《清穿:端淑贵太妃咸鱼躺赢了》 第一章 穿越 康熙九年十二月十六日,启祥宫西配殿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寒风如刀,肆意刮过,冻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殿内,炭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暖烘烘的热气弥漫,让侍立的三人心头都染上暖意。 白露目光柔和,看着榻上清丽端庄的董佳佳。见她眼神略显迷离,白露脚步放轻,上前细心为她掖好滑落的被角。 董佳佳微微抬眸,声音软糯:“白露,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白露恭敬行礼,回道:“回主子,刚过酉时。可要传晚膳?” 董佳佳轻抚着圆润的腹部,吩咐道:“嗯,来盘猪肉白菜馅的包子,再配豆腐汤和点心,点心就按之前的样式做。” 白露领命,轻声应下,随后掀开帘子,快步到外间,向小银子传达了主子的吩咐。 董佳佳缓缓坐起,白霜赶忙上前搀扶。借力起身穿好鞋后,在白露和白霜的陪同下,她开始在屋内慢慢踱步。 走到门前,董佳佳望着门外昏暗的天色,似有心事,侧头问道:“白霜,今日皇上宣了哪位侍寝?” 白霜压低声音,回道:“回主子,是长春宫的马佳小福晋。” “是马佳姐姐啊……”董佳佳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透过门帘,陷入沉思。 白霜见状,以为主子因皇上宣了马佳福晋而心里不痛快,便温言安慰:“主子,恕奴婢多言,今年大阿哥早逝,马佳福晋悲痛欲绝,皇上情深义重,自是要去安慰的。待主子来年诞下龙嗣,定能得皇上宠爱,时时挂念。” 董佳佳低头,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已经怀孕六个月的肚子。她明白白霜的好意,可白霜误解了她的心思。 她并非嫉妒马佳氏,而是对她心生怜悯。若她推断无误,这位如今备受宠爱的马佳氏,应该就是未来四妃之一的荣妃了,生育五子一女,却痛失四子,命运多舛。 然而,董佳佳深知,眼下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她记得原身董佳氏应是康熙十六年册封的七嫔之一的端嫔,而腹中的格格却未能活到成年。 怜悯别人,不如先顾好自己。回想前世,她本是个大龄未婚未育的女子,那天赶着上班打卡,不小心闯了红灯,被大货车撞飞,生命转瞬消逝。没想到,命运弄人,她再睁开眼竟重生到这里。 前世她已无亲人在世,了无牵挂,如今重获新生,她心怀感激。只是不知原身去向,但她已下定决心,无论原身是否归来,她都要活下去。 初醒来的那几日,董佳佳花了不少时间消化原身的记忆,整日沉默寡言,让白霜等人担心不已。好在,她很快适应了后宫妃嫔的生活,旁人只当她是怀孕后性情有了变化,并未察觉异样。 接下来几个月,董佳佳结合记忆里的清穿小说,以及因好奇小说剧情查阅的历史资料,梳理出大致的时间线,确定自己穿越到了康熙后宫的端嫔董佳氏身上。 一番分析后,她确定自己身处偏真实历史,而非完全虚构的小说世界,这才稍稍安心。毕竟,她清楚自己没有女主光环,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既无法独得康熙宠爱,也不想卷入爱恨纷争。 前世近四十载,她虽未婚未育,却也有过几段感情经历。她心里明白,自己不是那种为爱情不顾一切的人,更何况皇帝非一人独有而是后宫众人共享,她自然得守着自己的分寸。 第二章 害怕 好在穿越之际,原身已然怀有身孕,这让董佳佳无需绞尽脑汁争宠。她只需安心养胎,顺利诞下孩子并将其抚养成人,便能有个依靠,不至于在这后宫之中孤立无援,卷入残酷的争斗漩涡。 董佳佳才刚散完步,小银子就领着晚膳回来了。在侍女们的伺候下,她用完晚膳,又稍作走动消食,便早早洗漱,躺到了床上。 可早睡带来的问题是,躺在床上的她难以入睡,思绪如脱缰野马般四处乱窜。 董佳佳越想越憋屈,内心忍不住呐喊:穿越必备的金手指呢?不是说穿越者都有随身空间、灵泉之类的宝贝吗?为什么自己找了这么久,尝试了无数办法,却连个金手指的影子都没见到。 这几个月,董佳佳让白霜等人把西配殿翻了个遍,却没找到任何与前世有关的东西。她还偷偷往原身随身佩戴的玉佩上滴血,结果玉佩毫无反应。考虑到自己怀有身孕,不敢再贸然尝试。 不仅如此,董佳佳在白霜伺候自己沐浴时,还旁敲侧击地询问,自己身上有没有出现什么特殊印记。她更是多次尝试静心冥想,可脑海中除了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好几次差点直接睡着。 一想到自己没有金手指,董佳佳就对腹中的孩子充满担忧。她害怕生产时会发生意外,前世医疗条件那么发达,女人生孩子都像在鬼门关走一遭,更何况在这个医疗技术落后的时代。 虽说史料记载原身活到了康熙晚年,但身处这危机四伏的后宫,谁能保证不会发生意外?好在知道自己大概率能活到康熙晚年,董佳佳心底的恐惧才稍稍减轻了一些。 可一想到孩子出生后,还得小心翼翼保护他,帮她躲过命中劫难,董佳佳又开始发愁。 她抬手轻轻放在肚子上,试图感受小生命的心跳。还没等她捕捉到,孩子突然在肚子里狠狠踹了一脚。 董佳佳惊得尖叫了一声,守夜的白露和白霜瞬间惊醒,急切问道:“主子,可是做噩梦了?” 董佳佳缓了缓神,轻声说道:“没事,睡吧,是孩子调皮,动了一下。” 听到这话,白露和白霜才松了一口气。 董佳佳感受着掌心残留的力量,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不会放弃你,我们母女要一起活下去。 这誓言让董佳佳暂时放下了担忧。但很快,她的思绪又飘远了。由腹中孩子,想到今年刚满四岁、因风寒夭折的大阿哥,又联想到康熙早期夭折的其他子女,越发觉得后宫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泥潭。 平日里见到的妃嫔们,表面上温婉贤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实则各个心机深沉,像披着羊皮的狼。 董佳佳清楚,自己和小说女主截然不同。她喜欢看小说里女主和反派勾心斗角的情节,可真要亲身参与到这尔虞我诈的宫斗中,她是一万个不愿意。 所以,自穿越以来,除了例行请安,董佳佳几乎都窝在自己屋里,就连和原身一同入宫的阿明阿格格,也疏远了不少。 她对成为后宫最尊贵的女人毫无兴趣,也不想改变历史。在后宫生活的这几个月,董佳佳始终坚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 她只想平安生下孩子,将其好好养大,过好自己的日子。闲暇时注重养生,盼着能熬到康熙崩逝出宫做太妃。 原身是康熙二年通过内务府选秀入宫的,做了五年扫炕女子后,才被康熙临幸,成为后宫格格。算起来,原身还比康熙大两岁。 年底将至,马上就要进入康熙十年,董佳佳也二十岁了。她记得明年会发生不少大事,康熙的长女和三子会早夭,未来的几位后宫妃嫔也将入宫。虽然不清楚具体时间,但她明白,自己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董佳佳心里盘算着,还有三年,皇后才会薨逝,到时候后宫局势或许会有所好转。 她怀疑今年年初慧妃病逝和大阿哥早夭,都是皇后暗中所为。毕竟,从各个角度看,皇后都是这场风波的最大受益者。 大阿哥出生时,康熙年仅十四岁,身体尚未发育完全,导致大阿哥先天体弱多病,康熙原本没指望他能长大,平日极少探望大阿哥。但在马佳氏的精心照料下,大阿哥还是活到了三岁。 去年,康熙刚刚铲除鳌拜,正式亲政,而皇后的祖父早在康熙六年就去世了。如果除掉承瑞阿哥,皇后的二阿哥承祜就能成为嫡长子。其中的巨大利益,任谁都能看明白。 如今后宫妃嫔数量还算少,局势相对清晰。可未来后宫人数增多,局面只会更加复杂。目前算上皇后,后宫嫔妃一共才八人。 最得宠的便是皇后和马佳氏,其次才是今年刚生下三阿哥承庆的乌拉那拉氏,也就是未来的惠妃。至于董佳佳和其他四位格格处于第三梯队,在这五人里,董佳佳还算比较受宠的。 想到这些,董佳佳对皇后越发忌惮。但她明白,自己除了小心谨慎,根本无力对抗。毕竟,皇上最宠爱、敬重的就是皇后,自己在皇后眼里,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在心里默念:还是先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吧。 一番思索后,困意渐渐袭来,董佳佳终于进入了梦乡。 第三章 请安1 昨夜入睡不算晚,今晨董佳佳起身时,并未感到困倦。天刚蒙蒙亮,她便吩咐白霜为自己梳妆。白霜手巧,指尖灵动,很快就为她盘出精致发髻。 董佳佳坐在梳妆台前,凝视铜镜。镜中人眉目清秀,肌肤赛雪,樱桃小口不点而朱,浑身透着灵秀之气。她头两侧戴着皇太后在她怀孕时赏赐的荷花点翠银簪,更添素雅端庄。 白霜固定好发簪,后退一步,微微躬身问道:“主子,辫好了,要上妆吗?” “罢了,这些先收起来,等孩子出生再说。”董佳佳又看了眼铜镜,转头吩咐一旁的白露,“今日就穿那件淡青色荷花丽云锦绣缎旗装吧。” 换好常服,董佳佳瞧了瞧天色,披上斗篷,在白露等人搀扶下出了门。 刚走到启祥宫门口,就碰上从东配殿出来的张小福晋。董佳佳虽不想搭话,但考虑到同处一宫,还是和睦相处为好,便停下脚步。等张小福晋走近,两人按规矩互行见面礼。 之后,董佳佳有意落后张氏半步,跟在后面前往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张氏留意到这一举动,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冷哼一声:董佳氏怀了孕,倒是变了不少。最好生个格格,不然这启祥宫哪还有她的容身之地? 到了坤宁宫门前,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翠玉早已等候多时。翠玉见她们来了,便躬身行礼,然后将众人引入殿内。 一进门,就看到殿里站着两人。走近后,众人相互行礼。 礼毕,张氏看向身着青绿兰花妆缎旗装的那拉氏,眼中闪过羡慕:“那拉妹妹,真是气质出众,生了三阿哥后更添韵味。哪像我,自从大格格出生便日夜操劳,眼角都长细纹了。” 说着,张氏抬起右手,轻轻抚了抚眼角。还没等那拉氏回应,张氏又转头对董佳佳笑道:“董佳妹妹瞧着也是个有福气的,今日和那拉妹妹穿得相似,便能沾沾喜气,来年定能为皇上和皇后娘娘生个阿哥。” 董佳佳自然明白张氏话里的意思。如今宫里就她一人怀孕,再怎么沉默也躲不开这些话题。她扯出一抹假笑,应付道:“阿哥格格都是凤子龙孙,都好。” 那拉氏身旁的乌苏里氏惊讶地看了董佳佳一眼,心想董佳氏怀孕后变化怎么这么大,以往可是会呛回去的。不过转念想到大阿哥刚去世不久,董佳氏就查出怀孕,许是被吓到了,便没再多想。 那拉氏神色如常,淡淡回怼:“张姐姐最早伺候皇上,大格格是皇上第一个孩子,皇上对格格的宠爱,大家都看在眼里。” 张氏听了这话,脸色一沉。后宫众人都知道,大格格出生后,皇上便很少宣张氏侍寝,去她那里也只是看望大格格。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乌苏里氏受不了这尴尬氛围,连忙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大格格是皇上第一个孩子,金枝玉叶的,皇上有了好东西,都惦记着张姐姐和大格格呢。” 张氏听了乌苏里氏的话,脸上露出笑意,对这个向来不受宠的乌苏里氏,也多了几分好感。 不一会儿,门帘一掀,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马佳氏和阿明阿氏走进殿内。众人相互见礼后,马佳氏笑容满面地问:“姐姐妹妹们在聊什么,外头听着可热闹了。” 乌苏里氏掩唇轻笑,打趣道:“不过是夸那拉姐姐今日的装扮,叫人眼前一亮。” 马佳氏打量着那拉氏,夸赞道:“确实不错,那拉妹妹穿青色最是好看,瞧着像画中抚琴仙子走出来一般。” 那拉氏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和马佳氏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意味深长。 第四章 请安2 马佳氏还没来得及细品那拉氏眼神中的深意,皇后身边的翠云便高声宣道:“皇后娘娘驾到!” 听闻,马佳氏等人赶忙躬身行礼,齐声说道:“奴才给主子娘娘请安,主子娘娘万福金安!” “免礼。”皇后声音淡淡。 董佳佳在白露搀扶下起身,抬眼望去,只见皇后端坐在宝座上,身着一袭红色牡丹妆缎旗装。其凤眼含威,玉颜端庄,身上的珠翠交相辉映,尽显雍容华贵之态。 “赐座。”皇后丹唇轻启,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 话声刚落,坤宁宫宫女迅速搬来几张坐凳,置于皇后宝座下方两侧。 董佳佳等人见状,躬身行礼,恭敬说道:“谢主子娘娘!”随后依次落座。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语气温和地问道:“今日可是有何喜事,竟让你们的笑声传到了里间,倒让我好奇得紧。” 乌苏里氏眼神有些急切,抢先一步,笑着回道:“回主子娘娘,奴才们方才在夸赞那拉姐姐今日的装扮,实在是光彩照人。不过,这还得先跟娘娘道声谢,若没皇上和主子娘娘的恩典,奴才们哪有机会这般打扮。只是依奴才看,今日还是主子娘娘最为出众,娘娘的凤姿雍容华贵,国色天香,无人能及。” 皇后在内室本就对外面的情况了如指掌,执掌后宫多年,坤宁宫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可听了乌苏里氏这番奉承,还是忍不住露出笑意:“你这张嘴,最是讨喜。你们也不必羡慕那拉氏,前些日江南上供了好些应季绸缎,我做主每人都赏两匹,让大家也高兴高兴。”众人纷纷笑着谢恩。 话音刚落,皇后目光转向董佳佳,语气关切:“董佳氏,近日身子可好?若有一丝不适,一定要及时传唤太医,可别伤了腹中龙嗣。” 有些神游天外的董佳佳立马端正神色,恭敬回道:“劳主子娘娘挂念,奴才近日一切安好。定不负皇恩,平平安安为皇上诞下龙嗣。” 皇后微微颔首:“无事便好。盼着你来年为皇上添个小阿哥,也好让皇上龙颜舒展一番。皇上虽一向以国事为重,但今年大阿哥的事终究让他伤心了许久,万不可再让皇上忧心。”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马佳氏。马佳氏听后,垂下眼眸,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众人见状,只是笑笑,并未多言。 察觉到殿内气氛微妙,董佳佳心中一紧,赶忙稳住心神,在几道隐晦目光下,恭敬说道:“不管是阿哥还是格格,奴才都喜欢,还盼着能得到皇上和主子娘娘几分垂爱。” 皇后听了,淡淡一笑:“若你生下皇嗣,皇上定然喜爱。后宫的孩子都叫我一声‘皇额娘’,我自然也是欢喜的。” 又安抚董佳佳几句,皇后便照例询问了张氏和那拉氏,关心了大格格和三阿哥的近况。张氏和那拉氏也如董佳佳一样,谨慎回应。 关心完后宫子嗣,皇后语气严肃起来,看向马佳氏:“马佳氏,我已往佛前供奉了金刚经,盼你能少些牵挂,好让大阿哥早日往生。近来皇上对你也算宠爱有加,你可要尽心服侍,早日再怀上皇嗣,大阿哥也好和皇上再续父子前缘。” 刚被点到的马佳氏身子微微一颤,低头说道:“是,奴才谨记主子娘娘教诲。” 看着皇后不动声色地敲打众人,又挑起后宫争斗,即便前世活了三十多年的董佳佳,也不禁心生佩服,同时感到精神疲惫。她越发觉得,这三年时光,无比漫长。 之后,皇后又和其他人闲聊几句,便不再多言。众人陷入沉思,殿内一片寂静。皇后见状,说道:“今日请安就到这儿吧,你们都散了。”说完,在宫女搀扶下,起身缓缓回了内室。 第五章 谋划迁宫 从坤宁宫出来,董佳佳和张氏一同返回启祥宫。刚迈进启祥宫大门,张氏便开口:“妹妹,大格格估计刚醒,也快到用膳时间了,改日咱们再坐下好好说说话。” 董佳佳微笑回应,语气平和:“自是以大格格为重,姐姐先行便是。咱们同住一宫,日后有的是时间相聚。”说完,两人各自回了配殿。 缓步回到西配殿内,董佳佳刚坐下就吩咐白露去取膳,让白霜去烧煤炉。自己则坐在榻上,目光投向对面的东配殿,陷入沉思。 穿越到这后宫数月,董佳佳对宫中妃嫔已有了大致认识。 除去储秀宫里有些特殊的博尔济吉特格格,西六宫中,原身也就与长春宫西配殿的阿明阿格格交好。阿明阿格格性子温吞,不善言辞,在后宫没什么存在感。 之前请安时,两人有过简短交流。但董佳佳刻意疏远后,阿明阿格格如今也不再跟她多话。今日一见,阿明阿格格愈发沉默,本就普通的容貌,更显黯淡。 而与之同住一宫,东配殿的马佳氏,明眸皓齿,肌肤胜雪,身形柔美丰腴。看似八面玲珑,实则心思单纯。又因抢先诞下皇上长子,得宠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东六宫中,住在延禧宫的两位,乌苏里氏,姿色平平,身材壮硕,一副好生养的模样。可入宫四五年,却未曾有孕。她性格活泼,却不得圣宠,只能依附皇后。 而那拉氏眉目如画,气质淡雅。平日里还能和皇上在书画上有所交流,性格温婉。生下三阿哥后,原本还算清秀的容貌愈发动人,浑身散发着知性典雅的气质。 和董佳佳同处一宫的张氏,容貌普通,却能说会道,有点小聪明。虽然圣宠不深,但因最早诞下皇嗣,大格格又乖巧可爱,深受皇上喜爱,所以张氏在众人面前总有种优越感,还常拿养育大格格的经验说事。 大阿哥夭折没多久,张氏还曾强拉着那拉氏数落马佳氏不会照顾皇嗣,结果被皇后训斥。从那之后,张氏低调了不少,后宫也少了些是非。 若只是如此,董佳佳倒也认了,总归得罪人的不是她。然而,未怀孕前,张氏便常在原身面前以主位自居。每每白天皇上过来,张氏便以大格格为借口,将皇上引去她那。 尽管皇上晚上大多宣原身侍寝,但这也能从中窥视出张氏和原身不和。自打董佳佳怀孕后,没法侍寝,皇上来得少了,张氏也没了跟她较劲的心思,可见张氏不是安分的人。 要是董佳佳生下阿哥,和张氏的矛盾肯定会更激烈。虽说她知道自己腹中是格格,但在这后宫,皇上对子女的宠爱若不争,孩子便可能悄无声息地遭人算计,到时连申冤的机会都没有。 看过不少清穿小说的董佳佳明白,在后宫,没宠爱不行,太受宠也难以长久,把握好度才能生存下去。 想到这儿,董佳佳心里有了主意,她想迁宫,搬到对面不远的永寿宫。现在宫里嫔妃不多,要是能独居一宫,生活能更自在些,还能防止张氏在自己生产时作妖。生产关乎自己和孩子的性命,独居一宫才能安心。 而且,原身出身包衣世家,独居一宫也能方便安排自己的人。往后几十年都要在这深宫里度过,提前谋划才是明智之举。 董佳佳思来想去,迁宫之事需先安抚住张氏,防止她从中作梗,失了迁宫的机会。同时,也要提防别有用心之人趁机陷害,伤了腹中孩子。 另外,得先向皇后禀报,探探皇上的意思,最好能得到皇上的允诺。理由她已经想好了,只要一切顺利,应该问题不大。 沉思许久,董佳佳轻抚隆起的腹部,心想如今怀孕近七个月了,时间紧迫,得尽快行动。当务之急,是先安抚好张氏。 转瞬十天过去,董佳佳下定决心后,便雷厉风行地付诸行动。每日请安时,她都安安静静,从不卷入与自己无关的纷争,即便话题涉及自己,也只是淡淡地回应一句。在皇后面前,她更是毕恭毕敬,一举一动都严守宫规,不敢有丝毫僭越。 为应对张氏,董佳佳想出一计。每次去请安时,或是回启祥宫的路上,她都会拉着张氏,虚心讨教育儿经。她刻意抬高张氏,让张氏内心的优越感得到极大满足。 接触几次下来,董佳佳发现张氏有些重男轻女。虽说张氏也疼爱大格格,但她有好些时候向董佳佳抱怨,大格格要是个阿哥就好了。张氏还时常盯着董佳佳的肚子,眼神里满是羡慕,让董佳佳浑身不自在。 康熙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大雪纷飞。启祥宫西配殿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然而榻上两人间的气氛却冷若冰霜。一旁伺候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卷入这场无声的纷争。 张氏怒气冲冲起身离开炕榻,摆出一副誓死不从的姿态,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神色淡然,仍端坐在榻上的董佳佳,声音尖锐刺耳:“董佳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启祥宫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还是嫌我和大格格碍眼,想将我们母女赶出去?”她话音未落,眼中的怒火仿佛就要冲破屋顶。 “张姐姐别动怒,妹妹说启祥宫局促自是有缘由,不妨先坐下听我细说。”董佳佳语气平和,一边说着,一边提起茶壶,为张氏斟了杯热茶。 她放下茶壶,神色从容地看向张氏,“张姐姐想必也有心争夺启祥宫主位,妹妹又何尝不是呢,只是与其斗得两败俱伤,不如妹妹主动迁出去。毕竟后宫空置的宫室不少,总有一处适合安身。”她语气不疾不徐,字字都透着深思熟虑。 张氏闻言,火气消了些,缓缓坐下。她仔细一想,董佳佳的提议确实诱人。董佳佳腹中孩子出生后,无论是阿哥还是格格,都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凭皇上对董佳佳的宠爱,主位之争,董佳佳和她不相上下。但张氏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默着,在心里权衡董佳佳的话。 见张氏眉头松动,董佳佳趁热打铁:“张姐姐,实不相瞒,我腹中皇嗣,不管是阿哥还是格格,皇上都会多关照几分。” 顿了一顿,“若是个格格,我虽不想因争宠和姐姐闹得不愉快,但做了额娘,总得为孩子打算,往后皇上的恩宠,说不得也要争上一争。若是个阿哥,那姐姐的主位可就悬了。说到底,迁宫于你我都好,总好过我们斗得两败俱伤,让他人看了笑话。” “这……你说的我懂,可迁宫这事,我们商量得再好,皇后娘娘不点头,又有何用。”张氏说着,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为难之色。 董佳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语气上扬:“姐姐不必忧心,妹妹倒是有一个好主意。只是……届时可能会稍稍委屈了大格格。不过,姐姐放心,若此事能成,对大格格也是有利的。”她眼神中透着精明,显然早已想好了对策。 “委屈大格格?这是何意?”张氏眼神瞬间锐利,紧紧盯着董佳佳,语气里满是戒备。 董佳佳不慌不忙,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这不是妹妹快生了嘛,大格格还小,总归会有些冲撞,若是大格格因我生产时而惊到,那却是我的不是了。”说着,神色莫名地看了张氏一眼,言语间似有深意,却又点到即止。 “你是说生产……”张氏突然反应过来,心想真是小瞧了这董佳氏,不过这倒是不失为一个好借口。 “没错,姐姐。”董佳佳微笑着,“妇人生产,声嘶力竭,血流不止,大格格要是被吓到,我心里过意不去。妹妹这些年也算是看着大格格长大,总得为她着想。”她微笑着,目光平静,言辞既体贴又暗含深意。 张氏沉思许久,觉得董佳佳的话条理清晰,让人难以拒绝。她本就视启祥宫主位为囊中之物,若董佳佳迁走,倒真是皆大欢喜。 想到这儿,张氏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多谢妹妹为大格格考虑得如此周全。只要妹妹能求得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口谕,姐姐定当遵从,绝无异议。” 听到这话,董佳佳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微笑着,语气诚恳:“那就多谢姐姐体谅了。下次给皇后娘娘请安时,妹妹会禀明此事。盼着我们都能如愿。” 两人相视一笑,虽各怀心思,却在这一刻达成了微妙的默契。 董佳佳和张氏又聊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送她离开。张氏走后,董佳佳仔细回想刚才的对话,确定没有疏漏,这才彻底放心。 与张氏开诚布公地谈迁宫之事是董佳佳深思熟虑后采取的策略,若张氏对此一无所知或一知半解,很可能会误解她的意图,甚至坏事。如今说服了张氏,事情便顺利了许多。 这事终归对张氏也有利,她不拖后腿就好,接下来,就是最艰难的一关了,就看皇后那边的态度了。想到这儿,董佳佳的目光望向坤宁宫的方向,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计划,神色凝重。 第六章 提迁宫 这是一个天寒地冻的清晨,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后宫妃嫔们便冒着凛冽寒风,早早赶到坤宁宫请安。 皇后端坐在雕花凤座上,仪态端庄,有条不紊地开始每日的例行问话。她先是温言询问大格格和三阿哥的近况,言辞间满是关切;随后目光一转,语气陡然转厉,敲打了马佳氏一番,马佳氏低着头,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 接着,皇后将目光投向董佳佳,声音轻柔:“董佳氏,你腹中皇嗣近来可还安好?” 董佳佳恭敬地福身,嗓音温婉平和:“回主子娘娘,太医说皇嗣一切安好,劳您挂念。” 皇后浅笑盈盈,眼中透着欣慰:“如此甚好。今日有个喜讯要告知于你,我已派人传旨到董家,过些时日,你便能与董佳夫人相见了。” 听闻此言,董佳佳脑海中浮现出原身母亲的模样,眼眶霎时泛红。她连忙起身行礼,声音微颤:“奴才叩谢主子娘娘恩典。” 皇后抬手示意:“快平身,坐下吧。” 一旁的乌苏里氏见状,故作艳羡地叹道:“主子娘娘真是仁厚,奴才们不知修了几世的福分,才能得您这般体恤。董佳姐姐当真好福气呢。” 见众人眼中流露艳羡之色,皇后笑意愈深,“你等也不必羡慕。但凡你们谁有了身孕,我自会开恩,准你们与家人团聚。” 众人闻言心头一暖,马佳氏与那拉氏不禁眼眶微红。 皇后又闲话几句,便散了今日的请安,命众人退下。 董佳佳故意放慢脚步,待众人走远后,转身对送行的翠玉低声道:“翠玉姑姑,烦请您代我向主子娘娘递个话,明日请安后,娘娘若得闲,奴才还有事想求娘娘恩典。这是些微心意,请姑姑笑纳,权当茶钱。”说罢,她示意白露奉上一个小荷包。 翠玉接过荷包,略掂了掂,神色依旧淡然:“格格放心,奴才定将话带到。”说罢,目送董佳佳一行离去,才转身回内室。 皇后正倚在妆台前闭目养神,任翠云和翠兰为她卸下发饰。 翠玉近前,轻声禀道:“娘娘,奴才有事回禀。” 皇后徐徐睁眼,语带慵懒:“何事?” 翠玉垂首道:“董佳格格临行前托奴才带话,明日请安后,想求娘娘留她片刻,说是有事求恩典。” 皇后眼中掠过一丝兴味:“倒是稀罕。董佳氏近来安分,不知还要求什么恩典?” 她指尖轻叩妆台,发出清脆声响。殿内一时寂然,侍立宫女皆屏息凝神,不敢惊扰皇后思绪。 翌日请安毕,皇后遣散众人,独留董佳佳。众妃嫔暗自纳罕,唯张氏似有所悟,含笑告退,心情愉悦地出了坤宁宫。 众人走后,殿内气氛微妙,皇后浑不在意,只是端起手边的茶壶,轻轻吹了吹茶面,语气从容:“董佳氏,董佳夫人进宫的事宜我已安排妥当。你特意求见,还有何事?但说无妨。若在情理之中,我倒也不是不能给你恩典。” 董佳佳沉吟片刻,措辞谨慎地说道:“娘娘明鉴,自打奴才怀上皇嗣以来,常在启祥宫内见到张姐姐的大格格玩耍,大格格玉雪可爱,奴才心中甚是喜爱。” “只是临产在即,奴才愈发忐忑。奴才在家时曾亲眼见过额娘生产,今年又陪伴过那拉姐姐诞下三阿哥,那场面每每回想起来,仍觉心惊胆战,血光之景令奴才终生难忘。” “大格格与奴才同住一宫,奴才唯恐生产时冲撞到她,若真如此,奴才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因此,奴才斗胆向娘娘再求个恩典,恳请主子娘娘将奴才迁出启祥宫,以免惊扰大格格。” 皇后静听董佳佳陈情,见其面色苍白,眼中带着几分惊惧,说话时声音微微发颤,心中已然明了。 待董佳佳说完,殿内又归于沉寂,皇后略作思量,展颜一笑,温声安抚道:“同为女子,我自然体恤。只是迁宫非同小可,你如今月份已大,不宜远迁。西六宫虽有永寿、咸福、翊坤三宫空置,但若迁去,未免孤身无依。” “张氏毕竟生育过大格格,纵有董佳夫人进宫陪产,到底宫规森严,终究不便。若生产时有个闪失,恐怕难以及时相助。有张氏在侧,我反倒安心。若能诞下如三阿哥这般康健的皇嗣,启祥宫上下便有了指望。” 提及三阿哥时,皇后语意深长,字字千钧。董佳佳闻言心头一震,原先的盘算顿时消了大半,只得垂眸不语。 董佳佳抬眸与皇后对视,见其目光隐含警示,慌忙敛衽告罪:“奴才思虑欠妥,娘娘深谋远虑,是奴才一时情急失了分寸,求娘娘宽宥。”皇后摆手示意她落座。 董佳佳坐定后,又偷觑皇后一眼,眼中掠过不安,愈发恭谨道:“只是奴才愚钝,仍恐不慎冲撞大格格,辜负娘娘美意。”言辞虽婉转,却暗含试探,僵直的坐姿泄露了心中忐忑。 见她这般战战兢兢却又出言试探,皇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唇角含笑却不急着应答,只轻啜香茗,似在思量如何应对这绵里藏针的话语。殿内一时静默,唯余茶香袅袅,萦绕在二人之间。 提及皇上宠爱的大格格,皇后眉目间泛起温柔:“你且宽心。前些日子承祜还念叨着姐姐,说是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似在思索:“改日我会让张氏将大格格送来坤宁宫小住,也好让姐弟俩多亲近一番。”说到此处,皇后眼中笑意愈深,似已瞧见二阿哥欢欣的模样。 然而,转眸看向董佳氏时,皇后目光陡然锐利,语气虽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倒是你,莫要再为这些琐事忧心。要清楚你腹中怀的可是皇嗣,若有半点差池……” 她语声微顿,虽含笑却目光如刃直直刺入董佳氏心底,“我可是要罚你的!” 董佳佳心头一凛,连忙垂首:“奴才谨记娘娘教诲,必当万分小心。”她指尖微颤,心知这既是关切,亦是警醒。殿内一时静默,二人心思百转,俱在不言中。 她的心坠入无底深渊,自知迁宫一事无望,眸光低垂,落在皇后宝座下的鎏金雕纹上,勉强牵出一抹笑意:“大格格与二阿哥手足情深,娘娘思虑周全,是奴才愚钝。奴才身子素来康健,不敢有损皇嗣,虽近日忧思萦怀,但太医诊脉无碍,求娘娘恩典只为求个心安。既然娘娘已安排妥当,奴才便安心了。” “嗯,你且安心待产便是。”皇后说罢,随意与董佳佳闲话几句。董佳佳小心应对,眉眼间渐露倦色。皇后见她乏了,又无甚要事,且自己尚需料理宫务,便挥手道:“你先退下吧,好生将养。”话音刚落,董佳佳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告退。 待董佳佳的身影消失在殿外,一位年近五旬、眼角刻着细纹的老嬷嬷近前低语:“娘娘,奴才冷眼瞧着,这董佳氏不是个安分的。素日装得恭顺,原以为有了身孕会收敛些,谁知没过几日,又按捺不住了。” 皇后听罢,只微微一笑,“这本是常理,若太安分了,我倒要忧心。董佳氏终究怀着皇嗣,瞧着也是个伶俐的,还算知趣,没在请安时提及此事,否则反倒难办。” 略作沉吟,“且看诞下的是龙是凤罢。原想着二人同住一宫可相互制衡,如今看来人手还是不足。长春宫的阿明阿氏与延禧宫的乌苏里氏都不够争气,倒叫马佳氏和那拉氏得了势。启祥宫倒是有些苗头,偏生董佳氏仗着身孕寻了个好由头,一心盼着迁宫,怕是不愿顺我的意,还惦记着主位之尊。想来张氏也在暗中盼着呢。” “娘娘明鉴。见娘娘这般筹谋,奴才甚是欣慰,娘娘当真长大了。”自幼照看皇后的奶嬷嬷陈氏见她运筹帷幄的模样,眼中既欣慰又心疼。 “在嬷嬷眼里,我永远是个孩子。嬷嬷近日身子可好些?每至寒冬总要病一场,叫我好生牵挂。”皇后眸中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令陈嬷嬷心头一暖。 “娘娘宽心,奴才还要看着娘娘与二阿哥呢。娘娘也别太劳神,往后还要看着二阿哥成婚生子的。那些琐碎宫务不妨交给翠玉她们处置,横竖是要接老奴的班。”陈嬷嬷说着,目光慈爱地掠过身后几名宫女。 “嗯,再观望些时日。”皇后温声应道,眼中漾起对未来的期许,殿内一时静谧无声。 第七章 草草收场 董佳佳从坤宁宫归来,神思恍惚。刚在启祥宫西配殿的炕榻上坐下,便听见张氏急促的脚步声,珠帘晃动间张氏已踏入殿内。 刚进殿便见董佳佳面色煞白,张氏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二人互相见礼后,她慌忙坐到榻边,双手不自觉地绞紧衣角,声音发颤:“董佳妹妹,这事……” 想起皇后的告诫,董佳佳幽幽叹息,神色黯然:“张姐姐,皇后娘娘终究是中宫之主,行事周全妥帖。娘娘说妹妹这胎还需仰仗姐姐照料,至于大格格,娘娘早有安排,待妹妹临产前,会接大格格去坤宁宫暂住,也好让大格格与二阿哥多亲近。” 张氏闻言,面色霎时惨白:“大格格要去坤宁宫?这万万不可!大格格自出生起从未离开过我。娘娘这是在敲打我吗?我这就去坤宁宫请罪,大格格绝不能离开我。”说罢便仓皇起身欲往外走。 见张氏如此失态,董佳佳连忙拽住她的衣袖:“张姐姐太过心急了,此事对大格格有益无害。姐姐身为额娘,岂能这般糊涂。” 张氏一怔,猛然冷静下来,稍作平复后,低声道:“确是姐姐失态了。大格格不过是个格格,皇后娘娘何至于......” 见张氏言语不妥,董佳佳瞥了眼外间侍立的宫人,急忙打断:“姐姐慎言,皇后娘娘素来仁厚,最是疼惜大格格。” 见董佳佳神色肃然,张氏心头一跳,自知险些失言,连忙改口:“妹妹说得极是。” 待张氏情绪稍缓,董佳佳柔声劝道:“大格格能得皇后娘娘亲自教养,实在是难得的福分。且不说能常见得皇上,单以大格格的聪慧伶俐,定能得皇后娘娘和二阿哥青眼。” 语气添了几分真切,“妹妹说句实在话,由中宫抚养一段时日,于大格格的闺誉也有裨益。再者,皇后娘娘德才兼备,处事周全,大格格若能习得一二,定能受益终身。姐姐以为妹妹这话可还妥当?” 张氏沉吟片刻,心中虽已认可七八分,却仍难掩不悦。她抬眸望向董佳佳,想到迁宫之事未成反倒要送走大格格,心头不禁泛起怨怼,言语间不禁带了一丝讥讽:“董佳妹妹果然足智多谋,只是可怜我的大格格,小小年纪便要骨肉分离,不知她该何等难过。”说罢,目光掠过董佳佳隆起的腹部,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察觉张氏神色有异,董佳佳面色一沉,语气转冷:“姐姐此言差矣。有乳母精心照料,姐姐又日日去坤宁宫请安,皇后娘娘宽厚仁德,岂会阻挠姐姐母女相见?况且,姐姐这般作态,岂不正中皇后娘娘下怀?” “若妹妹这胎有何闪失,姐姐难辞其咎。即便皇后娘娘宽宏,以皇上性情,定会迁怒于姐姐,甚至祸及大格格。须知大格格虽为姐姐所出,皇后娘娘却是所有皇嗣的皇额娘。妹妹初为人母,若孩儿有恙,只怕也难以自持。届时,还望姐姐见谅。”说罢,董佳佳眸光如刃,直逼张氏。 张氏闻言脸色骤变,强撑出一抹笑意:“妹妹多虑了,姐姐自有分寸,妹妹且安心养胎。”语毕,二人相对无言,殿内一时沉寂。 董佳佳沉吟片刻,轻声道:“事到如今,妹妹只求皇嗣平安降生。这启祥宫主位,妹妹并无意与姐姐相争。若诞下格格,自当退避三舍,成全姐姐;若是阿哥,皇后娘娘也不会容启祥宫上下同心。届时妹妹自会另寻由头迁宫,姐姐不必忧心。正如先前所言,宫中闲置宫苑甚多。这段时日,还望姐姐以大局为重,莫要横生枝节。” 这番剖白直指要害,董佳佳只愿张氏安分守己,保她平安生产。虽自知怀的是格格,却恐张氏不知实情而铤而走险。至于皇后那边,她倒不甚担忧。今年大阿哥夭折,皇上悲痛不已,只要她静心养胎,必能安然分娩。 张氏听出董佳佳话中警告之意,强自按捺心中不甘,连声安抚。待二人情绪稍定,相对无言片刻,董佳佳才寻了个由头送客。 待张氏离去,董佳佳独坐炕沿,反复思量近日所为,试图找出何处不妥,以致筹谋已久之事草草收场。思忖良久,她猛然惊觉自己目光短浅,竟忘了最大的倚仗,知晓未来后宫将发生的事。 未来三年,后宫必将血雨腥风,更该韬光养晦,方能安然度过,以待六年后的大封。如今这般蹦跶,非但惹皇后不悦,恐怕还坏了这些时日在皇上心中攒下的好感。思及此,董佳佳顿时打消了向皇上求口谕的念头。 况且,她清楚自己怀的是格格,当务之急是保住孩子、将其养大。只要自己安分守己,格格出生后,皇后娘娘估计也懒得为难她们母女。 董佳佳掐指一算,再过数月马佳氏与那拉氏怕是又要传出喜讯。皇后的手段她已领教过,往后更该谨守本分,做个安分守己之人,方能在这深宫中保全母女平安。 理清思绪,董佳佳发觉自己近日过于忧心忡忡。这也不能怪她,实在是康熙早年夭折的孩子太多,才让她急于为孩子打造一个安全的庇护所。 可仔细一想,在这深宫之中,何处才是真正的安全。只要人心叵测,再多的防备也难以抵挡算计。想通此节,董佳佳彻底打消了迁宫之念,心境渐趋平和,开始静心养胎,静待孩子的到来。 启祥宫热闹非凡,其他两宫却也不得安宁。自打皇后暂留董佳佳于坤宁宫后的几天,因大阿哥夭折而暂时平静的后宫,再度暗流涌动。 腊月三十,长春宫暖阁内,马佳氏请安归来,刚接过春桃奉上的茶盏,便听闻探得的消息。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董佳妹妹可真是异想天开,皇嗣都还没落地,便想着展翅高飞,也不怕摔得粉身碎骨。怀了个皇嗣就如此得意,比我生了大阿哥还要轻狂,竟敢妄想独居一宫。皇后竟也不训斥,真是宽容至极。” 提及皇后,马佳氏咬牙切齿,眼神满是怨恨和不甘。春桃等人闻言,屏息凝神,不敢多言,生怕触怒了主子。 隔壁配殿,阿明阿格格听闻消息,满心担忧,不住地望向启祥宫方向,恨不得立刻前去陪伴董佳氏。然而,她深知董佳佳自怀孕后行事愈发谨慎,少与人交往,虽理解好友的心思,却难免感到失落。 阿明阿格格几次起身欲往启祥宫,又因种种顾虑踌躇不前,最终长叹一声,无奈作罢。身旁宫女看着主子纠结的模样,也只能干着急,不知如何劝解。 东六宫的延禧宫则是另一番氛围。东配殿内,那拉氏闻讯后神色自若,闲适地斜倚在暖炕上。 她眼波流转,扫过殿内侍立的乳母们,温声嘱咐:“天寒日短,你们夜里要多加仔细,万不可让三阿哥受了寒气。若身子不爽利,莫要勉强伺候,即刻禀报,我自会请太医为你们诊治,待痊愈后再回阿哥身边伺候。” 乳母们闻言,纷纷福身应道:“奴才们谨记主子吩咐,必当尽心伺候三阿哥。” 那拉氏略一颔首,秋月与紫檀便将备好的赏封一一递上。待乳母们谢恩退下,那拉氏方慵懒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西配殿中,乌苏里氏听闻董佳氏欲迁宫的消息,不禁感叹:“怀了皇嗣果真不同,连这等事都能得皇后宽待。如今后宫唯我与阿明阿氏未曾有孕,董佳氏那般纤细的身子都能怀上,我要何时才能如愿呢?” 说罢黯然垂首,素手轻抚小腹,眸中尽是怅惘。片刻后,她抬首吩咐碧月:“去将太医开的坐胎药煎上罢。”语中带着几分希冀与无奈。 启祥宫东配殿,张氏独坐炕上反复思量董佳佳的话。这几日请安时,她虽缄默不语,目光却总不自觉追随着董佳氏,几次三番被对方察觉,又遭明里暗里警醒。 张氏思前想后,不得不承认董佳氏所言在理。眼下这般相安无事,已是最好局面。她虽侍奉最早,奈何家世微寒,族中不过十数口人,父兄官职卑微,既无力构陷董佳氏,更做不到天衣无缝。念及此,心头那点蠢动的恶念,终是被理智压下,彻底安分下来。 第八章 康熙敲打 康熙十年正月初十,董佳佳已怀胎七月。今日请安时,皇后体恤她身子沉重,正式免了她往后请安,让她安心待产。 年节将至,坤宁宫上下忙碌非常,皇后分身乏术,见董佳佳近日安分守己,便也不再为难于她。然而董佳佳才摆脱皇后这边的压力,另一重考验却不期而至。 得知无需再去请安,董佳佳心情大好。数九寒天,冰天雪地,清晨起床本就艰难,更何况她身怀六甲,每次请安,都如同在薄冰上行走,小心翼翼。 回到启祥宫,她换上常服,倚在暖炕上执起三字经正欲胎教。屋内炭火融融,不消片刻便昏昏欲睡。就在这时,宫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鞭声,紧接着,太监尖锐的通报声响起:“皇上驾到!”惊得她手中的书“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她急忙唤白霜捡起书,在白露的搀扶下,起身迎驾。 片刻间,康熙迈着稳健的步伐,大步走进西配殿外间。董佳佳垂首,目光落在皇上玄色的朝靴上,微微欠身:“奴才给皇上请安!” 康熙略扫过她乌黑的发顶,语气平淡:“起来吧。”说罢,径直向内室走去。 董佳佳款款起身,目送康熙步入内室。一阵冷风裹挟着寒意,从门外灌了进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随即敛衽跟入。 这并非董佳佳初次面圣,怀孕初期,她就曾见过康熙几面。康熙年方十八,眉清目秀,周身散发的帝王之气,更衬得他英姿挺拔。 自孕中期开始,董佳佳几乎每月都能见到皇上,上次见面还是在十二月初,相较以往,此番间隔的时间较往日稍长了些。她轻移莲步,立于康熙身侧,为他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康熙目光掠过案上书册,眼底掠过一丝兴味:“你也坐罢。”董佳佳恭顺应声,在御前欠身落座。康熙随手执起三字经,嗓音沉润:“怎的看起这书来?” 董佳佳微垂螓首,语气恭谨:“奴才愚笨,怕孩子随了奴才,只能先提前备着,盼着他多像皇上些。倒是让皇上见笑了。”说着,她脸颊微微泛红,故作羞赧。 康熙闻言,爽朗大笑:“这说法倒是新奇有趣,你倒是有几分慈母之心。”说着,他伸手轻轻捏了捏董佳佳的脸,言语间带着几分调侃与宠溺。 然而,方才还温情脉脉的氛围,瞬间冷却。康熙上下打量着董佳佳,想起前日在坤宁宫歇息时,皇后提及董佳氏近来心神不宁,还建议他来探望一番。 于是,他派人查问后,得知董佳氏因担心生产冲撞大格格而欲迁宫一事。今日又见她专心为孩子胎教,心中顿生玩味,语气意味深长:“你对大格格倒也是无微不至,怕生产冲撞到她,想要迁出启祥宫,可见你真是个心善的。” 董佳佳察觉到康熙审视的目光,起初还以为自己衣着有何不妥,听到这番话,心头骤然一紧,面色微变。 她强压内心的慌乱,唇角牵起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意,低声解释:“是奴才思虑欠妥。临盆在即,大格格又是奴才看着长大的,素来乖巧。奴才唯恐惊扰了她,若吓着大格格,反倒辜负了张姐姐平日的照拂,这才生出迁宫的念头。不想皇后娘娘早已安排妥当,奴才万分感念娘娘的慈爱。” 她一边说着,一边努力平复心绪,尽管康熙的目光仿佛能洞悉她的内心,她仍强装镇定,语气愈发恭谨谦卑,试图将此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她心里清楚,康熙的每一句话都暗藏玄机,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 “嗯,倒是个知恩的。”康熙只是微微一笑,未再多言。董佳佳听到这句话,暗自松了一口气。二人又闲话几句胎教之事,不多时康熙便起驾离去。 送走康熙后,董佳佳再拿起三字经,继续胎教,可思绪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她猜测康熙或许在坤宁宫见过大格格,所以才来启祥宫敲打她。 幸好自己没做得太过分,此事未成,只是在言语间对大格格的声誉稍有影响,并未造成实质性伤害。看来康熙对大格格极为看重,毕竟那是他的第一个格格,这般在意也在情理之中。 董佳佳反复咀嚼着皇上话中深意,心中仍存几分忐忑。于是,命白霜从库中拣选了几样珍贵首饰并上等绸缎,送往东配殿给张氏,并转达这是因生产导致她们母女暂时分离的赔礼。 做完这些,董佳佳心中的担忧消散了大半。她觉得康熙应该没打算为难她,自己这般诚恳认错的态度,应该能让皇上满意。 康熙离开启祥宫后,径直返回乾清宫批阅奏折,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董佳佳尚在孕中,他此番前来,只是想警告她别做得太出格。 然而,让康熙没想到的是,他批完奏折后,梁九功向他禀报了董佳氏给张氏送礼的事。康熙听后,不禁哑然失笑,心想这董佳氏看着机灵,没想到胆子这么小。 梁九功何等伶俐,立时察知圣意,会心一笑。董佳格格素来待他们这些阉人客气,每每去启祥宫都能得盏热茶暖身。此番权当是还她个人情。 此后两日,康熙接连召张氏侍寝。六宫众人这才恍然,皇上对皇长女竟是这般看重。大格格前几日刚搬去坤宁宫,董佳佳又紧随皇上探望离开之后赠礼赔罪,加之先前迁宫风波,众人纷纷揣测,这分明是康熙在为大格格撑腰。只可惜董佳佳免了请安,倒叫六宫少了一场好戏可看。 时光匆匆,自上次被皇上敲打后,董佳佳虽一度忧心忡忡,但见隔壁张氏春风得意,便渐渐放下心事,一心养胎。 一月二十三日,天刚蒙蒙亮,董佳佳就早早起身。用过早膳,她踱步至书房,铺开宣纸练字。练字早已成为她平复心境、梳理思绪的良方。 在笔墨游走间,她回顾未来几年后宫可能发生的事,暗自谋划,她可不甘心只止步于嫔位,心中一直藏着成为妃主的志向。不过,今日早起并非为此。 董佳佳刚沉浸在练字的静谧氛围中,小银子就急匆匆从门外跑来,喜气洋洋地向她行礼:“主子,董佳夫人进宫了,此刻正在给皇后请安,一会儿就到咱们启祥宫。” “真的?太好了!快备好茶点,额娘这么早进宫,定是没用早膳。”董佳佳连忙吩咐小银子去御膳房取点心,自己则走到外间座椅上,静静等候。 她回忆着原身记忆里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虽说自己并非原主,可同样感受过家人间血浓于水的亲情。 既然占据了这具身体,她便全盘接纳了原主的一切,尤其是家人对原主那份深厚的情谊。想来,自己思虑已久的计划不会出什么岔子。 刚坐下没多久,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子迈着稳健步伐走进殿内。女子身姿高挑,目光慈爱。董佳佳一见到她,瞬间愣住,泪水夺眶而出。 女子看到董佳佳,眼眶也红了,不过仍规规矩矩行礼,声音略带哽咽:“妇人刘佳氏给格格请安。” 董佳佳急欲起身相扶:“额娘,您这是折煞女儿了,快起来。”她动作太过急切,一旁伺候的白霜等人都没反应过来。 刘佳氏见状又感动又忧心,忙道:“仔细身子!你怀着身孕呢,快坐稳了,莫要乱动。”说着已快步上前,轻扶董佳佳臂膀,阻止她俯身之举,言语间尽是关切。 待扶女儿坐定,母女二人相视片刻。刘佳氏细细端详,柔声道:“我儿真是长大了,这些年苦了你了。”说罢,二人便絮絮说起体己话来。自此,刘佳氏便在董佳佳隔壁厢房住下。 刘佳氏进宫陪产后,包揽了生产准备的所有事宜,董佳佳只需安心养胎,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这是她穿越以来最安心的一段时光。 此时,董佳佳已怀孕近八个月,接生嬷嬷们也在启祥宫住了些日子。董佳一族早已在宫内宫外打点妥当,剔除了有问题的人,就连白霜等人,也是董佳家特意安排来的,因此董佳佳十分信任她们。 不过,董佳佳还是凭借前世的记忆,为白霜等人讲解并演练了生产时该做的一些特殊准备。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孩子降生。 董佳佳深居简出安心养胎期间,宫中却是热闹非常。春节宫宴、节礼赏赐、烟火盛会,让皇后应接不暇。元宵过后,宫闱方得清静。 转眼二月即逝,三月中旬,太皇太后突然下旨,命数位家世显赫的格格入宫侍奉。同时内务府三年一度的选秀亦如火如荼展开,皇后又得忙碌起来。 第九章 生产 后宫的焦点,全落在了即将入宫侍奉的六位格格,以及内务府复选入围的秀女身上。一时间,众人似乎都忘了董佳佳的存在。这是她怀孕以来,存在感最低的一段日子。即便康熙每月例行前来探望,也不过是简单安抚几句,喝盏茶便匆匆离去。 董佳佳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她清楚自己容貌清秀,顶多算得上中上之姿,恩宠往往在他人怀孕时才稍显浓厚。想来康熙并不钟爱她这种清秀类型的长相。 四月六日,董佳佳已有九个多月身孕,预产期近在咫尺。为了生产顺利,她每日坚持在屋内走动两刻钟。这天,她刚下床,腹部便传来一阵一阵的抽痛。 用完早膳,突然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刘佳氏见状,神色一紧,立刻吩咐小银子去通报皇上和皇后,又让白露通知接生嬷嬷,自己则有条不紊地安排起生产事宜。 不多时,董佳佳被送入产房。接生嬷嬷们匆忙赶至,正欲入内,却见白霜白露端着备好的净衣铜盆拦在门前,神色凛然:“请诸位嬷嬷依次更衣净手,方能进产房。” 嬷嬷们面面相觑,一位身形肥胖、满脸皱纹,目光透着精明的嬷嬷皱起眉头,正要开口斥责这不合规矩的要求。 白霜抢先一步,目露凶光,语气更加强硬,话里有话:“更衣以示清白,不更便是心中有鬼。主子有令,还望嬷嬷们谨遵。若小主子有何闪失,诸位嬷嬷怕是担待不起。” 此言一出,心中坦荡的嬷嬷们,纷纷跟着白露去侧间更衣净手;心怀鬼胎的,也只能暗自叫苦,不敢违抗。一切如同事先演练过一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坤宁宫内,皇后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宫务之中。既要过问六位格格入宫的安排,又要审阅内务府选秀的名单,案牍劳形,眉间不自觉地蹙起。 这时,贴身宫女翠兰领着小银子悄悄走进殿内。小银子扑通一声跪下,恭敬行礼,声音清脆:“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董佳主子方才羊水破了,特命奴才前来禀报。” 皇后闻言,缓缓抬起头,眉梢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哦?倒是个喜讯。” 她搁下手中的宫折,语气沉稳:“我稍作打点便过去,你先回去好生伺候。”小银子领命退下,殿内又恢复了片刻宁静。皇后轻轻抚平衣袖,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后续的安排。 启祥宫东配殿内,董佳佳刚被送进产房,消息便传到了张氏耳中。张氏用完早膳,简单整理了一下妆容,便匆匆赶往西配殿。 小银子将她引入座位,张氏坐下后,见殿内众人各司其职,一切井然有序,自己竟无从插手,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烦躁。 正沉思间,殿外传来太监高亢的通报声:“皇后娘娘驾到!”张氏连忙起身行礼。皇后迈着端庄的步伐走进殿内,目光扫视一圈,神色从容地走到上首坐下,准备主持大局。 然而,看到殿内诸事安排得如此周全,她心中微微一怔。转念间,想起二月初太医为董佳佳请平安脉后回禀,腹中胎儿十有八九是个格格,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如此也好,倒省得她再费心安排,免去许多劳神之事。 不多时,众人陆续赶到启祥宫。太医刚到,就被皇后指派进产房为董佳佳诊脉。片刻后,太医出来向皇后回禀,胎位正常,母子平安。众人闻言,心中稍安,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产房内,董佳佳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沁满汗珠。她紧咬牙关,指尖深深嵌入被单,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抵御如潮水般涌来的剧痛。 在嬷嬷们的轻声引导下,她一次次拼尽全力,每一次用力都像是在与死神拔河。疼痛让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却仍拼尽全力坚持着。 突然,嬷嬷们低呼一声:“看到胎儿的头了!”这句话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曙光,让董佳佳重新燃起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嬷嬷的指引下再次发力。孩子的头终于完全娩出,而董佳佳却在这一刻彻底脱力,瘫倒在床榻上,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声在产房内回荡。 刘佳氏见女儿力竭,急忙将备好的人参片递到她唇边。董佳佳含住人参,片刻后,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涌入四肢百骸,身体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 然而,她的意识依旧恍惚,耳边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嬷嬷们的声音,身体却机械地听从指挥,继续拼命用力。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疼痛与疲惫交织,几乎将她淹没。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产房内突然响起嬷嬷们的齐声欢呼:“生了!生了!”董佳佳如释重负,浑身一软,瘫倒在床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床顶,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直到刘佳氏将裹在襁褓里的婴儿抱到她身边,她才缓缓回过神来。看着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涌上心头。 夜色渐深,亥时三刻左右,皇后等人用完晚点回到启祥宫,刚踏入殿内,就听到外间传来“生了”的消息。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产房门口。 片刻后,一位接生嬷嬷快步走出,向皇后恭敬行礼,脸上洋溢着喜色:“奴才给皇后娘娘道喜!董佳主子刚生下一位格格,母女平安。”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祝贺声。皇后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众人听闻消息,神色各异。皇后早有预料,连声道好,接着仔细询问嬷嬷董佳佳母女的具体状况;张氏与那拉氏相视一笑,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 乌苏里氏赶忙笑着附和皇后,言辞间满是恭敬。阿明阿氏虽然听嬷嬷报了平安,但仍望向产房,眉间隐隐透着担忧;马佳氏则默然不语,唇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目光游移,似被这热闹勾起了深藏的心事。 一切尘埃落定,皇后有条不紊地安排好后续事宜,随后遣散众人。待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她也起身离开,一行人踏着夜色缓步返回坤宁宫。 第十章 三阿哥夭折 翌日清晨,晨曦初照,康熙刚从睡梦中醒来,便得知董佳佳诞下一位格格。虽说略感失望,但念及皇家子嗣稀少,心中仍涌起一丝欣喜。他随即命梁九功依照大格格旧例,削减两分赏赐。 启祥宫内,董佳佳因前一日生产耗尽体力,尚未厚赏西配殿众人。待皇上赏赐下达,她立刻重赏殿内上下。紧接着,后宫三大顶头上司的赏赐也陆续送至西配殿,其他格格亦纷纷送礼道贺。董佳佳则命白露和小银子将赏赐登记造册,而刘佳氏则在一旁协助乳母们照料新生的二格格。 四月九日,二格格的洗三礼虽从简,却因皇上和皇后亲临而尽显尊贵。苏麻喇姑与阿鲁特嬷嬷代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前来探望,启祥宫西配殿再度成为后宫焦点。而董佳佳正坐月子,只能在寝殿安心静养。 四月十六日晚,二格格降生的喜悦还未消散,后宫众人的目光仍聚焦在董佳佳母女身上。与此同时,延禧宫东配殿却被愁云笼罩。 乌拉那拉氏紧搂着面颊潮红的三阿哥,眼中怒火与焦灼交织,厉声呵斥跪伏在地的宫人:“你们是怎么伺候三阿哥的,竟让他发热得如此厉害,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连脑袋都不想要了?” 宫人们抖若筛糠,连连叩首,颤声求饶:“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吵闹声让三阿哥愈发难受,在那拉氏怀中发出微弱的哭喊声。 她心如刀绞,怒喝一声:“都滚出去跪着!” 宫人们如获大赦,慌忙退出殿外,战战兢兢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大气都不敢出。 那拉氏无助地抱着三阿哥,轻轻拍哄,试图减轻他的痛苦。直到秋月领着陈太医匆匆赶到延禧宫,那拉氏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陈太医仔细为三阿哥诊脉后,神色凝重,转身回禀:“三阿哥昨夜受了风寒,引发高热。因阿哥年幼,微臣不敢直接用药,只能为乳母开方,借由母乳将药性传给阿哥。若能及时退热,便无大碍;若今夜高热不退,微臣恐怕……” 话未说完,那拉氏已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慌,急忙吩咐陈太医开药,又命秋月和紫檀速去煎药,务必让乳母尽快服下。 三阿哥喝下母乳后,渐渐昏沉睡去,但那拉氏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静静坐在床旁,目光紧紧锁在三阿哥的脸上。即便在睡梦中,三阿哥仍紧皱着眉头,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拉氏心如刀绞,仿佛每一道皱起的眉头都在她心上划下一道深深的血痕。她凝视着三阿哥,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低声吩咐身旁的红枫和绿意:“去审一审三阿哥身边伺候的人,查清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审完后,立即禀告皇上和皇后,请他们定夺。” 接着,她又示意秋月:“动用族里在宫中的暗线,彻查此事,看看有没有人暗中动手脚。” 吩咐完这些,那拉氏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冰地望向坤宁宫的方向,心中暗恨,赫舍里氏,最好不要是你做的。否则,我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当日,延禧宫三阿哥受凉发热的消息迅速传遍后宫。马佳氏等人对此漠不关心,皇后却极为重视,特派太医院院判前去诊治。院判的诊断与陈太医大致相同,只是调整了药方,让药性更温和些。 然而,三阿哥已服过先前的药,只能等药效过后再换新方。康熙得知后心急如焚,命太医轮流值守,还吩咐梁九功随时汇报病情。批完奏折,康熙便赶往延禧宫东配殿,留宿在那拉氏处,以便随时探视三阿哥。 一夜过去,三阿哥体温有所下降,那拉氏稍感宽慰。然而,没等她完全放心,晚间三阿哥的体温又骤然升高。不过两日,三阿哥便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他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浑身发烫,痛苦不堪却一声不吭。 这一幕让康熙和那拉氏心疼不已。就在乳母准备喂药时,三阿哥突然浑身痉挛,口吐白沫。康熙顿时龙颜大怒,厉声斥责梁九功:“徐院判怎么还没到?你们都在干什么!”众人吓得纷纷跪地求饶:“奴才该死,求皇上息怒!” 这时,魏珠带着徐院判匆匆赶到。徐院判立即施救,三阿哥的抽搐终于停止,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徐院判跪地请罪:“老臣无能,三阿哥情况危急,只能下重药一试。若今夜体温能降下来,尚有康复的希望,但可能会留下口吃或癫痫的后遗症;若降不下来,老臣实在无能为力。”说完,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康熙的脸色。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三阿哥微弱的呼吸声。康熙紧紧搂着那拉氏,脸色阴沉。那拉氏强忍着泪水,声音哽咽:“皇上,奴才……”康熙握紧她的手,眼神坚定,冷冷地对徐院判下令:“务必保住三阿哥的性命,若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徐院判连连叩首,不敢言语,心中压力如山。康熙见状,目光变得冷冽,微微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后说道:“你用药吧。”那拉氏听到这话,如遭雷击,神情恍惚,不可置信,一味地流泪。 用药之后,那拉氏紧紧抱着三阿哥不肯放手。康熙见状,如同大阿哥逝世那晚一样,抱着母子俩,一夜未眠。 天刚破晓,康熙不得不松开怀中的那拉氏,轻手轻脚地去上早朝。临行时,那拉氏目光始终未离三阿哥,对他离去恍若未觉。康熙走后不久,三阿哥忽然轻颤一下,便再无声息。那拉氏仿佛没有察觉,仍紧搂着身躯已经冰凉的三阿哥不放。 康熙临行前命徐院判会诊,徐院判见那拉氏这般情状,心头一紧。他上前探了鼻息,又把了脉象,随即黯然退下,往坤宁宫禀报三阿哥夭折的噩耗。 那拉氏身旁的秋月等人屏息凝神,不敢作声,更不敢惊动主子分毫。 第十一章 出月子 坤宁宫内,徐院判伏地叩首,声音沉痛:“启禀皇后娘娘,三阿哥...薨了。”皇后闻言,蛾眉轻蹙,幽幽一叹:“我知晓了,你且去乾清宫回禀皇上罢。”徐院判躬身退下。 待殿内重归寂静,皇后唇角微扬,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她暗自思量,自己尚未出手,三阿哥竟已夭折,这世事当真无常。随即轻唤秋月等人:“将宫中艳饰尽数撤下,换上素净物件。”众人领命而去。 皇后移步内室,卸下珠翠,换上一袭月白旗装。整装待毕,她走出内室,陈嬷嬷早已候在一旁。皇后微微颔首,便引着众人一同前往延禧宫。 三阿哥夭折的噩耗,顷刻传遍六宫。众人纷纷换上素服,神色肃穆地赶往延禧宫。董佳佳闻讯,赶忙吩咐白霜,随着张氏前往延禧宫探望那拉氏。 皇后踏入延禧宫东配殿时,同宫的乌苏里氏已守在那拉氏身侧,柔声劝慰。太监高声通报之际,那拉氏如梦初醒,却仍神色恍惚,木然地抱着三阿哥,缓缓屈膝行礼。 皇后见那拉氏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原本因三阿哥夭折而暗自生出的欣喜,霎时烟消云散。望着那拉氏失神地跪在榻前,皇后眼中满是怜惜,疾步上前,伸手搀扶。 可话到唇边,又不知从何说起,沉吟片刻,只得用带着几分威仪的语调,温声道:“那拉氏,快松开三阿哥,莫要误了时辰。” 那拉氏身形一滞,缓缓抬首,目光直直望向皇后,眸中掠过一丝寒意,转瞬化作哀戚,嘶声恳求:“求娘娘开恩,再让奴才多抱他片刻。”语声中尽是彻骨悲凉。 直到内务府抬来朱漆小棺,那拉氏才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缓缓松开双臂。此刻延禧宫内已聚满宫人,殿内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无人敢轻易出声,只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待三阿哥的棺椁被送出宫门,皇后挥手屏退众人,又特意嘱咐秋月要好生照看那拉氏,这才转身离开。 皇上刚下早朝,虽早有预料,但听闻三阿哥夭折的噩耗,仍难掩悲痛,独自在御书房静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阿哥留下的那枚贴身玉佩。 启祥宫西配殿内,董佳佳凝望西六宫方向,幽幽叹息。刘佳氏怀抱着二格格,闻得三阿哥夭折的消息,亦不免黯然,低声宽慰道:“孩子的事,就算再精心照料,也难免会有意外。”董佳佳默然垂首,若有所思。 良久,董佳佳屏退左右,将心中对大阿哥早夭的疑虑细细道来。刘佳氏听罢,忧色更甚,轻叹:“这深宫啊,原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二人相对无言,心下皆暗自思量,三阿哥之死,怕又是后宫明争暗斗的恶果。 三阿哥夭折后,六宫再度陷入沉寂。 五月初,董佳佳月子将满,刘佳氏也即将离宫。临行前,刘佳氏想起董德启的嘱托,连忙将董佳一族安插在宫中的暗桩名单交给董佳佳。 董佳佳接过名册,告知刘佳氏自己今后筹谋。她还透露康熙有意削藩,让董佳一族早作打算,全力拥护圣意,借此谋求家族晋身之阶。 刘佳氏明白其中利害,郑重应下必会转告族长。董佳佳无奈轻叹,董佳本支在前朝根基尚浅,唯有倚仗族中其他在军中任职的支脉,方能成事。 待刘佳氏下去照看孩子后,董佳佳独坐殿中,心绪翻涌。她深知深宫之中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三阿哥之死不过掀开一角,真正的腥风血雨尚未到来。 她指尖轻抚名册,眸中闪过一丝决然。纵使前路艰险,她也定要为母女挣得一席之地。 五月初八,董佳佳出月子首日,天刚蒙蒙亮,她就精心收拾妥当,落后张氏半步,一同前往坤宁宫请安。 张氏见董佳佳依旧恭顺,面上多了几分温和笑意。董佳佳对此神色平静,这种情形她早已习惯,在她看来,张氏对自己构不成实质威胁。 请安当日,后宫嫔妃齐聚坤宁宫,唯独不见那拉氏。自三阿哥夭折,那拉氏便缠绵病榻,至今未能起身。众人依次落座,这才惊觉董佳佳已悄然坐在皇后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与张氏相对。 皇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开启了今日的例行问询。目光先落在董佳佳与张氏身上,毕竟如今后宫子嗣凋零,这二人便成了重点关切对象。董佳佳从容应答,言辞间尽显谦逊得体。 话音刚落,马佳氏按捺不住,眸中喜色难掩,抢先道:“奴才有一喜事禀告主子娘娘,昨日身体不适,请太医诊脉,才知已有近两月身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皇后眉梢微挑,唇角含笑:“这确是喜事,你可曾禀明皇上?” 马佳氏微微昂首,虽极力维持恭敬,得意之色却溢于言表,语气却十分恭敬:“回主子娘娘,奴才想着先与娘娘和姐妹们分享喜讯。皇上那边,还望娘娘代为转达,奴才不敢逾矩。”说完,还暗暗瞄了一眼董佳佳。 乌苏里氏适时奉承几句。皇后轻笑一声:“你倒是会打趣我。既如此,我自会禀告皇上。马佳氏,你既有身孕,我便做主厚赏你几分,待胎像坐稳,再来请安。” 听到皇后免了自己请安,马佳氏喜形于色,连忙叩首谢恩。众人纷纷称颂皇后仁厚,坤宁宫内一时笑语盈盈。 请安礼毕,董佳佳回到启祥宫西配殿,刚一落座便召乳母抱来二格格,细细嘱咐。继而取出一册手札交予白露,命她贴身照料二格格,并统辖格格身边一应宫人。 这本手札是董佳佳坐月子期间,将前世育儿经验整理而成,里面详注诸多细则:近身嬷嬷需日日沐浴,格格安寝时须轮流守夜等。 白露原先的差事由内务府遣来的白桃接替。此事董佳佳早先问过白露、白霜二人意愿,白露愿照料格格,白霜则选择随侍在侧。 光阴荏苒,马佳氏有孕的消息虽在后宫荡起微澜。但三阿哥早夭的阴霾仍笼罩在众人心头,鲜有人为此感到欣喜。 延禧宫东配殿内,那拉氏倚在病榻上,苍白的面容透着几分病态。秋月低声禀报着暗线查探的消息,那拉氏眼神涣散,喃喃道:“怎么可能?赫舍里氏竟未动手?我儿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夭折?其他人呢,可查出端倪?” 秋月慌忙跪地:“主子明鉴,确实未见他人动手的痕迹。”那拉氏眸光骤冷,厉声道:“可是有人抹去了痕迹?你们可查仔细了?”秋月垂首不语。 那拉氏阖目,泪珠滚落。她心知肚明,以乌拉那拉一族在宫中的势力,若真有人加害,必会留下蛛丝马迹。坤宁宫亦有她的眼线,若真有人下手,岂会毫无线索? 可每当夜深人静,三阿哥啼哭的模样便浮现在眼前,令她痛彻心扉。思及此,她冷声吩咐:“既然伺候不力,那就去地下继续伺候我儿。把伺候过阿哥的人都处置了,莫要让旁人察觉。”秋月低声应是,殿内宫人闻言无不战栗,秋月则悄然退下。 第十二章 六位格格入宫 六月二十三日,阳光穿透层层宫墙,洒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这一天,六位世家格格正式踏入后宫,为原本暗流涌动的后宫,又添了几分变数。早在前一日,皇后便已宣布免去近日请安,待有格格侍奉皇上后,再恢复旧例。 “各位格格,钟粹宫到了。请按娘娘的安排,入住各自配殿。奴才还得回禀皇后娘娘,就此告退。”皇后身边的太监福海,弓着身子,声音尖细恭敬,引领众人来到钟粹宫门前。 宣府总兵管刚阿泰之女李佳氏,身姿轻盈,宛如弱柳扶风,率先迈出步伐。她唇角噙着温婉笑意,声音柔和:“皇后娘娘安排周全,有劳福总管了。” 言罢,纤手微抬,身旁侍女竹月心领神会,赶忙递上赏银。其他格格见状,纷纷效仿,奉上各自的心意。福海笑逐颜开地收下赏赐,躬身退去。众格格则各自前往寝室,着手整理新居。 启祥宫西配殿内,董佳佳正逗弄着怀中的二格格,白霜轻手轻脚地走近,躬身低声禀报:“主子,格格们已入住钟粹宫。皇上今夜宣召王佳格格,她是护军参领华善之女。” 董佳佳闻言,并未立即回应,只是眸中闪过一丝深思,心想将领之女,未来的敬嫔,看来康熙已经开始为削藩之事做准备了。她神色未变,却已陷入沉思,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的脸颊,思绪却已飘远。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新入宫格格首次向皇后请安的日子。众人怀着期待,天还未亮,便齐聚坤宁宫。就连许久未曾露面的那拉氏,也借此机会前来请安,以示对皇后的敬重。 坤宁宫殿内,众人依次落座后,纷纷察觉到自己的座位比往日离皇后的宝座远了些,心中不禁泛起嘀咕。尽管众人知晓六位格格家世显赫,地位自然不低,但没想到连生育过皇嗣的张氏等人,座位也往后退了不少。 张氏与马佳氏面露愠色,对尚未现身的几位格格心生不满。张氏瞥了一眼神色淡然的董佳佳和那拉氏,心中愈发憋闷,暗自咬牙,她们倒是沉得住气,人都骑到头上来了,竟还能如此淡定。 马佳氏虽心有不甘,但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理智告诉她,当下保住腹中胎儿才是重中之重。大阿哥已夭折,这个孩子绝不能再有闪失。 董佳佳面色平静,心中却十分清楚,康熙向来以家世决定后宫嫔妃的位分,所谓的宠爱和还未长成的子嗣,不过如过镜花水月,经不起任何波折。 那拉氏虽心中悲愤,却也明白,若自己的三阿哥能平安长大,或许将来还能在皇上面前争得几分颜面。众人心思各异,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殿门,静候新人的到来。 太监高声唱喏:“众位格格觐见!”只见李佳氏与王佳氏联袂而入,步履从容,气度不凡。紧随其后的是十一二岁的扎斯瑚里氏和佟佳氏,坠在尾巴则是年方六七的钮祜禄氏与叶赫那拉氏,活像两个可爱的“小萝卜头”。 董佳佳目光扫过,见后面两个孩子不过六七岁,心中顿时生出几分鄙夷。她暗自想道,这两个孩子年纪比大格格大不了多少,竟也被送进宫来,实在让人齿冷。 不过,她也明白,康熙短期内不会对她们有非分之举,不过是将她们养在宫中,作为政治联姻的筹码。董佳佳心中暗自揣测,钮祜禄氏和佟佳氏,难道这两人就是未来的孝昭,孝懿皇后? 与董佳佳的关注点不同,其余嫔妃对那两个稚女不甚在意,毕竟储秀宫中早已有一位博尔济吉特格格养在宫中待年。 众人的目光更多是被李佳氏和王佳氏吸引。李佳氏面若桃花,眼眸灵动,恰似一泓秋水,眉如远黛,身姿婀娜。 身着桃花红妆缎旗服的她,宛如春日盛开的桃花,妩媚动人。王佳氏则一身素净装扮,面色清冷,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似剑,仿佛一位冷峻的女武将,这般飒爽气质在后宫实属罕见。 相较之下,扎斯瑚里氏虽同样出身武将之家,但姿色平平,显得颇为寻常。佟佳氏面容清秀,却略显苍白,身形纤弱,好似扶风弱柳,透着一股病态。不过能进宫,想来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二人年岁尚小,初潮未至,怕是要等上个三四年才能侍寝。 众人目光在李佳氏和王佳氏之间来回游移,暗自揣测着这几位新人格格在后宫中的地位和未来走向。 见几位格格容貌出众、气质独特的,众嫔妃心思各异。董佳佳倒是显得淡然,只是想到六人同住钟粹宫,难免有些拥挤,且看她们的位置已在众人之上,想来也不会在钟粹宫久留。 正当双方行完见面礼,彼此打量之际,太监高声宣报:“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低头俯身行礼。待皇后落座,众嫔妃也依次坐定。皇后先是例行询问,关心了皇嗣和那拉氏的身体状况,随后便向众人介绍了几位新入宫的格格。 接着,侍寝过的王佳氏和李佳氏上前向皇后敬茶。皇后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言语间暗含敲打之意,随后便示意她们退下。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请安即将结束时,皇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缓缓开口:“皇上已与我商议过,新入宫的六位格格享福晋待遇。李佳氏入住永寿宫后殿,王佳氏入住永和宫后殿,佟佳氏入住承乾宫后殿,扎斯瑚里氏入住咸福宫后殿。 “待会儿回去后,你们便收拾一番,搬至新宫室。宫室我已命人收拾妥当,若有短缺,改日上报便是。至于剩下的两位格格,暂且留在钟粹宫,佟佳氏等人之后的请安也都免了,待侍奉过皇上再议。”六人听罢,恭敬行礼谢恩。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赐居各宫后殿,分明是将她们视作未来主位人选。若再得圣宠诞育皇嗣,主位之位便唾手可得。众人不禁暗自感慨,家世果然最是要紧,生得多不如生得好。 待皇后将所有事宜吩咐完毕,便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她缓步走进内室,心中思忖着刚入宫的六位格格,侧首对陈嬷嬷吩咐了一句:“我想着,这后宫的人还是少了些。嬷嬷且暗中再物色几人,我也好尽一尽中宫之主的本分。皇上知晓了,想必也会欣慰。” 陈嬷嬷微微躬身,笑着回应:“娘娘圣明。后宫再添些新人,才显得热闹兴旺。” 皇后唇角微扬,轻笑一声:“嬷嬷最是促狭。” 请安结束,董佳佳等人便各自散去,心中盘算着今日之事,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寝宫,细细思量。李佳氏几人则与张氏寒暄了几句场面话,也返回钟粹宫收拾行装,准备迁入新居。 正当众人揣测新晋嫔妃前程之际,一则消息如惊雷乍响,不仅牵动了后宫旧人的心绪,连新入宫的几位格格也感受到来自宫中旧人的震慑。 六月三十日,坤宁宫请安结束后,皇后正批阅宫务。翠玉引着那拉氏贴身宫女秋月前来觐见。 秋月见到皇后,恭敬地行礼禀报:“启禀皇后娘娘,乌拉那拉主子今日身体不适,刚回延禧宫便宣了太医。太医诊断后,发现那拉主子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特命奴才前来禀告娘娘。” 皇后微怔,旋即展颜:“又是一桩喜事。皇嗣情况如何?我记得那拉氏前些日子服过药,太医可说是否会影响皇嗣?” 秋月道:“回娘娘,太医言确有些妨碍。那拉主子如今不宜服用安胎药,加上三阿哥之事让她悲痛过度,身子亏虚,现下只能卧床静养,待皇嗣平安降生。” 皇后闻言,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关切:“此事非同小可。一会儿我便派徐院判去给那拉氏复诊,务必稳住胎象。皇嗣事关重大,至于请安,且待分娩后再议。”秋月领命退下,顺带捧走了皇后赏赐。 秋月退下后,皇后即刻命翠云携徐院判往延禧宫诊治,继而屏退左右。陈嬷嬷低声道:“娘娘何必对那拉氏如此厚待?” 皇后目光深远地望向乾清宫方向,言语间意味深长:“这两年,皇子接连夭折,皇上已有所不满。大阿哥一事,皇上恐怕也有所察觉,后宫管理不利,我总要向皇上示个软才是。况且,若无皇嗣,那拉氏和马佳氏如何坐稳一宫之主,若是李佳氏她们有人怀上皇嗣,我又如何弹压得住?” 随后又转眸看向陈嬷嬷:“嬷嬷,凡事需看得长远。施恩收心总比授人以柄强。即便她们诞下阿哥,也比承祜小了近四岁。只要将承祜培养成皇上认可的储君,其他人就算生得再多,也比不上嫡长子尊贵。” 陈嬷嬷听后,满脸敬佩:“娘娘所言极是,是奴才思虑不周。”皇后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处理宫务。 徐院判诊视后亦无良策,只得据实回禀皇后。自那日起,那拉氏免去了请安,静居延禧宫养胎。后宫上下闻讯,纷纷称赞皇后宽仁大度,有中宫气度,亦遣人往延禧宫道贺。 延禧宫东配殿内,那拉氏轻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听着秋月的回禀,眉间忧色稍霁。太医所言非虚,她确实元气大伤,虽不至终日卧床,但每日晨昏定省却是万万经不得了。 既已痛失一子,此番断不能再有差池。那拉氏凝望宫墙之外,眸中闪过一丝决然:额娘的承庆,这次额娘拼死也要护你周全,纵使母子分离也在所不惜。 隔壁西配殿内,乌苏里氏难掩喜色。她虽圣眷浅薄,但三月里也能得皇上宠幸一次。如今那拉氏有孕,于她而言正是良机。 只是后宫新人辈出,她也不知自己能否分得几分皇上的眷顾。思及此,乌苏里氏下定决心,吩咐身边的宫女从库房中取出厚礼,亲自送往东配殿。待她出来时,眉梢眼角俱是掩不住的喜意。 原来她以未来主位为饵,与那拉氏达成默契。那拉氏允诺,若皇上来延禧宫,她可佯作视而不见,给乌苏里氏制造侍寝之机。至于其他的,那拉氏也不敢担保。即便如此,乌苏里氏已经心满意足,匆匆回到西配殿,开始谋划起来。 那拉氏望着乌苏里氏远去的背影,只盼她能分去众人目光,减轻自身压力。虽然有马佳氏在前,但她还是有些担心。要是乌苏里氏也能怀上,她就能更安心了。 那拉氏怀孕的消息传到启祥宫西配殿内,董佳佳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她暗自思忖,那拉氏腹中的应该就是未来的皇长子胤褆了吧,总算有个能平安长大的了。 然而想到这位皇长子似乎是被送往宫外抚养才得以存活,董董佳佳目光不觉落向榻上酣睡的二格格,心底悄然萌生另一番盘算。 第十三章 太皇太后 七月初一,晨曦初破,微光悄然穿透雕花窗棂,洒落在启祥宫西配殿内。董佳佳早早便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尚在睡梦中的二格格唤醒。今日请安行程紧凑,不仅要赶赴坤宁宫向皇后请安,更需前往慈宁宫拜见两宫太后。 两宫太后素来深居简出,鲜少过问后宫琐事,但此次请安,皇后早在数日前便特意叮嘱了董佳佳和张氏,言语间满是郑重,足见此次请安意义非凡。 董佳佳心中忐忑不安,她从未踏入过慈宁宫半步,即便是原身,也仅在盛大的祭祀典礼上,远远地瞧见过两宫太后的身影。这次请安,一方面是因为她诞下二格格;另一方面,新入宫的嫔妃皆享受主位待遇,这彰显着皇家对其背后家族的恩宠与重视。 太皇太后鲜少露面,却为了配合康熙的举动,特意提前吩咐皇后,要见一见这些新人。能进入慈宁宫给昭圣太后请安,本就是后宫嫔妃梦寐以求的殊荣。往常,只有生育过子嗣的嫔妃,借着两宫太后思念皇孙的契机,才有机会觐见。 想到这儿,董佳佳轻轻握住二格格柔软的小手,柔声细语地鼓励道:“今日可要给额娘和你自己争气些。”说罢,她对着铜镜仔细整理着装,确认无误后,带着一行人,稳步走出西配殿,朝着慈宁宫方向走去。 刚出西配殿,董佳佳便瞧见张氏牵着大格格缓缓走来。大格格乌希哈眉眼清秀,举止端庄,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娴静。董佳佳微笑着,抱着二格格行礼:“二格格见过大格格。” 乌希哈听到声音,好奇地探出头,目光落在董佳佳怀中粉嘟嘟的小肉团子上,眼中满是新奇。可没过一会儿,她又害羞地躲到张氏身后。张氏见状,轻轻将乌希哈往前推了推,轻声哄道:“乌希哈,别怕,快和妹妹打个招呼。” 乌希哈扭捏着,始终不肯上前。张氏无奈地笑了笑,看向董佳佳道歉:“妹妹别见怪,乌希哈这孩子性子腼腆,平日里就不太爱说话。” 董佳佳笑容愈发温和,宽慰道:“姐姐不必放在心上,大格格这般乖巧可爱,让人看了心生欢喜。”乌希哈听到夸赞,脸颊微红,低着头,小手不自觉地摆弄着张氏的衣角。 张氏见状,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眼中满是慈爱,随即对董佳佳笑了笑:“妹妹可别打趣她了,倒是二格格,瞧着就是个乖巧的,将来肯定孝顺妹妹。” 两人互相捧了一会儿,张氏抬头看了看天色,语气略带催促:“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动身吧,今日可不能误了时辰。”董佳佳点头应下,随即与张氏一同向着坤宁宫方向走去。 坤宁宫殿内,皇后身着华丽宫装,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如炬,扫视着殿内众人。她仔细检查每个人的装扮,确保没有冒犯太后的地方,这才起身,领着众人前往慈宁宫。此时,太皇太后与皇太后早已在慈宁宫等候多时。 皇后一行人抵达慈宁宫门前,太监高声宣报,声音传进殿里。不多时,苏麻喇姑迈着沉稳的步伐从殿内走出,向众人行礼。 董佳佳等人见状,连忙侧身避让,不敢受礼。皇后上前一步,亲自扶起苏麻喇姑,态度恭敬又温和。随后,在苏麻喇姑的引领下,众人鱼贯进入殿内。 刚一踏入殿内,董佳佳的目光便被上首坐着的那位老太太吸引住了。昭圣太皇太后年约五十,虽已步入晚年,但头发依旧乌黑,只有零星几缕银丝点缀其间。她的面容威严中透着慈祥,目光深邃而温和,仿佛能洞察人心。 昭圣太皇太后的右下手边,坐着年近三十的仁宪皇太后。皇太后身着一袭深蓝色孔雀妆缎旗服,虽正值风华正茂,却因这身庄重的装扮显得沉稳了几分。 她的下首,坐着年仅八岁的储秀宫博尔济吉特格格。博尔济吉特氏依偎在皇太后身旁,见到皇后一行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举止间透着孩童的稚嫩与恭敬。 皇后引领众人向两宫太后行叩首礼。礼毕,皇后缓步走到太皇太后左手边落座,其余嫔妃在宫人的引导下依次入座。 此次座次安排极为讲究,生育过子嗣的嫔妃被安排在靠近太皇太后的位置,彰显尊荣。殿内气氛庄重肃穆,众人都屏气敛息,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皇太后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待众人坐定,开始细细打量。皇后见状,主动为太皇太后一一介绍。当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怀孕的马佳氏身上时,微微一顿,思索片刻后问道:“延禧宫那拉氏的胎象可安稳些了?” 皇后听闻,立刻招来那拉氏今日派来的宫女秋月。秋月恭敬地上前行礼,声音清脆:“回太皇太后的话,那拉主子腹中皇嗣已无大碍,只是太医嘱咐仍需卧床静养,主子今日未能前来请安,派奴婢前来告罪,还望太皇太后恕罪。” 太皇太后听罢,沉吟片刻,语气平和地说:“无妨,只要能顺利诞下皇嗣,何时请安都不迟。”说完,她的目光又转向马佳氏,轻声安慰了几句关于大阿哥的事,嘱咐她安心养胎,待顺利生下皇嗣,定会重重赏赐。马佳氏听后,心中既委屈又欣喜,眼眶微红,低头谢恩。 接着,太皇太后又关切地询问了张氏和大格格乌希哈的近况。乌希哈虽曾见过太皇太后,但因太后威严太重,平日里很少靠近。此刻,她怯生生地躲在张氏身后,不敢独自上前。 皇后见状,便笑着朝乌希哈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乌希哈曾在坤宁宫住过一段时日,对皇后并不陌生,但因皇后此刻离得太皇太后较近,她磨蹭了半天,仍是不敢上前,时不时回头看向张氏,眼中满是犹豫。张氏虽眼中充满鼓励,但乌希哈依旧踌躇不前。 太皇太后见状,摆了摆手,略带一丝无奈:“罢了,既然孩子不愿,便不必勉强了。” 张氏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白,心中忐忑不安。皇后却笑着打圆场:“大格格向来娴静可爱,今日人多,难免有些紧张。下次请安,孙媳定带着大格格来皇玛嬷这儿讨杯奶茶喝,皇玛嬷可别嫌孙媳烦。”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听后,不禁露出笑容。太皇太后轻声笑道:“你呀,惯会打趣。”随后,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董佳佳身上,温和地问道:“这便是董佳氏吧?” 董佳佳闻言,连忙抬头,神情恭敬。皇后笑着点头:“回皇玛嬷的话,这位正是二格格的生母董佳氏。”太皇太后颔首,吩咐嬷嬷将二格格抱过来。太皇太后将二格格抱入怀中,看着她圆乎乎的小脸,转头对皇后笑道:“二格格长得真结实,现在多重了?” 皇后一时答不上来,转头看向董佳佳。董佳佳立刻起身行礼,恭敬回禀:“回太皇太后,前些日子刚量过,二格格已经十八斤三两了。”太皇太后听后,满意地点点头:“你倒是会养孩子。”董佳佳微笑着,谦逊地低下头。 皇太后瞧着太皇太后怀中的二格格,眼中满是喜爱。太皇太后见状,将二格格递给皇太后。二格格今日格外乖巧,不仅没哭闹,还睁着大眼睛盯着皇太后。 皇太后心都被萌化了,忍不住伸出手指逗她。二格格伸出小手,紧紧握住皇太后的手指,咯咯笑了起来。皇太后被她的笑容感染,和二格格玩得不亦乐乎。 太皇太后见到皇太后开心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酸楚。她仔细瞧了瞧二格格,又瞥了一眼神情恭敬的董佳佳,心想不过是个格格,皇帝应该不会太在意。 近来,皇帝因削藩一事与她关系有些僵持,太皇太后觉得或许可以借此机会缓和一下,总归得有人先迈出这一步,况且皇帝已然长大,她也该适时放手了。 太皇太后挨个询问新入宫的嫔妃,是否适应后宫生活,新人们毕恭毕敬地一一回应。之后,太皇太后微笑着勉励她们为皇家多添子嗣,新人们脸颊绯红,羞涩地低下头。 看到这番场景,太皇太后又随口寒暄几句,便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结束了这次请安。临走前,太皇太后特意叮嘱张氏和董佳佳,要常带格格们去寿康宫向皇太后请安。张氏听后,笑容满面,董佳佳也恭敬地应下。 待众妃嫔走后,太皇看到皇太后对着二格格面露不舍,微微笑了笑:“琪琪格,何故如此作态,若是你想抱二格格到膝下抚养,便向皇帝说声便是,只不过是个格格。” 皇太后神色犹豫,“皇额娘,这......,皇帝会不会对博尔济吉特氏有意见?” 太皇太后看到皇太后犹豫不决的样子,心底泛起酸楚,是她害了琪琪格。便拉起皇太后的手,轻拍着,语气夹杂着责备和无奈:“琪琪格,你是大清的皇太后,我若是走了,你就是皇帝最亲近的长辈,你有什么都可以跟皇帝说,别害怕,这是你我的宿命,也是其他蒙古格格的宿命。” 皇太后闻言,想到储秀宫的格佛贺神色不由地伤感,只是低头应是。 自向两宫太后请安后,后宫再度热闹非凡。那拉氏和马佳氏因身怀皇嗣,皇上的恩宠自然流转到了他人身上。 新入宫的李佳氏和王佳氏备受康熙宠眷,董佳佳和张氏因抚养格格们,也分得了一份宠爱。而乌苏里氏更是使出浑身解数,接连三次被召侍寝,整个人容光焕发,春风得意。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九月初十。今日请安,乌苏里氏一扫多年的阴郁,当着众人的面,向皇后报喜,称自己已怀有身孕一月有余。 皇后听闻,自然又是一番恩赏。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乌苏里氏竟婉拒了皇后免去她请安的恩典。董佳佳等人皆露出惊异之色,目光纷纷投向乌苏里氏。 乌苏里氏眼中满是敬仰,笑容灿烂地看向皇后,行礼谢恩:“多谢主子娘娘恩典。太医说奴才这胎还算安稳,而且奴才每天都盼着来给娘娘请安。要是一天不来,心里就空落落的。” 皇后闻言,微微挑眉,语气温和却带着关切:“你呀,惯会哄我开心。只是如今怀了身孕,当以皇嗣为重才是。什么时候来给我请安都不迟,不必急于一时。” 乌苏里氏却仿佛着了魔一般,听到皇后的话,脸上浮现出欣喜之色,眼神坚定:“主子娘娘对奴才和皇嗣如此关怀,奴才心中感激不尽,定是要每日来请安,好让腹中皇嗣也感念主子娘娘的恩情。” “况且奴才这胎还算安稳,多来给娘娘请安也无妨。待怀孕的后三月,奴才身子重了,怕是想请安也不便了。所以奴才才想着趁这段时间多来请安,多与娘娘见一见,以表心意。” 皇后闻言,也不再相劝。毕竟免去请安也不过是一个多月的事,只要小心些,请安并无大碍。 何况乌苏里氏已搬出太医的诊断作为理由,皇后也不好再多言,只是仍不忘叮嘱:“既然如此,我便允你走得慢些。日后请安不必来得太早,只要能按时到便是了。”乌苏里氏听罢,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董佳佳见此情景,只觉得有些离谱。她细细打量了一番皇后,却并未看出皇后与其他人有何不同,心中不禁疑惑,难道皇后给乌苏里氏下药了?竟让乌苏里氏如此死心塌地。 看着乌苏里氏那明亮的星星眼,联想到前世那些疯狂的追星族,心中豁然开朗,对乌苏里氏的行为多了几分理解。不止董佳佳,在场请安的其他人也对这一幕感到不解。 只是皇后与乌苏里氏你一言我一语,旁人也不敢贸然插话,只觉得乌苏里氏今日的言行有些疯魔。 热闹的请安终有结束的一刻。待皇后走入内室,众人纷纷起身准备离去。乌苏里氏也连忙起身,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行捧着皇后赏赐的宫人。 董佳佳等人见状,纷纷避让。乌苏里氏见此情景,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临走前还趾高气扬地瞥了众人一眼。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只觉得乌苏里氏今日的举止实在令人费解,却又不好多言,只得默默散去。 第十四章 皇太后抚养 自乌苏里氏怀孕的消息传遍宫内,后宫上下顿时热闹非凡。乌苏里氏却仿佛变了个人,虽然还未显怀,却频繁对阿明阿格格冷嘲热讽,甚至凭着和皇后的亲近,狐假虎威,对李佳氏等新入宫的嫔妃暗施挑衅。 就在众人把乌苏里氏的种种行径当作每日谈资时,一道太皇太后的口谕如巨石投入平静湖面,瞬间将后宫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启祥宫西配殿。 时间回溯到八月底,阳光洒在慈宁宫的琉璃瓦上,泛着柔和的光。康熙如往常一样前来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苏麻喇姑身姿轻盈,恭敬地将康熙引入殿内。 太皇太后与皇太后正坐在雕花椅上,悠闲地品着奶茶,闲聊家常。见康熙进来行礼,太皇太后脸上立刻浮现出慈祥的笑容,温和地招呼他坐到身旁。尽管近期康熙与太皇太后在朝政上有些分歧,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康熙对太皇太后的孺慕。 待康熙坐近,太皇太后便借着后宫已有身孕的马佳氏等人之事,温声安慰:“皇帝,莫要太过伤怀。承瑞和承庆想必已去往长生天了。我瞧着后宫皇嗣终究是少了些,多添几个,大清的江山便更稳固一分。” 康熙听罢,心中泛起一阵愧疚,低声道歉:“让皇玛嬷为孙儿操心,是孙儿不孝。” 太皇太后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皇帝,你如今想要大展拳脚,我虽不赞同,却也明白你的心思。只是,福临走的时候,只留下你们几个,那段日子我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生怕大清江山断送在我手中……”太皇太后说着,似是回忆起了那段艰难的时光,眼神满是不可名状的忧愁和悲伤。 待回忆完往昔,太皇太后眼神一凝,语气满是郑重:“皇帝,你要知道,皇室若不人丁兴旺,江山就难以安稳。马佳氏三人虽又有了身孕,但能否平安诞下健康的皇嗣,尚且难说。这些年,皇后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皇后需得一直如此才好。”语气顿了片刻,言语间意有所指。 康熙听着太皇太后的提点,苦笑着恭敬回应:“是孙儿的不是。赫舍里氏做得很好,她还免了马佳氏三人的请安,来年定能让皇玛嬷抱上健康的曾孙。”说完,用坚定眼神的回望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见康熙对赫舍里氏如此信任,竟将后宫之事全然托付于她,心中不免对皇后生出几分埋怨。 赫舍里氏虽得皇帝信赖,却未必尽如人意。好在太皇太后自觉还能再撑几年,只盼赫舍里氏能谨守本分,莫要辜负皇帝的信任。否则,她绝不会坐视不理,定会出手整顿。 太皇太后心中思绪万千,脸上却依旧挂着微笑:“皇帝,我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康熙听后,心中一紧,担心太皇太后又要和他争论朝政之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知是何事,竟让皇玛嬷要与孙儿商量。” 太皇太后抬眸觑了康熙一眼,见他神色间带着几分防备,心中既欣慰又夹杂着一丝落寞。 她暗自思忖,皇帝终于能担当起大清之主的重任了,只是……皇帝终究是皇帝,终究对自己起了防备之心,唉……。 太皇太后心中虽闪过诸多念头,却依旧面带笑意,缓缓开口:“皇帝,自孝康逝世后,琪琪格对你无微不至,关怀备至。只是你志向远大,忙于朝政,甚少与她交心。我瞧着她每日不是来我这儿,便是待在寿康宫中,日子过得实在单调了些。” 康熙闻言,目光转向皇太后,只见她欲开口辩解,却被太皇太后抬手制止。康熙只得微微躬身,向皇太后致歉:“是孩儿不孝,望皇额娘原谅孩儿的疏忽。” 皇太后见状,不顾太皇太后的制止,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温声宽慰:“皇帝,莫要自责。我没什么能帮上你的,只要不给你添麻烦便好。我只愿你保重身体,别因朝政太过操劳。朝中还有那么多大臣呢,你是皇帝,坐镇朝堂便是,那些琐事让他们去忙吧。” 康熙听到皇太后真切的关心,心中一阵暖意涌起,笑着点头应了句:“皇额娘放心,孩儿会注意的。” 太皇太后见母子二人如此关心彼此,便知道时机已到,趁机开口:“皇帝,琪琪格虽嘴上这么说,但膝下终究是冷清了些。虽有格佛贺在旁陪伴,但格佛贺日后终究是要伺候你的,不便过于亲近。我瞧着,琪琪格膝下还是得有个孩子解闷才好,这样她也不会如此寂寞。” 康熙闻言,思绪万千,心里立马升起一丝戒备,暗自思忖,皇玛嬷这是想要马佳氏等人尚未出生的皇子,还是想要承祜。在他心中,自然觉得只有皇子才配得上由皇太后抚养,全然未考虑过张氏和董佳佳膝下的两位格格。 他面上不动声色,半开玩笑地说道:“皇额娘可想好了,我只是怕孩子太小,会扰了皇额娘的清静。” 太皇太后深深地看了康熙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琪琪格自是从未提过此事,只是我对不起她,福临更是亏欠了她。如今她独自守着寿康宫,我看着心里实在愧疚。”皇太后闻言,神色黯然,低头不语,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看着皇太后落寞的模样,康熙心中不忍,悻悻开口道歉:“这确实是孙儿思虑不周。皇额娘心中可有了人选,若不然,还是等马佳氏几人生下孩子后再做打算。” 见气氛已烘托得恰到好处,太皇太后不疾不徐说了句:“我瞧着董佳氏膝下的二格格甚是不错,身子壮实,看着是个好养活的,年纪也小,不记事,正适合养在身边。” 闻言,康熙心中顿时一松,转头看向皇太后,笑着追问:“二格格确实不错,只是年纪尚小,会不会扰了皇额娘的清静?” 脑海回忆起那日的欢乐,皇太后脸上浮现出慈爱之色,温声说道:“那孩子可乖巧了,上次请安时我还抱了她,肉墩墩的,可爱极了。” 康熙见皇太后如此喜爱,便顺势应承了下来:“既然皇额娘喜欢,那依您的意思下旨便是。” 见到皇帝答应如此爽快,太皇太后心中却暗自叹息,皇子终究是少了些,若皇帝膝下皇子多些,也不至于只能选个格格。 不过,格格也好,如今皇帝对科尔沁仍存戒心,有承祜在,若要个阿哥,难免惹人猜忌。况且,见琪琪格如此喜爱二格格,倒也觉得无甚大碍。 总归皇帝还是顾念琪琪格的,日后说不定皇上还能让博尔济吉特的嫔妃抚养个皇子。至于二格格,便算是提前给琪琪格练练手吧。 时间回到现在,董佳佳接到口谕时,起初一脸茫然,但很快反应过来,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欣喜。为何,只因在皇太后膝下,孩子才能避开诸多忌讳,平安健康地成长。 更何况皇太后随时能请到太医,若是在启祥宫,董佳佳最担心的便是孩子半夜发烧,宫门一落锁,请太医便成了天大的麻烦。思来想去,二格格被抱养到寿康宫,实在是利大于弊。 而且最后让董佳佳下定决心的便是史料上所记载的,养在皇太后膝下未来宜妃的五阿哥胤琪和未来德妃的温宪公主都活到了成年,有皇嗣已经长成的例子在前,她也不得不为了改变二格格既定的命运拼上一把。 况且,原身的父亲董德启正是皇太后内管领下的包衣佐领,有他在,二格格自然能得到更多庇护。再说二格格能被抚养,董佳佳是动用了原身阿玛在皇太后宫里积攒下来的人情,不然皇太后如此尊贵何至于动这种念头,只是董佳佳以为会花很长时间才能初见苗头,没想到这么轻易便达成所愿了。 想到这里,董佳佳便吩咐白露将二格格的衣物用品收拾妥当,准备亲自送二格格前往寿康宫。 董佳佳心中虽如此盘算,但隔壁听到动静的张却氏满脸幸灾乐祸,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她心里有些不屑,皇太后不是生母,如何能对孩子真心实意地关怀备至,想来皇太后也不过是养来解解闷罢了,哪会真的上心。只是想到董佳佳攀上了太后这层关系,启祥宫的主位之争更加悬而未决了。 李佳氏等人听闻此事,虽有些惊讶,但见董佳佳向来与人为善,平日里并无太大冲突,便也只是听过便罢,未作过多议论。 坤宁宫中,皇后得知消息后,目光在慈宁宫与启祥宫之间游移,神色间透出一丝意味深长。不过,转念一想,不过是个格格,董佳佳恩宠平平,又向来不争不抢,二格格既已抱去了皇太后那儿,便也息了心中的念头。 第十五章 小产 秋日的阳光洒在宫道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董佳佳怀抱二格格,沿着蜿蜒的宫道,缓缓迈向寿康宫。 她低头凝视着怀中酣睡的女儿,粉嫩的脸颊上挂着纯真的笑意,似是做着甜美的梦。董佳佳的眼神中,满是眷恋与不舍,鼻尖微微发酸,心中像被无数细密的针轻轻刺痛。 尽管她清楚,将二格格托付给皇太后,是为女儿谋得更好的前程,皇太后也定会给予二格格无微不至的关怀与呵护。可作为母亲,要割舍这份血肉相连的母女情,董佳佳心中的酸楚如潮水般翻涌。 但她想起自己曾立下的誓言,为了能在这吃人的后宫活下去,为了女儿能平安长大,她必须咽下这份不舍,强装镇定。她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不能目光短浅,活着才有希望,才有改变命运的可能。 为了避免后宫的流言蜚语,董佳佳明白,自己今后必须尽量避嫌,减少与二格格的接触。她必须恪守本分,绝不能借着二格格去攀附皇太后。 皇太后只能是她的救命稻草,绝不能成为她在后宫争斗中的靠山。若是惹得皇太后不悦,皇上和太皇太后绝不会轻饶她,更别提二格格可能会因此遭到厌弃。因此,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二格格日后聚少离多,注定母女缘浅。 不过,这样也好。董佳佳向来不是个无私的人,对她而言,二格格能活下来便已足够。而且往后几年,后宫争斗会愈发混乱,她没信心保下二格格,给皇太后抚养,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董佳佳抬头,望着前方寿康宫那朱红色的大门,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庄严肃穆的气息,两侧宫墙向远方延伸,仿佛将她与这尘世最后一丝的羁绊隔绝开来。她恍然觉得深宫的日子愈发索然无味。 来到寿康宫门前,阿鲁特嬷嬷早已候在那里,见董佳佳到来,立刻上前恭敬行礼。董佳佳连忙示意她起身,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阿鲁特嬷嬷。随后,在阿鲁特嬷嬷的引领下,她移步殿内。 董佳佳抱着二格格,端庄地坐在雕花椅上,心中忐忑不安。突然,太监高亢的通报声响起:“皇太后驾到!”董佳佳立刻起身,恭敬行礼。只见皇太后身着一袭素色常服,神色温和,从内室缓缓走出,仪态万方地坐在宝座上。 皇太后的目光瞬间被董佳佳怀中嬉闹的二格格吸引,她用蒙语吩咐阿鲁特嬷嬷将孩子抱过来。 董佳佳自然听得懂蒙语,毕竟原身的父亲在皇太后麾下任职,若想在皇太后宫中立足,不会蒙语便难以出头。她闻言便将二格格递给身旁的白露,示意白露将孩子抱给皇太后。 皇太后见董佳佳如此举动,略感惊讶。毕竟后宫中通晓蒙语的嫔妃并不多,大多为满汉两族。然而,一想到董佳佳是皇帝后宫之人,皇太后便打消了与她亲近的念头。她接过二格格,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眼中满是慈爱,忍不住逗弄起怀中的孩子。 董佳佳见皇太后对二格格喜爱有加,心中稍感宽慰,随即起身向皇太后行礼告退。皇太后看着董佳佳,语气平淡却又带着几分深意:“我会好好照顾二格格的。” 这句话既是对她的承诺,也是一种警告。董佳佳听罢,心中了然,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二格格,毅然转身,带着启祥宫的众人离去,只留下二格格身边的侍从。 皇太后看着董佳佳离去的背影,转头对着阿鲁特嬷嬷,眼中泪光闪烁:“看到二格格,我心里欢喜极了,在这偌大的宫里,终于有了牵挂。” 阿鲁特嬷嬷看着主子露出纯真的笑颜,心里的一丝愧疚顿时消散,也笑着回应:“看到主子开心,奴才心里也高兴,咱们寿康宫终于热闹起来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自从董佳佳将二格格送往寿康宫后,她便重新梳理原身的人际关系,恢复了与阿明阿格格—格兰珠的往来。 不得不说,阿明阿格格的人品确实不错,她性格佛系,有些随遇而安。与张氏一样,格兰珠也出身于包衣世家,人口不多,家境并不富裕。 自打格兰珠侍奉康熙以来,她便不用再为了衣食发愁,因此她向来对争宠之事不上心。所幸后宫有皇后主持大局,内务府也不敢肆意妄为,欺压无宠嫔妃,格兰珠在后宫的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九月十七日,董佳佳正与格兰珠商议着即将到来的十月颁金节的筹备事宜。虽然她们无法前往前朝参与盛宴,但在自己的殿内亦可庆祝一番。 董佳佳与格兰珠早已约定,在董佳佳这里欢聚,毕竟长春宫中有身怀六甲的马佳氏,来启祥宫更为便利。正当两人聊着正高兴的时候,梁九功携带着康熙的赏赐踏入了西配殿。 董佳佳与格兰珠见状,连忙起身行礼。梁九功面带微笑,对董佳佳说道:“传皇上口谕,晋董佳氏为小福晋。” 听闻此言,董佳佳心中了然,这晋封显然是对她将二格格送往寿康宫抚养的补偿。尽管如此,董佳佳依旧含笑谢恩,恭敬地接过了赏赐。 晋升位分的喜悦溢于言表,她转身示意白霜递给梁九功一个荷包,并欲留他品茶稍歇。然而,梁九功接过荷包,道了声贺,便匆匆告退,赶回御前侍奉康熙去了。 梁九功离去后,格兰珠拉着董佳佳的手,难掩兴奋地说道:“董佳姐姐,这真是天大的喜事。改日我们一定要为你好好庆祝一番。” 董佳佳见格兰珠如此欢喜,便温柔地笑着安抚她:“还是不必了,不过是个小福晋的位分,若大肆庆祝,反倒显得我轻狂了。况且,隔壁还有人呢。” 说着,董佳佳轻轻指了指东配殿的方向,意有所指。格兰珠见状,心领神会,便点头应道:“董佳姐姐说得是,那等颁金节时,我多敬你几杯酒,权当庆贺了。” 董佳佳含笑点头,两人相视一笑,心中皆是欢喜。 就在董佳佳以为日子可以这般平静度过时,一则突如其来的噩耗,再次打破了后宫近日的安宁。 九月三十日,董佳佳正专心练字时,白霜匆匆进来禀报了一则令人震惊的消息,乌苏里氏小产了。 听闻此言,董佳佳手中的笔一顿,纸上顿时晕开了一片污墨。她放下笔,眉头微蹙,细细询问起事情的经过。据白霜打探到的消息,乌苏里氏近日喜爱到御花园散步,今日用完早膳后,她照例前往御花园闲逛。 然而,就在她漫步之际,不知从何处突然窜出一条恶犬,吓得乌苏里氏惊慌失措。若她当时就此作罢,或许还能避免悲剧,可她偏偏气不过,命人前去捉拿那条恶犬。谁知那恶犬竟径直朝乌苏里氏扑去,导致她慌乱中跌坐在地,当场流血不止,晕厥过去。 待宫人们将她抬回延禧宫,太医诊断后却为时已晚,腹中皇嗣已无法保住,只得流胎。乌苏里氏苏醒后得知此事,悲痛欲绝,再度晕了过去。 董佳佳听完事情的经过,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暗自感慨乌苏里氏近来确实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竟分不清轻重缓急,偏挑怀孕的时间去逛御花园。 然而,这背后究竟是谁的手笔,她却无从得知。正当董佳佳准备带上些养身的补品前去探望乌苏里氏时,皇后身边的翠云抱着大格格匆匆走进了启祥宫,径直朝东配殿走去。 董佳佳还未及反应,张氏已迎了出来,将翠云请进了屋内。不多时,只见张氏面色苍白地将翠云送出了东配殿,神情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与不安。 翠云离去后,董佳佳心中隐隐不安,便转身回到殿内,吩咐白桃代她将补品送往延禧宫,又派白霜出去打探消息。 很快,白霜匆匆回来,神色复杂,低声禀报:“主子,那条恶犬是大格格的。大格格近日在猫狗房养了条犬,今日带它去御花园遛弯,一时疏忽,恶犬便冲撞了乌苏里格格。方才翠云姑姑来,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宣布对张小福晋和大格格的惩戒。张小福晋被罚禁足一年,每日抄写宫规;至于大格格,也被罚了禁足,期限未定。” 董佳佳听罢,只觉如晴天霹雳,心中暗叫不好,东配殿恐怕要惹上大麻烦,自己这边也需更加谨慎行事。她当即吩咐内务府新派来的白雀去告知格兰珠,颁金节的庆祝暂且作罢,改日再议。随后,她又命白霜严防死守西配殿,不得放过丁点异常,以防他人陷害。 安排好一切后,董佳佳独自坐在殿内,目光望向延禧宫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隐隐觉得,此事远未结束,乌苏里氏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第十六章 大格格夭折1 启祥宫东配殿内,温软的阳光漫过门槛,却驱不散殿中凝滞的寒意。张氏面色苍白,怀中紧抱着因见血有些受惊的大格格。她强装镇定,转头吩咐宫女速去请太医。太医匆匆赶来,为大格格诊脉后开了安神汤。 张氏随即命彩云前去熬药,待大格格服下汤药,情绪稍缓,便将她抱入内室,轻声安抚,直至沉沉睡去。 轻手轻脚地走出内室,张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慌。她深知,自己与大格格已彻底得罪了乌苏里氏,双方已无转圜余地,唯有你死我活。 想到这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转头吩咐身旁的彩玉,趁乌苏里氏小产卧床之际,设法让她重病不起,直至一命呜呼。彩玉闻言,面露惊愕,抬头欲言又止,随即低下头,委婉劝道:“主子,延禧宫那边我们并无可用之人。” 张氏眉头微蹙,略一沉吟,便命彩云从库房中取出银两,速去打点人手,务必要快。她心中清楚,唯有乌苏里氏彻底消失,她与大格格方能摆脱这日日心惊胆颤的日子。 延禧宫西配殿内,阴暗的卧床上,乌苏里氏服下安神汤后,昏昏沉沉地睡去。待乌苏里氏从梦中惊醒来,恍惚间似是想起了什么,猛然伸手摸向腹部,随即失声喊道:“我的阿哥,我的阿哥怎么了”,声音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碧月闻声赶忙上前,轻轻扶起乌苏里氏,一边轻拍她的后背,一边柔声安抚:“主子,别怕,阿哥还会有的,您要保重身子。” 乌苏里氏却猛然推开碧月,泪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你骗我,你在骗我对不对,我的皇子一定还好好的,对不对?” 她情绪激动,几近癫狂,整个人陷入无法自拔的悲痛之中。 碧月不顾自己跌坐在地时擦伤的疼痛,迅速起身,紧紧抱住乌苏里氏,声音温柔而坚定:“主子,奴才在这儿呢,别怕,别怕……” 她一边轻声安抚,一边轻轻拍着乌苏里氏的后背。在碧月的怀抱中,乌苏里氏的情绪渐渐平复,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流淌。 过了一会儿,乌苏里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带着一丝希冀,低声问道:“皇上呢,皇上有来看过我吗,他……他有没有怨我,怨我没保护好阿哥?” 碧月看着她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一酸,柔声安抚:“皇上来看过主子,只是那时主子还在昏睡。皇上没有怨您,这不是主子的错。主子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将来才能再为皇上诞下阿哥。” 乌苏里氏听了,乖巧地点了点头,喃喃道:“嗯,我会好好养身子,不能让皇上操心……” 然而,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语气中带着刻骨的恨意:“张氏母女那对贱人,我不会放过她们,我要让大格格为我儿偿命!” 碧月闻言,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继续柔声安抚。待乌苏里氏的情绪稍稍平复,乌苏里氏便迫不及待地与碧月商议起复仇之计。仇恨如同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焰,彻底吞噬了她的理智与犹豫,让她的头脑异常清晰,却也陷入了偏执的深渊。 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形,她满心只想着如何让大格格尽快“下去”陪伴她未出世的皇儿。 碧月见状,心中隐隐不安,试图婉言相劝:“主子,此事非同小可,需得从长计议,贸然行事恐生变故……” 然而,乌苏里氏却充耳不闻,眼中只有熊熊燃烧的恨意。她冷冷打断碧月的话,执意命令道:“不必多言。你只管动用乌苏里一族在宫中的暗线,务必尽快行事。我要让张氏母女付出代价!” 碧月无奈,只得低头应下,心中却暗自忧虑。她知道,此时的乌苏里氏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任何劝诫都无济于事。 与此同时,宫中因乌苏里氏的小产,笼罩在一片压抑的乌云之中。嫔妃们各怀心思,表面上送来慰问,实则暗中窥探风声。 时间悄然流逝,距离乌苏里氏小产已过去了几日,宫中的气氛却愈发凝重,仿佛一场风暴正在酝酿,随时可能爆发。 延禧宫东配殿内,那拉氏正半躺在雕花软榻上,忽然听到从西配殿传来乌苏里氏的哭喊声,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烦躁。 她对乌苏里氏的遭遇深感同情,可乌苏里氏整日哭闹不止,声音凄厉刺耳,吵得她心烦意乱。然而,更令她心寒的是皇上的态度。 自乌苏里氏小产那日,皇上匆匆前来探望一次后,便再未踏足延禧宫。即便是怀有身孕的她,皇上也只是派太医前来诊脉,未曾亲自探望,延禧宫仿佛瞬间被皇上遗忘,成了一座冷宫。那拉氏心中苦涩,却又无可奈何。 更令那拉氏难以接受的是,皇上虽对乌苏里氏不闻不问,却对大格格关怀备至。大格格因受惊发热,皇上时时挂念,频频前往启祥宫探望,全然不顾乌苏里氏的感受。这种厚此薄彼的态度,让乌苏里氏几近崩溃,整日以泪洗面,哭闹不止。 想到这些,那拉氏也不禁感到一阵心寒。她低头轻抚自己的腹部,心想皇上是否还记得承庆,她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西配殿,心里添了几分凄凉。 想到乌苏里氏如此下去终非长久之计,那拉氏心中隐隐不安。秋月曾禀报,乌苏里氏派碧月联系乌苏里一族在宫中的暗线,显然有所图谋。 那拉氏虽感忧虑,却也只能按捺住急躁,轻声安慰自己:“一切都会过去的”,她深知宫中风波难测,唯有静观其变,方能保全她和腹中皇嗣。 又过了些时日,那拉氏凝望着西配殿,眼中满是怜悯。乌苏里氏的时日已然无多。她原本只是为了防备后宫的手段,才派人时刻监视延禧宫的一举一动,却未曾想到竟查出张氏在乌苏里氏的养身汤中下了狠药,彻底摧毁了她的内里生机。照此情形,乌苏里氏恐怕出月子没几日便会香消玉殒。 那拉氏心中叹息,若是能救乌苏里氏,她定然会出手相助。然而,张氏出手快准狠,她的人禀告得太迟了,一切已成定局,再也无力回天。 乌苏里氏的哭喊声如同死亡的倒计时,一点点吞噬着她所剩无几的生机。那拉氏静默片刻,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感。她想起乌苏里氏曾在承庆逝去时安慰过自己,终究不忍袖手旁观。 于是,她低声吩咐秋月:“承庆逝世时,乌苏里氏终究对我有些照顾,你动一动张氏身边的暗线,别让乌苏里氏的计划被察觉,再让乌苏里氏发现自己的药被人换了。”秋月恭敬应下,悄然退下安排。 那拉氏望着西配殿的方向,心中默念,乌苏里氏,但愿你来世莫再踏入这深宫,免受这般苦楚。 十月二十五日,颁金节的喜庆气氛暂时驱散了宫中的沉寂,乌苏里氏小产的事情仿佛被遗忘在某个角落,无人再提起。然而,关于她的噩耗传来,却让整个宫中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张氏身上。 乌苏里氏病重,太医诊断后上报皇后,皇后只得通知内务府准备她的后事,并向皇上禀告此事。皇上得知后,只是淡淡地吩咐皇后以小福晋之礼将乌苏里氏送回本家安葬,不入皇家妃陵。 众人心知肚明,乌苏里氏病重绝非偶然,背后必有张氏的手笔。只是谁也没想到,张氏行事竟如此果断,手段如此狠辣。宫中众人不禁为乌苏里氏的悲惨命运感到唏嘘,同时也更加看清了皇上的冷情。 延禧宫西配殿内,乌苏里氏面容枯槁,瘦削如柴的手紧紧攥着碧月的手腕,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执念:“碧月,计划……安排好了吗?” 碧月跪坐在床前,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哽咽着点头:“主子,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张氏母女……一定会下去陪小主子!” 乌苏里氏闻言,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眼神空洞地望着床顶,喃喃自语:“我好恨啊……恨张氏母女,恨皇上……恨得我心都累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片刻后,她转过头,目光柔和地看向碧月:“碧月,我已向皇后娘娘求了情,待我走后,便将你派去太妃宫里做个扫地丫鬟。别怪我……这后宫太过艰难,去个清净的地方,满了年岁便出宫去吧。我首饰盒里还有些体己,算是全了你我主仆一场的缘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温情,声音越发微弱:“碧月,有你在后宫陪我这些年,我很开心……” 话未说完,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眼神逐渐涣散,最终陷入无边的黑暗。 碧月怔怔地望着乌苏里氏,耳边再也听不到那微弱的呼吸声。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哭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渐渐低弱。 良久,碧月擦干眼泪,缓缓起身,朝着乌苏里氏的遗体重重磕了几个头,随后站起身,神色决然地开始安排后事。 乌苏里氏的死讯如一阵寒风,瞬间席卷了后宫,引起一片哗然。 启祥宫东配殿内,张氏正伏案抄写宫规,听闻此消息,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心中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但转瞬又被一抹不忍取代。她抬头望向延禧宫的方向,沉默片刻,随即吩咐身旁的彩玉:“去将金刚经拿来,我要抄几卷送往佛前,祈求乌苏里氏早日轮回往生。” 与此同时,西配殿的董佳佳也得知了这一消息。她目光冷峻地望向东配殿,眼中闪过一丝戒备与寒意。 片刻后,她低声吩咐白霜:“往后减少与东配殿的来往,谨慎行事”,接着,她又唤来白桃,命其将自己平日练字时誊抄的金刚经送往佛前,为乌苏里氏超度。 吩咐完这些,董佳佳缓缓起身,目光投向乾清宫的方向,心底一片冰凉。帝皇的无情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看来想要安稳苟到六年后,康熙的宠爱还得争一争,不然乌苏里氏的今日,就会是她的明日。 第十七章 大格格夭折2 乌苏里氏的离世,如同一片落叶飘入深湖,起初泛起几圈涟漪,很快便归于平静,好似她从未在这后宫中存在过。请安时,李佳氏笑语嫣然,迅速取代了乌苏里氏的位置,巧言令色地奉承皇后,往昔的纷争似乎已被所有人抛诸脑后。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场后宫的风波已然平息之际,大格格突发的惊厥与持续不退的高烧,却又让整个后宫陷入了一片沉寂与不安之中。 十一月初二,午时刚过,启祥宫东配殿内,张氏面色凝重,声音冷冽如霜,质问着王太医:“王太医,大格格究竟是何病症,为何至今仍是高热不退?” 王太医沉吟片刻,心中暗叹,今日怕是难以脱身,终究卷入了这后宫的风波之中。 他微微躬身,语气沉重地答道:“大格格此症乃是惊厥发热,先前所服的安神汤虽能安抚心神,却无法退热。若大格格能放下心中忧虑之事,苏醒过来,微臣方可开药退热。倘若大格格迟迟不醒,贸然用药,反倒会害了她。” 张氏听罢,脸色骤变,连声低喃:“不可能……这不可能……” 随即,她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咬牙切齿地低吼:“乌苏里氏,你为何就不能安安静静地死去。为何……为何非要纠缠不休!” 话音未落,她已无力支撑,跌坐在身后的木椅上,双手紧紧攥住扶手,指节发白,仿佛要将那木头捏碎一般。殿内一片死寂,唯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王太医听到张氏那充满怨毒的言语,心中一阵寒意,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什么也听不见。就在这紧张的氛围几乎令人窒息之际,殿外突然传来太监的宣报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康熙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目光扫过行礼的众人,却没让他们起身,径直朝大格格的寝殿走去。张氏愣了片刻,随即起身,紧跟在康熙身后。 寝殿内,康熙见到乌希哈苍白如纸的面容,静静地躺在床上,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只觉得张氏与乌苏里氏都罪该万死。 他急忙唤来徐院判,徐院判仔细诊察后,与王太医的诊断如出一辙,大格格此症乃是心病,若她自己无法释怀,再多的安神汤也于事无补。康熙听罢,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痛惜。 张氏闻言,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天塌地陷一般,顿时泪如雨下,慌忙跪倒在地,膝行至康熙面前,声泪俱下地哀求:“皇上,求您救救大格格,救救她吧!” 康熙沉默不语,目光沉沉地落在乌希哈苍白的小脸上,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乌希哈似乎感受到了一丝凉意,眉头微蹙,口中喃喃低语:“不是我……不是我……别来找我……别来找我……”,声音微弱,却透着深深的恐惧与无助。 良久,康熙缓缓转过头,目光冰冷地看向张氏,声音如寒霜般刺骨:“张氏,你真该死!” 然而,张氏仿佛充耳不闻,依旧不停地磕头哀求,只盼康熙能救大格格一命。 康熙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猛地甩开张氏的手,冷声吩咐徐院判:“你在此候诊,务必救回大格格”,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康熙离开后,张氏慌忙扑到床前,紧紧握住乌希哈的手,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安慰着昏睡中的女儿,声音颤抖却充满急切:“乌希哈,别怕,额娘在这儿……额娘在这儿……”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乌希哈的手背上,仿佛要将所有的悔恨与祈求都融入这无声的泪水中。 启祥宫西配殿内,董佳佳倚靠在床榻上,手中捧着一碗苦涩的药汤,缓缓饮下。白霜轻步走进来,低声禀报道:“主子,东配殿那边传来消息,大格格惊厥发热,一夜未退。” 董佳佳闻言,眉头微蹙,心中暗忖,乌苏里氏的报复终究是来了……只是可怜了大格格,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说到底,这宫里的恩怨,不过是可怜人之间的互相折磨罢了。 同住一宫,大格格因何惊厥,董佳佳是亲眼目睹的。那日,乌苏里氏身边的婢女碧云悄然潜入启祥宫,趁大格格身体初愈,出殿晒太阳养身之际,将张氏下药谋害乌苏里氏的真相一一揭露。 彼时,大格格身边的下人因小产之事被罚,无人可用,碧云便当着大格格和其他人的面,直言张氏母女皆是刽子手,甚至厉声诅咒道:“主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言罢,碧云竟一头撞向墙壁,当场殒命。那一地的红白之物,即便是董佳佳这般见惯风浪的人,也不禁心生寒意,更何况大格格只是个四岁的孩子。 自那日后,董佳佳也因惊吓过度,发热了一夜。所幸她身子骨还算硬朗,用药后很快便好转。然而,大格格却不同,本就体弱,受此惊吓后直接发热惊厥,浑身抽搐不止。如今体温迟迟不降,若再拖下去,恐怕熬不过今晚了。 董佳佳放下药碗,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透过窗棂望向东配殿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大格格惊厥发热、恐怕熬不过今晚的消息,迅速传遍宫内。众人听闻此事,大多心中暗叹这是报应不爽,却又不禁对还小的大格格生出一丝怜悯。 寿康宫内,碧月正低头清扫着地面上的落叶,听闻此讯,手中的扫帚微微一顿,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之色。 乌苏里氏的计划实在漏洞百出,她实在害怕被皇上察觉,连累家族所以碧云才是真正的计划。她缓缓抬起头,目光遥遥望向启祥宫的方向,心中默念,碧云,你安心去吧。张氏,这才刚开始,我定会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碧云自幼父母双亡,被卖入乌苏里家,与乌苏里氏一同长大。虽不得乌苏里氏格外看重,但两人之间的情分却非比寻常。 乌苏里氏入宫后,碧云亦随侍左右,忠心耿耿。乌苏里氏逝世后,碧云本欲随主而去,但见张氏母女害了人却仍能安然无恙地活着,心中愤懑难平。 碧月正是摸透碧云对乌苏里氏主仆情深,想出了这个法子,既不连累到她,也不让张氏母女好过,要让大格格见识一下生母的恶毒,离间她们母女,让张氏彻底失去大格格这个保护伞,只是碧月也没想到碧云竟如此决绝,好在成果也远超预期。 大格格终究没能挺过去,半夜时分便悄然离世。张氏悲痛欲绝,哭了一整晚,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徐院判才匆匆赶往乾清宫,向康熙回禀此事。内务府随即开始筹备丧事,后宫再度陷入一片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时间终究会掩盖一切,大格格的死来得突然,去得也匆匆。后宫之中,除了张氏日日夜夜以泪洗面,其他人似乎早已将此事淡忘。 董佳佳在西配殿听着东配殿传来的哭闹声,从最初的同情逐渐转为不耐烦。在她看来,张氏如今的悲痛不过是咎由自取。 每当东配殿传来打骂下人、打砸器物的声响,董佳佳便忍不住皱眉,心想张氏的身体倒是康健得很,不像马佳氏和那拉氏,经历丧子之痛后,卧床不起,大病一场。 渐渐地,董佳佳甚至开始怀疑,张氏的伤心过度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故作姿态。 然而,看着张氏如此癫狂的模样,董佳佳心中忽然闪过之前的念头—迁宫。 如今启祥宫因碧云之死令她心生忌讳,再加上张氏整日疯疯癫癫,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她思忖着,皇后想必也没有理由再拒绝她的迁宫请求了。想到这,董佳佳心中一阵轻松,决定明日请安时便向皇后提及此事。 第十八章 终于迁宫 前些日子,皇后忙着筹备颁金节,又要操办乌苏里氏和大格格的安葬事宜,便免去了后宫众人的请安。直到十一月十五日,坤宁宫才再度恢复往日请安的规矩。 这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坤宁宫殿内,皇后身着华丽宫装,端坐在上首,神色肃穆,针对前些时日后宫的风波,对董佳佳等人进行训诫。众人听得垂首躬身,连声应和,表态绝不敢再犯。 皇后见众人态度恭顺,准备结束这次请安。就在这时,董佳佳急忙出声:“启禀主子娘娘,奴才有事想跟娘娘商议。” 李佳氏等人本已准备起身告退,闻言皆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董佳佳。董佳佳本无意在众人面前提及此事,只想私下与皇后商量,因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后见状,眉梢微挑,随即对其他人说道:“既然董佳氏有事要与我商议,你们便先退下吧。” 众人虽心中好奇,却也不敢多言,只得按捺住心思,纷纷行礼告退。 待众人退去,殿内只剩下皇后与董佳佳二人。皇后微微抬眸,丹唇轻启,语气淡然:“说吧,有何事?” 董佳佳略作思忖,随即恭敬开口:“启禀主子娘娘,自大格格夭折后,张姐姐忧思过度,整日郁郁寡欢,奴才心中亦是悲痛难抑。只是……张姐姐近日的情形,似乎有些……有些失常。” 说到这里,她语气一顿,似有深意,随后继续开口:“奴才前些时日才大病初愈,那婢女……躺倒处阴气森森的,每次路过,奴才心中惶恐不安,以至夜不能寐。因此,奴才斗胆恳请主子娘娘,准奴才迁至其他宫室。”说罢,董佳佳起身,深深向皇后行了一礼。 皇后听罢,目光微凝,心中暗忖,此事确实有些忌讳,董佳氏被吓到也在情理之中。她平日还算安分,迁至其他宫倒也无妨,若是想迁往空置的宫室,非她一人所能决定,还得禀明皇上。 思虑片刻,皇后语气温和地安慰:“莫要太过忧心,后宫有皇上龙气庇佑,岂会有什么邪祟作乱。不过你既心有不安,迁宫一事我会为你斟酌。只是若是想迁往其他嫔妃居住的宫室,我倒是能为你做主,若是迁往空置的宫室……” 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看了眼董佳佳:“不过你既有此请求,想必心中已有打算,不妨直言。” 董佳佳心中早已盘算妥当,翊坤宫和景仁宫自然不是她能觊觎的,剩下的唯有景阳宫。景阳宫旧小而偏僻,鲜少有嫔妃入住,她记得这地方日后将被改建为藏书之所,眼下倒是正合她意。 那里远离喧嚣,位置偏僻,最是不惹人注目。只是如此一来,日后争宠恐怕要多费些心思了。不过,距离那时还有几年光景,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思及此,董佳佳故作犹豫,缓缓开口道:“这……迁宫一事,奴才不敢擅作主张,全凭主子娘娘定夺。只是奴才一思念二格格,便想起钟粹宫的两位小格格。格格们年纪尚小,奴才心中总想着能在一旁照看一二。若是主子娘娘恩准,奴才能迁至钟粹宫对面的景阳宫,便是再好不过了。” 说到此处,她索性直接挑明了自己的心思,语气恭敬而恳切。 皇后听罢,微微颔首,似是对董佳佳的想法颇为认可。翊坤宫和景仁宫她确实无法擅作主张,但景阳宫一事,她倒是可以向皇上进言一二。 思及此,她便对董佳佳说道:“景阳宫倒是个清净之地,只是年久失修,需得修缮一番。我自会与皇上商议此事,过几日便给你答复。” 董佳佳闻言,心中顿时一松,连忙奉承了几句。皇后见她态度恭谨,便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十一月三十一日,又是一日请安。皇后刚坐定,便向其他人宣布了董佳佳将迁至景阳宫的消息。 李佳氏等人闻言,脸上皆露出恍然之色,虽有些惊讶,但想到近日宫中流传的张氏癫狂之事,心中不免对董佳佳生出一丝同情。董佳佳起身,恭敬地向皇后行礼道谢。众人又闲谈了几句,皇后便挥退了众人。 董佳佳得知迁宫一事已定,心中欢喜,回到启祥宫后,便吩咐白桃收拾行囊,又派白霜前往景阳宫先行打扫,以便次日顺利迁居。翌日,董佳佳一行人便迁进了景阳宫东配殿。 董佳佳迁至景阳宫一事并未事先告知格兰珠,导致格兰珠因此与她大闹了一场。 冷静下来后,格兰珠心里也清楚,启祥宫张氏的状况令人不安,迁宫对董佳佳而言,确实是个好选择。可董佳佳没跟自己商量这事,而且迁到东六宫后,两人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频繁见面,这让她感到十分伤心。 事后,董佳佳诚恳地向格兰珠道歉,解释道自己当时也不确定迁宫能否成功,若是提前告知却未能如愿,反倒显得对皇后有所不满。经过这番解释,格兰珠心中的芥蒂逐渐消散,最终原谅了董佳佳。 自此,董佳佳安心迁入景阳宫。除了日常请安,她时常邀请格兰珠前来聊天,两人借此打发时光,关系也愈发亲密。 至于争宠一事,董佳佳早已心中有数。她计划在皇后逝世后,再着手准备。眼下,她在后宫中虽不算最得宠,但康熙对她仍有印象,这已足够。 况且,如今除了皇后,其他嫔妃侍寝时都是被抬往乾清宫,争宠似乎并无太大意义。想到这里,董佳佳心中更加坦然,索性放松身心,安然自处。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到了十二月二十五日。这天,董佳佳按照先前与格兰珠的约定,早早来到御花园,准备一同品茶赏雪。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却迟迟不见格兰珠的身影。 董佳佳心中疑惑,猜测她可能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便吩咐小银子前往长春宫询问情况。不多时,小银子回来禀报,原来马佳氏正在分娩,格兰珠留在那儿帮忙,今日的赏雪之约只能作罢。 董佳佳听到马佳氏分娩的消息,先是一怔,随后仔细一算,马佳氏的产期确实已到。她略作思索,便吩咐小银子留下收拾茶具,自己则返回景阳宫稍作整理,随后动身前往长春宫探望。 董佳佳走进长春宫东配殿时,发现众人早已落座,自己来得最晚。她向皇后行礼后,简单解释了一番迟到的缘由。皇后听后并未多言,只是示意她赶紧入座。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直到申时,皇后才吩咐人将晚膳送来。众人移步西配殿用完膳后,又回到东配殿继续等待。董佳佳环顾四周,见李佳氏等人已显困意,心中不禁感慨,后宫嫔妃和皇子还是太少了。 若是嫔妃多些,这殿内恐怕就坐不下了,大家也不必像现在这样苦等陪产;若是皇子多些,皇后也不必次次亲自来陪产。皇后若是不来,众人自然也不用像上班似的坐在这里干等。 正当众人昏昏欲睡之际,接生的嬷嬷从里间快步走出,脸上带着喜色,向皇后禀报道:“给皇后娘娘请安,马佳福晋生了个小阿哥”,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精神一振,皇后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随后,走了一番慰问的流程,众人纷纷上前道贺。待一切妥当,皇后便宣布众人可以散去,并免去了明日的请安。 四阿哥的诞生让后宫再度热闹起来。洗三礼上,皇太后和苏麻喇姑的出席为仪式增添了几分光彩。更令人意外的是,苏麻喇姑带来口谕,称太皇太后亲自为四阿哥取了一个满族名字—塞音察浑。 这一举动让后宫众人对四阿哥的关注多了几分深意。董佳佳察觉到,皇后虽然面带微笑,但眼底透着一丝冷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阿哥带来的热度也逐渐消退。董佳佳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闲淡,时间悄然流逝,转眼间便到了康熙十一年。 第十九章 开年风波1 刚进入十一年,皇后便免去了众人的晨昏定省,这不仅是因为春节将至,更是因为天气转凉,二阿哥不幸染上了咳疾。 二阿哥的病情给春节的喜庆蒙上了一层阴影。皇后为了照顾二阿哥,忙得不可开交。尽管春节宴会上一切顺利,没有出现任何纰漏,但皇后在祭祖等大事结束后,还是因过度劳累而大病了一场。即便如此,皇后仍未吩咐嫔妃们前来侍疾,只因她心中始终挂念着二阿哥,无法安心养病。 就在众人因免去请安而暗自欣喜之际,却未曾察觉一场风波正悄然逼近。 二月初四,坤宁宫内,皇后紧紧搂着浑身滚烫的二阿哥,心如刀绞,不肯放手。徐院判也未曾料到,一场看似寻常的咳疾竟可能夺去二阿哥的性命。此前他为二阿哥诊脉时,仅判断为换季引起的小感冒,然而二阿哥的病情却反复无常,精神日渐萎靡。 直至今日,他再次为二阿哥诊脉,才惊觉其体内药性相冲,顿时心头一紧。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已卷入了一场宫廷争斗的漩涡。先前未能诊断出问题,是因为下药之人手段极为隐秘,每次只下少量,且所下之药与他开的药方相辅相成,甚至有所助益。然而,随着药量逐渐积累,最终导致药性相冲,直至近日才骤然爆发。 更令人心惊的是,此人显然深谙皇后心思。二阿哥的身体虽比承瑞大阿哥略强,但也算不上健壮,每逢冬季总会病上一场。此次二阿哥的咳疾原本用药后几日便见好转,但不久后又反复发作,春节期间更是突发高热。近两个月来,病情反复折磨,二阿哥的身体已被拖垮。而皇后因心力交瘁,在他开出药方后也未多加留意。 况且,徐院判身为院判,只听命于皇上,不可能日日为阿哥诊脉。其他太医或许能力有限,未能察觉这隐晦的药性相冲。他万万没想到,再次诊脉时竟会面临如此局面。此刻,他只能俯身低头,不敢多言,心中却是波澜起伏,暗潮汹涌。 乾清宫内,康熙正伏案批阅奏折,忽闻皇后身边的陈嬷嬷匆匆来报,顿时惊得起身,顾不得仪态,急步朝坤宁宫赶去。 踏入坤宁宫殿内,康熙一眼便看到徐院判跪伏在地,低头不语,心中顿时一沉。他强压住内心的不安,沉声问道:“徐院判,承祜到底怎么了?” 年过五旬的徐院判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回皇上,二阿哥体弱,内里又有药性相冲,若不下重药,恐怕……” 康熙闻言,面色骤然阴沉如铁。徐院判是他亲自提拔的心腹太医,深得他的信任,后宫之中也只有他才能直接使唤。徐院判这番话,明里暗里都在暗示此事乃后宫争斗所致,这让康熙如何能接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声问道:“二阿哥体内药性相冲,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院判连忙解释道:“皇上,微臣此前已查验过药渣,发现二阿哥所用之药中,有几味被替换,还多添了几味药材。这些药用后,初期看似二阿哥日渐康复,实则内里亏损严重。寻常诊断只会以为是病情所致,但二阿哥并未真正痊愈,体弱导致病情反复发作,每次都会加重亏损。如今药性相冲,二阿哥高热不退,若开药,只能下重药;若不开药,二阿哥如今身子骨虚弱,怕是……”,他说到此处,声音渐低,不敢再言。 康熙听完,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他握紧拳头,心中既愤怒又痛心,怒火中烧,猛地将手边的茶具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吓得众人浑身一颤,纷纷跪伏在地。 皇后怀中的二阿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虽浑身难受,却连吭声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面露痛苦之色。 康熙心中震怒难平,下药之人竟有如此高明的手段和深沉的心机,显然已在后宫经营许久,根深蒂固。沉默片刻后,他冷声吩咐梁九功:“查,给我彻查到底,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的眼皮底下,对皇子下手!” 气氛沉默良久,目光落在皇后身上。只见她神色恍惚,眼中满是疲惫与担忧,而怀中的二阿哥病痛缠身,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 康熙心中一痛,仿佛被刀割一般。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与悲痛,沉声对徐院判说道:“你下去开药吧,务必竭尽全力救治二阿哥。”徐院判闻言,如释重负,连忙叩首退下,匆匆前去配药。 二阿哥病重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众人闻讯皆面露惊恐之色,纷纷谨言慎行,生怕被卷入这场风波。梁九功奉命彻查,慎刑司内一时间人满为患,无数可疑之人被押去审讯。宫中气氛骤然紧张,仿佛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连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景阳宫东配殿内,董佳佳听闻二阿哥病重的消息,心中暗忖,终于来了,赫舍里皇后的命运,已然开始进入倒计时了,沉默良久,她转身看向身旁的白霜,低声吩咐道:“按兵不动,莫要让人钻了空子,成了替死鬼”,白霜会意,点头应下,悄然退下安排。 后宫如此动荡不安,自然惊动了两宫太后。太皇太后听闻此事,心中亦是一震,眉头紧锁,随即吩咐苏麻喇姑前去查探详情。她独自坐在殿中,手中捻着佛珠,心中思绪翻涌,此事究竟是前朝势力所为,还是后宫争斗所致,皇帝近日已在前朝透露出削藩的意图,藩王虽远在封地,但想必早已有所察觉。若此事真是前朝所为,行动却如此迅速且隐秘,实在令人费解。 太皇太后深知,后宫之事向来难逃她的耳目。这些年她虽有意放手,让皇后处理后宫事务,却不料竟导致皇帝子嗣凋零,如今连皇后自己膝下的二阿哥也没保住。想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心中暗道,看来,我不能再坐视不理了。这后宫的风波,终究还是要我出手,才能平息。 不久,苏麻喇姑面色凝重地回到慈宁宫。她向孝庄太后禀报了调查的结果,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良久,孝庄太后才缓缓开口,吩咐苏麻喇姑去传皇帝和皇太后前来。苏麻喇姑领命退下后,孝庄太后独自坐在殿中,目光深邃地望向坤宁宫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当苏麻喇姑赶到坤宁宫时,只见宫内一片死寂,下人们皆跪伏在地,屏息凝神,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苏麻喇姑见状,径直走入内室。康熙见苏麻喇姑前来,以为是太皇太后关心二阿哥的病情,便开口道:“皇玛嬷可还好,有没有事?” 苏麻喇姑神色凝重,低声道:“太皇太后无碍,只是命奴才前来探望。太皇太后希望皇上待二阿哥情况稍缓后,便前往慈宁宫,有要事相商”,康熙闻言,心中一紧,以为太皇太后因二阿哥之事动了怒,伤了神,只得点头应下。 皇后坐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她的目光呆滞地落在床榻上的二阿哥身上,虽见他体温稍降,面上的痛苦之色略有缓解,但皇后仍无法安心,只是紧紧守在床边,仿佛一离开,二阿哥便会离她而去。 第二十章 开年风波2 慈宁宫内,皇太后眉头紧锁,目光紧盯着跪在殿中央的宫女,神色间满是不可置信。 那宫女发髻和衣服凌乱不堪,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下颌无力低垂,嘴巴无法合拢,显然被人强行卸脱了关节,面上虽泪水流淌,但眼神中流露出视死如归的决然。太皇太后端坐在一旁,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片刻后,她沉重地闭上了双眼,陷入了沉思。 不多时,慈宁宫外传来太监高声宣报的声音,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皇太后闻言,脸色骤变,慌乱中急忙起身,似乎想要挥手让人将宫女押退下去。然而,太皇太后却轻轻抬手,示意她不必动作。皇太后见状,只得无奈地坐回原位。 康熙步入殿内,见一宫女跪地,浑身上下凄惨不堪,心中疑惑。行礼落座后,见太皇太后面色凝重,闭目肃然,皇太后则坐立不安,神色慌乱。 康熙温声问道:“皇玛嬷,这宫女若有过错,您处置便是,何必唤孙儿来。”太皇太后依旧沉默无言,皇太后欲言又止,终未开口。 康熙见状,心中顿感不安,却一时猜不透这宫女能有何作为,只得试探性地开口:“皇玛嬷,您请说,是何事需要孙儿前来定夺?” 太皇太后微微睁眼,目光虚浮地落在皇帝身上,长叹一声,语气沉重:“二阿哥的事,便是她所为!” 康熙闻言,心头一震,猛然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思绪翻涌,惊疑不定。二阿哥的事难道是皇玛嬷的手笔,这是推了个替罪羊。可皇玛嬷为何要害二阿哥。 康熙心中杂念纷乱,随即涌上一股怒意,略带一丝质疑地问道:“皇玛嬷这是何意,二阿哥的事怎会与这宫女有关?” 太皇太后仿佛洞悉了康熙的心思,语气庄重而威严:“不必试探我,我既是所有皇嗣的乌库玛嬷,更是大清的太皇太后!” 康熙听罢,神色稍缓,心中豁然,皇玛嬷确实没有理由对二阿哥不利。他略带歉意地说道:“是孙儿的不是,误会了皇玛嬷。” 一旁的皇太后默默注视着两人的争锋,心中感慨十年前还需要她牵着手走完登基大典的玄烨已成长为一位真正的帝王。然而,面对这紧张的氛围,她不敢插话,只得保持一贯的沉默。 太皇太后见康熙认错诚恳,轻叹一声:“她是苏布达带进宫的宫女。苏布达去世后,我便将她派到淑惠太妃身边伺候。二阿哥的事,正是她借淑惠太妃之手布的局!” 康熙听到苏布达这名字,一时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耳熟。片刻后,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明媚开朗的脸,顿时惊愕失声:“是慧妃的人。” 太皇太后微微点头,语气沉重:“慧妃的事,你我心知肚明。本以为此事已了结,却未料报应竟落在了皇嗣身上。” 康熙听罢,心中满是苦涩,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想到之前在皇玛嬷面前信誓旦旦的维护赫舍里氏,只觉讽刺至极,脸上不由浮现出一抹苦笑。 这些年来,皇后统领后宫,却弄得乌烟瘴气,皇嗣接连夭折,实在令他心寒,更让他无颜面对皇玛嬷。 太皇太后见康熙神色变幻,再次长叹一声:“唉,玄烨,你是清楚慧妃当年是如何在短短半年内病故的。我不追究,是看在你和二阿哥面上。但是你看看这些年皇后管理后宫,何时有过片刻安宁。皇嗣病怏怏的,生了死,死了又生,宫中更是风波不断。” 说着,面上和言语间流露出强烈的不满,“我当年放手宫权,并非因为赫舍里氏做得好,而是因为她身为皇后,理应为你打理好后宫。可自她祖父索尼去世后,她便乱了分寸,失了理智,时时担忧我要废了她。苏布达入宫一事,本是我对她的敲打,是我太心急,让苏布达提前入宫,以至于她会错了意。” 顿了一顿,太皇太后神色间又多了几分失望之色,对着康熙斥责道:“这些我都与你商量过,只是赫舍里氏太过执着于遏必隆等人满洲下人之女的言论。你身为皇帝,皇后犯下如此大错,你不严加敲打,反而对她信任有加,以至于她一错再错。大阿哥一事有她的手笔,三阿哥她原本也准备动手,只是三阿哥因病过早夭折,才让她失了机会。” 语气更加沉重,略带深意地看着面色羞愧的康熙:“皇帝,我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你明白,别小看了你后宫那些嫔妃。她们争风吃醋,心狠起来害的可是皇嗣,是大清江山的未来。后宫之事,你也该上上心了。” 太皇太后的一番指责,让康熙更加无地自容。皇后所做之事,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赫舍里氏毕竟是他的元配,两人相濡以沫,患难与共,令他难以狠心敲打,生怕伤了夫妻情分。正因如此,他一再犹豫,才酿成如此大祸。 康熙沉重地闭上双眼,平复心绪,理清思绪后,睁眼对太皇太后恳求道:“皇玛嬷教训的是,是孙儿的过错。这宫女便赐死吧,皇后那边我自会解释清楚。还望皇玛嬷能再给赫舍里氏一次机会。” 太皇太后见康熙还是如此维护赫舍里氏,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与复杂,最终打消了重新掌管后宫的念头,不愿多言,沉声交代了句:“此事到此为止。这名单上都是我的人,他们未曾参与此事,你让慎刑司放了他们。这些人日后便做你在后宫的眼线,也好让你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往后后宫之事,若再有人有残害皇嗣性命之举,我必不轻饶!” 说罢,眼神示意苏麻喇姑将名单递给康熙。内心暗叹,此举既是保全她的人也是对皇帝的安抚,二阿哥一事终究是淑惠太妃管理不当,希望皇帝真的能吃一堑长一智,对枕边人多留个心眼。 苏麻喇姑满脸担忧的递上名单,康熙默默接过,低头不语,殿内气氛更加凝重,鸦雀无声。皇太后正欲开口缓和,太皇太后却已起身,淡淡道:“我乏了,你们都散了吧。”随后在苏麻喇姑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内室。康熙亦起身告退,神情沉重。 皇太后见两人离去,便命宫人将跪地的宫女拖下,赐了毒酒了结其性命。 慈宁宫的这场对话无人知晓。众人只见康熙回养心殿后闭门不出,即便翌日巳时二阿哥逝世,他也未曾露面。 直到皇后因二阿哥的死几近崩溃,强撑病体威逼众人请安,下令大肆搜查各宫,致使刚出生的四阿哥哭闹不止,那拉氏受惊早产,后宫怨声载道时,康熙才终于现身,前往坤宁宫。 坤宁宫的谈话亦密不可闻。董佳佳等人回到各自寝宫后只听闻皇上出来时面色凝重,皇后紧接着病倒,免了后宫请安。众人虽满心好奇,却无人敢多言,纷纷加紧约束身边人。 后宫因二阿哥逝世引发的风波逐渐平息,就连那拉氏于十四日生下的五阿哥,也无人过多关注。 景阳宫东配殿内,董佳佳正伏案誊写金刚经。这是皇后病倒前留下的凤旨,要嫔妃们每日亲手誊抄经文送往佛前,为二阿哥祈福,以求其早日轮回往生。 这段时日,董佳佳备受皇后折磨。但凡生育过的嫔妃,都遭到严厉惩处,马佳氏尤甚,或罚跪,或重学宫规。 学宫规时,还需由皇后身边的嬷嬷亲自教导,稍有差错便从头再来,甚至当众被皇后劈头盖脸责骂。皇后虽不能动手打人,却在伤人自尊上费尽心思,种种惩罚令人难堪至极。 然而,一想到皇后日后的悲惨结局,董佳佳只能咬牙忍耐,默默告诉自己,再坚持两年,一切便会过去。 第二十一章 出宫抚养 时光荏苒,皇后病倒后,太皇太后下旨,令皇太后统摄六宫。然而,皇太后并未恢复嫔妃的晨昏定省之礼。康熙似乎对后宫之事心灰意冷,鲜少召幸妃嫔。董佳佳因此得以享受数日宁静,每日皆能悠然自得,直至自然醒来,无拘无束。 康熙久未踏入后宫,引得众人心绪不宁,纷纷向皇太后探询缘由。皇太后温言安抚众人后,召来康熙,细语劝慰。转眼间,四月悄然而至,康熙才开始频频涉足后宫,先去长春宫探望了马佳氏与四阿哥,数日后,又踏足延禧宫。 延禧宫东配殿内,那拉氏怀抱初生的五阿哥,跪伏于地,目光坚毅地直视高坐上首的康熙。她的声音清冷而锐利,字字刺痛康熙的心扉。康熙强压怒火,难以置信地质问:“那拉氏,你可知这意味这什么?” 那拉氏默然片刻,泪如雨下,哽咽道:“奴才知道,但奴才心中恐惧难平。皇上可曾知晓,主子娘娘命人搜查延禧宫时,奴才所受的屈辱。皇上可曾知晓,奴才在主子娘娘悲痛欲绝之际,艰难产下五阿哥的险境。” “皇上居于养心殿,不问世事,一出殿门便直奔主子娘娘处。奴才不敢怨,也不能怨,但皇上可知,生产那日奴才与五阿哥险些命丧黄泉,是奴才拼死才保住了五阿哥的性命!” 她声泪俱下,痛苦倾诉,稍作停顿,凝视怀中的五阿哥,继续道:“太医曾言奴才因产五阿哥而伤身,今后恐难再孕育。五阿哥是奴才最后的骨血。” “皇上,您可还记得承庆,他离去时,奴才恨不得随他而去,直到五阿哥的到来,奴才才重获生机。奴才害怕,害怕五阿哥会如承瑞阿哥和承庆阿哥般夭折。奴才恳求皇上开恩,将五阿哥送出宫外抚养”,言毕,那拉氏低头紧抱五阿哥,仿佛耗尽全身气力。 五阿哥似乎感应到母亲的无助与悲苦,亦随之啼哭起来。 康熙面对那拉氏的恳求,一时语塞,只得长叹一声,沉重地闭上双眼。殿内一片沉寂,唯有五阿哥的啼哭声回荡。 沉默良久,康熙似有所感,目光落在腰间别着的承瑞大阿哥的玉佩上,指尖轻抚,眼中泛起泪光。他再次凝视跪伏的那拉氏,语气决绝:“那拉氏,希望你不要后悔”,言毕,起身从那拉氏身旁走过,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那拉氏见皇上离去,身子无力地倾侧,眼中泪光闪烁,却面带微笑,低声对怀中的五阿哥呢喃:“莫怕,额娘的承庆,这次你定能平安长大!” 延禧宫东配殿外,奴才们见康熙神色凝重地离去,惶恐跪地。待皇上走远,秋月等人急忙入殿,见那拉氏跌坐一旁,连忙上前搀扶。那拉氏平复心绪后,命秋月收拾五阿哥的衣物,并告知众人五阿哥将出宫抚养。 询问几人意愿后,她便指派紫檀与红枫随侍五阿哥。安排妥当,那拉氏长舒一口气,望向养心殿方向,心中默念,皇上,只要五阿哥平安长大,我永远不会后悔。 后宫虽未得确切消息,但见康熙面色凝重地离开延禧宫,众人皆感好奇。几天后,好奇化为震惊,皇上下旨,五阿哥出宫交由内务府总管噶禄抚养。 景阳宫东配殿内,董佳佳听闻此消息,对康熙愤然离开延禧宫的缘由有了些揣测,心中暗叹,那拉氏果真不愧是未来四妃之首,其坚毅与果决,实非寻常,难怪日后能位居高位。 长春宫东配殿,马佳氏闻讯,一时恍惚,随即嗤之以鼻:“那拉妹妹真是糊涂,五阿哥出宫抚养,能得什么好处,五阿哥真是可怜,出宫后能否存活都未可知” 身旁侍从闻言,纷纷附和,春桃更是上前应声道:“主子所言极是,宫中应有尽有,出宫之后五阿哥哪能比得上我们四阿哥”,马佳氏听罢,开怀大笑,随即唤乳母抱来四阿哥,逗乐一番,殿内顿时欢声笑语。 其余嫔妃虽感惊讶,但因膝下无子,且送皇嗣出宫抚养,太祖时期已有先例,故而对此事并未过多在意,五阿哥出宫抚养一事便这样搅起一点涟漪后平静了下来。 后宫向来不是个平静的地方,自打皇上涉足后宫,众人各显神通争宠。皇后抱恙,那拉氏莫名失宠,马佳氏直接独占鳌头,李佳氏、王佳氏二人则紧随其后,董佳佳勉强分得一杯羹,其余嫔妃则难觅机会。 时光荏苒,没了皇后的敲打,后宫争宠愈演愈烈。马佳氏与李佳氏等人斗得如火如荼,皇上却骤然泼下一盆冷水。 马佳氏因借四阿哥争宠触怒龙颜,遭皇上严厉训斥。皇上怒而下旨,严禁以皇嗣为借口争宠。此后,皇上心灰意冷,再度远离后宫,嫔妃们的明争暗斗也因皇上的疏离而暂告一段落。 皇上虽不再踏入后宫,却并未停止召人侍寝。正当众人谨言慎行,唯恐触怒龙颜之际,兆佳氏与两位纳喇氏从乾清宫后殿走出,瞬间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兆佳氏被安置于永和宫西配殿,昭格之女纳喇氏入住永寿宫西配殿,而那丹珠之女纳喇氏则与格兰珠同居于长春宫西配殿。 新人的宫室分配引发后宫热议,众人揣测这是皇上对马佳氏等人的敲打。自此,争宠之风被皇上亲手遏制,后宫再度归于平静。 随着后宫新人的加入,众人的圣宠日渐稀薄。景阳宫东配殿内,董佳佳慵懒地躺在榻上,一边品尝着栗子糕,一边思索着近日康熙入后宫引发的风波。 她观察到,康熙每月入宫不过六次,最多八次。马佳氏、王佳氏、李佳氏三人每月能分得一两天,而她每月也能固定分到一天,剩余的日子则由其他人轮流侍寝。显然,康熙已开始将平衡之术运用到了后宫之中。 董佳佳对每月一次的侍寝已感满足,若皇后病愈,她的恩宠可能会减至两月一次,总归初一和十五,康熙都要去坤宁宫。即便如此,她也不甚在意,只求五年内不被康熙抛之脑后即可。想到这里,她不禁感叹时间过得太慢。 若非有嫔位吊着,她宁愿安安静静地待在景阳宫苟活,也不必小心翼翼地侍奉康熙这公用筷子。 每次侍寝,她都觉得自尊受损,仿佛自己是一盘菜,被抬着游街示众。更令她不适的是,在床第之间,她无法大展拳脚,只能被动地看着康熙努力,实在难以尽兴。 想到其他清穿小说中的女主呼风唤雨,将皇帝迷得神魂颠倒,董佳佳不禁扼腕叹息,暗恨自己穿越得太早,孝庄太后还在世。否则,她定会拼尽全力,做个祸国殃民的妖妃。想到这里,她像偷吃到美食的小老鼠般,猥琐地笑了起来。 一旁伺候的白霜等人看着瘫在榻上的董佳佳,心中疑惑不解。自迁入景阳宫后,董佳佳时常发出这种令人费解的笑声,她们虽不知主子想到了什么,但见她笑得如此魔怔,也不禁暗自摇头。 不过,迁来景阳宫后,她们的日子也舒心了许多。无需时时防备旁人,只需安心伺候董佳佳。董佳佳性情温和,有些圣宠在身,不常出门,也不苛待下人,对她们来说,这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时光飞逝,转眼间,马佳氏再度有孕的消息传遍后宫,又掀起一阵波澜。 第二十二章 皇后病愈 长春宫东配殿内,马佳氏玉手轻抚微微隆起的腹部,殿内侍奉的宫人个个喜形于色。然而马佳氏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再度怀上皇嗣虽是喜事,可她才诞下四阿哥不久,正是需要固宠之时,此时有孕实在不是最佳时机。 两次妊娠相隔如此之近,她更忧心身子难以调养复原。自诞下四阿哥后,她本就丰腴的体态更显圆润,若因这次有孕再添几分臃肿,只怕会失了圣心。不过转念一想,这腹中皇嗣或许正是化解皇上对她不满的契机,若能借此重获圣眷,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思及此处,马佳氏抬眸望向贴身宫女春桃,声音里带着几分期许:“可曾去乾清宫禀报皇上了?” 春桃笑吟吟地福身道:“回主子的话,奴才先禀了皇太后,这才去乾清宫报喜。皇上听闻喜讯,龙颜大悦,连道了三声好,想是已经原谅主子先前的过失了。待小阿哥平安降生,皇上必定会晋封主子为妃,到时候搬进前殿做一宫主位,奴才这就先给主子道喜了。” 马佳氏闻言,心中澎湃,脸上笑意难掩,扭捏地说了句:“惯会打趣我”,东配殿内顿时欢声笑语,喜气盈庭。然而一墙之隔的西配殿,却似被阴云笼罩,气氛凝滞。 格兰珠对此事反应平淡,听闻马佳氏有孕的消息后,也不过是循例备了份贺礼送去。倒是同住西配殿的纳喇氏,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 纳喇氏心知肚明皇后将她安置在长春宫的用意。可细数下来,马佳氏已经诞育皇嗣三次,堪称六宫之最。 犹记得初入长春宫时,她特意前去拜会马佳氏,那般姿容气度,一见之下便自惭形秽。就连与她同住一殿的阿明阿氏,她也不过与其堪堪平分秋色罢了。 好在纳喇氏入宫前,家中特意延请名医为其调理身子,称她的体质最宜孕育子嗣。可偏偏皇上只临幸过她一回便再无垂怜,每每思及此事,纳喇氏便觉心头郁结难舒。 如今听闻马佳氏再度有孕,她虽妒火中烧,但转念一想,马佳氏既已身怀六甲,按例不得侍寝,这岂不正是自己承恩的好时机? 思及此,纳喇氏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即转身吩咐贴身宫女取出珍藏的衣饰,好生装扮一番,待皇上来长春宫探望马佳氏时,自己能趁机引得皇上注目,或许就能分得几分雨露恩泽。 长春宫内暗流涌动,而景阳宫东配殿中,董佳佳正执笔誊抄金刚经。听闻马佳氏有孕的消息,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心下了然,这腹中所怀,想必就是康熙朝第一位长成的公主—荣宪公主了。 思及此,她不禁忧心忡忡地望向寿康宫方向,只盼自己之前的暗中筹谋能让二格格摆脱既定的命运。搁下毛笔,她轻声吩咐白霜将佛像移至书房侧殿,待经文誊毕,她要虔诚礼拜,祈求二格格平安康健。 董佳佳这番心思无人知晓。延禧宫中,那拉氏听闻喜讯,只冷冷一笑。她暗自思忖:生得再多又如何?若碍了坤宁宫那位的眼,即便诞下也未必能养大。马佳氏侍奉圣驾多年,却仍困于儿女情长,当真可怜又可叹。 不过转念一想,马佳氏确实易孕。如今皇嗣稀薄,纵使她所出子女难以长成,皇上想必也不会轻易冷落。皇上,您对我们究竟有几分真情呢。思及此,那拉氏幽幽望向乾清宫方向,自鳌拜倒台后,皇上判若两人。 她再难揣测圣意半分,只觉皇上眼中或许唯有皇后,只觉得皇上似乎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珍视曾陪他共度艰难岁月的她们,皇上眼中或许唯有皇后,又或许,看重的只是皇后背后的赫舍里一族。这般想着,那拉氏唇边浮现一抹讥诮,如此也好,对皇后,对她们这些旧人,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马佳氏有孕的消息,恰似一枚石子投入后宫这泓幽潭,激起层层涟漪后又归于沉寂。然而这消息却如春风拂过,令李佳氏等新晋宫嫔愈发斗志昂扬。 她们各展才艺,争奇斗艳,誓要效仿马佳氏早日怀上皇嗣。董佳佳也因此受益,未等皇后病愈,便实现了两月一次侍寝的目标,心中暗喜之余,日子过得愈发舒心惬意。 光阴似箭,转眼已是金秋八月。正当六宫粉黛争相邀宠之际,一道凤谕骤然降临,皇后凤体初愈,三日后将恢复晨昏定省。众嫔妃闻讯无不惊惶,纷纷收敛媚态,屏息凝神地观望圣意。 谁知皇上非但未置一词,反倒厚赐皇后诸多珍玩。这般反常之举,令六宫佳丽心中惴惴,唯恐皇后病中又酝酿出什么雷霆手段,叫她们再尝那身心俱疲的滋味。 坤宁宫内,赫舍里氏纤指轻抚过承祜的衣物,眸中泛起层层涟漪,既有蚀骨的愧疚,又有深沉的怀念,可心底却出奇地平静。自那日皇上亲临坤宁宫,将二阿哥夭折的真相和盘托出后,她便日日活在悔恨之中。 其实她并非没有怀疑过真相,只是太皇太后的眼线遍布六宫,怎会抓错人?每每思及承祜,便又想到苏布达,心头愈发沉重。说到底,终究是自己疑心太重,当年苏布达待她一片赤诚,是她辜负了这份真心。二阿哥的夭折,是报应,更是她这个做皇后的失职。 这半年来,赫舍里氏反复咀嚼着过往。那日与皇上争执后的促膝长谈,倒让两颗心比从前更近了几分。她将埋藏多年的惶恐与不安尽数倾吐,除却大阿哥一事只字未提,其余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个干净。 她与皇上心知肚明,大阿哥之事一旦挑明,便再无转圜余地。她和皇上之间好不容易重建的信任会轰然崩塌,甚至可能因此病逝。 所以,他们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让这件事就此翻篇。可这秘密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两人心间,阻隔着他们相拥取暖,阻隔着他们共同舔舐丧子之痛。 思及此,皇后唇边不禁漾开一抹复杂的笑意,三分苦涩中带着七分甜蜜。那夜皇上竟向她执手致歉,这着实令她震惊难言。 更出乎意料的是,皇上竟将那些从不与人言的隐秘心事一一吐露,铲除鳌拜前的如履薄冰,事成后的意气风发;前朝党争的暗流涌动;乃至来年削藩的筹谋布局。 最让她心头震颤的,便是皇上忆起大婚时的情景。他说她带给他的不仅是闺房之乐,更有安如磐石的依靠与沉甸甸的责任。 皇上甚至坦言,他期盼的不仅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情分,更渴望与她成就一段千古传颂的帝后佳话,携手开创大清盛世。这番肺腑之言,让她恍然惊觉从前的自己是何等可笑、可怜又可悲。 那一夜,红烛高烧,他们促膝长谈直至东方既白。往昔的误解、隐忍的不安、蚀骨的悲痛,连同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美好与对未来的期许,都在这一夜说开了,说淡了。 那日破晓时分,皇上起身离去之际,她攥着龙袍一角郑重起誓,恳请皇上再予她一次机会,定当将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皇上含笑应允,还说他相信她。至于皇上离开时那副阴沉面色,不过是他们二人合演的一出戏。 皇上坦言,自己此前因悲伤过度对后宫嫔妃的磋磨已惹得六宫怨声载道,他若此刻不摆出雷霆之势,待她病愈重掌六宫时,恐难服众。这番苦心孤诣,全是为护她周全。 未成想那夜倾心长谈后,她因悲喜交加,凤体终究支撑不住,再度病倒。那段时日皇上表面不近后宫,实则时常微服来坤宁宫相伴。红烛帐暖间,两颗心愈发贴近。 得见皇上如此深情,她终是卸下心防,静心调养。半载光阴倏忽而过,待与皇上商议重掌六宫之事时,她眉宇间尽是甜蜜与坚毅。 如今面对后宫那些争宠的伎俩,她不过轻哂而已,这世间唯有她配与皇上比肩而立,余者不过是为皇家绵延子嗣的罢了。 思及近来种种,皇后只觉心境愈发沉稳。她侧首吩咐陈嬷嬷:“明日嫔妃请安之事,需得仔细安排。” 此番重掌六宫,她定要借机昭示中宫威仪,既让遏必隆之流断了妄念,也叫皇上安心。更要让朝野上下都明白,她满洲正黄旗赫舍里.索尼的孙女—赫舍里.爱兰珠担得起这大清的皇后。 第二十三章 请安 晨光熹微,六宫嫔妃皆已盛装而至,齐聚坤宁宫外。今日这场请安暗藏玄机,众人都心知肚明必有一场好戏,就是不知是哪位能登台唱戏罢了。董佳佳亦早早起身,在白霜等人的精心装扮下,既不过分张扬,又不失礼出错,随后便匆匆赶往坤宁宫。 坤宁宫门前,嫔妃们依次而至,陈嬷嬷面带得体的微笑,将众人引入殿内。待众人落座后,殿内鸦雀无声,谁都不愿成为皇后立威的靶子。 不多时,太监高声宣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皇后凤眸微抬,示意免礼,众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落座。待坐定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宝座上的皇后,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惊诧之色。 董佳佳凝神细看,只见皇后面上敷着细腻的脂粉,肌肤莹润如玉,全然看不出丧子之痛的痕迹。虽然妆容之下的面色称不上红润,却也绝非病态的苍白,反而透着一股超然的从容。 再细观之,皇后身形虽较往日清减了几分,但那双凤目却格外清亮有神,整个人竟比从前更显精神焕发。昔日处理宫务后的倦容已杳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过后的宁静气质。 董佳佳暗自纳罕,丧子之痛竟能在短短半载间平复如斯?抑或是卸下宫务重担后,反倒让皇后脱胎换骨?她心中百转千回,却始终难以相信眼前所见。 不仅董佳佳如此,殿内众嫔妃也都难掩惊诧。犹记承祜阿哥薨逝时,皇后那几近癫狂的模样仍历历在目,而今却判若两人,这般转变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六宫嫔妃面面相觑,各自心怀鬼胎,却都噤若寒蝉,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宝座上的皇后,试图从那雍容的仪态中捕捉些许蛛丝马迹。 那拉氏端坐于皇后右手首位,心中疑云密布。自承祜阿哥之事后,她在坤宁宫安插的眼线皆被慎刑司连根拔起,再难窥探中宫内情。 照理说,丧子之痛叠加圣眷渐冷,皇后本该形容憔悴才是。可眼前之人非但不见颓唐,反倒容光焕发。那拉氏暗自思量:这究竟是强撑的体面,还是真已超脱悲恸?她强压下满腹狐疑,不动声色地静观皇后今日如何行事。 皇后凤目微抬,将众人窥探的目光尽收眼底,却不见愠色。她执起青玉茶盏,轻啜一口清茶,而后徐徐放下,声音如珠落玉盘:“这些时日免了你们的晨昏定省,让我静养调息,倒叫你们挂心了!” 殿内嫔妃闻言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应声,生怕一个不慎便成了杀鸡儆猴的靶子。 皇后见状,朱唇轻启,一声轻叹似有千钧之重,惊得众人连呼吸都凝滞了,心悬至嗓子眼。她缓缓道:“先前是我的不是,连累你们受苦。你们对承祜的心意,我先在此谢过。”顿了顿,又道,“自今日起,誊抄经文一事就此作罢。” 话音刚落,殿内落针可闻。众嫔妃心中百味杂陈,却不敢表露分毫,只得慌忙起身行礼,连道不敢。 皇后垂眸望着阶下战战兢兢的众人,心中不由暗叹,这般畏威而不怀德,倒显得她这个中宫之主不够宽厚了。看来经此一事,要重树中宫威严还需费些周章。 静默片刻后,她语气陡然转冷:“都平身吧。即便不顾惜自己,也该顾念马佳氏腹中的皇嗣。这般作态,倒显得我不够仁慈了!” 众人闻言心头一紧,暗自揣度这究竟是真心体恤还是另有深意。正踌躇间,马佳氏已从容不迫行礼谢恩,坦然落座。见皇后对马佳氏并无责难之意,其余嫔妃这才敢陆续谢恩落座。 殿内气氛稍缓,却仍弥漫着一丝紧张,无人敢妄动,只余下一道道隐晦的目光,仍追随着皇后的一举一动。 皇后见马佳氏如此识趣,待众人坐定后,便柔声问道:“马佳氏,这胎可还安稳?若有任何需要,尽管禀告于我。你既要照看四阿哥,又要顾着腹中皇嗣,切莫委屈了自己。” 马佳氏心头一震。往日皇后问询不过是例行公事,暗含敲打,今日这番关切却透着真心实意。感受到皇后罕见的关怀,她反而警觉起来。略作思量后,谨慎答道:“劳主子娘娘挂念,奴才这里一切安好,四阿哥和皇嗣皆无恙。若有需要,定会上报主子娘娘!” 皇后唇角微扬,语气愈发柔和:“你才诞下四阿哥不久,如今又怀上身孕,胎气想必未稳。今日还特地来请安,这次心意我就领受了。这样吧,往后请安便先免了,待你平安诞下皇嗣后再恢复便是!” 马佳氏闻言,赶忙起身。她未曾料到皇后会主动免去她的请安,一时又惊又喜。原以为今日皇后不会提及此事,这倒是个意外之喜。她恭敬地行礼谢恩,心中却在揣度皇后此举的深意,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顺道:“奴才谢主子娘娘恩典!” 皇后对马佳氏这般嘘寒问暖,众人看在眼里,心中虽诧异,却都维持着得体的神色。待嘱咐完马佳氏,皇后凤目微转,望向那拉氏时,面上竟浮现几分愧色:“那拉氏,先前是我行事欠妥,险些连累你和五阿哥。幸而你们母子平安,否则我实在难辞其咎。不知你身子恢复得如何了?可有落下什么不妥?” 那拉氏见皇后这般情真意切地致歉,心头猛地一跳,连忙佯装惶恐地回道:“主子娘娘言重了,是奴才胆子小,劳您忧心了。奴才身子无碍,谢主子娘娘挂念。” 皇后轻叹一声,眉宇间尽是诚恳:“那日确实是我的不是。当时哀思过甚,行事欠妥,惊扰了你和五阿哥。瞧你这般清减,想必元气尚未恢复。” 说着,眉目微转,吩咐道:“我这里有些上等的血燕和百年灵芝,你且带回去调养。待会儿,我再传旨王太医专程为你诊脉,定要将身子调理妥当。” 顿了顿,又温言道:“至于五阿哥,我会向皇上请旨,看看阿哥那可有短缺,一并赏赐下去。五阿哥是头一位出宫抚养的皇子,离了生母,难免底下人伺候不周。我会与皇上商议,看能否破例允准五阿哥的贴身侍从,在禀明皇上后,可去延禧宫与你细说五阿哥近况。虽不能解你思子之苦,好歹能稍慰你慈母之心。” 那拉氏听罢,心头涌起一阵暖意,对皇后的敌意不觉消减了几分,当即恭敬行礼:“奴才谢主子娘娘恩典!” 皇后又一一垂询其他嫔妃近况,言辞恳切。众人初时的戒备渐渐消散,加之李佳氏适时说笑逗趣,殿内气氛竟渐渐热络起来,先前的隔阂似已冰释。皇后见立威示恩的目的已然达成,便含笑挥退了众人。 第二十四章 进宫抚养 待众人告退时,皇后均赐予厚赏。经此一事,众人心中对皇后先前的苛责惩戒,也渐生体谅。毕竟舐犊情深,丧子之痛锥心刺骨,任谁遭遇这般变故,都难免情绪失控。 况且她们与皇后并无深仇大恨,再者说好听些她们于皇后也不过是妾室,难听些便也只是奴才罢了,一番权衡之下,倒也愿意将过往龃龉暂且搁置。 踏出坤宁宫门,嫔妃们结伴而行,压低嗓音窃窃私语。议论声如游丝般在回廊间萦绕,众人面上带着几分忌惮,只敢浅尝辄止。无人敢将心中疑虑尽数道出,唯有暗自揣测皇后此番举动背后的深意。 众人刚一回到寝殿,乾清宫的赏赐便接踵而至,心中皆是一惊,皇上这番紧随皇后赏赐的举动,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延禧宫东配殿内,那拉氏静坐榻上,目光凝望着坤宁宫与乾清宫的方向,眸中满是狐疑。皇上与皇后究竟何时重归于好?他此举究竟是为维护皇后的凤仪尊严,还是在顾忌着赫舍里家族颜面?可眼下这般姿态,分明是在为皇后撑腰。 她反复思量许久,终究不得要领,只能幽幽一叹:罢了,只要赫舍里氏不危及五阿哥,便顺着皇上的心意行事吧。只盼皇上莫要只将心思放在宫里马佳氏所生的四阿哥身上,也能多关照她养在宫外的五阿哥。 李佳氏等人亦是满腹疑云,却也深知与皇后并无深仇大恨。帝后这番恩威并施的手段,既震慑了众人,又以厚赏安抚人心,先前的怨怼尽皆消散,只当一切从未发生。 景阳宫东配殿内,董佳佳虽对皇后今日的态度颇感诧异,却始终参不透康熙与皇后此举的深意。几番思量无果,她索性释然,横竖自己身上也无甚值得这对天下最为尊贵的帝后图谋之处。思及此,她顿觉胸中块不解尽数消散,转身便吩咐小银子去取今日的茶点。 董佳佳不由暗叹,御膳房的点心当真称得上冠绝天下,各色珍馐琳琅满目。待她晋为一宫主位,定要央着康熙特设小厨房,再点拨御厨几分,将前世那些令人念念不忘的佳肴美馔都重现出来。这般想着,她眼底泛起盈盈笑意,唇边也不自觉漾开一抹浅笑。 坤宁宫内,皇后见皇上如此妇唱夫随,玉容不禁泛起一抹娇羞。陈嬷嬷在侧瞧着,面上喜色难掩,只是目光掠过长春宫与延禧宫方向时,眼底隐隐浮起几分忧色。 自皇后病愈重掌六宫以来,愈发彰显国母威仪。那一身与生俱来的雍容气度,令人不敢直视。皇上也因此频频驾临坤宁宫,一时间凤仪万千,风头无两。倒是董佳佳乐得清闲,愈发慵懒度日。光阴似箭,转眼便至金秋十月。 十月二十五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这日请安本无甚要事,偏是张氏禁足期满,特来向皇后请安谢恩。 时隔一载,董佳佳等人几乎忘却了张氏的存在,乍见之下,心中不免一惊。张氏竟似脱胎换骨般判若两人,身形消瘦,面颊凹陷,颧骨嶙峋,双目空洞无神,眼窝深陷,眼下青黑如墨。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那双幽深阴冷的眸子,但凡与之对视,便觉一股森然寒意自脊背窜起。她神情间透着刻薄乖戾,却又隐隐压抑着某种癫狂之意,教人不敢久视。 董佳佳见张氏这般形容,心头不由一颤,不敢上前寒暄,只悄悄用余光扫了一眼,便垂眸不语。她暗自思忖,自己已然践诺迁出启祥宫,虽说借的由头不甚光彩,可启祥宫出了那等祸事,也怨不得她另寻托词。 张氏此番露面,倒未在宫中掀起多少波澜。大格格之事已过去整年,这期间六宫风云变幻,那桩悲剧终究是张氏咎由自取。光阴荏苒,转眼岁末将至,再过数日便是康熙十二年的新岁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皇后在请安时向众人宣布了一则消息,皇上深感皇家子嗣单薄,特与她商议,决定将恭亲王幼女接进宫中抚养。 众人听罢神色如常,横竖这抚养之责落不到她们头上,不是中宫亲掌,便是太妃代劳,皇后告知她们也只是不想她们无礼冲撞格格罢了。 待皇后免了年节前的晨昏定省,董佳佳暗自舒了一口气。时值岁末,中宫既要操持宫宴,又要打点节礼,自然无暇日日过问六宫琐事。这般安排,倒正合了她的心意。 景阳宫东配殿内,董佳佳倚在窗边,纤指拈起一块马蹄糕细细品着。茶香氤氲间,她的思绪渐渐飘远,若没记错,来年该是康熙着手削藩之时了。虽说不清楚这场战事的细枝末节,看过的大多小说里也鲜少描述,但她依稀记得这场仗要打上好些年头。 不过这些朝堂风云与她无关。横竖都不是她这个后宫嫔妃该操心的事。她只记得,来年后宫该不会再有皇嗣夭折的噩耗了。 这般想着,董佳佳眉间舒展了几分,皇上既要应付前朝战事,来后宫的日子自然要少许多。若记忆无差,除了她的二格格,明年再没有其他皇子皇女遭难。总算能松快些,不必日日悬着心了。 至于二格格......既已托付皇太后抚养,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她能做的都已做到极致,余下的,唯有在佛前多上几炷香,祈求菩萨庇佑罢了。 董佳佳只觉心神俱疲。如今总算能暂歇一年,好生将养这副憔悴形骸。待到后年,怕是又要战战兢兢的地讨生活了。 思及此,她不由轻叹一声。这深宫岁月,当真最是磨人心志。谁曾想穿越几百年前,竟还要这般小心翼翼地活着。幸而老天开眼,让她穿成了主子,至少还有些自保之力,不必低声下气地伺候别人。 除却在御前需谨言慎行外,平日里还能品着御膳房的精致点心,赏着宫苑里的四时景致,这般日子,倒也算得上苦中作乐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康熙十二年。今岁的春节宫宴办得格外简素,去岁皇嗣夭折的阴霾尚未散尽,连节庆也透着几分清冷之意。 三月初,恭亲王一岁有余的长女便被送进了宫中。果然如众人所料,这位皇上第一位养女由皇后亲自抚养。 坤宁宫内,皇后凝眸望着乳母怀中粉雕玉琢的婴孩,心头蓦地一软。她何尝不明白皇上的深意?当初议及此事时,皇上并未明言要将恭亲王的格格交予她抚养,她亦不曾多作他想。未承想,大格格刚一入宫,便送到了坤宁宫。 想来,皇上也明白,承祜一事始终是她心中的隐痛。如今将这位并非妃嫔所出的孩子交于她抚养,分明是存着抚慰之意。 皇后轻抚婴孩娇嫩的面颊,眼底泛起温柔的涟漪,对皇上的情意不觉又深了几分。 然而,指尖触及婴孩细嫩的肌肤时,皇后心底仍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这终究不是从她骨血里孕育的生命。 她不由轻抚腹部,暗自期盼能与皇上再育一位阿哥。若承祜在天有灵,或许会再度投生到她腹中。这一次,她定当以性命相护,再不会让那锥心之痛重演。 第二十五章 康熙撤藩 三月的寒风悄然掠过,初入四月的春日暖阳洒落,却难掩后宫的肃杀之气。宫人们神色紧绷,步履匆匆,唯恐稍有差池招致责罚。 后宫尚且如此,前朝更是风声鹤唳。数日前,皇上毅然下旨撤藩,朝臣纷纷上书劝谏,奈何圣意已决,无人敢再触逆鳞。消息迅速传遍朝野,暗流涌动,大臣们见大势已去,只得全力拥护皇上的决策。 皇后闻讯后即刻颁下懿旨,严令六宫谨守本分,若有妄生事端者必严惩不贷。众嫔妃皆知时局动荡,个个屏气凝神,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康熙因前朝战事吃紧,鲜少涉足后宫,偶有召幸也不过是几位曾共度鳌拜之乱的老臣旧人。除那拉氏外,张氏与格兰珠各承恩一两回,董佳佳同马佳氏亦得数度侍寝。然六宫上下愈发噤若寒蝉,唯恐触怒圣颜。 景阳宫东配殿内,董佳佳斜倚在榻上,回想着前几日乾清宫承恩的情景。云雨过后,皇上竟与她纵论朝政,眉宇间尽是少年天子的锐意锋芒。 她自然不敢妄议朝堂政事,更怕皇上秋后算账,只将当年擒拿鳌拜的旧事重提,赞誉他为千古一帝,言行间俱是小心奉承。不想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竟惹得龙心大悦,不仅接连召幸,更几次三番宣她至养心殿伺候笔墨。 这番殊宠引得李佳氏等人在晨昏定省时频频侧目,暗自揣度。六宫上下皆暗自思忖:这董佳氏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朝承恩竟能这般游刃有余,进退有度。果然是御前伺候经年的老人,深谙圣意,自有其独到之处。 然则董佳佳心中明镜似的,三藩之乱虽未正式爆发,朝堂上已是暗潮汹涌。近日因得宠太过招摇,若再不知收敛,只怕要惹得康熙不悦。遂刻意低调行事,连素日最爱的糕点也吩咐小银子莫要再去御膳房讨要。 偏生皇后为响应皇上节俭之策,又裁减了六宫用度。董佳佳的日子愈发艰难,衣食住行处处受限,只得暗自叫苦不迭。这对天家夫妇的举措,直教她寝食难安,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也唯有咬碎银牙往里吞。 正值六宫对董佳佳恩宠艳羡不已之际,启祥宫却传来惊变,张氏侍寝时触犯天威,遭皇上当庭训斥。皇后更降下懿旨,再度将张氏禁足半年。 此事如平地惊雷,震得后宫人人自危。众妃嫔虽对其中缘由好奇得紧,却因惧怕牵连,只得强压下打探的心思,各自在宫室里暗自揣测。 数日后,张氏获罪的细枝末节才渐渐透出风声。原来那夜张氏竟在龙榻之上,对近年来皇嗣接连夭折之事大放厥词。 不仅公然指责皇后统御六宫不力,致使大格格早夭,更在皇上面前口出狂言,暗示若几位阿哥是她所出,断不会这般不明不白地殁了。这番诛心之论,字字句句都在指摘帝后失德,当真是狂悖至极。 皇上震怒之下,终究念及大格格之情,未施重惩。只道张氏言行癫狂,命皇后将其禁足启祥宫,更撤去了她的绿头牌。 此事不仅令张氏恩宠尽失,更如暮鼓晨钟,警醒六宫,帝后威严,岂容亵渎。众人愈发谨言慎行,唯恐重蹈张氏覆辙。 李佳氏等人心中暗忖,张氏从前虽有些骄纵,却从未如此狂妄到近乎愚蠢。这般情形更让她们确信,张氏已因大格格之死陷入癫狂。董佳佳听闻此事,心中颇有些感慨,猜测张氏或许是被丧女之痛击垮,急于寻找倾诉之人。 这深宫之中,除却皇上,还有谁能听她倾诉。加之张氏是皇上第一个女人,这份殊荣或许让她生了错觉,以为自己在皇上心中终究与众不同。 可惜她错估了圣意,皇上并未如她所想那般怜惜她的苦楚。这一腔悲愤非但没能得到宽慰,反而因言辞失当,屡犯忌讳,终至如此凄凉下场。 张氏的笑料为沉寂的后宫增添了一丝生气。转眼到了五月,初六这日,长春宫马佳氏历经五个时辰,终于诞下一位格格。董佳佳如往常般前去打卡上班,心中暗叹,果然不出她所料。 三格格的降生令帝后欣喜非常,对马佳氏的赏赐格外丰厚。然而因时局所限,洗三礼与百日宴皆从简办理。皇上心中过意不去,便时常亲临长春宫探望母女二人,以表看重和关怀。 皇上频频临幸长春宫之举,令六宫嫔妃愈发意识到子嗣的重要性。一时间,六宫嫔妃各显神通,争奇斗艳,沉寂多时的后宫竟又现百花争妍之态。 说来也神奇,三格格的降生仿佛开启了后宫妃嫔的生育潮。刚入六月,上旬张氏便被诊出怀孕一月有余的喜讯。此事说来也颇具戏剧性,原本禁足的张氏不先禀报皇后不得请太医诊脉。 偏那日齐太医刚为马佳氏母女诊完平安脉,隔壁的张氏在佛前跪拜时突然昏厥。贴身宫女情急之下顾不得禁令,匆忙出启祥宫禀报时正遇上齐太医从长春宫出来,便强拉着去为张氏诊治,谁料竟诊出了喜脉。 六宫闻得此讯,皆啼笑皆非,只道张氏当真是福星高照,侍寝不过寥寥几回,竟能怀上皇嗣。然而即便怀有身孕,帝后却仍无解除其禁足之意。众人心下虽掠过一丝恻隐,却也无可奈何,唯有暗自唏嘘。 就在张氏怀孕的热度尚未消退之际,六月下旬,兆佳氏因月事迟迟未至,请太医调理,竟也被诊出怀孕一月有余。一时间六宫哗然,李佳氏等人面面相觑,这张氏与兆佳氏皆是圣眷稀薄之人,却能接连怀上皇嗣,实属罕见。 宫内很快流传起一则流言,称三格格乃佛祖座下天女转世,投胎皇家,特来为皇家添福增瑞。这传言如野火燎原,愈传愈盛。 皇后听闻后,虽然觉得有些荒诞,却也未加阻拦。横竖三格格也只是位格格,此事对三格格而言有益无害。况且皇后心知肚明,这般无稽之谈,待时日一长,若无妃嫔再孕,自然不攻自破。 七月初六,坤宁宫内。皇后方遣退请安众妃,正欲执笔批阅宫务,忽觉眼前金星乱迸,天旋地转,只得以手支额,勉强稳住身形。 陈嬷嬷见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扶,一面急唤翠云速去请太医。皇后微微摆手,示意无碍,陈嬷嬷见她面色煞白,哪还顾得许多,厉声催促翠云速去。皇后见陈嬷嬷满脸关切,便不再阻拦,闭目倚在椅枕上歇息养神。 不过半盏茶功夫,太医提着药箱疾步而来。搭脉片刻,忽而面露喜色,恭敬叩首:“恭喜皇后娘娘,娘娘身子并无大碍,只是怀有身孕不过两月,近日操劳过甚,以致于胎像略有不稳。” 皇后闻言怔忡,纤指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陈嬷嬷早已喜得泪光盈盈,一面搀着主子,一面细问太医安胎事宜。待太医开了方子,又千叮万嘱要好生将养,不宜操劳过累,陈嬷嬷连连应声,眼角笑纹里都漾着喜气。 须臾,皇后猛然回神,犹自不敢置信地又追问了太医一遍。待确认无误后,才按例厚赏了太医及一众宫人,又命心腹太监速往乾清宫报喜。众人领了赏赐,个个喜形于色地退下。 殿内一时寂然。皇后独坐凤座,指尖轻颤着抚上尚平坦的小腹,珠泪盈睫,低声呢喃:“承祜...可是你回来看额娘了?”语声温柔似三月春风,字字浸着慈母深情,仿佛在与腹中骨肉絮语。此刻的坤宁宫,连穿堂风都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了这一室温情。 喜讯如春风过境,转瞬传遍六宫。李佳氏等新人愈发笃信三格格乃天女临凡的流言,纷纷备下厚礼前往长春宫示好。 皇上闻报,当即摆驾坤宁宫,赏赐如珠玉倾盆,更亲自陪伴皇后整整半日,直至暮色四合才依依不舍地回养心殿理政。 两宫太后亦喜不自禁,特遣苏麻喇姑与阿鲁特嬷嬷携厚礼前来探望,千叮万嘱皇后要安心养胎。一时间,六宫上下处处张灯结彩,喜气盈庭。 景阳宫东配殿内,董佳佳听闻皇后有孕的喜讯,眸光一暗,怔怔望向坤宁宫的方向。她深知,皇后的生命已悄然进入倒计时,却不知若皇后知晓腹中皇嗣会要了她的性命,是否还会这般欣喜若狂。思及此,她蓦然转身,对白霜等人沉声道:“严禁景阳宫的出入,务必谨慎行事。” 白霜等人面面相觑,不解主子为何对中宫喜讯毫无欢颜,反倒忧心忡忡。白霜小心翼翼试探道:“主子可是多虑了?皇后娘娘有孕乃六宫之福,纵有什么风波,也牵连不到咱们景阳宫才是。” 董佳佳神色晦暗不明,目光仍凝在远处飞檐斗拱上,淡淡道:“如今后宫中已有三人有孕,局势诡谲。我虽恩宠平平,难保不会有人借机生事。未雨绸缪,总好过临渴掘井。” 白霜似懂非懂地应下,匆匆退去安排。董佳佳独立空庭,但见暮色渐沉,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更添几分孤寂。 第二十六章 抚养大格格 坤宁宫内,自太医诊出喜脉后,皇上便与皇后商议,将六宫事务暂交皇太后打理。皇后欣然应允,更免了众嫔妃晨昏定省,只在寝殿静心养胎。 这日,派去照料大格格茉雅琪的翠云匆匆来报,说格格昨夜着了风寒发热,今早才刚退热,太医诊断若今夜不再反复便无大碍。 皇后闻言,心里一紧,凤眸含怒直起身来,高声后呵斥:“昨夜为何不禀报于我?” 殿内宫人霎时跪了一地,个个屏息垂首。陈嬷嬷见主子动了真怒,忙不迭跪前请罪:“娘娘,是奴才的错,是奴才拦着翠云不让惊扰娘娘的,求娘娘保重凤体,万勿因奴才气坏了身子啊。” 皇后听罢,黛眉微蹙,抬手轻揉眉心。她自然明白陈嬷嬷这番举动的良苦用心,只是行事确实有失妥当。 大格格茉雅琪身为恭亲王长女,又是皇上收养的首位宗室格格,若在自己照拂下出了差池,纵使皇上未必会因此见怪,她也不愿无端生出嫌隙。 望着跪伏在地的陈嬷嬷,皇后心中泛起怜惜。陈嬷嬷年事已高,自她有孕以来便寸步不离地贴身照料,凡事亲力亲为、不假人手。 念及自幼相伴的情分,皇后轻叹一声,连忙命她起身,和言细语解释道:“嬷嬷,大格格虽非皇上的血脉,但既养在我膝下,若因我有孕便疏于照拂,恐会招致恭亲王不满,影响皇室宗亲和睦。” 陈嬷嬷面露惭色,声音微颤:“是奴才思虑不周,让娘娘忧心了。昨夜听闻大格格发热,奴才想着娘娘如今怀着皇子,不宜劳心,便擅自命翠云传了太医。一心只记挂着娘娘,未曾顾及周全,实在是糊涂了。” 皇后温言宽慰:“嬷嬷的心意我岂会不知?只是大格格身份特殊,纵是我有孕在身,也断不能轻忽了她。” 陈嬷嬷俯首称是,连声道:“娘娘训诫极是,是奴才思虑浅薄。往后定当事事禀报周全,再不敢莽撞行事。”皇后含笑示意她无需介怀,殿内凝滞的气氛这才渐渐化开。 皇后又反复追问大格格的病情细节,待确认太医已妥善处置并无隐忧,紧绷的神色才稍缓。她当即命翠玉训诫大格格近身宫人,又着人传太医留守太医院随时听宣。诸事安排妥当,才靠在软榻上松了松僵直的脊背。 陈嬷嬷见皇后这般劳神,愧疚如蚁噬心,忽然脑海中一灵光乍现,踌躇片刻后开口:“娘娘,恕奴才多嘴,您如今身子贵重,何苦为大格格这般殚精竭虑?不如将她送去太妃宫中抚养,您也好安心养胎。” 皇后指尖轻叩扶手,眸光微动。这提议虽合情理,她近日胎动频繁,确实不宜分神,但一旦将大格格送由太妃抚养,恐怕日后便难以再回坤宁宫。她心中暗忖,腹中皇嗣不知是格格还是阿哥。 若是个格格,大格格去太妃处倒也合适;但若是个阿哥,继续抚养大格格,便能凑成个好字,皇上或许能多看重几分。 况且,大格格是皇上亲自交予她抚养的,这份信任承载着皇上对她的情意,也是他们对承祜爱意的延续。念及此,皇后满心纠结难以决断。 皇后掌心贴着隆起的小腹,眼下腹中皇嗣月份尚浅,太医还无法诊断出是格格还是阿哥。权衡再三,她终于想到个两全之策:先将大格格暂托于某位嫔妃处照料,待腹中胎儿落定,再做长远打算。 她将后宫诸妃在心底细细过筛,先是剔除有孕在身与未曾生育者,余下三人各有考量。 马佳氏膝下育有四阿哥与三格格,又正得圣宠,若再添大格格,不宜再为她增添筹码;那拉氏也不成,如今她好不容易在皇上那失了圣心,皇后不愿给她东山再起的机会。 思来想去,竟只剩董佳佳一人。皇后回想起近日董佳佳的圣眷,再琢磨她平日谨小慎微的做派,倒觉此人最是稳妥。只是这般大事,还需禀明皇上定夺。 至于董佳佳那边,皇后料她不会推辞,毕竟二格格早被皇太后抱去抚养,若能照料大格格,既能得皇上重视几分,又能慰藉她为人母的缺憾。想必如此一来,怕是要对她这皇后感恩戴德了。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到了七月二十五日。晨曦初露时,董佳佳便已候在坤宁宫外。两日前,皇后身边的翠玉奉口谕到景阳宫传话,命她今日前来坤宁宫,皇后有事相商。 这突如其来的宣召令她辗转难眠,思前想后不得要领,只能赶在天光熹微时整装前来。 翠玉将她引入殿内,董佳佳一进门,抬眼望见皇后端坐在凤纹宝座上,身姿虽因身孕略显丰腴,却仍透着母仪天下的威严。 她福身行礼,皇后抬手虚扶,温声让她落座。刚一坐定,皇后便关切询问她近来起居日常,这般看似寻常的寒暄,反倒让董佳佳愈发忐忑,只能字字斟酌着应答安好。 见气氛恰到好处,皇后不着痕迹地将话锋转向大格格。董佳佳原以为不过是闲谈育儿之道,便顺着话头说起抚育二格格的过往。 谈及女儿时,董佳佳眼底不自觉泛起温柔,那抹真情流露的慈爱,让皇后暗自颔首,随即赞道:“董佳佳,难得你如此细心周全,确实是个会养孩子的。” 董佳佳闻言,微微颔首,做出羞涩模样:“娘娘谬赞了”,皇后唇角微扬,眸光却意味深长。 见她谦逊守礼的模样,皇后愈发觉得人选妥当,轻叹了口气,眉间凝起愁绪:“董佳氏,我有件事想托付于你。” 这话一出,董佳佳面上闪过惊色,心底顿时警铃大作,却仍恭谨俯身:“娘娘折煞奴才了,若能为娘娘分忧,是奴才的福气。” 皇后笑意温婉,语气却藏着几分疲惫和无奈:“我如今身子越发沉重,整日倦怠乏力。前些日子大格格夜间着凉,病了一场,着实让我心忧。如今我实在分身乏术,底下人又难尽人意。” “我与皇上商议后,想将大格格暂托你照看一段时日,待我诞下皇嗣,再接她回来。今日唤你来,便是想问你可愿应下此事?” 董佳佳内心腹诽,您老人家都已经和皇上商量好了,她哪有选择的余地呀。况且她刚刚那为皇后分忧是她福气的鬼话都说出口了,此刻若推辞,岂不是公然拂了皇后脸面,日后怕是难有好日子过。 只是皇后恐怕未曾料到,大格格进了景阳宫,却未必有机会再回到坤宁宫了。 思及此,她抬眼望向皇后,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嘴上却恭谨应道:“主子娘娘言重了,能照料大格格是奴才天大的福分,自当尽心竭力,为皇上、娘娘分忧!” 皇后露出满意的浅笑,当即赏赐了几匹当季贡缎,又细细交代大格格的饮食起居、作息习惯。待叮嘱完毕,便命乳母将大格格抱出,随董佳佳同回景阳宫。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皇后便命她退下。 踏出坤宁宫门,董佳佳怀中的大格格安静乖巧,不哭不闹。幼嫩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竟让她心头泛起几分久违的柔软。一行人沿着红墙蜿蜒而行,待回到景阳宫,董佳佳即刻全心投入照料大格格的诸事当中。 后宫众人听闻皇后将大格格交由董佳佳照看的消息,纷纷感叹皇后此举高明。马佳氏等人冷眼剖析,认定皇后此举乃是一石三鸟,既借抚育大格格之责将董佳氏牢牢牵制,断了她的争宠之路,又以雷霆手段震慑她们,昭示着即便皇后身怀六甲,中宫威仪亦不容挑战。 李佳氏等人虽被这手段惊得暗自咋舌,却也在盘算中生出几分窃喜。少了董佳氏这个劲敌分宠,纵使难与圣眷正隆的马佳氏比肩,自己所得恩宠倒也能水涨船高。这般微妙的平衡,竟让后宫暗流里泛起隐秘的欢愉。 深居景阳宫的董佳氏却浑然不觉这场围绕她展开的议论。自将大格格抱入怀中,她便全心沉浸在为人母的温情里,每日亲自照料起居,陪孩子嬉笑玩闹,将康熙的宠爱都暂且抛之脑后。而坤宁宫中,皇后专注调养胎息,对外界的风言风语充耳不闻,只盼着腹中皇子平安落地。 见两位关键人物皆无回应,后宫众人的好奇渐渐冷却。当最后一丝议论消散在穿堂风里,这场暗潮涌动的风波便悄然平息。红墙绿瓦下,嫔妃们又将心思转回争宠固恩的老路上,表面依旧维持着风平浪静的假象。 白驹过隙,转眼已至岁末。董佳氏深居景阳宫数月,一门心思照料大格格,偶尔听宫女传来些后宫八卦。而这段时日的后宫,恰似沸鼎之水,从未消停。 八月至九月间,妃嫔争宠之势愈演愈烈。马佳氏在御花园中,竟公然讥讽李佳氏等人是不下蛋的母鸡。 李佳氏等人不甘示弱,常聚于长春宫西配殿与纳喇氏闲谈,更在马佳氏面前冷嘲热讽,暗指其心胸狭隘,还对她含沙射影。 暗讽马佳氏纵使子嗣繁茂,也不过与众人平起平坐,甚至连长春宫后殿都无缘入住。这番诛心之言彻底点燃马佳氏的怒火,两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这些是非曲直,还是格兰珠为避风头,躲进景阳宫时,当做笑谈告知董佳氏。她听后不过付之一笑,依旧安心养娃,对这些纷争充耳不闻。 就在双方争得如火如荼之际,十月中旬,太医诊出马佳氏已有一月余身孕。消息一出,李佳氏等人顿时溃不成军。 纵使满心不甘,也不得不承认马佳氏的福泽深厚,心中妒意与艳羡交织。而马佳氏有孕后,李佳氏等人又为争夺余下恩宠,竟又陷入内讧,闹剧不断。 谁料风云突变,十一月下旬,平西王吴三桂因清廷撤藩之议,于云南悍然举兵反叛。此消息传入紫禁城,皇上大为震怒,后宫也随之陷入一片死寂。李佳氏等人再不敢争奇斗艳,纷纷敛去锋芒,将争宠心思暂且按捺住。 自此,皇上因平叛事务日夜操劳,再无暇眷顾后宫。纵使踏入内廷,也只为向太皇太后、皇太后问安,或是每隔几日前往坤宁宫,探视怀有身孕的皇后。往昔莺莺燕燕的宫闱,如今只剩红墙下寂寂寒风掠过。 第二十七章 接连夭折 康熙十三年转瞬即至。去岁后宫四位嫔妃同时有孕,值此吉兆,皇太后原打算于春节大办宫宴,既彰皇家祥瑞,亦借此安抚民心,缓解因前朝动荡而引发的南方战乱之忧。 然而,正当太后与康熙将筹备事宜商议妥当,即将晓谕后宫之际,长春宫忽然传来噩耗,四阿哥不慎外感邪气,染肺热重症,病势已至危殆。 马佳氏更是因此忧心过度以致胎动不安,见了红,不得不卧床静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冷水浇灭了后宫众人对宫宴的期盼,喜庆之气顿时消散。 皇太后闻讯,当即命阿鲁特嬷嬷速往长春宫探视。待太医回禀,才知四阿哥如今全赖汤药勉力维持,若高热持续不退,恐难熬过佳节。太后闻言,兴致尽失,只命阿鲁特嬷嬷日夜守视,四阿哥病情稍有变化,即刻禀明皇上与她知晓。 康熙闻知噩耗,神色骤暗,心绪如坠深渊。去岁宫中皇嗣安然无恙,且皇后等数位妃嫔皆有身孕,他原以为再不必承受丧子之痛,却不想新年方至便遭此变故,盛怒难平。太医更是奏报,马佳氏此番见红,致使腹中胎儿孱弱,恐难熬至足月。 四阿哥照料失当,腹中皇嗣又岌岌可危,这令康熙对马佳氏生出深深怨怼。他当即敕令太医全力保胎,自己却未踏入寝殿宽慰马佳氏半句,仅匆匆见了四阿哥最后一面,便返回养心殿埋首政务。 四阿哥病笃的消息迅速传遍后宫,按例众人应前往探视。然而皇太后严令,不许任何人惊扰马佳氏母子静养。妃嫔们只得深居简出,反复叮嘱宫人谨言慎行,生怕触怒圣颜与太后,招来责罚。 正月廿九日酉时,长春宫东配殿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四阿哥终究未能撑过佳节。马佳氏听闻噩耗,再度昏厥于榻,自此缠绵病榻,唯待腹中皇嗣落地。 此讯传至后宫,众人各怀心思。李佳氏等人既暗自庆幸马佳氏虽生养众多,却难保子嗣平安长大,又对四阿哥幼殇之事生出恻隐之心。权衡之下,皆循例誊写一卷金刚经送往佛堂,既为四阿哥往生祈福,亦盼借这份慈母之心,博皇上几分垂青。 董佳佳深谙宫闱生存之道,不敢在此时置身事外,亦随众人送去佛经。其实她早有预料,对四阿哥夭折不过片刻怅然。想到几个月后皇后娘娘的生产才是重头戏,她便打起精神,命白霜她们撤下屋内华丽陈设,换上素净物件,随后便专心去逗弄茉雅奇去了。 四阿哥夭折之痛如利刃剜心,马佳氏终日以泪洗面,深陷绝望深渊。尽管她知道自己仍怀有身孕,却无法抑制内心的悲痛,任凭旁人百般劝慰也无济于事。 启祥宫张氏每日听闻马佳氏的悲泣,心烦意乱之下,一面派人假意安抚,一面转头向皇太后进言诉苦。这番举动反令马佳氏触景生情,再度悲从中来,哭声更甚。 皇太后对此束手无策,只能好言相劝,让张氏多体谅几分,言语间又稍作警示,敲打一番。为平息事端,她特赐张氏、纳喇氏与格兰珠各一头饰,以作安抚。 至于马佳氏,太后命阿鲁特嬷嬷前去训诫,严令其以腹中皇嗣为重,莫再惹得皇上不悦。马佳氏强忍悲戚,长春宫的哀哭声这才渐歇。 然而,马佳氏先前不顾禁忌的悲啼,终究种下祸根。张氏怀胎八月便早产,于二月初十酉时诞下四格格。彼时四阿哥夭折的阴霾尚未散去,四格格的洗三礼只得从简。后宫众人按例送上贺礼,帝后与两宫太后亦仅循旧例赏赐,再无额外恩宠。 时序流转至四月,太医院竭尽所能,方将马佳氏腹中胎儿护至八个月。初六这日,马佳氏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诞下康熙的六阿哥。 董佳佳守在长春宫陪产,眼见血水一盆盆抬出殿外,一股悲凉之意涌上心头。果不其然,历经五个时辰艰难生产的皇子面色发紫,气息微弱。六阿哥刚一落地,便由饮过药的乳母接手喂养,却仍未熬过一日,巳时降世,申时便夭折而去。 马佳氏听闻噩耗,当即昏厥不醒。太医诊断,她因悲愤交加、气血攻心,需卧床静养,服汤药并坐双月子方可缓减。康熙闻知此事,仅命太医悉心照料,便再无多余表示。 李佳氏等人目睹马佳氏的惨状,虽心生不忍,却也深刻体会到皇上的冷漠无情。她们暗自窃喜,认为马佳氏可能就此失宠,自己或许能因此得宠几分。 延禧宫东配殿内,那拉氏听闻六阿哥夭折的消息,眸光不自觉地投向坤宁宫方向,心中暗自思量:赫舍里氏,会是你所为吗?须臾,她轻摇螓首,将杂念抛却,此事与她无关,无需无端揣测。 只是心底仍泛起涟漪,感慨马佳氏虽屡有身孕,却仅仅保住三格格。她不禁再次庆幸,当年早早便将五阿哥送出宫抚养的决断。 四阿哥的夭折,谁又能说得清是否是后宫争斗所致。唯有远离这波谲云诡的深宫,皇子方能平安长大。念及此处,她又执起针线,专注地为五阿哥缝制当季衣衫。 景阳宫内,董佳佳凝望长春宫方向,眼神复杂难辨。她亲历马佳氏的悲怆惨状,心中既涌起恻隐的悲凉,又对其坚韧生出由衷敬佩。 彼时九子夺嫡中的三阿哥胤祉尚未降世,马佳氏历经丧子之痛与生育磨难,却仍存再育的勇气,这般心性着实令人折服。她暗自叹息:真不愧未来能得封四妃之一的荣妃。 时光悄无声息地流淌,转眼间已至五月。月初,皇后忽发动产兆。董佳佳听闻消息,心头猛地一紧,匆忙整理妆容,刻意将自己装扮得素净端庄,既不张扬夺目,又与平日形象相符,随后便匆匆赶往坤宁宫陪产。 后宫众人齐聚坤宁宫,被翠兰引入座位。董佳佳落座后,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其他人。只见李佳氏等人头戴珠翠华冠,耳坠流光溢彩,虽摆出一副庄严肃穆、端坐如仪的姿态,眼底却难掩雀跃之色,仿佛皇后诞下皇子的盛景已在眼前。 然而,她们的目光却不时飘向殿外,似在殷切等候某人的到来。反观那拉氏,同董佳佳一般,衣着朴素低调,行事毫不张扬,与众人印象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董佳佳暗自思忖,此刻殿中独缺马佳氏与兆佳氏,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羡慕,羡慕马佳氏她们能平安逃过这场劫难。随后,她敛去心绪,静静等待三大巨头的到来。 第二十八章 皇后薨1 坤宁宫产房内,赫舍里氏浑身被汗水浸透,面色苍白,嘴唇发紫,虚弱无力。耳边传来接生嬷嬷们的呼喊声,但她体内已无一丝力气。时间仿佛停滞,她感到这次生产如同在鬼门关前徘徊,即便有额娘的鼓励也无济于事,只想闭眼沉睡。 就在她强打精神,试图跟随接生嬷嬷的节奏用力时,耳边传来接生嬷嬷略带惊慌的声音:“赫舍里福晋,皇后娘娘已生产近六个时辰,仍未见到小主子的头,若再拖延,恐有不测……” 赫舍里氏听闻此言,瞳孔骤然放大,颤抖着死死攥住床畔赫舍里福晋的衣襟,泪水决堤而下,眼中满是绝望。她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哀求道:“额娘,一定要皇上……救救我的孩子,太医说过……我这胎是个阿哥,女儿不想再失去承祜……” 赫舍里福晋望着女儿这般悲戚模样,心疼不已,当即命陈嬷嬷速向守在外间的皇上禀明情况。陈嬷嬷见皇后虚弱不堪的惨状,心神俱乱,跌跌撞撞地奔出产房。 殿内一片肃穆,众人屏气凝神,目光皆聚焦于圣颜阴郁的康熙身上。空气仿佛凝固,无人敢出一语。康熙紧盯着殿内来去匆匆的宫人,心底的不安如潮水般翻涌。 忽然珠帘响动,产房内冲出一道身影,陈嬷嬷踉跄而出,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向康熙禀告皇后难产,言辞间满是哀恳,求皇上救救皇后。此言一出,众人大惊失色,慌忙低下头,不敢与康熙对视。 康熙霍然起身,抬脚便要冲进产房,却被苏麻喇姑疾步上前拦住。她压低声音劝道:“皇上,产房乃是污秽之地,圣驾不宜临幸,有损龙体祥运。” 康熙脚步猛地一顿,僵在原地。沉默片刻,他转头厉声命徐院判随陈嬷嬷入内救治,字字如雷:“务必保皇后母子平安!” 陈嬷嬷听闻,赶忙起身,拽着徐院判便往产房奔去。苏麻喇姑望着二人背影,眉间微蹙,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不悦。殿内众人见康熙起身,也纷纷跟着站起,却都垂首噤声,生怕稍有不慎触怒圣怒。 须臾,徐院判神情凝重地跨出产房,重重跪地叩首,声如沉钟般禀道:“启禀皇上,接生嬷嬷回奏,皇后娘娘已历经六个时辰阵痛,宫口仅开五指,且气力耗尽。先前服用的人参已至极限,再进补恐伤胎气。然腹中皇嗣脉象虚浮紊乱,唯有即刻施用催产药,否则皇后与皇嗣皆命悬一线!” 康熙听闻此言,身形剧烈摇晃,顿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陈嬷嬷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混沌,将他拽回现实。他踉跄跌坐龙椅,嗓音沙哑如破锣:“速去煎药!” 董佳佳等人脸色瞬间煞白,齐刷刷伏地叩首,大气也不敢出。片刻间,浓黑的药汁熬制完毕,陈嬷嬷捧着药碗,一路小跑冲进产房。 产阁内,赫舍里皇后服下催产汤药后,骤然感到下体如刀绞般剧痛,禁不住凄声唤着赫舍里福晋。赫舍里福晋见皇后痛不欲生的模样,泪如雨下,却只能强忍悲声,颤抖着柔声安抚。药力发作之下,皇后渐渐陷入半昏迷状态,任凭赫舍里福晋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 陈嬷嬷见此情形,再顾不得宫规森严,扑至凤榻前,在皇后耳畔含泪疾呼:“主子!您想想承祜阿哥啊!奴婢已经瞧见小阿哥的头了!主子若再不使力,承祜阿哥就真的不能再回到您身边了!” 这一声呼喊如惊雷贯耳。皇后混沌的脑海中蓦然浮现承祜天真烂漫的笑靥,想起往日母子嬉戏时的温馨场景。 刹那间,一股炽热的求生之念自心底喷薄而出:“是了,我还要再见到承祜,不能就这么放弃。我还要看着承祜长大,承祜还需要我...…这次额娘定能护得承祜周全!” 意识逐渐清明,赫舍里氏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循着接生嬷嬷的指令,声嘶力竭地大喊,每一次用力都似将全身筋骨寸寸碾碎。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接生嬷嬷惊喜的高呼:“瞧见小主子的头了!” 皇后闻言,顿觉身子一轻,仿佛千斤重担自身上卸去。她强撑着最后的气力,配合着接生嬷嬷的指令,在数十次急促喘息后,终于听到一声清亮啼哭划破产房。 紧绷的弦骤然松垮,赫舍里氏瘫软在锦被间,苍白的面容终于舒展。她虚弱地转头望去,只见接生嬷嬷们喜笑颜开,齐声贺道:“恭喜皇后娘娘!诞下一位小阿哥!” 皇后闻言,紧绷的心神彻底松懈,虚脱地倒回枕上。她苍白的唇边漾起一抹浅笑,缓缓阖上沉重的眼帘,恍若间又见到承祜绕膝嬉戏的欢乐景象。 谁知凤目刚合拢,接生嬷嬷突然失声惊叫:“不好了,皇后娘娘血崩了”,产房内的众人闻言,顿时惊慌失措,乱作一团。 陈嬷嬷最先回神,跌跌撞撞奔出报信。赫舍里福晋扑至榻前,颤抖的双手捧住皇后惨白的容颜:“爱兰珠!额娘的爱兰珠!快睁眼看看额娘啊!”声声呼唤撕心裂肺,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唯余满心惶恐与绝望在胸中翻涌。 殿内外鸦雀无声之际,康熙刚捕捉到产房内接生嬷嬷的欢呼,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松懈,嘴角尚未扬起笑意,却听见产房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吵闹声。正待遣人查问,却见陈嬷嬷跌跌撞撞冲出,跪地哭嚎:“娘娘血崩了!” 此言一出,康熙只觉五雷轰顶,面色瞬间煞白,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大步流星闯入产房。 徐院判见状,慌忙紧随其后。苏麻喇姑一时惊愕未及阻拦,待回过神来,急忙命宫人速去禀报两宫太后,自己亦顾不得体统,疾步入内。 殿内众人闻此变故,皆惊慌失色,呆若木鸡。康熙离座后,众人仍僵坐原地,恍若未从惊变中清醒。董佳氏虽早知皇后命数,却不敢露出一丝异样,以免惹祸上身,只得立即调整神情,面露惊愕之色。 无人察觉到董佳佳面上闪过的怪异,众人只是失魂落魄地望向产房,心中警铃大作,预感到此时稍有不慎,便要死到临头了。 第二十九章 皇后薨2 康熙刚一踏入产房,浓重的血腥气息便扑面而来。他眉心微蹙,目光沉沉地落在床榻之上。只见皇后面色惨白如纸,双眸紧闭,唇边却凝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康熙心头骤然一紧,喉间泛起阵阵酸涩。他疾步上前,在床沿坐下,颤抖着握住皇后冰凉的柔荑,连声轻唤却不见回应,立时转向刚进门的徐院判,厉声命其即刻诊治。 徐院判战战兢兢上前诊视,片刻后伏地叩首,声音嘶哑:“微臣该死...…皇后娘娘实在回天乏术...…求皇上恕罪!” 康熙虽早有预料,闻言仍是龙颜震怒,一拳锤在床边上:“滚,都给我滚出去!” 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伏地屏息。恰好在此时苏麻喇姑踏入内室,见皇帝盛怒,心下明了,妇人生产血崩本就无药可医,终使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回来。她目光触及榻上安详如睡的皇后,心底也不免泛起一股悲意。 接生嬷嬷怀中刚出生的皇子被康熙的怒喝声惊吓到,顿时啼哭不止,嘹亮的哭声在肃杀的产房内格外刺耳。康熙闻声侧目,眼眸中翻涌着滔天怒火与刻骨怨恨,竟似要将这初降人世的婴孩视作皇后血崩的罪魁祸首。 苏麻喇姑见状心头剧震,这可是大清皇后所出的嫡子,若因丧母之痛遭皇上迁怒,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她正暗自焦急太皇太后为何迟迟未至,忽然耳边传来珠帘响动的声音,只见皇太后搀扶着太皇太后款款而入。 太皇太后刚一入内,见满室狼藉,不由蹙起银眉,待听见婴孩的啼哭声,眼底又掠过一丝慈祥。 未等太皇太后开口,康熙已踉跄上前,素日威严的帝王此刻竟如孩童般脆弱,通红的双眸中盛满哀求,颤声道:“皇玛嬷...…爱兰珠她...…”话音未落便哽住咽喉,只将太皇太后的衣袖攥得死紧,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太皇太后目光沉沉地望向锦榻上气若游丝的皇后,眸中闪过一丝沉痛之色。她深知,大清的嫡皇子绝不能背负生而克母的恶名。她略微沉吟片刻,便挥退众人,只留下康熙、皇太后与赫舍里福晋,还用眼神示意苏麻喇姑将啼哭的皇子抱近榻前。 “玄烨!”太皇太后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赫舍里氏已是油尽灯枯...此刻最要紧的,是让她走得安心些。”她苍老的手轻轻按住康熙颤抖的肩头,“传太医开药,好歹...让她安顿好你们父子,才好放心离去。” 说罢,太皇太后便微微侧首命皇太后传唤徐院判开药,务必争取让皇后多留片刻。皇太后深深凝视了眼躺在床榻上的皇后,只见她面容惨白,终是红着眼眶转身去安排此事。 康熙闻言,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见状,长叹一声,厉声呵斥道:“皇帝,你这是做什么,赫舍里氏已无力回天,容不得你再三犹豫。既然药石无灵,便让她了无牵挂地离去,而不是临死前还要记挂着你和七阿哥!” 康熙闻言,浑身一震,眼中的悲怆渐渐凝成寒冰。他缓缓跪倒在榻前,喉结滚动数次,才挤出沙哑的应答:“孙儿...遵旨!” 产房内霎时陷入死寂,唯有赫舍里福晋压抑的啜泣与婴儿断续的啼哭声交织,在凝重的空气中荡开层层哀戚。 汤药入喉片刻,皇后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双眸,恍若自一场大梦中醒来。