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画昭昭》 第1章 惊闻 寒风呼啸,刮得车棚顶喇喇作响,“啪”地一声,一截子断枝敲在车棚上,飞快地向下掉落,砸到地上,旋转着。 “小心!” 一身劲衣的汉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五六个护卫双手疾出,拉住了嘶叫的马匹,防它暴走。 “哗哗哗!” 豆大的雨点瞬间布满了天际,这荒野地带,避无可避,一行人只能任这雨水从头浇了个透。但十几人无一缩头,挺立在那,他们是塞北的军汉,鸡卵大的冰棱子都见过不少,何惧这点风雨? 这漫天的雨雾,什么都看不清,他们本能地保持着军士天生的警惕性,团团围着二辆马车。 领队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伸手去拉那湿重的草席,草席盖了二层,交错着,因吃透了水,已经往下滑,露出下面黑漆板面,竟是一具棺木,因了雨水的浸润,漆黑发亮。 汉子脸上露出肃穆的神情,重新遮盖好,一边又抬头,透过雨雾,目光落在另一辆马车上。 雨声中,厚重的蓝棉木帘子被掀开,一双手探了出来,雨太大,帘子一掀开,车门前立时就湿了一大块。 汉子恭敬地:“公子。” 黄白色孝服里伸出的那只手,腕上系着的一根红线,被雨水打湿,黯沉了不少。 “平贵,要到了么?” 1 1岁的谢九哥探出脸,他额上的发被飞溅的雨水润湿了,沾在前额上,一双眼睛湿漉漉地,仿佛也浸了雨水。 平贵答:“前面就是十八里铺子,快了。” “十八里铺停一停。” “好的,公子!” 平贵应道,然后他抬头,头顶骤放亮,云雾散开,竟然是晴了。平贵立即挥手:“走!” 车轱辘又转了起来,天黑前得赶到十八里铺,撤了这糟烂的席子,休整一下。他们这些军卒奉命扶棺回京。为了赶路,一应从简,一路行来,天气渐转暖,将军的遗体虽然是预先做了处理,却实在是时日太久,隔着厚厚的棺木,已经闻到了异味。这快到地了,该布置的得布置起来,隆重进城。 下过雨的路泥泞,马车的轮印尤其深重,犁出两道深深的泥印,蜿蜒着。车子上了一道陡坡,平贵忽抬手,队伍停止前进。 坡下数十骑,疾驰而来,扇形包围,虎视眈眈。 领头的勒马,随行的十二缇骑呈雁翎阵迅速散开,铁蹄踢踏,织金斗篷在风中猎猎翻卷,露出里襟暗绣的龙首鱼身异兽怒张四爪。领队眼如钩,冷厉地盯着对面的这一行人,身后的弓箭手严阵以待,只得一声令下,就众箭齐发,把人给射成刺猬。 平贵护在马车前,右臂一振,厚背大刀直指对方门面,浑不惧:“来者何人?” 一路行来,都挺顺利,未曾想在这京郊外,竟遇到了挡道的。平贵浑身戾气全开,随着他的喝问,身后军士亦散开,与那弓箭手虎虎对峙。 “金甲卫奉命办差,尔等速速下马检查。” 对方并不示弱。 平贵紧绷的目光一松,他略松了手中的力道,大声:“既是金甲卫的兄弟,好说。我们是沙洲七军营的军士,奉命护送谢参将回京。” 那领头的目光就落在那辆车上,略一停留,转向另一辆马车,高声:“车里人下车,我们要例行检查。” 平贵面色一沉:“车里是谢参将的女眷,你们也要检查么?” 这厮,耳朵聋了不成?都表明身份,还坚持要检查,是存心挑事不成?看来他们京城禁卫军,久在京畿富庶之地,养尊处优,嚣张跋扈,竟连七军营也不放在眼里。 对方依旧坚持:“我们奉皇命追查逃犯,车里的人必须下车,否则.....” 话未完,平贵伸手入唇,一声尖利的唿哨,身后军士迅速逼近,以一对数人,浑然不惧。 领队亦面色一沉,弓箭手齐齐抬弓,战斗一触即发。 “等一下。”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公子小心。” 平贵沉声,巍然不动,两个护卫持刀护在车前,把突然探出来的谢九哥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百户大人,家祖父是兵部侍郎谢尚清,家父沙洲参将谢庭武,月前黑山一战为国捐躯。今奉圣上旨扶棺回京,车里除了我,还有我娘。不知百户大人,这是要搜查谁?” 裹着一身白色孝衣的谢九哥努力挺直身子站在车前档板上,高声。 领头的百户一愣,这才省起一件事来:兵部谢侍郎的三公子二月前战死在沙洲,圣上感念其忠勇,命护棺回京表彰厚葬。面前这些应该是沙洲的边军了,怪不得面对他们金甲卫亦个个面无惧色,一幅好斗的凶悍样,他方才竟没有想到。 他压手,身后弓箭手瞬间收箭垂于腰前,领队也利落地翻身下马。 “不知是谢将军到此,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领队弯腰向那草席盖着的棺木恭敬行了一礼,目光扫往另一辆马车,车厢较之寻常马车宽大,拉车的马匹矫健,是军马。 他看着车门前低垂的帘子,还是清晰地说出:“实在公务在身,烦请夫人下车。” 平贵怒,万没想到这人竟如此不知趣,少不得要打上一场了。 谢九哥也没想到对方竟这般坚持。他原以为报出家门,对方该有所忌惮,却没想到??不是不能打,然对方人数是自己这边的将近二倍。平贵他们这一路行来,已是车马俱疲,真打起来,难免有损伤,划不来。 “你叫他们转过身去。'''' 他看看平贵,很快做了决定。 平贵惊讶,有心想要阻止,却看着九哥那严肃的样子,还是选择听从小主子的命令。 对面的人马齐齐向二边侧转了半个身子,呈八字形面朝二边,平贵这边也让兵士转身。 垂挂的帘子被谢九哥亲手掀起大半,车厢深处,一个浑身缟素的女子侧躺在棉被里。 “可是看清楚了?” 平贵压着怒气道。 外面天光大好,亮光透进来,里头车厢除堆叠着的棉被和几个包袱,就是一身麻布孝衣昏睡的女子,再无他人。 百户这才说一声得罪了,然后拱手后退,就要上马。 “你们到底在找谁?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不然,我回去必叫祖父亲自上门问问平伯伯,金甲卫就是这样做事的么?” 谢九哥叫道,平贵立刻上前拦住了那百户。 百户回身,看着谢九哥,神情古怪:“金甲卫奉皇命追查平家余孽。公子有问题,可向金甲卫洪千总询问。” 说完,翻身上马,得得声中,一行人策马远去,越过他们风驰电策般消失在旷野中。 “呸,真是跋扈。” 平贵愤愤地对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要不是顾念着小公子和薛姨娘,少不得打上一场,出了这口恶气,不就京军吗?他们边军还真不服气。 谢九哥却叫他:“平贵,他方才说平家余孽,什么意思?” 他的眼睛睁得溜圆,一脸惶然。 平贵唔了一声,说是,他方才也听见了,说是平家余孽,他们奉命追捕。 “走。” 谢九哥钻进了马车,大声催促他:“快些赶路,快些。” 第2章 发配漠州 马车颠簸,摇晃的光线下,谢九哥不时地掀开车帘子向外望一望,一脸焦躁。 “九哥儿。” 沙哑的声音响起,谢九哥挪移过去,把头枕在薛氏的腿上。 薛氏终于有反应了。 一路上,娘除了流泪,就是昏睡。九哥其实很少睡着,常常一个激灵,就醒过来,就怕娘出什么事情。爹没有了,不能再没有了娘。 清醒过来的薛氏,靠在棉被上,轻蹙眉眼,没有了先前的明艳,但依旧是个惊心动魄的美人。她轻轻抚摸着儿子粗硬的发髻,下了狠心:“以后得叫姨娘。” 谢九哥执拗地不肯:“娘!” “该有的礼数咱不能少,别叫人说了嘴,拿了错处,夫人她,出身汉城王家,教养,规矩都是极好的,你叫她娘,并不吃亏。” 薛氏扳正谢九哥的脸,狠狠地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口:“听话。” 谢九哥仰头看着娘,知道娘这是又恢复了斗志,他略松了一口气。 “娘!” 他抱住薛姨娘的腰,闷声。 薛姨娘咬牙不应。 “娘!” 谢九哥又撒娇地叫了一声。 “就叫一日,明日必得改!” 薛姨娘抱着九哥,紧紧地,似乎要箍进肉里面去。 九哥心里油煎似地,但知道不能说,不能再吓着娘了。他只默默祈祷,希望阿殊没事,她那么个爱哭包,摔一跤都要哭上半日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怎么样了?三年未见,原还想着见面该说些什么话,没想到,竟出了这种事..... 娘俩就这样倚坐着,各有心思,车马没有在十八里铺停留,早有谢家派人在十八里铺等着,同他们一起进城,谢家大老爷带一众子弟候在西城门口,忙忙地迎了进去。 整个谢家一片悲声,谢家三太太王氏扑向那硕大的黑棺,捶棺顿足,肝肠寸断,其余人等哀声痛哭,悲泣不已。 谢九哥母子则被带到了谢老太太,他的祖母面前。 四目相对,披麻戴孝的谢九哥,活脱脱就是谢庭武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啊。 哭得脸面浮肿的谢老太太一把搂过谢九哥,撕心裂肺地哭出了声:“儿啊。” 一旁的丫头仆妇纷纷拭泪,少不得劝解??老太太好不容易止住悲声,一叠声地催人去给九哥准备吃食,别给孩子饿坏了。看着孙子的眉眼,她方想起孙子的生母来,叫把人带进来。 被一道门帘拦在廊下的薛氏,一进门就匍匐跪地,向老太太爬去,边爬边哭谢庭武,老太太刚下去的眼泪又被招了出来,只叫薛氏近前,细问儿子的事,薛氏抖着肩膀,边哭边说,老太太随着流泪,众人又是好一番劝解?? 坐在老太太身边的谢九哥轻吁了一口气。 他的娘亲,薛氏,是爹爹在外纳的小妾,一直跟着侍侯爹爹。生下他时,京里捎信,接他们母子回京。可薛氏不愿去京都大宅里,在王氏面前伏低做小,就陪着爹爹,一家三口齐齐整整,热热乎乎地过日子。自此,京里好像忘了他们母子。但薛氏不在意,在彭古城虽不是夫人,却等同夫人。只是,好日子却总是太过短暂,谢庭武意外战死,薛氏再是好盘算,在现实面前,也不得不低头。她们最终还得回到谢家,去嫡妻王氏面前讨饭吃。现如今,祖母的态度让九哥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第一关,算是过去了。 老太太让人带薛氏母子下去收拾。灵棚已搭好,很快就有人上门来祭奠了,谢家三房的子女齐齐整整跪在灵前,答谢一波又一波来往的宾客,谢家棺木进城,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并上门祭奠的都是平日至交好友,怠慢不得。 趁更衣的时候,平贵悄悄地来回复谢九哥:“??平家男丁俱被斩杀,其妻女三日前已被押往漠州,按照脚程,现应该抵达平湖界面。听闻似乎逃脱了平三公子,一直未搜到,咱们路上碰见的那一波金甲卫,应该就是追捕他的人??” 九哥怔怔地:“漠州,在哪里?” 平贵低声说漠州远在千里之外,是大盛朝的西大门,路上要走好几个月......余下的话,他咽下去了。目前不合适说,当兵的都知道,那漠州苦寒,穷山恶水,专出贼寇,平家这一群老少妇孺,能不能抵达都是未知。公子一心念着的那个平家女娃娃,同公子一般大小,又是个娇生惯养的,唉?? “你去平湖。” 九哥红着眼睛:“你告诉阿殊,叫她千万坚持住,我再想想法子??” 他紧紧皱着眉头,像个小大人般,叹一口气,下面的话,说不下去。他还没有想好下一步怎么办,爹爹没了,三房现在嫡母当家,方才老太太叫丫鬟带她们母子俩去拜见王氏,薛氏被王氏直接拒之门外,王氏恨薛姨娘。 平贵会意,给他出主意:“公子可多备些钱财,送予那押送的兵卒,路上可少吃些苦头,待人撑到了漠州,咱们再散些钱财给那管束的人,叫他们平日多照顾些,他们拿钱办事,想来不会多为难她们,剩下的,咱们再徐徐图之。只要人离了京,一切都有余地??” 谢九哥匆忙回房,从包袱里一股脑儿翻找出自己所有的银钱,堆在一起,又翻出小时戴过的一个赤金麒麟锁,并房里老太太刚给他摆上的一件白玉镶金镇纸及一方端砚,统统都包了起来,交给平贵:“快些送去,剩下的我再想法子凑,快些去。” 平贵领命,他本是谢庭武的贴身亲兵,谢庭武没了,他就跟着谢九哥。 平家的事,他已打听得七七八八,平家的案子就在前几日,新鲜火辣地,京中无人不知。说是平连章私放钦犯,公然抗旨,竟杀了颁旨的官员,圣上怒,男丁一律斩杀,女眷发往漠州做苦役。 他知道九哥一心念着那平家的二小姐,要不是将军没了,他得守灵,依他的性子,早不管不顾追人去了。 平贵感慨,捧着东西去兑换银子去了。 第3章 杀的就是有钱人 春去秋来,转眼已是四年光阴。 晌午时分,日头高挂在半空,盛京城南门人流穿流不息,正是一日当中最热闹的时候。 一辆老牛车慢吞吞地走着,盘在前头车板上的一个中年男子,伸了瘦长的脖子,兴奋地叨叨这家的面果子好吃,那家的汤味道最足。 “停!” 司空道举手,喝停了牛车,蹦下,很快用荷叶兜了二个炸得焦黄的面果子转回来,递给靠在板车上的女孩,女孩也是饿极了,抓了就往嘴里填,酥脆的果子皮掉落,用手兜了,一仰脖子埋进嘴巴里,随着吞咽,细细的脖子上的青筋凸起,看着骇人。 司空道舔净了嘴角剩下的油渍,解了腰间的竹筒,仰头咕嘟咕嘟地胡灌了一气,然后高声指挥赶车老汉:“过了崇门大街,往狮子巷去??” 老汉一甩鞭子,牛车依旧慢悠悠地,载着司空道父女俩往前。 一个时辰后,牛车在一处窄巷口停下。 穿着裋褐的老经纪人先下车。 “把东西搬进去。” 司空道大声吩咐赶车老汉。 老汉听话地扛起了车上的东西,跟在他们身后,几人大包小包地提着往里走。 经纪人一路辨认,很快在一处屋门前停下:“就在这里了。”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串锁,开门,不对,又另换了一把?? 司空道放下包袱歇力,一边左右张望,见这巷子深长,两头贯通,密密地都是住户。 门开了,方正的独门小院,青砖瓦房。北房三间,左右东西厢房各二间。 老经纪噼里啪啦地开窗通风,一边招呼父女俩进去。 司空道随老经济打量各处屋子,女孩司昭则吃力地把包袱一个个地拖到屋里去,老经济目光几次掠过她都停一下:这女娃娃养这么大,真不容易。 老经记走后,父女俩动手开始收拾屋子,忙了半日,草草吃了点东西,上床睡觉。司空道沾床就睡,很快就在临时搭建的床板上打起了呼噜声,一阵响似一阵,外头又有狗吠声,断断续续,主人大声的呵斥声,歇一歇,复又响起。 第二日,司空道风风火火出去找以前的同僚故旧了,司昭也独自一人出了门。 日头高挂,走得双脚疲累不已的司昭找了道旁的一块石墎子,背对着街面,坐下歇脚。这平康坊的金铺子她跑了好几家,没有一个掌柜的姓顾。她掏出袋子里的小毛笔,把方才走过的金铺用墨线划掉。看着纸上划了好几道斜杠,努力想着,应该没有记错,是在这一带啊?当年春杏送给小侄女周岁的银锁上有顾记银铺的字号。可是,方才那些活计也都说得清楚,没有姓顾的掌柜,也没有姓杨的掌柜娘子。 她揉着腿,想着是不是回老家了?顾家不是京城人氏,老家不知道在哪里,如果真的回去了,那就没法子了,她一下一下地揉着小腿,皱眉思索。 长街一头,有三人催马靠近,相继从马上翻下,一人匆匆进了一旁的纸扎铺,另两个就靠着马鞍轻声地说话。 石墩子上的司昭发觉自己被几匹马给团团地围在了中间,她瞪着那汗津津的马屁股,腹诽这么宽的一条街面,怎么就把马儿给拴到她面前了?没见一个大活人在这坐着么?她无奈起身,踮脚侧身,想从两匹马儿中间的空隙往外挤出去。 马尾一甩,一大团东西冒着热气滚滚而下,她忙向后一退,手就挂在了一个印花大包袱上。 “唉!” 铺子里走出的绿衣青年急飞身过来,一把钳住她的手,力道之大,痛得她张了手指,面部扭成一团。 聊天的那二人也发现了司昭,俩人迅速把马远远地牵开,一边忙不迭地检查包袱。 绿衣青年这才松手,低喝:“还不走?” 司昭抚了抚手臂,痛感消了不少。她抬头,见这人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绿惨惨滚金边的袍子,眼神不善地盯着她,她低下头,迈步。 脚下悉索声,是一捆纸钱,她抬脚跨过去,背脊挺直,继续往前走。 绿衣青年弯腰捞起地上的那捆掉落的纸钱,拍了拍,随手塞在马褡裢上,那俩人挨过来,俞六羞愧地:“阿苏,都怪我,方才没注意。那个,她应该没有看到吧?” “肯定没有,不然,早吓出屎尿来了。” 跟在后边同样不好意思的梅九忙铁板钉钉地保证。 方才俩人只顾着说话,竟没有注意那石上坐着的人。 有一列甲装持枪的队伍跑过来,这是城门换防的值守兵士,城防营的。 三人迅速上了马,很快奔了出去。 “谁呀?” 有路人好奇问一旁的人。这里临近朱华门,少有这样在街面上策马的。 “嗨,反正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吧。你瞧那马,膘肥体壮的,比你还长得水灵些。” 一个闲汉探出来,调侃那人。 “有钱人有什么了不起?昨日在西街菜市口杀人,杀的就是那有钱人,那脑袋还不是一刀就给切下来了,你们去看没有?” 那人就涨红了脸,分辨道。 “是呢,听说是一个姓苏的富商,家里可有钱了,南北铺子开着十好几家,我昨日去进货了,没赶上,快说说,怎么回子事情?” 立刻有杂货铺子里的掌柜凑出来,一脸遗憾。 “我去瞧了,不过,也没看真切,刀落下来的时候,我吓得闭眼了。等睁开的时候,那头已经掉下来了,碗大一个血洞,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血泡,和那杀猪一样.....” 方才那人立刻接口,颇有几分卖弄。 几人就发出一阵惊讶的声音,又七嘴八舌地向那人询问。 “听说那姓苏的老爷,家里是做百货生意的,长平街上的铺子有半条都是他们家的,阔气得很,怎么说杀就给杀了??” “这有什么?那菜市口杀的人都一样,不过,苏家的女眷都绑到那法场上站一排呢,奶奶小姐的一大堆,好多人都跟着往前挤呢,倒是比杀人还好看些。” 第4章 真有鬼魂,那倒好了 一旁铁器铺的小伙计接口道,一脸遗憾,他也去了。 “是吗?早知道我也去瞧一瞧了......” “看也是白看。人家都是阔人家的太太小姐,哪里是你能够得着的。” 有人哄笑。 “太太小姐,不也是鸡子似地给绑到那法场上去了?金贵什么?只是有些可惜了,就这么给杀了。” 闲汉高抬了下巴,大声地表示不服气。 众人聚在纸扎店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虽没有亲眼见,却都津津乐道。 “怪吓人的。莫说了。” 纸扎铺子的老掌柜探出身子来赶人。 “哟,您老赚得就是这死人的钱,也会怕?方才那几个人可是拎了满满一大包纸钱呢,就我们都看见了。” 有人打趣假惺惺的老掌柜。 “听说,苏十一的头昨晚上不见了。” 忽有人压低声,一脸神秘。众人齐声问怎么回事。老掌柜也不再说话,伸长了脖子。 那人却是也说不清楚,只说是听人说,前一晚那人头还好好儿地挂在那高高的木杆上,排在那城楼上,清早就不见了,简直邪了门了。 众人惊呼,又有人说后半夜起了雾,笼在那城墙上,红色的,骇人得很,雾散去后,守夜的士兵才发现城墙上的头少了一个,是那苏老爷的??众人配合地低呼,又缠着那人细问。 人群中的司昭挤出来,轻声问那纸扎铺的掌柜:“掌柜的,可有水?” ...... 司昭回到家,司空道正和人对坐在堂屋喝酒。 司空道招手喊她,她近前,发现他喝了不少,脸孔通红,眼睛有些迷离,大声说这是方叔,千丝画坊的画师。 “你这闺女长得像你,精神。” 方叔笑着打量了一下瘦叮叮的司昭,司空道呵呵笑,掉了漆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盘熟食,猪头肉、一碟子油炒黄豆、外加一坛黄酒。 “金甲卫正满城搜寻呢。” 方大勇继续方才的话题,昨夜挂在城墙上木笼里的头颅少了一个。都说是诈尸了,不然,吊得这么高,笼子也是好好地,怎么就凭空没了?可方大勇却不信,说巡街的老七可说了,金甲卫一早就在满城搜寻,他们几个巡街的都被叫去一一询问,只问他们晚间可有看到可疑的人出没。 “或许是入土为安了。” 司空道端碗滋了一口酒,很是笃定。 老方忙问怎么说? “苏家这么有钱,朋友中总有几个讲义气的,定是被人偷走了,给凑个全尸呗。逢年过节的,有人给烧个纸钱,不至于成孤坟野鬼,无人拜祭。” 老方说有道理哇,苏家一家子都死绝了,没人了,应该是亲朋好友了。又感叹,能有这样的好友,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说毕端碗,又喝一口。一回头见一旁的司昭抓着筷子听得出神,讪笑:“这些话,小孩不要听。” 司昭慢吞吞咽下口里的饭:“真有鬼魂,那倒好了。” 老方就指着她笑:“这孩子倒是个胆大的。” 司空道酒意上涌:“哪里有鬼?那些人才是鬼,他们欺男覇女,坏事做尽,比鬼还不如??” 老方忙嘘了一声,他往外头望了望,一幅隔墙有耳的样子。 司空道不以为意,继续:“我们这是在自家闲聊,难不成他们有千里眼顺风耳?再说,我们就一小老百姓,值当那些大人蹲在我们家房梁上吗?你忒小心了些。” “杨家,红透半边天的右相家,还不是给??老方伸手比划,挤着嗓子,声音像从遥远的地底传上来:“听说杨家的罪证就是金甲卫给报上去的,躲在人家卧室里,偷听人说话,愣是都不知道??”他顿了一下,声音几不可闻:“咱这小老百姓,人家是看不上眼……可人家碾死你,就像碾死只蚂蚁一样。” “是,是,方兄说得是,来,喝。” 司空道被他一唬,酒也醒了几分,忙给他斟酒。右相谋逆案,轰动整个大盛,远离京城的他也有耳闻,此时听说还有这一桩细节,不免又细问几分,老方也就低低地把自己听到的传言复述了一遍,说得神乎传神,金甲卫就像长了翅膀般,帐子顶,床底,房梁,茅房里,总之,没有金甲卫去不了的地方...... 俩人还在喝,司昭回屋,仰在床上,想着老方方才说的话,杨士新的谋逆案,金甲卫上门抓捕,那时,爹爹是指挥使??爹爹最是和蔼可亲的,她不肯吃苦药,他会陪她一起喝,你一口,我一口的。她和三哥调皮,她一哭,爹爹绷起的脸皮立刻松下来......金甲卫在她眼中亦是同寻常的京军一般,并无不同。直到破家那日,金甲卫击杀他们全家,爹率众拼命,她方目睹血腥场面,但彼时搏命之时,亦觉得正常。现在,老方口中的金甲卫能止小儿夜啼,恶狗噤声。她一时有些茫然,想得久了,她渐迷糊过去。 “珠珠。” 高座上的祖母向她招手,她扬起头来,向座上看去,祖母一身酱红色的褙子,绣着大朵的金线牡丹,金光灿灿地,把祖母的脸都映得有些模糊了。 她叫一声阿奶,手被祖母捉了过去,放在膝上,祖母的膝盖很温暖。 她努力想看清祖母的样貌,却怎么也看不清。 她又向周围看去,一屋子的女眷,婶婶,嫂子,花团锦簇的,也是看不真切,只知道各个浅笑靥靥,很是热闹。 她没有发现爹和哥哥他们。 她问爹呢? “你爹当值去了,一会就回来。” 祖母温和地告诉她。 她松一口气,又问,爹不是刚从衙里回来吗?怎么又要走?祖母答不上来,然后祖母面容渐模糊,她转头,屋里其它人也模糊掉了,很快,消失不见,就像水泡一样,都不见了,偌大的屋子里,就剩下她一人,她害怕地跑出了屋子,发现外面也一个人都没有,偌大的府邸,就剩下她一个人,她四处奔跑,大汗淋漓,醒了。 “又做噩梦了?” 头顶一个放大脑袋,司空道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 “嗯。” 司昭抹了一把额头冷汗,有些晕乎,见外头已漆黑,下床趿鞋子,准备去茅厕。 司空道:“给我十五文,我去老李铺子里把酒钱算给他。” 司昭人瞬间清醒:“又没钱了?” 司空道嬉笑着点头。 “不是还有1两吗?” 第5章 主打就是一个精细 司昭吃惊,就算买了肉和酒,也不至于都花完了? “老方,他小儿子定亲了,我得随礼吧?不能太少,800文。” 司空道煞有介事地解释,一边伸着手。 司昭稳稳神,从自己的小包袱里小心数了十五枚推过去:“就这些了。” 司空道踉跄着往外走,让司昭继续睡。 司昭重新躺下,待再醒过来时,天巳大亮,油纸新糊的窗外日头照亮了半边院子。 堂屋里,司空道左手握了玉杵在研钵里研磨,咯吱咯吱地,很是有干劲。许久未见他这般勤快了,这是嫌颜料块太糙,得过手研磨一遍。 眼下这个架势,看来是要出细活了。 司昭也挽了袖子,拿了一个细纱蒙的小绷子,把司空道第一遍研磨出来的色粉在绷子里细细地摇,这些色粉得过上好几遍筛子,方能细腻。 “这京里的人出手阔绰,这回开了个好张。”司空道竖起了一只手掌,一张画,许了五两银子的价,原来昨日方大勇已经帮他谈妥,今日就去上工。 “明日你不要去。”司空道说这个春香楼,是个迎来送往的地,这回他一人去。 司空道作画从来都是一日打渔,五日晒网的,只要今日兜里还有四个铜板,够父女俩吃上一碗面,他是决计不肯多出半日功夫的。用他的话说,保养身子,多活二年才是实惠的。俩人在外游荡这几年,司空道带着她给人画门神,灶神、观音,五文十文一张,卖给那些庄户人家,赚些零用,饿不死就成。这回,忽然这样子勤快起来,倒是稀奇。 父女俩闷头干活,一时安静。院子外头隐约有小孩子在巷道里吆五喝六地,叫得欢。 这里住户聚集,小子们喜欢成群结队在门外巷子里追逐打闹,一天到晚咋咋呼呼地,比那狗还闹腾,司空道很是嫌弃,他不喜欢吵闹的小孩子,说喜欢司昭这样清净省事的孩子,从来不给大人添麻烦,多乖。 弄好后,司空道背着画箱出门去了。 司昭也继续去找人。 春杏的丈夫叫顾二,她得先找到顾二,才能找到春杏。明明记得顾二的小金坊在康顺坊一带,可她把附近的大小金铺都找了一遍,愣是没找着。 一连二日,司昭依旧一无所获的回到家里。扩大范围,连康顺坊都寻了一遍,还是没有。无奈,她准备往其他坊去瞧瞧,京城共有十六个坊,一个个地找,总能找到。她固执地想,一间一间找,只要她们还在京城,就能找到。 回来天色尚早,她裁了画纸,开始画观音像。 司空道手把手教了她四年的画,惊讶于她的天赋和努力,常遗憾司昭是个女娃娃,不能继承他的衣钵。 “不然,你进图画署,吃个官粮,也算不错。” 他惋惜,不甘心。 大盛图画署的画师奉旨画画,拿朝廷俸禄,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但胜在安稳,旱涝保收。有时,还可以接点私活,贴补贴补家用。但,图画署历来就没有女画师。 司昭没有接他的话茬,她最初学画,只想留下爹爹和哥哥他们的样子,所以她拼命画,拼命学,就怕自己画得慢了,学得久了,会忘了他们的样子……后来,她开始卖画,攒钱,攒去漠洲的钱,她不停地画,不停地卖,像只小陀螺不停地转着,几年的时间,一共攒了十九两8钱银子。 她的画技也许就这样历练出来了,一年入门,二年熟练,三年盈利。她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画画,画画的时候,能让她静心,不胡思乱想,她喜欢画画。 司空道不得不倾囊相授,时常抱怨,说当一样东西成为日复一日养家糊口的时候,就变成了枯燥且无趣的事情了。比如画画,他羡慕那些有钱的主顾,梦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不画了,也做个富贵闲人,过一过衣食无忧,一掷千金的奢靡生活。 司昭从不抱怨,她只知道,她画得越好,越多,就能多赚钱,早些去漠州看娘她们。四年了,不知娘她们如今怎样?当日押送路上就陆续死了不少人,算上她,有十来个,不知道娘她们可是坚持到了漠州? 她甩甩头,不敢再往下想……提笔继续勾勒观音细长的眉眼。画得熟了,她越来越快了。 日暮时分,司空道回来了。 “倒杯水来喝!” 他有气无力拖长了声音,一屁股瘫在藤椅上,说第一日上工,累得慌,不过没事,这画也没有按日期催他,总归画完了就成,慢慢来吧。 “你今日在家干啥呢?” 司空道叨了一会,问她。 司昭就指那观音像给他看。 “不要这么细,多伤眼睛,以后拿针都看不清,怎么给夫君做衣裳鞋袜?” 司空道不赞同,指着画:“看着像观音就是了,那头发丝得那般细,没必要。人家不会在乎这个。” 司昭辩解:“观音像谁都会画,我想多卖些银子,总要有卖点,主打就是一个精细上。” 司空道呵了一声:“和你说了多少次了,眼睛是画工的命,伤了眼,后悔都来不及。我们以前院里有个老画工,也才三十多吧,眼睛就不行了,画画的时候,把鼻子凑到那画纸上,都叫他“老闻”??” 司昭说知道了,她画半个时辰就歇一歇的。 司空道这才停了叨叨,说饿了。 父女俩吃面条,面团是一早就揉好的。俩人一个揪面,一个烧水,很快就吃上了。 “过二日,陪我去金铺瞧瞧。”司空道捞起面条呼噜呼噜地往嘴里填,辣得大汗淋漓。他口味重,无辣不欢。 “你要买首饰吗?” 司昭奇怪。眼下他们哪里有这闲钱置办这些东西? 司空道捞了一根面条往嘴里塞,吸溜得有些急,溅到了眼睛上,他拿手抹一抹,又擤鼻子:“给你姐姐的。” 司昭唔了一声:“你找到她们了?” 司空道含糊应了一声,起身,端着碗往灶间走:“这面条不够劲道,下回多醒一醒。” 炊烟陆续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各家都准备晚食,早早吃了,省烛火,早睡觉。 第6章 麻烦去别家走一走 父女俩人一连走了好几家金铺。 “那些都是给老太太戴的,丑死了。” 司空道万分嫌弃那些小金铺子的东西,说做工不精细,样式老套,都是那坊间老妇人才戴的,拿不出手的。他直接拉着司昭跨进了一家铺面开阔,上书玲珑阁三个烫金大字的金铺。一进去,店内宽阔,客人也都穿戴富贵,司空道大咧咧地问活计可有上好的金钗子? 穿青布衣裤的伙计就把他们引到乌木柜台边,指着一字排开的几个木托盘,上头黑色绒布排列着数支金钗,一字排开,根根精巧,司空道忙招呼司昭一齐挑选。 父女俩挑了一会,司空道又问伙计可还有其它的,都拿出来瞧瞧,伙计就说这些都是最新的。 这伙计明显有些敷衍,司空道不悦,抬高了下颌:“我们要挑一挑,挑得好,是要多买一些的。” 伙计这才露出笑容来:“您这边请。”说着就热情地跑在前头带路。 大堂左侧的有一道楼梯,有客人从楼梯上下。 活计把他们领到了楼上,二楼宽敞得很,另摆了三四张圆桌,上头都摆着方形的托盘,垫着红色的绒布,整齐分列着各式首饰,有客人坐着,几个穿着同色青布衣裤的侍女正殷勤细致地给客人举了钯镜试戴。 这里规格明显比楼下要高了许多。 司空道一屁股在一张空桌上坐下,抓了桌上的茶壶,先斟了一杯茶水,仰头喝了,又倒一杯,走了大半日,口早干了。 那伙计端了托盘过来,掀了蒙着的黑色丝绒布,殷勤地介绍:“这个挑心份量足,压得住,是莲花座的,太太小姐都喜欢,卖得最好。全套都有,分心,钗子,哪一件都是好的。如果买了全套,还可以搭送一对丁香耳环.....” 司空道眼睛一亮:“丁香耳环给我瞧瞧?” 伙计微笑着说只要定下一套,自然会有。 “你先拿来瞧瞧再说,看一眼又不会少掉什么??”司空道坚持。 伙计只得答应着,又跑进布幔垂挂的隔间里去了。 隔间里出来个穿着青布衣裤的年轻妇人,她远远地目光一扫,就向司空道这桌过来,笑吟吟地:“客官预备哪个价位的?” 司空道见她扎着青色的围裙,胸前绣着玲珑阁的徽标,就故作矜持地昂了头:“有什么价位的?都拿来瞧一瞧就是。” 这女子琯着一个圆盘髻,斜插一只蝶恋花金镶背白玉梳,明显比那些侍女们要体面,应该是个掌事娘子一类的。 女子温和地:“ 50两银子的图样,还是100两银子的图样,或者是3 00两银子以上的图样,您说,我让他们拿来,尽数给您挑。” 司空道心下有些咋舌,这里的价位竟如此高,那最便宜的,他也买不起。不由后悔自己方才有些孟浪了,先前在楼下就应该问一问那些钗子的价钱的,恐怕也不便宜。面前托盘上的几样首饰不止做工精细,且上头镶嵌的宝石也大块,别说一套,就是一支钗子,恐怕也要几十两的,心里就打了退堂鼓,口里却依旧是不肯示弱。 “不管哪种,你先把图样拿过来瞧一瞧,有喜欢的再说。” 他挺了挺背,强自镇定。 女子就吩咐了那刚拿着丁香耳环出来的伙计几句,伙计应声而去,很快又捧出来一个乌木托盘,上头放着数张图样,他一一排开。 “这是100的,这是200的.......客官自己看。” 女子笑吟吟地,双手交叠腹前,立在一旁,恭敬地候着。 司空道装模作样地拿起了一张图样认真端详。 那边有人喊:“杨掌事。” 靠窗坐着二位少女,那个年少些,着梅红薄绸夹祆的,几番嫌那侍女戴不好。 杨掌事就笑眯眯地过去:“宋小姐,刘小姐。” 端坐一旁看同伴插簪子的少女见了杨掌事过去,微微抬高下巴,有些高傲。 梅红夹袄的少女没有回头,兀自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杨掌事就殷勤地凑趣:“宋小姐戴这珠花很是衬呢,这是店铺里新打的样式,配上耳坠,很漂亮的,小姐要不要也试试?” 宋小姐微微抿着嘴唇,没有作声。杨掌事见她没有反对,就热情地请她稍坐,然后自己跑去隔间拿耳环去了。 “你来瞧瞧,这个花样如何?你瞧瞧。可有喜欢的?” 司空道眼见那掌事走了,松了一口气,招呼一旁的司昭,一边向司昭挤眼。 却见这丫头此刻一脸呆样,杵在那里,像个木头人般,只是往宋小姐那边不住眼地瞧。他禁不住踮了脚尖踢去,用力。司昭被踢,接收到司空道熟悉的眼神,推脱:“不好,这个太繁琐了。” 这套牡丹花开富贵吉祥的图样,全套大小共七八件。 伙计直直地翻了个白眼,这是400两的,她们父女俩绑在一起论斤卖了,恐怕也凑不齐400两,装什么装?他方才还想着或许看走了眼,说不得能下一单,没想到,还真遇到个装富的。 伙计再不愿意消磨时间,开始赶人:“这都是真材实料,就这几块红宝石,都要上百两银子,还有这工艺,就这个价,您要就干脆点,不要我就收了??” 司空道脸皮微红,他正要说一句借坡下驴的话,好走人。 “这根钗子,要多少?” 司昭却手指点着那图样中的钗子,那是一根红宝钗子,赤金打底,做成一对蝴蝶,蝴蝶身子用血红色的宝石镶嵌,另用米珠穿成触须,很是精巧。 伙计拔高声音再次提醒:“不单卖,这是一套走的。” 楼上静得很,那些正挑首饰的客人也都纷纷转头看了过来,打量俩人,司空道面皮有些绷不住了,心道这孩子今日怎么这般没有眼色。 “算了!” 司空道咳了一声:“小哥,我们不看了。” 伙计撇了一下嘴,倒也没有再啰嗦,利索地去收图样。 司昭却依旧坚持:“等一下,麻烦叫你们杨掌事过来。” 活计一愣。 司昭:“我们要和她商量一下,这花样,能不能单卖?” “麻烦多走一家。” 伙计恼,直接下了逐客令,众人也禁不住偷偷笑了起来,心道哪里来的乡巴佬,不知道这玲珑阁二楼是定做整套首饰的么? 第7章 低贱的画工 “我说。” 窗边的宋小姐禁不住找乐子:“你怎么把人骗上来的?你没有告诉他,要单买,去楼下挑么?” 那伙计也是嘴油的:“小姐别冤枉小的,是他们嫌弃楼下的不好,要整套的,还要上好的,这才领了上楼。我原以为有一单大生意呢……” “你眼神越发不行了。” 宋小姐刻意提高嗓门,屋内的其他人也颇有趣味地瞧过来。 司空道见对方明显是刁蛮小姐,少不得忍了气,拉着司昭,准备下楼快快离去。 见二人要走,有人干脆送了一句:“玲珑阁下次该在楼梯口竖一块牌子,楼上贵,无钱莫上楼。”有人低低地笑出了声,很是欢愉。 司空道臊得慌,鬼使神差地应了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往上数数,说不得哪一代祖宗腿杆子上的泥还没有掉干净嘞!或者,是那挨家串户要饭的花子也不一定。” 宋小姐刷地起身,声音尖厉:“低贱的画工,竟敢编排起我爹来。阿标,把阿标叫进来,好好教他一下规矩。” 丫鬟麻利地应一声,趴到窗户去唤人。 “姑娘,使不得。” 从隔间里匆匆赶出来杨掌事,去制止那丫鬟:“使不得,咱们和气生财。” 宋小姐气咻咻地,哪里肯罢休,她身边的女伴疾声斥责杨掌事:“呸,你都听见了,他方才竟敢骂我们家祖上是要饭的?简直活得不耐烦了,是谁给他的这个胆子,胆敢污蔑我们家......是不是要谋反??” 杨掌事连连陪笑:“哎哟,我的好小姐,哪能呢?他们乡下人,说话都不过脑子的,哪里知道小姐的祖上是谁?小姐快别和他们一般见识。白气着了自个儿。” 一旁的其它玲珑阁侍女也适时围上来劝说,说大人有大量,没得和人生闲气,坏了兴致。那丫头手里也塞了一面钯镜,催她给自家小姐掌着。 掌事满脸陪笑,拉着宋小姐,轻声在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话,宋小姐方不情不愿地翻着白眼坐了下来,掌事又连连对伙计使眼色,伙计就连推带搡地:“走,走。”父女俩被二个伙计一路赶鸭子般,一直远远地轰到了楼下巷道里头,方才罢休。 司空道此时平静下来,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嗐,我这嘴,怎么就没忍住。” 司空道在外流浪这么多年,他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今日也是话赶话,嘴皮子痛快了一下下,早在丫鬟叫人的时候,他就怂了。漂泊这几年练就一身铜皮铁骨,许多事也看得开。像方才这样的,转眼就能忘。 司空道认清现实:“这不是咱们该来的地方儿,明日再到别处去看看吧。” 父女俩在前面巷口分开,司空道继续去春香楼绘像。 司昭顺着原路又重新回到玲珑阁,趁伙计一个不注意,迅速往楼上爬上去。 楼上的那几个女客已离开,那掌事正指挥侍女收拾桌上的托盘,见她回来,满脸不悦:“怎又回来了?” 这对父女方才差点给她惹事,为息事宁人,-对掩鬓给多打了半折,这笔亏空还不知道如何找补回来呢,她还敢回来? 司昭径直走到掌事面前,低低地喊一声:“杏丫头!” 杨掌事狐疑地看着她。 司昭盯着她,再喊一声:“春杏?杏丫头。” 杨掌事就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珠花,她细细打量了司昭一会,试探地:“你?” 在这里,他们叫她杨掌事,或者顾二嫂子,顾二家的,就是顾二自己也叫她杏儿,不会叫杏丫头。 司昭缓声:“杏丫头出嫁时,我送了一根杏花步摇,她说这个步摇好是好,就是不敢跨大步,怕下头的珠子掉了,可是要心疼死了,抵得上她一个月的月银哩??” 杨掌事,春杏的脸色陡变,她匆忙把手中的托盘交给一旁的侍女收拾,低声:“跟我来。” 她掀了隔间悬挂着的半截子青布幔,一直进最里头,这才扳正司昭的肩膀,颤声:“是小姐吗?是你吗?” 司昭缓缓点头,看着春杏。 “小姐...” 杏猜想得到证实,喉咙瞬间就哽住了,她一把揽住司昭搜削的肩膀,流泪不止,司昭也默默地流下泪来。 许久,春杏重新擦了泪,坐下,摩挲着司昭的手,问她,怎么逃回来的? 司昭垂眼:“春杏,你怎么在这里?”她找了这么多日,都没有找到春杏,没有想到竟在这里见到了她。 春杏是母亲沙洲带回来的大丫鬟,回京后到了年龄嫁了人。她男人叫顾二,在平康坊十二里街开了一家小金匠铺子。她这几日把平康坊和顺义坊那一带的金匠铺都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她原想着或许春杏一家已经离开了京城,万没想到,今日在玲珑阁里就遇上了春杏。 现在的春杏发福了,银盘脸,挽着妇人的大圆盘发髻,发上插着一把金背玉梳。看着精明干练,与之前那个苗条轻盈的小媳妇儿有些不一样。她竟一开始没有认出来,直到那一声杨掌事,才让她想起来,春杏本家姓杨。 “顾二到这家来做师傅,我也跟着过来帮忙。先不说我了,夫人她们呢?也回来了吗?” 春杏迫不及待地问起了平夫人。三年前她去牢中探望夫人与小姐她们,回家却接到婆母病重不能起的口信,她只得与顾二回老家奔丧,等回来后听说小姐她们已经被押送上路了,她伤心得大哭了一场。如今见了小姐,自然追问。 司昭淡淡地:“押送的路上,他们以为我死了,就把我抛在野沟子里。我没有死成,又活了过来。” 她简短地,好像说别人的事情。 杏闻言又流泪不止,摸着她削瘦的肩膀,想着她之前生得珠圆玉润,团团脸上未语先笑,喜庆得像个小弥勒佛。如今,一把小脸瘦得尖尖的,全不见了当日的影子,要不是她亲口说出,她还当真认不出来是昔日那个二小姐。 “那小姐你??”她试探着问:“小姐是被人收养了么?” 她想到方才那个男子,小姐好像叫他爹? “嗯,那是我养父。” 司昭焦急地说了找她的目的:“杏姐姐,你知道我爹爹他们葬在哪里了吗?” 当日牢中,只有春杏来探,娘托她帮爹他们收尸。平家男丁死后在西城墙的空地上曝尸十日,以儆效尤,如没人收尸,少不得被扔到乱葬岗里去。春杏应下,定会给他们收尸落葬。 可惜,后来直到出城,也未有春杏带来的消息。 第8章 就在平家老宅 春杏迟疑了一下,然后说在平家宅子里。 原来当日春杏因赶回老家,临走把这事托给了店里的伙计,谁知伙计怕事,耽搁了几日才去,那官府已把人统统拉回平家,直接刨了个大坑一骨脑都埋在了里头。 司昭怔住,她原以为老宅子早被发卖了。 春杏说平家老宅死了太多人,无人敢买,官府干脆把平家一干人给埋在了里头,做成了大坟墓,以儆效尤。 司昭苦笑一下,说总比葬在那荒郊野外强。 外头有客人来,司昭说等拜祭完父兄,准备动身去漠洲找娘她们。 春杏虽舍不得,也知她主意已定。 “对了,方才那个宋小姐,你幸好没有同她冲突起来。” 春杏忽想起一件事,提醒她:“”宋小姐旁边那个姑娘,姓刘,叫刘安荷,她父亲就是去府里宣旨的那个左侍郎刘大人。” 司昭意外:“她?” …… 春杏看着司昭消失在街角,伤心地擦一下眼角,就见一旁伙计正好奇打量:“顾二娘子,这是怎么了?” 春杏使劲抽了一下鼻子,粗声:“你管我作甚?没事干了?” 小伙计陪笑,颠颠跑去招呼客人了。 春杏平整了一下情绪,去后头找顾二去了,小姐说要去漠州。她记得当家的有个朋友在商队里,叫他去找人说一说,能不能带上小姐一起,总好过一个小丫头,孤身上路强。 司昭回到家,司空道也回来,说明日再去挑首饰。 “玲珑阁单给我们做一支钗子,就用那套连理花枝的花样,大约十两银子。” 司昭告诉他。 司空道惊喜:“不是不单卖吗?” 司昭说她找到了亲戚,就是方才那个杨掌事,原是她的表姐,她方才特意回去确认过,俩人相认了。表姐听说是她的姐姐要出嫁,就做主便宜卖给她们了。 司空道大感意外,说怎么从没听说她有个表姐?当日捡到司昭的时候,她只说家里人都死绝了,她一路讨饭,病重倒在路边。他也没有多问,小丫头当时奄奄一息,确实病得很重。现在突然冒出了一个亲戚,他有些意外,问司昭可是认准了? 司昭说是她姨表姐,小时候经常一起的,方才她看着像,才折回去的。 司空道就开心几分:“一支十两么?” 司昭点头说是。春杏说这套首饰是顾二做的,他们夫妻要送给她作贺礼,司昭自不肯,推辞之下,春杏说,那就给成本价,顾二的工时费不要。春杏含泪:“小姐莫要说这话。没有小姐和夫人,就没有春杏的今日。说起来,还是春杏小气了。” 春杏出嫁时,娘给她置办了一份嫁妆,让她体面嫁人。顾二是她自己相中的,为人朴实憨厚,他诚心上门求娶春杏。娘成全了他们,他们逢年过节都会回府里来看望。平家遭事后,所剩奴仆尽数被发卖,春杏因早已脱籍成良民,逃过一劫。 司空道欢欢喜喜地说玲珑阁的钗子,拿着体面,他扳着手指细细算了一回,十两银子,说再多接一单活,就可以了。 司昭躺在床上,想着白日里春杏说的那个刘安荷。 破家那日,宣旨意的兵部侍郎刘大人混乱中死在了平家,正因如此,圣上怒,下令绞杀平家所有男丁。 春杏说刘安荷是刘侍郎的独女,刘侍郎死后,族兄争家产,日子不好过。 “她陪宋小姐来买首饰。” 宋御史是她姨父,今日她陪表姐宋小姐来玲珑阁看首饰。 春杏说这个刘安荷对平家怨念颇大,知她是平家出来的,常在她面前夹枪带棒的说些难听话。所以方才,宋小姐发火,她不但不制止,还火上浇油。 司昭不知道说什么。刘安荷父亲死在平家,成了平家谋反的催命符,平家被破,刘安荷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失去了父亲,她怨恨,是人之常情。 第二日一早,司昭往老宅子去,盛京城四市三十八坊,美俗坊在东北角,集聚着不少勋贵人家。 午后,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司昭沿着青石板路埋头飞奔,身后骤起马蹄声,伴随着响亮的吆喝声,她只来得及往边上让一让。一骑擦着她的肩膀飞奔过去,司昭只见一匹肥硕的白马后臀和一个花团锦簇的锦衣后背,很快消失,她擦了擦汗,继续往前奔...... 终于,她喘息着停下,仰着脸,汗流如注,蜿蜒而下,汇入早已汗津津的脖领。陌生又熟悉的门楼,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门楣上那原本刻着黑底金字的长匾,只剩下掉了漆的木框,在阳光下闪着斑驳的光。耳畔,隐有远处丝竹之声,和着鼓声,一下一下地,飘飘荡荡,谁家歌姬在唱歌,清丽婉转。 高耸的院墙,冷冰冰地隔绝了墙里墙外的二方世界。大门上环绕的铁锁,上头贴着的封条早已破碎掉色,粘在门环上迎风摇曳,却让人不得进一步。 她沿着墙根席地坐了下来,后背顶着坚硬潮湿的砖墙,吁了一口气。四下安静,幽长的巷子,青黑色的墙根下单簿瑟缩的人,偶有人路过,瞥一眼又匆匆远去。 春杏和顾二也赶到了,顾二话不多,腼腆地寒喧了几句,带路。 三人往东向一条极窄的小道,沿河行走,贴墙走了一半,顾二停下,指着一处地方给司昭看。 此处连接外河,与墙里的池子相通,形成一汪活水,墙脚凿了一个一尺宽的水道,水下用铁条焊了栅栏,半截露在水面。 顾二跳下去,伸手晃了晃铁条,小拇指粗细的铁条,焊成一个九宫格,他抡了手上的铁锤,一通猛砸,铁条早锈了,几下就弯凹下去,再用劲砸了几下,一侧青砖断裂,铁网从墙上松脱下来,顾二用力掀起了铁栅栏,露出水洞来,示意司昭从这里钻进去。 正值夏日,水也不是很凉,司昭脱了外裳,只穿着里衣,矮身,蹲下去,淌了进去,水深及大腿,她身上的裤子尽湿。 司昭从池子里淌上岸,抬眼望去,四下杂草丛生,郁郁葱葱,遮挡了视线,她跑了起来,吃透了水的裤子湿重,她跌跌撞撞,越过花墙,直接进入大园子,迎面就见一座平地而起巨大土堆,突兀地矗立在园子当中,司昭的心恍如被重锤猛捶了一下,她跑了过去。 “爹,哥......” 第9章 抓到一个小贼 她扑倒在土堆前,嚎啕大哭起来,那日的记忆也汹涌而至。 “快跑!” 爹对她和娘喊,目光凶狠:“跑!” 她从未见过爹这般模样,举着大刀,胡渣脸上鲜血蜿蜒,面容狰狞,犹如困在笼中的猛兽,嘶吼着,刀光所到之处,那些拦阻的兵士纷纷倒下。她喊着爹,喊着哥哥,府中的护卫,背负她们娘儿几个,纷纷跳进了园中的池塘里,池塘里荷叶正盛,护卫背着她们,哗哗地趟水,池子另一头就是围墙,只要出了那道墙,外头就是宽阔的长定河,河对岸,就是皇家的西景山,漫山密密的老林子,爹下了死命令,要护卫们拼死把她们娘几个送出去??飞箭如雨,护卫们被乱箭射中,沉入水底,背着她的护卫扑倒在水中,她落入水中,呛了几口水,就沉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她和娘、姐姐都已在牢里,她烧得一时清醒一时迷糊,她被箭射中了后背,差点穿了肺腑。娘不说话,抱着她发呆。姐姐哭着告诉她,爹爹和哥哥嫂子他们都死了,琏哥儿也死了,都死了.....小侄儿琏哥儿和她们一起跑,他才5岁,护卫把他绑在胸前跑,一直跑在她的前面,她恍惚记得她落水的时候,抱着琏哥儿的护卫还在跑…… 泪眼朦胧中,脚下几块砖石堆叠,简单充作墓门。 “金甲卫指挥使平连章,以权谋私,私通逆贼杨士新,私放罪人,罔顾皇恩......” 宣旨官说的那一大通话记不太全,但她记得这几句,她问姐姐,爹爹做什么了? 姐姐说爹爹没有私通逆贼,忠心爱国,天地可鉴,是他们诬陷好人.....可是,没有人愿意听她们母女分辩,听说那日混战中宣旨官刘大人死在了平家。是以,平家父子勾结逆贼的罪名铁板钉钉:违抗圣旨,杀朝廷命官,罪不容恕。圣上严令,平家男丁一律处死,女眷流放漠州,以儆效尤。 她们在牢里呆了一个月不到,就同其它犯人一同被匆匆押解上路。押送她们的兵卒嫌她们女眷走不快,一路上只管催促赶路。当日她本受了箭伤,从池塘中捞上来时,在牢里病了一场,一直未好利索,一路上经不住颠沛,很快又发起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知,押送的士卒眼见她活不了,嫌麻烦,叫人给扔到野地里准备挖坑掩埋,却逢一场冰雹骤降,砸得他们丢下她找地躲避。 她摸着左耳,流放犯人路上死亡的,是要割耳记档的。当日,要不是那场突如而至的鸡卵子大的冰雹砸得那两个兵士乱跑一气,她的耳朵怕是早没了。 她被劈头盖脸的冰雹生生砸醒,下意识地就往一旁的野地里爬,不知道爬了多久,也不知道躲到了哪里,总之,她的耳朵还在。那些兵卒,也走了。她知道,以后,她就是个死人了。那些兵士,自会找到耳朵来充数。翻过四峻山的时候,有犯人失足掉下悬崖,押送的兵士就刨开了一个新坟,割了死人的耳朵来充数。 四年了,她无时无刻不想念娘和姐姐,不知她们在漠洲可好?可她无从打听,她跟着司空道,四处流浪,远离城镇,直到此次回京。 她擦了眼泪,一个屋子一个屋子挨着走。红漆直棂门一推就开,她一扇一扇门推进去,二哥的院子,大哥的屋子,昔日繁荣热闹的平家,现在只剩四面白墙和拆不走的隔扇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当日爹娘带她回到老宅,这里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大哥已经娶亲,生了琏哥儿。二哥刚定亲,三哥比她大三岁。姐姐也未出嫁,当日热闹仿佛犹在,在这庭院中驻留不去。 她和姐姐都不信,爹是奉旨看管杨士新的,怎么成了勾结了?可那杨家十一岁的孙子从守卫森严的金甲卫牢狱逃脱,爹爹解释不清…… 她仰头,咽下眼中泪,风起,枯黄的梧桐叶子,旋转着缓缓飘落。 “中有梧桐,富贵三世!” 祖母在园子里种了一排梧桐。一到开花季节,放眼望去,满树都是粉粉紫紫的花朵,像是喇叭。落在地上,祖母不许人扫去。那些梧桐每年都开花,姐姐说以前爹爹每传回捷报,祖母就会在梧桐树下还愿,祈祷远征沙场的儿子能平安顺遂。然而,他们一家躲过了战场上的万千厮杀,回到京城这片安乐地,却没有躲过这突如的横祸,祖母承受不住,在家破当日就逝去了。 司昭依旧从水道里钻出来,春杏撑开油纸伞,司昭躲在里头换了干燥的衣裳,把湿衣团吧团吧包了起来。 顾二重新把铁栅栏插回了淤泥,外头不细看,看不出什么不妥来。 三人重新转回了巷道,司昭与俩人在巷口分开后,转到了西侧院墙,很快找到那个狗洞,她趴下,伸手从里头拽出一个小布包,拍了拍,正要起身,却是屁股一痛,脑袋撞在青砖墙,她痛呼了一声。 居高临下,双手环抱的锦衣少年狠狠盯着面前沾了一头泥土草屑的脏兮兮的丫头,喝令:“不许动。” 他弯腰,抢过包袱用力一扯,本就霉烂的幔布节节断裂,里头的零碎呼啦啦散了一地:小铜镜、鞋拔子、半截短尺,还有半个泥娃娃,头和身子咕噜噜地分了开来。 少年怒声喝斥:“还有什么?都拿出来。”他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幅要搜不搜,嫌弃的样子。 “公子爷,这里头可没有什么可偷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 司昭连声讨饶,一边目光落在地上,这些东西是她从各处屋子里一点点收集而来的,留个念想,现被粗鲁地掼在了地上,心疼却无奈。 少年正要说话,一阵马蹄声从巷子那头过来,雷鸣般,大黑马喷着鼻息,碗大的蹄子在司昭面前来回踢踏,几欲砸在她瘦弱的身上,司昭被迫后背抵到坚硬的墙上,再无退路。 马上的年轻武将勒紧缰绳,冷声:“九哥儿,干什么呢?” “我抓到一个小贼......” 第10章 故人 谢九哥指着司昭气吁吁告状:“她偷东西,你瞧。” 他捡起一柄小木梳,檀木梳子,漆着粉色的桃花瓣,可惜梳齿断了二个,像老太太豁嘴的牙,怒瞪着他。 马上的人目光掠过梳子,定在低着的乱糟糟的发顶上。 “抬头!” 他沉声,马脖子上系的铜铃铛清脆地响了一下,警慑般。 司昭惴惴抬头,正对上对方那双凌厉的眼睛,受惊似地又低下头去,复又见一个发顶。 “你怎么进去的?” 头顶声音带着十足的压迫。 低垂的脑袋未动。 “我问你,这些东西怎么弄出来的?你飞进去的?” 谢广乾不耐烦,足二丈高的围墙,她不可能爬进去。 司昭转头看那狗洞,轻声说东西就放在这里,她好奇才掏出来的。 “满嘴胡言,快说,你的同伙是谁?” 少年喝问,一脸你骗鬼的样子。 司昭头低得更低,只一昧摇头,再逼,是一问三不知。少年厌恶,恐吓她说再不招就拉去衙门打板子。 “行了。” 马上的人不耐烦。 “这里头不是你随意来的地,下回再瞧见,一顿板子打折了你的腿。” 马上人声音凌厉,带着威慑。 司昭不舍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只得快步离开。身后马儿踏踏掉头,清声:“你从白山回来,不先去家里,却跑来这里,叫祖父知道,怕是又得一顿训斥??” 少年毫不示弱回道:“你不说,我不说,祖父又如何知道?” “我从那边过来,看见你的马拴在那里,平贵又作贼似地躲着我,这才过来瞧一眼.....” 语气颇无奈。 “还好过来看一下,都遭了贼了,这洞明明堵上了的,怎么又掏了一个洞出来。” 俩人的争论声和着马蹄声转过拐角,渐远了。 司昭一直跑到大街,人流穿梭,喧嚣热闹处,方停下。 是谢九哥么? 他已长成了少年,且足足高了她一个头,要不是方才谢广乾那一声九哥儿,她恐怕一时没有认出他来。 她无声的笑了一下,自嘲,儿时的小伙伴,如今对面不相识。6年未见,他几乎变了一个样,同谢广乾一样,说话做事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再不是当年那个整日咋咋呼呼的小屁孩。 当年平家落难,谢家作为姻亲,自始至终都没有出面。 娘说,谢家要是遣人来探望,其他不想了,只求能把姐姐托付给谢广乾,她们姊妹,能逃得一个算一个。然而直到她们母女被押解出了西华门,也未见半个谢家长房的人露过一面。倒是谢家二房的小姐谢墨薇遣了贴身丫鬟和一个粗使婆子做贼似地候在城门的官道旁,塞给姐姐一个小包袱。 姐姐与谢家长房长孙谢广乾订亲后,二家女眷也是常见面,二房的大小姐谢墨薇与姐姐来往并不算多,万没想到,倒是她遣了人来送行。而谢广乾,逢年过节会依礼上门送节礼,姐姐有多么喜欢谢广乾,她知道的,那些荷包、腰带、护腕,均是姐姐一针一线亲自缝制,没有借任何人之手......可他再也没有露过面。 方才见到的谢广乾,依旧那般意气风发,训斥起人来,自有一股子威严和傲气,比之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眯眼,辨别了一下方向,往回走,谢广乾也好,谢九哥也罢,都与她没有关系了。 回到家里,司空道未回,她从衣柜里捧出一个小木箱,打开,掏了怀里那把仅剩下的小木梳,放好。然后,她拿出箱里的一幅画展开,四尺宣三开,上头绘着一个胖丫头和一只肥猫。 猫儿是普通的家猫,街头随处可见的那种大黄猫,丫头胖乎乎的,抱着怀里的猫,笑得见牙不见眼。胖丫头圆眼睛,团团脸,很是喜气。是三年前司空道照着司昭画的,画得比本人圆胖了许多,司空道拿这画样来招徕生意,说那些大娘大婶喜欢这样的,看着喜庆。司昭被司空道捡回去后,半年多才缓过来,整个人却瘦脱了形,跟卢柴棒似地。乡间大夫说,是她发烧伤了肺腑,得慢慢调养。可这快三年了,还是这般瘦。画像旧了,被司昭收了起来,有时候看着,自己都觉得恍惚。 许久,她把画像重新收进箱子里,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不用上锁,她准备带着去漠洲。 晚间,司昭在灶屋里坐着烧火,细细盘算,银子.....怕是不太够,春杏问她,她撒了谎,说有银子。回来的路上她去车马行打听过,去漠洲的脚程,一个多月,路上吃住起码30两银子起。她想过,不够的钱银路上可以卖些画来补贴一下,应该可以撑到漠洲。 “火大了。” 司空道提着大铁勺当当地敲着锅沿。 司昭把树枝往外褪一些,有一根燃着的细枝掉落在脚下,点着了地上的干草,司昭忙一脚踩灭。 雾气萦绕中,司空道叨叨地说春香楼里的姑娘早上睡懒觉,只有下午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可以画,他还可以抽空画些观音像去卖,这样子也好多赚些银钱。 司昭就同司空道说,明日表姐可能要来家里。 司空道隔着水汽,大声说好,明日早点去买菜,好好招待表姐。 司昭和春杏说好,明日上门她认亲,理由是之前家乡闹饥荒,一家子都走散了,表姐既找到她,自然要送她去和哥哥团聚。 明明灭灭的火光中,司昭没有再说话。 司空道和她相依为命三年了,她早已把他当作自己的亲人了。如今他回了京,也找到了妻女,她也该走了,说不难过是假的,然而,终究是要离别的。她要去找娘和姐姐她们,那里才是她的归宿。 她折了树枝往灶膛里塞,把火又烧旺了些。 第二日,春杏如约上门来,带了那根簪子来,还有许多点心和礼包,大家相谈甚欢,期间司空道问了许多问题,春杏都一一回答了,倒也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来。 走的时候,春杏告诉司昭,刚好一支商队要往那边去贩药材,十五日后启程,可以和他们一起搭伴走。 司空道这边。 “太远了,我陪你一起去。” 第1章 躺着别动 司昭呆在家里,收拾去漠洲的东西,路上要走几个月,一应东西,都要备全。 这日晌午,春杏来家里告诉司昭,商队三日后启程。 傍晚,司昭如常做好了晚饭,等司空道归家。 太阳沉沉地坠在巷口的老树上,蔓生的枯枝,像极了画纸上不小心打翻的墨汁,肆意横流。一向热闹的青石巷空寂下来,那些疯玩追逐的小屁孩都被大人喊回家吃晚饭去了。往日司空道都是申时末就归家,今日有些迟。 她回转,熄了灶里的余火,顺着长巷出巷口,一直走到平顺大街上。黄昏的街上人流稀稀落落,她停下,向旁边的烧饼铺子问明了春香楼的位置。 她一路迎着走去,路上行人匆匆,她目光四下辨别,怕错过了司空道。 前头几个人正登上路边的马车,对向又有一辆架子车推过来,司昭放缓脚步,等车过了再走。 马车前的几人相互谦让,落在最后的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士子,等所有人都上去了,他才抬腿。 司昭瞥一眼,往前走,猛地停住,回头,见那马车已放下竹帘子,向前驶去。 她拔腿追上去,马车速度加快,拐上了平正大街,道路宽阔,很快远去。 司昭看着远去的马车...... 天色越发昏黄,街上行人渐少,她扭头,有人喊她。 暮色中,司空道歪着半边身子,鼻青脸肿,出门时绾好的发散了半边,乱糟糟地顶在头上。 司昭跑上前去,刚伸出手,他就杀猪似地叫了起来,路边的人纷纷侧目,他的一条胳膊垂挂在那里,像条破口袋。 司昭忙搀着他去了医馆,当班的老大夫不在,只有一个年轻的小大夫。他看了看,说无大碍,回家养着就好。 司空道大为不满,吸溜着肿胀的嘴:“你会不会看?唉哟,唉哟哟!痛死我了。” 小大夫不悦:“真断了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哼唧嘛?早疼撅过去了。你这是老伤,现骨头又裂了缝了,回去将养着,没有更好的法子。”司空道将信将疑,无奈老大夫今日出诊去了,一时回不来,只能听他的。 年轻的小大夫给他上了夹板,用绷带紧紧缠了,给他挂在脖子上吊着,叮嘱:“回去别乱动,好不好的,全看你自个儿了。” “那不行,你得给我配点药,好得快些,我这手可不能歇。全靠它吃饭哩。” 司空道不放心,一个劲地催促他开药。 小大夫不紧不慢地提笔给开了药,吩咐吃完了再来配。 出了门,司昭忙去搀他,司空道气道:“我腿又没瘸。老天,还不如让我瘸了腿呢,好歹留着手好干活....” 他苦着脸往回走,一拐一拐地,腿肚子也青了好几处,小大夫说是皮外伤,过几天消了淤就会好的。 司昭:“您慢些。” 俩人到了家,天已黑透。司昭去灶里舀了热水来,给司空道净面,擦手。 “怎么打成这样?” 司昭细问起来。 司空道憋了一肚子气,骂骂咧咧地说了事情经过。 今日下晌,他在春香楼里画像,春花有客人,俩人坐着说话,外头突然冲进来五六个人。揪住了小春花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好打,一旁的司空道也被那几人给掀翻在地,不分青红皂白给捶了一阵。要不是老鸨闻声赶来,拉开了,他恐怕连腿也给踩折了。 “这算什么?那老娘们,自己的男人她一个手指头也没敢动,倒是抓着我们这些不相干的发狠出气。人家一个娇滴滴的美人,硬是给扒光了衣裳,身上都是唾沫和血印子......这只母大虫,母老虎??唉哟!我就一个画像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竟然说我是拉皮条的,合该打.……” 司空道咒骂着,一边呻吟起来,嘴巴脖子肿胀着,胳膊也越发疼了起来。 当时一片混乱,那个小春花,春花楼的头牌,躺在地上起不来,老鸨叫人给请了大夫来给小春花看伤,随手给了他一两银子,让他先回家歇着。他见小春花那两管鼻子一说话就往外冒血泡,瘆得慌,揣了银子赶紧跑回家了,谁知道,竟然是伤了骨头了。 司空道痛心疾首:“哎吆,打就打,干嘛打我手?要老命了。” “您且歇着吧!刚大夫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不来。幸好,只是裂了,没有断,养着就好。” 司昭见他说话精气神挺好,放心了些。她去灶屋重新热了饭,端进来,哄他:“我喂您?” 司空道伤的是肩膀,整条胳膊发软,握着筷子提不起来。 司空道很是烦躁,叫拿勺子来换只手吃:“我自己来,加点辣酱。” 司昭:“您先吃着药,不能吃辣的,得忌口。” “甭听那野大夫的,嘴上的毛都没褪干净。这没有辣子我吃不饱,吃不饱,死得更快。” 司空道心里恼火,像个小孩子般耍起了小性子,一定要吃辣酱,不然不肯吃饭。 司昭就慢声:“死是不会死的,左右就是好得慢一些吧,大夫不是说了吗,半年一年地,慢慢地,总能好嘛。我这就去拿辣子。” 司空道就窒了一下,改口:“算了,算了,给我拿些醋来吧,嘴里有味就成。” 司昭去厨房给他拿了醋来,连菜拌着饭,呼噜呼噜吃了,中间他一直在骂人。 好容易吃完饭,司昭扶他躺下歇着,自己去灶屋里给他熬药去。刚拿药的时候,小大夫和她说,司空道的肚子按压痛,怕是有内伤,得按时吃药,叫她这二日小心观察,有不妥的,再来换药。 司空道仰在枕上,试着努力抬高右手,只勉强抬了半寸,立时疼得泄了劲,知道一时半刻是不能强用力了。 他手腕有旧伤,现在又裂了肩胛骨,这手当真是废了。 他沮丧万分:他当时全顾着挡脸了,只想着脸最要紧,脸不能叫撕了去。嗨,怎么就没想到呢? 司昭捧着药进来时,见司空道正瞪着两只大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房檩,一脸痛苦。 司昭放缓声:“药好了。” 司空道撑着半边身子坐起来,端碗,捏了鼻子,一气灌了下去。 “再来。” 他伸手要第二碗,司昭去给他倒了第二碗,他一仰脖子灌了下去。接着又要第三碗。 司昭说没有了:“大夫说了,药一日三次。睡吧,明日再喝。” 司空道叫她再去煎药。 司昭劝:“知道您急,这也不在一时啊。” 司空道呻吟了一声:“我很快就能好的,你把那药给我多煎几遍,我当水喝,当饭吃,不出半个月,我就能动了。” 第二日,司昭一早起来,发现司空道起不来了,挺着腰,坐不起来,说是肚子痛,一动就痛。他急着要撒尿,却是不敢动,一动肚子就疼。 司昭想起那小大夫说的,知道怕是肚子里头五脏真给伤着了。她去灶屋里找了个脚盆放到矮凳上,让他自己慢慢尿到盆子里,自己忙忙地跑去找大夫了。 老大夫刚好在,听司昭说了,背了药箱就跟着来了。 进了屋,见屋里一股子尿骚味,那一泡尿全撒到了泥地上,司空道躺在那里哼哼着。 司昭忙移走脚盆,让老大夫进去。 老大夫也不嫌弃,直接开始按肚子,每按一下,司空道叫一下,被他一瞪:“乱叫什么?疼了再叫。” 司空道声音立即小了不少,直到再次惨叫一声,老大夫这才收了手,吩咐司空道:“这几日躺着别动,养养。” 他提笔重新写了方子,交给司昭:“药一天四次,一次二碗。” 司昭接过,担心地问了一句:“没事吧,大夫?得躺几日?” 床上的司空道也看过来,很是紧张。 老大夫摸了一把下巴上花白的胡子,缓声:“十天半个月是要的,里头伤了,有淤血,不过不是很严重,按时吃药,过几日,药吃完了,我来改药方。” 司空道哎呀一声,苦着脸叫大夫,说这能不能再快一些?被老大夫一个白眼,说他运气好,踢伤的地方再往里一点,怕是都得躺在床上了,知足吧。 司空道被吓得再不敢吭声,让司昭赶快和大夫去抓药。 司昭把药抓回来,重新煎好,和先前的药,一共三大碗,都给灌下去。 接下来,司空道把药当水喝,连灌了几日,灌得满身都是苦药味。药汤灌得多了,尿多,司昭不敢再用脚盆,去外头买了夜壶来,给他塞到被子里。 第12章 哪有那么多的穷讲究 司昭去了玲珑阁,春杏说司空道身边如今就你一个亲近的人,你还真的不好撒手离开,说干脆等过了年再走吧,开春也暖和些。 司昭点头,然后说:“我好像看见刘良文了。” 见春杏愣怔,司昭提醒她:“就是那个帐房里的刘——先生。” “他?” 春杏说他也活着吗?当日平家男丁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就连送饭的都被无差别的杀了。 司昭就缓缓地说了一件事。 破家那日,官兵搜查平连章的书房,搜出一封信柬,说是杨士新写给平连章的,成为平家勾结杨士新的物证,人证则是这个刘良文,他指证这封信确实是杨家送来的,他曾经亲眼见到。 春杏咬牙切齿:“什么狗东西。在平家白住了一年多,好吃好喝地供着,养出条白眼狼来。这样的人,老天怎么不劈死他。到叫他好好地活着,当真是老天不开眼......” 这个刘良文是管家的侄子,进京赶考,得刘管家便利,住进平府,平家上下众人俱与他相熟。八月秋闱后,待发榜时,在账房里帮忙。 春杏说刘管家死了,其它的护卫旧仆也是死的死,卖的卖,都不知去向。这个刘良文,她以为也遭了祸。 司昭说她也以为他死了。 她亲眼见刘管家提着大刀怒火冲天去追他,刘良文斯文瘦弱,不是刘管家的对手。众所周知,平家谋逆案,皆因杨家而起,杨家一个孙子在金甲卫大牢里逃了出去,指挥使平连章首当其冲,圣上下旨拿平连章问罪。平连章自当不认,要求御前辩解,可没有想到,金甲卫搜到了书信,且有人作证,一下子坐实了平连章私通逆贼杨士新的罪名。刘管家自是知道其中厉害,恨死了刘良文。 司昭说要找到这个刘良文。 春杏吃一惊,说不可。司昭如今是流放犯,被官府知道,是要抓捕回去的。和刘良文打照面,可是百害无一利。 司昭却意已决,说她一定要找到他。 春杏叹气,问司昭,可知他在哪里?司昭摇头,说天色黑,车子走得快,只知道往鸿福坊那个方向去了。 春杏就松一口气,说慢慢找吧,只要人在京城,总能找到。 她陪司昭去了春香楼,找那老鸨索要医药费。老鸨初始不认,经春杏一番讨价还价,老鸨又补了5两银子,说算上先前的润笔费,不要再来找她了。 原来打人的是郑家的少奶奶,郑公子逛青楼。被她带人抓了现行,她不能对郑三公子怎么样,一腔子恶气全转嫁到了旁人身上,听说那小春花脸上生生被她扣了一块皮肉,破了相,老鸨也没处去说,只能认了。 接下来,司昭在家照顾司空道,凭着模糊的记忆画了头像,出门跑了二趟,犹如大海捞针,哪里又找得到?司空道躺在床上,像个瘫子般,很是窝火,见司昭得空就往外跑,半日不见人,就叨叨说是不是嫌弃了,想要弃他而去,像个小孩似地,鼓噪不休。司昭只得耐着性子,先陪他。 方大勇来看司空道,俩人闲聊,就说起一件稀奇事来。 他说左相秦府的小姐,日前在自家园子里采菱角竟溺死了,家里太太伤心得不得了,不肯入葬,秦家想找画师给秦小姐画一张像,也好给太太留个念想。 “找了几个画师,都忙。” 方大勇龇着牙,说图画署的那些画像师都在准备皇家秋猎,抽不出时间来。办这件事的秦家管家也不好强逼着人家上手画,毕竟,皇帝秋猎,图画署的画师要全员出动,各种准备马虎不得。 “那去找市面上的其它画工。” 司空道不以为意,说这有什么难的?画工又不是没有,除了图画署,像他这样的游散画工可是不少。 “秦家小姐可是横死的。” 方大勇低声,说自然找过,可那些画工都找了各种理由推脱。再说,秦小姐也是闺阁千金,秦太太指定要那年岁大经年老画工。 “这事情确实有些.....晦气。” 司空道点头。这画像,都是给活人画,什么时候给死人画过?要他,也得推了。 方大勇啧啧了一下:“原先秦家开了5两银子,现在”他伸了两个手指:“10两银子,翻了一番。” “要我说,咱平头老百姓,哪有那么多的穷讲究?没见那给八十文雇人去当孝子孝孙哭丧,都有人争着去,这个,可是干净许多。我呀就是手头正好要赶着一宗活,实在腾不出手来,不然,我指定去了,这银子可是好赚哪。” 方大勇惋惜地。 司空道叹气:“你说得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嘛。看在银子面上,我倒是不介意。可惜我伤了手,有钱也赚不了嘛。” 他抬高了那裹得一截子白粽子似的手,一脸沮丧。 方大勇安慰了他几句,又扯了几句咸淡话,就告辞了,他要急着去找画工。秦家二管家今日可是发出话来,寻到画师,另给他三两银子的跑腿费。他得回去再找那几个画工说说,这银子加了,可是能画? 司昭却叫住他:“方叔,我来画。” 方大勇摆摆手:“不要乱讲,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晚上该睡不着觉了,回头再吓出个好歹来,那我可就罪过了。走了,走了,回去伺候你爹去吧。我得空再来看他。” “有什么怕的?以前我们在外流浪的时候,见过乱葬岗上的死人,人死了就死了,没有有什么可怕的。” 司昭拦着他:“我不怕!” 方大勇就哄她回去:“行,你和你爹商量着,我先走了。”说着就要拔腿。 司昭却扯着他一起回了屋,大声和司空道说她要去秦府画像。 “不成。“司空道连连摇头。 司昭说赚些银子,好过年啊。咱们俩个都在家里,坐吃山空。 她掰着手指和司空道算账,赔了5两银子,又要吃药,又要吃饭,还有,玲珑阁的簪子,已经定下去了,10两银子。快要过年了,这家里也要置办些年货...... 司空道听得头疼,他问:“可是,你一人能成吗?” 司昭虽然画像没问题,但这回不一样,那可是秦府。 司昭说我只管低头画画,眼睛不乱看,路不乱走,连话我也不多说..... 第13章 死人有什么怕的 司空道不顾疼痛,努力伸了左手,一个脑崩子敲在她额头上:“大户人家规矩多,你爹我就是吃了亏的。那些人眼睛比钉子还厉害,你记住了。” 方大勇见俩人说妥了,一溜烟地去了秦府,很快就来回话,说明日一早上工,又拿回了五两银子的订金来。 第二日一早,司昭背着画箱,和方大勇一起去了秦府。 方大勇带着他们到了秦府的后门,守门的小厮却说只能让司昭一人进去。 方大勇就看着司昭。 司昭说回吧,她一个人行。 然后,她颠了颠身上背着的画箱,同方大勇挥手告别:“方伯伯你回吧,叫我爹爹在家等我回去。” 说完,就哧溜一下钻进门里去了。方大勇只得回转。 这里司昭跟着二管家,一路见来往的仆妇丫鬟不拘言笑,神色匆匆,她也肃了脸色,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轻易不乱瞧,只见脚下青砖墁地忽作棋盘格,两侧廊庑檐下悬着六角铜铃,晨风过处,铃声沉浑如古寺钟磬。秦府乃前朝太师府旧宅,新朝立,这府邸鲁国公住过一段时日,后圣上赐了秦相。说起来,这宅子现已有百年了。 司昭紧跟着,七拐八弯,很快就到了园子西南角一处院落前,二管家把她交给了一个中年仆妇:“跟王妈进去。” 那个唤作王妈绷着嘴角,示意她跟上。 青砖墁墙丈二高,墙头琉璃瓦叠作三重冰裂纹,乌木门扇敞开,门内影壁用螺钿拼成的嫦娥奔月图,嫦娥早被白幡遮住,从缝隙里钻出半截玉兔杵。院内三重茜纱灯笼全蒙了白麻布,有悠长的诵经声传来,司昭紧了紧背上的画箱,脚下愈发小心。抬头见院中搭一灵棚,横贯一白布,上书:“哀思无尽,思念永存。”几个墨黑的大字。 数个身披大红袈裟的僧人合手,正喃喃地诵经。 司昭垂目低头,跟着进去。 五六个小丫鬟浑身缟素,跪在棺木前,恸哭。秦三姑娘少丧,这些生前服侍过她的丫鬟在这里守灵。悲痛的哭声混合着火盆中微光,随着黑色的纸灰旋转着飞舞,迟疑着落在白色的孝帽上,斑斑点点,让人无端地悲伤起来。 司昭跟着王妈到了灵前,王妈还未开口,她已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拜了三拜,然后接过香,又拜,把香端端正正地插在香炉里。这才退到一边,看向王妈。王妈绷着的嘴角略松了松,神色也不知觉地缓和了些,领着她到了棺木前。 “这是我们小姐。”王妈用袖子压住嘴,掩下喉底的哽咽。 棺木用长凳垫离地面,司昭踮脚小心看过去,见铺了红色的绒布的棺内,秦惜雅一身蓝底妆花织金通袖袍,玄锦百花裙,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唇上鲜艳的大红口脂,映照得敷了白粉的脸更加苍白。 司昭默立。 当日圣上本要平家满门抄斩,是掌管刑狱的左相秦平原说了一句,才让平家女眷死刑改判为流放。秦相的一句话,救了她们的母女几条命,所以,听说秦家寻人画像,莫说是10两银子,就是一文不给,她也要来的,权当是尽了一份心意吧。 “有什么需要,告诉她们,让她们去办。” 王妈的声音忽转犀利。 几个丫鬟哭声立时更响了些,很是悲痛。 王妈送了诵经的僧人离开,这是秦家从皇英寺请来的主持,给秦惜雅超度的,如今法事做完,要回去了。一时四周空寂下来,只余耳边不时的呜咽声。 司昭转头。 “几位姐姐。” 她叫。 丫鬟们犹如泥胎木塑般跪在那里,没有人理会。 司昭顿了顿再次出声:“烦请哪位姐姐帮一下忙。帮我把你们家小姐脸上的妆洗一洗先。” 离她最近的一个丫鬟这才抬头,她掀起哭得肿胀发亮的眼皮,诧异地看着司昭。 司昭解释:“我得画出小姐最好的模样。” 现在秦三小姐脸上脂粉抹得太厚重,像戏台子里的花旦,基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这样的脸画出来,想来大太太不会满意的。 那丫鬟犹豫着:“妆容坏了,我们可吃罪不起。” 地上的几个早停了哭声,却没有人说话,似乎聋了般。 司昭忙保证:“姐姐只管先洗了,不行,我再重新画回来就是。不然,这画画不出来,咱们都交不了差。” 见司昭这样说,那个丫鬟方才推身边的两个同伴:“你们去打水。” 两个丫鬟去端了水来,很快把秦三脸上的妆给洗干净了。 司昭看着棺木里的人,还是吸了一口气。卸了妆的秦三完全换了一个人,脸色青黑,很是吓人,怪不得要上这么重的妆。 叫秋红的那个丫鬟,去屋内捧了粉盒来,见司昭已经踩在凳子上,伸手拿过粉盒,开始在小姐脸上敷粉,她退后一步,举着粉盒,心下不免佩服。这丫头胆子够大。 司昭气喘吁吁好一通忙活,棺木太高,趴在凳子上太累。 “你们帮我瞧一瞧,可行?” 二刻钟后,司昭呼了一口气,直起腰身。 几个丫鬟近前。 棺里的秦三,没有先前浓妆那般陌生,也没有溺死时候那般瘆人,此刻脸色匀净,那青黑的地方,用淡淡的白粉和胭脂给掩了,唇间口脂淡红,眉毛没有描,就如平日里一样,只是睡着了。 捧着粉盒的丫鬟秋红忍不住呜咽了一声:“小姐。”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四下也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一片呜咽声中,司昭裁纸调墨,支了画架子,开始描画。刚二管家和她说了,秦惜雅停灵至多三日,现在对于她来说,抓紧时间画像才是当下之重。 四下重归安静,只有画笔间或的摩擦声和一二声啜泣声。 快到晌午的时候,一个仆妇领着一个灰衣老婆子瑟瑟缩缩地从外面挨进来,到了跟前,先趴在地上拜:“小姐。”就嚎哭起来,只数声,就被仆妇不耐烦地制止:“快些吧。” 跪在地上的秋红自见了老婆子,眼睛就一直亮晶晶地盯着她:“奶奶。” 老妇人一把按住秋红的手:“你好好给小姐守灵。” 她转过头去,瞥了一眼几步外的仆妇,用力摇了摇,继续:“替小姐祈福。” 她见秋红似乎还不明白,嘴唇翕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秋红看着匆匆离去的老妇人,她吸一口气,忽然嚎了起来,声音嘶哑,犹如破风的风箱:“小姐,呜呜.....” 刚刚沉寂的那几个丫鬟也随之哭了起来,一时悲声大作。 第14章 画像 她们都是秦三屋里的丫鬟,在这里整整跪了二日二夜,每日里只清汤寡水地让她们吊着一口气守灵,她们的惊恐远比伤心要来得多。 船翻了,撑船的红袖和小姐一起淹死在湖里,救了红巾上来的船娘也被大太太直接打死。剩下她们几个留在屋里的丫头还活着,这么多服侍的人,都没能看好小姐。她们等着主子的责罚,战战兢兢。 那日,大太太听说红巾先被救上来,指着船娘嘶吼道:“没用的东西,废物,该死,该死。” 小姐溺死了,太太恼怒船娘竟然先救红巾,耽误了小姐,当着府中所有人的面,给当场打死了。红巾醒过来后,也一头碰在小姐床前,死了。 二个大丫鬟都没了,她们几个小丫鬟都是买来的,只秋红是家生子,出事后,秋红家里人也不敢说话,主子那边什么情况,她们这边是一丝风都没有。 现在,秋红奶奶忽然来了,给了她们莫大的希望。 忙乱中,司昭只是刷刷地画着,整幅画中,这五官是最重要的,不但不能偷懒省事,还得再细些,遗像嘛,要让人睹画思人,方能画成功.....她全神贯注,这是第一次拿这么多银子作画,自然是十分小心。 秦家大房主屋里,王妈匆匆进了大太太的院子,刚跨进门,就见大丫鬟双叶端着一碗药出来,苦着脸。 乌木托盘上的一碗药依旧是满满的。 已经第三日,太太每日只勉强进一点汤水,只是哭,她们这些下人也是急得没有办法。 王妈悄声问双叶:三少爷可是回了? 太太伤心,任谁劝都没有用,唯有少爷劝着,才喂进去一点。 双叶摇头。 王妈接过双叶手上的托盘,放缓脚步,小丫鬟掀了帘子,她先叫一声太太,方才进去。 透过绣着富贵花开的紫檀落地大屏风的纱面,隐约见里头一个人影木木地端坐。她缓步进去,昏暗的中端坐着大太太,闭着眼,默默流泪。 王妈近前,唤声:“太太。” 也不等太太说话,她就自顾自地说起来:“皇英寺的主持回去了,说会去庙里替小姐摆了牌位,好生供奉。” 她顿一顿,见大太太眼睛一闭,泪水更加汹涌,继续:“主持说了,千万别舍不得她,耽误了她投生的好日子......” 秦惜雅是少丧,不能做水陆道场,念经做法事,大太太这心里苦,整日泪水涟涟。王妈妈这几日也是劝得嘴巴都干了,但没有办法,还得继续劝。 “方才,安王府的周小公子来了,现在三公子那里,老爷送国公府的二老爷出门,正碰见俞家同李家女眷来,二太太和四小姐去接待......” 王妈转了话题,向大太太报告前头的宾客名单,来往的俱是平日里交好的,也不避讳了。 大太太张了口嘶声:“老爷这会除了信王府,眼里还有我们?他该陪着那些人去,怎叫我三儿去陪?难不成他也死了不成?” 王妈忙哎哟一声,叫声我的太太。 “姐儿的事,不能怪老爷,也是没有办法。谁叫咱们是这等显赫人家呢?按老奴说,姐儿出了这等事,只把那几个丫头剐了也不为过。她们也是明白自己的罪孽的,这两日,老老实实跪在灵前,哭得声都没了,只恨不得随了小姐一同去。老奴同她们说,伺主不力,死罪。可谁想,这信王巴巴地叫李长史特意来传了这一通话,又是当着老太爷面说的,咱老爷也不敢不听呀。” 大太太这才睁眼,一双眼睛因为哭多了,眼底红得骇人。 王妈妈忙把手上的药递过去:“三公子特意嘱咐厨房熬的,让您喝,说您难过,他担心得也睡不着觉,老奴见他这几日也是清减了许多,又得撑着,忙着接待上门的各家,走路都是晃荡的。” 大太太看着递到面前的乌黑的汤药,又落泪:“这整个家,也就三儿还想着他那可怜的妹妹。这些个人,个个想着自己,哪里管我们娘俩的死活。我可怜的心肝,怎么就狠心撇了娘去,叫娘可怎么活哟.....” 她一时难以自抑,又呜咽起来,声音沙响。 王妈见她这样,自去绞了面巾,递过去。 无怪大太太伤心。昨晚,信王府的李长史来了,直接去见了老太爷,又叫了大老爷几人过去,说秦三的事,京城中已有风言风语,事关秦相与信王,注意影响。大老爷就向大太太转达了这层意思。大太太更加伤心了。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置那几个丫鬟呢,这信王就这样子对待他家三丫头,这还没过门呢?连几个丫鬟她都不能处置了? 她不甘心,更恼。一群丫鬟跟着,竟然让主子溺死在自家的湖里,她们不死,谁死?就是皇帝也不能管别人家后宅的事。 可大老爷苦着脸拿话点她:“儿子你不管了?” 大太太瞬间就蔫了,她生养了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闺女。现在闺女没了,儿子们还在。大老爷这话是拿住了她的命脉。她一腔子气没处出去,只能憋着自己,憋得狠了,人都有些魔怔了。 等大太太又哭了一会,王妈方适时提醒:“太太先把药喝了。凉了就不好了。依老奴看,太太得强打起精神来,这二日,二太太那边,厨房里的参汤流水似地往那边送,说是二太太快累倒了。” 大太太拿手绢堵住鼻子,止住悲声。 她也是大家太太,知道事已至此,只能这样。自己真要病倒了,二太太可就真的接过掌家的权了。她们二房早就眼馋这管家的权。 王妈忙拿过帕子,重新打了水来,缓缓地:“依老奴看,既然人现在是不能一下子弄死了,那就把他们几个送到那念慈庵里去,一辈子吃斋念佛,给咱们小姐祈福去。死了,倒真便宜她们了。” “死罪逃过,活罪难逃。告诉她们,好好儿地念经,给她们主子祈福,不然,我饶不了她们。” 大太太恨恨地,说着扁着嘴,又要哭。 王妈忙换了话题:“太太,给小姐画像的画师已经到了,正画着呢。” “是哪个画师?” 大太太忙问,给她闺女画像的画师,可是要紧,她就剩下这一点念想了。 王妈想着那个才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斟酌着说词:“是个女画工,画着一手好画。说是从小跟着她老子学画。老郑说,咱们小姐可是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图画署的那些大男人,不合适。”她没敢说二管家溜溜地寻摸了二日,才寻到这一个肯接活的。 大太太点头,不说话了。 王妈这才端过那药,服侍她喝了。又掀了帘子,叫了门外的丫鬟进来服侍,自己往前头去了。 大太太一撩开手,这边大小事情都落在二太太头上。她得上前头去看着,不能真叫二太太都把活都揽了去。 第15章 珍珠耳环 灵棚里,司昭一笔一画用心刻画,全神贯注地研究秦惜雅的眉眼。 丫鬟们哭累了,闷闷地,攒着力气等人来祭拜的时候再放声嚎哭。 秦家门上陆续有人来吊唁,均是女眷。 几位太太在花厅由秦二太太陪着叙话,小辈们由秦四小姐秦惜诺引领着往后头去祭拜。 大家沉默地穿堂过廊,秦惜诺打头,几个闺秀紧随其后。一行人进了灵棚,秦惜诺引着众人到案头拈香,依序祭拜。 轮到洪丽娟,她双手执香,纳头就拜,被人一把按住肩,惊跳,差点失声,定神,见是俞秀兰。 俞秀兰挪嘴。 原来那棺木旁竟立着一人,洪丽娟方才那一拜,差点就拜了她,她颇有些恼怒。 一旁的丫头忙上前拉了司昭到一旁,方才司昭在她们进来时,蹲在地上调色,谁都没有注意她怎么忽然就站了起来。 司昭恭敬地退到一旁,眼角瞥到了队伍中间的一个人哭得尤其伤心,泪水涟涟。 谢墨薇看着棺内的秦三,泪水滴滴答答,擦都擦不尽。她至今无法接受,之前还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说话的小姐妹,现在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这棺木里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五日前,秦惜雅还邀她过府,看那池子里新到的一车花色锦鲤,俩人蹲在池子旁,一边喂鱼,一边说悄悄话。秦惜雅烦恼一过府就要去当人家现成的娘亲,不免烦恼。她安慰她,说家里多带几个老道的管事妈妈媳妇去不就成了?王府的孩子都有自己的奶妈子丫鬟,又不需要她整日抱在怀里,她这个继母,只要在衣食住行上不要亏待了前头的子女就是了。再说信王爷,她不是挺满意的?说到信王,秦惜雅害羞,就揶揄她:“我是落定了,你呢?回头我同信王爷说说,给你也寻个如意郎君,最好能离得近些,咱们闲时还像闺中一样,能常常一处说说话,那多好。” 她笑着说好的,信王妃出面给她保媒,就是瘸子她也嫁。她和秦惜雅从小要好,常说将来俩人如果能嫁到一家,成为妯娌,该多好。可惜,戏言犹在耳,惜雅却突然没了。噩耗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怎不叫她肝肠寸断?消息传来时,她第一时间就想过来确认,然而家里不让,说少丧不吉利,得等法事做完,才能上门。 眼泪顺着鼻子落到嘴里,咸咸的,她哽咽出声。她不得不确信,惜雅是真的没了,就这么安静地躺在这里,同以往有些不一样,又一样??她突然觉得人生像一场梦,那般不真实。 身后的洪丽娟却早耐不住,她来拜祭,原就走个过场,上完香就立刻回的。现下见前头的谢墨薇迟迟不挪步,只在那里拭泪,她心下发怵,根本不敢看棺木中的人,只能撇了眼往一旁乱瞄,然后就看到了画架子上的画。 四尺宽的画纸上画着浅浅的墨线稿,黑白稿的人像眉眼初现,尚看不出什么来。她掉转头,惴惴地看向棺木中的人,秦惜雅是溺水死的,听说溺死的人吓人,看了晚上会来索命。然而.....棺木里的秦惜雅看着也没有那么可怕嘛,她的目光渐大胆,定格在秦惜雅头面上。 全套的宝石金累丝头面,当头莲花挑心上镶嵌的一块红彤彤的大红宝石,澄澈透明,颜色极其鲜亮。这么大的红宝石,她只在少数几个夫人太太的头上见过,可秦惜雅头上那些发饰上大大小小镶嵌的宝石,这细数起来,少说有好几十颗,这得多稀罕?还有她胸前的珠串,颗粒饱满,个个都有小拇指大小,下头坠了一块五彩璎珞,璀璨夺目。 啧啧,秦家这是把秦惜雅的嫁妆都给她带上了吧?哪像洪家,到底是根基浅薄些,不如他们这些京城世家显贵的。 谢墨薇身后的俞秀兰也伸手轻晃谢墨薇的胳膊,示意她节哀。 谢墨薇终于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棺中的秦惜雅,离开棺木。几人蹲到了火盆边,谢墨薇伸手拘了一大捧金银元宝散到火盆里,火光腾起,熏得她往后仰了一仰,也看到了一旁的画。 谢墨薇目光落到画上,愣了一会,然后禁不住提醒:“她爱笑。”她低声,又意识到这个小画工都没有见过惜雅笑的样子,怎么画得出笑模样? 她吸一口气:“算了。” 却见这个小画工傻呆呆地盯着洪丽娟,似乎没有听到她说话。 司昭眼里那对晃动的耳环,淡粉色的珍珠嵌在弯成叶子状的金丝上,闪着柔和的光,晃花了她的眼。 洪丽娟察觉到小画工盯着她,不爽:“看什么看?” 她低声斥责道,丝毫不掩饰厌恶。 几人都向她看来,秦惜诺忙说司昭是画工,没有见过世面,打扰大家,实属不好意思,一边目光严厉,示意司昭退后。 司昭退到一旁,缩到角落里。 众人继续烧纸钱,一把一把的金银箔扔下去,火光熊熊。今日来拜祭,都穿得素净,首饰也是尽量素简,不是银饰,就是珍珠一类的。洪丽娟这幅珍珠耳环不是寻常的白色,颜色偏红,难怪吸引了这个小画工。 洪丽娟倨傲地摸一摸耳环,解释:“我找了许久,就这个素净一些。” 几人都披了眼,洪丽娟一向自诩美貌,又喜攀比,一幅珍珠耳环也敢炫耀起来,真是眼皮子浅。 一旁的史家的姑娘史玉茹听了却没有忍住,低声说了一句,大意是没有素净首饰,再不济,戴玉坠子也好。史玉茹的堂姐是秦家的三少奶奶。 洪丽娟不服气,低声反驳,说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头上不也插戴了这么多首饰? 史玉茹尖声说我哪有?我都是素净的颜色,哪里像你,用红色…… 谢墨薇的泪愈发落得凶,她们竟然在惜雅的灵前讨论起首饰来,她睁着泪眼向秦惜诺看去,却见她披着眉,静静地烧纸,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只得伸手捧了一把元宝愤愤地扔进去,火光蓦地腾起,几人忙往后仰,一时都闭嘴了。 火盆里的元宝烧化完后,几人离开。谢墨薇临走时,憋下去的泪又重新涌了出来,俞秀兰使劲挽紧了她的胳膊,半拉半扶着出去了。 一直当布景的司昭方抬头,怯怯地问丫鬟秋红:“那个戴珍珠耳环的,是哪个府里的小姐?” 秋月不屑地看她一眼:“金甲卫洪指挥使家的小姐啊。” 第16章 抓猫 司昭眸子一黯。 洪放么?当日来平家宣旨的几个官员,兵部刘大人、大理寺的郑大人,还有金甲卫的这个洪千户。他带了金甲卫的士兵率先冲进来,也是他,封锁住了荷花池的退路。 洪放由金甲卫副使升为正使,接替了爹爹的位置。 这幅耳环是姐姐最喜欢的。这三颗珍珠也是爹爹在沙洲戍守时偶然间得的,做了一对耳环,还有一颗,就镶在一根钗子上,回京后给了姐姐做嫁妆。因为是偏水红色的,她不止一次地和姐姐说,以后等她及笄了,就把钗子送给她。姐姐却拧着她的耳朵,说耳环给你。她恼,她的耳垂薄,不像姐姐那样肉肉的一块,戴什么都耳环不好看。姐姐的嫁妆早就备好,整齐地码在偏屋里,六十八抬。当日家破的时候,相必这些东西都已充公。此刻,这对耳环出现在金甲卫使小姐的身上,也就不稀奇了。 司昭收敛情绪,提了手中的笔,蘸了墨重新向纸上探去,手腕一沉,一抹墨色扑在雪白的纸上。一只硕大的黄猫,攀上画架顶端,大粗尾巴扫在画像上。 司昭回头,见四下空寂,方省起几个丫鬟去吃饭了,似乎还吩咐自己看着点儿。 “去!” 司昭龇牙恐吓,“喵呜。”那猫脑袋歪了歪,却依旧牢牢扒着画架,不肯挪窝。 司昭拿笔杆子去戳。 “喵呜!”司昭的手背一痛,那猫儿几个跳跃就上了高高的院墙。 司昭手背迅速渗出几颗血珠子,她顾不得,忙用大湖笔沾了清水,把方才沾了墨色的画面紧着刷淡,幸好是发髻处,刷一刷,应该还能补救。 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见一个人跑进来,在供桌上抓了二块糕,掰成两半,嘴里嘘嘘有声地逗弄,那猫在高高的粉墙上,不紧不慢地踱步,尾巴立得老高,一晃一晃地,悠闲得很。 墙下的青年男子捏细了嗓子:“瞄,来,下来,爷给你吃好的。” 一连数块糕都抛了出去,一块抛到了墙外,另外几块都落到了墙下的草丛里。那猫依旧蹲在墙头,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司昭收回目光,继续刷洗,方才耽搁了一下,墨色有些咬进去了,得多刷几遍,多换几遍清水。 男子就把碟子里最后几块糕点都倒在掌心,颠了颠,悉数扔了出去,还是没用。他拍净手,他瞧了瞧一直低头忙活的司昭一眼,回头看看供桌上干净的托盘,又回头瞧了她一眼,然后,走进,仔细打量着司昭。 “可还有点心?” 他问,抬手,捻着指尖上残余的糕点屑。 司昭摇头,没有抬头。这是那日在长街上碰见的那个人,她方才就认出来了,她垂了眼睛,故作专心地调色。 四下寂静,司昭一下一下地给发髻处洗底色,他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继续装不认识。 “你不怕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对方转到她左侧,盯着她的鼻子,幽幽地。 司昭谨慎地回答:“不觉得怕。” “哦,人头也不怕,是吗?” 对方咄咄逼人,直接把话挑明了。 司昭笔一顿,瞧瞧快被摩擦起毛的纸面,抬头,见对方唇角带笑,一双眼睛却是凉凉的,没有丝毫温度,同那日一样,审视地盯着她。 她知道对方早认出她了。她抿嘴不语,当日的事可没有证据。 “瞄”地一声,墙头的猫却不耐烦了,呼地直扑下来,跳进了墙下的灌木丛里。对方瞟一眼,目光依旧落到司昭脸上,穷追不舍:“你那日看到了什么?你若老实说,一切都好讲.......” 他话未说完,俩人眼前一花,那只猫突然飞蹿进灵棚,在半空中画了半个圈,然后扑通一下跳进了棺木里边,紧接着就响起一通让人心惊的闷响声。 司昭急扑过去,见那该死的大黄猫正蹲在秦惜雅的胸前,一双琉璃似的眼睛瞪着她,示威般。身下秦惜雅的衣裳已经凌乱,发髻上簪的分心也歪到一边。 那人见状撸了袖子就要去捉那畜生。 “别。” 司昭忙阻止他,一边伸出自己手背上的抓痕示意。 “它敢,活剥了它的皮。” 他冷哼道,冷白的脸上浮现一层戾色。 “我是怕它挠了秦小姐的脸。” 司昭指了指那猫屁股下的秦惜雅。 他伸出的手就滞在那里,他瞧瞧那威风凌凌的畜生,再瞧瞧猫屁股下的秦惜雅,想着这畜生要真的在秦惜雅脸上挠出几道伤痕来,今儿这事儿可就闹大了。 他往后退,四下打量,翘着的嘴唇依旧不停:“你说,要是秦家的人,看见她们家小姐成了现在这模样,他们会拿你怎样?” 见司昭一脸诧异,他干脆说得再明白些:“往轻里说,你拿不到银钱,被赶出去,往重了说,你会被打死,灵堂重地,小姐尸身遭污.....” 司昭粗声打断他:“它是你的猫。” “这是一只野猫。是你让这畜生进了灵棚,都是你的问题,和我可没有一点关系。” 他慢悠悠地摊手,一幅撇清的样子。 司昭被气笑了,她目光从猫身上收回,落在他得意的脸上:“你想干什么?直接点。” 她心下知道,这人还真不是吓唬她。按照习俗,灵棚里万万不能进猫,守灵的人第一要务就是驱赶野猫。现在几个丫鬟不在,这猫进了秦惜雅的棺木,要是此事被秦家人知道了,丫鬟自是跑不了干系,可她也少不得被迁怒。 周锦绣见她上道,满意,这才慢悠悠地:“你不老实。那日你明明看到了包袱里的东西,却装傻。我后来问过纸扎铺的店家,他们说了,你在他们家洗了手,还特意用了香胰子。” 司昭强辩:“我究竟看到了什么东西?可否说清楚?凡事要讲究证据,你又没有当场抓住我......”她停下,看着周锦绣似笑非笑的神情,只得竖了手掌,开始恶狠狠地赌咒发誓:“那日街上,小的耳聋眼瞎,惊了公子的马,是小的不对。公子大人大量,绕过小的这一回,下次再不敢了的。我这人忘性大,过了的事,眨眼就忘。如若食言,出门让马车撞死,吃饭让饭噎死,说话让风给呛死。” 说完,她巴巴地看着周锦绣,一幅乖巧听话的样子。 他却看着她,见她果然知道。当下轻蔑地嗤一声:“本人从不信发誓这东西。来,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一一报上来。” 他抓过司昭的笔,又顺手撕了画纸的一角,提笔记录。 司昭只得老实报了家里住址,这个可瞒不了。 写好后,他卷了纸张,塞进了袖笼子里。然后叫司昭退后,自己脱了外头的银灰色雪缎袍子,展开,对着那傻乎乎睁着大眼睛看他俩说话的大黄猫兜头就蒙了过去。 大黄猫头脸一下整个蒙住,一时懵了,待反应过来,双腿乱蹬,无奈身子已悬空,借不着力,只是乱扭着肥硕的身子。 “瞄!” 那猫在高高拎着的衣裳里用力挣扎,乱扭乱跳。 他嫌它闹,抡起巴掌,打得那猫惨叫一声,再叫,再打,一连打了好几下,那猫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这才掀了衣裳一角,露出那猫的头。那猫哧溜一下,就要往外钻,他一扬手,那猫立刻双爪捧脸,轻轻地叫着,温顺得不得了。 司昭一旁冷眼看着,这才发现那猫脖子上有一个铜环,因被密密的毛盖了,方才一时没注意。 那人拎起两只袖子,胡乱把那猫扎了一个小包袱,随意扔到一旁。 第17章 莫管闲事 周锦绣身着葛纱贴里,伸手擦汗,又顿住,吸吸鼻子,抬了手指凑近,皱眉。他举着手,疾步走到棺木前,秦三的领口处赫然一片黄色的污迹,雪白的中衣领子都湮湿了。这该死的猫,怪不得手指一股子腥骚味。 司昭看着也变了脸色。 接下来,周锦绣在一边望风,司昭寻了水盆来给秦惜雅擦洗整理。她绞了手巾,擦了好几遍,才把那领子上的尿渍擦得差不多。然后,她探了手,去擦秦惜雅脖颈后头,看看手里的白布巾,干净如初。她疑惑,凑近一瞧,这才发现那里原是一块淤青,隐隐透出皮肉来,看着像是污迹。 一直在旁冷眼瞅着的周锦绣问怎么了? 司昭指了指说没事,应该是磕碰到了。她小时候顽皮,常发现腿上莫名青了一块,也不是很疼,却怎么都想不起什么时候在哪里磕去的。 她说着去掩领口,秦惜雅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姐,这是男子,还是得规避些。 她被粗鲁地推开,周锦绣直接抬高了秦惜雅的脖子,青白色的脖颈后赫然露出一截子淤青来,约莫有三指宽,半隐在那发根处。 司昭吸一口气,正待细看,他却迅速放了回去,然后催促她快些,别磨磨唧唧地,一会来人了。司昭换了盆水,再擦了一次,衣领子上的黄色尿迹已然差不多了,不靠近仔细瞧,发现不了。她又仔细整理了秦惜雅的衣物发饰,胸前的衣裳有几处被勾了丝,她用胸前摆放的璎珞压平了,她松一口气,幸好没有抓破秦三的脸。 他招手,示意司昭近前:“想长命的话,管好自己的嘴。”他叮嘱司昭,白色的面皮上一双狭长的眼睛眯起,威胁的意味十足。 司昭乖顺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满意她的表现,拎了那地上蠕动的包袱,单手提着下了台阶,很快就隐入花木间不见。 司昭回身,重新又审视了一下灵棚,见没有什么不妥,这才找了裁纸刀,把方才被周锦绣扯断的地方重新裁齐,这宣纸先前留得够长,不然,这一扯,她得重画。 “纨绔子弟。” 她这才小小声骂了一声。 这可是禅衣纸,一钱银子一张。统共没有几张,平日都是挑着用的,他倒好,直接扯了擦手。不过,想到他那身雪缎外袍,最忌挑丝,他就这样拿了裹猫,得扔了。她摇摇头,重新蘸了笔,继续描画。想着方才周锦绣的话,那日包袱里,她确定是个人头,他要她闭嘴,并要了家里的地址,她懂。想来他们放心,她也就安全了。 几个丫鬟吃了饭,都回来了,秋红提着一袋子新领来的锡箔纸,坐在灵前叠起了金银元宝。 “那庵里香火顶好,府里每年捐不少银子的,过去了不会怎么遭罪。” 秋红低声说着自己得来的消息。 方才趁去领锡箔的当口,她特意找她阿奶打听了,管事娘子说她们几个会被打发去念慈庵里,替小姐念经祈福。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其中一个小丫鬟合什,忙忙念了一句经。 “嘘,得感谢信王,我阿奶说,是信王府的长史来传了话,说不叫咱们几个死,太太才改口的。” 秋红压低声,说了一句她从她阿奶那里听来的内情。 几人忙低声念佛,信王爷慈悲心肠,竟然会给她们几个下人说话,真真是个贤王。说着又惋惜,这么好的信王爷,可惜了,本来是她们的姑爷的,是她们小姐没有福气。 “快些吧。别再叫人抓了错处,等出殡了就落定了。” 几人手下翻飞,秋红又催促司昭去吃饭,瞧见香案上的供品点心都没了,就问司昭怎么回事? 司昭只是摇头,说她没有注意。 秋红狐疑地看看四周,又瞧瞧司昭,没说什么,只吩咐叫小丫头再去厨房重新取一些糕点来摆上。 司昭也跟着小丫鬟向厨房走去,小丫鬟看着她,说供桌上的糕点供了几日了,吃了会拉肚子。 司昭垂了眸子,说快走吧,她不想解释,越描越黑,只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小丫鬟也就不多话,带着她往大厨房走去。 这里周锦绣快步回到屋子里,叫人打水来洗手。 “看车的是谁?车上跑了猫都不知道,下回就敢丢个大活人。” 周锦绣甩着手,一脸不满,这些不靠谱的,害他爬院墙去后院找猫。 双瑞殷勤地递过准备好的大帕子:“是六公子跟前的小扣子,他说,那猫在车厢里发癫似地闹,小扣子怕它拉在里头,就抱出来放到地上,谁知道,一只鸟儿飞过去,它就嗖地一下追过去了......眼看三蹿二跳翻了墙去,小扣子也不敢进去胡找,他去找俞小姐,没有找到,这才来求咱们来了?? 周锦绣鄙夷地:“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告诉俞六,以后出门别带他,就让他蹲着守大门去吧,那门好守,铁定不会跑。” 双瑞抱着包裹,偷偷往外去寻那小扣子去了。 二门处,俞六的小厮小扣子正和俞家小姐身旁的丫鬟焦急地来回踱步,见了双瑞,忙跑上前:“怎样?” 双瑞压着嗓子说找到了,赶快给弄到外头车上去。小扣子谢天谢地,抱着包裹着猫儿的衣包急急往外头去了。 丫鬟侍书也急忙去禀告了。 今日太太和小姐来秦家上香,到了地,才发现那猫不知什么时候躲在车里,只得叫小扣子留下看车。谁知,刚进去没一会儿,那猫就逃进了秦家。太太急得无法,那猫脖子上的铁环上有俞家的徽标,可不能让秦家的人给逮住。祭拜完了,太太和小姐她们现还赖在秦家花厅里没敢走呢,一时没有找到这只畜生,一时就不能走人。 侍书匆匆进了小花厅。 厅内,俞大太太和秦二太太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叙话,俞秀兰陪在一边干坐,正焦灼,见了侍书在门口一闪,忙走出来。 侍书低声说了猫已寻回。 俞秀兰一颗心也落地,施施然回去坐下,俞大太太看过来,见她点头,知事情已妥,就略说了几句,两人起身告辞了。 一起来的几家早回了,出来时,门口冷清了许多。 大门处,侍书笑吟吟递给双瑞一个荷包:“我们小姐给你买酒吃。” 双瑞利落地接过,顺在袖袋里:“我替我们公子收了。” 侍书就含笑瞥他一眼:“小姐说专给你的。” 说话间,俞秀兰一行已出来,双瑞忙远远地行礼,侍书跟着上了马车,走了。 双瑞回转,把侍书给他的赏钱给周锦绣看:“俞小姐赏的,说给小的买酒。” 周锦绣淡淡地:“嫌少?巴巴地拿出来?” 双瑞谄媚地笑:“俞小姐给的,就是一棵草,都是小的荣耀,哪里敢生出这样的想头?” 心里却是想着,俞小姐的赏银,他可从来不敢嫌少。只是可惜了公子那件袍子,新做的,刚上身没两日,眼下可是毁了,三十两银子,兜了一只猫。可也没有办法,那瘟猫不能叫人发现。 他见周锦绣不理他,一拍脑袋,惊叫:“瞧小的这猪脑袋,梅公子跟前的大江说,他们在聚仙楼等着您。” 周锦绣骂他怎不早说?瞎耽搁这些功夫?双瑞诺诺,一溜烟地跑去张罗马车去了。 第18章 十一郎冤枉 周锦绣赶到了聚贤楼,梅九早等得不耐。 “怎么换了衣裳?” 梅九见周锦绣身上换了一件殷红底五福捧寿团花的玉绸袍子,好奇,不是去吊唁吗?怎穿成这样? 周锦绣含糊地说出门的时候,被俞秀兰的猫给挠了衣裳。 俞六:“妹妹的猫跑出来了?”他把人送到就先走了,吩咐小扣子看好猫的,怎么没有看住? 周锦绣白了他一眼。 梅九就笑哈哈地说俞六,你个傻的,你妹妹这是故意叫那猫儿勾搭情郎呢。 周锦绣和俞六双双白了他一眼。梅九就夸张地掩了口,忙说得罪得罪。 俞六公子的这个妹妹,可是正经的性子,轻易开不得玩笑。连俞六都不行。 马车一路疾驰出了西城门,到了桃花庄,守庄子的老李头迎上前告状:“她不肯吃,我媳妇都把下蛋的母鸡给杀了,炖了一瓦罐的鸡汤,也不中用??” 梅九狠狠瞪了他一眼,老李头住嘴,往前小跑着引路,再不聒噪一句。 几人进了堂屋坐定,老李媳妇上来泡茶,梅九不耐烦,直催她把人带出来。 老李媳妇和一个小丫头搀了一个女子过来。 女子体态瘦弱,披着一件素白的外衫,见了他们几个,她直直就地跪下,那小丫鬟也跟着一起跪。 几人忙叫起来,说地上凉,可不能动了胎气。 柳叶死活不肯,她抓住梅九的袍子下摆,哀声:“妾身有事求公子,答应了,妾再起。” 梅九温声:“我们都是十一的朋友,他托我们好好照顾你,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都是一样的。” 柳叶一听就放声大哭起来,悲悲切切:“十一郎死得着实冤枉,有人要谋苏家的万贯家财,害死了他,你们相信我。” 几人面面相觑。 “可有什么证据?口说无凭。” 周锦绣看着地上的柳叶,神色凝重起来。 苏十一就托了他们一件事,就是照顾好柳叶母子俩。此番急着赶过来瞧一瞧,就怕柳叶这里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对不起好友苏十一的临终托付。 “这案子可是圣上批示的,也发了告示的。” 一向谨慎的俞六也看着地上的柳叶,一字一句:“苏家的案子,判得清楚,聚众滋事,违抗官府,阻挠振灾,这都是看得见的。十一自己也认了??所有家产充公,官府都记录在册,你这句谋财,具体指谁?要知道,单就凭你这句话,一个说不好,可是要吃官司的。” 苏家的案子,后果严重,影响恶劣,是金甲卫亲自办的案子。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苏十一被问斩。现在,柳叶猛丁说出这样的话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柳叶昂了头,脸上泪水横流,声音却是异常坚定:“十一郎半年前就和妾身说过,他说,苏家树大招风,早已是人砧板上的肉。” 她说:“苏十一留给我伴身的二间铺子没了。” 几人对看一眼,俞六示意老李媳妇去搀柳叶起身:“你起来说话。” 柳叶依旧不肯,一旁的老李媳妇就叫一旁跪着的小丫鬟:“你们奶奶还怀着孩子,快些。”一边用力去拉柳叶:“娘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不肯吃东西,要见我们公子,这不都来了?那你好好说话就是,你这样子,不是叫我们公子为难么?” 老李媳妇话说得糙,柳叶只能顺着起身,她托腰,靠坐在太师椅上,见几人静静地看着她,忙解释:“非是妾身贪财。实是十一郎此前给我留了后路,他母亲的嫁妆,并未登记在册,以后留给我们娘俩养老。可是,那些铺子也被抄没了。” “妾身前几日,身子好了些,就叫小鹅去了一趟东街,去取些银钱,想着趁现在能动,给孩子做些小衣小裤先备着。小鹅回来说,那几间铺子已易了主,掌柜的也换了。十一郎说过,苏家商铺各处都有登记造册,那些官府查抄没收是肯定的,可十一郎母亲的这几处嫁妆铺子,是没有入公中账,之前十一郎也带我去过。我一夜不得好睡,一直做梦,梦见了十一郎满脸是血,说有人要杀他,想要苏家的财。妾身这才斗胆,恳求了李叔。各位都是十一郎的朋友,你们总比我这个妇人有办法,别的不看,就看在我腹中的孩子面上??” ...... 李嫂送柳叶回房,几人坐在堂屋里,面前的茶水凉了,没有人喝。 柳叶的话,他们方才都听清楚了。这事情,有些大,他们需要好好理一理, 苏家的事,一开始就明明白白,没有什么冤情,关键是十一郎自己也没有喊冤。 今秋齐河水暴涨,沿河堤坝决口,沿江州县数万良田被淹。州府发动沿江富户捐款修筑堤坝、赈灾。这本来是惯例,凡天灾,官府都要号召富户募捐,大家也都默认。然而,今年苏家却迟迟不肯捐出银钱,僵持间又适逢连降暴雨,山上泥石流突发,淹了平江镇大半个镇子,死伤惨重。此事一出,圣上严旨杀一儆百,一切简办,交由金甲卫办理。很快苏家男女老少,二十三口,全部斩首示众,并不许收尸,以儆效尤。 他们几人去探过监,苏十一什么也没有分说,只托付他们照顾相好柳叶,说是腹中已有苏家血脉,望送回苏州老家云云。几人悲痛之余,只能找到这个柳叶,发现其身子十分羸弱,受不得长途颠簸之苦。只能先把她送到梅家的庄子里先养胎,想着等稳定了,再后续安排回去。谁知,昨日照顾她的庄头老李头火急火燎地捎信来,说柳叶不肯吃东西,一定要见他们。几人担心孩子,这才一起赶过来。万没想到,竟听到这样一番话。 “你说,她说的可是真的?” 半晌,梅九哂了一声:“不会是这小娘子不甘心那到手的店铺,才说出这样一通话来?” 这个柳叶原是春香楼里的姑娘,被苏十一赎身出来,养在外头,雇了老妈子还有几个小丫头伺候着,平日里生活得也是锦衣玉食,不比那大家太太差多少。现在她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们自然是要好好掂量,是不是没有了许诺的那些铺子,不甘心,胡乱编些有的没的? “十一的案子,要说冤枉,好像也没有。毕竟平江镇死了那么多人,这是事实。十一当初也说这事他做错了,他并没有和我们喊冤。至于方才柳叶说的话,苏家的生意做得大,铺子遍布江南各郡,有人惦记,也是正常的。毕竟,树大招风,银子谁都喜欢。阿苏,你说呢?” 第19章 我只管画像 梅九斜眼看着周锦绣,示意他说话。 “十一的性子,你们是知道的,并不是个小气的人。以往各类捐赠,苏家都是挑大头,从来没落下过。今年秋汛发水,他却迟迟不肯捐银,这好似不是他的作风。我也问过十一,他只说是他的错,是他害了人。” 周锦绣又看向俞六:“苏家的银子入了户部的账。” 俞六的父亲是户部俞尚书,听说圣上把苏家抄没的财产充了公,全给了户部开销。 俞六幽幽地:“是,我爹说过一嘴,说苏家的银子一出,户部的账面一下好看了许多。” 几人默然。 外界都说苏家富得流油,看来这还真不是虚说的。户部的缺口有多大,可不是说说的。户部俞尚书是有名的“俞老抠”,天天叫穷,叫得皇帝耳朵起了茧。前次北州赈灾的银子,也是一时凑不齐,说是补了东墙漏了西墙??苏家一查抄,这窟窿就堵上了? 众人想到苏十一平日里的出手,哪回出去聚会玩闹不是他做的东?他们也都坦然,谁叫他有的是钱呢?现在忽然就觉得不是滋味起来。苏十一再有银子,现在都化为一场空,成为一场梦。 院子里有动静,是那个小丫鬟在晾晒衣裳。 门外的两根竹竿子上晾晒着花花绿绿的棉布片,这是给柳叶的孩子准备的尿片子,洗晒好了,趁天气好,拿出来晾晒。 柳叶肚里的孩子,可能是他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了。 “安抚好柳叶,先让她平安把孩子生下来,才是第一要务。这事儿一时急也急不来,得从长计议。要和秦大哥好好商量一下。大哥家里出了这等事,等他先忙完这阵子。阿苏你们也先忙,我先去探一探,待有了眉目,再和你们说,不管真假,冲着苏大哥和我们的一番交情,我们就该查一查。” 最后,俞六提议。 另几人点头称是。 最近,这事好像都赶到一块儿了。 苏十一刚出事,秦家又出了丧事。周锦绣也要备考翻年的会试。梅九,自上回城墙丢了苏十一的头颅后,梅太传把他当贼看,出门都要报备,今日也是借着祭奠的由头才出来,他爹郑重警告他,说再生事,就打断他的腿。虽然梅九知道腿他爹是断不舍得打断的,但他也怕走漏了风声,真叫金甲卫给盯上了,那可是麻烦得很。 忙了一日,终于等到歇工,司昭在小丫鬟的带领下,来到后门,门却锁着。 小丫鬟跑去找守门的老妈子拿钥匙,让司昭在原地等她。 司昭张望四周,见寂静,又见卵石地面干净,用手拂了拂,溜溜地站着画了这一日,腿肚子发胀,刚坐下,就听到扑棱棱一声响,她吓一跳,瞬间站直,疲惫全消,此处草木丛生,怕是有蛇虫出没?却是一只黑色的鸟从一旁的草丛飞了起来,又降落。 司昭去追赶,它歪歪斜斜地又努力飞了起来,使劲飞到了墙头,然后,咚地一下就栽了下去,听得司昭一阵牙疼。 一个老婆子匆匆来开了门,让她出去,又急急关了门。 她判断着方向,沿着墙根,果然找到了那只鸟,正跳着脚,怯怯地躲在树干后,浑身黑色,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瞪着她。 司昭仔细查看,见它的一只翅膀斜挂在一旁,好像是折了。 “啊!” 黑鸟叫道,声音清脆。 司昭一把按住了它,笑:“跟我走吧。” 回到家里,司空道听见她回来,连声叫她。 司昭就直接过去,见司空道靠着厚厚的被子,半坐在床上,见她回来,说秦府不管晚饭啊? “不管晚饭。” 司昭说。 司空道见她画箱子不在:“怎不拿回来?” “不好拿回来。” 司昭解下肩上的布袋子,去掏里头的画。 “啊!” 一声细细的尖叫。 司昭忙蹲下身去:“抱歉。” 一只鸟从袋子里扑腾出来,方才司昭捣到它受伤的翅膀了。 司空道打量:“鹦鹉?怎么这么丑?” 司昭小心捧起,检查了一下,方才放在布袋子兜里,给忘了。 “不能飞了,不如炖汤喝,补一补。” 司空道端详着,脱口而出。 “救命。” 鹦鹉吓得叫起来,声音尖细。 “呀,能说话,还能听懂?” 司空道讶异。 “让它陪你说话,解解闷。” 司昭笑着,把鹦鹉小心放到地上,让它自找地方窝着,自己往灶间去做饭。 很快焖了饭,又炒了二个菜,端过来和司空道一起吃。 父女俩就在床边支了一张方凳,边吃边聊。 “怎么样?” 今日司昭第一日去,他这心里难免挂念,一直七上八下的。 “好多人,那些丫鬟都在,人也一拨一拨地来上香,热闹着。”司昭扒了一口饭。 司空道放了心,又好奇:“听说,溺水的人死状难看,那秦家小姐看着可是青面獠牙的,像鬼?” “哪能呢?都画好了妆,看着同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二样的。” “听说这个小姐和信王定了亲,真是可惜了。哎,真是福薄啊。没有王妃的命........”司空道下午和来送饭的蔡大娘打听了不少秦家的事。 司昭简短地:“是吗?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管画像,别的不好打听。” “对的,少言多听。多吃点,我中午吃得多,蔡大娘给我装了一大碗的饭,现在还饱着呢。” 司昭托蔡大娘每日给司空道送一餐中午饭,一天30文。蔡大娘爽快地应承了下来,自家烧饭,不拘什么,给司空道端过来,连带把司空道换下来的衣裳也给洗了晾了。 司空道见司昭吃个不停,知道她是饿了。 饭后,司昭早早地睡了。时间紧,明日一早上工。 第二日,司昭天刚亮就去了,除了吃饭喝水,司昭努力赶工。太阳一落,司昭就要赶回去,司空道还在家里嗷嗷待哺,他一整日一个人呆着,无聊透顶,早上出门的时候,就嘱咐她早些回去。 午后,王妈过来。准备画新娘服。她看着王妈捧过来的嫁衣,有些发愁。 这件嫁衣上面绣着繁复重叠的金线图案花纹,布满了整件衣裳,只这些图样装饰,就够好几个功夫画的。目下,满打满算,还剩一日的功夫,后日上午,秦三就得出殡。 她如实和王妈说,说怕是画不完。 “这我管不着,反正你抓紧些。” 王妈撂下托盘里的衣裳,她反正把话带到了,其他的就不是她的事情了。 司昭咽下了嘴里的话,她重新调色,硬着头皮画吧,前期脸面画得精细,这衣裳能画多少算多少吧。 第20章 信王 一辆宽棚金盖的马车停在了秦家门前,守门的小厮一见,忙不迭地跑了进去。 秦二太太这两日料理诸多杂事也是累着了,正阖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管事妈妈报备明日出殡的各项安排,就见小丫鬟急着来报说,信王来了,要去灵棚,她腾地站了起来,一迭声地叫人去灵棚做准备。 秦二太太一行人刚出了花厅,就见中路的青石甬道上秦大爷和秦二爷兄弟俩伴着一个身穿织金缎四爪蟒袍的男子徐徐走来。 秦二太太忙敛襟退在一边行礼,信王摆手,低声:“本王去上柱香。” 二太太拎起裙摆,前头带路,一边使眼色叫管事妈妈快些去灵棚。 一行人默不作声地走着,二太太跟在后头,心里不住的惋惜,替秦家惋惜。京里都传信王是王爷里头脾气最是温和的。秦惜雅并未过门,以信王这样的出身,只需派个人过来代表一下就行,完全不用亲自来。可他来了,还坚持要去灵前上香。如今,秦家白失了这门亲。秦家就两个嫡女,一个秦惜雅,还有一个是她的幺女秦惜瑶,现才十岁...... 一行人进了灵棚,早接到通知的众人,在秦四小姐秦惜诺的带领下齐刷刷跪在地上迎接。 信王容色肃然,接过秦惜诺恭敬递过来的香,合掌,虔诚地对着棺木拜下去。 “殿下!” 身后秦大爷他们惊讶,忙率众人回礼。 哭声骤响,秦惜诺叫声姐姐,哀哀哭泣,地上的丫鬟更是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跟着哭唱,二太太也应景地哭得哽咽不已。 弥漫的哭声中,信王抓了金银元宝漫撒入火盆里,火光燃起,青烟袅绕,二太太偷瞧一眼,见着他紧紧抿着的唇,她又低下头去. 信王是圣上的二子,生母早丧,后跟着皇后娘娘,一直到成人开府。先太子没有嫡亲兄弟,在世时待他亲厚。 三年前,太子薨,太子位空悬,圣上的几个成年皇子中,信王和平王当属最优人选。信王妃去世后,信王和当朝宰相秦家联姻,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众人只有恭喜的份。现在,秦惜雅溺死,惋惜的不止是秦家吧? 二太太心思百转,哭声几番断了。 司昭匍匐在地上,悄悄抬眼,只见一双嵌金线祥云鹿皮靴从面前踏过,一众脚步声,渐渐去得远了。 她爬起来,从桌案底下移出托盘,重新摆放。方才管事妈妈急着进来叫把嫁衣给收起来,情急之下,塞到了供桌底下。 地上的丫头也纷纷爬起,望着远去的信王,怔怔地。信王爷居然亲自来给小姐上香了。 晌午,司昭去厨房吃饭,画了半日,她早饿了,饭菜做得香,虽然都是素菜,但是美味,她坐在角落里,闷头吃着,想着快些扒完,回去赶工。 一张丈长的柳木条案上,仆妇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吃饭。 两个丫鬟提了红漆食盒进来,对厨娘说,要一个砂锅红枣炖鸡蛋。 厨娘尖着嗓门,说老太太吩咐过,除开老爷太太几位主子,其它孙辈得为三小姐斋戒七日。鸡蛋也是荤腥,不能沾。 “王嫂子,我们小姐今日身子不爽利,想吃些补气血的东西,给通融通融?” 丫头好声好气地同她打商量。 “要不,你同太太说去?” 王嫂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然后就走到一边吆喝仆妇快把食盒拣出来,分送到各房去。 碰了钉子的丫鬟又拉住另外一个端着蒸笼的厨娘,恳求:“四小姐来了小日子,疼得直不起腰来,郑嫂子,你看......” “弄点红糖,加上姜丝,热热地泡了,喝下去。”郑嫂子悄声,转身去橱柜里翻找出了红糖来,又把姜块在案板上细细切了,一并递了过去。 丫鬟就谢了她,转身飞快走了。 “郑嫂子,你倒是巴结得快。这是把太太的话当耳旁风?” 一直冷眼瞧着的王嫂子过来讥讽道。 郑嫂子尴尬地笑一笑:“四小姐第一次来葵水,她房里的丫鬟难免紧张些,这几日她都在灵前照应着,别是耽搁了正事。” 王嫂子哼了一声,待要再说,一旁的人就劝:“太太这两日心气不顺,咱们少添事情,等回头一顿板子,怎么发作的都不知道。” 王嫂子这才没有再说什么,表情却是不忿。 无怪乎,这群人里,王嫂子是大太太的陪房媳妇,自然替三小姐伤心。 二房的这个四小姐是庶出,平日里很是贞静的一个人,三小姐没了,也是她带着年幼的弟弟妹妹守灵。如今,府里的小一辈主子们都遵老太太的意思,素衣素食,她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要这个要那个,王嫂子当然不忿了,合着她的所有伤心都是假装的不成? “下雨了。” 有人叫道。 起风了,屋檐下挂着的油纸灯笼,随着风大力摇晃,很快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庭院中的青石板路上,立时就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这雨来得突然,此处没有游廊,众人也都未带伞,干脆坐着,等雨停了再走。 司昭走到屋檐下,探头就要冲出去,却被人给扯了回来。 “急不得。” 郑嫂子一把拉住她:“这时节雨水凉,浇了要生病的。放心,这雨来得急,过一阵就停。” 司昭谢过她,站在那里观察雨势。 “你是哪个房里的?” 郑嫂子就好奇地打量,这个小丫头看着面生。 司昭说自己是画工。 郑嫂子就哦了一声,知道这是给三小姐画像的。 “那个,你不怕吗?” 她压低声,雨声哗哗,众人都在里头聊天。 小姐捞上来的时候,她跑去见过,骇人,头几天晚上都不敢一人睡觉,一闭眼,全都是小姐的那张脸在眼前晃。 司昭细声:“小姐是个好人。” 郑嫂子忙说是呀,是呀,一边打量司昭,心下觉得这小丫头不光会说话,还有胆子大也是真大。据她所知,现在府里的那些小丫鬟,入夜都不敢从湖边过,都说那里有水鬼,会伸出手把人给拉进去作伴。 水开了,她回到灶下去掀了盖子,开始舀热水。 一时雨小了些,淅淅沥沥地,司昭拿手虚虚顶着头,一路跑了回去。 司昭一路跑回灵棚,就看见一个身穿白绫袄,蓝棉裙上扎一根白汗巾的人站在画架前,原来是四小姐秦惜诺。 司昭上前见礼。 秦惜诺目光依旧停留在画架上,幽幽地:“快好了么?” 司昭忙说快了,只待把衣裳上的龙凤花纹画上就差不多了。 “上头的龙凤纹不用画了。” 司昭一愣,看着秦熙诺,秦熙诺目光微黯:“这衣裳上的花样不用画得太细,大伯娘看了反伤心。”秦惜诺苍白的嘴唇淡得没有血色,司昭想起方才那丫鬟说的话,说知道了。 秦惜诺走后,司昭蘸了薄薄的朱红色,继续上色,秋红她们陆续回来了,哭丧的哭丧,烧纸的烧纸,各自忙开了。明日就要出殡,今日要忙乎的事情一下子多了起来。 第21章 湖边风波 天昏黑,双喜在小门外等到匆忙出来的司昭,把一罐子颜料递给她:“你要的颜料。你今日不归家了?” 司昭说不回了,叫他和司空道说一声,等明日一早完工回。 “你放心,你爹那里,已经吃过饭了。你自己小心些。” 司空道怕司昭人小不经事,得罪人,叫双喜带话。 司昭连连点头,说知道。 双喜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糕,翻开包着的麻纸:“你爹叫我给你称了糖糕。新鲜的,撒了桂花。让你晚上肚子饿的时候垫一垫。” 粗麻纸垫着的桂花糖糕,一股子浓郁的桂花清香。 司昭平日里好吃个零嘴,瓜子、花生、糖饼什么的。司空道从不拘着她,但凡手里有点活钱,就给她买,这鲁记的桂花糕,滋润松软,不翻粗,无糖子,他今日特意托人去买了来。 司昭接过,给了双喜二块,她欢喜地接了,走时又嘱咐一遍:“明早拿了银钱,赶紧出来,你爹在家等你。” 双喜走后,司昭回去继续忙,因为秦惜诺的话,她轻省了许多,龙凤去掉了,但缠枝花还是画上,她觉得光秃秃的,也不像。灵棚里灯烛通明,有守夜的丫鬟,她坐着画,一直午夜前,司昭基本上已经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等天光大亮,再补一补,就成了。 她在丫鬟们守灵的下处躺下,劳累困乏的身子得到了舒展,她仰在床板上,想着明日结了工钱,也去订一套纸马。秦家灵棚里的纸人纸马,看着气派威武,爹他们是最爱马的,一定喜欢...... 天还未大亮,司昭被秋红给推醒,见灵棚里已经忙开了,众人肃着脸忙碌,今日出殡,这会子正忙乱。 司昭也抓着画板,最后调色,晚上由于光线问题,有些地方的颜色得补一补。 太阳渐升上来,来吊唁送行的客人也陆续到来。多是年轻的后辈,素服,一拨一拨地。秦惜雅嫡兄秦三公子秦庭芳身穿不缉边的粗麻裳,带着一众弟妹在灵前还礼。 画已完工,司昭跟着小丫头去寻管家领工钱。 管家不在屋子里,小丫鬟就让她先等上一等,自己急急忙忙又跑走去帮忙了。 司昭等了一会,眼看众人匆忙进出,无人顾及,知道管家这会怕是一时半会也回不来,索性背了画箱,自己往那人少的地方先去歇一歇。 她到了湖边,先把笔和小瓷碟在水里刷洗干净,一一晾在山石上,自秦惜雅出事后,下人们有意无意地绕路走。此时,四下寂静,水面波光粼粼,风一吹,空无一物的湖面更显干净。 她找了个避风处,曲腿,昨晚睡了半宿,现在困意一阵一阵地袭来,她阖眼,太阳暖暖地照着,今日是个好天气,早到的客人都找空地稍事休息,等着出殡的时辰一到,就送灵出门。 有人也朝湖边过来。 “还有半个时辰,真磨人。” 定南侯府姑娘史玉茹嘟嘟囔囔地抱怨,一早起来,赶到了这里,却发现来得早了,还有半个多时辰。 “小姐且坐一坐。” 小丫鬟安抚自家小姐,一边殷勤地拂净山石上的草叶,让史玉茹坐下歇一歇,等时辰到了,再出去也不迟。 “我这早起肚子就不舒服,又没处坐着,哎吆。”史玉茹叽叽咕咕地,伸手攀住一根藤蔓,用力一扯,带起山石上扑簌簌地掉下些浮泥来,溅到了白棉裙上,忙提裙子抖。小丫鬟瞥见裤子上沾了点点暗红色,知道小姐怕是来了月事,忙和史玉茹说了,史玉茹更着急,抱怨不停,丫鬟只能一边安慰,一边抬头四望。远远地,见又有人向这边走来,忙拉了拉小姐。 洪丽娟也带着丫鬟径直往这边冲过来,找了一块湖石坐下,拿手帕呼呼直扇风。跟着的丫头单膝跪在草地上,殷勤地给她捏小腿。她也站了半日,站得腿疼。洪丽娟眯眼,主仆二人都不说话。 几步之外坐着的史玉茹瞪着她,她这么一个大活人坐在这,这洪丽娟竟全程当看不见。她不爽,她史玉茹怎么说也是将军家的小姐,洪丽娟的爹不过是一个四品指挥使,凭什么这么傲慢? 史玉茹一气,人也来了精气神,声音异常响亮:“巧儿,你瞧瞧我这珠花是不是歪了?” 她抬手去轻抚鬓边的压脚。 丫鬟巧儿机灵,立刻顺应着史玉茹的话:“婢子瞧一瞧,好看着呢。” 洪丽娟好奇睁眼瞧去,见史玉茹发髻上新簪了一朵雪白的珠花,珠子是好珠子,粒大饱满,中间用金线扭了花蕊,一动,颤巍巍地。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耳上的珍珠耳坠。心道这史玉茹果然惹人厌,学人穿戴,今日看她这朵珠花,定是上回见了自己戴这珍珠耳环,也回去学了。洪丽娟是父亲升迁时,才进的京,初始闹了几次乌龙,出了几回笑话,史玉茹老是笑她是乡下丫头。其实方才她早就看到了史玉茹,只是装看不见,现在人家故意挑衅,她自然也不想装了。 “糟蹋了呢。” 她扬声,一边抬了圆润的下巴对巧儿笑:“你该给你主子加个鬏髻,这样也能多插些,唱戏一样的,这才好看呢。” 史玉茹的眼睛小,长条脸,看着老相,戴这满头莹润的珍珠,倒真不如插花戴金来得顺眼些。 “洪丽娟。” 史玉茹腾地站了起来:“你瞧不起谁呢?你爹在长平街上见到我爹爹,得下马让行,你在我面前抖什么?” 洪丽娟懵了一下,瞬间涨红了脸:“你又抖什么?你也不打听打听,京里那些贵女,有谁愿意搭理你,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一张马脸,怎么打扮都老相,蛮子??” 史玉茹呵了一声,血冲上头,整个人瞬间满血复活了。肚子也不痛了,论吵架,她还没有输过谁,当即撸了袖子,冲过来,张嘴就是一顿噼哩啪啦地输出:“你好看,长得个妖精似地,吊梢眉,是准备给人做小么?我二叔新纳的小妾,就你这样,整日里涂脂抹粉,撅着屁股,啥事不干,勾引男人??” 洪丽娟被骂得面红耳赤,几番插不进嘴,羞恼之下,直接伸手去扭对方的嘴:“我撕了你这张嘴,让你胡咧咧,泼妇。” 激愤之下,她勇猛地扑过去,却被史玉茹熟练地一把薅住了头发,顺势往身后一带,就按住了,又用足了十分力,痛得洪丽娟哇哇直叫。 洪丽娟的丫鬟扑上去和史玉茹的丫头扭住了一团?? 第22章 对质 这边的动静,早惊醒了猫在山石下正打磕睡的司昭。她站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 谢墨薇和俞秀兰几人赶来时,双方犹自对骂不休。 俞秀兰忙和谢墨薇一边一个,分别劝说。 洪丽娟头发散乱,一头发髻全给扯松散了,不让小丫鬟给她整理,只是要扑上去挠回来,她愤愤地跟墨薇告状:“谢姐姐,瞧瞧,这个泼妇,疼......”抬起的手臂好几处指甲印,是被生拧出来的。 “其它可有伤倒哪里?回去找大夫来瞧瞧。你这些地方,不要沾水,抹些药膏,过几日就好,不会留疤。”谢墨薇忍住惊诧,仔细检查她脸上,脖子上,幸好,除了手臂上严重些,都是一些红痕,倒是没有留下大的痕迹。 谢墨薇好言宽慰,一边制止谢墨玲偏帮洪丽娟,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裹乱,一边亲自给她整理发髻。方才听说这边打起来了,她和俞秀兰忙来劝解,洪丽娟和史玉茹一直不对付,没有想到这俩人真的打,瞧这下手可是够狠的。 史玉茹这边,丫鬟巧儿提溜着她的鞋子,她不肯穿,只管骂巧儿方才没用,帮不到她。 巧儿委屈,只得向俞秀兰告状:“俞小姐,是她们欺负人,我们好好地在这儿坐着,也没招惹她们,是她们先骂人......” 俞秀兰见史玉茹衣裳凌乱了些,仔细一瞧,裙摆上似有血迹,提醒她是否有受伤? 史玉茹一把捂住,说伤着了,一边指着洪丽娟。 洪丽娟也瞧见了史玉茹腿上的血迹,有些心虚,不知自己挠到了哪里,竟然这般严重,一时硬着嘴回了两句,声音也是低了许多。 俞秀兰正要问史玉茹伤到了哪里,一声锣响,响彻四下,随即哀乐响,这是起灵了。 俞秀兰也顾不得了,拉了谢墨薇就走:“都快些罢!迟了,可是大家都不好看。” 洪丽娟也赶紧提着裙子跟着跑走了,史玉茹赶了上去,一时人都跑了个干净,偌大的湖边只剩下司昭一人。 她蹲下身子,莹光微闪,一枚珍珠耳坠躺在泥地里,水红色的珠子,细长的金勾掰了个大口子,洪丽娟耳上掉落的。 她小心地擦了擦,珍惜地放到了荷包里。 秦家的送葬队伍,避开热闹的平安街,从后门出去,一路上,不断有戴着孝帽赶来的人汇聚进来,队伍渐壮,到了西城门,浩浩荡荡地,竟排出好几里地去。有不知情的人打听,知道是秦相府中的小姐早丧,这些都是来送葬的,不免感叹此女没福气。 出了城门,庞大的送葬队伍停下,送葬的人纷纷把香插在城门口泥地里,撕了白帽回转。接下来由秦家亲属送进西华山去。秦家在秦家陵园旁边另买了块地,秦惜雅就葬在那里。秦惜雅少丧,不能进秦家祖坟,只能紧挨祖坟找块地。 二管事等送队伍出了府门,立即回转,还有一大摊子事要料理。刚回到屋子里坐下,小厮说后头大太太找他。 二管家茶也不喝了,脚下带风,一路穿堂越廊,直奔大太太住处而去,就怕晚了一分,回头吃瓜落。小姐今日出殡,家里人不让大太太送,怕她承受不住。现在,找他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刚进院子,太太身边的大丫鬟秋菊迎上来,急声说怎么才来呢? 二管家来不及多想,进去就躬身:“太太!”不妨一卷东西迎面摔过来。他不敢狠躲,生受着。撞到胳膊上,轻飘飘地,落到脚面,散开,是一卷画。 他匆忙一扫,单膝跪地:“太太节哀。” 脚下,秦惜雅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笑,他悄撇开了眼。心下嘀咕,这画得也太逼真了,刚送上山呢,这怎么感觉又回来了似地。 大太太声音从头上阴恻恻地传来:“画画的那谁,立刻给我找来,快去。” 二管家不敢多问,出了门,忙忙地找人去了。 等了许久的司昭听说二管家找她,忙颠颠地上前,说您忙,一直等着,没敢打扰您。 二管家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走走,和我走一趟。去太太那里。” 司昭被强拉着走,问怎么了? 二管家只说太太那儿等着呢:“黄毛丫头,办事不牢靠。待会见到太太,只管磕头,让太太消气。太太问什么想好了回答,可别带累我。” 他也不知道哪里不妥,但太太生气是真的,是这画惹恼也是真的。 司昭一进屋子就在管家的示意下温顺地跪下:“给太太请安。”她老老实实地弯下腰去,头磕到了青砖地上。 大太太瞪着地上的司昭,见是这么一个毛丫头,心里愈发地不满:这是你画的?” 司昭看着地上的画卷,点头,这是她一早交的画。 大太太接过一旁丫鬟手中的帕子,掖眼,泪水又不争气地涌出,今日自早起,这泪水就没有干过。 “打。” 她挤出一个字。 仆妇立刻上前按住司昭瘦削的肩膀,钳住。 司昭慌乱:“太太,为何要打我?” 这怎么说打就打?哪里出了问题? “还有脸问?” 大太太泪又涌上来,她深呼一口气,恨恨地指着地上的画:“连你也敢欺负我的雅儿,谁许你改动喜服的?谁给你的胆子?” 她厉声,哭得浮肿的双眼狠狠地扫视屋内。屋内众人纷纷低了头,不敢对上大太太的视线。嫁衣上头的牡丹、凤凰通通不见了,太太已经气得胸口疼了好几回了。 司昭忙喊冤:“不是,不是,是四小姐特意来说,说不必画得那般仔细.....” 她急急地把秦熙诺前头同她说的话,照原样学了一遍,末了大声强调:“四小姐说了,小的才敢这样画的,小的不敢欺瞒啊。” “把小四叫来。” 大太太厉声,有丫鬟急奔而出。身边大丫鬟忙提醒大太太:“四小姐和少爷他们送灵车去了。” 秦家一众小辈都随灵车去了陵园,估摸着这会还没有回转呢。 大太太就仰头,靠在椅子上,半日长出一口长气。然后,牙缝里挤出一声:“打。” 就有丫鬟上来,扳正了司昭的手,朝着她的掌心就是啪地一竹板。 司昭啊地尖叫了一声,眼泪瞬间就不争气地飙了出来。紧接着第二板下来,她挣扎,却被两个仆妇紧紧夹住,动弹不得,一直打了五板,方停下。 仆妇松手,司昭萎顿在地,她吸着气,眼泪刷刷地流,真疼啊, 王妈冷声:“拖下去。” 司昭被拖到一旁的耳房里关了起来。她坐在地上,颤抖着手,掌心红通通,火辣辣地,好像掀了一层皮,钻心似地疼。屋门从外头反锁了,这是要等秦四回来对质吧? 她举着手,靠坐在柱子上,知道自己这回麻烦了。这事要是秦四不承认,那她可怎么好?当时好像就自己和她俩人,再没别的旁证了.....思来想去,怨自己,一心想着工期紧,想省些功夫,才落下了这么大一个空子,自己本应该老道些,问过王妈,得了太太的准信,就没有现在的事了。亏司空道一再嘱咐自己谨慎些,谨慎些,还是疏忽了??她抓着越发麻痛的手,盯着五福窗格子外头的院子发呆。阳光照在窗格子上亮堂堂的,已经是晌午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司昭重新被带了出来,她猜是秦惜诺回来了,忙打起了精神。 第23章 她说有 屋子里,秦惜诺一身缟素,站在那里,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二太太,紧绷着脸,见司昭进来,目光冷厉地瞥了她一眼,很快收回。 秦大太太指着进来的司昭,肃声:“你把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拣重要的,我不耐烦听你磨叽。” 司昭就向秦熙诺看过去,她也转过脸,对上司昭的眼睛,她的眼皮有些肿,许是一早上哭的,满脸的哀戚和无奈。 司昭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可见你真不是个东西,小贱妇养的,我的雅儿碍着你了?敢这样欺辱她?” 秦惜诺还未开口,大太太就伸手要掴她的脸,被一旁的二太太使劲给按住了:“大嫂息怒。” 她抱住大太太的胳膊,不让她打人。 秦惜诺早软软地跪下,哀声:“太太容禀。昨日侄女儿确实叫她快些赶工,说三姐姐的衣裳要还回信王府的,可耽搁不起。就这一句话,并没有说其它的。” 说完转向司昭,气愤地:“说话要原原本本地说,不能随意改动一字,这样会出事的。” 司昭见她果然反口,心下一沉,大声分辨:“四小姐,昨日你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不必画得太细,太太看了伤心。还说......” 她声音异常响亮,极力描述当时细节,力求人相信她。然而二太太开口打断她的话:“这外头的野丫头就是奸诈,明明是你这自己偷懒省事,怕被责罚,才扯了小四来替你掩盖。想来是小四这几日都守在灵棚里料理,来去得多了,被这小蹄子给过了眼,这才胡乱攀扯上的?” 司昭扭头盯着秦四,见她脸上神色哀戚,坚定地回看着自己。 司昭眉心直跳,知道此刻自己但凡松口,按照秦二太太的话,还得再摊上一个攀诬主家的罪名。 屋里没有人说话,大太太手里的佛珠也停止了转动。 “小的没有添油加醋,确实是原话。昨日午时,小姐真真切切同小的说,不必纠结那些花样,只用红色就行。小的还觉得光版红色,太过素净,不符合小姐的身份,还是把上头的缠枝莲花纹给添上去的。太太,小的是手艺人,事事都遵照主家的意思,画什么,怎么画,我们都是按工时来付银子的。我们没有理由偷懒的。府上工钱给得足,我们只有尽力画好的理,哪里会偷工减料,自砸招牌的。再说,小的一个外人,同三小姐近日无冤,往日无仇的,更没有理由去玷污小姐的遗像。所以,就是把小的给拘到承天府衙,拿大棒子打,小的也是这般说的。” 司昭向太太磕了个头,做最后的挣扎:“小的没有攀诬,也不敢。借小的十个胆,也不敢的。”她挺直了身子,同秦四认认真真地对质起来。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坚持到底,绝对不能退缩。 大太太目光在司昭和秦惜诺两人中间来回穿梭,脸色阴得发黑。屋子里的人都屏息,大太太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了,两人都不承认,接下去,可怎么是好? 秦惜诺也丝毫不退缩,她抬了下巴,傲然:“好,你说我冤枉你?可有证人。” 司昭目光收紧,正是那日只有她们两人,所以此时才会这般费口舌。 她只能死死咬住:“那小姐又可有证人?” 秦惜诺的丫鬟那日并不在跟前,要是她来作证,司昭并没有办法,她方才在厢房里,思前想后,把所有的细节都想过了,自然想到了最坏的后果,但是真的事情发展到此,她还是急怒。 二太太早不耐烦,她再次起身:“顶简单的事。嫂子,依我说,她们这些跑江湖买卖的,每日里进出各家,早练就了一幅油嘴。我听说,她为了赶画,已经两个晚上没有睡觉了。想来还是怕赶不出来,又不敢明说,丢了到手的银子,就想着偷奸耍滑混过去。现被戳穿了,自然到处扯人。依我看,狠狠打上一顿,就肯说实话了。白在这里瞎磨什么嘴皮子功夫?嫂子越发菩萨心肠了,这可事关乎咱们雅儿呀。” 司昭心沉到了谷底,她此时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从一开始她就输了,从她扯出了秦家四小姐那一刻,她就输了。 哭得脸面浮肿的大太太,终于开腔,声音缓慢,却字字惊心:“给我打,往死里打。雅儿不在了,还有我这个亲娘,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能上来踩一脚么?” 司昭脊背发凉,她知道自己此刻被大太太杀鸡儆猴,是逃不过去了。她环顾四周,见众丫鬟仆妇面无表情,披了眼睛,恭敬地站在那里,个个如泥胎木塑般。 司昭被几个仆妇拖走,挣扎间,脚在门槛上磨得生疼,她一激灵,瞬间喊出一声:“太太,三小姐死得蹊跷。”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纷纷抬头望向地上如小鸡子般挣扎的人。 大太太腾地起身,袖子带翻了几上的茶盏,她厉声:“你说什么?” 倒下的茶汤尽数淋在大太太裙上,王妈忙不迭地去擦,被大太太一把推开。 司昭被松开,瘫在地上直喘气,大太太赶将来,蹲在她面前,疾言厉色:“说清楚,有半句不实,立刻打死。” 司昭话既已出口,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一字一句地:“三小姐的脖子后有道淤青,这么长,那日小的给三小姐画像的时候发现的。” 周围一片吸气声,众人惊异。大太太全没了平日的体统,歪坐在地上,一叠声地叫人去把人叫来。小丫鬟飞跑而去,王妈试着去扶大太太,被她一把挥开,打在脸上。 二太太端了已凉了的茶水,慢慢地喝了起来。秦惜诺站在二太太身后,也是目露惊疑之色。 很快,秋红她们几个被带了过来,进门就跪了一地。她们几个送灵回来,正在收拾包袱,准备去庵里,这回又突然被带了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雅儿脖子后头可有黑色印记?” 大太太鼓着眼睛,嘶声。 众丫鬟面面相觑,纷纷摇头,都说没有。 “她说有。” 大太太一把拽过司昭,摁到秋红面前:“她说有。” 秋红惊慌地看着司昭分辩:“在哪里?我不曾看见,什么时候?” 她确实没有看见,小姐捞上来的时候,是她和秋月几个更衣的,浑身上下都检查过了,并没有。这脖子后,她使劲回想,确实没有啊? 司昭在众人的否认声中,大声:“确实有。前日我在上妆时,发现的,二指头宽,隐在发根,先前没有,估计还没有显出来,故看不见。” 秋红更加惶然,给小姐上妆,有印记吗?她怎么不记得? 大太太已经怒火烧红了眼,这些人都该死,她的雅儿死的时候,她们也是一概不知道,现在又是这样一幅鬼样子,该死,真该死。 她抡了巴掌使劲扇过去:“你到底看没看见?说,是不是你们害了我的雅儿,啊?” 秋红挨了巴掌不敢躲,噼啪声中只能求饶:“太太!” 周围的人目光复杂,各自思量,这事麻烦了,现在秦惜雅人已下葬了,难不成再去刨出来验看不成? 二太太看着疯狂打骂丫鬟的大太太,想说什么,又吞下。这会子,大太太怕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吧?她插话,说不得也遭一顿排揎吧? 她端了杯子,继续喝茶。 第24章 他也看见了 大太太不解气,脱了鞋子,没头没脑地打那些丫鬟:“都是该死的,就不该饶了你们,都不说,是吧?都给我打死,去给雅儿陪葬去,到了地下去说。” “太太饶命,太太饶命。” 秋红她们只是哭求,屋子里闹哄哄的。 一个小丫鬟挨了好几下鞋底子,躲到司昭面前,一把抓住她哭骂:“你为什么害我们?” 司昭躲闪不及,被抓了好几下,听着对方绝望的哭喊,她木然,生死关头,谁也顾不上谁,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能不能过了今天这个劫,还是个未知数。 脸上火辣,她狼狈护住头脸,好在小丫鬟没打了几下,又被大太太的鞋底子给拍到了别处去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门外有人匆匆跑进来。 “母亲切莫动气。” 秦廷芳抱起地上的大太太,拖坐到了椅子上。大太太不肯坐,双手揪住儿子的衣襟,嚎哭:“你可来了,你要给你妹妹做主。” 秦廷芳一个眼色,王妈忙上前:“太太且听公子说一句。公子自是向着太太的。” 秦廷芳见大太太顿一顿,这才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大太太松了手,倚在椅子上喘气。 秦廷芳遣散了屋内其它人,单独留下司昭和几个丫鬟问话。大太太死活不愿离开,秦廷芳无奈,只得让王妈带她先到一旁厢房去净面更衣。二太太虽满脸的八卦,也没有办法,只得一步一回头地出去了,秦惜诺也被秦廷芳赶下去换衣裳。 厅堂内,秦廷芳抓紧询问:“你不用害怕。你只管把你看到的事情说清楚,不得有半点隐瞒,真假,开棺就可以查清楚。现在,我相信你,你说吧。” 司昭看着他的眼睛,因为连日熬夜,眼底有红血丝,但依旧温和。 她把方才的事又说了一遍,只说自己更衣的时候发现的,其它的,没有再多说。 “小的没有说谎,公子不信,可以开棺验尸。” 司昭信誓旦旦地,即使开了棺,她也不怕。她自然要把此事搅混,越混越好,只有这样,她才能转移大太太的注意力,逃过那一顿横加飞来的板子。 秦廷芳却沉吟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开棺验尸?秦惜雅刚刚落葬,就传出要开棺验尸,这不轰动京城?秦家不成了大笑话?惜雅是在自家园子里落水,当日的船娘、丫鬟都已经处死了。先前母亲还要处分剩下的其它丫鬟,信王带口信阻止,说不要把此事再扩大。现在再查死亡原因,秦家势必要成为京城的是非地了,怕是连圣上都要关注了。 至于妹子后脖颈的淤青,初始莫说母亲,他也是十分震惊,他也迫切想知道,妹子的事是否同这个有关联?不过方才听了这丫头一通描述,他认为这个问题不大,脖颈后,应该不是致命处?? 思前想后,他很快做了决定:“你说的,她们几个都没有看见,只有你看见了,莫非是你眼花了。为了逃脱责罚,怎可胡言乱语?” 秦廷芳对司昭喝道,见司昭要争辩,他截断:“妹妹已经入土为安,岂能仅凭你说一句,就贸然去开棺,惊扰了她。” 司昭听他的意思,是断了她胡说,眼见事情越发朝不好的方向去发展,弄不好自己再得加一顿板子。加上前面的事,她是罪上加罪了。 大太太换了衣裳进来,连声问如何了?她红着眼睛,看着儿子:“你去,开棺,去看看你妹妹,是不是真的.......我不把她们碎尸万段,难解我心头之恨。” 大太太用力擤了一下鼻子,表示质疑:“我信她的话,雅儿就是被那些黑了心的小蹄子给害死的。她好好儿地游个湖,如何就栽进了水里?定是她们,定是的??” “母亲是伤心得糊涂了。” 秦廷芳耐心地:“妹妹确实是掉落湖中呛水死的。当时仵作就弄清楚了。她脖子后的青色印记,平日里有个磕磕碰碰的,也是平常。妹妹现已入土,就让她安生去吧。今日是个好日子,妹妹会托生个好人家的,享一世太平。” 大太太却是执拗,瞪着儿子不肯:“你别糊弄我,我信她的话。你妹子就是被人害的。好好的,大中午要去采菱角,不是她们撺掇的,又是谁?还有,那船怎么会翻了?船娘又不是第一次划。” 她泪水涟涟,冲花了刚匀好的脸:“不是好东西,不能便宜她们,......把她拖下去,打,打到她们说实话为止。” 大太太记恨先前的事情,依旧要处罚她们。 秦廷芳见劝不动,只能随她:“来人,把她们拖出去,各打二十板子。” 秦惜诺已经离开,横竖她们都是这家里人,她是没有地方说理去了。 情急之下,司昭只能再赌一把。 “小的没有说谎。公子若是不信,小的有证人。” 她再次说道。 秦廷芳皱眉看她:“你还有证人么?” 他有些恼,这小画工还嫌事不够大,专门来裹乱的吗? 司昭不顾他警告的目光:“当日是有一位公子,他那日也在,他也看见了。” 司昭很快把那日的事情说了出来,提到了周锦绣。这件事。她只能把越多的人扯进来,她才好脱身。秦家看样子,是不肯相信她,想糊弄过去。她还是得挨板子。 秦廷芳吃惊不小。 大太太也愣了一瞬,这里头还有其它人的事?她一时也收了哭声。 秦廷芳严肃地:“是谁?” 司昭只能硬着头皮:“那日正午时分,恰巧一只野猫跑进来,他帮小的赶猫......” 她描述了那人的穿着,样貌。 秦廷芳下意识地想到了周锦绣,他皱了眉头,详细询问那日的情形。 司昭一五一十地把那日她和周锦绣赶猫,发现脖子后淤青的事半真半假地说了一遍。自然,猫是野猫,猫也没有进棺木,只从灵棚上方过,她去捡掉落的猫毛,然后发现秦惜雅脖后的淤青。周锦绣帮她赶猫,也看见了。 大太太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一声,然后哭出了声:“该死的遭瘟的死猫,怎么进来的?都是死人哪?” 秦廷芳只得说涉及到了外人,还得等人到了,再做处置。大太太被王妈等人搀下去了。 第25章 慢慢打 周锦绣半个时辰后,来到了秦家。 他一进门就被秦廷芳给拉住,把司昭先前的话三言二语说了,然后,急切向周锦绣求证:“阿苏,惜雅的脖后果真有一块印迹吗?” 周锦绣抬了眼,角落里跪着的司昭,见她抬头殷殷地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恳求,他缓缓点一点头,司昭瞬间就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有否认就好,至少她没有说谎。 秦廷芳已连声急问:“可看出是怎么弄的?有多大?” 虽司昭先前几次描述过,他还是得再向周锦绣确认一遍。 “这个倒估不准,可问问丫头们,她们应该知道。” “问过了,丫鬟们不知,说没见过。” 秦廷芳猜测:“会不会是落水时,磕到了船帮或者什么的?” 周锦绣附和:“是,我当时也想过这件事,这个地方不致命,所以就没同你提起,徒增烦恼。没想到,现在有人要邀功,给抖了出来。” 司昭跪得两眼发花,周锦绣肯承认就好,顾不得他言语里的讥讽,只作耳聋。 秦廷芳松了一口气:“这印迹多日才显现,丫鬟们也都说之前不曾见过,应是溺水前碰去的。三妹妹确是溺水,可母亲听了这话受不住,直说三妹是被人害死的。这才巴巴地烦了你来。一来是证实了这事,二来,也是怕这丫头为了脱罚,乱嚼一气,坏了府里的名声。” 秦惜雅溺水在自家池子里,外头就有流言蜚语,现在再加上这一条淤青,可真是一时消停不了了。 周锦绣认同:“先前就有传言,说你们家要用活人陪葬。现在再出一个谋害致死,秦家后院女眷恐怕是要引人非议??” 司昭仰着脸,越听越不妙,这听起来,自己又错了? “公子恕罪,公子恕罪。小的也不想惹事,也不想乱说话,只是小的体弱,经不起三十板子。” 司昭求饶,话是对着秦廷芳,眼睛却是看着周锦绣:“小的怕疼,一疼就容易管不住嘴,说了不该说的话......” 周锦绣听这话说得实在,认真地看了司昭一眼,见她脸色潮红,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看来是吃了些苦头了。 秦廷芳沉声:“拖出去打十板子,叫她爷娘来领人。” 司昭瘫软在地上,怎么还要打十板子? “公子饶命。” 司昭磕头求饶,这回求秦廷芳。 周锦绣掏掏耳朵:“聒噪。打一顿就清净了。打完了,重画就是。” 司昭如闻梵音,忙磕头:“小的重画,重画,画到满意为止......” 秦廷芳还未说什么,周锦绣曼声:“打还是要打的,是非口舌生。不打不长记性。看你浑身没有二两肉的,别一板子给拍死了,晦气,五板子吧。” 秦廷芳就点头,仆妇利索地架了司昭往外拖。 院子里早架好一张春凳,司昭被死死按在上头,因她瘦弱,也不用绳子捆绑,只两个人按住她的手脚,动弹不得。司昭恐慌地看着一个健壮的仆妇举着的一把大红色竹杖走过来,头皮瞬间发紧,十仗,这么宽的板子,她还从未挨过板子,以前家里也没有这个..... 仆妇怕她吵闹,扰了客人的清净,脱出来时,贴心地顺了抹布塞她嘴里,堵得严严实实,一切停当,方开打。 丈长的红色竹杖,薄薄的一片,一掌宽,拍在身上,只啪地一下,春凳上的司昭痛得猛地弓起了身子,却手脚被死死按住,只象征性地挺了一挺,就瞬间瘫了回去,紧接着第二杖又落了下来...... 周锦绣背手过来,再次高举竹仗的仆妇忙停手,望着他,不知他有什么指示。周公子的话同少爷的一样一样的。 周锦绣目光淡淡掠过春凳上的人,因为堵着嘴,只是发出呜呜的声音。 “打了几下?” 周锦绣慢条斯理地问,声音闲闲地,就好像问今日饭吃了没有?天气如何? 司昭一顿,继续挣扎。 “二下。” 仆妇忙回答。 “啧啧,看准点,往屁股上打,那里肉厚,别碰着手和脚,你家公子还要留着她干活呢。” 周锦绣细细指点着说。 司昭呜呜叫着,奈何又一竹仗下来,结结实实落到屁股上,她瞬间就止住了呜咽,只顾着掉泪了。 周锦绣凉凉的声音:“口舌生是非,乃是大忌讳。不痛不长教训。” 屁股上又啪地一下,司昭全幅身心都聚集到了屁股上,战战兢兢地等着第四仗。 一连打完了五下。 仆妇停手,恭敬地:“大少爷。” 秦廷芳背着手走出来,向周锦绣解释:“母亲神思不属,有失礼之处,还请阿苏见谅。” 周锦绣摆手:“我晓得。太太好生歇息。我走了。” 秦廷芳拢过他的肩膀:“我送你。”俩人说着话,亲亲热热地出了院子。 身后的仆妇也松开了司昭。 司昭滚落在地,撅着火辣辣的屁股龇牙咧嘴。 这竹杖子,看着薄薄地,却是痛得要死,打在屁股上,像是要生生揭去一层皮似地。 秦廷芳回来,去向大太太回禀,他见母亲盯着那嫁衣,叹一口气。 大盛皇子大婚,按惯例,都是宫中出嫁衣,统一规制缝制,宫制的暗花缎大衫,霞帔上织金云霞凤凰。信王的嫁衣月前送过来,准备秦熙雅出嫁时穿。现在,人没了,这嫁衣也是要送回去的。母亲心痛妹妹未成亲,就早丧,要画工画下妹妹穿嫁衣的模样,也是想留个念想。 然而,他叹一口气。这件衣裳要还回去,就会穿在下一任信王妃身上,怎好画在未过门的秦惜雅身上?四妹妹其实倒是做了一件好事,喜服依旧是喜服,但不能是信王妃的喜服。可惜娘心疼妹妹,执拗地听不进去。 大太太扁嘴:“你也欺负你妹妹,她可是你亲妹子,她才是尊贵的信王妃,怎么就穿不得。我只不过是自己画着看看,又不挂到他们信王府里去,怎么就不行了?” 秦廷芳温声:“母亲的心,儿子理解,可是,先前给妹妹画像时,来灵堂拜祭的人许多人都瞧见了不是?谁知道这里头,哪个又做了下一个信王妃呢?” 来得都是勋贵家的女眷,还真保不住她们中就又人成为了下一个信王妃。 大太太一时噎住,然后哽咽:“我不能??亲自去送她,我这心里.......”她拿了帕子,就要嚎哭起来。 秦廷芳只能继续耐着性子劝说,好不容易劝得大太太安静下来,他疲惫地揉一揉额头,叫来了门外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厮应声而去,他自己则往后仰在大圈椅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梁柱:妹子脖颈后有淤青…… 第26章 谨言慎行 司昭撅着屁股,一边吸溜着气,一边提笔在雪白的纸面上画衣袂。 两股现是火辣辣地,一坐就疼,只能站在那里。 丫鬟给敷了伤药,疼痛消了许多,能走能动,只能继续干活。 秦庭芳要她重画秦惜雅的像。 管家找来方大勇,掏了十两银票,只说这是给司昭的工钱,多的5两,雇司昭继续留下作画。 方大勇捏着银票,回去回复了司空道。 司昭立刻着手干活,只想着早些完成这桩子倒霉催的差事,平安回家才是。 铺设好的绢面上,笔尖游走。四下无风,院子里一株黄木香,藤筋缠绕,遒劲的枝干上没有一点绿意,平添几分苍凉。 秦惜雅的院子人去楼空,现偌大的屋内就只有司昭。 她揉揉酸涩的眼睛,见洗笔的水见底了。 她只得提了木桶,去提水。 院子东南角有一口水井,她放了木桶下去,桶浮在水面,她用力地甩动绳子,木桶只在水面上转悠。她学着平日里司空道打水的样子,用力一抖,牵扯了臀部的伤处,她咝了一声,继续抖动绳子,无奈那桶在水面滴溜溜打转,就是不下去。 她松了手,把桶重新提溜上来,“咕咚一声,朝下扔进去,一碰水面,却又翻转了过来。 盯着木桶,想着是不是横过来放下去?又试了一回,还是不行。 她丧气地盯着水面,她不会打水,每回都是司空道打的水,好不容易打上一回,那大半也是运气所致。 她盯着晃悠悠的水面正琢磨,忽在水面上看到了一张脸,忙回头,是王妈。 王妈绷着脸:“丢了魂了?” 司昭尴尬地笑,说打不上水。 王妈鄙夷地赶开她,利索地打上了满满一桶水:“莫要偷懒,我来替太太看看,好好画。” 王妈走了。 司昭歪着身子拎了水回去,继续画。 画第二回了,速度相对来说要快一些了。 又有人来,见了来人,司昭默默地行礼,然后站在一边,抿了嘴。 秦惜诺双手拢腹,走进打量。 架子上的嫁衣垂挂,火红绚丽,上面的金线双凤,展翅欲飞。画面上的嫁衣,勾画的却是鸾鸟。 秦庭芳吩咐她改的,参照原来的喜服,把皇室的金凤改成鸾鸟,再辅以牡丹,虽少了皇家规制中的凤鸟,看着依旧雍容华贵。大太太并不记得嫁衣的具体样子,虽秦廷芳给打了包票,大太太那里不会有异议。可司昭依旧忐忑,用心把鸾鸟画得像小凤凰……虽有四不像嫌疑,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秦惜诺穿着牙白色素面妆花小袄,下系暗花白棉裙,柔柔地站在那里。 她看了一会,漫声:“画得很好。”她说,歪头看着司昭,司昭见她脸上似笑非笑,一凌,恭敬地行一礼,并不搭腔。 “这回好好画罢。” 她眯起眼睛,继续。 司昭披了眼,依旧沉默。 秦惜诺见她始终低头,同那日的伶牙俐齿相比,恭顺许多。她满意地转身往外去,外头守候的丫鬟紧跟,很快走了。 司昭见人已去得远了,方松一口气,洗笔,红色在水桶里蔓延开来,很快不见。她重新调了金粉,开始给祥云加色。 画中火红的嫁衣,鸾鸟牡丹高贵大气。秦廷芳说好好画,要是太太不满意,还得重画。 天色渐浓,厅堂里烛火噼啪,映照着司昭的影子在板壁上,忽明忽暗。 黑漆漆的院子外头,有仆妇经过,见院子里有灯火,疑惑走进,无人,一路进入厅堂。 烛火摇曳,大红色的嫁衣支在架子上,她近前细看,一抬头,三小姐正睁着眼睛俯视着她??仆妇吓得喉咙里呵了一声,手脚并用地一路跑出了院子。 屋内,端着水盆进来的司昭,继续作画。 园子里,小厮在前头掌灯:“小的让老张头赶车,能快些。梅公子他们在望江楼等了也有小半个时辰了。” 然后,他的腰被人猛地一撞,差点扑倒,他一把扯住妄图逃脱的仆妇。 “瞎跑什么?没看到公子么?”小厮提高了灯笼喝斥,见是厨房打杂的仆妇。 仆妇见是秦廷芳,惊声:“回来了,回来了!” “胡咧咧什么呢?” 小厮恼。 “三小姐,三小姐回来了。” 仆妇惊慌失措地扭头,颤颤地指向身后的院子。 “我瞧见三小姐了,穿着嫁衣,站在那里。” 仆妇结结巴巴地讲不清楚。 小厮年轻气盛,自然不相信那仆妇的胡言乱语,这些老娘婆,整日里神神叨叨地,吓唬人呢。 小厮挑着灯笼,跟着秦廷芳往秦三院子里去察看。进了院子,果见厅堂里有烛火,俩人往里头去。 待得到了里头,方才见一个人在那站着,是那个小画工。 司昭正聚精会神地描画衣领子上的金线,烛火昏暗,她一手端烛台,凑近,细描。 身后一声响,她回头,看见小厮提着灯笼见了鬼般张着嘴。 她忙向秦廷芳行礼:“公子。” 心道秦廷芳怎么这会子来了?她幸好没偷懒。 小厮提了灯笼,这才看清,嫁衣上方竖着秦惜雅的头像,忙闭眼。 司昭恭敬地解释,王妈来说大后日要拿回衣裳,她得把衣服先赶出来。 小厮四下张望,却是不敢再往那嫁衣上头瞧,总觉得三小姐在看着他,这画得也太像了,这小画工怎么把先前的画像套到衣架上头,这白日还好,这大晚上的,非把人吓出毛病来不可。然而,那是小姐,三公子的亲妹子,他可一句也不敢说。心下只是感叹司昭当真胆大。 这暗夜里,黑灯瞎火地,她一人在这屋子里画像,画得还是一个死人,难怪那仆妇会被吓去。换成是他,恐怕也是不敢的,毕竟,三小姐人死了,这院子又是她居住的地方。 现在秦家有二处地方是最让人忌讳的,一处是湖边,还有一处是这里。公子让这个小画工在这里画像,也是不想众人知道她画的是什么,她倒真是,大晚上的也敢画上了。 第27章 画好了,谁又能看到 秦庭芳打量了一下四周,见屋内四盏灯笼,均掀了灯罩,围在画架左右。 “灭了吧!” 他淡声。 顺子应了一声,指指蜡烛,警告司昭:“天干物燥,要是走了水……” 司昭忙请罪:“公子饶恕。”利索地把烛火一一套回灯罩。灯笼昏暗,她掀了灯罩,只为能看得清楚些,倒没想到这一层。 “歇了吧,明日早点起一样的。” 顺子催她。 司昭见蜡烛也燃得差不多了,就灭了蜡烛,去休息了。 一早,司昭继续画画,矮身弯腰,偶尔画累了,欠身坐一坐,又唉得一声跳起来。 王妈期间过来看了一眼,走时,她忍不住提了一句:“把小姐的画像拿下来吧。” 这嫁衣挂在那里,领子上竖着小姐的头像,瘆得慌,只是王妈不好明说,自家的小姐,怎么能害怕呢?昨日有巡夜的仆妇回去说,三小姐显灵了,回来穿着嫁衣。闹得几个同屋的仆妇人心惶惶,被她狠骂了一顿,才消停了。早起过来一瞧,知道定是这头像惹的祸了。 司昭见王妈走了,却没有动那头像。 她在嫁衣上头放着秦惜雅的头像,就是要找一找秦惜雅穿嫁衣的感觉,没有人,只能拿先前画的这头像来充数了。 她远近端详,继续画。 入夜,秦府东边小书房内亮如白昼。 二座八臂铁制大灯架,燃了数十支白蜡,直照得画纸上的人像明晃晃的。 司昭凝神描画,秦三公子让她上这书房来作画,说是莫在三小姐院子里吓人了。 她感叹,这秦廷芳的书房好啊,宽敞明亮,四下镂空窗户,四面透光,夜晚合上,纱窗透气又舒适。取水也方便,门外一口大缸,蓄满了清水。 她画得专心。 秦廷芳进门的时候,司昭正专心描画霞帔上的凤尾,秦廷芳说这凤尾得留着。凤凰尾羽缀着蓝色的丝线,光滑璀璨。她凝神,手中狼毫蘸着蓝色色料,慢慢拖动,这色料重,轻易晕染不开,得一笔一笔来。 听到有脚步声,懒得回头,一股作气,继续运笔。 直到画完两根尾羽,伸手去舔笔,方才瞥见一角银白色的袍角,抬头,就见秦廷芳正背着手站在那里。 “公子。” 她放下笔,就要行礼。 司昭暗道自己疏忽了。她原以为是小厮进来打扫,就没有在意。 “你这里用罩染,会不会太厚重?” 秦廷芳伸手指着一处,温声。 司昭小心解释:“这料子厚重,衣料叠积,用罩染加上晕染,能把茧绸的光亮表现出来。这片平整的地方,亦是有不同深浅的颜色变幻的,平涂表现不出来,须得两相结合......” 然后,她顿住,看着秦廷芳,忽想起墙壁上挂着的山水图,笔力雄健,气势磅礴,她暗道自己班门弄斧,忙闭嘴。 “你观察细致,很是肯动脑筋。” 秦廷芳唇角浮起一丝微笑,他目光停在司昭脸上,继续:“你几岁习画?” “小的自小跟随家父研习画像,糊口饭吃,让公子见笑了。” 司昭恭声。 秦廷芳:“画得这般精细,自是画工扎实,技艺好,不必谦虚。我看你这画拿到图画署去,比那些经年的老画工也是不逞多让。” 司昭更加恭敬:“公子这是抬举小的了,哪里敢当。” “我问你一件事,你仔细回答。” 秦廷芳声音愈加温和:“你可记得,小姐的伤痕是什么样子的?可能画出来?” 司昭吃一惊,抬头,见秦廷芳脸上神情未变,似乎突然想起这件事来问她。她想说不记得,又知道恐怕不行,只能点头。 秦廷芳拿了毛笔递过来,循循善诱:“来,现在画,越细越好。” 司昭只得提笔,在画纸上勾画了起来。 “好。” 秦廷芳两个手指拿起了纸,细看,又问了几句话,然后扔到了火盆里。 司昭低下头,看着火苗腾起,瞬间就吞没了,留下红红的灰烬。 “知道祸从口出吗?” 司昭忙说公子尽管放心,又赌咒发誓,说前次就是犯了口舌之忌,公子心善,小惩大戒,记住了。 见她态度诚恳,就差跪地表忠心了。 秦廷芳这才唔了一声,说慢慢画,现在没人催她。 她诺诺,谦卑地说她定早日画完。 他不再说话,踱到一旁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出来,到书案前坐下,开始提笔写字。 司昭也回到画架子上去继续画她的凤凰尾羽去了。 人都说,秦廷芳温文尔雅,在京中高门公子中素有盛誉,与谢家谢广乾一文一武,当年有多少贵女想嫁于他为妻,然,翩翩公子早有所属,娶妻史氏,一时多少少女空留遗恨。此刻,司昭绷紧脊背,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人不可貌相。秦家公子与传说中那个谪仙似的人物似乎有点出入。 秦廷芳离开书房走了。 之后一连几日,司昭每日赶画,很少见到秦廷芳。 妈妈捧了嫁衣到二太太屋里。 二太太看着乌木托盘里的嫁衣,眼皮直跳,总觉得这嫁衣有些不祥。 虽说这衣裳也只是捧着在秦家过了一遍,但因为原主已不在,这红衣总觉得有些晦气。她摆手,叫妈妈把衣裳放到一个乌木锦盒里,捧去了信王府。 二太太从信王府回来时,秦二老爷正在换下朝的衣裳。 他伸着手,丫鬟给他扣腰封,有些紧,他皱眉,有些不耐烦。 二太太忙脱了外头大裳,示意丫鬟出去。 “你说,会是谁家呢?” 二太太低声,一边弯腰给二老爷重新系腰封。 她方才在信王府,和李侧妃兜兜转转说了好些话,琢磨出了一个意思:信王妃很快会重新落定,且在年下。不然,不会急着把衣裳给要回去。新制一件新王妃嫁衣,至少要六个月。现在离年底还有四个月,来不及。 李侧妃掩饰不住的怅然若失。无他,信王一日不纳正妃,李侧妃就是信王府的事实女主人。