梦中她与承祜相聚,那孩子正用稚嫩的小手描摹字帖,一如往昔温馨光景。 忽而一道刺目金光掠过,硬生生将她从幻境中拽回。待她视线清明,映入眼帘的便是皇上憔悴的面容、太皇太后凝重的神色,以及额娘啜泣不止,颤抖的手正轻抚着自己的面颊,耳边还萦绕着孩子的啼哭声。 未等她出声,太皇太后已缓步上前,略带惋惜地沉声道:“好孩子……你产后血崩,太医们都束手无策了。如今用药吊着你的性命,不过是让你再见见至亲最后一面!” 皇后闻言怔忡片刻,俄而绽开一抹凄艳的笑:“是孙媳不孝,劳您费心了”,随即,她微微侧首看向赫舍里福晋,气若游丝地叮嘱赫舍里福晋照顾好自己与家中弟妹。 太皇太后微微抬手示意,苏麻喇姑立即将襁褓轻放在锦衾之上。待见得皇后指尖触到婴孩襁褓的瞬间,她便转过身去,由皇太后搀扶着缓步离开寝殿。 太皇太后步出产房时,见董佳佳等人仍跪伏于殿内,便抬手示意她们起身散去。众人恭敬行礼后悄然退下,各自去准备丧仪事宜。太皇太后缓步行至凤座前,指尖轻抚过鎏金扶手,目光却穿透朱红宫门,望向远方飘渺的云霭,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产房内,赫舍里氏与额娘交代完家事后,转眸望向康熙,苍白的唇瓣微微颤动:“皇上...…”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波光,“我可否...…唤您声玄烨?”,康熙喉头滚动,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轻轻颔首。 赫舍里氏纤指轻抚身旁襁褓,又抬眼凝视康熙,忽而唇边绽开一抹浅笑:“玄烨你看,这孩子的眉眼...…多像你。” 话音渐弱,染上几分恍惚,“怀着他时,我总想着...…若是承祜回来寻我们该多好……可是我错了!”一滴清泪倏然滑落,“他不是承祜。方才在梦里...…我见到承祜了,又长高了些...…我好想他,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他!”说着,她的神情有些激动。 康熙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他紧紧握住皇后毫无血色且纤细的手,声音支离破碎:“都是我的错...…我贵为天子,护不住承祜,如今竟连你也保不住...…” 赫舍里氏用尽最后气力,轻轻回握他的手指,目光温柔似水:“玄烨,我过会儿便要去寻承祜了……”她望向虚空,眼中泛起朦胧的光,“他一个人在那里好害怕,一遍遍唤着额娘,我却怎么也抱不到他……” 好似看到了承祜惨状,神情闪过一丝焦急,“承祜抱起来好冷,我怎么也暖不热他。是我错了,是我害了承祜。” 眼神渐渐迷离,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望向身旁的孩子,更加温和慈爱:“玄烨,这个孩子我不能陪他长大了,答应我,要照顾好他,行吗?” 康熙再也抑制不住,伏在榻边失声痛哭,只能不住地点头应允。赫舍里氏断断续续地与他追忆往昔,从大婚时的红烛到共同抚育承祜的欢欣,又到因她之过而害的承祜早夭,最后向康熙反思了自己作为皇后的失职。 在赫舍里氏的温声引导下,康熙的心绪逐渐缓和下来。两人还一同回忆起往日的点点滴滴,最后康熙为孩子起了小名,叫保成,寓意她和承祜能保佑他健康长大成人。 赫舍里氏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渐渐涣散,到最后几乎只是含笑望着康熙,神思渐渐飘渺。耳边康熙倾诉的声音渐渐远离,身旁保成的温热也逐渐微弱。 恍惚间,皇后似乎又看见了承祜,他穿着那件杏黄小袄,在云端朝她张开双臂。她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承祜,等等额娘,承祜莫怕……额娘来了……”眼神彻底涣散,眼皮轻轻合上,握着康熙的纤指突然松开,如折翼的蝶般垂落在锦被上。 康熙怔怔望着赫舍里氏安详的睡颜,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赫舍里福晋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怀中的保成似有所感,也跟着啼哭起来。哭声在殿内回荡,窗外的树叶随微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好似她人已随风远去。 康熙木然抱着襁褓中的保成踱出产房,步履虚浮如游魂。太皇太后闻得内室悲声大作,又见皇帝面色青白,便知赫舍里氏已然宾天。她凝视着康熙怀中啼哭的婴孩,沉声道:“明日再颁哀诏,莫让阿哥…...平白担了克母的恶名。” 见康熙目光空洞毫无反应,太皇太后厉声呵斥:“爱新觉罗·玄烨!你是我大清的皇帝!” 她颤抖着指向太庙方向,“别让我失望,别让福临失望,更别让天下黎民百姓失望。我只允你七日治丧,七日之后必须临朝听政。莫要再步福临的后尘,让列祖列宗死不瞑目!”话音戛然而止,太皇太后浑浊的眼中泪光闪动,终是由苏麻喇姑搀扶着蹒跚离去。 直到太皇太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康熙才如梦初醒。他缓缓低头,看着怀中与自己眉眼相似的婴孩,哑声吩咐:“传旨...为皇后...更衣梳妆。” 翌日,天刚泛起鱼白,浑厚的丧钟声便从紫禁城荡开,沉沉地碾过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后宫之中,各宫嫔妃昨日回寝殿后便已撤去鲜艳陈设,换上素净衣衫,静待消息。 此刻钟声骤起,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消散,只得垂首肃立,等候内务府传来服丧的规制。 番外:赫舍里.爱兰珠 我乃赫舍里·爱兰珠,出身满洲正黄旗。祖父赫舍里·索尼,乃世祖所留辅佐当今圣上的老臣,位居辅政大臣之首。 我常想,若是未入宫,是否就不必活得这般如履薄冰?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悔意。 犹记得昭圣太后宣召我同几位世家格格入宫那日,祖父在我入宫前特意叮嘱,要我好好表现,眼中满是深意。个中缘由,我自然清楚。 只是这几位世家格格之中,有一位格格,我一见到她便自惭形秽。论才华气质,论容貌姿仪,她皆让人望尘莫及。钮祜禄·嘎鲁代堪称绝世美人,京中早有传言,皆称赞她乃“满蒙第一美人”。对此,见过她的我深以为然。是以,祖父的嘱托,在我心中反倒没那么看重了。 果如我所料,进宫后,昭圣太后一见到她便挪不开眼,常召她觐见侍奉。而我则整日与相识的世家格格们在房中谈天说地,倒也安乐。 我在宫中待了几日后,便回了府中。时光流转,我始终认定那般优秀的格格,就如同她的名字一定会成为那母仪天下的皇后。我本就不愿入宫做无宠的妃嫔,每日在嘎鲁代的姿容下顾影自怜,自怨自艾,是以从宫中归府后便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只是未曾想到,有一日祖父下朝时满面喜色,看我的眼神竟多了几分怜爱。从前祖父对我虽不苛责,却也鲜少这般流露温情。那时的我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只当是祖父在朝中压过鳌拜等人,心中畅快所致。 只是不知何时,京中竟流传起我是“四全之女”的流言,这可将我吓了一跳,赶忙去询问阿玛。祖父得知后,只安慰我不必惊慌,说此事于我有百利而无一害。 我原以为祖父是在为我的婚事铺路,顶着赫舍里氏的头衔,我自可嫁入不错的世家大族,但若想嫁入瓜尔佳氏、钮祜禄氏这般顶级世家的承爵支脉嫡系,却还差点意思,毕竟祖父向来与鳌拜等人不合。念及此,我便安下心来,况且嘎鲁代“满蒙第一美人”的名号更惹人注目。 不曾想,事情发展让我始料不及。那日祖父唤我至书房,告知我昭圣太后属意于我,欲让我入宫为后。起初,对于这事,我实在难以置信,我曾见过太后对嘎鲁代那般亲厚的模样。可祖父已替我应下此事,且他向来说一不二,我并无反抗的余地。只是我竟有些许暗自窃喜,毕竟太后弃了嘎鲁代那“满蒙第一美人”而选了我。 自那日起,我常暗自思忖:我究竟做了何事,才让昭圣太后舍了嘎鲁代?思来想去,终是难解。更令我惊诧的是,嘎鲁代竟被太后赐婚给巴林蒙古王扎什。 太后分明那般喜爱嘎鲁代,却将她远嫁蒙古,而且所嫁部族还非太后出身的科尔沁。我一时摸不透太后用意,只是心底却莫名松了口气,得知嘎鲁代不日就要离开京城,对入宫为后的抗拒竟消了几分。 时光飞逝,昭圣太后下旨立我为后。接到圣旨时,我心中难掩欢喜,只是想到这后位似从嘎鲁代手中“抢来”的,又添了几分羞愧。 未久,京中又传出我是“满洲下人之女,出身不堪为后”的流言。我知道这是其他世家大族对太后立我为后的不满。祖父对此颇为不屑,我却难抑气愤,这后位非我能拒,为何要如此羞辱我、羞辱祖父,羞辱赫舍里氏?但见祖父泰然处之,我入宫前暗自立誓:定要做个合格的皇后,叫那些人后悔…… 嘎鲁代不愧是京中世家格格们仰慕的人物,那份心性气度令我自愧弗如。世家大族代代联姻,七月初七,她竟然也前来参加我的纳彩礼。她面色如常,似乎已经坦然接受远嫁蒙古的命运,更是言辞恳切地向我道贺。我虽心有惴惴,见她这般真诚,终是收下了这份祝贺。 隔了几日,嘎鲁代便嫁去了蒙古,我心底那抹愧疚也随之淡去。每日晨起,除了研习嬷嬷所授的规矩、学着打理宫务外,便是听额娘剖析后宫格局与为后之道。虽说那段时日让我身心俱疲,但一想到皇后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仪,便又有了气力。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九月初八。大婚当日,宫中热闹非凡。我虽心怀忐忑,却因繁重礼节无暇他顾。那晚,皇上的温柔体贴,竟让我心中惶恐尽数消散,原来世人口中的皇上,并非那般可畏。 可是翌日清晨,我见到了教导皇上人事的格格们。她们姿容各异、风情独具,连我见了都暗生羡慕。虽心下不快,但念及我贵为中宫之主,与她们有天壤之别,便也未多加为难。 宫中岁月甚是枯燥,许是昭圣太后体谅我年纪尚轻,仍掌六宫事,亦让我常侍侧倾听学习。不知是否因年幼,皇上于床笫之间对我并不热切,却常来我处闲话解闷,令我心中渐生爱慕。 然好景不长,两年后马佳格格有孕,皇上大喜,常往长春宫相伴。闻此讯时,我竟不知该喜该悲,心底唯有一个声音反复响起:皇上待我,似乎也不过如此。 后来张氏产下一女,马佳氏生下大阿哥承瑞。我见皇上初为人父时喜不自胜之态,他来我这亦不再闲聊,只一味诉说对儿女的喜爱,全然未体贴关照我因祖父离世而悲痛欲绝的心境。 我就这般浑浑噩噩度日,皇上却在暗中筹谋大事。那年我有了身孕,皇上虽也欣喜,却未常来探望。后来才知,他一直在谋划擒拿鳌拜,此事未告知任何人,后宫中唯有昭圣太后知晓。 我隐隐有所察觉,可自祖父离世后,从前朝听闻最多的便是鳌拜一党狂妄专权。加之有孕时我常疑心皇上对我的真心,又担忧腹中是个格格,故而未曾留意皇上的筹谋。 所幸生下的是个阿哥。皇上自擒下鳌拜后,更显帝王威仪。他为我们的阿哥取名承祜,我满心欢喜,皇上待我比从前更加亲厚,对承祜亦比对大阿哥承瑞更加上心。见皇上如此体贴,我对他又重燃几分爱意。 时光飞逝,待我熟稔宫务后,昭圣太后便将六宫事务交予我打理。至此我才知晓,原来皇后竟能做这么多事,又可掌控这么多人的命运…… 苏布达是后宫中我最喜爱的人。她恰似我想象中草原上的太阳花,活泼而充满生气,我厌恶后宫那些为争宠而对我讨好奉承或憎恨畏惧的格格,唯独见她入宫时,我便知我们定能投缘,却未料世事无常。 她入宫时,我已有了身孕,却因整日烦忧而痛苦不堪。苏布达见我憔悴,常来探望,与我说起许多草原趣事,更屡屡劝皇上来宽慰我。那段时日,有她相伴,我心底满是欢喜。 只是诞下承祜后,苏布达常于我耳边念叨,若她也能生个如承祜般可爱的阿哥便好了。彼时我并未多想,直至有一日给昭圣太后请安时,她又提及此话,我才骤然慌了神。 我见昭圣太后对苏布达此言大加赞赏,更惊闻太后说若苏布达能诞下皇嗣,必下旨封她为妃。我身为执掌后宫的皇后,若我不允,苏布达怎能封妃?没错,我因太后此举乱了方寸。 那段时日我思及许多,念及先帝静妃、请安时沉默寡言的仁宪太后,更想起孝献皇后。皇上与太后对苏布达委实太过亲厚,令我心生惧意。后来我向嬷嬷吐露担忧,她似看透我的心思,只对我道了句,一切有她在,我只需当好我的皇后。 我明白嬷嬷之意,却刻意装糊涂,任由她筹谋布局。未久,苏布达突然染病,病症蹊跷。我心知定是嬷嬷所为,却只装作不知。去探望时,但见她面色惨白、形销骨立,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满心疼惜又暗自懊悔地望着她,她却未曾察觉,仍强撑着宽慰我,说等病好了还要煮奶茶给我喝,要抱抱承祜,还要让皇上亲临蒙古,届时我们三人一同赛马,更要将我介绍给草原的格格们,让她们瞧瞧我这个待她亲如姐妹的皇后…… 这是我与苏布达的最后一面。自那之后,我再不敢去见她,就连她香消玉殒那日,我亦未敢前往,我怕,从未如此惧怕过,这是我头一回做错事。 我不断安慰自己,苏布达之事非我亲手而为,是嬷嬷擅自做主。可心底清楚,我才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如此这般,我哭了整整一夜。 哭自己自欺欺人,哭苏布达待我这般赤诚,哭太后言语令我疑神疑鬼,哭皇上对苏布达异常亲厚。哭一场,也算痛快一场,这竟是我入宫以来最“痛快”的时光。幸而还有承祜,那段日子,是他支撑着我,带着对苏布达的愧疚,勉强活着。 心底的罪孽从未消散,只会如滚雪球般愈演愈烈。我又害了马佳氏的大阿哥。这次是我亲自动的手,没错,是我授意所为。大阿哥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他是皇上长子,生母马佳氏貌美得宠,虽说体弱多病,却异常聪慧。我记不清究竟是他开口喊皇上“阿玛”的那一刻,还是年宴上对昭圣太后说出那一长串祝词的时刻对他起了恶念,我只知,大阿哥对承祜的威胁太大了。 昭圣太后似乎察觉了苏布达病逝与嬷嬷有关,不,应当说是认定此事是我主使。或许是为了敲打我,她对大阿哥格外另眼相看,皇上对马佳氏亦愈发宠爱。 起初我尚能说服自己:这不过是太后与皇上的敲打,马佳氏不过是个小福晋,不必介怀。可马佳氏的恩宠实在过盛,有好几次,皇上本是来看承祜的,却因她一句“大阿哥又病了”,便抛下我们母子匆匆离去。 大阿哥与承祜年龄太过相近。所以,是的,这次我说服了自己,为了承祜,也为了我自己,既然大阿哥本就体弱多病,那就让他“再病一次”吧,只是这次,病了便再不会在这人间受苦了。 大阿哥病逝后,皇上似有怀疑,却未对我过多冷待。只是太后对我彻底冷了下来,请安时对我虚言假笑,话里话外皆是敲打。可我毫不在意,我知道,有承祜在,太后便不会动我。 可变故陡生,承祜竟夭折了。那夜他在我怀中冰凉僵硬、了无生息,令我肝肠寸断,只想随他而去。我数次哭晕过去,醒来后只剩无尽的担忧与恐惧…… 我怕这是报应,怕因我造下的罪孽害死了承祜。我疯了般折磨她们,认定凶手必在其中。我想方设法折磨马佳氏,宣泄着多年来的嫉妒、怀疑、不满与不安。可为何……为何动手的,是苏布达的人…… 原来这真的是我的报应,是我从一开始便错了,终究活成了自己憎恶的模样。这样的我,确实远不及嘎鲁代。她若为后,必不会如我这般恶毒怯懦,亦不会屡屡招致太后敲打、皇上猜忌。 听闻嘎鲁代在蒙古过得顺遂,我这后位终究是偷来的。世人皆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或许从入宫那日起,一切便都是错的。 后来,是皇上将我从沉溺绝望的泥潭中拉了出来。他的歉意、爱意与憧憬,如同一把尖刀扎进我那丑恶破碎的心,却又似裹着蜜糖,渐渐涤荡、粘合起这颗心,唯有独属于苏布达与承祜的碎片,永远坠入了深渊。 这颗经洗涤后还算洁净的心仍留着裂缝,那是因大阿哥所留,永远无法愈合。每当我与皇上的心想要彼此贴近时,便会传来阵阵刺痛,似在提醒我:罪孽深重,终难救赎。 与皇上情意缱绻的时光,是我入宫以来最开怀的日子。他的鼓励与信任,让我重拾入宫时立下的誓言。我告诉自己,要重新开始,好好做一个合格的皇后。 时光流转,我确实做得还算顺遂,连太后对我的态度都缓和了许多,尤其在我再度有孕时,对我更添几分看重。承祜逝去已一年多,日子快得让我几乎记不清他的模样。 我总觉得,这一胎必定是承祜回来寻我了,满心盼着与他重逢的那日。那一日来得好快,我瞧见了承祜,他果真长大了些,脆生生唤着“额娘”,与我一同嬉闹、开蒙识字。可忽然间,他脸色渐渐发白,身子也不住颤抖。是啊,他定是着凉了,我还记得那时他的身子有多冰冷……我慌忙上前抱住他,只想这样,永远不松开。 再后来,我终于能与他永远相伴。临终之际,满心欢喜,至少闭眼之前,我寻得了心安。抛下刚出世的孩子、皇上深沉的爱意、入宫时的誓言,还有那个不堪的自己,这般了无挂碍,竟让我生出前所未有的畅快。 我含笑牵着承祜,恍惚见一束光中,苏布达笑意盈盈望我。我哭着奔上前抱住她,不停地道歉。她仍如初见时那般良善,终是原谅了我。看着她渐渐消散,只觉得思绪骤然轻了许多。一阵风轻轻拂过,我被这微风吹起,幸福地牵起承祜,飘向了远方。 第三十章 哭灵 京城笼罩在一片缟素之中,后宫处处弥漫着哀戚之气。坤宁宫内,一具精雕龙凤祥云纹的金丝楠木棺椁静置中央,四周跪满了身着素服的朝廷命妇与嫔妃,呜咽之声此起彼伏。 五月初四的灵堂上,董佳佳用浸过姜汁的帕子按着红肿的眼角,泪水仍止不住地滚落。抬眸间,她瞥见周遭那些哭得肝肠寸断的朝廷命妇,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嘲讽。 若是像西侧首位的赫舍里福晋那般,与皇后血脉相连,这般哀恸倒也情有可原。可这些素日里与皇后鲜有往来的命妇,此刻竟哭得比至亲还要凄切,实在令人慨叹。 董佳佳暗自摇头,若论这哭灵的功夫,这些命妇怕是个个都能摘得奥斯卡影后。她们这些常伴皇后左右的嫔妃,尚且需要时不时歇息,强撑着哀嚎几声。而这些命妇却似不知疲倦,悲声连绵不绝,简直是一场现实版的哭戏大比拼。 董佳佳早已哭得力竭声嘶,此刻只能勉强维持着低泣的姿态。她暗自庆幸茉雅奇等皇家血脉被安排在别殿哭灵,否则在这些哭灵高手的衬托下,皇家子女们怕是要落个不孝的骂名。思及此,她心头涌起阵阵苦涩。 皇后大行,后宫上下除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上外,人人寅时便要到坤宁宫举哀。更令人煎熬的是这漫长的斋戒期,想到数月不得沾荤腥,董佳佳只觉人生了无生趣,恍惚间竟生出随皇后同去的荒唐念头。 她神思恍惚地跪在灵前,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机械地随众人哀泣。日复一日,从晨光熹微哭到暮色四合。就在她以为这苦刑永无尽头时,初六上午,跪在身后的兆佳氏突然羊水破裂。 众人顿时乱作一团,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将人抬往西侧殿。待风波平息,众人又恢复肃穆跪姿。董佳佳望着方才那片狼藉,想到又要沉浸式演哭戏,唇边不由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笑。 董佳佳望着兆佳氏被宫人匆忙抬走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临盆在即还要强撑着来哭灵,这般折腾,身子骨如何吃得消。更可叹的是,竟没撑过皇后头七再生产,污了皇后灵堂,失了规矩,这般境遇,实在令人唏嘘。 即便侥幸诞下皇子,皇上明面上不言语,心底怕也要记她个不敬之过,更别提还会因此彻底得罪了赫舍里一族。日后再想得圣眷,怕是难上加难。 更何况...…董佳佳隐约记得,兆佳氏此番诞下的该是个格格。若记忆无差,她终其一生都未能晋位,始终是个贵人。思及此,董佳佳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怜悯。 不过转念一想,这般处境未必不是福分。没了圣宠,母女二人反倒能在深宫中求得一份安稳。若没记错,这位格格不仅平安长大,还得封和硕公主,总好过其他早夭的姐妹。 董佳佳能想到的,六宫嫔妃们自然也都心知肚明。少了个争宠的对手,倒也算是连日哭灵的一点慰藉了。 兆佳氏顺利诞下皇嗣,不久便产下一位格格。待宫人将产房收拾妥当后,她主动提出要回永和宫为皇后诵经祈福。 这一举动令六宫众人颇感意外,但转念一想又觉在情理之中,毕竟先前在哭灵时已冒犯皇后凤仪,若不及早示好挽回,只怕不仅会彻底得罪赫舍里一族,更会彻底失了圣心。 其他嫔妃听闻兆佳氏诞下的只是位格格,嘴角不禁浮现出若有似无的笑意,偏生面上仍要作悲戚状,一时间啼笑皆非的神情在众人脸上交织,显得格外诡异。 兆佳氏之事虽引得六宫侧目,却未掀起太大波澜。毕竟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自哭灵那日冲撞凤驾起,她这一胎便已注定要让皇上心生芥蒂。 然而,更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兆佳氏在灵堂产女的风波尚未平息,张氏竟紧接着在灵前哭厥了过去。 这一举动令后宫内外为之哗然,连皇后生母赫舍里福晋都未曾如此失态,张氏却表现得如此哀恸欲绝,倒显得她与皇后的主仆之情,竟比母女之情还要深厚几分。这般做派,究竟是真情所致,还是另有所图,众人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张氏晕厥的瞬间,赫舍里福晋面色骤变,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若非顾及场合,只怕当场就要命人泼醒这个不知分寸的溅人。其余嫔妃与朝廷命妇们亦是神色各异,但为顾全皇家体面,赫舍里福晋只得强压怒火,命太医速来诊治。 太医诊脉后称,张氏乃心火郁结、脾胃失调,兼之哀思过度,以致气血两亏而昏厥。这番说辞落在众人耳中,不免暗自嗤笑,无论真假,这般矫揉造作,在皇上眼里只怕已是彻底失了体统。 待张氏被抬回启祥宫后,翌日便再未现身灵堂。董佳佳哭灵归来,方从白霜处得知,皇上已下旨将张氏禁足,期限未定。更甚者,待其苏醒后,须日日抄录金刚经供奉至灵前,且从晨至暮不得停笔,连用膳时辰都被严加限制。 董佳佳听罢,不禁在心中为张氏默哀,本就圣眷浅薄,如今又行差踏错,日后怕是再无翻身之日。相较之下,兆佳氏虽处境艰难,到底情有可原;而张氏这一出,简直是自掘坟墓,令人唏嘘。 张氏一事过后,灵堂终得安宁。七日期满,皇后梓宫奉移殡宫,康熙辍朝五日以表哀思。待朝政重启,每日退朝后,皇上仍亲往殡宫祭奠,风雨无阻,直至皇后大葬之期。群臣见圣心如此哀戚,皆噤若寒蝉,后宫更是肃穆沉寂,无人敢有半分逾矩。 董佳佳哭灵礼毕后,仍日日于景阳宫中焚香沐手,恭楷誊抄金刚经供奉佛前。六宫嫔妃见状,莫不争相效仿,一时间各宫佛堂经声不绝,檀香袅袅。 光阴荏苒,前朝战事吃紧,吴三桂势力不断扩张,迫使康熙不得不从哀思中抽身。朝堂风云激荡之际,康熙接连派遣图海、岳乐等重臣率军平叛,朝政渐次步入正轨。 转眼已至金秋九月,康熙似有万千心事郁结于胸,开始陆续召幸嫔妃。然而圣心所向,多在马佳氏、董佳佳以及几位性情温婉的新晋嫔妃之间流转。 康熙召董佳佳侍寝时,并未行云雨之欢,反是絮絮追忆皇后生前种种。董佳佳谨守本分,每每轻声应和,偶尔恰到好处地提起皇后对她与大格格的照拂之恩,将那些细微关怀刻意放大。 董佳佳暗暗发笑,好歹自己在职场沉浮多年,这般真情流露拍马屁的奉承之道,自是驾轻就熟。 这番知心话语令康熙如遇知己,倍感欣慰。他竟有一次于白日里移驾景阳宫,亲自探望董佳佳与大格格。 见景阳宫地处偏僻,陈设简朴,康熙曾欲为她们另择宫室。董佳佳却以正值国丧,不宜迁居为由婉言谢绝。这般识大体的举动,更令康熙对她青眼有加,不时赏赐金银珠玉以示恩宠。 就在六宫众人皆以为董佳佳圣眷正浓,怀上皇嗣不过早晚之事时。十一月初,马佳氏被太医诊断出怀有身孕一月有余。一时间,后宫暗流涌动,众嫔妃绞尽脑汁,各显神通,都想在皇上面前展现对先皇后的一片赤诚。 李佳氏与王佳氏不愧是将来的主位人选,竟能从那些寡言少语的新人嫔妃手中分得圣宠,其手段之高明,令人叹服。 光阴似箭,转眼已是康熙十四年。后宫风云诡谲,暗潮汹涌。董佳佳虽未能怀上皇嗣,却因先前种种得体言行,已然成为皇上心中可信之人,在后宫稳稳占据一席之地。 第三十一章 立太子 刚进入十四年二月,永寿宫西配殿的纳喇氏被诊出怀孕一月有余,众人皆惊。永寿宫中,李佳氏素得圣宠,而纳喇氏平日寡言少语,两三月方得一次侍寝,竟也能怀上皇嗣,实属幸运至极。 永寿宫后殿内,李佳氏静默地望向西配殿的方向,心中泛起层层涟漪。她与王佳氏比兆佳氏和纳喇氏更早侍寝,虽不敢说宠眷深厚,但在这后宫中,她们的恩宠也算得上名列前茅,远胜于兆佳氏和纳喇氏。 纳喇氏二人平日里难得见皇上一面,而她和王佳氏却时常被召至养心殿侍奉笔墨。谁曾想,兆佳氏和纳喇氏仅凭寥寥几次侍寝,便如此轻易地怀上了皇嗣,反倒显得她与王佳氏辜负了圣恩。 李佳氏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甘与焦虑。她虽然深知,只要不彻底失去圣心,凭借大选出身和家世,她也能坐稳这永寿宫的主位。然而,后宫之中,唯有皇嗣才是往后真正的底气与依靠。 如今没了皇后和马佳氏争宠,入宫前大夫也曾诊断她身体无恙,理应能在短时间内怀上皇嗣。可数月过去,她的肚子依旧毫无动静,内心的焦灼与日俱增。 思及此处,李佳氏长叹一声,唤来竹星,吩咐她去熬制太医开的坐胎汤药。她实在不愿再这样无望地等待下去了。 永和宫后殿,王佳氏并未如李佳氏那般焦急。兆佳氏因生产冒犯皇后,失了恩宠,且生下的是个格格,她就更不用忧虑了。而且入宫前,家中曾请大夫诊治,王佳氏便得知她因常年习武,身体留有暗伤,加之月事不调,恐难怀上皇嗣。 然而,她自幼随父兄习武,心胸开阔,对此并不在意。王佳氏心底清楚,皇上让她们这些世家格格入宫,更多是为了拉拢家族,而非真正需要她们伺候。对她而言,皇上的恩宠不过是宫中无聊生活的调味剂罢了。 宫中禁止舞刀弄枪,日子实在乏味。想到这里,王佳氏大步走向书房,取出一支长棍,毫不在意一旁宫女无奈的眼神,一招一式地挥舞起来。 五月份,皇后周年忌日,康熙再度陷入哀思。处理完朝政后,他便赶往巩华城祭奠皇后。后宫嫔妃见状,照例开始誊抄佛经,以示哀悼。 五月即将悄然过去,六月的风雨即将来临。这场风雨虽与后宫无关,却在宫廷内外掀起了一场风波,使得康熙召幸妃嫔的次数再度减少。对此,后宫嫔妃纷纷感叹,皇上对皇后真是用情至深啊,连带着七阿哥都能得其遗泽。 五月二十五日,慈宁宫内气氛凝重。皇太后抱着七阿哥保成,望着僵持的太皇太后与皇帝,心中暗暗叫苦。她低头看向怀中的保成,眼中闪过一丝柔情,内心感慨皇帝与赫舍里氏宛如先帝与孝献,所幸赫舍里氏还留下了个阿哥。皇太后此前还有些担忧皇帝会因情消沉,思绪渐远,抬头凝视康熙,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一时出神。 太皇太后神色凝重,心中忧虑康熙步先帝后尘,对赫舍里氏暗生一丝怨意。她肃然开口:“皇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宫人们见状,纷纷跪地屏息。苏麻喇姑上前,为康熙与太皇太后斟茶,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 康熙目光坚定地看向太皇太后,语气沉稳而坚决:“皇玛嬷,孙儿心意已定。保成是爱兰珠拼了性命留下的嫡子,孙儿早已认定他是未来的大清之主。” “孙儿决定亲自抚养他,悉心教导,如此他定能担当得起太子之位。请皇玛嬷放心,孙儿必平定叛乱,开创大清太平盛世,再将江山交予保成。即便他日后不堪重任,只做个守成之君,孙儿也算不负汗阿玛所托。” 言毕,康熙心中豪情激荡,转头看向保成,眼中满是慈爱。保成似有所感,咿咿呀呀地笑着,稚嫩的笑声在殿内回荡。康熙见状,心中喜悦难掩,仿佛看到了大清未来的希望。 太皇太后看着康熙与保成的互动,心中稍安,内心暗道:还好,玄烨立七阿哥为太子,思虑周全,并不仅仅是因为赫舍里氏,更不至于如福临一般为了虚无缥缈的情爱而抛弃着大清江山。 太皇太后心中反对之意渐消,但见保成仍蜷在皇太后怀中,稚嫩幼小,不免有些担忧。她略带迟疑地开口道:“保成年纪尚小,不如待他长大些再立太子,也为时不晚”,语气中既有劝诫,又隐含一丝不安。 康熙闻言,神色一敛,目光深邃地看向太皇太后,语气郑重:“皇玛嬷,孙儿立保成为太子,不仅因怜他失母,更因大清江山不稳,需稳住前朝大臣之心。南边战事吃紧,若不立太子,众人难知大清后继有人,大臣们恐难齐心平藩,内乱或生!” 太皇太后听罢,心中一震,暗觉有理。立嫡子为太子确可进一步拉拢汉臣,遂点头认可。然而,她眉头微蹙,似有所思,缓缓道:“皇帝,你可曾考虑那些满洲勋贵的意见。立太子便是扶持赫舍里一族,恐怕令那些曾反对赫舍里氏为后的勋贵更为不满,伤了他们的心,更对前线战事不利。若立保成为太子,你需给满洲勋贵们一个交代,以平息其怨!” 康熙闻言,面露恍然,思虑片刻后,略带羞愧道:“皇玛嬷思虑周全,是孙儿疏忽了。不如这样,后宫待年宫中尚有叶赫那拉氏与钮祜禄氏,若赐她们妃位,或可安抚满洲勋贵们之心”,他语气诚恳,显是深思熟虑。 太皇太后闻言,想起康熙提及的那两个小丫头,摇头道:“妃位终究低了些,且她们尚未长成,勋贵们未必满意。更何况,她们非正室或侧室所出,身份终究不够。日后中宫必迎继后,若立她们为妃,将来又有哪位世家女子能有足够身份地位担得起中宫之位,压服她们。” 康熙听罢,欲言又止,心中犹豫是否该表明他不愿再立后的心思。康熙抬头看向太皇太后,神色踌躇,嗫嚅半晌,终未开口。 太皇太后目光锐利,语气严厉:“皇帝,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你当明白,立继后非你一人意愿,而是大势所趋。莫要耽于儿女情长,辜负我对你的教诲。” “立太子一事尚可依你,但册立继后绝不可如你所愿。后宫纷争你已领教,若无中宫统领,嫔妃争宠斗恶,甚至残害皇嗣,大清何以安稳。保成年幼,能否长成尚未可知,若是能多个嫡子,方能无后顾之忧,江山亦能稳固几分。更何况,大清江山不能仅寄望于一人,需更多皇室血脉方能稳固统治。我言尽于此,皇帝可听明白了?” 太皇太后言辞犀利,句句直指要害,康熙闻言,神色凝重,陷入沉思。 康熙闻言,面露羞愧,恭敬回道:“孙儿明白了,是孙儿思虑不周。只是安抚勋贵一事,该如何处置……” 太皇太后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我会召他们入宫,与他们相商。少不得要你退让一步,毕竟前线战事吃紧,需稳住他们才是!” 康熙神色愈发恭敬,心底却对那些勋贵生出些许不满。他起身行礼,道:“那便劳烦皇玛嬷为孙儿操劳了。” 太皇太后神色缓和,微笑道:“你我祖孙之间,不必如此客气。只要我还在世,能为你分忧一分便是一分。即便日后归于长生天,也能无愧于列祖列宗!” 康熙闻言,连忙宽慰太皇太后莫提不吉之言,又笑言她还要看着保成成婚生子。太皇太后听罢,眉开眼笑,皇太后也随声附和,殿内气氛一时欢声笑语,和乐融融。 第三十二章 接连生产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六月。整个五月,康熙未曾召幸任何嫔妃,从殡宫归来后,每晚独居坤宁宫,睹物思人。 六月三日,康熙命礼部筹备七阿哥立太子的典礼,消息一出,震惊后宫。嫔妃们虽无太大波澜,但内心难免不平。有家世的膝下无皇子,有皇子的又无家世,见皇上如此珍重皇后遗留的七阿哥,不免心生嫉妒,但也无可奈何。 有皇子的那拉氏等人也深知皇上向来重视家世,马佳氏侍奉多年,诞育有多位皇嗣,却仅得小福晋待遇,虽已不错,但与李佳氏等人相比,仍是天差地别。可见,嫔妃的家世在皇上眼中极为重要,甚至可能是首要考量。 后宫波澜初起便归于平静,然而朝堂之上却争执不休。接连数日早朝,康熙皆面若寒霜,拂袖退朝。然而,康熙心意已决,毫不退让。最终,以太子外祖噶布喇为首的赫舍里一派胜出,迅速崛起,成为朝堂上仅次于康熙外家佟佳氏的第二大政治势力。 六月将尽,皇上依旧无心召幸妃嫔。下旬,马佳氏于二十日晚突然发动。各宫嫔妃早已就寝,得知消息后,意识到此次无皇后主持,便先整理仪容,才陆续赶往长春宫。 长春宫东配殿内,董佳佳与格兰珠坐在一起闲聊,耳边不时传来产房中马佳氏的呐喊声。董佳佳一边与格兰珠交谈,一边暗自思忖,马佳氏这胎刚满八个月,算是早产。想来也是,去年马佳氏经历了丧子之痛,又频繁哭灵,身子尚未调养好便再度有孕,真不知这是福是祸。 马佳氏毕竟生育多次,一切早已准备妥当,无需董佳佳等人操心。众人只得静坐等待。二十一日丑时,马佳氏终于诞下八阿哥。众人纷纷道贺,目光投向产房,眼中满是嫉妒与羡慕。 董佳佳冷眼旁观,心中暗想,希望马佳氏这胎真是福气吧。她依稀记得,马佳氏的三阿哥胤祉并非今年出生。想到这里,董佳佳望向产房,心中不禁对马佳氏如此频繁生育感到无奈与感慨。 天刚蒙蒙亮,后宫三大巨头得知马佳氏诞下阿哥的消息后,纷纷将赏赐送往长春宫。不算无人问津的兆佳氏母女,作为皇后逝去后的第一件喜事,马佳氏与八阿哥备受瞩目。 皇上更是将马佳氏的待遇从小福晋提升至福晋级别,羡煞了其他格格级别的嫔妃。然而,众人也心知肚明,马佳氏多次生育,得此待遇实属应当。 然而不幸的是,太医照例为八阿哥和马佳氏诊脉时,却诊断出马佳氏因身体亏损严重,导致八阿哥早产,体质虚弱,需精心调养。 马佳氏闻讯痛哭不已,皇上心中的喜悦也随之消散大半。众人感慨万千,对马佳氏的羡慕也减了几分,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怀有身孕的永寿宫纳喇氏。 时间渐渐流逝,纳喇氏尚未生产,后宫又因争宠之事掀起波澜。景阳宫内,董佳佳与格兰珠正闲聊此事。 董佳佳从格兰珠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扎斯瑚里氏和佟佳氏为争夺谁先侍寝,竟在御花园中大打出手。此事看似可笑,却也情有可原。两人入宫已近四年,去年初潮刚至,对侍寝之事翘首以盼。 然而,皇后薨逝让康熙无心召幸新人,以至于她们被遗忘。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两人的绿头牌还未制备好。如今后宫由皇太后管理,但她不便插手康熙的侍寝事宜,加之后宫无主位,两人只得平日在御花园中多次徘徊,希望能偶遇康熙。 那日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康熙携太子到御花园散步。扎斯瑚里氏和佟佳氏得知消息后,纷纷前往御花园,企图制造偶遇。然而,她们未能遇见康熙,却撞见了彼此。 两人心知肚明对方的意图,言语间火药味渐浓,最终竟动起手来。随侍的宫人未能拦住,场面一度混乱。恰在此时,康熙目睹了两人发髻凌乱、衣衫不整的模样,大为震怒,当即训斥了她们,并下令禁足半年,罚抄宫规。这场闹剧就此落幕。 董佳佳听完事情的经过,不禁莞尔。她想到,两人不过十四五岁,若在前世,不过是初中生的年纪,正值叛逆期,听不得半句坏话,气性大,少不得做事冲动些。 加之两人家世显赫,佟佳氏更是康熙的表妹,自然不愿受气,这才闹出如此笑话。董佳佳与格兰珠感慨,后宫的日子实在无聊,嫔妃们整日绞尽脑汁争宠,也不过是为了打发这漫长的时光。 自御花园闹剧后,看到康熙惩戒了一番扎斯瑚里氏和佟佳氏,后宫嫔妃们纷纷收敛,康熙也对此感到厌烦,不再召幸嫔妃们,以至于众人对两人心生不满。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十月。十月初八,纳喇氏发动,早早进了产房。董佳佳半夜寅时收到消息,赖了会儿床才起身赶往永寿宫。她到得最晚,但因住得最远,众人也未多言。 永寿宫内有李佳氏坐镇,纳喇氏也颇有主见,两人在后宫多年,经历过几次陪产,加之皇太后派来的嬷嬷协助,西配殿内井井有条,各司其职。最终,纳喇氏于巳时诞下一位阿哥,众人纷纷道贺,虚情假意一番后,才陆续离去。 纳喇氏诞下身体康健的九阿哥,令三大巨头欣喜不已,赏赐如流水般涌入永寿宫西配殿。众人羡慕之余,对纳喇氏的关注也悄然增加。 然而,纳喇氏产子的热度未退,内务府又传出消息,今年小选的秀女即将入宫。与此同时,太皇太后开始传召世家格格入宫陪侍。这一连串的消息让后宫旧人倍感危机,纷纷将目光转向这些新动向,心中暗自盘算。 景阳宫东配殿内,董佳佳听闻消息,心中已有推测,便派白霜前去打探。果不其然,内务府此次选出的秀女中,有几位正是她熟知的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妃嫔。 听闻白霜回禀,董佳佳心头一紧,未来四阿哥胤禛的生母德妃乌雅.玛禄、八阿哥胤禩的生母良妃觉禅.双姐、七阿哥胤佑的生母成妃戴佳.二妞,以及十二阿哥胤祹的生母定妃万琉哈.妞妞。 董佳佳指尖轻敲扶手,内心波澜起伏,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定下的计划,情绪激荡不已。她强忍着将这些人安排到身边的冲动,最终只吩咐白霜派人暗中盯着她们,暂不做接触。 董佳佳望向乾清宫的方向,思绪万千。她回想起自己的计划,心中感慨,还有两年,凭借还算不错的恩宠,加上膝下的大格格和二格格,康熙应当会如史料记载给她一个嫔位。 至于六年后的妃位,她仍需按计划一步步实施。若能于康熙二十年得封妃位,往后便可安心养老了。想到这里,她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十二月。月初,内务府陆续将秀女送入宫中,众人对新人们虽有防备,但并未过多关注,焦点仍集中在太皇太后召见的世家格格们身上。因此,新入宫的四人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唯有董佳佳格外留意。 临近十五年,十四年即将结束时,太皇太后下旨,命钮祜禄氏入宫侍奉。此消息一出,众人愕然不已。 只因这位钮祜禄氏与钟粹宫待年的钮祜禄氏乃是同父姐妹,姐妹共侍一君,虽本朝有过先例,却是如今后宫中的头一遭。众人纷纷猜测其中缘由,四处打探,试图弄清这背后的隐情。一时间,后宫议论纷纷,暗流涌动。 第三十三章 景仁宫妃 光阴荏苒,数日转瞬即逝。经多方探听,众人得知宫中那位小钮祜禄氏原是庶出之女,虽较包衣出身的她们尊贵,却难与李佳氏、王佳氏这等嫡福晋所出的世家贵女比肩。 若与储秀宫那位出身蒙古贵胄的博尔济吉特格格相较,更是相形见绌。而即将入宫的大钮祜禄氏乃是侧福晋所出,其生母舒舒觉罗氏出身满洲着姓,门第显赫,地位自然非同一般。 细究之下,众人不仅发现钟粹宫那位小钮祜禄氏生母身份卑微,还了解到康熙十年入宫的六位格格中,除李佳氏、王佳氏与扎斯瑚里氏系嫡福晋所出外,其余三位外八旗格格竟皆为妾室所出。 仔细一想,众人恍然大悟,彼时满洲顶级世家皆不愿将嫡出子女送入后宫。想来也是,那时中宫孝诚皇后地位稳固,膝下又育有承祜阿哥,世家大族自不愿让嫡出子女入宫为妾。 然而,如今让侧室所出的大钮祜禄氏入宫,恐在觊觎中宫之位。不过既然能得太皇太后首肯,想来这位大钮祜禄氏必有过人之处,堪当大任。 众人各怀心思,却都对这位即将入宫的大钮祜禄氏充满好奇,无不翘首以待那日的到来。 董佳佳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好奇。她原以为宫中那位小钮祜禄氏便是日后的孝昭皇后,还曾暗自忧心她年纪尚幼难以服众。 毕竟几番接触下来,那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文静少女,实在难以想象一个稚龄孩童端坐后位,面对下首那些再年长几岁便足以做她母亲的嫔妃们。 更何况史书记载孝昭皇后在位不久便香消玉殒,董佳佳为此着实忧虑过一阵。如今才明白,即将入宫的这位大钮祜禄氏才是真正的未来皇后。 思及此,她对这位在史册中记载寥寥的康熙第二位皇后愈发好奇,不知究竟是何等人物。 孝诚皇后丧期,春节宫宴依旧从简,少了往日的喧闹喜庆,后宫诸人却早已习以为常。宫宴刚过,内务府便着手拾掇景仁宫,众人心照不宣,这是要为新人腾地方了。 虽说早有风声,但此番动静仍引得六宫议论纷纷。蹊跷的是,三大巨头对此竟未置一词,这般讳莫如深的态度,倒叫人愈发捉摸不透其中深意。 时间就这么过去三月十五这日,钮祜禄氏的轿辇在鼓乐声中缓缓驶入宫门,所经之处彩幡招展,宫人们跪迎两侧,场面之隆重堪称近年少见。刚一进宫,三大巨头的赏赐便如流水般送入景仁宫,真真是鲜花着锦,风头无两。 后宫嫔妃们虽各怀心思,却都默契地保持缄默,谁都明白这几日正是钮祜禄氏最得意之时,皇上必定要召其侍寝,此时贸然打扰不仅不合时宜,更可能平白结怨。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康熙竟打破了宫中惯例,未按常例宣召钮祜禄氏前往乾清宫,而是亲自移驾景仁宫留宿。这一举动非同小可,分明是以一宫主位的规格相待。 果然翌日圣旨便下,赐钮祜禄氏妃位待遇,准其居景仁宫前殿。众人尚在震惊之中未及回神,钟粹宫那位小钮祜禄氏又被遣送出宫。所幸小钮祜禄氏尚且年幼,即便退回本家,日后亦能觅得良缘。嫔妃们虽心有戚戚,却也只能依照宫规,依礼相送。 小钮祜禄氏离宫后,大钮祜禄氏接连五次承宠,恩宠之盛几乎直追孝诚皇后当年。渐渐地,后宫众人窥见三大巨头的态度,纷纷收敛心思,静候钮祜禄氏的召见。 光阴流转,转眼间康熙已数日未临景仁宫,却突然下旨命众嫔妃前往拜见钮祜禄氏。六宫诸人皆心下了然,这是要正式确立尊卑位份的时候了,纷纷遣心腹大宫女持名帖前往景仁宫递呈。 未几,消息传回,钮祜禄氏谦逊地表示自己虽享妃位待遇,却不敢受众人一同拜见之礼,改定为分批召见。 她将明日安排为李佳氏等世家出身的福晋级格格,后日召见育有皇嗣的小福晋级格格,最后才接见几位膝下无所出的格格。这般安排基本依照康熙大体上对嫔妃的重视程度,既显谦逊之态,又处处合乎规矩。 见此情形,众人心中对钮祜禄氏的忌惮又深一层。私下里无不暗忖:这位钮祜禄氏虽比她们年轻几岁,却行事如此老成持重,既深谙圣意,又熟稔宫规,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翌日,李佳氏等人早早来到景仁宫。宫女引她们入殿落座后,便退入内室。片刻后,一声传报,李佳氏等人纷纷起身行礼,齐声道:“给景仁宫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待听到免礼后,她们才缓缓抬头。只见钮祜禄氏面容姣好,眉目间风情万种,神色却异常严肃庄重。她身着素色衣裳,毫无鲜活之气,硬是将明艳的五官压得黯淡了几分。 李佳氏等人今日皆精心打扮,相比之下,钮祜禄氏显得老成许多,整体给人一种怪异矛盾之感。李佳氏心中嗤笑,暗想这位钮祜禄娘娘不过是个和她们同等年纪的格格,却偏要强装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好压她们一头,面上不由多了一丝轻视。 待众人落座后,依次介绍了自己。经过一番寒暄,殿内气氛逐渐热络。李佳氏见状,便借机用言语试探钮祜禄氏。 她假意奉承道:“后宫姐妹们早闻娘娘风姿,宫内宫外皆传娘娘乃京城第一美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娘娘国色天香,凤仪万千,堪称绝色。”其他人闻言,也纷纷含笑点头附和。 上首的钮祜禄氏听着底下叽叽喳喳的言语,心中早已厌烦。见李佳氏如此奉承,便端住神情,语气严肃道:“李佳格格,此言差矣。我不过一妃位,当不得‘凤仪万千’之称。至于‘京城第一美人’,更是过誉了。后宫诸位皆姿容出众,与我并无高下之分,不必如此阿谀奉承。” 李佳氏等人闻言,皆有些诧异。后宫众人皆知,钮祜禄氏若无大错,待孝诚皇后孝期一过,极有可能被册立为皇后。李佳氏方才之言,本是想提前拉近关系,未料钮祜禄氏竟不领情。 沉默片刻后,李佳氏轻笑一声,语气中带了几分调侃:“是婢妾失言了。不过娘娘多虑了,皇上待娘娘如此诚挚,怎会只让娘娘屈居妃位?依婢妾看,娘娘的福气怕是还绵长着呢。” 众人听罢,纷纷从钮祜禄氏的话中回过神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静静观看着这场言语间的试探与交锋。 钮祜禄氏闻言,眼皮微抬,眼神中透出一丝警告,静静注视着李佳氏。李佳氏也不甘示弱,回望过去。 良久,钮祜禄氏语气沉重地开口:“我虽初入宫,却也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做不得皇上的主,你更做不得。李佳格格,你僭越了。” 李佳氏闻言,心中一沉,赶忙起身行礼致歉:“是婢妾言语无状,求娘娘开恩。” 钮祜禄氏冷冷看着李佳氏蹲身行礼,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无人敢插话。毕竟钮祜禄氏已把话说到这份上,若再有人替李佳氏开脱,传到皇上耳中,只怕难逃责罚。为李佳氏冒此风险,实在不值。直到李佳氏蹲得有些支撑不住,钮祜禄氏才淡淡道:“起来吧。” 李佳氏落座后,钮祜禄氏目光扫过众人,众人纷纷避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只听她淡淡道:“我一向坦率,有话直说,你们不必对我笑脸相迎。我不过一妃位,当不得你们如此讨好。该是怎样便是怎样,相处讲究缘分。” “既然入了宫,便是皇上的人,处得来也罢,处不来也罢,只要能伺候好皇上,为皇室开枝散叶便够了。该说的我已说了,该见的你们也见了。既是来拜见,我也不好让你们空手而归。我已备了些宫外盛行的江南绸缎,赏给你们。我就不多留了。”言毕,她起身径直走入内室。李佳氏等人连忙起身行礼相送。 钮祜禄氏离去后,殿内一片沉寂。李佳氏等人面面相觑,领了赏赐后,便各自散去,心中各有所思。 景阳宫内,董佳佳正吃着点心,听白霜传来消息:李佳氏等人今日在景仁宫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带着赏赐离开,走时神色怪异。这令她对钮祜禄氏的兴趣愈发浓厚。 翌日一早,董佳佳收拾妥当,用了些点心垫肚子后,便前往景仁宫。待马佳氏、张氏、纳喇氏、兆佳氏和那拉氏到齐后,众人由宫女引入殿内落座。因听闻昨日李佳氏等人离开时的神情,她们六人不敢多言,只静静等待钮祜禄氏的到来。 钮祜禄氏出现后,众人又是一番行礼介绍。董佳佳等人暗暗打量上首的钮祜禄氏,见她装扮怪异,与年龄不符,心中不免疑惑。 钮祜禄氏扫视了董佳佳等人一眼,见她们沉默不语,略一思索,便开口道:“昨日我已与她们说过,今日也告诉你们。终归我们日后还有很长时间相处,早点了解我,对彼此都好。” “我一向坦率,不喜虚礼,你们也不必假意奉承。大家都是伺候皇上的,合得来也好,合不来也罢,总归讲究缘分。多余的话不必再说,人你们也见了,待会儿将我给你们和阿哥格格准备的赏赐带回去。若无事,便散了吧。” 董佳佳等人闻言,心中一惊,面面相觑,一时难以分辨钮祜禄氏所言是真是假。见钮祜禄氏已起身准备回内室,她们才知她并非虚言,只得起身行礼,恭送钮祜禄氏离去。 董佳佳等人带着满腹疑惑离开景仁宫,各自回了寝宫。董佳佳刚坐下,便开始思索钮祜禄氏此举的用意。她究竟是本性如此,还是看不起众人。董佳佳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若想成为继后,最重要的便是压服众人。 钮祜禄氏家世虽高,但若不与众人处好关系,日后难免麻烦。然而,钮祜禄氏的行为却令人费解。若说是想给众人一个警告,未免太过轻描淡写;若说是想拉拢众人,又显得不近人情;若说是对三大巨头给予的位份不满,又显得愚笨了些。思来想去,董佳佳觉得钮祜禄氏此举似乎有些不管不顾的意味。 忽然,董佳佳想到前世遇到的一个富二代同事。那人出来打工,明明没有苦处却硬要吃苦,对工作也毫不在意。钮祜禄氏的态度似乎与那人如出一辙,仿佛对妃位甚至皇后之位都毫不在乎。 可既入了宫,钮祜禄氏又为何不在意。这又让董佳佳抓耳挠腮。不过,她总算明白昨日李佳氏等人离开景仁宫时为何神色怪异了。钮祜禄氏的举动确实出人意料。 又过了一日,众嫔妃都已拜见过钮祜禄氏,但大家都被她搞得摸不清头脑,心中各有猜测。只是接触太少,众人只能静观其变。 第三十四章 承乾宫闹剧 待送走最后一批前来拜见的嫔妃,钮祜禄氏静立宫门,遥望远方,轻叹道:“若阿玛在便好了,他最疼我们姐妹了。” 钱嬷嬷在一旁含泪劝慰:“格格,您要振作起来,钮祜禄全族都指望您呢。待小爷长成,定能入朝为官,为您撑腰。” 钮祜禄氏闻言,想到家中聪颖的弟弟,嘴角微扬。然而,撑腰两字却勾起了她深藏的回忆。那日寺庙榕树下,与肯色的诀别场景历历在目,心中苦涩难言,“肯色,是我对不起你,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但作为钮祜禄一族的女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家族日益衰败。” 伤感片刻,钮祜禄氏重整心情,转身投入皇太后交予的宫务之中。 日子如流水般悄然流逝,钮祜禄氏自入宫以来,皇太后逐渐将后宫事务交予她打理。她不负众望,将宫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即便是几日前李佳氏与佟佳氏的口角之争,她也依规矩请示太皇太后后,给予两人适当的惩戒,既显威严又不失公允。 此外,钮祜禄氏还考虑到皇嗣们的健康问题,特地向皇上请旨,要求每十日为皇嗣请脉一次,以防身体有恙。此举一出,深得皇上、皇太后和太皇太后的赞许,赏赐如潮水般涌入景仁宫。 董佳佳等有皇嗣的嫔妃更是亲自登门拜谢,表达感激之情。短短三个月,钮祜禄氏便稳稳掌握了后宫大权,因其处事公正,嫔妃们也无从挑刺。 就在后宫因钮祜禄氏的治理而显得宁静安稳之际,长春宫东配殿传来马佳氏有孕一月有余的消息,众人无不惊愕。自马佳氏接连丧子并诞下体弱的八阿哥后,皇上的宠爱日渐稀薄,恩宠甚至不及董佳佳。 然而,她竟凭借零星的恩宠再度怀上皇嗣,令李佳氏等人羡慕不已。对钮祜禄氏而言,马佳氏的怀孕无疑是她管理后宫的另一项功绩。她立即安排太医每五日为马佳氏请脉,并请太皇太后派遣慈宁宫的李嬷嬷出山,专为马佳氏保胎。 这一举措直接将马佳氏的待遇提升至最高,令李佳氏等人嫉妒不已。然而,众人心知肚明,有慈宁宫的李嬷嬷坐镇,只要马佳氏安分守己,这一胎必定能平安诞下。 后宫的风波在钮祜禄氏的巧妙周旋下逐渐平息,而她也在这一过程中赢得了更多的信任与尊重。 就在马佳氏怀孕的热度尚未消退之际,皇上突然命内务府打扫承乾宫前殿,瞬间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经过一番打探,众人才得知,佟佳一族即将送另一位佟佳氏入宫。 这位大佟佳氏与现居承乾宫后殿的小佟佳氏是远亲的堂姐妹,年纪仅相差两三岁。然而,大佟佳氏不仅年长,且为嫡出,父亲是孝章皇后的亲弟弟,是康熙正经的表妹,出身名头比后殿的小佟佳氏更为显赫,与皇室更加亲近。 众人心中暗忖,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即将入宫的佟佳氏居前殿,显然是妃位待遇,而后殿的佟佳氏虽未侍寝,却也曾是主位后备,出身同一家族的两人注定只能有一人得封主位,彼此之间必定难以和睦,暗地里必有一番较量。众人纷纷摆好茶水,静待这位新入宫的佟佳氏登场,准备一睹这场后宫风云的序幕。 董佳佳听闻消息,心中一阵恍惚。她原以为小佟佳氏会是未来的孝懿皇后,却未料竟是大佟佳氏。从康熙对大佟佳氏的优待来看,未来的孝懿皇后必定是她。董佳佳不禁感慨,世家为利欲所驱,送大佟佳氏入宫,目的不言而喻。 前朝赫舍里一派有皇上宠爱的太子撑腰,满洲勋贵推举的钮祜禄氏一旦出了孝期,便可能被册立为继后。而后宫的小佟佳氏迟迟未能侍寝,佟佳一族只得另寻他人入宫,以保家族恩宠不衰。 转眼到了七月初四,大佟佳氏在清晨由一顶轿子抬入承乾宫。这一夜注定无眠,尤其对居于后殿的小佟佳氏而言,更是煎熬。果然,皇上如众人所料,直接在承乾宫前殿宠幸了大佟佳氏。 天刚亮,皇上未与小佟佳氏见面便去上朝。大佟佳氏起身后,收到了来自皇上、皇太后和太皇太后的赏赐,以及董佳佳等嫔妃的贺礼。皇上还赐予她妃位待遇,显见恩宠之盛。 众人对此并无意外,但小佟佳氏听闻大佟佳氏的待遇,又见前殿人来人往,心中愤懑难平。她紧攥手帕,几乎将其撕裂,侍候的宫人皆低头避开,不敢上前劝慰。 小佟佳氏到底年轻气盛,按捺不住,气冲冲闯入前殿。大佟佳氏似早有预料,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两人。无人知晓她们谈了什么,但一盏茶后,小佟佳氏泪流满面地跑回寝宫。 当日,两佟佳氏不和的消息传遍后宫。钮祜禄氏迅速派人制止流言,并下令不得议论此事。然而,董佳佳等人早已得知,纷纷兴致勃勃地吃瓜看戏。 小佟佳氏沉寂了几日,而大佟佳氏则接连侍寝三次。一段时间后,皇上恢复了正常召幸嫔妃的惯例,但众人迟迟未接到拜见大佟佳氏的命令,心中不免疑惑,只得派人前往承乾宫询问。隔日,大佟佳氏一起召见了众嫔妃。 这次拜见并未让众人看清大佟佳氏的为人,只见她扶风弱柳、娇弱淡然,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令人不禁心生怜惜。然而,大佟佳氏言语极少,态度冷淡,场面一度尴尬,众人也无心多言。随后,她简单赏赐了些物品,便让众人散去。 董佳佳对此感到无语,只觉得后宫又多了一位让人捉摸不透的上司,心中暗自无奈。 自大佟佳氏入宫后,后宫增添了不少乐趣。小佟佳氏似乎对大佟佳氏心存不服,时不时找她的茬,却总被大佟佳氏平淡的反应气得落泪。大佟佳氏既不争辩也不反击,与皇上一同以冷淡态度对待,仿佛在埋怨小佟佳氏长不大,这更让小佟佳氏破防不已。 小佟佳氏的遭遇成了后宫众人的谈资,钮祜禄氏因与大佟佳氏同为妃位,不便插手。格兰珠却因此不怕劳累,频频前往景阳宫,与董佳佳议论承乾宫二人的明争暗斗,让董佳佳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年底,承乾宫内的矛盾愈发激烈。就在众人以为大佟佳氏终于要出手惩戒小佟佳氏时,小佟佳氏却使出一记昏招,令皇上震怒,将其禁足,期限不定。 大佟佳氏更是为此向皇上请罪,皇上也小惩大诫,罚她抄写宫规。此事令后宫众人瞠目结舌,纷纷猜测这对有血缘关系的堂姐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使得两人双双受罚。 第三十五章 乌雅氏登场 景阳宫内,董佳佳与格兰珠正为茉雅琦开蒙,忽见小银子匆匆入殿,俯身行礼。董佳佳与格兰珠交换眼神,示意嬷嬷将茉雅琦带离。 待茉雅琦退下,董佳佳命小银子禀报所探消息。小银子压低嗓音回禀:“主子,昨日承乾宫出事了。佟佳格格趁着佟佳娘娘去给太后请安,用药迷晕宫女抬至前殿,又假传娘娘懿旨,引皇上下朝后前往。皇上进殿见着那衣衫不整的宫女,当场震怒。” “佟佳娘娘也脱不得干系,自请担了管教不严之责。皇上罚她抄写宫规三日,至于佟佳格格……”小银子顿了顿,“听闻被皇上禁足,期限未定。” 董佳佳听罢,与格兰珠相视一眼,心中满是疑惑。她实在难以理解佟佳格格的所作所为,如此荒谬且愚蠢的行径,究竟有何益处。她百思不得其解。 格兰珠亦是满脸困惑,迟疑片刻后对董佳佳说道:“姐姐,依我看,佟佳格格此举或许只是想令佟佳娘娘难堪罢了。” 董佳佳无奈一笑,摇头道:“我实在看不出她的意图,此举怎么看都会惹得皇上大怒,佟佳格格入宫多年岂会不知,若仅仅只是如你所说,那佟佳格格实在是……” 格兰珠亦是忍俊不禁,轻声道:“佟佳格格或许就是急昏了头,才做出这般虎头蛇尾的事。好歹都是堂姐妹,总该顾及几分情面才是。” 董佳佳闻言,未再多言,毕竟这是她们堂姐妹之间的事。只是想到那无辜的宫女,她不禁好奇问道:“那宫女后来如何了?” 小银子答道:“回主子,皇上已赐她格格位分,如今住在承乾宫西配殿,听承乾宫的宫人都称她为乌雅格格。” 董佳佳闻言,眉梢微挑,目光转向白霜,见白霜点头示意,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命运的齿轮已然开始转动,时光飞逝,令人唏嘘。“乌雅格格啊~”她轻声叹道。 这一声感慨令格兰珠心生疑惑,忍不住问道:“姐姐,这乌雅格格可是有何特别之处?为何听你的语气,似乎对她有所了解?” 董佳佳微微一笑,神色高深莫测,“了解倒谈不上,只是去年小选入宫的宫女中,就属她有几分姿色,瞧着便是个有运道的。你看,这才不过一年光景,便跟我们成了姐妹,皇上对她想必也是满意的,否则也不会赐她格格位分。” 格兰珠点头附和,“姐姐说得有理。听你这么一说,我倒对这乌雅格格生出几分好奇了。” 董佳佳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都是后宫姐妹,总有机会见面的。” 景阳宫内,众人谈笑风生,而承乾宫却是一片愁云惨淡,宫人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承乾宫后殿内,小佟佳氏伏在床上低声啜泣。她自幼便不服这位堂姐兰懿。兰懿总是淡然处之,仿佛随时能斩断尘缘,出家去,而族中长辈,甚至她的阿玛,都对兰懿格外偏爱,事事以她为先。 小佟佳氏心中愤懑,认定兰懿不过是装模作样。无论她如何闹腾,兰懿从不将她放在眼里,众人也只赞兰懿有长姐风范,对她则是一味责罚。 几年前,族里决定将她送入宫中。她为此在兰懿面前自得了好一阵,原以为自己入宫后便能得皇上宠爱,彻底压下兰懿,让族里刮目相看。 谁知入宫近五年,她仍未侍寝,一直是个福晋待遇。皇上更是全然不顾她的心思,下旨召兰懿进宫,且一入宫便是妃位待遇,深受宠爱。这一对比,令她心中更是不甘。 于是,她想出这般愚蠢的献宠法子,想煞一煞兰懿的气焰,瞧瞧兰懿得知皇上表哥在其寝殿宠幸美人时,是否还能那般处变不惊,甚至一度动了亲自上阵的念头。但前些时日,兰懿已向皇上提过,她日后会被送出宫归家,她便断了自毁清誉、终身困于深宫的心思。 毕竟入宫多年,宫中生涯乏味至极,她心底确实渴盼归家。自十一岁离乡入宫,如今能有机会在阿玛额娘膝下承欢,她又如何舍得放弃? 然而经此一闹,兰懿非但未多置一词,反倒不计前嫌,亲自向皇上请罪,言称自己管教无方,才让她这个堂妹做出这等糊涂事。 皇上更以看待孩童胡闹般的无奈目光望向她,令她倍感难堪。她只觉自己既毁了家族清誉,又恐断送了出宫还乡的机缘,最终只得哭着跑回了后殿。 前殿内,兰懿端坐于宝座之上,手中轻握一盏皇上赏赐的普洱,细细品味。她的目光不时扫过下方跪伏的乌雅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轻抿一口茶后,她冷冷开口:“皇上表哥既赐你格格之位,便是对你的补偿。但是乌雅氏,你的心思我一清二楚。与我而言,后宫多一位格格,无足轻重。只是你须谨记,你是踩着我佟佳·兰懿上位的,日后莫要再自作聪明。” “我那堂妹许是识人不清,我却心如明镜。你若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手段,后宫虽能多位貌美的格格,可人是神志清明还是疯魔癫狂,可就难说了!”言罢,兰懿眸光淡漠,语气里却藏着几分狠厉。 跪在地上的乌雅·玛禄只觉寒意彻骨,正欲开口辩解,却见兰懿身旁的嬷嬷取出一壶酒水,倒出一杯,仰头饮尽,随后冷笑道:“这冬日里,本该饮酒暖身,可惜这酒水徒有其名,酒气全无,倒是冰凉刺骨。乌雅格格,你说是不是?” 乌雅·玛禄冷汗涔涔,心中一片冰凉,急忙叩首,颤声道:“奴才知错,求娘娘宽恕。奴才为求自保,不得已出此下策,绝不敢欺瞒娘娘。” 佟佳·兰懿冷眼瞧着乌雅氏慌乱请罪的模样,唇角微勾,讥讽道:“乌雅氏,你倒是机灵得很。我那堂妹将这掺了药的酒水赏给你,你却把酒水全泼到了衣裳上,浑身酒气,自己却只饮了些清水,在皇上面前演了一出失贞的戏码。” “想来你怕是早已知道了她的计划,只不过打算顺水推舟罢了,不过如今我不追究,但总要让你清楚,这次算我成全你。” 乌雅·玛禄被一语道破心思,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微颤,半晌未能辩驳一句。 兰懿见她手足无措,心中厌烦,便敛了神色,淡淡道:“乌雅氏,记住你是我承乾宫的人,此事仅此一次。若再犯,休怪我无情”,说罢,由钱嬷嬷搀扶着转身步入内室。 玛禄见兰懿离去,缓缓直起身子,揉了揉酸麻的双腿,嘴角却扬起一丝笑意。她心中暗忖,此番虽险,却也算得偿所愿。所谓失贞,不过是衣衫不整的误会,远未到不可挽回的境地。她所求的,不过是皇上赐个名分,而非招他厌弃。 如今既成了皇上的人,也算遂了心愿。至于兰懿的警告,她并不意外,反正她要的只是个身份,其他的自可从长计议。只要不触怒佟妃娘娘,以娘娘的尊贵身份,想来也不会把她这出身低微的格格放在眼里。 玛禄盯着内室静立片刻,假意掸了掸衣上的浮尘,低头看着身上朴素的粗布衣衫,心中却难掩雀跃。她乌雅·玛禄自入宫起,便一心谋算着摆脱奴仆身份、晋位嫔妃,唯有如此才能挣脱那令人窒息的宿命。 宫外那清贫家中,她早已受够了阿玛额娘的冷落苛待,日夜被当作奴仆使唤,从未被当作女儿看待。她不甘再被人轻贱,更不愿到了年纪出宫后,被家中卖给年过半百的男子做继室。好在一番筹谋后,总算成了主子。玛禄整了整衣襟,便满心欢喜地往西配殿去了。 承乾宫内的对话无人知晓,但关于佟佳堂姐妹的谣言却因此平息。转眼间,时光已至康熙十六年。 第三十六章 七嫔齐聚 正月伊始,皇上便下旨令小佟佳氏离宫。与此同时,内务府传来小选秀女入宫的消息。今年的秀女尤为瞩目,其中一位赫舍里氏女子备受关注。 此外,还有一位选秀期间便得教导嬷嬷们交口称赞,谓其姿容绝世的郭络罗秀女。这两位秀女的入宫令整个后宫翘首以盼,甚至连小佟佳氏的离宫也未能掀起波澜。 正月二十六日,赫舍里氏与郭络罗氏等数位秀女入宫,众嫔妃纷纷遣人前去探看传闻中的美人。待宫人们得见郭络罗氏真容,无不惊叹其艳色,竟觉郭络罗氏更胜号称京城第一美人的钮祜禄娘娘。只见她明眸皓齿,玉貌花容,一颦一笑皆具倾城之姿。 郭络罗氏见众人痴态,笑意愈深,令宫人神魂颠倒。一旁容貌不过清秀的赫舍里氏见此情形,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怨色。待御前太监将郭络罗氏与赫舍里氏引走后,众人才如梦初醒,心中警铃大作,急忙回宫禀报各自主子。 不久,郭络罗氏的美貌传遍后宫。李佳氏等人听闻宫人对郭络罗氏的盛赞,兴致愈浓,但得知郭络罗氏与赫舍里氏直接被传唤至御前,又不免心生不豫。 董佳佳倒不甚在意二人被御前召见之事,她只对郭络罗氏这个人颇感好奇。毕竟,作为日后长盛不衰的宠妃—宜妃,郭络罗氏家世寻常,侍奉资历亦不长,却能在康熙首次大封时被封为七嫔之一。若其美貌与心机不出众,董佳佳实在难以理解为何会得康熙如此青睐,封其为宜嫔。 赫舍里氏与郭络罗氏的入宫,恰似一石激起千层浪,令六宫暗流涌动。后宫传言康熙初见郭络罗氏,便被其美貌所倾倒,连续三日召她侍寝,竟将一同入宫的赫舍里氏冷落一旁。 皇上如此痴迷于一位女子,令众人惊诧不已,正欲向太皇太后委婉禀明时,康熙却已降旨让郭络罗氏入住翊坤宫东配殿殿,赫舍里氏则入住储秀宫东配殿。此举更令李佳氏等人妒火中烧。 而后,康熙好似恢复了理智,先是召幸了赫舍里氏,接着又临幸了董佳佳等旧人,这才平息了这场风波。然而,郭络罗氏的美貌终究传到了太皇太后耳中。不过几日,太皇太后便传召了郭络罗氏觐见。 皇上闻讯却未加阻拦。慈宁宫内的密谈无人知晓,但郭络罗氏从慈宁宫出来时,面色惨白如纸。次日,皇上循例向太皇太后请安,却神色凝重地返回了乾清宫,众人见状,心下稍安。 慈宁宫内,太皇太后目送皇帝离去,眼中满是对郭络罗氏的忌惮。尽管皇帝在她传唤郭络罗氏当天未曾现身,但今晨的请安,她仍忍不住告诫皇帝,提醒他莫忘福临与董鄂氏的前车之鉴。 康熙略作辩解,称郭络罗氏不过是他一时贪图新鲜罢了。太皇太后闻言稍安宽慰,但仍存一丝疑虑。她未再追问,唯恐适得其反,只暗中筹谋再对郭络罗氏加以敲打。 郭络罗氏与赫舍里氏入宫,分薄了后宫众人本就稀薄的恩宠。转眼间便到了二月二十日,正值马佳氏临盆之期。后宫中有两位妃位在,众人早早便齐聚等候。 马佳氏经验丰富,不出三个时辰,便顺利诞下了健硕的十阿哥。马佳氏再度产子,令李佳氏等人艳羡不已。 后宫因马佳氏的喜事再次沸腾,三大巨头亦欣喜万分,马佳氏由此重获荣宠,长春宫更被传为宜子福地。 然而,转瞬至三月,马佳氏命途陡转。刚出月子没几天,八阿哥因受寒高热不退,最终于二十六日半夜子时夭折。马佳氏痛不欲生,更令其绝望的是,皇上似因此对她彻底失望。 未等八阿哥过头七,皇上便下旨将十阿哥抱出宫外,交由内大臣绰尔济抚养。此谕一出,马佳氏当场昏厥,但圣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皇上与马佳氏之情由此彻底断绝,马佳氏亦彻底失宠,转而潜心礼佛,专心抚育三格格,再不涉足后宫纷争。 后宫众人目睹马佳氏的凄惨境遇,皆心生恻隐。皇上的这道口谕,亦令李佳氏等人争宠之心渐熄。就在旧人纷纷沉寂之际,乌雅氏、郭络罗氏与赫舍里氏异军突起,分薄了众人本就稀薄的恩宠。 而今六宫之中,佟佳氏每月可得两三次侍寝,钮祜禄氏则稳居初一、十五各一次,圣意昭然若揭。余下三四次侍寝之机,由乌雅氏、郭络罗氏与赫舍里氏三人角逐,其余嫔妃已渐次退出争宠之列,董佳佳亦不例外。 四月悄然而至,前朝战事告捷,去岁两位藩王已归降大清,唯平西王犹在负隅顽抗。康熙遂有意大封六宫,消息一出,李佳氏等人争宠之心复燃。 董佳佳与那拉氏等旧人亦纷纷向内务府探听风声,六宫再度沸腾。就连咸福宫前殿新入住的皇太后族妹—博尔济吉特格格,亦未能引起多少瞩目。 董佳佳对此位博尔济吉特格格略知一二。储秀宫那位与皇太后并非同族,而新来这位方是皇太后亲族。董佳佳曾读过以宣妃为主角的小说,推测这位格格便是未来的宣妃。 宣妃熬至康熙晚年方得正式册封,足见此位格格不过是个摆设。董佳佳能由果溯因,但李佳氏等人却因博尔济吉特格格有两大靠山,不敢造次。 以博尔济吉特氏与两位太后的渊源,其主位之尊已是定局,众人心照不宣,亦不敢置喙。故而,这位新入宫的格格便在六宫安然栖身。 后宫因皇上欲大封六宫而暗流涌动,然而扎斯瑚里氏却因小佟佳氏出宫而郁郁寡欢。她素来与小佟佳氏不睦,原以为对方离宫后定会畅快,岂料心底竟生出一丝艳羡。 更令她烦闷的是,小佟佳氏才离去,皇上又召博尔济吉特氏入宫,而且即将大封六宫。她入宫多年却未曾侍寝,仍是福晋级格格,眼看主位无望,心中愈发郁结。 她曾以跟小佟佳氏斗嘴为乐,如今连这点消遣也没了,竟萌生出宫归家的念头。此念一起,便如蔓草疯长,日夜萦绕,难以遏制。无奈之下,她决意从新入宫的博尔济吉特格格入手,欲借其向太皇太后请安之机,求见太皇太后,恳请恩准出宫。 起初,博尔济吉特格格对她颇为疏离,毕竟无人愿助别有用心之人。然而当扎斯瑚里氏坦言无意侍奉皇上、只求出宫后,博尔济吉特格格态度骤转,不仅应允代为引见,更许诺在她陈情时美言几句。余下的,便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四月底,扎斯瑚里氏终于得机会觐见太皇太后。她心怀忐忑,却深知此乃出宫唯一契机,若不成,恐怕自己将无宠终老深宫,或病逝亦无人问津。 慈宁宫内,太皇太后凝视着伏地叩首、低声啜泣的扎斯瑚里氏,眉心微蹙。皇太后与吉布楚和不时在旁劝解,令她愈发烦厌。 原以为这丫头借吉布楚和之缘,欲在大封中谋主位,未料她竟恳求出宫。扎斯瑚里氏泣诉入宫六载,未得侍寝,甚少面圣,不甘老死宫闱,唯求出宫归家。 太皇太后初闻愕然,细询后方解其意。扎斯瑚里氏既未侍寝,出宫无碍,然此事需与皇上商议。恰巧,她亦欲借此询问皇上对吉布楚和位分之安排。 皇上素来忌惮蒙古,后宫已有储秀宫格佛贺,她忧心吉布楚和受屈。相较因畏其威严而疏离的格佛贺,她自更偏袒亲侄孙女吉布楚和。 思及此,太皇太后便对扎斯瑚里氏道:“此事我会向皇上提及,成与不成,全凭圣意。“扎斯瑚里氏闻言,喜形于色,连连叩首谢恩。 皇太后与吉布楚和亦顺势称颂。她们心知,只要太皇太后开口,皇上定会慎重考量。扎斯瑚里氏心满意足,自此安守咸福宫,静候佳音。 光阴荏苒,转瞬至五月。临近孝诚皇后忌日,皇上近日早早处理完政务,便亲往巩华城祭奠。钮祜禄氏见状,提议率六宫嫔妃为孝诚皇后抄经祈福七日,既表对先后的尊崇,亦为三年孝期作圆满终结。康熙欣然应允,更赞钮祜禄氏思虑周全。于是,六宫沉浸在一片哀思之中。 七日方过,康熙便下旨,命未曾侍寝的扎斯瑚里氏与叶赫那拉氏于十三日出宫,同时传谕储秀宫博尔济吉特格格族人进京迎其归家。消息一出,三位格格喜极而泣,纷纷向乾清宫行大礼谢恩。六宫众人亦纷纷馈赠别礼,聊表心意。 纳喇氏等人暗自庆幸,少了她们便少了两位主位竞争者,故而备下厚礼相赠;李佳氏与王佳氏眼底虽暗藏艳羡,同批入宫的六人,唯余她们困守深宫,然而念及自己受宠多年,资历深厚,此番大封必得主位,便也抛却愁绪,心生欢喜。 那拉氏同马佳氏自知以资历与诞育之功,主位唾手可得,因而对三人出宫之事不甚在意;董佳佳却是真心为三人欣喜,庆幸她们得以逃离这寂寥宫闱,却又暗自神伤,自己已有所出,康熙在世时断无出宫之望。 三人离宫的消息稍减六宫对大封的热忱。然待扎斯瑚里氏与叶赫那拉氏真正离宫后,众人沉寂的心绪又渐次活络。光阴似箭,转眼已至五月二十四日。 第三十七章 晋封主位 五月二十四日,骄阳灼灼。董佳佳与茉雅琦用过早膳,在景阳宫的绿荫小径上闲步消食。 “额娘~”茉雅琦轻扯董佳佳的衣袖,仰着小脸撒娇,“晚膳后我想用些红糖枣糕。” 董佳佳佯装严肃:“这几日你点心不断,又不爱漱口,牙齿还要不要了?”余光瞥见女儿悄悄朝白霜使眼色,不由扶额,转首叮嘱:“不许再给她偷藏枣糕。”白霜会意,朝茉雅琦无奈地抿唇浅笑。 见额娘态度坚决,茉雅琦眼波一转,又黏上来:“那晚膳添几道甜食可好?”董佳佳被她缠得无法,只得应允:“叫御膳房少放糖霜。”茉雅琦顿时笑靥如花,转身便唤小银子去御膳房传膳去了。董佳佳见状,只得轻叹摇头。 骄阳炙烤着宫墙,董佳佳牵着茉雅琦正欲入东配殿小憩,忽见小银子慌慌张张闯入宫门。 “主子!“小银子气喘吁吁地行礼,额角汗珠滚落,“奴才有要事禀报!” 董佳佳眸光微闪。她素日差遣的都是白霜,小银子不过跑腿传话,今日这般急切,必是在御膳房途中听闻了什么。景阳宫地处偏僻,消息总是滞后......思及此,她淡淡道:“起来回话。” 小银子直起身,脸上掩不住喜色:“皇上方才下旨大封六宫!梁总管已往景仁宫宣旨去了!” 董佳佳心头微震。她原记得大封该在八月,怎的提前了?转念想到自己即将晋位嫔主,指尖不由轻颤。“圣谕内容可打探清楚了?” 小银子顿时赧然垂首。董佳佳见状了然,这奴才光顾着报喜,竟未细问。她暗自摇头,到底年岁尚轻,行事难免毛躁。面上却不显,只牵着懵懂的茉雅琦往殿内行去,“且先进去细说。”身后宫人们屏息跟随,内心纷乱,裙裾摩挲声里都透着几分紧张。 董佳佳方执起茶盏,便对上茉雅琦晶亮的眼眸。环顾四周,只见宫人们皆屏息凝望,眼底暗藏灼灼期待。她不禁莞尔:“急什么,圣谕既下,静候便是。”纤指轻抚青瓷茶盖,袅袅茶烟中神色自若,她心知肚明,此番必得封七嫔之一的端嫔。 茉雅琦见额娘如此从容,忙凑上前宽慰道:“汗阿玛最疼额娘了,梁谙达待会儿定会来咱们景阳宫宣旨的。”说着,还不时朝宫门外张望,活似盼着珍馐美味一般。 这话引得众人眉头舒展。他们深知自家主子虽非宠妃,却也是排得上名号的,皇上此番大封六宫,主子必能分得一杯羹。董佳佳瞧着众人被茉雅琦安抚后安心的模样,不禁莞尔。宫人们频频望向宫门,都在期盼梁九功的身影。 约莫三盏茶的功夫,在外候着的小银子匆匆入内,喜形于色:“主子,梁公公来宣旨了!” 董佳佳等人闻言,皆面露喜色。她整了整衣襟,转首问茉雅琦:“额娘这身装扮可还妥当?“茉雅琦俏皮一笑:“额娘穿什么都好看,咱们快去接旨吧。” 一行人疾步出殿,只见梁九功已携随从静候院中。见她们现身,梁九功含笑行礼问安。董佳佳忙示意白霜搀扶,歉然道:“劳梁公公久候。” 梁九功连连摆手:“福晋折煞奴才了。“说罢整肃神色,朗声宣告:“董佳福晋接旨。” 董佳佳率众人恭敬跪拜,院中鸦雀无声。梁九功高声宣读:“奉皇上口谕,册董德启之女董佳氏为端嫔,赐居永和宫前殿,择吉日行册封礼。” 董佳佳这才恍然,原是自己记错了大封与册封礼的时日。她恭敬叩首:“奴才董佳氏领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起身,梁九功率众人再行大礼:“奴才恭贺端嫔娘娘。” 茉雅琦亦笑盈盈福身:“女儿恭贺额娘。” 董佳佳眉眼含笑,温声道:“都平身吧。“又对身侧白霜吩咐:“景阳宫上下,赏两月俸银。” 众人闻言愈发欣喜,纷纷行礼道贺。梁九功笑着告退,董佳佳虚留两句,便示意白霜递上备好的赏封。梁九功也不推辞,谢恩后匆匆离去。 待梁九功远去,茉雅琦立即挽住董佳佳的手臂撒娇道:“额娘,今日这般喜事,女儿可否多尝些点心?” 董佳佳今日心情愉悦,含笑应允,却又转首对众人正色道:“眼下只是诏封,你们且收敛些喜色。待册封礼毕,再好生庆贺不迟。”众人会意,各自退下。 回到内殿,董佳佳甫一落座便吩咐小银子:“去将今日圣谕详情打探清楚。”待小银子领命退下,她又嘱咐茉雅琦几句课业之事,便让女儿去温习功课了。 待众人退下,董佳佳独坐窗前,凝望永和宫方向出神。康熙这道旨意着实令她意外,永和宫前殿,较之景阳宫宽敞许多。然而转念一想,她记得永和宫未来是乌雅氏的居处。 董佳佳眉心微蹙。若乌雅氏日后封妃,莫非要她这个先入住的嫔位迁往后殿?她暗自摇头,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案。其实她对晋封妃位一事早有筹谋,毕竟她清楚康熙寿数绵长,后宫主位日后必然渐增。若要稳居一宫主位,至少需得稳坐妃位。看来原定计划需得提前,四年后的大封六宫之前或大封六宫那时,她须晋位为妃才行。 “白霜”,她忽而出声,“去将永和宫的人手梳理一番,再...留心乌雅氏那边的动静。“白霜虽不解其意,仍恭声应诺而去。董佳佳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眸底掠过一丝深意。 梁九功手捧圣谕穿行于各宫,所过之处皆掀起一片哗然。小银子借着这阵东风,很快便将消息打探周全,匆匆回景阳宫向董佳佳复命。 此番大封与史载无二:钮祜禄氏正位中宫,佟佳氏晋贵妃,安嫔、敬嫔、端嫔、惠嫔、荣嫔、宜嫔、僖嫔七人同列嫔位,另有咸福宫博尔济吉特格格享嫔级待遇,其余则封为不同待遇的庶妃。圣旨一出,六宫震动,有人欢喜,有人暗恨,悲欢不尽相同。 钮祜禄氏晋位皇后,自当移居坤宁宫,只是钮祜禄虽为继室,仍需补行纳彩、大婚等礼节,方显皇家体统。佟佳氏由妃晋贵妃,位分虽尊,却未迁宫,倒是一众资历深厚的嫔妃变动颇大。 安嫔李佳氏从永寿宫后殿迁至前殿,惠嫔乌拉那拉氏亦从延禧宫东配殿升居前殿。董佳佳入住永和宫前殿,而原居此处的敬嫔王佳氏则被挪至长春宫前殿。 最耐人寻味的是荣嫔马佳氏,竟从西六宫迁至偏远的钟粹宫,这般安排,明眼人皆知她已渐失圣眷。宜嫔、僖嫔虽入宫仅四月余,亦蒙迁宫之幸,分别自翊坤宫、储秀宫东配殿徙居后殿。 僖嫔晋位尚在情理之中,毕竟是孝诚皇后的族妹,可宜嫔的擢升却令六宫哗然。自入宫起,她便独蒙圣眷,即便太皇太后出手敲打后,众人也清楚皇上只是会碍于体面稍加疏远,这两三月里,郭络罗氏不过承宠一二次。 按常理,无子嗣、无家世、无资历的妃嫔,恩宠与位分总该有所取舍,何况太皇太后尚在,皇上总该有所顾忌。谁曾想,皇上竟罔顾祖制,直接将她册封为嫔。 这般破格厚待,连表面文章都懒得做,足见帝王用情之专。后宫众人相顾失色,心底那点希冀被碾作齑粉,原来在皇上心中,礼法规矩,竟都不及一个宜嫔。 康熙此举令熬了多年才晋位的李佳氏等人满心酸涩。宜嫔的盛宠着实令人眼热,初入宫便赐居翊坤宫,刚封嫔位便压僖嫔一头。皇上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犹如一记耳光掴在众人脸上。 那些靠熬资历、拼子嗣挣来的位分,在宜嫔的殊荣面前显得如此可笑。深宫寂寂,朱墙内外尽是心照不宣的酸楚,原来她们耗尽青春换来的,不过是帝王眼中绵延子嗣的工具罢了。 李佳氏等人心知肚明,无论这封嫔旨意是康熙与太皇太后商议而定,还是圣心独断,都轮不到她们置喙。若是前者,宜嫔背后便是两尊大佛;若是后者,太皇太后自会出手料理,那位最见不得专宠的主儿,怕是早备好了鸩酒,就等着送这位新宠去给孝献皇后尽孝。 景阳宫东配殿外,李佳氏等人妒恨交加的私语隐约可闻。殿内,董佳佳轻抚茶盏,若有所思地揣度着宜嫔的得宠之由,史书只道她圣眷优渥,却未言明缘由。 这入宫才数月的新人,除却那副艳冠六宫的姿容,眼下倒真瞧不出什么过人之处。董佳佳指尖微顿,忽而失笑。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或许倾城之色本就是最硬的筹码,看来妃位的晋升之路,除却既定的谋划,还得需在容貌风姿上多下功夫。 六宫妃嫔对宜嫔晋位之事多有怨怼,而太皇太后更是直至口谕颁下才知晓此事。慈宁宫内,太皇太后端坐于红漆雕花宝座之上,听闻苏麻喇姑禀报康熙册封宜嫔的旨意,当即震怒,一把将手边的青蓝云纹茶盏掷于地上,瓷盏应声而碎,清脆的碎裂声令殿内侍奉众人皆屏息垂首,不敢稍动。 太皇太后面色铁青,凤目圆睁,眉宇间怒意翻涌,体内气血上冲,心绪激荡难平,只得深深喘息以镇定心神。苏麻喇姑见状连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一面引导其调息,一面急令宫人速传太医。 待太医诊脉开方,太皇太后饮药稍缓,当即转首吩咐苏麻喇姑,语气带着雷霆之威:“苏麻,即刻去乾清宫传皇帝来见,我倒要问问,他究竟要将大清江山置于何地!” 苏麻喇姑暗自踌躇,此刻太皇太后盛怒未消,若贸然传唤皇帝,恐生更大嫌隙。她思量再三,婉言劝道:“主子息怒,恕奴婢多嘴,如今口谕已下,断无收回之理。若此时召见皇上,不仅有损天威,更伤了祖孙情分,反倒令六宫不安。皇上素来以社稷为重,郭络罗氏不过区区嫔位,主子万不可为此伤了凤体。” 太皇太后闻言,虽然怒意未平,却也知道苏麻喇姑所言在理。强行训斥非但无济于事,反会令祖孙隔阂更深。这些年在朝政上她步步退让,皆因皇帝亲政乃大势所趋。 然而后宫专宠之事,她决不容许重演。思及此,太皇太后眸中寒芒微闪,看来还需再敲打那个郭络罗氏一番,既探她深浅,亦可警醒皇帝。 太皇太后静默良久,凤眸微抬,目光如刃直刺翊坤宫方向。她缓缓启唇,声若寒霜:“苏麻,将我今日传太医之事不必透与御前,就说我肝火郁结。再把先前的安排尽快落实。” 鎏金护甲在案几上划出刺耳声响,“我倒要看看,皇帝是否真要为了个郭络罗氏,连祖宗基业都不顾了!“ 苏麻喇姑心头一凛,深知主子所指为何。她暗自叹息,唯愿皇上的应对莫要真的令主子寒心,否则大清皇室恐怕将重蹈先帝覆辙,徒惹天下人非议。领命后,她欠身退出,着手安排此事。 乾清宫内,康熙端坐于明黄御座之上,手中朱笔悬于奏折上方迟迟未落。那摊开的折子已搁置多时,墨迹都将干涸。 他面上虽然专注,心神却早已飘远,此番破格晋封纳兰珠为嫔,皇玛嬷必定震怒。他原本已做好被传唤训斥的准备,可念及纳兰珠入宫后所受委屈皆因自己思虑不周,终究还是赐了这个位分作为补偿。 梁九功偷觑着渐暗的天色,轻声提醒:“皇上,可要传晚膳?“ 康熙猛然回神,瞥见窗外暮色,眉头微蹙。皇玛嬷竟未遣苏麻额捏来问罪?他沉声问道:“慈宁宫可有人来过?” 梁九功心下了然,躬身答道:“回皇上,慈宁宫未曾来人。只是...”他略作迟疑,“今日太医往慈宁宫请过脉。” 康熙面色骤变,眸中闪过一丝慌乱:“皇玛嬷凤体如何?” 梁九功回道:“太医诊为肝火郁结,用了药便退了。” “混账!”康熙拍案而起,震得笔架晃动,“慈宁宫传太医为何不报?梁九功,你这差事当到头了!” 梁九功慌忙跪伏,额头紧贴金砖。他何尝不知皇上这两日刻意避着慈宁宫,太医院的消息也是方才得知。太皇太后既刻意隐瞒,他若贸然捅破,反倒里外不是人。此刻只得连连叩首:“奴才该死,求皇上开恩。” 康熙见他这般模样,心头怒意更盛:“还不速去传太医问话!”梁九功如蒙大赦,倒退着退出殿外,冷汗已浸透中衣。 太医战战兢兢地跪伏于地,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康熙凝神审视着呈上的药方,指尖在宣纸上摩挲出细微声响。那熟悉的药配他再清楚不过,正是平肝熄火的方子。看来皇玛嬷今日着实气得不轻,却生生将怒火咽了下去。 他原本已经做好被训斥的准备,甚至暗自期盼皇玛嬷能痛斥一番出出气。可如今这无声的隐忍,反倒似把钝刀,寸寸凌迟着他的良心。愧疚如潮漫涌,那些对纳兰珠的怜惜之情,在这滔天巨浪中碎作齑粉。 康熙缓缓抬眸,目光穿过朱红宫墙,遥遥望向翊坤宫方向。眸中柔情褪尽,唯余深不见底的凉意。 翊坤宫后殿内,郭络罗氏凝望乾清宫方向,眸中漾着掩不住的喜色。皇上终究还是在意她的,并未因太皇太后的不喜而疏远。回忆起宫外与皇上相识相知的点滴,心头又添几分甜意。 思及自己被封嫔位,太皇太后定会如那日在慈宁宫般再度敲打,皇上亦可能因此再度疏远,纳兰珠心中便泛起酸楚。可转念想到此次大封皇上对自己的那份心意,那股酸楚又化作勇气,望向慈宁宫的目光都添了几分坚毅。 郭络罗氏晋封宜嫔虽惹来诸多非议,但终究只是众多晋封嫔妃中的一位。此刻六宫上下,仍沉浸在新封的喜悦之中。 第三十八章 请安1 夜色渐深,大封六宫的喧嚣终是抵不过月色沉沉。皇上依制宿在新晋皇后钮祜禄氏宫中,那彻夜不熄的凤烛,无声昭示着中宫独有的尊荣。 翌日,天光初亮,晋封的喜气仍在宫中浮动。来往的宫人脚步轻快,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董佳佳却已从昨日的欢喜中平静下来,既知前路如何,这份恩典带来的欢愉便也短暂。 与茉雅琦用过早膳,母女俩缓步走在景阳宫的石阶上。晨光微暖,稍稍驱散了她心中的郁结。封嫔固然是好事,可想到日后要日日向皇后晨省,这份恩宠便显得不那么令人欣喜了。 她摇摇头,暂且抛开这些烦扰,只贪恋此刻难得的闲适,不必早起,不必拘礼,能这样自在漫步已是后宫难得的平淡。茉雅琦见额娘神色舒展,也不出声打扰,抿唇一笑,学着闭上眼,任晨光轻轻覆在脸上。 烈日灼灼,刚过午时,小银子提午膳归来,又带回后宫新讯。储秀宫博尔济吉特格格的族人已至京师,皇上下口谕命她收拾行装,不日便可离宫返乡。 董佳由衷得为这位在深宫困守七八年的格格欣喜,能重返草原,是何等幸事。只是转念想到咸福宫里另一位博尔济吉特格格,心头又泛起几分怅然。储秀宫这位得以归去,恰好是用那位格格余生困守宫闱换来的。宫墙内外,命运殊途,教人唏嘘。 有了佟佳格格离宫的先例,储秀宫博尔济吉特格格出宫一事在后宫并未引起多少波澜。董佳佳循例送去离别之礼后,日子便如常过着,董佳佳用完午膳,懒洋洋的,没有散步消食便在榻上昏昏沉沉睡去。 午憩方醒,景仁宫皇后下懿旨,两日后恢复六宫请安之礼。这突如其来的旨意顿时驱散了董佳佳残存的睡意。虽然早知请安之事势在必行,真到眼前仍不免心生郁结。 好在尚有两日时间调整作息,不然初次觐见皇后便姗姗来迟,只怕这深宫之中再难有她立足之地。说不定这还惹康熙看不惯还得撸了她好不容易到手的嫔位。思及此,董佳佳当即唤来白霜,命其仔细备妥请安时的旗装首饰,务求万无一失。 五月二十八日,晨雾氤氲,初升的朝阳被云霭遮蔽得晦暗不明。董佳佳被白霜唤醒,昏昏沉沉地坐在妆台前,任人梳妆。半梦半醒间,竟恍惚想起前世为赶上班打卡而遭遇车祸的场景,惊得猛然睁眼,不料扯动发丝,疼得她倒抽凉气,眼中顿时泛起泪光。 白霜等人见状,强忍笑意,躬身告罪:“主子,可是弄疼您了?”听出话中揶揄之意,董佳佳耳根微热,故作镇定地整了整衣襟:“无妨,快些梳妆罢。初次觐见皇后,装扮素净些为好。”白霜会意,手下动作愈发利落。待梳洗妥当,董佳佳便在宫人搀扶下踏出了景阳宫。晨雾中,一行人向着景仁宫方向缓缓行去。 行至永和宫外,恰好遇正欲出门的敬嫔和坠在其后面的兆佳庶妃。两人相互见礼后,便并肩同行。董佳佳悄悄打量着这位英气逼人的嫔妃,心中不免好奇。从前她位分低微,恩宠平平,刻意避开得宠妃嫔,与这位邻居鲜少往来。 如今同为嫔位,心里添了几分底气。想到敬嫔即将迁居西六宫,而自己多少算是把敬嫔从永和宫赶走的人?便存了三分示好之意。细想来,敬嫔入宫六载,从未传出争宠阴私之事,观其眉宇间的飒爽之气,更不像奸佞之人。 董佳佳暗自思忖,凭着前世十几年职场的浑水摸鱼,这点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若能借此机会稍加亲近,既全了体面,又免结仇怨,自是再好不过。 正当董佳佳踌躇着该如何开口时,敬嫔已先声夺人。她朱唇轻启,语气清冷中带着不容置疑:“端嫔,迁宫之事待会儿我自会向皇后娘娘请旨定夺,你且不必心急。“见董佳佳欲言又止的模样,敬嫔只当她是急于迁宫。 心想自己虽说暂居后殿,但若端嫔先行迁入前殿,名义上自己便矮了一头。她虽不在意这些无关痛痒的虚名,却深谙后宫生存之道,今日谦让一分,来日便会有不长眼的人以为她好欺负都踩上一脚。在后宫有些事,不论在意与否,而是不得不争。 “迁宫自然要听皇后娘娘安排。“董佳佳被敬嫔的话打断思绪,神色略显恍惚,下意识顺着话头解释道:“总归要等荣嫔姐姐先迁宫,我们才好动身。“她语气诚恳,倒似真心实意这般想着。 回过神后,董佳佳暗自懊恼。多年的宫廷生活已让她习惯了谨小慎微,连与陌生人交谈都变得迟疑不决。这份拘谨令她心生颓然,内心感慨,原来我早已被这深宫规矩浸染得面目全非。 短暂的沉默后,她索性抛开顾虑,抬眸望向敬嫔,语气真挚道:“皇上将我安置在永和宫,反倒让你迁离原处,此番迁宫倒要劳烦你挪动,实在过意不去。“话到此处,她微微顿住,眼中流露出几分歉然。 敬嫔闻言微怔,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人,暗忖迁宫一事原本就并非她们这等位分的嫔妃所能置喙的,端嫔这没来由的歉意倒叫人捉摸不透。 思及此,敬嫔唇角噙着得体的浅笑,语气缓和却不失分寸,面上更显温和:“端嫔言重了。迁宫之事原就不是你我能过问的,再说长春宫景致宜人,换个住处倒也新鲜。” 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况且赐居永和宫本就是皇上的恩典,嫔妃们住哪处都是皇上的心意。我可没这般本事让皇上开了先例。“ 董佳佳这才惊觉失言,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轻声道:“是我想岔了。“话毕便收了话头,消了闲谈的心思。 董佳佳亦步亦趋跟着敬嫔,思绪却如柳絮纷飞。余光瞥见左后方的兆佳氏低眉顺眼地走着,不禁暗叹其命运多舛,因诞下五格格失宠,又因这女儿才得康熙一丝关注,只能在这深宫中默默无闻的苟活着。但比起彻底失势的格兰珠,倒还算幸运。 哪像格兰珠,徒有个格格的虚名。自孝诚皇后薨逝,她无子无宠,日子越发难熬,内务府常克扣用度,冷饭剩菜是常事。虽说不至于挨饿受冻,可哪像嫔妃过的日子,也就比宫女略强些。偏她自己浑不在意,成天乐呵呵的,倒叫自己这个太监好一顿着急。 只是董佳佳清楚那时候的她也不过是一小福晋,虽说有些恩宠,却也实在帮不上格兰珠什么忙。这还是她暗地里照应过的结果,否则格兰珠的日子只怕是更凄惨。 内务府世家盘根错节,饶是有董佳一族撑腰,她也不敢轻易得罪,人家明面上不敢苛待她,可要使些小绊子却是易如反掌。所以她只能趁着格兰珠来景阳宫时,多留她用膳,好歹让她填饱肚子。 如今自己已是嫔位,她也和格兰珠商量好了,等册封礼一过,便向皇后禀明,将格兰珠挪至永和宫来同住,这样也算是圆了前世想和闺蜜同住紫禁城的心愿,只不过眼前人终究不是旧时人了。 想到日后搬去永和宫,名义上就成了五格格的养母,董佳佳心里盘算着,打算等请安回去后问问白霜,兆佳氏母女品性如何。若是处得来,就让她们住下。 五格格待遇跟茉雅琦一样,横竖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放。再说茉雅琦渐渐大了,也该有个玩伴。这么一想,董佳佳心里倒是舒坦了不少。 一行人默默赶路,不多时便到了景仁宫门前,竟比规定时辰还早了半个时辰。皇后身边的玉兰早已在宫门口候着,见了她们便福身行礼,随即将人引进了殿内。 第三十九章 请安2 董佳佳一行人方入殿,便见西六宫的安、荣、宜、僖四嫔已端坐席间,悠然品茗,身后侍立着各自宫里的庶妃。见董佳佳二人进来,几人略一颔首致意,敬嫔与董佳佳亦微微欠身回礼。 其余庶妃则屈膝行礼,倒让董佳佳从这些“同事“身上品出了晋位为嫔的尊荣。敬嫔位次在董佳佳之前,依礼该由她叫起,敬嫔也不含糊,只见她轻抬素手,温言令众庶妃起身。 一番见礼后,董佳佳与敬嫔被引至各自席位。敬嫔居于上首凤座右下方第二张漆椅,董佳佳作为顺位第三的嫔位,则落座左下方第二张漆椅,在安嫔与荣嫔之间,正对敬嫔。 入座后,董佳佳默然环视,余光瞥见荣嫔身后垂首侍立的格兰珠低眉顺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由暗暗发笑。 格兰珠这般情状必是神游物外了,她心下既觉无奈又佩服,这般肃穆的首次请安,竟也能浑不在意。到底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格兰珠这位分再差也不过如此了,自然无所顾忌,哪像她还要时时提防其他嫔位,唯恐行差踏错,失了这到手的嫔位尊荣。 顺着格兰珠的方向望去,董佳佳在荣嫔左下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待定睛细看,不由暗自心惊。张氏面容憔悴,两颊凹陷,双目微凸,发髻紧束得将眼角都吊起,偏还要强睁着那双凌厉的眼睛。 她身着艳丽的青蓝竹纹缎旗装,头戴碧青玉兰簪,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撑的劲头,像似生怕被人看轻了去。董佳佳虽不知张氏遭遇了什么,但以她对张氏性情的了解,只怕多半与位分有关。 正当董佳佳沉思之际,殿外忽传太监高声唱喝。抬眸望去,只见佟佳贵妃携惠嫔缓步入殿,众人连忙起身见礼。待贵妃入座道了声“免礼“,众人才依次落座。 后宫众嫔妃齐聚一堂,安嫔见到位分尊贵的贵妃,面色由阴转晴,想法子搭话。董佳佳等人早已见惯安嫔这般趋炎附势的做派,但为免场面冷清,也都你一言我一语地应和着,殿内顿时笑语盈堂,热闹非凡。 欢语未歇,忽闻太监高声唱喝:“皇后娘娘驾到!”,殿内虚假的热络顿时凝滞。董佳佳暗自舒了口气,随着众人起身行礼,这般表面融洽、暗藏算计的场面,她实在疲于应付。 钮祜禄氏莲步轻移,在金嬷嬷的搀扶下端坐于正中的宝座。她垂眸扫过屈膝行礼的众嫔妃,略整了整因落座而微皱的明黄色牡丹妆缎旗装,纤手微抬,声音庄重而威严:“免礼,平身。” 待众人落座后,钮祜禄皇后依照先前与金嬷嬷演练的章程,按位分高低依次垂询。贵妃与安嫔皆无事禀报,贵妃对皇后虽不算热络,却也恭敬有加;安嫔则显得格外殷切,引得贵妃频频侧目。只是皇后似乎不喜与她们过分亲近,只略应付了安嫔几句便作罢。 轮至敬嫔时,她从容禀道:“回主子娘娘,奴才与端嫔、荣嫔的迁宫事宜,内务府如何安排?还请娘娘示下,奴才也好早作准备。” 内务府已将几位嫔主迁宫事宜呈报,皇后略作思量后道:“迁宫一事,内务府已定下章程,荣嫔先行,其次是你,最后才是端嫔。只是吉日尚未择定,但必定要在册封礼前完成。” 稍作停顿,她目光扫过三人,似想起什么,又道:“纳喇贵人迁宫之事,也待内务府择定吉日,改日请安时再告知你们。”说罢,瞥见荣嫔神色略显不豫,却未多加理会。 董佳佳自然知晓纳喇贵人将从永寿宫迁往启祥宫一事。只是这位贵人素来低调,即便凭着寥寥几次宠幸便有幸诞下九阿哥,也未曾张扬。若非皇后提起,董佳佳几乎都要忘记这号人物了。 想到这,她微微侧首瞥了眼安嫔身后的纳喇贵人,如兆佳氏一般,纳喇氏亦是寡言少语,听闻皇后提及自己时,更是惶恐不安,手足无措。 董佳佳看在眼里,心下恍然,倒是知晓康熙为何只给她一个贵人位分了,这般怯懦不担事,想必还是沾了九阿哥的光,才能在一众庶妃中挣得个正经位分。 思及纳喇氏即将迁入启祥宫,董佳佳有些好奇张氏的反应。她略一偏首,正瞧见张氏死死盯着纳喇氏,眼中尽是阴鸷与嫉恨,面目狰狞,显得格外尖酸刻薄。她暗自心惊,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 以张氏往日狠毒的手段,纳喇氏怕是要吃尽苦头。其实以纳喇氏包衣世家的出身,若能改掉这副怯懦性子,借家族之势不仅可保自身和九阿哥周全,还能轻而易举压制住张氏,夺得启祥宫主位。可惜纳喇氏终究不是这般性子,而张氏住了这么久,也不会甘心拱手相让,这启祥宫的热闹,怕是有得瞧了。 待迁宫事宜安排妥当,皇后又循例垂询几位育有皇嗣的嫔位。董佳佳并无要事禀告,很快便轮到惠嫔。 未等皇后开口,惠嫔眼眶已然泛红,声音微颤:“主子娘娘,奴才斗胆恳请一事。五阿哥在宫外由内务府总管抚养已将近六载,如今到了该进尚书房的年纪。奴才斗胆求娘娘向皇上进言,接五阿哥回宫中教养。” 皇后神色一凛,暗忖自己初掌凤印,宫中皇嗣稀薄,接回五阿哥既可添些热闹,又能彰显她这皇后的贤德。况且五阿哥确实到了该进学的年纪,早晚都要回宫的。 思及此,便颔首应允。惠嫔喜不自胜,连忙起身行礼谢恩。待转向荣嫔时,不待其开口,皇后已明其意,亦许诺会向皇上进言。这一番举动,让惠荣二嫔对皇后愈发恭敬顺从。 皇后又依次垂询其余嫔妃,几番对答下来,众人对钮祜禄氏不由生出几分敬重。但凡所求不逾矩的,皇后皆欣然应允,更体贴入微地关照到诸多细枝末节。 譬如内务府克扣无宠无子庶妃份例一事,皇后不仅责令内务府如数补足,还亲自添置了不少物件以示抚慰,这般恩威并施,倒教一众庶妃心悦诚服。 一圈垂询下来,皇后略感倦怠,饮了盏茶稍作休憩,随即敛容正色,声音沉肃威严:“我素日行事作风,诸位想必有所耳闻。今日一席话,你们也该明白几分我的脾性。我这人最重规矩,你们既蒙圣恩获封,便有几分过人之处,后宫最忌争宠生事,若有人胆敢兴风作浪...…” 她眸光一凛,“我定不轻饶!后宫嫔妃的本分是侍奉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只要恪守本分,我自当厚赏,更会亲自为你们向皇上请封。今日就把话说明白些,我期望后宫上下其乐融融,若有人无故生事端,无论对错,我定严惩不贷。话已至此,你们可都清楚了?” 余音袅袅,却字字千钧,将众人方才因皇后温言软语而生出的浮躁心思尽数压下。 众嫔妃齐齐福身,恭声应诺。皇后垂眸扫过殿中愈发恭顺的众人,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素手轻抬示意起身。继而语气转柔:“规矩一事,我自当以身作则。虽蒙圣恩忝居后位,却不敢与孝诚皇后比肩,故你们不必日日向我晨昏定省,每三日一会即可。若期间有要事,可随时求见。” 见无人有异议,便扶着金嬷嬷的手起身,“既无事,今日请安便到此为止,都退下吧。”说罢,由嬷嬷搀着转入内室。 先礼后兵,再借机立下规矩,董佳佳见皇后这番操作,赞叹不已。既借皇上大封的恩威和余热敲打高位嫔妃,又以亲自请封为利收服低位嫔妃,言语间暗藏机锋,着实令人高看。 更妙的是,钮祜禄氏在请安一事上给足了先后赫舍里氏体面,就连太子也不得不承这份情。这般周全的做法,怕是康熙也只有夸赞的份。 董佳佳能看破的玄机,众人自然也都心领神会。殿内嫔妃们目光交汇,最终佟佳贵妃率先起身告退。众人连忙福身相送,却见贵妃离席时神色凝重,想必也对皇后手段也有些心生忌惮。待贵妃离去,众人依序告退,各自回宫细细思量去了。 第四十章 姐妹1 自那日请安后,后宫便陷入微妙的沉寂。几番晨省下来,众人才知皇后当日并非虚言。安嫔屡次示好却遭冷待,终是明白钮祜禄氏与赫舍里氏截然不同,对皇后的热忱也渐渐消尽。 皇后却浑不在意,仿佛这泾渭分明的局面正合她意—皇后本该超然物外,持守后位威仪,不萦怀圣宠,六宫亦当谨守本分,安于己位。 待正室对妾室那层虚伪温情撕去,争宠之风竟为之一肃。这般情形下,有人惶惶不安,有人却泰然自若。经历过先后统领时期的几位嫔妃对钮祜禄氏的治宫之道颇为认同,倒也安闲度日。 其中尤以董佳佳最为惬意,钮祜禄氏的管理方式竟唤醒了她前世根深蒂固的职场牛马心态:唯命是从,言听计从,绝不与皇后虚与委蛇。 每逢请安必言简意赅,无事绝不赘言。更妙的是,后宫又无前世职场那般有绩效压身,除三日一次的晨昏定省外,余暇尽可恣意消遣,心情倒是比之前愉悦了不少,当真快活似神仙。 至于在先后薨逝后才入宫的嫔妃们,也只得按捺住心中躁动,不敢在皇后治宫有方、屡获三大巨头嘉许的情形下轻举妄动,挑衅中宫威严。 光阴便在这微妙氛围中悄然流转。至六月中旬,皇上忽降口谕,命钟粹宫叶赫那拉氏出宫归家。此谕一出,六宫嫔妃皆五味杂陈。 那叶赫那拉氏自是喜不自胜,既未得侍寝,又未在大封中获得晋封,在这深宫中活得甚是尴尬。先前见几位格格奉旨出宫,她还暗自艳羡不已,如今终得如愿,可谓苦尽甘来。 董佳佳细数康熙十年入宫的六位世家贵女,如今仅余安、敬二嫔尚在宫中,不由心生唏嘘。想来这深宫际遇,终究难逃天命安排,却不知安、敬二嫔可曾对自身命运暗生不甘。 时光流转,转眼已至七月。又逢晨省之期,待皇后例行训示完毕,便瞥见下首安嫔等人神色踌躇,欲言又止。她心中顿时了然,自大封六宫以来,将近月余,皇上除却按制于初一、十五临幸中宫外,几乎不曾涉足后宫。 若当真是她独承雨露倒也罢了,偏生圣驾多在乾清宫驻跸,所召幸者亦是乾清宫当值的三位格格。倒是那彤史记载中,有个名字格外令人在意。 皇上早与她议定,今日便是三位格格正式入宫侍奉之期。她已命人前去宣召,纵使安嫔不开口,她也要借此机会稍加安抚。 “后宫有些过于冷清,我已与皇上商议,擢升乾清宫几位格格入宫侍奉,也好为六宫添些生气。今日便是她们觐见的日子。”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却也暗自揣测,究竟是何等绝色,竟让皇上在大封六宫后仍流连乾清宫,令她们备受冷落之苦。 “娘娘圣明。只是奴才们少不得要破费些,总该给新妹妹们备些见面礼才是。”安嫔执帕掩唇,语带调侃。众嫔妃纷纷附和,殿内顿时笑语盈盈,一扫方才的沉闷。 董佳佳心中亦觉蹊跷。说来康熙并非没有过月余不踏足后宫的先例,譬如孝诚皇后丧期便是如此,期间也多召乾清宫格格侍奉。 偏生这个月,后宫忽传乾清宫有位极得圣心的格格,皇上这些时日的冷落,皆因与她耳鬓厮磨之故。 乾清宫的流言,六宫自不敢妄加议论,更无人敢深究。加之皇后早有训诫在先,董佳佳等人只得按捺好奇。然而经过私下查探,这传言竟出自慈宁宫,着实令她们惊骇不已,再不敢追查。 太皇太后与皇上暗中较劲,她们这些嫔妃岂敢掺和?只是这般情形,反倒让她们对那位神秘的格格愈发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竟比宜嫔更令太皇太后忌惮,不惜亲自下场与皇上周旋,甚至不惜损及圣誉。 众人皆不知情,唯有皇后心知肚明。她目光不经意掠过左手末座的宜嫔,想起彤史上那个名字,不禁对太皇太后的谋略暗自称妙。这一招,怕是要彻底斩断皇上对宜嫔的情丝。 而这正合她意,之所以放任流言四起,不仅因这对祖孙博弈不敢插手,更因能借此打压宜嫔。毕竟宜嫔这张脸确实颇具威胁,即便经过了将近一年的相处,明知皇上不似先帝会为红颜舍命,她也不愿重蹈仁宪皇太后终日忧惧被废的覆辙。 如今太皇太后出手,倒省了她敲打宜嫔的功夫。只是这般如履薄冰的日子,何时才到尽头?皇后心底已生出几分倦意。 随着太监一声“乾清宫格格觐见”的通传,皇后的思绪骤然被打断。众人纷纷整肃仪容,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殿门。 只见三位身姿窈窕的女子款款而入,衣饰各具风韵。待她们行至近前,满座嫔妃皆是一惊,正中那位女子艳光四射,体态婀娜,纤腰不盈一握。 最令人诧异的是,其容貌竟与宜嫔有六七分相似,虽不及宜嫔精致,却平添几分成熟风韵。这般相似的面容,不由让人揣测二人关系。 宜嫔失声惊呼:“姐姐!”众人闻声纷纷侧目,眼中俱是惊诧,暗叹此次请安没白来,这出戏码着实精彩。就连素来矜持的佟佳贵妃也不禁轻挑蛾眉,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难掩好奇之色。 听闻宜嫔的惊呼,董佳佳却与众人反应迥异,反倒露出恍然之色。她蓦然想起,眼前这位美人想必就是史册记载中那位赫赫有名的海蚌公主—恪靖公主的生母,宜嫔的胞姐郭络罗贵人。望着这对倾国倾城的姐妹花,董佳佳不禁暗自感叹,康熙帝真是享尽了人间艳福。 那女子对宜嫔的呼唤置若罔闻,与其他两位格格一同向皇后行三跪九叩大礼,齐声道:“奴才索卓罗氏、辉发富察氏、郭络罗氏,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免礼。”皇后垂眸看着阶下三人,目光意味深长。 三人起身后又向贵妃行礼。礼毕,众人暗自打量新入宫的格格,三人亦悄悄观察着高位嫔妃。索卓罗氏容貌俏丽,身着鹅黄菊纹妆缎旗装,灵动可人; 辉发富察氏气质端方,一袭深褐祥云纹旗装,沉稳持重,活脱脱又一个惠嫔。众人不约而同望向惠嫔,只见她眸色晦暗,面上却挂着浅笑,那笑意教人莫名生寒。 至于今日真正的主角郭络罗氏,不仅姿容绝世,那一袭浅红月季纹妆缎旗装更衬得她风韵天成,似话本里摄人心魄的狐妖。 其余嫔妃见宜嫔神色恍惚,目光死死黏在郭络罗氏身上,皆暗自纳罕。即便三位格格已行完礼,众人心头仍萦绕着诸多疑问。 “既已入宫,往后当好生侍奉皇上。”皇后无视众人惊疑,略加训诫后,便示意玉竹颁下赏赐。 正当皇后欲再安排住处便结束此次请安时,安嫔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借机插口,笑吟吟道:“主子娘娘,奴才瞧着郭络罗格格与宜嫔颇有几分相似,想多了解些,日后也好亲近。不如让宜嫔为姐妹们解解惑?” 说罢不待皇后应允,径自转向宜嫔:“方才听妹妹唤郭络罗格格姐姐,不知可否为姐妹们说道说道?” 第四十一章 姐妹2 安嫔的话语中暗含讥讽,字字刺耳,殿内众人皆听得分明。然而宜嫔却恍若未觉,依旧神色恍惚。见她这般失态模样,安嫔眼底闪过一丝得色,暗自窃喜这场好戏愈发精彩。 郭络罗氏轻抬眼帘,见妹妹仍是神思不属,心中愧疚更甚。念及自身处境微妙,不便再生事端平白惹人笑话,只得缄默不语,只盼着请安快些结束,好与妹妹细细分说。 殿内一时无人接话,董佳佳等高位嫔妃虽乐见这般场面,却也不愿轻易开罪宜嫔。众人都心知肚明,只要宜嫔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尚在,便断无失宠之虞。 一时间,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皇后冷眼瞧着这场闹剧,只觉索然无味,遂沉声警示:“行了,来日方长,自有亲近的时候。”安嫔闻言顿时面露窘色,再不敢多言半句。 皇后凤眸微抬,声音清冷而威严:“索卓罗氏赐居永寿宫西配殿,辉发富察氏安置延禧宫西配殿。至于郭络罗氏……” 顿了顿,目光掠过神色恍惚的宜嫔,“既与宜嫔是一家姐妹,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便安置于翊坤宫东配殿吧。你们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安嫔等人这才确信郭络罗氏姐妹共侍一君的事实,眼中难掩讶异。再看宜嫔面对亲姐时惊讶茫然的神色,显然对姐姐入宫一事毫不知情。这般姐妹同宫而居,翊坤宫这次怕是有得热闹了。 殿内众嫔妃神色各异,好奇探究之意几乎要溢出来。皇后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见敲打宜嫔的目的已然达到,便不欲再多加为难。又嘱咐了荣嫔迁宫事宜后,便挥退众人,转身步入内室。 待看不见皇后身影,佟佳贵妃也无意与众人一道看郭络罗姐妹的笑话,径自起身离去。三位新入宫的格格见状,各自走向主位娘娘行礼。 郭络罗氏刚至宜嫔跟前,还未及开口,就见宜嫔骤然回神,一双美目中怒火灼灼,竟不顾嫔位离宫次序的规矩,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郭络罗氏只得代为向安嫔等人福身致歉,随即匆匆追了出去。住在翊坤宫西配殿的纳喇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向众人行礼告退,也快步跟上二人。 安嫔望着宜嫔失态的背影,不由掩唇轻笑:“真是气昏了头,连规矩体统都不顾了。宜嫔也就只剩张脸令人侧目了。” 其余人,就连素来矜持的董佳佳也不禁微微颔首。众人各自散去,心中却已在盘算着今日这出好戏,回宫后定要细细品味其中深意。 翊坤宫后殿内,宜嫔刚一踏入便抄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其中一片正巧落在郭络罗氏刚迈入殿门的绣鞋前。郭络罗氏见状,柳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都退下吧,我与妹妹有话要说。”郭络罗氏温声吩咐,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宫人们。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抬眼,见宜嫔眉目含怒,朱唇紧抿,哪里还敢多留?纷纷垂首疾步退出。 待最后两名宫女将雕花殿门轻轻掩上,殿内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唯有地上破碎的瓷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宜嫔瘫坐在圈椅中,十指死死掐进扶手,指节泛白。她仰起脸,往日精致娇艳的面庞狰狞不堪,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满是绝望与不解之色,整个人状若癫狂,不停的咆哮质问:“姐姐!族里为何要送你入宫?为何要这般作践我?” “我不过数月便晋封嫔位,为族里挣来如此荣光,族里为何要这么对我,原以为我和皇上是两情相悦的,可为何连他都要如此对我,我究竟做错什么?为何人人都要这样对我!”她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发间珠翠簌簌作响,声音嘶哑破碎,极力宣泄着今日所遭遇到的不公。 郭络罗氏望着妹妹的眼神既悲痛且怜惜,胸口发紧,却仍缓步向前,花盆底鞋小心避开满地碎瓷,走至宜嫔面前。 郭络罗氏凝视着妹妹,轻声道:“纳兰珠,到如今你还觉得,是我背叛了你,是家族抛弃了你么?” 宜嫔闻言一怔,随即眼中怒火更盛,面上厌恶之色溢于言表:“家里送你这个寡妇入宫与我争宠,难不成还是为我好?只要我在这宫里一日,就绝不会让你们如愿!”她恶狠狠地盯着姐姐,目光如刀。 郭络罗氏微微叹气,毫不畏惧回视宜嫔,无奈道:“入宫半年,纳兰珠你还是这般天真,竟将帝王情意当真。看来族里让我进宫,是对的。” “纳兰珠,你确实是给族里带来了无上的荣光,但是也给族里招来了难以想象的滔天祸事,一个不小心,便将全族置于死地!” 她微微侧首,有些忌惮的将目光投向慈宁宫方向,轻声低语:“你以为,这后宫之中,是谁有本事让我这个寡妇到皇上身边?” 宜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然紧缩,脸上血色尽褪,嘴唇颤抖着吐出几个字:“太...太皇太后...” 布音珠看着妹妹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仍肃然道:“纳兰珠,这是太皇太后最后的警告。你若再执迷不悟,让皇上为你情迷意乱,不止你我,整个郭络罗一族都要遭殃!”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与皇上在盛京相识的情分固然珍贵,但皇上终究是一国之君,我们不过是包衣奴才。守着这份回忆便好,莫要奢求帝王真情,你担不起,家族更担不起。” 宜嫔泪如雨下,脸上交织着愤恨,眷恋与不解:“姐姐姐...皇上明明答应过我的...他说要护我周全...许我一世欢愉...为何要骗我?为何要我在这深宫里受尽委屈?”精致的面容因痛苦添了几分破碎扭曲的美感,更显凄楚动人。 “太皇太后为何要我入宫,你还不明白吗?族里这么多姐妹,为何偏要选我这个寡妇?为何非得是嫡亲姐妹?纳兰珠,你当真想不通吗?”布音珠语气更加强硬,高声怒斥。事已至此,不忍再见妹妹如此执迷不悟下去,只得狠下心肠,挑破太皇太后真正的用意。 “姐姐……”宜嫔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震住,泪眼朦胧地抬头。 “我曾嫁作人妇,先帝的孝献皇后亦是如此。”布音珠神色黯然,声音低沉,“送我入宫,既是警告你,更是提醒皇上,莫要重蹈先帝覆辙,令皇室蒙羞。”说到最后,她的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 布音珠苦笑着摇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太皇太后将我送上龙榻,你我皆无力抗拒。可皇上……” 顿了顿,回首对视,眼神更加锐利,似把尖刀直刺宜嫔那深藏心底的慌乱不安,“皇上本可拒绝,却仍宣我侍寝,更纳我入宫,这便是在告诉太皇太后,你在他心里没有这么重要。” 她抬手拭去宜嫔脸上的泪痕,语气渐渐柔和:“纳兰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皇上可以对天下女子说尽甜言蜜语,但帝王真情...永远不可能全部交付。” “今时之境与先帝朝何其相似,皇上待你,恰似先帝之于孝献皇后,而我便如当年的贞妃,孝献皇后之族妹。想那孝献皇后与贞妃两人在后宫尚且有诸多坎坷,何况你我这般出身包衣的奴才?我们的家世,生前连贵妃之位都难以企及,若是再肆意妄为,身后更要遭世人诟病。既有前车之鉴,你当真还要执意走下去吗?” “纵使皇上待你确有几分真情,你又岂敢断言皇上能为你抵挡住这后宫明枪暗箭?更遑论朝野上下的流言蜚语。皇上既已向太皇太后立誓要做明君,你又何苦执着于这份已被皇上舍弃的情意?” 见宜嫔脸上神色不断变换,仍有愤恨之色,布音珠语气更加严肃认真:“纳兰珠,莫要对皇上生了怨怼,既入宫闱,终身便是皇上的人,是你身为嫔妃,奢求过甚了。切莫在御前显露怨恨之态,家中承担不起这等罪过。” “为我想想,为年迈的阿玛额娘想想,为幼小的弟妹和初生的侄儿侄女想想,也为你自己在宫中的往后仔细思量。若不想失宠后无声无息地病殁深宫,便该收拾心绪,谨守嫔妃本分。想来皇上也是这般打算,否则也不会允我入宫。纳兰珠,今日我且允你痛痛快快哭一场,从今往后,你便只能是皇上的宠妃宜嫔娘娘了!”说罢,布音珠不再看宜嫔,缓缓转身退至门前,推门而出。 离去时,她还低声嘱咐宫人莫要惊扰妹妹,容宜嫔独自静一静,随后便径直回了东配殿。 殿内霎时如死水般沉寂。宜嫔早已止了哭泣,脑海中不断浮现与皇上相处的点滴,时而却又闪过家中亲人凄惨下场的景象。 耳畔反复回响着姐姐的言语,整个人陷入茫然无措之中,神情恍惚,时而甜蜜,时而惊恐,癫狂与平静交织,竟叫人辨不出她究竟是悲是怒。 第四十二章 再迁宫 翊坤宫的隐秘对话无人知详,只知自那日请安后,宜嫔便以抱恙为由向皇后告假,皇后体恤其情,特准免去晨昏定省之礼。 皇上闻讯,当即遣太医日夜轮值问诊,圣眷优渥之意昭然可见,然始终未曾亲临探视,连翻牌子侍寝时亦未宣召大郭络罗氏。 六宫众人皆窥得,皇上对宜嫔尚存几分眷顾,然而深思之下,都明白大郭络罗氏入宫一事应是太皇太后对宜嫔的又一番敲打。是以阖宫上下只当宜嫔此次称病不过是暂作避宠之计,未作他想。 然而郭络罗氏的寡妇身份终究被李佳氏等人暗中窥破。每逢晨省之际,总免不了对郭络罗姐妹明嘲暗讽。大郭络罗氏却始终缄默不语,从不与之争辩。加之董佳佳有意与郭络罗姐妹交好,时常出言相护,如此三番五次后,李佳氏等人也渐渐息了寻衅的念头。 董佳佳这番举动,自然令大郭络罗氏心生感念。说到底,阖宫上下都明白,大郭络罗氏的寡妇身份终究是一道难以逾越的枷锁,只要两宫太后尚在,皇上断不可能让她越过那些出身世家的嫔妃。 先帝当年为孝献皇后不惜忤逆两宫太后,可如今皇上若不想背负不孝之名遭天下人非议,便绝不可能让大郭络罗氏晋升高位。 光阴流转,转眼至七月二十日,荣嫔乔迁之喜。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自西六宫经御花园迤逦而行,终至钟粹宫安顿。因与钟粹宫仅一宫道之隔,董佳佳特遣白霜携厚礼前往道贺。 待荣嫔迁宫七日后,七月二十八日,敬嫔亦移驾西六宫长春宫。董佳佳命白霜依例备下贺礼,思及自己即将入主永和宫,虽顾虑此举或得罪敬嫔,仍着白霜至隔壁帮衬打点,以防疏漏。 她虽不信敬嫔会借机构陷,却深谙后宫之中防患于未然远胜事后自辩,遂叮嘱白霜:“待敬嫔收拾妥当,你且提醒一二。明日将长春宫内外清扫干净,不出意外,永和宫日后便是咱们的居所,须得当心仔细。可记住了?”白霜领命称是。董佳佳又在荣嫔贺礼规格上再加三分厚礼,才让白霜往隔壁去了。 时值盛夏,八月初七这日,正是董佳佳乔迁永和宫的吉日。因永和宫与景阳宫仅一墙之隔,不似敬嫔、荣嫔那般需长途跋涉迁宫,董佳佳便安然端坐景阳宫内,只遣白霜领着宫人们将早已清点妥当的物件徐徐搬往新居。前些日,她已就迁宫诸事准备周全,打扫、清点、盘算俱已妥当,此刻倒生出几分闲适。 “主子,格格,该移驾永和宫了。”白霜见榻上相依而眠的一大一小,不由莞尔,轻声唤醒。 董佳佳朦胧转醒,慵懒地掩唇打了个哈欠,嗓音还带着几分睡意:“白霜,什么时辰了?永和宫可都收拾妥当了?” 白霜温声回道:“回主子,刚过未时,寝殿已布置停当,可以带着大格格移驾了。” 董佳佳未惊动熟睡中的茉雅琦,只唤来孩子的贴身嬷嬷小心接过,一行人缓步出了景阳宫,往隔壁永和宫行去。刚入新居,她亲自将茉雅琦送至侧殿安顿妥当,待见孩子睡得安稳,这才绕至前殿细细打量新居陈设。 永和宫果然不负其盛名,较之启祥宫亦不遑多让。启祥宫毗邻慈宁宫,殿宇恢宏古朴。素砖暗刻云纹,黛瓦隐现螭纹,处处透着皇家内敛的雍容气度。 启祥宫宫室常年浸润着两宫太后、太妃礼佛的檀香,可以说若没有张氏,单是那沁人心脾的佛香,启祥宫原该是最称她心意的居所。 至于景阳宫虽也积淀着岁月沧桑,却因格局逼仄、久无人居,总透着几分萧索之意,某些幽僻角落甚至还能嗅到经年的霉味。所幸景阳宫只住了她与茉雅琦母女二人,且栖身于精心收拾过的东配殿,这些年倒也安适。 更难得的是,景阳宫坐落于东六宫右上方,位置僻静,反倒成全了她远离后宫纷扰独自清静的念头,另有一种避世的安宁。 细细赏过永和宫青砖上精雕的缠枝纹样、黛瓦间层叠的鱼鳞状饰、飞檐斗拱间流淌的古雅韵致,董佳佳愈发觉得景阳宫相形见绌,果然世间万物,最怕比较。 她对永和宫越发称心,想到此处乃未来德妃、雍正帝生母的居所,心头便又添几分隐忧。沉吟半晌,她吩咐白霜着人暗中留意乌雅氏等人的动向,同时暗自振作精神,决意加快实施先前的谋划。 巡视完毕回到寝殿,董佳佳倚在榻上小憩。方醒转时,白霜便来禀报,说是西配殿兆佳氏遣人来问,可否携五格格前来请安。 虽说董佳佳早先已摸清兆佳氏母女的脾性,迁居前也对她们的拜会有所准备,但自觉尚未思得万全之策能让兆佳氏真心归附,遂命白霜婉言回复,邀她们次日清晨再来叙话。 翌日清晨,兆佳氏早早唤醒五格格,携着年仅三岁的幼女款款步入前殿。 董佳佳抬眼望去,只见兆佳氏母女低眉顺目地缓步入内,不由暗自蹙眉。兆佳氏身量纤纤,容貌清丽,许是自知恩宠难再,特意选了一袭藏青色如意祥纹缎面旗装,更添几分沉稳持重。 可细看之下,兆佳氏也不过是前世刚出大学校门的年纪,这般装扮反倒平白添了五六岁年纪,竟显得比董佳佳还要年长几分。 再看随母亲装扮的五格格,不过三四岁的模样,穿着浅青色蝴蝶纹缎面旗装,怯生生地躲在兆佳氏身后,时而偷眼打量董佳佳身旁的茉雅琦,全然不见孩童应有的天真烂漫。 “恭请端嫔娘娘金安!”兆佳氏盈盈下拜,声音轻柔似水。 “给…端母嫔…请安,给大姐姐…请安!”五格格细若蚊呐的声音断断续续,殿内众人几难辨清字句。 见五格格这般瑟缩模样,茉雅琦也不由蹙起眉头,却仍规规矩矩地起身还礼。待董佳佳示意二人落座后,她望向那怯生生的小人儿,心头泛起怜惜,便柔声唤其近前。 五格格起先不愿意,直到瞥见额娘严肃催促的眼神,才磨磨蹭蹭地挪到董佳佳跟前。 董佳佳轻抚五格格粉雕玉琢的小脸,温言道:“小小年纪,怎么穿得这般老气?端母嫔这儿备着好些鲜亮头面和新裁的绸缎,你随大姐姐去挑挑,若有中意的尽管拿去——端母嫔最爱看小格格们打扮的花团锦簇的了!”说罢,递了个眼色让茉雅琦领着五格格去内室玩耍,独留兆佳氏在殿中叙话。 茉雅琦在景阳宫居住时便苦于没有同龄玩伴,如今得见个妹妹,虽怯生生如惊弓之鸟,却也聊胜于无,当即喜形于色地挽起五格格的手往侧殿行去。五格格心头惴惴,被牵住时不由得瑟缩了一下,终究难敌那些珠翠罗绮的诱惑,便亦步亦趋地随之前往。 兆佳氏听着董佳佳温言软语,望向女儿的目光中盈满怜惜,再观茉雅琦那般明媚大方、举止得体的模样,不禁暗自痛恨自己这个做额娘的实在不争气,连累女儿也跟着失了体面。见茉雅琦带着五格格离去,她心头一热,看向董佳佳的眼神里便添了几分真切感激。 董佳佳却未在意这些细微变化,待殿内只余二人相对时,她执起青花茶盏浅啜一口,借着这片刻沉吟暗自斟酌,该用什么言辞方能卸下兆佳氏心防,好将这枚棋子早早收入囊中。 兆佳氏心知今日登门不止于寻常请安,更是要投诚归顺。见董佳佳对五格格关怀有加,再思及暗中打探到的风声,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于是斟酌片刻后,抢先开口:“娘娘明鉴,婢妾别无他求,唯愿五格格平安长大。能托庇于永和宫檐下,已是我母女天大的福分,不敢苛求过多。若娘娘有用得着婢妾之处,只要不叫我母女在宫中无立足之地,婢妾必当肝脑涂地,为娘娘效犬马之劳。”言辞恭敬恳切,字字发自肺腑。 董佳佳闻言轻笑:“倒不必这般剖心沥胆,眼下我这也没什么要你效劳的。若真有用得着你的地方,自然不会同你见外。只是皇上既然将前殿赐居于我,我便也称得上是永和宫的主位。素来不重这些虚礼,也无需你们母女日日晨昏定省,但是既然说定了要同心,便容不得首鼠两端!” “若是暗藏心思未被我察觉,尚可网开一面;但若叫我发觉......”她眼波微转,笑意渐敛,慵懒的目光忽而锐利如刀,“那下场,想必你也不愿领教。你可清楚了?” 兆佳氏见董佳佳眸光深邃,忙不迭起身福礼,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郑重:“进了永和宫,心便归附主位娘娘,婢妾唯娘娘马首是瞻,绝不敢阳奉阴违!”虽未将话说死,却字字透着赤诚。 这番试探下来,董佳佳已摸清兆佳氏的心思,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便和颜悦色地示意她起身落座。二人又就永和宫的亭台楼阁、花木陈设闲谈数语,彼此间倒真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日头渐高,鎏金门槛上漫进的阳光将殿内映得晃眼,连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董佳佳与兆佳氏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了个把时辰,眼看午膳时辰将至,却仍不见两位格格归来,只得暂且按下心思静候。 董佳佳虽与兆佳氏相谈甚欢,却无意留她们母女用膳。一则庶妃身份低微,按例不得与主位同桌,只能侍立布菜;二则今日相处还算投契,也不愿刻意摆出主位威仪,给她个下马威。她略一偏首,对白霜道:“去看看两位格格可挑好了?也该传膳了。”白霜会意,福身退下。 不多时,便见茉雅琦携着五格格翩然而入,大格格妆容精致、神采飞扬,小格格虽仍带着几分羞怯,却也主动攥着姐姐的衣袖。见两个小姑娘进殿后仍形影不离,董佳佳眸中不禁漾起温柔笑意。 “我瞧着五格格笑起来甚是伶俐可人,兆佳妹妹往后不必太过拘着她。出了永和宫门或许要谨慎些,但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上,总还能护着她们姐妹几分。” 兆佳氏见五格格今日难得展露欢颜,唇角不由噙着笑意:“娘娘教诲的是,婢妾记下了。”言语间暗含悔意,望向女儿的眼神愈发怜惜。 “茉雅琦,快到传膳的时辰了。今日既已相识,往后有的是时间一同玩耍!” “好吧,五妹妹,午歇过后,我再去寻你玩,可好?”茉雅琦因要分离语气有些低落,但是很快便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五格格。 五格格怯生生地望向兆佳氏,待见额娘微微颔首,方才细声应道:“嗯,我…在西配殿…等着大姐姐!”稚嫩的声音里透着几分雀跃。 见两个小姑娘依依不舍的模样,董佳佳虽觉有些腻歪,仍含笑送走了兆佳氏母女。待她们刚踏出殿门,茉雅琦便雀跃地扑到董佳佳膝前,叽叽喳喳说着与五格格互相打扮的趣事。 望着女儿眼中久违的璀璨光彩,董佳佳心头忽而一酸,虽说自己百般疼爱,终究替代不了同龄玩伴的陪伴。思及茉雅琦的孤单,又想到养在寿康宫的二格格,她心底泛起阵阵苦涩,抚着女儿发顶的手却愈发温柔。 午憩刚醒,茉雅琦尚带着几分惺忪睡意,便急匆匆唤来婢女梳妆。草草收拾妥当后向董佳佳匆匆一福,便往西配殿奔去。 被女儿这番动静扰了清梦的董佳佳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孩子……妹妹又不会插翅飞了,何至于这般火急火燎!”随后又吩咐小银子派人去御膳房提些点心送去西配殿,好让两孩子玩累了能垫垫肚子。 目送茉雅琦雀跃远去的身影,董佳佳不由陷入沉思。如今宫中子嗣单薄,除却送出宫外抚养的两位阿哥,便只有太子七阿哥、启祥宫纳喇氏所出的九阿哥万黼,以及几位格格。 她的二格格养在寿康宫,平素难得一见。余下的便是马佳氏的三格格、张氏的四格格与兆佳氏的五格格。 想到马佳氏已迁居钟粹宫,董佳佳便起了让三格格与茉雅琦相见的心思。见茉雅琪与五格格这般投契,她心底不由萌生出一个念头,日后格格们都是要下嫁蒙古,若能结下姐妹情谊,出嫁后便不至举目无亲,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于她们自身及夫家势力皆有益处。 光阴似水,转眼已至八月二十二日。这日天朗气清,正是行册封大礼的吉日良辰。 第四十三章 册封礼 康熙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寅时三刻,紫禁城还笼罩在朦胧的晨光中,各宫却早已灯火通明。今日是册封大典,六宫妃嫔天不亮就起身梳妆,准备迎接这重要的日子。 董佳佳端坐于紫檀雕花梳妆台前,任由白霜等人为她描眉敷粉、挽髻簪花。她的目光不时流连于妆台旁那件悬挂在鎏金衣架上的内务府奉旨为她量身裁制的嫔位吉服。 只见那银鎏金点翠朝冠上栩栩如生地栖息着五只翟鸟,冠顶一颗莹润的三等东珠在烛光下泛着柔光,青缎垂绦上缀着的珍珠璎珞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石青色吉袍上,前后及两肩的金线行蟒在光影流转间似要腾云而起,鎏金领约映衬着雪颈,三盘蜜蜡朝珠垂落胸前,其间点缀的珊瑚佛头与记念更添华贵。 自吉服送来那日起,董佳佳便爱不释手,近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穿上身在殿内踱步。吉服的华贵端庄令她痴迷,一旦穿上,连茉雅琦亦近不得身。 正在给她梳妆的白霜见主子目光黏在吉服上,不由莞尔打趣:“主子这般珍视这吉服,倒像是怕它生了翅膀飞走似的。这吉服就是为您度身定制的,任谁也抢不走,就连皇上也不成!” 董佳佳闻言耳尖微红,轻嗔道:“就你嘴贫”,被白霜这么一打趣,她心底也泛起几分自嘲,前世历经大风大浪,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如今竟被一件嫔位吉服迷了眼,着实不该。 不过细想来,倒也情有可原。自穿越至今已近六载,她步步为营才挣得这个嫔位,其间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连史书上明明白白记载的嫔位都会化作泡影。 这吉服的华美固然令她移不开眼,但更让她在意的,是这身朝服背后所代表的尊荣,只要不犯大错,这嫔位便是她在这深宫中的立身之本,后半生的倚仗。 她的目光仍凝在朝服上,思绪却已飘远。嫔位的服饰尚且如此精美,那妃位的朝服又该是何等气象?妃位之上的位分,在不把手中底牌全部抛出的情况下,她不敢奢望,但离嫔位仅有一步之遥的妃位,她势在必得。此时晋升妃位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经过近个把时辰的精心妆扮,董佳佳终于穿戴齐整。一袭石青色朝袍衬得她肤若凝脂,银鎏金点翠朝冠上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泛着温润的光泽。晴蓝色花盆底鞋踏在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鎏金护甲在袖口若隐若现,通身气度雍容华贵。 “额娘今日十分气派,真教女儿挪不开眼!”茉雅琦笑吟吟地迈入室内,一双杏眼不住地打量着董佳佳。 “你这孩子,惯会哄人开心。你可收拾妥当了?今日可是要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的,莫要失了礼数。”说着又仔细端详了茉雅琦的装扮,见其身着藕荷色绣缠枝纹旗装,梳着小两把头,发间只簪着几朵绒花,既不失体统又有这个年纪该有的俏皮活泼,这才微微颔首。 待香案设好,母女二人端坐正殿静候颁册官员。她是受过现代教育,心中虽早已不为后宫荣宠所动,但此刻前朝传来的礼乐声、太监此起彼伏的唱喏声,还是在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一丝涟漪。那唱礼声使皇后那庄严的册封仪程,不多时便响遍了六宫每个角落。 皇后于太和殿受封,受百官朝拜,尽显中宫尊荣。皇后一步一步地走向矗立在太和殿门前的皇上,这一年的相处点滴涌上心头,今日的典礼让二人心意愈发贴近。 待从眼含意味不明的赫舍里.索额图手中受过册宝,皇后施施然起身,站在康熙左侧。随着皇上身边顾问行大总管唱礼,底下百官齐行跪拜大礼。 皇后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升起万丈豪情,更加坚定了不让钮祜禄一族落败的心思,也在这一刻她才真切感受到自己已成为了这大清的国母。 典礼结束后,皇后返回坤宁宫,康熙则起驾回了乾清宫。 永和宫正殿内,茉雅琦与白霜等人听闻太和殿册封礼成的消息,皆翘首以盼地望向宫门方向,静候颁册使臣驾临。 小银子忽见数名身着朝服的官员气宇轩昂,正率仪仗沿宫道而来。先见一人离队入了延禧宫,随后三人往永和宫与景仁宫方向而来。他见状,忙不迭进殿禀报。董佳佳闻讯,即刻携众人整装出迎。 只见一位身着石青色朝服、头戴镂花金顶官帽的官员神情肃穆地迈入殿中。董佳佳恪守礼制,未与外臣言语,二人目光相接之际,官员微微躬身致意,董佳佳亦颔首回礼。 官员从随侍太监捧着的紫檀木匣中取出鎏金银册,展卷朗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椒庭翊化……咨尔董佳氏,端赖柔嘉,夙着温恭。兹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端嫔,尔其祗膺茂典……钦哉!” 董佳佳恭敬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接过银册,高呼皇上万岁后,将册文交由女官供奉于香案之上。继而面北而立,朝乾清宫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每一拜皆庄重虔诚。 永和宫册封仪程至此礼成。董佳佳示意白霜将备好的赏封递与颁册官员,待他们退出宫门后,方才小心翼翼地展开册文,指尖轻抚过鎏金银册上錾刻的篆字。茉雅琦按捺不住好奇,也凑近细看。 待白霜带人撤去香案等物,董佳佳略用了半盏参茶,便领着宫人出了永和宫,按例兆佳氏母女也得一同去观礼。她左后方随着兆佳氏,右侧伴着茉雅琦与五格格,两位小格格一路欢声笑语,为肃穆的宫道添了几分生气。 众人行至坤宁宫时,东西六宫嫔妃已陆续到齐。行过觐见礼后,皇后身着明黄朝服款步而入,凤目微转间已将今日受封嫔妃的仪容尽收眼底。随即率领众人至乾清宫丹墀行谢恩礼,又往慈宁宫谒见两宫太后。 太皇太后略训勉几句便命众人退下。最后返回坤宁宫时,嫔妃们依次献上如意,皇后则赐下锦缎珠玉,又细细垂询皇子皇女及众妃近况,方才允准众人告退。 待整套册封大典礼成,已是暮色四合时分。这一日的繁文缛节耗神费力,董佳佳早已精疲力竭。刚一踏入永和宫,便吩咐白霜伺候着用膳梳洗。待卸下满头珠翠、换过寝衣,也顾不得细品今日种种,便早早去见周公去了。 第四十四章 谋算 自册封大典后,后宫重归往日宁静。皇上在经皇后劝诫下,六宫嫔妃皆能分沾一两分圣宠。 时光倏忽至九月。九月初七,正是格兰珠迁居永和宫之日。董佳佳一早便差使白霜去长春宫帮衬格兰珠收拾行囊。 关于格兰珠入住永和宫之事,董佳佳已向皇后禀明,格兰珠亦早早与敬嫔商议过。为表诚意,董佳佳更亲自携厚礼,从东六宫往长春宫,向敬嫔陈说情由。所幸董佳佳未看错敬嫔为人,她爽快应下了两人的请求。 至于皇后那里,见两宫主位皆已应允,又念及格兰珠与董佳佳一同入宫的情分,便也准了此事。自此,格兰珠迁宫一事终成定局。 不多时,格兰珠已步进永和宫前殿。见到董佳佳端坐在殿中等候着,她面露喜色,眼眶微润,声音有些哽咽:“乌鼐姐姐,入宫这些年,我没想到竟然还能与你有同住一处的缘分,我打心眼里欢喜。今日当真是我入宫以来最开心的日子了。” 董佳佳面露微笑,不由揶揄道:“如今既同住一处,往后日子长着呢,哪能日日都只一味开心?我日日管着你,只怕终有一日,你倒要嫌我絮烦了。” 格兰珠闻言,破涕为笑:“自入宫后,我恨不得整日黏着姐姐,怎会嫌姐姐烦?倒是怕姐姐嫌我闹腾呢。” 董佳佳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快别哭了。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忙,你刚过来,东配殿才收拾妥当。你且去瞧瞧,可有缺什么物件?若有短少,只管告诉我。等你收拾好了,咱们有的是时间和工夫说话。”格兰珠颔首,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自打格兰珠住入永和宫,董佳佳日子愈发惬意。每日与她闲话六宫八卦,又时不时与格兰珠、兆佳氏三人在廊下观景,看茉雅琪与五格格在院中嬉笑玩耍。 日子在闲淡舒适中流淌,董佳佳亦开始暗中筹谋四年后的封妃计划。 九月十五午后,温热的阳光漫过门槛,将整座书房照得通亮。“噼啪”声里,算珠不断相撞的清脆声响在书房中回荡。 “茉雅琪,这家铺子账上的支出便该这么算……可看仔细了?” “额娘~~”茉雅琪正打算撒娇糊弄过去时,忽闻门外传来一阵鞭响和太监的通报声。 康熙一踏入正殿,便见端嫔神色肃然,养女茉雅琪频频看向端嫔,面上尽是不安。见此情景,他不由心生好奇。 “给皇上请安\/给汗阿玛请安。”董佳佳与茉雅琪见了康熙,敛起神色,上前福身行礼。 康熙走到榻前坐下,唇角带笑打趣道:“茉雅琪,可是发生何事了?我怎么一进来就见你额娘神色不虞。” 茉雅琪神色讪讪。董佳佳瞥了她一眼,无奈开口向康熙解释:“奴才瞧着茉雅琪渐长,不好整日只知玩乐,便想教她些珠算。日后出嫁为人妇,也好掌管中馈,免得叫底下人糊弄了去。那曾想,点心铺子一日的账上支出,她算了三日都没算明白,怎能不叫奴才着急生气?” 康熙对端嫔珠算如此精通有些讶异,却见茉雅琪缩着脖子小心模样,只得无奈宽慰:“皇家格格哪用操这个心?底下奴才若敢蒙骗主子,打杀了再换个人伺候便是!何须茉雅琪劳神操心。” 茉雅琪见汗阿玛出言相劝,暗暗点头,面上十分认同。董佳佳见康熙这般为女儿开脱,也只好暂且作罢。如今茉雅琪不过六七岁,离下嫁蒙古的日子尚远,有的是时间慢慢教导,神色便缓和了几分。 转头对着茉雅琪说道:“今日有你汗阿玛在,便饶你一回,明日却还要接着算,直到把点心铺子的日常支出算明白为止。” 茉雅琪闻言,面上不由泛起一丝苦笑,但望向康熙的眼神却满是感激与孺慕。康熙见状,笑着摇摇头。虽然他口头上相劝,但是心里面也是颇为认可端嫔这一番慈母用心。 三人又坐着闲聊了一番,期间董佳佳还拿出前世经典的“鸡兔同笼”题与康熙探讨,只苦了茉雅琪听得皱眉,好在有两人耐心讲解,殿内气氛倒是愈发温馨。待用完晚膳,董佳佳便让茉雅琪回了自己寝殿。 今夜是个不眠之夜。康熙似乎因为今日董佳佳对茉雅琪这番情真意切的慈母之心,对她格外温柔体贴。 董佳佳自然察觉出来了,而且因为因这是首次在自己寝宫侍寝,没有如往常被裹着“溜大街”般折损自尊的落魄。熟悉的环境令她分外自在。 次日一早,董佳佳强撑起身侍奉康熙洗漱穿衣。待康熙离去,她浑身不适,径直瘫回床上。白霜等人见状虽面红耳赤,心底却为主子高兴,有了圣宠,便无人敢轻慢永和宫。 董佳佳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复盘着自己的计划。昨日那场戏半真半假,为茉雅琪着想是真,被她气到也是真,但特意让康熙撞见,却是她精心筹谋的结果。 册封典礼后,康熙为给高位嫔妃体面,按位分高低轮流宣召侍寝,皇后三次,贵妃两次,嫔位各一次。前些日子刚轮到敬嫔,算准时机布下此局,不过是顺水推舟。 至于她的计划,核心无非是争宠,却不止于一时恩宠,而是要让康熙将她放在心上。若想让康熙时常惦念,需投其所好、另辟蹊径、与众不同。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展现慈母之心,而是算术。 她记得史料记载,康熙对算术颇有兴致。早在六年前,董佳佳便决定以此为切入点。前世作为名牌大学工科生,她高考数学成绩绝对不差,入宫六年更是未曾荒废,常常自己出题自己解。她笃定,在算术一道上,必能让康熙刮目相看。 至于为何此刻才显露算术才能,一来她早知自己不出意外必能得封嫔位,过早展露只会让康熙失了好奇,况且彼时恩宠正盛,即便凭此更上一层,反可能招祸而非福; 二来如今她年近三十,这两三年新人辈出,恩宠已不如往昔,男人多爱年轻貌美者,皇帝尤甚,此时显露算术才能,既有巩固恩宠的意味,亦是想探寻与康熙精神交流的方式。 如此,即便康熙不再频繁召幸,平日念及算术也定会想起她。何况算术不过是冰山一角,她腹中尚有诸多后招。 念及昨夜的折腾。董佳佳精神猛地一振,赶忙吩咐白霜通过族中暗线取来避孕药丸服用。自打生下二格格,她便无意再育。 这时代既无专业的医疗药物、设备与医护人员,那种生产之痛经历一次已足够,何况孝诚皇后崩逝之景历历在目,更让她对这时代的生产之险心怀恐惧。 白霜听见董佳佳的吩咐,满脸愕然,冒险劝慰:“主子,永和宫若能添个阿哥,您后半生也算有了个依仗啊!” 董佳佳无奈看她一眼,语气肃然:“不必,如今最紧要的是圣宠。何况二格格与茉雅琪亦是我的依靠,纵是永和宫需个阿哥,也未必非得从我腹中所出。往后莫要再劝,我心里有数!” 白霜见主子不愿多言,只得按捺劝诫之意,颔首领命退下。 董佳佳心绪飘远,不愿再孕,自是她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在后宫之中,生下子嗣不算本事,平安养大才算。 更何况她本就不欲改变历史走向。若生格格倒也罢了,若生阿哥,以其年岁,九子夺嫡之争恐难避开,届时她晚年只怕更加要如履薄冰。 即便在她的教养下,阿哥不主动参与九子夺嫡,亦难保不被卷入其中;至于再送给太后抚养,怕也是不太可能,如今后宫子嗣稀少,康熙未必舍得。 若是为了错开年龄,再等上个几年,她便成了大龄产妇,更不愿为了所谓的后半生倚仗拼上性命。思来想去,唯有抱养其他嫔妃的阿哥最为稳妥,况且自己六年前敲定计划时,心中早已有合适人选。 念及此,董佳佳目光有些深意地望向钟粹宫方向。 第四十五章 皇后昏厥 时光流转至十一月底,自董佳佳在康熙面前展现珠算才能后,康熙在宠幸完一圈高位嫔妃后,又两次前往永和宫她处,更数次召她至养心殿侍奉笔墨。这般恩宠引得其他旧人纷纷侧目。 如今后宫得宠者多为低位新人,高位嫔妃中除皇后、贵妃这类康熙需时常给予体面的,余下七嫔里,仅宜嫔与董佳佳稍得恩宠,其余则是乌雅氏、郭络罗氏、索卓罗氏和辉发富察氏等新人庶妃。 宜嫔近来却不知为何,自打其姐入宫后,她自己便对恩宠不似之前那般上心。康熙数次驾临翊坤宫时,宜嫔皆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拒承宠,反倒屡屡举荐其姐代为承恩,这般反常之举令六宫众人暗自揣测。 若说郭络罗姐妹失和闹矛盾,可二人圣眷正隆,恩宠之盛几乎占据后宫半壁江山。可是若说姐妹情深,这般推让圣宠的做派又着实令人不解。尤其是皇上非但不以为忤,反倒对姐妹二人这般谦让之举颇觉意趣,丝毫不觉这般推拒有损圣颜,倒似乐见其成。 后宫风云变幻,热闹处又岂止翊坤宫一处。延禧宫与钟粹宫近日亦是波澜暗涌。 时隔六载,皇上终于将五阿哥接回宫中并赐了名叫保清,惠嫔重见爱子之时,喜极而泣。奈何五阿哥保清已至入上书房的年纪,只得迁居阿哥所。 惠嫔虽早命人将阿哥所洒扫一新,却仍闹出笑话。她特意在书房内摆满经史子集,只盼五阿哥入读后能勤学不辍,莫让太子在上书房独占鳌头。 岂料五阿哥不喜文墨,偏生钟爱弓马骑射,竟命人撤去书架,改设兵器架。惠嫔一番苦心尽付东流,反惹得六宫众人掩袖窃笑。 荣嫔处境更显凄凉,见五阿哥回宫,心中艳羡难抑。待轮到她侍寝之时,便婉转恳请皇上将十阿哥接回宫中。 可十阿哥出宫抚养不过数月,皇上自然未予应允。她这般纠缠反倒触怒圣心,当晚皇上未在钟粹宫留宿,径自摆驾回乾清宫。荣嫔失态之举,转眼便又成了六宫笑谈。 时光未因后宫嫔妃的笑谈而驻足,转眼已至岁末隆冬。 十二月二十九日,紫禁城早已银装素裹。坤宁宫内,皇后正伏案批阅宫务册簿,再过些时日便是新春宫宴,这是她正位中宫以来主持的首场节庆大典,容不得半分差池。 连日来她事必躬亲、废寝忘食,连六宫晨昏定省都暂且免去,唯恐筹备有失。 金嬷嬷侍立一旁,见主子这般殚精竭虑,眼中忧色愈深,心中暗自踌躇,前朝传来的军报究竟该不该此刻禀明?若隐瞒不报,日后娘娘知晓怕是要责怪;可若此刻禀报,只怕要搅扰娘娘心神。 皇后轻揉太阳穴,试图缓解连日伏案带来的眩晕。正欲啜饮香茗稍作歇息,却觉盏中茶水已凉,不由蛾眉微蹙。转首见金嬷嬷神色恍惚,便温声问道:“嬷嬷今日怎的了?可是身子不适?” 金嬷嬷冷不防被皇后话语打断,猛地回神,见皇后放下茶杯的动作,忙不迭解释:“是奴才疏忽,未及时换盏热茶,奴才这就下去给娘娘重新沏一壶。” 见嬷嬷眼神闪烁,对她的眼神避而不视,只顾寻些琐事搪塞,仍未回应她的问话。皇后心头疑云更甚,心底无端泛起一阵不安,心尖不由得阵阵抽痛。她深知嬷嬷服侍自己十余年,最是稳重妥帖,如今这般反常,必是族中出了变故。 皇后忙伸手制止嬷嬷收拾茶壶、准备退下的动作,沉声道:“嬷嬷,族里可是出了何事?莫要瞒我,你最是清楚我的性子,早晚都要知晓,莫要叫我恼了你!” 金嬷嬷闻言神色戚然,抬眼望向皇后,目中满是悲痛,话音已带哽咽:“娘娘……前几日前线传来消息……瓜尔佳大人殉国了!” “瓜尔佳大人殉国”七字入耳,皇后猛地惊得起身,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喃喃自语:“怎会如此……他怎会战死?我们说好了,他要平安归来的……不可能……这不可能!”话音未落,眼眶骤然通红,两行清泪夺眶而出,神情满是难以置信。 金嬷嬷见状忙上前扶住皇后,尚未开口安抚,皇后已猛地呕出一口血,昏厥过去。金嬷嬷失声惊呼,慌忙命人速去太医院传太医,自己则赶忙将皇后扶至榻上。 皇后晕厥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般传遍六宫。霎时间,整个紫禁城风声鹤唳,朱墙碧瓦间往来宫人无不屏息凝神,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生怕触了霉头。 各宫嫔妃虽暗自揣测皇后突发昏厥的缘由,却无人敢妄加议论,盖因圣上闻讯后即刻摆驾坤宁宫,更下了圣旨封锁消息,众人只得按捺好奇,静观其变。 坤宁宫内,康熙帝面沉如水地凝视着凤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后。只见她玉容惨白,连唇色都失了血色,静卧如纸偶般脆弱。 龙袖中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这才册立中宫不过数月,皇后凤体竟如此虚弱,区区一场节宴筹备就吐血昏厥,实在令他有些失望。 待陈院判诊毕脉象,康熙神情冷峻,强压怒意,声音冷若冰霜:“皇后究竟如何?为何会吐血昏厥?” 陈院判心头剧震,慌乱中又仔细切了一回脉,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指下脉象分明是......他不由得脊背发凉,暗叹今日怕是难逃卷入这后宫漩涡了 陈院判慌忙伏地叩首,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声音微颤带了悲戚:“皇后娘娘凤体...实因长期服用两种相克之药,积毒已深。今日急痛攻心,引动药性相冲,这才...…这才...…呕血。” 见陈院判佝偻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栗,还未下诊断,康熙不由的皱眉,眼神更加凛冽。察觉到周身弥漫的杀意,陈院判才颤颤巍巍地开口:“微臣无能,恐回天乏术,皇后娘娘……怕是时日无多了!” 康熙听罢神色骤变,怒声斥问:“为何会有两种药性?此前与你商议开的,不是不伤身的汤药吗?” 陈院判浑身颤栗如筛糠,以头抢地道:“求皇上明鉴,微臣所开之药确实不伤身,只是娘娘或许无意间服用了其他药物,两味药性相生相克,成了毒药。经微臣诊脉,娘娘服用这两种药已近一年,药性积累过深。” “那药药性隐蔽相似,此前微臣为娘娘诊平安脉未能察觉,且此药性有极强避孕效果,极其伤身,恐有人想要绝了娘娘子息,微臣无能,求皇上降罪!” 康熙神色一滞,面色阴沉如墨,心中怒意翻涌,竟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给皇后下药,断绝了中宫诞下嫡子,这后宫中可疑之人,除了能威胁到皇后的贵妃,最有可能的便是赫舍里一族送进宫的僖嫔。 念及此,康熙目光如刀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视线落在旁跪地噤声的梁九功,冷声吩咐:“梁九功,不要惊动任何人,暗中去彻查贵妃和僖嫔,务必找出暗害皇后之人!”说罢,他望向承乾宫方向,眼底满是猜忌,表妹,莫要辜负了我的信任。 皇后病重的消息令六宫震动。钮祜禄皇后素来宽仁待下,恩威并施,深得人心。此刻暮色四合,坤宁宫依旧灯火通明,却迟迟不见皇后苏醒的喜讯,众人心中愈发惶恐,隐约感到事态非比寻常。 且不说昏厥来得突然,单是皇上亲自坐镇坤宁宫、严禁嫔妃侍疾这一反常之举,便可知皇后病情远比表面所见凶险。六宫嫔妃皆噤若寒蝉,连遣人暗中打探的胆量都没有,只能各自闭门,静候圣意。 当众人惶惑不安之际,唯有董佳佳凭栏远眺坤宁宫方向,幽幽一叹,她心知皇后大限将至,却无力回天,只能暗自嗟叹又一位风华绝代的佳人,将要香消玉殒在这深宫之中。 收敛心绪后,她开始冷静谋划:待两三月后皇后薨逝,自己该如何借势布局? 她从未想过要救孝昭皇后。虽说钮祜禄氏治宫有方,自己在她的治理下也颇得自在,但终究非亲非故,何必为此逆天改命?若强行改变既定的历史轨迹,她预知未来的优势必将荡然无存。 更何况,她虽知皇后命数将尽,却不知其中具体缘由。即便知晓,又岂能在不暴露自己未卜先知的情况下,让皇后听从她的安排?说到底,她既无逆天改命之能,也非悲天悯人之辈,更无天大的好处值得她冒险改变历史轨迹。 细想起来,她与佟佳贵妃虽无深交,却也不认为这位在皇后薨逝后,将成为后宫中名副其实的嫔妃之首的贵妃会担不起统摄六宫的职责。 细品佟佳氏这段时日的为人处世,不像大多小说中写的那般善妒狠毒,对康熙这个皇上表哥也未见什么青梅竹马的痴情。 况且钮祜禄氏为后时,董佳佳需每三日去坤宁宫晨昏定省。而史料中记载佟佳氏在世时便一直在皇贵妃这个位分上,不当皇后不入主中宫,可没有这个让六宫嫔妃都去给她晨昏定省的尊荣。 所以董佳佳绝不想为钮祜禄氏打乱日后能睡到自然醒的生活,更不愿改变佟佳氏当皇后的命数,哪怕她只做了一日的皇后。 第四十六章 皇后清醒 翌日,晨光尚未漫过宫墙,紫禁城仍浸在墨色之中。坤宁宫内烛影摇红,守在榻边的宫人已困顿得频频颔首,殿内却依旧庄严肃穆。皇后躺在床榻上缓缓睁眼,待神智清明,微启朱唇轻唤一声:“嬷嬷。” 金嬷嬷蜷在榻边守夜,闻声猛然惊醒,忙抬眼望向床榻。见皇后转醒,她喜极垂泪,急令众人侍奉皇后起身,又遣小宫女速去传太医,并唤醒在侧殿歇息的皇上。 待太医诊脉退下,皇后才从其口中得知自己命不久矣。金嬷嬷本欲阻拦皇后问询,但此事本就瞒不住,皇后知晓后神色怔忡,直直出神许久。 金嬷嬷见主子失魂模样,心疼得泪落如珠,不住叩首请罪,自责若不是自己多嘴,皇后何至吐血晕厥、以至于诊断出时日无多。 皇后无奈地牵起嘴角,抬手轻拍金嬷嬷手背将其情绪安抚,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盏静静摩挲,眸中泛起冷光,她在思索幕后黑手,亦在筹谋身后事。 体内两味药性相冲已近一年,纵无今日呕血之变,他日中宫无故薨逝怕也难引人深究。而这长达一年的药石之毒,几乎是她入宫未久便已埋下,想让她绝嗣的,或者说欲令中宫绝嗣者...赫舍里一族首当其冲。 她并非没怀疑过佟佳氏,只是于佟佳氏而言,她这个皇后有无身孕本就无足轻重。即便她诞下阿哥,不过是多了位中宫嫡子,何况佟佳氏至今仍尚无子嗣。 可太子不同,若中宫有嫡子,对储君之位威胁甚大。若太子再莫名“因病”早逝,她诞育的嫡子便成最名正言顺的继位人选。如此权衡下来,赫舍里一族断不会坐视中宫有孕,必定冒险下此绝嗣之毒。 只可惜,他们怕是没料到,她初入宫仅被皇上封为妃位时便已有了更大的筹谋。为消除皇上与太皇太后对钮祜禄一族的猜忌,她主动提出一场交易。她与皇上和太皇太后约定:十年之内她绝不有孕,每次侍寝后必当皇上之面饮下避子汤。 如此即便她日后有了皇子,也与太子差开了年岁,待皇子长成,太子也早已在朝堂站稳根基。这样一来,纵使有钮祜禄一族为后盾,她这膝下的皇子亦难威胁储君之位,基本绝了争夺九五至尊的可能,除非太子庸碌无能或圣心厌弃,这样她所出的嫡皇子又能作为储位的备选。 如此一举多得的提议自然让太后与皇上放下大半戒心,只是太后仍疑虑十年后她是否还能有生育的能力,终究中宫之责,首在诞下嫡子以固国本。 对此,她早有应对之策,便如此说服二人,若十年后她不能诞育皇嗣,膝下始终无子,那么太子便为她唯一养子,钮祜禄一族必倾全族之力扶持太子。 为将两族命运牢牢绑定,届时还要请皇上赐婚,让钮祜禄一族的承爵支脉嫡女嫁予赫舍里一族的承爵支脉嫡子,待太子登基继位,亦须下旨赐婚,让钮祜禄一族的女子嫁入宗室亲王为嫡福晋,以保家族荣耀绵延不绝。 这般筹谋深远、张弛有度的计策,足以令太皇太后与皇上另眼相看,待赫舍里氏三年丧期一满,便将她册立为后,入主中宫。 谁料天意弄人。赫舍里一族终究对皇上存了猜忌之心,唯恐皇上因宠信皇后而冷落了太子,竟暗中对她下绝嗣药。偏生那药与皇上命太医所开避子药药性相冲,反成致命毒剂。此举怕是要在圣心深处种下猜忌的种子。 皇后细细回想册封大典上索额图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分明是认定她此生再无子嗣,于太子已无威胁。可她与皇上夫妻相处已逾一载,深知皇上即便再纵宠太子,薨逝前亦必清算赫舍里一族,断不可能容许外戚势力掣肘储君。赫舍里氏这步棋,当真是满盘皆输,后患无穷啊。 皇后早已不将时日无多放在心上,转念想到肯色战死沙场,黄泉路一个人定是孤冷寂寂,若肯色能走的慢些,她便能追赶上,同他共赴黄泉。 念及此,她心中虽隐隐作痛,嘴角却仍扬起淡淡笑意,面上更浮现出一丝解脱之色。只是想到自己大限将至,钮祜禄一族终究需要有人顶替她入宫侍奉皇上,可换了人,从前与皇上和太皇太后的约定便再难维系。事到如今,若想圆此前心中谋划,唯有…… 康熙闻知皇后苏醒,匆忙换了身常服便往皇后寝殿赶去。一踏入内室,宫人欲行礼通传,他唯恐惊扰皇后休憩,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走近床榻时,只见皇后正捧着茶盏怔怔出神。 康熙清了清嗓音,这声响打断了皇后的思绪,皇后收敛神色,欲起身行礼,却被他按住肩头,制止了行动。 “你身子可好些了?”康熙语气和缓,眸中尽是关切。 “我已好多了,劳皇上挂心了!”皇后恭谨作答,声线轻软中仍透着几分疏离。 听见这生疏的称谓,康熙眉心微蹙。皇后却恍若未觉,状若寻常地开口问道:“皇上,可有找到幕后之人?” 康熙微怔,转念便知皇后已从太医处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消息,心下暗恼宫人多嘴,却也明白此事终难长久隐瞒,以皇后这他遍阅世间无数女子,都寻不出与之匹敌的韧性及聪慧,纵无人言说,迟早也能从日渐沉疴的身体里察觉端倪。 他幽幽一叹:“是僖嫔,是她动用赫舍里一族在宫里的人将那药运了进来……” 皇后早有预料,神色并未惊变。只是身为太皇太后掌过眼的继后,她自问对坤宁宫诸事还算掌控有度,何况平素鲜少与其他嫔妃往来,连晨昏定省也是三日一次,实在想不通僖嫔如何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毒药送入她口中的。念及此,皇后将这疑虑说与康熙,他也拧着眉陷入沉思。 皇后深知自己时日无多,遂与皇上商议身后诸事,打算将宫务暂且交还太后打理,并让贵妃协理,又求得皇上恩准传召她嫡额娘、生母及妹妹入宫侍疾,以便交代后事。皇上皆一一应允。 晨光渐透窗棂,室内明亮起来。见早朝时辰已至,皇后也已无事情同皇上交谈,便劝皇上上朝听证,自己则在病榻上思虑,在她薨逝后,该如何让钮祜禄一族的新人入宫,重续她与皇上、太皇太后的旧约,以保钮祜禄一族荣耀不衰。 皇后苏醒的消息迅速传遍六宫。昨夜因担忧皇后昏厥而难眠的众人终于放下心来,连往来的宫人亦面露轻松之色。 然而皇后苏醒后,仍未恢复后宫晨昏定省之制,亦不许嫔妃探望侍疾,只是说她要专心养病。她还将宫务交还给太后,并下旨传召母族女眷入宫侍疾,此举令六宫众人困惑不已,只得暗中留意她的动向。 第四十七章 来龙去脉 康熙十七年正月初一,坤宁宫内红罗金丝炭烧得暖融融的,殿内众人皆有了几分困意。忽听得一声鞭响,紧接着太监的传报声惊醒了众人。 皇后身着常服静坐在榻上,面色看似如常,细瞧却毫无血色,惨白得有些诡异。听闻传报,她在嬷嬷搀扶下缓缓起身,只见皇上抱着裹得厚实的保成掀开门帘,走进殿内。 皇后微微福身行礼,康熙将保成放下,上前扶起皇后。保成见到皇后,晃动着短小的四肢,向皇后行了个跪安礼,声音软糯清脆:“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见着这般可爱的小人儿,皇后心底也不禁泛起几分柔软,忙唤保成平身上前。保成听见皇额娘唤他,迈着小短腿直直撞进皇后怀中,嘴里念叨着:“皇额娘,儿臣好想你啊!汗阿玛说你病了,可儿臣瞧着不像,莫不是汗阿玛哄我?皇额娘,你说是不是?” 皇后被保成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身旁的康熙忙伸手揽住她,又一把揪住仍在晃着皇后的保成,神情满是无奈。 皇后微微一笑,虽身上尚有几分气力,内里却早已虚损,抬手倒还使得,却再抱不起保成,只能虚虚环住那小小的身子,轻声哄道:“正是呢,皇额娘今日大好了。你孝心可嘉,还惦记着来看我。你们来时用过膳了么?” “儿臣与汗阿玛尚未用膳,因想同皇额娘一道用膳,便央汗阿玛带儿臣来了!皇额娘可曾用膳?”保成听皇后夸他有孝心,面上泛起羞涩,抬眼望向皇后时,目光里尽是孩童的纯真与孺慕。 “保成该当如此。如今天冷路滑,若出乾清宫,定要你汗阿玛陪着才是。皇额娘也未用膳呢。嬷嬷,传膳吧。”皇后说着,苍白纤细的玉手将毡帽摘下,轻轻摩挲着保成的圆头,眼神满是慈爱。 一旁的康熙见母子二人这般温馨,心中不禁暗叹。既恨宫外的索额图伸手过长,敢于后宫中毒害钮祜禄氏,又惋惜钮祜禄氏命途多舛,她对保成慈爱有加,与自己相敬如宾,自入宫以来,言行举止无不合母仪天下之范。 话音落下,三人便落了座。保成童言无忌,手脚并用地向皇后说着近日玩耍的趣事。孩童的活泼气息让皇后心境添了几分生气,面上也泛起些许红润。 膳桌摆好后,三人移步侧殿。待坐定,皇后屏退保成的贴身嬷嬷,亲自为保成夹起专为他准备的膳食。直到保成碗里堆得满满当当,她才动筷。康熙亦不时为二人添菜,殿内气氛温馨,恍若寻常百姓家的一家三口。 皇后自知大限将至,胃口本就不佳,饭桌上只浅尝了几道清粥小菜,却不时侧头看着保成细嚼慢咽的模样,眼底笑意深浓。她心中暗叹,待自己薨逝后,再无一人能护这孩子周全。只望赫舍里氏日后的权谋算计,莫要波及到保成才好。 此念头刚一浮现,皇后心中忽然灵光一闪,猛地抬眼望向保成身后的贴身嬷嬷。见那人躲在保成身后低头不语,皇后心中愈发笃定猜想,面上却仍如常盯着桌上饭菜,敛了神色。 康熙与保成正忙着相互夹菜,尽显父子温情,并未察觉皇后异样。三人用完膳又闲聊片刻,皇后忽然吩咐梁九功带保成去内室,还温声哄着保成跟了过去。 众人皆感到一丝诧异,连皇上也面露不解。按常理,保成该由贴身嬷嬷照料,如今皇后却指名让梁九功带他,这话头难免引人猜疑。 太子身边的贴身嬷嬷听得皇后吩咐,心中顿时一紧。可她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奴才,若开口质疑皇后便有抗命之嫌,何况梁九功是皇上心腹太监,谁敢说他带太子会有不妥?所以她虽心下不安,却也不敢出言反驳。 待保成身影消失,皇后请皇上至正殿落座。自己坐定后,命嬷嬷沏了一壶茶,幽幽望向底下伺候保成的人,丹唇轻启:“皇上,我如今倒是知道那药如何入了我的口中。” 康熙闻言眉头微蹙,见皇后凝视众人,心中猛地一沉,保成身边的人,多是赫舍里氏一族安排,尤其大多数都是爱兰珠留下伺候的。 底下众人,有的脸色惨白,有的面露疑惑,那贴身嬷嬷更是眼神一暗,头垂得极低,看不清神色。 “皇上,一年多前您为让我与保成亲近,反倒遂了某些人愿。每当保成来我这用膳,一个孩童自是与我所用膳食不同,可是确是在坤宁宫厨房中一同准备的,想必便是趁那时候下的药吧,齐嬷嬷!”皇后盯着为首的嬷嬷,语气冷冽威严。 “皇后,你……”康熙面露难色。他深知皇后推论不虚,且不论齐嬷嬷如今的反常,单是保成身边大多是赫舍里氏的人,便已让此事有了七分可能。 索额图竟敢借太子之手谋害皇后!若传出太子毒害皇后的罪名,保成太子的清誉便毁于一旦。可如今他又不能当场打断皇后质询,心中既愧疚又忧惧,生怕皇后不顾一切说出真相,毁了保成前程,一时神色踌躇不定。 “皇上,这样的嬷嬷留在保成身边,您当真放心?她今日能害我,他日若生异心,保成怕也要步我后尘!”皇后见他有意息事宁人,直言戳破这层隐忧。 “皇上,我是有私心,可是借无辜稚子之手布局,这心思何其狠毒。这段时日,我对保成也是付出了几分真心的!皇上,以我们之前订立的约定,你该是能体谅我的!” “唉,传顾问行,把太子身边伺候的人都押下去审问!”康熙深知皇后有理,无奈叹气,这事是他的疏忽,让索额图在保成身边安了钉子。 底下的人听到皇上旨意,赶忙跪地求饶,只有刚刚那几位面色惨白的人只是跪地,不曾开口辩解,这般态度,更让康熙确认了皇后所言属实,心中无端升起怒火。 “皇上,别惊动两宫太后。保成那边……您重新安排伺候的人吧。”说完,说罢,皇后示意紧盯齐嬷嬷、眼神冒火的金嬷嬷扶自己进内室。 康熙冷眼看着保成身边伺候的人被拖下去,又望向宫外的方向,神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保成发现身边伺候的人没了,自然哭闹了一场。但在康熙与皇后轮番安抚下,他也明白那些人犯了错,若不责罚,恐怕日后会害了自己。 孩童心思单纯,见最依赖的汗阿玛和最喜欢的皇额娘都这么说,便信了是齐嬷嬷等人有错,也就不再哭闹。 虽然皇上做的隐蔽,但是没几天,太子身边的人犯了错被皇上撤换下一批人还是传到了董佳佳她们耳中,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众人只以为是照顾太子不周,才被撤换,所以并未深究。 后宫并未因皇后养病而风波迭起,反倒因众人畏惧皇后病愈后追责,个个安分守己,竟无一丝动静。 第四十八章 皇后亲眷 大雪纷飞,紫禁城的冬日依旧寒冷刺骨。坤宁宫正殿内却一片温馨,因为今日皇后亲眷入宫探视。 皇后望着身旁青春靓丽、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眼底闪过几分满意,又藏着无奈的愧疚。她侧首看向额娘,心中一阵刺痛,姐姐远嫁,阿玛离世,自己不日也将撒手人寰。 妹妹又被她亲手送入宫中,往后额娘身边只剩几个幼弟,让白发人送黑发人,何等愧疚。但见额娘满是担忧的眼神,她心中又涌起暖意。 “嫡额娘、额娘、三妹,我一切都好。此次传召你们入宫,只是前些时日着凉染病,病中思亲心切,便求皇上恩准你们进宫。如今见到你们,我的病也已好了大半,不必过于忧心。”察觉三人细细打量的目光,皇后浅笑着宽慰道。 “娘娘无恙便好,旨意传到府中时,可让我们担了好一阵心。如今瞧着娘娘气色,臣妇也宽心许多。”钮祜禄嫡福晋轻叹了口气,点点头道。 “布尔和,额娘瞧你脸色仍有些发白,可见病了一场,内里到底还是虚了。可记得每日传太医诊治,莫要硬撑着。你这孩子自小脾气倔,总学你姐姐,小小年纪偏喜欢担责。进了宫便别强撑,有皇上在呢,皇上是天子,总能有法子的!”舒舒觉罗侧福晋絮絮叨叨开口,眼神里满是担忧。 皇后含笑着点头应下,又侧首看向妹妹:“我今日传你入宫,留在家中的几位妹妹怕是要闹脾气了。只是后宫规矩森严,多有不便,不宜再传召她们,我心里着实有愧。等你出宫时,便将我特意命人打造的首饰带回府中分给她们,下次得了恩典再传召她们入宫。” “晓得了,姐姐。她们收到礼物定会欢喜的!”嘎珞温声回应。见妹妹依旧这般温和娴静,皇后赞许地点了点头。 见三人这般亲昵,钮祜禄嫡福晋心底掠过一丝不满。然而她身为继福晋,且年岁与皇后相去不远,只得强压下情绪,默不作声。 坤宁宫内一片温馨。董佳佳等人得知皇后亲眷入宫,只道皇上敬重皇后,不过一场病,便特许至亲入宫陪侍,已是厚待。未几,又见皇上赏赐皇后亲眷席面,众人更添艳羡,皆叹皇后圣眷深重。 时光流转,钮祜禄家三人便在宫中住了下来。只是七日后,温馨氛围已然不在,坤宁宫内室忽传阵阵哭声,凄切异常。 皇后望着三人泪流满面,暗暗叹息,只得柔声劝慰:“额娘们、嘎珞,快别哭了。天命如此,强求不得。这几日见你们欢喜,我实在不忍开口。传你们入宫,原是想安排身后事。眼见你们出宫的日子近了,我也不好再瞒下去。” “你倒不如瞒着额娘!”侧福晋哭到不能自已,“当年我不让你入宫,你偏要进!如今叫额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是要剜了我的心啊!”恨不能以身替女承受病痛。 “姐姐……”嘎珞亦是泪如雨下。 “娘娘若有吩咐,臣妇定告知族中全力办妥。”钮祜禄福晋神色苦涩,眼眶微湿。 “我三年丧期满后,便让嘎珞进宫吧。后宫中必须有钮祜禄氏的格格,这个人只能是嘎珞。嫡额娘可明白?”皇后不顾妹妹泪痕满面、错愕怔忪的神情,直勾勾盯着钮祜禄嫡福晋。 “娘娘,这……臣妇知道了。” 见嫡福晋面露犹豫,皇后开口解释:“嘎珞身份尊贵,又是我同胞妹妹。唯有她入宫,皇上才会多看顾钮祜禄一族几分。换作其他妹妹,至多封个妃位,且她们年纪尚小,需养在宫中待年。嫡额娘莫要存了私心!”说罢,眼含警告扫向嫡福晋。 “臣妇遵旨!”钮祜禄嫡福晋叩首应下。她本欲让旁支女代替嘎珞入宫,舒舒觉罗侧福晋已有一女为后,若再出一妃,自己在府中地位必受威胁。可皇后既已点破她的心思,便再无转圜余地。若敢违抗,怕是皇后会留旨命法喀处置自己与阿灵阿。 又一番劝慰,待三人情绪稍缓,皇后便让两位额娘退了下,只留妹妹说话。 “嘎珞,是我执意要你入宫,日后你若要恨便恨我吧。我未同额娘们讲是谁害了我,只说因肯色之死、又着了凉,身心俱疲病入膏肓。我是怕额娘一时糊涂寻仇触怒皇上,不过她们想必也能猜出几分。但你不同,日后要入宫,不能对这些事不清楚……”皇后无视嘎珞眼底复杂的神色,只是将这段时日的隐情细细道来。 “嘎珞,你入宫后,皇上或为平衡后宫抬举你与佟佳氏抗衡。你需小心应对,切记莫对皇上动心,更不要触碰我刚同你讲的,皇上的底线。”皇后声音轻柔,语气却格外严肃郑重。 “姐姐,若你薨逝,佟佳氏恐会被册封为后,我如何与她抗衡?”嘎珞强打起精神,认真记下姐姐的教诲。 “佟佳氏断无封后之可能。她不过汉军旗出身,纵有佟国纲、佟国维两位国舅,也难登后位。佟佳一族不过凭孝康皇后遗泽与皇上照拂,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崛起,与我等满清世家大族相比底蕴太薄。即便皇上有意封后,也需顾忌满清勋贵,他们断不会容许汉军旗女子为后。我与皇上相处虽短,却也能摸透他几分心思,此事你只管放心。”皇后神色莫名望向承乾宫,眼底深意难辨。 嘎珞听了皇后的分析,只默默点头。 “嘎珞,明日随我去谒见太皇太后。我要代表钮祜禄一族与太皇太后、皇上做场交易。一旦皇上应允,你日后在宫中只需保全自身便好。”皇后说着,神色愈发高深莫测。 翌日,皇后携三人前往慈宁宫。后宫众人闻讯皆感到好奇,一时间议论纷纷。 慈宁宫内,太皇太后屏退钮祜禄嫡福晋与侧福晋,满心疑惑,欲问皇后发生了何事,但皇后却称,待皇上来再商议。 太皇太后便也没再追问,左右不过一会儿的时间,转而又就着皇后近日病情与身体,关怀了几句,皇后也恭敬应答。 不多时,康熙匆匆赶来,他清楚今日便是皇后打算告知皇玛嬷自己时日无多这事的时间了,怕是皇后自觉撑不了多久,欲留下些关于家族的安排。 待康熙坐定,慈宁宫又一场密谈,期间更是传出瓷器摔到地上碎裂的声响,后面断断续续传来皇后平和沉稳的叙述声,只是话题始终围绕着立在皇后身侧、沉默不语的嘎珞。 “唉……好孩子,是我害了你。当初让你入宫,原知你最是周全,如今却……这交易,我应了!”太皇太后眼神复杂地望着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怜爱。康熙更是满眼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皇后,只觉得钮祜禄氏为家族打算至此,颇令他感到钦佩,心中亦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倾慕。 “赫舍里一族手还是伸的太长了,苏麻,将后宫中赫舍里一族的人都清了吧!”太皇太后念及皇后遭遇,神色微愠,语气浸着刺骨寒意。 “多谢太皇太后为我做主。僖嫔那边,我已将药‘还’给她了。她那的仇,便不劳苏麻姑姑动手了。”皇后浅笑着,眼神里尽是桀骜不驯的锋芒。 皇上和嘎珞闻言一惊,望着皇后忽然精神一振的模样,眼底俱是悲色。 “哈哈哈,好!你同你姐姐一样,颇有我满蒙格格豪爽的风范!”太皇太后见皇后神色轻快,并没有为她自己的命运而感到哀愁,便也一扫心中沉闷,眼神满是赞赏,笑意盈盈看向她。 随后又闲聊了一会儿,待见太皇太后精神不济,皇后她们便退了下去。回宫路上,嘎珞神思恍惚,只觉眼前的姐姐陌生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未入宫时的模样。 她脑海中还盘旋着慈宁宫内的交易。皇后知晓自己时日无多,便与太皇太后商议。三年后让皇上下旨,召她入宫侍奉。 她入宫后,短时间内不得诞育的皇嗣,待太子年满十岁,才能断了避子汤药,诞育皇嗣,且日后皇子的嫡福晋必出自博尔济吉特一族,以结三姓之好,绝了继位的可能;若诞育的是个格格,则须下嫁钮祜禄一族的子弟,以保家族荣耀。 虽不甚明白其中深意,嘎珞却隐约觉得,姐姐的计策必能让钮祜禄氏底蕴更厚,既紧紧依附皇权,又可保她一生无虞。 皇后走在红墙绿瓦的宫道上,心中满是雀跃与轻松。她为钮祜禄一族尽心至此,总算能告慰阿玛的在天之灵,完成他临死前未竟的心愿。 回到坤宁宫,皇后办妥这等大事,只觉身心俱疲。为与太皇太后、皇上磋商事宜,她强撑精神应对,所幸一切顺遂。 皇后将三人多留了几日,闲时闲话家常,还与额娘、妹妹同床而眠。额娘抱着她与妹妹,边哭边说起她小时候的趣事,她没有再出言安慰,就这么静静地享受着额娘的怀抱。 这久违的温暖,让她想起儿时阿玛抱着她与姐姐的场景,那怀抱一样如此温暖,都让她眷恋不已。然而这样的时光终究短暂,为免额娘和妹妹见她日渐衰颓的模样心生悲戚,她便让她们出了宫。 转眼到了出宫之日,临行前夜,皇后最后交代嘎珞去寺庙榕树上取下她与肯色的定情信物,埋在树下,并嘱咐在自己薨逝后,在佛前为她与肯色各点上一盏长明灯。 三人出宫未激起多少波澜。众人只见皇后在她们走后没几日便恢复了晨昏定省之礼,只道皇后彻底病愈,心中皆觉宽慰,有皇后这样的主子在,到底多了些主心骨。此时,已是二月初了。 第四十九章 皇后薨逝 时间飞逝,转眼已至二月二十五日。是夜,皇后再度昏厥,六宫灯火通明,众人愈发惶恐不安。自恢复晨昏定省之礼以来,后妃们并未察觉皇后凤体有何异样,仅觉其面色略显苍白。 今日请安时,皇后仍如往常一般,神色淡然,待众人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谁曾想晨间精神尚佳之人,入夜竟骤然昏厥,此事令六宫上下皆惊惶不已。 皇后昏厥之际,皇上正于乾清宫准备就寝。闻得此讯,圣驾即刻起行,匆匆赶至坤宁宫。刚一入殿,皇上便紧蹙眉头。殿内金嬷嬷悲恸难抑,宫人们亦低声啜泣。见圣驾降临,众人皆强抑悲声,唯闻零星抽噎。 康熙步至床榻边坐下,凝望着皇后。此刻她静静仰卧于床,明艳面容在烛火下泛着淡淡柔光,不复平日的沉稳端方。双目轻阖,面色苍白如纸,唇角却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恰似初尝情爱的青涩少女。 康熙深知皇后已大限将至,眼眶微酸,心底却由衷为这个相伴一年有余的女子感到释然。他早有察觉,钮祜禄氏居后位时并不快乐。自入宫以来,她便如提线傀儡般端着仪态,虽有活人皮囊,待人却多是疏离之态,纵是同床共枕的自己,也难见她真心欢愉之貌。 唯有与保成相处些时日后,才能从她身上窥得一丝活人温度。本以为她那日是操劳呕血,自己还因此有些愠怒,后面更因下毒一事分了心神,待再想起追问缘由,细细查探后才得知,她竟是因心上人离世急火攻心所致。他心底虽曾泛起怒意,可更多的,却是对这痴情聪慧女子的深切惋惜。 钮祜禄氏入宫前,康熙本有些因反感勋贵逼迫而有意推迟立她为后。然而经一年相处,他不得不承认,钮祜禄氏家世、脾性与才德皆为后位最佳人选。他原以为会忌惮钮祜禄氏为家族筹谋,却不想她坦诚相待的模样,竟在不知不觉中令他生出几分信任。 康熙非但未觉反感,心底反生认可。往后相处,除却相敬如宾,更欲亲近几分,是以常常携保成到坤宁宫,不愿与她疏离,总盼能见她展颜。他想,自己该是对钮祜禄氏动了些心意的,只叹天意弄人,这丝情意尚未深种,便要消散殆尽。 念及此,康熙轻握皇后柔荑,心中默叹:“钮祜禄氏,你我相敬如宾一年有余,这后位你当得稳妥。你既已安排好身后诸事,我便应你。必看顾好你妹妹,亦会对钮祜禄一族多照拂几分。你...且去寻他吧。”言毕,见她唇角笑意未改,却似带着抛下这副沉重躯壳、终得解脱的畅然。 稍作停留后,康熙便至侧殿静坐,唯留刚赶到的太医与金嬷嬷等人侍奉。六宫灯火彻夜未熄,恍若为未知的前路点起长明烛。 翌日清晨,巳时方过,坤宁宫忽传来一声凄厉哀嚎,继而丧钟沉闷响起,声浪碾过京城每一处角落,闻者皆惊。 六宫众人虽早有心理准备,仍被皇后骤然薨逝惊得怔愣。待回过神来,忙命人撤去鲜艳饰物,净身换上素缟,屏息静候皇上传旨服丧。 钮祜禄府中,舒舒觉罗侧福晋闻钟声悲恸晕厥,阖府上下皆哀戚难抑。幸得钮祜禄嫡福晋强撑心神出面,统筹府上治丧事宜,以待进宫哭灵。 相似场景,近四年后于坤宁宫再度上演。灵堂内哀声盈耳,唯有西侧首换作了钮祜禄皇后亲眷。 有了前番经验,跪在下首的董佳佳早已哭至不能自持。此番哭灵,她长进不少,鲜少再用先前备下的渗了姜汁的手绢,立志向那些影后朝廷命妇看齐,尽早脱离需靠姜汁才能哭出凄惨之态的新手期。 董佳佳偶尔哭乏时,偷眼打量四周,见其他嫔妃亦皆作伤心欲绝之态,仿若真心痛惜皇后薨逝。细想一下也属常理,钮祜禄氏作为中宫之主,委实堪称良善上司。纵是格兰珠这般无宠无子的嫔妃,每次请安时皇后亦必温言问询。 这般关怀虽看似寻常,却着实暖人肺腑;若真遇着难处,皇后更会切实放在心上,能帮衬处必伸手关照,且不时有应季绸缎等赏赐,相较孝诚皇后在时,低位嫔妃的日子竟更舒坦几分。 格兰珠这般位份的嫔妃都能过得舒心,更遑论董佳佳这等还算高位的嫔妃。只要自己不惹是非,日子简直顺遂极了。 念及此,董佳佳的哭声里倒真添了几分伤怀。可一转念想到又要斋戒些时日,面上悲痛之色更显“真挚”,哭声也陡然拔高。 这突兀的声响惊了周遭嫔妃,众人皆暗啐她假模假式,却又不甘示弱地扯着嘶哑喉咙,发出更悲戚的哀号,誓要盖过她的势头。这般攀比竟如涟漪扩散,众人纷纷铆足了劲啼哭。 灵堂内此起彼伏的哀声越传越远,恍若穿透紫禁城的红墙绿瓦,直往宫外蔓延,似要让天下官民都感知皇后薨逝给大清带来的悲恸。 哭灵依旧煎熬,有了孝诚皇后的先例,七日之期很快便过。然而孝昭皇后薨逝的余波仍未停止,当皇后棺椁将出宫时,太皇太后悲恸难抑,欲亲自送葬,幸得康熙以“卑不动尊”为由劝住;过后太皇太后却命皇太后亲至,送了孝昭皇后最后一程。此举令众人皆晓,钮祜禄氏的确深得人心。 永和宫内,董佳佳听闻消息,只望向坤宁宫方向喟叹:孝诚皇后未曾做到的事,钮祜禄氏入宫不足两年便已达成。 这般得人心的皇后,虽轰轰烈烈入宫,却也只以一副稍显华丽的棺椁送出宫去。那转瞬即逝的绚烂,衬着紫禁城的红墙绿瓦更加金碧辉煌,永垂不朽,直教她心生厌烦。 岂料哭灵刚过,后宫骤起风波。承乾宫急宣太医,众人皆以为是佟佳氏初次经历哭灵,体虚难支,熬过这七日才请太医诊治。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请太医的并非佟佳氏,而是乌雅氏。乌雅氏有孕一月有余,强撑七日哭灵,终究因过度劳累动了胎气、见了红,如今只能卧床静养、服用安胎药直至分娩。 消息传开,众人皆惊叹乌雅氏隐忍非常,她们尚且因七日哭灵浑身酸痛,乌雅氏却在胎象未稳时硬扛至此。幸而未在灵堂出事,否则必触怒圣心。好在太医诊断其虽已见红,但若安稳静养,胎儿仍可足月降生。 董佳佳亦大为震惊,乌雅氏这一胎,怕就是未来的雍正帝了。她记得雍正确是今年降生,却不知具体时日,万万没想到乌雅氏竟险些将其扼杀在襁褓中。幸而这未来的皇帝命数顽强,仍能健康出生。 她在后宫浸淫太久,日子竟过得糊涂了。只记着皇后今年薨逝,却忘了雍正亦于此年诞生。若她早些想起,仔细推算月份,必能派白霜暗中查探,偏生疏忽了。 但也不能全怪她,乌雅氏有孕月份尚浅,月事有无异常唯有其身边人知晓。但她也不能因此遗漏了此等大事,实在不该。乌雅氏可是她坐稳永和宫主位的潜在敌手!念及此,董佳佳忙命白霜多盯着乌雅氏几人,但若有异动,即刻来报。白霜虽不明就里,仍领命退下。 康熙闻知此事,自然喜不自胜。如今后宫子嗣稀薄,多一位嫔妃有孕,便多一分添丁之望,更兼乌雅氏实在侥幸,未出任何差池搅扰皇后灵堂清净,且身子康健,竟保得腹中皇嗣平安。念及此,他即命梁九功送去赏赐,更命太医悉心照料这一胎。 因值皇后服丧期间,不便大肆庆贺,众人见皇上赐赏,虽纷纷送上贺礼,却皆敛声静气,不敢激起半分波澜。如此,乌雅氏有孕之事,不过数日便渐渐归于平静。 番外1:钮祜禄.布尔和 我与肯色是青梅竹马,他长我两岁。他是瓜尔佳氏无爵支脉的寻常嫡次子,我是钮祜禄氏承爵支脉的嫡出格格。 幼时,众人皆道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连姐姐也这般说。可肯色那混蛋偏说,他才不喜欢我这般泼辣的格格,娶福晋当娶像姐姐那样的。 哼,姐姐岂会看上他这乳臭未干、担不起事的小子?不过姐姐在我心中,确实是全天下最端丽贤淑的格格,能有这样的姐姐,我打心底里欢喜。 阿玛最是疼爱我们姐妹,尤其宠爱姐姐。他为姐姐取了个极美的名字——嘎鲁代,意为凤凰。姐姐担得起这个名字,她自出生便受全族珍视,自幼由名师教导诗书礼仪,琴棋书画、骑马射箭无一不精。 我与姐姐一同求学,却与她差距悬殊,仿若鸿沟。但族人常说我有姐姐一二分模样,为此我心中十分欢喜。 我不如姐姐勤勉,有时学乏了便会逃课,可姐姐从不曾如此。我好奇她为何能这般刻苦,曾问过她为何不觉得枯燥劳累? 她那时只是轻笑,并未解释,还同我开了句玩笑,若我长大与肯色两情相悦,她便同阿玛商议成全我们;若有一日她真成了凤凰,哪怕我心悦肯色而他不愿娶我,姐姐也要让他娶了我。那时我尚不明白这话的深意,只被姐姐打趣得红了脸,便未再追问。 我七岁那年,姐姐同几位世家格格被昭圣太后召入宫中侍奉,举家皆喜。她归家时,面上喜色难掩,还信誓旦旦对我说,定会让肯色娶我。然而欢喜转瞬即逝,太后下旨赐婚,命姐姐远嫁蒙古。 我犹记得接旨那日,阿玛面色凝重,姐姐强作欢颜。入夜,姐姐房中传来凄切哭声,我不敢近前,但我却清楚姐姐这只凤凰终究要飞往荒芜之地。 可不落在这辉煌的紫禁城,同皇上这般真龙天子合鸣的凤凰,又怎算真凤凰呢? 姐姐哭了整夜,我亦陪哭整夜。想到她日后远嫁,我们姐妹此生相见恐怕只剩不过五指之数。次日,我哭肿双眼,姐姐虽眼底青黑,却神色如常。 她于族中祠堂与阿玛及叔伯商谈整日,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只听阿玛与叔伯未再唤她“嘎鲁代”,只称她为“大格格”。 自赐婚圣旨一下,时光飞逝,姐姐很快到了出阁的时间。出嫁那日,她笑意粲然,阿玛亦展欢颜,可我仍从他们眼底窥得一丝苦涩与无奈。 姐姐出嫁后,我成了阿玛的掌上明珠,族中叔伯亦对我愈发亲厚。日子这般流淌,我与肯色也日渐亲近。 姐姐远嫁后,我常觉烦闷,是肯色偷偷带我偷闲寻乐,我们入山间赏景、至乡间嬉闹、于河边戏水,那段时光是我此生最快活的岁月。 好景难长,我十一岁时,瓜尔佳一族突遭变故,鳌拜被擒,肯色一家亦受牵连。他那阵子终日战战兢兢,我满心怜惜,总变着法儿逗他开心,想舒展他紧蹙的眉峰。 自那时起,我便知自己心悦于他。幸而肯色一家终究未卷入鳌拜之事,他亦重展笑靥。只是经此一劫,瓜尔佳一族遭皇上猜忌,阿玛怕是再难愿将我许配于他。 后来族中亦遭皇上猜忌打压,阿玛整日愁容不展。我心底却暗生侥幸,以为我与肯色仍算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十三岁那年,阿玛竟将年仅六岁的五妹送入宫中为嫔妃,原来我以为自己和肯色的门当户对,不过是钮祜禄一族对皇上的另一种委曲求全。入宫那日,五妹啼哭,阿玛垂泪,额娘亦难展欢颜。 五妹走后没几天,我从她生母处得知隐情,原本是要在我与三妹中选一人进宫,是额娘苦苦哀求阿玛,又以我二人皆是额娘她这个侧室所出为由,才改送的五妹。知晓此事当晚,我噩梦缠身,梦里五妹哭问为何是她而非我,声声泣血。 经此一事,我好似骤然长大,再无天真无忧。我时常见阿玛为消除皇上对钮祜禄一族的猜忌,愁白鬓发、积劳成疾,整个人形销骨立。 我心底涌起恨意,恨后宫中的太皇太后与皇上,是他们毁了一切。可我明白,这恨意终是枉然的,只因这便是紫禁城上的至高皇权,无人能逃脱圣意定下的命数。 我十五岁时,阿玛病势愈发沉重,已经难以下榻。额娘与嫡额娘终日以泪洗面,兄弟姊妹皆哀戚难抑,我亦如此。只是这些年仿着姐姐的性子,到底学了三分坚韧,哭了一夜便强打精神撑住了。 阿玛临终前,唤众人至榻前交代后事,满室皆泣不成声。待众人退下,他独留了我与弟弟法喀,虚弱的追问我可有属意之人,说他在世时好为我安排婚事。 我哪敢提心悦肯色,阿玛这些年为消皇上对钮祜禄一族的猜忌,委曲求全到这般田地,若此时与瓜尔佳一族结亲,此前心血怕要尽付东流。于是我嗫嚅着说没有,即便阿玛从小就知我的心思,却也只长叹了一声,并未拆穿我。 不久后,阿玛故去,那年我十六岁。我成了家中顶梁柱,至此才知阿玛生前是何等辛劳。 后来,我与肯色互表心意,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我们在幼时常去的寺庙榕树下,将祈福红带抛上枝头,彼此写下的愿望皆是与对方相伴一生。 那日我们皆满心欢喜,认定彼此便是要携手走尽此生的人,但却也清楚,横在我们之间的,不仅有家族的阻拦还有皇权的猜忌。 好在肯色早有筹谋,他对我说要去南边参与平叛战事。我心底虽万般不愿,却听他说这是唯一的法子,唯有他立功封爵,领着瓜尔佳一族归附皇权,才能消去皇上对瓜尔佳一族的猜忌,如此我们才有望缔结姻亲。我被他说动了,因为我深知那时除此法外再无他路。 肯色奔赴前线后,前线战事很快吃紧。我无时不刻都在为他的安危悬心,整日里愁容不展、神思倦怠。他果然不负英勇之名,很快便升为了将领。可此时京中突发大事,皇后薨逝了。 这是我第二次听闻赫舍里氏的消息,第一次,是她飞上枝头,“夺”走姐姐凤凰之名时。那时姐姐说不怪她,只道是自己时运不济,可我到底还是怨过她的,因她,姐姐不得不远嫁蒙古。如今她竟突然薨逝,实在令我意外,可见即便坐上后位,她也终究不是真凤凰。 她的薨逝令世家格格们暗自心动。我本以为自己对那个位置最是不屑,却终究高估了自己。十七岁时,族中叔伯兄弟皆奔赴战场,为消皇上猜忌、重拾钮祜禄一族荣耀浴血奋战。 那时京中哀鸿遍野,我常代表嫡支走街串巷,安抚前线战死族人的亲属。我目睹了战争的残酷,对肯色的担忧日夜煎熬,寝食难安。 可不知为何,京中忽然流传起我是“京中第一美人”,更称我不愧是“满蒙第一美人”姐姐的妹妹。我满心狐疑,暗中查探是谁将我推至风口浪尖。 发现竟是法喀散布的流言后,我怒气冲冲去书房质问。他却眼神复杂地同我说,这是族中叔伯兄弟用命换来的荣耀,我该为钮祜禄一族好好打算。说罢,便将我逐出了书房。 番外2:钮祜禄.布尔和 那几日我辗转难眠,直至十七岁生辰刚过,昭圣太皇太后下旨传召数位世家格格入宫时,才惊觉所谓“荣耀”,便是能有个机会让我一举飞上枝头,成为同龙合鸣的凤凰。 我慌了神,身为钮祜禄一族的格格,既受族中荫庇,便需担起延续荣耀之责,这是我学了姐姐多年才懂的道理。可肯色怎么办?我们已私定终身,我该如何是好! 我终究还是奉旨入了宫。宫中金殿巍峨、威严肃穆,处处彰显天家气派。我行事愈发小心谨慎,偏太皇太后常召我侍奉,言语间尽是对姐姐的赞誉与怀念。 我面上虽淡淡,甚至暗怨太皇太后下旨令姐姐远嫁,心底却因这多年来终于有人同我谈及心中仰慕的姐姐,而渐生亲近,相谈甚欢。 后宫岁月倏忽而逝,出宫前,昭圣太皇太后问及宫中待年的五妹是否为妾室所出,又道博尔济吉特一族有她与仁宪太后撑着,纵有风波,皇上念着她们颜面,也不会伤及博尔济吉特一族根本。 末了,她最后问了我一句,钮祜禄与博尔济吉特相比如何?我当时未答,却已深谙其深意,钮祜禄一族在后宫无人倚仗,五妹乃庶出,纵使日后得宠也难攀高位。若族中出一皇后,不仅能消除皇上猜忌,更能宽慰前线浴血奋战的叔伯兄弟。 回去后我辗转难眠,一边是肯色,一边是钮祜禄一族。某日,我竟在梦中见到久未梦见的阿玛,他瘦骨嶙峋,隔着朦胧雾气对我说话,我听不清字句,只看见他的口型似在唤姐姐的名字,“嘎鲁代”。 醒来时,泪水早已浸湿枕巾,我知道我心里已经做出了抉择。姐姐远在蒙古,得知此事后快马传信,说她在那边安好,已有了血脉,又道是这些年是她无能,未能照拂好我这个妹妹、未能兑现曾经的诺言,才让我这般煎熬。 最后也只劝我为自己日后的幸福而做出决定。可是我知道若是我如此做了,怕是三妹妹要同五妹妹般,日后也要困于深宫。 我终究入了宫。入宫前与皇上、太皇太后做了场交易,这场交易若不出意外,足可保钮祜禄一族两朝荣耀。太皇太后与皇上欣然应允,太皇太后更赞我不愧是钮祜禄家的格格,颇有姐姐的风范。 我还请皇上准五妹归家。她出宫前与我拜别,那日她欢欢喜喜再唤我声“二姐姐”时,我落了泪,原来我心底里还是在意的,在意五年前她顶替我入宫一事。 自打算入宫那日,我便狠下心将与肯色相关的物什全留在府中,又捎去一封断情信。如此好让彼此死心,我亦不必时时念起他。宫里日子乏味至极,我懒与嫔妃周旋,只终日跟着太后身边学习打理宫务。 三年丧期刚过,皇上便册立我为皇后。我心中并无半分欣喜,只因肯色要回京了,这是我入宫那晚与皇上谈妥的,是我请皇上将他调回京城。 是的,皇上知晓我与肯色的两情相悦,是我亲自坦白的。因我不想做个令皇上猜忌的皇后,这是姐姐出嫁前叮嘱我的话,原是她让我在阿玛行差踏错时转达给阿玛的。 跟了姐姐这么些年,我到底也悟出了些道理。皇上缺的从来不是女子的真心,何况我这颗心早已给了肯色。既付不出一丝真心,便只能以真诚换君心,如此才能得皇上看重。我还请皇上下旨为肯色赐婚,断了最后一丝念想。皇上虽看我的眼神复杂,却也应了。 事实果然如太皇太后所言,皇上十分看重我与钮祜禄一族,族中叔伯兄弟皆得重用。太皇太后说的对,后宫有我在,钮祜禄一族的荣耀便有了依托。 时光流转,自册立为后以来,我竟在这深宫中遇到一个让我放下心防的人,不,是个软乎乎的小阿哥。 虽不后悔与皇上太皇太后他们做那场交易,但见太子对我这般孺慕,心底到底多了几分在意。也好,皇上对太子终究不同,待他继位,钮祜禄一族的荣耀或能绵延不绝。 肯色成婚后便重返战场,我知他心中有怨,可我们终究是有缘无分。断了便断了吧,我总这般劝慰自己,但是只要一想到与他相守一生的格格并不是我,心底仍是隐隐作痛。 听闻他回前线的消息,我竟暗自庆幸他与那位格格不甚恩爱,是我害了那位格格,可这便是皇权下的宿命,这是我册后大典那日见百官跪拜时才悟得的道理。 此后我埋首宫务,事事亲力亲为,不让旁人插手。唯有这般忙碌,才能稍减心底里的伤痛。只有累到身心俱疲,才能麻痹那每逢夜深便会涌起的、对前线肯色的担忧。 其实我早有预感,族中叔伯兄弟大半战死沙场,肯色又岂能独善其身?再次听闻到他的消息,已是他战死殉国的噩耗。 我原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闻讯后,心口仍是漫上无边剧痛。晕倒前,见到口中呕出的血珠四散溅落,竟然好似那年与他在雪山上见过的点点红梅,娇艳得让人心碎。 再次醒来,得知自己时日无多,我怔愣片刻,心底竟涌上一丝解脱。皇上查清了是谁对我动的手,我不怪太子,他也不过是个四岁稚子,定是无辜的。 后来,为了钮祜禄一族,我又与皇上、太皇太后做了笔交易,我深知钮祜禄一族与皇室世代联姻,皇上需要钮祜禄一族,而钮祜禄一族亦需紧紧依附皇权。 这回借着他们对我的愧疚,我没顾三妹意愿,举荐她入宫。皇权富贵,我信她尝过便再难放手,为了族中荣耀,我如此,我之后必须有位钮祜禄一族的女子也要如此,若不是我时日无多,又何必让三妹入宫。因为我知道唯有一母同胞的她,才能借着皇上对我的这份愧疚,延续钮祜禄一族的荣光。 我召额娘们与三妹进宫侍疾。她果然对我此举不满,我却不以为意,常与她聊起大姐姐。她那时尚小,许多事不知,我便同她讲后宫嫔妃、皇子皇女、皇上与两宫太后的事,还教她如何与皇上相处,该如何延续钮祜禄一族的荣耀。 我自知有愧于她,只想着能多教一分是一分。后来我愈发虚弱,整日昏睡,竟又梦见阿玛,他仍是那副骨瘦如柴的模样,可这回没了迷雾遮挡,我听清了他的话。 他说对不起姐姐,是他在朝堂上站错了队,才让姐姐这只凤凰落了地,还要我好好照顾自己,还说给我取名时本就不盼着我成那枝头上的凤凰,只愿我追寻自己的幸福。 原来那年梦见阿玛,他口中的“嘎鲁代”不过是想让我转达他对姐姐的歉意,是啊,相隔千里,他又能如何托梦给姐姐。 可我终究会错了意,一切都早已尘埃落定。我自知大限将至,便只与额娘们、三妹闲话家常,心底说不出的轻松。 那日昏睡后,我再未醒过来。该交代的事我早已交代清楚,便是对皇上也没了遗言。这一年多来,他只唤我钮祜禄氏,却从不知我名布尔和:我本就是只仙鹤,从不是凤凰,飞上的也不是枝头而是金丝铸就的囚笼。 恍惚间,我又见肯色在那棵熟悉的榕树下回望,四周白雪皑皑,他却笑意盈盈,暖人身心。我这只仙鹤的魂灵穿过金丝囚笼,振翅飞回到他身旁,化作十六岁时的模样。同他对视间,双手合十,对着千年不倒的榕树虔诚祈愿:来生,定要与君白头偕老。 第五十章 接连怀孕 乌雅氏有孕,首位知晓的嫔妃便是承乾宫的主位佟佳氏。佟佳氏得知此事后,仅淡淡吩咐身边勒嬷嬷仔细照看好乌雅氏的胎。 转而又念及孝昭皇后此前对有嫔妃怀孕的反应,又遣人至慈宁宫求见太皇太后,以乌雅氏孕期见红为由,恳请太皇太后身边嬷嬷出山为其保胎。 太皇太后欣然应允,佟佳氏遂不再过问西配殿事宜,只命嬷嬷传旨,令乌雅氏安心养胎、少生事端,待诞下皇嗣,她自会向皇上请旨为其晋位分。 西配殿内,乌雅氏轻抚腹部,心潮翻涌,唯有平安诞腹中下皇嗣,她才能在后宫崭露头角。此前月事未至时,乌雅氏便有所怀疑,无奈皇后骤然薨逝,始终寻不得请太医的时机。 乌雅氏亦深知,若在灵堂上出了差错,怕是要如张氏与兆佳氏般,在宫中无声无息无宠终老病死,这绝非她所求。 因此灵堂之上,乌雅氏只敢低声啜泣、偶尔垂泪,时刻留意自身状况,稍有不适便以如厕为由暂避。幸得她本就身体康健,腹中胎儿亦算坚韧,终是有惊无险地熬过了那段时日。 乌雅氏满目慈爱地望着自己的腹部,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腹,因有了身孕,心中凭添几分底气。后宫之中唯有她一人有孕,想要平安诞下皇嗣,除了嬷嬷,暗中还得有人护着才是。 乌雅氏不由得想起在膳房任总管的祖父,眼底倏地闪过一丝精光。如今她有了这腹中血脉,正可借此联络祖父,让乌雅一族倾尽全力护佑她们母子。 她这祖父素日里最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如今自己总算有了些利用价值,料想祖父定会全力替她周全。 至于祖父如何说服族中其他支脉,她并不担心。能在御膳房坐到总管之位,祖父自有手段。想当初孝诚皇后在世时,乌雅一族不慎得罪赫舍里一族的包衣支脉,遭其打压。 为给不成器的阿玛谋官,搭祖父又搭进去不少家底和人情,致使他们这一支境况清苦。更何况,多少如几个嫔位背后那般的包衣世家,对祖父的位子虎视眈眈,只盼着寻错处将他拉下马,因此祖父在御膳房行事不得不格外收敛。 幸而祖父是先帝时期的旧人,若无大错,皇上断不会为给赫舍里包衣支脉出气而随意罢免他。只是御膳房总管的俸禄本就有限,加上收敛了贪墨银子的举动,祖父等几人的奉禄仅能勉强维持家中近三十口人的吃穿用度。 女眷们甚至要一同分摊粗活,连个仆人都买不起。乌雅氏深知,只要这一胎是阿哥,不仅自己能在宫中站稳脚跟,祖父也能借机稳住位子、放开手脚,让家里境况宽裕些。因此,她笃定祖父定会为她尽心谋划。 念及此,乌雅氏心中满是野望,面上更是一脸憧憬之色。自入了后宫成为嫔妃,诸事渐入佳境:既挣脱了重男轻女的阿玛与额娘,又有了让祖父另眼相看的资本。 只要乌雅一族全心扶持,再得皇上几分眷顾,她很快便能如宜嫔般晋升主位。对此她深信不疑,望向翊坤宫方向的目光十分热切。 她压低嗓音吩咐这个她费了诸多心思才收服的贴身宫女红翠:“找机会联络我祖父,他在膳房做总管,就说我有了身孕,需得乌雅一族鼎立相助。”红翠领命,俯身退下。 玛禄指尖轻拂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声线柔和似呢喃:“我的小阿哥,你可要是个福星,等你落地,额娘也好争一争这一宫主位。” 乌雅氏有孕的消息,多少冲淡了皇后薨逝的哀戚。皇上屡屡踏足承乾宫探望,更不时留宿佟佳氏那,一时间,承乾宫风光无两。 这段时日,因乌雅氏再度有孕,康熙又频频驾临后宫,且后宫没了皇后压制。众人又察觉到康熙对孝昭皇后的情分不过淡薄,被压制许久的心思便活络起来,再度明争暗斗地争宠。 最得宠的当属佟佳贵妃与宜嫔姐妹,其次便是安嫔,敬嫔与董佳佳偶尔能得一两次侍寝机会。董佳佳虽侍寝少,但白日里多次被宣去养心殿侍奉笔墨,众人亦不敢轻视。 其余嫔妃唯有在得宠的几人有月事到访时,才能得些零星恩宠,但也聊胜于无。 如今后宫上下尊卑分明,高位嫔妃对低位嫔妃的暗地敲打堪称杀人不见血,直教低位嫔妃心惊胆战。纵是新人嫔妃,若无皇上的垂目和宠爱,也断然不敢与高位者相争,高位者之间又都暗奉着互不侵犯的原则,所以后宫之中的争宠终究翻不起太大的浪花。时光流转,转眼已至八月。 八月的喜讯接踵而至。上旬,大郭络罗氏被诊出有孕一月有余,令众人尤为惊诧,安嫔等未曾开怀的嫔妃纷纷各施手段、竭力争宠。 中旬,前朝传来南边新称帝的平西王吴三桂病逝的消息,康熙龙颜大悦,将大郭络罗氏的孕信视为祥瑞,特册封其为答应,小升一级,此讯一出,顿时令后宫众人暗羡不已。 月尾,启祥宫再传喜讯。纳喇氏这段时日不过只侍寝了一次,却被诊出有孕近两月。照着乌雅氏的待遇,佟佳氏亦是为怀孕的两人请了慈宁宫的嬷嬷们出山。 除此之外,接连收到喜讯的康熙更是口谕明示,若郭络罗氏和纳喇氏平安诞下皇嗣,必晋她们位分。此言一出,后宫对生育之事的热忱达到顶峰,众人争奇斗艳,端的是热闹非凡。 转眼至十月,在嬷嬷与家族照拂下,乌雅氏将腹中胎儿平安护至九个多月。临盆在即,她满心期待,只因太医受她不断打点,透露出她腹中胎儿十有八九是个阿哥。 这消息令乌雅氏欣喜不已,对后宫频传喜讯的隐忧稍减,亦对诞下阿哥后复出争宠添了几分底气。 十月二十九日午间,乌雅氏忽觉腹痛发动,幸得经验丰富的嬷嬷在场,即刻被抬入产房。佟佳氏收拾妥当后,前往西配殿坐镇;其余主位嫔妃亦纷纷整妆前来。 消息传至董佳佳处,她心中好奇未来的雍正帝诞生是否会有异象,亦想瞧瞧这未来的皇帝初生时的模样。待安排好茉雅琪当日课业,安抚好格兰珠与兆佳氏,她便离了永和宫。 董佳佳到时不算最晚,却也不早,与惠、荣二嫔前后脚抵达。一番见礼后,众人依次落座。孝昭皇后在世时瞧见后宫众多的嫔妃,便立下了个规矩,低位嫔妃不必参与后妃生产事宜,故此时西配殿内仅坐了九位高位嫔妃,倒也不显得拥挤。 只是座位的间距比在正殿时近了许多,众人因这般事由相聚已是久矣,彼此间交头接耳,气氛颇为热闹。 董佳佳亦时不时与荣嫔攀谈,言语间尽是想撮合几位格格相识玩耍之意,总归是血缘姐妹,若能处出感情亦是美事,荣嫔倒也未反对。 盖因几位格格年纪尚幼,暂无法央求康熙为她们挑选伴读,所以二人便围绕给格格开蒙的经验相谈甚欢。董佳佳更借此提出明日将请帖送往钟粹宫,邀荣嫔母女五日后一同去御花园赏景,荣嫔欣然应下。 加班的时间很是漫长,三十日寅时,乌雅氏诞下十一阿哥,众人纷纷道贺,却皆身心俱疲,只盼尽早回宫歇息。唯有董佳佳强打精神,瞧了眼襁褓中的十一阿哥,见所谓未来的雍正帝亦如寻常新生儿般并无异样,再望门外暗沉天色,不禁暗自嘲笑:“董佳佳啊董佳佳,亏你还受过高等教育……” 待佟佳氏赐下赏银、安排妥当后续事宜,便让董佳佳等人散去,众人遂纷纷告退。 翌日清晨,赏赐如流水般送入承乾宫西配殿。佟佳氏履行诺言,待太医诊明乌雅氏母子均安,便向皇上提议晋升乌雅氏位分。康熙欣然允准,晋乌雅氏为贵人。 众人闻讯,才意识到康熙对佟佳贵妃这位表妹的器重,更意识到孝昭皇后薨逝后,佟佳氏恐怕成了后宫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于是,安嫔及低位嫔妃等暗中纷纷向佟佳氏投诚,而膝下育有皇嗣的惠嫔等人则选择静观其变。 众人皆知,孝昭皇后薨逝前召胞妹入宫之意不言而喻,必是待孝期过后令其入宫。届时,孝昭皇后胞妹与佟佳氏之间恐有一番争斗,是以惠嫔她们不愿过早站队。尤其膝下有皇嗣的高位嫔妃,虽难尽窥圣心,却也能猜出一二。 皇上绝对不希望佟佳氏与她们结为一体。更何况时至今日,佟佳贵妃尚未从皇太后手中接过执掌宫务之权,个中意味已十分明了。 纵使佟佳氏地位尊崇,若无皇上授予执掌宫务的认可,惠嫔等人亦不敢轻举妄动。即便她们猜错,皇上实则认可佟佳氏,只因某些顾虑未令其掌宫务。于她们而言亦无大碍,毕竟膝下养育皇嗣便是保命符,佟佳贵妃断然不敢对她们下死手。 是以惠嫔等人除表面对佟佳氏臣服外,暗地皆扎紧各宫篱笆,更严词敲打底下庶妃,警告她们勿要因为乌雅氏晋升而失了分寸。 董佳佳却无需如此。兆佳氏与格兰珠本就循规蹈矩,不必敲打,因而永和宫一切如常。再说了,她背后有皇太后撑腰,膝下仅有两位格格,恩宠平平,多是去养心殿侍奉笔墨很少侍寝了,平常亦是安分守己,在后宫中最是透明人不过。 既无值得佟佳氏敲打之处,亦无拉拢价值,何况永和宫嫔妃恩宠不多,年纪亦比不得宜嫔等新人鲜嫩,怎么看都不过大小猫两三只。是以董佳佳仅随大流表面臣服,并未过多在意乌雅氏晋升掀起的暗流。 第五十一章 天花 乌雅氏晋位带来的热度还未过去,刚进入十一月,宫外忽然有人染上天花,疫情迅速蔓延,每日皆有人因天花殒命。尽管康熙很快便下令采取隔离措施,却收效甚微,只得严禁宫门出入,以防天花传入宫中。 宫内亦是人心惶惶,众人皆知天花此等天灾,迟早要在宫内转一圈。因此,各宫主位严格约束宫人出入,自己更是龟缩在各自寝殿,足不出户。 永和宫内,董佳佳安抚好格兰珠等人,又吩咐永和宫日后只让出过天花的白桃等人外出办事,其余人等皆安稳待在宫内,不得随意走动。 董佳佳凝视着宫外,心中思绪翻涌。原身从未得过天花,如今天花疫情如此猖獗,她难免担忧自己会染病。 况且她不确定入住永和宫是否改变了原身寿至晚年的命运,如今直面生命威胁,她虽想将牛痘之事公之于众,却也清楚即便此时说出,也需耗费时日让康熙验证并采信,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恐惧与冲动。 此前暂未透露牛痘之事,本是想为自己的封妃之路筹谋布局。若三年后无法凭借恩宠与子嗣获封,尚可借助牛痘之事晋升。 至于为何不早早以牛痘之功请封,只因董佳佳尚未找到合适的由头,总不能平白无故想出预防天花的法子,若如此言说,她恐怕会被康熙当作妖怪猜忌。毕竟一个深宫嫔妃无端提及天花,任谁都会察觉异样。 更遑论在去年大封六宫之前,她若过早封妃,只会招致后宫众人围攻。因此牛痘之事需细细筹谋,稍有不慎便会成为催命符而非晋身之阶,提前封妃实为不智之举。何况若康熙心性不够豁达,她未必能顺利封妃,至多对她不过比旁人多些恩宠罢了。 再者,她记得太子这几年便会染上天花,此前她的计划正是待太子出痘时借机进言。若此次太子不幸染病,她自可趁机揭露牛痘之事;若此次未能成事,董佳佳也决意挺过此次天花疫情后,冒险向康熙进言。 只为确保她们母女三人的生命不再免受天花威胁,还得务必赶在康熙推行人痘、命皇嗣种痘之前将此事捅破,不让茉雅琪和二格格冒一丁点种人痘的风险。至于为何不让董佳一族参与其中,她心中自有一番考量。 此等惠及天下万民的大事,除了身为天下之主的皇帝,恐怕无人能在短时间内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研究透彻,亦无人能承受推广牛痘一事带来的巨大名利。 况且有了她告知康熙的这份功劳,待种牛痘之事后续推广时,若康熙慷慨,自会念及董佳一族一二分好处。 即便再不济,或可抬旗,或可让朝堂之上多些董佳一族的身影,如此带来的隐形庇护,才是对董佳一族最有益的结果。再者,董佳佳亦担忧董佳一族因牛痘之功而狂妄自大、目无尊卑,犯下其他事端,更忧心族中子弟以为有牛痘功劳作为保障,而掺和进九子夺嫡的纷争之中。 董佳佳自忖与董佳一族不过是互利互惠的关系。若族中从她处得知牛痘之事后,不愿照她的计划行事,另起炉灶,她身为深宫嫔妃,根本无法出宫讨要说法。 董佳佳深知,在族老眼中,她不过是被送入宫体察圣意的棋子,族中随时可换他人进宫。何况她不想再冒生育之险,日后膝下恐怕仅有二格格这一象征董佳一族与皇室缔结姻亲的血脉。 倘若董佳一族因牛痘之功萌生不该有的野心,她势必成为族中在宫里扩张势力的绊脚石。届时族中若起阴诡心思,或会设法让她无声无息地“让位”,另择他人入宫侍奉,直至生出阿哥才肯罢休。因此对她而言,董佳一族既是助力依靠,亦是潜在威胁,断不可全然信任。 故而在她的筹谋里,唯有亲自向康熙委婉进言牛痘之事,才能让自己成为牛痘之功的最大受益人,为自身和家族谋取长远利益。 康熙贵为坐拥天下的帝王,终究不会为牛痘一事与后宫嫔妃翻脸,何况她的生死本就系于康熙的一念之间。如此行事,才是最大化保全自身荣宠、规避风险的最优选择。 她所求,不过是要让董佳一族的荣宠与她的存在深度绑定。她在,则族中荣宠在;她若不在,族中势必要没落几分。唯有形成这般相互依存的关系,她与董佳一族的利益链接在一起,才能长久稳固。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宫中很快有人染上天花。染病者虽第一时间被抬出宫隔离,但宫中人心惶惶,即便太皇太后出面安抚也无济于事。众人正惴惴不安、生怕灾祸临头时,二十七日,乾清宫传来噩耗,太子染上天花,六宫顿时一片哗然。 后续事情发展也正如史料所记载的,康熙为照料染病的太子,不顾众人劝阻,亲力亲为,甚至将奏章送至内阁批阅,自己则寸步不离看护左右。 康熙还下旨广寻治天花的方子,寻得后,特意挑选三十名未患过天花的宫女进行药效试验。 永和宫内,董佳佳望向乾清宫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太子竟在此次天花疫情中染病,当真是天命在她。待这场天花肆虐过后,她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行事。 以康熙对天花的重视程度,听闻她提及牛痘之事,大概率会派人试验;即便康熙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大不了让董佳一族着手研究,只不过日后她需多费心思与族中周旋,晚年亦要反复叮嘱族中切勿卷入九子夺嫡的纷争罢了。 念及此,董佳佳按捺住心中期待,转身吩咐白霜等人,永和宫需加强门禁、严格执行她此前定下的出入管理,又让白霜转告格兰珠和兆佳氏,安心居于寝殿,静心誊抄佛经为太子祈福。 随后她自己亦前往书房,欲借誊抄佛经的宁静,理清向康熙进言牛痘一事的计划。 这段时日异常难熬,宫中不时有人染上天花,西六宫的长春宫、储秀宫因出现病例而封宫。所幸东六宫中,几处有主位掌管的宫室尚未有人染病,仅景仁宫因病例封宫。而永和宫在董佳佳的周密安排下,上下无一人染疫。 时光流转至十二月二十三日,太子历经十余日反复高热、出疹的煎熬,度过危险期,又熬过十余日结痂期,差不多将近一月,太医院才敢确诊太子成功出痘。 康熙见状大喜,当即大张旗鼓操办祭祀庆典,祭天颁诏,向天下宣告太子出痘痊愈之喜。一时间,宫廷内外的庆贺喧闹,盖过了天花肆虐期间夺走成百上千人生命的哀伤与沉重。 第五十二章 接连夭折 太子出痘痊愈的喜讯尚萦绕宫中,启祥宫却骤然传来四格格及其贴身宫人染上天花的噩耗。康熙闻讯即刻降旨,命人将四格格移出宫外隔离诊治。 旨意一下,满宫皆惊。众人虽早已深知康熙对太子与其他皇嗣的关怀天差地别,目睹这般处置,仍不免心生寒意。 启祥宫东配殿内,旨意传来的刹那,哭喊声骤起。悲泣声里,既有对命运无常的哀诉,亦夹杂着对四格格染痘缘由的疑虑与愤懑。 张氏瘫软跌坐在地,面朝乾清宫方向泪如雨下,眼中尽是绝望,声嘶力竭地哭喊:“皇上!定是那纳喇氏从中作梗,害了四格格!奴才日夜寸步不离地照料四格格,怎会无端染上恶疾。四格格一旦移出宫外,便是九死一生啊!皇上,您不能如此对四格格如此狠心啊!若要送走四格格,奴才也不愿独活,就让奴才追随大格格和四格格而去吧!” 话音未落,她便身形不稳地朝着殿内立柱撞去,幸亏贴身侍候的彩玉、彩云眼疾手快,急忙上前将她死死拦抱住。 张氏忽见门外人影攒动,一行宫人自四格格寝殿鱼贯而出。为首的嬷嬷怀中紧裹着一方猩红襁褓,步履仓促地朝着启祥宫外疾行。 刹那间寒意窜上脊背,心中腾涌起一股悲意,她只觉眼前一黑,喉间未及发出一声惊呼,便直直瘫倒在地,不省人事。殿内众人见状顿时慌作一团,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惊破死寂。 启祥宫后殿内,张氏那凄厉又刻毒的污蔑之辞惊得纳喇氏面色骤白,腹中忽然一阵抽紧作痛。 身旁嬷嬷见状,赶忙扶她躺上榻,温声宽慰:“贵人莫要放在心上,皇上圣明烛照,岂会轻信这等疯言疯语。贵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平安诞下皇嗣。依奴才愚见,需贵人即刻下令后殿众人不得与东配殿有任何往来。四格格突染天花,这启祥宫怕是不日便要封宫,贵人还需早作筹谋才是。” 纳喇氏听罢,心中愈发惶惑不安,声音发颤地嗫嚅道:“嬷嬷...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还请您费心操持...…九阿哥尚幼,我实在放心不下...…”她眼眶泛起红意,话音带着哽咽,又不时怯生生地抬眼偷觑嬷嬷神色,生怕对方推辞,不愿相助。 嬷嬷望着惊惶宛如小鹿般的纳喇氏,心底更添无奈,暗叹:原以为是桩美差,相处些时日才发现,这未来启祥宫的主位竟如此不堪重托。张氏那般言辞,她竟丝毫未察觉背后暗藏的危险。 看来等纳喇贵人诞下皇嗣,自己还是趁早回慈宁宫为好,莫要留在这启祥宫做皇嗣的贴身嬷嬷。纵使有通天的本事,跟着这般柔弱无主的主子,迟早要将性命折在这吃人的深宫里。 这般盘算着,嬷嬷面上仍挂着温和笑意,颔首应下。纳喇氏见她应允,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垮,苍白的面色也稍缓几分。 嬷嬷瞧着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心底离去的念头愈发坚定,又温言安抚了几句,仔细将身边诸事安排妥当,才恭敬地躬身退下。 启祥宫内的暗流涌动无人尽知,只是在宫中浸淫数年的众人心里都清楚,四格格莫名染痘,必是有人背后作祟。 但此事是否真与纳喇氏有关,却无人敢妄下定论。瞧她平日里怯懦畏缩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她有这般狠辣手段,除非那副胆小怕事的姿态全是伪装。 若真是如此,这纳喇氏的心机城府当真是深不可测,竟能将她们一众阅人无数的旧人都蒙在鼓里。可细想纳喇氏日常的一举一动,众人又觉得她不似那等作伪之人。 究竟是何人对张氏恨之入骨,非要用这般阴毒手段。这谜团萦绕在众人心中,任谁绞尽脑汁也寻不到答案。 就在众人满腹疑云之际,短短几日后,四格格于二十五日病逝的噩耗传入宫中,悲戚之气愈发浓重。启祥宫东配殿内,连日来哭至声嘶力竭的张氏听闻消息,骤然收了哭喊。 她缓缓抬起憔悴蜡黄的面庞,眼下青黑如墨,神情阴鸷可怖,目光似淬了毒般死死盯着后殿方向。 侍奉在侧的彩玉、彩云悄悄抬眼,只见张氏形容枯槁,恍若从幽冥爬出的恶鬼,顿时心惊肉跳。紧接着,张氏喉头一腥,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随即瘫软昏厥。两人慌忙冲上前,将不省人事的主子抬回寝殿安置。 四格格夭折的噩耗如阴霾般笼罩后宫。寿康宫中,一名衣着素朴的宫女望着启祥宫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难掩的笑意,眼底交织着追忆与释然,喃喃自语:“主子,奴才终于让四格格下去陪小主子了。” 不出数日,御前总管顾问行亲自带人闯入寿康宫,将那宫女押解至慎刑司。次日,她便悄无声息地命丧狱中。 乾清宫内,康熙看着呈递上来的供状,脸色阴沉如铁,怒不可遏地摔碎案上器物。余怒未消之际,他传下旨意,将张氏幽禁于启祥宫东配殿,若无传诏,终生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后宫众人闻得幽禁旨意,心中满是疑惑。此前御前总管已带人搜捕启祥宫与延禧宫数名宫人,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康熙又对四格格生母张氏动了幽禁终生的处罚。 再联想到顾总管曾往惠嫔所在的延禧宫拿人,一时间纷纷猜测是惠嫔暗中动手。可惠嫔如今安然无恙,且她素日与张氏无冤无仇的,也不至于对四格格下手才是。 这般自相矛盾的线索,反倒让众人愈发如坠云雾,越想越觉案情错综复杂,理不出半点头绪。 延禧宫前殿内,惠嫔神情复杂,心底满是无奈,低声问道:“都受惊了吧?这个月的月例按双份支取。”底下宫人闻言面露喜色,忙不迭向惠嫔谢恩。 惠嫔目光投向西侧配殿,恍惚间,故人面容在眼前浮现。她幽幽一叹,轻声呢喃:“乌苏里妹妹,没想到你身边竟有如此忠心的奴才。如今张氏要在幽禁中度过残生,妹妹泉下有知,也该能安息了。” 永和宫前殿内,亲历风波的董佳佳如梦初醒,心底涌起无尽悲戚。她未曾想到,多年前的旧案竟还有后续;更没料到,如此缜密的筹谋,幕后推手竟是个宫女。蛰伏数载,一击致命,这等手段着实令人心惊。 “只是苦了四格格这无辜稚子……”她暗自慨叹,警醒自己:这后宫争斗,果然容不得半分心软,日后若卷入争斗,还得斩草除根,不留遗祸才是。 张氏苏醒后听闻内情,面色怔然,喃喃呓语不断:“不可能!定是纳喇氏那贱人所为!皇上分明是为护着她们母子,才将罪名安在死人头上。九阿哥是个阿哥,而四格格不过是个格格……皇上定是想保九阿哥周全,才把脏水泼给一个宫女......定是如此!” 彩玉、彩云望着主子眼底翻涌的阴鸷,恍惚间忆起数年前张氏狠绝手段,两股战战,竟不敢上前劝解。张氏忽而冷笑一声,将二人唤至跟前。 曾出过痘的张氏,此前便将染上天花之人的贴身衣物悄悄埋于树下,此刻她命二人速速挖出,务必设法送到后殿。 二人闻言大惊,扑通跪地连连叩首,哭求劝阻:“主子万万不可!此事一旦败露,整个东配殿都要遭殃啊!还请您三思!何况奴才们从未出过天花,贸然接触染病之物,怕也是不能完成主子所托啊!” 话虽如此,两人心底却已暗忖,与其跟着张氏铤而走险,不如向皇上揭发此事,另谋出路。 张氏冷冷睨着跪地战抖、百般推诿的二人,眼底寒芒如淬毒刃,转瞬却又敛去锋芒,漫不经心道:“不过随口一说,岂会真让你们去涉险?” 彩玉、彩云闻言如释重负,面上唯唯诺诺,心底却已暗自盘算,无论如何都要寻机脱了这要命差事。 时光倏忽至康熙十八年,天花疫情虽未彻底平息,却也渐露缓和之态。谁料,启祥宫陡然传来宫人染痘的噩耗,霎时间,六宫上下再度陷入一片惶惶不安之中。 未过多久,九阿哥感染天花的噩耗便从启祥宫传出,后宫众人闻之皆心头剧震,继而联想到,四格格离宫当日,张氏对纳喇氏母子那番恶言相向,如今启祥宫再现天花,怕是张氏的报复。 不出所料,此事果然出自张氏之手。康熙此番震怒至极,当即命梁九功设法令张氏病逝,昔日嫔妃转瞬沦为罪人。众人皆未料到张氏竟如此狠辣,一时纷纷庆幸平日未曾得罪于她。 张氏在启祥宫听闻梁九功完转达皇上旨意,竟发出阵阵癫狂的笑声。短短数日后,她便香消玉殒。许是顾及大格格与四格格的清誉,康熙仅命宫人以寻常棺椁将其遗体移出宫外,随意择了块福地草草下葬。 启祥宫后殿内,自九阿哥被匆匆抬出宫隔离诊治,纳喇氏便终日以泪洗面,任凭嬷嬷如何温言相劝,都难止悲泣。 幸得康熙为安抚她的情绪,特命人随时禀报九阿哥的病情,才稍稍稳住纳喇氏几近崩溃的心神。 十余日煎熬过后,九阿哥熬过了高热与出疹的险关,似有出痘痊愈的转机。就在康熙与纳喇氏稍感宽慰之际,董佳佳却不抱任何希望,因为九阿哥根本没存活下来。 为逃避九阿哥噩耗的刺痛,也为抚平这段时间因天花肆虐死伤无数而翻涌的悲戚,更为消解未能及早公开牛痘之法的愧疚自责,董佳佳整日将自己锁在书房,不停地誊抄佛经,试图借此求得片刻安宁。 果不其然,正月二十九日,九阿哥夭折的噩耗自宫外传来,九阿哥竟没熬过天花结痂的关键期。消息传入宫中,纳喇氏当即下身了红,启祥宫内再度乱作一团。 太医诊断后无奈告知,此胎恐难保足月,如今只能以汤药勉强维系。众人见状皆唏嘘不已,昔日对纳喇氏的艳羡,此刻尽数化作对她凄凉境遇的慨叹。 乾清宫内,康熙虽对纳喇氏护佑九阿哥不力颇为不满,却念及她腹中皇嗣,只得隐忍不发。然而经此一事,他心中已认定纳喇氏难堪主位之任,故而仅命太医细心照料,再无半分亲自前往启祥宫安抚纳喇氏的念头。 第五十三章 牛痘 二月底转瞬即至,纳喇氏腹中胎儿终究未能等到足月,于二十八日发动。彼时天花之乱尚未平息,启祥宫仍在封宫之中,是以并无主位前来陪产。纳喇氏在嬷嬷拼尽全力的操持下,于二十九日诞下十二阿哥。 只是因为早产,十二阿哥生来体弱,经太医诊治,需长年精心养护,直至六岁才有长成的希望。此讯传来,产房内的纳喇氏更添悲戚。 康熙匆匆赶至启祥宫,闻讯愈发不满,连十二阿哥都未多看一眼,便命乳母将其抱走,亦未过问纳喇氏一句,便径直离去。 嬷嬷见此情形,心中虽对纳喇氏多了几分怜惜,却也更坚定了离去的念头。纳喇氏诞育十二阿哥的这般境遇,令后宫众人心中愈发烦乱,对因生子而晋封的热望也稍有减退。 时光流转,启祥宫天花之疫渐成过往。转眼至三月下旬,天花风波已趋平息,后宫近二十日再无感染病例,长春宫、储秀宫及启祥宫亦解除封宫。一时间,六宫宫道复现宫人往来,后宫渐显微弱生气,宫外亦是如此。 三月底,天花之乱终告终结,各宫重归往昔平静。四月下旬,翊坤宫传来喜讯,宜嫔有孕近两月。算下来应是九阿哥夭折前、康熙于太子成功出痘后首次临幸后宫时所怀。 此讯一出,安嫔等人仍难免对宜嫔心生嫉妒。宜嫔已是嫔位,若诞下皇嗣令皇上龙颜大悦,凭恩宠与子嗣,怕是要超越众人先一步封妃。一时之间,关于翊坤宫宜嫔姐妹恩宠过盛的怨言再度沸沸扬扬。 自宜嫔姐妹有孕,康熙的恩宠再度成为后宫众人争抢的焦点,安嫔等人与数位新人明争暗斗、各不相让。幸而此前因算术之事,董佳佳得了几回白日去养心殿侍奉笔墨的机会,恩宠倒未衰减。 五月初十,御前太监梁九功至永和宫传召。董佳佳精心收拾一番,这段时日与康熙相处渐复熟稔,她自觉对进言牛痘之事已有几分把握,故而特意郑重装扮后,随梁九功前往养心殿。 养心殿内,董佳佳与康熙刚解完一道题。见她算法简洁迅捷,康熙便要赏她饰品,这是二人之间的情趣。每逢董佳佳想出比他更快的解法,便赏以奇珍异宝。这般赏赐虽未逾矩,却也让后宫众人目睹董佳佳恩宠未歇。 然此次董佳佳并未选取赏赐,而是主动贴近,双臂环住康熙腰间,将头埋入其怀中。康熙见状微微挑眉,略带了些诧异。 端嫔向来规矩端庄,如今这般小鸟依人之态,倒令他颇感新奇,遂亦回手环住董佳佳身子。正欲开口询问缘由,却闻怀中传来低低啜泣声。 董佳佳撞入康熙怀中时,便已调整神态,脑海中不住浮现这些年于后宫之中遭逢的各种委屈不安。再抬头时,眼眶通红、泪落如雨,声音亦添了几分沙哑,神情满是悲戚。 “皇上,奴才这段时日忧心极了。此次天花,茉雅琪和二格格侥幸躲过,可下一次又当如何?再下一次呢!奴才膝下唯有茉雅琪和二格格,这些日子无时不刻都在向佛祖祈祷,幸亏有太后和您庇佑,我们母女三人方能有惊无险度过此劫。皇上,天花这般劫难屡屡发生,奴才如何承受得住!” 康熙闻此言,心中亦酸楚不已。见怀中董佳佳这般忧心忡忡、悲痛难抑的模样,不禁想起太子染天花时,自己茶饭不思,只一心祈愿去往长生天的赫舍里氏与承祜保佑保成平安度过此劫。 想来平素清丽端庄的端嫔,彼时心境与自己这个九五之尊并无二致。为人父母者,谁能不为子女担忧。如今好不容易熬过劫难,她情绪激荡倒也在情理之中。 继而又念及因天花夭折的四格格与九阿哥,心中更添几分无奈与悲痛。但转念想到此前寻得的天花良方,以及太医已着手研究的人痘之术,不由得又生出几分宽慰。 遂开口安慰董佳佳,轻拍其背道:“好了,好了。天花之事,我已命太医院全力研制防治之法。若能成功,日后阿哥格格们便不必再因天花夭折了,你无需太过忧虑。” 董佳佳见气氛已然烘托得当,便假意缓了缓情绪,望向康熙的眼神盈满爱慕:“皇上当真是圣明之君,日后奴才等姐妹再也不必忧心皇嗣因染天花夭折了。此前奴才还糊涂想着求皇上开恩,允茉雅琪和二格格去放一段时日的牛,好早日免受天花威胁。奴才真是急昏了头,竟生出这等荒唐念头!” 言罢,她以手帕拭去泪痕,瞥见康熙龙袍上点点湿痕,又故作羞涩,眼神带愧地看向康熙,作势要行礼请罪。 康熙闻言,面上露出好奇之色。董佳佳见状,心中暗忖妥了。未等董佳佳请罪,康熙便伸手扶住她,止住其下蹲之势,饶有兴致地问道:“无需请罪,你对两位格格的慈母之心,我都看在眼里,你是极好的。只是如何生出这等荒唐念头,放牛一事怎会与防治天花牵扯到一处,你当真是急糊涂了。”