先信王妃先逝二年,府中中馈一直是李侧妃在主持。现在未过门的王妃没了,原本以为会再拖个半年一载的,谁料想,竟然这么等不及。 第28章 他是我家一位亲戚 李侧妃很是郁闷,不然,哪里有这闲情陪着她东拉西扯,还想从她的嘴里套话。 秦二老爷:“这有什么好猜的,到时就知道了。你管住嘴,别在大嫂面前讲这件事,她现在可听不得这些话。” 二太太依旧好奇:“李侧妃可是没有儿子的。如果能赶上信王妃进府之前生下长子,那也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虽说这庶长子不如嫡子,可这亲王的长子可是不一样。这要是后来的信王妃得了嫡子,这李侧妃后来生下再多的庶子,都是没有什么优势的。” 二太太解释说:“我是说,皇家对子嗣一视同仁。想来信王也是如此。” “侧室就是侧室,岂能轻易扶正?何况是信王府?妇人之见。” 二老爷不耐烦。 二太太拽了拽袍角,这个话题同男人聊不下去,就转了方向:“明日,云儿他们要去学里,刚好带些庄子里新送来的土仪给先生,有那草鱼,各色果干,还有东边林子里送来的新鲜药材,要不,各样都择些送过去。” 秦庭云在国子监读书,有些顽劣,快到年关了,想着给先生送些节礼。 二老爷整整衣裳,往外走:“你看着办。”往书房去了。 二太太坐下,拿了茶盏在手,连喝了二口,又放下。 “谁来过?” 一旁的丫鬟忙回:“四小姐。”四小姐刚走,桌上的茶盘还未来得及撤走。 “四小姐给老爷做鞋垫子,拿了花样来让老爷选。” 二太太挥手,丫鬟退下。 她和老爷的鞋袜都是秦惜诺在做,入冬了,这鞋垫子是得扎新的了。 二太太放松了身子,忙乎了这么多日,现在终于可以松一松了。大太太这一时半会也不能理事,尚且有一段时日悲伤,这丧女之痛,搁谁身上,不得疼死?大房嫡子娶了媳妇,却因为身子不好,一直以来,都是大太太管家,这回,算是破天荒头一遭让出管家权。 ....... 司昭的画像完成,立在门外,静等里头的回话。 屋内,大太太看着秦惜雅的画像,眼泪扑簌簌地流。 她的女儿,才十六,正是最明媚的年纪,她的心破了一个洞,往后余生都补不上了。 她手抚上秦惜雅的脸颊,惜雅穿上嫁衣,是那么美,她再也没有见过比她还漂亮的新娘了。 “你叫娘怎么活?我的宝儿,心肝肉......” 大太太喃喃地,失魂落魄。 王妈看一眼那画卷,心下叫苦,完了,有了这画,大太太怕是都好不了了。这想起来就看一眼,哭一场,想起来又看一眼,又哭一场.....这前后左右,都快一个月了吧?还不把人给生生弄垮了?当然,这不能怨太太,要怨,实在这画画得太过精细,就是她们瞅上一眼,都伤心,活脱脱的小姐又回来了。 这画得比上回那幅还要逼真些,这小画工还真是用足了劲。可她不能说,也不能劝,大太太这回正伤心着,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弄不好,还要白挨一顿叱搭。 王妈眼睛乱转,就看到了站在门外垂手默默等候的司昭。 “太太,那小画工还候着,太太有什么吩咐?” 她指着窗外,转移目标。 大太太抽抽搭搭,正沉浸在悲伤中,并不理会。 王妈继续:“太太,可是有要改动的地方?人现在门外,可要叫她进来?” 大太太这才抬起了头,模糊着眼,认真地又看了一遍画像。 “叫进来。” 她拿手帕捂住鼻子,使劲擤了一泡鼻涕。 王妈忙叫司昭进来。 司昭规矩地站在地下等训话,有些忐忑,怕大太太不满意,许久没有声音。她悄悄抬头,见高座上,大太太捂着帕子,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凄厉,她一惊,忙低头。 许久。 “让她走吧。” 大太太终于恹恹地挥手,复又端详着那画。 司昭跟着王妈,穿过园子。 水塘里,盛夏的碧荷早已衰败,只余枯褐蜷曲的残叶,伶仃地戳在暗沉的水面上。风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和泥土的味道,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沿着蜿蜒的鹅卵石小径往前走,有人声渐清晰,原是前头假山石后,几个粗使丫头正拿着长竹竿扑打枝头的柿子,一个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引得另外几个爆发出一阵短促而响亮的哄笑,笑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撞出回音。不远处的回廊下,两个小厮靠着朱漆柱子偷闲,一个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另一个笑得直拍大腿,肩膀耸动,带得身上灰扑扑的夹袄都起了皱褶。 眼见王妈走近,立时都噤了声。 王妈板着脸,从他们面前过去,又顿住,重重地哼了一声:“都闲得紧,没事干了?” 几人诺诺,很快跑散了。 王妈愤愤地往前走,小姐三七未过,这些人就这样开始嘻闹了起来,回头得好好整治一下。 司昭默默跟在后面,远远地看见秦廷芳,正同几人说话。 司昭瞥了一眼,停下。 那个向秦廷芳抱拳告辞的男子,虽只一个侧脸,但是没错,应该是他。 眼看几人转身,向胡芦门外走去,司昭拔腿就追,越过秦廷芳面前,冲出门,已不见了几人。 “唉!” 她着急大叫。 头上却被狠狠拍了一记。 “没有规矩。” 王妈呼哧呼哧喘着气,叉腰骂她,一个个地,当真没规矩,公子面前,胡跑乱叫地,成何体统? 司昭急:“王妈妈,这是谁?您可认识?” 王妈骂道:“不认识。公子的贵客,同你有什么关系?”说着来拉她,却见司昭一溜烟地又跑了。 “公子。” 司昭叫住秦廷芳:“公子恕罪,方才那几个人,那个穿蓝衣的公子,是住在哪里?他是我家一位亲戚,我们正找他。” 秦廷芳讶异,见她一脸着急,巴巴地看着他,就说,他也不清楚,都是跟着周子川他们一起来的,这个得问周子川。 司昭急切地追问周子川是谁? 秦廷芳沉吟了一下,看着她,不说话。 司昭忙说方才那人欠了她们家银钱未还,一直在找人,这人很像。 秦廷芳哦了一声,随口问身旁的随从,那周子川是不是住在会馆里? 随从点头,说是,就住在祟门大街的青山会馆。 司昭大喜,拔腿就走。 随从看着急火火跑走的司昭,看了秦廷芳一眼。 几日前公子带着他一起去偷偷掘了小姐的坟,脖后果然有一道淤青,公子说和小画工画得一模一样。那道痕迹画得清楚,沿着脖子走,根本不像是船帮磕碰出来的。 可是,调查并没有结果,公子拷问过秦惜雅身边的那几个丫鬟,依旧咬死了没有发现伤痕,那么大概率就是落水时落下的,可当日跟着秦惜雅上船的人都死了,线索就此断了。 公子说,此事没有证据,这事不能告诉太太,也不能告诉老爷他们。 第29章 我让你进国子监 司昭坐在马车上,臀上的伤,不能坐,她趴在马车里,抱着画箱。 周子川,青山会馆。 找到周子川,就能找到刘良文的下落......他真的在京中,就在京里。 车子到了地,她看着青山会馆的匾额,确认无误,打听周子川。 同屋告诉她,周子川出门了,得要晚上才回来。她看看天色,又问可是认识刘良文? 那人说不知道,又问旁人,也说不曾听说。 司昭只得回转。 回到家,司空道不在,只有小乖蹦跳着欢迎她:“有客人,有客人。” 她拍一拍它,惊得它扑棱棱,它的翅膀折断了,司空道用了根小木棍绑着固定,就系在窗户底下,一来人就叫唤,把它当看门狗来养了。 她去问了隔壁的林大娘,知道司空道能下床走动了,估计是出去窜门去了。 她趴在床上,想着明日一早去找周子川打听刘良文的事.....渐模糊过去。 一觉醒转时,已是太阳西斜,晚霞红通通地遍布天空,很是瑰丽。她正要下床,闻到一股子甜香味,丝丝入鼻。她扭头,见床头矮柜上摆着一包糕饼,上头的麻绳松松地揽着。 她扒开外头的麻纸,露出一叠雪白晶莹的糕饼,是芙蓉糕。 她抓了一块在手里,咬了一块嚼着,向外走去。 院子里,司空道吊着一只手,正捏着碎糕在逗弄小乖。小乖飞不高,一蹦一蹦地跳,就像一只黑色的小母鸡。 “叫老爷。给你吃糕。” “大爷。” 小乖脆声。 司空道就笑:“你才大爷。你也伤了胳膊,我伺候你,嘿,真是好命,我应该叫你老爷才是。” 他回头:“睡醒了?” 然后赶她:“灶里有热水,赶紧洗一洗,去去晦气。” 司昭不动:“过几日再洗。” 司空道坚持说要洗的,他烧的艾叶水,一大锅,老方婆娘给的,这种事情还是要讨个吉利的。 司昭只得老实说后面有伤,碰不得水,她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司空道心疼地不得了:“这些子大家子,动不动就打人,我一个糟老头就算了,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也下得去手。难怪他家姑娘年轻轻的就不得长命??” 司昭忙嘘了一声,截断司空道的话头:“这话可不敢乱说,听见连您一起打。咱胳膊拧不过大腿。再说,不白打,人家多给了5两银子。” 原本十两银子,人家最后一共给了十五两。 “还能坐么?” 司空道撇嘴,看在银子的面上,不再聒噪。 司昭瞧瞧身旁的小竹椅,苦着脸:“不能坐硬的,硌得疼。都结痂了,得等它自己掉了,重新再长出新的皮子,才能如常坐卧。” 司空道就说这几日好好在家歇着,把伤养好了。 ...... 暮色如墨,天边最后一点残光也终于被吞没了,望江楼,三个金漆大字于门前大红灯笼灼灼逼人。窗棂间人影憧憧,杯盏撞击声、哄笑猜拳声、跑堂们尖利急促的唱喏声汇成一股声浪,如热汤般滚沸溢出,泼洒在门前的石阶上。 唯偌大的三楼安静,一个大房间,中间一张圆桌子围坐了五六人。 端着杯子扭捏着不肯喝酒的张长银正想赖掉杯子中的酒。 望江楼三楼整层楼就一个房间,贵不说,还得提早十天预定,不一定抢得着。这梅九今儿在这请客,他可不敢多喝,免得被人下了套。上回,他被梅九灌醉了酒,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出城令牌,差点被他爹给打死。 梅九起身,笑嘻嘻地掏出一个长条锦盒,打开,推过去:“诺,送你的。” 张长银瞥了一眼:“这东西我有。” “你瞧瞧,这是什么成色?” 梅九鄙夷地,一边把盒子全推开,露出里边的东西:“可是北边来的老山参,说是至少有这个年份了。你娘不是要生了吗?用得着!” 张长银没说话。 他娘快要给他生弟弟或妹妹了,这个年纪了,生孩子确实让人不放心。盒子里的这只老山参,也确实是好东西。可是,无功不受禄,这梅九忽然又是请客又是送礼,摆明了是有事情,他可不敢了。 他装糊涂,端了茶:“梅九,你说是来喝茶的,我就来喝茶。这茶新鲜,俞六哥,你说,这时节,该是喝哪里的茶最好?” 俞六慢条斯理:“这可不好说,我们家是入了秋就喝沧山的普洱,红茶也是常备的。噢,要论这个,你问阿苏啊,他家里这个最讲究,什么茶都有。你忘了,咱们盛京一大半的茶叶都是他舅家的船运来的。” 周锦绣专心吃菜,只是唔了一声。 张长银瞥一眼周锦绣,没有作声。 他爹是承天府尹,虽然是从四品,但在京城这个地界,也算是管着一亩三分地。平日里,梅九他们几个,想要胡闹,总找他。他虽然和梅九混得相熟,但这个周锦绣却是不怎么熟,只听说是周家的公子,安王府的小舅子。 梅九却不肯放过他。 他起身,殷勤地给张长银筛茶:“我有事找你。” 然后,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就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长银听完,连连摇头。 俞六:“这事情刚好在你爹地盘上,要不然,我们也不能来求你。” 见他如此说,张长银也就正经起来,说我真不敢说,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拣你能说的说!” 梅九示意:“老规矩!” “真不行!??” “跑马场的费用我包了!” “不行。” 梅九忽然一句话:“我让你进国子监。” 张长银一哆嗦。 他看着梅九。 梅九索性心一狠,壮了胆子:“国子监今年有恩贡,统共放了五个名额,说是礼部主薄以上的官员可以举荐一个....” 张长银立刻眼睛放光,巴巴地看着梅九。礼部郑侍郎是梅太传嫡亲的学生,但凡肯递句话,举荐是十拿九稳的。他爹挖空心思想送他进国子监,苦于无门。但是生员要想进去,只能走贡监的路。他成绩不够优秀,岁贡、选贡都够不上。这会有了恩贡,可真是一个机会...... 俞六也长长地哦了一声:“今年五个人,好像都满了。” “已经用了三个,还剩二个??”梅九一本正经地纠正。 张成银心一跳,忙道:“还有二个吗?” 见梅九看着他,他结结巴巴地:“算我一个,成不?” “成!” 梅九干脆点头:“我们的事成了,你的事也成。” 张成银更干脆:“成。” 周锦绣和梅九几人就笑,说你小子不见兔子不撒鹰啊?张成银:“在我爹眼里,事关我的前程,我爹自然是可以排除万难的。” 几人就不再饶舌,张府尹身为承天府尹,自然知道怎么做,这个倒不用他们操心。 当下几人热热闹闹地喝了顿酒。 第30章 还我妹子 张长银一回到家,就去找他爹。 “爹,和你说个事,好事。” 张成银殷切地给他老爹端了茶水。张府尹挡开:“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我能进国子监。” “啥?” 张府尹一愣,随即不相信:“你喝了多少酒?” 他是一心想把儿子送进国子监去读书,奈何他儿子的学业不行,没有那个能耐。 眼看人家的孩子一个个地进去了,只有他眼巴巴地看着,却是无奈。 听说是周锦绣后,张府尹更加难受了。 年方十八的周锦绣成为了大家口中的少年天才。 纵观本朝,出过的进士不少,但是这般年轻的进士却是屈指可数。 周老爹听儿子急急把事情原委说完,更是连连摇头,直接拒绝:“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这老头,疯起来,要命。你还上赶着,他给你推荐?想啥呢?” 他一口否决。 他在承天府尹这个位置上端坐了十五载,一直不曾挪窝。不是靠八面玲珑,小心谨慎,而是因为一个人,压着他,不让他挪窝。这个让他咬牙切齿的梅正甫,正是18岁中状元的梅太傅。 人都说梅太傅,儒雅,是个谦谦君子,可张府尹眼里,梅太傅就是一个撒泼妇人,不依不饶,整整追了他九年,且公报私仇,理直气壮。 每年到了那个时候,梅太傅都要来他这里作一回:“人是在你的辖区出的事的,你就得去找!” 张成银知道他老爹的心病:“你说,他妹妹都死了那么多年,当年没有找到,现在更难了,还没有想通。” 张成银忙安慰他老爹几句,先消消气。 梅正甫的嫡亲妹妹,梅九的小姑姑在九年前被人害了性命,当年,翻遍了整个盛京城,都没有寻到凶犯。 时过境迁,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这件事情不但没有被淡忘,反而令张府尹更加记忆深刻。 无他,自梅家小姐殒命后,梅正甫就像是被念了紧箍咒,每隔一段时日,就得来找他要凶手,一来二往,连梅九都和张成银打了个熟手,成了朋友。 “你得把人给我抓到,还我妹子。” 时间过得很快,周老爹也在承天府上干了十五年,愣是没有挪窝。因为梅太傅不让他动,说他什么时候找到凶手,才算完。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懒得挪窝了,把一腔子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 他自己是进士出身,使尽吃奶的力气,才在京里站住脚跟。可是这个儿子却是不如他争气:考了秀才,就再也进不了了。他失望之余,也就渐渐接受了事实,准备让儿子找点找事做,可要在京里谋一份体面的差事,以他的能力,显得有些吃力。 如果能进国子监,当然是好事,好赖不说,去那里转一圈,出来也能增色不少,可惜,是梅家。 张成银把恩贡的事情细细说了,自然也说了对方的条件:“他们说,您得叫人把这几个铺子的主人家给查一查?” 周府尹的脸色瞬间就开了,他再三确认是周锦绣说的,当即拍板:“这事咱应了,必给他办好了。” 然后对儿子说:“你就甭管了。只管安心读书去。那国子监是个好地方,从那出来的,都能谋个不错的去处。你这狐朋狗友多了,没想到,也能交到一二个好的。” 张府尹赶张成银走:“你先回去,虽是举荐,到时说不得也要考较功课,你别被人给撅回来了。我这里即刻开工。” 张成银见他老子应了,乐颠颠地回房去了。 第二日一早,司昭就跑去找周子川。 周子川听她说明来意,两手一摊,说那人他也不是很熟悉,只见过一二面,昨日大家凑了一起去拜访秦家公子,请教文章学问。至于人住在哪里,应该是住在石鼓坊那一带。让她去各处旅店寻一寻,入京备考的举子要么投亲靠友,要么住在旅店里。 司昭谢过他,又去了石鼓坊,跑了大半日,她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小院。 老远就听见一片嘈杂声。 林家院子里围着一圈人看热闹,吵架声一声高过一声,直逼树梢。 “.......我家的鸡一天二个蛋,日日都不落的,今日鸡叫了头遍,去捡蛋就没了,就看见林犬虎跑过去了。” 长贵婶声音高亢:我媳妇坐月子,就等着这每日的鸡蛋补奶水,一日都断不了的??” “林小妹,鸡蛋嘞!” 她叫道。 叉腿坐在矮凳上的一个少女,十三四岁,握着大菜刀,在一个大木盆里使劲剁猪草,头也不抬。 长贵婶耐性用尽,狠狠呸了一声:“贼骨头,一窝子的贼!装什么装?那蛋你肯定也吃了。” “我没偷人家的鸡。” 林小妹终于仰了脸,应道。 未散去的妇人小孩就哄笑起来。之前长贵婶把隔壁张婶的鸡同自家的鸡一起关了起来,张婶发现少了一只鸡,就指天骂地,并在长贵婶家的鸡窝里找到了。此事闹得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此时,小妹拿这个堵她,长贵婶瞬间炸毛。 “你放屁!” 长贵婶涨红着脸,伸手指着林小妹:“撕了你这张胡咧咧的x嘴,张寡妇呢?我倒要问问她,怎么教的女儿……” 哄笑声中,司昭进屋关门,提笔在纸上标注去过的地方,石鼓坊旅店大小不下数十家,她今日去的几家旅店,有几家不让打听,着实费工夫。想着明天再去东街那边旅店找找看。 外边司空道大力拍门。 司昭开门,一眼看见一个姑娘,披着朱红团花披风,拎着一包点心,站在那里,一脸恬静地笑,身后又钻出一个小姑娘,见了司昭就抬高了下巴,很是倨傲的样子。 司空道奇怪地:“天没黑,拴门干嘛?”然后招呼身后两姊妹往堂屋里坐。 司昭跑去橱柜里翻糖,前段日子司空道买了甜嘴的饴糖还剩下不少。 她抓了一把递给那个跟来的小姑娘,对方却直接撇开手,不要。 司空道介绍:“这是你阿昭妹妹,阿昭,这是你慧姐姐。” 冯慧脱了外头的披风,里面是一身石榴红的素面绸衬袄,笑眯眯地看着她。 司昭就乖巧地叫了一声姐姐。 “这是棋儿,是我妹妹。棋儿,叫阿昭姐姐。” 冯慧也把一旁的棋儿给推过来。 “我不!” 棋儿却扭着身子,不肯叫。 司昭就说去灶屋烧水,留下父女俩说话。 她往灶里添了柴。 司空道原是宫廷图画署的画师,七年前的一桩乌龙公案,把他牵了进去。他们被押送去西山陵园的采石场做苦工。司空道拿惯羊毛画笔的手,受不住日日打钉搬石的苦,就寻机假死逃遁了。几年来,东躲西藏的,一直在外游荡,不敢回京。一直到皇帝六十喜添龙子,普天同庆,赦免了部分犯人。得到消息时,竟已是过了二年,他急吼吼地回了京,原想着该是苦尽甘来,妻儿团聚的人生大喜,谁知方大勇告诉他妻子李氏已再次嫁人生女,女儿也改姓冯。司空道蔫了许久。 如今,冯慧上门,显然是父女相认了。 水开了,她提了茶壶出去,就听见一阵凄惨的叫声。 窗户下的小乖被棋儿按在地上,正揪住了它翅膀上的一根翎毛使劲拔。 “你干嘛?” 司昭一把搡开棋儿,捧起小乖,心疼地发现它翅膀上的毛被拔得浮了起来。 “一只破鹦鹉,有什么稀奇的?” 冯棋撇嘴,不服气。 司昭木了脸:“你再拔,我就揍你。” 她目露凶光,盯着棋儿。 棋儿噎住,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第31章 花灯 司昭把小乖捧起来,把它放进了笼子。先前司空道给它买了一个鸟笼子,挂了起来。小乖却不肯待在笼子里,司昭就把它系在树下,让它像鸡那样走。现在,还是把它放回到笼子里去安生。 “它叫什么名字?” 见司昭挂了鸟笼要走,小棋厚着脸皮凑过来。 “小乖。” 她平声。 小棋对着小乖喊:“小乖,小乖。” 小乖就咕噜噜地炸开了浑身的毛,憋出一句:“吉祥如意,太太走好。” 惹的棋儿哈哈笑,司昭也抿嘴。 棋儿有了新玩伴,乐此不疲地蹲在笼子底下,逗小乖说话,两人一来一往,牛头不对马嘴地瞎聊了起来。 司昭去堂屋。 屋内,冯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袋子,塞给司空道,说钱不多,不知道他伤了手,这些给他买药。 司空道不肯,说有钱,怎么能用你的钱呢?你马上要嫁去别人家,以后用银子的地方多得是。 冯慧推脱不过,只得拿回来,她又塞给司昭。司昭自然也不肯拿。 冯慧无法,只得喝茶。她见粗瓷碗里浮动香气,细细一瞅,是干桂花,她眯眼向司昭笑一笑,亲热地拉她坐。 司昭拖了小板凳在一旁坐下。 “俞尚书好,当朝二品大员,大树底下好乘凉,姑爷只要肯上进,总能有出人头地的时候??” 司空道不住口地称赞冯慧的未来夫婿。 冯慧的未来夫婿好像是俞家的旁系子侄,帮着叔叔家打理庄户,父亲早逝,家中一个寡母。 司空道俩人送冯慧到巷子口,看着她坐车离去。 俩人回转,却见井台边一片凌乱。一只大红公鸡正悠哉悠哉地啄食,司空道放在井台边的青菜已经是面目全非。 “这谁家的鸡?” 司空道随手抓了一旁的筐子,“忽”地扔过去。 “咯咯”,那鸡扑扇着翅膀就飞上了墙头,惊动了院子另一边的主人。 林小妹从灶屋里走了出来。 “这个赔你。” 她站在墙头,双手递过来两颗白菜。 司空道到了嘴边的话,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尴尬地摆手,说不用,匆忙进去了。 林小妹拿着菜跑回去,一会又出来,踩着凳子,从墙头递过来一捧东西:“给你。” 她手里的手绢展开,里头是一包黑乎乎的东西。 她看着司昭,双手固执地伸着。 司昭只得伸手拈了一小块,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很有嚼劲,有些甜,又有些辣。 林小妹也拈了一块放在嘴里,眼睛弯起来:“你叫阿昭,是吗?” “嗯。” 俩人隔着墙,林小妹巴巴地讲,司昭不时应一句,直到张寡妇那边喊林小妹,林小妹才终于结束了这场她占主场的聊天。 司空道笑眯眯地同司昭说,可以邀林小妹来家里玩。 他原本想叫司昭离那林小妹远些,他早听说林家一家都是惯偷,凡是她们经过的地方,就是树叶子都得少一片。可是,他方才见林小妹不错,又同司昭聊得挺好,就憋住了。 这几年,司昭跟着他东奔西走,居无定所,没有一个朋友。这孩子,什么都不肯说,当日只说一家人遭遇了强盗,家里人都被杀了。最初那一年,她老是半夜哭醒,喊着一些语无伦次的话,又操一口纯正的京城口音,他觉得这孩子怕是没有尽说实话。但他不在乎,孩子既然不愿说,就随她。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包括他自己,这些年不也是一身的官司?好在她一个小孩子,家里人既然都没了,他就当白捡了一个女儿好了。 司昭笑笑,她不想交什么朋友。 姐姐之前有许多朋友,大家平日里常相邀聚会游玩,今日到你家,明日到我家,春日踏青,夏日消暑,冬日烤肉......平家遭难的时候,她们再未出现过。她回京不过三年,都是跟着姐姐和娘屁股后头叫人,倒没有特别要好的。也好,她没有要好的朋友,自然也不用担心有人会认出她,倒是省了事了。 司昭接下来几日,继续跑石鼓坊的大小旅店,却一直没有刘良文的消息。 春杏提醒她,去房牙子那里看看,旅店没有,就是租房子了?会考期间,许多人家会把家里的房子短租出去。 司昭接下来,她开始跑各个牙行..... 很快,过了年,初八花灯节。 天色渐晚,花灯陆续点亮,星星点点,人流也多了起来。邻居拉着司空道父女去逛灯会。 两边高楼,丝竹鼓乐声,混着猜拳斗酒声,有客人凭楼观看,这是包间,费用就要几百缗钱。都是有钱人家,早早地定下,选好位置,居高临下看灯。 这些彩灯大都华美贵重,只那楼上的富贵人家才买得起。 二楼一个包间颇大,却是清净,无乐声,两张八仙桌,桌上各一壶茶,另有侍女筛茶。 周锦绣与梅九大剌剌坐在靠窗的桌旁,吃瓜子。 “俞六怎么还不来?” 梅九几番伸了脑袋往外瞧,入目皆是人流,天色已昏黑,熙熙攘攘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原本说好今日来观花灯的,他俩茶都喝了半壶了,怎的还没有到。原本四人组,秦廷芳这段时日在家不出门游乐,剩下他们三个,少了不少乐趣。现在这俞六还迟到。 周锦绣扔了手中的瓜子皮,说来了。 梅九说哪里?探了脑袋找,没看见。 然后楼梯口就上来俞六,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斗篷的人,近了,才发现竟然是俞秀兰。 梅九就看着周锦绣贼兮兮地笑。 周锦绣笑嘻嘻地说请,一行人进屋,周锦绣几人坐了一张桌子,俞秀兰则坐了另一张空桌。 周锦绣喊小二给俞秀兰换了果茶上来,又问可有可口的小点心,也一并上来。 俞秀兰道谢,说不必麻烦,她另约了谢家的小姐一起赏灯,等人到了就走。 楼下有人喧哗起来,十数盏灯正点亮,这些灯与别处几盏又不同,用的是苏杭的锦绣,灯外装饰着域外珍奇,四角镶嵌珠宝,经过巧手匠人打造,价值百两。有人买了,博得围观的一众喝彩声。 “小姐,那盏灯好看。” 小丫鬟指着其中一盏,那是盏细纱花灯,上头绘着皮影,灯光一转,皮影隐动,看着很是稀奇。 俞秀兰也看见了,抿嘴一笑,正要说话。 “这盏多少?” 俞六往下探头喊道。 卖灯的抬头一瞧,答道,80两。 楼上的人噫了一声,再细看,那灯架子原是象牙所制。 俞秀兰忙说不要了。她不过是瞧着稀奇,却没想到要这般贵,没必要。 梅九却笑嘻嘻地说尽管买。 “叫阿苏买。” 梅九挤眉弄眼地指着周锦绣,俞秀兰与周锦绣已定亲,送盏花灯算什么? 俞秀兰就红了脸,说不用,这灯她并不喜欢。 周锦绣就起身,说俞秀兰看中哪盏灯,尽管挑。他指着窗下的大小花灯说,这么多盏,总有一盏喜欢的,挑吧。俞六也笑嘻嘻地瞧着俞秀兰,说不要白不要,挑吧。 俞秀兰盛情难却,就扶了窗框往下细瞅。下面的商贩也是机灵,都举高了自家的花灯,好让楼上的客人看得仔细些。 一时各色花灯,羊角、琉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绢、或纸,诸灯闪烁,争奇斗艳,都巴巴地侯着。 俞秀兰的目光落在一盏灯上,是一串小型彩色玻璃花灯,大约有五六个,蜡烛透过五颜六色的彩色玻璃照射出来,灯影变幻,非常漂亮。 她正要说话。 梅九起哄,指着一处说,要那个,那个好。 有一盏花灯,引得众人围观。是嵌宝银象水晶灯,上有宝盖珍珠索络,熠熠生辉。 第32章 有你这样做舅舅的吗 梅九说就这个了,俞小姐可不要和他客气。 周锦绣说不如下楼去挑,看得仔细些。 几人就呼啦啦一起下了楼。 下楼时,又碰到了张成银,就一起跟着到楼下看花灯去。 那灯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人进去,见那花灯索子竟然用的是珍珠串成。宝象上更是镶嵌各种彩色宝石,端得是华丽贵气。一问,竟要200两。 俞秀兰忙说她喜欢边上那串彩色琉璃灯。 卖灯的是个胡商,哪里舍得错过这个好机会,忙大方地说他们如果买了这个大花灯,那彩色琉璃花灯可以送给她。 周锦绣就眯眼说,好啊,买一送一,那就它了。 俞秀兰羞涩地笑着,在围观人羡慕的目光中,接过那盏珠光宝气的宝象灯,提高了,灯影流转。小丫头提溜着那串琉璃灯,灯一圈一圈地荡漾出彩色的光,很是好看。 “我们不买花儿,去去。” 周锦绣付了银票,见旁边商家有一盏蟾蜍灯,绢纱制作,很是可爱,他伸手提了起来。 一声喝斥响起,周锦绣侧目,见人群中一个小丫头拦住了俞秀兰主仆。 小丫鬟正高声驱赶她。 “公子,看看我的花儿,便宜得很。” 林小妹被丫鬟喝斥,并不气馁,继续向灯影中的周锦绣兜售,方才这可是个阔气主子,一盏灯200两,他眼睛不眨就买了下来,可是个豪阔的主顾。 灯影下,周锦绣凉凉地:“不要。” “公子仔细看一看我这花儿,可是独一份,不贵,就50文。” 林小妹卖力兜售,举高了手中的花儿,她今日顺便带了这些花儿出来,转了许久,没有卖出几朵,这回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肯花银子的,可不得好好把握机会。 “50文的花儿,他可不好意思买。” 梅九笑嘻嘻的。 灯光一亮,一旁的司昭,也看清了周锦绣的脸,屁股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这厮可是个记仇的,上回秦家那竹板子明明可以不用挨的,是他不忿自己牵扯出了他,硬生生打了她5板子,这是在赤裸裸地警告她多嘴。 她挤出了人群。 那边大梁上挂着玻璃彩穗灯,倒垂荷叶一柄,柄上有彩烛插着,荷叶是活信,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分外真切,也围了不少人。 林小妹的花儿没有卖完,回去的时候,买了一个兔子灯,是绵纸糊的,很是别致,原要70文,卖灯的老汉想早点收摊归家,就便宜买了,35文一盏。 小妹提着兔子灯,几人一路回了家。 这里周锦绣几人也是游玩至尽兴,方各自归家。 他回到府里,门房里的小厮殷勤地迎上来:“公子回来了。”又稀奇地看着顺子提着的蛤蟆灯,赞道:“真好看,小王爷保准喜欢。” 小王爷一晚上不知来问过几遍,七舅爷可是回来了?刚半个时辰前被王妃给赶了回去洗漱去。 屋内,奕儿正巴巴地吩咐丫鬟:“不是说回来了,怎么这么久?”一旁的丫鬟:“已经打发人去了,舅爷刚从外头归来,要换衣裳。” 丫鬟说着,就见小丫鬟跑进来,说舅爷来了。 奕儿激动,要下地。 “再蹦一个?” 周锦绣一身宝蓝色褶儿外套黄色素绢搭户,嘴里咬着一个硕大的梨子,笑嘻嘻地进来。 奕儿翘着被绷带裹得像馒头似的一只脚,撒娇:“舅舅!” 八岁的男孩,眉眼清秀,一身白色织金五爪龙的锦袍,却拄着高高的拐棍,很是可怜的样子。 “疼,就对了!” 周锦绣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叫你傻子一样,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带脑子,这次摔断一条腿,下次摔折一条胳膊,再下次......” “有你这样做舅舅的吗?红口白牙地诅咒自己的亲外甥。” “他可是安王,不是市井小儿。” 周锦绣看着门外走来的周氏,啧了一声。 安王妃周氏,头上白绉纱金梁冠,蓝色遍地金妆花袄,银红织金裙。她眉眼同周锦绣有五分相似,却因形容太过消瘦,平添了许多老态。 自三年前太子病逝后,圣上亲封5岁的赵佑奕为安王,太子府成了安王府,周氏也从先太子妃成了先安王妃。 王妃周氏带着安王府一众人等,低调度日。六日前,安王骑马,不慎惊马摔下,伤了左脚。府医告知要卧床静养几个月,今日灯市,他闹着也和周锦绣去逛灯市,周锦绣答应他,给他带小玩意回来。 “你晚了半个时辰回来。” 王妃转问周锦绣,神情严肃。 周锦绣进京后,整日东颠西跑,也不去温书。没办法,现在自己长姐当母,替长辈好好督促他用功。 “你既准备参加科考,就得拿出一百二十个认真准备的样子来,开了春就得考试,圣上既已许你科考,就没有后悔的事情。你这三天打鱼二天晒网的,我看着都心慌。师傅那里你几日没去了?哪里有师傅等弟子的?你得自己勤快着些,他们都很忙??” 王妃苦口婆心,谆谆教导,就差拎着周锦绣的耳朵了。 一旁的小安王仰了脸,看着母亲教育小舅舅,嘻嘻笑,很是开心,却被周氏眼风扫到,脸一板,立刻肃了神色,垂着手,一幅乖巧听训的样子。 周锦绣笑嘻嘻地打断安王妃的唠叨:“一刻钟,马上走,奕儿。” 周锦绣:“把外面的灯都灭了,快些。” 丫鬟们逐一熄了灯火,然后周锦绣点亮了蛤蟆灯,背了奕儿,向院子里跑去,黑暗中,蛤蟆灯闪烁,绕着圈子游走。奕儿拢住他的脖子,笑声响起。 “你重得像猪一样!” 周锦绣嫌弃地。 “你背过猪吗?” 周氏站在廊下,望着黑暗中玩闹的俩人,抚额。 奕儿现在被七弟带歪了,什么话都往外蹦,哪里像一个王爷? “王妃莫急,七舅爷可是神童,十二岁就过了乡试,连圣上都称赞过的,这春闱,舅爷定也是探囊取物般??” 一旁的郑妈妈忙安慰安王妃。 “休得胡说。” 周氏低喝,神色不虞。 第33章 提得多了就不那么伤心了 郑妈妈忙低了头。 “这外头哄着人家开心的场面话你也信?京城大比,人才汇聚,哪个不是三更灯火五更鸡,只为这一纸榜文?又有多少读书人,穷尽一生,白发苍苍,亦难如愿。本朝自开科取士以来,又有几个年纪轻轻地能入得那奉先大殿?阿苏他没和我商量,就说要参加科考,我这心里七上八下地,你还拿这种话来混说??” 周氏话里是满满的焦虑。 周氏出自安国公周家。 周家乃本朝仅存的三公之一。周家世代武将,于先帝创业之时为国征战,艰苦奋战三代,至今,一门男丁损十之八九。现只余世子周锦昌与幼子周锦绣,世子周锦昌现阖家镇守西北重镇,周锦绣在半年前被其母送入京,言明谋个文职。圣上体恤周家一门忠烈,亲封四品尚宝司丞,这旁人想都想不来的美差,竟被周锦绣当庭拒绝了,说什么好男儿当自立功业。岂敢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坐享其成??他在殿前一番洋洋洒洒,慷慨激昂,义正严辞,总之,周锦绣自作主张,拒绝了荫官,要白身参加科考。老皇帝也是慷慨,直接大手一挥,说成,回去准备。 消息传来,大姐安王妃真真快愁死了。 这老幺还能不能省点心了? 家里把周锦绣送入京城,自是为周家后嗣考虑。周家儿郎,如今这一辈子只余三子周锦昌和七子周锦绣,周家世子战死后,三子周锦昌继承了爵位。周家兄弟七个,如今有五个都拼杀在战场上,人丁凋零,国公夫人说什么也不让幼子周锦绣再上那血腥的战场去冒险,腆着脸,巴巴地把他送入京,就是想给周家留个后手,让小儿子安安稳稳地成家立业。谁知,这个混小子却生生把这么好的机会给浪费掉了。 国公夫人接连三封加急快信抵达安王府,说得不外乎是要安王妃督促周锦绣好好温书,别叫人看了笑话。 依周家的地位,周锦绣就算真的不中,周家再老着脸皮去求求,皇帝看在周家的面子上,荫官大约还是有的,但真要如此,周家丢不起这个人,安王妃也丢不起这个人。 年前整日同一帮勋贵子弟厮混,还跑到了凤凰山去游玩,要不是奕儿出事,他不定还要再赖上几日才回。如今离春闱还有十几日了,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还有闲情去看花灯。 想到儿子,周氏:“不是说将养一个月吗?怎的就让他下床了?” 郑妈妈忙答道:“是舅爷过来说,小王爷整日躺在床上,要发霉的,他背了小王爷来这园子里,说活动活动筋骨。” 郑妈妈说着话眉眼带着笑。自从小舅爷来后,死气沉沉的王府也有了生机,尤其是小王爷,欢喜得不得了,整日粘在他的屁股后头跑,性格也活泼了许多。 郑妈妈很是怀念以前的太子府啊,那时府里车水马龙,欢声笑语不断,最是繁华热闹。 安王赵延嗣自出生就被立为太子,为了将赵延嗣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君主,圣上召来大盛最优秀的文臣武将辅佐他,太子十五岁就开始处理政事,每遇建隆帝外出时均由太子监国。 帝曾告谕百官:“朕若有事于外,留太子监国,府僚,卿等在内,事当启闻太子......” 然,天妒英才,三年前,太子操劳国事,积劳成疾,英年早逝,举国哀痛,帝也为太子辍朝半月...... 太子既逝,帝封先太子唯一的子嗣为安王,以示安抚。安王为先太子守孝三年,闭门谢客,声响全无。如今出了孝,依旧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要不是小舅爷进京了,安王府怕是以后都要这般死气沉沉地过下去了。 眼下这般发愁发怒的安王妃倒是比之前整日说不上一句话的先太子妃更要鲜活些。 郑妈妈转开话题,说今日有庄子上送来新鲜的猪蹄子,可以清蒸了小王爷补一补,或许那腿脚好得快些。 安王妃周氏就扯了扯嘴角,再烧条鱼吧,给周锦绣也补补脑子。 郑妈妈忙说好,又说请王妃亲自去挑一挑才好,今日送来的鱼,有鳊鱼、鳇鱼、青鱼,不知舅爷喜欢哪一种,上回烧过一条鲢鱼,舅爷说刺太多,换了鲈鱼,又说肉太厚,吃着没有意思...... 安王妃无奈:“阿苏从小吃食就挑,尤其吃鱼,要烧得一点腥气都无,但凡有一点,就撂下了筷子不肯吃的,家里为这个就换了几个厨子。之前太子也曾说过,说周家武将之家怎么养出这般娇气的子弟?再说吃鱼,哪里没有刺的?除非是那海鱼,浑身就一个骨架子,刺少,可那东西这时节不容易有.....” 郑妈妈见她说起先太子的时候,没再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心下略宽松。 这也得亏周锦绣,先太子逝后,他见府内众人小心翼翼,不敢在周氏面前提先太子,周锦绣就直楞楞地:“干吗不提,得提,多提提,提得多了,也就不那么伤心了。” 别人自然不敢,周锦绣自己率先提,想起来就挂在嘴边说,渐渐地,果然,周氏也没有那么伤心欲绝了。 郑妈妈主仆二个边说边向厨房走去。 十五元宵后,年就算过完了。 距都城五里之外的官道上。 乌云压顶,天黑得像墨,一场大雨即至。 前方有棵大树,张开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 一辆运干草的牛车停下,赶车的老汉跳下,急急拽着牛往大树底下去,老牛伸着脑袋,慢悠悠地。 司昭和林小妹直接从车上跳下,蒙着头快速跑到树底下去。 司空道的手一直没有好利索,家里等着用银钱。过了年,她跟着林小妹到处赶集。初一、十五的城隍庙市、初三、十三的土地庙市......她鸡叫起床,天黑回家,京郊的集市有些远,她和赶集的人合伙搭牛车,今日回来,却赶上了落大雨。 又一辆马车由远及近,驶入,急停,跳下来一个青衣小厮和车夫。 那车夫把马缰一扔,抱了一捆青油布,踩在脚踏上,去盖车。 林小妹见这辆马车的车厢有二层,上面一层四下镂空,像个亭子,下面一层宽阔平坦,四檐上翘,车夫正用油布去覆,她看得出神。 小厮站在车门处帮忙扯油布,忙得没人理会盯着他们看的老少三人。 第34章 双瑞,给银子 “轰隆隆!” 一声闷雷,那雨哗地落了下来,霎时,黄泥道上,溅起蓬蓬白尘,四下很快迷蒙起来,劈里啪啦,稀稀拉拉的槐树叶挡不住肆虐的雨水,穿过枝桠,密密地落下。 司昭和林小妹忙撑起了一张油纸布,俩人紧紧挨在一起,靠在树干上,马车上的人也急急缩回了车厢里。 雨雾中,有一个人影飞快地奔过来。 他一头冲进来,头发贴面,半湿的背上背着藤条箱。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往里边又挤了挤。 “哎,小心。” 老汉忙出声,那藤条箱子粗糙宽大,转身的时候,碰到了牛车上堆着的干草,歪了下来。 “抱歉!” 中年书生就扭着身子,要把那藤条箱卸下,却是被身后的马车厢挡住。 他见这车身漆得通体红亮,上头的油布接住了雨水,沿着四周厚重的流苏,把风雨都挡到了车下。雕花的车窗半掩,挂着锦缎制成的小窗帘,里面静悄悄地,没有声音。书生就小心翼翼地转着身子,生怕刮花了这车身。 一旁的老汉及时伸手帮他把笨拙的箱子给托住。 中年书生哈腰谢过,抱着拿下来的箱子贴树站着,雨水一个劲地泻下,树下很快就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 老汉就伸手指了板车下面:“这里。” 书生见那板车下面果然干燥,忙把那箱子拖到了那板车下面:“多谢!” 赶车老汉伸手遮了脸上的雨水,一边大声:“什么宝贝,比人还重要。” “书!” 中年书生大声回答,然后抱臂,缩了身子,抱怨:“这雨也太大了点,这路可怎么走。” 这回没人理他。 雨更大了,从树丛中落下来,砸在车棚顶,啪啪响。道上的水开始向树下聚拢过来,板车底下已经开始蜿蜒。忙乱之中,那书生俯身抱起那箱子:“我的书。” 雨更大了,树下已经和树外没有什么区别了,道旁的泥水也是汇聚成小溪,一股一股地往脚下淌,这里地势低,所有的水都往这里走,赶牛老汉也爬上了自家的板车,头上拿稻草一盖就趴在了车上。 剩下那书生抱着箱子,站在那泥水里,弓着背,企图挡住那落下的雨水,整个人已经湿得差不多了。 只那辆马车,丝毫不受影响。雨水从蒙了厚油布的车顶滑落,顺着厚厚的流苏往下滴落,两边车壁尚干燥,真是外边风雨交加,里面暖香依旧。 中间车内人撩了帘子从里面扔出果皮来,看到了车下捧着书箱的书生。 然后,小厮双瑞叫那书生。 书生踩着水走过去。 “上来,箱子放这儿!” 小厮伸手指着那车栏板,赶车的车夫把脚缩进去,腾出一块地儿。 书生就感激地把箱子递上来,一边笨拙地爬上车,又隔着帘子向里面的人致谢。 “您是读书人,我们少爷也是。” 小厮蹲在车厢口,笑嘻嘻:“我们少爷说,书是最珍贵的,可是淋不得!” “在下是豫州举子元朗。多谢相助。敢问,兄台是?” 书生元朗一听,脸上就绽开了憨厚的笑容,热切地望着车内。 车内这个少年郎也是读书人,他瞬间就觉得找到了知音。 “不敢,江州周锦绣。” 车帘子拉开,周锦绣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灿烂如花:“元郎兄,可是要进来躲一躲?” 元朗下意识地看看自己那浸透了污泥的双脚,摇头:“不了。” 车厢里隐隐是白色的地毯,随着车帘子的掀开,隐隐有淡淡的香味飘散。 这般整洁精致的车厢,他这一身泥水,怎好就这般进去。 周锦绣就一笑,也不勉强他。 雨依旧下,大树底下已成了一片溪流?? 见牛车大半都淋在雨水中,老汉缩了脖子,把牛又往里头牵了牵。 “哎,哎!” 车门一掀,小厮喊了起来。 他撑了一把桐油伞跳下车,见牛车的车栏板碰到了马车的后车厢,卡住了。他一脸不快,老汉手忙脚乱地拉那老牛往一边去。 那老牛却叉开腿不动了,伸了脑袋舔那流苏上滴下来的水。 “拉开,拉开!” 小厮喊道,一边伸手去推那庞大的牛屁股。 “哞!” 老牛昂头叫了一声,牛尾一摆,一大泡牛粪毫无预兆地就从牛屁股里滚落,热烘烘地,躲避不及的小厮的脚面上就溅上了不少。 小厮狼狈地跳脚:“拉到外面去。快点呀。” 老汉却不肯:“这牛卸了套子,会走丢的。” “走丢了,赔你,真是的,臭死了,快点,快点!” 小厮气急败坏地喊。 老汉无法,只能往外拉牛,那牛却犯了倔,抵着脑袋,撅着屁股往后直退,雨点砸落,四下弥漫开一股热烘烘烘的臭气。 小厮就顺手拿了马车上的鞭子,照那牛屁股上抽了一下。 “哞”地一下,那牛冷不丁吃痛,使劲往前一蹿...... “咴”一声,马儿嘶叫。 司昭正抱着她的画像,和林小妹津津有味地看着,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滚到了冰凉的泥水里。 她狼狈地在地上爬滚,牛马四蹄乱踩,泥水飞溅?? 众人吓了一大跳,拉马的拉马,牵牛的牵牛,乱糟糟地一通忙乎,终于安定下来。 小厮惊魂未定地对着老汉吼道:“伤了人,你赔得起吗?” 老汉直喘粗气,一头一脸的水,显然也是吓坏了,任那车夫叫骂,再不吭声。 司昭站在雨水中,浑身上下湿透,她喘着粗气,先找那装画的竹筒子。林小妹把滚落在泥水里的竹筒子递过来,上头的竹筒盖子已经飞掉了,里头的画摔出来,已经浸透了污水。 “你俩!” 司昭叫道,正准备钻回车内的二个人同时扭头,是两张不算很陌生的脸。 司昭认出梅九与周锦绣两个,俩人均散着发,周锦绣更是抱着手臂,白底红花的宽袖锦袍拖曳着,尽力躲闪纷落的雨水。 司昭一张口,雨水顺着面颊流入口中,她抬手想擦,见指缝间全是泥浆水,只得用力甩了一下手。 “你说,怎么办吧?” 她昂着脸,任凭雨水冲刷入口。 “双瑞,给银子!” 周锦绣利落地吩咐小厮,声音在雨雾里有些飘忽。 “少爷!” 双瑞忙掏出系在腰间的钱袋:“给多少?” “2两!” 周锦绣扭身,扭身又要钻回去。 “我们的牛也伤了!” 司昭大声提醒。 那牛一只脚跛了,正跪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 一旁是狂躁甩头的马,那马一只眼睛也被牛角给伤到了,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滴落。周锦绣看向双瑞,皱眉。 双瑞涨红着脸辩解:“这事,是这样的??也不能全赖小的,是那畜生不听话......” “就是你。你用鞭子打牛,才惊了马。害得阿昭摔倒......大家都有眼睛的,看得清清楚楚,幸好没有被马蹄子踏上,不然要出了人命??” 林小妹方才也摔去了,等爬起来,就见司昭在地上爬,吓得魂都吓没了,这会才缓过气来,也指着小厮,气势汹汹地和他争辩。 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小厮。 第35章 五两银子,一人一半 周锦绣听明白后,不耐烦地:“财叔!” ”少爷,方才老奴瞧过了,牛挫伤了一腿,不会断。” 马车夫财叔答道,方才拉马的时候,他已检查过。 “再加5两!” 周锦绣的袍子下摆已是溅湿,他再度掀帘子准备进去。 “5两银子可不够!” 发上沾着草屑的脏兮兮的少女,大声阻止,透过雨雾,无比清晰。 周锦绣皱眉,转向那老丈:“5两银子够买一头牛了。” “够了,够了!” 老汉忙答道,一脸恭敬与讨好的笑,5两银子可以买一头壮年的牛,确实够了。 最后,司昭和老汉各自得了五两银子。司昭她们则搭乘周锦绣的马车回去。 司昭加钱的理由:“我头很晕,我要去医馆里看大夫,这医药费.....” 周锦绣瞪着她,见她以手抚头,一幅要晕过去的样子,只能答应下来。 司昭抱着双臂靠在最里头,她脑袋有点晕乎,现在是三月,天气乍暖还寒,浸透了水的薄袄湿重,背在身上凉气袭人,她没有干燥的衣裳换,只能用体温烘干,硬熬着。 一旁的林小妹自上了车,就老实地和司昭缩在一起,大气不敢出。 方才司昭要银子的气势,有点??丢人。饶是她这么厚脸皮地,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了。眼角见得车内铺设的雪白的毡子上,都是她和司昭蹭上去的黄泥水。 梅九看着远远坐在里头黑着脸的周锦绣,不厚道地笑。周锦绣素有洁癖,现在这两个脏丫头,把他精心铺设的地毯给弄得这般脏乱,可见他心里是如何不爽,却偏偏得忍着。 这场雨来得快也去得快。 一时雨停了,一个大日头高高挂在天空。 马车哐当哐当,跑得可快,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都城。 梅九看着在车内颠来滚去的两个丫头,嘴角直抽搐,这俩也是个硬实的,这么颠着,也不说声难受。 半个时辰后,斜着一只眼的马,在巷子外停下,司昭在林小妹的搀扶下,两人连滚带爬地下了车。 不等她们站稳,身后的马车已经掉头,很快就出了巷子。梅九喋喋地笑:“平日里你嘴皮子最是利索,没人说得过你,怎么今日就锯嘴的葫芦,认了输了?” 周锦绣掸了掸衣袍上的灰,懒洋洋地:“你耳朵聋啊?她说她头晕。” “你也不差那几两银子,给了就给了,怎么就小气起来?值当么?” 梅九不依不饶地,示意那脏污的地毯以及车厢处蹭的几块黄黑色的污迹,他掩了鼻。 周锦绣厌恶地:“我有钱,就得做散财童子?也得我愿意给。快些回去,一刻都耽搁不了。真是的。出门没有看黄历,又遇到她了。” 周锦绣咕哝着。 车子里弥漫着一股莫名的臭味,似乎哪哪都残留着那牛粪。他得快些回去,车子洗一洗,人也洗一洗。 ?? 这里,司昭一进院子,司空道吓了一跳:“这是怎的了,成了泥猴子,快进屋子换掉去?” “烧锅热水!” 司昭疾声,快步往屋子里跑去。 二刻钟后,司昭整个泡在大木桶里,水气氤氲中,她闭着眼,舒服地叹着气。冻得冰凉的脊背,渐缓和,她贪婪地往水下缩去。 三年前那一场风寒,差点要了她的命,落下了病根,一旦受凉,十天半个月好不了。她虽然坐马车尽快往回赶,但是,衣裳湿重,贴在身上已是快一个时辰,她现在喉咙痒痒的,怕是已经是受了凉。 司昭足足泡了两桶热水,才敢穿上衣裳钻到被窝里蜷着。 司空道端了一碗姜汤过来,催她快些喝了。又问她怎么回事?湿成这样,衣裳上都是牛粪味,这是滚到哪个牛圈里去了? 司昭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见有人进来。 是张寡妇。 “都在呀。我来拿我们家小妹的药费钱。” 张寡妇一进门,对着司昭摊开手。 司空道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什么药费?” “别装蒜。五两银子,一人一半,拿来吧。” 张寡妇指着司昭,一幅你清楚的样子。 司昭仰了脸:“小妹怎么说的?那不是医药费,那是人家赔给我的画钱。” 她知道大概齐是张寡妇的主意。一路上,小妹可从来没有提过这银子她也有份的。那五两银子,本是赔付她毁掉的画的,是人家赔偿给她的,小妹可没有任何损失。至于医药费,人家压根没提这茬,毕竟,她没有明面上的伤胳膊瘸腿,能爬能跳的。现在,这张寡妇突然找上门来,定是眼红那五两银子的进项,想着来分一份。 张寡妇冷笑:“你那些画能值这么多银子吗?那是人家赔付的医药费,我们小妹也摔去了,这不得平分?快些吧。我家小妹是个老实人,哪里像你似地,鬼精鬼精的。别磨叽了,你俩一起去的,这钱就应该见者有份。五两银子,一家一半......” 司空道大概算是听明白了。他问了司昭几句之后,就张了一只手往外轰张寡妇:“想钱想疯了吧?出去。” 张寡妇哪里肯走?俩人就推搡起来,司空道一只手使不上力,几番让张寡妇得了空子,张寡妇直着嗓子嗷嗷地,说要跑出去,喊了邻居来评理,这钱她们该不该分。这是欺负她们孤儿寡母么? 司空道横着眼睛说,你叫去,都叫来才好呢。谁不知道你家连一只老鼠过路,都得留下一粒米来,叫去呀。 张寡妇见司空道一个劲地搡她,根本不松口,司昭又披着眼睛装哑巴。她就换了口气:“你们怎么这么小气?五两,你这连2两银子都不肯给吗?得亏我家小妹天天地陪你出摊,这脚力钱也该给点啊.....” 司空道把她拽到了门边,她扳住了门框,用脚使劲抵住。 司昭忽然开口:“给你1两,要不要吧?” 张寡妇一愣,就要说话。 司空道说肯定不给,你傻啊? 张寡妇忙说,1两就1两。 张寡妇拿了银子喜滋滋地走了。 司空道不由埋怨司昭:“怎的就给她了?这人就是竹竿子打枣,有没有都打上几杆子,看谁耗得过谁.....” 司昭指指门口:“咱们花钱买个平安。她知道咱们家里有了银钱,回头叫她到处嚷去,给贼惦记上,可不麻烦?” 司空道撇嘴:“她自己不就是一个贼么?都上门来明抢了。”又嘱咐司昭:“以后你出摊,避着那个林小妹些,别和她扎一块儿卖,她盯着你呢。一点一滴地都和她那寡妇娘说。这一家子都是贼,你可担心着些。” 司昭说知道了,又说现在我们也没有剩下什么银钱,真来偷,也没有什么可偷的。再说,有小乖呢,它可精灵着,贼一来,他就叫,一叫一个准。 上回,那邻居家的小子爬墙,被小乖:“大胆贼人,哪里走?”吓得差点跌下围墙。 说话间,司昭没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紧接着又打了一个。 “快钻进去吧,捂着。” 司空道吓了一跳,忙给司昭掖好被子,说晚饭给她端过来,去门口铺子里她下一碗馄饨来。 “给你多放些辣子,热热地吃下去,逼出一身汗,明日就好了。” 司空道说完,就到灶屋里拿了一个大瓷缸子出去了。 第36章 捉婿 司昭喝了一缸子热辣辣的馄饨汤,蒙着头睡了,天光大亮,司空道见她还未起床,进来一瞧,发现她烧得脸颊通红,人也糊里糊涂地,忙去请了大夫来家里,一番诊治,说是受了凉。开方抓药,熬了药汤灌了下去,到中午依旧高烧,司空道急火火地又跑去找老大夫。 “再等等。” 老大夫正忙,说不应该呀,一贴药下去,应该有起色,怎么就那么慢呢?老大夫又给开了一剂药,说晚上如果还没有退烧,再来找他。 司空道就回去守着药炉子,熬药,分几次,不歇气地给司昭灌了下去。 司昭喝了药,只是昏睡。 林小妹悄悄地从外面挨进来,靠在门边上,细声细气地和司昭说对不住,说她娘来闹,不是她撺掇的。 林小妹见昨日她娘来一闹,司昭就病了。她觉得司昭肯定气着了,昨日那么冷,她打湿了头发,回去都连着喝了三大碗姜汤才舒服了些。司昭浑身都湿透了,在车上,手冷得像冰。她娘过来闹腾,她知道她娘那张嘴,指定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她可不敢拦着她娘。 “大叔,我帮你熬药吧。” 林小妹自告奋勇地。然后,就拎了柜子上的药包,往灶屋里跑去。 司空道对她本无好感,见她拎药包就跑,就跑了出去:“我自己来,等会你娘又跑来问我要钱,我可没有了。” 林小妹忙摇手:“不会的,不会的。我经常帮我娘熬药的,我会的。放心好了。” 林小妹说着就把药包拆开,倾倒在瓦罐里,添了水泡了起来。 “再这样烧下去,不要烧傻了。” 林小妹眨巴着眼睛,说前屋的黑子他妹妹就是烧了一天一夜,烧傻了。 司空道心烦意乱,说你别红口白牙地咒我们阿昭。 药熬好后,林小妹帮着司空道给司昭喂了下去。张寡妇把林小妹给叫了回去,说她跑到人家家里去做帮工,闲得发慌?林小妹顶了她娘一句:“我就这么一个朋友。你打吧。” 张寡妇高高就扬起的手,就垂了下去,咕哝着走了。 林小妹见她娘离开,松了一口气。 她从记事起,就活在白眼中,这一片没有人愿意和她玩,更加不愿意她去蹿门。她们兄妹在这一片,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但凡谁家里有丢东西的,都能找上门来。 司昭父女是新搬来的,她亲眼看见双喜她娘她们进出司空道家,肯定学了不少她们家的坏话。但司空道看见她都会对她笑。还有司昭,居然和她一起出去搭伴摆摊卖东西。 她很是激动,也很是珍惜。她很是后悔自己大嘴巴,不应该把司昭的事情告诉她娘。她很怕她娘给她搅和了。昨晚,她都没怎么睡,一个劲地想着怎么和司昭解释。今日就见大夫来司昭家了,她绷不住了,跑去了司昭家。 林小妹双手合十,对着灶王爷拜了一拜,保佑司昭快些醒来。 司昭在傍晚的时候没有退烧,老大夫来了,把了脉象,又给开了药,然后亲自守着熬好了,给司昭灌下去,他叮嘱司空道,说对孩子好些,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亏损这么厉害?小小年年纪,郁结于心,不好。 司空道哦哦应着,又问怎么样?大夫说,这药用下去,明日应该会醒过来,放心好了。 司空道不敢睡,就守着司昭,灌了二次药,到了后半夜,见她额头不那么烫了,方才回屋去睡。 天亮,司昭退了烧。 她听林小妹告诉她发烧了,换了二回药。也有些后怕,自己果真发烧了。看来,自己当时坚持坐马车回来是对的,不然,更加麻烦了。 接下来,烧虽然退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每日里吃了药就睡,一直持续了数日,才渐渐好了些。司空道不让她出摊,就在院子里晒太阳,好生养一养。期间,林小妹每日都过来,和司昭说话,讲最近的新鲜事。 “会试结束了。一个月后放榜呢。” 林小妹告诉司昭,说到时候去看出榜,可热闹了。 “哎呀。” 司昭一拍脑门,懊恼。 刘良文一直没有消息,她原本想着,再不行,就等开考出场那日,去贡院门口守着,看看能不能候到人。谁知道,竟给错过了。 ...... 出榜日。 司昭和林小妹一早赶到贡院门口,只看到人头攒动,谁是谁都瞧不清楚。 “咋这么多人?” 小妹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发愁。 “咱们去那边。” 林小妹拉着司昭一路往榜单下挤去。 东南角,一身是汗的谢二爷抹了一把脸,问一旁的侄儿谢广乾:“怎的这么慢?” 他俩起早就侯在这里,等到这会,脖子都伸僵了,也不见那贴榜的差役出来。这堵特筑的榜墙,高达一丈多,往年,天一亮,榜单老早贴上去了。今日,日头已经老高,竟还未有动静。 “唉,稍安勿躁!” 一旁站在马车上的王参将抬了下巴,也是一脸油汗。墙下,那一色蓝色衣裤的十来个家丁,正整齐守着,占据了周围好大一块地方,旁边的士子们都被挤得往后退,怨声载道。 王家的家丁占据了榜前的好位置,守株待兔。 谢二爷笑骂一声:“你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打仗!” 他们都是来捉婿的,小两个时辰了,大家互相闲聊得也差不多了,耐心也快耗没了。 王家女儿,翻年二十二了,真真等不得了,再等都要成笑话了。 王参将双手叉腰:“我们家三代就没有出过读书人,这回,说什么也要弄一个读书种子回去。你们别和我抢。” “呵呵!” 谢二爷:“八仙过海,各凭本事!” 谢家女儿也是早已到了婚嫁年龄,这会可不是讲义气的时候。 几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打嘴仗,大家同城住着,各家情况都熟悉,他们都在这里侯了大半日了,难免焦躁。会试不同乡试,各省精英云集,今日出榜,终归是一场轰动。有多少人在这一试止步,就此歇了心思,打道回府。他们可不是来纯看热闹的,或是为儿子或是为女儿,在这里侯了大半日了。 王参将正要继续再补上一句,一阵喧哗,四个衙役从那缓开的大门里鱼贯而出,四卷榜单被高举着捧出来了,人群一阵骚动。 王参将早带人一路往前猛挤,引起一阵谩骂声,谢广乾也不见了人。 剩下谢二爷手忙脚乱爬到了车架子上,踮脚张望,但见人头攒动,哪里分得出谁是谁? 榜单陆续挂上墙,挤在四下的士子们嗡嗡声一片,有靠近者,大声念着名字。中了的人喜出望外,频频向周围的人作揖,更多的是垂头丧气,只想钻进人群隐没不见才好。 第37章 抢婿(二) 谢二爷努力遥望那衙役手中剩下的榜单。榜墙上依次横挂八尺黄纸,贴榜单的老差人深谙此道,他从后往前挂,慢悠悠地,真是急死一众看客。 哄闹声中,有人已经被强拉走,这些榜上的举子都是大家眼里的香饽饽,先下手为强。 四月殿试,照理说,京里真正显赫的人家,是不屑于此时出击的,他们往往会在殿试之后,当庭挑选,一击即中。但这几年,太热门,变数太大,会试一出,那人基本被预定了,真到殿试,已经剩不下什么了。此刻坚持到现在还没有动手的几家,他们的目光全聚在最后一张榜上,跃跃欲试。 最后一张才是重头戏。越往后,名次越靠前。 大家都很兴奋,那前头找到的喜滋滋地带人离开,另找地商议成亲大事去了,其余的都伸着脖子。 此次的会元是谁? 大家翘首以盼。 衙役不慌不忙地还在墙上挂榜,八尺黄纸依旧在展开,不紧不慢。 士子们虽然嘈杂,却是有序,大家都把目光盯在这榜单的最后。 “倒是快些呀!” 有人耐不住吆喝了一声。 谢二爷一瞥:嗬,竟然是御史宋家,没想到这小老儿也来了,看来,定是冲着那会元去了。 正想着,就见那榜单终于全部展平,贴到了墙面上。 榜单上的名字,谢二爷睁大眼睛,还未看清,人群忽如波浪般地涌动,家丁们虎虎地向人群中扑去,数个士子立时被隔开,旁边的人闪躲不及,有人尖叫,有人骂娘,王参将一马当先,几乎是同一时刻也扑了出去,没走几步,被杨家人马阻住,一时二家的家丁搅在一起,互不相让,又有谢家带着人过来,几方一时阻住,相互推搡,拉扯,外围更有好事者大声叫嚷。乱哄哄地,一片喧闹。那贡院门口的数个兵丁早就避到一边去了。这些豪门贵族打架,他们可不参与。 谢二爷咧着嘴,使劲拽着脖子找人,谢广乾已经看不见了,不知有没有抢到? 谢二爷没有进去,他身子弱,经不起推挤,他站在自家车架子上,踮着脚,伸长脖子,盯着那蜂涌的人群,一眨不眨。 那几家人正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看热闹的后悔不迭,纷纷闪避。 谢二爷没找着谢广乾他们,着急。 混乱中,有人往他们车驾上挤过来。是一个青年,脸色青白,扶着谢家车驾,靠着喘息。 谢二爷匆匆瞟了一眼。这书生似乎是被挤得憋闷了。看他气息不畅,或许是一早站在这里,没有吃饭,这回定是落榜了,承受不住打击,快晕过去了。 谢二爷紧紧盯着人群。 “劳驾,给口水喝。” 青年书生对马车夫说,彬彬有礼。 马车夫很有好感,递过水囊。 “落榜了吧?” 青年拿着水囊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别难过!” 马车夫了然:“下一科再考呗,你还年青。” 落榜很正常,这可是会试,越往上越难。 “中了!” 青年把水囊还给马车夫,抬了袖口擦嘴。 “中了?” 马车夫大吃一惊,声音一下提高了不少。 大得连谢二爷也听见了。 他匆匆扭头:“啥,中了?” 车夫指了那青年,兴奋地大声重复了一句。 谢二爷高兴得站在车驾子上喊侄子,奈何太嘈杂,根本听不见。 谢广乾他们还在奋战中。这抢人不比打仗,不能伤人,谢广乾抽调来的这几个兵士再勇猛,竟是束手束脚一时施展不开,架不住对方人多,眼看又一个蓝衣士子被拉进了李家的马车。 这是规矩,人入车,就不能再动手了。 谢广乾带着几个护院回到车驾前。几个士兵也面有愧色,各个头发凌乱,衣裳扯破。 他们是低估了那些家丁,这分明是女人掐架,又抱又抓。 他们又不能伤人,空有一身武艺,硬是施展不开。 这单任务算是失败了。 “走吧?” 谢二爷笑嘻嘻地努嘴,几人这才发现端坐在马车里的青衣书生。立时各个喜笑颜开:“唉哟喂。” 几人围着看新娘子般地打量起来。 而王参将再次被挤了出来,站在外围,看那陡然加大了包围圈的队伍,以及和几家家丁堵在一起的自家士兵,急得直骂娘。 “爷,那边还有一个。” 一旁的随从大声提醒王参将 “你眼瞎啊?那都和你大爷我一样老了,抓来干嘛?你缺爹啊?” 王家大老爷怒骂道,很是急躁。深悔谋划不够。没想到,这李家还半路截胡,打得好算盘,瞧那个个如狼似虎,怕是向城防营借人了,像上战场似地,根本抵挡不住。他这厢还带着几个护院沾沾自喜,真是悔不当初。 还有这谢家明显也是做足了功课,一早就瞄上了人。比他们这两眼一摸黑,靠谱多了。 抢到人的谢家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家去了。 留下一群没得手的,挤了个寂寞。 司昭和林小妹头发散乱地从榜单前站起来,方才她俩被人流给挟裹着,跟着跑,好不容易才回到榜单下,司昭愣愣地看着“登州府齐县刘良文”几个墨黑的大字,不死心地又看了一遍。籍贯姓名都对得上,已经对了第四遍了。 她抬了手,揉揉酸涨的眼睛,胳膊一紧,兴奋的林小妹抓住她的手:“阿昭,咱们去捡喜钱,快些。能捡到不少呢。快些吧。” 林小妹扯着司昭往鞭炮响声处跑去,生怕跑慢了,被人抢光了。今日开榜,上榜的人会撒喜钱,还有馒头吃。她之前秋闱的时候就抢到过不少喜钱,今次是春闱,只有更多。 林小妹二眼冒金光,天空明朗朗的,远处街巷上不时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那都是铜钱的声音啊。 安王府门口,一行人站在大门口,翘首以盼,鞭炮已经放了二茬了,地上堆满了红纸屑,这七舅爷怎么还没有到? 安王妃周氏的嘴角是掩饰不住的往上翘,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小子,没有丢人。 第38章 我想入前三甲 此时,周锦绣车子停在秦府后巷,早有那利索的守门小厮见了,迎上前来笑道:“恭喜公子,恭喜公子。” “看赏。” 周锦绣笑眯眯地往里走,身后双瑞紧随,一边扔给那小厮一串铜钱:“给!” “谢周公子赏!” 小厮笑容可拘:“路面刚冲洗过,小公子小心些!” 他目送周锦绣进去,这才把手中沉甸甸的钱纳入怀中,笑嘻嘻地走了:周家公子最大方,每回来都有赏钱,开个门都不落空。 周锦绣一路直通通到了书房,就见秦庭芳正伏案画画。一旁侍立的小厮烟儿见了,正要出声,被周锦绣制止。 他高抬脚,张着手,悄悄往里摸进去。 “咯吱”一下,地板发出了一声轻响。 秦庭芳回头:“哦,进士老爷来了!” “你这地板早该重铺了,你不觉得吵吗?咯吱咯吱的,老鼠叫一样。” 周锦绣笑嘻嘻地:“就用香木地板,闻道好闻,下边不用龙骨,踩起来没有声音。我那书房里去岁刚换的,怎么样?” “我这书房用惯了,还好。” 秦庭芳谢绝他的提议。 周锦绣笑,一边凑近:“画的什么?” 铺开的四尺宣上画着连绵的青山,上有行人,车马,皆清晰可见,已经粗粗上了第一遍色,淡淡的青绿色,映照着墨色,山川河流扑面而来。 “这是凤凰山?” “如何?” “书画我不精,又考我!我就是觉得有什么画什么,看着像就是了。” “你呀,只要你肯花些心思,必定也是出类拔萃的。” “我们周家都是武夫,能识几个字,大概能认全兵书已经很不错了,至于这些书画音律的,就有些难为了。” 秦庭芳看他一眼,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能识几个字?十二岁就中了乡试的少年举子?他这谦虚得可真有些过分了。 周锦绣笑嘻嘻地靠在书桌上:“你帮我看看这篇文章,考场上写的,我怕回头忘记了,立时默了下来,你瞧瞧。” 小厮双瑞捧过一个长匣子,拉开,从里头拿出卷好的文章,递给秦庭芳。 “你这文章倒是比我这书画还要体面些!” 秦庭芳接过,解开那大红丝带扎的精致蝴蝶结,调侃道。 这周锦绣出入精致奢侈,装文章的盒子做工考究,上头雕刻着花开富贵的纹样,也不知道是拿的谁的首饰盒子来装的。 “好看吧?先前我说送你一套,你偏不要,那我就做了这些了。” 周锦绣摊手。 “坐吧!” 秦庭芳展开他的文章,仔细读了起来。 周锦绣也不打搅他,推开窗户,望着外边,欣赏起外头的景致来。窗外有几杆细竹,稀稀疏疏地,透过墙体上的菱花墙洞,可以望见对面的湖水??此刻湖面干净,只有湖心一条小船停在那里,船夫在捞取水面的落叶。 秦家这个宅子最有特色的就是这个湖。整个宅子一半都是湖水,亭台楼阁也都依傍湖水而建。听说当初挑宅邸的时候,秦相单单挑了这处,说他八字缺水,就看中这里有一个湖。当时郑国公也看中这里,一听这话,二话不说,就让给了他。 秦相是当朝右相,左相位置空缺,他就是当之无愧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要挑个宅子,就算不说理由,旁人也定会相让的。 周锦绣又想到安王府的湖,大概和这个差不多。姐姐嫁过来的时候,还不习惯,嫌湖风大,种了大片荷花,菱角,铺满了水面。看着倒是好看了,但是稍嫌拥挤了。正天马行空地神游着,秦庭芳叫他。 他忙过去,听秦庭芳指点。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秦大哥不愧是盛京的第一才子!比国子监的夫子讲得好多了。” 周锦绣不遗余力地夸道,一边把改好的文章小心卷好,重新又放回到了盒子里。 “不敢当,国子监的夫子他们可是历经三试选上来的,于经验、学识上哪是我能比的?” 秦庭芳打断他的话。 “论经验或许他们比你丰富,但论见地,策略,我觉得还是你更胜一筹。你可是当今圣上亲自褒奖过的。” 周锦绣不遗余力地拍马屁:“我一直觉得,如你这般人才,就该入翰墨院,一展学识。” 秦庭芳是崇德三十七年的榜眼,却去了国子监做了书画博士。周锦绣一直觉得他是屈才了。 “王妃可要给你庆功?” 秦庭芳转换话题,问他。 周锦绣摊手:“我姐姐肯定念叨我了,难怪我的耳朵一直发烫来着。” 秦庭芳莞尔。 这次的会试是重中之重,莫说周家,哪家不是这样?自太宗开国,这前朝的开科取士,继续沿用了下来,此举对一些功勋子弟,形成不小的冲击。似周家这般有荫官的,不多了。可他却不要。也难怪安王妃常叨叨他,这全京城有人等着看笑话呢。 “你加把劲,排名前面应该没问题。” 秦庭芳鼓励他。 周锦绣却看着他,大言不惭:“我想入前三甲!” “好!” 秦庭芳就笑了起来:“那你要再加把劲,力主平稳些,你的文章锋芒太过,要知道,礼部??更喜欢平和,稳妥些的文章。那些老家伙,你知道的。” “这话我记下了!” 周锦绣正色,抱拳深施一礼。 秦庭芳笑看他一眼:“且先莫谢!等出了榜,再谢也不迟!” “得谢!我给你送一些湖萱来,特高级,上头撒了金萡,看着贵气!” “你上次送的还没用完,别浪费了!” “屯着呗,这货难得,听我舅说,这批货特别好。” 秦庭芳也就不再推辞:“我也不留你,家里人都等着你呢。” 周锦绣:“走了!” 他颠颠儿地跑走了。 秦庭芳看着他的背影,他说要入殿试,前三甲。他倒有些羡慕起来了,少年天性,敢说敢做。 相当初,他也雄心壮志,一心想出仕。父亲却说:“你两个哥哥已经任职入朝,咱家不能事事都占全了。” 父亲对他说,他听从了,去了国子监,成了司业。司业的日常事务并不繁重,很是清闲。他也结识了一批勋贵家的子弟,如梅九、周锦绣。梅九且不说,他就是来镀金的。周锦绣却是实打实地来上学来了。虽只短短一年,却是极好学,每每拿了文章来家里求教。他也从之前的漫不经心到如今的羡慕。 周锦绣活得比他肆意。 第39章 铜钱雨 周锦绣的车子轱辘辘地往前。 “怎么又停下来了?” “公子!” 双瑞伸出脑袋,回道:“前头有人撒钱,这路堵住了。” “绕路吧。” 老万驾着车,拐了一个弯,避开拥挤的巷道,向另一处驶去。快马加鞭,还未进巷子口,就有人一路喊着:“来了!来了!” 许多人就都涌了过来,争先恐后地跟着马车跑:“进士老爷回来了!” 周锦绣撩了帘子,吩咐车夫慢些走,一行人簇拥着闹哄哄地往巷子尽头的王府涌去。 门口早一排人站着,见得马车,立时就噼哩啪啦地放起了鞭炮。马车只得停下,那马听得鞭炮,不肯再往前。 烟雾弥漫中,又有两个小厮,抬了一圆簸箕的铜钱,捧了往人群中使劲抛洒,引了一泼尖叫声,哄抢。 “太高调了!” 周锦绣啧啧地下了车。 “好俊俏的进士老爷!” “好福气啊!” 几个候在门口的相熟的,早迎上前来,嘴里不断说着恭喜的话。围观的人看着从车上下来的少年郎。真是厉害啊。这般年轻的进士老爷!那些中了的,大都年纪大了,更有那一脸皱纹的老叟。像周锦绣那这样的,是稀罕得不得了,一片赞扬声中。又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起,然后有人就呼呼地跑过去,这是又要撒钱了。 “舅爷。” 管家笑容可掬,说王妃吩咐的,要他亲自抛撒这喜钱,讨个吉利。 周锦绣回身看着两个小厮抬出来的半箩筐铜钱,嘴咧了咧。 “拿盆子来。” 双瑞帮他把铜钱捧到笸箩里,周锦绣端起,直接一扬手,笸箩里的钱就漫撒了出去,围观的人一阵欢呼,纷纷抢夺,还不待直起腰,周锦绣第二笸箩的钱币又紧接而至,下起了铜钱雨,欢呼声中,众人乱哄哄地捡钱。 林小妹一边拣钱,一边懊恼,怎么就没有带个袋子?这衣兜都不够装了,怎么办?急得直跺脚。 阿昭,她叫。 回头却见司昭脱了外头棉袄撅着屁股在接铜钱,忙继续挤进去抢夺地上的铜板,人多,手刚伸出去,就被撅了出来。 一阵又一阵的铜钱雨落下来,砸得众人笑呵呵,又有人源源不断地从外头汇进来,加进了捡钱的大军。 管家无奈,只能看着周锦绣把半箩筐的铜钱都撒了个遍。原本这些铜钱是要慢慢抛洒的,王妃说,连散一个时辰的铜钱。可舅爷这一下子就给散了个精光。 周锦绣拍拍手,满意。有人大声喊他,阶下一个人奋力挤上来,手里拢抱着棉衣,鼓鼓囊囊地兜了一包钱币。嘈杂声中,她仰了头,大声问了一句什么,周锦绣看了她一眼,和一旁凑过来的人说起话来。 司昭以为他没听清,待要再说一遍,周锦绣已经和人往门里去了,只得作罢。 林小妹一脸通红地挤上来,拉着她去赶下一家,说勤快点,今日能多跑几家。 这里,周锦绣进了二门。 “舅爷!” 丫头仆妇们纷纷围上来,向他恭喜。 周锦绣笑嘻嘻:“王妃呢?” “王妃在花厅!” 周锦绣快步往里走。远远地一阵说笑声传了出来。他脚下一拐,就往一旁回廊里走。 “舅爷?” 身后两个大丫鬟眼巴巴地跟着他。 舅爷中了,大家奔走相告,王妃高兴,上上下下,丫鬟婆子,小厮每人一吊钱。大家这会也正聚在厅里,专等着舅爷回来,好好地夸一夸呢。 舅爷这会怎么能跑走呢? 周锦绣眼珠子一转:“我先去换身衣裳,你同王妃讲,我一会就到。” 说完,就飞快跑走了。 丫头只能先去厅堂回禀,王妃周氏还没有说话,娘家舅太太就掩了嘴角,笑道:“哟,举人老爷就是不一样,还要换了衣裳再出来见客!” 周锦绣倒也没有让她们多等,很快就过来了。 王妃见他一身紫红锦袍,外头套一件掐金边宝蓝满绣背心,腰间一条玉带,叮叮当当挂了一串荷包玉佩,发顶束一小紫金冠,好一派富家公子的打扮,抽抽嘴角,这里刚夸他像读书人,清新俊雅的,这会又穿成这个样子了。 “这热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奕儿要娶亲?” 周锦绣笑嘻嘻地说道。 “疯话!” 王妃白了他一眼,却没有恼意。 “要娶亲也是你先娶,都等着呢。” 史家舅母也指着周锦绣,笑着打趣。 一旁的俞秀兰就飞红了脸,借故和身旁的表妹说话,缓解尴尬。她今日本不该来,但耐不住心中的喜悦,还是和哥哥一起过来道贺。果然,这些妇人是不是她怕什么就提什么。 “我去前头找他们说话去。” 周锦绣起身就要走。 王妃拦住他,然后,指着女眷:“这些亲戚你认识一下,小时候都见过的,可是记得?” 周锦绣就看着太太奶奶们,连猜带蒙地指认各人。 女眷们在王妃与俞秀兰的带领下齐往花厅中去了,那里单摆下几桌,招待女眷们。 周锦绣自去招呼外面的贺喜的宾客了。 席间,梅九几个早等得不耐烦,见了周锦绣一把拉过去:“我们都以为你被哪家给招了女婿去,现时正拜堂呢。” 梅九笑哈哈。 “阿苏哪家敢抢?俞六不带着全家把人的门槛都给卸了。瞧瞧,这不打上门来了?” 梅九意有所指,被俞六大大白了一眼。 周锦绣坐下,先斟了酒,一仰脖子喝了,然后诚恳地:“我来晚了,先自罚一杯,来,今儿是好日子,吃好喝好哈。” 俞六满面春风地:“你也太高调了点。这整箩的铜钱撤出去,那门口都挤得水泄不通了。几条巷子的人都跑过来抢钱,要不得,要不得。” “这有什么?前头毛家,都放了十挂鞭炮,我们怎么着也不能落后不是?” 梅九笑嘻嘻地。 一旁的双瑞就满脸喜色:“我家王妃说,等咱家舅爷进士及第,要抬着铜钱去前门子大街上发!” 周锦绣瞪他:“多嘴。” 梅九笑,说该得瑟时就得瑟,憋着多难受。 第40章 招婿 俞六也说是。 “谢家抢了女婿回去,我们过来的时候,正噼噼啪啪地放炮炸街呢,害得马车从后面绕了整一条街。” “是吗?是给谢家哪个小姐招的女婿?” ”应该是大小姐吧?谢家适龄的小姐只有一个二房的小姐,自然是她了。” 俞六因俞秀兰与谢家小姐相熟,说得清楚些。 七嘴八舌中,梅九笑嘻嘻:“新女婿可有我们阿苏年轻?” “肯定比我们阿苏老啦。今日是我们阿苏的好日子,来,干了,谁都不许耍赖。”众人叫好,纷纷举了手中的杯子,大呼小叫地行起了酒令来。今日是好日子,不能扫兴,安王妃今日可不会管束,只能任他们尽兴。 一时喝到下晌,众人才散去。 周锦绣一觉睡醒,翻身起来。 “公子可是要吃东西?” 小厮双瑞体贴地赶上来问,公子喝多了酒,趴在屋里呼呼大睡,王妃中途叫丫鬟来探过一次,叫人去煮了醒酒汤来,给他喂下去。 他一直守在外头,这回见他醒过来,忙问。公子中饭都没有吃,喝了一肚子的酒水,可不得饿? “端到书房里去。” 周锦绣打着哈欠往书房里走。 “今日就休息一日,明日再用功?” 双瑞见他脚下发软,不免担心。公子不擅饮酒,今日喝得多了。 周锦绣:“聒噪。再啰嗦,给我滚出去。” 双瑞就一缩脑袋,往厨房去吩咐用鸡汤下碗银丝面来,周锦绣爱吃这个。 周锦绣在书案前坐下,执笔,眉尖蹙起川字,笔锋陡转如剑出鞘,游走书页。松烟墨香混着博山炉里沉水香,在“太宗朝兵制“几字旁轻题:“方君此论未窥全豹。” 周家前日家书,兄长旧疾发作,连日不好,舅舅已经寻了最好的药材送去,不知可能缓解。征战多年,兄长有陈年老伤不可避免,圣上体恤,曾连派几员将领任副将辅助。 周锦绣笔下不停,周家作为太子的嫡系,在圣上的默许下渐培养壮大,领重兵驻守。可太子既去,周家自然是树大招风,裁撤削减是迟早的事。周家未来如何,就像圣上殿前的金莲灯,看着尊贵,不定哪一阵风就给吹灭了。 今圣年迈,储位未定,大家纷纷私下压宝站队,周家没得选,只能选那位,怎么说,他也在皇后跟前养过二年,一直是太子忠实的支持者。且那位胜在没有根基,需要周家的扶持。 他进京,明里是高喊为周家保一脉,实为周家谋今后路途。兄长说,辅助信王,延续周家繁荣。这殿试,他必须取得好名次,进入翰墨院。 ...... 林小妹一路叽叽喳喳很是开心,她抢了不少铜钱,一路上不停念叨,恨不能把所有的喜钱都捡一遍。司昭却不怎么说话,只是敷衍应几句,心不在焉地。 俩人刚进院门,就见司空道带着两口子,提着铺盖,前后脚进了院。 “就在这里了。” 司空道把人带到西厢,指着屋里的唯一一张桌子说:“凳子能凑四张,床要自己去打,就在东巷的张木匠那里。紧急可以加钱,让他赶一赶。这二日,自己凑合一下。还有灶屋,就一个,反正我家人口不多,咱们两家合用就是。” 男子背着手打量,见院子虽然不大,但是清爽干净,没有那些杂物堆放,井台边也是干干净净。重要的是,老经济说,他家就父女两个,人口简单,没有喧闹, 他满意地招呼他媳妇赶快收拾起来。 那媳妇是个利索的妇人,自家相公和司空道去张木匠家定制睡觉的床,她就到井台边打水擦洗门窗,收拾屋子,好一通忙。 司空道回屋,司昭就问他怎么把房子给租出去了?西屋不是说要留着给冯慧回来住的么?司空道大手一摆,说冯慧夫家是俞家,人家家里条件好,进出都有马车,不会在家里过夜的,又说,人家也是短租,就二个月,等殿试一放榜,就走了。又喜滋滋地说,人家给了2两银子,只要求清静,不吵闹。 晚间,元大嫂收拾停当,在灶屋里下了一锅子面,叫司昭父女一起过去吃,说是开伙饭。司空道就去门口铺子里沽了一瓶酒,用荷叶包了半斤牛肉,过去凑桌子,边吃边说话。 对方叫元朗,是今科会试的贡士,准备参加下月的殿试。元大嫂是来照顾相公生活起居的。又说先前他相公说她家清净,适合读书,就选中了。 司昭这才认出那元郎原是先前避雨时碰到的那个书生。司空道听说还有这个缘由,就说要喝一杯,元郎说不会喝酒,被司空道硬劝不过,倒了半盏,一口酒下去,那脸就红了起来。再要劝,死活不肯,说还要温书,实在不能再喝了。 司空道颇遗憾,觉得怎么好容易来了一个伴,却是不能喝酒?不喝酒,就吃得快,散后,元朗回屋子里用功读书,元大嫂在灶屋里洗刷,过来说锅里已烧好了热水,待会可以用。司空道泡着热水洗脚,舒服地感叹,说元大嫂真是个勤快的女子。 司昭去倒洗脚水的时候,往西厢房瞥了一眼,见元朗还在用功读书。 第二日早上,司昭起来,见元郎在门囗刷牙,刚叫了声元大人,元大嫂就过来说小乖太吵,影响她相公看书了。 司昭忙说小乖是人来疯,过二日熟了,就不会这么聒噪了。元大嫂说元朗读书最是要清净,如今他要参加殿试的,更不能耽搁了他读书,二日也不成。 司昭就把小乖捧到屋子里,给它喂了一把小米,小乖就乖乖缩着脖子打瞌睡去了,再不吭声。 见元大嫂满意,司昭:“嫂子,求元大人一件事。” “啥事?说呗!” 元大嫂大声。 司昭就三言二语说了找人的事。 元大嫂就叫来已回屋的元郞。 元郎说他明日要出去参加同年聚会,帮他问一问。 元大嫂在一旁帮腔,说不就是打听个人么?顺嘴的事,司昭只要管好小乖,让他家相公好好温书就好。司昭忙保证,说这段日子,她把小乖提进屋来,保证不让它聒噪一声,绝对不影响元朗温书。 第41章 那茶,我不要了 第二日,元朗出门时,特意又问了一遍司昭,才去了。 同春楼杯觥交错,欢声笑语。 一楼大堂上座无虚席。靠窗一桌坐着的一群人尤其嘱目。他们或浅白色或青色的长衫,头戴高顶方巾,坐着吃茶。 端菜的小二笑容有加,穿梭其中。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掌柜也是笑容温和,不时往那边望一望。 那一桌,俱是此次会试中举的举子,相约在此把酒言欢。等殿试一过,这些举子就各奔前程了。 大盛官制,会试入三甲的,俱参加殿试,圣上亲试排名后,吏部统一安排。 掌柜的低声吩咐了一句,小二拎了铜壶往楼上去。 “顾兄,来,小弟敬你!日后,可是要多多关照!” 一位举子斟满茶,举起,向对面的一个中年男子示意。 “这话该对刘兄说才对,啊?是不是呀!” 顾姓男子笑呵呵,直接端了茶杯向左首的一位瘦高个青年示意。 众人皆举杯:“刘贤弟,请!”言语中有着恭敬与讨好。 青年就起身,双手举杯高于眉心,清瘦的脸上满是矜持的笑容。 这桌举子,年龄参差不齐,最显眼的,当属他了。二十八的年纪中了贡士,又将聘侍郎家小姐为妻,莫不叫这些举子羡慕嫉妒恨。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鹏举兄,说得就是你吧!” “应是,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不对,不对。题名登塔喜,醵宴为花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极尽捧场的话,一时热闹得很。 年轻的刘鹏举则在一片或真或假的调侃声中,接连灌了几杯,热茶下肚,热气蒸腾上来,脸孔红通通,犹如喝了酒般灿烂。 “小二,上茶!” 利索的小二提着一把大铜壶跑过来。 这些举子以茶代酒,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了。 同春楼的酒菜是出了名的贵,亨誉京城,一壶酒三两银子,俗称“万象皆春”。来这里,酒是必定要点上一壶喝喝的。但他们这桌冷盘热盘统共点了八个菜,却以茶代酒。茶水自然是免费供应的,这已经送了第三壶茶水。 小二依旧满面笑容,不敢怠慢。掌柜的早叮嘱了,这桌客人清贵,都是未来的进士老爷,要招待好,不能怠慢了。小二麻利地加好茶水,抬头就见门口进来一溜人,跑过去,哈腰引路,掌柜的也从柜台后转出来,在楼梯口殷勤候着,那几人目不斜视,径直往楼梯上了。 离楼梯口最近的这桌人静默了一瞬,又继续喝。 上楼的人跟着伙计进门。 “什么味?” 刚踏进门的周锦绣捏了鼻子,嫌弃地连连挥手。 伶俐的伙计几步就到了窗前,劈里啪啦地打开了一排窗户,掌柜的也笑呵呵地连连挥了几下袖子:“这边坐!” “你这地字号同天字号差得太远了,合该提前半个时辰熏上香嘛,一股子汗臭味!” 周锦绣不满地。 “是!” 掌柜的满脸堆笑:“小二,上茶。” “把这个拿去,记得,要用刚滚的水!” 周锦绣示意小厮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掌柜。掌柜的就对小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伙计就拿了茶叶包飞跑下楼。 “昨日下晌新到的新茶,待会品一品。要是好,叫小福给你送一罐去。” 周锦绣轻转着手中的琉璃小杯,笑呵呵地对秦庭芳说。 “怎么不给我送?” 梅九挑眼。 梅九得了周锦绣一个大大的白眼,说他不是喜欢喝酒吗,又不懂茶,喝什么到嘴里都一个样,给他是糟蹋了。梅九说他现在喜欢喝了,怎么着?二人斗着嘴,秦庭芳用小银签叉了碟子里的蜜饯,放入嘴里慢慢嚼了,看他们嬉闹。 楼下喧哗声阵阵传来,有人猜起了拳。 “高兴了。” 梅九推开窗户探出头去,笑了一声:“既出来行乐,就得放开了喝,这样才尽兴!” 这间包房靠这边的窗户正对楼下一桌,一桌子人正举杯畅饮,一桌子看着都是举子,此刻正推杯换盏,桌上碗盘也吃得七七八八。 梅九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靠在窗上饶有兴味地瞧着。 一个伙计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正上楼梯。 被这桌的一个抬头瞧见,立时去接伙计盘中的茶壶:“来,给我!” “这是楼上客人的茶!” 伙计不肯:“我得送上去!” “你再送一壶就是了,啰嗦!” “真不行。这是客人自己的茶,不是我们同春楼里的。”伙计解释道。 “我瞧一瞧!” 那举子就睁着眼,伸手揭了那壶盖:“这茶不是你泡来的?这茶壶不是你们同春楼里的?你们说说,他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 旁边的几个人也趁趣凑过来:“就是,都是客人,怎么茶还分三六九等了?你们这是瞧不起谁呢?” 说话间,那人已拎高了茶壶,大笑:“来,你们闻闻!说是好茶。”他夸张地凑近壶口:“我怎么闻不出来,同我们之前喝的不是一样,哈哈。” “刘兄,你来。比那侍郎府上的茶如何?” 哄闹声中,刘鹏举被推到前面,又有几人凑过来,几颗脑袋扎到一起,斜着眼,争相往壶嘴里瞧。 看到这里,梅九手中扇子一点:“阿苏,你的茶吃不得了!” 周锦绣探头一瞧,脸黑了,他呵了一声,楼下的伙计仰头。 “伙计。” 梅九大喊一声:“这茶,我们不要了!重泡一壶来。” 楼下的喧闹瞬间就一停,几人齐齐仰头瞧来,见楼上窗户里两个富贵公子同伙计喊话,正是方才上楼的那几个公子。再瞧下面那个一脸陪笑的伙计,几人就明白了,这是人家的茶。 “快些,重新去泡一壶来!” 周锦绣也喊了一声,然后缩回了身子。 “哎,你忘了叫他换把茶壶。” 梅九笑嘻嘻地提醒:“一群人围着那壶嘴,唾沫星子都溅到壶上了,我都看见了。” “算了,真这样说,让人下不了台。” 俞德利提醒他俩。 “是他们先不顾体面,拎了人家的茶壶一通乱嗅,我说一句不要,已经算客气的了。” 周锦绣郁闷:“再说,我这茶泡的头一壶最是好,我还心疼呢,可惜了了,楞是给糟蹋了。” 梅九指了果碟:“吃点甜的,心情好。你那瓜子给我一把。” 梅九伸手去周锦秀绣手中的盘子里抓,周锦绣笑:“这瓜子上可是沾有我的口水,你吃不吃.....” 第42章 纨绔子弟 梅九笑骂:“我是不怕,倒是你,说不得这瓜子前头谁没有吃完,那伙计又给扫了回去,不知道哪颗被哪个糙汉子用舌头舔过......” “呀!” 周锦绣砸了一把瓜子过去:“你少恶心人。”梅九躲闪。 一旁的俞得利笑得乐不可支:“你快住嘴吧,你再说,阿苏该什么都吃不下了......” 周锦绣素有洁癖,梅九这样说,他可真吃不下。 几人笑闹着。 “呯!” 雕花木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 几人气势汹汹地涌了进来。打头的举子,单手高高拎着那把茶壶,跟在后面的几个,亦是昂着头,一脸激动。身后是紧随而来的掌柜,他陪笑,正要说话,打头的那个举子已发声:“欺人太甚。一壶茶而已,何致辱人?” 他拎着茶壶,大力挥舞着,很是气愤。 “我们犯不着同他们置气!”同伴拉他:“这些纨绔子弟,犯不着。” 俞德利、周锦绣、梅九三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不过仗着家中有点银钱,就这般高高在上,辱人,真真是世风日下,不就一壶茶么?几两茶叶,我们还喝不起了?” 眼见几人表情,那人更加恼怒,口气也愈发冲了起来。 “阿苏!” 梅九嘴角一动,吐了口中的瓜子皮,对着周锦绣学舌:“他说,要陪你这茶。” 周锦绣就轻笑了一声。 那人就更气。 眼见他们说了半日,几人纹风不动,尤其坐着的那个,目光一直瞟着那盘子里的蜜饯,一颗一颗地叉着,扔进嘴里,吃得专注,那眼皮只偶尔扫一眼,又回到那盘子蜜饯上。一幅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淡漠神情,再瞧他面前桌上摆放的清一色的琉璃壶、琉璃杯,烛火下,流光逸彩??他们楼下桌上摆放的是锡壶。他瞬间就想起方才楼下另外几桌对他们的调笑,他伸长了脖子:“茶钱我们陪。但是你当众辱我等,这笔账,又怎么算?” 他扯了扯身上的衣裳,挺了胸,身上白色镶蓝边的竹布衣裳,似乎也挺直了许多。 梅九就“哈”地一声:“行啊。我没记错的话,方才是你们先拦了我们的茶。怎么,你们倒先不舒服了?” 中年举子更气:“为什么要倒了那茶?我们并没有动。这不是辱人么?” 他方才要那伙计去重新泡茶,整个大堂的人都听到了,他们几个人快被人笑死了,感觉受到了最大侮辱的他们,这才集体冲上来讨要说法。 梅九笑眯眯地:“众目睽睽之下,你们一群人,伸了鼻子在我们的茶壶里乱喷一气,那里头,都是你们的口水,请问,兄台你可喝得下?” “你?” 几人齐齐变色,这话真是赤裸裸,一点都不给面子。 “纨绔子弟,不学无术,骄奢淫逸,横行霸道,游手好闲....” 因为过分激动,讲话的举子,语无伦次,想到什么骂什么,都不能表达他此刻心中的愤懑。 梅九和周锦绣就双双撸了袖子,瞪圆了眼睛要揍他,俞六也涨红了脸,但还是死命拉住二人,又回头招呼秦庭芳帮忙。 被搡在一边的掌柜死命冲上前:“各位,各位,都是误会。咱好好说话,没有过不去的事。都怪小店招待不周,伙计笨手笨脚地,我这就叫他们重新泡二壶茶来,给各位赔罪。几位爷,千万别伤了和气。” “要赔礼的是他,士可杀不可辱。” 中年举子愤愤地挥着手:“他们必须要给我们赔礼道歉。我们可是有功名在身的贡士。” 他再度挺了胸,身后的几个人也齐刷刷地挺直了胸,一脸与有荣焉。 “行啊!” 周锦绣:“五两银子!茶钱给了,我立马就赔礼。” 他伸了一只巴掌,用力晃了一晃,手指差点撩到几人脸上去。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懵。 “同春楼里的一壶酒要三两,你这茶要五两,你这是讹人。” 人群中,有人叫道,很是气愤,满满地不信,一边瞟那掌柜,掌柜沉默。 “讹人?告诉你,我这茶,生在高山湖畔,一年只采一次。与它同栽的必要有桃李等果子树,夹杂而栽,开花之日,如此所采之芽,泡之,有隐隐果香。每年不到百斤。你说,值与不值?” 周锦绣来了劲,唾沫横飞,侃侃而谈:“我也是好容易才得了一斤,今儿刚泡上这一壶,还没喝上一口,就……” 他摇着头,一脸惋惜不已的样子。 “哪里有这许多讲究?就算再金贵,那也是一口茶水而已。” 又一人插嘴,表示不信。 梅九忽“嗤”地笑了一声,又夸张地掩了嘴。那人的脸就瞬间涨红了,瞪着他,一幅恼羞成怒的样子,偏偏又说不出什么来了,被人嘲笑没有见过好东西,自然是羞耻的,他一时反驳不出来,只能干瞪眼。旁边的人亦是气愤,却也是词穷。 “就算你说得是真的,那我们的声誉又岂是你这区区五两银子可比肩的?” 人群中的刘鹏举只得上前,声音朗朗:”那茶是你自己倒掉的,与我们何干?我们以礼待人,说陪你茶钱,真当我们没有见过好茶么?好茶,我也是喝过的,谢侍郎府的龙井,铁观音......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左不过好入口些。一口茶水,解渴的蠢物罢了。你怎能拿这些身外之物,侮辱我等的人格......” 今日这桌酒席都是大家凑份子,只因同春楼里的酒比菜还贵,他们没敢点,也只以茶代酒喝着。方才大家被人撺掇着上楼来讨说法,刘鹏举本不赞成,觉得没必要,自进了屋子,一直缩在后面不吭声。这会,对方狮子大开口,一壶茶要他们五两,他也是忍不住了。 他一番话说得众人点头,纷纷附和他。 “刘兄可是兵部侍郎谢家的新姑爷,他什么好茶没有喝过?你们就是讹人。”有人就有了底气,提了嗓子和他们对峙。 “得!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周锦绣忽抚掌笑道:“秦大哥,你瞧?这事情严重了,说到节操上来了,这个你在行,合该你来说两句,也好教他们服气。” 第43章 刘鹏举 一直端坐的秦廷芳只得放下手中的银叉子,无奈起身,正要说话。 掌柜的眼见愈发热闹,只得挤出来,连连作揖:“各位,各位,都消消气。”他行礼:“秦司业、周公子,饶恕则个。” 又转身对着举子们:“各位,都怪小老儿口粗舌笨,说不来话。这样,今日这顿酒菜同春楼请了。我再加一壶酒,给列位,就当是赔罪了。如何?” “这可不行,他们侮辱我等,我们是读书人,岂是那等贪图便宜之人......“ “哪里,哪里,各位都是进士老爷,哪里是我这等粗鄙之人可相比的,今日之事,都是小店的错,我们没读过书,没有见识,让各位见笑了......” 掌柜的陪笑,一边连连作揖,姿态十足恭敬。 那几个就渐渐缓了脸色,带头那几个就摆了高姿态说:“罢了,不同他们计较。”说着几人纷纷下得楼来,被楼下仰头候着的众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打听,听说免了今日酒菜,都高兴。 一时酒送上来,每人斟满了酒,兴兴头头地喝了起来。 楼上。 “掌柜的,今儿你可出血了。” 梅九揶揄道。 “哪里。哪里。” 掌柜的赔笑。 “你也得送我们一个人情,以后,那天字号房可得给我们一个月二次。” “行!” 掌柜的频频点头:“稍坐,菜马上上来!” 梅九撇嘴:“走喽,今日坏了兴致了。” 掌柜的又连连表示歉意,亲送三人下楼。 经过廊道时,有人从天字号房出来,交错而过。梅九回头瞧了一眼,轻声对周锦绣低声说了一句。 “他怎么来了?” 周锦绣:“偏你眼晴亮。”他指指前头的秦廷芳。 “嘀咕啥呢?” 俞六挤上来,好奇地。周锦绣却是挤挤眼,率先下了楼。在众人注目中,几人上了门口的一辆华盖马车。 “这是哪家的子弟?” 他们那桌人目送几人出门,有人忍不住打听。 伙计忙回答:“秦三公子。” “哪个秦家?” 问话的人有些糊涂。 “左相秦家。” 一个声音幽幽地,是刘鹏举,他脸色有些难看。 “你方才怎么不说?” 一桌子人面面相觑。盛京城谁不知,左相家的三公子秦廷芳,是上一届的探花郎,现在国子监任职。 “我也是看到他,才认出来的。” 刘鹏举淡淡的,心内却骂这些人,太鲁莽,就那样冲进去了,方才他也没有看见坐在那里的秦廷芳,看见的时候,话已经说完了,只能装傻,夹在人群中下了楼。 “那,另三个呢?” 许久,一个举子吞了口口水,继续问。 “穿紫衣的是梅太傅家的小公子、蓝衣的是户部俞尚书家的六公子,还有一个.....” 一旁的伙计早耐不住,大声又补了一句:“那是周国公家的小公子,安王府的舅爷,今科也中了举,正准备下月殿试呢!” 这下,彻底安静。 他们这桌人,均来自各州县,此番集结于此京都繁华之地,皆为四月殿试而来。他们哪个不是寒窗苦读,十几二十年的赶考,当中许多已生华发,终在今次中举,不免得意,才齐聚此地,把酒言欢,庆祝一番。此时他们却恨不能倒退回去,把方才孟浪的自己从楼梯上一把给拽回来:真正羞死个先人。 他们方才大喇喇跑到人家面前去炫耀他们的举子身份,说他们是纨绔子弟,不学无术。 那里头,一个是探花,一个看着年不及弱冠就已中了举??一直坐在座位上的元郎心内也是暗自惊讶,方才周锦绣在楼上那一喊,他就把人认了出来,是上回搭送他回城的公子,所以方才众人起哄上楼讨公道的时候,他不好意思上去,和另外几个人留在楼下。没想到他也中了举,暗自庆幸方才自己没有上去是对的。 众人也再没有了心思喝茶,草草散了,连那掌柜赠送的酒水也不要了。 元朗出门的时候,见那刘鹏举上了一旁的一辆乌木马车,洋洋洒洒地远去。 见他盯着看,和他同行的一个同乡拉他:“别看了,咱们同人不同命。这个刘良文,招了谢侍郎家里,只等殿试一过,就成亲。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说得就是他。鹏举,这名字当真是取得好。” “登州府齐县的,刘良文?” 元朗追问了一句。 “是呀。瞧瞧人家,有这样一个老岳丈,还愁没有个好前途么?” 那人感叹。 元朗回到家里,把刘良文的消息告诉了司昭:“先前大家都叫他表字,所以一开始没有注意。他已被谢家招了准女婿了,你告诉你表姐一声,银子指定是有着落了。” 说完,元朗回到自己屋子里,捧了书本认真温书去了。他们的好前程都看得见,靠家世、靠丈人,只有他两手空空,还是用功读书来得实在些。 司空道回来,见屋子里画了一半的观音像摊在桌上,司昭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谢府门口,司昭死死盯着石阶上挺立的身影,那个人,背着手站在那里,身姿笔挺,一脸踌躇满志的笑容,身后跟着躬身的小厮,比那日在秦府所见更加从容。 马车到来,小厮拿下红漆脚凳摆好,服侍刘良文登车。 马车缓缓驰离,司昭转身向玲珑阁跑去。春杏正忙,见她突然跑来,问怎么了?司昭就说了刘良文的事。 春杏捂住了嘴:“天杀的,竟然真的中了,还被谢家给招了女婿。老天咋这么不开眼?” 然后,春杏看着司昭,说如今他水涨船高,劝她还是先躲一躲,别去惹他。 “绝不能让他进谢家。” 春杏讶然,张了张嘴,说那是谢家。 谢家当日的做派可不好看,撇得比谁都清。夫人她们一出城,就立马和郑家的小姐议了亲。当时,她还专门跑去谢家府门前看了,亲眼看见谢广乾迎了花轿进门,这才死心。 如今,刘良文进了谢家,即使谢家知道这件事,又能如何?谢家自己都同平家撇清关系,哪里还会为平家抱打不平? 司昭说那是谢墨薇。 第44章 金龟婿 司昭说,谢家的人是薄情,可谢墨薇不是。 当日她们娘几个从牢里出来时,谢墨薇曾谴了贴身丫鬟来送行,偷偷塞给姐姐一个累丝金手镯,姐姐一直掖在裤腰里,没有被押送的士卒搜罗去。后来她烧得要死了,姐姐拿出来求押送的兵士换一副退烧的草药。兵士收了镯子,只指使歇脚的凉茶铺子的老叟给拔了一捆野草煮水喝,说是牛拉肚子,吃了都管用??她最终被丢到了野沟子里,但那捆野草确实有点用,让她多撑了几天。这个情,姐姐记得,她也记得。 春杏听完司昭的话,挠头:“这个谢家大小姐倒是个好人。可惜了,怎么是她?真真是好人没有好报,祸害遗千年。这个天杀的,这不祸害了谢家大小姐吗?” 春杏说谢家前几日刚刚在玲珑阁定制了一批新首饰,看来是谢墨薇定的。 司昭幽幽地:“更重要的,不能让他攀了谢家这棵大树。” 春杏提醒她,刘良文可是谢家亲自榜下捉婿的金龟婿,是谢家主动让他攀爬的。单凭这一点,也没人愿意相信她们说的话。还有,在世人眼里,刘良文的行为是举报有功。 “我要告诉谢家姐姐,刘良文是什么人。”司昭坚持。 “不成。” 春杏极力反对:“不能让人知道你,你好不容易才逃得一条命。别管了,女婿是他们自己选的,以后如何,也是他们谢家自己的事情。再说,这个人一心想攀高枝,哪里会撒手。” 春杏说起一件旧事来,说刘良文当初来投奔老爷的时候,杨妈妈还说要给自己的侄女说亲。他拒绝了,说是老家有了亲事,杨妈妈信了,说他年龄也不小了,就没有再去说合了。 杨妈妈是春杏的干妈,当日刘良文拒绝亲事,春杏是知道的,现在想起来,就通了,人家原本就是想攀高枝,又哪里看得上她们这些奴才秧子。 刘良文和平家大哥一般大,也有二十七八了,如果成亲,早该孩子满地跑了。 如今他成了谢家婿。 谢家一门武将,俱在军中任职,圣上这几年广开科举,选拔青年才俊进入朝堂,已成新的趋势。京城这两年榜下捉婿,也是空前热闹,都想借助这股子东风,成为朝廷新贵。谢家选了刘良文,自然是要倾尽全力去抬举他,助他上位的,这是盛京街上那瞎子乞丐都看得明白的事情。刘良文要是真入了谢家,那是如虎添翼,平步青云。 春杏知她说得在理,确实,刘良文这样的人,让他得了势,实是意难平。 “我来说。” 春杏最后说。 谢家定制的首饰多,这样的大户,玲珑阁照例是要送货上门试戴。她找个机会,在谢墨薇面前提一提刘良文过去的事,看她如何说。 当下两人仔细地商议了说法,务必要说得周全。 司昭从春杏处出来,去了老宅,她盘坐在坟前,仰头看天。 阳光灿烂,云高风轻,一样的天气。 那日,刘良文当时指证完,就缩到了全副武装的甲兵身后,满脸惊恐盯着爹爹他们。 她被姐姐紧紧夹在腋下,平家阖府上下,除了那些年龄尚小的丫鬟,其余仆从俱是平家老人,护卫更是平家两代多年征战的亲随,对平家忠心耿耿,没有一个孬种。即使那日重兵环绕下,也毫不犹豫地跟着平家父子反抗突围。刘管家,是祖父的长随,年过四十没有娶妻。刘良文出头指证的时候,刘管家当时是牙呲目裂,咆哮着要砍了他,奈何被兵士用长刀抵着脖子压制着。 如今,刘管家他们和爹爹他们都埋在一个大坑里,以作警示。 乱臣贼子,这是皇帝对平家的评价。 脸上有些痒痒地,她抬手抹了一下,又一下…..不抹了,仰着脸,任它横流,憋得难受,哭一哭。 安王府。 偌大的书房里,周锦绣端坐书案,提笔写文章。 一旁小桌上,奕儿也在写字,一笔一划,很是认真。 门外,小厮双瑞,百无聊赖地执一根草逗弄脚下蜷着的一团黑色毛球,这货呼呼睡得正酣,全然没了醒着的张牙舞爪。这只小东西,舅爷从西北带来,凶得很,养不熟,常认不得人。 王妃吩咐他守在外面,不许人来打扰七舅爷温书。 王妃说,谁耽误七舅爷温书,就打断他的双腿。 双瑞一哆嗦,王妃说到做到。之前禄子和福子他们四个,被打了一顿,现在还下不来床。因为小王爷骑马,摔了下来,他们没有服侍好。 只是,周锦绣要去哪里,哪是他能左右的?七舅爷才不管他的腿呢。 咦,七舅爷身边的清枫呢? 这家伙,明明他才是跟着七舅爷一起来的,却不在舅爷身边随侍,整日神出鬼没,也不知道捣腾些什么。王妃怎么就不打断他的腿? 双瑞正怨念,就听到门外一声长叫:“阿苏!” 双瑞忙颠颠跑上去作揖:“梅少爷!”一双眼睛示意对方安静,安静! 一身红底银花骑马装的梅九兴冲冲地往书房里走,全然没有看见双瑞用力得翻白的眼神。 “梅少爷!” 双瑞紧跑一步,大喊一声:“王妃叫少爷在房里温书!” 他声音宏亮,传得老远。 “这厮!” 梅九吓一跳,骂他:“我耳朵又不聋,干嘛这么大声?” 双瑞嘿嘿笑着,心虚跑上前去开门。 梅九一脚踏进门内,嚷着:“大过年的,出去玩。走,去东场,新到几匹马,都是好货色。我约了俞六一起,快些!” 周锦绣手下不停:“不去!我刚起意写文章,写一半被你搅了。” 梅九探头,见桌案上果然写了一大半的墨字。他眼珠子一转,见一旁的奕儿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手里提着的笔正滴嗒着墨汁。 他过去,装模作样地看奕儿的字,嘴里:“真是好马,马场里的人说,先尽着我们选,完了再通知旁人。你看,这般好的天气,在家呆着多没趣!” 第45章 鲁夫子 梅九不死心,游说周锦绣:“叫我说,温书也不差这半日的。我爹常说,读书不可读死书,要劳逸结合,你换换脑子,出去跑二圈,没准回来就文思大发,得篇好文章呢!” “我娘不让我们骑马。” 奕儿仰着脑袋:“我娘叫七舅舅在家好好温书,不要在外厮混!我娘说骑马危险。” “王爷,小时候,我娘也叫我不要骑马,可是现在不这样说了。” 梅九眨巴着眼。 “为什么?” 奕儿好奇。 “现在他不骑马了,改坐马车了。” 周锦绣截断梅九的话:“被你这一吵吵,什么兴致都没有了。还有,你现在少在我们府里提马这个字。” 他挪嘴。 “那去东阁庙?” 梅九就改了口。 “东阁庙有什么好玩的,尽是一些秃头和尚,晃得人眼晕。” “那去星月楼耍?那里新到了一支歌舞队,跳的舞那叫一个带劲.....” 梅九跟在周锦绣后面,不依不饶。 “不去了,我明天要去充阳一趟,去拜会鲁夫子。这可是正经事。” “江照府?我也去,上回咱不是没去成么?这回好好逛一逛,把俞六他们一起叫上??” “你们家那一大家子,少了你,小心梅太傅锤你。” 周锦绣一口拒绝带这个货去,他这回可是正经事,不能让他拖后腿。 “我要去。” 梅九死皮赖脸。 “听说鲁夫子清风霁月的一个人,最不喜热闹,带了你们去,到时连累我也轰出来。耽误了我的殿试,你负责?” 这人脸皮厚,不说实话,怕是打发不了。 奕儿也鼓着腮帮子:“就是,我也想去!舅舅说这是正经事,不能添乱。” “你怎么去?蹦着去还是抱着去?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好养着吧,回来给你带好玩的。” 梅九笑哈哈地摸奕儿的头,他仰着头,竖掌保证:“你读你的书,我逛我的街,保证不多说一句话,成不?” 后院,安王妃听说梅九来了,吩咐丫鬟去送茶点。 丫鬟很快回来说,周锦绣来了。 安王妃奇道,这么快就走了? 梅九乃梅太傅小儿子,养得最不像梅家人,诗书世家的儒雅他是半点都不沾,整日里斗鸡走马,胡闹惯了。周锦绣一进京,他就勾上了,三天一小趟,五天一大趟,来得比自家还勤。安王妃怕他勾着周锦绣胡闹,私下里规劝过周锦绣,周锦绣口里应着,依旧和他厮混。 安王妃只得叮嘱周锦绣身边的小厮,多提点着些。 今日这般走得快倒是稀奇。 周锦绣说明日启程去充阳。 周氏很是欣慰。 鲁夫子曾为先太子讲师,学富五车,有经世之才,太子逝后,告老还乡。年前周锦绣回来原准备去拜会的,却因奕儿摔下马而未去成。 周氏:“鲁夫子的学问是圣上都称赞的,只是人有些怪脾气,你要耐着性子听他教导,莫要冲撞。我叫人去采买几坛子酒,他当日在京时就好杏花楼的百里香。你拿这个去,他必是高兴的....” 周氏不放心,一一叮嘱。 周锦绣点头如捣蒜,直称知道了。 ....... 充阳县,桂花巷。 周锦绣一行人站在一座青砖院门前,仰头望着紧闭的乌油木门,一脸沮丧。 一刻钟前,敲过一回门,说明来意,人家却说不见,只说另请高明,就把门给关上了。 梅九抬脚就想踹开那扇黑木门,被周锦绣拦下。 “怎么办?” “我可啥都没说,不关我事!” 梅九摊开手,门开之时,他一直没有露面,不可能吓着人家,结果,人不还是没开门。 周锦绣不理他,再次屈指敲门。 门内不理。 再敲。 一连三次,门终于再次打开一条窄窄的缝。 “都说了,不见客。” 开门的婆子挤了一只眼睛,隔着门,防备地又要关门。一只脚就迅速卡进了门缝。 “唉呀呀,疼!疼,!” 周锦绣大声嚎了起来,声音极其悲惨。守门的婆子看他一眼,没有再继续合上。 周锦绣就趁势往里挤,却不料那婆子力大,牢牢把着门,二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对峙。 梅九见了,忙上前帮忙,二人咬牙合力,竟也顶不开。 眼见那门又要重新合上。 梅九忽然示意双瑞,快哭呀,傻愣着干啥? 双瑞愣愣的,表示哭不出来。 “你主子的腿要是夹断了,回去,看你家王妃不剥了你的皮子绷大鼓??” 双瑞一个激灵,就咧了嘴,干嚎了起来。少年的公鸭嗓极具特色,很快巷子里就呼啦啦地聚集了一群人,对着门口指指点点,更有人隔着院墙喊门?? 很快,门打开了。 周锦绣和梅九看着坐在轮椅上推出来的灰衣老者,渐收了脸上的嬉笑。鲁夫子竟真的病了,且病得不轻,都坐了轮椅,一张脸也同门口的大黑马一般黑,怒瞪着他们。 而那婆子正拖开一件木制的三角架,方才正是这东西抵在门后,使他们狠推不进。 “阁下还是请回吧!” 鲁夫子声音冷冷地,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梅九咽了一下口水,这下好了,老夫子真生气了,看这情形,还拜个屁师啊?回吧!他看着周锦绣。 周锦绣却一本正经地作揖:“夫子有礼了,可吃过了饭?” 鲁夫子哼了一声,只催促身后的男子推自己回屋。 “他中午吃的什么?” 周锦绣对推车的男子抬了下巴:“我猜,你肯定不知道。” “他中午吃倭瓜,还有空心菜,还有煮豆子。” 男子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周锦绣,一脸欢喜:“你看,我知道的。” 梅九哑然,看着那憨憨的,脖子上挂着长命锁的大个子男子,想笑又不敢笑。 “那你知道他几点起床?” “天亮了,就起床。”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关门?” “不让你们进来。傻瓜!这都不知道。” 男子得意地提高声音,手舞足蹈。 “你很聪明哦。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让我们进来?” 周锦绣一本正经,对那男子高高竖了大拇指。 “飞飞。” 鲁夫子忍无可忍,大声喝止儿子。奈何鲁飞飞受了激励,正兴头上,哪里止得住。 “我爹说你们是京里来的人,烦不起。” 第46章 我本不想来的 梅九咧了嘴,望着鲁飞飞,笑得眯起了眼,也举起了大拇指。 周锦绣依旧一本正经:“和你爹说,我们是西北来的。京城是我亲戚家。” “西北?在哪里?” 鲁飞飞好奇,热切地望着周锦绣。 “你莫费劲了。西北也好,京城也罢,都请回吧。” 鲁夫子板着脸,再次出声赶人。 “你这夫子,想得忒多。不过是叫你帮我看几篇文章罢了,再寻常不过,又没有叫你帮我捉刀,这般推三阻四。再说,我又不是不付银子,赚钱还要分哪里的人?我看,是你自己想多了。” 周锦绣一串话未说完,就看老头子瞪着他,似乎要骂人,又不知道如何骂。 他鲁夫子,即使生气,也骂不出难听的话来。眼前这人,似乎几句斥责的话,根本没什么用。 周锦绣自掇了张小凳子在那桂花树下坐下,顺手拿过一旁的鸡毛掸子,去揪那颤颤的鸡毛,揪一朵,吹起,飘落,再去揪另一朵,一派自得:“我本不想来的,我姐姐偏要我来。说什么夫子的学问是天下第一,无人能比,还说我姐夫也是对你赞赏有加。那我就来了,可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啊!想那孔圣人弟子三千,凡登门求学的,都尽心教导,你这学问与圣人比如何我不知道,但架子定是比他大。也是,夫子教过我姐夫,那可是太子,自然看不上我们这等寻常小民了。所以,挑学生就挑学生,明说就是嘛,何必拐着弯找借口,虚伪。” 梅九张着嘴,论毒舌,周锦绣气死人不偿命,他排第一,没人排第二。也就他梅九,自小脸皮超厚,心脏强悍,什么难听话,都是过眼云烟,飘过就散。周锦绣怎么损他,他都当听不见。可这鲁夫子..... 鲁夫子死死瞪着周锦绣,然后,眼睛一翻,直挺挺地撅过去了。 鲁飞飞吓得张嘴哭了起来,像个孩童。 那婆子张着手跑过来,只一眼,就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夫子啊,夫子啊。” 声音凄厉,犹如嚎丧。 周锦绣早蹿了过去,招呼梅九和双瑞,几人合力把夫子给抬到了屋子里板床上,又是按人中,又是揉捏,一通忙乎,终于“噫”地一声,睁眼。 “夫子?” 周锦绣忙叫道,咧开了嘴,吓他一跳,醒了就好。 鲁夫子又闭眼。 然后任怎么叫,再不肯睁开。 “出去!” 那婆子就抓了角落里的大扫把,霍霍地赶人,周锦绣跳脚,婆子愈发勇猛,鲁飞飞见了直拍手,也抓了扫把来助攻。 三人被二把乱舞的扫帚一直扫到院门。 “走吧。” 梅九拉周锦绣,脸上热汗直流,他使劲抻了抻脖子,这俩个,还真打。 周锦绣琢磨着这老夫子,怎么几句话也能昏过去?这气性也忒大了点。 他挪到门口,又顿住,解下荷包扔给那婆子:“给你家夫子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太虚了,真是。” 然后就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婆子见他们走了,忙捧着那钱袋子回到屋里。 见夫子已睁眼,忙把方才周锦绣的话一字不落地又学了一遍,双手奉上那个袋子。 “混帐!” 鲁夫子骂道,抓过那荷包,倒出,金豆子,闪闪发光,骨碌碌滚了满席。 ....... 巷子悠长,梅九问周锦绣接下来去哪里?说反正出都出来了,干脆玩二日再走。待会儿找个客栈住下,顺便打听一下,附近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周锦绣正要说话。 身后门里跑出一个大个子:“叫你们回去呢。” 鲁飞飞嘿嘿笑着。 周锦绣的脸一下就舒展开来,他一把搂住鲁飞飞宽厚的肩膀,亲亲热热地:“小飞飞,你爹说的?没有骗哥哥我?” “俺不骗人,骗人爹会打。” 鲁飞飞猛摇头。 “走勒。” 周锦绣放开他,往回走。 梅九拉住双瑞,不死心地:“打个赌,我赌那老头是想折磨你家公子,出口恶气。” 双瑞:“我赌,是我家公子的一片真心感动了夫子。” 方才公子那一袋金子可不少。三十来颗蚕豆大小的金豆,铸成一样大小,放在荷包里方便携带。公子方才解了下来,全都扔了过去. 不过,鲁夫子肯定不是为了钱。双瑞想,鲁夫子可是名士,是清流,不能像他们公子那般俗气,他们公子喜欢用银子砸人,他说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事儿。夫子定是看到了公子的诚意,毕竟,他们都走了,还扔一袋金子,这诚意可是十成十的。 一个时辰后。 桂花树下支了一张小方桌,桌边围了四人。 梅九与双瑞左右开工,吃得一嘴油滋滋地,都来不及擦一下。 香,太香了。 没想到这婆子的手艺竟如此好,一个土砂锅就把一只鸭子炖得这般香滑,比那品香楼的炖鸭好吃多了,让梅九这个号称京城第一吃货也是啧啧称赞。 错眼间,见鲁飞飞去夹一个鸭翅,忙筷子一转,挑了一块肉:“飞飞,你吃这个,这个肉最灵活,吃了机灵。” 鲁飞飞瞥了一眼那只鸭屁股,笑嘻嘻地接过来,然后依旧抓了翅膀,啃起来。 梅九垮眉,敢情这鲁飞飞不傻啊! 而对面的鲁夫子,端着一小盅酒,摇头晃脑的,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婆子过来,端上了一小盏炒花生,特特摆在鲁夫子面前。 梅九伸脖子瞧一眼,不就是花生米么?小气。方才那婆子拿了金豆子去外面买吃食,就买了这些,这鸭子还是自家养的,真抠门...... 一旁的屋内。 周锦绣双手托腮,凝思苦想,眉头都要拧出麻花来。 鲁夫子限他一个时辰,写出一篇精妙绝伦的文章来,并说不满意,重写??他已经是写第二篇了。 “写吧。耍嘴皮子功夫没用,手底下见真章。” 夫子很是鄙夷地说。然后,周锦绣就一直坐在窗下桌案前,听着外面大呼小叫地抢肉吃。 “不就是鸭子吗?有什么好吃的?” 周锦绣嫌弃地想。 可是,肚子是真的饿了,这已过晌午,他也饿了。肚子空空,还要作文章,这是虐待啊....... 可是,他不敢再唧唧歪歪了,好不容易,这老头松口了,饿就饿吧,一顿不吃,也死不了人。 这老头就是存心报复,明晃晃地都写在脸上呢。这是把以前国子监里罚学生那一套都用在了他身上呢。 周锦绣怨怼,手下不停。马上要殿试了,是得抓紧了。 周锦绣一行人在鲁夫子那里住了下来,周锦绣日日研磨文章,苦不堪言。梅九同双瑞日日逛街,把榆县那大街小巷都逛了个遍,顺道弄些中意的吃食回来,让那婆子变着法子做。 第47章 母亲,你要替我做主 春杏带着司昭一起去谢府送首饰。带路的丫鬟一直倨傲地嘱咐她们不要乱看,注意规矩。春杏几次担心地看向司昭,见她始终脸色淡然,略放心了些。 谢墨薇正午后小憩,大丫头彩绢和春杏说,要不先去园子里逛逛,过一个时辰再来。春杏说就在这等吧,不急,笑吟吟地坐下,和彩娟寒暄了几句。彩娟温和地笑着,又招呼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司昭:“你吃芙蓉糕。”见司昭没有动手,她以为怕生,就亲手拈了一块递过去:“新鲜的,刚做得的,尝尝。” 司昭伸手接过道一声谢,拿了糕在手,慢慢咬着。 彩绢见她低眉垂眼,安静地坐着听人讲话,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我们以前见过吗?” 彩绢问司昭。 春杏一惊,正要说话。 “之前给秦三小姐画过像,姐姐可能在灵堂上见过我。” 司昭细声,抬头认真看了一眼彩绢,露出讨好的笑容。彩绢就恍然,怪道眼熟,随口问,怎么到玲珑阁去帮忙了? 春杏适时接过话茬,说这段日子店里人手不够,找来临时帮忙的。她怕彩绢再追问,就催促司昭快些吃点心,又说这点心做得好吃,可是府里自己做的? 彩绢说是呢。 司昭咬了一口,软软甜甜的糕,她却吃不出什么滋味。满脑子都是想着待会春杏和谢墨薇说了,谢墨薇的反应会如何? 一块糕点啃完,谢墨薇也醒了,丫头彩绫出来叫春杏进去。春杏进去,身后跟着捧着盒子的司昭。 谢墨薇正端坐在锦凳上,身着白绸桃红滚边中衣,酡红着脸,散着发,彩绢对着镜子绾发,春杏恭敬地立在一旁,打开盒子,拿出里头的金厢鸳鸯戏莲大珍宝首饰挑心,轻手轻脚地对着镜子比戴。 “小姐觉得可好?” 春杏温和地,又捧出一件掩鬓,在鬓发上比戴。 谢墨薇眯缝着眼,看着镜中亮闪闪的头面,打了一个哈欠。春杏轻笑着,瞥着镜子里的谢墨薇的神情,又挑出了一对灯笼耳坠子。 “这对宫灯红宝石耳坠子是累丝工艺,花了五个工时,小姐成亲的时候戴,最是合适不过。” 春杏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一边把话题引到了招婿的话题上来,恭喜谢墨薇榜喜得郎君云云。然后,故作好奇询问新郎官姓甚名谁?这般有好福气,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墨薇脸上飞起红霞,不甚娇羞,年轻女孩子,谈论这种事,总是矜持的。彩绫嘴快,就说了新姑爷的籍贯名讳。 春杏就再三和彩绫确认对方的年龄籍贯,然后就欲言又止,吊人胃口的样子。 几人见她那样子,自然追问。 春杏就放下手中的钗子,向房门口望一望,然后狠狠说了一句:刘良文此人乃中山狼。 此言一出,几人大惊,墨薇皱了眉头,盯着春杏,脸色也冷了下来,清声:“你认识他?” 春杏也就不再卖关子,当下坦白说自己曾是平家的丫鬟,然后把刘良文的来龙去脉以及当日他在平家带队搜查的行径一五一十地学舌了一遍...... 彩娟扭头看向谢墨薇,见她的脸涨得红通通的,额头上也沁出密密的汗珠。她心疼地叫一声小姐,然后问春杏这事可还有其它人证?春杏信誓旦旦地说这事一查便知,毕竟当日去平家的那些兵士都看见的。 彩绫就说这事得赶紧告诉老爷太太才好。谢墨薇匆匆地去找谢二太太了。 春杏带着司昭随后也告辞,两人在拐弯处碰见了迎面而来的几个人。 春杏恭敬地向她行礼,口称大奶奶。 谢大奶奶嗯了一声,问是否来送首饰?春杏说是的。谢大奶奶就昂着头走了。 司昭跟着春杏离开。春杏偷偷打量她,说这是谢家大奶奶,郑国公家的小姐。 司昭哦了一声,催促春杏走吧,并没有多看一眼。 春杏心内暗叹,不再多话,俩人一路离开了。 谢墨薇急急跑进了二太太的景荣院:“母亲,我要退亲。” 谢二太太虎了脸:“瞎说,什么话都敢说。” 墨薇急得语无伦次:“咱们挑了个什么人,伪君子,太恶心了。平家,他卖了平家,母亲......” 二太太忙把几个丫鬟赶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贴身的张婆子。弥勒佛样的脸上笑容凝固:“说清楚。” “那刘良文先前在平家做过账房先生,”谢墨薇直接了当:“就是君姐姐家,他是她们刘管家的亲戚,借住在平家,受平家的恩,却带人去书房查抄出了书信,指证平伯父勾结逆贼杨家,私放罪人.....” 谢墨薇双目含泪,拉住二太太的胳膊央求:“您说,这样的人,我们怎敢把他弄进来?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谢二太太也是吃惊不小,她示意墨薇噤声:“我知道了。莫一口一句平家,一口一个平伯父,不许再说了。此事等你父亲回来再做定夺,你且回去。” 谢墨薇临走殷殷叮嘱:“这是大事,女儿不愿与此等人结亲。此人行事卑鄙,怎可把终身交付此等人?母亲,你要替我做主。” 二太太只是一叠声叫她回去,说等晚间谢二爷回来,自然会给他答复。 当下墨薇回到栖霞院焦急等待。 晚间,谢二老爷迟迟才回,喝了不少酒,被仆从架着回到房里,洗漱完毕,一直等着的谢二太太就把白日谢墨薇的话告诉了他。 谢二爷睁着醉眼嚷道:“竟有这事?把人给我叫来。”脚下却踉跄了一下,碰到了一旁高几子上的兰花盆,差点翻倒。 谢二太太忙扶住了,喝成这样,怕是问不成什么话,搀了他进去歇了。 第二日,谢二爷一觉睡醒,依稀记起昨晚的事,他挡开二太太递过来的温毛巾,让二太太把昨晚的事再说一遍,听完以后,立即去客院去找刘良文去了。 ...... 下晌,谢二太太叫了墨薇过去,转告了谢二爷的话,谢墨薇睁着眼睛不敢相信:“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是我的终身大事,母亲。” “你爹都问清楚了,平家犯案,家下人等俱受牵连,他也是被逼带路,那些官兵威胁他说要砍了他的叔叔,他可怜他叔叔,只能乖乖带路。” 第48章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谢二太太把刘良文的话转告谢墨薇:“他说,平家叛逆,他若知情不报,是为不忠。举告虽为大义,但此事他亦愧疚在心,毕竟平家是他叔叔的主家。每每念此,心下难安。所以,他主动提出,殿试出榜,考得庶吉士再成亲。老爷就说这样也好,且看吧,看来此人还是有几分才华在身的。倒值得商榷了。” 谢墨薇听了,却急得脸都白了几分:“不成,不成。把亲事退了,再另择良婿就是。我也不要读书人了,京城中有好的,您给我相看就是了。母亲,我讨厌他,你看他颧骨突出,两颊凹陷,相书上说有此面相者,刻薄寡情。” 谢墨薇不想听,直接耍起了脾气,表明自己坚定的立场。 谢二太太也严肃起来:“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儿戏?你爹说了,他说得没错,平家的案子,认真说起,与他并没有干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一介书生,哪里经过这等事.....如今他是上了榜的贡士,即将成为天子门生,更加要有忠君报效朝廷之心。罢了,我也不多说了,有句话,你爹要我提醒你,身为谢家的女儿,做事说话要为谢家考虑。” 谢墨薇还想再争一争,谢二太太不耐烦赶人:“你有什么话,自己同你父亲说去。”说完,直叫了候在门口的彩绢进来:“带姑娘回去。” 谢墨薇见说不通,忍不住委屈地哭了起来:“我自会同父亲去说,您反正也不会心疼我。” 二太太脸色一变,拂袖,就要斥责,一旁的张婆子见状,忙糊稀泥:“大姑娘大概是因为要成亲了,难免有些紧张。太太不知道,我那闺女嫁人时,也是这样神叨叨的,一会说她成了亲,还要住在家里,一会又说她不想嫁,她爹烦了,就说,干脆不要嫁了,留在家里当姑奶奶好了。她又不干了,说她爹狠心,这是要养老姑娘......就这么颠颠倒倒,都是疯话。真到出门子那天,那,一老早就钻到轿子里去了,拉都拉不出来。” 二太太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也不理墨薇。 谢墨薇只得回了栖霞院,她叫小丫鬟紧候着景荣院那边动静,等着谢二爷回来立刻来报她。晚间,谢二爷终于回来,墨薇再次寻过去,谁知,还没开口,就被谢二爷先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可说退就退? 谢墨薇闻言同他爹争辩,说刘良文德行有亏,这样的人弄进来,不怕引狼入室?她不想留下一点隐患。 谢二爷不以为然,说刘良文一介书生无权无势,以后只能仰仗谢家提携,紧紧依附谢家,怕什么? 刘良文的事,谢二爷已有定论,他去找刘良文,对方态度真诚,坦然承认,最后,为表诚意,和他立下军令状,说殿试争取好名次,考取庶吉士。谢二爷当下就拍板了,他自然知道,按惯例,庶吉士是能进翰墨院的。谢家缺少的正是走科举入朝的文官子弟,大可以一试。 谢二爷最后警告谢墨薇不得再生事,好好待嫁。 墨薇气得转身回到栖霞院,彩绢和彩绫轮番安慰她,说刘良文不是答应等殿试出榜吗?庶吉士,这可难了。 墨薇擦了一把泪,冷笑:“只要想到君姐姐她们,我这心里就膈应得慌。”说完赌气趴在桌上又哭,哭自己生母去得早,没人真心替自己打算。今日这事,要是亲娘,必定会心疼自己,去同谢二爷据理力争的,哪里会这般敷衍省事?可恨谢二爷平日里是个不管后宅事的,这会子倒是积极得很。彩娟她们听着哭声,心疼。 “要不姑娘等老太爷回来,同老太爷说一说去?” 彩绫提醒谢墨薇。 墨薇哭声顿了一下,哭得更大声,谢二爷说此事谢大爷也赞同。谢大爷也同意的事情,那祖父那里必定也是没有意见的。 “要不,找一下舅老爷?” 彩绫又想出了一个主意。 墨薇哭得更凄惨了。 彩绢瞪了一眼彩绫,彩绫讪讪地,说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彩绢和彩绫只能好言相劝,姑娘的亲事只要老爷这边不松口,她们自是没有办法。 谢墨薇哭累了,拿被子蒙了头,倒下。彩娟无奈,事到如今,只能多探听刘良文平素的为人如何,脾气禀性。 彩绢瞒着墨薇去玲珑阁找春杏去了,细细打听刘良文的事,特别是学问。彩娟走后,春杏急急忙忙地去找司昭。 司昭听刘良文自辩说自己是被官兵逼迫带路去书房,禁不住冷笑不止。她告诉春杏,当日官兵搜查的时候,官兵第一遍去书房并没有搜出什么来,是刘良文亲自带路去,才搜出那封信来。 “难不成,信是他放进去的?” 春杏惊呼。 司昭眸子一黯,书房里的信,刘良文定是知情的。即使不是他放的,也同他脱不了干系。然而,刘良文在谢二爷面前立下那样的军令状,谢家动心了。 圣上这几年大开科举,广招天下贤士,充实朝廷。许多富贵人家渐从读书人中挑选女婿来充盈门庭,谢家一门武将,此次给谢墨薇招一个进士女婿,自是深思熟虑的。岂会轻易为一个已经逝去的平家而舍了这门亲事。当日谢家同平家迫不及待的撇清,此时又浮现了上来,谢家向来只有利益,没有情意可言。 而刘良文为了攀上谢侍郎,他也是拼了,竟然许下这等诺言,只不知,他哪里来的底气? 按惯例,殿试后,除了一甲三人可直接入翰墨院,另从二甲和三甲中挑选精英考试方才可成为庶吉士。瀚墨院的庶吉士可以近身给皇帝讲解经史书籍,并帮皇帝起草诏书,是历届贡士最向往的的去处。这参试的百十来号人,哪个不是冲着这个去的?谁都不敢宣之于口,怕惹人耻笑,说自己狂妄。可他竟然这样许诺,不知是狂妄还是他真的有如此才学? 第49章 另聘良缘 春杏也纳闷,刘良文之前连试两榜均名落孙山,这次来京参试,终于考上了。不过这个也说不准,毕竟屡败屡考的人多了,他也算年轻的,三十不到的岁数。 等到晚间,元朗回来,司昭就去问元朗,庶吉士难考吗?元朗告诉她,难。 庶吉士从新科进士中选拔,一甲进士自不用说,直接授予官职,剩下就是二甲、三甲中的优秀者。通过朝考,考察文学、经史、策论等能力。还有年龄一般不超过40岁,仪表端正,举止得体,以年轻有为者为佳。 司昭哦了一声,这些条件中,除了年龄,刘良文是稳占的,其它的,依旧是半天的雪啊…… 过了几日,春杏去了一趟谢府,谢墨薇闹起了绝食来,首饰也不肯看。二太太不为所动,责罚栖霞院的一众人等均不得吃饭,陪着她们主子一起挨饿。 看着愁眉苦脸,饿得有气无力的墨薇,春杏说了一句话。 谢墨薇眼睛一亮,说拿东西来吃。 彩绢有些担心,提醒墨薇,说要是亲事还是退不掉,平白得罪了刘良文,最后还是夫妻,以后这日子可是要过得鸡飞狗跳了。 谢墨薇主意已定,只管催促:“拿东西来吃。” 园子里,一轮红日西挂,金色的阳光洒在草木间,像织了一层金色的纱。身穿青衣,斯文儒雅的刘良文负手踱步,嘴里念念有词。远处洒扫的几个丫鬟远远地瞧着。 大爷少爷他们早起在花园子里练武,新姑爷更加勤奋,早晚都在园子里念书。 丫鬟们扫地的动作也轻了不少,生怕打搅到姑爷读书。 谢墨薇提着裙子一路疾走,远远地瞧见那人,当即向前跑去。 “刘公子。” 她叫道。 低头默背的刘良文闻声抬头,满面笑容地看着跑过来的少女。他眼底闪着满意。谢家小姐,他统共见过二次,一次是在发榜那日,他被谢家带回,他们在众人哄闹声中见面,他很是满意,果然长得端方美丽,大家闺秀的样子。第二次,是在园子里,她和其它女眷一起走过,虽没有说话,却在一众人中,鹤立鸡群,一下子就被他看到了。 现在,她主动跑来找他,不知有什么事情,他是欣喜的。 少女站定,他打量着这个贵气美丽的姑娘,见她脸色通红,急促地喘着气,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他不由温和地一笑:“谢小姐。”语气极尽温柔。 谢墨薇看了看身后留在几步之外的丫鬟,眼睛避开他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某处,开口:“刘公子,听说你许诺家父,势必要进庶吉士?” 刘良文眨了一下眼,看向谢墨薇的目光也温情起来:“是,小姐可是担心在下?”心下却是喜悦,谢墨薇这是担心他,怕他万一不中,影响亲事,巴巴地跑来问他么? 谢墨薇抿了抿唇,继续:“那进士及第如何?” “进士及第?”刘良文嘴角笑容微凝,庶吉士尚且困难,一甲进士,她这是开玩笑么? 谢墨薇一字一句:“可能我爹没有同你说清楚,我要嫁的人势必得一甲进士。” 墨薇话说出口,紧紧盯着刘良文,手心已是攥出了汗。 身后一直竖着耳朵的彩绢俩人也看向刘良文,一眨不眨,看他反应。 刘良文皱眉打量面前的谢墨薇,见她抬着头,眼睛不躲不闪,脸上也没有笑容,知道她方才说的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他一时没有吭声。 一甲进士。 他先前是迫不得已答应了谢二爷要考庶吉士,尚且压力大,现在,谢墨薇竟得寸进尺提出来要一甲,这明显在刁难。她以为一甲进士是绣花扑蝶么?他极力压下心中的不舒服,缓声:“小姐可知,一甲进士只有三名,这个在下不敢打保票,但是请小姐放心,在下定当努力,争取个好名次就是。” 谢墨薇见他不敢正面回答,心下一喜,乘胜追击,再次挑明:“想必刘公子没有听明白,我是说,不能进士及第,这门亲事不结也罢。烦请公子退亲,另聘良缘。” 她痛快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心中大松,目光落到刘良文的面上,屏息等着他的回答。 园子里有微风,轻轻拂过,刘良文此刻的心却燥热无比,他死死地盯着面前比她矮了一个头的谢家大小姐,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退亲,她方才提出要退亲。虽然她避开了目光,但她脸上的紧张与期待,根本掩饰不住。再看她身后几步外,同样竖着耳朵,不让人近前的二个丫鬟,他瞬间明白了,她今日就是特意来找他退亲的。 他一时心头恼怒,不知怎么应答。 谢墨薇也不急,静静地等着他。 许久,他深呼一口气,语气尽量平静:“不知道刘某是哪里惹恼了小姐?可否告知?刘某一定解释清楚。如果是先前平家的事,我已经同令尊解释清楚,平家虽犯罪,但那事非我所愿,我叔叔是他家管家,被人用刀子架在脖子上,要他带路,他年纪大了,我不忍心......” “公子怕是误会了。是你我无缘,无关他人他事。所以,还请公子退亲,另择良人。” 谢墨薇明显不想听他的解释,再次坚定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刘良文盯着谢墨薇,语气更加柔和:“婚姻之事,乃是天注定,你我既然相遇,注定有缘。这样,在下答应小姐,刘某定当勤加读书,争取殿试取得好名次,定给你挣个诰命回来,不负小姐千金之躯......” 他忽视谢墨薇的讶异,嘴角牵起了一抹温柔的微笑。 彩绢和彩绫俩人也呆呆地看着刘良文,这是不愿意退亲? 谢墨薇再度打断他的话:“抱歉,这桩亲事,是谢家食言了。”墨薇抬高下颌,注目刘良文:“所以,就由你提出退亲,我补偿你200两银子。” 刘良文身子一哆嗦,脸上的笑终于尽数敛去,他盯着谢墨薇,谢墨薇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话既说到这种份上,无须再顾忌。 远远地,有丫鬟经过,好奇地看一眼,见两人对面站着,是大小姐和新姑爷,乌眼鸡似地,很快被彩绫用眼神给赶开。 死 第50章 周姑爷好 一般的沉默,谢墨薇终耐不住,抬眸看向刘良文,却撞进一双凌厉的目光中,她心头一紧,随即不服输地昂着头。 “在下告辞。” 刘良文硬声挤出一句,然后转身,大步走远,越走越快,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小姐。” 彩绢俩人忙跑上去,看着谢墨薇。 谢墨薇皱着眉头,问彩绢:“这是成了吧?”她问彩绢。 彩绢说应该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方才看他脸色着实阴得可怕,肯定是气极了。都说读书人心气尤其高,换成她宁愿吃糠咽菜,也肯定不再继续这门亲了吧,这不是结亲,是结仇了。 墨薇带着两个丫头满心喜悦地回去了。 第二日,墨薇叫彩娟兑换了200两的银票,去找刘良文,彩娟说刘良文一早出门去了,马车也没要,不知道去了哪里。谢二爷那里也没有消息传来。墨薇几人欣喜,暗自猜测刘良文定是羞恼,此时出去怕是找新的住处去了,等找到地方,应该会同谢二爷说这件事。 众人就吁一口气,开始商讨起到时该如何应对谢二爷的质问。依谢二爷的性子,必不会让谢家的名声受损,想来会提出由谢家来退亲吧。自然,刘良文那边会补偿些银钱。这样,刘良文两边得了银子,想来也不会再有怨恨的。 一连几日刘良文都在是早出晚归,甚至有二日没有回谢家。 彩娟她们暗自高兴,又心虚,怕被谢二爷知道这件事,大家都闭紧了嘴,静静等着。 司昭听春杏说了这件事后,心下略松一口气。 京城真热闹,她同爹说。 当日,她回京,看到高大威武的城墙和人流如织的街道,她高兴得蹦下了车驾,爹无法,也下了马,把她驮在脖子上,一路走回了家。她握在手上的糖人化了,糖汁挂在爹的盔甲上,亮晶晶地。 她是在沙洲城出生的,那里是北境,荒凉得很,没有这些零嘴。6岁时,爹爹调回京都,她也跟着回来了。乡巴佬进城,什么都新鲜,哥哥们轮番带着她,一连逛了三个月的盛京城,大大小小各处都玩了个遍。每次,她都是累得睡过去了,被哥哥们驼着回家,被嫌弃得不得了。 哥哥和姐姐都比她早回京,只有她最小,又是女儿,爹娘一直带在身边,直到6岁,爹爹奉调回京,她才跟着一起回来。 娘说回京了,女孩的规矩礼仪要跟着学起来,她跟着女师学习各种礼仪,姐姐平政君是京中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针织女红,样样精通,母亲叮嘱长女多加引导小女儿。 她一度毫不怀疑,这样的米虫日子,会一直幸福地过下去,哥哥们娶亲,姐姐出嫁,然后她也嫁人,像所有的京中女子一样,相夫教子,过着有钱有闲的日子,直到终老。 谁知道,这一切忽然就像一场美丽的梦境,梦醒了,怎么也续不上了,只有惊怵的片断,支离破碎地留在记忆深处......那一场混战中,平家能战的都没了,父兄、嫂嫂、小侄儿??最后只剩她、姐姐和母亲以及三岁的小侄女。 繁华的京城终于显出了它冷酷、权力、纷争的一面。拘押在大牢中的三个月,她们母女尝够了世态炎凉、心酸与无奈,那三个月,仿佛过了一生那么漫长,昔日有多风光与骄傲,彼时就有多狼狈和苦楚。 平家已是昨日云烟,只余几个妇孺。 司昭苦笑一下,她就是那个没有什么用处的平家妇孺,还是不能见光的。 ...... 安王府。 管家来找周锦绣,说庄子和铺子里送来的东西,王妃说挑一些送去俞家。 周锦绣就说现在送去,这些野猪、山兔什么的,正鲜活,也让人好早点收拾。 管家装了满满二大车,随周锦绣一起去了俞家。 到了俞家,众人卸货,双瑞去车内提了一对笼子,上头蒙了黑色的绒布,交给小厮:“这对兔子,活的,给小姐们养着玩,还有一只松鼠......” 周锦绣去找俞德利。 俞德利说张成银那边又有消息送来,查到了铺子身后的主人。他拿了一张纸来,上头写了具体的名姓,以及哪里人。周锦绣说这回张府尹办得挺快,不含糊。 正说着,见俞大奶奶遣了身边丫鬟过来,笑眯眯地说晌午的席面已置办下了,大少奶奶请周少爷过去喝一杯助兴。 周锦绣这才知道,原来今日大少奶奶的兄弟过来,在小花园里摆席面呢。 他就哎呀一声,叫顺子赶紧去外面马车里拿一份礼物来,要快。 俞六说用不着,都是亲戚。 周锦绣说要的,一边催促顺子快些。 顺子风一样地跑出去了。 俞六亲自拿了东西去给大少奶奶。 大少奶奶打开一瞧,里头是一尊金镶玉的兔子摆件,四爪和耳朵勾填着金框,那玉是寻常的白玉,兔子眼睛却是两颗红彤彤的上好宝石,端得富贵可爱。 她忙说怎么好意思呢?作势赶着问人在哪里,得谢谢人家。 俞六说已走了。 大少奶奶又怨怪俞六怎么不把人留住,好歹喝两杯寿酒。 这是她收到的最实诚的礼物了,于她来说,什么都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俞家真是没钱,比她娘家还不如。 大姑娘真真是结了一门不错的亲,李氏不无羡慕地想,这京城勋贵人家,也不尽然是家里都富足的,就像俞家,她也是嫁进来才知道,真真是.....当初自己的爹还一个劲地上赶着把自己嫁了进来,没想到,这般捉襟见肘,她每日里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日的开支要如何花用,才能维持这一大家子的开支,撑住这二品官员家的门面。 还是周锦绣这姑爷好啊,哪回来是空手的?更别说逢年过节那些节礼了,一车一车的,不要钱似地送。 又想到二姑娘俞秀茹,也订了亲,那沈二郎倒是玉树临风,有功名,可是家里底子薄,同周家一比,可是给比出了老远,这人比人得死,真真是没错。 李氏心情很好地招呼众人落座。 周锦绣靠在松软的坐垫上,双脚交叠着搁在厚厚的地毯上,鞋子扔在车厢角落里。老万驾着车,拐了一个弯,轧着青石板路,很快驶远。 第51章 认错了 司昭这边一直没有谢墨薇那边的消息,正想着去探一探,春杏却跑来找她了,说谢墨薇那边出事了。 “可怜的谢大小姐。” 春杏一边感叹,一边把她这两日探听的消息都罗列了一遍。原来谢墨薇三岁的时候被家仆带走丢,家仆自知难以交代,竟一去不回头,遁往他乡去了。二年后谢墨薇才被找了回来,一直养到现在。却在前几日,发现错把鱼目当珍珠,真正的谢家嫡亲的大小姐另有其人,现已找到。 “当年认错了?” 司昭回京时间尚浅,并不知道这档子事。 “当年的谢二太太就是因为带女儿回家拜年,在娘家丢了孩子,郁结于心,一病不起,后又小产,没了。后娘家舅舅把外甥女给找了回来,四五岁的孩子,当时看着挺像的。谁知道养到这般大了,现在她那个舅舅,又给找了一个回来,说之前那个弄错了,这个才是谢家真正的大小姐。” 春杏唏嘘,说这个舅舅也忒不靠谱,当年也是他信誓旦旦地说人是真的,这回又捣鼓出一个真的来,且等着看吧,小户人家的女孩还好,这可是谢家的小姐,真真假假的,如今弄成这样一摊子糊涂账,可是笑话了。 出了这档子事,谢墨薇也是够倒霉。 春杏说那个谢家小姐现已归家,这栖霞院上下恐怕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好好的一个小姐成了来路不明的野丫头,这事摊谁身上都是晴天一个霹雳,打懵了。 司昭送春杏出门回来,林小妹和林大嫂推窗叫她过去。 她们几个在做缠花,林小妹缠绕丝线,元大嫂在旁帮着松丝线,一根丝线绕在手指上,一抽一松,就散成了绒绒的丝,鲜亮的丝线松出来,元大嫂有些笨拙,粗糙的指头勾了不少丝线出来。 “别弄糙了。” 林小妹嘱咐道,拿过细铜丝,对照着比了比,一手捏了铜丝和模子,另绕了丝线在手,三绕两绕,就缠好了一条花瓣,一合,一片花瓣就好了。 元大嫂先前也缠了许久,却总不满意。 “你来。” 林小妹笑着递过来一个模子,司昭只得捏起来,学着缠,初始生疏,后就熟了,丝线紧密,杏黄的绒面闪着光泽。 “还是小姑娘的手巧,我这手是连脚都不如。” 元大嫂笑叹道。 司昭在两人的夸赞中,默默地缠花瓣,想着春杏的话,谢墨薇身份如果有争议,眼下这桩亲事倒是她目下最好的选择了。毕竟京中有名望的人家,大概率不会娶一个养女做媳妇,而刘良文这样需要妻子娘家帮衬的贫寒夫婿,就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谢墨薇不但不应该退亲,且得抓牢这桩亲事,期望刘良文真的能一举高中功名,给她挣诰命,以巩固她在谢家的地位...... 林小妹叠了两层花瓣,中间用米粒珠子串了做花蕊,颤颤地,簪在发上,又拿了钯镜来照了一照,满意。又挑了一朵茉莉花,簪在司昭鬓边,叫元大嫂评判谁更好看。 正闹着,司空道回来,提着一吊荷叶包进来。高声说买了卤肉,晚上老蔡要来吃饭,又邀请元朗一起,元朗原说他要温书,可经不住司空道的再三邀请,只得答应。 晚饭,元大嫂下厨做了一些菜,七七八八凑了一张桌子,隔壁林小妹又送来一碗腌萝卜,说是她娘叫送过来的。元大嫂偷偷和司昭说林寡妇这人嘴里能抠出这碗菜来?肯定是他们下晌帮林小妹缠花,才肯拿过来的。 酒过三巡,老蔡红着脸,拍着司空道的肩膀大声说酒话。 元朗本坚持不喝酒,经不住劝,抿了一小杯,但脸上已经红成了二陀,像画在脸上的两个红饼,异常可爱。 他喝了酒,话也就多了起来,主动说起读书人的艰辛与琐事。 司空道恭维元朗,说必中一甲进士,跨马游街。 元朗红了脸,说这可不敢说,能被钦点为状元的,那可都是麒麟才子,人中龙凤,他是不敢肖想的,然后,罗列了几个人的名字,说这几个呼声极高,或许有可能。 老蔡哈哈笑着说在他们老百姓眼里,能入殿试的,都是顶顶厉害的人物,又恭维说元朗肯定能中头名状元,先敬他一杯,司空道也连声附和,然后,元朗推辞不过又多喝了半杯子酒。 一时酒醉饭饱,大家散了。 司昭在灶间收拾碗筷,见元朗打了冷水泼了脸,烛火摇曳中继续坐下读书。不免想到刘良文,锦绣前程在前,这会子只会更加用功吧?她烦躁地扔了手中的抹布。 司昭再次跟着春杏进谢府,在丫鬟的带领下,一路往里走。没有往栖霞院去,却去了另外一处院落。 “小姐,玲珑阁的首饰送来了。” 丫鬟大声通报,示意俩人进去, 进得屋内,梳妆镜前坐着一个满身新衣的小姐,正抓着糕点往嘴巴里塞个不停。小姐的皮肤有些黑,丫鬟正拿了粉扑使劲往她脸上一遍一遍地打粉,另一个丫鬟挑了滋养的头油给她抹那干枯的长发,再用梳子小心梳理开。 春杏上前,笑着给她行礼。 小姐唔了一声,示意她把头面摆上来。 春杏就上前,恭敬地在妆台上摆开头面,一边觑着她的神情,看她可否满意。 小姐见了这些金灿灿的头面,很是喜欢,要求一样一样的试戴,并要求把那珍珠的簪子统统都换成金子的。 “金子值钱,都换成金的,越大越好。” 小姐嘴里含着糕点,不容置疑地吩咐。春杏只得点头,说回去改。 又有丫鬟进来,说锦绣坊那里的衣裳也送过来了,很是漂亮。 小姐就眉梢眼角都带上了笑意,她端详着镜中的人,头上的金凤衔珠晃荡,耀花了眼。 离开新小姐的住处,春杏的脸就垮了下来。 先前俩人还存有几分侥幸。十三年之前能认错,现在认错也是可能的。可是,当春杏方才看到这个新小姐那张脸的时候,就知道没认错,无他,这个谢小姐长着同谢家人一模一样的长眼睛,宽阔的大额头,还有那黑黄的皮肤,同谢二爷妥妥的就是一家人。 第52章 你的新鞋子拿给我看看 相反,谢墨薇之前在谢家独一无二的美貌,此刻就成了一场无声的笑话。 俩人往谢墨薇的院子去,彩娟见她俩来,很是意外。 听说春杏俩人从谢墨梅那边送了首饰过来,彩绫忍不住撇了撇嘴,春杏陪笑解释,说来看看墨薇。 彩娟带她们进去,谢墨薇靠在窗边看书,原本圆润的脸看着憔悴了不少,见了俩人,牵牵嘴角,轻轻地:“多谢你来看我。”示意彩娟上茶,之后就抿着嘴,不说话了。 春杏就寒暄了几句,有一搭没一搭地,见几人兴趣都不高,就识趣地告辞,带着司昭离开。 “她的日子不好过。”春杏叹一声。 司昭皱着眉头,回头瞧瞧栖霞院,向带路的小丫鬟打听:“你家小姐的亲事?” 谢家向玲珑阁订的都是全套的头面,是大婚用的,现在送到了谢墨梅那边,想来是亲事有了变动? ...... 栖霞院这里。 “你的新鞋子拿给我看看。” 谢墨梅抬着下巴,口脂鲜艳,与身上新做的月白丝光裙上头绣着朵朵艳丽的红梅,交相辉映,煞是鲜亮。 谢墨薇示意彩绫进去拿鞋子。 彩绫拿了鞋子出来,大红的绣面,上头用丝线绣着并蒂花开的图样,绣样精致,花瓣鲜艳,彩绫的绣活自是没得说,自从墨薇定亲后,彩绫和彩绢两人一直在准备这些针线活。彩绫有些不舍地把鞋子递过去,这双鞋子她费了许多功夫,一针一线绣出的花样。 谢墨梅瞥了一眼,示意一旁的丫头接过,然后,对彩绫说:“听说你的针线活好,过来给我绣些帕子。” 彩绫忙看着墨薇,不想去。 “还有这些东西,都包起来。” 谢墨梅昂头环顾一圈,指着一旁榻上堆叠着的红头巾,红帕子吩咐。 彩绫和彩娟咬着嘴唇。这些东西可是她们做了好多日,才做得的,就算墨薇眼下不用,以后也是可以用的。 “太太说,来不及了,将就着用吧。” 谢墨梅看着谢墨薇,笑容带着不容拒绝的得意。 一大叠喜帕,头巾、枕头套等,几个丫鬟抱了满怀,跟着谢墨梅满意地离开。 谢墨薇坐在椅子上,脸上神情变幻不定,彩绢和彩绫担心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云里雾里的,真正是反应不过来。 先是舅老爷指名道姓要墨梅嫁刘良文,谢二太太说荒唐,哪里有姊妹易嫁的,传出去不笑死人?可舅老爷振振有词地说,这桩亲事原该就是谢墨梅的,哪里有大麦不割,割小麦的道理?谢墨梅才是谢家的大姑娘,轮也该先轮到她。然后,就跳到院子里,指天划地说二太太欺负谢墨梅没有亲娘,胳膊向外拐,偏帮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越过谢墨梅这个嫡亲的大小姐前面去,这是欺负人..... 二太太给他气得不行,直接赌气说她不管了,爱谁谁去。 消息传过来时,谢墨薇她们没有想到这桩亲事竟然是这么解决掉的,可是大家却高兴不起来。这样子换亲,于谢墨薇可是大大不利。且不说舅老爷这话实在太难听,什么野姑娘,什么嫡女,单说这一家姊妹,一个亲女,一个养女,临到头换了亲,可不贬低了墨薇的身份,直接把谢墨薇给摁到了泥地里去摩擦了。以后,谢墨薇要议一门好亲,可就难了。 现又有谢墨梅今日又大摇大摆地上门来讨要东西,这当真是踩脸皮来了。 “等大小姐出了阁就好了。” 良久,彩绢憋出一句话来。 左右不过个把月,这不要成亲了吗?出嫁了,就难得见到了。家里准备陪嫁的院子早择好,在西城后街,离着谢家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呢。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次数有一次算一次。 “早知道,咱也去找舅老爷了,之前还瞻前顾后的。” 彩绫禁不住嘟囔了一句,想到之前她也想到找舅老爷帮忙,可又怕,那就是根搅屎棍,无事也能搅出三分臭来。没成想他还真能办成事儿,一向无利不起早的舅老爷这回是吃了什么药,为谢墨梅出头做主,说上这么一番振振有词,让人难以辩驳的话来。 谢墨薇幽幽地:“不管他了。以后咱避着点就是了。”众人点头称是。 “只可惜了那些东西了。” 彩绫依旧有些不甘心。 “以后,等我出嫁了,你们再给我做新的就是。咱们自己也不要提这事。” 谢墨薇吩咐俩人,说眼下情势逼人强,她只能认怂,大家也都尽量低调,莫要再惹人笑话了。二人点头应声是,几人又自我安慰,说起来,谢墨梅接了墨薇的这桩亲事,也算是解决了大麻烦。反正她们是绝不会巴巴地跑到谢墨梅面前去说刘良文如何的,这会,栖霞院里要是传出半句诋毁刘良文的话,铁定就是被看成她们嫉妒墨梅,见不得好。她们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上赶着去找不自在。 当下栖霞院上下闭紧了嘴,只当没有这回子事。 出了门,春杏终于忍不住:“这新来的谢家大小姐我就弄不懂了,你说,什么好亲事没有,怎么就要妹妹的亲事?这传出去好听吗?” 方才小丫环说,谢墨梅抢了她们家小姐的亲事。 刘良文依旧是谢家的女婿,依旧许诺考取庶吉士才成亲。 春杏更加疑惑:“难不成他私下买了试题?” 每到考试之日,总有人私下去买那些试题什么的。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都是愿打愿挨的事情,押对了,就付钱,押不对,自认倒霉。可即便这样,那也是半天的雪,希望渺茫。 司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刘良文一心一意地要巴上谢家,这给自己加了一道枷锁,一旦不成,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俩人议论了半日,最后春杏说只希望老天开眼,千万不要让他这种小人得志才好,到时谢家亲事不成,名次落后,选不上官,灰溜溜地离开京城才解气。 第53章 会友 谢府西边的客院里,刘良文正伏案写文章。地上摊满了新写的文章,都是他这几日写的,奈何均不满意。好文章不能一蹴而就,那就靠修,一遍不行,二遍,二遍不行三遍,哪怕上百遍,只要最后能成,就算大功告成。 可是现在,他越写越没有信心。他计划好了所有的事情,尤其是几件人生中至关重要的大事。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很重要,务必要走好走稳。他已成功冲过会试,并成为谢家的乘龙快婿,迈出了关键一步.....可事情差点坏在了谢墨薇这里。 他冷笑着,鄙夷着谢墨薇愚蠢的高傲。她竟看不起他,狗眼看人低。算了,没空与这等无知妇人计较,反正,一切依旧在他的掌控中。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这几日里日夜耗费心血作出来的几篇文章,与自己理想中的锦绣文章还是差得太远。至此,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有这般惊才绝艳的文采。 他果断抓起那些文章,统统扔到火盆里给焚掉了,扬声叫小厮,小福飞快地过来,哈腰问有什么事。刘良文说要出去会友,备车。 小福麻溜地跑走了,谢二爷吩咐过,只要姑爷学习上的事情,不能耽搁,得满足。 很快,管家备了二个沉甸甸的礼盒,让小福捧过来。一个里头是文房四宝,另外一个都是新做的糕饼,装了满满一盒,刘良文满意,谢家出手果然大方。只是在套车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马厩里的老鲁头说府里的马车都派出去了,要等一等才行。刘良文就指着马厩里的那匹黄鬃马说,这不明明现有一匹马闲着吗? 老鲁头说这马是小少爷的,精细着,可不能出粗活。 小福也说要不等一等? 刘良文此时急于出去,不免急躁,说这马现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出车,到时再送回来不就得了,何必这么死板?马是畜生,白养着不用,供祖宗啊? 老鲁头却执拗地说小公子随时要用马,回头要是发现这马不在,他可怎么交代? 刘良文还待再说,小福打圆场说干脆去外头车马行租一辆吧,回头报到账上就行。刘良文只得悻悻地离开,路上,他忍不住向小福打听,小公子是谁?怎么之前好像没见过? 小福解释说是谢家三房的小公子,一直在白山书院读书呢,今日大概是旬假回来了。 刘良文哦了一声,白山书院,他知道,都是非富即贵的高门子弟才能入读,他没有再啰嗦。 俩人很快到车马行,雇了一辆青棚马车,出发了。 一直坐在角落里画门神的司昭,紧跟了上去。 她回去以后,想着春杏说的话,难不成真得了什么消息,或是买了什么试题?这几日都在谢府门前守着,今日终于出门了。离殿试还有10天,想那元朗可是日以继夜地在家里温习,饭菜都是元大嫂给端到屋子里去的,大家说话做事都是轻手轻脚地,就怕打扰了元朗温书。刘良文倒好,还有闲心出门访客。 她小跑着跟了上去,车子是要去城南,路上行人拥挤,车子走得并不快,时不时地停一停。她大方向不错,勉强能跟上。 马车摇晃着,车内的刘良文眯眼盘算。 他打听过,施怀义没有离开京城,他此时落魄,他适时上门探望,给予关心,就算他事后知道,也只知自己押对题,不会饶舌。他脑中飞速盘算,待会见到人,要怎么说话。 城南的石鼓坊,住户云集,杂乱不堪,马车到了巷口就怎么都进不去了,刘良文只得下车往里走,一路上踩着污水横流的巷道,小福禁不住抱怨连连,说这路也太脏了,把他早起穿的新布鞋都污脏了。 刘良文抿着嘴,他也从心底厌恶极了这逼仄穷困的地方。他一边腹诽,一边忍着泔水的恶臭,踮脚在突出路面的石块上加紧前行。小福紧紧抱着手中的礼盒,跟着他东挪西跳地,俩人看着滑稽,惹得巷子门口矗立的人目不转睛地打量他们。 二人一路问过去,终于在巷子尽头倒数第二家找到了。小福提着手中的礼盒,艰难地上前叩门。 门开了。 一个妇人开了门。 “张嫂子。” 刘良文热情地喊了一声。 妇人就啊了一声,说你怎么来了呢?又回头喊了一声。一个蓝衣青年眯着眼从屋内走出来,他个子颀长,脸孔清瘦苍白。 刘良文早亲热地:“施兄!”一边抢步上前,用力握住他的手摇晃:“快些进去,怎么瘦成这样子了?可是找大夫仔细瞧了?” 小福见屋里昏暗,没有跟进去。 尾随而来的司昭,此时也到了门外,她探头,见虚掩的屋门里头有说话声,跟着刘良文的小厮正掇了张凳子在院子里和一个妇人说话,她想了想,出了巷子,找了一家馄饨铺子坐下,卖馄饨的是个利索的妇人,见她过来,忙问是否要碗馄饨?司昭说要,然后,同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红日西坠,巷子里充斥着饭菜和馊水混合的味道,依旧难闻,但刘良文腋下夹着文章,脚步异常轻快。 小厮小福一路打着饱嗝在后头紧跟。他吃撑了,他们给施怀义的糕饼,施怀义悉数给了房东娘子。房东娘子热情地杀了一只鸡来款待,饭桌上,刘良文和施怀义客气推让,最后鸡肉被小福吃了,吃得他直打嗝。 刘良文同那施怀义两人在房里琢磨文章的时候,房东娘子又给他端来了炒瓜子、炒花生,然后不停打听刘良文的事,小福自然也不隐瞒,听说刘良文是谢侍郎的准姑爷,房东娘子啧啧称赞,说刘良文有福气,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小福也知道原来刘良文之前也是租住在这家,和施怀义一起。 “今日又欠了80文的菜钱。” 房东娘子一脸可惜:“施公子是个好人,我们也不好赶他,等他身子好些了,再回去。是他运气不好,偏偏考试前竟病倒了,连床都爬不起来,生生错过了考试,如今只能先回去,再等下一科了......还是你们家姑爷好,这下子什么都顺心了。哎,这人哪,也要命哦。”施怀义生病滞留京城未曾回去,已经拖欠了一个月的房租,等着家里寄钱来。 第54章 试鞋子 小福就说是吗,那可真是运气太差了。这科错过,又要等足三年。房东娘子说可不是吗?家里供个读书人可不容易,又要勒紧裤腰带三年了。小福说施怀义不是举人老爷吗?可以先找份事做,赚些银钱,三年后再考。房东娘子说那敢情好,能赚钱就好,又说施怀义是个有才学的,必定能高中。 刘良文告辞的时候,施怀义要送出门,被刘良文拒了,说他身子不好,就不要送了。施怀义仍坚持靠在门框上,目送他们离开。小福有些同情地回头看他一眼,想着这房东娘子的话,心道这位也真是时运不济,瞧这身子,可真不怎么好。 “公子何不明日再来?” 在车上,小福多嘴了一句,他们方才一直在屋里讨论文章,似乎意犹未尽。 刘良文却是微笑,没有接话,只催促车夫快些,中午,他没怎么吃。房东做的饭食太粗糙,鸡肉煮得太老,还有那碗筷,碗就不说了,那筷子都用了多久了?洗得都起毛刺了,他拿着,怎么也下不去嘴。说来,还是谢家的饭食精致,三餐饭食,变着花样做,顿顿不重样,且餐具美观干净,看着就赏心悦目。他如今是不愿再过那苦哈哈的日子了,一次也不愿意。 马车到了谢府,小福跳下车,殷勤服侍刘良文提袍下车。 司昭回到家,已经天黑透了。 司空道问她怎么这么晚?说锅里给她留了饭,让她快些去吃。 司昭说不饿,刚吃了一大碗面,刘良文一直不肯出来,她只得在那摊子上一边画年画,一边等,面摊要收工了,最后面条都做了给她吃了。她等人走了,谎称刘良文是自家的亲戚,从施怀义口中知道俩人作了一天的文章。房东娘子是登州老乡,刘良文和他进京后一直住在这家备考,同吃同住,形同兄弟。后来,他因病误了下场,刘良文则顺利考上了。没想到,刘良文今日上门来探他,顺道和他讨论文章。 施怀义满身书卷气,说到刘良文也是一脸羡慕…… 第二日,司昭被外头的说话声吵醒,见已是日上三杆。她打着哈欠,见冯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逗小乖说话,一旁元大嫂见她出来,忙从屋子里紧张兮兮地跑出来,叫她管一管冯棋,这一人一鸟太闹腾了,影响她相公看书了,说了不听,根本不听。又说还吵的话,她要退租了。 司昭就对冯棋说:“进屋。” 冯棋装没有听见,继续和小乖说话:“说你好,请喝茶。” 元大嫂叉腰,气呼呼地看着司昭。 司昭过去,提了鸟笼子就往堂屋里走,身后冯棋追着叫道:“给我,给我。” 屋子里正和司空道说话的冯慧见了司昭就笑着说:“快来试试鞋子。”伸手拿过一旁长凳上的一双鞋子,笑着递了过来。 司昭:“我有鞋子穿的,姐姐费心了。” 司空道呵呵笑:“她是姐姐,给你做鞋子,理所应当,不用客气。快试试。” 司昭就脱了鞋子试穿,粉色的鞋面,鞋头绣着蓝色的四叶草,很是鲜亮。 “大小如何?鞋口可是要收一收?” 冯慧端详着问。 司昭笑嘻嘻地说正好,不过鞋口再收一收也行。 一旁的冯棋却撇嘴:“没有我的好看,瞧,上头有珠子。” 她抬高了脚,同样粉色的绣面,上头绣着蝴蝶,蝴蝶的翅膀上缀着几颗细细的米珠,俏皮可爱。 冯慧笑着解释说你人小,花样当然不一样了,一边觑着司昭:“你喜欢蝴蝶吗?下回我也给你绣这样的。” 司昭笑眯眯地:“我顶喜欢这双,穿着方便走路,也耐脏。姐姐手巧,做的衣服鞋子都是顶漂亮的。我去给姐姐拿花样子。” “马屁精。” 冯棋哼道。 司昭一笑,穿了鞋子,蹬蹬地跑了出去。 一旁的司空道不满地横了冯棋一眼:“小丫头,显摆什么?你娘不会给你做鞋子啊?”又指着地上的鸟笼子:“我们家小乖都比你会说话。” 冯棋不服,顶嘴:“要不是姐姐央求我,给我买糖人吃,我才不来呢。我娘说得没错,你就是个怂蛋,哼。” 司空道怒:“你娘才是怂蛋,嫁了个养马的,说得也是畜生话,你不爱来,别来。指定同你爹一样,坏种,没教养.....” 冯棋被骂,扁着嘴就哭了起来,哇哇地,冯慧忙哄她,一脸无奈,司空道余怒未消,一个劲地数落冯慧的母亲,说她故意教坏孩子。 司昭好笑:“您越活越小了,还不如小棋呢。好歹她能来看你,你怎么把人往外撵呢?我们小棋多好的孩子,都看了您几回了?” 她说着冲冯棋眨眼:“我说,你看过鸟和狗吵架吗?”冯棋被司昭拽着到隔壁林小妹家找大黄狗吵架去了。一狗一鸟你来我往,冯棋到底是小孩子,很快就云开雾散,嘻嘻笑着。林小妹送了一朵桂花的缠花,戴在冯棋的头上,冯棋慷慨地拔下头上的一支绸花送给林小妹交换。 冯慧走后,司空道说冯慧的婚期定下来了,十一月初八。 “那个养马的忒小气,被子给她准备了十床,用得都是旧年的棉花翻新的。这棉被又贵到哪里去?桌椅板凳,也都是松木的,全在敷衍。那些大头都出了,还在乎这些小的?首饰包金的,寒酸死了。” 司空道叨叨着,这嫁妆是女子的底气,冯慧嫁得不是小门小户,这脸面可不能让人低看了去。冯慧的养父也是精打细算,明面上的东西他不好太难看,但是这私底下的小东西,首饰、被芯这些东西,他是能省则省。 冯慧的事情,司昭不好插嘴,她理解司空道的爱女之心。如果爹娘还在,也是这样疼她的。 司昭去找元朗。 元朗在屋子里写文章,桌上桌下都是一沓一沓的文章,他做了好多篇,写了好多题。往年写的好的锦绣文章,他都读过,也学习过。这题目是年年变,年年有新意,他觉得有点抓不牢。 第55章 一甲进士 他写得头脑有些发胀。关于殿试文章,之前大家都讨论过,似乎每个都有可能,但又猜不准。殿试不同会试,都是皇帝临时出题,谁也不知道会写什么。但是越是这样,才越是叫人没底。任凭你先前怎样,这殿试只考一篇策论,并据此重新排名,他心里忐忑得很。他自己的文章也只能算是中规中矩,没有那些精彩绝艳之说,所以,他希望最好是自己写过的,这样自己写起来才可能顺利,能脱颖而出。 写得渴了,他扬声:“拿茶来。”依旧奋笔疾书。 有人端了茶进来,站在他面前,叫他:“元老爷。” 他抬头,发现是司昭,元大嫂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司昭说向他打听个人。 他放下毛笔,开始喝水,略一点头,示意她说。 司昭瞥见桌上摊着的文章,说这里有二篇题目,您瞧一瞧。 司昭掏出了折叠着的几张纸,是施怀义那里拿来的,上头写了几个题目,其中一个题目用墨笔画了一条墨线。施怀义说这是他和刘良文讨论的文章稿子。 元朗看着纸上的题目,关乎“边关方略”和“整饬营伍”的选题,有点生僻,近几年都不曾写过。 元朗问他哪里来的?司昭就说了施怀义可是认识? 元朗说知道,他是登洲的解元,可惜病了,误了下场,只能等三年以后了,又说这人的确有些才学,之前也是呼声较高的一个,时运不济。 司昭有些失望,看来刘良文真是冲着这登洲解元的才气去请教文章的。 司昭告辞出去了。 元朗看着桌上的题,想了想,重新铺了纸张,提笔蘸墨,这是登州解元猜的题目,嗯,不管怎样,练一练无妨,只是这题似乎不大好写…… 司昭第二日照旧去了谢府蹲守,却不再见刘良文出过谢府,看来是专心在府里备考了。 三月十五,奉天殿殿试。 崇德帝命皇二子信王、皇四子平王担任主考。 五更时分,皇城保和殿前,二百六十八贡士肃立。金砖铺地,铜鹤吐烟,御座高悬。帝亲临,众考生伏案疾书,汗透青衫。有人昏厥被抬,有人污卷重誊。日影西斜,笔走龙蛇间,十年寒窗功名,尽系此一日之文。 礼部漏夜改卷,阅卷大臣伏案凝神。朱笔游走间,或圈点激赏,或蹙眉掷卷。佳作文采斐然者贴黄笺,平庸之作摞于侧。最终,将最上乘十卷以金盘托举,躬身呈于御前。崇明帝钦定名次,朱笔填写一甲三名次序,及二甲前七名。 金榜一甲三名,状元德州郑昊、榜眼登州刘良文、探花周锦绣。 一时天子门生,风光无限,盛传今科的进士都是青年才俊,尤其是探花郎周锦绣,年方十八,更是赚足了盛京城大小媳妇的眼球,骑马游街时,街巷拥挤,城防卫出动维持秩序,却依旧是拥堵不已。 司昭挤在杂货铺子的招牌下,眯眼望着手执槐木板,进士巾上簪花,胯下白马的刘良文踌躇满志地缓缓而来。阳光洒在他们大红罗袍上,金花乌纱帽,足跨金鞍朱鬃马,旗鼓开路,喜炮震天,众人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脸色晦暗:进士及第,兵部侍郎的孙女婿,刘良文的仕途正在徐徐展开,未来可期,直上云霄。 随着人阵阵欢呼声,探花郎周锦绣双手抱拳,频频作揖,比前头的状元还要吸引人目光。三人中,他皮肤冷白,那红衣套在他身上,更衬得粉面红腮,年少风流。众人纷纷议论,今科的探花定亲俞尚书千金,珠联璧合,榜眼亦被谢家招婿,才子佳人,一段佳话,羡煞一众读书人。尤其那些年轻媳妇和姑娘,使劲往前挤,都想一睹马上人的风采。 回到家里,元大嫂的嗓门也是响彻在小巷子上空,元朗此番中了二甲头名,元大嫂开心得这两日嘴就没有合拢过,到处派发红花生。并在院子里摆了二桌席面,邀请左邻右舍来吃酒。一番热闹之后,司昭帮忙元大嫂收拾碗筷。 元大嫂去送还借用的碗筷,司昭一人在厨下作最后的整理。 元朗进来找水喝,他今日喝了不少酒,脸上红通通地,笑着依在门框上。 水还未开,他和司昭说话,说要谢谢她给的文章题,让他得了个好名次。 司昭心内一颤,什么文章? 元朗笑嘻嘻地说,此次殿试的题目就是有关边防屯兵的策论,与司昭之前给他的两篇题目,其中一篇就是。幸亏他写过,所以此次写起来是毫不费力,顺利得很。说着,就双手作揖,向司昭大大地行了一个礼,却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倒。 司昭心内震惊不已,待要再问二句,见他已经回头往外走,显然是醉了。 第二日,司昭匆匆赶去了施怀义那里,见施怀义正收拾行囊准备离京,说起殿试题目,他已知道,只叹自己时运不济。司昭又问及施怀义当日押题的事,施怀义说,俩人一共押了四道题,边防兵务只是其中一道,谁也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押中了。正说着,脚行的车马来了,施怀义忙着把东西一一搬上车子,回头见司昭还站着,就说那日写的文章都在抽屉里,让她自己去翻找。 司昭进屋,在敞开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叠纸,翻了一下,果然是几篇文章,救荒策、治河策、钱法论都有,却是没有发现边防兵务的那篇。 问施怀义,他说不知道啊?或许丢了,谁知道呢,这许久了。 司昭就问施怀义,可否送她这几篇文章? 施怀义大度地摆摆手,说抽屉里的都拿走吧。 他用草绳绑了书架子,被褥什么的,东西不多,主要是书本,满满两大箱子,堆满了半边车架。施怀义情绪不大好,这里是他的伤心地,他并不愿意过多提及此次与科考有关的事。 施怀义此番回乡,得三年之后才能回京。司昭看着与房东交接钥匙的施怀义,只得目送他离开。 第56章 不能当鸡养 司昭父女在忙里忙外地腾屋子。 元朗考中了庶吉士,去翰墨院当值了。他重新付了一年的租金给老方,把屋子正式租了下来,这样,元家和司空道合租了一座小院。 司空道主动把主卧让出来,毕竟元朗如今是当官的人了,不好让他再住厢房。司空道带着司昭搬到了东厢房去住,有三间屋子,她们父女俩住着也算宽敞。 今日元朗上值,司昭父女俩帮着元家一起搬。一番热汗,两家各自归置好,元大嫂,不,如今该叫元太太了,她说请司昭父女一起吃饭,感谢帮忙。司昭说去厨房帮忙,元太太说不用,等着吃现成的就行,司昭就去井台边帮忙元细妹择菜。元朗的女儿细妹刚从乡下接来,小姑娘安安静静地蹲在一盆子菜秧子面前挑着,见到司昭,腼腆地笑。司昭过去和她一起挑,俩人都不说话,细妹几次抬头偷偷看司昭,见她不说话,又赶紧低下头去。 屋檐下传来小乖问好的声音,气势十足:“欢迎贵客。” 小乖很是伶俐,叽叽咕咕地学了好些话,许多都是和林大虎他们那些孩子学的骂人的话,骂起来一串一串地,把大家笑得不行。元朗说这不行,有辱斯文,得教它懂礼节,说些喜庆的话,然后有空就教几句'欢迎贵客,'蓬荜生辉'之类的文绉绉的话...... 俩人扭头,就看见元朗带着一个人正走进来。 司昭就背了身子,垂眼,继续择手中的菜,把个背影对着门口。 周锦绣背着手踱进来,一身青色公服,胸前黄白色的鸂鶒拍着小翅膀。身后是双手拎着布袋的小厮和车夫,俩人把东西卸在墙角边。 “这是周大人。” 元朗大声向几人介绍,又指了鹦鹉说是司昭养的。司昭只得口称大人,周锦绣瞟了一眼司昭,转过头去和元朗说话。 元朗极力邀请周锦绣进屋去略坐一坐,又大声喊话元太太出来烧水泡茶。元细妹告诉他爹说她娘刚才去隔壁方家借鸡蛋去了。 元朗尴尬地催促细妹快去泡茶。细妹跑进灶屋,很快又跑出来,向司昭求助。司昭跟着去灶屋,从铜茶壶里舀了热水出来,冲了两杯茶,帮忙端了过去。 “大人喝茶。” 细妹胆怯不肯上前,司昭只得上前招呼。 周锦绣瞥一眼那青花瓷的茶杯,没有动。元朗自己先端起来喝了一口,无话找话问司昭这桂花是自己晒得么?司昭说是的,用包袱在树下兜着摇下来的,干净的。周锦绣听见这话看了她一眼,元朗叫周锦绣也尝尝,周锦绣笑笑,终于端起茶杯,却是用手虚托着,然后,目光一轮,问司昭那只鹦鹉养了几年了,怪伶俐的。 司昭干巴巴的说在路上捡的,然后转身出去,元太太已回来,正和细妹把墙下的米面拖进屋内。 “这周大人把我们家的米面给送了回来。人也长得贵气,真好。” 元太太喘着粗气,絮叨:“他是探花老爷,这么年轻,不知道谁家的小姐才能配得上他哟?” 这么年轻的进士老爷,还没有架子,今日发米面,还顺道把元朗的东西也一并给捎带过来了。 司昭抬眼,半开的窗内,周锦绣端坐在元朗常坐的藤椅上,身姿笔挺,那裘青衣衬得他面孔如玉,元朗坐在对面,热情地笑着,青色官袍穿在他身上,竟莫名地看着老相了许多。 元朗大了他一轮不止,听说属老虎的,比司空道小那么一二岁。按惯例,一甲进士三人年岁都不会大到哪里去。可周锦绣这样年轻的,还是少之又少,所以就显得尤其稀罕了些。 司昭很快收回目光,这人太会装,屈尊到这院里,就像一只锦鸡落到鸡窝里似地,怎么看着都不合群。 她在井台边继续择剩下的鸡毛菜,菜苗太细,有些费功夫,但拿水焯了炒一下很是爽口,这是隔壁邻居方大婶家送过来的,有一大筐,说是给尝个鲜。 坐了一会,周锦绣就告辞,元太太客气地说吃了点心再走,她去灶下烧水。 周锦绣客气地说不了,点心改日再来吃,又吩咐小厮去外头车上拿一包蜜饯来给细妹当零嘴。元太太又是一番推辞,说不好意思之类的话,周锦绣微微笑,目光乱转,落到井台边一直闷头挑菜的人身上,走过来:“这只灰机不能当鸡养。要多喂些肉虫、果子,精细一些,毛色才鲜亮。” 司昭愕然,抬头,见他对着小乖吹了声口哨,小乖也憋出了一声,竟声音清晰,响亮,几人笑了起来,围过来。 小乖更加起劲,连声吹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响。 周锦绣往外走,元朗忙殷殷地一路送出巷子去了。 元太太回头,见细妹已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纸包,拈了一颗蜜饯就填进嘴巴里,忙一巴掌拍了过去,抢过纸包,想想又抓了二三颗出来,一定要司昭尝尝。 司昭本不要,却实在推辞不过,只得接了过来,含在嘴里,继续择菜。 元朗回转,站在井台边,同小乖说话,小乖却不吭声了。 “周大人说这是灰鹦鹉,可是聪明得很。” 元朗同司昭说,说周大人说这鹦鹉有四五岁小伢子那般聪明,好好养。 “大人,我听谢家的丫头说,他们的姑爷也在翰墨院?” 司昭借机向元朗打听刘良文。自那日元朗说了殿试文章之事后,对司昭明显是亲近了许多,闲时也会同她闲话。还问过司昭刘良文的银子可是追回来了? “刘编修和郑修撰周编修一起,我们都是同年。”元朗与有容焉,聊了起来,说刘良文如今住在谢家,出入都坐车马,哪里像他们,都是早起半个时辰赶去点卯,赶得鸡飞狗跳地。还是有钱人家好啊,日晒不着,雨淋不到的。正感叹着,司空道大声说他去外头弄点酒来,晚上喝一盅,庆贺搬新居。 元朗笑眯眯地说好,然后进屋子里看书去了。 第57章 探花宴(1) 天气晴好,微风拂面。 三年了,安王府的园子又对外开放了,园内彩衣穿梭,云鬓飘香。王府园子宽阔,亭台楼阁,曲径小桥,垒土成山,遍种奇花异木,引一眼活水涓涓而下,时值春日,草木萌发,生机勃勃,别有一番盛景。 谢家女眷在门口陆续下了马车,在领路丫鬟的带领下,往园子里走去。 花厅里,有早到的女眷,正热闹地说话,众人见了谢墨薇,目光探究,谢家的事,早就传遍了京城各家,此时见了久未露面的谢墨薇,谢墨薇虽尴尬,但也能敷衍应对。 俞秀兰迎上前来,她一身大红绣银色缠枝花的大襟短袄,下配宝蓝马面裙,裙角亦绣着银线莲花,脸上也敷了薄薄的一层散粉,盛装的她着比平日里精神漂亮了不少。今日她帮安王妃招待客人,脸上红扑扑地,手里还牵着一个身穿红色绸袄绣金线的小姑娘举着一个纸风车,对着呼呼地吹。 “怎么才来?” 俞秀兰亲热地拉过谢墨薇的手,示意她坐下。 “这里不好玩。” 红衣小姑娘使劲拽俞秀兰的手,往外拉。 这是平王府的小郡主赵清央。今年7岁。平王妃郑氏所生,心智较同龄人差了些。平王妃轻易不带她出门,今日是安王府设宴带过来,没一会就不耐烦,吵闹平王妃,俞秀兰自告奋勇带她出来凑热闹,赵清央的丫鬟风铃紧紧跟着。 有人就讨好赵六,说玩藏钩的游戏,赵六拍手叫好。众人团团坐了。为防丫头们给主子通风报信,服侍的丫头都被远远地赶到那边亭子里吃准备茶水吃食。风铃不愿离开,被赵六驱赶,只得同众丫鬟一起去了。 刚玩了一圈,有丫鬟过来喊俞秀兰,说王妃叫她过去,俞秀兰见赵六正兴奋地击鼓,就对谢墨薇说她去去就回,烦请她照顾一下赵六。 谢墨薇答应下来。 鼓点停,赵六捏着鼓槌跑出来,宋御史家的小姐宋春丽被点中,她笑吟吟地起来,唱了一首曲子,调子悠扬,唱罢,众人鼓掌。 谢墨薇拉赵六在身边坐下,重新击鼓。 竖立的一架竹屏风后,史玉茹擂鼓,小小的玉钩在众人的嬉笑声中,飞快地传递。 姑娘们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随着鼓点挤眉弄眼,很是开心。 鼓声骤停。 墨薇反手一转,在最后一瞬把手中的玉钩扔了出去。 史玉茹日捏着鼓槌,迫不及待地从屏风后转出来。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慢慢站起来的洪丽娟身上。 洪丽娟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起身,说自己甘愿认罚。 史玉茹就装模作样地往她身上瞟了一眼,然后就一脸遗憾地说洪丽娟身上没有一样她看上的东西。 众人就笑,催促她快些。 洪丽娟按照史玉茹的要求哼了一首曲子,一时众人又是鼓掌又是叫好的,热闹极了。 连墨薇也咧着嘴,好家伙,这是要出洪丽娟的洋相,她看了一旁的几人,赶着叫好,知道这几个货事先商量好了的,今日是卯足了劲要让洪丽娟出糗。刘安荷对洪丽娟的敌意是众所周知的。刘侍郎和洪放当日一同去平家宣旨,刘大人死在了平家,洪放却升了官。刘家认为是洪放没有尽到护卫之职。史玉茹之前本就和刘安荷要好,自然帮好友出面。 史玉茹夸张地拿着鼓槌一个劲地挥,打了身旁的刘安荷好几下,她不依,扭着要打回来......一旁的赵六跟着众人傻笑,拍手学着旁人叫道:“再来,再来。” 在众人的哄闹声中,洪丽娟涨红着脸坐下,眼泪已经在眼眶子里打转。 正值小丫头送茶水,俞秀兰适时地站起来,提议大家歇一歇,喝口茶。 众人这才陆续静下来,丫头送了茶水过来,喝茶润喉,依旧笑声不断。风铃捧了点心过来,赵六不肯吃,打发她去平王妃那里拿饴糖来,要一大包,风铃无奈,只得托墨薇照顾,自己飞快跑去了。 一时茶喝毕,游戏继续。 洪丽娟捏着鼓槌转入竹屏风后。 众人竖耳,准备。 “咚!”一声。 静! 众人大笑。 都说好没意思,怎就敲一下,一边推史玉茹。 史玉茹昂着头,施施然往场子中间去,站定,抬了下巴,脸带讥笑地看着洪丽娟。 洪丽娟大声说叫她做一首诗来。 史玉茹就慢吞吞地说不好,一来她又不是秀才,不会做诗,二嘛,她就算做了,洪丽娟也听不懂啊。 众人又窃笑,史玉茹这话火药味浓厚,有好戏看了。 看着场中的闹剧,墨薇木着一张脸,洪丽娟和史玉茹扛上了。今日明显是欺洪丽娟,有意戏耍她,让她出洋相。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洪丽娟的父亲是金甲卫指挥使,虽是四品官职,但金甲卫是皇帝亲军,京中大小官员都忌惮几分。唯独史玉茹不鸟她。她哥哥史将军在北地统帅五万镇北军,与西北的周家并称大盛二战神。她一向心直口快,大家都让着她。刘安荷和她一直要好,她出头替刘安荷出气,也不是一回二回了。 墨薇原不想管这档子闲事的,但怕洪丽娟不服气,俩人再闹出更难堪的话来,大家闹得不好看,失了兴致。她答应过帮俞秀兰照看这些闺秀。 当下附耳对赵六说了一句话。 赵六就站起来,叉腰大声:“我要敲鼓,敲鼓。” 众人就笑:“敲鼓!敲鼓!” 赵六开口,洪丽娟和史玉茹自然熄火。待会惹恼了这个小郡主,去平王妃前哭闹,谁都惹不起。 史玉茹钻到了屏风后面。 “咚咚咚!” 鼓点响,玉钩传了出去?? 中了邪似地,玉钩竟重新又落到了洪丽娟身上。 史玉茹乐不可支,双手一摊,说这就是缘分。 墨薇垂下眼,她不好再说什么了。今日这史玉茹和洪丽娟是真对上了。 洪丽娟忽站了起来,甩手向外走去,越走越快,很快隐入花径不见。 众人面面相觑,竟跑走了?这是真生气了。当下有人埋怨史玉茹不该这样,扫兴。 史玉茹有些心虚,撅嘴:“你们都看见的,这回我可没欺负她,是她自己时运不好。” 刘安荷也帮洪丽娟辩解,说这回真的是洪丽娟运气太差。俩人叽叽喳喳同众人说起来。 混乱之中,谢墨薇起身说她去找一找,让她们几个继续玩。 秦惜诺就劝道:“你别去了,叫她们几个去寻一寻。她指着那边的丫鬟们说。 “我还是去寻一寻吧!” 墨薇叫来彩绢她们几个,叫她们通知史玉茹的丫头,大家分头去追史玉茹。 “真扫兴!” 史玉茹撅嘴。 有人抱怨:“人都被你们气走了,怎么玩?” “乡下来的,就是开不得玩笑,没意思。” 刘安荷嘟囔了一句。 第58章 探花宴(2) 谢墨薇四下张望,一路上寂静,并没有见到人,她打发彩绢去寻史玉茹,她牵着赵六的小手,彩色的风车转动,赵六笑得咯咯地。谢墨薇看着她白里透红的团团脸,心情也愉悦起来。 赵六举着风车跑到前头,笑得咯咯地,很是开心,墨薇叫她慢些,别摔着了,一边追着她跑,累得气喘吁吁地。跑了一会,赵六玩厌了,蹲在地上不肯走了,指着下头的野花说要摘了给她编花环。 墨薇就四下一望,远远地坡下几丛金黄色的野花,太远,见前面有一排垂柳,她踮脚折了几根嫩柳枝回来,赵六拨浪鼓般摇头不要,说没有花,难看死了。 墨薇呼一口气,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等着!” 没有办法,她叫赵六站在小道上,她往下走,在斜坡下的山石后有零星的野花,开得灿烂。 “你别动!” 墨薇拎了裙子向坡下走去,为了哄好赵六这个孩子,这花环一定得编成。 她很快下到坡下,弯腰掐花。 “我要花环!” 赵六拍手叫道,手舞足蹈。 墨薇一边应声,一边飞快地掐着花朵,又见不远处有一丛小雏菊,迎风摇曳,开得正旺,探过身去,连筋带叶全部掐了下来,心道这下足可以编个花环了。 她举着一大束花,笑吟吟地转身,就见坡上的赵六正转身。 “郡主。” 墨薇忙喊了一声,一边往回爬。 ”我要尿尿。“ 赵六叫道,一边扭着身子。 墨薇爬上去,就指了那山石后说要不到那后面去解决一下。 赵六不肯:“娘说,不可以随地拉尿,那是小狗。” 墨薇只得:“那咱们回去。” 她牵着赵六往回走,走了两步,夹着腿,又不肯走了。 她被尿憋得直打哆嗦,却又不肯撒。 墨薇就劝她说,现在这里没有别人,偷偷地到山石后面去把尿尿了,她来望风,保证不让人瞧见。 赵六这才往石头后面去,一边大声叫墨薇不要偷看。 墨薇高声应答,保证不看。 眼见赵六转到大石后头去,她站在那里等。 有人从前面道上跑过去,见了她又折回来。 是洪丽娟的丫头兰香,一脸焦急问她可是找到她们小姐了? 墨薇安慰她,说这是在王府里面,只要人不出门,出不了什么事。心下还有一句话,洪丽娟之前在乡下放养,在这平坦的园子里,安全得很。 兰香就向她道了别,向前面寻去了。 墨薇转身叫赵六,问好了吗?一连叫了两声,无人应答。 她往山石后走去:“郡主,我过来了啊。” 一直走到山石后,空无一人,地上流淌着一摊尿迹。 她站在那里四望,发现这排山石后有一条小径,直通往身后的一片紫竹林子。 她扯了嗓子喊了几声,只有风吹竹林的哗哗声。 墨薇提着裙子一路找回到了亭子,见众女坐在那里喝茶闲聊,并没有赵六。 风铃见她回来,忙跑上来问赵六呢?墨薇忙如此这般说了,风铃转头就跑,去找人了。 俞秀兰也是吃惊,强自镇定安慰她:“叫人找去,左右都在园子里,总能找到的??” 赵六不同洪丽娟,她身边一刻不能离了人,要是摔着碰着可是麻烦。 “真没意思,这么一点玩笑都经不起,真小气!” 史玉茹拉着刘安荷凑过来,撇嘴:“动不动就跑走,一点礼数都没有,还劳动大家去找她,耍什么大小姐脾气?” 墨薇此时没空理会她,只是催促俞秀兰:“多叫些人!” 俞秀兰立即吩咐下去,几个丫头立时分散开,寻人去了。 “我再去找找,你在这里侯着。” 墨薇跟着也跑远了。 刘安荷后知后觉:“怎么了?” 俞秀兰急声:“平王府的小郡主不见了!” 刘安荷啊了一声:“那去找啊!”史玉茹也是一脸紧张,叫身边人赶快去找。 一时众女都知晓了,围了过来:“没事的。兴许走岔了路,说不定一会就出来了。” “多派些人手去找,保准找得到。” “郡主可能躲在哪里藏猫猫呢。小孩子好玩些,也是有的。” 众人都把自己的丫鬟撒了出去找人,吩咐务必寻仔细些。 这时有丫头过来,说宴席开始了。 俞秀兰只得耐着性子,先带着众人向花厅走去。花厅里,众人落座,平王妃见俞秀兰过来,问她赵六呢? 俞秀兰忙说她去叫,然后下了台阶,心下忐忑,没有离开,只在那里徘徊,抬头却见那边洪丽娟低着头,走过来。 “哟,回来了?” 史玉茹眼尖,一眼扫到了,被刘安荷拉了拉袖子,指指平王妃。史玉茹吐吐舌头,拉了刘安荷找了地方坐下来。 几个太太在一起说话。 王太太夸俞秀兰:“你家姑娘待人接事有大家风范!” 俞大太太就抿着嘴笑,说你家四姑娘也不错。秦惜诺跟着二太太出来应酬,温顺有礼,引得众太太的关注,俞太太一提,众人省起秦家现在适龄的小姐就秦熙诺一个了。 秦二太太矜持地笑着,说十五了,众人就意会,一通询问。 王大太太夸秦惜诺:“四姑娘这般的人才,得哪家的小公子才能配得上??” “怎么,你有合适的人?” 秦二太太意会,问王大太太。她今日带秦惜来,自然是带她在人前亮相,看看可有合适的人家。毕竟秦惜诺是庶出,这亲事高不成,低不就的。 王大太太就笑着说她姐夫家有个侄子,今年十九了。其余的她没有多说。在座的都意会,王太太的姐夫是定南侯府,她说的这个侄子八成就是定南侯府的子侄,只是定南侯府的子侄众多,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不过,这种事,自然是私下相商的。众人笑嘻嘻地,岔过话题去,依旧说到了今日的主角周锦绣与俞秀兰身上去。 俞秀兰今日作为安王妃的得力助手,一直在忙碌,众人都看在眼里,安王妃三年来第一次开家宴,带着俞秀兰在人前显脸,这个户部尚书的嫡女,看来是得了安王妃的青眼。 第59章 找人 俞太太看一眼在栏杆那同丫鬟说话的俞秀兰,笑:“承您夸奖,年轻,礼数上尚欠缺。” “几时完婚?” 秦二太太又问。 俞大太太正要说话,俞秀兰走过来,在安王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安王妃身边的大丫鬟跟着俞秀兰一起离开。 俞大太太问怎么了? 安王妃看了一眼谢大太太,低声说了一句话。俩人吃惊,谢大太太奇道:“郡主身边没人么?” “是啊,原本你家二姑娘带着的。正要找她过来问一问怎么回事。” 安王妃轻轻地,一边瞟了一眼和人说话的平王妃,琢磨着要不要和这位说?这位可是个爆脾气...... 谢大太太提着裙子去找谢墨薇了。 谢墨薇正和彩绫几个丫头奔走在园子各处,山石后,竹林里,每处都细细搜寻。 慌乱中风铃与墨薇碰到了一起,擦肩而过的时候,彩绫不小心踩了风铃一脚。 “你是死人啊?不长眼的?” 风铃怒骂。 彩绫想要分辨,被彩绢一把拉住。现在找人要紧,哪有功夫计较这些口舌。 “姑娘,这郡主会藏到哪儿呢?这上下都找过了。” “再找一遍!” 墨薇拎着裙摆,往先前去的地方一路寻去,边走边叫。 赵清央跑丢了,这过去也有小半个时辰了??顶着风,墨薇出了一身细汗,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能跑到哪儿去呢? 安王妃也派了丫头仆妇,悄悄四散开来寻人,大家每间空屋子,山石后,甚至几个茅厕都一一搜寻过去。 时间慢慢过去,不记得跑了几圈的墨薇心中的不安逐渐漫延开来。 身后跟着的谢大太太也一脸埋怨:“你怎么就把人给丢了?” 方才安王妃说赵清央跟着谢墨薇,要是这个小祖宗磕了碰了,可不得了。平王妃就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可是要炸了天了。 谢墨薇焦躁:“伯娘先别说这个了,快找人吧。” 事到如此,得要全府上下动员找人,不能再拖,安王府园子大,今日多有客人进出,人员嘈杂,一时难以寻到人。 她早就把肠子都悔青了,就该牢牢守着赵清央的,大不了尿在身上呗? 谢大太太强自镇定,撩了?子擦汗:“再找找。湖边,可曾去过?” 谢太太望着那一片湖水,胆战心惊。 “应该没事,当时我没听到落水的声音。且阿兰说今日湖边都有婆子守着,问过了,说是没看到人。” 墨薇忙答。她问过俞秀兰,今日各家有小儿,安王妃派了丫鬟婆子在那湖边十步一岗守着,就怕有那岔眼的掉了进去。 “那就不怕,再找就是了。” 谢太太抚了抚胸口,往前头走了。 众人撤沙子似地,铺撒开来寻找。前院的周锦绣他们听闻,也叫了小厮爬山,钻洞,各处犄角旮旯地找。 平王妃阴沉着脸,一旁坐着安王妃和几家太太,都不敢说话。 很快,这边有了消息。 谢墨薇看着那只彩色的风车,脑袋轰地一声。 西南角湖石后有几口大水缸,原是沤花肥的,风车就在那里发现的。 因缸是齐地平的,水面长满了水葫芦,同一旁的青草地混为一体。还是搜寻的人一脚踩踏了进去,这才引得几人去扒开挤得密密的水葫芦,发现了浮在水面的风车。 然而仆人把几个缸底捞了个遍,并没有发现赵六。 众人又把目光转向缸子旁边那潭湖水,湖水深绿,假山下一处暗渠,湖水连通外面的大湖。 仆妇小厮都拿着竹竿,平王、周锦绣几人聚在湖边,指挥人下水去打捞。 得到消息的平王妃抖着腿赶去了湖边。 秦二太太偷瞧了一眼平王妃的背影,低声咕哝了一句:“就怕落到水里了。” 在座的众人脸色一变,没有说话。秦惜雅落水的事刚过去半年,此时秦二太太提起来,大家莫名的有些后背发冷。 谢大太太:“去请老爷来,快!”谢家的小厮风一般跑去了。 安王妃踉跄,扶着丫鬟一路到了湖边,望着湖水,只是喘气。 平王、信王几个与周锦绣等人带人在湖里打捞,渔网、竹竿,几波人下去,湖里小船穿梭,一遍又一遍地搜索,湖底淤泥水草堆积,捞上来不少垃圾,堆放了一堆,散发着恶臭。众人不觉,只是肃立。 平王妃脚下跪着墨薇和风铃,风铃哀哀地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平王妃咆哮:“拖下去。” 两个仆妇架了地上的风铃往外拖。风铃挣扎,一只鞋掉在墨薇面前。 谢墨薇看着那鞋,下意识地抬头向一旁的谢大太太看去,却只见到谢大太太低垂的脑袋。风铃拖走了,不知平王府会怎么处理她?她心内打鼓,一遍一遍地祈祷上苍保佑,赵六没事…..管家已经着人四处去搜寻了。 平王妃死死盯着那水面。 谢大爷兄弟俩弓腰过来,俩人方才接到消息,立刻从家里赶了过来,谢大爷身上官服尚未换。 谢家兄弟一进来对着平王与信王作揖行礼:“王爷!” 平王恼怒地看了他俩一眼,没有说话。 “你这孽障!” 谢二爷扭身对着地上的墨薇就是一巴掌,直接把墨薇给掀翻在地,她狼狈趴在地上,随即后背上又挨了重重一脚:“叩头请罪!” 墨薇伏下身去,机械叩头。耳边是谢二爷痛心疾首的声音:“都是下官没有教好她。才致犯下如此大错,在下痛心,无以言表,在下不敢护短,全权交与王妃处置??” 冰凉的沙石地擦着额头生疼,谢墨薇竖着耳朵。 平王妃目露凶光:“死了有什么用,还我的小六。” “是,是,她就是立马死在这里,也是不能够赎罪的,郡主金尊之体,哪里是她能比的??”谢二爷痛心疾首,拭了把滴落的汗水,觑向平王,见他根本就没有看他,只是注目湖面,讪讪地想要再说一句。 “王爷,王爷。” 有人大呼小叫地跑过来,满头热汗,是安王府的小厮。 “找到了,郡主找到了。” 小厮喘着粗气。 王妃腾地起身往外急走。 第60章 是她丢下你的吗 谢墨薇跌跌撞撞地跟在人群后面,身后有人关切地扶了她一把:“没事吧?” 是俞秀兰。 墨薇拉着她的手:“不碍,走吧。” 俞秀兰和她一起跑,急声:“说是有人送了她回来,在王妃那里。” 谢墨薇顾不得多说,俩人齐齐往前赶。 安王妃的院子里,平王妃搂着赵清央,心肝宝贝地喊着。 被管事妈妈搡到前头的司昭,正一五一十地向王妃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今日她经过王府,见墙上的木香开得热闹,就拿了纸笔,蹲在墙外巷子里画起来。赵清央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看她画画,抢她的画笔,各种捣乱,司昭嫌她聒噪,走人,却见她跟了上来,跟了整二条街,赶都赶不走,后又哭着喊娘,问她又什么都不说,她只得带着这条尾巴回到了王府外头的巷子里,守在那里等对方大人找过来。后来,有人寻过来,方知道是平王府的小郡主丢了,正人仰马翻地找。找人的人又说她拐带郡主,要她进去回话,把事情分说清楚才能走。 众人长呼一口气。都道虚惊一场,小孩子贪玩,自己偷偷跑出去了,也是常有的事。 信王等人见人已回来,拉了京兆府尹等人出去说话。 谢墨薇此时一颗心也是落了地,她上前,向平王妃赔罪,说自己没有照顾好赵六,请平王妃责罚。 然而平王妃却不愿轻易放过此事。她指着谢墨薇冷声问赵六:“是她丢下你的吗?”赵六往母亲怀里扎,扭着身子撒娇,不接母亲的话。 谢墨薇正要说话,一旁的谢太太忙咳嗽一声,示意她不要说话。 谢墨薇咬着嘴唇,平王妃要罚她,她认。只是说她故意丢下年幼的郡主不管......怪只怪她没有亲娘老子,关键时刻,没有这样的人站出来给她据理力争。 一旁的俞秀兰着急,正要说话,被一旁的安王妃瞥了一眼,生生地顿住了。她明白,要是此时替谢墨薇说话,那绝对是引火烧身,恐怕是连她一起罚了。说起来,赵六的事情,她也有责任,是她叫谢墨薇帮她照顾赵清央的。 大家都知道,平王妃这是在发泄怒火,谁出头,就是不知趣。 “这谢家的教养,怕都要随你丢尽了!”平王妃搂紧了怀中的赵清央,余怒未消:“这般不稳重,日后哪家高门敢聘你做正妻?连个孩子都顾不好,遑论主持中馈、绵延子嗣?” 周遭侍立的众人默不作声,空气凝滞如冰。谢墨薇只觉得那“不稳重”“主持中馈”几个字,带着倒刺,狠狠扎进她的心房。 她深深屈膝,裙裾在青石地上铺开一片绝望的涟漪:“臣女……” “知错便好。”平王妃声音更冷:“规矩,是顶要紧的东西,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你好自为之。” 谢墨薇再说不出话,众人只见她裙摆下微微发抖的鞋尖。 “王妃容禀,谢小姐肯定不是故意丢下郡主的。”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平王妃恼怒地扭头,见是那个小画工。 “之前郡主同我说过,她是跟着人后头一路跑出来的,后来那人跑走了,她自己找不到路了,才跑到府外去的。” 司昭避开众人那讶异的目光,声音清亮,转头对着谢墨薇:“小姐可记起当时有人在林子里?” 墨薇啊地一声:“是,是,当时好像是有人,我还以为是小郡主。” 她瞬间回魂,忙说当时和洪丽娟的丫头兰香说话,里头隐约听得哗啦一声响,她以为是赵六弄出的声响,现在想来,好像不是赵六的方向。 “我信你的鬼话吗?” 平王妃不满。 这小画工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当面反驳她的话。要不是她刚送了人回来,哪里容她如此放肆? 司昭说郡主不会说谎的,她相信郡主。 谢墨薇也勇敢地看向安王妃:“那人应该是今日的宾客。” 平王妃恼怒,这俩人竟然联合起来,同声反对她。一时冷言:“好。那就查,如果没有这个人......” 安王妃忙劝平王妃:“菩萨保佑,依我说,小六平安回来就好。她今日也累了,你看脑袋点得鸡啄米般地,要不,去我房里歇息一下?”言下之意是这事就算了,不必再追究下去。 平王妃却执拗上来:“谁的孩子谁心疼。我们小六生性纯良,那起子小人,总想欺负她,今日是没事,下次,下下次呢?我生她的时候难产,生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了她,是我对不起这孩子。怎么,你们也要上赶着糟践她不成?......” 这话诛心,安王妃强笑着:“可这会子再去找人,恐怕闹得......” “找不到人,就是她们扯谎。” 平王妃厉声。 安王妃无奈,只得吩咐了丫头几句,很快周锦绣过来,听明白事情原委后,也不啰嗦,问谢墨薇那会是什么时辰? 谢墨薇说了个大概的时间,周锦绣带着双瑞去查问去了。 众人默默等着,只有小郡主不时同她母妃说话,但平王妃兴致不高,只敷衍着她。 二刻钟后,周锦绣回来,说找到了人,人已回府了,小厮已经去叫了。 谢墨薇和司昭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平王妃绷着脸,不说话。 很快,梅九风风火火地赶来,他进了厅堂,先团团拜了一圈,继而嬉笑着:“找我做什么?” 周锦绣就大概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继而指着众人问他:“你那个时辰可是进了林子?” 梅九点头:“我进去了,一泡尿差点给憋了回去。” 他说喝多了,肚子胀,懒得去茅厕,就钻进了紫竹林方便,谁知道突然发现里头有人。 他眼睛四下一溜,努力睁大了一双桃花眼在众女身上逡巡,力求要搜出那个人来,见一片花团锦簇中,个个用帕子掩着脸,生怕和他对上眼。 谢墨薇也是心惊胆战,使劲低眉,生怕这人一下子指定了她,可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真是倒霉到家了,怎么惹上这么一个花花太岁? 第61章 不怕长针眼啊 周锦绣适时咳嗽了一声,和他确认那时是否真有人在林子里面? 平王妃也问梅九:“你可看清楚了?” 梅九嘻嘻笑着,点头:“当时我正往里头走呢,想找个隐蔽的地方,突然看到一个人站起来,吓得我一泡尿憋了回去,拔牙腿就跑,要是慢了一步,被人给赖上了,咋办?” 安王妃垂了眼,拿帕子掩住嘴角。 平王妃恼,这厮嘴上就没有把门的,再问下去,不定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儒雅的梅太傅怎么养了这么一个儿子,怪道现在都没有说亲。 算了,懒得掰扯了。 她揽过怀里的赵清央,摸了摸她的脸,转向安王妃:“小六乏了,可是有安神汤?” 安王妃忙说有,然后送了她出门去偏厅休息。 周锦绣也拉着梅九出门去了,梅九叽叽咕咕地,问周锦绣,这到底闹得是哪一出?巴巴地把他追回来,就是为了问他撒尿的事?这不辱没他的名声吗?他可得好好补偿他,还有,那个跑进林子的姑娘是谁?男女授受不亲啊,看了长针眼...... ..... 谢墨薇身子一软,俞秀兰忙上前一步去拉她,扶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递过茶去:“没事了,喝口茶。” 谢墨薇接过茶,揭了茶盖,慢慢喝了二口,缓一缓。 俞秀兰又催促丫鬟去端了热水,到旁边厢房里给谢墨薇重新整理钗环。亲自给她重新抿了鬓,整理脏乱的衣裙。见她月白色的裙子上有脚印,绞了毛巾去擦洗,却是擦不掉。又叫丫头去拿,安王府里有自己备用的衣裙。 见人都出去了,俞秀兰这才低声说:“阿薇,是我叫你帮我看赵清央的,害你被平王妃骂,你骂我吧....” 谢墨薇抬头,见俞秀兰此刻满脸愧色,很是难过,低声:“不干你事,是我没有看好她,和你没有关系。再说,你说话也没有用,何苦两人一起挨骂?” 俞秀兰就松一口气:“你不怪我?我可怪死自己了。” 谢墨薇摇头:“不会。” 裙子拿来,俞秀兰帮她换了,两人又坐着说了一会话,谢墨薇告辞离开。 彩娟带着司昭过来,谢墨薇上前一把紧紧握住她的手。 “为什么帮我?” 墨薇轻轻地,脸孔涨红,但她还坚持盯着司昭。 司昭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小姐是好人。” 墨薇眼圈又红了。 这句话,如果是之前,她只当作是客套话,街头的那些乞丐,她施舍的时候,就是常说着这样的话,听得多了,就像一阵风,吹过就散,可是,现在……她抽了一下鼻子:“还是要多谢你。” 除了这话,她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碳难,如今的她,已经是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本真。方才厅堂上那样多的人,包括谢家长辈,均权衡利弊,冷眼旁观,任平王妃把她仅存的最后一点体面碾得粉碎,是这个只见过一二次的小画工,勇敢地挺身而出,帮她据理力争。 司昭继续:“小姐是好人,好人该有好报。” 谢墨薇的眼泪无声滑落,她侧过脸去,用手按住,彩绢欲上前,被她摆手制止。 彩绢看着司昭,心内也是五味杂陈。 今日小姐被平王妃责难的时候,她和彩绫在外头,一直苦苦恳求俞秀兰的丫头胭脂,希望俞秀兰能出面帮小姐说几句好话,胭脂经不住,去说了,可是,俞秀兰到底什么也没有说。她和彩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墨薇孤零零地跪在那里,任人发落,那一刻,她们清楚地知道她们的小姐已是成了京城闺秀圈里的笑话了,而转机,竟然是司昭带来的,她找到了郡主,还帮小姐开脱。 司昭素日与她们并无多少交往,之前不过是跟玲珑阁的春杏进府,也是以为她想攀高枝,攀附他们小姐。 彩绢迅速解下腰间的荷包,伸手去里头掏碎银子:“今日出行,身上所带不多,回府,再重谢你。” 她倾了荷包,倒出里头所有的碎银子,捧给司昭。 司昭看着彩娟期盼的表情,迟疑着:”我不白要姐姐的银钱。这样,我给小姐画一幅扇面吧。” 墨薇:“行,我买你的画。” 司昭咧嘴,彩娟也笑了起来,一时气氛活跃几分,几人又说了几句话,里头有丫鬟来催,说谢太太要回去了,谢墨薇只得带着彩绢去了,临行前,又再三邀司昭明日早点去府里。 司昭目送她远去。 要进谢府,接近刘良文,必得借一个谢家人出入谢府。今日的事,前头是意外,后头自是刻意。 谢墨??那样的境况,可谓众叛亲离,这时她帮一句,只会感恩不尽。当然,她赌周锦绣,那日肯帮自己作证,今日必也肯帮谢墨??。 客人走后,周锦绣被安王妃叫去。 “你备些礼物,送去平王府,今日赵清央受了惊吓,我们得表示一下我们的歉意。” 安王妃靠着海棠花的扶手椅上,示意条桌子上的一个方形螺钿木盒,疲惫地:“这串迦南珠是我之前在大慈寺开过光的,你送去,就说是我给赵清央压惊的。你再叫人把前次你带回来的那些稀奇的西洋玩意也挑出几件小孩子喜欢的,都一并送过去,哄一哄。” 周锦绣口里应了,却站着并不走。 “怎么了?” 安王妃揉着鬓角,今日闹了这一场,着实疲累,现在只想好好地歇一歇。 “我这还有一桌客人,叫他们晚上迟些落钥,我们要好好喝上一回。” 周锦绣如是说。 安王妃看着他灿烂之极的笑颜,心下也有些愧疚,今日本是好日子,给他补办探花宴的,却让赵清央那傻子给无端搅弄得一团糟。她颔首:“既如此,阿兰也留下陪陪我,到时同俞六一起回去好了。” 周锦绣哦了一声,又和她商量:“我听说,赵清央走丢的事,同她也是有些干系的。虽人家没有揪着她,到底也是有份的,要不,给她也备一份陪礼,一起送过去?” “随你。” 安王妃挥手让他走。 第62章 周锦绣走后,一旁的郑妈妈笑着打趣说七舅爷也知道疼媳妇了。 安王妃无奈:“他知道就好。阿兰到底不老道。今日她接过赵清央的时候,我不好当面拦着,想着有丫鬟婆子跟着,出不了什么事,谁知道,她竟转手她人,出了这档子事,幸好,有惊无险。只是,原本是给阿弟庆贺,硬是给搅和了。梅家那小子和阿弟要好,要是换了别人家,可是平白得罪人。” 安王妃的面上有着淡淡的无奈,如今王府势微,需要借助那些残存的情面与体面,三年来,安王府也是第一次对外公开宴请,小心筹划,却是被赵清央给搅了。 “今日谢家那丫头也是吓得够呛,谢太太那脑袋缩得鹌鹑似地,愣是没有给她说一句话。想必今日过后,这谢家小姐的处境更加难了。” 郑妈妈唏嘘了一句,谢侍郎家的事,她自然也是听了一耳朵的。见安王妃披了眼睛,知她无心这个话题,就找借口退了出来,到了院外,见俞秀兰正忐忑地立在外头,见了她,就要过来,她努嘴。 俞秀兰会意,转身跟着郑妈妈一起往外走,听说周锦绣专门替她给平王府也派送了礼品去赔罪,口里忙责怪自己没有经验,把事搞砸了,平生出了波折,连累了大家。 郑妈妈宽慰她:“姑娘可别这样说,好在有惊无险。再说,人是谢家小姐没有看住,怪不得姑娘。”然后又悄悄告诉她,这个赵清央属于人来疯,平日里只跟着平王妃,大家心照不宣,都不去招惹她的,嘱咐她以后不要去撩拨她就对了。 俞秀兰连声称是,诚心谢过她的提点,亲热地伴着郑妈妈一道走远了。 这里周锦绣邀了一行人在园子里吆五喝六地,正兴着。方才梅九硬说他受了惊吓,让周锦绣给他压惊。然后,又重新去各府叫了俞六几人来,重新聚了。 梅九笑嘻嘻地说着方才的事,唾沫横飞。 “要死了。要不是看在阿苏面上,今日是他的好日子,那郡主又是个傻的,我才不认。” 梅九说他当时听得声响,抓紧撒了尿,离开了。哪里知道林子里有没有人? “你算了吧,不会是怜香惜玉,看上那个小画工了吧?” “哎,打住,打住。”梅九忙阻止,夸张地拍着胸口:“看上她什么?让她给我画下来,梅家九郎撩了裤子撒尿.........讲真,我还真怕,上回那人还真找着了。” 俞六这才知道上回那画就是今日的小画工画的,他们三家撒了人出去按画像找,还真的找到了人。不由赞了一句,说画工技艺不错,可惜是个女孩,不然可以进画匠坊。 “人家不一定去。” 梅九就说这个小画工最喜欢银子,刚刚等人的时候,他们几个在亭子里,拿着长筒的西洋镜看风景,看到了有人借机发财。谢墨薇的丫鬟把荷包里的钱都倒了出来,捧给司昭。 “就是爱钱如命。” 梅九笑哈哈地。 “底下之人,衣食乃大事。” 俞六对于银钱,倒是另有说法,说他们俩是生在富贵乡,不知道没有银子的难处,有时候,没有银子的时候,真的挺难的。 梅九见他叹苦,就打趣说你一个尚书家的公子,在这里叫穷,你爷爷可是管着皇上的钱袋子,全大盛,就数户部最有钱......又拉着周锦绣说,缺什么,找他呀,守着这尊财神爷,怕什么呀? 周锦绣也忙问,可是外头看上了什么?以后报他账上就是。 俞六忙摆手说,没有,就那么一说,别当真。他白了一眼梅九,被他这么一说,弄得他好像故意在周锦绣面前哭穷似地。周锦绣平日里对俞家出手大方,俞家上下都喜欢他,可他不能老揩人家的油,这样子,多不好意思。周家是富贵,可是他俞六也要面子的好不? 好在周锦绣转了话题。 “过两日,我就去石塘镇一趟。” 周锦绣说。 上回凭着画像,找到了人,一通折腾,查到了那人的底细,果然有些线索。如今殿试结束,终于得空一些,得抓紧去一趟苏十一的外家了。 梅九自告奋勇,说他陪着一起去,好有个伴。 周锦绣说不用,他一人去就成,人多了反倒不好。 “咱们两个一起消失了,可不是好事。” 周锦绣揶揄道。 谢府。 谢墨薇靠在靠椅上,闭目打瞌睡,廊下丫鬟坐着绣一条帕子,微风拂面,一旁的竹帘子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司昭默不作声地在廊下描画,墨薇要画一幅鱼戏莲叶图。莲花是墨薇房中的缸里养着的那盆睡莲,堪堪开了一二朵,此刻正摆放在廊下。 已经画了三日,她并没有打听到刘良文的多少消息。墨薇现在是对刘良文唯恐避之不及。整个栖霞院都不愿提起这个姑爷。她为数多的消息,还是洒扫的婆子那里套出来的。 有小丫头急匆匆跑进来,说彩绢在前头被大小姐拦下,不让走呢。 谢墨薇唰地一下扯下了腿上搭着的薄毯子往外走,司昭立刻放下了画笔,跟在身后跑出去。 几人一路往园子里赶去。 老远就见一堆人,彩绢匍匐在地,几个丫鬟仆妇正远远地看着。 一身红衣装扮的谢墨梅双手叉腰,高声:“给我老实跪好,下作的小娼妇。” 谢墨薇赶上前:“姐姐,丫鬟不听话,告诉我就是,我回去教她。” 周围的仆妇丫鬟渐多,谢家大小姐二小姐对上了,这还是第一次。都知道大小姐同二小姐不对付,但都是私底下的小打小闹,遮着掩着的。这样明晃晃地对上,还真是破天荒头一次。众人虽远远地避开,耳朵却都是直直竖着,端看今日两虎相争,是个什么下场?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紧张又兴奋。 谢墨梅却兴致高涨,她指着墨薇,恶狠狠地,声音尖利:“你的丫鬟?谢家的丫鬟,我想打就打,怎么了?一个丫鬟,叫你目中无人,叫你不尊主子,真把自己当成一棵葱了,不过是街边一个小乞丐,谢家可怜你,捡了回来,好米好饭地喂养到大,不思感恩,还在这里充当起主子来了。呸,也不照照镜子,不要脸的小娼妇.......” 第63章 姐妹相争 “大姑奶奶,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给你赔不是了。” 彩绢向谢墨梅使劲磕头:“是奴婢走路不长眼,撞到了大小姐,奴婢给你请罪,你消消气.....” “你去死,我就消气。” 谢墨梅恶狠狠地指着彩娟。 墨??身子一哆嗦,相同的场景,相同的话,她再忍耐不住:“有事说事,冲丫头撒什么火?” 她使劲去拉地上的彩娟:“起来。你是我的丫头,要罚也是我罚。” 地上的彩绢抬头,彩绫轻呼一声,彩绢脸上除了鼻子是完好的,那两边脸是青红斑驳,肿胀得厉害,这是打了多少巴掌?难怪彩绢方才一直死死低着头,她的脸被打成这样,她不敢抬头。 谢家对下人虽严厉,但是太太奶奶们很少打脸,何况打成这样子? 墨薇怒声:“谢墨梅,过分了啊。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墨梅目光闪烁,端庄大方的谢家小姐,生气了,终于生气了。叫她端,叫她矜持。像个菩萨一样的,一幅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王府宴会,太太不让她去,说那儿贵人多,规矩也多….结果呢?谢墨??这个礼仪周全的大小姐,倒是得罪了贵人,回来还装得没事人似地。 谢墨梅高昂了头,正待反讥回去。 “大姐姐,二姐姐。” 一个少年从群中钻出来,笑嘻嘻地一一打招呼。 “大姐姐,我找你借花样书。” 谢九哥对着谢墨薇说。 谢墨薇僵硬点头,然后去拉地上的彩绢起来。 “别动。”谢墨梅拦住谢墨薇。 谢墨薇不理她,顾自去拉彩娟,墨梅就伸手使劲去扳墨??的手,又连声吩咐一旁的丫头还不上前帮忙。 “大姐姐,使不得。” 谢九哥哎哟一声,一边瞪了一眼欲上前的丫头,丫头就瞅了谢墨梅一眼,诺诺不敢上前。 谢墨梅恼,“呸”了一声:“谢九哥,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我才是你的亲姐姐好吧?” 她质问谢九哥,谢墨薇和她,让他二选一,到底帮谁? “我才不选。再说,二姐姐也不是外人,祖父要是知道了,不得骂死我?倒是大姐姐,你已经出嫁了,你现在是刘谢氏了。” 谢九哥笑嘻嘻地。 谢墨梅气得指着谢九哥,想骂一句你个小娘养的,又生生地憋了回去。三房的人把他当宝贝金疙瘩,祖母更加是偏爱。她要是骂出这句话,薛姨娘她不怕,可三太太指定饶不了她.....她不傻,谢家谁可以得罪谁不可以得罪,她还是大致知道的。 “大姐姐,你看,我得麻烦彩绢帮我找书呢。” 谢九哥适时地打圆场。 谢墨梅黑着脸走了,临走还踢了彩娟一脚。 “二姐姐,告辞。” 谢九哥说完转身要走。 “四弟,你这是要回去吗?” 谢墨薇感激地问九哥。 谢九哥顺着她的话:“嗯,回书院去。” “方才让你看笑话了。” 谢墨薇直言。 谢九哥宽慰她:“二姐姐别理她,她那些话,你就当她放屁??”谢墨梅方才骂的那些话,方才他都听到了,实在难听,这才忍不住出面拉架。 谢九哥又挤眼:“大姐姐迟早要搬出去的,二姐姐以后也会出嫁,以后,想碰面就碰一下,不想见,就不见。” 墨薇失笑,抬头,见他青涩的脸孔一本正经,自认亲后,谢家众人都没有人在她面前主动提及这件事,没有想到,倒是这个小堂弟直接和她说了这些话。 她心内微暖,点点头。 一旁的彩绫受到鼓励,忽然插话:“那可不一定,大小姐以后恐怕要长久地住在府里,整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们小姐想避都避不开。如今,大小姐是把什么都怪在了我们小姐身上。今日这样的事,以后是只多不少的。” 见九哥一脸好奇,彩绫继续:“小公子不知道,大小姐这般找我们小姐麻烦,都是因为姑爷。先前我们小姐本就想退亲,是姑爷自己不肯。小公子可要帮我们小姐澄清,我们小姐未出阁,这要是传到外头去,成了什么了,对谢家也不好......” 彩绫索性都讲了出来,这段时日,她们听了太多闲话,实在忍不住,府里的下人都在传,说谢墨梅抢了墨薇的亲事,谢墨薇心下对刘良文还念念不忘......她和彩绢气得要和人拼命。方才,这一通闹,想必又有流言,想着借着谢九哥的嘴,谢家其它长辈也能出面管束一下这件事。 谢九哥狐疑地看着墨薇:“姐姐为何......?” 谢家认亲后,薛姨娘私下议论说刘良文这样的夫婿是最适合墨薇的,男方家要仰仗岳丈家的提携照顾,自然对墨薇这个谢家养女也是捧着敬着的,没想到,后来竟出了换新娘的事....他以为谢墨薇必是难过亲事被换掉的,现听到谢墨薇居然一早想退亲,这倒是不曾知道的事。 谢墨薇自然知道彩绫的意思,看着谢九哥那一脸好奇宝宝的神情,想了想,就低声说了几句话。 谢九哥的脸瞬间就变了,急促地:“姐姐说得可是真的?他,当真出卖了平家?” 墨薇看着九哥焦急的眸子,缓缓地:“我先前也是不知道,是有人告诉我,怕我不知情嫁了那人,特意来告诉我这件事。” 谢墨薇干脆把当日如何要退亲,谢二老爷如何不许,她又如何去同刘良文亲自去说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末了,丧气地:“我同阿君姐姐交好,听到这事,心里膈应得很。可太太和爹都不许我退亲,我没有办法。没有想到,他娶了大姐姐,我不好说什么,现在倒弄得我里外不是人了。” 此事弄成这样,于她的名节是大大不利,可她又无可奈何,一直压在心底憋地难受,现在对着谢九哥竟忍不住都说了出来。她记得,这个堂弟对平家的事也是一直耿耿于怀的,于这点上,她们两个是相同的,至少,他不会笑话她,也不会说教。 “祖父也认同吗?” 谢九哥急促地问谢墨薇。 第64章 望你能解惑 墨薇摇头,祖父是否知道,她不清楚。但她知道这事祖父不会插手,祖父对平家态度明朗,此事谢九哥也是最清楚不过的。 谢九哥深呼一口气:“我去找祖父。” 说完转身跑走了,身后小厮忙一路急追,两人很快就没了影。 身后的彩绢担心地看着谢九哥的背影:“不会岀事吧?上回,大奶奶骂君小姐的时候,小公子顶了二句,大奶奶气得把薛姨娘叫去狠狠骂了一通,这回要是小公子再为平家的事去找姑爷的麻烦,薛姨娘会不会恨上我们?”要是薛姨娘知道谢九哥是听了墨薇的话出头去找刘良文的麻烦,不是平白得罪了三房吗? 彩绫也检讨:“怪奴婢没想周全。实在是这段时日,越传越难听.....不过,却也不是坏事,只要是平家的事,小公子必定上心。当年,三爷头七刚过,他背着包袱要去凉洲找那个平家二小姐去,老太爷发话说要把薛姨娘给卖了,小公子才肯回来的。这回,他知道姑爷对平家做了这档子事,自然是要去对质。咱们只来个不承认,这事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让四弟去寻寻他晦气也好。” 墨薇疲惫地,她方才故意告诉谢九哥这些事,就已经想到了。刘良文在背地里颠倒黑白贬损她的那些话,真正是不要脸。她一直忍着,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谁知,墨梅越闹越起劲,今日就借着九哥把此事提到明面上来,她谢墨??可是一早就不愿意这桩亲事的,此事太太和老爷都可作证。 “不过,平家的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要提,小心祸从口出。” 彩绫俩人诺诺,彩绢的脸肿得太难看,墨薇让彩绫赶紧去找府医看看。 “到底怎么回事?” 墨薇问彩绢今日的事,彩娟一向稳重,怎么就撞上了? 彩绢就说她在园子里好端端地走着路,谢墨梅自己啥时候撞上来,硬说她冲撞了她,揪着她不放。 她吸溜着嘴巴,嘴角肿胀,不好学墨梅当时骂她的那些话,太难听,墨梅敢说,她不敢学,骂得可难听了,实在忍不住,这才申辩了一句,结果就捅了马蜂窝了,墨梅叫丫头动手,完了还不够,自己撸袖子干,恨不得拧烂了她的嘴……这话她还是不能学,万一传出去了,倒霉的还是她们姑娘。 墨薇心疼地说以后从大奶奶那边走,躲得不够,就再躲远一些。没办法,墨梅是主子,要刁难彩娟她们,她们是没法躲的。 “晓得了,奴婢以后莫说人,只要听到声,就远远地闪开,还有,不走一条道,不提一处水,坚决不给她们一点机会。” 彩绫忙帮着保证,彩绢牵了一下嘴角,又嗤了一声,她担忧,劝谢墨薇也躲着些,同谢墨梅这样闹僵了,于谢墨薇没有好处,毕竟,她还没有议亲。 墨薇木着脸,说随便吧,还能躲哪里去?她就是忍成那墙上的一幅画,恐怕谢墨梅也不乐意。反正经了王府那档子事后,她也是破罐子破摔了,大不了,剪了头发去做姑子去,倒也轻省。 彩绫和彩娟同时惊呼一声,说小姐万不可这么想,呸呸呸,快些呸掉,万不可再说...... 司昭落在后面,听着几人说话,她在想谢九哥。他还是那样爱打抱不平。当年在沙洲的时候,谢九哥整日带着她到处跑,俩人弄得灰头土脸地,回来少不了被两家大人一通责怪,他都拍着胸脯,说是他带的头,要骂就骂他。没有办法,大院里没有其它孩子,只有她们两个年纪相仿。她整日跟着他厮混,谢九哥带着她跑遍了沙洲军营各处犄角旮旯。方才彩绫说,谢九哥当日不顾长辈的阻拦,一心要去找她...... 回到栖霞院,众人忙着给彩娟处理脸上的伤,司昭也借故离开。 午后无人,青石板小路上干净,两旁绿柳荫荫,路旁桃花三两枝,落下缤纷的花瓣,她踏过去,左右看看无人,拐了个弯。 她回忆先前探的方向,谢家拨给刘良文和谢墨梅住的院子并不宽敞,想要单独辟一间南北通透的书房并不容易。小书房与他们夫妻住的小院子同在园子西侧,平日里都是刘良文在使用。他每日里下值都会去书房呆上一个时辰。这会,刘良文该在翰墨院上值。 她一路摸到了青砖小书房前,躲到一丛芭蕉树后,见小厮正提着茶壶往外去灌水,等他离开,她贴着墙快速溜了进去。 一共三间,屋内不大,用书架作墙隔开明暗,码了大半架子书,靠西侧竖着摆放了一张硕大的乌木书桌,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磨得发亮的墨砚上。一旁蛙形搁笔上,一支毛笔静静地搁着。 她见桌上叠放着几张宣纸,上面是草书的文字,挥洒自如,力透纸背,看墨迹应该是昨晚留下的。 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到一旁的抽屉里,开始快速翻找起来。殿试刚过去二十来日,那些文章不知是否还在? 屋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书房里,时间仿佛凝固,司昭努力辨认着那些稿子上的文字。 外头有人来,她闪到隔间内,隔间狭小,只有一张卧榻供平日小憩。四面光秃秃的板壁,并无地方藏身,只有一扇窗户。方才她进来观察过,窗户出去,后面是高高的围墙,她可以翻出去夹道上离开。 她盯着那窗户上的插销,想着把它拔开,是否会惊动外头的人?这板壁并不隔音,上半截又是雕花的,两相通透。正纠结,就听外头熟悉的声音:“去外头守着,别让人进来。” 小厮答应着出去了,并体贴地带上了门,瞥见院中抱臂站着的平贵,原想趴着门缝听一听里头的动静,还是选择老实坐在廊下。这位三房的爷,虽然年纪小,脾气却不大好,他身边的平贵,打起人来可不是吃素的。 “四弟到底有什么事?我还要赶着去上值,耽误不得。” 跟着进来的刘良文耐着性子,他中途回来拿东西,吃了午饭正要赶去上值,还没出门,就被谢九哥给截住了,也不说话,一路拉着他来书房。 “我心有一事,望你能解惑。” 谢九哥声音冷硬,单刀直入:“听说你先前在金甲卫指挥使平连章家中做过账房?” 司昭扒着门缝,刘良文与谢九哥面对面,谢九哥仰头,看着他足高了一个头的刘良文,青涩的脸上满是愤怒。 第65章 你不配 刘良文看着谢九哥,皱眉。 谢九哥也不等他回答,紧接着又问了第二个问题:“听说平家书房搜出逆贼杨士新的信件,是你出面指证的,是也不是?” 司昭的眸子紧缩,谢九哥竟问出了她日思夜想,一直想当面质问刘良文的话。她把脸紧紧贴在门缝上,死死盯着刘良文的侧脸,就怕漏听了一个字。 一声轻笑,寂静的书房内尤其清晰,刘良文的声音不急不缓:“这个事情,我先前解释过,我也是无奈,虽然我叔叔是平家的管家,为了我叔叔,我只能秉公直言。” “秉公直言?笑死。你明明就是卖主求荣,忘恩负义,还说得这么好听。平家是瞎了眼,收留了你这么一只白眼狼。” 谢九哥冷笑出声,口不择言。 当日他派平贵调查过当日的事情,确实是有书信为证,平连章拒不认罪,率众反抗,才导致平家满门被血腥镇压。 刘良文有些意外,他这才仔细打量谢九哥,少年刚到他肩膀,唇上刚冒了绒绒的胡须,一双眼睛正愤怒地瞪着他,是愤怒,他没有看错,赤裸裸的,他还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感。 他微微笑了,扬起嘴角:“小舅子慎言,平家可是杨案的同党,圣上钦定的案子,你这番质问,不知你祖父,谢尚书听到,会作何感想?” 他话里有着讥诮。 谢九哥噎了一下,怒视刘良文:“看来,真的是你出卖了主家。”他控制不住冷笑:“主人家养条狗,也知道给主人看家护院,你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简直是丢我辈读书人的脸,你这样的,竟舔着脸入了我谢家,真是奇耻大辱,我先前是不知道,竟让你如了愿......” 司昭眸子黯沉,这些话,也是她想骂的,平家哪里对不起他?刘管家又哪里对不起他? 事发前几日,满城桂花飘香,刘管家屋前有一刻新栽的丹桂,栽下二年未开,那年竟开了,满枝红彤彤地,大家笑说,这是吉兆,怕是要应在刘良文身上了。刘管家笑得合不拢嘴,连说要是真中了,请大家吃喜蛋。刘管家是祖父的亲随,少年起跟着出入战场,因受伤一生未娶,一直在平家作管事,是个和蔼可亲的人。 想着当时刘管家满脸血糊拉拉,握着大刀去追砍刘良文的那一幕,司昭眼睛酸涩,刘管家已经战死了。平家多得是像刘管家这样的忠仆,大哥的臂膀一断,个个义无反顾地跟着爹爹同官兵厮杀起来,直战到最后一息。 如今,他们生死同坑,一起被埋在那个巨大的坑洞里。 她长呼一口气,平定心绪,继续贴着门缝往外看。 谢九哥激愤之下,接连数落刘良文的不是,用他自己所能想到的各种恶毒语言攻击他,发泄自己的满腔愤怒。 刘良文却早不耐烦,他直接打断了谢九哥干巴巴的问候,凉凉地反问他:“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你们谢家和平家先前可是姻亲,论关系比我更亲近些,事发后,谢广乾不也立刻和平大小姐退了亲?” 谢家的立场也很清晰,他不明白谢九哥为什么会这样大义凌然地来质问他? 谢九哥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他梗着脖子强硬地:“我们谢家如何,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评论,你不要以为,成为谢家女婿,就有资格对我们谢家评头论足,你不配。” 少年语气中满满是对他的鄙薄,丝毫不掩饰。 刘良文脸色很不好看,但他克制着,谢九哥在侮辱他,可他说得对,他是谢家女婿,他要靠谢家提携。他知道面前这个少年是谢家三房唯一的男丁,父亲是为国捐躯的忠义将军,他是谢家三房以后的当家人,小小年纪已经是得父荫为殿前百户......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犯不着同他置气。 “我要上值了,有事回来再说。” 他看看滴漏,有些焦急。然后,不管谢九哥反应,急急地出了书房,赶去上值了。 谢九哥也跑了出去。 屋外的小厮进来带上了门,落了锁,也走了。 隔间里,司昭靠在板壁上,愣愣地。 谢九哥的父亲谢庭武与平连章在沙洲有着几年的同袍情,谢九哥四岁时随谢庭武来到沙洲,那几年,两家女眷一直生活在一个大院子里,薛姨娘和娘交情很好,她一直叫娘姐姐,娘也私下帮薛姨娘以后如何回京出过各种主意。后来是她们一家先回京,两家一直有书信往来,谢九哥与她的书信,夹在长辈的书信中一同寄送。 谢九哥方才质问刘良文的那一通话,刘良文没有正面回答,但也没有否认。九哥质问他出卖了平家,他说是秉公直言,可惜,九哥被他激怒,没有问到那封信…… 她一直坚持认为,那封信必定是刘良文放进去的。 爹爹的书房在外院,管事他们有事都去书房找爹爹。平府里收容了不少老弱旧部,对外守卫森严,但府内却松散,比如园子西角,三哥每次都从那里偷偷翻越出去,守卫虽知,却都佯装不知。她无数次想过,这刘良文是刘管家的侄子,要想进去,有的是机会,偌大的书房,把信塞进一本书里,想来也不是多难的事。爹爹是武人,那满满一面墙的书,大多是摆着充门面的,打扫的小厮一年也就那么几次搬出来晒一晒,过后整理回去,平日里也只是拿鸡毛掸子扫一扫灰。六月初梅雨季节过后,刚晒了一批书,才过了二个月,自然不会再去清理。只要在这二个月中把书信塞进去,自然发现不了。 记得当时从书房里找出这封信件,爹爹是坚决否认的,是刘良文说了一句话,说他亲眼看见刘管家给平连章送去的,就这一句话,落实了平连章与杨家勾结的罪名。刘管家可是平家的大管家,他被指认送了这信,那爹爹就抵赖不得。 司昭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起身。 第66章 扔掉怪可惜的 司昭在书房内一一翻找起来。很快,在书柜的底层一个抽屉里翻到了一大撸文章,她一一摊开在地上,逐一辨认,终于找到了她要的那几页纸。因为翻阅得多而陈旧了些的纸张,她握在手里,通篇文章用小楷端端正正地写了,工整清晰,应该是施怀义的。另有一些是重新誊抄的,她看了一下,全都叠了起来,快速塞进画箱的底部。 她回顾了一下屋内,见再没有什么可翻找的,这才推开窗户,从窗台翻爬出去。后巷高深,又窄又长,她沿着墙角,快速跑了出去,往园子的西角门走去,途中碰到了墨薇屋里的小丫鬟,奇怪地问她怎么还没有走?她陪笑,说跑了肚子,找茅厕,又迷了路。 守门的婆子放她出了门。 她一路回到了家里,见司空道不在,吊在屋檐下的鸟笼也空了,知道是去遛鸟去了。现在这一人一鸟每日里都是同进同出,司空道的胳膊还是那般,但并不妨碍他遛鸟。 她进了自己的小屋,从画箱里拿出那几张文章,一一摊放在床上,慢腾腾地看了起来。 刘良文的字体老练端正,施怀义的字要飘逸些,她看了许久。文章分析了边防兵务的当下优劣,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措施,司昭不懂兵务,但也是能看出来,这是一篇很好的文章,辞藻华丽,提出的策略也切实可行。 两篇文章,只是其中一篇精心修改而成,内容得更详些。 她重新折叠好,四下瞧了瞧,屋子里除了床和靠窗的一张四方桌,只有一个矮柜。 她目光落到地上的酒坛子里,那里插着几幅画稿,多是没有完成的,卷成一卷,拢在那里。 她抽出一张灶王爷的线描稿,展开,同文章叠放在一起,重新卷了,插到那堆画当中。 司空道回来,司昭正趴在窗前的方桌上描画,听到小乖问好的声音,抬头,见小乖待在司空道的胳膊上,脚上系着一根红线绳,绕在司空道的中指上,一蹦一蹦地。 司空道去厨下准备晚饭去了。 司昭也收了画,去帮司空道淘米,很快洗好,把水悉数倒入墙边的一丛月季下,月季是梅红的,已经绽放不少花苞,密密地挤在一处。 她端着米篮回到灶下,见司空道正一脸油汗地吹火,半眯着眼,怕吹出的黑灰迷了眼。 饭烧好,黄黄白白的,米放多了,水太少了。原本的稀饭变成了饭。 “你歇二日,银钱现在够用。” 司空道拨了米饭在桌上耐心地喂小乖:“我不用吃药了,慢慢养着就好。你不用这么拼命,你看你都瘦了。” 司昭嗯了一声,说谢府这画完成了,就歇一阵子。 第二日,司昭去谢府,谢墨薇正盘坐在榻上,用粉条画抹额的花样。宝蓝色的缎面带子,上头画了宝相花,见了司昭,欢喜地叫她:“过来帮我瞧一瞧,这葵花总画不好。” 司昭探头一瞧,见是牡丹、莲花、葵花的花样,外圈的葵花花瓣有些生硬。 墨薇把粉条递过来,司昭执了在手,把葵花的花瓣绕圈改动了几处,整朵花就鲜活了起来。 彩绢称赞:“这回花样指定漂亮,太太定会喜欢。” 下个月二太太生辰,这是她准备送的。 每年二太太过生辰,都要做这些,也实在送不出新花样了。谢墨薇自会拿针开始,从最初的给继母做帕子、鞋垫到后来的鞋子、衣裳,她每年都做。东西好不好在其次,关键是个心意。墨薇每年都挖空了心思,东西还是这些东西,但是花样上每年都不能重样了。 墨薇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满意,说葵花不算好看。最后,几人商定说要不画玉兰吧,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挺好看的,可惜快要谢了。司昭就按照墨薇的要求,画了玉兰花,当头是一朵盛开的玉兰花,然后依次间以小朵的玉兰花瓣,延伸出去。几人都说这回新鲜,彩娟又说去买深浅不同的紫色丝线,说这样间着绣出来的效果好。 稿子落定,彩绫端了糕点进来,司昭拈了一块桃花酥,香酥外皮与桃仁的油香混合,甜度恰到好处,不油不腻,吃一口,眯眼。 彩娟见司昭用手兜了嘴角掉下的碎渣,细心地递过一方帕子去,司昭随手把掌中的碎屑倾在嘴巴里,嚼着吃了。 彩绢笑嘻嘻地说,嘴里掉下来的渣,就不要了,重新再拿一块就是,还有呢。 司昭腼腆地一笑,说没事,扔掉怪可惜的。 谢墨薇正穿线,听着几人的对话,笑了一笑,忽然就想到一个人来。记得平政君有一个极爱干净的妹妹,平政君说过她好多趣事,最好笑的是有一回,家里厨娘给她端了新出笼的蒸糕,途中肚子痛,去了一趟茅房。谁知这个平二小姐听说厨娘放蒸糕的篮子曾放在茅厕门口,说什么也不肯吃,非说那糕点沾染了茅厕里的味儿。平夫人无奈地说,你这般挑剔,以后出嫁了可怎么是好?不得被婆家嫌弃死?她却笑着回道,说她以后嫁人自然是嫁到那殷实富足的人家,食物要是不干净,重新做就是了,又不是什么难事......平家遭祸,那二小姐在发配的路上,没经住,死了,听说连尸首都没有找到......眼前这个小画工,同她一般年纪,这穷人家的孩子,连吃都吃不饱,自然是没有她这样的富贵毛病。 墨薇心下唏嘘,甩甩头,想着怎么就忽然想起这档子事来。 她抬了头,温和地对司昭说,喜欢吃,多吃点。 下晌收工的时候,彩绫递给她一个布包,说是糕点,小姐让她带回去吃。司昭忙摇手,说不用,已经吃过了,家里爹爹不喜欢吃甜食。彩绫说是早上剩下的,她要是不要,也就扔掉了。司昭只得收下,揣在怀里,糕点有些温热,应该是下晌新做的。 她向墨薇看去,见她披着衣裳,盘坐在榻上飞针走线地绣抹额,一旁彩娟细心地给她分线,没有抬头。 她向她行一礼,背着画箱离开。 第67章 夹道相逢 接下来,司昭在栖霞院画画,墨薇绣抹额,茶水点心,丫头们换着花样做,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清明节。 墨薇又给了司昭五两银子。司昭说前头已经给过了,彩娟说无妨,小姐说她画得好,额外给她的赏钱。司昭说那我再多画几幅扇面,小姐挑着用。出门的时候,墨薇说一起,去外头铺子里买些丝线,绣线的颜色不够用。 几人相伴着出了门,走到半道,彩绢忽想起来应该拿着画稿去买线才妥当,又跑回去,司昭伴着墨薇边走边等,经过夹道时,却见尽头转出一个人来。 谢墨薇没有想到刘良文这个时候,会从这里过来,想避已来不及,只得掩面站住,通道狭窄,二人侧身让他先过。司昭扫了一眼渐近的刘良文,刘良文早出晚归,根本碰不着面,这算起来,竟然是她在谢家书房之后第一次看见他。 谢墨薇则诧异地看着银灰色袍子下摆停在面前。 “妹妹这是往哪里去?” 刘良文停下,问。 墨薇依旧低头默施了一礼,只侧着身子示意他先行。心下却是想着今日不是休沐的日子,这人怎么这个时辰会出现在这里?真是出门不利,她现在是浑身不舒服,只盼着他早些离开,哪里肯搭话? 刘良文眼眸眯起,阴沉沉地目光落在谢墨薇头上,只看见乌黑的发顶上的黄金荷花分心闪着微光,以及肩上绣着牡丹花瓣的宝蓝色牡丹纹薄袄。 他不说话,也不动,僵持了一会,谢墨薇心下已恼,提高了声:“姐夫请先。”催促之意明显。 “二小姐这声姐夫,叫得可舒心?” 头顶的声音却带着浓浓的讥讽,丝毫没有想要离去的意思。 身后的司昭抬头看过去,见刘良文居高临下,双手抱胸,定定地盯着墨薇,眼中意味不明,她下意识地看向谢墨薇。 谢墨薇以袖掩面,声音僵硬:“你如今娶了我姐姐,合该叫你姐夫,姐夫请。” 她再次催促。 刘良文阴沉沉一笑,慢条斯理地:“你倒是沉得住气。实话告诉你,我当初都没有嫌弃你,你倒是端上了。怎么说,我也是一甲进士,圣上钦点的榜眼,配你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户养女,我都没有觉得委屈,你倒先委屈上了。还什么一甲进士,状元之才?你当初的愿许得不错,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终归是一场笑话。如今,我倒很是好奇,你说,这京里,但凡有点门户的,谁又瞧得上你这个破落户?.....” 他盯着谢墨薇,眼里闪着兴奋狡黠的光,嘴巴不断开合,就是不挪分毫。谢墨薇忍无可忍,终于抬头,硬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我上有爹娘长辈,我的亲事,就不劳姐夫操心了。我还有急事,麻烦姐夫让一让。” 然后,示意他让开。 刘良文却伸手撑住两边墙壁,往前走。 此举,让谢墨薇忙后退,他这是个什么意思? 刘良文继续往前走,今日,他势必要让她难堪。她还是一幅谢家大小姐高高在上的模样,着实让人不爽。这巷道拥挤,他就是要看她窘迫,撕下那高高在上的面具,这些大家小姐,骨子里的傲气,是那么明显,她一个假冒的千金如此,就连谢墨梅那个村妇亦是如此嘴脸。 刘良文正得意,却不防一个画箱横挤了过来,四角的木箱子,直直地刮过来,他忙下意识地顿住。 司昭倒转身子,背上的画箱硬邦邦地对着他,推着谢墨梅往回急走。 刘良文粗声:“如今全京城都知道你先前同我订亲,是被我嫌弃换掉的,我都瞧不上眼的,谁能要你?……我倒要等着看,哪家还能要你这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 “姑爷慎言!” 巷子那头匆匆赶过来的彩绢正听到这一句,一把拉过墨薇,横眉怒目。 刘良文击掌:“好丫头,你又着什么急?怎么,着急给人做个通房?” 然后,看着彩绢瞬间涨红的脸蛋,大步走过去:“贱婢,给我让开!” 刘良文冲过来,几人忙退开,彩绢看着他的背影,使劲啐了一口:“呸!” 彩绢难过:“姑娘??他竟敢这样说,咱们告诉太太,老太太??” 谢墨薇抬起哆嗦的手指捋耳边的碎发,没有成功。 “彩娟姐姐,他那嘴里全是大粪,咱得回去好好洗洗耳朵!” 司昭轻声:“你家小姐的事,他一个女婿说了可不算。” “那是!” 彩绢恍然:“我气糊涂了。小姐,咱不理她,老爷太太可不会听他的。” 谢墨薇抿嘴,没有说话,心情极差。 “走吧。” 她在前头领路,脚步又急又快。彩娟追了上去。司昭看着墨薇仓惶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刘良文如今在谢家也算是一号人物。连谢墨墨薇也不放在眼里。方才那番话,可是跋扈。 可恨她从书房里拿出来的那些文章,没有什么头绪。 清明日,司昭去香烛铺买了两大沓金银纸钱等上坟的东西,往平家老宅去。 她用包袱皮包了从墙头扔进去,然后挽高了裤腿,趟水进去。 接连下了几场雨,园子里的草木长了许多,从那砖石缝里嫩嫩地钻出来,在青黑色的地面上蜿蜒出零星的新绿色来,给这萧瑟的园子带来了些许的生机。 司昭沿着石子路到了墓前,见墓前也有野草,郁郁葱葱地发了一片。她蹲下去,先拔了一圈草,然后用石块在空地上围出了一个圈,跪坐下,摊开金银纸箔,叠起了元宝。 巨大的坟茔前,司昭瘦小的身子孤零零地跪坐在那里,面前的元宝渐渐堆高了,她不紧不慢地叠着,每一个都力求叠的规整。 直到手里的元宝全都叠好,她探身,拿了一旁的蜡烛,用火煤子点了,插在地上。 “爹,哥,你们不用省着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火光腾起,司昭用树枝压了压,继续往里头扔元宝。 微风吹拂,带起缕缕青烟,很快消散。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的样子。 第68章 阿殊 绿树掩映下,走在前头的平贵大步往前走,分开那摇曳的树枝,几个月未来,这草木长野了,连这路上都挡了。身后,谢九哥绷着脸,一声不吭地走着。这园子里他每来一次,就压抑一次。可是,他不能不来,这是阿殊的家,也是他唯一能祭奠阿殊的地方。 平贵想着许久未来,那坟前是野草横扫生,得先整理一番才是。他抬头望去,见半空中似乎有什么飘荡,他看着那飘在半空中摇曳的薄烟,脚下顿住。 身后的九哥催促平贵,平贵指指那若有若无的青烟。 九哥的脸色也变了。 俩人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进了园子,眼前开阔,很快就看到了那坟茔前跪着一个人,正拿枯树枝拨那燃烧的元宝,隐隐有哭声,细细地。 平贵欲上前,被九哥拉住。 四下空旷,坟地周围的树木都砍了,三丈之内都空旷,无处藏身。 司昭看着渐烧完的元宝,跪得麻了,她直起了腰身,盘腿坐下,看着那跳跃的火烛,歉意地:“三哥,对不起了。我没有给你带甜馃来,芝麻糖馅儿的,还有红糖馅儿的,你自己去买。”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蜡烛没有烧完,她也乘这时机好好和爹他们说说话,她有太多的话想说,这会都说个够。以前,她本就是个话痨,家里抢着说话,家里人让着她,让她先说,只有三哥会和她抢话。 她的眼泪不知觉地滑落,哽咽:“我许久没有见过娘和姐姐了。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我本想要去找她们,可是,我看见了那个人,他现在过得意得很.....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我.....” 司昭忽停止了絮叨,她蓦地扭头,看着身后笔直站在那里的人,也愣住了。 谢九哥提着袍子,白色的袜子踩在泥地上,看着司昭,一脸的慌乱。 司昭抿着嘴不说话,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又听了多少去? “阿殊。” 颤抖的声音,谢九哥欢喜地叫她。 司昭目光越过一脸紧张的谢九哥,远处大树下,站着一个侍卫,拎着一双靴子,警惕地四望。 见她不说话,九哥上前一步,急促地:“真好,你没事,真好。我怎么就没认出你呢?不,你怎么不认我呢?啊?那个,咱们第一次在这里见面,那个围墙外,你认出我来了吗?肯定是的,大哥也在,你肯定认出来了,我说,你怎么都不认我?不够朋友啊。” 他讲话又快又急,然后喘口气,看着司昭,惊觉她还是不说话。 他尴尬地挠挠头,也安静了下来。 四下静谧,两人对站在那里,都不说话,只有坟前的蜡烛被风吹过,发出噼啵声,火焰拉长,又收回,地上石块圈起来的火盆里尚未烧尽的灰烬透出闪亮的暗红,谢九哥脸上的喜色渐褪去,他默默地转头,招手,平贵很快近前,把篮子递给他。 他蹲下,从篮子里拿出香案,果品酒水等,在墓前依次排开。然后躬身,双手执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泥地上已有司昭插着的三柱香,他想了想,把香插在一起。 “多谢。” 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许是哭久了的缘故。 九哥转头,想说句什么,又咽下去。此时忽然说什么都显得生疏。 他与司昭之前二次见面,都不大愉快,第一次在宅子外头,他踢了她一脚,第二次在谢家园子里,他看到她了,当时一心想着刘良文,直接忽略。现在想来,他很是混蛋,他就是头猪,连阿殊都认不出来。 平贵往外走去,抬头看天,似乎要下雨了。 坟前空地上,铺了一张硕大的油毡布,坟前的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下最后一截了,在泥地上发出最后的滋滋声。 盘腿坐着的谢九哥看着面前神色淡然的女孩,眼里满是心疼。 时隔三年,面前这个女孩再也不是曾经那个软糯糯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了,她和他很疏离,讲话的时候,目光飘忽,都不看他。 他大概知道某些原因,但是他却无从辩解。 “我去找你,他们都说你死了。” 谢九哥缓缓地解释,当日,平贵奉他的命一路追到了赣州,说阿殊已经死在平湖境内,尸体都没有找到。平贵带回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坚持要去平湖找,被祖父知道,以薛姨娘相逼,才作罢。他想找回阿殊的尸首,数次派人偷偷沿路查找,按照那押送的兵卒所说,却是没有找到。查找的人告诉他说,流放的犯人路上死了,有的就抛在野地里,或许也会挖坑掩埋,但保不齐野狗会把新坟里的人刨出来......听得他头皮发毛,他这才知道阿殊可能真的是找不到了。 后来,他每次从书院归家,都去平家老宅转一转,那里是阿殊回京住的地方,她在信里说过,等他回京,就让哥哥带他一起去逛东市,那里有许多西洋来的新鲜玩意,他保准喜欢。他觉得阿殊魂魄有知,肯定会回来的,毕竟她的家人葬在这里。逢年过节,他也会顺便祭扫一番,以免让阿殊作了孤魂野鬼。没有想到,竟然见到了阿殊,她没有死,她活着回来了。 司昭点头,说谢谢他。 他难过。 当日谢家的做法,司昭虽一字未提,但心下肯定是介意的。不然,她在谢家这么多日,为什么从来不曾露出自己的身份,不和他相认?她这是防着他,防着谢家。 他话题一转,问起了刘良文的事情,方才他听得司昭在坟前念叨。 司昭就把当日刘良文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听得谢九哥又把刘良文狠狠骂了一通,说他就知道,平伯伯没有谋反,他怎么会谋反呢?平伯伯一早想回京同家里人团聚,娘说过,平伯伯还央求爹爹帮他求祖父,寻求门路调回京城去。这样的平伯父,如何会去谋逆,连累全家老小? 少年的脸发红,义愤填膺,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我帮你。” 他保证,向司昭许诺:“我帮你查他。” 司昭抬头:“他现在是你的姐夫,要是叫你家里人知道,你.....” 她态度坚定,眼睛里是满满的不相信。 第69章 我帮你找 谢九哥着急,急得脸孔涨红,他赌咒发誓:“他算哪门子姐夫?我才不认他。你相信我,我必不叫他在谢家如意。这种人,哪里来的,叫他回哪里去。”他拍着胸脯地:“但凡我能做的,你说就是。” 司昭:“你要真的想帮我,就帮我查一封信。” 她盯着谢九哥,脸上已是隐隐的期盼。 谢九哥心头一热乎:“什么信?你说。” 司昭点头:“我总觉得那封信是关键,亲眼见到,找出来辨一辨,我才能死心。我爹是不会骗人的,他告诉娘的,他不会骗我们的。” 这事,只有九哥能帮她。 “我打听过了,像这种证物应该在刑部档案库里,那地方,我没有办法。所以,只能求你了。” 司昭细声,眼睛满是期望。那是她达不到的地方,没有人能帮她,她只有求九哥。 九哥满口答应:“我帮你找。” 司昭就起身向他鞠躬,九哥吓一跳,一把拖住她胳膊,把她按了回去,着急地:“你我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不说别的,只说咱们在沙洲的交情,你也不用这样谢我的。”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司昭的神色,见司昭神色感激,心内吁一口气。他不敢提谢家,只能拿沙洲的交情来说事,他六岁的时候,去沙洲,她很乖,每次都跟在他身后,俩人常闯祸,一起被大人揪着打也不是一次二次,他们之间哪里谢过?现在,她是一口一个谢,谢得他头皮发毛。 一时俩人重新坐下,聊起信件的事来。这信件,当日刑部对过笔迹,一致认定是杨士新的笔迹,作为证据封存的。杨士新是当朝左相,他的笔迹,许多人认识,说是,那就是没有错了。 即使司昭相信爹爹没有同他勾连,可有书信为证,也是百口莫辩。司昭心里其实是没有底的,只是她相信爹爹,总要亲眼确认才甘心。可惜杨士新早已死了,全家一百多人口,一个不剩。活证是没了。 所以司昭斩钉截铁地告诉谢九哥,娘不止一次地说过,杨士新绝对没有给爹爹写过这封信。 九哥说杨士新如果真的没有给平连章写过那封信,那信件很可能是假的。目前,其它办法也没有,只能依她所说,拿到这封信,才好辨别一二,剩下的事情后面再说。 九哥宽慰她,说他曾听人说有那善伪造书信模仿笔迹的,说不准那信件就是假的。 司昭也是燃起了希望。 “你能拿到吗?” 她再次问。 九哥点头:“当然。”见司昭两只眼睛盯着自己,口内应道:“我会弄到的。只是得等一等,可能没那么快。”谢九哥信心满满地,依律,这些物证在刑部的档案库里,他回去就想法子去弄出这封信来。 司昭再次起身:“多谢你。多谢你。”她纳头要拜下去,谢九哥有些慌张地架住她,低嚷道怎么又谢了呢? “阿殊。” 谢九哥看着她,诚挚地:“你不必谢我,真的,咱们是朋友。” 他目光灼灼:“你真的不用如此客气的。咱们两家本是......” 他舌头顿住,一时不知怎么往下说。 “要谢的,你可以不必帮我的,是我厚颜,求你帮忙,我实在是找不到人帮我,你肯帮我,就是大恩,成不成的,咱先不说。” 司昭说完,退后一步,还是弯腰,郑重行了大礼。 谢九哥看着他,局促地拉也好,不拉也好,待她行完礼,也郑重地回了一礼。 俩人又说了别的闲话,谢九哥这才想起问她是怎么逃脱的?流放的犯人是要在身上刺标记的,他方才没有在司昭脖子上看到刺青。 司昭简短地说当日她发烧,狱卒没有给她刺青。 其实天牢里环境恶劣,她浑身长了脓疮,狱卒在她脖子上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刺青草草地落在了脖子下的胸口处。她皮肤本就敏感,刺青的地方很快也溃烂起来,一直流脓不止。后来司空道救了她以后,弄了许多草药去敷那些浑身红肿的脓疮。她坚持自己换洗,自然司空道也没有看到她胸口的那道刺青。刺青的地方隐蔽,不好查看,她就懒得费口舌解释了。 说话的时候,司昭的目光看向远方,那里是天际,碧蓝的天空,漂浮着丝丝白云,她语气缓慢,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谢九哥鼻子又酸了。 下起了雨来,飘飘洒洒的,九哥叫平贵收拾地上的烛台等东西,又叫拿了铁锹来铲土掩盖地上的纸钱痕迹。谢九哥向司昭解释:“得收拾掉,不能叫人看出来,这些人没准来转悠,别叫他们找到人。找不着你三哥,他们是不肯放手的。” 司昭蓦地看向九哥:“三哥?我三哥他......” 她疑心听错,紧紧盯着谢九哥,心内咚咚跳。 谢九哥说你不知道吗?他当日回京,正碰上官兵搜捕。他叫人去调查,这才知道走脱了平家老三,金甲卫四下搜捕。 司昭有一瞬间,整个人都呆在那里,她被这个消息炸懵了,三哥竟然还活着,这真是意外的惊喜。谢九哥说他逃出了京城,官府也没有抓到他。娘和姐姐要是知道三哥还活着,一定比她还开心,很好,实在是好。 她欢喜地擦干眼泪,微笑着对九哥说:“这真是一个好消息。” 九哥看着又哭又笑的她,安慰说放心,他会帮忙找平三哥。于是,司昭又再次谢过他。 离开的时候,九哥听说她从水洞口里进来的,指着几步外那扇锁着的小角门,九哥吩咐了几句,平贵翻墙而去。 九哥说,以后就从这门进出。 司昭说不必这么麻烦,她依旧从那里爬出去就是了。 九哥说河道里的水要涨,这洞口进出不方便。 这里是角门,没人注意,每次进出小心些,门外虚虚挂上锁,里头把门拴拴上,就是了。 司昭也就不再坚持,俩人站着,又说了几句话,等着平贵。 平贵很快就回来,带了一个小包袱,在门外逐一试钥匙,很快就开了,哗啦一声,打开了角门锈迹斑斑的锁链,司昭和九哥出去,然后复把门锁上,把钥匙递给了司昭。 回去的时候,九哥要送司昭回家,司昭说不用,九哥就愣愣地看着司昭往巷子深处走去,很快就走没了影儿。 “公子。” 平贵见他半日不动,不得不提醒他:“咱们该走了。” 九哥回头,平贵吓一跳,见他眼中水润晶亮。 他扭头看那已经细雨飘洒的空巷,方才公子就这样一口应下了,他还想着劝一劝,这答应得太快了,查信件,这事可不好做,连老爷都不一定做到,可公子就眼不眨地答应了下来,还拍着胸脯当当地打包票。当年公子就叫他调查过事情的始末,他知道,这是铁案,哪里能翻得了?那信又是在刑部,小公子又哪里弄得到? 可他现在,忽然觉得不好劝了。公子这样子,他若是说了,说不得挨一脚..... 俩人牵了马,也走了。 第70章 画工 巷子里重新空寂下来,平家出事后,左右的住户陆续搬离了几家,平日里就清净,这会下了雨,更加显得寂寥,只有墙头的大槐树摇曳着一树绿荫,在飘洒的雨丝中绿油油。 雨丝飘洒中,司昭一路急走,穿街走巷,径直向玲珑阁跑去。 春杏正送客人下楼,抬眼就看到司昭跑上楼梯。 春杏忙拉她到一旁,扯了毛巾架上的干布巾,给她擦,见她头发洇得湿哒哒的,问她:“怎么不带伞?” 她知道今日清明司昭去祭祀了。 司昭攀住春杏的肩膀,眼睛亮晶晶,她迫不及待告诉春杏,欢喜地说三哥还活着。 春杏吃惊,忙拉她到里头,仔细问她怎么回事?听她说完也是很高兴,双手合十,连连对空拜了好几下,直说菩萨保佑,三少爷福大命大。又压低声说难怪开始半年总看到平家老宅周围有兵士巡逻,原是为了抓捕小少爷。 “得把这个消息告诉夫人。” 春杏探头看了一下,此时,二楼无客人,只有靠窗一个小厮在收拾桌上的残茶。 司昭说是的。她要告诉娘这个好消息,又说了谢九哥答应了帮她调查刘良文的事。 春杏合掌,谢九哥肯帮忙,自然是最好的,怎么说,他都比司昭方便。 有客人上来,司昭告辞离开,她这一步没有走错,谢九哥果然会帮她。 当她从春杏口中得知,谢九哥每到忌日都要去老宅子转一转。她就存了心思,今日是特意等着九哥,和他相认。这事,她连春杏都没有细说。平家已家破,她想要挣扎一探当年的旧情,凭她一己之力,断难成事。所以,当亲眼目睹九哥在书房替她质问刘良文的时候,她就知道,眼下,唯有谢九哥能帮她了。 第二日。 司昭去谢府,刚转过夹道,就看见平贵站在那里伸了脖子左顾右盼地,见了她,招手。 司昭也不多话,跟着就走,很快到了地,这是谢家的外书房,同样三间,却是宽敞得多,左右东西还有厢房,平日待客用。 西厢房的门敞开着,谢九哥背着手,站在那青石台阶上,见了人来,就望过来。 平贵自觉跑到门外去望风去了。 谢九哥让司昭进去,桌上摆满了点心瓜果,九哥让她坐下吃。司昭先把信封递过去,九哥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她见桌上都是各式点心,有一盒枣糕,她伸手拈了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有些干。 谢九哥很快看完,他认真地:“施怀义是登洲府人?” 大盛建国三年,曾经出现过一次乡试舞弊案,涉事的考官全都被发落,尤其那几个买试题的士子,更是革除功名,进了牢狱。自此以后,科考主考官员皆是吏部下派,地方辅助,只为杜绝此类事件,有损公允。 现在,有人再次科考舞弊,且是圣上亲自主持的殿试。为了选拔人才,殿试的试题是皇帝亲自拟定,殿试那日,礼部官员亲自在场上打开,这要是出了漏子,就是天大的事儿。他想着得把这件事情弄个清楚些,再去找祖父,刘良文现在是谢家的女婿,他不能让谢家跟着这个狗才让人看笑话。 司昭给他的这几张文章,其实并不能说是实在的证据,但刘良文抄袭了施怀义的文章,这是毋庸置疑的。 俩人正说着话,门外的平贵喊了声姨娘早。 薛姨娘穿着蓝底洒金花的褙子,端着一个托盘,笑吟吟地走来:“他在里头干啥?” 她说着话已经进得门来,司昭忙从桌旁起身,行礼,然后就要告辞。 “站住。” 薛姨娘却叫住她:“你是哪个屋里的丫头?在这里做什么?” 她目光审视,这个丫头看着眼生,见她进来就要走。书房里基本都是平贵在伺候,方才平贵站在外头放风,她就觉得奇怪,里头却站着个丫头。方才进来时,这小丫头正和九哥说话,两人都站在书桌前,一个丫头怎么站到了爷们的书案前去了? 司昭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薛姨娘。 时隔三年,薛姨娘眉眼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与沙洲那个整日里打扮得鲜艳明媚的妇人比,现在通身素净得只有手腕上一个墨绿色的玉镯子,让她看着平添了几分暮气。 三房没有了当家男人,薛姨娘现在是孀居,一应打扮都是素简得很。 一旁的九哥忙说她是画工。薛姨娘目光落到桌上的画上,转了一圈:“怎么到这里来了?” 画工怎么跑到九哥这里来了? 九哥就说他想请个画工给祖母画像。 薛姨娘说谢家的画像自有图画署的专门画师来画。 九哥笑着说去年老太太还说,图画署的画师每次的画像千篇一律,没有什么趣味,都是统一的衣裳,把人脸一画,就完事了,看着好像一个人似的。这回给老太太画一张不一样的,让民间的画师来画,或许会不一样。 薛姨娘就笑了,说这倒也是,每次都是相同的诰命服,她每次去祠堂看见那些画像,乍看,还真的分不清谁是谁。 她就转脸,正色问司昭,可是有把握?那可是老太太,朝廷二品诰命。 司昭弯腰,说一定竭尽全力。 九哥就催促司昭走。 司昭走后。 薛姨娘就提醒九哥说,要画像,也找个有点名气的来画,她就是一小画工,给小姐们画画扇面,会画写真图吗? 九哥说她二姐姐还叫她画扇面呢?再说,主要是她父亲画,她帮忙打下手,人家就是靠这个吃饭的,怕什么。画得不好,到时再换了就是了。主要后宅都是女眷,女画师方便些。见如此说,薛姨娘就没有说什么了,九哥转了话题,问薛姨娘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薛姨娘看着儿子,就笑眯眯地说,昨日听说他积了食,找了鸡内金来烧了灰,温热的,快喝了。 谢九哥看着那白色瓷碗里的半碗黄水,端起来,亦仰脖子喝了下去,薛姨娘忙从平贵手中接过手巾给他仔细擦了擦嘴角,又从荷包里掏出一粒饴糖,快速地塞到儿子口中。 谢九哥嘎嘣嘎嘣嚼着糖块,含混不清地说他要出去,让薛姨娘先回。 薛姨娘就吩咐他趁着这段时日在家,莫要到处乱跑,多去二房找刘良文问问学问,人家可是榜眼,多学着点,争取三年之后下场,也能得个好名次,莫要辜负了她们的期望。 谢九哥含糊应着,送走了薛姨娘。 然后,他把桌上那些文章重新折好,放到抽屉里锁了起来,这才招呼平贵,吩咐了他几句。 “小的出去这几日,公子自己小心。” 平贵叮嘱了一句。 他要出去这几日,有些不放心。 谢九哥只催他快走,说他身边有喜子呢,快去快回就是。 阿殊的事情,他只有交给平贵才放心。 第71章 石板画 司昭依旧去了平家老宅。 到了墓前,就见那搁了一块青石板,约有两寸宽,5寸长,横放在墓门前。这是昨日她央九哥弄的,青石板干净平整。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刻刀,盘腿坐下,把青石板横放在腿上,掾刀,白色的石屑飞舞,她刻一下吹一下,不小心石屑飞迷了眼,揉了好久,眨巴出泪水来,改为用手抹,从初始生疏,渐熟练。 一个时辰之后,她扭了扭酸涩的脖颈,放下刻刀,用衣袖轻轻擦干净青石上头剩下的粉屑。 青石板上刻着一幅画,举着糖人的两个小娃娃笑嘻嘻地在吃糖人,男孩眯着一只眼睛,咬着一只兔子,小丫头的是一只糖老鼠,她咬掉了老鼠的尾巴。 她用刻刀在墓前掏出了一条沟,把石板端端正正插在墓前,远远望去就是一块墓门。 她原想写了地址放在这里,可又不敢,谢九哥说三哥逃脱,衙门至今未销案,虽这二年,官府懈怠了许多,但是,每逢爹爹祭日那几天,保不齐他们也会进来转一转,他每回清明来祭祀时,都是清扫干净,免得徒增麻烦。 三哥如果活着,肯定得回来祭祀爹爹他们,就如同她一样,在外漂泊三年,终日挂念着父兄他们的归处,总要看一眼才放心。 三哥常带她去府前庙买糖人吃,每次都买一只猴子和一只兔子。她属猴,三哥属兔子,俩人交换着啃,一个说啃掉了你的手,一个说啃掉了你的耳朵??很幼稚的游戏,她和三哥玩得不亦乐乎。家里哥哥姐姐都比她大许多,只有三哥和她年龄相仿,愿意带她玩。三哥要是回来,看到这张石板画,一定知道是她。 司昭心口鼓涨着,充满了希望,她对着墓碑默默地祈祷,让爹爹保佑她能找到三哥,早日和三哥团聚。 她离开的时候,仔细地回看了一下,硕大的墓前,竖立着一块小小的青石碑,同这简陋的坟堆一样,并没有异样。 下晌,谢九哥亲自带她去见谢老太太,他说,谢家每年都要请画师来家里画画,去岁老太太画的画像,不满意,觉得每年都一样,无趣。他说只要与往年画得不一样,就能让老太太喜欢, 九哥又说,可惜是个女孩子,不然入画院,也能做大盛第一画师呢。然后九哥就懊恼,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他怎么把阿殊同那些靠技艺吃饭的人相提并论?忙找补,说没想到她竟然有绘画的天赋,以前都没瞧出来。 司昭就微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画画吗? 她说初始只是想画下爹爹和哥哥他们的样子,她怕自己忘掉他们,她求司空道教她画画,拿着笔和纸,一遍一遍地画,擦了画,画了擦......那些个日夜,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他们的样子,一遍又一遍地画他们的样子,平家上下四十多人,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整整画了三年,不知道画了几遍,不知道了易了几稿。司空道说她学得快,悟性高,她不知道,她只想尽可能的准确地描绘出人物的样子,越像越好。这些人都死了,她想记住他们。 九哥听了心里越发难过,觉得自己真不会说话,勾起了阿殊的伤心事。他再次保证,说他必定尽心,叫她放宽心。 司昭自然知道九哥是怕自己在外头受委屈,想把自己留在谢家作画多赚些银钱。她感激,有了谢墨薇和谢九哥俩人的力推,她可以正大光明地在谢家逗留一段时日了。 谢老太太爱热闹,谢家几个女眷正围着她说话解闷。见九哥带了人进来,都笑着看过来。 谢九哥带了司昭径直到老太太跟前,极力推荐说司昭画工好,画得细致,同淳安夫人也是差不离的,前几日给二姐姐还画扇面来着,二姐姐也称赞过她的。谢墨薇诧异地看一眼九哥,在一旁也顺着九哥的话,帮着夸了二句,并递了手中的扇子过去,几人轮流翻看了一回,都说很别致,确实有淳安夫人的风格. 淳安夫人,是国子监张大人的夫人,画得一手好工笔,尤以花鸟着称,她的画作京中小姐奶奶们都见过的。 大奶奶指着扇子,挑剔说这扇子可是浸不得水,会糊掉吧? 谢墨薇就笑着说,上了矾水的,只要不特意浸到水里,不会花掉的. 一旁的老太太就点了点头,慈祥地问了司昭几句话,司昭一一回答,谢家老太太,之前司昭只随娘到谢家做客的时候见过一面,是个慈祥和蔼的老太太,几年了,她倒是没有什么变化,花白头发罩在金丝狄髻之内,髻上端端正正簪着衔珠点翠金凤簪,她的面庞依旧丰腴红润,很是健谈,脸上地笑一直没有下去过. 谢九哥带着司昭下去后,谢大奶奶揶揄道,说三不管的四弟竟然巴巴地带个小画工来,还给他打起保票来了,倒是稀奇得很. 一旁的三太太就不悦,说九哥是读书人,自然喜欢舞文弄墨的人,看到画得好的,免不了夸几句,哪里像我们,字都不认识几个,自然不知道这里头的妙处。 谢大奶奶忙说三婶子说得是,闭嘴,知道惹三婶不快了。这话说得,在座的不认识字的,除了自己,哪个不是会写点就是会画点的?当下看了看老太太,见她依旧笑着,当下也就装糊涂,没有接这话茬子。如今这三房上下都把谢九哥当宝贝金疙瘩供着,容不得旁人说他半句不好,自己也是嘴欠. 说起来,谢家三个太太,平日里数三太太最省事,但是,也最难说话,稍不留神,说错了话,就得被她盯上,闹腾个没完。 九哥把司昭送到门口,说叫她明日就过来。 “祖母是个很好的人,你不用怕。” 九哥叮嘱她,眼睛亮晶晶。 司昭说知道了,应下。 九哥目送她离开,想着要吩咐祖母身边的丫鬟,在祖母面前多照应着些司昭,希望阿殊能得了祖母的喜欢。 第72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早上,司昭去谢府,丫鬟告知老太太去了大奶奶那里. 花满堂的小花厅里,几个女眷正围在一张铺了遍地花开大红提花桌布的圆桌旁摸叶子牌,丫鬟们聚在廊下说话,众人见司昭来,就让她在一旁坐着画就是。 “木头一样地坐着,多无趣。我们打我们的牌,你可能画?” 大奶奶笑着问她。 司昭说可以。 小丫头帮忙在一角支了画架,司昭打开画箱,开始描画。几个丫鬟也凑过来看她作画,叽叽喳喳。 画了一个多时辰,有婆子来叫老太太回去,说是洪家老太太打发婆子送来了新摘的瓜果,老太太就起身,吩咐大家等她回来。 老太太走后,谢墨梅提着裙子,风风火火地进了花厅,走到大奶奶面前,和谢大奶奶嚷嚷着说刘良文每日下值回来太晚了,要大奶奶专门指定一辆马车接送,说昨日下值时,那么大的雨,刘良文一路走回家,整个人都淋透了,差点害了伤风。 “家里就二辆马车,得接祖父和父亲他们。” 谢大奶奶利索地打出一张牌,一边随口解释了一句。 府里的马车都是有定数的,刘良文平日去当值,都是顺路同谢家几个老爷乘同一辆马车去的,回来时,各人下值时辰不同,自然是优先谢大爷他们。刘良文昨日应该是晚了,自然搭不上,只能自己走路回来,从翰墨院走回家,途中穿越两个坊,大概半个时辰脚程,也不算很远。 “不是还有一辆备用的吗?把那辆指定给我们不就成了?” 谢墨梅自然是有备而来,她提醒大奶奶。 “那可不成,这府里的马车都空了,遇上太太她们临时要出门,可怎么办?” 谢大奶奶一口回绝了她,一边催促一旁的谢墨铃快些出牌。 谢墨梅不肯罢休,依旧絮叨:“那就再添置一辆车子好了,这样不就方便了。” 谢大奶奶抬头看了她一眼,一脸诧异:“各房按例配有一辆专用马车,你们二房可以商量商量,腾挪一辆马车出来给你们。” 大奶奶心下不爽,这府里配置的马车是有定数的。一碗水要端平,要是单给二房多配一辆马车,大房和三房怎么办?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个二房的小姑子嫁了人依旧住在府里,这个超出的预算,二房自然得自己内部消化。 谢墨梅不敢怼大奶奶,大奶奶是谢家的当家奶奶,惹恼了她,可没有什么好处,这个她还是懂的。可是她答应了刘良文,是响当当打了保票来的。这回被直接驳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见大奶奶依旧笑吟吟地打着牌,她心下焦躁,就看到了打牌的谢墨薇,当下一股无名火起:“笑得那么开心?你是不是巴不得他倒霉?” 谢墨薇莫名其妙,她看了一眼墨梅,没有吭声。 谢墨梅见她不吭声,谢大奶奶也不吭声,就不免烦躁:“真是好笑,我相公每日在府衙里上值,辛苦奔波,风里雨里的,没人体谅,反倒你一个闲人,整日在家里,用什么马车,霸着茅坑不拉屎,真是厚脸皮......” 几人惊讶,看看谢墨薇又看看谢墨梅. 谢墨薇无语,自上次九哥叫管家娘子私下替她澄清了退亲的事后,府里流言少了,栖霞院的人又刻意避着谢墨梅,消停了一段时日,没有想到这会子又闹上了. 大奶奶揭了茶盏盖,低头喝茶。 二房的这门亲事听说是舅爷搬出先二太太,才换亲的。现在看来,怕是二叔怕谢墨梅这性子要是嫁到京里那些权贵家,丢人现眼,连累谢家门风,才答应换的吧?瞧瞧,这什么话也敢说,真正是没有教养. 谢墨梅话已出口,百无禁忌:“我知道,很多人嫉妒相公,他可是一甲进士,连皇上都夸奖的,你呢心里肯定不服,别当我不知道,你敢说你没有?可惜,你是个冒牌货,相公自然不愿选你,你心里快气疯了吧?” 墨薇压根不想接这个话题,她捏着叶子牌,极力忽视,墨梅这人,一旦接腔了,更加没完没了,徒惹人笑话罢了。 谢墨梅却是越说越上头,二奶奶劝了二句,没有用,一旁的彩绫终于忍不住,低声申辩:“姑奶奶别冤枉人,我们小姐才不会上赶着去找姑爷。之前我们小姐早就想退亲了,是太太不许,这事老爷太太她们都是知道的。” 此话一出,大奶奶也抬了头,看向墨薇,眼中兴味,她倒是不知道还有这桩子事情. 谢墨梅却一下子恼了,她激动地嚷道:“不要脸的,什么东西?你敢胡咧咧,撕烂了你这张嘴。” 她恼怒彩绫竟敢如此诋毁刘良文,诋毁她,什么叫谢墨薇要退亲?她怎么不知道? 她恶狠狠抓着彩绫,要去扭彩绫的嘴,彩绫吓坏了,忙躲闪,一边大声申辩:“婢子没有胡说,姑奶奶可以去问姑爷,我们姑娘当面给和他说的。是他自己拖着不退。这事老爷太太,都知道的.” 谢墨梅听了犹如火上浇油,扬手就劈头盖脸地扇下来。众人忙起身拉,墨梅嘴里大声叫骂,谢墨薇气得也顾不得矜持,隔着人群和她争辩,却是骂不过她的高门大嗓. 谢墨梅骂骂咧咧:“不要脸的。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我用得着捡你不要的东西?你自己都是我谢家捡来的东西,你敢和我比,我就应该告诉父亲,把你给赶出去,赶到那乡下去喂猪,贱坯子,哪里来的回哪去,真把自己当成谢家千金小姐啦.....” 谢墨薇脑袋嗡嗡地,谢墨梅是一直揪着这点痛处,使劲踩她,恨不能每日里爬上房顶喊三遍才舒坦。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越众上前,高声:“谢墨梅,你没完没了了,是吧?你待要如何?” 今日当着谢家众人的面,把事情挑明了说,这一天天地,真受不了。 “你得同所有人说,是他不要你的,都是你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谢墨梅尖声,眼睛通红,她要发疯了,什么叫谢墨薇不要刘良文? 谢墨薇眼见实在是没有办法沟通,转头叫谢大奶奶:“嫂子,你说句话。” 如今这里也就只有大奶奶可以劝一劝谢墨梅了。 大奶奶被指了出来,她咳了一声,正要说话,就见外头谢广乾大步进来。 花厅内的几人均站了起来,墨薇几个叫一声大哥,大奶奶也站起来迎上去,他摆手,自己抬手解开颌下红缨,递给丫鬟,谢大奶奶从一旁捧了凉茶,他摆摆手,越过谢大奶奶,径直进了离间。 众人就想着要告辞,谢广乾昨晚上值守一夜,这会子怕是要歇息。 第73章 深情 谢大奶奶却咳了一声,对着墨梅:“都是自家骨肉,有什么说不开的?好好说话。别闹了。” 谢墨梅本就没有尽兴,当下就接了话把子:“嫂子,是她说她退亲,是她不要的亲事才给我的.....” 她激动起来,声音陡然响亮几分。 “这事简单。”谢大奶奶笑吟吟地抬声:“你同二妹妹两个,叫了你家相公来,三人三刀六面地对清楚,说开了,这事就过去了。” “不成!” 谢墨薇忙出声,这样子弄,没事也能搅出三分事来。 “怎么不行?”谢大奶奶示意谢墨梅闭嘴,自己不急不徐地拆解:“你们两个先前有过婚约,大妹妹会多心,也是正常的。自然,二妹妹你自然是没有这个心思的。可是,说句不该说的话,谁担保妹夫他有没有这般心思?这男子啊,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娶到了手,不知道珍惜,只念着那先前的,得不到的才是最香......” “嫂子??” 谢墨薇叫道,一旁的二奶奶几个也是欲言又止。 大奶奶恍若未闻,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听我的,三个人坐下来,把事情摊开了说明白了,也解了大妹妹心中的疑惑,以后就还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谢墨薇脸色难看,她不明白大奶奶怎么说出这番话来,这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吗?本来没影的事,这样一搞,不是平添了是非吗? 谢墨梅也不赞成,见什么面?有什么好见的?可是她倒很中意大奶奶的态度,心里瞬间舒爽了许多,语气也是得意洋洋:“见面就不必要了,这事就是你的错,干我们相公什么事?你得同府里的人说,是相公看不上你,你配不上他......别走,给我说清楚。” 眼见谢墨薇拎着裙子逃也似地出了院子,谢墨梅也紧跟着不依不饶追出去:“别走,你得同她们去说......” 花厅内的人也散去,谢大奶奶一屁股坐回到绣墩上,伸手从桌上拿了一个茶盏,仰头喝了一口,脸色通红。 门帘一响,谢广乾背着手站在门内:“你当嫂子的,劝架怎么一面倒?这不是挑起矛盾吗?” 他两指揉着眉心,脸上疲惫,他刚脱了外头的衣裳,还没有来得及躺一躺,就听外头两个妹子聒噪不休,堪堪听了一耳朵,忍不住出声。 妻子是谢家的当家奶奶,给小姑子居中调和,是她的分内事情,怎么竟拉起了偏架? 谢大奶奶觑了他一眼,曼声:“怎么,我方才所说的句句都在理上,可是有哪一句是说错了?你们男子,难道不是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虚伪。” 谢广乾:“这又是哪儿跟哪儿?怎么扯上我了?”说着就要退回去。 谢大奶奶却急步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谢广乾身量高,大奶奶到他齐肩高,只能看到他的下颌,她尖声,头上的海棠垂珠打在额上,有些凌乱:“怎么,说到你的痛处了?当初你就应该当机立断地把她娶进来,当你的谢家大奶奶,怎么又退了亲了?如今可是晚了,你不知道,像她这样的大家小姐,在教坊司都是人人想要一亲芳泽的稀奇货色。别说漠洲的那些糙人,更是常年难得见到年轻鲜嫩的女子,这会子,你那心上人说不得正搂着哪个老兵痞子,为讨得一碗饭吃谄媚讨好,也是,这多才多艺的大小姐做起这事来想必比那些女子要厉害得多。哦不,说不得,在押送的路上,就已经做起这个营生了吧。毕竟,她是才女,讨好男人,学得也快些.....”谢大奶奶语气极其讥讽,清晰地传到了外头。 廊下正低头收拾画架子的司昭手一抖,指头撞到了粗糙的木架,一旁低着头的丫鬟偷偷瞥了她一眼,往角落里又缩了一缩。 屋内一声响,谢广乾大步摔门而出,谢大奶奶眼底泛红追出来,她瞪着谢广乾远去的背影,想着谢广乾方才那吃了屎一样的表情,她使劲抽了一下鼻子,一扭头,却见那小画工依旧呆在画板前,像只鹌鹑般地愣在那里。她一阵羞恼,敢情方才俩人的对话都叫这个低贱小画工给一字不落地听了去?她当即斥道:“害不滚?” 司昭低头,抱着画箱子,往外走。大奶奶气冲冲地进了屋内,远远避在廊下的丫鬟这才匆匆出来,进了屋内,很快大奶奶呵斥的声音响起来,好像是摔了什么东西。 司昭一路急走至园子西角一从细竹后,红着眼眶,深深呼气。 姐姐竟被人这样在嘴里肆意糟蹋,虽然她一直都知道,姐姐和娘在漠洲境遇定不会好,但她一直宽慰自己,只要人还在,就一切都有希望。三年来,她不断告诉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是,谢大奶奶这番话,粗暴地掀开了她从来不敢承认的问题,姐姐到底过得如何?如果真如她说的.....姐姐那样要强清高的人,她怎么忍受得了。方才谢大奶奶言语间对姐姐极具恶意,恨不能把姐姐给踩踏入泥污,烂臭不堪。可小郑氏明明是在姐姐被退亲后,才嫁与谢广乾的,郑国公府素日与她们家并无交集,姐姐也与郑家小姐没有什么来往,没想到,她竟如此恨毒了姐姐。 更可笑的是,大奶奶口口声声控诉谢广乾的深情......一个未婚妻在牢狱里,连面也不曾露过,一转身就娶了别人的人,却被他的妻子冠以深情,念念不忘.....当真让人觉得恶心至极。 司昭攥着一根嫩竹枝,竹子细长,刚从竹节上抽发出来的,郁郁葱葱的,被她扯得紧紧地,缠进了指头,大奶奶的话,再一次残酷地提醒她,她们一家子现在是罪人,她和三哥,就像是见不得光的,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以后只能东躲西藏地藏着过日子,而流放服劳役的娘和姐姐她们,应该日子更难过吧.....她静静地站着,犹如一根霜打的竹子。 小径外,隐有说话声,小丫鬟结伴走过,匆匆地又远去了。 第74章 迟到 清早,淅淅沥沥的雨,落在翰墨院那青砖地上,许多人跑了起来,本不宽敞的翰墨院门口就显得拥挤了些。 一个绿袍官员拿着薄子,站在门内记录勾画,来一个勾一个。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年青官员。 随从早撑开了大大的黑油纸伞,遮住了半个身子,只见弯腰的颀长的身子,青色的官服。 “秦大人!” 有那廊下收伞的见到这青衣官员,就提了声,热情地打招呼。 来得是翰墨院侍讲,秦廷芳。 他伸手掸了掸衣袍,白皙修长的手背映衬着青色的袖子,似乎连那暗青色的官服也格外温和些。 “早!” 他唇角含笑,整理好官袍,和几人寒暄。记录的小吏也勾了最后一笔,然后收了薄子,欠着身子听秦廷芳他们说话。 “唷!” 又一辆马车到达,堪堪停在石阶前。 乌棚马车里急急钻出了一个人,他弓腰蹦下了车,几步上了台阶:“勾上。” 刘良文催促:“路上堵车,略迟了些。” 记录的小吏却不肯,说已经过了时辰,迟到就是迟到。 刘良文央告:“通融通融。”眼见小吏不理他,只得提了衣袍悻悻地往里走:“李大人,昨日的已经整理好了,放在左手书案上!” 他快步跟上前头的同僚,殷勤地和他说话。 翰墨院里活多,每日这个时侯是最忙碌的时候,几个老资历的照例端了新泡的茶,在那慢悠悠的品,看那天井里落下的雨水浸润了屋檐下的兰草,时不时地笑谈几句。 一排排的案几上堆满了文书,众人各就各位,许多人已开始奋笔疾书。 一众青衣官员像勤劳的小蜜蜂,不停穿梭于各个书架与书案之间,他们是这翰墨院最活跃的生力军,生机勃勃,且吃苦耐劳。 书案上,刘良文刚蘸了墨,“啪嗒!”一本书从天而落,砸在他身旁,吓了他一大跳,一大滩墨汁就滴到了宣纸上。 身后一声,一人捧着一堆文书跟在侍讲郑大人身后过去。 “这书珍贵,小心弄破了!” 一旁的人嘟囔着,呵斥那后桌抛书的人。然后,小心捡了捧了书,用手掸了掸,殷勤跑到最前头的一张桌子旁:“秦大人,你要的书!” 捧着书的满脸笑容,态度恭敬得很。 秦廷芳起身,双手郑重接过:“谢郑大人!” “坐坐!” 对方忙摆手,看着秦廷芳坐回去,又扯了几句闲话,方踱回了自己的书案,拿起笔来,开始记录,不再说话。 众人依旧忙碌,不时有人起身去翻找资料,低低地说话。 刘良文看着纸上那一摊墨迹,脸上笑容僵硬。 一个月了,他从最初的激动欣喜,到如今的尴尬。素来以清贵着称的翰墨院,却是这等拜高踩低。像方才,他同秦廷芳前后脚到的,原本可以通融一下的,可那个点名的小吏硬是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还有后方那个姓崔的,书直接就抛过来,差点砸到他的脑袋。他愤愤地,却是无奈,谢侍郎的孙女婿这个身份,在这里似乎并不好使,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 其它人他不敢比,论资排辈,人家官职资历都压死他。 可同是今年进的一批新人,那个周锦绣,却处处抢尽了风头。众人现在只知道他探花周锦绣,却不知道榜眼刘良文和状元郑昊。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仗着有个好出身么? 他愤愤地环顾,一眼瞥到了那个位置竟然没人。他飞快地又浏览了一遍厅堂,发现确实没有人,心下窃喜。他起身去檐下拿了畚斗扫把,把东边的地溜溜地清扫了一遍,这边的大堂先扫了,剩下的留给他做就是了。瀚墨院规矩,迟到的人要打扫卫生,烧水,擦洗,今日他迟到了,一日的卫生洒扫都归他做了。现在,周锦绣也迟到了,合该一人一半,西边的都是桌椅,腾挪需要时间,他抢先把这一半打扫了,剩下的就不用管了。 他今日的抄录还没完成,昨日就催着要了。他拿着扫把快速扫完,去烧水。 然而,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茶也沏了,也没有看见周锦绣的影子,西边的几人催促他赶快把地扫了。他跑去找那负责统计的人,说周锦绣这都迟到了半日了,那边该归他干。 回话却说周锦绣今日请假了。 刘良文不信,这请假他怎么不知道?想到上回有人就迟到了半日,也没有人说穿,就混过去了。这可不行,今日既然他看见了,他得揪着,这不公平,要么都不做,要做就大家一起做。 那人不理会他,众人只催促他快些,刘良文无奈,只能不甘心地去把剩下的地都扫了。 他做好后回到座位上,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赶紧提笔写文书,再不抓紧,今日完不成了,又得留下来加班,他一边怨怼,一边奋笔疾书。 等手头的事情做好,大家都走光了,错过了马车,他只能走路回家,到谢家,天色昏黑。 谢墨梅埋怨他怎么不早点回来,饭菜都凉了,下次不回,早些说话,省得她干等。 刘良文陪笑说今日忙了些,下回早些回来就是。说完低头扒饭,他今日着实累了,没力气说话。谢墨梅却不满意,叨叨着说家里的事情,说谢大奶奶新打了一个分心,滴水观音,很是好看,她也想打一个....又念叨刘良文的俸银什么时候发? 刘良文支吾着,说俸银还没有,要下旬,然后找了借口说要去书房写文书,放下碗筷往外就走。 他的俸银都寄回了家。原本以为成了亲,这银子可着他花,谁知道谢墨梅的陪嫁没有店铺,只有几处田庄,出不了现银钱。他这才怂恿谢墨梅赖在家里,至少,吃穿用度都可以用公中的,可以省下一大笔开支,只是,谢墨梅的压箱底银子太少,才1000两,这谢家,也忒小气了些,一个嫡亲小姐出嫁,这嫁妆竟然没有多少真金白银,那房子庄子再多,都是死物,又不能立时抵了银子用,只能看不能动。他还得天天未银子发愁...... 第75章 大家都是同僚 第二日,他早早地去了瀚墨院。 厅内,紧张而有序,众人埋首案牍,天气渐热,许多人热出一头闷汗,衣裳贴在后背。 “都忙着呢?” 一个人笑嘻嘻从门口踱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大大的箩筐。 “周大人!” 众人纷纷起身招呼,连空气也凉爽了不少。这可是翰墨院头一号受欢迎的人物,出手贼大方,上到同僚,下到洒扫的杂役,上上下下都对他笑脸相待。 周锦绣团团转了一圈,吩咐身后的两个小厮哈腰把带来的礼包一一放在众人的案头上,高声说是带回来的一些土仪,不成敬意。 一番寒暄后,他自己一手一个拎了二个礼包,径直去了掌院那里。 一柱香后,他出来,经过刘良文面前忽然站住,叽叽咕咕地笑了起来,很是放肆。 刘良文抬头看他,一脸莫名其妙。 周锦绣笑得很是欢畅:“哟,你这是点了一颗美人痣嘛?哈哈哈!要交桃花运喽。” 原来刘良文的脸上溅了好大一点墨,正在左眼下方,墨汁浓黑,显眼得很。 众人哄笑,有那凑趣的,特意跑上前来,细细地端详:“位置刚好。眼睛下方,这是泪痣。” 刘良文恼火,抬手要擦,又顿住,以袖掩面,匆匆往外头去擦洗了。 走出老远,听到身后的笑声,他咬了牙,心道这人真讨厌。一回来就找他的茬。 周锦绣回到自己书案上,慢条斯理地整理桌案上的笔墨,挽了袖子,提起滴壶,注了清水,慢慢地研磨起来。 厅堂里,除了不时走动的衣物唏嗦声,大家都安静地做事。周锦绣和郑昊二人负责纂修先朝实录,所查典籍甚多,他这段时日不在,许多事都得加紧补上来。 “起居录,有些不全。” 郑昊过来低声说。 “嗯,回头我去寻,辛苦你了。” 周锦绣笑着同郑昊点头示意,郑昊笑笑,说三人各有分工,一人一块,谈不上辛苦,然后重新回到自己书案前,执笔。 周锦绣也正了脸色,墨磨好后,他从一叠文稿中抽出一张纸来,摊在桌上,提笔书写。 四下再无声音,众人皆在用心书写。许多事情分派下来,都是要准时完成的,众人唯有抓紧,才能不耽误事。 刘良文洗好脸回来,也没有二话,麻溜地坐案前去了,他的事情也不轻松,他和郑昊三人共同负责前朝文书的修撰,他一人单独一块,周锦绣和郑昊一块,他抢的那一块,看似轻省,谁知道做进去以后才知道,要查对的资料太多,折腾了个把月,也没有什么大的进展,倒是周锦绣,他出去这十来日,郑昊一人做着两个人活,速度却也不慢,他很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他和郑昊合作了,让周锦绣一人去做。郑昊这人还是很实在的,话不多,就知道埋头苦干,比那个周锦绣讨喜多了。 酉时,大家陆续收拾东西,陆续出了翰墨院大门。 郑昊和周锦绣秦廷芳三人走出大门。 “刘编修其实人不坏,大家都是同僚。” 停了一瞬,郑昊忍不住开口,周锦绣说车上有专给他带的东西,他推辞不过,跟着过来拿。 周锦绣撇了嘴,拉长了声调:“只许他背地里告我的黑状,不许我当面笑话他?” 他颇为不屑。他此次去苏州,是纂修的书册有一处不明,需要去苏州查阅资料,顺便也帮掌院去探望一下他在苏州老家的父母,再然后才是去苏十一的岳丈家。本来,于公于私都没人会置疑。可方才他去掌院那里销假,听说刘良文专门为这事找到掌院,力求查他请假的事,说他玩忽职守。他就纳闷了,什么时候得罪他了,竟值得他专门去告黑状? 郑昊就明白周锦绣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劝解说刘良文就是口快些,有些太过顶真,其实人不坏。 这事他知道,刘良文曾找他,怂恿他一起去掌事那里告状,他推辞了,他不想多事。 周锦绣笑了一笑,没有应声,只是掀了车帘,从里头拿出一个长条小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方红色斑驳的印石。 “我看到这个,觉得适合你,就给你带来了,莫要嫌弃,不值钱,小玩意儿。” 郑昊推辞的话都被他堵在了口里,只能别扭的接过那方名贵的鸡血石,道了谢。 郑昊走后,周锦绣和秦廷芳上了马车,往后一靠:“那两处铺子,果然在嫁妆单子上。”他一路赶回,刚进得城,家里都没有去,就直接来翰墨院了,忙到现在。 到了周家宅子里,梅九和俞六他们已经过来等着。 周锦绣从袖中拿出一份红色的单子,五页嫁妆单子,罗列了各色陪嫁,其中不乏珠宝首饰家具。从嫁妆单子上看,苏十一的外祖家也是给了不少的陪嫁,虽然不比苏家富庶,但是这两处铺子倒是不错的,地段好,又是旺铺。苏十一把它们留给了柳叶,也是情理之中。 众人肃色,柳叶竟然说得没有错。 先前查出苏十一的贴身物品被人贪下,那人已有了眉目,虽不是什么实证,这种贴身的小东西流落也是常事,但如果这两处铺子的主人落实了,可就不是小事了。 几人目光都看向了俞六,现在需要拿到当日苏家抄家的清单,看看这两处铺子是否在那张拍卖单子上。 “单子应该在户部。” 秦廷芳说,当日抄没的苏家家产尽数折算成银子,充入了户部,这折算的清单自然也在户部了。 “我来想办法。” 俞六硬着头皮揽下。虽然他很怵他爹,但是这事事关苏十一,他硬着头皮也要办。 “等俞六的单子到手,咱们再作下一步打算。” 周锦绣叫人上了茶来,梅九又说到柳叶的儿子已经会爬了,很是可爱,清明祭祀的时候,柳叶抱着孩子去给他上坟,也不像先前那般寻死寻活了。众人唏嘘几分,那个孩子大家都见过,逢人就笑,大家不免想到苏十一,也是常年都是笑呵呵的,一幅见面发财的喜庆样子。 眼见气氛有些沉重,周锦绣就笑嘻嘻地端茶敬秦廷芳:“秦大哥调到翰墨院,我还没有祝贺,以后我有靠山了。省得那些小人背地里嫉妒我,给我穿小鞋。” 第76章 赏银二十两 “北境那十万大军都不够给你做靠山的?你把秦大哥让给需要的人吧。“ 梅九笑嘻嘻地调侃他,被锦绣翻了一个白眼:“那是朝廷的大军,慎言。 梅九说你这人好没意思,如今也学会打一口官腔了,同秦大哥一样一样的。 秦廷芳微笑,他从国子监调到翰墨院来,几人也是刚才知道。秦廷芳微笑,说是圣上要修前朝实录,特临时调他过来。众人就噢了一声,秦廷芳于经史一道颇有研究,叫他来主持修纂前朝的实录,那是找对了人。 俞六拍马屁:“秦大哥在翰墨院,是才尽其用,圣上是慧眼识珠。” 众人哈哈笑,气氛渐活跃几分。 梅九却是看着周锦绣:“你方才说有人给你穿小鞋?谁这么不长眼?敢给你周七公子穿小鞋?” 俞六也好奇,赶着问谁。 周锦绣就说了今日的事。 “谢家的女婿。” 梅九怪声,说是那家伙啊,一边就笑着同俞六说起了谢家换亲的事,说这谢家好笑,姐夫变妹夫。这谢家大小姐也是蠢的。 他叽叽咕咕地笑,挤眉弄眼。 秦廷芳有些疑惑。俞六和周锦绣就笑,俩人把先前在安王府的事学给秦廷芳听。 梅九撇嘴:“是她自己拎不清情况,去招惹赵清央干嘛?蠢。” 俞六嫌他说得难听:“谢家大小姐也是无辜,她不是谢家亲生的,能有什么法子?” 自家妹子俞秀兰同谢墨薇交好,俞六也见过几次谢墨薇,不免替谢墨薇说起公道话来。 梅九调侃他:“怎么,你看上了?娶了她?” 俞六翻了个白眼。他已经定亲,倒是梅九今年二十四了,早该成亲了,可他不愿受拘束,前几年,家里只要一说亲,他就跑到皇英寺去住个十天半月地不回来,如此几番,梅太傅也拿他没有办法,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行事如此荒唐,再说也怕祸害了好人家女儿,结亲不成,成冤家。好在儿子多,也不靠他延绵子嗣,遂也不管他了。 “哎,背后说人闺中女子,不合礼数,叫人听见,不免说咱们轻狂。” 见俩人越说越不像话,秦廷芳忙制止。 “倒是这个刘良文,你要注意些,他能到掌院那里告你一次,就有第二次。” 秦廷芳提醒周锦绣。 “我怕他什么?” 周锦绣不以为意。 众人散去,周锦绣回到自己屋子里,丫鬟正点熏香。周锦绣今日回来得早了些,丫鬟唯恐挨骂,未免手忙脚乱。 “香拿远一些,不要熏着我,等等,太甜腻了。换一种。” 他皱眉。 丫头诺诺地下去换香了。 他走到书案上,顺手拿过一本书,一边用叉子叉了一块果肉往嘴巴里送。他天生爱干净,闻不得一丝异味。 他兀自翻看,一边举着叉子往果盘里戳,青瓷盘子里是剥了壳的新鲜荔枝肉,白生生的。 “七舅舅。” 周锦绣抬头,脸上笑容瞬间放大。 王妃周氏拉着奕儿走进来。 “听说今年底荔枝开花时,连番大雨,挂果时又热得不行,掉了不少。基本上,这荔枝不到往年的三成。一路运到咱们这里,差不多要一两银子一个。许多人家都是买来摆个席面。你舅舅大方,送来一小筐,我留了些,等下你送些去俞府,秀兰喜欢吃这个。” 周夫人的娘家哥哥是商家,常年跑河运,自家两艘大船来往于大运河,南北货物就没有他那里没有的。周家舅舅对周锦绣这个外甥也是真好,有什么新鲜的,总想着先送一份给他,这荔枝就是他带过来尝鲜的。 奕儿伸手拈过一个,塞进嘴巴,享受得眯起眼睛。 周锦绣嫌弃地把叉子递给他:“用这个。” 王妃就说九月,奕儿去德华殿读书。俞尚书说,原本这个月去,但是考虑到天气炎热,皇子们要去行宫度暑,干脆等过了这个暑期再去好了。 奕儿的腿还没有好利索,王妃生怕他再磕着捧着。德华殿里的那些皇子们,没轻没重的。 先太子仙逝时,奕儿年纪小,还未到开蒙的时候,安王妃一直带着他在府里,请了启蒙师傅。现在该进宫和其它皇子一起读书了。上个月,俞尚书在圣上面前提了这件事,圣上这才想起这个长孙已经9岁了,准了。 周锦绣知道姐姐的意思,说明日去俞家,亲自把荔枝送过去。 俞尚书是太子府出去的老人,有他在圣上面前时时提点着,圣上才不会忘了这个长孙。 第二日,周锦绣把荔枝送去了俞家,俞六见了周锦绣,苦着脸说在他爹那里碰了壁。 “他不肯给。” 俞六愁容满面,说俞尚书得知他要名单,直问他要做什么?他没有如实说,怕俞尚书怀疑,他爹做事谨慎小心,肯定不答应。 “我再想办法。” 俞六咬牙打包票。 周锦绣知道俞尚书的迂腐性子,安慰了俞六几句,说加油,然后叫人去找张长银,这厮自进了国子监,好使多了,基本是随叫随到。 “你爹这段时日可忙?” 周锦绣给他殷勤地倒了一杯水。张长银受宠若惊,忙起身,啊了一声:“这二日的抓猫都放不下了,我爹说百岁坊的猫都抓完了,就去其它坊找,铁定能找到。” 原是平王府赵清央的猫儿走丢了,赵清央茶饭不思,整日哭闹,平王妃指名让承天府帮忙寻找。已经好几日了,张府尹也是焦头烂额,把整个百岁坊的野猫都抓了来,关了一屋子的猫,却没有找到。 “郡主的猫就是那普通的猫,这一下子真不好找。” 张长银苦着脸。像这种猫的长相,满城都是。看着都像,可是又都不是。 他爹急得嘴巴生疮,他这段时日都识趣地绕着走。这谁家丢了猫都不打紧,偏偏是这平王府。平王府的小郡主一根筋,这一日没有找到猫,就一日哭号不停,不肯吃饭。那王府的管事就一日三趟地拜访张府尹,话里话外都是张府尹办事不得力,张府尹的脸都给他说绿了。平王现可是管着吏部,这话他府里的人说出来,他可真是晚上睡觉都眼皮子直跳。 “我说呢,这段时日路上的耗子都跑出来晒太阳了,原来都被你爹给放出来了。” 梅九笑嘻嘻地,这猫是畜生,翻墙越壁,随便哪里一猫,怎么找?张府尹这确实要忙死了。 “我爹贴了悬赏公告,到处张贴,说有找到猫的,赏银二十两。” 张成银苦着脸说,每日都有人拎着猫来领赏,但都不是。 “我有个法子能帮你找到猫,不过你得叫你爹不要督促他们做红契。” “为什么?” 张长银好奇。 “这个日后再同你说。你只说行不行?” 周锦绣笑嘻嘻地,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喝。” 张长银就不再啰嗦,点头:“那是自然。他们只要自己不上赶着交契税,那我爹也是没有办法的。” 第77章 小画工,有银子赚 从茶楼出来后,张成银去衙门找他爹去了,一进大门,就听见一阵此起彼伏的猫叫声,叫得人心烦。 张成银问一个拎着猫的衙役:“我爹呢?” 衙役努嘴说在里头呢。 张成银急步进去,见他爹正趴在书桌上打瞌睡。 “爹。” 他凑近,张府尹一个激灵惊醒,见是他,一个暴栗就凿了过来:“你不读书,来这里添什么乱?” 张府尹现在很是暴躁。 “王管事又来找你了?” 张成银捂着脑袋瞥了一眼他老子,了然。 “催催催,我都快被他催得上天了。这一天三趟五趟地遣人来,真是急死个人。这李国公家也来人了,说是家里失窃了。你说,这真是祸不单行,这节骨眼上,他家也丢了东西。好嘛,这两家赛着趟地来。说话一个比一个横,都是大人物,你爹我一个都得罪不起。” 张府尹说起来一通苦水,对着儿子哗啦啦地倒。 他是承天府的府尹,说是管着这京里的治安,但事实上,这盛京城里,随便哪个走出来都比他官大,这么多年,他也是习惯了。只是这回,是真的都赶到一块儿了。失窃的是李国公府上,京畿重地,天子脚下,让人行了窃,可不是他这个府尹的责任?他这回要是人揪住小辫子,参他一本,弄不好下半年的考绩落个不合格了。 要不是上头那位奇葩梅大人一直按着他,不许他离开这承天府,他恐怕早就被人给赶回老家种地去了。 张成银不敢卖关子了,他老头子现在满心满眼地出火,搞不好揍他一顿,就一口气说了周锦绣拜托的事。 张府尹一口答应下来。 张成银见他爹答应得爽快,就说起周锦绣说的让人画图悬赏的事来。 “早就画了,鸟用。” 张府尹见是这个主意,一口否定。这算什么主意? 外头又有人抓了猫来领赏,那猫叫得凄惨,引得里头笼子里的猫也叫成一片。这领赏的人多了,这猫不能放回去,不然,这猫抓了放,放了抓,什么时候是个头? “小周大人说了,说管用。”张成银说,其实他也不信,不过,周锦绣信誓旦旦地说信他的,没错,他现在莫名相信周锦绣。 “试试看吧。” 张府尹可有可无,姑且死马当活马医吧。 傍晚,司昭从谢家收工,回到铜锣巷,在巷口发现一辆马车,她瞟了一眼,见车旁坐着的人熟悉,她踌躇一下,让四司空道先走。 司空道不以为意,自顾回去了,司昭看着走过来的双瑞,看着他。 双瑞笑嘻嘻地,说公子有事找他。 “小画工,有银子,你赚不赚?” 周锦绣掀开车帘,手上抓着一把松子,往口里扔了一颗,笑眯眯地。 司昭不说话。 周锦绣也不啰嗦:“平王府郡主的猫丢了,你画一张猫儿图来。” 司昭一口拒绝:“这活我干不了。” 她如今给谢老太太画像,没有时间再另外去接活。 “5两银子。” 周锦绣忙伸了手报价。 司昭依旧摇头,说她如今在谢家画画,让周锦绣另找别的画师。她颠了颠画箱,继续往里走,九哥去书院了,她正发愁如何接近刘良文,哪里有这闲空功夫去其它地方画画。 周锦绣:“8两。” 司昭回头,见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 她依旧摇头,说这猫她都没有见过,怎么画?这钱她可赚不了。 周锦绣笑容灿烂:“10两,怎么样?” “成交。” 司昭一口答应,周锦绣笑了,笑得得意,说这就对了。然后就抓了一把松子给司昭,嘱咐了她几句,就驾着马车走了。 司昭往屋里去,10两银子,这活还是得接。她回到家里,同司空道说了这事,司空道睁圆了眼睛,肯定得去,谢家的活先想法子延一延。难得碰到这么大方的主顾,不赚才是傻子。 司昭就准备第二日的东西。 第二日,马车早早停在巷口,双瑞带她往俞家去了。双瑞说俞家小姐的猫同平王府小郡主的猫都是外邦进献给宫里的,一共两只,长得差不离,周锦绣叫司昭照着这只猫画就是。 门房客气地把他们迎了进去,司昭背着小箱子,跟着一个小丫头走。 “跟着。” 小丫头与司昭差不多年纪,她昂着头,脸上是矜持的笑容,带着司昭一路往里。 司昭跟在后面,很快到了俞秀兰的院子。小丫头自己进去通报了。 司昭站在廊下等候。 墙角一口大缸,一朵莲花正开放。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是金黄色的花蕊。 门帘打起,俞秀兰捧着猫出来,白底水红领子对襟绣花褙子,水红挑线裙子,脸上只点了唇脂,似乎刚起来,有些懒洋洋地。 她一手抚着猫的颈毛,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睡莲上,微惊:“开了?” 丫鬟忙道:“昨日傍晚开的,小姐回来晚了,没有瞧见。” 司昭恭敬地向她行礼,俞秀兰唔了一声,把手中的猫递给丫鬟,凑近去细看那睡莲。 丫鬟带了司昭往园子里去。 “我们小姐不喜人打扰,去亭子里画吧。” 丫鬟抱着铃铛,在前头引路:“那是睡莲,好看吧?今年竟然发了两朵花苞,昨晚上开了一朵,还有一朵,也快了。它能开十多日呢。” 这个丫鬟叨叨地,比前头那个丫鬟话多。司昭默默地听着,她看着趴在那丫鬟胳膊上的那只猫,想着这猫确实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外邦进献的,同一般的大黄猫很相似,就是大了些? “去那里。” 小丫鬟伸手一指,俞家园子不大,草木掩映下隐见一座亭子。 小丫鬟加快脚步,却是手中一松,怀里的铃铛忽然就扑了出去,小丫鬟惊叫一声,忙去追。 那猫三两下就跳到了潭中的湖石上,窝那里不动了。 这个潭,不大,中间有块湖石,那猫正伏在那湖石上抓耳挠腮。 丫鬟站在那里又是跺脚,又是学猫叫,奈何那猫儿根本不鸟她。 司昭知道这猫犯了脾气可不好弄,想到上回秦家,还是周锦绣抓住了它。 她瞟见一棵老树斜伸向潭中,她卸了箱子,试探着踩上去,脚下是暗色的流潭水,一截子木头,横贯在水面上,时日久了,上头又生出了枝叶,倒是可以落脚,再过去一点,可以伸手够到那瘟猫,再不济,也能把它驱赶回来。 然而,只走了几步,发现不能再往前走了。脚下一使劲,那树干就往水里晃,脚下有一处枝桠就断了一根,原来早已糟烂,落入水中。 小丫鬟忙叫她回来。 司昭伸手捞起那根断枝,对着那歪头的猫就扔了过去。 猫儿惊跳,发力就跳了回来,却是往司昭扑过来,司昭忙一躲,那猫脚在树枝上一借力,就跳到了岸上,很快不见了。 小丫鬟着急,说那猫要是丢了,可不得了,发力去赶猫了。 司昭试探着往回挪,方才,那猫扑过来时,她脚下一用力,踩着的树干竟似折断了。时值秋末冬初,湖面上干净得不得了,水中泛着暗绿色,静静地流淌着,看不清水下,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看了一会,蹲下来,伸手向对面撩去,那里有一株迎春花,柳藤条细长,都是碧绿的叶子。 她手指在水面划过,划起涟漪,转瞬即逝。 这边安静,园子里此时没有一个人,远远地似乎有仆役在那边一晃而过。 她稳住身子,伸手去够。 “你在干什么?” 很大一声,司昭吓一跳,扭头。 第78章 这猫有主人的 二个人站在那里,惊奇地看着司昭,正是俞六和周锦绣。 俩人看着蹲在那里的司昭,半蹲在水中,脚下的衣裙带浸在水中,半只鞋子浸湿,颤颤巍巍地。 “别动!” 俞六伸手。 “来!” 他弓步,探手。 司昭看着那只手,伸手,却是够不着。 那根木头已浸入水中,连根往下拗去,司昭的鞋子已全湿。这个水潭可是水深,真掉下去,可不是玩的。 “搭把手。” 俞六回头叫周锦绣。 周锦绣却跑走了,沿着墙头追赶猫。 俞六吃惊地看着墙头上二只一模一样的猫,趴在墙头,口里喵呜喵呜地叫。 眼看周锦绣顺着围墙追赶去,转眼就不见了。他只得一手攀住一旁的树干,勉力伸出了手:“抓住我的手,跳上来。” 他往前伸出手去,司昭抬手,却还是够不着。 “把那个荡过来!” 司昭大声,伸手指着岸边的藤条。 俞六一连荡了数根,司昭终于捞住一根,拽住了,往前一荡,借力就上了岸边,被俞六一把抓住,拎到了岸边。 “你跑到那里去干什么?” 俞六板着脸训斥司昭,这个小丫头,不要命了?这口潭可深,要是掉下去,可不麻烦? 司昭嘿嘿笑着,说抓猫,下回不敢了。俞六见她脸皮厚,正要再教训二句。 周锦绣已跑回来,说可惜,可惜,那猫还是被它跑走了,俞秀兰那只猫倒是抓回来了,被他拎在手里,老老实实地缩着脑袋,一幅狗腿样。 司昭看着这一幕,忽然就记起了这猫可不是先前秦家那只?她忍不住又打量了一眼,周锦绣却扭过头去。 “多谢周公子。” 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一脑门子的汗,绕了好半日,幸亏周锦绣帮忙抓住了。 周锦绣使劲弹了铃铛一个脑崩子,痛得猫儿喵呜一声。他随手递给那丫鬟,抱怨:“你说见了鬼了,愣是让它从眼皮子底下跑走了,周围搜了个遍也不行。你家这只可惜也是只母猫,要是只公的,那只估计怎么赶都赶不走,这猫儿要是发起情来......” “哎,唉。” 俞六听得流汗,忙回头看了一眼司昭和小丫鬟,示意他别乱说。 “怕什么?二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知道啥?” 周锦绣翻了个白眼,然后看了司昭一眼,教训她:“瞎凑什么热闹?掉下去,指望谁捞你?” “湿了!” 小丫鬟指指她的脚,司昭衣裳下摆浸湿,鞋子也浸透了水,沾满污泥,司昭伸脚步在草地上使劲蹭了几下,发现愈发脏了。 “这猫可不是野猫,它有主人家的。” 司昭瞟了一眼铃铛。 周锦绣听见,就对着铃铛威胁地屈指,铃铛头一缩,喵呜了一声,他似笑非笑地:“口舌生是非。” 司昭憋气,吞回了下一句。 周锦绣和俞六走了,走了两步,回头一瞧,见司昭跟着小丫头往亭子里去了。 “这丫头,性子有些野。”俞六说了一句。方才司昭吊着柳枝荡过来,他生怕掉了下去,没想到她倒是轻车熟路,敏捷得很。 “走街窜巷的,能不野吗?” 周锦绣翻了个白眼,方才,这野丫头记仇,不过,也不是个蠢的,他拿话一点,也知道收敛。 太阳渐升高,司昭端坐,手下不停,正在描稿。 对面椅子上是那抱着铃铛的小丫鬟,眯眼打着瞌睡,手下却是牢牢地抱着那猫。无它,这猫它不能好好呆着,只能抱着画。 中途俞秀兰过来,丫鬟端着一盘子绿豆糕跟在后面:“铃铛该歇息了。” 司昭默默地起身,退到一旁伸展一下僵硬的腰身,画板上的虎猫,额头那块很重要,那个若隐若现的王字得往重了画,才能突出特征,方才那只,冷不丁瞅了一眼,确实看起来一模一样。 丫鬟掰了绿豆糕,铃铛就着她的手一闻,欢快地吃了起来。 “看饿的,这胃口。” 小丫鬟啧啧地,一边任铃铛用舌头舔着自己的掌心,笑。 “大概需要几日?” 俞秀兰伸手抚着铃铛细密的毛,漫不经心地问。 “今日只能画个大致的雏形,完全好,最快也要5、6日吧。”司昭解释,见俞秀兰看着她,又补充:“可以再快些,只是,画得糙了,怕不像,找不到反倒不美了。” 这虎猫乍一瞧,同普通的猫也没有多大的区别,都是黄毛黑斑纹,司昭先前见到铃铛,也是以为就是一只大黄猫。只有细细画形象了,才能一眼认出来。那身上的斑纹就同小老虎一样,不过,这里许多人应该没有见过老虎,所以,只能画出来才清楚明白。 铃铛吃完了点心,司昭立即又投入了作画之中。 廊下,俞秀兰洗了头,散着发,花青用手指挑了发膏,顺着发丝抹,溜光水滑地,像一匹黑缎。 俞秀兰随手拿起桌上的丝绵把玩。 胭脂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抬了一个箱子:“七公子刚着人送了一箱子东西来,有一盒蓝矿石,成色极好,已经着人抬去研磨了。”说着,指挥婆子把箱子抬了过来,掀了箱盖子。 俞秀兰看胭脂和花青俩人检视,见都是一些小玩意。里头有一个娃娃,那种拧了机括就会转的,已经有好几个了,都是周锦绣送的,他送东西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许多是重复的。 胭脂拿了赏钱准备出去打赏周锦绣的小厮,俞秀兰提醒:“去买些白玉糕回来,明日要去观音庙,不能总吃她们的。” 胭脂噢了一声,又和她商量:“小姐,手头的余钱怕是不宽裕,要不,买些枣糕好了,左右也就是个意思。” 俞秀兰:“去吧。” 她脸上有些黯然。 一旁的花青就打趣:“姑娘怕什么?如今咱们是要什么有什么,您只要张口,七公子那里保管赶着送来。” 俞父虽为尚书,家底却薄,一大家子,全靠俞家父子俸禄支撑。俞秀兰虽贵为二品官员的家眷,除了日常每月二两的例银,并没有其它钱银。她日常不免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家中用度都是维持面上日常开销,再要多花用些,就没有了。平日里和闺蜜出去,囊中羞涩,每回都是揩谢墨薇的油。 好在,俞秀兰和周家定下了亲事。且不说周家是几代勋贵,家底殷实,就单单这个周七公子的生母,周家现在的主母,是大盛四大商贾之一的傅家嫡女。傅家当年冒险为周国公送军粮,生生救活了五万大军,后傅家小姐给周国公做了继室,傅家小姐出嫁,听说带了丰厚的嫁妆进了国公府。傅氏进周家先后诞了三子,如今只留了周锦绣一个。俞秀兰和周家这位富贵逼人的小公子定了亲,可不是掉进了金银窝里?自定亲后,且不说这周家的节日礼是一丝不落地,平日里,周锦绣随手叫人送来的那些小玩意儿,也是只多不少的。 俞秀兰眼睛里浮现出点点笑意。对于这桩亲事,俞秀兰没有不满意的。尤其是周锦绣还凭自己之力进了翰墨院,俞秀兰很是与有荣焉。 见小姐开心,花青也更加嘴巧:“上回我和顺子说要做胭脂,最好的胭脂自然是紫矿调出来的颜色,细腻匀净自然。只是这紫矿难得,早几年都用的胭脂花和山榴花汁,却没有这个得用。七公子立刻就差人送来了一盒子紫矿。” “王妃差人送来的燕窝,说给小姐补身子。人还没有嫁过去,就这般体贴。忙着调理起身子来了,这样的人家,可是难找。” 俞秀兰红了脸,斥责说越说越不像话了,叫人听了,说咱们轻狂。 花青忙闭了嘴,心下懊悔自己怎么忘了这茬,俞秀兰现正吃药调理呢,忙低头。好在,胭脂回转了,就岔开了话题。 第79章 玩偶娃娃 司昭回到了铜锣巷,她原本想多画点,奈何那猫已是待得极其不耐烦,再画,怕是要挠花了那丫鬟的脸了。 “那俞家怎样,同谢府比,哪家更气派?” 司空道问司昭。 司空道嗤嗤地吸着自己的茶水,说俞尚书是掌管户部的当家人,管着皇帝的钱袋子,是文人,可是听说他家里极其节简,不知道外间的传说是否如此? 司昭说还好,也就正常的官宦人家吧。又问司空道怎么同谢家那边说的? 司空道眨眨眼,说司昭这二日感了风寒,不好往老太太跟前凑。老太太派人传话说好透了再去上工,不急的。 司昭说您这理由,可小心穿帮。 司空道说没事,谁会在乎这点小事?甭说风寒,就是没有,只要说身体不适,人家老太太上了年纪,都忌讳的,就连他也不用去了,说是等好全了,一起去。 接下来一连两日,司昭都在俞家的亭子里画那猫儿,这日下晌,司昭翻找颜料盘,发现黄色的色料用完了。 “我们小姐有颜料,我带你去找。” 抱着猫儿的小丫鬟也坐得不耐烦,自告奋勇地带司昭去找俞秀兰寻颜料。 小院里,支起的小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一个小炭炉,正准备做胭脂。 俞秀兰带着胭脂她们把麝香、朱砂、明矾磨成的粉末加蛋黄搅好,滴了花蜜,放到丝绢制成的袋子里,轮流着使劲儿挤,让小丫鬟带司昭自去隔壁的房间找。 厢房里,一架乌木琴搁在入门处,越过琴后的四季屏风,就见靠窗的长条桌上的乌木笔架上悬着一排毛笔,大小有序排列。书架上,更是悬挂着二幅花鸟画,一幅雪中红梅,另一幅是写意的牡丹,笔墨酣畅,水色淋漓,粉红的,紫红色的牡丹怒放。司昭的目光落到左下方,并未落款,只盖了一方小小的闲章。那边还有一幅字,娟秀有力,她正待细看。 “你来!” 小丫鬟已经拉开书桌的抽屉,招呼司昭过去。 密密地一抽屉的瓷罐子,白瓷盖子上均点着一点颜色。 小丫鬟掀了盖子,这些罐子里装的料粉颜色很正。像那种红色,就是很纯的那种红,红得很是鲜艳,一点没有杂质。这种质地的颜料粉,外面铺子里是买不到的。 “有没有你要的颜色?” 小丫鬟问。 司昭忙拿了自己要的土黄色,又指着二个罐子:“这两种我也需要,你看?” 小丫鬟就做主:“尽管拿去。” 司昭抓着三个罐子,依依不舍地走出了书房,手里的颜色膏体细腻,她想着肯定好看。出去后,胭脂招手检视了司昭手中的颜料,让她走了。 这里,胭脂拿了盒子,几人分装胭脂,红色的膏体填在小小的胭脂罐子里,胭脂用簪子仔细地刮干净周围残留的膏体,沾在簪子上头的一点,她顺势抹在嘴唇上,叫花青看。 花青快人快语地:“这色好看,气色一下好了不少,赶得上醉红阁里卖的了。” 俞秀兰却坐了下来,笑容淡了下来:“这胭脂不送了。” “我们小姐自己做的,哪里是外头能比得了的?” 胭脂:“重在一份心意,姑奶奶知道的。” 俞秀兰却叫胭脂:“你问问那个画工,扇子可还有?” 胭脂一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忙试探着问,小姐可是也想画扇子?司昭给谢墨薇画的扇子,她们见过,确实有些别致。 俞秀兰不置可否,只是吩咐:“你去问问她,有的话,叫她带明日带过来瞧一瞧。” 胭脂就答应一声,找到亭子里专心画猫的司昭,说俞秀兰想要借扇子一观,司昭说家里现有一把,明日带来。胭脂见铃铛又挣扎着要下地玩耍,小丫鬟也是疲累,就说今日早些收工,俞秀兰也想铃铛了。 回去的时候,司昭在门口见到俞秀兰和周锦绣站在那里说话。 周锦绣一身玄色镶边宝蓝撒花袍子,背手站在那里,微笑着听俞秀兰说话,一旁的顺子手上提着一个雕漆提盒。 俞秀兰一反先前的高冷样子,仰头和周锦绣小声说着话,眉梢眼角都是娇羞,时不时地拿扇子轻掩鼻子。 司昭低头,快步走过。 周锦绣却高声喊她,司昭只得过去,一脸恭顺地看着他。 周锦绣抬了下巴,淡声:“可是画好了?” 司昭摇头,说没有呢。 “那你这么早就收工了?”周锦绣训斥:“莫把你那一套偷奸耍滑的本事用在这里,耽误了正事,银子一分不给。” 司昭心道,莫名其妙,正要解释二句。 俞秀兰就嗔怪地:“行了,让她走吧。左右也不急这一二日。那猫儿就是画出来,也不一定抓得住。滑溜的不得了。” 司昭感激地看俞秀兰一眼,赶忙躬身告退。 “你抓紧着些,再给你三日,三日画不好,一分银子也别想拿。” 周锦绣不依不饶,他对俞秀兰说:“你不知道,这些人惯会耍滑头找各种借口偷懒的,得逼一逼。这小郡主那边等着找猫呢,听说哭得都瘦了好几斤。” 俞秀兰:“要是我的铃铛走丢了,我也急。上回多亏你抓住了它。现在它就怕你。竟然那么听你的话。也是稀罕。我们都得哄半日,顺着它。” 周锦绣说是,然后掀了提盒盖子,从里头捧出一个精巧的攒盒来。掀开,露出里头的八槅细巧果菜:核桃粘、蜜饯瓜条、蜜饯金枣、蜜饯桔子、或新核桃穰儿.....俱是女子喜欢的新鲜零嘴东西。 “都是新鲜的,趁热乎吃。” 周锦绣体贴地叫一旁的胭脂接过去。司昭趁这当口,低着头一路跑走了,生怕周锦绣再叫住她,拿他做筏子。 这里周锦绣眼角见司昭跑走了,也和俞秀兰说,他得走了。 俞秀兰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开。 司昭回家,找出先前那幅团扇,用白棉布包了,第二日带去。这把扇子,一直没有卖出去,搁置着。 5日后,司昭的猫画完了。周锦绣说3日,自然是不成的,她已经尽量缩了时间,铃铛依旧是坐不住的,她只能精简画法,大面积的猫毛已经拿来渲染了,绞尽脑汁,既要画得像,又不能让人看出来偷懒,紧赶慢赶,总算是完成了。 “呀,真好,就像是真的一样。这眼睛,咋就这么水灵呢?” 胭脂端详着那猫图啧啧称赞。 司昭笑说,自然可以的。她揉揉脖子,连续几日作战,脖子有些酸胀。 胭脂笑嘻嘻地捧过来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个瓷娃娃,大大的头,红色的衣裳,很是活泼俏皮。胭脂伸手在娃娃后头一拧动,撒手,然后,瓷娃娃就挥胳膊抬脚动了起来。 “这是暹罗国家来的玩偶,很贵,我们小姐也只得了一件。送给你。”胭脂笑眯眯地。 司昭说这么贵重的礼物,她怎好收呢?不肯收。 胭脂却压住她的手:“你的扇子是自己画的,小姐说不容易,不好白拿你的,这个你拿去顽呗。” 司昭懂了。 胭脂拿了她的扇面,说小姐借着看一看,一直没有还,她不好催。现在人家拿这个来和她交换,可见是看上了这扇面。 她收拾好画箱,想着赶紧把画给送到承天府衙门里去。 胭脂热情地:“我叫车夫送你去衙门,快一些。” 司昭谢过她,自己去了承天府衙门,把画交给了张府尹。张府尹接了画,爽快地付了5两银钱,说剩下的等寻到了再付。 第80章 没有爹娘管教 司昭去谢府,说是老太太昨晚走了觉,还未起。司昭等候的时候,就看到了彩娟,见了她,招呼她去了墨薇那里。 外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彩娟她们在门口落下了竹制的软帘,隔着帘子透进来的风,清凉许多。 谢墨薇半披着眼,正拿着一本书坐在窗前翻看,坐着无聊,打发时光用的,彩娟她们都在外头忙乎,前阵子连绵的雨水,这几日天放晴,正搬了箱子翻晒衣裳,院子里支起了一排竹竿,谢墨薇的衣物被子琳琅地挂在竿子上,花花绿绿的。 司昭进去,解释说扇子被俞秀兰给拿去了,要再等一段时日了,墨薇不以为意,说俞秀兰喜欢先给她好了,她的再画就是。然后招手叫她近前,拿过扇子问她配什么颜色的扇坠子好? 彩绢凑过来,拿了手中几种丝线来比划,说天青色配红色亮眼,又说姜黄色也不错,几人比划了一番,最终确定银红色的扇面配绿色的如意坠子鲜明些,彩娟就去廊下坐着编如意结去了。 司昭看彩绫素手翻飞,用绿金两色绞成一股,编制如意结。小丫头提着热水进来,同拿着竿子拍打被褥的彩绫说了几句话,彩绫就举着竿子跑进来,叫声小姐。 “同福院那边闹起来,大奶奶同薛姨娘。” 彩绫的声音里有着浅浅的笑意。 自上回大奶奶偏帮墨梅,彩绫她们心里一直是敢怒不敢言。现在,她同三房的姨娘闹起来,这可是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谢墨薇浅声问怎么回事? 彩绫自告奋勇:“具体不清楚。要不奴婢去瞧瞧?”跃跃欲试地,只等墨薇点头马上就撒丫子跑去,彩娟几人也都拿眼睛扫墨薇,心下也是八卦满满。 墨薇皱了眉,懒洋洋地说了句:“叫个人过去看看,别多嘴。九哥回来了,给他留点面子。” 彩绫哎了一声,猴急地出了门。 墨薇继续看书,司昭也起身告辞,九哥回来了,她得去找九哥问一问那事。彩绫回头看见她,以为她也是去凑热闹,当下伙同她一起去了三房。 三房的同福院正热闹,院外围着几个丫鬟婆子,正远远站着,伸了脖子往里头瞧。大奶奶规矩严,对下严苛,众人不敢躲懒闲谈,此时她在里头,门前空地上已经好几拨人聚着了,也有那拿着大扫把瞎转悠的,扫着那莫须有的落叶。 司昭二人从人堆里挤进去,见厅堂阶下也围了一群人,站着的是各房的丫头,没有一个主子。 厅内,黄花梨透雕靠圈椅上坐着一脸寒霜的谢大奶奶,身旁立着谢三小姐,她正一脸焦急拉大奶奶。 薛姨娘直挺挺地跪在那青砖地上,一身银色素花的褙子,薛姨娘不知道说了什么,大奶奶突然探身,对着薛姨娘扬手就是一个大巴掌:“什么东西?” 薛姨娘一歪,打在了发髻上,绾好的发髻歪到一边,上头的赤金簪子摇摇欲坠,斜挂在一边,她捂着脸怔在那里,谢大奶奶歇着眼睛看地上的薛姨娘,恶声恶气地:“我替三婶子教训你,纵得你没大没小,也敢和我顶嘴。” 底下的丫头们纷纷低了头,方才进来时,就没有人拦着她们,这就是故意让她们来看这一场戏的,看来大奶奶今日要下三房薛姨娘的脸面。 谢三小姐忙去拦,却被盛怒的大奶奶呵斥:“谁也别拦我。今日,我得好好教会她什么是尊卑,什么是上下。仗着自己生了一个哥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也就是三婶子性子好,要是我,早该撵出去才是.......” 话音刚落,就见薛姨娘长嚎一声,整个人奋力从地上蹦跶了起来,扑向大奶奶,准确地薅住了大奶奶的发髻,一把就扯住,使劲往怀里拉,赶上前的三小姐也被撞得一个趔趄,幸好被人眼疾手快地拉住,三姑娘大声叫人拉架。 阶下的人此刻躲不得,纷纷上前,不知怎么回事,有人挨了几拳,立时混乱起来。 司昭被彩绫拉到一旁,眼看薛姨娘已被大奶奶的人抱腰的抱腰,扯头发的扯头发,压着打,她的丫鬟早被墨梅的丫鬟在下头拦住,自顾不暇。 司昭一拉彩绫:“快帮忙啊。”然后当先就冲了过去,冲向抱住薛姨娘腰的那个丫鬟,伸出手对着她的腰部软肉使劲一拧,那丫鬟吃痛,放了手,待要寻人,被冲上来的彩绫拉开了。 薛姨娘自始至终只死死地按住大奶奶的头发,再打也不肯松手。 待到二太太她们赶来,谢大奶奶和薛姨娘二个还死死抱在一起,乌眼鸡似地谁也不肯松手。直到大太太亲自上前,薛姨娘先松了手,大奶奶也放开了,双方各自被自己的丫鬟扶住,狼狈得很。 “到底是什么事?体统还要不要?一个当家奶奶,一个姨娘,叫下人围了看了笑话去?” 二太太气恨,一叠声地指着俩人,特别是三太太,一脸严肃。 而薛姨娘迅速抹了一把脸,顾不得脸上的疼痛,抢声对三太太告状:“太太,大奶奶骂我们三房没有家教,说九哥儿是野孩子,没有爹娘管教??” 她扁着嘴巴,委屈得不得了。 “我没有说三婶,我是说你,九哥是被你给挑唆的,才跑来我们长房指责他大哥??” 大奶奶毫不示弱回击,她嗤嗤地吸着气,脸上划了好几道白印子,大概是指甲划的。 “大奶奶。” 二太太头疼地喝止愤怒的大奶奶。 “二嫂,让大奶奶把话说清楚些,什么叫没爹娘教?我不知道我竟然什么时候成了个死人了?” 三太太却冷冷地看着谢大奶奶,执拗地声音尖利起来:“我们老爷是战死了,可三房还在,有我,有九哥儿。什么时候,我们这一房在你们眼里就成了绝户了?没有家教这话都说了出来,大奶奶今日不把话说清楚,咱们去见老太太,老太爷,让他们来评评理。” 谢大奶奶也急了:“三婶,我没有说那话,你别听她乱挑唆。” 她知道,她这是捅了马蜂窝了,三婶最忌讳什么,整个谢府都知道,谢九哥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他就是三房的顶梁柱,三太太容不得旁人有半点的玷污她三房。她算是被薛姨娘给掐住了话把子,当下之只能来个死不认账。 二太太也忙相劝,说话赶话,又让大奶奶把事情始未说清楚,毕竟,是大奶奶赶到同福院找薛姨娘的碴,上门打人,这事大房先就理亏了。 大奶奶也恢复了些许神智,她勉强压制住心头的火气,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原是半个时辰前谢九哥气势汹汹地去找谢广乾,两兄弟吵了起来,还翻了椅子。 大奶奶余怒未消,对着三太太:“大爷被老太爷给罚去跪祠堂,她开心了??都是让她给教唆坏了,好好的一个爷们,大小尊卑不分,当初真应该把你给发卖了干净。三婶子就是心软,容你在三叔身边那么多年,当初狐媚三叔,挑唆着他不回京,好了,把命丢在那里.......” 第81章 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大奶奶激动,声音重又高昂起来。 原来是谢九哥和谢广乾兄弟俩人在大房动起手来,老太爷知道后,罚他们俩都去跪祠堂,没有他的发话,都不许起来。 “那平家就是逆贼,偏四弟不知避嫌,几番为他们家闹事。三年前,他就为这事被老太爷禁足,现在,他竟然冲到兄长院里质问,这是哪家的规矩?三太太是万不会容许他这样子目无尊长的,那就是薛姨娘教唆的。你们在沙洲与平家一处厮混了多年,这是在同情他们呢,怂恿九哥一次一次地忤逆。太太你说,我找薛姨娘,提点提点她,好叫她知道那些该做,哪些不该做,有错吗?可她倒好,仗着自己生了哥儿,不把人放在眼里,还同我动起手来.......” 薛姨娘是把一腔怒火都发到了薛姨娘身上,连带着翻出之前的旧账来。 三太太的脸色没有变化,眸子却是黯沉下来,她看向薛姨娘,还未开口。 “大奶奶这是被踩了尾巴了?大家都不是瞎子。要不是平家出了事,如今的谢大奶奶可是平氏,你就是借题发挥,抓住这件事跑来羞辱我,羞辱九哥。” 薛姨娘也是豁出去了,当即毫不犹豫地反击回去。 众人一片寂静。大太太二太太也是一脸诧异。这下好了,越说越臭了,什么事都扯了出来。这薛姨娘还真敢说,这下子,就是天王老子,也是熄不灭大奶奶的火了。 司昭眸子低垂,掩住眼中的诧异:九哥为了平家,同谢广乾吵? 耳边传来三太太的声音,却是训斥薛姨娘的:“同你说过多少次了?平家是逆贼,你怎么就不知道劝着点呢?哥儿还小,你这当娘的没有点轻重吗?” 司昭看着三太太的嘴张合,脸上是当家主母的威严,郑重警告薛姨娘。 薛姨娘也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但这么多人看着,她得找回场子:“太太明鉴,妾知道轻重。可大奶奶一来就指责九哥没有爹娘教养,妾怎能不急?大房是长房长孙,可我们三房的爷们就不是谢家的主人了?任由人这样埋汰的?三爷是没了,可还有太太在,三房在......” 薛姨娘的话成功地让三太太的脸缓和了几分,她转而对着大奶奶一通质问,一定要叫她解释什么是没有爹娘教养?大奶奶急着辩驳,却是越辩越黑,最后俩人各自转身,气哼哼地走人。 回去的路上,彩绫幸灾乐祸地说,大奶奶和薛姨娘这一仗,没有讨着便宜,那就是最大的吃亏。 谢家当家大奶奶平日里对下人严苛,彩绫她们都怕她,这会子被三房的薛姨娘给怼了几句夹心话,听了很是舒坦,尤其是那句:少奶奶本该是平家的大小姐,彩绫叽叽咕咕地笑。 司昭心里膈应,可耳朵没法聋了,只能生受着,直到两人分开,才松一口气。 到了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已经起来,淡淡地问司昭可是大好了? 司昭恭敬地说就是受了一点凉,早好全了,只是怕过了病气,爹爹让她在家里又歇了一日,才敢进府里。 老太太就嗯了一声,说你爹倒是个懂事的。 司昭开始铺开画纸画。 一直画到下晌,日影西斜,估摸着谢九哥此刻也应该从饲堂出来了。司昭手收工,爬到亭子里等着,这里视野开阔,九哥要是回来,能看得见。 她依在枣红色鹅颈栏杆上,此处是园子的西北角,可以看见三房的院子外头一片草木,郁郁葱葱的,遮住了一片光阴,有小丫头提着提篮奔走。 她看了一会,抬头往远处望去,天边红彤彤的,太阳将落未落,远处是青黑的城墙,再远处是模糊的天际,那里是漠洲的方向,不知道娘和姐姐此时在做什么?还有小侄女,她才五岁,不知会不会哭闹?没有了娘的孩子,不知有没有懂事些?胡思乱想,不知过多久,她发现路上有人走来,定睛一瞧,可不是谢九哥,他低着头,前头的小厮回转来搀他,被他用力甩开,负气向前走。 司昭飞快跑下去,九哥已经走过头了,就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九哥回头见是她,脸上立刻露出大大的笑容来,背也挺直了,他欢喜地,问她怎么来了? 司昭低声说有事同他说。 九哥打发那小厮在底下守着,自己同司昭往那亭子里爬去。 司昭见他走路不大利索,跪了一天的祠堂,想来是跪肿了。刚问了一句,他连说不碍事,活动活动就好了。 俩人到了亭子里,九哥急着告诉司昭,说事情如她所说,对比了刘良文当日殿试的文章,施怀义承认确实大部分都出自他所写的那篇初稿。 还有一件事,施怀义和刘良文一起住在房东家,会考前一晚,房东烧了一只鸡给他们送考,大家吃了睡觉。后半夜,施怀义却腹泄不止,房东娘子给弄了点草药吃了,好不容易睡下,天亮的时候,却发起了高烧,叫都叫不醒。等房东叫了大夫来,已经错过了进场的时间。 “应该是下了毒。” 九哥说会试是大事,只要不是病得起不来床,就是爬也要爬去考的。可施怀义那日一早人事不省,等大夫来退了烧,已经错过了开场的时间了。什么厉害的腹泻,会昏过去? 谢九哥说这事八九不离十了。那施怀义可是登州的解元,是刘良文最大的劲敌,除掉他,当然等于搬掉了一块大石头。他问过那个大夫,说施怀义这病具体什么原因,他也说不清楚,只能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可会试英才云集,拦下一个施怀义,又起不了多大作用,他拦不了其它人。”司昭不解。 九哥摸摸头,说这也不稀奇,俩人天天一起,刘良文嫉妒对方的实力,也不一定。 “旁人的水平如何,他不清楚,可施怀义的才华,他最明白。” 九哥说可惜当时施怀义只是满心气恨和懊恼,哪里会想这么多?事后,即使怀疑,自然是什么事都无从查证了。 一甲进士三人,施怀义如果顺利参考,说不得就他就成了一甲进士当中的一员。 本朝规矩,一甲进士,状元榜眼探花,最后都是皇帝亲自择定,按照规矩,状元必须是三人中文采最突出的,探花是最年轻俊秀的那个,剩下的就是榜眼。施怀义文章好,儒雅俊秀,说不得就入了皇帝的眼,谁被挤下来,还真不好说。 谢九哥愤愤地,说去找了施怀义,把怀疑的话告诉他,他愣怔了好一会,最后只说,他只想好好参加下一次的春闱。然后说他要复习了,顾自看起书来。他性子太软弱了,难怪着了刘良文的道。” “这和性子没有关系。是防不胜防,谁能想到自己身边的人会突然害你呢?” 司昭幽幽地。 九哥一愣,他看着司昭,点头说是。 是啊,当初平家也没有想到,好心收留的刘良文会反咬一口,且咬到见骨。 九哥说既然刘良文有问题,那就再往前查。他知道设计施怀义,知道了殿试的题目,那这里头肯定有名堂,谁告诉了他殿试的题目?只要顺着这条线去查,就不会错。 第82章 少了200两 司昭点头,然后,问起那信件的事。 “正在找人呢,且等一等。” 九哥歉意地,说刑部那里,他正找人呢,很快的。 司昭知道不能催得太急,点头。 “这些,你收好。” 九哥忽从袖里掏出一卷东西飞快地递过来。 司昭瞥了一眼,立刻挡了回去:“我有钱。” 那是数张银票。那日,他就劝她不要再画画赚钱,说他有钱,她当时谢绝了,没想到他现在又提这件事。 谢九哥解释地说这银子是他自己攒的,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让她不要有负担。 司昭死活不接,见九哥还要再劝,她说,他已经帮了她很大忙,如今在谢家画画,管三餐饭,还有工钱。真不用。 九哥又塞了几回,见她说得坚决,没奈何,只能怏怏地收回去,嘟嘟囔囔地说以后要是想用钱,随时找他。这钱他给她存着。 司昭说好,知道了,九哥方攥着手中的银票,重新放回到袖子里。 阿殊不要他的银钱,他心下着实有些气馁,虽然,他知道,她那么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要别人的施舍呢?可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心疼她,挨家窜户地去赚那点子辛苦钱,她以前哪里干过这些活?可她拒绝了,她还是和他生分了。 也不是,她相信她,愿意找他帮忙..... 想到信件,他心内又焦躁起来。 堂哥,谢广乾,他去找他帮忙,到刑部疏通,调阅那封信件,他却不肯,俩人吵了起来,双双被祖父给罚了。 不成,他还是得找他帮忙,不管怎么说,这是他欠平家的,就算他再骂他,他也要找他。 小厮在下头叫九哥,说薛姨娘派人来找他了。 九哥就看司昭,试探着说和他一起去见见薛姨娘?薛姨娘见了她肯定开心。 司昭垂手不语,谢九哥就知道司昭的意思,只说下次再见,然后目送她离开,这才扶了小厮往三房院子里去,心下想着信件的事,那屁股复又疼了起来,走路也慢了下来。 小厮看着皱着眉的小公子,想着方才小公子爬上亭子的时候可是利索得很,那丫头和小公子好像很熟的样子?俩人在那亭子里嘀嘀咕咕地说了半日话,小公子还警告他回去不许多嘴。 司昭在门口,却被门房的一个婆子给拦住,说是琼华院里丢了东西,今日入府的人一律不准走。 琼华院是谢墨梅的住处,司昭想着她那里丢了东西,与自己何干?婆子却不听她分说,只说管事妈妈吩咐的,凡是内院的丫鬟都得去,拽着她往回走。 琼华院站了不少人,厢房开着,谢墨梅和管事妈妈坐在里头,正问话,司昭被指站在一旁等着。 司昭默默听一旁的丫头议论,大致明白了什么事情。原是谢墨梅今日开箱,发现压箱底的银票少了200两,这下可是炸开了锅。 立马去禀报二太太,来了管事妈妈,关起门来要抓贼。 屋里丫鬟秋月脸上是红红的巴掌印,呜呜地哭,赌咒发誓地说没有偷拿银子。秋绿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作为墨梅房里的大丫头,俩人都无差别地挨了打。 管事妈妈也一时断不清楚,银子是放在屋子里的,平日里秋月收着钥匙。这会东西丢了,秋月首当其冲被墨梅发难,也是情理之中,只秋月坚持说,银子一直放在匣子里,没有动用过,怎么没了,她也不知道。 谢墨梅啐她:“放屁,银子自己长腿飞走了?肯定是你这小蹄子偷拿了贴补小白脸去,你和来旺儿眉来眼去的,早就勾搭上了,说,是不是给他了?” 来旺儿是二门守门的小子,常对着几个大丫鬟殷勤搭讪,却没人理他。 秋月嚎啕一声,捂了脸,就要往那墙上撞,被旁边人一把拉住,没有撞成,待要再寻死时,被管事妈妈一口喝住:“死了更说不清。” 秋月萎顿在地,只能掩面痛哭。 管事妈妈无法,换了另外的丫鬟问话。站在外头的,凡是到过琼花院的,不拘什么时候,都被拘来了,司昭本想说她确实没有来过,但是此刻没人听她分说,只能耐心等着。 管事妈妈板着脸,一个一个地叫人进去问话。 栖霞院,彩绢正守着小风炉煮绿豆汤。谢墨薇这两日上火了,嘴巴里长了老大的一个热疮,彩绢给墨薇煮绿豆汤下火。 跑去厨房拿冰糖小丫头很快跑回来说,小环被管事妈妈叫去了,说是谢墨梅屋子里丢了银子,小环昨日在园子里帮忙秋月捧插花去过墨梅屋子里。 彩绢唬了一跳,忙看着谢墨薇,谢墨薇就起身往墨梅这里来。几人急急赶到了墨梅院子里,墨薇郑重地对管事妈妈保证说,小环是个老实孩子,绝对不会偷东西,她可以担保,管事妈妈就说让小环先走。 谢墨梅却挺身拦住,说没找到之前,谁都不许走。 谢墨薇耐了性子解释,说小环是家生子,年龄小,一向老实,她的父母也都是知根知底的,不会做这种事,再说,小环是她屋里的丫鬟,哪里知道她的银票藏在哪里?她方才也说了,捧着花进去时,秋月一直跟在身边,眼皮子底下那也偷不了哇。 “那也不能走。” 谢墨梅指着小环:“她从我这里出去,不是去了你屋里吗?谁知道她把东西藏到哪里去了。” 谢墨薇恼:“难不成是我藏了不成?我还没有那么眼皮子浅。” 墨梅昂头:“好大的口气。你眼皮子不浅?真不要脸。你就是嫉妒爹爹给了我压箱银子,你没有。对,肯定是你的丫鬟串同了秋月她们两个,算计我。要不然,你屋子里的丫鬟怎么巴巴地上我屋子里来捧花献殷勤?” 谢墨薇见她又胡搅蛮缠,拉了小环就要强行离开。谢墨梅哪里肯让,骂骂咧咧:“给我仔细审,再审不出来,报官,让那衙门里的人来审,我就不相信,这么一笔银子,能吞得下去?” 管事妈妈只得带了秋月小环几个再去屋子里问话了,谢墨梅和谢墨薇都跟了进去,两人虎视眈眈地盯着。管事妈妈自然也是提了精神,好好问了一番,小环也把先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又指了秋月作证,说她进屋子统共几息功夫,就是把花捧进去,等待秋月插瓶,出来。管事妈妈看着谢墨梅,说事情就是这样。 谢墨梅不肯:“秋月拿花瓶去灌水的时候,你偷了。” 小环分辨说秋月去外头脸盆里灌水的时候,她一直捧着花站在那里,没有动。而且,她都不知道银票放在哪里,怎么偷? 谢墨梅大声:“谁知道呢?我这屋子里从来没有丢过东西,怎么你一来就丢了呢?” 谢墨薇看向管事妈妈,说她可以把人带走吗?小环留在这里她不放心,墨梅这是摆明了要把赃给栽在小环头上,要她出了这200两银子。 