言罢,还抬手帮董佳佳拭去脸上未擦干净的泪痕。 董佳佳面色微赧,似是被康熙温柔举动惹得情迷意乱,扭捏片刻后,娇声回应道:“奴才幼时京城也曾爆发天花之乱,许多人被抬出城去。奴才闲来无事便在家听下人们谈过的趣事,也是因此次天花过于凶险,才回想起来这趣事的。” 顿了顿,语气略带了些好奇,“说来也奇怪,那时,各家只能派遣出过痘的下人外出采买。那些采买者中不少人幼时曾是放牛童,只是在放牛的某天莫名染了天花,可当时京城并无天花之乱,且天花本是凶险之症,他们却只低热几日便痊愈了。” “据他们所言,虽有天花症状,却十分轻微,有些家人甚至因他们染病将其赶出家门,结果反倒相安无事。皇上,您说这奇不奇怪。若不是奴才太过担忧,想起这桩旧事,也不至于生出恳请皇上下旨让格格们去放牛的荒唐念头!” 康熙闻言,心中疑窦丛生,看向满脸期待他解答的董佳佳,眼神意味深长,满腹疑问,欲从其口中探得更多详情,口吻严肃中带了几分循循善诱之意:“他们当真是单纯放牛童?可曾接触过天花?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董佳佳见康熙神色郑重,语气略显不确定:“奴才也不大确定,想来应是没有吧。他们染疾并非同一时间,若接触过天花,京城早该有人染病了才是。” 稍作停顿,见康熙眼神愈发严肃,似突然想起什么,赶忙开口:“对了!听他们说,那日最反常的举动,便是出于好奇去挤了牛乳,这算异常吗?奴才也不清楚。皇上不妨派人查问一番,若属实,便让格格们学着放牛,若能生场小病免去天花之苦,倒也划算,也省得奴才整日为格格们忧心!” 言罢,又装作好奇无辜之态,似已看见格格们放牛时的狼狈模样,望向康熙的眼神添了几分热切与急切。 康熙闻言,无奈摇头,暂且将此事压在心底,打算等董佳佳离去后便派人查问。事关天花防治,若能寻得预防之法,多耗费些人力物力亦无妨。况且他身为皇帝,只需一道吩咐,底下人自会照办。 又闲聊了几句趣事,康熙便让董佳佳退下,随后召来太医与梁九功,将端嫔所言之事告知,命他们即刻着手查证,之后便暂放下此事。 第五十四章 乌雅氏封嫔1 五月十五,承乾宫前殿静谧无声,佟佳氏正伏案处理太后交托部分的宫务。忽有一小宫女脚步急促踏入殿内,刚一屈膝欲行大礼,勒嬷嬷眼疾手快抬手示意噤声,生怕惊扰了专注批阅文书的主子。 宫女微微一怔,旋即蹑手蹑脚挪至勒嬷嬷身侧,二人压低声音耳语片刻,勒嬷嬷便挥袖示意宫女退下。 佟佳氏揉着酸涩的眉心,执起茶盏轻抿一口,终于将当日宫务处置完毕。她抬眸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侧首问道:“嬷嬷,现在什么时辰了?” 勒嬷嬷答道:“娘娘,刚过午时,可要传午膳?” 连日来批阅成堆的繁杂宫务,早已令佟佳氏身心俱疲,此刻哪有半分食欲,当即摇头婉拒。她刚欲起身往内室稍作休憩,却见勒嬷嬷神色一紧,急声道:“娘娘,奴才有要事禀报!” 佟佳氏眸光微敛,稍作思忖便已心中有数。当今后宫仍由太后执掌大局,佟佳氏一族圣眷正隆,无论是族中还是太后那边,若无紧要之事绝不会贸然派人传话。如此想来,勒嬷嬷要禀报的,只能是承乾宫内部事务。 承乾宫内除她之外,唯有乌雅氏母子居于此地。若十一阿哥有任何闪失,勒嬷嬷定不会等到她处理完宫务才开口。这般细细推敲下来,她几乎可以断定,事端必定出在乌雅氏身上。念及此,她神色如常地开口问道:“西配殿出了何事?” 勒嬷嬷垂手恭声禀道:“回娘娘,乌雅贵人今日抱恙请了太医,太医诊脉后确认,贵人已有一月有余身孕。” 佟佳氏闻言,眉梢微挑,语气微沉:“倒是我眼拙,竟未看出乌雅氏有这般运道。她腹中皇嗣如何?” 勒嬷嬷恭声回禀:“娘娘,太医已诊过脉息,乌雅贵人腹中胎象平和安稳,娘娘无需挂怀。” “乌雅氏素来机敏,何须我一贵妃多费心思,照旧例安排便是。后宫嫔妃自有表哥照拂,只是……”佟佳氏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目光缓缓落在桌上堆叠的六宫主位用度账册上,尾音拖得悠长,语气愈发意味深长。 勒嬷嬷见主子怔在原地,正要出声唤醒,却见佟佳氏骤然回神,神色如常地下令道:“嬷嬷,去西配殿传乌雅氏,让她午后到前殿来。就说她这胎怀得正合时宜,我重重有赏,需她亲自来挑选。” 勒嬷嬷闻言一愣,见主子并无多做解释的意思,只得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西配殿内,勒嬷嬷传达完贵妃旨意便转身离去。乌雅氏静静倚坐在雕花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隆起的小腹,眸光有些发怔。 她并未过多揣测佟佳氏召见的用意,自己素来谨言慎行,膝下又育有十一阿哥,虽同住一宫,但与贵妃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实在想不出对方刻意为难的缘由。 真正令她心绪翻涌的,是这意外到来的身孕。才诞下十一阿哥不久便再度有喜,她暗自感慨这或许真是上天眷顾于她。 至于晋封主位的雄心壮志,历经宫中沉浮,她早已不再抱有执念。皇上对她虽算得上宠眷优渥,却远不及宜嫔入宫不久即封主位的风光。 望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乌雅氏心中清明,皇上子嗣众多,膝下从不缺未长成的皇嗣。启祥宫的纳喇贵人诞育两位阿哥,至今仍未获封嫔位,自己又哪来的底气奢望晋升。更何况,腹中胎儿是阿哥还是格格尚未可知。 更何况有九阿哥前车之鉴,就连十一阿哥能否平安长大都充满变数,更不必提那如镜花水月般虚无缥缈的恩宠。这段时日她算是明白了,除了孝诚皇后所出的太子,皇上对其余皇嗣本就难以倾注太多心力。 况且如今太子已顺利出痘,即便其余皇嗣再如何康健聪慧,于皇上而言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终究难博得圣心长久眷顾。 这段时日,皇上召她侍寝时,她并非没有趁机为十一阿哥博皇上关注、谋个好前程,可皇上不过逗弄片刻便搁置一旁,态度淡淡,并未太上心。 她亦是能体谅皇上所为,毕竟这些年皇上目睹半数皇嗣夭折,任谁历经这般锥心之痛,也难再对未长成的阿哥倾注太多心血。 体谅归体谅,这份凉薄到底如一盆冷水,浇熄了她心中勃勃野心。思及此,乌雅氏唯有幽幽一叹,行事愈发谨小慎微。 当即便唤来红翠,命族中近期务必多加警惕,悉心照拂十一阿哥与她,务必确保在她诞下腹中皇嗣前,十一阿哥平安无虞。 乌雅氏有孕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众人听闻皆惊羡不已,随后纷纷遣人送来贺礼。 永和宫内,董佳佳远眺承乾宫方向,目光深邃而意味深长。她清楚,乌雅氏腹中这一胎,正是那虽名字颇具深意,却年仅六岁便不幸夭折的皇六子胤祚。更明白,今年正是乌雅氏单独封嫔之年,如此际遇,足见其圣眷优渥,恩宠非凡。 乌雅氏得宠已有一段时日,董佳佳与她多次照面,可除了对方出众的容貌与独特气质,实在看不出她有何过人之处。 这般资质,竟能后来居上,与宜嫔一争圣宠,着实令董佳佳困惑不解。论容貌,乌雅氏不及宜嫔明艳夺目,顶多与荣嫔平分秋色,只是气韵不同罢了;论气质,虽令人眼前一亮,却远未到魅惑众生的地步。 与康熙相处多年,董佳佳深知,他绝非沉迷女色之人,断不会如此轻易赐予包衣出身的嫔妃,单独封嫔的尊荣。 即便乌雅氏即将诞育两位皇嗣,可皇嗣尚未长成,又有已出痘的太子在前,想来定是另有隐情。只是董佳佳不愿再费神猜测,心想待乌雅氏封嫔那日,其中缘由自会揭晓。 毕竟太多清穿小说以乌雅氏为主角大书特书,想不熟知她的生平都难。董佳佳只盼乌雅氏莫要迁来永和宫,她实在不愿与这位未来的太后结下仇怨。 一旦与乌雅氏正面交锋,无论输赢,自己能否安然活到康熙晚年都成未知之数。况且在这后宫之中,并非事事都关乎生死,只要尚有转圜余地,便无需将关系闹至不可调和的地步。 因此听闻乌雅氏有孕,她即刻命白霜加强戒备,更授意其动用族中暗线,暗中查探康熙研究牛痘的进展。她心底暗暗期盼,能赶在乌雅氏可能迁宫之前晋位封妃,否则永和宫主位之事,恐怕要生出诸多变数。 董佳佳的暗中筹谋滴水不漏,未露半分痕迹。只是到了午后,承乾宫内的气氛莫名凝滞,弥漫着一丝诡谲。 第五十五章 乌雅氏封嫔2 承乾宫前殿内,佟佳氏望着刚行完礼、举止端庄落座的乌雅氏,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心中暗暗称奇。 十一阿哥的诞育与表哥的恩宠,竟让眼前之人脱胎换骨。这从容自若的模样,与两年前跪在地上瑟瑟求饶的乌雅氏相比,判若两人。 佟佳氏敛去杂乱思绪,柔声开口:“近日十一阿哥和腹中皇嗣可还安好?” 乌雅氏恭谨答道:“劳娘娘关心,一切安好!” 佟佳氏语气添了几分真切关切:“如此便好,若是有短缺,上报于我便是,终究为皇上诞育皇嗣,甚是辛苦,也不好委屈了你。” 乌雅氏面露感激,言辞愈发恭谨:“多谢娘娘关怀,能为皇上诞育皇嗣,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岂敢言辛苦。” “你倒真是懂分寸、知进退,果然伶俐可人,也难怪能得表哥几分宠爱。”说着,佟佳氏目光在乌雅氏身上打量,忽而发觉乌雅氏周身萦绕着一股独特气韵,那是后宫众人皆无的宁静与从容。 这股气质如春日里拂面的微风,清透沁心;又如绵绵细雨,不着痕迹浸润人心。有了身孕的乌雅氏,更添几分柔和的母性光辉,叫人不自觉放下防备,生出亲近之意。 佟佳氏暗自思忖,这后宫受宠的嫔妃果然各有千秋。也是,皇上表哥手握乾坤、阅尽众生,辨人识才的眼光自是精准独到。如此想来,自己此番筹谋,于乌雅氏而言不过是早晚之事。 可乌雅氏终归是承乾宫的人,若能适时扶持一二,也算在这后宫中添了份可用之力。这般想着,佟佳氏神色愈发温和,不自觉微微倾身向前,似要拉近与乌雅氏的距离。 佟佳氏笑意愈深,声线也愈发柔婉:“乌雅氏,论起来你能有今日,也是我一手提携。眼瞧着你将要给表哥诞下第二位皇嗣,贵为两位皇嗣生母,我唤你前来,也是想好好嘉奖一番。毕竟天花之乱致使两位皇嗣夭折,如今膝下育有两位皇嗣的,除了荣嫔,后宫再无他人有这福气。但我瞧着你,倒是个有运道的,你说呢?” 乌雅氏虽不明贵妃用意,却深知福气二字若应下,她们母子必将成为后宫众矢之的。纵是她已有身孕傍身,仍觉心惊,只得恭谨谦逊道:“全都仰仗皇上与娘娘庇佑,奴才得以平安诞育皇嗣,岂敢独揽功劳。后宫姐妹都能为皇上绵延子嗣,奴才何德何能称得上有福气,娘娘实在过誉了。” 佟佳氏眉尖微蹙,对乌雅氏这般谨小慎微的态度略有不悦,却仍按捺心绪,柔和的语气中隐隐带了丝冷硬:“无需如此推拒,左右不过是个虚名,何必如此戒备。罢了,既然你自认福气不足,我便做主为你添些福气,也好护佑十一阿哥与你腹中皇嗣平安长成。” 乌雅氏闻言,心中一惊,虽不解贵妃之意,贵妃再言福气二字,自己便再难以推拒,只得缓缓起身谢恩:“多谢娘娘好意,奴才母子铭感五内。” 佟佳氏见乌雅氏还算利落干脆,没有再推拒,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不必多礼,坐下吧。” 待乌雅氏落座,佟佳氏忽然抛出一句石破天惊之语,直惊得殿内宫人纷纷抬眸,讶然望向主位上的佟佳氏。 “我欲再向皇上为你请封。你再度有孕,乃是我承乾宫的一桩大喜事。平日里你侍奉皇上勤勉有加,待我也算恭敬。虽说你入宫资历尚浅,但膝下将育有两位皇嗣,晋为主位亦是理所应当之事。不知你意下如何?”佟佳氏笑着看向乌雅氏,眼中却满是不容置疑的意味。 乌雅氏闻言心头剧震,下意识便要起身离座,转瞬又强自镇定。她飞速权衡利弊,深知此事于己而言利远大于弊。 虽说骤然晋封主位定会招致后宫众人嫉恨暗算,但宜嫔入宫即封的先例在前,她如今正承恩宠,膝下又将育有两位皇嗣,且背后有贵妃提携,即便旁人再有不满,也绝不敢公然触怒皇上的表妹。 既然晋升之事有贵妃出面作保,她也无需再费神筹谋。至于佟佳氏的真实意图,乌雅氏自觉出身低微,于这位尊贵的贵妃而言并无多少可图之处。 况且只要应下此事,嫔位便十拿九稳,与其揣度人心,不如抓住眼前实实在在的好处,遂不再深究。 思及主位近在咫尺,乌雅氏心弦震颤难平。她强压下翻涌心绪,定了定心神,起身行礼谢恩。这一回,她全然顾不上腹中胎儿,一举一动端的是无比恭谨。 佟佳氏见她这般姿态,眼中尽是满意之色,又笑意盈盈地示意她落座。两人随意闲谈了几句,佟佳氏留意到乌雅氏眉眼间难掩倦意,便让她回了西配殿歇息。 待乌雅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一旁的勒嬷嬷终于按捺不住满心疑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娘娘为何要这般抬举乌雅贵人。奴才冷眼瞧着,她绝非安分守己之辈,莫要因她坏了您与皇上的情分才好。” “这后宫之中,哪有真正安分的人。谁不是在得偿所愿前,强装着守规矩罢了。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若真能安分,当初我又怎会违逆姑母遗言,入了表哥的后宫。嬷嬷且瞧瞧如今的我,可还有半分在家时看淡俗世的模样。说到底,我从来就不是个甘于安分的人。” 言罢,佟佳氏垂眸自嘲地轻笑一声,再抬眼时,望向坤宁宫的目光陡然燃起炽热锋芒,眼底尽是志在必得的狠绝。 勒嬷嬷见佟佳氏神色决绝,心中泛起疼惜,赶忙温言宽慰:“娘娘家世显贵、才貌出众,必定得偿所愿。” 佟佳氏轻轻摇头,语气意味深长:“这还不够,想要位主中宫总得有容人的度量。何况乌雅氏还算有些本事,她既从承乾宫出去,便已是我承乾宫的人。如今高位嫔妃里没有我的心腹,提拔她既能在主位安插人手,又能拉拢低位庶妃,这般稳赚不赔的买卖,何乐而不为?至于情分……” 她忽而冷笑一声,“论亲缘,我出身皇上母族;论旧情,又有伴驾姑母多年情分在。这些岂是乌雅氏一介包衣出身的嫔妃能轻易撼动的?嬷嬷未免过于忧虑了。” 勒嬷嬷沉思片刻,微微颔首:“娘娘所言极是,是奴才多虑了。” 话毕,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唯有佟佳氏独坐椅上,望着乾清宫方向,良久未移目光。 第五十六章 戴佳氏出场 佟佳氏的话很快便有了结果。十七日,梁九功刚在承乾宫西配殿宣读完皇上口谕,尚未踏出殿门,乌雅氏被册封为德嫔的消息已传遍六宫。 众人无不为之惊诧,待打听清楚德嫔晋位乃佟佳氏暗中提携,皆因着康熙给贵妃的体面,明面上对贵妃愈发恭谨,纷纷备下厚礼,打算亲自前往为乌雅氏庆贺。 五月,德嫔一事的热度尚未消退,翊坤宫的郭络罗庶妃于二十七日诞下六格格。康熙听闻喜讯,即刻晋封其为常在。 众人再度为郭络罗姐妹所受的盛宠惊叹,只觉皇上似是将宜嫔有孕却未获晋封的遗憾,转而补偿到其姐身上。 更不必说那如流水般赏来的物件,多是嫔位才能得的体面,郭络罗常在根本不能佩戴或摆出。 皇上这般安排,倒有几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味。众人见此情形,也只得纷纷效仿,送上贺礼。 谁也未曾料到,德嫔与郭络罗常在之事带来的影响,即将席卷整个六宫,有些人已在暗中筹谋着抬举他人的打算。 六月初五,御花园中,董佳佳、荣嫔及兆佳氏几人于亭中乘凉。三位格格在花丛间嬉笑追逐,天真烂漫之态,令亭中众人因后宫枯燥生活而沉寂的心潭,泛起丝丝涟漪。 近月来变故频仍,先是天花肆虐,后又逢皇后薨逝,董佳佳邀荣嫔母女赏园的计划几度搁置。直至前几日递上消息,才有了今日相聚。 果如所料,三位格格相处甚欢,到底是长在深宫,少有身份合适同龄玩伴,今日能有姐妹,加之茉雅琪颇有长姐风范,几人相处竟无半分隔阂。 董佳佳见格格们亲近和睦,为促成此事倍感欣慰;荣嫔望着三格格绽放的笑颜,满心皆是欢喜;兆佳氏则见五格格经这段时日与茉雅琪相处,性子开朗活泼许多,心中亦觉宽慰。 荣嫔笑望着姐妹几个,见五格格活泼模样,又想起刚出生的六格格,再对比兆佳氏与郭络罗常在,心中不禁感慨。 转念见亭中氛围稍显沉闷,便笑盈盈开口:“端妹妹果然思虑周全,大格格这般有长姐风范,养在你膝下当真是她的福气。” 董佳佳浅笑道:“哪里谈得上福气?茉雅琪原本养在皇后娘娘膝下,养在我膝下,倒委屈了她。好在茉雅琪素来省心,养在我身边常让我欢喜。荣姐姐的三格格端静娴雅,才是皇室格格的典范,我还得多向荣姐姐讨教呢。” 荣嫔亦含笑道:“妹妹过誉了,格格们各有各的好,五格格也是活泼可爱。”说着,微微侧首看向坐在董佳佳左手下首的兆佳氏。 兆佳氏闻得提及五格格,轻轻颔首,恭谨答道:“谢荣嫔娘娘夸赞,五格格还需多向姐姐们学习。” 荣嫔无奈一笑,似是不喜这互捧的氛围,转头望向董佳佳,瞧着她的模样,竟似勾起了往昔回忆,语气不禁染上几分哀婉:“端妹妹,光阴流转可真快啊,转眼间你我入宫已逾十载。时光真是催人老,到底比不得德嫔、宜嫔姐妹了。她们入宫不过一两年,却……”说着,颇为落寞地摇了摇头。 董佳佳闻言,目光落在荣嫔眼角新添的细纹上,温声宽慰道:“荣姐姐何必如此感慨。这后宫本就没有长盛不衰的道理。姐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岂是她们能比的。我们侍奉皇上这些年,该能看透皇上一二分的心意才是,何苦为这事叹息。再过几年,我们还能目送格格们出嫁呢。妹妹此生但求看着格格们顺遂出嫁、阖家圆满,便已心满意足了。” 荣嫔敛起笑意,望向乾清宫方向,神思恍惚间语气淡淡却暗藏锋芒:“端妹妹说得是。我只是心下仍有不甘,你是我们姐妹中入宫最早的,康熙二年便入了宫,熬了这些年,安嫔、敬嫔靠家世压我们一头也罢了,可宜嫔、德嫔这般得宠,怕是不久也要骑到我们头上了。当真是悔恨生不逢时啊。”言至最后,牵强扯出一抹笑意。 董佳佳一听便知荣嫔有意结盟打压德、宜二嫔,想到二人背后的靠山,心中暗叹荣嫔至今仍执念于康熙恩宠,遂婉言推辞:“荣姐姐说笑了。我不过入宫早几年,哪及姐姐与惠姐姐侍奉皇上资历深。这后宫之中,皇上与贵妃娘娘的心意才是最要紧的。” “宜嫔、德嫔并非生逢其时,不过是有些运道罢了。姐姐该看开些,如今应当以阿哥、格格为重,何必执念于此。姐姐曾盛宠一时,可妹妹素来恩宠平平,早已断了念想,只求安稳度日。姐姐应当明白妹妹的心思……”言毕,董佳佳亦无奈一笑。 荣嫔听董佳佳提及“皇上和贵妃娘娘的心意”,眼神微闪,又见她无奈一笑,顿时回过神来。董佳佳虽素来恩宠平平、鲜少参与争宠,却偏偏能在稍稍得宠时牢牢握住圣心,反倒成了她们这些旧人中还算得宠的。 念及此,荣嫔自嘲一笑,压下心中不适,亦知董佳佳话中藏着好意,遂笑道:“端妹妹不必过谦。我不过比你早侍奉皇上两三年,原以为皇上会按入宫资历排位分,应当是看重这份规矩,却不想同样出身的德嫔、宜嫔竟能让皇上这般破例。不过你说得对,是我太过执念了。多谢妹妹开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董佳佳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她实在不愿卷入争宠是非,见荣嫔肯听劝,便意味着茉雅琪不必断了与三格格的往来,心下更觉宽慰。 几人又闲聊片刻,见暮色渐深,便各自带着格格返回寝宫。 未承想,六月十七日,荣嫔于昨夜称身体不适,却抬举一名宫女承宠的消息传遍六宫。众人皆感惊诧,皇上久未踏入钟粹宫,荣嫔好不容易得一次侍寝机会,竟主动抬举新人,如何不让人意外。 永和宫前殿内,董佳佳心中颇感无奈。她早已提前得知消息,只因那宫女正是她派人暗中监视已久的戴佳氏。 此前德嫔有了第二胎时,董佳佳还暗自焦急,不知戴佳氏为何迟迟未能承宠,生怕荣嫔太过看重康熙恩宠,阻碍戴佳氏出头,甚至动过暗中推波助澜的念头。 但转念又顾虑历史上的皇七子胤佑可能因她一念之差改变轨迹,只得按捺不动。如今见素来最在意恩宠的荣嫔竟主动抬举新人,她虽意外,细想之下却也渐渐明白缘由。 荣嫔怕是见贵妃抬举德嫔之举,也想借机试探康熙对她的底线,更图固宠。毕竟她恩宠已大不如前,若想凭一己之宠将十阿哥接回宫中,怕是需等许久,但若有新人吹吹耳旁风,或许能更快些。 况且宜嫔姐妹得宠时,得了康熙不少赏赐,这给了荣嫔一定的错觉。再者,趁得宠的宜嫔、德嫔有孕,抬举新人,能分薄她们的恩宠。一举多得的事,董佳佳自忖就算换她来,也很难不心动。 不过董佳佳对戴佳氏颇为了解,深知其资质委实不及郭络罗常在,顶多算中上之资,更比不上德嫔。她暗忖,有自己此前的计划,以及七阿哥胤佑患足疾一事,荣嫔这步棋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想到此,董佳佳无奈一笑。 荣嫔在康熙心中终究还有几分地位,皇上还是给了她体面。戴佳氏凭着新人的新鲜感、荣嫔的抬举、得宠嫔妃有孕的时机,再加自身资质,竟成功侍寝三四次,成了六宫中的新晋宠妃,一时风头正盛。 第五十七章 主位抚养 七月初,宗人府传来重修玉牒的消息,钟粹宫、延禧宫与启祥宫内骤然响起痛彻心扉的哭声。重修玉牒意味着重新序齿,那些早殇的阿哥格格们,从此便要彻底化作岁月尘埃,除却生母,再无人会记得他们曾来过这世间。 二十日,阿哥格格的称呼重新议定。康熙为诸位阿哥赐名,确定以“胤”字为辈。惠嫔膝下五阿哥保清更名大阿哥胤禔,孝诚皇后所出七阿哥太子保成则为二阿哥胤礽,荣嫔的十阿哥改称三阿哥胤祉,德嫔的十一阿哥则为四阿哥胤禛;纳喇贵人的十二阿哥则因早产,体弱多病只得了赐名,唤胤襸,并没有序齿。 格格这边,董佳佳的二格格成为大格格,其名吉雅,乃太后几年前亲赐;茉雅琪这个大格格,皇上养女、恭亲王长女改称为二格格;荣嫔的三格格获赐名玉玳录;兆佳氏的五格格雅利奇顶替了张氏夭折的四格格之位;郭络罗常在新诞的六格格萨仁则序为五格格。 重新序齿之事,令后宫中曾夭折过皇嗣的嫔妃皆心痛难抑,尤以荣嫔为最。钟粹宫与延禧宫的凄厉哭声,响彻东六宫,闻者无不为之动容。 永和宫前殿内,董佳佳却是后宫中少有的因这事而喜悦之人。她膝下格格皆得序齿,这无疑正式确认了她端嫔之位的底气。说来可笑,她竟熬了这么些年才能获得这官方的认可。不过总比惠、荣两嫔强上一些,董佳佳只能通过这样比惨来宽慰自己。 重新序齿既已落定,纵是荣嫔的哭声也难以阻挡时光流转。转眼间,便已是金秋八月。 八月初十,慈宁宫内,太皇太后与康熙正商议皇嗣抚养事宜。太皇太后原以为孝诚仁皇后逝世后,皇嗣夭折之况能有所改善,不料此次序齿时,她才发现皇嗣仍是生生死死,自皇帝大婚以来,后宫诞育十二位阿哥,仅存五位;六位格格中,夭折两位;更有今年刚诞育的十二阿哥因早产而体弱多病,令人忧心。 尤其皇嗣之中唯有太子挺过天花之劫,皇室子嗣凋零之象尽显。太皇太后不愿自己薨逝前,皇帝膝下皇嗣仍如此式微,故而思虑良久后决意与皇帝相商。 念及此,太皇太后沉吟片刻,开口道:“玄烨,蕃乱渐平,你如今也该多分些心思在后宫。皇嗣不丰,我日日忧心难寐,这些年皇嗣夭折之状,实在叫人挂怀。”言毕,神色忧虑地叹息一声。 康熙闻言,亦面露忧色。阿哥大多出自荣嫔膝下,然而荣嫔照看不力,屡失皇嗣,其后天花又夺走四格格与九阿哥性命。幸得端嫔提及牛痘之事,经太医院查证属实,如今正研防治之法,若能奏效,日后皇嗣当可平安长成。 念及此,康熙只得无奈宽慰:“是孙儿不孝,让皇玛嬷忧心了。皇玛嬷放心,孙儿定当多分些心思在后宫。” 太皇太后颔首,继而提议:“我瞧着后宫这些年亦诞育不少康健皇嗣,只是存活者中,除了送出宫抚养的大阿哥、三阿哥,便是你亲自抚养的太子,及刚出生的两位阿哥。其余皆因莫名缘由夭折,可见非是你之过,定是后宫嫔妃养育皇嗣不尽心,有负皇恩。你瞧你皇额娘膝下的吉雅,不就养得健健康康、甚少生病么?” 康熙沉思片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一向沉默的皇太后亦面露赞同之色,似是想起大格格吉雅与体弱的皇嗣,亦附和太皇太后,提及自己平日抚养大格格时如何尽心尽力。 太皇太后见时机成熟,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疑:“我寻思许久,皇嗣过早夭折,大多因其生母位分低微,难护其其周全。然而又不可因诞育皇嗣便贸然晋其位分,以免滋生其非分之想。我瞧明朝旧制亦有可取之处,想着让高位嫔妃抚养低位所出皇嗣。” “如此一来,既可掣肘高位嫔妃,杜绝其因嫉妒残害皇嗣;亦能防止低位生母以皇嗣邀宠,或低位嫔妃为争宠对皇嗣下手。于皇嗣而言,有位分高的养母为靠山,才能在深宫平安康健长大,亦不致因生母失宠遭他人轻贱。” 康熙闻言,心中暗叹,不愧是皇玛嬷,此计将人心险恶算得极为透彻。他亦明白太皇太后话中未尽之意,若是高位嫔妃抚养皇嗣不力,在他心中难免会留下嫌隙。 于高位嫔妃而言,唯有尽心照料皇嗣,如此一来,对他这位皇帝的上心程度便少了几分;是要信任还是要恩宠,端看她们如何抉择。 细思之下,此计既能打压如贵妃这般出身尊贵的高位嫔妃,又能让低位宠妃有所顾忌,自己生下皇嗣却养在他人膝下,于低位嫔妃而言已是掣肘,如此高低位之间的争斗便消弭于无形。 再者,高位嫔妃顾忌皇嗣安危与他的信任,不敢轻举妄动。如此一来,只要他盯着高位争斗不致生乱,皇嗣便有长成之机,而皇嗣抚养之权又握于他这个皇帝手中。想到此处,他不禁感叹皇玛嬷当真是算无遗策。 康熙沉思片刻,只得同意这项举措,能长成的皇嗣于江山社稷至关重要,至于嫔妃只需恪守本分、伺候他周全即可。后宫少了争斗,他亦可将更多心思放在朝堂政事上。 念及此,康熙面上笑意微扬:“多谢皇玛嬷为孙儿筹谋,此计甚妙。劳烦皇玛嬷受累,您下旨便是。” 太皇太后见康熙认可,心底稍宽:“你能想透便好。我在世时能帮衬几分是几分,纵是受累,心里亦觉宽慰。” 康熙闻言,望向太皇太后的眼神里流露出孺慕与依赖。太皇太后见状心中更加欣慰,三人又闲聊几句,便就此作罢。 八月十五,慈宁宫颁下懿旨:日后皇嗣均由主位嫔妃抚养,生母不得插手。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乾清宫又传皇上口谕,令董佳佳抚养四格格雅利琦,宜嫔抚养五格格萨仁,特准纳喇贵人亲自照料十二阿哥胤襸。 两道旨意令后宫哗然。低位嫔妃尤受震动,此令无疑激发出她们晋位之念;高位嫔妃亦心下惊惶,太皇太后旨意既下,她们日后恐无宁日,既怕底下无子嫔妃汲汲求进取,又恐因照料皇嗣不周触怒龙颜、永失圣心,最终只得无奈接受变局。 永和宫前殿,董佳佳接了口谕后,赶忙安抚兆佳氏,言明四格格已到识人的年纪,她断不会硬将四格格从兆佳氏身边带走。只是圣意难违,需给四格格定个规矩,每日须来前殿受她教导。 这般安抚过后,兆佳氏母女才彻底宽心。况且四格格本就与茉雅琪亲昵,成天想腻在一起玩耍,平日里也常往前殿跑,如今每日来前殿受董佳佳教导,不过是同茉雅琪一道开蒙学习罢了。 因此兆佳氏心底也不由得感慨,幸而遇上董佳佳这般膝下诞育两位格格的主位,对她的四格格不甚在意。但是为四格格着想,兆佳氏对董佳佳愈发恭谨,每日随着四格格来前殿给董佳佳请安,倒是让董佳佳受累了不少,最后还是董佳佳让格兰珠给兆佳氏透话才制止了兆佳氏日日打扰她睡到自然醒的作息习惯。 兆佳氏尚且如此提心吊胆,更遑论启祥宫的纳喇贵人。虽说有皇上旨意,十二阿哥仍由她抚养,但她尚未晋为主位,生怕哪天突然空降一位主位,将她的十二阿哥夺走。因此她恨不得片刻不离地守在十二阿哥身边,唯恐这般变故真的发生。 八月匆匆而过,九月初二,一场震动京城的地动,彻底将后宫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第五十八章 妃位待遇1 暮色渐浓,紫禁城内外愁云未散,后宫众人眉间犹凝着忧色。尽管危机已过,白日里突如其来的地动仍如阴霾般笼罩在众人心头,令人心有余悸。 幸而近年来各宫室皆经历修缮加固,此次地动虽来势汹汹,除有孕在身的宜嫔、德嫔因受惊过度需卧床调养外,一众嫔妃均平安无事,唯有无辜宫人伤亡惨重,令人扼腕叹息。 董佳佳独坐帐内,凝视着烛火明灭摇曳,万千思绪在心头翻涌。清晨时,她只当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子,怎料用过早膳后,地动骤起。 所幸彼时茉雅琪与四格格正与她同席用饭,她当机立断,携二人仓皇出逃。待惊魂稍定,便即刻着手安顿永和宫上下。万幸宫室虽受波及,却仅有几位宫人被坠落的琉璃瓦砸伤,其余众人皆安然无恙。 在康熙的妥善安排下,后宫众人撤离紫禁城,于空旷之地安营扎寨。茉雅琪与四格格在宫人搭建的帐篷内,饮下安神汤药后沉沉睡去。董佳佳命兆佳氏与格兰珠尽心照拂,自己则匆匆赶往太皇太后的营帐。 太皇太后虽也被这场地动惊了心神,却凭借一生历经风浪的沉稳气度,迅速镇定下来。她当即将后宫大小事务分派给诸位主位共同协理。董佳佳奔波忙碌,待诸事妥当,夜幕已然垂落。 她本就知晓今年会有地震发生,前世曾读过一本清穿小说,书中女主乌雅氏正是因救驾有功获封嫔位。只是如今她所见的乌雅氏,早已在佟佳氏的抬举下晋为德嫔,再加上她始终无法确定地震的具体时日,渐渐便放松了警惕。 谁能料到,地动竟在今日毫无预兆地袭来,让她惊出一身冷汗。所幸永和宫修筑得坚固,虽震落些许砖瓦,墙面裂开几道缝隙,却未伤筋动骨。此刻她轻抚着桌上墨迹未干的文书,神思在烛影摇曳中渐渐飘远,陷入恍惚。 桌上摊开的,正是她听闻宫人议论地动致使京城死伤惨重后,仓促结合前世救灾经验与当下局势撰写的抗震条陈。董佳佳笃定,只要将这份条陈呈递御前,必能换来康熙重赏。 甚至无需等到牛痘研制成功,便能提前晋封妃位。只是眼下,该通过何人之手将条陈稳妥送达,她仍未拿定主意。 稍作思量,她想到或许可借家族暗线传递条陈,再由族人代为上奏。然而众人暂居宫外,守备森严,她深恐此举会被康熙察觉。一旦被疑结党营私,即便有天大的功劳,也难消康熙猜忌。 况且太皇太后正全权统管后宫事务,在这敏感时刻,稍有差池便会满盘皆输。权衡再三,她只得强压下借家族之手递陈的念头。 想到明日还需早早前往太皇太后帐中复命、禀报宫务,董佳佳便欲起身歇息。忽有灵光掠过脑海,若将抗震救灾条陈经由太皇太后之手呈递,或许能避开诸多风险。 一来大格格养于皇太后膝下,二来自己恩宠不显、又无皇子傍身,太皇太后想来不会因这份条陈生出猜忌之心。 但她仍担忧此举会被视作干涉朝政,急忙重新落座,逐字逐句斟酌条陈内容。她刻意将重点落在可操作的救灾框架上,把各方权责划分得一清二楚,字里行间绝不沾染朝堂政务。 为了让这份条陈更像后宫女子的随意建言,她又添上十几条不切实际的举措,占据全文五分之二的篇幅。 反复核查确认无误后,她重新调整内容顺序,确保真正可行的救灾方案能最先映入太皇太后眼帘。这般精心修改、誊抄,才终于完成这份条陈。 夜色沉沉,董佳佳辗转无眠,直至破晓时分。晨光映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她强撑精神,前往太皇太后帐中。待各宫主位依次禀报完宫务,太皇太后便命众人退下。 董佳佳刻意放慢脚步,待与众人拉开距离后,才从袖中取出精心撰写的条陈,交给白霜,低声命她将文书转交苏麻喇姑,并再三叮嘱,务必说明这是自己对救灾之事的浅薄见解。安排妥当后,她才转身返回营帐。 为免此事张扬,董佳佳特意选白霜代为传递。她还在条陈开篇郑重留言,身为皇上端嫔,见皇上为灾情忧心,又念及百姓因救援迟缓而受苦,于心不忍。故而彻夜思索,写下几条建议,望能为皇上分忧。因恐烦扰了圣听,故先呈太皇太后审阅掌眼。 董佳佳深知此般行事理由牵强,风险极大。后宫嫔妃越俎代庖议论救灾,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野心勃勃的罪名,轻则恩宠尽失,重则性命难保。 可一想到天灾肆虐下若救援迟缓,必将生灵涂炭,而且自己又怀揣着晋位私心,终是咬咬牙,决定铤而走险。此刻唯有寄望太皇太后能耐心读完条陈,且不疑她有僭越之举。 太皇太后帐内,苏麻喇姑将条陈恭敬呈上。太皇太后听闻是董佳佳所献的救灾之策,不禁哑然失笑,暗想这董氏虽存善念,却终究越了后宫本分,当下便示意苏麻喇姑将条陈暂且搁置。 不料苏麻喇姑迟疑片刻,进言道:“求主子恕罪,奴才方才粗览条陈内容,私以为有些建言确有可取之处。为着皇上分忧、为着安抚百姓,还请主子过目,或可与皇上斟酌商议,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太皇太后闻言,眉梢微挑。她与苏麻喇姑相伴数十载,情谊早已超脱主仆界限,故而对方先行浏览条陈,她倒也不以为忤,只是好奇究竟是何等内容,竟能让向来沉稳的苏麻喇姑这般坚持。 苏麻身为皇帝启蒙恩师,虽非满腹经纶,却久居宫闱洞悉世事,对家国大事亦有独到见地。 见她如此极力推荐,太皇太后心下暗忖,这条陈或许真有可堪大用之处。怀着几分探究,她缓缓拿起纸张逐行细读。随着目光游走,她的神色愈发凝重,眼底翻涌着惊讶、思索与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苏麻喇姑所言果然不假。太皇太后阅罢条陈,亦不禁喟叹,其中诸多建言,既切中安抚地动后民心骚动的要害,又能彰显帝王泽被苍生的仁厚圣德。 她暗自思忖,若董佳佳身为男子,凭此等见识谋略,必能在朝堂上大展宏图、名垂青史,只可惜生为女儿之身,此生只能困于深宫之中。 太皇太后慨叹世间竟有如此不输须眉的奇女子,遂细细回想董佳佳平素在后宫的言行举止,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当即命苏麻喇姑将条陈呈送御前。苏麻喇姑领命,躬身退下。 第五十九章 妃位待遇2 不出数日,康熙不顾大臣们劝阻,颁布罪己诏,并将董佳佳条陈中的举措付诸施行,一番雷厉风行之下,民心渐稳。这场因地震掀起的轩然大波,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迅速归于平静。 董佳佳因献策有功,不仅获赐丰厚恩赏,更得康熙亲口下谕,破格享有妃位待遇。消息传开,佟佳氏等人才知晓她曾在救灾一事中建言,心中不禁暗暗警惕。更有甚者,开始在暗中散布她僭越后宫本分,干涉朝政的流言。 幸而太皇太后亲自出面警示,加之康熙对董佳佳信任有加,这些无端非议终究不了了之。此番风波虽惊险,董佳佳却安然渡过难关。 九月底,紫禁城在工匠日夜赶工下,终于将地动造成的损毁修缮如初,后宫众人也陆续搬回各自寝宫。 董佳佳踏入熟悉的永和宫门槛,紧绷许久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下来。她心里清楚,如今身为破格获赐妃位待遇的端嫔,越是临近高位,越要懂得藏锋守拙。 回宫当日,她便召集宫人训诫,言辞严厉地立下规矩,狠狠压下了下人们因她即将晋封而生出的浮躁之气。 待茉雅琪等人告辞离去,她又将心腹宫女白霜唤至跟前,再三叮嘱务必严守永和宫内外,密切关注家族暗线传递的消息,切不可有丝毫松懈,时刻提防其他高位嫔妃暗中算计。白霜神色凝重,郑重领命退下。 诸事安排妥当后,董佳佳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她深谙后宫生存之道,唯有静待来年小钮祜禄氏、小赫舍里氏入宫,或是熬到两年后的后宫大封,旁人对她的敌意与猜忌才会慢慢消退。 因此在这段敏感时期,她唯有谨言慎行、严密防备,才能在暗流涌动的后宫站稳脚跟。 所幸十月十三日,德嫔在承乾宫举行独有的册封礼,这场仪式稍稍分散了众人的注意力,也让董佳佳获赐妃位待遇一事的热度,冷却了几分。 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到十二月。整个十一月,董佳佳都在惶惶不安中度过。家族暗线传来噩耗,原身阿玛因病离世。 然而此时的她无暇沉浸于悲痛,因为获赐妃位待遇带来的后续影响终于显现。董佳一族安插的暗线传回消息,除敬嫔外,后宫其余高位嫔妃皆在暗中打探她呈给御前的条陈内容。 白霜更向她密报,永和宫近来屡遭暗处窥探。安嫔与贵妃暗中向兆佳氏抛出橄榄枝,试图拉拢策反。所幸兆佳氏为人本分,自知因孝诚皇后灵堂产女一事,此生不可能晋升高位,又对永和宫及董佳佳尚存几分信任,最终还是将此事和盘托出。 白霜探得拉拢消息时,董佳佳已心一横,暗自盘算着若兆佳投靠他人,那她不得不下狠手,将兆佳氏母女逐出永和宫了。好在兆佳氏没有踏出那一步,这才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获封妃位待遇太过引人注目,接连不断的试探令她终日惶恐不安。在这暗流涌动的后宫,她深知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因此早已做好了突破底线的准备。 永和宫与各宫的暗流日愈汹涌。董佳佳身为最早入宫的嫔妃之一,既是一宫主位,背后又有董佳一族与皇太后撑腰,手段自是非同一般。 面对众人试探,她毫无退让之意,使计令跳脱最甚者、已对永和宫动手的安嫔暗线染恙出宫,使其在宫外病逝,以雷霆手段逐一回击,将那些暗潮悉数压下,其强硬姿态震慑六宫。 惠嫔、荣嫔、宜嫔、僖嫔等人见董佳佳态度凌厉,又忌惮她深受皇上信任,且晋封妃位近在咫尺,唯恐她一朝得势秋后算账,只得悻悻作罢,暂时收敛了试探的心思。 董佳佳随后前往承乾宫,言辞恳切地与佟佳氏交谈,明确表达归附之意。佟佳氏欣然接纳了她的示好。 随后,她巧妙借助贵妃之势,不着痕迹地向后宫众人释放威慑之意。这般举措之下,长久以来困扰永和宫的暗中滋扰,才得以彻底平息。 归附佟佳氏,是董佳佳反复权衡后的慎重抉择。她如今身为嫔位之首,位阶仅次于贵妃,若不主动示好,难免招致佟佳氏的针对。 并非她自恃其能,实在是此前地动中的表现已让她距离妃位仅半步之遥,加之后续牛痘的功绩太过突出,未来晋升可期。若此时不向贵妃表明心意,恐会因功高遭忌,被刻意打压,断送前程。 此番归附佟佳氏,不过是董佳佳审时度势的权宜之策。她对康熙的庇佑尚无十足把握,深知在圣心难测之际,贸然与贵妃交恶绝非明智之举。于她而言,眼下唯有暂作退让,才能换得后宫一隅安宁。 待小钮祜禄氏入宫、牛痘之功彻底落定,她手握天大的功劳,届时即便佟佳氏仍心存戒备,也不得不重新权衡与她的关系,昔日的归附反而会化作拉拢示好的筹码。 董佳佳亦担忧佟佳氏会借由德嫔入驻永和宫,以此掣肘自己。好在她心中早有盘算,佟佳氏年寿有限,不过十年光景,她大可耐心筹谋。 只要圣眷不衰,凭借现有功绩,妃位之位已十拿九稳。待来日根基稳固,佟佳氏既不敢随意驱使,又碍于她背靠皇太后,行事必然投鼠忌器。 如此一来,她便能寻得机会,超然于后宫纷争之外,稳守自己的一方天地。 故而董佳佳定下计策,虽暂且归附佟佳氏,却刻意收敛锋芒,行事务求低调,仅在紧要关头为贵妃声援。 如此一来,待牛痘推广圆满功成,或是佟佳氏薨逝之后,她便能安然脱身,不被牵扯进复杂的后宫纷争之中。 幸而经贵妃出面震慑,董佳佳适时反击,此前暗中作祟的安嫔也收敛了许多。只是安嫔不敢再于暗处算计永和宫,转而改为明面上频繁造访永和宫,打着亲近的旗号对董佳佳冷嘲热讽。 面对安嫔这些尖酸话语,董佳佳充耳不闻,始终不为所动,任由安嫔自说自话。几番试探无果,安嫔自觉无趣,这场闹剧也最终偃旗息鼓。 董佳佳心中明镜似的,安嫔素来自恃出身名门,又曾稳坐嫔位之首,向来瞧不上与她同为嫔位却是包衣出身的嫔妃。 如今自己破格获享妃位待遇,夺了安嫔引以为傲的风头,她不敢迁怒康熙,便将一腔怨气尽数撒在自己身上。 好在前世摸爬滚打的经历,早已将董佳佳锤炼得百毒不侵。安嫔即便言辞尖刻,还是顾及世家格格应有的教养与嫔妃体面,嘲讽之词尚算委婉克制,实在比不上前世她在职场中遭受到老板的刻薄辱骂、百般刁难。 是以面对安嫔的冷嘲热讽,董佳佳只当秋风过耳,全然不放在心上。随着她的淡然处之,这场因妃位待遇引发的风波,也在后宫中渐渐归于沉寂。 第六十章 喜讯连连 十二月四日,宜嫔发动,于申时诞下一位阿哥。接生嬷嬷出得产房奏报喜讯,康熙龙颜大悦,亲自接过襁褓。 他慈爱地逗弄着小阿哥,郑重叮嘱太医精心照拂,并命郭络罗常在悉心照料宜嫔母子,随即赏赐诸多珍奇宝物。 洗三礼当日,康熙亲临,先是关切询问郭络罗常在宜嫔母子的身体状况,而后又为阿哥赐名胤祺,接着又是重重赏赐。 这番荣宠引得在场董佳佳等主位妃嫔频频侧目,皆暗自羡慕宜嫔圣眷优渥。就连康熙身旁的贵妃,见皇上如此宠爱宜嫔母子,也只得牵强附笑,暗暗心惊,隐隐生出戒备之意。 此后数日,康熙每日都前往翊坤宫探视宜嫔母子,夜间更屡次召郭络罗常在侍寝。一时之间,宫中再度流传起康熙对宜嫔姐妹恩宠过盛的传言。 白驹过隙,未序齿的十三阿哥胤祺诞生的欢庆余韵尚在。月末钟粹宫便再传喜讯,戴佳氏被诊出已有近两月身孕。六宫众人对此心里早有准备,毕竟戴佳氏身为新晋宠妃,诞育皇嗣不过是早晚之事。 康熙闻得喜讯,即刻颁下丰厚赏赐,更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他竟连续三夜留宿荣嫔处,还特意叮嘱其务必精心照拂戴佳氏腹中皇嗣。 此言一出,六宫顿时暗流涌动。康熙这番安排所暗藏的深意不言而喻,分明是有意将戴佳氏所生皇嗣交由荣嫔抚养。如此安排,引得各宫主位纷纷暗自筹谋,心思翻涌。 永和宫内,董佳佳听闻戴佳氏有孕的消息,心湖泛起微澜。虽早有预判,但得知时仍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未曾贸然干预戴佳氏承宠之事。她即刻吩咐心腹白霜,按兵不动,只需暗中严密监视戴佳氏的一举一动。 待闻得康熙有意将戴佳氏腹中胎儿交予荣嫔抚养,董佳佳心绪瞬间翻涌如潮。但她很快强压下躁动,深知此时绝非争锋之时。她正值韬光养晦之际,贸然与荣嫔结怨只会自陷困境。 唯有静待戴佳氏诞下十五阿哥胤佑,待其足疾确诊,才是出手的绝佳时机,届时才能万无一失,将小阿哥稳稳抱养至膝下。这般思忖过后,她仅命白霜备下贺礼送去,不再多做他举。 转眼便至康熙十九年。正月伊始,皇太后下旨命贵妃协理其筹备节庆宫宴。自此,贵妃在后宫的威权日盛,众人皆避其锋芒,董佳佳亦深居永和宫,足不出户,猫冬度日。 六宫皆沉浸在喜庆氛围之际,延禧宫忽传出一则令六宫哗然的消息。惠嫔竟抬举了辛者库出身的觉禅氏,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皇上竟也宠幸了她。 要知道辛者库旗籍出身的宫人乃罪人之后,属包衣阶层中最卑微的旗籍,即便同为包衣出身的宫人,亦对其轻蔑有加。惠嫔此举,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只是待众人稍加思忖,便已参透其中缘由,这般低微出身的嫔妃,最易掌控。惠嫔此举,既是为固宠,恐怕更存着抚养其所生皇嗣、培养大阿哥助力的盘算。 董佳佳对此倒不以为意,同为包衣出身,哪有高低贵贱之分,何况康熙既宠幸了觉禅氏,更无需论出身,只论康熙的心意罢了。况且她知晓,觉禅氏正是日后诞育八阿哥胤禩的良妃,亦是个命途多舛的可怜人。 惠嫔的举动如投石入水,激起六宫千层浪。不出几日,素来低调的咸福宫博尔济吉特氏也抬举了包衣出身的万琉哈氏;紧接着,安嫔抬举了包衣出身的程佳氏。 就连自孝昭皇后崩逝后渐失圣宠的僖嫔,亦效仿惠嫔抬举辛者库出身的宫女,结果却遭康熙严词斥责。这一番惩戒,顿时令众人蠢蠢欲动的心思消弭。 万琉哈氏仅获一次侍寝便再无恩宠,程佳氏却频频得幸,一跃成为新晋宠妃。随着这三位新人入宫,后宫愈发热闹,引得康熙频繁驾临,一时之间宠眷纷争又再次上演。 永和宫内,董佳佳、格兰珠与兆佳氏闲坐一处,饶有兴致地议论着这段时日的抬举风波。董佳佳不禁感叹,康熙十四年入宫的觉禅氏等人,不仅资质出众,更有四人已入宫成为了嫔妃。十四年的这一批宫女,着实不容小觑。 时间转瞬即逝,转眼便是二月。四日深夜,德嫔发动,于次日诞下十四阿哥,康熙闻讯,下了朝便带着赏赐,去了承乾宫。 洗三礼上,康熙亲临,为阿哥赐名胤祚。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心中皆是一惊,面上却堆起笑意,纷纷向贵妃道贺。 洗三礼毕,消息传开,前朝后宫顿时哗然。祚之一字除了与其他阿哥之名共有的福泽之意,更暗含皇位传承之兆。众人私下里议论纷纷,揣测这究竟是皇上深思熟虑的安排,还是一时疏忽所致。 毕竟德嫔既居承乾宫,又受贵妃照拂抬举,这般特殊背景,难免引得众人浮想联翩,暗自揣度其中深意。 然而德嫔久居承乾宫,又有贵妃悉心照拂、居中坐镇,旁人碍于贵妃威严,连靠近窥探虚实都无从谈起,唯有徒叹奈何。 众人私下里无不感慨,德嫔既得贵妃青眼相看,又蒙圣眷优渥,膝下更育有两位皇嗣,这般荣宠集于一身,当真是福泽深厚、命数非凡。 承乾宫前殿内,佟佳氏目送走康熙,侧首望着西配殿的方向,出了神。她实在不清楚表哥赐十四阿哥祚之一字,到底是看重还是敲打。 她心里清楚,以德嫔的出身与本事,绝无可能让表哥为阿哥赐下这般深意的名字。祚之一字太过引人注目,皇上此举无异于将德嫔推到赫舍里氏一族的对立面。 虽说德嫔是她提拔之人,但终究与她并非一体,即便德嫔所生的两位阿哥皆在承乾宫诞育。 此番赐名,到底是因她协理六宫得力,皇上对她与德嫔的双重恩宠,还是因她离执掌后宫之权仅一步之遥,故而提前警示。她思来想去,始终难以参透圣意。 佟佳氏心中翻涌如潮,念及后宫权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坤宁宫方向。望向那象征中宫之位的坤宁宫,她眸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最终下定主意,德嫔如今已是主位,又诞育两位阿哥,表哥过分的看重承乾宫,于她而言便是敲打了,断然不能再让德嫔屈居西配殿一隅。 西配殿内,德嫔亦是有些惶恐不安,乌雅一族在赫舍里一族面前本就势单力薄,即便皇上并无将她推至赫舍里一族对立之意,可旁人的揣测与议论,早已将她们母子架在风口浪尖,成了赫舍里一族对立面的靶子。 所幸前些年,赫舍里一族安插在后宫的人手,不知因何缘故被慈宁宫拔除大半。如今有乌雅一族照应,又得贵妃庇护,她才能勉强护得膝下两位阿哥周全。 念及此,德嫔唤来红翠,命其将两个孩子抱至身前。德嫔看着阿哥们稚嫩的脸庞,她眼底泛起温柔,亦闪过一丝坚毅。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她定要拼尽全力,护住她的孩子。 第六十一章 德嫔迁宫1 三月初十,德嫔刚出月子不久,便被贵妃传唤至承乾宫前殿。她心中虽满是疑惑,面上却依旧恭谨,轻声回应着贵妃对两位阿哥的关切:“劳娘娘记挂,等阿哥们再长大些,婢妾定带他们前来给娘娘请安。” 佟佳氏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地宽慰道:“阿哥们尚且年幼,近日天气阴晴不定,还是少出殿走动为好。阿哥们能有这份心意,我领受便是。” 德嫔垂首恭声应是,殿内一时陷入寂静,气氛略显凝滞。佟佳氏眸光微转,沉吟良久后,终于缓缓开口:“皇上既赐十四阿哥祚字为名,可见对阿哥寄予厚望。你诞育皇嗣有功,又蒙我举荐晋为主位,总居于西配殿,到底与身份不符。如今西六宫之中,唯有启祥宫尚未有主位坐镇。我打算向皇上请旨,安排你迁居启祥宫,不知你意下如何?” 德嫔听闻贵妃提及迁宫之事,心中猛地一沉。她深知自己这些年晋位过快,若迁至启祥宫成为一宫主位,看似荣耀加身,实则暗藏危机。 且不说启祥宫境况如何,单是前脚脱离承乾宫、失去贵妃庇护,后脚便会沦为众矢之的,各路明枪暗箭、试探算计必将接踵而至。 更何况膝下两位阿哥尚且年幼,觊觎她位份的人不在少数,遑论背后还有赫舍里一族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若迁至启祥宫,这一宫主位绝非轻易能坐稳。离嫔位仅一步之遥的纳喇贵人,也诞育了两位阿哥,如今膝下也有十二阿哥,她以主位身份空降入住,势必与纳喇氏形成针锋相对之势。 即便她有手段暂时压制住对方,也难保不会激起纳喇氏更激烈的反击。再者,启祥宫与僖嫔所居的储秀宫同为西六宫,一旦迁居,内有纳喇氏暗中掣肘,外有僖嫔势力虎视眈眈,必将陷入内忧外患的困局。 届时能否护得自身与阿哥平安周全,都成了悬而未决的难题。还有若迁至启祥宫后谋求圣宠,还将不可避免地与盛宠正隆的宜嫔姐妹交恶。 思及种种,德嫔心中愈发笃定,眼下绝非迁宫的良机,唯有留在承乾宫,借贵妃庇护,才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德嫔神色瞬息万变,眼底闪过一丝期盼,却又迅速被压制下去,转而化作满脸的紧张不安。 她慌忙开口,语气中满是惶恐:“娘娘,莫不是婢妾哪里做错了?还请娘娘念在阿哥们尚且年幼的份上,饶恕婢妾这一回。若是娘娘心中不满,便是要责罚,婢妾也绝无怨言。“ 言罢,德嫔急忙起身,恭恭敬敬地俯首行礼。 佟佳氏见德嫔惶惶然如惊弓之鸟,不禁幽幽一叹。她并非不想将德嫔牢牢拢在麾下,只是比起眼前的情谊,入主坤宁宫才是她志在必得的宏图。 德嫔的顾虑,她何尝不知?斟酌片刻,终是温声劝慰:“快些起来,你并无过错。皇上赐阿哥祚字为名,于承乾宫而言荣耀过甚。虽说是天大的恩宠,但树大招风,难免遭人嫉恨。你若继续留在承乾宫,即便我能保你一时无虞,也不能护得你们母子一世。” “你如今已是一宫主位,总要学着独当一面。执掌一宫的益处,想必你也是心中有数。旁人针对的终究是我,你若迁至启祥宫,直面的风波自会少些。我在此承诺,定会暗中派人照拂你们母子一段时日。待你坐稳主位,想必也无需我再操心了。”言罢,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德嫔面上,意味深长。 德嫔垂眸良久,神色凝重,才缓缓屈身落座。贵妃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承乾宫如今因胤祚之名风头无两,可这承乾宫终究以贵妃为主。贵妃的权势与胤祚所承载的恩宠太过耀眼,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纵使眼下有贵妃全力照拂,可后宫向来波谲云诡,一旦贵妃因局势变幻分身乏术,或是稍有疏漏,她与两位阿哥日后的处境,恐将陷入终日提心吊胆、如临深渊的境地。 性命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为好,而且她既然爬上了嫔位,自然是想要做一宫之主的,既然有贵妃许诺暗中庇护,她又有乌雅一族倾全族之力相助,那么成事的把握着实不小。 唯有成为一宫主位,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站稳脚跟,从任人摆布的棋子蜕变为执棋之人。 况且贵妃话中深意已然明了,迁宫一事已无转圜余地。纵观东西六宫,景仁宫乃中宫之下的尊位,非她所能企及。 景阳宫因昔年地动损毁严重,至今仍未修缮完毕,且皇上似有改建藏书阁之意,连端嫔都已迁居永和宫,可见其已不再作为妃嫔居所。 思来想去,唯有启祥宫尚缺主位坐镇,于她而言确实是最合适的去处。 念及此,德嫔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神色恭谨俯身答道:“多谢娘娘为婢妾与阿哥们打算,婢妾愿遵娘娘懿旨迁居启祥宫。只是眼下天气尚寒,恳请娘娘宽限些时日,待春暖之时,婢妾将一应事务打点妥当,再携阿哥们迁居。” 佟佳氏听闻此言,唇角微扬,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深知,迁居启祥宫于德嫔而言,绝非小事,既要暗中布局人手,筹备一应事宜,更需谨慎周全。 德嫔所言确实在理,此时节寒意未消,从东六宫迁往西六宫,路途遥远,何况还需照顾尚在襁褓中的胤祚阿哥。 迁宫本是一桩喜事,若因照料不周致使阿哥染恙,反倒惹人非议,这可就与她的初衷南辕北辙了。 佟佳氏眸光微敛,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即便搬离承乾宫,你依旧是我看重的人。有我在一日,便没人敢动你和阿哥们分毫。迁宫之后不必过分忧心,但是能否坐稳这启祥宫的主位,可就全看你的本事了。” 德嫔岂会听不出贵妃话里的弦外之音,言辞恳切道:“娘娘教诲,婢妾铭记于心。婢妾承蒙娘娘提携,即便迁居启祥宫,若来日能为娘娘分忧解难,婢妾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佟佳氏闻言,知晓德嫔还没忘记她的提携之恩,心中却又不免多了几分惋惜。她旋即以关照阿哥们的名义,赏赐德嫔大批绫罗绸缎。 此举一来是示恩安抚之意,二来更暗藏深意,她盼着德嫔迁至启祥宫后,能大胆争宠,最好能分薄宜嫔姐妹的荣宠。 犹记宜嫔生产时,皇上关切备至的模样。此时,她也终于体会到孝昭皇后暗助太皇太后之力打压宜嫔时的心境。 宜嫔在后宫群芳中宛如鹤立鸡群,姿容与恩宠皆出众非凡,实在令她不得不提防。 对于佟佳氏赏赐背后的深意,德嫔并未细究。她心里明白,迁居西六宫后,想要护住年幼的阿哥们,争宠是必然之举,与宜嫔姐妹对上也是迟早的事。因此,她坦然接受赏赐,并未多想。 承乾宫内这场密谈的内容无人知晓,唯有董佳佳等人注意到,自那日以后,佟佳氏时常赏,赐诸多珍奇物件给德嫔或阿哥们。 更令人捉摸不透的是,她屡屡借执掌后宫之权,对西六宫中的安嫔等主位时不时敲打。 这番举动令众人摸不着头脑,个个如履薄冰,行事愈发谨小慎微,生怕一个不慎便被抓住把柄。 第六十二章 德嫔迁宫2 时光倏忽流转,转眼便至四月。三月底,启祥宫的胤襸阿哥不慎着凉染病。这胤襸阿哥本就早产体弱,天气稍有变化便会病上一场,众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然而此次病情却格外棘手,从月末一直缠绵至月初仍不见好转。太医院诸位太医诊治后皆神色凝重,直言阿哥病入膏肓、恐难以熬过此劫。 果然,四月初二清晨,胤襸阿哥夭折的消息传来,启祥宫内顿时哭声震天。纳喇氏悲恸欲绝,当场哭至昏厥。这噩耗不多时便传遍六宫。可丧子之痛终究是纳喇氏一人独尝,旁人纵有惋惜,又怎能真正体会这份剜心之痛。 众人闻讯,面上虽有戚色,心底却未惊起半分涟漪。这些年见惯了后宫的生离死别,对此早已麻木。永和宫内,董佳佳照旧誊抄一卷佛经,送往佛堂供奉。 承乾宫中,佟佳氏闻讯,心中十分纳罕,德嫔刚要迁宫,纳喇氏的阿哥便夭折,这简直就是如有神助。佟佳氏从未想过是德嫔出的手,她不觉得德嫔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瞒过皇上遍布后宫的重重眼线。 若真是德嫔所为,莫说坐稳主位,恐怕此生都再无翻身之望,毕竟在皇上心中,皇嗣的分量远非德嫔这等出身的嫔妃可比。 佟佳氏暗叹,可惜德嫔这样难得的妙人,德嫔马上就要迁宫一事已定,终究留不住这枚好棋子。这般两难境地,恰似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实在另她扼腕叹息。 西配殿内,德嫔听闻胤襸夭折的噩耗,也是暗暗心惊。这般巧合,倒叫她心底泛起几分惊惶,自入宫以来,她的际遇确实顺遂得离奇。她不禁暗叹命运无常,如今纳喇氏失了倚仗,启祥宫主位之争再无阻碍。 待迁入新居,只需略施手段打压纳喇氏,她便能将启祥宫主位稳稳攥在手中。届时,她便能将心思和精力放在阿哥们与圣宠之上,图谋更高的位份。 毕竟有永和宫端嫔的例子在前,她入宫后又诸事顺遂,自身得宠,又诞育两位阿哥,比端嫔更有几分底气,难免会心生晋封妃位的野望。 随着四月的时光缓缓流淌,启祥宫因胤襸夭折而笼罩的阴霾也渐渐消散。五月初,皇上下旨,命德嫔迁居启祥宫。此消息一出,顿时震惊六宫。 永和宫内,董佳佳闻讯,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转头命白霜不必再监视德嫔了,只因皇上圣旨已下,迁宫一事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随后又命人备下贺礼,送往承乾宫西配殿,以示恭贺之意。 东六宫中,德嫔迁宫的消息,除却董佳佳暗自欣喜,惠嫔与荣嫔对此事倒显得波澜不惊。在她们看来,德嫔既由贵妃一手提拔,此番迁居西六宫,往后往来势必减少,于自身并无实质影响。故而,二人不过依例备下贺礼送去,权作走过场,未再多费心思。 相较之下,西六宫的气氛截然不同。安嫔、宜嫔敏锐嗅出德嫔迁宫带来的潜在威胁,心照不宣地暗中调派人手。 她们不约而同将主意打到纳喇氏身上,派人在其耳边煽风点火,蓄意挑起她对德嫔的嫉妒与怨愤,妄图借此搅乱启祥宫局势,延缓德嫔坐稳主位的进程。 储秀宫内,僖嫔心绪尤为复杂。她亲眼见证德嫔从低微宫女一路攀升至嫔位,与自己平起平坐,虽说有贵妃提携相助,但僖嫔自觉自己亦是凭借赫舍里的姓氏,沾了孝诚皇后与太子的荣光,才得以像宜嫔那样,入宫不久便晋封嫔位。 可惜,当年为谋得入宫之途,她应家族要求服下绝嗣药。这一服,彻底断了她在后宫立身的根本。自两年前太子身边的赫舍里一族人手被尽数清除,她便明白事情已经败露,皇后不久薨逝,她更是清楚自己彻底失宠,此生已无翻身之机。 她也曾拼尽全力挣扎,只是皇上连让她抱养低位嫔妃皇嗣的机会都不曾施舍,这般绝境之下,她又谈何翻身。如今她也只能仰仗家族的扶持勉强立足于这红墙之内,空顶着赫舍里的姓氏,不过是在孤寂中残喘度日罢了。 德嫔所生的胤祚阿哥,在赫舍里氏的族老眼中,已然成了太子继位的潜在威胁。尽管族老们心知,胤祚阿哥或许是皇上对贵妃的敲打,但眼见德嫔迁居西六宫,一旦皇上日后对胤祚阿哥宠爱过甚,真的危及太子之位,恐怕族老们又会逼迫她这个深居后宫的嫔妃,再度动手。 思及此处,僖嫔幽幽一叹,眼底尽是无奈与悲凉。她既无拒绝家族命令的底气,也失了抗争的勇气,自卷入家族与后宫嫔妃的纷争,她早已站在了皇上的对立面。 幸而太皇太后曾肃清赫舍里一族在宫中的势力,如今她困于储秀宫,连探视其他主位的暗中举动都艰难,族里若想重新安插眼线,更是需耗费数年光阴。想到日后必将与德嫔针锋相对,僖嫔只觉身心俱疲,满心无力,但还是派人去暗中试探德嫔。 启祥宫中,纳喇氏闻讯,双眼无神,只是呆滞地盯着床上空荡荡的襁褓,唇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意浸着刺骨悲凉,惊得近身伺候的宫人脊背发凉,皆垂首敛目,不敢上前劝慰半句。 自胤襸阿哥夭折后,纳喇氏便成了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整日对着阿哥遗留的衣物出神。 伺候的人都在纷纷为启祥宫将要空降一位主位感到忧虑,可看到纳喇氏这副模样,又只能无奈叹息,只感到前途暗淡无望。 五月底,德嫔终于入主启祥宫前殿。跨过宫门的刹那,萦绕殿内的袅袅檀香,缓缓抚平了她初掌一宫主位的激荡心绪。 安置好两位阿哥后,她有条不紊地指挥宫人整理行囊,随后倚坐在榻上,静静听着红翠转述暗中探得的消息。那些关于安嫔等人谋划的试探与算计,她早已心中有数,此番势必要一一拆解,牢牢坐稳这启祥宫主位。 德嫔心中早有盘算。待诸事安顿,六月伊始,她便以照料阿哥不力为由,将启祥宫内形迹可疑的宫人悉数遣返内务府。余下几人也被她打发到偏殿、后廊等处负责洒扫,严禁踏入前殿半步。 每逢纳喇氏前来请安,德嫔便将两位阿哥唤至跟前。看着稚子天真无邪的模样,她故意与纳喇氏分享育儿心得,言语间不经意提及对方夭折的孩子,引得纳喇氏频频垂泪。 一来二去,两人的距离渐渐拉近。经过多日观察,德嫔狠下心来,以照料不过来为由,常邀纳喇氏到前殿帮忙照看阿哥。名为求助,实则布下圈套。随着相处渐多,纳喇氏不仅被她收入麾下,整个人也慢慢有了生气。 德嫔深知此举冒着极大的风险,可望着纳喇氏失魂落魄的模样,她更清楚其中利害,若放任安嫔等人继续挑唆,纳喇氏难保不会与自己争夺主位,届时才是防不胜防。 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心中早有盘算,每当纳喇氏前来,她绝不允许阿哥们离开自己视线,因此倒也无妨。若按原计划打压纳喇氏,她唯恐其走投无路,与自己鱼死网破。 权衡再三,德嫔决定转变策略,先行拉拢。只要能稳住纳喇氏,让其暂不与自己作对,待她在启祥宫根基稳固、在西六宫站稳脚跟,再徐徐图之也不迟。 德嫔雷厉风行施展手段,不过旬月便将启祥宫主位坐稳。安嫔等人冷眼旁观,心中暗自咋舌,这般深谙人心、收放自如的手腕,果真是贵妃一手提拔的人。 原以为德嫔为新晋主位根基不深,却不想她三招两式便掌控全局,轻易化解重重暗涌。忌惮之意顿生,此后安嫔等人对德嫔愈发防备,暗中较劲儿也更添了几分谨慎。 六月底,延禧宫传来喜讯,觉禅氏被太医诊出已有两月身孕。康熙龙颜大悦,即刻赏赐诸多珍宝,并特意下旨,命惠嫔务必尽心照料这一胎。 此言一出,安嫔顿时心潮暗涌,心中反复盘算着抚养低位嫔妃所生皇嗣之事。不出几日,她便借势抬举曾被自己打压的索卓罗氏,助其多次侍奉圣驾。 安嫔这番牵线搭桥的行径,惹得六宫上下非议不断。永寿宫内本就有恩宠正盛的程佳氏,加上皇上顾念体面时常眷顾的安嫔,如今又添索卓罗氏,实在圣眷优渥。 永寿宫圣宠日盛,竟能与宜嫔所居的翊坤宫分庭抗礼,一朝成了宫人们挤破头、争破脸,拼了命都想调入侍奉的宫室。西六宫为争圣宠暗流涌动,妃嫔间的明争暗斗愈发激烈,摩擦不断。 康熙终于察觉不妥,对安嫔连番抬举撮合的行径颇为不悦,私下里斥责了几句。岂料,这番训诫竟被德嫔与宜嫔设法探听,消息不胫而走,狠狠落了安嫔的脸面。 眼见西六宫因争宠乱象丛生,康熙索性减少了驾临西六宫的次数。如此一来,东六宫的董佳佳等人相继获得侍寝良机,而贵妃更是圣眷优渥,连续三日承欢御前。 七月中旬,皇太后颁下懿旨,言明贵妃协理六宫期间恪尽职守、功绩斐然,经与皇上共议,特命其总揽后宫诸事。 旨意一出,贵妃的威望已至顶峰,六宫众人皆敛声屏息,再无人敢公然挑衅,便是私下非议也需再三掂量。 手握宫权的贵妃,经康熙提点,当即对这段时日搅弄风云的安嫔、宜嫔施以惩戒,一番雷霆手段之下,两人往日的嚣张气焰瞬间熄了大半。 德嫔见状,亦抓住时机,对安嫔、宜嫔与僖嫔展开强势反击。经此两番整治,三人再不敢肆意妄为,行事愈发谨小慎微。 永和宫内,董佳佳、兆佳氏与格兰珠围坐一处,饶有兴致地议论着西六宫近来的明争暗斗。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那些隐秘传闻当作笑谈,正说得兴起时,却浑然不知,一场新的风波已悄然逼近。 第六十三章 戴佳氏生产 七月二十四日晚膳过后,董佳佳正打算带着茉雅琪在殿外散步消食,小银子匆匆从门外疾步而入。原来是戴佳氏突然发动,荣嫔已挨个通知各主位了。董佳佳闻讯,心中暗喜,她期待已久的养子胤佑,终于要诞生了。 然而,她并未急着赶往钟粹宫。一来戴佳氏刚刚发动,距离分娩尚有不少时间;二来钟粹宫与永和宫相隔不远,无需慌张。于是,她依旧陪着茉雅琪悠然漫步,耐心安排好茉雅琪晚间的功课,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钟粹宫走去。 众人围坐在西配殿内,一边陪产,一边同往常般彼此闲聊。董佳佳却全然无心参与话题,只是不时将目光投向产房方向,随意应付着荣嫔的话语,满心焦虑地等待着戴佳氏诞下胤佑阿哥。 荣嫔敏锐察觉到她心绪不宁,好奇地压低声音问道:“端妹妹,瞧你频频望向产房,这般心神不宁,可是与我宫里的戴佳氏交情匪浅?可姐姐从未听她提起过呀?” 董佳佳心中暗自懊悔,自己终究是心急露了马脚。她本想着胤佑阿哥若刚一降生便能显露足疾,自己便能即刻向皇上请旨,将其抱回永和宫抚养,毕竟荣嫔膝下已有胤祉阿哥,恐怕未必愿意收养身有隐疾的皇嗣。 可这般不加掩饰的急切模样,到底还是引起了荣嫔的疑心。她连忙收敛神色,语气意味深长,有意将话题往皇嗣抚养一事上引:“荣姐姐,看在相处这么这么些年的份上,能否给妹妹透个底,皇上可有给姐姐个准信,让姐姐抚养戴佳氏所出的皇嗣?” 荣嫔瞬间了然,霎时明白了董佳佳今日频频望向产房的异样缘由。荣嫔暗自揣测董佳佳定是见她或将抱养戴佳氏所出的皇嗣,也动了回寝宫后抬举他人、抚养低位嫔妃所出皇嗣的心思。 对此她倒也不觉得意外,毕竟与自己膝下育有阿哥不同,董佳佳唯有两个格格傍身。她倾了倾身子,凑近董佳佳,压低声音劝慰道:“端妹妹,我们侍奉皇上多年,抚养皇嗣不过是图个体面罢了。既然太皇太后已下懿旨,让主位抚养低位所出的皇嗣,那就是我等分内之事。” 说着,顿了顿,神色有些莫名,随即浅笑道:“只要她们安分守己,我们又不是那等不通情达理的人,岂会真的让母子分离的事发生。况且皇上既然都愿意给我与惠姐姐这抚养其他皇嗣的体面,想来也不会驳了妹妹的面子。” 董佳佳见成功引开荣嫔的猜疑,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姐姐所言极是。前儿僖嫔讨了皇上没趣,妹妹心里总有些打鼓,才冒昧问了这事。如今得了姐姐这番话,妹妹回去便能安心筹划了。” 董佳佳强自按捺心绪,待神色如常后,又与荣嫔随意攀谈几句,便陷入漫长等待。困意阵阵袭来,她不时垂首打盹。时光在寂静中缓缓流淌,直至次日子时,产房内终于传来喜讯,戴佳氏顺利诞下十五阿哥。 众人纷纷强打起精神,向荣嫔道贺,当嬷嬷将襁褓中的婴孩抱至荣嫔面前时,董佳佳亦忍不住起身张望。 看着那啼哭响亮的孩子,她心中暗喜,却也深知此时并非查验时机,因诞育时辰过晚,后宫并无太医候诊,足疾之事无从判断。她只得强压下躁动,待荣嫔安置好一应事宜,贵妃遣散她们,董佳佳才返回永和宫。 晨光初露,康熙刚醒,便听闻戴佳氏诞下阿哥的喜讯。龙颜大悦,当即吩咐梁九功照例赏赐,更下旨晋戴佳氏为常在,将十五阿哥交由荣嫔抚养。言罢,便命梁九功携同太医,捧着赏赐往钟粹宫而去。 董佳佳天未亮便已起身,满心焦灼地等待消息。她心心念念的,正是太医对十五阿哥足疾的诊断。昨夜碍于众人在场,她实在不好掀开襁褓仔细查看,接生嬷嬷亦是未察觉到异样,没有禀报此事,故而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太医诊脉。 没过多久,通过安插的眼线,太医的诊断结果便传入她耳中。阿哥身体康健,并无异状。董佳佳听闻此言,神色骤变,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反复思量着莫不是自己的介入,竟悄然改写了既定的历史轨迹。 董佳佳良久才缓过神来。细想之下,她平素对戴佳氏多以监视为主,并未过多插手其命运,自己的所作所为应当并未影响胤佑阿哥才对。如此看来,胤佑阿哥或许本就并非生来便有足疾,又或是病症尚未显露。 不过是她先入为主,认定历史既定的结果,才生出这般误判。她只能这般宽慰自己,随后吩咐白霜加派人手,严密监视戴佳氏母子动向。 安排妥当后,她转身踏入书房,铺开宣纸誊抄佛经,试图借由笔墨抚平心绪。与此同时,她亦开始思索,若当真改变了历史走向,自己往后的谋划又该如何调整。 洗三礼上,康熙亲自为十五阿哥赐名胤佑。时光飞逝,转眼便到满月之期。待满月礼结束,胤佑阿哥诞生一事的热度也随之迅速消散。其余主位嫔妃见荣嫔顺利抱养十五阿哥,纷纷暗自筹谋,也想效仿此举抬举低位嫔妃,为自己谋算。 低位嫔妃们目睹戴佳氏因诞育皇嗣晋位,心中艳羡不已,在主位的扶持下,后宫新人如同雨后春笋般接连涌现,争宠之势愈演愈烈。 如今后宫之中,能得几分圣宠和侍寝机会的除了高位的贵妃、德嫔、宜嫔姐妹,其余皆为新人。康熙鲜少再宣召董佳佳、惠嫔等人侍寝,不过闲时往她们宫中叙话,或召至养心殿侍奉笔墨。 反观安嫔与敬嫔,相较董佳佳等人还年轻几岁,凭借几分争宠手段,倒还能偶尔蒙康熙眷顾,获召侍寝。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后宫岁月在平淡中悄然流逝。在贵妃的妥善管理下,除却嫔妃适度的争宠,这段时日的后宫倒也安宁祥和。 自董佳佳不再纠结于胤佑阿哥的足疾之事后,便将全副心思都倾注在茉雅琪身上。毕竟茉雅琪年岁渐长,也到了该系统学习各项技艺、充实自身的年纪。 八月底,董佳佳借着前往养心殿侍奉笔墨的契机,与康熙敲定了两位格格日后的教养规划。在语言与礼仪方面,两位格格自小受嬷嬷悉心教导,早已熟稔满语、蒙语,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室风范。 茉雅琪因有董佳佳亲自教养,不仅习得满蒙双语,更将汉语钻研得颇为精通。至于养在皇太后膝下的大格格吉雅,董佳佳虽无法时时照拂,但念及皇太后福寿绵长,想来在太后庇佑之下,断不会有人敢轻慢自己的大格格。 余下诸如骑马射箭、琴棋书画、女红等,皆是格格出嫁前的必修课业。康熙与董佳佳交谈时,亦透露自己已开始为格格们物色额驸人选。 听闻此言,董佳佳心中不禁泛起丝丝怅惘。她虽深知康熙疼爱女儿,不会仓促安排婚事,可满蒙联姻乃是国策,身为皇长女的吉雅与皇上养女、亲王长女的茉雅琪,终究难逃远嫁蒙古的命运。 为此,董佳佳再三恳请,康熙最终应允为格格们增设医术及珠算,通晓蒙古诸部关系等课程。自此,茉雅琪再无闲暇与雅利琦嬉闹,每日天未破晓,便起来跟随嬷嬷们修习各项课业。 董佳佳虽心疼格格们课业繁重,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将关切藏于心底。她暗中与御膳房周旋打点,叮嘱厨役多烹制格格们偏爱的菜肴。 与此同时,她亦重拾旧日念想,着手复刻前世品尝过的美味佳肴。时光在晨昏交替间悄然流淌,不经意间,十月已至。 第六十四章 钮祜禄氏入宫 十月八日,康熙突然下旨,令孝昭皇后胞妹小钮祜禄氏以妃位仪制入宫侍奉,赐居永寿宫前殿,原主位安嫔则移往后殿。 旨意一出,后宫暗流涌动,众人暗自揣度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永寿宫一宫之主易主,安嫔必定不甘,钮祜禄氏与安嫔之间势必会有一场无声较量,只是究竟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永寿宫内,旨意传来时,安嫔面如纸色,心绪翻涌难平。她早有预料,盖因皇上仍未让东六宫中久居承乾宫的贵妃迁居景仁宫,而钮祜禄氏出身显贵,东六宫已无与其身份相称的宫室。 西六宫中,又以东侧永寿宫最为尊荣。如此思量一番,钮祜禄氏入主永寿宫,虽令她难堪,却也在情理之中。 她此前费尽心思抬举程佳氏与索卓罗氏,暗中筹谋抱养皇嗣,原指望借此打动圣心,以便能取而代之,迁居其他宫室前殿,保住嫔位之首的体面。孰料圣意难测,一道旨意竟将她迁至永寿宫后殿。 钮祜禄氏虽出身显赫,可自己入宫侍奉近十载,皇上却丝毫不念旧情,如此折辱她的颜面。安嫔满心怨愤翻涌,望着殿内熟悉的陈设,几欲将其砸个粉碎。 但她深知圣心难测,此时若表露分毫不满,恐招致皇上彻底的厌弃,只能将恨意强压心底,望着乾清宫,满脸悲戚。 安嫔僵立良久,面上青白交错。末了,她牙关紧咬,一字一顿地命宫人即刻着手整理前殿,将一应物什尽数迁往永寿宫后殿。 钮祜禄氏入宫,内心掀起的波澜不止是安嫔一人。承乾宫内,贵妃佟佳氏满心皆是挫败与怨怼。她自恃协理后宫的能力不输孝昭皇后,然而钮祜禄氏赐居永寿宫,而自己却仍困守承乾宫,迟迟不见迁居景仁宫的旨意。 这其中深意不言而喻,怎不叫她心惊,皇上表哥莫不是无意立她为后。她殚精竭虑操持后宫诸事,究竟还要做到何种地步才能比肩前两位皇后。 比起已故的孝昭皇后,她究竟输在何处。难不成汉军旗的出身,当真成了横亘在后位之前难以逾越的天堑?佟佳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眼底翻涌着不甘。 贵妃凝望着乾清宫的方向,神色黯然,满心伤痛。刹那间,她恍然惊觉,自己入宫或许本就是个错误。 原以为皇上会看重佟佳一族的势力,亦顾念她侍奉姑母多年的情分,却不想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曾满心期许,孝期过后能入主中宫,而今却连景仁宫的门槛都未曾踏入。 佟佳氏心中的失落与怨愤翻涌,却无人可诉,唯有独自咀嚼这份苦涩,在无尽的思绪中黯然伤神。 未料数日后,康熙再下圣旨,令孝诚皇后胞妹小赫舍里氏以贵人之仪入宫侍奉。同为皇后胞妹,待遇却天壤之别,六宫皆惊,忙遣人探听其中内情。 很快真相大白,原来小赫舍里氏才年仅十二,是索额图以其仰慕圣颜,愿入宫侍奉为由强行送进宫中。 众人听闻这般说辞,皆暗讽索额图贪得无厌,引得皇上仅赐贵人位分以示敲打。不过康熙仍将储秀宫后殿赐其居住,算是稍作补偿。 十月十五,小钮祜禄氏与小赫舍里氏一同入宫。彼时小赫舍里氏尚未初潮,依制不得侍寝。小钮祜禄氏却在入宫当日便传召侍寝,此后更是连续三日承宠,一时之间,众人皆知圣上对其颇为满意。 二十日,众嫔妃得以拜见小钮祜禄氏。她与已故孝昭皇后性情迥异,举止温静娴雅,与人交谈时亲和有加。请安期间,小钮祜禄氏与敬嫔、宜嫔往来最多。 同敬嫔相处时十分熟稔,似早有旧谊;与宜嫔更是脾性相投,言谈间笑语盈盈、气氛热烈。董佳佳、惠嫔、荣嫔三人,附和着宜嫔的言语应答了几句;德嫔、安嫔、僖嫔则始终静默不语,全程充当背景板。 请安礼毕,董佳佳返回永和宫后,命白霜暗中探查钮祜禄氏与敬嫔的渊源。一番打探后得知,敬嫔的亲伯父与钮祜禄氏嫡脉缔结姻亲,难怪二人举止间透着熟稔,想必入宫前便已相识。 然而令董佳佳诧异的是,孝昭皇后在位时,并未因这层关系对敬嫔另眼相看。以至于董佳佳闻讯,先是一怔,随即生出慨叹,如此恪守宫规、公正处事的中宫之主,竟早早薨逝,实在令人惋惜。 钮祜禄氏入宫的余波尚未平息,康熙又降下圣旨,命贵妃即日起需前往慈宁宫,向太皇太后与皇太后请安。 旨意一出,众人皆心照不宣,这既是对后宫众人及新晋的钮祜禄氏的敲打,不让她们因新人入宫而生出对贵妃的不敬之心,亦是对贵妃的安抚。 此前太皇太后不喜请安时人多嘈杂,唯恐扰了慈宁宫的清幽,故而鲜少要求后宫妃嫔前往请安。即便孝昭皇后在位期间,按例应率领众人于初一、十五前去请安,亦被太皇太后婉言推辞。 然而孝昭皇后恪守礼制,仍坚持每日前往。彼时,贵妃与董佳佳等并无不同,唯有受到传召,才敢踏足慈宁宫。 可如今康熙特命贵妃每日至慈宁宫请安,此举背后深意昭然若揭。后宫众人除董佳佳外,皆暗自揣测,皇上或已有册立贵妃为后的打算。就连先前因未能迁居景仁宫而怏怏不乐的贵妃本人,亦因这道旨意尽释前嫌,重燃争后之心。 佟佳氏深知,册封皇后需得太皇太后首肯,若无太皇太后应允,纵使圣上有意,亦难违祖制强行册封。 是以她将给太皇太后请安视作封后路上的考验,每日清晨即起,准时前往慈宁宫请安;归来后又勤勉处理宫务,日子过得充实而有序。 纵使康熙对钮祜禄氏宠爱有加,似有抬举其与贵妃分庭抗礼之意,贵妃却始终从容相待,待人接物间隐隐透出母仪天下的气度。 时光倏忽,转眼至康熙二十年。贵妃首次独挑大梁,操持节庆宫宴。她思虑周全、调度有方,将宴会诸事安排得滴水不漏。后宫三大巨头见状,皆对其赞不绝口,更在文武百官面前,对贵妃予以丰厚赏赐。 受到嘉赏的贵妃,于宫宴上望着文武百官的赞贺,只觉自己离那梦寐以求的后位,又近了几分。 二月初十,觉禅氏发动,贵妃不顾操持节庆宫宴后的疲惫,强撑精神坐镇延禧宫。待觉禅氏顺利诞下十六阿哥,贵妃更是亲自向康熙报喜,并请旨晋封其位分。 觉禅氏因此获封常在,康熙亦下旨将十六阿哥交由惠嫔抚养。贵妃此番妥善处置,令宫人私下议论纷纷,皆道她行事颇有中宫风范。 然而到了四月,太医院成功研制出预防天花之术的喜讯传遍朝野。这一重大成果引发轩然大波,瞬间转移众人目光。一时间,后宫内外尽是对康熙圣明的称颂,以及对大清繁荣昌盛的赞叹。 第六十五章 种痘 永和宫内,董佳佳满心盼着康熙能因牛痘之功晋封她的位分。然而几日过去,非但未见晋位口谕,反倒等来了内务府筹备皇嗣种痘事宜的旨意。 董佳佳顿时心头猛地一紧,这才惊觉自己险些被一时功绩冲昏头脑,竟忘了康熙命人研制牛痘,本意是护佑皇嗣免受天花之害。唯有待诸位皇嗣成功种痘、安然无恙,她的这份功劳,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此刻她唯有默默祈祷,盼着皇嗣种痘万无一失。否则莫说晋位无望,稍有差池恐将惹来无穷后患。好在牛痘相较人痘更具成效,不过想起史上康熙推行人痘时,皇嗣夭折率尚且不算高,如今牛痘问世,想来存活率更会大大提升。 事到如今,董佳佳也只能以此聊作宽慰,当即命白霜着手筹备格格们种痘所需之物。根据康熙旨意,六岁以上皇嗣均需参与此次种痘,算下来需种痘的皇嗣仅有惠嫔所出的胤禔阿哥、荣嫔的三格格,以及永和宫的三位格格。 故而这段时日,她不仅忧心自家格格们的安危,还与惠嫔、荣嫔互通有无,反复核对种痘前各项准备,唯恐出现丝毫疏漏。 种痘吉日择定于五月十日。这日,康熙遣人至永和宫接格格们前往种痘所。董佳佳早早备好了安抚之物,特意让格格们随身带上自己与兆佳氏的贴身物件,盼着能让孩子们在种痘时知道额娘念着她们,能稍感安心。 临别之际,看着格格们一步三回头的模样,董佳佳与兆佳氏满心忧惧,眼眶瞬间泛起盈盈水光。 待送走孩子们,二人已无心相互宽慰。相视无言间,不约而同地走向近日刚命人收拾出来的永和宫佛堂,在袅袅檀香中,对着佛像虔诚叩拜,默默祈愿诸位皇嗣种痘平安顺遂。 永和宫如此,寿康宫、延禧宫与钟粹宫亦不例外。此番皇嗣种痘,牵动着后宫无数人的心绪。种痘所门前,康熙亲自统筹安排一应事务,温言安抚有些不安的茉雅琪他们,眼底尽是为人父的深切忧虑。 茉雅琪他们皆已年满六岁,每一个都是极有可能长成的皇嗣,稍有差池都会令他痛心疾首。只是此番为推行牛痘,皇室必须做天下表率,纵然他深知牛痘成效显着,心底却仍难免忐忑。 毕竟一旦皇嗣出现意外,防治天花之术怕是要前功尽弃。因此,康熙特意选派已出过天花的梁九功随侍左右,命其全权负责种痘所的一应事务。 吉时已至,太医们手法轻柔地为孩子们施种牛痘。待孩子们饮下安神汤药,沉沉睡去后,康熙又静静陪伴了片刻,才神色凝重地返回乾清宫。 自皇嗣们进入种痘所,康熙便无心踏足后宫,整日在乾清宫埋头处理政务。虽说未曾亲临后宫,乾清宫中却悄然多了几位姿容不俗的格格。 种痘需耗时半月有余,董佳佳等人决意暂避纷扰,深居寝宫,每日虔诚参拜佛祖,祈愿皇嗣们平安。佛祖回应了她们的虔心,皇嗣们顺利度过发热阶段,如今只要结痂良好,再观察些时日便可安然离开种痘所。 董佳佳等人的宁静,并未波及后宫其他妃嫔。五月二十七日,眼见皇嗣种痘进展顺利,康熙心情大好,踏入翊坤宫。然而次日,他却神色凝重地返回乾清宫,似有隐情。 众人皆对康熙骤变的神色疑惑不解,然而不出三日,六宫便传开消息,宜嫔姐妹的阿玛因渎职致人丧命,遭人当朝弹劾,随即被押往大理寺候审。 令人诧异的是,就在康熙离开翊坤宫的次日,大理寺竟以证据不足为由将人释放。一时间,宫人们皆感叹宜嫔姐妹圣宠正隆,即便其阿玛犯下过错,仍得皇上庇护,恩眷之深可见一斑。 正当众人盘算着如何巴结宜嫔姐妹时,太皇太后懿旨突至,命苏麻喇姑即刻带宜嫔姐妹前往慈宁宫请安。众人见状,纷纷收敛心思,再不敢轻易表露攀附之意。 慈宁宫内,死寂沉沉。太皇太后端坐上首,面色阴沉如霜,双目紧闭,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压。阶下,宜嫔姐妹屏息凝神,毕恭毕敬地跪伏在地,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依旧垂首敛目,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良久,太皇太后未见皇帝踪影,心中已然明了。她深知,康熙不敢踏入慈宁宫袒护宜嫔姐妹,想必已察觉她们逾越了后宫嫔妃本分,干涉了朝政。 其实,这一切早就在太皇太后的预料之中。皇帝对宜嫔的宠爱,她皆看在眼里。在她看来,只要这份宠爱不触及皇权根本,便难以引起皇帝警觉,久而久之,反而会让他在纵容中一再放宽底线。 念及此,太皇太后倏然睁开双目,凤目含威,目光如炬般死死盯着阶下跪着的宜嫔姐妹,厉声斥责道:“你们当真不把我放在眼里!后宫干政,按宫规,本应赐毒酒一杯,以绝你们妄图凌驾于皇上之上的野心。今日敢干涉朝政,他日莫不是要扶持你郭络罗一族所出的阿哥取代太子,好让你们效仿前朝,垂帘听政?” 阶下跪着的宜嫔姐妹听闻此言,慌忙抬头望向太皇太后,神色惊惶失措,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大郭络罗氏率先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惧意,急忙扯了扯身旁已被吓得呆愣、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的妹妹宜嫔,连连叩首求饶:“求太皇太后开恩!奴才们有罪,实在是救父心切,一时失了分寸,逾越了后宫本分。还望太皇太后明鉴,郭络罗一族绝无半分谋逆之心,恳请太皇太后念在阿哥、格格的份上,饶过奴才们这一回!” 太皇太后眉梢微挑,望向大郭络罗氏的目光愈发深邃。须臾间,她冷笑一声,语带讥讽道:“阿哥格格贵为天家血脉,后宫之中愿意抚育皇嗣者大有人在。我岂会容得你等心思不纯之辈教养皇室血脉?” “莫要自以为是,在我跟前耍弄小聪明,实则愚蠢至极。若你们执意效仿前朝宠妃,妄图成为左右圣意之人,我倒不介意成全你们,送你们下去同她们做伴。想来皇帝也不会为了几个不知所谓的奴才,与我计较。” 宜嫔听闻此言,心中惧意更甚,身躯止不住地微微发颤。郭络罗氏同样心惊胆战,却强自镇定,面上愈发恭谨,重重叩首至地:“太皇太后训诫,奴才铭记于心。若太皇太后决意赐死奴才们,奴才与妹妹绝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临死之际,实在放心不下格格与阿哥,斗胆恳请太皇太后开恩,将两位皇嗣托付给皇太后抚养,望太皇太后恩准。” 太皇太后闻言神色微怔,双眼眯起,冷冽眸光如利刃般直刺郭络罗氏,似要将她心底盘算尽数看穿。转念间,她便洞悉了对方的盘算,不过是妄图借由将阿哥托付给博尔济吉特出身的琪琪格抚养,为她们谋取一线生机。 太皇太后心中暗讽,好个郭络罗氏,没成想招个寡妇进宫,收拾起来反倒顾忌伤了手,可真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其实身为太皇太后,她若想拿捏郭络罗氏,有的是手段。至于宜嫔姐妹,不过是稍得圣宠的寻常嫔妃。论出身,她们不及孝献,论手段,更是远不能及其。况且皇帝后宫佳丽如云,即便没了宜嫔姐妹,亦大有人在。若是她愿意,多得是人驱使。 然而,她终究被郭络罗氏说动了。毕竟玄烨对宜嫔尚存几分在意,若他先前在苏麻喇姑押着宜嫔姐妹来慈宁宫时紧随而至,便足以表明他对宜嫔并不上心。那时她便可借机发作,彻底将宜嫔姐妹送去侍奉孝献,偏生玄烨未曾现身。 这般情形,叫她不得不权衡阿哥格格们的体面,以及此事将在后宫掀起的波澜。身为太皇太后,行事总需顾虑各方看法,尤其是皇帝的态度。 她心中明镜似的,自己年岁已高,若贸然处置宜嫔,难保皇帝不会在她薨逝后,将积怨转嫁于博尔济吉特一族。 琪琪格与皇帝本就情分淡薄,又对朝政漠不关心,难以凭一己之力为博尔济吉特一族谋取更大的利益。如此一来,郭络罗氏提及的阿哥之事,自然令她颇为心动。 毕竟,琪琪格抚养的阿哥生母受宠,这于琪琪格,于博尔济吉特一族,都大有裨益。 万千思绪在太皇太后心间翻涌,不过须臾,她便冷声道:“郭络罗氏,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可喝不上慈宁宫的毒酒。” 言罢,她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满脸泪痕却仍明艳动人的宜嫔,继而转头吩咐身旁的苏麻:“让她们再跪两个时辰便散了吧。即日起,苏麻你便带着她们到慈宁宫佛堂跪上三个时辰,潜心礼佛,修身养性,也好看清自己的本分,长些记性,清楚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话音刚落,太皇太后便扶着苏麻喇姑的手,缓步向内室走去。郭络罗氏望着太皇太后消失的背影,身子顿时一软,颓坐于地,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她缓过神来,看向身旁的宜嫔,强撑着精神将妹妹搂入怀中,轻声安抚。 第六十六章 康熙疑心 太皇太后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殿内便只余宜嫔姐妹二人。郭络罗氏费尽心思才将情绪崩溃的妹妹宜嫔安抚妥当,太皇太后临去时的话语犹在耳畔回响。 她深知太皇太后此番罚跪的用意,是要借她们之口劝说皇上将阿哥交由皇太后抚养。若不能达成此事,只怕日后真要日日来慈宁宫请安,更甚者,若惹得太皇太后厌烦,恐怕会悄无声息地病逝宫中。 其实,自入宫以来,缓和与太皇太后的关系,这个念头便在她心中盘旋。眼见妹妹宜嫔圣眷过盛,已引起太皇太后忌惮,她不得不为自己与家族筹谋,以求与太皇太后相安无事。每每思及太皇太后薨逝前,唯恐其会一意孤行,带上她们同赴黄泉,便寝食难安。 所幸她通过族中暗线得知,万琉哈氏承宠原是慈宁宫的手笔。咸福宫那位素来不在意恩宠,如此便也明白了太皇太后的用意。只是她诞下的是位格格,而皇太后膝下已抚育有大格格,唯独缺个阿哥。正巧妹妹宜嫔生了个阿哥。 只是想要劝动皇上,终究还得靠妹妹宜嫔出面。思及此,郭络罗氏心中已有了计较。时间缓缓流逝,不多时,宜嫔姐妹便相互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跨过慈宁宫门槛,为表诚心悔过,她们步履蹒跚地走回了翊坤宫。 宜嫔姐妹刚踏出慈宁宫,六宫上下便已得了消息。乾清宫中,康熙闻讯,心下稍安。虽说宜嫔阿玛一事是姐妹二人主动相求,但他终究不愿见她们因此殒命,尤其二人皆已为皇家诞育子嗣。 然而,他亦不愿皇玛嬷为此大动肝火,故而只能作壁上观,既让皇玛嬷惩戒一番,稍解郁结,亦可借此警醒宜嫔姐妹。 毕竟此事确实触犯了后宫不得干政的宫规,若宜嫔姐妹未因此受惩,只怕会助长其妄念。更恐日后若有嫔妃亲属获罪,皆来向他求情,反倒损了在万民中帝王的威信。此例只可一而不可再,故而他才未亲往慈宁宫干预此事。 宜嫔姐妹的风波并未就此平息,每日前往慈宁宫礼佛的责罚仍在继续。这般境况引得六宫众人暗中讥讽,昔日门庭若市的翊坤宫,如今竟成了宫人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去处,再无人愿被分派至此当差。 时间转眼来到了六月三日,这日是阿哥格格们出种痘所的日子。牛痘确实较人痘稳妥,此番皇嗣皆平安无事。 董佳佳与惠嫔、荣嫔早已向康熙请了旨意,一早便领着兆佳氏候在种痘所外,只盼能最先迎见皇嗣。午时刚过,梁九功便引着皇嗣们出来,董佳佳等人连忙上前将孩子们揽入怀中。 董佳佳一把接住扑向自己的茉雅琪,抬眼却见吉雅仍踌躇不前,心头不由泛起酸楚。她含笑朝吉雅招手示意,吉雅见状,先向寿康宫来的阿鲁特嬷嬷问好,这才缓步上前。 董佳佳将两个孩子一并搂住,喜不自禁地喃喃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说着细细端详二人,见只是清减了些,这才稍稍安心。 众人先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报平安。太皇太后见皇嗣无恙,便让众人各自回宫。董佳佳则亲自将吉雅送回寿康宫,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见太后目光频频落在吉雅身上,显是思念心切,董佳佳识趣地不多打扰,带着茉雅琪返回永和宫。 皇嗣种痘功成,朝野内外为之震动。前朝后宫皆盛赞康熙治下的大清国运昌隆。永和宫中,董佳佳静候康熙晋她位份的旨意,直至茉雅琪出痘所第十日,康熙才踏入后宫。他先是临幸了承乾宫,次日才至永和宫。 永和宫内,康熙兴致颇佳,与茉雅琪、雅利琦嬉戏玩闹,难得展露慈父本色。董佳佳静立一旁,见此温馨景象,心中暗喜。 若他日康熙忆及此景,或能对她们母女多几分眷顾。待康熙与她们共进晚膳后,便命人将两位格格送回各自的寝殿歇息。 是夜,董佳佳寝殿内,往日的旖旎温存如轻烟散尽。她原盼着康熙因牛痘一事对自己和颜悦色,可眼前的景象却大相径庭。 康熙褪去了柔情,端坐在榻的另一侧,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中却凝结着刺骨的寒意与猜忌。那目光如芒在背,令她脊背发凉,冷汗直流。 四目相对的寂静仿佛凝固了时间,直到董佳佳几乎要被这窒息的氛围压垮时,康熙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字字如重锤般砸落:“入宫十余载,这两年却屡立奇功。地动献策、牛痘良方……董佳氏,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晓的?” 董佳佳心头剧震,刹那间无数被康熙厌弃赐死的惨状在脑海翻涌。她深知是自己急于立功求进,才招致帝王的猜忌,强压着喉间翻涌的惧意,她的声音发颤,浑身绷紧如弦,僵硬着离座,按规矩俯身行礼。 目光却毫不退缩地迎上康熙审视的眼神,眼底跳动着倔强的火光:“世人皆道女子当恪守三从四德,然奴才不甘平庸,又恐慧极招祸,听闻皇上乃天下最为聪慧之人,故而入宫侍奉。能侍奉皇上,实属奴才之幸,诞育格格,亦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地动献计、牛痘良方,皆是奴才不忍皇上忧心国事,牵挂皇嗣和天下黎民百姓,偶然间得了发现,有些灵应罢了。皇上乃九五至尊,奴才不敢有一丝一毫欺瞒,更不敢恃功而骄、逾矩犯上,恳请皇上明鉴。”说罢深深叩首,额触地砖,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康熙静默良久,目光渐深。若说牛痘之术是偶然所得,那地动之策足见眼前女子的蕙质兰心。这般才智若不能为他所用,还不如舍弃。好在她懂得藏锋守拙,是后宫的嫔妃,又是皇嗣生母。 思及此,他眼底的猜忌和审视渐渐消散,语气转柔,出声温言宽慰道:“好个巾帼不让须眉。董佳氏,你若为男子,必是社稷栋梁。不过格格们能有你这般殚精竭虑的母妃,也是她们的福分。后宫得此心系天下的妃嫔,我心甚慰。起来罢。”说罢,径自向床榻行去。 董佳佳缓缓直起身子,双腿仍有些发软。见康熙背对着她等候更衣,心中既有劫后余生的侥幸又涌起几分被康熙猜忌的酸楚。这番说辞自然是她早早准备好的,牛痘之功非同小可,必会招致帝王的猜疑。 只是未曾料康熙竟从提及牛痘一事隐忍至今,原以为自己已经蒙混过关,康熙不再追究。未曾想康熙偏选在皇嗣种痘成功、她心神松懈之时发难,着实打了她个措手不及。幸而进退有度,应对尚算得当,终是化险为夷。 董佳佳缓步上前为康熙宽衣解带,咫尺之间,方才还在相互试探的二人此刻却要肌肤相亲,同床共枕,这令她指尖微僵。 康熙似有所感,却话锋一转:“既入了宫,做了端嫔,便不必计较宫外的虚名。地动之事我尚可宽宥,然而牛痘之功...…非你一介后宫嫔妃所能担待,你可明白?” 董佳佳手上动作未停,心中已然明悟,康熙这是不愿让外人知晓牛痘源于她的提议。她倒也理解,毕竟一个后宫嫔妃还是安安稳稳的、不出头的为好,只要康熙能给她实在的恩典,比如晋位。 那她自然也不会稀罕,在这古代能独揽这等能招致无穷后患的功绩。况且皇上既肯明言牛痘功绩一事,反倒说明对她少了几分猜疑,董佳佳不由心中大定。思及此,她手上更衣的动作愈发轻柔,低眉顺目道:“奴才省得了,谢皇上体恤。” 见董佳佳这般柔顺乖巧,康熙欣慰颔首,眸中泛起缱绻柔光,温言安抚道:“你我早已是一体,你的心意我都记在心里,断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 话音未落,待董佳佳解开最后一颗盘扣,他长臂一揽将人横抱而起。董佳佳猝不及防,下意识轻呼出声。 康熙见状朗声大笑,董佳佳双颊绯红如霞,羞赧地将脸埋入他胸前。烛影摇曳间,两人辗转至榻上,帐幔轻垂,一室旖旎。 翌日清晨,董佳佳浑身酸胀着从昏睡中醒来,触手可及处已没了温热气息。怔愣了片刻,董佳佳思绪渐渐回笼,望着头顶的床帐,紧绷整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试探,竟这般有惊无险地化解了,甚至她觉得康熙看向她的眼神里,还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和信赖。 念及此,董佳佳不由得暗自庆幸,亏得先前做足了准备,否则面对康熙骤然发难,只怕要被当作妖孽处置,暴毙宫中,落个不明不白的下场。 想到昨夜康熙最后那句她的心意他都记在心里,董佳佳心下顿时大定,妃位于她而言已是十拿九稳。只要顺利度过个把月,待三藩之乱彻底平定,康熙有意大封时,她必定能晋位为妃。 如此稳妥的晋位,想来也不会引得后宫众人嫉恨了。这般想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惬意地翻了个身,只觉经此一役,往后在这深宫里的路,必是云开月明,顺遂无虞。 第六十七章 皇太后抚养 时光飞逝,转眼已至六月底。宜嫔姐妹被罚跪近一月,前些日子,后宫众人皆以为她们圣宠渐衰,暗地里频频试探翊坤宫虚实。 奈何郭络罗一族与宜嫔姐妹手段高明,诸般试探皆如泥牛入海,未得半分端倪。 令人意外的是,皇上竟不顾宜嫔姐妹尚在责罚期间,亲临翊坤宫安抚。众人见状,只得暂且收手。未料康熙当晚并未留宿翊坤宫,晚膳时分便面色阴沉地返回了乾清宫。 后宫嫔妃皆感蹊跷,纷纷暗中打探其中缘由。不多时,只探得宜嫔与皇上起了争执,惹得皇上当场拂袖而去,引得翊坤宫宫人私下议论不休。 众人对此颇感诧异,心中暗自窃喜,料想宜嫔此番僭越之举,怕是要彻底失了圣心。于是各自调动人手,欲趁此良机落井下石,将宜嫔姐妹彻底打压下去。 翊坤宫内,宜嫔望着皇上愤然离去的背影,泪流满面,浑身脱力般跌坐在地,心中满是怨愤与哀痛。 她只觉得皇上全然变了模样,再不复昔日温润君子的姿态,既不愿体谅她的苦楚,也不顾惜她的情绪。思及此,只觉心如刀绞,几乎喘不过气来。 郭络罗氏候在殿外,听得皇上与妹妹争执之声,正欲推门而入,却见皇上神色冷峻地大步而出。她慌忙俯身行礼,待御驾远去,才敢起身入内。 见妹妹再度失声痛哭,郭络罗氏眼底闪过一丝怜惜,随即坚定地上前,将宜嫔轻轻揽入怀中,抚着她的背脊柔声劝慰:“纳兰珠,莫要自责,此事并非你的过错。皇上终会体谅的,咱们定能渡过此劫。” 时光悄然流逝,翊坤宫中宜嫔姐妹进退维谷的处境无人知晓,唯有康熙独坐乾清宫内,反复思量着宜嫔刚才苦苦哀求他将阿哥交由皇太后抚养的事。念及此,康熙望向慈宁宫的目光略显恍惚,暗自揣度着太皇太后的深意。 翌日,康熙终究不愿因宜嫔之事与太皇太后再生嫌隙,只得强压心事临朝听政。刚一散朝,便径直前往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 慈宁宫内,气氛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太皇太后对康熙想要殷切交谈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神色淡然地端坐于上首,双目微阖,似在养神。 康熙见皇玛嬷这般疏离姿态,面色愈发沉肃。他周身不自觉地散发出帝王威压,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皇玛嬷,您究竟意欲何为?” 太皇太后缓缓抬眸,对康熙的质问不置可否,面色微沉,语气透着几分冷意:“玄烨,你此刻是以何种身份质问我?是宜嫔的倚仗,是我的孙儿,还是大清的皇帝?” 康熙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愠色,声音愈发冷峻:“皇玛嬷,朕是您亲手教养的君王,为何如今竟信不过朕?” 太皇太后闻言冷笑,眼中泛起苦涩:“你汗阿玛乃我亲生骨肉,我尚且信不过,何况是你?你汗阿玛当年能为一个女子不顾我意和大清的江山,执意废后,你呢?玄烨。”说罢,太皇太后目光如炬,直直逼视康熙。 康熙神色一滞,眼底闪过一丝痛色。见太皇太后面色愈发冷峻,他随即整肃神情,目光凛然地回望:“朕乃大清天子。倒是皇玛嬷,执意要将宜嫔的阿哥抱养膝下,究竟是为大清的江山社稷,还是为博尔济吉特?” 太皇太后眉梢微扬,唇边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却未直接回应康熙的质问,只是从容道:“既为天子,当知漠南诸部近年对圣意多有不满。你忌惮博尔济吉特一族,不欲再纳博尔济吉特的格格入宫,又压着布楚和的位分,刻意拖延漠南王爵承袭,致使各部为继嗣之争内斗不休。” 她略作停顿,语气转沉:“漠南诸部早已察觉圣意,向我表露不满。大格格年岁尚小,下嫁蒙古尚需时日。让琪琪格抚养阿哥,既是为博尔济吉特一族,亦是为了大清。” 她目光渐深,“你为了保成,不让布楚和诞育皇嗣,我明白。但博尔济吉特一族需要一位阿哥,大清也需要一位代表漠南的阿哥。博尔济吉特一族镇守漠南,震慑漠西漠北,功不可没。只要我还在,就绝不会坐视博尔济吉特氏没落。”语毕,未等康熙回应,便示意苏麻喇姑搀扶,径自转入内室。 殿内只余康熙一人沉思。太皇太后所言漠南诸部不满之事,令他心绪难平。虽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皇玛嬷所言在理,咸福宫博尔济吉特格格若无所出,便只能抱养其他阿哥,代表诸部的利益,哪怕自己晋其位分,日后还是要面临同样的问题。 因此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打压博尔济吉特一族实在过于急切,惹得诸部不满,更让皇玛嬷亲自下场,惹得祖孙失和。想到这,康熙已然下了决定,将阿哥交由皇太后抚养。 至于为何独选宜嫔所出阿哥,其中深意不言自明。皇玛嬷此举,无非是要防他重蹈皇阿玛覆辙。有阿哥养在太后膝下,他便不得不顾忌宜嫔圣宠过盛,是否会令背后站着博尔济吉特氏的阿哥起了争权夺位的心思。 康熙独自思忖,皇玛嬷想必也明白,阿哥若由皇额娘抚养,便等同断了争储之念,皇额娘素来清静无为,当年正是这份超然送走了皇阿玛与孝献皇后。如此,阿哥将来也不过是做个闲散王爷,反倒有利于保成继位后的朝局稳定。 念及此,康熙眉间浮现一丝倦色。皇玛嬷终究未能全然信任于他。昨日宜嫔哭诉入宫后的种种委屈犹在耳畔,令他心绪难平。当年赫舍里皇后薨逝,他时常微服出宫排遣,因而结识宜嫔。 初见时确为美色所动,而后却被她明媚率真所吸引。不想入宫短短数载,那份纯真已然消逝。思及此,康熙眼底掠过一抹黯然,终究是他辜负了她。 康熙心知,皇玛嬷不过是借宜嫔之父一事,为博尔济吉特一族谋取利益。他明白,经此一事,皇玛嬷应当不会再为难宜嫔姐妹,毕竟要顾及养在皇额娘膝下阿哥的体面。思及此,康熙神色渐明,随即起身离开慈宁宫。 不出三日,康熙下旨命宜嫔将胤祺阿哥交由皇太后抚养。此旨一出,六宫哗然。众人原以为宜嫔已失圣心,未料皇上竟以此举抬举宜嫔,更缓和了太皇太后与宜嫔姐妹的关系。见此情形,各宫只得悻悻撤去暗中布置,心下暗叹宜嫔圣眷之隆。 承乾宫内,佟佳氏闻得圣旨,神色骤变。她当即命人暗中盯紧翊坤宫动向,已将宜嫔与钮祜禄氏视为同等劲敌。 凝望乾清宫方向,佟佳氏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皇上竟为宜嫔破例至此,却对她这个母族表妹处处提防。思及自己曾轻视那些包衣出身的宠妃,如今看来,倒是她高估了所谓出身的分量。 寿康宫内,太后望着嬷嬷怀中的胤祺阿哥,面露疑惑之色。待阿鲁特嬷嬷从慈宁宫归来,附耳禀明太皇太后的用意及皇上首肯后,太后神色渐缓,示意将阿哥抱至跟前。看着两岁有余的小阿哥,太后眉目间浮现慈爱之色。 此时吉雅闻讯从寝殿奔来,见皇玛嬷对弟弟展露笑颜,不由撅嘴跺脚,行过礼便紧攥太后衣袖,警惕地打量着新来的弟弟。太后见状失笑,温言安抚后,便让两个孩子一同玩耍。 孩童心性单纯,吉雅见弟弟憨态可掬,又难得有玩伴相伴,不多时便转嗔为喜,乐呵呵地带着弟弟玩闹起来。太后见此景,心中甚是欣慰。 第六十八章 封后之争 皇太后抱养宜嫔阿哥的风波渐息,宜嫔姐妹自阿哥被抱养后未及三日,太皇太后便免了二人日后的请安。康熙随即接连三日宿于宜嫔宫中,又连续两日召郭络罗常在至乾清宫侍寝。 翊坤宫又成为宫人们趋之若鹜的当差去处。后宫格局如旧,唯有康熙待宜嫔姐妹恩宠更胜从前,不免惹人暗生艳羡。 转眼至八月初十,前线捷报传来,大军攻破昆明,吴世璠自尽,三藩之乱终告平定。康熙龙颜大悦,即刻前往慈宁宫向太皇太后报喜,后宫上下亦是一片欢欣。 前朝捷报初传,后宫喜讯接踵而至。永寿宫索卓罗氏确诊已有近两月身孕。康熙闻讯,龙颜大悦,称其怀孕正应吉时,当即下旨晋封索卓罗氏为答应,令众人好生羡嫉。 一时间,众人皆动了求子之心,各施手段邀宠,欲借康熙因三藩之乱平息的欣喜之情,求得皇嗣以谋位分晋升,一举两得。 又过了十日,乾清宫忽然传来皇上欲大封六宫的消息,六宫上下皆翘首以盼。永和宫内,董佳佳闻讯,心中一喜,当即命白霜严令宫人谨言慎行,不得议论此事,而后便静待圣谕降临。 后宫因大封之事激动难平,前朝亦暗潮翻涌。先是数位官员联名上奏,力荐佟佳氏入主中宫。众人细察,发现这些官员皆是暗中已投靠佟佳一族的人,赫舍里一派当即群起反驳。 朝堂之上争执不休,乱象频生。康熙端坐龙椅,冷眼旁观这场纷争,最终不得不出言制止,称定会慎重考量。此言既出,两派暂作收敛。堂下国舅佟国维、佟国纲难掩喜色,而索额图听闻圣谕,神色一黯,眸中尽是思量。 前朝沸沸扬扬的封后之争很快便传至后宫,六宫众人纷纷暗自留意储秀宫与承乾宫的动静。三日后,康熙携太子驾临承乾宫,此举一出,六宫中皇上有意册封贵妃为后的传言愈演愈烈。佟佳氏一时风头无两,威望更胜往昔,宫人皆以对待未来中宫之礼敬奉于她。 永寿宫内,钮祜禄氏面露惊色。皇上对佟佳氏的恩宠远超姐姐所言,她原指望入宫后能得圣眷,以此制衡佟佳氏,可如今看来,佟佳氏入主中宫似成定局。 念及此,钮祜禄氏心下惶然。若佟佳氏封后,前有太子,后有皇后,她诞育皇嗣之路必将荆棘丛生,佟佳氏更会将她视作心腹大患。 思忖再三,她急召贴身宫女月英,命其速传密信给宫外钮祜禄一族,务必设法阻止佟佳氏封后。月英领命,匆匆退下。 未过几日,宫内外流言四起,称佟佳一族于社稷无功,佟佳氏资历浅薄难当后位。赫舍里与钮祜禄两族趁机推波助澜,朝堂之上争论不休,更有官员以死进谏。康熙勃然大怒,直言佟佳一族乃皇帝母族,有他坐镇便是不世之功。 见圣意如此,群臣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多言。然而朝堂之外,满洲勋贵暗地施压,佟佳一族纵然势大,终究底蕴不足,难敌多方合围。随着两位国舅保持缄默,佟佳氏封后之事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暗流仍在涌动。 前朝风波席卷后宫,消息亦传入慈宁宫。当日贵妃前往请安,太皇太后已对封后之事颇有不满,寒暄未久,便命其返回承乾宫。 承乾宫内,佟佳氏怒不可遏,将多年世家养成的端庄气度尽皆抛却,狠命砸毁殿中物件。她距后位仅一步之遥,岂容他人阻拦。 她早已查明,后宫流言之所以甚嚣尘上,乃至传入太皇太后耳中,皆是永寿宫与储秀宫在暗中推波助澜。正因如此,她今日才遭太皇太后当面敲打。 想到太皇太后眼中的不满,又深知太皇太后在择立中宫一事上举足轻重,佟佳氏面色骤沉,心底泛起阵阵寒意。佟佳氏越想越觉郁结难平。她侍奉太皇太后已有一段时日,太皇太后对她能否入主坤宁宫始终态度暧昧。 个中缘由,或是太皇太后一早便知皇上无意立她为后,又或是即便圣意属意,太皇太后也会横加阻拦。只是大封一事还未彻底落定,她心中仍存有几分希冀。念及有人从中作梗,百般阻挠她正位中宫,心中顿时翻涌起难以抑制的不甘与怨愤。 再抬首,佟佳氏望向两宫方向的目光冷若蛇蝎,忽而勾起一抹阴鸷笑意,随即将陈嬷嬷唤至身前,附耳低语几句。待吩咐完毕,她瞬间敛去怒意,重新恢复往日矜贵自持的模样。 八月大封之争的喧嚣未减,九月的喜讯已翩然而至。月初,启祥宫传来德嫔有孕月余的佳讯。康熙闻讯,大喜过望,赏赐源源不断送入启祥宫。 六宫众人见状,无不心生艳羡。德嫔膝下已有两位阿哥,此次身孕又恰逢其时,再思及索卓罗氏初孕便获晋封,众人皆知此次大封,德嫔必占一席之地。一时之间,明里暗里对启祥宫的试探纷至沓来。 启祥宫内,德嫔心绪如麻。新孕之喜本令她欣喜若狂,尤其在大封这个节骨眼上,若能平安诞下皇嗣,妃位之阶近在咫尺。 可乌雅一族势单力薄,平日里护佑她与两位阿哥已属不易,如今再添腹中皇嗣,更是左支右绌。权衡再三,她深知唯有借助贵妃之力,才能在平安诞育皇嗣前,护得自己与孩子们周全。 承乾宫内,贵妃听着阶下德嫔侍女红翠的传话,眸光微转,须臾间便弃了先前谋划,心中另生算计。她侧过身去,对着勒嬷嬷耳语数句,便命其携贺礼,随红翠同往启祥宫。 永和宫内,德嫔听完勒嬷嬷的传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望着对方笑意盈盈的模样,心底的怒意更添几分。 勒嬷嬷见状,垂眸思忖片刻,缓缓开口:“恕奴才多嘴,提醒娘娘一句。莫忘了当初是如何走到今日。眼下大封将至,若娘娘有意,贵妃主子自能在皇上面前为娘娘美言几句。这个时候,怀龙嗣的事,独一无二才显得金贵,若是人人都有,皇上日理万机,哪还顾得过来?” 德嫔面色阴晴不定,语气带了几分不耐:“我知晓了,嬷嬷且先回承乾宫复命,容我思虑几日,再给贵妃娘娘答复。” 勒嬷嬷见话已带到,福了福身便告退离去。待殿门重新闭合,德嫔怒不可遏,扬手将案上茶盏扫落,青瓷碎裂之声在空寂的殿内回响。她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烦躁,开始反复思量勒嬷嬷话中深意。 正思忖间,宫女红杏匆匆入殿禀报,纳喇氏见前来贺喜的人散去,欲来前殿陪伴她与阿哥们。德嫔闻言,眉间不禁蹙起。 纳喇氏近来对两位阿哥过于关切,她早生悔意,不该为了坐稳一宫主位,将阿哥们推至人前吸引纳喇氏注意。本想让红翠以身体劳累为由推辞,刹那间心念一动,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转而示意红杏将纳喇氏迎入殿中。 时光倏忽至九月中旬,德嫔所受的暗地试探愈发频繁且狠厉。两位阿哥接连无故染恙,接连着凉病倒,幸而阿哥们体质强健,才得以迅速康复。 面对此番境况,德嫔却无暇多顾,各方试探如潮水涌来,乌雅一族全力查探,仍难觅幕后主使踪迹。尽管她心中对赫舍里一族疑虑颇深,却始终寻不到实证。 权衡再三,德嫔最终应下贵妃所求。待宫女红翠前往承乾宫复命后,那些暗处的试探果然锐减。至此,她与乌雅一族悬着的心,才堪堪落回实处。 思及对贵妃的应承,德嫔心中已有计较,却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唯有谋划得滴水不漏,方能全身而退。心烦意乱间,她遥遥望向永寿宫方向,忽而想起乌雅一族并非一无所获。这段时日里,对启祥宫试探最频者当属安嫔,只是那些试探皆被乌雅一族拦下,未能掀起波澜。 毕竟安嫔出身汉军旗,祖上归降清廷,既非包衣世家,所投靠于她的势力亦不算强盛。然而凭借她在宫中的地位,麾下包衣势力近年倒也渐成气候。 德嫔回想起安嫔此前对破格获享妃位待遇的端嫔多番试探,心中已有成算,当即命红翠暗中向安嫔传讯,称贵妃有意提拔,让其莫失良机。 德嫔反复斟酌谋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温柔的容颜下尽是算计。她欲借贵妃之名,放出抬举安嫔制衡钮祜禄氏的风声,诱使安嫔入局,再借机让其里应外合,助她成事。 佟佳氏与钮祜禄氏在封后一事上的明争暗斗,除已入局的德嫔外,惠嫔等人亦看得透彻。她们深知封后尚未落定,且自身亦需为晋位筹谋运作。 权衡利弊之下,只要两方争斗不波及自身,她们便按兵不动,只在暗处冷眼旁观,伺机从中攫取利益,静待局势明朗。 自佟佳氏与钮祜禄氏纷争渐起,永和宫内,董佳佳便再度整肃宫人,果断撤去监视德嫔、戴佳氏等人的暗桩,唯恐他们卷入是非,白白送命。 恰在此时,心腹宫女白霜匆匆来报,启祥宫内线传来消息,德嫔似正借纳喇氏势力有所动作,且矛头隐隐指向永寿宫。 董佳佳心下了然,佟佳氏这是借德嫔之手,将棋局布向永寿宫。她无意卷入这场风波,只命众人按兵不动,不再多言。 深知佟佳氏既已动用德嫔,此事必然来势汹汹,先前流言之恨,佟佳氏定要讨还。权衡再三,她决定继续作壁上观,静待事态发展。 康熙大封在即,风波愈演愈烈,前朝后宫局势愈发错综复杂。不同于在朝堂上被群臣谏言扰得焦头烂额,后宫众人争相施展手段邀宠固位,种种行径竟让康熙颇为受用。 惠嫔、荣嫔借觉禅氏与戴佳氏得宠,多次得见圣颜。偶有侍寝时,她们与康熙追忆往昔岁月,勾起诸多旧情。 僖嫔更是深谙借势之道,凭借小赫舍里氏与太子的亲缘,频频向康熙与太子进献精致膳食,还亲手为太子绣制数件衣裳,尽显贤淑温婉。 宜嫔姐妹争宠之态更胜往昔,尤以宜嫔为甚。她日日身着不重样的旗装,搭配精巧饰品,时而温婉端庄,时而明艳动人,气质千变万化,一颦一笑皆摄人心魄。 端嫔则也一改往日的沉寂,抬举了一名新人陈佳氏,凭此得了两次侍寝,也算重回大众视野。 第六十九章 索卓罗氏小产 十月的后宫风波未歇,乱象频生。先是小赫舍里氏偶感风寒,一病不起。僖嫔为此勃然大怒,在储秀宫以雷霆手段惩戒宫人,闹得人心惶惶,好在小赫舍里氏年轻,不久后还是病愈了。 紧接着,安嫔与钮祜禄氏矛盾激化,钮祜禄氏为巩固永寿宫主位,借莫须有罪名大肆裁撤安嫔旧部,安插亲信取而代之。 安嫔本就对钮祜禄氏入主永寿宫、夺走一宫主位心怀怨怼,如今连得力人手都难以保全。为稳住麾下人心,她不得不与钮祜禄氏在前殿公然对峙。一时之间,西六宫纷争迭起,喧闹不休。 承乾宫内,听闻西六宫乱象迭起,钮祜禄氏与僖嫔疲于应对,佟佳氏眼底尽是笑意。她暗自庆幸,当初安插德嫔这枚棋子着实高明,思及永寿宫后续布局,更是难掩欣喜。两大对手自顾不暇,只要能牢牢拢住表哥的心,后位便唾手可得。 念及此处,佟佳氏决意祭出杀手锏。她转头吩咐勒嬷嬷前往乾清宫传话,称自己亲手烹制几样菜肴,恳请皇上晚间至承乾宫用膳。待嬷嬷离去,她转身步入内室,精心梳妆打扮。 铜镜前,她细细盘算着如何借往昔岁月勾起皇上情思,欲以姑母旧事为引,让圣心偏向自己。毕竟,皇上登基未久姑母便香消玉殒,那段过往始终是表哥心中难以释怀的憾事。此刻为夺后位,她也只能寄望姑母在天之灵庇佑,助她如愿以偿。 佟佳氏这一番筹谋果然收效显着。康熙一连五日留宿承乾宫,众人见状,皆明白此局是佟佳氏更胜一筹。众人以为大局已尘埃落定,对佟佳氏的态度愈发恭顺谦卑。 十月中旬,永寿宫惊传噩耗。索卓罗答应晨起突感不适,下身见红,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却已无力回天,腹中胎儿已然不保。 康熙闻讯,龙颜大怒,当即命梁九功彻查此事。六宫上下人心惶惶,皆屏息敛声,唯恐被这场风波牵连。 乾清宫内气氛凝重如铅,梁九功几番追查,线索竟直指启祥宫纳喇氏。康熙震惊不已,实在难以理解纳喇氏究竟与索卓罗氏有何仇怨,竟下此狠手。然而铁证如山,由不得他不信。 可他心中透亮,深知此事背后必有贵妃授意,德嫔恐也脱不了干系。想到钮祜禄氏与贵妃势力对峙的微妙局势,又念及纳喇氏为他诞育过两位阿哥,康熙长叹一声,权衡利弊后下旨将纳喇氏禁足一年,又当众斥责钮祜禄氏身为永寿宫主位看护失职,罚俸三月。至此,这场风波才勉强按下。 永寿宫内,钮祜禄氏接旨时面色阴沉如霜。与康熙一般,她虽查明动手之人隶属纳喇氏,却看得透彻,佟佳氏远在东六宫,哪及近在西六宫的德嫔行事便利。不过她着实没料到,德嫔竟有这般手段,轻易将罪责推给了纳喇氏。 钮祜禄氏未曾料到,佟佳氏笼络人心的手段竟如此老辣,不仅收服诸多宫人,连安嫔也暗中倒戈。她疑心正是安嫔从中作梗,才让德嫔有机可乘。身为永寿宫主位,她虽因安嫔掣肘未能完全掌控局面,却仍从细微处察觉出异样端倪。 罚俸三月于她不过小事一桩,但安嫔这颗暗藏祸心的钉子,绝不能再留在永寿宫。念及此,她即刻唤来陈嬷嬷,冷声道:“借索卓罗氏小产一事,加大清理力度,永寿宫上下,须得全是我们自己的人才行。” 启祥宫内,德嫔完成贵妃交代的差事,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她轻轻摩挲着尚未显形的小腹,眸中尽是温柔。 忽见梁九功领着一众侍卫匆匆行至殿前,向守在门外的红杏低声通报后,便往后殿方向而去。德嫔见状,悬着的心顿时落定,看来皇上并未查到证据证明此事与自己有关。 她当即命红杏前往后殿探听消息。片刻后,红杏回禀纳喇氏被禁足一年。德嫔心头猛地一跳,旋即抚上腹部,想到膝下两位阿哥,心绪渐渐平复。 她深知,凭着两位皇子的体面,皇上即便察觉真相,也不会重罚。更何况她腹中尚有皇嗣,相较之下,纳喇氏与她孰轻孰重,皇上心中自有分寸。 虽说此事或会令皇上心生戒备,但她并不畏惧。毕竟三位皇嗣本就惹人眼热。她暗自思忖,暂失圣宠也好,免得树大招风,重蹈被众人围攻的覆辙。 只是德嫔深知,纳喇氏如今定是恨透了自己。当初她以有孕在身、难以照料阿哥为由,哄得纳喇氏将家族人手交托。如今纳喇一族大半人手被押入慎刑司,纳喇氏本人又遭禁足,这般境遇,任谁都会生出滔天恨意。 她望向殿后方向,眸光黯淡,贝齿咬住下唇,片刻后神色转冷,侧身低声向红翠吩咐数语,命其严密监视后殿动静。 事已至此,断无回头之路,待大封尘埃落定,再让久病缠身的纳喇氏悄然离世。她轻抚隆起的小腹,心中暗忖,怀有身孕之际,绝不能留着纳喇氏这等隐患,以免遭其报复。 德嫔凝望后殿方向,心中泛起一声叹息。她默念:纳喇氏,莫要怨我。身在这深宫之中,我亦是身不由己。怪只怪你轻信于人,如今,你怕是也念着自己的孩子吧。若有来世,我定当向你赎罪。 翌日,纳喇氏因禁足惩处备受惊吓,忧思成疾,卧床不起,只能静养度日。六宫上下皆以为她命不久矣,却见她仍强撑着一口气。众人皆知,纳喇氏落得这般田地,皆是德嫔暗中算计。 但眼看大封将至,众人反倒对德嫔的手段生出几分认可和警惕。毕竟,在这弱肉强食的后宫,身怀皇嗣的德嫔,如此心思缜密又小心谨慎,纳喇氏输的不怨。 承乾宫内,佟佳氏听闻康熙旨意,唇角勾起得意的弧度。她深知,皇上虽心中存疑,却无实据坐实她与此事关联,这便动摇不了后位之争分毫。 待在这暗流涌动的后宫多年,她早已参透,皇上即便洞悉一切,若无确凿证据,亦不会贸然决断。正因深谙此道,她才敢精心布局,哪怕知晓此举暗藏失去后位的风险。 但是毕竟动手的人是德嫔。念及德嫔此番办事利落周全,她即刻吩咐勒嬷嬷增派人手暗中守护,又以关照阿哥们为名,命人往启祥宫送去丰厚赏赐,以示嘉奖。 后宫风云诡谲难测,索卓罗氏小产一案虽因康熙降旨惩戒暂告一段落,然而众人皆知,这场风波不过是暂且平息。 眼见索卓罗氏无端卷入钮祜禄氏与佟佳氏的纷争,最终失去腹中骨肉,各宫主位纷纷下令紧闭宫门,严词告诫宫人不得与两宫有任何往来。一时间,后宫陷入死寂,众人皆如寒蝉噤声,生怕稍不留意便成了下一个牺牲品。 第七十章 大封六宫1 前朝后宫因大封掀起的风波暂且偃旗息鼓,康熙深知若不尽快颁布大封旨意,恐再生事端,遂将此事提上日程。 十月二十四日,乾清宫内,康熙执起御笔,反复斟酌晋位人选。佟佳一族势力庞大,若再册立表妹为皇后,恐危及保成的地位与安危,他不愿看到母族与储君之间生出难以调和的嫌隙,且佟佳一族有自己庇护便已足够。 而且为保母族荣宠永续,待保成登基后仍能绵延恩荫,他盼着待保成再大些,好断了他暗中给表妹下的避子药,让表妹诞下身负佟佳一族血脉的皇嗣,故而只能将其晋为皇贵妃。尽管明白表妹对后位的执念,可局势已定,也只能日后再设法弥补。 轮到钮祜禄氏的册封,康熙握笔的手微滞。但回想起前日后宫风波,为制衡表妹,亦为安抚因孝昭仁皇后早逝而心怀不满的满清勋贵,加之对孝昭临终嘱托的承诺,思忖再三,终于在圣旨上郑重写下晋钮祜禄氏为贵妃。 而妃位晋封人选,康熙不假思索便定下董佳佳,挥毫将其晋为端妃;念及胤禔已长成,为彰显皇长子的体面,又提笔写下晋惠嫔为惠妃的旨意。 康熙目光扫过余下嫔位名单,按例唯有诞育皇嗣者才有晋封资格。细细盘算下来,合乎条件的仅剩德嫔、宜嫔与荣嫔三人。 忆起前日荣嫔与自己追忆往昔,康熙脑海中浮现她鬓间若隐若现的几缕白发,忽然觉得岁月转瞬即逝,连自己亦不复年少。 恍惚间,承瑞降世时的喜悦涌上心头,那时他初为人父,怕自己在鳌拜的争斗失败,便将重振大清、夺回帝权的期许尽数寄托在承瑞身上。 可惜荣嫔终究未能护住承瑞,此后诞下的几位阿哥也相继夭折,每每思及,皆是锥心之痛。他下意识伸手摩挲腰间,欲触碰那枚承载着承瑞气息的贴身玉佩,却惊觉其早已被保成不慎摔碎。虽命人精心复原,却再难找回昔日温度。康熙幽幽一叹,终究提笔写下,晋荣嫔为荣妃。 若将荣嫔视作心头旧爱,那么宜嫔便是他难以割舍的新欢。康熙回想起宜嫔入宫后,皇玛嬷三番两次敲打,最终使得胤祺不得不离开生母,被抱养至皇额娘膝下。 每念及此,他心中对宜嫔的愧疚便如潮水般翻涌。良久,他轻叹一声,提笔写下,晋宜嫔为宜妃。 与后宫其他嫔妃相处时的感觉皆不相同,唯有同德嫔相伴的时光,最是令他舒心。若将与宜嫔相处时的热烈比作熊熊烈火,那么同德嫔相处的氛围,则如潺潺春水般温润缱绻。 这份独有的舒适与安心,让他不自觉沉溺其中,难以自拔。更难得的是,德嫔的性情,恰如他曾遥想荣嫔历经苦痛后,本该淬炼出的模样,性情坚韧却不失温柔,谦和之中暗藏锋芒。 相较荣嫔的柔弱纯善屡屡令他失望,德嫔却截然不同。她不仅接连诞下健康皇嗣,更懂得审时度势,妥善护佑两位阿哥周全。如今,她腹中又孕育着皇嗣,这般性情,令他由衷欣赏。 即便心中暗自怀疑索卓罗氏小产一事或与她有关,他却始终无法心生厌弃。加之这一胎来得恰逢其时,思索再三,他最终提笔写下,晋德嫔为德妃。 敲定晋升妃位的人选后,他敛神凝思,慎重权衡诸位嫔妃的位分次序。念及自己将牛痘防治之功据为己有,对董佳佳的亏欠如鲠在喉,便将端妃列于妃位首位;紧随其后的,是皇长子生母惠妃。 轮到荣妃时,指尖悬在御笔之上迟迟未落,她护持皇嗣无方,接连让四位阿哥夭折的憾事,如重石般压在他心头。 恍惚间,又忆起荣妃往昔娇俏的容颜已在岁月中凋零,如今更添几分寡淡沉寂的性子。几番迟疑,终究将宜妃、德妃的位分排在荣妃之前。 在此次晋升嫔位的考量中,原本唯有纳喇氏符合资格,然而她生性怯懦,未能妥善护佑两位阿哥,这让他心中难免生出迁怒之意,最终还是搁置了她的晋升。 至于嫔位以下、入宫已久的妃嫔,皆获恩旨晋升一级。如此,这场大封六宫的圣旨才算拟写完毕。翌日清晨,梁九功便率领一众宫人,捧着圣旨前往各宫宣读圣谕,众人闻讯,纷纷遣人探听大封圣旨内容。 承乾宫内,当贵妃听闻梁九功宣读册封为皇贵妃的旨意,身形猛地一晃,面上却强压下满心不甘,盈盈行礼跪接圣旨。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示意勒嬷嬷将梁九功等人送走。 待殿门重重掩上,梁九功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佟佳氏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瘫坐在雕花椅上,伏在案几上掩面痛哭。过往殚精竭虑的筹谋,自孝昭皇后崩逝后滋生的正位中宫的美梦,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她猛然抬头,目光如炬地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眸中燃起炽烈的野心。既然表哥无意立她为后,那便自己去夺。皇后之位若得不到,她便效仿姑母,做那至高无上的皇太后。泪光未干的眼底,是势在必得的决绝,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承乾宫内佟佳氏的怨愤,丝毫未减损他人的欣喜。永寿宫前殿,钮祜禄氏双手接过圣旨时,难掩眉眼间的喜色,原以为能晋封妃位已是恩宠,未曾想皇上竟晋她为贵妃。 瞬息之间,她忽生惊觉,若自己已封贵妃,那佟佳氏岂不是要被册立为后。这般念头闪过,她心头猛地一紧,慌忙向即将离去的梁九功打探。 待得知佟佳氏仅获封皇贵妃,钮祜禄氏身形微晃,姐姐此前对后宫局势的论断在耳畔回响,心里顿生寒意。 她本应依循姐姐的谋划,静待时机诞育身负钮祜禄血脉的皇嗣,在宫中安稳度日,却因封后一事失了理智,贸然挑起争端,反被对方算计。 如今局势已定,她再难独善其身,只能顺应圣意,卷入这场与佟佳氏的明争暗斗。不过转念一想,皇上晋她为贵妃,分明是想为她增添威势,从而制衡位同副后的佟佳氏。 思及此,她强打起精神,嘴角扬起笑意,命嬷嬷恭送梁九功离开永寿宫。 后宫之中,有人喜不自胜,有人愁绪满怀。永寿宫前殿,钮祜禄氏因晋封之喜笑逐颜开,后殿的安嫔却陷入了愤怒与不安的泥潭。 安嫔望着梁九功只在前殿宣读完旨意,随后便匆匆离去的背影,胸中陡然腾起一股怒火。 她怨怼自己帮佟佳氏成事,佟佳氏却未能在皇上面前为自己美言,致使此次晋升无望。 如此一来,难免遭人暗中耻笑,自己当年十六年大封时嫔位之首的荣光,如今竟成了莫大的讽刺。 安嫔心里清楚,此番晋位之后,出身包衣的端嫔与惠嫔极有可能彻底凌驾于自己之上。这念头令她怒不可遏,暗自咒骂皇上被包衣奴才迷惑了心智。 她觉得,诞育皇嗣虽然是后宫本分,她们同为嫔位,但是包衣出身的嫔妃所生皇嗣,怎能和世家贵女诞育的天家血脉相提并论。 可话虽如此,但想到自己入宫十载,至今未能有孕,连一次显怀的机会都不曾有过,她又忍不住悲从中来,满心皆是对命运不公的怨恨。 待从竹月处听闻前殿的钮祜禄氏竟晋封贵妃,而自己依旧停留在嫔位,安嫔只觉得惶恐不安。 此前钮祜禄氏不过享妃位待遇,若此次晋封为妃,尚可周旋。可如今对方晋封贵妃,自己往后在永寿宫怕是再难有立足之地,一举一动都将受制于人。 更令她不安的是,此前钮祜禄氏裁撤她麾下人手时,她便察觉到对方已对索卓罗氏小产一事起了疑心。 思及此,安嫔不禁忧心自己会遭钮祜禄氏报复清算。忐忑之下,她立即命心腹暗中监视前殿动向,但凡有风吹草动,务必第一时间禀报。 第七十一章 大封六宫2 永寿宫与承乾宫因晋位之事早已暗流翻涌,六宫之中皆是如此。延禧宫与钟粹宫内,惠妃、荣妃端坐在雕花椅上,面上虽波澜不惊,可瞥见梁九功捧着圣旨而来时,紧绷的心弦终是松了几分,唇角不自觉勾起笑意,旋即起身相迎。 接过圣旨那刻,万千酸涩涌上心头,只觉得入宫煎熬多年总算是苦尽甘来,恭敬地对着乾清宫行了礼,便命人送梁九功出了门,按例赏了月银。 启祥宫与翊坤宫中,德妃、宜妃接旨后喜形于色,双双跪地朝着乾清宫方向行跪拜大礼,叩谢皇恩,礼毕便急忙派遣宫人四处打探,欲知晓大封圣旨的更多详情。 永和宫内,自梁九功踏出承乾宫门槛,董佳佳便即刻命心腹宫人暗中尾随,欲探听圣旨虚实。眼见梁九功穿梭西六宫后折返东六宫,朝着永和宫缓步行来,她的心猛地悬至嗓子眼。 待圣旨真正落入掌心,指尖触到明黄绫缎上的烫金字迹,才惊觉自己当真从端嫔晋为端妃。 十年穿越岁月如走马灯般掠过心头,那些谨小慎微的日子,那些险被康熙识破身份的惊险时刻,此刻都化作眼眶里打转的酸涩。直到白霜轻扯衣袖,她才如梦初醒,慌忙吩咐其送梁九功离去。 未等殿门合拢,茉雅琪、格兰珠与兆佳氏母女已笑语盈盈跨进殿内,声声贺喜不绝于耳。董佳佳强压心绪,一一含笑受礼,又命人从库房中取来珍藏的首饰分赏众人,再重赏宫人月银后,这场热闹才渐渐平息。 待梁九功在钟粹宫宣读完旨意,捧着圣旨匆匆返回乾清宫复命,六宫众人才知晓,此次大封中获晋高位的,不过董佳佳等寥寥数人。 与此前不同,此次大封仪制更显阶级分明。梁九功用明黄绫裱的正式圣旨,宣告高位嫔妃的册封。至于低位宫嫔的晋位,则以乾清宫口谕传达。 故而梁九功前脚刚踏入乾清宫,后脚便有各品阶太监持着宫牌,分赴各宫宣读口谕。 几乎每个低位嫔妃都晋了位分。苦熬数载的格兰珠,终于等来答应的位分;诞育四格格的兆佳氏亦被晋为常在。此番册封,除刚诞下阿哥的觉禅氏、戴佳氏获封贵人,其余苦熬资历的庶妃,皆得康熙垂怜,赐下答应之位。 众人皆知,虽只是答应的位分,却胜过无名无分的庶妃身份。有了位分,月份例银分明,内务府亦不敢过分苛待。故而接到口谕时,众人齐刷刷朝着乾清宫方向行大礼,叩首声在各宫的殿内此起彼伏响起。 六宫大封的余韵足足萦绕了整月,有人捧着新晋的位份笑逐颜开,亦有人望着红墙嗟叹命薄。宫墙内的日升月落从未停歇。 只是旨意颁下后,低位嫔妃们争宠之心更盛,或精心妆扮,或巧制膳食,千方百计博圣心垂青。康熙频繁传召她们至乾清宫侍寝,倒冷落了不少那些乾清宫的格格们。 时序如流,转眼便至腊月。内务府择定二十日为册封吉期。晨光熹微时,董佳佳已着上妃位吉服。那吉服较之嫔位,不仅分量更沉,金线织就的云纹鸾鸟栩栩如生,缀着的东珠与珊瑚更衬得华贵非凡。 妃位册封仪典与往昔嫔位相较,除了宣读册文的官员品阶更高,更添了象征身份的册宝。昔日银色册文化作鎏金卷轴,在烈日的辉映下,尽显尊荣。 幸而此次晋封,佟佳氏未被册立皇后。众人礼成后,仅至承乾宫向刚从乾清宫受礼归来的佟佳氏行礼请安,随后皇贵妃引领众人至两宫太后宫门前遥拜谢恩,便各自返回寝宫。 佟佳氏贵为皇贵妃,位同副后,康熙特允其受朝廷命妇跪拜大礼。如此一来,皇贵妃册封仪制与皇后相较,除却少了百官朝贺,其余规制竟相差无几,足见圣眷优渥。 册封礼毕,六宫喧腾许久方歇。时光流转至康熙二十一年,节庆宫宴将至,启祥宫内却笼罩着沉沉阴霾。纳喇氏缠绵病榻三四月有余,终是熬不过正月十六,那声若游丝的喘息消散在晨雾里,徒留空荡荡的宫室。康熙闻讯,仅下旨着内务府以贵人之礼,将其葬入嫔妃陵园。 纳喇氏的香消玉殒,并未冲淡节庆的热闹。然而六宫暗潮涌动,众人望向德妃的目光皆多了几分忌惮。皆因她们深知德妃手段狠辣,生生吊着纳喇氏一口气,待册封大礼尘埃落定才让其解脱。这般绵长的折磨,直教人后背发凉。 节庆宫宴的余韵尚未散尽,三月的后宫便又掀起新的波澜。永寿宫内,钮祜禄贵妃与安嫔争执不休,矛盾激化至不可调和的地步,安嫔甚至恳请康熙下旨准她迁居他处。 最终圣裁落下,二人皆受惩戒,钮祜禄贵妃被罚俸一年,安嫔则迁至长春宫后殿,这场纷争才暂告平息。 待宫人细探,才知事端源于钮祜禄贵妃为立威,给安嫔立规矩。她强令安嫔每日晨昏定省、侍奉用膳,这般近乎折辱的规训,直压得昔日嫔位之首的安嫔喘不过气。 然而贵妃此举于宫规而言并无错漏。永寿宫主位之尊,命所属嫔妃行礼本是旧例。安嫔走投无路,只得叩请圣裁,求一道迁宫旨意。可康熙虽准了所求,却将她迁往长春宫后殿。 这看似周全的裁决,实则是对安嫔的又一重折辱,宫人们私下议论时,皆替安嫔感到无奈和委屈。 永寿宫后殿内,安嫔面色阴沉如霜,死死盯着前殿方向,眼底翻涌着屈辱与怨毒。她咬牙切齿,喃喃诅咒:“钮祜禄氏,此番折辱我记下了,来日定当加倍奉还。” 迁宫之事利落得惊人,不过一日光景,安嫔便搬进了长春宫后殿。实在是永寿宫的每一土一寸都令她羞愤难堪,一刻也不愿多留。 圣旨刚下,她便仓促命宫人收拾行囊,草草将后殿略作清扫,连向钮祜禄贵妃辞别的虚礼都省了,只遣个小太监前去通报,自己则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永寿宫门。 东六宫亦无宁日。荣妃所出、性喜读书的胤祉阿哥回宫后,与胤禔阿哥因文臣与武将何者于国更有利起了争执。唇枪舌剑间,兄弟二人竟扭打起来。 此事自是惊动了圣驾,诸位阿哥被罚,惠妃、荣妃亦遭斥责。自此,两人心中积怨,明里暗里较量不断,你来我往间两败俱伤。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间便至六月初一。卯时三刻,启祥宫内喜讯传出,德妃历经艰辛,平安诞下皇上第七女。 康熙听闻喜讯,龙颜大喜,赏赐之物即刻如潮水般涌入启祥宫。众人得知是位格格,暗自松了口气,纷纷备下贺礼送往启祥宫。 三日后的洗三礼上,康熙竟亲临启祥宫,亲自为七格格赐名都兰。消息传开,众人无不艳羡。德妃儿女双全,又稳居启祥宫主位,一时之间,成了后宫宫女们眼中青云直上的典范。 七月的满月礼上,德妃华服盛装,端然立于殿中。作为平蕃大捷后首位诞育皇嗣的后宫妃嫔,难掩眉眼间的志得意满。她怀中轻揽着七格格,在众人恭贺声里,眸光扫过诸位主位。 瞥见与她同期入宫的觉禅氏、戴佳氏、万琉哈氏三人隐于众人身后,更觉天命独眷。虽不及圣眷正隆的宜妃,这份入宫即顺遂的际遇,也足以令她自矜。 忽然,德妃目光一滞,钮祜禄贵妃身后的索卓罗氏,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怨愤。寒意瞬间涌上心头,正欲出言质问,却见钮祜禄贵妃噙着温婉笑意看向自己,那抹笑意深不可测,倒叫满腔诘问生生哽在喉间。 刹那间,德妃恍然顿悟。德妃暗自思忖,定是钮祜禄贵妃将索卓罗氏小产的缘由,原原本本告知了本人,才使得索卓罗氏望向自己的眼神,饱含怨毒与恨意。 念及此,她太阳穴突突作痛。索卓罗一族作为数百号人的包衣世家,盘踞内务府多年,根基深厚,乌雅一族与之相较,不过萤火比皓月。 她暗恨当初为求大封晋位、不想让皇上生厌,未能斩草除根,才酿成今日之患。但德妃很快敛去眸中悔意。既已结下仇隙,自当坦然面对这场纷争。 如今她贵为一宫之主,位至妃位,而索卓罗氏不过是个位分低微的常在。见钮祜禄贵妃与宜妃谈笑,她攥紧怀中格格,眼底闪过一丝冷厉,这场风波,她定要争个胜负。 满月宴散场后,德妃听闻皇贵妃抽走佟佳一族大半人手的消息,不由得幽幽一叹。此刻索卓罗氏在暗处伺机而动,她无奈之下,只能将乌雅一族的人手安置在两位阿哥身边。 至于七格格这,则只能倚仗皇贵妃尚未撤离的残余人手勉强护持。而麾下投靠过来的乌雅一族姻亲势力,皆被她调去筹划除去索卓罗氏一事。毕竟钮祜禄贵妃坐镇永寿宫,此事关系重大,多些人手谋划部署,才能稳妥行事。 第七十二章 七格格夭折 七格格满月礼后,不过数日,索卓罗一族于内务府苦心经营的势力,屡遭德妃麾下势力刁难掣肘。面对来势汹汹的攻势,索卓罗一族一时竟无招架之力,局势岌岌可危。 暗中监视启祥宫的眼线得讯纷纷上报其主,众人才惊觉德妃这是要对索卓罗氏下手。待索卓罗一族回神布局反击,与乌雅一族展开激烈对峙。 两方势力你来我往、互有胜负,却不想这番缠斗恰如鹬蚌相争,终是便宜了暗处伺机而动的渔翁。 其他包衣世家觑得两族相争的破绽,出于利益考量,即刻落井下石、趁火打劫。转瞬之间,索卓罗与乌雅两族腹背受敌,元气大伤。 永寿宫内,索卓罗氏思索着族中在内务府退无可退的局势,目光如刃般刺向启祥宫方向,唇角勾起森冷弧度:“德妃,你果然按捺不住了。我可不是纳喇氏那种任人摆布的蠢货,害我失了皇嗣,定要你血债血偿!” 当初钮祜禄贵妃向她道出小产真相,她心中仍存疑窦,不过心中早已信了八成。她素知自己与纳喇氏并无过节,对小产之事本就心存疑虑。 加之纳喇一族势力庞大,虽因小产风波理亏,不得不向索卓罗一族割让诸多利益,元气大伤,数十年难以恢复,族里也是见好就收,她不得不就此作罢。 但事发后,德妃对纳喇氏看的紧,她一直未能找到报复的时机,所以德妃此举也令她颇为困惑,直至对方病逝,这场仇怨才被迫终结。 如今得知另有真凶,积压的怒火亟待宣泄。为确认德妃是否参与其中,她特意在满月礼上设局,意图引蛇出洞,令对方露出破绽。而今德妃悍然发难,彻底坐实了贵妃所言。 念及此,索卓罗氏压低声音向贴身宫女吩咐数语,待对方匆匆退下后,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开始谋划反击之计。西六宫的风波不停,东六宫中的钟粹宫亦不算安稳。 钟粹宫前些日被愁云笼罩。胤佑阿哥突发恶疾,高热不退。太医院开方煎药后,病情虽稍有缓解,小阿哥却仍夜夜啼哭不止。 荣妃连日照料,形容憔悴,连刚回宫的胤祉阿哥也被扰得心烦意乱。在两难之际,荣妃无奈之下,将胤佑阿哥送回生母戴佳贵人处。所幸小阿哥吉人天相,不久便痊愈。 此事虽已平息,却还是传入董佳佳耳中。她听闻后暗自忧心,却深知此事万不可贸然插手。稍有动作,恐将招致荣妃猜忌,平白生出事端。于是,她只能再次命人暗中留意戴佳氏母子,自己则按兵不动,静待事态平息。 八月伊始,启祥宫便传来七格格高热不退的消息。事发之初,乳母因困倦疏于照看,致使七格格夜半呛奶。虽经及时救治并无大碍,但幼小的七格格受了惊吓,啼哭不止,直至声嘶力竭,随后又发起低热。事后,乳母被遣返回内务府处置。 原以为七格格病愈后便可安枕无忧,不料三日后,呛奶之祸未远,风寒之症又至。此次竟是守夜宫人一时疏忽,未将门窗关严,七格格受了一夜风寒,病情急转直下,令人揪心不已。 德妃岂会轻信这般荒诞说辞。能近身伺候皇嗣者,皆经层层遴选,如此疏漏,分明是有人蓄意而为。她即刻暗中查探,却寻不到半分破绽。德妃心中了然,这必是索卓罗氏的报复之举。 因苦无实证,盛怒之下,她连番责罚宫人,就连皇贵妃此前剩余的人手亦未能幸免。盛怒难消,德妃径直将此事奏禀皇上。 守夜宫人因照料皇嗣失责,被押入慎刑司严刑审讯。狱中酷刑加身,数位宫人不堪折磨,竟于慎刑司内咬舌自尽,其中便有皇贵妃的人。 只是此刻的德妃分身乏术,一面忧心七格格病情,日夜亲自照拂;一面又要时刻警惕索卓罗氏对两位阿哥下手。她精神紧绷、身心俱疲,实在抽不出半点精力,向皇贵妃解释这场风波背后的暗潮汹涌。 德妃此番作为,彻底触怒皇贵妃。承乾宫内,听闻麾下的人自尽于慎刑司,皇贵妃怒不可遏。德妃行事前未与她商议,事后亦无只言片语解释,这让她对德妃的怨怼达到极点。 皇贵妃暗自揣测,德妃怕是见自己与后位失之交臂,自己又从嫔晋升为妃,便生出异心,妄图脱离掌控,故而借故打压自己的势力。 在她看来,德妃是自己一手提携,她岂会对七格格下此狠手。然而德妃这般毫无信任、不经分说便将她的人投入慎刑司的做法,全然不顾及她的颜面,实在居心叵测。盛怒之下,皇贵妃当即命勒嬷嬷将启祥宫暗中安插的剩余人手尽数撤回。 启祥宫内,当德妃惊悉皇贵妃将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人手悉数撤回,方才惊觉自己竟未向对方作出任何解释,心中顿时泛起懊悔之意。 此刻她身边人手短缺,正是急需皇贵妃援手之时,可事到如今,既无妥善的说辞,亦无合适的时机去化解误会。 而更令她焦心的是,皇嗣接连遭遇险境,先是胤禛趁宫人不备,被一件新奇物件吸引,冒险攀至高处,欲纵身跃下时,幸得嬷嬷们眼疾手快,及时将其救下。紧接着,胤祚玩耍的玩具中竟被混入异物,险些误食,酿成大祸。 经此连番风波,德妃敏锐察觉,阿哥身边的宫人恐已暗藏隐患。若非有人对阿哥们的习性了如指掌,又怎会精准设下这般险局。当机立断,她将两位阿哥时刻带在身边,亲自照拂。 同时,对阿哥身边众人展开彻查,逐一审度甄别。直至将所有宫人尽皆更换为乌雅一族,确保侍奉之人皆为心腹,这才稍感心安。 然而七格格这边情形棘手,乌雅一族人手本就捉襟见肘,难以周全。即便竭力整顿,七格格身边仍不免留用他族之人。 雪上加霜的是,乌雅一族及其姻亲在内务府屡遭打压,势力渐微。索卓罗氏深居永寿宫闭门不出,行事愈发隐秘,而钮祜禄贵妃又处处回护,令德妃投鼠忌器。 面对错综复杂的局面,德妃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即便将诸事奏明康熙,多方彻查之下,却始终查无实据。最终,康熙也只能惩戒一众宫人,草草了事,难解根本之患。 八月二十日,厄运再度降临,七格格又一次受凉,高热不退,整夜辗转煎熬。因初生体弱,终究抵不过病痛折磨,骤然抽搐,嘴角白沫横溢。 纵使太医全力施救,亦回天乏术,于次日清晨夭折。守在榻前的德妃悲恸欲绝,当即哭晕在地。身旁两位阿哥虽懵懂不解,见额娘昏厥,亦被恐惧裹挟,哭声愈发凄厉。 乾清宫内,康熙听闻噩耗,心急如焚,即刻赶往启祥宫。踏入殿中,见众人慌乱无措之景,不禁眉头深锁。七格格夭折,他心中虽满是痛惜与恼怒,却更在意德妃让阿哥们目睹这般惨状,恐对其心智有损。 好一番安抚,待阿哥们情绪稍缓,他仅命内务府以红棺收敛七格格遗体,草草下葬了事。 七格格夭折的噩耗如阴霾般迅速笼罩六宫。永和宫内,董佳佳自暗线处得悉消息,对德妃的看重不禁又淡了几分。在她看来,德妃一心提防索卓罗一族,却全然未察觉纳喇一族亦暗中插手此事。 细细想来,纳喇一族先是痛失有贵人位分的纳喇氏,又遭索卓罗一族上门索赔,加之德妃牢牢把持启祥宫诸事,族中势力早已大不如前。 也正因如此,德妃对此不以为意倒在情理之中。可到底是包衣世家,即便落魄,底蕴犹在,想来德妃虽已出手打压,也未曾料到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纳喇一族在启祥宫经营时日不短,也早早埋下暗子。若非暗线密报,董佳佳亦不知其中隐情,就连康熙亲自彻查都未能察觉端倪,足见这些根基深厚的包衣世家手段之隐秘、势力之庞大。 不过,董佳佳倒也未觉太过忧虑,包衣世家盘根错节,董佳一族亦是与索卓罗、纳喇两族有姻亲牵绊,更是其中一员。眼下,乌雅一族因德妃在后宫的地位渐显,隐隐有崛起为包衣世家的态势。 即便未曾经历七格格夭折的重创,假以时日,当其试图跻身包衣世家之列时,亦难逃其他老牌世家的联合倾轧。经此一劫,德妃也算提前领略到包衣世家之间明争暗斗的残酷与可怕。 七格格夭折的阴霾尚未散去,七日后,康熙突然雷霆出手,彻查内务府贪腐,揪出一众涉案的包衣奴才,其中大多隶属索卓罗一族。这些人旋即被发配宁古塔,饱受苦寒之刑。 众人皆知,皇上此举实为借题发挥,因查不到七格格夭折的实证,便将这笔账算在了索卓罗一族头上。 此番惩戒如一记重锤,重创索卓罗一族根基。正所谓树倒猢狲散,昔日煊赫的索卓罗一族在这场风波中迅速分崩离析,不复往昔荣光。 永寿宫内,索卓罗氏目含怨毒,死死盯着启祥宫的方向。皇上态度瞬息万变,何其凉薄。当年她小产,康熙分明洞悉内情,却未对德妃有半分惩处,反而晋封其位。 如今她不过是以牙还牙,让德妃尝一尝丧子之痛,却遭此严惩。想到此处,寒意自心底翻涌而上。经此变故,家族势力大不如前,纵使满心不甘,她也只能强压下恨意,暂且蛰伏。来日方长,她暗忖,只需耐心等待,总有翻身之机。 七格格夭折带来的悲恸,随着时光流转渐渐淡去。德妃表面看似走出阴霾,可私下里与索卓罗氏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此后,她对诸位阿哥的关切近乎偏执,将他们牢牢看护在眼皮底下,警惕任何潜在的丁点儿威胁,如此痴狂,已然到了六宫人尽皆知的境地。 第七十三章 极好 时序倏忽转至腊月,永和宫内静谧安然。隔壁厢房传来格格们温书诵读的声音,康熙斜倚在软榻上,与董佳佳对弈,二人边执子落盘,边谈论着格格们近来的课业表现。 棋盘上局势渐显胶着,董佳佳凝视棋局陷入深思。康熙目光落在她专注的面容上,忽而出神,低声叹道:“端妃,你是极好的。” 董佳佳怔愣片刻,下意识以为自己行差踏错惹得康熙不满。待听清他那句称赞,转念间,便已明了。如今后宫高位中就属她最安分,可不就她最好吗。 德妃与索卓罗氏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二人背后的皇贵妃与贵妃虽维持着表面和睦,实则亦是暗流涌动;而惠妃处,大阿哥与太子之争已初现端倪;宜妃处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中设法接触胤祺阿哥,却被太后察觉,遭其训诫敲打。 荣妃虽然近来深居简出,却在胤佑病愈不久后,态度坚决地将其从戴佳氏那接回自己殿中。荣妃对阿哥这般态度,难免令戴佳氏心有怨怼,愤懑之下将此事闹至御前。康熙出于对荣妃的偏袒,仅对其稍加告诫便不再深究。然而钟粹宫这桩纷争,早已私下里传遍六宫。 更别提安嫔与敬嫔同处一宫,平日里因性情、利益相悖,摩擦不断;仅剩的僖嫔更是野心未泯,仍妄图通过抬举宫女,谋算抱养皇嗣以固恩宠。如此一对比下来,可不就她最好,最安分守己。 念及此,董佳佳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却漫上几分自嘲。自少了侍寝机会,康熙已有两三月未踏入永和宫,甚至未曾宣她去养心殿侍奉笔墨。 她眸光流转,含着几分哀怨与调侃:“皇上若真觉着奴才好,便多来瞧瞧奴才和格格们。皇上整日忙于国事,入了后宫又常去宜妃妹妹那儿,许久未见,倒才生出奴才好的念头了。” 康熙闻言,爽朗大笑:“你啊你,何必醋成这样,我哪时少了你与格格们的那一份。” 董佳佳佯装嗔怪,幽幽一叹:“皇上还打趣奴才,奴才可没那个心思。只是想着格格们转眼便要及笄,往后能承欢膝下的日子愈发短了。前日见皇上与格格们谈笑,那般父女情深的模样,倒叫奴才记挂许久。只盼着时光能走得慢些,让孩子们多些自在日子。”话音未落,她眼眶已然泛红,抬手用绣帕轻轻拭去眼角湿润。 康熙心头微动,泛起几缕不忍,一时语塞:“端妃,满蒙联姻乃是……” 话未说完,董佳佳已轻声截断:“皇上,祖宗定下的规矩,奴才岂会不懂?断不敢叫您为难。只是私心盼着,在格格们及笄前,皇上能多抽些空与她们相聚。待日后远嫁他乡,没了皇上和奴才时刻照拂,这些相伴的日子,也能让她们性子更坚韧些。”她眸光微颤,含着眷恋,“往后格格们出了宫,奴才想见皇上怕是更难了,能留些念想,也算有个盼头。” 康熙见她这般通情达理,欣慰之色溢于言表,温言宽慰道:“我记下了,往后定会常来永和宫,多陪陪你和格格们。” 董佳佳眼眶尚还泛红,闻言展颜而笑,面上泛起一抹羞赧:“是奴才失态了,倒让皇上看了笑话。”殿内一时温情脉脉,萦绕着缱绻情意。 董佳佳这番醋意并非无意之举。此前她派去监视胤佑的宫人传来消息,称其自大病一场后,身体似有异样。听闻此言,董佳佳心中警铃大作,怀疑胤佑或许患上足疾,当即命人仔细观察其学步姿态。 果不其然,暗线回报,胤佑行走时步履蹒跚,没走几步便向同一侧倾倒,甚是怪异。至此,董佳佳心中已然有了盘算,而今日这一番借题发挥的哭诉,不过是想在康熙心中埋下种子,待日后提出抱养胤佑时,才不会显得过于唐突。 更何况,她敏锐察觉到,自渡过了上次牛痘猜忌后,康熙对她的态度除了往日情分,更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信任。 因此,这一场看似不经意的醋意,实则暗藏多重盘算。一来为将来抱养胤佑提前铺路;二来她深知,牛痘一事已主动让利,不能任由康熙因过度信任而忽视她的处境。 她要让康熙明白,自己仍需依靠圣眷庇护,如此才能在被卷入后宫纷争时不必委曲求全。而且与此同时,她借由这番言辞,既唤起康熙对格格们的疼爱,又维系了康熙对自己的怜惜。这般谋算,当真将人情世故与后宫利益权衡得滴水不漏,堪称一举多得。 所幸康熙果真有了弥补之意,接连三日于日间亲临永和宫,与格格们嬉笑玩闹。只是入夜后的侍寝安排,向来偏向年轻貌美的嫔妃,董佳佳早已年过三十,淡出侍寝之列,即便偶有被宣召侍寝,也不过是与康熙同榻而眠、闲话家常。 其实康熙对待后宫众人皆是如此,但凡膝下育有皇嗣、侍奉多年的嫔妃,大多落得这般光景,至少比没皇嗣,久不得见圣颜,在宫中生生磋磨时光好的多。时光流转至月末,一则消息引得前朝后宫一片哗然,承乾宫内忽然传来喜讯,皇贵妃被诊出已怀有近两月的身孕。 皇贵妃有孕的消息一经传开,后宫各宫反应不一。慈宁宫太皇太后闻讯,赏赐了许多珍稀物件,其中最贵重的当数一尊佛像,与孝诚皇后怀有承祜阿哥时所赐的如来玉尊佛像是一对,如此尊贵之物倒也合了皇贵妃未入宫时佟佳一族流传出乃不染尘世,虔诚礼佛的形象。 众人见状,便知晓了太皇太后对皇贵妃这一胎的重视。慈宁宫尚且如此看重,永寿宫与储秀宫更是如临大敌,表面平静之下,暗潮汹涌翻腾。 康熙听闻喜讯,赏赐之物源源不断送入承乾宫,然而他本人并未即刻前往探视,直至次日才踏足承乾宫。皇上这一迟来的圣眷,引得众人暗自揣测,心思各异。 时光飞逝,转眼便至康熙二十二年。临近节庆宫宴之际,皇贵妃经太医诊脉后得知,腹中胎象不稳,需即刻静养。为保皇嗣安危,她无奈之下,只得将执掌许久的宫权暂时交还皇太后手中。 康熙闻讯,龙颜大悦,当即赶往承乾宫与皇贵妃相伴。后宫众人见状,不禁暗自感慨,即便圣眷优渥,皇上对这位母族出身的皇贵妃,心底终究也存着几分忌惮。 第七十四章 接连有孕 皇贵妃的喜讯仿佛是一声惊蛰,在后宫掀起新一轮生育浪潮。自皇太后暂掌宫务后,二月初,翊坤宫便接连传出喜讯,宜妃怀有近两月身孕,郭络罗常在亦怀胎一月有余。 永和宫内,董佳佳正与格兰珠等人闲谈皇贵妃有孕后西六宫的暗潮涌动,忽闻太监小银子疾步入殿,禀明宜妃姐妹有孕之事。 三人一时面面相觑,皆觉造化弄人,宜妃姐妹刚被太皇太后夺走胤祺阿哥的抚养权,转眼竟双喜临门,这般际遇,当真是天眷深厚,令人喟叹不已。 “宜妃姐妹这回又要起来了,这后宫怕是又要不得安宁了。”董佳佳轻蹙蛾眉,似有无奈地叹息道。 格兰珠唇角微扬,温言劝慰:“姐姐何须如此忧心,宜妃娘娘与郭络罗常在皆是容色昳丽之人,纵使屡遭磋磨,亦能重获圣眷,如今身怀皇嗣也是在情理之中。” 兆佳氏亦含笑道:“阿明阿姐姐所言极是。咱们永和宫位居东六宫,与西六宫相隔甚远,寻常也牵扯不到咱们身上。再说宜妃娘娘纵使得宠,又岂能比得上皇上对娘娘的信重。” 董佳佳默然不语,格兰珠等人哪里知晓,她真正忧心的从来不是宜妃姐妹的荣宠。在她的记忆里,宜妃腹中这一胎实在意义非凡。若她推算无误,此刻在宜妃腹中的悄然孕育的,是未来将成为九子夺嫡中八爷党最坚定的支持者,那位与胤禩手足情深的九阿哥胤禟。 既然九阿哥即将降世,钮祜禄贵妃身怀十阿哥胤?的日子,恐怕也不远了。若她推算无误,今年后宫注定喜事连连,而在后宫中往往看似喜庆的表象下,实则暗藏惊涛骇浪。 钮祜禄贵妃一旦有孕,承乾宫与储秀宫还会继续这般风平浪静?遥想皇贵妃有孕之初,承乾宫便成了各方窥探的焦点,风波所及,连永和宫也未能幸免。前些时日,多方势力觊觎承乾宫,试图安插眼线,碰壁之后竟将主意打到永和宫头上。 幸而她手段果决,但凡宫人稍有与承乾宫往来的迹象,董佳佳即刻命白霜将人送回内务府发落。这般雷厉风行,才堪堪斩断他人欲将永和宫拖入是非漩涡的图谋。 董佳佳心里清楚,那些人妄图在永和宫安插眼线,不过是想挑起她与皇贵妃的纷争,好让皇贵妃难以安心养胎。所以可想而知,待钮祜禄贵妃有孕,后宫必将掀起更大的波澜。 而且经过暗中查探,她得知卷入这场风波的远不止永和宫,惠妃的延禧宫和荣妃的钟粹宫同样未能幸免,只不过久居深宫十数载,她们手段亦是不俗,都将暗流尽数拦下。 更何况,她知道皇贵妃腹中的不过是位未足月便夭折的格格。因此这后宫即将到来的动荡,不是一句宜妃得宠就能概括的。 念及此,董佳佳只命白霜按宫中旧例,将贺礼送往翊坤宫。她神色自若,心中早有定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身为诏封的妃位之首,无论皇贵妃与贵妃如何明争暗斗,都不敢轻易将她卷入纷争,毕竟贸然树敌,只会将她推向对立面。 至于其他妄图染指永和宫的势力,若再敢越雷池半步,她绝不会只以发还内务府了事。她这妃位之首的威严,可容不得任何人轻视。 果然,宜妃姐妹有孕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待节庆宫宴散后,二月底的永寿宫又传来喜讯,钮祜禄贵妃被诊出已怀孕一月有余。 康熙听闻龙颜大悦,连道吉兆,直言数月间接连数位嫔妃怀孕,足见皇室昌盛之象。然而更出人意料的是,太皇太后竟即刻从慈宁宫拨出一位嬷嬷,专门照料钮祜禄贵妃的这胎。 太皇太后这番厚此薄彼的举动,难免引人揣测她对皇贵妃心怀不满。但后宫众人皆深谙宫规忌讳,纵然满腹疑惑,也只敢在无人处低声议论,绝不敢让这等无端猜测传遍六宫,尤其传到太皇太后耳中。 承乾宫内,皇贵妃慵懒倚卧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听闻太皇太后派人照料钮祜禄贵妃一事,她神色未动分毫,既已身怀皇嗣,纵使太皇太后有意敲打,又能奈她这位皇贵妃如何。不过是派了个嬷嬷,不值一提。 只是自有孕以来,各方试探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着实令人不胜其扰。所幸她及时将宫权交予皇太后,又向皇上求来庇护,以雷霆之势震慑住幕后推手,这才做罢。 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不外乎赫舍里、钮祜禄等满清勋贵。待她一朝诞下皇嗣,定要与阿玛、伯父联手,朝堂后宫上好好教训这些不安分的人。 念及此,皇贵妃的指尖不自觉收紧,满心期盼着自己此次能一举诞下阿哥,扭转困局。族中早有密信传来,自她有孕后,朝堂之上佟佳一族看似荣宠加身,实则遭皇上明升暗贬,更被各方势力群起而攻,处境举步维艰。 如今唯有她腹中皇嗣是个阿哥,才能重燃她和佟佳一族抗争的斗志,为家族和她在前朝后宫争得一线转机。 永寿宫内,钮祜禄氏妥善安置好慈宁宫来的嬷嬷后,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股沉甸甸的母性责任感油然而生。她深知太皇太后这般看重,不过是源于与姐姐此前的交易。 而皇上两月前便停了她的避子汤药,让她提前有孕,个中缘由她亦洞若观火,一来太子即将年满十岁,此时有孕,诞下皇嗣,亦与姐姐达成交易的时间不远;二来皇贵妃已有身孕,若自己无子嗣傍身,日后在宫中将再无抗衡之力。 这腹中的孩子来得恰逢其时,却也是皇上与她精心筹谋的结果,实属不易。幸好太皇太后派来嬷嬷照料,想来定能护佑她平安诞下皇嗣。 自钮祜禄贵妃有孕后,后宫暗流突然归于沉寂,承乾宫与永寿宫竟似达成微妙默契,彼此相安无事。这本该是难得的平静,却无端透出几分暴风雨前的诡谲。 正当众人疑惑时,董佳佳等人敏锐察觉到储秀宫的异动。而更令人意外的是,承乾宫与永寿宫竟联手出手,狠狠打压了蠢蠢欲动的赫舍里一族。 时光悄无声息地流转,转眼便至三月中旬。继皇贵妃、宜妃姐妹、贵妃有孕后,启祥宫再传佳音,德妃腹中已有近两月身孕。 康熙闻此喜讯,龙颜大悦,当即厚赏宫中众人,此后更频频驾临各宫,悉心关怀有孕妃嫔,一时间圣驾频繁往来,后宫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忙之态。 德妃有孕的消息如惊雷炸响,众人细细一算,后宫竟已有五人怀胎,除却位份稍低的郭络罗常在,其余皆为宫中高位嫔妃。一这场面让众人恍然惊觉,受宠的主位嫔妃几乎尽在孕期,出头之机已至。 于是后宫之中形成了微妙的局面,已育皇子的妃嫔专注教养子嗣,身怀有孕的安心养胎待产,既无所出又未怀胎的则使出浑身解数博取圣心,众人各司其职,后宫之内一派花团锦簇之象。 时光在这看似祥和却暗藏诡谲的氛围中缓缓流淌,董佳佳等人虽也拦下不少暗中涌动的波澜,但因着贵妃与皇贵妃联手压制,风波终究未酿成此前那般声势。 转瞬已至五月,这时节天气阴晴不定,骤雨与骄阳交替无常。忽有一日,钟粹宫传来急讯,胤佑阿哥足疾一事事发。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康熙因后宫连番喜讯而对皇室繁荣的欣喜之情,尽数浇灭。 第七十五章 抚养胤佑 钟粹宫内,死寂的空气仿佛凝成寒冰。康熙端坐在上首,眉峰凝结着寒霜,目光如鹰隼般冷冷扫过阶下跪伏的荣妃与哭作一团的戴佳氏,胸中翻涌的怒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几位太医步履滞重,从侧室缓缓转出,脸上写满凝重。刚一见到康熙,众人立刻齐刷刷伏地叩首。康熙心下猛地一沉,喉间溢出冰冷质问:“胤佑究竟如何?莫不是......身患残疾?”话音未落,眼神更添森冷,说到残疾二字时,他痛苦地闭上双眼,似是无法直面这残酷的现实。 王院判喉结重重滚动,声如坠铅:“启禀皇上,臣等反复诊察,十五阿哥所患乃是痿症。” 康熙骤然抬眸,眼底迸出灼人的希冀:“不是天生残疾?可有根治之法?”尾音轻颤,泄露了几分隐秘的期盼。 王院判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几乎要将地面凿出凹痕:“此症虽非先天,但属沉疴顽疾,此疾深入肌理。阿哥左腿气血衰败,肉眼可见比右腿细弱嶙峋。臣等穷尽医术,也只能延缓病情,终究......无力回春。十五阿哥日后行走,怕是难以恢复如常了。”话音落定,他将脊背弯成虾米状,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荣妃与戴佳氏闻言如遭雷击,面色瞬间惨白无一丝血色。两人颔纷纷首,戴佳氏的哭嚎戛然而止,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康熙眸光如淬毒寒刃扫过殿内众人,眼底翻涌着蚀骨的失望。他将目光最后钉在荣妃与戴佳氏身上,眼神中满是厌弃,声若冰霜,怒意扑面而来:“你们究竟是如何照料阿哥的?竟让他患上这等不治之症!荣妃,你身为一宫主位,如此疏忽职守,当真让我失望至极!” 荣妃垂首敛目,双唇紧抿,未作任何辩解。阿哥腿疾之事,她也是近日见其步履蹒跚、身形摇晃,总似要倾倒才惊觉异常。起初宣召太医,不过是想探问究竟,谁能料到竟牵出这般风波。 事发后,她不是没想过让阿哥悄然病逝以平息事端,可太医既已知情,消息必然瞒不过皇上,加之她膝下早夭的皇子众多,心中亦惋惜胤佑命运坎坷,实在不忍再下狠手,更担心因此损了胤祉和玉玳录的福泽,只能速速奏禀皇上定夺。 她心里明白,此番照拂失责,圣心恐难再眷顾,皇上必定不会将胤佑继续交由她抚养。好在还有胤祉在,她寄望皇上念及胤祉的情分,能从轻发落。故而面对皇上问责,她选择缄默,多言辩解,只会显得推诿塞责,徒增圣怒,更怕因此连累胤祉,再让其被皇上从她身边夺走。 然而戴佳氏听着皇上斥责荣妃,涕泪横流地哀声乞求:“皇上,阿哥是奴才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如今他身患不治之症,求皇上开恩,让阿哥回奴才身边吧!”说着,她瘫软在地,双手撑着青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康熙冷睨着戴佳氏,眉间嫌恶愈发浓重。好好的皇子竟被她们养成残疾,心中的怒意与失望翻涌难平。但他深知,再将胤佑留在荣妃处已非明智之举,如今阿哥身患腿疾,继续托付实在难以安心。至于戴佳氏,他亦决意将其调离钟粹宫,免得荣妃迁怒,令母子二人处境雪上加霜。 可若将戴佳氏母子迁至他处,亦非易事。没有哪个宫主位愿接纳一个失宠且身有残疾的阿哥。其他嫔妃定会避之不及,生怕受其牵连。如此一来,戴佳氏母子不仅难有容身之所,迁居后更可能招致众人冷眼与打压,境况堪忧。 戴佳氏母子的安置难题如荆棘般缠绕心头,康熙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终究只能暂且搁置。最后,他仅应允让阿哥暂时回到生母身边抚养,又下旨罚没荣妃一年月俸,冷厉警告她务必善待戴佳氏,否则定当严惩不贷。说罢,便阴沉着脸色,拂袖返回乾清宫。 荣妃罚俸的消息迅速传遍六宫。众人纷纷惊诧,素日里波澜不惊的钟粹宫突遭惩处,这等异动怎能不让人好奇。一时之间,各宫纷纷遣人四处打探,都想一探究竟,到底是何事触怒了圣颜。 不过半日,十五阿哥胤佑身患痼疾、终生难愈、日后不良于行的消息便如涟漪般扩散至六宫。然而,后宫之中却陷入诡异的死寂,无人敢对此事置喙半句。 众人心知肚明,皇室出了身患残疾的阿哥,这于皇室而言,堪称莫大的忌讳。皇上此刻定是怒不可遏,若在此时妄加议论,无异于徒手捋龙须,稍有不慎便会招致灭顶之灾。 就这样,关于胤佑腿疾的传言渐渐沉寂,仿佛从未发生过。直到太皇太后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再度严惩荣妃,责令她在罚俸期间,每日虔诚誊抄佛经,为阿哥祈福消灾,以此惩戒其照拂皇嗣失职之过,昭示悔过之心。 永和宫内,董佳佳听闻消息,唇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意。得知胤佑身患腿疾,且此事已在宫中传开,又探得戴佳氏母子在钟粹宫举步维艰,她深知这正是自己雪中送炭的天赐良机。 早有筹谋的她,立即吩咐白霜,暗中向荣妃传递口风,透露自己愿收养胤佑的意图。如此行事,既能先征得荣妃默许,再顺理成章向康熙请旨;又能避免贸然接触戴佳氏,引发荣妃对其独掌钟粹宫管理疏漏的忌讳。 董佳佳深谙步步为营之道,多做这一步铺垫,便能省去后续诸多麻烦,既不损伤与荣妃的关系,又可借宫女传话,不必亲自出面,显得她异常正式、别有用心。 五日后,底下人传来消息。荣妃对她抱养胤佑一事并无异议。董佳佳了然于心,荣妃因戴佳氏母子连遭惩处,此刻若能将这对母子送出钟粹宫,正遂了荣妃的心意。 既然荣妃这边已无阻碍,董佳佳便开始谋划向康熙请旨之事。她沉吟良久,最终决定以坦诚之态面圣,与其暗中周旋,不如直言相告。 抱养一位与皇位无缘的皇子,既显仁善,又无夺嫡之嫌,料想康熙不会轻易回绝。思及此,董佳佳已在心中反复推演说辞,暗自做好了万全准备。 三日后清晨,董佳佳精准掐算着康熙下朝时辰,命白霜捧着新研制、正对圣人口味的膳食送往乾清宫。这等主动献膳之举,她此前从未做过,料想这破天荒的殷勤,定能引得康熙一探究竟。 果不其然,夜幕降临时分,康熙踏入永和宫。董佳佳盈盈行礼相迎,先就今日呈送的膳食闲话家常,又唤来茉雅琪等人作陪,撺掇着让康熙与孩子们闲话逗趣,共享天伦。 待晚膳撤下,夜色渐深,董佳佳在为康熙更衣就寝时,神色略显犹豫,轻声开口:“皇上,奴才有件事,想讨得您恩典。” 康熙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可算等到你开口了,我还道你今日送膳,真是单纯想讨我欢心呢。” 董佳佳双颊泛起红晕,假意娇嗔着笑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奴才不过是借着孝敬皇上的由头,才敢开口向您讨恩典。” “说罢,究竟是什么事,值得你这般煞费苦心?”康熙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笑意,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董佳佳深吸一口气,敛起笑意,郑重其事地俯身行礼:“奴才恳请皇上开恩,将胤佑阿哥交由奴才抚养。” 康熙听闻此言,眉峰微蹙,转瞬便参透董佳佳此举深意。永和宫内皆为格格,将来远嫁蒙古,收养阿哥确可为日后倚仗。 念及胤佑身有残疾、与皇位绝缘,他不禁暗自赞叹董佳佳心思玲珑,不愧是钻研出牛痘良方的奇女子。正愁戴佳氏母子安置无着,这提议恰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康熙当即颔首应允。 次日,康熙降下旨意,命戴佳氏母子迁居永和宫,将胤佑交由董佳佳抚养。六宫闻讯,一时议论纷纷。然而因胤佑身带残疾,众人皆知其难成气候,风波未起便渐渐平息。 第七十六章 皇贵妃难产 三日后清晨,戴佳氏怀抱胤佑,神色惶然地搬进永和宫东配殿。董佳佳早有筹谋,事先便与格兰珠坦诚相商,往后同在一宫栖身,若无意外,便是朝夕相对的半生,唯有和睦相处,方能相安无事。 待戴佳氏母子安置停当,便匆匆赶来前殿请安。董佳佳如往常般不动声色地观察试探,好在此前已暗中留意戴佳氏多时,深知其本性不坏。况且经胤佑腿疾一事重创,想来棱角也被磋磨平整。即便如此,董佳佳仍觉有必要适时敲打,以明位分尊卑。 董佳佳目光如炬,直视着神色忐忑的戴佳氏,语气不疾不徐:“戴佳氏,既蒙皇上恩典,将你母子迁居永和宫,往后你与胤佑阿哥便是我永和宫的人。只是我最恨表里不一、见风使舵之辈,你最好不要妄图试探我的手段,想来你是不想清楚我是如何稳坐这一宫主位。还有,日后胤佑阿哥便留在前殿,由我亲自教养。” 戴佳氏闻言,心猛地一沉,想到又要与亲生骨肉分离,满心抗拒,刚要开口争辩。不料董佳佳仿若能洞穿她的心思,话音未落便先发制人,截断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董佳佳面色陡然一沉,语气染上几分冷硬:“戴佳氏,主位抚养阿哥乃太皇太后与皇上钦定之事,你该清楚,抗旨不遵的后果,可不是你能承受的。但我既应下此事,自会尽心教养阿哥。你若得空,每日前来请安,我亦不会阻拦;想与阿哥亲近,只要守着规矩,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底是生母,见见面不算逾矩。话已至此,你可听明白了?” 董佳佳搬出违抗圣旨的重话,字字如刀剜心,戴佳氏哪里还敢辩驳半句。回忆起在钟粹宫时,唯有荣妃首肯,她才能隔些日子见阿哥一面,每次相见都不敢过分亲昵。唯有胤佑患病时,她才能稍作亲近,可那样的亲近,却让她心如油煎,看着孩子受苦,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可如今董佳佳竟允她每日探望,还默许母子亲近,这般宽厚反倒令她喜出望外。她慌忙伏地叩首,声音带着哽咽:“谢娘娘开恩!婢妾记下了!” 见戴佳氏还算识趣,董佳佳也不再刻意刁难:“你们初来乍到,阿哥一时难以适应新环境。待他来请安时与我熟络些,再抱至前殿抚养。”只是念及人心险恶,话锋陡然一冷,她意味深长地瞥了对方一眼,“莫要耍什么心眼,拖延此事,让我失望。” 戴佳氏心中暗喜,见董佳佳思虑周全,对胤佑也颇为上心,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听到最后那句警告,她不敢有丝毫怠慢,既已入了永和宫,自然不敢触怒主位。她连忙跪地叩谢:“多谢娘娘体恤,婢妾与阿哥铭感五内!” 董佳佳见状轻轻颔首,自觉恩威并施已拿捏妥当,随手赏了几匹绸缎,便示意戴佳氏退下。起初,她本打算效仿抚养四格格的方式,让胤佑留在戴佳氏处,只需每日前来请安以培养亲厚。 可转念一想,三岁稚子正是塑造情感纽带的关键时期,况且胤佑是自己亲自向康熙请旨求来的养子,康熙偶尔还会驾临永和宫,若不尽心照料,难免招致康熙的不满。权衡再三,她还是决定将胤佑带至前殿亲自教养。 自此,戴佳氏母子正式在永和宫安身。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六月十八。当夜,承乾宫内忽然传来皇贵妃发动的消息。因永和宫距承乾宫较近,董佳佳匆忙整理衣妆,便匆匆赶去。 承乾宫内烛影摇曳,除了身怀六甲的钮祜禄贵妃三人外,董佳佳等各宫主位亦相继抵达。众人皆深谙宫廷规矩,未敢擅自干预皇贵妃分娩之事,只端坐在雕花椅上,静观事态发展。 但见殿内人影穿梭,宫人们神色急切却步态沉稳,进退有度。这份井然有序令众人高悬的心渐渐落定。此前,众人在赶来途中还暗自担忧,毕竟佟佳福晋入宫不过数日,恰逢皇贵妃骤然发动,恐其对宫中诸事尚未熟稔,难应突发之局。 而此刻抬眼望去,佟佳福晋在勒嬷嬷的襄助下,将一应生产事宜调度得有条不紊,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稍得松弛。 她们本就忌惮贸然介入,唯恐佟佳福晋处置失当,届时自己若被迫插手,反而要为皇贵妃生产之事担责,倘若稍有差池,少不了受罚惩戒,如今这般安稳,倒也省却诸多顾虑。 产房内传来皇贵妃撕裂般的哭喊,殿外侍立的众人屏息凝神,眼底皆翻涌着难以捉摸的暗潮。皇贵妃这胎尚不足月,在这紧要关头早产,若母子有失,以其对此胎子如此重视的举动,只怕当场便要疯魔。 然而蹊跷之处在于,众人此前并未从任何暗线处听闻有人谋划此事的风声。可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又由不得人不生疑。钮祜禄贵妃与赫舍里一族向来与皇贵妃势同水火,自然而然成了众人心中最大的嫌疑对象。 在这死寂般的氛围中,众人各怀心思,满心疑虑地等待着,每一刻都仿佛被无限拉长,不知这场风波最终将如何收场。 次日寅时三刻,天仍是昏暗一片,康熙忽然驾临承乾宫。殿内众人刚泛起的困意瞬间消散,慌忙起身行礼。康熙并未理会众人,径直走向主位坐下。听到产房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喊声,他眉头紧皱,命身后随行的两位太医即刻入产房为皇贵妃诊治。 众人未得皇上示意起身,只得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心中满是震惊。她们原以为宿在乾清宫的皇上,即便皇贵妃夜间临产,按规矩也应顾及早朝不会入宫探视。 可皇上不仅破例命人打开宫门来到承乾宫,还带来太医。这份对皇贵妃的重视,令众人诧异不已。然而皇上安排完太医后便静坐不语,始终未让她们起身,众人心中愈发恐惧,困意全无。 康熙眉头拧成深结,眸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思绪。董佳佳本就久坐疲惫,自康熙驾临便一直维持行礼姿势,此刻双腿发麻,身形几欲不稳,摇晃间瞥见惠妃等人也面露疲态、摇摇欲坠。 董佳佳念及自己身为妃位之首,在场主位中份位最高,自觉有义务提醒康熙让众人起身,便清了清嗓子道:“皇上,皇贵妃头胎生产尚需些时辰,吉人自有天相,不必太过忧心。” 这声打破死寂的进言,骤然截断康熙的沉思。他抬眼扫过仍俯身行礼的众人,眉间不耐一闪而过,冷硬开口:“都起来吧。” 董佳氏等人连声称谢,缓缓起身落座。刚一坐稳,董佳氏便以眼神示意身旁众人。会意之下,惠妃等人连忙就皇贵妃的状况出言宽慰,言辞间满是关切。然而康熙始终不发一言,众人见状,心中愈发忐忑,殿内气氛再度陷入死寂。 未过多久,太医们掀开厚重门帘步入殿中,齐齐跪地行礼:“启禀皇上,皇贵妃娘娘虽已服用人参,但仍气力不济,至今未能见到皇嗣胎头。依臣等之见,现下恐需施用催产汤药。” 康熙面色阴沉如铁,终究还是颔首示意太医退下开方煎药。殿内众人听闻诊断,皆露出诧异之色,皇贵妃头胎生产,虽先前隐约听见产房内的哭喊透着几分虚弱,可按常理而言,断不至严重到需用催产药的地步。 尤其在座多是有过生育、陪产经验的妃嫔,对生产情形心中有数,加之接生嬷嬷始终未传出异常动静,太医的这番说辞,实在令人疑窦丛生。只是她们连日守夜,身心俱疲,虽觉蹊跷,却也道不明究竟哪里不对。 众人只得继续陷入漫长的等待。没过多久,太医便端着刚煎好的汤药,匆匆送入产房。 第七十七章 八格格夭折 产房内,佟佳福晋本因听闻皇上驾临而心头一松,待见太医匆匆入内为皇贵妃诊脉,眸中顿时凝起疑云。然瞧着榻上女儿面色雪白如纸,连痛呼声都有气无力,她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只紧紧攥着佟佳氏的手。 待太医诊毕,言及皇贵妃难产需用催产药,她登时慌了神,只得强作镇定轻声安抚女儿,指尖却因心焦而止不住发颤,巴巴地盼着汤药快些煎好送来。 佟佳氏听闻难产二字,本就雪白的面色更无半分血色,先前因皇上驾临而生的欣喜如残雪遇阳,转瞬化尽。此刻满心只剩恐惧,她怕自己真要倒在这产床上,更不甘以皇贵妃这终究是副后的身份下葬。 前些日子太医诊出腹中是格格时,她虽略有失望,却想着先开花后结果也算顺遂,如今却要为个格格赔上性命,满心皆是不甘与惶惑。 她本就身子柔弱,不足月便发动,熬了整夜,即便服过人参,此刻也浑身脱力,连指尖都攥不住母亲的衣袖。听着产婆催促用力的声音,只觉腹中绞痛如刀绞,终于撑不住,抓着佟佳福晋的手哭喊道:“额娘……我不想生了……不想生了啊……”嗓音因过度哭喊而沙哑,声音里尽是绝望的颤栗。 直至太医端着催产药踏入产房,她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落回几分。顾不得药汁苦涩,仰头一口气灌下,下腹忽而泛起股温热,四肢竟慢慢攒了些力气。随着接生嬷嬷“吸气……用力”的呼声,她拼尽浑身气力反复挣动,终于在黎明前的晦暗中,诞下一个面色微紫的格格。 佟佳氏听见生了、生了的呼喊声,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垮大半,整个人仿佛被抽去筋骨般瘫软在榻上。待看清格格皱巴巴的小脸,眉梢仍凝着几分嫌恶。 佟佳福晋见状,忙附在她耳边轻声宽慰,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汗湿的鬓角。那抹嫌恶才淡了些,眼底慢慢浮出一丝怔忪的慈爱。接生嬷嬷已喜笑颜开地捧着襁褓,掀开门帘出去报喜。 殿内,康熙听闻格格降生,眸中掠过一丝喜色,旋即命太医为婴儿诊脉。他紧锁的眉头微松,心底却无声叹了口气,表妹有孕本就是意外。他从未断过她的避子药,偏生这药虽温和不伤体,却有个致命短处,效用不稳。 若不慎受孕,非但会损耗母体气血、折损寿数,更会致其早产、难产。正因如此,昨夜听闻表妹突然发动,他才破例闯了宫禁,亲自带太医赶来。 众人听闻皇贵妃诞下八格格,眼底俱是明暗交错的心思。待太医为格格诊脉后返回殿内禀明,只称八格格因早产体弱,需悉心调养,众人心中一紧,皆知皇贵妃早产一事恐非表面这般简单。 康熙闻言,喜色微微淡了些,只命太医开方煎药与乳母,着其通过哺乳将药性传与格格。待诸事安排妥当,才挥袖命众人退下。董佳氏等人行礼告退,纷纷返回各自寝宫。 待众人身影消失,为首的院判犹豫片刻,上前至离康熙两三步远的位置。康熙眉心微蹙,心底泛起一丝不安,他早知此前太医禀告皇贵妃与格格的状况时,必是有所保留。一声轻叹间,他抬了抬手,示意对方直言。 “皇上,皇贵妃娘娘此次难产伤了根本,体内残余的避子药与催产药相互作用,怕是折了些阳寿……娘娘日后怕是难再受孕,八格格也因药性侵体,心脉薄弱,纵使精心养护,只怕……”院判话音渐低,尾音几近湮没在殿内的冷寂里。 康熙面色瞬间凝如寒霜,指尖死死攥住桌案边缘,他如何能想到,自己暗中命人下的避子药,竟会让表妹与格格遭此劫难。眸中翻涌着痛楚与悔恨,他望向产房方向,闭目长叹,喉间似有腥甜翻涌。良久,院判才听见头顶传来极低的一声“知道了”,语气冷得似结了冰,却藏着旁人难察的颤栗。 殿内气压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哪里还有半分皇嗣诞生的喜气。康熙久坐上首,目光虚虚望着坤宁宫方向,脑海中不断闪过孝诚和孝昭的音容笑貌。 又想起朝堂上,舅舅们为表妹封后一事寸步不让,而其他满清勋贵明里暗里打压佟佳一族的情形,他心底泛起无力的喟叹。太医方才那番话如重石压心,他何尝不想遂了表妹的心愿。可佟佳一族近年来势大,纵然有他护着,满朝文武又怎会心悦诚服。 尤其想到过几年便能出阁辅佐他的保成,心中那点偏私便如潮水般漫上来,到底是孝诚留下的唯一骨血,对保成的偏爱终究压过了对表妹的愧疚。这般权衡间,封后的念头终究像落在雪地里的炭火,渐渐熄了个干净。 但他心中已有计较,既然表妹再难有孕,不妨择其他皇嗣抱养,养恩重过生恩,只要表妹悉心抚育,来日孩子便是她的倚靠,佟佳一族与保成也能多些情分勾连。 次日一早,皇贵妃诞下八格格的消息便传遍六宫,三大巨头的赏赐和各宫的贺礼络绎不绝送入承乾宫。 八格格体弱之事到底瞒不住,皇贵妃醒来后虽早有预料,仍严命宫人务必精细照料格格,转头便遣嬷嬷去查早产缘由。她险些因这事丢了性命,如今女儿又落得早产体弱、生来便要服药的境地,这口气教她如何咽得下。 七月初七,六宫静得反常,承乾宫更是一片萧索。八格格生来体弱,终究没熬过满月,于昨夜夭折。佟佳氏不顾产后未愈的身子与月子里的规矩,抱着襁褓坐在床沿,面色木然地望着格格早已冰凉的小脸,指尖一遍遍摩挲那曾被自己嫌弃过的皱巴巴的眉眼,喃喃低语:“额娘错了……恩和别睡了,睁开眼看看额娘……额娘的恩和啊……” 旁侧佟佳福晋望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喉间泛起苦涩——她亲眼看着兰懿从最初对八格格的疏离,到为孩子取名恩和,再到每日将格格抱在身边同榻而眠,甚至亲自哄着抗拒药味母乳的格格,可天不遂人愿,那一点点攒起来的母爱,不过半月便被拦腰斩断。 可终究知道红白相冲的忌讳,而且八格格身子渐硬,断不能误了入殓时辰,强忍着悲戚劝道:“兰懿……格格该……该送过去了。”见女儿毫无反应,只得命嬷嬷速速请皇上前来宽慰。 康熙一跨进殿门,众人便退了出去,他见表妹抱着襁褓呆坐床沿,眼神空茫如失魂木偶,心口猛地一抽。康熙快步上前,将人轻轻揽进怀里,掌心贴着她汗湿的鬓角,声音染了沙哑:“会好的,我……们还会有孩子的……”言辞断断续续,差点道出真相。 言罢,康熙安抚着佟佳氏,眼神却渐渐迷离,心里暗暗发誓:“表妹,我会还你个孩子的。” 佟佳氏恍若未闻,唯有泪如雨下,将满心悲恸都化在哭声里。幸而有康熙环着她轻声安抚,掌心一下下顺着她的脊背摩挲,她才渐渐哭得力竭,昏昏睡去。 此后连日,康熙不顾皇帝不入产房的规矩,夜宿承乾宫,连早朝后的空隙都用来陪着佟佳氏,只盼能稍减她心底的伤痛。 太皇太后听闻此事,终究看不下去,特意命苏麻喇姑前来警示康熙适可而止,康熙这才恢复往日模样。待皇上的身影消失在内室门前,佟佳氏面色陡然转阴,她的恩和因早产体弱夭折,她定要揪出害自己早产的人,随即便勒令嬷嬷加快探查幕后黑手的进度,务必找出证据,让皇上为她和恩和主持公道。 不过数日便有了结果。佟佳氏听着勒嬷嬷的汇报,怒不可遏,扬手便将床榻上的靠枕甩了出去,她的人竟没查出是谁下的手。想到钮祜禄氏等人腹中还怀着身孕,而自己的恩和早已夭折,她的眼神陡然淬了毒。 自己既不好过,钮祜禄氏等人也别想安稳。遂转头吩咐勒嬷嬷,速派人通知德妃配合动手,让钮祜禄氏等人体味一番早产的滋味。 第七十八章 抚养胤禛 启祥宫内,德妃听闻宫人来报,心中更添几分无奈,皇贵妃确实拿捏住了她的软肋。如今她膝下将有三位皇嗣,暗处又有索卓罗氏虎视眈眈,实在不能再重蹈覆辙。 自皇贵妃提出合作后,她又想起皇贵妃刚刚丧女,而前些日皇上也提过,想将她膝下一位阿哥抱养给皇贵妃,毕竟后宫中唯有她膝下将育有三位皇嗣,能抱养的自然只能是她。 思虑良久,她下了决断:让皇贵妃抱养胤禛。一来胤禛已年长,抱养过去不算与她生分;二来皇贵妃养子的身份,或能为胤禛博些皇上的关注,于前程有益;三来如今她精力有限,只能护住两位皇嗣,唯有将胤禛交由皇贵妃抚养,方能护住胤祚,并平安诞下腹中胎儿。 念及此,她命人将自己的条件转达与皇贵妃。 承乾宫内,佟佳氏接到德妃的条件,心底泛起几分不悦。可念及此前她暗撤人手致七格格夭折,如今为修补关系、筹谋布局,不得不权衡利弊。 早年间皇上表哥确曾流露过将其他皇嗣交由她抚养的意思,只是她未料到,德妃竟主动提出此事,想来皇上表哥必是先与德妃商议过的,毕竟后宫之中,唯有德妃膝下皇嗣数目可观,能分出养子的也只她一人。 细想之下,胤禛在承乾宫降生,在德妃怀胤祚阿哥时,她对其也照拂过一段时日,情分自然不错。而且待钮祜禄氏诞育皇嗣后,她这也正需一个阿哥作为筹码与之较量。 况且养子终究是养子,断不会撼动她日后亲生阿哥的地位。这般计较下,她便松了口,命人应下德妃的提议。 不出数日,康熙便降旨将胤禛抱至皇贵妃膝下抚养。后宫众人闻讯皆感到羡嫉,只道康熙此举是借抱养阿哥抚慰皇贵妃丧女之痛,更坐实了圣眷深厚的传言,然而有人却为此愤懑难平。 永寿宫西侧殿内,索卓罗氏满心不甘。她本已筹谋妥当,欲趁德妃生产、人手疏漏之机,让其再尝丧子之痛,甚者一举除去德妃。可如今德妃将胤禛阿哥抱养给皇贵妃,膝下人手得以腾挪,她的计划再难寻时机推进;何况她还想在事成后全身而退,权衡之下,只得暂且放弃此番布局。 启祥宫内,德妃望着冷着脸的胤禛,心底涌上几分无奈。自她同胤禛讲要将其送去承乾宫给皇贵妃娘娘抚养,这孩子便认定自己要被她抛弃了,任她如何解释都充耳不闻。 腹中胎儿渐长,身子本就禁不起这般劳心耗力,见胤禛一副油盐不进的执拗模样,她心头的火腾地冒了上来,终究冷下脸厉声呵斥:“胤禛,额娘的苦心你偏要这般作践?皇贵妃膝下养子的身份何等尊贵,连你汗阿玛都下了旨,你还要胡闹到几时?难不成非要逼得我和你弟弟胤祚没了活路,你才肯罢休?” 胤禛被德妃这一吼,心底的委屈登时翻涌上来。他并非不懂其中利害,只是一想到要离开额娘,去投靠记忆模糊的皇贵妃,便止不住地心慌,何况乳母曾对他说过,此番离去或许再难回来,日后他要搬去东六宫,而额娘与胤祚却在西六宫,想见一面怕也难。 念及此,满心都是不舍,可额娘竟丝毫不懂他的惶恐,开口便是责骂,委屈与愤懑绞作一团,终是口不择言:“额娘分明是要抛弃我,还叫我懂事?我才不要认你这样的额娘!”说罢,眼泪夺眶而出、扭头便冲出了殿门。 德妃望着胤禛气冲冲跑远的背影,怒意更浓,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侧身对身旁的红翠道:“你瞧瞧这孩子,平素本就与我不亲,如今为他谋划前程,倒还惹来一顿气,直教我头疼欲裂。” 红翠忙上前替她揉按额头,温声劝慰:“娘娘莫恼,阿哥到底年纪小,等长大了自会明白您的苦心。” 德妃听了,唯有无奈一叹。她由何尝愿意母子分离?只是自胤禛落地,她便因接连生育、筹谋位分晋升,难分太多心力,孩子便交由乳母照料居多。并非她不愿多疼惜胤禛,实在是她诞育太过频繁,纵有十双手也难周全膝下每个孩儿,何况胤祚之名得了皇上赐下这般厚重的福泽,她难免多费些心思。 再者胤禛不知随了谁的性子,过于沉稳早熟,连乳母都觉得他不大乐意亲近人,更不似胤祚会撒娇讨喜,她心底难免偏了些。加之她的都兰早夭,又要与索卓罗氏周旋争斗,便越发顾不上这个长子了。如今为让膝下孩儿在这深宫平安长大,母子分离纵然心酸,却也算不得什么了。 念及此,德妃到底开了口,吩咐红翠:“胤禛那边的物什都收拾妥当了吧?切莫出岔子。你再同承乾宫留的暗线通个气,务必护好阿哥,别叫人算计了去。”红翠见主子嘴上嫌阿哥不懂事,却仍细细叮嘱他的周全,不由抿唇一笑,颔首应了是。 不多时,胤禛便被送往承乾宫。皇贵妃见他长得极像皇上表哥幼时,心底添了几分慈爱,一应起居都细心照料。只是无人知晓,胤禛因念着额娘与弟弟,常于深夜偷偷啜泣,伺候的乳母只道他换了环境不适应,见他性子愈发沉默持重,只当是认生,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皇贵妃抱养胤禛的风波尚未平息,离她出月子不过几日,西六宫便开始乱象频生。永寿宫内,钮祜禄氏散步时偶遇小蛇,幸而有太皇太后遣来的嬷嬷随侍,虽未伤及性命,却着实受了惊吓,最终请太医开了安神汤,卧床静养。 二十二日,翊坤宫传来消息,宜妃姐妹散步时不慎踩到佛珠滑倒,郭络罗常在为护宜妃垫了身子,竟致早产。宜妃虽无大碍,郭络罗常在却于次日子时诞下十七阿哥。 康熙听闻此事,龙颜震怒,着人彻查,最终宣告六宫众人,只查出那佛珠原是宜妃姐妹去慈宁宫请安礼佛时所佩戴的,只是前些日串绳断裂,宜妃便命人将珠子送回内务府,却不想有遗落的散珠滚落在常散步的路上,偏教宜妃姐妹踩到了。 皇上随即杖责了因疏忽职守的洒扫宫人,将其遣返回内务府,又晋封郭络罗氏为贵人以作安抚,私下里敲打了众人一番,此事才潦草收场。郭络罗氏等受害者心中自然难平,毕竟诸多巧合堆叠,难免让人觉得是蓄谋已久。 于是郭络罗氏等人又细细梳理了各宫宫人,这才发现被皇上遣送回内务府的洒扫宫人言行有异,只可惜如今已没了人证,终究只能咽下这口哑巴亏。 风波虽暂时平息,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些事端背后怕是皇贵妃的手笔,只是见皇上这般维护皇贵妃,众人也不敢多言。 只是未过多久,皇贵妃到底还是遭到了敲打。太皇太后下旨恢复皇贵妃去慈宁宫请安的旧例,不出数日,皇贵妃经过在慈宁宫潜心礼佛的修行,又恢复了往日管理六宫得力的模样,乱象因此渐渐消停。 六宫表面重归各司其职的旧态。时光流转,宜妃等人陆续临盆,此后三月,每月皆有皇嗣降生:八月二十七,宜妃诞下十八阿哥;九月二十二,德妃诞下九格格;十月十九,贵妃诞下十九阿哥。皇上一一赐名,六宫又重新漫起喜庆之气。 第一章 穿越 康熙九年十二月十六日,启祥宫西配殿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寒风如刀,肆意刮过,冻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殿内,炭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暖烘烘的热气弥漫,让侍立的三人心头都染上暖意。 白露目光柔和,看着榻上清丽端庄的董佳佳。见她眼神略显迷离,白露脚步放轻,上前细心为她掖好滑落的被角。 董佳佳微微抬眸,声音软糯:“白露,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白露恭敬行礼,回道:“回主子,刚过酉时。可要传晚膳?” 董佳佳轻抚着圆润的腹部,吩咐道:“嗯,来盘猪肉白菜馅的包子,再配豆腐汤和点心,点心就按之前的样式做。” 白露领命,轻声应下,随后掀开帘子,快步到外间,向小银子传达了主子的吩咐。 董佳佳缓缓坐起,白霜赶忙上前搀扶。借力起身穿好鞋后,在白露和白霜的陪同下,她开始在屋内慢慢踱步。 走到门前,董佳佳望着门外昏暗的天色,似有心事,侧头问道:“白霜,今日皇上宣了哪位侍寝?” 白霜压低声音,回道:“回主子,是长春宫的马佳小福晋。” “是马佳姐姐啊……”董佳佳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透过门帘,陷入沉思。 白霜见状,以为主子因皇上宣了马佳福晋而心里不痛快,便温言安慰:“主子,恕奴婢多言,今年大阿哥早逝,马佳福晋悲痛欲绝,皇上情深义重,自是要去安慰的。待主子来年诞下龙嗣,定能得皇上宠爱,时时挂念。” 董佳佳低头,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已经怀孕六个月的肚子。她明白白霜的好意,可白霜误解了她的心思。 她并非嫉妒马佳氏,而是对她心生怜悯。若她推断无误,这位如今备受宠爱的马佳氏,应该就是未来四妃之一的荣妃了,生育五子一女,却痛失四子,命运多舛。 然而,董佳佳深知,眼下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她记得原身董佳氏应是康熙十六年册封的七嫔之一的端嫔,而腹中的格格却未能活到成年。 怜悯别人,不如先顾好自己。回想前世,她本是个大龄未婚未育的女子,那天赶着上班打卡,不小心闯了红灯,被大货车撞飞,生命转瞬消逝。没想到,命运弄人,她再睁开眼竟重生到这里。 前世她已无亲人在世,了无牵挂,如今重获新生,她心怀感激。只是不知原身去向,但她已下定决心,无论原身是否归来,她都要活下去。 初醒来的那几日,董佳佳花了不少时间消化原身的记忆,整日沉默寡言,让白霜等人担心不已。好在,她很快适应了后宫妃嫔的生活,旁人只当她是怀孕后性情有了变化,并未察觉异样。 接下来几个月,董佳佳结合记忆里的清穿小说,以及因好奇小说剧情查阅的历史资料,梳理出大致的时间线,确定自己穿越到了康熙后宫的端嫔董佳氏身上。 一番分析后,她确定自己身处偏真实历史,而非完全虚构的小说世界,这才稍稍安心。毕竟,她清楚自己没有女主光环,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既无法独得康熙宠爱,也不想卷入爱恨纷争。 前世近四十载,她虽未婚未育,却也有过几段感情经历。她心里明白,自己不是那种为爱情不顾一切的人,更何况皇帝非一人独有而是后宫众人共享,她自然得守着自己的分寸。 第二章 害怕 好在穿越之际,原身已然怀有身孕,这让董佳佳无需绞尽脑汁争宠。她只需安心养胎,顺利诞下孩子并将其抚养成人,便能有个依靠,不至于在这后宫之中孤立无援,卷入残酷的争斗漩涡。 董佳佳才刚散完步,小银子就领着晚膳回来了。在侍女们的伺候下,她用完晚膳,又稍作走动消食,便早早洗漱,躺到了床上。 可早睡带来的问题是,躺在床上的她难以入睡,思绪如脱缰野马般四处乱窜。 董佳佳越想越憋屈,内心忍不住呐喊:穿越必备的金手指呢?不是说穿越者都有随身空间、灵泉之类的宝贝吗?为什么自己找了这么久,尝试了无数办法,却连个金手指的影子都没见到。 这几个月,董佳佳让白霜等人把西配殿翻了个遍,却没找到任何与前世有关的东西。她还偷偷往原身随身佩戴的玉佩上滴血,结果玉佩毫无反应。考虑到自己怀有身孕,不敢再贸然尝试。 不仅如此,董佳佳在白霜伺候自己沐浴时,还旁敲侧击地询问,自己身上有没有出现什么特殊印记。她更是多次尝试静心冥想,可脑海中除了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好几次差点直接睡着。 一想到自己没有金手指,董佳佳就对腹中的孩子充满担忧。她害怕生产时会发生意外,前世医疗条件那么发达,女人生孩子都像在鬼门关走一遭,更何况在这个医疗技术落后的时代。 虽说史料记载原身活到了康熙晚年,但身处这危机四伏的后宫,谁能保证不会发生意外?好在知道自己大概率能活到康熙晚年,董佳佳心底的恐惧才稍稍减轻了一些。 可一想到孩子出生后,还得小心翼翼保护他,帮她躲过命中劫难,董佳佳又开始发愁。 她抬手轻轻放在肚子上,试图感受小生命的心跳。还没等她捕捉到,孩子突然在肚子里狠狠踹了一脚。 董佳佳惊得尖叫了一声,守夜的白露和白霜瞬间惊醒,急切问道:“主子,可是做噩梦了?” 董佳佳缓了缓神,轻声说道:“没事,睡吧,是孩子调皮,动了一下。” 听到这话,白露和白霜才松了一口气。 董佳佳感受着掌心残留的力量,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不会放弃你,我们母女要一起活下去。 这誓言让董佳佳暂时放下了担忧。但很快,她的思绪又飘远了。由腹中孩子,想到今年刚满四岁、因风寒夭折的大阿哥,又联想到康熙早期夭折的其他子女,越发觉得后宫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泥潭。 平日里见到的妃嫔们,表面上温婉贤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实则各个心机深沉,像披着羊皮的狼。 董佳佳清楚,自己和小说女主截然不同。她喜欢看小说里女主和反派勾心斗角的情节,可真要亲身参与到这尔虞我诈的宫斗中,她是一万个不愿意。 所以,自穿越以来,除了例行请安,董佳佳几乎都窝在自己屋里,就连和原身一同入宫的阿明阿格格,也疏远了不少。 她对成为后宫最尊贵的女人毫无兴趣,也不想改变历史。在后宫生活的这几个月,董佳佳始终坚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 她只想平安生下孩子,将其好好养大,过好自己的日子。闲暇时注重养生,盼着能熬到康熙崩逝出宫做太妃。 原身是康熙二年通过内务府选秀入宫的,做了五年扫炕女子后,才被康熙临幸,成为后宫格格。算起来,原身还比康熙大两岁。 年底将至,马上就要进入康熙十年,董佳佳也二十岁了。她记得明年会发生不少大事,康熙的长女和三子会早夭,未来的几位后宫妃嫔也将入宫。虽然不清楚具体时间,但她明白,自己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董佳佳心里盘算着,还有三年,皇后才会薨逝,到时候后宫局势或许会有所好转。 她怀疑今年年初慧妃病逝和大阿哥早夭,都是皇后暗中所为。毕竟,从各个角度看,皇后都是这场风波的最大受益者。 大阿哥出生时,康熙年仅十四岁,身体尚未发育完全,导致大阿哥先天体弱多病,康熙原本没指望他能长大,平日极少探望大阿哥。但在马佳氏的精心照料下,大阿哥还是活到了三岁。 去年,康熙刚刚铲除鳌拜,正式亲政,而皇后的祖父早在康熙六年就去世了。如果除掉承瑞阿哥,皇后的二阿哥承祜就能成为嫡长子。其中的巨大利益,任谁都能看明白。 如今后宫妃嫔数量还算少,局势相对清晰。可未来后宫人数增多,局面只会更加复杂。目前算上皇后,后宫嫔妃一共才八人。 最得宠的便是皇后和马佳氏,其次才是今年刚生下三阿哥承庆的乌拉那拉氏,也就是未来的惠妃。至于董佳佳和其他四位格格处于第三梯队,在这五人里,董佳佳还算比较受宠的。 想到这些,董佳佳对皇后越发忌惮。但她明白,自己除了小心谨慎,根本无力对抗。毕竟,皇上最宠爱、敬重的就是皇后,自己在皇后眼里,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在心里默念:还是先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吧。 一番思索后,困意渐渐袭来,董佳佳终于进入了梦乡。 第三章 请安1 昨夜入睡不算晚,今晨董佳佳起身时,并未感到困倦。天刚蒙蒙亮,她便吩咐白霜为自己梳妆。白霜手巧,指尖灵动,很快就为她盘出精致发髻。 董佳佳坐在梳妆台前,凝视铜镜。镜中人眉目清秀,肌肤赛雪,樱桃小口不点而朱,浑身透着灵秀之气。她头两侧戴着皇太后在她怀孕时赏赐的荷花点翠银簪,更添素雅端庄。 白霜固定好发簪,后退一步,微微躬身问道:“主子,辫好了,要上妆吗?” “罢了,这些先收起来,等孩子出生再说。”董佳佳又看了眼铜镜,转头吩咐一旁的白露,“今日就穿那件淡青色荷花丽云锦绣缎旗装吧。” 换好常服,董佳佳瞧了瞧天色,披上斗篷,在白露等人搀扶下出了门。 刚走到启祥宫门口,就碰上从东配殿出来的张小福晋。董佳佳虽不想搭话,但考虑到同处一宫,还是和睦相处为好,便停下脚步。等张小福晋走近,两人按规矩互行见面礼。 之后,董佳佳有意落后张氏半步,跟在后面前往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张氏留意到这一举动,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冷哼一声:董佳氏怀了孕,倒是变了不少。最好生个格格,不然这启祥宫哪还有她的容身之地? 到了坤宁宫门前,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翠玉早已等候多时。翠玉见她们来了,便躬身行礼,然后将众人引入殿内。 一进门,就看到殿里站着两人。走近后,众人相互行礼。 礼毕,张氏看向身着青绿兰花妆缎旗装的那拉氏,眼中闪过羡慕:“那拉妹妹,真是气质出众,生了三阿哥后更添韵味。哪像我,自从大格格出生便日夜操劳,眼角都长细纹了。” 说着,张氏抬起右手,轻轻抚了抚眼角。还没等那拉氏回应,张氏又转头对董佳佳笑道:“董佳妹妹瞧着也是个有福气的,今日和那拉妹妹穿得相似,便能沾沾喜气,来年定能为皇上和皇后娘娘生个阿哥。” 董佳佳自然明白张氏话里的意思。如今宫里就她一人怀孕,再怎么沉默也躲不开这些话题。她扯出一抹假笑,应付道:“阿哥格格都是凤子龙孙,都好。” 那拉氏身旁的乌苏里氏惊讶地看了董佳佳一眼,心想董佳氏怀孕后变化怎么这么大,以往可是会呛回去的。不过转念想到大阿哥刚去世不久,董佳氏就查出怀孕,许是被吓到了,便没再多想。 那拉氏神色如常,淡淡回怼:“张姐姐最早伺候皇上,大格格是皇上第一个孩子,皇上对格格的宠爱,大家都看在眼里。” 张氏听了这话,脸色一沉。后宫众人都知道,大格格出生后,皇上便很少宣张氏侍寝,去她那里也只是看望大格格。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乌苏里氏受不了这尴尬氛围,连忙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大格格是皇上第一个孩子,金枝玉叶的,皇上有了好东西,都惦记着张姐姐和大格格呢。” 张氏听了乌苏里氏的话,脸上露出笑意,对这个向来不受宠的乌苏里氏,也多了几分好感。 不一会儿,门帘一掀,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马佳氏和阿明阿氏走进殿内。众人相互见礼后,马佳氏笑容满面地问:“姐姐妹妹们在聊什么,外头听着可热闹了。” 乌苏里氏掩唇轻笑,打趣道:“不过是夸那拉姐姐今日的装扮,叫人眼前一亮。” 马佳氏打量着那拉氏,夸赞道:“确实不错,那拉妹妹穿青色最是好看,瞧着像画中抚琴仙子走出来一般。” 那拉氏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和马佳氏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意味深长。 第四章 请安2 马佳氏还没来得及细品那拉氏眼神中的深意,皇后身边的翠云便高声宣道:“皇后娘娘驾到!” 听闻,马佳氏等人赶忙躬身行礼,齐声说道:“奴才给主子娘娘请安,主子娘娘万福金安!” “免礼。”皇后声音淡淡。 董佳佳在白露搀扶下起身,抬眼望去,只见皇后端坐在宝座上,身着一袭红色牡丹妆缎旗装。其凤眼含威,玉颜端庄,身上的珠翠交相辉映,尽显雍容华贵之态。 “赐座。”皇后丹唇轻启,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 话声刚落,坤宁宫宫女迅速搬来几张坐凳,置于皇后宝座下方两侧。 董佳佳等人见状,躬身行礼,恭敬说道:“谢主子娘娘!”随后依次落座。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语气温和地问道:“今日可是有何喜事,竟让你们的笑声传到了里间,倒让我好奇得紧。” 乌苏里氏眼神有些急切,抢先一步,笑着回道:“回主子娘娘,奴才们方才在夸赞那拉姐姐今日的装扮,实在是光彩照人。不过,这还得先跟娘娘道声谢,若没皇上和主子娘娘的恩典,奴才们哪有机会这般打扮。只是依奴才看,今日还是主子娘娘最为出众,娘娘的凤姿雍容华贵,国色天香,无人能及。” 皇后在内室本就对外面的情况了如指掌,执掌后宫多年,坤宁宫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可听了乌苏里氏这番奉承,还是忍不住露出笑意:“你这张嘴,最是讨喜。你们也不必羡慕那拉氏,前些日江南上供了好些应季绸缎,我做主每人都赏两匹,让大家也高兴高兴。”众人纷纷笑着谢恩。 话音刚落,皇后目光转向董佳佳,语气关切:“董佳氏,近日身子可好?若有一丝不适,一定要及时传唤太医,可别伤了腹中龙嗣。” 有些神游天外的董佳佳立马端正神色,恭敬回道:“劳主子娘娘挂念,奴才近日一切安好。定不负皇恩,平平安安为皇上诞下龙嗣。” 皇后微微颔首:“无事便好。盼着你来年为皇上添个小阿哥,也好让皇上龙颜舒展一番。皇上虽一向以国事为重,但今年大阿哥的事终究让他伤心了许久,万不可再让皇上忧心。”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马佳氏。马佳氏听后,垂下眼眸,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众人见状,只是笑笑,并未多言。 察觉到殿内气氛微妙,董佳佳心中一紧,赶忙稳住心神,在几道隐晦目光下,恭敬说道:“不管是阿哥还是格格,奴才都喜欢,还盼着能得到皇上和主子娘娘几分垂爱。” 皇后听了,淡淡一笑:“若你生下皇嗣,皇上定然喜爱。后宫的孩子都叫我一声‘皇额娘’,我自然也是欢喜的。” 又安抚董佳佳几句,皇后便照例询问了张氏和那拉氏,关心了大格格和三阿哥的近况。张氏和那拉氏也如董佳佳一样,谨慎回应。 关心完后宫子嗣,皇后语气严肃起来,看向马佳氏:“马佳氏,我已往佛前供奉了金刚经,盼你能少些牵挂,好让大阿哥早日往生。近来皇上对你也算宠爱有加,你可要尽心服侍,早日再怀上皇嗣,大阿哥也好和皇上再续父子前缘。” 刚被点到的马佳氏身子微微一颤,低头说道:“是,奴才谨记主子娘娘教诲。” 看着皇后不动声色地敲打众人,又挑起后宫争斗,即便前世活了三十多年的董佳佳,也不禁心生佩服,同时感到精神疲惫。她越发觉得,这三年时光,无比漫长。 之后,皇后又和其他人闲聊几句,便不再多言。众人陷入沉思,殿内一片寂静。皇后见状,说道:“今日请安就到这儿吧,你们都散了。”说完,在宫女搀扶下,起身缓缓回了内室。 第五章 谋划迁宫 从坤宁宫出来,董佳佳和张氏一同返回启祥宫。刚迈进启祥宫大门,张氏便开口:“妹妹,大格格估计刚醒,也快到用膳时间了,改日咱们再坐下好好说说话。” 董佳佳微笑回应,语气平和:“自是以大格格为重,姐姐先行便是。咱们同住一宫,日后有的是时间相聚。”说完,两人各自回了配殿。 缓步回到西配殿内,董佳佳刚坐下就吩咐白露去取膳,让白霜去烧煤炉。自己则坐在榻上,目光投向对面的东配殿,陷入沉思。 穿越到这后宫数月,董佳佳对宫中妃嫔已有了大致认识。 除去储秀宫里有些特殊的博尔济吉特格格,西六宫中,原身也就与长春宫西配殿的阿明阿格格交好。阿明阿格格性子温吞,不善言辞,在后宫没什么存在感。 之前请安时,两人有过简短交流。但董佳佳刻意疏远后,阿明阿格格如今也不再跟她多话。今日一见,阿明阿格格愈发沉默,本就普通的容貌,更显黯淡。 而与之同住一宫,东配殿的马佳氏,明眸皓齿,肌肤胜雪,身形柔美丰腴。看似八面玲珑,实则心思单纯。又因抢先诞下皇上长子,得宠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东六宫中,住在延禧宫的两位,乌苏里氏,姿色平平,身材壮硕,一副好生养的模样。可入宫四五年,却未曾有孕。她性格活泼,却不得圣宠,只能依附皇后。 而那拉氏眉目如画,气质淡雅。平日里还能和皇上在书画上有所交流,性格温婉。生下三阿哥后,原本还算清秀的容貌愈发动人,浑身散发着知性典雅的气质。 和董佳佳同处一宫的张氏,容貌普通,却能说会道,有点小聪明。虽然圣宠不深,但因最早诞下皇嗣,大格格又乖巧可爱,深受皇上喜爱,所以张氏在众人面前总有种优越感,还常拿养育大格格的经验说事。 大阿哥夭折没多久,张氏还曾强拉着那拉氏数落马佳氏不会照顾皇嗣,结果被皇后训斥。从那之后,张氏低调了不少,后宫也少了些是非。 若只是如此,董佳佳倒也认了,总归得罪人的不是她。然而,未怀孕前,张氏便常在原身面前以主位自居。每每白天皇上过来,张氏便以大格格为借口,将皇上引去她那。 尽管皇上晚上大多宣原身侍寝,但这也能从中窥视出张氏和原身不和。自打董佳佳怀孕后,没法侍寝,皇上来得少了,张氏也没了跟她较劲的心思,可见张氏不是安分的人。 要是董佳佳生下阿哥,和张氏的矛盾肯定会更激烈。虽说她知道自己腹中是格格,但在这后宫,皇上对子女的宠爱若不争,孩子便可能悄无声息地遭人算计,到时连申冤的机会都没有。 看过不少清穿小说的董佳佳明白,在后宫,没宠爱不行,太受宠也难以长久,把握好度才能生存下去。 想到这儿,董佳佳心里有了主意,她想迁宫,搬到对面不远的永寿宫。现在宫里嫔妃不多,要是能独居一宫,生活能更自在些,还能防止张氏在自己生产时作妖。生产关乎自己和孩子的性命,独居一宫才能安心。 而且,原身出身包衣世家,独居一宫也能方便安排自己的人。往后几十年都要在这深宫里度过,提前谋划才是明智之举。 董佳佳思来想去,迁宫之事需先安抚住张氏,防止她从中作梗,失了迁宫的机会。同时,也要提防别有用心之人趁机陷害,伤了腹中孩子。 另外,得先向皇后禀报,探探皇上的意思,最好能得到皇上的允诺。理由她已经想好了,只要一切顺利,应该问题不大。 沉思许久,董佳佳轻抚隆起的腹部,心想如今怀孕近七个月了,时间紧迫,得尽快行动。当务之急,是先安抚好张氏。 转瞬十天过去,董佳佳下定决心后,便雷厉风行地付诸行动。每日请安时,她都安安静静,从不卷入与自己无关的纷争,即便话题涉及自己,也只是淡淡地回应一句。在皇后面前,她更是毕恭毕敬,一举一动都严守宫规,不敢有丝毫僭越。 为应对张氏,董佳佳想出一计。每次去请安时,或是回启祥宫的路上,她都会拉着张氏,虚心讨教育儿经。她刻意抬高张氏,让张氏内心的优越感得到极大满足。 接触几次下来,董佳佳发现张氏有些重男轻女。虽说张氏也疼爱大格格,但她有好些时候向董佳佳抱怨,大格格要是个阿哥就好了。张氏还时常盯着董佳佳的肚子,眼神里满是羡慕,让董佳佳浑身不自在。 康熙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大雪纷飞。启祥宫西配殿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然而榻上两人间的气氛却冷若冰霜。一旁伺候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卷入这场无声的纷争。 张氏怒气冲冲起身离开炕榻,摆出一副誓死不从的姿态,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神色淡然,仍端坐在榻上的董佳佳,声音尖锐刺耳:“董佳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启祥宫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还是嫌我和大格格碍眼,想将我们母女赶出去?”她话音未落,眼中的怒火仿佛就要冲破屋顶。 “张姐姐别动怒,妹妹说启祥宫局促自是有缘由,不妨先坐下听我细说。”董佳佳语气平和,一边说着,一边提起茶壶,为张氏斟了杯热茶。 她放下茶壶,神色从容地看向张氏,“张姐姐想必也有心争夺启祥宫主位,妹妹又何尝不是呢,只是与其斗得两败俱伤,不如妹妹主动迁出去。毕竟后宫空置的宫室不少,总有一处适合安身。”她语气不疾不徐,字字都透着深思熟虑。 张氏闻言,火气消了些,缓缓坐下。她仔细一想,董佳佳的提议确实诱人。董佳佳腹中孩子出生后,无论是阿哥还是格格,都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凭皇上对董佳佳的宠爱,主位之争,董佳佳和她不相上下。但张氏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默着,在心里权衡董佳佳的话。 见张氏眉头松动,董佳佳趁热打铁:“张姐姐,实不相瞒,我腹中皇嗣,不管是阿哥还是格格,皇上都会多关照几分。” 顿了一顿,“若是个格格,我虽不想因争宠和姐姐闹得不愉快,但做了额娘,总得为孩子打算,往后皇上的恩宠,说不得也要争上一争。若是个阿哥,那姐姐的主位可就悬了。说到底,迁宫于你我都好,总好过我们斗得两败俱伤,让他人看了笑话。” “这……你说的我懂,可迁宫这事,我们商量得再好,皇后娘娘不点头,又有何用。”张氏说着,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为难之色。 董佳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语气上扬:“姐姐不必忧心,妹妹倒是有一个好主意。只是……届时可能会稍稍委屈了大格格。不过,姐姐放心,若此事能成,对大格格也是有利的。”她眼神中透着精明,显然早已想好了对策。 “委屈大格格?这是何意?”张氏眼神瞬间锐利,紧紧盯着董佳佳,语气里满是戒备。 董佳佳不慌不忙,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这不是妹妹快生了嘛,大格格还小,总归会有些冲撞,若是大格格因我生产时而惊到,那却是我的不是了。”说着,神色莫名地看了张氏一眼,言语间似有深意,却又点到即止。 “你是说生产……”张氏突然反应过来,心想真是小瞧了这董佳氏,不过这倒是不失为一个好借口。 “没错,姐姐。”董佳佳微笑着,“妇人生产,声嘶力竭,血流不止,大格格要是被吓到,我心里过意不去。妹妹这些年也算是看着大格格长大,总得为她着想。”她微笑着,目光平静,言辞既体贴又暗含深意。 张氏沉思许久,觉得董佳佳的话条理清晰,让人难以拒绝。她本就视启祥宫主位为囊中之物,若董佳佳迁走,倒真是皆大欢喜。 想到这儿,张氏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多谢妹妹为大格格考虑得如此周全。只要妹妹能求得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口谕,姐姐定当遵从,绝无异议。” 听到这话,董佳佳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微笑着,语气诚恳:“那就多谢姐姐体谅了。下次给皇后娘娘请安时,妹妹会禀明此事。盼着我们都能如愿。” 两人相视一笑,虽各怀心思,却在这一刻达成了微妙的默契。 董佳佳和张氏又聊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送她离开。张氏走后,董佳佳仔细回想刚才的对话,确定没有疏漏,这才彻底放心。 与张氏开诚布公地谈迁宫之事是董佳佳深思熟虑后采取的策略,若张氏对此一无所知或一知半解,很可能会误解她的意图,甚至坏事。如今说服了张氏,事情便顺利了许多。 这事终归对张氏也有利,她不拖后腿就好,接下来,就是最艰难的一关了,就看皇后那边的态度了。想到这儿,董佳佳的目光望向坤宁宫的方向,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计划,神色凝重。 第六章 提迁宫 这是一个天寒地冻的清晨,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后宫妃嫔们便冒着凛冽寒风,早早赶到坤宁宫请安。 皇后端坐在雕花凤座上,仪态端庄,有条不紊地开始每日的例行问话。她先是温言询问大格格和三阿哥的近况,言辞间满是关切;随后目光一转,语气陡然转厉,敲打了马佳氏一番,马佳氏低着头,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 接着,皇后将目光投向董佳佳,声音轻柔:“董佳氏,你腹中皇嗣近来可还安好?” 董佳佳恭敬地福身,嗓音温婉平和:“回主子娘娘,太医说皇嗣一切安好,劳您挂念。” 皇后浅笑盈盈,眼中透着欣慰:“如此甚好。今日有个喜讯要告知于你,我已派人传旨到董家,过些时日,你便能与董佳夫人相见了。” 听闻此言,董佳佳脑海中浮现出原身母亲的模样,眼眶霎时泛红。她连忙起身行礼,声音微颤:“奴才叩谢主子娘娘恩典。” 皇后抬手示意:“快平身,坐下吧。” 一旁的乌苏里氏见状,故作艳羡地叹道:“主子娘娘真是仁厚,奴才们不知修了几世的福分,才能得您这般体恤。董佳姐姐当真好福气呢。” 见众人眼中流露艳羡之色,皇后笑意愈深,“你等也不必羡慕。但凡你们谁有了身孕,我自会开恩,准你们与家人团聚。” 众人闻言心头一暖,马佳氏与那拉氏不禁眼眶微红。 皇后又闲话几句,便散了今日的请安,命众人退下。 董佳佳故意放慢脚步,待众人走远后,转身对送行的翠玉低声道:“翠玉姑姑,烦请您代我向主子娘娘递个话,明日请安后,娘娘若得闲,奴才还有事想求娘娘恩典。这是些微心意,请姑姑笑纳,权当茶钱。”说罢,她示意白露奉上一个小荷包。 翠玉接过荷包,略掂了掂,神色依旧淡然:“格格放心,奴才定将话带到。”说罢,目送董佳佳一行离去,才转身回内室。 皇后正倚在妆台前闭目养神,任翠云和翠兰为她卸下发饰。 翠玉近前,轻声禀道:“娘娘,奴才有事回禀。” 皇后徐徐睁眼,语带慵懒:“何事?” 翠玉垂首道:“董佳格格临行前托奴才带话,明日请安后,想求娘娘留她片刻,说是有事求恩典。” 皇后眼中掠过一丝兴味:“倒是稀罕。董佳氏近来安分,不知还要求什么恩典?” 她指尖轻叩妆台,发出清脆声响。殿内一时寂然,侍立宫女皆屏息凝神,不敢惊扰皇后思绪。 翌日请安毕,皇后遣散众人,独留董佳佳。众妃嫔暗自纳罕,唯张氏似有所悟,含笑告退,心情愉悦地出了坤宁宫。 众人走后,殿内气氛微妙,皇后浑不在意,只是端起手边的茶壶,轻轻吹了吹茶面,语气从容:“董佳氏,董佳夫人进宫的事宜我已安排妥当。你特意求见,还有何事?但说无妨。若在情理之中,我倒也不是不能给你恩典。” 董佳佳沉吟片刻,措辞谨慎地说道:“娘娘明鉴,自打奴才怀上皇嗣以来,常在启祥宫内见到张姐姐的大格格玩耍,大格格玉雪可爱,奴才心中甚是喜爱。” “只是临产在即,奴才愈发忐忑。奴才在家时曾亲眼见过额娘生产,今年又陪伴过那拉姐姐诞下三阿哥,那场面每每回想起来,仍觉心惊胆战,血光之景令奴才终生难忘。” “大格格与奴才同住一宫,奴才唯恐生产时冲撞到她,若真如此,奴才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因此,奴才斗胆向娘娘再求个恩典,恳请主子娘娘将奴才迁出启祥宫,以免惊扰大格格。” 皇后静听董佳佳陈情,见其面色苍白,眼中带着几分惊惧,说话时声音微微发颤,心中已然明了。 待董佳佳说完,殿内又归于沉寂,皇后略作思量,展颜一笑,温声安抚道:“同为女子,我自然体恤。只是迁宫非同小可,你如今月份已大,不宜远迁。西六宫虽有永寿、咸福、翊坤三宫空置,但若迁去,未免孤身无依。” “张氏毕竟生育过大格格,纵有董佳夫人进宫陪产,到底宫规森严,终究不便。若生产时有个闪失,恐怕难以及时相助。有张氏在侧,我反倒安心。若能诞下如三阿哥这般康健的皇嗣,启祥宫上下便有了指望。” 提及三阿哥时,皇后语意深长,字字千钧。董佳佳闻言心头一震,原先的盘算顿时消了大半,只得垂眸不语。 董佳佳抬眸与皇后对视,见其目光隐含警示,慌忙敛衽告罪:“奴才思虑欠妥,娘娘深谋远虑,是奴才一时情急失了分寸,求娘娘宽宥。”皇后摆手示意她落座。 董佳佳坐定后,又偷觑皇后一眼,眼中掠过不安,愈发恭谨道:“只是奴才愚钝,仍恐不慎冲撞大格格,辜负娘娘美意。”言辞虽婉转,却暗含试探,僵直的坐姿泄露了心中忐忑。 见她这般战战兢兢却又出言试探,皇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唇角含笑却不急着应答,只轻啜香茗,似在思量如何应对这绵里藏针的话语。殿内一时静默,唯余茶香袅袅,萦绕在二人之间。 提及皇上宠爱的大格格,皇后眉目间泛起温柔:“你且宽心。前些日子承祜还念叨着姐姐,说是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似在思索:“改日我会让张氏将大格格送来坤宁宫小住,也好让姐弟俩多亲近一番。”说到此处,皇后眼中笑意愈深,似已瞧见二阿哥欢欣的模样。 然而,转眸看向董佳氏时,皇后目光陡然锐利,语气虽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倒是你,莫要再为这些琐事忧心。要清楚你腹中怀的可是皇嗣,若有半点差池……” 她语声微顿,虽含笑却目光如刃直直刺入董佳氏心底,“我可是要罚你的!” 董佳佳心头一凛,连忙垂首:“奴才谨记娘娘教诲,必当万分小心。”她指尖微颤,心知这既是关切,亦是警醒。殿内一时静默,二人心思百转,俱在不言中。 她的心坠入无底深渊,自知迁宫一事无望,眸光低垂,落在皇后宝座下的鎏金雕纹上,勉强牵出一抹笑意:“大格格与二阿哥手足情深,娘娘思虑周全,是奴才愚钝。奴才身子素来康健,不敢有损皇嗣,虽近日忧思萦怀,但太医诊脉无碍,求娘娘恩典只为求个心安。既然娘娘已安排妥当,奴才便安心了。” “嗯,你且安心待产便是。”皇后说罢,随意与董佳佳闲话几句。董佳佳小心应对,眉眼间渐露倦色。皇后见她乏了,又无甚要事,且自己尚需料理宫务,便挥手道:“你先退下吧,好生将养。”话音刚落,董佳佳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告退。 待董佳佳的身影消失在殿外,一位年近五旬、眼角刻着细纹的老嬷嬷近前低语:“娘娘,奴才冷眼瞧着,这董佳氏不是个安分的。素日装得恭顺,原以为有了身孕会收敛些,谁知没过几日,又按捺不住了。” 皇后听罢,只微微一笑,“这本是常理,若太安分了,我倒要忧心。董佳氏终究怀着皇嗣,瞧着也是个伶俐的,还算知趣,没在请安时提及此事,否则反倒难办。” 略作沉吟,“且看诞下的是龙是凤罢。原想着二人同住一宫可相互制衡,如今看来人手还是不足。长春宫的阿明阿氏与延禧宫的乌苏里氏都不够争气,倒叫马佳氏和那拉氏得了势。启祥宫倒是有些苗头,偏生董佳氏仗着身孕寻了个好由头,一心盼着迁宫,怕是不愿顺我的意,还惦记着主位之尊。想来张氏也在暗中盼着呢。” “娘娘明鉴。见娘娘这般筹谋,奴才甚是欣慰,娘娘当真长大了。”自幼照看皇后的奶嬷嬷陈氏见她运筹帷幄的模样,眼中既欣慰又心疼。 “在嬷嬷眼里,我永远是个孩子。嬷嬷近日身子可好些?每至寒冬总要病一场,叫我好生牵挂。”皇后眸中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令陈嬷嬷心头一暖。 “娘娘宽心,奴才还要看着娘娘与二阿哥呢。娘娘也别太劳神,往后还要看着二阿哥成婚生子的。那些琐碎宫务不妨交给翠玉她们处置,横竖是要接老奴的班。”陈嬷嬷说着,目光慈爱地掠过身后几名宫女。 “嗯,再观望些时日。”皇后温声应道,眼中漾起对未来的期许,殿内一时静谧无声。 第七章 草草收场 董佳佳从坤宁宫归来,神思恍惚。刚在启祥宫西配殿的炕榻上坐下,便听见张氏急促的脚步声,珠帘晃动间张氏已踏入殿内。 刚进殿便见董佳佳面色煞白,张氏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二人互相见礼后,她慌忙坐到榻边,双手不自觉地绞紧衣角,声音发颤:“董佳妹妹,这事……” 想起皇后的告诫,董佳佳幽幽叹息,神色黯然:“张姐姐,皇后娘娘终究是中宫之主,行事周全妥帖。娘娘说妹妹这胎还需仰仗姐姐照料,至于大格格,娘娘早有安排,待妹妹临产前,会接大格格去坤宁宫暂住,也好让大格格与二阿哥多亲近。” 张氏闻言,面色霎时惨白:“大格格要去坤宁宫?这万万不可!大格格自出生起从未离开过我。娘娘这是在敲打我吗?我这就去坤宁宫请罪,大格格绝不能离开我。”说罢便仓皇起身欲往外走。 见张氏如此失态,董佳佳连忙拽住她的衣袖:“张姐姐太过心急了,此事对大格格有益无害。姐姐身为额娘,岂能这般糊涂。” 张氏一怔,猛然冷静下来,稍作平复后,低声道:“确是姐姐失态了。大格格不过是个格格,皇后娘娘何至于......” 见张氏言语不妥,董佳佳瞥了眼外间侍立的宫人,急忙打断:“姐姐慎言,皇后娘娘素来仁厚,最是疼惜大格格。” 