管事妈妈只得陪笑说等全部人都审问过了,再带回去不迟。 谢墨薇只得忍着气,到门外等着。眼下她不能走,谁知道墨梅屋子里的那些丫鬟会不会为了找替罪羊,胡乱咬一气,认定小环了呢? 然后谢墨薇看到了角落里等待的司昭,叫她稍安勿躁,等问完话就可以走了。 轮到司昭的时候,司昭谨慎地回答管事妈妈的问话。 管事妈妈对司昭可不客气,几乎是带着审问犯人的架势。毕竟司昭是这府里唯一的外人,且在府里里画画已有几日,论起来,她的嫌疑是最大的。 第1章 惊闻 寒风呼啸,刮得车棚顶喇喇作响,“啪”地一声,一截子断枝敲在车棚上,飞快地向下掉落,砸到地上,旋转着。 “小心!” 一身劲衣的汉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五六个护卫双手疾出,拉住了嘶叫的马匹,防它暴走。 “哗哗哗!” 豆大的雨点瞬间布满了天际,这荒野地带,避无可避,一行人只能任这雨水从头浇了个透。但十几人无一缩头,挺立在那,他们是塞北的军汉,鸡卵大的冰棱子都见过不少,何惧这点风雨? 这漫天的雨雾,什么都看不清,他们本能地保持着军士天生的警惕性,团团围着二辆马车。 领队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伸手去拉那湿重的草席,草席盖了二层,交错着,因吃透了水,已经往下滑,露出下面黑漆板面,竟是一具棺木,因了雨水的浸润,漆黑发亮。 汉子脸上露出肃穆的神情,重新遮盖好,一边又抬头,透过雨雾,目光落在另一辆马车上。 雨声中,厚重的蓝棉木帘子被掀开,一双手探了出来,雨太大,帘子一掀开,车门前立时就湿了一大块。 汉子恭敬地:“公子。” 黄白色孝服里伸出的那只手,腕上系着的一根红线,被雨水打湿,黯沉了不少。 “平贵,要到了么?” 1 1岁的谢九哥探出脸,他额上的发被飞溅的雨水润湿了,沾在前额上,一双眼睛湿漉漉地,仿佛也浸了雨水。 平贵答:“前面就是十八里铺子,快了。” “十八里铺停一停。” “好的,公子!” 平贵应道,然后他抬头,头顶骤放亮,云雾散开,竟然是晴了。平贵立即挥手:“走!” 车轱辘又转了起来,天黑前得赶到十八里铺,撤了这糟烂的席子,休整一下。他们这些军卒奉命扶棺回京。为了赶路,一应从简,一路行来,天气渐转暖,将军的遗体虽然是预先做了处理,却实在是时日太久,隔着厚厚的棺木,已经闻到了异味。这快到地了,该布置的得布置起来,隆重进城。 下过雨的路泥泞,马车的轮印尤其深重,犁出两道深深的泥印,蜿蜒着。车子上了一道陡坡,平贵忽抬手,队伍停止前进。 坡下数十骑,疾驰而来,扇形包围,虎视眈眈。 领头的勒马,随行的十二缇骑呈雁翎阵迅速散开,铁蹄踢踏,织金斗篷在风中猎猎翻卷,露出里襟暗绣的龙首鱼身异兽怒张四爪。领队眼如钩,冷厉地盯着对面的这一行人,身后的弓箭手严阵以待,只得一声令下,就众箭齐发,把人给射成刺猬。 平贵护在马车前,右臂一振,厚背大刀直指对方门面,浑不惧:“来者何人?” 一路行来,都挺顺利,未曾想在这京郊外,竟遇到了挡道的。平贵浑身戾气全开,随着他的喝问,身后军士亦散开,与那弓箭手虎虎对峙。 “金甲卫奉命办差,尔等速速下马检查。” 对方并不示弱。 平贵紧绷的目光一松,他略松了手中的力道,大声:“既是金甲卫的兄弟,好说。我们是沙洲七军营的军士,奉命护送谢参将回京。” 那领头的目光就落在那辆车上,略一停留,转向另一辆马车,高声:“车里人下车,我们要例行检查。” 平贵面色一沉:“车里是谢参将的女眷,你们也要检查么?” 这厮,耳朵聋了不成?都表明身份,还坚持要检查,是存心挑事不成?看来他们京城禁卫军,久在京畿富庶之地,养尊处优,嚣张跋扈,竟连七军营也不放在眼里。 对方依旧坚持:“我们奉皇命追查逃犯,车里的人必须下车,否则.....” 话未完,平贵伸手入唇,一声尖利的唿哨,身后军士迅速逼近,以一对数人,浑然不惧。 领队亦面色一沉,弓箭手齐齐抬弓,战斗一触即发。 “等一下。”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公子小心。” 平贵沉声,巍然不动,两个护卫持刀护在车前,把突然探出来的谢九哥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百户大人,家祖父是兵部侍郎谢尚清,家父沙洲参将谢庭武,月前黑山一战为国捐躯。今奉圣上旨扶棺回京,车里除了我,还有我娘。不知百户大人,这是要搜查谁?” 裹着一身白色孝衣的谢九哥努力挺直身子站在车前档板上,高声。 领头的百户一愣,这才省起一件事来:兵部谢侍郎的三公子二月前战死在沙洲,圣上感念其忠勇,命护棺回京表彰厚葬。面前这些应该是沙洲的边军了,怪不得面对他们金甲卫亦个个面无惧色,一幅好斗的凶悍样,他方才竟没有想到。 他压手,身后弓箭手瞬间收箭垂于腰前,领队也利落地翻身下马。 “不知是谢将军到此,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领队弯腰向那草席盖着的棺木恭敬行了一礼,目光扫往另一辆马车,车厢较之寻常马车宽大,拉车的马匹矫健,是军马。 他看着车门前低垂的帘子,还是清晰地说出:“实在公务在身,烦请夫人下车。” 平贵怒,万没想到这人竟如此不知趣,少不得要打上一场了。 谢九哥也没想到对方竟这般坚持。他原以为报出家门,对方该有所忌惮,却没想到??不是不能打,然对方人数是自己这边的将近二倍。平贵他们这一路行来,已是车马俱疲,真打起来,难免有损伤,划不来。 “你叫他们转过身去。'''' 他看看平贵,很快做了决定。 平贵惊讶,有心想要阻止,却看着九哥那严肃的样子,还是选择听从小主子的命令。 对面的人马齐齐向二边侧转了半个身子,呈八字形面朝二边,平贵这边也让兵士转身。 垂挂的帘子被谢九哥亲手掀起大半,车厢深处,一个浑身缟素的女子侧躺在棉被里。 “可是看清楚了?” 平贵压着怒气道。 外面天光大好,亮光透进来,里头车厢除堆叠着的棉被和几个包袱,就是一身麻布孝衣昏睡的女子,再无他人。 百户这才说一声得罪了,然后拱手后退,就要上马。 “你们到底在找谁?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不然,我回去必叫祖父亲自上门问问平伯伯,金甲卫就是这样做事的么?” 谢九哥叫道,平贵立刻上前拦住了那百户。 百户回身,看着谢九哥,神情古怪:“金甲卫奉皇命追查平家余孽。公子有问题,可向金甲卫洪千总询问。” 说完,翻身上马,得得声中,一行人策马远去,越过他们风驰电策般消失在旷野中。 “呸,真是跋扈。” 平贵愤愤地对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要不是顾念着小公子和薛姨娘,少不得打上一场,出了这口恶气,不就京军吗?他们边军还真不服气。 谢九哥却叫他:“平贵,他方才说平家余孽,什么意思?” 他的眼睛睁得溜圆,一脸惶然。 平贵唔了一声,说是,他方才也听见了,说是平家余孽,他们奉命追捕。 “走。” 谢九哥钻进了马车,大声催促他:“快些赶路,快些。” 第2章 发配漠州 马车颠簸,摇晃的光线下,谢九哥不时地掀开车帘子向外望一望,一脸焦躁。 “九哥儿。” 沙哑的声音响起,谢九哥挪移过去,把头枕在薛氏的腿上。 薛氏终于有反应了。 一路上,娘除了流泪,就是昏睡。九哥其实很少睡着,常常一个激灵,就醒过来,就怕娘出什么事情。爹没有了,不能再没有了娘。 清醒过来的薛氏,靠在棉被上,轻蹙眉眼,没有了先前的明艳,但依旧是个惊心动魄的美人。她轻轻抚摸着儿子粗硬的发髻,下了狠心:“以后得叫姨娘。” 谢九哥执拗地不肯:“娘!” “该有的礼数咱不能少,别叫人说了嘴,拿了错处,夫人她,出身汉城王家,教养,规矩都是极好的,你叫她娘,并不吃亏。” 薛氏扳正谢九哥的脸,狠狠地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口:“听话。” 谢九哥仰头看着娘,知道娘这是又恢复了斗志,他略松了一口气。 “娘!” 他抱住薛姨娘的腰,闷声。 薛姨娘咬牙不应。 “娘!” 谢九哥又撒娇地叫了一声。 “就叫一日,明日必得改!” 薛姨娘抱着九哥,紧紧地,似乎要箍进肉里面去。 九哥心里油煎似地,但知道不能说,不能再吓着娘了。他只默默祈祷,希望阿殊没事,她那么个爱哭包,摔一跤都要哭上半日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怎么样了?三年未见,原还想着见面该说些什么话,没想到,竟出了这种事..... 娘俩就这样倚坐着,各有心思,车马没有在十八里铺停留,早有谢家派人在十八里铺等着,同他们一起进城,谢家大老爷带一众子弟候在西城门口,忙忙地迎了进去。 整个谢家一片悲声,谢家三太太王氏扑向那硕大的黑棺,捶棺顿足,肝肠寸断,其余人等哀声痛哭,悲泣不已。 谢九哥母子则被带到了谢老太太,他的祖母面前。 四目相对,披麻戴孝的谢九哥,活脱脱就是谢庭武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啊。 哭得脸面浮肿的谢老太太一把搂过谢九哥,撕心裂肺地哭出了声:“儿啊。” 一旁的丫头仆妇纷纷拭泪,少不得劝解??老太太好不容易止住悲声,一叠声地催人去给九哥准备吃食,别给孩子饿坏了。看着孙子的眉眼,她方想起孙子的生母来,叫把人带进来。 被一道门帘拦在廊下的薛氏,一进门就匍匐跪地,向老太太爬去,边爬边哭谢庭武,老太太刚下去的眼泪又被招了出来,只叫薛氏近前,细问儿子的事,薛氏抖着肩膀,边哭边说,老太太随着流泪,众人又是好一番劝解?? 坐在老太太身边的谢九哥轻吁了一口气。 他的娘亲,薛氏,是爹爹在外纳的小妾,一直跟着侍侯爹爹。生下他时,京里捎信,接他们母子回京。可薛氏不愿去京都大宅里,在王氏面前伏低做小,就陪着爹爹,一家三口齐齐整整,热热乎乎地过日子。自此,京里好像忘了他们母子。但薛氏不在意,在彭古城虽不是夫人,却等同夫人。只是,好日子却总是太过短暂,谢庭武意外战死,薛氏再是好盘算,在现实面前,也不得不低头。她们最终还得回到谢家,去嫡妻王氏面前讨饭吃。现如今,祖母的态度让九哥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第一关,算是过去了。 老太太让人带薛氏母子下去收拾。灵棚已搭好,很快就有人上门来祭奠了,谢家三房的子女齐齐整整跪在灵前,答谢一波又一波来往的宾客,谢家棺木进城,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并上门祭奠的都是平日至交好友,怠慢不得。 趁更衣的时候,平贵悄悄地来回复谢九哥:“??平家男丁俱被斩杀,其妻女三日前已被押往漠州,按照脚程,现应该抵达平湖界面。听闻似乎逃脱了平三公子,一直未搜到,咱们路上碰见的那一波金甲卫,应该就是追捕他的人??” 九哥怔怔地:“漠州,在哪里?” 平贵低声说漠州远在千里之外,是大盛朝的西大门,路上要走好几个月......余下的话,他咽下去了。目前不合适说,当兵的都知道,那漠州苦寒,穷山恶水,专出贼寇,平家这一群老少妇孺,能不能抵达都是未知。公子一心念着的那个平家女娃娃,同公子一般大小,又是个娇生惯养的,唉?? “你去平湖。” 九哥红着眼睛:“你告诉阿殊,叫她千万坚持住,我再想想法子??” 他紧紧皱着眉头,像个小大人般,叹一口气,下面的话,说不下去。他还没有想好下一步怎么办,爹爹没了,三房现在嫡母当家,方才老太太叫丫鬟带她们母子俩去拜见王氏,薛氏被王氏直接拒之门外,王氏恨薛姨娘。 平贵会意,给他出主意:“公子可多备些钱财,送予那押送的兵卒,路上可少吃些苦头,待人撑到了漠州,咱们再散些钱财给那管束的人,叫他们平日多照顾些,他们拿钱办事,想来不会多为难她们,剩下的,咱们再徐徐图之。只要人离了京,一切都有余地??” 谢九哥匆忙回房,从包袱里一股脑儿翻找出自己所有的银钱,堆在一起,又翻出小时戴过的一个赤金麒麟锁,并房里老太太刚给他摆上的一件白玉镶金镇纸及一方端砚,统统都包了起来,交给平贵:“快些送去,剩下的我再想法子凑,快些去。” 平贵领命,他本是谢庭武的贴身亲兵,谢庭武没了,他就跟着谢九哥。 平家的事,他已打听得七七八八,平家的案子就在前几日,新鲜火辣地,京中无人不知。说是平连章私放钦犯,公然抗旨,竟杀了颁旨的官员,圣上怒,男丁一律斩杀,女眷发往漠州做苦役。 他知道九哥一心念着那平家的二小姐,要不是将军没了,他得守灵,依他的性子,早不管不顾追人去了。 平贵感慨,捧着东西去兑换银子去了。 第3章 杀的就是有钱人 春去秋来,转眼已是四年光阴。 晌午时分,日头高挂在半空,盛京城南门人流穿流不息,正是一日当中最热闹的时候。 一辆老牛车慢吞吞地走着,盘在前头车板上的一个中年男子,伸了瘦长的脖子,兴奋地叨叨这家的面果子好吃,那家的汤味道最足。 “停!” 司空道举手,喝停了牛车,蹦下,很快用荷叶兜了二个炸得焦黄的面果子转回来,递给靠在板车上的女孩,女孩也是饿极了,抓了就往嘴里填,酥脆的果子皮掉落,用手兜了,一仰脖子埋进嘴巴里,随着吞咽,细细的脖子上的青筋凸起,看着骇人。 司空道舔净了嘴角剩下的油渍,解了腰间的竹筒,仰头咕嘟咕嘟地胡灌了一气,然后高声指挥赶车老汉:“过了崇门大街,往狮子巷去??” 老汉一甩鞭子,牛车依旧慢悠悠地,载着司空道父女俩往前。 一个时辰后,牛车在一处窄巷口停下。 穿着裋褐的老经纪人先下车。 “把东西搬进去。” 司空道大声吩咐赶车老汉。 老汉听话地扛起了车上的东西,跟在他们身后,几人大包小包地提着往里走。 经纪人一路辨认,很快在一处屋门前停下:“就在这里了。”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串锁,开门,不对,又另换了一把?? 司空道放下包袱歇力,一边左右张望,见这巷子深长,两头贯通,密密地都是住户。 门开了,方正的独门小院,青砖瓦房。北房三间,左右东西厢房各二间。 老经纪噼里啪啦地开窗通风,一边招呼父女俩进去。 司空道随老经济打量各处屋子,女孩司昭则吃力地把包袱一个个地拖到屋里去,老经济目光几次掠过她都停一下:这女娃娃养这么大,真不容易。 老经记走后,父女俩动手开始收拾屋子,忙了半日,草草吃了点东西,上床睡觉。司空道沾床就睡,很快就在临时搭建的床板上打起了呼噜声,一阵响似一阵,外头又有狗吠声,断断续续,主人大声的呵斥声,歇一歇,复又响起。 第二日,司空道风风火火出去找以前的同僚故旧了,司昭也独自一人出了门。 日头高挂,走得双脚疲累不已的司昭找了道旁的一块石墎子,背对着街面,坐下歇脚。这平康坊的金铺子她跑了好几家,没有一个掌柜的姓顾。她掏出袋子里的小毛笔,把方才走过的金铺用墨线划掉。看着纸上划了好几道斜杠,努力想着,应该没有记错,是在这一带啊?当年春杏送给小侄女周岁的银锁上有顾记银铺的字号。可是,方才那些活计也都说得清楚,没有姓顾的掌柜,也没有姓杨的掌柜娘子。 她揉着腿,想着是不是回老家了?顾家不是京城人氏,老家不知道在哪里,如果真的回去了,那就没法子了,她一下一下地揉着小腿,皱眉思索。 长街一头,有三人催马靠近,相继从马上翻下,一人匆匆进了一旁的纸扎铺,另两个就靠着马鞍轻声地说话。 石墩子上的司昭发觉自己被几匹马给团团地围在了中间,她瞪着那汗津津的马屁股,腹诽这么宽的一条街面,怎么就把马儿给拴到她面前了?没见一个大活人在这坐着么?她无奈起身,踮脚侧身,想从两匹马儿中间的空隙往外挤出去。 马尾一甩,一大团东西冒着热气滚滚而下,她忙向后一退,手就挂在了一个印花大包袱上。 “唉!” 铺子里走出的绿衣青年急飞身过来,一把钳住她的手,力道之大,痛得她张了手指,面部扭成一团。 聊天的那二人也发现了司昭,俩人迅速把马远远地牵开,一边忙不迭地检查包袱。 绿衣青年这才松手,低喝:“还不走?” 司昭抚了抚手臂,痛感消了不少。她抬头,见这人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绿惨惨滚金边的袍子,眼神不善地盯着她,她低下头,迈步。 脚下悉索声,是一捆纸钱,她抬脚跨过去,背脊挺直,继续往前走。 绿衣青年弯腰捞起地上的那捆掉落的纸钱,拍了拍,随手塞在马褡裢上,那俩人挨过来,俞六羞愧地:“阿苏,都怪我,方才没注意。那个,她应该没有看到吧?” “肯定没有,不然,早吓出屎尿来了。” 跟在后边同样不好意思的梅九忙铁板钉钉地保证。 方才俩人只顾着说话,竟没有注意那石上坐着的人。 有一列甲装持枪的队伍跑过来,这是城门换防的值守兵士,城防营的。 三人迅速上了马,很快奔了出去。 “谁呀?” 有路人好奇问一旁的人。这里临近朱华门,少有这样在街面上策马的。 “嗨,反正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吧。你瞧那马,膘肥体壮的,比你还长得水灵些。” 一个闲汉探出来,调侃那人。 “有钱人有什么了不起?昨日在西街菜市口杀人,杀的就是那有钱人,那脑袋还不是一刀就给切下来了,你们去看没有?” 那人就涨红了脸,分辨道。 “是呢,听说是一个姓苏的富商,家里可有钱了,南北铺子开着十好几家,我昨日去进货了,没赶上,快说说,怎么回子事情?” 立刻有杂货铺子里的掌柜凑出来,一脸遗憾。 “我去瞧了,不过,也没看真切,刀落下来的时候,我吓得闭眼了。等睁开的时候,那头已经掉下来了,碗大一个血洞,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血泡,和那杀猪一样.....” 方才那人立刻接口,颇有几分卖弄。 几人就发出一阵惊讶的声音,又七嘴八舌地向那人询问。 “听说那姓苏的老爷,家里是做百货生意的,长平街上的铺子有半条都是他们家的,阔气得很,怎么说杀就给杀了??” “这有什么?那菜市口杀的人都一样,不过,苏家的女眷都绑到那法场上站一排呢,奶奶小姐的一大堆,好多人都跟着往前挤呢,倒是比杀人还好看些。” 第4章 真有鬼魂,那倒好了 一旁铁器铺的小伙计接口道,一脸遗憾,他也去了。 “是吗?早知道我也去瞧一瞧了......” “看也是白看。人家都是阔人家的太太小姐,哪里是你能够得着的。” 有人哄笑。 “太太小姐,不也是鸡子似地给绑到那法场上去了?金贵什么?只是有些可惜了,就这么给杀了。” 闲汉高抬了下巴,大声地表示不服气。 众人聚在纸扎店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虽没有亲眼见,却都津津乐道。 “怪吓人的。莫说了。” 纸扎铺子的老掌柜探出身子来赶人。 “哟,您老赚得就是这死人的钱,也会怕?方才那几个人可是拎了满满一大包纸钱呢,就我们都看见了。” 有人打趣假惺惺的老掌柜。 “听说,苏十一的头昨晚上不见了。” 忽有人压低声,一脸神秘。众人齐声问怎么回事。老掌柜也不再说话,伸长了脖子。 那人却是也说不清楚,只说是听人说,前一晚那人头还好好儿地挂在那高高的木杆上,排在那城楼上,清早就不见了,简直邪了门了。 众人惊呼,又有人说后半夜起了雾,笼在那城墙上,红色的,骇人得很,雾散去后,守夜的士兵才发现城墙上的头少了一个,是那苏老爷的??众人配合地低呼,又缠着那人细问。 人群中的司昭挤出来,轻声问那纸扎铺的掌柜:“掌柜的,可有水?” ...... 司昭回到家,司空道正和人对坐在堂屋喝酒。 司空道招手喊她,她近前,发现他喝了不少,脸孔通红,眼睛有些迷离,大声说这是方叔,千丝画坊的画师。 “你这闺女长得像你,精神。” 方叔笑着打量了一下瘦叮叮的司昭,司空道呵呵笑,掉了漆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盘熟食,猪头肉、一碟子油炒黄豆、外加一坛黄酒。 “金甲卫正满城搜寻呢。” 方大勇继续方才的话题,昨夜挂在城墙上木笼里的头颅少了一个。都说是诈尸了,不然,吊得这么高,笼子也是好好地,怎么就凭空没了?可方大勇却不信,说巡街的老七可说了,金甲卫一早就在满城搜寻,他们几个巡街的都被叫去一一询问,只问他们晚间可有看到可疑的人出没。 “或许是入土为安了。” 司空道端碗滋了一口酒,很是笃定。 老方忙问怎么说? “苏家这么有钱,朋友中总有几个讲义气的,定是被人偷走了,给凑个全尸呗。逢年过节的,有人给烧个纸钱,不至于成孤坟野鬼,无人拜祭。” 老方说有道理哇,苏家一家子都死绝了,没人了,应该是亲朋好友了。又感叹,能有这样的好友,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说毕端碗,又喝一口。一回头见一旁的司昭抓着筷子听得出神,讪笑:“这些话,小孩不要听。” 司昭慢吞吞咽下口里的饭:“真有鬼魂,那倒好了。” 老方就指着她笑:“这孩子倒是个胆大的。” 司空道酒意上涌:“哪里有鬼?那些人才是鬼,他们欺男覇女,坏事做尽,比鬼还不如??” 老方忙嘘了一声,他往外头望了望,一幅隔墙有耳的样子。 司空道不以为意,继续:“我们这是在自家闲聊,难不成他们有千里眼顺风耳?再说,我们就一小老百姓,值当那些大人蹲在我们家房梁上吗?你忒小心了些。” “杨家,红透半边天的右相家,还不是给??老方伸手比划,挤着嗓子,声音像从遥远的地底传上来:“听说杨家的罪证就是金甲卫给报上去的,躲在人家卧室里,偷听人说话,愣是都不知道??”他顿了一下,声音几不可闻:“咱这小老百姓,人家是看不上眼……可人家碾死你,就像碾死只蚂蚁一样。” “是,是,方兄说得是,来,喝。” 司空道被他一唬,酒也醒了几分,忙给他斟酒。右相谋逆案,轰动整个大盛,远离京城的他也有耳闻,此时听说还有这一桩细节,不免又细问几分,老方也就低低地把自己听到的传言复述了一遍,说得神乎传神,金甲卫就像长了翅膀般,帐子顶,床底,房梁,茅房里,总之,没有金甲卫去不了的地方...... 俩人还在喝,司昭回屋,仰在床上,想着老方方才说的话,杨士新的谋逆案,金甲卫上门抓捕,那时,爹爹是指挥使??爹爹最是和蔼可亲的,她不肯吃苦药,他会陪她一起喝,你一口,我一口的。她和三哥调皮,她一哭,爹爹绷起的脸皮立刻松下来......金甲卫在她眼中亦是同寻常的京军一般,并无不同。直到破家那日,金甲卫击杀他们全家,爹率众拼命,她方目睹血腥场面,但彼时搏命之时,亦觉得正常。现在,老方口中的金甲卫能止小儿夜啼,恶狗噤声。她一时有些茫然,想得久了,她渐迷糊过去。 “珠珠。” 高座上的祖母向她招手,她扬起头来,向座上看去,祖母一身酱红色的褙子,绣着大朵的金线牡丹,金光灿灿地,把祖母的脸都映得有些模糊了。 她叫一声阿奶,手被祖母捉了过去,放在膝上,祖母的膝盖很温暖。 她努力想看清祖母的样貌,却怎么也看不清。 她又向周围看去,一屋子的女眷,婶婶,嫂子,花团锦簇的,也是看不真切,只知道各个浅笑靥靥,很是热闹。 她没有发现爹和哥哥他们。 她问爹呢? “你爹当值去了,一会就回来。” 祖母温和地告诉她。 她松一口气,又问,爹不是刚从衙里回来吗?怎么又要走?祖母答不上来,然后祖母面容渐模糊,她转头,屋里其它人也模糊掉了,很快,消失不见,就像水泡一样,都不见了,偌大的屋子里,就剩下她一人,她害怕地跑出了屋子,发现外面也一个人都没有,偌大的府邸,就剩下她一个人,她四处奔跑,大汗淋漓,醒了。 “又做噩梦了?” 头顶一个放大脑袋,司空道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 “嗯。” 司昭抹了一把额头冷汗,有些晕乎,见外头已漆黑,下床趿鞋子,准备去茅厕。 司空道:“给我十五文,我去老李铺子里把酒钱算给他。” 司昭人瞬间清醒:“又没钱了?” 司空道嬉笑着点头。 “不是还有1两吗?” 第5章 主打就是一个精细 司昭吃惊,就算买了肉和酒,也不至于都花完了? “老方,他小儿子定亲了,我得随礼吧?不能太少,800文。” 司空道煞有介事地解释,一边伸着手。 司昭稳稳神,从自己的小包袱里小心数了十五枚推过去:“就这些了。” 司空道踉跄着往外走,让司昭继续睡。 司昭重新躺下,待再醒过来时,天巳大亮,油纸新糊的窗外日头照亮了半边院子。 堂屋里,司空道左手握了玉杵在研钵里研磨,咯吱咯吱地,很是有干劲。许久未见他这般勤快了,这是嫌颜料块太糙,得过手研磨一遍。 眼下这个架势,看来是要出细活了。 司昭也挽了袖子,拿了一个细纱蒙的小绷子,把司空道第一遍研磨出来的色粉在绷子里细细地摇,这些色粉得过上好几遍筛子,方能细腻。 “这京里的人出手阔绰,这回开了个好张。”司空道竖起了一只手掌,一张画,许了五两银子的价,原来昨日方大勇已经帮他谈妥,今日就去上工。 “明日你不要去。”司空道说这个春香楼,是个迎来送往的地,这回他一人去。 司空道作画从来都是一日打渔,五日晒网的,只要今日兜里还有四个铜板,够父女俩吃上一碗面,他是决计不肯多出半日功夫的。用他的话说,保养身子,多活二年才是实惠的。俩人在外游荡这几年,司空道带着她给人画门神,灶神、观音,五文十文一张,卖给那些庄户人家,赚些零用,饿不死就成。这回,忽然这样子勤快起来,倒是稀奇。 父女俩闷头干活,一时安静。院子外头隐约有小孩子在巷道里吆五喝六地,叫得欢。 这里住户聚集,小子们喜欢成群结队在门外巷子里追逐打闹,一天到晚咋咋呼呼地,比那狗还闹腾,司空道很是嫌弃,他不喜欢吵闹的小孩子,说喜欢司昭这样清净省事的孩子,从来不给大人添麻烦,多乖。 弄好后,司空道背着画箱出门去了。 司昭也继续去找人。 春杏的丈夫叫顾二,她得先找到顾二,才能找到春杏。明明记得顾二的小金坊在康顺坊一带,可她把附近的大小金铺都找了一遍,愣是没找着。 一连二日,司昭依旧一无所获的回到家里。扩大范围,连康顺坊都寻了一遍,还是没有。无奈,她准备往其他坊去瞧瞧,京城共有十六个坊,一个个地找,总能找到。她固执地想,一间一间找,只要她们还在京城,就能找到。 回来天色尚早,她裁了画纸,开始画观音像。 司空道手把手教了她四年的画,惊讶于她的天赋和努力,常遗憾司昭是个女娃娃,不能继承他的衣钵。 “不然,你进图画署,吃个官粮,也算不错。” 他惋惜,不甘心。 大盛图画署的画师奉旨画画,拿朝廷俸禄,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但胜在安稳,旱涝保收。有时,还可以接点私活,贴补贴补家用。但,图画署历来就没有女画师。 司昭没有接他的话茬,她最初学画,只想留下爹爹和哥哥他们的样子,所以她拼命画,拼命学,就怕自己画得慢了,学得久了,会忘了他们的样子……后来,她开始卖画,攒钱,攒去漠洲的钱,她不停地画,不停地卖,像只小陀螺不停地转着,几年的时间,一共攒了十九两8钱银子。 她的画技也许就这样历练出来了,一年入门,二年熟练,三年盈利。她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画画,画画的时候,能让她静心,不胡思乱想,她喜欢画画。 司空道不得不倾囊相授,时常抱怨,说当一样东西成为日复一日养家糊口的时候,就变成了枯燥且无趣的事情了。比如画画,他羡慕那些有钱的主顾,梦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不画了,也做个富贵闲人,过一过衣食无忧,一掷千金的奢靡生活。 司昭从不抱怨,她只知道,她画得越好,越多,就能多赚钱,早些去漠州看娘她们。四年了,不知娘她们如今怎样?当日押送路上就陆续死了不少人,算上她,有十来个,不知道娘她们可是坚持到了漠州? 她甩甩头,不敢再往下想……提笔继续勾勒观音细长的眉眼。画得熟了,她越来越快了。 日暮时分,司空道回来了。 “倒杯水来喝!” 他有气无力拖长了声音,一屁股瘫在藤椅上,说第一日上工,累得慌,不过没事,这画也没有按日期催他,总归画完了就成,慢慢来吧。 “你今日在家干啥呢?” 司空道叨了一会,问她。 司昭就指那观音像给他看。 “不要这么细,多伤眼睛,以后拿针都看不清,怎么给夫君做衣裳鞋袜?” 司空道不赞同,指着画:“看着像观音就是了,那头发丝得那般细,没必要。人家不会在乎这个。” 司昭辩解:“观音像谁都会画,我想多卖些银子,总要有卖点,主打就是一个精细上。” 司空道呵了一声:“和你说了多少次了,眼睛是画工的命,伤了眼,后悔都来不及。我们以前院里有个老画工,也才三十多吧,眼睛就不行了,画画的时候,把鼻子凑到那画纸上,都叫他“老闻”??” 司昭说知道了,她画半个时辰就歇一歇的。 司空道这才停了叨叨,说饿了。 父女俩吃面条,面团是一早就揉好的。俩人一个揪面,一个烧水,很快就吃上了。 “过二日,陪我去金铺瞧瞧。”司空道捞起面条呼噜呼噜地往嘴里填,辣得大汗淋漓。他口味重,无辣不欢。 “你要买首饰吗?” 司昭奇怪。眼下他们哪里有这闲钱置办这些东西? 司空道捞了一根面条往嘴里塞,吸溜得有些急,溅到了眼睛上,他拿手抹一抹,又擤鼻子:“给你姐姐的。” 司昭唔了一声:“你找到她们了?” 司空道含糊应了一声,起身,端着碗往灶间走:“这面条不够劲道,下回多醒一醒。” 炊烟陆续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各家都准备晚食,早早吃了,省烛火,早睡觉。 第6章 麻烦去别家走一走 父女俩人一连走了好几家金铺。 “那些都是给老太太戴的,丑死了。” 司空道万分嫌弃那些小金铺子的东西,说做工不精细,样式老套,都是那坊间老妇人才戴的,拿不出手的。他直接拉着司昭跨进了一家铺面开阔,上书玲珑阁三个烫金大字的金铺。一进去,店内宽阔,客人也都穿戴富贵,司空道大咧咧地问活计可有上好的金钗子? 穿青布衣裤的伙计就把他们引到乌木柜台边,指着一字排开的几个木托盘,上头黑色绒布排列着数支金钗,一字排开,根根精巧,司空道忙招呼司昭一齐挑选。 父女俩挑了一会,司空道又问伙计可还有其它的,都拿出来瞧瞧,伙计就说这些都是最新的。 这伙计明显有些敷衍,司空道不悦,抬高了下颌:“我们要挑一挑,挑得好,是要多买一些的。” 伙计这才露出笑容来:“您这边请。”说着就热情地跑在前头带路。 大堂左侧的有一道楼梯,有客人从楼梯上下。 活计把他们领到了楼上,二楼宽敞得很,另摆了三四张圆桌,上头都摆着方形的托盘,垫着红色的绒布,整齐分列着各式首饰,有客人坐着,几个穿着同色青布衣裤的侍女正殷勤细致地给客人举了钯镜试戴。 这里规格明显比楼下要高了许多。 司空道一屁股在一张空桌上坐下,抓了桌上的茶壶,先斟了一杯茶水,仰头喝了,又倒一杯,走了大半日,口早干了。 那伙计端了托盘过来,掀了蒙着的黑色丝绒布,殷勤地介绍:“这个挑心份量足,压得住,是莲花座的,太太小姐都喜欢,卖得最好。全套都有,分心,钗子,哪一件都是好的。如果买了全套,还可以搭送一对丁香耳环.....” 司空道眼睛一亮:“丁香耳环给我瞧瞧?” 伙计微笑着说只要定下一套,自然会有。 “你先拿来瞧瞧再说,看一眼又不会少掉什么??”司空道坚持。 伙计只得答应着,又跑进布幔垂挂的隔间里去了。 隔间里出来个穿着青布衣裤的年轻妇人,她远远地目光一扫,就向司空道这桌过来,笑吟吟地:“客官预备哪个价位的?” 司空道见她扎着青色的围裙,胸前绣着玲珑阁的徽标,就故作矜持地昂了头:“有什么价位的?都拿来瞧一瞧就是。” 这女子琯着一个圆盘髻,斜插一只蝶恋花金镶背白玉梳,明显比那些侍女们要体面,应该是个掌事娘子一类的。 女子温和地:“ 50两银子的图样,还是100两银子的图样,或者是3 00两银子以上的图样,您说,我让他们拿来,尽数给您挑。” 司空道心下有些咋舌,这里的价位竟如此高,那最便宜的,他也买不起。不由后悔自己方才有些孟浪了,先前在楼下就应该问一问那些钗子的价钱的,恐怕也不便宜。面前托盘上的几样首饰不止做工精细,且上头镶嵌的宝石也大块,别说一套,就是一支钗子,恐怕也要几十两的,心里就打了退堂鼓,口里却依旧是不肯示弱。 “不管哪种,你先把图样拿过来瞧一瞧,有喜欢的再说。” 他挺了挺背,强自镇定。 女子就吩咐了那刚拿着丁香耳环出来的伙计几句,伙计应声而去,很快又捧出来一个乌木托盘,上头放着数张图样,他一一排开。 “这是100的,这是200的.......客官自己看。” 女子笑吟吟地,双手交叠腹前,立在一旁,恭敬地候着。 司空道装模作样地拿起了一张图样认真端详。 那边有人喊:“杨掌事。” 靠窗坐着二位少女,那个年少些,着梅红薄绸夹祆的,几番嫌那侍女戴不好。 杨掌事就笑眯眯地过去:“宋小姐,刘小姐。” 端坐一旁看同伴插簪子的少女见了杨掌事过去,微微抬高下巴,有些高傲。 梅红夹袄的少女没有回头,兀自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杨掌事就殷勤地凑趣:“宋小姐戴这珠花很是衬呢,这是店铺里新打的样式,配上耳坠,很漂亮的,小姐要不要也试试?” 宋小姐微微抿着嘴唇,没有作声。杨掌事见她没有反对,就热情地请她稍坐,然后自己跑去隔间拿耳环去了。 “你来瞧瞧,这个花样如何?你瞧瞧。可有喜欢的?” 司空道眼见那掌事走了,松了一口气,招呼一旁的司昭,一边向司昭挤眼。 却见这丫头此刻一脸呆样,杵在那里,像个木头人般,只是往宋小姐那边不住眼地瞧。他禁不住踮了脚尖踢去,用力。司昭被踢,接收到司空道熟悉的眼神,推脱:“不好,这个太繁琐了。” 这套牡丹花开富贵吉祥的图样,全套大小共七八件。 伙计直直地翻了个白眼,这是400两的,她们父女俩绑在一起论斤卖了,恐怕也凑不齐400两,装什么装?他方才还想着或许看走了眼,说不得能下一单,没想到,还真遇到个装富的。 伙计再不愿意消磨时间,开始赶人:“这都是真材实料,就这几块红宝石,都要上百两银子,还有这工艺,就这个价,您要就干脆点,不要我就收了??” 司空道脸皮微红,他正要说一句借坡下驴的话,好走人。 “这根钗子,要多少?” 司昭却手指点着那图样中的钗子,那是一根红宝钗子,赤金打底,做成一对蝴蝶,蝴蝶身子用血红色的宝石镶嵌,另用米珠穿成触须,很是精巧。 伙计拔高声音再次提醒:“不单卖,这是一套走的。” 楼上静得很,那些正挑首饰的客人也都纷纷转头看了过来,打量俩人,司空道面皮有些绷不住了,心道这孩子今日怎么这般没有眼色。 “算了!” 司空道咳了一声:“小哥,我们不看了。” 伙计撇了一下嘴,倒也没有再啰嗦,利索地去收图样。 司昭却依旧坚持:“等一下,麻烦叫你们杨掌事过来。” 活计一愣。 司昭:“我们要和她商量一下,这花样,能不能单卖?” “麻烦多走一家。” 伙计恼,直接下了逐客令,众人也禁不住偷偷笑了起来,心道哪里来的乡巴佬,不知道这玲珑阁二楼是定做整套首饰的么? 第7章 低贱的画工 “我说。” 窗边的宋小姐禁不住找乐子:“你怎么把人骗上来的?你没有告诉他,要单买,去楼下挑么?” 那伙计也是嘴油的:“小姐别冤枉小的,是他们嫌弃楼下的不好,要整套的,还要上好的,这才领了上楼。我原以为有一单大生意呢……” “你眼神越发不行了。” 宋小姐刻意提高嗓门,屋内的其他人也颇有趣味地瞧过来。 司空道见对方明显是刁蛮小姐,少不得忍了气,拉着司昭,准备下楼快快离去。 见二人要走,有人干脆送了一句:“玲珑阁下次该在楼梯口竖一块牌子,楼上贵,无钱莫上楼。”有人低低地笑出了声,很是欢愉。 司空道臊得慌,鬼使神差地应了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往上数数,说不得哪一代祖宗腿杆子上的泥还没有掉干净嘞!或者,是那挨家串户要饭的花子也不一定。” 宋小姐刷地起身,声音尖厉:“低贱的画工,竟敢编排起我爹来。阿标,把阿标叫进来,好好教他一下规矩。” 丫鬟麻利地应一声,趴到窗户去唤人。 “姑娘,使不得。” 从隔间里匆匆赶出来杨掌事,去制止那丫鬟:“使不得,咱们和气生财。” 宋小姐气咻咻地,哪里肯罢休,她身边的女伴疾声斥责杨掌事:“呸,你都听见了,他方才竟敢骂我们家祖上是要饭的?简直活得不耐烦了,是谁给他的这个胆子,胆敢污蔑我们家......是不是要谋反??” 杨掌事连连陪笑:“哎哟,我的好小姐,哪能呢?他们乡下人,说话都不过脑子的,哪里知道小姐的祖上是谁?小姐快别和他们一般见识。白气着了自个儿。” 一旁的其它玲珑阁侍女也适时围上来劝说,说大人有大量,没得和人生闲气,坏了兴致。那丫头手里也塞了一面钯镜,催她给自家小姐掌着。 掌事满脸陪笑,拉着宋小姐,轻声在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话,宋小姐方不情不愿地翻着白眼坐了下来,掌事又连连对伙计使眼色,伙计就连推带搡地:“走,走。”父女俩被二个伙计一路赶鸭子般,一直远远地轰到了楼下巷道里头,方才罢休。 司空道此时平静下来,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嗐,我这嘴,怎么就没忍住。” 司空道在外流浪这么多年,他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今日也是话赶话,嘴皮子痛快了一下下,早在丫鬟叫人的时候,他就怂了。漂泊这几年练就一身铜皮铁骨,许多事也看得开。像方才这样的,转眼就能忘。 司空道认清现实:“这不是咱们该来的地方儿,明日再到别处去看看吧。” 父女俩在前面巷口分开,司空道继续去春香楼绘像。 司昭顺着原路又重新回到玲珑阁,趁伙计一个不注意,迅速往楼上爬上去。 楼上的那几个女客已离开,那掌事正指挥侍女收拾桌上的托盘,见她回来,满脸不悦:“怎又回来了?” 这对父女方才差点给她惹事,为息事宁人,-对掩鬓给多打了半折,这笔亏空还不知道如何找补回来呢,她还敢回来? 司昭径直走到掌事面前,低低地喊一声:“杏丫头!” 杨掌事狐疑地看着她。 司昭盯着她,再喊一声:“春杏?杏丫头。” 杨掌事就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珠花,她细细打量了司昭一会,试探地:“你?” 在这里,他们叫她杨掌事,或者顾二嫂子,顾二家的,就是顾二自己也叫她杏儿,不会叫杏丫头。 司昭缓声:“杏丫头出嫁时,我送了一根杏花步摇,她说这个步摇好是好,就是不敢跨大步,怕下头的珠子掉了,可是要心疼死了,抵得上她一个月的月银哩??” 杨掌事,春杏的脸色陡变,她匆忙把手中的托盘交给一旁的侍女收拾,低声:“跟我来。” 她掀了隔间悬挂着的半截子青布幔,一直进最里头,这才扳正司昭的肩膀,颤声:“是小姐吗?是你吗?” 司昭缓缓点头,看着春杏。 “小姐...” 杏猜想得到证实,喉咙瞬间就哽住了,她一把揽住司昭搜削的肩膀,流泪不止,司昭也默默地流下泪来。 许久,春杏重新擦了泪,坐下,摩挲着司昭的手,问她,怎么逃回来的? 司昭垂眼:“春杏,你怎么在这里?”她找了这么多日,都没有找到春杏,没有想到竟在这里见到了她。 春杏是母亲沙洲带回来的大丫鬟,回京后到了年龄嫁了人。她男人叫顾二,在平康坊十二里街开了一家小金匠铺子。她这几日把平康坊和顺义坊那一带的金匠铺都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她原想着或许春杏一家已经离开了京城,万没想到,今日在玲珑阁里就遇上了春杏。 现在的春杏发福了,银盘脸,挽着妇人的大圆盘发髻,发上插着一把金背玉梳。看着精明干练,与之前那个苗条轻盈的小媳妇儿有些不一样。她竟一开始没有认出来,直到那一声杨掌事,才让她想起来,春杏本家姓杨。 “顾二到这家来做师傅,我也跟着过来帮忙。先不说我了,夫人她们呢?也回来了吗?” 春杏迫不及待地问起了平夫人。三年前她去牢中探望夫人与小姐她们,回家却接到婆母病重不能起的口信,她只得与顾二回老家奔丧,等回来后听说小姐她们已经被押送上路了,她伤心得大哭了一场。如今见了小姐,自然追问。 司昭淡淡地:“押送的路上,他们以为我死了,就把我抛在野沟子里。我没有死成,又活了过来。” 她简短地,好像说别人的事情。 杏闻言又流泪不止,摸着她削瘦的肩膀,想着她之前生得珠圆玉润,团团脸上未语先笑,喜庆得像个小弥勒佛。如今,一把小脸瘦得尖尖的,全不见了当日的影子,要不是她亲口说出,她还当真认不出来是昔日那个二小姐。 “那小姐你??”她试探着问:“小姐是被人收养了么?” 她想到方才那个男子,小姐好像叫他爹? “嗯,那是我养父。” 司昭焦急地说了找她的目的:“杏姐姐,你知道我爹爹他们葬在哪里了吗?” 当日牢中,只有春杏来探,娘托她帮爹他们收尸。平家男丁死后在西城墙的空地上曝尸十日,以儆效尤,如没人收尸,少不得被扔到乱葬岗里去。春杏应下,定会给他们收尸落葬。 可惜,后来直到出城,也未有春杏带来的消息。 第8章 就在平家老宅 春杏迟疑了一下,然后说在平家宅子里。 原来当日春杏因赶回老家,临走把这事托给了店里的伙计,谁知伙计怕事,耽搁了几日才去,那官府已把人统统拉回平家,直接刨了个大坑一骨脑都埋在了里头。 司昭怔住,她原以为老宅子早被发卖了。 春杏说平家老宅死了太多人,无人敢买,官府干脆把平家一干人给埋在了里头,做成了大坟墓,以儆效尤。 司昭苦笑一下,说总比葬在那荒郊野外强。 外头有客人来,司昭说等拜祭完父兄,准备动身去漠洲找娘她们。 春杏虽舍不得,也知她主意已定。 “对了,方才那个宋小姐,你幸好没有同她冲突起来。” 春杏忽想起一件事,提醒她:“”宋小姐旁边那个姑娘,姓刘,叫刘安荷,她父亲就是去府里宣旨的那个左侍郎刘大人。” 司昭意外:“她?” …… 春杏看着司昭消失在街角,伤心地擦一下眼角,就见一旁伙计正好奇打量:“顾二娘子,这是怎么了?” 春杏使劲抽了一下鼻子,粗声:“你管我作甚?没事干了?” 小伙计陪笑,颠颠跑去招呼客人了。 春杏平整了一下情绪,去后头找顾二去了,小姐说要去漠州。她记得当家的有个朋友在商队里,叫他去找人说一说,能不能带上小姐一起,总好过一个小丫头,孤身上路强。 司昭回到家,司空道也回来,说明日再去挑首饰。 “玲珑阁单给我们做一支钗子,就用那套连理花枝的花样,大约十两银子。” 司昭告诉他。 司空道惊喜:“不是不单卖吗?” 司昭说她找到了亲戚,就是方才那个杨掌事,原是她的表姐,她方才特意回去确认过,俩人相认了。表姐听说是她的姐姐要出嫁,就做主便宜卖给她们了。 司空道大感意外,说怎么从没听说她有个表姐?当日捡到司昭的时候,她只说家里人都死绝了,她一路讨饭,病重倒在路边。他也没有多问,小丫头当时奄奄一息,确实病得很重。现在突然冒出了一个亲戚,他有些意外,问司昭可是认准了? 司昭说是她姨表姐,小时候经常一起的,方才她看着像,才折回去的。 司空道就开心几分:“一支十两么?” 司昭点头说是。春杏说这套首饰是顾二做的,他们夫妻要送给她作贺礼,司昭自不肯,推辞之下,春杏说,那就给成本价,顾二的工时费不要。春杏含泪:“小姐莫要说这话。没有小姐和夫人,就没有春杏的今日。说起来,还是春杏小气了。” 春杏出嫁时,娘给她置办了一份嫁妆,让她体面嫁人。顾二是她自己相中的,为人朴实憨厚,他诚心上门求娶春杏。娘成全了他们,他们逢年过节都会回府里来看望。平家遭事后,所剩奴仆尽数被发卖,春杏因早已脱籍成良民,逃过一劫。 司空道欢欢喜喜地说玲珑阁的钗子,拿着体面,他扳着手指细细算了一回,十两银子,说再多接一单活,就可以了。 司昭躺在床上,想着白日里春杏说的那个刘安荷。 破家那日,宣旨意的兵部侍郎刘大人混乱中死在了平家,正因如此,圣上怒,下令绞杀平家所有男丁。 春杏说刘安荷是刘侍郎的独女,刘侍郎死后,族兄争家产,日子不好过。 “她陪宋小姐来买首饰。” 宋御史是她姨父,今日她陪表姐宋小姐来玲珑阁看首饰。 春杏说这个刘安荷对平家怨念颇大,知她是平家出来的,常在她面前夹枪带棒的说些难听话。所以方才,宋小姐发火,她不但不制止,还火上浇油。 司昭不知道说什么。刘安荷父亲死在平家,成了平家谋反的催命符,平家被破,刘安荷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失去了父亲,她怨恨,是人之常情。 第二日一早,司昭往老宅子去,盛京城四市三十八坊,美俗坊在东北角,集聚着不少勋贵人家。 午后,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着,司昭沿着青石板路埋头飞奔,身后骤起马蹄声,伴随着响亮的吆喝声,她只来得及往边上让一让。一骑擦着她的肩膀飞奔过去,司昭只见一匹肥硕的白马后臀和一个花团锦簇的锦衣后背,很快消失,她擦了擦汗,继续往前奔...... 终于,她喘息着停下,仰着脸,汗流如注,蜿蜒而下,汇入早已汗津津的脖领。陌生又熟悉的门楼,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门楣上那原本刻着黑底金字的长匾,只剩下掉了漆的木框,在阳光下闪着斑驳的光。耳畔,隐有远处丝竹之声,和着鼓声,一下一下地,飘飘荡荡,谁家歌姬在唱歌,清丽婉转。 高耸的院墙,冷冰冰地隔绝了墙里墙外的二方世界。大门上环绕的铁锁,上头贴着的封条早已破碎掉色,粘在门环上迎风摇曳,却让人不得进一步。 她沿着墙根席地坐了下来,后背顶着坚硬潮湿的砖墙,吁了一口气。四下安静,幽长的巷子,青黑色的墙根下单簿瑟缩的人,偶有人路过,瞥一眼又匆匆远去。 春杏和顾二也赶到了,顾二话不多,腼腆地寒喧了几句,带路。 三人往东向一条极窄的小道,沿河行走,贴墙走了一半,顾二停下,指着一处地方给司昭看。 此处连接外河,与墙里的池子相通,形成一汪活水,墙脚凿了一个一尺宽的水道,水下用铁条焊了栅栏,半截露在水面。 顾二跳下去,伸手晃了晃铁条,小拇指粗细的铁条,焊成一个九宫格,他抡了手上的铁锤,一通猛砸,铁条早锈了,几下就弯凹下去,再用劲砸了几下,一侧青砖断裂,铁网从墙上松脱下来,顾二用力掀起了铁栅栏,露出水洞来,示意司昭从这里钻进去。 正值夏日,水也不是很凉,司昭脱了外裳,只穿着里衣,矮身,蹲下去,淌了进去,水深及大腿,她身上的裤子尽湿。 司昭从池子里淌上岸,抬眼望去,四下杂草丛生,郁郁葱葱,遮挡了视线,她跑了起来,吃透了水的裤子湿重,她跌跌撞撞,越过花墙,直接进入大园子,迎面就见一座平地而起巨大土堆,突兀地矗立在园子当中,司昭的心恍如被重锤猛捶了一下,她跑了过去。 “爹,哥......” 第9章 抓到一个小贼 她扑倒在土堆前,嚎啕大哭起来,那日的记忆也汹涌而至。 “快跑!” 爹对她和娘喊,目光凶狠:“跑!” 她从未见过爹这般模样,举着大刀,胡渣脸上鲜血蜿蜒,面容狰狞,犹如困在笼中的猛兽,嘶吼着,刀光所到之处,那些拦阻的兵士纷纷倒下。她喊着爹,喊着哥哥,府中的护卫,背负她们娘儿几个,纷纷跳进了园中的池塘里,池塘里荷叶正盛,护卫背着她们,哗哗地趟水,池子另一头就是围墙,只要出了那道墙,外头就是宽阔的长定河,河对岸,就是皇家的西景山,漫山密密的老林子,爹下了死命令,要护卫们拼死把她们娘几个送出去??飞箭如雨,护卫们被乱箭射中,沉入水底,背着她的护卫扑倒在水中,她落入水中,呛了几口水,就沉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她和娘、姐姐都已在牢里,她烧得一时清醒一时迷糊,她被箭射中了后背,差点穿了肺腑。娘不说话,抱着她发呆。姐姐哭着告诉她,爹爹和哥哥嫂子他们都死了,琏哥儿也死了,都死了.....小侄儿琏哥儿和她们一起跑,他才5岁,护卫把他绑在胸前跑,一直跑在她的前面,她恍惚记得她落水的时候,抱着琏哥儿的护卫还在跑…… 泪眼朦胧中,脚下几块砖石堆叠,简单充作墓门。 “金甲卫指挥使平连章,以权谋私,私通逆贼杨士新,私放罪人,罔顾皇恩......” 宣旨官说的那一大通话记不太全,但她记得这几句,她问姐姐,爹爹做什么了? 姐姐说爹爹没有私通逆贼,忠心爱国,天地可鉴,是他们诬陷好人.....可是,没有人愿意听她们母女分辩,听说那日混战中宣旨官刘大人死在了平家。是以,平家父子勾结逆贼的罪名铁板钉钉:违抗圣旨,杀朝廷命官,罪不容恕。圣上严令,平家男丁一律处死,女眷流放漠州,以儆效尤。 她们在牢里呆了一个月不到,就同其它犯人一同被匆匆押解上路。押送她们的兵卒嫌她们女眷走不快,一路上只管催促赶路。当日她本受了箭伤,从池塘中捞上来时,在牢里病了一场,一直未好利索,一路上经不住颠沛,很快又发起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知,押送的士卒眼见她活不了,嫌麻烦,叫人给扔到野地里准备挖坑掩埋,却逢一场冰雹骤降,砸得他们丢下她找地躲避。 她摸着左耳,流放犯人路上死亡的,是要割耳记档的。当日,要不是那场突如而至的鸡卵子大的冰雹砸得那两个兵士乱跑一气,她的耳朵怕是早没了。 她被劈头盖脸的冰雹生生砸醒,下意识地就往一旁的野地里爬,不知道爬了多久,也不知道躲到了哪里,总之,她的耳朵还在。那些兵卒,也走了。她知道,以后,她就是个死人了。那些兵士,自会找到耳朵来充数。翻过四峻山的时候,有犯人失足掉下悬崖,押送的兵士就刨开了一个新坟,割了死人的耳朵来充数。 四年了,她无时无刻不想念娘和姐姐,不知她们在漠洲可好?可她无从打听,她跟着司空道,四处流浪,远离城镇,直到此次回京。 她擦了眼泪,一个屋子一个屋子挨着走。红漆直棂门一推就开,她一扇一扇门推进去,二哥的院子,大哥的屋子,昔日繁荣热闹的平家,现在只剩四面白墙和拆不走的隔扇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当日爹娘带她回到老宅,这里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大哥已经娶亲,生了琏哥儿。二哥刚定亲,三哥比她大三岁。姐姐也未出嫁,当日热闹仿佛犹在,在这庭院中驻留不去。 她和姐姐都不信,爹是奉旨看管杨士新的,怎么成了勾结了?可那杨家十一岁的孙子从守卫森严的金甲卫牢狱逃脱,爹爹解释不清…… 她仰头,咽下眼中泪,风起,枯黄的梧桐叶子,旋转着缓缓飘落。 “中有梧桐,富贵三世!” 祖母在园子里种了一排梧桐。一到开花季节,放眼望去,满树都是粉粉紫紫的花朵,像是喇叭。落在地上,祖母不许人扫去。那些梧桐每年都开花,姐姐说以前爹爹每传回捷报,祖母就会在梧桐树下还愿,祈祷远征沙场的儿子能平安顺遂。然而,他们一家躲过了战场上的万千厮杀,回到京城这片安乐地,却没有躲过这突如的横祸,祖母承受不住,在家破当日就逝去了。 司昭依旧从水道里钻出来,春杏撑开油纸伞,司昭躲在里头换了干燥的衣裳,把湿衣团吧团吧包了起来。 顾二重新把铁栅栏插回了淤泥,外头不细看,看不出什么不妥来。 三人重新转回了巷道,司昭与俩人在巷口分开后,转到了西侧院墙,很快找到那个狗洞,她趴下,伸手从里头拽出一个小布包,拍了拍,正要起身,却是屁股一痛,脑袋撞在青砖墙,她痛呼了一声。 居高临下,双手环抱的锦衣少年狠狠盯着面前沾了一头泥土草屑的脏兮兮的丫头,喝令:“不许动。” 他弯腰,抢过包袱用力一扯,本就霉烂的幔布节节断裂,里头的零碎呼啦啦散了一地:小铜镜、鞋拔子、半截短尺,还有半个泥娃娃,头和身子咕噜噜地分了开来。 少年怒声喝斥:“还有什么?都拿出来。”他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幅要搜不搜,嫌弃的样子。 “公子爷,这里头可没有什么可偷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东西。” 司昭连声讨饶,一边目光落在地上,这些东西是她从各处屋子里一点点收集而来的,留个念想,现被粗鲁地掼在了地上,心疼却无奈。 少年正要说话,一阵马蹄声从巷子那头过来,雷鸣般,大黑马喷着鼻息,碗大的蹄子在司昭面前来回踢踏,几欲砸在她瘦弱的身上,司昭被迫后背抵到坚硬的墙上,再无退路。 马上的年轻武将勒紧缰绳,冷声:“九哥儿,干什么呢?” “我抓到一个小贼......” 第10章 故人 谢九哥指着司昭气吁吁告状:“她偷东西,你瞧。” 他捡起一柄小木梳,檀木梳子,漆着粉色的桃花瓣,可惜梳齿断了二个,像老太太豁嘴的牙,怒瞪着他。 马上的人目光掠过梳子,定在低着的乱糟糟的发顶上。 “抬头!” 他沉声,马脖子上系的铜铃铛清脆地响了一下,警慑般。 司昭惴惴抬头,正对上对方那双凌厉的眼睛,受惊似地又低下头去,复又见一个发顶。 “你怎么进去的?” 头顶声音带着十足的压迫。 低垂的脑袋未动。 “我问你,这些东西怎么弄出来的?你飞进去的?” 谢广乾不耐烦,足二丈高的围墙,她不可能爬进去。 司昭转头看那狗洞,轻声说东西就放在这里,她好奇才掏出来的。 “满嘴胡言,快说,你的同伙是谁?” 少年喝问,一脸你骗鬼的样子。 司昭头低得更低,只一昧摇头,再逼,是一问三不知。少年厌恶,恐吓她说再不招就拉去衙门打板子。 “行了。” 马上的人不耐烦。 “这里头不是你随意来的地,下回再瞧见,一顿板子打折了你的腿。” 马上人声音凌厉,带着威慑。 司昭不舍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只得快步离开。身后马儿踏踏掉头,清声:“你从白山回来,不先去家里,却跑来这里,叫祖父知道,怕是又得一顿训斥??” 少年毫不示弱回道:“你不说,我不说,祖父又如何知道?” “我从那边过来,看见你的马拴在那里,平贵又作贼似地躲着我,这才过来瞧一眼.....” 语气颇无奈。 “还好过来看一下,都遭了贼了,这洞明明堵上了的,怎么又掏了一个洞出来。” 俩人的争论声和着马蹄声转过拐角,渐远了。 司昭一直跑到大街,人流穿梭,喧嚣热闹处,方停下。 是谢九哥么? 他已长成了少年,且足足高了她一个头,要不是方才谢广乾那一声九哥儿,她恐怕一时没有认出他来。 她无声的笑了一下,自嘲,儿时的小伙伴,如今对面不相识。6年未见,他几乎变了一个样,同谢广乾一样,说话做事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再不是当年那个整日咋咋呼呼的小屁孩。 当年平家落难,谢家作为姻亲,自始至终都没有出面。 娘说,谢家要是遣人来探望,其他不想了,只求能把姐姐托付给谢广乾,她们姊妹,能逃得一个算一个。然而直到她们母女被押解出了西华门,也未见半个谢家长房的人露过一面。倒是谢家二房的小姐谢墨薇遣了贴身丫鬟和一个粗使婆子做贼似地候在城门的官道旁,塞给姐姐一个小包袱。 姐姐与谢家长房长孙谢广乾订亲后,二家女眷也是常见面,二房的大小姐谢墨薇与姐姐来往并不算多,万没想到,倒是她遣了人来送行。而谢广乾,逢年过节会依礼上门送节礼,姐姐有多么喜欢谢广乾,她知道的,那些荷包、腰带、护腕,均是姐姐一针一线亲自缝制,没有借任何人之手......可他再也没有露过面。 方才见到的谢广乾,依旧那般意气风发,训斥起人来,自有一股子威严和傲气,比之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眯眼,辨别了一下方向,往回走,谢广乾也好,谢九哥也罢,都与她没有关系了。 回到家里,司空道未回,她从衣柜里捧出一个小木箱,打开,掏了怀里那把仅剩下的小木梳,放好。然后,她拿出箱里的一幅画展开,四尺宣三开,上头绘着一个胖丫头和一只肥猫。 猫儿是普通的家猫,街头随处可见的那种大黄猫,丫头胖乎乎的,抱着怀里的猫,笑得见牙不见眼。胖丫头圆眼睛,团团脸,很是喜气。是三年前司空道照着司昭画的,画得比本人圆胖了许多,司空道拿这画样来招徕生意,说那些大娘大婶喜欢这样的,看着喜庆。司昭被司空道捡回去后,半年多才缓过来,整个人却瘦脱了形,跟卢柴棒似地。乡间大夫说,是她发烧伤了肺腑,得慢慢调养。可这快三年了,还是这般瘦。画像旧了,被司昭收了起来,有时候看着,自己都觉得恍惚。 许久,她把画像重新收进箱子里,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不用上锁,她准备带着去漠洲。 晚间,司昭在灶屋里坐着烧火,细细盘算,银子.....怕是不太够,春杏问她,她撒了谎,说有银子。回来的路上她去车马行打听过,去漠洲的脚程,一个多月,路上吃住起码30两银子起。她想过,不够的钱银路上可以卖些画来补贴一下,应该可以撑到漠洲。 “火大了。” 司空道提着大铁勺当当地敲着锅沿。 司昭把树枝往外褪一些,有一根燃着的细枝掉落在脚下,点着了地上的干草,司昭忙一脚踩灭。 雾气萦绕中,司空道叨叨地说春香楼里的姑娘早上睡懒觉,只有下午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可以画,他还可以抽空画些观音像去卖,这样子也好多赚些银钱。 司昭就同司空道说,明日表姐可能要来家里。 司空道隔着水汽,大声说好,明日早点去买菜,好好招待表姐。 司昭和春杏说好,明日上门她认亲,理由是之前家乡闹饥荒,一家子都走散了,表姐既找到她,自然要送她去和哥哥团聚。 明明灭灭的火光中,司昭没有再说话。 司空道和她相依为命三年了,她早已把他当作自己的亲人了。如今他回了京,也找到了妻女,她也该走了,说不难过是假的,然而,终究是要离别的。她要去找娘和姐姐她们,那里才是她的归宿。 她折了树枝往灶膛里塞,把火又烧旺了些。 第二日,春杏如约上门来,带了那根簪子来,还有许多点心和礼包,大家相谈甚欢,期间司空道问了许多问题,春杏都一一回答了,倒也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来。 走的时候,春杏告诉司昭,刚好一支商队要往那边去贩药材,十五日后启程,可以和他们一起搭伴走。 司空道这边。 “太远了,我陪你一起去。” 第1章 躺着别动 司昭呆在家里,收拾去漠洲的东西,路上要走几个月,一应东西,都要备全。 这日晌午,春杏来家里告诉司昭,商队三日后启程。 傍晚,司昭如常做好了晚饭,等司空道归家。 太阳沉沉地坠在巷口的老树上,蔓生的枯枝,像极了画纸上不小心打翻的墨汁,肆意横流。一向热闹的青石巷空寂下来,那些疯玩追逐的小屁孩都被大人喊回家吃晚饭去了。往日司空道都是申时末就归家,今日有些迟。 她回转,熄了灶里的余火,顺着长巷出巷口,一直走到平顺大街上。黄昏的街上人流稀稀落落,她停下,向旁边的烧饼铺子问明了春香楼的位置。 她一路迎着走去,路上行人匆匆,她目光四下辨别,怕错过了司空道。 前头几个人正登上路边的马车,对向又有一辆架子车推过来,司昭放缓脚步,等车过了再走。 马车前的几人相互谦让,落在最后的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士子,等所有人都上去了,他才抬腿。 司昭瞥一眼,往前走,猛地停住,回头,见那马车已放下竹帘子,向前驶去。 她拔腿追上去,马车速度加快,拐上了平正大街,道路宽阔,很快远去。 司昭看着远去的马车...... 天色越发昏黄,街上行人渐少,她扭头,有人喊她。 暮色中,司空道歪着半边身子,鼻青脸肿,出门时绾好的发散了半边,乱糟糟地顶在头上。 司昭跑上前去,刚伸出手,他就杀猪似地叫了起来,路边的人纷纷侧目,他的一条胳膊垂挂在那里,像条破口袋。 司昭忙搀着他去了医馆,当班的老大夫不在,只有一个年轻的小大夫。他看了看,说无大碍,回家养着就好。 司空道大为不满,吸溜着肿胀的嘴:“你会不会看?唉哟,唉哟哟!痛死我了。” 小大夫不悦:“真断了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哼唧嘛?早疼撅过去了。你这是老伤,现骨头又裂了缝了,回去将养着,没有更好的法子。”司空道将信将疑,无奈老大夫今日出诊去了,一时回不来,只能听他的。 年轻的小大夫给他上了夹板,用绷带紧紧缠了,给他挂在脖子上吊着,叮嘱:“回去别乱动,好不好的,全看你自个儿了。” “那不行,你得给我配点药,好得快些,我这手可不能歇。全靠它吃饭哩。” 司空道不放心,一个劲地催促他开药。 小大夫不紧不慢地提笔给开了药,吩咐吃完了再来配。 出了门,司昭忙去搀他,司空道气道:“我腿又没瘸。老天,还不如让我瘸了腿呢,好歹留着手好干活....” 他苦着脸往回走,一拐一拐地,腿肚子也青了好几处,小大夫说是皮外伤,过几天消了淤就会好的。 司昭:“您慢些。” 俩人到了家,天已黑透。司昭去灶里舀了热水来,给司空道净面,擦手。 “怎么打成这样?” 司昭细问起来。 司空道憋了一肚子气,骂骂咧咧地说了事情经过。 今日下晌,他在春香楼里画像,春花有客人,俩人坐着说话,外头突然冲进来五六个人。揪住了小春花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好打,一旁的司空道也被那几人给掀翻在地,不分青红皂白给捶了一阵。要不是老鸨闻声赶来,拉开了,他恐怕连腿也给踩折了。 “这算什么?那老娘们,自己的男人她一个手指头也没敢动,倒是抓着我们这些不相干的发狠出气。人家一个娇滴滴的美人,硬是给扒光了衣裳,身上都是唾沫和血印子......这只母大虫,母老虎??唉哟!我就一个画像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竟然说我是拉皮条的,合该打.……” 司空道咒骂着,一边呻吟起来,嘴巴脖子肿胀着,胳膊也越发疼了起来。 当时一片混乱,那个小春花,春花楼的头牌,躺在地上起不来,老鸨叫人给请了大夫来给小春花看伤,随手给了他一两银子,让他先回家歇着。他见小春花那两管鼻子一说话就往外冒血泡,瘆得慌,揣了银子赶紧跑回家了,谁知道,竟然是伤了骨头了。 司空道痛心疾首:“哎吆,打就打,干嘛打我手?要老命了。” “您且歇着吧!刚大夫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不来。幸好,只是裂了,没有断,养着就好。” 司昭见他说话精气神挺好,放心了些。她去灶屋重新热了饭,端进来,哄他:“我喂您?” 司空道伤的是肩膀,整条胳膊发软,握着筷子提不起来。 司空道很是烦躁,叫拿勺子来换只手吃:“我自己来,加点辣酱。” 司昭:“您先吃着药,不能吃辣的,得忌口。” “甭听那野大夫的,嘴上的毛都没褪干净。这没有辣子我吃不饱,吃不饱,死得更快。” 司空道心里恼火,像个小孩子般耍起了小性子,一定要吃辣酱,不然不肯吃饭。 司昭就慢声:“死是不会死的,左右就是好得慢一些吧,大夫不是说了吗,半年一年地,慢慢地,总能好嘛。我这就去拿辣子。” 司空道就窒了一下,改口:“算了,算了,给我拿些醋来吧,嘴里有味就成。” 司昭去厨房给他拿了醋来,连菜拌着饭,呼噜呼噜吃了,中间他一直在骂人。 好容易吃完饭,司昭扶他躺下歇着,自己去灶屋里给他熬药去。刚拿药的时候,小大夫和她说,司空道的肚子按压痛,怕是有内伤,得按时吃药,叫她这二日小心观察,有不妥的,再来换药。 司空道仰在枕上,试着努力抬高右手,只勉强抬了半寸,立时疼得泄了劲,知道一时半刻是不能强用力了。 他手腕有旧伤,现在又裂了肩胛骨,这手当真是废了。 他沮丧万分:他当时全顾着挡脸了,只想着脸最要紧,脸不能叫撕了去。嗨,怎么就没想到呢? 司昭捧着药进来时,见司空道正瞪着两只大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房檩,一脸痛苦。 司昭放缓声:“药好了。” 司空道撑着半边身子坐起来,端碗,捏了鼻子,一气灌了下去。 “再来。” 他伸手要第二碗,司昭去给他倒了第二碗,他一仰脖子灌了下去。接着又要第三碗。 司昭说没有了:“大夫说了,药一日三次。睡吧,明日再喝。” 司空道叫她再去煎药。 司昭劝:“知道您急,这也不在一时啊。” 司空道呻吟了一声:“我很快就能好的,你把那药给我多煎几遍,我当水喝,当饭吃,不出半个月,我就能动了。” 第二日,司昭一早起来,发现司空道起不来了,挺着腰,坐不起来,说是肚子痛,一动就痛。他急着要撒尿,却是不敢动,一动肚子就疼。 司昭想起那小大夫说的,知道怕是肚子里头五脏真给伤着了。她去灶屋里找了个脚盆放到矮凳上,让他自己慢慢尿到盆子里,自己忙忙地跑去找大夫了。 老大夫刚好在,听司昭说了,背了药箱就跟着来了。 进了屋,见屋里一股子尿骚味,那一泡尿全撒到了泥地上,司空道躺在那里哼哼着。 司昭忙移走脚盆,让老大夫进去。 老大夫也不嫌弃,直接开始按肚子,每按一下,司空道叫一下,被他一瞪:“乱叫什么?疼了再叫。” 司空道声音立即小了不少,直到再次惨叫一声,老大夫这才收了手,吩咐司空道:“这几日躺着别动,养养。” 他提笔重新写了方子,交给司昭:“药一天四次,一次二碗。” 司昭接过,担心地问了一句:“没事吧,大夫?得躺几日?” 床上的司空道也看过来,很是紧张。 老大夫摸了一把下巴上花白的胡子,缓声:“十天半个月是要的,里头伤了,有淤血,不过不是很严重,按时吃药,过几日,药吃完了,我来改药方。” 司空道哎呀一声,苦着脸叫大夫,说这能不能再快一些?被老大夫一个白眼,说他运气好,踢伤的地方再往里一点,怕是都得躺在床上了,知足吧。 司空道被吓得再不敢吭声,让司昭赶快和大夫去抓药。 司昭把药抓回来,重新煎好,和先前的药,一共三大碗,都给灌下去。 接下来,司空道把药当水喝,连灌了几日,灌得满身都是苦药味。药汤灌得多了,尿多,司昭不敢再用脚盆,去外头买了夜壶来,给他塞到被子里。 第12章 哪有那么多的穷讲究 司昭去了玲珑阁,春杏说司空道身边如今就你一个亲近的人,你还真的不好撒手离开,说干脆等过了年再走吧,开春也暖和些。 司昭点头,然后说:“我好像看见刘良文了。” 见春杏愣怔,司昭提醒她:“就是那个帐房里的刘——先生。” “他?” 春杏说他也活着吗?当日平家男丁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就连送饭的都被无差别的杀了。 司昭就缓缓地说了一件事。 破家那日,官兵搜查平连章的书房,搜出一封信柬,说是杨士新写给平连章的,成为平家勾结杨士新的物证,人证则是这个刘良文,他指证这封信确实是杨家送来的,他曾经亲眼见到。 春杏咬牙切齿:“什么狗东西。在平家白住了一年多,好吃好喝地供着,养出条白眼狼来。这样的人,老天怎么不劈死他。到叫他好好地活着,当真是老天不开眼......” 这个刘良文是管家的侄子,进京赶考,得刘管家便利,住进平府,平家上下众人俱与他相熟。八月秋闱后,待发榜时,在账房里帮忙。 春杏说刘管家死了,其它的护卫旧仆也是死的死,卖的卖,都不知去向。这个刘良文,她以为也遭了祸。 司昭说她也以为他死了。 她亲眼见刘管家提着大刀怒火冲天去追他,刘良文斯文瘦弱,不是刘管家的对手。众所周知,平家谋逆案,皆因杨家而起,杨家一个孙子在金甲卫大牢里逃了出去,指挥使平连章首当其冲,圣上下旨拿平连章问罪。平连章自当不认,要求御前辩解,可没有想到,金甲卫搜到了书信,且有人作证,一下子坐实了平连章私通逆贼杨士新的罪名。刘管家自是知道其中厉害,恨死了刘良文。 司昭说要找到这个刘良文。 春杏吃一惊,说不可。司昭如今是流放犯,被官府知道,是要抓捕回去的。和刘良文打照面,可是百害无一利。 司昭却意已决,说她一定要找到他。 春杏叹气,问司昭,可知他在哪里?司昭摇头,说天色黑,车子走得快,只知道往鸿福坊那个方向去了。 春杏就松一口气,说慢慢找吧,只要人在京城,总能找到。 她陪司昭去了春香楼,找那老鸨索要医药费。老鸨初始不认,经春杏一番讨价还价,老鸨又补了5两银子,说算上先前的润笔费,不要再来找她了。 原来打人的是郑家的少奶奶,郑公子逛青楼。被她带人抓了现行,她不能对郑三公子怎么样,一腔子恶气全转嫁到了旁人身上,听说那小春花脸上生生被她扣了一块皮肉,破了相,老鸨也没处去说,只能认了。 接下来,司昭在家照顾司空道,凭着模糊的记忆画了头像,出门跑了二趟,犹如大海捞针,哪里又找得到?司空道躺在床上,像个瘫子般,很是窝火,见司昭得空就往外跑,半日不见人,就叨叨说是不是嫌弃了,想要弃他而去,像个小孩似地,鼓噪不休。司昭只得耐着性子,先陪他。 方大勇来看司空道,俩人闲聊,就说起一件稀奇事来。 他说左相秦府的小姐,日前在自家园子里采菱角竟溺死了,家里太太伤心得不得了,不肯入葬,秦家想找画师给秦小姐画一张像,也好给太太留个念想。 “找了几个画师,都忙。” 方大勇龇着牙,说图画署的那些画像师都在准备皇家秋猎,抽不出时间来。办这件事的秦家管家也不好强逼着人家上手画,毕竟,皇帝秋猎,图画署的画师要全员出动,各种准备马虎不得。 “那去找市面上的其它画工。” 司空道不以为意,说这有什么难的?画工又不是没有,除了图画署,像他这样的游散画工可是不少。 “秦家小姐可是横死的。” 方大勇低声,说自然找过,可那些画工都找了各种理由推脱。再说,秦小姐也是闺阁千金,秦太太指定要那年岁大经年老画工。 “这事情确实有些.....晦气。” 司空道点头。这画像,都是给活人画,什么时候给死人画过?要他,也得推了。 方大勇啧啧了一下:“原先秦家开了5两银子,现在”他伸了两个手指:“10两银子,翻了一番。” “要我说,咱平头老百姓,哪有那么多的穷讲究?没见那给八十文雇人去当孝子孝孙哭丧,都有人争着去,这个,可是干净许多。我呀就是手头正好要赶着一宗活,实在腾不出手来,不然,我指定去了,这银子可是好赚哪。” 方大勇惋惜地。 司空道叹气:“你说得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嘛。看在银子面上,我倒是不介意。可惜我伤了手,有钱也赚不了嘛。” 他抬高了那裹得一截子白粽子似的手,一脸沮丧。 方大勇安慰了他几句,又扯了几句咸淡话,就告辞了,他要急着去找画工。秦家二管家今日可是发出话来,寻到画师,另给他三两银子的跑腿费。他得回去再找那几个画工说说,这银子加了,可是能画? 司昭却叫住他:“方叔,我来画。” 方大勇摆摆手:“不要乱讲,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晚上该睡不着觉了,回头再吓出个好歹来,那我可就罪过了。走了,走了,回去伺候你爹去吧。我得空再来看他。” “有什么怕的?以前我们在外流浪的时候,见过乱葬岗上的死人,人死了就死了,没有有什么可怕的。” 司昭拦着他:“我不怕!” 方大勇就哄她回去:“行,你和你爹商量着,我先走了。”说着就要拔腿。 司昭却扯着他一起回了屋,大声和司空道说她要去秦府画像。 “不成。“司空道连连摇头。 司昭说赚些银子,好过年啊。咱们俩个都在家里,坐吃山空。 她掰着手指和司空道算账,赔了5两银子,又要吃药,又要吃饭,还有,玲珑阁的簪子,已经定下去了,10两银子。快要过年了,这家里也要置办些年货...... 司空道听得头疼,他问:“可是,你一人能成吗?” 司昭虽然画像没问题,但这回不一样,那可是秦府。 司昭说我只管低头画画,眼睛不乱看,路不乱走,连话我也不多说..... 第13章 死人有什么怕的 司空道不顾疼痛,努力伸了左手,一个脑崩子敲在她额头上:“大户人家规矩多,你爹我就是吃了亏的。那些人眼睛比钉子还厉害,你记住了。” 方大勇见俩人说妥了,一溜烟地去了秦府,很快就来回话,说明日一早上工,又拿回了五两银子的订金来。 第二日一早,司昭背着画箱,和方大勇一起去了秦府。 方大勇带着他们到了秦府的后门,守门的小厮却说只能让司昭一人进去。 方大勇就看着司昭。 司昭说回吧,她一个人行。 然后,她颠了颠身上背着的画箱,同方大勇挥手告别:“方伯伯你回吧,叫我爹爹在家等我回去。” 说完,就哧溜一下钻进门里去了。方大勇只得回转。 这里司昭跟着二管家,一路见来往的仆妇丫鬟不拘言笑,神色匆匆,她也肃了脸色,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轻易不乱瞧,只见脚下青砖墁地忽作棋盘格,两侧廊庑檐下悬着六角铜铃,晨风过处,铃声沉浑如古寺钟磬。秦府乃前朝太师府旧宅,新朝立,这府邸鲁国公住过一段时日,后圣上赐了秦相。说起来,这宅子现已有百年了。 司昭紧跟着,七拐八弯,很快就到了园子西南角一处院落前,二管家把她交给了一个中年仆妇:“跟王妈进去。” 那个唤作王妈绷着嘴角,示意她跟上。 青砖墁墙丈二高,墙头琉璃瓦叠作三重冰裂纹,乌木门扇敞开,门内影壁用螺钿拼成的嫦娥奔月图,嫦娥早被白幡遮住,从缝隙里钻出半截玉兔杵。院内三重茜纱灯笼全蒙了白麻布,有悠长的诵经声传来,司昭紧了紧背上的画箱,脚下愈发小心。抬头见院中搭一灵棚,横贯一白布,上书:“哀思无尽,思念永存。”几个墨黑的大字。 数个身披大红袈裟的僧人合手,正喃喃地诵经。 司昭垂目低头,跟着进去。 五六个小丫鬟浑身缟素,跪在棺木前,恸哭。秦三姑娘少丧,这些生前服侍过她的丫鬟在这里守灵。悲痛的哭声混合着火盆中微光,随着黑色的纸灰旋转着飞舞,迟疑着落在白色的孝帽上,斑斑点点,让人无端地悲伤起来。 司昭跟着王妈到了灵前,王妈还未开口,她已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拜了三拜,然后接过香,又拜,把香端端正正地插在香炉里。这才退到一边,看向王妈。王妈绷着的嘴角略松了松,神色也不知觉地缓和了些,领着她到了棺木前。 “这是我们小姐。”王妈用袖子压住嘴,掩下喉底的哽咽。 棺木用长凳垫离地面,司昭踮脚小心看过去,见铺了红色的绒布的棺内,秦惜雅一身蓝底妆花织金通袖袍,玄锦百花裙,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唇上鲜艳的大红口脂,映照得敷了白粉的脸更加苍白。 司昭默立。 当日圣上本要平家满门抄斩,是掌管刑狱的左相秦平原说了一句,才让平家女眷死刑改判为流放。秦相的一句话,救了她们的母女几条命,所以,听说秦家寻人画像,莫说是10两银子,就是一文不给,她也要来的,权当是尽了一份心意吧。 “有什么需要,告诉她们,让她们去办。” 王妈的声音忽转犀利。 几个丫鬟哭声立时更响了些,很是悲痛。 王妈送了诵经的僧人离开,这是秦家从皇英寺请来的主持,给秦惜雅超度的,如今法事做完,要回去了。一时四周空寂下来,只余耳边不时的呜咽声。 司昭转头。 “几位姐姐。” 她叫。 丫鬟们犹如泥胎木塑般跪在那里,没有人理会。 司昭顿了顿再次出声:“烦请哪位姐姐帮一下忙。帮我把你们家小姐脸上的妆洗一洗先。” 离她最近的一个丫鬟这才抬头,她掀起哭得肿胀发亮的眼皮,诧异地看着司昭。 司昭解释:“我得画出小姐最好的模样。” 现在秦三小姐脸上脂粉抹得太厚重,像戏台子里的花旦,基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这样的脸画出来,想来大太太不会满意的。 那丫鬟犹豫着:“妆容坏了,我们可吃罪不起。” 地上的几个早停了哭声,却没有人说话,似乎聋了般。 司昭忙保证:“姐姐只管先洗了,不行,我再重新画回来就是。不然,这画画不出来,咱们都交不了差。” 见司昭这样说,那个丫鬟方才推身边的两个同伴:“你们去打水。” 两个丫鬟去端了水来,很快把秦三脸上的妆给洗干净了。 司昭看着棺木里的人,还是吸了一口气。卸了妆的秦三完全换了一个人,脸色青黑,很是吓人,怪不得要上这么重的妆。 叫秋红的那个丫鬟,去屋内捧了粉盒来,见司昭已经踩在凳子上,伸手拿过粉盒,开始在小姐脸上敷粉,她退后一步,举着粉盒,心下不免佩服。这丫头胆子够大。 司昭气喘吁吁好一通忙活,棺木太高,趴在凳子上太累。 “你们帮我瞧一瞧,可行?” 二刻钟后,司昭呼了一口气,直起腰身。 几个丫鬟近前。 棺里的秦三,没有先前浓妆那般陌生,也没有溺死时候那般瘆人,此刻脸色匀净,那青黑的地方,用淡淡的白粉和胭脂给掩了,唇间口脂淡红,眉毛没有描,就如平日里一样,只是睡着了。 捧着粉盒的丫鬟秋红忍不住呜咽了一声:“小姐。”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四下也响起低低的啜泣声。 一片呜咽声中,司昭裁纸调墨,支了画架子,开始描画。刚二管家和她说了,秦惜雅停灵至多三日,现在对于她来说,抓紧时间画像才是当下之重。 四下重归安静,只有画笔间或的摩擦声和一二声啜泣声。 快到晌午的时候,一个仆妇领着一个灰衣老婆子瑟瑟缩缩地从外面挨进来,到了跟前,先趴在地上拜:“小姐。”就嚎哭起来,只数声,就被仆妇不耐烦地制止:“快些吧。” 跪在地上的秋红自见了老婆子,眼睛就一直亮晶晶地盯着她:“奶奶。” 老妇人一把按住秋红的手:“你好好给小姐守灵。” 她转过头去,瞥了一眼几步外的仆妇,用力摇了摇,继续:“替小姐祈福。” 她见秋红似乎还不明白,嘴唇翕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秋红看着匆匆离去的老妇人,她吸一口气,忽然嚎了起来,声音嘶哑,犹如破风的风箱:“小姐,呜呜.....” 刚刚沉寂的那几个丫鬟也随之哭了起来,一时悲声大作。 第14章 画像 她们都是秦三屋里的丫鬟,在这里整整跪了二日二夜,每日里只清汤寡水地让她们吊着一口气守灵,她们的惊恐远比伤心要来得多。 船翻了,撑船的红袖和小姐一起淹死在湖里,救了红巾上来的船娘也被大太太直接打死。剩下她们几个留在屋里的丫头还活着,这么多服侍的人,都没能看好小姐。她们等着主子的责罚,战战兢兢。 那日,大太太听说红巾先被救上来,指着船娘嘶吼道:“没用的东西,废物,该死,该死。” 小姐溺死了,太太恼怒船娘竟然先救红巾,耽误了小姐,当着府中所有人的面,给当场打死了。红巾醒过来后,也一头碰在小姐床前,死了。 二个大丫鬟都没了,她们几个小丫鬟都是买来的,只秋红是家生子,出事后,秋红家里人也不敢说话,主子那边什么情况,她们这边是一丝风都没有。 现在,秋红奶奶忽然来了,给了她们莫大的希望。 忙乱中,司昭只是刷刷地画着,整幅画中,这五官是最重要的,不但不能偷懒省事,还得再细些,遗像嘛,要让人睹画思人,方能画成功.....她全神贯注,这是第一次拿这么多银子作画,自然是十分小心。 秦家大房主屋里,王妈匆匆进了大太太的院子,刚跨进门,就见大丫鬟双叶端着一碗药出来,苦着脸。 乌木托盘上的一碗药依旧是满满的。 已经第三日,太太每日只勉强进一点汤水,只是哭,她们这些下人也是急得没有办法。 王妈悄声问双叶:三少爷可是回了? 太太伤心,任谁劝都没有用,唯有少爷劝着,才喂进去一点。 双叶摇头。 王妈接过双叶手上的托盘,放缓脚步,小丫鬟掀了帘子,她先叫一声太太,方才进去。 透过绣着富贵花开的紫檀落地大屏风的纱面,隐约见里头一个人影木木地端坐。她缓步进去,昏暗的中端坐着大太太,闭着眼,默默流泪。 王妈近前,唤声:“太太。” 也不等太太说话,她就自顾自地说起来:“皇英寺的主持回去了,说会去庙里替小姐摆了牌位,好生供奉。” 她顿一顿,见大太太眼睛一闭,泪水更加汹涌,继续:“主持说了,千万别舍不得她,耽误了她投生的好日子......” 秦惜雅是少丧,不能做水陆道场,念经做法事,大太太这心里苦,整日泪水涟涟。王妈妈这几日也是劝得嘴巴都干了,但没有办法,还得继续劝。 “方才,安王府的周小公子来了,现在三公子那里,老爷送国公府的二老爷出门,正碰见俞家同李家女眷来,二太太和四小姐去接待......” 王妈转了话题,向大太太报告前头的宾客名单,来往的俱是平日里交好的,也不避讳了。 大太太张了口嘶声:“老爷这会除了信王府,眼里还有我们?他该陪着那些人去,怎叫我三儿去陪?难不成他也死了不成?” 王妈忙哎哟一声,叫声我的太太。 “姐儿的事,不能怪老爷,也是没有办法。谁叫咱们是这等显赫人家呢?按老奴说,姐儿出了这等事,只把那几个丫头剐了也不为过。她们也是明白自己的罪孽的,这两日,老老实实跪在灵前,哭得声都没了,只恨不得随了小姐一同去。老奴同她们说,伺主不力,死罪。可谁想,这信王巴巴地叫李长史特意来传了这一通话,又是当着老太爷面说的,咱老爷也不敢不听呀。” 大太太这才睁眼,一双眼睛因为哭多了,眼底红得骇人。 王妈妈忙把手上的药递过去:“三公子特意嘱咐厨房熬的,让您喝,说您难过,他担心得也睡不着觉,老奴见他这几日也是清减了许多,又得撑着,忙着接待上门的各家,走路都是晃荡的。” 大太太看着递到面前的乌黑的汤药,又落泪:“这整个家,也就三儿还想着他那可怜的妹妹。这些个人,个个想着自己,哪里管我们娘俩的死活。我可怜的心肝,怎么就狠心撇了娘去,叫娘可怎么活哟.....” 她一时难以自抑,又呜咽起来,声音沙响。 王妈见她这样,自去绞了面巾,递过去。 无怪大太太伤心。昨晚,信王府的李长史来了,直接去见了老太爷,又叫了大老爷几人过去,说秦三的事,京城中已有风言风语,事关秦相与信王,注意影响。大老爷就向大太太转达了这层意思。大太太更加伤心了。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置那几个丫鬟呢,这信王就这样子对待他家三丫头,这还没过门呢?连几个丫鬟她都不能处置了? 她不甘心,更恼。一群丫鬟跟着,竟然让主子溺死在自家的湖里,她们不死,谁死?就是皇帝也不能管别人家后宅的事。 可大老爷苦着脸拿话点她:“儿子你不管了?” 大太太瞬间就蔫了,她生养了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闺女。现在闺女没了,儿子们还在。大老爷这话是拿住了她的命脉。她一腔子气没处出去,只能憋着自己,憋得狠了,人都有些魔怔了。 等大太太又哭了一会,王妈方适时提醒:“太太先把药喝了。凉了就不好了。依老奴看,太太得强打起精神来,这二日,二太太那边,厨房里的参汤流水似地往那边送,说是二太太快累倒了。” 大太太拿手绢堵住鼻子,止住悲声。 她也是大家太太,知道事已至此,只能这样。自己真要病倒了,二太太可就真的接过掌家的权了。她们二房早就眼馋这管家的权。 王妈忙拿过帕子,重新打了水来,缓缓地:“依老奴看,既然人现在是不能一下子弄死了,那就把他们几个送到那念慈庵里去,一辈子吃斋念佛,给咱们小姐祈福去。死了,倒真便宜她们了。” “死罪逃过,活罪难逃。告诉她们,好好儿地念经,给她们主子祈福,不然,我饶不了她们。” 大太太恨恨地,说着扁着嘴,又要哭。 王妈忙换了话题:“太太,给小姐画像的画师已经到了,正画着呢。” “是哪个画师?” 大太太忙问,给她闺女画像的画师,可是要紧,她就剩下这一点念想了。 王妈想着那个才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斟酌着说词:“是个女画工,画着一手好画。说是从小跟着她老子学画。老郑说,咱们小姐可是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图画署的那些大男人,不合适。”她没敢说二管家溜溜地寻摸了二日,才寻到这一个肯接活的。 大太太点头,不说话了。 王妈这才端过那药,服侍她喝了。又掀了帘子,叫了门外的丫鬟进来服侍,自己往前头去了。 大太太一撩开手,这边大小事情都落在二太太头上。她得上前头去看着,不能真叫二太太都把活都揽了去。 第15章 珍珠耳环 灵棚里,司昭一笔一画用心刻画,全神贯注地研究秦惜雅的眉眼。 丫鬟们哭累了,闷闷地,攒着力气等人来祭拜的时候再放声嚎哭。 秦家门上陆续有人来吊唁,均是女眷。 几位太太在花厅由秦二太太陪着叙话,小辈们由秦四小姐秦惜诺引领着往后头去祭拜。 大家沉默地穿堂过廊,秦惜诺打头,几个闺秀紧随其后。一行人进了灵棚,秦惜诺引着众人到案头拈香,依序祭拜。 轮到洪丽娟,她双手执香,纳头就拜,被人一把按住肩,惊跳,差点失声,定神,见是俞秀兰。 俞秀兰挪嘴。 原来那棺木旁竟立着一人,洪丽娟方才那一拜,差点就拜了她,她颇有些恼怒。 一旁的丫头忙上前拉了司昭到一旁,方才司昭在她们进来时,蹲在地上调色,谁都没有注意她怎么忽然就站了起来。 司昭恭敬地退到一旁,眼角瞥到了队伍中间的一个人哭得尤其伤心,泪水涟涟。 谢墨薇看着棺内的秦三,泪水滴滴答答,擦都擦不尽。她至今无法接受,之前还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说话的小姐妹,现在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这棺木里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五日前,秦惜雅还邀她过府,看那池子里新到的一车花色锦鲤,俩人蹲在池子旁,一边喂鱼,一边说悄悄话。秦惜雅烦恼一过府就要去当人家现成的娘亲,不免烦恼。她安慰她,说家里多带几个老道的管事妈妈媳妇去不就成了?王府的孩子都有自己的奶妈子丫鬟,又不需要她整日抱在怀里,她这个继母,只要在衣食住行上不要亏待了前头的子女就是了。再说信王爷,她不是挺满意的?说到信王,秦惜雅害羞,就揶揄她:“我是落定了,你呢?回头我同信王爷说说,给你也寻个如意郎君,最好能离得近些,咱们闲时还像闺中一样,能常常一处说说话,那多好。” 她笑着说好的,信王妃出面给她保媒,就是瘸子她也嫁。她和秦惜雅从小要好,常说将来俩人如果能嫁到一家,成为妯娌,该多好。可惜,戏言犹在耳,惜雅却突然没了。噩耗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怎不叫她肝肠寸断?消息传来时,她第一时间就想过来确认,然而家里不让,说少丧不吉利,得等法事做完,才能上门。 眼泪顺着鼻子落到嘴里,咸咸的,她哽咽出声。她不得不确信,惜雅是真的没了,就这么安静地躺在这里,同以往有些不一样,又一样??她突然觉得人生像一场梦,那般不真实。 身后的洪丽娟却早耐不住,她来拜祭,原就走个过场,上完香就立刻回的。现下见前头的谢墨薇迟迟不挪步,只在那里拭泪,她心下发怵,根本不敢看棺木中的人,只能撇了眼往一旁乱瞄,然后就看到了画架子上的画。 四尺宽的画纸上画着浅浅的墨线稿,黑白稿的人像眉眼初现,尚看不出什么来。她掉转头,惴惴地看向棺木中的人,秦惜雅是溺水死的,听说溺死的人吓人,看了晚上会来索命。然而.....棺木里的秦惜雅看着也没有那么可怕嘛,她的目光渐大胆,定格在秦惜雅头面上。 全套的宝石金累丝头面,当头莲花挑心上镶嵌的一块红彤彤的大红宝石,澄澈透明,颜色极其鲜亮。这么大的红宝石,她只在少数几个夫人太太的头上见过,可秦惜雅头上那些发饰上大大小小镶嵌的宝石,这细数起来,少说有好几十颗,这得多稀罕?还有她胸前的珠串,颗粒饱满,个个都有小拇指大小,下头坠了一块五彩璎珞,璀璨夺目。 啧啧,秦家这是把秦惜雅的嫁妆都给她带上了吧?哪像洪家,到底是根基浅薄些,不如他们这些京城世家显贵的。 谢墨薇身后的俞秀兰也伸手轻晃谢墨薇的胳膊,示意她节哀。 谢墨薇终于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棺中的秦惜雅,离开棺木。几人蹲到了火盆边,谢墨薇伸手拘了一大捧金银元宝散到火盆里,火光腾起,熏得她往后仰了一仰,也看到了一旁的画。 谢墨薇目光落到画上,愣了一会,然后禁不住提醒:“她爱笑。”她低声,又意识到这个小画工都没有见过惜雅笑的样子,怎么画得出笑模样? 她吸一口气:“算了。” 却见这个小画工傻呆呆地盯着洪丽娟,似乎没有听到她说话。 司昭眼里那对晃动的耳环,淡粉色的珍珠嵌在弯成叶子状的金丝上,闪着柔和的光,晃花了她的眼。 洪丽娟察觉到小画工盯着她,不爽:“看什么看?” 她低声斥责道,丝毫不掩饰厌恶。 几人都向她看来,秦惜诺忙说司昭是画工,没有见过世面,打扰大家,实属不好意思,一边目光严厉,示意司昭退后。 司昭退到一旁,缩到角落里。 众人继续烧纸钱,一把一把的金银箔扔下去,火光熊熊。今日来拜祭,都穿得素净,首饰也是尽量素简,不是银饰,就是珍珠一类的。洪丽娟这幅珍珠耳环不是寻常的白色,颜色偏红,难怪吸引了这个小画工。 洪丽娟倨傲地摸一摸耳环,解释:“我找了许久,就这个素净一些。” 几人都披了眼,洪丽娟一向自诩美貌,又喜攀比,一幅珍珠耳环也敢炫耀起来,真是眼皮子浅。 一旁的史家的姑娘史玉茹听了却没有忍住,低声说了一句,大意是没有素净首饰,再不济,戴玉坠子也好。史玉茹的堂姐是秦家的三少奶奶。 洪丽娟不服气,低声反驳,说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头上不也插戴了这么多首饰? 史玉茹尖声说我哪有?我都是素净的颜色,哪里像你,用红色…… 谢墨薇的泪愈发落得凶,她们竟然在惜雅的灵前讨论起首饰来,她睁着泪眼向秦惜诺看去,却见她披着眉,静静地烧纸,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只得伸手捧了一把元宝愤愤地扔进去,火光蓦地腾起,几人忙往后仰,一时都闭嘴了。 火盆里的元宝烧化完后,几人离开。谢墨薇临走时,憋下去的泪又重新涌了出来,俞秀兰使劲挽紧了她的胳膊,半拉半扶着出去了。 一直当布景的司昭方抬头,怯怯地问丫鬟秋红:“那个戴珍珠耳环的,是哪个府里的小姐?” 秋月不屑地看她一眼:“金甲卫洪指挥使家的小姐啊。” 第16章 抓猫 司昭眸子一黯。 洪放么?当日来平家宣旨的几个官员,兵部刘大人、大理寺的郑大人,还有金甲卫的这个洪千户。他带了金甲卫的士兵率先冲进来,也是他,封锁住了荷花池的退路。 洪放由金甲卫副使升为正使,接替了爹爹的位置。 这幅耳环是姐姐最喜欢的。这三颗珍珠也是爹爹在沙洲戍守时偶然间得的,做了一对耳环,还有一颗,就镶在一根钗子上,回京后给了姐姐做嫁妆。因为是偏水红色的,她不止一次地和姐姐说,以后等她及笄了,就把钗子送给她。姐姐却拧着她的耳朵,说耳环给你。她恼,她的耳垂薄,不像姐姐那样肉肉的一块,戴什么都耳环不好看。姐姐的嫁妆早就备好,整齐地码在偏屋里,六十八抬。当日家破的时候,相必这些东西都已充公。此刻,这对耳环出现在金甲卫使小姐的身上,也就不稀奇了。 司昭收敛情绪,提了手中的笔,蘸了墨重新向纸上探去,手腕一沉,一抹墨色扑在雪白的纸上。一只硕大的黄猫,攀上画架顶端,大粗尾巴扫在画像上。 司昭回头,见四下空寂,方省起几个丫鬟去吃饭了,似乎还吩咐自己看着点儿。 “去!” 司昭龇牙恐吓,“喵呜。”那猫脑袋歪了歪,却依旧牢牢扒着画架,不肯挪窝。 司昭拿笔杆子去戳。 “喵呜!”司昭的手背一痛,那猫儿几个跳跃就上了高高的院墙。 司昭手背迅速渗出几颗血珠子,她顾不得,忙用大湖笔沾了清水,把方才沾了墨色的画面紧着刷淡,幸好是发髻处,刷一刷,应该还能补救。 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见一个人跑进来,在供桌上抓了二块糕,掰成两半,嘴里嘘嘘有声地逗弄,那猫在高高的粉墙上,不紧不慢地踱步,尾巴立得老高,一晃一晃地,悠闲得很。 墙下的青年男子捏细了嗓子:“瞄,来,下来,爷给你吃好的。” 一连数块糕都抛了出去,一块抛到了墙外,另外几块都落到了墙下的草丛里。那猫依旧蹲在墙头,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司昭收回目光,继续刷洗,方才耽搁了一下,墨色有些咬进去了,得多刷几遍,多换几遍清水。 男子就把碟子里最后几块糕点都倒在掌心,颠了颠,悉数扔了出去,还是没用。他拍净手,他瞧了瞧一直低头忙活的司昭一眼,回头看看供桌上干净的托盘,又回头瞧了她一眼,然后,走进,仔细打量着司昭。 “可还有点心?” 他问,抬手,捻着指尖上残余的糕点屑。 司昭摇头,没有抬头。这是那日在长街上碰见的那个人,她方才就认出来了,她垂了眼睛,故作专心地调色。 四下寂静,司昭一下一下地给发髻处洗底色,他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继续装不认识。 “你不怕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对方转到她左侧,盯着她的鼻子,幽幽地。 司昭谨慎地回答:“不觉得怕。” “哦,人头也不怕,是吗?” 对方咄咄逼人,直接把话挑明了。 司昭笔一顿,瞧瞧快被摩擦起毛的纸面,抬头,见对方唇角带笑,一双眼睛却是凉凉的,没有丝毫温度,同那日一样,审视地盯着她。 她知道对方早认出她了。她抿嘴不语,当日的事可没有证据。 “瞄”地一声,墙头的猫却不耐烦了,呼地直扑下来,跳进了墙下的灌木丛里。对方瞟一眼,目光依旧落到司昭脸上,穷追不舍:“你那日看到了什么?你若老实说,一切都好讲.......” 他话未说完,俩人眼前一花,那只猫突然飞蹿进灵棚,在半空中画了半个圈,然后扑通一下跳进了棺木里边,紧接着就响起一通让人心惊的闷响声。 司昭急扑过去,见那该死的大黄猫正蹲在秦惜雅的胸前,一双琉璃似的眼睛瞪着她,示威般。身下秦惜雅的衣裳已经凌乱,发髻上簪的分心也歪到一边。 那人见状撸了袖子就要去捉那畜生。 “别。” 司昭忙阻止他,一边伸出自己手背上的抓痕示意。 “它敢,活剥了它的皮。” 他冷哼道,冷白的脸上浮现一层戾色。 “我是怕它挠了秦小姐的脸。” 司昭指了指那猫屁股下的秦惜雅。 他伸出的手就滞在那里,他瞧瞧那威风凌凌的畜生,再瞧瞧猫屁股下的秦惜雅,想着这畜生要真的在秦惜雅脸上挠出几道伤痕来,今儿这事儿可就闹大了。 他往后退,四下打量,翘着的嘴唇依旧不停:“你说,要是秦家的人,看见她们家小姐成了现在这模样,他们会拿你怎样?” 见司昭一脸诧异,他干脆说得再明白些:“往轻里说,你拿不到银钱,被赶出去,往重了说,你会被打死,灵堂重地,小姐尸身遭污.....” 司昭粗声打断他:“它是你的猫。” “这是一只野猫。是你让这畜生进了灵棚,都是你的问题,和我可没有一点关系。” 他慢悠悠地摊手,一幅撇清的样子。 司昭被气笑了,她目光从猫身上收回,落在他得意的脸上:“你想干什么?直接点。” 她心下知道,这人还真不是吓唬她。按照习俗,灵棚里万万不能进猫,守灵的人第一要务就是驱赶野猫。现在几个丫鬟不在,这猫进了秦惜雅的棺木,要是此事被秦家人知道了,丫鬟自是跑不了干系,可她也少不得被迁怒。 周锦绣见她上道,满意,这才慢悠悠地:“你不老实。那日你明明看到了包袱里的东西,却装傻。我后来问过纸扎铺的店家,他们说了,你在他们家洗了手,还特意用了香胰子。” 司昭强辩:“我究竟看到了什么东西?可否说清楚?凡事要讲究证据,你又没有当场抓住我......”她停下,看着周锦绣似笑非笑的神情,只得竖了手掌,开始恶狠狠地赌咒发誓:“那日街上,小的耳聋眼瞎,惊了公子的马,是小的不对。公子大人大量,绕过小的这一回,下次再不敢了的。我这人忘性大,过了的事,眨眼就忘。如若食言,出门让马车撞死,吃饭让饭噎死,说话让风给呛死。” 说完,她巴巴地看着周锦绣,一幅乖巧听话的样子。 他却看着她,见她果然知道。当下轻蔑地嗤一声:“本人从不信发誓这东西。来,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一一报上来。” 他抓过司昭的笔,又顺手撕了画纸的一角,提笔记录。 司昭只得老实报了家里住址,这个可瞒不了。 写好后,他卷了纸张,塞进了袖笼子里。然后叫司昭退后,自己脱了外头的银灰色雪缎袍子,展开,对着那傻乎乎睁着大眼睛看他俩说话的大黄猫兜头就蒙了过去。 大黄猫头脸一下整个蒙住,一时懵了,待反应过来,双腿乱蹬,无奈身子已悬空,借不着力,只是乱扭着肥硕的身子。 “瞄!” 那猫在高高拎着的衣裳里用力挣扎,乱扭乱跳。 他嫌它闹,抡起巴掌,打得那猫惨叫一声,再叫,再打,一连打了好几下,那猫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这才掀了衣裳一角,露出那猫的头。那猫哧溜一下,就要往外钻,他一扬手,那猫立刻双爪捧脸,轻轻地叫着,温顺得不得了。 司昭一旁冷眼看着,这才发现那猫脖子上有一个铜环,因被密密的毛盖了,方才一时没注意。 那人拎起两只袖子,胡乱把那猫扎了一个小包袱,随意扔到一旁。 第17章 莫管闲事 周锦绣身着葛纱贴里,伸手擦汗,又顿住,吸吸鼻子,抬了手指凑近,皱眉。他举着手,疾步走到棺木前,秦三的领口处赫然一片黄色的污迹,雪白的中衣领子都湮湿了。这该死的猫,怪不得手指一股子腥骚味。 司昭看着也变了脸色。 接下来,周锦绣在一边望风,司昭寻了水盆来给秦惜雅擦洗整理。她绞了手巾,擦了好几遍,才把那领子上的尿渍擦得差不多。然后,她探了手,去擦秦惜雅脖颈后头,看看手里的白布巾,干净如初。她疑惑,凑近一瞧,这才发现那里原是一块淤青,隐隐透出皮肉来,看着像是污迹。 一直在旁冷眼瞅着的周锦绣问怎么了? 司昭指了指说没事,应该是磕碰到了。她小时候顽皮,常发现腿上莫名青了一块,也不是很疼,却怎么都想不起什么时候在哪里磕去的。 她说着去掩领口,秦惜雅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姐,这是男子,还是得规避些。 她被粗鲁地推开,周锦绣直接抬高了秦惜雅的脖子,青白色的脖颈后赫然露出一截子淤青来,约莫有三指宽,半隐在那发根处。 司昭吸一口气,正待细看,他却迅速放了回去,然后催促她快些,别磨磨唧唧地,一会来人了。司昭换了盆水,再擦了一次,衣领子上的黄色尿迹已然差不多了,不靠近仔细瞧,发现不了。她又仔细整理了秦惜雅的衣物发饰,胸前的衣裳有几处被勾了丝,她用胸前摆放的璎珞压平了,她松一口气,幸好没有抓破秦三的脸。 他招手,示意司昭近前:“想长命的话,管好自己的嘴。”他叮嘱司昭,白色的面皮上一双狭长的眼睛眯起,威胁的意味十足。 司昭乖顺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满意她的表现,拎了那地上蠕动的包袱,单手提着下了台阶,很快就隐入花木间不见。 司昭回身,重新又审视了一下灵棚,见没有什么不妥,这才找了裁纸刀,把方才被周锦绣扯断的地方重新裁齐,这宣纸先前留得够长,不然,这一扯,她得重画。 “纨绔子弟。” 她这才小小声骂了一声。 这可是禅衣纸,一钱银子一张。统共没有几张,平日都是挑着用的,他倒好,直接扯了擦手。不过,想到他那身雪缎外袍,最忌挑丝,他就这样拿了裹猫,得扔了。她摇摇头,重新蘸了笔,继续描画。想着方才周锦绣的话,那日包袱里,她确定是个人头,他要她闭嘴,并要了家里的地址,她懂。想来他们放心,她也就安全了。 几个丫鬟吃了饭,都回来了,秋红提着一袋子新领来的锡箔纸,坐在灵前叠起了金银元宝。 “那庵里香火顶好,府里每年捐不少银子的,过去了不会怎么遭罪。” 秋红低声说着自己得来的消息。 方才趁去领锡箔的当口,她特意找她阿奶打听了,管事娘子说她们几个会被打发去念慈庵里,替小姐念经祈福。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其中一个小丫鬟合什,忙忙念了一句经。 “嘘,得感谢信王,我阿奶说,是信王府的长史来传了话,说不叫咱们几个死,太太才改口的。” 秋红压低声,说了一句她从她阿奶那里听来的内情。 几人忙低声念佛,信王爷慈悲心肠,竟然会给她们几个下人说话,真真是个贤王。说着又惋惜,这么好的信王爷,可惜了,本来是她们的姑爷的,是她们小姐没有福气。 “快些吧。别再叫人抓了错处,等出殡了就落定了。” 几人手下翻飞,秋红又催促司昭去吃饭,瞧见香案上的供品点心都没了,就问司昭怎么回事? 司昭只是摇头,说她没有注意。 秋红狐疑地看看四周,又瞧瞧司昭,没说什么,只吩咐叫小丫头再去厨房重新取一些糕点来摆上。 司昭也跟着小丫鬟向厨房走去,小丫鬟看着她,说供桌上的糕点供了几日了,吃了会拉肚子。 司昭垂了眸子,说快走吧,她不想解释,越描越黑,只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小丫鬟也就不多话,带着她往大厨房走去。 这里周锦绣快步回到屋子里,叫人打水来洗手。 “看车的是谁?车上跑了猫都不知道,下回就敢丢个大活人。” 周锦绣甩着手,一脸不满,这些不靠谱的,害他爬院墙去后院找猫。 双瑞殷勤地递过准备好的大帕子:“是六公子跟前的小扣子,他说,那猫在车厢里发癫似地闹,小扣子怕它拉在里头,就抱出来放到地上,谁知道,一只鸟儿飞过去,它就嗖地一下追过去了......眼看三蹿二跳翻了墙去,小扣子也不敢进去胡找,他去找俞小姐,没有找到,这才来求咱们来了?? 周锦绣鄙夷地:“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告诉俞六,以后出门别带他,就让他蹲着守大门去吧,那门好守,铁定不会跑。” 双瑞抱着包裹,偷偷往外去寻那小扣子去了。 二门处,俞六的小厮小扣子正和俞家小姐身旁的丫鬟焦急地来回踱步,见了双瑞,忙跑上前:“怎样?” 双瑞压着嗓子说找到了,赶快给弄到外头车上去。小扣子谢天谢地,抱着包裹着猫儿的衣包急急往外头去了。 丫鬟侍书也急忙去禀告了。 今日太太和小姐来秦家上香,到了地,才发现那猫不知什么时候躲在车里,只得叫小扣子留下看车。谁知,刚进去没一会儿,那猫就逃进了秦家。太太急得无法,那猫脖子上的铁环上有俞家的徽标,可不能让秦家的人给逮住。祭拜完了,太太和小姐她们现还赖在秦家花厅里没敢走呢,一时没有找到这只畜生,一时就不能走人。 侍书匆匆进了小花厅。 厅内,俞大太太和秦二太太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叙话,俞秀兰陪在一边干坐,正焦灼,见了侍书在门口一闪,忙走出来。 侍书低声说了猫已寻回。 俞秀兰一颗心也落地,施施然回去坐下,俞大太太看过来,见她点头,知事情已妥,就略说了几句,两人起身告辞了。 一起来的几家早回了,出来时,门口冷清了许多。 大门处,侍书笑吟吟递给双瑞一个荷包:“我们小姐给你买酒吃。” 双瑞利落地接过,顺在袖袋里:“我替我们公子收了。” 侍书就含笑瞥他一眼:“小姐说专给你的。” 说话间,俞秀兰一行已出来,双瑞忙远远地行礼,侍书跟着上了马车,走了。 双瑞回转,把侍书给他的赏钱给周锦绣看:“俞小姐赏的,说给小的买酒。” 周锦绣淡淡地:“嫌少?巴巴地拿出来?” 双瑞谄媚地笑:“俞小姐给的,就是一棵草,都是小的荣耀,哪里敢生出这样的想头?” 心里却是想着,俞小姐的赏银,他可从来不敢嫌少。只是可惜了公子那件袍子,新做的,刚上身没两日,眼下可是毁了,三十两银子,兜了一只猫。可也没有办法,那瘟猫不能叫人发现。 他见周锦绣不理他,一拍脑袋,惊叫:“瞧小的这猪脑袋,梅公子跟前的大江说,他们在聚仙楼等着您。” 周锦绣骂他怎不早说?瞎耽搁这些功夫?双瑞诺诺,一溜烟地跑去张罗马车去了。 第18章 十一郎冤枉 周锦绣赶到了聚贤楼,梅九早等得不耐。 “怎么换了衣裳?” 梅九见周锦绣身上换了一件殷红底五福捧寿团花的玉绸袍子,好奇,不是去吊唁吗?怎穿成这样? 周锦绣含糊地说出门的时候,被俞秀兰的猫给挠了衣裳。 俞六:“妹妹的猫跑出来了?”他把人送到就先走了,吩咐小扣子看好猫的,怎么没有看住? 周锦绣白了他一眼。 梅九就笑哈哈地说俞六,你个傻的,你妹妹这是故意叫那猫儿勾搭情郎呢。 周锦绣和俞六双双白了他一眼。梅九就夸张地掩了口,忙说得罪得罪。 俞六公子的这个妹妹,可是正经的性子,轻易开不得玩笑。连俞六都不行。 马车一路疾驰出了西城门,到了桃花庄,守庄子的老李头迎上前告状:“她不肯吃,我媳妇都把下蛋的母鸡给杀了,炖了一瓦罐的鸡汤,也不中用??” 梅九狠狠瞪了他一眼,老李头住嘴,往前小跑着引路,再不聒噪一句。 几人进了堂屋坐定,老李媳妇上来泡茶,梅九不耐烦,直催她把人带出来。 老李媳妇和一个小丫头搀了一个女子过来。 女子体态瘦弱,披着一件素白的外衫,见了他们几个,她直直就地跪下,那小丫鬟也跟着一起跪。 几人忙叫起来,说地上凉,可不能动了胎气。 柳叶死活不肯,她抓住梅九的袍子下摆,哀声:“妾身有事求公子,答应了,妾再起。” 梅九温声:“我们都是十一的朋友,他托我们好好照顾你,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都是一样的。” 柳叶一听就放声大哭起来,悲悲切切:“十一郎死得着实冤枉,有人要谋苏家的万贯家财,害死了他,你们相信我。” 几人面面相觑。 “可有什么证据?口说无凭。” 周锦绣看着地上的柳叶,神色凝重起来。 苏十一就托了他们一件事,就是照顾好柳叶母子俩。此番急着赶过来瞧一瞧,就怕柳叶这里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对不起好友苏十一的临终托付。 “这案子可是圣上批示的,也发了告示的。” 一向谨慎的俞六也看着地上的柳叶,一字一句:“苏家的案子,判得清楚,聚众滋事,违抗官府,阻挠振灾,这都是看得见的。十一自己也认了??所有家产充公,官府都记录在册,你这句谋财,具体指谁?要知道,单就凭你这句话,一个说不好,可是要吃官司的。” 苏家的案子,后果严重,影响恶劣,是金甲卫亲自办的案子。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苏十一被问斩。现在,柳叶猛丁说出这样的话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柳叶昂了头,脸上泪水横流,声音却是异常坚定:“十一郎半年前就和妾身说过,他说,苏家树大招风,早已是人砧板上的肉。” 她说:“苏十一留给我伴身的二间铺子没了。” 几人对看一眼,俞六示意老李媳妇去搀柳叶起身:“你起来说话。” 柳叶依旧不肯,一旁的老李媳妇就叫一旁跪着的小丫鬟:“你们奶奶还怀着孩子,快些。”一边用力去拉柳叶:“娘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不肯吃东西,要见我们公子,这不都来了?那你好好说话就是,你这样子,不是叫我们公子为难么?” 老李媳妇话说得糙,柳叶只能顺着起身,她托腰,靠坐在太师椅上,见几人静静地看着她,忙解释:“非是妾身贪财。实是十一郎此前给我留了后路,他母亲的嫁妆,并未登记在册,以后留给我们娘俩养老。可是,那些铺子也被抄没了。” “妾身前几日,身子好了些,就叫小鹅去了一趟东街,去取些银钱,想着趁现在能动,给孩子做些小衣小裤先备着。小鹅回来说,那几间铺子已易了主,掌柜的也换了。十一郎说过,苏家商铺各处都有登记造册,那些官府查抄没收是肯定的,可十一郎母亲的这几处嫁妆铺子,是没有入公中账,之前十一郎也带我去过。我一夜不得好睡,一直做梦,梦见了十一郎满脸是血,说有人要杀他,想要苏家的财。妾身这才斗胆,恳求了李叔。各位都是十一郎的朋友,你们总比我这个妇人有办法,别的不看,就看在我腹中的孩子面上??” ...... 李嫂送柳叶回房,几人坐在堂屋里,面前的茶水凉了,没有人喝。 柳叶的话,他们方才都听清楚了。这事情,有些大,他们需要好好理一理, 苏家的事,一开始就明明白白,没有什么冤情,关键是十一郎自己也没有喊冤。 今秋齐河水暴涨,沿河堤坝决口,沿江州县数万良田被淹。州府发动沿江富户捐款修筑堤坝、赈灾。这本来是惯例,凡天灾,官府都要号召富户募捐,大家也都默认。然而,今年苏家却迟迟不肯捐出银钱,僵持间又适逢连降暴雨,山上泥石流突发,淹了平江镇大半个镇子,死伤惨重。此事一出,圣上严旨杀一儆百,一切简办,交由金甲卫办理。很快苏家男女老少,二十三口,全部斩首示众,并不许收尸,以儆效尤。 他们几人去探过监,苏十一什么也没有分说,只托付他们照顾相好柳叶,说是腹中已有苏家血脉,望送回苏州老家云云。几人悲痛之余,只能找到这个柳叶,发现其身子十分羸弱,受不得长途颠簸之苦。只能先把她送到梅家的庄子里先养胎,想着等稳定了,再后续安排回去。谁知,昨日照顾她的庄头老李头火急火燎地捎信来,说柳叶不肯吃东西,一定要见他们。几人担心孩子,这才一起赶过来。万没想到,竟听到这样一番话。 “你说,她说的可是真的?” 半晌,梅九哂了一声:“不会是这小娘子不甘心那到手的店铺,才说出这样一通话来?” 这个柳叶原是春香楼里的姑娘,被苏十一赎身出来,养在外头,雇了老妈子还有几个小丫头伺候着,平日里生活得也是锦衣玉食,不比那大家太太差多少。现在她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们自然是要好好掂量,是不是没有了许诺的那些铺子,不甘心,胡乱编些有的没的? “十一的案子,要说冤枉,好像也没有。毕竟平江镇死了那么多人,这是事实。十一当初也说这事他做错了,他并没有和我们喊冤。至于方才柳叶说的话,苏家的生意做得大,铺子遍布江南各郡,有人惦记,也是正常的。毕竟,树大招风,银子谁都喜欢。阿苏,你说呢?” 第19章 我只管画像 梅九斜眼看着周锦绣,示意他说话。 “十一的性子,你们是知道的,并不是个小气的人。以往各类捐赠,苏家都是挑大头,从来没落下过。今年秋汛发水,他却迟迟不肯捐银,这好似不是他的作风。我也问过十一,他只说是他的错,是他害了人。” 周锦绣又看向俞六:“苏家的银子入了户部的账。” 俞六的父亲是户部俞尚书,听说圣上把苏家抄没的财产充了公,全给了户部开销。 俞六幽幽地:“是,我爹说过一嘴,说苏家的银子一出,户部的账面一下好看了许多。” 几人默然。 外界都说苏家富得流油,看来这还真不是虚说的。户部的缺口有多大,可不是说说的。户部俞尚书是有名的“俞老抠”,天天叫穷,叫得皇帝耳朵起了茧。前次北州赈灾的银子,也是一时凑不齐,说是补了东墙漏了西墙??苏家一查抄,这窟窿就堵上了? 众人想到苏十一平日里的出手,哪回出去聚会玩闹不是他做的东?他们也都坦然,谁叫他有的是钱呢?现在忽然就觉得不是滋味起来。苏十一再有银子,现在都化为一场空,成为一场梦。 院子里有动静,是那个小丫鬟在晾晒衣裳。 门外的两根竹竿子上晾晒着花花绿绿的棉布片,这是给柳叶的孩子准备的尿片子,洗晒好了,趁天气好,拿出来晾晒。 柳叶肚里的孩子,可能是他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了。 “安抚好柳叶,先让她平安把孩子生下来,才是第一要务。这事儿一时急也急不来,得从长计议。要和秦大哥好好商量一下。大哥家里出了这等事,等他先忙完这阵子。阿苏你们也先忙,我先去探一探,待有了眉目,再和你们说,不管真假,冲着苏大哥和我们的一番交情,我们就该查一查。” 最后,俞六提议。 另几人点头称是。 最近,这事好像都赶到一块儿了。 苏十一刚出事,秦家又出了丧事。周锦绣也要备考翻年的会试。梅九,自上回城墙丢了苏十一的头颅后,梅太传把他当贼看,出门都要报备,今日也是借着祭奠的由头才出来,他爹郑重警告他,说再生事,就打断他的腿。虽然梅九知道腿他爹是断不舍得打断的,但他也怕走漏了风声,真叫金甲卫给盯上了,那可是麻烦得很。 忙了一日,终于等到歇工,司昭在小丫鬟的带领下,来到后门,门却锁着。 小丫鬟跑去找守门的老妈子拿钥匙,让司昭在原地等她。 司昭张望四周,见寂静,又见卵石地面干净,用手拂了拂,溜溜地站着画了这一日,腿肚子发胀,刚坐下,就听到扑棱棱一声响,她吓一跳,瞬间站直,疲惫全消,此处草木丛生,怕是有蛇虫出没?却是一只黑色的鸟从一旁的草丛飞了起来,又降落。 司昭去追赶,它歪歪斜斜地又努力飞了起来,使劲飞到了墙头,然后,咚地一下就栽了下去,听得司昭一阵牙疼。 一个老婆子匆匆来开了门,让她出去,又急急关了门。 她判断着方向,沿着墙根,果然找到了那只鸟,正跳着脚,怯怯地躲在树干后,浑身黑色,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瞪着她。 司昭仔细查看,见它的一只翅膀斜挂在一旁,好像是折了。 “啊!” 黑鸟叫道,声音清脆。 司昭一把按住了它,笑:“跟我走吧。” 回到家里,司空道听见她回来,连声叫她。 司昭就直接过去,见司空道靠着厚厚的被子,半坐在床上,见她回来,说秦府不管晚饭啊? “不管晚饭。” 司昭说。 司空道见她画箱子不在:“怎不拿回来?” “不好拿回来。” 司昭解下肩上的布袋子,去掏里头的画。 “啊!” 一声细细的尖叫。 司昭忙蹲下身去:“抱歉。” 一只鸟从袋子里扑腾出来,方才司昭捣到它受伤的翅膀了。 司空道打量:“鹦鹉?怎么这么丑?” 司昭小心捧起,检查了一下,方才放在布袋子兜里,给忘了。 “不能飞了,不如炖汤喝,补一补。” 司空道端详着,脱口而出。 “救命。” 鹦鹉吓得叫起来,声音尖细。 “呀,能说话,还能听懂?” 司空道讶异。 “让它陪你说话,解解闷。” 司昭笑着,把鹦鹉小心放到地上,让它自找地方窝着,自己往灶间去做饭。 很快焖了饭,又炒了二个菜,端过来和司空道一起吃。 父女俩就在床边支了一张方凳,边吃边聊。 “怎么样?” 今日司昭第一日去,他这心里难免挂念,一直七上八下的。 “好多人,那些丫鬟都在,人也一拨一拨地来上香,热闹着。”司昭扒了一口饭。 司空道放了心,又好奇:“听说,溺水的人死状难看,那秦家小姐看着可是青面獠牙的,像鬼?” “哪能呢?都画好了妆,看着同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二样的。” “听说这个小姐和信王定了亲,真是可惜了。哎,真是福薄啊。没有王妃的命........”司空道下午和来送饭的蔡大娘打听了不少秦家的事。 司昭简短地:“是吗?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管画像,别的不好打听。” “对的,少言多听。多吃点,我中午吃得多,蔡大娘给我装了一大碗的饭,现在还饱着呢。” 司昭托蔡大娘每日给司空道送一餐中午饭,一天30文。蔡大娘爽快地应承了下来,自家烧饭,不拘什么,给司空道端过来,连带把司空道换下来的衣裳也给洗了晾了。 司空道见司昭吃个不停,知道她是饿了。 饭后,司昭早早地睡了。时间紧,明日一早上工。 第二日,司昭天刚亮就去了,除了吃饭喝水,司昭努力赶工。太阳一落,司昭就要赶回去,司空道还在家里嗷嗷待哺,他一整日一个人呆着,无聊透顶,早上出门的时候,就嘱咐她早些回去。 午后,王妈过来。准备画新娘服。她看着王妈捧过来的嫁衣,有些发愁。 这件嫁衣上面绣着繁复重叠的金线图案花纹,布满了整件衣裳,只这些图样装饰,就够好几个功夫画的。目下,满打满算,还剩一日的功夫,后日上午,秦三就得出殡。 她如实和王妈说,说怕是画不完。 “这我管不着,反正你抓紧些。” 王妈撂下托盘里的衣裳,她反正把话带到了,其他的就不是她的事情了。 司昭咽下了嘴里的话,她重新调色,硬着头皮画吧,前期脸面画得精细,这衣裳能画多少算多少吧。 第20章 信王 一辆宽棚金盖的马车停在了秦家门前,守门的小厮一见,忙不迭地跑了进去。 秦二太太这两日料理诸多杂事也是累着了,正阖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管事妈妈报备明日出殡的各项安排,就见小丫鬟急着来报说,信王来了,要去灵棚,她腾地站了起来,一迭声地叫人去灵棚做准备。 秦二太太一行人刚出了花厅,就见中路的青石甬道上秦大爷和秦二爷兄弟俩伴着一个身穿织金缎四爪蟒袍的男子徐徐走来。 秦二太太忙敛襟退在一边行礼,信王摆手,低声:“本王去上柱香。” 二太太拎起裙摆,前头带路,一边使眼色叫管事妈妈快些去灵棚。 一行人默不作声地走着,二太太跟在后头,心里不住的惋惜,替秦家惋惜。京里都传信王是王爷里头脾气最是温和的。秦惜雅并未过门,以信王这样的出身,只需派个人过来代表一下就行,完全不用亲自来。可他来了,还坚持要去灵前上香。如今,秦家白失了这门亲。秦家就两个嫡女,一个秦惜雅,还有一个是她的幺女秦惜瑶,现才十岁...... 一行人进了灵棚,早接到通知的众人,在秦四小姐秦惜诺的带领下齐刷刷跪在地上迎接。 信王容色肃然,接过秦惜诺恭敬递过来的香,合掌,虔诚地对着棺木拜下去。 “殿下!” 身后秦大爷他们惊讶,忙率众人回礼。 哭声骤响,秦惜诺叫声姐姐,哀哀哭泣,地上的丫鬟更是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跟着哭唱,二太太也应景地哭得哽咽不已。 弥漫的哭声中,信王抓了金银元宝漫撒入火盆里,火光燃起,青烟袅绕,二太太偷瞧一眼,见着他紧紧抿着的唇,她又低下头去. 信王是圣上的二子,生母早丧,后跟着皇后娘娘,一直到成人开府。先太子没有嫡亲兄弟,在世时待他亲厚。 三年前,太子薨,太子位空悬,圣上的几个成年皇子中,信王和平王当属最优人选。信王妃去世后,信王和当朝宰相秦家联姻,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众人只有恭喜的份。现在,秦惜雅溺死,惋惜的不止是秦家吧? 二太太心思百转,哭声几番断了。 司昭匍匐在地上,悄悄抬眼,只见一双嵌金线祥云鹿皮靴从面前踏过,一众脚步声,渐渐去得远了。 她爬起来,从桌案底下移出托盘,重新摆放。方才管事妈妈急着进来叫把嫁衣给收起来,情急之下,塞到了供桌底下。 地上的丫头也纷纷爬起,望着远去的信王,怔怔地。信王爷居然亲自来给小姐上香了。 晌午,司昭去厨房吃饭,画了半日,她早饿了,饭菜做得香,虽然都是素菜,但是美味,她坐在角落里,闷头吃着,想着快些扒完,回去赶工。 一张丈长的柳木条案上,仆妇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吃饭。 两个丫鬟提了红漆食盒进来,对厨娘说,要一个砂锅红枣炖鸡蛋。 厨娘尖着嗓门,说老太太吩咐过,除开老爷太太几位主子,其它孙辈得为三小姐斋戒七日。鸡蛋也是荤腥,不能沾。 “王嫂子,我们小姐今日身子不爽利,想吃些补气血的东西,给通融通融?” 丫头好声好气地同她打商量。 “要不,你同太太说去?” 王嫂子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然后就走到一边吆喝仆妇快把食盒拣出来,分送到各房去。 碰了钉子的丫鬟又拉住另外一个端着蒸笼的厨娘,恳求:“四小姐来了小日子,疼得直不起腰来,郑嫂子,你看......” “弄点红糖,加上姜丝,热热地泡了,喝下去。”郑嫂子悄声,转身去橱柜里翻找出了红糖来,又把姜块在案板上细细切了,一并递了过去。 丫鬟就谢了她,转身飞快走了。 “郑嫂子,你倒是巴结得快。这是把太太的话当耳旁风?” 一直冷眼瞧着的王嫂子过来讥讽道。 郑嫂子尴尬地笑一笑:“四小姐第一次来葵水,她房里的丫鬟难免紧张些,这几日她都在灵前照应着,别是耽搁了正事。” 王嫂子哼了一声,待要再说,一旁的人就劝:“太太这两日心气不顺,咱们少添事情,等回头一顿板子,怎么发作的都不知道。” 王嫂子这才没有再说什么,表情却是不忿。 无怪乎,这群人里,王嫂子是大太太的陪房媳妇,自然替三小姐伤心。 二房的这个四小姐是庶出,平日里很是贞静的一个人,三小姐没了,也是她带着年幼的弟弟妹妹守灵。如今,府里的小一辈主子们都遵老太太的意思,素衣素食,她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要这个要那个,王嫂子当然不忿了,合着她的所有伤心都是假装的不成? “下雨了。” 有人叫道。 起风了,屋檐下挂着的油纸灯笼,随着风大力摇晃,很快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庭院中的青石板路上,立时就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这雨来得突然,此处没有游廊,众人也都未带伞,干脆坐着,等雨停了再走。 司昭走到屋檐下,探头就要冲出去,却被人给扯了回来。 “急不得。” 郑嫂子一把拉住她:“这时节雨水凉,浇了要生病的。放心,这雨来得急,过一阵就停。” 司昭谢过她,站在那里观察雨势。 “你是哪个房里的?” 郑嫂子就好奇地打量,这个小丫头看着面生。 司昭说自己是画工。 郑嫂子就哦了一声,知道这是给三小姐画像的。 “那个,你不怕吗?” 她压低声,雨声哗哗,众人都在里头聊天。 小姐捞上来的时候,她跑去见过,骇人,头几天晚上都不敢一人睡觉,一闭眼,全都是小姐的那张脸在眼前晃。 司昭细声:“小姐是个好人。” 郑嫂子忙说是呀,是呀,一边打量司昭,心下觉得这小丫头不光会说话,还有胆子大也是真大。据她所知,现在府里的那些小丫鬟,入夜都不敢从湖边过,都说那里有水鬼,会伸出手把人给拉进去作伴。 水开了,她回到灶下去掀了盖子,开始舀热水。 一时雨小了些,淅淅沥沥地,司昭拿手虚虚顶着头,一路跑了回去。 司昭一路跑回灵棚,就看见一个身穿白绫袄,蓝棉裙上扎一根白汗巾的人站在画架前,原来是四小姐秦惜诺。 司昭上前见礼。 秦惜诺目光依旧停留在画架上,幽幽地:“快好了么?” 司昭忙说快了,只待把衣裳上的龙凤花纹画上就差不多了。 “上头的龙凤纹不用画了。” 司昭一愣,看着秦熙诺,秦熙诺目光微黯:“这衣裳上的花样不用画得太细,大伯娘看了反伤心。”秦惜诺苍白的嘴唇淡得没有血色,司昭想起方才那丫鬟说的话,说知道了。 秦惜诺走后,司昭蘸了薄薄的朱红色,继续上色,秋红她们陆续回来了,哭丧的哭丧,烧纸的烧纸,各自忙开了。明日就要出殡,今日要忙乎的事情一下子多了起来。 第21章 湖边风波 天昏黑,双喜在小门外等到匆忙出来的司昭,把一罐子颜料递给她:“你要的颜料。你今日不归家了?” 司昭说不回了,叫他和司空道说一声,等明日一早完工回。 “你放心,你爹那里,已经吃过饭了。你自己小心些。” 司空道怕司昭人小不经事,得罪人,叫双喜带话。 司昭连连点头,说知道。 双喜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糕,翻开包着的麻纸:“你爹叫我给你称了糖糕。新鲜的,撒了桂花。让你晚上肚子饿的时候垫一垫。” 粗麻纸垫着的桂花糖糕,一股子浓郁的桂花清香。 司昭平日里好吃个零嘴,瓜子、花生、糖饼什么的。司空道从不拘着她,但凡手里有点活钱,就给她买,这鲁记的桂花糕,滋润松软,不翻粗,无糖子,他今日特意托人去买了来。 司昭接过,给了双喜二块,她欢喜地接了,走时又嘱咐一遍:“明早拿了银钱,赶紧出来,你爹在家等你。” 双喜走后,司昭回去继续忙,因为秦惜诺的话,她轻省了许多,龙凤去掉了,但缠枝花还是画上,她觉得光秃秃的,也不像。灵棚里灯烛通明,有守夜的丫鬟,她坐着画,一直午夜前,司昭基本上已经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等天光大亮,再补一补,就成了。 她在丫鬟们守灵的下处躺下,劳累困乏的身子得到了舒展,她仰在床板上,想着明日结了工钱,也去订一套纸马。秦家灵棚里的纸人纸马,看着气派威武,爹他们是最爱马的,一定喜欢...... 天还未大亮,司昭被秋红给推醒,见灵棚里已经忙开了,众人肃着脸忙碌,今日出殡,这会子正忙乱。 司昭也抓着画板,最后调色,晚上由于光线问题,有些地方的颜色得补一补。 太阳渐升上来,来吊唁送行的客人也陆续到来。多是年轻的后辈,素服,一拨一拨地。秦惜雅嫡兄秦三公子秦庭芳身穿不缉边的粗麻裳,带着一众弟妹在灵前还礼。 画已完工,司昭跟着小丫头去寻管家领工钱。 管家不在屋子里,小丫鬟就让她先等上一等,自己急急忙忙又跑走去帮忙了。 司昭等了一会,眼看众人匆忙进出,无人顾及,知道管家这会怕是一时半会也回不来,索性背了画箱,自己往那人少的地方先去歇一歇。 她到了湖边,先把笔和小瓷碟在水里刷洗干净,一一晾在山石上,自秦惜雅出事后,下人们有意无意地绕路走。此时,四下寂静,水面波光粼粼,风一吹,空无一物的湖面更显干净。 她找了个避风处,曲腿,昨晚睡了半宿,现在困意一阵一阵地袭来,她阖眼,太阳暖暖地照着,今日是个好天气,早到的客人都找空地稍事休息,等着出殡的时辰一到,就送灵出门。 有人也朝湖边过来。 “还有半个时辰,真磨人。” 定南侯府姑娘史玉茹嘟嘟囔囔地抱怨,一早起来,赶到了这里,却发现来得早了,还有半个多时辰。 “小姐且坐一坐。” 小丫鬟安抚自家小姐,一边殷勤地拂净山石上的草叶,让史玉茹坐下歇一歇,等时辰到了,再出去也不迟。 “我这早起肚子就不舒服,又没处坐着,哎吆。”史玉茹叽叽咕咕地,伸手攀住一根藤蔓,用力一扯,带起山石上扑簌簌地掉下些浮泥来,溅到了白棉裙上,忙提裙子抖。小丫鬟瞥见裤子上沾了点点暗红色,知道小姐怕是来了月事,忙和史玉茹说了,史玉茹更着急,抱怨不停,丫鬟只能一边安慰,一边抬头四望。远远地,见又有人向这边走来,忙拉了拉小姐。 洪丽娟也带着丫鬟径直往这边冲过来,找了一块湖石坐下,拿手帕呼呼直扇风。跟着的丫头单膝跪在草地上,殷勤地给她捏小腿。她也站了半日,站得腿疼。洪丽娟眯眼,主仆二人都不说话。 几步之外坐着的史玉茹瞪着她,她这么一个大活人坐在这,这洪丽娟竟全程当看不见。她不爽,她史玉茹怎么说也是将军家的小姐,洪丽娟的爹不过是一个四品指挥使,凭什么这么傲慢? 史玉茹一气,人也来了精气神,声音异常响亮:“巧儿,你瞧瞧我这珠花是不是歪了?” 她抬手去轻抚鬓边的压脚。 丫鬟巧儿机灵,立刻顺应着史玉茹的话:“婢子瞧一瞧,好看着呢。” 洪丽娟好奇睁眼瞧去,见史玉茹发髻上新簪了一朵雪白的珠花,珠子是好珠子,粒大饱满,中间用金线扭了花蕊,一动,颤巍巍地。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耳上的珍珠耳坠。心道这史玉茹果然惹人厌,学人穿戴,今日看她这朵珠花,定是上回见了自己戴这珍珠耳环,也回去学了。洪丽娟是父亲升迁时,才进的京,初始闹了几次乌龙,出了几回笑话,史玉茹老是笑她是乡下丫头。其实方才她早就看到了史玉茹,只是装看不见,现在人家故意挑衅,她自然也不想装了。 “糟蹋了呢。” 她扬声,一边抬了圆润的下巴对巧儿笑:“你该给你主子加个鬏髻,这样也能多插些,唱戏一样的,这才好看呢。” 史玉茹的眼睛小,长条脸,看着老相,戴这满头莹润的珍珠,倒真不如插花戴金来得顺眼些。 “洪丽娟。” 史玉茹腾地站了起来:“你瞧不起谁呢?你爹在长平街上见到我爹爹,得下马让行,你在我面前抖什么?” 洪丽娟懵了一下,瞬间涨红了脸:“你又抖什么?你也不打听打听,京里那些贵女,有谁愿意搭理你,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一张马脸,怎么打扮都老相,蛮子??” 史玉茹呵了一声,血冲上头,整个人瞬间满血复活了。肚子也不痛了,论吵架,她还没有输过谁,当即撸了袖子,冲过来,张嘴就是一顿噼哩啪啦地输出:“你好看,长得个妖精似地,吊梢眉,是准备给人做小么?我二叔新纳的小妾,就你这样,整日里涂脂抹粉,撅着屁股,啥事不干,勾引男人??” 洪丽娟被骂得面红耳赤,几番插不进嘴,羞恼之下,直接伸手去扭对方的嘴:“我撕了你这张嘴,让你胡咧咧,泼妇。” 激愤之下,她勇猛地扑过去,却被史玉茹熟练地一把薅住了头发,顺势往身后一带,就按住了,又用足了十分力,痛得洪丽娟哇哇直叫。 洪丽娟的丫鬟扑上去和史玉茹的丫头扭住了一团?? 第22章 对质 这边的动静,早惊醒了猫在山石下正打磕睡的司昭。她站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 谢墨薇和俞秀兰几人赶来时,双方犹自对骂不休。 俞秀兰忙和谢墨薇一边一个,分别劝说。 洪丽娟头发散乱,一头发髻全给扯松散了,不让小丫鬟给她整理,只是要扑上去挠回来,她愤愤地跟墨薇告状:“谢姐姐,瞧瞧,这个泼妇,疼......”抬起的手臂好几处指甲印,是被生拧出来的。 “其它可有伤倒哪里?回去找大夫来瞧瞧。你这些地方,不要沾水,抹些药膏,过几日就好,不会留疤。”谢墨薇忍住惊诧,仔细检查她脸上,脖子上,幸好,除了手臂上严重些,都是一些红痕,倒是没有留下大的痕迹。 谢墨薇好言宽慰,一边制止谢墨玲偏帮洪丽娟,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裹乱,一边亲自给她整理发髻。方才听说这边打起来了,她和俞秀兰忙来劝解,洪丽娟和史玉茹一直不对付,没有想到这俩人真的打,瞧这下手可是够狠的。 史玉茹这边,丫鬟巧儿提溜着她的鞋子,她不肯穿,只管骂巧儿方才没用,帮不到她。 巧儿委屈,只得向俞秀兰告状:“俞小姐,是她们欺负人,我们好好地在这儿坐着,也没招惹她们,是她们先骂人......” 俞秀兰见史玉茹衣裳凌乱了些,仔细一瞧,裙摆上似有血迹,提醒她是否有受伤? 史玉茹一把捂住,说伤着了,一边指着洪丽娟。 洪丽娟也瞧见了史玉茹腿上的血迹,有些心虚,不知自己挠到了哪里,竟然这般严重,一时硬着嘴回了两句,声音也是低了许多。 俞秀兰正要问史玉茹伤到了哪里,一声锣响,响彻四下,随即哀乐响,这是起灵了。 俞秀兰也顾不得了,拉了谢墨薇就走:“都快些罢!迟了,可是大家都不好看。” 洪丽娟也赶紧提着裙子跟着跑走了,史玉茹赶了上去,一时人都跑了个干净,偌大的湖边只剩下司昭一人。 她蹲下身子,莹光微闪,一枚珍珠耳坠躺在泥地里,水红色的珠子,细长的金勾掰了个大口子,洪丽娟耳上掉落的。 她小心地擦了擦,珍惜地放到了荷包里。 秦家的送葬队伍,避开热闹的平安街,从后门出去,一路上,不断有戴着孝帽赶来的人汇聚进来,队伍渐壮,到了西城门,浩浩荡荡地,竟排出好几里地去。有不知情的人打听,知道是秦相府中的小姐早丧,这些都是来送葬的,不免感叹此女没福气。 出了城门,庞大的送葬队伍停下,送葬的人纷纷把香插在城门口泥地里,撕了白帽回转。接下来由秦家亲属送进西华山去。秦家在秦家陵园旁边另买了块地,秦惜雅就葬在那里。秦惜雅少丧,不能进秦家祖坟,只能紧挨祖坟找块地。 二管事等送队伍出了府门,立即回转,还有一大摊子事要料理。刚回到屋子里坐下,小厮说后头大太太找他。 二管家茶也不喝了,脚下带风,一路穿堂越廊,直奔大太太住处而去,就怕晚了一分,回头吃瓜落。小姐今日出殡,家里人不让大太太送,怕她承受不住。现在,找他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刚进院子,太太身边的大丫鬟秋菊迎上来,急声说怎么才来呢? 二管家来不及多想,进去就躬身:“太太!”不妨一卷东西迎面摔过来。他不敢狠躲,生受着。撞到胳膊上,轻飘飘地,落到脚面,散开,是一卷画。 他匆忙一扫,单膝跪地:“太太节哀。” 脚下,秦惜雅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笑,他悄撇开了眼。心下嘀咕,这画得也太逼真了,刚送上山呢,这怎么感觉又回来了似地。 大太太声音从头上阴恻恻地传来:“画画的那谁,立刻给我找来,快去。” 二管家不敢多问,出了门,忙忙地找人去了。 等了许久的司昭听说二管家找她,忙颠颠地上前,说您忙,一直等着,没敢打扰您。 二管家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走走,和我走一趟。去太太那里。” 司昭被强拉着走,问怎么了? 二管家只说太太那儿等着呢:“黄毛丫头,办事不牢靠。待会见到太太,只管磕头,让太太消气。太太问什么想好了回答,可别带累我。” 他也不知道哪里不妥,但太太生气是真的,是这画惹恼也是真的。 司昭一进屋子就在管家的示意下温顺地跪下:“给太太请安。”她老老实实地弯下腰去,头磕到了青砖地上。 大太太瞪着地上的司昭,见是这么一个毛丫头,心里愈发地不满:这是你画的?” 司昭看着地上的画卷,点头,这是她一早交的画。 大太太接过一旁丫鬟手中的帕子,掖眼,泪水又不争气地涌出,今日自早起,这泪水就没有干过。 “打。” 她挤出一个字。 仆妇立刻上前按住司昭瘦削的肩膀,钳住。 司昭慌乱:“太太,为何要打我?” 这怎么说打就打?哪里出了问题? “还有脸问?” 大太太泪又涌上来,她深呼一口气,恨恨地指着地上的画:“连你也敢欺负我的雅儿,谁许你改动喜服的?谁给你的胆子?” 她厉声,哭得浮肿的双眼狠狠地扫视屋内。屋内众人纷纷低了头,不敢对上大太太的视线。嫁衣上头的牡丹、凤凰通通不见了,太太已经气得胸口疼了好几回了。 司昭忙喊冤:“不是,不是,是四小姐特意来说,说不必画得那般仔细.....” 她急急地把秦熙诺前头同她说的话,照原样学了一遍,末了大声强调:“四小姐说了,小的才敢这样画的,小的不敢欺瞒啊。” “把小四叫来。” 大太太厉声,有丫鬟急奔而出。身边大丫鬟忙提醒大太太:“四小姐和少爷他们送灵车去了。” 秦家一众小辈都随灵车去了陵园,估摸着这会还没有回转呢。 大太太就仰头,靠在椅子上,半日长出一口长气。然后,牙缝里挤出一声:“打。” 就有丫鬟上来,扳正了司昭的手,朝着她的掌心就是啪地一竹板。 司昭啊地尖叫了一声,眼泪瞬间就不争气地飙了出来。紧接着第二板下来,她挣扎,却被两个仆妇紧紧夹住,动弹不得,一直打了五板,方停下。 仆妇松手,司昭萎顿在地,她吸着气,眼泪刷刷地流,真疼啊, 王妈冷声:“拖下去。” 司昭被拖到一旁的耳房里关了起来。她坐在地上,颤抖着手,掌心红通通,火辣辣地,好像掀了一层皮,钻心似地疼。屋门从外头反锁了,这是要等秦四回来对质吧? 她举着手,靠坐在柱子上,知道自己这回麻烦了。这事要是秦四不承认,那她可怎么好?当时好像就自己和她俩人,再没别的旁证了.....思来想去,怨自己,一心想着工期紧,想省些功夫,才落下了这么大一个空子,自己本应该老道些,问过王妈,得了太太的准信,就没有现在的事了。亏司空道一再嘱咐自己谨慎些,谨慎些,还是疏忽了??她抓着越发麻痛的手,盯着五福窗格子外头的院子发呆。阳光照在窗格子上亮堂堂的,已经是晌午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司昭重新被带了出来,她猜是秦惜诺回来了,忙打起了精神。 第23章 她说有 屋子里,秦惜诺一身缟素,站在那里,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二太太,紧绷着脸,见司昭进来,目光冷厉地瞥了她一眼,很快收回。 秦大太太指着进来的司昭,肃声:“你把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拣重要的,我不耐烦听你磨叽。” 司昭就向秦熙诺看过去,她也转过脸,对上司昭的眼睛,她的眼皮有些肿,许是一早上哭的,满脸的哀戚和无奈。 司昭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可见你真不是个东西,小贱妇养的,我的雅儿碍着你了?敢这样欺辱她?” 秦惜诺还未开口,大太太就伸手要掴她的脸,被一旁的二太太使劲给按住了:“大嫂息怒。” 她抱住大太太的胳膊,不让她打人。 秦惜诺早软软地跪下,哀声:“太太容禀。昨日侄女儿确实叫她快些赶工,说三姐姐的衣裳要还回信王府的,可耽搁不起。就这一句话,并没有说其它的。” 说完转向司昭,气愤地:“说话要原原本本地说,不能随意改动一字,这样会出事的。” 司昭见她果然反口,心下一沉,大声分辨:“四小姐,昨日你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不必画得太细,太太看了伤心。还说......” 她声音异常响亮,极力描述当时细节,力求人相信她。然而二太太开口打断她的话:“这外头的野丫头就是奸诈,明明是你这自己偷懒省事,怕被责罚,才扯了小四来替你掩盖。想来是小四这几日都守在灵棚里料理,来去得多了,被这小蹄子给过了眼,这才胡乱攀扯上的?” 司昭扭头盯着秦四,见她脸上神色哀戚,坚定地回看着自己。 司昭眉心直跳,知道此刻自己但凡松口,按照秦二太太的话,还得再摊上一个攀诬主家的罪名。 屋里没有人说话,大太太手里的佛珠也停止了转动。 “小的没有添油加醋,确实是原话。昨日午时,小姐真真切切同小的说,不必纠结那些花样,只用红色就行。小的还觉得光版红色,太过素净,不符合小姐的身份,还是把上头的缠枝莲花纹给添上去的。太太,小的是手艺人,事事都遵照主家的意思,画什么,怎么画,我们都是按工时来付银子的。我们没有理由偷懒的。府上工钱给得足,我们只有尽力画好的理,哪里会偷工减料,自砸招牌的。再说,小的一个外人,同三小姐近日无冤,往日无仇的,更没有理由去玷污小姐的遗像。所以,就是把小的给拘到承天府衙,拿大棒子打,小的也是这般说的。” 司昭向太太磕了个头,做最后的挣扎:“小的没有攀诬,也不敢。借小的十个胆,也不敢的。”她挺直了身子,同秦四认认真真地对质起来。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坚持到底,绝对不能退缩。 大太太目光在司昭和秦惜诺两人中间来回穿梭,脸色阴得发黑。屋子里的人都屏息,大太太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了,两人都不承认,接下去,可怎么是好? 秦惜诺也丝毫不退缩,她抬了下巴,傲然:“好,你说我冤枉你?可有证人。” 司昭目光收紧,正是那日只有她们两人,所以此时才会这般费口舌。 她只能死死咬住:“那小姐又可有证人?” 秦惜诺的丫鬟那日并不在跟前,要是她来作证,司昭并没有办法,她方才在厢房里,思前想后,把所有的细节都想过了,自然想到了最坏的后果,但是真的事情发展到此,她还是急怒。 二太太早不耐烦,她再次起身:“顶简单的事。嫂子,依我说,她们这些跑江湖买卖的,每日里进出各家,早练就了一幅油嘴。我听说,她为了赶画,已经两个晚上没有睡觉了。想来还是怕赶不出来,又不敢明说,丢了到手的银子,就想着偷奸耍滑混过去。现被戳穿了,自然到处扯人。依我看,狠狠打上一顿,就肯说实话了。白在这里瞎磨什么嘴皮子功夫?嫂子越发菩萨心肠了,这可事关乎咱们雅儿呀。” 司昭心沉到了谷底,她此时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从一开始她就输了,从她扯出了秦家四小姐那一刻,她就输了。 哭得脸面浮肿的大太太,终于开腔,声音缓慢,却字字惊心:“给我打,往死里打。雅儿不在了,还有我这个亲娘,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能上来踩一脚么?” 司昭脊背发凉,她知道自己此刻被大太太杀鸡儆猴,是逃不过去了。她环顾四周,见众丫鬟仆妇面无表情,披了眼睛,恭敬地站在那里,个个如泥胎木塑般。 司昭被几个仆妇拖走,挣扎间,脚在门槛上磨得生疼,她一激灵,瞬间喊出一声:“太太,三小姐死得蹊跷。”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纷纷抬头望向地上如小鸡子般挣扎的人。 大太太腾地起身,袖子带翻了几上的茶盏,她厉声:“你说什么?” 倒下的茶汤尽数淋在大太太裙上,王妈忙不迭地去擦,被大太太一把推开。 司昭被松开,瘫在地上直喘气,大太太赶将来,蹲在她面前,疾言厉色:“说清楚,有半句不实,立刻打死。” 司昭话既已出口,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一字一句地:“三小姐的脖子后有道淤青,这么长,那日小的给三小姐画像的时候发现的。” 周围一片吸气声,众人惊异。大太太全没了平日的体统,歪坐在地上,一叠声地叫人去把人叫来。小丫鬟飞跑而去,王妈试着去扶大太太,被她一把挥开,打在脸上。 二太太端了已凉了的茶水,慢慢地喝了起来。秦惜诺站在二太太身后,也是目露惊疑之色。 很快,秋红她们几个被带了过来,进门就跪了一地。她们几个送灵回来,正在收拾包袱,准备去庵里,这回又突然被带了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雅儿脖子后头可有黑色印记?” 大太太鼓着眼睛,嘶声。 众丫鬟面面相觑,纷纷摇头,都说没有。 “她说有。” 大太太一把拽过司昭,摁到秋红面前:“她说有。” 秋红惊慌地看着司昭分辩:“在哪里?我不曾看见,什么时候?” 她确实没有看见,小姐捞上来的时候,是她和秋月几个更衣的,浑身上下都检查过了,并没有。这脖子后,她使劲回想,确实没有啊? 司昭在众人的否认声中,大声:“确实有。前日我在上妆时,发现的,二指头宽,隐在发根,先前没有,估计还没有显出来,故看不见。” 秋红更加惶然,给小姐上妆,有印记吗?她怎么不记得? 大太太已经怒火烧红了眼,这些人都该死,她的雅儿死的时候,她们也是一概不知道,现在又是这样一幅鬼样子,该死,真该死。 她抡了巴掌使劲扇过去:“你到底看没看见?说,是不是你们害了我的雅儿,啊?” 秋红挨了巴掌不敢躲,噼啪声中只能求饶:“太太!” 周围的人目光复杂,各自思量,这事麻烦了,现在秦惜雅人已下葬了,难不成再去刨出来验看不成? 二太太看着疯狂打骂丫鬟的大太太,想说什么,又吞下。这会子,大太太怕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吧?她插话,说不得也遭一顿排揎吧? 她端了杯子,继续喝茶。 第24章 他也看见了 大太太不解气,脱了鞋子,没头没脑地打那些丫鬟:“都是该死的,就不该饶了你们,都不说,是吧?都给我打死,去给雅儿陪葬去,到了地下去说。” “太太饶命,太太饶命。” 秋红她们只是哭求,屋子里闹哄哄的。 一个小丫鬟挨了好几下鞋底子,躲到司昭面前,一把抓住她哭骂:“你为什么害我们?” 司昭躲闪不及,被抓了好几下,听着对方绝望的哭喊,她木然,生死关头,谁也顾不上谁,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能不能过了今天这个劫,还是个未知数。 脸上火辣,她狼狈护住头脸,好在小丫鬟没打了几下,又被大太太的鞋底子给拍到了别处去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门外有人匆匆跑进来。 “母亲切莫动气。” 秦廷芳抱起地上的大太太,拖坐到了椅子上。大太太不肯坐,双手揪住儿子的衣襟,嚎哭:“你可来了,你要给你妹妹做主。” 秦廷芳一个眼色,王妈忙上前:“太太且听公子说一句。公子自是向着太太的。” 秦廷芳见大太太顿一顿,这才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大太太松了手,倚在椅子上喘气。 秦廷芳遣散了屋内其它人,单独留下司昭和几个丫鬟问话。大太太死活不愿离开,秦廷芳无奈,只得让王妈带她先到一旁厢房去净面更衣。二太太虽满脸的八卦,也没有办法,只得一步一回头地出去了,秦惜诺也被秦廷芳赶下去换衣裳。 厅堂内,秦廷芳抓紧询问:“你不用害怕。你只管把你看到的事情说清楚,不得有半点隐瞒,真假,开棺就可以查清楚。现在,我相信你,你说吧。” 司昭看着他的眼睛,因为连日熬夜,眼底有红血丝,但依旧温和。 她把方才的事又说了一遍,只说自己更衣的时候发现的,其它的,没有再多说。 “小的没有说谎,公子不信,可以开棺验尸。” 司昭信誓旦旦地,即使开了棺,她也不怕。她自然要把此事搅混,越混越好,只有这样,她才能转移大太太的注意力,逃过那一顿横加飞来的板子。 秦廷芳却沉吟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开棺验尸?秦惜雅刚刚落葬,就传出要开棺验尸,这不轰动京城?秦家不成了大笑话?惜雅是在自家园子里落水,当日的船娘、丫鬟都已经处死了。先前母亲还要处分剩下的其它丫鬟,信王带口信阻止,说不要把此事再扩大。现在再查死亡原因,秦家势必要成为京城的是非地了,怕是连圣上都要关注了。 至于妹子后脖颈的淤青,初始莫说母亲,他也是十分震惊,他也迫切想知道,妹子的事是否同这个有关联?不过方才听了这丫头一通描述,他认为这个问题不大,脖颈后,应该不是致命处?? 思前想后,他很快做了决定:“你说的,她们几个都没有看见,只有你看见了,莫非是你眼花了。为了逃脱责罚,怎可胡言乱语?” 秦廷芳对司昭喝道,见司昭要争辩,他截断:“妹妹已经入土为安,岂能仅凭你说一句,就贸然去开棺,惊扰了她。” 司昭听他的意思,是断了她胡说,眼见事情越发朝不好的方向去发展,弄不好自己再得加一顿板子。加上前面的事,她是罪上加罪了。 大太太换了衣裳进来,连声问如何了?她红着眼睛,看着儿子:“你去,开棺,去看看你妹妹,是不是真的.......我不把她们碎尸万段,难解我心头之恨。” 大太太用力擤了一下鼻子,表示质疑:“我信她的话,雅儿就是被那些黑了心的小蹄子给害死的。她好好儿地游个湖,如何就栽进了水里?定是她们,定是的??” “母亲是伤心得糊涂了。” 秦廷芳耐心地:“妹妹确实是掉落湖中呛水死的。当时仵作就弄清楚了。她脖子后的青色印记,平日里有个磕磕碰碰的,也是平常。妹妹现已入土,就让她安生去吧。今日是个好日子,妹妹会托生个好人家的,享一世太平。” 大太太却是执拗,瞪着儿子不肯:“你别糊弄我,我信她的话。你妹子就是被人害的。好好的,大中午要去采菱角,不是她们撺掇的,又是谁?还有,那船怎么会翻了?船娘又不是第一次划。” 她泪水涟涟,冲花了刚匀好的脸:“不是好东西,不能便宜她们,......把她拖下去,打,打到她们说实话为止。” 大太太记恨先前的事情,依旧要处罚她们。 秦廷芳见劝不动,只能随她:“来人,把她们拖出去,各打二十板子。” 秦惜诺已经离开,横竖她们都是这家里人,她是没有地方说理去了。 情急之下,司昭只能再赌一把。 “小的没有说谎。公子若是不信,小的有证人。” 她再次说道。 秦廷芳皱眉看她:“你还有证人么?” 他有些恼,这小画工还嫌事不够大,专门来裹乱的吗? 司昭不顾他警告的目光:“当日是有一位公子,他那日也在,他也看见了。” 司昭很快把那日的事情说了出来,提到了周锦绣。这件事。她只能把越多的人扯进来,她才好脱身。秦家看样子,是不肯相信她,想糊弄过去。她还是得挨板子。 秦廷芳吃惊不小。 大太太也愣了一瞬,这里头还有其它人的事?她一时也收了哭声。 秦廷芳严肃地:“是谁?” 司昭只能硬着头皮:“那日正午时分,恰巧一只野猫跑进来,他帮小的赶猫......” 她描述了那人的穿着,样貌。 秦廷芳下意识地想到了周锦绣,他皱了眉头,详细询问那日的情形。 司昭一五一十地把那日她和周锦绣赶猫,发现脖子后淤青的事半真半假地说了一遍。自然,猫是野猫,猫也没有进棺木,只从灵棚上方过,她去捡掉落的猫毛,然后发现秦惜雅脖后的淤青。周锦绣帮她赶猫,也看见了。 大太太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一声,然后哭出了声:“该死的遭瘟的死猫,怎么进来的?都是死人哪?” 秦廷芳只得说涉及到了外人,还得等人到了,再做处置。大太太被王妈等人搀下去了。 第25章 慢慢打 周锦绣半个时辰后,来到了秦家。 他一进门就被秦廷芳给拉住,把司昭先前的话三言二语说了,然后,急切向周锦绣求证:“阿苏,惜雅的脖后果真有一块印迹吗?” 周锦绣抬了眼,角落里跪着的司昭,见她抬头殷殷地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恳求,他缓缓点一点头,司昭瞬间就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有否认就好,至少她没有说谎。 秦廷芳已连声急问:“可看出是怎么弄的?有多大?” 虽司昭先前几次描述过,他还是得再向周锦绣确认一遍。 “这个倒估不准,可问问丫头们,她们应该知道。” “问过了,丫鬟们不知,说没见过。” 秦廷芳猜测:“会不会是落水时,磕到了船帮或者什么的?” 周锦绣附和:“是,我当时也想过这件事,这个地方不致命,所以就没同你提起,徒增烦恼。没想到,现在有人要邀功,给抖了出来。” 司昭跪得两眼发花,周锦绣肯承认就好,顾不得他言语里的讥讽,只作耳聋。 秦廷芳松了一口气:“这印迹多日才显现,丫鬟们也都说之前不曾见过,应是溺水前碰去的。三妹妹确是溺水,可母亲听了这话受不住,直说三妹是被人害死的。这才巴巴地烦了你来。一来是证实了这事,二来,也是怕这丫头为了脱罚,乱嚼一气,坏了府里的名声。” 秦惜雅溺水在自家池子里,外头就有流言蜚语,现在再加上这一条淤青,可真是一时消停不了了。 周锦绣认同:“先前就有传言,说你们家要用活人陪葬。现在再出一个谋害致死,秦家后院女眷恐怕是要引人非议??” 司昭仰着脸,越听越不妙,这听起来,自己又错了? “公子恕罪,公子恕罪。小的也不想惹事,也不想乱说话,只是小的体弱,经不起三十板子。” 司昭求饶,话是对着秦廷芳,眼睛却是看着周锦绣:“小的怕疼,一疼就容易管不住嘴,说了不该说的话......” 周锦绣听这话说得实在,认真地看了司昭一眼,见她脸色潮红,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看来是吃了些苦头了。 秦廷芳沉声:“拖出去打十板子,叫她爷娘来领人。” 司昭瘫软在地上,怎么还要打十板子? “公子饶命。” 司昭磕头求饶,这回求秦廷芳。 周锦绣掏掏耳朵:“聒噪。打一顿就清净了。打完了,重画就是。” 司昭如闻梵音,忙磕头:“小的重画,重画,画到满意为止......” 秦廷芳还未说什么,周锦绣曼声:“打还是要打的,是非口舌生。不打不长记性。看你浑身没有二两肉的,别一板子给拍死了,晦气,五板子吧。” 秦廷芳就点头,仆妇利索地架了司昭往外拖。 院子里早架好一张春凳,司昭被死死按在上头,因她瘦弱,也不用绳子捆绑,只两个人按住她的手脚,动弹不得。司昭恐慌地看着一个健壮的仆妇举着的一把大红色竹杖走过来,头皮瞬间发紧,十仗,这么宽的板子,她还从未挨过板子,以前家里也没有这个..... 仆妇怕她吵闹,扰了客人的清净,脱出来时,贴心地顺了抹布塞她嘴里,堵得严严实实,一切停当,方开打。 丈长的红色竹杖,薄薄的一片,一掌宽,拍在身上,只啪地一下,春凳上的司昭痛得猛地弓起了身子,却手脚被死死按住,只象征性地挺了一挺,就瞬间瘫了回去,紧接着第二杖又落了下来...... 周锦绣背手过来,再次高举竹仗的仆妇忙停手,望着他,不知他有什么指示。周公子的话同少爷的一样一样的。 周锦绣目光淡淡掠过春凳上的人,因为堵着嘴,只是发出呜呜的声音。 “打了几下?” 周锦绣慢条斯理地问,声音闲闲地,就好像问今日饭吃了没有?天气如何? 司昭一顿,继续挣扎。 “二下。” 仆妇忙回答。 “啧啧,看准点,往屁股上打,那里肉厚,别碰着手和脚,你家公子还要留着她干活呢。” 周锦绣细细指点着说。 司昭呜呜叫着,奈何又一竹仗下来,结结实实落到屁股上,她瞬间就止住了呜咽,只顾着掉泪了。 周锦绣凉凉的声音:“口舌生是非,乃是大忌讳。不痛不长教训。” 屁股上又啪地一下,司昭全幅身心都聚集到了屁股上,战战兢兢地等着第四仗。 一连打完了五下。 仆妇停手,恭敬地:“大少爷。” 秦廷芳背着手走出来,向周锦绣解释:“母亲神思不属,有失礼之处,还请阿苏见谅。” 周锦绣摆手:“我晓得。太太好生歇息。我走了。” 秦廷芳拢过他的肩膀:“我送你。”俩人说着话,亲亲热热地出了院子。 身后的仆妇也松开了司昭。 司昭滚落在地,撅着火辣辣的屁股龇牙咧嘴。 这竹杖子,看着薄薄地,却是痛得要死,打在屁股上,像是要生生揭去一层皮似地。 秦廷芳回来,去向大太太回禀,他见母亲盯着那嫁衣,叹一口气。 大盛皇子大婚,按惯例,都是宫中出嫁衣,统一规制缝制,宫制的暗花缎大衫,霞帔上织金云霞凤凰。信王的嫁衣月前送过来,准备秦熙雅出嫁时穿。现在,人没了,这嫁衣也是要送回去的。母亲心痛妹妹未成亲,就早丧,要画工画下妹妹穿嫁衣的模样,也是想留个念想。 然而,他叹一口气。这件衣裳要还回去,就会穿在下一任信王妃身上,怎好画在未过门的秦惜雅身上?四妹妹其实倒是做了一件好事,喜服依旧是喜服,但不能是信王妃的喜服。可惜娘心疼妹妹,执拗地听不进去。 大太太扁嘴:“你也欺负你妹妹,她可是你亲妹子,她才是尊贵的信王妃,怎么就穿不得。我只不过是自己画着看看,又不挂到他们信王府里去,怎么就不行了?” 秦廷芳温声:“母亲的心,儿子理解,可是,先前给妹妹画像时,来灵堂拜祭的人许多人都瞧见了不是?谁知道这里头,哪个又做了下一个信王妃呢?” 来得都是勋贵家的女眷,还真保不住她们中就又人成为了下一个信王妃。 大太太一时噎住,然后哽咽:“我不能??亲自去送她,我这心里.......”她拿了帕子,就要嚎哭起来。 秦廷芳只能继续耐着性子劝说,好不容易劝得大太太安静下来,他疲惫地揉一揉额头,叫来了门外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厮应声而去,他自己则往后仰在大圈椅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梁柱:妹子脖颈后有淤青…… 第26章 谨言慎行 司昭撅着屁股,一边吸溜着气,一边提笔在雪白的纸面上画衣袂。 两股现是火辣辣地,一坐就疼,只能站在那里。 丫鬟给敷了伤药,疼痛消了许多,能走能动,只能继续干活。 秦庭芳要她重画秦惜雅的像。 管家找来方大勇,掏了十两银票,只说这是给司昭的工钱,多的5两,雇司昭继续留下作画。 方大勇捏着银票,回去回复了司空道。 司昭立刻着手干活,只想着早些完成这桩子倒霉催的差事,平安回家才是。 铺设好的绢面上,笔尖游走。四下无风,院子里一株黄木香,藤筋缠绕,遒劲的枝干上没有一点绿意,平添几分苍凉。 秦惜雅的院子人去楼空,现偌大的屋内就只有司昭。 她揉揉酸涩的眼睛,见洗笔的水见底了。 她只得提了木桶,去提水。 院子东南角有一口水井,她放了木桶下去,桶浮在水面,她用力地甩动绳子,木桶只在水面上转悠。她学着平日里司空道打水的样子,用力一抖,牵扯了臀部的伤处,她咝了一声,继续抖动绳子,无奈那桶在水面滴溜溜打转,就是不下去。 她松了手,把桶重新提溜上来,“咕咚一声,朝下扔进去,一碰水面,却又翻转了过来。 盯着木桶,想着是不是横过来放下去?又试了一回,还是不行。 她丧气地盯着水面,她不会打水,每回都是司空道打的水,好不容易打上一回,那大半也是运气所致。 她盯着晃悠悠的水面正琢磨,忽在水面上看到了一张脸,忙回头,是王妈。 王妈绷着脸:“丢了魂了?” 司昭尴尬地笑,说打不上水。 王妈鄙夷地赶开她,利索地打上了满满一桶水:“莫要偷懒,我来替太太看看,好好画。” 王妈走了。 司昭歪着身子拎了水回去,继续画。 画第二回了,速度相对来说要快一些了。 又有人来,见了来人,司昭默默地行礼,然后站在一边,抿了嘴。 秦惜诺双手拢腹,走进打量。 架子上的嫁衣垂挂,火红绚丽,上面的金线双凤,展翅欲飞。画面上的嫁衣,勾画的却是鸾鸟。 秦庭芳吩咐她改的,参照原来的喜服,把皇室的金凤改成鸾鸟,再辅以牡丹,虽少了皇家规制中的凤鸟,看着依旧雍容华贵。大太太并不记得嫁衣的具体样子,虽秦廷芳给打了包票,大太太那里不会有异议。可司昭依旧忐忑,用心把鸾鸟画得像小凤凰……虽有四不像嫌疑,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秦惜诺穿着牙白色素面妆花小袄,下系暗花白棉裙,柔柔地站在那里。 她看了一会,漫声:“画得很好。”她说,歪头看着司昭,司昭见她脸上似笑非笑,一凌,恭敬地行一礼,并不搭腔。 “这回好好画罢。” 她眯起眼睛,继续。 司昭披了眼,依旧沉默。 秦惜诺见她始终低头,同那日的伶牙俐齿相比,恭顺许多。她满意地转身往外去,外头守候的丫鬟紧跟,很快走了。 司昭见人已去得远了,方松一口气,洗笔,红色在水桶里蔓延开来,很快不见。她重新调了金粉,开始给祥云加色。 画中火红的嫁衣,鸾鸟牡丹高贵大气。秦廷芳说好好画,要是太太不满意,还得重画。 天色渐浓,厅堂里烛火噼啪,映照着司昭的影子在板壁上,忽明忽暗。 黑漆漆的院子外头,有仆妇经过,见院子里有灯火,疑惑走进,无人,一路进入厅堂。 烛火摇曳,大红色的嫁衣支在架子上,她近前细看,一抬头,三小姐正睁着眼睛俯视着她??仆妇吓得喉咙里呵了一声,手脚并用地一路跑出了院子。 屋内,端着水盆进来的司昭,继续作画。 园子里,小厮在前头掌灯:“小的让老张头赶车,能快些。梅公子他们在望江楼等了也有小半个时辰了。” 然后,他的腰被人猛地一撞,差点扑倒,他一把扯住妄图逃脱的仆妇。 “瞎跑什么?没看到公子么?”小厮提高了灯笼喝斥,见是厨房打杂的仆妇。 仆妇见是秦廷芳,惊声:“回来了,回来了!” “胡咧咧什么呢?” 小厮恼。 “三小姐,三小姐回来了。” 仆妇惊慌失措地扭头,颤颤地指向身后的院子。 “我瞧见三小姐了,穿着嫁衣,站在那里。” 仆妇结结巴巴地讲不清楚。 小厮年轻气盛,自然不相信那仆妇的胡言乱语,这些老娘婆,整日里神神叨叨地,吓唬人呢。 小厮挑着灯笼,跟着秦廷芳往秦三院子里去察看。进了院子,果见厅堂里有烛火,俩人往里头去。 待得到了里头,方才见一个人在那站着,是那个小画工。 司昭正聚精会神地描画衣领子上的金线,烛火昏暗,她一手端烛台,凑近,细描。 身后一声响,她回头,看见小厮提着灯笼见了鬼般张着嘴。 她忙向秦廷芳行礼:“公子。” 心道秦廷芳怎么这会子来了?她幸好没偷懒。 小厮提了灯笼,这才看清,嫁衣上方竖着秦惜雅的头像,忙闭眼。 司昭恭敬地解释,王妈来说大后日要拿回衣裳,她得把衣服先赶出来。 小厮四下张望,却是不敢再往那嫁衣上头瞧,总觉得三小姐在看着他,这画得也太像了,这小画工怎么把先前的画像套到衣架上头,这白日还好,这大晚上的,非把人吓出毛病来不可。然而,那是小姐,三公子的亲妹子,他可一句也不敢说。心下只是感叹司昭当真胆大。 这暗夜里,黑灯瞎火地,她一人在这屋子里画像,画得还是一个死人,难怪那仆妇会被吓去。换成是他,恐怕也是不敢的,毕竟,三小姐人死了,这院子又是她居住的地方。 现在秦家有二处地方是最让人忌讳的,一处是湖边,还有一处是这里。公子让这个小画工在这里画像,也是不想众人知道她画的是什么,她倒真是,大晚上的也敢画上了。 第27章 画好了,谁又能看到 秦庭芳打量了一下四周,见屋内四盏灯笼,均掀了灯罩,围在画架左右。 “灭了吧!” 他淡声。 顺子应了一声,指指蜡烛,警告司昭:“天干物燥,要是走了水……” 司昭忙请罪:“公子饶恕。”利索地把烛火一一套回灯罩。灯笼昏暗,她掀了灯罩,只为能看得清楚些,倒没想到这一层。 “歇了吧,明日早点起一样的。” 顺子催她。 司昭见蜡烛也燃得差不多了,就灭了蜡烛,去休息了。 一早,司昭继续画画,矮身弯腰,偶尔画累了,欠身坐一坐,又唉得一声跳起来。 王妈期间过来看了一眼,走时,她忍不住提了一句:“把小姐的画像拿下来吧。” 这嫁衣挂在那里,领子上竖着小姐的头像,瘆得慌,只是王妈不好明说,自家的小姐,怎么能害怕呢?昨日有巡夜的仆妇回去说,三小姐显灵了,回来穿着嫁衣。闹得几个同屋的仆妇人心惶惶,被她狠骂了一顿,才消停了。早起过来一瞧,知道定是这头像惹的祸了。 司昭见王妈走了,却没有动那头像。 她在嫁衣上头放着秦惜雅的头像,就是要找一找秦惜雅穿嫁衣的感觉,没有人,只能拿先前画的这头像来充数了。 她远近端详,继续画。 入夜,秦府东边小书房内亮如白昼。 二座八臂铁制大灯架,燃了数十支白蜡,直照得画纸上的人像明晃晃的。 司昭凝神描画,秦三公子让她上这书房来作画,说是莫在三小姐院子里吓人了。 她感叹,这秦廷芳的书房好啊,宽敞明亮,四下镂空窗户,四面透光,夜晚合上,纱窗透气又舒适。取水也方便,门外一口大缸,蓄满了清水。 她画得专心。 秦廷芳进门的时候,司昭正专心描画霞帔上的凤尾,秦廷芳说这凤尾得留着。凤凰尾羽缀着蓝色的丝线,光滑璀璨。她凝神,手中狼毫蘸着蓝色色料,慢慢拖动,这色料重,轻易晕染不开,得一笔一笔来。 听到有脚步声,懒得回头,一股作气,继续运笔。 直到画完两根尾羽,伸手去舔笔,方才瞥见一角银白色的袍角,抬头,就见秦廷芳正背着手站在那里。 “公子。” 她放下笔,就要行礼。 司昭暗道自己疏忽了。她原以为是小厮进来打扫,就没有在意。 “你这里用罩染,会不会太厚重?” 秦廷芳伸手指着一处,温声。 司昭小心解释:“这料子厚重,衣料叠积,用罩染加上晕染,能把茧绸的光亮表现出来。这片平整的地方,亦是有不同深浅的颜色变幻的,平涂表现不出来,须得两相结合......” 然后,她顿住,看着秦廷芳,忽想起墙壁上挂着的山水图,笔力雄健,气势磅礴,她暗道自己班门弄斧,忙闭嘴。 “你观察细致,很是肯动脑筋。” 秦廷芳唇角浮起一丝微笑,他目光停在司昭脸上,继续:“你几岁习画?” “小的自小跟随家父研习画像,糊口饭吃,让公子见笑了。” 司昭恭声。 秦廷芳:“画得这般精细,自是画工扎实,技艺好,不必谦虚。我看你这画拿到图画署去,比那些经年的老画工也是不逞多让。” 司昭更加恭敬:“公子这是抬举小的了,哪里敢当。” “我问你一件事,你仔细回答。” 秦廷芳声音愈加温和:“你可记得,小姐的伤痕是什么样子的?可能画出来?” 司昭吃一惊,抬头,见秦廷芳脸上神情未变,似乎突然想起这件事来问她。她想说不记得,又知道恐怕不行,只能点头。 秦廷芳拿了毛笔递过来,循循善诱:“来,现在画,越细越好。” 司昭只得提笔,在画纸上勾画了起来。 “好。” 秦廷芳两个手指拿起了纸,细看,又问了几句话,然后扔到了火盆里。 司昭低下头,看着火苗腾起,瞬间就吞没了,留下红红的灰烬。 “知道祸从口出吗?” 司昭忙说公子尽管放心,又赌咒发誓,说前次就是犯了口舌之忌,公子心善,小惩大戒,记住了。 见她态度诚恳,就差跪地表忠心了。 秦廷芳这才唔了一声,说慢慢画,现在没人催她。 她诺诺,谦卑地说她定早日画完。 他不再说话,踱到一旁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出来,到书案前坐下,开始提笔写字。 司昭也回到画架子上去继续画她的凤凰尾羽去了。 人都说,秦廷芳温文尔雅,在京中高门公子中素有盛誉,与谢家谢广乾一文一武,当年有多少贵女想嫁于他为妻,然,翩翩公子早有所属,娶妻史氏,一时多少少女空留遗恨。此刻,司昭绷紧脊背,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人不可貌相。秦家公子与传说中那个谪仙似的人物似乎有点出入。 秦廷芳离开书房走了。 之后一连几日,司昭每日赶画,很少见到秦廷芳。 妈妈捧了嫁衣到二太太屋里。 二太太看着乌木托盘里的嫁衣,眼皮直跳,总觉得这嫁衣有些不祥。 虽说这衣裳也只是捧着在秦家过了一遍,但因为原主已不在,这红衣总觉得有些晦气。她摆手,叫妈妈把衣裳放到一个乌木锦盒里,捧去了信王府。 二太太从信王府回来时,秦二老爷正在换下朝的衣裳。 他伸着手,丫鬟给他扣腰封,有些紧,他皱眉,有些不耐烦。 二太太忙脱了外头大裳,示意丫鬟出去。 “你说,会是谁家呢?” 二太太低声,一边弯腰给二老爷重新系腰封。 