见董佳佳神色肃然,张氏心头一跳,自知险些失言,连忙改口:“妹妹说得极是。” 待张氏情绪稍缓,董佳佳柔声劝道:“大格格能得皇后娘娘亲自教养,实在是难得的福分。且不说能常见得皇上,单以大格格的聪慧伶俐,定能得皇后娘娘和二阿哥青眼。” 语气添了几分真切,“妹妹说句实在话,由中宫抚养一段时日,于大格格的闺誉也有裨益。再者,皇后娘娘德才兼备,处事周全,大格格若能习得一二,定能受益终身。姐姐以为妹妹这话可还妥当?” 张氏沉吟片刻,心中虽已认可七八分,却仍难掩不悦。她抬眸望向董佳佳,想到迁宫之事未成反倒要送走大格格,心头不禁泛起怨怼,言语间不禁带了一丝讥讽:“董佳妹妹果然足智多谋,只是可怜我的大格格,小小年纪便要骨肉分离,不知她该何等难过。”说罢,目光掠过董佳佳隆起的腹部,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察觉张氏神色有异,董佳佳面色一沉,语气转冷:“姐姐此言差矣。有乳母精心照料,姐姐又日日去坤宁宫请安,皇后娘娘宽厚仁德,岂会阻挠姐姐母女相见?况且,姐姐这般作态,岂不正中皇后娘娘下怀?” “若妹妹这胎有何闪失,姐姐难辞其咎。即便皇后娘娘宽宏,以皇上性情,定会迁怒于姐姐,甚至祸及大格格。须知大格格虽为姐姐所出,皇后娘娘却是所有皇嗣的皇额娘。妹妹初为人母,若孩儿有恙,只怕也难以自持。届时,还望姐姐见谅。”说罢,董佳佳眸光如刃,直逼张氏。 张氏闻言脸色骤变,强撑出一抹笑意:“妹妹多虑了,姐姐自有分寸,妹妹且安心养胎。”语毕,二人相对无言,殿内一时沉寂。 董佳佳沉吟片刻,轻声道:“事到如今,妹妹只求皇嗣平安降生。这启祥宫主位,妹妹并无意与姐姐相争。若诞下格格,自当退避三舍,成全姐姐;若是阿哥,皇后娘娘也不会容启祥宫上下同心。届时妹妹自会另寻由头迁宫,姐姐不必忧心。正如先前所言,宫中闲置宫苑甚多。这段时日,还望姐姐以大局为重,莫要横生枝节。” 这番剖白直指要害,董佳佳只愿张氏安分守己,保她平安生产。虽自知怀的是格格,却恐张氏不知实情而铤而走险。至于皇后那边,她倒不甚担忧。今年大阿哥夭折,皇上悲痛不已,只要她静心养胎,必能安然分娩。 张氏听出董佳佳话中警告之意,强自按捺心中不甘,连声安抚。待二人情绪稍定,相对无言片刻,董佳佳才寻了个由头送客。 待张氏离去,董佳佳独坐炕沿,反复思量近日所为,试图找出何处不妥,以致筹谋已久之事草草收场。思忖良久,她猛然惊觉自己目光短浅,竟忘了最大的倚仗,知晓未来后宫将发生的事。 未来三年,后宫必将血雨腥风,更该韬光养晦,方能安然度过,以待六年后的大封。如今这般蹦跶,非但惹皇后不悦,恐怕还坏了这些时日在皇上心中攒下的好感。思及此,董佳佳顿时打消了向皇上求口谕的念头。 况且,她清楚自己怀的是格格,当务之急是保住孩子、将其养大。只要自己安分守己,格格出生后,皇后娘娘估计也懒得为难她们母女。 董佳佳掐指一算,再过数月马佳氏与那拉氏怕是又要传出喜讯。皇后的手段她已领教过,往后更该谨守本分,做个安分守己之人,方能在这深宫中保全母女平安。 理清思绪,董佳佳发觉自己近日过于忧心忡忡。这也不能怪她,实在是康熙早年夭折的孩子太多,才让她急于为孩子打造一个安全的庇护所。 可仔细一想,在这深宫之中,何处才是真正的安全。只要人心叵测,再多的防备也难以抵挡算计。想通此节,董佳佳彻底打消了迁宫之念,心境渐趋平和,开始静心养胎,静待孩子的到来。 启祥宫热闹非凡,其他两宫却也不得安宁。自打皇后暂留董佳佳于坤宁宫后的几天,因大阿哥夭折而暂时平静的后宫,再度暗流涌动。 腊月三十,长春宫暖阁内,马佳氏请安归来,刚接过春桃奉上的茶盏,便听闻探得的消息。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董佳妹妹可真是异想天开,皇嗣都还没落地,便想着展翅高飞,也不怕摔得粉身碎骨。怀了个皇嗣就如此得意,比我生了大阿哥还要轻狂,竟敢妄想独居一宫。皇后竟也不训斥,真是宽容至极。” 提及皇后,马佳氏咬牙切齿,眼神满是怨恨和不甘。春桃等人闻言,屏息凝神,不敢多言,生怕触怒了主子。 隔壁配殿,阿明阿格格听闻消息,满心担忧,不住地望向启祥宫方向,恨不得立刻前去陪伴董佳氏。然而,她深知董佳佳自怀孕后行事愈发谨慎,少与人交往,虽理解好友的心思,却难免感到失落。 阿明阿格格几次起身欲往启祥宫,又因种种顾虑踌躇不前,最终长叹一声,无奈作罢。身旁宫女看着主子纠结的模样,也只能干着急,不知如何劝解。 东六宫的延禧宫则是另一番氛围。东配殿内,那拉氏闻讯后神色自若,闲适地斜倚在暖炕上。 她眼波流转,扫过殿内侍立的乳母们,温声嘱咐:“天寒日短,你们夜里要多加仔细,万不可让三阿哥受了寒气。若身子不爽利,莫要勉强伺候,即刻禀报,我自会请太医为你们诊治,待痊愈后再回阿哥身边伺候。” 乳母们闻言,纷纷福身应道:“奴才们谨记主子吩咐,必当尽心伺候三阿哥。” 那拉氏略一颔首,秋月与紫檀便将备好的赏封一一递上。待乳母们谢恩退下,那拉氏方慵懒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西配殿中,乌苏里氏听闻董佳氏欲迁宫的消息,不禁感叹:“怀了皇嗣果真不同,连这等事都能得皇后宽待。如今后宫唯我与阿明阿氏未曾有孕,董佳氏那般纤细的身子都能怀上,我要何时才能如愿呢?” 说罢黯然垂首,素手轻抚小腹,眸中尽是怅惘。片刻后,她抬首吩咐碧月:“去将太医开的坐胎药煎上罢。”语中带着几分希冀与无奈。 启祥宫东配殿,张氏独坐炕上反复思量董佳佳的话。这几日请安时,她虽缄默不语,目光却总不自觉追随着董佳氏,几次三番被对方察觉,又遭明里暗里警醒。 张氏思前想后,不得不承认董佳氏所言在理。眼下这般相安无事,已是最好局面。她虽侍奉最早,奈何家世微寒,族中不过十数口人,父兄官职卑微,既无力构陷董佳氏,更做不到天衣无缝。念及此,心头那点蠢动的恶念,终是被理智压下,彻底安分下来。 第八章 康熙敲打 康熙十年正月初十,董佳佳已怀胎七月。今日请安时,皇后体恤她身子沉重,正式免了她往后请安,让她安心待产。 年节将至,坤宁宫上下忙碌非常,皇后分身乏术,见董佳佳近日安分守己,便也不再为难于她。然而董佳佳才摆脱皇后这边的压力,另一重考验却不期而至。 得知无需再去请安,董佳佳心情大好。数九寒天,冰天雪地,清晨起床本就艰难,更何况她身怀六甲,每次请安,都如同在薄冰上行走,小心翼翼。 回到启祥宫,她换上常服,倚在暖炕上执起三字经正欲胎教。屋内炭火融融,不消片刻便昏昏欲睡。就在这时,宫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鞭声,紧接着,太监尖锐的通报声响起:“皇上驾到!”惊得她手中的书“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她急忙唤白霜捡起书,在白露的搀扶下,起身迎驾。 片刻间,康熙迈着稳健的步伐,大步走进西配殿外间。董佳佳垂首,目光落在皇上玄色的朝靴上,微微欠身:“奴才给皇上请安!” 康熙略扫过她乌黑的发顶,语气平淡:“起来吧。”说罢,径直向内室走去。 董佳佳款款起身,目送康熙步入内室。一阵冷风裹挟着寒意,从门外灌了进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随即敛衽跟入。 这并非董佳佳初次面圣,怀孕初期,她就曾见过康熙几面。康熙年方十八,眉清目秀,周身散发的帝王之气,更衬得他英姿挺拔。 自孕中期开始,董佳佳几乎每月都能见到皇上,上次见面还是在十二月初,相较以往,此番间隔的时间较往日稍长了些。她轻移莲步,立于康熙身侧,为他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康熙目光掠过案上书册,眼底掠过一丝兴味:“你也坐罢。”董佳佳恭顺应声,在御前欠身落座。康熙随手执起三字经,嗓音沉润:“怎的看起这书来?” 董佳佳微垂螓首,语气恭谨:“奴才愚笨,怕孩子随了奴才,只能先提前备着,盼着他多像皇上些。倒是让皇上见笑了。”说着,她脸颊微微泛红,故作羞赧。 康熙闻言,爽朗大笑:“这说法倒是新奇有趣,你倒是有几分慈母之心。”说着,他伸手轻轻捏了捏董佳佳的脸,言语间带着几分调侃与宠溺。 然而,方才还温情脉脉的氛围,瞬间冷却。康熙上下打量着董佳佳,想起前日在坤宁宫歇息时,皇后提及董佳氏近来心神不宁,还建议他来探望一番。 于是,他派人查问后,得知董佳氏因担心生产冲撞大格格而欲迁宫一事。今日又见她专心为孩子胎教,心中顿生玩味,语气意味深长:“你对大格格倒也是无微不至,怕生产冲撞到她,想要迁出启祥宫,可见你真是个心善的。” 董佳佳察觉到康熙审视的目光,起初还以为自己衣着有何不妥,听到这番话,心头骤然一紧,面色微变。 她强压内心的慌乱,唇角牵起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意,低声解释:“是奴才思虑欠妥。临盆在即,大格格又是奴才看着长大的,素来乖巧。奴才唯恐惊扰了她,若吓着大格格,反倒辜负了张姐姐平日的照拂,这才生出迁宫的念头。不想皇后娘娘早已安排妥当,奴才万分感念娘娘的慈爱。” 她一边说着,一边努力平复心绪,尽管康熙的目光仿佛能洞悉她的内心,她仍强装镇定,语气愈发恭谨谦卑,试图将此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她心里清楚,康熙的每一句话都暗藏玄机,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 “嗯,倒是个知恩的。”康熙只是微微一笑,未再多言。董佳佳听到这句话,暗自松了一口气。二人又闲话几句胎教之事,不多时康熙便起驾离去。 送走康熙后,董佳佳再拿起三字经,继续胎教,可思绪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她猜测康熙或许在坤宁宫见过大格格,所以才来启祥宫敲打她。 幸好自己没做得太过分,此事未成,只是在言语间对大格格的声誉稍有影响,并未造成实质性伤害。看来康熙对大格格极为看重,毕竟那是他的第一个格格,这般在意也在情理之中。 董佳佳反复咀嚼着皇上话中深意,心中仍存几分忐忑。于是,命白霜从库中拣选了几样珍贵首饰并上等绸缎,送往东配殿给张氏,并转达这是因生产导致她们母女暂时分离的赔礼。 做完这些,董佳佳心中的担忧消散了大半。她觉得康熙应该没打算为难她,自己这般诚恳认错的态度,应该能让皇上满意。 康熙离开启祥宫后,径直返回乾清宫批阅奏折,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董佳佳尚在孕中,他此番前来,只是想警告她别做得太出格。 然而,让康熙没想到的是,他批完奏折后,梁九功向他禀报了董佳氏给张氏送礼的事。康熙听后,不禁哑然失笑,心想这董佳氏看着机灵,没想到胆子这么小。 梁九功何等伶俐,立时察知圣意,会心一笑。董佳格格素来待他们这些阉人客气,每每去启祥宫都能得盏热茶暖身。此番权当是还她个人情。 此后两日,康熙接连召张氏侍寝。六宫众人这才恍然,皇上对皇长女竟是这般看重。大格格前几日刚搬去坤宁宫,董佳佳又紧随皇上探望离开之后赠礼赔罪,加之先前迁宫风波,众人纷纷揣测,这分明是康熙在为大格格撑腰。只可惜董佳佳免了请安,倒叫六宫少了一场好戏可看。 时光匆匆,自上次被皇上敲打后,董佳佳虽一度忧心忡忡,但见隔壁张氏春风得意,便渐渐放下心事,一心养胎。 一月二十三日,天刚蒙蒙亮,董佳佳就早早起身。用过早膳,她踱步至书房,铺开宣纸练字。练字早已成为她平复心境、梳理思绪的良方。 在笔墨游走间,她回顾未来几年后宫可能发生的事,暗自谋划,她可不甘心只止步于嫔位,心中一直藏着成为妃主的志向。不过,今日早起并非为此。 董佳佳刚沉浸在练字的静谧氛围中,小银子就急匆匆从门外跑来,喜气洋洋地向她行礼:“主子,董佳夫人进宫了,此刻正在给皇后请安,一会儿就到咱们启祥宫。” “真的?太好了!快备好茶点,额娘这么早进宫,定是没用早膳。”董佳佳连忙吩咐小银子去御膳房取点心,自己则走到外间座椅上,静静等候。 她回忆着原身记忆里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虽说自己并非原主,可同样感受过家人间血浓于水的亲情。 既然占据了这具身体,她便全盘接纳了原主的一切,尤其是家人对原主那份深厚的情谊。想来,自己思虑已久的计划不会出什么岔子。 刚坐下没多久,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子迈着稳健步伐走进殿内。女子身姿高挑,目光慈爱。董佳佳一见到她,瞬间愣住,泪水夺眶而出。 女子看到董佳佳,眼眶也红了,不过仍规规矩矩行礼,声音略带哽咽:“妇人刘佳氏给格格请安。” 董佳佳急欲起身相扶:“额娘,您这是折煞女儿了,快起来。”她动作太过急切,一旁伺候的白霜等人都没反应过来。 刘佳氏见状又感动又忧心,忙道:“仔细身子!你怀着身孕呢,快坐稳了,莫要乱动。”说着已快步上前,轻扶董佳佳臂膀,阻止她俯身之举,言语间尽是关切。 待扶女儿坐定,母女二人相视片刻。刘佳氏细细端详,柔声道:“我儿真是长大了,这些年苦了你了。”说罢,二人便絮絮说起体己话来。自此,刘佳氏便在董佳佳隔壁厢房住下。 刘佳氏进宫陪产后,包揽了生产准备的所有事宜,董佳佳只需安心养胎,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这是她穿越以来最安心的一段时光。 此时,董佳佳已怀孕近八个月,接生嬷嬷们也在启祥宫住了些日子。董佳一族早已在宫内宫外打点妥当,剔除了有问题的人,就连白霜等人,也是董佳家特意安排来的,因此董佳佳十分信任她们。 不过,董佳佳还是凭借前世的记忆,为白霜等人讲解并演练了生产时该做的一些特殊准备。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孩子降生。 董佳佳深居简出安心养胎期间,宫中却是热闹非常。春节宫宴、节礼赏赐、烟火盛会,让皇后应接不暇。元宵过后,宫闱方得清静。 转眼二月即逝,三月中旬,太皇太后突然下旨,命数位家世显赫的格格入宫侍奉。同时内务府三年一度的选秀亦如火如荼展开,皇后又得忙碌起来。 第九章 生产 后宫的焦点,全落在了即将入宫侍奉的六位格格,以及内务府复选入围的秀女身上。一时间,众人似乎都忘了董佳佳的存在。这是她怀孕以来,存在感最低的一段日子。即便康熙每月例行前来探望,也不过是简单安抚几句,喝盏茶便匆匆离去。 董佳佳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她清楚自己容貌清秀,顶多算得上中上之姿,恩宠往往在他人怀孕时才稍显浓厚。想来康熙并不钟爱她这种清秀类型的长相。 四月六日,董佳佳已有九个多月身孕,预产期近在咫尺。为了生产顺利,她每日坚持在屋内走动两刻钟。这天,她刚下床,腹部便传来一阵一阵的抽痛。 用完早膳,突然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刘佳氏见状,神色一紧,立刻吩咐小银子去通报皇上和皇后,又让白露通知接生嬷嬷,自己则有条不紊地安排起生产事宜。 不多时,董佳佳被送入产房。接生嬷嬷们匆忙赶至,正欲入内,却见白霜白露端着备好的净衣铜盆拦在门前,神色凛然:“请诸位嬷嬷依次更衣净手,方能进产房。” 嬷嬷们面面相觑,一位身形肥胖、满脸皱纹,目光透着精明的嬷嬷皱起眉头,正要开口斥责这不合规矩的要求。 白霜抢先一步,目露凶光,语气更加强硬,话里有话:“更衣以示清白,不更便是心中有鬼。主子有令,还望嬷嬷们谨遵。若小主子有何闪失,诸位嬷嬷怕是担待不起。” 此言一出,心中坦荡的嬷嬷们,纷纷跟着白露去侧间更衣净手;心怀鬼胎的,也只能暗自叫苦,不敢违抗。一切如同事先演练过一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坤宁宫内,皇后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宫务之中。既要过问六位格格入宫的安排,又要审阅内务府选秀的名单,案牍劳形,眉间不自觉地蹙起。 这时,贴身宫女翠兰领着小银子悄悄走进殿内。小银子扑通一声跪下,恭敬行礼,声音清脆:“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董佳主子方才羊水破了,特命奴才前来禀报。” 皇后闻言,缓缓抬起头,眉梢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哦?倒是个喜讯。” 她搁下手中的宫折,语气沉稳:“我稍作打点便过去,你先回去好生伺候。”小银子领命退下,殿内又恢复了片刻宁静。皇后轻轻抚平衣袖,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后续的安排。 启祥宫东配殿内,董佳佳刚被送进产房,消息便传到了张氏耳中。张氏用完早膳,简单整理了一下妆容,便匆匆赶往西配殿。 小银子将她引入座位,张氏坐下后,见殿内众人各司其职,一切井然有序,自己竟无从插手,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烦躁。 正沉思间,殿外传来太监高亢的通报声:“皇后娘娘驾到!”张氏连忙起身行礼。皇后迈着端庄的步伐走进殿内,目光扫视一圈,神色从容地走到上首坐下,准备主持大局。 然而,看到殿内诸事安排得如此周全,她心中微微一怔。转念间,想起二月初太医为董佳佳请平安脉后回禀,腹中胎儿十有八九是个格格,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如此也好,倒省得她再费心安排,免去许多劳神之事。 不多时,众人陆续赶到启祥宫。太医刚到,就被皇后指派进产房为董佳佳诊脉。片刻后,太医出来向皇后回禀,胎位正常,母子平安。众人闻言,心中稍安,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产房内,董佳佳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沁满汗珠。她紧咬牙关,指尖深深嵌入被单,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抵御如潮水般涌来的剧痛。 在嬷嬷们的轻声引导下,她一次次拼尽全力,每一次用力都像是在与死神拔河。疼痛让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却仍拼尽全力坚持着。 突然,嬷嬷们低呼一声:“看到胎儿的头了!”这句话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曙光,让董佳佳重新燃起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嬷嬷的指引下再次发力。孩子的头终于完全娩出,而董佳佳却在这一刻彻底脱力,瘫倒在床榻上,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声在产房内回荡。 刘佳氏见女儿力竭,急忙将备好的人参片递到她唇边。董佳佳含住人参,片刻后,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涌入四肢百骸,身体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 然而,她的意识依旧恍惚,耳边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嬷嬷们的声音,身体却机械地听从指挥,继续拼命用力。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疼痛与疲惫交织,几乎将她淹没。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产房内突然响起嬷嬷们的齐声欢呼:“生了!生了!”董佳佳如释重负,浑身一软,瘫倒在床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床顶,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直到刘佳氏将裹在襁褓里的婴儿抱到她身边,她才缓缓回过神来。看着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涌上心头。 夜色渐深,亥时三刻左右,皇后等人用完晚点回到启祥宫,刚踏入殿内,就听到外间传来“生了”的消息。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产房门口。 片刻后,一位接生嬷嬷快步走出,向皇后恭敬行礼,脸上洋溢着喜色:“奴才给皇后娘娘道喜!董佳主子刚生下一位格格,母女平安。”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祝贺声。皇后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众人听闻消息,神色各异。皇后早有预料,连声道好,接着仔细询问嬷嬷董佳佳母女的具体状况;张氏与那拉氏相视一笑,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 乌苏里氏赶忙笑着附和皇后,言辞间满是恭敬。阿明阿氏虽然听嬷嬷报了平安,但仍望向产房,眉间隐隐透着担忧;马佳氏则默然不语,唇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目光游移,似被这热闹勾起了深藏的心事。 一切尘埃落定,皇后有条不紊地安排好后续事宜,随后遣散众人。待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她也起身离开,一行人踏着夜色缓步返回坤宁宫。 第十章 三阿哥夭折 翌日清晨,晨曦初照,康熙刚从睡梦中醒来,便得知董佳佳诞下一位格格。虽说略感失望,但念及皇家子嗣稀少,心中仍涌起一丝欣喜。他随即命梁九功依照大格格旧例,削减两分赏赐。 启祥宫内,董佳佳因前一日生产耗尽体力,尚未厚赏西配殿众人。待皇上赏赐下达,她立刻重赏殿内上下。紧接着,后宫三大顶头上司的赏赐也陆续送至西配殿,其他格格亦纷纷送礼道贺。董佳佳则命白露和小银子将赏赐登记造册,而刘佳氏则在一旁协助乳母们照料新生的二格格。 四月九日,二格格的洗三礼虽从简,却因皇上和皇后亲临而尽显尊贵。苏麻喇姑与阿鲁特嬷嬷代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前来探望,启祥宫西配殿再度成为后宫焦点。而董佳佳正坐月子,只能在寝殿安心静养。 四月十六日晚,二格格降生的喜悦还未消散,后宫众人的目光仍聚焦在董佳佳母女身上。与此同时,延禧宫东配殿却被愁云笼罩。 乌拉那拉氏紧搂着面颊潮红的三阿哥,眼中怒火与焦灼交织,厉声呵斥跪伏在地的宫人:“你们是怎么伺候三阿哥的,竟让他发热得如此厉害,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连脑袋都不想要了?” 宫人们抖若筛糠,连连叩首,颤声求饶:“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吵闹声让三阿哥愈发难受,在那拉氏怀中发出微弱的哭喊声。 她心如刀绞,怒喝一声:“都滚出去跪着!” 宫人们如获大赦,慌忙退出殿外,战战兢兢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大气都不敢出。 那拉氏无助地抱着三阿哥,轻轻拍哄,试图减轻他的痛苦。直到秋月领着陈太医匆匆赶到延禧宫,那拉氏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陈太医仔细为三阿哥诊脉后,神色凝重,转身回禀:“三阿哥昨夜受了风寒,引发高热。因阿哥年幼,微臣不敢直接用药,只能为乳母开方,借由母乳将药性传给阿哥。若能及时退热,便无大碍;若今夜高热不退,微臣恐怕……” 话未说完,那拉氏已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慌,急忙吩咐陈太医开药,又命秋月和紫檀速去煎药,务必让乳母尽快服下。 三阿哥喝下母乳后,渐渐昏沉睡去,但那拉氏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静静坐在床旁,目光紧紧锁在三阿哥的脸上。即便在睡梦中,三阿哥仍紧皱着眉头,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拉氏心如刀绞,仿佛每一道皱起的眉头都在她心上划下一道深深的血痕。她凝视着三阿哥,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低声吩咐身旁的红枫和绿意:“去审一审三阿哥身边伺候的人,查清楚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审完后,立即禀告皇上和皇后,请他们定夺。” 接着,她又示意秋月:“动用族里在宫中的暗线,彻查此事,看看有没有人暗中动手脚。” 吩咐完这些,那拉氏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冰地望向坤宁宫的方向,心中暗恨,赫舍里氏,最好不要是你做的。否则,我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当日,延禧宫三阿哥受凉发热的消息迅速传遍后宫。马佳氏等人对此漠不关心,皇后却极为重视,特派太医院院判前去诊治。院判的诊断与陈太医大致相同,只是调整了药方,让药性更温和些。 然而,三阿哥已服过先前的药,只能等药效过后再换新方。康熙得知后心急如焚,命太医轮流值守,还吩咐梁九功随时汇报病情。批完奏折,康熙便赶往延禧宫东配殿,留宿在那拉氏处,以便随时探视三阿哥。 一夜过去,三阿哥体温有所下降,那拉氏稍感宽慰。然而,没等她完全放心,晚间三阿哥的体温又骤然升高。不过两日,三阿哥便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他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浑身发烫,痛苦不堪却一声不吭。 这一幕让康熙和那拉氏心疼不已。就在乳母准备喂药时,三阿哥突然浑身痉挛,口吐白沫。康熙顿时龙颜大怒,厉声斥责梁九功:“徐院判怎么还没到?你们都在干什么!”众人吓得纷纷跪地求饶:“奴才该死,求皇上息怒!” 这时,魏珠带着徐院判匆匆赶到。徐院判立即施救,三阿哥的抽搐终于停止,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徐院判跪地请罪:“老臣无能,三阿哥情况危急,只能下重药一试。若今夜体温能降下来,尚有康复的希望,但可能会留下口吃或癫痫的后遗症;若降不下来,老臣实在无能为力。”说完,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康熙的脸色。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三阿哥微弱的呼吸声。康熙紧紧搂着那拉氏,脸色阴沉。那拉氏强忍着泪水,声音哽咽:“皇上,奴才……”康熙握紧她的手,眼神坚定,冷冷地对徐院判下令:“务必保住三阿哥的性命,若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徐院判连连叩首,不敢言语,心中压力如山。康熙见状,目光变得冷冽,微微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后说道:“你用药吧。”那拉氏听到这话,如遭雷击,神情恍惚,不可置信,一味地流泪。 用药之后,那拉氏紧紧抱着三阿哥不肯放手。康熙见状,如同大阿哥逝世那晚一样,抱着母子俩,一夜未眠。 天刚破晓,康熙不得不松开怀中的那拉氏,轻手轻脚地去上早朝。临行时,那拉氏目光始终未离三阿哥,对他离去恍若未觉。康熙走后不久,三阿哥忽然轻颤一下,便再无声息。那拉氏仿佛没有察觉,仍紧搂着身躯已经冰凉的三阿哥不放。 康熙临行前命徐院判会诊,徐院判见那拉氏这般情状,心头一紧。他上前探了鼻息,又把了脉象,随即黯然退下,往坤宁宫禀报三阿哥夭折的噩耗。 那拉氏身旁的秋月等人屏息凝神,不敢作声,更不敢惊动主子分毫。 第十一章 出月子 坤宁宫内,徐院判伏地叩首,声音沉痛:“启禀皇后娘娘,三阿哥...薨了。”皇后闻言,蛾眉轻蹙,幽幽一叹:“我知晓了,你且去乾清宫回禀皇上罢。”徐院判躬身退下。 待殿内重归寂静,皇后唇角微扬,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她暗自思量,自己尚未出手,三阿哥竟已夭折,这世事当真无常。随即轻唤秋月等人:“将宫中艳饰尽数撤下,换上素净物件。”众人领命而去。 皇后移步内室,卸下珠翠,换上一袭月白旗装。整装待毕,她走出内室,陈嬷嬷早已候在一旁。皇后微微颔首,便引着众人一同前往延禧宫。 三阿哥夭折的噩耗,顷刻传遍六宫。众人纷纷换上素服,神色肃穆地赶往延禧宫。董佳佳闻讯,赶忙吩咐白霜,随着张氏前往延禧宫探望那拉氏。 皇后踏入延禧宫东配殿时,同宫的乌苏里氏已守在那拉氏身侧,柔声劝慰。太监高声通报之际,那拉氏如梦初醒,却仍神色恍惚,木然地抱着三阿哥,缓缓屈膝行礼。 皇后见那拉氏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原本因三阿哥夭折而暗自生出的欣喜,霎时烟消云散。望着那拉氏失神地跪在榻前,皇后眼中满是怜惜,疾步上前,伸手搀扶。 可话到唇边,又不知从何说起,沉吟片刻,只得用带着几分威仪的语调,温声道:“那拉氏,快松开三阿哥,莫要误了时辰。” 那拉氏身形一滞,缓缓抬首,目光直直望向皇后,眸中掠过一丝寒意,转瞬化作哀戚,嘶声恳求:“求娘娘开恩,再让奴才多抱他片刻。”语声中尽是彻骨悲凉。 直到内务府抬来朱漆小棺,那拉氏才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缓缓松开双臂。此刻延禧宫内已聚满宫人,殿内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无人敢轻易出声,只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待三阿哥的棺椁被送出宫门,皇后挥手屏退众人,又特意嘱咐秋月要好生照看那拉氏,这才转身离开。 皇上刚下早朝,虽早有预料,但听闻三阿哥夭折的噩耗,仍难掩悲痛,独自在御书房静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阿哥留下的那枚贴身玉佩。 启祥宫西配殿内,董佳佳凝望西六宫方向,幽幽叹息。刘佳氏怀抱着二格格,闻得三阿哥夭折的消息,亦不免黯然,低声宽慰道:“孩子的事,就算再精心照料,也难免会有意外。”董佳佳默然垂首,若有所思。 良久,董佳佳屏退左右,将心中对大阿哥早夭的疑虑细细道来。刘佳氏听罢,忧色更甚,轻叹:“这深宫啊,原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二人相对无言,心下皆暗自思量,三阿哥之死,怕又是后宫明争暗斗的恶果。 三阿哥夭折后,六宫再度陷入沉寂。 五月初,董佳佳月子将满,刘佳氏也即将离宫。临行前,刘佳氏想起董德启的嘱托,连忙将董佳一族安插在宫中的暗桩名单交给董佳佳。 董佳佳接过名册,告知刘佳氏自己今后筹谋。她还透露康熙有意削藩,让董佳一族早作打算,全力拥护圣意,借此谋求家族晋身之阶。 刘佳氏明白其中利害,郑重应下必会转告族长。董佳佳无奈轻叹,董佳本支在前朝根基尚浅,唯有倚仗族中其他在军中任职的支脉,方能成事。 待刘佳氏下去照看孩子后,董佳佳独坐殿中,心绪翻涌。她深知深宫之中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三阿哥之死不过掀开一角,真正的腥风血雨尚未到来。 她指尖轻抚名册,眸中闪过一丝决然。纵使前路艰险,她也定要为母女挣得一席之地。 五月初八,董佳佳出月子首日,天刚蒙蒙亮,她就精心收拾妥当,落后张氏半步,一同前往坤宁宫请安。 张氏见董佳佳依旧恭顺,面上多了几分温和笑意。董佳佳对此神色平静,这种情形她早已习惯,在她看来,张氏对自己构不成实质威胁。 请安当日,后宫嫔妃齐聚坤宁宫,唯独不见那拉氏。自三阿哥夭折,那拉氏便缠绵病榻,至今未能起身。众人依次落座,这才惊觉董佳佳已悄然坐在皇后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与张氏相对。 皇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开启了今日的例行问询。目光先落在董佳佳与张氏身上,毕竟如今后宫子嗣凋零,这二人便成了重点关切对象。董佳佳从容应答,言辞间尽显谦逊得体。 话音刚落,马佳氏按捺不住,眸中喜色难掩,抢先道:“奴才有一喜事禀告主子娘娘,昨日身体不适,请太医诊脉,才知已有近两月身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皇后眉梢微挑,唇角含笑:“这确是喜事,你可曾禀明皇上?” 马佳氏微微昂首,虽极力维持恭敬,得意之色却溢于言表,语气却十分恭敬:“回主子娘娘,奴才想着先与娘娘和姐妹们分享喜讯。皇上那边,还望娘娘代为转达,奴才不敢逾矩。”说完,还暗暗瞄了一眼董佳佳。 乌苏里氏适时奉承几句。皇后轻笑一声:“你倒是会打趣我。既如此,我自会禀告皇上。马佳氏,你既有身孕,我便做主厚赏你几分,待胎像坐稳,再来请安。” 听到皇后免了自己请安,马佳氏喜形于色,连忙叩首谢恩。众人纷纷称颂皇后仁厚,坤宁宫内一时笑语盈盈。 请安礼毕,董佳佳回到启祥宫西配殿,刚一落座便召乳母抱来二格格,细细嘱咐。继而取出一册手札交予白露,命她贴身照料二格格,并统辖格格身边一应宫人。 这本手札是董佳佳坐月子期间,将前世育儿经验整理而成,里面详注诸多细则:近身嬷嬷需日日沐浴,格格安寝时须轮流守夜等。 白露原先的差事由内务府遣来的白桃接替。此事董佳佳早先问过白露、白霜二人意愿,白露愿照料格格,白霜则选择随侍在侧。 光阴荏苒,马佳氏有孕的消息虽在后宫荡起微澜。但三阿哥早夭的阴霾仍笼罩在众人心头,鲜有人为此感到欣喜。 延禧宫东配殿内,那拉氏倚在病榻上,苍白的面容透着几分病态。秋月低声禀报着暗线查探的消息,那拉氏眼神涣散,喃喃道:“怎么可能?赫舍里氏竟未动手?我儿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夭折?其他人呢,可查出端倪?” 秋月慌忙跪地:“主子明鉴,确实未见他人动手的痕迹。”那拉氏眸光骤冷,厉声道:“可是有人抹去了痕迹?你们可查仔细了?”秋月垂首不语。 那拉氏阖目,泪珠滚落。她心知肚明,以乌拉那拉一族在宫中的势力,若真有人加害,必会留下蛛丝马迹。坤宁宫亦有她的眼线,若真有人下手,岂会毫无线索? 可每当夜深人静,三阿哥啼哭的模样便浮现在眼前,令她痛彻心扉。思及此,她冷声吩咐:“既然伺候不力,那就去地下继续伺候我儿。把伺候过阿哥的人都处置了,莫要让旁人察觉。”秋月低声应是,殿内宫人闻言无不战栗,秋月则悄然退下。 第十二章 六位格格入宫 六月二十三日,阳光穿透层层宫墙,洒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这一天,六位世家格格正式踏入后宫,为原本暗流涌动的后宫,又添了几分变数。早在前一日,皇后便已宣布免去近日请安,待有格格侍奉皇上后,再恢复旧例。 “各位格格,钟粹宫到了。请按娘娘的安排,入住各自配殿。奴才还得回禀皇后娘娘,就此告退。”皇后身边的太监福海,弓着身子,声音尖细恭敬,引领众人来到钟粹宫门前。 宣府总兵管刚阿泰之女李佳氏,身姿轻盈,宛如弱柳扶风,率先迈出步伐。她唇角噙着温婉笑意,声音柔和:“皇后娘娘安排周全,有劳福总管了。” 言罢,纤手微抬,身旁侍女竹月心领神会,赶忙递上赏银。其他格格见状,纷纷效仿,奉上各自的心意。福海笑逐颜开地收下赏赐,躬身退去。众格格则各自前往寝室,着手整理新居。 启祥宫西配殿内,董佳佳正逗弄着怀中的二格格,白霜轻手轻脚地走近,躬身低声禀报:“主子,格格们已入住钟粹宫。皇上今夜宣召王佳格格,她是护军参领华善之女。” 董佳佳闻言,并未立即回应,只是眸中闪过一丝深思,心想将领之女,未来的敬嫔,看来康熙已经开始为削藩之事做准备了。她神色未变,却已陷入沉思,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的脸颊,思绪却已飘远。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新入宫格格首次向皇后请安的日子。众人怀着期待,天还未亮,便齐聚坤宁宫。就连许久未曾露面的那拉氏,也借此机会前来请安,以示对皇后的敬重。 坤宁宫殿内,众人依次落座后,纷纷察觉到自己的座位比往日离皇后的宝座远了些,心中不禁泛起嘀咕。尽管众人知晓六位格格家世显赫,地位自然不低,但没想到连生育过皇嗣的张氏等人,座位也往后退了不少。 张氏与马佳氏面露愠色,对尚未现身的几位格格心生不满。张氏瞥了一眼神色淡然的董佳佳和那拉氏,心中愈发憋闷,暗自咬牙,她们倒是沉得住气,人都骑到头上来了,竟还能如此淡定。 马佳氏虽心有不甘,但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理智告诉她,当下保住腹中胎儿才是重中之重。大阿哥已夭折,这个孩子绝不能再有闪失。 董佳佳面色平静,心中却十分清楚,康熙向来以家世决定后宫嫔妃的位分,所谓的宠爱和还未长成的子嗣,不过如过镜花水月,经不起任何波折。 那拉氏虽心中悲愤,却也明白,若自己的三阿哥能平安长大,或许将来还能在皇上面前争得几分颜面。众人心思各异,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殿门,静候新人的到来。 太监高声唱喏:“众位格格觐见!”只见李佳氏与王佳氏联袂而入,步履从容,气度不凡。紧随其后的是十一二岁的扎斯瑚里氏和佟佳氏,坠在尾巴则是年方六七的钮祜禄氏与叶赫那拉氏,活像两个可爱的“小萝卜头”。 董佳佳目光扫过,见后面两个孩子不过六七岁,心中顿时生出几分鄙夷。她暗自想道,这两个孩子年纪比大格格大不了多少,竟也被送进宫来,实在让人齿冷。 不过,她也明白,康熙短期内不会对她们有非分之举,不过是将她们养在宫中,作为政治联姻的筹码。董佳佳心中暗自揣测,钮祜禄氏和佟佳氏,难道这两人就是未来的孝昭,孝懿皇后? 与董佳佳的关注点不同,其余嫔妃对那两个稚女不甚在意,毕竟储秀宫中早已有一位博尔济吉特格格养在宫中待年。 众人的目光更多是被李佳氏和王佳氏吸引。李佳氏面若桃花,眼眸灵动,恰似一泓秋水,眉如远黛,身姿婀娜。 身着桃花红妆缎旗服的她,宛如春日盛开的桃花,妩媚动人。王佳氏则一身素净装扮,面色清冷,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似剑,仿佛一位冷峻的女武将,这般飒爽气质在后宫实属罕见。 相较之下,扎斯瑚里氏虽同样出身武将之家,但姿色平平,显得颇为寻常。佟佳氏面容清秀,却略显苍白,身形纤弱,好似扶风弱柳,透着一股病态。不过能进宫,想来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二人年岁尚小,初潮未至,怕是要等上个三四年才能侍寝。 众人目光在李佳氏和王佳氏之间来回游移,暗自揣测着这几位新人格格在后宫中的地位和未来走向。 见几位格格容貌出众、气质独特的,众嫔妃心思各异。董佳佳倒是显得淡然,只是想到六人同住钟粹宫,难免有些拥挤,且看她们的位置已在众人之上,想来也不会在钟粹宫久留。 正当双方行完见面礼,彼此打量之际,太监高声宣报:“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低头俯身行礼。待皇后落座,众嫔妃也依次坐定。皇后先是例行询问,关心了皇嗣和那拉氏的身体状况,随后便向众人介绍了几位新入宫的格格。 接着,侍寝过的王佳氏和李佳氏上前向皇后敬茶。皇后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言语间暗含敲打之意,随后便示意她们退下。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请安即将结束时,皇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缓缓开口:“皇上已与我商议过,新入宫的六位格格享福晋待遇。李佳氏入住永寿宫后殿,王佳氏入住永和宫后殿,佟佳氏入住承乾宫后殿,扎斯瑚里氏入住咸福宫后殿。 “待会儿回去后,你们便收拾一番,搬至新宫室。宫室我已命人收拾妥当,若有短缺,改日上报便是。至于剩下的两位格格,暂且留在钟粹宫,佟佳氏等人之后的请安也都免了,待侍奉过皇上再议。”六人听罢,恭敬行礼谢恩。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赐居各宫后殿,分明是将她们视作未来主位人选。若再得圣宠诞育皇嗣,主位之位便唾手可得。众人不禁暗自感慨,家世果然最是要紧,生得多不如生得好。 待皇后将所有事宜吩咐完毕,便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她缓步走进内室,心中思忖着刚入宫的六位格格,侧首对陈嬷嬷吩咐了一句:“我想着,这后宫的人还是少了些。嬷嬷且暗中再物色几人,我也好尽一尽中宫之主的本分。皇上知晓了,想必也会欣慰。” 陈嬷嬷微微躬身,笑着回应:“娘娘圣明。后宫再添些新人,才显得热闹兴旺。” 皇后唇角微扬,轻笑一声:“嬷嬷最是促狭。” 请安结束,董佳佳等人便各自散去,心中盘算着今日之事,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寝宫,细细思量。李佳氏几人则与张氏寒暄了几句场面话,也返回钟粹宫收拾行装,准备迁入新居。 正当众人揣测新晋嫔妃前程之际,一则消息如惊雷乍响,不仅牵动了后宫旧人的心绪,连新入宫的几位格格也感受到来自宫中旧人的震慑。 六月三十日,坤宁宫请安结束后,皇后正批阅宫务。翠玉引着那拉氏贴身宫女秋月前来觐见。 秋月见到皇后,恭敬地行礼禀报:“启禀皇后娘娘,乌拉那拉主子今日身体不适,刚回延禧宫便宣了太医。太医诊断后,发现那拉主子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特命奴才前来禀告娘娘。” 皇后微怔,旋即展颜:“又是一桩喜事。皇嗣情况如何?我记得那拉氏前些日子服过药,太医可说是否会影响皇嗣?” 秋月道:“回娘娘,太医言确有些妨碍。那拉主子如今不宜服用安胎药,加上三阿哥之事让她悲痛过度,身子亏虚,现下只能卧床静养,待皇嗣平安降生。” 皇后闻言,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关切:“此事非同小可。一会儿我便派徐院判去给那拉氏复诊,务必稳住胎象。皇嗣事关重大,至于请安,且待分娩后再议。”秋月领命退下,顺带捧走了皇后赏赐。 秋月退下后,皇后即刻命翠云携徐院判往延禧宫诊治,继而屏退左右。陈嬷嬷低声道:“娘娘何必对那拉氏如此厚待?” 皇后目光深远地望向乾清宫方向,言语间意味深长:“这两年,皇子接连夭折,皇上已有所不满。大阿哥一事,皇上恐怕也有所察觉,后宫管理不利,我总要向皇上示个软才是。况且,若无皇嗣,那拉氏和马佳氏如何坐稳一宫之主,若是李佳氏她们有人怀上皇嗣,我又如何弹压得住?” 随后又转眸看向陈嬷嬷:“嬷嬷,凡事需看得长远。施恩收心总比授人以柄强。即便她们诞下阿哥,也比承祜小了近四岁。只要将承祜培养成皇上认可的储君,其他人就算生得再多,也比不上嫡长子尊贵。” 陈嬷嬷听后,满脸敬佩:“娘娘所言极是,是奴才思虑不周。”皇后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处理宫务。 徐院判诊视后亦无良策,只得据实回禀皇后。自那日起,那拉氏免去了请安,静居延禧宫养胎。后宫上下闻讯,纷纷称赞皇后宽仁大度,有中宫气度,亦遣人往延禧宫道贺。 延禧宫东配殿内,那拉氏轻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听着秋月的回禀,眉间忧色稍霁。太医所言非虚,她确实元气大伤,虽不至终日卧床,但每日晨昏定省却是万万经不得了。 既已痛失一子,此番断不能再有差池。那拉氏凝望宫墙之外,眸中闪过一丝决然:额娘的承庆,这次额娘拼死也要护你周全,纵使母子分离也在所不惜。 隔壁西配殿内,乌苏里氏难掩喜色。她虽圣眷浅薄,但三月里也能得皇上宠幸一次。如今那拉氏有孕,于她而言正是良机。 只是后宫新人辈出,她也不知自己能否分得几分皇上的眷顾。思及此,乌苏里氏下定决心,吩咐身边的宫女从库房中取出厚礼,亲自送往东配殿。待她出来时,眉梢眼角俱是掩不住的喜意。 原来她以未来主位为饵,与那拉氏达成默契。那拉氏允诺,若皇上来延禧宫,她可佯作视而不见,给乌苏里氏制造侍寝之机。至于其他的,那拉氏也不敢担保。即便如此,乌苏里氏已经心满意足,匆匆回到西配殿,开始谋划起来。 那拉氏望着乌苏里氏远去的背影,只盼她能分去众人目光,减轻自身压力。虽然有马佳氏在前,但她还是有些担心。要是乌苏里氏也能怀上,她就能更安心了。 那拉氏怀孕的消息传到启祥宫西配殿内,董佳佳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她暗自思忖,那拉氏腹中的应该就是未来的皇长子胤褆了吧,总算有个能平安长大的了。 然而想到这位皇长子似乎是被送往宫外抚养才得以存活,董董佳佳目光不觉落向榻上酣睡的二格格,心底悄然萌生另一番盘算。 第十三章 太皇太后 七月初一,晨曦初破,微光悄然穿透雕花窗棂,洒落在启祥宫西配殿内。董佳佳早早便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尚在睡梦中的二格格唤醒。今日请安行程紧凑,不仅要赶赴坤宁宫向皇后请安,更需前往慈宁宫拜见两宫太后。 两宫太后素来深居简出,鲜少过问后宫琐事,但此次请安,皇后早在数日前便特意叮嘱了董佳佳和张氏,言语间满是郑重,足见此次请安意义非凡。 董佳佳心中忐忑不安,她从未踏入过慈宁宫半步,即便是原身,也仅在盛大的祭祀典礼上,远远地瞧见过两宫太后的身影。这次请安,一方面是因为她诞下二格格;另一方面,新入宫的嫔妃皆享受主位待遇,这彰显着皇家对其背后家族的恩宠与重视。 太皇太后鲜少露面,却为了配合康熙的举动,特意提前吩咐皇后,要见一见这些新人。能进入慈宁宫给昭圣太后请安,本就是后宫嫔妃梦寐以求的殊荣。往常,只有生育过子嗣的嫔妃,借着两宫太后思念皇孙的契机,才有机会觐见。 想到这儿,董佳佳轻轻握住二格格柔软的小手,柔声细语地鼓励道:“今日可要给额娘和你自己争气些。”说罢,她对着铜镜仔细整理着装,确认无误后,带着一行人,稳步走出西配殿,朝着慈宁宫方向走去。 刚出西配殿,董佳佳便瞧见张氏牵着大格格缓缓走来。大格格乌希哈眉眼清秀,举止端庄,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娴静。董佳佳微笑着,抱着二格格行礼:“二格格见过大格格。” 乌希哈听到声音,好奇地探出头,目光落在董佳佳怀中粉嘟嘟的小肉团子上,眼中满是新奇。可没过一会儿,她又害羞地躲到张氏身后。张氏见状,轻轻将乌希哈往前推了推,轻声哄道:“乌希哈,别怕,快和妹妹打个招呼。” 乌希哈扭捏着,始终不肯上前。张氏无奈地笑了笑,看向董佳佳道歉:“妹妹别见怪,乌希哈这孩子性子腼腆,平日里就不太爱说话。” 董佳佳笑容愈发温和,宽慰道:“姐姐不必放在心上,大格格这般乖巧可爱,让人看了心生欢喜。”乌希哈听到夸赞,脸颊微红,低着头,小手不自觉地摆弄着张氏的衣角。 张氏见状,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眼中满是慈爱,随即对董佳佳笑了笑:“妹妹可别打趣她了,倒是二格格,瞧着就是个乖巧的,将来肯定孝顺妹妹。” 两人互相捧了一会儿,张氏抬头看了看天色,语气略带催促:“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动身吧,今日可不能误了时辰。”董佳佳点头应下,随即与张氏一同向着坤宁宫方向走去。 坤宁宫殿内,皇后身着华丽宫装,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如炬,扫视着殿内众人。她仔细检查每个人的装扮,确保没有冒犯太后的地方,这才起身,领着众人前往慈宁宫。此时,太皇太后与皇太后早已在慈宁宫等候多时。 皇后一行人抵达慈宁宫门前,太监高声宣报,声音传进殿里。不多时,苏麻喇姑迈着沉稳的步伐从殿内走出,向众人行礼。 董佳佳等人见状,连忙侧身避让,不敢受礼。皇后上前一步,亲自扶起苏麻喇姑,态度恭敬又温和。随后,在苏麻喇姑的引领下,众人鱼贯进入殿内。 刚一踏入殿内,董佳佳的目光便被上首坐着的那位老太太吸引住了。昭圣太皇太后年约五十,虽已步入晚年,但头发依旧乌黑,只有零星几缕银丝点缀其间。她的面容威严中透着慈祥,目光深邃而温和,仿佛能洞察人心。 昭圣太皇太后的右下手边,坐着年近三十的仁宪皇太后。皇太后身着一袭深蓝色孔雀妆缎旗服,虽正值风华正茂,却因这身庄重的装扮显得沉稳了几分。 她的下首,坐着年仅八岁的储秀宫博尔济吉特格格。博尔济吉特氏依偎在皇太后身旁,见到皇后一行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举止间透着孩童的稚嫩与恭敬。 皇后引领众人向两宫太后行叩首礼。礼毕,皇后缓步走到太皇太后左手边落座,其余嫔妃在宫人的引导下依次入座。 此次座次安排极为讲究,生育过子嗣的嫔妃被安排在靠近太皇太后的位置,彰显尊荣。殿内气氛庄重肃穆,众人都屏气敛息,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皇太后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待众人坐定,开始细细打量。皇后见状,主动为太皇太后一一介绍。当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怀孕的马佳氏身上时,微微一顿,思索片刻后问道:“延禧宫那拉氏的胎象可安稳些了?” 皇后听闻,立刻招来那拉氏今日派来的宫女秋月。秋月恭敬地上前行礼,声音清脆:“回太皇太后的话,那拉主子腹中皇嗣已无大碍,只是太医嘱咐仍需卧床静养,主子今日未能前来请安,派奴婢前来告罪,还望太皇太后恕罪。” 太皇太后听罢,沉吟片刻,语气平和地说:“无妨,只要能顺利诞下皇嗣,何时请安都不迟。”说完,她的目光又转向马佳氏,轻声安慰了几句关于大阿哥的事,嘱咐她安心养胎,待顺利生下皇嗣,定会重重赏赐。马佳氏听后,心中既委屈又欣喜,眼眶微红,低头谢恩。 接着,太皇太后又关切地询问了张氏和大格格乌希哈的近况。乌希哈虽曾见过太皇太后,但因太后威严太重,平日里很少靠近。此刻,她怯生生地躲在张氏身后,不敢独自上前。 皇后见状,便笑着朝乌希哈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乌希哈曾在坤宁宫住过一段时日,对皇后并不陌生,但因皇后此刻离得太皇太后较近,她磨蹭了半天,仍是不敢上前,时不时回头看向张氏,眼中满是犹豫。张氏虽眼中充满鼓励,但乌希哈依旧踌躇不前。 太皇太后见状,摆了摆手,略带一丝无奈:“罢了,既然孩子不愿,便不必勉强了。” 张氏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白,心中忐忑不安。皇后却笑着打圆场:“大格格向来娴静可爱,今日人多,难免有些紧张。下次请安,孙媳定带着大格格来皇玛嬷这儿讨杯奶茶喝,皇玛嬷可别嫌孙媳烦。”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听后,不禁露出笑容。太皇太后轻声笑道:“你呀,惯会打趣。”随后,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董佳佳身上,温和地问道:“这便是董佳氏吧?” 董佳佳闻言,连忙抬头,神情恭敬。皇后笑着点头:“回皇玛嬷的话,这位正是二格格的生母董佳氏。”太皇太后颔首,吩咐嬷嬷将二格格抱过来。太皇太后将二格格抱入怀中,看着她圆乎乎的小脸,转头对皇后笑道:“二格格长得真结实,现在多重了?” 皇后一时答不上来,转头看向董佳佳。董佳佳立刻起身行礼,恭敬回禀:“回太皇太后,前些日子刚量过,二格格已经十八斤三两了。”太皇太后听后,满意地点点头:“你倒是会养孩子。”董佳佳微笑着,谦逊地低下头。 皇太后瞧着太皇太后怀中的二格格,眼中满是喜爱。太皇太后见状,将二格格递给皇太后。二格格今日格外乖巧,不仅没哭闹,还睁着大眼睛盯着皇太后。 皇太后心都被萌化了,忍不住伸出手指逗她。二格格伸出小手,紧紧握住皇太后的手指,咯咯笑了起来。皇太后被她的笑容感染,和二格格玩得不亦乐乎。 太皇太后见到皇太后开心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酸楚。她仔细瞧了瞧二格格,又瞥了一眼神情恭敬的董佳佳,心想不过是个格格,皇帝应该不会太在意。 近来,皇帝因削藩一事与她关系有些僵持,太皇太后觉得或许可以借此机会缓和一下,总归得有人先迈出这一步,况且皇帝已然长大,她也该适时放手了。 太皇太后挨个询问新入宫的嫔妃,是否适应后宫生活,新人们毕恭毕敬地一一回应。之后,太皇太后微笑着勉励她们为皇家多添子嗣,新人们脸颊绯红,羞涩地低下头。 看到这番场景,太皇太后又随口寒暄几句,便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结束了这次请安。临走前,太皇太后特意叮嘱张氏和董佳佳,要常带格格们去寿康宫向皇太后请安。张氏听后,笑容满面,董佳佳也恭敬地应下。 待众妃嫔走后,太皇看到皇太后对着二格格面露不舍,微微笑了笑:“琪琪格,何故如此作态,若是你想抱二格格到膝下抚养,便向皇帝说声便是,只不过是个格格。” 皇太后神色犹豫,“皇额娘,这......,皇帝会不会对博尔济吉特氏有意见?” 太皇太后看到皇太后犹豫不决的样子,心底泛起酸楚,是她害了琪琪格。便拉起皇太后的手,轻拍着,语气夹杂着责备和无奈:“琪琪格,你是大清的皇太后,我若是走了,你就是皇帝最亲近的长辈,你有什么都可以跟皇帝说,别害怕,这是你我的宿命,也是其他蒙古格格的宿命。” 皇太后闻言,想到储秀宫的格佛贺神色不由地伤感,只是低头应是。 自向两宫太后请安后,后宫再度热闹非凡。那拉氏和马佳氏因身怀皇嗣,皇上的恩宠自然流转到了他人身上。 新入宫的李佳氏和王佳氏备受康熙宠眷,董佳佳和张氏因抚养格格们,也分得了一份宠爱。而乌苏里氏更是使出浑身解数,接连三次被召侍寝,整个人容光焕发,春风得意。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九月初十。今日请安,乌苏里氏一扫多年的阴郁,当着众人的面,向皇后报喜,称自己已怀有身孕一月有余。 皇后听闻,自然又是一番恩赏。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乌苏里氏竟婉拒了皇后免去她请安的恩典。董佳佳等人皆露出惊异之色,目光纷纷投向乌苏里氏。 乌苏里氏眼中满是敬仰,笑容灿烂地看向皇后,行礼谢恩:“多谢主子娘娘恩典。太医说奴才这胎还算安稳,而且奴才每天都盼着来给娘娘请安。要是一天不来,心里就空落落的。” 皇后闻言,微微挑眉,语气温和却带着关切:“你呀,惯会哄我开心。只是如今怀了身孕,当以皇嗣为重才是。什么时候来给我请安都不迟,不必急于一时。” 乌苏里氏却仿佛着了魔一般,听到皇后的话,脸上浮现出欣喜之色,眼神坚定:“主子娘娘对奴才和皇嗣如此关怀,奴才心中感激不尽,定是要每日来请安,好让腹中皇嗣也感念主子娘娘的恩情。” “况且奴才这胎还算安稳,多来给娘娘请安也无妨。待怀孕的后三月,奴才身子重了,怕是想请安也不便了。所以奴才才想着趁这段时间多来请安,多与娘娘见一见,以表心意。” 皇后闻言,也不再相劝。毕竟免去请安也不过是一个多月的事,只要小心些,请安并无大碍。 何况乌苏里氏已搬出太医的诊断作为理由,皇后也不好再多言,只是仍不忘叮嘱:“既然如此,我便允你走得慢些。日后请安不必来得太早,只要能按时到便是了。”乌苏里氏听罢,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董佳佳见此情景,只觉得有些离谱。她细细打量了一番皇后,却并未看出皇后与其他人有何不同,心中不禁疑惑,难道皇后给乌苏里氏下药了?竟让乌苏里氏如此死心塌地。 看着乌苏里氏那明亮的星星眼,联想到前世那些疯狂的追星族,心中豁然开朗,对乌苏里氏的行为多了几分理解。不止董佳佳,在场请安的其他人也对这一幕感到不解。 只是皇后与乌苏里氏你一言我一语,旁人也不敢贸然插话,只觉得乌苏里氏今日的言行有些疯魔。 热闹的请安终有结束的一刻。待皇后走入内室,众人纷纷起身准备离去。乌苏里氏也连忙起身,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行捧着皇后赏赐的宫人。 董佳佳等人见状,纷纷避让。乌苏里氏见此情景,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临走前还趾高气扬地瞥了众人一眼。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只觉得乌苏里氏今日的举止实在令人费解,却又不好多言,只得默默散去。 第十四章 皇太后抚养 自乌苏里氏怀孕的消息传遍宫内,后宫上下顿时热闹非凡。乌苏里氏却仿佛变了个人,虽然还未显怀,却频繁对阿明阿格格冷嘲热讽,甚至凭着和皇后的亲近,狐假虎威,对李佳氏等新入宫的嫔妃暗施挑衅。 就在众人把乌苏里氏的种种行径当作每日谈资时,一道太皇太后的口谕如巨石投入平静湖面,瞬间将后宫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启祥宫西配殿。 时间回溯到八月底,阳光洒在慈宁宫的琉璃瓦上,泛着柔和的光。康熙如往常一样前来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请安。苏麻喇姑身姿轻盈,恭敬地将康熙引入殿内。 太皇太后与皇太后正坐在雕花椅上,悠闲地品着奶茶,闲聊家常。见康熙进来行礼,太皇太后脸上立刻浮现出慈祥的笑容,温和地招呼他坐到身旁。尽管近期康熙与太皇太后在朝政上有些分歧,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康熙对太皇太后的孺慕。 待康熙坐近,太皇太后便借着后宫已有身孕的马佳氏等人之事,温声安慰:“皇帝,莫要太过伤怀。承瑞和承庆想必已去往长生天了。我瞧着后宫皇嗣终究是少了些,多添几个,大清的江山便更稳固一分。” 康熙听罢,心中泛起一阵愧疚,低声道歉:“让皇玛嬷为孙儿操心,是孙儿不孝。” 太皇太后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皇帝,你如今想要大展拳脚,我虽不赞同,却也明白你的心思。只是,福临走的时候,只留下你们几个,那段日子我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生怕大清江山断送在我手中……”太皇太后说着,似是回忆起了那段艰难的时光,眼神满是不可名状的忧愁和悲伤。 待回忆完往昔,太皇太后眼神一凝,语气满是郑重:“皇帝,你要知道,皇室若不人丁兴旺,江山就难以安稳。马佳氏三人虽又有了身孕,但能否平安诞下健康的皇嗣,尚且难说。这些年,皇后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皇后需得一直如此才好。”语气顿了片刻,言语间意有所指。 康熙听着太皇太后的提点,苦笑着恭敬回应:“是孙儿的不是。赫舍里氏做得很好,她还免了马佳氏三人的请安,来年定能让皇玛嬷抱上健康的曾孙。”说完,用坚定眼神的回望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见康熙对赫舍里氏如此信任,竟将后宫之事全然托付于她,心中不免对皇后生出几分埋怨。 赫舍里氏虽得皇帝信赖,却未必尽如人意。好在太皇太后自觉还能再撑几年,只盼赫舍里氏能谨守本分,莫要辜负皇帝的信任。否则,她绝不会坐视不理,定会出手整顿。 太皇太后心中思绪万千,脸上却依旧挂着微笑:“皇帝,我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康熙听后,心中一紧,担心太皇太后又要和他争论朝政之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不知是何事,竟让皇玛嬷要与孙儿商量。” 太皇太后抬眸觑了康熙一眼,见他神色间带着几分防备,心中既欣慰又夹杂着一丝落寞。 她暗自思忖,皇帝终于能担当起大清之主的重任了,只是……皇帝终究是皇帝,终究对自己起了防备之心,唉……。 太皇太后心中虽闪过诸多念头,却依旧面带笑意,缓缓开口:“皇帝,自孝康逝世后,琪琪格对你无微不至,关怀备至。只是你志向远大,忙于朝政,甚少与她交心。我瞧着她每日不是来我这儿,便是待在寿康宫中,日子过得实在单调了些。” 康熙闻言,目光转向皇太后,只见她欲开口辩解,却被太皇太后抬手制止。康熙只得微微躬身,向皇太后致歉:“是孩儿不孝,望皇额娘原谅孩儿的疏忽。” 皇太后见状,不顾太皇太后的制止,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意,温声宽慰:“皇帝,莫要自责。我没什么能帮上你的,只要不给你添麻烦便好。我只愿你保重身体,别因朝政太过操劳。朝中还有那么多大臣呢,你是皇帝,坐镇朝堂便是,那些琐事让他们去忙吧。” 康熙听到皇太后真切的关心,心中一阵暖意涌起,笑着点头应了句:“皇额娘放心,孩儿会注意的。” 太皇太后见母子二人如此关心彼此,便知道时机已到,趁机开口:“皇帝,琪琪格虽嘴上这么说,但膝下终究是冷清了些。虽有格佛贺在旁陪伴,但格佛贺日后终究是要伺候你的,不便过于亲近。我瞧着,琪琪格膝下还是得有个孩子解闷才好,这样她也不会如此寂寞。” 康熙闻言,思绪万千,心里立马升起一丝戒备,暗自思忖,皇玛嬷这是想要马佳氏等人尚未出生的皇子,还是想要承祜。在他心中,自然觉得只有皇子才配得上由皇太后抚养,全然未考虑过张氏和董佳佳膝下的两位格格。 他面上不动声色,半开玩笑地说道:“皇额娘可想好了,我只是怕孩子太小,会扰了皇额娘的清静。” 太皇太后深深地看了康熙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琪琪格自是从未提过此事,只是我对不起她,福临更是亏欠了她。如今她独自守着寿康宫,我看着心里实在愧疚。”皇太后闻言,神色黯然,低头不语,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看着皇太后落寞的模样,康熙心中不忍,悻悻开口道歉:“这确实是孙儿思虑不周。皇额娘心中可有了人选,若不然,还是等马佳氏几人生下孩子后再做打算。” 见气氛已烘托得恰到好处,太皇太后不疾不徐说了句:“我瞧着董佳氏膝下的二格格甚是不错,身子壮实,看着是个好养活的,年纪也小,不记事,正适合养在身边。” 闻言,康熙心中顿时一松,转头看向皇太后,笑着追问:“二格格确实不错,只是年纪尚小,会不会扰了皇额娘的清静?” 脑海回忆起那日的欢乐,皇太后脸上浮现出慈爱之色,温声说道:“那孩子可乖巧了,上次请安时我还抱了她,肉墩墩的,可爱极了。” 康熙见皇太后如此喜爱,便顺势应承了下来:“既然皇额娘喜欢,那依您的意思下旨便是。” 见到皇帝答应如此爽快,太皇太后心中却暗自叹息,皇子终究是少了些,若皇帝膝下皇子多些,也不至于只能选个格格。 不过,格格也好,如今皇帝对科尔沁仍存戒心,有承祜在,若要个阿哥,难免惹人猜忌。况且,见琪琪格如此喜爱二格格,倒也觉得无甚大碍。 总归皇帝还是顾念琪琪格的,日后说不定皇上还能让博尔济吉特的嫔妃抚养个皇子。至于二格格,便算是提前给琪琪格练练手吧。 时间回到现在,董佳佳接到口谕时,起初一脸茫然,但很快反应过来,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欣喜。为何,只因在皇太后膝下,孩子才能避开诸多忌讳,平安健康地成长。 更何况皇太后随时能请到太医,若是在启祥宫,董佳佳最担心的便是孩子半夜发烧,宫门一落锁,请太医便成了天大的麻烦。思来想去,二格格被抱养到寿康宫,实在是利大于弊。 而且最后让董佳佳下定决心的便是史料上所记载的,养在皇太后膝下未来宜妃的五阿哥胤琪和未来德妃的温宪公主都活到了成年,有皇嗣已经长成的例子在前,她也不得不为了改变二格格既定的命运拼上一把。 况且,原身的父亲董德启正是皇太后内管领下的包衣佐领,有他在,二格格自然能得到更多庇护。再说二格格能被抚养,董佳佳是动用了原身阿玛在皇太后宫里积攒下来的人情,不然皇太后如此尊贵何至于动这种念头,只是董佳佳以为会花很长时间才能初见苗头,没想到这么轻易便达成所愿了。 想到这里,董佳佳便吩咐白露将二格格的衣物用品收拾妥当,准备亲自送二格格前往寿康宫。 董佳佳心中虽如此盘算,但隔壁听到动静的张却氏满脸幸灾乐祸,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她心里有些不屑,皇太后不是生母,如何能对孩子真心实意地关怀备至,想来皇太后也不过是养来解解闷罢了,哪会真的上心。只是想到董佳佳攀上了太后这层关系,启祥宫的主位之争更加悬而未决了。 李佳氏等人听闻此事,虽有些惊讶,但见董佳佳向来与人为善,平日里并无太大冲突,便也只是听过便罢,未作过多议论。 坤宁宫中,皇后得知消息后,目光在慈宁宫与启祥宫之间游移,神色间透出一丝意味深长。不过,转念一想,不过是个格格,董佳佳恩宠平平,又向来不争不抢,二格格既已抱去了皇太后那儿,便也息了心中的念头。 第十五章 小产 秋日的阳光洒在宫道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董佳佳怀抱二格格,沿着蜿蜒的宫道,缓缓迈向寿康宫。 她低头凝视着怀中酣睡的女儿,粉嫩的脸颊上挂着纯真的笑意,似是做着甜美的梦。董佳佳的眼神中,满是眷恋与不舍,鼻尖微微发酸,心中像被无数细密的针轻轻刺痛。 尽管她清楚,将二格格托付给皇太后,是为女儿谋得更好的前程,皇太后也定会给予二格格无微不至的关怀与呵护。可作为母亲,要割舍这份血肉相连的母女情,董佳佳心中的酸楚如潮水般翻涌。 但她想起自己曾立下的誓言,为了能在这吃人的后宫活下去,为了女儿能平安长大,她必须咽下这份不舍,强装镇定。她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不能目光短浅,活着才有希望,才有改变命运的可能。 为了避免后宫的流言蜚语,董佳佳明白,自己今后必须尽量避嫌,减少与二格格的接触。她必须恪守本分,绝不能借着二格格去攀附皇太后。 皇太后只能是她的救命稻草,绝不能成为她在后宫争斗中的靠山。若是惹得皇太后不悦,皇上和太皇太后绝不会轻饶她,更别提二格格可能会因此遭到厌弃。因此,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二格格日后聚少离多,注定母女缘浅。 不过,这样也好。董佳佳向来不是个无私的人,对她而言,二格格能活下来便已足够。而且往后几年,后宫争斗会愈发混乱,她没信心保下二格格,给皇太后抚养,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董佳佳抬头,望着前方寿康宫那朱红色的大门,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庄严肃穆的气息,两侧宫墙向远方延伸,仿佛将她与这尘世最后一丝的羁绊隔绝开来。她恍然觉得深宫的日子愈发索然无味。 来到寿康宫门前,阿鲁特嬷嬷早已候在那里,见董佳佳到来,立刻上前恭敬行礼。董佳佳连忙示意她起身,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阿鲁特嬷嬷。随后,在阿鲁特嬷嬷的引领下,她移步殿内。 董佳佳抱着二格格,端庄地坐在雕花椅上,心中忐忑不安。突然,太监高亢的通报声响起:“皇太后驾到!”董佳佳立刻起身,恭敬行礼。只见皇太后身着一袭素色常服,神色温和,从内室缓缓走出,仪态万方地坐在宝座上。 皇太后的目光瞬间被董佳佳怀中嬉闹的二格格吸引,她用蒙语吩咐阿鲁特嬷嬷将孩子抱过来。 董佳佳自然听得懂蒙语,毕竟原身的父亲在皇太后麾下任职,若想在皇太后宫中立足,不会蒙语便难以出头。她闻言便将二格格递给身旁的白露,示意白露将孩子抱给皇太后。 皇太后见董佳佳如此举动,略感惊讶。毕竟后宫中通晓蒙语的嫔妃并不多,大多为满汉两族。然而,一想到董佳佳是皇帝后宫之人,皇太后便打消了与她亲近的念头。她接过二格格,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眼中满是慈爱,忍不住逗弄起怀中的孩子。 董佳佳见皇太后对二格格喜爱有加,心中稍感宽慰,随即起身向皇太后行礼告退。皇太后看着董佳佳,语气平淡却又带着几分深意:“我会好好照顾二格格的。” 这句话既是对她的承诺,也是一种警告。董佳佳听罢,心中了然,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二格格,毅然转身,带着启祥宫的众人离去,只留下二格格身边的侍从。 皇太后看着董佳佳离去的背影,转头对着阿鲁特嬷嬷,眼中泪光闪烁:“看到二格格,我心里欢喜极了,在这偌大的宫里,终于有了牵挂。” 阿鲁特嬷嬷看着主子露出纯真的笑颜,心里的一丝愧疚顿时消散,也笑着回应:“看到主子开心,奴才心里也高兴,咱们寿康宫终于热闹起来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自从董佳佳将二格格送往寿康宫后,她便重新梳理原身的人际关系,恢复了与阿明阿格格—格兰珠的往来。 不得不说,阿明阿格格的人品确实不错,她性格佛系,有些随遇而安。与张氏一样,格兰珠也出身于包衣世家,人口不多,家境并不富裕。 自打格兰珠侍奉康熙以来,她便不用再为了衣食发愁,因此她向来对争宠之事不上心。所幸后宫有皇后主持大局,内务府也不敢肆意妄为,欺压无宠嫔妃,格兰珠在后宫的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九月十七日,董佳佳正与格兰珠商议着即将到来的十月颁金节的筹备事宜。虽然她们无法前往前朝参与盛宴,但在自己的殿内亦可庆祝一番。 董佳佳与格兰珠早已约定,在董佳佳这里欢聚,毕竟长春宫中有身怀六甲的马佳氏,来启祥宫更为便利。正当两人聊着正高兴的时候,梁九功携带着康熙的赏赐踏入了西配殿。 董佳佳与格兰珠见状,连忙起身行礼。梁九功面带微笑,对董佳佳说道:“传皇上口谕,晋董佳氏为小福晋。” 听闻此言,董佳佳心中了然,这晋封显然是对她将二格格送往寿康宫抚养的补偿。尽管如此,董佳佳依旧含笑谢恩,恭敬地接过了赏赐。 晋升位分的喜悦溢于言表,她转身示意白霜递给梁九功一个荷包,并欲留他品茶稍歇。然而,梁九功接过荷包,道了声贺,便匆匆告退,赶回御前侍奉康熙去了。 梁九功离去后,格兰珠拉着董佳佳的手,难掩兴奋地说道:“董佳姐姐,这真是天大的喜事。改日我们一定要为你好好庆祝一番。” 董佳佳见格兰珠如此欢喜,便温柔地笑着安抚她:“还是不必了,不过是个小福晋的位分,若大肆庆祝,反倒显得我轻狂了。况且,隔壁还有人呢。” 说着,董佳佳轻轻指了指东配殿的方向,意有所指。格兰珠见状,心领神会,便点头应道:“董佳姐姐说得是,那等颁金节时,我多敬你几杯酒,权当庆贺了。” 董佳佳含笑点头,两人相视一笑,心中皆是欢喜。 就在董佳佳以为日子可以这般平静度过时,一则突如其来的噩耗,再次打破了后宫近日的安宁。 九月三十日,董佳佳正专心练字时,白霜匆匆进来禀报了一则令人震惊的消息,乌苏里氏小产了。 听闻此言,董佳佳手中的笔一顿,纸上顿时晕开了一片污墨。她放下笔,眉头微蹙,细细询问起事情的经过。据白霜打探到的消息,乌苏里氏近日喜爱到御花园散步,今日用完早膳后,她照例前往御花园闲逛。 然而,就在她漫步之际,不知从何处突然窜出一条恶犬,吓得乌苏里氏惊慌失措。若她当时就此作罢,或许还能避免悲剧,可她偏偏气不过,命人前去捉拿那条恶犬。谁知那恶犬竟径直朝乌苏里氏扑去,导致她慌乱中跌坐在地,当场流血不止,晕厥过去。 待宫人们将她抬回延禧宫,太医诊断后却为时已晚,腹中皇嗣已无法保住,只得流胎。乌苏里氏苏醒后得知此事,悲痛欲绝,再度晕了过去。 董佳佳听完事情的经过,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暗自感慨乌苏里氏近来确实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竟分不清轻重缓急,偏挑怀孕的时间去逛御花园。 然而,这背后究竟是谁的手笔,她却无从得知。正当董佳佳准备带上些养身的补品前去探望乌苏里氏时,皇后身边的翠云抱着大格格匆匆走进了启祥宫,径直朝东配殿走去。 董佳佳还未及反应,张氏已迎了出来,将翠云请进了屋内。不多时,只见张氏面色苍白地将翠云送出了东配殿,神情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与不安。 翠云离去后,董佳佳心中隐隐不安,便转身回到殿内,吩咐白桃代她将补品送往延禧宫,又派白霜出去打探消息。 很快,白霜匆匆回来,神色复杂,低声禀报:“主子,那条恶犬是大格格的。大格格近日在猫狗房养了条犬,今日带它去御花园遛弯,一时疏忽,恶犬便冲撞了乌苏里格格。方才翠云姑姑来,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宣布对张小福晋和大格格的惩戒。张小福晋被罚禁足一年,每日抄写宫规;至于大格格,也被罚了禁足,期限未定。” 董佳佳听罢,只觉如晴天霹雳,心中暗叫不好,东配殿恐怕要惹上大麻烦,自己这边也需更加谨慎行事。她当即吩咐内务府新派来的白雀去告知格兰珠,颁金节的庆祝暂且作罢,改日再议。随后,她又命白霜严防死守西配殿,不得放过丁点异常,以防他人陷害。 安排好一切后,董佳佳独自坐在殿内,目光望向延禧宫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隐隐觉得,此事远未结束,乌苏里氏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第十六章 大格格夭折1 启祥宫东配殿内,温软的阳光漫过门槛,却驱不散殿中凝滞的寒意。张氏面色苍白,怀中紧抱着因见血有些受惊的大格格。她强装镇定,转头吩咐宫女速去请太医。太医匆匆赶来,为大格格诊脉后开了安神汤。 张氏随即命彩云前去熬药,待大格格服下汤药,情绪稍缓,便将她抱入内室,轻声安抚,直至沉沉睡去。 轻手轻脚地走出内室,张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慌。她深知,自己与大格格已彻底得罪了乌苏里氏,双方已无转圜余地,唯有你死我活。 想到这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转头吩咐身旁的彩玉,趁乌苏里氏小产卧床之际,设法让她重病不起,直至一命呜呼。彩玉闻言,面露惊愕,抬头欲言又止,随即低下头,委婉劝道:“主子,延禧宫那边我们并无可用之人。” 张氏眉头微蹙,略一沉吟,便命彩云从库房中取出银两,速去打点人手,务必要快。她心中清楚,唯有乌苏里氏彻底消失,她与大格格方能摆脱这日日心惊胆颤的日子。 延禧宫西配殿内,阴暗的卧床上,乌苏里氏服下安神汤后,昏昏沉沉地睡去。待乌苏里氏从梦中惊醒来,恍惚间似是想起了什么,猛然伸手摸向腹部,随即失声喊道:“我的阿哥,我的阿哥怎么了”,声音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碧月闻声赶忙上前,轻轻扶起乌苏里氏,一边轻拍她的后背,一边柔声安抚:“主子,别怕,阿哥还会有的,您要保重身子。” 乌苏里氏却猛然推开碧月,泪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你骗我,你在骗我对不对,我的皇子一定还好好的,对不对?” 她情绪激动,几近癫狂,整个人陷入无法自拔的悲痛之中。 碧月不顾自己跌坐在地时擦伤的疼痛,迅速起身,紧紧抱住乌苏里氏,声音温柔而坚定:“主子,奴才在这儿呢,别怕,别怕……” 她一边轻声安抚,一边轻轻拍着乌苏里氏的后背。在碧月的怀抱中,乌苏里氏的情绪渐渐平复,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流淌。 过了一会儿,乌苏里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带着一丝希冀,低声问道:“皇上呢,皇上有来看过我吗,他……他有没有怨我,怨我没保护好阿哥?” 碧月看着她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一酸,柔声安抚:“皇上来看过主子,只是那时主子还在昏睡。皇上没有怨您,这不是主子的错。主子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将来才能再为皇上诞下阿哥。” 乌苏里氏听了,乖巧地点了点头,喃喃道:“嗯,我会好好养身子,不能让皇上操心……” 然而,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语气中带着刻骨的恨意:“张氏母女那对贱人,我不会放过她们,我要让大格格为我儿偿命!” 碧月闻言,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继续柔声安抚。待乌苏里氏的情绪稍稍平复,乌苏里氏便迫不及待地与碧月商议起复仇之计。仇恨如同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焰,彻底吞噬了她的理智与犹豫,让她的头脑异常清晰,却也陷入了偏执的深渊。 一个漏洞百出的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形,她满心只想着如何让大格格尽快“下去”陪伴她未出世的皇儿。 碧月见状,心中隐隐不安,试图婉言相劝:“主子,此事非同小可,需得从长计议,贸然行事恐生变故……” 然而,乌苏里氏却充耳不闻,眼中只有熊熊燃烧的恨意。她冷冷打断碧月的话,执意命令道:“不必多言。你只管动用乌苏里一族在宫中的暗线,务必尽快行事。我要让张氏母女付出代价!” 碧月无奈,只得低头应下,心中却暗自忧虑。她知道,此时的乌苏里氏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任何劝诫都无济于事。 与此同时,宫中因乌苏里氏的小产,笼罩在一片压抑的乌云之中。嫔妃们各怀心思,表面上送来慰问,实则暗中窥探风声。 时间悄然流逝,距离乌苏里氏小产已过去了几日,宫中的气氛却愈发凝重,仿佛一场风暴正在酝酿,随时可能爆发。 延禧宫东配殿内,那拉氏正半躺在雕花软榻上,忽然听到从西配殿传来乌苏里氏的哭喊声,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烦躁。 她对乌苏里氏的遭遇深感同情,可乌苏里氏整日哭闹不止,声音凄厉刺耳,吵得她心烦意乱。然而,更令她心寒的是皇上的态度。 自乌苏里氏小产那日,皇上匆匆前来探望一次后,便再未踏足延禧宫。即便是怀有身孕的她,皇上也只是派太医前来诊脉,未曾亲自探望,延禧宫仿佛瞬间被皇上遗忘,成了一座冷宫。那拉氏心中苦涩,却又无可奈何。 更令那拉氏难以接受的是,皇上虽对乌苏里氏不闻不问,却对大格格关怀备至。大格格因受惊发热,皇上时时挂念,频频前往启祥宫探望,全然不顾乌苏里氏的感受。这种厚此薄彼的态度,让乌苏里氏几近崩溃,整日以泪洗面,哭闹不止。 想到这些,那拉氏也不禁感到一阵心寒。她低头轻抚自己的腹部,心想皇上是否还记得承庆,她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西配殿,心里添了几分凄凉。 想到乌苏里氏如此下去终非长久之计,那拉氏心中隐隐不安。秋月曾禀报,乌苏里氏派碧月联系乌苏里一族在宫中的暗线,显然有所图谋。 那拉氏虽感忧虑,却也只能按捺住急躁,轻声安慰自己:“一切都会过去的”,她深知宫中风波难测,唯有静观其变,方能保全她和腹中皇嗣。 又过了些时日,那拉氏凝望着西配殿,眼中满是怜悯。乌苏里氏的时日已然无多。她原本只是为了防备后宫的手段,才派人时刻监视延禧宫的一举一动,却未曾想到竟查出张氏在乌苏里氏的养身汤中下了狠药,彻底摧毁了她的内里生机。照此情形,乌苏里氏恐怕出月子没几日便会香消玉殒。 那拉氏心中叹息,若是能救乌苏里氏,她定然会出手相助。然而,张氏出手快准狠,她的人禀告得太迟了,一切已成定局,再也无力回天。 乌苏里氏的哭喊声如同死亡的倒计时,一点点吞噬着她所剩无几的生机。那拉氏静默片刻,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感。她想起乌苏里氏曾在承庆逝去时安慰过自己,终究不忍袖手旁观。 于是,她低声吩咐秋月:“承庆逝世时,乌苏里氏终究对我有些照顾,你动一动张氏身边的暗线,别让乌苏里氏的计划被察觉,再让乌苏里氏发现自己的药被人换了。”秋月恭敬应下,悄然退下安排。 那拉氏望着西配殿的方向,心中默念,乌苏里氏,但愿你来世莫再踏入这深宫,免受这般苦楚。 十月二十五日,颁金节的喜庆气氛暂时驱散了宫中的沉寂,乌苏里氏小产的事情仿佛被遗忘在某个角落,无人再提起。然而,关于她的噩耗传来,却让整个宫中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张氏身上。 乌苏里氏病重,太医诊断后上报皇后,皇后只得通知内务府准备她的后事,并向皇上禀告此事。皇上得知后,只是淡淡地吩咐皇后以小福晋之礼将乌苏里氏送回本家安葬,不入皇家妃陵。 众人心知肚明,乌苏里氏病重绝非偶然,背后必有张氏的手笔。只是谁也没想到,张氏行事竟如此果断,手段如此狠辣。宫中众人不禁为乌苏里氏的悲惨命运感到唏嘘,同时也更加看清了皇上的冷情。 延禧宫西配殿内,乌苏里氏面容枯槁,瘦削如柴的手紧紧攥着碧月的手腕,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执念:“碧月,计划……安排好了吗?” 碧月跪坐在床前,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哽咽着点头:“主子,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张氏母女……一定会下去陪小主子!” 乌苏里氏闻言,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眼神空洞地望着床顶,喃喃自语:“我好恨啊……恨张氏母女,恨皇上……恨得我心都累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片刻后,她转过头,目光柔和地看向碧月:“碧月,我已向皇后娘娘求了情,待我走后,便将你派去太妃宫里做个扫地丫鬟。别怪我……这后宫太过艰难,去个清净的地方,满了年岁便出宫去吧。我首饰盒里还有些体己,算是全了你我主仆一场的缘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温情,声音越发微弱:“碧月,有你在后宫陪我这些年,我很开心……” 话未说完,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眼神逐渐涣散,最终陷入无边的黑暗。 碧月怔怔地望着乌苏里氏,耳边再也听不到那微弱的呼吸声。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哭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渐渐低弱。 良久,碧月擦干眼泪,缓缓起身,朝着乌苏里氏的遗体重重磕了几个头,随后站起身,神色决然地开始安排后事。 乌苏里氏的死讯如一阵寒风,瞬间席卷了后宫,引起一片哗然。 启祥宫东配殿内,张氏正伏案抄写宫规,听闻此消息,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心中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但转瞬又被一抹不忍取代。她抬头望向延禧宫的方向,沉默片刻,随即吩咐身旁的彩玉:“去将金刚经拿来,我要抄几卷送往佛前,祈求乌苏里氏早日轮回往生。” 与此同时,西配殿的董佳佳也得知了这一消息。她目光冷峻地望向东配殿,眼中闪过一丝戒备与寒意。 片刻后,她低声吩咐白霜:“往后减少与东配殿的来往,谨慎行事”,接着,她又唤来白桃,命其将自己平日练字时誊抄的金刚经送往佛前,为乌苏里氏超度。 吩咐完这些,董佳佳缓缓起身,目光投向乾清宫的方向,心底一片冰凉。帝皇的无情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看来想要安稳苟到六年后,康熙的宠爱还得争一争,不然乌苏里氏的今日,就会是她的明日。 第十七章 大格格夭折2 乌苏里氏的离世,如同一片落叶飘入深湖,起初泛起几圈涟漪,很快便归于平静,好似她从未在这后宫中存在过。请安时,李佳氏笑语嫣然,迅速取代了乌苏里氏的位置,巧言令色地奉承皇后,往昔的纷争似乎已被所有人抛诸脑后。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场后宫的风波已然平息之际,大格格突发的惊厥与持续不退的高烧,却又让整个后宫陷入了一片沉寂与不安之中。 十一月初二,午时刚过,启祥宫东配殿内,张氏面色凝重,声音冷冽如霜,质问着王太医:“王太医,大格格究竟是何病症,为何至今仍是高热不退?” 王太医沉吟片刻,心中暗叹,今日怕是难以脱身,终究卷入了这后宫的风波之中。 他微微躬身,语气沉重地答道:“大格格此症乃是惊厥发热,先前所服的安神汤虽能安抚心神,却无法退热。若大格格能放下心中忧虑之事,苏醒过来,微臣方可开药退热。倘若大格格迟迟不醒,贸然用药,反倒会害了她。” 张氏听罢,脸色骤变,连声低喃:“不可能……这不可能……” 随即,她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咬牙切齿地低吼:“乌苏里氏,你为何就不能安安静静地死去。为何……为何非要纠缠不休!” 话音未落,她已无力支撑,跌坐在身后的木椅上,双手紧紧攥住扶手,指节发白,仿佛要将那木头捏碎一般。殿内一片死寂,唯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王太医听到张氏那充满怨毒的言语,心中一阵寒意,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什么也听不见。就在这紧张的氛围几乎令人窒息之际,殿外突然传来太监的宣报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康熙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目光扫过行礼的众人,却没让他们起身,径直朝大格格的寝殿走去。张氏愣了片刻,随即起身,紧跟在康熙身后。 寝殿内,康熙见到乌希哈苍白如纸的面容,静静地躺在床上,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只觉得张氏与乌苏里氏都罪该万死。 他急忙唤来徐院判,徐院判仔细诊察后,与王太医的诊断如出一辙,大格格此症乃是心病,若她自己无法释怀,再多的安神汤也于事无补。康熙听罢,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痛惜。 张氏闻言,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天塌地陷一般,顿时泪如雨下,慌忙跪倒在地,膝行至康熙面前,声泪俱下地哀求:“皇上,求您救救大格格,救救她吧!” 康熙沉默不语,目光沉沉地落在乌希哈苍白的小脸上,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乌希哈似乎感受到了一丝凉意,眉头微蹙,口中喃喃低语:“不是我……不是我……别来找我……别来找我……”,声音微弱,却透着深深的恐惧与无助。 良久,康熙缓缓转过头,目光冰冷地看向张氏,声音如寒霜般刺骨:“张氏,你真该死!” 然而,张氏仿佛充耳不闻,依旧不停地磕头哀求,只盼康熙能救大格格一命。 康熙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猛地甩开张氏的手,冷声吩咐徐院判:“你在此候诊,务必救回大格格”,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康熙离开后,张氏慌忙扑到床前,紧紧握住乌希哈的手,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安慰着昏睡中的女儿,声音颤抖却充满急切:“乌希哈,别怕,额娘在这儿……额娘在这儿……”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乌希哈的手背上,仿佛要将所有的悔恨与祈求都融入这无声的泪水中。 启祥宫西配殿内,董佳佳倚靠在床榻上,手中捧着一碗苦涩的药汤,缓缓饮下。白霜轻步走进来,低声禀报道:“主子,东配殿那边传来消息,大格格惊厥发热,一夜未退。” 董佳佳闻言,眉头微蹙,心中暗忖,乌苏里氏的报复终究是来了……只是可怜了大格格,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说到底,这宫里的恩怨,不过是可怜人之间的互相折磨罢了。 同住一宫,大格格因何惊厥,董佳佳是亲眼目睹的。那日,乌苏里氏身边的婢女碧云悄然潜入启祥宫,趁大格格身体初愈,出殿晒太阳养身之际,将张氏下药谋害乌苏里氏的真相一一揭露。 彼时,大格格身边的下人因小产之事被罚,无人可用,碧云便当着大格格和其他人的面,直言张氏母女皆是刽子手,甚至厉声诅咒道:“主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言罢,碧云竟一头撞向墙壁,当场殒命。那一地的红白之物,即便是董佳佳这般见惯风浪的人,也不禁心生寒意,更何况大格格只是个四岁的孩子。 自那日后,董佳佳也因惊吓过度,发热了一夜。所幸她身子骨还算硬朗,用药后很快便好转。然而,大格格却不同,本就体弱,受此惊吓后直接发热惊厥,浑身抽搐不止。如今体温迟迟不降,若再拖下去,恐怕熬不过今晚了。 董佳佳放下药碗,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透过窗棂望向东配殿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大格格惊厥发热、恐怕熬不过今晚的消息,迅速传遍宫内。众人听闻此事,大多心中暗叹这是报应不爽,却又不禁对还小的大格格生出一丝怜悯。 寿康宫内,碧月正低头清扫着地面上的落叶,听闻此讯,手中的扫帚微微一顿,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之色。 乌苏里氏的计划实在漏洞百出,她实在害怕被皇上察觉,连累家族所以碧云才是真正的计划。她缓缓抬起头,目光遥遥望向启祥宫的方向,心中默念,碧云,你安心去吧。张氏,这才刚开始,我定会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碧云自幼父母双亡,被卖入乌苏里家,与乌苏里氏一同长大。虽不得乌苏里氏格外看重,但两人之间的情分却非比寻常。 乌苏里氏入宫后,碧云亦随侍左右,忠心耿耿。乌苏里氏逝世后,碧云本欲随主而去,但见张氏母女害了人却仍能安然无恙地活着,心中愤懑难平。 碧月正是摸透碧云对乌苏里氏主仆情深,想出了这个法子,既不连累到她,也不让张氏母女好过,要让大格格见识一下生母的恶毒,离间她们母女,让张氏彻底失去大格格这个保护伞,只是碧月也没想到碧云竟如此决绝,好在成果也远超预期。 大格格终究没能挺过去,半夜时分便悄然离世。张氏悲痛欲绝,哭了一整晚,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徐院判才匆匆赶往乾清宫,向康熙回禀此事。内务府随即开始筹备丧事,后宫再度陷入一片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时间终究会掩盖一切,大格格的死来得突然,去得也匆匆。后宫之中,除了张氏日日夜夜以泪洗面,其他人似乎早已将此事淡忘。 董佳佳在西配殿听着东配殿传来的哭闹声,从最初的同情逐渐转为不耐烦。在她看来,张氏如今的悲痛不过是咎由自取。 每当东配殿传来打骂下人、打砸器物的声响,董佳佳便忍不住皱眉,心想张氏的身体倒是康健得很,不像马佳氏和那拉氏,经历丧子之痛后,卧床不起,大病一场。 渐渐地,董佳佳甚至开始怀疑,张氏的伤心过度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故作姿态。 然而,看着张氏如此癫狂的模样,董佳佳心中忽然闪过之前的念头—迁宫。 如今启祥宫因碧云之死令她心生忌讳,再加上张氏整日疯疯癫癫,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她思忖着,皇后想必也没有理由再拒绝她的迁宫请求了。想到这,董佳佳心中一阵轻松,决定明日请安时便向皇后提及此事。 第十八章 终于迁宫 前些日子,皇后忙着筹备颁金节,又要操办乌苏里氏和大格格的安葬事宜,便免去了后宫众人的请安。直到十一月十五日,坤宁宫才再度恢复往日请安的规矩。 这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坤宁宫殿内,皇后身着华丽宫装,端坐在上首,神色肃穆,针对前些时日后宫的风波,对董佳佳等人进行训诫。众人听得垂首躬身,连声应和,表态绝不敢再犯。 皇后见众人态度恭顺,准备结束这次请安。就在这时,董佳佳急忙出声:“启禀主子娘娘,奴才有事想跟娘娘商议。” 李佳氏等人本已准备起身告退,闻言皆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董佳佳。董佳佳本无意在众人面前提及此事,只想私下与皇后商量,因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后见状,眉梢微挑,随即对其他人说道:“既然董佳氏有事要与我商议,你们便先退下吧。” 众人虽心中好奇,却也不敢多言,只得按捺住心思,纷纷行礼告退。 待众人退去,殿内只剩下皇后与董佳佳二人。皇后微微抬眸,丹唇轻启,语气淡然:“说吧,有何事?” 董佳佳略作思忖,随即恭敬开口:“启禀主子娘娘,自大格格夭折后,张姐姐忧思过度,整日郁郁寡欢,奴才心中亦是悲痛难抑。只是……张姐姐近日的情形,似乎有些……有些失常。” 说到这里,她语气一顿,似有深意,随后继续开口:“奴才前些时日才大病初愈,那婢女……躺倒处阴气森森的,每次路过,奴才心中惶恐不安,以至夜不能寐。因此,奴才斗胆恳请主子娘娘,准奴才迁至其他宫室。”说罢,董佳佳起身,深深向皇后行了一礼。 皇后听罢,目光微凝,心中暗忖,此事确实有些忌讳,董佳氏被吓到也在情理之中。她平日还算安分,迁至其他宫倒也无妨,若是想迁往空置的宫室,非她一人所能决定,还得禀明皇上。 思虑片刻,皇后语气温和地安慰:“莫要太过忧心,后宫有皇上龙气庇佑,岂会有什么邪祟作乱。不过你既心有不安,迁宫一事我会为你斟酌。只是若是想迁往其他嫔妃居住的宫室,我倒是能为你做主,若是迁往空置的宫室……” 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看了眼董佳佳:“不过你既有此请求,想必心中已有打算,不妨直言。” 董佳佳心中早已盘算妥当,翊坤宫和景仁宫自然不是她能觊觎的,剩下的唯有景阳宫。景阳宫旧小而偏僻,鲜少有嫔妃入住,她记得这地方日后将被改建为藏书之所,眼下倒是正合她意。 那里远离喧嚣,位置偏僻,最是不惹人注目。只是如此一来,日后争宠恐怕要多费些心思了。不过,距离那时还有几年光景,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思及此,董佳佳故作犹豫,缓缓开口道:“这……迁宫一事,奴才不敢擅作主张,全凭主子娘娘定夺。只是奴才一思念二格格,便想起钟粹宫的两位小格格。格格们年纪尚小,奴才心中总想着能在一旁照看一二。若是主子娘娘恩准,奴才能迁至钟粹宫对面的景阳宫,便是再好不过了。” 说到此处,她索性直接挑明了自己的心思,语气恭敬而恳切。 皇后听罢,微微颔首,似是对董佳佳的想法颇为认可。翊坤宫和景仁宫她确实无法擅作主张,但景阳宫一事,她倒是可以向皇上进言一二。 思及此,她便对董佳佳说道:“景阳宫倒是个清净之地,只是年久失修,需得修缮一番。我自会与皇上商议此事,过几日便给你答复。” 董佳佳闻言,心中顿时一松,连忙奉承了几句。皇后见她态度恭谨,便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十一月三十一日,又是一日请安。皇后刚坐定,便向其他人宣布了董佳佳将迁至景阳宫的消息。 李佳氏等人闻言,脸上皆露出恍然之色,虽有些惊讶,但想到近日宫中流传的张氏癫狂之事,心中不免对董佳佳生出一丝同情。董佳佳起身,恭敬地向皇后行礼道谢。众人又闲谈了几句,皇后便挥退了众人。 董佳佳得知迁宫一事已定,心中欢喜,回到启祥宫后,便吩咐白桃收拾行囊,又派白霜前往景阳宫先行打扫,以便次日顺利迁居。翌日,董佳佳一行人便迁进了景阳宫东配殿。 董佳佳迁至景阳宫一事并未事先告知格兰珠,导致格兰珠因此与她大闹了一场。 冷静下来后,格兰珠心里也清楚,启祥宫张氏的状况令人不安,迁宫对董佳佳而言,确实是个好选择。可董佳佳没跟自己商量这事,而且迁到东六宫后,两人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频繁见面,这让她感到十分伤心。 事后,董佳佳诚恳地向格兰珠道歉,解释道自己当时也不确定迁宫能否成功,若是提前告知却未能如愿,反倒显得对皇后有所不满。经过这番解释,格兰珠心中的芥蒂逐渐消散,最终原谅了董佳佳。 自此,董佳佳安心迁入景阳宫。除了日常请安,她时常邀请格兰珠前来聊天,两人借此打发时光,关系也愈发亲密。 至于争宠一事,董佳佳早已心中有数。她计划在皇后逝世后,再着手准备。眼下,她在后宫中虽不算最得宠,但康熙对她仍有印象,这已足够。 况且,如今除了皇后,其他嫔妃侍寝时都是被抬往乾清宫,争宠似乎并无太大意义。想到这里,董佳佳心中更加坦然,索性放松身心,安然自处。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到了十二月二十五日。这天,董佳佳按照先前与格兰珠的约定,早早来到御花园,准备一同品茶赏雪。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却迟迟不见格兰珠的身影。 董佳佳心中疑惑,猜测她可能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便吩咐小银子前往长春宫询问情况。不多时,小银子回来禀报,原来马佳氏正在分娩,格兰珠留在那儿帮忙,今日的赏雪之约只能作罢。 董佳佳听到马佳氏分娩的消息,先是一怔,随后仔细一算,马佳氏的产期确实已到。她略作思索,便吩咐小银子留下收拾茶具,自己则返回景阳宫稍作整理,随后动身前往长春宫探望。 董佳佳走进长春宫东配殿时,发现众人早已落座,自己来得最晚。她向皇后行礼后,简单解释了一番迟到的缘由。皇后听后并未多言,只是示意她赶紧入座。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直到申时,皇后才吩咐人将晚膳送来。众人移步西配殿用完膳后,又回到东配殿继续等待。董佳佳环顾四周,见李佳氏等人已显困意,心中不禁感慨,后宫嫔妃和皇子还是太少了。 若是嫔妃多些,这殿内恐怕就坐不下了,大家也不必像现在这样苦等陪产;若是皇子多些,皇后也不必次次亲自来陪产。皇后若是不来,众人自然也不用像上班似的坐在这里干等。 正当众人昏昏欲睡之际,接生的嬷嬷从里间快步走出,脸上带着喜色,向皇后禀报道:“给皇后娘娘请安,马佳福晋生了个小阿哥”,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精神一振,皇后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随后,走了一番慰问的流程,众人纷纷上前道贺。待一切妥当,皇后便宣布众人可以散去,并免去了明日的请安。 四阿哥的诞生让后宫再度热闹起来。洗三礼上,皇太后和苏麻喇姑的出席为仪式增添了几分光彩。更令人意外的是,苏麻喇姑带来口谕,称太皇太后亲自为四阿哥取了一个满族名字—塞音察浑。 这一举动让后宫众人对四阿哥的关注多了几分深意。董佳佳察觉到,皇后虽然面带微笑,但眼底透着一丝冷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阿哥带来的热度也逐渐消退。董佳佳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闲淡,时间悄然流逝,转眼间便到了康熙十一年。 第十九章 开年风波1 刚进入十一年,皇后便免去了众人的晨昏定省,这不仅是因为春节将至,更是因为天气转凉,二阿哥不幸染上了咳疾。 二阿哥的病情给春节的喜庆蒙上了一层阴影。皇后为了照顾二阿哥,忙得不可开交。尽管春节宴会上一切顺利,没有出现任何纰漏,但皇后在祭祖等大事结束后,还是因过度劳累而大病了一场。即便如此,皇后仍未吩咐嫔妃们前来侍疾,只因她心中始终挂念着二阿哥,无法安心养病。 就在众人因免去请安而暗自欣喜之际,却未曾察觉一场风波正悄然逼近。 二月初四,坤宁宫内,皇后紧紧搂着浑身滚烫的二阿哥,心如刀绞,不肯放手。徐院判也未曾料到,一场看似寻常的咳疾竟可能夺去二阿哥的性命。此前他为二阿哥诊脉时,仅判断为换季引起的小感冒,然而二阿哥的病情却反复无常,精神日渐萎靡。 直至今日,他再次为二阿哥诊脉,才惊觉其体内药性相冲,顿时心头一紧。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已卷入了一场宫廷争斗的漩涡。先前未能诊断出问题,是因为下药之人手段极为隐秘,每次只下少量,且所下之药与他开的药方相辅相成,甚至有所助益。然而,随着药量逐渐积累,最终导致药性相冲,直至近日才骤然爆发。 更令人心惊的是,此人显然深谙皇后心思。二阿哥的身体虽比承瑞大阿哥略强,但也算不上健壮,每逢冬季总会病上一场。此次二阿哥的咳疾原本用药后几日便见好转,但不久后又反复发作,春节期间更是突发高热。近两个月来,病情反复折磨,二阿哥的身体已被拖垮。而皇后因心力交瘁,在他开出药方后也未多加留意。 况且,徐院判身为院判,只听命于皇上,不可能日日为阿哥诊脉。其他太医或许能力有限,未能察觉这隐晦的药性相冲。他万万没想到,再次诊脉时竟会面临如此局面。此刻,他只能俯身低头,不敢多言,心中却是波澜起伏,暗潮汹涌。 乾清宫内,康熙正伏案批阅奏折,忽闻皇后身边的陈嬷嬷匆匆来报,顿时惊得起身,顾不得仪态,急步朝坤宁宫赶去。 踏入坤宁宫殿内,康熙一眼便看到徐院判跪伏在地,低头不语,心中顿时一沉。他强压住内心的不安,沉声问道:“徐院判,承祜到底怎么了?” 年过五旬的徐院判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回皇上,二阿哥体弱,内里又有药性相冲,若不下重药,恐怕……” 康熙闻言,面色骤然阴沉如铁。徐院判是他亲自提拔的心腹太医,深得他的信任,后宫之中也只有他才能直接使唤。徐院判这番话,明里暗里都在暗示此事乃后宫争斗所致,这让康熙如何能接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声问道:“二阿哥体内药性相冲,究竟是怎么回事?” 徐院判连忙解释道:“皇上,微臣此前已查验过药渣,发现二阿哥所用之药中,有几味被替换,还多添了几味药材。这些药用后,初期看似二阿哥日渐康复,实则内里亏损严重。寻常诊断只会以为是病情所致,但二阿哥并未真正痊愈,体弱导致病情反复发作,每次都会加重亏损。如今药性相冲,二阿哥高热不退,若开药,只能下重药;若不开药,二阿哥如今身子骨虚弱,怕是……”,他说到此处,声音渐低,不敢再言。 康熙听完,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他握紧拳头,心中既愤怒又痛心,怒火中烧,猛地将手边的茶具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吓得众人浑身一颤,纷纷跪伏在地。 皇后怀中的二阿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虽浑身难受,却连吭声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面露痛苦之色。 康熙心中震怒难平,下药之人竟有如此高明的手段和深沉的心机,显然已在后宫经营许久,根深蒂固。沉默片刻后,他冷声吩咐梁九功:“查,给我彻查到底,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的眼皮底下,对皇子下手!” 气氛沉默良久,目光落在皇后身上。只见她神色恍惚,眼中满是疲惫与担忧,而怀中的二阿哥病痛缠身,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 康熙心中一痛,仿佛被刀割一般。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与悲痛,沉声对徐院判说道:“你下去开药吧,务必竭尽全力救治二阿哥。”徐院判闻言,如释重负,连忙叩首退下,匆匆前去配药。 二阿哥病重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众人闻讯皆面露惊恐之色,纷纷谨言慎行,生怕被卷入这场风波。梁九功奉命彻查,慎刑司内一时间人满为患,无数可疑之人被押去审讯。宫中气氛骤然紧张,仿佛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连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景阳宫东配殿内,董佳佳听闻二阿哥病重的消息,心中暗忖,终于来了,赫舍里皇后的命运,已然开始进入倒计时了,沉默良久,她转身看向身旁的白霜,低声吩咐道:“按兵不动,莫要让人钻了空子,成了替死鬼”,白霜会意,点头应下,悄然退下安排。 后宫如此动荡不安,自然惊动了两宫太后。太皇太后听闻此事,心中亦是一震,眉头紧锁,随即吩咐苏麻喇姑前去查探详情。她独自坐在殿中,手中捻着佛珠,心中思绪翻涌,此事究竟是前朝势力所为,还是后宫争斗所致,皇帝近日已在前朝透露出削藩的意图,藩王虽远在封地,但想必早已有所察觉。若此事真是前朝所为,行动却如此迅速且隐秘,实在令人费解。 太皇太后深知,后宫之事向来难逃她的耳目。这些年她虽有意放手,让皇后处理后宫事务,却不料竟导致皇帝子嗣凋零,如今连皇后自己膝下的二阿哥也没保住。想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心中暗道,看来,我不能再坐视不理了。这后宫的风波,终究还是要我出手,才能平息。 不久,苏麻喇姑面色凝重地回到慈宁宫。她向孝庄太后禀报了调查的结果,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良久,孝庄太后才缓缓开口,吩咐苏麻喇姑去传皇帝和皇太后前来。苏麻喇姑领命退下后,孝庄太后独自坐在殿中,目光深邃地望向坤宁宫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当苏麻喇姑赶到坤宁宫时,只见宫内一片死寂,下人们皆跪伏在地,屏息凝神,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苏麻喇姑见状,径直走入内室。康熙见苏麻喇姑前来,以为是太皇太后关心二阿哥的病情,便开口道:“皇玛嬷可还好,有没有事?” 苏麻喇姑神色凝重,低声道:“太皇太后无碍,只是命奴才前来探望。太皇太后希望皇上待二阿哥情况稍缓后,便前往慈宁宫,有要事相商”,康熙闻言,心中一紧,以为太皇太后因二阿哥之事动了怒,伤了神,只得点头应下。 皇后坐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她的目光呆滞地落在床榻上的二阿哥身上,虽见他体温稍降,面上的痛苦之色略有缓解,但皇后仍无法安心,只是紧紧守在床边,仿佛一离开,二阿哥便会离她而去。 第二十章 开年风波2 慈宁宫内,皇太后眉头紧锁,目光紧盯着跪在殿中央的宫女,神色间满是不可置信。 那宫女发髻和衣服凌乱不堪,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下颌无力低垂,嘴巴无法合拢,显然被人强行卸脱了关节,面上虽泪水流淌,但眼神中流露出视死如归的决然。太皇太后端坐在一旁,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片刻后,她沉重地闭上了双眼,陷入了沉思。 不多时,慈宁宫外传来太监高声宣报的声音,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皇太后闻言,脸色骤变,慌乱中急忙起身,似乎想要挥手让人将宫女押退下去。然而,太皇太后却轻轻抬手,示意她不必动作。皇太后见状,只得无奈地坐回原位。 康熙步入殿内,见一宫女跪地,浑身上下凄惨不堪,心中疑惑。行礼落座后,见太皇太后面色凝重,闭目肃然,皇太后则坐立不安,神色慌乱。 康熙温声问道:“皇玛嬷,这宫女若有过错,您处置便是,何必唤孙儿来。”太皇太后依旧沉默无言,皇太后欲言又止,终未开口。 康熙见状,心中顿感不安,却一时猜不透这宫女能有何作为,只得试探性地开口:“皇玛嬷,您请说,是何事需要孙儿前来定夺?” 太皇太后微微睁眼,目光虚浮地落在皇帝身上,长叹一声,语气沉重:“二阿哥的事,便是她所为!” 康熙闻言,心头一震,猛然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思绪翻涌,惊疑不定。二阿哥的事难道是皇玛嬷的手笔,这是推了个替罪羊。可皇玛嬷为何要害二阿哥。 康熙心中杂念纷乱,随即涌上一股怒意,略带一丝质疑地问道:“皇玛嬷这是何意,二阿哥的事怎会与这宫女有关?” 太皇太后仿佛洞悉了康熙的心思,语气庄重而威严:“不必试探我,我既是所有皇嗣的乌库玛嬷,更是大清的太皇太后!” 康熙听罢,神色稍缓,心中豁然,皇玛嬷确实没有理由对二阿哥不利。他略带歉意地说道:“是孙儿的不是,误会了皇玛嬷。” 一旁的皇太后默默注视着两人的争锋,心中感慨十年前还需要她牵着手走完登基大典的玄烨已成长为一位真正的帝王。然而,面对这紧张的氛围,她不敢插话,只得保持一贯的沉默。 太皇太后见康熙认错诚恳,轻叹一声:“她是苏布达带进宫的宫女。苏布达去世后,我便将她派到淑惠太妃身边伺候。二阿哥的事,正是她借淑惠太妃之手布的局!” 康熙听到苏布达这名字,一时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耳熟。片刻后,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明媚开朗的脸,顿时惊愕失声:“是慧妃的人。” 太皇太后微微点头,语气沉重:“慧妃的事,你我心知肚明。本以为此事已了结,却未料报应竟落在了皇嗣身上。” 康熙听罢,心中满是苦涩,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女,想到之前在皇玛嬷面前信誓旦旦的维护赫舍里氏,只觉讽刺至极,脸上不由浮现出一抹苦笑。 这些年来,皇后统领后宫,却弄得乌烟瘴气,皇嗣接连夭折,实在令他心寒,更让他无颜面对皇玛嬷。 太皇太后见康熙神色变幻,再次长叹一声:“唉,玄烨,你是清楚慧妃当年是如何在短短半年内病故的。我不追究,是看在你和二阿哥面上。但是你看看这些年皇后管理后宫,何时有过片刻安宁。皇嗣病怏怏的,生了死,死了又生,宫中更是风波不断。” 说着,面上和言语间流露出强烈的不满,“我当年放手宫权,并非因为赫舍里氏做得好,而是因为她身为皇后,理应为你打理好后宫。可自她祖父索尼去世后,她便乱了分寸,失了理智,时时担忧我要废了她。苏布达入宫一事,本是我对她的敲打,是我太心急,让苏布达提前入宫,以至于她会错了意。” 顿了一顿,太皇太后神色间又多了几分失望之色,对着康熙斥责道:“这些我都与你商量过,只是赫舍里氏太过执着于遏必隆等人满洲下人之女的言论。你身为皇帝,皇后犯下如此大错,你不严加敲打,反而对她信任有加,以至于她一错再错。大阿哥一事有她的手笔,三阿哥她原本也准备动手,只是三阿哥因病过早夭折,才让她失了机会。” 语气更加沉重,略带深意地看着面色羞愧的康熙:“皇帝,我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你明白,别小看了你后宫那些嫔妃。她们争风吃醋,心狠起来害的可是皇嗣,是大清江山的未来。后宫之事,你也该上上心了。” 太皇太后的一番指责,让康熙更加无地自容。皇后所做之事,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赫舍里氏毕竟是他的元配,两人相濡以沫,患难与共,令他难以狠心敲打,生怕伤了夫妻情分。正因如此,他一再犹豫,才酿成如此大祸。 康熙沉重地闭上双眼,平复心绪,理清思绪后,睁眼对太皇太后恳求道:“皇玛嬷教训的是,是孙儿的过错。这宫女便赐死吧,皇后那边我自会解释清楚。还望皇玛嬷能再给赫舍里氏一次机会。” 太皇太后见康熙还是如此维护赫舍里氏,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与复杂,最终打消了重新掌管后宫的念头,不愿多言,沉声交代了句:“此事到此为止。这名单上都是我的人,他们未曾参与此事,你让慎刑司放了他们。这些人日后便做你在后宫的眼线,也好让你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往后后宫之事,若再有人有残害皇嗣性命之举,我必不轻饶!” 说罢,眼神示意苏麻喇姑将名单递给康熙。内心暗叹,此举既是保全她的人也是对皇帝的安抚,二阿哥一事终究是淑惠太妃管理不当,希望皇帝真的能吃一堑长一智,对枕边人多留个心眼。 苏麻喇姑满脸担忧的递上名单,康熙默默接过,低头不语,殿内气氛更加凝重,鸦雀无声。皇太后正欲开口缓和,太皇太后却已起身,淡淡道:“我乏了,你们都散了吧。”随后在苏麻喇姑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内室。康熙亦起身告退,神情沉重。 皇太后见两人离去,便命宫人将跪地的宫女拖下,赐了毒酒了结其性命。 慈宁宫的这场对话无人知晓。众人只见康熙回养心殿后闭门不出,即便翌日巳时二阿哥逝世,他也未曾露面。 直到皇后因二阿哥的死几近崩溃,强撑病体威逼众人请安,下令大肆搜查各宫,致使刚出生的四阿哥哭闹不止,那拉氏受惊早产,后宫怨声载道时,康熙才终于现身,前往坤宁宫。 坤宁宫的谈话亦密不可闻。董佳佳等人回到各自寝宫后只听闻皇上出来时面色凝重,皇后紧接着病倒,免了后宫请安。众人虽满心好奇,却无人敢多言,纷纷加紧约束身边人。 后宫因二阿哥逝世引发的风波逐渐平息,就连那拉氏于十四日生下的五阿哥,也无人过多关注。 景阳宫东配殿内,董佳佳正伏案誊写金刚经。这是皇后病倒前留下的凤旨,要嫔妃们每日亲手誊抄经文送往佛前,为二阿哥祈福,以求其早日轮回往生。 这段时日,董佳佳备受皇后折磨。但凡生育过的嫔妃,都遭到严厉惩处,马佳氏尤甚,或罚跪,或重学宫规。 学宫规时,还需由皇后身边的嬷嬷亲自教导,稍有差错便从头再来,甚至当众被皇后劈头盖脸责骂。皇后虽不能动手打人,却在伤人自尊上费尽心思,种种惩罚令人难堪至极。 然而,一想到皇后日后的悲惨结局,董佳佳只能咬牙忍耐,默默告诉自己,再坚持两年,一切便会过去。 第二十一章 出宫抚养 时光荏苒,皇后病倒后,太皇太后下旨,令皇太后统摄六宫。然而,皇太后并未恢复嫔妃的晨昏定省之礼。康熙似乎对后宫之事心灰意冷,鲜少召幸妃嫔。董佳佳因此得以享受数日宁静,每日皆能悠然自得,直至自然醒来,无拘无束。 康熙久未踏入后宫,引得众人心绪不宁,纷纷向皇太后探询缘由。皇太后温言安抚众人后,召来康熙,细语劝慰。转眼间,四月悄然而至,康熙才开始频频涉足后宫,先去长春宫探望了马佳氏与四阿哥,数日后,又踏足延禧宫。 延禧宫东配殿内,那拉氏怀抱初生的五阿哥,跪伏于地,目光坚毅地直视高坐上首的康熙。她的声音清冷而锐利,字字刺痛康熙的心扉。康熙强压怒火,难以置信地质问:“那拉氏,你可知这意味这什么?” 那拉氏默然片刻,泪如雨下,哽咽道:“奴才知道,但奴才心中恐惧难平。皇上可曾知晓,主子娘娘命人搜查延禧宫时,奴才所受的屈辱。皇上可曾知晓,奴才在主子娘娘悲痛欲绝之际,艰难产下五阿哥的险境。” “皇上居于养心殿,不问世事,一出殿门便直奔主子娘娘处。奴才不敢怨,也不能怨,但皇上可知,生产那日奴才与五阿哥险些命丧黄泉,是奴才拼死才保住了五阿哥的性命!” 她声泪俱下,痛苦倾诉,稍作停顿,凝视怀中的五阿哥,继续道:“太医曾言奴才因产五阿哥而伤身,今后恐难再孕育。五阿哥是奴才最后的骨血。” “皇上,您可还记得承庆,他离去时,奴才恨不得随他而去,直到五阿哥的到来,奴才才重获生机。奴才害怕,害怕五阿哥会如承瑞阿哥和承庆阿哥般夭折。奴才恳求皇上开恩,将五阿哥送出宫外抚养”,言毕,那拉氏低头紧抱五阿哥,仿佛耗尽全身气力。 五阿哥似乎感应到母亲的无助与悲苦,亦随之啼哭起来。 康熙面对那拉氏的恳求,一时语塞,只得长叹一声,沉重地闭上双眼。殿内一片沉寂,唯有五阿哥的啼哭声回荡。 沉默良久,康熙似有所感,目光落在腰间别着的承瑞大阿哥的玉佩上,指尖轻抚,眼中泛起泪光。他再次凝视跪伏的那拉氏,语气决绝:“那拉氏,希望你不要后悔”,言毕,起身从那拉氏身旁走过,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那拉氏见皇上离去,身子无力地倾侧,眼中泪光闪烁,却面带微笑,低声对怀中的五阿哥呢喃:“莫怕,额娘的承庆,这次你定能平安长大!” 延禧宫东配殿外,奴才们见康熙神色凝重地离去,惶恐跪地。待皇上走远,秋月等人急忙入殿,见那拉氏跌坐一旁,连忙上前搀扶。那拉氏平复心绪后,命秋月收拾五阿哥的衣物,并告知众人五阿哥将出宫抚养。 询问几人意愿后,她便指派紫檀与红枫随侍五阿哥。安排妥当,那拉氏长舒一口气,望向养心殿方向,心中默念,皇上,只要五阿哥平安长大,我永远不会后悔。 后宫虽未得确切消息,但见康熙面色凝重地离开延禧宫,众人皆感好奇。几天后,好奇化为震惊,皇上下旨,五阿哥出宫交由内务府总管噶禄抚养。 景阳宫东配殿内,董佳佳听闻此消息,对康熙愤然离开延禧宫的缘由有了些揣测,心中暗叹,那拉氏果真不愧是未来四妃之首,其坚毅与果决,实非寻常,难怪日后能位居高位。 长春宫东配殿,马佳氏闻讯,一时恍惚,随即嗤之以鼻:“那拉妹妹真是糊涂,五阿哥出宫抚养,能得什么好处,五阿哥真是可怜,出宫后能否存活都未可知” 身旁侍从闻言,纷纷附和,春桃更是上前应声道:“主子所言极是,宫中应有尽有,出宫之后五阿哥哪能比得上我们四阿哥”,马佳氏听罢,开怀大笑,随即唤乳母抱来四阿哥,逗乐一番,殿内顿时欢声笑语。 其余嫔妃虽感惊讶,但因膝下无子,且送皇嗣出宫抚养,太祖时期已有先例,故而对此事并未过多在意,五阿哥出宫抚养一事便这样搅起一点涟漪后平静了下来。 后宫向来不是个平静的地方,自打皇上涉足后宫,众人各显神通争宠。皇后抱恙,那拉氏莫名失宠,马佳氏直接独占鳌头,李佳氏、王佳氏二人则紧随其后,董佳佳勉强分得一杯羹,其余嫔妃则难觅机会。 时光荏苒,没了皇后的敲打,后宫争宠愈演愈烈。马佳氏与李佳氏等人斗得如火如荼,皇上却骤然泼下一盆冷水。 马佳氏因借四阿哥争宠触怒龙颜,遭皇上严厉训斥。皇上怒而下旨,严禁以皇嗣为借口争宠。此后,皇上心灰意冷,再度远离后宫,嫔妃们的明争暗斗也因皇上的疏离而暂告一段落。 皇上虽不再踏入后宫,却并未停止召人侍寝。正当众人谨言慎行,唯恐触怒龙颜之际,兆佳氏与两位纳喇氏从乾清宫后殿走出,瞬间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兆佳氏被安置于永和宫西配殿,昭格之女纳喇氏入住永寿宫西配殿,而那丹珠之女纳喇氏则与格兰珠同居于长春宫西配殿。 新人的宫室分配引发后宫热议,众人揣测这是皇上对马佳氏等人的敲打。自此,争宠之风被皇上亲手遏制,后宫再度归于平静。 随着后宫新人的加入,众人的圣宠日渐稀薄。景阳宫东配殿内,董佳佳慵懒地躺在榻上,一边品尝着栗子糕,一边思索着近日康熙入后宫引发的风波。 她观察到,康熙每月入宫不过六次,最多八次。马佳氏、王佳氏、李佳氏三人每月能分得一两天,而她每月也能固定分到一天,剩余的日子则由其他人轮流侍寝。显然,康熙已开始将平衡之术运用到了后宫之中。 董佳佳对每月一次的侍寝已感满足,若皇后病愈,她的恩宠可能会减至两月一次,总归初一和十五,康熙都要去坤宁宫。即便如此,她也不甚在意,只求五年内不被康熙抛之脑后即可。想到这里,她不禁感叹时间过得太慢。 若非有嫔位吊着,她宁愿安安静静地待在景阳宫苟活,也不必小心翼翼地侍奉康熙这公用筷子。 每次侍寝,她都觉得自尊受损,仿佛自己是一盘菜,被抬着游街示众。更令她不适的是,在床第之间,她无法大展拳脚,只能被动地看着康熙努力,实在难以尽兴。 想到其他清穿小说中的女主呼风唤雨,将皇帝迷得神魂颠倒,董佳佳不禁扼腕叹息,暗恨自己穿越得太早,孝庄太后还在世。否则,她定会拼尽全力,做个祸国殃民的妖妃。想到这里,她像偷吃到美食的小老鼠般,猥琐地笑了起来。 一旁伺候的白霜等人看着瘫在榻上的董佳佳,心中疑惑不解。自迁入景阳宫后,董佳佳时常发出这种令人费解的笑声,她们虽不知主子想到了什么,但见她笑得如此魔怔,也不禁暗自摇头。 不过,迁来景阳宫后,她们的日子也舒心了许多。无需时时防备旁人,只需安心伺候董佳佳。董佳佳性情温和,有些圣宠在身,不常出门,也不苛待下人,对她们来说,这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时光飞逝,转眼间,马佳氏再度有孕的消息传遍后宫,又掀起一阵波澜。 第二十二章 皇后病愈 长春宫东配殿内,马佳氏玉手轻抚微微隆起的腹部,殿内侍奉的宫人个个喜形于色。然而马佳氏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再度怀上皇嗣虽是喜事,可她才诞下四阿哥不久,正是需要固宠之时,此时有孕实在不是最佳时机。 两次妊娠相隔如此之近,她更忧心身子难以调养复原。自诞下四阿哥后,她本就丰腴的体态更显圆润,若因这次有孕再添几分臃肿,只怕会失了圣心。不过转念一想,这腹中皇嗣或许正是化解皇上对她不满的契机,若能借此重获圣眷,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思及此处,马佳氏抬眸望向贴身宫女春桃,声音里带着几分期许:“可曾去乾清宫禀报皇上了?” 春桃笑吟吟地福身道:“回主子的话,奴才先禀了皇太后,这才去乾清宫报喜。皇上听闻喜讯,龙颜大悦,连道了三声好,想是已经原谅主子先前的过失了。待小阿哥平安降生,皇上必定会晋封主子为妃,到时候搬进前殿做一宫主位,奴才这就先给主子道喜了。” 马佳氏闻言,心中澎湃,脸上笑意难掩,扭捏地说了句:“惯会打趣我”,东配殿内顿时欢声笑语,喜气盈庭。然而一墙之隔的西配殿,却似被阴云笼罩,气氛凝滞。 格兰珠对此事反应平淡,听闻马佳氏有孕的消息后,也不过是循例备了份贺礼送去。倒是同住西配殿的纳喇氏,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 纳喇氏心知肚明皇后将她安置在长春宫的用意。可细数下来,马佳氏已经诞育皇嗣三次,堪称六宫之最。 犹记得初入长春宫时,她特意前去拜会马佳氏,那般姿容气度,一见之下便自惭形秽。就连与她同住一殿的阿明阿氏,她也不过与其堪堪平分秋色罢了。 好在纳喇氏入宫前,家中特意延请名医为其调理身子,称她的体质最宜孕育子嗣。可偏偏皇上只临幸过她一回便再无垂怜,每每思及此事,纳喇氏便觉心头郁结难舒。 如今听闻马佳氏再度有孕,她虽妒火中烧,但转念一想,马佳氏既已身怀六甲,按例不得侍寝,这岂不正是自己承恩的好时机? 思及此,纳喇氏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即转身吩咐贴身宫女取出珍藏的衣饰,好生装扮一番,待皇上来长春宫探望马佳氏时,自己能趁机引得皇上注目,或许就能分得几分雨露恩泽。 长春宫内暗流涌动,而景阳宫东配殿中,董佳佳正执笔誊抄金刚经。听闻马佳氏有孕的消息,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心下了然,这腹中所怀,想必就是康熙朝第一位长成的公主—荣宪公主了。 思及此,她不禁忧心忡忡地望向寿康宫方向,只盼自己之前的暗中筹谋能让二格格摆脱既定的命运。搁下毛笔,她轻声吩咐白霜将佛像移至书房侧殿,待经文誊毕,她要虔诚礼拜,祈求二格格平安康健。 董佳佳这番心思无人知晓。延禧宫中,那拉氏听闻喜讯,只冷冷一笑。她暗自思忖:生得再多又如何?若碍了坤宁宫那位的眼,即便诞下也未必能养大。马佳氏侍奉圣驾多年,却仍困于儿女情长,当真可怜又可叹。 不过转念一想,马佳氏确实易孕。如今皇嗣稀薄,纵使她所出子女难以长成,皇上想必也不会轻易冷落。皇上,您对我们究竟有几分真情呢。思及此,那拉氏幽幽望向乾清宫方向,自鳌拜倒台后,皇上判若两人。 她再难揣测圣意半分,只觉皇上眼中或许唯有皇后,只觉得皇上似乎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珍视曾陪他共度艰难岁月的她们,皇上眼中或许唯有皇后,又或许,看重的只是皇后背后的赫舍里一族。这般想着,那拉氏唇边浮现一抹讥诮,如此也好,对皇后,对她们这些旧人,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马佳氏有孕的消息,恰似一枚石子投入后宫这泓幽潭,激起层层涟漪后又归于沉寂。然而这消息却如春风拂过,令李佳氏等新晋宫嫔愈发斗志昂扬。 她们各展才艺,争奇斗艳,誓要效仿马佳氏早日怀上皇嗣。董佳佳也因此受益,未等皇后病愈,便实现了两月一次侍寝的目标,心中暗喜之余,日子过得愈发舒心惬意。 光阴似箭,转眼已是金秋八月。正当六宫粉黛争相邀宠之际,一道凤谕骤然降临,皇后凤体初愈,三日后将恢复晨昏定省。众嫔妃闻讯无不惊惶,纷纷收敛媚态,屏息凝神地观望圣意。 谁知皇上非但未置一词,反倒厚赐皇后诸多珍玩。这般反常之举,令六宫佳丽心中惴惴,唯恐皇后病中又酝酿出什么雷霆手段,叫她们再尝那身心俱疲的滋味。 坤宁宫内,赫舍里氏纤指轻抚过承祜的衣物,眸中泛起层层涟漪,既有蚀骨的愧疚,又有深沉的怀念,可心底却出奇地平静。自那日皇上亲临坤宁宫,将二阿哥夭折的真相和盘托出后,她便日日活在悔恨之中。 其实她并非没有怀疑过真相,只是太皇太后的眼线遍布六宫,怎会抓错人?每每思及承祜,便又想到苏布达,心头愈发沉重。说到底,终究是自己疑心太重,当年苏布达待她一片赤诚,是她辜负了这份真心。二阿哥的夭折,是报应,更是她这个做皇后的失职。 这半年来,赫舍里氏反复咀嚼着过往。那日与皇上争执后的促膝长谈,倒让两颗心比从前更近了几分。她将埋藏多年的惶恐与不安尽数倾吐,除却大阿哥一事只字未提,其余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个干净。 她与皇上心知肚明,大阿哥之事一旦挑明,便再无转圜余地。她和皇上之间好不容易重建的信任会轰然崩塌,甚至可能因此病逝。 所以,他们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让这件事就此翻篇。可这秘密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两人心间,阻隔着他们相拥取暖,阻隔着他们共同舔舐丧子之痛。 思及此,皇后唇边不禁漾开一抹复杂的笑意,三分苦涩中带着七分甜蜜。那夜皇上竟向她执手致歉,这着实令她震惊难言。 更出乎意料的是,皇上竟将那些从不与人言的隐秘心事一一吐露,铲除鳌拜前的如履薄冰,事成后的意气风发;前朝党争的暗流涌动;乃至来年削藩的筹谋布局。 最让她心头震颤的,便是皇上忆起大婚时的情景。他说她带给他的不仅是闺房之乐,更有安如磐石的依靠与沉甸甸的责任。 皇上甚至坦言,他期盼的不仅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情分,更渴望与她成就一段千古传颂的帝后佳话,携手开创大清盛世。这番肺腑之言,让她恍然惊觉从前的自己是何等可笑、可怜又可悲。 那一夜,红烛高烧,他们促膝长谈直至东方既白。往昔的误解、隐忍的不安、蚀骨的悲痛,连同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美好与对未来的期许,都在这一夜说开了,说淡了。 那日破晓时分,皇上起身离去之际,她攥着龙袍一角郑重起誓,恳请皇上再予她一次机会,定当将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皇上含笑应允,还说他相信她。至于皇上离开时那副阴沉面色,不过是他们二人合演的一出戏。 皇上坦言,自己此前因悲伤过度对后宫嫔妃的磋磨已惹得六宫怨声载道,他若此刻不摆出雷霆之势,待她病愈重掌六宫时,恐难服众。这番苦心孤诣,全是为护她周全。 未成想那夜倾心长谈后,她因悲喜交加,凤体终究支撑不住,再度病倒。那段时日皇上表面不近后宫,实则时常微服来坤宁宫相伴。红烛帐暖间,两颗心愈发贴近。 得见皇上如此深情,她终是卸下心防,静心调养。半载光阴倏忽而过,待与皇上商议重掌六宫之事时,她眉宇间尽是甜蜜与坚毅。 如今面对后宫那些争宠的伎俩,她不过轻哂而已,这世间唯有她配与皇上比肩而立,余者不过是为皇家绵延子嗣的罢了。 思及近来种种,皇后只觉心境愈发沉稳。她侧首吩咐陈嬷嬷:“明日嫔妃请安之事,需得仔细安排。” 此番重掌六宫,她定要借机昭示中宫威仪,既让遏必隆之流断了妄念,也叫皇上安心。更要让朝野上下都明白,她满洲正黄旗赫舍里.索尼的孙女—赫舍里.爱兰珠担得起这大清的皇后。 第二十三章 请安 晨光熹微,六宫嫔妃皆已盛装而至,齐聚坤宁宫外。今日这场请安暗藏玄机,众人都心知肚明必有一场好戏,就是不知是哪位能登台唱戏罢了。董佳佳亦早早起身,在白霜等人的精心装扮下,既不过分张扬,又不失礼出错,随后便匆匆赶往坤宁宫。 坤宁宫门前,嫔妃们依次而至,陈嬷嬷面带得体的微笑,将众人引入殿内。待众人落座后,殿内鸦雀无声,谁都不愿成为皇后立威的靶子。 不多时,太监高声宣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皇后凤眸微抬,示意免礼,众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落座。待坐定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宝座上的皇后,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惊诧之色。 董佳佳凝神细看,只见皇后面上敷着细腻的脂粉,肌肤莹润如玉,全然看不出丧子之痛的痕迹。虽然妆容之下的面色称不上红润,却也绝非病态的苍白,反而透着一股超然的从容。 再细观之,皇后身形虽较往日清减了几分,但那双凤目却格外清亮有神,整个人竟比从前更显精神焕发。昔日处理宫务后的倦容已杳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过后的宁静气质。 董佳佳暗自纳罕,丧子之痛竟能在短短半载间平复如斯?抑或是卸下宫务重担后,反倒让皇后脱胎换骨?她心中百转千回,却始终难以相信眼前所见。 不仅董佳佳如此,殿内众嫔妃也都难掩惊诧。犹记承祜阿哥薨逝时,皇后那几近癫狂的模样仍历历在目,而今却判若两人,这般转变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六宫嫔妃面面相觑,各自心怀鬼胎,却都噤若寒蝉,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宝座上的皇后,试图从那雍容的仪态中捕捉些许蛛丝马迹。 那拉氏端坐于皇后右手首位,心中疑云密布。自承祜阿哥之事后,她在坤宁宫安插的眼线皆被慎刑司连根拔起,再难窥探中宫内情。 照理说,丧子之痛叠加圣眷渐冷,皇后本该形容憔悴才是。可眼前之人非但不见颓唐,反倒容光焕发。那拉氏暗自思量:这究竟是强撑的体面,还是真已超脱悲恸?她强压下满腹狐疑,不动声色地静观皇后今日如何行事。 皇后凤目微抬,将众人窥探的目光尽收眼底,却不见愠色。她执起青玉茶盏,轻啜一口清茶,而后徐徐放下,声音如珠落玉盘:“这些时日免了你们的晨昏定省,让我静养调息,倒叫你们挂心了!” 殿内嫔妃闻言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应声,生怕一个不慎便成了杀鸡儆猴的靶子。 皇后见状,朱唇轻启,一声轻叹似有千钧之重,惊得众人连呼吸都凝滞了,心悬至嗓子眼。她缓缓道:“先前是我的不是,连累你们受苦。你们对承祜的心意,我先在此谢过。”顿了顿,又道,“自今日起,誊抄经文一事就此作罢。” 话音刚落,殿内落针可闻。众嫔妃心中百味杂陈,却不敢表露分毫,只得慌忙起身行礼,连道不敢。 皇后垂眸望着阶下战战兢兢的众人,心中不由暗叹,这般畏威而不怀德,倒显得她这个中宫之主不够宽厚了。看来经此一事,要重树中宫威严还需费些周章。 静默片刻后,她语气陡然转冷:“都平身吧。即便不顾惜自己,也该顾念马佳氏腹中的皇嗣。这般作态,倒显得我不够仁慈了!” 众人闻言心头一紧,暗自揣度这究竟是真心体恤还是另有深意。正踌躇间,马佳氏已从容不迫行礼谢恩,坦然落座。见皇后对马佳氏并无责难之意,其余嫔妃这才敢陆续谢恩落座。 殿内气氛稍缓,却仍弥漫着一丝紧张,无人敢妄动,只余下一道道隐晦的目光,仍追随着皇后的一举一动。 皇后见马佳氏如此识趣,待众人坐定后,便柔声问道:“马佳氏,这胎可还安稳?若有任何需要,尽管禀告于我。你既要照看四阿哥,又要顾着腹中皇嗣,切莫委屈了自己。” 马佳氏心头一震。往日皇后问询不过是例行公事,暗含敲打,今日这番关切却透着真心实意。感受到皇后罕见的关怀,她反而警觉起来。略作思量后,谨慎答道:“劳主子娘娘挂念,奴才这里一切安好,四阿哥和皇嗣皆无恙。若有需要,定会上报主子娘娘!” 皇后唇角微扬,语气愈发柔和:“你才诞下四阿哥不久,如今又怀上身孕,胎气想必未稳。今日还特地来请安,这次心意我就领受了。这样吧,往后请安便先免了,待你平安诞下皇嗣后再恢复便是!” 马佳氏闻言,赶忙起身。她未曾料到皇后会主动免去她的请安,一时又惊又喜。原以为今日皇后不会提及此事,这倒是个意外之喜。她恭敬地行礼谢恩,心中却在揣度皇后此举的深意,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顺道:“奴才谢主子娘娘恩典!” 皇后对马佳氏这般嘘寒问暖,众人看在眼里,心中虽诧异,却都维持着得体的神色。待嘱咐完马佳氏,皇后凤目微转,望向那拉氏时,面上竟浮现几分愧色:“那拉氏,先前是我行事欠妥,险些连累你和五阿哥。幸而你们母子平安,否则我实在难辞其咎。不知你身子恢复得如何了?可有落下什么不妥?” 那拉氏见皇后这般情真意切地致歉,心头猛地一跳,连忙佯装惶恐地回道:“主子娘娘言重了,是奴才胆子小,劳您忧心了。奴才身子无碍,谢主子娘娘挂念。” 皇后轻叹一声,眉宇间尽是诚恳:“那日确实是我的不是。当时哀思过甚,行事欠妥,惊扰了你和五阿哥。瞧你这般清减,想必元气尚未恢复。” 说着,眉目微转,吩咐道:“我这里有些上等的血燕和百年灵芝,你且带回去调养。待会儿,我再传旨王太医专程为你诊脉,定要将身子调理妥当。” 顿了顿,又温言道:“至于五阿哥,我会向皇上请旨,看看阿哥那可有短缺,一并赏赐下去。五阿哥是头一位出宫抚养的皇子,离了生母,难免底下人伺候不周。我会与皇上商议,看能否破例允准五阿哥的贴身侍从,在禀明皇上后,可去延禧宫与你细说五阿哥近况。虽不能解你思子之苦,好歹能稍慰你慈母之心。” 那拉氏听罢,心头涌起一阵暖意,对皇后的敌意不觉消减了几分,当即恭敬行礼:“奴才谢主子娘娘恩典!” 皇后又一一垂询其他嫔妃近况,言辞恳切。众人初时的戒备渐渐消散,加之李佳氏适时说笑逗趣,殿内气氛竟渐渐热络起来,先前的隔阂似已冰释。皇后见立威示恩的目的已然达成,便含笑挥退了众人。 第二十四章 进宫抚养 待众人告退时,皇后均赐予厚赏。经此一事,众人心中对皇后先前的苛责惩戒,也渐生体谅。毕竟舐犊情深,丧子之痛锥心刺骨,任谁遭遇这般变故,都难免情绪失控。 况且她们与皇后并无深仇大恨,再者说好听些她们于皇后也不过是妾室,难听些便也只是奴才罢了,一番权衡之下,倒也愿意将过往龃龉暂且搁置。 踏出坤宁宫门,嫔妃们结伴而行,压低嗓音窃窃私语。议论声如游丝般在回廊间萦绕,众人面上带着几分忌惮,只敢浅尝辄止。无人敢将心中疑虑尽数道出,唯有暗自揣测皇后此番举动背后的深意。 众人刚一回到寝殿,乾清宫的赏赐便接踵而至,心中皆是一惊,皇上这番紧随皇后赏赐的举动,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延禧宫东配殿内,那拉氏静坐榻上,目光凝望着坤宁宫与乾清宫的方向,眸中满是狐疑。皇上与皇后究竟何时重归于好?他此举究竟是为维护皇后的凤仪尊严,还是在顾忌着赫舍里家族颜面?可眼下这般姿态,分明是在为皇后撑腰。 她反复思量许久,终究不得要领,只能幽幽一叹:罢了,只要赫舍里氏不危及五阿哥,便顺着皇上的心意行事吧。只盼皇上莫要只将心思放在宫里马佳氏所生的四阿哥身上,也能多关照她养在宫外的五阿哥。 李佳氏等人亦是满腹疑云,却也深知与皇后并无深仇大恨。帝后这番恩威并施的手段,既震慑了众人,又以厚赏安抚人心,先前的怨怼尽皆消散,只当一切从未发生。 景阳宫东配殿内,董佳佳虽对皇后今日的态度颇感诧异,却始终参不透康熙与皇后此举的深意。几番思量无果,她索性释然,横竖自己身上也无甚值得这对天下最为尊贵的帝后图谋之处。思及此,她顿觉胸中块不解尽数消散,转身便吩咐小银子去取今日的茶点。 董佳佳不由暗叹,御膳房的点心当真称得上冠绝天下,各色珍馐琳琅满目。待她晋为一宫主位,定要央着康熙特设小厨房,再点拨御厨几分,将前世那些令人念念不忘的佳肴美馔都重现出来。这般想着,她眼底泛起盈盈笑意,唇边也不自觉漾开一抹浅笑。 坤宁宫内,皇后见皇上如此妇唱夫随,玉容不禁泛起一抹娇羞。陈嬷嬷在侧瞧着,面上喜色难掩,只是目光掠过长春宫与延禧宫方向时,眼底隐隐浮起几分忧色。 自皇后病愈重掌六宫以来,愈发彰显国母威仪。那一身与生俱来的雍容气度,令人不敢直视。皇上也因此频频驾临坤宁宫,一时间凤仪万千,风头无两。倒是董佳佳乐得清闲,愈发慵懒度日。光阴似箭,转眼便至金秋十月。 十月二十五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这日请安本无甚要事,偏是张氏禁足期满,特来向皇后请安谢恩。 时隔一载,董佳佳等人几乎忘却了张氏的存在,乍见之下,心中不免一惊。张氏竟似脱胎换骨般判若两人,身形消瘦,面颊凹陷,颧骨嶙峋,双目空洞无神,眼窝深陷,眼下青黑如墨。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那双幽深阴冷的眸子,但凡与之对视,便觉一股森然寒意自脊背窜起。她神情间透着刻薄乖戾,却又隐隐压抑着某种癫狂之意,教人不敢久视。 董佳佳见张氏这般形容,心头不由一颤,不敢上前寒暄,只悄悄用余光扫了一眼,便垂眸不语。她暗自思忖,自己已然践诺迁出启祥宫,虽说借的由头不甚光彩,可启祥宫出了那等祸事,也怨不得她另寻托词。 张氏此番露面,倒未在宫中掀起多少波澜。大格格之事已过去整年,这期间六宫风云变幻,那桩悲剧终究是张氏咎由自取。光阴荏苒,转眼岁末将至,再过数日便是康熙十二年的新岁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皇后在请安时向众人宣布了一则消息,皇上深感皇家子嗣单薄,特与她商议,决定将恭亲王幼女接进宫中抚养。 众人听罢神色如常,横竖这抚养之责落不到她们头上,不是中宫亲掌,便是太妃代劳,皇后告知她们也只是不想她们无礼冲撞格格罢了。 待皇后免了年节前的晨昏定省,董佳佳暗自舒了一口气。时值岁末,中宫既要操持宫宴,又要打点节礼,自然无暇日日过问六宫琐事。这般安排,倒正合了她的心意。 景阳宫东配殿内,董佳佳倚在窗边,纤指拈起一块马蹄糕细细品着。茶香氤氲间,她的思绪渐渐飘远,若没记错,来年该是康熙着手削藩之时了。虽说不清楚这场战事的细枝末节,看过的大多小说里也鲜少描述,但她依稀记得这场仗要打上好些年头。 不过这些朝堂风云与她无关。横竖都不是她这个后宫嫔妃该操心的事。她只记得,来年后宫该不会再有皇嗣夭折的噩耗了。 这般想着,董佳佳眉间舒展了几分,皇上既要应付前朝战事,来后宫的日子自然要少许多。若记忆无差,除了她的二格格,明年再没有其他皇子皇女遭难。总算能松快些,不必日日悬着心了。 至于二格格......既已托付皇太后抚养,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她能做的都已做到极致,余下的,唯有在佛前多上几炷香,祈求菩萨庇佑罢了。 董佳佳只觉心神俱疲。如今总算能暂歇一年,好生将养这副憔悴形骸。待到后年,怕是又要战战兢兢的地讨生活了。 思及此,她不由轻叹一声。这深宫岁月,当真最是磨人心志。谁曾想穿越几百年前,竟还要这般小心翼翼地活着。幸而老天开眼,让她穿成了主子,至少还有些自保之力,不必低声下气地伺候别人。 除却在御前需谨言慎行外,平日里还能品着御膳房的精致点心,赏着宫苑里的四时景致,这般日子,倒也算得上苦中作乐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康熙十二年。今岁的春节宫宴办得格外简素,去岁皇嗣夭折的阴霾尚未散尽,连节庆也透着几分清冷之意。 三月初,恭亲王一岁有余的长女便被送进了宫中。果然如众人所料,这位皇上第一位养女由皇后亲自抚养。 坤宁宫内,皇后凝眸望着乳母怀中粉雕玉琢的婴孩,心头蓦地一软。她何尝不明白皇上的深意?当初议及此事时,皇上并未明言要将恭亲王的格格交予她抚养,她亦不曾多作他想。未承想,大格格刚一入宫,便送到了坤宁宫。 想来,皇上也明白,承祜一事始终是她心中的隐痛。如今将这位并非妃嫔所出的孩子交于她抚养,分明是存着抚慰之意。 皇后轻抚婴孩娇嫩的面颊,眼底泛起温柔的涟漪,对皇上的情意不觉又深了几分。 然而,指尖触及婴孩细嫩的肌肤时,皇后心底仍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这终究不是从她骨血里孕育的生命。 她不由轻抚腹部,暗自期盼能与皇上再育一位阿哥。若承祜在天有灵,或许会再度投生到她腹中。这一次,她定当以性命相护,再不会让那锥心之痛重演。 第二十五章 康熙撤藩 三月的寒风悄然掠过,初入四月的春日暖阳洒落,却难掩后宫的肃杀之气。宫人们神色紧绷,步履匆匆,唯恐稍有差池招致责罚。 后宫尚且如此,前朝更是风声鹤唳。数日前,皇上毅然下旨撤藩,朝臣纷纷上书劝谏,奈何圣意已决,无人敢再触逆鳞。消息迅速传遍朝野,暗流涌动,大臣们见大势已去,只得全力拥护皇上的决策。 皇后闻讯后即刻颁下懿旨,严令六宫谨守本分,若有妄生事端者必严惩不贷。众嫔妃皆知时局动荡,个个屏气凝神,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康熙因前朝战事吃紧,鲜少涉足后宫,偶有召幸也不过是几位曾共度鳌拜之乱的老臣旧人。除那拉氏外,张氏与格兰珠各承恩一两回,董佳佳同马佳氏亦得数度侍寝。然六宫上下愈发噤若寒蝉,唯恐触怒圣颜。 景阳宫东配殿内,董佳佳斜倚在榻上,回想着前几日乾清宫承恩的情景。云雨过后,皇上竟与她纵论朝政,眉宇间尽是少年天子的锐意锋芒。 她自然不敢妄议朝堂政事,更怕皇上秋后算账,只将当年擒拿鳌拜的旧事重提,赞誉他为千古一帝,言行间俱是小心奉承。不想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竟惹得龙心大悦,不仅接连召幸,更几次三番宣她至养心殿伺候笔墨。 这番殊宠引得李佳氏等人在晨昏定省时频频侧目,暗自揣度。六宫上下皆暗自思忖:这董佳氏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朝承恩竟能这般游刃有余,进退有度。果然是御前伺候经年的老人,深谙圣意,自有其独到之处。 然则董佳佳心中明镜似的,三藩之乱虽未正式爆发,朝堂上已是暗潮汹涌。近日因得宠太过招摇,若再不知收敛,只怕要惹得康熙不悦。遂刻意低调行事,连素日最爱的糕点也吩咐小银子莫要再去御膳房讨要。 偏生皇后为响应皇上节俭之策,又裁减了六宫用度。董佳佳的日子愈发艰难,衣食住行处处受限,只得暗自叫苦不迭。这对天家夫妇的举措,直教她寝食难安,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也唯有咬碎银牙往里吞。 正值六宫对董佳佳恩宠艳羡不已之际,启祥宫却传来惊变,张氏侍寝时触犯天威,遭皇上当庭训斥。皇后更降下懿旨,再度将张氏禁足半年。 此事如平地惊雷,震得后宫人人自危。众妃嫔虽对其中缘由好奇得紧,却因惧怕牵连,只得强压下打探的心思,各自在宫室里暗自揣测。 数日后,张氏获罪的细枝末节才渐渐透出风声。原来那夜张氏竟在龙榻之上,对近年来皇嗣接连夭折之事大放厥词。 不仅公然指责皇后统御六宫不力,致使大格格早夭,更在皇上面前口出狂言,暗示若几位阿哥是她所出,断不会这般不明不白地殁了。这番诛心之论,字字句句都在指摘帝后失德,当真是狂悖至极。 皇上震怒之下,终究念及大格格之情,未施重惩。只道张氏言行癫狂,命皇后将其禁足启祥宫,更撤去了她的绿头牌。 此事不仅令张氏恩宠尽失,更如暮鼓晨钟,警醒六宫,帝后威严,岂容亵渎。众人愈发谨言慎行,唯恐重蹈张氏覆辙。 李佳氏等人心中暗忖,张氏从前虽有些骄纵,却从未如此狂妄到近乎愚蠢。这般情形更让她们确信,张氏已因大格格之死陷入癫狂。董佳佳听闻此事,心中颇有些感慨,猜测张氏或许是被丧女之痛击垮,急于寻找倾诉之人。 这深宫之中,除却皇上,还有谁能听她倾诉。加之张氏是皇上第一个女人,这份殊荣或许让她生了错觉,以为自己在皇上心中终究与众不同。 可惜她错估了圣意,皇上并未如她所想那般怜惜她的苦楚。这一腔悲愤非但没能得到宽慰,反而因言辞失当,屡犯忌讳,终至如此凄凉下场。 张氏的笑料为沉寂的后宫增添了一丝生气。转眼到了五月,初六这日,长春宫马佳氏历经五个时辰,终于诞下一位格格。董佳佳如往常般前去打卡上班,心中暗叹,果然不出她所料。 三格格的降生令帝后欣喜非常,对马佳氏的赏赐格外丰厚。然而因时局所限,洗三礼与百日宴皆从简办理。皇上心中过意不去,便时常亲临长春宫探望母女二人,以表看重和关怀。 皇上频频临幸长春宫之举,令六宫嫔妃愈发意识到子嗣的重要性。一时间,六宫嫔妃各显神通,争奇斗艳,沉寂多时的后宫竟又现百花争妍之态。 说来也神奇,三格格的降生仿佛开启了后宫妃嫔的生育潮。刚入六月,上旬张氏便被诊出怀孕一月有余的喜讯。此事说来也颇具戏剧性,原本禁足的张氏不先禀报皇后不得请太医诊脉。 偏那日齐太医刚为马佳氏母女诊完平安脉,隔壁的张氏在佛前跪拜时突然昏厥。贴身宫女情急之下顾不得禁令,匆忙出启祥宫禀报时正遇上齐太医从长春宫出来,便强拉着去为张氏诊治,谁料竟诊出了喜脉。 六宫闻得此讯,皆啼笑皆非,只道张氏当真是福星高照,侍寝不过寥寥几回,竟能怀上皇嗣。然而即便怀有身孕,帝后却仍无解除其禁足之意。众人心下虽掠过一丝恻隐,却也无可奈何,唯有暗自唏嘘。 就在张氏怀孕的热度尚未消退之际,六月下旬,兆佳氏因月事迟迟未至,请太医调理,竟也被诊出怀孕一月有余。一时间六宫哗然,李佳氏等人面面相觑,这张氏与兆佳氏皆是圣眷稀薄之人,却能接连怀上皇嗣,实属罕见。 宫内很快流传起一则流言,称三格格乃佛祖座下天女转世,投胎皇家,特来为皇家添福增瑞。这传言如野火燎原,愈传愈盛。 皇后听闻后,虽然觉得有些荒诞,却也未加阻拦。横竖三格格也只是位格格,此事对三格格而言有益无害。况且皇后心知肚明,这般无稽之谈,待时日一长,若无妃嫔再孕,自然不攻自破。 七月初六,坤宁宫内。皇后方遣退请安众妃,正欲执笔批阅宫务,忽觉眼前金星乱迸,天旋地转,只得以手支额,勉强稳住身形。 陈嬷嬷见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扶,一面急唤翠云速去请太医。皇后微微摆手,示意无碍,陈嬷嬷见她面色煞白,哪还顾得许多,厉声催促翠云速去。皇后见陈嬷嬷满脸关切,便不再阻拦,闭目倚在椅枕上歇息养神。 不过半盏茶功夫,太医提着药箱疾步而来。搭脉片刻,忽而面露喜色,恭敬叩首:“恭喜皇后娘娘,娘娘身子并无大碍,只是怀有身孕不过两月,近日操劳过甚,以致于胎像略有不稳。” 皇后闻言怔忡,纤指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陈嬷嬷早已喜得泪光盈盈,一面搀着主子,一面细问太医安胎事宜。待太医开了方子,又千叮万嘱要好生将养,不宜操劳过累,陈嬷嬷连连应声,眼角笑纹里都漾着喜气。 须臾,皇后猛然回神,犹自不敢置信地又追问了太医一遍。待确认无误后,才按例厚赏了太医及一众宫人,又命心腹太监速往乾清宫报喜。众人领了赏赐,个个喜形于色地退下。 殿内一时寂然。皇后独坐凤座,指尖轻颤着抚上尚平坦的小腹,珠泪盈睫,低声呢喃:“承祜...可是你回来看额娘了?”语声温柔似三月春风,字字浸着慈母深情,仿佛在与腹中骨肉絮语。此刻的坤宁宫,连穿堂风都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了这一室温情。 喜讯如春风过境,转瞬传遍六宫。李佳氏等新人愈发笃信三格格乃天女临凡的流言,纷纷备下厚礼前往长春宫示好。 皇上闻报,当即摆驾坤宁宫,赏赐如珠玉倾盆,更亲自陪伴皇后整整半日,直至暮色四合才依依不舍地回养心殿理政。 两宫太后亦喜不自禁,特遣苏麻喇姑与阿鲁特嬷嬷携厚礼前来探望,千叮万嘱皇后要安心养胎。一时间,六宫上下处处张灯结彩,喜气盈庭。 景阳宫东配殿内,董佳佳听闻皇后有孕的喜讯,眸光一暗,怔怔望向坤宁宫的方向。她深知,皇后的生命已悄然进入倒计时,却不知若皇后知晓腹中皇嗣会要了她的性命,是否还会这般欣喜若狂。思及此,她蓦然转身,对白霜等人沉声道:“严禁景阳宫的出入,务必谨慎行事。” 白霜等人面面相觑,不解主子为何对中宫喜讯毫无欢颜,反倒忧心忡忡。白霜小心翼翼试探道:“主子可是多虑了?皇后娘娘有孕乃六宫之福,纵有什么风波,也牵连不到咱们景阳宫才是。” 董佳佳神色晦暗不明,目光仍凝在远处飞檐斗拱上,淡淡道:“如今后宫中已有三人有孕,局势诡谲。我虽恩宠平平,难保不会有人借机生事。未雨绸缪,总好过临渴掘井。” 白霜似懂非懂地应下,匆匆退去安排。董佳佳独立空庭,但见暮色渐沉,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更添几分孤寂。 第二十六章 抚养大格格 坤宁宫内,自太医诊出喜脉后,皇上便与皇后商议,将六宫事务暂交皇太后打理。皇后欣然应允,更免了众嫔妃晨昏定省,只在寝殿静心养胎。 这日,派去照料大格格茉雅琪的翠云匆匆来报,说格格昨夜着了风寒发热,今早才刚退热,太医诊断若今夜不再反复便无大碍。 皇后闻言,心里一紧,凤眸含怒直起身来,高声后呵斥:“昨夜为何不禀报于我?” 殿内宫人霎时跪了一地,个个屏息垂首。陈嬷嬷见主子动了真怒,忙不迭跪前请罪:“娘娘,是奴才的错,是奴才拦着翠云不让惊扰娘娘的,求娘娘保重凤体,万勿因奴才气坏了身子啊。” 皇后听罢,黛眉微蹙,抬手轻揉眉心。她自然明白陈嬷嬷这番举动的良苦用心,只是行事确实有失妥当。 大格格茉雅琪身为恭亲王长女,又是皇上收养的首位宗室格格,若在自己照拂下出了差池,纵使皇上未必会因此见怪,她也不愿无端生出嫌隙。 望着跪伏在地的陈嬷嬷,皇后心中泛起怜惜。陈嬷嬷年事已高,自她有孕以来便寸步不离地贴身照料,凡事亲力亲为、不假人手。 念及自幼相伴的情分,皇后轻叹一声,连忙命她起身,和言细语解释道:“嬷嬷,大格格虽非皇上的血脉,但既养在我膝下,若因我有孕便疏于照拂,恐会招致恭亲王不满,影响皇室宗亲和睦。” 陈嬷嬷面露惭色,声音微颤:“是奴才思虑不周,让娘娘忧心了。昨夜听闻大格格发热,奴才想着娘娘如今怀着皇子,不宜劳心,便擅自命翠云传了太医。一心只记挂着娘娘,未曾顾及周全,实在是糊涂了。” 皇后温言宽慰:“嬷嬷的心意我岂会不知?只是大格格身份特殊,纵是我有孕在身,也断不能轻忽了她。” 陈嬷嬷俯首称是,连声道:“娘娘训诫极是,是奴才思虑浅薄。往后定当事事禀报周全,再不敢莽撞行事。”皇后含笑示意她无需介怀,殿内凝滞的气氛这才渐渐化开。 皇后又反复追问大格格的病情细节,待确认太医已妥善处置并无隐忧,紧绷的神色才稍缓。她当即命翠玉训诫大格格近身宫人,又着人传太医留守太医院随时听宣。诸事安排妥当,才靠在软榻上松了松僵直的脊背。 陈嬷嬷见皇后这般劳神,愧疚如蚁噬心,忽然脑海中一灵光乍现,踌躇片刻后开口:“娘娘,恕奴才多嘴,您如今身子贵重,何苦为大格格这般殚精竭虑?不如将她送去太妃宫中抚养,您也好安心养胎。” 皇后指尖轻叩扶手,眸光微动。这提议虽合情理,她近日胎动频繁,确实不宜分神,但一旦将大格格送由太妃抚养,恐怕日后便难以再回坤宁宫。她心中暗忖,腹中皇嗣不知是格格还是阿哥。 若是个格格,大格格去太妃处倒也合适;但若是个阿哥,继续抚养大格格,便能凑成个好字,皇上或许能多看重几分。 况且,大格格是皇上亲自交予她抚养的,这份信任承载着皇上对她的情意,也是他们对承祜爱意的延续。念及此,皇后满心纠结难以决断。 皇后掌心贴着隆起的小腹,眼下腹中皇嗣月份尚浅,太医还无法诊断出是格格还是阿哥。权衡再三,她终于想到个两全之策:先将大格格暂托于某位嫔妃处照料,待腹中胎儿落定,再做长远打算。 她将后宫诸妃在心底细细过筛,先是剔除有孕在身与未曾生育者,余下三人各有考量。 马佳氏膝下育有四阿哥与三格格,又正得圣宠,若再添大格格,不宜再为她增添筹码;那拉氏也不成,如今她好不容易在皇上那失了圣心,皇后不愿给她东山再起的机会。 思来想去,竟只剩董佳佳一人。皇后回想起近日董佳佳的圣眷,再琢磨她平日谨小慎微的做派,倒觉此人最是稳妥。只是这般大事,还需禀明皇上定夺。 至于董佳佳那边,皇后料她不会推辞,毕竟二格格早被皇太后抱去抚养,若能照料大格格,既能得皇上重视几分,又能慰藉她为人母的缺憾。想必如此一来,怕是要对她这皇后感恩戴德了。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到了七月二十五日。晨曦初露时,董佳佳便已候在坤宁宫外。两日前,皇后身边的翠玉奉口谕到景阳宫传话,命她今日前来坤宁宫,皇后有事相商。 这突如其来的宣召令她辗转难眠,思前想后不得要领,只能赶在天光熹微时整装前来。 翠玉将她引入殿内,董佳佳一进门,抬眼望见皇后端坐在凤纹宝座上,身姿虽因身孕略显丰腴,却仍透着母仪天下的威严。 她福身行礼,皇后抬手虚扶,温声让她落座。刚一坐定,皇后便关切询问她近来起居日常,这般看似寻常的寒暄,反倒让董佳佳愈发忐忑,只能字字斟酌着应答安好。 见气氛恰到好处,皇后不着痕迹地将话锋转向大格格。董佳佳原以为不过是闲谈育儿之道,便顺着话头说起抚育二格格的过往。 谈及女儿时,董佳佳眼底不自觉泛起温柔,那抹真情流露的慈爱,让皇后暗自颔首,随即赞道:“董佳佳,难得你如此细心周全,确实是个会养孩子的。” 董佳佳闻言,微微颔首,做出羞涩模样:“娘娘谬赞了”,皇后唇角微扬,眸光却意味深长。 见她谦逊守礼的模样,皇后愈发觉得人选妥当,轻叹了口气,眉间凝起愁绪:“董佳氏,我有件事想托付于你。” 这话一出,董佳佳面上闪过惊色,心底顿时警铃大作,却仍恭谨俯身:“娘娘折煞奴才了,若能为娘娘分忧,是奴才的福气。” 皇后笑意温婉,语气却藏着几分疲惫和无奈:“我如今身子越发沉重,整日倦怠乏力。前些日子大格格夜间着凉,病了一场,着实让我心忧。如今我实在分身乏术,底下人又难尽人意。” “我与皇上商议后,想将大格格暂托你照看一段时日,待我诞下皇嗣,再接她回来。今日唤你来,便是想问你可愿应下此事?” 董佳佳内心腹诽,您老人家都已经和皇上商量好了,她哪有选择的余地呀。况且她刚刚那为皇后分忧是她福气的鬼话都说出口了,此刻若推辞,岂不是公然拂了皇后脸面,日后怕是难有好日子过。 只是皇后恐怕未曾料到,大格格进了景阳宫,却未必有机会再回到坤宁宫了。 思及此,她抬眼望向皇后,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嘴上却恭谨应道:“主子娘娘言重了,能照料大格格是奴才天大的福分,自当尽心竭力,为皇上、娘娘分忧!” 皇后露出满意的浅笑,当即赏赐了几匹当季贡缎,又细细交代大格格的饮食起居、作息习惯。待叮嘱完毕,便命乳母将大格格抱出,随董佳佳同回景阳宫。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皇后便命她退下。 踏出坤宁宫门,董佳佳怀中的大格格安静乖巧,不哭不闹。幼嫩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竟让她心头泛起几分久违的柔软。一行人沿着红墙蜿蜒而行,待回到景阳宫,董佳佳即刻全心投入照料大格格的诸事当中。 后宫众人听闻皇后将大格格交由董佳佳照看的消息,纷纷感叹皇后此举高明。马佳氏等人冷眼剖析,认定皇后此举乃是一石三鸟,既借抚育大格格之责将董佳氏牢牢牵制,断了她的争宠之路,又以雷霆手段震慑她们,昭示着即便皇后身怀六甲,中宫威仪亦不容挑战。 李佳氏等人虽被这手段惊得暗自咋舌,却也在盘算中生出几分窃喜。少了董佳氏这个劲敌分宠,纵使难与圣眷正隆的马佳氏比肩,自己所得恩宠倒也能水涨船高。这般微妙的平衡,竟让后宫暗流里泛起隐秘的欢愉。 深居景阳宫的董佳氏却浑然不觉这场围绕她展开的议论。自将大格格抱入怀中,她便全心沉浸在为人母的温情里,每日亲自照料起居,陪孩子嬉笑玩闹,将康熙的宠爱都暂且抛之脑后。而坤宁宫中,皇后专注调养胎息,对外界的风言风语充耳不闻,只盼着腹中皇子平安落地。 见两位关键人物皆无回应,后宫众人的好奇渐渐冷却。当最后一丝议论消散在穿堂风里,这场暗潮涌动的风波便悄然平息。红墙绿瓦下,嫔妃们又将心思转回争宠固恩的老路上,表面依旧维持着风平浪静的假象。 白驹过隙,转眼已至岁末。董佳氏深居景阳宫数月,一门心思照料大格格,偶尔听宫女传来些后宫八卦。而这段时日的后宫,恰似沸鼎之水,从未消停。 八月至九月间,妃嫔争宠之势愈演愈烈。马佳氏在御花园中,竟公然讥讽李佳氏等人是不下蛋的母鸡。 李佳氏等人不甘示弱,常聚于长春宫西配殿与纳喇氏闲谈,更在马佳氏面前冷嘲热讽,暗指其心胸狭隘,还对她含沙射影。 暗讽马佳氏纵使子嗣繁茂,也不过与众人平起平坐,甚至连长春宫后殿都无缘入住。这番诛心之言彻底点燃马佳氏的怒火,两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这些是非曲直,还是格兰珠为避风头,躲进景阳宫时,当做笑谈告知董佳氏。她听后不过付之一笑,依旧安心养娃,对这些纷争充耳不闻。 就在双方争得如火如荼之际,十月中旬,太医诊出马佳氏已有一月余身孕。消息一出,李佳氏等人顿时溃不成军。 纵使满心不甘,也不得不承认马佳氏的福泽深厚,心中妒意与艳羡交织。而马佳氏有孕后,李佳氏等人又为争夺余下恩宠,竟又陷入内讧,闹剧不断。 谁料风云突变,十一月下旬,平西王吴三桂因清廷撤藩之议,于云南悍然举兵反叛。此消息传入紫禁城,皇上大为震怒,后宫也随之陷入一片死寂。李佳氏等人再不敢争奇斗艳,纷纷敛去锋芒,将争宠心思暂且按捺住。 自此,皇上因平叛事务日夜操劳,再无暇眷顾后宫。纵使踏入内廷,也只为向太皇太后、皇太后问安,或是每隔几日前往坤宁宫,探视怀有身孕的皇后。往昔莺莺燕燕的宫闱,如今只剩红墙下寂寂寒风掠过。 第二十七章 接连夭折 康熙十三年转瞬即至。去岁后宫四位嫔妃同时有孕,值此吉兆,皇太后原打算于春节大办宫宴,既彰皇家祥瑞,亦借此安抚民心,缓解因前朝动荡而引发的南方战乱之忧。 然而,正当太后与康熙将筹备事宜商议妥当,即将晓谕后宫之际,长春宫忽然传来噩耗,四阿哥不慎外感邪气,染肺热重症,病势已至危殆。 马佳氏更是因此忧心过度以致胎动不安,见了红,不得不卧床静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冷水浇灭了后宫众人对宫宴的期盼,喜庆之气顿时消散。 皇太后闻讯,当即命阿鲁特嬷嬷速往长春宫探视。待太医回禀,才知四阿哥如今全赖汤药勉力维持,若高热持续不退,恐难熬过佳节。太后闻言,兴致尽失,只命阿鲁特嬷嬷日夜守视,四阿哥病情稍有变化,即刻禀明皇上与她知晓。 康熙闻知噩耗,神色骤暗,心绪如坠深渊。去岁宫中皇嗣安然无恙,且皇后等数位妃嫔皆有身孕,他原以为再不必承受丧子之痛,却不想新年方至便遭此变故,盛怒难平。太医更是奏报,马佳氏此番见红,致使腹中胎儿孱弱,恐难熬至足月。 四阿哥照料失当,腹中皇嗣又岌岌可危,这令康熙对马佳氏生出深深怨怼。他当即敕令太医全力保胎,自己却未踏入寝殿宽慰马佳氏半句,仅匆匆见了四阿哥最后一面,便返回养心殿埋首政务。 四阿哥病笃的消息迅速传遍后宫,按例众人应前往探视。然而皇太后严令,不许任何人惊扰马佳氏母子静养。妃嫔们只得深居简出,反复叮嘱宫人谨言慎行,生怕触怒圣颜与太后,招来责罚。 正月廿九日酉时,长春宫东配殿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四阿哥终究未能撑过佳节。马佳氏听闻噩耗,再度昏厥于榻,自此缠绵病榻,唯待腹中皇嗣落地。 此讯传至后宫,众人各怀心思。李佳氏等人既暗自庆幸马佳氏虽生养众多,却难保子嗣平安长大,又对四阿哥幼殇之事生出恻隐之心。权衡之下,皆循例誊写一卷金刚经送往佛堂,既为四阿哥往生祈福,亦盼借这份慈母之心,博皇上几分垂青。 董佳佳深谙宫闱生存之道,不敢在此时置身事外,亦随众人送去佛经。其实她早有预料,对四阿哥夭折不过片刻怅然。想到几个月后皇后娘娘的生产才是重头戏,她便打起精神,命白霜她们撤下屋内华丽陈设,换上素净物件,随后便专心去逗弄茉雅奇去了。 四阿哥夭折之痛如利刃剜心,马佳氏终日以泪洗面,深陷绝望深渊。尽管她知道自己仍怀有身孕,却无法抑制内心的悲痛,任凭旁人百般劝慰也无济于事。 启祥宫张氏每日听闻马佳氏的悲泣,心烦意乱之下,一面派人假意安抚,一面转头向皇太后进言诉苦。这番举动反令马佳氏触景生情,再度悲从中来,哭声更甚。 皇太后对此束手无策,只能好言相劝,让张氏多体谅几分,言语间又稍作警示,敲打一番。为平息事端,她特赐张氏、纳喇氏与格兰珠各一头饰,以作安抚。 至于马佳氏,太后命阿鲁特嬷嬷前去训诫,严令其以腹中皇嗣为重,莫再惹得皇上不悦。马佳氏强忍悲戚,长春宫的哀哭声这才渐歇。 然而,马佳氏先前不顾禁忌的悲啼,终究种下祸根。张氏怀胎八月便早产,于二月初十酉时诞下四格格。彼时四阿哥夭折的阴霾尚未散去,四格格的洗三礼只得从简。后宫众人按例送上贺礼,帝后与两宫太后亦仅循旧例赏赐,再无额外恩宠。 时序流转至四月,太医院竭尽所能,方将马佳氏腹中胎儿护至八个月。初六这日,马佳氏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诞下康熙的六阿哥。 董佳佳守在长春宫陪产,眼见血水一盆盆抬出殿外,一股悲凉之意涌上心头。果不其然,历经五个时辰艰难生产的皇子面色发紫,气息微弱。六阿哥刚一落地,便由饮过药的乳母接手喂养,却仍未熬过一日,巳时降世,申时便夭折而去。 马佳氏听闻噩耗,当即昏厥不醒。太医诊断,她因悲愤交加、气血攻心,需卧床静养,服汤药并坐双月子方可缓减。康熙闻知此事,仅命太医悉心照料,便再无多余表示。 李佳氏等人目睹马佳氏的惨状,虽心生不忍,却也深刻体会到皇上的冷漠无情。她们暗自窃喜,认为马佳氏可能就此失宠,自己或许能因此得宠几分。 延禧宫东配殿内,那拉氏听闻六阿哥夭折的消息,眸光不自觉地投向坤宁宫方向,心中暗自思量:赫舍里氏,会是你所为吗?须臾,她轻摇螓首,将杂念抛却,此事与她无关,无需无端揣测。 只是心底仍泛起涟漪,感慨马佳氏虽屡有身孕,却仅仅保住三格格。她不禁再次庆幸,当年早早便将五阿哥送出宫抚养的决断。 四阿哥的夭折,谁又能说得清是否是后宫争斗所致。唯有远离这波谲云诡的深宫,皇子方能平安长大。念及此处,她又执起针线,专注地为五阿哥缝制当季衣衫。 景阳宫内,董佳佳凝望长春宫方向,眼神复杂难辨。她亲历马佳氏的悲怆惨状,心中既涌起恻隐的悲凉,又对其坚韧生出由衷敬佩。 彼时九子夺嫡中的三阿哥胤祉尚未降世,马佳氏历经丧子之痛与生育磨难,却仍存再育的勇气,这般心性着实令人折服。她暗自叹息:真不愧未来能得封四妃之一的荣妃。 时光悄无声息地流淌,转眼间已至五月。月初,皇后忽发动产兆。董佳佳听闻消息,心头猛地一紧,匆忙整理妆容,刻意将自己装扮得素净端庄,既不张扬夺目,又与平日形象相符,随后便匆匆赶往坤宁宫陪产。 后宫众人齐聚坤宁宫,被翠兰引入座位。董佳佳落座后,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其他人。只见李佳氏等人头戴珠翠华冠,耳坠流光溢彩,虽摆出一副庄严肃穆、端坐如仪的姿态,眼底却难掩雀跃之色,仿佛皇后诞下皇子的盛景已在眼前。 然而,她们的目光却不时飘向殿外,似在殷切等候某人的到来。反观那拉氏,同董佳佳一般,衣着朴素低调,行事毫不张扬,与众人印象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董佳佳暗自思忖,此刻殿中独缺马佳氏与兆佳氏,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羡慕,羡慕马佳氏她们能平安逃过这场劫难。随后,她敛去心绪,静静等待三大巨头的到来。 第二十八章 皇后薨1 坤宁宫产房内,赫舍里氏浑身被汗水浸透,面色苍白,嘴唇发紫,虚弱无力。耳边传来接生嬷嬷们的呼喊声,但她体内已无一丝力气。时间仿佛停滞,她感到这次生产如同在鬼门关前徘徊,即便有额娘的鼓励也无济于事,只想闭眼沉睡。 就在她强打精神,试图跟随接生嬷嬷的节奏用力时,耳边传来接生嬷嬷略带惊慌的声音:“赫舍里福晋,皇后娘娘已生产近六个时辰,仍未见到小主子的头,若再拖延,恐有不测……” 赫舍里氏听闻此言,瞳孔骤然放大,颤抖着死死攥住床畔赫舍里福晋的衣襟,泪水决堤而下,眼中满是绝望。她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哀求道:“额娘,一定要皇上……救救我的孩子,太医说过……我这胎是个阿哥,女儿不想再失去承祜……” 赫舍里福晋望着女儿这般悲戚模样,心疼不已,当即命陈嬷嬷速向守在外间的皇上禀明情况。陈嬷嬷见皇后虚弱不堪的惨状,心神俱乱,跌跌撞撞地奔出产房。 殿内一片肃穆,众人屏气凝神,目光皆聚焦于圣颜阴郁的康熙身上。空气仿佛凝固,无人敢出一语。康熙紧盯着殿内来去匆匆的宫人,心底的不安如潮水般翻涌。 忽然珠帘响动,产房内冲出一道身影,陈嬷嬷踉跄而出,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地向康熙禀告皇后难产,言辞间满是哀恳,求皇上救救皇后。此言一出,众人大惊失色,慌忙低下头,不敢与康熙对视。 康熙霍然起身,抬脚便要冲进产房,却被苏麻喇姑疾步上前拦住。她压低声音劝道:“皇上,产房乃是污秽之地,圣驾不宜临幸,有损龙体祥运。” 康熙脚步猛地一顿,僵在原地。沉默片刻,他转头厉声命徐院判随陈嬷嬷入内救治,字字如雷:“务必保皇后母子平安!” 陈嬷嬷听闻,赶忙起身,拽着徐院判便往产房奔去。苏麻喇姑望着二人背影,眉间微蹙,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不悦。殿内众人见康熙起身,也纷纷跟着站起,却都垂首噤声,生怕稍有不慎触怒圣怒。 须臾,徐院判神情凝重地跨出产房,重重跪地叩首,声如沉钟般禀道:“启禀皇上,接生嬷嬷回奏,皇后娘娘已历经六个时辰阵痛,宫口仅开五指,且气力耗尽。先前服用的人参已至极限,再进补恐伤胎气。然腹中皇嗣脉象虚浮紊乱,唯有即刻施用催产药,否则皇后与皇嗣皆命悬一线!” 康熙听闻此言,身形剧烈摇晃,顿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陈嬷嬷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混沌,将他拽回现实。他踉跄跌坐龙椅,嗓音沙哑如破锣:“速去煎药!” 董佳佳等人脸色瞬间煞白,齐刷刷伏地叩首,大气也不敢出。片刻间,浓黑的药汁熬制完毕,陈嬷嬷捧着药碗,一路小跑冲进产房。 产阁内,赫舍里皇后服下催产汤药后,骤然感到下体如刀绞般剧痛,禁不住凄声唤着赫舍里福晋。赫舍里福晋见皇后痛不欲生的模样,泪如雨下,却只能强忍悲声,颤抖着柔声安抚。药力发作之下,皇后渐渐陷入半昏迷状态,任凭赫舍里福晋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 陈嬷嬷见此情形,再顾不得宫规森严,扑至凤榻前,在皇后耳畔含泪疾呼:“主子!您想想承祜阿哥啊!奴婢已经瞧见小阿哥的头了!主子若再不使力,承祜阿哥就真的不能再回到您身边了!” 这一声呼喊如惊雷贯耳。皇后混沌的脑海中蓦然浮现承祜天真烂漫的笑靥,想起往日母子嬉戏时的温馨场景。 刹那间,一股炽热的求生之念自心底喷薄而出:“是了,我还要再见到承祜,不能就这么放弃。我还要看着承祜长大,承祜还需要我...…这次额娘定能护得承祜周全!” 意识逐渐清明,赫舍里氏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循着接生嬷嬷的指令,声嘶力竭地大喊,每一次用力都似将全身筋骨寸寸碾碎。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接生嬷嬷惊喜的高呼:“瞧见小主子的头了!” 皇后闻言,顿觉身子一轻,仿佛千斤重担自身上卸去。她强撑着最后的气力,配合着接生嬷嬷的指令,在数十次急促喘息后,终于听到一声清亮啼哭划破产房。 紧绷的弦骤然松垮,赫舍里氏瘫软在锦被间,苍白的面容终于舒展。她虚弱地转头望去,只见接生嬷嬷们喜笑颜开,齐声贺道:“恭喜皇后娘娘!诞下一位小阿哥!” 皇后闻言,紧绷的心神彻底松懈,虚脱地倒回枕上。她苍白的唇边漾起一抹浅笑,缓缓阖上沉重的眼帘,恍若间又见到承祜绕膝嬉戏的欢乐景象。 谁知凤目刚合拢,接生嬷嬷突然失声惊叫:“不好了,皇后娘娘血崩了”,产房内的众人闻言,顿时惊慌失措,乱作一团。 陈嬷嬷最先回神,跌跌撞撞奔出报信。赫舍里福晋扑至榻前,颤抖的双手捧住皇后惨白的容颜:“爱兰珠!额娘的爱兰珠!快睁眼看看额娘啊!”声声呼唤撕心裂肺,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唯余满心惶恐与绝望在胸中翻涌。 殿内外鸦雀无声之际,康熙刚捕捉到产房内接生嬷嬷的欢呼,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松懈,嘴角尚未扬起笑意,却听见产房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吵闹声。正待遣人查问,却见陈嬷嬷跌跌撞撞冲出,跪地哭嚎:“娘娘血崩了!” 此言一出,康熙只觉五雷轰顶,面色瞬间煞白,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大步流星闯入产房。 徐院判见状,慌忙紧随其后。苏麻喇姑一时惊愕未及阻拦,待回过神来,急忙命宫人速去禀报两宫太后,自己亦顾不得体统,疾步入内。 殿内众人闻此变故,皆惊慌失色,呆若木鸡。康熙离座后,众人仍僵坐原地,恍若未从惊变中清醒。董佳氏虽早知皇后命数,却不敢露出一丝异样,以免惹祸上身,只得立即调整神情,面露惊愕之色。 无人察觉到董佳佳面上闪过的怪异,众人只是失魂落魄地望向产房,心中警铃大作,预感到此时稍有不慎,便要死到临头了。 第二十九章 皇后薨2 康熙刚一踏入产房,浓重的血腥气息便扑面而来。他眉心微蹙,目光沉沉地落在床榻之上。只见皇后面色惨白如纸,双眸紧闭,唇边却凝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康熙心头骤然一紧,喉间泛起阵阵酸涩。他疾步上前,在床沿坐下,颤抖着握住皇后冰凉的柔荑,连声轻唤却不见回应,立时转向刚进门的徐院判,厉声命其即刻诊治。 徐院判战战兢兢上前诊视,片刻后伏地叩首,声音嘶哑:“微臣该死...…皇后娘娘实在回天乏术...…求皇上恕罪!” 康熙虽早有预料,闻言仍是龙颜震怒,一拳锤在床边上:“滚,都给我滚出去!” 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伏地屏息。恰好在此时苏麻喇姑踏入内室,见皇帝盛怒,心下明了,妇人生产血崩本就无药可医,终使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回来。她目光触及榻上安详如睡的皇后,心底也不免泛起一股悲意。 接生嬷嬷怀中刚出生的皇子被康熙的怒喝声惊吓到,顿时啼哭不止,嘹亮的哭声在肃杀的产房内格外刺耳。康熙闻声侧目,眼眸中翻涌着滔天怒火与刻骨怨恨,竟似要将这初降人世的婴孩视作皇后血崩的罪魁祸首。 苏麻喇姑见状心头剧震,这可是大清皇后所出的嫡子,若因丧母之痛遭皇上迁怒,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她正暗自焦急太皇太后为何迟迟未至,忽然耳边传来珠帘响动的声音,只见皇太后搀扶着太皇太后款款而入。 太皇太后刚一入内,见满室狼藉,不由蹙起银眉,待听见婴孩的啼哭声,眼底又掠过一丝慈祥。 未等太皇太后开口,康熙已踉跄上前,素日威严的帝王此刻竟如孩童般脆弱,通红的双眸中盛满哀求,颤声道:“皇玛嬷...…爱兰珠她...…”话音未落便哽住咽喉,只将太皇太后的衣袖攥得死紧,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太皇太后目光沉沉地望向锦榻上气若游丝的皇后,眸中闪过一丝沉痛之色。她深知,大清的嫡皇子绝不能背负生而克母的恶名。她略微沉吟片刻,便挥退众人,只留下康熙、皇太后与赫舍里福晋,还用眼神示意苏麻喇姑将啼哭的皇子抱近榻前。 “玄烨!”太皇太后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赫舍里氏已是油尽灯枯...此刻最要紧的,是让她走得安心些。”她苍老的手轻轻按住康熙颤抖的肩头,“传太医开药,好歹...让她安顿好你们父子,才好放心离去。” 说罢,太皇太后便微微侧首命皇太后传唤徐院判开药,务必争取让皇后多留片刻。皇太后深深凝视了眼躺在床榻上的皇后,只见她面容惨白,终是红着眼眶转身去安排此事。 康熙闻言,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见状,长叹一声,厉声呵斥道:“皇帝,你这是做什么,赫舍里氏已无力回天,容不得你再三犹豫。既然药石无灵,便让她了无牵挂地离去,而不是临死前还要记挂着你和七阿哥!” 康熙闻言,浑身一震,眼中的悲怆渐渐凝成寒冰。他缓缓跪倒在榻前,喉结滚动数次,才挤出沙哑的应答:“孙儿...遵旨!” 产房内霎时陷入死寂,唯有赫舍里福晋压抑的啜泣与婴儿断续的啼哭声交织,在凝重的空气中荡开层层哀戚。 汤药入喉片刻,皇后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双眸,恍若自一场大梦中醒来。梦中她与承祜相聚,那孩子正用稚嫩的小手描摹字帖,一如往昔温馨光景。 忽而一道刺目金光掠过,硬生生将她从幻境中拽回。待她视线清明,映入眼帘的便是皇上憔悴的面容、太皇太后凝重的神色,以及额娘啜泣不止,颤抖的手正轻抚着自己的面颊,耳边还萦绕着孩子的啼哭声。 未等她出声,太皇太后已缓步上前,略带惋惜地沉声道:“好孩子……你产后血崩,太医们都束手无策了。如今用药吊着你的性命,不过是让你再见见至亲最后一面!” 皇后闻言怔忡片刻,俄而绽开一抹凄艳的笑:“是孙媳不孝,劳您费心了”,随即,她微微侧首看向赫舍里福晋,气若游丝地叮嘱赫舍里福晋照顾好自己与家中弟妹。 太皇太后微微抬手示意,苏麻喇姑立即将襁褓轻放在锦衾之上。待见得皇后指尖触到婴孩襁褓的瞬间,她便转过身去,由皇太后搀扶着缓步离开寝殿。 太皇太后步出产房时,见董佳佳等人仍跪伏于殿内,便抬手示意她们起身散去。众人恭敬行礼后悄然退下,各自去准备丧仪事宜。太皇太后缓步行至凤座前,指尖轻抚过鎏金扶手,目光却穿透朱红宫门,望向远方飘渺的云霭,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产房内,赫舍里氏与额娘交代完家事后,转眸望向康熙,苍白的唇瓣微微颤动:“皇上...…”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波光,“我可否...…唤您声玄烨?”,康熙喉头滚动,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轻轻颔首。 赫舍里氏纤指轻抚身旁襁褓,又抬眼凝视康熙,忽而唇边绽开一抹浅笑:“玄烨你看,这孩子的眉眼...…多像你。” 话音渐弱,染上几分恍惚,“怀着他时,我总想着...…若是承祜回来寻我们该多好……可是我错了!”一滴清泪倏然滑落,“他不是承祜。方才在梦里...…我见到承祜了,又长高了些...…我好想他,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他!”说着,她的神情有些激动。 康熙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他紧紧握住皇后毫无血色且纤细的手,声音支离破碎:“都是我的错...…我贵为天子,护不住承祜,如今竟连你也保不住...…” 赫舍里氏用尽最后气力,轻轻回握他的手指,目光温柔似水:“玄烨,我过会儿便要去寻承祜了……”她望向虚空,眼中泛起朦胧的光,“他一个人在那里好害怕,一遍遍唤着额娘,我却怎么也抱不到他……” 好似看到了承祜惨状,神情闪过一丝焦急,“承祜抱起来好冷,我怎么也暖不热他。是我错了,是我害了承祜。” 眼神渐渐迷离,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望向身旁的孩子,更加温和慈爱:“玄烨,这个孩子我不能陪他长大了,答应我,要照顾好他,行吗?” 康熙再也抑制不住,伏在榻边失声痛哭,只能不住地点头应允。赫舍里氏断断续续地与他追忆往昔,从大婚时的红烛到共同抚育承祜的欢欣,又到因她之过而害的承祜早夭,最后向康熙反思了自己作为皇后的失职。 在赫舍里氏的温声引导下,康熙的心绪逐渐缓和下来。两人还一同回忆起往日的点点滴滴,最后康熙为孩子起了小名,叫保成,寓意她和承祜能保佑他健康长大成人。 赫舍里氏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渐渐涣散,到最后几乎只是含笑望着康熙,神思渐渐飘渺。耳边康熙倾诉的声音渐渐远离,身旁保成的温热也逐渐微弱。 恍惚间,皇后似乎又看见了承祜,他穿着那件杏黄小袄,在云端朝她张开双臂。她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承祜,等等额娘,承祜莫怕……额娘来了……”眼神彻底涣散,眼皮轻轻合上,握着康熙的纤指突然松开,如折翼的蝶般垂落在锦被上。 康熙怔怔望着赫舍里氏安详的睡颜,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赫舍里福晋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怀中的保成似有所感,也跟着啼哭起来。哭声在殿内回荡,窗外的树叶随微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好似她人已随风远去。 康熙木然抱着襁褓中的保成踱出产房,步履虚浮如游魂。太皇太后闻得内室悲声大作,又见皇帝面色青白,便知赫舍里氏已然宾天。她凝视着康熙怀中啼哭的婴孩,沉声道:“明日再颁哀诏,莫让阿哥…...平白担了克母的恶名。” 见康熙目光空洞毫无反应,太皇太后厉声呵斥:“爱新觉罗·玄烨!你是我大清的皇帝!” 她颤抖着指向太庙方向,“别让我失望,别让福临失望,更别让天下黎民百姓失望。我只允你七日治丧,七日之后必须临朝听政。莫要再步福临的后尘,让列祖列宗死不瞑目!”话音戛然而止,太皇太后浑浊的眼中泪光闪动,终是由苏麻喇姑搀扶着蹒跚离去。 直到太皇太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康熙才如梦初醒。他缓缓低头,看着怀中与自己眉眼相似的婴孩,哑声吩咐:“传旨...为皇后...更衣梳妆。” 翌日,天刚泛起鱼白,浑厚的丧钟声便从紫禁城荡开,沉沉地碾过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后宫之中,各宫嫔妃昨日回寝殿后便已撤去鲜艳陈设,换上素净衣衫,静待消息。 此刻钟声骤起,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消散,只得垂首肃立,等候内务府传来服丧的规制。 番外:赫舍里.爱兰珠 我乃赫舍里·爱兰珠,出身满洲正黄旗。祖父赫舍里·索尼,乃世祖所留辅佐当今圣上的老臣,位居辅政大臣之首。 我常想,若是未入宫,是否就不必活得这般如履薄冰?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悔意。 犹记得昭圣太后宣召我同几位世家格格入宫那日,祖父在我入宫前特意叮嘱,要我好好表现,眼中满是深意。个中缘由,我自然清楚。 只是这几位世家格格之中,有一位格格,我一见到她便自惭形秽。论才华气质,论容貌姿仪,她皆让人望尘莫及。钮祜禄·嘎鲁代堪称绝世美人,京中早有传言,皆称赞她乃“满蒙第一美人”。对此,见过她的我深以为然。是以,祖父的嘱托,在我心中反倒没那么看重了。 果如我所料,进宫后,昭圣太后一见到她便挪不开眼,常召她觐见侍奉。而我则整日与相识的世家格格们在房中谈天说地,倒也安乐。 我在宫中待了几日后,便回了府中。时光流转,我始终认定那般优秀的格格,就如同她的名字一定会成为那母仪天下的皇后。我本就不愿入宫做无宠的妃嫔,每日在嘎鲁代的姿容下顾影自怜,自怨自艾,是以从宫中归府后便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只是未曾想到,有一日祖父下朝时满面喜色,看我的眼神竟多了几分怜爱。从前祖父对我虽不苛责,却也鲜少这般流露温情。那时的我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只当是祖父在朝中压过鳌拜等人,心中畅快所致。 只是不知何时,京中竟流传起我是“四全之女”的流言,这可将我吓了一跳,赶忙去询问阿玛。祖父得知后,只安慰我不必惊慌,说此事于我有百利而无一害。 我原以为祖父是在为我的婚事铺路,顶着赫舍里氏的头衔,我自可嫁入不错的世家大族,但若想嫁入瓜尔佳氏、钮祜禄氏这般顶级世家的承爵支脉嫡系,却还差点意思,毕竟祖父向来与鳌拜等人不合。念及此,我便安下心来,况且嘎鲁代“满蒙第一美人”的名号更惹人注目。 不曾想,事情发展让我始料不及。那日祖父唤我至书房,告知我昭圣太后属意于我,欲让我入宫为后。起初,对于这事,我实在难以置信,我曾见过太后对嘎鲁代那般亲厚的模样。可祖父已替我应下此事,且他向来说一不二,我并无反抗的余地。只是我竟有些许暗自窃喜,毕竟太后弃了嘎鲁代那“满蒙第一美人”而选了我。 自那日起,我常暗自思忖:我究竟做了何事,才让昭圣太后舍了嘎鲁代?思来想去,终是难解。更令我惊诧的是,嘎鲁代竟被太后赐婚给巴林蒙古王扎什。 太后分明那般喜爱嘎鲁代,却将她远嫁蒙古,而且所嫁部族还非太后出身的科尔沁。我一时摸不透太后用意,只是心底却莫名松了口气,得知嘎鲁代不日就要离开京城,对入宫为后的抗拒竟消了几分。 时光飞逝,昭圣太后下旨立我为后。接到圣旨时,我心中难掩欢喜,只是想到这后位似从嘎鲁代手中“抢来”的,又添了几分羞愧。 未久,京中又传出我是“满洲下人之女,出身不堪为后”的流言。我知道这是其他世家大族对太后立我为后的不满。祖父对此颇为不屑,我却难抑气愤,这后位非我能拒,为何要如此羞辱我、羞辱祖父,羞辱赫舍里氏?但见祖父泰然处之,我入宫前暗自立誓:定要做个合格的皇后,叫那些人后悔…… 嘎鲁代不愧是京中世家格格们仰慕的人物,那份心性气度令我自愧弗如。世家大族代代联姻,七月初七,她竟然也前来参加我的纳彩礼。她面色如常,似乎已经坦然接受远嫁蒙古的命运,更是言辞恳切地向我道贺。我虽心有惴惴,见她这般真诚,终是收下了这份祝贺。 隔了几日,嘎鲁代便嫁去了蒙古,我心底那抹愧疚也随之淡去。每日晨起,除了研习嬷嬷所授的规矩、学着打理宫务外,便是听额娘剖析后宫格局与为后之道。虽说那段时日让我身心俱疲,但一想到皇后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仪,便又有了气力。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九月初八。大婚当日,宫中热闹非凡。我虽心怀忐忑,却因繁重礼节无暇他顾。那晚,皇上的温柔体贴,竟让我心中惶恐尽数消散,原来世人口中的皇上,并非那般可畏。 可是翌日清晨,我见到了教导皇上人事的格格们。她们姿容各异、风情独具,连我见了都暗生羡慕。虽心下不快,但念及我贵为中宫之主,与她们有天壤之别,便也未多加为难。 宫中岁月甚是枯燥,许是昭圣太后体谅我年纪尚轻,仍掌六宫事,亦让我常侍侧倾听学习。不知是否因年幼,皇上于床笫之间对我并不热切,却常来我处闲话解闷,令我心中渐生爱慕。 然好景不长,两年后马佳格格有孕,皇上大喜,常往长春宫相伴。闻此讯时,我竟不知该喜该悲,心底唯有一个声音反复响起:皇上待我,似乎也不过如此。 后来张氏产下一女,马佳氏生下大阿哥承瑞。我见皇上初为人父时喜不自胜之态,他来我这亦不再闲聊,只一味诉说对儿女的喜爱,全然未体贴关照我因祖父离世而悲痛欲绝的心境。 我就这般浑浑噩噩度日,皇上却在暗中筹谋大事。那年我有了身孕,皇上虽也欣喜,却未常来探望。后来才知,他一直在谋划擒拿鳌拜,此事未告知任何人,后宫中唯有昭圣太后知晓。 我隐隐有所察觉,可自祖父离世后,从前朝听闻最多的便是鳌拜一党狂妄专权。加之有孕时我常疑心皇上对我的真心,又担忧腹中是个格格,故而未曾留意皇上的筹谋。 所幸生下的是个阿哥。皇上自擒下鳌拜后,更显帝王威仪。他为我们的阿哥取名承祜,我满心欢喜,皇上待我比从前更加亲厚,对承祜亦比对大阿哥承瑞更加上心。见皇上如此体贴,我对他又重燃几分爱意。 时光飞逝,待我熟稔宫务后,昭圣太后便将六宫事务交予我打理。至此我才知晓,原来皇后竟能做这么多事,又可掌控这么多人的命运…… 苏布达是后宫中我最喜爱的人。她恰似我想象中草原上的太阳花,活泼而充满生气,我厌恶后宫那些为争宠而对我讨好奉承或憎恨畏惧的格格,唯独见她入宫时,我便知我们定能投缘,却未料世事无常。 她入宫时,我已有了身孕,却因整日烦忧而痛苦不堪。苏布达见我憔悴,常来探望,与我说起许多草原趣事,更屡屡劝皇上来宽慰我。那段时日,有她相伴,我心底满是欢喜。 只是诞下承祜后,苏布达常于我耳边念叨,若她也能生个如承祜般可爱的阿哥便好了。彼时我并未多想,直至有一日给昭圣太后请安时,她又提及此话,我才骤然慌了神。 我见昭圣太后对苏布达此言大加赞赏,更惊闻太后说若苏布达能诞下皇嗣,必下旨封她为妃。我身为执掌后宫的皇后,若我不允,苏布达怎能封妃?没错,我因太后此举乱了方寸。 那段时日我思及许多,念及先帝静妃、请安时沉默寡言的仁宪太后,更想起孝献皇后。皇上与太后对苏布达委实太过亲厚,令我心生惧意。后来我向嬷嬷吐露担忧,她似看透我的心思,只对我道了句,一切有她在,我只需当好我的皇后。 我明白嬷嬷之意,却刻意装糊涂,任由她筹谋布局。未久,苏布达突然染病,病症蹊跷。我心知定是嬷嬷所为,却只装作不知。去探望时,但见她面色惨白、形销骨立,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满心疼惜又暗自懊悔地望着她,她却未曾察觉,仍强撑着宽慰我,说等病好了还要煮奶茶给我喝,要抱抱承祜,还要让皇上亲临蒙古,届时我们三人一同赛马,更要将我介绍给草原的格格们,让她们瞧瞧我这个待她亲如姐妹的皇后…… 这是我与苏布达的最后一面。自那之后,我再不敢去见她,就连她香消玉殒那日,我亦未敢前往,我怕,从未如此惧怕过,这是我头一回做错事。 我不断安慰自己,苏布达之事非我亲手而为,是嬷嬷擅自做主。可心底清楚,我才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如此这般,我哭了整整一夜。 哭自己自欺欺人,哭苏布达待我这般赤诚,哭太后言语令我疑神疑鬼,哭皇上对苏布达异常亲厚。哭一场,也算痛快一场,这竟是我入宫以来最“痛快”的时光。幸而还有承祜,那段日子,是他支撑着我,带着对苏布达的愧疚,勉强活着。 心底的罪孽从未消散,只会如滚雪球般愈演愈烈。我又害了马佳氏的大阿哥。这次是我亲自动的手,没错,是我授意所为。大阿哥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他是皇上长子,生母马佳氏貌美得宠,虽说体弱多病,却异常聪慧。我记不清究竟是他开口喊皇上“阿玛”的那一刻,还是年宴上对昭圣太后说出那一长串祝词的时刻对他起了恶念,我只知,大阿哥对承祜的威胁太大了。 昭圣太后似乎察觉了苏布达病逝与嬷嬷有关,不,应当说是认定此事是我主使。或许是为了敲打我,她对大阿哥格外另眼相看,皇上对马佳氏亦愈发宠爱。 起初我尚能说服自己:这不过是太后与皇上的敲打,马佳氏不过是个小福晋,不必介怀。可马佳氏的恩宠实在过盛,有好几次,皇上本是来看承祜的,却因她一句“大阿哥又病了”,便抛下我们母子匆匆离去。 大阿哥与承祜年龄太过相近。所以,是的,这次我说服了自己,为了承祜,也为了我自己,既然大阿哥本就体弱多病,那就让他“再病一次”吧,只是这次,病了便再不会在这人间受苦了。 大阿哥病逝后,皇上似有怀疑,却未对我过多冷待。只是太后对我彻底冷了下来,请安时对我虚言假笑,话里话外皆是敲打。可我毫不在意,我知道,有承祜在,太后便不会动我。 可变故陡生,承祜竟夭折了。那夜他在我怀中冰凉僵硬、了无生息,令我肝肠寸断,只想随他而去。我数次哭晕过去,醒来后只剩无尽的担忧与恐惧…… 我怕这是报应,怕因我造下的罪孽害死了承祜。我疯了般折磨她们,认定凶手必在其中。我想方设法折磨马佳氏,宣泄着多年来的嫉妒、怀疑、不满与不安。可为何……为何动手的,是苏布达的人…… 原来这真的是我的报应,是我从一开始便错了,终究活成了自己憎恶的模样。这样的我,确实远不及嘎鲁代。她若为后,必不会如我这般恶毒怯懦,亦不会屡屡招致太后敲打、皇上猜忌。 听闻嘎鲁代在蒙古过得顺遂,我这后位终究是偷来的。世人皆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或许从入宫那日起,一切便都是错的。 后来,是皇上将我从沉溺绝望的泥潭中拉了出来。他的歉意、爱意与憧憬,如同一把尖刀扎进我那丑恶破碎的心,却又似裹着蜜糖,渐渐涤荡、粘合起这颗心,唯有独属于苏布达与承祜的碎片,永远坠入了深渊。 这颗经洗涤后还算洁净的心仍留着裂缝,那是因大阿哥所留,永远无法愈合。每当我与皇上的心想要彼此贴近时,便会传来阵阵刺痛,似在提醒我:罪孽深重,终难救赎。 与皇上情意缱绻的时光,是我入宫以来最开怀的日子。他的鼓励与信任,让我重拾入宫时立下的誓言。我告诉自己,要重新开始,好好做一个合格的皇后。 时光流转,我确实做得还算顺遂,连太后对我的态度都缓和了许多,尤其在我再度有孕时,对我更添几分看重。承祜逝去已一年多,日子快得让我几乎记不清他的模样。 我总觉得,这一胎必定是承祜回来寻我了,满心盼着与他重逢的那日。那一日来得好快,我瞧见了承祜,他果真长大了些,脆生生唤着“额娘”,与我一同嬉闹、开蒙识字。可忽然间,他脸色渐渐发白,身子也不住颤抖。是啊,他定是着凉了,我还记得那时他的身子有多冰冷……我慌忙上前抱住他,只想这样,永远不松开。 再后来,我终于能与他永远相伴。临终之际,满心欢喜,至少闭眼之前,我寻得了心安。抛下刚出世的孩子、皇上深沉的爱意、入宫时的誓言,还有那个不堪的自己,这般了无挂碍,竟让我生出前所未有的畅快。 我含笑牵着承祜,恍惚见一束光中,苏布达笑意盈盈望我。我哭着奔上前抱住她,不停地道歉。她仍如初见时那般良善,终是原谅了我。看着她渐渐消散,只觉得思绪骤然轻了许多。一阵风轻轻拂过,我被这微风吹起,幸福地牵起承祜,飘向了远方。 第三十章 哭灵 京城笼罩在一片缟素之中,后宫处处弥漫着哀戚之气。坤宁宫内,一具精雕龙凤祥云纹的金丝楠木棺椁静置中央,四周跪满了身着素服的朝廷命妇与嫔妃,呜咽之声此起彼伏。 五月初四的灵堂上,董佳佳用浸过姜汁的帕子按着红肿的眼角,泪水仍止不住地滚落。抬眸间,她瞥见周遭那些哭得肝肠寸断的朝廷命妇,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嘲讽。 若是像西侧首位的赫舍里福晋那般,与皇后血脉相连,这般哀恸倒也情有可原。可这些素日里与皇后鲜有往来的命妇,此刻竟哭得比至亲还要凄切,实在令人慨叹。 董佳佳暗自摇头,若论这哭灵的功夫,这些命妇怕是个个都能摘得奥斯卡影后。她们这些常伴皇后左右的嫔妃,尚且需要时不时歇息,强撑着哀嚎几声。而这些命妇却似不知疲倦,悲声连绵不绝,简直是一场现实版的哭戏大比拼。 董佳佳早已哭得力竭声嘶,此刻只能勉强维持着低泣的姿态。她暗自庆幸茉雅奇等皇家血脉被安排在别殿哭灵,否则在这些哭灵高手的衬托下,皇家子女们怕是要落个不孝的骂名。思及此,她心头涌起阵阵苦涩。 皇后大行,后宫上下除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上外,人人寅时便要到坤宁宫举哀。更令人煎熬的是这漫长的斋戒期,想到数月不得沾荤腥,董佳佳只觉人生了无生趣,恍惚间竟生出随皇后同去的荒唐念头。 她神思恍惚地跪在灵前,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机械地随众人哀泣。日复一日,从晨光熹微哭到暮色四合。就在她以为这苦刑永无尽头时,初六上午,跪在身后的兆佳氏突然羊水破裂。 众人顿时乱作一团,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将人抬往西侧殿。待风波平息,众人又恢复肃穆跪姿。董佳佳望着方才那片狼藉,想到又要沉浸式演哭戏,唇边不由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笑。 董佳佳望着兆佳氏被宫人匆忙抬走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临盆在即还要强撑着来哭灵,这般折腾,身子骨如何吃得消。更可叹的是,竟没撑过皇后头七再生产,污了皇后灵堂,失了规矩,这般境遇,实在令人唏嘘。 即便侥幸诞下皇子,皇上明面上不言语,心底怕也要记她个不敬之过,更别提还会因此彻底得罪了赫舍里一族。日后再想得圣眷,怕是难上加难。 更何况...…董佳佳隐约记得,兆佳氏此番诞下的该是个格格。若记忆无差,她终其一生都未能晋位,始终是个贵人。思及此,董佳佳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怜悯。 不过转念一想,这般处境未必不是福分。没了圣宠,母女二人反倒能在深宫中求得一份安稳。若没记错,这位格格不仅平安长大,还得封和硕公主,总好过其他早夭的姐妹。 董佳佳能想到的,六宫嫔妃们自然也都心知肚明。少了个争宠的对手,倒也算是连日哭灵的一点慰藉了。 兆佳氏顺利诞下皇嗣,不久便产下一位格格。待宫人将产房收拾妥当后,她主动提出要回永和宫为皇后诵经祈福。 这一举动令六宫众人颇感意外,但转念一想又觉在情理之中,毕竟先前在哭灵时已冒犯皇后凤仪,若不及早示好挽回,只怕不仅会彻底得罪赫舍里一族,更会彻底失了圣心。 其他嫔妃听闻兆佳氏诞下的只是位格格,嘴角不禁浮现出若有似无的笑意,偏生面上仍要作悲戚状,一时间啼笑皆非的神情在众人脸上交织,显得格外诡异。 兆佳氏之事虽引得六宫侧目,却未掀起太大波澜。毕竟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自哭灵那日冲撞凤驾起,她这一胎便已注定要让皇上心生芥蒂。 然而,更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兆佳氏在灵堂产女的风波尚未平息,张氏竟紧接着在灵前哭厥了过去。 这一举动令后宫内外为之哗然,连皇后生母赫舍里福晋都未曾如此失态,张氏却表现得如此哀恸欲绝,倒显得她与皇后的主仆之情,竟比母女之情还要深厚几分。这般做派,究竟是真情所致,还是另有所图,众人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张氏晕厥的瞬间,赫舍里福晋面色骤变,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若非顾及场合,只怕当场就要命人泼醒这个不知分寸的溅人。其余嫔妃与朝廷命妇们亦是神色各异,但为顾全皇家体面,赫舍里福晋只得强压怒火,命太医速来诊治。 太医诊脉后称,张氏乃心火郁结、脾胃失调,兼之哀思过度,以致气血两亏而昏厥。这番说辞落在众人耳中,不免暗自嗤笑,无论真假,这般矫揉造作,在皇上眼里只怕已是彻底失了体统。 待张氏被抬回启祥宫后,翌日便再未现身灵堂。董佳佳哭灵归来,方从白霜处得知,皇上已下旨将张氏禁足,期限未定。更甚者,待其苏醒后,须日日抄录金刚经供奉至灵前,且从晨至暮不得停笔,连用膳时辰都被严加限制。 董佳佳听罢,不禁在心中为张氏默哀,本就圣眷浅薄,如今又行差踏错,日后怕是再无翻身之日。相较之下,兆佳氏虽处境艰难,到底情有可原;而张氏这一出,简直是自掘坟墓,令人唏嘘。 张氏一事过后,灵堂终得安宁。七日期满,皇后梓宫奉移殡宫,康熙辍朝五日以表哀思。待朝政重启,每日退朝后,皇上仍亲往殡宫祭奠,风雨无阻,直至皇后大葬之期。群臣见圣心如此哀戚,皆噤若寒蝉,后宫更是肃穆沉寂,无人敢有半分逾矩。 董佳佳哭灵礼毕后,仍日日于景阳宫中焚香沐手,恭楷誊抄金刚经供奉佛前。六宫嫔妃见状,莫不争相效仿,一时间各宫佛堂经声不绝,檀香袅袅。 光阴荏苒,前朝战事吃紧,吴三桂势力不断扩张,迫使康熙不得不从哀思中抽身。朝堂风云激荡之际,康熙接连派遣图海、岳乐等重臣率军平叛,朝政渐次步入正轨。 转眼已至金秋九月,康熙似有万千心事郁结于胸,开始陆续召幸嫔妃。然而圣心所向,多在马佳氏、董佳佳以及几位性情温婉的新晋嫔妃之间流转。 康熙召董佳佳侍寝时,并未行云雨之欢,反是絮絮追忆皇后生前种种。董佳佳谨守本分,每每轻声应和,偶尔恰到好处地提起皇后对她与大格格的照拂之恩,将那些细微关怀刻意放大。 董佳佳暗暗发笑,好歹自己在职场沉浮多年,这般真情流露拍马屁的奉承之道,自是驾轻就熟。 这番知心话语令康熙如遇知己,倍感欣慰。他竟有一次于白日里移驾景阳宫,亲自探望董佳佳与大格格。 见景阳宫地处偏僻,陈设简朴,康熙曾欲为她们另择宫室。董佳佳却以正值国丧,不宜迁居为由婉言谢绝。这般识大体的举动,更令康熙对她青眼有加,不时赏赐金银珠玉以示恩宠。 就在六宫众人皆以为董佳佳圣眷正浓,怀上皇嗣不过早晚之事时。十一月初,马佳氏被太医诊断出怀有身孕一月有余。一时间,后宫暗流涌动,众嫔妃绞尽脑汁,各显神通,都想在皇上面前展现对先皇后的一片赤诚。 李佳氏与王佳氏不愧是将来的主位人选,竟能从那些寡言少语的新人嫔妃手中分得圣宠,其手段之高明,令人叹服。 光阴似箭,转眼已是康熙十四年。后宫风云诡谲,暗潮汹涌。董佳佳虽未能怀上皇嗣,却因先前种种得体言行,已然成为皇上心中可信之人,在后宫稳稳占据一席之地。 第三十一章 立太子 刚进入十四年二月,永寿宫西配殿的纳喇氏被诊出怀孕一月有余,众人皆惊。永寿宫中,李佳氏素得圣宠,而纳喇氏平日寡言少语,两三月方得一次侍寝,竟也能怀上皇嗣,实属幸运至极。 永寿宫后殿内,李佳氏静默地望向西配殿的方向,心中泛起层层涟漪。她与王佳氏比兆佳氏和纳喇氏更早侍寝,虽不敢说宠眷深厚,但在这后宫中,她们的恩宠也算得上名列前茅,远胜于兆佳氏和纳喇氏。 纳喇氏二人平日里难得见皇上一面,而她和王佳氏却时常被召至养心殿侍奉笔墨。谁曾想,兆佳氏和纳喇氏仅凭寥寥几次侍寝,便如此轻易地怀上了皇嗣,反倒显得她与王佳氏辜负了圣恩。 李佳氏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甘与焦虑。她虽然深知,只要不彻底失去圣心,凭借大选出身和家世,她也能坐稳这永寿宫的主位。然而,后宫之中,唯有皇嗣才是往后真正的底气与依靠。 如今没了皇后和马佳氏争宠,入宫前大夫也曾诊断她身体无恙,理应能在短时间内怀上皇嗣。可数月过去,她的肚子依旧毫无动静,内心的焦灼与日俱增。 思及此处,李佳氏长叹一声,唤来竹星,吩咐她去熬制太医开的坐胎汤药。她实在不愿再这样无望地等待下去了。 永和宫后殿,王佳氏并未如李佳氏那般焦急。兆佳氏因生产冒犯皇后,失了恩宠,且生下的是个格格,她就更不用忧虑了。而且入宫前,家中曾请大夫诊治,王佳氏便得知她因常年习武,身体留有暗伤,加之月事不调,恐难怀上皇嗣。 然而,她自幼随父兄习武,心胸开阔,对此并不在意。王佳氏心底清楚,皇上让她们这些世家格格入宫,更多是为了拉拢家族,而非真正需要她们伺候。对她而言,皇上的恩宠不过是宫中无聊生活的调味剂罢了。 宫中禁止舞刀弄枪,日子实在乏味。想到这里,王佳氏大步走向书房,取出一支长棍,毫不在意一旁宫女无奈的眼神,一招一式地挥舞起来。 五月份,皇后周年忌日,康熙再度陷入哀思。处理完朝政后,他便赶往巩华城祭奠皇后。后宫嫔妃见状,照例开始誊抄佛经,以示哀悼。 五月即将悄然过去,六月的风雨即将来临。这场风雨虽与后宫无关,却在宫廷内外掀起了一场风波,使得康熙召幸妃嫔的次数再度减少。对此,后宫嫔妃纷纷感叹,皇上对皇后真是用情至深啊,连带着七阿哥都能得其遗泽。 五月二十五日,慈宁宫内气氛凝重。皇太后抱着七阿哥保成,望着僵持的太皇太后与皇帝,心中暗暗叫苦。她低头看向怀中的保成,眼中闪过一丝柔情,内心感慨皇帝与赫舍里氏宛如先帝与孝献,所幸赫舍里氏还留下了个阿哥。皇太后此前还有些担忧皇帝会因情消沉,思绪渐远,抬头凝视康熙,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人,一时出神。 太皇太后神色凝重,心中忧虑康熙步先帝后尘,对赫舍里氏暗生一丝怨意。她肃然开口:“皇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宫人们见状,纷纷跪地屏息。苏麻喇姑上前,为康熙与太皇太后斟茶,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 康熙目光坚定地看向太皇太后,语气沉稳而坚决:“皇玛嬷,孙儿心意已定。保成是爱兰珠拼了性命留下的嫡子,孙儿早已认定他是未来的大清之主。” “孙儿决定亲自抚养他,悉心教导,如此他定能担当得起太子之位。请皇玛嬷放心,孙儿必平定叛乱,开创大清太平盛世,再将江山交予保成。即便他日后不堪重任,只做个守成之君,孙儿也算不负汗阿玛所托。” 言毕,康熙心中豪情激荡,转头看向保成,眼中满是慈爱。保成似有所感,咿咿呀呀地笑着,稚嫩的笑声在殿内回荡。康熙见状,心中喜悦难掩,仿佛看到了大清未来的希望。 太皇太后看着康熙与保成的互动,心中稍安,内心暗道:还好,玄烨立七阿哥为太子,思虑周全,并不仅仅是因为赫舍里氏,更不至于如福临一般为了虚无缥缈的情爱而抛弃着大清江山。 太皇太后心中反对之意渐消,但见保成仍蜷在皇太后怀中,稚嫩幼小,不免有些担忧。她略带迟疑地开口道:“保成年纪尚小,不如待他长大些再立太子,也为时不晚”,语气中既有劝诫,又隐含一丝不安。 康熙闻言,神色一敛,目光深邃地看向太皇太后,语气郑重:“皇玛嬷,孙儿立保成为太子,不仅因怜他失母,更因大清江山不稳,需稳住前朝大臣之心。南边战事吃紧,若不立太子,众人难知大清后继有人,大臣们恐难齐心平藩,内乱或生!” 太皇太后听罢,心中一震,暗觉有理。立嫡子为太子确可进一步拉拢汉臣,遂点头认可。然而,她眉头微蹙,似有所思,缓缓道:“皇帝,你可曾考虑那些满洲勋贵的意见。立太子便是扶持赫舍里一族,恐怕令那些曾反对赫舍里氏为后的勋贵更为不满,伤了他们的心,更对前线战事不利。若立保成为太子,你需给满洲勋贵们一个交代,以平息其怨!” 康熙闻言,面露恍然,思虑片刻后,略带羞愧道:“皇玛嬷思虑周全,是孙儿疏忽了。不如这样,后宫待年宫中尚有叶赫那拉氏与钮祜禄氏,若赐她们妃位,或可安抚满洲勋贵们之心”,他语气诚恳,显是深思熟虑。 太皇太后闻言,想起康熙提及的那两个小丫头,摇头道:“妃位终究低了些,且她们尚未长成,勋贵们未必满意。更何况,她们非正室或侧室所出,身份终究不够。日后中宫必迎继后,若立她们为妃,将来又有哪位世家女子能有足够身份地位担得起中宫之位,压服她们。” 康熙听罢,欲言又止,心中犹豫是否该表明他不愿再立后的心思。康熙抬头看向太皇太后,神色踌躇,嗫嚅半晌,终未开口。 太皇太后目光锐利,语气严厉:“皇帝,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你当明白,立继后非你一人意愿,而是大势所趋。莫要耽于儿女情长,辜负我对你的教诲。” “立太子一事尚可依你,但册立继后绝不可如你所愿。后宫纷争你已领教,若无中宫统领,嫔妃争宠斗恶,甚至残害皇嗣,大清何以安稳。保成年幼,能否长成尚未可知,若是能多个嫡子,方能无后顾之忧,江山亦能稳固几分。更何况,大清江山不能仅寄望于一人,需更多皇室血脉方能稳固统治。我言尽于此,皇帝可听明白了?” 太皇太后言辞犀利,句句直指要害,康熙闻言,神色凝重,陷入沉思。 康熙闻言,面露羞愧,恭敬回道:“孙儿明白了,是孙儿思虑不周。只是安抚勋贵一事,该如何处置……” 太皇太后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我会召他们入宫,与他们相商。少不得要你退让一步,毕竟前线战事吃紧,需稳住他们才是!” 康熙神色愈发恭敬,心底却对那些勋贵生出些许不满。他起身行礼,道:“那便劳烦皇玛嬷为孙儿操劳了。” 太皇太后神色缓和,微笑道:“你我祖孙之间,不必如此客气。只要我还在世,能为你分忧一分便是一分。即便日后归于长生天,也能无愧于列祖列宗!” 康熙闻言,连忙宽慰太皇太后莫提不吉之言,又笑言她还要看着保成成婚生子。太皇太后听罢,眉开眼笑,皇太后也随声附和,殿内气氛一时欢声笑语,和乐融融。 第三十二章 接连生产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六月。整个五月,康熙未曾召幸任何嫔妃,从殡宫归来后,每晚独居坤宁宫,睹物思人。 六月三日,康熙命礼部筹备七阿哥立太子的典礼,消息一出,震惊后宫。嫔妃们虽无太大波澜,但内心难免不平。有家世的膝下无皇子,有皇子的又无家世,见皇上如此珍重皇后遗留的七阿哥,不免心生嫉妒,但也无可奈何。 有皇子的那拉氏等人也深知皇上向来重视家世,马佳氏侍奉多年,诞育有多位皇嗣,却仅得小福晋待遇,虽已不错,但与李佳氏等人相比,仍是天差地别。可见,嫔妃的家世在皇上眼中极为重要,甚至可能是首要考量。 后宫波澜初起便归于平静,然而朝堂之上却争执不休。接连数日早朝,康熙皆面若寒霜,拂袖退朝。然而,康熙心意已决,毫不退让。最终,以太子外祖噶布喇为首的赫舍里一派胜出,迅速崛起,成为朝堂上仅次于康熙外家佟佳氏的第二大政治势力。 六月将尽,皇上依旧无心召幸妃嫔。下旬,马佳氏于二十日晚突然发动。各宫嫔妃早已就寝,得知消息后,意识到此次无皇后主持,便先整理仪容,才陆续赶往长春宫。 长春宫东配殿内,董佳佳与格兰珠坐在一起闲聊,耳边不时传来产房中马佳氏的呐喊声。董佳佳一边与格兰珠交谈,一边暗自思忖,马佳氏这胎刚满八个月,算是早产。想来也是,去年马佳氏经历了丧子之痛,又频繁哭灵,身子尚未调养好便再度有孕,真不知这是福是祸。 马佳氏毕竟生育多次,一切早已准备妥当,无需董佳佳等人操心。众人只得静坐等待。二十一日丑时,马佳氏终于诞下八阿哥。众人纷纷道贺,目光投向产房,眼中满是嫉妒与羡慕。 董佳佳冷眼旁观,心中暗想,希望马佳氏这胎真是福气吧。她依稀记得,马佳氏的三阿哥胤祉并非今年出生。想到这里,董佳佳望向产房,心中不禁对马佳氏如此频繁生育感到无奈与感慨。 天刚蒙蒙亮,后宫三大巨头得知马佳氏诞下阿哥的消息后,纷纷将赏赐送往长春宫。不算无人问津的兆佳氏母女,作为皇后逝去后的第一件喜事,马佳氏与八阿哥备受瞩目。 皇上更是将马佳氏的待遇从小福晋提升至福晋级别,羡煞了其他格格级别的嫔妃。然而,众人也心知肚明,马佳氏多次生育,得此待遇实属应当。 然而不幸的是,太医照例为八阿哥和马佳氏诊脉时,却诊断出马佳氏因身体亏损严重,导致八阿哥早产,体质虚弱,需精心调养。 马佳氏闻讯痛哭不已,皇上心中的喜悦也随之消散大半。众人感慨万千,对马佳氏的羡慕也减了几分,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怀有身孕的永寿宫纳喇氏。 时间渐渐流逝,纳喇氏尚未生产,后宫又因争宠之事掀起波澜。景阳宫内,董佳佳与格兰珠正闲聊此事。 董佳佳从格兰珠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扎斯瑚里氏和佟佳氏为争夺谁先侍寝,竟在御花园中大打出手。此事看似可笑,却也情有可原。两人入宫已近四年,去年初潮刚至,对侍寝之事翘首以盼。 然而,皇后薨逝让康熙无心召幸新人,以至于她们被遗忘。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两人的绿头牌还未制备好。如今后宫由皇太后管理,但她不便插手康熙的侍寝事宜,加之后宫无主位,两人只得平日在御花园中多次徘徊,希望能偶遇康熙。 那日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康熙携太子到御花园散步。扎斯瑚里氏和佟佳氏得知消息后,纷纷前往御花园,企图制造偶遇。然而,她们未能遇见康熙,却撞见了彼此。 两人心知肚明对方的意图,言语间火药味渐浓,最终竟动起手来。随侍的宫人未能拦住,场面一度混乱。恰在此时,康熙目睹了两人发髻凌乱、衣衫不整的模样,大为震怒,当即训斥了她们,并下令禁足半年,罚抄宫规。这场闹剧就此落幕。 董佳佳听完事情的经过,不禁莞尔。她想到,两人不过十四五岁,若在前世,不过是初中生的年纪,正值叛逆期,听不得半句坏话,气性大,少不得做事冲动些。 加之两人家世显赫,佟佳氏更是康熙的表妹,自然不愿受气,这才闹出如此笑话。董佳佳与格兰珠感慨,后宫的日子实在无聊,嫔妃们整日绞尽脑汁争宠,也不过是为了打发这漫长的时光。 自御花园闹剧后,看到康熙惩戒了一番扎斯瑚里氏和佟佳氏,后宫嫔妃们纷纷收敛,康熙也对此感到厌烦,不再召幸嫔妃们,以至于众人对两人心生不满。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十月。十月初八,纳喇氏发动,早早进了产房。董佳佳半夜寅时收到消息,赖了会儿床才起身赶往永寿宫。她到得最晚,但因住得最远,众人也未多言。 永寿宫内有李佳氏坐镇,纳喇氏也颇有主见,两人在后宫多年,经历过几次陪产,加之皇太后派来的嬷嬷协助,西配殿内井井有条,各司其职。最终,纳喇氏于巳时诞下一位阿哥,众人纷纷道贺,虚情假意一番后,才陆续离去。 纳喇氏诞下身体康健的九阿哥,令三大巨头欣喜不已,赏赐如流水般涌入永寿宫西配殿。众人羡慕之余,对纳喇氏的关注也悄然增加。 然而,纳喇氏产子的热度未退,内务府又传出消息,今年小选的秀女即将入宫。与此同时,太皇太后开始传召世家格格入宫陪侍。这一连串的消息让后宫旧人倍感危机,纷纷将目光转向这些新动向,心中暗自盘算。 景阳宫东配殿内,董佳佳听闻消息,心中已有推测,便派白霜前去打探。果不其然,内务府此次选出的秀女中,有几位正是她熟知的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妃嫔。 听闻白霜回禀,董佳佳心头一紧,未来四阿哥胤禛的生母德妃乌雅.玛禄、八阿哥胤禩的生母良妃觉禅.双姐、七阿哥胤佑的生母成妃戴佳.二妞,以及十二阿哥胤祹的生母定妃万琉哈.妞妞。 董佳佳指尖轻敲扶手,内心波澜起伏,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定下的计划,情绪激荡不已。她强忍着将这些人安排到身边的冲动,最终只吩咐白霜派人暗中盯着她们,暂不做接触。 董佳佳望向乾清宫的方向,思绪万千。她回想起自己的计划,心中感慨,还有两年,凭借还算不错的恩宠,加上膝下的大格格和二格格,康熙应当会如史料记载给她一个嫔位。 至于六年后的妃位,她仍需按计划一步步实施。若能于康熙二十年得封妃位,往后便可安心养老了。想到这里,她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十二月。月初,内务府陆续将秀女送入宫中,众人对新人们虽有防备,但并未过多关注,焦点仍集中在太皇太后召见的世家格格们身上。因此,新入宫的四人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唯有董佳佳格外留意。 临近十五年,十四年即将结束时,太皇太后下旨,命钮祜禄氏入宫侍奉。此消息一出,众人愕然不已。 只因这位钮祜禄氏与钟粹宫待年的钮祜禄氏乃是同父姐妹,姐妹共侍一君,虽本朝有过先例,却是如今后宫中的头一遭。众人纷纷猜测其中缘由,四处打探,试图弄清这背后的隐情。一时间,后宫议论纷纷,暗流涌动。 第三十三章 景仁宫妃 光阴荏苒,数日转瞬即逝。经多方探听,众人得知宫中那位小钮祜禄氏原是庶出之女,虽较包衣出身的她们尊贵,却难与李佳氏、王佳氏这等嫡福晋所出的世家贵女比肩。 若与储秀宫那位出身蒙古贵胄的博尔济吉特格格相较,更是相形见绌。而即将入宫的大钮祜禄氏乃是侧福晋所出,其生母舒舒觉罗氏出身满洲着姓,门第显赫,地位自然非同一般。 细究之下,众人不仅发现钟粹宫那位小钮祜禄氏生母身份卑微,还了解到康熙十年入宫的六位格格中,除李佳氏、王佳氏与扎斯瑚里氏系嫡福晋所出外,其余三位外八旗格格竟皆为妾室所出。 仔细一想,众人恍然大悟,彼时满洲顶级世家皆不愿将嫡出子女送入后宫。想来也是,那时中宫孝诚皇后地位稳固,膝下又育有承祜阿哥,世家大族自不愿让嫡出子女入宫为妾。 然而,如今让侧室所出的大钮祜禄氏入宫,恐在觊觎中宫之位。不过既然能得太皇太后首肯,想来这位大钮祜禄氏必有过人之处,堪当大任。 众人各怀心思,却都对这位即将入宫的大钮祜禄氏充满好奇,无不翘首以待那日的到来。 董佳佳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好奇。她原以为宫中那位小钮祜禄氏便是日后的孝昭皇后,还曾暗自忧心她年纪尚幼难以服众。 毕竟几番接触下来,那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文静少女,实在难以想象一个稚龄孩童端坐后位,面对下首那些再年长几岁便足以做她母亲的嫔妃们。 更何况史书记载孝昭皇后在位不久便香消玉殒,董佳佳为此着实忧虑过一阵。如今才明白,即将入宫的这位大钮祜禄氏才是真正的未来皇后。 思及此,她对这位在史册中记载寥寥的康熙第二位皇后愈发好奇,不知究竟是何等人物。 孝诚皇后丧期,春节宫宴依旧从简,少了往日的喧闹喜庆,后宫诸人却早已习以为常。宫宴刚过,内务府便着手拾掇景仁宫,众人心照不宣,这是要为新人腾地方了。 虽说早有风声,但此番动静仍引得六宫议论纷纷。蹊跷的是,三大巨头对此竟未置一词,这般讳莫如深的态度,倒叫人愈发捉摸不透其中深意。 时间就这么过去三月十五这日,钮祜禄氏的轿辇在鼓乐声中缓缓驶入宫门,所经之处彩幡招展,宫人们跪迎两侧,场面之隆重堪称近年少见。刚一进宫,三大巨头的赏赐便如流水般送入景仁宫,真真是鲜花着锦,风头无两。 后宫嫔妃们虽各怀心思,却都默契地保持缄默,谁都明白这几日正是钮祜禄氏最得意之时,皇上必定要召其侍寝,此时贸然打扰不仅不合时宜,更可能平白结怨。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康熙竟打破了宫中惯例,未按常例宣召钮祜禄氏前往乾清宫,而是亲自移驾景仁宫留宿。这一举动非同小可,分明是以一宫主位的规格相待。 果然翌日圣旨便下,赐钮祜禄氏妃位待遇,准其居景仁宫前殿。众人尚在震惊之中未及回神,钟粹宫那位小钮祜禄氏又被遣送出宫。所幸小钮祜禄氏尚且年幼,即便退回本家,日后亦能觅得良缘。嫔妃们虽心有戚戚,却也只能依照宫规,依礼相送。 小钮祜禄氏离宫后,大钮祜禄氏接连五次承宠,恩宠之盛几乎直追孝诚皇后当年。渐渐地,后宫众人窥见三大巨头的态度,纷纷收敛心思,静候钮祜禄氏的召见。 光阴流转,转眼间康熙已数日未临景仁宫,却突然下旨命众嫔妃前往拜见钮祜禄氏。六宫诸人皆心下了然,这是要正式确立尊卑位份的时候了,纷纷遣心腹大宫女持名帖前往景仁宫递呈。 未几,消息传回,钮祜禄氏谦逊地表示自己虽享妃位待遇,却不敢受众人一同拜见之礼,改定为分批召见。 她将明日安排为李佳氏等世家出身的福晋级格格,后日召见育有皇嗣的小福晋级格格,最后才接见几位膝下无所出的格格。这般安排基本依照康熙大体上对嫔妃的重视程度,既显谦逊之态,又处处合乎规矩。 见此情形,众人心中对钮祜禄氏的忌惮又深一层。私下里无不暗忖:这位钮祜禄氏虽比她们年轻几岁,却行事如此老成持重,既深谙圣意,又熟稔宫规,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翌日,李佳氏等人早早来到景仁宫。宫女引她们入殿落座后,便退入内室。片刻后,一声传报,李佳氏等人纷纷起身行礼,齐声道:“给景仁宫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待听到免礼后,她们才缓缓抬头。只见钮祜禄氏面容姣好,眉目间风情万种,神色却异常严肃庄重。她身着素色衣裳,毫无鲜活之气,硬是将明艳的五官压得黯淡了几分。 李佳氏等人今日皆精心打扮,相比之下,钮祜禄氏显得老成许多,整体给人一种怪异矛盾之感。李佳氏心中嗤笑,暗想这位钮祜禄娘娘不过是个和她们同等年纪的格格,却偏要强装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好压她们一头,面上不由多了一丝轻视。 待众人落座后,依次介绍了自己。经过一番寒暄,殿内气氛逐渐热络。李佳氏见状,便借机用言语试探钮祜禄氏。 她假意奉承道:“后宫姐妹们早闻娘娘风姿,宫内宫外皆传娘娘乃京城第一美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娘娘国色天香,凤仪万千,堪称绝色。”其他人闻言,也纷纷含笑点头附和。 上首的钮祜禄氏听着底下叽叽喳喳的言语,心中早已厌烦。见李佳氏如此奉承,便端住神情,语气严肃道:“李佳格格,此言差矣。我不过一妃位,当不得‘凤仪万千’之称。至于‘京城第一美人’,更是过誉了。后宫诸位皆姿容出众,与我并无高下之分,不必如此阿谀奉承。” 李佳氏等人闻言,皆有些诧异。后宫众人皆知,钮祜禄氏若无大错,待孝诚皇后孝期一过,极有可能被册立为皇后。李佳氏方才之言,本是想提前拉近关系,未料钮祜禄氏竟不领情。 沉默片刻后,李佳氏轻笑一声,语气中带了几分调侃:“是婢妾失言了。不过娘娘多虑了,皇上待娘娘如此诚挚,怎会只让娘娘屈居妃位?依婢妾看,娘娘的福气怕是还绵长着呢。” 众人听罢,纷纷从钮祜禄氏的话中回过神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静静观看着这场言语间的试探与交锋。 钮祜禄氏闻言,眼皮微抬,眼神中透出一丝警告,静静注视着李佳氏。李佳氏也不甘示弱,回望过去。 良久,钮祜禄氏语气沉重地开口:“我虽初入宫,却也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做不得皇上的主,你更做不得。李佳格格,你僭越了。” 李佳氏闻言,心中一沉,赶忙起身行礼致歉:“是婢妾言语无状,求娘娘开恩。” 钮祜禄氏冷冷看着李佳氏蹲身行礼,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无人敢插话。毕竟钮祜禄氏已把话说到这份上,若再有人替李佳氏开脱,传到皇上耳中,只怕难逃责罚。为李佳氏冒此风险,实在不值。直到李佳氏蹲得有些支撑不住,钮祜禄氏才淡淡道:“起来吧。” 李佳氏落座后,钮祜禄氏目光扫过众人,众人纷纷避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只听她淡淡道:“我一向坦率,有话直说,你们不必对我笑脸相迎。我不过一妃位,当不得你们如此讨好。该是怎样便是怎样,相处讲究缘分。” “既然入了宫,便是皇上的人,处得来也罢,处不来也罢,只要能伺候好皇上,为皇室开枝散叶便够了。该说的我已说了,该见的你们也见了。既是来拜见,我也不好让你们空手而归。我已备了些宫外盛行的江南绸缎,赏给你们。我就不多留了。”言毕,她起身径直走入内室。李佳氏等人连忙起身行礼相送。 钮祜禄氏离去后,殿内一片沉寂。李佳氏等人面面相觑,领了赏赐后,便各自散去,心中各有所思。 景阳宫内,董佳佳正吃着点心,听白霜传来消息:李佳氏等人今日在景仁宫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带着赏赐离开,走时神色怪异。这令她对钮祜禄氏的兴趣愈发浓厚。 翌日一早,董佳佳收拾妥当,用了些点心垫肚子后,便前往景仁宫。待马佳氏、张氏、纳喇氏、兆佳氏和那拉氏到齐后,众人由宫女引入殿内落座。因听闻昨日李佳氏等人离开时的神情,她们六人不敢多言,只静静等待钮祜禄氏的到来。 钮祜禄氏出现后,众人又是一番行礼介绍。董佳佳等人暗暗打量上首的钮祜禄氏,见她装扮怪异,与年龄不符,心中不免疑惑。 钮祜禄氏扫视了董佳佳等人一眼,见她们沉默不语,略一思索,便开口道:“昨日我已与她们说过,今日也告诉你们。终归我们日后还有很长时间相处,早点了解我,对彼此都好。” “我一向坦率,不喜虚礼,你们也不必假意奉承。大家都是伺候皇上的,合得来也好,合不来也罢,总归讲究缘分。多余的话不必再说,人你们也见了,待会儿将我给你们和阿哥格格准备的赏赐带回去。若无事,便散了吧。” 董佳佳等人闻言,心中一惊,面面相觑,一时难以分辨钮祜禄氏所言是真是假。见钮祜禄氏已起身准备回内室,她们才知她并非虚言,只得起身行礼,恭送钮祜禄氏离去。 董佳佳等人带着满腹疑惑离开景仁宫,各自回了寝宫。董佳佳刚坐下,便开始思索钮祜禄氏此举的用意。她究竟是本性如此,还是看不起众人。董佳佳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若想成为继后,最重要的便是压服众人。 钮祜禄氏家世虽高,但若不与众人处好关系,日后难免麻烦。然而,钮祜禄氏的行为却令人费解。若说是想给众人一个警告,未免太过轻描淡写;若说是想拉拢众人,又显得不近人情;若说是对三大巨头给予的位份不满,又显得愚笨了些。思来想去,董佳佳觉得钮祜禄氏此举似乎有些不管不顾的意味。 忽然,董佳佳想到前世遇到的一个富二代同事。那人出来打工,明明没有苦处却硬要吃苦,对工作也毫不在意。钮祜禄氏的态度似乎与那人如出一辙,仿佛对妃位甚至皇后之位都毫不在乎。 可既入了宫,钮祜禄氏又为何不在意。这又让董佳佳抓耳挠腮。不过,她总算明白昨日李佳氏等人离开景仁宫时为何神色怪异了。钮祜禄氏的举动确实出人意料。 又过了一日,众嫔妃都已拜见过钮祜禄氏,但大家都被她搞得摸不清头脑,心中各有猜测。只是接触太少,众人只能静观其变。 第三十四章 承乾宫闹剧 待送走最后一批前来拜见的嫔妃,钮祜禄氏静立宫门,遥望远方,轻叹道:“若阿玛在便好了,他最疼我们姐妹了。” 钱嬷嬷在一旁含泪劝慰:“格格,您要振作起来,钮祜禄全族都指望您呢。待小爷长成,定能入朝为官,为您撑腰。” 钮祜禄氏闻言,想到家中聪颖的弟弟,嘴角微扬。然而,撑腰两字却勾起了她深藏的回忆。那日寺庙榕树下,与肯色的诀别场景历历在目,心中苦涩难言,“肯色,是我对不起你,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但作为钮祜禄一族的女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家族日益衰败。” 伤感片刻,钮祜禄氏重整心情,转身投入皇太后交予的宫务之中。 日子如流水般悄然流逝,钮祜禄氏自入宫以来,皇太后逐渐将后宫事务交予她打理。她不负众望,将宫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即便是几日前李佳氏与佟佳氏的口角之争,她也依规矩请示太皇太后后,给予两人适当的惩戒,既显威严又不失公允。 此外,钮祜禄氏还考虑到皇嗣们的健康问题,特地向皇上请旨,要求每十日为皇嗣请脉一次,以防身体有恙。此举一出,深得皇上、皇太后和太皇太后的赞许,赏赐如潮水般涌入景仁宫。 董佳佳等有皇嗣的嫔妃更是亲自登门拜谢,表达感激之情。短短三个月,钮祜禄氏便稳稳掌握了后宫大权,因其处事公正,嫔妃们也无从挑刺。 就在后宫因钮祜禄氏的治理而显得宁静安稳之际,长春宫东配殿传来马佳氏有孕一月有余的消息,众人无不惊愕。自马佳氏接连丧子并诞下体弱的八阿哥后,皇上的宠爱日渐稀薄,恩宠甚至不及董佳佳。 然而,她竟凭借零星的恩宠再度怀上皇嗣,令李佳氏等人羡慕不已。对钮祜禄氏而言,马佳氏的怀孕无疑是她管理后宫的另一项功绩。她立即安排太医每五日为马佳氏请脉,并请太皇太后派遣慈宁宫的李嬷嬷出山,专为马佳氏保胎。 这一举措直接将马佳氏的待遇提升至最高,令李佳氏等人嫉妒不已。然而,众人心知肚明,有慈宁宫的李嬷嬷坐镇,只要马佳氏安分守己,这一胎必定能平安诞下。 后宫的风波在钮祜禄氏的巧妙周旋下逐渐平息,而她也在这一过程中赢得了更多的信任与尊重。 就在马佳氏怀孕的热度尚未消退之际,皇上突然命内务府打扫承乾宫前殿,瞬间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经过一番打探,众人才得知,佟佳一族即将送另一位佟佳氏入宫。 这位大佟佳氏与现居承乾宫后殿的小佟佳氏是远亲的堂姐妹,年纪仅相差两三岁。然而,大佟佳氏不仅年长,且为嫡出,父亲是孝章皇后的亲弟弟,是康熙正经的表妹,出身名头比后殿的小佟佳氏更为显赫,与皇室更加亲近。 众人心中暗忖,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即将入宫的佟佳氏居前殿,显然是妃位待遇,而后殿的佟佳氏虽未侍寝,却也曾是主位后备,出身同一家族的两人注定只能有一人得封主位,彼此之间必定难以和睦,暗地里必有一番较量。众人纷纷摆好茶水,静待这位新入宫的佟佳氏登场,准备一睹这场后宫风云的序幕。 董佳佳听闻消息,心中一阵恍惚。她原以为小佟佳氏会是未来的孝懿皇后,却未料竟是大佟佳氏。从康熙对大佟佳氏的优待来看,未来的孝懿皇后必定是她。董佳佳不禁感慨,世家为利欲所驱,送大佟佳氏入宫,目的不言而喻。 前朝赫舍里一派有皇上宠爱的太子撑腰,满洲勋贵推举的钮祜禄氏一旦出了孝期,便可能被册立为继后。而后宫的小佟佳氏迟迟未能侍寝,佟佳一族只得另寻他人入宫,以保家族恩宠不衰。 转眼到了七月初四,大佟佳氏在清晨由一顶轿子抬入承乾宫。这一夜注定无眠,尤其对居于后殿的小佟佳氏而言,更是煎熬。果然,皇上如众人所料,直接在承乾宫前殿宠幸了大佟佳氏。 天刚亮,皇上未与小佟佳氏见面便去上朝。大佟佳氏起身后,收到了来自皇上、皇太后和太皇太后的赏赐,以及董佳佳等嫔妃的贺礼。皇上还赐予她妃位待遇,显见恩宠之盛。 众人对此并无意外,但小佟佳氏听闻大佟佳氏的待遇,又见前殿人来人往,心中愤懑难平。她紧攥手帕,几乎将其撕裂,侍候的宫人皆低头避开,不敢上前劝慰。 小佟佳氏到底年轻气盛,按捺不住,气冲冲闯入前殿。大佟佳氏似早有预料,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两人。无人知晓她们谈了什么,但一盏茶后,小佟佳氏泪流满面地跑回寝宫。 当日,两佟佳氏不和的消息传遍后宫。钮祜禄氏迅速派人制止流言,并下令不得议论此事。然而,董佳佳等人早已得知,纷纷兴致勃勃地吃瓜看戏。 小佟佳氏沉寂了几日,而大佟佳氏则接连侍寝三次。一段时间后,皇上恢复了正常召幸嫔妃的惯例,但众人迟迟未接到拜见大佟佳氏的命令,心中不免疑惑,只得派人前往承乾宫询问。隔日,大佟佳氏一起召见了众嫔妃。 这次拜见并未让众人看清大佟佳氏的为人,只见她扶风弱柳、娇弱淡然,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令人不禁心生怜惜。然而,大佟佳氏言语极少,态度冷淡,场面一度尴尬,众人也无心多言。随后,她简单赏赐了些物品,便让众人散去。 董佳佳对此感到无语,只觉得后宫又多了一位让人捉摸不透的上司,心中暗自无奈。 自大佟佳氏入宫后,后宫增添了不少乐趣。小佟佳氏似乎对大佟佳氏心存不服,时不时找她的茬,却总被大佟佳氏平淡的反应气得落泪。大佟佳氏既不争辩也不反击,与皇上一同以冷淡态度对待,仿佛在埋怨小佟佳氏长不大,这更让小佟佳氏破防不已。 小佟佳氏的遭遇成了后宫众人的谈资,钮祜禄氏因与大佟佳氏同为妃位,不便插手。格兰珠却因此不怕劳累,频频前往景阳宫,与董佳佳议论承乾宫二人的明争暗斗,让董佳佳觉得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年底,承乾宫内的矛盾愈发激烈。就在众人以为大佟佳氏终于要出手惩戒小佟佳氏时,小佟佳氏却使出一记昏招,令皇上震怒,将其禁足,期限不定。 大佟佳氏更是为此向皇上请罪,皇上也小惩大诫,罚她抄写宫规。此事令后宫众人瞠目结舌,纷纷猜测这对有血缘关系的堂姐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使得两人双双受罚。 第三十五章 乌雅氏登场 景阳宫内,董佳佳与格兰珠正为茉雅琦开蒙,忽见小银子匆匆入殿,俯身行礼。董佳佳与格兰珠交换眼神,示意嬷嬷将茉雅琦带离。 待茉雅琦退下,董佳佳命小银子禀报所探消息。小银子压低嗓音回禀:“主子,昨日承乾宫出事了。佟佳格格趁着佟佳娘娘去给太后请安,用药迷晕宫女抬至前殿,又假传娘娘懿旨,引皇上下朝后前往。皇上进殿见着那衣衫不整的宫女,当场震怒。” “佟佳娘娘也脱不得干系,自请担了管教不严之责。皇上罚她抄写宫规三日,至于佟佳格格……”小银子顿了顿,“听闻被皇上禁足,期限未定。” 董佳佳听罢,与格兰珠相视一眼,心中满是疑惑。她实在难以理解佟佳格格的所作所为,如此荒谬且愚蠢的行径,究竟有何益处。她百思不得其解。 格兰珠亦是满脸困惑,迟疑片刻后对董佳佳说道:“姐姐,依我看,佟佳格格此举或许只是想令佟佳娘娘难堪罢了。” 董佳佳无奈一笑,摇头道:“我实在看不出她的意图,此举怎么看都会惹得皇上大怒,佟佳格格入宫多年岂会不知,若仅仅只是如你所说,那佟佳格格实在是……” 格兰珠亦是忍俊不禁,轻声道:“佟佳格格或许就是急昏了头,才做出这般虎头蛇尾的事。好歹都是堂姐妹,总该顾及几分情面才是。” 董佳佳闻言,未再多言,毕竟这是她们堂姐妹之间的事。只是想到那无辜的宫女,她不禁好奇问道:“那宫女后来如何了?” 小银子答道:“回主子,皇上已赐她格格位分,如今住在承乾宫西配殿,听承乾宫的宫人都称她为乌雅格格。” 董佳佳闻言,眉梢微挑,目光转向白霜,见白霜点头示意,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命运的齿轮已然开始转动,时光飞逝,令人唏嘘。“乌雅格格啊~”她轻声叹道。 这一声感慨令格兰珠心生疑惑,忍不住问道:“姐姐,这乌雅格格可是有何特别之处?为何听你的语气,似乎对她有所了解?” 董佳佳微微一笑,神色高深莫测,“了解倒谈不上,只是去年小选入宫的宫女中,就属她有几分姿色,瞧着便是个有运道的。你看,这才不过一年光景,便跟我们成了姐妹,皇上对她想必也是满意的,否则也不会赐她格格位分。” 格兰珠点头附和,“姐姐说得有理。听你这么一说,我倒对这乌雅格格生出几分好奇了。” 董佳佳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都是后宫姐妹,总有机会见面的。” 景阳宫内,众人谈笑风生,而承乾宫却是一片愁云惨淡,宫人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承乾宫后殿内,小佟佳氏伏在床上低声啜泣。她自幼便不服这位堂姐兰懿。兰懿总是淡然处之,仿佛随时能斩断尘缘,出家去,而族中长辈,甚至她的阿玛,都对兰懿格外偏爱,事事以她为先。 小佟佳氏心中愤懑,认定兰懿不过是装模作样。无论她如何闹腾,兰懿从不将她放在眼里,众人也只赞兰懿有长姐风范,对她则是一味责罚。 几年前,族里决定将她送入宫中。她为此在兰懿面前自得了好一阵,原以为自己入宫后便能得皇上宠爱,彻底压下兰懿,让族里刮目相看。 谁知入宫近五年,她仍未侍寝,一直是个福晋待遇。皇上更是全然不顾她的心思,下旨召兰懿进宫,且一入宫便是妃位待遇,深受宠爱。这一对比,令她心中更是不甘。 于是,她想出这般愚蠢的献宠法子,想煞一煞兰懿的气焰,瞧瞧兰懿得知皇上表哥在其寝殿宠幸美人时,是否还能那般处变不惊,甚至一度动了亲自上阵的念头。但前些时日,兰懿已向皇上提过,她日后会被送出宫归家,她便断了自毁清誉、终身困于深宫的心思。 毕竟入宫多年,宫中生涯乏味至极,她心底确实渴盼归家。自十一岁离乡入宫,如今能有机会在阿玛额娘膝下承欢,她又如何舍得放弃? 然而经此一闹,兰懿非但未多置一词,反倒不计前嫌,亲自向皇上请罪,言称自己管教无方,才让她这个堂妹做出这等糊涂事。 皇上更以看待孩童胡闹般的无奈目光望向她,令她倍感难堪。她只觉自己既毁了家族清誉,又恐断送了出宫还乡的机缘,最终只得哭着跑回了后殿。 前殿内,兰懿端坐于宝座之上,手中轻握一盏皇上赏赐的普洱,细细品味。她的目光不时扫过下方跪伏的乌雅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轻抿一口茶后,她冷冷开口:“皇上表哥既赐你格格之位,便是对你的补偿。但是乌雅氏,你的心思我一清二楚。与我而言,后宫多一位格格,无足轻重。只是你须谨记,你是踩着我佟佳·兰懿上位的,日后莫要再自作聪明。” “我那堂妹许是识人不清,我却心如明镜。你若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手段,后宫虽能多位貌美的格格,可人是神志清明还是疯魔癫狂,可就难说了!”言罢,兰懿眸光淡漠,语气里却藏着几分狠厉。 跪在地上的乌雅·玛禄只觉寒意彻骨,正欲开口辩解,却见兰懿身旁的嬷嬷取出一壶酒水,倒出一杯,仰头饮尽,随后冷笑道:“这冬日里,本该饮酒暖身,可惜这酒水徒有其名,酒气全无,倒是冰凉刺骨。乌雅格格,你说是不是?” 乌雅·玛禄冷汗涔涔,心中一片冰凉,急忙叩首,颤声道:“奴才知错,求娘娘宽恕。奴才为求自保,不得已出此下策,绝不敢欺瞒娘娘。” 佟佳·兰懿冷眼瞧着乌雅氏慌乱请罪的模样,唇角微勾,讥讽道:“乌雅氏,你倒是机灵得很。我那堂妹将这掺了药的酒水赏给你,你却把酒水全泼到了衣裳上,浑身酒气,自己却只饮了些清水,在皇上面前演了一出失贞的戏码。” “想来你怕是早已知道了她的计划,只不过打算顺水推舟罢了,不过如今我不追究,但总要让你清楚,这次算我成全你。” 乌雅·玛禄被一语道破心思,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微颤,半晌未能辩驳一句。 兰懿见她手足无措,心中厌烦,便敛了神色,淡淡道:“乌雅氏,记住你是我承乾宫的人,此事仅此一次。若再犯,休怪我无情”,说罢,由钱嬷嬷搀扶着转身步入内室。 玛禄见兰懿离去,缓缓直起身子,揉了揉酸麻的双腿,嘴角却扬起一丝笑意。她心中暗忖,此番虽险,却也算得偿所愿。所谓失贞,不过是衣衫不整的误会,远未到不可挽回的境地。她所求的,不过是皇上赐个名分,而非招他厌弃。 如今既成了皇上的人,也算遂了心愿。至于兰懿的警告,她并不意外,反正她要的只是个身份,其他的自可从长计议。只要不触怒佟妃娘娘,以娘娘的尊贵身份,想来也不会把她这出身低微的格格放在眼里。 玛禄盯着内室静立片刻,假意掸了掸衣上的浮尘,低头看着身上朴素的粗布衣衫,心中却难掩雀跃。她乌雅·玛禄自入宫起,便一心谋算着摆脱奴仆身份、晋位嫔妃,唯有如此才能挣脱那令人窒息的宿命。 宫外那清贫家中,她早已受够了阿玛额娘的冷落苛待,日夜被当作奴仆使唤,从未被当作女儿看待。她不甘再被人轻贱,更不愿到了年纪出宫后,被家中卖给年过半百的男子做继室。好在一番筹谋后,总算成了主子。玛禄整了整衣襟,便满心欢喜地往西配殿去了。 承乾宫内的对话无人知晓,但关于佟佳堂姐妹的谣言却因此平息。转眼间,时光已至康熙十六年。 第三十六章 七嫔齐聚 正月伊始,皇上便下旨令小佟佳氏离宫。与此同时,内务府传来小选秀女入宫的消息。今年的秀女尤为瞩目,其中一位赫舍里氏女子备受关注。 此外,还有一位选秀期间便得教导嬷嬷们交口称赞,谓其姿容绝世的郭络罗秀女。这两位秀女的入宫令整个后宫翘首以盼,甚至连小佟佳氏的离宫也未能掀起波澜。 正月二十六日,赫舍里氏与郭络罗氏等数位秀女入宫,众嫔妃纷纷遣人前去探看传闻中的美人。待宫人们得见郭络罗氏真容,无不惊叹其艳色,竟觉郭络罗氏更胜号称京城第一美人的钮祜禄娘娘。只见她明眸皓齿,玉貌花容,一颦一笑皆具倾城之姿。 郭络罗氏见众人痴态,笑意愈深,令宫人神魂颠倒。一旁容貌不过清秀的赫舍里氏见此情形,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怨色。待御前太监将郭络罗氏与赫舍里氏引走后,众人才如梦初醒,心中警铃大作,急忙回宫禀报各自主子。 不久,郭络罗氏的美貌传遍后宫。李佳氏等人听闻宫人对郭络罗氏的盛赞,兴致愈浓,但得知郭络罗氏与赫舍里氏直接被传唤至御前,又不免心生不豫。 董佳佳倒不甚在意二人被御前召见之事,她只对郭络罗氏这个人颇感好奇。毕竟,作为日后长盛不衰的宠妃—宜妃,郭络罗氏家世寻常,侍奉资历亦不长,却能在康熙首次大封时被封为七嫔之一。若其美貌与心机不出众,董佳佳实在难以理解为何会得康熙如此青睐,封其为宜嫔。 赫舍里氏与郭络罗氏的入宫,恰似一石激起千层浪,令六宫暗流涌动。后宫传言康熙初见郭络罗氏,便被其美貌所倾倒,连续三日召她侍寝,竟将一同入宫的赫舍里氏冷落一旁。 皇上如此痴迷于一位女子,令众人惊诧不已,正欲向太皇太后委婉禀明时,康熙却已降旨让郭络罗氏入住翊坤宫东配殿殿,赫舍里氏则入住储秀宫东配殿。此举更令李佳氏等人妒火中烧。 而后,康熙好似恢复了理智,先是召幸了赫舍里氏,接着又临幸了董佳佳等旧人,这才平息了这场风波。然而,郭络罗氏的美貌终究传到了太皇太后耳中。不过几日,太皇太后便传召了郭络罗氏觐见。 皇上闻讯却未加阻拦。慈宁宫内的密谈无人知晓,但郭络罗氏从慈宁宫出来时,面色惨白如纸。次日,皇上循例向太皇太后请安,却神色凝重地返回了乾清宫,众人见状,心下稍安。 慈宁宫内,太皇太后目送皇帝离去,眼中满是对郭络罗氏的忌惮。尽管皇帝在她传唤郭络罗氏当天未曾现身,但今晨的请安,她仍忍不住告诫皇帝,提醒他莫忘福临与董鄂氏的前车之鉴。 康熙略作辩解,称郭络罗氏不过是他一时贪图新鲜罢了。太皇太后闻言稍安宽慰,但仍存一丝疑虑。她未再追问,唯恐适得其反,只暗中筹谋再对郭络罗氏加以敲打。 郭络罗氏与赫舍里氏入宫,分薄了后宫众人本就稀薄的恩宠。转眼间便到了二月二十日,正值马佳氏临盆之期。后宫中有两位妃位在,众人早早便齐聚等候。 马佳氏经验丰富,不出三个时辰,便顺利诞下了健硕的十阿哥。马佳氏再度产子,令李佳氏等人艳羡不已。 后宫因马佳氏的喜事再次沸腾,三大巨头亦欣喜万分,马佳氏由此重获荣宠,长春宫更被传为宜子福地。 然而,转瞬至三月,马佳氏命途陡转。刚出月子没几天,八阿哥因受寒高热不退,最终于二十六日半夜子时夭折。马佳氏痛不欲生,更令其绝望的是,皇上似因此对她彻底失望。 未等八阿哥过头七,皇上便下旨将十阿哥抱出宫外,交由内大臣绰尔济抚养。此谕一出,马佳氏当场昏厥,但圣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皇上与马佳氏之情由此彻底断绝,马佳氏亦彻底失宠,转而潜心礼佛,专心抚育三格格,再不涉足后宫纷争。 后宫众人目睹马佳氏的凄惨境遇,皆心生恻隐。皇上的这道口谕,亦令李佳氏等人争宠之心渐熄。就在旧人纷纷沉寂之际,乌雅氏、郭络罗氏与赫舍里氏异军突起,分薄了众人本就稀薄的恩宠。 而今六宫之中,佟佳氏每月可得两三次侍寝,钮祜禄氏则稳居初一、十五各一次,圣意昭然若揭。余下三四次侍寝之机,由乌雅氏、郭络罗氏与赫舍里氏三人角逐,其余嫔妃已渐次退出争宠之列,董佳佳亦不例外。 四月悄然而至,前朝战事告捷,去岁两位藩王已归降大清,唯平西王犹在负隅顽抗。康熙遂有意大封六宫,消息一出,李佳氏等人争宠之心复燃。 董佳佳与那拉氏等旧人亦纷纷向内务府探听风声,六宫再度沸腾。就连咸福宫前殿新入住的皇太后族妹—博尔济吉特格格,亦未能引起多少瞩目。 董佳佳对此位博尔济吉特格格略知一二。储秀宫那位与皇太后并非同族,而新来这位方是皇太后亲族。董佳佳曾读过以宣妃为主角的小说,推测这位格格便是未来的宣妃。 宣妃熬至康熙晚年方得正式册封,足见此位格格不过是个摆设。董佳佳能由果溯因,但李佳氏等人却因博尔济吉特格格有两大靠山,不敢造次。 以博尔济吉特氏与两位太后的渊源,其主位之尊已是定局,众人心照不宣,亦不敢置喙。故而,这位新入宫的格格便在六宫安然栖身。 后宫因皇上欲大封六宫而暗流涌动,然而扎斯瑚里氏却因小佟佳氏出宫而郁郁寡欢。她素来与小佟佳氏不睦,原以为对方离宫后定会畅快,岂料心底竟生出一丝艳羡。 更令她烦闷的是,小佟佳氏才离去,皇上又召博尔济吉特氏入宫,而且即将大封六宫。她入宫多年却未曾侍寝,仍是福晋级格格,眼看主位无望,心中愈发郁结。 她曾以跟小佟佳氏斗嘴为乐,如今连这点消遣也没了,竟萌生出宫归家的念头。此念一起,便如蔓草疯长,日夜萦绕,难以遏制。无奈之下,她决意从新入宫的博尔济吉特格格入手,欲借其向太皇太后请安之机,求见太皇太后,恳请恩准出宫。 起初,博尔济吉特格格对她颇为疏离,毕竟无人愿助别有用心之人。然而当扎斯瑚里氏坦言无意侍奉皇上、只求出宫后,博尔济吉特格格态度骤转,不仅应允代为引见,更许诺在她陈情时美言几句。余下的,便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四月底,扎斯瑚里氏终于得机会觐见太皇太后。她心怀忐忑,却深知此乃出宫唯一契机,若不成,恐怕自己将无宠终老深宫,或病逝亦无人问津。 慈宁宫内,太皇太后凝视着伏地叩首、低声啜泣的扎斯瑚里氏,眉心微蹙。皇太后与吉布楚和不时在旁劝解,令她愈发烦厌。 原以为这丫头借吉布楚和之缘,欲在大封中谋主位,未料她竟恳求出宫。扎斯瑚里氏泣诉入宫六载,未得侍寝,甚少面圣,不甘老死宫闱,唯求出宫归家。 太皇太后初闻愕然,细询后方解其意。扎斯瑚里氏既未侍寝,出宫无碍,然此事需与皇上商议。恰巧,她亦欲借此询问皇上对吉布楚和位分之安排。 皇上素来忌惮蒙古,后宫已有储秀宫格佛贺,她忧心吉布楚和受屈。相较因畏其威严而疏离的格佛贺,她自更偏袒亲侄孙女吉布楚和。 思及此,太皇太后便对扎斯瑚里氏道:“此事我会向皇上提及,成与不成,全凭圣意。“扎斯瑚里氏闻言,喜形于色,连连叩首谢恩。 皇太后与吉布楚和亦顺势称颂。她们心知,只要太皇太后开口,皇上定会慎重考量。扎斯瑚里氏心满意足,自此安守咸福宫,静候佳音。 光阴荏苒,转瞬至五月。临近孝诚皇后忌日,皇上近日早早处理完政务,便亲往巩华城祭奠。钮祜禄氏见状,提议率六宫嫔妃为孝诚皇后抄经祈福七日,既表对先后的尊崇,亦为三年孝期作圆满终结。康熙欣然应允,更赞钮祜禄氏思虑周全。于是,六宫沉浸在一片哀思之中。 七日方过,康熙便下旨,命未曾侍寝的扎斯瑚里氏与叶赫那拉氏于十三日出宫,同时传谕储秀宫博尔济吉特格格族人进京迎其归家。消息一出,三位格格喜极而泣,纷纷向乾清宫行大礼谢恩。六宫众人亦纷纷馈赠别礼,聊表心意。 纳喇氏等人暗自庆幸,少了她们便少了两位主位竞争者,故而备下厚礼相赠;李佳氏与王佳氏眼底虽暗藏艳羡,同批入宫的六人,唯余她们困守深宫,然而念及自己受宠多年,资历深厚,此番大封必得主位,便也抛却愁绪,心生欢喜。 那拉氏同马佳氏自知以资历与诞育之功,主位唾手可得,因而对三人出宫之事不甚在意;董佳佳却是真心为三人欣喜,庆幸她们得以逃离这寂寥宫闱,却又暗自神伤,自己已有所出,康熙在世时断无出宫之望。 三人离宫的消息稍减六宫对大封的热忱。然待扎斯瑚里氏与叶赫那拉氏真正离宫后,众人沉寂的心绪又渐次活络。光阴似箭,转眼已至五月二十四日。 第三十七章 晋封主位 五月二十四日,骄阳灼灼。董佳佳与茉雅琦用过早膳,在景阳宫的绿荫小径上闲步消食。 “额娘~”茉雅琦轻扯董佳佳的衣袖,仰着小脸撒娇,“晚膳后我想用些红糖枣糕。” 董佳佳佯装严肃:“这几日你点心不断,又不爱漱口,牙齿还要不要了?”余光瞥见女儿悄悄朝白霜使眼色,不由扶额,转首叮嘱:“不许再给她偷藏枣糕。”白霜会意,朝茉雅琦无奈地抿唇浅笑。 见额娘态度坚决,茉雅琦眼波一转,又黏上来:“那晚膳添几道甜食可好?”董佳佳被她缠得无法,只得应允:“叫御膳房少放糖霜。”茉雅琦顿时笑靥如花,转身便唤小银子去御膳房传膳去了。董佳佳见状,只得轻叹摇头。 骄阳炙烤着宫墙,董佳佳牵着茉雅琦正欲入东配殿小憩,忽见小银子慌慌张张闯入宫门。 “主子!“小银子气喘吁吁地行礼,额角汗珠滚落,“奴才有要事禀报!” 董佳佳眸光微闪。她素日差遣的都是白霜,小银子不过跑腿传话,今日这般急切,必是在御膳房途中听闻了什么。景阳宫地处偏僻,消息总是滞后......思及此,她淡淡道:“起来回话。” 小银子直起身,脸上掩不住喜色:“皇上方才下旨大封六宫!梁总管已往景仁宫宣旨去了!” 董佳佳心头微震。她原记得大封该在八月,怎的提前了?转念想到自己即将晋位嫔主,指尖不由轻颤。“圣谕内容可打探清楚了?” 小银子顿时赧然垂首。董佳佳见状了然,这奴才光顾着报喜,竟未细问。她暗自摇头,到底年岁尚轻,行事难免毛躁。面上却不显,只牵着懵懂的茉雅琦往殿内行去,“且先进去细说。”身后宫人们屏息跟随,内心纷乱,裙裾摩挲声里都透着几分紧张。 董佳佳方执起茶盏,便对上茉雅琦晶亮的眼眸。环顾四周,只见宫人们皆屏息凝望,眼底暗藏灼灼期待。她不禁莞尔:“急什么,圣谕既下,静候便是。”纤指轻抚青瓷茶盖,袅袅茶烟中神色自若,她心知肚明,此番必得封七嫔之一的端嫔。 茉雅琦见额娘如此从容,忙凑上前宽慰道:“汗阿玛最疼额娘了,梁谙达待会儿定会来咱们景阳宫宣旨的。”说着,还不时朝宫门外张望,活似盼着珍馐美味一般。 这话引得众人眉头舒展。他们深知自家主子虽非宠妃,却也是排得上名号的,皇上此番大封六宫,主子必能分得一杯羹。董佳佳瞧着众人被茉雅琦安抚后安心的模样,不禁莞尔。宫人们频频望向宫门,都在期盼梁九功的身影。 约莫三盏茶的功夫,在外候着的小银子匆匆入内,喜形于色:“主子,梁公公来宣旨了!” 董佳佳等人闻言,皆面露喜色。她整了整衣襟,转首问茉雅琦:“额娘这身装扮可还妥当?“茉雅琦俏皮一笑:“额娘穿什么都好看,咱们快去接旨吧。” 一行人疾步出殿,只见梁九功已携随从静候院中。见她们现身,梁九功含笑行礼问安。董佳佳忙示意白霜搀扶,歉然道:“劳梁公公久候。” 梁九功连连摆手:“福晋折煞奴才了。“说罢整肃神色,朗声宣告:“董佳福晋接旨。” 董佳佳率众人恭敬跪拜,院中鸦雀无声。梁九功高声宣读:“奉皇上口谕,册董德启之女董佳氏为端嫔,赐居永和宫前殿,择吉日行册封礼。” 董佳佳这才恍然,原是自己记错了大封与册封礼的时日。她恭敬叩首:“奴才董佳氏领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起身,梁九功率众人再行大礼:“奴才恭贺端嫔娘娘。” 茉雅琦亦笑盈盈福身:“女儿恭贺额娘。” 董佳佳眉眼含笑,温声道:“都平身吧。“又对身侧白霜吩咐:“景阳宫上下,赏两月俸银。” 众人闻言愈发欣喜,纷纷行礼道贺。梁九功笑着告退,董佳佳虚留两句,便示意白霜递上备好的赏封。梁九功也不推辞,谢恩后匆匆离去。 待梁九功远去,茉雅琦立即挽住董佳佳的手臂撒娇道:“额娘,今日这般喜事,女儿可否多尝些点心?” 董佳佳今日心情愉悦,含笑应允,却又转首对众人正色道:“眼下只是诏封,你们且收敛些喜色。待册封礼毕,再好生庆贺不迟。”众人会意,各自退下。 回到内殿,董佳佳甫一落座便吩咐小银子:“去将今日圣谕详情打探清楚。”待小银子领命退下,她又嘱咐茉雅琦几句课业之事,便让女儿去温习功课了。 待众人退下,董佳佳独坐窗前,凝望永和宫方向出神。康熙这道旨意着实令她意外,永和宫前殿,较之景阳宫宽敞许多。然而转念一想,她记得永和宫未来是乌雅氏的居处。 董佳佳眉心微蹙。若乌雅氏日后封妃,莫非要她这个先入住的嫔位迁往后殿?她暗自摇头,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案。其实她对晋封妃位一事早有筹谋,毕竟她清楚康熙寿数绵长,后宫主位日后必然渐增。若要稳居一宫主位,至少需得稳坐妃位。看来原定计划需得提前,四年后的大封六宫之前或大封六宫那时,她须晋位为妃才行。 “白霜”,她忽而出声,“去将永和宫的人手梳理一番,再...留心乌雅氏那边的动静。“白霜虽不解其意,仍恭声应诺而去。董佳佳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眸底掠过一丝深意。 梁九功手捧圣谕穿行于各宫,所过之处皆掀起一片哗然。小银子借着这阵东风,很快便将消息打探周全,匆匆回景阳宫向董佳佳复命。 此番大封与史载无二:钮祜禄氏正位中宫,佟佳氏晋贵妃,安嫔、敬嫔、端嫔、惠嫔、荣嫔、宜嫔、僖嫔七人同列嫔位,另有咸福宫博尔济吉特格格享嫔级待遇,其余则封为不同待遇的庶妃。圣旨一出,六宫震动,有人欢喜,有人暗恨,悲欢不尽相同。 钮祜禄氏晋位皇后,自当移居坤宁宫,只是钮祜禄虽为继室,仍需补行纳彩、大婚等礼节,方显皇家体统。佟佳氏由妃晋贵妃,位分虽尊,却未迁宫,倒是一众资历深厚的嫔妃变动颇大。 安嫔李佳氏从永寿宫后殿迁至前殿,惠嫔乌拉那拉氏亦从延禧宫东配殿升居前殿。董佳佳入住永和宫前殿,而原居此处的敬嫔王佳氏则被挪至长春宫前殿。 最耐人寻味的是荣嫔马佳氏,竟从西六宫迁至偏远的钟粹宫,这般安排,明眼人皆知她已渐失圣眷。宜嫔、僖嫔虽入宫仅四月余,亦蒙迁宫之幸,分别自翊坤宫、储秀宫东配殿徙居后殿。 僖嫔晋位尚在情理之中,毕竟是孝诚皇后的族妹,可宜嫔的擢升却令六宫哗然。自入宫起,她便独蒙圣眷,即便太皇太后出手敲打后,众人也清楚皇上只是会碍于体面稍加疏远,这两三月里,郭络罗氏不过承宠一二次。 按常理,无子嗣、无家世、无资历的妃嫔,恩宠与位分总该有所取舍,何况太皇太后尚在,皇上总该有所顾忌。谁曾想,皇上竟罔顾祖制,直接将她册封为嫔。 这般破格厚待,连表面文章都懒得做,足见帝王用情之专。后宫众人相顾失色,心底那点希冀被碾作齑粉,原来在皇上心中,礼法规矩,竟都不及一个宜嫔。 康熙此举令熬了多年才晋位的李佳氏等人满心酸涩。宜嫔的盛宠着实令人眼热,初入宫便赐居翊坤宫,刚封嫔位便压僖嫔一头。皇上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犹如一记耳光掴在众人脸上。 那些靠熬资历、拼子嗣挣来的位分,在宜嫔的殊荣面前显得如此可笑。深宫寂寂,朱墙内外尽是心照不宣的酸楚,原来她们耗尽青春换来的,不过是帝王眼中绵延子嗣的工具罢了。 李佳氏等人心知肚明,无论这封嫔旨意是康熙与太皇太后商议而定,还是圣心独断,都轮不到她们置喙。若是前者,宜嫔背后便是两尊大佛;若是后者,太皇太后自会出手料理,那位最见不得专宠的主儿,怕是早备好了鸩酒,就等着送这位新宠去给孝献皇后尽孝。 景阳宫东配殿外,李佳氏等人妒恨交加的私语隐约可闻。殿内,董佳佳轻抚茶盏,若有所思地揣度着宜嫔的得宠之由,史书只道她圣眷优渥,却未言明缘由。 这入宫才数月的新人,除却那副艳冠六宫的姿容,眼下倒真瞧不出什么过人之处。董佳佳指尖微顿,忽而失笑。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或许倾城之色本就是最硬的筹码,看来妃位的晋升之路,除却既定的谋划,还得需在容貌风姿上多下功夫。 六宫妃嫔对宜嫔晋位之事多有怨怼,而太皇太后更是直至口谕颁下才知晓此事。慈宁宫内,太皇太后端坐于红漆雕花宝座之上,听闻苏麻喇姑禀报康熙册封宜嫔的旨意,当即震怒,一把将手边的青蓝云纹茶盏掷于地上,瓷盏应声而碎,清脆的碎裂声令殿内侍奉众人皆屏息垂首,不敢稍动。 太皇太后面色铁青,凤目圆睁,眉宇间怒意翻涌,体内气血上冲,心绪激荡难平,只得深深喘息以镇定心神。苏麻喇姑见状连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一面引导其调息,一面急令宫人速传太医。 待太医诊脉开方,太皇太后饮药稍缓,当即转首吩咐苏麻喇姑,语气带着雷霆之威:“苏麻,即刻去乾清宫传皇帝来见,我倒要问问,他究竟要将大清江山置于何地!” 苏麻喇姑暗自踌躇,此刻太皇太后盛怒未消,若贸然传唤皇帝,恐生更大嫌隙。她思量再三,婉言劝道:“主子息怒,恕奴婢多嘴,如今口谕已下,断无收回之理。若此时召见皇上,不仅有损天威,更伤了祖孙情分,反倒令六宫不安。皇上素来以社稷为重,郭络罗氏不过区区嫔位,主子万不可为此伤了凤体。” 太皇太后闻言,虽然怒意未平,却也知道苏麻喇姑所言在理。强行训斥非但无济于事,反会令祖孙隔阂更深。这些年在朝政上她步步退让,皆因皇帝亲政乃大势所趋。 然而后宫专宠之事,她决不容许重演。思及此,太皇太后眸中寒芒微闪,看来还需再敲打那个郭络罗氏一番,既探她深浅,亦可警醒皇帝。 太皇太后静默良久,凤眸微抬,目光如刃直刺翊坤宫方向。她缓缓启唇,声若寒霜:“苏麻,将我今日传太医之事不必透与御前,就说我肝火郁结。再把先前的安排尽快落实。” 鎏金护甲在案几上划出刺耳声响,“我倒要看看,皇帝是否真要为了个郭络罗氏,连祖宗基业都不顾了!“ 苏麻喇姑心头一凛,深知主子所指为何。她暗自叹息,唯愿皇上的应对莫要真的令主子寒心,否则大清皇室恐怕将重蹈先帝覆辙,徒惹天下人非议。领命后,她欠身退出,着手安排此事。 乾清宫内,康熙端坐于明黄御座之上,手中朱笔悬于奏折上方迟迟未落。那摊开的折子已搁置多时,墨迹都将干涸。 他面上虽然专注,心神却早已飘远,此番破格晋封纳兰珠为嫔,皇玛嬷必定震怒。他原本已做好被传唤训斥的准备,可念及纳兰珠入宫后所受委屈皆因自己思虑不周,终究还是赐了这个位分作为补偿。 梁九功偷觑着渐暗的天色,轻声提醒:“皇上,可要传晚膳?“ 康熙猛然回神,瞥见窗外暮色,眉头微蹙。皇玛嬷竟未遣苏麻额捏来问罪?他沉声问道:“慈宁宫可有人来过?” 梁九功心下了然,躬身答道:“回皇上,慈宁宫未曾来人。只是...”他略作迟疑,“今日太医往慈宁宫请过脉。” 康熙面色骤变,眸中闪过一丝慌乱:“皇玛嬷凤体如何?” 梁九功回道:“太医诊为肝火郁结,用了药便退了。” “混账!”康熙拍案而起,震得笔架晃动,“慈宁宫传太医为何不报?梁九功,你这差事当到头了!” 梁九功慌忙跪伏,额头紧贴金砖。他何尝不知皇上这两日刻意避着慈宁宫,太医院的消息也是方才得知。太皇太后既刻意隐瞒,他若贸然捅破,反倒里外不是人。此刻只得连连叩首:“奴才该死,求皇上开恩。” 康熙见他这般模样,心头怒意更盛:“还不速去传太医问话!”梁九功如蒙大赦,倒退着退出殿外,冷汗已浸透中衣。 太医战战兢兢地跪伏于地,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康熙凝神审视着呈上的药方,指尖在宣纸上摩挲出细微声响。那熟悉的药配他再清楚不过,正是平肝熄火的方子。看来皇玛嬷今日着实气得不轻,却生生将怒火咽了下去。 他原本已经做好被训斥的准备,甚至暗自期盼皇玛嬷能痛斥一番出出气。可如今这无声的隐忍,反倒似把钝刀,寸寸凌迟着他的良心。愧疚如潮漫涌,那些对纳兰珠的怜惜之情,在这滔天巨浪中碎作齑粉。 康熙缓缓抬眸,目光穿过朱红宫墙,遥遥望向翊坤宫方向。眸中柔情褪尽,唯余深不见底的凉意。 翊坤宫后殿内,郭络罗氏凝望乾清宫方向,眸中漾着掩不住的喜色。皇上终究还是在意她的,并未因太皇太后的不喜而疏远。回忆起宫外与皇上相识相知的点滴,心头又添几分甜意。 思及自己被封嫔位,太皇太后定会如那日在慈宁宫般再度敲打,皇上亦可能因此再度疏远,纳兰珠心中便泛起酸楚。可转念想到此次大封皇上对自己的那份心意,那股酸楚又化作勇气,望向慈宁宫的目光都添了几分坚毅。 郭络罗氏晋封宜嫔虽惹来诸多非议,但终究只是众多晋封嫔妃中的一位。此刻六宫上下,仍沉浸在新封的喜悦之中。 第三十八章 请安1 夜色渐深,大封六宫的喧嚣终是抵不过月色沉沉。皇上依制宿在新晋皇后钮祜禄氏宫中,那彻夜不熄的凤烛,无声昭示着中宫独有的尊荣。 翌日,天光初亮,晋封的喜气仍在宫中浮动。来往的宫人脚步轻快,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董佳佳却已从昨日的欢喜中平静下来,既知前路如何,这份恩典带来的欢愉便也短暂。 与茉雅琦用过早膳,母女俩缓步走在景阳宫的石阶上。晨光微暖,稍稍驱散了她心中的郁结。封嫔固然是好事,可想到日后要日日向皇后晨省,这份恩宠便显得不那么令人欣喜了。 她摇摇头,暂且抛开这些烦扰,只贪恋此刻难得的闲适,不必早起,不必拘礼,能这样自在漫步已是后宫难得的平淡。茉雅琦见额娘神色舒展,也不出声打扰,抿唇一笑,学着闭上眼,任晨光轻轻覆在脸上。 烈日灼灼,刚过午时,小银子提午膳归来,又带回后宫新讯。储秀宫博尔济吉特格格的族人已至京师,皇上下口谕命她收拾行装,不日便可离宫返乡。 董佳由衷得为这位在深宫困守七八年的格格欣喜,能重返草原,是何等幸事。只是转念想到咸福宫里另一位博尔济吉特格格,心头又泛起几分怅然。储秀宫这位得以归去,恰好是用那位格格余生困守宫闱换来的。宫墙内外,命运殊途,教人唏嘘。 有了佟佳格格离宫的先例,储秀宫博尔济吉特格格出宫一事在后宫并未引起多少波澜。董佳佳循例送去离别之礼后,日子便如常过着,董佳佳用完午膳,懒洋洋的,没有散步消食便在榻上昏昏沉沉睡去。 午憩方醒,景仁宫皇后下懿旨,两日后恢复六宫请安之礼。这突如其来的旨意顿时驱散了董佳佳残存的睡意。虽然早知请安之事势在必行,真到眼前仍不免心生郁结。 好在尚有两日时间调整作息,不然初次觐见皇后便姗姗来迟,只怕这深宫之中再难有她立足之地。说不定这还惹康熙看不惯还得撸了她好不容易到手的嫔位。思及此,董佳佳当即唤来白霜,命其仔细备妥请安时的旗装首饰,务求万无一失。 五月二十八日,晨雾氤氲,初升的朝阳被云霭遮蔽得晦暗不明。董佳佳被白霜唤醒,昏昏沉沉地坐在妆台前,任人梳妆。半梦半醒间,竟恍惚想起前世为赶上班打卡而遭遇车祸的场景,惊得猛然睁眼,不料扯动发丝,疼得她倒抽凉气,眼中顿时泛起泪光。 白霜等人见状,强忍笑意,躬身告罪:“主子,可是弄疼您了?”听出话中揶揄之意,董佳佳耳根微热,故作镇定地整了整衣襟:“无妨,快些梳妆罢。初次觐见皇后,装扮素净些为好。”白霜会意,手下动作愈发利落。待梳洗妥当,董佳佳便在宫人搀扶下踏出了景阳宫。晨雾中,一行人向着景仁宫方向缓缓行去。 行至永和宫外,恰好遇正欲出门的敬嫔和坠在其后面的兆佳庶妃。两人相互见礼后,便并肩同行。董佳佳悄悄打量着这位英气逼人的嫔妃,心中不免好奇。从前她位分低微,恩宠平平,刻意避开得宠妃嫔,与这位邻居鲜少往来。 如今同为嫔位,心里添了几分底气。想到敬嫔即将迁居西六宫,而自己多少算是把敬嫔从永和宫赶走的人?便存了三分示好之意。细想来,敬嫔入宫六载,从未传出争宠阴私之事,观其眉宇间的飒爽之气,更不像奸佞之人。 董佳佳暗自思忖,凭着前世十几年职场的浑水摸鱼,这点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若能借此机会稍加亲近,既全了体面,又免结仇怨,自是再好不过。 正当董佳佳踌躇着该如何开口时,敬嫔已先声夺人。她朱唇轻启,语气清冷中带着不容置疑:“端嫔,迁宫之事待会儿我自会向皇后娘娘请旨定夺,你且不必心急。“见董佳佳欲言又止的模样,敬嫔只当她是急于迁宫。 心想自己虽说暂居后殿,但若端嫔先行迁入前殿,名义上自己便矮了一头。她虽不在意这些无关痛痒的虚名,却深谙后宫生存之道,今日谦让一分,来日便会有不长眼的人以为她好欺负都踩上一脚。在后宫有些事,不论在意与否,而是不得不争。 “迁宫自然要听皇后娘娘安排。“董佳佳被敬嫔的话打断思绪,神色略显恍惚,下意识顺着话头解释道:“总归要等荣嫔姐姐先迁宫,我们才好动身。“她语气诚恳,倒似真心实意这般想着。 回过神后,董佳佳暗自懊恼。多年的宫廷生活已让她习惯了谨小慎微,连与陌生人交谈都变得迟疑不决。这份拘谨令她心生颓然,内心感慨,原来我早已被这深宫规矩浸染得面目全非。 短暂的沉默后,她索性抛开顾虑,抬眸望向敬嫔,语气真挚道:“皇上将我安置在永和宫,反倒让你迁离原处,此番迁宫倒要劳烦你挪动,实在过意不去。“话到此处,她微微顿住,眼中流露出几分歉然。 敬嫔闻言微怔,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人,暗忖迁宫一事原本就并非她们这等位分的嫔妃所能置喙的,端嫔这没来由的歉意倒叫人捉摸不透。 思及此,敬嫔唇角噙着得体的浅笑,语气缓和却不失分寸,面上更显温和:“端嫔言重了。迁宫之事原就不是你我能过问的,再说长春宫景致宜人,换个住处倒也新鲜。” 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况且赐居永和宫本就是皇上的恩典,嫔妃们住哪处都是皇上的心意。我可没这般本事让皇上开了先例。“ 董佳佳这才惊觉失言,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轻声道:“是我想岔了。“话毕便收了话头,消了闲谈的心思。 董佳佳亦步亦趋跟着敬嫔,思绪却如柳絮纷飞。余光瞥见左后方的兆佳氏低眉顺眼地走着,不禁暗叹其命运多舛,因诞下五格格失宠,又因这女儿才得康熙一丝关注,只能在这深宫中默默无闻的苟活着。但比起彻底失势的格兰珠,倒还算幸运。 哪像格兰珠,徒有个格格的虚名。自孝诚皇后薨逝,她无子无宠,日子越发难熬,内务府常克扣用度,冷饭剩菜是常事。虽说不至于挨饿受冻,可哪像嫔妃过的日子,也就比宫女略强些。偏她自己浑不在意,成天乐呵呵的,倒叫自己这个太监好一顿着急。 只是董佳佳清楚那时候的她也不过是一小福晋,虽说有些恩宠,却也实在帮不上格兰珠什么忙。这还是她暗地里照应过的结果,否则格兰珠的日子只怕是更凄惨。 内务府世家盘根错节,饶是有董佳一族撑腰,她也不敢轻易得罪,人家明面上不敢苛待她,可要使些小绊子却是易如反掌。所以她只能趁着格兰珠来景阳宫时,多留她用膳,好歹让她填饱肚子。 如今自己已是嫔位,她也和格兰珠商量好了,等册封礼一过,便向皇后禀明,将格兰珠挪至永和宫来同住,这样也算是圆了前世想和闺蜜同住紫禁城的心愿,只不过眼前人终究不是旧时人了。 想到日后搬去永和宫,名义上就成了五格格的养母,董佳佳心里盘算着,打算等请安回去后问问白霜,兆佳氏母女品性如何。若是处得来,就让她们住下。 五格格待遇跟茉雅琦一样,横竖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放。再说茉雅琦渐渐大了,也该有个玩伴。这么一想,董佳佳心里倒是舒坦了不少。 一行人默默赶路,不多时便到了景仁宫门前,竟比规定时辰还早了半个时辰。皇后身边的玉兰早已在宫门口候着,见了她们便福身行礼,随即将人引进了殿内。 第三十九章 请安2 董佳佳一行人方入殿,便见西六宫的安、荣、宜、僖四嫔已端坐席间,悠然品茗,身后侍立着各自宫里的庶妃。见董佳佳二人进来,几人略一颔首致意,敬嫔与董佳佳亦微微欠身回礼。 其余庶妃则屈膝行礼,倒让董佳佳从这些“同事“身上品出了晋位为嫔的尊荣。敬嫔位次在董佳佳之前,依礼该由她叫起,敬嫔也不含糊,只见她轻抬素手,温言令众庶妃起身。 一番见礼后,董佳佳与敬嫔被引至各自席位。敬嫔居于上首凤座右下方第二张漆椅,董佳佳作为顺位第三的嫔位,则落座左下方第二张漆椅,在安嫔与荣嫔之间,正对敬嫔。 入座后,董佳佳默然环视,余光瞥见荣嫔身后垂首侍立的格兰珠低眉顺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由暗暗发笑。 格兰珠这般情状必是神游物外了,她心下既觉无奈又佩服,这般肃穆的首次请安,竟也能浑不在意。到底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格兰珠这位分再差也不过如此了,自然无所顾忌,哪像她还要时时提防其他嫔位,唯恐行差踏错,失了这到手的嫔位尊荣。 顺着格兰珠的方向望去,董佳佳在荣嫔左下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待定睛细看,不由暗自心惊。张氏面容憔悴,两颊凹陷,双目微凸,发髻紧束得将眼角都吊起,偏还要强睁着那双凌厉的眼睛。 她身着艳丽的青蓝竹纹缎旗装,头戴碧青玉兰簪,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撑的劲头,像似生怕被人看轻了去。董佳佳虽不知张氏遭遇了什么,但以她对张氏性情的了解,只怕多半与位分有关。 正当董佳佳沉思之际,殿外忽传太监高声唱喝。抬眸望去,只见佟佳贵妃携惠嫔缓步入殿,众人连忙起身见礼。待贵妃入座道了声“免礼“,众人才依次落座。 后宫众嫔妃齐聚一堂,安嫔见到位分尊贵的贵妃,面色由阴转晴,想法子搭话。董佳佳等人早已见惯安嫔这般趋炎附势的做派,但为免场面冷清,也都你一言我一语地应和着,殿内顿时笑语盈堂,热闹非凡。 欢语未歇,忽闻太监高声唱喝:“皇后娘娘驾到!”,殿内虚假的热络顿时凝滞。董佳佳暗自舒了口气,随着众人起身行礼,这般表面融洽、暗藏算计的场面,她实在疲于应付。 钮祜禄氏莲步轻移,在金嬷嬷的搀扶下端坐于正中的宝座。她垂眸扫过屈膝行礼的众嫔妃,略整了整因落座而微皱的明黄色牡丹妆缎旗装,纤手微抬,声音庄重而威严:“免礼,平身。” 待众人落座后,钮祜禄皇后依照先前与金嬷嬷演练的章程,按位分高低依次垂询。贵妃与安嫔皆无事禀报,贵妃对皇后虽不算热络,却也恭敬有加;安嫔则显得格外殷切,引得贵妃频频侧目。只是皇后似乎不喜与她们过分亲近,只略应付了安嫔几句便作罢。 轮至敬嫔时,她从容禀道:“回主子娘娘,奴才与端嫔、荣嫔的迁宫事宜,内务府如何安排?还请娘娘示下,奴才也好早作准备。” 内务府已将几位嫔主迁宫事宜呈报,皇后略作思量后道:“迁宫一事,内务府已定下章程,荣嫔先行,其次是你,最后才是端嫔。只是吉日尚未择定,但必定要在册封礼前完成。” 稍作停顿,她目光扫过三人,似想起什么,又道:“纳喇贵人迁宫之事,也待内务府择定吉日,改日请安时再告知你们。”说罢,瞥见荣嫔神色略显不豫,却未多加理会。 董佳佳自然知晓纳喇贵人将从永寿宫迁往启祥宫一事。只是这位贵人素来低调,即便凭着寥寥几次宠幸便有幸诞下九阿哥,也未曾张扬。若非皇后提起,董佳佳几乎都要忘记这号人物了。 想到这,她微微侧首瞥了眼安嫔身后的纳喇贵人,如兆佳氏一般,纳喇氏亦是寡言少语,听闻皇后提及自己时,更是惶恐不安,手足无措。 董佳佳看在眼里,心下恍然,倒是知晓康熙为何只给她一个贵人位分了,这般怯懦不担事,想必还是沾了九阿哥的光,才能在一众庶妃中挣得个正经位分。 思及纳喇氏即将迁入启祥宫,董佳佳有些好奇张氏的反应。她略一偏首,正瞧见张氏死死盯着纳喇氏,眼中尽是阴鸷与嫉恨,面目狰狞,显得格外尖酸刻薄。她暗自心惊,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 以张氏往日狠毒的手段,纳喇氏怕是要吃尽苦头。其实以纳喇氏包衣世家的出身,若能改掉这副怯懦性子,借家族之势不仅可保自身和九阿哥周全,还能轻而易举压制住张氏,夺得启祥宫主位。可惜纳喇氏终究不是这般性子,而张氏住了这么久,也不会甘心拱手相让,这启祥宫的热闹,怕是有得瞧了。 待迁宫事宜安排妥当,皇后又循例垂询几位育有皇嗣的嫔位。董佳佳并无要事禀告,很快便轮到惠嫔。 未等皇后开口,惠嫔眼眶已然泛红,声音微颤:“主子娘娘,奴才斗胆恳请一事。五阿哥在宫外由内务府总管抚养已将近六载,如今到了该进尚书房的年纪。奴才斗胆求娘娘向皇上进言,接五阿哥回宫中教养。” 皇后神色一凛,暗忖自己初掌凤印,宫中皇嗣稀薄,接回五阿哥既可添些热闹,又能彰显她这皇后的贤德。况且五阿哥确实到了该进学的年纪,早晚都要回宫的。 思及此,便颔首应允。惠嫔喜不自胜,连忙起身行礼谢恩。待转向荣嫔时,不待其开口,皇后已明其意,亦许诺会向皇上进言。这一番举动,让惠荣二嫔对皇后愈发恭敬顺从。 皇后又依次垂询其余嫔妃,几番对答下来,众人对钮祜禄氏不由生出几分敬重。但凡所求不逾矩的,皇后皆欣然应允,更体贴入微地关照到诸多细枝末节。 譬如内务府克扣无宠无子庶妃份例一事,皇后不仅责令内务府如数补足,还亲自添置了不少物件以示抚慰,这般恩威并施,倒教一众庶妃心悦诚服。 一圈垂询下来,皇后略感倦怠,饮了盏茶稍作休憩,随即敛容正色,声音沉肃威严:“我素日行事作风,诸位想必有所耳闻。今日一席话,你们也该明白几分我的脾性。我这人最重规矩,你们既蒙圣恩获封,便有几分过人之处,后宫最忌争宠生事,若有人胆敢兴风作浪...…” 她眸光一凛,“我定不轻饶!后宫嫔妃的本分是侍奉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只要恪守本分,我自当厚赏,更会亲自为你们向皇上请封。今日就把话说明白些,我期望后宫上下其乐融融,若有人无故生事端,无论对错,我定严惩不贷。话已至此,你们可都清楚了?” 余音袅袅,却字字千钧,将众人方才因皇后温言软语而生出的浮躁心思尽数压下。 众嫔妃齐齐福身,恭声应诺。皇后垂眸扫过殿中愈发恭顺的众人,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素手轻抬示意起身。继而语气转柔:“规矩一事,我自当以身作则。虽蒙圣恩忝居后位,却不敢与孝诚皇后比肩,故你们不必日日向我晨昏定省,每三日一会即可。若期间有要事,可随时求见。” 见无人有异议,便扶着金嬷嬷的手起身,“既无事,今日请安便到此为止,都退下吧。”说罢,由嬷嬷搀着转入内室。 先礼后兵,再借机立下规矩,董佳佳见皇后这番操作,赞叹不已。既借皇上大封的恩威和余热敲打高位嫔妃,又以亲自请封为利收服低位嫔妃,言语间暗藏机锋,着实令人高看。 更妙的是,钮祜禄氏在请安一事上给足了先后赫舍里氏体面,就连太子也不得不承这份情。这般周全的做法,怕是康熙也只有夸赞的份。 董佳佳能看破的玄机,众人自然也都心领神会。殿内嫔妃们目光交汇,最终佟佳贵妃率先起身告退。众人连忙福身相送,却见贵妃离席时神色凝重,想必也对皇后手段也有些心生忌惮。待贵妃离去,众人依序告退,各自回宫细细思量去了。 第四十章 姐妹1 自那日请安后,后宫便陷入微妙的沉寂。几番晨省下来,众人才知皇后当日并非虚言。安嫔屡次示好却遭冷待,终是明白钮祜禄氏与赫舍里氏截然不同,对皇后的热忱也渐渐消尽。 皇后却浑不在意,仿佛这泾渭分明的局面正合她意—皇后本该超然物外,持守后位威仪,不萦怀圣宠,六宫亦当谨守本分,安于己位。 待正室对妾室那层虚伪温情撕去,争宠之风竟为之一肃。这般情形下,有人惶惶不安,有人却泰然自若。经历过先后统领时期的几位嫔妃对钮祜禄氏的治宫之道颇为认同,倒也安闲度日。 其中尤以董佳佳最为惬意,钮祜禄氏的管理方式竟唤醒了她前世根深蒂固的职场牛马心态:唯命是从,言听计从,绝不与皇后虚与委蛇。 每逢请安必言简意赅,无事绝不赘言。更妙的是,后宫又无前世职场那般有绩效压身,除三日一次的晨昏定省外,余暇尽可恣意消遣,心情倒是比之前愉悦了不少,当真快活似神仙。 至于在先后薨逝后才入宫的嫔妃们,也只得按捺住心中躁动,不敢在皇后治宫有方、屡获三大巨头嘉许的情形下轻举妄动,挑衅中宫威严。 光阴便在这微妙氛围中悄然流转。至六月中旬,皇上忽降口谕,命钟粹宫叶赫那拉氏出宫归家。此谕一出,六宫嫔妃皆五味杂陈。 那叶赫那拉氏自是喜不自胜,既未得侍寝,又未在大封中获得晋封,在这深宫中活得甚是尴尬。先前见几位格格奉旨出宫,她还暗自艳羡不已,如今终得如愿,可谓苦尽甘来。 董佳佳细数康熙十年入宫的六位世家贵女,如今仅余安、敬二嫔尚在宫中,不由心生唏嘘。想来这深宫际遇,终究难逃天命安排,却不知安、敬二嫔可曾对自身命运暗生不甘。 时光流转,转眼已至七月。又逢晨省之期,待皇后例行训示完毕,便瞥见下首安嫔等人神色踌躇,欲言又止。她心中顿时了然,自大封六宫以来,将近月余,皇上除却按制于初一、十五临幸中宫外,几乎不曾涉足后宫。 若当真是她独承雨露倒也罢了,偏生圣驾多在乾清宫驻跸,所召幸者亦是乾清宫当值的三位格格。倒是那彤史记载中,有个名字格外令人在意。 皇上早与她议定,今日便是三位格格正式入宫侍奉之期。她已命人前去宣召,纵使安嫔不开口,她也要借此机会稍加安抚。 “后宫有些过于冷清,我已与皇上商议,擢升乾清宫几位格格入宫侍奉,也好为六宫添些生气。今日便是她们觐见的日子。”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却也暗自揣测,究竟是何等绝色,竟让皇上在大封六宫后仍流连乾清宫,令她们备受冷落之苦。 “娘娘圣明。只是奴才们少不得要破费些,总该给新妹妹们备些见面礼才是。”安嫔执帕掩唇,语带调侃。众嫔妃纷纷附和,殿内顿时笑语盈盈,一扫方才的沉闷。 董佳佳心中亦觉蹊跷。说来康熙并非没有过月余不踏足后宫的先例,譬如孝诚皇后丧期便是如此,期间也多召乾清宫格格侍奉。 偏生这个月,后宫忽传乾清宫有位极得圣心的格格,皇上这些时日的冷落,皆因与她耳鬓厮磨之故。 乾清宫的流言,六宫自不敢妄加议论,更无人敢深究。加之皇后早有训诫在先,董佳佳等人只得按捺好奇。然而经过私下查探,这传言竟出自慈宁宫,着实令她们惊骇不已,再不敢追查。 太皇太后与皇上暗中较劲,她们这些嫔妃岂敢掺和?只是这般情形,反倒让她们对那位神秘的格格愈发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竟比宜嫔更令太皇太后忌惮,不惜亲自下场与皇上周旋,甚至不惜损及圣誉。 众人皆不知情,唯有皇后心知肚明。她目光不经意掠过左手末座的宜嫔,想起彤史上那个名字,不禁对太皇太后的谋略暗自称妙。这一招,怕是要彻底斩断皇上对宜嫔的情丝。 而这正合她意,之所以放任流言四起,不仅因这对祖孙博弈不敢插手,更因能借此打压宜嫔。毕竟宜嫔这张脸确实颇具威胁,即便经过了将近一年的相处,明知皇上不似先帝会为红颜舍命,她也不愿重蹈仁宪皇太后终日忧惧被废的覆辙。 如今太皇太后出手,倒省了她敲打宜嫔的功夫。只是这般如履薄冰的日子,何时才到尽头?皇后心底已生出几分倦意。 随着太监一声“乾清宫格格觐见”的通传,皇后的思绪骤然被打断。众人纷纷整肃仪容,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殿门。 只见三位身姿窈窕的女子款款而入,衣饰各具风韵。待她们行至近前,满座嫔妃皆是一惊,正中那位女子艳光四射,体态婀娜,纤腰不盈一握。 最令人诧异的是,其容貌竟与宜嫔有六七分相似,虽不及宜嫔精致,却平添几分成熟风韵。这般相似的面容,不由让人揣测二人关系。 宜嫔失声惊呼:“姐姐!”众人闻声纷纷侧目,眼中俱是惊诧,暗叹此次请安没白来,这出戏码着实精彩。就连素来矜持的佟佳贵妃也不禁轻挑蛾眉,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难掩好奇之色。 听闻宜嫔的惊呼,董佳佳却与众人反应迥异,反倒露出恍然之色。她蓦然想起,眼前这位美人想必就是史册记载中那位赫赫有名的海蚌公主—恪靖公主的生母,宜嫔的胞姐郭络罗贵人。望着这对倾国倾城的姐妹花,董佳佳不禁暗自感叹,康熙帝真是享尽了人间艳福。 那女子对宜嫔的呼唤置若罔闻,与其他两位格格一同向皇后行三跪九叩大礼,齐声道:“奴才索卓罗氏、辉发富察氏、郭络罗氏,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免礼。”皇后垂眸看着阶下三人,目光意味深长。 三人起身后又向贵妃行礼。礼毕,众人暗自打量新入宫的格格,三人亦悄悄观察着高位嫔妃。索卓罗氏容貌俏丽,身着鹅黄菊纹妆缎旗装,灵动可人; 辉发富察氏气质端方,一袭深褐祥云纹旗装,沉稳持重,活脱脱又一个惠嫔。众人不约而同望向惠嫔,只见她眸色晦暗,面上却挂着浅笑,那笑意教人莫名生寒。 至于今日真正的主角郭络罗氏,不仅姿容绝世,那一袭浅红月季纹妆缎旗装更衬得她风韵天成,似话本里摄人心魄的狐妖。 其余嫔妃见宜嫔神色恍惚,目光死死黏在郭络罗氏身上,皆暗自纳罕。即便三位格格已行完礼,众人心头仍萦绕着诸多疑问。 “既已入宫,往后当好生侍奉皇上。”皇后无视众人惊疑,略加训诫后,便示意玉竹颁下赏赐。 正当皇后欲再安排住处便结束此次请安时,安嫔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借机插口,笑吟吟道:“主子娘娘,奴才瞧着郭络罗格格与宜嫔颇有几分相似,想多了解些,日后也好亲近。不如让宜嫔为姐妹们解解惑?” 说罢不待皇后应允,径自转向宜嫔:“方才听妹妹唤郭络罗格格姐姐,不知可否为姐妹们说道说道?” 第四十一章 姐妹2 安嫔的话语中暗含讥讽,字字刺耳,殿内众人皆听得分明。然而宜嫔却恍若未觉,依旧神色恍惚。见她这般失态模样,安嫔眼底闪过一丝得色,暗自窃喜这场好戏愈发精彩。 郭络罗氏轻抬眼帘,见妹妹仍是神思不属,心中愧疚更甚。念及自身处境微妙,不便再生事端平白惹人笑话,只得缄默不语,只盼着请安快些结束,好与妹妹细细分说。 殿内一时无人接话,董佳佳等高位嫔妃虽乐见这般场面,却也不愿轻易开罪宜嫔。众人都心知肚明,只要宜嫔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尚在,便断无失宠之虞。 一时间,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皇后冷眼瞧着这场闹剧,只觉索然无味,遂沉声警示:“行了,来日方长,自有亲近的时候。”安嫔闻言顿时面露窘色,再不敢多言半句。 皇后凤眸微抬,声音清冷而威严:“索卓罗氏赐居永寿宫西配殿,辉发富察氏安置延禧宫西配殿。至于郭络罗氏……” 顿了顿,目光掠过神色恍惚的宜嫔,“既与宜嫔是一家姐妹,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便安置于翊坤宫东配殿吧。你们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安嫔等人这才确信郭络罗氏姐妹共侍一君的事实,眼中难掩讶异。再看宜嫔面对亲姐时惊讶茫然的神色,显然对姐姐入宫一事毫不知情。这般姐妹同宫而居,翊坤宫这次怕是有得热闹了。 殿内众嫔妃神色各异,好奇探究之意几乎要溢出来。皇后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见敲打宜嫔的目的已然达到,便不欲再多加为难。又嘱咐了荣嫔迁宫事宜后,便挥退众人,转身步入内室。 待看不见皇后身影,佟佳贵妃也无意与众人一道看郭络罗姐妹的笑话,径自起身离去。三位新入宫的格格见状,各自走向主位娘娘行礼。 郭络罗氏刚至宜嫔跟前,还未及开口,就见宜嫔骤然回神,一双美目中怒火灼灼,竟不顾嫔位离宫次序的规矩,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郭络罗氏只得代为向安嫔等人福身致歉,随即匆匆追了出去。住在翊坤宫西配殿的纳喇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向众人行礼告退,也快步跟上二人。 安嫔望着宜嫔失态的背影,不由掩唇轻笑:“真是气昏了头,连规矩体统都不顾了。宜嫔也就只剩张脸令人侧目了。” 其余人,就连素来矜持的董佳佳也不禁微微颔首。众人各自散去,心中却已在盘算着今日这出好戏,回宫后定要细细品味其中深意。 翊坤宫后殿内,宜嫔刚一踏入便抄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其中一片正巧落在郭络罗氏刚迈入殿门的绣鞋前。郭络罗氏见状,柳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都退下吧,我与妹妹有话要说。”郭络罗氏温声吩咐,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宫人们。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抬眼,见宜嫔眉目含怒,朱唇紧抿,哪里还敢多留?纷纷垂首疾步退出。 待最后两名宫女将雕花殿门轻轻掩上,殿内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唯有地上破碎的瓷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宜嫔瘫坐在圈椅中,十指死死掐进扶手,指节泛白。她仰起脸,往日精致娇艳的面庞狰狞不堪,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满是绝望与不解之色,整个人状若癫狂,不停的咆哮质问:“姐姐!族里为何要送你入宫?为何要这般作践我?” “我不过数月便晋封嫔位,为族里挣来如此荣光,族里为何要这么对我,原以为我和皇上是两情相悦的,可为何连他都要如此对我,我究竟做错什么?为何人人都要这样对我!”她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发间珠翠簌簌作响,声音嘶哑破碎,极力宣泄着今日所遭遇到的不公。 郭络罗氏望着妹妹的眼神既悲痛且怜惜,胸口发紧,却仍缓步向前,花盆底鞋小心避开满地碎瓷,走至宜嫔面前。 郭络罗氏凝视着妹妹,轻声道:“纳兰珠,到如今你还觉得,是我背叛了你,是家族抛弃了你么?” 宜嫔闻言一怔,随即眼中怒火更盛,面上厌恶之色溢于言表:“家里送你这个寡妇入宫与我争宠,难不成还是为我好?只要我在这宫里一日,就绝不会让你们如愿!”她恶狠狠地盯着姐姐,目光如刀。 郭络罗氏微微叹气,毫不畏惧回视宜嫔,无奈道:“入宫半年,纳兰珠你还是这般天真,竟将帝王情意当真。看来族里让我进宫,是对的。” “纳兰珠,你确实是给族里带来了无上的荣光,但是也给族里招来了难以想象的滔天祸事,一个不小心,便将全族置于死地!” 她微微侧首,有些忌惮的将目光投向慈宁宫方向,轻声低语:“你以为,这后宫之中,是谁有本事让我这个寡妇到皇上身边?” 宜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然紧缩,脸上血色尽褪,嘴唇颤抖着吐出几个字:“太...太皇太后...” 布音珠看着妹妹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仍肃然道:“纳兰珠,这是太皇太后最后的警告。你若再执迷不悟,让皇上为你情迷意乱,不止你我,整个郭络罗一族都要遭殃!”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与皇上在盛京相识的情分固然珍贵,但皇上终究是一国之君,我们不过是包衣奴才。守着这份回忆便好,莫要奢求帝王真情,你担不起,家族更担不起。” 宜嫔泪如雨下,脸上交织着愤恨,眷恋与不解:“姐姐姐...皇上明明答应过我的...他说要护我周全...许我一世欢愉...为何要骗我?为何要我在这深宫里受尽委屈?”精致的面容因痛苦添了几分破碎扭曲的美感,更显凄楚动人。 “太皇太后为何要我入宫,你还不明白吗?族里这么多姐妹,为何偏要选我这个寡妇?为何非得是嫡亲姐妹?纳兰珠,你当真想不通吗?”布音珠语气更加强硬,高声怒斥。事已至此,不忍再见妹妹如此执迷不悟下去,只得狠下心肠,挑破太皇太后真正的用意。 “姐姐……”宜嫔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震住,泪眼朦胧地抬头。 “我曾嫁作人妇,先帝的孝献皇后亦是如此。”布音珠神色黯然,声音低沉,“送我入宫,既是警告你,更是提醒皇上,莫要重蹈先帝覆辙,令皇室蒙羞。”说到最后,她的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 布音珠苦笑着摇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太皇太后将我送上龙榻,你我皆无力抗拒。可皇上……” 顿了顿,回首对视,眼神更加锐利,似把尖刀直刺宜嫔那深藏心底的慌乱不安,“皇上本可拒绝,却仍宣我侍寝,更纳我入宫,这便是在告诉太皇太后,你在他心里没有这么重要。” 她抬手拭去宜嫔脸上的泪痕,语气渐渐柔和:“纳兰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皇上可以对天下女子说尽甜言蜜语,但帝王真情...永远不可能全部交付。” “今时之境与先帝朝何其相似,皇上待你,恰似先帝之于孝献皇后,而我便如当年的贞妃,孝献皇后之族妹。想那孝献皇后与贞妃两人在后宫尚且有诸多坎坷,何况你我这般出身包衣的奴才?我们的家世,生前连贵妃之位都难以企及,若是再肆意妄为,身后更要遭世人诟病。既有前车之鉴,你当真还要执意走下去吗?” “纵使皇上待你确有几分真情,你又岂敢断言皇上能为你抵挡住这后宫明枪暗箭?更遑论朝野上下的流言蜚语。皇上既已向太皇太后立誓要做明君,你又何苦执着于这份已被皇上舍弃的情意?” 见宜嫔脸上神色不断变换,仍有愤恨之色,布音珠语气更加严肃认真:“纳兰珠,莫要对皇上生了怨怼,既入宫闱,终身便是皇上的人,是你身为嫔妃,奢求过甚了。切莫在御前显露怨恨之态,家中承担不起这等罪过。” “为我想想,为年迈的阿玛额娘想想,为幼小的弟妹和初生的侄儿侄女想想,也为你自己在宫中的往后仔细思量。若不想失宠后无声无息地病殁深宫,便该收拾心绪,谨守嫔妃本分。想来皇上也是这般打算,否则也不会允我入宫。纳兰珠,今日我且允你痛痛快快哭一场,从今往后,你便只能是皇上的宠妃宜嫔娘娘了!”说罢,布音珠不再看宜嫔,缓缓转身退至门前,推门而出。 离去时,她还低声嘱咐宫人莫要惊扰妹妹,容宜嫔独自静一静,随后便径直回了东配殿。 殿内霎时如死水般沉寂。宜嫔早已止了哭泣,脑海中不断浮现与皇上相处的点滴,时而却又闪过家中亲人凄惨下场的景象。 耳畔反复回响着姐姐的言语,整个人陷入茫然无措之中,神情恍惚,时而甜蜜,时而惊恐,癫狂与平静交织,竟叫人辨不出她究竟是悲是怒。 第四十二章 再迁宫 翊坤宫的隐秘对话无人知详,只知自那日请安后,宜嫔便以抱恙为由向皇后告假,皇后体恤其情,特准免去晨昏定省之礼。 皇上闻讯,当即遣太医日夜轮值问诊,圣眷优渥之意昭然可见,然始终未曾亲临探视,连翻牌子侍寝时亦未宣召大郭络罗氏。 六宫众人皆窥得,皇上对宜嫔尚存几分眷顾,然而深思之下,都明白大郭络罗氏入宫一事应是太皇太后对宜嫔的又一番敲打。是以阖宫上下只当宜嫔此次称病不过是暂作避宠之计,未作他想。 然而郭络罗氏的寡妇身份终究被李佳氏等人暗中窥破。每逢晨省之际,总免不了对郭络罗姐妹明嘲暗讽。大郭络罗氏却始终缄默不语,从不与之争辩。加之董佳佳有意与郭络罗姐妹交好,时常出言相护,如此三番五次后,李佳氏等人也渐渐息了寻衅的念头。 董佳佳这番举动,自然令大郭络罗氏心生感念。说到底,阖宫上下都明白,大郭络罗氏的寡妇身份终究是一道难以逾越的枷锁,只要两宫太后尚在,皇上断不可能让她越过那些出身世家的嫔妃。 先帝当年为孝献皇后不惜忤逆两宫太后,可如今皇上若不想背负不孝之名遭天下人非议,便绝不可能让大郭络罗氏晋升高位。 光阴流转,转眼至七月二十日,荣嫔乔迁之喜。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自西六宫经御花园迤逦而行,终至钟粹宫安顿。因与钟粹宫仅一宫道之隔,董佳佳特遣白霜携厚礼前往道贺。 待荣嫔迁宫七日后,七月二十八日,敬嫔亦移驾西六宫长春宫。董佳佳命白霜依例备下贺礼,思及自己即将入主永和宫,虽顾虑此举或得罪敬嫔,仍着白霜至隔壁帮衬打点,以防疏漏。 她虽不信敬嫔会借机构陷,却深谙后宫之中防患于未然远胜事后自辩,遂叮嘱白霜:“待敬嫔收拾妥当,你且提醒一二。明日将长春宫内外清扫干净,不出意外,永和宫日后便是咱们的居所,须得当心仔细。可记住了?”白霜领命称是。董佳佳又在荣嫔贺礼规格上再加三分厚礼,才让白霜往隔壁去了。 时值盛夏,八月初七这日,正是董佳佳乔迁永和宫的吉日。因永和宫与景阳宫仅一墙之隔,不似敬嫔、荣嫔那般需长途跋涉迁宫,董佳佳便安然端坐景阳宫内,只遣白霜领着宫人们将早已清点妥当的物件徐徐搬往新居。前些日,她已就迁宫诸事准备周全,打扫、清点、盘算俱已妥当,此刻倒生出几分闲适。 “主子,格格,该移驾永和宫了。”白霜见榻上相依而眠的一大一小,不由莞尔,轻声唤醒。 董佳佳朦胧转醒,慵懒地掩唇打了个哈欠,嗓音还带着几分睡意:“白霜,什么时辰了?永和宫可都收拾妥当了?” 白霜温声回道:“回主子,刚过未时,寝殿已布置停当,可以带着大格格移驾了。” 董佳佳未惊动熟睡中的茉雅琦,只唤来孩子的贴身嬷嬷小心接过,一行人缓步出了景阳宫,往隔壁永和宫行去。刚入新居,她亲自将茉雅琦送至侧殿安顿妥当,待见孩子睡得安稳,这才绕至前殿细细打量新居陈设。 永和宫果然不负其盛名,较之启祥宫亦不遑多让。启祥宫毗邻慈宁宫,殿宇恢宏古朴。素砖暗刻云纹,黛瓦隐现螭纹,处处透着皇家内敛的雍容气度。 启祥宫宫室常年浸润着两宫太后、太妃礼佛的檀香,可以说若没有张氏,单是那沁人心脾的佛香,启祥宫原该是最称她心意的居所。 至于景阳宫虽也积淀着岁月沧桑,却因格局逼仄、久无人居,总透着几分萧索之意,某些幽僻角落甚至还能嗅到经年的霉味。所幸景阳宫只住了她与茉雅琦母女二人,且栖身于精心收拾过的东配殿,这些年倒也安适。 更难得的是,景阳宫坐落于东六宫右上方,位置僻静,反倒成全了她远离后宫纷扰独自清静的念头,另有一种避世的安宁。 细细赏过永和宫青砖上精雕的缠枝纹样、黛瓦间层叠的鱼鳞状饰、飞檐斗拱间流淌的古雅韵致,董佳佳愈发觉得景阳宫相形见绌,果然世间万物,最怕比较。 她对永和宫越发称心,想到此处乃未来德妃、雍正帝生母的居所,心头便又添几分隐忧。沉吟半晌,她吩咐白霜着人暗中留意乌雅氏等人的动向,同时暗自振作精神,决意加快实施先前的谋划。 巡视完毕回到寝殿,董佳佳倚在榻上小憩。方醒转时,白霜便来禀报,说是西配殿兆佳氏遣人来问,可否携五格格前来请安。 虽说董佳佳早先已摸清兆佳氏母女的脾性,迁居前也对她们的拜会有所准备,但自觉尚未思得万全之策能让兆佳氏真心归附,遂命白霜婉言回复,邀她们次日清晨再来叙话。 翌日清晨,兆佳氏早早唤醒五格格,携着年仅三岁的幼女款款步入前殿。 董佳佳抬眼望去,只见兆佳氏母女低眉顺目地缓步入内,不由暗自蹙眉。兆佳氏身量纤纤,容貌清丽,许是自知恩宠难再,特意选了一袭藏青色如意祥纹缎面旗装,更添几分沉稳持重。 可细看之下,兆佳氏也不过是前世刚出大学校门的年纪,这般装扮反倒平白添了五六岁年纪,竟显得比董佳佳还要年长几分。 再看随母亲装扮的五格格,不过三四岁的模样,穿着浅青色蝴蝶纹缎面旗装,怯生生地躲在兆佳氏身后,时而偷眼打量董佳佳身旁的茉雅琦,全然不见孩童应有的天真烂漫。 “恭请端嫔娘娘金安!”兆佳氏盈盈下拜,声音轻柔似水。 “给…端母嫔…请安,给大姐姐…请安!”五格格细若蚊呐的声音断断续续,殿内众人几难辨清字句。 见五格格这般瑟缩模样,茉雅琦也不由蹙起眉头,却仍规规矩矩地起身还礼。待董佳佳示意二人落座后,她望向那怯生生的小人儿,心头泛起怜惜,便柔声唤其近前。 五格格起先不愿意,直到瞥见额娘严肃催促的眼神,才磨磨蹭蹭地挪到董佳佳跟前。 董佳佳轻抚五格格粉雕玉琢的小脸,温言道:“小小年纪,怎么穿得这般老气?端母嫔这儿备着好些鲜亮头面和新裁的绸缎,你随大姐姐去挑挑,若有中意的尽管拿去——端母嫔最爱看小格格们打扮的花团锦簇的了!”说罢,递了个眼色让茉雅琦领着五格格去内室玩耍,独留兆佳氏在殿中叙话。 茉雅琦在景阳宫居住时便苦于没有同龄玩伴,如今得见个妹妹,虽怯生生如惊弓之鸟,却也聊胜于无,当即喜形于色地挽起五格格的手往侧殿行去。五格格心头惴惴,被牵住时不由得瑟缩了一下,终究难敌那些珠翠罗绮的诱惑,便亦步亦趋地随之前往。 兆佳氏听着董佳佳温言软语,望向女儿的目光中盈满怜惜,再观茉雅琦那般明媚大方、举止得体的模样,不禁暗自痛恨自己这个做额娘的实在不争气,连累女儿也跟着失了体面。见茉雅琦带着五格格离去,她心头一热,看向董佳佳的眼神里便添了几分真切感激。 董佳佳却未在意这些细微变化,待殿内只余二人相对时,她执起青花茶盏浅啜一口,借着这片刻沉吟暗自斟酌,该用什么言辞方能卸下兆佳氏心防,好将这枚棋子早早收入囊中。 兆佳氏心知今日登门不止于寻常请安,更是要投诚归顺。见董佳佳对五格格关怀有加,再思及暗中打探到的风声,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于是斟酌片刻后,抢先开口:“娘娘明鉴,婢妾别无他求,唯愿五格格平安长大。能托庇于永和宫檐下,已是我母女天大的福分,不敢苛求过多。若娘娘有用得着婢妾之处,只要不叫我母女在宫中无立足之地,婢妾必当肝脑涂地,为娘娘效犬马之劳。”言辞恭敬恳切,字字发自肺腑。 董佳佳闻言轻笑:“倒不必这般剖心沥胆,眼下我这也没什么要你效劳的。若真有用得着你的地方,自然不会同你见外。只是皇上既然将前殿赐居于我,我便也称得上是永和宫的主位。素来不重这些虚礼,也无需你们母女日日晨昏定省,但是既然说定了要同心,便容不得首鼠两端!” “若是暗藏心思未被我察觉,尚可网开一面;但若叫我发觉......”她眼波微转,笑意渐敛,慵懒的目光忽而锐利如刀,“那下场,想必你也不愿领教。你可清楚了?” 兆佳氏见董佳佳眸光深邃,忙不迭起身福礼,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郑重:“进了永和宫,心便归附主位娘娘,婢妾唯娘娘马首是瞻,绝不敢阳奉阴违!”虽未将话说死,却字字透着赤诚。 这番试探下来,董佳佳已摸清兆佳氏的心思,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便和颜悦色地示意她起身落座。二人又就永和宫的亭台楼阁、花木陈设闲谈数语,彼此间倒真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日头渐高,鎏金门槛上漫进的阳光将殿内映得晃眼,连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董佳佳与兆佳氏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了个把时辰,眼看午膳时辰将至,却仍不见两位格格归来,只得暂且按下心思静候。 董佳佳虽与兆佳氏相谈甚欢,却无意留她们母女用膳。一则庶妃身份低微,按例不得与主位同桌,只能侍立布菜;二则今日相处还算投契,也不愿刻意摆出主位威仪,给她个下马威。她略一偏首,对白霜道:“去看看两位格格可挑好了?也该传膳了。”白霜会意,福身退下。 不多时,便见茉雅琦携着五格格翩然而入,大格格妆容精致、神采飞扬,小格格虽仍带着几分羞怯,却也主动攥着姐姐的衣袖。见两个小姑娘进殿后仍形影不离,董佳佳眸中不禁漾起温柔笑意。 “我瞧着五格格笑起来甚是伶俐可人,兆佳妹妹往后不必太过拘着她。出了永和宫门或许要谨慎些,但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上,总还能护着她们姐妹几分。” 兆佳氏见五格格今日难得展露欢颜,唇角不由噙着笑意:“娘娘教诲的是,婢妾记下了。”言语间暗含悔意,望向女儿的眼神愈发怜惜。 “茉雅琦,快到传膳的时辰了。今日既已相识,往后有的是时间一同玩耍!” “好吧,五妹妹,午歇过后,我再去寻你玩,可好?”茉雅琦因要分离语气有些低落,但是很快便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五格格。 五格格怯生生地望向兆佳氏,待见额娘微微颔首,方才细声应道:“嗯,我…在西配殿…等着大姐姐!”稚嫩的声音里透着几分雀跃。 见两个小姑娘依依不舍的模样,董佳佳虽觉有些腻歪,仍含笑送走了兆佳氏母女。待她们刚踏出殿门,茉雅琦便雀跃地扑到董佳佳膝前,叽叽喳喳说着与五格格互相打扮的趣事。 望着女儿眼中久违的璀璨光彩,董佳佳心头忽而一酸,虽说自己百般疼爱,终究替代不了同龄玩伴的陪伴。思及茉雅琦的孤单,又想到养在寿康宫的二格格,她心底泛起阵阵苦涩,抚着女儿发顶的手却愈发温柔。 午憩刚醒,茉雅琦尚带着几分惺忪睡意,便急匆匆唤来婢女梳妆。草草收拾妥当后向董佳佳匆匆一福,便往西配殿奔去。 被女儿这番动静扰了清梦的董佳佳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孩子……妹妹又不会插翅飞了,何至于这般火急火燎!”随后又吩咐小银子派人去御膳房提些点心送去西配殿,好让两孩子玩累了能垫垫肚子。 目送茉雅琦雀跃远去的身影,董佳佳不由陷入沉思。如今宫中子嗣单薄,除却送出宫外抚养的两位阿哥,便只有太子七阿哥、启祥宫纳喇氏所出的九阿哥万黼,以及几位格格。 她的二格格养在寿康宫,平素难得一见。余下的便是马佳氏的三格格、张氏的四格格与兆佳氏的五格格。 想到马佳氏已迁居钟粹宫,董佳佳便起了让三格格与茉雅琦相见的心思。见茉雅琪与五格格这般投契,她心底不由萌生出一个念头,日后格格们都是要下嫁蒙古,若能结下姐妹情谊,出嫁后便不至举目无亲,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于她们自身及夫家势力皆有益处。 光阴似水,转眼已至八月二十二日。这日天朗气清,正是行册封大礼的吉日良辰。 第四十三章 册封礼 康熙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寅时三刻,紫禁城还笼罩在朦胧的晨光中,各宫却早已灯火通明。今日是册封大典,六宫妃嫔天不亮就起身梳妆,准备迎接这重要的日子。 董佳佳端坐于紫檀雕花梳妆台前,任由白霜等人为她描眉敷粉、挽髻簪花。她的目光不时流连于妆台旁那件悬挂在鎏金衣架上的内务府奉旨为她量身裁制的嫔位吉服。 只见那银鎏金点翠朝冠上栩栩如生地栖息着五只翟鸟,冠顶一颗莹润的三等东珠在烛光下泛着柔光,青缎垂绦上缀着的珍珠璎珞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石青色吉袍上,前后及两肩的金线行蟒在光影流转间似要腾云而起,鎏金领约映衬着雪颈,三盘蜜蜡朝珠垂落胸前,其间点缀的珊瑚佛头与记念更添华贵。 自吉服送来那日起,董佳佳便爱不释手,近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穿上身在殿内踱步。吉服的华贵端庄令她痴迷,一旦穿上,连茉雅琦亦近不得身。 正在给她梳妆的白霜见主子目光黏在吉服上,不由莞尔打趣:“主子这般珍视这吉服,倒像是怕它生了翅膀飞走似的。这吉服就是为您度身定制的,任谁也抢不走,就连皇上也不成!” 董佳佳闻言耳尖微红,轻嗔道:“就你嘴贫”,被白霜这么一打趣,她心底也泛起几分自嘲,前世历经大风大浪,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如今竟被一件嫔位吉服迷了眼,着实不该。 不过细想来,倒也情有可原。自穿越至今已近六载,她步步为营才挣得这个嫔位,其间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连史书上明明白白记载的嫔位都会化作泡影。 这吉服的华美固然令她移不开眼,但更让她在意的,是这身朝服背后所代表的尊荣,只要不犯大错,这嫔位便是她在这深宫中的立身之本,后半生的倚仗。 她的目光仍凝在朝服上,思绪却已飘远。嫔位的服饰尚且如此精美,那妃位的朝服又该是何等气象?妃位之上的位分,在不把手中底牌全部抛出的情况下,她不敢奢望,但离嫔位仅有一步之遥的妃位,她势在必得。此时晋升妃位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经过近个把时辰的精心妆扮,董佳佳终于穿戴齐整。一袭石青色朝袍衬得她肤若凝脂,银鎏金点翠朝冠上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泛着温润的光泽。晴蓝色花盆底鞋踏在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鎏金护甲在袖口若隐若现,通身气度雍容华贵。 “额娘今日十分气派,真教女儿挪不开眼!”茉雅琦笑吟吟地迈入室内,一双杏眼不住地打量着董佳佳。 “你这孩子,惯会哄人开心。你可收拾妥当了?今日可是要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的,莫要失了礼数。”说着又仔细端详了茉雅琦的装扮,见其身着藕荷色绣缠枝纹旗装,梳着小两把头,发间只簪着几朵绒花,既不失体统又有这个年纪该有的俏皮活泼,这才微微颔首。 待香案设好,母女二人端坐正殿静候颁册官员。她是受过现代教育,心中虽早已不为后宫荣宠所动,但此刻前朝传来的礼乐声、太监此起彼伏的唱喏声,还是在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一丝涟漪。那唱礼声使皇后那庄严的册封仪程,不多时便响遍了六宫每个角落。 皇后于太和殿受封,受百官朝拜,尽显中宫尊荣。皇后一步一步地走向矗立在太和殿门前的皇上,这一年的相处点滴涌上心头,今日的典礼让二人心意愈发贴近。 待从眼含意味不明的赫舍里.索额图手中受过册宝,皇后施施然起身,站在康熙左侧。随着皇上身边顾问行大总管唱礼,底下百官齐行跪拜大礼。 皇后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升起万丈豪情,更加坚定了不让钮祜禄一族落败的心思,也在这一刻她才真切感受到自己已成为了这大清的国母。 典礼结束后,皇后返回坤宁宫,康熙则起驾回了乾清宫。 永和宫正殿内,茉雅琦与白霜等人听闻太和殿册封礼成的消息,皆翘首以盼地望向宫门方向,静候颁册使臣驾临。 小银子忽见数名身着朝服的官员气宇轩昂,正率仪仗沿宫道而来。先见一人离队入了延禧宫,随后三人往永和宫与景仁宫方向而来。他见状,忙不迭进殿禀报。董佳佳闻讯,即刻携众人整装出迎。 只见一位身着石青色朝服、头戴镂花金顶官帽的官员神情肃穆地迈入殿中。董佳佳恪守礼制,未与外臣言语,二人目光相接之际,官员微微躬身致意,董佳佳亦颔首回礼。 官员从随侍太监捧着的紫檀木匣中取出鎏金银册,展卷朗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椒庭翊化……咨尔董佳氏,端赖柔嘉,夙着温恭。兹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端嫔,尔其祗膺茂典……钦哉!” 董佳佳恭敬跪地,双手高举过顶接过银册,高呼皇上万岁后,将册文交由女官供奉于香案之上。继而面北而立,朝乾清宫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每一拜皆庄重虔诚。 永和宫册封仪程至此礼成。董佳佳示意白霜将备好的赏封递与颁册官员,待他们退出宫门后,方才小心翼翼地展开册文,指尖轻抚过鎏金银册上錾刻的篆字。茉雅琦按捺不住好奇,也凑近细看。 待白霜带人撤去香案等物,董佳佳略用了半盏参茶,便领着宫人出了永和宫,按例兆佳氏母女也得一同去观礼。她左后方随着兆佳氏,右侧伴着茉雅琦与五格格,两位小格格一路欢声笑语,为肃穆的宫道添了几分生气。 众人行至坤宁宫时,东西六宫嫔妃已陆续到齐。行过觐见礼后,皇后身着明黄朝服款步而入,凤目微转间已将今日受封嫔妃的仪容尽收眼底。随即率领众人至乾清宫丹墀行谢恩礼,又往慈宁宫谒见两宫太后。 太皇太后略训勉几句便命众人退下。最后返回坤宁宫时,嫔妃们依次献上如意,皇后则赐下锦缎珠玉,又细细垂询皇子皇女及众妃近况,方才允准众人告退。 待整套册封大典礼成,已是暮色四合时分。这一日的繁文缛节耗神费力,董佳佳早已精疲力竭。刚一踏入永和宫,便吩咐白霜伺候着用膳梳洗。待卸下满头珠翠、换过寝衣,也顾不得细品今日种种,便早早去见周公去了。 第四十四章 谋算 自册封大典后,后宫重归往日宁静。皇上在经皇后劝诫下,六宫嫔妃皆能分沾一两分圣宠。 时光倏忽至九月。九月初七,正是格兰珠迁居永和宫之日。董佳佳一早便差使白霜去长春宫帮衬格兰珠收拾行囊。 关于格兰珠入住永和宫之事,董佳佳已向皇后禀明,格兰珠亦早早与敬嫔商议过。为表诚意,董佳佳更亲自携厚礼,从东六宫往长春宫,向敬嫔陈说情由。所幸董佳佳未看错敬嫔为人,她爽快应下了两人的请求。 至于皇后那里,见两宫主位皆已应允,又念及格兰珠与董佳佳一同入宫的情分,便也准了此事。自此,格兰珠迁宫一事终成定局。 不多时,格兰珠已步进永和宫前殿。见到董佳佳端坐在殿中等候着,她面露喜色,眼眶微润,声音有些哽咽:“乌鼐姐姐,入宫这些年,我没想到竟然还能与你有同住一处的缘分,我打心眼里欢喜。今日当真是我入宫以来最开心的日子了。” 董佳佳面露微笑,不由揶揄道:“如今既同住一处,往后日子长着呢,哪能日日都只一味开心?我日日管着你,只怕终有一日,你倒要嫌我絮烦了。” 格兰珠闻言,破涕为笑:“自入宫后,我恨不得整日黏着姐姐,怎会嫌姐姐烦?倒是怕姐姐嫌我闹腾呢。” 董佳佳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快别哭了。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忙,你刚过来,东配殿才收拾妥当。你且去瞧瞧,可有缺什么物件?若有短少,只管告诉我。等你收拾好了,咱们有的是时间和工夫说话。”格兰珠颔首,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自打格兰珠住入永和宫,董佳佳日子愈发惬意。每日与她闲话六宫八卦,又时不时与格兰珠、兆佳氏三人在廊下观景,看茉雅琪与五格格在院中嬉笑玩耍。 日子在闲淡舒适中流淌,董佳佳亦开始暗中筹谋四年后的封妃计划。 九月十五午后,温热的阳光漫过门槛,将整座书房照得通亮。“噼啪”声里,算珠不断相撞的清脆声响在书房中回荡。 “茉雅琪,这家铺子账上的支出便该这么算……可看仔细了?” “额娘~~”茉雅琪正打算撒娇糊弄过去时,忽闻门外传来一阵鞭响和太监的通报声。 康熙一踏入正殿,便见端嫔神色肃然,养女茉雅琪频频看向端嫔,面上尽是不安。见此情景,他不由心生好奇。 “给皇上请安\/给汗阿玛请安。”董佳佳与茉雅琪见了康熙,敛起神色,上前福身行礼。 康熙走到榻前坐下,唇角带笑打趣道:“茉雅琪,可是发生何事了?我怎么一进来就见你额娘神色不虞。” 茉雅琪神色讪讪。董佳佳瞥了她一眼,无奈开口向康熙解释:“奴才瞧着茉雅琪渐长,不好整日只知玩乐,便想教她些珠算。日后出嫁为人妇,也好掌管中馈,免得叫底下人糊弄了去。那曾想,点心铺子一日的账上支出,她算了三日都没算明白,怎能不叫奴才着急生气?” 康熙对端嫔珠算如此精通有些讶异,却见茉雅琪缩着脖子小心模样,只得无奈宽慰:“皇家格格哪用操这个心?底下奴才若敢蒙骗主子,打杀了再换个人伺候便是!何须茉雅琪劳神操心。” 茉雅琪见汗阿玛出言相劝,暗暗点头,面上十分认同。董佳佳见康熙这般为女儿开脱,也只好暂且作罢。如今茉雅琪不过六七岁,离下嫁蒙古的日子尚远,有的是时间慢慢教导,神色便缓和了几分。 转头对着茉雅琪说道:“今日有你汗阿玛在,便饶你一回,明日却还要接着算,直到把点心铺子的日常支出算明白为止。” 茉雅琪闻言,面上不由泛起一丝苦笑,但望向康熙的眼神却满是感激与孺慕。康熙见状,笑着摇摇头。虽然他口头上相劝,但是心里面也是颇为认可端嫔这一番慈母用心。 三人又坐着闲聊了一番,期间董佳佳还拿出前世经典的“鸡兔同笼”题与康熙探讨,只苦了茉雅琪听得皱眉,好在有两人耐心讲解,殿内气氛倒是愈发温馨。待用完晚膳,董佳佳便让茉雅琪回了自己寝殿。 今夜是个不眠之夜。康熙似乎因为今日董佳佳对茉雅琪这番情真意切的慈母之心,对她格外温柔体贴。 董佳佳自然察觉出来了,而且因为因这是首次在自己寝宫侍寝,没有如往常被裹着“溜大街”般折损自尊的落魄。熟悉的环境令她分外自在。 次日一早,董佳佳强撑起身侍奉康熙洗漱穿衣。待康熙离去,她浑身不适,径直瘫回床上。白霜等人见状虽面红耳赤,心底却为主子高兴,有了圣宠,便无人敢轻慢永和宫。 董佳佳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复盘着自己的计划。昨日那场戏半真半假,为茉雅琪着想是真,被她气到也是真,但特意让康熙撞见,却是她精心筹谋的结果。 册封典礼后,康熙为给高位嫔妃体面,按位分高低轮流宣召侍寝,皇后三次,贵妃两次,嫔位各一次。前些日子刚轮到敬嫔,算准时机布下此局,不过是顺水推舟。 至于她的计划,核心无非是争宠,却不止于一时恩宠,而是要让康熙将她放在心上。若想让康熙时常惦念,需投其所好、另辟蹊径、与众不同。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展现慈母之心,而是算术。 她记得史料记载,康熙对算术颇有兴致。早在六年前,董佳佳便决定以此为切入点。前世作为名牌大学工科生,她高考数学成绩绝对不差,入宫六年更是未曾荒废,常常自己出题自己解。她笃定,在算术一道上,必能让康熙刮目相看。 至于为何此刻才显露算术才能,一来她早知自己不出意外必能得封嫔位,过早展露只会让康熙失了好奇,况且彼时恩宠正盛,即便凭此更上一层,反可能招祸而非福; 二来如今她年近三十,这两三年新人辈出,恩宠已不如往昔,男人多爱年轻貌美者,皇帝尤甚,此时显露算术才能,既有巩固恩宠的意味,亦是想探寻与康熙精神交流的方式。 如此,即便康熙不再频繁召幸,平日念及算术也定会想起她。何况算术不过是冰山一角,她腹中尚有诸多后招。 念及昨夜的折腾。董佳佳精神猛地一振,赶忙吩咐白霜通过族中暗线取来避孕药丸服用。自打生下二格格,她便无意再育。 这时代既无专业的医疗药物、设备与医护人员,那种生产之痛经历一次已足够,何况孝诚皇后崩逝之景历历在目,更让她对这时代的生产之险心怀恐惧。 白霜听见董佳佳的吩咐,满脸愕然,冒险劝慰:“主子,永和宫若能添个阿哥,您后半生也算有了个依仗啊!” 董佳佳无奈看她一眼,语气肃然:“不必,如今最紧要的是圣宠。何况二格格与茉雅琪亦是我的依靠,纵是永和宫需个阿哥,也未必非得从我腹中所出。往后莫要再劝,我心里有数!” 白霜见主子不愿多言,只得按捺劝诫之意,颔首领命退下。 董佳佳心绪飘远,不愿再孕,自是她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在后宫之中,生下子嗣不算本事,平安养大才算。 更何况她本就不欲改变历史走向。若生格格倒也罢了,若生阿哥,以其年岁,九子夺嫡之争恐难避开,届时她晚年只怕更加要如履薄冰。 即便在她的教养下,阿哥不主动参与九子夺嫡,亦难保不被卷入其中;至于再送给太后抚养,怕也是不太可能,如今后宫子嗣稀少,康熙未必舍得。 若是为了错开年龄,再等上个几年,她便成了大龄产妇,更不愿为了所谓的后半生倚仗拼上性命。思来想去,唯有抱养其他嫔妃的阿哥最为稳妥,况且自己六年前敲定计划时,心中早已有合适人选。 念及此,董佳佳目光有些深意地望向钟粹宫方向。 第四十五章 皇后昏厥 时光流转至十一月底,自董佳佳在康熙面前展现珠算才能后,康熙在宠幸完一圈高位嫔妃后,又两次前往永和宫她处,更数次召她至养心殿侍奉笔墨。这般恩宠引得其他旧人纷纷侧目。 如今后宫得宠者多为低位新人,高位嫔妃中除皇后、贵妃这类康熙需时常给予体面的,余下七嫔里,仅宜嫔与董佳佳稍得恩宠,其余则是乌雅氏、郭络罗氏、索卓罗氏和辉发富察氏等新人庶妃。 宜嫔近来却不知为何,自打其姐入宫后,她自己便对恩宠不似之前那般上心。康熙数次驾临翊坤宫时,宜嫔皆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拒承宠,反倒屡屡举荐其姐代为承恩,这般反常之举令六宫众人暗自揣测。 若说郭络罗姐妹失和闹矛盾,可二人圣眷正隆,恩宠之盛几乎占据后宫半壁江山。可是若说姐妹情深,这般推让圣宠的做派又着实令人不解。尤其是皇上非但不以为忤,反倒对姐妹二人这般谦让之举颇觉意趣,丝毫不觉这般推拒有损圣颜,倒似乐见其成。 后宫风云变幻,热闹处又岂止翊坤宫一处。延禧宫与钟粹宫近日亦是波澜暗涌。 时隔六载,皇上终于将五阿哥接回宫中并赐了名叫保清,惠嫔重见爱子之时,喜极而泣。奈何五阿哥保清已至入上书房的年纪,只得迁居阿哥所。 惠嫔虽早命人将阿哥所洒扫一新,却仍闹出笑话。她特意在书房内摆满经史子集,只盼五阿哥入读后能勤学不辍,莫让太子在上书房独占鳌头。 岂料五阿哥不喜文墨,偏生钟爱弓马骑射,竟命人撤去书架,改设兵器架。惠嫔一番苦心尽付东流,反惹得六宫众人掩袖窃笑。 荣嫔处境更显凄凉,见五阿哥回宫,心中艳羡难抑。待轮到她侍寝之时,便婉转恳请皇上将十阿哥接回宫中。 可十阿哥出宫抚养不过数月,皇上自然未予应允。她这般纠缠反倒触怒圣心,当晚皇上未在钟粹宫留宿,径自摆驾回乾清宫。荣嫔失态之举,转眼便又成了六宫笑谈。 时光未因后宫嫔妃的笑谈而驻足,转眼已至岁末隆冬。 十二月二十九日,紫禁城早已银装素裹。坤宁宫内,皇后正伏案批阅宫务册簿,再过些时日便是新春宫宴,这是她正位中宫以来主持的首场节庆大典,容不得半分差池。 连日来她事必躬亲、废寝忘食,连六宫晨昏定省都暂且免去,唯恐筹备有失。 金嬷嬷侍立一旁,见主子这般殚精竭虑,眼中忧色愈深,心中暗自踌躇,前朝传来的军报究竟该不该此刻禀明?若隐瞒不报,日后娘娘知晓怕是要责怪;可若此刻禀报,只怕要搅扰娘娘心神。 皇后轻揉太阳穴,试图缓解连日伏案带来的眩晕。正欲啜饮香茗稍作歇息,却觉盏中茶水已凉,不由蛾眉微蹙。转首见金嬷嬷神色恍惚,便温声问道:“嬷嬷今日怎的了?可是身子不适?” 金嬷嬷冷不防被皇后话语打断,猛地回神,见皇后放下茶杯的动作,忙不迭解释:“是奴才疏忽,未及时换盏热茶,奴才这就下去给娘娘重新沏一壶。” 见嬷嬷眼神闪烁,对她的眼神避而不视,只顾寻些琐事搪塞,仍未回应她的问话。皇后心头疑云更甚,心底无端泛起一阵不安,心尖不由得阵阵抽痛。她深知嬷嬷服侍自己十余年,最是稳重妥帖,如今这般反常,必是族中出了变故。 皇后忙伸手制止嬷嬷收拾茶壶、准备退下的动作,沉声道:“嬷嬷,族里可是出了何事?莫要瞒我,你最是清楚我的性子,早晚都要知晓,莫要叫我恼了你!” 金嬷嬷闻言神色戚然,抬眼望向皇后,目中满是悲痛,话音已带哽咽:“娘娘……前几日前线传来消息……瓜尔佳大人殉国了!” “瓜尔佳大人殉国”七字入耳,皇后猛地惊得起身,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喃喃自语:“怎会如此……他怎会战死?我们说好了,他要平安归来的……不可能……这不可能!”话音未落,眼眶骤然通红,两行清泪夺眶而出,神情满是难以置信。 金嬷嬷见状忙上前扶住皇后,尚未开口安抚,皇后已猛地呕出一口血,昏厥过去。金嬷嬷失声惊呼,慌忙命人速去太医院传太医,自己则赶忙将皇后扶至榻上。 皇后晕厥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般传遍六宫。霎时间,整个紫禁城风声鹤唳,朱墙碧瓦间往来宫人无不屏息凝神,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生怕触了霉头。 各宫嫔妃虽暗自揣测皇后突发昏厥的缘由,却无人敢妄加议论,盖因圣上闻讯后即刻摆驾坤宁宫,更下了圣旨封锁消息,众人只得按捺好奇,静观其变。 坤宁宫内,康熙帝面沉如水地凝视着凤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后。只见她玉容惨白,连唇色都失了血色,静卧如纸偶般脆弱。 龙袖中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这才册立中宫不过数月,皇后凤体竟如此虚弱,区区一场节宴筹备就吐血昏厥,实在令他有些失望。 待陈院判诊毕脉象,康熙神情冷峻,强压怒意,声音冷若冰霜:“皇后究竟如何?为何会吐血昏厥?” 陈院判心头剧震,慌乱中又仔细切了一回脉,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指下脉象分明是......他不由得脊背发凉,暗叹今日怕是难逃卷入这后宫漩涡了 陈院判慌忙伏地叩首,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声音微颤带了悲戚:“皇后娘娘凤体...实因长期服用两种相克之药,积毒已深。今日急痛攻心,引动药性相冲,这才...…这才...…呕血。” 见陈院判佝偻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栗,还未下诊断,康熙不由的皱眉,眼神更加凛冽。察觉到周身弥漫的杀意,陈院判才颤颤巍巍地开口:“微臣无能,恐回天乏术,皇后娘娘……怕是时日无多了!” 康熙听罢神色骤变,怒声斥问:“为何会有两种药性?此前与你商议开的,不是不伤身的汤药吗?” 陈院判浑身颤栗如筛糠,以头抢地道:“求皇上明鉴,微臣所开之药确实不伤身,只是娘娘或许无意间服用了其他药物,两味药性相生相克,成了毒药。经微臣诊脉,娘娘服用这两种药已近一年,药性积累过深。” “那药药性隐蔽相似,此前微臣为娘娘诊平安脉未能察觉,且此药性有极强避孕效果,极其伤身,恐有人想要绝了娘娘子息,微臣无能,求皇上降罪!” 康熙神色一滞,面色阴沉如墨,心中怒意翻涌,竟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给皇后下药,断绝了中宫诞下嫡子,这后宫中可疑之人,除了能威胁到皇后的贵妃,最有可能的便是赫舍里一族送进宫的僖嫔。 念及此,康熙目光如刀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视线落在旁跪地噤声的梁九功,冷声吩咐:“梁九功,不要惊动任何人,暗中去彻查贵妃和僖嫔,务必找出暗害皇后之人!”说罢,他望向承乾宫方向,眼底满是猜忌,表妹,莫要辜负了我的信任。 皇后病重的消息令六宫震动。钮祜禄皇后素来宽仁待下,恩威并施,深得人心。此刻暮色四合,坤宁宫依旧灯火通明,却迟迟不见皇后苏醒的喜讯,众人心中愈发惶恐,隐约感到事态非比寻常。 且不说昏厥来得突然,单是皇上亲自坐镇坤宁宫、严禁嫔妃侍疾这一反常之举,便可知皇后病情远比表面所见凶险。六宫嫔妃皆噤若寒蝉,连遣人暗中打探的胆量都没有,只能各自闭门,静候圣意。 当众人惶惑不安之际,唯有董佳佳凭栏远眺坤宁宫方向,幽幽一叹,她心知皇后大限将至,却无力回天,只能暗自嗟叹又一位风华绝代的佳人,将要香消玉殒在这深宫之中。 收敛心绪后,她开始冷静谋划:待两三月后皇后薨逝,自己该如何借势布局? 她从未想过要救孝昭皇后。虽说钮祜禄氏治宫有方,自己在她的治理下也颇得自在,但终究非亲非故,何必为此逆天改命?若强行改变既定的历史轨迹,她预知未来的优势必将荡然无存。 更何况,她虽知皇后命数将尽,却不知其中具体缘由。即便知晓,又岂能在不暴露自己未卜先知的情况下,让皇后听从她的安排?说到底,她既无逆天改命之能,也非悲天悯人之辈,更无天大的好处值得她冒险改变历史轨迹。 细想起来,她与佟佳贵妃虽无深交,却也不认为这位在皇后薨逝后,将成为后宫中名副其实的嫔妃之首的贵妃会担不起统摄六宫的职责。 细品佟佳氏这段时日的为人处世,不像大多小说中写的那般善妒狠毒,对康熙这个皇上表哥也未见什么青梅竹马的痴情。 况且钮祜禄氏为后时,董佳佳需每三日去坤宁宫晨昏定省。而史料中记载佟佳氏在世时便一直在皇贵妃这个位分上,不当皇后不入主中宫,可没有这个让六宫嫔妃都去给她晨昏定省的尊荣。 所以董佳佳绝不想为钮祜禄氏打乱日后能睡到自然醒的生活,更不愿改变佟佳氏当皇后的命数,哪怕她只做了一日的皇后。 第四十六章 皇后清醒 翌日,晨光尚未漫过宫墙,紫禁城仍浸在墨色之中。坤宁宫内烛影摇红,守在榻边的宫人已困顿得频频颔首,殿内却依旧庄严肃穆。皇后躺在床榻上缓缓睁眼,待神智清明,微启朱唇轻唤一声:“嬷嬷。” 金嬷嬷蜷在榻边守夜,闻声猛然惊醒,忙抬眼望向床榻。见皇后转醒,她喜极垂泪,急令众人侍奉皇后起身,又遣小宫女速去传太医,并唤醒在侧殿歇息的皇上。 待太医诊脉退下,皇后才从其口中得知自己命不久矣。金嬷嬷本欲阻拦皇后问询,但此事本就瞒不住,皇后知晓后神色怔忡,直直出神许久。 金嬷嬷见主子失魂模样,心疼得泪落如珠,不住叩首请罪,自责若不是自己多嘴,皇后何至吐血晕厥、以至于诊断出时日无多。 皇后无奈地牵起嘴角,抬手轻拍金嬷嬷手背将其情绪安抚,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盏静静摩挲,眸中泛起冷光,她在思索幕后黑手,亦在筹谋身后事。 体内两味药性相冲已近一年,纵无今日呕血之变,他日中宫无故薨逝怕也难引人深究。而这长达一年的药石之毒,几乎是她入宫未久便已埋下,想让她绝嗣的,或者说欲令中宫绝嗣者...赫舍里一族首当其冲。 她并非没怀疑过佟佳氏,只是于佟佳氏而言,她这个皇后有无身孕本就无足轻重。即便她诞下阿哥,不过是多了位中宫嫡子,何况佟佳氏至今仍尚无子嗣。 可太子不同,若中宫有嫡子,对储君之位威胁甚大。若太子再莫名“因病”早逝,她诞育的嫡子便成最名正言顺的继位人选。如此权衡下来,赫舍里一族断不会坐视中宫有孕,必定冒险下此绝嗣之毒。 只可惜,他们怕是没料到,她初入宫仅被皇上封为妃位时便已有了更大的筹谋。为消除皇上与太皇太后对钮祜禄一族的猜忌,她主动提出一场交易。她与皇上和太皇太后约定:十年之内她绝不有孕,每次侍寝后必当皇上之面饮下避子汤。 如此即便她日后有了皇子,也与太子差开了年岁,待皇子长成,太子也早已在朝堂站稳根基。这样一来,纵使有钮祜禄一族为后盾,她这膝下的皇子亦难威胁储君之位,基本绝了争夺九五至尊的可能,除非太子庸碌无能或圣心厌弃,这样她所出的嫡皇子又能作为储位的备选。 如此一举多得的提议自然让太后与皇上放下大半戒心,只是太后仍疑虑十年后她是否还能有生育的能力,终究中宫之责,首在诞下嫡子以固国本。 对此,她早有应对之策,便如此说服二人,若十年后她不能诞育皇嗣,膝下始终无子,那么太子便为她唯一养子,钮祜禄一族必倾全族之力扶持太子。 为将两族命运牢牢绑定,届时还要请皇上赐婚,让钮祜禄一族的承爵支脉嫡女嫁予赫舍里一族的承爵支脉嫡子,待太子登基继位,亦须下旨赐婚,让钮祜禄一族的女子嫁入宗室亲王为嫡福晋,以保家族荣耀绵延不绝。 这般筹谋深远、张弛有度的计策,足以令太皇太后与皇上另眼相看,待赫舍里氏三年丧期一满,便将她册立为后,入主中宫。 谁料天意弄人。赫舍里一族终究对皇上存了猜忌之心,唯恐皇上因宠信皇后而冷落了太子,竟暗中对她下绝嗣药。偏生那药与皇上命太医所开避子药药性相冲,反成致命毒剂。此举怕是要在圣心深处种下猜忌的种子。 皇后细细回想册封大典上索额图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分明是认定她此生再无子嗣,于太子已无威胁。可她与皇上夫妻相处已逾一载,深知皇上即便再纵宠太子,薨逝前亦必清算赫舍里一族,断不可能容许外戚势力掣肘储君。赫舍里氏这步棋,当真是满盘皆输,后患无穷啊。 皇后早已不将时日无多放在心上,转念想到肯色战死沙场,黄泉路一个人定是孤冷寂寂,若肯色能走的慢些,她便能追赶上,同他共赴黄泉。 念及此,她心中虽隐隐作痛,嘴角却仍扬起淡淡笑意,面上更浮现出一丝解脱之色。只是想到自己大限将至,钮祜禄一族终究需要有人顶替她入宫侍奉皇上,可换了人,从前与皇上和太皇太后的约定便再难维系。事到如今,若想圆此前心中谋划,唯有…… 康熙闻知皇后苏醒,匆忙换了身常服便往皇后寝殿赶去。一踏入内室,宫人欲行礼通传,他唯恐惊扰皇后休憩,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走近床榻时,只见皇后正捧着茶盏怔怔出神。 康熙清了清嗓音,这声响打断了皇后的思绪,皇后收敛神色,欲起身行礼,却被他按住肩头,制止了行动。 “你身子可好些了?”康熙语气和缓,眸中尽是关切。 “我已好多了,劳皇上挂心了!”皇后恭谨作答,声线轻软中仍透着几分疏离。 听见这生疏的称谓,康熙眉心微蹙。皇后却恍若未觉,状若寻常地开口问道:“皇上,可有找到幕后之人?” 康熙微怔,转念便知皇后已从太医处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消息,心下暗恼宫人多嘴,却也明白此事终难长久隐瞒,以皇后这他遍阅世间无数女子,都寻不出与之匹敌的韧性及聪慧,纵无人言说,迟早也能从日渐沉疴的身体里察觉端倪。 他幽幽一叹:“是僖嫔,是她动用赫舍里一族在宫里的人将那药运了进来……” 皇后早有预料,神色并未惊变。只是身为太皇太后掌过眼的继后,她自问对坤宁宫诸事还算掌控有度,何况平素鲜少与其他嫔妃往来,连晨昏定省也是三日一次,实在想不通僖嫔如何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毒药送入她口中的。念及此,皇后将这疑虑说与康熙,他也拧着眉陷入沉思。 皇后深知自己时日无多,遂与皇上商议身后诸事,打算将宫务暂且交还太后打理,并让贵妃协理,又求得皇上恩准传召她嫡额娘、生母及妹妹入宫侍疾,以便交代后事。皇上皆一一应允。 晨光渐透窗棂,室内明亮起来。见早朝时辰已至,皇后也已无事情同皇上交谈,便劝皇上上朝听证,自己则在病榻上思虑,在她薨逝后,该如何让钮祜禄一族的新人入宫,重续她与皇上、太皇太后的旧约,以保钮祜禄一族荣耀不衰。 皇后苏醒的消息迅速传遍六宫。昨夜因担忧皇后昏厥而难眠的众人终于放下心来,连往来的宫人亦面露轻松之色。 然而皇后苏醒后,仍未恢复后宫晨昏定省之制,亦不许嫔妃探望侍疾,只是说她要专心养病。她还将宫务交还给太后,并下旨传召母族女眷入宫侍疾,此举令六宫众人困惑不已,只得暗中留意她的动向。 第四十七章 来龙去脉 康熙十七年正月初一,坤宁宫内红罗金丝炭烧得暖融融的,殿内众人皆有了几分困意。忽听得一声鞭响,紧接着太监的传报声惊醒了众人。 皇后身着常服静坐在榻上,面色看似如常,细瞧却毫无血色,惨白得有些诡异。听闻传报,她在嬷嬷搀扶下缓缓起身,只见皇上抱着裹得厚实的保成掀开门帘,走进殿内。 皇后微微福身行礼,康熙将保成放下,上前扶起皇后。保成见到皇后,晃动着短小的四肢,向皇后行了个跪安礼,声音软糯清脆:“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见着这般可爱的小人儿,皇后心底也不禁泛起几分柔软,忙唤保成平身上前。保成听见皇额娘唤他,迈着小短腿直直撞进皇后怀中,嘴里念叨着:“皇额娘,儿臣好想你啊!汗阿玛说你病了,可儿臣瞧着不像,莫不是汗阿玛哄我?皇额娘,你说是不是?” 皇后被保成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身旁的康熙忙伸手揽住她,又一把揪住仍在晃着皇后的保成,神情满是无奈。 皇后微微一笑,虽身上尚有几分气力,内里却早已虚损,抬手倒还使得,却再抱不起保成,只能虚虚环住那小小的身子,轻声哄道:“正是呢,皇额娘今日大好了。你孝心可嘉,还惦记着来看我。你们来时用过膳了么?” “儿臣与汗阿玛尚未用膳,因想同皇额娘一道用膳,便央汗阿玛带儿臣来了!皇额娘可曾用膳?”保成听皇后夸他有孝心,面上泛起羞涩,抬眼望向皇后时,目光里尽是孩童的纯真与孺慕。 “保成该当如此。如今天冷路滑,若出乾清宫,定要你汗阿玛陪着才是。皇额娘也未用膳呢。嬷嬷,传膳吧。”皇后说着,苍白纤细的玉手将毡帽摘下,轻轻摩挲着保成的圆头,眼神满是慈爱。 一旁的康熙见母子二人这般温馨,心中不禁暗叹。既恨宫外的索额图伸手过长,敢于后宫中毒害钮祜禄氏,又惋惜钮祜禄氏命途多舛,她对保成慈爱有加,与自己相敬如宾,自入宫以来,言行举止无不合母仪天下之范。 话音落下,三人便落了座。保成童言无忌,手脚并用地向皇后说着近日玩耍的趣事。孩童的活泼气息让皇后心境添了几分生气,面上也泛起些许红润。 膳桌摆好后,三人移步侧殿。待坐定,皇后屏退保成的贴身嬷嬷,亲自为保成夹起专为他准备的膳食。直到保成碗里堆得满满当当,她才动筷。康熙亦不时为二人添菜,殿内气氛温馨,恍若寻常百姓家的一家三口。 皇后自知大限将至,胃口本就不佳,饭桌上只浅尝了几道清粥小菜,却不时侧头看着保成细嚼慢咽的模样,眼底笑意深浓。她心中暗叹,待自己薨逝后,再无一人能护这孩子周全。只望赫舍里氏日后的权谋算计,莫要波及到保成才好。 此念头刚一浮现,皇后心中忽然灵光一闪,猛地抬眼望向保成身后的贴身嬷嬷。见那人躲在保成身后低头不语,皇后心中愈发笃定猜想,面上却仍如常盯着桌上饭菜,敛了神色。 康熙与保成正忙着相互夹菜,尽显父子温情,并未察觉皇后异样。三人用完膳又闲聊片刻,皇后忽然吩咐梁九功带保成去内室,还温声哄着保成跟了过去。 众人皆感到一丝诧异,连皇上也面露不解。按常理,保成该由贴身嬷嬷照料,如今皇后却指名让梁九功带他,这话头难免引人猜疑。 太子身边的贴身嬷嬷听得皇后吩咐,心中顿时一紧。可她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奴才,若开口质疑皇后便有抗命之嫌,何况梁九功是皇上心腹太监,谁敢说他带太子会有不妥?所以她虽心下不安,却也不敢出言反驳。 待保成身影消失,皇后请皇上至正殿落座。自己坐定后,命嬷嬷沏了一壶茶,幽幽望向底下伺候保成的人,丹唇轻启:“皇上,我如今倒是知道那药如何入了我的口中。” 康熙闻言眉头微蹙,见皇后凝视众人,心中猛地一沉,保成身边的人,多是赫舍里氏一族安排,尤其大多数都是爱兰珠留下伺候的。 底下众人,有的脸色惨白,有的面露疑惑,那贴身嬷嬷更是眼神一暗,头垂得极低,看不清神色。 “皇上,一年多前您为让我与保成亲近,反倒遂了某些人愿。每当保成来我这用膳,一个孩童自是与我所用膳食不同,可是确是在坤宁宫厨房中一同准备的,想必便是趁那时候下的药吧,齐嬷嬷!”皇后盯着为首的嬷嬷,语气冷冽威严。 “皇后,你……”康熙面露难色。他深知皇后推论不虚,且不论齐嬷嬷如今的反常,单是保成身边大多是赫舍里氏的人,便已让此事有了七分可能。 索额图竟敢借太子之手谋害皇后!若传出太子毒害皇后的罪名,保成太子的清誉便毁于一旦。可如今他又不能当场打断皇后质询,心中既愧疚又忧惧,生怕皇后不顾一切说出真相,毁了保成前程,一时神色踌躇不定。 “皇上,这样的嬷嬷留在保成身边,您当真放心?她今日能害我,他日若生异心,保成怕也要步我后尘!”皇后见他有意息事宁人,直言戳破这层隐忧。 “皇上,我是有私心,可是借无辜稚子之手布局,这心思何其狠毒。这段时日,我对保成也是付出了几分真心的!皇上,以我们之前订立的约定,你该是能体谅我的!” “唉,传顾问行,把太子身边伺候的人都押下去审问!”康熙深知皇后有理,无奈叹气,这事是他的疏忽,让索额图在保成身边安了钉子。 底下的人听到皇上旨意,赶忙跪地求饶,只有刚刚那几位面色惨白的人只是跪地,不曾开口辩解,这般态度,更让康熙确认了皇后所言属实,心中无端升起怒火。 “皇上,别惊动两宫太后。保成那边……您重新安排伺候的人吧。”说完,说罢,皇后示意紧盯齐嬷嬷、眼神冒火的金嬷嬷扶自己进内室。 康熙冷眼看着保成身边伺候的人被拖下去,又望向宫外的方向,神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保成发现身边伺候的人没了,自然哭闹了一场。但在康熙与皇后轮番安抚下,他也明白那些人犯了错,若不责罚,恐怕日后会害了自己。 孩童心思单纯,见最依赖的汗阿玛和最喜欢的皇额娘都这么说,便信了是齐嬷嬷等人有错,也就不再哭闹。 虽然皇上做的隐蔽,但是没几天,太子身边的人犯了错被皇上撤换下一批人还是传到了董佳佳她们耳中,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众人只以为是照顾太子不周,才被撤换,所以并未深究。 后宫并未因皇后养病而风波迭起,反倒因众人畏惧皇后病愈后追责,个个安分守己,竟无一丝动静。 第四十八章 皇后亲眷 大雪纷飞,紫禁城的冬日依旧寒冷刺骨。坤宁宫正殿内却一片温馨,因为今日皇后亲眷入宫探视。 皇后望着身旁青春靓丽、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眼底闪过几分满意,又藏着无奈的愧疚。她侧首看向额娘,心中一阵刺痛,姐姐远嫁,阿玛离世,自己不日也将撒手人寰。 妹妹又被她亲手送入宫中,往后额娘身边只剩几个幼弟,让白发人送黑发人,何等愧疚。但见额娘满是担忧的眼神,她心中又涌起暖意。 “嫡额娘、额娘、三妹,我一切都好。此次传召你们入宫,只是前些时日着凉染病,病中思亲心切,便求皇上恩准你们进宫。如今见到你们,我的病也已好了大半,不必过于忧心。”察觉三人细细打量的目光,皇后浅笑着宽慰道。 “娘娘无恙便好,旨意传到府中时,可让我们担了好一阵心。如今瞧着娘娘气色,臣妇也宽心许多。”钮祜禄嫡福晋轻叹了口气,点点头道。 “布尔和,额娘瞧你脸色仍有些发白,可见病了一场,内里到底还是虚了。可记得每日传太医诊治,莫要硬撑着。你这孩子自小脾气倔,总学你姐姐,小小年纪偏喜欢担责。进了宫便别强撑,有皇上在呢,皇上是天子,总能有法子的!”舒舒觉罗侧福晋絮絮叨叨开口,眼神里满是担忧。 皇后含笑着点头应下,又侧首看向妹妹:“我今日传你入宫,留在家中的几位妹妹怕是要闹脾气了。只是后宫规矩森严,多有不便,不宜再传召她们,我心里着实有愧。等你出宫时,便将我特意命人打造的首饰带回府中分给她们,下次得了恩典再传召她们入宫。” “晓得了,姐姐。她们收到礼物定会欢喜的!”嘎珞温声回应。见妹妹依旧这般温和娴静,皇后赞许地点了点头。 见三人这般亲昵,钮祜禄嫡福晋心底掠过一丝不满。然而她身为继福晋,且年岁与皇后相去不远,只得强压下情绪,默不作声。 坤宁宫内一片温馨。董佳佳等人得知皇后亲眷入宫,只道皇上敬重皇后,不过一场病,便特许至亲入宫陪侍,已是厚待。未几,又见皇上赏赐皇后亲眷席面,众人更添艳羡,皆叹皇后圣眷深重。 时光流转,钮祜禄家三人便在宫中住了下来。只是七日后,温馨氛围已然不在,坤宁宫内室忽传阵阵哭声,凄切异常。 皇后望着三人泪流满面,暗暗叹息,只得柔声劝慰:“额娘们、嘎珞,快别哭了。天命如此,强求不得。这几日见你们欢喜,我实在不忍开口。传你们入宫,原是想安排身后事。眼见你们出宫的日子近了,我也不好再瞒下去。” “你倒不如瞒着额娘!”侧福晋哭到不能自已,“当年我不让你入宫,你偏要进!如今叫额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是要剜了我的心啊!”恨不能以身替女承受病痛。 “姐姐……”嘎珞亦是泪如雨下。 “娘娘若有吩咐,臣妇定告知族中全力办妥。”钮祜禄福晋神色苦涩,眼眶微湿。 “我三年丧期满后,便让嘎珞进宫吧。后宫中必须有钮祜禄氏的格格,这个人只能是嘎珞。嫡额娘可明白?”皇后不顾妹妹泪痕满面、错愕怔忪的神情,直勾勾盯着钮祜禄嫡福晋。 “娘娘,这……臣妇知道了。” 见嫡福晋面露犹豫,皇后开口解释:“嘎珞身份尊贵,又是我同胞妹妹。唯有她入宫,皇上才会多看顾钮祜禄一族几分。换作其他妹妹,至多封个妃位,且她们年纪尚小,需养在宫中待年。嫡额娘莫要存了私心!”说罢,眼含警告扫向嫡福晋。 “臣妇遵旨!”钮祜禄嫡福晋叩首应下。她本欲让旁支女代替嘎珞入宫,舒舒觉罗侧福晋已有一女为后,若再出一妃,自己在府中地位必受威胁。可皇后既已点破她的心思,便再无转圜余地。若敢违抗,怕是皇后会留旨命法喀处置自己与阿灵阿。 又一番劝慰,待三人情绪稍缓,皇后便让两位额娘退了下,只留妹妹说话。 “嘎珞,是我执意要你入宫,日后你若要恨便恨我吧。我未同额娘们讲是谁害了我,只说因肯色之死、又着了凉,身心俱疲病入膏肓。我是怕额娘一时糊涂寻仇触怒皇上,不过她们想必也能猜出几分。但你不同,日后要入宫,不能对这些事不清楚……”皇后无视嘎珞眼底复杂的神色,只是将这段时日的隐情细细道来。 “嘎珞,你入宫后,皇上或为平衡后宫抬举你与佟佳氏抗衡。你需小心应对,切记莫对皇上动心,更不要触碰我刚同你讲的,皇上的底线。”皇后声音轻柔,语气却格外严肃郑重。 “姐姐,若你薨逝,佟佳氏恐会被册封为后,我如何与她抗衡?”嘎珞强打起精神,认真记下姐姐的教诲。 “佟佳氏断无封后之可能。她不过汉军旗出身,纵有佟国纲、佟国维两位国舅,也难登后位。佟佳一族不过凭孝康皇后遗泽与皇上照拂,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崛起,与我等满清世家大族相比底蕴太薄。即便皇上有意封后,也需顾忌满清勋贵,他们断不会容许汉军旗女子为后。我与皇上相处虽短,却也能摸透他几分心思,此事你只管放心。”皇后神色莫名望向承乾宫,眼底深意难辨。 嘎珞听了皇后的分析,只默默点头。 “嘎珞,明日随我去谒见太皇太后。我要代表钮祜禄一族与太皇太后、皇上做场交易。一旦皇上应允,你日后在宫中只需保全自身便好。”皇后说着,神色愈发高深莫测。 翌日,皇后携三人前往慈宁宫。后宫众人闻讯皆感到好奇,一时间议论纷纷。 慈宁宫内,太皇太后屏退钮祜禄嫡福晋与侧福晋,满心疑惑,欲问皇后发生了何事,但皇后却称,待皇上来再商议。 太皇太后便也没再追问,左右不过一会儿的时间,转而又就着皇后近日病情与身体,关怀了几句,皇后也恭敬应答。 不多时,康熙匆匆赶来,他清楚今日便是皇后打算告知皇玛嬷自己时日无多这事的时间了,怕是皇后自觉撑不了多久,欲留下些关于家族的安排。 待康熙坐定,慈宁宫又一场密谈,期间更是传出瓷器摔到地上碎裂的声响,后面断断续续传来皇后平和沉稳的叙述声,只是话题始终围绕着立在皇后身侧、沉默不语的嘎珞。 “唉……好孩子,是我害了你。当初让你入宫,原知你最是周全,如今却……这交易,我应了!”太皇太后眼神复杂地望着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怜爱。康熙更是满眼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皇后,只觉得钮祜禄氏为家族打算至此,颇令他感到钦佩,心中亦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倾慕。 “赫舍里一族手还是伸的太长了,苏麻,将后宫中赫舍里一族的人都清了吧!”太皇太后念及皇后遭遇,神色微愠,语气浸着刺骨寒意。 “多谢太皇太后为我做主。僖嫔那边,我已将药‘还’给她了。她那的仇,便不劳苏麻姑姑动手了。”皇后浅笑着,眼神里尽是桀骜不驯的锋芒。 皇上和嘎珞闻言一惊,望着皇后忽然精神一振的模样,眼底俱是悲色。 “哈哈哈,好!你同你姐姐一样,颇有我满蒙格格豪爽的风范!”太皇太后见皇后神色轻快,并没有为她自己的命运而感到哀愁,便也一扫心中沉闷,眼神满是赞赏,笑意盈盈看向她。 随后又闲聊了一会儿,待见太皇太后精神不济,皇后她们便退了下去。回宫路上,嘎珞神思恍惚,只觉眼前的姐姐陌生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未入宫时的模样。 她脑海中还盘旋着慈宁宫内的交易。皇后知晓自己时日无多,便与太皇太后商议。三年后让皇上下旨,召她入宫侍奉。 她入宫后,短时间内不得诞育的皇嗣,待太子年满十岁,才能断了避子汤药,诞育皇嗣,且日后皇子的嫡福晋必出自博尔济吉特一族,以结三姓之好,绝了继位的可能;若诞育的是个格格,则须下嫁钮祜禄一族的子弟,以保家族荣耀。 虽不甚明白其中深意,嘎珞却隐约觉得,姐姐的计策必能让钮祜禄氏底蕴更厚,既紧紧依附皇权,又可保她一生无虞。 皇后走在红墙绿瓦的宫道上,心中满是雀跃与轻松。她为钮祜禄一族尽心至此,总算能告慰阿玛的在天之灵,完成他临死前未竟的心愿。 回到坤宁宫,皇后办妥这等大事,只觉身心俱疲。为与太皇太后、皇上磋商事宜,她强撑精神应对,所幸一切顺遂。 皇后将三人多留了几日,闲时闲话家常,还与额娘、妹妹同床而眠。额娘抱着她与妹妹,边哭边说起她小时候的趣事,她没有再出言安慰,就这么静静地享受着额娘的怀抱。 这久违的温暖,让她想起儿时阿玛抱着她与姐姐的场景,那怀抱一样如此温暖,都让她眷恋不已。然而这样的时光终究短暂,为免额娘和妹妹见她日渐衰颓的模样心生悲戚,她便让她们出了宫。 转眼到了出宫之日,临行前夜,皇后最后交代嘎珞去寺庙榕树上取下她与肯色的定情信物,埋在树下,并嘱咐在自己薨逝后,在佛前为她与肯色各点上一盏长明灯。 三人出宫未激起多少波澜。众人只见皇后在她们走后没几日便恢复了晨昏定省之礼,只道皇后彻底病愈,心中皆觉宽慰,有皇后这样的主子在,到底多了些主心骨。此时,已是二月初了。 第四十九章 皇后薨逝 时间飞逝,转眼已至二月二十五日。是夜,皇后再度昏厥,六宫灯火通明,众人愈发惶恐不安。自恢复晨昏定省之礼以来,后妃们并未察觉皇后凤体有何异样,仅觉其面色略显苍白。 今日请安时,皇后仍如往常一般,神色淡然,待众人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谁曾想晨间精神尚佳之人,入夜竟骤然昏厥,此事令六宫上下皆惊惶不已。 皇后昏厥之际,皇上正于乾清宫准备就寝。闻得此讯,圣驾即刻起行,匆匆赶至坤宁宫。刚一入殿,皇上便紧蹙眉头。殿内金嬷嬷悲恸难抑,宫人们亦低声啜泣。见圣驾降临,众人皆强抑悲声,唯闻零星抽噎。 康熙步至床榻边坐下,凝望着皇后。此刻她静静仰卧于床,明艳面容在烛火下泛着淡淡柔光,不复平日的沉稳端方。双目轻阖,面色苍白如纸,唇角却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恰似初尝情爱的青涩少女。 康熙深知皇后已大限将至,眼眶微酸,心底却由衷为这个相伴一年有余的女子感到释然。他早有察觉,钮祜禄氏居后位时并不快乐。自入宫以来,她便如提线傀儡般端着仪态,虽有活人皮囊,待人却多是疏离之态,纵是同床共枕的自己,也难见她真心欢愉之貌。 唯有与保成相处些时日后,才能从她身上窥得一丝活人温度。本以为她那日是操劳呕血,自己还因此有些愠怒,后面更因下毒一事分了心神,待再想起追问缘由,细细查探后才得知,她竟是因心上人离世急火攻心所致。他心底虽曾泛起怒意,可更多的,却是对这痴情聪慧女子的深切惋惜。 钮祜禄氏入宫前,康熙本有些因反感勋贵逼迫而有意推迟立她为后。然而经一年相处,他不得不承认,钮祜禄氏家世、脾性与才德皆为后位最佳人选。他原以为会忌惮钮祜禄氏为家族筹谋,却不想她坦诚相待的模样,竟在不知不觉中令他生出几分信任。 康熙非但未觉反感,心底反生认可。往后相处,除却相敬如宾,更欲亲近几分,是以常常携保成到坤宁宫,不愿与她疏离,总盼能见她展颜。他想,自己该是对钮祜禄氏动了些心意的,只叹天意弄人,这丝情意尚未深种,便要消散殆尽。 念及此,康熙轻握皇后柔荑,心中默叹:“钮祜禄氏,你我相敬如宾一年有余,这后位你当得稳妥。你既已安排好身后诸事,我便应你。必看顾好你妹妹,亦会对钮祜禄一族多照拂几分。你...且去寻他吧。”言毕,见她唇角笑意未改,却似带着抛下这副沉重躯壳、终得解脱的畅然。 稍作停留后,康熙便至侧殿静坐,唯留刚赶到的太医与金嬷嬷等人侍奉。六宫灯火彻夜未熄,恍若为未知的前路点起长明烛。 翌日清晨,巳时方过,坤宁宫忽传来一声凄厉哀嚎,继而丧钟沉闷响起,声浪碾过京城每一处角落,闻者皆惊。 六宫众人虽早有心理准备,仍被皇后骤然薨逝惊得怔愣。待回过神来,忙命人撤去鲜艳饰物,净身换上素缟,屏息静候皇上传旨服丧。 钮祜禄府中,舒舒觉罗侧福晋闻钟声悲恸晕厥,阖府上下皆哀戚难抑。幸得钮祜禄嫡福晋强撑心神出面,统筹府上治丧事宜,以待进宫哭灵。 相似场景,近四年后于坤宁宫再度上演。灵堂内哀声盈耳,唯有西侧首换作了钮祜禄皇后亲眷。 有了前番经验,跪在下首的董佳佳早已哭至不能自持。此番哭灵,她长进不少,鲜少再用先前备下的渗了姜汁的手绢,立志向那些影后朝廷命妇看齐,尽早脱离需靠姜汁才能哭出凄惨之态的新手期。 董佳佳偶尔哭乏时,偷眼打量四周,见其他嫔妃亦皆作伤心欲绝之态,仿若真心痛惜皇后薨逝。细想一下也属常理,钮祜禄氏作为中宫之主,委实堪称良善上司。纵是格兰珠这般无宠无子的嫔妃,每次请安时皇后亦必温言问询。 这般关怀虽看似寻常,却着实暖人肺腑;若真遇着难处,皇后更会切实放在心上,能帮衬处必伸手关照,且不时有应季绸缎等赏赐,相较孝诚皇后在时,低位嫔妃的日子竟更舒坦几分。 格兰珠这般位份的嫔妃都能过得舒心,更遑论董佳佳这等还算高位的嫔妃。只要自己不惹是非,日子简直顺遂极了。 念及此,董佳佳的哭声里倒真添了几分伤怀。可一转念想到又要斋戒些时日,面上悲痛之色更显“真挚”,哭声也陡然拔高。 这突兀的声响惊了周遭嫔妃,众人皆暗啐她假模假式,却又不甘示弱地扯着嘶哑喉咙,发出更悲戚的哀号,誓要盖过她的势头。这般攀比竟如涟漪扩散,众人纷纷铆足了劲啼哭。 灵堂内此起彼伏的哀声越传越远,恍若穿透紫禁城的红墙绿瓦,直往宫外蔓延,似要让天下官民都感知皇后薨逝给大清带来的悲恸。 哭灵依旧煎熬,有了孝诚皇后的先例,七日之期很快便过。然而孝昭皇后薨逝的余波仍未停止,当皇后棺椁将出宫时,太皇太后悲恸难抑,欲亲自送葬,幸得康熙以“卑不动尊”为由劝住;过后太皇太后却命皇太后亲至,送了孝昭皇后最后一程。此举令众人皆晓,钮祜禄氏的确深得人心。 永和宫内,董佳佳听闻消息,只望向坤宁宫方向喟叹:孝诚皇后未曾做到的事,钮祜禄氏入宫不足两年便已达成。 这般得人心的皇后,虽轰轰烈烈入宫,却也只以一副稍显华丽的棺椁送出宫去。那转瞬即逝的绚烂,衬着紫禁城的红墙绿瓦更加金碧辉煌,永垂不朽,直教她心生厌烦。 岂料哭灵刚过,后宫骤起风波。承乾宫急宣太医,众人皆以为是佟佳氏初次经历哭灵,体虚难支,熬过这七日才请太医诊治。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请太医的并非佟佳氏,而是乌雅氏。乌雅氏有孕一月有余,强撑七日哭灵,终究因过度劳累动了胎气、见了红,如今只能卧床静养、服用安胎药直至分娩。 消息传开,众人皆惊叹乌雅氏隐忍非常,她们尚且因七日哭灵浑身酸痛,乌雅氏却在胎象未稳时硬扛至此。幸而未在灵堂出事,否则必触怒圣心。好在太医诊断其虽已见红,但若安稳静养,胎儿仍可足月降生。 董佳佳亦大为震惊,乌雅氏这一胎,怕就是未来的雍正帝了。她记得雍正确是今年降生,却不知具体时日,万万没想到乌雅氏竟险些将其扼杀在襁褓中。幸而这未来的皇帝命数顽强,仍能健康出生。 她在后宫浸淫太久,日子竟过得糊涂了。只记着皇后今年薨逝,却忘了雍正亦于此年诞生。若她早些想起,仔细推算月份,必能派白霜暗中查探,偏生疏忽了。 但也不能全怪她,乌雅氏有孕月份尚浅,月事有无异常唯有其身边人知晓。但她也不能因此遗漏了此等大事,实在不该。乌雅氏可是她坐稳永和宫主位的潜在敌手!念及此,董佳佳忙命白霜多盯着乌雅氏几人,但若有异动,即刻来报。白霜虽不明就里,仍领命退下。 康熙闻知此事,自然喜不自胜。如今后宫子嗣稀薄,多一位嫔妃有孕,便多一分添丁之望,更兼乌雅氏实在侥幸,未出任何差池搅扰皇后灵堂清净,且身子康健,竟保得腹中皇嗣平安。念及此,他即命梁九功送去赏赐,更命太医悉心照料这一胎。 因值皇后服丧期间,不便大肆庆贺,众人见皇上赐赏,虽纷纷送上贺礼,却皆敛声静气,不敢激起半分波澜。如此,乌雅氏有孕之事,不过数日便渐渐归于平静。 番外1:钮祜禄.布尔和 我与肯色是青梅竹马,他长我两岁。他是瓜尔佳氏无爵支脉的寻常嫡次子,我是钮祜禄氏承爵支脉的嫡出格格。 幼时,众人皆道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连姐姐也这般说。可肯色那混蛋偏说,他才不喜欢我这般泼辣的格格,娶福晋当娶像姐姐那样的。 哼,姐姐岂会看上他这乳臭未干、担不起事的小子?不过姐姐在我心中,确实是全天下最端丽贤淑的格格,能有这样的姐姐,我打心底里欢喜。 阿玛最是疼爱我们姐妹,尤其宠爱姐姐。他为姐姐取了个极美的名字——嘎鲁代,意为凤凰。姐姐担得起这个名字,她自出生便受全族珍视,自幼由名师教导诗书礼仪,琴棋书画、骑马射箭无一不精。 我与姐姐一同求学,却与她差距悬殊,仿若鸿沟。但族人常说我有姐姐一二分模样,为此我心中十分欢喜。 我不如姐姐勤勉,有时学乏了便会逃课,可姐姐从不曾如此。我好奇她为何能这般刻苦,曾问过她为何不觉得枯燥劳累? 她那时只是轻笑,并未解释,还同我开了句玩笑,若我长大与肯色两情相悦,她便同阿玛商议成全我们;若有一日她真成了凤凰,哪怕我心悦肯色而他不愿娶我,姐姐也要让他娶了我。那时我尚不明白这话的深意,只被姐姐打趣得红了脸,便未再追问。 我七岁那年,姐姐同几位世家格格被昭圣太后召入宫中侍奉,举家皆喜。她归家时,面上喜色难掩,还信誓旦旦对我说,定会让肯色娶我。然而欢喜转瞬即逝,太后下旨赐婚,命姐姐远嫁蒙古。 我犹记得接旨那日,阿玛面色凝重,姐姐强作欢颜。入夜,姐姐房中传来凄切哭声,我不敢近前,但我却清楚姐姐这只凤凰终究要飞往荒芜之地。 可不落在这辉煌的紫禁城,同皇上这般真龙天子合鸣的凤凰,又怎算真凤凰呢? 姐姐哭了整夜,我亦陪哭整夜。想到她日后远嫁,我们姐妹此生相见恐怕只剩不过五指之数。次日,我哭肿双眼,姐姐虽眼底青黑,却神色如常。 她于族中祠堂与阿玛及叔伯商谈整日,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只听阿玛与叔伯未再唤她“嘎鲁代”,只称她为“大格格”。 自赐婚圣旨一下,时光飞逝,姐姐很快到了出阁的时间。出嫁那日,她笑意粲然,阿玛亦展欢颜,可我仍从他们眼底窥得一丝苦涩与无奈。 姐姐出嫁后,我成了阿玛的掌上明珠,族中叔伯亦对我愈发亲厚。日子这般流淌,我与肯色也日渐亲近。 姐姐远嫁后,我常觉烦闷,是肯色偷偷带我偷闲寻乐,我们入山间赏景、至乡间嬉闹、于河边戏水,那段时光是我此生最快活的岁月。 好景难长,我十一岁时,瓜尔佳一族突遭变故,鳌拜被擒,肯色一家亦受牵连。他那阵子终日战战兢兢,我满心怜惜,总变着法儿逗他开心,想舒展他紧蹙的眉峰。 自那时起,我便知自己心悦于他。幸而肯色一家终究未卷入鳌拜之事,他亦重展笑靥。只是经此一劫,瓜尔佳一族遭皇上猜忌,阿玛怕是再难愿将我许配于他。 后来族中亦遭皇上猜忌打压,阿玛整日愁容不展。我心底却暗生侥幸,以为我与肯色仍算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十三岁那年,阿玛竟将年仅六岁的五妹送入宫中为嫔妃,原来我以为自己和肯色的门当户对,不过是钮祜禄一族对皇上的另一种委曲求全。入宫那日,五妹啼哭,阿玛垂泪,额娘亦难展欢颜。 五妹走后没几天,我从她生母处得知隐情,原本是要在我与三妹中选一人进宫,是额娘苦苦哀求阿玛,又以我二人皆是额娘她这个侧室所出为由,才改送的五妹。知晓此事当晚,我噩梦缠身,梦里五妹哭问为何是她而非我,声声泣血。 经此一事,我好似骤然长大,再无天真无忧。我时常见阿玛为消除皇上对钮祜禄一族的猜忌,愁白鬓发、积劳成疾,整个人形销骨立。 我心底涌起恨意,恨后宫中的太皇太后与皇上,是他们毁了一切。可我明白,这恨意终是枉然的,只因这便是紫禁城上的至高皇权,无人能逃脱圣意定下的命数。 我十五岁时,阿玛病势愈发沉重,已经难以下榻。额娘与嫡额娘终日以泪洗面,兄弟姊妹皆哀戚难抑,我亦如此。只是这些年仿着姐姐的性子,到底学了三分坚韧,哭了一夜便强打精神撑住了。 阿玛临终前,唤众人至榻前交代后事,满室皆泣不成声。待众人退下,他独留了我与弟弟法喀,虚弱的追问我可有属意之人,说他在世时好为我安排婚事。 我哪敢提心悦肯色,阿玛这些年为消皇上对钮祜禄一族的猜忌,委曲求全到这般田地,若此时与瓜尔佳一族结亲,此前心血怕要尽付东流。于是我嗫嚅着说没有,即便阿玛从小就知我的心思,却也只长叹了一声,并未拆穿我。 不久后,阿玛故去,那年我十六岁。我成了家中顶梁柱,至此才知阿玛生前是何等辛劳。 后来,我与肯色互表心意,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我们在幼时常去的寺庙榕树下,将祈福红带抛上枝头,彼此写下的愿望皆是与对方相伴一生。 那日我们皆满心欢喜,认定彼此便是要携手走尽此生的人,但却也清楚,横在我们之间的,不仅有家族的阻拦还有皇权的猜忌。 好在肯色早有筹谋,他对我说要去南边参与平叛战事。我心底虽万般不愿,却听他说这是唯一的法子,唯有他立功封爵,领着瓜尔佳一族归附皇权,才能消去皇上对瓜尔佳一族的猜忌,如此我们才有望缔结姻亲。我被他说动了,因为我深知那时除此法外再无他路。 肯色奔赴前线后,前线战事很快吃紧。我无时不刻都在为他的安危悬心,整日里愁容不展、神思倦怠。他果然不负英勇之名,很快便升为了将领。可此时京中突发大事,皇后薨逝了。 这是我第二次听闻赫舍里氏的消息,第一次,是她飞上枝头,“夺”走姐姐凤凰之名时。那时姐姐说不怪她,只道是自己时运不济,可我到底还是怨过她的,因她,姐姐不得不远嫁蒙古。如今她竟突然薨逝,实在令我意外,可见即便坐上后位,她也终究不是真凤凰。 她的薨逝令世家格格们暗自心动。我本以为自己对那个位置最是不屑,却终究高估了自己。十七岁时,族中叔伯兄弟皆奔赴战场,为消皇上猜忌、重拾钮祜禄一族荣耀浴血奋战。 那时京中哀鸿遍野,我常代表嫡支走街串巷,安抚前线战死族人的亲属。我目睹了战争的残酷,对肯色的担忧日夜煎熬,寝食难安。 可不知为何,京中忽然流传起我是“京中第一美人”,更称我不愧是“满蒙第一美人”姐姐的妹妹。我满心狐疑,暗中查探是谁将我推至风口浪尖。 发现竟是法喀散布的流言后,我怒气冲冲去书房质问。他却眼神复杂地同我说,这是族中叔伯兄弟用命换来的荣耀,我该为钮祜禄一族好好打算。说罢,便将我逐出了书房。 番外2:钮祜禄.布尔和 那几日我辗转难眠,直至十七岁生辰刚过,昭圣太皇太后下旨传召数位世家格格入宫时,才惊觉所谓“荣耀”,便是能有个机会让我一举飞上枝头,成为同龙合鸣的凤凰。 我慌了神,身为钮祜禄一族的格格,既受族中荫庇,便需担起延续荣耀之责,这是我学了姐姐多年才懂的道理。可肯色怎么办?我们已私定终身,我该如何是好! 我终究还是奉旨入了宫。宫中金殿巍峨、威严肃穆,处处彰显天家气派。我行事愈发小心谨慎,偏太皇太后常召我侍奉,言语间尽是对姐姐的赞誉与怀念。 我面上虽淡淡,甚至暗怨太皇太后下旨令姐姐远嫁,心底却因这多年来终于有人同我谈及心中仰慕的姐姐,而渐生亲近,相谈甚欢。 后宫岁月倏忽而逝,出宫前,昭圣太皇太后问及宫中待年的五妹是否为妾室所出,又道博尔济吉特一族有她与仁宪太后撑着,纵有风波,皇上念着她们颜面,也不会伤及博尔济吉特一族根本。 末了,她最后问了我一句,钮祜禄与博尔济吉特相比如何?我当时未答,却已深谙其深意,钮祜禄一族在后宫无人倚仗,五妹乃庶出,纵使日后得宠也难攀高位。若族中出一皇后,不仅能消除皇上猜忌,更能宽慰前线浴血奋战的叔伯兄弟。 回去后我辗转难眠,一边是肯色,一边是钮祜禄一族。某日,我竟在梦中见到久未梦见的阿玛,他瘦骨嶙峋,隔着朦胧雾气对我说话,我听不清字句,只看见他的口型似在唤姐姐的名字,“嘎鲁代”。 醒来时,泪水早已浸湿枕巾,我知道我心里已经做出了抉择。姐姐远在蒙古,得知此事后快马传信,说她在那边安好,已有了血脉,又道是这些年是她无能,未能照拂好我这个妹妹、未能兑现曾经的诺言,才让我这般煎熬。 最后也只劝我为自己日后的幸福而做出决定。可是我知道若是我如此做了,怕是三妹妹要同五妹妹般,日后也要困于深宫。 我终究入了宫。入宫前与皇上、太皇太后做了场交易,这场交易若不出意外,足可保钮祜禄一族两朝荣耀。太皇太后与皇上欣然应允,太皇太后更赞我不愧是钮祜禄家的格格,颇有姐姐的风范。 我还请皇上准五妹归家。她出宫前与我拜别,那日她欢欢喜喜再唤我声“二姐姐”时,我落了泪,原来我心底里还是在意的,在意五年前她顶替我入宫一事。 自打算入宫那日,我便狠下心将与肯色相关的物什全留在府中,又捎去一封断情信。如此好让彼此死心,我亦不必时时念起他。宫里日子乏味至极,我懒与嫔妃周旋,只终日跟着太后身边学习打理宫务。 三年丧期刚过,皇上便册立我为皇后。我心中并无半分欣喜,只因肯色要回京了,这是我入宫那晚与皇上谈妥的,是我请皇上将他调回京城。 是的,皇上知晓我与肯色的两情相悦,是我亲自坦白的。因我不想做个令皇上猜忌的皇后,这是姐姐出嫁前叮嘱我的话,原是她让我在阿玛行差踏错时转达给阿玛的。 跟了姐姐这么些年,我到底也悟出了些道理。皇上缺的从来不是女子的真心,何况我这颗心早已给了肯色。既付不出一丝真心,便只能以真诚换君心,如此才能得皇上看重。我还请皇上下旨为肯色赐婚,断了最后一丝念想。皇上虽看我的眼神复杂,却也应了。 事实果然如太皇太后所言,皇上十分看重我与钮祜禄一族,族中叔伯兄弟皆得重用。太皇太后说的对,后宫有我在,钮祜禄一族的荣耀便有了依托。 时光流转,自册立为后以来,我竟在这深宫中遇到一个让我放下心防的人,不,是个软乎乎的小阿哥。 虽不后悔与皇上太皇太后他们做那场交易,但见太子对我这般孺慕,心底到底多了几分在意。也好,皇上对太子终究不同,待他继位,钮祜禄一族的荣耀或能绵延不绝。 肯色成婚后便重返战场,我知他心中有怨,可我们终究是有缘无分。断了便断了吧,我总这般劝慰自己,但是只要一想到与他相守一生的格格并不是我,心底仍是隐隐作痛。 听闻他回前线的消息,我竟暗自庆幸他与那位格格不甚恩爱,是我害了那位格格,可这便是皇权下的宿命,这是我册后大典那日见百官跪拜时才悟得的道理。 此后我埋首宫务,事事亲力亲为,不让旁人插手。唯有这般忙碌,才能稍减心底里的伤痛。只有累到身心俱疲,才能麻痹那每逢夜深便会涌起的、对前线肯色的担忧。 其实我早有预感,族中叔伯兄弟大半战死沙场,肯色又岂能独善其身?再次听闻到他的消息,已是他战死殉国的噩耗。 我原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闻讯后,心口仍是漫上无边剧痛。晕倒前,见到口中呕出的血珠四散溅落,竟然好似那年与他在雪山上见过的点点红梅,娇艳得让人心碎。 再次醒来,得知自己时日无多,我怔愣片刻,心底竟涌上一丝解脱。皇上查清了是谁对我动的手,我不怪太子,他也不过是个四岁稚子,定是无辜的。 后来,为了钮祜禄一族,我又与皇上、太皇太后做了笔交易,我深知钮祜禄一族与皇室世代联姻,皇上需要钮祜禄一族,而钮祜禄一族亦需紧紧依附皇权。 这回借着他们对我的愧疚,我没顾三妹意愿,举荐她入宫。皇权富贵,我信她尝过便再难放手,为了族中荣耀,我如此,我之后必须有位钮祜禄一族的女子也要如此,若不是我时日无多,又何必让三妹入宫。因为我知道唯有一母同胞的她,才能借着皇上对我的这份愧疚,延续钮祜禄一族的荣光。 我召额娘们与三妹进宫侍疾。她果然对我此举不满,我却不以为意,常与她聊起大姐姐。她那时尚小,许多事不知,我便同她讲后宫嫔妃、皇子皇女、皇上与两宫太后的事,还教她如何与皇上相处,该如何延续钮祜禄一族的荣耀。 我自知有愧于她,只想着能多教一分是一分。后来我愈发虚弱,整日昏睡,竟又梦见阿玛,他仍是那副骨瘦如柴的模样,可这回没了迷雾遮挡,我听清了他的话。 他说对不起姐姐,是他在朝堂上站错了队,才让姐姐这只凤凰落了地,还要我好好照顾自己,还说给我取名时本就不盼着我成那枝头上的凤凰,只愿我追寻自己的幸福。 原来那年梦见阿玛,他口中的“嘎鲁代”不过是想让我转达他对姐姐的歉意,是啊,相隔千里,他又能如何托梦给姐姐。 可我终究会错了意,一切都早已尘埃落定。我自知大限将至,便只与额娘们、三妹闲话家常,心底说不出的轻松。 那日昏睡后,我再未醒过来。该交代的事我早已交代清楚,便是对皇上也没了遗言。这一年多来,他只唤我钮祜禄氏,却从不知我名布尔和:我本就是只仙鹤,从不是凤凰,飞上的也不是枝头而是金丝铸就的囚笼。 恍惚间,我又见肯色在那棵熟悉的榕树下回望,四周白雪皑皑,他却笑意盈盈,暖人身心。我这只仙鹤的魂灵穿过金丝囚笼,振翅飞回到他身旁,化作十六岁时的模样。同他对视间,双手合十,对着千年不倒的榕树虔诚祈愿:来生,定要与君白头偕老。 第五十章 接连怀孕 乌雅氏有孕,首位知晓的嫔妃便是承乾宫的主位佟佳氏。佟佳氏得知此事后,仅淡淡吩咐身边勒嬷嬷仔细照看好乌雅氏的胎。 转而又念及孝昭皇后此前对有嫔妃怀孕的反应,又遣人至慈宁宫求见太皇太后,以乌雅氏孕期见红为由,恳请太皇太后身边嬷嬷出山为其保胎。 太皇太后欣然应允,佟佳氏遂不再过问西配殿事宜,只命嬷嬷传旨,令乌雅氏安心养胎、少生事端,待诞下皇嗣,她自会向皇上请旨为其晋位分。 西配殿内,乌雅氏轻抚腹部,心潮翻涌,唯有平安诞腹中下皇嗣,她才能在后宫崭露头角。此前月事未至时,乌雅氏便有所怀疑,无奈皇后骤然薨逝,始终寻不得请太医的时机。 乌雅氏亦深知,若在灵堂上出了差错,怕是要如张氏与兆佳氏般,在宫中无声无息无宠终老病死,这绝非她所求。 因此灵堂之上,乌雅氏只敢低声啜泣、偶尔垂泪,时刻留意自身状况,稍有不适便以如厕为由暂避。幸得她本就身体康健,腹中胎儿亦算坚韧,终是有惊无险地熬过了那段时日。 乌雅氏满目慈爱地望着自己的腹部,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腹,因有了身孕,心中凭添几分底气。后宫之中唯有她一人有孕,想要平安诞下皇嗣,除了嬷嬷,暗中还得有人护着才是。 乌雅氏不由得想起在膳房任总管的祖父,眼底倏地闪过一丝精光。如今她有了这腹中血脉,正可借此联络祖父,让乌雅一族倾尽全力护佑她们母子。 她这祖父素日里最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如今自己总算有了些利用价值,料想祖父定会全力替她周全。 至于祖父如何说服族中其他支脉,她并不担心。能在御膳房坐到总管之位,祖父自有手段。想当初孝诚皇后在世时,乌雅一族不慎得罪赫舍里一族的包衣支脉,遭其打压。 为给不成器的阿玛谋官,搭祖父又搭进去不少家底和人情,致使他们这一支境况清苦。更何况,多少如几个嫔位背后那般的包衣世家,对祖父的位子虎视眈眈,只盼着寻错处将他拉下马,因此祖父在御膳房行事不得不格外收敛。 幸而祖父是先帝时期的旧人,若无大错,皇上断不会为给赫舍里包衣支脉出气而随意罢免他。只是御膳房总管的俸禄本就有限,加上收敛了贪墨银子的举动,祖父等几人的奉禄仅能勉强维持家中近三十口人的吃穿用度。 女眷们甚至要一同分摊粗活,连个仆人都买不起。乌雅氏深知,只要这一胎是阿哥,不仅自己能在宫中站稳脚跟,祖父也能借机稳住位子、放开手脚,让家里境况宽裕些。因此,她笃定祖父定会为她尽心谋划。 念及此,乌雅氏心中满是野望,面上更是一脸憧憬之色。自入了后宫成为嫔妃,诸事渐入佳境:既挣脱了重男轻女的阿玛与额娘,又有了让祖父另眼相看的资本。 只要乌雅一族全心扶持,再得皇上几分眷顾,她很快便能如宜嫔般晋升主位。对此她深信不疑,望向翊坤宫方向的目光十分热切。 她压低嗓音吩咐这个她费了诸多心思才收服的贴身宫女红翠:“找机会联络我祖父,他在膳房做总管,就说我有了身孕,需得乌雅一族鼎立相助。”红翠领命,俯身退下。 玛禄指尖轻拂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声线柔和似呢喃:“我的小阿哥,你可要是个福星,等你落地,额娘也好争一争这一宫主位。” 乌雅氏有孕的消息,多少冲淡了皇后薨逝的哀戚。皇上屡屡踏足承乾宫探望,更不时留宿佟佳氏那,一时间,承乾宫风光无两。 这段时日,因乌雅氏再度有孕,康熙又频频驾临后宫,且后宫没了皇后压制。众人又察觉到康熙对孝昭皇后的情分不过淡薄,被压制许久的心思便活络起来,再度明争暗斗地争宠。 最得宠的当属佟佳贵妃与宜嫔姐妹,其次便是安嫔,敬嫔与董佳佳偶尔能得一两次侍寝机会。董佳佳虽侍寝少,但白日里多次被宣去养心殿侍奉笔墨,众人亦不敢轻视。 其余嫔妃唯有在得宠的几人有月事到访时,才能得些零星恩宠,但也聊胜于无。 如今后宫上下尊卑分明,高位嫔妃对低位嫔妃的暗地敲打堪称杀人不见血,直教低位嫔妃心惊胆战。纵是新人嫔妃,若无皇上的垂目和宠爱,也断然不敢与高位者相争,高位者之间又都暗奉着互不侵犯的原则,所以后宫之中的争宠终究翻不起太大的浪花。时光流转,转眼已至八月。 八月的喜讯接踵而至。上旬,大郭络罗氏被诊出有孕一月有余,令众人尤为惊诧,安嫔等未曾开怀的嫔妃纷纷各施手段、竭力争宠。 中旬,前朝传来南边新称帝的平西王吴三桂病逝的消息,康熙龙颜大悦,将大郭络罗氏的孕信视为祥瑞,特册封其为答应,小升一级,此讯一出,顿时令后宫众人暗羡不已。 月尾,启祥宫再传喜讯。纳喇氏这段时日不过只侍寝了一次,却被诊出有孕近两月。照着乌雅氏的待遇,佟佳氏亦是为怀孕的两人请了慈宁宫的嬷嬷们出山。 除此之外,接连收到喜讯的康熙更是口谕明示,若郭络罗氏和纳喇氏平安诞下皇嗣,必晋她们位分。此言一出,后宫对生育之事的热忱达到顶峰,众人争奇斗艳,端的是热闹非凡。 转眼至十月,在嬷嬷与家族照拂下,乌雅氏将腹中胎儿平安护至九个多月。临盆在即,她满心期待,只因太医受她不断打点,透露出她腹中胎儿十有八九是个阿哥。 这消息令乌雅氏欣喜不已,对后宫频传喜讯的隐忧稍减,亦对诞下阿哥后复出争宠添了几分底气。 十月二十九日午间,乌雅氏忽觉腹痛发动,幸得经验丰富的嬷嬷在场,即刻被抬入产房。佟佳氏收拾妥当后,前往西配殿坐镇;其余主位嫔妃亦纷纷整妆前来。 消息传至董佳佳处,她心中好奇未来的雍正帝诞生是否会有异象,亦想瞧瞧这未来的皇帝初生时的模样。待安排好茉雅琪当日课业,安抚好格兰珠与兆佳氏,她便离了永和宫。 董佳佳到时不算最晚,却也不早,与惠、荣二嫔前后脚抵达。一番见礼后,众人依次落座。孝昭皇后在世时瞧见后宫众多的嫔妃,便立下了个规矩,低位嫔妃不必参与后妃生产事宜,故此时西配殿内仅坐了九位高位嫔妃,倒也不显得拥挤。 只是座位的间距比在正殿时近了许多,众人因这般事由相聚已是久矣,彼此间交头接耳,气氛颇为热闹。 董佳佳亦时不时与荣嫔攀谈,言语间尽是想撮合几位格格相识玩耍之意,总归是血缘姐妹,若能处出感情亦是美事,荣嫔倒也未反对。 盖因几位格格年纪尚幼,暂无法央求康熙为她们挑选伴读,所以二人便围绕给格格开蒙的经验相谈甚欢。董佳佳更借此提出明日将请帖送往钟粹宫,邀荣嫔母女五日后一同去御花园赏景,荣嫔欣然应下。 加班的时间很是漫长,三十日寅时,乌雅氏诞下十一阿哥,众人纷纷道贺,却皆身心俱疲,只盼尽早回宫歇息。唯有董佳佳强打精神,瞧了眼襁褓中的十一阿哥,见所谓未来的雍正帝亦如寻常新生儿般并无异样,再望门外暗沉天色,不禁暗自嘲笑:“董佳佳啊董佳佳,亏你还受过高等教育……” 待佟佳氏赐下赏银、安排妥当后续事宜,便让董佳佳等人散去,众人遂纷纷告退。 翌日清晨,赏赐如流水般送入承乾宫西配殿。佟佳氏履行诺言,待太医诊明乌雅氏母子均安,便向皇上提议晋升乌雅氏位分。康熙欣然允准,晋乌雅氏为贵人。 众人闻讯,才意识到康熙对佟佳贵妃这位表妹的器重,更意识到孝昭皇后薨逝后,佟佳氏恐怕成了后宫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于是,安嫔及低位嫔妃等暗中纷纷向佟佳氏投诚,而膝下育有皇嗣的惠嫔等人则选择静观其变。 众人皆知,孝昭皇后薨逝前召胞妹入宫之意不言而喻,必是待孝期过后令其入宫。届时,孝昭皇后胞妹与佟佳氏之间恐有一番争斗,是以惠嫔她们不愿过早站队。尤其膝下有皇嗣的高位嫔妃,虽难尽窥圣心,却也能猜出一二。 皇上绝对不希望佟佳氏与她们结为一体。更何况时至今日,佟佳贵妃尚未从皇太后手中接过执掌宫务之权,个中意味已十分明了。 纵使佟佳氏地位尊崇,若无皇上授予执掌宫务的认可,惠嫔等人亦不敢轻举妄动。即便她们猜错,皇上实则认可佟佳氏,只因某些顾虑未令其掌宫务。于她们而言亦无大碍,毕竟膝下养育皇嗣便是保命符,佟佳贵妃断然不敢对她们下死手。 是以惠嫔等人除表面对佟佳氏臣服外,暗地皆扎紧各宫篱笆,更严词敲打底下庶妃,警告她们勿要因为乌雅氏晋升而失了分寸。 董佳佳却无需如此。兆佳氏与格兰珠本就循规蹈矩,不必敲打,因而永和宫一切如常。再说了,她背后有皇太后撑腰,膝下仅有两位格格,恩宠平平,多是去养心殿侍奉笔墨很少侍寝了,平常亦是安分守己,在后宫中最是透明人不过。 既无值得佟佳氏敲打之处,亦无拉拢价值,何况永和宫嫔妃恩宠不多,年纪亦比不得宜嫔等新人鲜嫩,怎么看都不过大小猫两三只。是以董佳佳仅随大流表面臣服,并未过多在意乌雅氏晋升掀起的暗流。 第五十一章 天花 乌雅氏晋位带来的热度还未过去,刚进入十一月,宫外忽然有人染上天花,疫情迅速蔓延,每日皆有人因天花殒命。尽管康熙很快便下令采取隔离措施,却收效甚微,只得严禁宫门出入,以防天花传入宫中。 宫内亦是人心惶惶,众人皆知天花此等天灾,迟早要在宫内转一圈。因此,各宫主位严格约束宫人出入,自己更是龟缩在各自寝殿,足不出户。 永和宫内,董佳佳安抚好格兰珠等人,又吩咐永和宫日后只让出过天花的白桃等人外出办事,其余人等皆安稳待在宫内,不得随意走动。 董佳佳凝视着宫外,心中思绪翻涌。原身从未得过天花,如今天花疫情如此猖獗,她难免担忧自己会染病。 况且她不确定入住永和宫是否改变了原身寿至晚年的命运,如今直面生命威胁,她虽想将牛痘之事公之于众,却也清楚即便此时说出,也需耗费时日让康熙验证并采信,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恐惧与冲动。 此前暂未透露牛痘之事,本是想为自己的封妃之路筹谋布局。若三年后无法凭借恩宠与子嗣获封,尚可借助牛痘之事晋升。 至于为何不早早以牛痘之功请封,只因董佳佳尚未找到合适的由头,总不能平白无故想出预防天花的法子,若如此言说,她恐怕会被康熙当作妖怪猜忌。毕竟一个深宫嫔妃无端提及天花,任谁都会察觉异样。 更遑论在去年大封六宫之前,她若过早封妃,只会招致后宫众人围攻。因此牛痘之事需细细筹谋,稍有不慎便会成为催命符而非晋身之阶,提前封妃实为不智之举。何况若康熙心性不够豁达,她未必能顺利封妃,至多对她不过比旁人多些恩宠罢了。 再者,她记得太子这几年便会染上天花,此前她的计划正是待太子出痘时借机进言。若此次太子不幸染病,她自可趁机揭露牛痘之事;若此次未能成事,董佳佳也决意挺过此次天花疫情后,冒险向康熙进言。 只为确保她们母女三人的生命不再免受天花威胁,还得务必赶在康熙推行人痘、命皇嗣种痘之前将此事捅破,不让茉雅琪和二格格冒一丁点种人痘的风险。至于为何不让董佳一族参与其中,她心中自有一番考量。 此等惠及天下万民的大事,除了身为天下之主的皇帝,恐怕无人能在短时间内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研究透彻,亦无人能承受推广牛痘一事带来的巨大名利。 况且有了她告知康熙的这份功劳,待种牛痘之事后续推广时,若康熙慷慨,自会念及董佳一族一二分好处。 即便再不济,或可抬旗,或可让朝堂之上多些董佳一族的身影,如此带来的隐形庇护,才是对董佳一族最有益的结果。再者,董佳佳亦担忧董佳一族因牛痘之功而狂妄自大、目无尊卑,犯下其他事端,更忧心族中子弟以为有牛痘功劳作为保障,而掺和进九子夺嫡的纷争之中。 董佳佳自忖与董佳一族不过是互利互惠的关系。若族中从她处得知牛痘之事后,不愿照她的计划行事,另起炉灶,她身为深宫嫔妃,根本无法出宫讨要说法。 董佳佳深知,在族老眼中,她不过是被送入宫体察圣意的棋子,族中随时可换他人进宫。何况她不想再冒生育之险,日后膝下恐怕仅有二格格这一象征董佳一族与皇室缔结姻亲的血脉。 倘若董佳一族因牛痘之功萌生不该有的野心,她势必成为族中在宫里扩张势力的绊脚石。届时族中若起阴诡心思,或会设法让她无声无息地“让位”,另择他人入宫侍奉,直至生出阿哥才肯罢休。因此对她而言,董佳一族既是助力依靠,亦是潜在威胁,断不可全然信任。 故而在她的筹谋里,唯有亲自向康熙委婉进言牛痘之事,才能让自己成为牛痘之功的最大受益人,为自身和家族谋取长远利益。 康熙贵为坐拥天下的帝王,终究不会为牛痘一事与后宫嫔妃翻脸,何况她的生死本就系于康熙的一念之间。如此行事,才是最大化保全自身荣宠、规避风险的最优选择。 她所求,不过是要让董佳一族的荣宠与她的存在深度绑定。她在,则族中荣宠在;她若不在,族中势必要没落几分。唯有形成这般相互依存的关系,她与董佳一族的利益链接在一起,才能长久稳固。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宫中很快有人染上天花。染病者虽第一时间被抬出宫隔离,但宫中人心惶惶,即便太皇太后出面安抚也无济于事。众人正惴惴不安、生怕灾祸临头时,二十七日,乾清宫传来噩耗,太子染上天花,六宫顿时一片哗然。 后续事情发展也正如史料所记载的,康熙为照料染病的太子,不顾众人劝阻,亲力亲为,甚至将奏章送至内阁批阅,自己则寸步不离看护左右。 康熙还下旨广寻治天花的方子,寻得后,特意挑选三十名未患过天花的宫女进行药效试验。 永和宫内,董佳佳望向乾清宫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太子竟在此次天花疫情中染病,当真是天命在她。待这场天花肆虐过后,她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行事。 以康熙对天花的重视程度,听闻她提及牛痘之事,大概率会派人试验;即便康熙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大不了让董佳一族着手研究,只不过日后她需多费心思与族中周旋,晚年亦要反复叮嘱族中切勿卷入九子夺嫡的纷争罢了。 念及此,董佳佳按捺住心中期待,转身吩咐白霜等人,永和宫需加强门禁、严格执行她此前定下的出入管理,又让白霜转告格兰珠和兆佳氏,安心居于寝殿,静心誊抄佛经为太子祈福。 随后她自己亦前往书房,欲借誊抄佛经的宁静,理清向康熙进言牛痘一事的计划。 这段时日异常难熬,宫中不时有人染上天花,西六宫的长春宫、储秀宫因出现病例而封宫。所幸东六宫中,几处有主位掌管的宫室尚未有人染病,仅景仁宫因病例封宫。而永和宫在董佳佳的周密安排下,上下无一人染疫。 时光流转至十二月二十三日,太子历经十余日反复高热、出疹的煎熬,度过危险期,又熬过十余日结痂期,差不多将近一月,太医院才敢确诊太子成功出痘。 康熙见状大喜,当即大张旗鼓操办祭祀庆典,祭天颁诏,向天下宣告太子出痘痊愈之喜。一时间,宫廷内外的庆贺喧闹,盖过了天花肆虐期间夺走成百上千人生命的哀伤与沉重。 第五十二章 接连夭折 太子出痘痊愈的喜讯尚萦绕宫中,启祥宫却骤然传来四格格及其贴身宫人染上天花的噩耗。康熙闻讯即刻降旨,命人将四格格移出宫外隔离诊治。 旨意一下,满宫皆惊。众人虽早已深知康熙对太子与其他皇嗣的关怀天差地别,目睹这般处置,仍不免心生寒意。 启祥宫东配殿内,旨意传来的刹那,哭喊声骤起。悲泣声里,既有对命运无常的哀诉,亦夹杂着对四格格染痘缘由的疑虑与愤懑。 张氏瘫软跌坐在地,面朝乾清宫方向泪如雨下,眼中尽是绝望,声嘶力竭地哭喊:“皇上!定是那纳喇氏从中作梗,害了四格格!奴才日夜寸步不离地照料四格格,怎会无端染上恶疾。四格格一旦移出宫外,便是九死一生啊!皇上,您不能如此对四格格如此狠心啊!若要送走四格格,奴才也不愿独活,就让奴才追随大格格和四格格而去吧!” 话音未落,她便身形不稳地朝着殿内立柱撞去,幸亏贴身侍候的彩玉、彩云眼疾手快,急忙上前将她死死拦抱住。 张氏忽见门外人影攒动,一行宫人自四格格寝殿鱼贯而出。为首的嬷嬷怀中紧裹着一方猩红襁褓,步履仓促地朝着启祥宫外疾行。 刹那间寒意窜上脊背,心中腾涌起一股悲意,她只觉眼前一黑,喉间未及发出一声惊呼,便直直瘫倒在地,不省人事。殿内众人见状顿时慌作一团,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惊破死寂。 启祥宫后殿内,张氏那凄厉又刻毒的污蔑之辞惊得纳喇氏面色骤白,腹中忽然一阵抽紧作痛。 身旁嬷嬷见状,赶忙扶她躺上榻,温声宽慰:“贵人莫要放在心上,皇上圣明烛照,岂会轻信这等疯言疯语。贵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平安诞下皇嗣。依奴才愚见,需贵人即刻下令后殿众人不得与东配殿有任何往来。四格格突染天花,这启祥宫怕是不日便要封宫,贵人还需早作筹谋才是。” 纳喇氏听罢,心中愈发惶惑不安,声音发颤地嗫嚅道:“嬷嬷...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还请您费心操持...…九阿哥尚幼,我实在放心不下...…”她眼眶泛起红意,话音带着哽咽,又不时怯生生地抬眼偷觑嬷嬷神色,生怕对方推辞,不愿相助。 嬷嬷望着惊惶宛如小鹿般的纳喇氏,心底更添无奈,暗叹:原以为是桩美差,相处些时日才发现,这未来启祥宫的主位竟如此不堪重托。张氏那般言辞,她竟丝毫未察觉背后暗藏的危险。 看来等纳喇贵人诞下皇嗣,自己还是趁早回慈宁宫为好,莫要留在这启祥宫做皇嗣的贴身嬷嬷。纵使有通天的本事,跟着这般柔弱无主的主子,迟早要将性命折在这吃人的深宫里。 这般盘算着,嬷嬷面上仍挂着温和笑意,颔首应下。纳喇氏见她应允,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垮,苍白的面色也稍缓几分。 嬷嬷瞧着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心底离去的念头愈发坚定,又温言安抚了几句,仔细将身边诸事安排妥当,才恭敬地躬身退下。 启祥宫内的暗流涌动无人尽知,只是在宫中浸淫数年的众人心里都清楚,四格格莫名染痘,必是有人背后作祟。 但此事是否真与纳喇氏有关,却无人敢妄下定论。瞧她平日里怯懦畏缩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她有这般狠辣手段,除非那副胆小怕事的姿态全是伪装。 若真是如此,这纳喇氏的心机城府当真是深不可测,竟能将她们一众阅人无数的旧人都蒙在鼓里。可细想纳喇氏日常的一举一动,众人又觉得她不似那等作伪之人。 究竟是何人对张氏恨之入骨,非要用这般阴毒手段。这谜团萦绕在众人心中,任谁绞尽脑汁也寻不到答案。 就在众人满腹疑云之际,短短几日后,四格格于二十五日病逝的噩耗传入宫中,悲戚之气愈发浓重。启祥宫东配殿内,连日来哭至声嘶力竭的张氏听闻消息,骤然收了哭喊。 她缓缓抬起憔悴蜡黄的面庞,眼下青黑如墨,神情阴鸷可怖,目光似淬了毒般死死盯着后殿方向。 侍奉在侧的彩玉、彩云悄悄抬眼,只见张氏形容枯槁,恍若从幽冥爬出的恶鬼,顿时心惊肉跳。紧接着,张氏喉头一腥,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随即瘫软昏厥。两人慌忙冲上前,将不省人事的主子抬回寝殿安置。 四格格夭折的噩耗如阴霾般笼罩后宫。寿康宫中,一名衣着素朴的宫女望着启祥宫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难掩的笑意,眼底交织着追忆与释然,喃喃自语:“主子,奴才终于让四格格下去陪小主子了。” 不出数日,御前总管顾问行亲自带人闯入寿康宫,将那宫女押解至慎刑司。次日,她便悄无声息地命丧狱中。 乾清宫内,康熙看着呈递上来的供状,脸色阴沉如铁,怒不可遏地摔碎案上器物。余怒未消之际,他传下旨意,将张氏幽禁于启祥宫东配殿,若无传诏,终生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后宫众人闻得幽禁旨意,心中满是疑惑。此前御前总管已带人搜捕启祥宫与延禧宫数名宫人,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康熙又对四格格生母张氏动了幽禁终生的处罚。 再联想到顾总管曾往惠嫔所在的延禧宫拿人,一时间纷纷猜测是惠嫔暗中动手。可惠嫔如今安然无恙,且她素日与张氏无冤无仇的,也不至于对四格格下手才是。 这般自相矛盾的线索,反倒让众人愈发如坠云雾,越想越觉案情错综复杂,理不出半点头绪。 延禧宫前殿内,惠嫔神情复杂,心底满是无奈,低声问道:“都受惊了吧?这个月的月例按双份支取。”底下宫人闻言面露喜色,忙不迭向惠嫔谢恩。 惠嫔目光投向西侧配殿,恍惚间,故人面容在眼前浮现。她幽幽一叹,轻声呢喃:“乌苏里妹妹,没想到你身边竟有如此忠心的奴才。如今张氏要在幽禁中度过残生,妹妹泉下有知,也该能安息了。” 永和宫前殿内,亲历风波的董佳佳如梦初醒,心底涌起无尽悲戚。她未曾想到,多年前的旧案竟还有后续;更没料到,如此缜密的筹谋,幕后推手竟是个宫女。蛰伏数载,一击致命,这等手段着实令人心惊。 “只是苦了四格格这无辜稚子……”她暗自慨叹,警醒自己:这后宫争斗,果然容不得半分心软,日后若卷入争斗,还得斩草除根,不留遗祸才是。 张氏苏醒后听闻内情,面色怔然,喃喃呓语不断:“不可能!定是纳喇氏那贱人所为!皇上分明是为护着她们母子,才将罪名安在死人头上。九阿哥是个阿哥,而四格格不过是个格格……皇上定是想保九阿哥周全,才把脏水泼给一个宫女......定是如此!” 彩玉、彩云望着主子眼底翻涌的阴鸷,恍惚间忆起数年前张氏狠绝手段,两股战战,竟不敢上前劝解。张氏忽而冷笑一声,将二人唤至跟前。 曾出过痘的张氏,此前便将染上天花之人的贴身衣物悄悄埋于树下,此刻她命二人速速挖出,务必设法送到后殿。 二人闻言大惊,扑通跪地连连叩首,哭求劝阻:“主子万万不可!此事一旦败露,整个东配殿都要遭殃啊!还请您三思!何况奴才们从未出过天花,贸然接触染病之物,怕也是不能完成主子所托啊!” 话虽如此,两人心底却已暗忖,与其跟着张氏铤而走险,不如向皇上揭发此事,另谋出路。 张氏冷冷睨着跪地战抖、百般推诿的二人,眼底寒芒如淬毒刃,转瞬却又敛去锋芒,漫不经心道:“不过随口一说,岂会真让你们去涉险?” 彩玉、彩云闻言如释重负,面上唯唯诺诺,心底却已暗自盘算,无论如何都要寻机脱了这要命差事。 时光倏忽至康熙十八年,天花疫情虽未彻底平息,却也渐露缓和之态。谁料,启祥宫陡然传来宫人染痘的噩耗,霎时间,六宫上下再度陷入一片惶惶不安之中。 未过多久,九阿哥感染天花的噩耗便从启祥宫传出,后宫众人闻之皆心头剧震,继而联想到,四格格离宫当日,张氏对纳喇氏母子那番恶言相向,如今启祥宫再现天花,怕是张氏的报复。 不出所料,此事果然出自张氏之手。康熙此番震怒至极,当即命梁九功设法令张氏病逝,昔日嫔妃转瞬沦为罪人。众人皆未料到张氏竟如此狠辣,一时纷纷庆幸平日未曾得罪于她。 张氏在启祥宫听闻梁九功完转达皇上旨意,竟发出阵阵癫狂的笑声。短短数日后,她便香消玉殒。许是顾及大格格与四格格的清誉,康熙仅命宫人以寻常棺椁将其遗体移出宫外,随意择了块福地草草下葬。 启祥宫后殿内,自九阿哥被匆匆抬出宫隔离诊治,纳喇氏便终日以泪洗面,任凭嬷嬷如何温言相劝,都难止悲泣。 幸得康熙为安抚她的情绪,特命人随时禀报九阿哥的病情,才稍稍稳住纳喇氏几近崩溃的心神。 十余日煎熬过后,九阿哥熬过了高热与出疹的险关,似有出痘痊愈的转机。就在康熙与纳喇氏稍感宽慰之际,董佳佳却不抱任何希望,因为九阿哥根本没存活下来。 为逃避九阿哥噩耗的刺痛,也为抚平这段时间因天花肆虐死伤无数而翻涌的悲戚,更为消解未能及早公开牛痘之法的愧疚自责,董佳佳整日将自己锁在书房,不停地誊抄佛经,试图借此求得片刻安宁。 果不其然,正月二十九日,九阿哥夭折的噩耗自宫外传来,九阿哥竟没熬过天花结痂的关键期。消息传入宫中,纳喇氏当即下身了红,启祥宫内再度乱作一团。 太医诊断后无奈告知,此胎恐难保足月,如今只能以汤药勉强维系。众人见状皆唏嘘不已,昔日对纳喇氏的艳羡,此刻尽数化作对她凄凉境遇的慨叹。 乾清宫内,康熙虽对纳喇氏护佑九阿哥不力颇为不满,却念及她腹中皇嗣,只得隐忍不发。然而经此一事,他心中已认定纳喇氏难堪主位之任,故而仅命太医细心照料,再无半分亲自前往启祥宫安抚纳喇氏的念头。 第五十三章 牛痘 二月底转瞬即至,纳喇氏腹中胎儿终究未能等到足月,于二十八日发动。彼时天花之乱尚未平息,启祥宫仍在封宫之中,是以并无主位前来陪产。纳喇氏在嬷嬷拼尽全力的操持下,于二十九日诞下十二阿哥。 只是因为早产,十二阿哥生来体弱,经太医诊治,需长年精心养护,直至六岁才有长成的希望。此讯传来,产房内的纳喇氏更添悲戚。 康熙匆匆赶至启祥宫,闻讯愈发不满,连十二阿哥都未多看一眼,便命乳母将其抱走,亦未过问纳喇氏一句,便径直离去。 嬷嬷见此情形,心中虽对纳喇氏多了几分怜惜,却也更坚定了离去的念头。纳喇氏诞育十二阿哥的这般境遇,令后宫众人心中愈发烦乱,对因生子而晋封的热望也稍有减退。 时光流转,启祥宫天花之疫渐成过往。转眼至三月下旬,天花风波已趋平息,后宫近二十日再无感染病例,长春宫、储秀宫及启祥宫亦解除封宫。一时间,六宫宫道复现宫人往来,后宫渐显微弱生气,宫外亦是如此。 三月底,天花之乱终告终结,各宫重归往昔平静。四月下旬,翊坤宫传来喜讯,宜嫔有孕近两月。算下来应是九阿哥夭折前、康熙于太子成功出痘后首次临幸后宫时所怀。 此讯一出,安嫔等人仍难免对宜嫔心生嫉妒。宜嫔已是嫔位,若诞下皇嗣令皇上龙颜大悦,凭恩宠与子嗣,怕是要超越众人先一步封妃。一时之间,关于翊坤宫宜嫔姐妹恩宠过盛的怨言再度沸沸扬扬。 自宜嫔姐妹有孕,康熙的恩宠再度成为后宫众人争抢的焦点,安嫔等人与数位新人明争暗斗、各不相让。幸而此前因算术之事,董佳佳得了几回白日去养心殿侍奉笔墨的机会,恩宠倒未衰减。 五月初十,御前太监梁九功至永和宫传召。董佳佳精心收拾一番,这段时日与康熙相处渐复熟稔,她自觉对进言牛痘之事已有几分把握,故而特意郑重装扮后,随梁九功前往养心殿。 养心殿内,董佳佳与康熙刚解完一道题。见她算法简洁迅捷,康熙便要赏她饰品,这是二人之间的情趣。每逢董佳佳想出比他更快的解法,便赏以奇珍异宝。这般赏赐虽未逾矩,却也让后宫众人目睹董佳佳恩宠未歇。 然此次董佳佳并未选取赏赐,而是主动贴近,双臂环住康熙腰间,将头埋入其怀中。康熙见状微微挑眉,略带了些诧异。 端嫔向来规矩端庄,如今这般小鸟依人之态,倒令他颇感新奇,遂亦回手环住董佳佳身子。正欲开口询问缘由,却闻怀中传来低低啜泣声。 董佳佳撞入康熙怀中时,便已调整神态,脑海中不住浮现这些年于后宫之中遭逢的各种委屈不安。再抬头时,眼眶通红、泪落如雨,声音亦添了几分沙哑,神情满是悲戚。 “皇上,奴才这段时日忧心极了。此次天花,茉雅琪和二格格侥幸躲过,可下一次又当如何?再下一次呢!奴才膝下唯有茉雅琪和二格格,这些日子无时不刻都在向佛祖祈祷,幸亏有太后和您庇佑,我们母女三人方能有惊无险度过此劫。皇上,天花这般劫难屡屡发生,奴才如何承受得住!” 康熙闻此言,心中亦酸楚不已。见怀中董佳佳这般忧心忡忡、悲痛难抑的模样,不禁想起太子染天花时,自己茶饭不思,只一心祈愿去往长生天的赫舍里氏与承祜保佑保成平安度过此劫。 想来平素清丽端庄的端嫔,彼时心境与自己这个九五之尊并无二致。为人父母者,谁能不为子女担忧。如今好不容易熬过劫难,她情绪激荡倒也在情理之中。 继而又念及因天花夭折的四格格与九阿哥,心中更添几分无奈与悲痛。但转念想到此前寻得的天花良方,以及太医已着手研究的人痘之术,不由得又生出几分宽慰。 遂开口安慰董佳佳,轻拍其背道:“好了,好了。天花之事,我已命太医院全力研制防治之法。若能成功,日后阿哥格格们便不必再因天花夭折了,你无需太过忧虑。” 董佳佳见气氛已然烘托得当,便假意缓了缓情绪,望向康熙的眼神盈满爱慕:“皇上当真是圣明之君,日后奴才等姐妹再也不必忧心皇嗣因染天花夭折了。此前奴才还糊涂想着求皇上开恩,允茉雅琪和二格格去放一段时日的牛,好早日免受天花威胁。奴才真是急昏了头,竟生出这等荒唐念头!” 言罢,她以手帕拭去泪痕,瞥见康熙龙袍上点点湿痕,又故作羞涩,眼神带愧地看向康熙,作势要行礼请罪。 康熙闻言,面上露出好奇之色。董佳佳见状,心中暗忖妥了。未等董佳佳请罪,康熙便伸手扶住她,止住其下蹲之势,饶有兴致地问道:“无需请罪,你对两位格格的慈母之心,我都看在眼里,你是极好的。只是如何生出这等荒唐念头,放牛一事怎会与防治天花牵扯到一处,你当真是急糊涂了。”言罢,还抬手帮董佳佳拭去脸上未擦干净的泪痕。 董佳佳面色微赧,似是被康熙温柔举动惹得情迷意乱,扭捏片刻后,娇声回应道:“奴才幼时京城也曾爆发天花之乱,许多人被抬出城去。奴才闲来无事便在家听下人们谈过的趣事,也是因此次天花过于凶险,才回想起来这趣事的。” 顿了顿,语气略带了些好奇,“说来也奇怪,那时,各家只能派遣出过痘的下人外出采买。那些采买者中不少人幼时曾是放牛童,只是在放牛的某天莫名染了天花,可当时京城并无天花之乱,且天花本是凶险之症,他们却只低热几日便痊愈了。” “据他们所言,虽有天花症状,却十分轻微,有些家人甚至因他们染病将其赶出家门,结果反倒相安无事。皇上,您说这奇不奇怪。若不是奴才太过担忧,想起这桩旧事,也不至于生出恳请皇上下旨让格格们去放牛的荒唐念头!” 康熙闻言,心中疑窦丛生,看向满脸期待他解答的董佳佳,眼神意味深长,满腹疑问,欲从其口中探得更多详情,口吻严肃中带了几分循循善诱之意:“他们当真是单纯放牛童?可曾接触过天花?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董佳佳见康熙神色郑重,语气略显不确定:“奴才也不大确定,想来应是没有吧。他们染疾并非同一时间,若接触过天花,京城早该有人染病了才是。” 稍作停顿,见康熙眼神愈发严肃,似突然想起什么,赶忙开口:“对了!听他们说,那日最反常的举动,便是出于好奇去挤了牛乳,这算异常吗?奴才也不清楚。皇上不妨派人查问一番,若属实,便让格格们学着放牛,若能生场小病免去天花之苦,倒也划算,也省得奴才整日为格格们忧心!” 言罢,又装作好奇无辜之态,似已看见格格们放牛时的狼狈模样,望向康熙的眼神添了几分热切与急切。 康熙闻言,无奈摇头,暂且将此事压在心底,打算等董佳佳离去后便派人查问。事关天花防治,若能寻得预防之法,多耗费些人力物力亦无妨。况且他身为皇帝,只需一道吩咐,底下人自会照办。 又闲聊了几句趣事,康熙便让董佳佳退下,随后召来太医与梁九功,将端嫔所言之事告知,命他们即刻着手查证,之后便暂放下此事。 第五十四章 乌雅氏封嫔1 五月十五,承乾宫前殿静谧无声,佟佳氏正伏案处理太后交托部分的宫务。忽有一小宫女脚步急促踏入殿内,刚一屈膝欲行大礼,勒嬷嬷眼疾手快抬手示意噤声,生怕惊扰了专注批阅文书的主子。 宫女微微一怔,旋即蹑手蹑脚挪至勒嬷嬷身侧,二人压低声音耳语片刻,勒嬷嬷便挥袖示意宫女退下。 佟佳氏揉着酸涩的眉心,执起茶盏轻抿一口,终于将当日宫务处置完毕。她抬眸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侧首问道:“嬷嬷,现在什么时辰了?” 勒嬷嬷答道:“娘娘,刚过午时,可要传午膳?” 连日来批阅成堆的繁杂宫务,早已令佟佳氏身心俱疲,此刻哪有半分食欲,当即摇头婉拒。她刚欲起身往内室稍作休憩,却见勒嬷嬷神色一紧,急声道:“娘娘,奴才有要事禀报!” 佟佳氏眸光微敛,稍作思忖便已心中有数。当今后宫仍由太后执掌大局,佟佳氏一族圣眷正隆,无论是族中还是太后那边,若无紧要之事绝不会贸然派人传话。如此想来,勒嬷嬷要禀报的,只能是承乾宫内部事务。 承乾宫内除她之外,唯有乌雅氏母子居于此地。若十一阿哥有任何闪失,勒嬷嬷定不会等到她处理完宫务才开口。这般细细推敲下来,她几乎可以断定,事端必定出在乌雅氏身上。念及此,她神色如常地开口问道:“西配殿出了何事?” 勒嬷嬷垂手恭声禀道:“回娘娘,乌雅贵人今日抱恙请了太医,太医诊脉后确认,贵人已有一月有余身孕。” 佟佳氏闻言,眉梢微挑,语气微沉:“倒是我眼拙,竟未看出乌雅氏有这般运道。她腹中皇嗣如何?” 勒嬷嬷恭声回禀:“娘娘,太医已诊过脉息,乌雅贵人腹中胎象平和安稳,娘娘无需挂怀。” “乌雅氏素来机敏,何须我一贵妃多费心思,照旧例安排便是。后宫嫔妃自有表哥照拂,只是……”佟佳氏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目光缓缓落在桌上堆叠的六宫主位用度账册上,尾音拖得悠长,语气愈发意味深长。 勒嬷嬷见主子怔在原地,正要出声唤醒,却见佟佳氏骤然回神,神色如常地下令道:“嬷嬷,去西配殿传乌雅氏,让她午后到前殿来。就说她这胎怀得正合时宜,我重重有赏,需她亲自来挑选。” 勒嬷嬷闻言一愣,见主子并无多做解释的意思,只得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西配殿内,勒嬷嬷传达完贵妃旨意便转身离去。乌雅氏静静倚坐在雕花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隆起的小腹,眸光有些发怔。 她并未过多揣测佟佳氏召见的用意,自己素来谨言慎行,膝下又育有十一阿哥,虽同住一宫,但与贵妃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实在想不出对方刻意为难的缘由。 真正令她心绪翻涌的,是这意外到来的身孕。才诞下十一阿哥不久便再度有喜,她暗自感慨这或许真是上天眷顾于她。 至于晋封主位的雄心壮志,历经宫中沉浮,她早已不再抱有执念。皇上对她虽算得上宠眷优渥,却远不及宜嫔入宫不久即封主位的风光。 望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乌雅氏心中清明,皇上子嗣众多,膝下从不缺未长成的皇嗣。启祥宫的纳喇贵人诞育两位阿哥,至今仍未获封嫔位,自己又哪来的底气奢望晋升。更何况,腹中胎儿是阿哥还是格格尚未可知。 更何况有九阿哥前车之鉴,就连十一阿哥能否平安长大都充满变数,更不必提那如镜花水月般虚无缥缈的恩宠。这段时日她算是明白了,除了孝诚皇后所出的太子,皇上对其余皇嗣本就难以倾注太多心力。 况且如今太子已顺利出痘,即便其余皇嗣再如何康健聪慧,于皇上而言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终究难博得圣心长久眷顾。 这段时日,皇上召她侍寝时,她并非没有趁机为十一阿哥博皇上关注、谋个好前程,可皇上不过逗弄片刻便搁置一旁,态度淡淡,并未太上心。 她亦是能体谅皇上所为,毕竟这些年皇上目睹半数皇嗣夭折,任谁历经这般锥心之痛,也难再对未长成的阿哥倾注太多心血。 体谅归体谅,这份凉薄到底如一盆冷水,浇熄了她心中勃勃野心。思及此,乌雅氏唯有幽幽一叹,行事愈发谨小慎微。 当即便唤来红翠,命族中近期务必多加警惕,悉心照拂十一阿哥与她,务必确保在她诞下腹中皇嗣前,十一阿哥平安无虞。 乌雅氏有孕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众人听闻皆惊羡不已,随后纷纷遣人送来贺礼。 永和宫内,董佳佳远眺承乾宫方向,目光深邃而意味深长。她清楚,乌雅氏腹中这一胎,正是那虽名字颇具深意,却年仅六岁便不幸夭折的皇六子胤祚。更明白,今年正是乌雅氏单独封嫔之年,如此际遇,足见其圣眷优渥,恩宠非凡。 乌雅氏得宠已有一段时日,董佳佳与她多次照面,可除了对方出众的容貌与独特气质,实在看不出她有何过人之处。 这般资质,竟能后来居上,与宜嫔一争圣宠,着实令董佳佳困惑不解。论容貌,乌雅氏不及宜嫔明艳夺目,顶多与荣嫔平分秋色,只是气韵不同罢了;论气质,虽令人眼前一亮,却远未到魅惑众生的地步。 与康熙相处多年,董佳佳深知,他绝非沉迷女色之人,断不会如此轻易赐予包衣出身的嫔妃,单独封嫔的尊荣。 即便乌雅氏即将诞育两位皇嗣,可皇嗣尚未长成,又有已出痘的太子在前,想来定是另有隐情。只是董佳佳不愿再费神猜测,心想待乌雅氏封嫔那日,其中缘由自会揭晓。 毕竟太多清穿小说以乌雅氏为主角大书特书,想不熟知她的生平都难。董佳佳只盼乌雅氏莫要迁来永和宫,她实在不愿与这位未来的太后结下仇怨。 一旦与乌雅氏正面交锋,无论输赢,自己能否安然活到康熙晚年都成未知之数。况且在这后宫之中,并非事事都关乎生死,只要尚有转圜余地,便无需将关系闹至不可调和的地步。 因此听闻乌雅氏有孕,她即刻命白霜加强戒备,更授意其动用族中暗线,暗中查探康熙研究牛痘的进展。她心底暗暗期盼,能赶在乌雅氏可能迁宫之前晋位封妃,否则永和宫主位之事,恐怕要生出诸多变数。 董佳佳的暗中筹谋滴水不漏,未露半分痕迹。只是到了午后,承乾宫内的气氛莫名凝滞,弥漫着一丝诡谲。 第五十五章 乌雅氏封嫔2 承乾宫前殿内,佟佳氏望着刚行完礼、举止端庄落座的乌雅氏,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心中暗暗称奇。 十一阿哥的诞育与表哥的恩宠,竟让眼前之人脱胎换骨。这从容自若的模样,与两年前跪在地上瑟瑟求饶的乌雅氏相比,判若两人。 佟佳氏敛去杂乱思绪,柔声开口:“近日十一阿哥和腹中皇嗣可还安好?” 乌雅氏恭谨答道:“劳娘娘关心,一切安好!” 佟佳氏语气添了几分真切关切:“如此便好,若是有短缺,上报于我便是,终究为皇上诞育皇嗣,甚是辛苦,也不好委屈了你。” 乌雅氏面露感激,言辞愈发恭谨:“多谢娘娘关怀,能为皇上诞育皇嗣,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岂敢言辛苦。” “你倒真是懂分寸、知进退,果然伶俐可人,也难怪能得表哥几分宠爱。”说着,佟佳氏目光在乌雅氏身上打量,忽而发觉乌雅氏周身萦绕着一股独特气韵,那是后宫众人皆无的宁静与从容。 这股气质如春日里拂面的微风,清透沁心;又如绵绵细雨,不着痕迹浸润人心。有了身孕的乌雅氏,更添几分柔和的母性光辉,叫人不自觉放下防备,生出亲近之意。 佟佳氏暗自思忖,这后宫受宠的嫔妃果然各有千秋。也是,皇上表哥手握乾坤、阅尽众生,辨人识才的眼光自是精准独到。如此想来,自己此番筹谋,于乌雅氏而言不过是早晚之事。 可乌雅氏终归是承乾宫的人,若能适时扶持一二,也算在这后宫中添了份可用之力。这般想着,佟佳氏神色愈发温和,不自觉微微倾身向前,似要拉近与乌雅氏的距离。 佟佳氏笑意愈深,声线也愈发柔婉:“乌雅氏,论起来你能有今日,也是我一手提携。眼瞧着你将要给表哥诞下第二位皇嗣,贵为两位皇嗣生母,我唤你前来,也是想好好嘉奖一番。毕竟天花之乱致使两位皇嗣夭折,如今膝下育有两位皇嗣的,除了荣嫔,后宫再无他人有这福气。但我瞧着你,倒是个有运道的,你说呢?” 乌雅氏虽不明贵妃用意,却深知福气二字若应下,她们母子必将成为后宫众矢之的。纵是她已有身孕傍身,仍觉心惊,只得恭谨谦逊道:“全都仰仗皇上与娘娘庇佑,奴才得以平安诞育皇嗣,岂敢独揽功劳。后宫姐妹都能为皇上绵延子嗣,奴才何德何能称得上有福气,娘娘实在过誉了。” 佟佳氏眉尖微蹙,对乌雅氏这般谨小慎微的态度略有不悦,却仍按捺心绪,柔和的语气中隐隐带了丝冷硬:“无需如此推拒,左右不过是个虚名,何必如此戒备。罢了,既然你自认福气不足,我便做主为你添些福气,也好护佑十一阿哥与你腹中皇嗣平安长成。” 乌雅氏闻言,心中一惊,虽不解贵妃之意,贵妃再言福气二字,自己便再难以推拒,只得缓缓起身谢恩:“多谢娘娘好意,奴才母子铭感五内。” 佟佳氏见乌雅氏还算利落干脆,没有再推拒,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不必多礼,坐下吧。” 待乌雅氏落座,佟佳氏忽然抛出一句石破天惊之语,直惊得殿内宫人纷纷抬眸,讶然望向主位上的佟佳氏。 “我欲再向皇上为你请封。你再度有孕,乃是我承乾宫的一桩大喜事。平日里你侍奉皇上勤勉有加,待我也算恭敬。虽说你入宫资历尚浅,但膝下将育有两位皇嗣,晋为主位亦是理所应当之事。不知你意下如何?”佟佳氏笑着看向乌雅氏,眼中却满是不容置疑的意味。 乌雅氏闻言心头剧震,下意识便要起身离座,转瞬又强自镇定。她飞速权衡利弊,深知此事于己而言利远大于弊。 虽说骤然晋封主位定会招致后宫众人嫉恨暗算,但宜嫔入宫即封的先例在前,她如今正承恩宠,膝下又将育有两位皇嗣,且背后有贵妃提携,即便旁人再有不满,也绝不敢公然触怒皇上的表妹。 既然晋升之事有贵妃出面作保,她也无需再费神筹谋。至于佟佳氏的真实意图,乌雅氏自觉出身低微,于这位尊贵的贵妃而言并无多少可图之处。 况且只要应下此事,嫔位便十拿九稳,与其揣度人心,不如抓住眼前实实在在的好处,遂不再深究。 思及主位近在咫尺,乌雅氏心弦震颤难平。她强压下翻涌心绪,定了定心神,起身行礼谢恩。这一回,她全然顾不上腹中胎儿,一举一动端的是无比恭谨。 佟佳氏见她这般姿态,眼中尽是满意之色,又笑意盈盈地示意她落座。两人随意闲谈了几句,佟佳氏留意到乌雅氏眉眼间难掩倦意,便让她回了西配殿歇息。 待乌雅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一旁的勒嬷嬷终于按捺不住满心疑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娘娘为何要这般抬举乌雅贵人。奴才冷眼瞧着,她绝非安分守己之辈,莫要因她坏了您与皇上的情分才好。” “这后宫之中,哪有真正安分的人。谁不是在得偿所愿前,强装着守规矩罢了。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若真能安分,当初我又怎会违逆姑母遗言,入了表哥的后宫。嬷嬷且瞧瞧如今的我,可还有半分在家时看淡俗世的模样。说到底,我从来就不是个甘于安分的人。” 言罢,佟佳氏垂眸自嘲地轻笑一声,再抬眼时,望向坤宁宫的目光陡然燃起炽热锋芒,眼底尽是志在必得的狠绝。 勒嬷嬷见佟佳氏神色决绝,心中泛起疼惜,赶忙温言宽慰:“娘娘家世显贵、才貌出众,必定得偿所愿。” 佟佳氏轻轻摇头,语气意味深长:“这还不够,想要位主中宫总得有容人的度量。何况乌雅氏还算有些本事,她既从承乾宫出去,便已是我承乾宫的人。如今高位嫔妃里没有我的心腹,提拔她既能在主位安插人手,又能拉拢低位庶妃,这般稳赚不赔的买卖,何乐而不为?至于情分……” 她忽而冷笑一声,“论亲缘,我出身皇上母族;论旧情,又有伴驾姑母多年情分在。这些岂是乌雅氏一介包衣出身的嫔妃能轻易撼动的?嬷嬷未免过于忧虑了。” 勒嬷嬷沉思片刻,微微颔首:“娘娘所言极是,是奴才多虑了。” 话毕,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唯有佟佳氏独坐椅上,望着乾清宫方向,良久未移目光。 第五十六章 戴佳氏出场 佟佳氏的话很快便有了结果。十七日,梁九功刚在承乾宫西配殿宣读完皇上口谕,尚未踏出殿门,乌雅氏被册封为德嫔的消息已传遍六宫。 众人无不为之惊诧,待打听清楚德嫔晋位乃佟佳氏暗中提携,皆因着康熙给贵妃的体面,明面上对贵妃愈发恭谨,纷纷备下厚礼,打算亲自前往为乌雅氏庆贺。 五月,德嫔一事的热度尚未消退,翊坤宫的郭络罗庶妃于二十七日诞下六格格。康熙听闻喜讯,即刻晋封其为常在。 众人再度为郭络罗姐妹所受的盛宠惊叹,只觉皇上似是将宜嫔有孕却未获晋封的遗憾,转而补偿到其姐身上。 更不必说那如流水般赏来的物件,多是嫔位才能得的体面,郭络罗常在根本不能佩戴或摆出。 皇上这般安排,倒有几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味。众人见此情形,也只得纷纷效仿,送上贺礼。 谁也未曾料到,德嫔与郭络罗常在之事带来的影响,即将席卷整个六宫,有些人已在暗中筹谋着抬举他人的打算。 六月初五,御花园中,董佳佳、荣嫔及兆佳氏几人于亭中乘凉。三位格格在花丛间嬉笑追逐,天真烂漫之态,令亭中众人因后宫枯燥生活而沉寂的心潭,泛起丝丝涟漪。 近月来变故频仍,先是天花肆虐,后又逢皇后薨逝,董佳佳邀荣嫔母女赏园的计划几度搁置。直至前几日递上消息,才有了今日相聚。 果如所料,三位格格相处甚欢,到底是长在深宫,少有身份合适同龄玩伴,今日能有姐妹,加之茉雅琪颇有长姐风范,几人相处竟无半分隔阂。 董佳佳见格格们亲近和睦,为促成此事倍感欣慰;荣嫔望着三格格绽放的笑颜,满心皆是欢喜;兆佳氏则见五格格经这段时日与茉雅琪相处,性子开朗活泼许多,心中亦觉宽慰。 荣嫔笑望着姐妹几个,见五格格活泼模样,又想起刚出生的六格格,再对比兆佳氏与郭络罗常在,心中不禁感慨。 转念见亭中氛围稍显沉闷,便笑盈盈开口:“端妹妹果然思虑周全,大格格这般有长姐风范,养在你膝下当真是她的福气。” 董佳佳浅笑道:“哪里谈得上福气?茉雅琪原本养在皇后娘娘膝下,养在我膝下,倒委屈了她。好在茉雅琪素来省心,养在我身边常让我欢喜。荣姐姐的三格格端静娴雅,才是皇室格格的典范,我还得多向荣姐姐讨教呢。” 荣嫔亦含笑道:“妹妹过誉了,格格们各有各的好,五格格也是活泼可爱。”说着,微微侧首看向坐在董佳佳左手下首的兆佳氏。 兆佳氏闻得提及五格格,轻轻颔首,恭谨答道:“谢荣嫔娘娘夸赞,五格格还需多向姐姐们学习。” 荣嫔无奈一笑,似是不喜这互捧的氛围,转头望向董佳佳,瞧着她的模样,竟似勾起了往昔回忆,语气不禁染上几分哀婉:“端妹妹,光阴流转可真快啊,转眼间你我入宫已逾十载。时光真是催人老,到底比不得德嫔、宜嫔姐妹了。她们入宫不过一两年,却……”说着,颇为落寞地摇了摇头。 董佳佳闻言,目光落在荣嫔眼角新添的细纹上,温声宽慰道:“荣姐姐何必如此感慨。这后宫本就没有长盛不衰的道理。姐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岂是她们能比的。我们侍奉皇上这些年,该能看透皇上一二分的心意才是,何苦为这事叹息。再过几年,我们还能目送格格们出嫁呢。妹妹此生但求看着格格们顺遂出嫁、阖家圆满,便已心满意足了。” 荣嫔敛起笑意,望向乾清宫方向,神思恍惚间语气淡淡却暗藏锋芒:“端妹妹说得是。我只是心下仍有不甘,你是我们姐妹中入宫最早的,康熙二年便入了宫,熬了这些年,安嫔、敬嫔靠家世压我们一头也罢了,可宜嫔、德嫔这般得宠,怕是不久也要骑到我们头上了。当真是悔恨生不逢时啊。”言至最后,牵强扯出一抹笑意。 董佳佳一听便知荣嫔有意结盟打压德、宜二嫔,想到二人背后的靠山,心中暗叹荣嫔至今仍执念于康熙恩宠,遂婉言推辞:“荣姐姐说笑了。我不过入宫早几年,哪及姐姐与惠姐姐侍奉皇上资历深。这后宫之中,皇上与贵妃娘娘的心意才是最要紧的。” “宜嫔、德嫔并非生逢其时,不过是有些运道罢了。姐姐该看开些,如今应当以阿哥、格格为重,何必执念于此。姐姐曾盛宠一时,可妹妹素来恩宠平平,早已断了念想,只求安稳度日。姐姐应当明白妹妹的心思……”言毕,董佳佳亦无奈一笑。 荣嫔听董佳佳提及“皇上和贵妃娘娘的心意”,眼神微闪,又见她无奈一笑,顿时回过神来。董佳佳虽素来恩宠平平、鲜少参与争宠,却偏偏能在稍稍得宠时牢牢握住圣心,反倒成了她们这些旧人中还算得宠的。 念及此,荣嫔自嘲一笑,压下心中不适,亦知董佳佳话中藏着好意,遂笑道:“端妹妹不必过谦。我不过比你早侍奉皇上两三年,原以为皇上会按入宫资历排位分,应当是看重这份规矩,却不想同样出身的德嫔、宜嫔竟能让皇上这般破例。不过你说得对,是我太过执念了。多谢妹妹开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董佳佳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她实在不愿卷入争宠是非,见荣嫔肯听劝,便意味着茉雅琪不必断了与三格格的往来,心下更觉宽慰。 几人又闲聊片刻,见暮色渐深,便各自带着格格返回寝宫。 未承想,六月十七日,荣嫔于昨夜称身体不适,却抬举一名宫女承宠的消息传遍六宫。众人皆感惊诧,皇上久未踏入钟粹宫,荣嫔好不容易得一次侍寝机会,竟主动抬举新人,如何不让人意外。 永和宫前殿内,董佳佳心中颇感无奈。她早已提前得知消息,只因那宫女正是她派人暗中监视已久的戴佳氏。 此前德嫔有了第二胎时,董佳佳还暗自焦急,不知戴佳氏为何迟迟未能承宠,生怕荣嫔太过看重康熙恩宠,阻碍戴佳氏出头,甚至动过暗中推波助澜的念头。 但转念又顾虑历史上的皇七子胤佑可能因她一念之差改变轨迹,只得按捺不动。如今见素来最在意恩宠的荣嫔竟主动抬举新人,她虽意外,细想之下却也渐渐明白缘由。 荣嫔怕是见贵妃抬举德嫔之举,也想借机试探康熙对她的底线,更图固宠。毕竟她恩宠已大不如前,若想凭一己之宠将十阿哥接回宫中,怕是需等许久,但若有新人吹吹耳旁风,或许能更快些。 况且宜嫔姐妹得宠时,得了康熙不少赏赐,这给了荣嫔一定的错觉。再者,趁得宠的宜嫔、德嫔有孕,抬举新人,能分薄她们的恩宠。一举多得的事,董佳佳自忖就算换她来,也很难不心动。 不过董佳佳对戴佳氏颇为了解,深知其资质委实不及郭络罗常在,顶多算中上之资,更比不上德嫔。她暗忖,有自己此前的计划,以及七阿哥胤佑患足疾一事,荣嫔这步棋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想到此,董佳佳无奈一笑。 荣嫔在康熙心中终究还有几分地位,皇上还是给了她体面。戴佳氏凭着新人的新鲜感、荣嫔的抬举、得宠嫔妃有孕的时机,再加自身资质,竟成功侍寝三四次,成了六宫中的新晋宠妃,一时风头正盛。 第五十七章 主位抚养 七月初,宗人府传来重修玉牒的消息,钟粹宫、延禧宫与启祥宫内骤然响起痛彻心扉的哭声。重修玉牒意味着重新序齿,那些早殇的阿哥格格们,从此便要彻底化作岁月尘埃,除却生母,再无人会记得他们曾来过这世间。 二十日,阿哥格格的称呼重新议定。康熙为诸位阿哥赐名,确定以“胤”字为辈。惠嫔膝下五阿哥保清更名大阿哥胤禔,孝诚皇后所出七阿哥太子保成则为二阿哥胤礽,荣嫔的十阿哥改称三阿哥胤祉,德嫔的十一阿哥则为四阿哥胤禛;纳喇贵人的十二阿哥则因早产,体弱多病只得了赐名,唤胤襸,并没有序齿。 格格这边,董佳佳的二格格成为大格格,其名吉雅,乃太后几年前亲赐;茉雅琪这个大格格,皇上养女、恭亲王长女改称为二格格;荣嫔的三格格获赐名玉玳录;兆佳氏的五格格雅利奇顶替了张氏夭折的四格格之位;郭络罗常在新诞的六格格萨仁则序为五格格。 重新序齿之事,令后宫中曾夭折过皇嗣的嫔妃皆心痛难抑,尤以荣嫔为最。钟粹宫与延禧宫的凄厉哭声,响彻东六宫,闻者无不为之动容。 永和宫前殿内,董佳佳却是后宫中少有的因这事而喜悦之人。她膝下格格皆得序齿,这无疑正式确认了她端嫔之位的底气。说来可笑,她竟熬了这么些年才能获得这官方的认可。不过总比惠、荣两嫔强上一些,董佳佳只能通过这样比惨来宽慰自己。 重新序齿既已落定,纵是荣嫔的哭声也难以阻挡时光流转。转眼间,便已是金秋八月。 八月初十,慈宁宫内,太皇太后与康熙正商议皇嗣抚养事宜。太皇太后原以为孝诚仁皇后逝世后,皇嗣夭折之况能有所改善,不料此次序齿时,她才发现皇嗣仍是生生死死,自皇帝大婚以来,后宫诞育十二位阿哥,仅存五位;六位格格中,夭折两位;更有今年刚诞育的十二阿哥因早产而体弱多病,令人忧心。 尤其皇嗣之中唯有太子挺过天花之劫,皇室子嗣凋零之象尽显。太皇太后不愿自己薨逝前,皇帝膝下皇嗣仍如此式微,故而思虑良久后决意与皇帝相商。 念及此,太皇太后沉吟片刻,开口道:“玄烨,蕃乱渐平,你如今也该多分些心思在后宫。皇嗣不丰,我日日忧心难寐,这些年皇嗣夭折之状,实在叫人挂怀。”言毕,神色忧虑地叹息一声。 康熙闻言,亦面露忧色。阿哥大多出自荣嫔膝下,然而荣嫔照看不力,屡失皇嗣,其后天花又夺走四格格与九阿哥性命。幸得端嫔提及牛痘之事,经太医院查证属实,如今正研防治之法,若能奏效,日后皇嗣当可平安长成。 念及此,康熙只得无奈宽慰:“是孙儿不孝,让皇玛嬷忧心了。皇玛嬷放心,孙儿定当多分些心思在后宫。” 太皇太后颔首,继而提议:“我瞧着后宫这些年亦诞育不少康健皇嗣,只是存活者中,除了送出宫抚养的大阿哥、三阿哥,便是你亲自抚养的太子,及刚出生的两位阿哥。其余皆因莫名缘由夭折,可见非是你之过,定是后宫嫔妃养育皇嗣不尽心,有负皇恩。你瞧你皇额娘膝下的吉雅,不就养得健健康康、甚少生病么?” 康熙沉思片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一向沉默的皇太后亦面露赞同之色,似是想起大格格吉雅与体弱的皇嗣,亦附和太皇太后,提及自己平日抚养大格格时如何尽心尽力。 太皇太后见时机成熟,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疑:“我寻思许久,皇嗣过早夭折,大多因其生母位分低微,难护其其周全。然而又不可因诞育皇嗣便贸然晋其位分,以免滋生其非分之想。我瞧明朝旧制亦有可取之处,想着让高位嫔妃抚养低位所出皇嗣。” “如此一来,既可掣肘高位嫔妃,杜绝其因嫉妒残害皇嗣;亦能防止低位生母以皇嗣邀宠,或低位嫔妃为争宠对皇嗣下手。于皇嗣而言,有位分高的养母为靠山,才能在深宫平安康健长大,亦不致因生母失宠遭他人轻贱。” 康熙闻言,心中暗叹,不愧是皇玛嬷,此计将人心险恶算得极为透彻。他亦明白太皇太后话中未尽之意,若是高位嫔妃抚养皇嗣不力,在他心中难免会留下嫌隙。 于高位嫔妃而言,唯有尽心照料皇嗣,如此一来,对他这位皇帝的上心程度便少了几分;是要信任还是要恩宠,端看她们如何抉择。 细思之下,此计既能打压如贵妃这般出身尊贵的高位嫔妃,又能让低位宠妃有所顾忌,自己生下皇嗣却养在他人膝下,于低位嫔妃而言已是掣肘,如此高低位之间的争斗便消弭于无形。 再者,高位嫔妃顾忌皇嗣安危与他的信任,不敢轻举妄动。如此一来,只要他盯着高位争斗不致生乱,皇嗣便有长成之机,而皇嗣抚养之权又握于他这个皇帝手中。想到此处,他不禁感叹皇玛嬷当真是算无遗策。 康熙沉思片刻,只得同意这项举措,能长成的皇嗣于江山社稷至关重要,至于嫔妃只需恪守本分、伺候他周全即可。后宫少了争斗,他亦可将更多心思放在朝堂政事上。 念及此,康熙面上笑意微扬:“多谢皇玛嬷为孙儿筹谋,此计甚妙。劳烦皇玛嬷受累,您下旨便是。” 太皇太后见康熙认可,心底稍宽:“你能想透便好。我在世时能帮衬几分是几分,纵是受累,心里亦觉宽慰。” 康熙闻言,望向太皇太后的眼神里流露出孺慕与依赖。太皇太后见状心中更加欣慰,三人又闲聊几句,便就此作罢。 八月十五,慈宁宫颁下懿旨:日后皇嗣均由主位嫔妃抚养,生母不得插手。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乾清宫又传皇上口谕,令董佳佳抚养四格格雅利琦,宜嫔抚养五格格萨仁,特准纳喇贵人亲自照料十二阿哥胤襸。 两道旨意令后宫哗然。低位嫔妃尤受震动,此令无疑激发出她们晋位之念;高位嫔妃亦心下惊惶,太皇太后旨意既下,她们日后恐无宁日,既怕底下无子嫔妃汲汲求进取,又恐因照料皇嗣不周触怒龙颜、永失圣心,最终只得无奈接受变局。 永和宫前殿,董佳佳接了口谕后,赶忙安抚兆佳氏,言明四格格已到识人的年纪,她断不会硬将四格格从兆佳氏身边带走。只是圣意难违,需给四格格定个规矩,每日须来前殿受她教导。 这般安抚过后,兆佳氏母女才彻底宽心。况且四格格本就与茉雅琪亲昵,成天想腻在一起玩耍,平日里也常往前殿跑,如今每日来前殿受董佳佳教导,不过是同茉雅琪一道开蒙学习罢了。 因此兆佳氏心底也不由得感慨,幸而遇上董佳佳这般膝下诞育两位格格的主位,对她的四格格不甚在意。但是为四格格着想,兆佳氏对董佳佳愈发恭谨,每日随着四格格来前殿给董佳佳请安,倒是让董佳佳受累了不少,最后还是董佳佳让格兰珠给兆佳氏透话才制止了兆佳氏日日打扰她睡到自然醒的作息习惯。 兆佳氏尚且如此提心吊胆,更遑论启祥宫的纳喇贵人。虽说有皇上旨意,十二阿哥仍由她抚养,但她尚未晋为主位,生怕哪天突然空降一位主位,将她的十二阿哥夺走。因此她恨不得片刻不离地守在十二阿哥身边,唯恐这般变故真的发生。 八月匆匆而过,九月初二,一场震动京城的地动,彻底将后宫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第五十八章 妃位待遇1 暮色渐浓,紫禁城内外愁云未散,后宫众人眉间犹凝着忧色。尽管危机已过,白日里突如其来的地动仍如阴霾般笼罩在众人心头,令人心有余悸。 幸而近年来各宫室皆经历修缮加固,此次地动虽来势汹汹,除有孕在身的宜嫔、德嫔因受惊过度需卧床调养外,一众嫔妃均平安无事,唯有无辜宫人伤亡惨重,令人扼腕叹息。 董佳佳独坐帐内,凝视着烛火明灭摇曳,万千思绪在心头翻涌。清晨时,她只当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子,怎料用过早膳后,地动骤起。 所幸彼时茉雅琪与四格格正与她同席用饭,她当机立断,携二人仓皇出逃。待惊魂稍定,便即刻着手安顿永和宫上下。万幸宫室虽受波及,却仅有几位宫人被坠落的琉璃瓦砸伤,其余众人皆安然无恙。 在康熙的妥善安排下,后宫众人撤离紫禁城,于空旷之地安营扎寨。茉雅琪与四格格在宫人搭建的帐篷内,饮下安神汤药后沉沉睡去。董佳佳命兆佳氏与格兰珠尽心照拂,自己则匆匆赶往太皇太后的营帐。 太皇太后虽也被这场地动惊了心神,却凭借一生历经风浪的沉稳气度,迅速镇定下来。她当即将后宫大小事务分派给诸位主位共同协理。董佳佳奔波忙碌,待诸事妥当,夜幕已然垂落。 她本就知晓今年会有地震发生,前世曾读过一本清穿小说,书中女主乌雅氏正是因救驾有功获封嫔位。只是如今她所见的乌雅氏,早已在佟佳氏的抬举下晋为德嫔,再加上她始终无法确定地震的具体时日,渐渐便放松了警惕。 谁能料到,地动竟在今日毫无预兆地袭来,让她惊出一身冷汗。所幸永和宫修筑得坚固,虽震落些许砖瓦,墙面裂开几道缝隙,却未伤筋动骨。此刻她轻抚着桌上墨迹未干的文书,神思在烛影摇曳中渐渐飘远,陷入恍惚。 桌上摊开的,正是她听闻宫人议论地动致使京城死伤惨重后,仓促结合前世救灾经验与当下局势撰写的抗震条陈。董佳佳笃定,只要将这份条陈呈递御前,必能换来康熙重赏。 甚至无需等到牛痘研制成功,便能提前晋封妃位。只是眼下,该通过何人之手将条陈稳妥送达,她仍未拿定主意。 稍作思量,她想到或许可借家族暗线传递条陈,再由族人代为上奏。然而众人暂居宫外,守备森严,她深恐此举会被康熙察觉。一旦被疑结党营私,即便有天大的功劳,也难消康熙猜忌。 况且太皇太后正全权统管后宫事务,在这敏感时刻,稍有差池便会满盘皆输。权衡再三,她只得强压下借家族之手递陈的念头。 想到明日还需早早前往太皇太后帐中复命、禀报宫务,董佳佳便欲起身歇息。忽有灵光掠过脑海,若将抗震救灾条陈经由太皇太后之手呈递,或许能避开诸多风险。 一来大格格养于皇太后膝下,二来自己恩宠不显、又无皇子傍身,太皇太后想来不会因这份条陈生出猜忌之心。 但她仍担忧此举会被视作干涉朝政,急忙重新落座,逐字逐句斟酌条陈内容。她刻意将重点落在可操作的救灾框架上,把各方权责划分得一清二楚,字里行间绝不沾染朝堂政务。 为了让这份条陈更像后宫女子的随意建言,她又添上十几条不切实际的举措,占据全文五分之二的篇幅。 反复核查确认无误后,她重新调整内容顺序,确保真正可行的救灾方案能最先映入太皇太后眼帘。这般精心修改、誊抄,才终于完成这份条陈。 夜色沉沉,董佳佳辗转无眠,直至破晓时分。晨光映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她强撑精神,前往太皇太后帐中。待各宫主位依次禀报完宫务,太皇太后便命众人退下。 董佳佳刻意放慢脚步,待与众人拉开距离后,才从袖中取出精心撰写的条陈,交给白霜,低声命她将文书转交苏麻喇姑,并再三叮嘱,务必说明这是自己对救灾之事的浅薄见解。安排妥当后,她才转身返回营帐。 为免此事张扬,董佳佳特意选白霜代为传递。她还在条陈开篇郑重留言,身为皇上端嫔,见皇上为灾情忧心,又念及百姓因救援迟缓而受苦,于心不忍。故而彻夜思索,写下几条建议,望能为皇上分忧。因恐烦扰了圣听,故先呈太皇太后审阅掌眼。 董佳佳深知此般行事理由牵强,风险极大。后宫嫔妃越俎代庖议论救灾,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野心勃勃的罪名,轻则恩宠尽失,重则性命难保。 可一想到天灾肆虐下若救援迟缓,必将生灵涂炭,而且自己又怀揣着晋位私心,终是咬咬牙,决定铤而走险。此刻唯有寄望太皇太后能耐心读完条陈,且不疑她有僭越之举。 太皇太后帐内,苏麻喇姑将条陈恭敬呈上。太皇太后听闻是董佳佳所献的救灾之策,不禁哑然失笑,暗想这董氏虽存善念,却终究越了后宫本分,当下便示意苏麻喇姑将条陈暂且搁置。 不料苏麻喇姑迟疑片刻,进言道:“求主子恕罪,奴才方才粗览条陈内容,私以为有些建言确有可取之处。为着皇上分忧、为着安抚百姓,还请主子过目,或可与皇上斟酌商议,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太皇太后闻言,眉梢微挑。她与苏麻喇姑相伴数十载,情谊早已超脱主仆界限,故而对方先行浏览条陈,她倒也不以为忤,只是好奇究竟是何等内容,竟能让向来沉稳的苏麻喇姑这般坚持。 苏麻身为皇帝启蒙恩师,虽非满腹经纶,却久居宫闱洞悉世事,对家国大事亦有独到见地。 见她如此极力推荐,太皇太后心下暗忖,这条陈或许真有可堪大用之处。怀着几分探究,她缓缓拿起纸张逐行细读。随着目光游走,她的神色愈发凝重,眼底翻涌着惊讶、思索与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苏麻喇姑所言果然不假。太皇太后阅罢条陈,亦不禁喟叹,其中诸多建言,既切中安抚地动后民心骚动的要害,又能彰显帝王泽被苍生的仁厚圣德。 她暗自思忖,若董佳佳身为男子,凭此等见识谋略,必能在朝堂上大展宏图、名垂青史,只可惜生为女儿之身,此生只能困于深宫之中。 太皇太后慨叹世间竟有如此不输须眉的奇女子,遂细细回想董佳佳平素在后宫的言行举止,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当即命苏麻喇姑将条陈呈送御前。苏麻喇姑领命,躬身退下。 第五十九章 妃位待遇2 不出数日,康熙不顾大臣们劝阻,颁布罪己诏,并将董佳佳条陈中的举措付诸施行,一番雷厉风行之下,民心渐稳。这场因地震掀起的轩然大波,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迅速归于平静。 董佳佳因献策有功,不仅获赐丰厚恩赏,更得康熙亲口下谕,破格享有妃位待遇。消息传开,佟佳氏等人才知晓她曾在救灾一事中建言,心中不禁暗暗警惕。更有甚者,开始在暗中散布她僭越后宫本分,干涉朝政的流言。 幸而太皇太后亲自出面警示,加之康熙对董佳佳信任有加,这些无端非议终究不了了之。此番风波虽惊险,董佳佳却安然渡过难关。 九月底,紫禁城在工匠日夜赶工下,终于将地动造成的损毁修缮如初,后宫众人也陆续搬回各自寝宫。 董佳佳踏入熟悉的永和宫门槛,紧绷许久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下来。