她方才在信王府,和李侧妃兜兜转转说了好些话,琢磨出了一个意思:信王妃很快会重新落定,且在年下。不然,不会急着把衣裳给要回去。新制一件新王妃嫁衣,至少要六个月。现在离年底还有四个月,来不及。 李侧妃掩饰不住的怅然若失。无他,信王一日不纳正妃,李侧妃就是信王府的事实女主人。先信王妃先逝二年,府中中馈一直是李侧妃在主持。现在未过门的王妃没了,原本以为会再拖个半年一载的,谁料想,竟然这么等不及。 第28章 他是我家一位亲戚 李侧妃很是郁闷,不然,哪里有这闲情陪着她东拉西扯,还想从她的嘴里套话。 秦二老爷:“这有什么好猜的,到时就知道了。你管住嘴,别在大嫂面前讲这件事,她现在可听不得这些话。” 二太太依旧好奇:“李侧妃可是没有儿子的。如果能赶上信王妃进府之前生下长子,那也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虽说这庶长子不如嫡子,可这亲王的长子可是不一样。这要是后来的信王妃得了嫡子,这李侧妃后来生下再多的庶子,都是没有什么优势的。” 二太太解释说:“我是说,皇家对子嗣一视同仁。想来信王也是如此。” “侧室就是侧室,岂能轻易扶正?何况是信王府?妇人之见。” 二老爷不耐烦。 二太太拽了拽袍角,这个话题同男人聊不下去,就转了方向:“明日,云儿他们要去学里,刚好带些庄子里新送来的土仪给先生,有那草鱼,各色果干,还有东边林子里送来的新鲜药材,要不,各样都择些送过去。” 秦庭云在国子监读书,有些顽劣,快到年关了,想着给先生送些节礼。 二老爷整整衣裳,往外走:“你看着办。”往书房去了。 二太太坐下,拿了茶盏在手,连喝了二口,又放下。 “谁来过?” 一旁的丫鬟忙回:“四小姐。”四小姐刚走,桌上的茶盘还未来得及撤走。 “四小姐给老爷做鞋垫子,拿了花样来让老爷选。” 二太太挥手,丫鬟退下。 她和老爷的鞋袜都是秦惜诺在做,入冬了,这鞋垫子是得扎新的了。 二太太放松了身子,忙乎了这么多日,现在终于可以松一松了。大太太这一时半会也不能理事,尚且有一段时日悲伤,这丧女之痛,搁谁身上,不得疼死?大房嫡子娶了媳妇,却因为身子不好,一直以来,都是大太太管家,这回,算是破天荒头一遭让出管家权。 ....... 司昭的画像完成,立在门外,静等里头的回话。 屋内,大太太看着秦惜雅的画像,眼泪扑簌簌地流。 她的女儿,才十六,正是最明媚的年纪,她的心破了一个洞,往后余生都补不上了。 她手抚上秦惜雅的脸颊,惜雅穿上嫁衣,是那么美,她再也没有见过比她还漂亮的新娘了。 “你叫娘怎么活?我的宝儿,心肝肉......” 大太太喃喃地,失魂落魄。 王妈看一眼那画卷,心下叫苦,完了,有了这画,大太太怕是都好不了了。这想起来就看一眼,哭一场,想起来又看一眼,又哭一场.....这前后左右,都快一个月了吧?还不把人给生生弄垮了?当然,这不能怨太太,要怨,实在这画画得太过精细,就是她们瞅上一眼,都伤心,活脱脱的小姐又回来了。 这画得比上回那幅还要逼真些,这小画工还真是用足了劲。可她不能说,也不能劝,大太太这回正伤心着,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弄不好,还要白挨一顿叱搭。 王妈眼睛乱转,就看到了站在门外垂手默默等候的司昭。 “太太,那小画工还候着,太太有什么吩咐?” 她指着窗外,转移目标。 大太太抽抽搭搭,正沉浸在悲伤中,并不理会。 王妈继续:“太太,可是有要改动的地方?人现在门外,可要叫她进来?” 大太太这才抬起了头,模糊着眼,认真地又看了一遍画像。 “叫进来。” 她拿手帕捂住鼻子,使劲擤了一泡鼻涕。 王妈忙叫司昭进来。 司昭规矩地站在地下等训话,有些忐忑,怕大太太不满意,许久没有声音。她悄悄抬头,见高座上,大太太捂着帕子,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凄厉,她一惊,忙低头。 许久。 “让她走吧。” 大太太终于恹恹地挥手,复又端详着那画。 司昭跟着王妈,穿过园子。 水塘里,盛夏的碧荷早已衰败,只余枯褐蜷曲的残叶,伶仃地戳在暗沉的水面上。风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和泥土的味道,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沿着蜿蜒的鹅卵石小径往前走,有人声渐清晰,原是前头假山石后,几个粗使丫头正拿着长竹竿扑打枝头的柿子,一个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引得另外几个爆发出一阵短促而响亮的哄笑,笑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撞出回音。不远处的回廊下,两个小厮靠着朱漆柱子偷闲,一个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另一个笑得直拍大腿,肩膀耸动,带得身上灰扑扑的夹袄都起了皱褶。 眼见王妈走近,立时都噤了声。 王妈板着脸,从他们面前过去,又顿住,重重地哼了一声:“都闲得紧,没事干了?” 几人诺诺,很快跑散了。 王妈愤愤地往前走,小姐三七未过,这些人就这样开始嘻闹了起来,回头得好好整治一下。 司昭默默跟在后面,远远地看见秦廷芳,正同几人说话。 司昭瞥了一眼,停下。 那个向秦廷芳抱拳告辞的男子,虽只一个侧脸,但是没错,应该是他。 眼看几人转身,向胡芦门外走去,司昭拔腿就追,越过秦廷芳面前,冲出门,已不见了几人。 “唉!” 她着急大叫。 头上却被狠狠拍了一记。 “没有规矩。” 王妈呼哧呼哧喘着气,叉腰骂她,一个个地,当真没规矩,公子面前,胡跑乱叫地,成何体统? 司昭急:“王妈妈,这是谁?您可认识?” 王妈骂道:“不认识。公子的贵客,同你有什么关系?”说着来拉她,却见司昭一溜烟地又跑了。 “公子。” 司昭叫住秦廷芳:“公子恕罪,方才那几个人,那个穿蓝衣的公子,是住在哪里?他是我家一位亲戚,我们正找他。” 秦廷芳讶异,见她一脸着急,巴巴地看着他,就说,他也不清楚,都是跟着周子川他们一起来的,这个得问周子川。 司昭急切地追问周子川是谁? 秦廷芳沉吟了一下,看着她,不说话。 司昭忙说方才那人欠了她们家银钱未还,一直在找人,这人很像。 秦廷芳哦了一声,随口问身旁的随从,那周子川是不是住在会馆里? 随从点头,说是,就住在祟门大街的青山会馆。 司昭大喜,拔腿就走。 随从看着急火火跑走的司昭,看了秦廷芳一眼。 几日前公子带着他一起去偷偷掘了小姐的坟,脖后果然有一道淤青,公子说和小画工画得一模一样。那道痕迹画得清楚,沿着脖子走,根本不像是船帮磕碰出来的。 可是,调查并没有结果,公子拷问过秦惜雅身边的那几个丫鬟,依旧咬死了没有发现伤痕,那么大概率就是落水时落下的,可当日跟着秦惜雅上船的人都死了,线索就此断了。 公子说,此事没有证据,这事不能告诉太太,也不能告诉老爷他们。 第29章 我让你进国子监 司昭坐在马车上,臀上的伤,不能坐,她趴在马车里,抱着画箱。 周子川,青山会馆。 找到周子川,就能找到刘良文的下落......他真的在京中,就在京里。 车子到了地,她看着青山会馆的匾额,确认无误,打听周子川。 同屋告诉她,周子川出门了,得要晚上才回来。她看看天色,又问可是认识刘良文? 那人说不知道,又问旁人,也说不曾听说。 司昭只得回转。 回到家,司空道不在,只有小乖蹦跳着欢迎她:“有客人,有客人。” 她拍一拍它,惊得它扑棱棱,它的翅膀折断了,司空道用了根小木棍绑着固定,就系在窗户底下,一来人就叫唤,把它当看门狗来养了。 她去问了隔壁的林大娘,知道司空道能下床走动了,估计是出去窜门去了。 她趴在床上,想着明日一早去找周子川打听刘良文的事.....渐模糊过去。 一觉醒转时,已是太阳西斜,晚霞红通通地遍布天空,很是瑰丽。她正要下床,闻到一股子甜香味,丝丝入鼻。她扭头,见床头矮柜上摆着一包糕饼,上头的麻绳松松地揽着。 她扒开外头的麻纸,露出一叠雪白晶莹的糕饼,是芙蓉糕。 她抓了一块在手里,咬了一块嚼着,向外走去。 院子里,司空道吊着一只手,正捏着碎糕在逗弄小乖。小乖飞不高,一蹦一蹦地跳,就像一只黑色的小母鸡。 “叫老爷。给你吃糕。” “大爷。” 小乖脆声。 司空道就笑:“你才大爷。你也伤了胳膊,我伺候你,嘿,真是好命,我应该叫你老爷才是。” 他回头:“睡醒了?” 然后赶她:“灶里有热水,赶紧洗一洗,去去晦气。” 司昭不动:“过几日再洗。” 司空道坚持说要洗的,他烧的艾叶水,一大锅,老方婆娘给的,这种事情还是要讨个吉利的。 司昭只得老实说后面有伤,碰不得水,她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司空道心疼地不得了:“这些子大家子,动不动就打人,我一个糟老头就算了,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也下得去手。难怪他家姑娘年轻轻的就不得长命??” 司昭忙嘘了一声,截断司空道的话头:“这话可不敢乱说,听见连您一起打。咱胳膊拧不过大腿。再说,不白打,人家多给了5两银子。” 原本十两银子,人家最后一共给了十五两。 “还能坐么?” 司空道撇嘴,看在银子的面上,不再聒噪。 司昭瞧瞧身旁的小竹椅,苦着脸:“不能坐硬的,硌得疼。都结痂了,得等它自己掉了,重新再长出新的皮子,才能如常坐卧。” 司空道就说这几日好好在家歇着,把伤养好了。 ...... 暮色如墨,天边最后一点残光也终于被吞没了,望江楼,三个金漆大字于门前大红灯笼灼灼逼人。窗棂间人影憧憧,杯盏撞击声、哄笑猜拳声、跑堂们尖利急促的唱喏声汇成一股声浪,如热汤般滚沸溢出,泼洒在门前的石阶上。 唯偌大的三楼安静,一个大房间,中间一张圆桌子围坐了五六人。 端着杯子扭捏着不肯喝酒的张长银正想赖掉杯子中的酒。 望江楼三楼整层楼就一个房间,贵不说,还得提早十天预定,不一定抢得着。这梅九今儿在这请客,他可不敢多喝,免得被人下了套。上回,他被梅九灌醉了酒,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出城令牌,差点被他爹给打死。 梅九起身,笑嘻嘻地掏出一个长条锦盒,打开,推过去:“诺,送你的。” 张长银瞥了一眼:“这东西我有。” “你瞧瞧,这是什么成色?” 梅九鄙夷地,一边把盒子全推开,露出里边的东西:“可是北边来的老山参,说是至少有这个年份了。你娘不是要生了吗?用得着!” 张长银没说话。 他娘快要给他生弟弟或妹妹了,这个年纪了,生孩子确实让人不放心。盒子里的这只老山参,也确实是好东西。可是,无功不受禄,这梅九忽然又是请客又是送礼,摆明了是有事情,他可不敢了。 他装糊涂,端了茶:“梅九,你说是来喝茶的,我就来喝茶。这茶新鲜,俞六哥,你说,这时节,该是喝哪里的茶最好?” 俞六慢条斯理:“这可不好说,我们家是入了秋就喝沧山的普洱,红茶也是常备的。噢,要论这个,你问阿苏啊,他家里这个最讲究,什么茶都有。你忘了,咱们盛京一大半的茶叶都是他舅家的船运来的。” 周锦绣专心吃菜,只是唔了一声。 张长银瞥一眼周锦绣,没有作声。 他爹是承天府尹,虽然是从四品,但在京城这个地界,也算是管着一亩三分地。平日里,梅九他们几个,想要胡闹,总找他。他虽然和梅九混得相熟,但这个周锦绣却是不怎么熟,只听说是周家的公子,安王府的小舅子。 梅九却不肯放过他。 他起身,殷勤地给张长银筛茶:“我有事找你。” 然后,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就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长银听完,连连摇头。 俞六:“这事情刚好在你爹地盘上,要不然,我们也不能来求你。” 见他如此说,张长银也就正经起来,说我真不敢说,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拣你能说的说!” 梅九示意:“老规矩!” “真不行!??” “跑马场的费用我包了!” “不行。” 梅九忽然一句话:“我让你进国子监。” 张长银一哆嗦。 他看着梅九。 梅九索性心一狠,壮了胆子:“国子监今年有恩贡,统共放了五个名额,说是礼部主薄以上的官员可以举荐一个....” 张长银立刻眼睛放光,巴巴地看着梅九。礼部郑侍郎是梅太传嫡亲的学生,但凡肯递句话,举荐是十拿九稳的。他爹挖空心思想送他进国子监,苦于无门。但是生员要想进去,只能走贡监的路。他成绩不够优秀,岁贡、选贡都够不上。这会有了恩贡,可真是一个机会...... 俞六也长长地哦了一声:“今年五个人,好像都满了。” “已经用了三个,还剩二个??”梅九一本正经地纠正。 张成银心一跳,忙道:“还有二个吗?” 见梅九看着他,他结结巴巴地:“算我一个,成不?” “成!” 梅九干脆点头:“我们的事成了,你的事也成。” 张成银更干脆:“成。” 周锦绣和梅九几人就笑,说你小子不见兔子不撒鹰啊?张成银:“在我爹眼里,事关我的前程,我爹自然是可以排除万难的。” 几人就不再饶舌,张府尹身为承天府尹,自然知道怎么做,这个倒不用他们操心。 当下几人热热闹闹地喝了顿酒。 第30章 还我妹子 张长银一回到家,就去找他爹。 “爹,和你说个事,好事。” 张成银殷切地给他老爹端了茶水。张府尹挡开:“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我能进国子监。” “啥?” 张府尹一愣,随即不相信:“你喝了多少酒?” 他是一心想把儿子送进国子监去读书,奈何他儿子的学业不行,没有那个能耐。 眼看人家的孩子一个个地进去了,只有他眼巴巴地看着,却是无奈。 听说是周锦绣后,张府尹更加难受了。 年方十八的周锦绣成为了大家口中的少年天才。 纵观本朝,出过的进士不少,但是这般年轻的进士却是屈指可数。 周老爹听儿子急急把事情原委说完,更是连连摇头,直接拒绝:“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这老头,疯起来,要命。你还上赶着,他给你推荐?想啥呢?” 他一口否决。 他在承天府尹这个位置上端坐了十五载,一直不曾挪窝。不是靠八面玲珑,小心谨慎,而是因为一个人,压着他,不让他挪窝。这个让他咬牙切齿的梅正甫,正是18岁中状元的梅太傅。 人都说梅太傅,儒雅,是个谦谦君子,可张府尹眼里,梅太傅就是一个撒泼妇人,不依不饶,整整追了他九年,且公报私仇,理直气壮。 每年到了那个时候,梅太傅都要来他这里作一回:“人是在你的辖区出的事的,你就得去找!” 张成银知道他老爹的心病:“你说,他妹妹都死了那么多年,当年没有找到,现在更难了,还没有想通。” 张成银忙安慰他老爹几句,先消消气。 梅正甫的嫡亲妹妹,梅九的小姑姑在九年前被人害了性命,当年,翻遍了整个盛京城,都没有寻到凶犯。 时过境迁,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这件事情不但没有被淡忘,反而令张府尹更加记忆深刻。 无他,自梅家小姐殒命后,梅正甫就像是被念了紧箍咒,每隔一段时日,就得来找他要凶手,一来二往,连梅九都和张成银打了个熟手,成了朋友。 “你得把人给我抓到,还我妹子。” 时间过得很快,周老爹也在承天府上干了十五年,愣是没有挪窝。因为梅太傅不让他动,说他什么时候找到凶手,才算完。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懒得挪窝了,把一腔子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 他自己是进士出身,使尽吃奶的力气,才在京里站住脚跟。可是这个儿子却是不如他争气:考了秀才,就再也进不了了。他失望之余,也就渐渐接受了事实,准备让儿子找点找事做,可要在京里谋一份体面的差事,以他的能力,显得有些吃力。 如果能进国子监,当然是好事,好赖不说,去那里转一圈,出来也能增色不少,可惜,是梅家。 张成银把恩贡的事情细细说了,自然也说了对方的条件:“他们说,您得叫人把这几个铺子的主人家给查一查?” 周府尹的脸色瞬间就开了,他再三确认是周锦绣说的,当即拍板:“这事咱应了,必给他办好了。” 然后对儿子说:“你就甭管了。只管安心读书去。那国子监是个好地方,从那出来的,都能谋个不错的去处。你这狐朋狗友多了,没想到,也能交到一二个好的。” 张府尹赶张成银走:“你先回去,虽是举荐,到时说不得也要考较功课,你别被人给撅回来了。我这里即刻开工。” 张成银见他老子应了,乐颠颠地回房去了。 第二日一早,司昭就跑去找周子川。 周子川听她说明来意,两手一摊,说那人他也不是很熟悉,只见过一二面,昨日大家凑了一起去拜访秦家公子,请教文章学问。至于人住在哪里,应该是住在石鼓坊那一带。让她去各处旅店寻一寻,入京备考的举子要么投亲靠友,要么住在旅店里。 司昭谢过他,又去了石鼓坊,跑了大半日,她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小院。 老远就听见一片嘈杂声。 林家院子里围着一圈人看热闹,吵架声一声高过一声,直逼树梢。 “.......我家的鸡一天二个蛋,日日都不落的,今日鸡叫了头遍,去捡蛋就没了,就看见林犬虎跑过去了。” 长贵婶声音高亢:我媳妇坐月子,就等着这每日的鸡蛋补奶水,一日都断不了的??” “林小妹,鸡蛋嘞!” 她叫道。 叉腿坐在矮凳上的一个少女,十三四岁,握着大菜刀,在一个大木盆里使劲剁猪草,头也不抬。 长贵婶耐性用尽,狠狠呸了一声:“贼骨头,一窝子的贼!装什么装?那蛋你肯定也吃了。” “我没偷人家的鸡。” 林小妹终于仰了脸,应道。 未散去的妇人小孩就哄笑起来。之前长贵婶把隔壁张婶的鸡同自家的鸡一起关了起来,张婶发现少了一只鸡,就指天骂地,并在长贵婶家的鸡窝里找到了。此事闹得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此时,小妹拿这个堵她,长贵婶瞬间炸毛。 “你放屁!” 长贵婶涨红着脸,伸手指着林小妹:“撕了你这张胡咧咧的x嘴,张寡妇呢?我倒要问问她,怎么教的女儿……” 哄笑声中,司昭进屋关门,提笔在纸上标注去过的地方,石鼓坊旅店大小不下数十家,她今日去的几家旅店,有几家不让打听,着实费工夫。想着明天再去东街那边旅店找找看。 外边司空道大力拍门。 司昭开门,一眼看见一个姑娘,披着朱红团花披风,拎着一包点心,站在那里,一脸恬静地笑,身后又钻出一个小姑娘,见了司昭就抬高了下巴,很是倨傲的样子。 司空道奇怪地:“天没黑,拴门干嘛?”然后招呼身后两姊妹往堂屋里坐。 司昭跑去橱柜里翻糖,前段日子司空道买了甜嘴的饴糖还剩下不少。 她抓了一把递给那个跟来的小姑娘,对方却直接撇开手,不要。 司空道介绍:“这是你阿昭妹妹,阿昭,这是你慧姐姐。” 冯慧脱了外头的披风,里面是一身石榴红的素面绸衬袄,笑眯眯地看着她。 司昭就乖巧地叫了一声姐姐。 “这是棋儿,是我妹妹。棋儿,叫阿昭姐姐。” 冯慧也把一旁的棋儿给推过来。 “我不!” 棋儿却扭着身子,不肯叫。 司昭就说去灶屋烧水,留下父女俩说话。 她往灶里添了柴。 司空道原是宫廷图画署的画师,七年前的一桩乌龙公案,把他牵了进去。他们被押送去西山陵园的采石场做苦工。司空道拿惯羊毛画笔的手,受不住日日打钉搬石的苦,就寻机假死逃遁了。几年来,东躲西藏的,一直在外游荡,不敢回京。一直到皇帝六十喜添龙子,普天同庆,赦免了部分犯人。得到消息时,竟已是过了二年,他急吼吼地回了京,原想着该是苦尽甘来,妻儿团聚的人生大喜,谁知方大勇告诉他妻子李氏已再次嫁人生女,女儿也改姓冯。司空道蔫了许久。 如今,冯慧上门,显然是父女相认了。 水开了,她提了茶壶出去,就听见一阵凄惨的叫声。 窗户下的小乖被棋儿按在地上,正揪住了它翅膀上的一根翎毛使劲拔。 “你干嘛?” 司昭一把搡开棋儿,捧起小乖,心疼地发现它翅膀上的毛被拔得浮了起来。 “一只破鹦鹉,有什么稀奇的?” 冯棋撇嘴,不服气。 司昭木了脸:“你再拔,我就揍你。” 她目露凶光,盯着棋儿。 棋儿噎住,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第31章 花灯 司昭把小乖捧起来,把它放进了笼子。先前司空道给它买了一个鸟笼子,挂了起来。小乖却不肯待在笼子里,司昭就把它系在树下,让它像鸡那样走。现在,还是把它放回到笼子里去安生。 “它叫什么名字?” 见司昭挂了鸟笼要走,小棋厚着脸皮凑过来。 “小乖。” 她平声。 小棋对着小乖喊:“小乖,小乖。” 小乖就咕噜噜地炸开了浑身的毛,憋出一句:“吉祥如意,太太走好。” 惹的棋儿哈哈笑,司昭也抿嘴。 棋儿有了新玩伴,乐此不疲地蹲在笼子底下,逗小乖说话,两人一来一往,牛头不对马嘴地瞎聊了起来。 司昭去堂屋。 屋内,冯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袋子,塞给司空道,说钱不多,不知道他伤了手,这些给他买药。 司空道不肯,说有钱,怎么能用你的钱呢?你马上要嫁去别人家,以后用银子的地方多得是。 冯慧推脱不过,只得拿回来,她又塞给司昭。司昭自然也不肯拿。 冯慧无法,只得喝茶。她见粗瓷碗里浮动香气,细细一瞅,是干桂花,她眯眼向司昭笑一笑,亲热地拉她坐。 司昭拖了小板凳在一旁坐下。 “俞尚书好,当朝二品大员,大树底下好乘凉,姑爷只要肯上进,总能有出人头地的时候??” 司空道不住口地称赞冯慧的未来夫婿。 冯慧的未来夫婿好像是俞家的旁系子侄,帮着叔叔家打理庄户,父亲早逝,家中一个寡母。 司空道俩人送冯慧到巷子口,看着她坐车离去。 俩人回转,却见井台边一片凌乱。一只大红公鸡正悠哉悠哉地啄食,司空道放在井台边的青菜已经是面目全非。 “这谁家的鸡?” 司空道随手抓了一旁的筐子,“忽”地扔过去。 “咯咯”,那鸡扑扇着翅膀就飞上了墙头,惊动了院子另一边的主人。 林小妹从灶屋里走了出来。 “这个赔你。” 她站在墙头,双手递过来两颗白菜。 司空道到了嘴边的话,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尴尬地摆手,说不用,匆忙进去了。 林小妹拿着菜跑回去,一会又出来,踩着凳子,从墙头递过来一捧东西:“给你。” 她手里的手绢展开,里头是一包黑乎乎的东西。 她看着司昭,双手固执地伸着。 司昭只得伸手拈了一小块,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很有嚼劲,有些甜,又有些辣。 林小妹也拈了一块放在嘴里,眼睛弯起来:“你叫阿昭,是吗?” “嗯。” 俩人隔着墙,林小妹巴巴地讲,司昭不时应一句,直到张寡妇那边喊林小妹,林小妹才终于结束了这场她占主场的聊天。 司空道笑眯眯地同司昭说,可以邀林小妹来家里玩。 他原本想叫司昭离那林小妹远些,他早听说林家一家都是惯偷,凡是她们经过的地方,就是树叶子都得少一片。可是,他方才见林小妹不错,又同司昭聊得挺好,就憋住了。 这几年,司昭跟着他东奔西走,居无定所,没有一个朋友。这孩子,什么都不肯说,当日只说一家人遭遇了强盗,家里人都被杀了。最初那一年,她老是半夜哭醒,喊着一些语无伦次的话,又操一口纯正的京城口音,他觉得这孩子怕是没有尽说实话。但他不在乎,孩子既然不愿说,就随她。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包括他自己,这些年不也是一身的官司?好在她一个小孩子,家里人既然都没了,他就当白捡了一个女儿好了。 司昭笑笑,她不想交什么朋友。 姐姐之前有许多朋友,大家平日里常相邀聚会游玩,今日到你家,明日到我家,春日踏青,夏日消暑,冬日烤肉......平家遭难的时候,她们再未出现过。她回京不过三年,都是跟着姐姐和娘屁股后头叫人,倒没有特别要好的。也好,她没有要好的朋友,自然也不用担心有人会认出她,倒是省了事了。 司昭接下来几日,继续跑石鼓坊的大小旅店,却一直没有刘良文的消息。 春杏提醒她,去房牙子那里看看,旅店没有,就是租房子了?会考期间,许多人家会把家里的房子短租出去。 司昭接下来,她开始跑各个牙行..... 很快,过了年,初八花灯节。 天色渐晚,花灯陆续点亮,星星点点,人流也多了起来。邻居拉着司空道父女去逛灯会。 两边高楼,丝竹鼓乐声,混着猜拳斗酒声,有客人凭楼观看,这是包间,费用就要几百缗钱。都是有钱人家,早早地定下,选好位置,居高临下看灯。 这些彩灯大都华美贵重,只那楼上的富贵人家才买得起。 二楼一个包间颇大,却是清净,无乐声,两张八仙桌,桌上各一壶茶,另有侍女筛茶。 周锦绣与梅九大剌剌坐在靠窗的桌旁,吃瓜子。 “俞六怎么还不来?” 梅九几番伸了脑袋往外瞧,入目皆是人流,天色已昏黑,熙熙攘攘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原本说好今日来观花灯的,他俩茶都喝了半壶了,怎的还没有到。原本四人组,秦廷芳这段时日在家不出门游乐,剩下他们三个,少了不少乐趣。现在这俞六还迟到。 周锦绣扔了手中的瓜子皮,说来了。 梅九说哪里?探了脑袋找,没看见。 然后楼梯口就上来俞六,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斗篷的人,近了,才发现竟然是俞秀兰。 梅九就看着周锦绣贼兮兮地笑。 周锦绣笑嘻嘻地说请,一行人进屋,周锦绣几人坐了一张桌子,俞秀兰则坐了另一张空桌。 周锦绣喊小二给俞秀兰换了果茶上来,又问可有可口的小点心,也一并上来。 俞秀兰道谢,说不必麻烦,她另约了谢家的小姐一起赏灯,等人到了就走。 楼下有人喧哗起来,十数盏灯正点亮,这些灯与别处几盏又不同,用的是苏杭的锦绣,灯外装饰着域外珍奇,四角镶嵌珠宝,经过巧手匠人打造,价值百两。有人买了,博得围观的一众喝彩声。 “小姐,那盏灯好看。” 小丫鬟指着其中一盏,那是盏细纱花灯,上头绘着皮影,灯光一转,皮影隐动,看着很是稀奇。 俞秀兰也看见了,抿嘴一笑,正要说话。 “这盏多少?” 俞六往下探头喊道。 卖灯的抬头一瞧,答道,80两。 楼上的人噫了一声,再细看,那灯架子原是象牙所制。 俞秀兰忙说不要了。她不过是瞧着稀奇,却没想到要这般贵,没必要。 梅九却笑嘻嘻地说尽管买。 “叫阿苏买。” 梅九挤眉弄眼地指着周锦绣,俞秀兰与周锦绣已定亲,送盏花灯算什么? 俞秀兰就红了脸,说不用,这灯她并不喜欢。 周锦绣就起身,说俞秀兰看中哪盏灯,尽管挑。他指着窗下的大小花灯说,这么多盏,总有一盏喜欢的,挑吧。俞六也笑嘻嘻地瞧着俞秀兰,说不要白不要,挑吧。 俞秀兰盛情难却,就扶了窗框往下细瞅。下面的商贩也是机灵,都举高了自家的花灯,好让楼上的客人看得仔细些。 一时各色花灯,羊角、琉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绢、或纸,诸灯闪烁,争奇斗艳,都巴巴地侯着。 俞秀兰的目光落在一盏灯上,是一串小型彩色玻璃花灯,大约有五六个,蜡烛透过五颜六色的彩色玻璃照射出来,灯影变幻,非常漂亮。 她正要说话。 梅九起哄,指着一处说,要那个,那个好。 有一盏花灯,引得众人围观。是嵌宝银象水晶灯,上有宝盖珍珠索络,熠熠生辉。 第32章 有你这样做舅舅的吗 梅九说就这个了,俞小姐可不要和他客气。 周锦绣说不如下楼去挑,看得仔细些。 几人就呼啦啦一起下了楼。 下楼时,又碰到了张成银,就一起跟着到楼下看花灯去。 那灯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人进去,见那花灯索子竟然用的是珍珠串成。宝象上更是镶嵌各种彩色宝石,端得是华丽贵气。一问,竟要200两。 俞秀兰忙说她喜欢边上那串彩色琉璃灯。 卖灯的是个胡商,哪里舍得错过这个好机会,忙大方地说他们如果买了这个大花灯,那彩色琉璃花灯可以送给她。 周锦绣就眯眼说,好啊,买一送一,那就它了。 俞秀兰羞涩地笑着,在围观人羡慕的目光中,接过那盏珠光宝气的宝象灯,提高了,灯影流转。小丫头提溜着那串琉璃灯,灯一圈一圈地荡漾出彩色的光,很是好看。 “我们不买花儿,去去。” 周锦绣付了银票,见旁边商家有一盏蟾蜍灯,绢纱制作,很是可爱,他伸手提了起来。 一声喝斥响起,周锦绣侧目,见人群中一个小丫头拦住了俞秀兰主仆。 小丫鬟正高声驱赶她。 “公子,看看我的花儿,便宜得很。” 林小妹被丫鬟喝斥,并不气馁,继续向灯影中的周锦绣兜售,方才这可是个阔气主子,一盏灯200两,他眼睛不眨就买了下来,可是个豪阔的主顾。 灯影下,周锦绣凉凉地:“不要。” “公子仔细看一看我这花儿,可是独一份,不贵,就50文。” 林小妹卖力兜售,举高了手中的花儿,她今日顺便带了这些花儿出来,转了许久,没有卖出几朵,这回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肯花银子的,可不得好好把握机会。 “50文的花儿,他可不好意思买。” 梅九笑嘻嘻的。 灯光一亮,一旁的司昭,也看清了周锦绣的脸,屁股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这厮可是个记仇的,上回秦家那竹板子明明可以不用挨的,是他不忿自己牵扯出了他,硬生生打了她5板子,这是在赤裸裸地警告她多嘴。 她挤出了人群。 那边大梁上挂着玻璃彩穗灯,倒垂荷叶一柄,柄上有彩烛插着,荷叶是活信,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分外真切,也围了不少人。 林小妹的花儿没有卖完,回去的时候,买了一个兔子灯,是绵纸糊的,很是别致,原要70文,卖灯的老汉想早点收摊归家,就便宜买了,35文一盏。 小妹提着兔子灯,几人一路回了家。 这里周锦绣几人也是游玩至尽兴,方各自归家。 他回到府里,门房里的小厮殷勤地迎上来:“公子回来了。”又稀奇地看着顺子提着的蛤蟆灯,赞道:“真好看,小王爷保准喜欢。” 小王爷一晚上不知来问过几遍,七舅爷可是回来了?刚半个时辰前被王妃给赶了回去洗漱去。 屋内,奕儿正巴巴地吩咐丫鬟:“不是说回来了,怎么这么久?”一旁的丫鬟:“已经打发人去了,舅爷刚从外头归来,要换衣裳。” 丫鬟说着,就见小丫鬟跑进来,说舅爷来了。 奕儿激动,要下地。 “再蹦一个?” 周锦绣一身宝蓝色褶儿外套黄色素绢搭户,嘴里咬着一个硕大的梨子,笑嘻嘻地进来。 奕儿翘着被绷带裹得像馒头似的一只脚,撒娇:“舅舅!” 八岁的男孩,眉眼清秀,一身白色织金五爪龙的锦袍,却拄着高高的拐棍,很是可怜的样子。 “疼,就对了!” 周锦绣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叫你傻子一样,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带脑子,这次摔断一条腿,下次摔折一条胳膊,再下次......” “有你这样做舅舅的吗?红口白牙地诅咒自己的亲外甥。” “他可是安王,不是市井小儿。” 周锦绣看着门外走来的周氏,啧了一声。 安王妃周氏,头上白绉纱金梁冠,蓝色遍地金妆花袄,银红织金裙。她眉眼同周锦绣有五分相似,却因形容太过消瘦,平添了许多老态。 自三年前太子病逝后,圣上亲封5岁的赵佑奕为安王,太子府成了安王府,周氏也从先太子妃成了先安王妃。 王妃周氏带着安王府一众人等,低调度日。六日前,安王骑马,不慎惊马摔下,伤了左脚。府医告知要卧床静养几个月,今日灯市,他闹着也和周锦绣去逛灯市,周锦绣答应他,给他带小玩意回来。 “你晚了半个时辰回来。” 王妃转问周锦绣,神情严肃。 周锦绣进京后,整日东颠西跑,也不去温书。没办法,现在自己长姐当母,替长辈好好督促他用功。 “你既准备参加科考,就得拿出一百二十个认真准备的样子来,开了春就得考试,圣上既已许你科考,就没有后悔的事情。你这三天打鱼二天晒网的,我看着都心慌。师傅那里你几日没去了?哪里有师傅等弟子的?你得自己勤快着些,他们都很忙??” 王妃苦口婆心,谆谆教导,就差拎着周锦绣的耳朵了。 一旁的小安王仰了脸,看着母亲教育小舅舅,嘻嘻笑,很是开心,却被周氏眼风扫到,脸一板,立刻肃了神色,垂着手,一幅乖巧听训的样子。 周锦绣笑嘻嘻地打断安王妃的唠叨:“一刻钟,马上走,奕儿。” 周锦绣:“把外面的灯都灭了,快些。” 丫鬟们逐一熄了灯火,然后周锦绣点亮了蛤蟆灯,背了奕儿,向院子里跑去,黑暗中,蛤蟆灯闪烁,绕着圈子游走。奕儿拢住他的脖子,笑声响起。 “你重得像猪一样!” 周锦绣嫌弃地。 “你背过猪吗?” 周氏站在廊下,望着黑暗中玩闹的俩人,抚额。 奕儿现在被七弟带歪了,什么话都往外蹦,哪里像一个王爷? “王妃莫急,七舅爷可是神童,十二岁就过了乡试,连圣上都称赞过的,这春闱,舅爷定也是探囊取物般??” 一旁的郑妈妈忙安慰安王妃。 “休得胡说。” 周氏低喝,神色不虞。 第33章 提得多了就不那么伤心了 郑妈妈忙低了头。 “这外头哄着人家开心的场面话你也信?京城大比,人才汇聚,哪个不是三更灯火五更鸡,只为这一纸榜文?又有多少读书人,穷尽一生,白发苍苍,亦难如愿。本朝自开科取士以来,又有几个年纪轻轻地能入得那奉先大殿?阿苏他没和我商量,就说要参加科考,我这心里七上八下地,你还拿这种话来混说??” 周氏话里是满满的焦虑。 周氏出自安国公周家。 周家乃本朝仅存的三公之一。周家世代武将,于先帝创业之时为国征战,艰苦奋战三代,至今,一门男丁损十之八九。现只余世子周锦昌与幼子周锦绣,世子周锦昌现阖家镇守西北重镇,周锦绣在半年前被其母送入京,言明谋个文职。圣上体恤周家一门忠烈,亲封四品尚宝司丞,这旁人想都想不来的美差,竟被周锦绣当庭拒绝了,说什么好男儿当自立功业。岂敢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坐享其成??他在殿前一番洋洋洒洒,慷慨激昂,义正严辞,总之,周锦绣自作主张,拒绝了荫官,要白身参加科考。老皇帝也是慷慨,直接大手一挥,说成,回去准备。 消息传来,大姐安王妃真真快愁死了。 这老幺还能不能省点心了? 家里把周锦绣送入京城,自是为周家后嗣考虑。周家儿郎,如今这一辈子只余三子周锦昌和七子周锦绣,周家世子战死后,三子周锦昌继承了爵位。周家兄弟七个,如今有五个都拼杀在战场上,人丁凋零,国公夫人说什么也不让幼子周锦绣再上那血腥的战场去冒险,腆着脸,巴巴地把他送入京,就是想给周家留个后手,让小儿子安安稳稳地成家立业。谁知,这个混小子却生生把这么好的机会给浪费掉了。 国公夫人接连三封加急快信抵达安王府,说得不外乎是要安王妃督促周锦绣好好温书,别叫人看了笑话。 依周家的地位,周锦绣就算真的不中,周家再老着脸皮去求求,皇帝看在周家的面子上,荫官大约还是有的,但真要如此,周家丢不起这个人,安王妃也丢不起这个人。 年前整日同一帮勋贵子弟厮混,还跑到了凤凰山去游玩,要不是奕儿出事,他不定还要再赖上几日才回。如今离春闱还有十几日了,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还有闲情去看花灯。 想到儿子,周氏:“不是说将养一个月吗?怎的就让他下床了?” 郑妈妈忙答道:“是舅爷过来说,小王爷整日躺在床上,要发霉的,他背了小王爷来这园子里,说活动活动筋骨。” 郑妈妈说着话眉眼带着笑。自从小舅爷来后,死气沉沉的王府也有了生机,尤其是小王爷,欢喜得不得了,整日粘在他的屁股后头跑,性格也活泼了许多。 郑妈妈很是怀念以前的太子府啊,那时府里车水马龙,欢声笑语不断,最是繁华热闹。 安王赵延嗣自出生就被立为太子,为了将赵延嗣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君主,圣上召来大盛最优秀的文臣武将辅佐他,太子十五岁就开始处理政事,每遇建隆帝外出时均由太子监国。 帝曾告谕百官:“朕若有事于外,留太子监国,府僚,卿等在内,事当启闻太子......” 然,天妒英才,三年前,太子操劳国事,积劳成疾,英年早逝,举国哀痛,帝也为太子辍朝半月...... 太子既逝,帝封先太子唯一的子嗣为安王,以示安抚。安王为先太子守孝三年,闭门谢客,声响全无。如今出了孝,依旧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要不是小舅爷进京了,安王府怕是以后都要这般死气沉沉地过下去了。 眼下这般发愁发怒的安王妃倒是比之前整日说不上一句话的先太子妃更要鲜活些。 郑妈妈转开话题,说今日有庄子上送来新鲜的猪蹄子,可以清蒸了小王爷补一补,或许那腿脚好得快些。 安王妃周氏就扯了扯嘴角,再烧条鱼吧,给周锦绣也补补脑子。 郑妈妈忙说好,又说请王妃亲自去挑一挑才好,今日送来的鱼,有鳊鱼、鳇鱼、青鱼,不知舅爷喜欢哪一种,上回烧过一条鲢鱼,舅爷说刺太多,换了鲈鱼,又说肉太厚,吃着没有意思...... 安王妃无奈:“阿苏从小吃食就挑,尤其吃鱼,要烧得一点腥气都无,但凡有一点,就撂下了筷子不肯吃的,家里为这个就换了几个厨子。之前太子也曾说过,说周家武将之家怎么养出这般娇气的子弟?再说吃鱼,哪里没有刺的?除非是那海鱼,浑身就一个骨架子,刺少,可那东西这时节不容易有.....” 郑妈妈见她说起先太子的时候,没再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心下略宽松。 这也得亏周锦绣,先太子逝后,他见府内众人小心翼翼,不敢在周氏面前提先太子,周锦绣就直楞楞地:“干吗不提,得提,多提提,提得多了,也就不那么伤心了。” 别人自然不敢,周锦绣自己率先提,想起来就挂在嘴边说,渐渐地,果然,周氏也没有那么伤心欲绝了。 郑妈妈主仆二个边说边向厨房走去。 十五元宵后,年就算过完了。 距都城五里之外的官道上。 乌云压顶,天黑得像墨,一场大雨即至。 前方有棵大树,张开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 一辆运干草的牛车停下,赶车的老汉跳下,急急拽着牛往大树底下去,老牛伸着脑袋,慢悠悠地。 司昭和林小妹直接从车上跳下,蒙着头快速跑到树底下去。 司空道的手一直没有好利索,家里等着用银钱。过了年,她跟着林小妹到处赶集。初一、十五的城隍庙市、初三、十三的土地庙市......她鸡叫起床,天黑回家,京郊的集市有些远,她和赶集的人合伙搭牛车,今日回来,却赶上了落大雨。 又一辆马车由远及近,驶入,急停,跳下来一个青衣小厮和车夫。 那车夫把马缰一扔,抱了一捆青油布,踩在脚踏上,去盖车。 林小妹见这辆马车的车厢有二层,上面一层四下镂空,像个亭子,下面一层宽阔平坦,四檐上翘,车夫正用油布去覆,她看得出神。 小厮站在车门处帮忙扯油布,忙得没人理会盯着他们看的老少三人。 第34章 双瑞,给银子 “轰隆隆!” 一声闷雷,那雨哗地落了下来,霎时,黄泥道上,溅起蓬蓬白尘,四下很快迷蒙起来,劈里啪啦,稀稀拉拉的槐树叶挡不住肆虐的雨水,穿过枝桠,密密地落下。 司昭和林小妹忙撑起了一张油纸布,俩人紧紧挨在一起,靠在树干上,马车上的人也急急缩回了车厢里。 雨雾中,有一个人影飞快地奔过来。 他一头冲进来,头发贴面,半湿的背上背着藤条箱。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往里边又挤了挤。 “哎,小心。” 老汉忙出声,那藤条箱子粗糙宽大,转身的时候,碰到了牛车上堆着的干草,歪了下来。 “抱歉!” 中年书生就扭着身子,要把那藤条箱卸下,却是被身后的马车厢挡住。 他见这车身漆得通体红亮,上头的油布接住了雨水,沿着四周厚重的流苏,把风雨都挡到了车下。雕花的车窗半掩,挂着锦缎制成的小窗帘,里面静悄悄地,没有声音。书生就小心翼翼地转着身子,生怕刮花了这车身。 一旁的老汉及时伸手帮他把笨拙的箱子给托住。 中年书生哈腰谢过,抱着拿下来的箱子贴树站着,雨水一个劲地泻下,树下很快就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 老汉就伸手指了板车下面:“这里。” 书生见那板车下面果然干燥,忙把那箱子拖到了那板车下面:“多谢!” 赶车老汉伸手遮了脸上的雨水,一边大声:“什么宝贝,比人还重要。” “书!” 中年书生大声回答,然后抱臂,缩了身子,抱怨:“这雨也太大了点,这路可怎么走。” 这回没人理他。 雨更大了,从树丛中落下来,砸在车棚顶,啪啪响。道上的水开始向树下聚拢过来,板车底下已经开始蜿蜒。忙乱之中,那书生俯身抱起那箱子:“我的书。” 雨更大了,树下已经和树外没有什么区别了,道旁的泥水也是汇聚成小溪,一股一股地往脚下淌,这里地势低,所有的水都往这里走,赶牛老汉也爬上了自家的板车,头上拿稻草一盖就趴在了车上。 剩下那书生抱着箱子,站在那泥水里,弓着背,企图挡住那落下的雨水,整个人已经湿得差不多了。 只那辆马车,丝毫不受影响。雨水从蒙了厚油布的车顶滑落,顺着厚厚的流苏往下滴落,两边车壁尚干燥,真是外边风雨交加,里面暖香依旧。 中间车内人撩了帘子从里面扔出果皮来,看到了车下捧着书箱的书生。 然后,小厮双瑞叫那书生。 书生踩着水走过去。 “上来,箱子放这儿!” 小厮伸手指着那车栏板,赶车的车夫把脚缩进去,腾出一块地儿。 书生就感激地把箱子递上来,一边笨拙地爬上车,又隔着帘子向里面的人致谢。 “您是读书人,我们少爷也是。” 小厮蹲在车厢口,笑嘻嘻:“我们少爷说,书是最珍贵的,可是淋不得!” “在下是豫州举子元朗。多谢相助。敢问,兄台是?” 书生元朗一听,脸上就绽开了憨厚的笑容,热切地望着车内。 车内这个少年郎也是读书人,他瞬间就觉得找到了知音。 “不敢,江州周锦绣。” 车帘子拉开,周锦绣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灿烂如花:“元郎兄,可是要进来躲一躲?” 元朗下意识地看看自己那浸透了污泥的双脚,摇头:“不了。” 车厢里隐隐是白色的地毯,随着车帘子的掀开,隐隐有淡淡的香味飘散。 这般整洁精致的车厢,他这一身泥水,怎好就这般进去。 周锦绣就一笑,也不勉强他。 雨依旧下,大树底下已成了一片溪流?? 见牛车大半都淋在雨水中,老汉缩了脖子,把牛又往里头牵了牵。 “哎,哎!” 车门一掀,小厮喊了起来。 他撑了一把桐油伞跳下车,见牛车的车栏板碰到了马车的后车厢,卡住了。他一脸不快,老汉手忙脚乱地拉那老牛往一边去。 那老牛却叉开腿不动了,伸了脑袋舔那流苏上滴下来的水。 “拉开,拉开!” 小厮喊道,一边伸手去推那庞大的牛屁股。 “哞!” 老牛昂头叫了一声,牛尾一摆,一大泡牛粪毫无预兆地就从牛屁股里滚落,热烘烘地,躲避不及的小厮的脚面上就溅上了不少。 小厮狼狈地跳脚:“拉到外面去。快点呀。” 老汉却不肯:“这牛卸了套子,会走丢的。” “走丢了,赔你,真是的,臭死了,快点,快点!” 小厮气急败坏地喊。 老汉无法,只能往外拉牛,那牛却犯了倔,抵着脑袋,撅着屁股往后直退,雨点砸落,四下弥漫开一股热烘烘烘的臭气。 小厮就顺手拿了马车上的鞭子,照那牛屁股上抽了一下。 “哞”地一下,那牛冷不丁吃痛,使劲往前一蹿...... “咴”一声,马儿嘶叫。 司昭正抱着她的画像,和林小妹津津有味地看着,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滚到了冰凉的泥水里。 她狼狈地在地上爬滚,牛马四蹄乱踩,泥水飞溅?? 众人吓了一大跳,拉马的拉马,牵牛的牵牛,乱糟糟地一通忙乎,终于安定下来。 小厮惊魂未定地对着老汉吼道:“伤了人,你赔得起吗?” 老汉直喘粗气,一头一脸的水,显然也是吓坏了,任那车夫叫骂,再不吭声。 司昭站在雨水中,浑身上下湿透,她喘着粗气,先找那装画的竹筒子。林小妹把滚落在泥水里的竹筒子递过来,上头的竹筒盖子已经飞掉了,里头的画摔出来,已经浸透了污水。 “你俩!” 司昭叫道,正准备钻回车内的二个人同时扭头,是两张不算很陌生的脸。 司昭认出梅九与周锦绣两个,俩人均散着发,周锦绣更是抱着手臂,白底红花的宽袖锦袍拖曳着,尽力躲闪纷落的雨水。 司昭一张口,雨水顺着面颊流入口中,她抬手想擦,见指缝间全是泥浆水,只得用力甩了一下手。 “你说,怎么办吧?” 她昂着脸,任凭雨水冲刷入口。 “双瑞,给银子!” 周锦绣利落地吩咐小厮,声音在雨雾里有些飘忽。 “少爷!” 双瑞忙掏出系在腰间的钱袋:“给多少?” “2两!” 周锦绣扭身,扭身又要钻回去。 “我们的牛也伤了!” 司昭大声提醒。 那牛一只脚跛了,正跪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来。 一旁是狂躁甩头的马,那马一只眼睛也被牛角给伤到了,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滴落。周锦绣看向双瑞,皱眉。 双瑞涨红着脸辩解:“这事,是这样的??也不能全赖小的,是那畜生不听话......” “就是你。你用鞭子打牛,才惊了马。害得阿昭摔倒......大家都有眼睛的,看得清清楚楚,幸好没有被马蹄子踏上,不然要出了人命??” 林小妹方才也摔去了,等爬起来,就见司昭在地上爬,吓得魂都吓没了,这会才缓过气来,也指着小厮,气势汹汹地和他争辩。 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小厮。 第35章 五两银子,一人一半 周锦绣听明白后,不耐烦地:“财叔!” ”少爷,方才老奴瞧过了,牛挫伤了一腿,不会断。” 马车夫财叔答道,方才拉马的时候,他已检查过。 “再加5两!” 周锦绣的袍子下摆已是溅湿,他再度掀帘子准备进去。 “5两银子可不够!” 发上沾着草屑的脏兮兮的少女,大声阻止,透过雨雾,无比清晰。 周锦绣皱眉,转向那老丈:“5两银子够买一头牛了。” “够了,够了!” 老汉忙答道,一脸恭敬与讨好的笑,5两银子可以买一头壮年的牛,确实够了。 最后,司昭和老汉各自得了五两银子。司昭她们则搭乘周锦绣的马车回去。 司昭加钱的理由:“我头很晕,我要去医馆里看大夫,这医药费.....” 周锦绣瞪着她,见她以手抚头,一幅要晕过去的样子,只能答应下来。 司昭抱着双臂靠在最里头,她脑袋有点晕乎,现在是三月,天气乍暖还寒,浸透了水的薄袄湿重,背在身上凉气袭人,她没有干燥的衣裳换,只能用体温烘干,硬熬着。 一旁的林小妹自上了车,就老实地和司昭缩在一起,大气不敢出。 方才司昭要银子的气势,有点??丢人。饶是她这么厚脸皮地,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了。眼角见得车内铺设的雪白的毡子上,都是她和司昭蹭上去的黄泥水。 梅九看着远远坐在里头黑着脸的周锦绣,不厚道地笑。周锦绣素有洁癖,现在这两个脏丫头,把他精心铺设的地毯给弄得这般脏乱,可见他心里是如何不爽,却偏偏得忍着。 这场雨来得快也去得快。 一时雨停了,一个大日头高高挂在天空。 马车哐当哐当,跑得可快,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都城。 梅九看着在车内颠来滚去的两个丫头,嘴角直抽搐,这俩也是个硬实的,这么颠着,也不说声难受。 半个时辰后,斜着一只眼的马,在巷子外停下,司昭在林小妹的搀扶下,两人连滚带爬地下了车。 不等她们站稳,身后的马车已经掉头,很快就出了巷子。梅九喋喋地笑:“平日里你嘴皮子最是利索,没人说得过你,怎么今日就锯嘴的葫芦,认了输了?” 周锦绣掸了掸衣袍上的灰,懒洋洋地:“你耳朵聋啊?她说她头晕。” “你也不差那几两银子,给了就给了,怎么就小气起来?值当么?” 梅九不依不饶地,示意那脏污的地毯以及车厢处蹭的几块黄黑色的污迹,他掩了鼻。 周锦绣厌恶地:“我有钱,就得做散财童子?也得我愿意给。快些回去,一刻都耽搁不了。真是的。出门没有看黄历,又遇到她了。” 周锦绣咕哝着。 车子里弥漫着一股莫名的臭味,似乎哪哪都残留着那牛粪。他得快些回去,车子洗一洗,人也洗一洗。 ?? 这里,司昭一进院子,司空道吓了一跳:“这是怎的了,成了泥猴子,快进屋子换掉去?” “烧锅热水!” 司昭疾声,快步往屋子里跑去。 二刻钟后,司昭整个泡在大木桶里,水气氤氲中,她闭着眼,舒服地叹着气。冻得冰凉的脊背,渐缓和,她贪婪地往水下缩去。 三年前那一场风寒,差点要了她的命,落下了病根,一旦受凉,十天半个月好不了。她虽然坐马车尽快往回赶,但是,衣裳湿重,贴在身上已是快一个时辰,她现在喉咙痒痒的,怕是已经是受了凉。 司昭足足泡了两桶热水,才敢穿上衣裳钻到被窝里蜷着。 司空道端了一碗姜汤过来,催她快些喝了。又问她怎么回事?湿成这样,衣裳上都是牛粪味,这是滚到哪个牛圈里去了? 司昭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见有人进来。 是张寡妇。 “都在呀。我来拿我们家小妹的药费钱。” 张寡妇一进门,对着司昭摊开手。 司空道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什么药费?” “别装蒜。五两银子,一人一半,拿来吧。” 张寡妇指着司昭,一幅你清楚的样子。 司昭仰了脸:“小妹怎么说的?那不是医药费,那是人家赔给我的画钱。” 她知道大概齐是张寡妇的主意。一路上,小妹可从来没有提过这银子她也有份的。那五两银子,本是赔付她毁掉的画的,是人家赔偿给她的,小妹可没有任何损失。至于医药费,人家压根没提这茬,毕竟,她没有明面上的伤胳膊瘸腿,能爬能跳的。现在,这张寡妇突然找上门来,定是眼红那五两银子的进项,想着来分一份。 张寡妇冷笑:“你那些画能值这么多银子吗?那是人家赔付的医药费,我们小妹也摔去了,这不得平分?快些吧。我家小妹是个老实人,哪里像你似地,鬼精鬼精的。别磨叽了,你俩一起去的,这钱就应该见者有份。五两银子,一家一半......” 司空道大概算是听明白了。他问了司昭几句之后,就张了一只手往外轰张寡妇:“想钱想疯了吧?出去。” 张寡妇哪里肯走?俩人就推搡起来,司空道一只手使不上力,几番让张寡妇得了空子,张寡妇直着嗓子嗷嗷地,说要跑出去,喊了邻居来评理,这钱她们该不该分。这是欺负她们孤儿寡母么? 司空道横着眼睛说,你叫去,都叫来才好呢。谁不知道你家连一只老鼠过路,都得留下一粒米来,叫去呀。 张寡妇见司空道一个劲地搡她,根本不松口,司昭又披着眼睛装哑巴。她就换了口气:“你们怎么这么小气?五两,你这连2两银子都不肯给吗?得亏我家小妹天天地陪你出摊,这脚力钱也该给点啊.....” 司空道把她拽到了门边,她扳住了门框,用脚使劲抵住。 司昭忽然开口:“给你1两,要不要吧?” 张寡妇一愣,就要说话。 司空道说肯定不给,你傻啊? 张寡妇忙说,1两就1两。 张寡妇拿了银子喜滋滋地走了。 司空道不由埋怨司昭:“怎的就给她了?这人就是竹竿子打枣,有没有都打上几杆子,看谁耗得过谁.....” 司昭指指门口:“咱们花钱买个平安。她知道咱们家里有了银钱,回头叫她到处嚷去,给贼惦记上,可不麻烦?” 司空道撇嘴:“她自己不就是一个贼么?都上门来明抢了。”又嘱咐司昭:“以后你出摊,避着那个林小妹些,别和她扎一块儿卖,她盯着你呢。一点一滴地都和她那寡妇娘说。这一家子都是贼,你可担心着些。” 司昭说知道了,又说现在我们也没有剩下什么银钱,真来偷,也没有什么可偷的。再说,有小乖呢,它可精灵着,贼一来,他就叫,一叫一个准。 上回,那邻居家的小子爬墙,被小乖:“大胆贼人,哪里走?”吓得差点跌下围墙。 说话间,司昭没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紧接着又打了一个。 “快钻进去吧,捂着。” 司空道吓了一跳,忙给司昭掖好被子,说晚饭给她端过来,去门口铺子里她下一碗馄饨来。 “给你多放些辣子,热热地吃下去,逼出一身汗,明日就好了。” 司空道说完,就到灶屋里拿了一个大瓷缸子出去了。 第36章 捉婿 司昭喝了一缸子热辣辣的馄饨汤,蒙着头睡了,天光大亮,司空道见她还未起床,进来一瞧,发现她烧得脸颊通红,人也糊里糊涂地,忙去请了大夫来家里,一番诊治,说是受了凉。开方抓药,熬了药汤灌了下去,到中午依旧高烧,司空道急火火地又跑去找老大夫。 “再等等。” 老大夫正忙,说不应该呀,一贴药下去,应该有起色,怎么就那么慢呢?老大夫又给开了一剂药,说晚上如果还没有退烧,再来找他。 司空道就回去守着药炉子,熬药,分几次,不歇气地给司昭灌了下去。 司昭喝了药,只是昏睡。 林小妹悄悄地从外面挨进来,靠在门边上,细声细气地和司昭说对不住,说她娘来闹,不是她撺掇的。 林小妹见昨日她娘来一闹,司昭就病了。她觉得司昭肯定气着了,昨日那么冷,她打湿了头发,回去都连着喝了三大碗姜汤才舒服了些。司昭浑身都湿透了,在车上,手冷得像冰。她娘过来闹腾,她知道她娘那张嘴,指定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她可不敢拦着她娘。 “大叔,我帮你熬药吧。” 林小妹自告奋勇地。然后,就拎了柜子上的药包,往灶屋里跑去。 司空道对她本无好感,见她拎药包就跑,就跑了出去:“我自己来,等会你娘又跑来问我要钱,我可没有了。” 林小妹忙摇手:“不会的,不会的。我经常帮我娘熬药的,我会的。放心好了。” 林小妹说着就把药包拆开,倾倒在瓦罐里,添了水泡了起来。 “再这样烧下去,不要烧傻了。” 林小妹眨巴着眼睛,说前屋的黑子他妹妹就是烧了一天一夜,烧傻了。 司空道心烦意乱,说你别红口白牙地咒我们阿昭。 药熬好后,林小妹帮着司空道给司昭喂了下去。张寡妇把林小妹给叫了回去,说她跑到人家家里去做帮工,闲得发慌?林小妹顶了她娘一句:“我就这么一个朋友。你打吧。” 张寡妇高高就扬起的手,就垂了下去,咕哝着走了。 林小妹见她娘离开,松了一口气。 她从记事起,就活在白眼中,这一片没有人愿意和她玩,更加不愿意她去蹿门。她们兄妹在这一片,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但凡谁家里有丢东西的,都能找上门来。 司昭父女是新搬来的,她亲眼看见双喜她娘她们进出司空道家,肯定学了不少她们家的坏话。但司空道看见她都会对她笑。还有司昭,居然和她一起出去搭伴摆摊卖东西。 她很是激动,也很是珍惜。她很是后悔自己大嘴巴,不应该把司昭的事情告诉她娘。她很怕她娘给她搅和了。昨晚,她都没怎么睡,一个劲地想着怎么和司昭解释。今日就见大夫来司昭家了,她绷不住了,跑去了司昭家。 林小妹双手合十,对着灶王爷拜了一拜,保佑司昭快些醒来。 司昭在傍晚的时候没有退烧,老大夫来了,把了脉象,又给开了药,然后亲自守着熬好了,给司昭灌下去,他叮嘱司空道,说对孩子好些,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亏损这么厉害?小小年年纪,郁结于心,不好。 司空道哦哦应着,又问怎么样?大夫说,这药用下去,明日应该会醒过来,放心好了。 司空道不敢睡,就守着司昭,灌了二次药,到了后半夜,见她额头不那么烫了,方才回屋去睡。 天亮,司昭退了烧。 她听林小妹告诉她发烧了,换了二回药。也有些后怕,自己果真发烧了。看来,自己当时坚持坐马车回来是对的,不然,更加麻烦了。 接下来,烧虽然退了,人还是昏昏沉沉的,每日里吃了药就睡,一直持续了数日,才渐渐好了些。司空道不让她出摊,就在院子里晒太阳,好生养一养。期间,林小妹每日都过来,和司昭说话,讲最近的新鲜事。 “会试结束了。一个月后放榜呢。” 林小妹告诉司昭,说到时候去看出榜,可热闹了。 “哎呀。” 司昭一拍脑门,懊恼。 刘良文一直没有消息,她原本想着,再不行,就等开考出场那日,去贡院门口守着,看看能不能候到人。谁知道,竟给错过了。 ...... 出榜日。 司昭和林小妹一早赶到贡院门口,只看到人头攒动,谁是谁都瞧不清楚。 “咋这么多人?” 小妹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发愁。 “咱们去那边。” 林小妹拉着司昭一路往榜单下挤去。 东南角,一身是汗的谢二爷抹了一把脸,问一旁的侄儿谢广乾:“怎的这么慢?” 他俩起早就侯在这里,等到这会,脖子都伸僵了,也不见那贴榜的差役出来。这堵特筑的榜墙,高达一丈多,往年,天一亮,榜单老早贴上去了。今日,日头已经老高,竟还未有动静。 “唉,稍安勿躁!” 一旁站在马车上的王参将抬了下巴,也是一脸油汗。墙下,那一色蓝色衣裤的十来个家丁,正整齐守着,占据了周围好大一块地方,旁边的士子们都被挤得往后退,怨声载道。 王家的家丁占据了榜前的好位置,守株待兔。 谢二爷笑骂一声:“你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打仗!” 他们都是来捉婿的,小两个时辰了,大家互相闲聊得也差不多了,耐心也快耗没了。 王家女儿,翻年二十二了,真真等不得了,再等都要成笑话了。 王参将双手叉腰:“我们家三代就没有出过读书人,这回,说什么也要弄一个读书种子回去。你们别和我抢。” “呵呵!” 谢二爷:“八仙过海,各凭本事!” 谢家女儿也是早已到了婚嫁年龄,这会可不是讲义气的时候。 几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打嘴仗,大家同城住着,各家情况都熟悉,他们都在这里侯了大半日了,难免焦躁。会试不同乡试,各省精英云集,今日出榜,终归是一场轰动。有多少人在这一试止步,就此歇了心思,打道回府。他们可不是来纯看热闹的,或是为儿子或是为女儿,在这里侯了大半日了。 王参将正要继续再补上一句,一阵喧哗,四个衙役从那缓开的大门里鱼贯而出,四卷榜单被高举着捧出来了,人群一阵骚动。 王参将早带人一路往前猛挤,引起一阵谩骂声,谢广乾也不见了人。 剩下谢二爷手忙脚乱爬到了车架子上,踮脚张望,但见人头攒动,哪里分得出谁是谁? 榜单陆续挂上墙,挤在四下的士子们嗡嗡声一片,有靠近者,大声念着名字。中了的人喜出望外,频频向周围的人作揖,更多的是垂头丧气,只想钻进人群隐没不见才好。 第37章 抢婿(二) 谢二爷努力遥望那衙役手中剩下的榜单。榜墙上依次横挂八尺黄纸,贴榜单的老差人深谙此道,他从后往前挂,慢悠悠地,真是急死一众看客。 哄闹声中,有人已经被强拉走,这些榜上的举子都是大家眼里的香饽饽,先下手为强。 四月殿试,照理说,京里真正显赫的人家,是不屑于此时出击的,他们往往会在殿试之后,当庭挑选,一击即中。但这几年,太热门,变数太大,会试一出,那人基本被预定了,真到殿试,已经剩不下什么了。此刻坚持到现在还没有动手的几家,他们的目光全聚在最后一张榜上,跃跃欲试。 最后一张才是重头戏。越往后,名次越靠前。 大家都很兴奋,那前头找到的喜滋滋地带人离开,另找地商议成亲大事去了,其余的都伸着脖子。 此次的会元是谁? 大家翘首以盼。 衙役不慌不忙地还在墙上挂榜,八尺黄纸依旧在展开,不紧不慢。 士子们虽然嘈杂,却是有序,大家都把目光盯在这榜单的最后。 “倒是快些呀!” 有人耐不住吆喝了一声。 谢二爷一瞥:嗬,竟然是御史宋家,没想到这小老儿也来了,看来,定是冲着那会元去了。 正想着,就见那榜单终于全部展平,贴到了墙面上。 榜单上的名字,谢二爷睁大眼睛,还未看清,人群忽如波浪般地涌动,家丁们虎虎地向人群中扑去,数个士子立时被隔开,旁边的人闪躲不及,有人尖叫,有人骂娘,王参将一马当先,几乎是同一时刻也扑了出去,没走几步,被杨家人马阻住,一时二家的家丁搅在一起,互不相让,又有谢家带着人过来,几方一时阻住,相互推搡,拉扯,外围更有好事者大声叫嚷。乱哄哄地,一片喧闹。那贡院门口的数个兵丁早就避到一边去了。这些豪门贵族打架,他们可不参与。 谢二爷咧着嘴,使劲拽着脖子找人,谢广乾已经看不见了,不知有没有抢到? 谢二爷没有进去,他身子弱,经不起推挤,他站在自家车架子上,踮着脚,伸长脖子,盯着那蜂涌的人群,一眨不眨。 那几家人正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看热闹的后悔不迭,纷纷闪避。 谢二爷没找着谢广乾他们,着急。 混乱中,有人往他们车驾上挤过来。是一个青年,脸色青白,扶着谢家车驾,靠着喘息。 谢二爷匆匆瞟了一眼。这书生似乎是被挤得憋闷了。看他气息不畅,或许是一早站在这里,没有吃饭,这回定是落榜了,承受不住打击,快晕过去了。 谢二爷紧紧盯着人群。 “劳驾,给口水喝。” 青年书生对马车夫说,彬彬有礼。 马车夫很有好感,递过水囊。 “落榜了吧?” 青年拿着水囊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别难过!” 马车夫了然:“下一科再考呗,你还年青。” 落榜很正常,这可是会试,越往上越难。 “中了!” 青年把水囊还给马车夫,抬了袖口擦嘴。 “中了?” 马车夫大吃一惊,声音一下提高了不少。 大得连谢二爷也听见了。 他匆匆扭头:“啥,中了?” 车夫指了那青年,兴奋地大声重复了一句。 谢二爷高兴得站在车驾子上喊侄子,奈何太嘈杂,根本听不见。 谢广乾他们还在奋战中。这抢人不比打仗,不能伤人,谢广乾抽调来的这几个兵士再勇猛,竟是束手束脚一时施展不开,架不住对方人多,眼看又一个蓝衣士子被拉进了李家的马车。 这是规矩,人入车,就不能再动手了。 谢广乾带着几个护院回到车驾前。几个士兵也面有愧色,各个头发凌乱,衣裳扯破。 他们是低估了那些家丁,这分明是女人掐架,又抱又抓。 他们又不能伤人,空有一身武艺,硬是施展不开。 这单任务算是失败了。 “走吧?” 谢二爷笑嘻嘻地努嘴,几人这才发现端坐在马车里的青衣书生。立时各个喜笑颜开:“唉哟喂。” 几人围着看新娘子般地打量起来。 而王参将再次被挤了出来,站在外围,看那陡然加大了包围圈的队伍,以及和几家家丁堵在一起的自家士兵,急得直骂娘。 “爷,那边还有一个。” 一旁的随从大声提醒王参将 “你眼瞎啊?那都和你大爷我一样老了,抓来干嘛?你缺爹啊?” 王家大老爷怒骂道,很是急躁。深悔谋划不够。没想到,这李家还半路截胡,打得好算盘,瞧那个个如狼似虎,怕是向城防营借人了,像上战场似地,根本抵挡不住。他这厢还带着几个护院沾沾自喜,真是悔不当初。 还有这谢家明显也是做足了功课,一早就瞄上了人。比他们这两眼一摸黑,靠谱多了。 抢到人的谢家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家去了。 留下一群没得手的,挤了个寂寞。 司昭和林小妹头发散乱地从榜单前站起来,方才她俩被人流给挟裹着,跟着跑,好不容易才回到榜单下,司昭愣愣地看着“登州府齐县刘良文”几个墨黑的大字,不死心地又看了一遍。籍贯姓名都对得上,已经对了第四遍了。 她抬了手,揉揉酸涨的眼睛,胳膊一紧,兴奋的林小妹抓住她的手:“阿昭,咱们去捡喜钱,快些。能捡到不少呢。快些吧。” 林小妹扯着司昭往鞭炮响声处跑去,生怕跑慢了,被人抢光了。今日开榜,上榜的人会撒喜钱,还有馒头吃。她之前秋闱的时候就抢到过不少喜钱,今次是春闱,只有更多。 林小妹二眼冒金光,天空明朗朗的,远处街巷上不时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那都是铜钱的声音啊。 安王府门口,一行人站在大门口,翘首以盼,鞭炮已经放了二茬了,地上堆满了红纸屑,这七舅爷怎么还没有到? 安王妃周氏的嘴角是掩饰不住的往上翘,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小子,没有丢人。 第38章 我想入前三甲 此时,周锦绣车子停在秦府后巷,早有那利索的守门小厮见了,迎上前来笑道:“恭喜公子,恭喜公子。” “看赏。” 周锦绣笑眯眯地往里走,身后双瑞紧随,一边扔给那小厮一串铜钱:“给!” “谢周公子赏!” 小厮笑容可拘:“路面刚冲洗过,小公子小心些!” 他目送周锦绣进去,这才把手中沉甸甸的钱纳入怀中,笑嘻嘻地走了:周家公子最大方,每回来都有赏钱,开个门都不落空。 周锦绣一路直通通到了书房,就见秦庭芳正伏案画画。一旁侍立的小厮烟儿见了,正要出声,被周锦绣制止。 他高抬脚,张着手,悄悄往里摸进去。 “咯吱”一下,地板发出了一声轻响。 秦庭芳回头:“哦,进士老爷来了!” “你这地板早该重铺了,你不觉得吵吗?咯吱咯吱的,老鼠叫一样。” 周锦绣笑嘻嘻地:“就用香木地板,闻道好闻,下边不用龙骨,踩起来没有声音。我那书房里去岁刚换的,怎么样?” “我这书房用惯了,还好。” 秦庭芳谢绝他的提议。 周锦绣笑,一边凑近:“画的什么?” 铺开的四尺宣上画着连绵的青山,上有行人,车马,皆清晰可见,已经粗粗上了第一遍色,淡淡的青绿色,映照着墨色,山川河流扑面而来。 “这是凤凰山?” “如何?” “书画我不精,又考我!我就是觉得有什么画什么,看着像就是了。” “你呀,只要你肯花些心思,必定也是出类拔萃的。” “我们周家都是武夫,能识几个字,大概能认全兵书已经很不错了,至于这些书画音律的,就有些难为了。” 秦庭芳看他一眼,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能识几个字?十二岁就中了乡试的少年举子?他这谦虚得可真有些过分了。 周锦绣笑嘻嘻地靠在书桌上:“你帮我看看这篇文章,考场上写的,我怕回头忘记了,立时默了下来,你瞧瞧。” 小厮双瑞捧过一个长匣子,拉开,从里头拿出卷好的文章,递给秦庭芳。 “你这文章倒是比我这书画还要体面些!” 秦庭芳接过,解开那大红丝带扎的精致蝴蝶结,调侃道。 这周锦绣出入精致奢侈,装文章的盒子做工考究,上头雕刻着花开富贵的纹样,也不知道是拿的谁的首饰盒子来装的。 “好看吧?先前我说送你一套,你偏不要,那我就做了这些了。” 周锦绣摊手。 “坐吧!” 秦庭芳展开他的文章,仔细读了起来。 周锦绣也不打搅他,推开窗户,望着外边,欣赏起外头的景致来。窗外有几杆细竹,稀稀疏疏地,透过墙体上的菱花墙洞,可以望见对面的湖水??此刻湖面干净,只有湖心一条小船停在那里,船夫在捞取水面的落叶。 秦家这个宅子最有特色的就是这个湖。整个宅子一半都是湖水,亭台楼阁也都依傍湖水而建。听说当初挑宅邸的时候,秦相单单挑了这处,说他八字缺水,就看中这里有一个湖。当时郑国公也看中这里,一听这话,二话不说,就让给了他。 秦相是当朝右相,左相位置空缺,他就是当之无愧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要挑个宅子,就算不说理由,旁人也定会相让的。 周锦绣又想到安王府的湖,大概和这个差不多。姐姐嫁过来的时候,还不习惯,嫌湖风大,种了大片荷花,菱角,铺满了水面。看着倒是好看了,但是稍嫌拥挤了。正天马行空地神游着,秦庭芳叫他。 他忙过去,听秦庭芳指点。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秦大哥不愧是盛京的第一才子!比国子监的夫子讲得好多了。” 周锦绣不遗余力地夸道,一边把改好的文章小心卷好,重新又放回到了盒子里。 “不敢当,国子监的夫子他们可是历经三试选上来的,于经验、学识上哪是我能比的?” 秦庭芳打断他的话。 “论经验或许他们比你丰富,但论见地,策略,我觉得还是你更胜一筹。你可是当今圣上亲自褒奖过的。” 周锦绣不遗余力地拍马屁:“我一直觉得,如你这般人才,就该入翰墨院,一展学识。” 秦庭芳是崇德三十七年的榜眼,却去了国子监做了书画博士。周锦绣一直觉得他是屈才了。 “王妃可要给你庆功?” 秦庭芳转换话题,问他。 周锦绣摊手:“我姐姐肯定念叨我了,难怪我的耳朵一直发烫来着。” 秦庭芳莞尔。 这次的会试是重中之重,莫说周家,哪家不是这样?自太宗开国,这前朝的开科取士,继续沿用了下来,此举对一些功勋子弟,形成不小的冲击。似周家这般有荫官的,不多了。可他却不要。也难怪安王妃常叨叨他,这全京城有人等着看笑话呢。 “你加把劲,排名前面应该没问题。” 秦庭芳鼓励他。 周锦绣却看着他,大言不惭:“我想入前三甲!” “好!” 秦庭芳就笑了起来:“那你要再加把劲,力主平稳些,你的文章锋芒太过,要知道,礼部??更喜欢平和,稳妥些的文章。那些老家伙,你知道的。” “这话我记下了!” 周锦绣正色,抱拳深施一礼。 秦庭芳笑看他一眼:“且先莫谢!等出了榜,再谢也不迟!” “得谢!我给你送一些湖萱来,特高级,上头撒了金萡,看着贵气!” “你上次送的还没用完,别浪费了!” “屯着呗,这货难得,听我舅说,这批货特别好。” 秦庭芳也就不再推辞:“我也不留你,家里人都等着你呢。” 周锦绣:“走了!” 他颠颠儿地跑走了。 秦庭芳看着他的背影,他说要入殿试,前三甲。他倒有些羡慕起来了,少年天性,敢说敢做。 相当初,他也雄心壮志,一心想出仕。父亲却说:“你两个哥哥已经任职入朝,咱家不能事事都占全了。” 父亲对他说,他听从了,去了国子监,成了司业。司业的日常事务并不繁重,很是清闲。他也结识了一批勋贵家的子弟,如梅九、周锦绣。梅九且不说,他就是来镀金的。周锦绣却是实打实地来上学来了。虽只短短一年,却是极好学,每每拿了文章来家里求教。他也从之前的漫不经心到如今的羡慕。 周锦绣活得比他肆意。 第39章 铜钱雨 周锦绣的车子轱辘辘地往前。 “怎么又停下来了?” “公子!” 双瑞伸出脑袋,回道:“前头有人撒钱,这路堵住了。” “绕路吧。” 老万驾着车,拐了一个弯,避开拥挤的巷道,向另一处驶去。快马加鞭,还未进巷子口,就有人一路喊着:“来了!来了!” 许多人就都涌了过来,争先恐后地跟着马车跑:“进士老爷回来了!” 周锦绣撩了帘子,吩咐车夫慢些走,一行人簇拥着闹哄哄地往巷子尽头的王府涌去。 门口早一排人站着,见得马车,立时就噼哩啪啦地放起了鞭炮。马车只得停下,那马听得鞭炮,不肯再往前。 烟雾弥漫中,又有两个小厮,抬了一圆簸箕的铜钱,捧了往人群中使劲抛洒,引了一泼尖叫声,哄抢。 “太高调了!” 周锦绣啧啧地下了车。 “好俊俏的进士老爷!” “好福气啊!” 几个候在门口的相熟的,早迎上前来,嘴里不断说着恭喜的话。围观的人看着从车上下来的少年郎。真是厉害啊。这般年轻的进士老爷!那些中了的,大都年纪大了,更有那一脸皱纹的老叟。像周锦绣那这样的,是稀罕得不得了,一片赞扬声中。又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起,然后有人就呼呼地跑过去,这是又要撒钱了。 “舅爷。” 管家笑容可掬,说王妃吩咐的,要他亲自抛撒这喜钱,讨个吉利。 周锦绣回身看着两个小厮抬出来的半箩筐铜钱,嘴咧了咧。 “拿盆子来。” 双瑞帮他把铜钱捧到笸箩里,周锦绣端起,直接一扬手,笸箩里的钱就漫撒了出去,围观的人一阵欢呼,纷纷抢夺,还不待直起腰,周锦绣第二笸箩的钱币又紧接而至,下起了铜钱雨,欢呼声中,众人乱哄哄地捡钱。 林小妹一边拣钱,一边懊恼,怎么就没有带个袋子?这衣兜都不够装了,怎么办?急得直跺脚。 阿昭,她叫。 回头却见司昭脱了外头棉袄撅着屁股在接铜钱,忙继续挤进去抢夺地上的铜板,人多,手刚伸出去,就被撅了出来。 一阵又一阵的铜钱雨落下来,砸得众人笑呵呵,又有人源源不断地从外头汇进来,加进了捡钱的大军。 管家无奈,只能看着周锦绣把半箩筐的铜钱都撒了个遍。原本这些铜钱是要慢慢抛洒的,王妃说,连散一个时辰的铜钱。可舅爷这一下子就给散了个精光。 周锦绣拍拍手,满意。有人大声喊他,阶下一个人奋力挤上来,手里拢抱着棉衣,鼓鼓囊囊地兜了一包钱币。嘈杂声中,她仰了头,大声问了一句什么,周锦绣看了她一眼,和一旁凑过来的人说起话来。 司昭以为他没听清,待要再说一遍,周锦绣已经和人往门里去了,只得作罢。 林小妹一脸通红地挤上来,拉着她去赶下一家,说勤快点,今日能多跑几家。 这里,周锦绣进了二门。 “舅爷!” 丫头仆妇们纷纷围上来,向他恭喜。 周锦绣笑嘻嘻:“王妃呢?” “王妃在花厅!” 周锦绣快步往里走。远远地一阵说笑声传了出来。他脚下一拐,就往一旁回廊里走。 “舅爷?” 身后两个大丫鬟眼巴巴地跟着他。 舅爷中了,大家奔走相告,王妃高兴,上上下下,丫鬟婆子,小厮每人一吊钱。大家这会也正聚在厅里,专等着舅爷回来,好好地夸一夸呢。 舅爷这会怎么能跑走呢? 周锦绣眼珠子一转:“我先去换身衣裳,你同王妃讲,我一会就到。” 说完,就飞快跑走了。 丫头只能先去厅堂回禀,王妃周氏还没有说话,娘家舅太太就掩了嘴角,笑道:“哟,举人老爷就是不一样,还要换了衣裳再出来见客!” 周锦绣倒也没有让她们多等,很快就过来了。 王妃见他一身紫红锦袍,外头套一件掐金边宝蓝满绣背心,腰间一条玉带,叮叮当当挂了一串荷包玉佩,发顶束一小紫金冠,好一派富家公子的打扮,抽抽嘴角,这里刚夸他像读书人,清新俊雅的,这会又穿成这个样子了。 “这热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奕儿要娶亲?” 周锦绣笑嘻嘻地说道。 “疯话!” 王妃白了他一眼,却没有恼意。 “要娶亲也是你先娶,都等着呢。” 史家舅母也指着周锦绣,笑着打趣。 一旁的俞秀兰就飞红了脸,借故和身旁的表妹说话,缓解尴尬。她今日本不该来,但耐不住心中的喜悦,还是和哥哥一起过来道贺。果然,这些妇人是不是她怕什么就提什么。 “我去前头找他们说话去。” 周锦绣起身就要走。 王妃拦住他,然后,指着女眷:“这些亲戚你认识一下,小时候都见过的,可是记得?” 周锦绣就看着太太奶奶们,连猜带蒙地指认各人。 女眷们在王妃与俞秀兰的带领下齐往花厅中去了,那里单摆下几桌,招待女眷们。 周锦绣自去招呼外面的贺喜的宾客了。 席间,梅九几个早等得不耐烦,见了周锦绣一把拉过去:“我们都以为你被哪家给招了女婿去,现时正拜堂呢。” 梅九笑哈哈。 “阿苏哪家敢抢?俞六不带着全家把人的门槛都给卸了。瞧瞧,这不打上门来了?” 梅九意有所指,被俞六大大白了一眼。 周锦绣坐下,先斟了酒,一仰脖子喝了,然后诚恳地:“我来晚了,先自罚一杯,来,今儿是好日子,吃好喝好哈。” 俞六满面春风地:“你也太高调了点。这整箩的铜钱撤出去,那门口都挤得水泄不通了。几条巷子的人都跑过来抢钱,要不得,要不得。” “这有什么?前头毛家,都放了十挂鞭炮,我们怎么着也不能落后不是?” 梅九笑嘻嘻地。 一旁的双瑞就满脸喜色:“我家王妃说,等咱家舅爷进士及第,要抬着铜钱去前门子大街上发!” 周锦绣瞪他:“多嘴。” 梅九笑,说该得瑟时就得瑟,憋着多难受。 第40章 招婿 俞六也说是。 “谢家抢了女婿回去,我们过来的时候,正噼噼啪啪地放炮炸街呢,害得马车从后面绕了整一条街。” “是吗?是给谢家哪个小姐招的女婿?” ”应该是大小姐吧?谢家适龄的小姐只有一个二房的小姐,自然是她了。” 俞六因俞秀兰与谢家小姐相熟,说得清楚些。 七嘴八舌中,梅九笑嘻嘻:“新女婿可有我们阿苏年轻?” “肯定比我们阿苏老啦。今日是我们阿苏的好日子,来,干了,谁都不许耍赖。”众人叫好,纷纷举了手中的杯子,大呼小叫地行起了酒令来。今日是好日子,不能扫兴,安王妃今日可不会管束,只能任他们尽兴。 一时喝到下晌,众人才散去。 周锦绣一觉睡醒,翻身起来。 “公子可是要吃东西?” 小厮双瑞体贴地赶上来问,公子喝多了酒,趴在屋里呼呼大睡,王妃中途叫丫鬟来探过一次,叫人去煮了醒酒汤来,给他喂下去。 他一直守在外头,这回见他醒过来,忙问。公子中饭都没有吃,喝了一肚子的酒水,可不得饿? “端到书房里去。” 周锦绣打着哈欠往书房里走。 “今日就休息一日,明日再用功?” 双瑞见他脚下发软,不免担心。公子不擅饮酒,今日喝得多了。 周锦绣:“聒噪。再啰嗦,给我滚出去。” 双瑞就一缩脑袋,往厨房去吩咐用鸡汤下碗银丝面来,周锦绣爱吃这个。 周锦绣在书案前坐下,执笔,眉尖蹙起川字,笔锋陡转如剑出鞘,游走书页。松烟墨香混着博山炉里沉水香,在“太宗朝兵制“几字旁轻题:“方君此论未窥全豹。” 周家前日家书,兄长旧疾发作,连日不好,舅舅已经寻了最好的药材送去,不知可能缓解。征战多年,兄长有陈年老伤不可避免,圣上体恤,曾连派几员将领任副将辅助。 周锦绣笔下不停,周家作为太子的嫡系,在圣上的默许下渐培养壮大,领重兵驻守。可太子既去,周家自然是树大招风,裁撤削减是迟早的事。周家未来如何,就像圣上殿前的金莲灯,看着尊贵,不定哪一阵风就给吹灭了。 今圣年迈,储位未定,大家纷纷私下压宝站队,周家没得选,只能选那位,怎么说,他也在皇后跟前养过二年,一直是太子忠实的支持者。且那位胜在没有根基,需要周家的扶持。 他进京,明里是高喊为周家保一脉,实为周家谋今后路途。兄长说,辅助信王,延续周家繁荣。这殿试,他必须取得好名次,进入翰墨院。 ...... 林小妹一路叽叽喳喳很是开心,她抢了不少铜钱,一路上不停念叨,恨不能把所有的喜钱都捡一遍。司昭却不怎么说话,只是敷衍应几句,心不在焉地。 俩人刚进院门,就见司空道带着两口子,提着铺盖,前后脚进了院。 “就在这里了。” 司空道把人带到西厢,指着屋里的唯一一张桌子说:“凳子能凑四张,床要自己去打,就在东巷的张木匠那里。紧急可以加钱,让他赶一赶。这二日,自己凑合一下。还有灶屋,就一个,反正我家人口不多,咱们两家合用就是。” 男子背着手打量,见院子虽然不大,但是清爽干净,没有那些杂物堆放,井台边也是干干净净。重要的是,老经济说,他家就父女两个,人口简单,没有喧闹, 他满意地招呼他媳妇赶快收拾起来。 那媳妇是个利索的妇人,自家相公和司空道去张木匠家定制睡觉的床,她就到井台边打水擦洗门窗,收拾屋子,好一通忙。 司空道回屋,司昭就问他怎么把房子给租出去了?西屋不是说要留着给冯慧回来住的么?司空道大手一摆,说冯慧夫家是俞家,人家家里条件好,进出都有马车,不会在家里过夜的,又说,人家也是短租,就二个月,等殿试一放榜,就走了。又喜滋滋地说,人家给了2两银子,只要求清静,不吵闹。 晚间,元大嫂收拾停当,在灶屋里下了一锅子面,叫司昭父女一起过去吃,说是开伙饭。司空道就去门口铺子里沽了一瓶酒,用荷叶包了半斤牛肉,过去凑桌子,边吃边说话。 对方叫元朗,是今科会试的贡士,准备参加下月的殿试。元大嫂是来照顾相公生活起居的。又说先前他相公说她家清净,适合读书,就选中了。 司昭这才认出那元郎原是先前避雨时碰到的那个书生。司空道听说还有这个缘由,就说要喝一杯,元郎说不会喝酒,被司空道硬劝不过,倒了半盏,一口酒下去,那脸就红了起来。再要劝,死活不肯,说还要温书,实在不能再喝了。 司空道颇遗憾,觉得怎么好容易来了一个伴,却是不能喝酒?不喝酒,就吃得快,散后,元朗回屋子里用功读书,元大嫂在灶屋里洗刷,过来说锅里已烧好了热水,待会可以用。司空道泡着热水洗脚,舒服地感叹,说元大嫂真是个勤快的女子。 司昭去倒洗脚水的时候,往西厢房瞥了一眼,见元朗还在用功读书。 第二日早上,司昭起来,见元郎在门囗刷牙,刚叫了声元大人,元大嫂就过来说小乖太吵,影响她相公看书了。 司昭忙说小乖是人来疯,过二日熟了,就不会这么聒噪了。元大嫂说元朗读书最是要清净,如今他要参加殿试的,更不能耽搁了他读书,二日也不成。 司昭就把小乖捧到屋子里,给它喂了一把小米,小乖就乖乖缩着脖子打瞌睡去了,再不吭声。 见元大嫂满意,司昭:“嫂子,求元大人一件事。” “啥事?说呗!” 元大嫂大声。 司昭就三言二语说了找人的事。 元大嫂就叫来已回屋的元郞。 元郎说他明日要出去参加同年聚会,帮他问一问。 元大嫂在一旁帮腔,说不就是打听个人么?顺嘴的事,司昭只要管好小乖,让他家相公好好温书就好。司昭忙保证,说这段日子,她把小乖提进屋来,保证不让它聒噪一声,绝对不影响元朗温书。 第41章 那茶,我不要了 第二日,元朗出门时,特意又问了一遍司昭,才去了。 同春楼杯觥交错,欢声笑语。 一楼大堂上座无虚席。靠窗一桌坐着的一群人尤其嘱目。他们或浅白色或青色的长衫,头戴高顶方巾,坐着吃茶。 端菜的小二笑容有加,穿梭其中。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掌柜也是笑容温和,不时往那边望一望。 那一桌,俱是此次会试中举的举子,相约在此把酒言欢。等殿试一过,这些举子就各奔前程了。 大盛官制,会试入三甲的,俱参加殿试,圣上亲试排名后,吏部统一安排。 掌柜的低声吩咐了一句,小二拎了铜壶往楼上去。 “顾兄,来,小弟敬你!日后,可是要多多关照!” 一位举子斟满茶,举起,向对面的一个中年男子示意。 “这话该对刘兄说才对,啊?是不是呀!” 顾姓男子笑呵呵,直接端了茶杯向左首的一位瘦高个青年示意。 众人皆举杯:“刘贤弟,请!”言语中有着恭敬与讨好。 青年就起身,双手举杯高于眉心,清瘦的脸上满是矜持的笑容。 这桌举子,年龄参差不齐,最显眼的,当属他了。二十八的年纪中了贡士,又将聘侍郎家小姐为妻,莫不叫这些举子羡慕嫉妒恨。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鹏举兄,说得就是你吧!” “应是,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不对,不对。题名登塔喜,醵宴为花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极尽捧场的话,一时热闹得很。 年轻的刘鹏举则在一片或真或假的调侃声中,接连灌了几杯,热茶下肚,热气蒸腾上来,脸孔红通通,犹如喝了酒般灿烂。 “小二,上茶!” 利索的小二提着一把大铜壶跑过来。 这些举子以茶代酒,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了。 同春楼的酒菜是出了名的贵,亨誉京城,一壶酒三两银子,俗称“万象皆春”。来这里,酒是必定要点上一壶喝喝的。但他们这桌冷盘热盘统共点了八个菜,却以茶代酒。茶水自然是免费供应的,这已经送了第三壶茶水。 小二依旧满面笑容,不敢怠慢。掌柜的早叮嘱了,这桌客人清贵,都是未来的进士老爷,要招待好,不能怠慢了。小二麻利地加好茶水,抬头就见门口进来一溜人,跑过去,哈腰引路,掌柜的也从柜台后转出来,在楼梯口殷勤候着,那几人目不斜视,径直往楼梯上了。 离楼梯口最近的这桌人静默了一瞬,又继续喝。 上楼的人跟着伙计进门。 “什么味?” 刚踏进门的周锦绣捏了鼻子,嫌弃地连连挥手。 伶俐的伙计几步就到了窗前,劈里啪啦地打开了一排窗户,掌柜的也笑呵呵地连连挥了几下袖子:“这边坐!” “你这地字号同天字号差得太远了,合该提前半个时辰熏上香嘛,一股子汗臭味!” 周锦绣不满地。 “是!” 掌柜的满脸堆笑:“小二,上茶。” “把这个拿去,记得,要用刚滚的水!” 周锦绣示意小厮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掌柜。掌柜的就对小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伙计就拿了茶叶包飞跑下楼。 “昨日下晌新到的新茶,待会品一品。要是好,叫小福给你送一罐去。” 周锦绣轻转着手中的琉璃小杯,笑呵呵地对秦庭芳说。 “怎么不给我送?” 梅九挑眼。 梅九得了周锦绣一个大大的白眼,说他不是喜欢喝酒吗,又不懂茶,喝什么到嘴里都一个样,给他是糟蹋了。梅九说他现在喜欢喝了,怎么着?二人斗着嘴,秦庭芳用小银签叉了碟子里的蜜饯,放入嘴里慢慢嚼了,看他们嬉闹。 楼下喧哗声阵阵传来,有人猜起了拳。 “高兴了。” 梅九推开窗户探出头去,笑了一声:“既出来行乐,就得放开了喝,这样才尽兴!” 这间包房靠这边的窗户正对楼下一桌,一桌子人正举杯畅饮,一桌子看着都是举子,此刻正推杯换盏,桌上碗盘也吃得七七八八。 梅九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靠在窗上饶有兴味地瞧着。 一个伙计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正上楼梯。 被这桌的一个抬头瞧见,立时去接伙计盘中的茶壶:“来,给我!” “这是楼上客人的茶!” 伙计不肯:“我得送上去!” “你再送一壶就是了,啰嗦!” “真不行。这是客人自己的茶,不是我们同春楼里的。”伙计解释道。 “我瞧一瞧!” 那举子就睁着眼,伸手揭了那壶盖:“这茶不是你泡来的?这茶壶不是你们同春楼里的?你们说说,他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 旁边的几个人也趁趣凑过来:“就是,都是客人,怎么茶还分三六九等了?你们这是瞧不起谁呢?” 说话间,那人已拎高了茶壶,大笑:“来,你们闻闻!说是好茶。”他夸张地凑近壶口:“我怎么闻不出来,同我们之前喝的不是一样,哈哈。” “刘兄,你来。比那侍郎府上的茶如何?” 哄闹声中,刘鹏举被推到前面,又有几人凑过来,几颗脑袋扎到一起,斜着眼,争相往壶嘴里瞧。 看到这里,梅九手中扇子一点:“阿苏,你的茶吃不得了!” 周锦绣探头一瞧,脸黑了,他呵了一声,楼下的伙计仰头。 “伙计。” 梅九大喊一声:“这茶,我们不要了!重泡一壶来。” 楼下的喧闹瞬间就一停,几人齐齐仰头瞧来,见楼上窗户里两个富贵公子同伙计喊话,正是方才上楼的那几个公子。再瞧下面那个一脸陪笑的伙计,几人就明白了,这是人家的茶。 “快些,重新去泡一壶来!” 周锦绣也喊了一声,然后缩回了身子。 “哎,你忘了叫他换把茶壶。” 梅九笑嘻嘻地提醒:“一群人围着那壶嘴,唾沫星子都溅到壶上了,我都看见了。” “算了,真这样说,让人下不了台。” 俞德利提醒他俩。 “是他们先不顾体面,拎了人家的茶壶一通乱嗅,我说一句不要,已经算客气的了。” 周锦绣郁闷:“再说,我这茶泡的头一壶最是好,我还心疼呢,可惜了了,楞是给糟蹋了。” 梅九指了果碟:“吃点甜的,心情好。你那瓜子给我一把。” 梅九伸手去周锦秀绣手中的盘子里抓,周锦绣笑:“这瓜子上可是沾有我的口水,你吃不吃.....” 第42章 纨绔子弟 梅九笑骂:“我是不怕,倒是你,说不得这瓜子前头谁没有吃完,那伙计又给扫了回去,不知道哪颗被哪个糙汉子用舌头舔过......” “呀!” 周锦绣砸了一把瓜子过去:“你少恶心人。”梅九躲闪。 一旁的俞得利笑得乐不可支:“你快住嘴吧,你再说,阿苏该什么都吃不下了......” 周锦绣素有洁癖,梅九这样说,他可真吃不下。 几人笑闹着。 “呯!” 雕花木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 几人气势汹汹地涌了进来。打头的举子,单手高高拎着那把茶壶,跟在后面的几个,亦是昂着头,一脸激动。身后是紧随而来的掌柜,他陪笑,正要说话,打头的那个举子已发声:“欺人太甚。一壶茶而已,何致辱人?” 他拎着茶壶,大力挥舞着,很是气愤。 “我们犯不着同他们置气!”同伴拉他:“这些纨绔子弟,犯不着。” 俞德利、周锦绣、梅九三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不过仗着家中有点银钱,就这般高高在上,辱人,真真是世风日下,不就一壶茶么?几两茶叶,我们还喝不起了?” 眼见几人表情,那人更加恼怒,口气也愈发冲了起来。 “阿苏!” 梅九嘴角一动,吐了口中的瓜子皮,对着周锦绣学舌:“他说,要陪你这茶。” 周锦绣就轻笑了一声。 那人就更气。 眼见他们说了半日,几人纹风不动,尤其坐着的那个,目光一直瞟着那盘子里的蜜饯,一颗一颗地叉着,扔进嘴里,吃得专注,那眼皮只偶尔扫一眼,又回到那盘子蜜饯上。一幅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淡漠神情,再瞧他面前桌上摆放的清一色的琉璃壶、琉璃杯,烛火下,流光逸彩??他们楼下桌上摆放的是锡壶。他瞬间就想起方才楼下另外几桌对他们的调笑,他伸长了脖子:“茶钱我们陪。但是你当众辱我等,这笔账,又怎么算?” 他扯了扯身上的衣裳,挺了胸,身上白色镶蓝边的竹布衣裳,似乎也挺直了许多。 梅九就“哈”地一声:“行啊。我没记错的话,方才是你们先拦了我们的茶。怎么,你们倒先不舒服了?” 中年举子更气:“为什么要倒了那茶?我们并没有动。这不是辱人么?” 他方才要那伙计去重新泡茶,整个大堂的人都听到了,他们几个人快被人笑死了,感觉受到了最大侮辱的他们,这才集体冲上来讨要说法。 梅九笑眯眯地:“众目睽睽之下,你们一群人,伸了鼻子在我们的茶壶里乱喷一气,那里头,都是你们的口水,请问,兄台你可喝得下?” “你?” 几人齐齐变色,这话真是赤裸裸,一点都不给面子。 “纨绔子弟,不学无术,骄奢淫逸,横行霸道,游手好闲....” 因为过分激动,讲话的举子,语无伦次,想到什么骂什么,都不能表达他此刻心中的愤懑。 梅九和周锦绣就双双撸了袖子,瞪圆了眼睛要揍他,俞六也涨红了脸,但还是死命拉住二人,又回头招呼秦庭芳帮忙。 被搡在一边的掌柜死命冲上前:“各位,各位,都是误会。咱好好说话,没有过不去的事。都怪小店招待不周,伙计笨手笨脚地,我这就叫他们重新泡二壶茶来,给各位赔罪。几位爷,千万别伤了和气。” “要赔礼的是他,士可杀不可辱。” 中年举子愤愤地挥着手:“他们必须要给我们赔礼道歉。我们可是有功名在身的贡士。” 他再度挺了胸,身后的几个人也齐刷刷地挺直了胸,一脸与有荣焉。 “行啊!” 周锦绣:“五两银子!茶钱给了,我立马就赔礼。” 他伸了一只巴掌,用力晃了一晃,手指差点撩到几人脸上去。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懵。 “同春楼里的一壶酒要三两,你这茶要五两,你这是讹人。” 人群中,有人叫道,很是气愤,满满地不信,一边瞟那掌柜,掌柜沉默。 “讹人?告诉你,我这茶,生在高山湖畔,一年只采一次。与它同栽的必要有桃李等果子树,夹杂而栽,开花之日,如此所采之芽,泡之,有隐隐果香。每年不到百斤。你说,值与不值?” 周锦绣来了劲,唾沫横飞,侃侃而谈:“我也是好容易才得了一斤,今儿刚泡上这一壶,还没喝上一口,就……” 他摇着头,一脸惋惜不已的样子。 “哪里有这许多讲究?就算再金贵,那也是一口茶水而已。” 又一人插嘴,表示不信。 梅九忽“嗤”地笑了一声,又夸张地掩了嘴。那人的脸就瞬间涨红了,瞪着他,一幅恼羞成怒的样子,偏偏又说不出什么来了,被人嘲笑没有见过好东西,自然是羞耻的,他一时反驳不出来,只能干瞪眼。旁边的人亦是气愤,却也是词穷。 “就算你说得是真的,那我们的声誉又岂是你这区区五两银子可比肩的?” 人群中的刘鹏举只得上前,声音朗朗:”那茶是你自己倒掉的,与我们何干?我们以礼待人,说陪你茶钱,真当我们没有见过好茶么?好茶,我也是喝过的,谢侍郎府的龙井,铁观音......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左不过好入口些。一口茶水,解渴的蠢物罢了。你怎能拿这些身外之物,侮辱我等的人格......” 今日这桌酒席都是大家凑份子,只因同春楼里的酒比菜还贵,他们没敢点,也只以茶代酒喝着。方才大家被人撺掇着上楼来讨说法,刘鹏举本不赞成,觉得没必要,自进了屋子,一直缩在后面不吭声。这会,对方狮子大开口,一壶茶要他们五两,他也是忍不住了。 他一番话说得众人点头,纷纷附和他。 “刘兄可是兵部侍郎谢家的新姑爷,他什么好茶没有喝过?你们就是讹人。”有人就有了底气,提了嗓子和他们对峙。 “得!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周锦绣忽抚掌笑道:“秦大哥,你瞧?这事情严重了,说到节操上来了,这个你在行,合该你来说两句,也好教他们服气。” 第43章 刘鹏举 一直端坐的秦廷芳只得放下手中的银叉子,无奈起身,正要说话。 掌柜的眼见愈发热闹,只得挤出来,连连作揖:“各位,各位,都消消气。”他行礼:“秦司业、周公子,饶恕则个。” 又转身对着举子们:“各位,都怪小老儿口粗舌笨,说不来话。这样,今日这顿酒菜同春楼请了。我再加一壶酒,给列位,就当是赔罪了。如何?” “这可不行,他们侮辱我等,我们是读书人,岂是那等贪图便宜之人......“ “哪里,哪里,各位都是进士老爷,哪里是我这等粗鄙之人可相比的,今日之事,都是小店的错,我们没读过书,没有见识,让各位见笑了......” 掌柜的陪笑,一边连连作揖,姿态十足恭敬。 那几个就渐渐缓了脸色,带头那几个就摆了高姿态说:“罢了,不同他们计较。”说着几人纷纷下得楼来,被楼下仰头候着的众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打听,听说免了今日酒菜,都高兴。 一时酒送上来,每人斟满了酒,兴兴头头地喝了起来。 楼上。 “掌柜的,今儿你可出血了。” 梅九揶揄道。 “哪里。哪里。” 掌柜的赔笑。 “你也得送我们一个人情,以后,那天字号房可得给我们一个月二次。” “行!” 掌柜的频频点头:“稍坐,菜马上上来!” 梅九撇嘴:“走喽,今日坏了兴致了。” 掌柜的又连连表示歉意,亲送三人下楼。 经过廊道时,有人从天字号房出来,交错而过。梅九回头瞧了一眼,轻声对周锦绣低声说了一句。 “他怎么来了?” 周锦绣:“偏你眼晴亮。”他指指前头的秦廷芳。 “嘀咕啥呢?” 俞六挤上来,好奇地。周锦绣却是挤挤眼,率先下了楼。在众人注目中,几人上了门口的一辆华盖马车。 “这是哪家的子弟?” 他们那桌人目送几人出门,有人忍不住打听。 伙计忙回答:“秦三公子。” “哪个秦家?” 问话的人有些糊涂。 “左相秦家。” 一个声音幽幽地,是刘鹏举,他脸色有些难看。 “你方才怎么不说?” 一桌子人面面相觑。盛京城谁不知,左相家的三公子秦廷芳,是上一届的探花郎,现在国子监任职。 “我也是看到他,才认出来的。” 刘鹏举淡淡的,心内却骂这些人,太鲁莽,就那样冲进去了,方才他也没有看见坐在那里的秦廷芳,看见的时候,话已经说完了,只能装傻,夹在人群中下了楼。 “那,另三个呢?” 许久,一个举子吞了口口水,继续问。 “穿紫衣的是梅太傅家的小公子、蓝衣的是户部俞尚书家的六公子,还有一个.....” 一旁的伙计早耐不住,大声又补了一句:“那是周国公家的小公子,安王府的舅爷,今科也中了举,正准备下月殿试呢!” 这下,彻底安静。 他们这桌人,均来自各州县,此番集结于此京都繁华之地,皆为四月殿试而来。他们哪个不是寒窗苦读,十几二十年的赶考,当中许多已生华发,终在今次中举,不免得意,才齐聚此地,把酒言欢,庆祝一番。此时他们却恨不能倒退回去,把方才孟浪的自己从楼梯上一把给拽回来:真正羞死个先人。 他们方才大喇喇跑到人家面前去炫耀他们的举子身份,说他们是纨绔子弟,不学无术。 那里头,一个是探花,一个看着年不及弱冠就已中了举??一直坐在座位上的元郎心内也是暗自惊讶,方才周锦绣在楼上那一喊,他就把人认了出来,是上回搭送他回城的公子,所以方才众人起哄上楼讨公道的时候,他不好意思上去,和另外几个人留在楼下。没想到他也中了举,暗自庆幸方才自己没有上去是对的。 众人也再没有了心思喝茶,草草散了,连那掌柜赠送的酒水也不要了。 元朗出门的时候,见那刘鹏举上了一旁的一辆乌木马车,洋洋洒洒地远去。 见他盯着看,和他同行的一个同乡拉他:“别看了,咱们同人不同命。这个刘良文,招了谢侍郎家里,只等殿试一过,就成亲。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说得就是他。鹏举,这名字当真是取得好。” “登州府齐县的,刘良文?” 元朗追问了一句。 “是呀。瞧瞧人家,有这样一个老岳丈,还愁没有个好前途么?” 那人感叹。 元朗回到家里,把刘良文的消息告诉了司昭:“先前大家都叫他表字,所以一开始没有注意。他已被谢家招了准女婿了,你告诉你表姐一声,银子指定是有着落了。” 说完,元朗回到自己屋子里,捧了书本认真温书去了。他们的好前程都看得见,靠家世、靠丈人,只有他两手空空,还是用功读书来得实在些。 司空道回来,见屋子里画了一半的观音像摊在桌上,司昭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谢府门口,司昭死死盯着石阶上挺立的身影,那个人,背着手站在那里,身姿笔挺,一脸踌躇满志的笑容,身后跟着躬身的小厮,比那日在秦府所见更加从容。 马车到来,小厮拿下红漆脚凳摆好,服侍刘良文登车。 马车缓缓驰离,司昭转身向玲珑阁跑去。春杏正忙,见她突然跑来,问怎么了?司昭就说了刘良文的事。 春杏捂住了嘴:“天杀的,竟然真的中了,还被谢家给招了女婿。老天咋这么不开眼?” 然后,春杏看着司昭,说如今他水涨船高,劝她还是先躲一躲,别去惹他。 “绝不能让他进谢家。” 春杏讶然,张了张嘴,说那是谢家。 谢家当日的做派可不好看,撇得比谁都清。夫人她们一出城,就立马和郑家的小姐议了亲。当时,她还专门跑去谢家府门前看了,亲眼看见谢广乾迎了花轿进门,这才死心。 如今,刘良文进了谢家,即使谢家知道这件事,又能如何?谢家自己都同平家撇清关系,哪里还会为平家抱打不平? 司昭说那是谢墨薇。 第44章 金龟婿 司昭说,谢家的人是薄情,可谢墨薇不是。 当日她们娘几个从牢里出来时,谢墨薇曾谴了贴身丫鬟来送行,偷偷塞给姐姐一个累丝金手镯,姐姐一直掖在裤腰里,没有被押送的士卒搜罗去。后来她烧得要死了,姐姐拿出来求押送的兵士换一副退烧的草药。兵士收了镯子,只指使歇脚的凉茶铺子的老叟给拔了一捆野草煮水喝,说是牛拉肚子,吃了都管用??她最终被丢到了野沟子里,但那捆野草确实有点用,让她多撑了几天。这个情,姐姐记得,她也记得。 春杏听完司昭的话,挠头:“这个谢家大小姐倒是个好人。可惜了,怎么是她?真真是好人没有好报,祸害遗千年。这个天杀的,这不祸害了谢家大小姐吗?” 春杏说谢家前几日刚刚在玲珑阁定制了一批新首饰,看来是谢墨薇定的。 司昭幽幽地:“更重要的,不能让他攀了谢家这棵大树。” 春杏提醒她,刘良文可是谢家亲自榜下捉婿的金龟婿,是谢家主动让他攀爬的。单凭这一点,也没人愿意相信她们说的话。还有,在世人眼里,刘良文的行为是举报有功。 “我要告诉谢家姐姐,刘良文是什么人。”司昭坚持。 “不成。” 春杏极力反对:“不能让人知道你,你好不容易才逃得一条命。别管了,女婿是他们自己选的,以后如何,也是他们谢家自己的事情。再说,这个人一心想攀高枝,哪里会撒手。” 春杏说起一件旧事来,说刘良文当初来投奔老爷的时候,杨妈妈还说要给自己的侄女说亲。他拒绝了,说是老家有了亲事,杨妈妈信了,说他年龄也不小了,就没有再去说合了。 杨妈妈是春杏的干妈,当日刘良文拒绝亲事,春杏是知道的,现在想起来,就通了,人家原本就是想攀高枝,又哪里看得上她们这些奴才秧子。 刘良文和平家大哥一般大,也有二十七八了,如果成亲,早该孩子满地跑了。 如今他成了谢家婿。 谢家一门武将,俱在军中任职,圣上这几年广开科举,选拔青年才俊进入朝堂,已成新的趋势。京城这两年榜下捉婿,也是空前热闹,都想借助这股子东风,成为朝廷新贵。谢家选了刘良文,自然是要倾尽全力去抬举他,助他上位的,这是盛京街上那瞎子乞丐都看得明白的事情。刘良文要是真入了谢家,那是如虎添翼,平步青云。 春杏知她说得在理,确实,刘良文这样的人,让他得了势,实是意难平。 “我来说。” 春杏最后说。 谢家定制的首饰多,这样的大户,玲珑阁照例是要送货上门试戴。她找个机会,在谢墨薇面前提一提刘良文过去的事,看她如何说。 当下两人仔细地商议了说法,务必要说得周全。 司昭从春杏处出来,去了老宅,她盘坐在坟前,仰头看天。 阳光灿烂,云高风轻,一样的天气。 那日,刘良文当时指证完,就缩到了全副武装的甲兵身后,满脸惊恐盯着爹爹他们。 她被姐姐紧紧夹在腋下,平家阖府上下,除了那些年龄尚小的丫鬟,其余仆从俱是平家老人,护卫更是平家两代多年征战的亲随,对平家忠心耿耿,没有一个孬种。即使那日重兵环绕下,也毫不犹豫地跟着平家父子反抗突围。刘管家,是祖父的长随,年过四十没有娶妻。刘良文出头指证的时候,刘管家当时是牙呲目裂,咆哮着要砍了他,奈何被兵士用长刀抵着脖子压制着。 如今,刘管家他们和爹爹他们都埋在一个大坑里,以作警示。 乱臣贼子,这是皇帝对平家的评价。 脸上有些痒痒地,她抬手抹了一下,又一下…..不抹了,仰着脸,任它横流,憋得难受,哭一哭。 安王府。 偌大的书房里,周锦绣端坐书案,提笔写文章。 一旁小桌上,奕儿也在写字,一笔一划,很是认真。 门外,小厮双瑞,百无聊赖地执一根草逗弄脚下蜷着的一团黑色毛球,这货呼呼睡得正酣,全然没了醒着的张牙舞爪。这只小东西,舅爷从西北带来,凶得很,养不熟,常认不得人。 王妃吩咐他守在外面,不许人来打扰七舅爷温书。 王妃说,谁耽误七舅爷温书,就打断他的双腿。 双瑞一哆嗦,王妃说到做到。之前禄子和福子他们四个,被打了一顿,现在还下不来床。因为小王爷骑马,摔了下来,他们没有服侍好。 只是,周锦绣要去哪里,哪是他能左右的?七舅爷才不管他的腿呢。 咦,七舅爷身边的清枫呢? 这家伙,明明他才是跟着七舅爷一起来的,却不在舅爷身边随侍,整日神出鬼没,也不知道捣腾些什么。王妃怎么就不打断他的腿? 双瑞正怨念,就听到门外一声长叫:“阿苏!” 双瑞忙颠颠跑上去作揖:“梅少爷!”一双眼睛示意对方安静,安静! 一身红底银花骑马装的梅九兴冲冲地往书房里走,全然没有看见双瑞用力得翻白的眼神。 “梅少爷!” 双瑞紧跑一步,大喊一声:“王妃叫少爷在房里温书!” 他声音宏亮,传得老远。 “这厮!” 梅九吓一跳,骂他:“我耳朵又不聋,干嘛这么大声?” 双瑞嘿嘿笑着,心虚跑上前去开门。 梅九一脚踏进门内,嚷着:“大过年的,出去玩。走,去东场,新到几匹马,都是好货色。我约了俞六一起,快些!” 周锦绣手下不停:“不去!我刚起意写文章,写一半被你搅了。” 梅九探头,见桌案上果然写了一大半的墨字。他眼珠子一转,见一旁的奕儿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手里提着的笔正滴嗒着墨汁。 他过去,装模作样地看奕儿的字,嘴里:“真是好马,马场里的人说,先尽着我们选,完了再通知旁人。你看,这般好的天气,在家呆着多没趣!” 第45章 鲁夫子 梅九不死心,游说周锦绣:“叫我说,温书也不差这半日的。我爹常说,读书不可读死书,要劳逸结合,你换换脑子,出去跑二圈,没准回来就文思大发,得篇好文章呢!” “我娘不让我们骑马。” 奕儿仰着脑袋:“我娘叫七舅舅在家好好温书,不要在外厮混!我娘说骑马危险。” “王爷,小时候,我娘也叫我不要骑马,可是现在不这样说了。” 梅九眨巴着眼。 “为什么?” 奕儿好奇。 “现在他不骑马了,改坐马车了。” 周锦绣截断梅九的话:“被你这一吵吵,什么兴致都没有了。还有,你现在少在我们府里提马这个字。” 他挪嘴。 “那去东阁庙?” 梅九就改了口。 “东阁庙有什么好玩的,尽是一些秃头和尚,晃得人眼晕。” “那去星月楼耍?那里新到了一支歌舞队,跳的舞那叫一个带劲.....” 梅九跟在周锦绣后面,不依不饶。 “不去了,我明天要去充阳一趟,去拜会鲁夫子。这可是正经事。” “江照府?我也去,上回咱不是没去成么?这回好好逛一逛,把俞六他们一起叫上??” “你们家那一大家子,少了你,小心梅太傅锤你。” 周锦绣一口拒绝带这个货去,他这回可是正经事,不能让他拖后腿。 “我要去。” 梅九死皮赖脸。 “听说鲁夫子清风霁月的一个人,最不喜热闹,带了你们去,到时连累我也轰出来。耽误了我的殿试,你负责?” 这人脸皮厚,不说实话,怕是打发不了。 奕儿也鼓着腮帮子:“就是,我也想去!舅舅说这是正经事,不能添乱。” “你怎么去?蹦着去还是抱着去?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好养着吧,回来给你带好玩的。” 梅九笑哈哈地摸奕儿的头,他仰着头,竖掌保证:“你读你的书,我逛我的街,保证不多说一句话,成不?” 后院,安王妃听说梅九来了,吩咐丫鬟去送茶点。 丫鬟很快回来说,周锦绣来了。 安王妃奇道,这么快就走了? 梅九乃梅太傅小儿子,养得最不像梅家人,诗书世家的儒雅他是半点都不沾,整日里斗鸡走马,胡闹惯了。周锦绣一进京,他就勾上了,三天一小趟,五天一大趟,来得比自家还勤。安王妃怕他勾着周锦绣胡闹,私下里规劝过周锦绣,周锦绣口里应着,依旧和他厮混。 安王妃只得叮嘱周锦绣身边的小厮,多提点着些。 今日这般走得快倒是稀奇。 周锦绣说明日启程去充阳。 周氏很是欣慰。 鲁夫子曾为先太子讲师,学富五车,有经世之才,太子逝后,告老还乡。年前周锦绣回来原准备去拜会的,却因奕儿摔下马而未去成。 周氏:“鲁夫子的学问是圣上都称赞的,只是人有些怪脾气,你要耐着性子听他教导,莫要冲撞。我叫人去采买几坛子酒,他当日在京时就好杏花楼的百里香。你拿这个去,他必是高兴的....” 周氏不放心,一一叮嘱。 周锦绣点头如捣蒜,直称知道了。 ....... 充阳县,桂花巷。 周锦绣一行人站在一座青砖院门前,仰头望着紧闭的乌油木门,一脸沮丧。 一刻钟前,敲过一回门,说明来意,人家却说不见,只说另请高明,就把门给关上了。 梅九抬脚就想踹开那扇黑木门,被周锦绣拦下。 “怎么办?” “我可啥都没说,不关我事!” 梅九摊开手,门开之时,他一直没有露面,不可能吓着人家,结果,人不还是没开门。 周锦绣不理他,再次屈指敲门。 门内不理。 再敲。 一连三次,门终于再次打开一条窄窄的缝。 “都说了,不见客。” 开门的婆子挤了一只眼睛,隔着门,防备地又要关门。一只脚就迅速卡进了门缝。 “唉呀呀,疼!疼,!” 周锦绣大声嚎了起来,声音极其悲惨。守门的婆子看他一眼,没有再继续合上。 周锦绣就趁势往里挤,却不料那婆子力大,牢牢把着门,二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对峙。 梅九见了,忙上前帮忙,二人咬牙合力,竟也顶不开。 眼见那门又要重新合上。 梅九忽然示意双瑞,快哭呀,傻愣着干啥? 双瑞愣愣的,表示哭不出来。 “你主子的腿要是夹断了,回去,看你家王妃不剥了你的皮子绷大鼓??” 双瑞一个激灵,就咧了嘴,干嚎了起来。少年的公鸭嗓极具特色,很快巷子里就呼啦啦地聚集了一群人,对着门口指指点点,更有人隔着院墙喊门?? 很快,门打开了。 周锦绣和梅九看着坐在轮椅上推出来的灰衣老者,渐收了脸上的嬉笑。鲁夫子竟真的病了,且病得不轻,都坐了轮椅,一张脸也同门口的大黑马一般黑,怒瞪着他们。 而那婆子正拖开一件木制的三角架,方才正是这东西抵在门后,使他们狠推不进。 “阁下还是请回吧!” 鲁夫子声音冷冷地,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梅九咽了一下口水,这下好了,老夫子真生气了,看这情形,还拜个屁师啊?回吧!他看着周锦绣。 周锦绣却一本正经地作揖:“夫子有礼了,可吃过了饭?” 鲁夫子哼了一声,只催促身后的男子推自己回屋。 “他中午吃的什么?” 周锦绣对推车的男子抬了下巴:“我猜,你肯定不知道。” “他中午吃倭瓜,还有空心菜,还有煮豆子。” 男子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周锦绣,一脸欢喜:“你看,我知道的。” 梅九哑然,看着那憨憨的,脖子上挂着长命锁的大个子男子,想笑又不敢笑。 “那你知道他几点起床?” “天亮了,就起床。”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关门?” “不让你们进来。傻瓜!这都不知道。” 男子得意地提高声音,手舞足蹈。 “你很聪明哦。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让我们进来?” 周锦绣一本正经,对那男子高高竖了大拇指。 “飞飞。” 鲁夫子忍无可忍,大声喝止儿子。奈何鲁飞飞受了激励,正兴头上,哪里止得住。 “我爹说你们是京里来的人,烦不起。” 第46章 我本不想来的 梅九咧了嘴,望着鲁飞飞,笑得眯起了眼,也举起了大拇指。 周锦绣依旧一本正经:“和你爹说,我们是西北来的。京城是我亲戚家。” “西北?在哪里?” 鲁飞飞好奇,热切地望着周锦绣。 “你莫费劲了。西北也好,京城也罢,都请回吧。” 鲁夫子板着脸,再次出声赶人。 “你这夫子,想得忒多。不过是叫你帮我看几篇文章罢了,再寻常不过,又没有叫你帮我捉刀,这般推三阻四。再说,我又不是不付银子,赚钱还要分哪里的人?我看,是你自己想多了。” 周锦绣一串话未说完,就看老头子瞪着他,似乎要骂人,又不知道如何骂。 他鲁夫子,即使生气,也骂不出难听的话来。眼前这人,似乎几句斥责的话,根本没什么用。 周锦绣自掇了张小凳子在那桂花树下坐下,顺手拿过一旁的鸡毛掸子,去揪那颤颤的鸡毛,揪一朵,吹起,飘落,再去揪另一朵,一派自得:“我本不想来的,我姐姐偏要我来。说什么夫子的学问是天下第一,无人能比,还说我姐夫也是对你赞赏有加。那我就来了,可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啊!想那孔圣人弟子三千,凡登门求学的,都尽心教导,你这学问与圣人比如何我不知道,但架子定是比他大。也是,夫子教过我姐夫,那可是太子,自然看不上我们这等寻常小民了。所以,挑学生就挑学生,明说就是嘛,何必拐着弯找借口,虚伪。” 梅九张着嘴,论毒舌,周锦绣气死人不偿命,他排第一,没人排第二。也就他梅九,自小脸皮超厚,心脏强悍,什么难听话,都是过眼云烟,飘过就散。周锦绣怎么损他,他都当听不见。可这鲁夫子..... 鲁夫子死死瞪着周锦绣,然后,眼睛一翻,直挺挺地撅过去了。 鲁飞飞吓得张嘴哭了起来,像个孩童。 那婆子张着手跑过来,只一眼,就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夫子啊,夫子啊。” 声音凄厉,犹如嚎丧。 周锦绣早蹿了过去,招呼梅九和双瑞,几人合力把夫子给抬到了屋子里板床上,又是按人中,又是揉捏,一通忙乎,终于“噫”地一声,睁眼。 “夫子?” 周锦绣忙叫道,咧开了嘴,吓他一跳,醒了就好。 鲁夫子又闭眼。 然后任怎么叫,再不肯睁开。 “出去!” 那婆子就抓了角落里的大扫把,霍霍地赶人,周锦绣跳脚,婆子愈发勇猛,鲁飞飞见了直拍手,也抓了扫把来助攻。 三人被二把乱舞的扫帚一直扫到院门。 “走吧。” 梅九拉周锦绣,脸上热汗直流,他使劲抻了抻脖子,这俩个,还真打。 周锦绣琢磨着这老夫子,怎么几句话也能昏过去?这气性也忒大了点。 他挪到门口,又顿住,解下荷包扔给那婆子:“给你家夫子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太虚了,真是。” 然后就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婆子见他们走了,忙捧着那钱袋子回到屋里。 见夫子已睁眼,忙把方才周锦绣的话一字不落地又学了一遍,双手奉上那个袋子。 “混帐!” 鲁夫子骂道,抓过那荷包,倒出,金豆子,闪闪发光,骨碌碌滚了满席。 ....... 巷子悠长,梅九问周锦绣接下来去哪里?说反正出都出来了,干脆玩二日再走。待会儿找个客栈住下,顺便打听一下,附近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周锦绣正要说话。 身后门里跑出一个大个子:“叫你们回去呢。” 鲁飞飞嘿嘿笑着。 周锦绣的脸一下就舒展开来,他一把搂住鲁飞飞宽厚的肩膀,亲亲热热地:“小飞飞,你爹说的?没有骗哥哥我?” “俺不骗人,骗人爹会打。” 鲁飞飞猛摇头。 “走勒。” 周锦绣放开他,往回走。 梅九拉住双瑞,不死心地:“打个赌,我赌那老头是想折磨你家公子,出口恶气。” 双瑞:“我赌,是我家公子的一片真心感动了夫子。” 方才公子那一袋金子可不少。三十来颗蚕豆大小的金豆,铸成一样大小,放在荷包里方便携带。公子方才解了下来,全都扔了过去. 不过,鲁夫子肯定不是为了钱。双瑞想,鲁夫子可是名士,是清流,不能像他们公子那般俗气,他们公子喜欢用银子砸人,他说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事儿。夫子定是看到了公子的诚意,毕竟,他们都走了,还扔一袋金子,这诚意可是十成十的。 一个时辰后。 桂花树下支了一张小方桌,桌边围了四人。 梅九与双瑞左右开工,吃得一嘴油滋滋地,都来不及擦一下。 香,太香了。 没想到这婆子的手艺竟如此好,一个土砂锅就把一只鸭子炖得这般香滑,比那品香楼的炖鸭好吃多了,让梅九这个号称京城第一吃货也是啧啧称赞。 错眼间,见鲁飞飞去夹一个鸭翅,忙筷子一转,挑了一块肉:“飞飞,你吃这个,这个肉最灵活,吃了机灵。” 鲁飞飞瞥了一眼那只鸭屁股,笑嘻嘻地接过来,然后依旧抓了翅膀,啃起来。 梅九垮眉,敢情这鲁飞飞不傻啊! 而对面的鲁夫子,端着一小盅酒,摇头晃脑的,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婆子过来,端上了一小盏炒花生,特特摆在鲁夫子面前。 梅九伸脖子瞧一眼,不就是花生米么?小气。方才那婆子拿了金豆子去外面买吃食,就买了这些,这鸭子还是自家养的,真抠门...... 一旁的屋内。 周锦绣双手托腮,凝思苦想,眉头都要拧出麻花来。 鲁夫子限他一个时辰,写出一篇精妙绝伦的文章来,并说不满意,重写??他已经是写第二篇了。 “写吧。耍嘴皮子功夫没用,手底下见真章。” 夫子很是鄙夷地说。然后,周锦绣就一直坐在窗下桌案前,听着外面大呼小叫地抢肉吃。 “不就是鸭子吗?有什么好吃的?” 周锦绣嫌弃地想。 可是,肚子是真的饿了,这已过晌午,他也饿了。肚子空空,还要作文章,这是虐待啊....... 可是,他不敢再唧唧歪歪了,好不容易,这老头松口了,饿就饿吧,一顿不吃,也死不了人。 这老头就是存心报复,明晃晃地都写在脸上呢。这是把以前国子监里罚学生那一套都用在了他身上呢。 周锦绣怨怼,手下不停。马上要殿试了,是得抓紧了。 周锦绣一行人在鲁夫子那里住了下来,周锦绣日日研磨文章,苦不堪言。梅九同双瑞日日逛街,把榆县那大街小巷都逛了个遍,顺道弄些中意的吃食回来,让那婆子变着法子做。 第47章 母亲,你要替我做主 春杏带着司昭一起去谢府送首饰。带路的丫鬟一直倨傲地嘱咐她们不要乱看,注意规矩。春杏几次担心地看向司昭,见她始终脸色淡然,略放心了些。 谢墨薇正午后小憩,大丫头彩绢和春杏说,要不先去园子里逛逛,过一个时辰再来。春杏说就在这等吧,不急,笑吟吟地坐下,和彩娟寒暄了几句。彩娟温和地笑着,又招呼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司昭:“你吃芙蓉糕。”见司昭没有动手,她以为怕生,就亲手拈了一块递过去:“新鲜的,刚做得的,尝尝。” 司昭伸手接过道一声谢,拿了糕在手,慢慢咬着。 彩绢见她低眉垂眼,安静地坐着听人讲话,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我们以前见过吗?” 彩绢问司昭。 春杏一惊,正要说话。 “之前给秦三小姐画过像,姐姐可能在灵堂上见过我。” 司昭细声,抬头认真看了一眼彩绢,露出讨好的笑容。彩绢就恍然,怪道眼熟,随口问,怎么到玲珑阁去帮忙了? 春杏适时接过话茬,说这段日子店里人手不够,找来临时帮忙的。她怕彩绢再追问,就催促司昭快些吃点心,又说这点心做得好吃,可是府里自己做的? 彩绢说是呢。 司昭咬了一口,软软甜甜的糕,她却吃不出什么滋味。满脑子都是想着待会春杏和谢墨薇说了,谢墨薇的反应会如何? 一块糕点啃完,谢墨薇也醒了,丫头彩绫出来叫春杏进去。春杏进去,身后跟着捧着盒子的司昭。 谢墨薇正端坐在锦凳上,身着白绸桃红滚边中衣,酡红着脸,散着发,彩绢对着镜子绾发,春杏恭敬地立在一旁,打开盒子,拿出里头的金厢鸳鸯戏莲大珍宝首饰挑心,轻手轻脚地对着镜子比戴。 “小姐觉得可好?” 春杏温和地,又捧出一件掩鬓,在鬓发上比戴。 谢墨薇眯缝着眼,看着镜中亮闪闪的头面,打了一个哈欠。春杏轻笑着,瞥着镜子里的谢墨薇的神情,又挑出了一对灯笼耳坠子。 “这对宫灯红宝石耳坠子是累丝工艺,花了五个工时,小姐成亲的时候戴,最是合适不过。” 春杏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一边把话题引到了招婿的话题上来,恭喜谢墨薇榜喜得郎君云云。然后,故作好奇询问新郎官姓甚名谁?这般有好福气,男才女貌,天作之合。 墨薇脸上飞起红霞,不甚娇羞,年轻女孩子,谈论这种事,总是矜持的。彩绫嘴快,就说了新姑爷的籍贯名讳。 春杏就再三和彩绫确认对方的年龄籍贯,然后就欲言又止,吊人胃口的样子。 几人见她那样子,自然追问。 春杏就放下手中的钗子,向房门口望一望,然后狠狠说了一句:刘良文此人乃中山狼。 此言一出,几人大惊,墨薇皱了眉头,盯着春杏,脸色也冷了下来,清声:“你认识他?” 春杏也就不再卖关子,当下坦白说自己曾是平家的丫鬟,然后把刘良文的来龙去脉以及当日他在平家带队搜查的行径一五一十地学舌了一遍...... 彩娟扭头看向谢墨薇,见她的脸涨得红通通的,额头上也沁出密密的汗珠。她心疼地叫一声小姐,然后问春杏这事可还有其它人证?春杏信誓旦旦地说这事一查便知,毕竟当日去平家的那些兵士都看见的。 彩绫就说这事得赶紧告诉老爷太太才好。谢墨薇匆匆地去找谢二太太了。 春杏带着司昭随后也告辞,两人在拐弯处碰见了迎面而来的几个人。 春杏恭敬地向她行礼,口称大奶奶。 谢大奶奶嗯了一声,问是否来送首饰?春杏说是的。谢大奶奶就昂着头走了。 司昭跟着春杏离开。春杏偷偷打量她,说这是谢家大奶奶,郑国公家的小姐。 司昭哦了一声,催促春杏走吧,并没有多看一眼。 春杏心内暗叹,不再多话,俩人一路离开了。 谢墨薇急急跑进了二太太的景荣院:“母亲,我要退亲。” 谢二太太虎了脸:“瞎说,什么话都敢说。” 墨薇急得语无伦次:“咱们挑了个什么人,伪君子,太恶心了。平家,他卖了平家,母亲......” 二太太忙把几个丫鬟赶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贴身的张婆子。弥勒佛样的脸上笑容凝固:“说清楚。” “那刘良文先前在平家做过账房先生,”谢墨薇直接了当:“就是君姐姐家,他是她们刘管家的亲戚,借住在平家,受平家的恩,却带人去书房查抄出了书信,指证平伯父勾结逆贼杨家,私放罪人.....” 谢墨薇双目含泪,拉住二太太的胳膊央求:“您说,这样的人,我们怎敢把他弄进来?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谢二太太也是吃惊不小,她示意墨薇噤声:“我知道了。莫一口一句平家,一口一个平伯父,不许再说了。此事等你父亲回来再做定夺,你且回去。” 谢墨薇临走殷殷叮嘱:“这是大事,女儿不愿与此等人结亲。此人行事卑鄙,怎可把终身交付此等人?母亲,你要替我做主。” 二太太只是一叠声叫她回去,说等晚间谢二爷回来,自然会给他答复。 当下墨薇回到栖霞院焦急等待。 晚间,谢二老爷迟迟才回,喝了不少酒,被仆从架着回到房里,洗漱完毕,一直等着的谢二太太就把白日谢墨薇的话告诉了他。 谢二爷睁着醉眼嚷道:“竟有这事?把人给我叫来。”脚下却踉跄了一下,碰到了一旁高几子上的兰花盆,差点翻倒。 谢二太太忙扶住了,喝成这样,怕是问不成什么话,搀了他进去歇了。 第二日,谢二爷一觉睡醒,依稀记起昨晚的事,他挡开二太太递过来的温毛巾,让二太太把昨晚的事再说一遍,听完以后,立即去客院去找刘良文去了。 ...... 下晌,谢二太太叫了墨薇过去,转告了谢二爷的话,谢墨薇睁着眼睛不敢相信:“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是我的终身大事,母亲。” “你爹都问清楚了,平家犯案,家下人等俱受牵连,他也是被逼带路,那些官兵威胁他说要砍了他的叔叔,他可怜他叔叔,只能乖乖带路。” 第48章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谢二太太把刘良文的话转告谢墨薇:“他说,平家叛逆,他若知情不报,是为不忠。举告虽为大义,但此事他亦愧疚在心,毕竟平家是他叔叔的主家。每每念此,心下难安。所以,他主动提出,殿试出榜,考得庶吉士再成亲。老爷就说这样也好,且看吧,看来此人还是有几分才华在身的。倒值得商榷了。” 谢墨薇听了,却急得脸都白了几分:“不成,不成。把亲事退了,再另择良婿就是。我也不要读书人了,京城中有好的,您给我相看就是了。母亲,我讨厌他,你看他颧骨突出,两颊凹陷,相书上说有此面相者,刻薄寡情。” 谢墨薇不想听,直接耍起了脾气,表明自己坚定的立场。 谢二太太也严肃起来:“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儿戏?你爹说了,他说得没错,平家的案子,认真说起,与他并没有干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一介书生,哪里经过这等事.....如今他是上了榜的贡士,即将成为天子门生,更加要有忠君报效朝廷之心。罢了,我也不多说了,有句话,你爹要我提醒你,身为谢家的女儿,做事说话要为谢家考虑。” 谢墨薇还想再争一争,谢二太太不耐烦赶人:“你有什么话,自己同你父亲说去。”说完,直叫了候在门口的彩绢进来:“带姑娘回去。” 谢墨薇见说不通,忍不住委屈地哭了起来:“我自会同父亲去说,您反正也不会心疼我。” 二太太脸色一变,拂袖,就要斥责,一旁的张婆子见状,忙糊稀泥:“大姑娘大概是因为要成亲了,难免有些紧张。太太不知道,我那闺女嫁人时,也是这样神叨叨的,一会说她成了亲,还要住在家里,一会又说她不想嫁,她爹烦了,就说,干脆不要嫁了,留在家里当姑奶奶好了。她又不干了,说她爹狠心,这是要养老姑娘......就这么颠颠倒倒,都是疯话。真到出门子那天,那,一老早就钻到轿子里去了,拉都拉不出来。” 二太太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也不理墨薇。 谢墨薇只得回了栖霞院,她叫小丫鬟紧候着景荣院那边动静,等着谢二爷回来立刻来报她。晚间,谢二爷终于回来,墨薇再次寻过去,谁知,还没开口,就被谢二爷先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可说退就退? 谢墨薇闻言同他爹争辩,说刘良文德行有亏,这样的人弄进来,不怕引狼入室?她不想留下一点隐患。 谢二爷不以为然,说刘良文一介书生无权无势,以后只能仰仗谢家提携,紧紧依附谢家,怕什么? 刘良文的事,谢二爷已有定论,他去找刘良文,对方态度真诚,坦然承认,最后,为表诚意,和他立下军令状,说殿试争取好名次,考取庶吉士。谢二爷当下就拍板了,他自然知道,按惯例,庶吉士是能进翰墨院的。谢家缺少的正是走科举入朝的文官子弟,大可以一试。 谢二爷最后警告谢墨薇不得再生事,好好待嫁。 墨薇气得转身回到栖霞院,彩绢和彩绫轮番安慰她,说刘良文不是答应等殿试出榜吗?庶吉士,这可难了。 墨薇擦了一把泪,冷笑:“只要想到君姐姐她们,我这心里就膈应得慌。”说完赌气趴在桌上又哭,哭自己生母去得早,没人真心替自己打算。今日这事,要是亲娘,必定会心疼自己,去同谢二爷据理力争的,哪里会这般敷衍省事?可恨谢二爷平日里是个不管后宅事的,这会子倒是积极得很。彩娟她们听着哭声,心疼。 “要不姑娘等老太爷回来,同老太爷说一说去?” 彩绫提醒谢墨薇。 墨薇哭声顿了一下,哭得更大声,谢二爷说此事谢大爷也赞同。谢大爷也同意的事情,那祖父那里必定也是没有意见的。 “要不,找一下舅老爷?” 彩绫又想出了一个主意。 墨薇哭得更凄惨了。 彩绢瞪了一眼彩绫,彩绫讪讪地,说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彩绢和彩绫只能好言相劝,姑娘的亲事只要老爷这边不松口,她们自是没有办法。 谢墨薇哭累了,拿被子蒙了头,倒下。彩娟无奈,事到如今,只能多探听刘良文平素的为人如何,脾气禀性。 彩绢瞒着墨薇去玲珑阁找春杏去了,细细打听刘良文的事,特别是学问。彩娟走后,春杏急急忙忙地去找司昭。 司昭听刘良文自辩说自己是被官兵逼迫带路去书房,禁不住冷笑不止。她告诉春杏,当日官兵搜查的时候,官兵第一遍去书房并没有搜出什么来,是刘良文亲自带路去,才搜出那封信来。 “难不成,信是他放进去的?” 春杏惊呼。 司昭眸子一黯,书房里的信,刘良文定是知情的。即使不是他放的,也同他脱不了干系。然而,刘良文在谢二爷面前立下那样的军令状,谢家动心了。 圣上这几年大开科举,广招天下贤士,充实朝廷。许多富贵人家渐从读书人中挑选女婿来充盈门庭,谢家一门武将,此次给谢墨薇招一个进士女婿,自是深思熟虑的。岂会轻易为一个已经逝去的平家而舍了这门亲事。当日谢家同平家迫不及待的撇清,此时又浮现了上来,谢家向来只有利益,没有情意可言。 而刘良文为了攀上谢侍郎,他也是拼了,竟然许下这等诺言,只不知,他哪里来的底气? 按惯例,殿试后,除了一甲三人可直接入翰墨院,另从二甲和三甲中挑选精英考试方才可成为庶吉士。瀚墨院的庶吉士可以近身给皇帝讲解经史书籍,并帮皇帝起草诏书,是历届贡士最向往的的去处。这参试的百十来号人,哪个不是冲着这个去的?谁都不敢宣之于口,怕惹人耻笑,说自己狂妄。可他竟然这样许诺,不知是狂妄还是他真的有如此才学? 第49章 另聘良缘 春杏也纳闷,刘良文之前连试两榜均名落孙山,这次来京参试,终于考上了。不过这个也说不准,毕竟屡败屡考的人多了,他也算年轻的,三十不到的岁数。 等到晚间,元朗回来,司昭就去问元朗,庶吉士难考吗?元朗告诉她,难。 庶吉士从新科进士中选拔,一甲进士自不用说,直接授予官职,剩下就是二甲、三甲中的优秀者。通过朝考,考察文学、经史、策论等能力。还有年龄一般不超过40岁,仪表端正,举止得体,以年轻有为者为佳。 司昭哦了一声,这些条件中,除了年龄,刘良文是稳占的,其它的,依旧是半天的雪啊…… 过了几日,春杏去了一趟谢府,谢墨薇闹起了绝食来,首饰也不肯看。二太太不为所动,责罚栖霞院的一众人等均不得吃饭,陪着她们主子一起挨饿。 看着愁眉苦脸,饿得有气无力的墨薇,春杏说了一句话。 谢墨薇眼睛一亮,说拿东西来吃。 彩绢有些担心,提醒墨薇,说要是亲事还是退不掉,平白得罪了刘良文,最后还是夫妻,以后这日子可是要过得鸡飞狗跳了。 谢墨薇主意已定,只管催促:“拿东西来吃。” 园子里,一轮红日西挂,金色的阳光洒在草木间,像织了一层金色的纱。身穿青衣,斯文儒雅的刘良文负手踱步,嘴里念念有词。远处洒扫的几个丫鬟远远地瞧着。 大爷少爷他们早起在花园子里练武,新姑爷更加勤奋,早晚都在园子里念书。 丫鬟们扫地的动作也轻了不少,生怕打搅到姑爷读书。 谢墨薇提着裙子一路疾走,远远地瞧见那人,当即向前跑去。 “刘公子。” 她叫道。 低头默背的刘良文闻声抬头,满面笑容地看着跑过来的少女。他眼底闪着满意。谢家小姐,他统共见过二次,一次是在发榜那日,他被谢家带回,他们在众人哄闹声中见面,他很是满意,果然长得端方美丽,大家闺秀的样子。第二次,是在园子里,她和其它女眷一起走过,虽没有说话,却在一众人中,鹤立鸡群,一下子就被他看到了。 现在,她主动跑来找他,不知有什么事情,他是欣喜的。 少女站定,他打量着这个贵气美丽的姑娘,见她脸色通红,急促地喘着气,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他不由温和地一笑:“谢小姐。”语气极尽温柔。 谢墨薇看了看身后留在几步之外的丫鬟,眼睛避开他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某处,开口:“刘公子,听说你许诺家父,势必要进庶吉士?” 刘良文眨了一下眼,看向谢墨薇的目光也温情起来:“是,小姐可是担心在下?”心下却是喜悦,谢墨薇这是担心他,怕他万一不中,影响亲事,巴巴地跑来问他么? 谢墨薇抿了抿唇,继续:“那进士及第如何?” “进士及第?”刘良文嘴角笑容微凝,庶吉士尚且困难,一甲进士,她这是开玩笑么? 谢墨薇一字一句:“可能我爹没有同你说清楚,我要嫁的人势必得一甲进士。” 墨薇话说出口,紧紧盯着刘良文,手心已是攥出了汗。 身后一直竖着耳朵的彩绢俩人也看向刘良文,一眨不眨,看他反应。 刘良文皱眉打量面前的谢墨薇,见她抬着头,眼睛不躲不闪,脸上也没有笑容,知道她方才说的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他一时没有吭声。 一甲进士。 他先前是迫不得已答应了谢二爷要考庶吉士,尚且压力大,现在,谢墨薇竟得寸进尺提出来要一甲,这明显在刁难。她以为一甲进士是绣花扑蝶么?他极力压下心中的不舒服,缓声:“小姐可知,一甲进士只有三名,这个在下不敢打保票,但是请小姐放心,在下定当努力,争取个好名次就是。” 谢墨薇见他不敢正面回答,心下一喜,乘胜追击,再次挑明:“想必刘公子没有听明白,我是说,不能进士及第,这门亲事不结也罢。烦请公子退亲,另聘良缘。” 她痛快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心中大松,目光落到刘良文的面上,屏息等着他的回答。 园子里有微风,轻轻拂过,刘良文此刻的心却燥热无比,他死死地盯着面前比她矮了一个头的谢家大小姐,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退亲,她方才提出要退亲。虽然她避开了目光,但她脸上的紧张与期待,根本掩饰不住。再看她身后几步外,同样竖着耳朵,不让人近前的二个丫鬟,他瞬间明白了,她今日就是特意来找他退亲的。 他一时心头恼怒,不知怎么应答。 谢墨薇也不急,静静地等着他。 许久,他深呼一口气,语气尽量平静:“不知道刘某是哪里惹恼了小姐?可否告知?刘某一定解释清楚。如果是先前平家的事,我已经同令尊解释清楚,平家虽犯罪,但那事非我所愿,我叔叔是他家管家,被人用刀子架在脖子上,要他带路,他年纪大了,我不忍心......” “公子怕是误会了。是你我无缘,无关他人他事。所以,还请公子退亲,另择良人。” 谢墨薇明显不想听他的解释,再次坚定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刘良文盯着谢墨薇,语气更加柔和:“婚姻之事,乃是天注定,你我既然相遇,注定有缘。这样,在下答应小姐,刘某定当勤加读书,争取殿试取得好名次,定给你挣个诰命回来,不负小姐千金之躯......” 他忽视谢墨薇的讶异,嘴角牵起了一抹温柔的微笑。 彩绢和彩绫俩人也呆呆地看着刘良文,这是不愿意退亲? 谢墨薇再度打断他的话:“抱歉,这桩亲事,是谢家食言了。”墨薇抬高下颌,注目刘良文:“所以,就由你提出退亲,我补偿你200两银子。” 刘良文身子一哆嗦,脸上的笑终于尽数敛去,他盯着谢墨薇,谢墨薇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话既说到这种份上,无须再顾忌。 远远地,有丫鬟经过,好奇地看一眼,见两人对面站着,是大小姐和新姑爷,乌眼鸡似地,很快被彩绫用眼神给赶开。 死 第50章 周姑爷好 一般的沉默,谢墨薇终耐不住,抬眸看向刘良文,却撞进一双凌厉的目光中,她心头一紧,随即不服输地昂着头。 “在下告辞。” 刘良文硬声挤出一句,然后转身,大步走远,越走越快,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小姐。” 彩绢俩人忙跑上去,看着谢墨薇。 谢墨薇皱着眉头,问彩绢:“这是成了吧?”她问彩绢。 彩绢说应该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方才看他脸色着实阴得可怕,肯定是气极了。都说读书人心气尤其高,换成她宁愿吃糠咽菜,也肯定不再继续这门亲了吧,这不是结亲,是结仇了。 墨薇带着两个丫头满心喜悦地回去了。 第二日,墨薇叫彩娟兑换了200两的银票,去找刘良文,彩娟说刘良文一早出门去了,马车也没要,不知道去了哪里。谢二爷那里也没有消息传来。墨薇几人欣喜,暗自猜测刘良文定是羞恼,此时出去怕是找新的住处去了,等找到地方,应该会同谢二爷说这件事。 众人就吁一口气,开始商讨起到时该如何应对谢二爷的质问。依谢二爷的性子,必不会让谢家的名声受损,想来会提出由谢家来退亲吧。自然,刘良文那边会补偿些银钱。这样,刘良文两边得了银子,想来也不会再有怨恨的。 一连几日刘良文都在是早出晚归,甚至有二日没有回谢家。 彩娟她们暗自高兴,又心虚,怕被谢二爷知道这件事,大家都闭紧了嘴,静静等着。 司昭听春杏说了这件事后,心下略松一口气。 京城真热闹,她同爹说。 当日,她回京,看到高大威武的城墙和人流如织的街道,她高兴得蹦下了车驾,爹无法,也下了马,把她驮在脖子上,一路走回了家。她握在手上的糖人化了,糖汁挂在爹的盔甲上,亮晶晶地。 她是在沙洲城出生的,那里是北境,荒凉得很,没有这些零嘴。6岁时,爹爹调回京都,她也跟着回来了。乡巴佬进城,什么都新鲜,哥哥们轮番带着她,一连逛了三个月的盛京城,大大小小各处都玩了个遍。每次,她都是累得睡过去了,被哥哥们驼着回家,被嫌弃得不得了。 哥哥和姐姐都比她早回京,只有她最小,又是女儿,爹娘一直带在身边,直到6岁,爹爹奉调回京,她才跟着一起回来。 娘说回京了,女孩的规矩礼仪要跟着学起来,她跟着女师学习各种礼仪,姐姐平政君是京中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针织女红,样样精通,母亲叮嘱长女多加引导小女儿。 她一度毫不怀疑,这样的米虫日子,会一直幸福地过下去,哥哥们娶亲,姐姐出嫁,然后她也嫁人,像所有的京中女子一样,相夫教子,过着有钱有闲的日子,直到终老。 谁知道,这一切忽然就像一场美丽的梦境,梦醒了,怎么也续不上了,只有惊怵的片断,支离破碎地留在记忆深处......那一场混战中,平家能战的都没了,父兄、嫂嫂、小侄儿??最后只剩她、姐姐和母亲以及三岁的小侄女。 繁华的京城终于显出了它冷酷、权力、纷争的一面。拘押在大牢中的三个月,她们母女尝够了世态炎凉、心酸与无奈,那三个月,仿佛过了一生那么漫长,昔日有多风光与骄傲,彼时就有多狼狈和苦楚。 平家已是昨日云烟,只余几个妇孺。 司昭苦笑一下,她就是那个没有什么用处的平家妇孺,还是不能见光的。 ...... 安王府。 管家来找周锦绣,说庄子和铺子里送来的东西,王妃说挑一些送去俞家。 周锦绣就说现在送去,这些野猪、山兔什么的,正鲜活,也让人好早点收拾。 管家装了满满二大车,随周锦绣一起去了俞家。 到了俞家,众人卸货,双瑞去车内提了一对笼子,上头蒙了黑色的绒布,交给小厮:“这对兔子,活的,给小姐们养着玩,还有一只松鼠......” 周锦绣去找俞德利。 俞德利说张成银那边又有消息送来,查到了铺子身后的主人。他拿了一张纸来,上头写了具体的名姓,以及哪里人。周锦绣说这回张府尹办得挺快,不含糊。 正说着,见俞大奶奶遣了身边丫鬟过来,笑眯眯地说晌午的席面已置办下了,大少奶奶请周少爷过去喝一杯助兴。 周锦绣这才知道,原来今日大少奶奶的兄弟过来,在小花园里摆席面呢。 他就哎呀一声,叫顺子赶紧去外面马车里拿一份礼物来,要快。 俞六说用不着,都是亲戚。 周锦绣说要的,一边催促顺子快些。 顺子风一样地跑出去了。 俞六亲自拿了东西去给大少奶奶。 大少奶奶打开一瞧,里头是一尊金镶玉的兔子摆件,四爪和耳朵勾填着金框,那玉是寻常的白玉,兔子眼睛却是两颗红彤彤的上好宝石,端得富贵可爱。 她忙说怎么好意思呢?作势赶着问人在哪里,得谢谢人家。 俞六说已走了。 大少奶奶又怨怪俞六怎么不把人留住,好歹喝两杯寿酒。 这是她收到的最实诚的礼物了,于她来说,什么都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俞家真是没钱,比她娘家还不如。 大姑娘真真是结了一门不错的亲,李氏不无羡慕地想,这京城勋贵人家,也不尽然是家里都富足的,就像俞家,她也是嫁进来才知道,真真是.....当初自己的爹还一个劲地上赶着把自己嫁了进来,没想到,这般捉襟见肘,她每日里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日的开支要如何花用,才能维持这一大家子的开支,撑住这二品官员家的门面。 还是周锦绣这姑爷好啊,哪回来是空手的?更别说逢年过节那些节礼了,一车一车的,不要钱似地送。 又想到二姑娘俞秀茹,也订了亲,那沈二郎倒是玉树临风,有功名,可是家里底子薄,同周家一比,可是给比出了老远,这人比人得死,真真是没错。 李氏心情很好地招呼众人落座。 周锦绣靠在松软的坐垫上,双脚交叠着搁在厚厚的地毯上,鞋子扔在车厢角落里。老万驾着车,拐了一个弯,轧着青石板路,很快驶远。 第51章 认错了 司昭这边一直没有谢墨薇那边的消息,正想着去探一探,春杏却跑来找她了,说谢墨薇那边出事了。 “可怜的谢大小姐。” 春杏一边感叹,一边把她这两日探听的消息都罗列了一遍。原来谢墨薇三岁的时候被家仆带走丢,家仆自知难以交代,竟一去不回头,遁往他乡去了。二年后谢墨薇才被找了回来,一直养到现在。却在前几日,发现错把鱼目当珍珠,真正的谢家嫡亲的大小姐另有其人,现已找到。 “当年认错了?” 司昭回京时间尚浅,并不知道这档子事。 “当年的谢二太太就是因为带女儿回家拜年,在娘家丢了孩子,郁结于心,一病不起,后又小产,没了。后娘家舅舅把外甥女给找了回来,四五岁的孩子,当时看着挺像的。谁知道养到这般大了,现在她那个舅舅,又给找了一个回来,说之前那个弄错了,这个才是谢家真正的大小姐。” 春杏唏嘘,说这个舅舅也忒不靠谱,当年也是他信誓旦旦地说人是真的,这回又捣鼓出一个真的来,且等着看吧,小户人家的女孩还好,这可是谢家的小姐,真真假假的,如今弄成这样一摊子糊涂账,可是笑话了。 出了这档子事,谢墨薇也是够倒霉。 春杏说那个谢家小姐现已归家,这栖霞院上下恐怕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好好的一个小姐成了来路不明的野丫头,这事摊谁身上都是晴天一个霹雳,打懵了。 司昭送春杏出门回来,林小妹和林大嫂推窗叫她过去。 她们几个在做缠花,林小妹缠绕丝线,元大嫂在旁帮着松丝线,一根丝线绕在手指上,一抽一松,就散成了绒绒的丝,鲜亮的丝线松出来,元大嫂有些笨拙,粗糙的指头勾了不少丝线出来。 “别弄糙了。” 林小妹嘱咐道,拿过细铜丝,对照着比了比,一手捏了铜丝和模子,另绕了丝线在手,三绕两绕,就缠好了一条花瓣,一合,一片花瓣就好了。 元大嫂先前也缠了许久,却总不满意。 “你来。” 林小妹笑着递过来一个模子,司昭只得捏起来,学着缠,初始生疏,后就熟了,丝线紧密,杏黄的绒面闪着光泽。 “还是小姑娘的手巧,我这手是连脚都不如。” 元大嫂笑叹道。 司昭在两人的夸赞中,默默地缠花瓣,想着春杏的话,谢墨薇身份如果有争议,眼下这桩亲事倒是她目下最好的选择了。毕竟京中有名望的人家,大概率不会娶一个养女做媳妇,而刘良文这样需要妻子娘家帮衬的贫寒夫婿,就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谢墨薇不但不应该退亲,且得抓牢这桩亲事,期望刘良文真的能一举高中功名,给她挣诰命,以巩固她在谢家的地位...... 林小妹叠了两层花瓣,中间用米粒珠子串了做花蕊,颤颤地,簪在发上,又拿了钯镜来照了一照,满意。又挑了一朵茉莉花,簪在司昭鬓边,叫元大嫂评判谁更好看。 正闹着,司空道回来,提着一吊荷叶包进来。高声说买了卤肉,晚上老蔡要来吃饭,又邀请元朗一起,元朗原说他要温书,可经不住司空道的再三邀请,只得答应。 晚饭,元大嫂下厨做了一些菜,七七八八凑了一张桌子,隔壁林小妹又送来一碗腌萝卜,说是她娘叫送过来的。元大嫂偷偷和司昭说林寡妇这人嘴里能抠出这碗菜来?肯定是他们下晌帮林小妹缠花,才肯拿过来的。 酒过三巡,老蔡红着脸,拍着司空道的肩膀大声说酒话。 元朗本坚持不喝酒,经不住劝,抿了一小杯,但脸上已经红成了二陀,像画在脸上的两个红饼,异常可爱。 他喝了酒,话也就多了起来,主动说起读书人的艰辛与琐事。 司空道恭维元朗,说必中一甲进士,跨马游街。 元朗红了脸,说这可不敢说,能被钦点为状元的,那可都是麒麟才子,人中龙凤,他是不敢肖想的,然后,罗列了几个人的名字,说这几个呼声极高,或许有可能。 老蔡哈哈笑着说在他们老百姓眼里,能入殿试的,都是顶顶厉害的人物,又恭维说元朗肯定能中头名状元,先敬他一杯,司空道也连声附和,然后,元朗推辞不过又多喝了半杯子酒。 一时酒醉饭饱,大家散了。 司昭在灶间收拾碗筷,见元朗打了冷水泼了脸,烛火摇曳中继续坐下读书。不免想到刘良文,锦绣前程在前,这会子只会更加用功吧?她烦躁地扔了手中的抹布。 司昭再次跟着春杏进谢府,在丫鬟的带领下,一路往里走。没有往栖霞院去,却去了另外一处院落。 “小姐,玲珑阁的首饰送来了。” 丫鬟大声通报,示意俩人进去, 进得屋内,梳妆镜前坐着一个满身新衣的小姐,正抓着糕点往嘴巴里塞个不停。小姐的皮肤有些黑,丫鬟正拿了粉扑使劲往她脸上一遍一遍地打粉,另一个丫鬟挑了滋养的头油给她抹那干枯的长发,再用梳子小心梳理开。 春杏上前,笑着给她行礼。 小姐唔了一声,示意她把头面摆上来。 春杏就上前,恭敬地在妆台上摆开头面,一边觑着她的神情,看她可否满意。 小姐见了这些金灿灿的头面,很是喜欢,要求一样一样的试戴,并要求把那珍珠的簪子统统都换成金子的。 “金子值钱,都换成金的,越大越好。” 小姐嘴里含着糕点,不容置疑地吩咐。春杏只得点头,说回去改。 又有丫鬟进来,说锦绣坊那里的衣裳也送过来了,很是漂亮。 小姐就眉梢眼角都带上了笑意,她端详着镜中的人,头上的金凤衔珠晃荡,耀花了眼。 离开新小姐的住处,春杏的脸就垮了下来。 先前俩人还存有几分侥幸。十三年之前能认错,现在认错也是可能的。可是,当春杏方才看到这个新小姐那张脸的时候,就知道没认错,无他,这个谢小姐长着同谢家人一模一样的长眼睛,宽阔的大额头,还有那黑黄的皮肤,同谢二爷妥妥的就是一家人。 第52章 你的新鞋子拿给我看看 相反,谢墨薇之前在谢家独一无二的美貌,此刻就成了一场无声的笑话。 俩人往谢墨薇的院子去,彩娟见她俩来,很是意外。 听说春杏俩人从谢墨梅那边送了首饰过来,彩绫忍不住撇了撇嘴,春杏陪笑解释,说来看看墨薇。 彩娟带她们进去,谢墨薇靠在窗边看书,原本圆润的脸看着憔悴了不少,见了俩人,牵牵嘴角,轻轻地:“多谢你来看我。”示意彩娟上茶,之后就抿着嘴,不说话了。 春杏就寒暄了几句,有一搭没一搭地,见几人兴趣都不高,就识趣地告辞,带着司昭离开。 “她的日子不好过。”春杏叹一声。 司昭皱着眉头,回头瞧瞧栖霞院,向带路的小丫鬟打听:“你家小姐的亲事?” 谢家向玲珑阁订的都是全套的头面,是大婚用的,现在送到了谢墨梅那边,想来是亲事有了变动? ...... 栖霞院这里。 “你的新鞋子拿给我看看。” 谢墨梅抬着下巴,口脂鲜艳,与身上新做的月白丝光裙上头绣着朵朵艳丽的红梅,交相辉映,煞是鲜亮。 谢墨薇示意彩绫进去拿鞋子。 彩绫拿了鞋子出来,大红的绣面,上头用丝线绣着并蒂花开的图样,绣样精致,花瓣鲜艳,彩绫的绣活自是没得说,自从墨薇定亲后,彩绫和彩绢两人一直在准备这些针线活。彩绫有些不舍地把鞋子递过去,这双鞋子她费了许多功夫,一针一线绣出的花样。 谢墨梅瞥了一眼,示意一旁的丫头接过,然后,对彩绫说:“听说你的针线活好,过来给我绣些帕子。” 彩绫忙看着墨薇,不想去。 “还有这些东西,都包起来。” 谢墨梅昂头环顾一圈,指着一旁榻上堆叠着的红头巾,红帕子吩咐。 彩绫和彩娟咬着嘴唇。这些东西可是她们做了好多日,才做得的,就算墨薇眼下不用,以后也是可以用的。 “太太说,来不及了,将就着用吧。” 谢墨梅看着谢墨薇,笑容带着不容拒绝的得意。 一大叠喜帕,头巾、枕头套等,几个丫鬟抱了满怀,跟着谢墨梅满意地离开。 谢墨薇坐在椅子上,脸上神情变幻不定,彩绢和彩绫担心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云里雾里的,真正是反应不过来。 先是舅老爷指名道姓要墨梅嫁刘良文,谢二太太说荒唐,哪里有姊妹易嫁的,传出去不笑死人?可舅老爷振振有词地说,这桩亲事原该就是谢墨梅的,哪里有大麦不割,割小麦的道理?谢墨梅才是谢家的大姑娘,轮也该先轮到她。然后,就跳到院子里,指天划地说二太太欺负谢墨梅没有亲娘,胳膊向外拐,偏帮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越过谢墨梅这个嫡亲的大小姐前面去,这是欺负人..... 二太太给他气得不行,直接赌气说她不管了,爱谁谁去。 消息传过来时,谢墨薇她们没有想到这桩亲事竟然是这么解决掉的,可是大家却高兴不起来。这样子换亲,于谢墨薇可是大大不利。且不说舅老爷这话实在太难听,什么野姑娘,什么嫡女,单说这一家姊妹,一个亲女,一个养女,临到头换了亲,可不贬低了墨薇的身份,直接把谢墨薇给摁到了泥地里去摩擦了。以后,谢墨薇要议一门好亲,可就难了。 现又有谢墨梅今日又大摇大摆地上门来讨要东西,这当真是踩脸皮来了。 “等大小姐出了阁就好了。” 良久,彩绢憋出一句话来。 左右不过个把月,这不要成亲了吗?出嫁了,就难得见到了。家里准备陪嫁的院子早择好,在西城后街,离着谢家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呢。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次数有一次算一次。 “早知道,咱也去找舅老爷了,之前还瞻前顾后的。” 彩绫禁不住嘟囔了一句,想到之前她也想到找舅老爷帮忙,可又怕,那就是根搅屎棍,无事也能搅出三分臭来。没成想他还真能办成事儿,一向无利不起早的舅老爷这回是吃了什么药,为谢墨梅出头做主,说上这么一番振振有词,让人难以辩驳的话来。 谢墨薇幽幽地:“不管他了。以后咱避着点就是了。”众人点头称是。 “只可惜了那些东西了。” 彩绫依旧有些不甘心。 “以后,等我出嫁了,你们再给我做新的就是。咱们自己也不要提这事。” 谢墨薇吩咐俩人,说眼下情势逼人强,她只能认怂,大家也都尽量低调,莫要再惹人笑话了。二人点头应声是,几人又自我安慰,说起来,谢墨梅接了墨薇的这桩亲事,也算是解决了大麻烦。反正她们是绝不会巴巴地跑到谢墨梅面前去说刘良文如何的,这会,栖霞院里要是传出半句诋毁刘良文的话,铁定就是被看成她们嫉妒墨梅,见不得好。她们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上赶着去找不自在。 当下栖霞院上下闭紧了嘴,只当没有这回子事。 出了门,春杏终于忍不住:“这新来的谢家大小姐我就弄不懂了,你说,什么好亲事没有,怎么就要妹妹的亲事?这传出去好听吗?” 方才小丫环说,谢墨梅抢了她们家小姐的亲事。 刘良文依旧是谢家的女婿,依旧许诺考取庶吉士才成亲。 春杏更加疑惑:“难不成他私下买了试题?” 每到考试之日,总有人私下去买那些试题什么的。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都是愿打愿挨的事情,押对了,就付钱,押不对,自认倒霉。可即便这样,那也是半天的雪,希望渺茫。 司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刘良文一心一意地要巴上谢家,这给自己加了一道枷锁,一旦不成,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俩人议论了半日,最后春杏说只希望老天开眼,千万不要让他这种小人得志才好,到时谢家亲事不成,名次落后,选不上官,灰溜溜地离开京城才解气。 第53章 会友 谢府西边的客院里,刘良文正伏案写文章。地上摊满了新写的文章,都是他这几日写的,奈何均不满意。好文章不能一蹴而就,那就靠修,一遍不行,二遍,二遍不行三遍,哪怕上百遍,只要最后能成,就算大功告成。 可是现在,他越写越没有信心。他计划好了所有的事情,尤其是几件人生中至关重要的大事。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很重要,务必要走好走稳。他已成功冲过会试,并成为谢家的乘龙快婿,迈出了关键一步.....可事情差点坏在了谢墨薇这里。 他冷笑着,鄙夷着谢墨薇愚蠢的高傲。她竟看不起他,狗眼看人低。算了,没空与这等无知妇人计较,反正,一切依旧在他的掌控中。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这几日里日夜耗费心血作出来的几篇文章,与自己理想中的锦绣文章还是差得太远。至此,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有这般惊才绝艳的文采。 他果断抓起那些文章,统统扔到火盆里给焚掉了,扬声叫小厮,小福飞快地过来,哈腰问有什么事。刘良文说要出去会友,备车。 小福麻溜地跑走了,谢二爷吩咐过,只要姑爷学习上的事情,不能耽搁,得满足。 很快,管家备了二个沉甸甸的礼盒,让小福捧过来。一个里头是文房四宝,另外一个都是新做的糕饼,装了满满一盒,刘良文满意,谢家出手果然大方。只是在套车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马厩里的老鲁头说府里的马车都派出去了,要等一等才行。刘良文就指着马厩里的那匹黄鬃马说,这不明明现有一匹马闲着吗? 老鲁头说这马是小少爷的,精细着,可不能出粗活。 小福也说要不等一等? 刘良文此时急于出去,不免急躁,说这马现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出车,到时再送回来不就得了,何必这么死板?马是畜生,白养着不用,供祖宗啊? 老鲁头却执拗地说小公子随时要用马,回头要是发现这马不在,他可怎么交代? 刘良文还待再说,小福打圆场说干脆去外头车马行租一辆吧,回头报到账上就行。刘良文只得悻悻地离开,路上,他忍不住向小福打听,小公子是谁?怎么之前好像没见过? 小福解释说是谢家三房的小公子,一直在白山书院读书呢,今日大概是旬假回来了。 刘良文哦了一声,白山书院,他知道,都是非富即贵的高门子弟才能入读,他没有再啰嗦。 俩人很快到车马行,雇了一辆青棚马车,出发了。 一直坐在角落里画门神的司昭,紧跟了上去。 她回去以后,想着春杏说的话,难不成真得了什么消息,或是买了什么试题?这几日都在谢府门前守着,今日终于出门了。离殿试还有10天,想那元朗可是日以继夜地在家里温习,饭菜都是元大嫂给端到屋子里去的,大家说话做事都是轻手轻脚地,就怕打扰了元朗温书。刘良文倒好,还有闲心出门访客。 她小跑着跟了上去,车子是要去城南,路上行人拥挤,车子走得并不快,时不时地停一停。她大方向不错,勉强能跟上。 马车摇晃着,车内的刘良文眯眼盘算。 他打听过,施怀义没有离开京城,他此时落魄,他适时上门探望,给予关心,就算他事后知道,也只知自己押对题,不会饶舌。他脑中飞速盘算,待会见到人,要怎么说话。 城南的石鼓坊,住户云集,杂乱不堪,马车到了巷口就怎么都进不去了,刘良文只得下车往里走,一路上踩着污水横流的巷道,小福禁不住抱怨连连,说这路也太脏了,把他早起穿的新布鞋都污脏了。 刘良文抿着嘴,他也从心底厌恶极了这逼仄穷困的地方。他一边腹诽,一边忍着泔水的恶臭,踮脚在突出路面的石块上加紧前行。小福紧紧抱着手中的礼盒,跟着他东挪西跳地,俩人看着滑稽,惹得巷子门口矗立的人目不转睛地打量他们。 二人一路问过去,终于在巷子尽头倒数第二家找到了。小福提着手中的礼盒,艰难地上前叩门。 门开了。 一个妇人开了门。 “张嫂子。” 刘良文热情地喊了一声。 妇人就啊了一声,说你怎么来了呢?又回头喊了一声。一个蓝衣青年眯着眼从屋内走出来,他个子颀长,脸孔清瘦苍白。 刘良文早亲热地:“施兄!”一边抢步上前,用力握住他的手摇晃:“快些进去,怎么瘦成这样子了?可是找大夫仔细瞧了?” 小福见屋里昏暗,没有跟进去。 尾随而来的司昭,此时也到了门外,她探头,见虚掩的屋门里头有说话声,跟着刘良文的小厮正掇了张凳子在院子里和一个妇人说话,她想了想,出了巷子,找了一家馄饨铺子坐下,卖馄饨的是个利索的妇人,见她过来,忙问是否要碗馄饨?司昭说要,然后,同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红日西坠,巷子里充斥着饭菜和馊水混合的味道,依旧难闻,但刘良文腋下夹着文章,脚步异常轻快。 小厮小福一路打着饱嗝在后头紧跟。他吃撑了,他们给施怀义的糕饼,施怀义悉数给了房东娘子。房东娘子热情地杀了一只鸡来款待,饭桌上,刘良文和施怀义客气推让,最后鸡肉被小福吃了,吃得他直打嗝。 刘良文同那施怀义两人在房里琢磨文章的时候,房东娘子又给他端来了炒瓜子、炒花生,然后不停打听刘良文的事,小福自然也不隐瞒,听说刘良文是谢侍郎的准姑爷,房东娘子啧啧称赞,说刘良文有福气,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小福也知道原来刘良文之前也是租住在这家,和施怀义一起。 “今日又欠了80文的菜钱。” 房东娘子一脸可惜:“施公子是个好人,我们也不好赶他,等他身子好些了,再回去。是他运气不好,偏偏考试前竟病倒了,连床都爬不起来,生生错过了考试,如今只能先回去,再等下一科了......还是你们家姑爷好,这下子什么都顺心了。哎,这人哪,也要命哦。”施怀义生病滞留京城未曾回去,已经拖欠了一个月的房租,等着家里寄钱来。 第54章 试鞋子 小福就说是吗,那可真是运气太差了。这科错过,又要等足三年。房东娘子说可不是吗?家里供个读书人可不容易,又要勒紧裤腰带三年了。小福说施怀义不是举人老爷吗?可以先找份事做,赚些银钱,三年后再考。房东娘子说那敢情好,能赚钱就好,又说施怀义是个有才学的,必定能高中。 刘良文告辞的时候,施怀义要送出门,被刘良文拒了,说他身子不好,就不要送了。施怀义仍坚持靠在门框上,目送他们离开。小福有些同情地回头看他一眼,想着这房东娘子的话,心道这位也真是时运不济,瞧这身子,可真不怎么好。 “公子何不明日再来?” 在车上,小福多嘴了一句,他们方才一直在屋里讨论文章,似乎意犹未尽。 刘良文却是微笑,没有接话,只催促车夫快些,中午,他没怎么吃。房东做的饭食太粗糙,鸡肉煮得太老,还有那碗筷,碗就不说了,那筷子都用了多久了?洗得都起毛刺了,他拿着,怎么也下不去嘴。说来,还是谢家的饭食精致,三餐饭食,变着花样做,顿顿不重样,且餐具美观干净,看着就赏心悦目。他如今是不愿再过那苦哈哈的日子了,一次也不愿意。 马车到了谢府,小福跳下车,殷勤服侍刘良文提袍下车。 司昭回到家,已经天黑透了。 司空道问她怎么这么晚?说锅里给她留了饭,让她快些去吃。 司昭说不饿,刚吃了一大碗面,刘良文一直不肯出来,她只得在那摊子上一边画年画,一边等,面摊要收工了,最后面条都做了给她吃了。她等人走了,谎称刘良文是自家的亲戚,从施怀义口中知道俩人作了一天的文章。房东娘子是登州老乡,刘良文和他进京后一直住在这家备考,同吃同住,形同兄弟。后来,他因病误了下场,刘良文则顺利考上了。没想到,刘良文今日上门来探他,顺道和他讨论文章。 施怀义满身书卷气,说到刘良文也是一脸羡慕…… 第二日,司昭被外头的说话声吵醒,见已是日上三杆。她打着哈欠,见冯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逗小乖说话,一旁元大嫂见她出来,忙从屋子里紧张兮兮地跑出来,叫她管一管冯棋,这一人一鸟太闹腾了,影响她相公看书了,说了不听,根本不听。又说还吵的话,她要退租了。 司昭就对冯棋说:“进屋。” 冯棋装没有听见,继续和小乖说话:“说你好,请喝茶。” 元大嫂叉腰,气呼呼地看着司昭。 司昭过去,提了鸟笼子就往堂屋里走,身后冯棋追着叫道:“给我,给我。” 屋子里正和司空道说话的冯慧见了司昭就笑着说:“快来试试鞋子。”伸手拿过一旁长凳上的一双鞋子,笑着递了过来。 司昭:“我有鞋子穿的,姐姐费心了。” 司空道呵呵笑:“她是姐姐,给你做鞋子,理所应当,不用客气。快试试。” 司昭就脱了鞋子试穿,粉色的鞋面,鞋头绣着蓝色的四叶草,很是鲜亮。 “大小如何?鞋口可是要收一收?” 冯慧端详着问。 司昭笑嘻嘻地说正好,不过鞋口再收一收也行。 一旁的冯棋却撇嘴:“没有我的好看,瞧,上头有珠子。” 她抬高了脚,同样粉色的绣面,上头绣着蝴蝶,蝴蝶的翅膀上缀着几颗细细的米珠,俏皮可爱。 冯慧笑着解释说你人小,花样当然不一样了,一边觑着司昭:“你喜欢蝴蝶吗?下回我也给你绣这样的。” 司昭笑眯眯地:“我顶喜欢这双,穿着方便走路,也耐脏。姐姐手巧,做的衣服鞋子都是顶漂亮的。我去给姐姐拿花样子。” “马屁精。” 冯棋哼道。 司昭一笑,穿了鞋子,蹬蹬地跑了出去。 一旁的司空道不满地横了冯棋一眼:“小丫头,显摆什么?你娘不会给你做鞋子啊?”又指着地上的鸟笼子:“我们家小乖都比你会说话。” 冯棋不服,顶嘴:“要不是姐姐央求我,给我买糖人吃,我才不来呢。我娘说得没错,你就是个怂蛋,哼。” 司空道怒:“你娘才是怂蛋,嫁了个养马的,说得也是畜生话,你不爱来,别来。指定同你爹一样,坏种,没教养.....” 冯棋被骂,扁着嘴就哭了起来,哇哇地,冯慧忙哄她,一脸无奈,司空道余怒未消,一个劲地数落冯慧的母亲,说她故意教坏孩子。 司昭好笑:“您越活越小了,还不如小棋呢。好歹她能来看你,你怎么把人往外撵呢?我们小棋多好的孩子,都看了您几回了?” 她说着冲冯棋眨眼:“我说,你看过鸟和狗吵架吗?”冯棋被司昭拽着到隔壁林小妹家找大黄狗吵架去了。一狗一鸟你来我往,冯棋到底是小孩子,很快就云开雾散,嘻嘻笑着。林小妹送了一朵桂花的缠花,戴在冯棋的头上,冯棋慷慨地拔下头上的一支绸花送给林小妹交换。 冯慧走后,司空道说冯慧的婚期定下来了,十一月初八。 “那个养马的忒小气,被子给她准备了十床,用得都是旧年的棉花翻新的。这棉被又贵到哪里去?桌椅板凳,也都是松木的,全在敷衍。那些大头都出了,还在乎这些小的?首饰包金的,寒酸死了。” 司空道叨叨着,这嫁妆是女子的底气,冯慧嫁得不是小门小户,这脸面可不能让人低看了去。冯慧的养父也是精打细算,明面上的东西他不好太难看,但是这私底下的小东西,首饰、被芯这些东西,他是能省则省。 冯慧的事情,司昭不好插嘴,她理解司空道的爱女之心。如果爹娘还在,也是这样疼她的。 司昭去找元朗。 元朗在屋子里写文章,桌上桌下都是一沓一沓的文章,他做了好多篇,写了好多题。往年写的好的锦绣文章,他都读过,也学习过。这题目是年年变,年年有新意,他觉得有点抓不牢。 第55章 一甲进士 他写得头脑有些发胀。关于殿试文章,之前大家都讨论过,似乎每个都有可能,但又猜不准。殿试不同会试,都是皇帝临时出题,谁也不知道会写什么。但是越是这样,才越是叫人没底。任凭你先前怎样,这殿试只考一篇策论,并据此重新排名,他心里忐忑得很。他自己的文章也只能算是中规中矩,没有那些精彩绝艳之说,所以,他希望最好是自己写过的,这样自己写起来才可能顺利,能脱颖而出。 写得渴了,他扬声:“拿茶来。”依旧奋笔疾书。 有人端了茶进来,站在他面前,叫他:“元老爷。” 他抬头,发现是司昭,元大嫂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司昭说向他打听个人。 他放下毛笔,开始喝水,略一点头,示意她说。 司昭瞥见桌上摊着的文章,说这里有二篇题目,您瞧一瞧。 司昭掏出了折叠着的几张纸,是施怀义那里拿来的,上头写了几个题目,其中一个题目用墨笔画了一条墨线。施怀义说这是他和刘良文讨论的文章稿子。 元朗看着纸上的题目,关乎“边关方略”和“整饬营伍”的选题,有点生僻,近几年都不曾写过。 元朗问他哪里来的?司昭就说了施怀义可是认识? 元朗说知道,他是登洲的解元,可惜病了,误了下场,只能等三年以后了,又说这人的确有些才学,之前也是呼声较高的一个,时运不济。 司昭有些失望,看来刘良文真是冲着这登洲解元的才气去请教文章的。 司昭告辞出去了。 元朗看着桌上的题,想了想,重新铺了纸张,提笔蘸墨,这是登州解元猜的题目,嗯,不管怎样,练一练无妨,只是这题似乎不大好写…… 司昭第二日照旧去了谢府蹲守,却不再见刘良文出过谢府,看来是专心在府里备考了。 三月十五,奉天殿殿试。 崇德帝命皇二子信王、皇四子平王担任主考。 五更时分,皇城保和殿前,二百六十八贡士肃立。金砖铺地,铜鹤吐烟,御座高悬。帝亲临,众考生伏案疾书,汗透青衫。有人昏厥被抬,有人污卷重誊。日影西斜,笔走龙蛇间,十年寒窗功名,尽系此一日之文。 礼部漏夜改卷,阅卷大臣伏案凝神。朱笔游走间,或圈点激赏,或蹙眉掷卷。佳作文采斐然者贴黄笺,平庸之作摞于侧。最终,将最上乘十卷以金盘托举,躬身呈于御前。崇明帝钦定名次,朱笔填写一甲三名次序,及二甲前七名。 金榜一甲三名,状元德州郑昊、榜眼登州刘良文、探花周锦绣。 一时天子门生,风光无限,盛传今科的进士都是青年才俊,尤其是探花郎周锦绣,年方十八,更是赚足了盛京城大小媳妇的眼球,骑马游街时,街巷拥挤,城防卫出动维持秩序,却依旧是拥堵不已。 司昭挤在杂货铺子的招牌下,眯眼望着手执槐木板,进士巾上簪花,胯下白马的刘良文踌躇满志地缓缓而来。阳光洒在他们大红罗袍上,金花乌纱帽,足跨金鞍朱鬃马,旗鼓开路,喜炮震天,众人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脸色晦暗:进士及第,兵部侍郎的孙女婿,刘良文的仕途正在徐徐展开,未来可期,直上云霄。 