她心里清楚,如今身为破格获赐妃位待遇的端嫔,越是临近高位,越要懂得藏锋守拙。 回宫当日,她便召集宫人训诫,言辞严厉地立下规矩,狠狠压下了下人们因她即将晋封而生出的浮躁之气。 待茉雅琪等人告辞离去,她又将心腹宫女白霜唤至跟前,再三叮嘱务必严守永和宫内外,密切关注家族暗线传递的消息,切不可有丝毫松懈,时刻提防其他高位嫔妃暗中算计。白霜神色凝重,郑重领命退下。 诸事安排妥当后,董佳佳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她深谙后宫生存之道,唯有静待来年小钮祜禄氏、小赫舍里氏入宫,或是熬到两年后的后宫大封,旁人对她的敌意与猜忌才会慢慢消退。 因此在这段敏感时期,她唯有谨言慎行、严密防备,才能在暗流涌动的后宫站稳脚跟。 所幸十月十三日,德嫔在承乾宫举行独有的册封礼,这场仪式稍稍分散了众人的注意力,也让董佳佳获赐妃位待遇一事的热度,冷却了几分。 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到十二月。整个十一月,董佳佳都在惶惶不安中度过。家族暗线传来噩耗,原身阿玛因病离世。 然而此时的她无暇沉浸于悲痛,因为获赐妃位待遇带来的后续影响终于显现。董佳一族安插的暗线传回消息,除敬嫔外,后宫其余高位嫔妃皆在暗中打探她呈给御前的条陈内容。 白霜更向她密报,永和宫近来屡遭暗处窥探。安嫔与贵妃暗中向兆佳氏抛出橄榄枝,试图拉拢策反。所幸兆佳氏为人本分,自知因孝诚皇后灵堂产女一事,此生不可能晋升高位,又对永和宫及董佳佳尚存几分信任,最终还是将此事和盘托出。 白霜探得拉拢消息时,董佳佳已心一横,暗自盘算着若兆佳投靠他人,那她不得不下狠手,将兆佳氏母女逐出永和宫了。好在兆佳氏没有踏出那一步,这才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获封妃位待遇太过引人注目,接连不断的试探令她终日惶恐不安。在这暗流涌动的后宫,她深知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因此早已做好了突破底线的准备。 永和宫与各宫的暗流日愈汹涌。董佳佳身为最早入宫的嫔妃之一,既是一宫主位,背后又有董佳一族与皇太后撑腰,手段自是非同一般。 面对众人试探,她毫无退让之意,使计令跳脱最甚者、已对永和宫动手的安嫔暗线染恙出宫,使其在宫外病逝,以雷霆手段逐一回击,将那些暗潮悉数压下,其强硬姿态震慑六宫。 惠嫔、荣嫔、宜嫔、僖嫔等人见董佳佳态度凌厉,又忌惮她深受皇上信任,且晋封妃位近在咫尺,唯恐她一朝得势秋后算账,只得悻悻作罢,暂时收敛了试探的心思。 董佳佳随后前往承乾宫,言辞恳切地与佟佳氏交谈,明确表达归附之意。佟佳氏欣然接纳了她的示好。 随后,她巧妙借助贵妃之势,不着痕迹地向后宫众人释放威慑之意。这般举措之下,长久以来困扰永和宫的暗中滋扰,才得以彻底平息。 归附佟佳氏,是董佳佳反复权衡后的慎重抉择。她如今身为嫔位之首,位阶仅次于贵妃,若不主动示好,难免招致佟佳氏的针对。 并非她自恃其能,实在是此前地动中的表现已让她距离妃位仅半步之遥,加之后续牛痘的功绩太过突出,未来晋升可期。若此时不向贵妃表明心意,恐会因功高遭忌,被刻意打压,断送前程。 此番归附佟佳氏,不过是董佳佳审时度势的权宜之策。她对康熙的庇佑尚无十足把握,深知在圣心难测之际,贸然与贵妃交恶绝非明智之举。于她而言,眼下唯有暂作退让,才能换得后宫一隅安宁。 待小钮祜禄氏入宫、牛痘之功彻底落定,她手握天大的功劳,届时即便佟佳氏仍心存戒备,也不得不重新权衡与她的关系,昔日的归附反而会化作拉拢示好的筹码。 董佳佳亦担忧佟佳氏会借由德嫔入驻永和宫,以此掣肘自己。好在她心中早有盘算,佟佳氏年寿有限,不过十年光景,她大可耐心筹谋。 只要圣眷不衰,凭借现有功绩,妃位之位已十拿九稳。待来日根基稳固,佟佳氏既不敢随意驱使,又碍于她背靠皇太后,行事必然投鼠忌器。 如此一来,她便能寻得机会,超然于后宫纷争之外,稳守自己的一方天地。 故而董佳佳定下计策,虽暂且归附佟佳氏,却刻意收敛锋芒,行事务求低调,仅在紧要关头为贵妃声援。 如此一来,待牛痘推广圆满功成,或是佟佳氏薨逝之后,她便能安然脱身,不被牵扯进复杂的后宫纷争之中。 幸而经贵妃出面震慑,董佳佳适时反击,此前暗中作祟的安嫔也收敛了许多。只是安嫔不敢再于暗处算计永和宫,转而改为明面上频繁造访永和宫,打着亲近的旗号对董佳佳冷嘲热讽。 面对安嫔这些尖酸话语,董佳佳充耳不闻,始终不为所动,任由安嫔自说自话。几番试探无果,安嫔自觉无趣,这场闹剧也最终偃旗息鼓。 董佳佳心中明镜似的,安嫔素来自恃出身名门,又曾稳坐嫔位之首,向来瞧不上与她同为嫔位却是包衣出身的嫔妃。 如今自己破格获享妃位待遇,夺了安嫔引以为傲的风头,她不敢迁怒康熙,便将一腔怨气尽数撒在自己身上。 好在前世摸爬滚打的经历,早已将董佳佳锤炼得百毒不侵。安嫔即便言辞尖刻,还是顾及世家格格应有的教养与嫔妃体面,嘲讽之词尚算委婉克制,实在比不上前世她在职场中遭受到老板的刻薄辱骂、百般刁难。 是以面对安嫔的冷嘲热讽,董佳佳只当秋风过耳,全然不放在心上。随着她的淡然处之,这场因妃位待遇引发的风波,也在后宫中渐渐归于沉寂。 第六十章 喜讯连连 十二月四日,宜嫔发动,于申时诞下一位阿哥。接生嬷嬷出得产房奏报喜讯,康熙龙颜大悦,亲自接过襁褓。 他慈爱地逗弄着小阿哥,郑重叮嘱太医精心照拂,并命郭络罗常在悉心照料宜嫔母子,随即赏赐诸多珍奇宝物。 洗三礼当日,康熙亲临,先是关切询问郭络罗常在宜嫔母子的身体状况,而后又为阿哥赐名胤祺,接着又是重重赏赐。 这番荣宠引得在场董佳佳等主位妃嫔频频侧目,皆暗自羡慕宜嫔圣眷优渥。就连康熙身旁的贵妃,见皇上如此宠爱宜嫔母子,也只得牵强附笑,暗暗心惊,隐隐生出戒备之意。 此后数日,康熙每日都前往翊坤宫探视宜嫔母子,夜间更屡次召郭络罗常在侍寝。一时之间,宫中再度流传起康熙对宜嫔姐妹恩宠过盛的传言。 白驹过隙,未序齿的十三阿哥胤祺诞生的欢庆余韵尚在。月末钟粹宫便再传喜讯,戴佳氏被诊出已有近两月身孕。六宫众人对此心里早有准备,毕竟戴佳氏身为新晋宠妃,诞育皇嗣不过是早晚之事。 康熙闻得喜讯,即刻颁下丰厚赏赐,更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他竟连续三夜留宿荣嫔处,还特意叮嘱其务必精心照拂戴佳氏腹中皇嗣。 此言一出,六宫顿时暗流涌动。康熙这番安排所暗藏的深意不言而喻,分明是有意将戴佳氏所生皇嗣交由荣嫔抚养。如此安排,引得各宫主位纷纷暗自筹谋,心思翻涌。 永和宫内,董佳佳听闻戴佳氏有孕的消息,心湖泛起微澜。虽早有预判,但得知时仍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未曾贸然干预戴佳氏承宠之事。她即刻吩咐心腹白霜,按兵不动,只需暗中严密监视戴佳氏的一举一动。 待闻得康熙有意将戴佳氏腹中胎儿交予荣嫔抚养,董佳佳心绪瞬间翻涌如潮。但她很快强压下躁动,深知此时绝非争锋之时。她正值韬光养晦之际,贸然与荣嫔结怨只会自陷困境。 唯有静待戴佳氏诞下十五阿哥胤佑,待其足疾确诊,才是出手的绝佳时机,届时才能万无一失,将小阿哥稳稳抱养至膝下。这般思忖过后,她仅命白霜备下贺礼送去,不再多做他举。 转眼便至康熙十九年。正月伊始,皇太后下旨命贵妃协理其筹备节庆宫宴。自此,贵妃在后宫的威权日盛,众人皆避其锋芒,董佳佳亦深居永和宫,足不出户,猫冬度日。 六宫皆沉浸在喜庆氛围之际,延禧宫忽传出一则令六宫哗然的消息。惠嫔竟抬举了辛者库出身的觉禅氏,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皇上竟也宠幸了她。 要知道辛者库旗籍出身的宫人乃罪人之后,属包衣阶层中最卑微的旗籍,即便同为包衣出身的宫人,亦对其轻蔑有加。惠嫔此举,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只是待众人稍加思忖,便已参透其中缘由,这般低微出身的嫔妃,最易掌控。惠嫔此举,既是为固宠,恐怕更存着抚养其所生皇嗣、培养大阿哥助力的盘算。 董佳佳对此倒不以为意,同为包衣出身,哪有高低贵贱之分,何况康熙既宠幸了觉禅氏,更无需论出身,只论康熙的心意罢了。况且她知晓,觉禅氏正是日后诞育八阿哥胤禩的良妃,亦是个命途多舛的可怜人。 惠嫔的举动如投石入水,激起六宫千层浪。不出几日,素来低调的咸福宫博尔济吉特氏也抬举了包衣出身的万琉哈氏;紧接着,安嫔抬举了包衣出身的程佳氏。 就连自孝昭皇后崩逝后渐失圣宠的僖嫔,亦效仿惠嫔抬举辛者库出身的宫女,结果却遭康熙严词斥责。这一番惩戒,顿时令众人蠢蠢欲动的心思消弭。 万琉哈氏仅获一次侍寝便再无恩宠,程佳氏却频频得幸,一跃成为新晋宠妃。随着这三位新人入宫,后宫愈发热闹,引得康熙频繁驾临,一时之间宠眷纷争又再次上演。 永和宫内,董佳佳、格兰珠与兆佳氏闲坐一处,饶有兴致地议论着这段时日的抬举风波。董佳佳不禁感叹,康熙十四年入宫的觉禅氏等人,不仅资质出众,更有四人已入宫成为了嫔妃。十四年的这一批宫女,着实不容小觑。 时间转瞬即逝,转眼便是二月。四日深夜,德嫔发动,于次日诞下十四阿哥,康熙闻讯,下了朝便带着赏赐,去了承乾宫。 洗三礼上,康熙亲临,为阿哥赐名胤祚。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心中皆是一惊,面上却堆起笑意,纷纷向贵妃道贺。 洗三礼毕,消息传开,前朝后宫顿时哗然。祚之一字除了与其他阿哥之名共有的福泽之意,更暗含皇位传承之兆。众人私下里议论纷纷,揣测这究竟是皇上深思熟虑的安排,还是一时疏忽所致。 毕竟德嫔既居承乾宫,又受贵妃照拂抬举,这般特殊背景,难免引得众人浮想联翩,暗自揣度其中深意。 然而德嫔久居承乾宫,又有贵妃悉心照拂、居中坐镇,旁人碍于贵妃威严,连靠近窥探虚实都无从谈起,唯有徒叹奈何。 众人私下里无不感慨,德嫔既得贵妃青眼相看,又蒙圣眷优渥,膝下更育有两位皇嗣,这般荣宠集于一身,当真是福泽深厚、命数非凡。 承乾宫前殿内,佟佳氏目送走康熙,侧首望着西配殿的方向,出了神。她实在不清楚表哥赐十四阿哥祚之一字,到底是看重还是敲打。 她心里清楚,以德嫔的出身与本事,绝无可能让表哥为阿哥赐下这般深意的名字。祚之一字太过引人注目,皇上此举无异于将德嫔推到赫舍里氏一族的对立面。 虽说德嫔是她提拔之人,但终究与她并非一体,即便德嫔所生的两位阿哥皆在承乾宫诞育。 此番赐名,到底是因她协理六宫得力,皇上对她与德嫔的双重恩宠,还是因她离执掌后宫之权仅一步之遥,故而提前警示。她思来想去,始终难以参透圣意。 佟佳氏心中翻涌如潮,念及后宫权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坤宁宫方向。望向那象征中宫之位的坤宁宫,她眸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最终下定主意,德嫔如今已是主位,又诞育两位阿哥,表哥过分的看重承乾宫,于她而言便是敲打了,断然不能再让德嫔屈居西配殿一隅。 西配殿内,德嫔亦是有些惶恐不安,乌雅一族在赫舍里一族面前本就势单力薄,即便皇上并无将她推至赫舍里一族对立之意,可旁人的揣测与议论,早已将她们母子架在风口浪尖,成了赫舍里一族对立面的靶子。 所幸前些年,赫舍里一族安插在后宫的人手,不知因何缘故被慈宁宫拔除大半。如今有乌雅一族照应,又得贵妃庇护,她才能勉强护得膝下两位阿哥周全。 念及此,德嫔唤来红翠,命其将两个孩子抱至身前。德嫔看着阿哥们稚嫩的脸庞,她眼底泛起温柔,亦闪过一丝坚毅。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她定要拼尽全力,护住她的孩子。 第六十一章 德嫔迁宫1 三月初十,德嫔刚出月子不久,便被贵妃传唤至承乾宫前殿。她心中虽满是疑惑,面上却依旧恭谨,轻声回应着贵妃对两位阿哥的关切:“劳娘娘记挂,等阿哥们再长大些,婢妾定带他们前来给娘娘请安。” 佟佳氏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地宽慰道:“阿哥们尚且年幼,近日天气阴晴不定,还是少出殿走动为好。阿哥们能有这份心意,我领受便是。” 德嫔垂首恭声应是,殿内一时陷入寂静,气氛略显凝滞。佟佳氏眸光微转,沉吟良久后,终于缓缓开口:“皇上既赐十四阿哥祚字为名,可见对阿哥寄予厚望。你诞育皇嗣有功,又蒙我举荐晋为主位,总居于西配殿,到底与身份不符。如今西六宫之中,唯有启祥宫尚未有主位坐镇。我打算向皇上请旨,安排你迁居启祥宫,不知你意下如何?” 德嫔听闻贵妃提及迁宫之事,心中猛地一沉。她深知自己这些年晋位过快,若迁至启祥宫成为一宫主位,看似荣耀加身,实则暗藏危机。 且不说启祥宫境况如何,单是前脚脱离承乾宫、失去贵妃庇护,后脚便会沦为众矢之的,各路明枪暗箭、试探算计必将接踵而至。 更何况膝下两位阿哥尚且年幼,觊觎她位份的人不在少数,遑论背后还有赫舍里一族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若迁至启祥宫,这一宫主位绝非轻易能坐稳。离嫔位仅一步之遥的纳喇贵人,也诞育了两位阿哥,如今膝下也有十二阿哥,她以主位身份空降入住,势必与纳喇氏形成针锋相对之势。 即便她有手段暂时压制住对方,也难保不会激起纳喇氏更激烈的反击。再者,启祥宫与僖嫔所居的储秀宫同为西六宫,一旦迁居,内有纳喇氏暗中掣肘,外有僖嫔势力虎视眈眈,必将陷入内忧外患的困局。 届时能否护得自身与阿哥平安周全,都成了悬而未决的难题。还有若迁至启祥宫后谋求圣宠,还将不可避免地与盛宠正隆的宜嫔姐妹交恶。 思及种种,德嫔心中愈发笃定,眼下绝非迁宫的良机,唯有留在承乾宫,借贵妃庇护,才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德嫔神色瞬息万变,眼底闪过一丝期盼,却又迅速被压制下去,转而化作满脸的紧张不安。 她慌忙开口,语气中满是惶恐:“娘娘,莫不是婢妾哪里做错了?还请娘娘念在阿哥们尚且年幼的份上,饶恕婢妾这一回。若是娘娘心中不满,便是要责罚,婢妾也绝无怨言。“ 言罢,德嫔急忙起身,恭恭敬敬地俯首行礼。 佟佳氏见德嫔惶惶然如惊弓之鸟,不禁幽幽一叹。她并非不想将德嫔牢牢拢在麾下,只是比起眼前的情谊,入主坤宁宫才是她志在必得的宏图。 德嫔的顾虑,她何尝不知?斟酌片刻,终是温声劝慰:“快些起来,你并无过错。皇上赐阿哥祚字为名,于承乾宫而言荣耀过甚。虽说是天大的恩宠,但树大招风,难免遭人嫉恨。你若继续留在承乾宫,即便我能保你一时无虞,也不能护得你们母子一世。” “你如今已是一宫主位,总要学着独当一面。执掌一宫的益处,想必你也是心中有数。旁人针对的终究是我,你若迁至启祥宫,直面的风波自会少些。我在此承诺,定会暗中派人照拂你们母子一段时日。待你坐稳主位,想必也无需我再操心了。”言罢,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德嫔面上,意味深长。 德嫔垂眸良久,神色凝重,才缓缓屈身落座。贵妃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承乾宫如今因胤祚之名风头无两,可这承乾宫终究以贵妃为主。贵妃的权势与胤祚所承载的恩宠太过耀眼,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纵使眼下有贵妃全力照拂,可后宫向来波谲云诡,一旦贵妃因局势变幻分身乏术,或是稍有疏漏,她与两位阿哥日后的处境,恐将陷入终日提心吊胆、如临深渊的境地。 性命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为好,而且她既然爬上了嫔位,自然是想要做一宫之主的,既然有贵妃许诺暗中庇护,她又有乌雅一族倾全族之力相助,那么成事的把握着实不小。 唯有成为一宫主位,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站稳脚跟,从任人摆布的棋子蜕变为执棋之人。 况且贵妃话中深意已然明了,迁宫一事已无转圜余地。纵观东西六宫,景仁宫乃中宫之下的尊位,非她所能企及。 景阳宫因昔年地动损毁严重,至今仍未修缮完毕,且皇上似有改建藏书阁之意,连端嫔都已迁居永和宫,可见其已不再作为妃嫔居所。 思来想去,唯有启祥宫尚缺主位坐镇,于她而言确实是最合适的去处。 念及此,德嫔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神色恭谨俯身答道:“多谢娘娘为婢妾与阿哥们打算,婢妾愿遵娘娘懿旨迁居启祥宫。只是眼下天气尚寒,恳请娘娘宽限些时日,待春暖之时,婢妾将一应事务打点妥当,再携阿哥们迁居。” 佟佳氏听闻此言,唇角微扬,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深知,迁居启祥宫于德嫔而言,绝非小事,既要暗中布局人手,筹备一应事宜,更需谨慎周全。 德嫔所言确实在理,此时节寒意未消,从东六宫迁往西六宫,路途遥远,何况还需照顾尚在襁褓中的胤祚阿哥。 迁宫本是一桩喜事,若因照料不周致使阿哥染恙,反倒惹人非议,这可就与她的初衷南辕北辙了。 佟佳氏眸光微敛,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即便搬离承乾宫,你依旧是我看重的人。有我在一日,便没人敢动你和阿哥们分毫。迁宫之后不必过分忧心,但是能否坐稳这启祥宫的主位,可就全看你的本事了。” 德嫔岂会听不出贵妃话里的弦外之音,言辞恳切道:“娘娘教诲,婢妾铭记于心。婢妾承蒙娘娘提携,即便迁居启祥宫,若来日能为娘娘分忧解难,婢妾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佟佳氏闻言,知晓德嫔还没忘记她的提携之恩,心中却又不免多了几分惋惜。她旋即以关照阿哥们的名义,赏赐德嫔大批绫罗绸缎。 此举一来是示恩安抚之意,二来更暗藏深意,她盼着德嫔迁至启祥宫后,能大胆争宠,最好能分薄宜嫔姐妹的荣宠。 犹记宜嫔生产时,皇上关切备至的模样。此时,她也终于体会到孝昭皇后暗助太皇太后之力打压宜嫔时的心境。 宜嫔在后宫群芳中宛如鹤立鸡群,姿容与恩宠皆出众非凡,实在令她不得不提防。 对于佟佳氏赏赐背后的深意,德嫔并未细究。她心里明白,迁居西六宫后,想要护住年幼的阿哥们,争宠是必然之举,与宜嫔姐妹对上也是迟早的事。因此,她坦然接受赏赐,并未多想。 承乾宫内这场密谈的内容无人知晓,唯有董佳佳等人注意到,自那日以后,佟佳氏时常赏,赐诸多珍奇物件给德嫔或阿哥们。 更令人捉摸不透的是,她屡屡借执掌后宫之权,对西六宫中的安嫔等主位时不时敲打。 这番举动令众人摸不着头脑,个个如履薄冰,行事愈发谨小慎微,生怕一个不慎便被抓住把柄。 第六十二章 德嫔迁宫2 时光倏忽流转,转眼便至四月。三月底,启祥宫的胤襸阿哥不慎着凉染病。这胤襸阿哥本就早产体弱,天气稍有变化便会病上一场,众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然而此次病情却格外棘手,从月末一直缠绵至月初仍不见好转。太医院诸位太医诊治后皆神色凝重,直言阿哥病入膏肓、恐难以熬过此劫。 果然,四月初二清晨,胤襸阿哥夭折的消息传来,启祥宫内顿时哭声震天。纳喇氏悲恸欲绝,当场哭至昏厥。这噩耗不多时便传遍六宫。可丧子之痛终究是纳喇氏一人独尝,旁人纵有惋惜,又怎能真正体会这份剜心之痛。 众人闻讯,面上虽有戚色,心底却未惊起半分涟漪。这些年见惯了后宫的生离死别,对此早已麻木。永和宫内,董佳佳照旧誊抄一卷佛经,送往佛堂供奉。 承乾宫中,佟佳氏闻讯,心中十分纳罕,德嫔刚要迁宫,纳喇氏的阿哥便夭折,这简直就是如有神助。佟佳氏从未想过是德嫔出的手,她不觉得德嫔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瞒过皇上遍布后宫的重重眼线。 若真是德嫔所为,莫说坐稳主位,恐怕此生都再无翻身之望,毕竟在皇上心中,皇嗣的分量远非德嫔这等出身的嫔妃可比。 佟佳氏暗叹,可惜德嫔这样难得的妙人,德嫔马上就要迁宫一事已定,终究留不住这枚好棋子。这般两难境地,恰似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实在另她扼腕叹息。 西配殿内,德嫔听闻胤襸夭折的噩耗,也是暗暗心惊。这般巧合,倒叫她心底泛起几分惊惶,自入宫以来,她的际遇确实顺遂得离奇。她不禁暗叹命运无常,如今纳喇氏失了倚仗,启祥宫主位之争再无阻碍。 待迁入新居,只需略施手段打压纳喇氏,她便能将启祥宫主位稳稳攥在手中。届时,她便能将心思和精力放在阿哥们与圣宠之上,图谋更高的位份。 毕竟有永和宫端嫔的例子在前,她入宫后又诸事顺遂,自身得宠,又诞育两位阿哥,比端嫔更有几分底气,难免会心生晋封妃位的野望。 随着四月的时光缓缓流淌,启祥宫因胤襸夭折而笼罩的阴霾也渐渐消散。五月初,皇上下旨,命德嫔迁居启祥宫。此消息一出,顿时震惊六宫。 永和宫内,董佳佳闻讯,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转头命白霜不必再监视德嫔了,只因皇上圣旨已下,迁宫一事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随后又命人备下贺礼,送往承乾宫西配殿,以示恭贺之意。 东六宫中,德嫔迁宫的消息,除却董佳佳暗自欣喜,惠嫔与荣嫔对此事倒显得波澜不惊。在她们看来,德嫔既由贵妃一手提拔,此番迁居西六宫,往后往来势必减少,于自身并无实质影响。故而,二人不过依例备下贺礼送去,权作走过场,未再多费心思。 相较之下,西六宫的气氛截然不同。安嫔、宜嫔敏锐嗅出德嫔迁宫带来的潜在威胁,心照不宣地暗中调派人手。 她们不约而同将主意打到纳喇氏身上,派人在其耳边煽风点火,蓄意挑起她对德嫔的嫉妒与怨愤,妄图借此搅乱启祥宫局势,延缓德嫔坐稳主位的进程。 储秀宫内,僖嫔心绪尤为复杂。她亲眼见证德嫔从低微宫女一路攀升至嫔位,与自己平起平坐,虽说有贵妃提携相助,但僖嫔自觉自己亦是凭借赫舍里的姓氏,沾了孝诚皇后与太子的荣光,才得以像宜嫔那样,入宫不久便晋封嫔位。 可惜,当年为谋得入宫之途,她应家族要求服下绝嗣药。这一服,彻底断了她在后宫立身的根本。自两年前太子身边的赫舍里一族人手被尽数清除,她便明白事情已经败露,皇后不久薨逝,她更是清楚自己彻底失宠,此生已无翻身之机。 她也曾拼尽全力挣扎,只是皇上连让她抱养低位嫔妃皇嗣的机会都不曾施舍,这般绝境之下,她又谈何翻身。如今她也只能仰仗家族的扶持勉强立足于这红墙之内,空顶着赫舍里的姓氏,不过是在孤寂中残喘度日罢了。 德嫔所生的胤祚阿哥,在赫舍里氏的族老眼中,已然成了太子继位的潜在威胁。尽管族老们心知,胤祚阿哥或许是皇上对贵妃的敲打,但眼见德嫔迁居西六宫,一旦皇上日后对胤祚阿哥宠爱过甚,真的危及太子之位,恐怕族老们又会逼迫她这个深居后宫的嫔妃,再度动手。 思及此处,僖嫔幽幽一叹,眼底尽是无奈与悲凉。她既无拒绝家族命令的底气,也失了抗争的勇气,自卷入家族与后宫嫔妃的纷争,她早已站在了皇上的对立面。 幸而太皇太后曾肃清赫舍里一族在宫中的势力,如今她困于储秀宫,连探视其他主位的暗中举动都艰难,族里若想重新安插眼线,更是需耗费数年光阴。想到日后必将与德嫔针锋相对,僖嫔只觉身心俱疲,满心无力,但还是派人去暗中试探德嫔。 启祥宫中,纳喇氏闻讯,双眼无神,只是呆滞地盯着床上空荡荡的襁褓,唇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意浸着刺骨悲凉,惊得近身伺候的宫人脊背发凉,皆垂首敛目,不敢上前劝慰半句。 自胤襸阿哥夭折后,纳喇氏便成了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整日对着阿哥遗留的衣物出神。 伺候的人都在纷纷为启祥宫将要空降一位主位感到忧虑,可看到纳喇氏这副模样,又只能无奈叹息,只感到前途暗淡无望。 五月底,德嫔终于入主启祥宫前殿。跨过宫门的刹那,萦绕殿内的袅袅檀香,缓缓抚平了她初掌一宫主位的激荡心绪。 安置好两位阿哥后,她有条不紊地指挥宫人整理行囊,随后倚坐在榻上,静静听着红翠转述暗中探得的消息。那些关于安嫔等人谋划的试探与算计,她早已心中有数,此番势必要一一拆解,牢牢坐稳这启祥宫主位。 德嫔心中早有盘算。待诸事安顿,六月伊始,她便以照料阿哥不力为由,将启祥宫内形迹可疑的宫人悉数遣返内务府。余下几人也被她打发到偏殿、后廊等处负责洒扫,严禁踏入前殿半步。 每逢纳喇氏前来请安,德嫔便将两位阿哥唤至跟前。看着稚子天真无邪的模样,她故意与纳喇氏分享育儿心得,言语间不经意提及对方夭折的孩子,引得纳喇氏频频垂泪。 一来二去,两人的距离渐渐拉近。经过多日观察,德嫔狠下心来,以照料不过来为由,常邀纳喇氏到前殿帮忙照看阿哥。名为求助,实则布下圈套。随着相处渐多,纳喇氏不仅被她收入麾下,整个人也慢慢有了生气。 德嫔深知此举冒着极大的风险,可望着纳喇氏失魂落魄的模样,她更清楚其中利害,若放任安嫔等人继续挑唆,纳喇氏难保不会与自己争夺主位,届时才是防不胜防。 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心中早有盘算,每当纳喇氏前来,她绝不允许阿哥们离开自己视线,因此倒也无妨。若按原计划打压纳喇氏,她唯恐其走投无路,与自己鱼死网破。 权衡再三,德嫔决定转变策略,先行拉拢。只要能稳住纳喇氏,让其暂不与自己作对,待她在启祥宫根基稳固、在西六宫站稳脚跟,再徐徐图之也不迟。 德嫔雷厉风行施展手段,不过旬月便将启祥宫主位坐稳。安嫔等人冷眼旁观,心中暗自咋舌,这般深谙人心、收放自如的手腕,果真是贵妃一手提拔的人。 原以为德嫔为新晋主位根基不深,却不想她三招两式便掌控全局,轻易化解重重暗涌。忌惮之意顿生,此后安嫔等人对德嫔愈发防备,暗中较劲儿也更添了几分谨慎。 六月底,延禧宫传来喜讯,觉禅氏被太医诊出已有两月身孕。康熙龙颜大悦,即刻赏赐诸多珍宝,并特意下旨,命惠嫔务必尽心照料这一胎。 此言一出,安嫔顿时心潮暗涌,心中反复盘算着抚养低位嫔妃所生皇嗣之事。不出几日,她便借势抬举曾被自己打压的索卓罗氏,助其多次侍奉圣驾。 安嫔这番牵线搭桥的行径,惹得六宫上下非议不断。永寿宫内本就有恩宠正盛的程佳氏,加上皇上顾念体面时常眷顾的安嫔,如今又添索卓罗氏,实在圣眷优渥。 永寿宫圣宠日盛,竟能与宜嫔所居的翊坤宫分庭抗礼,一朝成了宫人们挤破头、争破脸,拼了命都想调入侍奉的宫室。西六宫为争圣宠暗流涌动,妃嫔间的明争暗斗愈发激烈,摩擦不断。 康熙终于察觉不妥,对安嫔连番抬举撮合的行径颇为不悦,私下里斥责了几句。岂料,这番训诫竟被德嫔与宜嫔设法探听,消息不胫而走,狠狠落了安嫔的脸面。 眼见西六宫因争宠乱象丛生,康熙索性减少了驾临西六宫的次数。如此一来,东六宫的董佳佳等人相继获得侍寝良机,而贵妃更是圣眷优渥,连续三日承欢御前。 七月中旬,皇太后颁下懿旨,言明贵妃协理六宫期间恪尽职守、功绩斐然,经与皇上共议,特命其总揽后宫诸事。 旨意一出,贵妃的威望已至顶峰,六宫众人皆敛声屏息,再无人敢公然挑衅,便是私下非议也需再三掂量。 手握宫权的贵妃,经康熙提点,当即对这段时日搅弄风云的安嫔、宜嫔施以惩戒,一番雷霆手段之下,两人往日的嚣张气焰瞬间熄了大半。 德嫔见状,亦抓住时机,对安嫔、宜嫔与僖嫔展开强势反击。经此两番整治,三人再不敢肆意妄为,行事愈发谨小慎微。 永和宫内,董佳佳、兆佳氏与格兰珠围坐一处,饶有兴致地议论着西六宫近来的明争暗斗。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那些隐秘传闻当作笑谈,正说得兴起时,却浑然不知,一场新的风波已悄然逼近。 第六十三章 戴佳氏生产 七月二十四日晚膳过后,董佳佳正打算带着茉雅琪在殿外散步消食,小银子匆匆从门外疾步而入。原来是戴佳氏突然发动,荣嫔已挨个通知各主位了。董佳佳闻讯,心中暗喜,她期待已久的养子胤佑,终于要诞生了。 然而,她并未急着赶往钟粹宫。一来戴佳氏刚刚发动,距离分娩尚有不少时间;二来钟粹宫与永和宫相隔不远,无需慌张。于是,她依旧陪着茉雅琪悠然漫步,耐心安排好茉雅琪晚间的功课,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钟粹宫走去。 众人围坐在西配殿内,一边陪产,一边同往常般彼此闲聊。董佳佳却全然无心参与话题,只是不时将目光投向产房方向,随意应付着荣嫔的话语,满心焦虑地等待着戴佳氏诞下胤佑阿哥。 荣嫔敏锐察觉到她心绪不宁,好奇地压低声音问道:“端妹妹,瞧你频频望向产房,这般心神不宁,可是与我宫里的戴佳氏交情匪浅?可姐姐从未听她提起过呀?” 董佳佳心中暗自懊悔,自己终究是心急露了马脚。她本想着胤佑阿哥若刚一降生便能显露足疾,自己便能即刻向皇上请旨,将其抱回永和宫抚养,毕竟荣嫔膝下已有胤祉阿哥,恐怕未必愿意收养身有隐疾的皇嗣。 可这般不加掩饰的急切模样,到底还是引起了荣嫔的疑心。她连忙收敛神色,语气意味深长,有意将话题往皇嗣抚养一事上引:“荣姐姐,看在相处这么这么些年的份上,能否给妹妹透个底,皇上可有给姐姐个准信,让姐姐抚养戴佳氏所出的皇嗣?” 荣嫔瞬间了然,霎时明白了董佳佳今日频频望向产房的异样缘由。荣嫔暗自揣测董佳佳定是见她或将抱养戴佳氏所出的皇嗣,也动了回寝宫后抬举他人、抚养低位嫔妃所出皇嗣的心思。 对此她倒也不觉得意外,毕竟与自己膝下育有阿哥不同,董佳佳唯有两个格格傍身。她倾了倾身子,凑近董佳佳,压低声音劝慰道:“端妹妹,我们侍奉皇上多年,抚养皇嗣不过是图个体面罢了。既然太皇太后已下懿旨,让主位抚养低位所出的皇嗣,那就是我等分内之事。” 说着,顿了顿,神色有些莫名,随即浅笑道:“只要她们安分守己,我们又不是那等不通情达理的人,岂会真的让母子分离的事发生。况且皇上既然都愿意给我与惠姐姐这抚养其他皇嗣的体面,想来也不会驳了妹妹的面子。” 董佳佳见成功引开荣嫔的猜疑,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姐姐所言极是。前儿僖嫔讨了皇上没趣,妹妹心里总有些打鼓,才冒昧问了这事。如今得了姐姐这番话,妹妹回去便能安心筹划了。” 董佳佳强自按捺心绪,待神色如常后,又与荣嫔随意攀谈几句,便陷入漫长等待。困意阵阵袭来,她不时垂首打盹。时光在寂静中缓缓流淌,直至次日子时,产房内终于传来喜讯,戴佳氏顺利诞下十五阿哥。 众人纷纷强打起精神,向荣嫔道贺,当嬷嬷将襁褓中的婴孩抱至荣嫔面前时,董佳佳亦忍不住起身张望。 看着那啼哭响亮的孩子,她心中暗喜,却也深知此时并非查验时机,因诞育时辰过晚,后宫并无太医候诊,足疾之事无从判断。她只得强压下躁动,待荣嫔安置好一应事宜,贵妃遣散她们,董佳佳才返回永和宫。 晨光初露,康熙刚醒,便听闻戴佳氏诞下阿哥的喜讯。龙颜大悦,当即吩咐梁九功照例赏赐,更下旨晋戴佳氏为常在,将十五阿哥交由荣嫔抚养。言罢,便命梁九功携同太医,捧着赏赐往钟粹宫而去。 董佳佳天未亮便已起身,满心焦灼地等待消息。她心心念念的,正是太医对十五阿哥足疾的诊断。昨夜碍于众人在场,她实在不好掀开襁褓仔细查看,接生嬷嬷亦是未察觉到异样,没有禀报此事,故而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太医诊脉。 没过多久,通过安插的眼线,太医的诊断结果便传入她耳中。阿哥身体康健,并无异状。董佳佳听闻此言,神色骤变,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反复思量着莫不是自己的介入,竟悄然改写了既定的历史轨迹。 董佳佳良久才缓过神来。细想之下,她平素对戴佳氏多以监视为主,并未过多插手其命运,自己的所作所为应当并未影响胤佑阿哥才对。如此看来,胤佑阿哥或许本就并非生来便有足疾,又或是病症尚未显露。 不过是她先入为主,认定历史既定的结果,才生出这般误判。她只能这般宽慰自己,随后吩咐白霜加派人手,严密监视戴佳氏母子动向。 安排妥当后,她转身踏入书房,铺开宣纸誊抄佛经,试图借由笔墨抚平心绪。与此同时,她亦开始思索,若当真改变了历史走向,自己往后的谋划又该如何调整。 洗三礼上,康熙亲自为十五阿哥赐名胤佑。时光飞逝,转眼便到满月之期。待满月礼结束,胤佑阿哥诞生一事的热度也随之迅速消散。其余主位嫔妃见荣嫔顺利抱养十五阿哥,纷纷暗自筹谋,也想效仿此举抬举低位嫔妃,为自己谋算。 低位嫔妃们目睹戴佳氏因诞育皇嗣晋位,心中艳羡不已,在主位的扶持下,后宫新人如同雨后春笋般接连涌现,争宠之势愈演愈烈。 如今后宫之中,能得几分圣宠和侍寝机会的除了高位的贵妃、德嫔、宜嫔姐妹,其余皆为新人。康熙鲜少再宣召董佳佳、惠嫔等人侍寝,不过闲时往她们宫中叙话,或召至养心殿侍奉笔墨。 反观安嫔与敬嫔,相较董佳佳等人还年轻几岁,凭借几分争宠手段,倒还能偶尔蒙康熙眷顾,获召侍寝。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后宫岁月在平淡中悄然流逝。在贵妃的妥善管理下,除却嫔妃适度的争宠,这段时日的后宫倒也安宁祥和。 自董佳佳不再纠结于胤佑阿哥的足疾之事后,便将全副心思都倾注在茉雅琪身上。毕竟茉雅琪年岁渐长,也到了该系统学习各项技艺、充实自身的年纪。 八月底,董佳佳借着前往养心殿侍奉笔墨的契机,与康熙敲定了两位格格日后的教养规划。在语言与礼仪方面,两位格格自小受嬷嬷悉心教导,早已熟稔满语、蒙语,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室风范。 茉雅琪因有董佳佳亲自教养,不仅习得满蒙双语,更将汉语钻研得颇为精通。至于养在皇太后膝下的大格格吉雅,董佳佳虽无法时时照拂,但念及皇太后福寿绵长,想来在太后庇佑之下,断不会有人敢轻慢自己的大格格。 余下诸如骑马射箭、琴棋书画、女红等,皆是格格出嫁前的必修课业。康熙与董佳佳交谈时,亦透露自己已开始为格格们物色额驸人选。 听闻此言,董佳佳心中不禁泛起丝丝怅惘。她虽深知康熙疼爱女儿,不会仓促安排婚事,可满蒙联姻乃是国策,身为皇长女的吉雅与皇上养女、亲王长女的茉雅琪,终究难逃远嫁蒙古的命运。 为此,董佳佳再三恳请,康熙最终应允为格格们增设医术及珠算,通晓蒙古诸部关系等课程。自此,茉雅琪再无闲暇与雅利琦嬉闹,每日天未破晓,便起来跟随嬷嬷们修习各项课业。 董佳佳虽心疼格格们课业繁重,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将关切藏于心底。她暗中与御膳房周旋打点,叮嘱厨役多烹制格格们偏爱的菜肴。 与此同时,她亦重拾旧日念想,着手复刻前世品尝过的美味佳肴。时光在晨昏交替间悄然流淌,不经意间,十月已至。 第六十四章 钮祜禄氏入宫 十月八日,康熙突然下旨,令孝昭皇后胞妹小钮祜禄氏以妃位仪制入宫侍奉,赐居永寿宫前殿,原主位安嫔则移往后殿。 旨意一出,后宫暗流涌动,众人暗自揣度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永寿宫一宫之主易主,安嫔必定不甘,钮祜禄氏与安嫔之间势必会有一场无声较量,只是究竟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永寿宫内,旨意传来时,安嫔面如纸色,心绪翻涌难平。她早有预料,盖因皇上仍未让东六宫中久居承乾宫的贵妃迁居景仁宫,而钮祜禄氏出身显贵,东六宫已无与其身份相称的宫室。 西六宫中,又以东侧永寿宫最为尊荣。如此思量一番,钮祜禄氏入主永寿宫,虽令她难堪,却也在情理之中。 她此前费尽心思抬举程佳氏与索卓罗氏,暗中筹谋抱养皇嗣,原指望借此打动圣心,以便能取而代之,迁居其他宫室前殿,保住嫔位之首的体面。孰料圣意难测,一道旨意竟将她迁至永寿宫后殿。 钮祜禄氏虽出身显赫,可自己入宫侍奉近十载,皇上却丝毫不念旧情,如此折辱她的颜面。安嫔满心怨愤翻涌,望着殿内熟悉的陈设,几欲将其砸个粉碎。 但她深知圣心难测,此时若表露分毫不满,恐招致皇上彻底的厌弃,只能将恨意强压心底,望着乾清宫,满脸悲戚。 安嫔僵立良久,面上青白交错。末了,她牙关紧咬,一字一顿地命宫人即刻着手整理前殿,将一应物什尽数迁往永寿宫后殿。 钮祜禄氏入宫,内心掀起的波澜不止是安嫔一人。承乾宫内,贵妃佟佳氏满心皆是挫败与怨怼。她自恃协理后宫的能力不输孝昭皇后,然而钮祜禄氏赐居永寿宫,而自己却仍困守承乾宫,迟迟不见迁居景仁宫的旨意。 这其中深意不言而喻,怎不叫她心惊,皇上表哥莫不是无意立她为后。她殚精竭虑操持后宫诸事,究竟还要做到何种地步才能比肩前两位皇后。 比起已故的孝昭皇后,她究竟输在何处。难不成汉军旗的出身,当真成了横亘在后位之前难以逾越的天堑?佟佳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眼底翻涌着不甘。 贵妃凝望着乾清宫的方向,神色黯然,满心伤痛。刹那间,她恍然惊觉,自己入宫或许本就是个错误。 原以为皇上会看重佟佳一族的势力,亦顾念她侍奉姑母多年的情分,却不想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曾满心期许,孝期过后能入主中宫,而今却连景仁宫的门槛都未曾踏入。 佟佳氏心中的失落与怨愤翻涌,却无人可诉,唯有独自咀嚼这份苦涩,在无尽的思绪中黯然伤神。 未料数日后,康熙再下圣旨,令孝诚皇后胞妹小赫舍里氏以贵人之仪入宫侍奉。同为皇后胞妹,待遇却天壤之别,六宫皆惊,忙遣人探听其中内情。 很快真相大白,原来小赫舍里氏才年仅十二,是索额图以其仰慕圣颜,愿入宫侍奉为由强行送进宫中。 众人听闻这般说辞,皆暗讽索额图贪得无厌,引得皇上仅赐贵人位分以示敲打。不过康熙仍将储秀宫后殿赐其居住,算是稍作补偿。 十月十五,小钮祜禄氏与小赫舍里氏一同入宫。彼时小赫舍里氏尚未初潮,依制不得侍寝。小钮祜禄氏却在入宫当日便传召侍寝,此后更是连续三日承宠,一时之间,众人皆知圣上对其颇为满意。 二十日,众嫔妃得以拜见小钮祜禄氏。她与已故孝昭皇后性情迥异,举止温静娴雅,与人交谈时亲和有加。请安期间,小钮祜禄氏与敬嫔、宜嫔往来最多。 同敬嫔相处时十分熟稔,似早有旧谊;与宜嫔更是脾性相投,言谈间笑语盈盈、气氛热烈。董佳佳、惠嫔、荣嫔三人,附和着宜嫔的言语应答了几句;德嫔、安嫔、僖嫔则始终静默不语,全程充当背景板。 请安礼毕,董佳佳返回永和宫后,命白霜暗中探查钮祜禄氏与敬嫔的渊源。一番打探后得知,敬嫔的亲伯父与钮祜禄氏嫡脉缔结姻亲,难怪二人举止间透着熟稔,想必入宫前便已相识。 然而令董佳佳诧异的是,孝昭皇后在位时,并未因这层关系对敬嫔另眼相看。以至于董佳佳闻讯,先是一怔,随即生出慨叹,如此恪守宫规、公正处事的中宫之主,竟早早薨逝,实在令人惋惜。 钮祜禄氏入宫的余波尚未平息,康熙又降下圣旨,命贵妃即日起需前往慈宁宫,向太皇太后与皇太后请安。 旨意一出,众人皆心照不宣,这既是对后宫众人及新晋的钮祜禄氏的敲打,不让她们因新人入宫而生出对贵妃的不敬之心,亦是对贵妃的安抚。 此前太皇太后不喜请安时人多嘈杂,唯恐扰了慈宁宫的清幽,故而鲜少要求后宫妃嫔前往请安。即便孝昭皇后在位期间,按例应率领众人于初一、十五前去请安,亦被太皇太后婉言推辞。 然而孝昭皇后恪守礼制,仍坚持每日前往。彼时,贵妃与董佳佳等并无不同,唯有受到传召,才敢踏足慈宁宫。 可如今康熙特命贵妃每日至慈宁宫请安,此举背后深意昭然若揭。后宫众人除董佳佳外,皆暗自揣测,皇上或已有册立贵妃为后的打算。就连先前因未能迁居景仁宫而怏怏不乐的贵妃本人,亦因这道旨意尽释前嫌,重燃争后之心。 佟佳氏深知,册封皇后需得太皇太后首肯,若无太皇太后应允,纵使圣上有意,亦难违祖制强行册封。 是以她将给太皇太后请安视作封后路上的考验,每日清晨即起,准时前往慈宁宫请安;归来后又勤勉处理宫务,日子过得充实而有序。 纵使康熙对钮祜禄氏宠爱有加,似有抬举其与贵妃分庭抗礼之意,贵妃却始终从容相待,待人接物间隐隐透出母仪天下的气度。 时光倏忽,转眼至康熙二十年。贵妃首次独挑大梁,操持节庆宫宴。她思虑周全、调度有方,将宴会诸事安排得滴水不漏。后宫三大巨头见状,皆对其赞不绝口,更在文武百官面前,对贵妃予以丰厚赏赐。 受到嘉赏的贵妃,于宫宴上望着文武百官的赞贺,只觉自己离那梦寐以求的后位,又近了几分。 二月初十,觉禅氏发动,贵妃不顾操持节庆宫宴后的疲惫,强撑精神坐镇延禧宫。待觉禅氏顺利诞下十六阿哥,贵妃更是亲自向康熙报喜,并请旨晋封其位分。 觉禅氏因此获封常在,康熙亦下旨将十六阿哥交由惠嫔抚养。贵妃此番妥善处置,令宫人私下议论纷纷,皆道她行事颇有中宫风范。 然而到了四月,太医院成功研制出预防天花之术的喜讯传遍朝野。这一重大成果引发轩然大波,瞬间转移众人目光。一时间,后宫内外尽是对康熙圣明的称颂,以及对大清繁荣昌盛的赞叹。 第六十五章 种痘 永和宫内,董佳佳满心盼着康熙能因牛痘之功晋封她的位分。然而几日过去,非但未见晋位口谕,反倒等来了内务府筹备皇嗣种痘事宜的旨意。 董佳佳顿时心头猛地一紧,这才惊觉自己险些被一时功绩冲昏头脑,竟忘了康熙命人研制牛痘,本意是护佑皇嗣免受天花之害。唯有待诸位皇嗣成功种痘、安然无恙,她的这份功劳,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此刻她唯有默默祈祷,盼着皇嗣种痘万无一失。否则莫说晋位无望,稍有差池恐将惹来无穷后患。好在牛痘相较人痘更具成效,不过想起史上康熙推行人痘时,皇嗣夭折率尚且不算高,如今牛痘问世,想来存活率更会大大提升。 事到如今,董佳佳也只能以此聊作宽慰,当即命白霜着手筹备格格们种痘所需之物。根据康熙旨意,六岁以上皇嗣均需参与此次种痘,算下来需种痘的皇嗣仅有惠嫔所出的胤禔阿哥、荣嫔的三格格,以及永和宫的三位格格。 故而这段时日,她不仅忧心自家格格们的安危,还与惠嫔、荣嫔互通有无,反复核对种痘前各项准备,唯恐出现丝毫疏漏。 种痘吉日择定于五月十日。这日,康熙遣人至永和宫接格格们前往种痘所。董佳佳早早备好了安抚之物,特意让格格们随身带上自己与兆佳氏的贴身物件,盼着能让孩子们在种痘时知道额娘念着她们,能稍感安心。 临别之际,看着格格们一步三回头的模样,董佳佳与兆佳氏满心忧惧,眼眶瞬间泛起盈盈水光。 待送走孩子们,二人已无心相互宽慰。相视无言间,不约而同地走向近日刚命人收拾出来的永和宫佛堂,在袅袅檀香中,对着佛像虔诚叩拜,默默祈愿诸位皇嗣种痘平安顺遂。 永和宫如此,寿康宫、延禧宫与钟粹宫亦不例外。此番皇嗣种痘,牵动着后宫无数人的心绪。种痘所门前,康熙亲自统筹安排一应事务,温言安抚有些不安的茉雅琪他们,眼底尽是为人父的深切忧虑。 茉雅琪他们皆已年满六岁,每一个都是极有可能长成的皇嗣,稍有差池都会令他痛心疾首。只是此番为推行牛痘,皇室必须做天下表率,纵然他深知牛痘成效显着,心底却仍难免忐忑。 毕竟一旦皇嗣出现意外,防治天花之术怕是要前功尽弃。因此,康熙特意选派已出过天花的梁九功随侍左右,命其全权负责种痘所的一应事务。 吉时已至,太医们手法轻柔地为孩子们施种牛痘。待孩子们饮下安神汤药,沉沉睡去后,康熙又静静陪伴了片刻,才神色凝重地返回乾清宫。 自皇嗣们进入种痘所,康熙便无心踏足后宫,整日在乾清宫埋头处理政务。虽说未曾亲临后宫,乾清宫中却悄然多了几位姿容不俗的格格。 种痘需耗时半月有余,董佳佳等人决意暂避纷扰,深居寝宫,每日虔诚参拜佛祖,祈愿皇嗣们平安。佛祖回应了她们的虔心,皇嗣们顺利度过发热阶段,如今只要结痂良好,再观察些时日便可安然离开种痘所。 董佳佳等人的宁静,并未波及后宫其他妃嫔。五月二十七日,眼见皇嗣种痘进展顺利,康熙心情大好,踏入翊坤宫。然而次日,他却神色凝重地返回乾清宫,似有隐情。 众人皆对康熙骤变的神色疑惑不解,然而不出三日,六宫便传开消息,宜嫔姐妹的阿玛因渎职致人丧命,遭人当朝弹劾,随即被押往大理寺候审。 令人诧异的是,就在康熙离开翊坤宫的次日,大理寺竟以证据不足为由将人释放。一时间,宫人们皆感叹宜嫔姐妹圣宠正隆,即便其阿玛犯下过错,仍得皇上庇护,恩眷之深可见一斑。 正当众人盘算着如何巴结宜嫔姐妹时,太皇太后懿旨突至,命苏麻喇姑即刻带宜嫔姐妹前往慈宁宫请安。众人见状,纷纷收敛心思,再不敢轻易表露攀附之意。 慈宁宫内,死寂沉沉。太皇太后端坐上首,面色阴沉如霜,双目紧闭,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压。阶下,宜嫔姐妹屏息凝神,毕恭毕敬地跪伏在地,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依旧垂首敛目,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良久,太皇太后未见皇帝踪影,心中已然明了。她深知,康熙不敢踏入慈宁宫袒护宜嫔姐妹,想必已察觉她们逾越了后宫嫔妃本分,干涉了朝政。 其实,这一切早就在太皇太后的预料之中。皇帝对宜嫔的宠爱,她皆看在眼里。在她看来,只要这份宠爱不触及皇权根本,便难以引起皇帝警觉,久而久之,反而会让他在纵容中一再放宽底线。 念及此,太皇太后倏然睁开双目,凤目含威,目光如炬般死死盯着阶下跪着的宜嫔姐妹,厉声斥责道:“你们当真不把我放在眼里!后宫干政,按宫规,本应赐毒酒一杯,以绝你们妄图凌驾于皇上之上的野心。今日敢干涉朝政,他日莫不是要扶持你郭络罗一族所出的阿哥取代太子,好让你们效仿前朝,垂帘听政?” 阶下跪着的宜嫔姐妹听闻此言,慌忙抬头望向太皇太后,神色惊惶失措,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大郭络罗氏率先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惧意,急忙扯了扯身旁已被吓得呆愣、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的妹妹宜嫔,连连叩首求饶:“求太皇太后开恩!奴才们有罪,实在是救父心切,一时失了分寸,逾越了后宫本分。还望太皇太后明鉴,郭络罗一族绝无半分谋逆之心,恳请太皇太后念在阿哥、格格的份上,饶过奴才们这一回!” 太皇太后眉梢微挑,望向大郭络罗氏的目光愈发深邃。须臾间,她冷笑一声,语带讥讽道:“阿哥格格贵为天家血脉,后宫之中愿意抚育皇嗣者大有人在。我岂会容得你等心思不纯之辈教养皇室血脉?” “莫要自以为是,在我跟前耍弄小聪明,实则愚蠢至极。若你们执意效仿前朝宠妃,妄图成为左右圣意之人,我倒不介意成全你们,送你们下去同她们做伴。想来皇帝也不会为了几个不知所谓的奴才,与我计较。” 宜嫔听闻此言,心中惧意更甚,身躯止不住地微微发颤。郭络罗氏同样心惊胆战,却强自镇定,面上愈发恭谨,重重叩首至地:“太皇太后训诫,奴才铭记于心。若太皇太后决意赐死奴才们,奴才与妹妹绝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临死之际,实在放心不下格格与阿哥,斗胆恳请太皇太后开恩,将两位皇嗣托付给皇太后抚养,望太皇太后恩准。” 太皇太后闻言神色微怔,双眼眯起,冷冽眸光如利刃般直刺郭络罗氏,似要将她心底盘算尽数看穿。转念间,她便洞悉了对方的盘算,不过是妄图借由将阿哥托付给博尔济吉特出身的琪琪格抚养,为她们谋取一线生机。 太皇太后心中暗讽,好个郭络罗氏,没成想招个寡妇进宫,收拾起来反倒顾忌伤了手,可真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其实身为太皇太后,她若想拿捏郭络罗氏,有的是手段。至于宜嫔姐妹,不过是稍得圣宠的寻常嫔妃。论出身,她们不及孝献,论手段,更是远不能及其。况且皇帝后宫佳丽如云,即便没了宜嫔姐妹,亦大有人在。若是她愿意,多得是人驱使。 然而,她终究被郭络罗氏说动了。毕竟玄烨对宜嫔尚存几分在意,若他先前在苏麻喇姑押着宜嫔姐妹来慈宁宫时紧随而至,便足以表明他对宜嫔并不上心。那时她便可借机发作,彻底将宜嫔姐妹送去侍奉孝献,偏生玄烨未曾现身。 这般情形,叫她不得不权衡阿哥格格们的体面,以及此事将在后宫掀起的波澜。身为太皇太后,行事总需顾虑各方看法,尤其是皇帝的态度。 她心中明镜似的,自己年岁已高,若贸然处置宜嫔,难保皇帝不会在她薨逝后,将积怨转嫁于博尔济吉特一族。 琪琪格与皇帝本就情分淡薄,又对朝政漠不关心,难以凭一己之力为博尔济吉特一族谋取更大的利益。如此一来,郭络罗氏提及的阿哥之事,自然令她颇为心动。 毕竟,琪琪格抚养的阿哥生母受宠,这于琪琪格,于博尔济吉特一族,都大有裨益。 万千思绪在太皇太后心间翻涌,不过须臾,她便冷声道:“郭络罗氏,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可喝不上慈宁宫的毒酒。” 言罢,她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满脸泪痕却仍明艳动人的宜嫔,继而转头吩咐身旁的苏麻:“让她们再跪两个时辰便散了吧。即日起,苏麻你便带着她们到慈宁宫佛堂跪上三个时辰,潜心礼佛,修身养性,也好看清自己的本分,长些记性,清楚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话音刚落,太皇太后便扶着苏麻喇姑的手,缓步向内室走去。郭络罗氏望着太皇太后消失的背影,身子顿时一软,颓坐于地,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她缓过神来,看向身旁的宜嫔,强撑着精神将妹妹搂入怀中,轻声安抚。 第六十六章 康熙疑心 太皇太后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殿内便只余宜嫔姐妹二人。郭络罗氏费尽心思才将情绪崩溃的妹妹宜嫔安抚妥当,太皇太后临去时的话语犹在耳畔回响。 她深知太皇太后此番罚跪的用意,是要借她们之口劝说皇上将阿哥交由皇太后抚养。若不能达成此事,只怕日后真要日日来慈宁宫请安,更甚者,若惹得太皇太后厌烦,恐怕会悄无声息地病逝宫中。 其实,自入宫以来,缓和与太皇太后的关系,这个念头便在她心中盘旋。眼见妹妹宜嫔圣眷过盛,已引起太皇太后忌惮,她不得不为自己与家族筹谋,以求与太皇太后相安无事。每每思及太皇太后薨逝前,唯恐其会一意孤行,带上她们同赴黄泉,便寝食难安。 所幸她通过族中暗线得知,万琉哈氏承宠原是慈宁宫的手笔。咸福宫那位素来不在意恩宠,如此便也明白了太皇太后的用意。只是她诞下的是位格格,而皇太后膝下已抚育有大格格,唯独缺个阿哥。正巧妹妹宜嫔生了个阿哥。 只是想要劝动皇上,终究还得靠妹妹宜嫔出面。思及此,郭络罗氏心中已有了计较。时间缓缓流逝,不多时,宜嫔姐妹便相互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跨过慈宁宫门槛,为表诚心悔过,她们步履蹒跚地走回了翊坤宫。 宜嫔姐妹刚踏出慈宁宫,六宫上下便已得了消息。乾清宫中,康熙闻讯,心下稍安。虽说宜嫔阿玛一事是姐妹二人主动相求,但他终究不愿见她们因此殒命,尤其二人皆已为皇家诞育子嗣。 然而,他亦不愿皇玛嬷为此大动肝火,故而只能作壁上观,既让皇玛嬷惩戒一番,稍解郁结,亦可借此警醒宜嫔姐妹。 毕竟此事确实触犯了后宫不得干政的宫规,若宜嫔姐妹未因此受惩,只怕会助长其妄念。更恐日后若有嫔妃亲属获罪,皆来向他求情,反倒损了在万民中帝王的威信。此例只可一而不可再,故而他才未亲往慈宁宫干预此事。 宜嫔姐妹的风波并未就此平息,每日前往慈宁宫礼佛的责罚仍在继续。这般境况引得六宫众人暗中讥讽,昔日门庭若市的翊坤宫,如今竟成了宫人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去处,再无人愿被分派至此当差。 时间转眼来到了六月三日,这日是阿哥格格们出种痘所的日子。牛痘确实较人痘稳妥,此番皇嗣皆平安无事。 董佳佳与惠嫔、荣嫔早已向康熙请了旨意,一早便领着兆佳氏候在种痘所外,只盼能最先迎见皇嗣。午时刚过,梁九功便引着皇嗣们出来,董佳佳等人连忙上前将孩子们揽入怀中。 董佳佳一把接住扑向自己的茉雅琪,抬眼却见吉雅仍踌躇不前,心头不由泛起酸楚。她含笑朝吉雅招手示意,吉雅见状,先向寿康宫来的阿鲁特嬷嬷问好,这才缓步上前。 董佳佳将两个孩子一并搂住,喜不自禁地喃喃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说着细细端详二人,见只是清减了些,这才稍稍安心。 众人先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报平安。太皇太后见皇嗣无恙,便让众人各自回宫。董佳佳则亲自将吉雅送回寿康宫,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见太后目光频频落在吉雅身上,显是思念心切,董佳佳识趣地不多打扰,带着茉雅琪返回永和宫。 皇嗣种痘功成,朝野内外为之震动。前朝后宫皆盛赞康熙治下的大清国运昌隆。永和宫中,董佳佳静候康熙晋她位份的旨意,直至茉雅琪出痘所第十日,康熙才踏入后宫。他先是临幸了承乾宫,次日才至永和宫。 永和宫内,康熙兴致颇佳,与茉雅琪、雅利琦嬉戏玩闹,难得展露慈父本色。董佳佳静立一旁,见此温馨景象,心中暗喜。 若他日康熙忆及此景,或能对她们母女多几分眷顾。待康熙与她们共进晚膳后,便命人将两位格格送回各自的寝殿歇息。 是夜,董佳佳寝殿内,往日的旖旎温存如轻烟散尽。她原盼着康熙因牛痘一事对自己和颜悦色,可眼前的景象却大相径庭。 康熙褪去了柔情,端坐在榻的另一侧,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中却凝结着刺骨的寒意与猜忌。那目光如芒在背,令她脊背发凉,冷汗直流。 四目相对的寂静仿佛凝固了时间,直到董佳佳几乎要被这窒息的氛围压垮时,康熙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字字如重锤般砸落:“入宫十余载,这两年却屡立奇功。地动献策、牛痘良方……董佳氏,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晓的?” 董佳佳心头剧震,刹那间无数被康熙厌弃赐死的惨状在脑海翻涌。她深知是自己急于立功求进,才招致帝王的猜忌,强压着喉间翻涌的惧意,她的声音发颤,浑身绷紧如弦,僵硬着离座,按规矩俯身行礼。 目光却毫不退缩地迎上康熙审视的眼神,眼底跳动着倔强的火光:“世人皆道女子当恪守三从四德,然奴才不甘平庸,又恐慧极招祸,听闻皇上乃天下最为聪慧之人,故而入宫侍奉。能侍奉皇上,实属奴才之幸,诞育格格,亦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地动献计、牛痘良方,皆是奴才不忍皇上忧心国事,牵挂皇嗣和天下黎民百姓,偶然间得了发现,有些灵应罢了。皇上乃九五至尊,奴才不敢有一丝一毫欺瞒,更不敢恃功而骄、逾矩犯上,恳请皇上明鉴。”说罢深深叩首,额触地砖,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康熙静默良久,目光渐深。若说牛痘之术是偶然所得,那地动之策足见眼前女子的蕙质兰心。这般才智若不能为他所用,还不如舍弃。好在她懂得藏锋守拙,是后宫的嫔妃,又是皇嗣生母。 思及此,他眼底的猜忌和审视渐渐消散,语气转柔,出声温言宽慰道:“好个巾帼不让须眉。董佳氏,你若为男子,必是社稷栋梁。不过格格们能有你这般殚精竭虑的母妃,也是她们的福分。后宫得此心系天下的妃嫔,我心甚慰。起来罢。”说罢,径自向床榻行去。 董佳佳缓缓直起身子,双腿仍有些发软。见康熙背对着她等候更衣,心中既有劫后余生的侥幸又涌起几分被康熙猜忌的酸楚。这番说辞自然是她早早准备好的,牛痘之功非同小可,必会招致帝王的猜疑。 只是未曾料康熙竟从提及牛痘一事隐忍至今,原以为自己已经蒙混过关,康熙不再追究。未曾想康熙偏选在皇嗣种痘成功、她心神松懈之时发难,着实打了她个措手不及。幸而进退有度,应对尚算得当,终是化险为夷。 董佳佳缓步上前为康熙宽衣解带,咫尺之间,方才还在相互试探的二人此刻却要肌肤相亲,同床共枕,这令她指尖微僵。 康熙似有所感,却话锋一转:“既入了宫,做了端嫔,便不必计较宫外的虚名。地动之事我尚可宽宥,然而牛痘之功...…非你一介后宫嫔妃所能担待,你可明白?” 董佳佳手上动作未停,心中已然明悟,康熙这是不愿让外人知晓牛痘源于她的提议。她倒也理解,毕竟一个后宫嫔妃还是安安稳稳的、不出头的为好,只要康熙能给她实在的恩典,比如晋位。 那她自然也不会稀罕,在这古代能独揽这等能招致无穷后患的功绩。况且皇上既肯明言牛痘功绩一事,反倒说明对她少了几分猜疑,董佳佳不由心中大定。思及此,她手上更衣的动作愈发轻柔,低眉顺目道:“奴才省得了,谢皇上体恤。” 见董佳佳这般柔顺乖巧,康熙欣慰颔首,眸中泛起缱绻柔光,温言安抚道:“你我早已是一体,你的心意我都记在心里,断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 话音未落,待董佳佳解开最后一颗盘扣,他长臂一揽将人横抱而起。董佳佳猝不及防,下意识轻呼出声。 康熙见状朗声大笑,董佳佳双颊绯红如霞,羞赧地将脸埋入他胸前。烛影摇曳间,两人辗转至榻上,帐幔轻垂,一室旖旎。 翌日清晨,董佳佳浑身酸胀着从昏睡中醒来,触手可及处已没了温热气息。怔愣了片刻,董佳佳思绪渐渐回笼,望着头顶的床帐,紧绷整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试探,竟这般有惊无险地化解了,甚至她觉得康熙看向她的眼神里,还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和信赖。 念及此,董佳佳不由得暗自庆幸,亏得先前做足了准备,否则面对康熙骤然发难,只怕要被当作妖孽处置,暴毙宫中,落个不明不白的下场。 想到昨夜康熙最后那句她的心意他都记在心里,董佳佳心下顿时大定,妃位于她而言已是十拿九稳。只要顺利度过个把月,待三藩之乱彻底平定,康熙有意大封时,她必定能晋位为妃。 如此稳妥的晋位,想来也不会引得后宫众人嫉恨了。这般想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惬意地翻了个身,只觉经此一役,往后在这深宫里的路,必是云开月明,顺遂无虞。 第六十七章 皇太后抚养 时光飞逝,转眼已至六月底。宜嫔姐妹被罚跪近一月,前些日子,后宫众人皆以为她们圣宠渐衰,暗地里频频试探翊坤宫虚实。 奈何郭络罗一族与宜嫔姐妹手段高明,诸般试探皆如泥牛入海,未得半分端倪。 令人意外的是,皇上竟不顾宜嫔姐妹尚在责罚期间,亲临翊坤宫安抚。众人见状,只得暂且收手。未料康熙当晚并未留宿翊坤宫,晚膳时分便面色阴沉地返回了乾清宫。 后宫嫔妃皆感蹊跷,纷纷暗中打探其中缘由。不多时,只探得宜嫔与皇上起了争执,惹得皇上当场拂袖而去,引得翊坤宫宫人私下议论不休。 众人对此颇感诧异,心中暗自窃喜,料想宜嫔此番僭越之举,怕是要彻底失了圣心。于是各自调动人手,欲趁此良机落井下石,将宜嫔姐妹彻底打压下去。 翊坤宫内,宜嫔望着皇上愤然离去的背影,泪流满面,浑身脱力般跌坐在地,心中满是怨愤与哀痛。 她只觉得皇上全然变了模样,再不复昔日温润君子的姿态,既不愿体谅她的苦楚,也不顾惜她的情绪。思及此,只觉心如刀绞,几乎喘不过气来。 郭络罗氏候在殿外,听得皇上与妹妹争执之声,正欲推门而入,却见皇上神色冷峻地大步而出。她慌忙俯身行礼,待御驾远去,才敢起身入内。 见妹妹再度失声痛哭,郭络罗氏眼底闪过一丝怜惜,随即坚定地上前,将宜嫔轻轻揽入怀中,抚着她的背脊柔声劝慰:“纳兰珠,莫要自责,此事并非你的过错。皇上终会体谅的,咱们定能渡过此劫。” 时光悄然流逝,翊坤宫中宜嫔姐妹进退维谷的处境无人知晓,唯有康熙独坐乾清宫内,反复思量着宜嫔刚才苦苦哀求他将阿哥交由皇太后抚养的事。念及此,康熙望向慈宁宫的目光略显恍惚,暗自揣度着太皇太后的深意。 翌日,康熙终究不愿因宜嫔之事与太皇太后再生嫌隙,只得强压心事临朝听政。刚一散朝,便径直前往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 慈宁宫内,气氛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太皇太后对康熙想要殷切交谈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神色淡然地端坐于上首,双目微阖,似在养神。 康熙见皇玛嬷这般疏离姿态,面色愈发沉肃。他周身不自觉地散发出帝王威压,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皇玛嬷,您究竟意欲何为?” 太皇太后缓缓抬眸,对康熙的质问不置可否,面色微沉,语气透着几分冷意:“玄烨,你此刻是以何种身份质问我?是宜嫔的倚仗,是我的孙儿,还是大清的皇帝?” 康熙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愠色,声音愈发冷峻:“皇玛嬷,朕是您亲手教养的君王,为何如今竟信不过朕?” 太皇太后闻言冷笑,眼中泛起苦涩:“你汗阿玛乃我亲生骨肉,我尚且信不过,何况是你?你汗阿玛当年能为一个女子不顾我意和大清的江山,执意废后,你呢?玄烨。”说罢,太皇太后目光如炬,直直逼视康熙。 康熙神色一滞,眼底闪过一丝痛色。见太皇太后面色愈发冷峻,他随即整肃神情,目光凛然地回望:“朕乃大清天子。倒是皇玛嬷,执意要将宜嫔的阿哥抱养膝下,究竟是为大清的江山社稷,还是为博尔济吉特?” 太皇太后眉梢微扬,唇边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却未直接回应康熙的质问,只是从容道:“既为天子,当知漠南诸部近年对圣意多有不满。你忌惮博尔济吉特一族,不欲再纳博尔济吉特的格格入宫,又压着布楚和的位分,刻意拖延漠南王爵承袭,致使各部为继嗣之争内斗不休。” 她略作停顿,语气转沉:“漠南诸部早已察觉圣意,向我表露不满。大格格年岁尚小,下嫁蒙古尚需时日。让琪琪格抚养阿哥,既是为博尔济吉特一族,亦是为了大清。” 她目光渐深,“你为了保成,不让布楚和诞育皇嗣,我明白。但博尔济吉特一族需要一位阿哥,大清也需要一位代表漠南的阿哥。博尔济吉特一族镇守漠南,震慑漠西漠北,功不可没。只要我还在,就绝不会坐视博尔济吉特氏没落。”语毕,未等康熙回应,便示意苏麻喇姑搀扶,径自转入内室。 殿内只余康熙一人沉思。太皇太后所言漠南诸部不满之事,令他心绪难平。虽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皇玛嬷所言在理,咸福宫博尔济吉特格格若无所出,便只能抱养其他阿哥,代表诸部的利益,哪怕自己晋其位分,日后还是要面临同样的问题。 因此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打压博尔济吉特一族实在过于急切,惹得诸部不满,更让皇玛嬷亲自下场,惹得祖孙失和。想到这,康熙已然下了决定,将阿哥交由皇太后抚养。 至于为何独选宜嫔所出阿哥,其中深意不言自明。皇玛嬷此举,无非是要防他重蹈皇阿玛覆辙。有阿哥养在太后膝下,他便不得不顾忌宜嫔圣宠过盛,是否会令背后站着博尔济吉特氏的阿哥起了争权夺位的心思。 康熙独自思忖,皇玛嬷想必也明白,阿哥若由皇额娘抚养,便等同断了争储之念,皇额娘素来清静无为,当年正是这份超然送走了皇阿玛与孝献皇后。如此,阿哥将来也不过是做个闲散王爷,反倒有利于保成继位后的朝局稳定。 念及此,康熙眉间浮现一丝倦色。皇玛嬷终究未能全然信任于他。昨日宜嫔哭诉入宫后的种种委屈犹在耳畔,令他心绪难平。当年赫舍里皇后薨逝,他时常微服出宫排遣,因而结识宜嫔。 初见时确为美色所动,而后却被她明媚率真所吸引。不想入宫短短数载,那份纯真已然消逝。思及此,康熙眼底掠过一抹黯然,终究是他辜负了她。 康熙心知,皇玛嬷不过是借宜嫔之父一事,为博尔济吉特一族谋取利益。他明白,经此一事,皇玛嬷应当不会再为难宜嫔姐妹,毕竟要顾及养在皇额娘膝下阿哥的体面。思及此,康熙神色渐明,随即起身离开慈宁宫。 不出三日,康熙下旨命宜嫔将胤祺阿哥交由皇太后抚养。此旨一出,六宫哗然。众人原以为宜嫔已失圣心,未料皇上竟以此举抬举宜嫔,更缓和了太皇太后与宜嫔姐妹的关系。见此情形,各宫只得悻悻撤去暗中布置,心下暗叹宜嫔圣眷之隆。 承乾宫内,佟佳氏闻得圣旨,神色骤变。她当即命人暗中盯紧翊坤宫动向,已将宜嫔与钮祜禄氏视为同等劲敌。 凝望乾清宫方向,佟佳氏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皇上竟为宜嫔破例至此,却对她这个母族表妹处处提防。思及自己曾轻视那些包衣出身的宠妃,如今看来,倒是她高估了所谓出身的分量。 寿康宫内,太后望着嬷嬷怀中的胤祺阿哥,面露疑惑之色。待阿鲁特嬷嬷从慈宁宫归来,附耳禀明太皇太后的用意及皇上首肯后,太后神色渐缓,示意将阿哥抱至跟前。看着两岁有余的小阿哥,太后眉目间浮现慈爱之色。 此时吉雅闻讯从寝殿奔来,见皇玛嬷对弟弟展露笑颜,不由撅嘴跺脚,行过礼便紧攥太后衣袖,警惕地打量着新来的弟弟。太后见状失笑,温言安抚后,便让两个孩子一同玩耍。 孩童心性单纯,吉雅见弟弟憨态可掬,又难得有玩伴相伴,不多时便转嗔为喜,乐呵呵地带着弟弟玩闹起来。太后见此景,心中甚是欣慰。 第六十八章 封后之争 皇太后抱养宜嫔阿哥的风波渐息,宜嫔姐妹自阿哥被抱养后未及三日,太皇太后便免了二人日后的请安。康熙随即接连三日宿于宜嫔宫中,又连续两日召郭络罗常在至乾清宫侍寝。 翊坤宫又成为宫人们趋之若鹜的当差去处。后宫格局如旧,唯有康熙待宜嫔姐妹恩宠更胜从前,不免惹人暗生艳羡。 转眼至八月初十,前线捷报传来,大军攻破昆明,吴世璠自尽,三藩之乱终告平定。康熙龙颜大悦,即刻前往慈宁宫向太皇太后报喜,后宫上下亦是一片欢欣。 前朝捷报初传,后宫喜讯接踵而至。永寿宫索卓罗氏确诊已有近两月身孕。康熙闻讯,龙颜大悦,称其怀孕正应吉时,当即下旨晋封索卓罗氏为答应,令众人好生羡嫉。 一时间,众人皆动了求子之心,各施手段邀宠,欲借康熙因三藩之乱平息的欣喜之情,求得皇嗣以谋位分晋升,一举两得。 又过了十日,乾清宫忽然传来皇上欲大封六宫的消息,六宫上下皆翘首以盼。永和宫内,董佳佳闻讯,心中一喜,当即命白霜严令宫人谨言慎行,不得议论此事,而后便静待圣谕降临。 后宫因大封之事激动难平,前朝亦暗潮翻涌。先是数位官员联名上奏,力荐佟佳氏入主中宫。众人细察,发现这些官员皆是暗中已投靠佟佳一族的人,赫舍里一派当即群起反驳。 朝堂之上争执不休,乱象频生。康熙端坐龙椅,冷眼旁观这场纷争,最终不得不出言制止,称定会慎重考量。此言既出,两派暂作收敛。堂下国舅佟国维、佟国纲难掩喜色,而索额图听闻圣谕,神色一黯,眸中尽是思量。 前朝沸沸扬扬的封后之争很快便传至后宫,六宫众人纷纷暗自留意储秀宫与承乾宫的动静。三日后,康熙携太子驾临承乾宫,此举一出,六宫中皇上有意册封贵妃为后的传言愈演愈烈。佟佳氏一时风头无两,威望更胜往昔,宫人皆以对待未来中宫之礼敬奉于她。 永寿宫内,钮祜禄氏面露惊色。皇上对佟佳氏的恩宠远超姐姐所言,她原指望入宫后能得圣眷,以此制衡佟佳氏,可如今看来,佟佳氏入主中宫似成定局。 念及此,钮祜禄氏心下惶然。若佟佳氏封后,前有太子,后有皇后,她诞育皇嗣之路必将荆棘丛生,佟佳氏更会将她视作心腹大患。 思忖再三,她急召贴身宫女月英,命其速传密信给宫外钮祜禄一族,务必设法阻止佟佳氏封后。月英领命,匆匆退下。 未过几日,宫内外流言四起,称佟佳一族于社稷无功,佟佳氏资历浅薄难当后位。赫舍里与钮祜禄两族趁机推波助澜,朝堂之上争论不休,更有官员以死进谏。康熙勃然大怒,直言佟佳一族乃皇帝母族,有他坐镇便是不世之功。 见圣意如此,群臣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多言。然而朝堂之外,满洲勋贵暗地施压,佟佳一族纵然势大,终究底蕴不足,难敌多方合围。随着两位国舅保持缄默,佟佳氏封后之事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暗流仍在涌动。 前朝风波席卷后宫,消息亦传入慈宁宫。当日贵妃前往请安,太皇太后已对封后之事颇有不满,寒暄未久,便命其返回承乾宫。 承乾宫内,佟佳氏怒不可遏,将多年世家养成的端庄气度尽皆抛却,狠命砸毁殿中物件。她距后位仅一步之遥,岂容他人阻拦。 她早已查明,后宫流言之所以甚嚣尘上,乃至传入太皇太后耳中,皆是永寿宫与储秀宫在暗中推波助澜。正因如此,她今日才遭太皇太后当面敲打。 想到太皇太后眼中的不满,又深知太皇太后在择立中宫一事上举足轻重,佟佳氏面色骤沉,心底泛起阵阵寒意。佟佳氏越想越觉郁结难平。她侍奉太皇太后已有一段时日,太皇太后对她能否入主坤宁宫始终态度暧昧。 个中缘由,或是太皇太后一早便知皇上无意立她为后,又或是即便圣意属意,太皇太后也会横加阻拦。只是大封一事还未彻底落定,她心中仍存有几分希冀。念及有人从中作梗,百般阻挠她正位中宫,心中顿时翻涌起难以抑制的不甘与怨愤。 再抬首,佟佳氏望向两宫方向的目光冷若蛇蝎,忽而勾起一抹阴鸷笑意,随即将陈嬷嬷唤至身前,附耳低语几句。待吩咐完毕,她瞬间敛去怒意,重新恢复往日矜贵自持的模样。 八月大封之争的喧嚣未减,九月的喜讯已翩然而至。月初,启祥宫传来德嫔有孕月余的佳讯。康熙闻讯,大喜过望,赏赐源源不断送入启祥宫。 六宫众人见状,无不心生艳羡。德嫔膝下已有两位阿哥,此次身孕又恰逢其时,再思及索卓罗氏初孕便获晋封,众人皆知此次大封,德嫔必占一席之地。一时之间,明里暗里对启祥宫的试探纷至沓来。 启祥宫内,德嫔心绪如麻。新孕之喜本令她欣喜若狂,尤其在大封这个节骨眼上,若能平安诞下皇嗣,妃位之阶近在咫尺。 可乌雅一族势单力薄,平日里护佑她与两位阿哥已属不易,如今再添腹中皇嗣,更是左支右绌。权衡再三,她深知唯有借助贵妃之力,才能在平安诞育皇嗣前,护得自己与孩子们周全。 承乾宫内,贵妃听着阶下德嫔侍女红翠的传话,眸光微转,须臾间便弃了先前谋划,心中另生算计。她侧过身去,对着勒嬷嬷耳语数句,便命其携贺礼,随红翠同往启祥宫。 永和宫内,德嫔听完勒嬷嬷的传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望着对方笑意盈盈的模样,心底的怒意更添几分。 勒嬷嬷见状,垂眸思忖片刻,缓缓开口:“恕奴才多嘴,提醒娘娘一句。莫忘了当初是如何走到今日。眼下大封将至,若娘娘有意,贵妃主子自能在皇上面前为娘娘美言几句。这个时候,怀龙嗣的事,独一无二才显得金贵,若是人人都有,皇上日理万机,哪还顾得过来?” 德嫔面色阴晴不定,语气带了几分不耐:“我知晓了,嬷嬷且先回承乾宫复命,容我思虑几日,再给贵妃娘娘答复。” 勒嬷嬷见话已带到,福了福身便告退离去。待殿门重新闭合,德嫔怒不可遏,扬手将案上茶盏扫落,青瓷碎裂之声在空寂的殿内回响。她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烦躁,开始反复思量勒嬷嬷话中深意。 正思忖间,宫女红杏匆匆入殿禀报,纳喇氏见前来贺喜的人散去,欲来前殿陪伴她与阿哥们。德嫔闻言,眉间不禁蹙起。 纳喇氏近来对两位阿哥过于关切,她早生悔意,不该为了坐稳一宫主位,将阿哥们推至人前吸引纳喇氏注意。本想让红翠以身体劳累为由推辞,刹那间心念一动,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转而示意红杏将纳喇氏迎入殿中。 时光倏忽至九月中旬,德嫔所受的暗地试探愈发频繁且狠厉。两位阿哥接连无故染恙,接连着凉病倒,幸而阿哥们体质强健,才得以迅速康复。 面对此番境况,德嫔却无暇多顾,各方试探如潮水涌来,乌雅一族全力查探,仍难觅幕后主使踪迹。尽管她心中对赫舍里一族疑虑颇深,却始终寻不到实证。 权衡再三,德嫔最终应下贵妃所求。待宫女红翠前往承乾宫复命后,那些暗处的试探果然锐减。至此,她与乌雅一族悬着的心,才堪堪落回实处。 思及对贵妃的应承,德嫔心中已有计较,却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唯有谋划得滴水不漏,方能全身而退。心烦意乱间,她遥遥望向永寿宫方向,忽而想起乌雅一族并非一无所获。这段时日里,对启祥宫试探最频者当属安嫔,只是那些试探皆被乌雅一族拦下,未能掀起波澜。 毕竟安嫔出身汉军旗,祖上归降清廷,既非包衣世家,所投靠于她的势力亦不算强盛。然而凭借她在宫中的地位,麾下包衣势力近年倒也渐成气候。 德嫔回想起安嫔此前对破格获享妃位待遇的端嫔多番试探,心中已有成算,当即命红翠暗中向安嫔传讯,称贵妃有意提拔,让其莫失良机。 德嫔反复斟酌谋划,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温柔的容颜下尽是算计。她欲借贵妃之名,放出抬举安嫔制衡钮祜禄氏的风声,诱使安嫔入局,再借机让其里应外合,助她成事。 佟佳氏与钮祜禄氏在封后一事上的明争暗斗,除已入局的德嫔外,惠嫔等人亦看得透彻。她们深知封后尚未落定,且自身亦需为晋位筹谋运作。 权衡利弊之下,只要两方争斗不波及自身,她们便按兵不动,只在暗处冷眼旁观,伺机从中攫取利益,静待局势明朗。 自佟佳氏与钮祜禄氏纷争渐起,永和宫内,董佳佳便再度整肃宫人,果断撤去监视德嫔、戴佳氏等人的暗桩,唯恐他们卷入是非,白白送命。 恰在此时,心腹宫女白霜匆匆来报,启祥宫内线传来消息,德嫔似正借纳喇氏势力有所动作,且矛头隐隐指向永寿宫。 董佳佳心下了然,佟佳氏这是借德嫔之手,将棋局布向永寿宫。她无意卷入这场风波,只命众人按兵不动,不再多言。 深知佟佳氏既已动用德嫔,此事必然来势汹汹,先前流言之恨,佟佳氏定要讨还。权衡再三,她决定继续作壁上观,静待事态发展。 康熙大封在即,风波愈演愈烈,前朝后宫局势愈发错综复杂。不同于在朝堂上被群臣谏言扰得焦头烂额,后宫众人争相施展手段邀宠固位,种种行径竟让康熙颇为受用。 惠嫔、荣嫔借觉禅氏与戴佳氏得宠,多次得见圣颜。偶有侍寝时,她们与康熙追忆往昔岁月,勾起诸多旧情。 僖嫔更是深谙借势之道,凭借小赫舍里氏与太子的亲缘,频频向康熙与太子进献精致膳食,还亲手为太子绣制数件衣裳,尽显贤淑温婉。 宜嫔姐妹争宠之态更胜往昔,尤以宜嫔为甚。她日日身着不重样的旗装,搭配精巧饰品,时而温婉端庄,时而明艳动人,气质千变万化,一颦一笑皆摄人心魄。 端嫔则也一改往日的沉寂,抬举了一名新人陈佳氏,凭此得了两次侍寝,也算重回大众视野。 第六十九章 索卓罗氏小产 十月的后宫风波未歇,乱象频生。先是小赫舍里氏偶感风寒,一病不起。僖嫔为此勃然大怒,在储秀宫以雷霆手段惩戒宫人,闹得人心惶惶,好在小赫舍里氏年轻,不久后还是病愈了。 紧接着,安嫔与钮祜禄氏矛盾激化,钮祜禄氏为巩固永寿宫主位,借莫须有罪名大肆裁撤安嫔旧部,安插亲信取而代之。 安嫔本就对钮祜禄氏入主永寿宫、夺走一宫主位心怀怨怼,如今连得力人手都难以保全。为稳住麾下人心,她不得不与钮祜禄氏在前殿公然对峙。一时之间,西六宫纷争迭起,喧闹不休。 承乾宫内,听闻西六宫乱象迭起,钮祜禄氏与僖嫔疲于应对,佟佳氏眼底尽是笑意。她暗自庆幸,当初安插德嫔这枚棋子着实高明,思及永寿宫后续布局,更是难掩欣喜。两大对手自顾不暇,只要能牢牢拢住表哥的心,后位便唾手可得。 念及此处,佟佳氏决意祭出杀手锏。她转头吩咐勒嬷嬷前往乾清宫传话,称自己亲手烹制几样菜肴,恳请皇上晚间至承乾宫用膳。待嬷嬷离去,她转身步入内室,精心梳妆打扮。 铜镜前,她细细盘算着如何借往昔岁月勾起皇上情思,欲以姑母旧事为引,让圣心偏向自己。毕竟,皇上登基未久姑母便香消玉殒,那段过往始终是表哥心中难以释怀的憾事。此刻为夺后位,她也只能寄望姑母在天之灵庇佑,助她如愿以偿。 佟佳氏这一番筹谋果然收效显着。康熙一连五日留宿承乾宫,众人见状,皆明白此局是佟佳氏更胜一筹。众人以为大局已尘埃落定,对佟佳氏的态度愈发恭顺谦卑。 十月中旬,永寿宫惊传噩耗。索卓罗答应晨起突感不适,下身见红,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却已无力回天,腹中胎儿已然不保。 康熙闻讯,龙颜大怒,当即命梁九功彻查此事。六宫上下人心惶惶,皆屏息敛声,唯恐被这场风波牵连。 乾清宫内气氛凝重如铅,梁九功几番追查,线索竟直指启祥宫纳喇氏。康熙震惊不已,实在难以理解纳喇氏究竟与索卓罗氏有何仇怨,竟下此狠手。然而铁证如山,由不得他不信。 可他心中透亮,深知此事背后必有贵妃授意,德嫔恐也脱不了干系。想到钮祜禄氏与贵妃势力对峙的微妙局势,又念及纳喇氏为他诞育过两位阿哥,康熙长叹一声,权衡利弊后下旨将纳喇氏禁足一年,又当众斥责钮祜禄氏身为永寿宫主位看护失职,罚俸三月。至此,这场风波才勉强按下。 永寿宫内,钮祜禄氏接旨时面色阴沉如霜。与康熙一般,她虽查明动手之人隶属纳喇氏,却看得透彻,佟佳氏远在东六宫,哪及近在西六宫的德嫔行事便利。不过她着实没料到,德嫔竟有这般手段,轻易将罪责推给了纳喇氏。 钮祜禄氏未曾料到,佟佳氏笼络人心的手段竟如此老辣,不仅收服诸多宫人,连安嫔也暗中倒戈。她疑心正是安嫔从中作梗,才让德嫔有机可乘。身为永寿宫主位,她虽因安嫔掣肘未能完全掌控局面,却仍从细微处察觉出异样端倪。 罚俸三月于她不过小事一桩,但安嫔这颗暗藏祸心的钉子,绝不能再留在永寿宫。念及此,她即刻唤来陈嬷嬷,冷声道:“借索卓罗氏小产一事,加大清理力度,永寿宫上下,须得全是我们自己的人才行。” 启祥宫内,德嫔完成贵妃交代的差事,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她轻轻摩挲着尚未显形的小腹,眸中尽是温柔。 忽见梁九功领着一众侍卫匆匆行至殿前,向守在门外的红杏低声通报后,便往后殿方向而去。德嫔见状,悬着的心顿时落定,看来皇上并未查到证据证明此事与自己有关。 她当即命红杏前往后殿探听消息。片刻后,红杏回禀纳喇氏被禁足一年。德嫔心头猛地一跳,旋即抚上腹部,想到膝下两位阿哥,心绪渐渐平复。 她深知,凭着两位皇子的体面,皇上即便察觉真相,也不会重罚。更何况她腹中尚有皇嗣,相较之下,纳喇氏与她孰轻孰重,皇上心中自有分寸。 虽说此事或会令皇上心生戒备,但她并不畏惧。毕竟三位皇嗣本就惹人眼热。她暗自思忖,暂失圣宠也好,免得树大招风,重蹈被众人围攻的覆辙。 只是德嫔深知,纳喇氏如今定是恨透了自己。当初她以有孕在身、难以照料阿哥为由,哄得纳喇氏将家族人手交托。如今纳喇一族大半人手被押入慎刑司,纳喇氏本人又遭禁足,这般境遇,任谁都会生出滔天恨意。 她望向殿后方向,眸光黯淡,贝齿咬住下唇,片刻后神色转冷,侧身低声向红翠吩咐数语,命其严密监视后殿动静。 事已至此,断无回头之路,待大封尘埃落定,再让久病缠身的纳喇氏悄然离世。她轻抚隆起的小腹,心中暗忖,怀有身孕之际,绝不能留着纳喇氏这等隐患,以免遭其报复。 德嫔凝望后殿方向,心中泛起一声叹息。她默念:纳喇氏,莫要怨我。身在这深宫之中,我亦是身不由己。怪只怪你轻信于人,如今,你怕是也念着自己的孩子吧。若有来世,我定当向你赎罪。 翌日,纳喇氏因禁足惩处备受惊吓,忧思成疾,卧床不起,只能静养度日。六宫上下皆以为她命不久矣,却见她仍强撑着一口气。众人皆知,纳喇氏落得这般田地,皆是德嫔暗中算计。 但眼看大封将至,众人反倒对德嫔的手段生出几分认可和警惕。毕竟,在这弱肉强食的后宫,身怀皇嗣的德嫔,如此心思缜密又小心谨慎,纳喇氏输的不怨。 承乾宫内,佟佳氏听闻康熙旨意,唇角勾起得意的弧度。她深知,皇上虽心中存疑,却无实据坐实她与此事关联,这便动摇不了后位之争分毫。 待在这暗流涌动的后宫多年,她早已参透,皇上即便洞悉一切,若无确凿证据,亦不会贸然决断。正因深谙此道,她才敢精心布局,哪怕知晓此举暗藏失去后位的风险。 但是毕竟动手的人是德嫔。念及德嫔此番办事利落周全,她即刻吩咐勒嬷嬷增派人手暗中守护,又以关照阿哥们为名,命人往启祥宫送去丰厚赏赐,以示嘉奖。 后宫风云诡谲难测,索卓罗氏小产一案虽因康熙降旨惩戒暂告一段落,然而众人皆知,这场风波不过是暂且平息。 眼见索卓罗氏无端卷入钮祜禄氏与佟佳氏的纷争,最终失去腹中骨肉,各宫主位纷纷下令紧闭宫门,严词告诫宫人不得与两宫有任何往来。一时间,后宫陷入死寂,众人皆如寒蝉噤声,生怕稍不留意便成了下一个牺牲品。 第七十章 大封六宫1 前朝后宫因大封掀起的风波暂且偃旗息鼓,康熙深知若不尽快颁布大封旨意,恐再生事端,遂将此事提上日程。 十月二十四日,乾清宫内,康熙执起御笔,反复斟酌晋位人选。佟佳一族势力庞大,若再册立表妹为皇后,恐危及保成的地位与安危,他不愿看到母族与储君之间生出难以调和的嫌隙,且佟佳一族有自己庇护便已足够。 而且为保母族荣宠永续,待保成登基后仍能绵延恩荫,他盼着待保成再大些,好断了他暗中给表妹下的避子药,让表妹诞下身负佟佳一族血脉的皇嗣,故而只能将其晋为皇贵妃。尽管明白表妹对后位的执念,可局势已定,也只能日后再设法弥补。 轮到钮祜禄氏的册封,康熙握笔的手微滞。但回想起前日后宫风波,为制衡表妹,亦为安抚因孝昭仁皇后早逝而心怀不满的满清勋贵,加之对孝昭临终嘱托的承诺,思忖再三,终于在圣旨上郑重写下晋钮祜禄氏为贵妃。 而妃位晋封人选,康熙不假思索便定下董佳佳,挥毫将其晋为端妃;念及胤禔已长成,为彰显皇长子的体面,又提笔写下晋惠嫔为惠妃的旨意。 康熙目光扫过余下嫔位名单,按例唯有诞育皇嗣者才有晋封资格。细细盘算下来,合乎条件的仅剩德嫔、宜嫔与荣嫔三人。 忆起前日荣嫔与自己追忆往昔,康熙脑海中浮现她鬓间若隐若现的几缕白发,忽然觉得岁月转瞬即逝,连自己亦不复年少。 恍惚间,承瑞降世时的喜悦涌上心头,那时他初为人父,怕自己在鳌拜的争斗失败,便将重振大清、夺回帝权的期许尽数寄托在承瑞身上。 可惜荣嫔终究未能护住承瑞,此后诞下的几位阿哥也相继夭折,每每思及,皆是锥心之痛。他下意识伸手摩挲腰间,欲触碰那枚承载着承瑞气息的贴身玉佩,却惊觉其早已被保成不慎摔碎。虽命人精心复原,却再难找回昔日温度。康熙幽幽一叹,终究提笔写下,晋荣嫔为荣妃。 若将荣嫔视作心头旧爱,那么宜嫔便是他难以割舍的新欢。康熙回想起宜嫔入宫后,皇玛嬷三番两次敲打,最终使得胤祺不得不离开生母,被抱养至皇额娘膝下。 每念及此,他心中对宜嫔的愧疚便如潮水般翻涌。良久,他轻叹一声,提笔写下,晋宜嫔为宜妃。 与后宫其他嫔妃相处时的感觉皆不相同,唯有同德嫔相伴的时光,最是令他舒心。若将与宜嫔相处时的热烈比作熊熊烈火,那么同德嫔相处的氛围,则如潺潺春水般温润缱绻。 这份独有的舒适与安心,让他不自觉沉溺其中,难以自拔。更难得的是,德嫔的性情,恰如他曾遥想荣嫔历经苦痛后,本该淬炼出的模样,性情坚韧却不失温柔,谦和之中暗藏锋芒。 相较荣嫔的柔弱纯善屡屡令他失望,德嫔却截然不同。她不仅接连诞下健康皇嗣,更懂得审时度势,妥善护佑两位阿哥周全。如今,她腹中又孕育着皇嗣,这般性情,令他由衷欣赏。 即便心中暗自怀疑索卓罗氏小产一事或与她有关,他却始终无法心生厌弃。加之这一胎来得恰逢其时,思索再三,他最终提笔写下,晋德嫔为德妃。 敲定晋升妃位的人选后,他敛神凝思,慎重权衡诸位嫔妃的位分次序。念及自己将牛痘防治之功据为己有,对董佳佳的亏欠如鲠在喉,便将端妃列于妃位首位;紧随其后的,是皇长子生母惠妃。 轮到荣妃时,指尖悬在御笔之上迟迟未落,她护持皇嗣无方,接连让四位阿哥夭折的憾事,如重石般压在他心头。 恍惚间,又忆起荣妃往昔娇俏的容颜已在岁月中凋零,如今更添几分寡淡沉寂的性子。几番迟疑,终究将宜妃、德妃的位分排在荣妃之前。 在此次晋升嫔位的考量中,原本唯有纳喇氏符合资格,然而她生性怯懦,未能妥善护佑两位阿哥,这让他心中难免生出迁怒之意,最终还是搁置了她的晋升。 至于嫔位以下、入宫已久的妃嫔,皆获恩旨晋升一级。如此,这场大封六宫的圣旨才算拟写完毕。翌日清晨,梁九功便率领一众宫人,捧着圣旨前往各宫宣读圣谕,众人闻讯,纷纷遣人探听大封圣旨内容。 承乾宫内,当贵妃听闻梁九功宣读册封为皇贵妃的旨意,身形猛地一晃,面上却强压下满心不甘,盈盈行礼跪接圣旨。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示意勒嬷嬷将梁九功等人送走。 待殿门重重掩上,梁九功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佟佳氏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瘫坐在雕花椅上,伏在案几上掩面痛哭。过往殚精竭虑的筹谋,自孝昭皇后崩逝后滋生的正位中宫的美梦,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她猛然抬头,目光如炬地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眸中燃起炽烈的野心。既然表哥无意立她为后,那便自己去夺。皇后之位若得不到,她便效仿姑母,做那至高无上的皇太后。泪光未干的眼底,是势在必得的决绝,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承乾宫内佟佳氏的怨愤,丝毫未减损他人的欣喜。永寿宫前殿,钮祜禄氏双手接过圣旨时,难掩眉眼间的喜色,原以为能晋封妃位已是恩宠,未曾想皇上竟晋她为贵妃。 瞬息之间,她忽生惊觉,若自己已封贵妃,那佟佳氏岂不是要被册立为后。这般念头闪过,她心头猛地一紧,慌忙向即将离去的梁九功打探。 待得知佟佳氏仅获封皇贵妃,钮祜禄氏身形微晃,姐姐此前对后宫局势的论断在耳畔回响,心里顿生寒意。 她本应依循姐姐的谋划,静待时机诞育身负钮祜禄血脉的皇嗣,在宫中安稳度日,却因封后一事失了理智,贸然挑起争端,反被对方算计。 如今局势已定,她再难独善其身,只能顺应圣意,卷入这场与佟佳氏的明争暗斗。不过转念一想,皇上晋她为贵妃,分明是想为她增添威势,从而制衡位同副后的佟佳氏。 思及此,她强打起精神,嘴角扬起笑意,命嬷嬷恭送梁九功离开永寿宫。 后宫之中,有人喜不自胜,有人愁绪满怀。永寿宫前殿,钮祜禄氏因晋封之喜笑逐颜开,后殿的安嫔却陷入了愤怒与不安的泥潭。 安嫔望着梁九功只在前殿宣读完旨意,随后便匆匆离去的背影,胸中陡然腾起一股怒火。 她怨怼自己帮佟佳氏成事,佟佳氏却未能在皇上面前为自己美言,致使此次晋升无望。 如此一来,难免遭人暗中耻笑,自己当年十六年大封时嫔位之首的荣光,如今竟成了莫大的讽刺。 安嫔心里清楚,此番晋位之后,出身包衣的端嫔与惠嫔极有可能彻底凌驾于自己之上。这念头令她怒不可遏,暗自咒骂皇上被包衣奴才迷惑了心智。 她觉得,诞育皇嗣虽然是后宫本分,她们同为嫔位,但是包衣出身的嫔妃所生皇嗣,怎能和世家贵女诞育的天家血脉相提并论。 可话虽如此,但想到自己入宫十载,至今未能有孕,连一次显怀的机会都不曾有过,她又忍不住悲从中来,满心皆是对命运不公的怨恨。 待从竹月处听闻前殿的钮祜禄氏竟晋封贵妃,而自己依旧停留在嫔位,安嫔只觉得惶恐不安。 此前钮祜禄氏不过享妃位待遇,若此次晋封为妃,尚可周旋。可如今对方晋封贵妃,自己往后在永寿宫怕是再难有立足之地,一举一动都将受制于人。 更令她不安的是,此前钮祜禄氏裁撤她麾下人手时,她便察觉到对方已对索卓罗氏小产一事起了疑心。 思及此,安嫔不禁忧心自己会遭钮祜禄氏报复清算。忐忑之下,她立即命心腹暗中监视前殿动向,但凡有风吹草动,务必第一时间禀报。 第七十一章 大封六宫2 永寿宫与承乾宫因晋位之事早已暗流翻涌,六宫之中皆是如此。延禧宫与钟粹宫内,惠妃、荣妃端坐在雕花椅上,面上虽波澜不惊,可瞥见梁九功捧着圣旨而来时,紧绷的心弦终是松了几分,唇角不自觉勾起笑意,旋即起身相迎。 接过圣旨那刻,万千酸涩涌上心头,只觉得入宫煎熬多年总算是苦尽甘来,恭敬地对着乾清宫行了礼,便命人送梁九功出了门,按例赏了月银。 启祥宫与翊坤宫中,德妃、宜妃接旨后喜形于色,双双跪地朝着乾清宫方向行跪拜大礼,叩谢皇恩,礼毕便急忙派遣宫人四处打探,欲知晓大封圣旨的更多详情。 永和宫内,自梁九功踏出承乾宫门槛,董佳佳便即刻命心腹宫人暗中尾随,欲探听圣旨虚实。眼见梁九功穿梭西六宫后折返东六宫,朝着永和宫缓步行来,她的心猛地悬至嗓子眼。 待圣旨真正落入掌心,指尖触到明黄绫缎上的烫金字迹,才惊觉自己当真从端嫔晋为端妃。 十年穿越岁月如走马灯般掠过心头,那些谨小慎微的日子,那些险被康熙识破身份的惊险时刻,此刻都化作眼眶里打转的酸涩。直到白霜轻扯衣袖,她才如梦初醒,慌忙吩咐其送梁九功离去。 未等殿门合拢,茉雅琪、格兰珠与兆佳氏母女已笑语盈盈跨进殿内,声声贺喜不绝于耳。董佳佳强压心绪,一一含笑受礼,又命人从库房中取来珍藏的首饰分赏众人,再重赏宫人月银后,这场热闹才渐渐平息。 待梁九功在钟粹宫宣读完旨意,捧着圣旨匆匆返回乾清宫复命,六宫众人才知晓,此次大封中获晋高位的,不过董佳佳等寥寥数人。 与此前不同,此次大封仪制更显阶级分明。梁九功用明黄绫裱的正式圣旨,宣告高位嫔妃的册封。至于低位宫嫔的晋位,则以乾清宫口谕传达。 故而梁九功前脚刚踏入乾清宫,后脚便有各品阶太监持着宫牌,分赴各宫宣读口谕。 几乎每个低位嫔妃都晋了位分。苦熬数载的格兰珠,终于等来答应的位分;诞育四格格的兆佳氏亦被晋为常在。此番册封,除刚诞下阿哥的觉禅氏、戴佳氏获封贵人,其余苦熬资历的庶妃,皆得康熙垂怜,赐下答应之位。 众人皆知,虽只是答应的位分,却胜过无名无分的庶妃身份。有了位分,月份例银分明,内务府亦不敢过分苛待。故而接到口谕时,众人齐刷刷朝着乾清宫方向行大礼,叩首声在各宫的殿内此起彼伏响起。 六宫大封的余韵足足萦绕了整月,有人捧着新晋的位份笑逐颜开,亦有人望着红墙嗟叹命薄。宫墙内的日升月落从未停歇。 只是旨意颁下后,低位嫔妃们争宠之心更盛,或精心妆扮,或巧制膳食,千方百计博圣心垂青。康熙频繁传召她们至乾清宫侍寝,倒冷落了不少那些乾清宫的格格们。 时序如流,转眼便至腊月。内务府择定二十日为册封吉期。晨光熹微时,董佳佳已着上妃位吉服。那吉服较之嫔位,不仅分量更沉,金线织就的云纹鸾鸟栩栩如生,缀着的东珠与珊瑚更衬得华贵非凡。 妃位册封仪典与往昔嫔位相较,除了宣读册文的官员品阶更高,更添了象征身份的册宝。昔日银色册文化作鎏金卷轴,在烈日的辉映下,尽显尊荣。 幸而此次晋封,佟佳氏未被册立皇后。众人礼成后,仅至承乾宫向刚从乾清宫受礼归来的佟佳氏行礼请安,随后皇贵妃引领众人至两宫太后宫门前遥拜谢恩,便各自返回寝宫。 佟佳氏贵为皇贵妃,位同副后,康熙特允其受朝廷命妇跪拜大礼。如此一来,皇贵妃册封仪制与皇后相较,除却少了百官朝贺,其余规制竟相差无几,足见圣眷优渥。 册封礼毕,六宫喧腾许久方歇。时光流转至康熙二十一年,节庆宫宴将至,启祥宫内却笼罩着沉沉阴霾。纳喇氏缠绵病榻三四月有余,终是熬不过正月十六,那声若游丝的喘息消散在晨雾里,徒留空荡荡的宫室。康熙闻讯,仅下旨着内务府以贵人之礼,将其葬入嫔妃陵园。 纳喇氏的香消玉殒,并未冲淡节庆的热闹。然而六宫暗潮涌动,众人望向德妃的目光皆多了几分忌惮。皆因她们深知德妃手段狠辣,生生吊着纳喇氏一口气,待册封大礼尘埃落定才让其解脱。这般绵长的折磨,直教人后背发凉。 节庆宫宴的余韵尚未散尽,三月的后宫便又掀起新的波澜。永寿宫内,钮祜禄贵妃与安嫔争执不休,矛盾激化至不可调和的地步,安嫔甚至恳请康熙下旨准她迁居他处。 最终圣裁落下,二人皆受惩戒,钮祜禄贵妃被罚俸一年,安嫔则迁至长春宫后殿,这场纷争才暂告平息。 待宫人细探,才知事端源于钮祜禄贵妃为立威,给安嫔立规矩。她强令安嫔每日晨昏定省、侍奉用膳,这般近乎折辱的规训,直压得昔日嫔位之首的安嫔喘不过气。 然而贵妃此举于宫规而言并无错漏。永寿宫主位之尊,命所属嫔妃行礼本是旧例。安嫔走投无路,只得叩请圣裁,求一道迁宫旨意。可康熙虽准了所求,却将她迁往长春宫后殿。 这看似周全的裁决,实则是对安嫔的又一重折辱,宫人们私下议论时,皆替安嫔感到无奈和委屈。 永寿宫后殿内,安嫔面色阴沉如霜,死死盯着前殿方向,眼底翻涌着屈辱与怨毒。她咬牙切齿,喃喃诅咒:“钮祜禄氏,此番折辱我记下了,来日定当加倍奉还。” 迁宫之事利落得惊人,不过一日光景,安嫔便搬进了长春宫后殿。实在是永寿宫的每一土一寸都令她羞愤难堪,一刻也不愿多留。 圣旨刚下,她便仓促命宫人收拾行囊,草草将后殿略作清扫,连向钮祜禄贵妃辞别的虚礼都省了,只遣个小太监前去通报,自己则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永寿宫门。 东六宫亦无宁日。荣妃所出、性喜读书的胤祉阿哥回宫后,与胤禔阿哥因文臣与武将何者于国更有利起了争执。唇枪舌剑间,兄弟二人竟扭打起来。 此事自是惊动了圣驾,诸位阿哥被罚,惠妃、荣妃亦遭斥责。自此,两人心中积怨,明里暗里较量不断,你来我往间两败俱伤。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间便至六月初一。卯时三刻,启祥宫内喜讯传出,德妃历经艰辛,平安诞下皇上第七女。 康熙听闻喜讯,龙颜大喜,赏赐之物即刻如潮水般涌入启祥宫。众人得知是位格格,暗自松了口气,纷纷备下贺礼送往启祥宫。 三日后的洗三礼上,康熙竟亲临启祥宫,亲自为七格格赐名都兰。消息传开,众人无不艳羡。德妃儿女双全,又稳居启祥宫主位,一时之间,成了后宫宫女们眼中青云直上的典范。 七月的满月礼上,德妃华服盛装,端然立于殿中。作为平蕃大捷后首位诞育皇嗣的后宫妃嫔,难掩眉眼间的志得意满。她怀中轻揽着七格格,在众人恭贺声里,眸光扫过诸位主位。 瞥见与她同期入宫的觉禅氏、戴佳氏、万琉哈氏三人隐于众人身后,更觉天命独眷。虽不及圣眷正隆的宜妃,这份入宫即顺遂的际遇,也足以令她自矜。 忽然,德妃目光一滞,钮祜禄贵妃身后的索卓罗氏,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怨愤。寒意瞬间涌上心头,正欲出言质问,却见钮祜禄贵妃噙着温婉笑意看向自己,那抹笑意深不可测,倒叫满腔诘问生生哽在喉间。 刹那间,德妃恍然顿悟。德妃暗自思忖,定是钮祜禄贵妃将索卓罗氏小产的缘由,原原本本告知了本人,才使得索卓罗氏望向自己的眼神,饱含怨毒与恨意。 念及此,她太阳穴突突作痛。索卓罗一族作为数百号人的包衣世家,盘踞内务府多年,根基深厚,乌雅一族与之相较,不过萤火比皓月。 她暗恨当初为求大封晋位、不想让皇上生厌,未能斩草除根,才酿成今日之患。但德妃很快敛去眸中悔意。既已结下仇隙,自当坦然面对这场纷争。 如今她贵为一宫之主,位至妃位,而索卓罗氏不过是个位分低微的常在。见钮祜禄贵妃与宜妃谈笑,她攥紧怀中格格,眼底闪过一丝冷厉,这场风波,她定要争个胜负。 满月宴散场后,德妃听闻皇贵妃抽走佟佳一族大半人手的消息,不由得幽幽一叹。此刻索卓罗氏在暗处伺机而动,她无奈之下,只能将乌雅一族的人手安置在两位阿哥身边。 至于七格格这,则只能倚仗皇贵妃尚未撤离的残余人手勉强护持。而麾下投靠过来的乌雅一族姻亲势力,皆被她调去筹划除去索卓罗氏一事。毕竟钮祜禄贵妃坐镇永寿宫,此事关系重大,多些人手谋划部署,才能稳妥行事。 第七十二章 七格格夭折 七格格满月礼后,不过数日,索卓罗一族于内务府苦心经营的势力,屡遭德妃麾下势力刁难掣肘。面对来势汹汹的攻势,索卓罗一族一时竟无招架之力,局势岌岌可危。 暗中监视启祥宫的眼线得讯纷纷上报其主,众人才惊觉德妃这是要对索卓罗氏下手。待索卓罗一族回神布局反击,与乌雅一族展开激烈对峙。 两方势力你来我往、互有胜负,却不想这番缠斗恰如鹬蚌相争,终是便宜了暗处伺机而动的渔翁。 其他包衣世家觑得两族相争的破绽,出于利益考量,即刻落井下石、趁火打劫。转瞬之间,索卓罗与乌雅两族腹背受敌,元气大伤。 永寿宫内,索卓罗氏思索着族中在内务府退无可退的局势,目光如刃般刺向启祥宫方向,唇角勾起森冷弧度:“德妃,你果然按捺不住了。我可不是纳喇氏那种任人摆布的蠢货,害我失了皇嗣,定要你血债血偿!” 当初钮祜禄贵妃向她道出小产真相,她心中仍存疑窦,不过心中早已信了八成。她素知自己与纳喇氏并无过节,对小产之事本就心存疑虑。 加之纳喇一族势力庞大,虽因小产风波理亏,不得不向索卓罗一族割让诸多利益,元气大伤,数十年难以恢复,族里也是见好就收,她不得不就此作罢。 但事发后,德妃对纳喇氏看的紧,她一直未能找到报复的时机,所以德妃此举也令她颇为困惑,直至对方病逝,这场仇怨才被迫终结。 如今得知另有真凶,积压的怒火亟待宣泄。为确认德妃是否参与其中,她特意在满月礼上设局,意图引蛇出洞,令对方露出破绽。而今德妃悍然发难,彻底坐实了贵妃所言。 念及此,索卓罗氏压低声音向贴身宫女吩咐数语,待对方匆匆退下后,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开始谋划反击之计。西六宫的风波不停,东六宫中的钟粹宫亦不算安稳。 钟粹宫前些日被愁云笼罩。胤佑阿哥突发恶疾,高热不退。太医院开方煎药后,病情虽稍有缓解,小阿哥却仍夜夜啼哭不止。 荣妃连日照料,形容憔悴,连刚回宫的胤祉阿哥也被扰得心烦意乱。在两难之际,荣妃无奈之下,将胤佑阿哥送回生母戴佳贵人处。所幸小阿哥吉人天相,不久便痊愈。 此事虽已平息,却还是传入董佳佳耳中。她听闻后暗自忧心,却深知此事万不可贸然插手。稍有动作,恐将招致荣妃猜忌,平白生出事端。于是,她只能再次命人暗中留意戴佳氏母子,自己则按兵不动,静待事态平息。 八月伊始,启祥宫便传来七格格高热不退的消息。事发之初,乳母因困倦疏于照看,致使七格格夜半呛奶。虽经及时救治并无大碍,但幼小的七格格受了惊吓,啼哭不止,直至声嘶力竭,随后又发起低热。事后,乳母被遣返回内务府处置。 原以为七格格病愈后便可安枕无忧,不料三日后,呛奶之祸未远,风寒之症又至。此次竟是守夜宫人一时疏忽,未将门窗关严,七格格受了一夜风寒,病情急转直下,令人揪心不已。 德妃岂会轻信这般荒诞说辞。能近身伺候皇嗣者,皆经层层遴选,如此疏漏,分明是有人蓄意而为。她即刻暗中查探,却寻不到半分破绽。德妃心中了然,这必是索卓罗氏的报复之举。 因苦无实证,盛怒之下,她连番责罚宫人,就连皇贵妃此前剩余的人手亦未能幸免。盛怒难消,德妃径直将此事奏禀皇上。 守夜宫人因照料皇嗣失责,被押入慎刑司严刑审讯。狱中酷刑加身,数位宫人不堪折磨,竟于慎刑司内咬舌自尽,其中便有皇贵妃的人。 只是此刻的德妃分身乏术,一面忧心七格格病情,日夜亲自照拂;一面又要时刻警惕索卓罗氏对两位阿哥下手。她精神紧绷、身心俱疲,实在抽不出半点精力,向皇贵妃解释这场风波背后的暗潮汹涌。 德妃此番作为,彻底触怒皇贵妃。承乾宫内,听闻麾下的人自尽于慎刑司,皇贵妃怒不可遏。德妃行事前未与她商议,事后亦无只言片语解释,这让她对德妃的怨怼达到极点。 皇贵妃暗自揣测,德妃怕是见自己与后位失之交臂,自己又从嫔晋升为妃,便生出异心,妄图脱离掌控,故而借故打压自己的势力。 在她看来,德妃是自己一手提携,她岂会对七格格下此狠手。然而德妃这般毫无信任、不经分说便将她的人投入慎刑司的做法,全然不顾及她的颜面,实在居心叵测。盛怒之下,皇贵妃当即命勒嬷嬷将启祥宫暗中安插的剩余人手尽数撤回。 启祥宫内,当德妃惊悉皇贵妃将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人手悉数撤回,方才惊觉自己竟未向对方作出任何解释,心中顿时泛起懊悔之意。 此刻她身边人手短缺,正是急需皇贵妃援手之时,可事到如今,既无妥善的说辞,亦无合适的时机去化解误会。 而更令她焦心的是,皇嗣接连遭遇险境,先是胤禛趁宫人不备,被一件新奇物件吸引,冒险攀至高处,欲纵身跃下时,幸得嬷嬷们眼疾手快,及时将其救下。紧接着,胤祚玩耍的玩具中竟被混入异物,险些误食,酿成大祸。 经此连番风波,德妃敏锐察觉,阿哥身边的宫人恐已暗藏隐患。若非有人对阿哥们的习性了如指掌,又怎会精准设下这般险局。当机立断,她将两位阿哥时刻带在身边,亲自照拂。 同时,对阿哥身边众人展开彻查,逐一审度甄别。直至将所有宫人尽皆更换为乌雅一族,确保侍奉之人皆为心腹,这才稍感心安。 然而七格格这边情形棘手,乌雅一族人手本就捉襟见肘,难以周全。即便竭力整顿,七格格身边仍不免留用他族之人。 雪上加霜的是,乌雅一族及其姻亲在内务府屡遭打压,势力渐微。索卓罗氏深居永寿宫闭门不出,行事愈发隐秘,而钮祜禄贵妃又处处回护,令德妃投鼠忌器。 面对错综复杂的局面,德妃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即便将诸事奏明康熙,多方彻查之下,却始终查无实据。最终,康熙也只能惩戒一众宫人,草草了事,难解根本之患。 八月二十日,厄运再度降临,七格格又一次受凉,高热不退,整夜辗转煎熬。因初生体弱,终究抵不过病痛折磨,骤然抽搐,嘴角白沫横溢。 纵使太医全力施救,亦回天乏术,于次日清晨夭折。守在榻前的德妃悲恸欲绝,当即哭晕在地。身旁两位阿哥虽懵懂不解,见额娘昏厥,亦被恐惧裹挟,哭声愈发凄厉。 乾清宫内,康熙听闻噩耗,心急如焚,即刻赶往启祥宫。踏入殿中,见众人慌乱无措之景,不禁眉头深锁。七格格夭折,他心中虽满是痛惜与恼怒,却更在意德妃让阿哥们目睹这般惨状,恐对其心智有损。 好一番安抚,待阿哥们情绪稍缓,他仅命内务府以红棺收敛七格格遗体,草草下葬了事。 七格格夭折的噩耗如阴霾般迅速笼罩六宫。永和宫内,董佳佳自暗线处得悉消息,对德妃的看重不禁又淡了几分。在她看来,德妃一心提防索卓罗一族,却全然未察觉纳喇一族亦暗中插手此事。 细细想来,纳喇一族先是痛失有贵人位分的纳喇氏,又遭索卓罗一族上门索赔,加之德妃牢牢把持启祥宫诸事,族中势力早已大不如前。 也正因如此,德妃对此不以为意倒在情理之中。可到底是包衣世家,即便落魄,底蕴犹在,想来德妃虽已出手打压,也未曾料到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纳喇一族在启祥宫经营时日不短,也早早埋下暗子。若非暗线密报,董佳佳亦不知其中隐情,就连康熙亲自彻查都未能察觉端倪,足见这些根基深厚的包衣世家手段之隐秘、势力之庞大。 不过,董佳佳倒也未觉太过忧虑,包衣世家盘根错节,董佳一族亦是与索卓罗、纳喇两族有姻亲牵绊,更是其中一员。眼下,乌雅一族因德妃在后宫的地位渐显,隐隐有崛起为包衣世家的态势。 即便未曾经历七格格夭折的重创,假以时日,当其试图跻身包衣世家之列时,亦难逃其他老牌世家的联合倾轧。经此一劫,德妃也算提前领略到包衣世家之间明争暗斗的残酷与可怕。 七格格夭折的阴霾尚未散去,七日后,康熙突然雷霆出手,彻查内务府贪腐,揪出一众涉案的包衣奴才,其中大多隶属索卓罗一族。这些人旋即被发配宁古塔,饱受苦寒之刑。 众人皆知,皇上此举实为借题发挥,因查不到七格格夭折的实证,便将这笔账算在了索卓罗一族头上。 此番惩戒如一记重锤,重创索卓罗一族根基。正所谓树倒猢狲散,昔日煊赫的索卓罗一族在这场风波中迅速分崩离析,不复往昔荣光。 永寿宫内,索卓罗氏目含怨毒,死死盯着启祥宫的方向。皇上态度瞬息万变,何其凉薄。当年她小产,康熙分明洞悉内情,却未对德妃有半分惩处,反而晋封其位。 如今她不过是以牙还牙,让德妃尝一尝丧子之痛,却遭此严惩。想到此处,寒意自心底翻涌而上。经此变故,家族势力大不如前,纵使满心不甘,她也只能强压下恨意,暂且蛰伏。来日方长,她暗忖,只需耐心等待,总有翻身之机。 七格格夭折带来的悲恸,随着时光流转渐渐淡去。德妃表面看似走出阴霾,可私下里与索卓罗氏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此后,她对诸位阿哥的关切近乎偏执,将他们牢牢看护在眼皮底下,警惕任何潜在的丁点儿威胁,如此痴狂,已然到了六宫人尽皆知的境地。 第七十三章 极好 时序倏忽转至腊月,永和宫内静谧安然。隔壁厢房传来格格们温书诵读的声音,康熙斜倚在软榻上,与董佳佳对弈,二人边执子落盘,边谈论着格格们近来的课业表现。 棋盘上局势渐显胶着,董佳佳凝视棋局陷入深思。康熙目光落在她专注的面容上,忽而出神,低声叹道:“端妃,你是极好的。” 董佳佳怔愣片刻,下意识以为自己行差踏错惹得康熙不满。待听清他那句称赞,转念间,便已明了。如今后宫高位中就属她最安分,可不就她最好吗。 德妃与索卓罗氏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二人背后的皇贵妃与贵妃虽维持着表面和睦,实则亦是暗流涌动;而惠妃处,大阿哥与太子之争已初现端倪;宜妃处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中设法接触胤祺阿哥,却被太后察觉,遭其训诫敲打。 荣妃虽然近来深居简出,却在胤佑病愈不久后,态度坚决地将其从戴佳氏那接回自己殿中。荣妃对阿哥这般态度,难免令戴佳氏心有怨怼,愤懑之下将此事闹至御前。康熙出于对荣妃的偏袒,仅对其稍加告诫便不再深究。然而钟粹宫这桩纷争,早已私下里传遍六宫。 更别提安嫔与敬嫔同处一宫,平日里因性情、利益相悖,摩擦不断;仅剩的僖嫔更是野心未泯,仍妄图通过抬举宫女,谋算抱养皇嗣以固恩宠。如此一对比下来,可不就她最好,最安分守己。 念及此,董佳佳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却漫上几分自嘲。自少了侍寝机会,康熙已有两三月未踏入永和宫,甚至未曾宣她去养心殿侍奉笔墨。 她眸光流转,含着几分哀怨与调侃:“皇上若真觉着奴才好,便多来瞧瞧奴才和格格们。皇上整日忙于国事,入了后宫又常去宜妃妹妹那儿,许久未见,倒才生出奴才好的念头了。” 康熙闻言,爽朗大笑:“你啊你,何必醋成这样,我哪时少了你与格格们的那一份。” 董佳佳佯装嗔怪,幽幽一叹:“皇上还打趣奴才,奴才可没那个心思。只是想着格格们转眼便要及笄,往后能承欢膝下的日子愈发短了。前日见皇上与格格们谈笑,那般父女情深的模样,倒叫奴才记挂许久。只盼着时光能走得慢些,让孩子们多些自在日子。”话音未落,她眼眶已然泛红,抬手用绣帕轻轻拭去眼角湿润。 康熙心头微动,泛起几缕不忍,一时语塞:“端妃,满蒙联姻乃是……” 话未说完,董佳佳已轻声截断:“皇上,祖宗定下的规矩,奴才岂会不懂?断不敢叫您为难。只是私心盼着,在格格们及笄前,皇上能多抽些空与她们相聚。待日后远嫁他乡,没了皇上和奴才时刻照拂,这些相伴的日子,也能让她们性子更坚韧些。”她眸光微颤,含着眷恋,“往后格格们出了宫,奴才想见皇上怕是更难了,能留些念想,也算有个盼头。” 康熙见她这般通情达理,欣慰之色溢于言表,温言宽慰道:“我记下了,往后定会常来永和宫,多陪陪你和格格们。” 董佳佳眼眶尚还泛红,闻言展颜而笑,面上泛起一抹羞赧:“是奴才失态了,倒让皇上看了笑话。”殿内一时温情脉脉,萦绕着缱绻情意。 董佳佳这番醋意并非无意之举。此前她派去监视胤佑的宫人传来消息,称其自大病一场后,身体似有异样。听闻此言,董佳佳心中警铃大作,怀疑胤佑或许患上足疾,当即命人仔细观察其学步姿态。 果不其然,暗线回报,胤佑行走时步履蹒跚,没走几步便向同一侧倾倒,甚是怪异。至此,董佳佳心中已然有了盘算,而今日这一番借题发挥的哭诉,不过是想在康熙心中埋下种子,待日后提出抱养胤佑时,才不会显得过于唐突。 更何况,她敏锐察觉到,自渡过了上次牛痘猜忌后,康熙对她的态度除了往日情分,更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信任。 因此,这一场看似不经意的醋意,实则暗藏多重盘算。一来为将来抱养胤佑提前铺路;二来她深知,牛痘一事已主动让利,不能任由康熙因过度信任而忽视她的处境。 她要让康熙明白,自己仍需依靠圣眷庇护,如此才能在被卷入后宫纷争时不必委曲求全。而且与此同时,她借由这番言辞,既唤起康熙对格格们的疼爱,又维系了康熙对自己的怜惜。这般谋算,当真将人情世故与后宫利益权衡得滴水不漏,堪称一举多得。 所幸康熙果真有了弥补之意,接连三日于日间亲临永和宫,与格格们嬉笑玩闹。只是入夜后的侍寝安排,向来偏向年轻貌美的嫔妃,董佳佳早已年过三十,淡出侍寝之列,即便偶有被宣召侍寝,也不过是与康熙同榻而眠、闲话家常。 其实康熙对待后宫众人皆是如此,但凡膝下育有皇嗣、侍奉多年的嫔妃,大多落得这般光景,至少比没皇嗣,久不得见圣颜,在宫中生生磋磨时光好的多。时光流转至月末,一则消息引得前朝后宫一片哗然,承乾宫内忽然传来喜讯,皇贵妃被诊出已怀有近两月的身孕。 皇贵妃有孕的消息一经传开,后宫各宫反应不一。慈宁宫太皇太后闻讯,赏赐了许多珍稀物件,其中最贵重的当数一尊佛像,与孝诚皇后怀有承祜阿哥时所赐的如来玉尊佛像是一对,如此尊贵之物倒也合了皇贵妃未入宫时佟佳一族流传出乃不染尘世,虔诚礼佛的形象。 众人见状,便知晓了太皇太后对皇贵妃这一胎的重视。慈宁宫尚且如此看重,永寿宫与储秀宫更是如临大敌,表面平静之下,暗潮汹涌翻腾。 康熙听闻喜讯,赏赐之物源源不断送入承乾宫,然而他本人并未即刻前往探视,直至次日才踏足承乾宫。皇上这一迟来的圣眷,引得众人暗自揣测,心思各异。 时光飞逝,转眼便至康熙二十二年。临近节庆宫宴之际,皇贵妃经太医诊脉后得知,腹中胎象不稳,需即刻静养。为保皇嗣安危,她无奈之下,只得将执掌许久的宫权暂时交还皇太后手中。 康熙闻讯,龙颜大悦,当即赶往承乾宫与皇贵妃相伴。后宫众人见状,不禁暗自感慨,即便圣眷优渥,皇上对这位母族出身的皇贵妃,心底终究也存着几分忌惮。 第七十四章 接连有孕 皇贵妃的喜讯仿佛是一声惊蛰,在后宫掀起新一轮生育浪潮。自皇太后暂掌宫务后,二月初,翊坤宫便接连传出喜讯,宜妃怀有近两月身孕,郭络罗常在亦怀胎一月有余。 永和宫内,董佳佳正与格兰珠等人闲谈皇贵妃有孕后西六宫的暗潮涌动,忽闻太监小银子疾步入殿,禀明宜妃姐妹有孕之事。 三人一时面面相觑,皆觉造化弄人,宜妃姐妹刚被太皇太后夺走胤祺阿哥的抚养权,转眼竟双喜临门,这般际遇,当真是天眷深厚,令人喟叹不已。 “宜妃姐妹这回又要起来了,这后宫怕是又要不得安宁了。”董佳佳轻蹙蛾眉,似有无奈地叹息道。 格兰珠唇角微扬,温言劝慰:“姐姐何须如此忧心,宜妃娘娘与郭络罗常在皆是容色昳丽之人,纵使屡遭磋磨,亦能重获圣眷,如今身怀皇嗣也是在情理之中。” 兆佳氏亦含笑道:“阿明阿姐姐所言极是。咱们永和宫位居东六宫,与西六宫相隔甚远,寻常也牵扯不到咱们身上。再说宜妃娘娘纵使得宠,又岂能比得上皇上对娘娘的信重。” 董佳佳默然不语,格兰珠等人哪里知晓,她真正忧心的从来不是宜妃姐妹的荣宠。在她的记忆里,宜妃腹中这一胎实在意义非凡。若她推算无误,此刻在宜妃腹中的悄然孕育的,是未来将成为九子夺嫡中八爷党最坚定的支持者,那位与胤禩手足情深的九阿哥胤禟。 既然九阿哥即将降世,钮祜禄贵妃身怀十阿哥胤?的日子,恐怕也不远了。若她推算无误,今年后宫注定喜事连连,而在后宫中往往看似喜庆的表象下,实则暗藏惊涛骇浪。 钮祜禄贵妃一旦有孕,承乾宫与储秀宫还会继续这般风平浪静?遥想皇贵妃有孕之初,承乾宫便成了各方窥探的焦点,风波所及,连永和宫也未能幸免。前些时日,多方势力觊觎承乾宫,试图安插眼线,碰壁之后竟将主意打到永和宫头上。 幸而她手段果决,但凡宫人稍有与承乾宫往来的迹象,董佳佳即刻命白霜将人送回内务府发落。这般雷厉风行,才堪堪斩断他人欲将永和宫拖入是非漩涡的图谋。 董佳佳心里清楚,那些人妄图在永和宫安插眼线,不过是想挑起她与皇贵妃的纷争,好让皇贵妃难以安心养胎。所以可想而知,待钮祜禄贵妃有孕,后宫必将掀起更大的波澜。 而且经过暗中查探,她得知卷入这场风波的远不止永和宫,惠妃的延禧宫和荣妃的钟粹宫同样未能幸免,只不过久居深宫十数载,她们手段亦是不俗,都将暗流尽数拦下。 更何况,她知道皇贵妃腹中的不过是位未足月便夭折的格格。因此这后宫即将到来的动荡,不是一句宜妃得宠就能概括的。 念及此,董佳佳只命白霜按宫中旧例,将贺礼送往翊坤宫。她神色自若,心中早有定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身为诏封的妃位之首,无论皇贵妃与贵妃如何明争暗斗,都不敢轻易将她卷入纷争,毕竟贸然树敌,只会将她推向对立面。 至于其他妄图染指永和宫的势力,若再敢越雷池半步,她绝不会只以发还内务府了事。她这妃位之首的威严,可容不得任何人轻视。 果然,宜妃姐妹有孕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待节庆宫宴散后,二月底的永寿宫又传来喜讯,钮祜禄贵妃被诊出已怀孕一月有余。 康熙听闻龙颜大悦,连道吉兆,直言数月间接连数位嫔妃怀孕,足见皇室昌盛之象。然而更出人意料的是,太皇太后竟即刻从慈宁宫拨出一位嬷嬷,专门照料钮祜禄贵妃的这胎。 太皇太后这番厚此薄彼的举动,难免引人揣测她对皇贵妃心怀不满。但后宫众人皆深谙宫规忌讳,纵然满腹疑惑,也只敢在无人处低声议论,绝不敢让这等无端猜测传遍六宫,尤其传到太皇太后耳中。 承乾宫内,皇贵妃慵懒倚卧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听闻太皇太后派人照料钮祜禄贵妃一事,她神色未动分毫,既已身怀皇嗣,纵使太皇太后有意敲打,又能奈她这位皇贵妃如何。不过是派了个嬷嬷,不值一提。 只是自有孕以来,各方试探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着实令人不胜其扰。所幸她及时将宫权交予皇太后,又向皇上求来庇护,以雷霆之势震慑住幕后推手,这才做罢。 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不外乎赫舍里、钮祜禄等满清勋贵。待她一朝诞下皇嗣,定要与阿玛、伯父联手,朝堂后宫上好好教训这些不安分的人。 念及此,皇贵妃的指尖不自觉收紧,满心期盼着自己此次能一举诞下阿哥,扭转困局。族中早有密信传来,自她有孕后,朝堂之上佟佳一族看似荣宠加身,实则遭皇上明升暗贬,更被各方势力群起而攻,处境举步维艰。 如今唯有她腹中皇嗣是个阿哥,才能重燃她和佟佳一族抗争的斗志,为家族和她在前朝后宫争得一线转机。 永寿宫内,钮祜禄氏妥善安置好慈宁宫来的嬷嬷后,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股沉甸甸的母性责任感油然而生。她深知太皇太后这般看重,不过是源于与姐姐此前的交易。 而皇上两月前便停了她的避子汤药,让她提前有孕,个中缘由她亦洞若观火,一来太子即将年满十岁,此时有孕,诞下皇嗣,亦与姐姐达成交易的时间不远;二来皇贵妃已有身孕,若自己无子嗣傍身,日后在宫中将再无抗衡之力。 这腹中的孩子来得恰逢其时,却也是皇上与她精心筹谋的结果,实属不易。幸好太皇太后派来嬷嬷照料,想来定能护佑她平安诞下皇嗣。 自钮祜禄贵妃有孕后,后宫暗流突然归于沉寂,承乾宫与永寿宫竟似达成微妙默契,彼此相安无事。这本该是难得的平静,却无端透出几分暴风雨前的诡谲。 正当众人疑惑时,董佳佳等人敏锐察觉到储秀宫的异动。而更令人意外的是,承乾宫与永寿宫竟联手出手,狠狠打压了蠢蠢欲动的赫舍里一族。 时光悄无声息地流转,转眼便至三月中旬。继皇贵妃、宜妃姐妹、贵妃有孕后,启祥宫再传佳音,德妃腹中已有近两月身孕。 康熙闻此喜讯,龙颜大悦,当即厚赏宫中众人,此后更频频驾临各宫,悉心关怀有孕妃嫔,一时间圣驾频繁往来,后宫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忙之态。 德妃有孕的消息如惊雷炸响,众人细细一算,后宫竟已有五人怀胎,除却位份稍低的郭络罗常在,其余皆为宫中高位嫔妃。一这场面让众人恍然惊觉,受宠的主位嫔妃几乎尽在孕期,出头之机已至。 于是后宫之中形成了微妙的局面,已育皇子的妃嫔专注教养子嗣,身怀有孕的安心养胎待产,既无所出又未怀胎的则使出浑身解数博取圣心,众人各司其职,后宫之内一派花团锦簇之象。 时光在这看似祥和却暗藏诡谲的氛围中缓缓流淌,董佳佳等人虽也拦下不少暗中涌动的波澜,但因着贵妃与皇贵妃联手压制,风波终究未酿成此前那般声势。 转瞬已至五月,这时节天气阴晴不定,骤雨与骄阳交替无常。忽有一日,钟粹宫传来急讯,胤佑阿哥足疾一事事发。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康熙因后宫连番喜讯而对皇室繁荣的欣喜之情,尽数浇灭。 第七十五章 抚养胤佑 钟粹宫内,死寂的空气仿佛凝成寒冰。康熙端坐在上首,眉峰凝结着寒霜,目光如鹰隼般冷冷扫过阶下跪伏的荣妃与哭作一团的戴佳氏,胸中翻涌的怒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几位太医步履滞重,从侧室缓缓转出,脸上写满凝重。刚一见到康熙,众人立刻齐刷刷伏地叩首。康熙心下猛地一沉,喉间溢出冰冷质问:“胤佑究竟如何?莫不是......身患残疾?”话音未落,眼神更添森冷,说到残疾二字时,他痛苦地闭上双眼,似是无法直面这残酷的现实。 王院判喉结重重滚动,声如坠铅:“启禀皇上,臣等反复诊察,十五阿哥所患乃是痿症。” 康熙骤然抬眸,眼底迸出灼人的希冀:“不是天生残疾?可有根治之法?”尾音轻颤,泄露了几分隐秘的期盼。 王院判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几乎要将地面凿出凹痕:“此症虽非先天,但属沉疴顽疾,此疾深入肌理。阿哥左腿气血衰败,肉眼可见比右腿细弱嶙峋。臣等穷尽医术,也只能延缓病情,终究......无力回春。十五阿哥日后行走,怕是难以恢复如常了。”话音落定,他将脊背弯成虾米状,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荣妃与戴佳氏闻言如遭雷击,面色瞬间惨白无一丝血色。两人颔纷纷首,戴佳氏的哭嚎戛然而止,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康熙眸光如淬毒寒刃扫过殿内众人,眼底翻涌着蚀骨的失望。他将目光最后钉在荣妃与戴佳氏身上,眼神中满是厌弃,声若冰霜,怒意扑面而来:“你们究竟是如何照料阿哥的?竟让他患上这等不治之症!荣妃,你身为一宫主位,如此疏忽职守,当真让我失望至极!” 荣妃垂首敛目,双唇紧抿,未作任何辩解。阿哥腿疾之事,她也是近日见其步履蹒跚、身形摇晃,总似要倾倒才惊觉异常。起初宣召太医,不过是想探问究竟,谁能料到竟牵出这般风波。 事发后,她不是没想过让阿哥悄然病逝以平息事端,可太医既已知情,消息必然瞒不过皇上,加之她膝下早夭的皇子众多,心中亦惋惜胤佑命运坎坷,实在不忍再下狠手,更担心因此损了胤祉和玉玳录的福泽,只能速速奏禀皇上定夺。 她心里明白,此番照拂失责,圣心恐难再眷顾,皇上必定不会将胤佑继续交由她抚养。好在还有胤祉在,她寄望皇上念及胤祉的情分,能从轻发落。故而面对皇上问责,她选择缄默,多言辩解,只会显得推诿塞责,徒增圣怒,更怕因此连累胤祉,再让其被皇上从她身边夺走。 然而戴佳氏听着皇上斥责荣妃,涕泪横流地哀声乞求:“皇上,阿哥是奴才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如今他身患不治之症,求皇上开恩,让阿哥回奴才身边吧!”说着,她瘫软在地,双手撑着青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康熙冷睨着戴佳氏,眉间嫌恶愈发浓重。好好的皇子竟被她们养成残疾,心中的怒意与失望翻涌难平。但他深知,再将胤佑留在荣妃处已非明智之举,如今阿哥身患腿疾,继续托付实在难以安心。至于戴佳氏,他亦决意将其调离钟粹宫,免得荣妃迁怒,令母子二人处境雪上加霜。 可若将戴佳氏母子迁至他处,亦非易事。没有哪个宫主位愿接纳一个失宠且身有残疾的阿哥。其他嫔妃定会避之不及,生怕受其牵连。如此一来,戴佳氏母子不仅难有容身之所,迁居后更可能招致众人冷眼与打压,境况堪忧。 戴佳氏母子的安置难题如荆棘般缠绕心头,康熙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终究只能暂且搁置。最后,他仅应允让阿哥暂时回到生母身边抚养,又下旨罚没荣妃一年月俸,冷厉警告她务必善待戴佳氏,否则定当严惩不贷。说罢,便阴沉着脸色,拂袖返回乾清宫。 荣妃罚俸的消息迅速传遍六宫。众人纷纷惊诧,素日里波澜不惊的钟粹宫突遭惩处,这等异动怎能不让人好奇。一时之间,各宫纷纷遣人四处打探,都想一探究竟,到底是何事触怒了圣颜。 不过半日,十五阿哥胤佑身患痼疾、终生难愈、日后不良于行的消息便如涟漪般扩散至六宫。然而,后宫之中却陷入诡异的死寂,无人敢对此事置喙半句。 众人心知肚明,皇室出了身患残疾的阿哥,这于皇室而言,堪称莫大的忌讳。皇上此刻定是怒不可遏,若在此时妄加议论,无异于徒手捋龙须,稍有不慎便会招致灭顶之灾。 就这样,关于胤佑腿疾的传言渐渐沉寂,仿佛从未发生过。直到太皇太后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再度严惩荣妃,责令她在罚俸期间,每日虔诚誊抄佛经,为阿哥祈福消灾,以此惩戒其照拂皇嗣失职之过,昭示悔过之心。 永和宫内,董佳佳听闻消息,唇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意。得知胤佑身患腿疾,且此事已在宫中传开,又探得戴佳氏母子在钟粹宫举步维艰,她深知这正是自己雪中送炭的天赐良机。 早有筹谋的她,立即吩咐白霜,暗中向荣妃传递口风,透露自己愿收养胤佑的意图。如此行事,既能先征得荣妃默许,再顺理成章向康熙请旨;又能避免贸然接触戴佳氏,引发荣妃对其独掌钟粹宫管理疏漏的忌讳。 董佳佳深谙步步为营之道,多做这一步铺垫,便能省去后续诸多麻烦,既不损伤与荣妃的关系,又可借宫女传话,不必亲自出面,显得她异常正式、别有用心。 五日后,底下人传来消息。荣妃对她抱养胤佑一事并无异议。董佳佳了然于心,荣妃因戴佳氏母子连遭惩处,此刻若能将这对母子送出钟粹宫,正遂了荣妃的心意。 既然荣妃这边已无阻碍,董佳佳便开始谋划向康熙请旨之事。她沉吟良久,最终决定以坦诚之态面圣,与其暗中周旋,不如直言相告。 抱养一位与皇位无缘的皇子,既显仁善,又无夺嫡之嫌,料想康熙不会轻易回绝。思及此,董佳佳已在心中反复推演说辞,暗自做好了万全准备。 三日后清晨,董佳佳精准掐算着康熙下朝时辰,命白霜捧着新研制、正对圣人口味的膳食送往乾清宫。这等主动献膳之举,她此前从未做过,料想这破天荒的殷勤,定能引得康熙一探究竟。 果不其然,夜幕降临时分,康熙踏入永和宫。董佳佳盈盈行礼相迎,先就今日呈送的膳食闲话家常,又唤来茉雅琪等人作陪,撺掇着让康熙与孩子们闲话逗趣,共享天伦。 待晚膳撤下,夜色渐深,董佳佳在为康熙更衣就寝时,神色略显犹豫,轻声开口:“皇上,奴才有件事,想讨得您恩典。” 康熙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可算等到你开口了,我还道你今日送膳,真是单纯想讨我欢心呢。” 董佳佳双颊泛起红晕,假意娇嗔着笑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奴才不过是借着孝敬皇上的由头,才敢开口向您讨恩典。” “说罢,究竟是什么事,值得你这般煞费苦心?”康熙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笑意,饶有兴致地望着她。 董佳佳深吸一口气,敛起笑意,郑重其事地俯身行礼:“奴才恳请皇上开恩,将胤佑阿哥交由奴才抚养。” 康熙听闻此言,眉峰微蹙,转瞬便参透董佳佳此举深意。永和宫内皆为格格,将来远嫁蒙古,收养阿哥确可为日后倚仗。 念及胤佑身有残疾、与皇位绝缘,他不禁暗自赞叹董佳佳心思玲珑,不愧是钻研出牛痘良方的奇女子。正愁戴佳氏母子安置无着,这提议恰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康熙当即颔首应允。 次日,康熙降下旨意,命戴佳氏母子迁居永和宫,将胤佑交由董佳佳抚养。六宫闻讯,一时议论纷纷。然而因胤佑身带残疾,众人皆知其难成气候,风波未起便渐渐平息。 第七十六章 皇贵妃难产 三日后清晨,戴佳氏怀抱胤佑,神色惶然地搬进永和宫东配殿。董佳佳早有筹谋,事先便与格兰珠坦诚相商,往后同在一宫栖身,若无意外,便是朝夕相对的半生,唯有和睦相处,方能相安无事。 待戴佳氏母子安置停当,便匆匆赶来前殿请安。董佳佳如往常般不动声色地观察试探,好在此前已暗中留意戴佳氏多时,深知其本性不坏。况且经胤佑腿疾一事重创,想来棱角也被磋磨平整。即便如此,董佳佳仍觉有必要适时敲打,以明位分尊卑。 董佳佳目光如炬,直视着神色忐忑的戴佳氏,语气不疾不徐:“戴佳氏,既蒙皇上恩典,将你母子迁居永和宫,往后你与胤佑阿哥便是我永和宫的人。只是我最恨表里不一、见风使舵之辈,你最好不要妄图试探我的手段,想来你是不想清楚我是如何稳坐这一宫主位。还有,日后胤佑阿哥便留在前殿,由我亲自教养。” 戴佳氏闻言,心猛地一沉,想到又要与亲生骨肉分离,满心抗拒,刚要开口争辩。不料董佳佳仿若能洞穿她的心思,话音未落便先发制人,截断了她未说出口的话。 董佳佳面色陡然一沉,语气染上几分冷硬:“戴佳氏,主位抚养阿哥乃太皇太后与皇上钦定之事,你该清楚,抗旨不遵的后果,可不是你能承受的。但我既应下此事,自会尽心教养阿哥。你若得空,每日前来请安,我亦不会阻拦;想与阿哥亲近,只要守着规矩,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底是生母,见见面不算逾矩。话已至此,你可听明白了?” 董佳佳搬出违抗圣旨的重话,字字如刀剜心,戴佳氏哪里还敢辩驳半句。回忆起在钟粹宫时,唯有荣妃首肯,她才能隔些日子见阿哥一面,每次相见都不敢过分亲昵。唯有胤佑患病时,她才能稍作亲近,可那样的亲近,却让她心如油煎,看着孩子受苦,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可如今董佳佳竟允她每日探望,还默许母子亲近,这般宽厚反倒令她喜出望外。她慌忙伏地叩首,声音带着哽咽:“谢娘娘开恩!婢妾记下了!” 见戴佳氏还算识趣,董佳佳也不再刻意刁难:“你们初来乍到,阿哥一时难以适应新环境。待他来请安时与我熟络些,再抱至前殿抚养。”只是念及人心险恶,话锋陡然一冷,她意味深长地瞥了对方一眼,“莫要耍什么心眼,拖延此事,让我失望。” 戴佳氏心中暗喜,见董佳佳思虑周全,对胤佑也颇为上心,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听到最后那句警告,她不敢有丝毫怠慢,既已入了永和宫,自然不敢触怒主位。她连忙跪地叩谢:“多谢娘娘体恤,婢妾与阿哥铭感五内!” 董佳佳见状轻轻颔首,自觉恩威并施已拿捏妥当,随手赏了几匹绸缎,便示意戴佳氏退下。起初,她本打算效仿抚养四格格的方式,让胤佑留在戴佳氏处,只需每日前来请安以培养亲厚。 可转念一想,三岁稚子正是塑造情感纽带的关键时期,况且胤佑是自己亲自向康熙请旨求来的养子,康熙偶尔还会驾临永和宫,若不尽心照料,难免招致康熙的不满。权衡再三,她还是决定将胤佑带至前殿亲自教养。 自此,戴佳氏母子正式在永和宫安身。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六月十八。当夜,承乾宫内忽然传来皇贵妃发动的消息。因永和宫距承乾宫较近,董佳佳匆忙整理衣妆,便匆匆赶去。 承乾宫内烛影摇曳,除了身怀六甲的钮祜禄贵妃三人外,董佳佳等各宫主位亦相继抵达。众人皆深谙宫廷规矩,未敢擅自干预皇贵妃分娩之事,只端坐在雕花椅上,静观事态发展。 但见殿内人影穿梭,宫人们神色急切却步态沉稳,进退有度。这份井然有序令众人高悬的心渐渐落定。此前,众人在赶来途中还暗自担忧,毕竟佟佳福晋入宫不过数日,恰逢皇贵妃骤然发动,恐其对宫中诸事尚未熟稔,难应突发之局。 而此刻抬眼望去,佟佳福晋在勒嬷嬷的襄助下,将一应生产事宜调度得有条不紊,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稍得松弛。 她们本就忌惮贸然介入,唯恐佟佳福晋处置失当,届时自己若被迫插手,反而要为皇贵妃生产之事担责,倘若稍有差池,少不了受罚惩戒,如今这般安稳,倒也省却诸多顾虑。 产房内传来皇贵妃撕裂般的哭喊,殿外侍立的众人屏息凝神,眼底皆翻涌着难以捉摸的暗潮。皇贵妃这胎尚不足月,在这紧要关头早产,若母子有失,以其对此胎子如此重视的举动,只怕当场便要疯魔。 然而蹊跷之处在于,众人此前并未从任何暗线处听闻有人谋划此事的风声。可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又由不得人不生疑。钮祜禄贵妃与赫舍里一族向来与皇贵妃势同水火,自然而然成了众人心中最大的嫌疑对象。 在这死寂般的氛围中,众人各怀心思,满心疑虑地等待着,每一刻都仿佛被无限拉长,不知这场风波最终将如何收场。 次日寅时三刻,天仍是昏暗一片,康熙忽然驾临承乾宫。殿内众人刚泛起的困意瞬间消散,慌忙起身行礼。康熙并未理会众人,径直走向主位坐下。听到产房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喊声,他眉头紧皱,命身后随行的两位太医即刻入产房为皇贵妃诊治。 众人未得皇上示意起身,只得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心中满是震惊。她们原以为宿在乾清宫的皇上,即便皇贵妃夜间临产,按规矩也应顾及早朝不会入宫探视。 可皇上不仅破例命人打开宫门来到承乾宫,还带来太医。这份对皇贵妃的重视,令众人诧异不已。然而皇上安排完太医后便静坐不语,始终未让她们起身,众人心中愈发恐惧,困意全无。 康熙眉头拧成深结,眸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思绪。董佳佳本就久坐疲惫,自康熙驾临便一直维持行礼姿势,此刻双腿发麻,身形几欲不稳,摇晃间瞥见惠妃等人也面露疲态、摇摇欲坠。 董佳佳念及自己身为妃位之首,在场主位中份位最高,自觉有义务提醒康熙让众人起身,便清了清嗓子道:“皇上,皇贵妃头胎生产尚需些时辰,吉人自有天相,不必太过忧心。” 这声打破死寂的进言,骤然截断康熙的沉思。他抬眼扫过仍俯身行礼的众人,眉间不耐一闪而过,冷硬开口:“都起来吧。” 董佳氏等人连声称谢,缓缓起身落座。刚一坐稳,董佳氏便以眼神示意身旁众人。会意之下,惠妃等人连忙就皇贵妃的状况出言宽慰,言辞间满是关切。然而康熙始终不发一言,众人见状,心中愈发忐忑,殿内气氛再度陷入死寂。 未过多久,太医们掀开厚重门帘步入殿中,齐齐跪地行礼:“启禀皇上,皇贵妃娘娘虽已服用人参,但仍气力不济,至今未能见到皇嗣胎头。依臣等之见,现下恐需施用催产汤药。” 康熙面色阴沉如铁,终究还是颔首示意太医退下开方煎药。殿内众人听闻诊断,皆露出诧异之色,皇贵妃头胎生产,虽先前隐约听见产房内的哭喊透着几分虚弱,可按常理而言,断不至严重到需用催产药的地步。 尤其在座多是有过生育、陪产经验的妃嫔,对生产情形心中有数,加之接生嬷嬷始终未传出异常动静,太医的这番说辞,实在令人疑窦丛生。只是她们连日守夜,身心俱疲,虽觉蹊跷,却也道不明究竟哪里不对。 众人只得继续陷入漫长的等待。没过多久,太医便端着刚煎好的汤药,匆匆送入产房。 第七十七章 八格格夭折 产房内,佟佳福晋本因听闻皇上驾临而心头一松,待见太医匆匆入内为皇贵妃诊脉,眸中顿时凝起疑云。然瞧着榻上女儿面色雪白如纸,连痛呼声都有气无力,她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只紧紧攥着佟佳氏的手。 待太医诊毕,言及皇贵妃难产需用催产药,她登时慌了神,只得强作镇定轻声安抚女儿,指尖却因心焦而止不住发颤,巴巴地盼着汤药快些煎好送来。 佟佳氏听闻难产二字,本就雪白的面色更无半分血色,先前因皇上驾临而生的欣喜如残雪遇阳,转瞬化尽。此刻满心只剩恐惧,她怕自己真要倒在这产床上,更不甘以皇贵妃这终究是副后的身份下葬。 前些日子太医诊出腹中是格格时,她虽略有失望,却想着先开花后结果也算顺遂,如今却要为个格格赔上性命,满心皆是不甘与惶惑。 她本就身子柔弱,不足月便发动,熬了整夜,即便服过人参,此刻也浑身脱力,连指尖都攥不住母亲的衣袖。听着产婆催促用力的声音,只觉腹中绞痛如刀绞,终于撑不住,抓着佟佳福晋的手哭喊道:“额娘……我不想生了……不想生了啊……”嗓音因过度哭喊而沙哑,声音里尽是绝望的颤栗。 直至太医端着催产药踏入产房,她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落回几分。顾不得药汁苦涩,仰头一口气灌下,下腹忽而泛起股温热,四肢竟慢慢攒了些力气。随着接生嬷嬷“吸气……用力”的呼声,她拼尽浑身气力反复挣动,终于在黎明前的晦暗中,诞下一个面色微紫的格格。 佟佳氏听见生了、生了的呼喊声,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垮大半,整个人仿佛被抽去筋骨般瘫软在榻上。待看清格格皱巴巴的小脸,眉梢仍凝着几分嫌恶。 佟佳福晋见状,忙附在她耳边轻声宽慰,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汗湿的鬓角。那抹嫌恶才淡了些,眼底慢慢浮出一丝怔忪的慈爱。接生嬷嬷已喜笑颜开地捧着襁褓,掀开门帘出去报喜。 殿内,康熙听闻格格降生,眸中掠过一丝喜色,旋即命太医为婴儿诊脉。他紧锁的眉头微松,心底却无声叹了口气,表妹有孕本就是意外。他从未断过她的避子药,偏生这药虽温和不伤体,却有个致命短处,效用不稳。 若不慎受孕,非但会损耗母体气血、折损寿数,更会致其早产、难产。正因如此,昨夜听闻表妹突然发动,他才破例闯了宫禁,亲自带太医赶来。 众人听闻皇贵妃诞下八格格,眼底俱是明暗交错的心思。待太医为格格诊脉后返回殿内禀明,只称八格格因早产体弱,需悉心调养,众人心中一紧,皆知皇贵妃早产一事恐非表面这般简单。 康熙闻言,喜色微微淡了些,只命太医开方煎药与乳母,着其通过哺乳将药性传与格格。待诸事安排妥当,才挥袖命众人退下。董佳氏等人行礼告退,纷纷返回各自寝宫。 待众人身影消失,为首的院判犹豫片刻,上前至离康熙两三步远的位置。康熙眉心微蹙,心底泛起一丝不安,他早知此前太医禀告皇贵妃与格格的状况时,必是有所保留。一声轻叹间,他抬了抬手,示意对方直言。 “皇上,皇贵妃娘娘此次难产伤了根本,体内残余的避子药与催产药相互作用,怕是折了些阳寿……娘娘日后怕是难再受孕,八格格也因药性侵体,心脉薄弱,纵使精心养护,只怕……”院判话音渐低,尾音几近湮没在殿内的冷寂里。 康熙面色瞬间凝如寒霜,指尖死死攥住桌案边缘,他如何能想到,自己暗中命人下的避子药,竟会让表妹与格格遭此劫难。眸中翻涌着痛楚与悔恨,他望向产房方向,闭目长叹,喉间似有腥甜翻涌。良久,院判才听见头顶传来极低的一声“知道了”,语气冷得似结了冰,却藏着旁人难察的颤栗。 殿内气压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哪里还有半分皇嗣诞生的喜气。康熙久坐上首,目光虚虚望着坤宁宫方向,脑海中不断闪过孝诚和孝昭的音容笑貌。 又想起朝堂上,舅舅们为表妹封后一事寸步不让,而其他满清勋贵明里暗里打压佟佳一族的情形,他心底泛起无力的喟叹。太医方才那番话如重石压心,他何尝不想遂了表妹的心愿。可佟佳一族近年来势大,纵然有他护着,满朝文武又怎会心悦诚服。 尤其想到过几年便能出阁辅佐他的保成,心中那点偏私便如潮水般漫上来,到底是孝诚留下的唯一骨血,对保成的偏爱终究压过了对表妹的愧疚。这般权衡间,封后的念头终究像落在雪地里的炭火,渐渐熄了个干净。 但他心中已有计较,既然表妹再难有孕,不妨择其他皇嗣抱养,养恩重过生恩,只要表妹悉心抚育,来日孩子便是她的倚靠,佟佳一族与保成也能多些情分勾连。 次日一早,皇贵妃诞下八格格的消息便传遍六宫,三大巨头的赏赐和各宫的贺礼络绎不绝送入承乾宫。 八格格体弱之事到底瞒不住,皇贵妃醒来后虽早有预料,仍严命宫人务必精细照料格格,转头便遣嬷嬷去查早产缘由。她险些因这事丢了性命,如今女儿又落得早产体弱、生来便要服药的境地,这口气教她如何咽得下。 七月初七,六宫静得反常,承乾宫更是一片萧索。八格格生来体弱,终究没熬过满月,于昨夜夭折。佟佳氏不顾产后未愈的身子与月子里的规矩,抱着襁褓坐在床沿,面色木然地望着格格早已冰凉的小脸,指尖一遍遍摩挲那曾被自己嫌弃过的皱巴巴的眉眼,喃喃低语:“额娘错了……恩和别睡了,睁开眼看看额娘……额娘的恩和啊……” 旁侧佟佳福晋望着女儿失魂落魄的模样,喉间泛起苦涩——她亲眼看着兰懿从最初对八格格的疏离,到为孩子取名恩和,再到每日将格格抱在身边同榻而眠,甚至亲自哄着抗拒药味母乳的格格,可天不遂人愿,那一点点攒起来的母爱,不过半月便被拦腰斩断。 可终究知道红白相冲的忌讳,而且八格格身子渐硬,断不能误了入殓时辰,强忍着悲戚劝道:“兰懿……格格该……该送过去了。”见女儿毫无反应,只得命嬷嬷速速请皇上前来宽慰。 康熙一跨进殿门,众人便退了出去,他见表妹抱着襁褓呆坐床沿,眼神空茫如失魂木偶,心口猛地一抽。康熙快步上前,将人轻轻揽进怀里,掌心贴着她汗湿的鬓角,声音染了沙哑:“会好的,我……们还会有孩子的……”言辞断断续续,差点道出真相。 言罢,康熙安抚着佟佳氏,眼神却渐渐迷离,心里暗暗发誓:“表妹,我会还你个孩子的。” 佟佳氏恍若未闻,唯有泪如雨下,将满心悲恸都化在哭声里。幸而有康熙环着她轻声安抚,掌心一下下顺着她的脊背摩挲,她才渐渐哭得力竭,昏昏睡去。 此后连日,康熙不顾皇帝不入产房的规矩,夜宿承乾宫,连早朝后的空隙都用来陪着佟佳氏,只盼能稍减她心底的伤痛。 太皇太后听闻此事,终究看不下去,特意命苏麻喇姑前来警示康熙适可而止,康熙这才恢复往日模样。待皇上的身影消失在内室门前,佟佳氏面色陡然转阴,她的恩和因早产体弱夭折,她定要揪出害自己早产的人,随即便勒令嬷嬷加快探查幕后黑手的进度,务必找出证据,让皇上为她和恩和主持公道。 不过数日便有了结果。佟佳氏听着勒嬷嬷的汇报,怒不可遏,扬手便将床榻上的靠枕甩了出去,她的人竟没查出是谁下的手。想到钮祜禄氏等人腹中还怀着身孕,而自己的恩和早已夭折,她的眼神陡然淬了毒。 自己既不好过,钮祜禄氏等人也别想安稳。遂转头吩咐勒嬷嬷,速派人通知德妃配合动手,让钮祜禄氏等人体味一番早产的滋味。 第七十八章 抚养胤禛 启祥宫内,德妃听闻宫人来报,心中更添几分无奈,皇贵妃确实拿捏住了她的软肋。如今她膝下将有三位皇嗣,暗处又有索卓罗氏虎视眈眈,实在不能再重蹈覆辙。 自皇贵妃提出合作后,她又想起皇贵妃刚刚丧女,而前些日皇上也提过,想将她膝下一位阿哥抱养给皇贵妃,毕竟后宫中唯有她膝下将育有三位皇嗣,能抱养的自然只能是她。 思虑良久,她下了决断:让皇贵妃抱养胤禛。一来胤禛已年长,抱养过去不算与她生分;二来皇贵妃养子的身份,或能为胤禛博些皇上的关注,于前程有益;三来如今她精力有限,只能护住两位皇嗣,唯有将胤禛交由皇贵妃抚养,方能护住胤祚,并平安诞下腹中胎儿。 念及此,她命人将自己的条件转达与皇贵妃。 承乾宫内,佟佳氏接到德妃的条件,心底泛起几分不悦。可念及此前她暗撤人手致七格格夭折,如今为修补关系、筹谋布局,不得不权衡利弊。 早年间皇上表哥确曾流露过将其他皇嗣交由她抚养的意思,只是她未料到,德妃竟主动提出此事,想来皇上表哥必是先与德妃商议过的,毕竟后宫之中,唯有德妃膝下皇嗣数目可观,能分出养子的也只她一人。 细想之下,胤禛在承乾宫降生,在德妃怀胤祚阿哥时,她对其也照拂过一段时日,情分自然不错。而且待钮祜禄氏诞育皇嗣后,她这也正需一个阿哥作为筹码与之较量。 况且养子终究是养子,断不会撼动她日后亲生阿哥的地位。这般计较下,她便松了口,命人应下德妃的提议。 不出数日,康熙便降旨将胤禛抱至皇贵妃膝下抚养。后宫众人闻讯皆感到羡嫉,只道康熙此举是借抱养阿哥抚慰皇贵妃丧女之痛,更坐实了圣眷深厚的传言,然而有人却为此愤懑难平。 永寿宫西侧殿内,索卓罗氏满心不甘。她本已筹谋妥当,欲趁德妃生产、人手疏漏之机,让其再尝丧子之痛,甚者一举除去德妃。可如今德妃将胤禛阿哥抱养给皇贵妃,膝下人手得以腾挪,她的计划再难寻时机推进;何况她还想在事成后全身而退,权衡之下,只得暂且放弃此番布局。 启祥宫内,德妃望着冷着脸的胤禛,心底涌上几分无奈。自她同胤禛讲要将其送去承乾宫给皇贵妃娘娘抚养,这孩子便认定自己要被她抛弃了,任她如何解释都充耳不闻。 腹中胎儿渐长,身子本就禁不起这般劳心耗力,见胤禛一副油盐不进的执拗模样,她心头的火腾地冒了上来,终究冷下脸厉声呵斥:“胤禛,额娘的苦心你偏要这般作践?皇贵妃膝下养子的身份何等尊贵,连你汗阿玛都下了旨,你还要胡闹到几时?难不成非要逼得我和你弟弟胤祚没了活路,你才肯罢休?” 胤禛被德妃这一吼,心底的委屈登时翻涌上来。他并非不懂其中利害,只是一想到要离开额娘,去投靠记忆模糊的皇贵妃,便止不住地心慌,何况乳母曾对他说过,此番离去或许再难回来,日后他要搬去东六宫,而额娘与胤祚却在西六宫,想见一面怕也难。 念及此,满心都是不舍,可额娘竟丝毫不懂他的惶恐,开口便是责骂,委屈与愤懑绞作一团,终是口不择言:“额娘分明是要抛弃我,还叫我懂事?我才不要认你这样的额娘!”说罢,眼泪夺眶而出、扭头便冲出了殿门。 德妃望着胤禛气冲冲跑远的背影,怒意更浓,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侧身对身旁的红翠道:“你瞧瞧这孩子,平素本就与我不亲,如今为他谋划前程,倒还惹来一顿气,直教我头疼欲裂。” 红翠忙上前替她揉按额头,温声劝慰:“娘娘莫恼,阿哥到底年纪小,等长大了自会明白您的苦心。” 德妃听了,唯有无奈一叹。她由何尝愿意母子分离?只是自胤禛落地,她便因接连生育、筹谋位分晋升,难分太多心力,孩子便交由乳母照料居多。并非她不愿多疼惜胤禛,实在是她诞育太过频繁,纵有十双手也难周全膝下每个孩儿,何况胤祚之名得了皇上赐下这般厚重的福泽,她难免多费些心思。 再者胤禛不知随了谁的性子,过于沉稳早熟,连乳母都觉得他不大乐意亲近人,更不似胤祚会撒娇讨喜,她心底难免偏了些。加之她的都兰早夭,又要与索卓罗氏周旋争斗,便越发顾不上这个长子了。如今为让膝下孩儿在这深宫平安长大,母子分离纵然心酸,却也算不得什么了。 念及此,德妃到底开了口,吩咐红翠:“胤禛那边的物什都收拾妥当了吧?切莫出岔子。你再同承乾宫留的暗线通个气,务必护好阿哥,别叫人算计了去。”红翠见主子嘴上嫌阿哥不懂事,却仍细细叮嘱他的周全,不由抿唇一笑,颔首应了是。 不多时,胤禛便被送往承乾宫。皇贵妃见他长得极像皇上表哥幼时,心底添了几分慈爱,一应起居都细心照料。只是无人知晓,胤禛因念着额娘与弟弟,常于深夜偷偷啜泣,伺候的乳母只道他换了环境不适应,见他性子愈发沉默持重,只当是认生,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皇贵妃抱养胤禛的风波尚未平息,离她出月子不过几日,西六宫便开始乱象频生。永寿宫内,钮祜禄氏散步时偶遇小蛇,幸而有太皇太后遣来的嬷嬷随侍,虽未伤及性命,却着实受了惊吓,最终请太医开了安神汤,卧床静养。 二十二日,翊坤宫传来消息,宜妃姐妹散步时不慎踩到佛珠滑倒,郭络罗常在为护宜妃垫了身子,竟致早产。宜妃虽无大碍,郭络罗常在却于次日子时诞下十七阿哥。 康熙听闻此事,龙颜震怒,着人彻查,最终宣告六宫众人,只查出那佛珠原是宜妃姐妹去慈宁宫请安礼佛时所佩戴的,只是前些日串绳断裂,宜妃便命人将珠子送回内务府,却不想有遗落的散珠滚落在常散步的路上,偏教宜妃姐妹踩到了。 皇上随即杖责了因疏忽职守的洒扫宫人,将其遣返回内务府,又晋封郭络罗氏为贵人以作安抚,私下里敲打了众人一番,此事才潦草收场。郭络罗氏等受害者心中自然难平,毕竟诸多巧合堆叠,难免让人觉得是蓄谋已久。 于是郭络罗氏等人又细细梳理了各宫宫人,这才发现被皇上遣送回内务府的洒扫宫人言行有异,只可惜如今已没了人证,终究只能咽下这口哑巴亏。 风波虽暂时平息,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些事端背后怕是皇贵妃的手笔,只是见皇上这般维护皇贵妃,众人也不敢多言。 只是未过多久,皇贵妃到底还是遭到了敲打。太皇太后下旨恢复皇贵妃去慈宁宫请安的旧例,不出数日,皇贵妃经过在慈宁宫潜心礼佛的修行,又恢复了往日管理六宫得力的模样,乱象因此渐渐消停。 六宫表面重归各司其职的旧态。时光流转,宜妃等人陆续临盆,此后三月,每月皆有皇嗣降生:八月二十七,宜妃诞下十八阿哥;九月二十二,德妃诞下九格格;十月十九,贵妃诞下十九阿哥。皇上一一赐名,六宫又重新漫起喜庆之气。 第七十九章 又进新人 腊月转瞬而至。永和宫外大雪纷飞,殿内红萝碳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因今冬来得早,后宫众人皆躲在寝殿猫冬,倒比往日添了几分清静。 念及格兰珠几人位分低,白日里用碳难免节俭,董佳佳便邀她们来前殿暖身,既为帮衬一二,也图多些人聚在一处,闲聊着打发漫长冬日。 兆佳氏等人自然不敢推辞,永和宫的嫔妃与皇嗣竟难得齐聚一堂。董佳佳与格兰珠正啜饮着宫内时下最时兴的冬日饮品,董佳佳复原的珍珠奶茶,这茶凉饮清甜,热饮亦醇厚,直教格兰珠喝得眉眼舒展。 旁侧戴佳氏、兆佳氏握着前些日董佳佳赐下的兔皮,照着她教的法子织起围脖;茉雅琪则领着雅利琦、胤佑摆弄着董佳佳命内务府做的积木,木块碰撞声混着细语轻笑,殿内异常温馨。 格兰珠惬意地半倚在圈椅里,眼尾微眯,唇角噙着笑,听着耳畔兆佳氏与董佳佳闲聊近日宫中新人争宠的八卦,懒洋洋地开口:“真不晓得她们争个什么劲儿,又非出身高贵、天仙容貌,便是论得宠,有宜妃、德妃娘娘在前头,能争得过么?守着份安稳日子吃好喝好,岂不舒坦?” 董佳佳几人听罢,不禁莞尔。兆佳氏指尖捏着未织完的兔皮围脖,眼尾带了抹打趣:“哪能人人都似阿明阿姐姐这般自在,她们的日子,可比咱们紧巴多了。” 戴佳氏握着织针的手顿了顿,跟着笑叹:“可不是么?到底是新入宫的,皇上连位分都没赏,除了拼着争宠求个晋位,难道还能巴巴等着这寒冬自己暖起来?” 格兰珠歪在椅上晃了晃身子,拖长语调带了几分撒娇:“哎哟,这可不怪我。谁让我得了个好姐姐呢?董佳姐姐可是说过要护着我一辈子的,旁人哪有我这般好福气?” 董佳佳指尖虚点她眉心,好气又好笑:“你呀,就会给我戴高帽。我几时说过护你一生的话?倒把你惯得越发没个坐相了,半瘫着像什么样子?” 格兰珠也不辩解,只笑得分明带了耍赖的劲儿:“永和宫又没进新人,皇上也不在,都是自家姐妹凑趣,我坐得松快些,才好同姐姐和妹妹们说体己话呀。若端端正正绷着,倒显得生分了不是?” 兆佳氏听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指尖戳了戳手中未织完的围脖:“尽是些歪理,真盼着格格们少跟你混,没得让你带坏了规矩。” 格兰珠笑意更盛,眼尾扬起带了几分促狭:“哎哟,我这般讨喜,格格们自然爱凑过来同我玩。有些人啊,这酸味都快漫到鼻尖了。” 董佳佳瞧着两人笑闹,心底泛起融融暖意:“宫里多些人热闹些好,来年若能多添几个皇嗣,格格们也算有伴儿了。” 戴佳氏跟着浅笑道:“娘娘说得是,宫里格格到底少了些。只可惜永和宫没进新人,不然定能遂了娘娘的心意。” 董佳佳几人听了,一时语塞。与戴佳氏相处久了,她总觉得这人一开口便能轻易扫了兴,自己不过随口一说,哪里真盼着永和宫进新人?若进的人不如格兰珠她们安分,倒添了麻烦。 兆佳氏见状忙笑着打圆场,指尖抚过膝头的兔皮围脖:“戴佳姐姐的话,娘娘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阿哥格格们都还小,新人若不安分,反搅了永和宫的清静。” 戴佳氏这才回过神来,笑容陡然收敛,面上浮起惶恐,攥着织针的手微微发紧:“娘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董佳佳笑着摆手安抚:“罢了罢了,多大点事,犯得着这么慌?宫里年年进新人,你原也没说错什么,不必紧绷着。只是往后少与新人打交道便是,她们心里头念着恩宠,咱们永和宫啊,还是图个清静最好。咱们又不缺那点恩宠,有我在,保管你们在这宫里安稳度日,没人敢欺负。真要有事,记得及时同我讲,相处这么些日子,我的性子你们还不清楚么?” 兆佳氏搁下手中围脖,笑着拍了拍戴佳氏的手背:“戴佳姐姐放宽心,娘娘脾性最是和善,哪会为这点小事计较?只管安心便是。” 格兰珠也跟着插科打诨地哄戴佳氏,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只顾着念叨永和宫的百般好,倒把董佳佳这个功臣晾在一旁。董佳佳瞧着她们笑闹,眼底漫开暖意,见众人这般亲厚,心底竟泛起几分自豪与满足。 她们这会儿闲聊提及的新人,原是康熙在几位宠妃有孕时宠幸的乾清宫格格。如今宠妃们早已诞下皇嗣、出了月子,皇上倒有了名正言顺进后宫的由头。许是乾清宫格格多了些?反正这些时日,董佳佳只见康熙往后宫库库塞人,倒比往日热闹了不少。 如今东西六宫之中,唯有皇贵妃独居一宫。咸福宫、储秀宫各住了两三位嫔妃。此次后宫添人,大多进了惠妃的延禧宫、荣妃的钟粹宫与德妃的启祥宫,每宫少说添了两三位新人,长春宫也来了一位,统共九位新人入了宫。 这些新人尚无正式位分,皆为庶妃,这个冬日过得不算顺遂,才闹出争宠的闹剧。毕竟在乾清宫做格格时的待遇,远比做庶妃强得多。没正式位分的庶妃,不过比宫女略体面些,偏今冬来得早、寒得紧,低位分的嫔妃们,没有帮衬和多余的银钱,着实难熬。 如今东西六宫,多数宫室住了三四人,算下来后宫足有近三十位嫔妃。许是康熙三十而立不久、精力旺盛,又或者是因为今年后宫皇嗣频添,董佳佳瞧着,便是众人猫冬的时节,康熙也没闲着,今儿皇贵妃,明儿贵妃,大后天宜妃或德妃,偶尔还召幸新进的庶妃,日子倒过得十分紧凑。 旧人大多不再侍寝,高位里也就皇贵妃、贵妃、德妃、宜妃还得圣宠。便是郭络罗常在诞下胤?阿哥后,也再没承过召幸。但凡过了三十岁的嫔妃,几乎算是退出了侍寝的行列,康熙鲜少过问,如今终究是新人的天下了。 依董佳佳记忆,这批新人大多湮没无闻,唯有分至启祥宫的章佳氏教她多留了几分心,后宫中姓章佳的独此一位,按时间推算推测,这位或许正是日后十三阿哥胤祥的生母。念及此,董佳佳暗自命人留意其动向。 据暗线传回的消息,章佳氏在新人里资质算上乘,却因性子不大合康熙心意,不过仗着几分姿色勉强承过几回召幸。 新人里除了章佳氏,长春宫那位张氏亦教董佳佳多瞧了两眼。此人正是早年夭折的大格格乌希哈生母张庶妃的胞妹。这张氏倒真得了姐姐的真传,为人八面玲珑,容貌更胜其姐几分,极会讨康熙欢心,一众新人里,数她承宠次数最多。 新人闹出的琐碎趣事,成了冬日永和宫众人闲聊的笑谈。时光便在这絮语与暖意里悄然流淌,转眼已至康熙二十三年。 第八十章 小赫舍里氏 正月伊始,储秀宫的小赫舍里氏初潮刚过,便被僖嫔引至台前。康熙闻讯,召幸了小赫舍里氏,次日便越过两个位分,将其封为妃,赐居储秀宫前殿。 这一妃位虽只是康熙以口谕晋封,既无正式册封礼,亦无大臣参与册封,算不得诏封,却有金册、册宝,相较此前钮祜禄贵妃无册宝、无金册、无册封礼的妃位待遇,要正式许多,是以六宫皆尊称小赫舍里氏为储秀宫妃。 小赫舍里氏封妃一事,六宫诸人各怀心思。其中触动最深的当属僖嫔,自小赫舍里氏入宫,二人便同处一殿,如今她经侍寝获封、迁居前殿,意味着储秀宫终将彻底为赫舍里氏一族所掌控,族里亦得以在后宫重新排布人手。 即便小赫舍里氏未封妃,僖嫔自忖日后费些心思仍能将储秀宫攥在掌心,却还是担忧因未居前殿而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何况族里此前在后宫遭到清剿,她这些年不过勉强执掌储秀宫,算不得全然掌控。是以小赫舍里氏封妃,间接印证了她皇上欲重新扶持赫舍里一族在后宫势力的想法。 再者,连安嫔都因贵妃入宫而迁居后殿,她难免心生忧惧,毕竟自己不过嫔位,如今才知一宫之主最低也需妃位坐镇。虽说空降主位的可能微乎其微,毕竟小赫舍里氏身为孝诚皇后胞妹,最低也该配一宫之主位分。 可其入宫时未及侍寝年纪,仅以贵人身份居此,又因皇上心思难测,屡次遭后宫暗算、险些丢了性命,这教她如何能不担心空降主位之事。 她悉心照料小赫舍里氏两三年,虽不敢说能全然拿捏,却也足以大幅左右其心意,毕竟小赫舍里氏身边还有索额图族伯送来的嬷嬷盯着,她能做到这般已属不易,而这成果还得益于她借他人暗算之机、顺势博取其好感。 何况同为赫舍里,她心中藏着不为人知的执念,小赫舍里氏尚有诞育皇嗣的机会,她却连这般机缘都无。思及此,她难免生出妄念,待小赫舍里氏生产后,便将其所出皇嗣抱养。 至于小赫舍里氏……后宫里只需有她这一位赫舍里氏便够了。唯有如此,她才有往上攀爬的契机,总不能甘心看着同入宫的宜妃永远压她一头。 僖嫔这般心思,前殿的小赫舍里氏自然浑然不觉。此时殿内,她正为皇上封妃一事沾沾自喜,只觉这妃位到底低了,身为元后胞妹,至少该如钮祜禄氏般封个贵妃才算相称。 然而她亦知自己刚经侍寝,唯有多争圣宠,才能借皇上对元后姐姐的情分晋升位分,若能尽早有孕,那日后的贵妃之位才能得以坐稳。念及此,小赫舍里氏望向永寿宫的目光,腾起灼灼野心。 一旁的苏嬷嬷见状,眉梢轻轻一蹙。服侍主子些时日,她也算摸透了小赫舍里氏的脾性,眼下因封妃一事,这股子傲气又冒了头。在她看来,这位主子素来自视甚高,仗着元后胞妹的身份,总以为入宫便是平步青云,偏忘了皇上当初以贵人之礼相待时的敲打。她看得清楚,皇上那番安排既是对老爷的警示,更是告诫主子莫要丢了元后与太子的颜面。 想起主子历经几回后宫暗算仍这般单纯,苏嬷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底暗叹一声。这位主子怕还真当元后胞妹的出身是后宫免死金牌,只道人人都该捧着让着。 可她冷眼瞧着,后殿那位同出一族却心怀异心的僖嫔娘娘,自家主子尚且连收服的手段都没有,竟还想着与永寿宫的贵妃较量。也不想想,能与皇贵妃斗得不分伯仲的人,哪是这般好相与的?跟了这么个不知深浅的主子,苏嬷嬷担忧迟早要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 想到此节,苏嬷嬷沉吟片刻,终是决定提点一二,遂开口道:“娘娘如今既获封妃位,倒该把储秀宫的人紧紧攥在手里才是。后殿那位到底是支脉出身,又属同族包衣,怕是宫中族里的人手只听那位调遣,未必肯认您这一宫主位的管制。” 小赫舍里氏听罢,心念微动,从前未侍寝只当贵人时倒也罢了,如今既已是妃,她才是元后胞妹,这一宫上下自然该以她为首,便是那僖嫔族姐也该俯首听命。念及此,她便吩咐道:“嬷嬷说得在理,你且去后殿同族姐通个话,再知会族里一声,往后须得听我号令行事。” 苏嬷嬷见主子肯听劝,总算对僖嫔有了防备,心头微松,到底不是全然没救,能入耳忠言便还有转圜余地。于是俯身领命,退了下去。 后殿内,僖嫔听闻阶下苏嬷嬷欲将族中安插在后宫的人手调往前殿,心底虽百般不愿,面上却堆起盈盈笑意应了下来。她早料到会有此变故,苏嬷嬷原是族伯索额图特意送入宫辅佐前殿那位族妹的,若见族妹封妃却毫无动作,反叫她生疑。 如今对方来讨人手,她倒松了口气。自己好歹是个嫔位,在族妹入宫前便已在后宫熬了三年,除了族中势力,还暗中笼络了不少主动投靠的宫人,断不愁无人可用。 何况她为赫舍里包衣出身,在族中旧部面前,这话柄可比前殿那位金枝玉叶的族妹和苏嬷嬷更有分量。念及此,僖嫔干脆利落地将族中宫人交割出去。 苏嬷嬷何尝不知内里关节?只是眼下自家主子在后宫根基尚浅,有人可用已是不错,何况主子既封了妃位,来日慢慢调教,总能筛出真心效忠的人。于是二人各怀心思,面上却客客气气地完成了人手交接。 储秀宫暗潮翻涌,其余各宫亦因封妃一事涟漪频起,其中受冲击最烈的当属永寿宫与承乾宫。 永寿宫内,钮祜禄氏闻讯,心底满是忌惮,自她诞下十阿哥胤?,便清晰察觉皇上对她的温情淡了几分。从前尚可借姐姐在家中诸事为由与皇上亲近,多少能慰籍些情思。 可出月子后首次侍寝,便敏锐感知到皇上的疏离。即便皇上对着她与胤?笑靥相迎,那笑意里却藏着说不出的疏冷与松快,仿佛她与阿哥只是一桩既定差事,那松快更像是终于卸下了与亡姐生前约定的重负。 尤其后宫新宠频入,她出月子后侍寝次数锐减,直教人心慌难安。焦虑之下,便屡屡举荐索卓罗氏、程佳氏侍寝,隐隐有以旧人同盟抗衡新人的意味。 可是小赫舍里氏侍寝后旋即封妃,这一变故如冷水浇头,让钮祜禄氏陡然惊醒,原来自己早已被皇上猜忌,抬举这同住西六宫的小赫舍里氏,分明是要以她制衡自己,恰似当年用自己制衡皇贵妃一般。望着乳母怀中的胤?,她心底漫过一丝苦涩的无奈。 钮祜禄氏能想透的关节,皇贵妃更看得透亮。承乾宫内,她望着乾清宫方向,眸中浮起几分郁色,皇上抬举小赫舍里氏,岂止是制衡贵妃?怕是更念着太子根基。 惠妃膝下大阿哥背后已有的乌拉那拉一族和同宗的纳兰明珠的支持,近年在朝堂势头渐盛,竟有与佟佳、赫舍里、钮祜禄三族分庭抗礼之势。 此刻加固赫舍里氏在后宫的分量,分明是防着她与贵妃的势力危及太子地位,何况她膝下还有个养子,终究还算有得一争之力。 皇贵妃等人看得通透,侍奉皇上最久的董佳佳等人自然也没揣错圣意。惠妃倒是老神在上,一面紧盯着大阿哥胤禔身边的动静,悉心教养膝下的八阿哥胤禩,一面不忘照拂延禧宫的新人,常给她们铺路,三十多的年纪却精力充沛,半点看不出与董佳佳等人同龄。 荣妃则两耳不闻后宫是非,一门心思潜心礼佛,专心抚养三阿哥胤祉与三格格玉玳录。 董佳佳却细细琢磨着康熙在后宫玩的帝王权衡术,越品越觉帝王心术高深,暗地里观望局势之余,还悄悄跟格兰珠等人分享后这些瓜,甚至给茉雅琪两位格格剖析当下局势,传授后宫生存之道与康熙的制衡之法,想着日后远嫁或能派上用场。 至于其余主位,德妃、宜妃、安嫔、端嫔四人皆作壁上观,一面不动声色静观时局变幻,一面暗中加固各宫防备,后宫风波迭起,谁也不想叫自己的寝宫成了旁人倾轧的修罗场。 第八十一章 夭折与怀孕 时光悄然流逝,储秀宫妃与贵妃看似按兵不动,后宫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只是储秀宫暗地里对外的势力扩张愈发明显,内务府里少了几位旧人,多了几张新面孔。 这些变动倒也没触及其他主位的利益,受损的尽是低位嫔妃背后的势力。那些人纵有怨言,却既不敢声张,更不敢贸然反击。 转眼已至六月,月初翊坤宫便传来噩耗,胤?阿哥高热不止。皇上急令太医施用重药,然而众人皆知阿哥本就早产体弱,此番病势已入危境,瞧着竟不似能熬过去的模样,是以对这重疾倒也未觉太过震惊。 六日,胤?阿哥终究病逝。听闻消息,众人虽惋惜又一阿哥早夭,却也未显过多震惊。只是这桩丧事如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刚入宫新人近日争宠的热望,后宫的喧嚣竟因此安分了许多。 翊坤宫东配殿内,宜妃搂着郭络罗贵人坐于床榻。见姐姐眼底青黑、面色苍白憔悴,一身素衣更显形容槁枯,俨然痛不欲生之态,宜妃心中腾起对皇贵妃与德妃的恨意,分明是她们害得胤?阿哥早产体弱。 自姐姐诞下阿哥后,便悉心照料,阿哥每次生病都贴身看护、日夜不眠,好不容易盼着再有月余便熬到周岁,身子也能渐稳,不想竟等不到那日便夭折了,这简直剜了姐姐的心。可她此刻除了轻声细语地安抚,竟什么也做不了。 郭络罗贵人静静倚在妹妹身上,沉默不语,眼神呆滞地盯着地上的青砖发怔。忽然一阵嘈杂的叫喊声撞入耳中,将她的思绪扯回了现实。 “额娘,萨仁也要抱,弟弟去了长生天,但萨仁还在呢,萨仁会一直陪着额娘的。”五格格从乳母口中得知弟弟的消息,忙从寝殿跑过来,见额娘与姨母相拥而坐,只当两人是因弟弟离去伤心,便踮脚扒着床榻要抱抱,还奶声奶气地安慰着。 郭络罗贵人听见萨仁的声音,涣散的视线渐渐凝聚,瞧见女儿纯真的小脸,眼泪霎时决堤,哽咽着哭出声来。宜妃被姐姐的哭声扯动心肠,想起姐妹俩进宫后的种种坎坷,心中满是酸涩委屈,也跟着红了眼眶。 萨仁见两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虽不懂缘由,却也被悲意浸染,一时间内室里哭声交叠,漫着化不开的哀伤。 康熙未对胤?阿哥的离世格外优待,只去翊坤宫安抚郭络罗贵人片刻,便返回了乾清宫。随着时光流转,阿哥夭折一事渐被淡忘,可翊坤宫却悄然加入了针对启祥宫的明争暗斗,德妃麾下人手接连遭构陷,被遣回内务府,其依附的势力亦屡遭打压,众人见状纷纷转投他处。 圣宠之争上,宜妃更是全力出手与德妃相抗,每逢皇上欲往启祥宫,必被她截胡引至翊坤宫;又抬举在翊坤宫西配殿沉寂多年的纳喇氏侍寝,这叫董佳佳等人刮目相看,只道宜妃终显一宫之主的手段。 加之皇上似有意敲打德妃,一时间德妃圣宠骤减,仿佛淡出宠妃之列,更有失宠传言私下里传遍六宫,启祥宫暗遭试探的频次也愈发频繁。而在启祥宫布有暗线的董佳佳,将两宫争斗之事悄悄说与格兰珠等人,后宫众人便也暗地里瞧着这场纷争的热闹。 这般明争暗斗间,喜讯亦接踵而至。七月中旬,翊坤宫的纳喇氏被诊出怀孕一月有余,众人皆感意外,她不过刚重回人前,竟一举怀上皇嗣。 一时之间,翊坤宫成了新进嫔妃心向往之的所在,宜妃亦被视作大度容人的一宫主位,她们暗地里纷纷向宜妃递消息,盼着能商议迁入翊坤宫之事。 然而纳喇氏有孕的风波尚未平息,八月中旬,宜妃竟也被诊出怀孕一月有余。皇上闻讯,欣喜不已,赏赐之物如流水般送入翊坤宫。 但宜妃有孕,后宫里似只有皇上一人真心欢喜,她本人心情却算不上好。翊坤宫内,宜妃斜倚在床榻上,身旁是已从丧子之痛中缓过些神来的郭络罗贵人。她拿起太医开的安胎药,才刚诞下胤禟不久便再度有孕,这一胎来得不算安稳,总得靠药安补着。 喝完药,她含下姐姐递来的蜜饯,嘴里还嘟囔着:“这胎来得可真不是时候,皇上月初刚说要南巡,我就有了身孕,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出宫瞧瞧。” 郭络罗贵人笑着劝慰:“净说胡话,怎能这般说腹中的孩子?皇上此次巡视河道、体察民情,是平藩后收拢民心的大事,岂是去玩乐的?若有下次,皇上必定带你同去。” 宜妃撇撇嘴,带了几分不满:“孩子还没落地呢,姐姐就先偏心上了,可见真是个冤家。” 郭络罗氏无奈失笑:“你呀,终究还是长不大。” 宜妃似想起什么,笑容淡了些:“姐姐,承乾宫那位会去吗?” 郭络罗没半分犹豫:“怕是要去的。皇上出巡总得有人随侍,也需要向路上遇着官员内眷彰显皇家气度风范,她到底是皇贵妃,如今后宫里论出身显赫又得空闲的,也就她适合陪同皇上南巡了。” 宜妃眼神微狠:“皇上倒真是看重她,可怜咱们的胤?,这些日子只能同德妃那毒妇周旋,连她的衣角都碰不着,实在叫人窝火。”说着,她想起自己与德妃明争暗斗,却始终动不了皇贵妃分毫,不由得烦躁。 郭络罗氏望向承乾宫方向,眼神发怔,语气却淡:“别再同她较劲了。咱们膝下还有阿哥格格,经不起折腾,别忘了胤?早产,便是因她行事无所顾忌才敢下此狠手。如今你还怀着身子,别为这事糟心,日子长着呢,总会有机会的。” 宜妃闻言,心下稍定,却又想起近日与德妃的争斗,再摸着腹中胎儿,难免有几分忐忑:“姐姐,胤禟和萨仁身边的人,再仔细筛一遍吧,我总有些不踏实。” 郭络罗氏见妹妹神色忧虑,颔首道:“好,我这就安排。你这胎本就不稳,只管安心养着,别操心这些,有我在呢。” 听了这话,宜妃忽然想起入宫至今,事事都是姐姐护着她,从前替她周旋后宫,如今阿哥夭折不久,又要替她操心翊坤宫一应事务。想到此处,她心头泛起暖意,又有些愧疚,声音发哽:“还好有姐姐在……” 郭络罗氏见妹妹刚有身孕便情绪起伏,不免感到无奈,往她身边坐近了些,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两人默然相对,唯有彼此相依的暖意,在静默里悄然流淌。 待宜妃歇下,郭络罗氏回到自己殿内,着手安排诸事。等忙完,她却呆坐在殿中,望着承乾宫方向,暗自琢磨如今的后宫格局,前些日翊坤宫与启祥宫争斗时,永寿宫和储秀宫曾暗中助力,想来贵妃等人也是对德妃有诸多不满。念及此次皇贵妃要陪侍皇上南巡,心中便有了计较,旋即命人暗中联络贵妃等人。 第八十二章 南巡1 八月皇上南巡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后宫众人纷纷各施手段,只为能入那南巡随侍的名单。永和宫内,董佳佳几人再度聚首,闲谈起这因南巡一事在后宫掀起的风波。 九月初的日头依旧炽烈,正是喝绿豆沙解暑的好时节。董佳佳端着碗,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眼见格兰珠又命人去端绿豆沙,不由得开口劝道:“夏日里吃这个确实消渴,可也莫要贪多,你这已是第八碗了,吃了这么些,待会儿如何用得下午膳?” 格兰珠面上讪讪的,活像被猫儿制住的小鼠,赔着笑央求道:“姐姐,我发誓,这真真是最后一碗,吃完便打住了。” 董佳佳听了,只得无奈摇头。兆佳氏也对着格兰珠这番说辞翻了个白眼,戴佳氏却在旁浅抿唇一笑。格兰珠也不再分辩,接着先前的话头八卦起来:“姐姐,除了皇贵妃娘娘,皇上还会带谁呀?会不会带上姐姐你呢?” 董佳佳放下空了的瓷碗,想起前些日康熙已下旨命皇贵妃随驾南巡并筹备一应事宜,无奈笑道:“皇上头一回南巡又不是去玩乐,怎会带上我?有皇贵妃在,带我去岂不是多余?我估摸着皇上或许会带些新人,新人活泼些,路上也好添些乐趣。”说到最后,眼尾揶揄地扫向格兰珠。所谓乐趣,众人心里清楚,不过是侍寝的由头罢了。三人对视,皆心照不宣地笑了。 格兰珠忍不住扼腕叹气:“唉,入宫这么些日子,原以为这回能寻个由头出宫透透气呢!南边儿我还从没去过呢。” 董佳佳听了出宫二字,她又何尝不想出去瞧瞧?这么想着,眼底不由得泛起几分黯然。兆佳氏见气氛沉下来,忙笑着怼格兰珠:“想出宫?也得是娘娘们出宫的份儿,你呀,别做这白日梦了。在宫里被人好吃好喝伺候着,你早就乐不思蜀了,保准儿出宫一日就哭着喊着要回来。” 格兰珠也察觉自己这话扫了兴,却被兆佳氏噎得不服气,像个小孩子似的拌起嘴来:“哼,姐姐要是能出宫,就跟我出宫一样!姐姐见到好玩的、好吃的,回头准保给我捎带一份回来。” 董佳佳听着格兰珠孩子气的话,唇角不由得扬起一丝笑意。南方的风物她前世早已熟稔,毕竟上辈子她本就是南方人,那里的美食与景致,的确让人惦记。也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去瞧瞧?不过她记得康熙在位时曾数次南巡,这次赶不上也无妨,只要人还活着,总归还有盼头。 思绪渐渐回拢,见那两人还在拌嘴,戴佳氏在一旁尴尬得不知如何插话,她便笑着劝道:“行了,你们俩别闹了。皇上南巡的名单估摸也快定了,我是没什么指望的,你们说不定还有机会。平日里多上上心,要是能选上,也算替我出去见见世面,你们到底比我年轻些。”说着,目光真诚地在兆佳氏和戴佳氏脸上扫过,这话并非试探,她是真心觉得,能有出宫的机会再好不过。 戴佳氏垂眸不语,心中清楚胤佑阿哥患了足疾一事,自己如今怕是再难有侍寝的机会,便索性缄了口。兆佳氏听了,语气有些恹恹的:“娘娘说哪里话,我们哪有那般本事?南巡路上舟车劳顿的,累得慌,倒不如在宫里安稳些。” 永和宫内几人闲话着,其他宫里的情形也大抵如此。只是事情的走向多少有些出乎董佳佳的意料,九月初十,康熙正式敲定了南巡随侍名单,高位嫔妃里,除了皇贵妃,还添了小赫舍里氏;余下的便是四位庶妃,延禧宫、钟粹宫、永寿宫、长春宫各一位。 至于南巡期间的宫务和政事,暂由皇太后总掌,钮祜禄贵妃协理,几位大臣辅佐太子处理国事。 待名单尘埃落定,众人皆感到意外,小赫舍里氏竟赫然在列。要说这小赫舍里氏受宠,却也未必,自她封妃以来,每月至多侍寝两次,远比不得宜妃这样的盛宠,不过与些得脸的低位嫔妃相当。 但转念一想,众人便品出了皇上此举的深意,不过是借南巡抬举小赫舍里氏,好制衡皇贵妃与钮祜禄贵妃。毕竟皇贵妃是南巡随侍的核心,钮祜禄贵妃又得了协理太后掌宫务的差事,不捧小赫舍里氏分上一分,待南巡归来,二人在后宫的势力声望难免坐大,于太子处境不利。想通此节,众人私下里对小赫舍里氏入名单一事,便也不再多嘴了。 时光飞逝,内务府将南巡诸事筹备妥当,出发吉日也已择定。谁能料到,德妃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把章佳氏塞进了随侍名单。众人听闻消息,忙遣人暗中打听,不消多时,便将个中原委探了个清楚。 德妃借着胤祚阿哥抱恙、皇上亲临探望之机,抬举了章佳氏,说是抬举,却不止于此,若只是寻常抬举,断不至于让皇上临时将她塞进南巡随侍名单。 德妃那是下足了功夫,细细调教了一番章佳氏,将其性子磨了不少,至少能入了皇上的眼,加之其容貌昳丽,添进名单倒也不算突兀,终归章佳氏不过是位庶妃,于大局无甚妨碍。 这件事最叫人意外的是,德妃竟这般豁得出去。但众人转念一想便知,德妃这是想借捧新人破了自己渐失圣心的困局。说来倒也奏了效,皇上隔日便宣了德妃侍寝。 日子转瞬便到了启程之期。九月二十八日,各宫嫔妃早早聚于承乾宫,皇贵妃未多寒暄,径直领着众人往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慈宁宫内,众人见着了皇上,他正与太子同太皇太后、皇太后叙话。众人纷纷行礼,待太皇太后训话命起,董佳佳等主位嫔妃并阿哥格格们才进殿落座,格兰珠等低位嫔妃却只能在殿外候着。如此,后宫上下算是齐聚一堂了。 太皇太后难得见众人齐聚,絮絮说了许多话,殿内气氛顿时热络了些。董佳佳等人却不敢多言,只瞧着皇上与皇贵妃同两宫太后闲话。她只觉时光难熬,太皇太后不住念叨着康熙此行的诸般注意事项,康熙皆耐心应下。 因着今日送行特意早起,董佳佳在这絮语中渐渐眼皮发沉,险些合眼。怕失了规矩遭罚,她暗中狠狠掐了把大腿,顿时清醒几分。掐指一算,估摸着离出发吉时不远,便见苏麻喇姑微微倾身,在太皇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待董佳佳微微直起身子,太皇太后又嘱咐了几句,才结束了此次请安。 于是殿外的格兰珠等人纷纷告退,而董佳佳等主位嫔妃并阿哥格格们,则在钮祜禄贵妃的引领下,将皇上一行送至宫门。待御驾消失在视线尽头,众人才各自返回寝宫。 第八十三章 南巡2 自打康熙南巡,后宫骤然清静许多,争宠闹剧再未上演。尤其东六宫,董佳佳与惠妃、荣妃本无深隙,又念及皆侍奉皇上十数载的旧情,逢天朗气清时,三人便相约在御花园小聚。 东六宫风平浪静,西六宫却暗藏波谲。董佳佳等人早获密信,自皇上离京,永寿宫、翊坤宫、储秀宫竟联手打压永和宫,如今永和宫已是危如累卵之境。 十月二十五日,御花园石亭内。董佳佳居中而坐,惠妃、荣妃分坐两侧,三人身后还随侍着各自宫中的低位嫔妃。因阿哥格格们课业缠身,此番相聚便未叫上,何况她们闲话的是西六宫是非,若教孩子们听了去,到底损了长辈的端方威严。 “皇上南巡,皇贵妃随驾,四阿哥又回了启祥宫,照拂三位皇嗣,德妃这回怕是要累坏了……听说刚满周岁的九格格前些日子染了风寒,眼下她定是操心得日夜难歇。不过福气这东西,得了还得有本事守得住,不然空落一场,也怪不得别人。”荣妃语气沉沉开口,面上羡慕、怀念、悲戚之色交织,这话听着说的是德妃,可明眼人都知道,她话里藏着自己的影子。 “自家孩子哪有嫌累的理,德妃想来心里头甜还来不及呢。何况宫里没了皇贵妃娘娘,不还有贵妃娘娘坐镇么,她呀,累不着。”惠妃淡笑着接话,眼尾笑意却藏着几分晦涩,似是未将话里深意道尽。 董佳佳听了,想起德妃现下的境地,不禁暗叹她终究是自酿苦果:“到底是行差踏错了,身在东六宫却念着西六宫的人,如何能得片刻安稳?你瞧,皇上和皇贵妃这一走,她可不就处处碰壁了。” “妹妹所言极是,也不知德妃能不能熬到皇上回宫,毕竟圣驾还有一月才返京呢。”荣妃面上愁色尽显,倒像是真为德妃处境忧心。 “她们也不敢做得太出格,如今执掌六宫的人到底是太后,贵妃只是协理,若是太过分,太后自会出手制止。”惠妃眸中泛起思忖之色,缓缓接话。 “正是这个理,有太后坐镇,料她们也不敢太放肆。”董佳佳随声附和。正如三人闲谈时所料,此刻的德妃,确然被琐事缠得焦头烂额。 时间回溯至康熙启程三日后。启祥宫内,红翠脚步急促地闯入殿中,因心急而双颊泛红:“主子!贵妃娘娘拿莫须有的罪名,把投靠咱们启祥宫和与乌雅一族沾亲带故的宫人全裁了,要么贬去皇庄,要么寻错处扔进慎刑司了!” “竟如此猖狂?一点脸面都不顾!”德妃猛地起身,怒意上涌,可话音未落便似泄了气般跌坐回椅中,良久才喟叹一声,语气艰涩道:“到底还是动手了……你去传话,让咱们的人先退回来,别再硬碰硬,暂且忍一忍吧。” 红翠见主子亦无计可施,只得领命退下。德妃望着永寿宫方向,眼底泛起沉沉忧色,自打她应了皇贵妃对贵妃等人出手那日,便知今日劫数难逃。 前些日子,有皇贵妃威慑、皇上明里暗里敲打,贵妃等人暂敛锋芒,如今圣驾与皇贵妃皆离了宫,对方趁机聚势反扑,纵她早有防备,仍是抵不住来势汹汹的打压。 如今投靠者被逐、姻亲势力亦尽遭裁撤,她能倚仗的只剩乌雅本族的势力。虽说皇贵妃临行前将部分人手暂借于她,却需先经勒嬷嬷首肯方能调用,若对方不肯松口,她半个人也调不动。 何况皇贵妃借人只为护持胤禛,待其回承乾宫,这些人手势必要抽离,届时她怕是要落得无人可用的境地。念及此,她太阳穴突突作痛,心底总觉着这劫数未完,贵妃等人,怕还有后招等着她。 果不其然,贵妃不知从何处搜罗到九格格与胤祚身边宫人的错处,硬是将那几人逐回内务府,还派人来关切地询问她是否需内务府补派人手,如今内务府无她可信之人,她岂敢用这些不知底细的人照料阿哥格格?想到此,德妃果断回绝此事。 先是断她臂膀,转眼便将手伸到九格格身上。因宫人短缺、守夜者疲怠,夜间窗棂未严,竟教刚满周岁的九格格染了风寒。幸而格格素来身体康健,又到能放宽用药的年纪,德妃悬着的心才稍落几分。却不想格格病体未愈,胤禛与胤祚那边又生了事端,直教她心乱如麻。 时间回到此时,董佳佳等人正于御花园中消遣,而启祥宫中,德妃怀中正抱着因不肯喝药哭闹不止的九格格,正柔声细语地哄着。未过多久,只见胤祚身边的乳母脚步匆匆进殿,神情慌张地禀告道:“不好了,主子,两位阿哥又起争执了。” 德妃听罢,怒意上涌,将仍在啼哭的女儿交给乳母,起身往侧殿而去。她刚踏入胤禛的侧殿,便见长子胤禛面色冷凝地立在一旁,次子胤祚却在地上打滚哭闹,口中不住喊着:“你不愿陪我玩,你才不是我哥哥,我不要你回来……” 德妃见此情景,瞬时便明白了事由,原是前些时日皇贵妃南巡,胤禛需回启祥宫暂住。她本以为胤祚定会盼着兄长归来,毕竟自胤禛搬去承乾宫后,这孩子日日哭闹着要寻哥哥。 怎料胤禛回来时,她不过多问了几句,竟惹得胤祚吃了醋、发了脾气。这孩子自小被她与皇上宠得娇气,脾性执拗难哄,她为顾着胤祚的心情,也只能将对胤禛的关心悄悄藏起。 这法子倒也安稳了些时日,只是胤禛念着与胤祚重归于好,便讨好似的处处顺着他,几乎事事有求必应。不想胤祚被惯得没了分寸,性子又顽劣,常因小事撒泼胡闹,偏生这天玩着内务府送来的积木时,兄弟俩竟争执扭打起来。 德妃本就被闹得心烦,又因抬举章佳氏一事憋着口气,原想借抬举拢住人心,不想章佳氏入了圣眼,竟被添进南巡名单,这超出她预料之外,既觉着别扭,又怕对方脱了掌控。 诸多心绪绞作一团,她一时失了耐心,对着胤禛发了脾气,口不择言地说他不过是暂住几日,莫要招惹胤祚,省得总让她来收拾烂摊子的气话。 她心里清楚话说重了,事后也想着法子弥补,可胤禛却彻底对她冷了脸,每日唯有请安时才能见上一面。胤禛虽冷了态度,胤祚却热络起来,动辄去招惹兄长,偏生胤禛性子倔,不肯服软。胤祚逗弄未果便动手,兄弟俩好几次扭打在一处。 她也曾罚过胤祚禁足,可这孩子顽劣不改,今日这场闹剧想来又是他挑逗不成、撒泼哭闹所致。无奈之下,她示意乳母将仍哭嚷不止的胤祚抱走,又温言安抚了胤禛几句才离去。 待她用新鲜玩意儿哄住胤祚,又哄睡了九格格,才算得了空坐下歇口气。念及近日贵妃等人对启祥宫的刁难,又瞧着九格格莫名染病,德妃心底渐起反击之意。 思及贵妃不过协理宫务之权,却如此跋扈,她心中已有筹谋,遂唤来红翠,命其将九格格无端染风寒一事,设法传到太后耳中。 不出几日,许是太后觉着贵妃行事过了头,特意拿住她们的错处斥责一番。经此一遭,德妃处境才稍稍缓解。西六宫明面上的风波渐渐平息,可暗里的棋子却已悄然潜入敌营蛰伏,只待时机成熟,便给对手致命一击。 时光荏苒,转瞬已至十一月底。二十九日,康熙一行终得返京。董佳佳等人在贵妃带领下于宫门前迎驾,又随皇上等人先至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幸而太皇太后体恤皇上舟车劳顿,未留众人久待,请安礼毕便命皇上回乾清宫休憩,董佳佳等人亦各自返回寝宫。 第八十四章 风波又起 时光如白驹过隙,自康熙南巡回宫,皇贵妃恩宠日盛,朝堂之上重提封后之议,旧话新谈,愈演愈烈。后宫之中,皇贵妃亦步步筹谋,不遗余力推波助澜,先假借胤禛之名设宴,邀诸位皇嗣相聚,又频频对六宫上下施以赏赐,关怀备至。 其举手投足间皆显中宫气度,种种举措无疑将封后传言推向高潮。事态发展至此,皇贵妃封后似成定局,纵使朝堂上赫舍里、钮祜禄两族势力庞大,也再难寻得辩驳之词。 封后之议虽在朝野间掀起惊涛骇浪,康熙却始终神色淡然,态度暧昧不明。后宫众人如董佳佳之流,皆如噤若寒蝉,永寿宫与储秀宫亦在这场风波中敛去锋芒,寂静无声。 二十四年悄然而至,或许是江南巡幸时对苏州园林的精妙景致念念不忘,康熙皇帝特降谕旨,敕令内务府着手营建皇家园林。听闻此讯,董佳佳难掩心中雀跃,暗自憧憬着园林落成后,能得幸出宫一赏胜景。 与此同时,后宫之中,皇贵妃亦这边亦不平静,或许是自诩胜券在握,皇贵妃将节庆宫宴操办得极尽奢华,仪程严谨如天衣无缝,从礼乐编排到膳食陈设皆无可挑剔,不仅博得两宫太后交口称赞、厚赏有加,连康熙亦当众盛赞其为天下女子典范。 这般赞誉一出,恰似重锤定音,前朝后宫反对之声尽数湮灭,唯余一片寂静中暗藏的揣测与暗流。 节庆宫宴的余韵尚未散尽,时序便悄然行至二月十六。是日,翊坤宫的纳喇氏忽然发动,于午时顺利诞下十格格。康熙闻此喜讯龙颜大悦,即刻下旨晋封纳喇氏为常在,并将十格格交由郭络罗贵人抚育照料。 十格格的降生,恰似为节庆之喜再添新彩。一时之间,后宫内外流言纷起,皆言皇贵妃协理六宫勤勉有方,才使得这数载间皇室子嗣频添。更有传言称,皇贵妃为皇室绵延、社稷传承立下不世之功,若论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实乃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此言一出,朝堂后宫纷纷附和,声势愈演愈烈,就连康熙亦无法再对这场如火如荼的封后风潮视而不见。然而,风波未平,暗流又起。不过短短数日,另一股论调悄然蔓延,有传言称皇室人丁兴旺,皆赖众妃嫔勤勉侍奉,皇贵妃虽诞育八格格,却不幸夭折,难以据此论其有功于社稷,故此时议立中宫,未免操之过急。 但这番言论很快便遭驳斥。毕竟孝昭皇后入宫时亦无所出,却凭借显赫家世与贤德之名继任后位。两相比较,皇贵妃协理六宫之能、恩威并施之度,岂会因一子之失便被轻易否定?两番论调激烈交锋,封后之争陷入胶着,局势愈发扑朔迷离。 然而,这场声势浩大的封后之议,在三月中旬急转直下。朝堂之上,一位不惜以死谏言的言官公然在朝堂之上揭露此番传言,这瞬间在群臣间引发轩然大波。面对这场激烈纷争,康熙并未表态,仅以该言官冒犯皇贵妃之名,罚俸一年草草了事。 见惩处如此轻微,文武百官皆揣测圣意,认为皇上实则默认了这一说法。此后,群臣纷纷收敛,不再积极推动皇贵妃封后之事。此消息传入后宫,亦在妃嫔之间掀起层层涟漪。 承乾宫内,清脆的瓷裂声响彻殿宇。皇贵妃盛怒之下,接连将几盏茶具掼向地面,碎片迸溅如她破碎的野心。她死死盯着西六宫的方向,目光阴鸷如蛇,仿佛能穿透宫墙将人剜心剔骨:“钮祜禄氏、赫舍里氏又从中作梗!若我不能入主中宫,定要与你们不死不休!” 她甚至不屑去追查幕后之人,此事一出,便笃定是这两族再度横加阻拦。当即唤来勒嬷嬷,语气冰冷似霜:“嬷嬷,想尽一切办法打压钮祜禄氏和赫舍里氏,务必让她们自顾不暇!” 眼下德妃在西六宫处境艰难,屡受排挤,已然势颓。她心知难以再故技重施,加之慈宁宫嬷嬷昼夜不离地看护钮祜禄氏所出的十九阿哥,既无隙可乘,亦不敢在这敏感时刻贸然行事。权衡再三,唯有逐步瓦解钮祜禄氏等人在后宫的势力,才能稍作制衡。 皇贵妃精心筹谋的打压之策正初显成效,不料却被一则喜讯狠狠击碎。这消息不仅令皇贵妃颜面尽失,更坐实了宫中皇上因皇贵妃膝下无子,故而无意封后的传言。四月中旬,永寿宫骤然传出喜讯,贵妃已怀有身孕一月有余。 此讯一出,后宫哗然。皇上闻讯,龙颜大悦,赏赐之物如潮涌入永寿宫,更接连三日白昼亲临,长伴贵妃左右。 皇上此番待皇贵妃与贵妃之别,恰似明镜高悬,映照出后宫立身之本。六宫妃嫔暗自思忖,唯有子嗣傍身,才能得圣心久驻。一时间,低位嫔妃无暇顾及皇贵妃封后之事,皆费尽心机以求恩宠。 便是久未承欢的万琉哈氏、觉禅氏、索卓罗氏等旧人,亦意外获赐侍寝之机。自此六宫粉黛竞艳,笙歌不绝,虽表面繁华似锦,内里却是暗潮迭起。 永寿宫内,钮祜禄氏指尖轻覆尚未显形的小腹,眉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色。皇贵妃此番攻势凌厉狠绝,将她苦心经营的势力尽数逼退至永寿宫一隅。 虽未伤及根本,却如芒在背,憋屈、愤怒、委屈与不甘翻涌心头。她忽而抬眼望向承乾宫方向,眸中腾起炽烈怒意:“佟佳氏真是欺人太甚,若不是顾及胤?和腹中皇嗣,我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皇贵妃此番打压之势如排山倒海,永寿宫之外,储秀宫、翊坤宫皆遭波及,就连长春宫也未能幸免。钮祜禄氏自然明白皇贵妃此番针对背后的缘由,可令她郁结难舒的是,此次阻挠皇贵妃封后一事,她与族里分明未曾插手半分。 但她深知,积怨已久的嫌隙早已根深蒂固,纵是百般辩解,皇贵妃也绝无听信的可能。这般无端卷入这场风波,直教她怒不可遏,却又不得不咽下这口苦水。 尤其如今她怀有身孕,更是不敢有丝毫大意。为免激怒皇贵妃,招来不测之祸危及腹中胎儿与胤?。权衡再三,钮祜禄氏只得命宫人暂且收敛锋芒,又加派人手严守永寿宫,全力护佑自己与胤?周全,更严令麾下人手不可与皇贵妃的人起冲突。至此,这场风波虽未真正平息,却也暂时偃旗息鼓,再无后续。 储秀宫此番遭到打压,倒也并非全然无辜。钮祜禄氏暗中探查得知,皇贵妃无子不可封后的流言,竟是赫舍里一族在背后蓄意操弄。思及此,她心中百味杂陈,自己不过一时行差踏错,竟招致皇贵妃如此记恨。 悔意如潮水般漫上心头,恨自己当初没听姐姐劝告,贸然招惹了这位劲敌。如今既已失势,又因诞下胤?,不得不时刻提防皇贵妃因封后不成而铤而走险。每当忆起皇上前些日子陪伴左右时,耐心宽慰她的情景,钮祜禄氏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寻得几分安心。 钮祜禄氏的忧虑果然没错。皇贵妃得知她怀有身孕,怒不可遏,接连砸毁无数器物,动静之大,连毗邻的永和宫董佳佳都有所耳闻。董佳佳当即命人加强永和宫守备,严禁宫人出入。 此事如寒鸦掠空,令后宫众人暗自心惊。承乾宫自此成为众人避忌的锋芒,无人敢私下议论分毫。原本喧嚣的争宠热潮瞬间偃旗息鼓,后宫陷入了一种暗流涌动的诡异平静,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各宫都绷紧了神经。 后宫众人提心吊胆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一道圣旨便将皇贵妃的愤懑尽数抚平。四月底,康熙下旨,命皇贵妃迁居景仁宫前殿。此旨一出,六宫哗然。 承乾宫内,宫人领赏时的道贺声此起彼伏,声传六宫。这声势浩大的恩典,让后宫内外真切感受到皇上对皇贵妃的荣宠之深,也让众人对皇贵妃封后之事重燃遐想,暗流涌动的后宫又添了几分微妙的期待。 永和宫内,董佳佳听闻旨意,望着宫墙之外的天空,眼底尽是悲凉。皇贵妃距后位仅半步之遥,可康熙却始终不愿轻易成全,偏要等到皇贵妃弥留之际才肯册封。这般以虚利诱之,如在驴前悬萝卜驱使前行的手段,令她心生鄙夷。 董佳佳暗自感慨,康熙这位帝王将权衡之术玩弄得出神入化,打一巴掌再赏颗甜枣的伎俩用得炉火纯青,纵使尊贵如皇贵妃,也只能满心欢喜地吞下这枚大饼。她望向承乾宫方向,轻声呢喃:“这般委曲求全,当真值得么?” 这无人知晓的喟叹,混入着春日的微风飘散在宫墙之间,轻轻抚过六宫的每一处角落,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后宫因皇贵妃迁居一事再度陷入诡谲沉寂。众人皆知,皇上此番仅命其迁居,显然无意封后。皇贵妃此次封后虽未如愿,却也并非全然落空,既已迁入景仁宫,终究是向后位更近了一步。于是,前朝后宫因封后之事掀起的轩然大波,渐归平静。 承乾宫内,皇贵妃送走传谕的梁九功后,无力跌坐于椅,满心皆是不甘。她暗恨皇上表哥竟以膝下无子为由,搁置封后之事,可自己无所出,不正是契合皇上稳固太子之位的心意?她苦思不解,究竟为何不得晋封中宫。 眼下唯有吩咐嬷嬷暗中增派人手,誓要彻查害得恩和夭折之人,定要让幕后黑手为她所受的苦楚付出百倍代价。 念及恩和,皇贵妃抬眸望向乾清宫方向,眸光幽深难辨。沉吟良久,她决意重施手段争宠,务求早日怀上皇嗣,她倒要瞧瞧,若再添皇嗣,皇上还有何借口阻挠她入主中宫。 自迁居景仁宫后,皇贵妃再度展露出母仪风范,将六宫诸事打理得有条不紊。明面上尽显大度,暗中对钮祜禄氏等人的钳制也悄然收敛,后宫重归表面上的安宁祥和。 第八十五章 胤祚夭折 时光倏忽,转眼便至五月初七,翊坤宫传来喜讯,宜妃历经艰辛,于戌时诞下二十阿哥。然而经太医诊断,此次难产致使宜妃伤及根本,日后恐再难有孕。 众人听闻宜妃产后难再受孕,心中对她连诞阿哥的嫉羡稍减。然此消息并未冲淡康熙的喜悦,继贵妃之后,宜妃亦获皇上三日白昼相伴的殊宠。洗三礼上,康熙亲自为新诞阿哥赐名胤禌,一时之间,翊坤宫风光无两,后宫暗流再度翻涌。 谁知胤禌阿哥刚得赐名,隔日德妃宫中便惊传噩耗,胤祚阿哥与其贴身乳母突染痢疾,腹痛呕吐不止,高热反复。此变故令康熙与德妃忧心如焚,后宫因胤禌阿哥降生的喜气瞬间消散殆尽。 短短三日,胤祚阿哥病情急转直下,身形枯槁几近脱相,令人揪心不已。德妃更是忧思过度,眼底乌青浓重,无奈之下,只得将九格格送往景仁宫,暂托皇贵妃抚养。 德妃的满心忧惧终成谶语,十四日,胤祚阿哥不幸病逝,德妃悲恸欲绝,当场哭晕在地。康熙闻讯,亦是肝肠寸断,然为遵循吉时下葬之礼,未待德妃醒来,便命内务府操持后事,以红木棺椁将胤祚送出宫去。 胤祚夭折太过蹊跷,康熙强忍悲痛下令彻查,最终查明御膳房竟用隔夜菜肉为阿哥烹制膳食。未等德妃转醒,康熙便果断处置此事。 一时之间,御膳房多人遭牵连,或流放边疆,或斩首示众。而阿哥身边侍奉之人,亦因照料失职,尽数被贬入辛者库,更有甚者祸及家族,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胤祚阿哥年仅六岁便夭折,实在令人扼腕叹息。此前众人对德妃膝下皇嗣繁多的羡嫉,此刻皆化作一声喟叹。德妃所承受的锥心之痛,旁人无从体会,后宫众人对此反应不一。 永和宫内,董佳佳闻讯,神情有些恍惚。胤祚阿哥夭折的噩耗,与暗线前些时日密奏—启祥宫有人与翊坤宫有隐秘勾连,在董佳佳脑海中翻涌交织,才恍然惊觉这场变故有迹可循。 彼时暗线请示是否追查,她只轻描淡写命其留意动静,如今想来,那隐秘来往分明是翊坤宫对德妃的致命算计。她不得不感慨这手段极为隐秘,暗线在启祥宫苦心经营多年都未察觉,若不是偶然发现,她根本无从知晓幕后推手究竟是谁。 董佳佳知晓真相后,也只是为胤祚阿哥的夭折感到惋惜,暗叹这后宫之中,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而永和宫外,那些与德妃素有嫌隙的宫室中,隐隐飘出压抑的轻笑。暮色沉沉,将深宫里的悲喜都笼进了无边的暗影里。 储秀宫的僖嫔尤为欣喜,庆幸自己不必再冒险谋害阿哥,心中对幕后黑手满是感激。此外,永寿宫的索卓罗氏与贵妃,其喜悦亦是不必多言。 翊坤宫内,尚在月子中的宜妃听闻消息,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她与德妃同为盛宠妃嫔,为争圣眷,素来龃龉不断。而最令宜妃怀恨的,是昔日她与姐姐有孕时,德妃竟为助皇贵妃,罔顾人命设下陷阱。 宜妃早已清楚,皇贵妃即便势大,也难以将手从东六宫伸至西六宫而不被察觉,若无德妃从中配合,那场阴谋怎会轻易得逞? 幸而事发之际,姐姐拼死护住了她,否则她与胤禟恐将母子俱殒。更可怕的是,若姐妹二人皆因那串佛珠出事,便是四条性命的血债。虽最终性命无虞,但姐姐诞下的胤?却因体弱多病,终究未能长成。 如今德妃苦心抚育六年的阿哥骤然夭折,宜妃只觉大快人心。她转头望向身旁的郭络罗贵人,冷笑道:“姐姐,德妃这报应可不就来了,胤祚阿哥可真可怜,投胎至那毒妇怀中,白白丧了命……” 郭络罗贵人见妹妹言语愈发无忌,生怕隔墙有耳,当即神色一凛,目光严厉地瞥了宜妃一眼,出言制止道:“好了!皇上此刻正哀痛难抑,启祥宫的事切莫再提。胤祚阿哥新丧,当心冲撞了阿哥,反折损了咱们的福分。咱们且在翊坤宫好生照料胤禟他们,就是过些时日胤禌的满月礼,务必从简操办,莫要触了圣怒。” 宜妃敛去脸上幸灾乐祸的神色,讪讪颔首,生怕招惹不祥,点头应承不迭。郭络罗氏见状,哑然失笑,其实胤祚阿哥夭折一事哪是什么报应,不过是她做的局罢了。 自皇上南巡起,她便开始筹谋此事。先是与贵妃等人联手打压德妃,令其宫中人手紧缺、乱作一团。与此同时,她暗中命族中亲信混入内务府宫女太监之中。 待皇贵妃回宫、德妃挑选宫人时,这些人便顺理成章被选入启祥宫。为消除德妃戒心、避免计划败露,她特意挑选与乌雅一族沾亲带故之人,只不过亲缘关系疏远,且这些人被选后所做活什皆为粗使杂役,平日里难以接近德妃。 然而,她苦心筹谋许久,怎会如此简陋。此前,她早已借翊坤宫的纳喇氏之力,将日渐式微的纳喇一族收入麾下。 启祥宫已故的纳喇贵人与翊坤宫的纳喇氏本是族中姐妹,只可惜纳喇贵人生前风头太盛,纳喇一族将全部势力倾注于她,使得她不得不对翊坤宫的纳喇氏多加防备,处处压制,以防其与族中勾结,里应外合。 谁能料到,德妃入主启祥宫后,纳喇贵人连失皇嗣,她这才重新留意起同住一宫的纳喇氏。若不是胤?夭折令她决意复仇,又怎会劝说妹妹提拔纳喇氏? 说来纳喇氏也是命好,侍寝次数寥寥便有了身孕。按例,纳喇氏的皇嗣本应由妹妹抚养,可彼时妹妹已有身孕,膝下即将有三位皇嗣,皇上多半不会再将新生皇嗣交由妹妹照料。 于是,她怂恿妹妹向皇上求情,将纳喇氏的皇嗣转交给自己抚养。她本就因诞下胤?有资格谋求晋位,奈何寡妇入宫的身份成了晋位死结。如今胤?夭折,为收服纳喇一族,抱养皇嗣便成了关键一步。 可她也知唯有纳喇氏诞下得是格格才有可能抚养,若诞下阿哥,皇上绝不会将其交予她或妹妹抚养,届时便失了挟制纳喇氏的筹码。所幸纳喇氏诞下的是格格,她又借着皇上因袒护致使胤?早产体弱的皇贵妃,而对自己产生的愧疚之情,如愿以偿抱养成功。 加之,为了彻底收服纳喇一族,她让其献上投名状,这才得知其在启祥宫留有暗桩。该暗桩居启祥宫多年,一举一动太过引人注目,所以为将沾染痢疾的物品带入启祥宫,她不得不煞费苦心再安插自己的眼线,唯有借由己方眼线之手,将致病之物转交纳喇一族的暗桩,才得以酿成胤祚阿哥及其乳母染疾之事。 这般环环相扣的布局,才能保证行事隐秘,事发过后不被皇上查出。起初,她本欲对德妃下手,奈何德妃身边只准心腹近身,且心思缜密、戒备森严,实在难寻破绽。 反观小阿哥身边,虽宫人众多,却因皇嗣年幼威严不足,底下人难免有疏忽懈怠之处,反倒成了可乘之机。在她看来,这也算以命抵命,能让德妃尝尽丧子之痛,也算遂了心愿。 此次谋划虽达成目的,却也并非毫无代价,纳喇一族的暗桩因牵连过深被贬入辛者库,她安插的眼线虽侥幸脱身,却也难以再行关键之事,今后至多能为她探听些启祥宫的琐碎消息。不过,大仇得报的快意,已让她心满意足。 隔日,启祥宫内,德妃悠悠转醒。当她从昏迷中回到现实,不得不直面胤祚夭折的噩耗。她深知此事绝非意外,背后必有黑手操控。可是皇上都彻查无果,自己怕是更难寻觅真凶,但丧子之痛与不甘仍驱使她命红翠暗中查探胤祚夭折的真相。 然而,皇上已将涉事人员或贬或罚,线索被搅得支离破碎,调查举步维艰。红翠多方探查,终究一无所获。德妃无奈之下,只能将启祥宫上下重新彻查整顿。这番动作,令启祥宫内的章佳氏等嫔妃人心惶惶,生怕稍有不慎便触怒盛怒中的德妃。 时光匆匆流转,胤祚夭折的阴霾很快被新事掩盖。五月底,咸福宫传来喜讯,万琉哈答应被诊出已有近两月身孕。消息一出,后宫顿时议论纷纷。众人皆知,以万琉哈氏低微的位分,断无资格亲自抚养皇嗣。 皇上绝不会将阿哥交由出身博尔济吉特的咸福宫格格教养。即便这位格格早已被晋为嫔位,众人仍笃定,万琉哈氏腹中胎儿定会被抱养给其他主位,当然这一切的前提便是万琉哈氏腹中皇嗣是位阿哥,若是位格格,只会是交由咸福宫格格抚养。 不过这不能阻挡他人的热情,一时间,身处咸福宫的万琉哈氏成了各方拉拢的焦点。长春宫安嫔与储秀宫僖嫔更是争相出手,为争夺抚养权无所不用其极。她们或是精心烹制羹汤送往乾清宫邀宠,或是提拔新人彰显贤德。 西六宫因此热闹非凡,胤祚阿哥夭折带来的哀伤也随之淡去。而董佳佳等人则冷眼旁观,静看这场抚养权争夺战的精彩戏码徐徐上演。 第八十六章 冬日闲话 腊月隆冬,岁暮天寒,凛冽寒意凝滞了六宫的节奏。各宫妃嫔皆蜷守寝宫,围着火盆消磨时日,后宫一派静谧祥和。 永和宫内,董佳佳携一众人围炉而坐,捧着暖手的冬饮,在暖意氤氲中自得其乐。兆佳氏眸光微敛,抬眼望向主位上的董佳佳,想起数日前,自家娘娘前往咸福宫照料万琉哈答应生产,诞下二十一阿哥之事,心中对小阿哥的抚养安排颇为好奇,遂轻声问道:“娘娘,皇上可已定下二十一阿哥的抚养人选?” 董佳佳垂眸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她自是知晓皇嗣去向,万琉哈氏刚诞下皇嗣,便被封为常在,可一想到她诞下的二十一阿哥终将被送往苏麻喇姑膝下抚养,心神便不由自主地飘远。苏麻喇姑抱养皇嗣一事,如同引线,牵出她记忆深处的隐秘,太皇太后将于后年薨逝。 想到这后宫这一座大山即将倒塌,她心中虽泛起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颤,却也深知届时自己定要在波谲云诡中谨小慎微,无奈之感顿时漫上心头。 兆佳氏等人见主位上的娘娘神思游离,皆默契地保持沉默。良久,董佳佳才恍若回魂,神色如常地开口:“安嫔与僖嫔资历尚浅,皇上不会将阿哥托付于她们。至于最终人选,想来不是皇贵妃,便是惠妃了。” 兆佳氏心领神会,转瞬便参透董佳佳话语中的深意。依宫中惯例,皇上向来将皇嗣交由有过生育经验的嫔妃抚育,安嫔与僖嫔尚无妊娠的经历,自然不在候选之列。而其余主位妃嫔膝下子嗣已然众多,如此权衡下来,唯有皇贵妃与惠妃最为合宜。 想通此节,她心中的好奇渐渐消散,转而回忆起九月间贵妃诞下十一格格后不过两日,德妃便被诊出有孕的旧事,不禁轻笑出声:“西六宫当真是钟灵毓秀之地,如今大半皇嗣皆出自此处。反观我们东六宫,倒成了抚育皇嗣的专所。掐指一算,德妃娘娘腹中胎儿也该有五个多月了,看来新岁后宫又是佳讯频传的一年了。” 戴佳氏听了这话,不禁想起胤祚阿哥五月刚薨逝,九月启祥宫便再度传来有孕喜讯,心下感慨,轻轻颔首附和:“德妃娘娘的确福泽深厚,细数后宫诞育皇嗣的功劳,也唯有荣妃娘娘能与之相提并论了。” 格兰珠眸光闪动,忆起荣妃盛宠年间连诞子嗣的光景,由衷感慨道:“谁说不是呢?荣妃与德妃娘娘,皆是人中翘楚。要我说,皇上也忒过薄待,凭她们这般卓着功劳,仅封妃位实在委屈。” 见格兰珠越说越没顾忌,竟公然议论起康熙,董佳佳忍俊不禁,轻摇螓首,指尖隔空点了点她:“你啊你,圣意岂容随意揣测?说话越发没个分寸。若是这些话传到皇上耳中,定有你吃不完的苦头。” 格兰珠面上一窘,讪笑着挠头辩解:“姐姐莫要吓唬我,咱们关起门说话,哪能轻易传到皇上跟前?皇上日理万机,难不成还能隔着宫墙听墙角?再者说,皇上圣明宽仁,怎会跟我这小小答应计较?我这不过是一时口快的糊涂话罢了。” 董佳佳等人听了这番强辩,忍不住哑然失笑。她们心里清楚,格兰珠虽嘴上没把门,却也晓得轻重,出了永和宫向来守规矩。但董佳佳仍不放心,又叮嘱道:“凡事还是谨慎为妙。皇上眼下正为贵妃兄弟承袭爵位的事烦心,你切莫触了霉头。若是因一时失言丢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答应位分,可就追悔莫及了。” 格兰珠自是明白这是董佳佳的关怀,连忙点头应道:“姐姐的话我记下了,在外断然不会犯糊涂的。” 兆佳氏眸光微动,心中涌起好奇。贵妃因家族爵位之争情绪大动,致使十一格格早产,如今体弱多病,这桩事早已在六宫传开。可数月过去,皇上竟仍未敲定爵位承袭人选,着实令人意外。 但她不过是个常在,虽知事件起因为何,却无从了解后续内情。在她想来,按规矩孝昭皇后与贵妃的胞兄承袭爵位应是顺理成章之事。见董佳佳提及此事,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娘娘,这爵位承袭竟还悬而未决?贵妃在后宫地位尊崇,她胞兄虽是侧福晋所出,但论出身也不算低微,加之长幼有序,怎会轮到嫡福晋所生的异母弟来争?都过去数月了仍无定论,不知娘娘可晓得,这里面究竟有何蹊跷?” 格兰珠与戴佳氏听得入神,脸上皆是按捺不住的八卦神色,齐刷刷看向董佳佳。见众人求知若渴的模样,董佳佳故意卖个关子,颔首示意确有内情,随即清了清嗓子。考虑到二人对事件全貌尚不清楚,她决定从头娓娓道来:“这里面的门道我倒是略知一二。当年贵妃之父遏必隆大人临终时,嫡子阿灵阿年纪尚幼,爵位便由贵妃胞兄法喀承袭。如今阿灵阿即将成年,见爵位已落兄长之手,自己身为嫡子却无所得,自然心有不甘。以至于钮祜禄府这些年纷争不断,阿灵阿甚至向皇上密奏,指控法喀虐待嫡母与幼弟。再者,贵妃生母是侧福晋,与现任嫡福晋素来不睦,那位嫡福晋不过是续弦,年纪与孝昭皇后相差无几,积怨也是难免。” 戴佳氏眸光骤亮,恍然叹道:“难怪贵妃娘娘气急攻心致小格格早产!兄长承袭多年的爵位突生变故,钮祜禄府更因兄弟阋墙声名受损,换作是谁,怕都要郁结难舒。”她话音未落,格兰珠已忙不迭点头附和,神色间满是认同。 兆佳氏见董佳佳尚未说到关键处便被打断,听了戴佳氏这番感慨,不禁莞尔:“说到底,这爵位兜兜转转还是钮祜禄家的,不过是贵妃娘娘两位兄弟相争。只是这般内斗传扬出去,到底于家族体面有碍。” 董佳佳不置可否地笑笑,继续娓娓道来:“皇上这般迟迟未决,法喀承袭的爵位怕是要生变数。这倒正遂了汉臣们的心意,他们最看重嫡庶之分,侧福晋所出再显贵,终究不如嫡出正统。没瞧着毓庆宫那位太子,不正是凭着嫡出身份才享尽尊荣?若皇上将爵位改赐给嫡出阿灵阿,便是顺应宗法、名正言顺。可若维持现状,以贵妃娘娘胞兄的出身继续承袭,那往后觊觎大统的阿哥只会更多,毓庆宫那位的处境怕也是要愈发艰难。” 听着董佳佳层层剖析,兆佳氏、戴佳氏与格兰珠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读懂弦外之音,明白董佳佳所言觊觎储位的阿哥,分明指向惠妃所出的大阿哥胤禔。以皇上对太子的重视程度,三人心中暗自揣度,贵妃胞兄的爵位多半是保不住了。 腊月闲谈的时光转瞬即逝,转眼便是康熙二十五年。二十一阿哥的满月礼上,得康熙亲赐名为胤祹。数日后旨意颁下,胤祹交由皇贵妃抚养。这一安排引得安嫔、僖嫔大为不满,二人明里暗里对新晋受宠的嫔妃发难。 面对后宫风波,康熙却恍若未闻,一概不究。待节庆宫宴散后,启祥宫再传喜来讯,章佳氏被诊出已有月余身孕。消息一出,六宫目光顿时齐聚启祥宫,将先前的风波抛诸脑后。 第八十九章 御花园赏景 春日晴和,正是万物竞发的好时节。四月二十四日,德妃平安诞下十二格格,新生命降临为六宫注入盎然生机。今岁御花园经花匠悉心整饬,各地进贡的珍稀花木纷至沓来。馥郁花香随风漫卷,萦绕六宫,引得嫔妃们日日流连。她们或为消遣闲时,或盼与皇上邂逅,往来赏花络绎不绝。 永和宫众人亦浸染在这醉人芬芳中。茉雅琪与雅利奇将得一日休憩,听闻御花园新进奇花,便缠着董佳佳等人同往一观。虽御花园年年踏足,但今时不同往日,胤佑到了入尚书房的年岁,前些日子已迁居乾东所。 董佳佳悉心照料胤佑两载有余,此番分离心中满是怅惘。她深知,茉雅琪邀她同游,正是想为她排解愁绪,架不住茉雅琪等人再三恳求,终究点头应允。 二十八日辰时,董佳佳领着永和宫众人徐徐往御花园行去。为添几分热闹,她早与荣妃母女相约同游。钟粹宫毗邻御花园,永和宫众人必经此路,行至钟粹宫门前时,正巧见荣妃携女步出。双方依礼相见后,便并作一队,未几便穿过东六宫与御花园相连的宫门。 刚一踏入御花园,万千花香裹挟着晨露扑面而来。董佳佳深吸一口气,只觉连日来的郁结随着清冽气息消散大半,心中暗自庆幸应下了茉雅琪的邀约。 一行人漫步园中,董佳佳不愿拘束几位格格,便让茉雅琪、雅利奇与三格格自去赏玩,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意趣,若总拘在长辈身边,反倒失了游园兴致。她与荣妃并肩缓行,身后跟着格兰珠等人,二人且行且谈,细语间尽是宫中琐事。 “荣姐姐。”董佳佳指尖轻拂过花瓣,声线温软却含着恳切,“胤佑那孩子性子腼腆,今岁到了入尚书房的年纪,前儿才离了永和宫迁居乾东所。妹妹这心里头总像悬着块石头,终日放心不下。” 她抬眼望向荣妃,眸光里满是期许,“都说姐姐的胤祉阿哥性情温厚、待人赤诚,最是疼惜弟弟,连皇上都常夸他仁善。妹妹实在放心不下胤佑,只能厚着脸皮求姐姐,烦请您同三阿哥说说,多照应胤佑些。” 顿了顿,语气更显郑重,“待胤佑适应了尚书房,妹妹他日定备下厚礼,亲自去姐姐宫里给三阿哥道谢。” 邀荣妃同游御花园,董佳佳确有几分私心。虽说在她悉心教养下,胤佑生性豁达,从不因腿疾自怨自艾,但尚书房里皇嗣与伴读间难免暗生攀比。即便已安排心腹贴身照拂,可这些人的身份终究低微,真遇上麻烦时,难以替胤佑出头。董佳佳盼着能有位年长阿哥带着胤佑,助他更快适应新环境,融入尚书房的生活。 如今尚书房里已有六位阿哥,再算上宗室子弟和伴读,人多眼杂。虽说课业各有不同,但同在一处读书,抬头不见低头见。董佳佳深知自己初次照料阿哥教养,唯有做到尽善尽美,才能在康熙心中留下贤能的印象,因此才想着向荣妃讨教一二。 董佳佳身后的戴佳氏听了这番话,眼眶微热,面上满是感激。她出身低微,若非董佳佳亲自带领,连去乾东所替胤佑布置新居的机会都没有。此刻见董佳佳为了胤佑,低声向昔日主位求助,心中暗叹胤佑与自己何其有幸,能得这样一位尽心的主位娘娘照拂。 然而,想到从前她与荣妃娘娘之间的嫌隙,一股不安陡然涌上心头,身子不自觉地绷紧,若荣妃娘娘拒绝了请求,岂不是辜负了自家娘娘的一片苦心? 身旁的兆佳氏似是察觉到戴佳氏的紧张,不着痕迹地凑近几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戴佳氏转头与兆佳氏目光相触,见对方眉眼含笑,传递着无声的慰藉,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僵直的脊背也慢慢舒缓下来。 荣妃未察觉身后暗流涌动,只在听闻董佳佳的恳请时微微挑眉。待听她不住夸赞胤祉的品行,心中顿生欢喜。见董佳佳言辞恳切至此,亦不好推辞,便笑意盈盈应道:“妹妹谬赞了,胤祉哪有这般出众?况且胤祉上头还有两位兄长。不过妹妹既有这番心意,我岂会辜负?定会好好叮嘱胤祉。他身为兄长,照拂幼弟本就是分内之事,实在算不得什么,哪敢受妹妹厚谢?再者说,我也曾照料过胤佑两三年,即便妹妹不说,也会让胤祉多担待些。妹妹大可放宽心。” 见荣妃应下此事,董佳佳与她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后方的戴佳氏亦难掩喜色,眉眼舒展。董佳佳未再多言,只在心底暗自盘算,待胤佑真正适应尚书房的生活,再寻个恰当的时机厚谢荣妃和三阿哥胤祉。 得了荣妃的允诺,董佳佳悬着的心总算落定,终于能安心赏花。众人漫步园中,忽然见到茉雅琪几位格格被几名年轻嫔妃团团围住。这些嫔妃身着鲜亮宫装,年岁与格格们相差无几,正你一言我一语地逗得格格们笑逐颜开,气氛异常融洽。 见董佳佳一行走近,几位嫔妃连忙趋步上前,盈盈下拜:“给端妃娘娘、荣妃娘娘请安。”董佳佳身为众人中位分最尊,自然由她颔首示意:“都起来吧。”话音落下,嫔妃们才徐徐起身。 茉雅琪几个格格雀跃着奔到董佳佳身侧,眉眼含笑:“额娘!方才我们在玩选花的游戏,张庶妃说每个人都有专属的花。我最喜欢梅花,可惜花期刚过......但梅花就是我选的命定之花!”雅利奇与玉玳录也迫不及待地转向兆佳氏和荣妃,七嘴八舌地分享着方才的趣事。 董佳佳笑着应和茉雅琪,话未及深说,忽见人群中一位姿容艳丽、身段窈窕的庶妃款步上前,盈盈福身道:“依奴才看,二格格最配太阳花。瞧格格这活泼烂漫的性子,恰似向阳而生的花朵,朝气蓬勃,最是讨喜。”此言一出,其身旁的嫔妃面露诧异,不着痕迹地往旁退开半步,似是避嫌。 董佳佳闻言微挑眉梢,连荣妃也被这机敏的庶妃吸引了目光。董佳佳颔首,侧头笑望向茉雅琪:“她说得在理,茉雅琪,这太阳花倒真与你一般明媚鲜活。” 眼见这位庶妃言辞伶俐出尽风头,荣妃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却仍开口试探道:“瞧你这般讨格格们欢心,是西六宫哪一宫主位的人?若那位妹妹不介意,我倒真想将你要到东六宫来。” 张氏笑意盈盈,眉眼间尽是娇态,福身回道:“回荣妃娘娘的话,奴才是长春宫张氏。今日御花园春色正好,便邀了几位姐妹同来赏花。” 荣妃闻言神色微动,面上泛起追忆之色:“原来姓张......从前宫里也有位张妹妹,给皇上诞育过两位格格,可惜格格们早夭,她也跟着去了,真是红颜薄命。” 张氏脸上瞬间染上悲戚,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正是奴才的胞姐。” “竟真是故人之妹,这缘分可巧得很!端妹妹,你与张妹妹当年还曾同处一宫,还记得吗?”荣妃佯装惊讶,侧首向董佳佳问道。 董佳佳眸光微黯,泛起追忆之色:“自然记得。张姐姐那样……温柔的人实在令人惋惜。你既入了宫,便好生侍奉皇上,若她泉下有知,定会宽慰。” 张氏低眉敛目,恭敬应诺。其余嫔妃见她独得董佳佳与荣妃垂青,相谈甚欢,眼底不禁泛起羡妒之色。董佳佳与荣妃对视一眼,未再多言,与张氏同行的嫔妃见状缓步走到兆佳氏身后。 荣妃却特意将张氏留在身侧,邀她同赏园中景致。张氏果然名不虚传,极善言辞,寥寥数语便逗得众人忍俊不禁。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气氛愈发融洽。 御花园逛至日头高悬,董佳佳等人正欲折返寝宫。张氏忽而面露难色,急急行礼道:“娘娘留步!奴才有一事相求。”此言一出,周遭众人皆惊,这般贸然拦路,分明是冒犯之举,纷纷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 董佳佳与荣妃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宫中打压新人之事,僖嫔早已收手,唯有安嫔仍在偏执行事。因康熙未允其抱养皇嗣,安嫔将满心怨愤尽数发泄在新进宫的妃嫔身上,手段愈发狠辣。见张氏这般急切相拦,又知她居长春宫,二人便猜出所求何事。只是此事棘手非常,谁也不愿为了张氏,无端与安嫔树敌。 张氏果然直奔主题:“早年常听姐姐提起娘娘的仁善,奴才倾慕端妃娘娘已久,也想如姐姐当年般侍奉娘娘左右,不知娘娘可否给奴才这个机会?” 此言一出,董佳佳微蹙眉头,身后兆佳氏等人亦面露惊愕,唯有荣妃神色如常,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董佳佳暗自庆幸,张氏尚知轻重,未将安嫔刁难之事宣之于口,只是委婉求个迁居永和宫的机会。 她垂眸假意思索片刻,心中早有定夺。众人皆明白张氏的盘算,东六宫之中,唯有永和宫尚未收纳新人,加之她与张氏亡姐的旧情,此处无疑是躲避安嫔刁难的绝佳之地。可她与已逝的张氏交情不过泛泛,实在不愿为了这层关系招惹安嫔,更何况张氏目前也并无值得她冒险拉拢的价值。 荣妃见董佳佳沉吟不语,笑着低声劝道:“张庶妃如此诚心,妹妹就应了吧。我瞧着永和宫平日里也忒冷清些,若能添些人气,皇上说不定也愿多来瞧瞧几位格格。” 董佳佳心中早有决断,却假意无奈一叹:“并非我不愿应下,只是永和宫如今安稳顺遂便好。两位格格尚未出阁,我实在无心折腾这些。念在你姐姐的情分上,回宫后我便赏你些当季绸缎。你只需专心侍奉皇上,莫要太过在意旁人。皇上的心意,才是最要紧的。” 荣妃见董佳佳态度坚决,便不再相劝。张氏面色瞬间失了血色,欲言又止。董佳佳却未作停留,径直转身离去,兆佳氏等人急忙跟上。她身为妃位,张氏纵然心有不甘也无可奈何。 这番婉拒之辞与绸缎赏赐,既是对安嫔的无声警告,也算变相给了张氏几分颜面。张氏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终是咽下未出口的话,只得黯然目送。 董佳佳一回永和宫,即刻命白霜从库房挑选绸缎送往长春宫。此事看似尘埃落定,然而她未曾料到的是,安嫔与张氏之间的恩怨不过只是暂时蛰伏。这股被压制的暗流,日后将化作惊涛骇浪,在后宫掀起一场惊天波澜。 第九十章 额驸 自御花园赏花后,时序悄然踏入五月。月初,永寿宫便传来噩耗,贵妃膝下体弱多病的十一格格终究未能熬过此次风寒,于六日夭折。一时间,永寿宫悲泣之声不绝,声声泣血,令人闻之恻然。 众人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十一格格本就是早产,堪堪八月便降临人世,若不是贵妃日夜悉心照料,恐怕难以支撑至今。然而,深谙其中内情的董佳佳却敏锐察觉到此事另有隐情。 她当即命人暗中打探钮祜禄府承袭爵位的动态,果不其然,原来前些时日康熙已私下流露出将爵位交由阿灵阿承袭的意向。贵妃听闻皇上将另择他人承爵,郁结于心,一病不起。 偏生十一格格离了生母的精心照拂,也在此时染病夭折。董佳佳暗自思忖,经此一事,贵妃怕是对阿灵阿与皇上生出难以消解的恨意了。 果不其然,距十一格格夭折不足月余,康熙降旨命阿灵阿承袭爵位。旨意一出,前朝后宫皆为之震动。好好的爵位承袭突生变数,此举无疑向众人昭示,皇上开始重视汉人所推崇的嫡庶之别。 一时之间,支持大阿哥与惠妃的势力遭受重创,朝中对大阿哥的质疑之声渐起,不少人转而投向太子阵营。与此同时,后宫之中赫舍里一族的势力亦开始悄然复苏、扩张。 时光飞逝,转眼已至十月。九月三十日,启祥宫章佳氏发动,历经一夜,终于在十月一日辰时诞下二十二阿哥。彼时康熙正在木兰围场北巡,章佳氏仅获些许赏赐,位分并未得到晋升。 待康熙回宫后,也只是为二十二阿哥赐名胤祥,随后便将皇子交由德妃抚养,再无其他表示。此事令众人困惑不已,章佳氏诞下健康皇嗣,却未得任何晋封,众人皆猜测她是否触怒圣颜才遭此薄待。纷纷派人四处打探,却始终无果。最终,也只能为章佳氏的不公待遇,在私下里暗自叹息几声。 永和宫内,董佳佳接过启祥宫暗线送来的密报,不禁幽幽一叹。章佳氏终究还是被宫人们的议论裹挟,失了分寸。因诞子未获晋封,满心委屈难平,竟在探视胤祥时,抱着阿哥悲泣不止。 此举惹得代为抚养的德妃颇为不悦。德妃本就需照料两位格格,分身乏术,只得简单训斥几句,未作深究。可章佳氏却始终沉浸在委屈之中,任谁规劝都充耳不闻。 董佳佳只觉得章佳氏糊涂至极,若是长此以往,以这般姿态面对圣驾,迟早酿成大祸。不过,章佳氏的委屈倒让她参透了康熙的心思,皇上分明是在有意压制新人嫔妃的晋升。 细想倒也合理,如今后宫主位众多,若诞育皇子便能轻易晋位,宫室只怕再难安置。这对身为主位的自己而言,反而是件好事,若新晋者凭生育之功便与她平起平坐,那她多年苦心经营、隐忍筹谋岂不全然付诸东流?念及此,董佳佳反倒对康熙压制位分的做法生出几分赞同之意。 果不其然,章佳氏出月后首次侍寝便触怒圣颜。康熙盛怒之下言辞犀利,直言她切莫以为诞育皇嗣便可自命不凡,终究不过是包衣出身,唯有恪守本分才是正道,休想借皇子要挟君心。 更斥责皇子乃天家龙嗣,能降生于她腹中已是莫大福分,若妄图以生母身份谋取晋封,趁早断了这份念想。末了,康熙命德妃严加管教,愤而离去。 这番斥责,虽针对章佳氏一人,却也将一众包衣出身的嫔妃尽数囊括其中。一时间,后宫风向骤转,先前众人对章佳氏的同情悄然化作不满。与她素来不睦的嫔妃更是借机前往启祥宫冷嘲热讽。 德妃对此未加阻拦,只下旨将章佳氏禁足宫中,罚其每日誊抄佛经,修身养性。至此,这场因诞育皇嗣没得晋位而起的风波才渐渐平息。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至十一月。董佳佳愈发觉得,自过了而立之年,岁月流逝的脚步似乎愈发匆匆。前些时日,康熙驾临永和宫,特意向她透露,已为两位格格择定额驸人选,只待来年宣召入京,详察其品行。 听闻未来女婿出身博尔济吉特,董佳佳心中暗自欣喜,漠南距京不算遥远,巴林部与科尔沁部更是坐拥草原膏腴之地,自己的两位格格嫁过去,想来衣食无忧、生活富足。可即便如此,她仍难掩担忧,私下里又命族中亲信多方打探,务求先将额驸品行查探周全。 董佳佳心里明白,格格们断不会如此仓促出嫁。毕竟太皇太后将于来年薨逝,依制格格们需守孝,短时间内婚嫁之事必然搁置。然而,既然康熙已选定额驸人选,她便想亲自考量一番圣意。 若所选之人品行端方,日后夫妻二人琴瑟和鸣,自然是一桩美事;若康熙只是出于朝堂权衡,择得品行欠佳之辈,她也需早早提点茉雅琪姐妹,叮嘱她们不必强求情爱,维系相敬如宾的体面便罢。总归身为大清公主,只要自身立得住脚跟、看得开世事,即便不困于儿女情长,也定能活得比寻常女子更恣意洒脱。 不出数日,董佳佳便将康熙为格格们择选的额驸底细打探得一清二楚。所幸康熙并未全然将格格们当作维系政治的筹码,所选之人倒也堪配。毕竟她的两位格格身份尊贵,一位是皇上长女,一位是恭亲王长女,额驸家世自然不可太过低微。 吉雅的额驸名乌尔衮,出身蒙古巴林部,乃札萨克多罗郡王鄂齐尔次子。此人身世显赫,其祖母正是皇太极的淑慧长公主,算起来亦是皇太极的曾外孙。凭借淑慧长公主的荫庇,前程已然无忧,日后承袭爵位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至于茉雅琪的额驸名班第,出身蒙古科尔沁部台吉博尔济吉特。其祖父奇他特娶了孝端文皇后之女固伦端靖长公主,算是太皇太后侄孙,但太皇太后侄子何其多,侄孙也算不得多尊贵,虽与皇室亲缘稍远,爵位也略逊一筹,但与茉雅琪的身份倒也般配。加之有皇上与恭亲王照拂,来日仕途亦有倚仗。 然而令董佳佳心生芥蒂的是,两位额驸年岁已长,身边皆有侍妾伺候。她虽满心不悦,却也深知在这世道,男子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究是奢望。况且眼下二人尚无子嗣,倒也免去格格们未嫁入门便要教养庶出子女的尴尬,如此想来,这两门婚事倒也算差强人意。 康熙为格格遴选额驸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在六宫传开。随着董佳佳的格格们踏入适婚之龄,惠妃所出的大阿哥也到了该指婚的年岁。腊月伊始,康熙便降旨着户部筹备八旗选秀,并命皇贵妃总揽诸事。旨意一下,后宫顿时一片哗然。 那些尚未诞育皇嗣的妃嫔,听闻选秀之事,心中顿生紧迫感。她们深知,选秀便意味着进人,新人入宫后竞争将愈发激烈,唯有尽快怀上龙嗣、晋升高位,方能在后宫站稳脚跟。 反观董佳佳等资历颇深的旧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唯有感叹岁月如梭。曾几何时,她们也如新人般青春年少,如今却已临近为皇嗣操办婚事、荣升婆母之龄,若再过些年头盼得皇孙,怕是要被称为玛嬷了。 众人皆知,此次八旗选秀意在为大阿哥择选福晋。因而,惠妃的举动愈发引人瞩目,她频繁出入皇贵妃所在的景仁宫,或商议选秀细则,或探听圣意走向。一来二去间,胤禩与胤禛竟也有了交集,而皇贵妃与惠妃之间的往来,亦愈发密切。 整个冬日,紫禁城都沉浸在选秀筹备的喧嚣之中。宫人们穿梭忙碌,妃嫔们暗自揣度,就连凛冽寒风都裹挟着一丝隐秘的躁动。待冰雪已显露消融之态时,这场筹备已久的盛事缓缓拉开帷幕,而时光已悄然来到康熙二十六年。 第九十一章 选秀 节庆宫宴刚过,各地秀女已纷至沓来,齐聚京城。二月初三,八旗选秀大幕正式拉开,历时八日方休。初选之时,秀女由亲眷伴护,于紫禁城神武门集结,经太监引领至顺贞门前候检。内务府官员偕嬷嬷依序察验,从容貌姿仪、体态声线、行止气度等方面筛选,当场黜落明显不合规制者。 通过初选的秀女,旋即被引入御花园进行复选。此轮由皇帝、太后与皇贵妃亲自主持阅选,秀女六人成组,鱼贯入殿。复选着重考量家世门第与德行素养,偶有问话垂询,或测试满语、女红等技艺。入选者赐留牌记名在册,落选者则被撂牌遣归。 八旗选秀终告落幕,满蒙汉八旗秀女悉数阅毕,中选名册随之公布。惠妃经康熙恩准,已陆续在延禧宫召见数位留牌秀女,此数人皆为皇长子胤禔大福晋的有力人选。 惠妃召见秀女的消息一经传出,后宫众人便纷纷遣人刺探秀女们的家世背景与品行才德,在暗流涌动间,悄然卷入这场关乎皇长子福晋之位的遴选角逐。 永和宫内,董佳佳等人同样密切关注着此次选秀,早已派人前去打探秀女们的底细。不多时,小银子疾步踏入殿内。众人纷纷止住闲谈,目光如炬般投向小银子,眼中满是期待,巴望着能从他口中得知秀女情报。 小银子微微躬身禀道:“主子,惠妃娘娘今日共召见了六位秀女,其中满洲旗格格四位,蒙古旗、汉军旗格格各一位。” 董佳佳暗自思忖,大阿哥福晋的候选人数颇为可观。况且,不少家族为角逐太子妃之位,特意让族中更为出挑的秀女称病缺席此次八旗选秀。在此情形下,惠妃能从四位满洲旗、一位汉军旗及一位蒙古旗秀女中遴选大福晋人选,已属难得。只是不知惠妃本人对此作何感想。 小银子刚要缓口气接着说,格兰珠已按捺不住,急切催促道:“别耽搁,快把几位秀女的家世细细说来!” 小银子欠身赔笑,继续禀道:“这六位格格俱是上三旗出身。满洲镶黄旗的有已故刑部尚书科尔坤大人之女伊尔根觉罗格格、现任户部尚书之女富察格格;满洲正白旗是吏部尚书之女舒穆禄格格、盛京总兵之女沈佳格格;蒙古正白旗则是札萨克辅国公之女郭尔罗斯格格;汉军正黄旗乃副都统之女祖格格。” 格兰珠听完,转头向兆佳氏笑道:“瞧瞧这出身,各个尊贵非凡。只是不知惠妃娘娘究竟会相中哪一位?” 兆佳氏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语带调侃地回怼:“能在选秀名册上留名的格格,家世门第自然无需赘言。不过依我看,这些人选怕是都难入惠妃娘娘的法眼。论起来,这几位格格能给大阿哥带来的助力着实有限,也就舒穆禄格格与富察格格稍显出众些。我猜,大福晋多半要从她俩之中择取了。” 戴佳氏轻轻颔首,随声附和道:“这两位格格确实尚可,可大阿哥与太子年岁相仿,局势微妙,眼下这般情形,确实难以寻得能让惠妃娘娘真正称心如意的大福晋人选啊。” 董佳佳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却未置一词。旁人哪里知晓,康熙最终钦定伊尔根觉罗格格为大阿哥福晋。若不是这位格格之父已故,论起家世门第,原是一众秀女中最为煊赫的,本可为大阿哥带来极大助力。 只可惜,此时康熙对亲自教养的太子正颇为满意,断不会允许大阿哥迎娶家世过于显贵、家族势力强盛的福晋。如此一来,戴佳氏口中现在其父身为朝中重臣的舒穆禄格格与富察格格,怕是会被康熙率先排除在外。 至于沈佳格格与郭尔罗斯格格,虽说门第尚可,但她们的阿玛均不在京任职,大阿哥成婚后若想在朝堂有所作为,这两位格格实难从家族方面提供助力。而祖格格的出身与安嫔相似,看似风光,实则是明末降清的世家之后。纵使康熙已有满汉一家的政治理念,却也尚未开放到让汉军旗降清世家之女跻身皇子福晋这一皇室核心圈层。 这般细细分析下来,康熙择定伊尔根觉罗格格为大福晋,倒也合乎情理。只是董佳佳是凭借已知结果反推缘由,旁人全然不知康熙心中所属,都认定大福晋人选非舒穆禄格格与富察格格莫属,就连惠妃亦是这般想法。 延禧宫内,惠妃见过所有秀女,心中并未觉出特别合意之人。然而,眼见皇上对太子恩宠正盛,她对胤禔福晋的人选也不再强求。毕竟福晋家世若过于显赫,反倒容易招致皇上猜忌。相较之下,舒穆禄格格与富察格格的门第恰到好处。 其中,她最属意的是舒穆禄格格,舒穆禄一族虽不比得纳兰明珠大人所领导的叶赫那拉一族朝中根基深厚,但凭借其父在朝经营,已然崭露头角,且颇得圣心,日后升迁指日可待。加之惠妃先前已暗中考察过舒穆禄格格,见她举止端庄、才德兼备,足以担起皇子福晋之责,便也不再挑剔。 思虑至此,惠妃转身吩咐贴身宫女:“秋月,将备好的赏赐给各位格格送去。那件翠鸟点翠的头面,单独赠与舒穆禄格格;珠玉点翠的,则赏给富察格格。其余物件,你按规矩酌情分配吧。”秋月领命,福身退下。 惠妃赏赐的物件皆是头面,形制大体相仿,却各有讲究,翠鸟点翠的头面流光溢彩,华贵夺目;珠玉点翠的首饰温润雅致,内敛端庄。其余赏赐虽也精巧别致,却总不及这两样贵重。她并非没想过将心意昭然示人,可转念一想,若表现得太过明显,难免招致皇上嫌隙,只好作罢。 念及皇上,惠妃唤来宫女紫檀:“把我新炖的鸡汤送去乾清宫,就说辛苦皇上这段时日为大阿哥操劳。”她这般殷勤示好,实则是暗示着皇上今夜来延禧宫走动,她好借机探一探圣意。只可惜帝王心思深似海,今夜任凭她旁敲侧击,终究未能问出半分口风。 选秀尘埃落定,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三月初,康熙一纸圣旨,正式为大阿哥与伊尔根觉罗格格指婚。后宫上下一时喜气盈门,唯有延禧宫内愁云笼罩。惠妃得知旨意,面色阴晴不定,伊尔根觉罗氏当选福晋,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然而略作思忖,她便参透了圣意背后的权衡。只是君无戏言,圣旨既下,再无转圜余地。她只得强颜欢笑,眼底却藏不住对元后与太子更深的怨怼。 权衡利弊后,惠妃迅速收敛心绪。为了胤禔的前程,她不得不放下身段,转而设法拉拢皇贵妃与后宫诸位主位。福晋人选既无法为儿子带来朝堂助力,她便决意牢牢握住后宫势力,绝不能让自己成为胤禔的掣肘,反倒要提前为他织就一张笼络其他皇嗣、嫔妃势力的关系网。一时间,各宫纷纷收到惠妃精心准备的示好之物,或明或暗的邀约也络绎不绝。 大阿哥指婚的热议尚未平息,月中时分,启祥宫便传来喜讯,刚诞育二十二阿哥未满半年的章佳氏,再度被诊出已怀有一月有余的身孕。消息传开,后宫众人或羡慕或嫉妒,纷纷将目光聚焦在曾遭康熙斥责的章佳氏身上。章佳氏亦满心期许,盼着腹中胎儿能让皇上淡忘她先前的逾矩之举。 然而,这份喜气并未持续太久。四月中旬,内务府按例筹备一年一度的选秀。值得关注的是,德妃的胞妹亦在参选之列。有宜妃姐妹同侍君侧的先例在前,众人不禁暗自揣度,康熙是否会将德妃胞妹纳入后宫。毕竟这一年来,德妃圣宠渐微,早已不复往昔宠妃之姿。 正当众人对德妃胞妹的去向议论纷纷时,时光悄然踏入五月。月初,德妃亦被诊出怀有一月有余的身孕。消息传来,后宫上下一片哗然。章佳氏本就因接连有孕在新人中独树一帜,引得众人艳羡,如今德妃又喜得身孕,启祥宫一时间被传作福地,引得诸多新人歆羡不已。每日送往启祥宫的贺礼络绎不绝,暗中请求迁居此处的消息更是纷至沓来。 然而,德妃的举动却出乎众人意料。为求安心养胎,她竟主动奏请皇上,将启祥宫的皇嗣暂时送往其他主位宫中抚养,待诞下皇嗣后再接回。于是,胤祥被抱至荣妃宫中,董佳佳则负责照料德妃的两位格格。当然这一番安排,是德妃事先与董佳佳、荣妃商议妥当,三人事先达成共识,才敢向皇上进言,最终得以顺利成行的结果。 第九十二章 抚养格格 树欲静而风不止。树欲静而风不止。正当德妃安心养胎之际,五月中旬,一道旨意打破后宫平静,皇上赐婚,命德妃的妹妹与贵妃承爵的异母弟阿灵阿完婚,并限定十月之前礼成。这道旨意刚一颁布,六宫上下顿时议论纷纷。 新袭一等公位的阿灵阿,竟要迎娶包衣出身的乌雅氏为福晋,这般婚配在众人眼中堪称荒诞。更显讽刺的是,其兄长法喀昔日未被褫夺爵位时,所娶福晋出身赫舍里一族。 这位赫舍里氏身份何等显贵,孝诚皇后妹妹、储秀宫妃姐姐,即便与皇后并非一母所出,但其相较德妃之妹,仍显异常尊贵。所以两相映照之下,这桩婚事在众人眼里愈发显得荒诞不经,令人瞠目。 不过,待众人细细思量,便参透了其中深意:皇上此举,实则是给贵妃与她胞兄的微妙交代。虽恩准贵妃的异母弟承袭爵位,却又特意下旨赐婚,命其迎娶德妃之妹。这般权衡之下,袭爵一事究竟是福是祸,实在难以论断。反观德妃与乌雅一族,无疑成了这场婚事的最大赢家,背后潜藏的利益与机遇,堪称天赐良机,裨益深远。 永寿宫内,贵妃得知赐婚圣旨,胸中翻涌的情绪异常复杂,辨不清究竟是痛快多些,还是悲愤更甚。弟弟阿灵阿为夺爵位不择手段,闹得满城风雨,如今皇上赐婚包衣出身的乌雅氏为福晋,既是对阿灵阿的惩戒,亦是对她与兄长法喀的安抚。这般安排,实则是生生割裂他们这支钮祜禄的血脉情谊。可阿灵阿终究姓钮祜禄,圣意如此,何尝不是当众折辱钮祜禄一族的颜面? 想起胞姐生前为家族殚精竭虑的筹谋,再忆起自己入宫后如履薄冰的隐忍,贵妃只觉荒唐可笑,满心皆是失望与悲凉。可事已至此,贵妃只能强压下酸涩,只能反复宽慰自己:“阿灵阿得了爵位,阿玛这一脉也算另立门户。只要他守住这份爵位,日后未必没有出头之日。乌雅氏虽出身包衣,但有德妃这层关系,往后也可借着四阿哥和格格们的情面,寻些倚仗。如今虽因爵位受惩,却也借此加深了与皇室的联结。只是法喀失势已成定局,往后只能寄望胤?平安长成,届时再助兄长重振家业。唯有如此,阿玛这一支才能重现往日荣光。” 启祥宫内,德妃难掩满面喜色。前些时日诊出喜脉时,皇上便亲口许诺必有厚赏,还特意强调这赏赐定会令人惊喜。待赐婚圣旨一到,她才明白,这便是圣上先前许诺的恩典。这意料之外的赐婚,着实远超她的预期。此前她还一直忧心,生怕皇上会像对待宜妃姐妹那般,将胞妹玛颜珠纳入后宫。这般忧虑之下,她甚至已在心底盘算,必要时暗中出手,设法让玛颜珠落选。 所幸在她动手之前,皇上一纸指婚,将玛颜珠许配给贵妃弟弟。能嫁入钮祜禄这样的顶级世家大族,还是有爵位的一等公府,这等姻缘于玛颜珠而言,堪称从天而降的造化。对乌雅一族来说,与钮祜禄氏结亲更是莫大的荣耀,何况这桩婚事还能缓和她与贵妃之间的嫌隙,实在是一举多得的美事。 念及此,德妃唇角笑意更浓,转头吩咐红翠:“去小厨房煨锅鸡汤,皇上近日为国事实在劳心费神,可得注意龙体。熬好了即刻送去乾清宫。再跟梁总管说,我甚是喜欢皇上的赏赐,劳他代为转达谢意。”红翠应是,领命退下。 五月末,德妃妥善安顿好膝下阿哥、格格,将诸事打点周全后,便命人将皇嗣陆续送往东六宫寄养。 永和宫内,董佳佳眉眼含笑,轻柔逗弄怀中的十二格格。兆佳氏等人围坐在旁,握着九格格的手,关切之语绵绵不绝。一旁侍奉的乳母与红翠见此情景,高悬的心终于稍稍放下。董佳佳洞悉她们的担忧,语气温和宽慰道:“你们回去转告德妃妹妹,让她安心养胎。这段时日,我定会用心照看两位格格。只是孩子年纪尚幼,若哭闹着要找母妃,我若安抚不住,白日里难免要送格格们回宫与德妃妹妹相见,以解相思之苦。德妃妹妹这胎不算安稳,皇上那可还记挂着呢,少操些心,新岁也好给格格们添个弟弟。” “是,奴才必定将娘娘金言如实转达,格格们便仰仗娘娘照拂了。”红翠垂首敛衽,言辞恭谨。 董佳佳颔首:“嗯,回去复命吧。” “奴才告退。”红翠福身行礼,缓步退出殿门,直至身影消失在永和宫廊庑尽头。 董佳佳又陪着两位格格说笑片刻,忽见茉雅琪与雅利奇轻快奔入殿内。二人与九格格互施常礼后,茉雅琪便挨着董佳佳身侧站定,雅利奇则走到兆佳氏身旁,主动与九格格互通名讳。此前董佳佳已告知她们德妃的两位格格将暂居永和宫,故而姐妹俩一结束早课,便迫不及待赶来,盼着与新妹妹们相见。 茉雅琪眸光柔和地望着董佳佳怀中尚在襁褓的十二格格,轻声问道:“额娘,十二妹妹生得这般可爱,皇阿玛给她取了什么名字?” “倒真应了你这番夸赞,”董佳佳嘴角含笑,“叫佛尔果春,取意生机盎然、祥瑞常伴的春日。” “果然是个好名字,十二妹妹确实人如其名。”茉雅琪说着,也伸手轻轻逗弄了几下。奈何十二格格尚在牙牙学语之年,无法与她对答,不多时,茉雅琪便移步到九格格与雅利奇身边,与她们相谈起来。 三人相谈甚欢,九格格舒鲁头一回与茉雅琪、雅利奇两位姐姐长时间相处。茉雅琪尽显长姐风范,向董佳佳禀明后,便领着两个妹妹往自己寝殿而去,笑语声一路洒在廊下。 待她们离开,董佳佳即刻着手安排两位格格的居所。考虑到九格格舒鲁年约四岁,便将她安置在茉雅琪房中作伴;刚满周岁的十二格格佛尔果春,董佳佳特意将其安排在自己寝殿侧间,方便随时照看。 她深知此番照拂皇嗣是与德妃交好的良机,即便日夜操劳,也要确保两位格格周全。只要能借此与德妃这位未来太后结下善缘,眼下的辛苦也算不得什么。 至于德妃为何将皇嗣托付给董佳佳与荣妃,而非皇贵妃和惠妃,个中缘由不言自明。皇贵妃奉皇上旨意全权筹办大阿哥胤禔婚礼,惠妃协理襄助,因胤禔身为皇长子的特殊身份,自要办得尽善尽美。 二人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出精力照料皇嗣,唯有董佳佳与荣妃尚能施以援手。而且,细想德妃这段时日的举动,董佳佳敏锐捕捉到对方有逐步脱离皇贵妃阵营的迹象。她这才惊觉,自胤祚夭折后,德妃对胤禛的关怀近乎绝迹,虽顶着生母之名,实则形同弃子。 而皇贵妃似乎也默许了德妃的疏离,放任其渐行渐远。这般情形,倒印证了前世传闻中胤禛与德妃的隔阂。细究缘由,德妃极有可能将胤祚之死归咎于为皇贵妃效力,认定是贵妃与赫舍里氏暗中加害。换作自己,恐怕也会选择与皇贵妃划清界限,毕竟德妃膝下还有两位格格,如今更是怀着身孕。 董佳佳虽清楚胤祚之死乃翊坤宫手笔,却无意向德妃吐露实情。一来,两人交情尚浅,远未到推心置腹的地步;二来,贸然泄密一旦被翊坤宫察觉,她难免被视作德妃党羽,无端卷入宫闱纷争,得不偿失。她虽想结下德妃这份人情,却不愿深陷是非漩涡,故而只能佯装不知,置身事外。 如此一来,德妃将启祥宫诸位皇嗣托付给她与荣妃暂为抚养的举动,恰好印证了董佳佳此前的猜测。永和宫内本就住着两位即将出阁的格格,于董佳佳而言,再多抚养两位格格并非难事。反观荣妃,她诞育阿哥众多,抚育胤祥些时日,对她来说亦是驾轻就熟,因而德妃如此安排,董佳佳也颇为认同。 自那以后,德妃的两位格格便在永和宫长住了下来。有茉雅琪和雅利奇作伴,九格格心情很是愉快,完全想不起德妃来。 而茉雅琪也很是兴奋,常向董佳佳讨要头面绸缎,兴致勃勃地为九格格梳妆打扮,玩起真人换装游戏。在这般欢乐氛围中,九格格迅速适应了新环境。 反观年幼的佛尔果春,尚在襁褓之中,骤然离开生母,时常郁郁寡欢,思念德妃时更是啼哭不止。董佳佳心疼她哭坏身子,只得不时带着两位格格返回启祥宫探望。几回往来间,董佳佳与德妃因着育儿话题相谈甚欢,彼此情谊也在闲谈笑语中悄然深厚起来。 九月底,贵妃胞弟阿灵阿与德妃之妹喜结连理。董佳佳循例备下贺礼,交由贵妃与德妃转赠这对新婚夫妇。时光飞逝,转眼便到十月。 第九十三章 大婚 十月十五,紫禁城宫墙披红挂彩,六宫上下皆沉浸在喜庆氛围之中。 永和宫内,董佳佳郑重地向茉雅琪和胤佑叮嘱参宴事宜。茉雅琪等人可前往乾东所参加大阿哥的喜宴,而身为嫔妃的她们却需留守,只能在寝宫内设席庆贺。因茉雅琪一行代表着永和宫的颜面,董佳佳反复叮嘱,生怕她初涉喜宴,一时失了分寸。 同时严令众人滴酒不沾,还特意交代她们身边的宫人,务必时刻守护在阿哥、格格身旁,谨防意外冲撞。一番细致叮咛后,董佳佳才放心让他们前往乾东所。随后,她便着手安排永和宫的宴席,准备与格兰珠等人共庆喜事。 永和宫宴席间,董佳佳与格兰珠执盏言欢,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二十载相伴,二人情谊早已胜似血亲。平日里为护永和宫体面,又逢宫中丧事不断,她们鲜少如此开怀畅饮。 借着大阿哥喜宴的由头,格兰珠多饮了几盏,双颊泛起绯红,酒气氤氲间,她举杯望向董佳佳,眸光真挚:“姐姐,大恩不必言说,唯愿你福寿绵长。今生蒙你照拂,来世定当奉还!” 话音未落,兆佳氏便携着戴佳氏起身附和,言辞恳切:“承蒙娘娘多年庇护,奴才母女\/母子铭感于心,愿娘娘岁岁安康,福寿双全。”三人相视一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中琥珀色的琼浆,倒映着永和宫里难得的欢畅。 董佳佳浅尝辄止,毕竟明日大阿哥携福晋来永和宫见礼,需得保持清醒。反观格兰珠等人并无此忧,饮得酣畅淋漓。见她们这般豪爽,董佳佳亦举杯相邀:“好!愿我们都能福寿绵长。” 待酒液入喉,董佳佳笑意盈盈望向兆佳氏与戴佳氏:“往后别再称我娘娘了,反倒生分。你们在永和宫多年,性子我都摸得透。往后便如格兰珠一般,唤我一声姐姐吧。” 兆佳氏与戴佳氏神色瞬间明亮,此前她们自知不及阿明阿格格与董佳佳情分深厚,始终恪守主仆礼数,绝不敢擅自僭越称呼。此刻得了娘娘亲口允准,恍若得了彻底交心的凭证,两人心头暖意翻涌,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她们复又执起酒壶斟满新酒,举杯齐眉,齐声唤道:“是,姐姐。” 董佳佳眉眼含笑颔首回应。这两声亲昵的“姐姐”,似点燃了席间最炽热的喜气,将宴席气氛推至顶点。众人再无拘束,谈笑声、碰杯声交织,永和宫内一片融融暖意。 六宫皆沉浸在喜气盈盈的氛围里,时光亦在欢声笑语中悄然流淌。 次日清晨,永和宫内,董佳佳早早起身梳妆,精心备好见面礼,端坐在殿内主位,静候新婚夫妇前来行礼。这对璧人新婚燕尔,行程却极为紧凑,他们得先至乾清宫向皇上行礼谢恩,再赴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而后前往寿康宫拜见皇太后。此后,按宫中位份顺序,依次拜见皇贵妃、贵妃,直至董佳佳等一众主位。如此繁复的仪程,想来大阿哥夫妇整日都要奔波于各处行礼,甚是辛劳。 董佳佳端坐主位,万千思绪翻涌。她暗自思忖,若能让后宫嫔妃齐聚慈宁宫,方便新婚夫妇一并拜见,既省时又省力,岂不两全?可念头刚起,她便清醒过来——后宫礼制森严,长辈召见晚辈,岂有屈尊迁就之理?纵有省时之便,也断无违礼之由,大阿哥夫妇终究只能一宫一宫登门行礼。 即便在后宫浸淫数十载,董佳佳仍觉这些规矩捉摸不透。时而严苛如铁律,时而松散似游丝,毫无定数。细想之下,她恍然明了,这般繁琐的见礼流程,又何止是恪守礼制?分明是要给新入门的伊尔根觉罗氏一个警醒,让她早早明白,森严宫规之下,容不得半点僭越。 日头高悬,灼灼烈日将殿外炙烤得愈发燥热。永和宫前殿内,茉雅琪等人陆续前来。除了昨日饮酒过量尚在歇宿的格兰珠,以及已返回上书房的胤佑,永和宫众人皆已到齐。 茉雅琪等格格得了两日休沐,而胤佑昨日已歇沐一日,此刻正重返上书房,沉浸于课业之中。董佳佳有时会觉得康熙重男轻女的做法欠妥,可转念一想,茉雅琪等人因课业轻松,反倒能多在她身边承欢,如此看来,这般“偏心”倒也有几分好处,毕竟待茉雅琪抚蒙后,想再日日相伴,怕是难了。 这般想着,董佳佳目光柔和地望向茉雅琪。此时她正与和雅利奇说着话,眉眼间满是少女的鲜活。董佳佳心底泛起一丝叹息,大阿哥婚事带来的诸多纷扰,着实令她心绪不宁。茉雅琪似是察觉到额娘的烦躁,误以为她等得焦急,赶忙出言宽慰:“额娘,依时辰推算,胤禔他们此刻应在永寿宫,很快便能到永和宫了,再稍作等候便是。” 董佳佳心中暖意翻涌,唇角扬起温柔笑意:“嗯,不着急,再等等。”忽而想起什么,她转头吩咐近身侍女白霜:“去小厨房备些点心,从清晨忙到现在,大阿哥和福晋怕是连早膳都没顾上吃。从西六宫一路奔波过来,别饿着了。”白霜应声领命,疾步退下。 不多久,殿外传来小银子清亮的通报声:“大阿哥和大福晋到。” 董佳佳抬手整了整衣襟,与众人一同抬眸望向殿门。只见大阿哥夫妇身着吉服,红绸曳地,缓步跨过门槛。刺眼的日光从殿外倾泻而入,逆光中,伊尔根觉罗氏的面容隐在光晕里,教人看不真切。 随着二人缓步趋近,董佳佳等人终于得以看清伊尔根觉罗氏的真容。只见她生就一副圆润的鹅蛋面庞,眉若春柳轻扬,唇角笑意温婉动人,举手投足间尽显端庄大气,颇有一番当家主母的风范。董佳佳见此,便意识到康熙选伊尔根觉罗氏为大福晋,也可能不仅是因为家世的问题,估计也有伊尔根觉罗氏品行确实担得起皇长子福晋的考量。 待新人走近,茉雅琪率先领着一众格格俯身行礼,随后兆佳氏与戴佳氏亦起身相迎。兆佳氏二人不敢受全礼,忙不迭后退半步,只受了半礼便回礼致意;大阿哥夫妇同样谦逊,各自还了半礼,方才恭恭敬敬地向董佳佳俯身:“儿臣给端母妃请安。” 董佳佳笑意盈盈,温声说道:“快些起身。”大阿哥利落地直起身子,而伊尔根觉罗氏却似有些体力不支,起身时身形微晃。大阿哥眼疾手快,赶忙伸手扶住她。待福晋站稳,二人目光相触,眉眼间流转着缱绻爱意,浓得化不开。 董佳佳等人见状,皆是忍俊不禁。她笑着打趣道:“快些落座吧,我还是头一回见胤禔这般温柔模样,成家立室果然不同往日,连性子都沉稳许多。” 胤禔听了,略显局促地挠了挠头,赧然一笑。伊尔根觉罗氏眉眼含笑,语气中既有歉意又满是幸福,轻声回护道:“端母妃可误会爷了。爷看着英武豪迈,实则心思细腻,只是前些年无人操持内务,难免疏忽礼数。往后儿臣定当好生操持,同爷一起尽心孝敬皇阿玛与各位母妃,还望端母妃莫怪爷从前的疏失。”言罢,二人携手缓缓入座。 董佳佳笑意盈盈:“哪有这般夸张?胤禔向来纯孝,只要心意到了便好。你们奔波许久,快尝尝我刚让小厨房备的点心,填填肚子。后头还有不少宫室要去行礼呢。”说着,便热情招呼二人享用。 茉雅琪眼疾口快,抢着介绍:“弟媳快尝尝,这可是额娘特意一早吩咐小厨房做的!御膳房都寻不到这口味呢!” 雅利奇也跟着凑趣:“就是!大哥和嫂嫂快尝尝,平日里端额娘总说要节制,轻易不肯多做。今日还是看在嫂嫂的面子上才破例的!” 胤禔眸光一亮,转头笑着对伊尔根觉罗氏道:“在宫里,端母妃这儿的点心最是一绝,平日里难得吃上一回,也就胤佑沾了年纪小的光,能多尝几口。我们这些做兄长的,可没少眼馋呢!你快试试。” 此前董佳佳便已叮嘱茉雅琪等人负责招待大阿哥夫妇,此刻她只静坐在旁,含笑看着小辈们寒暄。大阿哥夫妻很快领会她的用意,与茉雅琪等人相谈甚欢,伊尔根觉罗氏与茉雅琪甚至约定改日同游御花园,言语间已颇有些投缘的热络。 董佳佳暗自留意着时辰,深知大阿哥夫妇行程紧凑,不敢让二人久留。她适时出言打断,将提前备好的见面礼郑重赐下,便让他们启程赶往下一处。 这一日,大阿哥夫妻奔波于各宫之间,因有康熙暗中盯着,皇室首位皇子福晋的请安之行倒也平稳有序。唯有在储秀宫停留时间过短,引得宫人私下议论。不过众人皆知太子与大阿哥两派素来不睦,这般情形倒也在意料之中。随着时日推移,大阿哥婚礼的热闹渐渐淡去,转眼便迎来了十一月。 第九十四章 太皇太后薨1 十一月十日,慈宁宫传来太皇太后圣体违和的消息。康熙连日守在榻前亲侍汤药,奈何国事繁重,不过几日便熬得眼底乌青。太皇太后瞧着康熙憔悴模样,心中满是疼惜,决意下旨改由后宫嫔妃轮流侍疾。康熙执意不肯,坚持要守至她康复,太皇太后几番严词劝诫,又以龙体为重相逼,他才无奈作罢,当即亲自拟旨,命后宫众嫔妃入慈宁宫照料。 董佳佳等人随即接到康熙口谕,奉旨前往慈宁宫侍疾。此令一出,六宫上下皆感惶惑不安,太皇太后若有不测,皇上势必龙颜震怒。霎时间,后宫氛围凝重如霜,各宫主位纷纷着手安排宫中诸事,无人敢在此敏感时刻暗生事端。 永和宫内,望着梁九功渐行渐远的背影,董佳佳心中暗忖,太皇太后薨逝这场风波,终究还是来了。她当即命白霜等人严守宫禁,叮嘱这段时日切莫生事。而兆佳氏等人听闻消息,亦匆匆赶往前殿。 “姐姐此去慈宁宫侍疾,千万保重。若永和宫有需要操持之处,尽管吩咐我们。”兆佳氏黛眉微蹙,眼中满是关切。她深知自己位分尚低,无缘前往侍疾,故而急于在旁务上为董佳佳分忧。一旁的格兰珠亦跟着颔首,神色同样凝重。 董佳佳读懂这份心意,温言安抚道:“我已叮嘱白霜她们严守宫门,也将舒鲁和佛尔果春送回启祥宫,如今永和宫里倒没有其他需要操持的地方。不过这段时日,还需你与格兰珠领着格格们,每日到侧殿佛堂礼佛,再誊抄些佛经供奉。只是行事务必低调,眼下局势不稳,凡事以稳妥为要。”话音刚落,兆佳氏与格兰珠已然心照不宣,齐声应下。 见董佳佳已将永和宫诸事安排得滴水不漏,兆佳氏与格兰珠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眉间愁绪也淡了几分。倒是即将同往慈宁宫侍疾的戴佳氏面露忧色,轻声问道:“姐姐可知,皇贵妃娘娘如何安排侍疾日程?” “皇贵妃带博尔济吉特格格,贵妃与敬嫔一组,你我一组,惠妃领着觉禅贵人,宜妃姐妹,荣妃同安嫔,还有储秀宫赫舍里两人。总共七组人,白日夜间轮流值守。”董佳佳条理清晰地作答。 提及侍疾安排,她心中不免泛起酸涩,启祥宫德妃与章佳氏因怀有身孕得以免去差事,在启祥宫内为太皇太后祈福,而自己等人却要长驻慈宁宫。在没收到旨意、康熙与太皇太后为侍疾一事有些僵持之前,她早已做好要侍疾的准备,于是便匆忙将两位小格格送回启祥宫,德妃也深知事出紧急,皇上素来仁孝,侍疾一事势在必行,所以对于格格们回宫一事,非但没有怨言,反倒因董佳佳五个月的悉心照料,送来丰厚谢礼,言辞间满是感激。 “如此排班倒也周全,总算是能轮换着歇口气。”兆佳氏颔首宽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戴佳氏面上舒展,似卸下重负般轻快笑道:“已有许久未向太皇太后请安,本还忐忑不安。好在能与姐姐同去,心里便踏实许多。” 董佳佳从德妃免侍的思绪中回神,目光扫过戴佳氏的装扮,突然想起侍疾的规矩。她神色郑重道:“此次侍疾,穿着最是讲究。既不能着华服艳妆,也不宜太过素淡惹忌讳。你这身衣裳尚可,但首饰需再精简,一支素簪足矣,发型也改得利落些才好。”戴佳氏连忙应下,将叮嘱记在心里。 转眼一晃便轮到董佳佳与戴佳氏侍疾。慈宁宫内,董佳佳跪坐在榻边,动作轻柔地捧起药碗,将汤药一勺勺送入太皇太后口中。待药汤饮尽,她把空碗递给宫人,又取出丝帕,细致地拭去太皇太后唇角的药渍,这才徐徐起身,垂手立于一旁。 太皇太后露出欣慰的笑意,缓声道:“端妃,你伺候得细致。先歇着去吧,有苏麻在这儿,你们去外殿候着,有事自会唤你们。” 董佳佳俯身行礼,恭声道:“奴才遵旨。”她转身与一旁目不转睛观察侍疾过程的苏麻喇姑低声交代几句,便领着宫人退下。殿内只余下太皇太后与苏麻喇姑,静谧中唯余烛火轻摇。 踏入慈宁宫前,董佳佳已做好心理准备,以为会见到太皇太后病若枯槁、奄奄一息的模样。然而眼前所见却令她诧异,太皇太后虽面色苍白,却瞧不出有性命之忧,似乎不过是寻常染恙。 她心中恍然,难怪康熙会允准后宫嫔妃前来侍疾,若真是危在旦夕,他这位至孝的孙儿又岂会假手于人?恐怕早亲自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了。 可疑惑也随之而来,既不见沉疴难愈之态,为何太皇太后偏偏在今年薨逝?这蹊跷之处,着实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戴佳氏见董佳佳神色怔忡,连忙提醒道:“姐姐,延禧宫方才派人传话,戌时便会来交接。我已用过晚膳,您快些去用膳,太皇太后这边有我照应,姐姐不必担心。” 董佳佳从思绪中抽离,唇角扬起浅笑:“好,我知道了。刚伺候太皇太后饮完药,想来她该歇着了。你且在外殿守着,我用完膳便回来。”戴佳氏颔首应下,董佳佳这才转身,步出殿门。 寝殿内,待董佳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太皇太后幽幽一叹:“苏麻,我时日不多了。漠北那边的局势,如今怎样了?” 苏麻喇姑眼眶泛红,声音哽咽:“主子……太医院若束手无策,咱们就告诉皇上,让他广召天下名医、遍寻良药,定能……定能治好您的病……” 望着苏麻喇姑满是忧虑的面容,太皇太后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苏麻,别犯傻,莫要告诉玄烨,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这把年纪,早已活够了。天下医术精华皆在太医院,既然他们都回天乏术,何必再兴师动众?” 太皇太后眼神渐渐迷离,话语也变得絮絮叨叨:“我如今不过靠着药石强撑,这般活着实在煎熬。这些年病痛缠身,昼夜难安,连吃睡都成了折磨。好在玄烨已长成,是位能担大任的明君。前些年我还忧心子嗣单薄,如今他膝下皇子皇女众多,皇家兴盛之象已显。又有保成这般聪慧的皇孙立为储君,大清江山根基稳固。只是漠北局势诡谲难测……我这身子实在撑不住了,就让我最后再助玄烨一臂之力,再为博尔济吉特尽份心力,如此,我也能安心去了。” 苏麻喇姑听着,眼眶瞬间通红。她太了解自己这位主子,一生坚韧果决,若非病痛已到难以承受的地步,断不会吐露这般言语。那些经年累月的伤痛,皆源于太宗年间波谲云诡的后宫争斗。彼时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归附部族暗藏怨怼,手段阴毒狠辣;便是同出博尔济吉特氏的贵人们,亦因利益纠葛明争暗斗。太皇太后正是在一场场腥风血雨中遭奸人算计,落下病根。 念及此处,苏麻喇姑恨不能代主子承受这般折磨,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破碎:“主子,是奴婢无能……若当年能护你周全,您何苦受这半生煎熬……” 太皇太后苦笑着摇头:“苏麻,就算那次你护住了我,她们又怎会善罢甘休?不过是换个法子罢了。比起那些人,我已经算是有福之人,她们机关算尽,不也早早去了?我享了这许多年太平,也该下去会会她们了。” 苏麻喇姑喉头哽咽,深知劝不动这位固执的主子。她强忍悲意,转身从梳妆台暗匣里取出止痛丹药,又倒来温水。待太皇太后服药后,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主子,漠北喀尔喀那两位王爷已按捺不住,正在暗中筹备粮草军械,似有举兵之意。” 太皇太后颔首,眸光微敛,沉吟片刻后问道:“准噶尔那边,可有动静?” “回主子,消息已暗中传至准噶尔,他们正等着喀尔喀内乱发作。”苏麻喇姑压低声音回道。 “很好。继续紧盯动向。漠南各部可都知会到了?筹备得如何?”太皇太后眼神深邃如渊,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各部均已接到密令,正紧锣密鼓筹备。”苏麻喇姑神色凝重,郑重回应。 太皇太后轻“嗯”一声,目光穿过窗棂,遥望着乾清宫的方向,眸中欣慰与期许交织,久久未语。 第九十五章 太皇太后薨2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十三日已过。董佳佳在这期间轮流为太皇太后侍疾四次,可即便太皇太后持续服药,又食用了大量百年人参、血燕、雪莲等珍贵补品,其面容依旧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病情未见丝毫起色。这般情形,直看得董佳佳心惊肉跳,生怕无端卷入暗害太皇太后的风波之中。 十一月二十四日这日,由储秀宫赫舍里氏姐妹负责侍疾,其余众人也得以暂回各自寝宫稍作休整。 永和宫内,董佳佳正与兆佳氏等人围坐,专注研习抹额制作。原身女红功底平平,董佳佳自穿越后更是久未执针,故而诚心向兆佳氏讨教技艺。她心底盘算着,要在茉雅琪等人出阁前精进手艺,亲手缝制衣裳,以寄托拳拳爱女之情。 此时,董佳佳正低头凝神穿针引线,指尖动作虽略显生疏,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兆佳氏见状,眉眼间尽是欣慰,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忽有一道身影跌跌撞撞闯入殿内,竟是小银子,脸上写满慌张之色。 屋内众人见状,心弦陡然紧绷。待小银子匆匆行礼开口,董佳佳手中动作才被打断。她抬眸望向神色失态的小银子,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沉稳:“莫急,先平复气息,再将宫中变故细细道来,究竟何事让你如此慌乱?” 小银子胸脯剧烈起伏,平复气息时仍难掩惊恐:“主子,慈宁宫急报,储秀宫两位娘娘因照料太皇太后失责,被皇上罚跪了!” 董佳佳听闻,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暗自庆幸这预料中的风波终于降临。太皇太后久病不愈,康熙迁怒只是迟早之事,好在今日并非她与戴佳氏当值,堪堪躲过一劫。只是思忖着后续侍疾安排未卜,她神色沉静地点头吩咐:“小银子,再去探听,留意皇上是否还有其他旨意。” 戴佳氏如梦初醒,重重舒出一口气,手掌轻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呢喃:“谢天谢地,幸好没撞上皇上动怒......” 兆佳氏眸光微动,似猜到几分,压低声音试探:“姐姐,莫非……” 董佳佳沉沉颔首,目光穿透窗棂,望向慈宁宫方向,眼底翻涌着洞悉世事的冷意:“皇上此举不过是开端。储秀宫那二人不过是第一个触怒圣颜的,我们这些曾参与侍疾的,怕是都难逃责罚。” 果不其然,未等小银子打探到消息,康熙的旨意便已传遍六宫,因后宫侍奉太皇太后懈怠,众人需每日跪在佛前为太皇太后祈福抄经七个时辰,直至太皇太后病体康愈。 至于照料太皇太后之责,将由康熙亲自承担。旨意一出,六宫哗然。妃嫔们神色惶惶,纷纷摆出肃穆姿态,虔诚领罚。往日热闹的宫闱,霎时间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 董佳佳接到旨意后,即刻焚香沐浴,率领永和宫众人整肃衣冠,踏入佛堂。只是众人皆未料到,这一跪,竟从隆冬持续至岁末,整整跪到了十二月底。 慈宁宫内,太皇太后半倚在锦榻之上,望着床边神色焦灼的康熙,又瞥向跪在下首的赫舍里姐妹,心中五味杂陈。欣慰于孙儿的孝心,无奈于自身沉疴难愈,更因大限将至而悲从中来。她深知自己时日无多,一旦撒手人寰,玄烨不知要承受怎样的悲痛。 数十载祖孙情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恍惚间,她又看到福临驾崩时,年幼的玄烨哭至力竭,最终枕着她的膝头沉沉睡去;忆起初次牵着玄烨的小手,带他步入朝堂的场景;一桩桩、一件件与玄烨相关的往事在脑海中浮现。太皇太后望向康熙的目光愈发柔和,满是欣慰与慈爱。 康熙望着皇玛嬷眼角眉梢流淌的慈爱笑意,心头莫名泛起不安,轻声问道:“皇玛嬷,您可是哪里不适?要不要再宣太医仔细瞧瞧?” 太皇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舒缓:“不必折腾了。我这把年纪,身体大不如前也是常理,你莫要忧心。” “皇玛嬷!”康熙情急之下打断话语,握住老人枯瘦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执拗,“您还要看着保成大婚,等着胤禔他们开枝散叶,咱们还要享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孙儿离不开您......”一旁的苏麻喇姑望着这温情脉脉的一幕,眼眶不由得泛起酸涩,喉头也跟着发紧。 太皇太后笑意愈发温柔,显然被康熙的话触动心怀。只是想到未竟的布局与日渐昏沉的思绪,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急迫。她轻轻拍了拍康熙的手,转而看向跪在下首的赫舍里姐妹:“你们且退下吧,这些日子也算尽心。皇帝莫要过分苛责他们。”赫舍里姐妹如获重生,忙不迭叩首谢恩,匆匆退离寝殿。 见皇玛嬷遣散众人,康熙心中疑惑丛生,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太皇太后用目光示意苏麻喇姑。苏麻喇姑轻叹一声,缓步走向墙边暗匣,取出这段时日关于漠西、漠北的密信。康熙见状,心中猛地一沉,种种思绪翻涌而起,瞬间敛去所有情绪,神色凝重如霜,周身散发出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 太皇太后静默良久,待苏麻喇姑将密信呈至康熙手中,她微眯起双眼,神色凝重如霜,缓声道:“皇帝,这是漠北、漠西传来的密报,你且仔细看看。” 康熙心中一凛,猜想得到印证,当即展开密信逐字研读。随着目光游走,他的面色愈发阴沉如铁,眼底却燃起笃定的锋芒。此前虽听闻漠北、漠西有异动,却不知局势究竟糜烂到何种地步。待阅毕最后一页,康熙心中暗叹,唯有皇玛嬷这般出身和手段,才能将蒙古各部动向探查得如此透彻。他未及细思太皇太后此举深意,已在心中盘算明日便召集群臣密议。 合上密信,康熙抬眼望向榻上老人,沉声道:“皇玛嬷放心,孙儿心中有数。您只管安心调养,后续事务,我自会妥善安排。” 太皇太后望着康熙,目光平静如渊,只轻声吐出一句:“皇帝,我时日无多了。” 康熙如遭雷击,瞳孔骤缩,面上血色尽褪。他僵在原地,喉间像被无形大手扼住,半晌才沙哑着开口:“皇玛嬷...您莫要诓我,可是哪里不舒服?”说着便急切转头吩咐,“苏麻额捏!快去宣太医!” 苏麻喇姑眼眶通红,泪水在眼中打转,望向康熙的眼神满是悲戚:“皇上,太医院几位院判早已诊治过,都说...都说主子大限将至...” “荒谬!如此大事,朕竟毫不知情?”康熙猛地起身,手中密信被揉捏地不成样子,周身腾起凛冽怒意。 “是主子严令不许声张...”苏麻喇姑再也克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怕惊扰了皇上处理国事...” 康熙眼眶泛红,直直望着榻上的太皇太后,面上尽是焦灼担忧:“皇玛嬷!朕即刻下旨,广召天下名医入宫,定能医好您!” 太皇太后缓缓睁开双眼,苍老的面容泛起一丝浅笑,轻轻叹了口气:“皇帝,莫要折腾了。若还有法子,我又怎舍得弃你不顾......” 笑意转瞬褪去,她敛了神色,语气郑重:“我活了七十五载,寿数早就够了。生老病死乃是定数,只是放心不下你,才勉强撑到现在。你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重孝重情。若提前让你知晓病情,你必定抛下朝政守在榻前。可你是一国之君,天下苍生、朝堂社稷,都比我这把老骨头要紧。” “皇玛嬷……”康熙喉间哽咽,话音未落,滚烫的泪水已簌簌滚落。他终于认清太皇太后大限将至的残酷现实,悲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整个人无力地趴在床边,放任自己哭出声来。一旁的苏麻喇姑再也压抑不住,抽噎声混着泪水倾泻而出。 太皇太后望着泣不成声的两人,眼底尽是无奈。她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上康熙的发顶,声音虚弱却满含温柔:“玄烨……莫要哭……” 第九十六章 太皇太后薨3 待康熙渐渐收住悲声,稍稍平复心绪,太皇太后即刻命苏麻喇姑净面整衣,并取来清水让康熙盥洗。二人整理停当后,慈宁宫内凝滞的空气终于泛起些许活泛气息。 太皇太后目光柔和,含着笑意调侃道:“苏麻,自打玄烨亲政,我便鲜少见到他这般情难自抑的模样,倒叫人忆起从前光景。” 苏麻喇姑亦温婉苦笑:“皇上也只有在主子跟前才这般赤诚,踏出这宫门,便是九五之尊的威仪了。” 康熙强撑着露出一丝笑容:“皇玛嬷是孙儿唯一能卸下防备的人,还望您长长久久地陪着孙儿。” 太皇太后轻轻摇头,温言宽慰数语后,忽而敛了笑意正色道:“皇帝,漠西、漠北之事,我已暗中筹谋许久。待我故去,漠南各部首领会进京致哀,届时你便可顺势商议平定之策。” 康熙喉头哽咽,万千情绪翻涌:“皇玛嬷,孙儿定能想出别的法子......只求您再多留些时日......” 太皇太后唇角轻扬,眸中满是慈爱:“莫要这般儿女情长,玄烨,此机万不可失。” 康熙垂首静思片刻,抬起泛红的双眼,目光如炬:“皇玛嬷放心,孙儿必不辜负您的苦心筹谋。” 太皇太后望向殿外,目光穿过宫墙,遥看蒙古方向,神色间既有追忆又暗藏深意:“皇帝,为着保成,为着大清社稷,不妨借这盘棋局,也挫一挫漠南诸部的锋芒吧。” 康熙心头猛地一颤,眼底浮起难掩的惊惶。他从未料到,一生护持漠南诸部的太皇太后,竟会亲口授意削弱其势力。昔日太皇太后对博尔济吉特百般照拂,如今大限将至,不仅未为母族谋求遗泽,反倒主动设局制衡。这份反常令他脊背发凉,声音不自觉染上疑虑:“皇玛嬷,这......” 太皇太后眸中泛起追忆的涟漪,笑意里浸着几分苍凉:“福临忌惮博尔济吉特,如今你也这般......我若离世后,不愿见你为打压博尔济吉特,生生割裂满蒙百年盟约。”她微微叹息,眼中尽是释然,“满蒙分离,大势如此,便是博尔济吉特,为了大清基业,也该适时退一步。只盼皇帝莫要忘了,博尔济吉特一族为江山社稷流过的血,莫要再让他们寒了心。” 康熙神色凝重,郑重颔首:“孙儿谨记皇玛嬷教诲。” “罢了......”太皇太后掩唇轻咳,倦意爬上眼角眉梢,“我累了,你回乾清宫歇着,好好琢磨这盘棋该如何落子。” “皇玛嬷好生将息,孙儿告退。”康熙低声嘱咐苏麻喇姑几句后,便转身离去。 待殿外脚步声彻底消散,太皇太后在苏麻喇姑搀扶下缓缓卧榻。她仰望着雕花床顶,眸中浮起一丝释然,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连日来蚀骨的病痛,竟也在这股轻松感中,稍稍褪去几分。 这番谋划,让博尔济吉特自残的计策,是她反复推敲后的决断。漠北两部纷争不休,恰似点燃火药的引信,必将引得觊觎大清江山的漠西准噶尔蠢蠢欲动。一旦战端开启,大清不得不出兵平乱,而漠南诸部便可顺势入局襄助。 此役若胜,既能削弱蒙古各部离心势力,又能彰显朝廷威权,于各方而言皆有利可图,于大清更是百利而无一害。太皇太后深信以皇帝的谋略,定能看透这层层布局,故而才将此筹谋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此局于漠南诸部而言,既是立功良机,更是存续之计。借由战事,博尔济吉特一族可再建殊勋,扬威立万,让皇帝亲眼见证其对大清江山的重要性,为她薨逝后家族荣耀延续筑牢根基。太皇太后深知,单凭满蒙联姻难以消弭皇帝对博尔济吉特的戒心,唯有以战事为纽带,构建共同利益目标,才能巩固两族联盟,在并肩作战中深化彼此牵绊。 而且彼时朝堂之上,满蒙分离之势渐显,蒙古势力式微。唯有借战争重创准噶尔与喀尔喀,在消耗诸部实力的同时,以战促统,推动蒙古归一,才能重铸蒙古势力在朝堂的话语权。而她口中的“挫锐气”,实则暗藏深意,既为消除皇帝的猜忌,又为家族长远铺路。 她笃定皇帝不会伤及博尔济吉特根本,想来皇帝也心中有数,蒙古疆域广袤,大清难以直接统御,唯有倚仗与皇室血脉相连的漠南博尔济吉特一族,才能稳固边疆,实现对外蒙古的间接掌控,强化大清对漠西、漠北的影响力。 所以她权衡再三,这场战事于漠南诸部而言,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于大清而言,此局更是暗藏乾坤。乾清宫内,康熙独坐案前,反复咀嚼太皇太后的话语,越思越惊。他终于明白,当年汗阿玛对皇玛嬷的忌惮并非毫无根据,这般缜密的布局,这般洞彻人心的算计,于坐在皇位上的他而言,感觉脊背发凉。若皇玛嬷稍有异心,只怕这江山都将摇摇欲坠。念及此,康熙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但转瞬又想起太皇太后苍白憔悴的面容,那抹忌惮如晨雾般消散,只余一声悠长叹息,在空旷的殿内久久回荡。 康熙越思越觉得,皇玛嬷此局当真是暗合天时地利人和。三藩之乱平定数年,朝廷内政渐稳,钱粮充盈、军备重整,已具备再战之力;蒙古各部纷争不断,外蒙势力虎视眈眈,边疆屡遭侵扰,用兵平乱实为大势所趋。再者,自己年逾而立,为保储君日后顺遂继位,也急需肃清外患、平衡朝局,解决蒙古之患,恰是为胤礽扫平前路荆棘。 他亦深知,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此消彼长,借战事重振蒙古势力,才能达成制衡之效。而且膝下诸位格格正值及笄之年,若草率下嫁,既委屈了格格们,也难换得蒙古诸部的真心归附。唯有待诸部立功后主动请婚,联姻才能成为稳固满蒙的金绳铁索。更要紧的是,太皇太后一旦薨逝,蒙古恐失主心骨而生异志,唯有借这场战事彰显朝廷重视,才能稳住漠南漠北人心。 这般细细推演下来,康熙才知自己早已身在局中。太皇太后显然早已算透一切,此局既护住了大清江山的根本,又为博尔济吉特一族谋得了长远。她既是博尔济吉特的骄傲血脉,更是撑起大清基业的擎天玉柱。念及此处,康熙望向慈宁宫的目光愈发深沉,心绪翻涌难平。 沉吟良久,他终下定决心,即刻晋封咸福宫的博尔济吉特氏为妃。此举既是向太皇太后递出入局的投名状,亦是无声承诺,即便日后太皇太后薨逝,他也不会再对博尔济吉特痛下狠手。 康熙这一道旨意划破宫闱平静,咸福宫博尔济吉特氏因侍疾勤谨,特晋为妃。消息如春风过境,瞬间传遍六宫。各宫妃嫔虽暗觉不公,却也不敢多言。众人皆知,皇上刚从慈宁宫返驾乾清宫,便下了这道恩旨。新晋的博尔济吉特妃虽与储秀宫赫舍里妃一样,暂未行册封大典,仅赐金册、册宝,却仍引得众人眼红不已。 后宫众人虽满心嫉羡,却也明白,这等殊荣绝非轻易可得。她们暗自揣测,定是太皇太后借病向皇上求来的恩典,故而只敢在心底泛起涟漪,面上却纷纷焚香祈福,为太皇太后祷求康健。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至二十七日。启祥宫传来喜讯,章佳氏平安诞下十三格格。然而新生命的啼哭并未驱散后宫阴霾,反而令众人惶惶不安,就在十三格格洗三当日,十一月三十日,太皇太后骤然陷入昏迷。这一睡便是七个时辰,消息传至乾清宫,康熙龙颜震怒。后宫众人听闻,更是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自那之后,康熙径直迁至慈宁宫,日夜不离太皇太后病榻,衣不解带地侍奉左右。他急召太医院众太医全力施救,甚至亲自煎调汤药,试温尝药。奈何病情每况愈下,十二月初,康熙无奈向诸王大臣下谕,坦言太皇太后“病势渐增”,同时严令“非紧要事,勿得奏闻”,只为全心照料。 随着太皇太后沉睡的时日渐长,康熙心急如焚。为祈佑太皇太后康复,他不仅在宫中遍设祭坛虔诚祷告,更亲自前往天坛,于苍穹之下郑重起誓愿折损自身阳寿,为太皇太后续命。祭文中字字泣血:“若天命难违,愿臣玄烨以身代命。”此后,康熙每日仅进少许膳食,日夜不离太皇太后半步,因操劳过度,原本英挺的面容愈发清瘦憔悴。 然而,纵使康熙孝心感天,上苍却似未闻其愿。满朝上下皆心知肚明,太皇太后此番怕是难以熬过这场大病。一时之间,前朝后宫被压抑凝重的气氛所笼罩,众人行事愈发谨小慎微。董佳佳等妃嫔更是深居简出,生怕稍有不慎触怒圣颜。 第九十七章 太皇太后薨4 十二月十五日,太皇太后清醒的时辰愈发短促,每日不过两三个时辰。她执意要再见见众人,奈何精神实在不济,每次最多只能见五六人。再多,康熙便坚决不许了,唯恐累着她。 最先获准觐见的,是平日里不常进宫的皇室宗亲,还有康熙特意从外地召来的太皇太后母族亲眷,他们早已提前抵京,在宫外候着旨意。 接连五日,慈宁宫往来探望的身影不断,为这满室的沉郁悲凉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可当众人亲眼见到太皇太后形容枯槁、病容憔悴的模样,那短暂的喧闹便又很快被更深重的凄楚悄然淹没了。 随后便轮到了诸位皇子皇女。又过了三日,太皇太后对皇嗣们并未多作嘱咐,只是待他们离开慈宁宫时,人人皆得了赏赐,连襁褓中的十三格格亦不例外。转眼便到了二十四日。 慈宁宫内,苏麻喇姑、皇太后、太子、康熙,以及太皇太后的次女固伦淑慧公主,皆守在太皇太后榻前,寸步不离。他们唯恐太皇太后醒来时不见人影,心中俱是焦灼。 此时太皇太后每日清醒的时辰已缩至不过三刻,情势愈发危急。所幸该交代的都已言明,该见的也都见了,眼下只余下他们几人在榻前静静守候,伴着这沉沉的长夜。 将至亥时,太皇太后眼皮微颤,缓缓睁开一线。望见榻前围立的众人,她干裂的唇瓣轻启,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水……” 众人顿时屏息而动。苏麻喇姑早已双目通红,此刻强忍着泪意快步去侧殿取来温水,由康熙亲自执起小勺,小心翼翼地将水一勺一勺送抵太皇太后唇边。 饮下几口后,她原本灰败的神色似有了几分生气,涣散的目光也渐渐清明起来。可榻前诸人见此情景,心头的沉痛却愈发沉重,他们都懂,这短暂的清明,不过是回光返照的微光,转瞬便会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太皇太后望着康熙几人因连日不眠守候而日渐憔悴的面容,轻轻吩咐苏麻喇姑:“煮些面来,让他们用些。”见众人强忍着泪意、默默进食的模样,她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却渐渐飘远了。 恍惚间念及自己薨逝后需重启太宗与姑母的陵寝石门,心中忽生一阵抵触,此生因他们所受的委屈早已刻入骨髓,实在不愿死后仍被这般搅扰安宁。 目光掠过康熙,见他虽低首对着碗盏,面上的面条却没动几箸,只任由热气模糊了眉眼。太皇太后默然注视片刻,终是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风:“太宗文皇帝梓宫安奉已久,不可为我轻动……况且我心里牵念着福临,也放不下你,实在不忍远去……玄烨,你在孝陵近旁择块吉地安葬我吧,如此我便再无遗憾了。” 康熙闻言,身子猛地一震,猛地抬头望来。手中的瓷碗“哐当”一声坠落在地,汤水溅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泪水早已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他踉跄着膝行至太皇太后床前,将头深深埋进她盖着锦被的膝头,那难以遏制的悲痛如狂潮般将他彻底淹没,只能哽咽着反复泣道:“皇玛嬷……皇玛嬷不要舍下孙儿……” 榻前众人见此情景,再也忍不住,尽皆掩面垂泪,一声声哀劝中,满室悲戚更浓了。 太皇太后脸上的笑意早已淡去,眼眶也泛起了潮红。她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康熙散乱的发丝,声音喑哑得像被风磨过的残烛:“玄烨,我亦舍不下你们,也想再多些日子看顾着你们,可生死在天,由不得人……别担心,长生天会庇佑你们……玄烨,大清的江山,往后就全托付给你了。” 说罢,太皇太后只觉浑身一阵虚浮的轻飘,却仍强撑着气息,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康熙埋在她膝头,终究是含泪,应下了这临终的嘱托。 许是这一番情绪激荡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太皇太后很快便没了精神,眼皮沉重地阖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也没有睁开。 二十五日子时七刻,窗外大雪正漫天卷舞,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慈宁宫内纵然炉火不熄、暖意萦绕,终究没能留住这缕即将燃尽的生命。 太皇太后鼻尖那缕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终于在寂静中悄然散尽。确认她已然薨逝的那一刻,康熙等人再也支撑不住,压抑许久的哭声骤然撕裂殿内的沉寂,悲恸欲绝的呜咽在梁柱间回荡。 “当——”丧钟应声而鸣,绵长而沉重的钟鸣穿透漫天风雪,如泣如诉地响彻京城的每一寸街巷。听闻钟声的百姓无不神色骤变,无论身在何处,都纷纷向着慈宁宫的方向跪拜下去。 风雪依旧呼啸,天地间只剩下簌簌雪声与这无尽蔓延的哀戚,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肃穆的悲恸之中。 永和宫内,董佳佳刚卸了钗环预备安歇,窗外忽传来丧钟轰鸣,一声接着一声撞在心上。她心头猛地一沉,忙唤白霜唤醒众人,速速寻出缟素换上,整肃衣容静候康熙传召哭灵。 天刚蒙蒙亮,带着霜气的旨意便传到了永和宫,命后宫众人即刻前往坤宁宫哭灵。慈宁宫本就地方有限,后宫之中,唯有皇贵妃、贵妃及茉雅琪等皇嗣得以入内守灵哭拜;董佳佳与其余嫔妃,则需在坤宁宫与前来奔丧的外命妇一同举哀,遥寄悲恸。 慈宁宫内,皇太后一身缟素跪于棺椁下首,右下手边是康熙,他的跪垫比皇太后稍退半个身位,身姿虽直却难掩形容憔悴;其余人等按礼制又比康熙再退一个身位,依次排开。 康熙右下方,太子垂首领诸位皇子跪列哭灵,青丝素服衬得满殿悲戚;左下方,恭亲王率宗室亲族垂首跪伏,与太子等人相隔三个身位,鸦雀无声。 皇太后左下手边是固伦淑慧公主,她的位置比康熙还要再低半个身位,鬓边白发在素衣映衬下更显凄然,身后一众宗室福晋敛声跪立;淑慧公主右手边,皇贵妃正领着贵妃与格格们垂首跪泣,衣袖间隐约可见拭泪的痕迹。 因皇太后与康熙亲临守灵,殿内众人无不敛容屏息,纵有平日亲疏之别,此刻也尽皆摆出痛彻心扉的模样,任由悲声在殿宇间低回。 坤宁宫内,太皇太后的灵位供奉于上首,烛火摇曳中,牌位上的字迹透着肃穆。下方众人依品级次序跪立举哀:灵位右侧,妃位之首的董佳佳身着素服,领着后宫其余嫔妃垂首跪伏;左侧则是固伦淑慧公主的儿媳,蒙古郡王福晋(亦是吉雅将来的婆母),她身后跟着一众外命妇,哭声与殿外风雪交织。 董佳佳因位份居首,跪得离灵位颇近,恰好借着身前供桌的遮挡,哭到力竭时便悄悄换了干嚎,趁人不注意歇口气缓神。 与她并排的几位妃嫔和福晋们显然也心照不宣,彼此眼神都未曾交汇,却透着十足的默契,谁也不会点破旁人的疲惫,更不会在此刻计较细枝末节。这般心照不宣的光景,倒比前两次为皇后哭灵时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些许无声的松弛。 太皇太后丧仪之上,规矩森严,无人敢有半分逾矩。就连后宫中唯一身怀六甲的德妃,也始终敛声屏气地跪伏着,半点不妥的动静都不敢闹出。 董佳佳瞥见她因连日哭灵愈发苍白的脸色,唇瓣紧抿着隐有难色,心中不禁暗生感慨,不愧是将来要登上太后之位的人,这份忍耐力着实过人,连自己也得佩服几分。 方才见德妃身子微微一晃,似有些支撑不住,董佳佳本想悄悄挪过去搭把手,卖个人情。怎奈两人之间隔着惠妃与宜妃,中间还隔着好几步的距离,终究是没法子靠近,只得作罢。 德妃这般窘迫,身旁的宜妃与荣妃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她们与德妃素来关系疏远,各自心中都揣着盘算,谁也不愿在此刻主动伸手相扶,只当未见般垂首默立,任她独自强撑。 哭灵到了后三日,董佳佳见德妃已是面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她寻了个间隙,凑到荣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德妃这光景怕是快撑不住了,你若方便便照看一二。真要是出了什么差池惹得皇上心烦,咱们这些人恐也难免受牵连。” 荣妃听后沉吟片刻,终究是微微点了头。靠着荣妃暗中的几分照拂,或是趁人不注意递过一杯温水,或是借故让她稍作歇息。德妃才总算有惊无险地撑过了七日哭灵。 太皇太后的丧礼却并未就此落幕。康熙念及祖孙情深,执意要依汉礼为太皇太后守孝,欲服孝二十七个月。大臣们接连上奏劝谏,言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在众人再三力争下,康熙才终于松口,改为“以一日代一月”,服孝二十七日方止。 转眼便到了康熙二十七年。德妃这胎终究没能熬到足月,于正月九日诞下了二十三阿哥。经太医仔细诊视,说阿哥的身子还算康健,毕竟德妃哭灵时已怀胎八个多月,这二十三阿哥生下来好歹足了九个月的数,底子算不上差。 只是这新生儿的啼哭,并未驱散后宫中因太皇太后丧礼留下的沉郁。他的洗三礼与满月礼都因国丧余哀未散,没能大办,只得了康熙赐下的名字“胤祯”,便这般悄无声息地过去了,连一丝热闹的涟漪也未激起。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三月中旬。乾东所内忽传喜讯,大福晋已怀有一月有余的身孕。只是太皇太后薨逝的阴霾尚未散尽,这般喜事终究不便大肆张扬。但大福晋腹中所怀乃是康熙的第一位皇孙,意义非凡,太后闻讯后仍立刻赐下得力嬷嬷,悉心照料其起居。 后宫众人皆知,皇上与惠妃对这一胎极为看重,早已暗中清退了大福晋身边诸多形迹可疑之人,故而无人敢轻易造次。就连向来与大阿哥不对付的储秀宫与毓庆宫,也都按捺住心思,未曾在暗中有任何试探之举。 然而后宫的平静并未延续到前朝。大福晋有孕的消息传开不过数日,便有汉臣上奏弹劾,直指大阿哥与大福晋在孝期内行房,实属有违孝道。此类言论迅速发酵,流言蜚语传到后宫,更是将矛头直接指向大阿哥夫妻“不孝”的罪名。 对于这流言背后是谁在暗中推波助澜,后宫众人心中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此事牵扯甚广,谁也不愿贸然卷入这是非漩涡。不过私下里,众人对大阿哥夫妇是否真的“违孝”仍议论不休,董佳佳也不例外。 只是董佳佳看得更为透彻,康熙虽一向高举“满汉一家亲”的国策大旗,但身为大清皇帝,终究要以满族的核心利益为根本。故而他的权衡取舍,总会不自觉地站在满人的立场考量,况且若是让汉臣借着“孝道”的名义发难施压,这恰恰可能摸清到康熙的底线,以康熙的心思,断不会想不到这层厉害关系。 眼下这场关于大阿哥夫妇“违逆孝道”的风波,说到底终究要看康熙心中的天平如何倾斜。怀着这般清醒的认知,董佳佳索性沉下心来,作壁上观,静候事态发展。 但局中人惠妃对此事始终未有明显表态,只是将大福晋的起居看管得愈发严密。好在这般伤人的流言并未在宫中蔓延太久,便被皇贵妃出手强势打压下去。 前朝的风波却另有走向。面对汉臣的弹劾,康熙并未过多置评,只是顺着奏请的意思,不轻不重地训斥了大阿哥几句,随即罚他为太皇太后抄经祈福,直至大福晋腹中皇嗣平安落地方可结束。 这般处置落在汉臣眼中,自然明白了其中深意。他们本就无意深究所谓“孝道”,不过是借题发挥,三藩之乱方平,正是想借此试探皇上对汉臣的真实态度。 至于奢求康熙舍弃大福晋腹中皇嗣,更是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毕竟那极有可能是皇上盼了许久的第一位皇孙。 如今见康熙明着责罚却暗地护持大阿哥的姿态,汉臣们已然明白,皇上对汉臣仍存戒心,并未全然信任。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众人只得按捺下心思,悻悻收声,再不敢就此事多置一词。 恰逢此时,蒙古那边竟燃起战火,康熙下旨令群臣即刻议论边事对策,前朝的注意力随之转移,此前关于大阿哥夫妇的风波也就此不了了之。 随着康熙将全部心神倾注于朝堂政务与漠北边患,后宫便愈发难得见到圣驾踪影。本就因国丧而弥漫着沉郁之气的后宫,更添了几分清冷寂寥。 此时蒙古那边的乱局愈发严峻。漠北喀尔喀部内部生乱,札萨克图汗与土谢图汗两派嫌隙爆发,兵戎相见,昔日的统一局面已然四分五裂。 随着战事迁延,双方渐渐陷入胶着。谁知到了四月中旬,准噶尔汗国的噶尔丹竟趁机东侵,让本就复杂的漠北战局陡生变数。准噶尔部显然早有预谋,攻势迅猛,仅用半个月便击溃了喀尔喀三部联军。走投无路的喀尔喀部众只得放弃家园,南下漠南,向清廷叩关求援。 经大臣们连日会商,康熙最终定下决策,为稳妥,清廷先收容南下的喀尔喀难民,稳住人心;同时命理藩院出面斡旋,尝试调停各部矛盾。这看似稳妥的两步棋,实则已为日后清廷对漠北局势的直接干预,悄然埋下了伏笔。 第九十八章 永和宫闲聊 前朝的风波并未扰到永和宫的安宁,日子在平静中悄然流转,转眼便入了六月。 康熙像是终于从繁忙的政事和太皇太后薨逝的沉郁中缓过了神,开始如常踏足后宫。头两日,他自然是先去了景仁宫皇贵妃处;之后便依着位分高低,挨个去了各位高位嫔妃的寝宫。 这一番按部就班的举动,无疑是向宫中人宣告,他已正式走出丧期,重拾往日的入宫节奏。如此一来,那些位分较低的嫔妃们心中,对争宠侍寝的念想,便又渐渐活络了起来。 就在众人都以为下一则后宫喜讯该是哪位嫔妃怀上皇嗣时,乾清宫却突然传来旨意,将胤祹阿哥交予苏麻喇姑抚养。 消息一经传开,后宫众人无不惊愕,纷纷暗中遣人打探详情。待弄清来龙去脉后,她们也不由得暗自感叹皇贵妃的深谋远虑和苏麻喇姑在宫中无人能及的特殊地位。 此事的由来,说起来倒也在意料之中。自太皇太后薨逝后,苏麻喇姑便日渐形销骨立,精神颓唐。若非太皇太后的陵寝尚未择定吉地安葬,她怕是早已随主而去。皇太后与康熙素来极为看重这位侍奉太皇太后一生的老人,怎奈她去意已决,眼下不过是凭着一丝执念强撑罢了。 恰逢康熙入宫,皇贵妃便趁机进言,若想留住苏麻喇姑,需得让她心中有份牵挂。后宫之中,原也只有皇太后与皇上能让她惦念,可二人身份尊贵,寻常琐事断不会去烦扰。 于是皇贵妃提议,不如让苏麻喇姑抚养一位皇嗣,借着皇嗣身上肖似皇上的眉眼神态,让她忆起当年亲手照料幼年康熙的往昔温情,或许便能牵住她日渐涣散的心神。 康熙听后略一思索便应允了。毕竟自己膝下皇嗣众多,胤祹虽在跟前,少他一人承欢,倒也不算什么要紧事,能以此留住苏麻喇姑,实在值得。 此事自然引得后宫议论纷纷。董佳佳因早已知晓其中内情,倒不觉太过惊讶,可格兰珠等人依旧满是疑惑。永和宫内,刚誊抄完一卷佛经的董佳佳正与格兰珠等人坐下歇息,闲谈间便聊起了这事。 格兰珠脸上满是不解,忍不住问道:“皇上怎就偏偏选定了胤祹阿哥?他可是皇贵妃膝下的孩子,难道就不怕皇贵妃心里有怨言吗?” 兆佳氏抬手轻轻掩了掩唇,笑意里带着几分通透的深意:“皇上是圣明之君,这事定然是仔细斟酌过的。苏麻姑姑身份何等特殊,是看着皇上自幼长大的,当年还亲自教导过一段时日,这份情分原就不同寻常。让她抚养皇嗣本就合宜,只是选谁却有讲究,必得是年幼不记事的,还得是位阿哥才好,毕竟阿哥是男子,与皇上总有更多共通之处,也更能勾起往昔照料的记忆。” 说到这里,她眼神淡了几分,缓声道:“至于格格们,将来多半是要远嫁蒙古的,何必让苏麻姑姑日后再多一层牵挂?这么算下来,如今后宫里年纪合宜的阿哥也就四位:三岁的胤禌、胤祹,两岁的胤祥,还有刚出生的胤祯。胤祯阿哥才落地不久,正是要日夜精心照料的时候,苏麻姑姑毕竟上了年纪,经不起这般劳心费神;况且她素来喜静,不耐婴孩哭闹的热闹。胤禌阿哥又是宜妃娘娘的幼子,向来得宜妃娘娘与皇上疼宠,先前皇上已将宜妃的胤祺阿哥交给太后抚养,这两位自然就先排除了。这么一来,也就只剩胤祥与胤祹两位阿哥最为合适了。” 兆佳氏一番分析条理分明,格兰珠与戴佳氏听得连连点头,连董佳佳也觉得颇有道理。只是在她看来,不选胤禌与胤祯,怕不只是年纪与宠爱的缘故,更深一层的缘由,在于这两位阿哥的生母位分不低。 苏麻喇姑纵然身份特殊、恩宠深厚,终究是侍奉宫中的奴才。让她抚养高位嫔妃所出的阿哥,不仅牵扯太多尊卑礼数,更难免引人滋生妄念,毕竟苏麻喇姑是太皇太后心腹,在宫中的根基与影响力,怕是比康熙还要深厚几分。如此看来,这两位阿哥原就不在合适人选之列。 董佳佳没有将心中这层思量说出口,只同格兰珠她们一般点头认同,继续静听兆佳氏往下说。 “胤祥阿哥与胤祹阿哥相比,论性子与年纪原也合适。只是我派人打听了,皇上最终选定胤祹阿哥,是因他性子更显文静。想来也是,皇上时常去皇贵妃的景仁宫,见胤祹阿哥的次数自然多些,对他的脾性也就更了解些;而胤祥阿哥,皇上难得见上几回,他又比胤祹小上一岁,在皇上印象里,怕是还带着几分孩童哭闹的稚气。这么看来,让胤祹阿哥给苏麻姑姑抚养,最是妥当,也能让她少操许多心。” 戴佳氏听完兆佳氏这番细细分析,连连点头附和:“姐姐说得在理,这么一层层算下来,的确是胤祹阿哥最为合适。” 董佳佳却浅浅笑了笑,转看向格兰珠等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她说的固然有些道理,只是我倒觉得,还少算了一层。皇上的每一步举动里都藏着深意,这抱养之事,怕也不全是因着那些明面上的缘故。” 顿了顿,她继续道:“你们别忘了,胤祹阿哥的生母万琉哈贵人,如今就住在咸福宫。听说这位贵人这些年一直本本分分,与咸福宫的主位博尔济吉特氏相处得十分融洽。若是将她所生的胤祹交给苏麻姑姑抚养,这何尝不是在给咸福宫的那位主位暗暗铺路?让她日后能多一层依靠,毕竟若她们二人真如传闻那般和睦,等胤祹阿哥长大成人,对博尔济吉特氏而言,也算是结下了一段长远的善缘。” 兆佳氏听了这话,望向董佳佳的眼神顿时亮了几分,显然是被点透了关节。格兰珠与戴佳氏更是茅塞顿开,格兰珠不由得真心称赞:“还是姐姐看得深远!”戴佳氏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 董佳佳失笑摇头,转而回应起格兰珠先前问起的“皇贵妃是否有怨言”一事。她心里明镜似的,兆佳氏方才说到康熙选定胤祹便点到即止,原是有所忌讳。毕竟皇贵妃的心思,哪是位分低微的兆佳氏能随意议论的?虽说眼下是几人私下闲聊,可后宫之中最忌隔墙有耳,连皇贵妃与皇上商议抱养的私密事都能传出来,可见这宫里实在没什么能真正瞒住的事。 但董佳佳心里却另有一层思量,那抱养的消息,恐怕正是皇贵妃自己有意放出来的。毕竟再怎么说,那也是景仁宫里皇贵妃与皇上的私话,若不是有意为之,怎会如此轻易便闹得后宫人尽皆知?只是眼下殿内还有宫人在侧,哪怕平日里再亲近信任,兆佳氏位分低微,也断不敢明着议论皇贵妃对皇上的心思,这话自然得由她来接。 好在她位分不低,又得康熙几分信重,便是皇贵妃也轻易动不得她;何况这些不过是永和宫内的私下闲聊,她经营永和宫这些年,早已将宫规人心摸得通透,自信这点私房话断不会传出这宫门半步。 “至于皇贵妃娘娘是否有怨言,”董佳佳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我倒觉得,她对这事想必是乐意的。皇上定下的事,她再尊贵也不好公然违抗。再者,胤祹阿哥本就不是她亲生,纵然养了两三年有了些情分,可若能借此卖苏麻姑姑与太后娘娘一个人情,便是心里舍不得,怕也得咬牙舍下。换作是我,大抵也会这般权衡。” 顿了顿,她继续道:“况且,让苏麻喇姑抚养皇嗣本就是皇贵妃先提议的,自然不会为了胤祹而反驳自己的主意。依我看,她怕是想着‘送佛送到西’。若只是空提提议,这份人情还欠些实在;如今把自己膝下养了三年的阿哥真送出去,苏麻姑姑与太后娘娘这才不得不承她这份沉甸甸的情分。日后只要她行事不太出格,太后娘娘与苏麻姑姑怕也不好再轻易为难她了。” “所以啊,皇贵妃即便心里有不舍,也定会欣然应下让胤祹阿哥去苏麻姑姑那里。更何况,皇上近来不也因此多去了景仁宫几趟么?而且如今宫里的情形,皇贵妃膝下少些皇子牵挂,反倒更稳妥些。”董佳佳话锋轻轻一转,“毕竟太皇太后不在了,日后这后宫之事,皇上对皇贵妃,怕是还会更倚重几分呢。” 兆佳氏三人听了这话,脸上都露出几分恍然大悟的惊色,相互对视一眼,心下已然明了其中关节,便不再多问。董佳佳则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眼底藏着一丝了然,她心里清楚,除了这份无形的倚重,康熙定然还会对皇贵妃有所实打实的补偿与嘉奖,毕竟这步棋走得既全了情分,又合了大局。 就这样,胤祹交由苏麻喇姑抱养一事,经康熙与皇贵妃商议后彻底定了下来。此事虽无人敢在明面上置喙,暗地里的闲话却从未断过,毕竟苏麻喇姑身份再特殊,终究是侍奉主子的奴才,将金枝玉叶的皇嗣交予奴才抚养,他未来的前程究竟会如何,实在让人难料。 何况苏麻喇姑抚养胤祹,与往日将皇嗣送出宫交由大臣抚养截然不同。出宫由朝臣抚养的皇子,最终总要归宫承欢,且在名义上更合朝廷规矩;而由宫中女眷,还是奴才身份的女眷抚养,情形则大相径庭。是以,谁也说不清这事对胤祹阿哥的将来,究竟是福是祸。 只是众人心里都清楚,只要不出什么意外,有苏麻喇姑的照拂,胤祹阿哥定能平安长大。这般一想,先前那些关于前程祸福的揣测便也渐渐淡了,这桩事终究没了太多议论的声息,随着宫中风月流转,慢慢沉淀了下去。 第九十九章 佟佳氏抬旗 七月转瞬而至,下旬时,乾清宫传来的一则旨意再次在后宫引起震动。皇上颁下谕旨,将佟佳一族从汉军正蓝旗抬入满洲镶黄旗。皇上对母族这看似寻常的恩宠,却在宫墙内外掀起千层浪。 众人纷纷揣度康熙的深意,此举莫不是为皇贵妃弥补出身不足,好等三年孝期一过便册立她为后?一时间,前朝后宫议论不休,各方势力都暗自调整着布局,为这场可能到来的后宫格局变动悄然准备。 永和宫内,格兰珠三人听闻消息后面面相觑,眼中难掩复杂神色。她们心中暗自感叹,董佳佳不愧能稳坐妃位之首,这份深谋远虑实在非她们所能企及。然而她们不知,此刻的董佳佳对抬旗之事同样满心诧异,只因康熙并非只给孝康皇后一脉的佟佳氏抬旗,而是惠及整个佟佳宗族。 这般恩宠,足见康熙对母族的恩宠深厚至极。如今朝堂之上,佟佳一族的声势怕是已压过一众满洲勋贵,后世那句“佟半朝”的评语,今日看来果然所言非虚。 景仁宫内,皇贵妃听闻旨意,面上终于漾开一抹久违的笑意。此前皇上私下曾与她提过此事,那时她心中满是惶恐,既盼着事成,又怕消息泄露引来旁人阻挠。如今事情顺利落定,自己的旗籍也正式归入满洲镶黄旗,她悬着的心总算安稳下来,心中对那个位置也添了几分真切的期待。 可转念一想,无论是将来想坐上皇后之位,还是盼着日后成为太后,她膝下终究缺了一位亲生的阿哥。皇贵妃轻轻抚上自己依旧扁平的腹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悄然漫过心底。 自恩和夭折后,她从未放弃过再怀皇嗣的念头。为此,她一直命太医院院判为自己开坐胎药坚持服用。可恩和离世半年后,太医才如实告知,她当年生下恩和时难产伤了根本,日后怕是不易再孕。 初闻此事时她几近崩溃,但太医既没把话说绝,只道“不易有孕”,便意味着尚有一线生机。于是她立刻命族人四处寻访偏方,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抓住。 这四年来,她试过的方子早已不计其数,腹中却始终毫无动静。一次次的失望让她备受打击,几乎要认了命。如今她已年过三十,加上去岁为病重的太皇太后侍疾,便也暂时停了药汤。 可眼下瞧见自己仍有更进一步的机会,心底沉寂的念想又泛起涟漪。她想起族里寻来的那几个药性凶猛、危害极大的偏方,心中渐渐有了决断。从前她不敢轻易尝试,怕稍有不慎便丢了性命;如今希望在前,那份深埋心底的欲望终究压过了恐惧。 皇贵妃狠了狠心,对着身旁的勒嬷嬷沉声吩咐:“嬷嬷,把先前那几个没试过的药方取来,暗中传信给族里,让他们按方配成药丸送来。” 勒嬷嬷脸上刚因主子抬旗而起的喜色瞬间僵住,转而浮起惊恐之色,声音都带着颤抖劝道:“娘娘,三思啊!那些方子药性太烈,贸然用了怕是要出大事的,娘娘万万不可啊……” 皇贵妃听着,脸上浮起一抹无奈:“我又何尝不知其中凶险?可胤祹的事终究提醒了我,不属于自己的,皇上一句话便能夺走。无论将来是想入主坤宁宫,还是盼着日后进慈宁宫,我膝下总得有个亲生的阿哥才行。若是能再怀上自己的阿哥,这点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执拗:“太子已到成婚年纪,皇上如今对佟佳一族又恩宠正盛,我还有机会。有了阿哥,才有坐上那个位置的底气,我不能就这么放弃。嬷嬷,就这样吧。我年华已去,实在不想再空坐着等下去了,我剩下能生育的年月本就不多,哪怕最后不是阿哥,能有个自己的孩子留个念想也好……” 她轻轻攥紧了帕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若是真的不成,我也能彻底歇了这份心思。” 勒嬷嬷听了这话,心中只剩满心无奈,望着皇贵妃的眼神里满是疼惜,最终重重叹了口气,躬身领命退了下去。 可皇贵妃万万没有想到,她这暗中的动作才过几日,便已被康熙的人察觉。乾清宫内,康熙听完梁九功的禀报,脸上满是无奈与失望。他本以为,自己给佟佳一族抬旗的深意,皇贵妃该能明白,这原是为三年孝期过后册立她为后铺路。没成想,她与佟佳一族竟还在后位与储位之事上如此执念难消,为了怀上皇嗣竟不惜行此险招,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想到这里,他原本在三年孝期后册立皇后的笃定心思,不由得淡了许多。康熙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保皇贵妃的身子,他决定仍照从前的法子,将她暗中服用的坐胎药悄悄换成补身之药。于是他对着阶下跪伏的梁九功吩咐道:“就照往常那般,换些美容养颜或是滋补身子的药。往后再有这类事,不必再报上来了,你让太医院那边按先前的安排去做便是。” 佟佳一族抬旗之后,皇贵妃在后宫的地位愈发稳固。众人暗中观察,发现永寿宫对此并无异动,反倒是储秀宫悄悄收缩了势力,将人手暗中部署到毓庆宫一带,那架势仿佛在提防皇贵妃会对太子不利。而因大阿哥婚事与皇贵妃结好的惠妃,近来更是频频造访景仁宫,两人关系看似又亲近了几分。一时间,后宫的格局透着几分诡异,却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宫中的喜事总是接踵而至。九月里,宗人府传来消息,称要重新修订玉牒,皇嗣需按新规重新序齿。此次序齿与往日不同,康熙已明确定下,日后再有皇嗣降生,便依出生先后依次排序,不再沿用此前的旧例。 阿哥这边,宜妃的长子胤祺排在德妃四阿哥胤禛之后,序为五阿哥;六阿哥之位则留给了德妃前两年夭折的胤祚。往后排序便依常例:戴佳氏所出为七阿哥胤佑,觉禅氏所出为八阿哥胤禩,宜妃次子为九阿哥胤禟,十一阿哥是胤禌,贵妃之子为十阿哥胤?,万琉哈氏所出为十二阿哥胤祹,章佳氏所出为十三阿哥胤祥,德妃幼子为十四阿哥胤祯。 格格这边,德妃的九格格与十二格格依次序为六格格、八格格;纳喇氏的十格格序为七格格;章佳氏的十三格格则序为九格格。 序齿既定,众人这才直观地感受到,德妃与宜妃不愧是后宫中生育子嗣的典范,就连章佳氏那对子女都未在她们的光芒下引起过多关注。德妃膝下存活两子两女,此次序齿时,康熙竟还特地将夭折的胤祚阿哥也算入其中,这份偏爱不言而喻;宜妃则更显风光,不仅膝下有三子傍身,更背靠太后、深得圣宠,论及盛宠,比起德妃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堪称宠妃的标杆。 后宫众人得知序齿结果后,对二人暗自生出不少羡妒。既有这样的珠玉在前,低位嫔妃们争宠的心思愈发炽烈起来。虽因太皇太后丧期未过,不得身着艳色服饰,可争宠的手段却层出不穷,或是斥资给乾清宫送去精心熬制的补汤、亲手绣制的衣物,或是对外传出自己身怀独门技艺,能为皇上舒缓身心。这般费心经营之下,倒真有几人借此博得了几分恩宠。 永和宫内,刚送茉雅琪几人去慈宁宫接受太妃教导、返回宫中的董佳佳等人,正闲谈着后宫这场愈演愈烈的争宠风波。 戴佳氏轻声感慨:“长春宫的张氏和隔壁延禧宫的袁氏倒真是有手段,近来得了好几次侍寝的机会,这几日宫里就数她们二人风头最盛,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传出好消息了。” 兆佳氏压低声音笑着接话:“我听底下人说,袁氏可是深藏不露,调香的手艺一绝,引得皇上常去;张氏更不简单,精通穴位按摩之术,那双巧手揉按下来,能让人浑身舒畅,难怪得宠呢!” 格兰珠听了这话,好奇心更盛,忍不住感慨道:“真厉害啊!有这般本事怎么不早些拿出来?如今虽说惊艳,却少了几分慢慢品赏的趣味。” 董佳佳闻言失笑摇头,抬手虚点了点格兰珠:“你呀,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她们心里都各自盘算着呢,哪用得着你操这份心。刚入宫时正当青春貌美,凭着那张脸便能得几分恩宠,哪里需要亮出压箱底的本事?如今入宫多年,鲜嫩劲儿过了,皇上瞧着也没了往日兴致,她们又没能怀上皇嗣,自然就急了。” 她缓了缓语气道:“俗话说有志者事竟成,她们能拿出些本事为皇上缓解疲乏,于后宫姐妹而言也是桩好事。怎么,难道你也有什么本事藏着没使出来?” 董佳佳带着几分调笑看向格兰珠,兆佳氏与戴佳氏也跟着笑盈盈地望着她。格兰珠嘟了嘟嘴,连忙摆了摆手,用带着撒娇的语气回道:“我哪有她们那般能耐呀!我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结识到姐姐这样好的人,不然在这后宫里,我怕是早就吃了上顿没下顿,要成历史上头一位饿死的嫔妃啦!” 兆佳氏笑着回怼:“你就惯会说这些话来讨董佳姐姐欢心!依我看,你最大的本事就是这张巧嘴,既能说会道,又能吃能喝。” 董佳佳脸上漾着笑意,也赞同地点点头:“可不是嘛,这宫里要说逗趣解闷,还真数格兰珠这张嘴最是伶俐。” 这话一出,几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永和宫内的欢声笑语轻轻漫开,时光便在这轻松惬意的氛围中缓缓流淌而过。 十月初六申时,乾东所传来喜讯,大福晋顺利诞下一名女婴,这是康熙的第一位皇孙女。虽只是位格格,康熙却仍破例让惠妃将洗三礼与满月礼办得隆重些。 董佳佳亦受邀出席了这两场庆典,只是席间见大阿哥夫妇脸上并无太多喜意,心中便暗自思忖起来,想来也是,他们终究是背负着“违孝”的骂名才盼来这个孩子。 若是诞下的是位阿哥,或许还能借着“皇长孙”的名分打一场舆论翻身仗,可惜偏是位格格。不过好在康熙虽未亲自出席庆典,却也并未显露彻底失望之色。满月礼当日,他特意派梁九功前来传旨赐赏,给格格与大福晋带来了不少珍贵物件。这份特意的恩赏,已然足见康熙的看重。 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后宫再度传出喜讯。只是这传出喜讯的,竟是谁也未曾预料到的人,消息一出,又在宫墙内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第一百章 势力盘算 十二月中旬,乾东五所忽传喜讯,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已怀身孕一月有余。消息传开,六宫上下顿时一片哗然,大福晋才刚出月子便再度有孕,这般惊人的孕事频率,着实让后宫众人暗暗咋舌。 康熙与惠妃听闻此事,自然是喜不自胜。如此迅速再怀皇嗣,在他们看来,足见伊尔根觉罗氏福泽深厚。两人满心期盼着大阿哥夫妇能“先开花后结果”,这一胎能了却心愿,诞下真正的皇长孙。 只是忧心大福晋两次怀胎间隔过短、身子亏空,两人当即命人将各式滋补佳品源源不断送往乾东五所;康熙更是对大阿哥格外恩宠,特许他暂停当日课业,歇息半日专心照料大福晋,更下旨将大福晋的份例暂时提至嫔位待遇,以示看重。 这般破格的恩宠,顿时引得后宫众人纷纷侧目。尤其是储秀宫与毓庆宫两处,更是暗流翻涌。先前大阿哥夫妇诞下的只是位格格,并非期盼中的皇长孙,才让他们稍稍松了口气;如今大福晋再度有孕,那份悬着的心弦便不得不重新紧绷起来。 但宫中众人心里都清楚,有了前次皇上与惠妃亲自出手清理大福晋身边人,再加上刚出生的格格已被抱至延禧宫由惠妃暂养,只要大福晋能安心养胎,这一胎理应能平安落地。好在大福晋月子坐得扎实,身子底子尚可,虽偶有胎气不稳的情形,却也未到需卧床喝药静养的地步。 即便如此,听闻大福晋胎气不稳的消息后,众人仍是格外谨慎,言行举止皆刻意避开乾东五所,谁也不愿轻易卷入这场风波。尤其她们都明白,这一胎的分量远超从前,太子一派绝不会再像上次那般小打小闹,定会在后宫布下更险的算计。正因如此,众人都不敢与大福晋及其身边人稍作接触,生怕沾染上是非。 因此董佳佳在随大流备礼道贺时,特意做了个周全的安排,并未将贺礼直接送往乾东五所,而是让人送到延禧宫惠妃处,托她代为转交大福晋。这般举动,既表了心意,又巧妙避开了直接接触的嫌疑。 这般做法并非董佳佳一人想到,其他宫的主位娘娘们也都心照不宣,纷纷依着同样的法子行事。她们这些在宫墙内沉浮了十数载的老人,一举一动向来暗藏深意,送礼时更是谨慎万分,生怕礼物有半分不妥,或是行差踏错半步遭人设计,惊扰到怀着身孕的大福晋。 惠妃对众人的心思自然心领神会,并未有半分怪罪。故而当白霜从延禧宫回话时,还特意带回了惠妃的一句谢意,算是领了这份周全的心意。 送礼时已是这般谨慎,董佳佳等人自然更不会贸然卷入这场风波。她们纷纷收缩势力、约束人手,但凡与太子一派或大阿哥一派沾边的人与事,都严令底下人不许沾染分毫,更不许私下接触往来。 于她们而言,这场风波终究只是隔岸观火的热闹罢了,大福晋背后既有皇上的明旨护持,身边更有惠妃时刻紧盯防备,这般局势下,谁又敢真的轻举妄动呢? 这几年新入宫的嫔妃们或许不知惠妃的厉害,可她们这些老人却再清楚不过。惠妃这些年纵然添了些风霜,手段却半分未减,心肠更没随着年纪变软。故而众人都只在暗处静观其变。唯有大阿哥的对手,太子一派,可就没这般安分了。 大福晋再孕消息传开四五日,后宫表面喜气融融,暗地却暗流涌动。储秀宫与延禧宫虽无明面交锋,背地里已展开无声较量。 永和宫内,白霜微微俯身,凑近董佳佳耳边低声回话,细细禀报着惠妃近来的暗中动作,原来惠妃借着皇上对大福晋这胎的重视,正不动声色地大肆清理延禧宫内各方安插的暗线。 更要紧的是,她还趁机对太子一派在内务府的势力来了次彻底清剿。这场清洗之下,太子一派猝不及防,无力招架,折损颇为惨重。 说起白霜,她早年在宫外便已没了亲人牵挂,本就无意离宫,便在董佳佳身边自梳成了姑姑。如今她早已是永和宫说一不二的掌事姑姑,行事向来稳妥得力。董佳佳身边的其他几位侍从,也都是这般心思。 毕竟董佳佳并无权随意放她们出宫,主位嫔妃身边的人,出宫从不是主子一句话就能定夺的事,还需经过乾清宫层层盘问查验才行。更何况按着宫规,她们需年过三十才有出宫的资格,康熙可不是雍正,如此在意这些宫女。 可真等过了三十岁,又有谁还愿意离宫?出宫后难免遭人轻贱厌弃,再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给人做继室。留在董佳佳身边,既体面又安稳,自然谁也不愿走了。 董佳佳听完禀报,只是淡淡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恍惚,心中陡然涌起无边感慨。穿越到这深宫近二十载,她竟真的成了九子夺嫡这场风波的亲历者与见证者。 如今大福晋接连有孕,这无疑是大阿哥势力即将崛起的明确信号。往后数年,惠妃在后宫的权势怕是会愈发稳固,更要步步高升了。尤其待明年皇贵妃薨逝之后,惠妃崛起的势头,恐怕连康熙也未必能压得住了。 董佳佳心中的顾虑并非危言耸听。惠妃这些年在暗中的布局从未停歇,早已不动声色地笼络了内务府不少包衣小族,宫中暗地里的势力盘根错节,除了皇上、皇太后这寥寥数人,怕是再无人能及,即便位高权重的皇贵妃也难与之抗衡。 当然,同为包衣出身的主位,董佳佳自认并非没有惠妃这般笼络人心的手段。只是她身边投靠而来的势力,无论数量多寡还是成色优劣,终究远不及惠妃那边根基深厚、盘根错节罢了。 董佳佳在心中暗自盘算,如今后宫嫔妃之中,明面上皇贵妃势力稳居第一,但若论暗中盘根错节的力量,却是惠妃居首、皇贵妃次之,这层关系后宫众人早已心照不宣。 尤其前些日子,皇上刚给皇贵妃抬了旗,投靠她的势力基本都是前朝有族人任职的包衣大族。只是这些大族向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自然不可能全族依附皇贵妃,其中不少人还暗中投靠了太子,毕竟皇贵妃膝下并无亲生皇子,对太子这位储君本就需时常示好。 而且多数包衣大族深知历史上皇位之争向来惨烈,太子未必能稳坐储位、顺利继位,故而对两人的投靠始终留有余地。 更遑论族中若有女眷在宫中为妃,族里还需分出一部分力量支持自家嫔妃。这般左右权衡,反倒分裂了家族本应集中的力量,让同属一族的嫔妃难以得到全族倾力扶持。这对董佳佳这类有过生育、稳居高位的嫔妃而言,无疑不可避免地削弱了她们在宫中的势力根基。 回归正题,在惠妃与皇贵妃之后,势力最盛的便是贵妃钮祜禄氏。她的势力根基大多继承自孝昭皇后,而自她诞下十阿哥后,权势更添了几分底气,愈发稳固。再往后便是董佳佳与荣妃,随后是德妃和宜妃,最后才轮到其他主位嫔妃。 想到这里,董佳佳心中渐渐有了计较。明年皇贵妃一旦薨逝,原本依附于她的势力与宫中权力必然要重新分散。届时她须得争取独占大头,她可以坐视惠妃权势日增,毕竟二人之间并无根本利益冲突;但她也绝不能在惠妃与其他妃嫔之后落得太远,总得守住自己的一席之地。 不然那些不长眼的嫔妃见她势弱,定会趁机踩上来争位,这是她绝不愿见到的。暗地里,她可以因大阿哥得康熙看重而对惠妃退让一步,不与其争权夺利,成全惠妃的体面;但明面上,她必须坐稳妃位之首的位置,这一点绝无退让的余地。 所以皇贵妃薨逝后,宫中的实权她断不能轻易放手,毕竟皇贵妃不在了,这宫里还有哪位嫔妃比她更适合执掌宫务、制衡贵妃、惠妃等人呢? 依着对康熙的了解,董佳佳自认,皇贵妃薨逝后,后宫之中,康熙怕是最属意由她来执掌宫务,毕竟她出身不显、膝下更无亲生皇子,不必担心势大难甩,更不用担心外戚与储位之争牵连过深。 想到此处,她按捺住心中翻涌的思绪,目光望向景仁宫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喃喃低语:“佟佳氏,你到底究竟是因何薨逝的呢?” 话音刚落,她便转头吩咐白霜:“你派人暗地里去探探景仁宫的近况。”白霜不多问一句,恭敬领命后便悄然退下了。 又过了几日,宫中再传喜讯。康熙下旨令内务府即刻着手筹备南巡事宜。消息传开,后宫顿时人心浮动,嫔妃们纷纷遣人四处打探随行名单,个个都盼着能借这次机会出宫透透气,看看宫外的光景。 董佳佳自然也不例外。如今胤佑已渐渐长大,茉雅琪她们几个也快到了出嫁的年纪,再无太多牵绊,她自然也想随驾南下,去见识一番这个时代的江南风光。 董佳佳心里清楚,康熙绝不会真的等到满三年孝期,才让茉雅琪她们下嫁蒙古。所谓的三年孝期,于康熙而言不过是个随时可用的由头,需要时便拿出来做做样子,他也未将其视作必须恪守的规矩。 漠南的局势她早有耳闻,朝廷急需通过联姻安抚笼络蒙古势力,以便能占在大义上出兵平叛。所以她料定,茉雅琪这些已到适婚年纪的格格,不出这一两年必定要踏上和亲之路。 她依稀记得曾在一本小说里看过康熙三征噶尔丹的情节,为此还特意留意过相关的零星资料,对格格们的婚事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况且她也盘算着,想让康熙带茉雅琪她们随南巡去江南看看。毕竟日后一旦远嫁蒙古,怕是再难有机会领略江南风光了。 念头既定,董佳佳当即行动起来,对身旁的白霜吩咐道:“去小厨房说一声,把前些日子让他们试做的羊肉火锅备好,晚膳就用这个。另外炖一盅热气腾腾的羊汤送到乾清宫,跟梁总管说,我这儿备了些新鲜吃食,想请皇上来尝尝鲜。对了,记得给梁总管他们也各备一碗,别怠慢了。” 董佳佳此刻心中正志得意满,她让人复原的羊肉火锅,可是照着前世在广东尝到的滋味做的。那汤底清甜暖身,羊肉炖得鲜嫩入味,滋味清淡又滋补,正合了康熙这位养生达人的口味。这般天寒地冻的冬日里,吃上一顿这样的羊肉火锅,实在是再惬意不过的事了。 乾清宫内,康熙正埋首批阅奏折,余光瞥见梁九功轻步走出殿外。片刻后,梁九功提着食盒折返,康熙见了,眉宇间不由浮起几分不耐,近来后宫为争南巡随行之位,这两日总有人往乾清宫送吃食,早已让他心生烦躁。他暗自打定主意,等批完这几本奏折,便把随行名单定下来,省得再被这些琐事扰心。 于是康熙头也未抬,对梁九功挥了挥手:“不必端上来了,你们分着用吧。” 梁九功躬身应“遵旨”,脸上却悄悄掠过一丝玩味,垂首回道:“奴才谢皇上恩典。那奴才这就叫小魏子暂替奴才在殿外当值片刻,好下去尝尝端妃娘娘特意送来的羊汤。” 康熙一听是董佳佳送来的羊汤,眉头倏地一挑,抬眼正撞见梁九功脸上那几分若有似无的调侃笑意,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无奈,带着笑意斥道:“你端主子平日送来的新鲜吃食,哪回少了你的份?如今倒敢打起我这份的主意了?梁九功,你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稳了?还不快给朕端上来。” 梁九功连忙赔着笑,从食盒中取出尚冒着热气的羊汤,小心翼翼端到案上。康熙端起汤碗,用汤匙舀了一口抿下,暖流顺着食道缓缓淌入腹中,瞬间驱散了批阅奏折积攒的疲乏,浑身都松快了几分。 梁九功在一旁适时开口:“皇上,端主子还让人带了话,说永和宫备了些新鲜玩意儿,正等着您过去用晚膳呢。” 康熙闻言颔首,心里明镜似的,端妃向来不是无事献殷勤的性子,今日特意送汤来,想必是有要事商议。巧的是,他也正想同她说说茉雅琪几位格格下嫁蒙古的事。于是便随口吩咐道:“嗯,等会儿便起驾去永和宫。你去知会内务府,今晚就端妃了。” 梁九功躬身领命后退下,立在阶下静静等候。待看到康熙喝完羊汤,重新埋首于奏折之中处理政务,他才转身对刚喝完羊汤、进殿来替他当值的魏珠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他又恭敬地进殿向康熙禀报了一声,得了皇上应允,这才轻手轻脚退出殿外,往侧殿去享用那碗特意留给他的羊汤了。 第一百零一章 随行名单 永和宫内,晚膳的余温尚未散尽,两人正沿着庭院缓缓踱步。因董佳佳有要事需与康熙单独商议,她早已吩咐茉雅琪等人用过晚膳便回各自寝殿,此刻院中只留他们二人,连梁九功与白霜也只远远地跟在身后,不敢近前打扰。 廊下升起的灯烛晕开暖黄的光晕,轻轻漫过青灰色的地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康熙自然地握着董佳佳的手,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行至殿门前时,董佳佳终于停下脚步,仰脸望向身旁的人,声音轻而带着几分试探:“皇上,此次南巡,能否允奴才随行?” 她的眼中盛着明晃晃的乞求,像落了星光的湖水。康熙见她这副模样,不禁失笑,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你素来恋着永和宫的清净,从不肯轻易挪窝,今日怎突然想着随我南巡了?” 董佳佳被他说得脸颊微红,也轻轻了回捏了下他的手掌,带着几分娇嗔道:“皇上就爱拿奴才打趣!奴才哪是真不愿出永和宫?不过是后宫里妹妹们个个如花似玉,鲜妍得晃眼,奴才这把年纪出去,看着她们水嫩的面庞,只会越发觉得自己人老珠黄,平白添些无谓的感伤罢了。” 康熙听着她半真半假的抱怨,眼底笑意更深,却故意不接话宽慰。董佳佳也不在意他的“刁难”,反倒顺势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柔缓了几分:“如今格格们都渐渐长大了,奴才想着趁自己还走得动,陪皇上亲眼瞧瞧咱们大清的江山,瞧瞧那海晏河清的盛景,看看百姓安居乐业的模样。奴才入宫多年,前些日子听闻皇上要南巡,恍然间就回忆起从前阿玛额娘带着我们兄弟姐妹去南边游玩的日子,心里便越发盼着……”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细碎的光:“格格们日后总要远嫁,若是能让她们亲眼见见南边的风光,尝尝那里的美食,这辈子也算多了份圆满。说起来奴才也贪心,若是能陪着皇上和格格们,像寻常人家那样……哪怕只有几日,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董佳佳说着,望向康熙的眼神渐渐浸了水似的,越发柔婉深情。可话到嘴边,却像是被身份规矩绊住了似的,终究没能说尽,只悄悄将握着康熙的手紧了紧。指尖的力道轻而执着,像一声无声的喟叹,把那些藏在眼底的情意都揉进了这一握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只是这份深情,多半是装的。可装了这些年,连她自己也分不清那眉眼间的柔意里,到底掺了几分真几分假。但她心里清楚的,对康熙或许更像亲情,毕竟一同养育了几个孩子,早已是前世人们常说的“老夫老妾”了,这般深情款款的模样做起来竟也越发自然,没了早年那般刻意的别扭,仿佛这情意本就该是如此。 康熙听着她这番话,心头微动,只当她是情到深处难掩赤诚,望着她的眼神里又添了几分暖意与感慨。他品着她未说尽的话语,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一家四口的温馨画面,只是那画面里的人,并非眼前的董佳佳与孩子们,而是赫舍里皇后带着承祜、保成围在身边的场景。恍惚间,他心中竟掠过一丝怅然,心中暗叹:“若是爱兰珠还在,一家四口……也算圆满。” 董佳佳见他忽然沉默下来,眉峰微蹙,似是陷入了遥远的思绪,便知他许是想起了旧事,便安静地陪在一旁,没敢出声打扰。可等了半晌,见他仍未回神,指尖便轻轻在他掌心捏了捏,像一缕轻柔的风,悄悄将他从怔忡中唤回。 康熙猛地回过神来,指尖下意识回握住她的手。此次南巡本就有几层盘算,一来是太皇太后薨逝后,皇太后终日沉郁,带她出宫看看不同景致,或许能稍稍纾解哀思,也全了自己一份孝心;二来蒙古战事箭在弦上,南边民心安定关乎后方稳固,他须亲自视察各地情形,为战事筹备物资粮草;三来他早年见过江南盛夏的风光,心里也念着冬日江南的景致,说起来倒有大半心思是想趁此行赏玩一番。 这么一想,带上董佳佳她们原也无妨。他看着眼前人期盼的眼神,嘴角弯起一抹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你今日特意备了这桌晚膳,又说了这许多体己话,我若是不应你,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只是……”他话锋一转,指尖轻刮了下她的掌心,“这随行的恩典,可不能单靠一桌美食便打发了,你得再许我些好处才是。” 话音刚落,康熙回望她的眼神便添了几分灼热,像浸了暖酒的星光,看得董佳佳心头微跳。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烛火烘得温热,悄然漫开暧昧的涟漪。董佳佳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带着几分羞赧垂下眼睫,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几乎要贴住他的手臂。 康熙见状朗声大笑,顺势松开相握的手,转而揽住她的腰,掌心温热的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亲昵。他半拥着董佳佳,大步向殿内走去,衣袍扫过地砖,带起一阵轻缓的风声。 身后的白霜与梁九功等人早已察觉气氛不同,识趣地低下头,脚步放得更缓,悄无声息地与两人拉开了距离。待康熙拥着董佳佳进殿,旋即抱起她转入内室,梁九功才与白霜在殿外止步。两人抬头对视一眼,耳畔已隐约传来内室细碎的声响,随即默契地抬手,轻轻将殿门合拢,将一室暖光与私语都掩在了门后。 翌日清晨天刚破晓,董佳佳便已起身,轻手轻脚地侍奉康熙穿戴洗漱。直到将人恭恭敬敬送出门,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和宫的宫门外,她才转身回了寝殿,重新躺回尚有余温的被褥里。 本想补个回笼觉,可一闭眼,昨晚的光景便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那些辗转的情热、被她撩拨得失了分寸的喘息,一一在脑海中慢慢回放。细细回味着那份欢愉,她嘴角不自觉漾起浅笑,可想到康熙那日渐发福的腰身,笑意又淡了几分,心里悄悄涌上点不满。 她窝在枕上暗自嘀咕,这些年康熙当真是养尊处优惯了,骑射练得少了,往日里那般勇猛精干的模样渐渐淡了,身形也越发丰润起来。哪像自己,虽说年近四十,哪怕胃口向来不错,却依旧把身段保持得宜。 想起这些年私下里下的苦功,瑜伽、八段锦从未间断,才好不容易守住这玲珑曲线,没随岁月松垮发胖;就连这张脸,也是耗费了多少人力心力,用珍稀药材细细调养着,才留住了眼下的容光。这么一想,她倒觉得自己这份自律,实在该得意几分。 凭着这般苦心经营,董佳佳才敢暗自认定,自己在一众高位嫔妃里也算得是出众的美人。明明已年近四十,瞧着却不过三十,这份鲜活的年轻姿态,连刚过三十、却因生育频繁而添了几分憔悴的德妃与宜妃都难比得上。 只是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原本的底子不过是清秀佳人,纵然后天再怎么用心调养,终究难及宜妃那份天生的明艳夺目。毕竟容貌带来的视觉冲击,本就是旁人再怎么努力也轻易赶不上的。更何况德妃与宜妃本就比她小着七八岁,年纪上占了天然优势,再加上后宫女子哪个不是用珍稀之物精心养护着?便是她们因生育过多,多了几分倦怠,气色也断然差不到哪里去。这般想着,她对自己眼下的状态,便更添了几分满意。 董佳佳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起身。用过早膳后,她让白霜去告知茉雅琪等人南巡随行的消息。几个格格一听这话,果然喜得眉开眼笑,蹦蹦跳跳地跑回寝殿琢磨要带的物件。董佳佳见她们这副雀跃模样,特意叮嘱了几句,让她们在康熙的旨意正式下来前,切不可四处张扬,免得惹出是非。 日子如指间流沙般悄然滑过,这几日里,不光董佳佳在暗中细细打点,后宫中其他几位心思活络的嫔妃也没闲着。她们深知直接求见皇上难有进展,便转而去走皇太后与皇贵妃的路子,借着日日请安的由头,或在跟前说些贴心话,或不动声色地透露心愿,各自使出浑身解数,暗暗较着劲。 终于挨到十二月二十三日,乾清宫的明黄圣旨终于传出,那份牵动着众人心思的南巡随行名单,总算尘埃落定。 此次南巡的随行名单中,除了皇太后,后宫高位嫔妃里便只有皇贵妃、董佳佳与咸福宫的博尔济吉特氏三人。其余随行的皆是答应、庶妃一级,统共四人,其中能让董佳佳稍稍留意的,便是近来风头正盛的张氏与袁氏。 皇嗣方面,永和宫的三位格格,吉雅、茉雅琪与雅利琦均在其列,另有荣妃所出的三格格玉玳录,也一同随行。 众人见康熙将永和宫的三位格格都纳入随行名单,心里不免暗暗感慨,董佳佳这位向来低调的妃位之首,竟有这般不动声色的手段。感慨之余,终究也只能作罢。 另一边的永和宫却是一片欢声笑语。董佳佳按着内务府给定的规制,正有条不紊地命人收拾行囊;茉雅琪三人更是兴奋得眉眼发亮,时不时拉着未能随行的格兰珠她们参谋行李物件。 格兰珠三人虽满心羡慕,却也明白自己没有随行的可能,见格格们这般欢喜,心里反倒轻快了几分,便也热热闹闹地帮着出主意。一时间,殿内你一言我一语,笑声不断,气氛热烈又融洽。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南巡启程之日,此时已是康熙二十八年的正月。 第一百零二章 南巡1 正月初八,晨光微熹中,董佳佳随南巡队伍与留守宫中的众人一一作别。车马就绪,一行人登上马车,伴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朝着旅途第一站河北缓缓驶去。 车窗外风光渐异,刚踏出宫墙的格格们像是挣脱了束缚的雀儿,隔着车帘指点着沿途景致,清脆的笑语时不时飘进车厢。董佳佳望着她们眼里闪烁的新奇与雀跃,感受着这份久违的自在,嘴角也忍不住漾起真心的笑意。连一向端庄持重的皇太后,眉宇间也因这青春恣意的氛围,悄然染上了几分难得的松弛与温和。 一行人在河北并未久驻,仅停留三日。期间康熙忙于召集当地官员觐见议事,董佳佳几人便也未得空细细游览当地名胜。倒是皇贵妃随康熙行程,于行宫正殿召见了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董佳佳亦陪同在侧。 她心里明白,这场面本就是皇贵妃的主场,于是便只静坐在一旁,以端庄娴雅的仪态彰显着皇室气度,如一幅背景板,适时地迎合着皇贵妃的话语,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场官员家眷的召见,让董佳佳窥见了抬旗后皇贵妃不同寻常的一面。往日在宫中,皇贵妃除了对德妃、惠妃稍显不同,对其他嫔妃向来是一视同仁的淡然神色;加之她位分虽高却非皇后,不必受后宫诸人日日请安,董佳佳与她的交集也多限于宫中庆典,往往是众人先到皇贵妃处集合,再由她领着去往慈宁宫,极少有机会见她这般与人周旋。 此刻的皇贵妃,一举一动皆是世家贵女的雍容典雅,言谈间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暖意。董佳佳冷眼旁观,瞧出双方原是生疏的,偏因皇贵妃这份亲和分寸拿捏得极好,席间气氛竟显得热络又亲近。 董佳佳望着皇贵妃这般面上和煦、心思难测的模样,竟与康熙平日待人的做派别无二致。恍惚间,她想起皇贵妃初入宫时的光景,那时的皇贵妃身姿纤纤若扶风弱柳,气质却清冷出尘。因出身康熙母族,董佳佳知晓皇贵妃对她们这些出身低微的嫔妃向来是毫不掩饰的轻慢,态度直白得近乎率性。 可后来呢?孝昭皇后骤然薨逝,她对后位的觊觎日渐显露;与钮祜禄贵妃明争暗斗,经历生子的欣喜、丧女的痛彻,在皇贵妃位上一次次冲击后位又屡屡受挫……岁月流转,皇贵妃早已不复当初模样。董佳佳心中暗自喟叹,这深宫果然最是磨人。她忽然惊觉,自皇贵妃举族抬旗之后,便再未见过她为后位有过半分动作,难道是……真的彻底死心了? 可转念想到皇贵妃将于今年薨逝的结局,董佳佳便将方才的念头压了下去。执念这东西最是难消,若换作是她,离后位仅差半步之遥,断不会轻易放手。她暗自揣测,抬旗后的皇贵妃无论家世、位分皆已完全具备入主中宫的资格,如今这般毫无动作,怕是在暗中蓄力,要做足准备才对后位发起最后的冲击。 垂眸思忖片刻,董佳佳心头豁然开朗,总算对皇贵妃眼下的低调有了几分理解。皇贵妃如今最缺的,无非是一个亲生皇子。想到此处,她对皇贵妃日后的薨逝忽然有了些推测,若皇贵妃真为这后位孤注一掷,怕是要重蹈孝诚皇后的覆辙,落得一尸两命的凄惨结局,比前人更添几分悲凉。 毕竟皇贵妃今年薨逝已是定数,若不是因难产而亡,又怎会让好好的一个人骤然离世?况且史册明确记载,皇贵妃生平只诞下过一位格格。这般想来,董佳佳觉得自己的推断,倒也并非毫无根据了。 想到此处,董佳佳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不由得抬眼望向坐在前方的皇贵妃,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怜悯。恰在此时,正与旁人谈笑的皇贵妃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望了过来。董佳佳连忙敛去眼中情绪,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突如其来的一笑让皇贵妃微微一怔,一时摸不着头绪,心中不由多了几分警惕。可再看董佳佳,笑过之后便又恢复了先前的沉默,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倒让她更觉莫名其妙。 皇贵妃暗自思忖,此次南巡与端妃同行,倒让她把这位妃位之首的性子看得更透彻了些。果然如宫中传闻那般,端妃性子淡然疏离,向来对后宫风波避之不及,只爱在永和宫里潜心琢磨些新奇吃食。可这离了宫,第一次召见地方官员家眷,偏偏要她独自应付场面,此刻瞧着端妃沉默无言的模样,当真让她觉得一言难尽。 不过转念一想,端妃自进殿后便安分守己,既未与她争风头,也未同官员家眷过多攀谈,显然是拎得清分寸的。彼此本就无利益纠葛,眼下看来也并无恶意。皇贵妃心中的疑惑稍纵即逝,很快便收回目光,继续与面前的家眷们从容谈笑起来。 召见官员与家眷的仪程不过一日,随后南巡队伍便再度启程,朝着山东进发。一路晓行夜宿,倒也平顺愉快。途中偶有停留,地方官员早已备下丰盛酒食殷勤款待,行程不觉间便已入了山东境内。 抵达济南后,众人先在行宫安顿下来。康熙体恤一路劳顿,命众人休整两日。直至第三日,总算得了闲暇,他便亲自带着众人走出行宫,去寻访济南的名胜古迹了。 康熙率先带着众人去往“天下第一泉”趵突泉。正月清晨的泉边别有洞天,水汽如云雾般在池面蒸腾漫溢,看得皇太后与格格们连连称奇。冬日的晨光穿透薄烟,轻轻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中更显泉池幽深静谧。董佳佳跟在皇上、皇贵妃和皇太后三人身后,漫步于亭台楼阁间,环望这烟水缭绕的景致,心中暗叹,趵突泉“天下第一泉”的美名,果然名不虚传。 离开趵突泉后,康熙又携众人转往珍珠泉。此地与趵突泉相比,又是另一番风情。泉水晶莹澄澈,宛如碧玉。众人立于岸边的浮玑亭中,只见池底不断有串串雪白气泡悠悠升起,恰似珍珠散落水中,引得茉雅琪等格格好奇不已,围着董佳佳问个不停。 董佳佳不知这其中的道理,又怕扫了她们的兴致,便祸水东引,笑着把“难题”推给了康熙:“你们该去问皇上才是。”这般轻松的互动,倒让一行人瞧着像寻常人家出游般温馨和睦。 不想同陪在皇太后身侧的皇贵妃,此刻正望着格格们围在康熙身边的方向,眼底悄然漾开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董佳佳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暗叹,皇贵妃早年丧女的痛,大抵从未真正消散。 她转念一想,皇贵妃今年不过二十八九岁,尚未过了生育的年纪,未来未必没有机会再添子嗣。只是……董佳佳望着皇贵妃沉静的侧脸,心中那丝隐忧又悄然浮现,若真如自己先前推测的那般,皇贵妃最终会因身孕而踏上绝路,那这份盼望生子的期盼,反倒成了她引颈自刎的利刃。 游罢泉池,队伍便赶往下一处胜景。既到山东,泰山之行自然必不可少。休整两日,养足精神后,康熙便带着众人前往泰山。登山之路崎岖费力,康熙只携皇贵妃一同上山祭祀。董佳佳暗自思忖着,皇贵妃位同副后,于祭祀大典上随行最是合宜,何况泰山碧霞元君祠向来有求子灵验的说法,皇贵妃想必是心甘情愿的。 其余人等则留在山下陪伴皇太后。太后年事已高,经不起登山劳顿,董佳佳不愿登山劳累,加之前世早已领略过泰山风光,就更不羡慕上山祭祀的差事,此刻陪着太后在山下的城镇市集间闲步,看市井百态、尝当地小吃,反倒别有一番轻松惬意的趣味。 登山劳顿匪浅,康熙和皇贵妃在山上住了一夜,隔了一日才返回行宫,又在行宫静养了两日,便再度着手召见当地其余官员议事。皇贵妃虽面带倦容,却依旧强撑着精神紧随其后,于行宫之中召见了官员家眷,董佳佳亦应邀陪坐,充当彰显皇家气度风采的工具人。 这一次召见,董佳佳见皇贵妃纵然眉宇间难掩疲惫,依旧妆容齐整、神情端庄。只是席间,她对其中一位家眷的态度格外热络亲切,言谈间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熟稔。董佳佳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困惑。 待召见结束后,董佳佳返回寝殿稍作打听,才知晓那位受皇贵妃格外热络对待的家眷,原是她年少时的闺中密友。果不其然,此后几日皇贵妃又接连单独召见这位故友,直至队伍启程离开山东时,还特意赏赐了对方不少珍贵物件。 只是自这次召见之后,董佳佳隐隐察觉到,皇贵妃看向康熙的眼神悄然变了。往日里那份藏在眼底的崇敬与爱慕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深意,似有千言万语藏在其中,却又不肯轻易显露分毫。 第一百零三章 南巡2 山东之旅的余韵尚未散尽,董佳佳一行人已再度整装启程,向着江苏的方向进发。正月二十九这日,他们顺利踏入江苏境内,首站抵达了宿迁。 然而旅途的闲适并未持续太久,刚在江苏停留不过两日,康熙便又投入到繁忙的政务之中。他亲临清口视察,细致考察黄河与淮河交汇处的水患治理进展,一心牵挂着民生要务。待这番忙碌告一段落,一行人方才登上龙舟,沿着江淮运河悠然南下,最终抵达了风光秀丽的扬州。 这是此行途中众人首次乘坐龙舟,可乘船的体验远非惬意,尤其对大半辈子都在陆地上生活的皇太后而言,晕船的滋味格外难受。好在皇太后身子还算硬朗,虽未到呕吐的地步,却也难免感到阵阵不适。 见皇太后精神不济,皇贵妃与董佳佳等人自然不敢怠慢,只得轮流到她的船房里坐坐,或讲些趣闻,或陪她闲话家常,想方设法转移她的注意力,缓解晕船的不适。 船上晕船的并非只有皇太后一人,吉雅和荣妃的三格格玉玳录也有些脸色发白、精神不振。董佳佳这时才猛然想起,先前早已让白霜备好的话梅与陈皮。她连忙取来分给几人,酸甜的滋味入喉,几人的晕船症状果然渐渐舒缓,董佳佳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船上的时光不过四日,一行人刚到扬州,康熙便先让众人下船休整。待缓过一日精神,他便兴致勃勃地携着众人游览了扬州城,随后又渡江而过,在镇江登岸,接连观览了金山、焦山、北固山甘露寺、竹林寺等一众名胜景致。 二月十四这日,队伍抵达苏州,驻跸于苏州织造署。一到苏州,那与宫中截然不同的江南园林便成了格格们的心头好,她们整日穿梭其间,逛得再久也不觉疲倦。 不过此时,皇贵妃与董佳佳心中却牵挂着另一件事,接见康熙的乳母、大名鼎鼎的奉圣夫人,也就是康熙在江南的心腹,曹寅的母亲李嬷嬷。 此次接见的结果算是皆大欢喜。李嬷嬷并未仗着乳母身份与康熙的看重摆架子,见了皇贵妃与董佳佳始终毕恭毕敬;皇贵妃与董佳佳也未端着皇家嫔妃的架子,待李嬷嬷如家中长辈一般亲和。因话题总绕着她们的“共同熟人”康熙展开,交谈间倒也热络融洽,双方礼数周全,彼此都透着客气与分寸。 不过皇贵妃与董佳佳心里都清楚,李嬷嬷此番觐见另有盘算,毕竟她一进殿,身后便跟着两位与格格们年纪相仿的貌美女子。李嬷嬷嘴上说是怕她们初到南方水土不服,特意送来服侍的人,可皇贵妃与董佳佳哪会不明白,这“服侍”的对象,恐怕根本不是她们,而是康熙。 好在有皇贵妃主持局面,董佳佳便装作对此事全然不知,一切任凭皇贵妃处置。皇贵妃念及康熙的情面,自然不会将这两位女子直接退回,但要让她把这般明显经过调教、气质间带着几分刻意逢迎的女子推到康熙面前,坏了规矩,她也是万万不肯的。 无奈之下,皇贵妃只得吃下这哑巴亏,将二人留下做了洒扫侍女。起初皇贵妃还想分一位给董佳佳,却被她笑着以“消受不起这份福气”为由,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之后在江苏的游历倒是趣味盎然。康熙先是带着众人经养育巷至阊门码头上船,沿山塘河一路行至虎丘;在禅堂稍作停留后,又于雪浪轩小坐,穿过剑池石梁继续向西游览。 离开苏州后,一行人前往无锡登临惠山,随后又启程前往江宁府,从通济门入城后,沿着“十里秦淮”河畔,途经三山街、内桥等地抵达演武场,再经鸡鸣山一路行至后湖,沿途景致尽收眼底。 沿途的奇景风光与人文雅趣目不暇接,格外养眼。格格们淘到了不少京城罕见的新奇玩意儿,董佳佳也终于尝到了心心念念的当地特色美食,而皇贵妃身边的洒扫侍女不知不觉又添了六位,原是当地官员见李嬷嬷有此前例,也纷纷效仿进献而来。这般算来,众人倒也算各有收获。 之后一行人从江宁府出发,沿城西外秦淮河顺流而行,途经水西门、清凉山等地后入江而下,过燕子矶、仪征,直至镇江金山;稍作停留后又前往大运河的终点杭州,整顿歇息片刻,便渡江前往绍兴祭祀大禹。这一路依旧是风光满眼、美食相伴,让久居深宫的众人实实在在玩了个酣畅尽兴。 三月十九日,在绍兴稍作休整后,康熙命人将行囊悉数搬上龙舟,随后才领着一众女眷登船,正式踏上返程之路,沿着大运河逆流而上。 乘船返程的路途依旧漫长。一日午间,皇贵妃与董佳佳刚服侍完因晕船不适的皇太后歇下,正打算一同到甲板上透透气。经过这一路南巡的相处,两人关系已亲近不少,虽算不得亲密无间,却也能从容地聊上几句了。 甲板上,董佳佳侍立在皇贵妃右下方,任江风轻拂面颊,两人一同望着眼前开阔的江面,一时无言。董佳佳正缓过神来,打算向皇贵妃告退,皇贵妃却忽然开了口,语气轻渺如风中絮语,恰好飘进她耳中:“端妃,你是为何入宫的?” 董佳佳闻言心头微讶,她是包衣出身,内务府选秀本是必经之路,这本是无需多言的缘由。但她心里清楚,皇贵妃想听的绝非这个答案。毕竟若真是不愿入宫,总有法子避开内务府的小选,她能站在这里,必然另有缘故。 董佳佳沉思片刻,恍惚间忆起二十多年前,原身初承侍寝的那个夜晚。那时的心情,一半是忐忑不安,一半是难掩的激动,毕竟侍寝便意味着踏入皇家,也算不负族中所托。只是因为那份复杂心绪搅扰着,那晚的体验并不算好。 她定了定神,缓缓回道:“时日久远,许多细节我也已记不清了。不过想来,当初入宫多半是为了族里吧。董佳一族本就是太后管领下的包衣,皇上刚登基那会儿,总要有人入宫,让皇上看到族里的一片忠心才是。” 董佳佳自认入宫多年,虽位分不及皇贵妃,但若论谈话相处,倒不必过于卑躬屈膝,是以答话时自称“我”,并未用“婢妾”之类的谦称。 皇贵妃听了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落寞:“是吗?看来你和惠妃的回答倒是如出一辙。也是,我终究与你们是不同的。” “娘娘出身高贵,本就与我们不同。”董佳佳随口应和了一句。 “是啊,本就是不同的。”皇贵妃轻声重复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入宫前,我原是有选择的……可如今,我竟也羡慕起你们来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事,望向江面的眼神渐渐朦胧,眼角隐隐有泪光闪动,“人啊,向来都是这般不知足。” “娘娘说笑了。”皇贵妃方才的话语轻细,董佳佳未能尽数听清,只捕捉到“羡慕”二字。她略一思忖,心中大致明白皇贵妃或许是羡慕她们膝下有皇嗣、地位稳固,便斟酌着开口假意宽慰,“娘娘出身高贵,气质姿容在六宫姐妹中本就出众,假以时日定能如愿以偿,实在不必羡慕我们。”说完,便知趣地沉默下来,不再多言。 “是吗?可当了这么多年皇贵妃,我如今也说不清,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得偿所愿了。”皇贵妃望着江面,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怅惘,思绪却飘回了与故友闲谈近况的那日,彼时见故友眉眼间满是幸福柔光,膝下儿女绕膝,与夫婿更是恩爱甚笃,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入宫这些年,除了这个看似尊贵却又缥缈的皇贵妃位分,竟什么都没留住。 即便出身皇上母族,她也未曾得到皇上全然的信任与爱重;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也早早夭折了。好像这一身的尊贵与满心的不幸,都牢牢系在“家世”二字上。所以之后的旅途游玩,她都是强颜欢笑,甚至每次见到皇上表哥,她都心绪不宁,总会想起入宫前与故友的约定,待日后各自嫁人,要常一同游山玩水;将来有了孩子,还要结为亲家。可自她踏入宫门,两人这些年竟只匆匆见过一面。 这般想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入宫除了得到与家世相匹配的位分外,哪里还有半分真正的尊贵。日日打理后宫琐事,操劳不休,不过是守着规矩日复一日地消磨时光。就像方才,她刚侍奉皇太后歇下,便有底下人来报,说皇上此刻正与那几位进献女子中的一人“红袖添香”呢,何其可笑。 其实入宫前,她便知晓这深宫世事大抵如此。可只要闲下来,就会想到故友因生活美满而发自内心的笑容,她心中便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自己没入宫前那十年如一日般地虔诚礼佛,终究还是参不透这世间的贪嗔痴啊。 想到这里,皇贵妃悄悄敛去眼底的落寞,转过身来,目光专注地落在董佳佳身上,带着几分深意,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端妃,与你相处这些时日,我越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向来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娘娘谬赞了。”董佳佳随口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娘娘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否则皇上也不会如此信重娘娘。”她心里明白,与人交往最忌交浅言深,便不再多说宽慰的话,点到即止。 “哈哈哈,你果然是个聪明人。”皇贵妃闻言朗声一笑,随后迈步从董佳佳身边走过,临去时又叮嘱了一句,“甲板上风凉,别待太久了。”说罢便转身向着船房走去。 董佳佳亦含笑微微福身:“恭送皇贵妃娘娘。” 待皇贵妃的身影消失在船房入口,董佳佳也待了一会儿,便回了自己的船房。此时龙舟正载着一行人,稳稳地向着目的地驶去。三月底,漫长的归途终至尽头,一行人终于平安抵达了京城。 ? ?南巡实在写不下去了,写逛风景写的想鼠,猫鲤都没逛过好看的景点,上网搜,看视频讲解,也没有灵感,南巡之旅便这样吧,开始着手为孝懿下线做铺垫了 第一百零四章 张氏有孕 车马抵京,官道上仪仗肃整,正待换乘更为华贵的銮驾回宫。董佳佳刚伺候皇太后安稳登车,转身欲往自己的随行车驾走去时,却见一行人押着数名女子走向另一侧,那并非后宫女眷的车列,反倒挨着守卫京城的兵卒车马。这些女子,正是先前在船上侍奉过康熙的江南女子。 待董佳佳坐进自己的马车,听底下人低声细禀,才知晓其中缘由。原来康熙对这些南边进献、已承侍寝的女子,处置竟如此干脆。先是命人强灌避子汤药,断了她们怀皇嗣的可能,随后便直接押往城外皇家寺庙,令其终生带发修行,青灯古佛伴余生。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李嬷嬷进献的两位女子却被留了下来,奉旨入宫侍奉。董佳佳心中了然,看来康熙对自己的乳母李嬷嬷,终究还是给予了几分格外的信赖与体面。这般思忖着,她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康熙心思深沉,这份冷酷无情,实在令人心惊。 周遭人对此事似乎都波澜不惊,唯有董佳佳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不忍。其实返程途中,她早已隐约料到这般结局,康熙素来注重声名,断然不会放任地方官员进献的女子随意入宫,若开了这先例,难免污了圣明。 可当亲眼见到那些女子,年纪不过与茉雅琪她们相仿,却因康熙几句轻描淡写的吩咐,便被草草定下青灯古佛的一生,她心里终究还是沉甸甸的。 是以回宫的路上,董佳佳的心情始终轻快不起来,即便想到即刻便能回到京城中心那方百平米的寝殿,见到格兰珠她们熟悉的笑脸,也难掩眉宇间的几分怅然。 仪仗很快入宫,贵妃早已领着后宫众人在宫门前候驾。念及皇太后舟车劳顿,康熙特意免了不少繁文缛节,众人在寿康宫略坐片刻问安后,便各自散去回了寝宫。 董佳佳带着格格们回到永和宫,先吩咐白霜将南巡的行囊一一卸整,又与格兰珠她们简单说了几句近况,见董佳佳面带倦色,格兰珠几人也知趣地未做过多打扰,让她歇息去了。 歇缓了三两日,董佳佳与茉雅琪她们才渐渐恢复了精神。待将南巡带回的各式礼物分赠给格兰珠几人、胤佑,以及后宫中未曾随行的几位格格后,永和宫众人才又围坐一处,就着沿途的风光景致、风土人情又热热闹闹聊了许久。 日子便这样在平淡中悄然滑过,南巡归来的喧嚣渐渐沉淀,董佳佳也都慢慢回归了往日的晨昏作息,一切重回深宫日常的轨道中。 转眼便至五月初,长春宫忽传喜讯,位份低微的张氏被诊出已有一月余身孕。此事并未在后宫掀起太大波澜,却让长春宫成了众人暗中关注的焦点。一来,谁也说不清这胎将来会交由哪位主位抚养;二来,张氏与同住一宫的安嫔素来交恶,这腹中胎儿能否平安降生都未可知,后宫众人便都等着看长春宫的后续热闹。 张氏有孕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董佳佳耳中。南巡途中,张氏曾数次向自己示好,恳请迁居永和宫,却被她婉拒了。董佳佳深知,张氏迁居对自己百害无一利,反倒会平白与安嫔结怨,搅乱永和宫的安宁。不过念及张氏是故人之妹,她还是吩咐白霜传信给内务府的心腹,悄悄照拂张氏一二,免得安嫔克扣张氏应得的份例。 董佳佳却不知,自己这一举动间接缓解了张氏眼下的困局。 长春宫内,自张氏有孕后,身为一宫主位的敬嫔率先遵着康熙的心意,对张氏厚加赏赐,安嫔见状也随之效仿。谁知不过数日,康熙竟又传下口谕,命敬嫔亲自照看张氏这胎。其中深意不言而喻,若张氏能平安诞下皇嗣,多半要交由敬嫔抚养。 这道旨意一出,可把素来觉得皇上不会将皇嗣托付给未曾生育的自己、日后恐无依靠的安嫔与僖嫔喜得心头滚烫,二人各自暗中盘算起来,都想着要趁早谋划,为将来能抱养低位嫔妃所生的皇嗣铺路。 后殿内,安嫔手捧茶盏,目光凝望着前殿的方向,静静沉思了许久。张氏刚有孕时,她心中确实动过歹念,想除掉这胎。可如今不同了,皇上头一回松口让她们抚养皇嗣,虽说她也清楚,多半是宫中皇嗣渐多、暂无更合适的主位,才轮得到她们这些未曾生育的嫔妃抚养,但终究是给了她们一个盼头。 若是此刻对张氏下手,被察觉,定会惹得皇上厌弃,认定自己心性不安分,亲手断送了日后抱养皇嗣的可能。更何况底下人来报,连远在永和宫的端妃都在暗中照拂张氏。这般情形下,安嫔在心中几番掂量,终究还是暂且按捺住了那股恶念。 当然,安嫔心中的顾虑虽让她收敛了锋芒,却并未彻底熄灭那股恶念。她只是暂时按兵不动,暗中盘算着更周全的法子,既要除掉张氏腹中这胎,又要让自己全身而退,毫无牵连。 毕竟皇上这道旨意实在刺眼,明明她才是长春宫的嫔位之首,与敬嫔同住一宫,皇上却直接越过她,将张氏这胎交由敬嫔照看。虽说她与张氏素来不和,也知晓敬嫔居前殿、是名义上的一宫之主,可论位份排序,她才是众嫔之首,平日里敬嫔在她面前也从不敢摆架子。 如今皇上这道旨意,分明是在昭告长春宫以敬嫔为尊,不仅损害了她在宫中的地位和威信,更彻底掐灭了她觊觎一宫之主的念想。这份屈辱与不甘,她绝不会甘心罢休。 可如今敬嫔将张氏护得密不透风,安嫔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下手。她暗自冷笑,只觉敬嫔未免太过尽心,换作是她,只需确保皇嗣平安降生便够了,何必如此护着张氏。她们既无皇贵妃那般显赫家世,又未曾生育过皇嗣,哪能像皇贵妃那样得皇上长久信重、接连抚养皇嗣。 在安嫔看来,抚养皇嗣,终究是生母不在才最省心。远的不说,皇贵妃与德妃不就因四阿哥闹得形同陌路。皇贵妃膝下无亲生皇嗣,便对四阿哥格外看重,反倒让四阿哥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与生母德妃日渐疏离,这在后宫早已不是秘密。 如此想来,敬嫔此刻对张氏这般维护,将来张氏若真诞下皇嗣,又怎会甘心让孩子被敬嫔抚养。更何况二人同住一宫,日后为了孩子必定少不了风波。 况且张氏这胎,若是生个格格倒也罢了,再如何也掀不起风浪,断无可能爬到她们头上;可若是个阿哥,将来母凭子贵,难保不会与她们平起平坐。 到那时,敬嫔这般费尽心力抚养皇嗣,到头来岂不成了替张氏铺路的垫脚石。敬嫔就不会动脑子想想,自己终究不过是个嫔位,这般尽心竭力,就不怕最后辛辛苦苦一场,反倒替张氏做了嫁衣吗。 想到这儿,安嫔看向前殿的眼神里,不由多了几分怒其不争的烦躁。敬嫔实在是心慈手软,换作是她,定会选择“去母留子”,一了百了。念及此,安嫔眼底掠过一丝不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安嫔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嘴角转而悄然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像是想到了一举两得的法子。随即侧首对竹月随意说道:“说也奇怪,张氏怀了身孕,反倒精力越发旺盛,吵得我头疼,还是让她安分些才好。竹月,你去悄悄查一查太医院给张氏开的安胎药方子。她既得了这份福气,总该平平安安给皇上诞下康健皇嗣才是,可不能出半分差错。” 竹月瞬间领会了主子话中深意,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躬身退了下去。 第一百零五章 各有心思 过了几日,竹月不仅打探到太医院给张氏开的安胎药方,更意外探得一桩惊天秘事,忙不迭地赶回长春宫向安嫔禀报。 长春宫后殿内,安嫔闻言如遭雷击,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攥紧了手中帕子,急切地向身旁俯身回话的竹月确认:“你再说一遍?那个当值的医士当真瞧见,皇贵妃身边的灵玉亲手把药瓶递了王院判,而王院判竟当着她的面,把盒里的药丸给换了?” “是的主子,奴才再三盘问过了,这事儿是那医士亲眼所见。灵玉从前常奉皇贵妃的旨意去太医院宣召太医,他认得灵玉的模样,断然不会认错人。”竹月重重点头,语气里满是笃定。 “那他当时可有被人察觉?”安嫔身子微微前倾,追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应当没有。”竹月连忙回话,“他是恰巧路过偏院时无意中撞见的,当时四周没人,谁也没发现他。况且那医士没通过吏目考核,再过几日就要离京返乡了,往后未必再有机会留在宫里。”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奴才顺着这条线查了查,确实发现皇贵妃近来似乎在暗中服用一种不明药丸,具体是什么暂时还没查清。” “呵,皇贵妃暗中服药有什么稀奇的?左右不过是想再怀上皇嗣罢了。”安嫔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她的八格格夭折都多少年了,想来是当年生八格格时伤了根本,身子亏空得厉害,才再难有孕。如今急着怀胎,总得用些旁门左道的险药。这种事,我当年何尝没试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枯槁的枝桠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至少她还诞育过一位格格,如今恩宠未衰,也没到不能生育的年纪。不像我……”话到此处,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不甘。 忽然,安嫔像是突然想起皇贵妃被换药后会落得凄惨下场,脸上的自嘲转瞬化作一抹阴恻的幸灾乐祸,她轻嗤一声:“没想到竟真有人敢对皇贵妃下手。皇贵妃素日那般精明厉害,在宫里可树敌不少,只是谁有这般能耐,能在她身边安插眼线,连太医院的王院判都能动用?是惠妃?贵妃?还是僖嫔?又或是其他人?” 她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眉头紧蹙着细细盘算,忽然眸光一闪,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口中喃喃:“能悄无声息收买院判的,除了……”话音未落,她猛地抬眼,神色骤然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恐,声音都带了几分发颤的不可置信:“难、难道是皇上?” “主子!这话万万说不得!”竹月冷不丁听见这话,吓得脸色一白,僵直了身子,慌忙抬首,压低声音,开口急劝,“宫里耳目众多,这话若是传出去,咱们可是要掉脑袋的!” 安嫔被她一声喝醒,瞬间敛去脸上的惊色,指尖却悄悄攥紧了帕子。心里头那点猜测反倒愈发清晰,能在皇贵妃身边安插得下人手,又能让王院判这般人物乖乖听话换药的,放眼整个后宫,除了皇上,还能有谁?其他妃嫔纵有心思,也未必有这等翻云覆雨的权势。她越想越发笃定,皇上便是幕后黑手,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寒意,面上却只淡淡道:“知道了,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话音刚落,安嫔便埋下头细细思忖起来,且不说皇贵妃向来心思深沉、眼目清明,不可能不会察觉到身边有他人眼线。况且她身边的贴身宫女,个个都是佟佳一族的亲信,根正苗红,绝非轻易能被收买的。 要往佟佳一族的人里安插眼线,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必得在佟佳一族内部有经年累月的暗中经营,才有几分可能。 而能有这般手腕与根基的,除了与佟佳一族素有姻亲牵扯的钮祜禄、赫舍里,和大阿哥背后纳兰明珠大人所属的叶赫那拉一族外,她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个势力能悄无声息地往皇贵妃贴身宫女里安插人手。 当然,那些在前朝后宫皆有盘根错节势力的包衣大族也并非没有可能,安嫔并未完全排除其他高位嫔妃背后势力的嫌疑。可这事儿就像往皇上身边安插眼线一般,若不耗费巨大的心力、人力,再加上长年累月的经营,绝无可能成功。 而且这些高位嫔妃,要么是在皇贵妃入宫前便已侍奉皇上多年,当年根本无从预料皇贵妃会入宫侍奉,自然不可能提前多年,自皇贵妃出生时便在她身边安插人手;要么是在皇贵妃之后才进宫的,更没机会接触到她身边的核心亲信。平心而论,这些人若真有这般深的心计与扎实的根基,也不会让佟佳氏在皇贵妃这个位分上坐得如此稳固。这么一算,大部分人的嫌疑便都能排除了。 加之,收买御医这一节,她们的嫌疑便又淡了几分。太医院的御医向来只对皇上忠心耿耿,断无背叛的可能。这些人要么出身杏林世家,世代承袭医职;即便偶有出身寻常的奇才,也需经皇上亲自筛查、御笔朱批方能得任御医,嫔妃们根本没机会私下收服。 至于威胁,那就更不必提了。无人敢轻易得罪御医。这些人看似只是侍奉皇上的医者,实则人脉盘根错节,遍布天下,真要暗中报复他人,简直易如反掌。所以世家大族纵有权势,也绝不敢冒险去收服或要挟御医;更何况御医们俸禄优厚,待遇甚至超过朝中不少官员,个个都懂得明哲保身之道,不会蠢到卷入后宫争斗的是非漩涡里去。 这点安嫔心里是再清楚不过。她本是降清汉臣世家出身,当年入宫前做足了功课,对宫廷里这些盘根错节的规矩与忌讳,早已摸得通透。 不过御医虽难收为己用,但要他们悄悄传递些消息却不算难事。毕竟只要不逼他们犯下诛九族的大罪,顺水推舟传个话,他们多半不会深究。先前她让竹月去打探的那个医士便是如此,尤其这类经地方推荐来太医院进修的太医,本就根基浅薄,又没通过御医考核,眼看就要离京返乡,正是最容易被说动的。 如此梳理下来,唯有同样母族是佟佳一族的皇上,才具备这般周密的能力。既能不动声色、轻而易举地策反皇贵妃身边之人,让她毫无察觉;又能让王院判心甘情愿地铤而走险换药;更能避开所有嫌疑,让人无从查起。安嫔心里不由感叹,皇上这换药之局环环相扣,简直天衣无缝。 至于皇上为何要对皇贵妃下手,安嫔心里也能猜出几分。她自幼读史,见多了帝王因外戚权势过盛威胁皇权,而不得不暗中忌惮、打压外戚的先例。皇贵妃出身佟佳一族,家族势力正盛,皇上会有这般举动,倒也不算稀奇。 理清这前因后果,安嫔心中一阵暗喜,过往的怨怼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她还记得当年与贵妃争斗时,皇贵妃曾许下的承诺。可最终不仅没帮她扳倒贵妃、坐上一宫之主的位置,反倒让她这几年屈居在长春宫后殿,受尽他人讥讽。 想到此处,安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抬眼望向景仁宫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恶毒。复仇的火焰在心底越烧越旺,她暗暗思忖:“皇贵妃啊皇贵妃,你机关算尽,到头来竟落得这般可怜境地。也罢,就让我‘好心’帮你一把。你总不至于,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吧?” 理清皇贵妃的事后,安嫔很快转回了自己的初衷,侧首对竹月吩咐道:“皇贵妃那边的事暂且先搁置,不必再往下查了,免得惊动了皇上。皇贵妃若知晓此事,定会比咱们更着急。”她顿了顿,抬手掩了掩唇角,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如今既已拿到张氏的安胎药方,对付她的事,可以动手了。” “是,主子。奴才这就下去安排。”竹月垂首应道。 “嗯,手脚麻利些,务必做得隐蔽。”安嫔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别让前殿那位察觉到半点风声。” 竹月连忙低声称是,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只是安嫔万万没想到,她暗中针对张氏的那些动作,根本瞒不过同住一宫的敬嫔。毕竟敬嫔在长春宫的根基比她深得多,早两三年便在此处经营,长春宫一有风吹草动,几乎瞒不过她的耳目。 长春宫前殿内,敬嫔听完下人的回禀,望向后方偏殿的目光里浮起一丝淡淡的讥讽。她侧首对身旁的武棠道:“安嫔果然耐不住性子。张氏那边怎么样了?安嫔动了她的安胎药,她如今身子还安稳吗?” “张庶妃身子还算安稳,就连昨日来请平安脉的太医也没诊出异样。”武棠垂首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后殿那位动的手脚,奴才已经查过了,不过是在安胎药里添了几味药,眼下还说不清换药后的药效究竟如何。要不要奴才再找可靠的人去细细查验一番?” 敬嫔指尖轻叩着桌面,沉默片刻后,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意味,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不必了。”她缓缓摇头,“想来安嫔还不至于太蠢。”话锋一转,她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添了几分讥诮,“这是想走‘去母留子’的路子啊。既能借此扳倒我这个一宫之主,又能顺理成章抚养皇嗣,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不是没怀疑过安嫔想让张氏母子俱亡,或是直接打掉这胎。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母子俱亡太过扎眼,事出蹊跷,皇上必定会严查深究,除非安嫔真能做到天衣无缝,否则绝不敢冒这个险。 至于直接堕掉胎儿,就更行不通了。这宫里除了安嫔与张氏素有嫌隙,再无旁人有明显动机加害于她,更何况张氏如今住的是长春宫,一旦出事,皇上第一个要查的就是安嫔,她断不会这般愚蠢。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去母留子”这一条路了。敬嫔越想越感慨,安嫔这步棋实在下得精妙,既能栽赃陷害于她,扳倒她这个一宫之主,又能顺理成章接过抚养皇嗣的权柄,简直是一举两得。她轻捻着手中的帕子,暗自思忖,换作是自己,恐怕也会选这条路。 “那主子,咱们要不要先把药换回来?”武棠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问道。 “换回来?为何要换?”敬嫔抬眼看向武棠,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安嫔费了这许多心思布下的局,就这么换回来,岂不可惜?”她指尖重重按在桌面上,眼底翻涌着隐忍的锋芒,“她既一心要扳倒我,我又何尝不能借这个机会,让她自食恶果?” 顿了顿,她语气渐沉,那张略带英气的脸庞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狰狞,声音里却裹着几分无奈的沧桑:“安嫔要栽赃我,定会暗中安排些证物或人证,将换药的事死死扣在我头上。你悄悄去搜一搜前殿各处,还有张氏身边伺候的宫人,仔细查一查……” 其实她并非没动过去母留子的念头,只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恍惚间记起小时候,她缠着父兄教自己习武,原是为了保护那些和自己一样弱小的人。可入宫这十数载,深宫的磋磨早已磨去了她的初心,从当年日日挥拳练剑的少女,到如今困在长春宫与安嫔斗得不可开交的敬嫔,心底那点习武多年残留的正义,终究没被彻底磨灭,这才硬生生压下了那阴狠的心思。 她如今不过是抱着完成皇上交代的差事行事,更没打算尽心去抚养什么皇嗣。生母尚在,所谓抚养在她看来本就是个笑话。可安嫔这步棋,却让她莫名动了心思,安嫔犯下的罪孽,自然怪不到她头上;一个没了生母的皇嗣,与膝下空虚的自己,倒像是天生的母子。至于安嫔?这个害死皇嗣生母的罪人,又怎配抚养皇嗣?也不怕日夜被罪孽缠身,连死后都难入轮回。 想到这里,敬嫔又添了几分顾虑,对武棠吩咐道:“再挑些上好的补品给张氏送去,告诉她,有我在,定会护着她平安诞下皇嗣。至于将来抱养的事,她尽可放宽心,我绝非皇贵妃那般人。皇嗣终究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自然是生母亲自抚养才最尽心,让她安心养胎便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温和,“只要她肯信我,将来皇嗣长大,她们母子能记着我这份恩情,便足够了。” 说罢,敬嫔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在无声嘲讽自己这番言辞中的虚伪。武棠并未察觉她神情里的异样,只是默默垂下眼帘,低声应了声是,便躬身退下了。 长春宫这暗地里的风波始终藏在水面之下,无人知晓。倒是景仁宫那边忽然闹出不小的动静,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对长春宫的关注,不知不觉间淡了许多,此时已是五月底。 第一百零六章 佟佳格格风波 景仁宫内,正逢两月一次的亲人入宫相聚。这本该是温馨的时刻,可殿内气氛却异常凝重。皇贵妃端坐在上首,目光先扫过眼神游移、始终不敢与她对视的额娘,又落向一旁姿容出众,眉眼间更是与她有几分相似,却垂首敛目、沉默得近乎怯懦的胞妹,心底那股失望与不甘便如潮水般翻涌,几乎要漫过心口。 她指尖紧紧攥住手中的绣帕,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将那锦缎撕裂。良久,才缓缓抬眼,声音听不出太多起伏,却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冷,一字一顿地问:“额娘,这……也是阿玛的意思吗?” 佟佳福晋脸上掠过一丝不忍,嗫嚅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开口辩解:“兰懿……你阿玛自然是不同意的。可你膝下无皇子,那两位已经长成,过不了两年便能入朝堂理政,族里实在急得不行,硬逼着他表态。你入宫十多年,如今眼看着……眼看着也就到此为止了,你阿玛也是没办法。更可气的是你伯父,不仅不帮着说话,反倒想着送他家格格入宫。是你阿玛据理力争,才商定让你妹妹入宫……” 她微微一顿,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劝慰意味:“兰懿,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妹妹入宫后定会安分守己,事事听你安排。若将来她诞下皇子,便交由你亲自抚养。这可不同于宫中其他皇子,你是孩子的亲姨母,有这层血缘关系在,自然也更亲近,有佟佳血脉的皇子才是你日后的依靠啊。” 她缓缓颔首,语气里又添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你仔细想想,这将来的风光,怕是要比当年的宜妃姐妹更胜一筹。你手握宫权,兰雅得皇上宠爱,你们姐妹二人同心同德、彼此扶持,这后宫之中还有谁能与你们抗衡?” “你膝下有了皇嗣,皇上自然会愈发看重你,对我们佟佳一族也会更加倚重。说不定……你还能坐到那个位置上。这般既顾全了家族,又成全了自身的好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到最后,她脑海中似已浮现出两个女儿将来宠冠后宫、自己尽享无上荣光的景象。见皇贵妃只是冷冷的看着她,仍不说话,丝毫没有被打动的模样,佟佳福晋的语气不由得强硬起来,仿佛终于攥住了不容辩驳的理由,字句间隐隐透着施压的意味:“兰懿,事到如今,你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你该清楚,额娘说的全是实情。” “族里已经退了一步,断没有再退让的道理。就算你不答应,他们也会想办法送旁人入宫,但终究不是一家人,到时候与其他支脉相争,闹起来反倒难看。兰雅入宫,对你来说反而是最稳妥的。” 皇贵妃见额娘这般理直气壮,不由得气极反笑,面上浮起一抹冰冷的嘲讽,语气愈发冷硬如铁:“佟佳福晋,没瞧见妹妹还在这儿吗?这般堂而皇之地说什么让她生了皇子便给我抱养,您可真是个‘好额娘’,教唆两个女儿在后宫相争,您的胸襟手段,可比赫舍里福晋差远了!” “提醒您一句,别忘了,我如今先是皇上的皇贵妃,才是您的女儿。若是嫌弃我这个皇贵妃带不来您要的无上荣耀,想再送个女儿入宫争宠,大可亲自去求皇上废了我!”她冷笑一声,字字如刺,“还敢拿包衣出身的宜妃姐妹与我相比?您自甘堕落要比那包衣,不必扯上我。言行这般愚蠢无知,该庆幸自己肚子争气,生下了我!” “回去转告族里,此事绝无可能,我绝不同意!”皇贵妃目光扫过被她怼得面色铁青的额娘,以及慌忙搀扶额娘的三妹,懒得再多看一眼。她霍然起身,转身便向内室走去,只留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在殿中回荡:“嬷嬷,送客。佟佳福晋今日以下犯上,往后没有宣召,不得再踏入宫门半步!” 勒嬷嬷望着眼前这难堪的乱局,眉头微蹙,神色间难掩几分左右为难。但她终究在宫里,不敢违逆皇贵妃的吩咐,只得敛衽躬身,恭恭敬敬地将面色难看的佟佳福晋二人一路送离了宫门。 事情闹到这般田地,本就再无遮掩的可能。是以,佟佳福晋二人面带难色地离宫未久,皇贵妃便自言其有违圣恩,恳请皇上收回此前赐予她亲眷入宫的恩典。这消息转瞬便传遍了六宫内外。 众人初闻时无不惊诧,纷纷遣人四处打探内情。待隐约知晓其中缘由后,无不暗叹皇贵妃此刻的进退维谷,更对佟佳一族这般步步紧逼的行径暗生齿冷。 永和宫内,董佳佳等人听闻此事,心底对皇贵妃的境遇也泛起几分同情,可一想到她那句包衣出身的刻薄言语,方才那点怜悯便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格兰珠望向景仁宫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真没想到,连皇贵妃这等身份,竟也会遭家族背叛,这世事当真是变幻无常。” 戴佳氏听了这话,也不由得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地附和道:“可不是嘛,连皇贵妃这等身份,终究也逃不过这般俗世牵绊。” 兆佳氏执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唇边漾开一抹淡笑:“皇贵妃的尊荣本就仰仗家世而来,被家族拿捏胁迫,也是常理之中。何况如今佟佳一族正是鼎盛之时,他们缺的从不是一位稳居高位的皇贵妃,而是能延续皇室与佟佳一族联系的皇子。说到底,皇贵妃终究也只是个皇贵妃罢了。” “世家大族,哪有简单的?如今宫里有皇贵妃坐镇,就算那位佟佳格格真能入宫,最好的结局,怕也不过是第二个僖嫔罢了。”董佳佳语气里带着几分凉薄的讽刺。 三人听了这话,脸上纷纷露出惊讶之色。谁都清楚,僖嫔如今的境况实在算不上好,膝下空空,皇上连个皇嗣都不想给其抚养,这辈子怕是也就困在嫔位上,再难有寸进了。 兆佳氏对董佳佳这番结论颇感好奇,遂微微倾身,带着几分探究开口问道:“可佟佳一族送那位格格入宫,不就是为了求个皇嗣吗?若她真能怀上皇嗣,难道皇贵妃还能对她下狠手不成?那可是她的亲妹妹啊。而且就算皇上与皇贵妃再怎么情深似海,也断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吧。何况经此一事,佟佳一族因皇贵妃此番拒绝,怕是早对她生了防范之心,未必会给皇贵妃对那位格格动手的机会吧?” 格兰珠与戴佳氏听了兆佳氏这番分析,不由得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董佳佳却浅浅一笑,话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皇贵妃或许确实不会,但其他人呢?比如毓庆宫、储秀宫那几位,还有延禧宫那位,他们可未必乐见佟佳一族这般顺遂。更何况,皇上心里究竟是何打算,如今还说不清呢。依我看,这事啊,后头还有的热闹瞧呢。” 兆佳氏三人听了董佳佳这番剖析,顿时茅塞顿开,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可不是嘛,皇贵妃既已明确拒绝此事,若佟佳一族执意要送格格入宫,即便皇贵妃不会亲自出手阻拦她入宫或是怀皇嗣,却未必会阻拦旁人对她动手脚。想通了这其中关节,兆佳氏三人再看向董佳佳时,眼神里又添了几分由衷的佩服与赞叹,暗暗期待起董佳佳说的热闹起来。 可她们哪里知道,董佳佳口中的热闹,却并非她们所想的那般。此刻的董佳佳没再理会格兰珠等人,只望着景仁宫的方向陷入了沉思,她正暗自琢磨着皇贵妃薨逝的缘由。董佳佳清楚那位即将入宫的佟佳格格究竟是哪位。孝懿皇后的胞妹,除了那位活到乾隆朝、算得上福寿绵长的佟佳贵妃,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人。 她记得这位佟佳贵妃终其一生都未曾诞下子嗣,若非早年抚养过雍正与乾隆两位帝王,结局怕是远不会那般体面。正因知晓她无子的结局,董佳佳才不难推断,康熙其实并非真心盼着佟佳一族能诞下皇子。 想来也是,如今的佟佳一族已重归满洲贵胄之列,势头正盛,康熙怎会坐视他们继续壮大?一旦佟佳一族真有皇子傍身,太子的位置便再难安稳。眼下有个母族势大的十阿哥已够让康熙费心,若再多一位母族背景深厚的皇子,怕是朝野上下都要乱了套了。 想到这,董佳佳脑海里闪过小说中无数宫闱倾轧的戏码,心中不由浮起一个阴暗的猜测,皇贵妃这骤然薨逝,会不会是佟佳一族亲手促成的?正如兆佳氏所言,他们缺的从不是一位皇贵妃,凭着康熙母族表妹的身份,佟佳格格入宫后位分定然不低,毕竟董佳佳记得这位佟佳格格最后是坐到了贵妃之位。可皇贵妃终究不是皇后,或许在他们眼中早已成了绊脚石? 但这个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推翻了。这里头藏着个巨大的漏洞,皇贵妃终究是佟佳一族出身,为了一个尚未入宫的格格、一个虚无缥缈的皇子,就舍弃一位稳居高位的皇贵妃,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更重要的是,谋害皇贵妃这等事,康熙不可能会毫无察觉。一旦康熙察觉,那可就不是小事了。史上佟佳格格能在孝懿皇后薨逝三年后顺利入宫,这本身就说明佟佳一族不会是皇贵妃薨逝的幕后推手。 思及此,董佳佳心中又泛起浓浓的疑惑,孝懿皇后究竟是因何而逝的? 想到这里,董佳佳暗自轻叹了一声。皇贵妃与赫舍里皇后终究不同,她处事还算公允,即便自恃出身高贵、不屑与自己深交,董佳佳在她面前也从未有过胆战心惊之感。可赫舍里皇后就不一样了,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时常让她暗自胆寒。至于钮祜禄皇后,虽是个不错的人,奈何相处时日太短,入宫一年多便匆匆薨逝,实在让她无从亲近。 这般算来,皇贵妃若能活着,于她实在是再好不过。如今后宫这般格局,恰好能让她在永和宫安安稳稳地享受宁静的生活。只是她心里也清楚,皇贵妃骤然离世绝不可能是遭人谋害,毕竟她入宫多年根基深厚,若真能被人悄无声息地害死,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董佳佳只能对着孝懿皇后的死因胡乱猜测,盼着能从中寻到些蛛丝马迹帮上忙。至少南巡那段日子相处下来,她觉得这位皇贵妃还算不错,她若能活着,于自己终究是利大于弊的。 正胡乱思忖间,格兰珠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唤了回来。几人又热热闹闹地八卦起惠妃与太子一派究竟会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来。 第一百零七章 绝望 太子一派与惠妃那边明面上虽无太大波澜,但康熙当晚驾临景仁宫安抚皇贵妃的举动,已让众人悄然窥得皇上对此事的态度。 乾清宫内,端坐于上首的康熙想起昨夜皇贵妃垂泪哭诉的模样,面色骤然沉了下来。心底对两位舅舅那副贪婪无度的做派,不由得升起一阵恼怒。皇贵妃不能生育,本就是他心中的憾事,可他早已认定,带有佟佳一族血脉的皇子只能是皇贵妃腹中所出。 皇贵妃与他自幼相伴情深,岂能与佟佳一族其他女子混为一谈。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时局本就暗流涌动,大福晋接连有孕,太子因此蠢蠢欲动,频频暗示他下旨赐婚,以扩张势力。如此境况下,佟佳一族若再得一位皇子,对太子将来继位不利。 再加之太子与大阿哥私下里争斗不休,闹得毫无体面,这让他本就心存不悦。如此一来,他本就没再打算让皇贵妃再涉怀孕之苦,更别提让佟佳一族其他格格入宫诞育子嗣了。 先前给佟佳一族抬旗,原是他因未能让皇贵妃留下含有佟佳血脉的皇嗣而特意给母族的补偿。可谁曾想,自家舅舅们竟将这补偿视作理所当然的恩典,还得寸进尺,竟敢不与他商量便私下往后宫塞人。这份贪婪,可真是辜负了他一片良苦用心。 念及此处,康熙心头陡然一沉,生出几分狠厉。佟佳一族本就功绩平平,全凭他多年来有意扶持,才坐拥如今这般显赫声势。看来还是日子过得太安逸,让他们失了分寸,是该好好敲打一番了。 他已拿定主意,日后平定蒙古的战事,便要让母族多担些重任、多出些力气。如此一来,既能堵住那些因他屡次偏袒扶持母族,致使其仗势打压异己而泛起的悠悠众口,也能顺势挫一挫母族眼下这股过于张扬的气焰。 翌日,乾清宫一道旨意传出。佟佳福晋因言行失度,被罚入家宅佛堂抄经礼佛一年,闭门修身。至于先前赐予皇贵妃、允许其亲眷每两月入宫探视的恩典,康熙终究未收回去。 毕竟罚佟佳福晋闭门思过,已然为皇贵妃出了这口恶气;可皇贵妃与佟佳一族终究血脉相连、荣辱与共,若再收回这份探视恩典,便是明着折辱佟佳一族,连带着皇贵妃的颜面也要一同受损。 康熙心中早有考量,终究还是要顾全母族与皇贵妃的体面。若是惩罚过重,可能因此传出佟佳一族失势、皇贵妃圣眷渐衰的流言,定会引来其他势力与后宫嫔妃的趁势打压,届时平白生出无数风波,反倒要让他分心处置这些不必要的麻烦。 康熙的旨意一下,不多时便传遍了六宫内外。众人暗自咂摸其中意味,无不感慨皇上对皇贵妃的情分真挚深切,待佟佳一族更是恩宠优渥、顾念有加。 随着时间推移,风波渐平,转眼已是六月底。景仁宫内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皇贵妃指尖轻抚着案上那只新送进来的紫檀木药盒,盒内铺着锦缎,盛着族中刚递来的坐胎药丸,这已是她换的第四副方子了。 她望着那些圆润光洁的药丸,眉尖不自觉地蹙起,轻轻叹了口气。入宫数年,子嗣始终是心头最大的缺憾,近来更是添了几分焦灼。虽前阵子因兰雅入宫之事与族中闹得有些不快,但这关乎子嗣的药丸却从未断过,每月准时送到,倒让她稍稍宽心,至少族里仍盼着她能早日诞下皇嗣,稳固根基。 正拿起一颗药丸,指尖刚触到微凉的药面,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等宫人通报,灵秀已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气喘吁吁,连行礼都顾不上,脸色煞白地急喊:“娘娘!不要吃!那药丸……那药丸被人调换了!” 皇贵妃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指尖却已松开那枚药丸,轻轻放回盒中。一旁的勒嬷嬷见状,脸色顿时沉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悦呵斥道:“灵秀!你这丫头怎敢在此胡言乱语?这药丸是族里专人送来的,层层查验过的,族里怎会害娘娘?” 皇贵妃听着嬷嬷话里话外维护族里的意思,心中轻轻一叹。这位从小陪她长大的嬷嬷,终究还是心向佟佳一族的。她也能理解,嬷嬷一家老小都在族中庇佑之下,且日后离宫养老,还得依仗族里照拂。如今自己因兰雅之事与族中关系微妙,嬷嬷想为自己留条后路,也是人之常情。 况且嬷嬷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她身为皇贵妃,是阿玛的嫡女,佟佳一族在宫里的脸面与根基。族里纵有怨怼,也断然不会害了她的性命;退一步说,即便族中真有那心怀不轨之辈欲行谋害之举,她的阿玛额娘也绝不会坐视不理。毕竟,她终究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血浓于水,总不至于冷漠无情到对她不管不顾或下此狠手。 这般思忖着,她压下心头一闪而过的疑虑,抬眼看向仍在喘息的灵秀,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灵秀,别急,慢慢说。你是如何发现药丸被调换的?此事可有凭据?” 灵秀好不容易顺过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急声道:“启禀娘娘!奴才前几日洗衣时,不知被谁悄悄塞了张字条在衣襟里,上面赫然写着……写着娘娘的药被灵玉调换了!”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灵玉是族里特意派来伺候娘娘的人,奴才起初只当是旁人挑拨,压根不信。可近来娘娘与族中关系微妙,奴才心里便多了个心眼。今日族里送药来,奴才特意找借口跟灵溪换了班,悄悄跟着灵玉……” “亲眼瞧见她从送药人手里接过药盒后,并没直接回景仁宫,反倒绕去了太医院!”灵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恳切,“她抱着药盒进了偏殿,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出来,直到将药盒送进景仁宫前殿,确认她走远了,奴才才敢赶紧来报。奴才绝不敢欺瞒娘娘!您只需派人去太医院一问,便知灵玉今日是否去过那里!” 见灵秀跪在地上,神色真挚,信誓旦旦,毫无半分虚饰,皇贵妃心中已是一沉,隐隐有了计较。想到自己这些年吃下的那些药丸,一股寒意陡然从脊背窜起,脸色霎时褪了几分血色。但她强撑着定了定心神,手中紧紧攥着的绣帕变了形,思绪翻涌,不断思索着,究竟是谁在害她。 灵秀是她打小带在身边的丫鬟,原是佟佳一族的家生子,自她闺中时便贴身伺候,是她入宫时执意要带的人,也是如今身边最信任的存在。当年她入宫,按例只能带四人,除了勒嬷嬷,便是灵秀与另外两个心腹丫鬟。可按她如今的位分,身边需配四位一等宫女,灵玉便是族里后来在宫中补派给她的人手,平日里族中与她的消息往来,全靠灵玉传递。 如今想来,灵秀说亲眼见灵玉接了药盒后,竟绕路去了太医院……皇贵妃眉峰紧蹙,心头那点侥幸渐渐散去。若真是如此,灵玉背叛她的可能性,确实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皇贵妃回了神,侧首看向身旁脸色同样凝重的勒嬷嬷,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冷意:“嬷嬷,你即刻派人去查。先去太医院核实灵秀所言是否属实,再顺藤摸瓜查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的药里动手脚,又是谁藏在暗处,借灵秀之口给我递了这消息。” 勒嬷嬷不敢怠慢,忙躬身应了声是,眼神沉凝地快步退了出去。 皇贵妃心中虽已有了隐约的猜测,却仍觉得需查个水落石出才行。毕竟她膝下空虚,这始终是软肋,论根基稳固,比起赫舍里与钮祜禄,终究还差着几分底气,此刻实在不宜贸然出手。 至于族里是否真会对她下手?她反倒觉得未必。她与佟佳一族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族里断不会做这自毁根基的蠢事。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灵玉被人收买了?可转念一想,灵玉是族里精心挑选安插在她身边的人,必然经过层层筛查,怎会如此轻易就被策反?这里面定然还有别的缘由。 而眼下之所以不立刻传唤灵玉来对质,也是怕打草惊蛇。若没有确凿证据印证灵秀的话,贸然盘问只会让对方警觉。不如先暗中查探一番,即便一时抓不到幕后黑手,总能从灵玉身上挖出些线索来,这盘棋,她得慢慢下。 殿内的寂静被时间一点点碾碎,灵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早已麻木酸胀,原本莹润的脸颊褪尽血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可上首的皇贵妃依旧眉峰微蹙,目光落在虚空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阶下人的煎熬浑然未觉。 忽然,勒嬷嬷匆匆入殿,往日里沉稳的脚步此刻带着几分踉跄,脸上更是少见地挂着慌张。皇贵妃心头猛地一沉,一丝不安悄然攀上来。她尚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勒嬷嬷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声音都打着颤,带着掩不住的惊恐:“娘娘……灵玉方才见着的,是王院判!” 皇贵妃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方才还被她紧紧攥在掌心的绣帕脱开束缚,轻轻飘落在地。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后颈,脑海中一个荒诞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正缓缓成形。 先前因灵玉背叛而涌起的震惊,让她忽略了那些一闪而过的异样,此刻却如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她原以为灵玉是被人收买,可偏偏忘了太医院的太医本就是皇上的人,若是真有人敢在药里动手脚,皇上怎么可能会毫不知情。 她与皇上相伴多年,又执掌宫权,太医院里那群人真正效忠的是谁,她比谁都清楚。只是灵玉那突如其来的背叛瞬间搅乱了她的心绪。一时之间,她的思绪被震惊冲得七零八落,失了往日的周全,竟没能第一时间想到这层关键关节。 想到这里,皇贵妃唇边扯出一抹凄厉的笑,眼底却翻涌着无尽的悲凉。世事竟荒唐到了这般地步。她耗尽心力渴望能诞下皇嗣,哪怕只是一丝希望都视若珍宝,可皇上却连这微末的机会都不肯给她,还要像戏耍傻子一般,将她蒙在鼓里蹉跎了这么多年。 她自然清楚皇上不会伤她性命,可换药之前,皇上必定早就知晓她让族中配的是坐胎药。既是如此,那被换掉的药……除了避子药还能是什么?入宫这些年日日捧在手心吃下的坐胎药,竟全是断她念想的避子药!这念头如尖刀剜心,刺得她喉间发紧。原来,皇上是真的从未想过让她怀上皇嗣。 族中送人入宫、灵玉的背叛、皇上换药……一桩桩一件件此刻在脑中轰然串联在了一起,皇贵妃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闷得喘不过气。她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入主中宫的执念,引以为傲的家族出身,还有入宫十数载步步为营才得来的皇贵妃尊荣……到头来,竟都如掌心的流沙,从指缝间悄然散尽,什么都没留下。 “哈……哈哈……”她猛地笑出声来,笑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带着说不出的疯狂与绝望。阶下跪着的勒嬷嬷和灵秀被这突兀的笑声惊得浑身发颤,刚怯怯抬头,便见自家主子笑声戛然而止,泪水已爬满脸庞,嘴角竟缓缓溢出一道刺目的血红。 “姑母……我真的错了……” 随着一声带着无尽悔恨的哭喊,皇贵妃身子一软,便仰头倒在了身后的靠椅上。 勒嬷嬷与灵秀见状,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慌得手脚都没了章法,将皇贵妃移至室内,唤来其他人看护。两人连滚带爬地起身,一个跌跌撞撞往外冲去要禀报皇上,一个疯了似的奔向太医院去请太医,殿内顷刻间只剩下遍地的慌乱。 皇贵妃骤然昏倒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六宫。原本表面还算平静的后宫霎时暗流涌动,无数心思在寂静中悄然滋生、翻腾。 第一百零八章 离心 永和宫内,董佳佳听闻消息的那一刻,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轰然落地。她强压下眼底的释然,不愿显得太过突兀,又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好奇,便也随着大流,派人去探探景仁宫究竟出了何事。 然而不等众人探出半分究竟,康熙已闻讯赶至景仁宫亲自坐镇,当即命梁九功将消息彻底封锁。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后宫众人始终被蒙在鼓里,没人知道景仁宫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更无从得知皇贵妃此刻的境况如何。 翌日便是七月初一,景仁宫内静得只剩下浅促的呼吸声。床榻上的皇贵妃面色苍白如纸,眉头紧紧蹙着,额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将鬓边碎发微微濡湿。一旁的康熙亲自守在榻边,紧紧攥着她那双曾温润如玉的手,此刻却凉得像浸在冰水里。 看着她昏睡中仍蹙着眉峰、似被噩梦缠缚的模样,康熙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低叹。勒嬷嬷等人早已将皇贵妃昏迷前吐血的缘由一五一十禀明,那些字句此刻仍在他心头沉甸甸地压着。 换药之事,他自知做得不妥。可他让人换上的,分明只是寻常养身滋补的汤药,绝非什么伤体之物。他原以为,自己与表妹的情分纵不如与赫舍里氏那般刻骨铭心,彼此间的信任总该更胜一筹才是。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本该少些猜忌才对。 可偏偏,表妹得知真相后,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未曾给他,便急火攻心,一口心头血呕出,当场昏迷不醒。直到此刻守在榻边,看着她毫无生气的模样,康熙才猛然惊觉,这份因血缘而生的亲近,终究像蒙着一层薄冰。看似比旁人更信任依赖,实则藏着不易察觉的提防与警惕,稍稍触碰便可能碎裂,让他陷入这进亦难、退亦难的境地。 床榻上,皇贵妃的眼睑忽然轻轻颤动起来,原本浅促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眉头蹙得愈发紧了,仿佛在梦魇中挣扎不休。片刻后,随着那口紧憋的气息缓缓放平,她猛地睁开了双眼,人虽悠悠转醒,眼神却一片呆滞,显然还未从混沌中缓过神来。 一旁的康熙见状心头一紧,忙扬声让梁九功速去侧殿请候诊的太医。待太医诊脉开方,细细叮嘱了注意事项,康熙才颔首示意他退下,目光立刻又落回榻上尚未完全清醒的人身上。 “表妹,你醒了?身子可觉得好些?要不要先喝口温水?”康熙放柔了语调,轻声问道。 皇贵妃却只是静静地躺着,并未回应。殿内霎时陷入一片凝滞的沉寂,连呼吸都仿佛在此刻变得沉重。康熙看着她眼底那片近乎死寂的黯淡,眉头微蹙,心中暗叹一声,正要开口唤勒嬷嬷进来伺候,也好缓一缓这僵局,榻上的人却忽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轻得几乎要被两人的呼吸声吞没,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康熙耳中:“皇上,你我之间,何至于此。” 康熙闻言,眼底霎时漫上一层晦暗,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是啊,何至于此。纵使不及他与赫舍里氏那般鹣鲽情深,也该是血脉相连的信任与扶持,断不该落得如今这般忌惮与怨恨交织的境地。 他何尝不清楚,眼前这一切皆是他一手造成。既想借母族之力稳固朝局,又怕外戚势大难以掌控,因而迟迟未让表妹正位中宫;更因担忧她诞下皇子后,母族势必会威胁到胤礽的储位,竟狠下心给她用了药,生生坏了她的身子,连表妹好不容易盼来的格格都没能保住。 如今表妹落得如此凄惨的模样,全是他的过错。 思绪翻涌间,康熙喉间发紧,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舌尖,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安抚:“表妹,你身子弱,本就不宜再受孕。那药……不过是寻常养身滋补的,你别多想……我们还有胤禛呢,他是你一手养大的,谁也抢不走他。” 皇贵妃再未接话,只定定地望着床顶的描金帐幔,一行清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浸湿了枕巾。康熙见状,忙取出随身的绣帕想去拭她脸上的泪,她却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那细微的抗拒像根细针,轻轻刺在他心上。 康熙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收回了手,扬声将勒嬷嬷唤了进来,细细叮嘱了照料的事宜,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景仁宫,回了乾清宫。殿内只余下皇贵妃无声的泪,和帐外刚送来的汤药,汤药那若有似无的药香,缠绵成一片化不开的沉郁。 听着康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皇贵妃的眼泪终于决堤,先前强压的悲恸化作无声的呜咽,哭得浑身微微发颤。勒嬷嬷上前轻声宽慰了几句,待她哭到力竭,情绪稍稍平复些,便想扶她起身喝药。可皇贵妃却轻轻摇了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帐外,声音哭得又哑又轻:“去……把恩和的衣物拿来吧。” 勒嬷嬷心头一紧,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哪里忍心让她再睹物伤情,忙劝道:“主子刚醒,身子还虚着,那些物件儿……改日再看吧?”皇贵妃见她踌躇,嘴角强牵起一抹比哭起来还瘆人的笑意,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嬷嬷,去吧,别让我等太久。” 勒嬷嬷望着她眼底那片死寂中的执拗,终究无奈地叹了口气,躬身领命,转身轻步去了侧间取那早已收妥的格格遗物。帐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皇贵妃压抑的抽噎,和窗外漏进来的几缕惨淡天光。 这一夜,皇贵妃几乎未曾合眼。她就那么枯坐着,指尖一遍遍轻抚着恩和那件小小的衣物,目光空洞地落在帐幔深处,连窗外的烈日何时隐去都未曾察觉。 翌日丑时刚过,宫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隐约夹杂着脚步与低语。皇贵妃被这声响惊得回过神,嗓音因彻夜未眠而愈发沙哑:“外面……发生何事了?” 勒嬷嬷在一旁守了半宿,闻言犹豫片刻,才低声回道:“回主子,是大福晋方才早产发动了,惠妃娘娘已经派人去太医院请太医了……” “哦。”皇贵妃应了一声,嘴角忽然牵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却裹着说不清的苍凉与讽刺,“这么说,皇上……又要添一位皇孙了。”殿内的烛火似乎更暗淡了些,好似这句漫不经心的低语吞了那些光亮。 第一百零九章 皇贵妃召见 这一夜,皇贵妃就这样枯坐到天明,脑海里翻涌的往事如走马灯般停不下来。自打知晓皇上换药的真相,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过往便一一浮现,桩桩件件都绕不开出身二字。 她这一生,似乎都被这两个字牢牢捆着。因着这出身,她幼时得以入宫侍奉姑母,才有机会遇见年少的皇上;可也因这出身,她终究争不过赫舍里氏与钮祜禄氏,眼睁睁看着她们相继入主中宫;更因这出身背后牵扯的家族势力,让皇上始终对她存着忌惮,不愿让她入主中宫,更这么多年暗中给她下避子药,想来恩和的夭折,也与这药脱不了干系。 其实从得知换药的那一刻起,她便清楚,皇上绝不会是近些年才开始动手脚的。怕是从钮祜禄氏薨逝后,这药就从未断过。如此说来,恩和的早夭哪是什么意外,分明是这药日积月累的恶果。从始至终,皇上就没打算让她怀上皇嗣。 窗外的天光渐亮,映着她空洞的眼,连最后一丝温度都仿佛被这彻骨的寒意冻透了。 只是这份深藏的委屈与怨怼里,藏着一个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的真相,康熙的本意,原并非如此。可如今木已成舟,所有的阴差阳错都成了无法挽回的定局,那些盘根错节的误会早已在彼此心中结了痂,再难剖白解释。 于是皇贵妃只能沉溺在自己织就的悲戚思绪里,将往日里康熙对她的那些温存恩宠,一一捡拾起来反复审视,最后都化作了带着恶意的揣测,原来每一份看似真切的好,背后都藏着这样深的算计与防备。 清晨,各宫刚从梦晓中苏醒,两则消息便接踵而至,大福晋昨夜再诞一位格格,骤然昏迷的皇贵妃已于昨日醒转。 一时间,那些看惠妃笑话的人,欲探究景仁宫究竟藏着何种变故的人纷纷行动起来。宫道上人影渐多,各宫底下的私语渐起,沉寂了多日的后宫,顿时热闹了不少。 众人尚未探得半分消息,景仁宫的宫门忽然开了,一群内侍宫人快步走出,分头赶往各宫宣读旨意,皇贵妃将于后日召见后宫众人。这道旨意来得猝不及防,瞬间让原本平静的后宫掀起波澜,人人心中震惊,都猜不透皇贵妃此举究竟藏着什么深意。 接了旨意的众人各怀心思,暗自盘算起来。皇贵妃终究不是中宫皇后,此次骤然召集后宫众人,乍看之下确有逾矩之嫌;可转念一想,她本就是后宫位分最高之人,形同副后,召见位分低于自己的嫔妃原也合乎情理。只是这次召见的是后宫所有嫔妃,人数众多、场面颇大,于宫规礼制上便显得有些模糊难辨,最终还得看皇上是否会有旨意表态。 因此,多数人都按兵不动,一心观望乾清宫的动静,只等那边有了明确风向,再定夺要不要赴这场召见。 永和宫内,董佳佳望着窗外,纷飞的思绪渐渐落定。她不管旁人如何,自己是定然要去的。一来是为了解开连日来盘桓心头的疑窦,二来,她也真想亲眼看看,这位康熙最后一位亲自册封的皇后,时日不多,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乾清宫内,康熙听闻消息时,目光正落在案头那份拟好的册立中宫圣旨上,一时出神。这本是他给表妹的补偿,既能为日后打压其母族日益骄纵的气焰做下铺垫,又能圆了表妹多年的心愿,原是两全之策。更何况,表妹早前因难产伤了根本,寿数本就有碍,前几日又气急攻心,郁结难舒,太医早已私下禀明,她所剩时日已然无多。 可如今,她竟借着病体,这般毫不遮掩地召集后宫众人,分明是对中宫之位仍虎视眈眈、志在必得,更带着几分逼迫他这个皇帝低头的意味。这份急切与强势,让康熙心中原本存有的愧疚淡了些许。他终是按捺住即刻下旨册后的念头,决定先不出手制止,且看表妹这场召见,究竟所为何事。 若表妹当真要将换药之事告知他人,那只能说明她终究不懂他的良苦用心,既然做不到与他休戚与共,那便担不起这中宫之位。念及此处,康熙抬眼望向景仁宫的方向,面上刚显露的那几分怜悯和犹豫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坚毅果决的神色,眼底深处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众人见康熙始终不为所动,心里便都亮堂了,此次赴会是非去不可的。谁若是推脱不去,便是明摆着要与皇贵妃作对。后宫之中,除了贵妃自己有这般底气,旁人哪里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违逆她的旨意。 七月初四这日,景仁宫内早已齐聚众人。咸福宫的博尔济吉特氏与贵妃也如约而至,贵妃虽说是最后一个到的,却终究未曾给皇贵妃难堪。 众人依着位份次序入座,位份较低的嫔妃则在殿外肃立等候。殿内只闻此起彼伏的啜茶声,一时无人言语,这般静静品茗片刻后,忽闻太监高声唱喏:“皇贵妃娘娘到!”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齐声恭道:“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皇贵妃在嬷嬷的搀扶下,缓步自内室走出。耳畔响起请安声,她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众人,见人已到齐,心底不由掠过一丝嗤笑。这些年她对后位的执着从未停歇,可到头来,这皇贵妃之位、这后宫嫔妃第一人的权势,早已与皇后相差无几。不过是皇后的名分更显正式,能与皇上被称作夫妻罢了。可到了如今,她还稀罕做皇上的皇后吗?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皇贵妃缓缓落座,声音带着几分倦怠:“都起身吧。” 董佳佳等人依言起身,抬眸望去时,都被皇贵妃此刻的模样与衣着惊得心头一跳。 皇贵妃今日装扮异常素净:发间未施半点珠翠,只松松挽了个发髻;身上也未着往日那般华丽尊贵的服饰,仅穿一身颜色沉郁的常服;面无脂粉,素净得近乎寡淡,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眼神更是黯淡无光,整个人瞧着精神萎靡,如凋零的花朵,毫无生机。 反观殿中众人,个个衣着鲜亮,头上钿子珠翠错落生辉,面上胭脂水粉匀净精致,气色比起皇贵妃来要好上不知多少。便是素来偏爱素净典雅的董佳佳,此刻对比着皇贵妃的装扮,也暗自觉得自己与惠妃二人的衣饰仍显华丽了些。 正当众人心中暗自纳罕,猜测皇贵妃今日这般打扮究竟用意为何时,她那毫无血色的唇瓣轻启,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些事要告知各位。” 众人被皇贵妃这番话拉回神思,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个个敛声屏气,凝神细听。 “你们想必也收到消息了,”皇贵妃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虚弱,“前些日子我佟佳一族出了些变故,我一时气急上火,昏沉了些时日,如今身子实在不济,往后怕是再难执掌这后宫大权了。皇太后年事已高,断不能再劳烦她老人家费心。这后宫之事,终究还得靠诸位姐妹一同打理才是。”说罢,她唇边牵起一抹温和却略显苍白的笑意,眼神却仔细地扫视了一遍众人面上的神情。 殿中众人无不为皇贵妃这番话惊得心头剧震。先是她素净得反常的装扮,再是这骤然放手宫权的决定,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让人满心疑窦。可宫权二字终究诱惑力太大,谁也不愿轻易错过,只是董佳佳等人都按捺着未发一言,反倒齐齐侧首望向贵妃,等着她先开口挑明。 贵妃心中本就疑虑重重,又带着几分审慎,见状便率先开口问道:“这……能为娘娘分忧,我等自当倾尽全力。只是宫权交接乃是大事,娘娘可曾同皇上商议过了?” 皇贵妃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弱:“尚未。只是我如今这身子实在撑不住了,这宫权辗转来去,到头来终究要交到你们手中。我今日不过是提前知会各位一声,待今日事了,我自会向皇上禀明。” 董佳佳等人听了这话,心头的疑虑愈发浓重。皇贵妃这般做法,倒像是先同她们商议妥当,再回头知会皇上一般,实在有些不合规矩。众人暗自揣测,莫不是佟佳一族要送新人入宫,皇上有意应允,而皇贵妃不愿,两人因此起了嫌隙?她这才假意放权,想以此倒逼皇上低头? 念及此节,众人都默不作声了。毕竟宫权再好,也不值得卷入皇上与皇贵妃的暗斗之中。贵妃心思转得更快,当即委婉推辞道:“娘娘身子为重,此事不妨先同皇上商议妥当再说不迟。只要皇上应允,我等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懈怠。” 而知晓内情的安嫔却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不屑。她随即开口,话里带刺地对皇贵妃说道:“贵妃娘娘说得极是。皇贵妃娘娘若是真心要交权,自然该先同皇上商议妥当才是。再说娘娘身子不适,可曾请太医看过?太医可有说过娘娘何时能痊愈?若是这宫权刚交到我们手里,回头又被娘娘收了回去,那岂不是……” 董佳佳等人见状,不由得微微蹙眉。安嫔对皇贵妃这股没来由的敌意与隐隐的幸灾乐祸,实在透着几分反常。她看似站在贵妃一边反驳皇贵妃,言辞却句句游走在以下犯上的边缘。 可众人都清楚,贵妃与安嫔早有旧怨,以安嫔的性子,绝无可能真心与贵妃联手对抗皇贵妃。这般矛盾的举动,让众人心中疑窦丛生,实在猜不透安嫔与皇贵妃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过节。 众人原以为,此时定会是平日里与皇贵妃交好的惠妃站出来维护她,可没曾想,站出来的竟是个意料之外的人,德妃。 素来在这类场合中沉默寡言的她,此刻却忽然开了口,语气淡淡却充满威仪地替皇贵妃回怼起安嫔来:“皇贵妃娘娘此举本就是为皇上分忧。这宫权既然后来终究要交到我们手中,提前商议一二也未尝不可。皇上素来看重娘娘,这点事哪里比得上皇贵妃娘娘的身子康健要紧?况且这宫权本就是皇上交由娘娘执掌的,便是日后娘娘收回,也名正言顺。皇贵妃娘娘执掌后宫这些年,眼界心胸可不是安嫔你这般浅显的。” 安嫔听了这话,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恼怒,冷笑道:“德妃果然是皇贵妃一手提携上来的,这般护主,真是忠心耿耿。只是不知四阿哥……” 话未说完,见她言辞愈发放肆,竟牵扯到胤禛身上,皇贵妃脸色一沉,厉声呵斥:“安嫔!满口胡言,实在无状!回去闭门抄经七日,好好反省!” 早已知晓皇贵妃曾吐血昏迷的安嫔,听了这话却扯出一抹带着讽刺的笑,屈身应道:“婢妾遵旨。” 这场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随着安嫔这句应承稍稍平息。皇贵妃深深看了安嫔与德妃一眼,随即转开话题,开启了下一项议事:“既然宫权之事你们暂不愿接手,那便等皇上下旨再议吧。今日召你们来,还有另一桩事。后宫皇嗣渐多,诸位姐妹侍奉皇上多年,诞育皇嗣皆有功劳。我欲向皇上请旨,为诸位姐妹请封晋位。这是拟好的名单,你们且看看,可还有遗漏?” 灵溪将名单依次传给各宫主位过目,董佳佳也细细浏览了一遍,见戴佳氏与兆佳氏的名字都在其中,心中才稍稍安定。既是为诞育皇嗣的生母请封,她自然不好再向皇贵妃提及格兰珠,这份名单上的人,确实个个都是皇嗣生母,只不过也仅有五六人罢了。 名单传阅一圈,皇贵妃见众人皆无异议,便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们都是有福气的人。既已得了这份福气,往后便要好好护着,莫要稀里糊涂地蹉跎了一生。” 众人虽不明皇贵妃话中深意,却也纷纷起身,代各自宫中获封之人向皇贵妃道谢。毕竟是皇贵妃亲自为她们请封,又打着皇嗣生母的名号,皇上断不会不给这份情面。 皇贵妃交代完此事,眉宇间已难掩倦意,她望着众人缓缓说道:“我还有最后一桩事托付你们,我那位妹妹日后入宫,还请各位看在我的薄面上多加照拂一二。我身子不济,怕是顾全不周,只能劳烦你们多担待些。我明日便打算闭宫静养一阵,宫权今日既交接不成,往后怕是要乱上些时日,委屈了各位阿哥格格们。我备了些薄礼当赔罪,你们待会儿各自捎带回去吧。” 话说到这里,她已将该交代的事都说得差不多了,便对众人道:“你们退下吧。”说罢,示意嬷嬷上前搀扶,转身缓缓走入内室,只留下满殿满心震惊的众人。 皇贵妃这番最后的话,更让众人如坠迷雾。放言交出宫权,却又特意提及让自己妹妹入宫,这究竟是在倒逼皇上让步,还是已与皇上达成了妥协。再者,静养为何非要闭宫。桩桩件件都透着费解。 可当看到皇贵妃每走一步都需紧紧倚着身旁嬷嬷、身形难掩虚浮的模样,众人对她身子不好的说法才算有了真切认知。董佳佳望着那抹渐远的背影,眼底更是掠过一丝惋惜。 这般心绪纷乱间,众人齐齐起身行礼,待皇贵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内室门后,才各自怀着满腹疑窦,悄然回了各自寝宫。 第一百一十章 皇后薨逝 景仁宫的一言一行,早已通过眼线悄然传入乾清宫康熙耳中。康熙沉吟片刻,心头豁然开朗。表妹这番召见众人的做派,分明是在向他昭示心迹,她愿舍弃一切,唯求后位。 放下宫权、替旁人请封、特意提及皇嗣,既是不动声色地拉拢人心,更是暗暗提醒他,如今后宫皇嗣兴旺,皆赖她打理有功;而那看似无意的“委屈皇嗣”与“补偿”之说,更隐晦地将她格格夭折之事摆上台面,仿佛在说这是因他而起,她需要一份补偿;至于默许佟佳一族再送女子入宫,更是暗里流露她自知大限将至的隐情。 想来也是,表妹的身子究竟如何,她自己最是明了。种种举动既是为她自己筹谋,更是为佟佳一族长远计。她分明是想效仿前两位皇后,为家族下一任入宫的佟佳格格提前铺路,更意在向他点明,册立后位一事,也契合佟佳一族的利益。 而她执意闭宫修养,恐怕也存着逼迫之意,若是他不应允册后之事,她怕是要闭宫至死都不肯出来了。 康熙暗自轻喟,表妹终究还是难舍那份执念。可念及她的心意,他又不得不沉下心来,仔细权衡此时册立皇后背后的利弊纠葛与朝堂影响。 未时刚过,皇贵妃便差人呈上一份替他人请封的奏折。除此之外,连那象征着后宫实权的印玺与令牌,也一并送到了御前。康熙凝视着案上这些物件,默然沉思了许久。 翌日,七月初五,景仁宫忽然传出闭宫的消息。次日,七月初六,康熙一道晋位圣旨传遍后宫,晋章佳氏、觉禅氏、戴佳氏三人为嫔位,晋兆佳氏与纳喇氏为贵人。 永和宫内,董佳佳刚陪着戴佳氏与纳喇氏接了圣旨,走完册封的全套流程,三人相视一笑,眉宇间都透着股释然。虽然此次册封也不算诏封,也没封号,但也同储秀宫赫舍里妃一样,是正经的嫔位,有齐全的镀金银册。 董佳佳望着身侧的戴佳氏,心中涌起一阵实实在在的暖意,那是一种亲手改写他人命运的踏实感。她清楚记得,按着原有的轨迹,戴佳氏要捱到胤佑长成才能挣得一个嫔位,如今却早早得封,等于彻底改写了人生轨迹。 戴佳氏原来的命运也不难理解,毕竟胤佑身有残疾,戴佳氏早已在康熙心中落下了不是。若戴佳氏仍留在荣妃宫中或是别处,多半只能循着老路蹉跎下去。 可自从她将戴佳氏挪到永和宫,一切便不同了。宫里人都看在眼里,戴佳氏母子在她这儿过得是真真切切的舒心日子,否则张氏也不会一次次请求她,希望能迁到永和宫来。 戴佳氏与兆佳氏的晋位变动,并未在格兰珠心中掀起半分涟漪。她依旧是那副心宽无忧的模样,眼里只装着衣食温饱的寻常乐事。永和宫上下依旧是一派和睦融融的光景,董佳佳索性拉着格兰珠,特意为这两人热热闹闹摆了场庆贺宴,永和宫里的笑语声添了几分格外的暖意。 不过两日光阴,转瞬便至七月初八。前番晋位的热议尚未平息,乾清宫却再度传出晋位圣旨。这道迟来的旨意刚传出,霎时间便震动了整个前朝后宫,引得宫闱内外人心涌动。 时间回七月初七这日,乾清宫内烛火摇曳,康熙听完景仁宫暗线的回禀,眉头微蹙。皇贵妃自听闻那几道晋封旨意后,竟枯坐殿中一夜未眠,直到天光大亮时身子难支,咳了血才肯躺下歇息。 他何尝不知,表妹一直盼着他那道立后圣旨,可见她这般丝毫不顾惜身子,用性命要挟他的做法,感到恼怒又无可奈何。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明黄册后圣旨上,那明晃晃的颜色映着殿内的沉寂,康熙沉默片刻,终是下定了决心,册立皇贵妃为后,了却她的夙愿。 次日天刚破晓,乾清宫的旨意便随着晨光一同传开,皇贵妃被诏立为后。消息入耳,宫中众人无不惊愕,安嫔更是按捺不住,脸上满是气急败坏的神色,摔坏了一套茶具。后宫之中唯有董佳佳,心底清楚皇贵妃只剩几日的光景,面对这迟来的册后旨意,满心只剩难以言说的悲哀与怅然。 景仁宫内,皇贵妃身着常服接过圣旨,转身对着乾清宫的方向郑重行过大礼谢恩。待梁九功一行人退去,新晋的皇后将圣旨缓缓摊开,指尖轻轻摩挲着这来之不易的册封文书。 一字一句映入眼帘,明明已实现多年夙愿的佟佳氏,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更无半分释然与解脱,只余一片心如止水的平静,眼神迷离地看着圣旨上的字迹。 佟佳氏入主中宫的消息传遍六宫后,众人纷纷收敛了暗地里的势力,更派人四处打探皇后何时会正式召见众人。一时间,宫里人人自危,行事都添了几分小心谨慎。然而皇后那边始终未有回应,只传下话来,待迁居坤宁宫,等诸事安排妥当,才会恢复往日的请安旧制。 次日,景仁宫却突然传出皇后昏迷不醒的消息。后宫瞬间被一股诡异的动荡与沉寂笼罩,昔日那句皇上克妻的传言,也在此刻卷土重来。 与景仁宫外的动荡喧嚣截然不同,宫内却是一片沉寂。康熙闻讯后早已匆匆赶至,望着床榻上气息微弱却面容祥和宁静的皇后,他心头一紧,忙不迭吩咐太医上前诊治。待诊脉完毕,太医躬身回禀:“皇上,皇后娘娘……怕是就这两日了。” 康熙沉默着点了点头,心中早有预感,只是表妹尚未留下片言只语,终究难平遗憾。他深吸一口气,对太医沉声道:“无论如何,先用药让皇后醒过来。” 一旁正垂泪无声的勒嬷嬷闻言,忙不迭跪地磕头,哽咽着出言劝阻:“皇上,主子她说……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主子早给皇上留了书信。奴才这就去拿。”说罢,她恭谨地退出内室,快步去往正殿,将皇后昨日写下、与册封圣旨一同收放的书信取来,又疾步返回室内,双手捧着交到康熙手中。 康熙乍闻此言,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他何尝不知表妹这是不愿见他,可如今她已是弥留之际,竟连最后几句话都不肯亲口与他说,这份疏离让他一时手足无措。接过表妹留下的书信,他急不可耐地拆开,信纸薄薄一张,字迹不过半页,那几行秀丽却清冷的笔触,字里行间无不在隐隐诉说着皇后深藏的怨怼。 然而待康熙逐字逐句读完,心头翻涌的却只剩无穷怒火,恨不能此刻床上的人能醒转过来,哪怕痛骂他一场也好。可信末那句“今生相伴一场,至此已是无憾。唯愿皇上余生安好,勿念,亦勿怨”,却如一盆冷水狠狠浇下,瞬间挫灭了他所有想唤醒她的念头。 康熙望着信中皇后通篇感念圣恩的字句,只觉得讽刺到了极点。可与信纸一同放在案上的,还有一块温润的玉佩。他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额娘孝康皇后当年亲手交予表妹的信物。犹记当年他与赫舍里氏大婚后,曾对表妹说过,日后若遇难处,可凭这块玉佩来寻他,他会许她一个承诺。他们两人都清楚,那承诺原是他不希望表妹入宫的补偿,怎奈她最终还是踏入了这红墙深宫。 如今她将玉佩取出,怕是想用这承诺了断最后的牵绊,要他顺了她的意,不要强行唤醒她。想到此处,康熙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怒不可遏。终究是眼不见为净,他猛地起身,转身往侧殿大步走去。 康熙刚迈出内室门槛,忽觉身后似有目光追随。他猛地回头望去,殿内只有勒嬷嬷与几位宫人正守在床榻边照看皇后,并无半分异常。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床榻上气息微弱的身影,终是头也不回地跨步而出。 可脚步刚踏出门槛的刹那,一股莫名的空洞骤然攫住了他的心脏,仿佛心口生生空了一块,无边无际的空虚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时光悄然流淌,康熙在侧殿枯坐了整整一日。七月初十申时,殿外传来太医急促的禀报:“皇上,皇后娘娘……薨逝了。” 康熙缓缓闭上双眼,殿内只余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片刻之后,他再度睁开眼,开始着手安排后事,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那双眸子里,方才的悲戚尽数敛去,只余下执掌天下的皇帝该有的冷静与威严。 丧钟再度呜咽响起,后宫众人闻讯,震惊之余又隐隐透着几分无奈的习以为常。震惊的是佟佳氏才刚册立皇后不过两日,竟连册封大典都未及完成便骤然薨逝;可转瞬之间,众人已忙不迭地着手准备哭丧事宜,再无暇深究皇后薨逝的缘由,有皇上在,这般追查无疑是触碰龙鳞,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直到此刻,宫人们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原来这段时日里,皇后与皇上之间那场无声的角力,那些看似疏离的对峙,皆因皇后早已时日无多所致。 孝懿皇后的丧礼很快便依制举行。有了前几次大丧的操办经验,宫中众人各司其职,流程井然有序,并未出什么差错,丧礼得以平稳礼成。只是康熙因悲痛过度生了场病,起初牵动了后宫所有人的心,好在次日便痊愈了,宫中的日子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自孝懿皇后薨逝一个月后,康熙也逐渐恢复了进后宫的惯例。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十二月。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安嫔落幕 十二月初七未时,张氏忽然早产发动,董佳佳却无意前往长春宫陪产。如今后宫皇嗣本就不少,早已不复从前那般,但凡有皇嗣降生,六宫嫔妃便需齐聚陪侍的光景。 更何况后宫位分制度确立多年,尊卑之别已然分明,张氏位分低微,实在不值当高位嫔妃如此兴师动众。 再者,长春宫本就有安嫔、端嫔在侧,二人照看张氏生产已是足够。更重要的是,众人心里都清楚,张氏这一胎生下后,最终要由长春宫哪位主位抚养,眼下还未定数,即便端嫔有皇上旨意,但安嫔绝不可能轻易放弃,此时正是两人暗自角力的关头。 她们谁也不愿平白卷入这场纷争,既无半分益处,反倒徒增烦恼,故而其他六宫高位嫔妃中,没人愿意前往长春宫陪产。 时光悄然流逝,张氏早产一事并未波及永和宫,董佳佳依旧按部就班地过了一日。然而次日清晨,她才刚用完早膳,白霜便匆匆前来禀报,张氏昨夜因产后大出血不幸亡故,万幸的是,她拼尽最后气力诞下一位格格。 只是格格终究不是太子,太子的出身半点含糊不得,而一位格格实在担不起生而克母的重名。最后,这格格便记在了延禧宫袁氏名下,她与张氏出身相仿,且彤史所载张氏怀上格格时的侍寝日期亦相近。袁氏也因此得以晋封为答应。 董佳佳闻讯,不禁感慨张氏姐妹命途多舛,皆是芳魂早逝的薄命人。只是没了生母,对这刚出生的格格而言,倒也算桩幸事,毕竟没了亲娘的孩子,或许更能得养母尽心教养。 虽说在董佳佳看来,抹去张氏作为格格生母的痕迹,等于抹去了她曾来过这世间的证明,对逝者未免太过残忍,但终究是生人重过逝者,世事本就如此残酷。 可事情并未了结。正当董佳佳以为长春宫这场风波免不了要闹起来时,午膳刚过,永和宫几人正玩叶子牌打发时间时,梁九功却领着一行人去了延禧宫。隔壁传来的动静,住在永和宫的董佳佳等人自然也听见了,按耐不住心中好奇,便打发人去打探详情。 不多时,小银子打探完消息回来。几人听了,不由得纷纷感慨安嫔与端嫔相互算计竟这般深沉,竟斗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此事说穿了,不过是安嫔太过心急。今日一早,安嫔便急匆匆将人证物证呈到皇上面前,谁知端嫔早有准备,竟如守株待兔般,将人证一一驳斥回去。那些所谓的物证,反倒在安嫔自己住处被搜出。 最后端嫔更是再添致命一击,自请将格格交由他人抚养,请康熙彻查此事。其实不必康熙费尽全力细查,安嫔的势力弱,人心不齐,不过半日,安嫔的所作所为便昭告天下。这两人斗来斗去,终究是便宜了惠妃,惠妃得以奉命抚养格格,梁九功方才正是把格格送去了延禧宫。 “没想到这两人的心计如此厉害,若不是皇上查明,怕是要误了格格一生。”兆佳氏心有余悸地说道。 “是啊,谁能想到安嫔竟真敢行那‘去母留子’之事,实在可怖。”格兰珠被吓得不轻,恍惚间似又忆起孝诚皇后薨逝那日,那血淋淋的场景让她脸色煞白。 “安嫔机关算尽,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皇上圣明,怎会被她蒙蔽?”戴佳氏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皇上势力何等深厚,太皇太后与孝懿皇后的势力早已被皇上整合,查这些事不过举手之劳。安嫔输就输在眼界太窄,只把端嫔视作对手,一门心思要栽赃端嫔,偏忘了皇上才是最不能轻慢的。”兆佳氏声音压得极低,仅她们几人能听见。 “谁说不是呢,不过端嫔也是个有魄力的,竟能舍了格格,还借此扳倒了安嫔。”戴佳氏若有所思的说道。 “说到底还是端嫔更胜一筹,往后这长春宫,怕是真要由她一言而决了。只是不知安嫔还能撑得几时,如今被幽禁宫中,无诏不得出,落到端嫔手里,往后的日子怕是难熬得很。”董佳佳不禁感慨道。 “安嫔落得这般下场,也算老天有眼,只是这惩罚终究轻了些,若能一命偿一命,才算真的公正。”格兰珠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安嫔毕竟入宫近二十载,皇上多少还念着些旧情。倒是可怜了张氏,平白被安嫔算计,落得个枉死的下场。”戴佳氏脸上也泛起几分无奈。 “如今就看端嫔能不能狠下心来,若真能狠绝,安嫔怕是也活不长久。皇上这旨意,分明是给了端嫔明白的暗示。”董佳佳无奈地笑了笑。 “闹到这步田地,端嫔难道还会留手?这般深仇大恨,她怎能忍得下去?只是经此一事,皇上日后怕是再难给她抚养皇嗣的机会了。”兆佳氏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我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端嫔大约是忍不下这口气的。”董佳佳带着几分遗憾解释道,恍惚间又想起端嫔那一身正气凛然的气质,若因为后宫争斗最后脏了手,未免让人心头唏嘘。 后宫因长春宫这场争斗喧闹了许久。安嫔的结局果然如董佳佳几人所料,被幽禁没几日便一病不起,连床都下不来,眼看着已是油尽灯枯。众人见状,也只感慨几句,便不再过多关注。 董佳佳亦是如此。时光倏忽,转眼到了康熙二十九年。年初,她便陷入一片忙碌,一来节庆宫宴由贵妃总领,她们几位妃位需从旁协理操办;二来康熙已降旨,茉雅琪将于五月下嫁科尔沁,诸多事宜也需提前打点准备。 节庆宫宴这差事半分松懈不得。她们几个高位嫔妃心里都清楚,这场宫宴实则是康熙对她们的一次暗中考察,办得合宜,宫权便指日可待;稍有差池,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权力落入旁人之手。何况盯着宫权的高位嫔妃本就多,这场宴饮少不得明里暗里互相使绊子。 董佳佳因此分身乏术,两头都得盯紧,连日来累得心力交瘁,神色也添了几分憔悴。好在她分到的差事不算太重,只负责餐具与各式装扮的陈设,虽谈不上轻松,倒也不至于太过繁重。 这份还算轻松的差事,原是董佳佳向康熙求来的。她实在无法为了争夺宫权,便不顾茉雅琪出嫁的大事;可要说全然放弃宫权,她也断然不肯的。如此一来,便早有了取舍,不再执着于此前的盘算,只求能握住些宫权,不贪那大头便是。 她心里清楚,若连节庆宫宴的差事都推了,无异于彻底放弃宫权,这对她而言断无可能。是以只能咬牙两头兼顾,暗自给自己打气,熬过这一阵便好了。 茉雅琪先行下嫁,这事儿着实出乎董佳佳意料,害得她一时手忙脚乱。按理说,应该是比茉雅琪大几个月的吉雅先出嫁才对。若吉雅先嫁,有皇太后操心婚嫁诸事,董佳佳便能省下力气去争宫权。可也正是因皇太后在,康熙年初便跟她提过,吉雅要多留一年,好好陪陪太后,明年才与荣妃的三格格一同下嫁。 至于茉雅琪,虽说后宫都称她二格格,终究不是皇上亲生。纵然出嫁后也能称公主,却不能按序排入康熙的公主之列,是以她嫁得早些倒也无妨。只是这可苦了董佳佳,事事都要亲自把关。 茉雅琪的嫁妆半点马虎不得,连带陪嫁人选也需一一斟酌,容不得半分懈怠。好在还有格兰珠她们,几人也都是看着茉雅琪长大的,对这桩婚事也十分上心,替董佳佳分担了不少,不至于让她忙的昏天黑地。 第一百一十二章 母女夜话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四月。许是知晓婚期将近,日后难再与董佳佳相见,茉雅琪近来总爱往她的寝殿跑,常常相伴而眠。好在董佳佳早已过了侍寝的年纪,倒也乐得趁着这段日子,好好与女儿培养些感情。 只是每次看着茉雅琪,董佳佳总会忍不住感叹岁月匆匆,那个当年刚被抱到自己身边时,肉嘟嘟的小婴儿,转眼竟已到了要嫁人的年纪。虽说在她看来,这般年纪便出嫁终究是太早了些,可世事如此,她纵有万般不舍,也终究是无可奈何。 这晚,茉雅琪又如约来到董佳佳的寝殿,母女二人又说了半宿的贴心话。 董佳佳将女儿轻轻搂在怀里,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发丝,柔声问道:“前些日子你回了恭亲王府,他们待你还好吗?” 茉雅琪自小便入宫由董佳佳抚养,亲生父亲恭亲王与她见面极少,唯有逢年过节方能得见,一年不过两三回。如今她不日便要远嫁蒙古,恭亲王思女心切,前些日子特地向康熙请旨,让她回府小住些时日,也好稍慰思念之情。 “阿玛待我挺好的,还允我出府游玩。府里其他人也都对我毕恭毕敬,只是……我还是觉得宫里更好。”茉雅琪往董佳佳怀里又拱了拱,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道,“宫里有额娘在,住得才舒心。” 董佳佳浅笑着摇头,指尖在她发间轻轻一点:“你这孩子,都要嫁人了,还是这般孩子气。” “额娘,”茉雅琪忽然敛了笑意,语气郑重起来,往董佳佳怀里又靠了靠,“我走了以后,您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长命百岁。” 董佳佳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道:“有你皇阿玛在,我在这宫里吃得好睡得好,能有什么不好?该好好的是你才对。“ 她顿了顿,指尖在女儿头上轻轻摩挲,将这些日子每晚都要叮咛的话又细细嘱咐一遍:“日后我不在你身边,凡事一定要以自己为先。与额驸相敬如宾便好,不必沉溺情爱;更不必为了子嗣频繁生育。你是我一手教养大的,什么都不及你的性命金贵。记住,京城还有我时时念着你,万事都要先顾着自己。咱们母女,总要都长命百岁才好。“ 茉雅琪并未显露半分不耐烦,只是声音里带上了些微哽咽,往董佳佳怀里埋得更深些,闷声应道:“我知道的,额娘放心,我不会像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为了情爱就失了心智的。” 董佳佳听得心头一暖,欣慰地笑了笑。茉雅琪口中的话本子,原是她从前教导格格们时,常拿来作反面教材的。那时她便跟茉雅琪她们说过,那些痴男怨女的戏码,不过是被迷了心窍、失了神智才做的蠢事,没想到茉雅琪还记着。 董佳佳如今虽不敢断言茉雅琪她们对男女情爱全无向往,但至少遇事时能多几分思量,不至于轻易跌入那些爱恨纠缠里去,这般想来,便觉安心了许多。 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收不住了。董佳佳接着絮絮叮嘱:“到了科尔沁,可别忘了常给你阿玛和皇阿玛写信,至少一月一封才好。你阿玛与皇阿玛膝下儿女多,你多在信里说说对他们的牵挂,他们才知你心里念着他们。有来有往,方是父女长久相处的道理,他们最看重这个,你千万莫忘了。你远在他乡,真若出了什么事,我鞭长莫及,唯有你阿玛和皇阿玛,才是你在那边最大的倚靠,明白吗?”她说着低头看向怀中的茉雅琪,语气里满是语重心长。 “女儿明白了,额娘。”茉雅琪连忙应道,声音带着几分笃定,“我本就念着阿玛和皇阿玛,日后定会常寄信问安的。何况还要给额娘您写信呢,断断不会忘了他们的,您放心便是。” “还有,你身边那些个爱倚老卖老的乳母嬷嬷,我已经敲打整治过了,断不会再让她们跟着你嫁过去。”董佳佳继续说着近来的安排,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至于补上的人,我已让董佳一族挑了几个妥帖的管事嬷嬷,早些年我也让他们连同医女和武婢一并培养好了,也跟皇上请了旨,让她们编入你的陪嫁队伍。” 她顿了顿,放缓了声音:“只是她们的家人,我暂且留在京城照看。等过了五年,你再放她们回京城与家人团聚。若是这期间她们能尽心为你效力,你用得顺手,我也可以派人将她们的家眷送去那边……” 说这些时,董佳佳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满是盼着她能懂这份周全与苦心的期许。 “谢谢额娘,额娘做主便是,女儿知道额娘从不会害我。”茉雅琪仰起脸,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孺慕之情望着董佳佳。 见女儿毫无反驳,显然是懂了自己的深意,董佳佳心中一阵熨帖,温笑着解释:“你是我一手养大的,我是你额娘,怎会害你?只是你如今威严尚浅,我怕那些底下人胆大包天,暗中作祟,生出奴大欺主的事端来。为了你好,这些事我不得不多盘算几分。” “嗯嗯,额娘想得这般周全,女儿能得额娘如此疼护,真是天大的福气。”茉雅琪由衷感叹道。 “你明白就好。”董佳佳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里满是恳切,“真盼着你离了我,也能一生平安顺遂,莫要落得恪纯公主那般,晚年凄凉。” 董佳佳口中的恪纯公主,原是顺治帝的妹妹、康熙帝的姑母,当年嫁与三藩之一吴三桂之子吴应熊为妻。后来三藩之乱起,她的丈夫与儿子皆被康熙下旨绞杀,如今被幽禁在公主府中,精神早已失常,疯疯癫癫不成样子。 这位公主的事,还是董佳佳穿来之后才知晓的。从前她看的那些宫斗小说,或是网上了解的,多是些有名嫔妃的经历,鲜少提及公主们,董佳佳比较了解也就是宜妃抚养的、郭络罗贵人生的五格格,日后的海蚌公主,恪靖公主。 正因了解的少,看到公主们如此身不由人,她才更要时时提醒茉雅琪,实在是茉雅琪的额驸处境,与那位公主当年颇有几分相似。虽说她隐约记得,茉雅琪在公主中算是活得长久的,但活得久未必活得好。 尤其她曾细究过那位额驸的底细,他是继室所生,出身本就不低,上头还有两位原配所出、年长许多的兄长。如今娶了茉雅琪,得了这份助力,日后在爵位争夺中,定然会有一席之地。这般境况,怎能不让她多几分忧心? “不会的额娘,我嫁去的是科尔沁,断不会出这种事的。”茉雅琪轻声宽慰着。 “我知道科尔沁效忠大清,自然不会有三藩之乱那般祸事。”董佳佳却摇了头,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可我怕的是,科尔沁的争权夺利,未必就比这京城差。你万万不可掉以轻心,真要动了手,就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后患。你若是心慈手软,便去同我派去的嬷嬷商量,她自会为你安排周全。切记不可妇人之仁,懂吗?” 说到此处,她狠了狠心,眼底掠过一丝少见的厉色,非要逼着茉雅琪应下不可。她何尝愿意让女儿沾这些阴私算计?可日后茉雅琪终究要自己立住脚跟,她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总得让她明白,若要争,便得下死手,稍有姑息,最后害的只会是自己。 “你不必怕。”董佳佳又缓了缓语气,带着几分兜底的决绝,“真到了那一步,主意是我出的,手是我让人动的,要损阴德也损在我身上,你只管安心。” “额娘放心,女儿都晓得的。断不会心慈手软,落得那般境地。”茉雅琪语气坚定,向董佳佳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嗯,知道就好。”董佳佳微微颔首,随后又细细跟她讲起嫁妆的配置,以及陪嫁人员性格以及各自掌握的技能,从格兰珠她们经手的嫁妆,到陪嫁每个人手里能调动的力量,都一一说得分明,务必让茉雅琪对自己出嫁时的人手与物件,有个清清楚楚的底。 茉雅琪听着听着,便在董佳佳如老母亲般絮絮的叮嘱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董佳佳一时未曾察觉,仍自顾自地说着贴心话。直到说完了,见怀里的人毫无反应,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细细端详着养了十数年的女儿,心头那股担忧仍未散去。只是她清楚,能做的自己都已做到了极致,剩下的,便只能看茉雅琪自己的造化了。她虽不曾明着教女儿要牢牢攥住权力,却也为她们打下了扎实的根基,在她膝下的几位格格,都被要求习武、骑马以强身健体;至于女红、琴棋书画这些时代女子的必修课,她只要求她们略通即可,从不强求精通。是以茉雅琪她们身上,总带着几分大清未入关前满族姑奶奶们的英姿飒爽,丝毫不逊色于男子。太皇太后在世时,也曾多次夸她教得好。 再加上她常年让养生嬷嬷为格格们调理身子,说句不夸张的,只要她们能看得开,不出意外,凭着这身底子,定能像康熙的好圣孙乾隆那般,熬得过一代又一代人,至少能在她之后才离世,而不会像她前世听说到的,绝大多数抚蒙的大清公主都英年早逝,让她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境地。 思绪翻涌不息,可董佳佳望着茉雅琪恬静的睡颜,那颗悬着的心终究慢慢沉定下来。她最后紧了紧手臂,将女儿更牢地搂在怀里,伴着这份安稳,一同沉入了梦乡。 第一百一十三章 茉雅琪出嫁 茉雅琪出嫁的日子转眼便近了。距婚期还有七日,康熙终于下旨,册封她为和硕纯禧公主。有了封号与相应仪制,茉雅琪这才真正成为了大清的公主,即将肩负起代表清廷与科尔沁维系长久姻亲的使命。 五月初十,是钦天监特意择定的良辰。这日一早,董佳佳与茉雅琪便起身梳妆打扮。按照安排,康熙要在此日赐宴,款待恭亲王夫妇、额驸及科尔沁使者。这场宫宴既是家宴,亦是迎宾之宴,礼节上自要郑重。后宫高位嫔妃皆需出席,尤其是董佳佳,这是她头一回见女婿,亦是茉雅琪与额驸的初次会面,两人的装扮自然要格外端庄得体 未时刚至,宫宴已布置妥当。康熙侍奉着皇太后移步赴宴,董佳佳紧随康熙身后,茉雅琪则在侧陪侍太后。一行人刚踏入保和殿,殿内众人便齐齐躬身请安。待繁复的见礼仪式毕,董佳佳在太后下首入坐,茉雅琪以公主身份,于康熙右侧、恭亲王夫妇身旁就座,而她对面,正是额驸与科尔沁使者。 