随着人阵阵欢呼声,探花郎周锦绣双手抱拳,频频作揖,比前头的状元还要吸引人目光。三人中,他皮肤冷白,那红衣套在他身上,更衬得粉面红腮,年少风流。众人纷纷议论,今科的探花定亲俞尚书千金,珠联璧合,榜眼亦被谢家招婿,才子佳人,一段佳话,羡煞一众读书人。尤其那些年轻媳妇和姑娘,使劲往前挤,都想一睹马上人的风采。 回到家里,元大嫂的嗓门也是响彻在小巷子上空,元朗此番中了二甲头名,元大嫂开心得这两日嘴就没有合拢过,到处派发红花生。并在院子里摆了二桌席面,邀请左邻右舍来吃酒。一番热闹之后,司昭帮忙元大嫂收拾碗筷。 元大嫂去送还借用的碗筷,司昭一人在厨下作最后的整理。 元朗进来找水喝,他今日喝了不少酒,脸上红通通地,笑着依在门框上。 水还未开,他和司昭说话,说要谢谢她给的文章题,让他得了个好名次。 司昭心内一颤,什么文章? 元朗笑嘻嘻地说,此次殿试的题目就是有关边防屯兵的策论,与司昭之前给他的两篇题目,其中一篇就是。幸亏他写过,所以此次写起来是毫不费力,顺利得很。说着,就双手作揖,向司昭大大地行了一个礼,却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倒。 司昭心内震惊不已,待要再问二句,见他已经回头往外走,显然是醉了。 第二日,司昭匆匆赶去了施怀义那里,见施怀义正收拾行囊准备离京,说起殿试题目,他已知道,只叹自己时运不济。司昭又问及施怀义当日押题的事,施怀义说,俩人一共押了四道题,边防兵务只是其中一道,谁也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押中了。正说着,脚行的车马来了,施怀义忙着把东西一一搬上车子,回头见司昭还站着,就说那日写的文章都在抽屉里,让她自己去翻找。 司昭进屋,在敞开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叠纸,翻了一下,果然是几篇文章,救荒策、治河策、钱法论都有,却是没有发现边防兵务的那篇。 问施怀义,他说不知道啊?或许丢了,谁知道呢,这许久了。 司昭就问施怀义,可否送她这几篇文章? 施怀义大度地摆摆手,说抽屉里的都拿走吧。 他用草绳绑了书架子,被褥什么的,东西不多,主要是书本,满满两大箱子,堆满了半边车架。施怀义情绪不大好,这里是他的伤心地,他并不愿意过多提及此次与科考有关的事。 施怀义此番回乡,得三年之后才能回京。司昭看着与房东交接钥匙的施怀义,只得目送他离开。 第56章 不能当鸡养 司昭父女在忙里忙外地腾屋子。 元朗考中了庶吉士,去翰墨院当值了。他重新付了一年的租金给老方,把屋子正式租了下来,这样,元家和司空道合租了一座小院。 司空道主动把主卧让出来,毕竟元朗如今是当官的人了,不好让他再住厢房。司空道带着司昭搬到了东厢房去住,有三间屋子,她们父女俩住着也算宽敞。 今日元朗上值,司昭父女俩帮着元家一起搬。一番热汗,两家各自归置好,元大嫂,不,如今该叫元太太了,她说请司昭父女一起吃饭,感谢帮忙。司昭说去厨房帮忙,元太太说不用,等着吃现成的就行,司昭就去井台边帮忙元细妹择菜。元朗的女儿细妹刚从乡下接来,小姑娘安安静静地蹲在一盆子菜秧子面前挑着,见到司昭,腼腆地笑。司昭过去和她一起挑,俩人都不说话,细妹几次抬头偷偷看司昭,见她不说话,又赶紧低下头去。 屋檐下传来小乖问好的声音,气势十足:“欢迎贵客。” 小乖很是伶俐,叽叽咕咕地学了好些话,许多都是和林大虎他们那些孩子学的骂人的话,骂起来一串一串地,把大家笑得不行。元朗说这不行,有辱斯文,得教它懂礼节,说些喜庆的话,然后有空就教几句'欢迎贵客,'蓬荜生辉'之类的文绉绉的话...... 俩人扭头,就看见元朗带着一个人正走进来。 司昭就背了身子,垂眼,继续择手中的菜,把个背影对着门口。 周锦绣背着手踱进来,一身青色公服,胸前黄白色的鸂鶒拍着小翅膀。身后是双手拎着布袋的小厮和车夫,俩人把东西卸在墙角边。 “这是周大人。” 元朗大声向几人介绍,又指了鹦鹉说是司昭养的。司昭只得口称大人,周锦绣瞟了一眼司昭,转过头去和元朗说话。 元朗极力邀请周锦绣进屋去略坐一坐,又大声喊话元太太出来烧水泡茶。元细妹告诉他爹说她娘刚才去隔壁方家借鸡蛋去了。 元朗尴尬地催促细妹快去泡茶。细妹跑进灶屋,很快又跑出来,向司昭求助。司昭跟着去灶屋,从铜茶壶里舀了热水出来,冲了两杯茶,帮忙端了过去。 “大人喝茶。” 细妹胆怯不肯上前,司昭只得上前招呼。 周锦绣瞥一眼那青花瓷的茶杯,没有动。元朗自己先端起来喝了一口,无话找话问司昭这桂花是自己晒得么?司昭说是的,用包袱在树下兜着摇下来的,干净的。周锦绣听见这话看了她一眼,元朗叫周锦绣也尝尝,周锦绣笑笑,终于端起茶杯,却是用手虚托着,然后,目光一轮,问司昭那只鹦鹉养了几年了,怪伶俐的。 司昭干巴巴的说在路上捡的,然后转身出去,元太太已回来,正和细妹把墙下的米面拖进屋内。 “这周大人把我们家的米面给送了回来。人也长得贵气,真好。” 元太太喘着粗气,絮叨:“他是探花老爷,这么年轻,不知道谁家的小姐才能配得上他哟?” 这么年轻的进士老爷,还没有架子,今日发米面,还顺道把元朗的东西也一并给捎带过来了。 司昭抬眼,半开的窗内,周锦绣端坐在元朗常坐的藤椅上,身姿笔挺,那裘青衣衬得他面孔如玉,元朗坐在对面,热情地笑着,青色官袍穿在他身上,竟莫名地看着老相了许多。 元朗大了他一轮不止,听说属老虎的,比司空道小那么一二岁。按惯例,一甲进士三人年岁都不会大到哪里去。可周锦绣这样年轻的,还是少之又少,所以就显得尤其稀罕了些。 司昭很快收回目光,这人太会装,屈尊到这院里,就像一只锦鸡落到鸡窝里似地,怎么看着都不合群。 她在井台边继续择剩下的鸡毛菜,菜苗太细,有些费功夫,但拿水焯了炒一下很是爽口,这是隔壁邻居方大婶家送过来的,有一大筐,说是给尝个鲜。 坐了一会,周锦绣就告辞,元太太客气地说吃了点心再走,她去灶下烧水。 周锦绣客气地说不了,点心改日再来吃,又吩咐小厮去外头车上拿一包蜜饯来给细妹当零嘴。元太太又是一番推辞,说不好意思之类的话,周锦绣微微笑,目光乱转,落到井台边一直闷头挑菜的人身上,走过来:“这只灰机不能当鸡养。要多喂些肉虫、果子,精细一些,毛色才鲜亮。” 司昭愕然,抬头,见他对着小乖吹了声口哨,小乖也憋出了一声,竟声音清晰,响亮,几人笑了起来,围过来。 小乖更加起劲,连声吹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响。 周锦绣往外走,元朗忙殷殷地一路送出巷子去了。 元太太回头,见细妹已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纸包,拈了一颗蜜饯就填进嘴巴里,忙一巴掌拍了过去,抢过纸包,想想又抓了二三颗出来,一定要司昭尝尝。 司昭本不要,却实在推辞不过,只得接了过来,含在嘴里,继续择菜。 元朗回转,站在井台边,同小乖说话,小乖却不吭声了。 “周大人说这是灰鹦鹉,可是聪明得很。” 元朗同司昭说,说周大人说这鹦鹉有四五岁小伢子那般聪明,好好养。 “大人,我听谢家的丫头说,他们的姑爷也在翰墨院?” 司昭借机向元朗打听刘良文。自那日元朗说了殿试文章之事后,对司昭明显是亲近了许多,闲时也会同她闲话。还问过司昭刘良文的银子可是追回来了? “刘编修和郑修撰周编修一起,我们都是同年。”元朗与有容焉,聊了起来,说刘良文如今住在谢家,出入都坐车马,哪里像他们,都是早起半个时辰赶去点卯,赶得鸡飞狗跳地。还是有钱人家好啊,日晒不着,雨淋不到的。正感叹着,司空道大声说他去外头弄点酒来,晚上喝一盅,庆贺搬新居。 元朗笑眯眯地说好,然后进屋子里看书去了。 第57章 探花宴(1) 天气晴好,微风拂面。 三年了,安王府的园子又对外开放了,园内彩衣穿梭,云鬓飘香。王府园子宽阔,亭台楼阁,曲径小桥,垒土成山,遍种奇花异木,引一眼活水涓涓而下,时值春日,草木萌发,生机勃勃,别有一番盛景。 谢家女眷在门口陆续下了马车,在领路丫鬟的带领下,往园子里走去。 花厅里,有早到的女眷,正热闹地说话,众人见了谢墨薇,目光探究,谢家的事,早就传遍了京城各家,此时见了久未露面的谢墨薇,谢墨薇虽尴尬,但也能敷衍应对。 俞秀兰迎上前来,她一身大红绣银色缠枝花的大襟短袄,下配宝蓝马面裙,裙角亦绣着银线莲花,脸上也敷了薄薄的一层散粉,盛装的她着比平日里精神漂亮了不少。今日她帮安王妃招待客人,脸上红扑扑地,手里还牵着一个身穿红色绸袄绣金线的小姑娘举着一个纸风车,对着呼呼地吹。 “怎么才来?” 俞秀兰亲热地拉过谢墨薇的手,示意她坐下。 “这里不好玩。” 红衣小姑娘使劲拽俞秀兰的手,往外拉。 这是平王府的小郡主赵清央。今年7岁。平王妃郑氏所生,心智较同龄人差了些。平王妃轻易不带她出门,今日是安王府设宴带过来,没一会就不耐烦,吵闹平王妃,俞秀兰自告奋勇带她出来凑热闹,赵清央的丫鬟风铃紧紧跟着。 有人就讨好赵六,说玩藏钩的游戏,赵六拍手叫好。众人团团坐了。为防丫头们给主子通风报信,服侍的丫头都被远远地赶到那边亭子里吃准备茶水吃食。风铃不愿离开,被赵六驱赶,只得同众丫鬟一起去了。 刚玩了一圈,有丫鬟过来喊俞秀兰,说王妃叫她过去,俞秀兰见赵六正兴奋地击鼓,就对谢墨薇说她去去就回,烦请她照顾一下赵六。 谢墨薇答应下来。 鼓点停,赵六捏着鼓槌跑出来,宋御史家的小姐宋春丽被点中,她笑吟吟地起来,唱了一首曲子,调子悠扬,唱罢,众人鼓掌。 谢墨薇拉赵六在身边坐下,重新击鼓。 竖立的一架竹屏风后,史玉茹擂鼓,小小的玉钩在众人的嬉笑声中,飞快地传递。 姑娘们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随着鼓点挤眉弄眼,很是开心。 鼓声骤停。 墨薇反手一转,在最后一瞬把手中的玉钩扔了出去。 史玉茹日捏着鼓槌,迫不及待地从屏风后转出来。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慢慢站起来的洪丽娟身上。 洪丽娟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起身,说自己甘愿认罚。 史玉茹就装模作样地往她身上瞟了一眼,然后就一脸遗憾地说洪丽娟身上没有一样她看上的东西。 众人就笑,催促她快些。 洪丽娟按照史玉茹的要求哼了一首曲子,一时众人又是鼓掌又是叫好的,热闹极了。 连墨薇也咧着嘴,好家伙,这是要出洪丽娟的洋相,她看了一旁的几人,赶着叫好,知道这几个货事先商量好了的,今日是卯足了劲要让洪丽娟出糗。刘安荷对洪丽娟的敌意是众所周知的。刘侍郎和洪放当日一同去平家宣旨,刘大人死在了平家,洪放却升了官。刘家认为是洪放没有尽到护卫之职。史玉茹之前本就和刘安荷要好,自然帮好友出面。 史玉茹夸张地拿着鼓槌一个劲地挥,打了身旁的刘安荷好几下,她不依,扭着要打回来......一旁的赵六跟着众人傻笑,拍手学着旁人叫道:“再来,再来。” 在众人的哄闹声中,洪丽娟涨红着脸坐下,眼泪已经在眼眶子里打转。 正值小丫头送茶水,俞秀兰适时地站起来,提议大家歇一歇,喝口茶。 众人这才陆续静下来,丫头送了茶水过来,喝茶润喉,依旧笑声不断。风铃捧了点心过来,赵六不肯吃,打发她去平王妃那里拿饴糖来,要一大包,风铃无奈,只得托墨薇照顾,自己飞快跑去了。 一时茶喝毕,游戏继续。 洪丽娟捏着鼓槌转入竹屏风后。 众人竖耳,准备。 “咚!”一声。 静! 众人大笑。 都说好没意思,怎就敲一下,一边推史玉茹。 史玉茹昂着头,施施然往场子中间去,站定,抬了下巴,脸带讥笑地看着洪丽娟。 洪丽娟大声说叫她做一首诗来。 史玉茹就慢吞吞地说不好,一来她又不是秀才,不会做诗,二嘛,她就算做了,洪丽娟也听不懂啊。 众人又窃笑,史玉茹这话火药味浓厚,有好戏看了。 看着场中的闹剧,墨薇木着一张脸,洪丽娟和史玉茹扛上了。今日明显是欺洪丽娟,有意戏耍她,让她出洋相。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洪丽娟的父亲是金甲卫指挥使,虽是四品官职,但金甲卫是皇帝亲军,京中大小官员都忌惮几分。唯独史玉茹不鸟她。她哥哥史将军在北地统帅五万镇北军,与西北的周家并称大盛二战神。她一向心直口快,大家都让着她。刘安荷和她一直要好,她出头替刘安荷出气,也不是一回二回了。 墨薇原不想管这档子闲事的,但怕洪丽娟不服气,俩人再闹出更难堪的话来,大家闹得不好看,失了兴致。她答应过帮俞秀兰照看这些闺秀。 当下附耳对赵六说了一句话。 赵六就站起来,叉腰大声:“我要敲鼓,敲鼓。” 众人就笑:“敲鼓!敲鼓!” 赵六开口,洪丽娟和史玉茹自然熄火。待会惹恼了这个小郡主,去平王妃前哭闹,谁都惹不起。 史玉茹钻到了屏风后面。 “咚咚咚!” 鼓点响,玉钩传了出去?? 中了邪似地,玉钩竟重新又落到了洪丽娟身上。 史玉茹乐不可支,双手一摊,说这就是缘分。 墨薇垂下眼,她不好再说什么了。今日这史玉茹和洪丽娟是真对上了。 洪丽娟忽站了起来,甩手向外走去,越走越快,很快隐入花径不见。 众人面面相觑,竟跑走了?这是真生气了。当下有人埋怨史玉茹不该这样,扫兴。 史玉茹有些心虚,撅嘴:“你们都看见的,这回我可没欺负她,是她自己时运不好。” 刘安荷也帮洪丽娟辩解,说这回真的是洪丽娟运气太差。俩人叽叽喳喳同众人说起来。 混乱之中,谢墨薇起身说她去找一找,让她们几个继续玩。 秦惜诺就劝道:“你别去了,叫她们几个去寻一寻。她指着那边的丫鬟们说。 “我还是去寻一寻吧!” 墨薇叫来彩绢她们几个,叫她们通知史玉茹的丫头,大家分头去追史玉茹。 “真扫兴!” 史玉茹撅嘴。 有人抱怨:“人都被你们气走了,怎么玩?” “乡下来的,就是开不得玩笑,没意思。” 刘安荷嘟囔了一句。 第58章 探花宴(2) 谢墨薇四下张望,一路上寂静,并没有见到人,她打发彩绢去寻史玉茹,她牵着赵六的小手,彩色的风车转动,赵六笑得咯咯地。谢墨薇看着她白里透红的团团脸,心情也愉悦起来。 赵六举着风车跑到前头,笑得咯咯地,很是开心,墨薇叫她慢些,别摔着了,一边追着她跑,累得气喘吁吁地。跑了一会,赵六玩厌了,蹲在地上不肯走了,指着下头的野花说要摘了给她编花环。 墨薇就四下一望,远远地坡下几丛金黄色的野花,太远,见前面有一排垂柳,她踮脚折了几根嫩柳枝回来,赵六拨浪鼓般摇头不要,说没有花,难看死了。 墨薇呼一口气,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等着!” 没有办法,她叫赵六站在小道上,她往下走,在斜坡下的山石后有零星的野花,开得灿烂。 “你别动!” 墨薇拎了裙子向坡下走去,为了哄好赵六这个孩子,这花环一定得编成。 她很快下到坡下,弯腰掐花。 “我要花环!” 赵六拍手叫道,手舞足蹈。 墨薇一边应声,一边飞快地掐着花朵,又见不远处有一丛小雏菊,迎风摇曳,开得正旺,探过身去,连筋带叶全部掐了下来,心道这下足可以编个花环了。 她举着一大束花,笑吟吟地转身,就见坡上的赵六正转身。 “郡主。” 墨薇忙喊了一声,一边往回爬。 ”我要尿尿。“ 赵六叫道,一边扭着身子。 墨薇爬上去,就指了那山石后说要不到那后面去解决一下。 赵六不肯:“娘说,不可以随地拉尿,那是小狗。” 墨薇只得:“那咱们回去。” 她牵着赵六往回走,走了两步,夹着腿,又不肯走了。 她被尿憋得直打哆嗦,却又不肯撒。 墨薇就劝她说,现在这里没有别人,偷偷地到山石后面去把尿尿了,她来望风,保证不让人瞧见。 赵六这才往石头后面去,一边大声叫墨薇不要偷看。 墨薇高声应答,保证不看。 眼见赵六转到大石后头去,她站在那里等。 有人从前面道上跑过去,见了她又折回来。 是洪丽娟的丫头兰香,一脸焦急问她可是找到她们小姐了? 墨薇安慰她,说这是在王府里面,只要人不出门,出不了什么事。心下还有一句话,洪丽娟之前在乡下放养,在这平坦的园子里,安全得很。 兰香就向她道了别,向前面寻去了。 墨薇转身叫赵六,问好了吗?一连叫了两声,无人应答。 她往山石后走去:“郡主,我过来了啊。” 一直走到山石后,空无一人,地上流淌着一摊尿迹。 她站在那里四望,发现这排山石后有一条小径,直通往身后的一片紫竹林子。 她扯了嗓子喊了几声,只有风吹竹林的哗哗声。 墨薇提着裙子一路找回到了亭子,见众女坐在那里喝茶闲聊,并没有赵六。 风铃见她回来,忙跑上来问赵六呢?墨薇忙如此这般说了,风铃转头就跑,去找人了。 俞秀兰也是吃惊,强自镇定安慰她:“叫人找去,左右都在园子里,总能找到的??” 赵六不同洪丽娟,她身边一刻不能离了人,要是摔着碰着可是麻烦。 “真没意思,这么一点玩笑都经不起,真小气!” 史玉茹拉着刘安荷凑过来,撇嘴:“动不动就跑走,一点礼数都没有,还劳动大家去找她,耍什么大小姐脾气?” 墨薇此时没空理会她,只是催促俞秀兰:“多叫些人!” 俞秀兰立即吩咐下去,几个丫头立时分散开,寻人去了。 “我再去找找,你在这里侯着。” 墨薇跟着也跑远了。 刘安荷后知后觉:“怎么了?” 俞秀兰急声:“平王府的小郡主不见了!” 刘安荷啊了一声:“那去找啊!”史玉茹也是一脸紧张,叫身边人赶快去找。 一时众女都知晓了,围了过来:“没事的。兴许走岔了路,说不定一会就出来了。” “多派些人手去找,保准找得到。” “郡主可能躲在哪里藏猫猫呢。小孩子好玩些,也是有的。” 众人都把自己的丫鬟撒了出去找人,吩咐务必寻仔细些。 这时有丫头过来,说宴席开始了。 俞秀兰只得耐着性子,先带着众人向花厅走去。花厅里,众人落座,平王妃见俞秀兰过来,问她赵六呢? 俞秀兰忙说她去叫,然后下了台阶,心下忐忑,没有离开,只在那里徘徊,抬头却见那边洪丽娟低着头,走过来。 “哟,回来了?” 史玉茹眼尖,一眼扫到了,被刘安荷拉了拉袖子,指指平王妃。史玉茹吐吐舌头,拉了刘安荷找了地方坐下来。 几个太太在一起说话。 王太太夸俞秀兰:“你家姑娘待人接事有大家风范!” 俞大太太就抿着嘴笑,说你家四姑娘也不错。秦惜诺跟着二太太出来应酬,温顺有礼,引得众太太的关注,俞太太一提,众人省起秦家现在适龄的小姐就秦熙诺一个了。 秦二太太矜持地笑着,说十五了,众人就意会,一通询问。 王大太太夸秦惜诺:“四姑娘这般的人才,得哪家的小公子才能配得上??” “怎么,你有合适的人?” 秦二太太意会,问王大太太。她今日带秦惜来,自然是带她在人前亮相,看看可有合适的人家。毕竟秦惜诺是庶出,这亲事高不成,低不就的。 王大太太就笑着说她姐夫家有个侄子,今年十九了。其余的她没有多说。在座的都意会,王太太的姐夫是定南侯府,她说的这个侄子八成就是定南侯府的子侄,只是定南侯府的子侄众多,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不过,这种事,自然是私下相商的。众人笑嘻嘻地,岔过话题去,依旧说到了今日的主角周锦绣与俞秀兰身上去。 俞秀兰今日作为安王妃的得力助手,一直在忙碌,众人都看在眼里,安王妃三年来第一次开家宴,带着俞秀兰在人前显脸,这个户部尚书的嫡女,看来是得了安王妃的青眼。 第59章 找人 俞太太看一眼在栏杆那同丫鬟说话的俞秀兰,笑:“承您夸奖,年轻,礼数上尚欠缺。” “几时完婚?” 秦二太太又问。 俞大太太正要说话,俞秀兰走过来,在安王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安王妃身边的大丫鬟跟着俞秀兰一起离开。 俞大太太问怎么了? 安王妃看了一眼谢大太太,低声说了一句话。俩人吃惊,谢大太太奇道:“郡主身边没人么?” “是啊,原本你家二姑娘带着的。正要找她过来问一问怎么回事。” 安王妃轻轻地,一边瞟了一眼和人说话的平王妃,琢磨着要不要和这位说?这位可是个爆脾气...... 谢大太太提着裙子去找谢墨薇了。 谢墨薇正和彩绫几个丫头奔走在园子各处,山石后,竹林里,每处都细细搜寻。 慌乱中风铃与墨薇碰到了一起,擦肩而过的时候,彩绫不小心踩了风铃一脚。 “你是死人啊?不长眼的?” 风铃怒骂。 彩绫想要分辨,被彩绢一把拉住。现在找人要紧,哪有功夫计较这些口舌。 “姑娘,这郡主会藏到哪儿呢?这上下都找过了。” “再找一遍!” 墨薇拎着裙摆,往先前去的地方一路寻去,边走边叫。 赵清央跑丢了,这过去也有小半个时辰了??顶着风,墨薇出了一身细汗,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能跑到哪儿去呢? 安王妃也派了丫头仆妇,悄悄四散开来寻人,大家每间空屋子,山石后,甚至几个茅厕都一一搜寻过去。 时间慢慢过去,不记得跑了几圈的墨薇心中的不安逐渐漫延开来。 身后跟着的谢大太太也一脸埋怨:“你怎么就把人给丢了?” 方才安王妃说赵清央跟着谢墨薇,要是这个小祖宗磕了碰了,可不得了。平王妃就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可是要炸了天了。 谢墨薇焦躁:“伯娘先别说这个了,快找人吧。” 事到如此,得要全府上下动员找人,不能再拖,安王府园子大,今日多有客人进出,人员嘈杂,一时难以寻到人。 她早就把肠子都悔青了,就该牢牢守着赵清央的,大不了尿在身上呗? 谢大太太强自镇定,撩了?子擦汗:“再找找。湖边,可曾去过?” 谢太太望着那一片湖水,胆战心惊。 “应该没事,当时我没听到落水的声音。且阿兰说今日湖边都有婆子守着,问过了,说是没看到人。” 墨薇忙答。她问过俞秀兰,今日各家有小儿,安王妃派了丫鬟婆子在那湖边十步一岗守着,就怕有那岔眼的掉了进去。 “那就不怕,再找就是了。” 谢太太抚了抚胸口,往前头走了。 众人撤沙子似地,铺撒开来寻找。前院的周锦绣他们听闻,也叫了小厮爬山,钻洞,各处犄角旮旯地找。 平王妃阴沉着脸,一旁坐着安王妃和几家太太,都不敢说话。 很快,这边有了消息。 谢墨薇看着那只彩色的风车,脑袋轰地一声。 西南角湖石后有几口大水缸,原是沤花肥的,风车就在那里发现的。 因缸是齐地平的,水面长满了水葫芦,同一旁的青草地混为一体。还是搜寻的人一脚踩踏了进去,这才引得几人去扒开挤得密密的水葫芦,发现了浮在水面的风车。 然而仆人把几个缸底捞了个遍,并没有发现赵六。 众人又把目光转向缸子旁边那潭湖水,湖水深绿,假山下一处暗渠,湖水连通外面的大湖。 仆妇小厮都拿着竹竿,平王、周锦绣几人聚在湖边,指挥人下水去打捞。 得到消息的平王妃抖着腿赶去了湖边。 秦二太太偷瞧了一眼平王妃的背影,低声咕哝了一句:“就怕落到水里了。” 在座的众人脸色一变,没有说话。秦惜雅落水的事刚过去半年,此时秦二太太提起来,大家莫名的有些后背发冷。 谢大太太:“去请老爷来,快!”谢家的小厮风一般跑去了。 安王妃踉跄,扶着丫鬟一路到了湖边,望着湖水,只是喘气。 平王、信王几个与周锦绣等人带人在湖里打捞,渔网、竹竿,几波人下去,湖里小船穿梭,一遍又一遍地搜索,湖底淤泥水草堆积,捞上来不少垃圾,堆放了一堆,散发着恶臭。众人不觉,只是肃立。 平王妃脚下跪着墨薇和风铃,风铃哀哀地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平王妃咆哮:“拖下去。” 两个仆妇架了地上的风铃往外拖。风铃挣扎,一只鞋掉在墨薇面前。 谢墨薇看着那鞋,下意识地抬头向一旁的谢大太太看去,却只见到谢大太太低垂的脑袋。风铃拖走了,不知平王府会怎么处理她?她心内打鼓,一遍一遍地祈祷上苍保佑,赵六没事…..管家已经着人四处去搜寻了。 平王妃死死盯着那水面。 谢大爷兄弟俩弓腰过来,俩人方才接到消息,立刻从家里赶了过来,谢大爷身上官服尚未换。 谢家兄弟一进来对着平王与信王作揖行礼:“王爷!” 平王恼怒地看了他俩一眼,没有说话。 “你这孽障!” 谢二爷扭身对着地上的墨薇就是一巴掌,直接把墨薇给掀翻在地,她狼狈趴在地上,随即后背上又挨了重重一脚:“叩头请罪!” 墨薇伏下身去,机械叩头。耳边是谢二爷痛心疾首的声音:“都是下官没有教好她。才致犯下如此大错,在下痛心,无以言表,在下不敢护短,全权交与王妃处置??” 冰凉的沙石地擦着额头生疼,谢墨薇竖着耳朵。 平王妃目露凶光:“死了有什么用,还我的小六。” “是,是,她就是立马死在这里,也是不能够赎罪的,郡主金尊之体,哪里是她能比的??”谢二爷痛心疾首,拭了把滴落的汗水,觑向平王,见他根本就没有看他,只是注目湖面,讪讪地想要再说一句。 “王爷,王爷。” 有人大呼小叫地跑过来,满头热汗,是安王府的小厮。 “找到了,郡主找到了。” 小厮喘着粗气。 王妃腾地起身往外急走。 第60章 是她丢下你的吗 谢墨薇跌跌撞撞地跟在人群后面,身后有人关切地扶了她一把:“没事吧?” 是俞秀兰。 墨薇拉着她的手:“不碍,走吧。” 俞秀兰和她一起跑,急声:“说是有人送了她回来,在王妃那里。” 谢墨薇顾不得多说,俩人齐齐往前赶。 安王妃的院子里,平王妃搂着赵清央,心肝宝贝地喊着。 被管事妈妈搡到前头的司昭,正一五一十地向王妃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今日她经过王府,见墙上的木香开得热闹,就拿了纸笔,蹲在墙外巷子里画起来。赵清央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看她画画,抢她的画笔,各种捣乱,司昭嫌她聒噪,走人,却见她跟了上来,跟了整二条街,赶都赶不走,后又哭着喊娘,问她又什么都不说,她只得带着这条尾巴回到了王府外头的巷子里,守在那里等对方大人找过来。后来,有人寻过来,方知道是平王府的小郡主丢了,正人仰马翻地找。找人的人又说她拐带郡主,要她进去回话,把事情分说清楚才能走。 众人长呼一口气。都道虚惊一场,小孩子贪玩,自己偷偷跑出去了,也是常有的事。 信王等人见人已回来,拉了京兆府尹等人出去说话。 谢墨薇此时一颗心也是落了地,她上前,向平王妃赔罪,说自己没有照顾好赵六,请平王妃责罚。 然而平王妃却不愿轻易放过此事。她指着谢墨薇冷声问赵六:“是她丢下你的吗?”赵六往母亲怀里扎,扭着身子撒娇,不接母亲的话。 谢墨薇正要说话,一旁的谢太太忙咳嗽一声,示意她不要说话。 谢墨薇咬着嘴唇,平王妃要罚她,她认。只是说她故意丢下年幼的郡主不管......怪只怪她没有亲娘老子,关键时刻,没有这样的人站出来给她据理力争。 一旁的俞秀兰着急,正要说话,被一旁的安王妃瞥了一眼,生生地顿住了。她明白,要是此时替谢墨薇说话,那绝对是引火烧身,恐怕是连她一起罚了。说起来,赵六的事情,她也有责任,是她叫谢墨薇帮她照顾赵清央的。 大家都知道,平王妃这是在发泄怒火,谁出头,就是不知趣。 “这谢家的教养,怕都要随你丢尽了!”平王妃搂紧了怀中的赵清央,余怒未消:“这般不稳重,日后哪家高门敢聘你做正妻?连个孩子都顾不好,遑论主持中馈、绵延子嗣?” 周遭侍立的众人默不作声,空气凝滞如冰。谢墨薇只觉得那“不稳重”“主持中馈”几个字,带着倒刺,狠狠扎进她的心房。 她深深屈膝,裙裾在青石地上铺开一片绝望的涟漪:“臣女……” “知错便好。”平王妃声音更冷:“规矩,是顶要紧的东西,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你好自为之。” 谢墨薇再说不出话,众人只见她裙摆下微微发抖的鞋尖。 “王妃容禀,谢小姐肯定不是故意丢下郡主的。”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平王妃恼怒地扭头,见是那个小画工。 “之前郡主同我说过,她是跟着人后头一路跑出来的,后来那人跑走了,她自己找不到路了,才跑到府外去的。” 司昭避开众人那讶异的目光,声音清亮,转头对着谢墨薇:“小姐可记起当时有人在林子里?” 墨薇啊地一声:“是,是,当时好像是有人,我还以为是小郡主。” 她瞬间回魂,忙说当时和洪丽娟的丫头兰香说话,里头隐约听得哗啦一声响,她以为是赵六弄出的声响,现在想来,好像不是赵六的方向。 “我信你的鬼话吗?” 平王妃不满。 这小画工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当面反驳她的话。要不是她刚送了人回来,哪里容她如此放肆? 司昭说郡主不会说谎的,她相信郡主。 谢墨薇也勇敢地看向安王妃:“那人应该是今日的宾客。” 平王妃恼怒,这俩人竟然联合起来,同声反对她。一时冷言:“好。那就查,如果没有这个人......” 安王妃忙劝平王妃:“菩萨保佑,依我说,小六平安回来就好。她今日也累了,你看脑袋点得鸡啄米般地,要不,去我房里歇息一下?”言下之意是这事就算了,不必再追究下去。 平王妃却执拗上来:“谁的孩子谁心疼。我们小六生性纯良,那起子小人,总想欺负她,今日是没事,下次,下下次呢?我生她的时候难产,生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了她,是我对不起这孩子。怎么,你们也要上赶着糟践她不成?......” 这话诛心,安王妃强笑着:“可这会子再去找人,恐怕闹得......” “找不到人,就是她们扯谎。” 平王妃厉声。 安王妃无奈,只得吩咐了丫头几句,很快周锦绣过来,听明白事情原委后,也不啰嗦,问谢墨薇那会是什么时辰? 谢墨薇说了个大概的时间,周锦绣带着双瑞去查问去了。 众人默默等着,只有小郡主不时同她母妃说话,但平王妃兴致不高,只敷衍着她。 二刻钟后,周锦绣回来,说找到了人,人已回府了,小厮已经去叫了。 谢墨薇和司昭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平王妃绷着脸,不说话。 很快,梅九风风火火地赶来,他进了厅堂,先团团拜了一圈,继而嬉笑着:“找我做什么?” 周锦绣就大概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继而指着众人问他:“你那个时辰可是进了林子?” 梅九点头:“我进去了,一泡尿差点给憋了回去。” 他说喝多了,肚子胀,懒得去茅厕,就钻进了紫竹林方便,谁知道突然发现里头有人。 他眼睛四下一溜,努力睁大了一双桃花眼在众女身上逡巡,力求要搜出那个人来,见一片花团锦簇中,个个用帕子掩着脸,生怕和他对上眼。 谢墨薇也是心惊胆战,使劲低眉,生怕这人一下子指定了她,可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真是倒霉到家了,怎么惹上这么一个花花太岁? 第61章 不怕长针眼啊 周锦绣适时咳嗽了一声,和他确认那时是否真有人在林子里面? 平王妃也问梅九:“你可看清楚了?” 梅九嘻嘻笑着,点头:“当时我正往里头走呢,想找个隐蔽的地方,突然看到一个人站起来,吓得我一泡尿憋了回去,拔牙腿就跑,要是慢了一步,被人给赖上了,咋办?” 安王妃垂了眼,拿帕子掩住嘴角。 平王妃恼,这厮嘴上就没有把门的,再问下去,不定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儒雅的梅太傅怎么养了这么一个儿子,怪道现在都没有说亲。 算了,懒得掰扯了。 她揽过怀里的赵清央,摸了摸她的脸,转向安王妃:“小六乏了,可是有安神汤?” 安王妃忙说有,然后送了她出门去偏厅休息。 周锦绣也拉着梅九出门去了,梅九叽叽咕咕地,问周锦绣,这到底闹得是哪一出?巴巴地把他追回来,就是为了问他撒尿的事?这不辱没他的名声吗?他可得好好补偿他,还有,那个跑进林子的姑娘是谁?男女授受不亲啊,看了长针眼...... ..... 谢墨薇身子一软,俞秀兰忙上前一步去拉她,扶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递过茶去:“没事了,喝口茶。” 谢墨薇接过茶,揭了茶盖,慢慢喝了二口,缓一缓。 俞秀兰又催促丫鬟去端了热水,到旁边厢房里给谢墨薇重新整理钗环。亲自给她重新抿了鬓,整理脏乱的衣裙。见她月白色的裙子上有脚印,绞了毛巾去擦洗,却是擦不掉。又叫丫头去拿,安王府里有自己备用的衣裙。 见人都出去了,俞秀兰这才低声说:“阿薇,是我叫你帮我看赵清央的,害你被平王妃骂,你骂我吧....” 谢墨薇抬头,见俞秀兰此刻满脸愧色,很是难过,低声:“不干你事,是我没有看好她,和你没有关系。再说,你说话也没有用,何苦两人一起挨骂?” 俞秀兰就松一口气:“你不怪我?我可怪死自己了。” 谢墨薇摇头:“不会。” 裙子拿来,俞秀兰帮她换了,两人又坐着说了一会话,谢墨薇告辞离开。 彩娟带着司昭过来,谢墨薇上前一把紧紧握住她的手。 “为什么帮我?” 墨薇轻轻地,脸孔涨红,但她还坚持盯着司昭。 司昭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小姐是好人。” 墨薇眼圈又红了。 这句话,如果是之前,她只当作是客套话,街头的那些乞丐,她施舍的时候,就是常说着这样的话,听得多了,就像一阵风,吹过就散,可是,现在……她抽了一下鼻子:“还是要多谢你。” 除了这话,她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碳难,如今的她,已经是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本真。方才厅堂上那样多的人,包括谢家长辈,均权衡利弊,冷眼旁观,任平王妃把她仅存的最后一点体面碾得粉碎,是这个只见过一二次的小画工,勇敢地挺身而出,帮她据理力争。 司昭继续:“小姐是好人,好人该有好报。” 谢墨薇的眼泪无声滑落,她侧过脸去,用手按住,彩绢欲上前,被她摆手制止。 彩绢看着司昭,心内也是五味杂陈。 今日小姐被平王妃责难的时候,她和彩绫在外头,一直苦苦恳求俞秀兰的丫头胭脂,希望俞秀兰能出面帮小姐说几句好话,胭脂经不住,去说了,可是,俞秀兰到底什么也没有说。她和彩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墨薇孤零零地跪在那里,任人发落,那一刻,她们清楚地知道她们的小姐已是成了京城闺秀圈里的笑话了,而转机,竟然是司昭带来的,她找到了郡主,还帮小姐开脱。 司昭素日与她们并无多少交往,之前不过是跟玲珑阁的春杏进府,也是以为她想攀高枝,攀附他们小姐。 彩绢迅速解下腰间的荷包,伸手去里头掏碎银子:“今日出行,身上所带不多,回府,再重谢你。” 她倾了荷包,倒出里头所有的碎银子,捧给司昭。 司昭看着彩娟期盼的表情,迟疑着:”我不白要姐姐的银钱。这样,我给小姐画一幅扇面吧。” 墨薇:“行,我买你的画。” 司昭咧嘴,彩娟也笑了起来,一时气氛活跃几分,几人又说了几句话,里头有丫鬟来催,说谢太太要回去了,谢墨薇只得带着彩绢去了,临行前,又再三邀司昭明日早点去府里。 司昭目送她远去。 要进谢府,接近刘良文,必得借一个谢家人出入谢府。今日的事,前头是意外,后头自是刻意。 谢墨??那样的境况,可谓众叛亲离,这时她帮一句,只会感恩不尽。当然,她赌周锦绣,那日肯帮自己作证,今日必也肯帮谢墨??。 客人走后,周锦绣被安王妃叫去。 “你备些礼物,送去平王府,今日赵清央受了惊吓,我们得表示一下我们的歉意。” 安王妃靠着海棠花的扶手椅上,示意条桌子上的一个方形螺钿木盒,疲惫地:“这串迦南珠是我之前在大慈寺开过光的,你送去,就说是我给赵清央压惊的。你再叫人把前次你带回来的那些稀奇的西洋玩意也挑出几件小孩子喜欢的,都一并送过去,哄一哄。” 周锦绣口里应了,却站着并不走。 “怎么了?” 安王妃揉着鬓角,今日闹了这一场,着实疲累,现在只想好好地歇一歇。 “我这还有一桌客人,叫他们晚上迟些落钥,我们要好好喝上一回。” 周锦绣如是说。 安王妃看着他灿烂之极的笑颜,心下也有些愧疚,今日本是好日子,给他补办探花宴的,却让赵清央那傻子给无端搅弄得一团糟。她颔首:“既如此,阿兰也留下陪陪我,到时同俞六一起回去好了。” 周锦绣哦了一声,又和她商量:“我听说,赵清央走丢的事,同她也是有些干系的。虽人家没有揪着她,到底也是有份的,要不,给她也备一份陪礼,一起送过去?” “随你。” 安王妃挥手让他走。 第62章 周锦绣走后,一旁的郑妈妈笑着打趣说七舅爷也知道疼媳妇了。 安王妃无奈:“他知道就好。阿兰到底不老道。今日她接过赵清央的时候,我不好当面拦着,想着有丫鬟婆子跟着,出不了什么事,谁知道,她竟转手她人,出了这档子事,幸好,有惊无险。只是,原本是给阿弟庆贺,硬是给搅和了。梅家那小子和阿弟要好,要是换了别人家,可是平白得罪人。” 安王妃的面上有着淡淡的无奈,如今王府势微,需要借助那些残存的情面与体面,三年来,安王府也是第一次对外公开宴请,小心筹划,却是被赵清央给搅了。 “今日谢家那丫头也是吓得够呛,谢太太那脑袋缩得鹌鹑似地,愣是没有给她说一句话。想必今日过后,这谢家小姐的处境更加难了。” 郑妈妈唏嘘了一句,谢侍郎家的事,她自然也是听了一耳朵的。见安王妃披了眼睛,知她无心这个话题,就找借口退了出来,到了院外,见俞秀兰正忐忑地立在外头,见了她,就要过来,她努嘴。 俞秀兰会意,转身跟着郑妈妈一起往外走,听说周锦绣专门替她给平王府也派送了礼品去赔罪,口里忙责怪自己没有经验,把事搞砸了,平生出了波折,连累了大家。 郑妈妈宽慰她:“姑娘可别这样说,好在有惊无险。再说,人是谢家小姐没有看住,怪不得姑娘。”然后又悄悄告诉她,这个赵清央属于人来疯,平日里只跟着平王妃,大家心照不宣,都不去招惹她的,嘱咐她以后不要去撩拨她就对了。 俞秀兰连声称是,诚心谢过她的提点,亲热地伴着郑妈妈一道走远了。 这里周锦绣邀了一行人在园子里吆五喝六地,正兴着。方才梅九硬说他受了惊吓,让周锦绣给他压惊。然后,又重新去各府叫了俞六几人来,重新聚了。 梅九笑嘻嘻地说着方才的事,唾沫横飞。 “要死了。要不是看在阿苏面上,今日是他的好日子,那郡主又是个傻的,我才不认。” 梅九说他当时听得声响,抓紧撒了尿,离开了。哪里知道林子里有没有人? “你算了吧,不会是怜香惜玉,看上那个小画工了吧?” “哎,打住,打住。”梅九忙阻止,夸张地拍着胸口:“看上她什么?让她给我画下来,梅家九郎撩了裤子撒尿.........讲真,我还真怕,上回那人还真找着了。” 俞六这才知道上回那画就是今日的小画工画的,他们三家撒了人出去按画像找,还真的找到了人。不由赞了一句,说画工技艺不错,可惜是个女孩,不然可以进画匠坊。 “人家不一定去。” 梅九就说这个小画工最喜欢银子,刚刚等人的时候,他们几个在亭子里,拿着长筒的西洋镜看风景,看到了有人借机发财。谢墨薇的丫鬟把荷包里的钱都倒了出来,捧给司昭。 “就是爱钱如命。” 梅九笑哈哈地。 “底下之人,衣食乃大事。” 俞六对于银钱,倒是另有说法,说他们俩是生在富贵乡,不知道没有银子的难处,有时候,没有银子的时候,真的挺难的。 梅九见他叹苦,就打趣说你一个尚书家的公子,在这里叫穷,你爷爷可是管着皇上的钱袋子,全大盛,就数户部最有钱......又拉着周锦绣说,缺什么,找他呀,守着这尊财神爷,怕什么呀? 周锦绣也忙问,可是外头看上了什么?以后报他账上就是。 俞六忙摆手说,没有,就那么一说,别当真。他白了一眼梅九,被他这么一说,弄得他好像故意在周锦绣面前哭穷似地。周锦绣平日里对俞家出手大方,俞家上下都喜欢他,可他不能老揩人家的油,这样子,多不好意思。周家是富贵,可是他俞六也要面子的好不? 好在周锦绣转了话题。 “过两日,我就去石塘镇一趟。” 周锦绣说。 上回凭着画像,找到了人,一通折腾,查到了那人的底细,果然有些线索。如今殿试结束,终于得空一些,得抓紧去一趟苏十一的外家了。 梅九自告奋勇,说他陪着一起去,好有个伴。 周锦绣说不用,他一人去就成,人多了反倒不好。 “咱们两个一起消失了,可不是好事。” 周锦绣揶揄道。 谢府。 谢墨薇靠在靠椅上,闭目打瞌睡,廊下丫鬟坐着绣一条帕子,微风拂面,一旁的竹帘子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司昭默不作声地在廊下描画,墨薇要画一幅鱼戏莲叶图。莲花是墨薇房中的缸里养着的那盆睡莲,堪堪开了一二朵,此刻正摆放在廊下。 已经画了三日,她并没有打听到刘良文的多少消息。墨薇现在是对刘良文唯恐避之不及。整个栖霞院都不愿提起这个姑爷。她为数多的消息,还是洒扫的婆子那里套出来的。 有小丫头急匆匆跑进来,说彩绢在前头被大小姐拦下,不让走呢。 谢墨薇唰地一下扯下了腿上搭着的薄毯子往外走,司昭立刻放下了画笔,跟在身后跑出去。 几人一路往园子里赶去。 老远就见一堆人,彩绢匍匐在地,几个丫鬟仆妇正远远地看着。 一身红衣装扮的谢墨梅双手叉腰,高声:“给我老实跪好,下作的小娼妇。” 谢墨薇赶上前:“姐姐,丫鬟不听话,告诉我就是,我回去教她。” 周围的仆妇丫鬟渐多,谢家大小姐二小姐对上了,这还是第一次。都知道大小姐同二小姐不对付,但都是私底下的小打小闹,遮着掩着的。这样明晃晃地对上,还真是破天荒头一次。众人虽远远地避开,耳朵却都是直直竖着,端看今日两虎相争,是个什么下场?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紧张又兴奋。 谢墨梅却兴致高涨,她指着墨薇,恶狠狠地,声音尖利:“你的丫鬟?谢家的丫鬟,我想打就打,怎么了?一个丫鬟,叫你目中无人,叫你不尊主子,真把自己当成一棵葱了,不过是街边一个小乞丐,谢家可怜你,捡了回来,好米好饭地喂养到大,不思感恩,还在这里充当起主子来了。呸,也不照照镜子,不要脸的小娼妇.......” 第63章 姐妹相争 “大姑奶奶,都是奴婢的错,奴婢给你赔不是了。” 彩绢向谢墨梅使劲磕头:“是奴婢走路不长眼,撞到了大小姐,奴婢给你请罪,你消消气.....” “你去死,我就消气。” 谢墨梅恶狠狠地指着彩娟。 墨??身子一哆嗦,相同的场景,相同的话,她再忍耐不住:“有事说事,冲丫头撒什么火?” 她使劲去拉地上的彩娟:“起来。你是我的丫头,要罚也是我罚。” 地上的彩绢抬头,彩绫轻呼一声,彩绢脸上除了鼻子是完好的,那两边脸是青红斑驳,肿胀得厉害,这是打了多少巴掌?难怪彩绢方才一直死死低着头,她的脸被打成这样,她不敢抬头。 谢家对下人虽严厉,但是太太奶奶们很少打脸,何况打成这样子? 墨薇怒声:“谢墨梅,过分了啊。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墨梅目光闪烁,端庄大方的谢家小姐,生气了,终于生气了。叫她端,叫她矜持。像个菩萨一样的,一幅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王府宴会,太太不让她去,说那儿贵人多,规矩也多….结果呢?谢墨??这个礼仪周全的大小姐,倒是得罪了贵人,回来还装得没事人似地。 谢墨梅高昂了头,正待反讥回去。 “大姐姐,二姐姐。” 一个少年从群中钻出来,笑嘻嘻地一一打招呼。 “大姐姐,我找你借花样书。” 谢九哥对着谢墨薇说。 谢墨薇僵硬点头,然后去拉地上的彩绢起来。 “别动。”谢墨梅拦住谢墨薇。 谢墨薇不理她,顾自去拉彩娟,墨梅就伸手使劲去扳墨??的手,又连声吩咐一旁的丫头还不上前帮忙。 “大姐姐,使不得。” 谢九哥哎哟一声,一边瞪了一眼欲上前的丫头,丫头就瞅了谢墨梅一眼,诺诺不敢上前。 谢墨梅恼,“呸”了一声:“谢九哥,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我才是你的亲姐姐好吧?” 她质问谢九哥,谢墨薇和她,让他二选一,到底帮谁? “我才不选。再说,二姐姐也不是外人,祖父要是知道了,不得骂死我?倒是大姐姐,你已经出嫁了,你现在是刘谢氏了。” 谢九哥笑嘻嘻地。 谢墨梅气得指着谢九哥,想骂一句你个小娘养的,又生生地憋了回去。三房的人把他当宝贝金疙瘩,祖母更加是偏爱。她要是骂出这句话,薛姨娘她不怕,可三太太指定饶不了她.....她不傻,谢家谁可以得罪谁不可以得罪,她还是大致知道的。 “大姐姐,你看,我得麻烦彩绢帮我找书呢。” 谢九哥适时地打圆场。 谢墨梅黑着脸走了,临走还踢了彩娟一脚。 “二姐姐,告辞。” 谢九哥说完转身要走。 “四弟,你这是要回去吗?” 谢墨薇感激地问九哥。 谢九哥顺着她的话:“嗯,回书院去。” “方才让你看笑话了。” 谢墨薇直言。 谢九哥宽慰她:“二姐姐别理她,她那些话,你就当她放屁??”谢墨梅方才骂的那些话,方才他都听到了,实在难听,这才忍不住出面拉架。 谢九哥又挤眼:“大姐姐迟早要搬出去的,二姐姐以后也会出嫁,以后,想碰面就碰一下,不想见,就不见。” 墨薇失笑,抬头,见他青涩的脸孔一本正经,自认亲后,谢家众人都没有人在她面前主动提及这件事,没有想到,倒是这个小堂弟直接和她说了这些话。 她心内微暖,点点头。 一旁的彩绫受到鼓励,忽然插话:“那可不一定,大小姐以后恐怕要长久地住在府里,整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们小姐想避都避不开。如今,大小姐是把什么都怪在了我们小姐身上。今日这样的事,以后是只多不少的。” 见九哥一脸好奇,彩绫继续:“小公子不知道,大小姐这般找我们小姐麻烦,都是因为姑爷。先前我们小姐本就想退亲,是姑爷自己不肯。小公子可要帮我们小姐澄清,我们小姐未出阁,这要是传到外头去,成了什么了,对谢家也不好......” 彩绫索性都讲了出来,这段时日,她们听了太多闲话,实在忍不住,府里的下人都在传,说谢墨梅抢了墨薇的亲事,谢墨薇心下对刘良文还念念不忘......她和彩绢气得要和人拼命。方才,这一通闹,想必又有流言,想着借着谢九哥的嘴,谢家其它长辈也能出面管束一下这件事。 谢九哥狐疑地看着墨薇:“姐姐为何......?” 谢家认亲后,薛姨娘私下议论说刘良文这样的夫婿是最适合墨薇的,男方家要仰仗岳丈家的提携照顾,自然对墨薇这个谢家养女也是捧着敬着的,没想到,后来竟出了换新娘的事....他以为谢墨薇必是难过亲事被换掉的,现听到谢墨薇居然一早想退亲,这倒是不曾知道的事。 谢墨薇自然知道彩绫的意思,看着谢九哥那一脸好奇宝宝的神情,想了想,就低声说了几句话。 谢九哥的脸瞬间就变了,急促地:“姐姐说得可是真的?他,当真出卖了平家?” 墨薇看着九哥焦急的眸子,缓缓地:“我先前也是不知道,是有人告诉我,怕我不知情嫁了那人,特意来告诉我这件事。” 谢墨薇干脆把当日如何要退亲,谢二老爷如何不许,她又如何去同刘良文亲自去说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末了,丧气地:“我同阿君姐姐交好,听到这事,心里膈应得很。可太太和爹都不许我退亲,我没有办法。没有想到,他娶了大姐姐,我不好说什么,现在倒弄得我里外不是人了。” 此事弄成这样,于她的名节是大大不利,可她又无可奈何,一直压在心底憋地难受,现在对着谢九哥竟忍不住都说了出来。她记得,这个堂弟对平家的事也是一直耿耿于怀的,于这点上,她们两个是相同的,至少,他不会笑话她,也不会说教。 “祖父也认同吗?” 谢九哥急促地问谢墨薇。 第64章 望你能解惑 墨薇摇头,祖父是否知道,她不清楚。但她知道这事祖父不会插手,祖父对平家态度明朗,此事谢九哥也是最清楚不过的。 谢九哥深呼一口气:“我去找祖父。” 说完转身跑走了,身后小厮忙一路急追,两人很快就没了影。 身后的彩绢担心地看着谢九哥的背影:“不会岀事吧?上回,大奶奶骂君小姐的时候,小公子顶了二句,大奶奶气得把薛姨娘叫去狠狠骂了一通,这回要是小公子再为平家的事去找姑爷的麻烦,薛姨娘会不会恨上我们?”要是薛姨娘知道谢九哥是听了墨薇的话出头去找刘良文的麻烦,不是平白得罪了三房吗? 彩绫也检讨:“怪奴婢没想周全。实在是这段时日,越传越难听.....不过,却也不是坏事,只要是平家的事,小公子必定上心。当年,三爷头七刚过,他背着包袱要去凉洲找那个平家二小姐去,老太爷发话说要把薛姨娘给卖了,小公子才肯回来的。这回,他知道姑爷对平家做了这档子事,自然是要去对质。咱们只来个不承认,这事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让四弟去寻寻他晦气也好。” 墨薇疲惫地,她方才故意告诉谢九哥这些事,就已经想到了。刘良文在背地里颠倒黑白贬损她的那些话,真正是不要脸。她一直忍着,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谁知,墨梅越闹越起劲,今日就借着九哥把此事提到明面上来,她谢墨??可是一早就不愿意这桩亲事的,此事太太和老爷都可作证。 “不过,平家的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要提,小心祸从口出。” 彩绫俩人诺诺,彩绢的脸肿得太难看,墨薇让彩绫赶紧去找府医看看。 “到底怎么回事?” 墨薇问彩绢今日的事,彩娟一向稳重,怎么就撞上了? 彩绢就说她在园子里好端端地走着路,谢墨梅自己啥时候撞上来,硬说她冲撞了她,揪着她不放。 她吸溜着嘴巴,嘴角肿胀,不好学墨梅当时骂她的那些话,太难听,墨梅敢说,她不敢学,骂得可难听了,实在忍不住,这才申辩了一句,结果就捅了马蜂窝了,墨梅叫丫头动手,完了还不够,自己撸袖子干,恨不得拧烂了她的嘴……这话她还是不能学,万一传出去了,倒霉的还是她们姑娘。 墨薇心疼地说以后从大奶奶那边走,躲得不够,就再躲远一些。没办法,墨梅是主子,要刁难彩娟她们,她们是没法躲的。 “晓得了,奴婢以后莫说人,只要听到声,就远远地闪开,还有,不走一条道,不提一处水,坚决不给她们一点机会。” 彩绫忙帮着保证,彩绢牵了一下嘴角,又嗤了一声,她担忧,劝谢墨薇也躲着些,同谢墨梅这样闹僵了,于谢墨薇没有好处,毕竟,她还没有议亲。 墨薇木着脸,说随便吧,还能躲哪里去?她就是忍成那墙上的一幅画,恐怕谢墨梅也不乐意。反正经了王府那档子事后,她也是破罐子破摔了,大不了,剪了头发去做姑子去,倒也轻省。 彩绫和彩娟同时惊呼一声,说小姐万不可这么想,呸呸呸,快些呸掉,万不可再说...... 司昭落在后面,听着几人说话,她在想谢九哥。他还是那样爱打抱不平。当年在沙洲的时候,谢九哥整日带着她到处跑,俩人弄得灰头土脸地,回来少不了被两家大人一通责怪,他都拍着胸脯,说是他带的头,要骂就骂他。没有办法,大院里没有其它孩子,只有她们两个年纪相仿。她整日跟着他厮混,谢九哥带着她跑遍了沙洲军营各处犄角旮旯。方才彩绫说,谢九哥当日不顾长辈的阻拦,一心要去找她...... 回到栖霞院,众人忙着给彩娟处理脸上的伤,司昭也借故离开。 午后无人,青石板小路上干净,两旁绿柳荫荫,路旁桃花三两枝,落下缤纷的花瓣,她踏过去,左右看看无人,拐了个弯。 她回忆先前探的方向,谢家拨给刘良文和谢墨梅住的院子并不宽敞,想要单独辟一间南北通透的书房并不容易。小书房与他们夫妻住的小院子同在园子西侧,平日里都是刘良文在使用。他每日里下值都会去书房呆上一个时辰。这会,刘良文该在翰墨院上值。 她一路摸到了青砖小书房前,躲到一丛芭蕉树后,见小厮正提着茶壶往外去灌水,等他离开,她贴着墙快速溜了进去。 一共三间,屋内不大,用书架作墙隔开明暗,码了大半架子书,靠西侧竖着摆放了一张硕大的乌木书桌,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磨得发亮的墨砚上。一旁蛙形搁笔上,一支毛笔静静地搁着。 她见桌上叠放着几张宣纸,上面是草书的文字,挥洒自如,力透纸背,看墨迹应该是昨晚留下的。 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到一旁的抽屉里,开始快速翻找起来。殿试刚过去二十来日,那些文章不知是否还在? 屋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书房里,时间仿佛凝固,司昭努力辨认着那些稿子上的文字。 外头有人来,她闪到隔间内,隔间狭小,只有一张卧榻供平日小憩。四面光秃秃的板壁,并无地方藏身,只有一扇窗户。方才她进来观察过,窗户出去,后面是高高的围墙,她可以翻出去夹道上离开。 她盯着那窗户上的插销,想着把它拔开,是否会惊动外头的人?这板壁并不隔音,上半截又是雕花的,两相通透。正纠结,就听外头熟悉的声音:“去外头守着,别让人进来。” 小厮答应着出去了,并体贴地带上了门,瞥见院中抱臂站着的平贵,原想趴着门缝听一听里头的动静,还是选择老实坐在廊下。这位三房的爷,虽然年纪小,脾气却不大好,他身边的平贵,打起人来可不是吃素的。 “四弟到底有什么事?我还要赶着去上值,耽误不得。” 跟着进来的刘良文耐着性子,他中途回来拿东西,吃了午饭正要赶去上值,还没出门,就被谢九哥给截住了,也不说话,一路拉着他来书房。 “我心有一事,望你能解惑。” 谢九哥声音冷硬,单刀直入:“听说你先前在金甲卫指挥使平连章家中做过账房?” 司昭扒着门缝,刘良文与谢九哥面对面,谢九哥仰头,看着他足高了一个头的刘良文,青涩的脸上满是愤怒。 第65章 你不配 刘良文看着谢九哥,皱眉。 谢九哥也不等他回答,紧接着又问了第二个问题:“听说平家书房搜出逆贼杨士新的信件,是你出面指证的,是也不是?” 司昭的眸子紧缩,谢九哥竟问出了她日思夜想,一直想当面质问刘良文的话。她把脸紧紧贴在门缝上,死死盯着刘良文的侧脸,就怕漏听了一个字。 一声轻笑,寂静的书房内尤其清晰,刘良文的声音不急不缓:“这个事情,我先前解释过,我也是无奈,虽然我叔叔是平家的管家,为了我叔叔,我只能秉公直言。” “秉公直言?笑死。你明明就是卖主求荣,忘恩负义,还说得这么好听。平家是瞎了眼,收留了你这么一只白眼狼。” 谢九哥冷笑出声,口不择言。 当日他派平贵调查过当日的事情,确实是有书信为证,平连章拒不认罪,率众反抗,才导致平家满门被血腥镇压。 刘良文有些意外,他这才仔细打量谢九哥,少年刚到他肩膀,唇上刚冒了绒绒的胡须,一双眼睛正愤怒地瞪着他,是愤怒,他没有看错,赤裸裸的,他还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感。 他微微笑了,扬起嘴角:“小舅子慎言,平家可是杨案的同党,圣上钦定的案子,你这番质问,不知你祖父,谢尚书听到,会作何感想?” 他话里有着讥诮。 谢九哥噎了一下,怒视刘良文:“看来,真的是你出卖了主家。”他控制不住冷笑:“主人家养条狗,也知道给主人看家护院,你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简直是丢我辈读书人的脸,你这样的,竟舔着脸入了我谢家,真是奇耻大辱,我先前是不知道,竟让你如了愿......” 司昭眸子黯沉,这些话,也是她想骂的,平家哪里对不起他?刘管家又哪里对不起他? 事发前几日,满城桂花飘香,刘管家屋前有一刻新栽的丹桂,栽下二年未开,那年竟开了,满枝红彤彤地,大家笑说,这是吉兆,怕是要应在刘良文身上了。刘管家笑得合不拢嘴,连说要是真中了,请大家吃喜蛋。刘管家是祖父的亲随,少年起跟着出入战场,因受伤一生未娶,一直在平家作管事,是个和蔼可亲的人。 想着当时刘管家满脸血糊拉拉,握着大刀去追砍刘良文的那一幕,司昭眼睛酸涩,刘管家已经战死了。平家多得是像刘管家这样的忠仆,大哥的臂膀一断,个个义无反顾地跟着爹爹同官兵厮杀起来,直战到最后一息。 如今,他们生死同坑,一起被埋在那个巨大的坑洞里。 她长呼一口气,平定心绪,继续贴着门缝往外看。 谢九哥激愤之下,接连数落刘良文的不是,用他自己所能想到的各种恶毒语言攻击他,发泄自己的满腔愤怒。 刘良文却早不耐烦,他直接打断了谢九哥干巴巴的问候,凉凉地反问他:“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你们谢家和平家先前可是姻亲,论关系比我更亲近些,事发后,谢广乾不也立刻和平大小姐退了亲?” 谢家的立场也很清晰,他不明白谢九哥为什么会这样大义凌然地来质问他? 谢九哥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他梗着脖子强硬地:“我们谢家如何,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评论,你不要以为,成为谢家女婿,就有资格对我们谢家评头论足,你不配。” 少年语气中满满是对他的鄙薄,丝毫不掩饰。 刘良文脸色很不好看,但他克制着,谢九哥在侮辱他,可他说得对,他是谢家女婿,他要靠谢家提携。他知道面前这个少年是谢家三房唯一的男丁,父亲是为国捐躯的忠义将军,他是谢家三房以后的当家人,小小年纪已经是得父荫为殿前百户......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犯不着同他置气。 “我要上值了,有事回来再说。” 他看看滴漏,有些焦急。然后,不管谢九哥反应,急急地出了书房,赶去上值了。 谢九哥也跑了出去。 屋外的小厮进来带上了门,落了锁,也走了。 隔间里,司昭靠在板壁上,愣愣地。 谢九哥的父亲谢庭武与平连章在沙洲有着几年的同袍情,谢九哥四岁时随谢庭武来到沙洲,那几年,两家女眷一直生活在一个大院子里,薛姨娘和娘交情很好,她一直叫娘姐姐,娘也私下帮薛姨娘以后如何回京出过各种主意。后来是她们一家先回京,两家一直有书信往来,谢九哥与她的书信,夹在长辈的书信中一同寄送。 谢九哥方才质问刘良文的那一通话,刘良文没有正面回答,但也没有否认。九哥质问他出卖了平家,他说是秉公直言,可惜,九哥被他激怒,没有问到那封信…… 她一直坚持认为,那封信必定是刘良文放进去的。 爹爹的书房在外院,管事他们有事都去书房找爹爹。平府里收容了不少老弱旧部,对外守卫森严,但府内却松散,比如园子西角,三哥每次都从那里偷偷翻越出去,守卫虽知,却都佯装不知。她无数次想过,这刘良文是刘管家的侄子,要想进去,有的是机会,偌大的书房,把信塞进一本书里,想来也不是多难的事。爹爹是武人,那满满一面墙的书,大多是摆着充门面的,打扫的小厮一年也就那么几次搬出来晒一晒,过后整理回去,平日里也只是拿鸡毛掸子扫一扫灰。六月初梅雨季节过后,刚晒了一批书,才过了二个月,自然不会再去清理。只要在这二个月中把书信塞进去,自然发现不了。 记得当时从书房里找出这封信件,爹爹是坚决否认的,是刘良文说了一句话,说他亲眼看见刘管家给平连章送去的,就这一句话,落实了平连章与杨家勾结的罪名。刘管家可是平家的大管家,他被指认送了这信,那爹爹就抵赖不得。 司昭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起身。 第66章 扔掉怪可惜的 司昭在书房内一一翻找起来。很快,在书柜的底层一个抽屉里翻到了一大撸文章,她一一摊开在地上,逐一辨认,终于找到了她要的那几页纸。因为翻阅得多而陈旧了些的纸张,她握在手里,通篇文章用小楷端端正正地写了,工整清晰,应该是施怀义的。另有一些是重新誊抄的,她看了一下,全都叠了起来,快速塞进画箱的底部。 她回顾了一下屋内,见再没有什么可翻找的,这才推开窗户,从窗台翻爬出去。后巷高深,又窄又长,她沿着墙角,快速跑了出去,往园子的西角门走去,途中碰到了墨薇屋里的小丫鬟,奇怪地问她怎么还没有走?她陪笑,说跑了肚子,找茅厕,又迷了路。 守门的婆子放她出了门。 她一路回到了家里,见司空道不在,吊在屋檐下的鸟笼也空了,知道是去遛鸟去了。现在这一人一鸟每日里都是同进同出,司空道的胳膊还是那般,但并不妨碍他遛鸟。 她进了自己的小屋,从画箱里拿出那几张文章,一一摊放在床上,慢腾腾地看了起来。 刘良文的字体老练端正,施怀义的字要飘逸些,她看了许久。文章分析了边防兵务的当下优劣,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措施,司昭不懂兵务,但也是能看出来,这是一篇很好的文章,辞藻华丽,提出的策略也切实可行。 两篇文章,只是其中一篇精心修改而成,内容得更详些。 她重新折叠好,四下瞧了瞧,屋子里除了床和靠窗的一张四方桌,只有一个矮柜。 她目光落到地上的酒坛子里,那里插着几幅画稿,多是没有完成的,卷成一卷,拢在那里。 她抽出一张灶王爷的线描稿,展开,同文章叠放在一起,重新卷了,插到那堆画当中。 司空道回来,司昭正趴在窗前的方桌上描画,听到小乖问好的声音,抬头,见小乖待在司空道的胳膊上,脚上系着一根红线绳,绕在司空道的中指上,一蹦一蹦地。 司空道去厨下准备晚饭去了。 司昭也收了画,去帮司空道淘米,很快洗好,把水悉数倒入墙边的一丛月季下,月季是梅红的,已经绽放不少花苞,密密地挤在一处。 她端着米篮回到灶下,见司空道正一脸油汗地吹火,半眯着眼,怕吹出的黑灰迷了眼。 饭烧好,黄黄白白的,米放多了,水太少了。原本的稀饭变成了饭。 “你歇二日,银钱现在够用。” 司空道拨了米饭在桌上耐心地喂小乖:“我不用吃药了,慢慢养着就好。你不用这么拼命,你看你都瘦了。” 司昭嗯了一声,说谢府这画完成了,就歇一阵子。 第二日,司昭去谢府,谢墨薇正盘坐在榻上,用粉条画抹额的花样。宝蓝色的缎面带子,上头画了宝相花,见了司昭,欢喜地叫她:“过来帮我瞧一瞧,这葵花总画不好。” 司昭探头一瞧,见是牡丹、莲花、葵花的花样,外圈的葵花花瓣有些生硬。 墨薇把粉条递过来,司昭执了在手,把葵花的花瓣绕圈改动了几处,整朵花就鲜活了起来。 彩绢称赞:“这回花样指定漂亮,太太定会喜欢。” 下个月二太太生辰,这是她准备送的。 每年二太太过生辰,都要做这些,也实在送不出新花样了。谢墨薇自会拿针开始,从最初的给继母做帕子、鞋垫到后来的鞋子、衣裳,她每年都做。东西好不好在其次,关键是个心意。墨薇每年都挖空了心思,东西还是这些东西,但是花样上每年都不能重样了。 墨薇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满意,说葵花不算好看。最后,几人商定说要不画玉兰吧,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挺好看的,可惜快要谢了。司昭就按照墨薇的要求,画了玉兰花,当头是一朵盛开的玉兰花,然后依次间以小朵的玉兰花瓣,延伸出去。几人都说这回新鲜,彩娟又说去买深浅不同的紫色丝线,说这样间着绣出来的效果好。 稿子落定,彩绫端了糕点进来,司昭拈了一块桃花酥,香酥外皮与桃仁的油香混合,甜度恰到好处,不油不腻,吃一口,眯眼。 彩娟见司昭用手兜了嘴角掉下的碎渣,细心地递过一方帕子去,司昭随手把掌中的碎屑倾在嘴巴里,嚼着吃了。 彩绢笑嘻嘻地说,嘴里掉下来的渣,就不要了,重新再拿一块就是,还有呢。 司昭腼腆地一笑,说没事,扔掉怪可惜的。 谢墨薇正穿线,听着几人的对话,笑了一笑,忽然就想到一个人来。记得平政君有一个极爱干净的妹妹,平政君说过她好多趣事,最好笑的是有一回,家里厨娘给她端了新出笼的蒸糕,途中肚子痛,去了一趟茅房。谁知这个平二小姐听说厨娘放蒸糕的篮子曾放在茅厕门口,说什么也不肯吃,非说那糕点沾染了茅厕里的味儿。平夫人无奈地说,你这般挑剔,以后出嫁了可怎么是好?不得被婆家嫌弃死?她却笑着回道,说她以后嫁人自然是嫁到那殷实富足的人家,食物要是不干净,重新做就是了,又不是什么难事......平家遭祸,那二小姐在发配的路上,没经住,死了,听说连尸首都没有找到......眼前这个小画工,同她一般年纪,这穷人家的孩子,连吃都吃不饱,自然是没有她这样的富贵毛病。 墨薇心下唏嘘,甩甩头,想着怎么就忽然想起这档子事来。 她抬了头,温和地对司昭说,喜欢吃,多吃点。 下晌收工的时候,彩绫递给她一个布包,说是糕点,小姐让她带回去吃。司昭忙摇手,说不用,已经吃过了,家里爹爹不喜欢吃甜食。彩绫说是早上剩下的,她要是不要,也就扔掉了。司昭只得收下,揣在怀里,糕点有些温热,应该是下晌新做的。 她向墨薇看去,见她披着衣裳,盘坐在榻上飞针走线地绣抹额,一旁彩娟细心地给她分线,没有抬头。 她向她行一礼,背着画箱离开。 第67章 夹道相逢 接下来,司昭在栖霞院画画,墨薇绣抹额,茶水点心,丫头们换着花样做,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清明节。 墨薇又给了司昭五两银子。司昭说前头已经给过了,彩娟说无妨,小姐说她画得好,额外给她的赏钱。司昭说那我再多画几幅扇面,小姐挑着用。出门的时候,墨薇说一起,去外头铺子里买些丝线,绣线的颜色不够用。 几人相伴着出了门,走到半道,彩绢忽想起来应该拿着画稿去买线才妥当,又跑回去,司昭伴着墨薇边走边等,经过夹道时,却见尽头转出一个人来。 谢墨薇没有想到刘良文这个时候,会从这里过来,想避已来不及,只得掩面站住,通道狭窄,二人侧身让他先过。司昭扫了一眼渐近的刘良文,刘良文早出晚归,根本碰不着面,这算起来,竟然是她在谢家书房之后第一次看见他。 谢墨薇则诧异地看着银灰色袍子下摆停在面前。 “妹妹这是往哪里去?” 刘良文停下,问。 墨薇依旧低头默施了一礼,只侧着身子示意他先行。心下却是想着今日不是休沐的日子,这人怎么这个时辰会出现在这里?真是出门不利,她现在是浑身不舒服,只盼着他早些离开,哪里肯搭话? 刘良文眼眸眯起,阴沉沉地目光落在谢墨薇头上,只看见乌黑的发顶上的黄金荷花分心闪着微光,以及肩上绣着牡丹花瓣的宝蓝色牡丹纹薄袄。 他不说话,也不动,僵持了一会,谢墨薇心下已恼,提高了声:“姐夫请先。”催促之意明显。 “二小姐这声姐夫,叫得可舒心?” 头顶的声音却带着浓浓的讥讽,丝毫没有想要离去的意思。 身后的司昭抬头看过去,见刘良文居高临下,双手抱胸,定定地盯着墨薇,眼中意味不明,她下意识地看向谢墨薇。 谢墨薇以袖掩面,声音僵硬:“你如今娶了我姐姐,合该叫你姐夫,姐夫请。” 她再次催促。 刘良文阴沉沉一笑,慢条斯理地:“你倒是沉得住气。实话告诉你,我当初都没有嫌弃你,你倒是端上了。怎么说,我也是一甲进士,圣上钦点的榜眼,配你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户养女,我都没有觉得委屈,你倒先委屈上了。还什么一甲进士,状元之才?你当初的愿许得不错,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终归是一场笑话。如今,我倒很是好奇,你说,这京里,但凡有点门户的,谁又瞧得上你这个破落户?.....” 他盯着谢墨薇,眼里闪着兴奋狡黠的光,嘴巴不断开合,就是不挪分毫。谢墨薇忍无可忍,终于抬头,硬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我上有爹娘长辈,我的亲事,就不劳姐夫操心了。我还有急事,麻烦姐夫让一让。” 然后,示意他让开。 刘良文却伸手撑住两边墙壁,往前走。 此举,让谢墨薇忙后退,他这是个什么意思? 刘良文继续往前走,今日,他势必要让她难堪。她还是一幅谢家大小姐高高在上的模样,着实让人不爽。这巷道拥挤,他就是要看她窘迫,撕下那高高在上的面具,这些大家小姐,骨子里的傲气,是那么明显,她一个假冒的千金如此,就连谢墨梅那个村妇亦是如此嘴脸。 刘良文正得意,却不防一个画箱横挤了过来,四角的木箱子,直直地刮过来,他忙下意识地顿住。 司昭倒转身子,背上的画箱硬邦邦地对着他,推着谢墨梅往回急走。 刘良文粗声:“如今全京城都知道你先前同我订亲,是被我嫌弃换掉的,我都瞧不上眼的,谁能要你?……我倒要等着看,哪家还能要你这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 “姑爷慎言!” 巷子那头匆匆赶过来的彩绢正听到这一句,一把拉过墨薇,横眉怒目。 刘良文击掌:“好丫头,你又着什么急?怎么,着急给人做个通房?” 然后,看着彩绢瞬间涨红的脸蛋,大步走过去:“贱婢,给我让开!” 刘良文冲过来,几人忙退开,彩绢看着他的背影,使劲啐了一口:“呸!” 彩绢难过:“姑娘??他竟敢这样说,咱们告诉太太,老太太??” 谢墨薇抬起哆嗦的手指捋耳边的碎发,没有成功。 “彩娟姐姐,他那嘴里全是大粪,咱得回去好好洗洗耳朵!” 司昭轻声:“你家小姐的事,他一个女婿说了可不算。” “那是!” 彩绢恍然:“我气糊涂了。小姐,咱不理她,老爷太太可不会听他的。” 谢墨薇抿嘴,没有说话,心情极差。 “走吧。” 她在前头领路,脚步又急又快。彩娟追了上去。司昭看着墨薇仓惶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刘良文如今在谢家也算是一号人物。连谢墨墨薇也不放在眼里。方才那番话,可是跋扈。 可恨她从书房里拿出来的那些文章,没有什么头绪。 清明日,司昭去香烛铺买了两大沓金银纸钱等上坟的东西,往平家老宅去。 她用包袱皮包了从墙头扔进去,然后挽高了裤腿,趟水进去。 接连下了几场雨,园子里的草木长了许多,从那砖石缝里嫩嫩地钻出来,在青黑色的地面上蜿蜒出零星的新绿色来,给这萧瑟的园子带来了些许的生机。 司昭沿着石子路到了墓前,见墓前也有野草,郁郁葱葱地发了一片。她蹲下去,先拔了一圈草,然后用石块在空地上围出了一个圈,跪坐下,摊开金银纸箔,叠起了元宝。 巨大的坟茔前,司昭瘦小的身子孤零零地跪坐在那里,面前的元宝渐渐堆高了,她不紧不慢地叠着,每一个都力求叠的规整。 直到手里的元宝全都叠好,她探身,拿了一旁的蜡烛,用火煤子点了,插在地上。 “爹,哥,你们不用省着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火光腾起,司昭用树枝压了压,继续往里头扔元宝。 微风吹拂,带起缕缕青烟,很快消散。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的样子。 第68章 阿殊 绿树掩映下,走在前头的平贵大步往前走,分开那摇曳的树枝,几个月未来,这草木长野了,连这路上都挡了。身后,谢九哥绷着脸,一声不吭地走着。这园子里他每来一次,就压抑一次。可是,他不能不来,这是阿殊的家,也是他唯一能祭奠阿殊的地方。 平贵想着许久未来,那坟前是野草横扫生,得先整理一番才是。他抬头望去,见半空中似乎有什么飘荡,他看着那飘在半空中摇曳的薄烟,脚下顿住。 身后的九哥催促平贵,平贵指指那若有若无的青烟。 九哥的脸色也变了。 俩人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进了园子,眼前开阔,很快就看到了那坟茔前跪着一个人,正拿枯树枝拨那燃烧的元宝,隐隐有哭声,细细地。 平贵欲上前,被九哥拉住。 四下空旷,坟地周围的树木都砍了,三丈之内都空旷,无处藏身。 司昭看着渐烧完的元宝,跪得麻了,她直起了腰身,盘腿坐下,看着那跳跃的火烛,歉意地:“三哥,对不起了。我没有给你带甜馃来,芝麻糖馅儿的,还有红糖馅儿的,你自己去买。”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蜡烛没有烧完,她也乘这时机好好和爹他们说说话,她有太多的话想说,这会都说个够。以前,她本就是个话痨,家里抢着说话,家里人让着她,让她先说,只有三哥会和她抢话。 她的眼泪不知觉地滑落,哽咽:“我许久没有见过娘和姐姐了。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我本想要去找她们,可是,我看见了那个人,他现在过得意得很.....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我.....” 司昭忽停止了絮叨,她蓦地扭头,看着身后笔直站在那里的人,也愣住了。 谢九哥提着袍子,白色的袜子踩在泥地上,看着司昭,一脸的慌乱。 司昭抿着嘴不说话,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又听了多少去? “阿殊。” 颤抖的声音,谢九哥欢喜地叫她。 司昭目光越过一脸紧张的谢九哥,远处大树下,站着一个侍卫,拎着一双靴子,警惕地四望。 见她不说话,九哥上前一步,急促地:“真好,你没事,真好。我怎么就没认出你呢?不,你怎么不认我呢?啊?那个,咱们第一次在这里见面,那个围墙外,你认出我来了吗?肯定是的,大哥也在,你肯定认出来了,我说,你怎么都不认我?不够朋友啊。” 他讲话又快又急,然后喘口气,看着司昭,惊觉她还是不说话。 他尴尬地挠挠头,也安静了下来。 四下静谧,两人对站在那里,都不说话,只有坟前的蜡烛被风吹过,发出噼啵声,火焰拉长,又收回,地上石块圈起来的火盆里尚未烧尽的灰烬透出闪亮的暗红,谢九哥脸上的喜色渐褪去,他默默地转头,招手,平贵很快近前,把篮子递给他。 他蹲下,从篮子里拿出香案,果品酒水等,在墓前依次排开。然后躬身,双手执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泥地上已有司昭插着的三柱香,他想了想,把香插在一起。 “多谢。” 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许是哭久了的缘故。 九哥转头,想说句什么,又咽下去。此时忽然说什么都显得生疏。 他与司昭之前二次见面,都不大愉快,第一次在宅子外头,他踢了她一脚,第二次在谢家园子里,他看到她了,当时一心想着刘良文,直接忽略。现在想来,他很是混蛋,他就是头猪,连阿殊都认不出来。 平贵往外走去,抬头看天,似乎要下雨了。 坟前空地上,铺了一张硕大的油毡布,坟前的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下最后一截了,在泥地上发出最后的滋滋声。 盘腿坐着的谢九哥看着面前神色淡然的女孩,眼里满是心疼。 时隔三年,面前这个女孩再也不是曾经那个软糯糯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了,她和他很疏离,讲话的时候,目光飘忽,都不看他。 他大概知道某些原因,但是他却无从辩解。 “我去找你,他们都说你死了。” 谢九哥缓缓地解释,当日,平贵奉他的命一路追到了赣州,说阿殊已经死在平湖境内,尸体都没有找到。平贵带回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坚持要去平湖找,被祖父知道,以薛姨娘相逼,才作罢。他想找回阿殊的尸首,数次派人偷偷沿路查找,按照那押送的兵卒所说,却是没有找到。查找的人告诉他说,流放的犯人路上死了,有的就抛在野地里,或许也会挖坑掩埋,但保不齐野狗会把新坟里的人刨出来......听得他头皮发毛,他这才知道阿殊可能真的是找不到了。 后来,他每次从书院归家,都去平家老宅转一转,那里是阿殊回京住的地方,她在信里说过,等他回京,就让哥哥带他一起去逛东市,那里有许多西洋来的新鲜玩意,他保准喜欢。他觉得阿殊魂魄有知,肯定会回来的,毕竟她的家人葬在这里。逢年过节,他也会顺便祭扫一番,以免让阿殊作了孤魂野鬼。没有想到,竟然见到了阿殊,她没有死,她活着回来了。 司昭点头,说谢谢他。 他难过。 当日谢家的做法,司昭虽一字未提,但心下肯定是介意的。不然,她在谢家这么多日,为什么从来不曾露出自己的身份,不和他相认?她这是防着他,防着谢家。 他话题一转,问起了刘良文的事情,方才他听得司昭在坟前念叨。 司昭就把当日刘良文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听得谢九哥又把刘良文狠狠骂了一通,说他就知道,平伯伯没有谋反,他怎么会谋反呢?平伯伯一早想回京同家里人团聚,娘说过,平伯伯还央求爹爹帮他求祖父,寻求门路调回京城去。这样的平伯父,如何会去谋逆,连累全家老小? 少年的脸发红,义愤填膺,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我帮你。” 他保证,向司昭许诺:“我帮你查他。” 司昭抬头:“他现在是你的姐夫,要是叫你家里人知道,你.....” 她态度坚定,眼睛里是满满的不相信。 第69章 我帮你找 谢九哥着急,急得脸孔涨红,他赌咒发誓:“他算哪门子姐夫?我才不认他。你相信我,我必不叫他在谢家如意。这种人,哪里来的,叫他回哪里去。”他拍着胸脯地:“但凡我能做的,你说就是。” 司昭:“你要真的想帮我,就帮我查一封信。” 她盯着谢九哥,脸上已是隐隐的期盼。 谢九哥心头一热乎:“什么信?你说。” 司昭点头:“我总觉得那封信是关键,亲眼见到,找出来辨一辨,我才能死心。我爹是不会骗人的,他告诉娘的,他不会骗我们的。” 这事,只有九哥能帮她。 “我打听过了,像这种证物应该在刑部档案库里,那地方,我没有办法。所以,只能求你了。” 司昭细声,眼睛满是期望。那是她达不到的地方,没有人能帮她,她只有求九哥。 九哥满口答应:“我帮你找。” 司昭就起身向他鞠躬,九哥吓一跳,一把拖住她胳膊,把她按了回去,着急地:“你我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不说别的,只说咱们在沙洲的交情,你也不用这样谢我的。”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司昭的神色,见司昭神色感激,心内吁一口气。他不敢提谢家,只能拿沙洲的交情来说事,他六岁的时候,去沙洲,她很乖,每次都跟在他身后,俩人常闯祸,一起被大人揪着打也不是一次二次,他们之间哪里谢过?现在,她是一口一个谢,谢得他头皮发毛。 一时俩人重新坐下,聊起信件的事来。这信件,当日刑部对过笔迹,一致认定是杨士新的笔迹,作为证据封存的。杨士新是当朝左相,他的笔迹,许多人认识,说是,那就是没有错了。 即使司昭相信爹爹没有同他勾连,可有书信为证,也是百口莫辩。司昭心里其实是没有底的,只是她相信爹爹,总要亲眼确认才甘心。可惜杨士新早已死了,全家一百多人口,一个不剩。活证是没了。 所以司昭斩钉截铁地告诉谢九哥,娘不止一次地说过,杨士新绝对没有给爹爹写过这封信。 九哥说杨士新如果真的没有给平连章写过那封信,那信件很可能是假的。目前,其它办法也没有,只能依她所说,拿到这封信,才好辨别一二,剩下的事情后面再说。 九哥宽慰她,说他曾听人说有那善伪造书信模仿笔迹的,说不准那信件就是假的。 司昭也是燃起了希望。 “你能拿到吗?” 她再次问。 九哥点头:“当然。”见司昭两只眼睛盯着自己,口内应道:“我会弄到的。只是得等一等,可能没那么快。”谢九哥信心满满地,依律,这些物证在刑部的档案库里,他回去就想法子去弄出这封信来。 司昭再次起身:“多谢你。多谢你。”她纳头要拜下去,谢九哥有些慌张地架住她,低嚷道怎么又谢了呢? “阿殊。” 谢九哥看着她,诚挚地:“你不必谢我,真的,咱们是朋友。” 他目光灼灼:“你真的不用如此客气的。咱们两家本是......” 他舌头顿住,一时不知怎么往下说。 “要谢的,你可以不必帮我的,是我厚颜,求你帮忙,我实在是找不到人帮我,你肯帮我,就是大恩,成不成的,咱先不说。” 司昭说完,退后一步,还是弯腰,郑重行了大礼。 谢九哥看着他,局促地拉也好,不拉也好,待她行完礼,也郑重地回了一礼。 俩人又说了别的闲话,谢九哥这才想起问她是怎么逃脱的?流放的犯人是要在身上刺标记的,他方才没有在司昭脖子上看到刺青。 司昭简短地说当日她发烧,狱卒没有给她刺青。 其实天牢里环境恶劣,她浑身长了脓疮,狱卒在她脖子上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刺青草草地落在了脖子下的胸口处。她皮肤本就敏感,刺青的地方很快也溃烂起来,一直流脓不止。后来司空道救了她以后,弄了许多草药去敷那些浑身红肿的脓疮。她坚持自己换洗,自然司空道也没有看到她胸口的那道刺青。刺青的地方隐蔽,不好查看,她就懒得费口舌解释了。 说话的时候,司昭的目光看向远方,那里是天际,碧蓝的天空,漂浮着丝丝白云,她语气缓慢,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谢九哥鼻子又酸了。 下起了雨来,飘飘洒洒的,九哥叫平贵收拾地上的烛台等东西,又叫拿了铁锹来铲土掩盖地上的纸钱痕迹。谢九哥向司昭解释:“得收拾掉,不能叫人看出来,这些人没准来转悠,别叫他们找到人。找不着你三哥,他们是不肯放手的。” 司昭蓦地看向九哥:“三哥?我三哥他......” 她疑心听错,紧紧盯着谢九哥,心内咚咚跳。 谢九哥说你不知道吗?他当日回京,正碰上官兵搜捕。他叫人去调查,这才知道走脱了平家老三,金甲卫四下搜捕。 司昭有一瞬间,整个人都呆在那里,她被这个消息炸懵了,三哥竟然还活着,这真是意外的惊喜。谢九哥说他逃出了京城,官府也没有抓到他。娘和姐姐要是知道三哥还活着,一定比她还开心,很好,实在是好。 她欢喜地擦干眼泪,微笑着对九哥说:“这真是一个好消息。” 九哥看着又哭又笑的她,安慰说放心,他会帮忙找平三哥。于是,司昭又再次谢过他。 离开的时候,九哥听说她从水洞口里进来的,指着几步外那扇锁着的小角门,九哥吩咐了几句,平贵翻墙而去。 九哥说,以后就从这门进出。 司昭说不必这么麻烦,她依旧从那里爬出去就是了。 九哥说河道里的水要涨,这洞口进出不方便。 这里是角门,没人注意,每次进出小心些,门外虚虚挂上锁,里头把门拴拴上,就是了。 司昭也就不再坚持,俩人站着,又说了几句话,等着平贵。 平贵很快就回来,带了一个小包袱,在门外逐一试钥匙,很快就开了,哗啦一声,打开了角门锈迹斑斑的锁链,司昭和九哥出去,然后复把门锁上,把钥匙递给了司昭。 回去的时候,九哥要送司昭回家,司昭说不用,九哥就愣愣地看着司昭往巷子深处走去,很快就走没了影儿。 “公子。” 平贵见他半日不动,不得不提醒他:“咱们该走了。” 九哥回头,平贵吓一跳,见他眼中水润晶亮。 他扭头看那已经细雨飘洒的空巷,方才公子就这样一口应下了,他还想着劝一劝,这答应得太快了,查信件,这事可不好做,连老爷都不一定做到,可公子就眼不眨地答应了下来,还拍着胸脯当当地打包票。当年公子就叫他调查过事情的始末,他知道,这是铁案,哪里能翻得了?那信又是在刑部,小公子又哪里弄得到? 可他现在,忽然觉得不好劝了。公子这样子,他若是说了,说不得挨一脚..... 俩人牵了马,也走了。 第70章 画工 巷子里重新空寂下来,平家出事后,左右的住户陆续搬离了几家,平日里就清净,这会下了雨,更加显得寂寥,只有墙头的大槐树摇曳着一树绿荫,在飘洒的雨丝中绿油油。 雨丝飘洒中,司昭一路急走,穿街走巷,径直向玲珑阁跑去。 春杏正送客人下楼,抬眼就看到司昭跑上楼梯。 春杏忙拉她到一旁,扯了毛巾架上的干布巾,给她擦,见她头发洇得湿哒哒的,问她:“怎么不带伞?” 她知道今日清明司昭去祭祀了。 司昭攀住春杏的肩膀,眼睛亮晶晶,她迫不及待告诉春杏,欢喜地说三哥还活着。 春杏吃惊,忙拉她到里头,仔细问她怎么回事?听她说完也是很高兴,双手合十,连连对空拜了好几下,直说菩萨保佑,三少爷福大命大。又压低声说难怪开始半年总看到平家老宅周围有兵士巡逻,原是为了抓捕小少爷。 “得把这个消息告诉夫人。” 春杏探头看了一下,此时,二楼无客人,只有靠窗一个小厮在收拾桌上的残茶。 司昭说是的。她要告诉娘这个好消息,又说了谢九哥答应了帮她调查刘良文的事。 春杏合掌,谢九哥肯帮忙,自然是最好的,怎么说,他都比司昭方便。 有客人上来,司昭告辞离开,她这一步没有走错,谢九哥果然会帮她。 当她从春杏口中得知,谢九哥每到忌日都要去老宅子转一转。她就存了心思,今日是特意等着九哥,和他相认。这事,她连春杏都没有细说。平家已家破,她想要挣扎一探当年的旧情,凭她一己之力,断难成事。所以,当亲眼目睹九哥在书房替她质问刘良文的时候,她就知道,眼下,唯有谢九哥能帮她了。 第二日。 司昭去谢府,刚转过夹道,就看见平贵站在那里伸了脖子左顾右盼地,见了她,招手。 司昭也不多话,跟着就走,很快到了地,这是谢家的外书房,同样三间,却是宽敞得多,左右东西还有厢房,平日待客用。 西厢房的门敞开着,谢九哥背着手,站在那青石台阶上,见了人来,就望过来。 平贵自觉跑到门外去望风去了。 谢九哥让司昭进去,桌上摆满了点心瓜果,九哥让她坐下吃。司昭先把信封递过去,九哥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她见桌上都是各式点心,有一盒枣糕,她伸手拈了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有些干。 谢九哥很快看完,他认真地:“施怀义是登洲府人?” 大盛建国三年,曾经出现过一次乡试舞弊案,涉事的考官全都被发落,尤其那几个买试题的士子,更是革除功名,进了牢狱。自此以后,科考主考官员皆是吏部下派,地方辅助,只为杜绝此类事件,有损公允。 现在,有人再次科考舞弊,且是圣上亲自主持的殿试。为了选拔人才,殿试的试题是皇帝亲自拟定,殿试那日,礼部官员亲自在场上打开,这要是出了漏子,就是天大的事儿。他想着得把这件事情弄个清楚些,再去找祖父,刘良文现在是谢家的女婿,他不能让谢家跟着这个狗才让人看笑话。 司昭给他的这几张文章,其实并不能说是实在的证据,但刘良文抄袭了施怀义的文章,这是毋庸置疑的。 俩人正说着话,门外的平贵喊了声姨娘早。 薛姨娘穿着蓝底洒金花的褙子,端着一个托盘,笑吟吟地走来:“他在里头干啥?” 她说着话已经进得门来,司昭忙从桌旁起身,行礼,然后就要告辞。 “站住。” 薛姨娘却叫住她:“你是哪个屋里的丫头?在这里做什么?” 她目光审视,这个丫头看着眼生,见她进来就要走。书房里基本都是平贵在伺候,方才平贵站在外头放风,她就觉得奇怪,里头却站着个丫头。方才进来时,这小丫头正和九哥说话,两人都站在书桌前,一个丫头怎么站到了爷们的书案前去了? 司昭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薛姨娘。 时隔三年,薛姨娘眉眼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与沙洲那个整日里打扮得鲜艳明媚的妇人比,现在通身素净得只有手腕上一个墨绿色的玉镯子,让她看着平添了几分暮气。 三房没有了当家男人,薛姨娘现在是孀居,一应打扮都是素简得很。 一旁的九哥忙说她是画工。薛姨娘目光落到桌上的画上,转了一圈:“怎么到这里来了?” 画工怎么跑到九哥这里来了? 九哥就说他想请个画工给祖母画像。 薛姨娘说谢家的画像自有图画署的专门画师来画。 九哥笑着说去年老太太还说,图画署的画师每次的画像千篇一律,没有什么趣味,都是统一的衣裳,把人脸一画,就完事了,看着好像一个人似的。这回给老太太画一张不一样的,让民间的画师来画,或许会不一样。 薛姨娘就笑了,说这倒也是,每次都是相同的诰命服,她每次去祠堂看见那些画像,乍看,还真的分不清谁是谁。 她就转脸,正色问司昭,可是有把握?那可是老太太,朝廷二品诰命。 司昭弯腰,说一定竭尽全力。 九哥就催促司昭走。 司昭走后。 薛姨娘就提醒九哥说,要画像,也找个有点名气的来画,她就是一小画工,给小姐们画画扇面,会画写真图吗? 九哥说她二姐姐还叫她画扇面呢?再说,主要是她父亲画,她帮忙打下手,人家就是靠这个吃饭的,怕什么。画得不好,到时再换了就是了。主要后宅都是女眷,女画师方便些。见如此说,薛姨娘就没有说什么了,九哥转了话题,问薛姨娘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薛姨娘看着儿子,就笑眯眯地说,昨日听说他积了食,找了鸡内金来烧了灰,温热的,快喝了。 谢九哥看着那白色瓷碗里的半碗黄水,端起来,亦仰脖子喝了下去,薛姨娘忙从平贵手中接过手巾给他仔细擦了擦嘴角,又从荷包里掏出一粒饴糖,快速地塞到儿子口中。 谢九哥嘎嘣嘎嘣嚼着糖块,含混不清地说他要出去,让薛姨娘先回。 薛姨娘就吩咐他趁着这段时日在家,莫要到处乱跑,多去二房找刘良文问问学问,人家可是榜眼,多学着点,争取三年之后下场,也能得个好名次,莫要辜负了她们的期望。 谢九哥含糊应着,送走了薛姨娘。 然后,他把桌上那些文章重新折好,放到抽屉里锁了起来,这才招呼平贵,吩咐了他几句。 “小的出去这几日,公子自己小心。” 平贵叮嘱了一句。 他要出去这几日,有些不放心。 谢九哥只催他快走,说他身边有喜子呢,快去快回就是。 阿殊的事情,他只有交给平贵才放心。 第71章 石板画 司昭依旧去了平家老宅。 到了墓前,就见那搁了一块青石板,约有两寸宽,5寸长,横放在墓门前。这是昨日她央九哥弄的,青石板干净平整。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刻刀,盘腿坐下,把青石板横放在腿上,掾刀,白色的石屑飞舞,她刻一下吹一下,不小心石屑飞迷了眼,揉了好久,眨巴出泪水来,改为用手抹,从初始生疏,渐熟练。 一个时辰之后,她扭了扭酸涩的脖颈,放下刻刀,用衣袖轻轻擦干净青石上头剩下的粉屑。 青石板上刻着一幅画,举着糖人的两个小娃娃笑嘻嘻地在吃糖人,男孩眯着一只眼睛,咬着一只兔子,小丫头的是一只糖老鼠,她咬掉了老鼠的尾巴。 她用刻刀在墓前掏出了一条沟,把石板端端正正插在墓前,远远望去就是一块墓门。 她原想写了地址放在这里,可又不敢,谢九哥说三哥逃脱,衙门至今未销案,虽这二年,官府懈怠了许多,但是,每逢爹爹祭日那几天,保不齐他们也会进来转一转,他每回清明来祭祀时,都是清扫干净,免得徒增麻烦。 三哥如果活着,肯定得回来祭祀爹爹他们,就如同她一样,在外漂泊三年,终日挂念着父兄他们的归处,总要看一眼才放心。 三哥常带她去府前庙买糖人吃,每次都买一只猴子和一只兔子。她属猴,三哥属兔子,俩人交换着啃,一个说啃掉了你的手,一个说啃掉了你的耳朵??很幼稚的游戏,她和三哥玩得不亦乐乎。家里哥哥姐姐都比她大许多,只有三哥和她年龄相仿,愿意带她玩。三哥要是回来,看到这张石板画,一定知道是她。 司昭心口鼓涨着,充满了希望,她对着墓碑默默地祈祷,让爹爹保佑她能找到三哥,早日和三哥团聚。 她离开的时候,仔细地回看了一下,硕大的墓前,竖立着一块小小的青石碑,同这简陋的坟堆一样,并没有异样。 下晌,谢九哥亲自带她去见谢老太太,他说,谢家每年都要请画师来家里画画,去岁老太太画的画像,不满意,觉得每年都一样,无趣。他说只要与往年画得不一样,就能让老太太喜欢, 九哥又说,可惜是个女孩子,不然入画院,也能做大盛第一画师呢。然后九哥就懊恼,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他怎么把阿殊同那些靠技艺吃饭的人相提并论?忙找补,说没想到她竟然有绘画的天赋,以前都没瞧出来。 司昭就微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画画吗? 她说初始只是想画下爹爹和哥哥他们的样子,她怕自己忘掉他们,她求司空道教她画画,拿着笔和纸,一遍一遍地画,擦了画,画了擦......那些个日夜,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他们的样子,一遍又一遍地画他们的样子,平家上下四十多人,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整整画了三年,不知道画了几遍,不知道了易了几稿。司空道说她学得快,悟性高,她不知道,她只想尽可能的准确地描绘出人物的样子,越像越好。这些人都死了,她想记住他们。 九哥听了心里越发难过,觉得自己真不会说话,勾起了阿殊的伤心事。他再次保证,说他必定尽心,叫她放宽心。 司昭自然知道九哥是怕自己在外头受委屈,想把自己留在谢家作画多赚些银钱。她感激,有了谢墨薇和谢九哥俩人的力推,她可以正大光明地在谢家逗留一段时日了。 谢老太太爱热闹,谢家几个女眷正围着她说话解闷。见九哥带了人进来,都笑着看过来。 谢九哥带了司昭径直到老太太跟前,极力推荐说司昭画工好,画得细致,同淳安夫人也是差不离的,前几日给二姐姐还画扇面来着,二姐姐也称赞过她的。谢墨薇诧异地看一眼九哥,在一旁也顺着九哥的话,帮着夸了二句,并递了手中的扇子过去,几人轮流翻看了一回,都说很别致,确实有淳安夫人的风格. 淳安夫人,是国子监张大人的夫人,画得一手好工笔,尤以花鸟着称,她的画作京中小姐奶奶们都见过的。 大奶奶指着扇子,挑剔说这扇子可是浸不得水,会糊掉吧? 谢墨薇就笑着说,上了矾水的,只要不特意浸到水里,不会花掉的. 一旁的老太太就点了点头,慈祥地问了司昭几句话,司昭一一回答,谢家老太太,之前司昭只随娘到谢家做客的时候见过一面,是个慈祥和蔼的老太太,几年了,她倒是没有什么变化,花白头发罩在金丝狄髻之内,髻上端端正正簪着衔珠点翠金凤簪,她的面庞依旧丰腴红润,很是健谈,脸上地笑一直没有下去过. 谢九哥带着司昭下去后,谢大奶奶揶揄道,说三不管的四弟竟然巴巴地带个小画工来,还给他打起保票来了,倒是稀奇得很. 一旁的三太太就不悦,说九哥是读书人,自然喜欢舞文弄墨的人,看到画得好的,免不了夸几句,哪里像我们,字都不认识几个,自然不知道这里头的妙处。 谢大奶奶忙说三婶子说得是,闭嘴,知道惹三婶不快了。这话说得,在座的不认识字的,除了自己,哪个不是会写点就是会画点的?当下看了看老太太,见她依旧笑着,当下也就装糊涂,没有接这话茬子。如今这三房上下都把谢九哥当宝贝金疙瘩供着,容不得旁人说他半句不好,自己也是嘴欠. 说起来,谢家三个太太,平日里数三太太最省事,但是,也最难说话,稍不留神,说错了话,就得被她盯上,闹腾个没完。 九哥把司昭送到门口,说叫她明日就过来。 “祖母是个很好的人,你不用怕。” 九哥叮嘱她,眼睛亮晶晶。 司昭说知道了,应下。 九哥目送她离开,想着要吩咐祖母身边的丫鬟,在祖母面前多照应着些司昭,希望阿殊能得了祖母的喜欢。 第72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早上,司昭去谢府,丫鬟告知老太太去了大奶奶那里. 花满堂的小花厅里,几个女眷正围在一张铺了遍地花开大红提花桌布的圆桌旁摸叶子牌,丫鬟们聚在廊下说话,众人见司昭来,就让她在一旁坐着画就是。 “木头一样地坐着,多无趣。我们打我们的牌,你可能画?” 大奶奶笑着问她。 司昭说可以。 小丫头帮忙在一角支了画架,司昭打开画箱,开始描画。几个丫鬟也凑过来看她作画,叽叽喳喳。 画了一个多时辰,有婆子来叫老太太回去,说是洪家老太太打发婆子送来了新摘的瓜果,老太太就起身,吩咐大家等她回来。 老太太走后,谢墨梅提着裙子,风风火火地进了花厅,走到大奶奶面前,和谢大奶奶嚷嚷着说刘良文每日下值回来太晚了,要大奶奶专门指定一辆马车接送,说昨日下值时,那么大的雨,刘良文一路走回家,整个人都淋透了,差点害了伤风。 “家里就二辆马车,得接祖父和父亲他们。” 谢大奶奶利索地打出一张牌,一边随口解释了一句。 府里的马车都是有定数的,刘良文平日去当值,都是顺路同谢家几个老爷乘同一辆马车去的,回来时,各人下值时辰不同,自然是优先谢大爷他们。刘良文昨日应该是晚了,自然搭不上,只能自己走路回来,从翰墨院走回家,途中穿越两个坊,大概半个时辰脚程,也不算很远。 “不是还有一辆备用的吗?把那辆指定给我们不就成了?” 谢墨梅自然是有备而来,她提醒大奶奶。 “那可不成,这府里的马车都空了,遇上太太她们临时要出门,可怎么办?” 谢大奶奶一口回绝了她,一边催促一旁的谢墨铃快些出牌。 谢墨梅不肯罢休,依旧絮叨:“那就再添置一辆车子好了,这样不就方便了。” 谢大奶奶抬头看了她一眼,一脸诧异:“各房按例配有一辆专用马车,你们二房可以商量商量,腾挪一辆马车出来给你们。” 大奶奶心下不爽,这府里配置的马车是有定数的。一碗水要端平,要是单给二房多配一辆马车,大房和三房怎么办?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个二房的小姑子嫁了人依旧住在府里,这个超出的预算,二房自然得自己内部消化。 谢墨梅不敢怼大奶奶,大奶奶是谢家的当家奶奶,惹恼了她,可没有什么好处,这个她还是懂的。可是她答应了刘良文,是响当当打了保票来的。这回被直接驳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见大奶奶依旧笑吟吟地打着牌,她心下焦躁,就看到了打牌的谢墨薇,当下一股无名火起:“笑得那么开心?你是不是巴不得他倒霉?” 谢墨薇莫名其妙,她看了一眼墨梅,没有吭声。 谢墨梅见她不吭声,谢大奶奶也不吭声,就不免烦躁:“真是好笑,我相公每日在府衙里上值,辛苦奔波,风里雨里的,没人体谅,反倒你一个闲人,整日在家里,用什么马车,霸着茅坑不拉屎,真是厚脸皮......” 几人惊讶,看看谢墨薇又看看谢墨梅. 谢墨薇无语,自上次九哥叫管家娘子私下替她澄清了退亲的事后,府里流言少了,栖霞院的人又刻意避着谢墨梅,消停了一段时日,没有想到这会子又闹上了. 大奶奶揭了茶盏盖,低头喝茶。 二房的这门亲事听说是舅爷搬出先二太太,才换亲的。现在看来,怕是二叔怕谢墨梅这性子要是嫁到京里那些权贵家,丢人现眼,连累谢家门风,才答应换的吧?瞧瞧,这什么话也敢说,真正是没有教养. 谢墨梅话已出口,百无禁忌:“我知道,很多人嫉妒相公,他可是一甲进士,连皇上都夸奖的,你呢心里肯定不服,别当我不知道,你敢说你没有?可惜,你是个冒牌货,相公自然不愿选你,你心里快气疯了吧?” 墨薇压根不想接这个话题,她捏着叶子牌,极力忽视,墨梅这人,一旦接腔了,更加没完没了,徒惹人笑话罢了。 谢墨梅却是越说越上头,二奶奶劝了二句,没有用,一旁的彩绫终于忍不住,低声申辩:“姑奶奶别冤枉人,我们小姐才不会上赶着去找姑爷。之前我们小姐早就想退亲了,是太太不许,这事老爷太太她们都是知道的。” 此话一出,大奶奶也抬了头,看向墨薇,眼中兴味,她倒是不知道还有这桩子事情. 谢墨梅却一下子恼了,她激动地嚷道:“不要脸的,什么东西?你敢胡咧咧,撕烂了你这张嘴。” 她恼怒彩绫竟敢如此诋毁刘良文,诋毁她,什么叫谢墨薇要退亲?她怎么不知道? 她恶狠狠抓着彩绫,要去扭彩绫的嘴,彩绫吓坏了,忙躲闪,一边大声申辩:“婢子没有胡说,姑奶奶可以去问姑爷,我们姑娘当面给和他说的。是他自己拖着不退。这事老爷太太,都知道的.” 谢墨梅听了犹如火上浇油,扬手就劈头盖脸地扇下来。众人忙起身拉,墨梅嘴里大声叫骂,谢墨薇气得也顾不得矜持,隔着人群和她争辩,却是骂不过她的高门大嗓. 谢墨梅骂骂咧咧:“不要脸的。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我用得着捡你不要的东西?你自己都是我谢家捡来的东西,你敢和我比,我就应该告诉父亲,把你给赶出去,赶到那乡下去喂猪,贱坯子,哪里来的回哪去,真把自己当成谢家千金小姐啦.....” 谢墨薇脑袋嗡嗡地,谢墨梅是一直揪着这点痛处,使劲踩她,恨不能每日里爬上房顶喊三遍才舒坦。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越众上前,高声:“谢墨梅,你没完没了了,是吧?你待要如何?” 今日当着谢家众人的面,把事情挑明了说,这一天天地,真受不了。 “你得同所有人说,是他不要你的,都是你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谢墨梅尖声,眼睛通红,她要发疯了,什么叫谢墨薇不要刘良文? 谢墨薇眼见实在是没有办法沟通,转头叫谢大奶奶:“嫂子,你说句话。” 如今这里也就只有大奶奶可以劝一劝谢墨梅了。 大奶奶被指了出来,她咳了一声,正要说话,就见外头谢广乾大步进来。 花厅内的几人均站了起来,墨薇几个叫一声大哥,大奶奶也站起来迎上去,他摆手,自己抬手解开颌下红缨,递给丫鬟,谢大奶奶从一旁捧了凉茶,他摆摆手,越过谢大奶奶,径直进了离间。 众人就想着要告辞,谢广乾昨晚上值守一夜,这会子怕是要歇息。 第73章 深情 谢大奶奶却咳了一声,对着墨梅:“都是自家骨肉,有什么说不开的?好好说话。别闹了。” 谢墨梅本就没有尽兴,当下就接了话把子:“嫂子,是她说她退亲,是她不要的亲事才给我的.....” 她激动起来,声音陡然响亮几分。 “这事简单。”谢大奶奶笑吟吟地抬声:“你同二妹妹两个,叫了你家相公来,三人三刀六面地对清楚,说开了,这事就过去了。” “不成!” 谢墨薇忙出声,这样子弄,没事也能搅出三分事来。 “怎么不行?”谢大奶奶示意谢墨梅闭嘴,自己不急不徐地拆解:“你们两个先前有过婚约,大妹妹会多心,也是正常的。自然,二妹妹你自然是没有这个心思的。可是,说句不该说的话,谁担保妹夫他有没有这般心思?这男子啊,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娶到了手,不知道珍惜,只念着那先前的,得不到的才是最香......” “嫂子??” 谢墨薇叫道,一旁的二奶奶几个也是欲言又止。 大奶奶恍若未闻,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听我的,三个人坐下来,把事情摊开了说明白了,也解了大妹妹心中的疑惑,以后就还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谢墨薇脸色难看,她不明白大奶奶怎么说出这番话来,这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吗?本来没影的事,这样一搞,不是平添了是非吗? 谢墨梅也不赞成,见什么面?有什么好见的?可是她倒很中意大奶奶的态度,心里瞬间舒爽了许多,语气也是得意洋洋:“见面就不必要了,这事就是你的错,干我们相公什么事?你得同府里的人说,是相公看不上你,你配不上他......别走,给我说清楚。” 眼见谢墨薇拎着裙子逃也似地出了院子,谢墨梅也紧跟着不依不饶追出去:“别走,你得同她们去说......” 花厅内的人也散去,谢大奶奶一屁股坐回到绣墩上,伸手从桌上拿了一个茶盏,仰头喝了一口,脸色通红。 门帘一响,谢广乾背着手站在门内:“你当嫂子的,劝架怎么一面倒?这不是挑起矛盾吗?” 他两指揉着眉心,脸上疲惫,他刚脱了外头的衣裳,还没有来得及躺一躺,就听外头两个妹子聒噪不休,堪堪听了一耳朵,忍不住出声。 妻子是谢家的当家奶奶,给小姑子居中调和,是她的分内事情,怎么竟拉起了偏架? 谢大奶奶觑了他一眼,曼声:“怎么,我方才所说的句句都在理上,可是有哪一句是说错了?你们男子,难道不是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虚伪。” 谢广乾:“这又是哪儿跟哪儿?怎么扯上我了?”说着就要退回去。 谢大奶奶却急步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谢广乾身量高,大奶奶到他齐肩高,只能看到他的下颌,她尖声,头上的海棠垂珠打在额上,有些凌乱:“怎么,说到你的痛处了?当初你就应该当机立断地把她娶进来,当你的谢家大奶奶,怎么又退了亲了?如今可是晚了,你不知道,像她这样的大家小姐,在教坊司都是人人想要一亲芳泽的稀奇货色。别说漠洲的那些糙人,更是常年难得见到年轻鲜嫩的女子,这会子,你那心上人说不得正搂着哪个老兵痞子,为讨得一碗饭吃谄媚讨好,也是,这多才多艺的大小姐做起这事来想必比那些女子要厉害得多。哦不,说不得,在押送的路上,就已经做起这个营生了吧。毕竟,她是才女,讨好男人,学得也快些.....”谢大奶奶语气极其讥讽,清晰地传到了外头。 廊下正低头收拾画架子的司昭手一抖,指头撞到了粗糙的木架,一旁低着头的丫鬟偷偷瞥了她一眼,往角落里又缩了一缩。 屋内一声响,谢广乾大步摔门而出,谢大奶奶眼底泛红追出来,她瞪着谢广乾远去的背影,想着谢广乾方才那吃了屎一样的表情,她使劲抽了一下鼻子,一扭头,却见那小画工依旧呆在画板前,像只鹌鹑般地愣在那里。她一阵羞恼,敢情方才俩人的对话都叫这个低贱小画工给一字不落地听了去?她当即斥道:“害不滚?” 司昭低头,抱着画箱子,往外走。大奶奶气冲冲地进了屋内,远远避在廊下的丫鬟这才匆匆出来,进了屋内,很快大奶奶呵斥的声音响起来,好像是摔了什么东西。 司昭一路急走至园子西角一从细竹后,红着眼眶,深深呼气。 姐姐竟被人这样在嘴里肆意糟蹋,虽然她一直都知道,姐姐和娘在漠洲境遇定不会好,但她一直宽慰自己,只要人还在,就一切都有希望。三年来,她不断告诉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是,谢大奶奶这番话,粗暴地掀开了她从来不敢承认的问题,姐姐到底过得如何?如果真如她说的.....姐姐那样要强清高的人,她怎么忍受得了。方才谢大奶奶言语间对姐姐极具恶意,恨不能把姐姐给踩踏入泥污,烂臭不堪。可小郑氏明明是在姐姐被退亲后,才嫁与谢广乾的,郑国公府素日与她们家并无交集,姐姐也与郑家小姐没有什么来往,没想到,她竟如此恨毒了姐姐。 更可笑的是,大奶奶口口声声控诉谢广乾的深情......一个未婚妻在牢狱里,连面也不曾露过,一转身就娶了别人的人,却被他的妻子冠以深情,念念不忘.....当真让人觉得恶心至极。 司昭攥着一根嫩竹枝,竹子细长,刚从竹节上抽发出来的,郁郁葱葱的,被她扯得紧紧地,缠进了指头,大奶奶的话,再一次残酷地提醒她,她们一家子现在是罪人,她和三哥,就像是见不得光的,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以后只能东躲西藏地藏着过日子,而流放服劳役的娘和姐姐她们,应该日子更难过吧.....她静静地站着,犹如一根霜打的竹子。 小径外,隐有说话声,小丫鬟结伴走过,匆匆地又远去了。 第74章 迟到 清早,淅淅沥沥的雨,落在翰墨院那青砖地上,许多人跑了起来,本不宽敞的翰墨院门口就显得拥挤了些。 一个绿袍官员拿着薄子,站在门内记录勾画,来一个勾一个。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年青官员。 随从早撑开了大大的黑油纸伞,遮住了半个身子,只见弯腰的颀长的身子,青色的官服。 “秦大人!” 有那廊下收伞的见到这青衣官员,就提了声,热情地打招呼。 来得是翰墨院侍讲,秦廷芳。 他伸手掸了掸衣袍,白皙修长的手背映衬着青色的袖子,似乎连那暗青色的官服也格外温和些。 “早!” 他唇角含笑,整理好官袍,和几人寒暄。记录的小吏也勾了最后一笔,然后收了薄子,欠着身子听秦廷芳他们说话。 “唷!” 又一辆马车到达,堪堪停在石阶前。 乌棚马车里急急钻出了一个人,他弓腰蹦下了车,几步上了台阶:“勾上。” 刘良文催促:“路上堵车,略迟了些。” 记录的小吏却不肯,说已经过了时辰,迟到就是迟到。 刘良文央告:“通融通融。”眼见小吏不理他,只得提了衣袍悻悻地往里走:“李大人,昨日的已经整理好了,放在左手书案上!” 他快步跟上前头的同僚,殷勤地和他说话。 翰墨院里活多,每日这个时侯是最忙碌的时候,几个老资历的照例端了新泡的茶,在那慢悠悠的品,看那天井里落下的雨水浸润了屋檐下的兰草,时不时地笑谈几句。 一排排的案几上堆满了文书,众人各就各位,许多人已开始奋笔疾书。 一众青衣官员像勤劳的小蜜蜂,不停穿梭于各个书架与书案之间,他们是这翰墨院最活跃的生力军,生机勃勃,且吃苦耐劳。 书案上,刘良文刚蘸了墨,“啪嗒!”一本书从天而落,砸在他身旁,吓了他一大跳,一大滩墨汁就滴到了宣纸上。 身后一声,一人捧着一堆文书跟在侍讲郑大人身后过去。 “这书珍贵,小心弄破了!” 一旁的人嘟囔着,呵斥那后桌抛书的人。然后,小心捡了捧了书,用手掸了掸,殷勤跑到最前头的一张桌子旁:“秦大人,你要的书!” 捧着书的满脸笑容,态度恭敬得很。 秦廷芳起身,双手郑重接过:“谢郑大人!” “坐坐!” 对方忙摆手,看着秦廷芳坐回去,又扯了几句闲话,方踱回了自己的书案,拿起笔来,开始记录,不再说话。 众人依旧忙碌,不时有人起身去翻找资料,低低地说话。 刘良文看着纸上那一摊墨迹,脸上笑容僵硬。 一个月了,他从最初的激动欣喜,到如今的尴尬。素来以清贵着称的翰墨院,却是这等拜高踩低。像方才,他同秦廷芳前后脚到的,原本可以通融一下的,可那个点名的小吏硬是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还有后方那个姓崔的,书直接就抛过来,差点砸到他的脑袋。他愤愤地,却是无奈,谢侍郎的孙女婿这个身份,在这里似乎并不好使,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 其它人他不敢比,论资排辈,人家官职资历都压死他。 可同是今年进的一批新人,那个周锦绣,却处处抢尽了风头。众人现在只知道他探花周锦绣,却不知道榜眼刘良文和状元郑昊。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仗着有个好出身么? 他愤愤地环顾,一眼瞥到了那个位置竟然没人。他飞快地又浏览了一遍厅堂,发现确实没有人,心下窃喜。他起身去檐下拿了畚斗扫把,把东边的地溜溜地清扫了一遍,这边的大堂先扫了,剩下的留给他做就是了。瀚墨院规矩,迟到的人要打扫卫生,烧水,擦洗,今日他迟到了,一日的卫生洒扫都归他做了。现在,周锦绣也迟到了,合该一人一半,西边的都是桌椅,腾挪需要时间,他抢先把这一半打扫了,剩下的就不用管了。 他今日的抄录还没完成,昨日就催着要了。他拿着扫把快速扫完,去烧水。 然而,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茶也沏了,也没有看见周锦绣的影子,西边的几人催促他赶快把地扫了。他跑去找那负责统计的人,说周锦绣这都迟到了半日了,那边该归他干。 回话却说周锦绣今日请假了。 刘良文不信,这请假他怎么不知道?想到上回有人就迟到了半日,也没有人说穿,就混过去了。这可不行,今日既然他看见了,他得揪着,这不公平,要么都不做,要做就大家一起做。 那人不理会他,众人只催促他快些,刘良文无奈,只能不甘心地去把剩下的地都扫了。 他做好后回到座位上,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赶紧提笔写文书,再不抓紧,今日完不成了,又得留下来加班,他一边怨怼,一边奋笔疾书。 等手头的事情做好,大家都走光了,错过了马车,他只能走路回家,到谢家,天色昏黑。 谢墨梅埋怨他怎么不早点回来,饭菜都凉了,下次不回,早些说话,省得她干等。 刘良文陪笑说今日忙了些,下回早些回来就是。说完低头扒饭,他今日着实累了,没力气说话。谢墨梅却不满意,叨叨着说家里的事情,说谢大奶奶新打了一个分心,滴水观音,很是好看,她也想打一个....又念叨刘良文的俸银什么时候发? 刘良文支吾着,说俸银还没有,要下旬,然后找了借口说要去书房写文书,放下碗筷往外就走。 他的俸银都寄回了家。原本以为成了亲,这银子可着他花,谁知道谢墨梅的陪嫁没有店铺,只有几处田庄,出不了现银钱。他这才怂恿谢墨梅赖在家里,至少,吃穿用度都可以用公中的,可以省下一大笔开支,只是,谢墨梅的压箱底银子太少,才1000两,这谢家,也忒小气了些,一个嫡亲小姐出嫁,这嫁妆竟然没有多少真金白银,那房子庄子再多,都是死物,又不能立时抵了银子用,只能看不能动。他还得天天未银子发愁...... 第75章 大家都是同僚 第二日,他早早地去了瀚墨院。 厅内,紧张而有序,众人埋首案牍,天气渐热,许多人热出一头闷汗,衣裳贴在后背。 “都忙着呢?” 一个人笑嘻嘻从门口踱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大大的箩筐。 “周大人!” 众人纷纷起身招呼,连空气也凉爽了不少。这可是翰墨院头一号受欢迎的人物,出手贼大方,上到同僚,下到洒扫的杂役,上上下下都对他笑脸相待。 周锦绣团团转了一圈,吩咐身后的两个小厮哈腰把带来的礼包一一放在众人的案头上,高声说是带回来的一些土仪,不成敬意。 一番寒暄后,他自己一手一个拎了二个礼包,径直去了掌院那里。 一柱香后,他出来,经过刘良文面前忽然站住,叽叽咕咕地笑了起来,很是放肆。 刘良文抬头看他,一脸莫名其妙。 周锦绣笑得很是欢畅:“哟,你这是点了一颗美人痣嘛?哈哈哈!要交桃花运喽。” 原来刘良文的脸上溅了好大一点墨,正在左眼下方,墨汁浓黑,显眼得很。 众人哄笑,有那凑趣的,特意跑上前来,细细地端详:“位置刚好。眼睛下方,这是泪痣。” 刘良文恼火,抬手要擦,又顿住,以袖掩面,匆匆往外头去擦洗了。 走出老远,听到身后的笑声,他咬了牙,心道这人真讨厌。一回来就找他的茬。 周锦绣回到自己书案上,慢条斯理地整理桌案上的笔墨,挽了袖子,提起滴壶,注了清水,慢慢地研磨起来。 厅堂里,除了不时走动的衣物唏嗦声,大家都安静地做事。周锦绣和郑昊二人负责纂修先朝实录,所查典籍甚多,他这段时日不在,许多事都得加紧补上来。 “起居录,有些不全。” 郑昊过来低声说。 “嗯,回头我去寻,辛苦你了。” 周锦绣笑着同郑昊点头示意,郑昊笑笑,说三人各有分工,一人一块,谈不上辛苦,然后重新回到自己书案前,执笔。 周锦绣也正了脸色,墨磨好后,他从一叠文稿中抽出一张纸来,摊在桌上,提笔书写。 四下再无声音,众人皆在用心书写。许多事情分派下来,都是要准时完成的,众人唯有抓紧,才能不耽误事。 刘良文洗好脸回来,也没有二话,麻溜地坐案前去了,他的事情也不轻松,他和郑昊三人共同负责前朝文书的修撰,他一人单独一块,周锦绣和郑昊一块,他抢的那一块,看似轻省,谁知道做进去以后才知道,要查对的资料太多,折腾了个把月,也没有什么大的进展,倒是周锦绣,他出去这十来日,郑昊一人做着两个人活,速度却也不慢,他很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他和郑昊合作了,让周锦绣一人去做。郑昊这人还是很实在的,话不多,就知道埋头苦干,比那个周锦绣讨喜多了。 酉时,大家陆续收拾东西,陆续出了翰墨院大门。 郑昊和周锦绣秦廷芳三人走出大门。 “刘编修其实人不坏,大家都是同僚。” 停了一瞬,郑昊忍不住开口,周锦绣说车上有专给他带的东西,他推辞不过,跟着过来拿。 周锦绣撇了嘴,拉长了声调:“只许他背地里告我的黑状,不许我当面笑话他?” 他颇为不屑。他此次去苏州,是纂修的书册有一处不明,需要去苏州查阅资料,顺便也帮掌院去探望一下他在苏州老家的父母,再然后才是去苏十一的岳丈家。本来,于公于私都没人会置疑。可方才他去掌院那里销假,听说刘良文专门为这事找到掌院,力求查他请假的事,说他玩忽职守。他就纳闷了,什么时候得罪他了,竟值得他专门去告黑状? 郑昊就明白周锦绣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劝解说刘良文就是口快些,有些太过顶真,其实人不坏。 这事他知道,刘良文曾找他,怂恿他一起去掌事那里告状,他推辞了,他不想多事。 周锦绣笑了一笑,没有应声,只是掀了车帘,从里头拿出一个长条小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方红色斑驳的印石。 “我看到这个,觉得适合你,就给你带来了,莫要嫌弃,不值钱,小玩意儿。” 郑昊推辞的话都被他堵在了口里,只能别扭的接过那方名贵的鸡血石,道了谢。 郑昊走后,周锦绣和秦廷芳上了马车,往后一靠:“那两处铺子,果然在嫁妆单子上。”他一路赶回,刚进得城,家里都没有去,就直接来翰墨院了,忙到现在。 到了周家宅子里,梅九和俞六他们已经过来等着。 周锦绣从袖中拿出一份红色的单子,五页嫁妆单子,罗列了各色陪嫁,其中不乏珠宝首饰家具。从嫁妆单子上看,苏十一的外祖家也是给了不少的陪嫁,虽然不比苏家富庶,但是这两处铺子倒是不错的,地段好,又是旺铺。苏十一把它们留给了柳叶,也是情理之中。 众人肃色,柳叶竟然说得没有错。 先前查出苏十一的贴身物品被人贪下,那人已有了眉目,虽不是什么实证,这种贴身的小东西流落也是常事,但如果这两处铺子的主人落实了,可就不是小事了。 几人目光都看向了俞六,现在需要拿到当日苏家抄家的清单,看看这两处铺子是否在那张拍卖单子上。 “单子应该在户部。” 秦廷芳说,当日抄没的苏家家产尽数折算成银子,充入了户部,这折算的清单自然也在户部了。 “我来想办法。” 俞六硬着头皮揽下。虽然他很怵他爹,但是这事事关苏十一,他硬着头皮也要办。 “等俞六的单子到手,咱们再作下一步打算。” 周锦绣叫人上了茶来,梅九又说到柳叶的儿子已经会爬了,很是可爱,清明祭祀的时候,柳叶抱着孩子去给他上坟,也不像先前那般寻死寻活了。众人唏嘘几分,那个孩子大家都见过,逢人就笑,大家不免想到苏十一,也是常年都是笑呵呵的,一幅见面发财的喜庆样子。 眼见气氛有些沉重,周锦绣就笑嘻嘻地端茶敬秦廷芳:“秦大哥调到翰墨院,我还没有祝贺,以后我有靠山了。省得那些小人背地里嫉妒我,给我穿小鞋。” 第76章 赏银二十两 “北境那十万大军都不够给你做靠山的?你把秦大哥让给需要的人吧。“ 梅九笑嘻嘻地调侃他,被锦绣翻了一个白眼:“那是朝廷的大军,慎言。 梅九说你这人好没意思,如今也学会打一口官腔了,同秦大哥一样一样的。 秦廷芳微笑,他从国子监调到翰墨院来,几人也是刚才知道。秦廷芳微笑,说是圣上要修前朝实录,特临时调他过来。众人就噢了一声,秦廷芳于经史一道颇有研究,叫他来主持修纂前朝的实录,那是找对了人。 俞六拍马屁:“秦大哥在翰墨院,是才尽其用,圣上是慧眼识珠。” 众人哈哈笑,气氛渐活跃几分。 梅九却是看着周锦绣:“你方才说有人给你穿小鞋?谁这么不长眼?敢给你周七公子穿小鞋?” 俞六也好奇,赶着问谁。 周锦绣就说了今日的事。 “谢家的女婿。” 梅九怪声,说是那家伙啊,一边就笑着同俞六说起了谢家换亲的事,说这谢家好笑,姐夫变妹夫。这谢家大小姐也是蠢的。 他叽叽咕咕地笑,挤眉弄眼。 秦廷芳有些疑惑。俞六和周锦绣就笑,俩人把先前在安王府的事学给秦廷芳听。 梅九撇嘴:“是她自己拎不清情况,去招惹赵清央干嘛?蠢。” 俞六嫌他说得难听:“谢家大小姐也是无辜,她不是谢家亲生的,能有什么法子?” 自家妹子俞秀兰同谢墨薇交好,俞六也见过几次谢墨薇,不免替谢墨薇说起公道话来。 梅九调侃他:“怎么,你看上了?娶了她?” 俞六翻了个白眼。他已经定亲,倒是梅九今年二十四了,早该成亲了,可他不愿受拘束,前几年,家里只要一说亲,他就跑到皇英寺去住个十天半月地不回来,如此几番,梅太傅也拿他没有办法,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行事如此荒唐,再说也怕祸害了好人家女儿,结亲不成,成冤家。好在儿子多,也不靠他延绵子嗣,遂也不管他了。 “哎,背后说人闺中女子,不合礼数,叫人听见,不免说咱们轻狂。” 见俩人越说越不像话,秦廷芳忙制止。 “倒是这个刘良文,你要注意些,他能到掌院那里告你一次,就有第二次。” 秦廷芳提醒周锦绣。 “我怕他什么?” 周锦绣不以为意。 众人散去,周锦绣回到自己屋子里,丫鬟正点熏香。周锦绣今日回来得早了些,丫鬟唯恐挨骂,未免手忙脚乱。 “香拿远一些,不要熏着我,等等,太甜腻了。换一种。” 他皱眉。 丫头诺诺地下去换香了。 他走到书案上,顺手拿过一本书,一边用叉子叉了一块果肉往嘴巴里送。他天生爱干净,闻不得一丝异味。 他兀自翻看,一边举着叉子往果盘里戳,青瓷盘子里是剥了壳的新鲜荔枝肉,白生生的。 “七舅舅。” 周锦绣抬头,脸上笑容瞬间放大。 王妃周氏拉着奕儿走进来。 “听说今年底荔枝开花时,连番大雨,挂果时又热得不行,掉了不少。基本上,这荔枝不到往年的三成。一路运到咱们这里,差不多要一两银子一个。许多人家都是买来摆个席面。你舅舅大方,送来一小筐,我留了些,等下你送些去俞府,秀兰喜欢吃这个。” 周夫人的娘家哥哥是商家,常年跑河运,自家两艘大船来往于大运河,南北货物就没有他那里没有的。周家舅舅对周锦绣这个外甥也是真好,有什么新鲜的,总想着先送一份给他,这荔枝就是他带过来尝鲜的。 奕儿伸手拈过一个,塞进嘴巴,享受得眯起眼睛。 周锦绣嫌弃地把叉子递给他:“用这个。” 王妃就说九月,奕儿去德华殿读书。俞尚书说,原本这个月去,但是考虑到天气炎热,皇子们要去行宫度暑,干脆等过了这个暑期再去好了。 奕儿的腿还没有好利索,王妃生怕他再磕着捧着。德华殿里的那些皇子们,没轻没重的。 先太子仙逝时,奕儿年纪小,还未到开蒙的时候,安王妃一直带着他在府里,请了启蒙师傅。现在该进宫和其它皇子一起读书了。上个月,俞尚书在圣上面前提了这件事,圣上这才想起这个长孙已经9岁了,准了。 周锦绣知道姐姐的意思,说明日去俞家,亲自把荔枝送过去。 俞尚书是太子府出去的老人,有他在圣上面前时时提点着,圣上才不会忘了这个长孙。 第二日,周锦绣把荔枝送去了俞家,俞六见了周锦绣,苦着脸说在他爹那里碰了壁。 “他不肯给。” 俞六愁容满面,说俞尚书得知他要名单,直问他要做什么?他没有如实说,怕俞尚书怀疑,他爹做事谨慎小心,肯定不答应。 “我再想办法。” 俞六咬牙打包票。 周锦绣知道俞尚书的迂腐性子,安慰了俞六几句,说加油,然后叫人去找张长银,这厮自进了国子监,好使多了,基本是随叫随到。 “你爹这段时日可忙?” 周锦绣给他殷勤地倒了一杯水。张长银受宠若惊,忙起身,啊了一声:“这二日的抓猫都放不下了,我爹说百岁坊的猫都抓完了,就去其它坊找,铁定能找到。” 原是平王府赵清央的猫儿走丢了,赵清央茶饭不思,整日哭闹,平王妃指名让承天府帮忙寻找。已经好几日了,张府尹也是焦头烂额,把整个百岁坊的野猫都抓了来,关了一屋子的猫,却没有找到。 “郡主的猫就是那普通的猫,这一下子真不好找。” 张长银苦着脸。像这种猫的长相,满城都是。看着都像,可是又都不是。 他爹急得嘴巴生疮,他这段时日都识趣地绕着走。这谁家丢了猫都不打紧,偏偏是这平王府。平王府的小郡主一根筋,这一日没有找到猫,就一日哭号不停,不肯吃饭。那王府的管事就一日三趟地拜访张府尹,话里话外都是张府尹办事不得力,张府尹的脸都给他说绿了。平王现可是管着吏部,这话他府里的人说出来,他可真是晚上睡觉都眼皮子直跳。 “我说呢,这段时日路上的耗子都跑出来晒太阳了,原来都被你爹给放出来了。” 梅九笑嘻嘻地,这猫是畜生,翻墙越壁,随便哪里一猫,怎么找?张府尹这确实要忙死了。 “我爹贴了悬赏公告,到处张贴,说有找到猫的,赏银二十两。” 张成银苦着脸说,每日都有人拎着猫来领赏,但都不是。 “我有个法子能帮你找到猫,不过你得叫你爹不要督促他们做红契。” “为什么?” 张长银好奇。 “这个日后再同你说。你只说行不行?” 周锦绣笑嘻嘻地,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喝。” 张长银就不再啰嗦,点头:“那是自然。他们只要自己不上赶着交契税,那我爹也是没有办法的。” 第77章 小画工,有银子赚 从茶楼出来后,张成银去衙门找他爹去了,一进大门,就听见一阵此起彼伏的猫叫声,叫得人心烦。 张成银问一个拎着猫的衙役:“我爹呢?” 衙役努嘴说在里头呢。 张成银急步进去,见他爹正趴在书桌上打瞌睡。 “爹。” 他凑近,张府尹一个激灵惊醒,见是他,一个暴栗就凿了过来:“你不读书,来这里添什么乱?” 张府尹现在很是暴躁。 “王管事又来找你了?” 张成银捂着脑袋瞥了一眼他老子,了然。 “催催催,我都快被他催得上天了。这一天三趟五趟地遣人来,真是急死个人。这李国公家也来人了,说是家里失窃了。你说,这真是祸不单行,这节骨眼上,他家也丢了东西。好嘛,这两家赛着趟地来。说话一个比一个横,都是大人物,你爹我一个都得罪不起。” 张府尹说起来一通苦水,对着儿子哗啦啦地倒。 他是承天府的府尹,说是管着这京里的治安,但事实上,这盛京城里,随便哪个走出来都比他官大,这么多年,他也是习惯了。只是这回,是真的都赶到一块儿了。失窃的是李国公府上,京畿重地,天子脚下,让人行了窃,可不是他这个府尹的责任?他这回要是人揪住小辫子,参他一本,弄不好下半年的考绩落个不合格了。 要不是上头那位奇葩梅大人一直按着他,不许他离开这承天府,他恐怕早就被人给赶回老家种地去了。 张成银不敢卖关子了,他老头子现在满心满眼地出火,搞不好揍他一顿,就一口气说了周锦绣拜托的事。 张府尹一口答应下来。 张成银见他爹答应得爽快,就说起周锦绣说的让人画图悬赏的事来。 “早就画了,鸟用。” 张府尹见是这个主意,一口否定。这算什么主意? 外头又有人抓了猫来领赏,那猫叫得凄惨,引得里头笼子里的猫也叫成一片。这领赏的人多了,这猫不能放回去,不然,这猫抓了放,放了抓,什么时候是个头? “小周大人说了,说管用。”张成银说,其实他也不信,不过,周锦绣信誓旦旦地说信他的,没错,他现在莫名相信周锦绣。 “试试看吧。” 张府尹可有可无,姑且死马当活马医吧。 傍晚,司昭从谢家收工,回到铜锣巷,在巷口发现一辆马车,她瞟了一眼,见车旁坐着的人熟悉,她踌躇一下,让四司空道先走。 司空道不以为意,自顾回去了,司昭看着走过来的双瑞,看着他。 双瑞笑嘻嘻地,说公子有事找他。 “小画工,有银子,你赚不赚?” 周锦绣掀开车帘,手上抓着一把松子,往口里扔了一颗,笑眯眯地。 司昭不说话。 周锦绣也不啰嗦:“平王府郡主的猫丢了,你画一张猫儿图来。” 司昭一口拒绝:“这活我干不了。” 她如今给谢老太太画像,没有时间再另外去接活。 “5两银子。” 周锦绣忙伸了手报价。 司昭依旧摇头,说她如今在谢家画画,让周锦绣另找别的画师。她颠了颠画箱,继续往里走,九哥去书院了,她正发愁如何接近刘良文,哪里有这闲空功夫去其它地方画画。 周锦绣:“8两。” 司昭回头,见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 她依旧摇头,说这猫她都没有见过,怎么画?这钱她可赚不了。 周锦绣笑容灿烂:“10两,怎么样?” “成交。” 司昭一口答应,周锦绣笑了,笑得得意,说这就对了。然后就抓了一把松子给司昭,嘱咐了她几句,就驾着马车走了。 司昭往屋里去,10两银子,这活还是得接。她回到家里,同司空道说了这事,司空道睁圆了眼睛,肯定得去,谢家的活先想法子延一延。难得碰到这么大方的主顾,不赚才是傻子。 司昭就准备第二日的东西。 第二日,马车早早停在巷口,双瑞带她往俞家去了。双瑞说俞家小姐的猫同平王府小郡主的猫都是外邦进献给宫里的,一共两只,长得差不离,周锦绣叫司昭照着这只猫画就是。 门房客气地把他们迎了进去,司昭背着小箱子,跟着一个小丫头走。 “跟着。” 小丫头与司昭差不多年纪,她昂着头,脸上是矜持的笑容,带着司昭一路往里。 司昭跟在后面,很快到了俞秀兰的院子。小丫头自己进去通报了。 司昭站在廊下等候。 墙角一口大缸,一朵莲花正开放。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是金黄色的花蕊。 门帘打起,俞秀兰捧着猫出来,白底水红领子对襟绣花褙子,水红挑线裙子,脸上只点了唇脂,似乎刚起来,有些懒洋洋地。 她一手抚着猫的颈毛,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睡莲上,微惊:“开了?” 丫鬟忙道:“昨日傍晚开的,小姐回来晚了,没有瞧见。” 司昭恭敬地向她行礼,俞秀兰唔了一声,把手中的猫递给丫鬟,凑近去细看那睡莲。 丫鬟带了司昭往园子里去。 “我们小姐不喜人打扰,去亭子里画吧。” 丫鬟抱着铃铛,在前头引路:“那是睡莲,好看吧?今年竟然发了两朵花苞,昨晚上开了一朵,还有一朵,也快了。它能开十多日呢。” 这个丫鬟叨叨地,比前头那个丫鬟话多。司昭默默地听着,她看着趴在那丫鬟胳膊上的那只猫,想着这猫确实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外邦进献的,同一般的大黄猫很相似,就是大了些? “去那里。” 小丫鬟伸手一指,俞家园子不大,草木掩映下隐见一座亭子。 小丫鬟加快脚步,却是手中一松,怀里的铃铛忽然就扑了出去,小丫鬟惊叫一声,忙去追。 那猫三两下就跳到了潭中的湖石上,窝那里不动了。 这个潭,不大,中间有块湖石,那猫正伏在那湖石上抓耳挠腮。 丫鬟站在那里又是跺脚,又是学猫叫,奈何那猫儿根本不鸟她。 司昭知道这猫犯了脾气可不好弄,想到上回秦家,还是周锦绣抓住了它。 她瞟见一棵老树斜伸向潭中,她卸了箱子,试探着踩上去,脚下是暗色的流潭水,一截子木头,横贯在水面上,时日久了,上头又生出了枝叶,倒是可以落脚,再过去一点,可以伸手够到那瘟猫,再不济,也能把它驱赶回来。 然而,只走了几步,发现不能再往前走了。脚下一使劲,那树干就往水里晃,脚下有一处枝桠就断了一根,原来早已糟烂,落入水中。 小丫鬟忙叫她回来。 司昭伸手捞起那根断枝,对着那歪头的猫就扔了过去。 猫儿惊跳,发力就跳了回来,却是往司昭扑过来,司昭忙一躲,那猫脚在树枝上一借力,就跳到了岸上,很快不见了。 小丫鬟着急,说那猫要是丢了,可不得了,发力去赶猫了。 司昭试探着往回挪,方才,那猫扑过来时,她脚下一用力,踩着的树干竟似折断了。时值秋末冬初,湖面上干净得不得了,水中泛着暗绿色,静静地流淌着,看不清水下,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看了一会,蹲下来,伸手向对面撩去,那里有一株迎春花,柳藤条细长,都是碧绿的叶子。 她手指在水面划过,划起涟漪,转瞬即逝。 这边安静,园子里此时没有一个人,远远地似乎有仆役在那边一晃而过。 她稳住身子,伸手去够。 “你在干什么?” 很大一声,司昭吓一跳,扭头。 第78章 这猫有主人的 二个人站在那里,惊奇地看着司昭,正是俞六和周锦绣。 俩人看着蹲在那里的司昭,半蹲在水中,脚下的衣裙带浸在水中,半只鞋子浸湿,颤颤巍巍地。 “别动!” 俞六伸手。 “来!” 他弓步,探手。 司昭看着那只手,伸手,却是够不着。 那根木头已浸入水中,连根往下拗去,司昭的鞋子已全湿。这个水潭可是水深,真掉下去,可不是玩的。 “搭把手。” 俞六回头叫周锦绣。 周锦绣却跑走了,沿着墙头追赶猫。 俞六吃惊地看着墙头上二只一模一样的猫,趴在墙头,口里喵呜喵呜地叫。 眼看周锦绣顺着围墙追赶去,转眼就不见了。他只得一手攀住一旁的树干,勉力伸出了手:“抓住我的手,跳上来。” 他往前伸出手去,司昭抬手,却还是够不着。 “把那个荡过来!” 司昭大声,伸手指着岸边的藤条。 俞六一连荡了数根,司昭终于捞住一根,拽住了,往前一荡,借力就上了岸边,被俞六一把抓住,拎到了岸边。 “你跑到那里去干什么?” 俞六板着脸训斥司昭,这个小丫头,不要命了?这口潭可深,要是掉下去,可不麻烦? 司昭嘿嘿笑着,说抓猫,下回不敢了。俞六见她脸皮厚,正要再教训二句。 周锦绣已跑回来,说可惜,可惜,那猫还是被它跑走了,俞秀兰那只猫倒是抓回来了,被他拎在手里,老老实实地缩着脑袋,一幅狗腿样。 司昭看着这一幕,忽然就记起了这猫可不是先前秦家那只?她忍不住又打量了一眼,周锦绣却扭过头去。 “多谢周公子。” 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一脑门子的汗,绕了好半日,幸亏周锦绣帮忙抓住了。 周锦绣使劲弹了铃铛一个脑崩子,痛得猫儿喵呜一声。他随手递给那丫鬟,抱怨:“你说见了鬼了,愣是让它从眼皮子底下跑走了,周围搜了个遍也不行。你家这只可惜也是只母猫,要是只公的,那只估计怎么赶都赶不走,这猫儿要是发起情来......” “哎,唉。” 俞六听得流汗,忙回头看了一眼司昭和小丫鬟,示意他别乱说。 “怕什么?二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知道啥?” 周锦绣翻了个白眼,然后看了司昭一眼,教训她:“瞎凑什么热闹?掉下去,指望谁捞你?” “湿了!” 小丫鬟指指她的脚,司昭衣裳下摆浸湿,鞋子也浸透了水,沾满污泥,司昭伸脚步在草地上使劲蹭了几下,发现愈发脏了。 “这猫可不是野猫,它有主人家的。” 司昭瞟了一眼铃铛。 周锦绣听见,就对着铃铛威胁地屈指,铃铛头一缩,喵呜了一声,他似笑非笑地:“口舌生是非。” 司昭憋气,吞回了下一句。 周锦绣和俞六走了,走了两步,回头一瞧,见司昭跟着小丫头往亭子里去了。 “这丫头,性子有些野。”俞六说了一句。方才司昭吊着柳枝荡过来,他生怕掉了下去,没想到她倒是轻车熟路,敏捷得很。 “走街窜巷的,能不野吗?” 周锦绣翻了个白眼,方才,这野丫头记仇,不过,也不是个蠢的,他拿话一点,也知道收敛。 太阳渐升高,司昭端坐,手下不停,正在描稿。 对面椅子上是那抱着铃铛的小丫鬟,眯眼打着瞌睡,手下却是牢牢地抱着那猫。无它,这猫它不能好好呆着,只能抱着画。 中途俞秀兰过来,丫鬟端着一盘子绿豆糕跟在后面:“铃铛该歇息了。” 司昭默默地起身,退到一旁伸展一下僵硬的腰身,画板上的虎猫,额头那块很重要,那个若隐若现的王字得往重了画,才能突出特征,方才那只,冷不丁瞅了一眼,确实看起来一模一样。 丫鬟掰了绿豆糕,铃铛就着她的手一闻,欢快地吃了起来。 “看饿的,这胃口。” 小丫鬟啧啧地,一边任铃铛用舌头舔着自己的掌心,笑。 “大概需要几日?” 俞秀兰伸手抚着铃铛细密的毛,漫不经心地问。 “今日只能画个大致的雏形,完全好,最快也要5、6日吧。”司昭解释,见俞秀兰看着她,又补充:“可以再快些,只是,画得糙了,怕不像,找不到反倒不美了。” 这虎猫乍一瞧,同普通的猫也没有多大的区别,都是黄毛黑斑纹,司昭先前见到铃铛,也是以为就是一只大黄猫。只有细细画形象了,才能一眼认出来。那身上的斑纹就同小老虎一样,不过,这里许多人应该没有见过老虎,所以,只能画出来才清楚明白。 铃铛吃完了点心,司昭立即又投入了作画之中。 廊下,俞秀兰洗了头,散着发,花青用手指挑了发膏,顺着发丝抹,溜光水滑地,像一匹黑缎。 俞秀兰随手拿起桌上的丝绵把玩。 胭脂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抬了一个箱子:“七公子刚着人送了一箱子东西来,有一盒蓝矿石,成色极好,已经着人抬去研磨了。”说着,指挥婆子把箱子抬了过来,掀了箱盖子。 俞秀兰看胭脂和花青俩人检视,见都是一些小玩意。里头有一个娃娃,那种拧了机括就会转的,已经有好几个了,都是周锦绣送的,他送东西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许多是重复的。 胭脂拿了赏钱准备出去打赏周锦绣的小厮,俞秀兰提醒:“去买些白玉糕回来,明日要去观音庙,不能总吃她们的。” 胭脂噢了一声,又和她商量:“小姐,手头的余钱怕是不宽裕,要不,买些枣糕好了,左右也就是个意思。” 俞秀兰:“去吧。” 她脸上有些黯然。 一旁的花青就打趣:“姑娘怕什么?如今咱们是要什么有什么,您只要张口,七公子那里保管赶着送来。” 俞父虽为尚书,家底却薄,一大家子,全靠俞家父子俸禄支撑。俞秀兰虽贵为二品官员的家眷,除了日常每月二两的例银,并没有其它钱银。她日常不免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家中用度都是维持面上日常开销,再要多花用些,就没有了。平日里和闺蜜出去,囊中羞涩,每回都是揩谢墨薇的油。 好在,俞秀兰和周家定下了亲事。且不说周家是几代勋贵,家底殷实,就单单这个周七公子的生母,周家现在的主母,是大盛四大商贾之一的傅家嫡女。傅家当年冒险为周国公送军粮,生生救活了五万大军,后傅家小姐给周国公做了继室,傅家小姐出嫁,听说带了丰厚的嫁妆进了国公府。傅氏进周家先后诞了三子,如今只留了周锦绣一个。俞秀兰和周家这位富贵逼人的小公子定了亲,可不是掉进了金银窝里?自定亲后,且不说这周家的节日礼是一丝不落地,平日里,周锦绣随手叫人送来的那些小玩意儿,也是只多不少的。 俞秀兰眼睛里浮现出点点笑意。对于这桩亲事,俞秀兰没有不满意的。尤其是周锦绣还凭自己之力进了翰墨院,俞秀兰很是与有荣焉。 见小姐开心,花青也更加嘴巧:“上回我和顺子说要做胭脂,最好的胭脂自然是紫矿调出来的颜色,细腻匀净自然。只是这紫矿难得,早几年都用的胭脂花和山榴花汁,却没有这个得用。七公子立刻就差人送来了一盒子紫矿。” “王妃差人送来的燕窝,说给小姐补身子。人还没有嫁过去,就这般体贴。忙着调理起身子来了,这样的人家,可是难找。” 俞秀兰红了脸,斥责说越说越不像话了,叫人听了,说咱们轻狂。 花青忙闭了嘴,心下懊悔自己怎么忘了这茬,俞秀兰现正吃药调理呢,忙低头。好在,胭脂回转了,就岔开了话题。 第79章 玩偶娃娃 司昭回到了铜锣巷,她原本想多画点,奈何那猫已是待得极其不耐烦,再画,怕是要挠花了那丫鬟的脸了。 “那俞家怎样,同谢府比,哪家更气派?” 司空道问司昭。 司空道嗤嗤地吸着自己的茶水,说俞尚书是掌管户部的当家人,管着皇帝的钱袋子,是文人,可是听说他家里极其节简,不知道外间的传说是否如此? 司昭说还好,也就正常的官宦人家吧。又问司空道怎么同谢家那边说的? 司空道眨眨眼,说司昭这二日感了风寒,不好往老太太跟前凑。老太太派人传话说好透了再去上工,不急的。 司昭说您这理由,可小心穿帮。 司空道说没事,谁会在乎这点小事?甭说风寒,就是没有,只要说身体不适,人家老太太上了年纪,都忌讳的,就连他也不用去了,说是等好全了,一起去。 接下来一连两日,司昭都在俞家的亭子里画那猫儿,这日下晌,司昭翻找颜料盘,发现黄色的色料用完了。 “我们小姐有颜料,我带你去找。” 抱着猫儿的小丫鬟也坐得不耐烦,自告奋勇地带司昭去找俞秀兰寻颜料。 小院里,支起的小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一个小炭炉,正准备做胭脂。 俞秀兰带着胭脂她们把麝香、朱砂、明矾磨成的粉末加蛋黄搅好,滴了花蜜,放到丝绢制成的袋子里,轮流着使劲儿挤,让小丫鬟带司昭自去隔壁的房间找。 厢房里,一架乌木琴搁在入门处,越过琴后的四季屏风,就见靠窗的长条桌上的乌木笔架上悬着一排毛笔,大小有序排列。书架上,更是悬挂着二幅花鸟画,一幅雪中红梅,另一幅是写意的牡丹,笔墨酣畅,水色淋漓,粉红的,紫红色的牡丹怒放。司昭的目光落到左下方,并未落款,只盖了一方小小的闲章。那边还有一幅字,娟秀有力,她正待细看。 “你来!” 小丫鬟已经拉开书桌的抽屉,招呼司昭过去。 密密地一抽屉的瓷罐子,白瓷盖子上均点着一点颜色。 小丫鬟掀了盖子,这些罐子里装的料粉颜色很正。像那种红色,就是很纯的那种红,红得很是鲜艳,一点没有杂质。这种质地的颜料粉,外面铺子里是买不到的。 “有没有你要的颜色?” 小丫鬟问。 司昭忙拿了自己要的土黄色,又指着二个罐子:“这两种我也需要,你看?” 小丫鬟就做主:“尽管拿去。” 司昭抓着三个罐子,依依不舍地走出了书房,手里的颜色膏体细腻,她想着肯定好看。出去后,胭脂招手检视了司昭手中的颜料,让她走了。 这里,胭脂拿了盒子,几人分装胭脂,红色的膏体填在小小的胭脂罐子里,胭脂用簪子仔细地刮干净周围残留的膏体,沾在簪子上头的一点,她顺势抹在嘴唇上,叫花青看。 花青快人快语地:“这色好看,气色一下好了不少,赶得上醉红阁里卖的了。” 俞秀兰却坐了下来,笑容淡了下来:“这胭脂不送了。” “我们小姐自己做的,哪里是外头能比得了的?” 胭脂:“重在一份心意,姑奶奶知道的。” 俞秀兰却叫胭脂:“你问问那个画工,扇子可还有?” 胭脂一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忙试探着问,小姐可是也想画扇子?司昭给谢墨薇画的扇子,她们见过,确实有些别致。 俞秀兰不置可否,只是吩咐:“你去问问她,有的话,叫她带明日带过来瞧一瞧。” 胭脂就答应一声,找到亭子里专心画猫的司昭,说俞秀兰想要借扇子一观,司昭说家里现有一把,明日带来。胭脂见铃铛又挣扎着要下地玩耍,小丫鬟也是疲累,就说今日早些收工,俞秀兰也想铃铛了。 回去的时候,司昭在门口见到俞秀兰和周锦绣站在那里说话。 周锦绣一身玄色镶边宝蓝撒花袍子,背手站在那里,微笑着听俞秀兰说话,一旁的顺子手上提着一个雕漆提盒。 俞秀兰一反先前的高冷样子,仰头和周锦绣小声说着话,眉梢眼角都是娇羞,时不时地拿扇子轻掩鼻子。 司昭低头,快步走过。 周锦绣却高声喊她,司昭只得过去,一脸恭顺地看着他。 周锦绣抬了下巴,淡声:“可是画好了?” 司昭摇头,说没有呢。 “那你这么早就收工了?”周锦绣训斥:“莫把你那一套偷奸耍滑的本事用在这里,耽误了正事,银子一分不给。” 司昭心道,莫名其妙,正要解释二句。 俞秀兰就嗔怪地:“行了,让她走吧。左右也不急这一二日。那猫儿就是画出来,也不一定抓得住。滑溜的不得了。” 司昭感激地看俞秀兰一眼,赶忙躬身告退。 “你抓紧着些,再给你三日,三日画不好,一分银子也别想拿。” 周锦绣不依不饶,他对俞秀兰说:“你不知道,这些人惯会耍滑头找各种借口偷懒的,得逼一逼。这小郡主那边等着找猫呢,听说哭得都瘦了好几斤。” 俞秀兰:“要是我的铃铛走丢了,我也急。上回多亏你抓住了它。现在它就怕你。竟然那么听你的话。也是稀罕。我们都得哄半日,顺着它。” 周锦绣说是,然后掀了提盒盖子,从里头捧出一个精巧的攒盒来。掀开,露出里头的八槅细巧果菜:核桃粘、蜜饯瓜条、蜜饯金枣、蜜饯桔子、或新核桃穰儿.....俱是女子喜欢的新鲜零嘴东西。 “都是新鲜的,趁热乎吃。” 周锦绣体贴地叫一旁的胭脂接过去。司昭趁这当口,低着头一路跑走了,生怕周锦绣再叫住她,拿他做筏子。 这里周锦绣眼角见司昭跑走了,也和俞秀兰说,他得走了。 俞秀兰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开。 司昭回家,找出先前那幅团扇,用白棉布包了,第二日带去。这把扇子,一直没有卖出去,搁置着。 5日后,司昭的猫画完了。周锦绣说3日,自然是不成的,她已经尽量缩了时间,铃铛依旧是坐不住的,她只能精简画法,大面积的猫毛已经拿来渲染了,绞尽脑汁,既要画得像,又不能让人看出来偷懒,紧赶慢赶,总算是完成了。 “呀,真好,就像是真的一样。这眼睛,咋就这么水灵呢?” 胭脂端详着那猫图啧啧称赞。 司昭笑说,自然可以的。她揉揉脖子,连续几日作战,脖子有些酸胀。 胭脂笑嘻嘻地捧过来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个瓷娃娃,大大的头,红色的衣裳,很是活泼俏皮。胭脂伸手在娃娃后头一拧动,撒手,然后,瓷娃娃就挥胳膊抬脚动了起来。 “这是暹罗国家来的玩偶,很贵,我们小姐也只得了一件。送给你。”胭脂笑眯眯地。 司昭说这么贵重的礼物,她怎好收呢?不肯收。 胭脂却压住她的手:“你的扇子是自己画的,小姐说不容易,不好白拿你的,这个你拿去顽呗。” 司昭懂了。 胭脂拿了她的扇面,说小姐借着看一看,一直没有还,她不好催。现在人家拿这个来和她交换,可见是看上了这扇面。 她收拾好画箱,想着赶紧把画给送到承天府衙门里去。 胭脂热情地:“我叫车夫送你去衙门,快一些。” 司昭谢过她,自己去了承天府衙门,把画交给了张府尹。张府尹接了画,爽快地付了5两银钱,说剩下的等寻到了再付。 第80章 没有爹娘管教 司昭去谢府,说是老太太昨晚走了觉,还未起。司昭等候的时候,就看到了彩娟,见了她,招呼她去了墨薇那里。 外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彩娟她们在门口落下了竹制的软帘,隔着帘子透进来的风,清凉许多。 谢墨薇半披着眼,正拿着一本书坐在窗前翻看,坐着无聊,打发时光用的,彩娟她们都在外头忙乎,前阵子连绵的雨水,这几日天放晴,正搬了箱子翻晒衣裳,院子里支起了一排竹竿,谢墨薇的衣物被子琳琅地挂在竿子上,花花绿绿的。 司昭进去,解释说扇子被俞秀兰给拿去了,要再等一段时日了,墨薇不以为意,说俞秀兰喜欢先给她好了,她的再画就是。然后招手叫她近前,拿过扇子问她配什么颜色的扇坠子好? 彩绢凑过来,拿了手中几种丝线来比划,说天青色配红色亮眼,又说姜黄色也不错,几人比划了一番,最终确定银红色的扇面配绿色的如意坠子鲜明些,彩娟就去廊下坐着编如意结去了。 司昭看彩绫素手翻飞,用绿金两色绞成一股,编制如意结。小丫头提着热水进来,同拿着竿子拍打被褥的彩绫说了几句话,彩绫就举着竿子跑进来,叫声小姐。 “同福院那边闹起来,大奶奶同薛姨娘。” 彩绫的声音里有着浅浅的笑意。 自上回大奶奶偏帮墨梅,彩绫她们心里一直是敢怒不敢言。现在,她同三房的姨娘闹起来,这可是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谢墨薇浅声问怎么回事? 彩绫自告奋勇:“具体不清楚。要不奴婢去瞧瞧?”跃跃欲试地,只等墨薇点头马上就撒丫子跑去,彩娟几人也都拿眼睛扫墨薇,心下也是八卦满满。 墨薇皱了眉,懒洋洋地说了句:“叫个人过去看看,别多嘴。九哥回来了,给他留点面子。” 彩绫哎了一声,猴急地出了门。 墨薇继续看书,司昭也起身告辞,九哥回来了,她得去找九哥问一问那事。彩绫回头看见她,以为她也是去凑热闹,当下伙同她一起去了三房。 三房的同福院正热闹,院外围着几个丫鬟婆子,正远远站着,伸了脖子往里头瞧。大奶奶规矩严,对下严苛,众人不敢躲懒闲谈,此时她在里头,门前空地上已经好几拨人聚着了,也有那拿着大扫把瞎转悠的,扫着那莫须有的落叶。 司昭二人从人堆里挤进去,见厅堂阶下也围了一群人,站着的是各房的丫头,没有一个主子。 厅内,黄花梨透雕靠圈椅上坐着一脸寒霜的谢大奶奶,身旁立着谢三小姐,她正一脸焦急拉大奶奶。 薛姨娘直挺挺地跪在那青砖地上,一身银色素花的褙子,薛姨娘不知道说了什么,大奶奶突然探身,对着薛姨娘扬手就是一个大巴掌:“什么东西?” 薛姨娘一歪,打在了发髻上,绾好的发髻歪到一边,上头的赤金簪子摇摇欲坠,斜挂在一边,她捂着脸怔在那里,谢大奶奶歇着眼睛看地上的薛姨娘,恶声恶气地:“我替三婶子教训你,纵得你没大没小,也敢和我顶嘴。” 底下的丫头们纷纷低了头,方才进来时,就没有人拦着她们,这就是故意让她们来看这一场戏的,看来大奶奶今日要下三房薛姨娘的脸面。 谢三小姐忙去拦,却被盛怒的大奶奶呵斥:“谁也别拦我。今日,我得好好教会她什么是尊卑,什么是上下。仗着自己生了一个哥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也就是三婶子性子好,要是我,早该撵出去才是.......” 话音刚落,就见薛姨娘长嚎一声,整个人奋力从地上蹦跶了起来,扑向大奶奶,准确地薅住了大奶奶的发髻,一把就扯住,使劲往怀里拉,赶上前的三小姐也被撞得一个趔趄,幸好被人眼疾手快地拉住,三姑娘大声叫人拉架。 阶下的人此刻躲不得,纷纷上前,不知怎么回事,有人挨了几拳,立时混乱起来。 司昭被彩绫拉到一旁,眼看薛姨娘已被大奶奶的人抱腰的抱腰,扯头发的扯头发,压着打,她的丫鬟早被墨梅的丫鬟在下头拦住,自顾不暇。 司昭一拉彩绫:“快帮忙啊。”然后当先就冲了过去,冲向抱住薛姨娘腰的那个丫鬟,伸出手对着她的腰部软肉使劲一拧,那丫鬟吃痛,放了手,待要寻人,被冲上来的彩绫拉开了。 薛姨娘自始至终只死死地按住大奶奶的头发,再打也不肯松手。 待到二太太她们赶来,谢大奶奶和薛姨娘二个还死死抱在一起,乌眼鸡似地谁也不肯松手。直到大太太亲自上前,薛姨娘先松了手,大奶奶也放开了,双方各自被自己的丫鬟扶住,狼狈得很。 “到底是什么事?体统还要不要?一个当家奶奶,一个姨娘,叫下人围了看了笑话去?” 二太太气恨,一叠声地指着俩人,特别是三太太,一脸严肃。 而薛姨娘迅速抹了一把脸,顾不得脸上的疼痛,抢声对三太太告状:“太太,大奶奶骂我们三房没有家教,说九哥儿是野孩子,没有爹娘管教??” 她扁着嘴巴,委屈得不得了。 “我没有说三婶,我是说你,九哥是被你给挑唆的,才跑来我们长房指责他大哥??” 大奶奶毫不示弱回击,她嗤嗤地吸着气,脸上划了好几道白印子,大概是指甲划的。 “大奶奶。” 二太太头疼地喝止愤怒的大奶奶。 “二嫂,让大奶奶把话说清楚些,什么叫没爹娘教?我不知道我竟然什么时候成了个死人了?” 三太太却冷冷地看着谢大奶奶,执拗地声音尖利起来:“我们老爷是战死了,可三房还在,有我,有九哥儿。什么时候,我们这一房在你们眼里就成了绝户了?没有家教这话都说了出来,大奶奶今日不把话说清楚,咱们去见老太太,老太爷,让他们来评评理。” 谢大奶奶也急了:“三婶,我没有说那话,你别听她乱挑唆。” 她知道,她这是捅了马蜂窝了,三婶最忌讳什么,整个谢府都知道,谢九哥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他就是三房的顶梁柱,三太太容不得旁人有半点的玷污她三房。她算是被薛姨娘给掐住了话把子,当下之只能来个死不认账。 二太太也忙相劝,说话赶话,又让大奶奶把事情始未说清楚,毕竟,是大奶奶赶到同福院找薛姨娘的碴,上门打人,这事大房先就理亏了。 大奶奶也恢复了些许神智,她勉强压制住心头的火气,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原是半个时辰前谢九哥气势汹汹地去找谢广乾,两兄弟吵了起来,还翻了椅子。 大奶奶余怒未消,对着三太太:“大爷被老太爷给罚去跪祠堂,她开心了??都是让她给教唆坏了,好好的一个爷们,大小尊卑不分,当初真应该把你给发卖了干净。三婶子就是心软,容你在三叔身边那么多年,当初狐媚三叔,挑唆着他不回京,好了,把命丢在那里.......” 第81章 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大奶奶激动,声音重又高昂起来。 原来是谢九哥和谢广乾兄弟俩人在大房动起手来,老太爷知道后,罚他们俩都去跪祠堂,没有他的发话,都不许起来。 “那平家就是逆贼,偏四弟不知避嫌,几番为他们家闹事。三年前,他就为这事被老太爷禁足,现在,他竟然冲到兄长院里质问,这是哪家的规矩?三太太是万不会容许他这样子目无尊长的,那就是薛姨娘教唆的。你们在沙洲与平家一处厮混了多年,这是在同情他们呢,怂恿九哥一次一次地忤逆。太太你说,我找薛姨娘,提点提点她,好叫她知道那些该做,哪些不该做,有错吗?可她倒好,仗着自己生了哥儿,不把人放在眼里,还同我动起手来.......” 薛姨娘是把一腔怒火都发到了薛姨娘身上,连带着翻出之前的旧账来。 三太太的脸色没有变化,眸子却是黯沉下来,她看向薛姨娘,还未开口。 “大奶奶这是被踩了尾巴了?大家都不是瞎子。要不是平家出了事,如今的谢大奶奶可是平氏,你就是借题发挥,抓住这件事跑来羞辱我,羞辱九哥。” 薛姨娘也是豁出去了,当即毫不犹豫地反击回去。 众人一片寂静。大太太二太太也是一脸诧异。这下好了,越说越臭了,什么事都扯了出来。这薛姨娘还真敢说,这下子,就是天王老子,也是熄不灭大奶奶的火了。 司昭眸子低垂,掩住眼中的诧异:九哥为了平家,同谢广乾吵? 耳边传来三太太的声音,却是训斥薛姨娘的:“同你说过多少次了?平家是逆贼,你怎么就不知道劝着点呢?哥儿还小,你这当娘的没有点轻重吗?” 司昭看着三太太的嘴张合,脸上是当家主母的威严,郑重警告薛姨娘。 薛姨娘也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但这么多人看着,她得找回场子:“太太明鉴,妾知道轻重。可大奶奶一来就指责九哥没有爹娘教养,妾怎能不急?大房是长房长孙,可我们三房的爷们就不是谢家的主人了?任由人这样埋汰的?三爷是没了,可还有太太在,三房在......” 薛姨娘的话成功地让三太太的脸缓和了几分,她转而对着大奶奶一通质问,一定要叫她解释什么是没有爹娘教养?大奶奶急着辩驳,却是越辩越黑,最后俩人各自转身,气哼哼地走人。 回去的路上,彩绫幸灾乐祸地说,大奶奶和薛姨娘这一仗,没有讨着便宜,那就是最大的吃亏。 谢家当家大奶奶平日里对下人严苛,彩绫她们都怕她,这会子被三房的薛姨娘给怼了几句夹心话,听了很是舒坦,尤其是那句:少奶奶本该是平家的大小姐,彩绫叽叽咕咕地笑。 司昭心里膈应,可耳朵没法聋了,只能生受着,直到两人分开,才松一口气。 到了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已经起来,淡淡地问司昭可是大好了? 司昭恭敬地说就是受了一点凉,早好全了,只是怕过了病气,爹爹让她在家里又歇了一日,才敢进府里。 老太太就嗯了一声,说你爹倒是个懂事的。 司昭开始铺开画纸画。 一直画到下晌,日影西斜,估摸着谢九哥此刻也应该从饲堂出来了。司昭手收工,爬到亭子里等着,这里视野开阔,九哥要是回来,能看得见。 她依在枣红色鹅颈栏杆上,此处是园子的西北角,可以看见三房的院子外头一片草木,郁郁葱葱的,遮住了一片光阴,有小丫头提着提篮奔走。 她看了一会,抬头往远处望去,天边红彤彤的,太阳将落未落,远处是青黑的城墙,再远处是模糊的天际,那里是漠洲的方向,不知道娘和姐姐此时在做什么?还有小侄女,她才五岁,不知会不会哭闹?没有了娘的孩子,不知有没有懂事些?胡思乱想,不知过多久,她发现路上有人走来,定睛一瞧,可不是谢九哥,他低着头,前头的小厮回转来搀他,被他用力甩开,负气向前走。 司昭飞快跑下去,九哥已经走过头了,就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九哥回头见是她,脸上立刻露出大大的笑容来,背也挺直了,他欢喜地,问她怎么来了? 司昭低声说有事同他说。 九哥打发那小厮在底下守着,自己同司昭往那亭子里爬去。 司昭见他走路不大利索,跪了一天的祠堂,想来是跪肿了。刚问了一句,他连说不碍事,活动活动就好了。 俩人到了亭子里,九哥急着告诉司昭,说事情如她所说,对比了刘良文当日殿试的文章,施怀义承认确实大部分都出自他所写的那篇初稿。 还有一件事,施怀义和刘良文一起住在房东家,会考前一晚,房东烧了一只鸡给他们送考,大家吃了睡觉。后半夜,施怀义却腹泄不止,房东娘子给弄了点草药吃了,好不容易睡下,天亮的时候,却发起了高烧,叫都叫不醒。等房东叫了大夫来,已经错过了进场的时间。 “应该是下了毒。” 九哥说会试是大事,只要不是病得起不来床,就是爬也要爬去考的。可施怀义那日一早人事不省,等大夫来退了烧,已经错过了开场的时间了。什么厉害的腹泻,会昏过去? 谢九哥说这事八九不离十了。那施怀义可是登州的解元,是刘良文最大的劲敌,除掉他,当然等于搬掉了一块大石头。他问过那个大夫,说施怀义这病具体什么原因,他也说不清楚,只能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可会试英才云集,拦下一个施怀义,又起不了多大作用,他拦不了其它人。”司昭不解。 九哥摸摸头,说这也不稀奇,俩人天天一起,刘良文嫉妒对方的实力,也不一定。 “旁人的水平如何,他不清楚,可施怀义的才华,他最明白。” 九哥说可惜当时施怀义只是满心气恨和懊恼,哪里会想这么多?事后,即使怀疑,自然是什么事都无从查证了。 一甲进士三人,施怀义如果顺利参考,说不得就他就成了一甲进士当中的一员。 本朝规矩,一甲进士,状元榜眼探花,最后都是皇帝亲自择定,按照规矩,状元必须是三人中文采最突出的,探花是最年轻俊秀的那个,剩下的就是榜眼。施怀义文章好,儒雅俊秀,说不得就入了皇帝的眼,谁被挤下来,还真不好说。 谢九哥愤愤地,说去找了施怀义,把怀疑的话告诉他,他愣怔了好一会,最后只说,他只想好好参加下一次的春闱。然后说他要复习了,顾自看起书来。他性子太软弱了,难怪着了刘良文的道。” “这和性子没有关系。是防不胜防,谁能想到自己身边的人会突然害你呢?” 司昭幽幽地。 九哥一愣,他看着司昭,点头说是。 是啊,当初平家也没有想到,好心收留的刘良文会反咬一口,且咬到见骨。 九哥说既然刘良文有问题,那就再往前查。他知道设计施怀义,知道了殿试的题目,那这里头肯定有名堂,谁告诉了他殿试的题目?只要顺着这条线去查,就不会错。 第82章 少了200两 司昭点头,然后,问起那信件的事。 “正在找人呢,且等一等。” 九哥歉意地,说刑部那里,他正找人呢,很快的。 司昭知道不能催得太急,点头。 “这些,你收好。” 九哥忽从袖里掏出一卷东西飞快地递过来。 司昭瞥了一眼,立刻挡了回去:“我有钱。” 那是数张银票。那日,他就劝她不要再画画赚钱,说他有钱,她当时谢绝了,没想到他现在又提这件事。 谢九哥解释地说这银子是他自己攒的,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让她不要有负担。 司昭死活不接,见九哥还要再劝,她说,他已经帮了她很大忙,如今在谢家画画,管三餐饭,还有工钱。真不用。 九哥又塞了几回,见她说得坚决,没奈何,只能怏怏地收回去,嘟嘟囔囔地说以后要是想用钱,随时找他。这钱他给她存着。 司昭说好,知道了,九哥方攥着手中的银票,重新放回到袖子里。 阿殊不要他的银钱,他心下着实有些气馁,虽然,他知道,她那么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要别人的施舍呢?可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心疼她,挨家窜户地去赚那点子辛苦钱,她以前哪里干过这些活?可她拒绝了,她还是和他生分了。 也不是,她相信她,愿意找他帮忙..... 想到信件,他心内又焦躁起来。 堂哥,谢广乾,他去找他帮忙,到刑部疏通,调阅那封信件,他却不肯,俩人吵了起来,双双被祖父给罚了。 不成,他还是得找他帮忙,不管怎么说,这是他欠平家的,就算他再骂他,他也要找他。 小厮在下头叫九哥,说薛姨娘派人来找他了。 九哥就看司昭,试探着说和他一起去见见薛姨娘?薛姨娘见了她肯定开心。 司昭垂手不语,谢九哥就知道司昭的意思,只说下次再见,然后目送她离开,这才扶了小厮往三房院子里去,心下想着信件的事,那屁股复又疼了起来,走路也慢了下来。 小厮看着皱着眉的小公子,想着方才小公子爬上亭子的时候可是利索得很,那丫头和小公子好像很熟的样子?俩人在那亭子里嘀嘀咕咕地说了半日话,小公子还警告他回去不许多嘴。 司昭在门口,却被门房的一个婆子给拦住,说是琼华院里丢了东西,今日入府的人一律不准走。 琼华院是谢墨梅的住处,司昭想着她那里丢了东西,与自己何干?婆子却不听她分说,只说管事妈妈吩咐的,凡是内院的丫鬟都得去,拽着她往回走。 琼华院站了不少人,厢房开着,谢墨梅和管事妈妈坐在里头,正问话,司昭被指站在一旁等着。 司昭默默听一旁的丫头议论,大致明白了什么事情。原是谢墨梅今日开箱,发现压箱底的银票少了200两,这下可是炸开了锅。 立马去禀报二太太,来了管事妈妈,关起门来要抓贼。 屋里丫鬟秋月脸上是红红的巴掌印,呜呜地哭,赌咒发誓地说没有偷拿银子。秋绿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作为墨梅房里的大丫头,俩人都无差别地挨了打。 管事妈妈也一时断不清楚,银子是放在屋子里的,平日里秋月收着钥匙。这会东西丢了,秋月首当其冲被墨梅发难,也是情理之中,只秋月坚持说,银子一直放在匣子里,没有动用过,怎么没了,她也不知道。 谢墨梅啐她:“放屁,银子自己长腿飞走了?肯定是你这小蹄子偷拿了贴补小白脸去,你和来旺儿眉来眼去的,早就勾搭上了,说,是不是给他了?” 来旺儿是二门守门的小子,常对着几个大丫鬟殷勤搭讪,却没人理他。 秋月嚎啕一声,捂了脸,就要往那墙上撞,被旁边人一把拉住,没有撞成,待要再寻死时,被管事妈妈一口喝住:“死了更说不清。” 秋月萎顿在地,只能掩面痛哭。 管事妈妈无法,换了另外的丫鬟问话。站在外头的,凡是到过琼花院的,不拘什么时候,都被拘来了,司昭本想说她确实没有来过,但是此刻没人听她分说,只能耐心等着。 管事妈妈板着脸,一个一个地叫人进去问话。 栖霞院,彩绢正守着小风炉煮绿豆汤。谢墨薇这两日上火了,嘴巴里长了老大的一个热疮,彩绢给墨薇煮绿豆汤下火。 跑去厨房拿冰糖小丫头很快跑回来说,小环被管事妈妈叫去了,说是谢墨梅屋子里丢了银子,小环昨日在园子里帮忙秋月捧插花去过墨梅屋子里。 彩绢唬了一跳,忙看着谢墨薇,谢墨薇就起身往墨梅这里来。几人急急赶到了墨梅院子里,墨薇郑重地对管事妈妈保证说,小环是个老实孩子,绝对不会偷东西,她可以担保,管事妈妈就说让小环先走。 谢墨梅却挺身拦住,说没找到之前,谁都不许走。 谢墨薇耐了性子解释,说小环是家生子,年龄小,一向老实,她的父母也都是知根知底的,不会做这种事,再说,小环是她屋里的丫鬟,哪里知道她的银票藏在哪里?她方才也说了,捧着花进去时,秋月一直跟在身边,眼皮子底下那也偷不了哇。 “那也不能走。” 谢墨梅指着小环:“她从我这里出去,不是去了你屋里吗?谁知道她把东西藏到哪里去了。” 谢墨薇恼:“难不成是我藏了不成?我还没有那么眼皮子浅。” 墨梅昂头:“好大的口气。你眼皮子不浅?真不要脸。你就是嫉妒爹爹给了我压箱银子,你没有。对,肯定是你的丫鬟串同了秋月她们两个,算计我。要不然,你屋子里的丫鬟怎么巴巴地上我屋子里来捧花献殷勤?” 谢墨薇见她又胡搅蛮缠,拉了小环就要强行离开。谢墨梅哪里肯让,骂骂咧咧:“给我仔细审,再审不出来,报官,让那衙门里的人来审,我就不相信,这么一笔银子,能吞得下去?” 管事妈妈只得带了秋月小环几个再去屋子里问话了,谢墨梅和谢墨薇都跟了进去,两人虎视眈眈地盯着。管事妈妈自然也是提了精神,好好问了一番,小环也把先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又指了秋月作证,说她进屋子统共几息功夫,就是把花捧进去,等待秋月插瓶,出来。管事妈妈看着谢墨梅,说事情就是这样。 谢墨梅不肯:“秋月拿花瓶去灌水的时候,你偷了。” 小环分辨说秋月去外头脸盆里灌水的时候,她一直捧着花站在那里,没有动。而且,她都不知道银票放在哪里,怎么偷? 谢墨梅大声:“谁知道呢?我这屋子里从来没有丢过东西,怎么你一来就丢了呢?” 谢墨薇看向管事妈妈,说她可以把人带走吗?小环留在这里她不放心,墨梅这是摆明了要把赃给栽在小环头上,要她出了这200两银子。 