刚落座,董佳佳便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茉雅琪的额驸,博尔济吉特·班第。他生得一副典型的蒙古样貌,身形魁梧高大,唇上蓄着浅浅的胡须,瞧着自带几分威严,面对康熙时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董佳佳暗暗满意不少。 她又悄然留意了一番茉雅琪的反应,见茉雅琪并无半分扭捏,反倒大大方方地望着班第,面色如常;可班第却似未察觉,只淡淡瞥了茉雅琪一眼,便转回头去与康熙、太后等人攀谈。这一来一往间,董佳佳倒猜不透了,这两人对彼此,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席间,班第尽显草原巴图鲁的爽朗本色。康熙频频发问,他皆恭谨作答,遇有不知之处也坦然承认,绝不虚饰。恭亲王更是几番隔着席位与他举杯相邀,神色间满是对这位女婿的满意。茉雅琪亦依礼与班第遥遥敬过一杯,董佳佳看在眼里,觉两人对彼此似都无不满。 因抚养茉雅琪之功,董佳佳也得了恭亲王夫妇当面感谢,她亦举杯回敬。太后与康熙更当众夸赞了她几句,整场宴会宾主尽欢,人人面上皆带笑意。 入夜后,董佳佳自然问及茉雅琪对班第的印象。茉雅琪倒不见半分羞怯,坦然道:“额娘,班第是皇阿玛亲自选定的,品性定然不差。只是他的样貌,我不算太喜欢。不过正如额娘先前所说,往后做到相敬如宾便好,不敢奢求更多。” 听她这般说,董佳佳便知茉雅琪是真的看透了这桩联姻背后的本质,心底那点隐忧总算彻底消散。 次日天未亮,茉雅琪便又起身梳妆。这日是她正式离宫的日子,她身着杏黄色朝服,其上龙凤纹样与海水江崖图案栩栩如生,头顶朝冠缀着东珠,通身望去,尽是皇家公主的华丽尊贵。 永和宫内,茉雅琪对着董佳佳郑重行下叩拜大礼,声音里已染上浓重的哭腔:“女儿谢额娘十六载抚育之恩,这份恩情,今生今世难以为报。只愿额娘往后岁岁安康,福寿绵长。” 董佳佳早已泪如雨下,哽咽着嘱咐道:“往后凡事都要靠自己了,一定要好好保重,平安顺遂地活着。” 茉雅琪强忍着泪意,始终没敢开口,她怕一说话,眼泪便会决堤,只用力点了点头,眼眶里早已蓄满了泪。 礼毕后,前来的礼官与嬷嬷上前引她去完成余下的仪程。茉雅琪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永和宫,每一眼都似带着万般不舍。董佳佳死死按捺住想开口挽留的冲动,就那样静静立着,眼睁睁望着那抹熟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殿门外。 身旁的雅利琦、格兰珠等人早已泪流满面,却只敢低低啜泣,生怕哭声勾起更多人的伤感,彻底掀翻这满室的离愁。 茉雅琪依着仪轨,先往寿康宫去。在那里见到班第后,听了太后一番殷殷训诫与祝福,两人一同向太后行礼拜别。随后又转往乾清宫叩辞康熙,待所有礼节一一办妥,茉雅琪才登上公主别驾,缓缓出宫。 她轻轻撩起车帘,望着窗外那片辉煌的紫禁城,心中积压的不舍终于冲破堤坝,泪水汹涌而下。她在心底默默起誓:“额娘,您的教诲女儿永世不忘,定当好好活着,平安顺遂。” “走吧。”茉雅琪做完最后的告别,对车外的护卫轻声道。 “公主起驾~~”随着嬷嬷一声悠长的唱和,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科尔沁的方向缓缓启程。 这一声唱喏,似一把无形的剪,剪断了一位格格与紫禁城十数载的牵绊,也正式拉开了纯禧公主人生新篇的序幕。 茉雅琪走后,永和宫的欢声笑语顿时少了大半,董佳佳也总浸在离别的伤感里。康熙为此来了永和宫好几回,她还得了两三回侍寝的恩宠。只是对早已见识过康熙盛年风采的董佳佳而言,如今的他实在是外强中干,更别说当年紧实的腹肌都早已松垮不见,那些看似勇猛无敌的花花伎俩,大抵也只能糊弄糊弄新来的嫔妃。 不过董佳佳心里虽有些嫌弃,却也不敢多言,也还是因康熙与格兰珠等人轮着番地劝慰,心情渐渐舒展了些。 只是有件事让她感到意外,康熙近来竟少有的流露出几分真情。她隐约察觉到他心志衰老的迹象,对她们这些相伴二十多年的旧人愈发体恤,不仅来了永和宫,还去了延禧宫、钟粹宫好几趟,给她与惠妃、荣妃都赏了不少东西。只是这样一来,后宫里便开始有了些风言风语,说她们这些“老人”人老心不老,手段依旧厉害,竟还能牢牢攥着几分圣宠。 只是这般流言并未持续太久,便不攻自破了。只因章佳氏与赫舍里氏相继有了身孕,六月底,章佳氏被诊出已有两月身孕;不过几日,储秀宫又传来喜讯,赫舍里氏也怀上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一时间,后宫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到了这两人身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赫舍里氏有孕1 宫里的喜事接连不断,格局也愈发分明。早在茉雅琪离宫后不久,康熙便已着手拆分宫权,交予董佳佳等人执掌。董佳佳心中有数,自己纵然各方面条件都适合被抬举起来与贵妃形成制衡,却因先前忙于操办茉雅琪的婚事,少了些展露才干的机会。 不出意外的,康熙将宫权的大半分给了惠妃与储秀宫的赫舍里氏,贵妃反倒只得了个总管六宫的虚名。 至于董佳佳、荣妃、德妃与宜妃四人,只分得了些不甚起眼的宫务。董佳佳还算好些,领了内库管理权,毕竟她膝下尚有两位格格来年待嫁,嫁妆所需皆出自内库,由她掌管倒也合情合理。德妃仗着家族势力管着御膳房,宜妃同样凭家族背景执掌京城外的皇庄。 最不起眼的要数荣妃,她分到的差事不过是管理六宫洒扫、清点每月需增补的器物,以及发放后宫众人的份例。这些事琐碎平淡,实在谈不上有什么需要费心筹谋的地方。 至于她们三人分管的差事,皆是不易出错,却也难有多大作为的。比如德妃掌管的御膳房,像董佳佳这般有头有脸的主位,寝宫都设有小厨房,如今早已极少去御膳房取膳了,而作为后宫的“大老板”,康熙的饮食素来遵循养生之道,御膳房只需做到不出差错便好,压根别指望能凭此换来什么夸赞或赏赐。 宜妃的皇庄就更不必说,每月出息早有定数,少了要说明缘由,即便偶有多出的,数额也有限,多半落不到郭络罗一族的口袋里。董佳佳打理的内库更是如此,那本是康熙的私库,分毫动不得,她能做的,不过是在给自家格格筹备嫁妆时,略行些方便罢了。 从康熙划分宫权的布局里,董佳佳已然看清,惠妃与赫舍里氏,正是他特意抬举起来制衡贵妃的棋子。这倒也不足为奇,后宫之中,惠妃代表着大阿哥一脉,赫舍里氏则属太子阵营,二者在朝堂上本就与贵妃背后的钮祜禄氏形成利益对峙。如今让她们与贵妃分庭抗礼,实在算不得意外之举。 董佳佳心里清楚,如今后宫格局已然定了型,短时间内怕是不会有什么大变动。即便她知晓贵妃并非长命之人,也没了暗中盘算争权夺利的心思,毕竟就算贵妃薨逝,她那总管后宫的虚名,也动摇不了现有的格局。 如此一来,董佳佳便索性安下心,在永和宫里安稳度日,享受起眼前的清净来。 时间过得飞快,七月中旬,茉雅琪的书信便寄了回来。信中自然是报平安的话,说一切安好。董佳佳明知茉雅琪这是报喜不报忧,却也因这寥寥数语,稍稍宽解心中的那份牵挂。 不过七月里还有一桩大事与茉雅琪息息相关,噶尔丹打到漠南了。董佳佳为此整日提心吊胆,毕竟茉雅琪才刚嫁过去没多久,就遇上这样的事。大清公主抚蒙的命运多半坎坷,由不得她不揪心。 好在八月初,裕亲王奉旨前往平叛。董佳佳心里清楚,这场战事对大清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悬着的心稍定了些。加之茉雅琪也在信中跟她说过,科尔沁离交战之地尚远,她这才彻底放下担忧,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转眼到了八月中旬,乾东所忽然传来消息,大福晋被诊出已有一月身孕。这消息一出,后宫顿时又热闹起来,实在是大福晋这近乎一年一胎的生育频率,让众人都有些心惊。董佳佳听闻时虽也讶异,心底却更多的是心疼。 可当董佳佳带着格兰珠等人去惠妃宫里串门打叶子牌,瞧见大福晋那满脸得意、喜不自胜的模样,终究还是歇了劝诫的念头。毕竟那是惠妃的儿媳,惠妃在她面前也难掩一副我有个能生的儿媳的炫耀姿态。她实在不好多嘴,免得坏了这好不容易维系的和睦牌友关系。 的确,这两年董佳佳与惠妃、荣妃的关系总算亲近了许多。毕竟,当年一同入宫的最早那批人,如今也就剩下她们几个了。三人都四十左右,没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与争宠之心,彼此间本就没什么根本的利益冲突,尤其是董佳佳,既不争权也不夺利,与她们更无嫌隙。这般相处下来,反倒生出几分同历岁月的惺惺相惜,彼此串门、凑在一处打发时光的次数,自然也多了起来。 然而大福晋再度有孕,似乎真的触动了太子。董佳佳去延禧宫的次数也渐渐少了,毕竟太子三番五次恳请康熙赐婚的事,早已传遍了六宫。为了避嫌,她想着还是离惠妃远些为好,眼看太子那边确实有些急了,只是不知康熙心中究竟作何盘算。 大福晋接连诞育,若再不定下太子妃,皇上的长孙怕是要归到大阿哥名下了。固然太子身边也有几位格格侍奉,可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太子与大阿哥争的从不是一个长孙之位,而是正经嫡福晋所出的嫡子名分,皇上的嫡长孙。若非如此,大福晋也不必这般拼命,太子自然也不会如此焦急了。 永和宫内,董佳佳正与格兰珠她们在热议此事,几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吃瓜的兴奋,眼底满是探究。 “皇上这到底是何用意?”格兰珠按捺不住好奇,压低了声音问道,“难不成满蒙八旗的世家大族里,竟没有一位合适的格格能做太子妃?” “应当不至于。”兆佳氏略一思忖,语气里也添了几分不解,“我听说钮祜禄家便有位适龄格格,虽说与贵妃不算同支,却也是远亲。她生母是宗室之女,阿玛亦有爵位在身,这般出身可不算低了。” “这般家世皇上尚且不满意,”戴佳氏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那要什么样的格格,才能入得了皇上的眼啊?” “别说这位格格了,皇上赐给太子的那几位格格,出身也不算低了。”兆佳氏脸上带了几分神秘,压低声音道,“里头还有位,与长春宫先前去了的那位沾着些关系呢!” 兆佳氏口中说的,正是已然病逝的安嫔。她在茉雅琪出嫁前便悄无声息地去了,最终康熙并未允她入妃陵园寝,只让她归了本家安葬,总算还留了几分体面。 “皇上迟迟不定太子妃,让她晚几年才进毓庆宫,将来可怎么立足呢?”戴佳氏似是想到太子妃日后的难处,面带忧色地说道,“若是眼下这几位里头有谁先怀了身孕,往后太子妃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可不是嘛,真不知皇上心里是怎么盘算的。”董佳佳想起自己前世曾了解到的那位太子妃瓜尔佳氏的生平,不由得轻叹了一声。 “嗐,皇上还能怎么想?无非是想给太子挑个最好的罢了。”格兰珠一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皇上为太子,当真是费尽了心思。”戴佳氏听了,也忍不住感慨道。 “瞧着大阿哥与太子,往后怕是少不了明争暗斗,就不知谁能沉得住气了。”兆佳氏念及近日太子与大阿哥两派的明争暗斗,缓缓开口道。 “自然是太子更坐不住。”董佳佳望向储秀宫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储秀宫那位才刚诊出有孕,大福晋那边也怀了身孕,皇上偏又迟迟不肯赐婚,太子如何能稳得住?” 三人听了这话,都有些诧异,不明白董佳佳为何如此笃定太子会坐不住。格兰珠与戴佳氏面面相觑,满是不解,唯有兆佳氏低头沉思片刻,细细琢磨后忽然恍然大悟,脸上掠过一丝震惊,迟疑着开口:“姐姐,你是说……”话到嘴边,似有顾忌,终究没说全。 董佳佳点了点头,浅笑道:“嗯,我猜他怕是不得不动手了。大福晋那里被惠妃经营得如同铜墙铁壁,朝堂上,大阿哥的势力也紧随其后。何况大阿哥本就比太子年长,来年怕是要正式入朝堂了。若不想让赫舍里一族的支持分薄,他不得不有所动作。” 格兰珠与戴佳氏听罢,顿时面露惊恐。戴佳氏更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怎么会?皇上自小带在身边教导的太子,总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来吧?”说着,她脸上又添了几分犹豫,似是仍不敢确定。 “嗐,皇子们长大了,彼此间的争斗哪能单靠自己。那都是背后势力的角力。”兆佳氏一脸看透世事的模样,慢悠悠说道,“就算太子自己不愿,也总会有人替他出头。这事关太子和他们一众人的利益,哪能由着太子自己的心意来?” “可不是嘛,”董佳佳深以为然,微微颔首,“就算太子本身不动这种恶念,身边人也总会替他筹谋这些的。” “那皇上他……”格兰珠面露不忍,又念及康熙,语气里带了几分期待。 “谁又说得准呢。”董佳佳语气意味深长,“皇上本就不缺皇子,或许会管,或许……不会。” 永和宫这几人能想到的关节,那些在深宫里熬了多年的其他人自然也能看透。一时间,后宫之中,又开始暗流涌动起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赫舍里氏有孕2 乾清宫内,殿外温热的阳光透过窗框映照着康熙沉凝的面容。想起太子保成近日愈发显露的躁动不安,他不由轻吁一声,眉宇间拢着几分无奈。 其实太子的婚事,他心中早有几位格格入了备选。可太子妃毕竟是将来的大清皇后,一国之母的人选,关乎国本与皇家颜面,需考量的桩桩件件都重如千钧,哪里能轻易定夺? 更何况,他总觉得还该再细细考察那几位格格的品性,唯有真真正正德容兼备、性情温厚之人,方能配得上储君,担起天下女子表率的重任,更能与保成相知相惜,相伴走过漫长一生。 念及太子,康熙脑中又浮现出赫舍里氏怀有身孕的事,心头愈发沉郁。他转头看向一旁垂首侍立的梁九功,沉声问道:“赫舍里氏既已身孕,六宫内可有什么异动?” 他这般问,并非疑心保成。太子品性敦厚,断不会行那等阴私之事;何况保成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储君,岂会为了些许私利,对尚未出世的手足动歪心思?只是……底下人难免有揣度太子心意、擅作主张之辈,若真因这点心思害了赫舍里氏腹中骨肉,反倒折损了太子素来光明磊落的形象,这才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梁九功伴驾多年,最是能揣度圣意,早将各处动静打探得一清二楚。见康熙问起,他躬身回话:“回万岁爷,储秀宫娘娘胎像安稳,各宫暂无异动。” 康熙听了,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想当初贵妃诞育皇嗣,他未曾多加干预,如今赫舍里氏这胎,自然也不会格外护持。他膝下皇嗣本就不少,皇嗣能否平安降生,终究要看其生母有没有那份护持的能耐。若是最后母子平安,他自然欢喜;若是生母无能,保不住皇嗣,他也定会为枉死的皇嗣讨个公道。 再者说,赫舍里氏这胎的处境实在尴尬。即便能平安落地,往后的明枪暗箭也定然少不了。这与十阿哥的情形不同,十阿哥背后有钮祜禄全族支持,定能顺遂一生。赫舍里氏若生的是位格格,或许还能安稳些;可若是位阿哥,怕是免不了要牵动各方心思,引来无数风波。 太子的心思,果然如康熙所料,并未对赫舍里氏腹中胎儿起过半分异样心思。 毓庆宫内,太子听闻乳母邓嬷嬷竟劝说自己对储秀宫那位小姨动手,当即沉下脸,冷声喝止:“嬷嬷,休要再提。便是她生下的真是位阿哥,又有什么打紧?我与他年纪差着这许多,难道还能威胁到我不成?” 他心中确是这般想的。虽说与那位小姨年岁相去不远,往日里也谈不上多亲近,但终究是额娘的胞妹,血脉相连,他断不会为此等事动歪心思。更何况,他深知皇阿玛最不喜手足相残,更容不得他因忌惮未出世的弟妹而失了分寸,这样只会辜负了皇阿玛多年来对他的殷殷教诲与一片慈爱。 听着太子的喝斥,邓嬷嬷心中掠过一丝感慨,太子终究还是心太软了。可这份柔软里,又让她有些欣慰,可能奴才都希望自己伺候的主子仁慈吧。她自己无妨,为了护住太子,便是脏了手也甘愿,可太子不能,太子是日后继任大统的,断不能坏了形象。 她是元后身边的老人,打从元后进宫起便寸步不离地陪着。元后薨逝后,感念旧主多年恩重,她不愿转去伺候旁人,执意留在了太子身边,眼看着他一日日长大。当年天花一事,她拼死护着太子,也因此得了皇上与太子的双重信重,这才敢将这般阴私念头说与太子听。 只是太子终究还是太小瞧了这事的分量。她早已从赫舍里一族派来伺候太子的人那里探得风声,族中已有势力借着这胎的由头,悄悄试探着分散力量,不再像从前那般全族一心地拥护太子了。 念及此节,邓嬷嬷心下一横。太子仁厚,自己也不便亲自动手,可后宫之中,总有觊觎之人。贵妃、僖嫔、惠妃……她不信这三人里,就没有一个会对赫舍里氏腹中那胎动心。 面上却依旧恭顺,她垂首应道:“太子说的是,是嬷嬷思虑偏颇了,往后绝不再提。” 太子见她服帖,面色稍稍缓和。念及邓嬷嬷陪伴自己多年,情分深厚,便温言安抚道:“嬷嬷是为我着想,这点我心里明白。只是嬷嬷且放宽心,只要我自己行得正、坐得稳,谁也动摇不了我在皇阿玛心中的分量。” 邓嬷嬷听了这话,唇边漾起一抹浅笑,温顺地点了点头。 可垂眸之际,心思已转得飞快,该如何说动那三人出手?贵妃、僖嫔、惠妃,都有对赫舍里氏那胎动手的理由,只是自己该如何放大她们那份心思。若是实在真的无人动手,那便只能自己上了。她已半截身子入土,为了太子,再搏这最后一把又何妨? 更何况,储秀宫那位身边,还留着元后当年的旧人呢。有了这层关系,赫舍里氏腹中那胎绝不可能安稳落地。 并非只有邓嬷嬷动了心思,僖嫔此刻也正举棋不定。 刚从储秀宫前殿离开的她,一踏入后殿,脸上的平和便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郁。想起方才小赫舍里氏那番话,竟撺掇她对贵妃与十阿哥下手,还说日后自己诞下皇嗣晋了贵妃,定许她一个妃位,僖嫔不由得嗤笑出声。 赫舍里氏打的什么算盘,岂能瞒得过她?无非是想搅浑这潭水,好转移众人视线罢了,顺带还想让自己放下戒备。只是在她看来,赫舍里氏自从怀了孕,心气倒是涨了不少,人却是越发愚蠢了。 念起这些年派去监视赫舍里氏的暗线传回的消息,僖嫔心中反倒添了几分释然。 这小赫舍里氏自入宫起就没安分过,若不是身边那位苏嬷嬷得力,时时劝着拦着,少让她做了多少蠢事,只怕早惹得后宫众怒、群起而攻之了。只是这几日,连苏嬷嬷也瞧着憔悴了许多,僖嫔心里清楚的,无非是族中势力给她施压了,既要护着赫舍里氏,却又留了后手。 若赫舍里氏腹中是阿哥,便要设法除去;若是格格,便好生护住。毕竟,族里一心维护太子的人,可不在少数呢,她自然也收到了族里的指令,只是眼下赫舍里氏腹中胎儿是男是女尚未可知,她暂时还没打算动什么手脚。 至于方才赫舍里氏那番撺掇,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更谈不上听从。她又不是赫舍里氏的奴才,纵然出身包衣,也容不得对方轻慢,赫舍里氏既打心底里瞧不上她,她又何苦上赶着凑过去,作践了自己? 只是有安嫔那桩先例在前,她先前存着的“去母留子”的念头,如今也淡了许多。眼下,她只打算先按兵不动,等着看赫舍里氏这胎究竟是男是女。 她心里是偏向太子的,太子的前程,可比赫舍里氏光明得多。只要太子有需要,她对赫舍里氏动手也并非不可。毕竟,太子的承诺,可比赫舍里氏空口白牙的许诺靠谱多了。 前殿之内,刚送走僖嫔的小赫舍里氏,正为自己方才的筹谋满脸得色,指尖轻柔地摩挲着小腹。 一旁看着她为腹中皇嗣这般费尽心机的苏嬷嬷,眼神却晦暗不明。这次没有开口拦阻主子的冒失,不过是想再看看,这位主子是否还值得扶一把。若实在不成器,便得早做计较,自家的亲眷还在族中,背后的索额图大人也只吩咐她好生照看着小赫舍里氏,再无其他明确示下。可苏嬷嬷心里清楚,护住这胎实在太难了,自家主子根基太浅,族中肯倾力支持的势力本就稀少,若是有人真动了心思,想保下这皇嗣,难如登天。可惜主子还是这般拎不清。 苏嬷嬷心底暗叹一声,面上却敛了情绪主子犯蠢,她可不能跟着糊涂。当下沉声劝道:“主子,永寿宫那位手段何等厉害,您如今怀着皇嗣,正是该稳妥的时候,若真动了手,永寿宫那位可不会善罢甘休啊。主子,你可还怀着阿哥呢!” 小赫舍里氏闻言心头一紧,方才一心只想着除了贵妃,自己好顺利诞下皇嗣晋升,竟忘了自己还怀着身孕这回事。她忙不迭道:“那嬷嬷快些去后殿传句话,让她别动手了!” 苏嬷嬷心里又是一声叹,面上却堆着笑意安抚:“后殿那位断不会动手的。她没族里撑腰,哪敢轻举妄动呢。” 僖嫔自然比自家这位主子精明得多,她本就懒得多跑这一趟,也只得用这话先应付过去。 小赫舍里氏听了,果然松快不少。但她也清楚,自己这出身,偏又怀了孕,后宫里盯着的眼睛不知有多少。为了护住腹中皇嗣,她又开始琢磨着怎么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只觉费神得很,便又向苏嬷嬷求助:“嬷嬷,这胎太过惹眼,盯着的人实在太多,有没有法子能把他们的视线挪开些?” 苏嬷嬷早有盘算,当下便宽解道:“主子放宽心,奴才心里早有计较。永和宫的章佳娘娘不也怀着身孕么?正好能替主子分去些目光。” 小赫舍里氏这次总算灵光了些,顿时喜上眉梢:“还是嬷嬷有办法,就这么办!”说着,她又低下头,温柔地对着腹中胎儿絮语:“额娘一定让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降生,我的十五阿哥。”话音刚落,便转头吩咐身旁的宫女:“去,盛碗燕窝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渔翁得利 转眼已是十月,后宫因近来接连有嫔妃怀上皇嗣,暗地里的风波也愈发汹涌。先是启祥宫的章佳氏,在宫中行走时不慎因地面湿滑崴了脚,又受了惊吓,导致腹中胎像顿时不稳,如今只得卧床静养,日日靠汤药安胎;后有赫舍里氏,因处理宫务时失了公允,被贵妃据实参奏,康熙震怒之下,直接收回了她手中的宫权。 永和宫内,董佳佳望着阶下那一箱箱刚送进来的采买账册,眸光微沉,心底不由暗叹一声。方才梁九功亲自前来,将从赫舍里氏处收回的账册悉数交到了她这里,还传了康熙的口谕,说是赫舍里氏身怀皇嗣,不宜太过劳心费神,这宫务便交由她打理。 她本已收敛了那份争权夺利之心,没承想鹬蚌相争,倒让她这旁观者坐收了渔利。贵妃与惠妃联手向赫舍里氏发难,到头来竟让她捡了这么个现成的便宜。 康熙这旨意,分明是给她添了桩棘手的差事。接下这宫务吧,等于一下子得罪了三方,失了权柄的赫舍里氏、本欲借机上位的贵妃与惠妃,从此便要一头扎进这争权夺利的漩涡,再难脱身;可不接呢?不仅会在康熙心中落下个不堪重任的印象,连自己心底刚冒头的那点微末念想,恐怕也再无实现的可能了。 最终,她终究还是接下了。毕竟宫权的诱惑实在太大,采买这桩宫务背后牵扯的利益,更是牵动着众多包衣世家大族的命脉。手握此权,才会有更多包衣势力前来依附,她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缘由。 当然,除了她之外,宜妃、德妃、荣妃三人也分得了赫舍里氏余下的其他宫务,只不过她接手的这部分,恰是最为核心、利益最丰的一块罢了。 想到刚与惠妃处得热络的牌友关系转瞬就要凉透,董佳佳只觉一阵头疼。先前她从贵妃之死推断后宫格局短期内不会有大变,如今看来,那结论实在浅陋了好几层。她总以知晓未来的眼光审视当下,以为贵妃、惠妃与赫舍里氏三人即便争斗,也该势均力敌,谁都不会轻易从这牌桌上出局,毕竟三人背后势力都不弱,康熙又向来善于平衡各方,怎会容得下一方骤然失势? 哪成想赫舍里氏才出了点差错,康熙竟半分情面不留,直接收回了她的宫权。反倒是按着她先前设想的那般,将她抬出来制衡另外两人。这般走向,实在让她哭笑不得。 董佳佳沉思片刻,便已恍然,康熙此举,实则是对赫舍里氏的一种保护。只是她未曾料到,这份保护并非派专人前去照看赫舍里氏这胎,而是借着收回宫权的由头,给了赫舍里氏一个转圜的余地。 想来,康熙还是念及了与孝诚皇后的情分,想让赫舍里氏彻底卸下宫务的纷扰,得以静心养胎,好好保住此生唯一能诞下皇嗣的机会。 但经贵妃与惠妃联手向赫舍里氏发难这一遭,董佳佳算是彻底看透了,她们针对赫舍里氏,不仅因她怀了皇嗣、损了自身利益,更因这二人都想收拢宫权,做这后宫实际的掌权者。 这心思,董佳佳倒也能理解。毕竟惠妃膝下有康熙的皇长子,再过几个月,大福晋若诞下子嗣,说不定便是皇长孙。虽说董佳佳记得这胎似乎仍是位格格,但这并不妨碍惠妃揣着心思,借着皇长孙的名义争权夺利。先前大福晋两次生产,惠妃的势力便已扩张不少,如今她想再往前多迈几步,倒也不足为奇。 何况大阿哥在前朝的势力发展得势头本就迅猛,而后宫之中,太子一派的赫舍里氏又怀了身孕。若将来她平安诞下皇嗣,太子一系在后宫的势力便能进一步扩张,赫舍里氏的地位也会愈发稳固。 更要紧的是,如今太子对赫舍里氏这胎的态度暧昧不明,惠妃只能将其归为太子一派。这般情势下,她若不趁此时机试探康熙的底线,为儿子在后宫挣得更多话语权,岂不是白白错过了机会? 至于贵妃,她的心思就更不稀奇了。如今她是后宫里明面上的第一人,想要收拢宫权本就顺理成章,毕竟她是后宫中最有希望再进一步的人,若不将宫权攥在手中,又何以服众? 所以她会对赫舍里氏下手,其实也在意料之中。赫舍里氏手中的宫权本就不小,对她动手,远比针对自己与宜妃等人更有价值,她们几个手里的宫权分量有限,威胁性不高,实在犯不上专门针对。 想来,不管是贵妃还是惠妃,大约都抱着同样的心思,只要扳倒其他两位对手,就能将后宫核心宫权尽数收归己有。而此时怀有身孕的赫舍里氏,不过是她们眼中最容易拿捏的软柿子罢了。 董佳佳又静坐沉思了许久。既已踏入这争斗的漩涡,便得好好守住自己的利益,接下来想必有场硬仗要打。她可不认为贵妃与惠妃会轻易罢手,定会想出别的法子来针对她。 想到这里,董佳佳当即吩咐白霜:“把储秀宫那位这些日子管理的账册取来。”随后便坐到案前,仔细查探赫舍里氏究竟是如何落入那两人圈套的。 时光一点点流逝,直到夕阳西沉,董佳佳才从埋首核验账册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一抬头,只觉脖颈酸痛难忍,一旁的白霜见状,连忙上前为她轻轻按揉起来。 白霜脸上带着几分忧色,轻声问道:“主子,可有应对的法子了?” 董佳佳执起案上的茶盏,浅啜一口润了润喉,语气不疾不徐:“有了。储秀宫那位入宫这些年,我竟真没瞧出她竟是这般不明事理的。到底是真蠢,还是故意装傻充愣,倒也难辨。只是这般贪婪,连手脚都不懂得收拾干净,倒省了我不少功夫……” 她顿了顿,又吩咐道:“明日去传召那些专司给采买官员传话的嬷嬷们前来,我打算推行一套新的记账法子。” 内务府的官员终究是外男,按宫规不得随意踏入后宫,凡事只能托嬷嬷代为传话。 董佳佳却不知,账册上的纰漏还真就是赫舍里氏自己留下的。她不过十一二岁便入了宫,从未真正打理过中馈,哪里懂得其中的诸多门道。至于她身边唯一得力的苏嬷嬷,则是为了让赫舍里氏能放下权柄专心养胎,也为了让后宫众人少些针对她的心思,故意没有提醒,这才酿成了如今的局面。毕竟权力这东西最是迷人心窍,苏嬷嬷也懒得再费口舌劝诫。她心里打的主意,是想让赫舍里氏吃些实打实的苦头,好让其真正分得清轻重主次。 白霜听了这话,心中的担忧总算落了地,脸上不由得漾起笑意。 赫舍里氏这事说起来也简单,不过是她将自己的人安插进内务府采买的职位,借着职权贪墨了不少银钱,导致实际账目与记录严重不符,却没将这些手脚彻底抹干净。偏巧这事被顶替下去的包衣世家瞧在眼里,他们便联合贵妃与惠妃,设下圈套将她陷害了。 赫舍里氏没什么手段,董佳佳却有的是法子惩治赫舍里氏安插的那些人,也有的是能耐收服这些包衣世家。贪墨这事,本也无可厚非,她自己原也打算安插些族中亲信,借着这机会扩张势力、捞些好处。只是这贪,得按着她定下的规矩来才行。 第一百一十七章 布局抬旗 翌日,董佳佳传召了内务府的几位嬷嬷。只见她们垂首而立,行礼时身姿端谨,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董佳佳一眼便看穿了这份恭顺下的老练和高傲,这些嬷嬷皆是包衣出身,都为内务府官员的传声筒,背后牵扯的势力不容小觑,向来没把后宫嫔妃放在眼里。 董佳佳望着阶下几人,眸色愈发深沉难辨。她心里清楚,唯有此番彻底压服了她们,才能真正在贵妃、惠妃与赫舍里氏环伺的暗局中站稳脚跟,无惧她们日后的阴私算计。 为了杀杀她们的气焰,董佳佳故意对躬身行礼的几人置之不理,既没叫她们起身,也没开口问话,只低头专注地看着案上那份新拟的内务府采买账册格式,那是她昨日凭着前世记忆,结合实际情况,重新改良出的记账法子。 一盏茶的功夫悄然流逝,白霜在耳畔轻声提醒,董佳佳这才缓过神来。她瞥向阶下,见几人已有些撑不住,额角沁出细密汗珠,这才淡淡道:“都起来吧。” 这些人素来养尊处优,不过片刻便露了疲态,董佳佳心中对拿捏住她们又多了几分把握。待几人颤巍巍直起身,依旧垂首不敢抬眼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昨日那些账册,我都看过了。回去告诉你们背后的人,储秀宫那位掌事时,你们吞了多少、捞了多少,我且不去计较。但这次职责划分已定,再敢伸手,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几人紧绷的身形,语气添了几分冷厉:“储秀宫那位出身高贵,自然有她的体面。可我不同,皆为包衣出身,你们该最清楚,像我这样出身的妃嫔能在宫里站稳脚跟,靠的从不是宽仁。别试着挑战我的底线,我可没那么好说话。” 说罢,董佳佳眼风一扫,白霜立时会意,将那份昨夜由董佳佳细细厘定的采买各岗职责明细与任职名单,递向了一位方才虽经折辱却依旧默立不动、连气息都未显丝毫紊乱的嬷嬷。 董佳佳继而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这是我拟定的采买人员新安排。稍后我会将折子递予贵妃与皇上,连同新的记账法子一同奏请推行,你们先回去给那些人透个底。”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似是而非的点拨:“这宫里的好处,与其攥在少数人手里,不如多分润些出去。人多了,牵扯广了,心才能往一处拢,这个道理,他们该比谁都明白。” 几位嬷嬷齐齐躬身应了声“是”,声音里已没了先前的底气。董佳佳见该交代的都已说清,便挥了挥手,淡淡道:“退下吧。” 待那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白霜这才上前,提起茶壶为董佳佳续上一盏新茶,一边倒茶一边由衷赞道:“主子这法子,真是利落又精妙。” 董佳佳却摆了摆手,语气平淡:“算不得什么,不过是把各司其职的章程定得更细些罢了。” 她对采买的改革,核心不过是将职责划分得更细致,把“采买、记账、审批”三个岗位彻底分离,避免一人包揽全流程,以此压缩舞弊空间。具体而言,采买人员仅负责执行采买;记账人员独立核对物资与票据;审批人员则依据账册和实物验收单签字确认。 同时,她还制定了更规范的采买账目格式,强制要求记录采买物资的名称、规格、数量、单价、总价、渠道、经办人、审批人、资金来源等核心信息,杜绝模糊表述;此外,每笔支出需对应明确的资金来源,清晰呈现来龙去脉,便于追溯核查。最后,规定每月必须进行一次全面盘查。 至于这其中的门道,想捞油水其实并不难,只需抬高采买物品的价格,便能从中牟利。皇家用度本就讲究个皇家体面,否则怎显与平民之物的天差地别?董佳佳自然清楚,这般规矩会养出多少剥削百姓的蛀虫,可采买贪污这顽疾积重难返,难以为她一人所撼动的,再者那贪的并非她的私产,她犯不着为此费神。她从始至终想要的,不过是把差事办得滴水不漏,给康熙留下个妥帖可靠的印象,好争取更进一步的机会。 贪官本就杀不尽。董佳佳从不觉得自己有本事彻底清剿这些蛀虫,毕竟动了包衣世家大族的利益,只会落得个不明不白的死法。何况,她自己也是包衣出身,又何必自讨苦吃? 既已理清接下此事的初衷,又有了周全的计策,剩下的人员安排便顺理成章了。董佳佳并未将其他势力的人一竿子打翻,只是将他们调去了油水微薄的岗位,贵妃、惠妃与赫舍里氏的人手皆在此列。 对外,她则主动拉拢其余人。昨日她已与宜、惠、荣妃三人商议妥当,自己会让出部分采买利益,安排她们的人执掌采买要职,以此拉拢她们联手对抗贵妃等人。三人本就对此心动不已,当即应承下来。如此一来,这采买联盟便算正式成了。 董佳佳也不怕宜妃等人的手下阳奉阴违。毕竟这联盟安稳,他们才能持续分润利益;一旦联盟散了,不仅要为采买之权重起纷争,到头来更可能重新落入贵妃等人的掌控之中。何况董佳佳如今执掌采买宫权,真有什么不轨苗头,她有的是手段及时掐灭在萌芽里。 这套条理清晰的新记账法,自然顺利得到了康熙的允准,很快便在采买宫务中推行开来。因其责权分明、一目了然,后来更从宫务扩展到内务府及六部,成为通行的规制。 而凭借着以利益为纽带的联盟,董佳佳轻松执掌了采买的宫务。面对这套缜密无隙的新法子,贵妃等人纵有算计,也再难找到可乘之机。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康熙二十九年岁末。董佳佳终于能静下心来,着手谋划抬旗之事。 这个念头,早在去年孝懿皇后薨逝后便已在她心中生根。只是那时,皇后新丧的哀戚尚未散尽,茉雅琪远嫁又牵扯了她大半精力,诸多事务缠身,让她分身乏术。更何况,抬旗一事向来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半点急不得。 她这般汲汲于此事,终究是为自己的晋升铺路,以她眼下的位分与资本,若想更进一步,问鼎贵妃之位,实在是难如登天。唯有抬旗,方能添上最关键的一块砝码。 与康熙相伴近二十载,董佳佳最是清楚他册封后宫位分时的慎重。身为包衣出身,这层身份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若不挣脱,贵妃之位于她而言便是镜花水月,绝无可能触及。更何况,永寿宫那位贵妃尚在,有她在前,自己的晋升之路更是被堵得严严实实。 因此,董佳佳早已盘算妥当,先谋求康熙为自己抬旗,挣脱出身的桎梏;之后,便是耐着性子熬上十年八载。至于贵妃之位,急不得,只能一步一步,徐徐图之。 即便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董佳佳对抬旗一事也不敢抱太大指望。她暗自估量,此事能成的几率,撑死了也就三四成。而且,她这番筹谋,也只敢求给自己一人抬旗,至于全族都抬旗,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她的计划说起来倒也简单,缘起于白霜的一句提醒,康熙已下令命人着手统计牛痘推行十年来的存活率。白霜这般留意牛痘之事,董佳佳并未有半分疑心。毕竟白霜在她身边侍奉多年,当年天花初定,自己便命她留意牛痘事宜,而后自己得以晋封妃位之首,这前前后后的因果关联,想来白霜早已窥知一二。 是以白霜刚将此事禀明,董佳佳便立刻回过味来,康熙这是打算借牛痘十年存活率的统计成果,大肆宣扬自己的政治功绩。如此良机,她自然不能错过,总得趁机为自己谋些益处。 董佳佳已暗中使人给负责统计的官员递了话,让他们加快进度,务必赶在吉雅五月份出嫁前办妥此事。届时,她便可借着吉雅远嫁为由头,婉转提起这些年自己所做的牺牲,好让康熙动几分恻隐之心。 她与康熙相伴二十数载,情分终究是不同的。这点心思,董佳佳料定康熙能懂。 第一百一十八章 吉雅出嫁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康熙三十年。正月初六这日,启祥宫突然传来急讯,章佳氏难产,血崩不止,一番惊心动魄的挣扎后总算从鬼门关闯了回来,艰难诞下十一格格。只是经此一劫,她的身子已是亏空到了底,再难复原了,寿数怕是有碍。 董佳佳闻讯,心中唏嘘不已。难怪史册记载章佳氏早逝,想来便是这次血崩埋下的病根。不过章佳氏也是命硬,在这医疗手段匮乏的年代,产后大出血尚能保全性命,实在是得老天庇佑了。比起因血崩殒命的元后与张氏,寿数有碍已是极为幸运的了。 或许是章佳氏生产的消息惊着了赫舍里氏,正月二十六这日,储秀宫也有了动静,赫舍里氏竟早产发动,同样遇上了难产。一番折腾下来,总算平安诞下十五阿哥,只是经太医诊脉,阿哥身形瘦弱,气色亏弱,初显早夭之象,实在算不得康健。 接连两位皇嗣诞育得这般艰难,让后宫悄然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节庆宫宴与两位皇嗣的满月礼都办得格外仓促,不过是草草走了个过场。私下里,众人却都在暗自揣测,这两桩难产背后是否藏着什么猫腻,有无幕后黑手在暗中作祟。一时间,后宫的风涛已是暗流涌动,渐有汹涌之势。 永和宫外明争暗斗正酣,宫内的董佳佳却忙得焦头烂额,她正为吉雅的嫁妆事殚精竭虑。吉雅自小由太后抚养,太后疼惜她,预备的嫁妆早已远超和硕公主的规制。董佳佳便更要费些心思,从内库中仔细拣选那些看似内敛、实则尊贵的物件添进去。 吉雅毕竟是她唯一的亲骨肉。当年为了改写女儿的命格,她狠心将吉雅送与太后抚养,让孩子失去了这么多年的母爱。此事她从未后悔,可眼看吉雅要出嫁,心底终究泛起几分愧疚。便想着在别处多弥补些,特意向太后与皇上请旨,亲自为吉雅操办婚事。她清楚,吉雅既是太后养大的,若不走这道程序,难免惹人非议,说她不顾太后的养育之恩,连操办女儿的婚事都要争抢。 好在太后明事理,允了她操办。董佳佳也知分寸,将吉雅的出阁之地定在了太后的寿康宫,自己则借着筹备婚事的由头,多去寿康宫跑了几趟,一点点拉近着母女间的距离。 董佳佳为吉雅安排的陪嫁人员,规格与茉雅琪相差无几,只是大多没走明路,由董佳一族暗中将人编入陪嫁名单。董佳一族本就归太后管领,这般安排倒也不显突兀,不易引人猜忌。 因太后早已为吉雅配好了身边嬷嬷,那些身份必须公开的人员,董佳佳便需婉转地向太后禀明。她特意说清自己别无所求,只求吉雅往后平安顺遂,太后倒也没放在心上。毕竟这些需走明路的,都是医女与接生嬷嬷,恰好补了太后未曾细想之处,横竖都是为了吉雅好,太后本就不是心细之人,有董佳佳这般安排,倒也省的她费心。 于是就这样,吉雅的出嫁诸事宜,在这阵子的忙碌中渐渐定了下来,只待出嫁之日。 与董佳佳这边的忙碌相比,永和宫外也并不太平。三月初一辰时,赫舍里氏那刚出生便体弱多病的十五阿哥,终究没能熬过这一劫,夭折了。 自阿哥没了之后,赫舍里氏便像疯了一般,在西六宫拼命大闹,连苏嬷嬷都放弃了劝诫,已经暗中找好了退路。她先是跑到永寿宫,指着贵妃的鼻子大骂,一口咬定对方是害死阿哥的凶手;接着又冲到启祥宫,去折磨还躺在床上养身的章佳氏。总之,西六宫里但凡有皇嗣在膝下的,几乎都被她上门“拜访”了个遍。 这般行径终于惹得众怒,贵妃遂向康熙请旨禁足赫舍里氏。康熙最终下旨,将赫舍里氏禁足一年,这场风波才总算平息下来。 西六宫因赫舍里氏闹得沸沸扬扬,东六宫这边也不平静。三月十二日,大福晋再度诞下一位格格,这下惠妃彻底按捺不住,立刻给大阿哥抬了几位侍妾格格。大福晋则因接连诞下女儿,心中悲戚难平,月子里竟生了场大病。 一时间,“惠妃苛待大福晋”的流言在六宫蔓延开来,且愈演愈烈,连宫外都起了不小的风波,“皇家福晋难当”的慨叹更是传回了宫中。直到康熙出面责问大阿哥,此事才草草了结。 众人心里都清楚,这流言十有八九是太子一派的手笔。只是大福晋这般频繁诞育却始终未能诞下阿哥也是事实,或许,终究是旁人对她的期待太过沉重了些。 大阿哥夫妇这边风波未平,太子那边却传来了喜事。五月初,距吉雅出嫁仅剩十日之际,毓庆宫报来消息,太子格格被诊出已有一月多身孕。 这消息一出,顿时震动了整个六宫。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都在暗暗围观这场无声的较量,太子与大阿哥之间,究竟谁能先为皇上诞下皇孙。 五月十二日,前几日刚被册封为和硕景宁公主的吉雅,正式下嫁巴林部。康熙为此特意赐下盛大宴席,场面声势浩大,既给足了太后颜面,也顾及了淑慧长公主的体面。席间不仅齐聚各皇室宗亲,连蒙古在京的诸位王室福晋也受邀到场。 吉雅身为康熙长女,自幼由太后亲自抚养,性子虽被宠得带些任性,可这般大场面下,却十足彰显出皇室的矜贵气度。她周旋应酬得面面俱到,把太后与康熙哄得满心欢喜。 见此情景,众人心中皆了然,太后与皇上对这位大公主的看重,已是不言而喻。宴席气氛愈发热烈融洽。董佳佳看在眼里,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定,吉雅这趟远嫁,想来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敢轻易欺辱,更何况还有淑慧长公主会在旁照拂呢。 次日一早,董佳佳便起身梳妆,早早赶往寿康宫。吉雅的送嫁仪式从寿康宫启程,连康熙也特意驾临此处,省了吉雅再去乾清宫辞行的流程。 吉雅身着华服,恭恭敬敬地向太后与康熙行过大礼。太后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一边垂泪一边絮絮叮嘱,祖孙俩难舍难分。董佳佳在一旁看着,眼眶也微微泛红,强忍着泪意不敢插话。 康熙见状,竟伸手牵住董佳佳的手,轻轻将她往身边带了带,似有安抚之意。董佳佳心中掠过一丝震惊,面上却立刻露出感激不尽的神情。 太后叮嘱完,便让康熙也说几句。康熙顺着太后的意思,对吉雅说了些劝勉嘱咐的话,末了,还用眼神示意董佳佳也讲几句。 董佳佳装作诚惶诚恐的模样,却难掩脸上的喜悦,对着吉雅道:“愿我儿往后岁岁平安喜乐,一世健康顺遂。” 话音刚落,她眼中的泪意再也绷不住,簌簌落了下来。吉雅见董佳佳如此情真意切地盼着自己好,心中也泛起一阵感动,郑重地向董佳佳行了个大礼。 吉雅走了。她没有像茉雅琪那般一步三回头,而是带着身为皇上长女的荣光,毅然踏上了远嫁蒙古的路。 待吉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寿康宫外,董佳佳与康熙轮番劝慰太后。谁知太后看得倒开,拭了拭泪便转而问康熙打算何时北巡,她也想回去看看蒙古草原,顺带瞧瞧吉雅。康熙自然满口应下。 正当太后显露出几分疲乏,让他们退下时,董佳佳却忽然对着太后深深行了一礼。 “奴才叩谢太后大恩。”她伏身叩首,语气满是感念。 董佳佳敏锐地察觉到,康熙望向她的目光此刻愈发温柔和煦。想到吉雅出嫁前,自己呈上去的关于牛痘的功绩,她心头顿时安定下来,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便随康熙一同告退了。 吉雅走后的几日,董佳佳明显感受到了康熙别样的关照。她也开始明里暗里地推动,想让康熙留意到抬旗之事。只是不知是自己用力过了头,还是康熙本就打定主意,若要抬旗便需惠及整个家族,总之,董佳佳最终没能如愿抬旗,却得了康熙一份“安慰奖”作为补偿。 第一百一十九章 抱养格格 七月二十,董佳佳低头望着怀中温热的襁褓,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她自认早已算无遗策,做足了万全准备,到头来抬旗的影子半分没瞧见,还要继续替人拉扯孩子。 她一个四十岁的人了,早该是卸下肩头重担、松口气的时候,可康熙还是不肯放过她,当真是个可恶的资本家。 说起来,后宫近来也崛起了两位新宠,正是南巡时伴驾归来的那两位。如今她们已承宠侍寝,圣眷正浓,风头无两。 只是这二人并非旗籍,不过是民籍出身,后宫里的其他人瞧着她们,总难免带着几分骨子里的轻慢。 初时听闻这两人的消息,董佳佳心里好一阵纳罕。待静下心来细细回想,便恍然推断出,这二位姓王的庶妃里头,应该有一位是康熙中期那位出身民籍、后来连生三子的宠妃—密妃。 自打公主们出嫁后,董佳佳时不时便将自己与康熙的日子放在一处比了比,心里头便像堵着一团闷气,怎么也顺不过来。康熙也真是会享乐,在美人身边腻够了,等人家怀了孕、生下孩子,便把这些孩子一股脑全丢给她们这些老人照看,真当她是随叫随到的老妈子不成。 不过经此一事,董佳佳算是彻底熄了晋升的念头,只想着安安分分守着眼下宁静的日子。反正于她而言,四妃之首,这样的位置也已足够了。与其再费心思钻营,不如好好筹谋日后的养老生活,才是实在,她还不一定能活得过康熙呢。 永和宫内,新来的十一格格成了满宫上下注目的焦点。董佳佳身旁的格兰珠与雅利琦,正用指尖轻轻逗弄着襁褓中的小家伙,十一格格被逗得眉眼弯弯,笑得格外欢实。 格兰珠见此情形,带着几分调侃笑道:“姐姐你瞧,皇上这分明是看重咱们永和宫呢。两位格格才刚出嫁,这便又送一位来,看来是真见不得姐姐清闲片刻。” 兆佳氏听了,只觉这话实在刺耳,忍不住回怼:“你这张嘴,真是专挑添火的话说。姐姐平日里要打理宫务,哪有多余精力照看格格?依我看,怕是茉雅琪走了没人陪你闹,才盼着十一格格在永和宫长大,好接着陪你玩闹吧?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一旁的戴佳氏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这永和宫里,就数阿明阿姐姐总像长不大的孩子。” 董佳佳唇边也漾起一抹浅笑,心底对康熙那点不满悄然淡去。她怎会不知,格兰珠她们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故意说些话来宽解,怕她因康熙的缘故迁怒于这无辜的格格。 她还不至于如此不分轻重。既然康熙把孩子送到了她这儿,便好好养着便是。只是转念想起章佳氏的格格们似乎都没能活至成年,董佳佳不由得又一阵头疼。 她当即吩咐白霜:“去太医院请王太医来,给十一格格瞧瞧身子。往后这平安脉,便定在三日一次。” 兆佳氏听了,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姐姐考虑得周全。我听底下人说,章佳娘娘对这十一格格并不上心,想来皇上也是因着这个,才把格格送到我们这儿给姐姐抚养。” 戴佳氏也添了句无奈的话:“说到底,章佳氏为了生下十一格格,也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里有些不痛快,倒也算是人之常情。” 格兰珠脸上顿时漾开笑意,接口道:“那正好!十一格格既来了咱们永和宫,便是咱们永和宫的孩子,我们啊,最疼小格格了。” 雅利琦点点头,柔声说道:“等我出了嫁,有十一格格留在这儿陪着额娘们,倒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董佳佳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你这丫头,就惯会给我们找事。我们都这把年纪了,可经不起再养一个像你和茉雅琪那样的淘气格格,真是累心得很。” 格兰珠等人听了这话,顿时笑作一团,连带着怀中的十一格格也咯咯地笑出了声。一时间,殿内笑语融融,满是温馨和煦的暖意。 董佳佳见此情景,也跟着浅浅笑了起来。 其实十一格格被送到永和宫,还有一层格兰珠她们没看透的缘由,启祥宫的皇嗣实在太多了。德妃膝下就有四位皇嗣,两位格格加两位阿哥。虽说孝懿皇后薨逝后,四阿哥与德妃的关系并未缓和多少,但德妃是四阿哥生母这一点无法改变,更何况四阿哥还是皇后养子,身份更添了几分尊贵。 章佳氏也不简单,比起德妃毫不逊色,膝下有两位格格和一位阿哥。十三阿哥在章佳氏生下九格格后,便已从荣妃身边回到了启祥宫。如此一来,启祥宫的势力实在不容小觑。 阿哥即便被抱养到其他妃嫔名下,玉牒上记名的终究是生母而非养母,而且阿哥常年在京城,总有与生母见面、尽孝的机会。格格却不同,日后多半要远嫁蒙古,即便玉牒上记着生母,也等于无形中割裂了她们对同母兄弟的助力。 所以康熙把格格送来给她抚养,实则是别有用心。只是对董佳佳而言,再多抚养一位格格,实在没什么太大的利益可言。 想到这里,董佳佳也只能认命了。毕竟康熙从其他方面给了她补偿,董佳一族在朝堂的人官职基本都升了一阶,在内务府的势力也扩张了不少。如此一来,她实在没什么理由再推拒,只能笑着接受这样的安排。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十月。十五日这一天,荣妃的三格格被册封为和硕荣宪公主,奉旨下嫁喀喇沁部杜棱郡王噶尔臧。 董佳佳头一回听闻荣宪公主的额驸人选时,心里便对康熙的安排生出几分不满。荣宪公主这门亲事,实在算得上风光,一嫁过去便是郡王福晋,身边又没有婆母掣肘,远比她自己的两位公主强得多。 吉雅的情况还好些,嫁过去便是淑慧长公主的嫡孙媳,虽说血缘上近了些,但总不像康熙与佟佳皇后那般是亲表哥表妹。而且吉雅的额驸是嫡出,日后承袭郡王爵位是板上钉钉的事,与荣宪公主也算不相上下。 可茉雅琪的额驸爵位实在太低了。虽说对方是科尔沁出身,背后势力也不容小觑,但往后少不了要靠康熙与恭亲王费心扶持,日后的爵位晋升还有得磨。 人最怕的就是比较。这么一比,反倒显得荣宪公主嫁得最好,这让董佳佳如何能心里平衡? 不过董佳佳也没闲暇再去计较那些不满了。荣宪公主的婚事刚尘埃落定,她这边的忙碌便已排上了日程,只因明年三月,雅利琦也要出嫁了。 荣宪公主出嫁没多久,宫里的喜事便接踵而至。十一月初,康熙一连下了两道圣旨,一是恢复内务府每年一次的小选,同时命户部筹办大选,如此便形成了小选刚结束,大选便紧接着开选的局面;二是命孝懿皇后的胞妹小佟佳氏,于十二月十一日入宫侍奉。 两道旨意一下,顿时在前朝后宫搅起一阵风浪。只因这次选秀意在为太子及三阿哥、四阿哥指婚,而小佟佳氏入宫与新人们的到来,势必会对后宫格局造成不小的冲击。一时间,后宫众人的目光都被这两件事紧紧吸引。 永和宫内,董佳佳和兆佳佳也难得从忙碌中偷得片刻清闲,正和格兰珠、戴佳氏凑在一起,闲聊着这些新鲜事,满是八卦的兴味。 第一百二十章 敬嫔病逝 十二月十一日,小佟佳氏入宫,赐居承乾宫后殿。隔日侍寝后,小佟佳氏便被封为妃位,迁居前殿,这待遇,已与贵妃入宫时相差无几。这般恩宠,明明白白显露出皇上对这位小佟佳氏的满意。众人看在眼里,心头无不暗暗一震,都将她视作了不容小觑的潜在劲敌。 又过了十日,内务府小选尘埃落定,十几位新晋的小选秀女被分到各宫当差。董佳佳这里也分到了两个宫女,只是二人容貌平平,在董佳佳看来难有出头之日,便都拨到了白霜手下,让白霜管束着,平日里只分派些杂活给她们。 二十八日,毓庆宫传来太子格格诞子的喜讯,消息一经传开,顿时震动六宫。这是康熙的第一位孙子,其降生不仅大大助长了太子的威望,更稳固了太子一党在朝中的势力,硬生生挫了大阿哥一派此前锐不可当的势头。 后宫之中,身为大阿哥生母的惠妃亦受波及,处境愈发微妙。反观赫舍里一族所属的太子势力,却是气势大涨,趁势吸纳了一众见风使舵的附属势力,各宫势力因此受损,赫舍里一派在后宫俨然有卷土重来、重振声威之势。 后宫的风波向来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康熙三十一年正月刚至,大福晋便被诊出已有一月身孕,消息传开,后宫顿时沸腾。大阿哥与太子这般你追我赶的态势,倒让旁人瞧着,这深宫的日子也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趣。 与此同时,三年一度的选秀正轰轰烈烈地铺开,各方目光皆被这场盛事吸引。只是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里,敬嫔的生命已悄然走到了尽头。 长春宫内,敬嫔静静地卧在床榻上,过往旧事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流转,心绪却异常平静。 自对安嫔动了手,她便隐约预见了会有这样的结果。如此也好,终究不必落得与安嫔一般的下场。 她从不后悔对安嫔动了手,只是从安嫔身上,她看清了自己的结局。抱养他人皇嗣,终究绕不开其生母的纠葛。她膝下无有亲生子嗣,这一生都要被这重难题困扰,即便真能不在意皇嗣的生母,日后也难免让皇嗣陷入两难;可若仅仅挂个抚养的名头,于她而言风险太大,毫无益处。对皇嗣付出心血,便免不了要争;不付出,又等于白白浪费了这唯一能倚仗的机会。况且,皇嗣若出了差池,她还要担责。 若始终孤苦无依,这后宫日子便一眼能望到尽头,只会被一波波新人渐渐踩在脚下。就说刚晋封的那三位嫔位,如今在宫里的势头,已隐隐压过她一头。她如今不过仗着长春宫主位的名头强撑,若那三人中谁对她这一宫之主动了心思,这最后的依仗定然保不住。 而宫外,王佳一族经平三藩之战早已势衰。虽顶着平叛的功绩,得了些爵位撑场面,朝堂上的话语权却日渐微弱,终究是外强中干了。 在后宫待二十载,她被磋磨得没了半分心气,一步步融进了这不见硝烟的战场,可心底却始终清楚,她从来都不喜欢这样的人生。 以上这些事倒还能扛过去,可前些日子族里传来的消息,却像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将她击垮了。她最后一位叔父,也病逝了。 父兄早已战死沙场,侄子侄女也早早夭折;唯一在世的亲人,她的叔父,也因当年征战断了脚,成了瘸子,郁郁寡欢,没能熬过去年那场重病,无嗣而终。如今叔父一去,他们这支只留了个爵位空悬无继,族中人正忙着争抢遗留的爵位。 她的心,算是彻底死了。这般活着,纵使抚养皇嗣又有何用?终究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衣罢了。 心死了,也就没了活下去的动力。她这般病着,已近半年。起初,皇上还来长春宫看过一两回,后来便再无踪迹。 她心里没有半分怨怼。对皇上,她自始至终没抱过什么期待,自然也就谈不上失望了。 她只觉这一生太过短暂,唯一的不甘,是若生来为男儿便好了。那样便能如父兄一般奔赴沙场,纵是战死,也算死得其所。可偏是女儿身,只能困在这宫墙之内,虚掷了光阴…… 敬嫔的眼神渐渐涣散,恍惚间跌回了幼时。那是个酷热的午后,她撑不住阿玛严苛的磨练,哭喊着再也不学了。可阿玛没有半分宽慰,只冷冷抛来一句:“女子不适合习武。” 就因这句话,她被彻底激怒。往后寒来暑往,无论武练多苦,她再没哭过一声。直到后来她才知晓,自己打从降生那一刻起,便已是族里选定入宫侍奉皇上的人了。 脑海中又闪过入宫那日,父兄都穿着练功服送她,一路沉默着走到宫门前才停下。没有多少离别絮语,可她看到了他们眼里莹莹泪光中流露出的悲伤与不忍。 原来,阿玛当年那句话,竟是在为她着想啊…… 正月初十,敬嫔悄无声息地去了。直到她的贴身宫女将遗言上告康熙,众人这才知晓她已病逝。念及敬嫔一家满门忠烈,康熙最终下了恩旨,允她归葬本家。 永和宫内,董佳佳闻讯,只轻轻一叹。那样一位气质飒爽的女子,终究还是熬死在这深宫之中。她这声叹息,像在叹敬嫔,又像在叹自己,与这后宫格格不入的人,一旦踏进来,似乎唯有彻底融入,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敬嫔的病逝,并未对后宫喜庆热闹的氛围产生半分影响。 二月初,选秀大典正式拉开帷幕。康熙与太后亲自主持,为太子遴选未来的太子妃。荣妃、德妃,以及那位替已故胞姐孝懿皇后照看四阿哥的承乾宫妃,亦蒙圣恩同列,一同选看秀女,为胤祉、胤禛两位阿哥择定福晋。 这次选秀异常顺遂,秀女们皆安分守己,未曾生出什么风波。毕竟是为太子择选太子妃,谁也不敢轻易冒险构陷他人,若是侥幸未被察觉还好,若是事情一旦败露,必遭皇上厌弃,不仅自身前途尽毁、累及家里蒙羞,更可能牵连整个宗族。是以选秀在二月底便顺顺当当落了幕,眼下只待皇上下旨赐婚。 选秀刚一结束,六宫上下便开始对结果翘首以盼,都想知晓究竟哪位秀女能入主毓庆宫成为太子妃,又有哪两位会被指为三阿哥与四阿哥的福晋。 正当众人的注意力都被皇上将要给太子与两位阿哥赐婚之事吸引时,乾清宫忽然传来康熙的旨意,册封四格格为和硕端静公主,七日后下嫁敖汉部郡王墨尔根巴图鲁温布之子札木苏。 第一百二十一章 雅利琦出嫁 永和宫内,一片喜气,兆佳氏轻柔地抚着雅利琦的发顶,目光温柔如水,眼底却藏不住浓浓的不舍。一旁的董佳佳却是满心欢喜,雅利琦此番下嫁的,是郡王的独子札木苏,这额驸的身份,可比茉雅琪、吉雅二人强得多了。 早在三个月前,康熙便私下跟她透过口风,让她心里有了数。但她还是特意去信给茉雅琪她们,托着打探札木 而画布之间,一条蜿蜒阶梯透过树木掩映仿佛直通天上!一共一千八百多梯,全由石料一块块垒成,如同一条通天之路。这,就是着名的泰山十八盘。 “什么他们怎么会知道陈总要平来“江耀武一下子从老板椅上坐直了身子。 赵大磊迅速地打着了火,脚下一踩油门,桑塔纳就迅速地驶离了维斯特夜总会,向远处开去。 “逃肯定是逃不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个德鲁伊和他找来的冒险者,一定会在那个地方等着我。”一脸平淡的杨龙想着千针石林通往贫瘠之地的悬崖,在心中默默的自言自语道。 “选择了股份,就等于选择了希望,只为了不让自己后悔,就必须选择股份!”喃喃的念叨着李倩的话,高展的眼睛越来越亮,说的好,真的太好了,简直说到了高展的心里。 “明白你为什么会被罚么”杨龙慢慢的走到玲儿面前,居高临下的发问道。 他修炼的真极五形功中的鹤身狐步不是轻功身法,对于逃亡没有多少作用。 “我……我……我被单位开除了!”赵雅雯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痛哭失声,眼泪顺着手指缝往下流淌。 所有rb“雄鹰”反恐特种部队的军人都脸色大变,这种指责对rb而言,应该说对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而言,都是最无法接受的痛斥。 对,找傻x,舍的拿6万分钱的人要么是人傻要么就是钱多,而傻x就是人傻钱又多。 “你说的……真的很有道理。”徐逸溪呵呵地傻笑,算是认命了一般不再有任何的反抗举动。 也就是因为张巍认定了白西装就是白无常,就是谢必安谢七爷,所以,尽管他一直怀疑这次灵异事件的背后,就是白西装在操纵一切。 比企谷八幡突然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虽说夏目那么受欢迎让他心里有些不平衡,但至少他,或者说是他的同桌替自己分担了一大部分的怨恨不是 她早就让人注意着百里珏的动向,听说百里珏今早才从房中出来,而且在自己的院子里布下了许多护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彭涛这几天下来,也是知晓了他的行事风格之强硬,虽然有些无奈,但他还是按照指令。 此时已经是接近深夜十一点了,往常这个时候我们是不可能来打扰郭芳的,但是现在事情比较紧急,所以我们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听到拒绝后,斯科特看向李维,希望老板能说服他的保镖,谁知道却看到的是一个抱歉的耸肩动作。 这样的话断断续续,听上去没有任何的气势,感觉就像是在平淡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已。但是在夏梦雪旁边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的徐逸溪却像是被雷电击中一样,捏紧的拳头在止不住地颤抖。 沿着电梯一路上升,于悠不经意的瞟了一眼易风,他到底怎么想的见父母不是意味着要结婚 第一百二十二章 抚养十格格 到了五月,内务府仍未定下太子的婚期。只因太子婚事的规格并无前例可循,大小事宜都需康熙亲自定夺;而明朝的旧例,大部分不能用在康熙视若珍宝的太子身上。如此一来,婚期便一拖再拖,连带着后面两位阿哥的婚期也跟着悬而未决。 再加上前朝正忙于战事,又要安抚蒙古诸部,耗费甚巨,婚期不得不延期到明年。 另一只眸子,似血般摄人心魂,密长的眼睫轻遮,充斥着嗜血和残暴的味道。 “这个你别管,这些天你只需要好好的待着,等我消息就是。”陆濂卖了个关子。 大概是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太过分了,般若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就在几个时辰前,两人身上的血脉契终于有动静了,他便马上巡着感应赶来了守月城。 而他,有没有家人完全没区别就算了,就连他想要追求的梦想,也要被阻拦。 萧哲和纪安琪到了客厅,纪长安和萧天煜还有白慕雅正在客厅里喝茶聊天。 霍依兰本想不搭理郑潇月的,但她一想到季言墨最后那句话,立刻猜到季言墨的用意。 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动作,外家那略带妩媚般的眼神,这让君无疾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不行!只有几步了,我不能倒下去,不能前功尽弃!”媚儿咬着‘唇’瓣,再次拔出短剑,朝刚才的手腕旁,又划了一道口子。 有两年了,自从知道她的丹田无法修复后,就喜欢躺在床上,他怎么劝说也没有多大效果,而且似乎还在故意疏远他。 顺着脚印摸去,却是直接摸索到了一个暗门,拉开暗门,看到一个向上不断延伸的管道。 不过既然陆彦接听了电话,他们的心也放下了,陈雪心中还有些不满:我都给你打电话了,怎么也不接,这不是看不起人吗 面前的人突然笑了起来,帝何心里顿时闪过一丝异样,总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对劲,但他并没有多想。 林佳颖会这么说,是完全觉得常欣的演技在自己之上,再说了,她今天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还不是你打电话被他听到了,竟然背着我先跑来了,结果连地方都找不到,一路上就嚷嚷着是我弟弟,你是他姐夫,这才跑到这的。”米宝儿看着老九,翻了个白眼说道。 “怎么可能锁嘛你也不是不知道,考试最大的忌讳就是随手关门,更别说将门锁上了。”寇盱一脸无辜地说道。 只是,她的手伸到一半就再也没有力气继续下去,口中的鲜血淹没了她想说的话。 苏砚郗和他们附和了两句,深深的瞥了眼楚璃后就直接进入了正题。 景汐钥知道宝宝心中所想,他知道他一时接受不了,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你这三天一直陪着我,你也是很累的,这黎府没发现别的好,倒是觉得浴桶挺大的,我们两人一起沐浴,那也是绰绰有余的。”单瑾宇看着她,这一刻,他脸上神采奕奕的,看起来十分的耀眼。 “叶姑娘,嗬嗬,现在,我是不是应该叫你大少奶奶了”飞天蝙蝠和叶紫灵坐在一间茶楼里,一面喝着滚烫的茶水,一面看着窗外大雪纷飞。 可是,那个蒙面人丝毫不理会她的抗拒,一手抓着她的头发,又示意另一个蒙面人帮忙,捏开她的嘴,然后,在叶紫灵拼命的挣扎下,将那碗冰凉的、带着些苦腥气味的液体灌进了她的喉咙,然后又强迫她咽了下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太子妃瓜尔佳氏 康熙三十二年初,后宫一派安宁祥和,处处都在为六月份太子大婚紧锣密鼓地筹备着。这场婚礼的每一项流程都需专人细细把关,太后更是亲自出山,监管各项事宜的进度;康熙也时常过问细节,唯恐那处环节委屈了太子。 永和宫内,暖意融融。戴佳氏与格兰珠在内室悉心照看着两位格格,欢声笑语不断;外间案前,董佳佳与兆佳氏却正忙得焦头烂额。原来董佳佳掌管着内库,太子大婚的各项用度、给太子妃的彩礼,以及太子妃入宫后寝殿的一应配置,都需经她一一过目核定。 她检查得很仔细,怕内库被内务府的大臣们中饱私囊了,毕竟她还得为胤佑和格格们抠下些家底和嫁妆呢,可不能全便宜了康熙的宝贝太子。偏偏她手头不止这一件差事,如今只恨不能一人分身八处,好在有聪慧干练的兆佳氏从旁协助,她才稍觉轻松了几分。只要熬过这段时日,太子大婚的后续事宜便与她无关了。 想到这,董佳佳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喉,目光落在仍埋头苦干的兆佳氏身上,心里忍不住泛起些嘀咕,康熙对太子当真是疼爱得紧。许是怕太子没了额娘,大婚时受半分苛待,竟下旨让后宫各主位都上阵,帮着僖嫔料理其婚事。 太子虽没了亲额娘,这人生大事上,倒有十数个“额娘”替他操心。只是她们这些庶母,终究当不得正经的额娘,忙到最后,未必能得太子一句真心感谢,想想实在有些憋屈。可皇命难违,便是惠妃,不也得老老实实替太子的婚事跑腿,半分不敢懈怠。 若不是她们都贪恋着这宫权,生怕稍一松劲,手中的权力便会旁落他人,谁又会这般为太子的婚事忙前忙后、劳心劳力?难不成是嫌自己操的心太少,想老得更快些? 这般连轴转地忙到二月底,直到彩礼悉数送出,董佳佳才总算得了喘息的功夫。恰在此时,她收到了茉雅琪那边传回的信件,上月十五,她平安诞下长子。 董佳佳读完信,心头也漾起一阵真切的欢喜。虽说她不认可重男轻女的陋俗,却也不得不承认,在有了长子傍身,茉雅琪如今才算在科尔沁真正站稳了脚跟。 转眼到了六月十日,太子大婚这日,前朝后宫处处浸在喜气里。这场盛典称得上普天同庆,宫里的甬道上往来不绝,人人都脚步匆匆地忙着手头差事,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忙乱的欢腾。 后宫里的喧闹持续了整整一日,锣鼓声、唱和声此起彼伏,织成一片喜庆的海洋。可董佳佳这些后宫妃嫔,却沾不上这热闹的边,只能守在各自寝宫里,摆上几样小菜,略备薄酒,算是私下里庆贺了。 翌日天刚亮,董佳佳便起身梳洗妥当。今日是太子妃首次向太后请安,她们这些位分高些的庶母也需到场,说白了,便是让这位太子妃认认她们这些为太子婚事劳心劳力的长辈。 寿康宫内,太后正与董佳佳说着吉雅的事。吉雅的预产期只剩几日,上次她来信说一切安好,淑慧长公主也照拂有加,只是自太皇太后薨逝后,长公主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吉雅肩上便也压了些担子,若能一举得子,大清与巴林部的盟约自会更牢靠些。 见太后说起吉雅临盆在即,眉宇间仍萦绕着忧色,董佳佳忙柔声宽慰:“太后您有福气庇佑着,吉雅定能平安给您添个健康的曾孙。日后随皇上北巡时,这孩子可还要喊您‘乌库妈妈’呢。” 太后听了这话,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吉雅小时候甜甜喊“皇玛嬷”的模样,心头那点忧绪渐渐散去,唇边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嗯,端妃你说得在理,吉雅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旁的人见太后与董佳佳聊得火热,各自眼底掠过些晦暗不明的光,却都没作声。不多时,殿外传来太监清亮的唱喏声,太子与太子妃这对新人,终于到了。 董佳佳与太后停了话头,各自整理了衣襟。太后端正了坐姿,董佳佳便随着惠妃等人一同起身相迎,唯有贵妃安坐不动,她早前已得康熙旨意,见了太子无需行礼,太子还需向她问安。 只见太子与瓜尔佳氏携手进殿,二人皆是一身正红吉服,脸上漾着笑意。太子妃通身气度端庄大气,身姿窈窕,一张圆脸衬着柔缓的眉,眼睛清澈如溪,笑时颊边露出浅浅酒窝,瞧着很是讨喜,一副现代婆婆心中最合意的儿媳模样。 待太子与太子妃站定,董佳佳等人连忙敛衽行礼:“见过太子,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微微退了半个身位避了一避,而太子并未即刻回应,先携着太子妃向太后行过礼,又转身给贵妃问了安,这才扬声道:“都起身吧。” 太子态度淡然,太子妃却在众人起身时,连忙微微福身还礼,声音温和有礼:“劳烦各位母妃这些时日费心操劳,儿臣在此先谢过各位母妃。” 董佳佳她们自然不敢受这份礼,纷纷微微侧开半步。董佳佳更是连忙开口:“太子妃客气,都是自家人,不必言谢。” 嘴上虽这般说,但她们心里却因太子妃这知礼的举动,悄然生出了一丝好感。心里都在暗自称赞,这太子妃选得真是好,既端庄大气又懂事知礼。 随后太后接过话头,让众人各自落座。之后的场面很是热络,瓜尔佳氏不愧是康熙亲选的太子妃,言谈间将气氛拿捏得恰到好处,几番话便逗得太后朗声大笑。她还不时给董佳佳等人递话,让众人都能与太后说上几句,既不着痕迹地摸清了众人,又悄然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这般八面玲珑的功夫,实在不俗。 董佳佳望着正与贵妃热聊的太子妃,心底暗自发叹。瓜尔佳氏这点浅显的心思,在场的都是入宫多年的老人,怎会看不明白?虽说太子妃有本事短时间内让人觉得亲近切,但真要论起投契,是谈不上的。不过是因太子与太后在场,众人乐得卖几分脸面罢了。 平心而论,瓜尔佳氏若是自家儿媳,她们定然满意。可偏她是太子妃,即便今日聊得再热络,众人也不会真的往心里去。董佳佳如今也只希望着瓜尔佳氏能懂,这后宫第一课,逢场作戏,是后宫生存的必备技能。 董佳佳自认对瓜尔佳氏这位太子妃谈不上厌恶,却也实在生不出多少好感。只因康熙私下已给她们透了口风,要她们协助太子妃打理后宫。想来也是,康熙既要培养这位正经的未来后宫之主,她们这些庶母自然得往边上站一站了。 当然,康熙说的“后宫”,并非让太子妃管到她们这些庶母或是他自己头上,而是指掌管宫里对外的各项事务,比如皇庄、采买等。 但这些差事可是要从她们手中分走的。如此一来,日后她们怕是局限在六宫内的琐碎,手中的宫权平白少了大半,换作谁都不会对太子妃真正和颜悦色。如今能有这般热络交谈,不仅靠太子妃单方面努力,还有她们入宫多年练出来的涵养。 这场还算正式的新妇见面礼,最终以众人向太子与太子妃奉上贺礼、道完祝福收尾。太后今日应酬许久,已显疲乏,便没再多留,众人遂各自回了寝宫。 太子大婚的庆贺连摆了七日。这边婚礼刚毕,康熙的安抚便接踵而至,他先是给后宫各位主位都赏了首饰作谢礼,紧接着,又按着位分高低,依次临幸了她们。 永和宫内,董佳佳刚送走要上朝的康熙,便一头倒回自己柔软的大床。想起昨夜与康熙的温存,只觉身子仍有些发虚。 说起来,这些年她保养得宜,在一众高位嫔妃里格外显年轻,与同龄的惠妃、荣妃相比,差距愈发明显。若有人肯说实话,她定是三人中最显年少的一个,瞧着比德妃、宜妃和贵妃还要年轻上两分。 更别说德妃与宜妃膝下孩子活泼闹腾,需要费心照料,所以难免两人脸上已初显老态。至于贵妃,近来状态也不算好。前阵子在寿康宫见面时,她竟清减了不少,身姿瞧着颇有佟佳氏那般扶风弱柳的模样,只是面色苍白,透着股不健康的气色。 所以凭着这几分尚存的姿色,即便康熙不偏爱她这类型,只要她偶尔上点心,总还能有侍寝的机会,端看她愿不愿意罢了。毕竟宫里从不缺年轻鲜嫩的嫔妃供康熙临幸,她若不主动些,又哪来与康熙深入相处的可能。 昨夜她也确实有些意乱情迷,主动了不少,此刻便难免担心身子扛不住。虽说她仍“雄心壮志”,但终究抗不过岁月,过了四十岁,身子骨终究不同往日,是该克制些了,毕竟她还盼着能熬过康熙呢。 想到这,董佳佳连忙唤来白霜:“去,让小厨房炖些补品,等我洗漱完再用。” 室内,董佳佳正坐在榻上,手持银勺,一勺勺舀着碗中的补品送入口中,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格兰珠三人逗弄两位格格的身影上,眼底漾着温柔笑意,只觉身心都浸在一片惬意之中。 正此时,白霜缓步走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异样,躬身回禀:“主子,方才毓庆宫派人来了,是太子妃那边遣人送来了谢礼,说是多谢主子前些时日为他们大婚一事操劳。” 董佳佳闻言,眉梢微挑。格兰珠几人脸上也露出几分难色。 “姐姐,这太子妃行事,倒真是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兆佳氏语气里带着点迟疑,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来形容太子妃的做派。 “是啊,皇上才刚走,她就紧跟着送谢礼来,这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这么急切,难不成是想在皇上面前落个妥帖懂事的印象?”戴佳氏一脸不解。 “管她呢,又不是只送了姐姐一人。前两日不也给贵妃娘娘送了谢礼吗?这种事自有皇上操心,太子妃还管不到我们这些人头上。”格兰珠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可三人话音刚落,便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永和宫内唯一见过太子妃的董佳佳,想从她口中探探太子妃的究竟意欲何为。 “没事,我接触过,瓜尔佳氏是个心思细腻的。”董佳佳放下汤匙,缓缓道,“这般行事,不过是觉得一起送显不出诚意,便跟着皇上的心意挨个送罢了。况且我猜,她也怕我们不肯收下这份礼,毕竟日后她可是要分走我们手中的宫权,提前买个好,可能是让我们到时不要为难她?再者能借着皇上威望的机会可不多,皇上刚临幸我们,她估计也是想借势提醒我们,宫权变动都是皇上的意思,不是她能阻拦的,这做事倒是有几分狐假虎威。” 她顿了顿,想起瓜尔佳氏日后随太子一同废立而跌宕起伏的命运,不禁感慨:“这般聪慧细腻的女子,终究是可惜了。” “姐姐,这话是何意?”兆佳氏实在有些不解,毕竟瓜尔佳氏是堂堂太子妃,不出意外便是未来的皇后。格兰珠与戴佳氏也都面露困惑。 董佳佳却没有多解释,只淡淡敷衍了一句:“没什么,不过是觉得她这般性子,与太子未必合得来罢了。” 兆佳氏三人闻言,想起这些年从底下人那里听来的,毓庆宫上下跟着太子养成的倨傲做派,都不由得点了点头,颇为赞同。如此行事的太子妃进了毓庆宫,日后怕是要为宫里上下的行事处处兜底擦屁股,少不了要操许多心了。 太子大婚过后,后宫重归一种诡异的平静,朝堂之上却早已风云暗涌,大阿哥与太子的明争暗斗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日子便在这般内外迥异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宫里也暗流涌动,因着康熙的旨意,太子妃需挨个儿到董佳佳她们这些掌管宫权的妃嫔宫中学习。实在无法推脱,按着位分顺序,太子妃先去了永寿宫,但贵妃身子不大好,便转头来了永和宫,跟着董佳佳学着打理宫务。相处日久,永和宫的其他人与太子妃的关系也渐渐缓和融洽起来。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三月十五日。吉雅那边终于传来消息,她已于上月二十五日平安诞下长子。董佳佳与太后听闻此事,皆是大喜。毕竟吉雅能一举得子,即便日后淑慧长公主不在了,她日后在巴林部也算有了依靠。 第一百二十四章 接连成婚 太子妃的进境实在“喜人”,在董佳佳等人的悉心教导下,她足足花了大半年功夫,才将繁杂的宫务尽数理了一遍。 刚入十二月,康熙便对太子妃委以重任,命她承办新一年的节庆宫宴,而董佳佳这些“老师”则从旁协助。 时光流转至康熙三十三年,内务府已定下三阿哥与四阿哥的婚期,三阿哥的婚事在五月中旬,四阿哥的则在十月中旬。这两位阿哥可比不上太子那般“排场”,他们的婚事无需宫中所有主位齐齐上阵,只需荣妃、德妃、小佟佳氏再添上两三位份位较高的妃嫔操持便够了,毕竟有大阿哥成婚时的旧例在前,仪式照着略减上两三分办便是。 三阿哥的婚期日渐临近,宫中也添了几分喜意。四月中旬,承乾宫忽然传出喜讯,王氏已有一月余的身孕。这消息一经传开,顿时在六宫之中引起不小的震动,众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佟佳氏。 毕竟她才是承乾宫的主位,所有人都在暗自观察,想看看她会不会对王氏这胎动什么手脚,毕竟两人是同一时期得宠,又同住一宫,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心里难免会滋生些不便宣之于口的计较与提防。 可佟佳氏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听闻喜讯时,她不过微微讶异了片刻,随即只吩咐身边的嬷嬷多照看王氏一二,便再没了下文。她心里清楚,既已入宫,争的便是长远,而非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更何况,王氏民籍出身,皇上断然不可能让她爬到自己头上。至于王氏腹中的皇嗣,她不认为皇上会将其交给自己抚养。她入宫时日尚短,又未曾生育过,皇上再如何,也不至于狠心到让她拿王氏的孩子来练手。 那些等着看佟佳氏动手的人,终究只等来一场失望。后宫这两年虽也常闻喜事,却多半与她们不相干,比起这些远水解不了近渴的热闹,还是后妃间的明争暗斗更能挑动人心。日子便在这般不咸不淡的观望与期待中,一天天滑了过去。 五月十二日,三阿哥胤祉大婚。董佳佳也得以见到了三福晋董鄂氏,只见她容貌艳丽,颇有几分宜妃年轻时的风姿,性子却比宜妃更为爽朗大方,言谈间风趣灵动,与瞧着文质彬彬的三阿哥站在一处,竟是格外相配。 “今儿个见到端母妃,儿臣才真正明白,这后宫最是养人。爷您瞧瞧几位母妃,个个都年轻得像儿臣的姐姐一般,若是站在一处,怕是谁也分不清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呢。”董鄂氏扯着胤祉的袖子,撒娇似地说道。胤祉并未答话,只是含笑点了点头,眉宇间满是宠溺的神色。 她话虽听着极其夸张,但脸上的神情却一派真挚,仿佛句句都是发自肺腑,惹得董佳佳不由得开怀大笑起来。 董佳佳虚虚点了点她,转头对格兰珠三人笑道:“这孩子嘴甜会说话,能得如此伶俐的儿媳,荣妃姐姐可真是有福气。只是荣妃姐姐素来不爱这般热闹,日后她若是礼佛静修,你可得常来永和宫陪我说说话才好。” 格兰珠三人听了,也都是一脸笑意,只是场合不便,并未出声搭话。 董鄂氏笑得愈发灿烂,话里却仍不忘维护荣妃:“儿臣在家时也爱礼佛,往后还想常在佛前为皇阿玛和各位母妃祈福。若是额娘得空,儿臣定会陪着额娘常来永和宫,叨扰端母妃。” “你这孩子,倒是一片孝心。”董佳佳笑着道,“这么说来,我今日的见面礼可得备得丰厚些,才不会辜负你的这份心意。”说罢,便示意白霜去取早已备好的见面礼。 董佳佳备的见面礼,是一套华丽头面配一对温润玉镯,与给大福晋的规制不相上下,只是样式各有不同。这些都是她早早就让人打造好的,足足有好几套,便是这几年再有皇子大婚,给皇子福晋的见面礼也尽够用了,不必再为此费心。 这份见面礼很合董鄂氏的心意,她走出永和宫时,脸上的笑意仍未散去。日子过得飞快,胤祉的大婚余热未消,胤禛的婚事便已接踵而至,这期间,承乾宫另一位王氏也传来了有孕的喜讯,一时间,后宫处处洋溢着喜气。 十月五日,四阿哥大婚次日。永和宫内,董佳佳望着胤禛与乌拉那拉氏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这对新婚夫妇,与前三对实在是截然不同。 说起来,这未来的雍正帝与孝敬宪皇后,竟是半点新婚夫妻的模样都没有。两人年纪轻轻,性子却老成得很,行事一板一眼,恪守着宫里那些刻板的规矩。 在她这儿坐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与她的交谈始终是你来我往的一问一答,透着股客气的疏离。任凭她怎么想办法活跃气氛,殿内的空气始终热络不起来。 因此问了几句后,她也懒得再费这份心思,毕竟自己是长辈,与小辈有缘热聊也好,无缘也罢,犯不着这般费心费力。若是有这份心思和力气,用在康熙身上,对她而言,来得更实际些。 若要说这对新婚夫妇究竟有何不同,那董佳佳可有得聊了。自打两人刚迈入殿门,她便在一旁留心观察着。不过片刻,便瞧出了几分不对劲,不像前三对夫妇那般牵着手,这两人在她面前竟是半点肢体接触都无。他们隔着一拳的距离并肩而立,倒像是一同作战的伙伴,全然没有夫妻间的亲昵。 更让她感到怪异的是,两人之间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眼神交汇时带着几分熟稔,身体距离却又透着明显的疏离,这般矛盾的状态,实在不像新婚夫妇该有的模样。 要知道,这才是他们新婚之夜刚过啊。早早通晓人事的胤禛脸上不见半分羞涩倒也罢了,可乌拉那拉氏竟也一副目不斜视、淡然处之的模样,实在让她心绪难平。便是乌拉那拉氏真看透了红尘,头一遭经历这般事,也不该如此无动于衷吧? 不管怎么说,在这前世只能算半大孩子的乌拉那拉氏,算是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却活脱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颦一笑都挑不出半分不合规矩的错处。 胤禛这孩子,她是看着长大的,性子如此她倒不觉得奇怪。可康熙偏偏给外表沉闷、内里却藏着几分活泼的胤禛,选了个性子还要板正的福晋,这就让她实在有些看不懂了。 不过如今她倒是有些明白,为何史上乌拉那拉氏与胤禛只育有大阿哥弘晖,且弘晖夭折后再无所出。只因两人性子实在太过沉闷。没有寻常夫妻那般的热络亲近,即使胤禛依着规矩,初一十五都去乌拉那拉氏那里歇息,两人怕也难共同孕育子嗣了。 更别提,日后还有嫡长子夭折这道坎横在两人中间。如此一来,董佳佳总算能理解,为何多数小说里会将乌拉那拉氏塑造成反派,毕竟曾手握嫡长子这张王牌,偏偏孩子幼年夭折,再加上枕边人始终相敬如“冰”,妾室又得宠不断生育,处在这般郁结难舒的境地,要么将满腔怨怼转嫁他人,要么便只能被自己折磨得疯魔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贵妃托付 胤禛夫妇那日在见面礼上流露的异样,董佳佳不过随口感慨了几句,便没再放在心上。谁知那日后没过几天,永寿宫突然传出噩耗,贵妃高热不退,太医诊脉后,竟断言她已是时日无多。后宫里因大婚而漫溢的喜庆氛围,顷刻间便冷却了下来。 消息一出,满宫哗然。众人私下里不免窃窃私语,议论从“康熙专克皇后”渐渐变了味,竟演变成了“康熙专克后宫第一人”。这说法纵然荒唐,却由不得她们不信。 细算起来,孝懿皇后是临终前才得封后位,而她离世不过五年,如今眼看着贵妃也要步她后尘。这“后宫第一人”的位置,气运里实在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此事传开,宫中众人议论纷纷,格兰珠三人自然也在其列。唯独董佳佳,因早已知晓贵妃的结局,心里早有准备。只是回想上次亲见贵妃时的模样,再联系这段时日永寿宫传来的种种动静,她对贵妃病逝的缘由,渐渐生出几分猜测。 贵妃这般高热不退,并非头一遭。这一年多来,她隔三差五便要发一场高热,如此频繁,任谁都看得出她身子定然亏空了。况且贵妃不单发热,还总浑身乏力、食欲不振,整个人已消瘦了不少。太医开了方子,却始终不见好转。 皇上与贵妃也曾大张旗鼓地彻查六宫,连太后都惊动了,却终究一无所获。其实众人心里都清楚,若做不到天衣无缝,谁也不敢动贵妃分毫。毕竟她们代表的何止是自己,更是整个家族。谋害贵妃这等事,一旦败露,绝非一死就能谢罪的。 是以,康熙与贵妃查了许久,依旧毫无头绪。直到太医院的太医们翻遍医书,断定贵妃得的是绝症,二人才稍稍消停。只是贵妃自太医下了诊断后,倒像是彻底认了命,真就放下了与旁人争权夺利的心思,不再过问宫务,只安心休养,还恳请康熙让十阿哥搬回永寿宫,好陪着她度过最后一段时光。 永寿宫内,刚退了热的贵妃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只能由宫人一勺一勺喂着汤药。一旁的胤?满脸忧色,紧紧攥着她那双苍白骨感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贵妃望向儿子的眼神里,满是慈爱与不舍。她清晰地感觉到身子一日衰过一日,如今连下床都吃力。入宫十三载,若真要这样去了,倒也没什么可怨的,只是苦了她的胤?。好在胤?再过三四年便到了成家的年纪,不算太小了。没了她,有族里照拂,想来胤?也应该能顾好自己。 即便贵妃这般自我宽解,心底的忧虑仍如影随形。她还在盘算着,要不要再为胤?寻个可靠的人照拂,毕竟谁知道她这一次闭眼,下一回还能不能再睁开呢? 贵妃思绪纷乱,眼神空茫得没了焦点。直到宫人喂完最后一口药,细细擦净她的嘴角,她依旧没回过神来。 胤?见状,心头莫名一紧,忙放柔了声音道:“额娘可要快点好起来,儿臣还想把皇阿玛给儿臣批的文章拿来给您瞧瞧呢。” “嗯……”贵妃这才缓过些神,语气里浸着几分欣慰,“看来我儿近来确有长进。能得你皇阿玛亲批文章,可见你这些日子的用功,终究是入了他的眼。” 母子俩又热络地说了许久的话。胤?守了贵妃一整夜,见她醒转后又陪着说了半晌,紧绷的精神一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上来,止不住地连连打哈欠。 贵妃看在眼里,只得劝他回侧殿歇歇。可胤?说什么也不肯挪步,最后只得让他趴在床边歇着。贵妃便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着他入睡。 贵妃的手轻轻抚过胤?的发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翊坤宫与西六宫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念及前些日子,底下人来报郭络罗贵人和十一阿哥也病了一场的消息,她心中终于有了决断。 生怕惊醒熟睡的儿子,贵妃侧过头,对身旁的陈嬷嬷用极轻的声音吩咐道:“嬷嬷,待会儿去请皇上来永寿宫,之后你再去永和宫,邀端妃两日后也过来一趟吧。” 陈嬷嬷一听这话,便知主子心中筹谋,眼眶霎时涌上热意,强忍着泪意,哽咽着应了声“是”。 十月二十五日,永寿宫内。董佳佳端坐在贵妃床畔,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虽有些不适,却未显露半分。她望着床上的贵妃,面颊瘦削,颧骨高耸,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心中不由暗叹命运无常,对先前的猜测也愈发笃定。病弱至此,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只得以绝症定论。思及贵妃那些症状,除了那凶险的癌疾,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病因。 董佳佳强打起精神,猜不透贵妃此番召自己来究竟意欲何为,索性不绕弯子,先开口问候道:“娘娘今日可有好些?毕竟各人体质不同,太医们若一时无策,娘娘不妨让皇上广召天下名医入宫诊治,总归身子最是要紧。” 贵妃听了,虚弱地牵了牵嘴角,语气里带点自嘲的笑意:“无妨。太医们的本事,你我还不清楚?能不能救活另说,可要让他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断言我得的是绝症,这事他们是万万不敢、也不会弄虚作假的。” 董佳佳也跟着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顺势接话:“娘娘这般看得开,倒真让我佩服。” “有什么想不开的,”贵妃语气轻淡,似是全然不在意,“人这一生,横竖逃不过生老病死的命数,不过是我走得早些罢了。” “娘娘豁达。”董佳佳与她对视,眼神恳切:“只是不知娘娘此番唤我来,究竟有何吩咐?若是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我定当尽心尽力。” “端妃,你年长于我,今日便斗胆唤你一声姐姐。”贵妃听了这话,敛了方才的淡然神色,开口先定了称呼,语气里透着几分郑重的敬重。 董佳佳乍闻这声“姐姐”,心头微微一震,身子不自觉地绷紧了些,摆出严阵以待的模样,专注地等着她往下说。 贵妃见她这般模样,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语气愈发郑重:“端姐姐,你也知晓我已时日无多。这世上,最让我牵挂不下的,唯有胤?。此番邀姐姐过来,便是想将胤?托付给姐姐照看。”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从前与姐姐交情不算深厚,如今将胤?托付给姐姐,实在是委屈姐姐了。可我思来想去,这后宫之中,再没有比姐姐更合适的人,能在我去后,替我照看胤?了。” 董佳佳听了这话,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稍稍落定。贵妃这番托付固然让她吃惊,只是来永寿宫之前,她早已在心里盘算了种种可能,照看十阿哥,也在其中。 念及十阿哥与八、九阿哥素来兄弟情深,日后难免会被卷入夺嫡之争,董佳佳没有立刻应承,只装作犹豫模样,带着几分试探问道:“此事事关重大。我出身低微,若由我来照看十阿哥,怕是要委屈了阿哥。不知娘娘这事,可有同皇上商议过?” “端姐姐放心,前两日我已同皇上商议过了。”贵妃浅浅一笑,温声解释,“姐姐也不必妄自菲薄,你抚养七阿哥与格格们尽心尽力,这份功劳皇上都看在眼里。皇上也说,我去后能有姐姐这般细心的人照看胤?,是他的福气。所以姐姐,实在不必太过自谦。” 董佳佳听闻康熙已然应允,便知此事再难推脱。可转念想到近年太子与大阿哥明争暗斗,及日后夺嫡的惨烈,她心中反倒拿定了主意,决定推掉此事,于是脑海里已开始盘算如何劝说贵妃另择他人托付。 贵妃见董佳佳默不作声,面上带着思忖之色,沉吟片刻后,终是狠下心肠,打算与她剖白肺腑,毕竟眼下所做的一切,终究是为了胤?。 “端姐姐,我便同你说句实话,”她缓声道,“姐姐并非我的第一人选,原是想托给宜妃的。可姐姐也明白,说是照看,实则与抚养无异,我不能这般草率定夺。再者,宜妃膝下本就有阿哥,不缺胤?一个,水满则溢的道理,姐姐也懂。凭着多年情分,我相信只要我开口,宜妃定会应下,只是她能力有限,这些年前朝争斗已这般激烈,日后后宫怕是也难以清静。我怕她膝下阿哥多了,精力被分薄,反倒护不住他们。”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我仔细思量了许久,这后宫里,终究是姐姐最合适。胤?不像七阿哥有亲额娘照拂,日后没了我这个生母在侧,姐姐若是能照看一二,他定然不会与姐姐离心。况且胤?本就是个孝顺孩子,自我病后,他便日日守在床边侍奉。姐姐只要善待他,他日后定会孝顺姐姐的。” 董佳佳面上装作已被她的话打动,仿佛真信了那番托付与期许,心里却未动分毫。 她沉吟片刻,寻到个恰当的由头,故作犹豫地开口:“娘娘是知道的,我素来不爱掺和这些争斗。十阿哥终究出身尊贵,难保日后不会对那位置起了心思。董佳一族与我势单力薄,只求能安安稳稳侍奉皇上罢了,实在给不了他什么助力。如此一来,反倒辜负了娘娘这番情真意切的托付了。” 贵妃听出了董佳佳的顾虑,眸光微动,想起自己姐姐与皇上的约定,语气添了几分深意:“端姐姐不必忧心。胤?的福晋早已定下,出身科尔沁,他断然不会对那个位置生出半分非分之想,皇上也绝不会允准。” 她缓了缓,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期盼:“再说,我从没想过要让胤?卷入那些纷争里去,我只盼他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过完这一生,便足够了。” 董佳佳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回过神来,品出了贵妃话里的深意。再细想前世听闻的九子夺嫡旧事,十阿哥未来的福晋似乎是姓博尔济吉特,而他在那场夺嫡之争里,也确实只是个背景板。这样一来,她心里才真正开始权衡接下这份托付的利弊。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片刻,董佳佳才微微抬眸,望向贵妃的眼神添了几分郑重:“娘娘既已言尽于此,我便不再推脱。只是娘娘,这些话,您可有同十阿哥说过?” 贵妃没料到董佳佳会这般问,微微一怔,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董佳佳见状,语气添了几分深意:“娘娘,人心这东西,你我皆是凡人,掌控不住。十阿哥即便没那份心思,可他终究背靠娘娘母族,保不齐旁人会对他动别的念头。他不争无妨,却难保不会去支持旁人。所以娘娘若真想让阿哥平安顺遂过一生,这些话,还是早些同他说清楚才好。” 话音刚落,贵妃便意会过来,面露惊愕。端妃这话,竟是想让她彻底斩断胤?与皇位的最后一丝牵连,生怕他日后动了挣那从龙之功的心思。她正思忖着董佳佳为何如此谨慎,对方已适时开口:“娘娘,十阿哥身份尊贵,皇上日后自然不会亏了他的前程。您还是莫要忘了,自己对十阿哥那份最本真的期盼才是。” 贵妃闻言,顿时回过神来,只觉董佳佳说得在理,便应道:“姐姐说得是,是我思虑不周。我会好好和胤?谈谈的。” 董佳佳听了,心中彻底安定下来。有生母的遗言在,她不信十阿哥日后还敢冒大不孝之名,掺和夺嫡之争。自她应下此事后,两人相谈甚欢,不仅聊了许多抚养孩子的经验,也说了不少十阿哥的趣事。直到十阿哥下学来探望贵妃,董佳佳这才起身告辞。 第一百二十六章 贵妃薨逝 待董佳佳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胤?才开口问道:“额娘,端母妃今日怎么来了?” 贵妃抬手抚了抚他的头,眼神愈发慈和:“胤?,我已同你皇阿玛商议好,日后我去了,便由你端母妃照看你。” 胤?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泪水瞬间涌了出来,他慌忙扑上前去,趴在贵妃膝头,哽咽着哭道:“我不要额娘走,额娘不要走……” “傻孩子,额娘也放不下你……别哭,额娘会在长生天护佑着你的。”贵妃气息微弱,精神瞧着有些不济,却还是攥紧了他的手,叮咛道,“胤?,往后一定要听你皇阿玛和端母妃的话,万不可掺和到大阿哥与太子的争斗里去。替额娘,健健康康,安安稳稳的活着,好不好?” 她实在没力气再多说什么,只盼着把与董佳佳商定的事叮嘱清楚,能从儿子这儿得到一句承诺,自己才能真正放下心来,闭眼时心里也能安稳些。 胤?狠狠点头,泪水中带着哭腔发誓:“我答应额娘,额娘千万不要丢下我……” “又说傻话。”贵妃勉力扯出一丝笑意,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额娘永远都在,不会抛下你,胤?别怕。” 她强撑着气儿又安抚了几句,直到见胤?的哭声渐歇,心绪稍稍平复,才在儿子满含孺慕的眼神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董佳佳刚回永和宫,便在殿中静坐沉思,分析起应下照看十阿哥一事,于自己究竟有何影响。 以她的资历与位分,不过是阶段性照拂罢了,影响不大,可回报却很丰厚。毕竟十阿哥已经十岁,再过四五年便要成婚,实在费不了她多少心思。何况她已四十三岁,前朝确实需要一位阿哥代表自己露脸,让康熙挂心。贵妃那句话说得不假,日后没了生母的十阿哥,能带来的益处,终究比胤佑多些。 胤佑有戴佳氏在,她总得为戴佳氏的将来盘算,总不能因自己养过胤佑一场,就将所有功劳都揽在身上。胤佑与戴佳氏本性良善,她实在做不到让胤佑陷入两难。如此看来,照看十阿哥终究是利大于弊。 至于那所谓的“弊”,便要看日后十阿哥,会不会真为了那点兄弟情分,违逆了贵妃的遗言。 自董佳佳那日回了永和宫,贵妃清醒的时辰便一日少过一日。刚入十一月,她又发起高热,这场热症缠缠绵绵拖了一日,人已瞧着只剩半口气,恍若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太医诊脉后,也只能摇头叹道,怕是熬不过这一回了。消息传开,惊动了太后与康熙,太后特地遣了勒嬷嬷前来探看,康熙更是亲自守在了永寿宫。 十一月二日,贵妃已意识混沌,连人都认不清了。消息一出,内务府与各宫忙不迭备齐了相应仪制。次日辰时,六宫之中骤然响起太监们尖细的宣报声,贵妃薨逝了。 贵妃的丧仪并不算隆重,并未传召外命妇入宫哭丧,仅由皇嗣与嫔妃们哭临七日。太子也只遵康熙之命哭了一日,便不再露面。这般规制,较此前三位皇后丧仪已算简省许多,董佳佳等嫔妃也轻松了不少。丧期一满,康熙便为贵妃拟定了谥号—温禧。 温禧贵妃一薨逝,后宫便再难维持往日的平静。七日丧期刚过,康熙便下了旨意,命董佳佳照看十阿哥。 只是十阿哥正陷在丧母的悲痛里,哀恸欲绝、寝食难安。董佳佳一心扑在他身上,哪里还有余暇顾及后宫的风波。她既要护着十阿哥周全,防备有人借贵妃薨逝之机生事作乱,又要耐着性子安抚他的情绪,劝他重新振作,顺便借着这些时日的相处,慢慢拉近两人的关系。 是以,后宫那些明争暗斗、暗流涌动,分不走她半点的心神。其实后宫中因温禧贵妃薨逝而忙乱的,又何止董佳佳一人。贵妃一走,最先乱了阵脚的,便是久居永寿宫、受她庇护多年的索卓罗氏。 索卓罗氏没了主位的庇护,顿时成了德妃眼中亟待拔除的隐患。德妃隐忍多年,终于等到了清算旧怨的机会。可索卓罗氏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些年她韬光养晦,早已暗中布下后手,怎会毫无还手之力? 更何况早在贵妃临终前,她便已做足了准备。纵使心里清楚,最终或许仍难敌德妃,但她也打定主意,要从对方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来,断不会让对方轻易得逞,悄无声息地使她病逝深宫。 除了德妃与索卓罗氏的争斗重燃,储秀宫的赫舍里氏也在暗中筹谋晋升。温禧贵妃一薨逝,论出身、生育、资历,她都是最有希望晋位填补空缺的人选,心思自然活络起来。 储秀宫内,赫舍里氏双目微瞠,眉峰拧着化不开的怨怼,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瞧着平添几分刻薄相。 温禧贵妃薨逝,最解气的莫过于她。她始终认定,当年自己的孩子便是折在贵妃手里。可前年被禁足时,苏嬷嬷无故染病被抬出宫,可病愈后却以年高体衰为由,再没回宫伺候。而没了苏嬷嬷从中规劝、帮她笼络维系人脉,她在族中的势力大半都倒向了僖嫔与太子。 以至于自解禁之后,没了人手可用的她,不得不敛了锋芒安分度日。禁足那些时日,她倒也真的闭门思过,比从前沉稳了些。如今贵妃去了,她终于等来更进一步的机会,不可能就此轻言放弃。 唯有坐上那贵妃之位,才能消了心头那股恨,日后也才能收拢更多人手,对十阿哥动手。 念及此,赫舍里氏便开始暗中思虑起来。要想稳稳晋升,就得扫清所有障碍,在她看来,主要的竞争对手无非三人,端妃、惠妃,还有承乾宫的佟佳氏。 这段时日她想透了,端妃与惠妃的出身,跟她差着不止一截。皇上最看重家世,这两人怕是难有晋升的机会。而且入宫这些年,有件事她看得真切,皇上极其看重太子,如此一来,惠妃便绝无可能往上走。 至于端妃,看似处处平平,却又处处说得过去,实在没什么值得特别留意的。出身这一环落了下乘,也就没了多大指望。 如此一来,她真正要上心的,只剩承乾宫的佟佳氏。佟佳氏出身与她不相上下,又是皇上的表妹,缺的不过是资历与子嗣。偏偏承乾宫有两位王氏身怀六甲,皇上若是将其中一人的孩子交予佟佳氏抚养,便能极大弥补她在生育上的短板。至于资历,对她们这般出身的人而言,本就是最无关紧要的,皇上向来也不怎么看重。 理清了思绪,赫舍里氏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绝不能让两位王氏腹中的皇嗣平安落地,得给佟佳氏设个绊子才行。再者,自己想晋位的心思,也该告知族里,好趁机将人手收拢回来。 盘算得差不多了,赫舍里氏对身旁的宫女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让其设法联系族里和索额图叔父。 第一百二十七章 僖嫔出手 二十七日,承乾宫忽生变故,两位王氏竟在同日受惊。月份稍足者动了胎气,早产之兆骤显;另一位则胎像陡变,只得卧床服药,静心安胎。消息传开,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佟佳氏反应也算迅速,当即下令将涉事宫人悉数收押,负责接生预备的宫人也迅速到位。事发虽仓促,却未乱了章法,各项事宜处置得井然有序。那位早产的王氏虽一度难产,终在次日辰时化险为夷,平安诞下十五阿哥。 佟佳氏凝视着接生嬷嬷怀中的襁褓,听见刚出生的十五阿哥哭声洪亮,她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定。若两位王氏与腹中皇嗣真有差池,皇上必然要追究她的责任。毕竟,两位有孕的嫔妃在她宫里受惊,这无论如何都难说是巧合。 念及此,佟佳氏眼中多了几分寒冽,转向身旁的嬷嬷,语气带了不易察觉的怒意:“嬷嬷,去查清楚两位王氏受惊的缘由,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小人见不得我好,在背后作祟。” 昨日事发仓促,情形本就惊心动魄,何况这是她头一遭亲历陪产,当时只顾着安抚两位受惊的王氏,又要料理生产前后的诸般事宜,实在分身乏术,哪里有功夫追查此事的来龙去脉。 如今总算得了空闲,自然要将这桩事查个水落石出。入宫已有三四载,也该亮亮自己的爪子了,总不能叫人当成软柿子,谁都敢来捏上一下。 嬷嬷应声退下后,佟佳氏依着早已烂熟于心的章程,先传太医来给王氏与阿哥诊脉,又即刻派人去乾清宫给皇上报喜。 挨至午时时分,康熙的旨意终于传来。关于两位王氏受惊一事,皇上只吩咐由她彻查到底;而那位刚诞下十五阿哥的王氏,许是因事发缘由尚未查明,未得任何晋位的旨意。 转眼又过了三日,这桩事总算有了结论。 承乾宫内,佟佳氏听完嬷嬷的禀报,面上瞬间覆满寒霜,殿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她心中憋着一股郁气,再想到那查出来的结果,只觉荒谬至极,竟气得反倒笑了出来,看向嬷嬷冷声道:“嬷嬷,你觉得,我会信这两位王氏是因心生妒忌、互相暗害,才闹出这等巧合吗?” 嬷嬷自然也知这查探结果透着蹊跷,可她们前前后后查了四五遍,确实没抓到背后有旁人动手脚的痕迹。为了不被迁怒,她迟疑着回道:“这……主子,恕奴才多嘴,两位庶妃本是同期入宫,又同为民女出身,连怀上皇嗣的时日都相差不远,彼此间生出些妒忌之心,倒也在情理之中。” 佟佳氏听了这话,不由得沉默片刻。她实在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却还是强辩道:“那她们的人手呢?两个民女在宫里,哪来的人手可用?” 嬷嬷被这话问得额头渗出些冷汗,却仍硬着头皮解释:“主子有所不知,两位庶妃都是皇上南巡时带回宫的,入宫已有四五载。况且她们皆是奉圣夫人举荐,背后靠着江南一带的势力,要说人手,原是不缺的。再者,二人同住一宫,下手的机会本就多,那日同日受惊,或许……或许真就是巧合。” 嬷嬷的声音越说越小,语气也越发虚浮,脸上渐渐染上几分无奈。 佟佳氏哪里肯信这般巧合?可事情已过三日,实在拖不得了,必须尽快了结,再拖下去,只会让皇上质疑她这一宫之主的能力。念及此,她只得无奈吩咐:“罢了,此事便到此为止吧。将结果呈给皇上,至于两位王氏,先禁足起来,后续如何安排,让皇上定夺便是。” 此事的定论很快传遍六宫。六宫无人相信这般说辞,暗地里不免嘲笑,佟佳氏终究比不得孝懿皇后,连丁点儿蛛丝马迹都查不出。 但笑过之后,更多人在暗暗揣测,到底是哪位高位主子布的局?手段竟这般干净利落。眼看这几年宫中风波渐起,有心的主位们也都打起了精神,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收紧了防线,生怕无端被卷入这漩涡之中。 后宫之中,向来是有人愁眉不展,便有人暗自欢喜。此刻的储秀宫,便有两人正为此事心头窃喜。 前殿里,赫舍里氏一脸惬意地斜倚着,身后有宫女轻轻按揉着肩颈松骨,身前又有人捧着精致点心小心伺候。想到族里竟能这般迅速地对佟佳氏出手,还做得天衣无缝,她心中便像堵着的郁气终于散开。 自入宫以来,她过得实在太憋屈了,先前有皇贵妃压着,皇贵妃去后又有这位贵妃挡路,害得她始终抬不起头,日子过得束手束脚的,总局限在这小小的储秀宫里。如今暗算佟佳氏得手,一股豪气陡然从心底升起,她只觉得那贵妃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身后的宫女见赫舍里氏心情正好,想起私下里接到的吩咐,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道:“主子,接下来咱们该如何打算?” 赫舍里氏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笑,语气笃定:“自然是再给皇上添个阿哥。” 说罢,她忽然想起夭折的胤禨,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眼中掠过一丝落寞。 宫女听了这话,先是心头一惊,随即涌上一阵欢喜。她在心里掂量了半天措辞,才犹豫着开口:“主子……这宫里,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赫舍里氏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抚养那比长春宫那位身份还要不堪的王氏所生的阿哥?这岂不是平白折损我的福气,还占了我未来亲生阿哥的位置,分薄了皇上的疼爱?” 那宫女忙顺着她的话头补充道:“主子说的是,是奴才想岔了。只是主子,咱们万万不能让承乾宫那位娘娘亲自抚养十五阿哥啊。” 赫舍里氏瞬间回过味来,点头赞同。自从身边没了苏嬷嬷,她倒也听进了不少劝:“嗯……你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见赫舍里氏陷入沉思,宫女又看似不经意地说道:“主子,恕奴才多嘴,那阿哥的生母终究身份低微,真要抱过来抚养,也不过是给口饭吃罢了,费不了多少心思。可咱们储秀宫若是有了位阿哥,皇上才能常来走动看望主子,主子也才好再怀上亲骨肉啊。主子,为了能有自己的阿哥,您可得好好考虑。而且,要是咱们储秀宫将来有了亲生的阿哥,那个抱来的要是觉得碍眼,咱们也可以……只要有了亲生阿哥,皇上便是看在亲骨肉的份上,也断不会为了那个生母出身低微的孩子,来责罚主子您的。” 赫舍里氏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沉下心来琢磨这其中的可能性。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自从解禁后,皇上就没踏过储秀宫的门槛,更没宣过她侍寝,翻牌子的总是那几个常在、答应或是庶妃之流,若是储秀宫能有个阿哥…… “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做?”赫舍里氏带着几分试探问道。 那宫女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点蛊惑的意味,低声回道:“主子出身高贵,资历又深,向皇上请旨抚养个阿哥,实在不算什么难事。这样一来,还能让皇上看到主子的仁慈之心,对主子日后晋位,可是大有好处的。” 话音刚落,殿内便陷入一片寂静。赫舍里氏望向承乾宫的方向,久久沉思。想起方才宫女的一番话,她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当即开始吩咐人手行动起来。 前殿的一举一动,后殿知道得一清二楚。僖嫔在殿内听闻底下人来报,说赫舍里氏已然动了起来,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运筹帷幄的得意之色。 不错,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在暗中筹谋。无论是鼓动赫舍里氏收养阿哥,还是两位王氏受惊之事,皆出自她的手笔。其实这事做起来倒也简单。她不过是让人在两位王氏身边略加挑唆,稍稍撩拨起她们心底的妒火,便能顺势推动事情成了。全程没费什么力气,不过是刻意制造些“巧合”罢了,干净得很,根本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而这一切,不过是遵了索额图族伯的命令,她膝下无子,只能听令行事。她在宫中的依仗唯有太子,为了太子,她甘愿做任何事。 太子待她向来孝顺,唯有太子顺利继位,她才能真正过上舒服日子。更何况,这些年来她与太子积攒下的情分,远比赫舍里氏这个小姨要亲厚得多。 当然,她做的事远不止这些。早在佟佳氏入宫不久,族里便吩咐她给佟佳氏下绝嗣的药。可她并非任人摆布的人偶,自己没生育的可能也就罢了,赫舍里氏那般蠢笨,凭什么还能再有子嗣?族里竟还盼着赫舍里氏再怀上皇嗣,好借此晋升贵妃,这绝不可能。 她付出了这么多,除了个嫔位,什么都没得到;可赫舍里氏不过是凭着嫡脉的出身,就得了族里这么多支持,凭什么?大家同出一族,凭什么差距如此之大。她承认自己心有不甘,可为了家族、为了太子,她连生育的机会都断送了,赫舍里氏轻轻松松有了阿哥,却连护都护不住,简直是个废物。 故而,早在赫舍里氏被禁足期间,她便已暗中给对方下了绝嗣药。她自己得不到的,赫舍里氏也休想拥有。 至于让赫舍里氏抚养阿哥,不过是为了安抚族里和赫舍里氏罢了,总得为赫舍里氏晋位添几分资本。纵使心中万般不愿,她也清楚,赫舍里氏晋位终究能壮大太子一派的势力。毕竟大阿哥那边,八阿哥聪慧过人,这些年颇得皇上青眼,她必须为太子拉拢些未来的助力。 再者,入宫这些年,她多少摸透了皇上几分心思。皇上断不会轻易将阿哥交给佟佳氏抚养,此刻赫舍里氏主动请旨,倒也算替皇上解了一桩烦恼,再添几分晋位资本。 果然不出所料,十五阿哥刚过满月,赫舍里氏便向康熙请旨抚养。康熙犹豫了一两日,终究还是下旨,将十五阿哥交由赫舍里氏抚养。 后宫闻讯,再度暗流涌动。延禧宫内,惠妃满心愤懑,皇上对太子越发看重,她们母子的势力与之差距日增,眼看着局势似乎已没了转圜的余地。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人事格格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康熙三十四年,又是三年一度的选秀,宫中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热闹,只因此次大选要为三位阿哥择选福晋。 这三位阿哥,一位是由太后亲自抚养的五阿哥;一位是端妃抚养、戴佳嫔所出的七阿哥;还有一位,则是惠妃抚养、觉禅嫔所出的八阿哥。 永和宫内,董佳佳正与戴佳氏等三人商议着,要为胤佑挑选人事格格侍奉。 “姐姐,”戴佳氏忆起方才传唤上来的人选,眉宇间带着几分满意,开口道,“我瞧着那安氏、纳喇氏、李氏都甚好,不仅容貌出众,瞧着身子骨也是宜子宜孙的模样。” 董佳佳听了这话,只觉额角青筋直跳,暗自无奈。 此次为胤佑选格格,起初由内务府操办,可背后早有董佳、戴佳、兆佳三族在暗中运作,头一轮送来的名单里便塞了不少沾亲带故的关系户。好在她及时察觉,当即跟族里表明态度,别的阿哥身边容得下族里安插人手,唯独胤佑这里不行。她绝不想胤佑因顾忌自己感受,便放任董佳一族的人在他身边作威作福。 不止如此,董佳佳还特意与戴佳氏、兆佳氏及胤佑郑重说清,她绝不允许胤佑因她们这些额娘的母族之人,搅得日后后宅不宁,更不愿届时要她们来断家务事。 有她这般以身作则的态度在前,戴佳氏与兆佳氏见她决心已定,也各自传话给族里,让他们打消在胤佑身边安插人手、借此加固与皇室姻亲关系的念头。 如此一来,这场选看才得以顺顺当当进行下去。胤佑自然明白,董佳佳是真心为他打算,不愿他来日后宅鸡犬不宁,更不愿他将来为了处置额娘们的母族之人,落得个左右为难的境地。这份体谅让他心里暖意融融,感念不已,便常让嬷嬷将哈哈珠子从宫外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送到永和宫。 这些物件惹得戴佳氏等人眉开眼笑,连董佳佳看了,也不由得觉得心头熨帖,颇为受用。 至于为何格兰珠身后阿明阿一族没有插手,实在是因这一族根基薄弱,压根挑不出合适的人选。 是以这次正式的选看格格,都是经过董佳佳层层把关,一一细查,才挑选出来的,但凡与胤佑血缘关系较近,都筛掉了。当然,被排除的名单里,还有不少是太子党与大阿哥党安插进来的,毕竟胤佑这个绝无继位可能的弟弟,在他们眼中,实在是个值得拉拢的对象。 对于戴佳氏刚提及的那几人,董佳佳心里其实并不满意。只因福晋尚未进门,她素来不喜欢选太过出挑的格格侍奉胤佑,免得日后让正妻难做。 当然,她不会这般直接驳斥,只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妹妹,你还是想浅了。胤佑如今正当少年,选个稳重些、不惹眼的便好。若是选得太出众,反倒容易勾着他坏了身子。方才你说的那几位,说句不中听的,一望过去,一言一行明晃晃透着几分阿谀奉承的心思,瞧着就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我还盼着胤佑日后能夫妻和睦呢。” 戴佳氏听了,脸上也露出几分犹豫:“姐姐说的是这个理,只是我总怕选得不好,委屈了胤佑。” 兆佳氏在一旁适时开口劝慰:“这有什么可委屈的?我倒觉得姐姐说得在理。眼下选的不过是大婚前通人事的格格罢了,日后有的是机会再赐人。妹妹可别忘了,毓庆宫那位,还有三福晋、四福晋,她们的处境可算不上好,还得顾忌着那些早早就伺候阿哥的格格们?偏那些格格们十分得宠,前些日子我们不还瞧了不少笑话么。” 格兰珠也忙跟着附和:“是啊,妹妹也别太忧心了,不管怎么说,姐姐都不会亏待胤佑的。” 戴佳氏听了,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惶恐,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董佳佳见状,无奈地扶了扶额,不想让她们再这么争下去,便开口打圆场:“好了好了,咱们在这儿为胤佑费神,倒不如问问他自己的意思。他若是就想要个出挑的,便随他去,只要是他真心喜欢的就好。” 董佳佳说着,便挥了挥手,唤来白霜,让她派人去乾五所问问胤佑,对选格格这事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不多时,前去问话的人便回来了。据底下人禀报,胤佑倒是通透,明白董佳佳的一片良苦用心,只说让她们挑些过得去的便好。 于是四人各自选定了一人,容貌秀丽且性格稳重文静的陈氏;身姿绰约、容貌虽平平,笑起来却格外讨喜的吴氏;略通琴棋书画,气质淡雅、透着几分书卷气的刘氏; 还有戴佳氏特意挑中的伊拉里氏,这位身姿婀娜,性子大方爽朗,容貌在方才传唤的人里不算惹眼,在她们选定的四人中却稍显出众。尤其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无形中添了几分灵动魅惑的气质,但凡与她对视,便极易被那眼波勾住心神。 人事格格就此定下。待这四人学完规矩,过些时日,便会被送到乾西所胤佑的住处,侍奉左右。 此事刚尘埃落定,三年一度的大选便接踵而至。各地秀女已陆续抵京,初选前些日也已结束,董佳佳此前便得到了康熙的旨意,可参与复选。一同前往的还有惠妃,有她们二人在,位分较低的戴佳氏与觉禅氏便没资格参与了。 二月十五这日,是满八旗秀女复选的首日。董佳佳与惠妃也只参与这三日的满八旗复选,按照康熙的意思,阿哥们选福晋,一般是从满洲旗中择取,若无意外,不大可能是其他旗籍的秀女。 瞧着底下那些青春靓丽的世家格格,坐在太后和康熙下首的董佳佳与身旁的惠妃目光扫过,见着颇为合心意的格格,便低声闲聊了几句。 “惠妃姐姐,这已是第十拨人了,姐姐心中可有合意的人选?”董佳佳压着声儿问道。 惠妃侧过身,目光带着几分深意望向她,缓缓应道:“勉强有两三个入了眼,妹妹呢?” “我瞧着,第三拨里的辉发那拉氏、哈达那位氏,第五拨里的西林觉罗氏、舒舒觉罗氏,还有第八拨里的舒穆禄氏、巴雅拉氏,倒都还算可圈可点。”董佳佳一五一十数着几个家世出众、让她印象颇深的格格。只是另还有五六位,虽说家世更显赫些,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子倨傲,瞧着便是气性大的,她心里头并不中意,也就没提。 “都是些出众的格格,看来妹妹这是挑得眼花缭乱了。”惠妃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那方才妹妹提的这几位,可有入了姐姐眼的?”董佳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问道。 惠妃微一点头,语气听似随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思量:“哈达那位氏与舒舒觉罗氏,倒也算合我心意。瞧着样貌,与胤禩很是相配。” “那两位确是不错,看来姐姐得好好斟酌了。”董佳佳语气淡淡,听不出太多波澜。惠妃既看上了这两人,她便不争了,左右还有几位不错的格格,少了这两位也不算什么。 董佳佳这般退让,是有两层原因。一来,她曾看过的小说里,关于胤佑福晋的记载少得可怜,实在不清楚史上胤佑的福晋究竟是谁。但她却记得,那被不少小说写成妒妇的八福晋郭络罗氏,而这人就在今日第二拨秀女中,也早已被她排除在外。 二来,惠妃看中的那两位格格,家世在她提及的几人中最为显赫。 一位是正红旗副都统的嫡女哈达那拉氏:生父位高权重,生母虽只是爵位较低的县君,但哈达那拉一族向来低调,常与宗室联姻,根基深厚,颇受康熙重视。 另一位舒舒觉罗氏则更不一般,生母也是有爵宗室女,比哈达那拉氏之母爵位稍高,为郡君;生父是世袭二等侯爵,虽资质平平,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不过是坐享祖宗基业,但名头终究响亮,家族根基也同样深厚,算得上出身高贵。 她心里本就不倾向给胤佑选家世太过出众的福晋,这般人家的格格底气太足,难保不会打心底里瞧不上身有残疾的胤佑。毕竟,胤佑的缺憾是明摆着的,她断不能选个轻视他的人来,那样只会害了他们二人。所以把这两人让给惠妃,倒也没什么遗憾。 “可不是,是该好好挑挑了。”惠妃应着,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上首的皇上与太后,尾音里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第一百二十九章 分歧 时间过得飞快,连日的复选让董佳佳颇感疲惫。转眼复选已结束,她得了康熙恩旨,可召几位秀女到永和宫来细细考较一番。 永和宫内,董佳佳坐于上首,戴佳氏三人分坐两侧。随着小银子的宣报声,四位格格踏入殿门,董佳佳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们身上。 四人并肩站成一排,迈着规整的步子走上前来,对着董佳佳一行盈盈福身行礼,齐声说道:“臣女见过端妃娘娘、戴佳娘娘及诸位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四人衣饰各有千秋,单从穿着打扮便能看出她们对这次召见的重视程度,想来这四人都清楚,董佳佳此番传召,是为七阿哥择选福晋。 是以,待董佳佳示意四人起身之后,没有再开口,只是目光沉沉地将四人细细打量了一番。 正红旗的辉发那拉氏与西林觉罗氏并肩而立,前者一袭天青色衣衫,后者则身着玫红。 穿天青的辉发那拉氏,生得一副鹅蛋脸,眉如细柳轻描,眼神清亮有神,瞧着便是副温婉可人的模样。她姿色虽非顶尖,却也属中偏上,气质更是典雅端方,通身透着落落大方的气度,让人瞧着既舒服又亲切。 而穿玫红的西林觉罗氏,却让董佳佳心里生出几分不喜。她打扮得过分隆重,服饰抢眼不说,头上的金银珠饰更是堆砌繁多,乍看像是极其重视这场召见,细瞧却透着股“以进为退”的刻意。 这般光彩照人,反倒没有世家格格风范,倒像个暴发户一般怪异。再看她举止,又故意带了几分拘谨。要知道复选时,西林觉罗氏可绝非这般金光闪闪、小心翼翼的模样。 平心而论,西林觉罗氏容貌明艳,姿色上佳,只是被这一身打扮压得失了韵味。看她心思浅显,且志不在胤佑,董佳佳不喜之后便没再多看一眼。倒是一旁的戴佳氏,望着西林觉罗氏时,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动。 剩下镶红旗的舒穆禄氏与巴拉雅氏,一人着浅蓝,一人穿荷粉,两色衣衫都衬得人愈发光鲜亮眼。 穿浅蓝的舒穆禄氏,五官精致,皮肤是四人中最白皙的,瞧着清纯秀丽,言行举止进退有度,端的是大家风范,算得上是上佳之姿。 而穿荷粉的巴拉雅氏,生得一脸福相,圆圆的脸蛋,圆圆的杏眼,笑起来便弯成月牙,两旁还漾着小梨涡,瞧着讨喜又可爱。她性子看似也很活泼,两眼滴溜溜转个不停,倒让董佳佳想起了活蹦乱跳的兔子。论姿色,勉强也能评个中上。 董佳佳将四人细细打量一番,才缓缓开口,问及她们的家庭境况与日常喜好,尽是些家常话。四人应答尚算得体,辉发那拉氏与舒穆禄氏举止娴雅,落落大方;巴拉雅氏性子活泼,话语也多; 唯独西林觉罗氏,许是刚刚留下的印象不佳,此刻答话在董佳佳看来总带着几分战战兢兢,言语也格外寡淡肤浅。见她仍是这副假模假样,董佳佳心底已隐隐窜起些火气,只是面上不动声色,并未当场发作。 之后,她又问及几人读过的书籍,随即挑了些内容考查,然后状若不经意地引出得宠妾室以及庶子相关的问题,试探她们对这些的看法。 一番应答下来,唯有辉发那拉氏与舒穆禄氏的言辞还算周全稳妥,其余两人要么眼中流露不屑,要么话里带着轻慢调笑,字里行间满是未经世事的年轻气盛。 董佳佳又随口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便命人取来见面礼分赏四人,让她们退了下去。 随后,她又传见了另几位格格。这几位家世稍逊一筹,若论做皇子福晋,只能算勉强够格,但却也不乏容貌出挑、品性端方之辈,像阿鲁特氏、瑚图里氏、吴扎库氏等人便是如此。 因董佳佳放宽了家世门槛,所以见的秀女便多了些,拢共约有十人。待把所有看上的秀女都见过了,董佳佳等人才歇了片刻,随后便着手商议要呈给康熙的人选。 因胤佑身有残疾,向来不被康熙看重,他选福晋的事,比起其他阿哥来便有了更大的转圜余地。康熙早前也暗示过董佳佳,表明她呈上来的人选,他会好好斟酌考量。 董佳佳先开了口,提出了自己属意的人选:“我瞧着辉发那拉氏、舒穆禄氏、瑚图里氏和吴扎库氏都挺合适,性子与胤佑也还算相配,你们觉得呢?” 兆佳氏点头附和:“我最看好的还是辉发那拉氏和舒穆禄氏。这两人性子沉稳,瞧着是能为胤佑打理好内宅的;而且两人说起打理家事,回答得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想来她们家里是下了功夫精心教养的。” 格兰珠却带着几分笑意说道:“我倒喜欢那巴拉雅氏,这孩子瞧着就喜庆,说话也透着股机灵劲儿,若是能日日来给咱们请安,倒也能添些乐趣。” 戴佳氏则有些迟疑,缓缓开口:“我觉得西林觉罗氏也不错。瞧着便是家里极其看重的格格,家世出众,容貌也上佳,既能为胤佑添些助力,往后在他后院里,也压得住其他姿容出众的格格。” 兆佳氏与格兰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担忧,又不约而同地望向董佳佳,盼着董佳佳能劝诫一二。在她们看来,西林觉罗氏最是浮夸,断不适合做皇子福晋,戴佳氏竟会看中她,实在令人费解。 董佳佳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贵妃那句“胤佑因有生母在,终究不如胤?”的话猛地在耳边回响起来,心头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奈。 董佳佳心里掠过一丝不快,却没在脸上显露半分。她敛了敛情绪,又开口道:“咱们喜欢也作不得数,待会儿让白霜把几位格格的画像送去给胤佑瞧瞧,看他属意哪位。终究是他要与人过日子,他喜欢才好。” 这已是董佳佳能做的极限了。胤佑不可能来永和宫与秀女们见上一面,那实在不合规矩,她只能出此下策,尽己所能让胤佑知晓与之相看的格格究竟是什么模样、品性如何。 白霜送画像去后,董佳佳便没了说话的兴致,闭目养神起来。这时,格兰珠与兆佳氏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因戴佳氏那番出人意料的选择而滋生的尴尬氛围,两人便都带着几分不解,望向了戴佳氏。 戴佳氏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也露出犹豫之色。四人沉默半晌,还是兆佳氏率先打破了这份尴尬,劝道:“妹妹,你若是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说。相处十数年,董佳姐姐从不是独断专行的人。你若说得在理,她定会考量一二,毕竟是关乎胤佑终身的大事,有话但讲无妨。” “这……”戴佳氏望着仍在闭目养神的董佳佳,脸上掠过几分难堪。可一想到这些年始终不得皇上看重的胤佑,她咬了咬牙,带着几分委屈开口道:“姐姐,我先前打探到,这届秀女里还有几位家世出众的格格……像郭络罗氏、钮祜禄氏,我私下打听着品性都不差,还有哈达那拉氏与舒舒觉罗氏,瞧着与胤佑甚是相配……五阿哥和八阿哥终究分别只能娶一位福晋,还剩这么多人选,姐姐若真疼惜胤佑,为何不替胤佑争上一争?若不是我,胤佑也不至于让皇上厌弃,选个福晋都要捡其他两位阿哥剩下的……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怪我……” 说着,戴佳氏忽然情绪崩溃,语无伦次地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抽噎着哭了起来。兆佳氏与格兰珠看得瞠目结舌,万万没料到戴佳氏竟藏着这样一番心思,此刻她们才恍然明白,戴佳氏为何偏要选西林觉罗氏,只因西林觉罗氏是这被召见的秀女里,出身最好的。 董佳佳见状,心中也是一片无奈。戴佳氏这些心思,她早些年便有所察觉,只是终究没闹出什么事端,便也未曾过多留意。 毕竟戴佳氏自觉亏欠了胤佑,想为他争些更好的,本也无可厚非。只是在她看来,为胤佑选福晋,家世固然重要,性子与那份对胤佑的尊重却更为关键。胤佑是她抚养长大的,表面看似温良不争,骨子里却极是要强,身边人哪怕有一丝可怜或厌弃,他都能敏锐地感知到,要不然也不至于如此渴望得到康熙关注。 故而董佳佳想为他选的,是能相互尊重、扶持一生、彼此依赖的伴侣,而非一个家世显赫、徒有体面,却只能做到相敬如宾的摆设。 况且关于选福晋一事,她自有考量。胤佑的综合能力在一众阿哥中不算突出,却也不差,属中上水准,奈何身有足疾,总被康熙下意识忽略。她本就不打算让胤佑卷入夺嫡之争,所以其日后封爵与晋升恐怕难免会受到些委屈。 因此她才想选个出身过得去的福晋,盼着能引得康熙多几分愧疚与关注,日后待胤佑好些;也盼着皇上能看在她与皇子应有的体面上,重视起胤佑的才干,如此一来,胤佑封爵后的晋升速度也能快些,这才是她挑中这些格格的真正缘由。 不然的话,她大可敷衍了事,不必费这许多心思,直接选出身高贵的秀女给胤佑做福晋便是,这样想来康熙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只是胤佑终究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她总愿意多费些心思罢了。 想到这,董佳佳见格兰珠与兆佳氏已走到戴佳氏身边安抚她,便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你若是对此有疑虑,为何不早些与我讲?那些出身高贵的世家格格,又有几个是好相处的?胤佑是什么性子,你这个做额娘的难道还不清楚?有五阿哥、八阿哥在,那些格格心里奔着谁去,你难道看不明白?即便胤佑真娶了她们,她们能不带半分怨气,安心与胤佑过日子吗?难道你就愿意看着胤佑把个尊贵的格格娶回府里,当菩萨似的供着?到时候佳偶没成,反倒成了怨偶,平白蹉跎了两人一辈子?” 戴佳氏被这一连串带着解释意味的反问打断了哭声,一边啜泣一边沉思。有格兰珠二人在旁劝解,过了片刻,她才清楚自己的错处,沉默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带着几分扭捏与不好意思,向董佳佳道歉:“对不起,姐姐……我只是害怕……怕姐姐觉得我贪心、不知感恩,日后厌弃了我和胤佑。姐姐,是我错了,这些年姐姐待我们母子宽厚仁慈,我都记在心里,是我自己钻牛角尖,没能领会姐姐的一番苦心。若是姐姐想解气,无论怎样罚我、骂我,我都受着。” 戴佳氏把话说到这份上,董佳佳还能如何。只得无奈地笑了笑:“好了,误会解开就好。咱们都是为了胤佑,我又怎会怪你。往后还要相处数十载,有话敞开了说,反倒痛快。” 戴佳氏三人听了这话,相视一笑,先前的滞涩散去,气氛又回到了往日的亲昵熟络。 过了片刻,白霜带回了胤佑的意思。董佳佳还是了解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的喜好,知道胤佑偏爱温婉恬淡的女子,是以西林觉罗氏不出意外的胤佑没看上,成功落选了。 而她与兆佳氏先前看好的辉发那拉氏、舒穆禄氏,果然在列,除此之外,还有吴扎库氏与另一位格格。 人选既定,董佳佳便让人将名单呈给了康熙。之后的两三天里,她常召那四位格格来永和宫叙话,一来二去,也算进一步探了探她们的真实想法。 董佳佳的眼光确实不错,这四位格格的确出众。她们对胤佑的足疾没有半分嫌弃,也不曾耍过西林觉罗氏那般流于表面的手段,反倒透着一股坦荡气度,你若选我,我便担得起这份责任与荣耀;你若不选,我归家待嫁,亦是美事。 秀女们很快陆续出了宫。康熙也因胤佑选福晋的事,来了永和宫两三趟商议人选,他这边也提出了几个出身极好的人选,其中便有哈达那拉氏与舒舒觉罗氏。 只是最终,董佳佳还是坚持要从已经了解过的辉发那拉氏和舒穆禄氏两人中择一。因为考虑到先前戴佳氏的不满,她便把出身稍低的吴扎库氏与另一位秀女也排掉了。 最终,康熙敲定了人选,那便是出身满洲正黄旗、其父爵位为一等伯,曾参与平定三藩,现任正三品参领、其母是无爵的宗室之女的舒穆禄氏。 福晋人选既定,董佳佳几人过日子也添了几分盼头,只等着舒穆禄氏早日嫁进来,能日日陪着她们说说话。 时光转眼到了三月,二十一日这天,承乾宫的王氏平安诞下了十二格格。只是格格刚满月不久,康熙便将她交给了宜妃抚养。这安排倒也不算稀奇,毕竟再过两三年,五格格便要下嫁蒙古了,算是提前安抚宜妃。 三月底,康熙降下赐婚旨意,五福晋定为出身满洲正黄旗祖父是陕西巡抚、兵部侍郎,但其父只不过是个五品小官的他他那拉氏,七福晋定为舒穆禄氏,而八福晋则定为这届秀女当中出身最为显赫、安亲王十分爱护的外孙女郭络罗氏。 福晋人选刚定,内务府便着手择选婚期,最终定下五阿哥与他他那拉氏于九月底完婚。 三位阿哥的终身大事刚尘埃落定,蒙古那边也传来了喜讯。四月、五月间,荣宪公主与雅利琦那边接连来信,信中表明两人都已怀上了身孕。荣妃、兆佳氏与董佳佳为此着实欢喜了好些日子。 第一百三十章 御驾亲征 时光荏苒,五阿哥大婚的喧嚣刚刚散去,后面两位阿哥的婚期便已接踵而定,胤佑的婚期定在来年五月,八阿哥则在十月。 可谁料刚入十一月,康熙便抛出了一个震动朝野内外的决定,他要御驾亲征。消息一出,前朝大臣纷纷上书极力劝阻,甚至就连太后也特地将康熙召至寿康宫,当面确认此事。 皇上御驾亲征,此事本就干系国运根基。即便蒙古前线捷报频传,可只要圣驾稍有差池,于大清而言便是动摇国本的惊天大事。 满朝文武的担忧并非没有缘由。六年前,皇上的舅舅、佟佳一族的国公佟国纲,便是在沙场殒命,有这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在,朝野上下谁也不敢拿圣驾性命冒险。他们心底清楚,皇上也只是肉体凡胎,并非金刚不死不坏之身,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谁也无法保证能护得圣驾万无一失。 然而康熙心意已决,任凭满朝文武、后宫众人如何劝谏,皆不为所动。 后宫之中,除了已知道康熙不可能有事的董佳佳外,其他人皆忧心忡忡。 虽然储君已立,但一旦圣驾出事,她们便要从尊贵的帝妃沦为无权无势的太妃,不仅再不能独居一殿,还要挤在同一宫共度余生。这份身份与境遇的落差,让后宫众人怎能不焦虑发愁。 六宫之中,最是焦虑难安的,当属惠妃与赫舍里氏二人。惠妃的忧虑,不必细说,怕圣驾有失,一旦太子继位,她们母子恐难逃清算。而赫舍里氏的焦灼,却与她截然不同。 储秀宫内,皇上决意亲征的消息已传了三日。赫舍里氏肉眼可见地急上了火,脸上冒出了几颗红痘,眼底也晕开了青黑,整个人瞧着添了几分憔悴。 “你说皇上怎么偏在这个节骨眼要御驾亲征?万一出了差池可怎么好?”赫舍里氏神情颓丧,手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腹部,语气里满是无奈,向身旁的宫女低声抱怨着。 储秀宫有阿哥在,皇上偶尔也会过来,每月算下来总有一两次,可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一想到战场上刀剑无眼,赫舍里氏心里便揪得发紧,连着两夜都没能睡安稳,梦里总上演着皇上出事、自己因无亲子傍身而往后孤苦无依、遭人冷眼嘲笑的凄景。 她这份担忧,并非全然为了皇上的安危,这般心思自然不敢宣之于口,只能将满心焦急悄悄压在心底。 “主子您别忧心,皇上英明神武,此番亲征定能平安凯旋。”宫女连忙上前柔声宽慰。 可这安慰非但没平了赫舍里氏的心,反倒让她更添愁绪,皇上已年过四十,纵使眼下瞧着身子硬朗,也终究不比年少时,哪还禁得住出征行军的奔波劳苦。念及此,她心底的焦急再也按捺不住,各种不好的念头愈发汹涌地冒了出来。 赫舍里氏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入宫前族中给的那副号称一夜必中但极其伤身的生子秘方,心中顿时有了主意。可一想到此计背后的风险,她又不禁犹豫起来。 可转念一想,姐姐是已故的孝诚皇后,年岁相近的太子是她的亲侄子,身后更有索额图叔父撑腰,纵使计划败露,皇上也未必会大发雷霆,昭告六宫,严惩她,想到这,她心下顿时微松。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终究下定了决心,低声喃喃自语:“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皇上既决意亲征,那我也只能如此冒险行事了。” 身后的宫女没听清赫舍里氏在说什么,脸上露出几分不解,却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静静侍立在旁。 皇上御驾亲征的风波尚未平息,十二月初,康熙又传下旨意,令胤禔、胤祉、胤禛三位已成婚的阿哥随驾出征。消息一经传出,惠妃、荣妃、德妃顿时彻底坐不住了,纷纷派人去前朝请旨,盼着能邀康熙入宫一问。 康熙还算体恤,便依次去了惠妃、荣妃、德妃三人宫中。他虽未松口更改阿哥随征的决定,但一番安抚下来,本就知晓帝心难违的三人,总算得了些慰藉,稍稍宽心。 可待康熙走后,终究压不住心里那份担忧,三人索性入了佛堂,一心礼佛,祈求皇上与阿哥平安凯旋,不再对亲征之事多置一词。 随后,康熙又挨个前往其他高位嫔妃宫中,将众人的焦虑情绪也一一安抚妥当,才算稳住了后宫人心。 一番安排下来,后宫的焦虑氛围渐渐消散。一众嫔妃见康熙对惠妃三人的礼佛之举大加赞赏,也只能紧随其后,入了佛堂。 一时间,宫中四处飘着佛前的焚香,伴着此起彼伏的颂经声。往日里明争暗斗的纷扰悄然平息,后宫竟难得地陷入一片宁静祥和之中。 永和宫内,董佳佳刚送走上早朝的康熙,想起近日他对自己那份不同寻常的看重,脸上便漾开了笑意。 此前众人皆反对康熙御驾亲征,唯有她始终表现出无条件的信任,还会委婉地称颂他的决断。正因这份“与众不同”,康熙对她愈发宠爱,已连着三日留宿永和宫。 康熙并非没有疑心过她这般不同寻常是不是别有用心,可董佳佳陪在他身边多年,装起善解人意来早已炉火纯青,轻而易举便打消了康熙的疑虑。 如此一来,她近来堪称宠冠后宫,就连胤佑的婚事、雅利琦的孕事,康熙都特意过问了几句,倒真应了那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时光悄然滑过,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底。这日,董佳佳正和戴佳氏等人忙着筹备胤佑婚事送彩礼的各项事宜,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霜神色有些莫名其妙地走了进来。 “主子,皇上方才下旨,将储秀宫娘娘禁足了,十五阿哥交由后殿的僖嫔娘娘照看。” “储秀宫那位到底做了什么蠢事,竟能让皇上动这么大的怒?”董佳佳语气里满是惊讶,连忙追问。 “奴才暂时没打探清楚。”白霜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思索,“储秀宫那边像是被还皇上下了封口令,连伺候那位娘娘的人,也都被送进慎刑司了。” 董佳佳四人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转瞬便反应过来。赫舍里氏定是做了天大的错事。皇上这般处置,怕是为了顾全太子与孝诚皇后的体面,才将她身边人尽数送进慎刑司;而赫舍里氏此次,恐怕远不止禁足这么简单。 这般心思,不单永和宫众人有,后宫其他嫔妃亦是如此。唯有知晓其中内情的僖嫔,感到惶恐不安。 储秀宫后殿,僖嫔望着刚从前殿送来、哭得撕心裂肺的十五阿哥,心情有些复杂,可一想到赫舍里氏闯下的祸事,心底的怒意瞬间翻涌,却又无处发泄。 她强压着火气,转头对着阿哥的乳母嬷嬷们厉声斥责:“阿哥怎么还在哭?若是他哭出个好歹,惹得皇上怪罪下来,我定饶不了你们。” 乳母嬷嬷们被僖嫔这番话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地跪地求饶,连大气都不敢喘。 僖嫔瞧着她们这副模样,心里满是嫌弃,可转念一想十五阿哥还得靠这些人照料,也不好真责罚。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冷声道:“行了,还不快把阿哥抱下去哄着。” 待殿内终于清净些,僖嫔这才敢压低声音破口大骂:“这个蠢货!为了腹中一块烂肉,竟敢给皇上下催情药!还好皇上没中计,不然太子和整个赫舍里氏一族都要被她连累!她蠢也就罢了,你们又是干什么吃的?不是让你们时刻盯着她吗?连这点事都没发现,留你们何用!” 话音未落,她猛地扬手,狠狠甩了身旁贴身宫女一记耳光。 “奴才知错!求主子息怒!” 殿内所有伺候的人见状,顿时哗啦啦跪了一地,个个跪地叩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甩了这一巴掌,僖嫔胸中的怒火才总算消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索如何收拾这烂摊子。 她心里清楚的,皇上此次看似从轻处罚,明面上只禁了赫舍里氏的足,可实际上,以她对皇上的了解,赫舍里氏已是终身幽禁储秀宫的结局,往后再无半分翻身的可能。 眼瞧着大阿哥三人要随皇上出征挣功绩,届时凯旋必定能堵住悠悠众口,顺理成章封爵。在这节骨眼上,后宫绝不能出半点对太子不利的事。可赫舍里氏活着一日,便是一日的隐患。她的存在时刻提醒着皇上,他曾险些被下药强迫的耻辱。 念及此,僖嫔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狠辣,心底已然有了盘算。她抬眼看向仍在跪地求饶的嬷嬷,冷声吩咐:“去给索额图大人传个信,让他好好看看自己选进宫的好侄女干了什么蠢事。务必将其中详情说清楚,尤其要告诉他,皇上这次很是震怒。” 嬷嬷应声退下后,僖嫔望向储秀宫前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心底暗自得意:“我的好族妹,这步死棋,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要怪也只能怪你太蠢。” 索额图会如何应对,她早已算得明明白白。这位族妹不过是个妃位,既无贵妃的尊荣,又没能保住亲生皇嗣,如今在宫中又彻底没了作用,只能沦为弃子罢了。 一旦皇上因这事敲打太子和她那位重利轻情的族伯,族伯和族里绝不会留着这个祸根。等赫舍里氏一除,往后赫舍里一族在宫中的势力,便将尽数重新回到她的手中。 第一百三十一章 赫舍里氏病逝 时光荏苒,转瞬已是康熙三十五年。正月刚过,二月初临,康熙便携众将士启程离京,奔赴蒙古前线。宫内,后妃们泪眼相送;朝堂之上,百官亦满心忧念,目送圣驾远去。 帝驾出征未久,雅利琦便传来喜讯,她已于正月十五平安诞下长女。董佳佳与兆佳氏初闻此讯,心头不免掠过一丝隐忧,可转念一想,康熙此番亲征虽为平定战事,却也能震慑蒙古各部,间接给远嫁当地的公主们筑起了坚实依靠,这份忧虑便渐渐淡去了。 康熙出征后,后宫失了往日争斗的根源,总算归于平静,众人也各有事情要忙碌。董佳佳一头扎进胤佑的婚事里,一边操持筹备,一边又得叮嘱身边的白桃等人多留个心眼,务必提防胤佑婚前让妾室怀上孩子,让舒穆禄氏难堪的事。这般两头操心,直忙得她脚不沾地、昏天黑地。 转眼到了五月,胤佑大婚的日子近了。有前几位阿哥成婚的先例在前,董佳佳纵是想把婚事办得更隆重些,也碍着规矩无从施展;加之康熙与三位阿哥正领兵在外征战,后宫还有太后盯着,她更不敢显露出过多喜气。因此,胤佑的大婚与几位兄长相比,并无半分特别,连喜庆劲儿都淡了几分。 若说唯一的不同,便是康熙不在宫中,董佳佳与格兰珠等人在永和宫里倒少了些拘束。借着胤佑大婚的由头,几人热热闹闹地闹了一宿。次日清晨,董佳佳只觉头昏脑胀、浑身乏力,连胤佑与舒穆禄氏这对新婚夫妻前来行见面礼,她都没能好好招待,只是让两人坐了片刻,便催着他们回了乾西所,自己则转身躺回柔软的大床。 舒穆禄氏这小辈嫁入宫中,永和宫里的氛围顿时鲜活热闹了不少。她性子本就开朗逗趣,瞧出董佳佳几人并非拘泥于规矩的古板性子,便没了选看时顾忌,彻底加入了她们的“八卦阵营”,还时常带来些宫外的新鲜见闻,其中最引人热议的,当属温僖贵妃之弟阿灵阿与德妃妹妹之间的纠葛。 这段纠葛也颇有些说法,当年温僖贵妃的丧礼上,阿灵阿竟当众哭诉,称自己的妻子与兄长法喀有暧昧不清的关系。彼时康熙为维护孝昭皇后与温僖贵妃的体面,虽没让他将此事闹大,却也为了安抚住他,把法喀从阿灵阿手中得来的爵位还了回去。可到最后查明,所谓的“私情”纯属子虚乌有,不过是一场荒唐闹剧。这桩事从头到尾牵扯不断,最后也没个清晰了断,只落下一堆理不清的烂账,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阿灵阿这么一闹,家里的安宁自然是彻底没了。所以舒穆禄氏聊起他家的事,多半是围绕着后宅里的明争暗斗展开,正室与妾室之间的算计,桩桩件件都鲜活具体。董佳佳几人听得入神,只觉比宫里的琐事有趣多了。 当然闹来闹去,这对夫妻,不可能分开。两人早已育有几个子女,牵扯着血脉羁绊;更遑论这桩婚事是皇上亲指,其姐德妃如今在宫中还有恩宠,膝下还有四位阿哥格格,只要有这层关系在,阿灵阿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即便阿灵阿对德妃妹妹满心不满,也只能压着性子,与她不咸不淡地继续过下去。说到底,他家这一摊子乱糟糟的事,本就是阿灵阿自己闹出来的,当初污蔑妻子不成,又不甘心收敛,便故意抬举妾室与正室打擂争权。这般折腾,比寻常人家的后宅争斗更显难看,也更让人笑话。 时光倏忽,转眼已是六月。月初,前线传回大捷的消息,待皇上安抚好重返漠北的喀尔喀三部及蒙古诸部后,便会在下月班师凯旋。 这消息传回,后宫众人无不面露欣喜。唯有储秀宫后殿的僖嫔,在喜悦之余,还收到了索额图从前朝递来的密信,信中只有一道冷硬的指令,命她尽快处理掉前殿的赫舍里氏。 僖嫔怀抱着十五阿哥,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哼着软和的调子。见阿哥双眼渐渐阖上,嘴里的细碎哼唧声慢慢淡去,攥着锦被的小手也缓缓垂下,她眼底瞬间漾满了化不开的慈爱。 这段时日亲手抚养阿哥,她才算真正尝到了为人母亲的暖意与乐趣。也正因如此,再想起赫舍里氏先前的那些蠢事,她心中竟多了几分理解,赫舍里氏毕竟有过诞育之苦,对亲生骨肉难免存着旁人不懂的执念。可她不一样,早已没了生育的可能,如今只求能有个孩子伴在膝下,便已是满心满足。 这么想着,索额图那道指令,反倒让她觉得来得正是时候,她不会让赫舍里氏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再见到皇上的。 望着怀中十五阿哥的眉眼,那轮廓虽有些肖似皇上,却又多了份温润柔软,这让僖嫔不由得想起了阿哥的生母王氏。 王氏自生下十五阿哥后,便颇得圣宠,皇上出征漠北前,她更是再度怀上皇嗣,这份接连承宠、三年内两度有孕的福气,在后宫之中实属难得。 僖嫔的手轻轻抚摸阿哥熟睡的面庞,随即转向身侧嬷嬷,用几近被风掩去的声音开口,语气里藏着说不清的深意:“嬷嬷,承乾宫那位王庶妃,我记得她这一胎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吧?” 嬷嬷立刻压低声音,恭谨回话:“回主子,正是。” “宫里的人啊,总逃不过有人来、有人走的定数。”僖嫔慢悠悠开口,话里却绕开了正题,只淡淡道,“前殿那位,还是别冲撞了即将降生的皇嗣才好,皇嗣降生可是天大的喜事,又恰逢皇上凯旋,总不能为了她,扫了这满宫的喜气,添上无谓的悲伤。” 她话音稍顿,眼帘微微一抬,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赫舍里氏所在的前殿方向,那满目的慈爱早已褪去,只剩一片冷得刺骨的寒光。 她凝视了一会儿,又缓缓收回视线,话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近日天儿也凉了,风里都带着寒气。那位身子自被皇上禁足后便不大好,这时候可得格外当心……可别过两日不慎染了风寒,病上一场才好。” 这番话看似东拉西扯,末了那句对赫舍里氏的关怀更是轻得像阵风,可话里的意思已然明了,赫舍里氏病逝的结局,就这么被她轻飘飘地定了下来。 “奴才明白了。”嬷嬷立刻心领神会,“主子放心,奴才定会好好关照前殿那位娘娘。”话里的“关照”二字咬得极轻,却藏着十足的默契,说罢,她微微躬身行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几日后,承乾宫传来喜讯,王氏于十八日平安诞下十六阿哥。宫里再添皇嗣是喜事,又恰逢皇上班师回朝在即,后宫上下顿时被一层欢喜笼罩。 可这份喜气还没萦绕两日,储秀宫便骤然传出噩耗,自月初便称病卧床、日渐沉重的赫舍里氏,终究没能撑过去,于二十日辰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赫舍里氏的病逝,在后宫里没掀起半分波澜,皇上胜利凯旋的荣光、新生十六阿哥的喜气,早已将这份死讯彻底盖过。众人只当是撞见了桩晦气事,随口议论两句,便抛在了脑后。 可这“不在意”的背后,却藏着各自的心思。早在赫舍里氏被禁足时,宫里便明里暗里传出过风声,说她竟敢动了给皇上下药的念头,只是没谁能辨明此事的真假。如今她一死,反倒让人心照不宣,先前的“下药传闻”,恐怕是事实。 更让众人暗自心惊的,是赫舍里氏背后势力的所作所为。赫舍里一族对她弃之不顾,僖嫔更是下手狠绝,半分情面不留。经此一事,所有人都看清了这深宫里的凉薄与狠辣,一旦没了利用价值,哪怕是同族、同宫,也能被毫不留情地舍弃。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八格格夭折 七月初四,康熙御驾返京。自皇上还朝后,后宫顿添几分活络气。康熙先是追封此前病逝的赫舍里氏为平妃,以慰逝者;继而逐一驾临各宫,安抚一众嫔妃;末了又为十六阿哥赐名,并颁下旨意,将其交由董佳佳抚养。 永和宫内,董佳佳心头只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无奈。她懂康熙将十六阿哥托付给自己抚养的深意。无非是盼着她日后能有个与生母羁绊不深的阿哥可作依靠。 毕竟,胤佑已然大婚,其生母戴佳氏无疑是最大的得益者。有出身相同的戴佳氏在,她这个养母日后不好插手胤佑的事;即便世人常说养恩深于生恩,可只要生母尚在一日,养母便始终要在法理上退居其后。或许在康熙看来,单靠一个胤佑也未必稳妥,日后究竟是否孝顺她,眼下谁也说不准。 至于没了生母的十阿哥,就更不必提了。他本是贵妃临终前托付自己照看的孩子,当年接手时,十阿哥早已懂事,对她的亲近与孝顺,自始至终都有限。 唯有十六阿哥不同。他的生母王氏出身太过低微,比董佳佳还要不堪,且王氏膝下还有一个十五阿哥,日后未必能有多少精力顾及十六阿哥。 况且,若由董佳佳抚养十六阿哥,这孩子日后无论是出于朝堂利益考量,还是念及养育之情,多半都要对她多有依赖。 董佳佳暗自揣摩,康熙心中估计大抵早有盘算。王氏年纪尚轻,出身又那般寒微,她所生的皇子,从根上就断了继任大统的可能;再加上前头还有一众年长阿哥排着序,皇位之争纵是暗流涌动,也压根轮不到王氏的孩子沾边。 也正因这层缘由,过去三年里,后宫众人才毫不在意,放任王氏平安顺遂地接连诞下阿哥。再者依着康熙对王氏的恩宠,日后还有诞育皇嗣的可能。 况且,董佳佳暗自猜测,康熙将十六阿哥交予她抚养,恐怕还另有一层考量。 毕竟,她膝下无亲生阿哥,向来是个“好用”的人选,由她抚养皇嗣,恰好能不着痕迹地平衡大阿哥与太子两派的势力,无需额外多做安排。更何况,自她入宫以来,凡事都守着中立立场,从未偏向任何一方,这份稳妥实在难得。 这些心思,并非她凭空臆想,而是康熙回宫后,来永和宫过夜两人闲谈后,她揣摩出来的。 不过,透过抚养十六阿哥这件事,董佳佳还是真切体会到了康熙对她的上心。她不禁暗自感叹,两人多年相伴的情分,终究没有白费,更庆幸自己当年穿越而来生下吉雅后,便决意不再诞育的决定,如今看来,果然是对的。 只是转念一想,这么算下来,她这永和宫,竟不知不觉成了后宫里名副其实的“托儿所”,倒叫人有些哭笑不得。 时光转眼滑至九月,钟粹宫忽传喜讯,此前随驾出征、在康熙身边侍奉的陈氏,被诊出已怀孕两月有余。康熙闻讯,龙颜大悦,不仅赏赐了大批珍宝,更直接将陈氏晋为常在。 消息传开,后宫众人无不感叹陈氏运气绝佳,偏偏赶在盛宠的王氏再度怀孕时,得了随驾出征的机会,又能在凯旋后顺利怀上皇嗣,引得皇上这般欢喜、直接晋位。相较之下,王氏虽得宠多年、接连诞下皇嗣,仍是一介庶妃,此刻显得格外可笑。 不过,众人虽议论纷纷,却也算不上惊讶。在她们眼里,陈氏好歹出身包衣,与她们一样,无论如何,都比出身民籍的王氏强上不少,皇上这般区别对待,也在情理之中。 到了十月,八阿哥大婚如期举行。这场婚礼办得格外隆重,一来,皇上刚胜利凯旋,正需一场喜事烘托喜庆、彰显盛景;二来,八福晋乃是安亲王外孙女,为顾及安亲王的体面,仪式也断不可简慢。 于是,在惠妃、觉禅氏的筹备,以及康熙特意下旨让佟佳氏从旁协助操持下,八阿哥的婚事办得格外风光,在所有成婚的皇子里,除了太子与大阿哥,便数他这场婚事最是气派热闹。 后宫喜事连连,前线战事也传了捷报。十一月中旬,此前康熙亲征未能剿灭的敌首噶尔丹及其残部,终于被探得踪迹。消息传回,康熙龙颜大悦,或许是前次亲征让他迷上了草原的辽阔,心也野了几分,竟一时兴起,再度传旨,他要御驾亲征,亲手剿灭噶尔丹。 只是这回众人早已见怪不怪,假意劝谏几句,便不再多言。一来,皇上对御驾亲征的兴致显然未减;二来,有了前次的经验,众人也摸清了,没了康熙坐镇,前朝后宫照样能运转,尤其是太子一派,还能趁机拉拢朝中大臣。 于是,刚回朝五个月、生活才开始回归正轨的康熙,竟在十二月七日再度领兵亲征。只不过,这次他没带前次随行的大阿哥等人,反倒点了五阿哥、七阿哥与八阿哥同行。 众人瞬间品出了门道,看来皇上也想给这三位阿哥也挣些功绩。毕竟此次只需剿灭残部,局势远不如前次凶险,正是历练的好机会。很快,康熙便带着一行人向着蒙古方向进发了。 康熙三十六年四月,前线终于传来噶尔丹败亡的捷报,大清自此正式确立了对外蒙古的统治,康熙不日也要班师回朝。 董佳佳、兆佳氏与荣妃闻讯,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了地。毕竟她们的公主都已下嫁蒙古,如今噶尔丹覆灭,战事威胁消散,公主们的性命总算有了保障;更何况,大清这场胜仗极大震慑了蒙古各部,往后只要公主们自己能立住脚跟,日子定然不会差。 只是想到这儿,董佳佳与兆佳氏心里仍有些放不下,怕公主们看不透其中关键,便又各自提笔写了封信寄去,把利害关系细细点明。 前朝的大捷,此番却未给后宫带来多少喜气,此刻的后宫,正处在喜丧参半的复杂氛围里。 早在大捷传来前,三月二日,陈氏便顺利诞下十七阿哥,算是一桩喜事;可不过三日,德妃年仅十一岁的八格格,竟因误食发物夭折,启祥宫里顿时传出撕心裂肺的悲声,喜气瞬间被冲淡。 更令人唏嘘的是,次日,年初便缠绵病榻的永寿宫索卓罗氏,也终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只是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这场牵扯许久的索卓罗氏与德妃的恩怨,到最后还是德妃输得一塌糊涂。 众人亦不得不感慨索卓罗一族底蕴深厚,即便到了临终之际,索卓罗氏这最后的反扑,仍给德妃带去了难以磨灭的重创。想来经此一遭,德妃怕是真的悔不当初招惹索卓罗氏了。 十七阿哥降生与八格格夭折的消息,自然是快马加鞭送到了前线康熙手中。捷报传来时,康熙对后宫接连发生的事,心有不满,可人死不能复生,再多怒意也无济于事。最终,他下旨将十七阿哥交由荣妃抚养,而德妃则是被禁足半年,这处置一出来,众人便心下了然,德妃因八格格夭折之事,算是彻底失了圣宠。 紧接着,盘踞多年的索卓罗包衣世家,也遭到了康熙的彻底清算。后宫里盘根错节许久的索卓罗势力,自此一朝崩塌、烟消云散,唯余仍在官场中沉浮的索卓罗一脉,勉强维系着家族。 而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索卓罗氏,死后也未得体面,只被随意葬在了一处不知名的荒僻之地,潦草结束了一生。 第一百三十三章 皇子封爵 五月,康熙为强化对漠北蒙古的统治,下旨将宜妃抚养的五格格下嫁土谢图汗部。接过圣旨,宜妃与郭络罗贵人揪心不已。 土谢图汗部刚因大清击败噶尔丹才得以返回漠北,根基未稳,尚未好好整顿休养,此时公主下嫁,肉眼可见,往后过得日子必定艰辛困苦。何况漠北内部本就矛盾频发,当初若非如此,也不会被噶尔丹逼得向大清求救。 可圣旨已下,断无转圜余地,二人纵有万般担忧,也只能强颜欢笑地接了这旨意。 转眼到了十月,五格格被康熙册封为和硕恪靖公主,不日下嫁土谢图汗部郡王敦多布多尔济。好在嫁过去便是郡王妃,身份尊贵,少有旁人掣肘,这一点,倒是极大地宽慰了一直悬着心的宜妃与郭络罗贵人。 永和宫内,恪靖公主离京这日,董佳佳满心感慨。五格格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在几位公主里最是饱读诗书。她的性子董佳佳也有所了解,自小便坚韧有主见,即便常年受宜妃与郭络罗贵人宠溺,也没长歪。反倒因这份宠爱多了莫名的底气,周身透着从容自信。 她容貌随了郭络罗贵人,丰腴成熟,韵味十足,此次下嫁年纪不算大,但心智沉稳。这般姿容与心性,难怪日后能名留青史。 尤其董佳佳从与康熙闲聊中得知,当初圣旨刚下时,五格格为了安抚忧心的宜妃与郭络罗贵人,竟主动求见康熙不仅向他细细询问漠北当下的局势,更将自己下嫁后拟好的应对思路,条理分明地讲出,还特地向康熙一一求教。也正因这般通透,她得了康熙的赞赏,康熙还往其陪嫁队伍里都特意添了些精兵强将。 董佳佳不禁佩服这位未来“海蚌公主”的聪慧,故而特地去送了她一程。话别时,她索性点醒五格格,不必避讳对权力的追求,还玩笑般补了句:“权力才是女子驻颜有方的秘药。” 五格格听了这话,眼里顿时亮闪闪的,望向董佳佳时,既有几分诧异,又藏着种相见恨晚的热切,拉着她又絮絮聊了几句。直到宜妃二人瞧着她们说个不停,约莫是有些嫉妒不满,出声打断了,董佳佳这才笑着起身告辞。 董佳佳倒不怕五格格会把这话告诉康熙。她信五格格不会多此一举,更何况自己伴驾近三十载,年近半百,康熙向来清楚她不是追名逐利之人,便是知道了,也未必会放在心上。 倒是压抑多年的心思,借着这机会对五格格说开,让她心头畅快了不少。回宫路上,望着朱红宫墙一路蔓延,直连向湛蓝天空,董佳佳不由得衷心祝愿起五格格,愿她能冲突时代对女子束缚,往后余生都能过得恣意自由,喜乐常伴。 时间转眼便到了康熙三十七年,随着前几位成婚的皇子陆续入朝理事,前朝后宫的气氛又悄然紧绷起来。大阿哥因随军出征、亲历战事,在朝堂上得了不少大臣簇拥;加之康熙已放出要给诸位皇子封爵的风声,皇子间的明争暗斗已初露激烈苗头。 后宫里,那些儿子已入朝堂理事的嫔妃们,也渐渐显露出站队的苗头。她们各自暗中向心仪的势力靠拢,使原本就复杂的后宫气氛,愈发变得微妙起来。 如今后宫的势力格局,已隐隐分作四派。太子阵营的僖嫔,大阿哥一派的惠妃、觉禅氏,算是明面上的两派,自不必说;董佳佳、佟佳氏与博尔济吉特氏三人则还保持着中立,不偏不倚。 其余人虽未彻底投靠某一方,却也各有偏向,荣妃、宜妃、德妃便是如此,因膝下皇子与太子或大阿哥素有往来,她们的态度也随之各有倾斜。 十月初九,秋老虎正烈,天气竟仍燥热得难耐。永和宫内,却因孩童的欢声笑语,给这闷得人心里发慌的暑气添了剂清心散。 “额娘,您快看胤禄!他总爱揪我的头发!”尼莽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发,小脸上带着几分委屈的哭腔,跑过来扯着董佳佳的衣袖抱怨。 董佳佳几人正聊到太子妃与大福晋这些年的较劲,一个拼死诞下嫡子,一个只育有格格还伤了身子,旁人时常拿这对比,两人便也暗自较着劲。见孩子们闹起来,她们便停了话头。 董佳佳先瞧向不远处,胤禄迈着短短小腿,正追着霍吉丽跑;霍吉丽却边跑边回头逗他,故意放慢脚步又不让他追上,像在溜个小狗。她转回头,打量着尼莽吉那头乱发,伸手轻轻理了理,笑着安慰:“胤禄这是到了爱抓闹的年纪,等会儿额娘便说他,让他不许再揪你头发。” 董佳佳心里无奈地叹口气。她们方才虽在说话,眼角余光却始终没离开一旁打闹的三个孩子,就怕出什么岔子好及时拦着。见尼莽吉这就跑来找她抱怨,她愈发觉得往后得好好教导这孩子,尼莽吉实在太过心软,又少了点主见,只要胤禄那小子一哭,她立马就颠颠地凑上去哄,偏胤禄那眼泪多半是装出来的。 这胤禄也不知随了谁,鬼机灵得很,还会看人下菜碟,在永和宫里就专挑尼莽吉拿捏。再说说霍吉丽,那孩子活泼得像只小猴,简直是胤禄的克星,俩人一玩到一块儿,准是胤禄先哭鼻子。 也难怪,霍吉丽本就是格兰珠亲口认证的,她带大的孩子里,数这丫头最能闹腾,性子野得没边,满宫四处蹿,这永和宫里,几乎就没有她没踏足过的地方。 念头刚落,董佳佳已瞥见胤禄,因追不上霍吉丽,正张着小嘴瘪着腮,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玛瑙,泪珠在睫毛上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她忙给兆佳氏、戴佳氏递了个眼色。 兆佳氏见状,立刻示意乳母上前,将快要哭出来的胤禄抱了过来,赶忙安抚起来;霍吉丽也机灵,知道再闹下去准要挨训,吐了吐舌头,颠颠跑过来一头撞进格兰珠怀里,蹭着她的衣襟耍赖。 四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这般鸡飞狗跳又暖融融的光景,倒真让人觉得热闹又惬意。 这时,小银子忽面带喜色快步进来,规规矩矩行过一礼,抬眼时笑意早堆满了脸:“奴才给诸位主子报喜!方才乾清宫降旨,给成婚的皇子们封了爵,咱们七阿哥,往后便是七贝勒了!” 董佳佳四人闻言,心头顿时一惊,随后满是欢喜。兆佳氏先笑起来,向董佳佳与戴佳氏道贺:“可要恭喜姐姐和妹妹了,这些年的盼头,总算落了实,真是苦尽甘来。” 格兰珠听了,轻轻一挑眉,带着点打趣的嫌弃纠正她:“都是看着七阿哥,哦,如今该叫七贝勒了,长大的,哪能只说恭喜她们?咱们该同喜才是。” 戴佳氏也笑着点头附和:“可不是嘛。自生下胤佑,我这心思本就疏淡,多亏了三位姐姐帮衬着照看,他才能平平安安长这么大。我针线活粗笨,这些年胤佑身上穿的,多是姐姐们亲手绣的衣裳,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呢。姐姐不必说这些客套话,咱们姐妹四个,本就该同喜才对。” 董佳佳望着眼前姐妹和睦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她想起戴佳氏当年因胤佑足疾遭康熙冷落,搬来永和宫时那副卸下千斤重担的模样,那时她对胤佑几乎疏淡了心思,是她们三人一同照拂这对母子,他们才慢慢好起来。 如今三人能有这般情分,总算没白费她这些年的苦心经营。穿越到这宫里,虽无爱情眷顾,却能得此深厚闺蜜情,此生已是圆满。 她笑着开口:“是啊,不必说这些见外话。既是喜事,自然要好好庆贺。白霜……” 她扬声呼唤,“吩咐下去,今晚摆桌设宴,我们姐妹四个好好乐一场。另外,永和宫上下都赏三个月月银,让大伙儿也一同沾沾喜气。” 董佳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忙补充道:“再去乾西所同七福晋说一声,不必特意过来道喜了。她如今怀着身孕,最要紧是好生将养着,安安稳稳给胤佑诞下个康健的孩子,那才是双喜临门呢。” 舒穆禄氏如今已怀了四个多月身孕,是胤佑出征归来后奋斗近一年才怀上的。董佳佳早早便免了她的日常请安,还特意派了白雀去跟前照看,顺带也敲打了胤佑后院那几位格格,只盼她能顺顺当当生下胤佑的第一个孩子。 此刻念及胤佑封爵,她更得多嘱咐一句,怕舒穆禄氏年轻,分不清轻重,为了来永和宫贺喜反倒累着自己。 戴佳氏三人闻言,也回过神来,笑道:“还是姐姐考虑周全,我们只顾着欢喜,倒把她这要紧的人忘了。” 殿内气氛愈发喜乐融融。后来她们也打听清楚了这次封爵的情形,这次康熙给成婚皇子封了爵,除了大阿哥封直郡王、三阿哥封诚郡王,其余皆是贝勒。 但董佳佳四人倒不介意。贝勒虽比郡王低一级,可董佳佳笃定有她在,胤佑日后绝不会只止步于此。 日子倏忽而过。随着爵位分封尘埃落定,成婚的皇子们陆续搬出后宫,迁往宫外各自的府邸。 这一搬,便如放虎归山。皇子们没了宫里条条框框的规矩桎梏,得以彻底放开手脚,开始大肆地招揽门客、培植势力。前朝的党争因此愈演愈烈,后宫之中,嫔妃们因子嗣牵连,暗中的算计与倾轧也愈发频繁,一时间,朝野内外暗流汹涌,风波迭起。 ? ?十格格尼莽吉,十一格格霍吉丽,十六阿哥胤禄 第一百三十四章 改写命运 康熙三十八年,又到了为适龄阿哥择选福晋的时候。此次选秀是为九至十二阿哥择配,虽说这几位阿哥尚未得封爵位,可这场选秀依旧热闹非凡,不少世家大族的格格都报名参选,各怀期许而来。 二月十八,永和宫内,董佳佳端坐上首,目光落在阶下那位日后要做十阿哥福晋的博尔济吉特氏身上,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心底实在难生欢喜。 这位博尔济吉特氏,姿容算不上出众,只能说寻常。但草原日光晒出的健康肤色,倒添了几分别样的鲜活;许是常年骑马的缘故,眉宇间带着些疏朗英气,由内而外透着一股自在的自信。 只是这份气韵,被脸上那几分傲气硬生生折损了几分,加之她言谈间总对京中人事带着轻慢,常以蒙古出身自矜,仿佛天生便高人一等。自小在草原惯了无拘无束,一提及京中规矩便露不耐,全然是副不愿被束缚的模样。 方才一番问话,董佳佳倒没摸清她对与胤?联姻的态度,却先察觉出她对自己这端妃的轻视。转念一想,倒也不觉奇怪。她出身阿巴亥博尔济吉特部,皇太极的懿靖大贵妃、康惠淑妃皆是她的姑祖母,自身又是郡王之女。 她们又不是正经的婆媳,自己也只是个出身低微的帝妃,有这般家世,博尔济吉特氏看不上自己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若不是此次参选的博尔济吉特的格格里,唯有她出身最是尊贵,其余几位家世实在勉强,够不上与皇室、钮祜禄族联姻的分量,董佳佳真不愿选这般性子傲气的博尔济吉特氏,她与胤?实在算不上良配。 瞥见她坐姿间的疏懒,及眼神里藏不住的轻慢,董佳佳暗自叹了口气。她忽而想起平日低调温和的太后与咸福宫妃,又念及温僖贵妃临终前的嘱托,再想到胤?这些年经她暗中调和,与胤佑走得颇近,兄弟情分日渐深厚;倒是和八、九、十一阿哥往来淡了,也极少掺和大阿哥与太子的纷争,行事还算安分,对自己也素来恭敬孝顺。 这般思忖着,董佳佳才耐下性子,缓缓提点道:“大清与博尔济吉特一族早已定下你与胤?的婚事,既是祖制盟约所系,便容不得半分违逆。京城不比蒙古草原,吃住用度怕都要磨合。你既从草原来,往后不妨常去寿康宫走走,陪太后与太妃们说说话。她们见了你,或许也能解些思乡之愁。还有你那位咸福宫的姑母,她当年可是太皇太后亲口夸赞过的,举止言谈皆是蒙古格格的典范,你时常去探望、求教些,总没错的。” 见博尔济吉特氏眼底的轻慢敛了些,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既离了蒙古来这京城,便是盼着往后日子安稳顺遂。莫要因些小事执拗,惹得远在蒙古的郡王与郡王妃忧心。女子远嫁本就不易,何苦为难自己?我虽位份不高,却也抚养过几位公主,纯禧你该是见过的,她的性子与处事,你若肯细想,或许能明白往后该如何自处。” 既已点破她的伪装,董佳佳也懒得多看她脸色,径直轻轻抬手驱赶道:“我有些乏了,你先退下吧。” 董佳佳不管博尔济吉特氏听没听进去,话音刚落便下了逐客令。只见那博尔济吉特氏面色霎时泛青,眼底先掠过一丝恼恨,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一怔。她向董佳佳马马虎虎行了个告退礼,便如木偶般走出永和宫,再无来时那般刻意摆出的粗野与傲慢。 “主子,这十福晋的性子,往后怕是还有得磨呢……”白霜瞧着博尔济吉特氏方才的态度,替董佳佳有些不忿。 “罢了,”董佳佳淡淡摆手,“她既瞧不上我,我便只提点这一次,能不能想通,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她顿了顿,想起另桩事,眉头微蹙:“对了,惠妃、僖嫔她们塞过去的那几个格格,让底下人多上点心提防着。胤?大婚前可不能出半分岔子。” 说罢又叮嘱道:“你再去跟月英、月季多嘱咐几句,她们是贵妃留下的人,心思细腻,行事周全,也让她们盯紧点胤?后院。”想起那些眼神充满贪欲的莺莺燕燕,她眼底掠过一丝厌恶之色。 “还是主子仁善,嘴上说只提点博尔济吉特格格这一次,心里头却还记挂着她能不能压得住后院那些格格呢。”白霜眼含笑意,轻声打趣了一句。 董佳佳却轻轻摇头,揉着额角叹道:“哪是担心她,我这都是为了胤?。若不是我这养母的名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也不至于处置惠妃她们塞来的那些格格这般束手束脚,实在是累心得很。” “主子,要不咱们也赏个格格过去?不然那几个在后头给十阿哥吹耳旁风,万一影响了主子和十阿哥的情分可怎么好。”白霜赶忙上前替她按揉着额角,想了想,又提起先前说过的主意。 董佳佳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否决了她的提议:“胤?后院本就够乱了,我何必再添上一脚。再说,她们哪是冲着我来的?不过是想拉拢胤?罢了,犯不着费这心思针对我。况且胤?也不至于色迷心窍到失了分寸,坏了我与他之间的情分,不必太过忧虑。” 董佳佳素来懒得掺和皇子后院那些争风吃醋的龌龊事,可若真有人不长眼,触了她的逆鳞,她也不介意让对方瞧瞧,她这妃位之首,手里究竟有几分手段。 这次相看一结束,董佳佳便让白霜将博尔济吉特格格的言行举止原原本本告知胤?,之后便再没理会选秀发生的其他事,例如宫里这次也进了好些个新人。 日子倏忽过了半月,转眼已是三月。初二这日,舒穆禄氏顺利诞下胤佑的长子,永和宫上下顿时一片欢腾,这可是她们头回见着、抱上孙辈,个个都喜得合不拢嘴。董佳佳几人更是疼惜得紧,给舒穆禄氏赏下了不少珠宝。 等孩子满月后,董佳佳又特意求了康熙赐名,最终定下“弘曙”二字。 三月下旬,康熙终是下旨为几位阿哥赐了婚。其中九阿哥的福晋,定了满洲正红旗都统之女董鄂氏,她与三福晋原是同族堂姐妹,这般家世,称得上显赫。 只是这指婚却让不少人暗自揣摩起康熙的用意。后宫皆知九阿哥素来与八阿哥交好,而八阿哥又属大阿哥一派,是以九阿哥隐隐是偏向大阿哥的。如今皇上偏给他指了一位与三福晋关系亲厚的董鄂氏做福晋,这岂不是有意逼他疏远大阿哥,转向与妻族更亲近的三阿哥。可三阿哥又是太子阵营的人,这般安排,倒像是皇上在暗中为太子拉拢九阿哥了。 九阿哥的福晋如此,十一阿哥的福晋人选也同样耐人寻味。十一福晋出身满洲镶黄旗钮祜禄氏,是温僖贵妃与孝昭皇后的远房侄女,父亲乃是一等侯爵,家世同样显赫。 两位幼弟的福晋出身这般亮眼,反倒衬得五阿哥的福晋出身有些单薄。五福晋家中,原还有位能撑场面的祖父,偏前些年赴任途中病逝了,如今父亲不过是个五品小官。这般境况,日后在这些出身显赫的亲妯娌面前,她这做嫂嫂的体面,怕是难撑得起来。 听闻十一福晋是钮祜禄氏,董佳佳才猛然惊觉,十一阿哥竟未如她所知那般早夭,反倒再过两年便要成婚了。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无意中改写了十一阿哥的命运。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慌,生怕这蝴蝶效应会打乱后续的九子夺嫡。可稍一细想,她又慢慢定了神,怕是贵妃的遗言真正改写了胤?的命运。如此说来,十一阿哥的存活和出身钮祜禄的福晋,反倒像冥冥中代替了胤?的位置,以另一种方式维系着夺嫡的格局。 董佳佳忽然想起温僖贵妃当年将胤?托付给自己、而非宜妃的理由。贵妃曾言宜妃护不住这么多阿哥。如今拿眼前境况与前世所知的那段历史一对照,反倒愈发证实,贵妃当年的话竟真的有可能应验。若不是托付给她,十一阿哥怕是未必能活到今日。 这般思忖着,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却还是叮嘱白霜:“让人把胤?的动静盯得再紧些,但凡有半点要卷入太子与大阿哥纷争的苗头,立刻来回禀。” 好在董佳佳自认没再做过旁的干预,见十二阿哥的福晋仍是沙齐富察氏,便松了口气。她前世因孝贤纯皇后富察氏太过有名,曾特意留意过其出身,故而知晓十二阿哥所娶的这位沙齐富察氏,与孝贤皇后是同族姑侄。 沙齐富察一族眼下虽不算显赫,却也根基扎实。这位富察氏出身满洲镶黄旗,祖父曾深得康熙器重,如今阿玛亦在朝为官,父子二人皆得帝心,仕途眼看着蒸蒸日上。这般家世,做皇子福晋原是够格的,尤其合了苏麻喇姑与十二阿哥素来低调的性子。 ? ?后面时间线会加快了,只会写主角稍稍改写的历史,其他的夺嫡之争,就不做详述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抬旗 两年倏忽而过,已是康熙四十年十月二十五日。昨日一场雨洗过,今日天总算放晴了些,可宫里头的空气里,仍滞着雨后那股压抑沉闷的气息,迟迟未散去。 永和宫内,董佳佳怀里抱着弘曙,小家伙咯咯笑着抓她的衣襟,兆佳氏和格兰珠一左一右,正搂着撒娇的尼莽吉和躲着避祸的霍吉丽,而戴佳氏则蹲在地上,拿帕子轻擦胤禄哭花的小脸,软声哄着。满室喧闹,却透着格外的温馨。 董佳佳逗了会儿怀里的弘曙,忽听兆佳氏带着几分忧色开口:“青雅去了长春宫这么久了,怎么还未回来?姐姐,会不会出了什么岔子?要不我让人去瞧瞧?” 兆佳氏口中的“青雅”,便是舒穆禄氏。她们性子投契,青雅在宫中时,两人便是永和宫里处的最要好的。自今年宫外的皇子府邸建成了,青雅随胤佑搬出宫后,兆佳氏便日日惦记着,总盼着她能进宫来叙话。 只是今日青雅入宫,却不是为了来孝顺她们。而是前四日,长春宫的主位和嫔,刚生下十四格格,那孩子刚出生不久,便同日夭折了。和嫔悲痛万分,皇子福晋们便约着今日一同去劝慰一二。 “姐姐放宽心,这宫里能有什么事?”戴佳氏怀里抱着哭累了、眼皮发沉的胤禄,声音放得柔缓,“况且有太子妃、大福晋和温宪公主在呢。青雅又不像三福晋那般爱多嘴,也不似八福晋那般高傲,性子稳妥得很,便是真有什么,也轮不到她头上。” “不过是去探望一下,能出什么事。”格兰珠也不甚在意地附和了一句。 兆佳氏怀里的尼莽吉听见她们谈论的话题,仰起小脸,眼神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感伤:“静额娘,我们要不要也像几位嫂嫂那样,去长春宫探望一下和嫔娘娘呀?” 兆佳氏与董佳佳对视一眼,眼底闪过几分无奈,彼此都懂了尼莽吉为何这般问,实在是这孩子太过心善。即便平日里教过她须得存几分防备,可她待人仍总揣着一腔善念,不管是不是相识的人。 这两年宫里接连办丧事,康熙三十八年七月,章佳氏去了,追封敏妃。她是主位,成年皇子只需按例服丧几日便罢,可尼莽吉这些未成年的小辈,却要去哭丧。那是她头一回经历这个,回来时董佳佳她们便见她小脸煞白,显然是被惊着了,夜里还发起高热,一连烧了两天。 那两日可把兆佳氏她们急坏了,轮着班守着照看,万幸高热退了便没事了,没留下什么病根。 反观敏妃亲生的霍吉丽,倒没显出多少伤心。董佳佳她们虽松了口气,心里却也犯嘀咕。后来问了自霍吉丽出生就贴身伺候的嬷嬷,才知其中缘由。原来这些年霍吉丽每次见敏妃,母女俩都亲厚不起来。 敏妃的心根本不在两个女儿身上,眼里只有十三阿哥;就连那位养在自己膝下的九格格,她也很是淡漠,即便九格格怯生生想凑近些,她也常是不耐烦的。敏妃走后,康熙将九格格交由德妃抚养,九格格还是要留在启祥宫,终究没躲开那处伤心地。 嬷嬷的话绝非敷衍讨好,是极可信的。她在宫里伺候过好几任主子,看人的眼力向来准,从言行举止间总能瞧出些端倪。 敏妃对霍吉丽这般冷漠,董佳佳倒不觉得意外,毕竟敏妃当年生霍吉丽时遭了难产,此后常年卧病,对着这个造成她如此凄凉悲惨的女儿,自然难有好脸色。 董佳佳自察觉到母女俩相处几次下来还是如此疏离后,便刻意少让她们接触,可即便如此,每年总还有一两回避不开的相见,终究是孝道难违。 敏妃的病逝,引发的风波远不止这些。三阿哥与十三阿哥竟因前者在敏妃丧期未满百日便剃头一事动了手,三阿哥因此被康熙严责,连爵位都降了;十三阿哥虽事出有因,也挨了顿责骂。 本因敏妃去世,荣妃原是最合适照看十三阿哥的人,她曾在十三阿哥幼时抚养过一段时日,又是主位。可经此一事,荣妃与十三阿哥间也生了嫌隙,这事便落了空。最后竟是德妃接手了照看十三阿哥的差事,这般转折,着实令人唏嘘。 除了敏妃,去年十一月十三格格夭折,也让尼莽吉伤心了许久。她与这位妹妹许是只见过一两面,可听闻噩耗时,还是偷偷在夜里哭了。若不是次日见她双眼肿得像桃儿,她们竟都没察觉。 此刻见这孩子揣着这般纯善的心发问,兆佳氏与董佳佳都难免有些无奈。 “姐姐,我们又没见过十四妹妹,去探望和嫔娘娘做什么?反倒惹得她再伤心。”霍吉丽从格兰珠怀里挣扎着起身,看着尼莽吉,满脸不认同和无奈。 兆佳氏听了,先嗔怪地瞥了格兰珠一眼,好似在说“你瞧瞧都教给了霍吉丽什么东西”,随即安抚着被怼得眼圈微红、有些羞恼的尼莽吉,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董佳佳忙打圆场,见尼莽吉仍蹙着眉一脸悲色,脑中忽然有了主意,便温声笑道:“你有这份心,我瞧着也欣慰。只是霍吉丽说得也在理,和嫔此刻强打精神招待你们嫂嫂们已是不易,你们再去,怕也帮不上什么,反倒徒增她的感伤。” 她顿了顿,看向尼莽吉:“你近来书法不是颇有长进?不如为十四格格抄几卷金刚经,送去佛堂供奉,也算尽了我们永和宫这份心意,如何?” 尼莽吉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终于绽开笑来:“嗯,就按额娘说的办!”说着,眼角余光瞥见霍吉丽悄悄松了口气,她眼珠一转,促狭地笑道:“妹妹也得一起来才行,不能就我一个人抄,这样才够显出我们永和宫的诚意呀。” 兆佳氏在一旁听着,也笑着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抚摸着尼莽吉的头:“我们也陪你们一起抄。永和宫的心意,就该重些才好。” 董佳佳倒没什么所谓,她本就常每日抄一卷经静心,权当如常。 霍吉丽听了却微微瞪大了眼,见事已敲定,脸上顿时没了血色,垮得像蔫了的菜。 又闲话几句,董佳佳便让尼莽吉她们去抄经了。胤禄这时也睡熟了,早被嬷嬷抱去偏殿安置。 待殿内清净许多,兆佳氏才拧紧了眉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化不开的忧虑:“这宫里怕是越发乱了。尼莽吉他们,往后还是少出永和宫为好。” 董佳佳三人对视一眼,心头都沉了沉。她话里的深意,她们怎会不懂。和嫔的十四格格才落地没多久就没了,那般突兀蹊跷,不可能是寻常夭折。明眼人都瞧得出,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谁说不是呢?”戴佳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嫔实在是太得圣宠了。初入宫便是贵人,次年便晋了嫔位,这般晋升速度,倒真像极了当年的宜妃。” 董佳佳闻言顿了顿,语气带了点深意:“她可不是咱们这些包衣出身的嫔妃能比的。单凭她姓瓜尔佳,晋位快些,也在情理之中。” “皇上待咱们永和宫,也不差啊。”格兰珠脸上漾着满足的笑意,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真切的感念,“戴佳妹妹得了‘顺’字封号,我无功无过的,也晋了常在。更别说姐姐您这一支,从包衣抬入了满洲镶黄旗。依我看,皇上待咱们永和宫,可比待和嫔上心多了。” 董佳佳闻言,微微抬眸,望向格兰珠时,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她暗自思忖,不知何时起,格兰珠竟也把宫里这些弯弯绕绕看得这般通透了。 细想起来,格兰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毕竟,若康熙真有心护着和嫔母女,那十四格格又怎会落得夭折的下场?如此看来,十四格格这桩事,怕不是康熙在和嫔晋位后,特意给她和太子设下的考验罢了。 明眼人都能瞧出,和嫔若真诞下皇嗣,瓜尔佳一族对太子与太子妃的支持势必会被分薄。如今太子与直郡王斗得正烈,康熙总要试探,太子这个未来的皇帝对可能构成威胁的手足,究竟存着怎样的心思。 这层关节,董佳佳在得知十四格格夭折时便已琢磨透彻。康熙这般安排,想必既是考验太子,也是看和嫔能否堪当主位。只是不知,他对这结果是否满意。 康熙的心思越发深沉难测,便是董佳佳,这两年也摸不透一丁点了,她对未来夺嫡的惨烈,只余下满心担忧和警惕。 董佳佳这片刻的沉思,没持续多久,便被兆佳氏的声音轻轻打断了。 “那都是姐姐的功劳。”兆佳氏被格兰珠这副全然乐天派的模样逗得无奈,轻摇着头解释,“若不是皇上还惦念着姐姐,哪会记挂着咱们这些久不得见天颜的人。再说了,咱们入宫这些年,如今得个封号、晋个位分,虽说是皇上恩典,可论起资历来,也是应得的体面。” “我怎会不知?”格兰珠说着,故意学那戏文里西子捧心的模样,指尖虚虚拢在胸口,脸上却堆起几分故作真切的感恩笑意,凑到董佳佳跟前表忠心:“所以我才说,皇上待咱们永和宫也不薄呀。再说姐姐本就不计较这些,姐姐宠眷优渥,便是永和宫的喜事;姐姐好,便是我好;我若好了,姐姐自然也欢喜。皇上如何又有什么打紧?我这人和心,可全是向着姐姐的。” 见格兰珠这般活宝模样,董佳佳无奈又好笑,抬起手指虚虚点了点她:“就你理由多,尽会作怪哄我。” 兆佳氏在一旁瞧着,见董佳佳又这般轻易饶过了她,故意板起脸,带着点嗔怪抱怨道:“姐姐偏心,老惯着她。” 董佳佳见两人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风吃醋”,只摇头失笑。一旁的戴佳氏瞧着这打闹光景,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待殿内那点热闹渐渐消了,兆佳氏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眉头微蹙,神色凝重了几分,看向董佳佳道:“听姐姐方才这般一说,我才回过神来,咱们永和宫去年,怕是真有些风头过盛了。端姐姐,往后咱们可得越发小心谨慎才是,这些年,低调些,总不会错的。” 董佳佳闻言笑了笑,抬手随意摆了摆,语气淡然得很:“不必忧心。前头有宜妃和正得宠的和嫔,再不济还有承乾宫的那位贵妃娘娘在,旁人的心思先被她们分去了大半,哪里还有余力顾得上咱们永和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语气添了几分笃定:“再者,有我在呢。永和宫照往常一般过便是,只要不掺和进那些纷争里,我总能护得你们周全。” 董佳佳说的可是实话。只是该来的试探,早在去年康熙给后宫众人晋位后没多久便已悄然而至。那些明里暗里的动作,全被她一一挡了回去,她不是打不还手的性子,更是狠狠还击了回去,所以永和宫才有了如今的清净。 虽说那次晋封里永和宫最是出挑,可各宫也都有不少收获,低位嫔妃普遍晋了一级,生过皇子或格格的,至少都得了封号。戴佳氏在董佳佳的插手下得了个“顺”字,郭络罗贵人得了个“文”字,万琉哈氏得了个“定”字,翊坤宫那拉氏得了个“通”字。 就连资历尚浅却生了十七阿哥的陈氏,与出身民籍却连育三子的王氏,也都晋了贵人位分。王氏晋位前已诞下十五、十六两位阿哥,这份生育功绩早足以补上出身的短板;前两个月她又刚给康熙添了十八阿哥,虽孩子刚满月便被康熙下旨交由了贵妃抚养,可膝下有三位阿哥傍身,她的生育恩宠已能与宜妃比肩,来日最低也是个嫔位,明眼人都看得出同时期得宠的两人,陈氏终究是被王氏追上,渐渐拉开了差距。 要说这次晋封里获益最着的,当属晋为贵妃的佟佳氏、入宫仅一年,无子却得封主位的和嫔,以及被抬入镶黄旗的董佳佳与宜妃。这四人自然成了各方试探的焦点。 董佳佳这边倒还好。康熙给她与宜妃抬旗,明面上的由头是二人对太后孝敬恭谨,又抚养皇嗣众多,这理由足够体面,也让旁人少了些置喙的余地。只是抬旗背后,牛痘之功的真正分量,始终只有她与康熙二人知晓。 她心里也清楚,自己不比宜妃,宜妃宠眷优渥,连生的三子均已长成且成了婚,五阿哥更是自小养在太后膝下。孝敬太后之名,本就树大招风;如今有宜妃分去大半目光,加之她的抬旗仅是个人及本支,并非全族荣升,风波自然小了许多。那些试探不过来了一波,便再没了后续。 兆佳氏三人见董佳佳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心中里的担忧,少了些。四人又随意闲聊了几句,才被从长春宫回来永和宫的青雅打断。 第一百三十六章 各有苦处 青雅端着茶盏喝了两口,缓了缓,静坐片刻,气息渐渐匀了。一旁的格兰珠早按捺不住满心好奇,见她缓过神来,便忙问道:“和嫔娘娘那边怎么样了?” “瞧着倒是憔悴许多,只是……”舒穆禄氏顿了顿,开始回忆起和嫔躺在床上的模样,语气带了些莫名,“也没见有多少伤感,就是对太子妃的态度,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说完,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坐在身旁的兆佳氏与上首的董佳佳。 见二人神色如常,并无戴佳氏与格兰珠听闻时那露出的几分讶异,舒穆禄氏愈发笃定心底的猜想,又道:“儿臣与和嫔娘娘是同届秀女,有些往来,还算知晓她的性子,素来坚韧,想必她不久便能缓过来。” “如此便好。这世上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日子久了,自会淡去。”董佳佳望着殿外的红砖绿瓦,脑海中霎时间闪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前世记忆,语气透着几分过来人的淡然。 戴佳氏、格兰珠与舒穆禄氏三人听了,不由得交换了个眼神。心里虽隐约有了些数,可这事牵扯到太子一派的内部纷争,谁也不好挑明开来,多问下去。 “对了,博尔济吉特氏呢?怎没同你一道回来?”戴佳氏忽的想起,此次探视原是皇子福晋们一同去的。十阿哥还在宫里,尚未分府,青雅定然见过十福晋,虽知晓那十福晋素来瞧不上她们永和宫,可于情于礼,探视完了,总该跟着名义上的嫂子来永和宫,给姐姐这位实际上的养母请个安才是。 青雅进门这些时间,她竟才发觉青雅身后没有十福晋的身影。戴佳氏眉头微蹙,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愠色。 “这……十弟妹她说……身子有些不适,便先回乾西所了。”舒穆禄氏嗫嚅了半晌,终究还是替博尔济吉特氏圆了句。 “简直是没规矩!定学了八福晋的做派。”见青雅还在替她开脱,戴佳氏心里越发替董佳佳抱不平,越说越气,话里渐渐带了冲劲儿:“良嫔那样的出身也就罢了,可姐姐再怎么也是正儿八经的妃位,还得了皇上亲赐抬旗的恩荣,她一个小辈,来请个安还委屈了不成?都跟十阿哥成亲大半年了,可打从大婚那日起,我就没见她再踏足过永和宫给姐姐请安!博尔济吉特氏这般目中无人,实在可恨!” “妹妹慎言。”兆佳氏见戴佳氏越发口无遮拦,赶忙出声制止。十福晋好歹姓博尔济吉特,宫里还有太后和咸福宫妃给她撑腰,这样指名道姓地指责十福晋,难免伤及太后的颜面,便是十福晋真有错处,太后怕也会因这有些明目张胆的话,对她们感到不喜。太后不喜,那麻烦可就大了。 戴佳氏回过神,脸上不免带了些讪然。董佳佳倒似不甚在意,只是也不好让戴佳氏为自己出头,自己反倒藏在她身后躲懒。毕竟论起规矩,自己才是那个有权要求十福晋来请安的。 这般想着,董佳佳便笑着安抚戴佳氏:“许是真身子不适,让她好生养着便是,你也犯不着为了我同她置气。” 说完,董佳佳又侧首吩咐了身旁的白霜几句,眼神里带了些深意:“十福晋既身子不适,你便挑些合宜的补品送去瞧瞧。顺带跟她说,等身子大安了,过来给我请个安,我见见她,也好放宽心。终归她是从草原远嫁过来的,我总得替郡王和郡王妃多照看她一些才是。” 她顿了顿,怕博尔济吉特氏不肯来,语气又沉了些:“再同她说一声,这宫里的体面,都是互相给予的。太后纵能护她一时,也护不得一世。她得记着自己是小辈,去太后跟前是奔着尽孝去的,别为了些微末小事去叨扰太后。太后年事已高,正该安享清福,最不喜这些琐碎纷争。真要是因这点事惹得太后动了气,即便是她姓博尔济吉特,皇上那儿也未必能容情,毕竟太后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董佳佳此言并非无的放矢。胤?与博尔济吉特氏自成婚来矛盾频发,先前她的忠告,博尔济吉特氏是一点都没听进去。每次与胤?起了争执,便要跑到寿康宫向太后哭诉。前些日,太后实在被烦得不行,特意派人来永和宫,让她好好约束一下十福晋。 如今博尔济吉特氏做得实在过分,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愿维持,董佳佳便也不打算再姑息下去,总得教她些做人的道理。要做皇子福晋,哪能不懂点人情世故?她可不愿见博尔济吉特氏落得像八福晋郭络罗氏那般,顾此失彼,闹得八阿哥进退两难,两边都不落好。 想那郭络罗氏,成婚这些年,从不肯去长春宫给良嫔请安,只往延禧宫惠妃跟前去。八福晋这般做,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身为儿媳,尽心孝敬养母;八阿哥身为亲儿,多尽些孝心在生母跟前,看似是两全其美,既没委屈自己去给出身低微的正经婆婆良嫔请安,又能让八阿哥同生母多些相处,弥补幼时缺憾。 可这般盘算,落在她们这些旁人眼中,徒增了笑话,只会让人诟病八阿哥如此“一视同仁”地尽孝,连带着伤及了良嫔和惠妃的体面。 所以无论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胤?,董佳佳觉得这番敲打,非做不可。 董佳佳吩咐完,瞥见戴佳氏脸上那副“我背后有人撑腰”的得意神情,不由暗觉好笑。 之后青雅便同她们说起了宫外的新鲜事,头一桩便是五福晋他他那拉氏,与太后赐给五阿哥做侧福晋的另一位瓜尔佳氏在后宅里的纷争,这位瓜尔佳氏同和嫔一样,与青雅是同届秀女。 说起来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他那拉氏嫁与五阿哥近七年,始终未能有孕,太后与皇上瞧着她如此不争气,近三年里接连赐下几位格格。格格们也陆续有了身孕,他他那拉氏本就母族势弱,这下更没了底气,竟昏了头去设计陷害子嗣,让后院怀了孕的格格们对彼此动手。好在被五阿哥身边的嬷嬷及时察觉,当即禀了太后,太后这才赐下了这位瓜尔佳氏。 那瓜尔佳氏也着实争气,去年便诞下了五阿哥的次子。如今五福晋算是皇子福晋里头一个被夺了管家权,又遭太后与皇上敲打的。好在皇家还重视颜面,没让她彻底没了出路,仍留了几分余地。只是这次探视和嫔,瓜尔佳侧福晋与五福晋是一同入宫的,据青雅说,他他那拉氏这个五福晋算是名存实亡了。 除了五阿哥后院的事,青雅又同董佳佳她们说起去年下嫁佟佳一族的六格格,德妃膝下仅存的女儿,温宪公主。 温宪公主的日子过得也不算顺遂。那位额驸舜颜安同温宪不甚投契,而佟佳一族的老人,仗着出身皇上母族,总以长辈自居,对温宪公主的规矩挑剔得厉害,俨然是先长幼后君臣。 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既然为了不远嫁而选择嫁入皇上母族,便要学着忍受这些。毕竟只要没出什么大事,康熙多半不愿插手母族与女儿间的这些琐碎龃龉。一边是母族,一边是女儿,实在是左右为难,不好偏帮。 想来德妃与温宪公主早瞧透了皇上这份“不作为”的心思,是以她们这些身处后宫的人,竟从没人听到过温宪公主婚后的半点消息。无论好的坏的,都没透出过半分风声。 青雅同董佳佳她们闲聊了许久,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新鲜事,彼此交换着宫里宫外的见闻。董佳佳几人听着那些世家大族的八卦,越发舍不得青雅出宫。 直到出宫的时辰真的到了,董佳佳才让白霜将青雅和弘曙送出了宫。临行前,兆佳氏和格兰珠又同青雅约好了下次进宫的日子。末了,还是戴佳氏记起胤佑后院如今有两位格格怀了身孕,特意叮嘱了青雅几句,这才彻底放她们母子离开。 日子过得飞快。后来青雅进宫的次数不算少,可胤佑府里事务繁杂,她又要照看怀孕的格格们,终究不能常进宫来。 董佳佳几人便又回到了往日的生活,平静里掺着几分喧闹,倒也温馨。只是偶尔,董佳佳会拉着兆佳氏三人,一起琢磨着该怎么教博尔济吉特氏做个合格的皇子福晋。这般日子有滋有味地过着,连头上何时多出的那几缕白霜都不那么容易察觉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僖嫔病逝 康熙四十一年,储秀宫后殿。僖嫔面色惨白如纸,虚弱地陷在床榻里,一双眼空茫地凝着头顶绣着亭亭净植的荷花床帐,里头瞧不见半分神采。 地上跪着的宫女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鼻尖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殿外明明是暑气蒸腾的时节,殿内却门窗紧闭,连一丝热风都透不进来。 想起方才将族里传递的消息禀报给病重的主子,宫女只觉膝下的青砖冷得刺骨,那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连心跳都似被冻得慢了半拍,身子愈发僵硬得像块石头。 “胤禑……近日可还安好?” 沉寂了许久的殿内,终于被床上僖嫔一句气若游丝的询问打破。 那宫女喉头滚了滚,咽下口唾沫,声音发颤地回道:“回主子,十五阿哥都好。昨日下学便赶来瞧主子,只是那会儿主子正睡着,阿哥孝顺,不肯让奴才叫醒您,在殿外待了片刻,才回乾西所去了。” 床上的僖嫔嘴角微微牵起,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很快便被眼底的颓色冲淡。她想起自己如今的境况,仍是强撑着一口气吩咐道:“别再让胤禑来了。这几日天热,仔细中暑。叫他往后好好上学便是,就说我好多了,让他不必忧心。” “这……奴才知道了。”宫女迟疑片刻,终究应下。她知晓自家主子是怕十五阿哥也遭了同温宪公主一般的祸事。前两月温宪公主奉圣命伴太后出宫避暑,偏生舟车劳顿叠着意外中暑,竟就这么突然病亡。 僖嫔闻言,唇边漾开一抹凄然的笑:“我若去了,记得转告太子殿下与索额图大人,还望他们……好好照看胤禑。” “奴才记下了,定会将话送到。”宫女应声时,紧绷的肩背悄悄松了些,族里交代的事总算办妥,先前攥着的心绪骤然落地,语气里再没了方才的惶惧,只剩恭顺。 躺在床上的僖嫔,脑海中不由浮起入宫近三十载的点点滴滴,心想活了这许多年,大抵也算够了。 自她对和嫔的十四格格动了手脚,便知会有这么一日。原以为顶多是皇上出手敲打,或是与瓜尔佳氏明争暗斗一番,自己或许还能再撑过去,还能看着胤禑成婚生子。 却没料到,竟是贵妃动了手,想必贵妃早已知道,她入宫十年迟迟无孕,是拜自己当年那碗绝嗣药所赐,所以此番才会痛下杀手。只是她到如今也想不透,这桩陈年旧事,贵妃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只是贵妃动手时,族里非但未曾阻拦,反倒撤了她大半人手,这才真让她寒了心。她这一生,为了族里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付了多少旁人不知的代价?可族里竟全然不管她死活,更落井下石,实在可恨。 好在她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凭着身边这点微薄势力,在贵妃步步紧逼的打压下,还是硬撑到了如今。 罢了,多想无益。族里为安抚瓜尔佳一族,将她推出去平息他们怒火时,自己就该料到会落得这步田地。她一个年老失宠的嫔妃,又怎比得上正得圣宠、又有瓜尔佳一族支持的和嫔。 族里放弃她,也属常理,自己如今确实再难给族里带来多少价值了。 皇上并未因温宪公主薨逝暂缓行程返京,仍陪着太后往避暑山庄去了,宫里没了主心骨,人心浮动。偏又赶上十九阿哥降生,旁人注意力尽被吸引,宫里有些混乱,正是有心人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而没了半点依仗的自己,这才彻底着了贵妃和瓜尔佳氏的道。如今看来,这次死劫,自己怕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斗了那么多久,总有输的一日。如今轮到自己,也该认命了。次日,储秀宫便传出了僖嫔病逝的消息。 承乾宫内,佟佳氏正端坐在雕花椅上。听闻这消息,她身子猛地一颤,随即缓缓松了口气。望向储秀宫方向的眼神里,那郁结已久的怨怼,也悄然淡去了。 她不是没怀疑过,入宫这些年为何迟迟无孕。可太医没查出端倪,她便只当是缘分未到。只是年岁渐长,心头越发焦虑。四五年前起,她便暗中查探是谁动了手脚,偏是一无所获。 直到前年册封为贵妃,才得了消息,说是赫舍里一族所为。可那时太子一派正盛,她不免疑心是有人故意栽赃,想挑唆她与太子一派争斗,好坐收渔利。是以她费了许多心力去核实消息真伪,迟迟未敢定论。 去年和嫔的十四格格夭折,她才收到更确切的线索。如今给她诊脉的王太医,原是当年给孝昭、孝懿两位皇后看诊的王院判的弟子,他诊出她体内有绝嗣药的痕迹。这般一来,先前的疑虑尽数消去,最后才确定是僖嫔下的手。 想到这,佟佳氏眼神不由一黯。她能这般顺遂地查出幕后黑手,后宫里能做到的,唯有皇上,是他顺水推舟,将所有证据摆在她面前,逼她动手。 难怪她能晋封为贵妃,想来皇上早已知晓她再难有孕,自然没了忌惮。看来皇上根本就不愿她诞下皇嗣,不然也不会等到如今才让她知晓真相。佟佳氏眼中微微泛起泪光,心底泛凉,这后宫真是容不下半分天真,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被这般算计。 想到这,佟佳氏微微垂首,下意识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沉默了许久。再抬眼时,眼底已添了几分狠决,随即对身侧嬷嬷吩咐道:“僖嫔病逝,去给皇上、太后报信吧,看圣意如何示下。” 听着贵妃这般冷静平和的语气,嬷嬷心头微微一凛,暗自思忖,经此一事,自家主子身上,总算有了后宫第一人该有的气度。 僖嫔薨逝,心头松快的不止贵妃一人。永寿宫的和嫔亦是如此,甚至为此悄悄哭了一场,那泪里,有痛失爱女的委屈,也有大仇得报的释然。 永和宫内,董佳佳四人闻讯,只觉宫里局势愈发紧张。近些年,后宫接连有人薨逝,无论人为还是天定,瞧着纷争有愈演愈烈的势头。贵妃此番对僖嫔出手,后宫稍有根基的,怕都看得一清二楚。 “也没听闻贵妃与僖嫔有什么旧怨,贵妃这般置人于死地,就不怕彻底开罪了太子?”格兰珠对此颇为纳闷。 “太子和赫舍里一族若是肯伸手管,僖嫔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兆佳氏语气意味深长。 “这……说的也是。她好歹是同德妃、宜妃同一时期得宠的,手段本就不低。可若没了族里撑着,终究抵不住贵妃娘娘的雷霆手段……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戴佳氏轻叹一声,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 “你们近日多照看着尼莽吉几个,如今这局势,我得多分些心神在胤?那边,盯着他莫要行差踏错。对了,还要常督促他们舒筋练体,温宪公主就是因为身子骨弱了些,终究没撑过来。”董佳佳并未因这事太过烦忧,转而有条不紊地吩咐起来。 兆佳氏三人闻言颔首。“德妃到底是怎么照料公主的?太医用了那般多应急的法子,连施针都试过了,温宪公主竟没撑到汤药熬好的那一刻,实在叫人惋惜。”戴佳氏轻叹着,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 德妃教养孩子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自温宪公主不明不白病逝后,她们早派人打探过。说到底,不过是格格娇养着,拘在跟前学规矩;阿哥便放养,任其释放天性。这法子算不得对,尤其教养格格的路数,压根不是为了日后远嫁蒙古做打算的。 也算温宪公主幸运,康熙没将她指去蒙古。可即便如此,一场暑气竟轻易便夺了她性命,她毕竟不是寻常百姓,便是侍奉太后出行,也是安坐马车中,左右有人打扇,身侧冰鉴镇着,不可能会轻易中了暑。 所以董佳佳暗自思忖,温宪公主这病,怕还是身子骨底子弱的缘故。 不止永和宫这般谨慎应对。宫里许久未曾有主位娘娘因争斗失利而病逝,僖嫔偏是因人为暗算而病逝,这更让各宫人心惶惶,纷纷暗自警惕,加强了防范。 几日后,避暑行宫的康熙得了僖嫔病逝的信,面上半分悲色也无。僖嫔能在宫里撑这么久,本就是因太子年幼,平妃又不算精明,需得有人在后宫帮衬太子、制衡平妃。可如今平妃早逝,太子也已长成,她若肯安分守己,他也不必设计取她性命。终究,她还是选了赫舍里一族,而非太子。 太子是他亲手教养大的,他断不信太子会这般没有容人之量,连个和嫔、瓜尔佳一族的皇嗣都容不下。所以十四格格夭折一事,定然是索额图的手笔。 念及此,康熙目光落在案上那底下人汇报关于太子与索额图近日往来的密信上,神色沉得辨不出阴晴。待拆开看过,他猛地勃然大怒,一掌狠狠拍在桌案,震得杯盏轻响。梁九功被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跪地磕头,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索额图该死!安敢存此狼子野心!”康熙目眦欲裂,恨不能即刻回京。信上密密麻麻,尽是索额图为太子拉拢朝中重臣、京中兵帅的勾当,连他离宫后太子与索额图每回碰面的时辰、地点,都记得一清二楚。 “索额图实在有负皇恩。”康熙心绪稍定,语调冷得像淬了冰。去年他便暗示索额图致仕,索额图也顺了他的意,以年老为由休致,谁知这竟助长了索额图的野心,连京中守卫都敢暗中拉拢,当真是触了他的逆鳞。康熙眼底渐渐漫开刺骨寒意,却仍按捺住回京的念头,他倒要瞧瞧,索额图的胃口究竟能有多大,至于太子……希望不要令他失望。 十一月,康熙銮驾返京。自御驾回宫,他对大阿哥所行所举,赞不绝口,却对赫舍里一系却渐露打压之意。后宫诸人瞧在眼里,更觉风声鹤唳,风雨欲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 贵妃待遇 康熙四十八年,九月十五日。天际才泛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董佳佳便已端坐在镜妆台前。 背后,白霜正轻手轻脚地为她梳理长发,木梳划过发丝的窸窣声,在这清晨的静谧里格外清晰。她望着镜中,那张被精心养护了半生的脸,脂粉也掩不住眼角眉梢悄悄爬上来的细纹,更不必说鬓边,几缕银白已若隐若现,像窗外还未消失的月亮洒下的点点银霜。 董佳佳对着镜中人轻轻吁了口气,指尖不自觉地往镜沿虚虚一触,冰凉的镜光映得指腹发颤。恍惚间只觉这岁月,竟像镜妆台上那截红蜡,蜡身已快燃尽,余下的烛火便在风里晃得愈发飘忽,明明灭灭间,连光晕都透着几分将散的薄脆。 今日是霍吉丽离宫远嫁蒙古的日子。董佳佳已是年近六十的人了,这一去山高水长,谁也说不准此生是否还能再相见。 董佳佳心中虽有不舍,却觉远嫁未必是坏事。若能早早离了京中这夺嫡纷争,凭她平日所授的处世之道、为霍吉丽打下的根基,早已备妥的种种安排以及她自身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往后也应当能过上安稳自在的日子。 这些年,京城作为权力中心,果然如前世史料所载,始终风波不息。朝堂之上,康熙四十二年,索额图以“议论国事,结党妄行”之罪倒台;五年之后,纳兰明珠病故,太子亦因“帐殿夜警”之事遭废。 大阿哥胤禔迷信巫术、诅咒太子,被康熙斥为“乱臣贼子”,其后更建言“诛杀太子”,心术狠戾彻底暴露,最终遭到康熙革爵圈禁。直至今年三月,为稳固朝局,太子再度被立,然而康熙疑心未消,政局依旧波澜起伏,未能平息。 后宫亦不太平,数年之间多位皇嗣莫名夭折。彼时惠妃已因遭康熙忌惮而失宠,未能继续抚养子嗣;董佳佳与荣妃自认年事渐高,力不从心。因而抚育之责,多落在佟佳氏、德妃、宜妃和良嫔四人身上。可这四位在夺嫡之争中立场各异,难免让人猜测,皇嗣夭折或与她们之间的明争暗斗有关。 而在董佳佳的执掌之下,永和宫如巨舟稳行,始终安然无恙。一宫上下起居有序、波澜不惊,她也因此逐渐受到康熙的看重。今年年初,康熙大封六宫,除却母凭子贵晋位良妃的觉禅氏,与因苦熬多年、又经历十八阿哥夭折之痛而得以封嫔的密嫔王氏之外,便以董佳佳最惹六宫瞩目。康熙特下口谕,令她享贵妃例仪,虽未正式得晋位贵妃,却已是半步之遥,恩遇非常,引得众人暗羡不已。 如今的永和宫可谓如日中天。前年太后染恙,吉雅回京侍疾,得康熙嘉许,特晋为固伦景宁公主;其后因同样尽心侍奉康熙的荣宪也获此殊荣,此外再无其他公主得封。去年五月,尼莽吉受封和硕端淑公主,下嫁杜尔伯特部郡王乌日图,今年三月更是传来喜讯,平安诞下长子。前些日,霍吉丽亦被册封为和硕端顺公主,下嫁扎鲁特部郡王札木合。 作为将多位公主抚育成人、且始终未涉夺嫡之争的端妃,董佳佳近年来深得康熙信重。毕竟就连一向看似安分守己的贵妃也已流露出倾向,唯有董佳佳仍持身中正、立场如一。这般姿态,自然更得康熙赏识信赖。 如今后宫里的格局早变了。惠妃自直郡王倒台后,便在延禧宫深居简出,连宫务都彻底转交给了新晋的良妃;而荣妃、德妃、宜妃三人,虽膝下阿哥得势,却偏因阿哥们参与夺嫡纷争,引起康熙猜忌,个个缩着步子,半点不敢往揽权的事上沾。 因太子经过一次废立,太子妃早没了从前执掌宫务的体面;贵妃佟佳氏因此前也在太子废立一事动了些手脚,也失了康熙宠信,只能紧紧攥着手里那点宫权。如此算来,后宫中明里暗里,倒隐隐是她这个端妃最得势了。 董佳佳凝望着镜中朦胧的身影,正感慨穿越至今已近四十载,当年只求在深宫里安分守己活下去,何曾敢想能坐到如今的位置。 念头起落间,神思已悠悠飘远。直至身后白霜轻声唤道:“主子,好了”,她才倏然回神,镜中人发间斜插着一支七尾凤簪,凤羽鎏金点翠,在烛火照射下流转着细碎光。这支凤簪是康熙特赐予她的恩典,按制是贵妃才能佩戴的。 康熙特允她今日戴这支凤簪。逾制的凤簪映衬,一改往日低调,身着华服的她气质愈发雍容华贵。众人看在眼里,心下皆已了然,年近六旬的端妃,仍圣眷正浓。 董佳佳亦不再掩饰锋芒。她已近六十,若还想再进一步,便只能寄望于九年后康熙大封六宫的那次机会。今日这般张扬,正是要向康熙表明,自己不仅要与佟佳氏分掌六宫之权,更要坐上那仅剩的另一尊贵妃之位。 康熙特允今日戴簪,本就是一场试探。而她今日盛装明志,便是给他的答复。 董佳佳的回应,康熙早已悉数看在眼中。霍吉丽离京不久,他便暗中授意,董佳佳联合佟佳氏一并收拢分散的宫权。旁人纵然心有不忿,却也未敢公然违抗,毕竟康熙已下口谕,命佟佳氏与董佳佳共理宫务。但明眼人心知肚明,皇上这般安排,实则是已对其余人生出了防范之心。 十月二十一日,乾清宫传出皇子晋封爵位的圣旨,宫中顿时洋溢着一片喜庆之气。永和宫内,董佳佳等四人亦为胤佑与胤?庆贺晋封之喜,胤佑受封为多罗淳郡王,胤?则获封多罗敦郡王。 “没想到皇上还能记得胤佑。”戴佳氏不无感慨地说道。这些年来,她们一再叮嘱胤佑勿涉纷争,他也确实行事低调,从不惹人注目。 此番皇子晋爵,三阿哥与四阿哥得以封亲王,皆因前些年太子与大阿哥相争之际,二人借太子扶持授意,屡建功绩所致;而五阿哥得封亲王,则更多是出于太后的恩泽与其这些年的安分守己。因而戴佳氏从未指望此次皇子晋封能有胤佑一份。 看着戴佳氏这般欣喜的模样,董佳佳也颇觉欣慰。倒是一旁的兆佳氏忽然想到什么,神色略显不安地望了董佳佳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姐姐,十阿哥也封了郡王……皇上这般安排,是不是……” 戴佳氏与格兰珠闻言顿时会意。两位阿哥同日晋封郡王,永和宫眼下看似风光,实则仿佛置身于烈火烹油之中。 董佳佳闻言微微一笑,想起前些日子康熙对她的暗示。她望向戴佳氏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祝福与歉意:“皇上已与我商议过了,贵妃不日将迁往景仁宫。妹妹过段时日,便可移居承乾宫后殿。” 戴佳氏三人听了,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她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承乾宫虽与永和宫仅一街之隔,可一旦分宫别居,便意味着胤佑这位阿哥,从此与永和宫再难视作一体。 “这……”戴佳氏心中一惊,面上迟疑不定,欲言又止。 格兰珠见状,便笑着打破这略显伤感的气氛,打趣道:“妹妹往后常来走动便是。咱们姐妹多年相处的情分,难不成搬去隔壁就淡了?你就这么想忘了我们。” “自然不是,只是……”戴佳氏连忙辩解。 董佳佳一眼便看出她心中顾虑,温声劝慰道:“你迁居隔壁,于你、于我、于胤佑,都是好事。胤佑如今已是郡王,你这生母也该是一宫主位之尊,才不失了孩子的体面。胤佑素来孝顺,我们母子之间的情分,不会因这点距离就生分的,你尽管放心。” 戴佳氏抬眸望向董佳佳三人,只见她们眼中尽是欣慰与祝福。她心头一热,眼中不禁泛起泪光,终是含笑点了点头,应允下来。 董佳佳自晋封贵妃之日起,便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如今深得康熙看重,多半是因佟佳氏与其身后的佟佳一族在夺嫡之争中算计过多,引得康熙不悦,这才刻意抬举她,用以制衡佟佳氏。 然而她风头实在太盛,两位阿哥皆已入朝参政,康熙不得不予以封爵。膝下两子同封郡王,纵使董佳佳多年来一再表明只忠于皇上、始终保持中立,绝不令胤佑、胤?卷入夺嫡之争,康熙仍不免心生戒备。 幸而胤佑与胤?均非她亲生,康熙并未执意压制二人的爵位,选择将戴佳氏迁出永和宫,以此间接隔断胤佑与她的联系,从而削弱她的根基。 其实康熙也曾给过董佳佳另一个选择,那便是压着胤佑的爵位,只封胤?为郡王。康熙要顾及孝昭皇后与温僖贵妃身后的尊荣,以及对钮祜禄一族和博尔济吉特一族的重视。 所以胤?首次封爵,不可能过低,至少也得是个贝勒。最终封为郡王,也不过是循例而行,并不出格。 因此,若要坚持不削弱永和宫的势力,她本可狠下心肠,劝康熙压着胤佑的爵位。然而她年岁渐长,虽仍有位居贵妃之位的决心,却绝不愿以牺牲戴佳氏与胤佑的前途来成全自己。 戴佳氏若迁居别宫,尚有晋位之机;若仍留永和宫,便只能屈居嫔位,再难晋升。更何况,她更怕这般行事,会令康熙觉得她心机深沉、太重功利。 而且她心中早已有所谋划。只要始终保持中立,不涉足任何夺嫡之争,即便她先于康熙离世,皇上也必会念及多年相伴之情,追封她为贵妃。 若能稳守此位,待九年后康熙最后一次大封六宫之时,她极有可能获封贵妃之位。身为一宫之主的戴佳氏和得封郡王的胤佑,也将成为她晋位的助益。 十一月初,戴佳氏迁出了永和宫。董佳佳三人也随之前往承乾宫探望,倒像是去好友的新居做客一般。此后,永和宫中便只余下她们三人,往日温馨因一人离去渐淡。好在她们都已不再年轻,这般宁静祥和的日子,反倒更觉舒适。 自那以后,戴佳氏虽仍常来永和宫闲话叙旧,四人情谊一如往昔,却终究不可避免地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疏离。在旁人眼中,戴佳氏已彻底自永和宫独立而出,正如良妃之于惠妃,界限分明、各有门户。董佳佳与戴佳氏之间虽情意犹存,但戴佳氏终究也在后宫之中,有了属于自己的根基。 时光荏苒,之后的几位皇子也陆续获封爵位,九阿哥、十一阿哥与十二阿哥相继被封为固山贝子。三位皇子皆得爵位,宜妃便也重归“宠妃”之列,开始为争夺贵妃之位与董佳佳明争暗斗。然而宜妃终究因郭络罗贵人病逝,身边再无人规劝,终究未能斗得过董佳佳。 康熙五十年,良妃因八阿哥得势、贤名过盛而遭康熙忌惮,屡受斥责,最终因他一句“辛者库贱妇”郁郁而终。康熙五十二年,太子再度被废,前朝与后宫再度暗流涌动。直到康熙五十六年,一生还算顺遂的仁宪太后薨逝,皇子之间的纷争才仿佛被骤然按下了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