管事妈妈只得陪笑说等全部人都审问过了,再带回去不迟。 谢墨薇只得忍着气,到门外等着。眼下她不能走,谁知道墨梅屋子里的那些丫鬟会不会为了找替罪羊,胡乱咬一气,认定小环了呢? 然后谢墨薇看到了角落里等待的司昭,叫她稍安勿躁,等问完话就可以走了。 轮到司昭的时候,司昭谨慎地回答管事妈妈的问话。 管事妈妈对司昭可不客气,几乎是带着审问犯人的架势。毕竟司昭是这府里唯一的外人,且在府里里画画已有几日,论起来,她的嫌疑是最大的。 第83章 司昭说她都在谢墨薇屋子里,从来没有进去过谢墨梅的屋子。 可有丫头说她时常在院子里转悠,谁知道什么时候趁着没人就溜了进去?毕竟银票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这么长的时间,完全有机会。 管事妈妈叫婆子抖开了司昭随身的画箱子,把里头的东西尽数倾了出来,装颜料的罐子盖开了,里头的色粉倾在地上和散落的宣纸上。谢墨梅嫌弃地抬脚,说要偷了,肯定早拿回家去了,哪里会藏在身上啊? 谢墨梅几乎已经认定司昭就是那个贼了。 “让她们把钱给我吐出来。” 谢墨梅简单粗暴地下令把这俩人无差别地拖下去,打到吐口为止。 谢墨薇见谢墨梅不依不饶地一定要带上司昭和小环,干脆提出:“报官吧。总要揪出真正的贼来,以绝后患才好。” 她看着司昭和小环:“不是你们拿的,不要乱认。一旦扣上了贼这个名,以后一辈子都是贼。” 管事妈妈见两个小姐意见不一,这个案子只能提请太太来亲断了。当下去二太太那里回复去了,把众人晾在了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谢墨梅气呼呼地拿手扇风,骂人,墨薇只站在一边,拿手堵了耳朵,装聋子。墨薇现在是她一骂人,就立马走人。任你十万八千句,也只能憋回肚子里。实在走不了,她就直接堵耳朵,来个聋子听不见。 门口有小丫鬟叫姑爷。 刘良文背着手迈步进来,扫视了院子里的众人一眼,向屋内走去。小丫鬟跟进去,伺候他净手。 很快,小丫鬟叫了谢墨梅进去,里头也不知说了什么,小丫头出来传话说先散了,明日再说。 墨薇松了一口气,招呼几人快走。 “肯定是她自己忘记放哪里了,这么多的银票,怎么会丢?” 200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彩娟几人一路议论。 “秋月她那钥匙整日栓在裤腰带里,除了睡觉脱下来,平日里是不离手的。” 彩绢管着墨薇房里的银钱,钥匙自是把得牢牢的,贴身带着,走到哪带到哪,她说:“小姐那把钥匙基本都用不上的。” 司昭回到家。 方桌上摆着几碗菜,猪肉炖豆腐,还有一碟子酸菜炒小鱼干。司空道说,几日嘴上没有沾荤腥了,今日一次吃个够。他一大早去菜市上去买的,这小鱼干新鲜晒的,味道很鲜。 司昭扒了一口饭,夹了一条小鱼干,有些腥,正要放回去。 “多吃点。看你瘦得纸鸢一样,一阵风能刮跑了,真是。” 司空道夹了一筷子菜肴用力按到司昭碗里,见她不吃,瞪她一眼:“挑三拣四的,营养跟不上,这鱼不腥,都晒干了。” 司昭皱着眉,忍着胃里翻腾的不适,慢慢地扒饭。 司空道点着筷子:“这也是咱爷俩的缘分,你说,我要是不跑肚子,就不会往那片野地里走,指不定你就肥了那片野麻。”司空道常为拉一泡屎捡回一个便宜闺女而得意不已,时不时地翻出来说一遍。 当日司空道到处流浪,半路跑肚子,发现了还剩一口气的她,掏了身上所有的铜钱,讨了船上渔家每日卖不完的小鱼鳖虾熬汤喝,接连喝了好几个月,才把她从鬼门关给扯了回来。只是,自此,她再也不吃鱼虾,闻到味就想吐,实在是吃得怕了。 之后,她跟着司空道,辗转各处,从来不敢往哪那人多的城市去,每到一处地方呆一二个月,很快就换一个地方,反正离开京城越远越好。常年奔波,司昭的身子也就一直养不胖,看过几个大夫,都说她要静养。 这回,终于回了京,司空道想着她能安定下来些,她却更忙了,白天黑夜地忙,一点都不肯歇一歇。问她,只说要赚钱,攒钱去寻亲。春杏说司昭还有亲人在,好像在漠州。漠州他知道,那是苦寒之地,朝廷流犯都发往那里。他的亲人在那里,之前她又抄了一口京腔。他知道,这孩子,未必说了实话。 他忍着没问,就怕一不小心,问出他不愿意听的话来!他心里就七上八下地,老是怕司昭要走。他舍不得这个孩子。今日,他终是憋不住,还是问了一句。 “那个,他们还没有消息?” “嗯。” 司昭含糊地,扒了一口饭。 司空道一喜:“慢慢来,不急。” 司昭咽下口里的饭团,看着司空道充满期待的眼睛,顿了一顿:“嗯。” “等你姐姐办了喜事,我陪你一起去?” 司空道试探地。 司昭含糊地说好。 司空道就欢欢喜喜,带着小乖出去遛弯了,口里还哼着小曲子。 司昭端了碗筷,往灶屋走,屋内,她掀了锅盖,里头蓄着的半洼热水,她把碗浸入,刷洗了起来。水汽渐弥漫上来,模糊了她的面庞。她兀自擦拭着,指腹在碗沿上摩挲,那细微的摩擦声,在狭小的灶屋里显得尤其清晰,一如她焦躁的心。 今日见到刘良文,他身穿官衣,刚刚下值,很是意气风发。瀚墨院是大盛朝青年才俊聚集的地方,朝廷选拔良才,每年都有人从这里出去,去往各处衙门任职。元大嫂每日里都在说元朗将来可是要出去做大官的,元细珍是要做官家小姐的,她们住在这里,只是暂时的。 元大嫂端着木盆子进来,她捧了沥干水的碗,往橱柜里搁。九哥去调查书信也有些时日了,白山书院在长明山,那里离京五十里,进出并不方便,司昭同他联系不上,有事靠平贵那边传信。这个休沐日,他应该会回来,到时候去问一问。 “走了?” 元大嫂见她利索地让出灶台,笑着招呼了一声。 这里几个女孩子,她最喜欢司昭,话不多,还懂事。就是一个小大人,不知道司空道这样大咧咧的爹,是怎么教出这样懂事的女儿的。 安王府。 书房窗外的紫藤花影在青砖地上摇晃,周锦绣握着狼毫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盐铁论》抄本上,洇开一团乌黑的墨点。 “你说那批暹罗香料里掺着辽东参茸?“他皱眉,眯起那双总让人觉得过分漂亮的眼睛。鎏金香炉腾起的烟雾里,跪在地上的灰衣人确定:“回禀公子,昨日来的衙役腰间挂着金甲卫的鱼符,东二牌楼那一带可是归承天府管辖。” 檐角铜铃恰好被风吹响,叮叮咚咚,周锦绣的指尖抚过案头松江布封皮的账册。昨日一伙泼皮去东二牌楼的铺子里去闹事,店铺里的人告了官,东二牌楼归承天府管辖,可来的却是金甲卫。 这倒是新鲜,一个开铺子的掌柜,竟然去金甲卫报官。 “属下跟着他们,他们把人赶走后,就直接回去了,并没有继续巡街。” 灰衣人说完,闭嘴。 周锦绣没有吭声。他曲了手指在黄花梨卷云纹翘头案上叩出一下一下的闷响,沉香木座里插着的线香,青烟在中途扭曲,跪在六曲屏风旁的灰衣人又往阴影里缩了半寸。 许久,周锦绣淡声:“去把清枫叫来。“ 话音未落,灰衣人已不见人影。门外阶下候着的双瑞抱着大肥猫仰头望天,一派悠闲。 第84章 你嫌贵,不买就是 第二日,司昭来到谢府,彩娟告诉她,事情了了。 “集体摊派?” 司昭惊讶。 “先凑出一半的银两来,剩下的,每月月例扣。” 小环说墨梅她们院子里的丫鬟正到处借银子呢,要凑钱平了那200两银子的缺口,所以,这银子应该是她们自己屋里的人拿了,原本大奶奶是要发卖了那些人的,说手脚不干净,不能留。但是姑爷出来说情,说府里卖人不吉利,不如让他们集体偿还银子,以儆效尤。谢家丫鬟月例,体面的大丫鬟一两五钱,像彩绫、秋月秋绿她们均是。小丫头600钱,如今,琼花院上下每人至少摊派到十几两银子。 “真真是白白便宜了那真正的贼,也不知道,那拿了银钱的人是哪一个?这么坑害人家。” 小环看司昭一眼,愤愤不平的。她昨日吓得够呛,此时很是憎恨那人。 司昭没有说话,这事这样不明不白地解决了,也是稀奇,不过,谢墨梅这个苦主都没有意见,她们又操的哪门子心? 等晚上从谢府出来,往玲珑阁去找春杏去了。有行脚的往漠州那边去,有人愿意接这趟差事,要价十五两银子,说是商队离流放营地有几十里,要人家专程去跑一趟,银钱少了,人家自然不愿意,要价十五两银子才肯。 司昭说成交,只要对方能给她把事情办好。漠州她暂时不去了,到底挂记着那边。这边托人去打听,知道那边的情况,也好安心。自然,是以春杏的名义,另带一封书信过去。 回来的路上,司昭绕到府衙大门,见那门口张贴的猫儿图已贴上了缉拿偷盗之人的布告,门口的衙役说是那猫儿早几日已经找到了,司昭忙去找老书办要剩下的银钱。 老书办拉着脸打发她走,说银子不是已经付过了。司昭解释说前头是付了五两,还有剩下的五两没有付清。 老书办不耐烦地皱起了老脸:“你听错了,那是找到猫儿的赏20两,郡王府已经付了那找猫的人银钱了。你这五两,可是我们老爷自己掏银子给你的。哪里有这么贵的画像?值10两银子?你知足吧。快回家去,下次有这好事,再找你哈。” 司昭看着老书办狡黠的小眼睛,知道这是打算耍赖了。她不甘心,试探着作最后的努力,说明明许诺她10两银子的,官府,怎能言而无信呢? “谁许你的,你问谁要去呀。” 老书办一摊手,一脸无辜。 她就说要见张成银,老书办嗤笑,说这里是府衙,找他们公子他可不管。她欲再分辨二句,有衙役来找老书办,他就借故走了,直接把她撂在了当地,之后再不见人出来,只有那矗立在衙门口拄着棍子的两个铁面衙役。 司昭只能转身离开。 老书办回去向府尹老爷复命。 “走了?” 张老爷随口问。 “是呢,小丫头不经吓。我就来个死不认账,她就没辙了。”老书办不以为意地。 “这个败家子,10两,他随口就许出去了,谁来出?我老爷的俸禄才多少?那5两我都掏得冤。” 张府尹抱怨。那日要不是郡王府的丫鬟在,5两他都不肯给,一幅猫儿画,1两都太贵了。猫儿找到了,郡王府直接抱着猫儿一溜烟的走了,可一句都没提那画像的银钱。他又不能讨。照他来说,一幅悬赏图,给了5两银子,已经是天价了,也该知足了。 司昭郁闷地回到家里,捧出那陶罐子,把里头的银钱又细细地数了一遍。前段时日赚的银钱除了家里花用的,剩下大约十几两,原准备自己带在路上花销的,现在要十五两托人打探消息,这边又突然赖了账,银子竟短缺了。 最后她看着箱子上的那个瓷娃娃,侍书说是从海路上来的,应该值几个钱吧?毕竟,物以稀为贵。 第二日,司昭和林小妹一齐去了集市。 林小妹看着那个放在箱子上头的瓷娃娃,直呼是不是卖得太贵了?这个瓷娃娃一拧,她自己会摇头摆脑地动起来,确实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可看的人多,买的人却没有。 “3两银子,太贵了。” 小妹咋舌,50文还差不多,谁愿意花这银子去买一个小玩意 司昭坚持,3两银子,并不贵,这样的小玩偶,小时候她也玩过,差不多这样的价钱,况且她现在缺3两银子的缺口。 又有人过来,停在摊位前,是个小男孩,穿着富贵,虎头虎脑冲到面前,直接伸手。 “我要这个。” 他指着箱子上头的瓷娃娃,大声对一旁的小厮说,一边伸手捧起了那娃娃。 “多少?” 小厮边问价,边低头掏钱包。 “3两。” 见对方爽快,司昭仔细一看,是张熟面孔。 “二十两。” 司昭立即改口。 正掏钱的双瑞瞬间睁大了眼睛:“坐地起价?奸商。” 他认出了司昭,一脸鄙夷。 一旁的林小妹也张大了嘴巴,这是杀客么?还能这样杀? 奕儿一个劲地催促小厮:“哎呀,你付钱吗。磨蹭。”他捧着那瓷娃娃,去拧后头的机括,哒哒哒地。 奕儿因为腿伤,在家里快憋坏了,今日好不容易候得母妃进宫请安去了。他央求了小舅舅带他来逛崇文门的集市,发现这边有人在卖会动的瓷娃娃,同之前舅舅带回来那个瓷骆驼一样,当下就好奇心起,想着弄回去凑成一对。 双瑞虎了脸呵斥道:“你这人,忒不厚道,人家只要三两银,我们就要这般贵,你这是看人定价,这是欺价,知道不?我要去找司市。”他方才在边上听得清楚,明明是3两银子,谁知改口就二十两银子,这不是讹人么?他生气得很,这个丫头果然是个势利的小人。 司昭慢吞吞地:“二十两,你嫌贵,不买就是。又没有强卖强卖。” 双瑞嘿了一声,指着司昭:“你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他想起来了,这个瓷娃娃同公子送俞秀兰的可是一模一样,这也太巧了。这个小画工不是前阵子刚在俞家画完画吗?莫不是偷来的? 司昭知道他的意思,直通通告诉他:“是俞小姐送我的。二十两,买不买吧?” 第85章 十两 双瑞嘿了一声,拉着奕儿就要走。 奕儿却不肯,捧着东西舍不得撒手。无奈,双瑞只得不甘心地付了银子,奕儿乐滋滋地捧着走了,一路拧着走,哒哒地。 全程看着的林小妹满脸不敢置信,天哪,二十两,真成了。她满脸艳羡地看着司昭,要看二张十两的银票,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看过银票子呢。 司昭让她就手上看了一眼,就快手快脚地收了起来,说这儿人多眼杂,丢了可不好了。见小妹依旧一脸羡慕,心内一动,解释说这娃娃是那俞家小姐托她寄卖的,她不过是得些中间的佣金,多卖多得。 小妹说俞小姐还用卖东西换银子吗?明显不信。司昭一本正经地点头,说是啊。俞家小姐月银也是不够用的,这些小玩意太多了,闲置着又可惜,就托她拿来卖了换些银钱也好,给她佣金。毕竟人家高门小姐不好叫身边人去淘换银子,影响不好。 小妹就哦了一声。 司昭也知她大概不信,只是咬定就是俞小姐寄卖的,她把银票贴身放好了,说回去了。下午要去谢府。 双瑞带着奕儿回去,见到还在和张成银说话的周锦绣,巴拉巴拉地学了方才买瓷娃娃的事情:“公子你说,这一个瓷娃娃,颠来倒去,前后竟花了三十两银子,冤不冤枉?那个小画工着实精明,敲竹杠呢,别人3两银子,偏我们就要二十两。” 这个瓷娃娃是周锦绣买来送给俞秀兰的,当时花了10两,现在倒了一手,竟又多花了二十两。 周锦绣眨了眨眼睛:“奕儿喜欢就好。” 一旁的张成银很是好奇:“你说,人家3两,卖你要二十两?” 双瑞愤愤不平:“指定是他认出我,知道我是公子的随从。这白眼狼,我们公子前几日还照顾她生意,让她赚了一笔银钱,她倒是恩将仇报,吃起大户来了。她肯定知道咱们有银子,把咱们当肥猪宰呢。这人,就是十足十的奸商一个,掉到钱眼里去了......” 双瑞不敢埋怨自家小王爷买东西看上了不肯走,让他被动,只能叭叭地骂司昭左一个奸商,右一个奸商,说她掉到钱眼里去了。 一旁的张成银缩了缩脖子,他大概知道了这20两的缘故了。他昨日被张府尹臭骂了一顿,说他是个败家子,嘴巴一张,害他白白损失了5两银子。那样一张画,1两银子顶天了。府衙里悬赏的一张画,平日里最多也就百八十文的。然后他才知道了他爹只付给人家5两银子。他还和他爹闹,说这事不是让他丢脸吗?要是让周锦绣他们知道他张成银赖人家小画工的工钱,以后,在那些公子圈里还怎么混呢?可是,他爹一句话怼过来,说他这么阔绰,这银子他来掏?他立马蔫了。自己用银钱也得手心朝上,向他爹讨要呢。 现在看来,是这个小画工昨儿憋了一肚子气,今日逮着了机会,到周锦绣这儿找补回来呢。 张成银此时自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心虚地向周锦绣告辞:“我先走一步,那事后续有了消息,再着人通知你。” 张成银走后,周锦绣问奕儿,还要再逛么?奕儿眨巴着眼睛说,要。周锦绣就说那快些着,安王妃应该快回来了,可别被抓包了。 奕儿就忙忙地说那快些走吧,把怀里抱着的瓷娃娃塞给周锦绣拿着,自己当先往前跑去了,说要吃林家铺子的糖果子。 周锦绣奇道:“你才买的东西,厌啦?” 奕儿大声:“是你送人的东西,人给卖了。这人家不要的东西,我才不拣。还给你吧。” 周锦绣摸摸鼻子,把瓷娃娃往双瑞手上一递,追了出去,这孩子,出来就像撒欢的小狗,到处乱窜,可别再磕着碰着,叫他娘知道了,可不得了。 司昭收摊回来,今日心情好,银子意外有了着落,等下去谢家,顺道就把银子给春杏送去。 到了巷口,老远就见平贵正抱着双臂靠在巷口,见她过来,平贵拎起地上的一个竹盒子,说是九哥给她的点心,又从怀里另掏出一封未封口的书信。 “公子叫我把这封信给你。” 平贵说谢九哥本月休沐不回来,叫他回来告诉她一声。 司昭捏着书信,说晓得了。 她提着点心回屋,掏出信封里的信,却是掉出里头几张银票来,她展开信件。 信纸写了半页,谢九哥说他已经问明,那封信不在刑部,而是在金甲卫的库里存放着,让司昭稍安勿躁,耐心等他消息云云。至于银票,只字未提。 司昭数了数,三张银票,一张50两,两张10两。她重新叠好,找了个地方收了起来,这银票得还给谢九哥。忙,她尽可以找九哥帮,但这银钱不能收,这是两码子事儿。 她掀开青竹盒子。白色的纱布里包着的是十几块枣糕,暗红色的糕点喧腾腾地,触手温软,上头的枣皮细碎地沾在上头。这是薛姨娘做的枣糕,她从来不剥枣皮,说这样才吃着像枣糕。看来是薛姨娘给他做的,他叫平贵都给了自己。 她拈了一块,咬了一口,薛姨娘的枣糕,她之前可没有少吃,如今吃起来,味道还是一样。 谢家上下对平家的态度,她知道,要是让他们知道谢九哥帮她私下查信件,谢家会怎么对她,她不知道,但是,薛姨娘,她敢肯定,定然不会饶了她。薛姨娘把九哥看成是眼珠子,谁要是敢让这颗眼珠子蒙尘,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娘曾经漏过一句话,薛姨娘能绑住谢三爷这么些年,丢下京里的嫡妻不理会,是有些手段的。 所以上次,九哥说要把她的消息告诉薛姨娘,她没有吭声。她知道,只要她不愿意,九哥就不会说。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哄着她。 九哥说,信件在金甲卫驾帖库,那里她知道,库门钥匙分掌于指挥同知、贴刑官。昔日爹爹告诫她,不许碰他的钥匙,说碰了会要命。 杨家的案卷就在驾帖库,现在,平家的案卷也在那里。九哥是要拿到信件,势必要去找洪放,现在的金甲卫指挥同知拿钥匙。 外头有说话声传来,司空道带着小乖回来了。 她起身往外去,和司空道说她去谢家了。 谢广乾进来,见祖母正披着眼端坐。小画工伏在紫檀案前,指尖捻着鼠须小笔,她屏息悬腕,画中的王母娘娘,并非惯常的宝相庄严,而是一位华发如雪、眉目温蔼的老太太。她发髻高绾,云鬓间簪着泥金点翠的九凤钗,凤口中衔下的珍珠流苏,颗颗饱满,金粉晕染的流苏穗子,在灯下漾着柔光。司昭特意将那凤钗画得精巧繁复,熠熠生辉,衬得老太太的容颜愈发显出几分岁月沉淀的慈和。 薄粉薄敷染在眼尾、唇角、额际。那皱纹仿佛从肌肤深处自然浮现的印记,是漫长岁月里,在神只身上也悄然落下的霜痕。尤其那双眼睛,眼睑松弛,瞳仁却清亮如昔,仿佛阅尽瑶池万载春秋,沉淀着洞悉世情后的宽厚与悲悯。眼神温和地垂视着下方嬉闹的仙童,如同人间祖母凝望绕膝的孙儿,慈蔼得令人心头一暖。 谢广乾仔细打量了一下低头描画的小画工,这个小画工听说是九哥推荐给祖母的。看着年纪不大,倒是有二把刷子,这一幅《瑶池赴会》图,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画得这般有特色的。 “祖母。” 谢广乾向老太太走去。 伏案低头的司昭抬头看了他一眼,敛去眼眸中的波动,复又低下头去继续画。 第86章 洪家 森严的大门,两旁石鼓上的石狮鼓着大眼,不怒自威。偶有行人路过,亦是匆匆而过,不敢多逗留。风裹挟着树叶,掠过金甲卫大门前的青石板。两尊狴犴石兽踞守门前,青铜浇铸的兽首门环衔在獠牙之间。站立的守门卫士铠甲闪着暗光,同石兽融为一体。 司昭望向门匾之上,那方黑底金字的匾额:“金甲卫府”几个字在天光中泛着铁锈般的光泽,眼中复杂。 自父亲出事后,金甲卫衙,她是最不愿意来的地方,是金甲卫围了平家,断了平家的后路,斩杀了父亲。他们都是父亲昔日的下属,却在围困的时候无情地击杀他们,个个杀红了眼。当中有几人,她曾经见过,他们的女眷来家中做客,母亲还招待过她们。 守门的的兵士,挺胸肃立,手中长枪闪烁着寒光,眼神如鹰隼般敏锐扫视过来,她就向后缩一缩,把身子隐在了硕大的石碑后。 这里,她跟着父亲来过一次,院内青石板铺就,松柏挺拔,疏影婆娑。父亲让她紧跟着他,不准随意走动,她去过一次,就再没有去过了,里面安静得很,大家不苟言笑,她觉得去哪儿都比这里有意思。她还是喜欢沙洲的军营,那里的兵士会对她和谢九哥笑脸相迎,逗他们玩。 门扉缓缓开启,走出一个身穿黑红色官衣的男子,守卫向他行礼,他轻颔首,有侍卫牵出一匹高大的红鬃马来,他翻上马背,得得过来。 司昭低头,马儿从面前小跑着过去,马上的人目不斜视,策马远去。 司昭盯着他的后背,那人穿着同父亲一样的公服,是现任金甲卫指挥同知洪放。 洪放代替了爹爹的位置,成了金甲卫指挥同知。这二年,金甲卫威望愈发盛,据说京中小儿啼哭不止,父母只要说一句,“金甲卫来了。”小儿立时止啼。 金甲卫的物证,想要拿出来,可是要比刑部难上许多。不知九哥可有办法? 司昭转身,正要走,却被人猛地一把捂住嘴,直接给拖到了巷子深处,她惊骇万分,拼命挣扎,却是如同被铁臂箍住,动弹不得。心里只一个念头,被金甲卫给发现了....... “你盯着洪放干什么?” 到了巷子底,头顶的声音和箍着她的手臂一般冷硬,似乎她一个回答不好,就能立马勒死她。 司昭呜呜了二声,对方这才稍稍松开手掌。 司昭心头早已是转过万千念头,她害怕地说了一句自己只是从这里路过。看见有官爷来,躲了起来。 见头顶没有吭声,她壮了胆子,继续:“官爷饶了小的。小的就是给人画像,糊口饭吃。” 心下忐忑,不知道对方能否满意?人都说,给金甲卫盯上,不死也脱层皮。自己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看一眼,竟也被他们发现了。 当啷一声,一把匕首寒光闪闪地就横到了她眼前。 “不老实。” 司昭眼睛一闭,连声求饶:“军爷饶命,小的真的就是路过的,小的就是一个画工,小的给谢侍郎家里的老太太画像,军爷,军爷一查便知。军爷......” 她声声求饶. 背后的人终于松了手,她僵着身子,睁开眼睛,见面前站着一个男子,身材颀长,面目清秀,正往靴筒里塞匕首。 司昭下意识地就要跑,肩上一紧,右肩被牢牢扣住,她挣扎了一下,放弃。 “军爷?” 司昭无奈,求告。 见那男子转头,身后巷道停着一辆马车,车门处钻出一个男孩,笑嘻嘻地看过来。 司昭看着那锦衣玉带的小男孩,觉得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就见那车门里头又爬出一个小厮来。 “来。” 双瑞笑嘻嘻地招手,并掀开了那厚重的织花帘子。 司昭被身后那侍卫一搡,硬着头皮爬进了车厢。 车厢内昏暗,司昭看着车厢内那半抬着的,半明半暗,笑眯眯的脸,她第一次粗了嗓子:“周大人有何贵干?吩咐一声就是,我胆小,经不起吓。” 周锦绣似是坐得乏了,慵懒地交换了一下腿,穿着鹿皮靴的脚往前一摊,直伸到司昭的膝盖前,堪堪停住,声音温和得很:“唔,有事找你帮忙。” “帮不了。” 司昭火气很重:“您另请高就,抱歉。” 笑话,上回那事她就吃了一记哑巴亏,她认了,胳膊拗不过大腿,傻子才会再接他的活。 司昭说完就要往外钻,被周锦绣一把揪住画筒上的背带,诱惑她:“30两!” 司昭往前挣:“挣不了。” 周锦绣明显不信:“30两差不多了。见好就收,做人别太贪心。” “真挣不了。您另请高就。” 司昭坚决不为所动,骗一次还能被骗第二次? 见司昭态度坚决,弯着的身子犹如一张弓,丝毫没有犹豫的迹象,周锦绣眉毛拧起,心内有些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挣双份的钱,不是时时都有的。去洪家画和谢家画有什么区别?做人别太贪,见好就收,这个价格,图画署的画师也不过这个价......” 他手下一松,司昭转过身来,画筒撩开车帘,外头的光线照在司昭扭过来的头面上,面部一片模糊,一双眼睛却是闪闪发亮:“哪个洪家?” “诺,就是你方才盯着的洪放。” 周锦绣笑嘻嘻地调侃。 司昭没有接茬,却没有再往外钻。 周锦绣满意地往后一靠,示意她坐下说话。 司昭舔了一下嘴唇,谨慎地看着周锦绣:“去洪家画画?30两?” 她不确定,周锦绣特意出30两银子的高价,就是叫她去洪家画画么?莫不是在试探她?又想自己方才可是什么都没有说。她眼角瞥见守在外头的二个侍卫,此刻他们正一远一近地站着,虎视眈眈盯着巷子两头,其中那个近的,正是方才劫持自己的那个。 见她两只眼睛乱转,一直不说话,周锦绣也懒得绕圈子,直截了当,说了一番话出来。 第87章 大白鹅 周锦绣:“画洪家人,特别是洪放本人接触的那些人,也不是很多啦。”他仔细解释:“你只要把你看到的人,速画成像给我,咱按件算,如果查到有用的线索,我再额外给你赏钱,如何?” 司昭先回绝:“不行,去金甲卫指挥同知家打探消息,我可不敢,丢了一条小命,不划算。” 她一幅你当我是傻子的神情,这事如果那么简单,他又何必花银子找她?外头那两个可比她要利索十分。 周锦绣眼睛一抽,以为她要加价,就大方地:“这样,一幅画50文,怎么样?” 见司昭摇头,他继续加码:“80文。差不多了,速写像,能认出来就成,对你来说不难的。外面一幅小像,也就20文,你这可不止一幅呢。” 司昭依旧没有答应。 周锦绣抬起手指,把粘在耳边的一丝莫须有的发丝往后一捋,和她摊牌:“这件事,我本来想找别人去做,只是会画画,又伶俐的,还特别缺钱的,只有你了。” 他说完,伸长了腿往后一仰,一幅你自己斟酌,我也不逼你的神情。 司昭低头,暗自纠结了一会,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能保我平安吗?如果我被洪放抓住,供出了你,你能保我平安吗?” 周锦绣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他打量着面前的女孩,见她苍白的脸上看不清是具体神情,但是目光却是直直地盯着他,没有退缩,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仿佛他只要说声不,她就立刻拒绝。 看来,她很清楚自己将要干的是什么事。 他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缓声,清晰地吐出一个字:“保。” “不过有一点,如果是你自己笨手笨脚,让洪家人抓到错处,没危及性命,然后,你又很坚强地没有供出我来,银钱自然是少不了你的。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嘛。” 司昭就大大松一口气,她点一点头,随即语气轻松地:“工钱得现结。” 周锦绣一愣,随即笑得畅快无比:“成交。” 司昭爬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双瑞盯着司昭的背影,方才的话,他都听见了,有些担忧,这活,她能胜任么?本来使探子混进金甲卫指挥同知的家中是最方便简单的,可洪放不比寻常人家,金甲卫就是干这个的,容易打草惊蛇。只能用普通人,才能骗过洪放。也是巧了,他们的探子方才发现了鬼鬼祟祟出现在金甲卫门口的司昭,虽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就按规矩吓了她一通,倒没有什么大的疑点。说起来她也算是熟人了,比冷不丁地寻一个不知根底的人方便。至于公之子方才答应的,他自然知道公子那是哄她的,这事真露了痕迹,牵涉到他们,公子自然是咬死不认的。 周锦绣伸手一弹,吩咐侍卫:“去调查她的底细,越清楚越好。” 这个小画工方才和她说话时,说洪放,并没有称洪大人。所以,他敢肯定,她出现在这里,肯定有故事,先前也查过,她是外来户,刚来京城,没有什么多的信息,很简单的样子。现在么,得再仔细查查,要真出了事,知道怎么能拿捏住她。毕竟,她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到时候容易胡说八道,她那张嘴,可不大牢靠。 司昭则一脸凝重,周锦绣明显是在调查洪放,有人出钱,且是冲着洪放去的,她当然答应。洪家,爹爹的事,他是罪魁祸首之一。当日,他当先一刀砍下了大哥的臂膀,爹爹才带着家人以命相......既然有人对他下手,她自然义不容辞,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三日后,司昭去了洪家。 她被直接带到了洪老太太面前,洪老太太是个瘦小精干的老妇人,穿着一身蓝布褙子,脖子上搭着一条白色粗布毛巾,双手叉腰,正在指导小丫鬟晒瓜条,她嫌小丫鬟干活不利索,粗声:“双手扒拉一下,把底下的翻上来,真费劲。”她挥手,让司昭在一边等着。 司昭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坐下,把画箱卸下来放到一边,抬眼打量四周。 四四方方的院子很大,庭前是整整齐齐的菜畦,大约有十来畦,种满了各色瓜菜,有几处搭了竹架子,上头爬满了豆荚,有的正在开花,深深浅浅的紫色花朵,一簇一簇的。 靠屋子一溜支了两个竹匾,里头晒着一些新鲜的黄色的瓜片,似乎是南瓜。小丫鬟翻晒的是半干的南瓜条,老太太不是很满意,几次自己上手扒拉。 这里是后院,方才过来时,也是从后门进来的。 老太太把所有的瓜都翻晒好,洗了手,这才召了司昭近前。 “画吧。” 老太太说,端了茶杯一口饮尽,然后指着地上一只大白鹅说。 司昭这才发现泥地上卧了一只大白鹅,团了一大团,伸了颀长的脖颈在一只鞋上,眼皮半耷拉着。 “我的春宝。” 老太太用手抚摸着大鹅脑袋上红红的肉瘤子,满脸慈爱。 这只大鹅老太太养了九年,从村里跟到京里,平日看家护院,比狗还好使。前段时间忽然不怎么吃,说是老了,要寿终正寝了。老太太舍不得,想找人画下它,作个纪念。听说司昭善画猫狗,就召了来。 司昭应声,把画箱子在大鹅面前铺陈开来,老太太仰在主椅子上,初始还叨叨着她的鹅,后来,就发出了呼噜声来。 那只鹅乖乖地卧在那里,同它主人一样,睡着了。 她继续画。 黄昏时分,司昭出了洪家后门,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巷子口走去。今日着实累得够呛,那鹅后来不知怎的,起来了,跑来跑去地,大半日下来,没有画多少,尽撵着那鹅去。倒是把那老太太逗得挺开心,说春宝都灵活些了。然后,完了又嫌弃司昭画得慢。说城隍庙前画像的,三两下就画好了,哪里像她,一日功夫,才画了一个鹅脑袋,绣花都比她快。俞太太尽骗人。 司昭这才知道,原是俞太太向洪太太推荐的她,说她画得好又便宜。 这洪老太太请人给他的鹅画像,出价100,没人愿意为100文钱画一只扁毛畜生,这才找了司昭来。 司昭笑笑,请老太太稍安勿躁,说她是按幅结算银钱,不论工时,好不好的,等画出来就知道了,慢工出细活嘛。 老太太这才满意。 巷子幽长,司昭出了巷口,四下张望,路上行人渐少,都是匆匆赶路的人,从这里到铜锣巷,要跨二个坊。说好每日马车接送她,来时,是双瑞送她到巷子口,但现在,到了下车的巷口,也没见马车的影子。 她靠在墙壁上,双目盯着面前的街面,直到一双马腿踢踏扬起,她才抬头。 高大的枣红马拉着一辆红漆马车,喷着浓烈的鼻息,双瑞示意她上车。 第88章 就说是王府厨子做的 车厢二旁的车窗拉上半透的纱帘,半明半暗。 周锦绣一身绿色的公服,正襟危坐。 司昭自觉坐到另一边。 “说说吧。” 周锦绣盯着她。 司昭就简短地说今日就只见了洪家老太太,管家,其它人都没有照过面,说过话。 “眼里要有活,要自己争取机会,主动发现。” 周锦绣横了她一眼,不满:“你看着也不笨,哪些人来洪家,只要去见洪家主子的,你都留意着。”他清了清喉咙,司昭点着头,连说知道了。 周锦绣见她不甚虚心,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不得不再次提醒:“你说说,今日你进洪家,除了老太太,你还见过哪些人?都说说。” 司昭抬头,见他一脸的不满,她想了想,尽量仔细回忆:“我去给老太太画像,先是管家带我去的,哦,还看见了洪太太,但是只远远地见了一回,管家说那是太太。我们就去了老太太的院子,见到老太太身边的二个丫鬟、一个婆子,还有一只大白鹅。之后,我就在院子里画鹅,一直到回来,再没有见过其它人。哦,还有守门的两个人,他们很严肃,板着脸。”她舔了一下嘴唇:“今日刚去,人头不熟悉,过几日再说。” 她原本想说,她已经把画故意画得精细,这活没十天半月是拿不下来的,更何况这鹅也没有那么老,该走动的时候一点都没落下,快是真快不起来的,但是,还是改成了:“老太太嫌我画得慢,可能会把我赶走。” 周锦绣撇她一眼,说那鹅就是老太太的小儿子,不会赶她走的,司昭只要画得好,没有问题。 司昭哦了一声。 这个,老太太倒是和她说过,这只大白鹅陪了她许多年,上哪都跟着,她把鹅当成孩子般。她这回是听人说鹅的寿命活不过十年,这才想着给它画幅像。 自然她不知道,关于这只鹅的寿命,也是周锦绣专门找人在老太太面前说的,以便引出司昭这个肯给鹅画像的小画工来。 司昭目光落在小木桌中间嵌着的一把琉璃茶壶上,里头有褐红色的茶汤,她抿了一下嘴唇,在洪家,她没有喝多少茶水,尽跟着跑了,这会子出了门,又被拉到这里来一通盘问,嘴真干了。 她想着回到家里,得灌上两大杯的凉开水才行。 车子摇晃着,车内忽明忽暗,司昭靠在车厢壁上无聊盯着对面车厢壁上糊着绢,上头是团花凤尾图,红色的团花银色的凤尾,着实艳丽,心下想着真是奢侈,这样好的绢拿来糊车壁。 周锦绣披着眼,抄着手,也不说话了,不知在想什么。 中途车子停下,双瑞下去买了两包糕点回来,热乎乎地提上了车。 “俞小姐喜欢的甜糕,今日没有了,那糕点师父说是今日家中有事,没有来,所以,小的不敢自作主张,只买了这桃花酥。” 双瑞提着一包糕点,叨叨地向周锦绣报告。 周锦绣嗯了一声。 双瑞就赶司昭,示意她让一下。 司昭向里头挪移,见双瑞从座位下拖出一个小食盒来,四四方方精致的螺钿小食,上头是百蝶穿花的样式。 双瑞拆了那包糕点,一块一块地码好。又从底下拖出一小篮子红通通的李子,仔细挑了那大个的,码在另一层格子里。 末了,他笑嘻嘻地征询意见:“还有一层空着,要不,往瑞福斋转一下,今儿那里有糖蘸糍粑,只是现在去,可能不一定有。” 瑞福斋的糕点也要提早预定,这会都这个时辰了,说不得也没了。 “算了。” 周锦绣摇头:“不拘什么,弄点新鲜的来,就说是王府厨子做的。” 双瑞恍然,忙忙地重新下车采买去了。 司昭低垂着眉,眼睛落到那脚边的食盒上,螺钿闪着微光,一如这食盒的主人,奢华得很。周锦绣倒是会哄女孩子,拿铺子里的吃食来冒充王府的点心。 双瑞很快回来,手里用荷叶包了一团金黄色的米糕,说只买到这个。街头的小吃摊子里只有枣子糕、米糕还有绿豆汤,实在是粗俗,只有这小米糕还入眼些。 双瑞把米糕放到了最下层,然后催促车夫启程。 马车轱辘辘地走着,到了铜锣巷的巷口,司昭跳下车,那马车就往前走了。 司昭颠了颠背上的画箱,往巷子里走去。刚到门口,就听得里头传来一阵大呼小叫的声音。 原来是冯慧带着冯棋来了。冯棋逗着小乖,玩兴正浓,见了司昭回来,白了她一眼。 司昭越过她,看着堂屋里和司空道说话的冯慧,亲热地叫道:“慧姐姐。” 冯慧也是许久未见了,她这段时日一直在家中绣嫁妆,鲜有空闲时间,今日来,也是趁着上街采买东西的空,来这儿望一眼。 冯慧一身半新的衣裙,粉色上衣,月白色裙子,愈发显得脸蛋白净,透着隐隐的红晕。她眉眼带笑,亲昵地看着司昭,轻声细语:“画了一天了,累了吧?在外头干活,自己悠着点。” 司昭看司空道一眼,知道是他同冯慧说了自己在洪家画像的事,她心头暖暖地,说知道了。 冯慧又同司空道说起了俞家的事,说快要端午了,俞家已经派人送来了布料,给她做衣裳穿,还有若干吃食,问她喜欢吃什么? 司空道认真地听着,很是满意,说俞家不愧是大户人家,这些礼节果然周到,又嘱咐冯慧告诉她娘,回礼上别小气,让人小看了去。以后她是要嫁过去做少奶奶的,可不能让人看轻了。 司昭在旁默默听了一会,然后走到院子里,见棋儿正和元细珍说话,棋儿的声音脆响:“我姐姐就要嫁给俞家少爷做少奶奶了,比你娘厉害.......” 元细珍也张了嘴不服气:“我娘说,以后她要做诰命夫人,夫人比少奶奶哪个大?” “我姐姐嫁的是尚书家的侄子,尚书是二品,你爹才七品,哪个大?” 棋儿不甘示弱,提高了声。 司昭快步上前,拉棋儿:“姐姐叫你呢,快进去。” 棋儿被她一路扯着进了屋子里。 棋儿口无遮拦,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公然在院子里比较,要是被元大嫂听了去,可不大好。如今元大嫂正是最得意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叫她太太,她也是颇得意。棋儿这样子说元朗,她肯定不高兴。 第89章 乡巴佬 司昭进去,棋儿见冯慧没有叫她,指着司昭的鼻子,说她是小狗,骗她。 司昭也不同她多说,只是简短地把方才院子里的对话学了一遍。司空道瞪棋儿一眼,想来他之前同冯慧说的话,都被这丫头听了去。 他哼了一声,说棋儿没有说错啊?那元朗还好,那元大嫂整日里有些鼻孔朝上瞧不起人的样子,压压她的锐气也好,叫她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这京里,到处都是京官,别一幅没有见识的样子,想当年,他在图画署什么贵人没有见过? 冯慧忙叫了一声爹,提醒他那俞七郎不过是俞家的旁支,俞尚书才是嫡系,这话传出去了,人家不得笑话她? 司空道说总归是姓俞嘛。他又没有说错。俞家家大业大,拉拔别人不如拉拔自家子弟好,以后她和俞六郎生下的孩子,托俞尚书福,再拉拔一回,仕途不愁..... 司昭偷偷碰了一下他的手。 司空道这才闭嘴,他看看低头不语的冯慧,想了想,又教育棋儿,说小孩子听到大人说的话,不可出去学,不然要被小鬼拔舌头...... 棋儿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冯慧和司昭相视一笑,莞尔。 第二日,司昭照常在巷口上了马车,因为周锦绣要赶在辰时前去瀚墨院上值,司昭也得提早在这个时辰去,她匆匆上了马车,刚一落座,马车就迫不及待地启动了。 周锦绣一身公服,下巴围着一块雪白的纱布,双瑞跪坐在一旁,双手执了筷子,夹了包子在碟子里蘸好醋,放在小碟子上递给他,周锦绣慢条斯理,吃得眼都不抬。 车厢里弥漫着包子的肉香味,司昭摸了摸怀里包裹着的饼子,这是一早在厨房里烙的菜饼子,一共两个,是昨晚上蒸熟的,早起烙一烙就好。 她掏出来,掀开外头包裹的手帕,一口一口吃了起来,一股子烂酸菜味,迅速充盈了整个车厢,盖过了包子的肉味。 周锦绣皱眉,吩咐双瑞拉开两边的窗帘:“散散味。” 司昭吃得头也不抬,这酸菜是老坛子酸菜,林小妹拿过来的,酸得不行,闻起来不怎么样,但是里头做馅儿的时候,和入了切碎的包菜叶子,加了辣子,味道还是可以的,很是有食欲。 司昭很快吃完一个,抹抹嘴,又掏出另外一个。 “不要吃了。” 周锦绣忍无可忍,他用筷子示意小几上的半笼子小笼包:“这个给你,你那个扔了。” 他嫌弃地捂着鼻子。 司昭一窒,看了眼那小半笼热乎乎的包子,纠结了一下,爽快地:“多谢。” 周锦绣见她迅速把饼子重新包好,塞回去,然后移过包子,一口一个吃得欢,很快就见了底。 他放下筷子,白了一眼司昭,心想她倒真不客气,一笼包子,他统共吃了三个,剩下的五个她都吃完了。 司昭跳下车,车子很快走远,见天还早,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饼子,又加了一层帕子,小心放进了画箱子的格子里。洪老太太那里可没有点心吃,吃饭也是同老太太一起吃,老太太饭量大,吃饭速度又快,得抢着点吃,她昨日都没有怎么吃饱,这个饼子到时可垫吧垫吧。 司昭进门,一路低眉顺眼地越过门口那些守卫,进了老太太的院子,老太太在弯腰浇菜,见她来,叫她把水勺给递过来。 司昭看着碧绿滴水的菜畦,想着周锦绣的话,洪老太太去岁从乡下进城跟着儿子享福,把园子里的花草都给刨了,改种菜。好好的院子弄成个乡下的菜园子,家里人都不喜欢。 她要是老实呆在洪老太太身边,恐怕到结束都画不到她想要画的人。 浇完菜,捉完虫,已经日上中天,老太太才消停下来,她喘息着坐在小竹椅上,看司昭画画。 司昭提着画笔慢慢画着,一边瞟着洪老太太一会喝茶一会拿扇子,一边不停和她说话,折腾个不停,她提议,说老太太这样干坐着也无趣,是不是再找个人来陪她说话解闷,也不至于太无趣? 洪老太太觉得她说得有理,就叫小丫鬟去叫人来陪她说话,小丫头问找谁,老太太一挥手,说把人都叫来,人多热闹些。小丫头就跑着去了。 很快,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都是洪家的小辈。司昭看到一脸不情愿的洪丽娟,一身明媚的打扮,衣裳鲜亮,见了洪老太太就叫祖母,说她正绣花,可是有什么事?说着老太太身边站着,一抬头看到司昭,诧异,又抬高了下巴。 老太太说都躲着我?一叫你就绣花,还不如我的春宝,多乖。 洪丽娟撇了撇嘴,只得歪着身子坐下。 洪家几个小姐公子叽叽喳喳很是热闹。墙角有一笼小鸡,被二个小的抓了来,放到地上抓了放,放了抓,被老太太心疼地喝止,叫丫鬟给找了个大木盆,把小鸡崽放进去,用一把小米逗着玩。 老太太和洪丽娟说话。 “端午,和你娘说,采买些粽叶,我要自己裹粽子吃,你想吃什么馅儿的,我给你包。你也来帮忙。” 老太太乐呵呵的。 洪丽娟不愿意,推脱府里自有厨娘动手包粽子,要什么馅儿的,和她们说一声就行。 她打心眼里不愿意动手做这些活,又累又繁琐。京城里的那些小姐们,谁会亲自动手去做这些活?就老太太,还是一幅乡下做派,自己做不说,还每回都要拉着她一起,去岁,她头发上沾了清明做馃的面团,被史玉茹揪着不放,笑了好几日,丢死人了。 见她一脸抗拒,老太太不高兴了:“你们都忘了本了。和你娘说,就自己裹,肉粽子,都来,一家子自己动手做,以前你爹和你二叔三叔他们,都说我包裹的粽子最香,一顿能吃七八个。怎么,现在嫌弃我老了,不喜欢了?你娘就是跟着你爹太享福了,什么都不会干,纵得你们也是麦子韭菜不分.......” 老太太不歇气地数落着。 第90章 我的参汤 洪丽娟见她祖母又叨咕起那些老年经,不耐烦地扭头,看到司昭手中的笔不动,听得津津有味。她立眉,呵斥司昭:“乡巴佬,看什么看......” 司昭面皮不动。 下一刻,洪丽娟头上就狠狠地吃了一记爆栗,她痛呼一声,抚着脑袋。 “谁乡巴佬?我大耳刮子抽你。” 洪老太太瞪着一双眼睛,怒气冲冲地,指着洪丽娟的鼻子,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气急败坏地:“才进城几日哪?就忘了本啦?连祖宗都敢骂起来了,你娘不教训你,我替她教,我就知道,看我不顺眼是吧?乡巴佬,嫌弃我是乡巴佬,你个兔崽子......” 洪丽娟被她祖母给掐住胳膊,着急之下,用力一挣,没挣脱,倒是把老太太摆放在一旁的茶壶给带翻了,上头坐着的铜壶倾倒,淌了一地的茶水,老太太更气了:“你个败家的,我的参汤哟。” 红泥小炉子里炖着老太太的参汤,她刚早上给炖下的,还没喝着呢,就给倒了,心痛得要死,这可是谢家老太太送她的,说是吃了这个晚上好睡觉。 洪丽娟尖叫着,其它二个小的,早退到一旁笑嘻嘻地看着,大姐姐挨打了,可是好看,奶奶发起火来,可是连爹爹也不敢躲的。 司昭早闪到了一旁廊柱下,没想到,这老太太挺厉害的,教训起小辈来上手就打,毫不留情。 两个看戏的小的忙叫着娘,一边指着被祖母教训的姐姐叽叽喳喳地告状。 满身富贵的洪太太疾步走过来,亮紫色的褙子,上头绣的大朵银线菊花,走路风风火火,头上的金钗晃荡得厉害。 她连叫二声娘,亲自上前去拉,老太太这才松了手,气咻咻地坐下,一边指责她好好管教洪丽娟。 洪太太自然是把女儿训斥了一通,又去哄老太太。 洪丽娟委屈地直哭,说她骂的是那个小画工,又不是祖母,祖母不分青红皂白就打她。 洪太太目光就落在一旁的小画工身上,见她低着脑袋,一声不吭,一身白底碎花比甲罩着里头半旧青色的夹袄,看着比一旁的丫鬟还要朴素几分,就笑了一下。 “娘,她哪敢呢?” 洪太太笑言笑语地安慰老太太,老太太气咻咻地:“她还洒了我的人参,一口都没喝,就这么洒了,造孽呀。”老太太拍着大腿,心痛。 “人参洒了就洒了,我那里有好几株,都是百年的,这就给您送来,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耀祖可不得说我。” 洪太太笑着叫人去拿人参来。 “你别哄我,这支可是上回谢家老太太送我的,说是老参,可难得。你那年份有这么长?我可听人说,这东西年份越长越灵,1百年的,那都能显形变成个胖娃娃来。” 老太太盯着媳妇,心下不满:“耀祖哪里得了这精贵的好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她话里满满的疑惑。 人参这东西,她自然是听说过的,年前人家送了她一棵,她宝贝着,一时没舍得吃,昨日才刚拿出来。媳妇这回说有好几棵,她可是半信半疑。 洪太太觉得婆婆说这话惹人笑话,禁不住提高了声:“这有什么?您要吃什么,只管和您儿子说,您儿子坐着这个位置,要什么没有?咱府上,要些吃的喝的用的,还是拿得出来的,像这百年的老参,华州的绸缎,这些都有。” 她鄙夷婆婆没有见过世面,目光溜过院子里的那些高低的菜畦,想着好好的一片庭院,硬是叫她给把铺地的砖起了,整成了这幅农家样子,真难看。 院子里重新收拾齐整,洪太太带着洪丽娟几个风风火火走了。 被留下来的一个管事媳妇负责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婆子都换了好几拨了,都不能让老太太满意,到如今,身边连个可以陪她说话人都没有。管事媳妇耐着性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老太太说什么,她都点头称是。 老太太早年丧夫,一人拉扯大了三个儿子,说起她往日的不容易,村子里的人怎么欺负她,说到伤心处,不时地抬袖擦一把眼泪。这话司昭是第一次听,自然是听得津津有味,不免想着娘和姐姐如今也是身处那般境地,不知能不能挺过来......而那管事媳妇,这样的话已是不知听了几遍,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老太太越说越起劲,不免又扯到方才的事情上去:“这些败家的,好日子要节省着过,得往后想想。这才好了几年,就这么排场起来了,那百年的老参,她竟然有好几根,我怎么不知道?你说,她那屋子里藏着多少好东西?都往她娘家搬。这份家业,可都是我大儿挣下来的,我们家还没有享福呢,她家倒先占上了。她那舅妈,一月上门一次,带走了多少好东西?” 管事媳妇不好搭腔,只是尴尬地笑。老太太今儿越发唠叨了,竟然对她一个仆妇说起了婆媳之间的矛盾,她可是太太的人,她男人跟着洪大人鞍前马后地跑,太太抬举她,让她管着这后院的一堆杂事。老太太这话她可不敢应和什么。 管事媳妇走后,老太太也乏了,吃了中饭就去榻上眯着了。她这一睡,得一个时辰。老太太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司昭与坐在外间守候的丫鬟闲话。 “太太娘家是哪里人?方才听说舅太太常来府上找太太打秋风。” 司昭一脸八卦地问小丫头。 小丫头年纪小,感激司昭这二日除了画画,替她做了不少活,让她得以躲懒,当下就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司昭再到马车上的时候,不等周锦绣发问,就主动说起今日探听到的事。周锦绣嗯了一声,似乎不是很在意:“洪放大小也是个指挥同知,这点家底应该还是有的。” 司昭不赞同:“指挥同知的俸禄一月百两,但是要维持一大家子的生活是不够开支的。” 平连章每年1000两的俸禄也是不够一家大小开支的,全靠祖母的铺子以及娘亲陪嫁来的几处庄子贴补,才能在京城过得滋润。母亲当年还感叹,谢家是大户人家,虽不缺房产,但姐姐的陪嫁铺子还是拿出来二个,多少也有给姐姐撑腰的意思。 照小丫头的说法,这洪家另外二房还在老家受着穷,都靠老大每年寄钱养活。洪放没有祖上的积累,也没有其它产业,兄弟姊妹在乡下受穷,老母亲也在院子里种瓜种菜的,家里却一下子能拿出百年的老人参好几根。人参不稀缺,各家都有备些,但有年份的且上了百年的,当真稀罕。 周锦绣眸子亮了一下,他一时没有作声。 双瑞也表示赞同:“公子你忘了。去岁舅太太的媳妇生孩子脱了力,到处找老参,最后还是王妃那里找了一棵来。” 第91章 我不要银钱,要东西 周锦绣也想起来了,他问司昭:“这也许是那洪夫人哄骗了老太太,不一定当得真。再说,洪放做到这个位置,收礼收来的也未可知,这东西就囤下来了。除了这个,可还有其它的?” 司昭就说没有了。 周锦绣夸她细心,说继续盯着。 司昭就伸手:“80文。” 画虽然是没有画,但是这个消息也不能白给。 周锦绣倒也不小气,这丫不笨,知道他要什么消息,当下就叫双瑞数给她80文钱,司昭满意,这银钱现结的,挺好。周锦绣看她把钱小心地揣进怀里,大方地说,明日早饭不用带了,他叫双瑞备好,聚福楼的包子和春卷。 司昭眨眨眼,然后问这是奖励吗? 周锦绣点头。 司昭:“能否换成银钱?” 周锦绣白了她一眼,说爱吃不吃,钱是没有。 司昭遗憾地说那算了,还是吃春卷吧。 中途,司昭下了车。 司昭上楼梯的时候,春杏正给客人卖力地推销一套新头面,说这套珍珠头面,很是配对方的皮肤,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又说这头面上的珍珠,只此一套了,再没有了。对方犹豫不决,春杏看到了司昭,就让她再考虑考虑,然后拉着司昭去了一旁的空桌,给她倒了一盏茶。 司昭喝了一口茶,笑嘻嘻地问春杏:“姐姐这套头面还没有卖出去吗?” 春杏努嘴,无奈摇头。 这幅头面上头的珠子太大,价格也高,一般人戴起来又很难压得住,一直没有出手。 “拆开来一件一件卖?整幅的珍珠头面,这也没有多少场合可以戴,买回去都是搁在箱子里,戴的机会太少了。” 司昭给她出主意,春杏说拆开来就卖不出好价格了。慢慢卖吧,好饭不怕晚,这京里贵人多,总有人能相中它。 春杏问司昭,可是有事?去漠洲的商队启程没有走多远,一时肯定是没有消息捎回来的。 司昭说就是过来看一下她,顺便问问可有三哥的消息?春杏专门去先前顾二盘出去的那家店铺留了口讯,说要是有人找,就叫他来玲珑阁找她。 春杏摇头,说她没有呢。又安慰司昭,说那边掌柜的娘子收了她一副赤金耳环,有消息肯定会转告的,叫她放心。 走的时候,春杏捧了个小坛子出来,塞给司昭,说是昨日做的,让司昭带回去。司昭掀开一瞧,是一坛子甜酱,她深深吸一口气,盖上。以前她不爱吃辣,春杏就专门做了甜的酱。没想到她还记得。只是春杏不知道,如今的她不但会吃辣,还会吃麻的了,流浪的时候,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几乎没有什么挑口的了。 她抱着坛子笑眯眯地出了门。 二楼,临街的窗户旁站着的一个人笑着:“咦。” 玲珑阁是专卖首饰的地方,司昭抱了一个酱坛子出来。双瑞很是好奇,方才司昭下了车,他们也上了对面的茶楼,等的人没有到,却发现了出来的司昭,她进去也有小半个时辰了,以为她已经走了。他好奇,这丫头很是节省,怎么去这高档的银楼里去?果然,她不是去买首饰,却是抱了一罐子酱。 买酱不该去酱坊吗? 周锦绣轻飘飘地瞥他一眼,说人家去探亲戚。清枫调查过,司昭和玲珑坊的杨掌事是亲戚,是老家的表姊妹。 双瑞哦了一声,心下想着,清枫这厮又瞒着他了。当下再次伸长了脖子,见街面上人来人往,挑货走路的人穿梭不停,依旧没见来人。 他口里说着:“小的再看看。” 然后踮脚又探出半个身子去。 终于,他发现了一辆马车匆匆停下,梅九跳下马车,钻进了底下的大门。 “来了。” 他叫道。 “累死我了。” 梅九进门嚷嚷着,抱怨说临要出门,被他老爹给扯住,一通训话,好不容易才敷衍完,说着,小心地掏出一直捧着的一个瓷罐子:“我捧着一路跑来的。” “走吧。” 周锦绣起身往外走。 梅九忙把罐子递给双瑞,抓了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追了上去:“等等我,不急嘛。” ...... 司昭抱着坛子,沿着街道两旁慢悠悠走着,目光落在沿街的药铺子里。之前,春杏说,漠洲苦寒,容易生冻疮。她想着去铺子买些冻疮药给姐姐她们捎带过去,却说这时节,那里有,都是入了冬现配的。司昭就和掌柜的说,今年入冬,她先预定下了。如果联系上了,以后都走这条线。 然后,她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在石阶上和人说话。 她下意识地闪到一边。 这几日她在洪家,没有再见到刘良文。现下,在这里碰上了。 她看着门匾上那烫金的“和乐楼”三个字,朱红大门敞开着,隔着一扇硕大的大理石山水屏风,里头隐约传出嬉闹声,混杂着丝竹乐声以及吆喝声,乱糟糟地。有人刚迈上台阶,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守门大汉给拦在了外头,掏了银子,才让进去。 刘良文目送那人进去,他转身在一旁的茶摊子坐下,要了一杯茶。 司昭在他对面蹲下,抱着双臂,地上摊开一张灶君画。 和乐楼,二楼一间空旷的屋内,几人围成一团,叫得起劲。 梅九油黄色的蛐蛐,一下场似乎没站稳,趴在那里,引起一阵哄笑:“小油黄!” 对方是一只朱砂,虫体黑中带红的,头部点点朱砂,昂着头,很是威武。 梅九不管旁人,拿了细棒,去撩拨,油黄的触须晃了晃,立了起来。 那只朱砂却是焦躁,拦板一抽,朱砂腾地就跳跃了起来,蹦到了油黄面前,张口就咬。 一时两只虫子你来我往,已是斗了几个回合。 周锦绣靠在一旁,端着杯子,他看看梅九,见他两只眼睛紧紧盯着,聚精会神。他无聊,端着茶杯,踱步到窗前,这里对着楼下的大堂,下头正热闹,喝彩声一声接着一声的......一杯茶喝了一半,听到叫好声,回头一瞧,两只虫子已经分开,胜负已分。 朱砂落荒而逃。 油黄绕场爬了一圈,然后“唧唧”振动着翅膀,叫声响亮,清越。 周锦绣茶杯一放:“走。” 梅九意犹未尽:“咱们的油黄刚刚斗赢了一场,正是士气十足的时候,再给他历练历练。反正还早嘛。” 周锦绣硬拉着他离开。这家伙,已经玩了半日,这蛐蛐儿都换了俩了。 俩人捧着一托盘的木牌子,去往一楼兑换。 “我不要银钱,要东西。” 身后一排格子,里头囤放了一个个盒子,有两个大汉看守。 周锦绣从一排格子里挑拣许久,挑出二样东西。 “这也不怎么样?” 梅九看着他挑了半日的东西,撇嘴。 周锦绣今日巴巴地约了他跑到这里来斗蛐蛐,只为兑换这礼品。可这块紫檀镇纸也不是什么稀奇之物,家里多得是。 周锦绣翻转,示意梅九看。梅九这才瞥见底座上头有隐隐的小字,细如发丝,凑近一瞧,梅九恍然。 第92章 春风客栈 那细如发丝的苏字,清晰得很。 周锦绣说前阵子,有人在和乐楼发现了一块扇坠子,是苏家的物件。他这才今日拉了梅九来这里。来合乐楼玩耍的客人输了钱财,常拿身上的东西抵押换筹码下注,东西杂乱,有的赢了钱,会拿银钱赎回来,有的就抵在了这里。这块镇纸既然放在这个架子里,应该是物主弃了的。 周锦绣俩人去找掌事询问物主去了,苏家抄家的时候,家产拍卖归公。苏十一的私人物件,他们迟了一步,都没有拿到。 两人说着话,刚出门口,一个人低头冲过来,撞落了梅九手中捧着的蛐蛐罐,瓷罐子脱手,哐当一下摔倒了地上,滚出老远。 梅就惨叫一声,一把拎住罪魁祸首,粗声:“你赔我的大将军。” 地上的蛐蛐罐,盖子散开,已是空空如也。 被他抓住的那个人,直作揖:“对不住,对不住!多少银钱,我赔。”然后,利索地掏出一块碎银子,递过来。 “打发要饭的。” 梅九轻蔑地说这是侮辱他的大将军,起码100两银子。那人说他赔就是,然后伸手入怀作势掏钱,忽然间拔腿就跑。 梅九奋起直追,扯着嗓子一路高声叫骂,俩人一路急跑,很快就到了大门口,守门的汉子瞧见,一个扫地腿,那人就脸朝下,直直摔在门口的石阶上。 一直盯着大门的刘良文听见动静,走过来,认出被压在地上的那人,正要上前。 “直娘贼,跑得倒挺快。” 周锦绣和梅九气喘吁吁地赶到,梅九早一脚踢了过去,那人大喊梅九讹人,一只蛐蛐,哪里要100两银子? 刘良文站在人群中,没有说话,一双眼睛却是紧紧盯着地上的那人,一脸憎恨。 梅九骄傲地说他的大将军可不是一般的蛐蛐,像自己儿子一样养的,100两都算少的。 那人自是不服,对着围观的人群要求大家主持公道。眼见人越来越多,周锦绣挤上来说,好了,蛐蛐也不要你赔了,那这个罐子你赔吧。这个蛐蛐罐可是前朝的旧物,100两银子,这个总是没有讹你的。他举着手中摔了一个口子的罐子,给众人看。众人见那罐子釉色厚实,罐底有红色印记,一时七嘴八舌地。 地上那人傻了眼,知道今日不拿银子是走不了的,就说要告官,他可是有功名在身的士子,天子脚下,他们不能这么讹人。 周锦绣就笑了,那报官好了,让府尹老爷来断一断,他这个粉彩罐子到底值不值100两银子。 那人见周锦绣来真的,傻了眼,叹自己今日时运不济,碰到这桩倒霉事,只得再次求情作揖,说能不能便宜点?他身上没有带那么多银钱。 周锦绣笑嘻嘻地说就80两吧,梅九肉痛地点头。 那人还是说没有。就有那守门的汉子扭住他,伸了手到他怀里一通乱掏,就拽出一叠子银票来,献媚地交给梅九。 “这不有银子吗?” 梅九使劲拍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沓银票少说有好几百,他啧啧,利索地抽了二张50两的,说刚好100,不用找了,把那沓银票塞还给他。 “这是别人的。”那人只是求情:“高抬贵手。” 50一张的银票子,共500两,他方才拿着这银钱去里头赌了一回,想着借鸡生蛋,赚些零花用,没想到,倒亏进去了60两,正琢磨着这60两的亏空,如何填补上?才没注意撞上了人,现在又生生少了100两,这下他要到哪里去补这些亏空? 周锦绣已拉了梅九往屋里去了,方才的正事都没有干,尽和他在这里掰扯了,瞎耽误了不少功夫。 俩人走后,那人苦着脸,从地上爬起来,人群中,一只手伸过来,他抬头一瞧,愧疚地:“刘兄。” 黑着脸的刘良文拽着他气冲冲地往一旁的僻静处去了。 “银子还我。” 刘良文一进巷子就伸手,极力压制胸中的愤怒。 “我也不是故意的,今日手气不好,放心,我一定补偿给你,容我几日.....” 巷子里传出争论声。 转角的司昭竖着耳朵,仔细听着,一边警惕地看着四下的动静。 ..... 周锦绣和梅九两人也从大门出来。 掌事的说,那镇尺是一个姓杨的客人拿来抵押的,不止这镇尺,还有两个物件也在这里。梅九俩人一瞧,就红了眼睛。其中一件翠玉扳指,那是苏十一常带在手上的。当日他们几个偷了苏十一的尸身安葬,想凑齐他的随身物品陪葬,却遍寻不得。昔日最爱的那些珍藏的古玩,都不见了踪影。拍卖单子上也没有这些小东西卖。如今,这些东西竟然出现了,自然得一一找回来。周锦绣把那剩下的两件高价一并赎买了来,又详细问了那人,却是个生客,掌柜的也只是打了一个照面,就是人站在面前,都不一定认出来。 两人看着盒子里的东西,那些陪嫁铺子尚没有眉目,眼下这些物件也是无头,茫茫人海,要找一个人可不是大海捞针? “哎,我方才看见那个人了。” 梅九拍拍脑袋,说看到刘良文那个假正经了。 周锦绣说他也看到了。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人家跑来看热闹嘛。 “他不会又去告你的状吧?不过没关系,你也可以告他。” 梅九说,然后说他和方才那个人是一伙的。 周锦绣说你又怎么知道? 梅九说他背后长眼睛了,看到刘良文和那人一起走了。 “他肯定是和那人合伙在里头赌来着,然后输了银子,找他分账呢。” 梅九叨叨地,说肯定是。 大盛朝履历规定,官员不得参赌。所以他才拉了梅九来。方才那人叫嚣着要告官,周锦绣怕惹不必要的麻烦,这才松了口,80两。谁知道九看到刘良文了,他还担心这厮回去又乱说。 谁知道他也是来耍的。 梅九说看到了,那就没错,这小子一双眼睛从来不会看错的。 俩人说笑着离开了。 巷子里的俩人争吵了一番,最后那人走了,刘良文也闷头走了。 司昭一路尾随刘良文到了春风客栈,刘良文急匆匆上了楼,她也跟着上去。 时下午后,没有什么人,二楼清净得很,她很快就找到了人。 过道最里头的房间,门虚掩着。她一边看着尽头的走廊,提防有人上来撞到,一边提着耳朵在门口听里头的动静。不知里面的人说了什么,俩人呛了起来。 “我就这么多,剩下的,你再容我几日。” 刘良文的声音拔高,一路压下去的火气已经漫了上来。 里头的男子也是语气强硬:“你让老子在这里白等了这么多日。还想让我等?得加钱,一天一两银子,还有,这里的每日花用,你都得算钱......” 隔着门,刘良文咬牙切齿的:“至多五日,就五日。” 楼梯口伙计拎着热水噔噔地上楼来,司昭迅速闪进了对面的空房间,伙计送了水,里面也没了声响,伙计走后,紧接着,刘良文出来,抖抖袍子,恢复了矜持的神色,下楼,急步出了春风客栈的门。 司昭没有动,见那门里又走出一个男子来,一身短衣,剔着牙,探身往楼下喊了一声,很快伙计上来,问要什么? “一斤老酒,半斤牛肉。再加一个酒糟鹅。” 伙计诺诺应着去准备了。 眼见那人回屋拍上门,司昭想了想,下了楼,见楼下只有一个伙计守着,就说楼上的客官要加一盘青菜,伙计去厨房报备去了。 司昭快速翻开桌上的薄子,找到黄字四号房,见记着李大贵,秋水镇刘家村人氏,本月初五住进来的。 她掩上账本,也离开了。 第93章 银子 到家已经是掌灯,元大嫂看到她回来,说你爹到外头去迎你了,没有见吗? 司昭摇头,说自己刚进来,没有看见,然后,就回转,欲去巷口找司空道。刚走二步,司空道噔噔地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酱油瓶子,大声:“怎的这么晚?” 司昭说去了春杏那里,把甜酱坛子给他。 司空道晃晃手中的酱油瓶说晚上吃酱蘸饺子。元大嫂包了好多,送过来的。 父女俩进了屋子,元大嫂已经进去,窗户里映照着她和元细珍的说话声,元朗的声音是照例听不到的,他吃了饭,一般就去屋子里看书去了。 ...... 谢家。 一早顺子来书房告诉刘良文,门房有个叫李大贵的人找他。 刘良文一听,脸色一变,沉声说不认识这个人。 顺子听得他这话,也躲懒,路上叫了一个小厮去转告,自己去了厨房找点心吃去了。 刘良文在书房里枯坐了好一会,方起身,他摸到了侧门,见无人,吁一口气,提袍刚走了二步。 “良子!” 后面呼声。 他心内咯噔一下,慢慢转过来,冷冷地:“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见刘良文一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李大贵不悦地说自然是有事情喳,张嘴就要嚷嚷。 刘良文忙示意他噤声,带头一路急走,到了前方拐角处,见四下无人,停下,沉了脸,问他到底有什么事?不是说好了吗?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李大贵却双手抱臂,四下张望,并不应声。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刘良文青着脸:这个无赖。 “要是被谢家知道,对你可不好。” 李大贵这才斜觑着刘良文,笑得真诚:“到时,人财两失,你说你划算不划算?” 刘良文的瞪向李大贵,知道这个无赖说得没错,如果这个时候让谢家知道,他前头的努力可全白费了。 他眸子里暗潮翻涌,面上已渐归平静。 “我说过,剩下的300两银子我过二日给你。” 他试图和他讲道理。他本来已凑了500两银子,却被人给拿去赌了,先输掉了100两,又莫名赔了人家100两,最后只剩下300两了。 “时间到了,今日是第三日。” 李大贵长声,并不买账。 他无奈低声:“我现在没钱。要不,我先给你五十?” 他知道他既然上门来,肯定不能空手打发了他。 李大贵:“不成!” 他颤颤地伸出三个手指头:“300两。少一两都不行。” 李大贵撇嘴,糊弄谁呢,50两就想打发他,做梦呢。 刘良文额上的青筋就跳了起来,突突地,拳头不由捏紧,恨不能一拳头打烂了眼前这个家伙碍眼的那张脸。 然而,理智告诉他,莫要冲动,莫要冲动。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尽量以平静地语调告诉他,莫要开玩笑了,他如果现在能拿出这么大一笔银子,早给他了,还会让他现在找上门来? 四下安静,这里是巷子最深处,尽头是人家的园子,高高的围墙,只看得见墙头探出的茂密的槐树叶子。 俩人都盯着对方,毫不退缩。 许久,李大贵的声音响起,带着势在必得:“你想清楚了。如今伢子已经四岁了,长得可是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不然,我还真不敢确认呢。真有你的,我那妹子还替你瞒着。好心告诉你,目下,我那妹夫可是什么都不知道,把他当大宝贝一样地宠着嘞。” 刘良文脸上的神情就垮下去,他低声带着些许的哀求:“300两现在真没有,你再逼我,咱俩一拍两散,你也落不了好。” 李大贵不语,打量着他,心下得意。 暗道他那妹子还真给他生了个金疙瘩。 要不是家里没了生计,他去妹子家打秋风,还真发现不了这里头的秘密。 头几年,孩子还小看不出什么,这两年长开了,这才让他瞧出端倪来,一套话,他那妹子就慌了,还求他保密,保密个屁!这姓刘的就不是什么好鸟,爹爹一死,就丢了妹子,另攀高枝去了。统共才赔了他们李家10两银子,打发要饭的呢? 刘良文听到李大贵的声音:“你读书读傻了吧?没钱,你问谢家拿啊。你不是他们家的女婿吗?他们家可有的是银子。我打听过了,尚书老爷,是二品大员哪,家里金山银山的可十辈子也用不完。” “你觉得可能吗?” 刘良文的情绪差点又控制不住,他咬牙。 李大贵笑眯眯地摊手,说这他可不管,反正只要拿不出银子,他就去告诉谢家,看谁怕谁?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看到刘良文攥紧拳头,怒瞪着他。李大贵毫不示弱,高高撸了袖子,笑:“想打架吗?来呀,我一人顶三,在刘家村,从小到大,我可没有怕过谁。过来,来呀。” 他鄙视地,打架么?刘良文细胳膊细腿的,从小就不是他的对手。在这里,打他一顿,可不是白打? 小厮福子在门口等了许久,才见姑爷和人从巷子那里出来,他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人,那人冲他笑了一笑,他也笑了一笑。福子看着李大贵走远了,奇道:“他没走啊?” 刘良文阴着脸,径直从角门回去了。 微风拂面,刘良文燥热的心也渐冷静下来。 他得好好理一理思路。 月初,李大贵突然来找他,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他真的没有想到。退亲的时候,阿兰竟然怀了他的孩子,没有告诉他。她大约也是不想告诉他的,定是李大贵这个无赖,先生死后,他没有了生计,本就好吃懒做的一个人,被他发现这么大一件事,可不得好好敲上一笔银钱。原本,这个孩子他抵死不认就是,可是李大贵说这个孩子一看就是他的种,要把他带到谢家来认亲。那肯定不成,要真把他带到谢家来,那可不炸了锅,他还指望着借谢家步步高升,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出什么意外。特别是那个谢九哥,本就处处找茬,可不能让他借题发挥。 只是,银子。 第94章 外室 李大贵要1000两银子.。 谢家是有银子,可是,谢家的银钱不过他的手,平日里用什么,买什么,都是买了东西,记在账上的。这么大一笔银钱,他又到哪里去报账?瀚墨院每月里十五两俸银,其余都折成四季衣料,茶酒、薪炭.....这些都是看得见的东西,都要如数拿回养家的。 头二个月他把银子寄回老家,现在谢墨梅一到发饷日,就盯着他催问,弄得他捉襟见肘,现如今,他又要到哪里去弄这么一大笔银钱? 他方才把身上的一块玉佩摘下给了他,那是成亲时,人家送的贺礼,是块羊脂白玉,他戴在身上充门面的。只能把它给了他,不然,那无赖不肯走。 他一路走,一路想,路上碰到仆妇,毕恭毕敬地称呼他姑爷,他正正脸色,昂头进去。 他去了书房,端坐书案前,继续冥思苦想,福子进来,看着他,问还要不要出去? 他烦躁地打发他出去。 福子偷眼见他靠在椅子上,疲惫得很,遂悄悄地找了个角落,自去猫着打盹去了。 刘良文眉头夹得死紧。 李大贵的1000两银子,10日后得全部付出.....不然,这个无赖真能找上门来......要到哪里去找这笔银子? 头疼啊。 他自回来起,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当中虽也有小波折,也都被他轻易化解过去,谁知,这个李大贵横空冒了出来。前世,他成了亲,李兰花确实给他生了儿子......都怪自己,当时人已经在京城,哪里会想到这些细枝末节?只想着早点打发了这门亲事就成。 要是旁人,许点银子也许就打发了,可李大贵,前世可是做了那么多年的亲戚,他的贪婪,他可是最知道的,为了银子,可是祖坟都能卖的,这回,叫他咬住自己这块肥肉,哪里肯轻易撒手? 可恨,他现在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银子,得去哪里弄银子呢?谢墨梅那里,上回那200两银子丢了后,那屋子里,可是严防死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了。 ...... 天色擦黑,谢九哥终于候到了下值归来的谢广乾,他抓着莫名其妙的谢广乾的胳膊,一路到了僻静处,直接说了要他帮忙调阅卷宗的事。 “不可能。” 谢广乾声音冷冽,不容商量:“别胡闹。” 谢九哥不服,说没有胡闹,他只是想看一看当年那封书信而已:“平连章如果真得了这封信,早销毁了,还留着给人做把柄?他可是这方面的老手,怎么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金甲卫干的就是侦察案件,这些细节问题,怎么会如此大意?谢九哥说他是越想越觉得不对。 那日司昭提醒,他就想到了。平连章是沙洲主将,镇守沙洲近十年,爹爹谢庭武是后来去的,他到沙洲去助防,是想建功立业,回京升职。祖父谢尚清虽为兵部尚书,但没有封侯。尚书大家轮流做,可爵位却是不会跑的。谢家唯一最有希望建功的就是谢庭武,大盛与北荣国边境一直战火不断,谢庭武如果能和平连章一仗打到他们求和,让两国边境安定个几十年,加官进爵是肯定的。 爹曾经当着他的面同娘说,到时他给九哥请封世子,这样,薛氏以后在谢家就没有人会对她不敬了。可惜,后来平连章奉调回京,谢庭武接任主将位置,在那场突发的战斗中竟然伤势过重,没有抢救过来。谢庭武为国捐躯,圣上封了靖节将军,他也被封为殿前百户。但这是一个虚职,他还小,只是挂了名。 而平连章,驻守边境多年,奉圣旨回京任职。走的时候,两家聚在一起,喝了顿饯行酒。平连章大着舌头同爹说,他没有大志向,只想着回京去陪老娘,一家子整整齐齐地聚在一起,金甲卫他也去。他这才知道,原来金甲卫在京中,专司文武百官的监督,与三法司并行,却能独立行事,遇事可直接向丞相和圣上请示,百官对其是又惧又敬。 平连章得了这样一个差使,谢庭武私下说不知是福是祸。但是他说平连章做事严谨,粗中有细,应该能应付。 这样细想起来,平连章怎么会不惜身家性命,放走关押在金甲卫的杨家孙子?他最是清楚杨家案子在圣上心中的分量。 所以,司昭说得没有错,平连章私通杨士新这事本身就有疑点。可是他去找堂哥谢广乾帮忙去刑部调阅信件,他却一口拒绝,两人争吵,被祖父双双责罚,后来俩人在祠堂又继续吵,谢广乾言语中漏出来,说那封信在金甲卫,别想了。 可他回去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找谢广乾,不管是在刑部还是在金甲卫,谢广乾都比他人头熟。 谢广乾不顾谢九哥的话,警告他:“他们两家有没有私下的来往,不是凭你一句猜测的话说了算,况且,宣旨官可是死在了平家,就这一桩,就是铁证。算了,不说这个了,此事大理寺刑部都定了论,那封信是证物,你去调阅,是在质疑圣上的决定吗?你还小,听长辈的话,别惹乱子。” 他说着就要走,今日操练了一日,很是疲惫。 “你就是听了长辈的话,所以退亲的吗?” 谢九哥气愤,尖锐地质问他。 谢广乾的身子一滞,没有回头。 “你心里也是不甘的吧?不然怎么在外头养着外室?这又算什么?” 九哥浓浓的讥讽,声音虽低,却让谢广乾立时阴下了脸。 “你怎么知道?” 他咬牙,压低声。 九哥咧嘴笑了,果然有效。 “你在城西养了一个外室,这事要是叫嫂子知道,嘿嘿......” 他无耻地威胁着。 谢广乾一把拉过他,低声:“你都知道些什么?” 一刻钟后。 谢九哥望着谢广乾离开的背影,吹了声口哨,这事算是成了。 之前,平贵提醒他,求大公子办事,得好好求,别把话说僵了,他也准备好好求,他方才好好说了,可谢广乾一口拒绝了他的要求,根本就不给他任何机会,他才会说了方才的话。他知道,谢广乾一直不爱提他和平家大小姐平政君婚约的事,他也一直没有再提,方才没有辙了,自然就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豪门公子,养外室是寻常的事,他的生母就是爹的外室。他当初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打算说。可是,这回,他也是没有法子了,姑且一试,却没想到,挺管用。 谢广乾答应了他。 当然他也保证,对谁都不提起这件事,尤其是嫂子,谢大奶奶。 俩人达成协议。 谢九哥心情颇好地走了。他很忙,还要去找姨娘,让她好好去和大姐姐聊一聊刘良文的八卦..... 阿殊叫平贵告诉他的时候,他说过,好好查那个李大贵,不能让他好过,至少不能让他在祖父面前得了好。 第95章 沾沾福气 院子里飘着粽叶香,元大嫂在煮粽子。 方桌上放着二盘粽子,一盘是元大嫂送过来的,还有一盘粽子,小小巧巧的,是冯慧送过来的。粽子小巧,八个粽子八种馅料。司空道捡了一个,一定要司昭尝一尝,说这是俞家送的节礼,肯定比寻常粽子要好吃些。 司昭接过吃了起来,小小的一个,包成小三角状,里头的糖栗子糯甜,二口就吃完了。 司空道说这也就好看,馅料太少,还是元大嫂包的粽子馅多料足,更好吃些。 司昭笑着说人家就图个意头,添个节气。 司空道就满意地笑,说是呢。人家是大户人家,吃的东西多着呢,又不吃这个顶饱。冯慧以后嫁给这样的人家,是有福享了。 “我同慧儿说好了,到时阿昭你给她送嫁。” 司空道搓着手,眼睛里都是笑意。 司昭有些意外,冯慧出嫁,送嫁的应该是娘家的亲姐妹,冯棋虽小了些,也该找旁系的堂姊妹。她和司空道都不能出现的,一个母亲二嫁的新娘,是会被人诟病的。 “慧儿说了,到时说你是她的表妹。你代我去送嫁。” 司空道说,掩下眼底的黯然。闺女出嫁,司空道这个爹是有多想送嫁,可是,他不能。目前为止,俞家怕是不清楚司空道的事情,司空道再不靠谱,自然不能去给亲闺女添堵。他同冯慧说,他不能参加,那就让司昭去,代替他送嫁。冯慧答应了,去同李氏说,得让司昭来送亲,不然,司空道就去闹。 李氏无法,只得答应他。 自然,这些,司昭是不知道的。 司昭回到屋子里,柜子上有冯慧给她的新衣裳。绣的是四叶草的图案,司昭很是喜欢。 屋里屋外,粽叶飘香,外面元大嫂她们在讲话,有些嘈杂,司昭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一刻,岁月静好,那些往事都不曾发生过,端午节,大家吃粽子,挂艾草,只是一个稀松平常不过的端午。 次日,天光微透,空气里还飘着昨日艾草和雄黄酒混合的余味,司昭登上来接的马车。 车内,周锦绣一身簇新的官服,叉开腿,手里正慢条斯理地对付一只粽子。 这粽子油润光亮,尖尖的四个角上,各被精巧地系上了一缕染成五色的丝线,丝线末端还缀着比米粒还小的、打磨圆润的彩色玉石珠子,在熹微晨光下流光溢彩,富贵逼人。 他翘着手指,拈起系着红丝线的那只角,看了一会,忽丢开,冲她一努嘴:“喏,赏你了。” 司昭摇头,说早饭吃过了。 “不要啊?那扔了。” 他瞥她一眼,伸手去端盘子,就要往窗外扔。 “别。” 司昭忙一把按住盘子:“糟蹋粮食。小心雷公公劈你哦。” 说着赶紧移过盘子,立时,清冽的箬叶香混着糯米温厚的甜糯气,霸道地钻入鼻孔,把马车的熏香都压了下去。 她剥开那油润的箬叶,糯米浸润着油脂和酱汁的光泽,糯得仿佛能拉出丝来。上好的火腿丁,红白相间,错落有致地镶嵌在白玉般的糯米里,浓郁的咸鲜肉香扑鼻而来。 她在周锦绣的注视下咬了一口,咸蛋黄的咸香,瑶柱和虾仁的的甜香,再一口,是蜜渍的糖心莲子和糖渍的橘红丝.....这样一个小小的粽子,竟然藏了这许多料。 “好吃吧?”周锦绣用他那柄洒金扇面的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小几子:“这五彩丝线沾了节气的福气,待会儿画画,别给我偷懒。” 司昭顾不得理他,专心品尝这座“八珍玲珑塔”,软糯的米粒包裹着火腿的丰腴咸鲜、蛋黄的醇厚油沙、瑶柱的浓缩海味、虾仁的脆嫩清甜、莲子和橘红的酸甜芬芳……各种极致的美味在口中轮番登场,交融碰撞,美味得让人想叹息。 周锦绣嗤笑一声,重新阖上眼,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前行。 马车远远到了洪家外头的巷子里停下,司昭跳下车,等马车走远,才迈步向洪家走去。洪家警惕,不能让他们看见她从马车里出来。 司昭进去的时候,洪老太太,正歪着身子纳鞋底,粗长的棉线嗤拉嗤拉往出拽,一大早,她已经纳了一大半了。老太太一定要给儿子亲自纳鞋底子,说儿子就喜欢她纳的鞋底子。 司昭慢条斯理地画着,别提有多细致了,小到那鹅毛,一丝一丝地画,没办法,慢工出细活,她得延长在洪家的时间,事情没有办好,一时可不敢离开洪家。 老太太现在倒也不管她,她纳她的鞋底,嘴里也没有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述说着那些陈年往事,不拘说什么,只要有人愿意听就对了,这日子就好打发。司昭乖巧地坐在椅子上,老太太说什么她都听着,也不犟嘴,挺好。 这个女娃子比她孙女强,老太太想。 吃中午饭的时候,老太太这里难得来了客人,是舅太太。 她提着礼盒来看老太太,很是客气地和老太太寒暄,老太太耐着性子干巴巴地和舅太太瞎聊天,不外乎是儿女的一些琐事。 大约是聊得无聊了,舅太太目光落到一旁从始至终都坐着画画的司昭身上,又欠身去看了画,着实赞叹了一回,问了好几句,又笑着坐回来,说什么时候,也到她家去画,比外头那些画工划算多了,他们又贵,又画不好。司昭笑笑,没有搭腔。 又坐了一会,就有丫鬟过来请舅太太过去吃点心,舅太太借故起身,老太太不愿挪窝,就指挥司昭去给她端一盘子软糕来。 司昭就跟着舅太太身后往外走。 洪家府邸小,司昭跟着带路丫鬟到了厨房里,厨娘掀了笼屉看了一回,说还差点火候,叫再等一等,又拖了一把小板凳给司昭,让她坐着等。 司昭坐在一旁,看两个厨娘忙乎,拣了十几个大白馒头,一盘子泛着油光的大块红烧肉,叫婆子端了给前头那抬箱子的脚夫去吃。 很快,软糕也出笼了,厨娘用食盒装了,让司昭赶快提回去,说老太太就爱吃这刚出笼的。 司昭提着单层扁食盒往回走,远远地见到二个小厮抬着一个木箱,出了门。身后紧跟着的洪家管事,大声催促几人快些走,说细胳膊细腿的,顶看不顶用的东西,白养活他们了。 随即,司昭看到舅太太也出来,边走边和洪太太说话,一直送到二门外去。 司昭拎着食盒回到了老太太处,老太太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偷懒了。司昭忙说糕没好,她就等了一会。说着回到画架前,继续画画。 老太太掰了软糕往嘴里填,一边又问厨房里还做了什么点心?舅太太来,又带走不少东西吧?一脸的嫌弃。 司昭回说这个没有看到,不过,舅太太好像搬走一大箱子的东西呢,管家叫给抬到马车上去了。 老太太就哼一声,说她拿箱子来,就是来装东西回去的,没倒是从来就没有空手过。 老太太叨叨地,对媳妇的娘家人有诸多不满,但也没有多说几句。 收工的时候,她去了周宅。周锦绣说过,有什么进展,可以去周家找他。门口,她说找双瑞,守门的小厮打量了她好一会,才让她进去。 时值晚饭时间,双瑞提着食盒,带司昭去找周锦绣,说公子刚下值,可是赶巧了。 俩人到了小饭厅,周锦绣正坐在小饭桌前,头上用一顶网巾束着,身上是刚换过的豆绿葛纱贴里,笼着袖子,正准备吃饭。 双瑞打开食盒,一一把饭菜摆上红木小桌子:一碟子肥腊鸭片、一碟子醉蚶、一盘子笋片炒肉,外加一碗米饭和一碗粥。另还有叠好的白布巾整齐码放在琉璃盘中。 周锦绣接过双瑞递过来的乌木包银筷,夹了一片笋片在口中嚼了二下,示意司昭近前说话。 第96章 都画下来 司昭站在饭桌前,大致把情况说了一遍,然后从画箱里掏出画纸递过去放在桌子上。 周锦绣瞟了一眼折叠的画纸,没有动,他咽下口中的鸭片,拿热帕子擦了擦嘴角,清声:“箱子抬回去了?” 司昭点头,洪家老太太是这样说的,说是每次来拿箱子装东西回去呢。 周锦绣夹起一根菜,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又吐了出来,双瑞忙捧过一只碟子,笑嘻嘻地:“今儿菜老了?” 司昭瞟一眼那碟子里的一缕白色的菜梗子,麻线似地团在一起,映衬着碟子底部的宝相团花,想着,这样的菜梗子要是老,那她们吃的白菜都是老菜帮子了。 “那两箱子东西都装了什么?” 周锦绣接过双瑞递过来的温水,漱了口。 司昭说老太太说都是好东西,舅太太从洪家打的秋风。 “还有什么发现?” 周锦绣挑一挑眉。 司昭就说今日有人见了管家,她现在画给他看。 周锦绣就挪开了桌上的饭菜,指着一旁的凳子,叫她坐下画。 司昭展开画纸,开始专心描画起来。 周锦绣继续吃,一边不时抬头看她一眼,见她凝神描画,很是认真,不免也放轻了咀嚼声。 饭吃完,司昭已画好,一共四个人。 中间是一个妇人,看打扮应该是那个洪家舅太太,后面二个,穿着短褐,头戴蓝色布巾,抬着箱子,是那个两个抬箱子的小厮,再往下,是一个男子,挑着一担柴,侧面,鼻子勾长。 周锦绣伸手在纸上弹了一下,问:“这个是?” 司昭说这些都是和洪太太有接触的人,都画下来了。 “那个送柴火的,今日管家带他去见了太太。” 她有些心虚,四个人,其实那个送柴火的,是她拿来凑数的,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和管家有接触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也画下来了。 周锦绣却问她,这送柴火的,和洪家很熟么? 司昭想了想说,洪家送柴火的人有好几个,有时会碰到,这个送柴火的人也来过几次。但是,今日他去见了太太,平日里都是和管家结账的,所以,她画下来了。 周锦绣就说知道了,那么,另外几个,送柴火的,下次也画下来。 司昭说,她现在就可以画。 周锦绣诧异地看她一眼,说画吧。 眼看司昭很快又开始画起来,流畅得很。周锦绣看在眼里,心下嘀咕,她是真的记忆力竟然如此强,还是乱画了拿来蒙他? 他嘴里却夸奖,说像今日的事,可以再多画一点,特别是和洪放接触的人..... 司昭忙截住他的话,说这个不可强求,但凡她能做到的,她自然尽力去做。今日刚要画舅太太,老太太突然伸过脑袋来看她的画,吓得她立刻放弃了。出来的时候,护卫还搜查她的画箱子。要是被发现了,肯定会狠狠地拷打她,老虎凳,铁签子,随便哪一样,她都经受不住,她肯定会全盘招认的。 见周锦绣盯着她,她就咕哝了一句,说反正不能逼迫她,得让她自己见机行事,不然她不干了。 周锦绣就嗤了一声,让她继续画。 心下却是诧异,是谁告诉她金甲卫拷打人的手法?她倒说得头头是道的。转念一想,金甲卫的事情,坊间传得邪乎也是有的。司昭的底细叫人查过,不算复杂,父女俩人相依为命,刚回京,她的画业承自父亲,司空道虽有点案底,但是也算清楚,不过是卷进了太妃的那件丑事,受了牵连。司昭应该是他在外流浪收留来的养女,照这画技来看,那时候应该还小,一个六七岁的娃娃,能有什么过往?还有和她有来往的玲珑阁的春杏,也查过,之前在平家,后放出来嫁人。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不过,洪放府邸确实守得严,进出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即使卖柴送菜的进去管家都要仔细盘问,像司昭这样的,还是俞太太出面介绍进去的,在内宅活动,以为防守要松动些,出来还是要检查画箱子,看来这洪家是真警惕啊。 算了,小丫头本就是他临时起意安插进去的,本也没有真指望她能查到什么,是不好再叫她干什么了,其实她说得没错,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小丫头,真叫人拿住了,恐怕三两下就吓出实话来,到时反倒把他给招出来,那就不美了。 他就示意双瑞拿出一个荷包,递给司昭:“你做得不错,很聪明。这样,你继续回去给老太太画像,当然了,也别太刻意,能打听多少算多少......” 双瑞解开荷包,倒在掌心,里头滚出二个银子,大约二两的银锞子,铸成笔锭如意状,他重新又装回去,递给司昭。 司昭不客气地接过,然后又告诉周锦绣,恐怕不能再探听出什么了,她的画至多还有一二日就画完,没有理由再继续待下去了。 周锦绣哦了一声,说这么快?那就算了,先撤吧。 外头有人进来,司昭见是那个护卫,就告辞离开。 周锦绣吩咐进来的清枫,拿着画像,去把人叫进来,办事。探子守在洪家好几波,近处的人都跟过,也没有查出什么来,这回小丫头给了几个人,且查查看。 司昭把画像画完,一只鹅,一根一根毛画,再怎么慢,也画好了。 画完,老太太看了很是喜欢,叫管家拿去装祷,又给她结算银子,大方地给了她200文,说多的是给她的赏赐。司昭谢过,提着画箱出了洪家的角门。 却碰见洪丽娟带着丫鬟进来,看见司昭,停下。 司昭想着怎么碰上这个大小姐了?低眉顺眼,等她过去。 “过来,问你话。” 洪丽娟命令她。 司昭只得上前一步,洪丽娟高抬着下巴,发髻下的珠子璎珞随之轻颤,与桃红色云肩上的金锁交相辉映,这般盛装,显是外头参加了宴会刚回来。 洪丽娟一直是极厌恶她的,她知道,此时叫住她,不知道有什么事? “谢墨薇的团扇可是你画的?” 洪丽娟矜傲地问。 今日谢墨薇那把美人扇,她看到了,画像是半侧脸,画中人手执一把兰花团扇,站在一片牡丹花丛中,白色披风,里头是大红色的马面裙,与一片粉色的牡丹相映成辉,她看了不免心动了。谢墨薇说是司昭画的,她这才赶着回来,也叫她画一幅。 司昭静静地等着洪丽娟发话。许久没有声音,抬头一瞧,洪丽娟皱了眉头,看着她,见她抬头,就说要画一幅扇面,同谢墨薇那样的。 司昭说好,20两银子一幅。 洪丽娟一愣,说怎么这么贵?祖母的画不是100文吗?司昭细声说,一尺见方20两,四尺中堂100两。老太太的画,是鹅,所以便宜了些。 然后问洪丽娟,小姐什么时候画? 洪丽娟就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高昂着头离开了。 司昭莫名其妙,也离开了,她还得赶紧回去给谢老太太继续画像。 第97章 闹剧 “刘良文——!”一声尖锐凄厉、饱含狂怒的女高音在谢家后院响起,惊飞了瓦楞上的一群麻雀,扑棱棱地四散。 谢家二房厅堂内,谢墨梅一身极为耀眼的石榴红遍地金通袖袄,金线绣成的缠枝牡丹在衣料上怒放,映得她那张附带的敷了厚重白粉的脸庞,此刻因极致的愤怒而涨得通红。她几步冲到跪在地上的刘良文面前,猛地揪住他官服前襟。 “狗东西!下流胚子!黑了心肝的腌臜玩意儿!”谢墨梅的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唾沫星子喷到刘良文来不及躲避的脸上:“好啊!好啊!养出个野种来了!你当我是泥塑木雕,当这侍郎府是你乡下那破猪圈不成?” “你听我说!这是有人要害我!”刘良文急得满头大汗,弯曲着背,徒劳地伸出手想拉回被妻子揪着的前襟,那白鹇方补被她狠狠抓在手里,揉捏成一团麻花。 “害你?我呸!我看是害得姑奶奶不够惨!”谢墨梅的尖啸几乎掀翻了二房厅堂描金绘彩的屋顶。 眼见谢墨梅十根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狠狠朝着刘良文那张惨白的脸就一把挠了过去。 “嘶——啊!” 端坐喝茶的谢太太牙疼似地“嘶”了一声。 刘良文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从左脸颊蔓延开来!他本能地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晚了! 谢墨梅的手指如同铁犁,在他脸上毫不留情地犁了过去!三道清晰无比、长短不一的血痕,如同丑陋的蜈蚣,瞬间爬上了他的左颊!其中一道甚至划破了眼睑下方,殷红的血珠立刻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沿着他光滑的下巴颏往下淌。 谢墨梅一招得手,更是状若疯魔,她另一只手也加入了战团,目标明确,刘良文身上那件象征着他如今“体面”的官袍! “我让你穿!让你人模狗样!让你骗我!”伴随着一声声淬毒的咒骂,她的双手如同狂风暴雨般落下。不是捶打,而是精准的撕扯和抓挠! “嗤啦——!”左肩处那原本只是被撕开一道口子的官袍,在谢墨梅的蛮力下,整片袖子被硬生生扯掉了一大块,“嘶啦——!”右臂的袖管也没能逃脱毒手,从手肘处被撕开,破烂的布片可怜兮兮地垂挂下来,随着刘良文狼狈躲闪飘荡着。 刘良文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儒雅的风度?他双手徒劳地护着头脸,缩着脖子,像只被拔光了毛的鹌鹑,一味躲闪。他不敢反抗,堂上坐着谢家二爷他们,他不敢。 那身官服,从衣襟一路豁到腰侧,露出里面的月白色中衣,刘良文狼狈不堪地挣扎,脸上火辣辣的,跪在正厅中央,不敢起身,左支右绌,仓皇闪避。可谢墨梅盛怒之下,力气大得惊人,又有长辈撑腰,他根本避无可避! “狗东西!还躲!”谢墨梅瞅准一个空隙,猛地揪住了刘良文胸前仅剩的一点还算完整的衣襟。那衣襟上原本精致的云纹盘扣,在她蛮力拉扯下,连着斜挂在胸前的白鹇展翅补子,如同脆弱的豆荚,“啪啪”几声脆响,崩飞得到处都是!一颗滚圆的珍珠母贝扣子,甚至“叮”的一声,恰好弹到了岳母谢二太太面前的紫檀木茶几腿上。 “够了!” 谢二太太终于放下了茶盏,那一声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门外侍立的几个婆子这才上前,合力拉开了状若疯狂的谢墨梅。 谢墨梅被人拦下,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哭骂,谢二太太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刘良文狼狈不堪的身上。 一片狼藉之中,刘良文气喘吁吁,惊魂未定,身上,青色官袍成了挂在身上的破布条,东一条西一块,勉强遮体;中衣也被撕破,露出底下被抓红的皮肤。他的脸,更是火辣辣地疼。然而,他不敢出声,谢太太的目光,冰冷,审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有人称“二老爷。” 门外走进谢二爷,身后跟着谢九哥。 刘良文下意识地想挺直腰杆,维护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可脸上的剧痛和身上无处不在的狼狈让他放弃了。他知道,此刻的他怕是比那门口的乞丐还要难看几分。他只能更深地垂下头,试图用散乱的头发遮挡脸上的血痕和眼中翻腾的屈辱与恨意。 刘良文张口叫一声:岳丈大人!顾不得谢九哥那惊讶的眼神,张口:‘岳父大人容禀,此事另有内情,请听小婿解释...” “姐夫啊。” 谢九哥却打断了他的话。 “啧,”他轻轻地咂了一下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刘良文耳中:“我听说,那孩子,同你生得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目光钉在刘良文的脸上:“你又要怎么解释?难道怪那孩子为什么和你生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刘良文一窒,见谢九哥挑着眉。一脸幸灾乐祸。 “小舅子。” 他叫。 “别。你的小舅子在春风客栈,管你要1000两银子呢。” 谢九哥怪声,声音提得高高的。 谢墨梅又站了起来,被丫鬟死死拉住。 “岳父大人!我……”刘良文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巨大的羞辱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地上散落着方才撕打时碰翻的茶盏碎片,尖锐的棱角瞬间刺破了他膝盖处单薄的绸裤,狠狠扎进皮肉里! 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刘良文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殷红的血点迅速在月白色的裤料上洇开,这肉体上的痛楚,比起此刻精神上承受的千刀万剐,简直微不足道。 他不知道,谢家如何知道了这件事,只知道,此刻岳父那恼怒的目光,妻子那淬了毒的咒骂,下人们那极力掩饰的鄙夷,谢九哥那幸灾乐祸的窃笑……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 刘良文的头颅垂得更低了,那身被撕烂的官袍如同破败的旌旗,拖在冰冷的地砖上,他轻轻颤抖着,是愤怒?是恐惧?还是那深入骨髓的羞耻?或许都有。他那只紧贴在地砖上的右手,摸索到一片锋锐、边缘如同刀口的碎瓷片。 他五指猛地收拢,将那锋利的瓷片抬起,突然对着喉咙就划了下去,尖锐的刺痛感从脖颈处蔓延,竟带来一丝诡异的、令人颤栗的清醒。 众人惊呼,早有人上前去七手八脚地按住刘良文的手,谢二爷也起身,看着刘良文脖子上蜿蜒出来的鲜血,大声叫府医。 一片混乱中,刘良文终于松一口气,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谢九哥靠在三太太身边,一脸错愕:他竟然,闹自杀? 第98章 你放心,我一定会拿到信的 谢老爷子房外,平贵垂手站在廊下,雕花木门半开,里头的说话声清晰地传出。 谢九哥巴巴地说了一通,谢老爷子一裘青色圆领半袖,略显疲惫地斜靠在太师椅上,小炉子上的茶滚了,噗噗地冒热气,又溅到烧红的炉炭里哧哧作响。他没有理会,目光沉沉地盯着面前站着的孙儿,恨铁不成钢:“你就是为了这个去礼部调查?” 谢九哥大着胆子继续据理力争:“他一二再,再而三地毁亲,趋利避害,这样的小人,孙儿不得不怀疑,他先前背弃主家,亦是他的本色。这种见利忘义之人,说不得某日就为了他自己,重蹈覆之,也弃我们谢家于不顾,到时,才真是引狼入室,悔之晚矣,为了以后谢家的安危,孙儿自然得去求证.....” 他顿了顿,瞟着谢尚清的神色:“查出他竟然提早把殿试的文章也做了出来,这事更蹊跷。孙儿是怕这人搅弄出事来,连累谢家名声受损。这才遣了人去查他的底细......祖父怎么知道的?” 谢九哥偷看祖父的脸色。 刘良文私生孩子的事在谢家闹得沸反盈天,谢墨梅发癫自不必说,连带谢二爷也被谢老太太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他眼睛瞎了,弄了这么个东西回来,谢二爷恼火,要把刘良文从家里赶出去,却被祖父给拦了下来.....老太爷特特把他叫来,他以为是要问他私生子的事.....谁知却问他为何私下调查张大人?张大人是礼部的此次会试的考官,他之前遣了人去询问一些刘良文考试当日的情形,谁知道祖父知道了这件事情,现在追问他。 谢尚清起身,去拎那紫铜茶壶,九哥忙殷勤地捧过去一旁的毛巾,被谢尚清挡开:“你下午回书院,下个月休沐不要回来了。” 谢九哥惊讶地叫:“祖父。” 一月一次的休沐,薛姨娘都要盼直了脖子,现在祖父要取消下个月的休沐,薛姨娘该得多失望,他也舍不得,他回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办。 “你把他架到火上拷,有没有考虑到谢家?做事只凭自己一时痛快,这是我教你的?他的事你不要再管了,好好回去读你的书。” 祖父板着脸,训斥他。 他待要再争辩几句,祖父赶他离开。 谢九哥只得怏怏地退了出来,又转身把门掩好,见祖父已经阖眼,他无奈,唤过廊下的平贵,吩咐他去通知薛姨娘,明日就回书院。 平贵答应着,知他心情不好,就说司昭来找他,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九哥就说怎么不早说呢?又嘱咐他,一会见了人,高兴些,不许脸上带出什么来,不然饶不了他。 俩人快步往那亭子里去了。 司昭看见九哥,正要说话。 “你放心,我一定会拿到信的。” 谢九哥抢先说道,一脸的胸有成竹,一旁的平贵暗暗地撇了一下嘴,公子又在这里和司昭大包大揽地,眼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从书院溜出来办这事呢。 谢九哥绘声绘色地学起了刘良文的事。 “没想到,他竟以自杀来证明自己。他还是不是个男人?学娘们,上吊么?” 谢九哥极其鄙夷:“你说得没错,他就是个小人。二伯娘问他,这个孩子要不要带回来养,他竟说愿意花500两银子,从此了断了这件事。” 九哥说话的时候,脸上浓浓的唾弃。谢九哥也是外室所生,但谢庭武疼他,一直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对于刘良文这种自私弃子的行径,他显然是厌恶至极。 他说,刘良文这回被撕下了儒雅老实的面纱,在谢家是名声扫地了。 “现在二伯极度不爽,二伯好面子,这个女婿是他亲自挑选的,一向在别人那里吹嘘来着,现在嘛,他竟然做出这等事来,这是把二伯的脸放在地上踩。” 九哥笃定地。说谢家上下都在鄙夷刘良文。 司昭没有说话,刘良文竟然当众割脖子.....谢家再生气,也不能当众逼死女婿,还是一个朝廷命官。他对自己下了如此狠手,既逃过了谢墨梅的吵闹,也避开了谢二爷对他的继续追究,接下来,只剩下如此处理那个李大贵的事情了。 司昭知道,此事只能到此了。 她把手帕包着的银票塞还给九哥,九哥摁着她的手不肯收,说哪里有送出去的东西收回去的道理? 司昭坚持,说也没有既出钱又出力的道理?再说,他办事,本应该她出银子才是,已经是占了大便宜了。 九哥涨红着脸,低声嚷嚷着说,咱俩还要分这么清楚吗?以前一个饼子我掰二半,你拿大份,我拿小份的。如今这点银钱,给你,你就使着就好了,什么时候这么小气计较起来? 司昭低声:“今时不同往日。” 九哥顿住,那手也卸了力道,他看着司昭把银票仔细塞进他的荷包里,他呐呐地:“阿殊,我只是想帮一下你,你别多想。” “你已经在帮我了。” 司昭扬起手,轻快地笑着,说走了。 眼看着司昭头也不回地往下走去,很快就没了身影。 九哥泄气地摸一摸怀里的银票,只得也离开了。 司昭背着画箱子,想着谢九哥的话,九哥说查信件的事快了。 她知道,去金甲卫档案库调信件,估计要去找人运作。这种事情再急也没有用。洪放这人很谨慎,先前在洪家,她连洪放的面都未见到过一次。他卯时初出门,酉时末归家,基本同她完美错过,她只在那方小院里逗留,混得脸熟的也就只有老太太院里的人以及那只天天画的大白鹅罢了。 前方有人擦身而过,她抬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入了一处陌生的街巷,四下观望,辨别了一下方向,看到了远处的三层高的楼宇,是明正坊的酒楼,那楼有三层高,知道自己大约是先前巷道就走岔了路,对着酒楼的方向,继续向前走去,巷子悠长曲折,两旁是民居,不算高,此时午后,安静。 她一路走,一路辨别,发现前方是死胡同,她站住,回想着前头经过的路口,应该向右边拐,往回走了两步,鼻尖就闻到了一股香甜的气息。她抽了抽鼻子,右手砌的青砖墙,透过脸盆大小的蝙蝠漏窗,见里头是一个花园子。 漏窗下墙边,种了一溜月季花,热热闹闹地开着。盛开的花朵足有小儿拳头大,层层叠叠的花瓣竞相伸展,倚在漏窗下,浓郁的香味就是它释放出来的,香甜不腻。 这是红玉,当年沙洲的一个老花匠培植出来的新品种,说是和牡丹混杂出来的,种在庭院当中,除了冬季极冷时,常年开花。因其花色红艳如玉,名红玉。这花当年他们回京带回来二盆,路上死了一棵,还剩一棵,种在南边向阳的庭院里,花匠好生养护,很快花繁叶茂。花开有碗大,香气溢人,家里丫鬟常剪了插瓶,放在卧室里,香飘满屋。那场灾祸后,园子里那些盆栽也剩下一地破碎的空盆子,那株红玉她不记得在不在? 她抻了脖子,想瞧一瞧下头的花盆,是不是那口青瓷大缸?然而,漏窗格子小,她挤扁了鼻子眼,也只能看到窗口以下三寸的枝叶,再往下是不能了。 第99章 表妹 她目光落向园中,园子中规中矩,花木不多,可见一个小水潭,一侧垒了一座小巧的假山,孔洞间有活水穿过,白亮亮的水花泄入潭中,浇得水中睡莲的叶子透亮。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株红玉,走了。 平家的财物被拍卖,大到床架屏风桌椅,小到摆件花盆栽,流落各家并不奇怪,只是她作为平家人,猛一见了还是心里难受。 一路上,偶有花香扑来,她却再提不起兴趣。自三月起,盛京城内的许多私家花园都已陆续开放,游人可以进园内赏花,有不开放的,凿了漏窗可看,现已六月,亦是盛花期。 她直接去了老宅。那株红玉果已不见,原先放盆栽的地方,只有一片杂草,冒着油亮发绿的叶片,郁郁葱葱,显见是许久了。 她摸了摸石头上的画,三哥还没有消息,当日金甲卫都没有找到人,哥哥或许真的逃到很远的地方,已远远的离开了京城,像她那样,不敢靠近城市,到处流浪。要找到哥哥,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她唯今,只能守株待兔,坚信哥哥要是还在,终有一日会回来拜祭父兄,然后一定会看到她留下的画。 她重新拿了刻刀,细细地又刻了一遍,她固执地想着,要常刻一刻,保持画的清晰,哥哥要真回来看到,就明白她就在京里,等着他。 她边刻边念叨:“爹,祖母,大哥,二哥??你们要托梦三哥,告诉他,珠珠在这里等他呢,叫他回来看一看,珠珠想他,很想很想他......” 熊熊火光中,她絮絮叨叨地,园子宽阔,四下安静,她的哭声极力压抑,淹没在半人高的枯木杂草中,随风飘散。 日暮时分,司昭回到家,司空道说冯慧在家等了她半日呢,刚刚才走。 司昭瞥见桌上的点心包,笑着说姐姐可是有什么事?冯慧忙着待嫁,最近一直待在家里绣嫁衣,只端午来过一次。 司空道满脸喜色,他告诉司昭,说后日,俞家三姑娘邀冯慧去家里玩,冯慧想叫司昭陪她一起去。 “慧儿说,你常在大户人家走动,见得多,你陪她,安心些。” 原来俞家三姑娘小生辰,想请冯慧过去聚一聚,年底冯慧要嫁过去,此时俞家邀请冯慧上门做客,算是表示亲近的意思。冯慧自然是慎重对待,就怕有什么行差踏错,这才特特上门邀了司昭陪同去壮胆。 “也好,就说你是她的妹妹,表妹。也算和她婆家的人先打个照面。到时送嫁少了啰嗦。记住,少说话,让你姐姐说。” 司空道提醒司昭。他也知道白嘱咐一句,司昭就不是个多话的。 司昭说知道的。 司空道对这门亲事相当满意,自然不能节外生枝,影响俞家对冯慧的观感,她绝对不给冯慧扯后腿就是。 司空道笑吟吟地说,日后冯慧成亲后,再慢慢认这门亲。 司昭说怕什么,不是还有她么她会给司空道养老送终的。 司空道说他可真有福气,有俩女儿呢。说着拆开桌上的点心包,吃了二块油糕,叫司昭去烧水,洗澡洗头,收拾干净整齐了,好陪冯慧去赴宴。 “我身上又没有味,几日前刚洗过呢。“司昭嘟囔着,不过还是去灶屋烧水洗头去了。 这日,吃过早饭,冯慧就来了,她一身交领窄袖白底遍绣梅花杭绸襦裙,亮红色镶澜边的裙子,手上套的一个金镯子,伸手间明晃晃地,她笑吟吟地打开带来的一个手帕包。 里头是两朵绢花和一条亮闪闪的锦缎带子,带子两头缀着两朵海棠花银发脚,还有香粉、口胭等。 冯慧把司昭原来的发打散,重新编,在她头顶堆了一个俏皮的双环髻堆好,用发带绕好,又前后分簪了两朵绢花,绢花精致,中间缀有一颗小小的珍珠,很是俏皮可爱,司昭估计应该是司棋的发饰。不过她没好意思问,只是任冯慧给她捯饬。 一时姐妹两个弄好,手拉手出门,细珍站在门口,看着司昭,脸上的神情是羡慕的。司昭平日不抹脂粉,素面朝天,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姑娘,现在脸上匀了一层白粉,又被封薇细细描了眉眼,看着与先前判若两人,细细的脖子,小小的脸,看着很是伶俐可爱的一个俏丫头。 她念着司昭头上的发带,亮闪闪的,叫娘也给自己买一根。听说那带子用的是彩霞缎,是俞家拿来的,寻常市面上买不到的,羡慕地说,赶明儿叫她爹也去弄一根来。 姐妹俩人上了巷口租来的马车,往俞家去。 俞家三进院子,与俞家本家隔着二条街。她们在门口下车,一个老门子守着门,见了俩人,知道是未来的少奶奶,叫了个小丫鬟把人客气地带了进去。 冯慧一路上头不敢乱抬,有些拘谨地跟着小丫鬟往前走,司昭跟在身后,见冯家院子有些老旧,但回廊刚刷过新漆,亮闪闪的,想来是为办喜事准备,心下有些替冯慧欢喜几分。看来俞家对冯慧还是认可的,又特意邀她来做客,今日来的人不多,都是俞家的几个亲眷。 很快到了偏厅,丫鬟领了她们进去,里头已经坐了三四个奶奶小姐,正说笑,见了冯慧来,都一齐看过来,冯慧一时就局促起来,冯家的人她只见过冯家三小姐,原本应该她来接待,此刻人却不在这里。 阳光很好,冯慧的襦裙很是抢眼,亮闪闪的站在那里,她本来皮肤细白,眉眼温和,平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明艳大气来。厅内的人并没有人上前来招呼她,看了她一会,就转头自顾说起话来,轻笑着,很是快乐。 冯慧有心想上前攀谈几句,犹豫了一瞬,还是提了裙摆,进去,拣了最外头的一个座位坐下,微笑着听她们说话。 司昭见里头只有一个丫鬟在伺候,其余的都聚在廊下的鹅颈长凳上说笑,就捡了一个位置坐下,一边瞧着冯慧,并不搭话。 那几个丫头明显是相熟的,健谈,就问司昭是哪家的,一边毫无忌惮地打量她。 司昭笑嘻嘻地说自己是冯家的,她们哦了一声,大约猜到了司昭的身份,打探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来,就转头继续方才的话题,都是一些首饰衣裳之类的女儿家的话题。司昭默默听了一会,知道里头坐着的那几个都是俞家的族亲女眷,平日里常串门,丫鬟们彼此间也都是相熟的,说的都是宅子里的那些琐事。 “二姨娘生了,生了一个男孩,八斤重,头发乌黑乌黑的,这么长。” “这么快” “二姨娘说肚子痛,太太差人去请大夫,大夫刚到,二姨娘就生了。我们大爷说二姨娘这怀相好,生相更好。” “又加了一个小弟弟,你们姑娘可高兴了。” 说话的丫鬟连连点头,说她们姑娘一直想要个弟弟,这下好了,总算如愿了,老爷一高兴,给姑娘的衣裳都多做了两套。 “这个弟弟是直接寄在太太名下的,二姑娘娘家有靠山了。” 第100章 嚼舌根 司昭耐着性子听了一会,起身往厅门那里望去。 厅内依旧热闹,冯慧正同一个圆脸的姑娘说话,那姑娘穿了一身红,绣着银丝牡丹花的圆领袍子,司昭猜大概就是今日的寿星,俞三姑娘了。 冯慧回头见着探头的司昭,向她笑了一笑,招手,示意她近前。 旁边有人见了,就打趣,说冯慧这个丫头可真贴心,这一会都不放心。哪里像她们身边的那几个,这会不知道在哪集体躲懒呢。 冯慧脸上一红,正要说话,司昭先一步出声:“我去那边看一看。”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飞快出了门。 她此番来就是充当冯慧的丫头的,方才她也看出来了,今日一众人中就冯慧没有使唤丫鬟,她不想冯慧尴尬,避开。 司昭避开路上的仆妇丫鬟,往那人少的地方去,想着清静一会。 她找了一石板凳子,上头落了些叶子,俯身吹干净了,坐下,抬头,眼前是一大丛芭蕉树,不算茂密,隔着一大块山石,再就是高高的粉墙了。 她觉得此处甚好,枯坐了一会,估摸着冯慧那边差不多了,正要起身,却瞥见高处楼阁里有人举着东西往外看。 阳光正烈,她眯起眼睛,对方的脸面看不太清楚,但能辨析出是几个年轻男子,手上举着的东西,是千里镜,那个方向好像是花厅的地方。 今日是俞家的家庭宴会,来参会的基本都是俞家族内的姑娘,应该都是相熟的。 他们是来偷看她们的。 司昭眯起眼睛辨认,那阁楼上几个人,轮番拿了那千里镜,不时扭头同身后人说话,笑得开心。 司昭想着得回去那边,提醒冯慧一下。刚走了二步,就见有人说笑着走过来,她往旁边叉道上离开。 走了十来步,发现前头堵死了,回头,依旧往来路走,却见三个小姐模样的正在方才的石桌旁歇脚。 “你说,猛丁就从嫡小姐成了养女……这算庶女,不对,还是义女呢” 斜倚着石桌,穿杏黄绸袄的一个姑娘,用手攀着一枝藤蔓,好奇地问一旁的同伴。 “谁说不是呢!碰上这种事。” 那同伴仰着脸,圆圆的脸上一脸八卦:“唤,我那日都不知道和谢墨薇说什么好了,瞧着怪可怜的,偏还装着没事人似地。你知道吗,找回来的这个,听说是在乡野长大的,皮肤又黒又糙,比谢墨薇差得远了,可那个新女婿硬是选了她,你说,这人怎么那么势利……” “以前我还羡慕谢墨薇,人长得漂亮,又会待人接物,这次榜下捉婿,又挑了一个上进的好夫婿。现在看来,这都是命啊。还不如王静。” 几人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通,原来当日榜下捉婿,王参将闹了个大乌龙。 捉到的女婿,叫张戈,是盛县人,来京参加此次的武举会试,那日也去凑热闹看榜。前几日受了凉,抓了药在客栈里煎着吃,却误喝了同屋人的下火药,看榜的时候发作起来,成了软脚虾,被王参将急吼吼地给架回了家。 这件事情,让大家笑了很久,王参将一心要弄个读书人回家,却阴差阳错还是选了个武人。 但王静确实年龄大了,容不得再耽搁三年。武举人也算是半个读书人,王参将不准备再挑了,择了日子成亲。王静却自恃有几分才气,很是嫌弃那张弋。 “这一时可是难以找到好的了。谁愿意娶一个养女呢” 那边三人继续,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山石后静静站着的人。 司昭垂下了眼,谢墨薇的亲事如此难了么记得谢墨薇比姐姐小一二岁,今年大约十七八岁,在谢府未出阁的女儿中排行老大,后面的谢三小姐今年二月及笄了。她要是不议亲,底下的妹妹们也不好越过她,这是架在火上烤了。 “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同旁人说,听我嫂子说,谢墨薇好像还惦记着那个姑爷呢。” “不会吧成了姐夫了,再不甘,也只能认了。谢墨薇我看着也不是这样的人啊” 对方嘴上说着不信,然而话语里的兴奋与探究却掩饰不住她的真实想法。 “绝对真真的。那个谢墨梅归家后一直针对谢墨薇,还闹过几次,这个事谢府上下都知道,那个谢墨梅自己嚷出来的,说谢墨薇惦记着她的男人…..你想啊,自己夫婿原先是别人的,现在虽换了人,可终究人家有过那样的关系啊这肯定膈应,再说,那谢墨梅长得,同谢墨薇没法比,以后你见过就知道了,她心里肯定自卑啊.....” 司昭听不下去了,怕她们再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就要往外去。 却听到一声清冷的声音:“找你们遍寻不见,原是躲到这里嚼舌头来了。史玉茹,她平素也没有得罪你们,背后这么说人家,再见到她,你好意思么” 司昭听这声熟悉,却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奈何石头并没有孔洞,看不见那边,只能继续听着,心下却是欣喜,想着总有人能替谢墨薇说几句公道话。 那边两人被人抓了个正着,正有些尴尬,然听到这话,就有些脸上挂不住,为了辨别自己,史玉茹索性就分辨说:“这也不是我们杜撰出来的,本就是事实,我们也没有在外头去说,只是私下说话提起来的,你只当没有听见就是。” 说着,拉了同伴就要走。 “什么叫事实你是亲眼见了,还是亲耳听到了”对方并不示弱,显然是并不想轻易放过,扯住了对方较起劲来。 “说就说。我嫂子娘家有个婆子,她的堂姐就在谢家做活,亲耳听到那个谢家大小姐骂谢墨薇的话,那可假不了,当时谢家好多人都听见了。你自己去问一问谢墨薇,是不是” 史玉茹索性都倒了出来。 “问不问的,不劳你操心。你到人家家里做客,背后诋毁她人,毁她人声誉,要是让陈家大奶奶知道了,他家未过门的三少奶奶,竟是如此长舌,不知作何感想” “俞秀兰,你别欺人太甚!” 史玉茹气急败坏地:“你别在我们面前装清高,你不嚼舌头当年在平家大小姐及笄礼上,你不是和人在背后议论平政君,说她盛京才女的名头,言过其实,什么“闺闱务外名,岂合女箴训“,“饰蕙质以邀誉,非淑女之正道“。当时还是林家大小姐说了句,说这名头也是旁人给的,再说平大小姐确实琴棋书画,样样出挑,在场的无人能匹敌。你才住了嘴。怎么,现在,你倒好意思来教训我.....” 司昭听到这里,知道那头是谁了,除了俞秀兰,俞家有谁会如此维护谢墨薇呢只是,竟再次听到有人提及姐姐。她倒不知道,姐姐当年是盛京才女么竟让一众闺秀在背后嫉妒过。 “你胡说。” 俞秀兰的声音尖利,显是气恼之极。 “我胡说那我再问你,你不是同谢墨薇的要好吗你又为什么背后同秦家四小姐说,是谢墨薇自己求着,从你手上把小郡主给接过去的,她是想讨好平王妃,没想到,小郡主走丢了......” 史玉茹激怒之下,干脆说了个痛快。 “你再说一遍” 俞秀兰脸色发青:“你信口雌黄,满嘴混账话。俞家不欢迎你.....” 另外二个姑娘眼见事情闹大,忙出言调和:“那个,都是我们的不是,我们也不是有意的,就是闲聊的时候说起来了,真的没有恶意。咱们今日是来给秀云过生辰的,本是件高兴的事。这事,就当我们没有说过,你也没有听过,可好再说,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没人说,说说笑笑就过,犯不着揪着不放。” 第101章 管好自己的嘴 俞秀兰显然是余怒未消,她语气生硬:“管好自己的嘴,我就当今日没有听说过。” “成,你也管好自己的嘴.....” 史玉茹也回了一句,话未说完,就被同伴拉着急急走了,俞秀兰也紧跟着走了。 司昭这才走出来,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 谢墨薇和俞秀兰一向要好,这个大家知道,当日在安王府,俞秀兰没有出面帮谢墨薇,大家也理解,毕竟平王妃发怒,多一个人出来,不过是多一个人受罚罢了。可方才史玉茹说,谢墨薇为了开脱,私下同秦惜诺说了那些话...... 史玉茹是秦家的姻亲,她说的话,十有八九是没错的。 司昭甩甩头,摒弃纷乱的心绪,也往花厅那里去,冯慧该等得急了。 闺秀们正聚在庭前空地上玩投壶,俞秀兰几人也被拉了进去。 五六个闺秀站成一排,依次对着一个青瓷大瓶投掷木箭,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司昭同其他丫鬟站在一边,见此处愈加开阔,从高处看过来,一览无余,她看看队伍中的冯慧,回头,此时那楼上的窗前已没有人。 她就回身,看她们投壶。 “叮叮当当”司昭看着落了一地的木箭。 投壶,她是一投一个准,之前和谢九哥拿石头砸野兔子,虽然准头不是很高,但是玩这个,她是玩一回,胜一回,姐姐玩不过她,她常从姐姐那里抱回各种漂亮的钗环,。 “你现在又戴不了。” 姐姐逗她。 她昂着头:“我先攒着,大起来戴。”那些钗环太漂亮,她看着喜欢。 她脸上端着笑容,静静地看着。一旁的丫鬟奇怪地看她一眼,继续鼓掌。 宴席摆在花厅里,闺秀们围着团团坐了二张桌子。司昭同几个贴身的丫鬟在一旁另支了小桌子吃,挤了一桌子,轮流着上桌,她吃得快,吃完就坐在一旁。 厅内,闺秀们边吃边低声笑,倒也热闹。 司昭目光落到冯慧那一桌,穿黄衣裳的叫俞芳,父亲是光禄寺寺丞,同她坐在一起的是史玉茹。她们两个方才背后说人,被俞秀兰当场抓包,有些不自在,就没有同俞秀兰坐一桌。俩人倾了身子不时嘀嘀咕咕,一旁的冯慧静静地吃饭,很是文静,她今日是陌生人,谨记少言。 冯慧从小帮着母亲操持家务,针黹女工,她擅长,琴棋书画,她没有学过。她知道她们在悄悄地打量她,或许也在议论她。这门亲事,母亲常说,是她们家高攀了,要她到俞家一切小心行事,莫要被人给耻笑了去。 史玉茹几人离座,端了酒杯去隔壁一桌敬寿星俞姑娘,其余人也纷纷离座跟着去,这桌席上只剩了二三个人,冯慧偷偷扫视了一圈,向司昭招手,司昭过去,冯慧指着面前桌上的一碗蒸乳鸽子,说肉酥烂,入口即化,她用筷子夹了肚腹上的一块肉给司昭放到碗里,催她吃。 司昭端着碗正要吃,有人过来。 “冯姐姐好。” 俞秀兰笑吟吟地。 冯慧面色发红,有些不安。方才俞三姑娘特意介绍过俞秀兰,知道她是户部尚书的女儿,自然不敢往跟前凑,现在她竟然主动过来找她说话,一时有些局促。 司昭低头吃碗里的鸽子肉,肉质鲜嫩,确实好吃,这一大海碗的鸽子除了两只翅膀被人扒拉了下来,其它的基本都没有动过,许久没有吃过如此美味的鸽子,司昭瞧着没人关注她,又朝碗里夹了一块肉,两只大腿虽馋,却是不好动的,太显眼。 “冯姐姐是第一次来,可别拘着,待会叫阿碧带你各处转一转,也好早些熟悉一下。” 俞秀兰轻声细语,说得冯慧心里暖暖地,她感激地谢过俞秀兰。俞秀兰素净,身上的白底织银丝梅花褙子上隐隐透着香气,浓郁却好闻, “姐姐熏得是什么香,很好闻。” 她有心搭话,一脸的艳羡。 “这是别人送我的,叫做芙蕖香。说是用荷花、沉香调配的。我不喜那浓郁的味道,我觉得还是浓了些。” 她笑道:“姐姐用什么香?” 冯慧有些羞涩地低了头,她没有熏香。 俞秀兰了然,她笑吟吟地瞧了一眼拘谨的冯慧,罢目光转向一旁捧着碗用心啃肉的司昭。 冯慧忙说这是家里的一个远房表妹,今日过来同她做个伴的。说着心虚地瞧着俞秀兰,生怕她再问点什么。她娘带她再嫁,这事俞家知道,可生父回来俞家并不清楚。娘说先不能让俞家知道,往后再慢慢细说。继父冯子山,是司牧司的小吏,凭着这层关系,才攀上了俞家这门亲,她们自然珍惜,容不得出差错。 俞秀兰就哦了一声,面色挂着笑,司昭就恭敬地称她俞小姐,她矜持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又聊了几句,有闺秀敬完酒回来,俞秀兰借故起身离开,今日她应俞三姑娘之邀,来应个景,帮着撑个场面,方才史玉茹她们几个过去敬酒,她心下不爽,到这桌来避一下。 司昭离开,瞥见冯慧恢复了神采,同身旁的人说起话来,大约是俞秀兰方才特意同她搭话的缘故,其它闺秀也和冯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等回去时,俞家太太叫人给冯慧准备了一个食盒,里头是一些糕饼。冯慧匀了一些给司昭带回去,司昭不肯,说她吃饱了,不用了。冯慧就没有坚持,先送司昭归家,自己再回去。 回到家,司空道迫不及待地查问她俞家的事,司昭就尽量详细地给他描述,司空道不满意,又问那俞家七郎的事。司昭想了想,就把楼上有人偷看众人的事说了,说不知那里头可是有俞七郎?方才她在车上也同冯慧说了这件事,冯慧飞红了脸,却没有说什么。司昭不好再说什么,看来冯慧对俞七郎是很满意的。 司空道却说,这俞七郎要看就自己一个人偷着看,这可是自己的媳妇,又不是看别人的媳妇,怎么好捎带着旁人一起? 司昭闭嘴。 第102章 新邻居 很快,一个月过去,休沐日,谢九哥没有回来,司昭待在家里做颜料。 司空道的手虽好了不少,但肩膀上的筋骨不能长久地提着,他索性也不画了,没事的时候做做颜料。这些色块都是他搜罗积攒下来的,左手握锤子一块一块地敲成碎块,再用筛子过筛,且有好几道工序要做。 院子里有人进来,是元太太回来了,她径直进了堂屋,找父女俩,说隔壁有人新搬进来了。 林小妹家的屋子也租出去了,朝西的那间,原来是堆放杂物的,学老方家,用石灰粉刷了一遍,拿来出租,但因为是一间,院里又杂,鸡鸭成群的,一直没有租出去。 元太太说是元朗的同僚要租,托元朗给找,元朗就说住在一起,熟人也有个照应。司昭哦了一声,继续筛颜料。 元太太就又跑出去了,说过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司空道说这个元太太,好像是自己搬家似的,这么积极。司昭说你要不要去看看? 司空道说我自然也要去看一看的,以后都是邻居,然后也出去了。 司昭继续捣鼓颜料,把沉淀好的颜料分离出来,中途,她起身往井台去换水。 “阿昭姐姐,娘说晚饭一起吃,你们就莫要另外烧饭了。” 细珍大声喊她。 元太太进来,手里提着一溜猪肉,见司昭站着,叫司昭帮忙剥毛芋,说蒸肉圆。司昭就坐在小板凳上帮元太太剥煮好的毛芋皮,刚煮好的毛芋热腾腾地,又软又黏,她吃了一个。 细珍抓了她娘榨油捞出的油渣碗在手里吃,嘎嘣嘎嘣得,说老香了,元太太说用盐拌了,加上一把细葱,那才香,说着就快手快脚地收了碗去,这会给吃完了,待会席上少了一道菜。 司昭笑,说给细珍留了一个毛芋呢,蘸酱油吃。细珍开心,低声说她就爱家里请客,有好东西吃。 一通忙乎,元太太在屋子里摆开了桌,叫细珍去隔壁喊人过来吃饭,看着和元朗边走边说话的男子,司昭眼神复杂。 不怪她没有想到,谢家的姑爷,怎么会在外头给老娘租房子住,还是在这巷子里,租一间。 元朗一口一个年兄,把刘良文给请到了上位坐下。他自己和司空道分做两旁陪同,一张桌子,众人挤着坐下,剩下元太太在厨房忙,没有上桌。 司昭和细珍坐在门口下首,一旁是刘良文的老娘李氏和妹妹刘改花,许是饿坏了,俩人只顾低头使劲扒饭,吃得头都不抬。 元细珍啜着筷子盯着那一盘鸡蛋面,除了刚上桌挑了一筷子,后面就全被刘改花和她娘给吃了个七七八八,那盘子就在她们面前,她够不着。她看看司昭,见她数着饭粒扒饭,只吃面前的一盘油渣炒青菜,打消了伸筷子去远处夹菜的念头,免得他爹一筷头敲过来,可是丢脸。心下却是觉得那刘改花也太不客气,一进来就一屁股坐在了左首的位置,她爱吃的鸡蛋面和红烧肉都摆在那里。 不同元细珍对饭菜的怨念,司昭一直慢腾腾地,碗里的饭粒一颗一颗扒拉着,却是入口无味,她的目光不时掠过上首那个人。 那件事后,听说刘良文专门请了假,在家休养了好几日,才去瀚墨院。 谢家下人私下里有一阵子都在议论,说是那孩子的身份被那李兰花的夫家给知道了,把李兰花打了一顿,然后把母子俩给赶回了娘家,又逼迫李大贵赔了许多银子才罢休。李大贵中间带着那孩子上门来偷偷找过刘良文一次,谢墨梅叫人给打了出去,说再来,就叫他把先前的银子都给吐出来。 大家唏嘘不已,说那母子俩着实可怜。这孩子以后怕是要顶着私生子的名头,科考都参加不了,可惜了他爹的一副好头脑。说那孩子听他舅舅的话,在角门那里,顶着大日头,足足站了三个时辰,等他爹出来见一面。可刘良文自始至终都没有露过一面。 此刻,被敬为上宾的刘良文提着筷子,他脸上的伤疤还未好全,脸上尚有几道粉色的印子,此刻正笑眯眯地听元朗碎碎念说话,不时矜持地点一下头。另一旁的司空道几番想插嘴,发觉插不上,就敬酒,刘良文推说不擅吃酒,只肯浅浅地抿一口,司空道待要再敬,被元朗拦下,说刘编修不擅饮酒,他只得干笑着说吃菜,吃菜。 刘良文偶抬头看见对面的司昭,目光对视,见她脸上却是没有多少敬畏,不由多看了一眼,元朗见了就忙介绍说司昭先前去过谢府画画,问他可是见着? 刘良文就哦了一声,终于想了起来,脸上神情有一瞬间的尴尬,又迅速恢复了原样。 司空道抢着补了一句,说司昭前段时日给谢老太太画大像呢。 刘良文眼神闪烁了一下,说是吗,竟然在谢家没有见过。 元朗就奇怪地看司昭一眼,想着先前司昭说过,刘良文发达了,不认故人的话。 他岔开话题说,吃菜。 刘良文却盯着司昭,说既然画得好,以后还可以多去别家府上画,这京里人家奶奶太太多,生意也多。她们只有一个要求,上门的,要懂规矩,嘴巴要严,这样才能做得长久生意。 司空道忙点头说是,这些规矩都懂,他一直这样教育孩子,又说司昭乖巧,从不乱传话,也不操心闲事,只知道埋头画画。又说如此托刘大人的福,有什么好的主顾介绍一二,也给我们手艺人赏口饭吃。 刘良文矜持地笑着,一旁的刘母听得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来,一口应下,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刘良文就是。 元朗高兴地招呼刘老娘母女吃菜,说粗茶淡饭,招待不周。 刘老娘摆手,说这一大桌子的饭菜,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这么丰盛,客气了。说着抹了下嘴,下了桌子,去灶屋里找元太太来吃饭。 见刘家母女走了,元细珍本也要跟着下桌,见司昭还坐在那里细嚼慢咽地,就不动,快速地夹了一块红烧肉在碗里,欢快地嚼了起来。今日有客,桌上都是好吃的,她得多吃点。 司昭正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刘良文和元朗的对话信息。 他们说得大都是衙门里的那些事,琐碎而跳跃,许多话只有他们俩能听懂,一旁的司空道也是听得打哈欠,但他一直强打着精神坐着听。这个刘大人与元朗不同,他既是翰墨院的编修,更加是谢家的女婿,要不是因为租房子,这样前途尊贵的人哪里会来他们这种地方,还一起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聊天?他得多听几句,回头也好和老方他们去吹一吹,让他们长长见识。 第103章 有书信为证 谈话并没有持续多久,刘良文还要赶回谢家去。刘老娘依依不舍地送他到巷子口,千叮咛万嘱咐地看他走远了,才怏怏返回。 靠在门口的林寡妇好奇地问她,怎么不留下来住一晚再走? 刘老娘大声:“这屋子哪里还住得下人?”说着赶紧转身回了屋子,隔绝了那院子里满地走的鸡鸭。这里太乱了,她搬进来就后悔了,原本想着乡下见惯了鸡鸭满地走,庄稼人哪里有这般娇贵?可方才在隔壁院子里见到,人家那边可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满院子见不到一只鸡,只有一只灰毛的鸟挂在屋檐下,见了人还问好,这相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她方才也同刘良文说了,可他说已经交了一年的租,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关键是便宜,一间屋子,比其它地方便宜将近三成,等他腾出银子来,就把她们接到谢府里去住,一步到位,让她忍耐一段时日。 她也就作罢,其实心下也是隐隐知道,儿子不是不孝顺,是这回有把柄抓在人家手里,强不得。那个天杀的李大贵,一到饭点,就让那母子俩上家里来吃饭,说这是他们刘家的种,让他们自己去养着。村里的人也是好一通嚼舌头,说她们家始乱终弃,忘恩负义……她气不过,只好带着女儿来京城里投奔儿子,原以为,会有侍郎府的高楼大院住着,谁知道良子把她带到了这么个逼仄的地方,还不如老家来得宽敞松快。 刘老娘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开始整理起东西来,来时就带了两个包裹,都是些随身换洗的衣物,以为能够直接住进儿子家里,听说有丫鬟仆妇侍候,吃喝拉撒什么都不用管…..现在落空了。明日还得去街上采买些东西添置上,良子才留下五百文钱,得算计着用,他来的时候,再叫他添点。 刘老娘掰着手指头,仔细计算着,还需多少银钱,等儿子下次来的时候好问他拿。 司昭坐在灶屋里烧热水,柴火噼啪响,她盯着那跳跃的火苗。 刘良文的老娘来京,林小妹说,付了半年的租金。 亲家来京,不管常住还是短住。谢家招待住在府里,是人之常情,可刘良文直接把人领到这里来了。看来,谢九哥说得没错,刘良文在谢家的日子不如意,私生子的事情让谢家对他是生了罅隙。 司昭垂下眼睛,往灶里又添了一把火,信件的事,还是没有消息。 第二日午后,林小妹抱着笸箩来找司昭,她边做缠花,边和司昭说话,说了一会,话题就拐到了西屋刘家母女身上去。 林小妹挤眉弄眼地说,那刘改花自恃自家哥哥是官老爷,去找元细珍说话去了,那老太太倒是没有那么明显,只是说话也不讨人喜欢,话里话外地说自己儿子是当官的人,迟早要接她去享福的,她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司昭听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就见元细珍那边门开了,刘改花和元细珍一起出来,跟着细珍向司昭屋里走过来。 “来了。” 林小妹拉了司昭一把,挪嘴。 刘改花进来,看见小妹摊在床上的缠花,就好奇地拿起来端详。 林小妹立时热情地招呼她坐下,然后把笸箩里的缠花,一股脑儿都倾在床上,五颜六色的缠花缠绕在一起,她给刘改花挑了一对粉蓝色的丁香缠花,给她试戴,又拉她到镜子前比对,问司昭和细珍怎么样? “黄色的试一试。” 细珍拿了一朵黄色的茉莉,几朵并簪在一起,显白。刘改花的肤色偏黄色,簪黄色的茉莉比粉蓝的看着清爽。 “那朵红色的拿来。” 刘改花来了兴致,指着一朵红色的山茶,林小妹就给她簪在发髻正中,倒也娇俏。 “姐姐底子好,簪什么花都好看。” 林小妹夸她,一脸诚恳。 刘改花有些得意,她主动对林小妹说,她要二朵。 林小妹极力推销,说这几朵都带去吧,换着戴。见她犹豫,又拍她的马屁,说六朵,统共五十文,她哥是官老爷,买点花戴,这点钱算什么? 刘改花就说那就都要了。 林小妹开心,快手快脚地给她用手帕包起来,又大方地挑拣了一朵四叶草,说再送她一朵。 刘改花就笑了起来,也不急着回去,叫林小妹帮她把花都簪在发上试一试。 一时气氛融洽,几人边簪花边说起话来。 刘改花听说司昭在谢家待过,就向她打探谢家的事来。问她嫂子是个怎样的人? 司昭知道她的意思,见元细珍和林小妹也一脸好奇盯着她,她斟酌了一下,说了一句:谢家小姐脾气似乎不大好。 刘改花脸上就涨红,知道司昭是知道哥哥的事了,也是,都闹回村子里了,还有谁不知道的? 见元细珍和林小妹一脸疑惑。当下,她不免急着分辩一句:“此事不怪我们,我哥他三年前就退了这门亲。” “三年前?” 见司昭一脸的似信非信,刘改花急:“有书信为证,我哥从京中寄回来书信,我娘才退的亲。” 她信誓旦旦地说,表示她说的是真的。 …… 刘改花激动地又把哥哥的事情,从童子试到乡试再到会试,殿试都说了一遍,自然,言下之意,是她哥哥是人中龙凤,日后要飞黄腾达的,刘家村的村妇自然是配不上的。退亲,也是情理之中,怪不得他们。 是那李家女儿,不顾廉耻,婚前与人……既嫁了人,就不该再拿出来说,闹成这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林小妹与元细珍张大了嘴巴,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她们还是第一回听说,很是稀奇,林小妹更是问了一句:“那你侄儿不是很可怜?” 刘改花一窒,然后立马纠正:“他不是我侄儿,我嫂子还没怀胎……” “啊?” 林小妹和细珍俩人面面相觑,不说话了。 刘改花也闭了嘴。 外头刘老娘大声叫刘改花去帮忙抬一下大脚盆,细珍和林小妹就一起跑了出去,几人蚂蚁搬家般地帮着刘老娘把一大脚盆腌白菜抬了进去。 屋子里静下来,司昭细细想着方才刘改花说的话: “我哥哥他聪明,二十岁中秀才,二十七岁中举人,会试,殿试,都得了好名次,村里的人都羡慕我们呢。” “我哥哥三年前就退了亲了。那李家眼红我们,是讹我们。” 刘改花极力为她哥哥辩解。 第104章 忙好啊 二十七岁中举人,正是三年前平家破家,平家是七月底出的事,刘良文八月中榜。 登州府、建昌府还有京城周边的几个州,乡试在城西贡院举行,刘良文赴京参试,借住在平家。 “那就先在帐房里帮忙。” 她记得母亲在西花厅同刘管家说的话,刘管家当时弯腰站在一旁,满脸堆笑,说不考了,求老爷帮着找个事做。娘说那就让刘良文在帐房里先帮忙,等爹爹回来再和他商量。爹爹每日都是早出晚归,忙得很。 她当时就坐在母亲旁边,吃着丫鬟递过来的荔枝,荔枝鲜嫩,她一口一个,吃得摇头晃脑,等着母亲说完了事,好带她去银楼逛,姐姐的东西每隔几日就要添置,添也添不完,她喜欢,这样就可以跟着娘出去逛,不用拘着在家练习女工,实在难坐。 当时听这话,刘良文是中榜没有希望了,才求着爹爹帮着找事做。 没想到,他竟中了,并在之后的会试、殿试一路通畅,竟走至今日的地位。 不知平家落难与他后来的高中,可有关系? 巷子里传来货郎摇着拨浪鼓的声音,声音清脆悦耳,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笑声散在风里,又很快远去。 她推开窗,明晃晃的日头斜斜地洒在院墙上,映得青砖泛白,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院角那株老槐树正盛花,一簇簇黄白色的花穗垂挂在枝头,细碎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元太太昨晚已经扫了一遍,却又落了一地。这般盛况,只消一场急雨,这些鲜活的白蕊即零落枝头,终究逃不过化作泥土的宿命。 平家的繁荣就如这枝头的繁花,凋落成泥,而那始作俑者却依旧在枝头绽放,炫耀着那花开时候的繁荣与喧嚣。他占据了最高的枝桠,以新主的姿态睥睨,锦袍映日,笑靥灼灼。 第二日。 司昭去谢家,找喜子,道谢九哥过几日要回来,薛姨娘小生辰。 彩娟看见她,拉她去栖霞院。 “你来看看,这是新画的新花样,可好?”墨薇看到她,把画的绣花稿子拿给司昭看,笑眯眯地歪着头问她。 雪白的纸上,用细线勾勒着几幅花样,有兰花配灵芝图、萱草蝴蝶花、荷花团纹,都是惯用的图样和配色。 司昭就拿了笔,开始斟酌着改了起来,一时改好,墨薇和彩娟看了,都说好,图样还是原来的图样,但是经司昭一改,平白灵动了几分。 墨薇招呼她坐下说话。 司昭看着墨薇的神色,说了句小姐气色越发好了。 彩娟就笑了起来,说托刘良文的福,有了这档子糟心事,谢墨梅如今全副身心都在那个孩子的身上,以后怕是再没有心思针对墨薇了,墨薇这段日子是清净不少。且这样子一闹,墨梅之前对墨薇的那些恶意揣测,自然不攻自破。有人说,刘良文与墨薇定亲前就与人有了首尾,这样的人品,谢墨薇没有嫁给他,才真真是明智的。 “五百两银子,大老爷说,谢家出。再要讹诈,那就把孩子领过来,谢家养着,一个铜板都甭想拿走。那人就怂了,拿了银子,立了字据。二房出了这笔银子,每月叫从刘良文的月俸里扣呢。” 刘良文一月的俸禄银十五两,这才扣几年?不行,现在他老娘既然投奔了他来,那就把这事再和谢墨梅唠叨唠叨,让她再多多关注关注刘良文,再忙些才好。 几人笑,都说这个主意好。 彩娟笑着把架子上的铜盆端出去,却不防出门时,一个人冒冒失失地撞进来,躲避不及,铜盆打翻,哐当一声巨响,半盆水打落在地上。 彩娟忙瞪了一眼陪笑的彩绫,弯腰去捡地上的盆。 “姑娘。” 彩绫低嚷着踏进门来,一脸幸灾乐祸:“姑娘你猜,婢子在后角门看到了谁?” 彩绫故意吊胃口。 “有话就说。” 谢墨薇懒洋洋地,不理会她,彩绫老一惊一乍地。 “是舅老爷。” 彩绫丝毫没有泄气:“姑娘,你不问问舅老爷来干嘛?” “缺钱了呗。” 墨薇干巴巴地:“舅老爷来除了要银子,难道还有其他的事情?” 彩绫摇头又点头。 “舅老爷嫌弃银子给少了,说是打发要饭的。秋红就央告说这个月的月银全都在这里了,再要,是真没了。” “舅老爷说,他可是大小姐嫡亲的舅舅,嫡亲的舅舅就要饿死了,她这个外甥女管不管?” “秋红就说真没有银子了,再逼也没办法。舅老爷就说叫大姑娘去把屋子里的东西拿去当了,要是不方便,他也是可以帮忙的。秋红说这不是偷吗?舅老爷说如今这府里的东西都是大姑娘的,她拿自个儿家里的东西出去卖,是天经地义的,怎么能算偷呢?” 彩绫一口气学下来,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茶。几人就笑了起来。 彩娟笑着附和:“也是,这舅老爷可不是省油的灯,这下有得扯皮了。” 舅老爷这块烂膏药,一旦粘上了,可是轻易扯不脱,这个中的糟心,她们可是再清楚不过的。想到以后这块烫手的山芋,由墨梅接手了,几人忽然发现,原来此事也有让人舒心的事。 “我看秋红都要急哭了。她几时见过这般无赖的人?以往,她还总劝我,现在轮着她自己了。我方才还想提醒她两句,偏她像防贼似地防着,我就不说了。” 舅老爷会轻易放过这么大一块肥肉?这么多年,在她们这里可没少捞油水,现在有墨梅这个原始矿,不得可劲地榨一榨? 彩绫幸灾乐祸:“舅老爷嫌少,不肯走,叫秋红拿东西来抵。” 舅老爷的招数,她们几个可是烂熟于心,各种歪招烂招,打铜打铁般地交手了九年,早练出了心得来。现在升级了,竟然叫墨梅偷东西去卖。 几人笑说了一会,说今日是个好日子,好事逢双,谢墨梅越忙,她们这里越清闲。 有小丫鬟来报,说接俞小姐的车已到了府门前。 墨薇欢喜,叫彩绫去厨房看看,点心可是做好了?她一早就吩咐了厨房做红枣茯苓糕的,还有莲子银耳汤,这些都是俞秀兰爱吃的。 彩绫匆匆去了。 第105章 搭车 司昭出了小门,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阶下,双瑞跳下车,殷勤地拿了车上的大红脚凳搁置好,绣着金银花叶的帘子撩开,出来一个披着湖绿色薄绸披风的小姐,低垂着头,整个脑袋掩映在宽大的披风下,她在丫鬟的搀扶下,露出大红色的裙边,迈步下了车子。 俞秀兰下车后,马车夫从后面车厢上提了一个雕花三层食盒来,递给花青。 花青接了过去,手一沉,哎哦一声,就甩开手,说怎么这么沉?双瑞就大声招呼那门子提进去。 司昭把头压了压,正想走。 双瑞却是眼睛尖,一眼瞅见了她,就欢喜地跑过来,低声:“哎,正有事找你呢。” 司昭看着他,问什么事,跑到这里来找她? 双瑞正要说话,那边花青跑过来叫双瑞:“双瑞,你帮我们提进去吧,耽搁不了多少功夫。” 那盒子里头装着点心瓜果,装了满满的三层,她嫌弃那门子长得寒碜,不愿意他跟着。 双瑞笑嘻嘻地说他回头还要接公子,怕来不及呢。 花青不依,她盯着双瑞,戳穿他:“你有这和人说闲话的功夫,早提进去了。快些着吧,回头我们请你吃花茶。” 双瑞伸了脖子,一抬头,看见门里出来一个婆子,说人来了,正好不用倒手了,然后大声招呼那婆子,叫她帮花青把东西直接提进去。 花青只得跟着婆子往里走,一边频频叮嘱她小心些,别把里头的东西给倒了出来。婆子恭声应着,提着提盒,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们一行人往里头去了。 胭脂偶回头,看了一眼正和双瑞说话的司昭,问花青,那个可是叫司昭?记不清了。花青说对呀,就是那个小画工,你说双瑞这个滑头,躲懒说有什么要紧事,同那小画工说话倒是有闲功夫。 又笑着说双瑞这厮不会看上人家了吧?人小姑娘还小吧?胭脂说还真难说,双瑞这人眼光可是高,常挂在嘴边,挑剔得很。这小画工别说,长得还是蛮俊俏的,是个美人胚子..... “混说什么?” 俞秀兰回头瞪了俩人一眼,俩人立刻噤声,心下懊恼,怎么忘了一旁还有一个婆子跟着?小姐今日给谢家小姐带了不少好吃的来,心情好,她俩可不敢给小姐丢人。 双瑞领着司昭往巷口去,一辆马车停在那里,俩人爬进了马车,然后吩咐车夫走。 车厢里,双瑞告诉司昭,说公子有事找她。听说她上这里来了,这才来候着,现在去接公子。 司昭试探说这回又有什么事? 双瑞却狡黠地眨着眼睛说待会儿问公子吧,然后掀了帘子出去坐着,直吩咐那车夫快些走,赶在翰墨院下值前去接周锦绣,免得挤。 司昭坐在垫上,靠着松花绿缎子的大靠枕,眯起眼睛,想着方才墨薇几人说的话,九哥也说过,可惜李大贵来得太晚了些,不然,刘良文不止进不了谢家,还可能被人告发一个犯奸淫罪取消功名。如今,木已成舟,刘良文已是谢家女婿,谢家总要为他遮羞,善后。 九哥言语中是满满的不甘,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把柄,结果却不尽人意。祖父还为这件事,训了他一顿,说他不顾谢家颜面,不顾大局,得知这件事,没有想法子息事宁人,竟让李大贵找上门来,让人看笑话。 司昭挪动了一下身子,这垫子太软,让人借不着力,她坐正身子,伸手拉开那晃动的绉纱窗帘,向外看去。 时值夏日,阳光尚烈,明晃晃地照在街道两旁,行走的人不多。 马车继续,忽然就下起雨来,敲在车棚上,噼噼啪啪地响,这雨来得急,许多人都奔走躲藏,纷纷往两边店铺的屋檐下跑,街道上空旷了起来,马车加快了速度,很快驰入一处开阔地,翰墨院的门前空地上停了几辆马车,里头有官员匆匆出来上车。 司昭坐在车内,双瑞拿了车上一把油纸伞,跑去门口接周锦绣。 很快,周锦绣掀了帘子进来,越过坐在门口的司昭,径直在当中的坐垫上一屁股坐下,双瑞弓身跪在地垫上,给他脱了外头青色的官袍,拢在一旁,又去坐垫下的暗格子里拿出一双软底靴,换了他脚上的厚厚的白底皂靴。 周锦绣伸展着双手,往垫子上一仰。 双瑞又从座下的食盒里拖出一个冰壶来,倒了那醇红色的酸梅汤来,双手捧着递过去。 周锦绣接了在手,喝了二口,这才刮了一眼角落里一声不吭的司昭,缓声:“接来了?” 双瑞说从谢府接来的。 心下想着司昭倒是机灵,换了个位置,公子从不让人乱坐他那个坐垫,方才俞小姐坐了,他没好意思说不让坐,垫子也忘了撤下来,司昭坐上去了。还好,她挺上道。 司昭掀了眼皮,说不是说找我有事吗?快说,我还有事呢。 周锦绣咳了一声,正要说话,外头却是传来叫声,掀了帘子一瞧,原来是元朗,旁边跟着刘良文和郑昊,几人共挤着一把伞,说是雨太大,要搭车。 周锦绣就大方地说,稍等一下,马上。 他转身,周锦绣抓紧长话短说,告诉司昭,五日后,再去洪家一趟,具体的到时再和她细说。 司昭一听,忙问去洪家干什么?这事得说清楚了,她才能去。她紧张地望着周锦绣。 周锦绣却简短地说和前次一样,就是去画画,这次有人带着她,别紧张。 说着,就掀开了车窗,大声招呼下面的几人快上车。 忽啦啦涌上来三个人,元朗先进来,看见车内的司昭,一愣,司昭已客气地给他让座。 刘良文和郑昊,几人分坐两旁。这车厢虽宽大,一下子坐了四个人,立刻就拥挤了起来。 大家膝盖对膝盖,有些局促地坐着,车子晃荡,不时晃动,就有人撞到了一起。 元朗尴尬地摸着自己的膝盖,和周锦绣陪笑:“对不住,没坐稳。” 周锦绣的中衣是雪色的茧绸,元朗手指上沾染了墨迹没有洗,现在蹭到了他的腿上,格外醒目。 眼看元朗扯了袖子试图来擦,周锦绣摆手,说无妨,然后伸手扯了一旁的外袍,穿上,车厢里狭窄,衣裳不好穿,他叫外头的双瑞进来伺候,双瑞掀了车前帘,堵在门口,看着一车子拥挤的腿,试着挤进来,一旁的元郎忙说他来,让双瑞依旧出去。说着他抬手去给他系钮子,被周锦绣拦住,他手指上的墨汁都没擦干净,还来。 第106章 都是你同僚 元朗干笑着说走的时候,那洗手盆里的水都被人倒了,他就懒得洗了,想着这墨汁也干了,回家再洗。 他讪讪地缩回了手。 “你来。” 元朗忽指着身边的司昭。 车厢里她和元朗坐在一边,就在周锦绣下手。 司昭披着眼,假装没有听到,扣个扣子,还要劳烦这个劳烦那个,自己动手扣上,顶顶简单的事。 周锦绣清声说不用,然后扭转身子,把衣服费力地给套上了。 雨一直下,没有要停的意思,车厢里的人左右摇晃。 司昭一直盯着斜对面的刘良文,他双手抵在膝盖上,眼睑低垂,端坐得笔直,努力维持着体面,车身骤然一倾,他忙伸手扶稳头上乌纱,却是往前一倾,差点撞到对面的元朗。 元朗伸手扶正了他,问他怎么了? 刘良文看着脸色不大好,眼底的乌青很严重,今早在当值的时候,就打起了瞌睡。 刘良文揉揉额头,说无事,昨晚走了觉,回去睡一觉就成。 马车到了铜锣巷,雨依旧大,元朗和司昭撑着伞一起下车,元朗问刘良文是否一起下?刘良文摇头,说不了,他到谢府门口下车,走不了几步路。 周锦绣就哦了一声,说你老娘住在这里么?怎么都没听你说起?元朗笑着说刚搬来半个月,就在隔壁住着呢。又客气地问周锦绣几人要不要进去坐一坐? “行。这雨太大,歇一歇再走。” 周锦绣一口答应,说着就吩咐车夫把车子赶到一旁停下。 伞只有一把,元朗和刘良文俩人挤着一把,先进去拿伞出来接他们。 车上剩下司昭和郑昊他们几人。 郑昊看着漫天的雨雾发呆,他家最远,在百岁坊。 司昭不由多看了他二眼,这个状元郎,那天游街的时候,她见过,长得斯文端正,听说早有了妻室,另许多人兴叹。今年的一甲进士,状元和探花,一个已娶妻,一个已定亲,榜眼被谢家招了女婿。彩娟曾经说过,如果郑昊没有娶亲,兴许谢家招的就是他了,那怎么着也比这个刘良文好多了。 司昭胡思乱想着,一旁的周锦绣就叫了郑昊一声,说等会把他送到家门口。 郑昊忙说多谢。 两人谦让着,就见元朗抱了二把伞颠颠地跑过来,见到司昭猛一拍脑袋,说把她的那把伞给落下了。 司昭干笑着,说无妨,雨小了些,她跑回去就是了。 元朗说没事,咱俩合撑一把就是。 二把伞,郑昊和周锦绣一人一把,元朗和司昭合撑一把,司昭把画箱抱在怀里,跟着元朗走。 一行人走在巷道里,雨雾中,元朗在前引路,一双靴子,吧嗒吧嗒,溅起许多雨水,也湿了司昭的半管裤腿。他不时费劲地歪了脑袋同身后的俩人说话。 “这巷子里出水不大好,一落雨,雨小些还好,大雨,得往中间走,要好一点。” “我们这里巷子窄,车子进不来,小心鞋底。” 元朗殷勤仔细地嘱咐,手上的雨伞就往一边倾去,落下的雨水溅落在旁边司昭的身上,她抱着箱子往里挤了挤,心下想着后面能不能走快些? 眼见身后的周锦绣和郑昊俩人,施施然迈着八字步,特别是周锦绣,一手撑伞,一手背在身后,不徐不疾,厚底皂靴踏在碎石巷道上,清清爽爽,竟没有沾染几分水滴。 司昭吸一口气,眼见前头望见了院门口,她抱着画箱低头冲进去雨幕中,一直跑到到屋檐下,顿住,把画箱放下,见只是面板上湿了一些,并没有渗进去水,这才长呼一口气。要不是怕画箱子漏水,她方才早自己冒雨跑进来了,几十丈长的巷子,紧一紧,一下子也就冲到了。 头顶响起一阵猛拍翅膀的声音:“救命啊,救命啊。” 司昭抬头,见挂在屋檐下的小乖正歪着头乱叫,浑身的毛都缩在了一起,想来也是刚刚被提进来的,她拍了一下笼子,小乖吓了一跳,又叫起来,她又拍,却不怎么管用。 元太太从灶屋里提着热水出来,说了一句,说小乖方才淋成个小鸡仔似地,她刚提进来的,怕是吓去了,方才一直叫个不停,刚消停下来,这会又开始了。 司昭就把箱子提进去放好,拿了一块干抹布出来,开了笼子,给小乖捋毛,一下一下的,它挣着脑袋,咕噜噜地钻出来,如此几番,渐渐安静了下来。 “救命啊。” 它忽有尖着嗓子。 司昭抬头,原来是周锦绣几人正在屋檐下抖伞面,水花飞溅,白亮亮地舞起一圈圈水影。 司昭一把捏住它的嘴,不让它再说话。 元太太招呼他们进屋,刘良文也从隔壁撑了伞过来了,几人坐下说起话来,元太太指使细珍忙着泡茶,一时热闹起来。 外面的雨小了许多,刘改花撑着伞过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她老娘,笑着说,听说良子的同僚来了,想着请过去坐一坐,喝口茶。 刘老娘的眼睛直往周锦绣和郑昊身上瞟,她满脸笑容,说难得来一趟,去家里喝口茶。 郑昊还未说话,周锦绣就接口:“好啊,那就叨扰了。”说着抬脚就要走,被一旁的刘良文一把拉住:“娘,下雨,地上脏得很,怕是踏不进去,别污了郑大人他们的鞋。下回,等天晴了,再请他们来家。” 说着,向刘老娘身后的刘改花使劲使眼色。 刘改花也点头,说那边院子里鸡鸭满地拉,晴天还好,一到下雨,那污水漫上来,确实下不了脚。 见几人看过来,她羞怯地低下了头,眼角却是止不住都打量打量屋子里的几人。 这些都是哥哥的同僚,都是新科进士,哥哥方才回来说的。她好奇,跟着娘过来瞧一瞧。果然个个人中龙凤,气度不凡。 元太太拿过凳子来,招呼老太太也坐下说话,老太太就一屁股坐下来,笑眯眯地听他们几人说话。刘良文见他娘竟然坐下了,着急,再次向他妹子使眼色。 然而,刘改花看到她哥的眼色,却也站着没动。她眼睛发亮,同样是官袍,站在那里,他们就是比哥哥好看,怎么说呢?哪哪都好,脸白,声音好听,就连手都好看,捏着茶杯,那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没有做过粗活的。这样的人,都是哥哥的同僚...... 察觉到刘改花偷偷地打量他们,周锦绣微微挑唇,他从小就被女人盯着看,早已见惯不惯,泰然自若地靠在椅子上听几人说话。 郑昊则礼貌地笑一笑。 见到郑昊竟然向她笑了,刘改花霎时飞红了脸,忙低了头。 第107章 怕雨的鸟 刘老娘凑上来同周锦绣寒暄。 “这京城的东西真贵,什么都要钱,良子说,你们的俸银一个月五两,听着不少,他说也是不够,要是搁在我们那里,半年的嚼谷都够了。我就同他说,那就省着点用,以前家里穷,现在好了,是衙门里的人,米面、衣裳一年四季有得发.....” “娘。” 刘良文截断他老娘:“您同人说这些干什么呢?” 心下暗恼,老娘这是在揭他的老底,尤其是在周锦绣面前,这不是让人笑话吗?他们这些勋贵子弟,哪里能体会他们这些底层人的艰辛,只会当茶余饭后的笑谈。 刘老娘却不赞同:“这有啥?哪个不是穷过来的?都是你的同僚,不会笑话。” 周锦绣闻言,掩唇轻咳了一下。 刘良文面皮微红,一拉他老娘:“您炉子里不是还坐着水壶呢?可别扑了。” “我没有烧水.....” “娘!” 刘良文拖长了声。 刘老娘这才知道儿子是嫌她话多了,只得不情愿地起身,一边催刘改花也走。 外头的雨渐停了,淅淅沥沥地。屋内的几人也起身,站在屋檐下说话。 司昭正给小乖喂食,小乖今日吓着了,不时惊叫一声。琢磨着是不是给小乖的笼子上头罩一层布,免得像今日这般淋雨。这夏日的雨下得急,小乖又不肯老实呆在屋子里,别是给淋病了,上回就拉肚子,蔫了好几日才缓过来。这鸟精贵,比人还难伺候。 “这鹦鹉长得奇怪。” 耳旁一声,司昭抬头,见郑昊走过来,好奇地端详小乖,他手一伸,小乖就后退一步:“救命。” 司昭陪笑,说它今日受了惊吓,胡言乱语,莫要见怪。 郑昊说奇怪,鹦鹉怕下雨吗?他们翰墨院里的那只绿毛鹦鹉可是没有这个毛病,不管刮风下雨,叽叽喳喳地,热闹得很。 司昭就说这鹦鹉毛病多,同人一样,雨淋不得,日晒不得,娇贵得很。 郑昊几人笑了起来。 周锦绣忽然插了一句,说这是灰毛鹦鹉,俗称灰机,聪明得很,能同人对话。 郑昊就逗它说话,果然,能简单对答几句,当下很是惊奇,直问司昭从哪里买来的?听司昭说竟是路上捡的,笑,不相信。 一时雨停,众人告辞,刘良文也跟他们一起走。刘老娘过来送他出院门,回头见刘改花,说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刘改花口里应着,提着裙子跟她回去。 元太太就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下雨天穿了薄底绣鞋出门,也不怕弄脏了。 细珍不明所以,说刘姐姐吗? “小周大人定亲了吗?”元太太却转头问元朗。 元朗啊了一声,说定了。 “谁家的姑娘?” 元太太大感兴趣,刨根问底。 “听说是尚书府的小姐。”元朗晃着脑袋说,然后就回身进了屋子。他们三人的婚配,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年轻的进士,众人眼中的香饽饽,可惜,郑昊已经成亲,孩子都有二个了,不然,也是另一个刘良文。就连他,都被人问过几次,可有婚配?周锦绣出身富贵,他的亲事,是锦上添花,门当户对。本不在他们之列。 元太太一脸意犹未尽地嘀咕:“嗯,也就尚书府的小姐配得上小周大人,长得跟仙女似地,比姑娘还俊。真好。哎呀,以后我们细珍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得一个这样的如意郎君啊。” 元细珍听了傻笑,司昭抿着嘴,心想,要是被周锦绣听到元太太这样夸他,怕是要当场翻脸吧?每次见他,都是一幅傲骄的样子,说他像仙女,有这样的仙女吗? 小乖在笼子里跳着脚,扑簌簌地抖羽毛:“欢迎回家。” 司空道从外头跑进来,一边抖动着鞋上的雨水,一边抱怨,说这么大的雨,困在人家屋檐下,站了这许久。 司昭见他脸色发红,好像是喝了些酒,就问他哪里来? 司空道说和方大勇在前头小酒馆喝了二杯。 第二日,司昭在家练习丝毛。司空道告诉她,花魁娘子都有一头好头发,把头发画好了,能增色不少。 林小妹站在门口,告诉司昭,巷子外头有人找她,说是上次来找她的那个谢家的小哥。 司昭心下一喜,出去,看到喜子站在巷口,她问,谢九哥可是有信件带给她? 喜子说,叫她跟着走。他家公子回来了。 司昭跟着喜子上了马车,走了一段路,却往河边去,司昭忍不住问,这是去哪儿? 喜子说快到了。 马车沿河往西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停下。 喜子指着河中一艘小船。 午后的阳光懒懒地铺满水面,也映得这只小船,暖意融融。 舱内小灶边立着一个少年,锦袍玉带的少年,围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围裙,围裙粗粝,边角磨损,被他牢牢系在腰间,直勒得那身云锦裁就的月白交领中衣显出几分窘迫的褶皱。他高高挽了衣袖,正在和面。 司昭跳上船。 谢九哥扭过身子,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示意她坐,然后自己去洗手。 平贵也提了一个硕大的食盒上船,把里头的吃食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很快就摆满了小桌。 他提着食盒上了岸。 “干啥呢?今儿是什么好日子?” 司昭俏皮地歪头,示意他身后的面盆。 九哥没有回答,反问她:“你去洪家了?你去那里做什么?” 他一脸的紧张,两只眼睛骨碌碌地盯着司昭,乌黑的发上沾了白色的面粉。 司昭:“去画画,你怎么回来了?” 今日不是休沐的时间,谢九哥忽然跑回来,她以为是信件的事有了着落,谁知道是为了洪家的事? 谢九哥吁一口气,他拎起桌上的茶壶烫杯:“你也真够胆大的,要是洪放发现了你,可真是自己巴巴送上门了。他们正愁找不到你三哥,你还自己送上门去。我一听说,吓了一跳。” 金甲卫一直在暗地追查平三的下落,要是让他们知道其妹现在京城,说不得把她当成诱饵来吊平三上钩。金甲卫做事可不管手段,只要达到目的,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司昭竟敢自己送上门去,他乍听到喜子送来的消息后,是吓得一个激灵,立刻就启程赶了回来,生怕晚一步司昭出了什么差错,可就肠子都悔青了。 “我已经画好,早离开了。” 司昭笑着把老太太画鹅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岔开话题:“你在做什么?” 谢九哥这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此刻一手白面,莫非是要自己做面条吃? 谢九哥却眨着眼睛:“这茶汤色不好,你且润润口。还有这些点心,你慢些吃,等我一会,很快的。面醒好了,就可以下锅了。” 第108章 金桂圆 桌上摆满了各种食盒,里头都是一些吃食,各种各样的,都是女孩子喜欢的零嘴。 他推过茶杯,司昭摆手,随手抓了一瓜子在手里剥着。 九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看着司昭,脸上渐红润,他筹备着语句:“明日,是你的生辰,我给你做长寿面吃。” 司昭一愣,想不到谢九哥还记得她的生辰,她目光掠过那木盆子里的面,面已经揉好,正团在那里。 她讪讪地笑着,说不就一碗面吗?不拘哪个面铺子,找个地,吃一碗就成了,哪里要费这许多功夫? 这还是借了人家的地方来做,估计给那船家的银子都够买好几碗面了。 “你不是喜欢吃鸡蛋荞麦面吗?这船娘是北地那边过来的,她会做,教我了。” 九哥扁了一下嘴巴,邀功:“不管怎样,我可是费了半日功夫,你不吃,我可白忙乎了。” 中间船娘上来,送来一把鲜嫩的小青菜,说找了许久,没有虫眼的。临走,笑嘻嘻看了一眼端坐的少女,轻快地走了。 这小公子,花了5两银子,包了她的船,捣鼓了大半日,教他和面,面粉糟蹋了半袋子,原来是给这个小丫头做面条吃。哎,这些少年郎..... 司昭几番要上前帮忙,都被九哥赶走,说等着吃现成的就是了。 司昭只得在船舱里坐下,看着九哥忙碌,几番想问信件的事,又吞了下去。 她拖过面前的食盒,慢慢抓了一个蜜饯填进嘴里。蜜饯腌得入味,酸酸甜甜的,她又拈了一个,这个更甜些,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中间少年似有所感,忽地抬眼望来,正撞进她盛满了笑意的眸子里。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被窥破窘态的羞赧,白皙的耳廓倏地染上一层薄红,随即慌忙垂下眼睫,抓起碗里的雕花胡瓜,扔进了锅里。 柴火在灶膛里毕剥作响,升腾的水汽混合着少许油烟的微呛,在狭小的船舱里弥漫,终于,面条被谢九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郑重,盛入一只青瓷莲瓣小碗中。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如同卸下了千钧重担,端起小碗急急转身,要将这凝结了心意的“珍馐”奉上。不料脚下被那略长的粗布围裙前摆一绊,身形一个趔趄! 司昭惊呼起身,谢九哥已狼狈地跪地,双手稳稳托着那碗面,他嘿嘿笑:“我给寿星拜寿。” 司昭忙去接了那碗,放在桌上:“快起来,可是烫着了?你猴急什么?” 她埋怨道。 谢九哥利索起身,带着一丝未褪的惊悸和期待,目光灼灼地催促她。 “快吃吃看。” 那眼神里交织着献宝似的热切,还有一丝孩子气的、笨拙的得意,亮得惊人,仿佛凝聚了窗外整条秦淮河的碎金波光,滚烫地投射过来。 司昭低头,见面汤里沉浮的胡瓜,心下一暖,他竟还记得这个。 她挑起一筷子面,放入口中,说声好吃,一直盯着他的九哥就轻松地吁了一口气。 面条快吃完的时,司昭在碗底吃到了一个荷包蛋,她抬头,九哥正放下碗筷,取出温在红泥小炉上的缠枝莲纹食盒。揭开竟是盏杏仁酪,盏底沉着颗包金箔的桂圆——娘总在她生辰夜藏颗金桂圆在甜汤里。 司昭咬破桂圆时,眼泪和着甜汤一起咽了下去。 谢九哥做得也太.....像了些。 当日在沙洲,娘怎么做的,他就怎么做,他竟然都记住了。 她低着头,把脸埋在碗里。 岸上传来卖花声,谢九哥叫她等着,几步跑上岸,回来时兜着满怀丹桂。 九哥说可惜没有更好的花,这花太小。阿殊喜欢花,小时候出去,她总要掐一野花回来,插在衣襟上,或者带回来,让丫鬟给她插瓶里。 金粟似的花瓣,倒与他腰间悬着的错金香球一般颜色。司昭伸手接过,应景地在鼻尖清嗅一嗅,说真香。 九哥就呆呆地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真好看。 司昭一愣,看着九哥那红红的脸,说信件的事怎么样了? 谢九哥立刻肃了脸色,说此番回来,正为办这事呢。明日等他消息。 离开的时候,谢九哥把桌上的茶果点心都包了起来,提着送她上了岸,不放心地叮嘱她一句,不可再去洪家。 “哪里都能去得,就那里不能靠近。” 他一脸不放心,揪着的脸,像个包子般。 司昭目送谢九哥上了平贵牵来的马,俩人策马离去,转身也上了马车,九哥说,明日有消息。终于有了信件的消息,只是不知道结果怎样? 她心内忐忑,问喜子,他家公子在家呆几日? 喜子说不知道。 谢九哥和平贵策马,一辆马车迎面经过,一个妇人掀开窗户往外望了一眼,就看见两个骑马而去的背影。 “小米,骑马的是九哥吗?你帮我瞧瞧,快。” 轿子里的妇人叫道,坐在外头的丫鬟忙伸长脖子使劲辨认。 “是呢,是公子。婢子看到平贵了。他们怎么回来了?” 丫鬟也是高兴,马上回道。 “快,快些回家,九哥回来了,咱们不去了。” 薛姨娘得到确认,欣喜地吩咐了一声,车夫应一声,马车到前方路口转弯。 “先往德善坊拐一下,买些莲黄糕,九哥爱吃。” 车夫吆喝一声,马车调了一个方向,一路往德善坊去了。 车内的薛姨娘满心欢喜,九哥怎么回来了,那得赶紧回去好好准备一下,这香也不上了,儿子要紧。又和丫鬟埋怨这孩子怎么没有给她捎个信,这要不是碰上了,还不知道呢。 “难不成是老太爷叫回来的?” 丫鬟小米提醒薛姨娘,这不是休沐日回来,极有可能是老太爷把公子叫回来的。府里除了老太爷,谁会把公子叫回来呢? 薛姨娘就发愁,直叫车夫快些。 谢九哥一路疾驰出了城,向城防营去,城防营离城5里地,九哥到的时候,谢广乾嘲讽地:“你来得倒快。” 谢九哥说那可不?走吧,我可是请了假的,事情完了得赶回去。 谢广乾正等着他,见他来,也不啰嗦,说现在和他去金甲卫。九哥大喜,跟在他后面往外走,低声问可是有眉目了? 谢广乾瞥一眼,叫他上马,说现在去对笔迹去。然后一抖马缰,跑了出去,九哥也不废话,紧跟着走。 俩人到了金甲卫门口,守门的见了谢广乾,谢广乾说找人,守门的进去,很快里头迎出一个姓方的千户,把谢广乾俩人给领了进去。一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一直到了案牍库前,方千户出示令牌,进去。 里面有人值班,方千户让俩人稍等,少卿,一个老吏捧了一个卷宗过来,翻出一个牛皮纸封着的信件,递给方千户,退到一边。 第109章 回来怎么不回家 方千户把信件封口上的火漆打开,抽出里头的信件,展开,递给谢广乾,然后退到门外,和那老吏守着。 谢广乾看了一眼激动的谢九哥,把信件推给他,自己从怀里另掏出几页信纸,一一展开,也摊在书案上。 兄弟俩人逐字对应,花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俩人对视一眼,俱沉默不语。 门外的方千户进来,收了那信件,重新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印,叫那老吏捧了回去。 谢广乾向他致谢,说转告顾大人,多谢了。方千户恭敬地说不敢,说顾大人说了,这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谢广乾再次致谢,然后回身,把发呆的谢九哥拉了出去。 谢九哥一路抿着嘴,沉默地跟着谢广乾往外走,到了门口,就看见一人过来,正是金甲卫的指挥同知洪放。洪放见到谢广乾,脸上堆起笑容,谢广乾也迎上去,说初八太妃进香,路上护卫防守的事来寻顾同知。洪放说顾大人今日不当值。谢广乾说改日再来,俩人寒暄了几句,就告辞了。 兄弟俩翻身上了马,离开, “怎么了?” 谢广乾回身看一直耷拉着脑袋的九哥,沉声问。 “我还是不相信。” 谢九哥闷出这一句话,他抬头,一脸不甘心,问谢广乾:“有没有可能信件是有人仿写的?听说有仿写高手,能仿得十成像,有时连本人都一时辨识不出。” “你刚才不都对过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连断句处都未放过。” 谢广乾的声音清冷,陈述事实。他知道谢九哥执拗,怕是不相信自己同他说的话,所以干脆带了他一起来核对笔迹。如他所料,九哥还是不愿意相信。 九哥强自争辩:“是。可是,我还是相信平伯父。他说过,他没有接到这封信。” 谢广乾看他一眼,见他脸上明明已经相信,口里却不肯承认事实。 杨士新的亲笔公文他也已经拿来,两厢仔细对照,来回几遍,确信一模一样,就是出自一人之手,这般接近,相信无论哪个仿写高手都难以做到,除非本人,才会这般毫无纰漏。 他叹一口气,双手用力按在谢九哥的肩膀上:“听着。”他命令道。 谢九哥抬头,看他。 “这事,到此为止,日后再不许提。” 他制止九哥分辩:“听我说。平家案子,结果就是这样。圣上虽下令围杀了平家上下,但事后,刑部还是核实了这件事情,这信件,已经确认就是杨士新所写。还有,平连章值守期间,走了杨家孙子是事实;率家人反抗,杀了兵部的刘大人,是事实。这些哪一条都是大罪。” 他深呼一口气,:“况且,这案子同杨案并案,无论谁,都是无能为力的。平家已经过去了,莫再提这件事情了。” 九哥张了张嘴,最终挤出一句话:“你早查过,是吗?” 谢广乾脸上神色未动,他移开目光,向远处望了望,巷道尽头,有二个金甲卫兵士正走过,下值了。 “走吧。” 谢广乾双脚一磕马肚子,马儿得得向前跑起来,听着身后紧随而来的马蹄声,他一抖缰绳,加快速度,继续往前,两匹马得得,很快远去。 ...... 暮色四合,巷子浸在昏黄的余晖里。炊烟从人家瓦檐上袅袅升起,糅进晚风,空气里浮动着柴火与饭菜的暖香。 九哥站在巷口,低头踱步,身后拴着的大黑马不时喷一下鼻息。 脚步声由远及近。 九哥抬头,见对面的少女跑得急,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脸颊涨得绯红。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将远处的熄的晚霞全落进了瞳仁里,灼灼地烧着希冀的火光。 眼见少年等在巷口,司昭猛地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却等不及喘匀气便扬起脸——“如何?“ 她嗓音发颤,紧紧盯着九哥的眼。 九哥现下来找她,她知道定是那事。 谢九哥望着她眼底晃动的光芒,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 司昭眼中的光芒渐褪去,她稳了稳心绪,细声问,怎么回事? 九哥就详详细细说了核对信件的事,再三强调,他核对了三遍:“真的一模一样,连句读都一样。我细细对了三遍。” 司昭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九哥又说,谢广乾和他一起,两个人,四只眼睛,前前后后都对过了,确实没有破绽。 谢九哥拧着眉头,他看到司昭脸上流露出浓浓的失望,也沉默了。 他担心地看着对面的司昭,有些恍惚,就算是她如今容貌变了许多,细看,还是有之前的影子,她执拗起来时,就是这样看人,不眨眼。她小时候是团团脸,现在清瘦了,长开了,倒是和平连章像了起来。那个被兵士私下称为“白面阎罗”的人。 听说平家大姐是盛京第一才女,才貌双全,娘曾说,女大十八变,阿殊以后长大定也是个大美人,女儿肖父。 她如今十三,个子已到他下巴,再长大些….. “谢九哥!” 司昭忽叫他。 他忙回神。 她问,可否让她亲自去看一看那信件? 她眼睛里带着恳求。 九哥缓缓摇头。金甲卫闲杂人等进不去,都要核验身份。金甲卫另一名指挥同知顾大人与谢广乾素有公务往来,谢广乾凭借这层关系去找的他,他才给了他们半个时辰。再说,他确实已经确认过了,司昭去看,没有必要。不过这话他没有说出来,阿殊会伤心的。 “信件目前看不出问题。咱们得另想法子。”九哥积极地开导司昭,说总还有其它办法的,功夫不负有心人。却见司昭扭头,身后胡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叫司昭。 九哥低声说了句走了,叫她不要急,等他回来再说。他先走了。 林小妹叫司昭,问那人是谁? 这么贵气的小公子,方才和司昭站着说话。 司昭没有应她,她心下失望,竟然是这般天衣无缝?她不相信。爹爹绝不会骗人。 可是,九哥说不能带她进去,也不能拿出那封信来。 ...... 谢府,薛姨娘等到天黑,也未见谢九哥回来,直等到老太爷谢尚清下朝,差人去悄悄打听,也说一日都在朝,并没有什么事情。 薛姨娘不信,自己和小米亲眼见得九哥回来,怎么会不回家?当下,就叫人找了喜子来。 却报说喜子出去了,还未回来。 薛姨娘叫人守着门,等到喜子一回来,立马就被叫到跟前。 薛姨娘当即追问喜子可是见了谢九哥? 喜子初始不承认,当小米告诉他,她们在城隍庙附近看见了平贵和九哥骑着马的时候,才说回来过,不过不回府,嘱咐他不要和家里说,免得挂念。 薛姨娘盯着喜子,这小厮滑头得很,起初跟着九哥一起去书院,上个月,就留在了家里,换成了安子去服侍了,她问过,九哥说是喜子不听话,留在家里。 她换了个话题:“你方才从哪里来?九哥回书院,你在外头跑啥?逛到天黑才回来?” 喜子不是家生子,这里没有亲眷,他跑出去,只能是去给九哥办事情。 第110章 规矩 喜子眼睛咕噜噜地转,还没想好说辞,薛姨娘一个眼色,小米一把扭住他的耳朵:“奶奶问你话,你快回答,不然,叫太太给卖了去,反正你主子这会不在家,没人给你求情。” 喜子吓了一跳,忙磕头求饶,薛姨娘不是说笑的,他知道,事关九哥,薛姨娘狠起来,可是一点情面都不讲的。前头也有小厮,勾着九哥玩了几回骰子,被薛姨娘叫人给卖了。 磕头时,他也想好了回话,却是听得薛姨娘冷清清的声音:“你想好。马厩的老鲁头说你差了马车出去,我一问,就知道你去了哪里,别让我多费事儿。” 喜子再不敢有其它想法,只能老老实实地回话,说是去了铜锣巷子,九哥要画一幅画,找小画工,差他去传话。 薛姨娘不相信:“画工?” 喜子说就是来府里画画的那个小画工,前次九哥叫她画一幅图,是学里的作业,叫他去说一声,下次休沐回来取。 薛姨娘又问了几遍,九哥到底回来做什么?喜子这回是真的不敢说,要是让薛姨娘知道公子给小画工租了一条船过生日,薛姨娘现在就能把他卖了。 他哭丧着脸,说确实不知,公子没有同他说,平贵肯定知道。 平贵是将军留给公子的,与公子形影不离,就是薛姨娘也对他是客气几分,这包裹甩给他,是最稳妥不过的。再说,公子此番回来做什么,确实没有同他说,他也是被平贵叫出去,才知道公子回来了,吩咐他给司昭递封信,叫外头寻马车,他想着府里正好马车空了,就叫了送他去,结果就叫薛姨娘给抓了漏洞。这下好了,还得想法子再找一趟司昭,告诉她把话给圆全了。 喜子脑筋急转,满心懊恼地想着如何去把这事做全了,免得被公子骂。 薛姨娘见他反复咬定,看着不像作假,就放了他走。 喜子走后,小米说这个画工她知道,是个小丫头,前一段时日在府里给老太太画瑶池赴宴图的,府里许多人都认识她。 薛姨娘却还是不放心,九哥究竟巴巴地跑回来一趟做什么?连家里都不回?就为了一幅作业赶回来? “你去叫人查一查这个小画工,什么时候认识九哥?家里是什么关系?一一细细地查了,回来告诉我。” 她吩咐小米。 小米知道她的顾虑,答应着下去了,留下薛姨娘对着屋子兀自发呆。 晨雾刚刚消淡,司昭踏过湿漉漉的青石路,跟着司空道到千丝画坊。 踏进画坊前院,满目尽是堆积的物件:巨大陶缸里盛放着赭石、石青、朱砂,映着晨光浮出浓艳;一捆捆扎紧的熟宣堆叠如山;柳木炭条散落一角,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色粉尘埃,在门缝透进来的光柱中盘旋飞舞,仿佛无数细小的彩蛾,悄无声息地落满她的衣襟。 司昭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跟在司空道后面四处打量,她还是第一次踏进画坊,充满了好奇。 院中有数位扎着白色围裙的学徒在忙碌,见到司昭父女,好奇地瞧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老司,这边来!”方大勇和年轻画师站在门边,那画师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面庞清癯,围着一条洗得泛白的靛蓝围裙,见了司空道叫前辈。 司空道说这是李师傅,之前和他去春香楼画画的。 他腼腆地笑着,叫司昭小师妹。 司昭轻轻叫了声李师傅,他就挠挠脑袋,笑。 李师傅在前领着司昭往画厅走。 “坊主说,中秋比试,”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年轻人少有的沉稳,“有些规则和你说一说。” 几人踏入宽敞的大厅,五六张硕大的画案前,几个画师正忙碌。 方大勇拉着司空道去厅堂的一头喝茶。 李师傅带她到靠窗的一张画案前:“这是孙师傅,前两年曾代表画坊参加过宫中的中秋比试,经验丰富。坊主特意请他来,给你讲讲一些比试的规矩和门道。” 站在画案前的孙师傅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料子比学徒们的粗布好上许多,只是袖口边缘也难免沾了些许洗不净的颜料痕迹。 他嘴角抿着,很是严肃,提着手中的笔。 司昭恭敬地叫了一声孙师傅。 “哦,就是她?”孙师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拖沓,仿佛兴致缺缺。 “规矩嘛,”他转向司昭,声音平平地响起: “第一,时辰掐得死。作画的规矩,从开笔到落款钤印,时辰到了。多一炷香都不行,管你画没画完,到时就得收卷。”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小石子一样砸下来,“前年明月画坊的徐画师,就因最后题款时手抖了一下,没有题好,最后连画都没呈上去。” 他看了司昭一眼,见她面色平静,听得仔细,咳了一声,继续往下说。 “第二,题材是钦定的。中秋无非是月宫、嫦娥、玉兔、桂树这些老生常谈。”他嘴角那抹向下的细纹加深了些,带着点嘲弄,“可宫里要的不是俗物。既要应景,又要有新意,还不能离了古法规矩。难就难在这‘新’与‘旧’的尺寸拿捏。画得太跳脱,说你不懂规矩;画得太板正,又说你毫无灵气。前年那位夺魁的,画的是广寒宫檐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清露,映着半轮月影……算了,你此次没有这般难,直接对着人开画,这些可以忽略。”他最后一句轻飘飘的。 然后提了手中的笔,饱蘸了墨汁,继续在案上勾画了一笔。 “第三,”他手下顿了顿,目光落在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口气:“既然是比试,用的颜料、纸张,都要统一,一般都用宫制石青、朱砂、泥金……跟我们坊里自己研磨的,可不是一回事。那颜色,更沉,更稳,也更……挑人。用不好,整幅画就脏了、僵了。你,”他抬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司昭稚嫩的脸庞:“摸过几次宫制颜料?” 孙师傅的话语看似在指点规则,却在故意强调那些严苛的时限、刁钻的要求和容易出错的关键点,尤其点出她经验上的匮乏,那“轻视”并非疾言厉色,而是化作一种沉甸甸的压力,无声地笼罩下来。 司昭一直静静地听着。 “孙师兄说的,都是实情。”李师傅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小师妹,”他转向她,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你可有不懂的,可再向孙师兄提出。” 他的目光越过司昭的肩头,看向窗外。 一阵风适时涌入,哗啦啦掀动案几上晾着的习作。那张未完成的嫦娥图再次被风卷起一角,空白的月轮在风中簌簌抖动,像一个巨大的、悬而未决的留白。 第111章 指上生花 “孙师傅。” 司昭的声音很轻,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投向窗边那张被风吹得簌簌抖动、月轮空白的嫦娥图:“……再吹,墨线就要糊了。” 欠身捧着茶盏的方大勇瞥了司空道一眼,见他仰坐在太师椅上滋滋地吸茶,就咽下了口里的话。 孙师傅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张未完成的嫦娥图正摊在窗棂旁的,风一阵紧过一阵,画纸被吹得上下起伏,广寒宫阙的墨线在风中摇曳。那空白的月轮更是显得无比苍白。 “呵,”孙师傅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一张习作罢了,糊了就糊了。” 司昭仿佛没听见他的讥讽。她甚至没有征得孙师傅的同意,径直走到画纸前,伸出手,不是去固定画纸,而是探向旁边一个散落着柳木炭条的竹篓。 她拣起一根柳木炭条。炭条黝黑粗糙,握在她纤细、指节分明的手中。 就在又一阵风吹过来,画纸掀起的瞬间,司昭动了。 她没有在空白处落笔,而是将炭条的尖端,精准地、毫不犹豫地点在画面上广寒宫阙飞檐一角——那处墨线已经被风吹得模糊晕染开的地方。 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旋,炭条在晕开的墨渍边缘轻轻一带。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留下炭条摩擦纸面细微的“沙沙”声。紧接着,在晕染开的墨渍和炭笔新添的痕迹上,迅捷无比地一抹。 没有笔洗,没有清水,只有最原始的炭粉和她指腹的温度与肌肤纹理。 奇迹就在这一抹之间发生了! 那原本因风吹而晕开、显得脏污模糊的墨渍,在她炭笔勾勒的细微轮廓和指腹灵巧的揉擦之下,竟瞬间化开、沉淀、凝聚。不过眨眼功夫,一片薄如蝉翼、边缘带着天然氤氲水汽的云雾,便笼罩在了广寒宫阙的飞檐之上! 那云雾由深到浅,层次分明,仿佛真的汲取了天边的湿气,轻盈地缠绕着冰冷的殿宇。炭粉的颗粒感和指腹揉擦留下的微妙肌理,赋予了这片云雾一种难以言喻的、流动的生命力,完美地弥补了风吹造成的破损,甚至比原来的线条更添几分空灵。 邻桌的二个画师也绕过画案,围过来。 早听说今年坊里派出的画师是个新手,因她爹是坊主的旧友,所以她代表坊里竞技。今日一见,竟是个小丫头,更是不忿。方才孙师傅那一通话,他们都竖着耳朵听,深以为然。又见她始终不开口,都以为她心下必是发虚了。 方才,她竟动了老孙的画。还别说,这改得还真有…..几分…..像样。 一片注视中,司昭的目光倏地转向那片巨大的、空白的月轮。风依旧在吹,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再次翻动,炭条以极快的速度、极轻的力道,在空白月轮的边缘极其克制地扫过几笔。那不是勾勒月亮的形状,而是几道极其浅淡、断断续续的灰痕,如同月影边缘最朦胧的光晕。 然后,再次抬手。 这一次,她用食指和中指的指侧,在那几道浅淡的灰痕上,以一种极其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力道,由外向内,缓缓地、均匀地拂拭、晕染开去。 炭粉随着她指腹的移动,被驯服地铺展开,形成一片极其微妙、由深灰到极浅灰再到近乎透明的渐变。这片晕染没有固定的边界,却奇迹般地在那片巨大的空白中,营造出了一种月华初升、清辉欲吐的朦胧感!仿佛那轮圆月并非不存在,而是被薄云轻纱温柔地半遮半掩,即将破云而出,那空白的中心,反而成了最具张力的期待!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 风停了。 画纸不再颤抖,安静地摊着。 内室里,也是一片寂静。 那片云雾缭绕的宫阙,那轮呼之欲出的朦胧月华,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清冷与诗意,静静地散发着无声的震撼。 几人死死地盯着那幅画,尤其是那片被手指晕染出的月华光晕。这几位都浸淫画道多年,不知用炭条和手指,能将线条化为神奇,将空白化为无限意境,这绝非苦练可成,这是天赋!是融进了骨血里的灵气! 李师傅眼眸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激赏。他蓦地想起司空道先前几番嫌弃他的那些话:“朽木难雕”、“要我说几遍”,那些训斥的话,此刻一点都不难听,那确实是真话。有司昭这样灵慧的弟子在前。自己可不是那榆木疙瘩吗? 他抬眼,少女依旧安静地站着,微微喘着气,脸颊因刚才的专注而泛起一点红晕,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炭灰。 孙师傅面皮涨得通红,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窗边那幅被司昭妙手回春的嫦娥图,那眼神,炽热得像要喷出火来。 他冲到画前,差点撞翻旁边的竹篓,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几乎是趴了上去,鼻尖几乎要贴上那片朦胧的月华光晕,嘴里啧啧有声:“神了!真是神了!这手指的力道…这炭粉的过渡…这留白的意境…” 他猛地直起身,转向司昭,激动得语无伦次,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就凭这一手‘指上生花’‘炭里乾坤’的绝活儿,什么宫制颜料、什么刁钻时限,那都不是事儿!那都是给姑娘您磨墨的台阶!” 这番突如其来的、带着浓浓市井评书腔的“彩虹屁”,一下把在场的画师们都震懵了,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是司空道,他正端着茶杯,笑吟吟地踱过来。 然后,一个洪亮中带着点戏谑的声音在厅堂里想起: “孙猴子,你这脸变得,比咱们画坊里那碟石青兑了水还快啊!” 方大勇也走过来。 “怎么着?” 他捻着小胡子,明知故问:“孙画师,我这侄女的‘习作’,可还入得了您的法眼?够不够格去中秋节的竞技?” “够!太够了!绰绰有余!”孙师傅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恨不得指天发誓,“坊主!您这眼光,简直是伯乐再世,慧眼识珠!司昭姑娘这本事,那简直是…是明珠蒙尘…哦不!就该她去,必须她去!谁要敢不服,我孙某人第一个跟他理论!”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仿佛司昭是他亲闺女似的。 方大勇被他这夸张的架势逗得哈哈大笑:“行了行了,她到底没有经验,你作为前辈,好好指点她一下,争取为咱们画坊拔得头筹。” 他转向另外几个画师,话里有话。 司昭之前挂出按尺寸画画的通告,他知道,他们几个可没有少暗地里使绊子,那些客人,他们明里暗里都截了。他们是不服气,都以为司昭是借了他爹的名头,是他这个坊主在徇私。 现下好了,这丫头方才露这一手,也算是证明了她的实力。他方大勇,从来都是以手上工夫见真章。 一旁的几个画师也频频点头:“活泛得不像话!这丫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各位。” 方大勇击掌:“小司画师,代表我们千丝画坊,大家有什么好的建议,都不要藏私,也让他们瞧瞧,咱们千丝画坊的‘画师”,实力如何?” 坊主这番话一落,引得几个学徒们跟着兴奋起来,忍不住大声叫好。 司昭被众人围着,她脸颊红扑扑地,抬眼,看向一眼司空道。司空道对上她的目光,抬了抬手中的茶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有画师立刻招呼司昭到了画案前,热情地给她讲述现场作画的一些注意事项...... 画厅里,飞舞的金粉尘埃在光柱里跳跃得更加欢快,司昭看一眼案上那幅嫦娥,心中,似乎也有一轮明月,正带着画坊的尘嚣与灵气,冉冉升起。 离开画坊的时候,司空道看着脸上透着红晕,眼睛晶亮的司昭,心下感叹,这孩子,这样子多好。 今日,是她笑得最多,最灿烂的时候。 之后几日,司昭在家闭门练习,练习二炷香之内,画好一幅完整的人像。 元细珍和林小妹坐在那里让司昭画。俩人走来走去地,司昭初始叫她们安静些,后来索性也不管她们了,她们动她们的,她画她的。 第112章 装聋作哑会不会 车轱辘轧着石板路,骨碌碌往前。 司昭坐在车上,看着对面闭目不语的俞秀兰,微微垂下了双目,盯着自己脚上的菱花布鞋出神。 按照约定,周锦绣让俞家的马车在常平街上接的她。一进车厢,丫鬟胭脂就甩给她一个包袱,叫她换上里头的衣裳,好和她身上的相配,因袖子有些长,她挽了袖子上去,被胭脂嫌弃,却也没有其它更好的法子。她充作俞秀兰跟前的丫鬟一同进洪府。因为她先前去过洪府,俞秀兰叫胭脂给她画了妆,务必要画得让人一眼不容易认出来才好。 胭脂拿脂粉在她脸上涂涂画画了一路,拿靶镜给她照,镜子里面的丫鬟,粗黑眉毛,两腮雪白,头上扎着双环髻,额前一排密密的刘海,还真找不出先前的影子。 “你不要说话。” 胭脂叮嘱她,又扭头问俞秀兰:“小姐你看可是行?要不再点点口脂?”她不确定。 俞秀兰一身金兰色的云肩,湖蓝色的青纱同袖袍,一直不吭声,现听见发问,粗略瞥了一眼,说差不多了,口脂还是不要点,免得弄巧成拙,脸上画得太扎眼,惹人注目,反倒不好。 “你只管跟着我,低着头,有事让胭脂去。” 俞秀兰也有些紧张。 周锦绣托她这件事的时候,她原本答应了下来,几个闺秀聚会,家常的事,可周锦绣和她细说了许多细节,越说,她越发紧张,可没有推脱,因为周锦绣说,他相信她。她满口答应了下来,虽然洪丽娟这个人她并不喜欢,但是,也要勉为其难地去。 为了配合司昭,胭脂特意穿了斜襟比甲,方便放纸笔。 很快到了洪家。 洪丽娟老早就叫人在门口候着了,另外几个闺秀也已经到了,俞秀兰微微笑着,迎上了向她打招呼的刘安荷几个人。 洪家府邸小,三进三出的院子,下人不多,司昭上回进洪家时,管家就告诫过她,不可乱打听,不可乱说话,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又专门同她说了一件事,说先前有个厨娘,多嘴多舌,犯了错,被洪大剪掉了舌头,扔进了牢里。她知道,对方是有意吓她的,提醒她不要做不该做的事,她自然听进去了,她可不想白白丢了性命。 在洪家那段日子,她谨言慎行,这么多日,除了老太太那里,其它地方基本没有去过,主院这边,此次也是头一遭。 洪丽娟在小院里设置了桌椅,时兴瓜果点心一应俱全。俞秀兰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杯,见里头浮着的茶叶翠绿鲜嫩,茶汤澄澈透明,入口顺滑,是蒙顶石花。 蒙顶石花是贡茶,流在各家并不多,祖父也只得了一小包,平日里都是有客人来,才拿出一点泡茶。她看着石桌上那敞开的白瓷罐子,想着洪丽娟平日里的显摆,垂眼,微微笑。 “俞姐姐。” 礼部主事家的小姐何小姐叫了她一声,同她说话。俞秀兰敷衍着,一边拿眼睛看了一眼身后的司昭,见她低着头,只看见一个鼻子,帮其它丫鬟扇炉火,一旁的胭脂和其它丫鬟说话,不时地瞟一眼司昭这边。 俞秀兰就放心地转过头,去搜寻洪丽娟,今日她做东,按照以往的脾性,她要来,她应当早早地候着她才是。可方才一路进来,却不见她人影。 洪丽娟家里新近开了睡莲,说请他们来赏花,此话一出,当即就得到几人的响应,特别是史玉茹,她起哄最凶,说洪丽娟从来就没有请过客,合该请一回,一时就汇集了六七个人。洪丽娟说,家里小,先请她们几个。 这是洪丽娟来京第一次在家里宴客,可见是做足了准备,地上的鹅卵石都用水冲洗得干净透亮,丫鬟们都穿了新衣小心伺候,一旁廊下还特设了一架琴。洪丽娟并不擅抚琴,这琴估计也是临时寻来充场面的,不过琴看着倒是好琴,通体乌黑发亮,琴身两侧镶嵌着青玉雕琢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秋千架上,围了几个人,正絮絮地说着话,她辨认了一会,洪丽娟竟然把她请了来。 秦相家的小姐秦熙诺。 秦熙诺和信王定了亲,已经择定日子,今年年前嫁入信王府。原本是去年就娶的,但信王十一月份突然被圣上派去平洲公干去了,今年清明才回来,这亲事就顺延到今年年底。 秦家和信王府继续结亲,所有人都觉得意外又不意外。秦家没了秦熙雅,适龄的小姐秦熙诺却是庶出。秦家继续与信王结亲,秦惜诺已经记在了大太太的名下。众人都说秦熙诺好运气,生在二房,却寄在了长房名下。娘也说秦熙诺这是捡了大漏,听说秦熙诺原本已经议亲了,却没有想到,嫡姐忽然出了事,让她给捡了漏。 俞秀兰端了茶杯,起身,缓步向秋千架走去。知道今日宴会的主角怕就是为这个信王妃设的了,她得过去,这是信王妃,安王府和信王府又一向走得近,她得过去多套交情,秦熙雅已经过去了,现在是秦熙诺,秦熙诺先前她也算见过几面,话不多,跟在秦熙雅身后,是个温顺腼腆的姑娘。 司昭蹲在炉子旁,偶尔抬眼,见俞秀兰正在秋千架那里和人聊得火热。她低头,继续烧她的炉子。洪府见过她的人不少,周锦绣的原话:“你别给我抖机灵,就当个聋子哑巴,这个不难的吧?” 她的任务是要进入洪丽娟的闺房,见到她的梳妆台,画下里面的首饰。 要进闺房,得跟着俞秀兰才能进去。 炉子上的茶水开了,噗噗地冒着热气,她拎起来,冲到一旁的水壶里去,里面是一些茶杯,全都泡在一个大盆子里,要用的时候,用竹夹子夹出来沥了水,再泡茶。 胭脂的化妆术不错,她画得脸上大变样,几个丫鬟见她面生,同她搭话,见她只嗯嗯啊啊地,一旁的胭脂又适时地解释说花青没来,司昭是临时顶替的,有些怕生。众人就不再关注她,自聚到一起聊天去了,丫鬟们常跟着主子出来,都是熟识的,总能找到聊天的话题。 司昭垂眉搭眼,注目面前的红泥小火炉,煮茶的丫头见她勤快,就丢开手去,也同人说话躲懒去了。 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日凉爽许多,院子里并不热,众人只是闲聊,那两缸睡莲倒是没有多少人去关注,谁家的院子里的池子不比这里的大,那花开得才叫好看。不过没有人说什么,大家本就是借着这机会来聚一聚,说说话,找些乐子罢了。 俞秀兰和洪丽娟三人说了几句话,找了个机会,夸洪丽娟今日戴的观音滴水分心好看,洪丽娟开心,说这是一套的,还有一幅掩鬓也好看,只是全都戴上,太隆重,金子的沉甸甸的太重,不适合闺阁少女。她倒是有一幅金镶琉璃的,很是别致。 俞秀兰就表露出极大的兴趣,说要看一看。又拉着问秦熙诺问要不要一起去? 秦熙诺被众人围着,好脾气地说好啊。 洪丽娟就带她们从秋千上起身,往卧房里去。俞秀兰远远地朝司昭招手,司昭就快步跟在俞秀兰身后。 一行人到了房里,洪丽娟招呼几人在外间小圆桌坐下,丫鬟捧了一个黑漆礼盒出来,开了锁,先拿出一幅首饰来,正是那套头面,沉甸甸的,黄金打制,一共大小六件。 几人欣赏着,俞秀兰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就催促还有什么好的,快拿出来。 第113章 玻璃镜子 洪丽娟又叫丫鬟去捧了一个盒子出来,打开,红色丝绒的底面上卧着一幅金镶琉璃首饰,金子是累丝工艺,镶嵌着紫色和黄色的琉璃,看着精巧俏皮。 “这个别致,我瞧瞧。” 俞秀兰伸手拈起一根花簪,转了一圈,拿了在发上特意比了一比,几人都说好看,丫鬟拿了靶镜来,俞秀兰嫌镜子太小,看不全。 洪丽娟就对亲昵地对她说,到卧室里去,那里有大镜子。 四人一起往屋子里去,果然见到洪丽娟妆台上摆放了一面大圆镜子,众人稀奇,都凑过去看。 镜子约莫有三十公分,像琉璃,镶嵌在花梨木的镜框上,连人脸上的脂粉都照得清清楚楚。 “这是玻璃镜,西洋货。” 洪丽娟颇有些得意地介绍起来。 俞秀兰目光一闪,这样的镜子,她只在宫里见过。姑母带她去静娘娘寝宫的时候,有一面这样的镜子,那面比这个大,落地的,人走近,有些头晕。据说是外邦进贡的,圣上单单给了静妃,静妃平日里都用大红罩子给罩了起来,说入夜的时候容易吓去。据说宫里的那些娘娘常借故去静妃那里蹭镜子照一照。 这面看着更精致,大小也合适,放在妆台上是最合适不过了。洪丽娟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据说这镜子不止难求,且不容易运输,极易破碎。 史玉茹羡慕,已经问哪里也能买到这样一面镜子,她也想要一面,这个可比铜镜好。 洪丽娟就微抬了下巴,不无得意地告诉她,说这个市面上可买不到,是人家送的。 史玉茹却不死心,追问是谁送的?她出价买便史,贵点不怕。洪丽娟就含糊地,说那是爹爹的朋友,人早已经离开京城了,可没处去找去。 史玉茹垮了脸,以为洪丽娟故意不肯告诉她。 俞秀兰就拉她,然后笑着说把好看的首饰都拿出来,大家戴一戴,这么清楚的镜子,可别浪费了。 众人起哄声中,得意的洪丽娟叫丫鬟捧出了自己的首饰盒,一样一样地让众人对着镜子试戴。 司昭挤在众人当中,目光掠过那些精美的金镶宝首饰,琳琅满目,金镶嵌珍珠,金镶嵌琉璃的,俱是闺中少女爱戴的,胜在做工精细,别致得紧。 但是没有那套金镶宝石的,全幅红宝石,没有。周锦绣说得清楚,宝石头面,红色的。 她向俞秀兰看去,俞秀兰也是盯着那些头面,有些失望。 一旁的秦惜诺只略比了比,就站在一边,眼睛瞟着镜子,目光闪烁。她现在的嫁妆箱子中,首饰头面不少,光金镶宝石的头面就好几套。大太太先前给秦惜诺准备的嫁妆相当丰厚,光那些东西首饰头面就好几箱,可大太太都给秦惜诺做了陪葬。但家里给她又重新准备了一些,也不少,可她看过,这些同秦惜雅的那些没法比,那些都是极好的,每一样都是精品。可大太太宁愿给了秦惜雅陪葬,也不肯给她。她终归不是亲女。 可她是代表秦家嫁到王府去,她的嫁妆是她的底气。她需要一二件特殊的撑得起场面的东西。 这镜子,不知道哪里可以弄到?如果有这样一面镜子放在房里,应该很有面子...... 她目光流转,无意落到一旁的丫鬟身上,见她直勾勾地盯着头面瞧,目光微闪,俞家拮据,俞秀兰的首饰一向也不多,每回来找嫡姐的时候,穿来戴去都是那几样。只是终归是尚书家的小姐,她的丫鬟这般眼皮子浅,有些丢脸。又想着自己的陪嫁丫鬟,得仔细挑一挑才是,免得到了那边让人笑话。 众人轮流照了一会,俞秀兰不甘心,她拉着史玉茹说,你戴这琉璃的,不好看。你得戴宝石的,才压得住。又问洪丽娟,可有宝石的头面,拿出来,让史玉茹比比看。 史玉茹就对着镜子,问洪丽娟有没有? 洪丽娟咬着嘴唇,说自然有,然后就吩咐丫鬟去开箱,捧了一个盒子出来。 俞秀兰看司昭一眼,司昭紧跟在俞秀兰身后,探着脑袋往那盒子上瞧。 盒子打开,一套宝石头面。 头面稳稳卧在深紫丝绒之上,竟将整间幽室撑得亮堂起来。 头面正中,赫然镶嵌着一枚硕大的蓝宝石。这宝石蓝得极深,烛火下,幽微的蓝光隐隐流动,四周,团团镶嵌着祖母绿小珠,翠色浓烈欲,整幅头面,蓝光流转、翠色欲滴、珠晕温润,流苏轻颤出冰泉细响……这般精工巧思,当属难得。 众人发出惊叹声,这套宝石头面,价值不菲,洪丽娟还真有些好东西。 俞秀兰的眸子中却是失望,这不是那幅红宝头面。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史玉茹捧了往发上戴,试探地:“果然好看多了,要是红宝的,会更衬肤色些。” 洪丽娟说,红色的没有。 俞秀兰失望,知道今日怕是走空了,不免兴致缺缺,话也少了许多,勉强又待了一会,就退出了内室。 到了外头厅堂,丫鬟上了茶水点心,众人坐下。 胭脂拉了司昭,悄声问她,知道事情没有办好,也失望。 中间洪太太过来,她笑容满面地给大家送来瓜果,叫大家随意,不要拘谨。 众人又坐了一会,外面轰隆隆响起雷声,要下雨了。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洪丽娟却叫住秦惜诺,让她等一等。 秦熙诺讶异,然后看向一旁的俞秀兰,洪丽娟大方地邀请俞秀兰一起,俞秀兰本想推辞,又转了念头,说好啊。 洪丽娟带了二人一同去了旁边的屋子,屋子中间的月牙桌上摆放着一个蒙着红布的四方箱子,两个丫鬟守着,见了她们来,就退到一边。 洪丽娟笑吟吟地看一眼俩人,目光落到秦熙诺身上,解释道:“秦姐姐,刚得了这尊红珊瑚,寓意很好,给你添添喜气。” 说着,不等秦熙诺说话,就掀开了上头蒙着的红布,露出里头的一尊红珊瑚来。 几人不由发出一声惊叹。 司昭也多看了二眼。 红珊瑚也见过,但这尊红珊瑚,形似两只鹊鸟,相对而衔,周遭又有牡丹花状的枝桠环绕,真是应了景了。 秦熙诺嘴上忙说着客气推辞的话,说着太贵重了,不敢当。 洪丽娟察言观色,就使劲吹嘘,说这红珊瑚她一眼看到就喜欢,喜鹊报喜,可是福兆。此等大吉之物,也就秦熙诺这个信王妃最合适。 秦惜诺在犹豫,她知道,洪丽绢刻意讨好她,定是洪放授意的,想要借此结交她而已。自亲事定下后,她已经陆续收到不少这样的好意了。可她清楚地知道,不是什么礼都能收的,这尊珊瑚,高不过三尺,也不是珊瑚中的极品,但是胜在寓意好。不过,她接手了嫡姐的亲事,总归是好说不好听,若是有这红红火火的珊瑚摆件镇着,确实让人心里舒坦些。 第114章 你想知道什么 见她没有说话,洪丽娟舒了一口气,她还生怕秦惜诺不收。她叫丫鬟捧了一旁的箱子来装箱。 又对着一旁的俞秀兰解释:“俞姐姐,等你出阁的时候,我也送一尊红珊瑚你。你可别眼红。” 俞秀兰就轻笑着打趣说,她也要这样一尊的,到时可是别忘了。 洪丽娟就捂嘴笑,说这个可难倒她了,不敢保证。 司昭的目光被盒子吸引了过去。 黑色乌木贴螺钿的箱子,是花开富贵的样式,做得精细大方,尤其那螺钿,染了色,很是漂亮。 俞秀兰也多看了二眼,这个拿来装东西,似乎有些可惜,就是拿来摆放在妆台上也是使得的。 洪丽娟指挥两个丫头把箱子抬到二门处,叫人给送到秦熙诺的马车上去。 司昭跟着上了俞秀兰的车,俞秀兰一上车就闭了眼睛,不说话,一副疲惫的样子。 胭脂和司昭俩人也不说话。 司昭掏出了手帕,把脸上的脂粉一点一点地擦掉,这样子回到家里,恐要被人追问。 擦了许久,脸都擦得火辣,一张帕子感觉擦不干净,她看看闭目养神的俞秀兰,悄声问胭脂,可有擦干净? 胭脂抬头一瞧,扑哧一笑,又闭嘴。 司昭的眉毛擦到了眼角,一片青影,看着怪吓人的。胭脂拿了水囊,倒了水润湿了帕子,给司昭重新擦拭,却不料更加晕得开了,只得又捞起袖子来补擦,折腾了好一会,方才擦干净。 司昭又要换下身上的衣裳,胭脂说不用了,这衣裳送给她好了。司昭推辞,说她有衣裳穿。 俞秀兰忽然睁眼,瞟了俩人一眼,俩人立刻噤声。 马车摇晃,三人都不再吭声,半路上,雨下了下来,哗啦啦地,俞秀兰带司昭去找周锦绣,周锦绣却不在,说要晚间才能回来。俞秀兰就吩咐司昭在这继续等。 俞秀兰走后,司昭一人留在屋子里,下着雨,无处可去,她无聊,掏出画纸,思索着画了起来。她把今日见到的所有首饰都画了一遍,有的详细,有的模糊,首饰花样大都差不多,她自画人像后,没少画首饰,各种各样的,大都八九不离十的做法,只是镶嵌的材料不同,画法有出入。司空道精花鸟和肖像,她也专攻肖像,常研究那些首饰的式样。 等周锦绣撑着伞进屋的时候,司昭正低着头刷刷地画,没有注意周锦绣轻手轻脚到了她身后,见她勾着脖子,面前摊着的三尺宣纸上,整齐排列着各色钗环头面,有的清晰,金镶宝石璀璨夺目,有的能看出是幅赤金头面,滴水观音隐约现形,还有一颗珊瑚? 雕花窗子半开,风透过轻纱糊着的窗格吹进来,穿过敞开的门,廊下静候着的双瑞探了脑袋,见自家公子侧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小画工的画板,他拿不准要不要叫他?方才王府那边来说要公子过去,说是西北那边有人来,已经等了许久了。 司昭画完一笔,擎了画笔往后一仰,就瞥见一角青色的襕边并一双白底皂靴。 她忙起身,肩膀被按住,坐回到小凳子上:“这些都标上颜色,交给双瑞。” 司昭低眉应了一声,实话实说:“有些我不确定,太杂了。” “你尽管画来就是。” 周锦绣到前面,伸手指着那套琉璃首饰,问这是宝石头面吗?司昭说并没有发现红宝石头面,她们已经尽力了,只有这些。 心下想着是不是白跑了? “这个箱子是?” 司昭说,这是装珊瑚的箱子,她觉得好看,所以也画了下来:“看到的,我都画了。” 然后,她试探地问,画的这些可是有用?见周锦绣唔了一声,她不死心,继续,说除了那套红宝石头面,俞秀兰也没有明说要画什么,叫她把所见的首饰都画下来,她怕落下什么,所以就都画了一遍。 见周锦绣看着她,似笑非笑,她就壮了胆子,说要是提早告诉她画什么,或许会更好些。 “你想知道什么?” 周锦绣忽然就一笑,笑容灿烂,目光却带着审视的意味。 司昭一凌,意识到自己班门弄斧了。周锦绣可不是善茬,她忙收敛了心神,强笑着说,就是觉得今日白跑了,怕赚不到跑腿费而已。然后指着那个箱子,说,这个算是她赠送的,看样子也该是装首饰的。 周锦绣唔了一声,这一堆零零杂杂的,大小统共有十来件。 “双瑞。” 他叫。 门口的双瑞应声进来,从荷包里倒出二块碎银子出来,挑了一块小的递给司昭。 “把那块也给她。” 周锦绣挪嘴,双瑞就把手里另外一块大的也一同递了过去。司昭接过,谢过,然后整理好笔墨,背了画箱出去了。 雨已经停了,她一路走着,心情颇好,周锦绣今日大方,二块银子少说也有六七两,足够了。心下想着幸好自己多画了些,想是他看她这么认真做事的份上,多给了些。 有钱就是大方啊。 司昭感叹,想到屋内那陈设,件件都是精品,就是那小兀子,也是花梨木做的,垫在屁股下,比她那把折叠的棕榈小兀子稳当多了。 她颠了颠背上的画箱,想着回去往熟肉食铺子去一下,买些肉食回去,司空道爱吃。 周锦绣抬手,双瑞给他脱了外头的官袍,轻声提醒他:“公子,给得太多了。” 这个司昭太贪钱,今日根本没有画到要的东西,拿这一堆零碎来还钱。公子应给悠着点,不能手一松,就给了这许多银子,怕是以后会养得胃口大了,更加胡乱画一气。 周锦绣换上一件黄色的搭护,料子轻薄,透出里头蓝色的褶儿,他抬手阻了双瑞递过来的圆领袍,说都是自家人,穿得多,闷一身汗。 这天老下半天雨,黏糊糊地,透口气都是水。 “这么多的首饰,她能一一画出来,说明她心思细腻,以后用得着。钱不能少了,得吊着,不然下回遣她干活不方便。” 说着迈步往外走。 双瑞紧跟上,说已经吩咐了,马车就在后门候着。 家里来人了,不知道派的是谁来?进京也有三年了,家里每年一次必派人来一趟,只是这时不年不节的,大老远地跑来有什么事? 第115章 像不像棉花团 司昭回到铜锣巷的时候,一群孩子在巷口跑跳,汗湿衣襟却乐此不疲。 司昭进门,元细珍正蹲在井台边洗黄瓜,泡在盆子里的黄瓜浮在上头,见了司昭叫一声,说怎么一日不见人? 司昭胡乱应着,然后提高了手上的油纸包说买了肉,等会过来吃。 灶屋里的司空道跑出来,接过她手上的纸包,说怎么才回来?快些吃饭吧。 一时,切了肉,端上桌,吃了起来。 司空道夹了一块肉给司昭,示意她多吃点。 “多吃点肉,瞧你瘦的。小乖都比你听话,捉到虫子就吃虫子,喂它青菜就吃青菜,再没有,草籽也会吃。多好,毛都顺滑了不少。” 他嘟嘟囔囔,又给司昭碗里摁了块肉:“甭管什么,吃下去都是营养,才能长个子,女孩子,正是发育的时候,就是要多吃才对。” 见司昭把肉送进嘴里,他满意。 “对了,你练习得怎么样了?二柱香,对于画师来说,不算短,也不算长,可是你可够?” 司空道有些担心。 司昭画画最舍得的是时间,她的画尤以精细见长,需要大量的时间去研磨描画。这种快画,她没有优势。 且这次共有8个画师参赛,除了司昭,都是经年的老画工。他们尤其擅长这一类作画。此次千丝坊还派了另外一名张师傅参赛,张师傅去西山画画未归,那也是资深画工了,只在中秋节前日赶回就成。方大勇没有把赌注都压在司昭身上。 司昭慢慢嚼着口中的肉块,肉炖得有些老,她先咽下,又扒了一口饭,这才说,是,她正练着呢。 司空道就用筷子虚点了点,转动着眼珠子,说几个画师画同一个人,难免有高低,反正记住一点,被画的人总希望看到自己最美的一面,千篇一律的画像,大家都看厌了。 “花魁嘛,就是年轻姑娘,哪个不爱俏?你要把她画得像她自己又不像她自己,就是美颜画法,懂不?就是既像又美,把这一点把握好,就没有什么大问题。” 司昭点头,说她知道,就是把一些小细节处理一下,小瑕疵不要。可是,她现在只有二柱香时间,也根本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些小细节。 司空道说那你再好好琢磨一下。总而言之,就是要突出你的长处。 ...... 第二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大家都把箱柜里的衣裳搬了出来晾晒。元朗搬了一大箱子的书,放在条凳上晾晒,怕有野猫什么的过来糟蹋了,拎了小乖在那里守着。 司昭则支了画架子,对着院中人兀自涂涂画画。 灶屋里,元大嫂又烧了一大锅热水,叫元细珍洗头。 细针头发毛糙,她娘手下重了些,扯疼了她,她哇哇叫,被她娘在后背拍了一下,骂她:“这么大人了,还要娘帮你洗头,你倒是忍着点,哇啦哇啦地叫,你自己来。” 细珍:“你是我娘,你不帮我洗,谁帮我洗?以后你老了,不得我伺候你啊?” 气得元大嫂手下一个使劲,细针嗷了一声,说你是我亲娘吗? 司昭调转目光,往那晾晒的被子上看去,棉被是上回新拆洗过的,司空道和她自己缝的,针脚粗大。 记忆里,她小时候洗头是躺在娘的腿弯上,扯着娘的衣襟洗的,因她怕水,每次洗头娘可是温柔,生怕扯痛了她,她犯了脾气不肯再洗。 现在,她自己洗头,可利索了,头发太长了也是自己绞短的,一切自力更生。 隔壁院子里,传来刘老娘哇哇的声音:“鸡鸭都关起来,别弄脏了我鞋子。” 林寡妇就忙着赶鸡抓鸭,一边埋怨:“您老要晒东西,趁早说,我今早就不放出来了。” 林寡妇脾气也被刘老娘磨得好了许多,林寡妇和她打过几个回合,败下阵来,现在那些鸡鸭,她都拦了起来,没有办法,不看僧面看佛面,冲着刘良文是谢府的女婿,肯住在她这院子里,是给了她天大的面子。她出去也能挺直腰杆和人说话了。 方才有只大公鸡,拍着翅膀越过了围着的栅栏,飞到了刘老娘晾晒的被子上,被刘改花发现了,告诉了她娘。 中午的时候,原太太做过水面和银苗菜。晚上,双喜娘蒸了一大笼屉馒头,送过来,晚上就吃馒头。司空道到厨柜里端了一碗咸菜条来,夹在馒头里吃着。咸菜是林小妹送来的,她家腌了一大缸,里头萝卜,白菜都有,一年四季轮换着吃。 司昭两个馒头吃完,把馒头筐子给双喜娘送回去。在门口,遇见了回来的石榴。 石榴在巷口下的车,身后正有一辆马车远去。 司昭迎着暮色唤了一声:“石榴姐姐!” 石榴瞧瞧门内的司昭,笑着点点头,一边就提高了手里的大笼子对跑出来的双喜:诺,跟我进来。” “姐,姐,快给我瞧瞧。” 双喜忙跟上去,追着石榴屁股后跑。 “瞧瞧,像不像棉花团?” 屋子里的灯也亮了起来,石榴抱出来的那只狗,通体雪白,毛绵长,一双眼睛眯一眯,在烛光下闪着蓝光。双喜大呼小叫,跑去叫了元细珍林小妹一同来看。几个女孩子围着那狗,稀罕得不得了。 “真漂亮!” 细珍喜笑颜开,伸手去摸,那狗往后一仰,露出脖子上吊着一个金色的小铃铛,用一根红绳子挂着。 “金的吗?” 细珍赞叹道,一边问。 “自然!你摸一摸!” 石榴笑眯眯地,斜了眼一旁的林小妹:“你手伸进去,给它挠一挠。白雪最喜欢!” 林小妹也伸过手去摸。 司昭转身回屋,上了床。四下正热闹,各人都在家里,小孩跑进跑出,丝毫不受夜晚影响,不时有大人喝骂声响起。 想起狗狗,司昭眸子黯然,她以前在沙洲也养过一只松狮犬,娇憨可爱,回京时因为不好带,送了谢九哥,出发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它追着车架跑出了好远,怎么赶狗不肯回去,她就不顾娘的反对,带了回来。然而,抄家的时候,还是给杀了。当时一片混乱,松狮犬一直紧跟着她跑,就像一只甩不脱的尾巴,侍卫嫌它跟着扎眼,手起刀落地给斩了,狗血喷了一地,她流着泪,趴在侍卫背上不敢回头看。自此之后,她没有再养狗。 石榴带回来的这只狗,也是这样黏着人,一双大眼睛讨好地看着你,让人心里软糯糯地。她想,那只松狮如果还在,也该是这样子的。然而,她还是杀了它,她为了逃命,抛弃了它,它肯定在怨怪自己.....所以,对那些躲避的昔日故人,她没有再怨怪他们,利益面前,选择对自己有益的,是人之常情,就像她抛弃了那只松狮一样。 可是,那些落井下石的,她绝不能原谅。 那个刘良文.....他没有任何理由,却诬告父亲,置他们于死地,他踩着平家人和自己伯父的尸体,眼看他登天子堂,列位朝班。 她烦躁地翻了一个身,信件的事,九哥那里被打了回来......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第116章 绝不和谢家的人有什么牵连 谢府大园子,司昭跟着小丫头走,心内疑惑。 一早,薛姨娘的小丫鬟来铜锣巷找她,说薛姨娘有话问她,唤她过去。她不知道薛姨娘好端端地找她做什么?试探地问了一句,小丫鬟只说去了就知道了,又催促她。 她只得跟着去了,心里七上八下,不同谢家别的人,薛姨娘这人一向心细,进了谢家后,她不敢在她眼前多呆,就怕待长了,漏了馅儿。 她一路告诫自己:谨慎说话。 到了谢家三房的住处,小丫鬟让司昭在屋外候着,自己进去通报,里面很快就让她进去。 司昭进去,见薛姨娘端坐玫瑰椅上,穿着藕荷色通袖褙子,右手抵在耳旁,一个碧绿的翡翠镯子落在雪白的手腕上,这样看来,她比沙洲的时候丰腴了些,原先那镯子是直接落到手臂上的。 司昭垂下头,恭敬给她行礼。 “见过夫人。” 她恭敬地称呼。 谢九哥授了百户,薛姨娘这声夫人还是能当得起的。 薛姨娘唔了一声,叫她抬起头来,然后不说话,只是审视地地打量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很是仔细。司昭垂了眼皮,静静地垂手站着,一幅老实本分的样子。 良久,薛姨娘方收回目光,她指着司昭,曼声问,谢九哥找她做什么? 司昭心内一惊,抬头看向薛姨娘,刚想说未曾见过九哥,见薛姨娘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心下转了一个弯,小心地回答:“夫人指的是哪次?公子找小的,无非是给他画画来着。” 心下却是嘀咕,难道是出了什么纰漏?薛姨娘这明显是兴师问罪来了。 心下想着更加不能乱开口。 薛姨娘脸色就冷了下来,这几日,她细细地查了,越查心里越不舒服。之前九哥向老太太极力推荐画像,竟然不是因为谢墨薇的缘故,看来他们早就认识了。还有,车夫老鲁头说的话,他那日送了这丫头去了玉兴河边,而她就是在那里看见九哥的。 她目光锐利了起来,这丫头看着身上没有三两肉,瘦叮叮的,不知是哪里吸引了九哥,竟然巴巴地从书院跑回来找她,连家也不回。那个喜子还满嘴跑马,九哥哪里有什么工程图,需要她一个走街串巷的画工帮忙? 她声音冷厉:“那你和我说说,九哥儿去找你,画什么图?拿来我瞧瞧。什么东西,值得他巴巴地专程跑一趟?” 司昭依旧糊涂,图什么的,她现在是万拿不出来的,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打马虎眼,说放在家里呢,夫人要看,她明日拿过来就是。 想着只要应付过眼目前,回头再说。 喜子不见人,等下去找他问清楚了。回去赶出一幅图来交差就是,只要能应付过去。 “好啊,那现在叫人去你家拿来。” 薛姨娘却是步步紧逼,目光犀利,似是要看到司昭的心里去。 司昭退无可退:“小的自己回去取,旁人怕是一时找不到。”心下却是电转,想着家里有什么画可以抵挡一阵的?好像除了灶王爷,就是观音像,不,好像观音像也卖完了,剩下的还有两幅花样子,也不适合男子用。要不,干脆耍赖说谢九哥已经拿回去了?是自己忘记了,好像也不行,怕是搪塞不过去。 “我也懒得和你废话,这嘴叭叭叭地,不愧走街串巷惯了,尽练了一张嘴皮子。你过来。” 司昭心头一紧,抬头看向薛姨娘,见她一脸寒霜,细眉高挑,已全没有了先前的笑容。 她只得近前二步,站在薛姨娘一步远的地方。 薛姨娘仰着头,此刻司昭站在面前,她看着那张近前的脸,忽惊觉,这丫头现在还未长开,要是再过二年.....说不得是个标志的人儿。 她心内莫名烦躁,一字一句地警告她:“你是个画工,走街串巷地讨生活,赚钱养活一家大小。我们这样的人家看上你的画,召你来画一画,凑个趣,你才有幸进来这府里逛一逛。不要以为见过了我们这样人家的富贵,就以为也能成为我们这样人家的人。告诉你,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人各有命,别妄想那些有的没的。我们九哥儿,” 她停顿,见司昭依旧安静地听着她说,并没有要申辩,皱眉,继续加大压力:“我们谢家的儿子,就是通房,也是要家生子,你懂我的意思?” 司昭心内一松。 原来薛姨娘找她就是因为这个。 谢九哥么?她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就算有,也该死了心思。姐姐和谢广乾的亲事,都落得那般的下场,她是有多想不开,还会飞蛾扑火? 她心下既定,语气也松快了许多。 “夫人放心,小的懂的。小的就是一个低贱的画工,小的爹是画工,小的也是画工,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画工,谢公子是尚书家的公子,怎会和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交集。上回,公子不过是看小的画的画还能入眼,照顾小的生意罢了,小的懂。再说,小的爹爹也不会让小的给人做通房妾室的,这头一条,他那里就过不去。” 司昭顿住,她小心地看一眼薛姨娘,见她脸色依旧紧绷,就长话短说,收尾:“小的在这里发誓,小的绝对不和谢家的人有什么牵连,不敢和谢公子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不然,小的爹娘也不会饶过小的。” 她赌咒发誓地,声音响亮,一脸严肃认真。 爹爹要是早知道谢家后来的行为,说什么也不会结这门亲的。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但连退亲都懒得退,直接就另娶了旁人,这是有多不把姐姐放在眼里啊。爹爹要是泉下有知,肯定后悔死了。 薛姨娘见样子也算诚恳,也算暂时松了一口气。下面本要说的话,倒是没有必要说了。其实这种事,处理起来也是简单。俩人现在年纪都还小,说不得有没有这种事,就算是有,那也不怕。这种事,她知道,但凡只要狠下心来,哪里有掐不断的?都在眼皮子底下,要做点什么,太容易了。司昭一个小丫头,但凡她使点手段,都够她翻不了身的,九哥才十五,可没有他父亲当年的老道。 既然目的达到了,薛姨娘也就不再啰嗦,她挥手让丫鬟带司昭离开。 司昭向她福了一福,跟在丫鬟身后出了庭院。 第117章 是那个俊俊的周大人吗 身后半开的花菱窗内,丫鬟望着司昭背着画箱的司昭,悄悄地看一眼薛姨娘,心道,姨娘是不是太多虑了?这个司昭,看着还算本分,拎得清,也已下了保证,合该放心,再说,家里哪个丫鬟拎出来不比这个司昭来得体面些? 薛姨娘平日里对谢九哥身边侍候的人诸多挑剔,小公子的身边莫说三太太安排的丫鬟都被她换成了小厮,就是九哥去老太太那里请安,也是独留了媳妇子在一旁伺候的。 三爷去得早,她们这院子里,就小公子一个男丁,三太太平日里吃斋念佛万事不管的,薛姨娘更是全副身心都扑在小公子身上,小公子就是她的天,容不得出半点差错。小公子回来,竟然没有归家看望,反而去和那个小画工见面,薛姨娘派了人去调查那个小画工,今日等不及把人给叫来,问了这一通话。 现在人当面给下了保证,可她似乎还是愁眉不展的,丫鬟心内嘀咕,还有十五日,小公子才休沐,或许那时候姨娘才会展颜? 丫鬟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薛姨娘怔怔地盯着窗外,人早走远了,她想到老五报告,说姑爷的老娘也租在那里。上回二房闹翻了天,这个姑爷如今在府里夹着尾巴做人,老娘和妹子来京也不敢住进谢家,自行在外头赁个房子,把人给先安置下来。 她眯眼,谢家从武,谢九哥已经承了百户职,但老爷子希望他从文,如今在白山书院读着书,老爷子对他寄予厚望。二房巴巴地招了这个刘良文,怎么说也是女婿,隔了一层。且刘良文此番一闹,老爷子已对他颇有微词。等再过两年,九哥大了,能够撑起他们三房了,到时,二房就没什么威胁了, 薛姨娘脸上微笑,面色渐坚毅起来,谢成武没了,现在九哥就是她的命,任何影响九哥的事,她绝对不容许,谁都不行。 司昭出了谢家的小门,刚还好好的天气,突然下起雨来,雨滴砸面上,她忙卸下背上的箱子,掏出里头的油纸布盖在箱上,用一条布带揽住了,重新背起来,快步向前走去,走了几步,面上雨滴加大,她跑了起来,跑过这条巷子,转入前头的大街,沿路两旁都是铺子,可以顺着屋檐一路雨。 然而,那雨就陡然大了起来,劈里啪啦地砸在石板路上。她抓着箱子带往前冲,这条巷子冗长,两旁都是高高的青砖墙,无一遮挡物,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很快浸透了薄薄的夏衫褂子,里头的衣裳也是湿重起来,腿上的敞口鞋袜更是沉甸甸地,鞋子一提一汪水。身后马蹄声,她只得站住,贴墙站着,让那马先过去。 一匹枣红马很快冲过去,她低头继续跑,那马忽然在前头停下,马上的人扶了油帽回头看她。 司昭透过雨雾,恍惚见是一张熟面孔,隔着雨雾,他张嘴说了句什么,雨声太大,很快淹没,他又张嘴,却还是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 司昭大声喊了一句,周锦绣皱眉,然后就驱马过来,停在她面前。 马下的司昭仰着脸,雨水冲刷的整张脸皱起来,眯着眼,大声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真丑!” 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司昭这回听清了,她愕然,隔着雨雾,周锦绣那模糊的脸,竟隐隐带着笑意…..她翻了个白眼,低头就要走。 周锦绣却拦住她,从马上抽出一叠东西,抛给她,她戒备地向后一躲,落到地上,两旁的青砖墙稍高,雨水都往中间低洼的地方横流,形成一股细细的溪流。叠成方块的雨布,就落在那水洼里。 司昭忙弯腰去捡,马蹄声远去,穿着绿色油衣的周锦绣已经策马离去,很快消失在雨雾中。 司昭展开那块雨布,雨布很大,足可以盖住三五个人。她叠了一下,兜头披在头上,双手交互拢着,往前继续跑去。雨水哗啦啦地,落在厚实的雨布上,挡住了肆虐的雨水,也感觉稍微暖和了些。 她顶着雨布,一路到了家,那雨一直没有停,司空道在屋檐下逗小乖,见她一身雨水跑回来,忙接了那雨布,催促她快些去换衣裳,别冻着了。 等司昭换好衣裳出来,见司空道举着那块雨布问她,这雨布是哪里得来的?说这块雨布胜在展开大,留着拿去摆摊子,既挡雨又挡太阳的,可好。 司昭一边解开湿漉漉的发辫,一边随口回答,说是路上碰见了周大人,借给她的,改日得还给他。 司空道哦了一声,问是那个长得俊俊的周大人吗?那明日叫元朗大人上值的时候带回去。 周锦绣一路疾奔到俞家,守门的见了,忙迎上来,殷勤地递了黑油伞去,周锦绣伸手挡开,说一会还得走,叫看好马匹,说着就跑进了门里头,匆匆去找俞六了。 俞秀兰正看丫鬟胭脂在窗下绣鞋面,白底绣蝶穿百花的睡鞋,胭脂手巧,鞋子里头又给衬了一层细细的松江白棉布,看着软和干净。 “小姐这花样画得好,绣起来别致。” 进来的花青撇一眼鞋面,把手上的铜盆放到架子上,笑吟吟地夸道,见俞秀兰微笑不语,就眼珠子一转,继续:“刚姑爷来了,二公子要厨房准备茶点呢。” 胭脂就停了手上的活,赶着问花青,可知姑爷来做什么? 花青知道她的意思,觑着俞秀兰,说姑爷原本是要走的,马就栓在门房那里,是六公子把人留了下来,梅公子也在呢,现正叫人整治饭菜呢。 俞秀兰就腾地立了身子,连声问今日厨房里都有什么菜蔬?可别怠慢了人家,一边说着,亲自去厨房查视去了。 书房里,梅九极力怂恿周锦绣一块喝酒,周锦绣直说不了,鼻子有些塞,许是昨晚上受凉了。梅九就说正好,叫俞六立刻烫一壶黄酒来,热热的喝了,鼻子立马就通。俞六也说既然来了,光吃饭不喝酒有什么意思?喝一点吧,可以少喝点,权当陪他俩,二个人喝酒没气氛,周锦绣拗不过俩人的连番劝说,只得说那就喝一盅。 一时三人就在书房支了小桌子,俞六又叫人去厨下烫酒,吩咐要黄酒。梅九说他不喝黄酒,没劲。催促俞六另弄些白酒来。 周锦绣说俞六家里哪有白酒这等烈性酒?俞尚书可是第一个反对家里子弟喝烈酒,你故意的么? 梅九说这简单,就要招呼小厮去外头打些酒来吃。被俞六一把拉住,他低声:“我这倒有一瓶好酒,藏了许久,今日咱们尝一尝。” 他笑嘻嘻地从书柜下层的书堆后头掏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酒瓶来,神秘兮兮地放在桌案上,小心地拔出瓶口的红绸塞子:“怎样?” 梅九凑近闻了一闻,皱眉:“这酒什么味?”又叫周锦绣闻,周锦绣鼻塞,说闻不出什么。 问梅九:“闻到了吧?我这酒里可加了不少东西,都是滋补的,好东西。”他朝俞六挤眉弄眼,俞六明了,说别废话,快倒出来尝一尝。 “别晃,看糟蹋了。” 俞六把着酒瓶,小小心心倒了一小杯出来,忽停住,受惊似地看着门口。 第118章 我喜欢梅九公子 虚掩的书房门被推开,俞秀兰端着一个红漆托盘,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几人忙坐直,看向俞秀兰。 俞秀兰轻巧地迈步进来,放下手中的托盘,微笑着对俞六说:“听厨房说,六哥在这里待客,可巧,我今日做了杏仁糕,用了蜂蜜入味,拿过来你们尝尝!” “我们不吃甜食。” 梅九揶揄道:“阿苏喜欢吃,你是单给他做的吧。” 俞秀兰装没有听见,目光轻飘飘掠过那桌上的酒瓶,话里有话:“前日祖父还和八弟说,读书时不要喝酒,这点你二叔叔做得最是好。” 俞德利讪讪地笑:“今日大嫂子不在,麻烦大妹妹去厨房再吩咐一句,给我们弄几个下酒菜来,那些人怕是弄不好。” 俞秀兰应声:“已经去过了,点了莲花鸭签、炒白腰子,对了,还有蟹黄馒头,要等上一等,厨房在烫酒??这天热,再烫酒,于脾胃不好......” 她目光瞟着周锦绣,话却对着俞德利说。 俞德利抚额,他只得说周锦绣着了凉,吃不得冷酒,这才烫了黄酒来,逼一逼汗。 俞秀兰就吃了一惊,她瞟向周锦绣,见他脸色似乎青白,忙道一声说知道了,然后匆忙告辞离开了。 俞秀兰刚一出门,梅九双手抱臂,笑得天花乱坠:“婚嫁多俗,你看,我就不成亲,多好。小时候被老娘管着,长大以后还得被新娘继续管。” “你不成亲,难不成是因为这个理由?” 周锦绣不理会梅九的挤兑,转而问了一句大家一直疑惑的问题。梅九今年二十好几了,与他同龄的那些勋贵公子,许多都当了爹了,偏他毫无动静。 “我特讨厌那些唧唧歪歪的女子,啰哩啰嗦,管头管脚,真烦,我还是更喜欢你们这样的美少年,多好。”梅九叽叽咕咕笑着,一边就作势去揽周锦绣的脖子,被周锦绣一把搡开,嫌弃得不得了。 梅家饱读诗书之家,梅家儿子个个上进,早早成亲生子,只一个梅九到现在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梅老夫人每次见着他们几个都要殷殷叮嘱一番,让他们劝劝梅九。 他们几个都被叨叨烦了。 梅九哈哈一笑,去拉俞德利:“不说这个了。来帮我看看这个!” 他弯腰从靴筒里抽了一沓纸出来:“嘿嘿,阿苏中举快半年了,我被我爹骂了半年,说我天天跟着你们混,咋就一点毛都没沾上呢?帮帮忙,我也要求不高,只要把这个写好,就算帮了我大忙了。” 梅九嘻皮笑脸地,他这人,斗鸡遛鸟样样精通,只读书写字是一样都不行,一篇请客宴请的请柬都要请人捉刀,难怪梅太傅一天要骂他十八遍。 梅九双手合十,殷殷央告:“是不是好兄弟?” 周锦绣二根手指捏了鼻根揉,自清早起来,就不得劲,昏头涨脑地,初始以为没睡醒,方才弛马一通跑,似乎通了,现在鼻孔又堵住了。 俞六就趁俩人书写的空档,去厨房叫人给周锦绣下碗紫苏面来 俞秀兰正检视菜单,二小姐俞秀茹也在。 “六哥,你同太太说说,把沈家那亲退了。我,我喜欢梅九公子。” 俞秀茹见了俞六,厚着脸皮央求。 一旁的俞秀兰眼皮跳了跳,依旧看手上的单子。 “臊不臊?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俞德利直翻白眼。俞家二房就这一个妹妹,向来大大咧咧,没想到当真天不怕地不怕,这话也说得出口。 “我又没有说错。退了亲,男未婚女未嫁,就可以议亲了。” 俞秀茹干脆把心里想的都说了出来,她眼巴巴地看着俞德利。 这回,俞秀兰也看过来,这回她好像说真的? “我的妹妹唉,你可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哪里有说退亲就退亲的道理?再说,梅九这人压根就没打算成亲。”俞德利伸手指着俞秀茹:“不嫌丢人哪!真是。” 俞秀茹不服气:“他梅九公子总要成亲的,总不能出家做和尚去?” 俞德利见她振振有词,很是理直气壮,笑起来:“说说,沈二郎哪里不好了?玉树临风,又有才,比我可强多了。你怎么就那么嫌弃?要弃了他去找梅九那个不学无术的?” 俞德利为了自家妹子,也顾不得使劲损梅九这个朋友了。 “沈二就一介武夫,懂得什么。我可不要和这样的蛮夫过一辈子。” 俞秀茹昂了头,气哼哼地反驳,一边瞟了一眼俞秀兰。 俞德利指着她:“告诉你,我就没有见过梅九郎亲近过哪个女子,你是我妹子,我才和你说这话。还有,沈二郎可是大伯看中的。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要是敢说,我保证,爹爹第一个就打得你屁股开花!” 俞家是大伯俞尚书当家,爹爹都听大伯的,俞秀茹要是敢单方面毁亲,基本是痴人说梦。 俞秀茹回瞪他:“反正沈二比不上梅九郎!” 俞德利懒得理她,飞快跑走了。 身后,俞秀茹跺脚:“大姐,你看他!” 俞秀兰无奈叹口气:“你就别胡思乱想了。那沈家二郎不错,听说长得一表人才??” 俞秀茹:“合着你有了周探花,当然不多想了。站着说话不腰疼。”俞秀兰一噎,就不再理会她。 就算俞秀茹没有订亲,也不可能嫁入梅家。虽然俞家二房上下都把俞秀茹当嫡出小姐看,可真到谈婚论嫁,嫡出庶出这点是绕不过去的。俞德利方才顾及俞秀兰的面子,没有把话说白。 梅九是俞家嫡出的儿子,怎么可能娶一个庶出的儿媳妇?梅九不想成亲是一回事,新娘子的身份门第又是另外一回事,这点,光看梅家前面几个媳妇的出身,就是明证。梅老夫人生养的六个儿子,娶妻生子,哪个不是朝中大臣的嫡女。 都是王姨娘先前纵着俞秀茹,现在竟然生出这种想法。俞家的亲事,长辈定下来的,历来就从来没有人推翻过,就算当年姑姑也一样。 俞秀兰催促厨娘快些,别怠慢了人家。 第119章 素菜一桌 菜很快送到,三人吃了起来。 见周锦绣的鼻子囔囔的得难受,俞六这才想起来方才被俞秀茹一搅和,竟忘了这回事,忙叫人再跑一趟。 小厮一溜的跑去厨房,叫厨娘给烧一大碗紫苏面条来,说周公子要吃紫苏面。厨娘说现没有紫苏叶了,得去寻。 刚回房的俞秀兰立刻就得了消息,她吃一惊,怪俞六怎不早说?忙忙地重新赶往厨房,吩咐厨房把菜单子重新调整,换了先前的菜谱,改做清淡可口的菜蔬,又吩咐人赶快去寻紫苏叶子来。 侍书见她着急,出主意:“用葱白熬水也是一样的,我爹以前就这样给我治风寒,效果挺好的。” 俞秀兰犹豫,一旁的厨娘就说葱头现成是有的,不过那是庄户人家用的,吃起来味道不大好。俞秀兰就说先做来吃吃看。 一时做好,俞秀兰亲自带着侍书端了面送过去,几人就见三小碗雪白的细面,上头撒着碧绿的葱花。 “这碗是周公子的。” 侍书殷勤地笑着,一边把一碗面单单移到了周锦绣面前。 “哟,还区别对待啊?是不是下头卧着一个大大的鸡蛋啊?” 梅九怪声,一边作势拿筷子去挑那碗面。 “周公子的这碗,里头多加了葱白和葱头,其它都一样的。” 侍书忙说,一边对周锦绣细细解释说:“听说公子受了凉,我们小姐没有找到紫苏叶,又怕公子等得急,只能先用葱头代替。怕公子吃不惯,就把葱头剁碎了,捣了汁,拌在面汤里。” 旁边的梅九使劲抽抽鼻子,果然一股子葱头味,忙撇开脸,揶揄:“你家小姐可真用心。” 俞秀兰微微笑,只是拿眼睛瞟周锦绣,见他已端了面,笑着补充:“看看可还吃得惯?不行的话,还是去请个大夫来看看才放心。” 周锦绣摆手,说不用,然后端起了碗,在俞秀兰殷殷注视下,挑起面条,吃了一口,颔首。 俞秀兰就松了一口气,然后看了侍书一眼。 侍书会意,上前一步,大声:“厨房里已经给各位重新做下酒菜。七公子风寒,这些恐太过腥辣,不能吃,得撤下去。”侍书说完,就去端桌上先前送来的酒菜。 梅九哎一声,一把按住:“他吃不得,我们吃,干嘛连带我们不能吃?” 侍书看俞秀兰一眼:“小姐说了,周公子这干看着不能吃,得多难受?梅公子且忍一忍罢,新的菜马上就送来。” 侍书不顾梅九的阻拦,强行端了桌上的盘子和俞秀兰走远了,临走还顺带走了那瓶酒。 梅九看着光秃秃的桌板,嘲笑周锦绣,说他以后有福气了,得了这么一位贤惠体贴的娘子哟。 周锦绣吸着鼻子,把面碗推到了一旁,端过梅九的,连汤带水全吃光了。 梅九:“你既不喜欢吃这味道,方才怎么不说?虚伪。” 他骂骂咧咧,然后,抢过一旁俞六的那碗,低着头吃了。 俞六无奈看着俩人,摇头,只得移过那碗葱白面,挑了二口,说这是放了多少葱头?也撇下筷子,不吃了。 很快,厨房新送了菜蔬上来,都是素的,淡的。一点辣子都无,还有甜的。梅九只叹气,说这是庙里的素斋哦,几人胡乱吃了几口,草草散了。 临出门时,俞秀兰赶来,给他送来一大把紫苏叶,又殷殷地嘱咐他,回去熬水喝,要是还不见好,还是找大夫瞧一瞧,不要耽搁了,严重起来就不好了….. 周锦绣面上始终端着微笑,不发一言。 看得一旁的梅九笑哈哈,长声说,娘子唉,在下知道了喽! 俞秀兰这才住口,带了丫鬟离开。 周锦绣回家,先叫端了水来刷牙,那碗葱头面就吃了一口,感觉嘴巴里都是葱头味。双瑞咽下口里的,公子从不吃葱头,方才俞小姐做了葱头面,他竟忍着吃了二口…… 潄了口,周锦绣方去书房,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头晕晕地,犯困,他放下,提笔,蘸了浓墨,开始写文章。 双瑞揉着眼睛,连连打着哈欠,转头,见公子端端正正坐在书案旁,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公子子时歇,卯时起,都不困,他怎么就犯困了? 周锦绣直到子时初歇下,第二日鸡叫头遍就起来了,昨晚上,两只鼻孔都堵住了,哈着嘴呼气,睡不踏实。他叫顺子去用紫苏叶子来烧面,又吩咐不许叫王妃知道,不然又得一通麻烦。顺子知道他最不愿吃大夫开的苦药,诺诺应下。 七夕,元太太擀饺子皮,细珍和司昭围坐着案板,捏饺子。细珍的饺子捏得端正,一个个小元宝似地,胖乎乎地端坐在那里,司昭的就有些随意,胖是胖了,只是大小不一,也立不住,东倒西歪的。细珍笑,说司昭的画画得好,但是,这饺子可没有她捏得好看,一派得意。 司昭看着自己那歪扭,大小不一的饺子,说这有什么,左右都是吃到嘴里的,一入口,只管味道如何,谁还在乎好看不好看。 元太太说我教你,顶简单的,说着拿起一块饺子皮,示范:大拇指顶住,一合就成了,司昭就跟着学,一连做了三个,有些模样了。当下也兴奋起来,紧着做了几个,一个比一个像样起来。 元太太就夸她,说她心灵手巧,一教就会。一旁细珍不服气,说自己也是很快就学会的。司昭就转头夸她,说是,聪明着呢。 几人说笑着,外头进来林小妹,送来几条糯米糕,说刚炸的,热乎着呢。 糯米糕一共三条,几人就拈着手指,拎了糯米糕来吃,油炸出来的,香甜得很。元太太感慨林家也是舍得了,竟然炸了糯米糕来吃。 “是刘改花炸的,炸了一大盆。” 林小妹指指自己家的院墙,说昨晚刘良文送来一大盒子糯米糕来,今日刘老娘借自家的铁锅炸,大方地给了她一碗。哥哥他们出去了,她和娘吃了些,剩下的就端了过来。 刘良文十天半个月来一回,有时带点吃食,刘改花母女大都是躲在房里自己独吃,今日难得,竟肯拿出来吃。 “刘老娘今日倒是大方。” 林小妹叭叭地报告说。 想着刘家母女来了也几个月了,一向手头紧,一分铜钱掰成二半花,比林大娘还抠。林大娘哪会不念叨二句?今日难得送了吃食,可不上嘴?司昭拿起一块饺子皮,双手一合一捏,放在案板上。 听说,九哥回来了。 那事,不知道他查得怎样了? ...... 第120章 售出不能退 司昭去见谢九哥。 茶楼里尽头的包厢里,九哥见了她就忙说,刘良文这厮这回可是被抓到把柄了。 他语调有些急。 喜子说,薛姨娘找过他,也找过司昭,说了什么,他并不知道,他接到信,几日没有睡好。就怕司昭再不理他。喜子说,娘知道了那日自己偷偷归家去见司昭了。他去找司昭说什么,他大概能知道。娘对自己身边的人提防得紧,他历来就知道,这下,让她抓住了阿殊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他提心吊胆地,终于之前派人去调查乡试的事有了回声,赶紧回来找她。 “有人花了银子,原先拟定的名单里有他名字,没绷住,回家提前庆贺。后来放榜的时候,却没有了,而之前认为自己会落榜的刘良文倒是上了。” 谢九哥说有一个刘良文一同考学的同乡,说刘良文当年出了考场,沮丧地说又要等三年了。谁知,他后来竟然过了,且名次还比较靠前。他不服气,他可使了银子打听过了,却没想到落榜了。可惜生墨卷与誊录朱卷已经过三年,书吏将卷子运至城隍庙焚毁,灰烬撒入江河。当日的主考官是学政马乐,他已去调查此人。 九哥说这回有线索指向,洪放同他果然有关系。学政马乐同洪放是旧相识。这样一联线,刘良文带官兵去书房搜查信件的事就有了合理解释。 司昭急问:“可是有了实证?” “科举舞弊案?这事很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可靠,像那些他们口中能担事的成年男子,尽管手心微微出汗,“你别担心,我……我定能想办法帮你打听清楚!” 司昭也使劲点头。 这可是大事,一旦查实科举舞弊案有关联的话,那不管是谁,圣上肯定是要重新查案的。本朝最恨的就是科举舞弊,不亚于谋反案。 “你放心。” 谢九哥吁一口气,此事终于有了些眉目,之前接连受挫,都没有什么信心了。 暮色像打翻的蜜糖,黏稠而温暖地涂抹在临街的雕花窗棂上。 少女坐在窗户旁,身形纤细单薄,唯有那截雪白的脖颈挺得笔直,显出一种不容折损的倔强。谢九哥偷眼望着她——她的脸颊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睑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像没睡好的小猫。可即便如此,只要看到她站在这里,他的心就像被阳光晒透的棉絮,蓬松柔软,鼓胀着纯粹的、少年人无法掩饰的欢喜。 他的手悄悄摸进了怀中那个小包,有些膈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她用发呆简单束起的乌发。 没有繁复的蝴蝶结,没有精巧的花样。只是在脑后,将浓密却略显干燥的乌发拢成一束,用发带利落地缠绕两圈,然后在侧面打了一个结实又略显随意的活结,带子略长些,自然地垂下一段,搭在她纤细的颈侧。 当窗棂透入的微风拂过,那垂下的发带便轻盈地飘荡起来,像一只笨拙却努力振翅的靛蓝色小蝶,给她沉静而略带疲惫的侧影,平添了一抹跳脱的、鲜活的亮色。 谢九哥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飘动的靛蓝。每一次轻盈的晃动,都像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尖。 谢九哥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在腿上勾了勾。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因为急切而碰到了桌角,他咧一咧嘴,几步就绕过桌子,站到了她面前。距离骤然拉近,少年特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温热气息拂面而来。他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还有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失去血色的唇瓣。 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因为紧张和包裹的布料而微微泛红。他一层层、有些笨拙地剥开那柔软的手帕,暮光流淌在他摊开的掌心里,映照着静静躺着的小东西: 一个小巧的赤金绞丝镯子,细细的一圈,由几股极细的金丝精巧地扭绞编织而成,接口处是一个小小的、光滑的圆环扣。金丝在夕阳下闪烁着细碎而温暖的光泽,轻盈又精致,一看就适合少女纤细的手腕。 “咳……”谢九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自然,眼神却像黏在了她脸上,紧张地捕捉着她的每一丝表情,“前些天……路过珍宝阁,”他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掌心的镯子,金丝在暮色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看到这个,很适合你。” 他顿了顿,脸颊似乎被夕阳染得更红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他飞快地抬眼瞟了她一下,又立刻垂下,补充道,“你别嫌弃,我就是看着合适,所以....”后面的话,像被什么卡住了,他抿了抿唇,没再说下去。后面那句话,烫得他舌尖发麻,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只留下掌心里那两件在暮光中显得格外精巧温润的小物件,和他一颗怦怦乱跳的心。 司昭讶异,她的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那细碎温暖的金光,像夏夜忽然亮起的萤火,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眼底,烫得她心尖一颤。谢九哥……他这是.... 薛姨娘的话,忽然就浮现出来。 她知道,她不能收这个镯子,一旦让薛姨娘知道,那她铁定饶不了她。 见她张口,谢九哥一惊,忙补充了一句:“掌柜娘子说,售出不能退。” 司昭到了喉咙里的话,卡住。 他看着九哥那这份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神情,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泪意狠狠憋了回去。 她缓缓抬起手。那只手,手指纤细却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轻声:“我平日不能戴。” 九哥一窒。 下一刻:“给我吧。” 她摊开手掌。 谢九哥屏住呼吸,把手镯轻轻地放在司昭的掌心,亮晶晶的镯子静静地躺在司昭的掌心里,九哥的双眼和窗外最后一抹绚烂的夕照一样绚丽。 谢九哥走后,司昭也向家里走去。 科举舞弊案么? 九哥说正顺着这条线索往下追查......肯定能查出些东西来。司昭摸了摸袋子中那枚赤金绞丝镯子,向家里走去。 第121章 同台竞技(一)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白昼的阳光,如赤金熔铸一般,灼灼倾泻于偌大的高台之上,红毯铺陈,悬挂着的巨幅彩绸,在秋风中猎猎招展,上面用浓墨重彩写着候选花魁的名字和技艺。台前空地,早已被各路摊贩、杂耍艺人、卖艺班子抢占,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喷火的、耍猴的、唱小曲儿的,各显神通,努力在花魁大戏开场前攫取一分热闹。孩童举着风车、糖人,尖叫着在人群腿缝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如同撒落的铜钱。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糕点香、还有脂粉的暖意,相互交缠着,浮沉于这日光之中。 “咚——”一声铜锣响彻广场,开道的侍童肃容,姑娘们足踏高屐,行走时却如云朵飘过,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似在日光下盛放的最绚烂的花朵。 身后,捧着镜台、香盒的侍女们亦步亦趋,另有侍女手持竹篮,不断从中抓起细碎的鲜花瓣,向空中扬撒。花瓣轻盈娇嫩,带着点点微光,无声飘落于花魁的华服之上,也飘落在看客们仰望的脸上、肩头。 围观人群中,有人屏息,有人低呼,更有人痴痴然张着嘴,仿佛魂魄已被这白昼的仙姿摄了去。 候选的姑娘们,鱼贯上台,正红的锦缎、明黄的宫绡、翠绿的湖绸、宝蓝的云锦……在秋日骄阳下,如同打翻了的颜料罐,泼洒出最鲜活的生命力。发髻高耸,簪着大朵盛放的秋菊、芙蓉,或是赤金点翠的繁复头面,步摇垂珠,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反射着碎金般的阳光,亮得晃眼。 人群的热情被彻底点燃。欢呼声、口哨声、掌声、议论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喧嚣的声浪热流,直冲云霄。阳光似乎也被这热力蒸腾得更加炽烈,空气仿佛在微微扭曲。 台下的评判席上,几位端坐交椅上的品花客交头接耳,神情愉悦。台下众人为自己心仪的姑娘呐喊助威,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将高台掀翻。 最终,春香楼的素素姑娘赢得满堂彩,被司仪高声宣布为“今岁花魁”时,整个人群彻底陷入了狂欢的海洋。 金箔彩屑被高高抛起,在阳光下如同下起了一场金色的雨,纷纷扬扬,落在花魁的发顶、肩头,也落在沸腾的人群中。鼓乐喧天,震耳欲聋。 花魁娘子被簇拥着,戴上那顶在日光下依旧璀璨夺目的金冠,冠上镶嵌的宝石折射出七彩光晕。她笑容灿烂,向着四方人群盈盈下拜。 然后下了台,去后面稍作休息,准备接下来的压轴戏一献舞。 台下一溜凉棚中,画师开始进入。 “让一让,让一让!杜大师来了!“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一位身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而来。他面容清矍,行走间自有一股闲适的气度,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赞叹声此起彼伏。 “看那气度,不愧是杜大师!“ “去年他画的《霓裳羽衣舞》,被福王收藏,得了黄金百两呢!” 司昭和千丝画坊的张敏毓师傅早被挤到了最外围,前方靠前的几个好位置已被他们几人占据,她四下看了看,选了一个靠近台边的角落,此处视角,只能看到大半个台面,没人要,被空了出来。 八位画师施施然在台边的凉棚下落座。 四下围观的人群激动。 ““牡丹圣手”杜玉堂也来了!“ “何止杜大师,赵景云也到了!”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二大画师同台竞技!“ 周围人群的议论声传进凉棚下众人耳中,千丝坊的李师傅几人面色难看,没想到,此次那几个画坊竟请了这二个人来助阵。为了拿下慧慈寺的单子,也是出了大血了。这二个人可是寸纸寸金,没有大价,哪里会屈尊前来? 杜玉堂的画作被收藏在皇宫内院;赵景云的中堂人像更是被达官贵人奉为神品。 千丝画坊此次大赛出赛二人,司昭是新人,虽坊主看好她,但与这二人一比,就…..他目光投向张师傅,人像上,张师傅也独树一帜,可他擅画男子画像。 台上锣鼓声起,花魁娘子重新登台,她轻展双臂,足尖轻点台面,整个人似离弦之箭般展向半空,大红纱衣“哗“地绽开,如彩云铺陈。 底下一片叫好。 凉棚下的画师们也动了。 杜玉堂与赵景云俩人占据了中间最好的地方,二旁的其它画师都往二边挤。 杜玉堂拈着细笔在素绢上勾画轮廓,笔尖凝神如点水,一旁学徒殷勤地给他递水,他擅画美人,画作尤得那些楼里那些姑娘的青睐。 赵景云也是下笔有神,引得一旁的画师频频侧目。 司昭身边没有学徒,李师傅一人给她和张师傅二人打下手。早给张师傅把画具铺好。 可她并未急着动手,只是凝望前方,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似要将高台上那个曼妙的美人,钉入眼睛里。 对面楼阁二楼看台,富商们占据,正凭栏细看,这二楼的座次,早一个月前就已订完,每一个位置都卖出了高价。坐在上面的,都是富贵的主,他们身边早有小厮捧着沉甸甸的锦袋,内里银两碰撞之声隐约可闻——那便是悬赏的画资,亦是转赠花魁的厚礼。 今日画师们所画之像,最后会由这些人竞价买下,赠于今日的花魁,花魁的画像,是价高者得。 梅九兴奋地拿着千里镜,跪坐在搭着锦缎的椅子上,同一旁的周锦绣和俞六几人打赌,说今日的花魁竞价银子,能出到多少? 上一届的花魁,得了福王爷的一套珍珠头面,据说那是南洋的珍珠,颗颗有小指大。今年出了新花样,要求给花魁绘像,竞买画作,获胜画师所在的画坊承接慧慈寺的所有壁画,各画坊都卯足了劲头,要接下这单大生意。 张成银托着腮,回头说了一句,说四大画坊都派出最得力的画师,同画一个人,倒是好看。 周锦绣抿着嘴,没有搭腔。他是被梅九生扯来的。他本没有兴趣,吵死了,不就是选个美人吗?搞这么麻烦。奈何梅九有兴趣,说春香楼里的素素姑娘,他答应了要来捧场的。死拉着他们几个来,又说定了最好的位置。 鼓乐笙箫震得人脚下发麻,空气里浮沉着甜腻的暖香,被日光一蒸,愈发浓郁,他曲指在鼻下轻拂,眯缝着眼,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台上的彩衣美人。 第122章 同台竞技(二) 高台上的花魁步步生莲,衣袂拂过日光铺陈的大红色台面。凉棚下画师们,手中笔在绢素上疾走。有凝神勾勒着那完美的轮廓,笔尖沉稳;有奋力捕捉着衣袍上流淌不息的炫目色彩,四下笔走龙蛇,纸上沙沙作响。 唯有一角的司昭,膝上摊着素纸,指间捻着炭笔,依旧屏息凝望,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丝毫没有动笔的意思。 花魁素素,身着十二重秋色染就的华服,金线织就的硕大秋菊与翻卷的枫叶在炽烈的日光下,流淌着灼目的光华。宽大的衣袖与曳地的裾摆随步轻移,宛如一道铺展于凡尘的、缓缓流动的霓虹。 李师傅有些焦急,一旁的香已经燃起,二柱香燃尽,画要完成。 他只得把目光投问千丝坊的另一位画师张师傅,他早已开画。 司昭目光投向台上的美人。 花魁唇瓣一点樱红,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雍容与疏离。高耸的发髻上珠翠累累,鬓边簪着大朵怒放的紫菊与金桂,阳光直射其上,迸溅出无数细碎跳跃的金星。足下高屐敲击着红毯台面,发出清脆的节奏,将周遭的一切陪衬都化作了黯淡的布景。她是这里唯一的亮点,每一次舞动都牵引着所有人的呼吸。 忽然,一阵疾风打着旋儿掠过,卷起漫天细碎的红花瓣。 花魁鬓边斜簪的一支赤珊瑚步摇,竟在风中,松脱了,步摇拖着长长的金丝流苏,眼看就要坠落高台,素素下意识地抬手去挽,宽大的袖口带乱了原本行云流水的步态。 人群里爆出一片短促的惊呼。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李师傅见司昭动了。 她素纸铺展在膝头,目光牢牢钉在那花魁骤然失色的面容上,手下飞快,刷刷刷——炭笔划过纸面,那瞬间的惊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失措与羞赧……还有那只徒劳抬起、试图挽回颓势的纤纤玉手,指尖绷紧,跃然纸上。 台上,那支赤珊瑚步摇终究被花魁险险捞住,重新簪回花魁鬓边。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喘息,重新端起了那副无懈可击的仪容,仿佛刚才那惊魂一幕只是观者眼花。 凉棚下,有画师已放下笔,正对着自己绢本上那端庄娴雅的轮廓,捻须颔首,看着纸上鲜艳流畅的衣纹,颇为自得。 一个穿着桃红色襦裙的年轻女子正悄然走进画棚,站在司昭身后。 李师傅认出了这位正是“彩云仙子“柳如烟,她以工笔重彩闻名,笔下人物无不精致绝伦。没想到今日她也来了。 “柳...柳大家...” 李师傅轻声叫道。 柳如烟正要说话,有人叫她,是赵景云。 柳如烟转身,和他打招呼,又有人叫她,她一一走过,不时与人寒喧二句。 “看啊,杜大师的画已经完成了。” “那不是柳大家吗?她怎么不下场,三大家凑齐了呢。” “柳如烟已嫁人,怎可为花楼女子作画?” 司昭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她伏在膝上,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掠影,那被盛大金粉覆盖之下猝不及防泄露的惊慌,在她笔下凝聚成形:不再是完美的神女,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美人。那眉梢眼角的慌乱与娇嗔,那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都被她的笔准确地捕捉到了纸上。 李师傅伸头望去:画中美人鬓发微乱,眼神里有未及收拾干净的仓皇,手指的姿态带着一丝无助的惊慌,那支珊瑚簪子将坠未坠……一种奇异的生动,几乎要破纸而出,带着惊魂甫定的余温。 舞台上的乐声渐轻,花魁娘子一个曼妙的姿势,弯腰,拜谢。 众人叫好。 她喘着气,匆匆下台去喝水休息。 插在台柱上的香也渐熄,灰白色的香灰终于跌落,时辰到了。 凉棚里的画师纷纷放了笔。 司仪把一张张绘好的画像小心拎起,夹在高台上悬挂的细绳上,等着花魁亲自来选定今日最喜爱的一张。 台下众人眯着眼睛,对着台上的画作指点,喧闹声一片,有好事者已经下注,看花落谁家? 梅九也移动着千里镜,迫不及待地招呼一旁的几人,说快快快,下注,下注,看选中哪一张。 周锦绣起身,举起千里镜细细端详,说不急。 司昭和画师们也紧张地等待,高台遮挡了台上画作,他们此处看不清楚台上的画像,只能干等着。 花魁重新登场,脸上重新匀了粉,挂着娇媚的笑容,轻移莲步,在画作前一一浏览,她走得极慢,每到一幅画作前都叫逗留几分,倒是叫人看不出她的意图。引得台下的人愈加兴奋,下注如雨。 身后跟着托着红木绸缎托盘的司仪,几个特邀的品花客手中拿着,认真投花。画作全都统一用纸,篇幅亦是统一,且糊名,只看此画谁更胜一筹。 共八幅画,各有千秋。 第一幅,画师以游丝描勾勒,裙裾层叠十二重,每道衣褶皆藏暗纹,金线捻入孔雀羽丝,稍一动屏,流光便从靛青转为绛紫。观者叹:“此衣当值万金!“ 第二幅,画中人三白法染就的额头下,睫毛根根分明,唇上胭脂混入珍珠粉末,画中人呵气如兰,隐约可见极淡的雾气晕开在绢上。画中人裙裾翻飞间,流苏纠缠着臂间披帛,仿佛随时要化作彩云飞去。 第三幅,通体不用铅粉,全凭百层淡墨衬出寒玉质感。颈侧一缕青脉若隐若现,锁骨凹处蓄着一点光影,似能照见人影。花魁忍不住伸手欲触,指尖却只碰到冰冷绢面。 花魁脸上带着笑,一幅一幅走过去,第七幅。 金钗自云鬟滑落的刹那,画中人仰首去接,恰似敦煌飞天揽月,广袖如垂云倒卷,露出霜雪般的皓腕;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金钗尾端垂珠在空中划出一道流光,宛若流星曳尾。画中人眼波乍乱,那粒缀在眼尾的胭脂痣倏然生动起来,似一滴将落未落的朱砂泪。 后来京都流传:这《惊鸿堕钗图》看得久了,能听见“叮“的一声。又有老乐师笑叹:“你们都不懂——那画上根本没什么金钗,她伸手要留住的,原是镜花水月。” 几个品花客的目光也随着花魁娘子定在这幅画上:这画的眉眼画得极细,许是时间不够,只画了那双眼睛,细毫在眼睑上落下睫毛,每一笔都极尽轻盈,极尽精准,短促如蝶须,密密织成两弯极柔美的弧线,轻覆于眼睑之上,衬得那盈盈眼波如秋水含烟,如春月笼纱,其间流转的,正是千年媚骨里一点难解的愁与情。 这画竟把那一低头的慌乱在颈间折出三月新柳的弧度,生生把失态也变成了风情。 绢上美人,活了。 观者目光穿透绢帛,秋水春月般荡漾起千古愁情。 品花客看向花魁娘子,见她驻足,脸上浮起灿烂的微笑。几人再次盯着那画作,然而署名处被遮盖,不知此画是谁所作? 花魁娘子不再往前,玉指纤纤,腕霓裳羽衣,云霞般绚烂,衬着画中人扭头一瞬展露的绝世风华,她唇角噙着一丝的笑意,眼波流转间,轻轻从夹子上将画卷取下,轻展于檀木托盘中。 司仪立即揭了那画像的糊名,大声唱诺,换画师上台。 “千丝坊”三字一出,方大勇的脸上,廊下等候的的画师一片哗然,脸上五颜六色,待再念出后二个字,李师傅激动地推着司昭,叫她快快上去。 千丝画坊赢了。 居然不是代表明月画坊的杜玉堂,也不是代表界画楼的赵景云! 众人的目光带着惊愕与探究,落在台上。 众目瞩瞩之下,见一个少女,正拾级登向高台。 第123章 为兄弟两胁插刀 她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磨得油亮的竹制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常用的细笔,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对面的梅九早叫了起来,他吃惊地指着台子中央的人,连声对周锦绣说:“快看,是她哎。” 他啧啧地,说看不出,竟然是她的画作拔了头筹。他就说,那些男子的糙手也能画得出如此销魂惊艳的美人画来?原来是小丫头所画。 他叭叭地。周锦绣端了千里镜,看着高台,没有吭声。 高台上的少女,站在高台中央,微微垂着眼睑,目光平静地落在台下喧嚣的人群中,又或是穿透人群,落向某个无人知晓的远方,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 花魁莲步轻移上前,她眼中掠过惊艳与一丝难以置信,她含笑开口,声音如同珠落玉盘:“妹妹画工通神,此画胜我真人百倍。” 少女微微颔首致谢,动作从容不迫,毫无受宠若惊之态。 司仪捧过大红托盘来,花魁一个旋身,与司昭一人执了画卷一端,并排面向台下众人。 “诸位贵客抬爱,”花魁的声音清冷如珠落玉盘,“此画,便是奴家今日心头所好。” 话音未落,台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富商巨贾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五十两!”一个身形富态、穿着苏绣锦袍的盐商率先开口,声音洪亮,他身旁的小厮立刻从沉重的钱褡裢里,“哗啦”一声倒出一锭雪亮的大元宝,整齐码在托盘旁上。 “王老板未免小气!”对面一位经营海外奇珍的船主朗声大笑,捋着修剪整齐的胡须,“我出一百两!”他身后健仆上前,也整齐地码放了银子,他挑衅地看了一眼那盐商。 盐商立刻回以一笑,高声: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角落里另一个声音响起,略显阴柔,是专做绸缎生意的江老爷。他没有大声吆喝,只是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叠崭新的龙头银票,放在码盘中。 高台上花魁与小画工并肩而立,一个浓艳如盛放的牡丹,一个素净如雨后的青竹,引得台下竞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梅九摇着他那把附庸风雅的扇子,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用扇骨指点江山:“啧,张兄出三百两?小家子气了!这身段,这风韵,少说值五百!” 他咂咂嘴,眼神瞟向台上,“我看那小画工倒挺有意思,那份沉静劲儿,啧啧,这拍得的银钱可都归她,她竟沉得住气,倒是不简单……” 他摇头晃脑,点评得唾沫横飞,一旁的俞六好笑,知道他定是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作响,琢磨着自己该在哪个“恰到好处”又“不失体面”的价位出手,既显得阔绰,又不至于真的大出血。 台上的司昭在一片喧闹声中,一直竖着耳朵,听那一声声的报价声。 三百五,三百八,四百,她的心也随着跳动。 她既欣喜又紧张。 四百,她也很满意了。 ….. 台下,梅九眼见价格报得差不多,他清了清嗓子,扇子一展,就要喊出一个自认为“精妙绝伦”的价格时—— 突然,有人突然气定神闲地举起了他面前的竞价牌,报了个数: “六百两!” 声音不高,却像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冰水。 整个场子瞬间死寂。刚才还此起彼伏的竞价声像被齐齐掐住了脖子。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从花魁身上,精准地钉在了周锦绣……和他旁边那位保持着张嘴欲喊姿势、此刻却彻底石化了的梅九脸上。 梅九脸上的表情此刻堪称精彩绝伦,得意洋洋的笑容僵在嘴角,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周锦绣,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至交好友”。 他举着扇子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像风中凌乱的枯枝。 “六百两?!”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猛地扭过头,“周-锦-绣”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你…你疯了不成?!” 周锦绣慢条斯理地放下竞价牌,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梅九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梅九此刻看来,简直是“居心叵测”:“举手之劳,替你拔个头筹罢了。我看你方才指点江山,兴致高昂,想必是志在必得,又不好意思自己喊这高价,怕被人说‘冤大头’。啰里啰唆的,我就替你喊了。” “替我?!”梅九指着周锦绣,无奈:“六百两!买什么不好?”他痛心疾首,盯着周锦绣,然后,忽然凑近周锦绣,眼神在周锦绣和台上两位女子之间来回扫射。 “哦——!我明白了!”梅九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状,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终于看穿你”的得意,“周锦绣!老实交代!你小子…是不是看上了?嗯?” 他贼兮兮地笑着,用扇子挡着半边脸,目光却在台上逡巡:“花魁娘子,对不对?那一颦一笑,那风情万种…啧啧,值!六百两搏美人一笑,值!英雄难过美人关嘛!理解!理解!”他一副“兄弟我懂你”的样子,使劲拍周锦绣的肩膀,仿佛刚才的“冤大头”指控烟消云散,只剩下一腔“为兄弟两肋插刀”的豪情。 周锦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轻轻拨开梅九激动的手:“慎言。” 梅九更加激动,像发现了更大的秘密,眼睛瞪得更圆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不…不会是…真的吧?!俞六,可在呢。” 他目光赤裸裸地瞟向一旁的俞六,得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台上,司昭看清报价的人后,眼神诧异,一旁的花魁也是粉面微红,笑得妩媚。 司仪连报了三声后,再无人跟价,这才长声:“六百两价。” 看着起身招手的几人,众人一片呼声,花魁娘子笑吟吟地下台,接下来,是入夜的游花车。 司昭再次看向一眼对面的包厢,见春香楼的人正和他们几个说话。 按惯例,他们几个晚上要去春香楼捧场,坐首席,梅九和俞六推辞。 梅九一脸坏笑,说他不去,得周锦绣去。周锦绣不理他,说有事,直接走了。 司昭回头,按捺下心头的喜悦,往台下走去。 千里丝画坊的人围过来,拉了她说话,向她恭喜。 司昭双手接过司仪递过来的一叠崭新的银票。方大勇和坊里的画师们围着她,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容。张画师,布满皱纹的手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丫头!有出息!”李师傅则爽朗大笑:“今晚可得请我们吃顿好的!小财神爷!” 司昭脸上绽开了笑容,不是台上那种出于礼貌的淡泊,而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一丝腼腆却又无比明亮的笑意。她用力地点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晰:“请!一定请!”此刻,她只觉得心头鼓涨,脚步也有点飘,她还是不敢相信,六百两,她真的得到了这笔银子。 司昭定了定神,在众人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径直走到方大勇面前。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见: “坊主。” 司昭双手捧着那叠银票,声音带着紧张和恳求:“弟子年幼,恳请坊主,代为保管!弟子感激不尽!” 她的话音刚落,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方大勇立刻接过,他那严肃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了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夫代为保管,也算稳妥。”他伸出枯瘦但稳健的手,接过了那叠银票,放入怀中,然后让众人散了,说晚上有灯会,都回去吧。 众人散去。 司昭转过角落,等着。 第124章 走错路 方大勇背着手,慢慢向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 “丫头,过来。”他的声音比白日里温和了许多。 司昭连忙走过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方大勇没有多言,只是从怀里取出了那叠银票。 “数一数。” 司昭扬眉:“不用。” 直接塞入怀中。 方大勇的目光慈和,“快些回去,交给你爹,找个妥当的地方藏好,也可以存到银庄里去。” 司昭对着方大勇深深一躬到底:“谢…谢方叔!” 虽然她和方大勇事先说好,在众人面前做这场戏码。但财帛动人心,方大勇但凡起了贪心,也是麻烦。可他信守承诺,立刻就还给了她。司空道和她保证,说方大勇不是这样的人。 方大勇只是挥了挥手:“去吧。记住,好好画画。” 司昭用力点头,将银票仔细藏回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她快步往家里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方大勇看着少女消失的背影,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低声自语:“是个有灵气的丫头…处事不惊。” 司昭一路快走,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按在胸前——那里,贴身的内袋里,安稳地躺着那叠银票。指尖隔着粗布衣衫,仿佛能感受到那几张银票所带来的微妙的、令人心安的重量。 六百两,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脚下的路,踏踏实实地通往了有光的未来。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影子里的那个姑娘,身形依旧纤细,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口还沾着洗不净的颜料。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轻盈。 一路走去,渐喧闹起来,渔家子用烂船板扎了丈高的草龙,插满线香舞得火星四溅。 巷口已支起三五张榆木桌。张家媳妇蒸的桂花糕正冒热气,新摘的金桂星星点点缀在糕面上,甜香混着隔壁李木匠家米酒的醇厚,在晚风里浮沉。几个半大孩子举着兔儿灯追逐嬉戏。 院门大开,飘着糖芋头的甜香。元太太支起竹棚,将新蒸的桂花糕排在青瓷盘里,糕面上密布着金桂碎,被檐下灯笼映得晶莹如琥珀。 司空道从屋里迎出来,笑呵呵地,大声:“快来吃月饼!累了一天了。” 他举着白盘子,上头摆着切开的二个月饼。 父女俩坐在小竹椅上,司昭啃着月饼,看着司空道一张一张地数着银票。烛光映在司空道脸上,他满脸笑容。 “六百两。没有错。”司空道数完最后一张,抬头看向司昭,眼中满是惊讶与隐藏不住的骄傲,“这是你赚的。接下来好好休息一段时日。有什么想吃的,想穿的,尽情买。钱用完了再赚就是。” 司昭目光闪烁:“我没有要买的。爹,你可要买什么?” 见司空道激动,她忙加了一句:“十两。剩下的我有用。” 司空道笑呵呵地:“成。” 然后将那些银票整齐地叠好,递还给她。 司昭顿了一下,她状似无意地:“您不问我这钱用来干嘛?” 司空道一直未问,她也一直装傻不多说。这回,这么大笔银子,他也不问,她绷不住了。 “我想知道啊。你知道我一向最是有好奇心嘛。”司空道就盯着她,试探地:“那你告诉我,你存这些银子,究竟是为了干啥?” 司昭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算了。我不问了。” 司空道挥了一下手,然后语气严肃:“我只问你一句,是不是这六百两还不够?” 见司昭缓缓点头,他一拍脑门,懊恼地:“知道啦,知道啦。十两是吧?唉呀呀。我还答应了老方,说要请他去望春楼大吃一顿……” 司昭:“方叔那顿我请,在同和酒楼,李师傅说至多三两银子。” 司空道…… 半个月后。 千丝画坊接到了洪家的订单。洪太太要画一幅诰命像,言明要最好的画师。 方大勇让司昭去。 丫鬟带着司昭进去的时候,洪家女眷围着一张圆桌正打骨牌,老太太今日连输,这会子才赢了,兴趣正浓,不肯下桌,大家陪着她。 洪太太让小丫鬟带司昭先去园子里等着。 司昭搬了张小杌子,坐在池边看小丫鬟喂鱼。 小丫鬟端了食盆向塘里投喂,游动的一簇红鱼翻滚争食,咂咂有声,仰了嘴在小丫鬟手中啄食。当中有几条特别肥大的,隐在其中,颇有王者气概。 小丫鬟拿了食盒,嘱咐司昭在此等着,自己走了。 司昭继续坐着,一塘鱼在水下浮浮沉沉。她蹲下,伸手入水,很快一尾鱼从底下浮上来,到了面前,摇头摆尾,是一尾黑红大鲤鱼,任司昭的手指在它的额上绕圈,缠绕不去。 她盯着嘴巴不断张翕的鱼儿,以前姐姐也在园子里养了许多红鲤鱼,她常跑去喂,喂得多了,就有几尾鱼会在取食时,绕到她手边,与她嬉戏。鱼儿大抵相似,这尾鱼儿也是额后一团黑,只是更加胖大,转动间腰腹茁壮许多,在水中有些笨拙。 司昭正看得入神,忽听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似乎是个女子,再听就没有了。四下依旧静谧。 司昭疑心听错,她重新把目光投向池中的鱼。 却又一声传来,这回听清,是惨叫声,伴随着模糊不清的求饶声,然后又戛然而止。 四下看了看,这是主院的后园,除了一池鱼儿,一个人都无。 司昭轻手轻脚地起身,循着声音穿过回廊。她心跳如擂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无法停下脚步。 顺着时断时续的声音,司昭拐到了一个小院门口,门半敞着,院中一棵老槐树下,一个男子背对着她而立,腰间挎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面前趴着一个衣衫凌乱的女子,双手被二个护卫踩在脚下,右手小指断了半茬,鲜血淋漓,使劲咬着唇,看得出在极力忍耐。 “嘴巴挺硬。”男子声音低沉冰冷,手中一把细长的匕首正抵在女子指尖。 “大人饶命...奴婢真的只是走错了路...“女子求饶,声音嘶哑。 “走错路?“男子冷笑一声,“书房也是你能''走错''的地方?” 话音未落,他手中匕首轻轻旋转,女子一声尖叫,身体抽搐着,鲜血顺着青砖地流淌。 司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看着地上那根切下的手指。 她认得那身衣服,锦衣卫同知洪放,与爹爹一样的官服。 她之前在洪家二次,都未曾见过他。 洪放突然转头,鹰隼般的目光转向司昭藏身的方向。 “谁?”洪放沉声。 司昭知道已被发现,她硬着头皮走出来。 “民女司昭,是来为夫人画像的画师...”她声音恭顺,并无惊慌。 洪放抬头看着她,匕首收入袖中:“抬头!” 司昭依言,看着这位锦衣卫首领——那张苍白的脸,鼻翼极窄,唇角绷紧,不露半分情绪。 “怎么过来的。“洪放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司昭喉咙发紧:“民女走错路了。” “又是一个走错路的。” 匕首抬起,一滴血珠顺着滑落。 洪放看着故作镇定,眼中却闪过一丝紧张的司昭,忽然笑了:“司画师是吧?” 他收伸了手指慢条斯理地抹了匕首上的血迹:“记住,不要乱走。” 司昭点头,后背已是冷汗浸透。 “带司画师去夫人那里。” 洪放冷声:“把她拖下去!” 司昭快步离开,听到身后女子再次醒来的微弱呻吟。 第125章 没人翻修 司昭回到花厅时,洪太太头戴金翟冠,身着深青色大衫,胸背缀着金绣云霞孔雀纹补子,腰系玉革带,整个人平添了许多威严。 洪太太看着面前的小画工,不,如今得叫司画师了。 她是四品恭人,宫廷图画署画师只画二品以上的夫人,所以,她只能找民间画师画像。 她要找最好的画师,听说此次中秋花魁画像乃千丝画坊的画师所绘。她指名要她来画。 没想到竟是先前给婆母画大鹅的那个小画工。如今她的身价也是水涨船高了,一幅四尺中堂,要价一百两。 “请夫人升座。” 司昭捧着量尺恭敬道。 洪太太依言端坐在红木官帽椅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前。司昭注意到她嘴角紧绷,显然有些紧张,也难怪,寻常妇人一生能有几次机会画诰命像?这画像将来可是与夫君的画像一同收入祠堂,受后人瞻仰。 祖母生前未留下任何画像。当初曾说等七十大寿再请人好好绘制一幅诰命像。 破家那日,祖母眼见大哥被生生砍下一只臂膀,急痛之下,一口气上不来,当场就昏厥了过去,她本有心绞痛的毛病,常备药丸,那日纷乱,无人去寻那救命的药丸……. 司昭深吸一口气。 “夫人且放松些。“ 她淡淡地,声音尽量平静:“您看那案上的花儿,就当是赏花便好。” 一旁的丫头忙将一盆墨菊移到夫人视线所及之处。这是司空道告诉她的小窍门,绘制人像时,得让所画之人找件东西来转移注意力,眼中有物,方能有鲜活气。避免画出来的人物眼神太过呆板。 笔尖游走间,洪夫人的威仪渐渐在绢上显现。司昭特别着意刻画洪夫人的眼睛:不能太媚以免轻浮,也不可过厉失了妇德,须得是含威不露的端庄。 诰命像是四尺中堂人像上最常画的画种,画好了,不愁以后没有单子接。 “你好好画,画好了,后面还有单子。” 方大??也如此说。 二个时辰后,司昭收拾画具回家。 司空道问了几句,说如今人像,民间就那么几位,图画署里画人像的待诏除了姓邱的,就没有其它人了。 司昭好奇,你不是说自己是图画署绘像第一吗?怎么跑出来个姓邱的? 司空道哼了一声,说第一第二又不一定,就是他资历比我老,年龄比我大,其实,宫里的主子更喜欢叫我去画,算了,被主子喜欢,也不是什么好事儿,我这个人就是点子背,嘴巴不好.不说了,不说了。 司空道自己主动闭了嘴,两人生火做饭。 司昭坐在灶下烧火,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庞红通通地。她想着今日洪家的那个人,不知是谁?指头一截一截地被切,像切猪肉般,她只说走错了路…..连她都看出来,这女子太能忍了,不像寻常女子,洪放又岂能相信。 想想九哥说乡试的官员同洪放是旧识。他正在查。 司昭望着跳动的火焰,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洪放为人狠戾,杀人不眨眼,不知九哥可能应付? 草草吃好晚饭,天已经黑下来,小妹过来找她,说刘改花明日约她去庙会,问她要不要一起? 司昭说明日她没有空。 林小妹说刘改花明日要和她去卖鞋垫子。 刘家母女搬过来后,周围邻居都知道她们家的儿子是谢家的女婿。自然有好事人问谢家怎么不接她们去住?侍郎家的屋子又多又宽敞。刘老娘说,亲家倒是客气得很,是她们不好麻烦亲家,怎好住到人家家里去?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众人就啧啧,不管这话真假,反正人家是生了一个好儿子,迟早的事,到时候,肯定会接她们去住大房子的。 元太太初听这话的时候,还悄悄问过司昭,说谢家可是知道她们来?莫不是扯谎吧。 司昭回道,说这个真不知道,她说是就是吧。 林小妹悄悄撇嘴,说平日里,就是刘良文回来,从不见谢家小姐上门,这婆婆到了,媳妇都不露面,这明摆着谢家对刘良文这个女婿看不上。 林大娘说这不正好?刘家母女都在这里住着,租金也好多赚些。这周围的屋子可不好置办,她们也是祖上留下来的几间屋子,一般人家想要靠俸禄买房,可不得节衣缩食的存钱?像元朗一家,不也是在这租着屋子?一大家子指着过活,哪里够用哦。 说到这里,有神秘兮兮地说,她听刘老娘骂过刘良文,说他是软蛋,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了,连自己的老娘都养不活,还指望她和妹子做针线活补贴他。 几人就感叹了一回,这倒是,刘家母女每日里纳鞋底,做绣活,日夜不停,竟原来是补贴刘良文?这不是奔着来受穷了? 司昭笑一笑,刘良文的银钱每月都上交,抵扣了先前的赔偿银子,当然捉襟见肘了。 ...... 马车内,周锦绣阖目,厚厚的波斯地毯上,白色的罗袜交叠着。 车子拐了一道弯,晃了一下。 周锦绣睁开眼。 “老万!” 坐在车门前的双瑞问赶车的老万:“这条道,石板都碎了,也没人翻修!” “这条弄里每日进出的车马多,自然容易破。” 老万随口说道。 双瑞:“这先前是哪家在维护?” “原先一直是杨家主修的,他家就在巷子底。现在嘛,没人管喽。”老万熟练地一抖缰绳,马车轮子从破洞上轧过去,溅起一片泥水。 双瑞插嘴:“即便如此!可这里住着的哪家也不缺银子啊,这路他们不得天天走啊。” 美俗坊这块是贵胄聚集之地,除了前右相杨家,还有国子监祭酒陆家,礼部郎中史家、大理寺寺卿玉家.....这几家,都得从这条道进出。 “怕是舍不得花钱吧?” 周锦绣插了一句,双瑞好奇,说这几家合计一下,一家也摊不了多少钱呀? “至少千两银子,每家少说也得几百两,这条道路长,要修,就要一直修到平正街上去,那铺路的都是旗山采石场上的整块条石,削平了,运下来,车马费,就得占一大半。这里路面宽阔坚硬,辎重车都从这里过,去岁,城防营的炮兵大车穿城,也是从这里轧过,一下子碎了半条街,就破成了这样子。” 老万对这些道路了如指掌,絮絮叨叨地说着。 “这杨家这路是每年都修补,造福这一条街上的住户的和我们这些赶车的。” 老万说完,缰绳一勒,马车一晃,从破洞上滚过去,哐当一下。 这老万是秦家的车夫,专程过来接的,左相家的车夫议论逆贼右相修路的功德,他们权当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老万熟练地驾着车,避开稀稀落落的行人,向秦府驶去。 第126章 帮我找一个人 到了秦府大门,车子停下,早有那利索的守门小厮见了,迎上前来笑道:“周大人来了。” 周锦绣往里走,身后双瑞紧随,一边递给那小厮一角碎银子:“给!” 周锦绣一路直通通到了书房,从双瑞手中拿个过一个长匣子,拉开,从里头拿出卷好的画轴,双手递给秦廷芳。 “你这又是被谁给坑了!” 秦廷芳接过,解开那丝绸扎的结,调侃道。周锦绣不懂书画,上回就买了赝品,白花了二百五十两银子。 “这回那个聚宝斋买的,你说的,街头的不要去碰,所以我去了那开门营业的铺子,他说过,要是敢骗我,我砸了他的招牌。” 周锦绣慢条斯礼地解释。 “坐吧!” 秦廷芳展开卷轴,细细看了起来。 周锦绣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伸直了双腿,静静地等着俞六。他早到了半个时辰,免得梅九聒噪。 半个时辰后,梅九他们先后来到,梅九眼睛贼,一眼看到了秦廷芳收在一旁放卷轴的盒子,问是不是周锦绣拿来的? 秦廷芳问他怎么知道? 梅九指着那盒子上的徽标说,这聚宝斋画可是以贵出名,这么一幅画至少要千两银子吧?梅九是京城的又名纨绔,吃喝玩乐样样在行,这聚宝斋,他自然是没有少跑,梅太太那点私房银子大概都贴补给了他。 秦廷芳有些吃惊,这幅画是前朝大家的山水小品,他知道现在流通少,但是没有想到,竟然要价千两,当下就说这个他不要,叫周锦绣自己留着。 周锦绣瞪一眼梅九,就他话多,显得他多能似的。 “这个要宝剑送英雄,我留着也是浪费。” 他刚说了一句,就被梅九打断:“秦大哥你不用客气,他送花魁娘子一幅画六百两,一千两不算什么。你要不要,我要。我那书房正缺一幅这样的画挂着。” 说着就厚颜去拿那盒子。 “给了你,真是明珠暗投。” 周锦绣按住他的手,使劲拍了二下,警告他别得寸进尺。 “秦大哥,你收下就是。他既送来,就没有拿回去的道理。再说,这黄大家的书画,现在是真的没有了,不然,就这尺方,也不能卖出这样的价格来。” 俞六说,然后看了一眼那书画,心下感慨,早知道涨成这样子,也该早些寻摸些来存着。 “你们都别眼红,我这是谢秦大哥。我之前可没少麻烦他给我讲文章,策论比周夫子他们讲得好多了。” 周锦绣说道,一边把盒子放到了那高高的书架上层。 “你又乱讲。” 秦廷芳笑着摇头,不许他再说。 周锦绣看一眼俞六和梅九,就不再绕舌。 “苏十一的事进展如何?” 秦廷芳问。 今日他约了几人来,就是商量这件事的。 周锦绣:“有了些眉目,正商量着去寻人。” “秦大哥,图画署里的,可有默画人像好的,能不能请他帮忙?我要找一个人。” 周锦绣问秦廷芳。 已经查到了苏家的账房,但是他案发后就不见了,现在正找人,想着能否通过画像去寻人,也快些。听说图画署里的邱待诏之前帮着官府默画过通缉人犯,但是听说他为人怪癖,难说话。 “行,我去说说看。” 秦廷芳一口应下,邱待诏人是怪癖了些,但事关苏十一,他会想办法的。 门外有丫鬟送来茶水点心,说是秦熙诺听说他们几个过来,叫厨房准备的,几人重新落座闲话。 闲谈间就说起秦家的亲事,秦惜诺现在正学着管家理事,年底嫁过去,就得当起信王府的家。 秦家这门亲事也算是一拖再拖。信王五月份去了巴蜀,最快回来也得重阳过后了。 梅九就说周锦绣是信王那边的男傧相,梅九撺掇秦廷芳,说周锦绣没有准备好开门的大大红封,不给进门,俞六也说好不容易逮着机会,那日得好好拦一拦信王,这个机会可是难得,总之,进门包不给够,甭想把人给接走。 秦廷芳笑着说那毕竟是信王,到时自有王府的长史过来,哪里闹得成? “洞房总能闹吧?又不是头一次娶王妃,规矩没有那么严。”梅九话一出口,就掩了口,说没有别的意思,该罚。 秦廷芳微笑着说无妨,本来就是继妃,秦熙诺正学习各种礼仪呢,焦头烂额的。 众人就又说了几句其它的,就起身告辞了。 出了门,周锦绣上了梅九的车,叫送他去翰墨院一趟,得去补签。 俞六俩人好奇问他,叫人给他签个名就行了,怎么还要回去? 周锦绣说得自己去,今日是那个刘良文值守点名,糊弄不了,到时又跑去主事那里去告状,烦人得很。 二人就惊讶,笑着说,可真是的,这是卯上了他了吗?周锦绣说他们这一年同时进去的几个,他都盯得紧,出门都要细细说明缘由,搞得大家都不喜欢他,可也没有办法,毕竟他是按章程办事。 “要年底考核了吧?” 俞六提醒周锦绣,说怪不得,每年一小考,三年散馆的时候,累积下来,到时如果不过,就要分派到下面去。进入翰墨院的进士和庶吉士哪一个不想留在翰墨院继续任职? 梅九说这么拼吗?三年哎,真累。被两人同时白了一眼,就缩了缩脑袋,不吭声了。 马车到了翰墨院,周锦绣下车,去大堂里签离,见正下值时辰,众人都在薄子上陆续签离,周锦绣见负责签离的是元朗,好奇地问他刘良文呢? 元朗把笔递给他,说刘良文中午请假出去了,叫他帮忙签离。 周锦绣看了一眼签离薄子,见刘良文名字后头那一栏已经签上了名字。元朗笑笑说,是他给代签的,说是会赶回来,他等不及,就给签上了。 周锦绣快速签了自己的名字,离开。 到了家,清枫在书房候着,见他回来,焦急地说出事了,月影没有回来。 月影是周锦绣先去前派去洪家的探子,原本应该昨日回来的的,却一直未露面。 第127章 仙人跳 司昭从洪家离开的时候,天色还早。洪太太今日有客人,打发她先回去。 司昭背着画箱走出张府大门时,夕阳已经西沉,将朱红色的大门染得艳沉沉的。她深吸一口气,正欲迈步离开,忽察觉到街角阴影处有人看过来。 那是个身着灰褐色短打的青年男子,在路边挑选竹蜻蜓,目光却频频瞟向洪府大门。司昭一眼认出了他——是周锦绣身边的侍卫,那日曾在金甲卫门口巷道里抓过她,她记得很清楚,长得很斯文,却同他主子一样生人勿近的性子。 他来这里干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又看了一眼,继续迈步。 他显然也看到了司昭,脸上一喜,直起身子,刚抬手挥了一下,见司昭低着头,快步走了。 他纳闷地重新蹲回去,继续挑,卖竹蜻蜓的小哥暗暗翻了白眼,半个时辰了,把货郎担里的竹蜻蜓都翻了几遍了,不说买,也不说不买。 这一看就是在等人,可方才出来小丫头,人也不理他。 “您要几个?” 小哥催促。 …… 司昭去了玲珑阁,春杏正忙,她在一旁坐下,看她招呼客人。 司昭看着忙碌的春杏,默默等待着。 春杏正给一对母女试戴首饰,母女穿戴富贵,特别是那小姑娘圆圆的脸,一幅被宠坏的样子,一连戴了数对耳坠子都不满意,开始指责春杏,她母亲劝说了几句,她丝毫不理会。 春杏无法,又拈了一对金累丝灯笼耳坠子,温言细语,说着这耳坠子的灯笼轻巧,一动就晃荡,最是俏皮不过,见小姑娘没有反对,就往她耳上戴去,小姑娘忽然头一歪,春杏手下一重,她尖叫一声,一旁的妇人终于烦了,一巴掌就拍了过来,打在她的肩膀上,斥道:“叫什么?吵死了。” 小姑娘挨了打,立时大声哭了起来,哭声凄厉,像哨子回荡在四下,楼上的几人捂了耳朵。 春杏忙着道歉,说都是她不好,弄痛了小姑娘。 小姑娘越发哭得凶,捂着耳朵,掌柜的也冲上来,笑容可掬,问太太可是有什么服务不周的? 妇人温和地说春杏弄痛了她女儿的耳朵。 掌柜的向对面的小姑娘望过去,见她张着嘴,眼泪直流,忙赔礼,一边叫活计赶紧去拿药油来。 一时药油拿来,春杏仔细向那小姑娘瞧去,见她耳洞处稍许红肿,心下知道怕是扯到了。当下挑了药油,准备去把耳环给卸下来。 “痛。” 小姑娘见她伸手过来,见了鬼似地,捂着耳朵直往后躲,不让她靠近一步。 春杏只等止步,看着掌柜。 掌柜的就向一旁的太太陪笑解释,说擦药油,得把耳环卸了才能擦。 太太就向小姑娘看去,小姑娘一连几个不,说痛,就是不让碰。 妇人劝了二句,伸手就要打她,被一旁的掌柜拦下,劝说算了,就这样抹也可以的。 说着示意春杏拿了棉签子,挖了药油在耳垂处轻轻抹上,小姑娘向后拗着脖子,擦一下叫一下,叫得人心烦。 一时春杏出了一脑门子的汗,才堪堪抹好,忙退后,说过一会就会缓解。掌柜的也殷勤地叫伙计去重新端了点心上来,请她们用,自己陪着又说了几句抱歉的话,说今日的东西给她打八折,让她尽管挑,见太太满意,这才下了楼去了,临走时,吩咐春杏好好招待她们。 春杏自然是满口答应,一边亲自拎了茶壶给两人续水,见小丫头不再吵闹,又叫伙计捧了新的首饰来,让她们挑选。 俩人就重新挑了起来,太太试戴了一对金镶宝玉梅花簪,金镶嵌宝蝶恋花簪,金镶珠宝牡丹挑芯簪首,逐一试戴了个遍。 期间,小姑娘起身,说要上茅房,春杏就叫人陪她去了,剩下太太在那里依旧试戴。 过了一会儿,小五跑上来,打眼一瞧,说人没有回来? 原来方才小五陪小姑娘去上茅房,她进去,说里头的纸没有了,让她去给她拿纸去,小五拿了纸回转,才发现小丫头不在里头,她以为已上楼了。 话刚落,太太就噌地一下起身,跑下楼梯去找人了。春杏也跟着跑下去。到了大堂一问,说是方才看到那小丫头似乎走出去了。太太一听,就提着裙子跑到门口,一边跑一边叫,很快就跑远了。 众人也在门口转了一圈,找人。 楼上只剩下司昭,想着春杏今日怕是没功夫,准备先回去了,刚起身,就见春杏一脸恐慌地跑上来,连声叫小五清点托盘上的首饰,一阵忙乱,几人的脸都白了,统共少了四样东西,一只金镶宝挑心,一对蝶恋花鬓钗,一条珠翠围髻,都是戴在那个太太头上的。 “还有一对耳坠子。” 小五反应过来,大叫道。 掌柜的气急败坏,叫伙计去衙门报案,这青天白日的,碰上仙人跳了。 说那??妇入看着好说话,原来是装的,尤其小丫头,看着刁蛮任性,谁知道竟是个老手,把众人都给蒙了过去。 春杏和小五也叫掌柜的给骂了个狗血喷头,说要是追不回来,这损失由她们俩来担。 春杏也是懊恼,一句话都不辩解,确实是自己大意了,都忘了首饰不离柜的规矩。 司昭亲眼见这场闹剧,她当下从画箱里拿了纸张出来,她努力回忆着那两个母女的样貌,刷刷画了起来。 几人围拢过来,忙着补充,说那太太的发髻是个同心髻,上头用红绳子扎了发梢。又有人说那女儿的衣裳上绣着桃花的样式,头上的发带过肩长,一时七嘴八舌说了一气,等到捕房的人赶道,司昭把画递了过去,捕头一瞧,说得嘞,有像就成,立刻就叫人去寻这俩人。 捕头带着人去抓人了。司昭安慰失魂落魄的春杏,说肯定会抓住的,顾二在一旁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叹气。那妇人戴走的首饰价值千金,真要找不到,他们俩可要怎么赔?怕是倾家荡产的,都不够吧? 司昭陪着春杏去衙门等消息,一直到衙门下值,也没有消息,司昭只得和春杏先回去。 春杏这才想到司昭今日来找她有事,就强打起精神来,问可是有什么事? 司昭就说没事,只是过来瞧瞧她。又安慰春杏说别多想,明日或许就抓到了。 司昭往回走,一路想着春杏的事,心下替她担忧,希望官差尽快抓到那二个骗子才好。 那二人她先前就觉得怪异,那小丫头无论肤色还是眉眼,与她娘长得没有一点相像之处,她还多看了二眼。 第128章 帮我找到她 巷道悠长,三三两两的行人都低着头赶路。司昭背着画箱,前头忽有小孩滚了铁环过来,哐啷哐啷地飞奔而来,她急急往旁边的巷道口一跳,铁环撞在一旁的砖墙上,弹跳着飞了出去,被人一把抓住。 男孩望着抓着铁环的男子,做了个鬼脸,伸手去抢。 清枫木着脸,反手一甩,铁环滚出老远,男孩急忙去追,很快没了踪影。 司昭默默地跟着清枫,拐过转角,马车停着,帘子撩了半边。 周锦绣探出半边脸,示意她上车。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入车厢,在暗红色的丝绒坐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锦绣微微蹙眉,将手中的书卷稍稍抬高,避开那恼人的光线。 “你在洪家绘像?” 他问。 司昭点头,警惕地看着他。 昨日在洪家门前见到清枫,今日他就来找她,不知所为何事? “帮我打听一个人。” 他正色:“大约十七八岁,皮肤黑,唤作小梅的,可是见过或听过?” 司昭脑中立时想到那个女子,她谨慎地回道:“不曾听过。” 周锦绣忽然身子往前凑了凑,脸突然在她眼前放大,措不及防下,她甚至能看到他睫毛投下的阴影,以及他呼吸时温暖的气流拂过她的鼻尖。 周锦绣仔细地看着司昭, 司昭僵在那里,车厢狭窄,她背后是坚硬的车厢壁,她闭一闭眼,睁开,复回瞪着周锦绣,正要说话。 “帮我找到她。” 周锦绣忽然抓过她的手,司昭刚要挣脱,手心一热,他另一只手覆上来,一张银票塞进她手心,“这是酬劳。” 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大通银庄的。 她更谨慎几分,一出手就是一百两,她更加确定那日那个女子就是他要找的人。 她摇头:“洪放疑心极重。我此次进府,他就警告过我,怕是不能帮你……” 她脑中浮出那只血淋淋的手指,小拇指切了半截,是一截一截切的。人命于洪放来说,如草木般。她知道,她若是行差踏错,下场只会更惨。虽然她恨洪放,可她不想就这样白白丧了性命。那个女子被抓,她的主子虽全力营救,但谁也不能保证,在找到她之前,人还全乎不? 想到这里,她的手也似乎疼了起来。 周锦绣与她非亲非故,真出了事…..她不能把命押在他的手里。 如今,她谁也不信。 周锦绣见她不吭声,以为她又嫌银子少。 他歪了身子,解了腰间的荷包,倒出几颗碎银和一枚簪子来。 羊脂玉雕作半开的玉兰花,花心卧一只翡翠蜻蜓。看似寻常,却见那蜻蜓翅膀薄如蝉翼,竟是金丝细细缠绕而成,就这份工艺,不知得费多少工时。 “这枚簪子,值些银子。” 他目光灼灼:“帮我找到她。” 司昭看着殷殷拜托她的周锦绣,那个女子坚忍的脸渐浮上来,二天了。 她叹一口气,终于松口:“我是见过一个人,是个女子,年纪大概和你说得差不多,长什么样没看清,她被踩在地上,她的手指被剁下来了,洪放用匕首剁的,就在主院后的跨院里。她说她走错了路…..” 她把那日所见的一五一十告诉了周锦绣。 周锦绣听完,蹙眉:“知道了。多谢你。” 司昭看了他一眼,这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多谢”这几个字。 他递过来银票,她摇摇头,说她只能告诉他这些,她真的帮不了什么。 然后,她撩了车帘,下车。走了二步,清枫赶上来,把簪子递给她,说公子给她的。 她拒绝。 清枫把簪子往她手上一塞,然后忽然问了句:“她还好吗?” 司昭一愣,见清枫一脸担忧,她实话实说,说不知道。 清枫脸上一黯,转身就走,司昭拿着簪子唉了一声。 眼看马车骨碌碌动了起来,加速,驰远了。 司昭捏着簪子,周锦绣这是急着回去救人么?看来,这个小梅对他很重要。但愿她能扛得住。 她站在巷口,张望了一下,正要离开,就看见身后巷道里一个人正伸了脑袋向外张望。 司昭看着那道熟悉的人影,心下诧异。 刘良文一身青布长衫,衣裳下摆撩了起来,塞在腰间,露出里头的白色裤子,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一处黑木门。 她退到了一旁的门槛上,贴着木门,悄悄向刘良文望着去,见他几番踮起脚尖,努力向墙里头张望了几番,最后,顺着巷子走了。 司昭从门内转出来,也站到墙下,向里头张望了一番,见里头静悄悄地。 院里窗下搁着青石小几,几上青瓷瓶里斜插三两枝半开的秋海棠,胭脂色的花瓣薄如绡纱,远远望去,青釉色的瓶身越发衬得那花枝艳到惊心。 石桌后的湘妃竹帘半卷,帘边悬着一串风铃,是晒干的玉兰壳子串成的,风过时似能听到沙沙轻响。 这院子无一处不简,无一处不精,让人禁不住猜想此处的主人是个怎样慧质兰心的人? 有人过来,她离开,往外走。一直走到巷子的尽头,发现这里是崇德坊,与翰墨院所在的水井坊相去甚远。 刘良文当差的时候,巴巴地跑到这边来做什么?看他那样子,还特意脱了外头的官衣,似是怕人发觉,掩人耳目。 这里头住了什么人?她按下心中的疑惑,往家赶。 她进院门的时候,天已昏黑,司空道问她怎这般晚? 司昭说春杏那里遭了贼了,折腾了半日。司空道就担心地说要是捉不住,春杏得大出血吧?这也不能全怪春杏,那铺子大堂里那么多的伙计,怎么就眼睁睁地看着人跑走了?掌柜的自己也要负责任的。 司昭嗯了声,说谁能想到呢?那二人是分批走的,肯定是做过多次,很有经验了,现在只能祈求官府能抓住那两人。 正说着话,元细珍从隔壁院子过来,叫司昭看她身上新做的比甲。绿色的缎面,四下滚了细细的滚边,罩在蓝底红花单衣外头,花花绿绿耀眼得炫目,料子是好料子,司昭抿嘴笑,点头。 元太太在外头喊吃饭,说今日擀面条,叫司空道和司昭也一起去吃。 第二日,司昭依旧去洪家。 洪家小辈过来给洪太太请安,洪太太身边的大丫鬟端上来一大盘子糯米团子。 “这是刚打的麻糍,用的是新糯米,芝麻也是新研磨的,加了白霜糖一起拌了,怕太甜腻,没敢拌太多,喜欢甜口的,小碟子里另有糖霜蘸着吃。” 洪太太指着盘子说。 老太太今日忽然就心血来潮,想吃麻糍,厨房就给做了,她又叫人端过来,说洪放爱吃。洪太太说洪放今日不回来,衙里有事,今晚得加班,白放着可惜了,叫大家分了吃了。 众人笑着,丫鬟用小碟子夹了,一一端给众人。 大奶奶也分到了一个,她天生脾胃弱,容易积食,像糯米食这类难克化的是不吃的 大奶奶随手把筷子塞到一旁默默画画的司昭手里,让她吃。 司昭只得托起了碟子,咬了一口。麻糍香甜,入口都是豆粉的香味,她许久未吃过这样香甜的麻糍了。 一旁的洪丽娟看了司昭一眼,撇了下嘴。中秋花魁,听说她的画拔了头筹,如今是千丝画坊的挂名画师,娘叫她客气着些,不要小画工,小画工的叫,得叫一声司画师。 她可不愿意,不是还是小画工么? 离开洪家的时候,司昭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门口护卫不在,洪放今晚不回府,洪太太说昨晚上衙门里出了事,不知道是不是…… 她快步离开。 回去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她依旧往昨日那条道走。 第129章 外室 站在墙外,她发现里头有人走动,是一个丫鬟模样的,正在浇花。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低着头假装路过,身后的马蹄声越过她,停下。 司昭看着那从大黑马上翻身下来的人,忙往后一缩,是谢广乾。 他未穿盔甲,一袭藏蓝程子衣,裹着挺拔的身形,发冠斜了半分,一缕鬓发垂在脸侧,他抬手轻捋了一下,方伸手轻叩门,笃笃笃三声,里头很快传来欢快的声音:“来了。” 木门吱呀打开,二个丫鬟迎出来,一个迎了谢广乾进去。另一个伸手牵了马,熟练地往另外一头去了。 司昭看着那重新合上的木门,没有动,等了一会,见牵马那丫鬟回来,叩门,里面开了门,她进去。 司昭这才闪身靠近,从那漏窗悄悄望进去,里面热闹起来,有丫鬟正出来倒水,把铜盆里的水用力泼在外头的地上,回身同人讲话。 司昭目光转向那半开的窗户,湖绿色的窗纱蒙着,看不清里头的人,隐约可见里面人影走动,还有说笑声,都是女声。 很快,屋里谢广乾走出来,站在廊下,伸了手臂,抬目看来,司昭一惊,正待缩回身,见身后突然又出来一个女子,着一件宽大的外袍,头发半披,看不清脸。 谢广乾扭身,那女子把手里的什么东西递给他,被谢广乾牵住,拥着她的肩,进屋去了。 司昭直起腰身,唇角冷笑一声。 方才那个女子,衣裳宽大,慵懒,虽没有见到脸,但是看那身形动作,应该是个美丽的女子。 显然这是谢广乾在外头置了外室,被刘良文给发现了。他昨日定是来查探的。 她往回走,很快厘清了思路,虽然,对谢广乾的行为她越发鄙夷几分。但她还是得提醒谢广乾。 谢家有祖训,三十之前不能纳妾,三十之后无子才可以。当初谢庭武就是这个原因,才悄悄地置了薛姨娘,一直到三十之后,王氏又没有诞下男丁,才通告家里。 现在,谢广乾这样做,其实也是同谢庭武当年的举动差不多,不过,谢广乾刚成婚三载,就纳了外室,着实有些急躁。 让谢家长辈及小郑氏知道,谢广乾必定要受罚。不能让刘良文借此拿捏他,谢家,不能让他找到任何助力。 九哥不在家,去找喜子,让喜子想办法去告诉谢广乾。 她回到铜锣巷,司空道已经吃过了饭,说饭菜在锅里温着,让她快些去吃,自己出去一趟。 司昭把一碗饭都扒拉在一个大盘子里,把剩下的菜都扣在一起,端着饭碗就在灶下吃了起来,边吃边想,明日得一早去找喜子,把这事告诉他,免得夜长梦多,让刘良文那里抢了先。 吃过晚饭,林小妹过来找元细珍说话,几人拿小竹凳在院子里围着说话,司昭也被拉着去聊了一会,天黑透后,众人各自归家。 第二日,司昭一早去了谢府,她跑去找喜子,喜子听她说完后,狡黠地一笑,说这事他知道。 谢广乾确实养了外室,一个娇滴滴的美娇娘,肯定是哪个花魁,大公子被迷住了,这事,还是他告诉小公子的。 喜子让她回去,他去找大公子。 司昭就丢下这件事,自去了洪家。 花厅四面的槛窗尽数支起,天青色的纱帐半垂着,透进半室光。案上炉里一缕沉香正随风袅袅上升。 洪夫人端坐在紫檀嵌大理石屏风前,前方高几上一丛月季从琉璃花觚里斜刺而出,她注目,脸上木然。 端坐了半个时辰,已是疲累。 对面,司昭狼毫笔尖轻提,屏息凝神,细细描摹着洪夫眉间那颗隐隐的朱砂痣,洪夫人说,相面的说她这颗痣长得好,是旺夫痣,要她务必好好画。 朱砂颜色得一层一层加,不能太突兀,方能凸显出这颗痣的独特与美感。 她轻轻舔了笔尖,再次往那痣的中间抹上去。 “砰”地一声巨响,她惊得手腕一颤,在痣的边缘迅速洇开一道赤红。 “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男子的怒吼混着瓷器碎裂声传来,司昭偷眼瞥去,一个身影大步进来,几个丫鬟忙退到一边,低头,生怕惹了暴怒的主子。 洪夫人扭头望了一眼,立即起身。 “今日就到这里罢。”匆匆往里去了。 很快,里头传来洪夫人的声音:“消消气……” 司昭低着头,抱着画匣匆匆穿过垂花门,见前院跪了一地丫头婆子。管事妈妈立在石阶上,脑后梳得油光的髻上别着根银簪子,同她紧紧绷着的脸皮一样泛着冷芒。 “昨夜戌时三刻,都有谁往西跨院方向去过?“妈妈手里攥着根细藤条,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跪在最前头的小丫鬟抖得厉害,鬓边碎发被冷汗黏在煞白的脸颊上。 司昭低头加快脚步,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惊起房顶一群栖息的麻雀,四散飞起。 “不说?” 妈妈声音尖锐:“那就都去西跨院跪着,等老爷亲自来问。” 角门处,司昭递了牙牌出府,轻轻吁了口气。 西跨院走丢了人,是那个小梅吗?他们怎么做到的?是了,西跨院临着老太太的住处,那里似乎没有守卫。之前老太太曾说过,院子门口竖着俩人,像看犯人似地,不自在,硬是把人给远远赶走了。 她之前好像同周锦绣提起过。 第二日,司昭按时去洪府。 管事妈妈引她穿过回廊,腰间新挂的钥匙串叮当作响。经过昨日跪着下人的前院,空荡荡的只余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妈妈突然开口:“夫人今儿个心绪不佳,画一个时辰。” 司昭颔首,面上愈加沉静,颠了颠背上的画筒,仿佛眼里除了绘像,再无其它。 妈妈满意,昨日出了这档子事,一夜未睡,现下还脑壳子跳着疼,总算见着一个省事的。 花厅里,洪夫人披着半旧的家常袍子,端坐在榻上,膝上摊着本花样图,愣愣地发呆。 “夫人,画师到了。” 她抬眼,晨光映在她发间的蓝宝簪子上,折射出冷冽的光,衬得眉间那点朱砂愈发鲜艳刺目。 她恹恹地,起身去更衣…… 晌午,司昭从洪家出来,她站在洪府门口,瞧瞧高挂的日头,抬脚往那巷子里去,鬼屋始神差地,她依旧去了那处宅院。 喜子不知有没有说? 晌午时分,巷子里无人,她朝漏窗里张望,里头静悄悄地,窗下那个花瓶依旧摆在那里,里头换成了一束蓼花,红穗如烟。 她咬了咬唇,上前轻轻敲门。 屋内有人跑出来,是那日牵马的丫鬟,她隔着门,警惕地问找谁? 第130章 外室(二) 司昭说找你家主人,可是要画像?丫鬟摆手,合了门,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听见敲门声,连绵不断,打开,见又是方才这个小画工:“都说了,不画。” 她不耐烦地提高声。 司昭捂着肚子一脸着急:“姐姐,对不住,我内急,借用一下茅房。” 丫鬟狐疑,见她扭着身子,一脸痛苦。 “你换一家。” 丫鬟并不为所动,说着再次关门。 司昭无法,只得小声说:“有人托我告诉你家主子,谢家有人发现了这里,叫你家主子小心…..” 她见丫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迅速把司昭拉了进来,关上门。 “谁让你带活的?” 她紧张地。 司昭见喜子果然没有把话带到,正待长话短说。 “谁在外面?” 隔着窗户,一个女子清声,声音圆润,尾音却带着一丝娇软的颤音。 丫鬟回头说了句什么。 “哎,你往哪里走?” 见司昭忽然往屋内冲去,急来拉她,司昭却已经三步并作二步迈进了屋内。 屋内,正给自家主子梳妆的丫鬟扭头看过来,立刻斥道:“你是何人,如此无礼?阿欢,阿欢。” 外头的丫鬟已跑进来,去拉司昭,司昭手指死死攥着门框,用力得骨节发白,眼里倏地浮起一层水光,却硬生生扯出个笑来,嘴角抽动得厉害。 女子淡淡地看过来,示意拉着司昭的丫鬟松手。 “你找谁?” 她轻声,柳叶眉微微拧起,手里依旧举着钗子。 “阿姊……” 司昭唤得极轻,小心翼翼得,见女子仍蹙眉不解,她忽然抬手捂住嘴,指缝里漏出一声呜咽。眼泪瞬间滚下来。 “阿姊...“她喉间挤出的气音带着颤:“阿姊,阿姊......” 她一声一声地,泣不成声,下面的话再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瞪着眼睛,贪婪地盯着那女子,生怕一错眼,眼前的人忽然就消失了…. 女子脸色一白,手中钗子松脱,掉在桌上,她哆哆嗦嗦地:“你是谁?” 司昭闻言,终于哇地哭出了声:“我是珠珠,我是珠珠,阿姊,是我。” 司昭喊道,哭声凄厉,像个七八岁的孩童,再顾不得,只是尽情地宣泄自己的满腹委屈与伤心。 檐下风铃突然叮当乱响,起风了。 女子已跪在地上,她拉过司昭,掀开她后背的领子,找到那处凹凸不平的印迹,终于确定,眼前的少女确是自己的妹妹,她一直以为早已死去的小妹。 她伸手抱住司昭,也不说话,把脑袋缓缓地搁在妹妹的肩上,闭上眼睛,眼里的泪缓缓流下来。 两个丫鬟早已愣住,看着地上兜头抱在一起的俩人,最终对视了一眼,双双退到外头去守着了。 地上的俩人互相搂抱着,都不说话,只是哭。 不知过了多久,平政君方捧了妹妹的脸,重重吸了一下鼻子:“让姐姐看看,我们的珠珠长大了,姐姐都不认识了。” 司昭仰了脸,看着姐姐,任由她抚着自己的眉眼,姐姐的手指还是那般软,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阿姊!” 她喜悦地。 看着姐姐点头,她笑,又叫。 “阿姊!” 平政君只是点头,嘴角向上扬,眼泪却又流下来。 ….. 一直盯着里头动静的二个丫头这才进来。 “奶奶,地上凉,且坐下说话。” 丫鬟轻声,一边去端了凳子来,让司昭坐下。 平政君这才拉着妹妹,俩人一起坐在床上。 她亲自绞了面巾,给司昭净面。 擦着擦着,似想起什么,她忙赶丫鬟:“快去弄些吃的。” 丫鬟忙应了一声,两人匆匆往厨房去了。 司昭拉着姐姐,满心欢喜,姐姐的问题,她有问必答,两姊妹哭一会,笑一会,叽叽咕咕,说不完的话。 原来平政君当日没有走到漠洲,就半路被谢广乾给带了回来。平夫人一行人,依旧去了漠洲。她说谢广乾也在那边托了人一直照顾平夫人她们。 司昭泪眼婆娑,又咧开嘴笑,原来谢广乾,他救下了姐姐,他不是负心人。她一直错怪了他。 平政君也问了司昭的近况,听说她现在给人画画糊口,很是心疼,拉着她的手,叫司昭以后就跟着她,不要去走街串户,挣这辛苦钱了。 司昭说没事的,挺好的。她现在也能自己养活自己,能过日子。 平政君宽她的心:“你放心,他不会有意见的。我来和他说。” 司昭这才想起今日自己来的目的,看看外头,正要说话,见丫鬟端了吃的进来,说刚蒸的包子。 司昭见丫鬟退出去,迫不及待地把谢广乾被刘良文跟踪的事情说了一遍。 “姐姐,快些避一避。” 她着急。 已经过去了好几日,刘良文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手了。 平政君却夹了一个包子,轻轻放到司昭面前的碟子上,说这是刚蒸的,里头加了葱姜汁,香得很。 司昭看着碟子里的包子,热乎乎喧腾腾的包子,小小巧巧,看着很好入口的样子,她夹起来,一口塞进嘴巴里,两下吞了下去,抹了一下嘴,正要说话。 “擦擦。” 平政君嗔怪道,拿了碟子上的热毛巾:“怎么用袖子擦?”温柔地给她擦拭手指,毛巾温热,姐姐眉眼温和,司昭着急的心也渐放松下来。 她把自己的担忧告诉平政君,说刘良文会去要挟谢广乾,或者告诉谢大奶奶。最要紧的是大奶奶,可不能让她知道。 “来。” 平政君又给司昭推过一碟子小菜,介绍说这个腌藕片配甜粥,脆爽可口,不腻。 司昭见姐姐一脸淡定,就不再聒噪,她依平政君所言,一勺甜粥,上头覆了一层藕片,送进嘴里,果然甜咸得当,别有风味。她一口一口吃着,心里隐隐有一层担忧,不知如何开口。之前谢家如何处置李兰花的事情的,她是知道一二的。小郑氏不是善茬,姐姐可不是普通的外室那么简单,她是流放罪人,一旦身份被揭露,到时别说小郑氏,整个谢家,都会逼着谢广乾处置她,谢广乾怎么护住她?然而,姐姐似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她只能咽下。 半碗粥入了肚中,司昭还没有想好怎么说。给人做外室,想来各中厉害,姐姐早就考虑过。她握着白瓷勺子的手一下一下地,很快一碗稀饭就见了底。 平政君招手,叫丫鬟进来添粥,丫鬟低头进来,她轻声吩咐了几句,那丫鬟恭敬地盛了粥放在桌上,退了出去,很快出了院门而去。 司昭从窗里瞧见,丫鬟往外去了,猜测她大约是去报信了,这才吁一口气,接过姐姐递过来的粥碗,继续吃了起来。 “今日你就在这里陪我,等他回来,见一见。” 平政君如此和她说,脸上依旧笑眯眯。 司昭点头,她知道姐姐已是有了成算,她竟忘了,姐姐历来就有主见。她放松下来,等丫鬟把盘碗撤了,见四下无人,拉过平政君的胳膊,圈在怀里,撒娇地靠在她的胳膊上:“阿姊。” 平政君微笑,轻轻拍她的胳膊,说都十四了,还撒娇呢?手下却是收紧,拢着妹妹。 姊妹俩人就这样靠着,轻声说着话,一直到那丫鬟回来,说谢广乾进宫去了,没有见着人。宫门外托长风传话,叫他出宫就过来。 知道谢广乾晚间才归来,司昭起身告辞,平政君苦留她不住,叫她明日过来。司昭应下,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一路上,她脚下生风,眉梢眼角都是喜悦,向前奔去。 第131章 谢家。 一早,喜子在花满堂外探头探脑,谢广乾一连几日都未归家,昨晚快半夜才回来,他早上起来,就候在这里,等着大公子。 这事得尽快告诉公子。 刘良文脚步匆匆,思索着怎么和谢大奶奶好好说道说道这件事。 谁叫谢九哥这根搅屎棍,专跟自己过不去。 他竟然拿了自己的当铺银票,向老太爷告发了自己,说自己是个贼。老太爷把自己叫了去,话不多,却是难听得很,说什么原本是要给自己机会的,自己却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他敢怒不敢言。 不就几件东西吗?东西本来是摆在书房里,现在不过换个地方摆放,在当铺里,等他有了钱,他会赎出来的。干嘛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真要给他机会,把东西赎回来才是,而不是在这里嘲讽他。再说,他的钱,是为了应急,堵那李大贵的嘴,是正事。总比谢二爷,拿着大把的钱在外头花天酒地好吧? 谢二爷,他的老丈人,也吹胡子瞪眼的,当众教训自己起来,威风得很,说自己让他丢脸,骂他果然不是谢家人,喂不熟。还一口咬定,先前谢墨梅丢失的银票定也是他偷的。虽然,确实是他拿的,可也没有证据啊,那事,他做的隐密,又巧妙地化解了。可谢二爷还念念不忘,在这当口,就那样笃定地说了出来,这是真把他当作贼人来看了。 谢家人好,个个都比他好,是吧?瞧瞧,现世报了吧。 谢广乾,谢家的长房嫡孙,族中子弟皆以其为楷模。处事沉稳,进退有度,后起之秀,长辈欣慰,同辈钦服…..哼,还不是道貌岸然,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私下照样拿银子填那妇人的无底洞?那里可是寸土寸金的“朱雀坊”,月租至少一百两银。当时他想给老娘租,牙人一开口,他就掩面跑了。谢广乾这至少得一年一租吧?啧啧,这算下来,各项开支,每年得大几千吧?可比他费多了….. 他鄙夷着,一边向花满堂走去,大奶奶这会应该起了。 谢大奶奶郑氏是郑国公家三房嫡女,其父工部营缮司,是个肥差。其堂姐大郑氏是平王嫡妃,要是此事被她知道了,可是一场闹剧。瞧着吧,谢家光鲜的表面,他要给她们给撕开。看他们以后还怎样冠冕堂皇地来教育他? 他眼底阴翳,脚下快了许多。 ….. 铜锣巷,元太太给元朗做生辰,叫了司昭父女中午一起吃面条,司空道就去巷口铺子里打了酒水回来助兴,席间元朗也喝了些酒,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饭。司昭心情好,吃饱后没有如往常那般马上离开,坐在那里听元朗和司空道说话。 元郎酒量不好,有些醉了,话特别多,絮絮叨叨地,说的都是翰墨院里的事。 “周大人听说我生辰,送了我一方端砚,好东西。我今日用了一用,那墨色发得特别好。” 他大着舌头,笑嘻嘻地告诉司空道,今日他生辰,本来自己都忘了,周锦绣昨日到他面前,给他送了一方端砚,说贺他生辰。 司空道羡慕地,周大人连同僚生辰都记得这么牢? 元朗说当然,翰墨院里就属周锦绣大方,上上下下,他都记得各人的生辰,每回出去回来,都会给大家带各种物品,大家私下都叫他散财公子呢。 “有钱人家的公子,真的不一样,出手阔绰大方。” 司空道咂咂嘴,举杯敬元朗,然后自己也抿了一口。 阳光跳跃,照得两张喝了酒的脸有些朦胧,今日生辰,又逢休沐。元朗没有像往常那样,窝在房里读书写字,他仰在藤椅上,笑嘻嘻地张着嘴,难得的放松模样。一旁的元细珍坐在小板凳上,笑眯眯地磕着南瓜子,南瓜子自家晒的,炒得有些脆,连皮带壳地嚼了下去,还不忘给司昭抓一把。 司昭拉了拉身上的衣领,秋日了,天气凉下来,等灶间元太太烧好水,她要洗个澡。 她唇角微微跳动着笑。 她以前每次洗完澡,都要去姐姐屋里抹香膏,说姐姐的就是比她的香。 今日下晌玄洪家,她顺便去看看姐姐。 元细珍给她抓瓜子,一扭头,看到了司昭眉眼上扬,门外漏进的天光,正把她的睫毛映成振翅欲逃的蝶,颤动着,她看呆了。 难得见司昭笑,没想到她笑起来,连睫毛都这样好看。 想到娘说的话:阿昭是个美人胚子。以后长开了,指定好看, “大人!” 司昭忽然开口,问元朗:“翰墨院缺勤,也会罚吗?” 元朗高声回答,说罚,迟到累计三次,本月考勤取消全勤。无故缺勤一日,处笞二十小板,满三日加一等,满一月判处徒刑一年...... 司空道也接口,说衙门里当值,规矩森严,稍不小心,一月的俸禄就没了。图画署里也是这样,当年有个画师,因为冬日里天冷,又住得远,早上摸黑赶着上值,夜晚风雪大,盖住了路边的杂草,他着急赶路,一脚踏空,滚到河里去了。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人早冻僵了。 “才四十不到。可惜了。” 司空道感慨,咪了一口酒。细珍惊呼一声,忙看向他爹。 元朗睁着醉眼,说可不是么?他们翰墨院里许多都是摸黑赶路,只有少数几个有马车护送,少受好多苦,车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干干净净的,哪像他们,赶路赶得一身臭汗,官衣都先脱下来,搭在手上,到了门口再穿,不然衣裳黏在身上,都是汗印子。 “一套官衣得多穿几年,不敢埋汰了。” 他说完又掩口笑,说户部尚书俞尚书,一套官衣穿好几年,都褪了色了,天天穿着上朝。 元细珍就睁着眼睛问为啥?那么大一个官,穿着旧衣裳不丢脸吗? 元朗就笑哈哈,说,那可是户部尚书大人,管着大盛朝的钱袋子,谁敢笑他? 细珍就笑了起来,说哦,娘管着咱家的钱,说钱要省着花,自己穿旧衣裳,给爹你和我穿新衣裳。 几人笑了起来,都说细珍这话说得妙啊。 笑声中,司昭也想到了上次去俞家,这位俞尚书可不止自己节俭,家里也是极简的。 众人散了。 司昭洗了澡,换了衣裳,出门去了。 姐姐的事,她还没想好怎么同司空道说,先瞒着吧。 她想着元朗的话,考勤如此严谨,刘良文还要往外出溜……也不知姐姐昨晚有没有和谢广乾说? 第132章 也是你姐姐的意思 到了地儿,院门紧闭,怎么敲都没有动静,又跑到漏窗外向里探头,喊了二声,里头也没有人。 她心下想着,看来是搬家了?想着自己昨日说了那么多话,竟没有告诉姐姐家里的地址......一时心内懊恼,看看日头,只得往洪家去。 从洪家出来,她又去了那里, 依旧未见人,只得怏怏地回家。 又过了一日,她耐不住,去了谢家。 喜子说他已经告诉了谢广乾,估计是已经把人转移走了,去了哪里,可不知道,谢广乾可不会告诉他。 彩娟从门内出来看见,问她怎么来了?说许久未来了,小姐前几日还念叨她呢。 司昭就跟着她去看谢墨薇。 墨薇在老太太屋里,彩娟带她往那里去,说如今她出名了,老太太前几日还夸她呢。 司昭抿嘴笑一笑。 屋里热闹,谢墨薇和谢大奶奶她们陪老太太打牌。 谢墨梅不会打牌,不时被大奶奶埋怨几句。中间有丫鬟仆妇进出,向大奶奶报告请示各种琐事,大奶奶一一答复,时有起身。 司昭一边偷偷打量,一边不免暗暗替姐姐忧虑几分。谢大奶奶小郑氏,是郑国公府三房的嫡次女,嫁进来就帮助谢大太太执掌谢府的中馈,因办事精明,很得大太太的认可。在女眷当中除了几位太太,她算得上是一号人物。姐姐如今这样的身份,小郑氏要想搓磨姐姐,是信手拈来的。当初,薛姨娘死活不肯回谢家,赖在沙州,就是不想到谢三太太面前立规矩,讨生活。 何况,小郑氏对姐姐是满腔恨意,简直是眼中钉,肉中刺…… 一旁的三奶奶羡慕地夸谢大奶奶的狄髻,缠枝牡丹纹,悬垂金铃、玉叶,行动时清脆作响。 大奶奶不无娇羞地说,是谢广乾新给她打制的,听说足足用二年的功夫,他一直瞒着她呢。她出嫁时的那顶,大了些,样式也老旧了,这顶可是精细许多。 众人一阵羡慕,谢墨梅更是满脸羡慕,眼珠子转个不停,问这样的狄髻用多少金子?听说耗金10两,更是一脸落寞。不免又想到先前刘良文做下的那事,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再看旁边的谢墨薇,正笑嘻嘻地同谢墨玲说话,忽然觉得谢墨薇以后或许嫁得人家比自己要好,心内不爽起来。 “到你了。” 谢墨梅不耐烦地催促墨薇。 墨薇慢吞吞地打出一张牌….. 一个小丫鬟进来走到司昭旁边,说了一句话,司昭起身,出了屋子。 外头一个陌生的小丫鬟等在那里,说有人找她,司昭问是谁?小丫鬟并不多话,只说跟着走就是了。司昭以为是九哥,没了打听的心思,跟着一路往外走,一直走出二门,到了一处院落前,那小丫鬟停住,示意她进去。 司昭见是书房,门内出来个面生的小厮,接替了那丫鬟,跑出去守在大门口,她心下警惕,不肯进去,站在门口问,到底是谁找她?她还有事,耽搁不得。 屋子里就有人走出来,站在门槛上。 司昭心一跳,是谢广乾。谢广乾双手背在身后,一身墨蓝织金曳撒,头发刚洗过,半湿披散在肩上,看他一眼,转身进门。 司昭忙抬脚跟着进去,进了屋子,谢广乾背着手,站在书桌前,看着她,目光飘移,不知在想什么。 司昭默默地站在当地,等着谢广乾开口。 窗外有风掠过,吹得他身上的纹织金曳撒翩然翻卷。谢广乾信手抚平,腕间伽楠珠不慎勾住护腋银丝,惊起一串琳琅清音。司昭偷瞟一眼。 “盛京二公子”谢广乾,与秦廷芳的儒雅温柔不同,他常年习武,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站在那里,一袭玄色织金曳撒衬得他愈发英气逼人。 司昭暗暗打量,又想着姐姐,心下复杂。 隐隐有外头的蝉鸣声传来,一阵一阵的。谢广乾也盯着面前低垂的脑袋,目光闪烁。 这丫头在谢家画像,进出已有半年,却掩饰得很好。若不是阿君告诉他,他怎么也不会把她同平家那个小丫头联系起来。她长大了,瞧着眉目间倒是同当年的阿君有几分像。 这姐妹俩,都像她们的爹多些。 门外的小厮偷偷探出头瞧一瞧,心下诧异爷怎么不说话?今日单单跑回来一趟,不就是为了见一见这个人吗? 司昭站了许久,抬头想问一句,就听得谢广乾的声音传来,淡淡地:“你,是如何发现同安里的住处的?” 司昭抬头,看着谢广乾,见他眉峰微凝,狭长锐利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凌厉。 她没有隐瞒,说跟着刘良文找到的。 谢广乾眯了一下眼,刘良文么?他竟然真的去向小郑氏邀功…….倒真的要谢谢她。 他看着她,语气温和了许多:“以后离那个人远些,莫要招惹他。” 见她垂了眼,不说话,谢广乾有些头痛,这丫头似乎有些倔。 他转身,双手按在桌案上,手指轻磕:“红福胡同,三十六号,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养父也不许。” 他居高临下盯着司昭,神情严肃,不容置疑。 司昭心内迅速弥漫上喜悦,她用力点头,真诚地向谢广乾行了一个大礼,方直起腰身,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担心了一日,此刻终于得到了消息,心内瞬间轻松了不少。 谢广乾继续,示意她闭嘴,听他说:“你还小,父兄都没了,只留下你姐姐和你,能活着就是赚到了,莫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保重自己,才是对你爹娘的最大安慰。还有,谢家,” 他停顿了一下,见司昭静静地听他说话,满意,渐放缓了语速:“谢家人多口杂,你留在这里多有不妥,我给你另外找个去处,和你养父好好生活。以后,等你娘她们回来,一家子好好团聚。这也是你姐姐的意思。” 他看着司昭,见司昭依旧看着他,这才示意她可以说话了。 司昭点头:“知道了。” 谢广乾皱眉,再次强调:“你可知道,你在这里多待一日,就多一日风险。” 司昭再次点头:“我会小心的。” 见谢广乾还欲再说,她说:“我会离开谢家。我想去看姐姐,不知姐姐现在在哪里?” 她巴巴地看着谢广乾。 谢广乾嗯了一声,转身抓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地址,递给她,叫她记住。 司昭默念了几遍,问清楚了大致方向,把纸条递还给他,向他又行一礼,转身出了门。 第133章 走一步,看一步吧 门外的小厮进得门去,低声叫了声爷。 谢广乾单手支着脑袋,有些头疼,这个平政殊看起来乖顺,实则滑溜。这性子,可不像平政君口中那个受尽苦难的可怜的小妹妹。 “走吧。” 他起身,把手中的纸条扔进火盆里,见那纸条腾起一阵青烟,大步往外走。 小厮快步跟上,一边问:“大爷,今日怕是走不了,老太太说晚上家宴。” “那就家宴结束后走。” 小厮道一声,是,不再多嘴。 司昭离开谢家回来去。 谢大奶奶起身,说不玩了。 众人就不让走,二奶奶打趣说,怎么这么急巴巴的地?谢广乾不是回来了么,天又没黑。众人不怀好意地笑。 大奶奶飞红了脸,啐了她一口,说谢广乾晚上要回营里去,得给他准备一些衣物换洗。 谢墨梅插嘴说这么急么?明日里一早去不好么,大晚上还办公啊? 一旁的谢二奶奶说姑奶奶你这可不知道了吧,大公子是武将,同文官不一样,晚上也没得歇,也是没有办法。 谢墨梅不服气,分辨说刘良文也忙得很呐,最近也是早出晚归,老是加班,翰墨院的公务也多得很,大家都忙。 大奶奶慢悠悠地打出一张牌,说西大营关系着全京的安危,谢广乾要是按时上下值,咱们晚上可都睡不着觉了。 心下暗恼。 这个刘良文,前日巴巴地跑来,硬说谢广乾在同安里养了外室,引她去抓奸。 她急怒之下,带了人去,扑了个空,哪里是什么外室?房东说,这屋里先前住着的是他自己的大姐,月前进京,在这里住了二个月,如今回去了。 她很恼火。 谢广乾养外室,说实话,她是真不信的。他对平政君念念不忘,哪里会看上其它女子?虽然这样想,她心里很不甘,但她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这个刘良文就是见不得人好。自己搞出那样的花花事来,也想把屎盆子也往旁人头上扣。 什么东西! 谢二奶奶说是呢,西大营拱卫京师,同城防营一东一西,可是咱们盛京的两道护身符,责任重大,可不敢马虎呢。 谢墨梅撇撇嘴,还要再说,老太太说打牌的时候不许说话,专心些。众人就笑,继续打。 司昭去了鸿福胡同。 司昭见这处地方独门独院,比先前小许多,但胜在比先前的那处要更加僻静些。 姐妹俩个坐在卧室里的卧榻上。 司昭见姐姐衫子外头套着一件棉夹层的比甲,领口也是扣着扣子,只露出半截脖颈,就摸了摸她的手,触手温凉,就问她是否身子不适?这还没有入冬,怎么穿得这么严实? 平政君说不妨,只是今日来了月事,多穿些,免得受凉。接着轻声问司昭可是来了月事? 司昭已经十四,却形容消瘦,不像长开的样子。 司昭羞涩地说还没有呢。平政君就握一握她的手,安慰她说,快了,应该这半年一年的。又悄声同她说了一些女儿家注意的话,司昭嗯嗯点头称是,她靠在姐姐的肩上,听着她的絮叨,心内发暖。 姐姐还是这般温柔周到,不放心她。她回京后,娘叫她跟着姐姐,学习京城闺秀的礼仪。许多事,她都问姐姐,在她心里,姐姐同娘一样的。 司昭靠在姐姐的怀里,轻声问她日后有什么打算?说这话的时候,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姐姐的脸,只是更紧地依偎在姐姐的怀里,闻着姐姐衣裳上隐隐散发出来的熏香味,心内有些发紧。 她眼角偷偷瞥向一旁衣架子上悬挂着的一条墨色玉带扣,麒麟纹样的兽头玉雕,同红木衣架交相辉映。屋内精致的熏衣笼子里燃的熟悉的熏香,高几上的青瓷梅瓶,还有屋檐下那盆火红的红玉,姐姐说那盆花是谢广乾从平家老宅子里特意搬过来的。 算起来,姐姐跟着谢广乾已经四年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头顶无所谓的声音,她猛地抬头,平政君轻呼,揉着下巴,嗔怪撞疼她了。 “阿姊。” 司昭结结巴巴,她看着平政君的眼睛,鼓足勇气:“他已经成亲了,谢大奶奶是郑国公家的小姐,我见过,谢府是她执掌谢家中馈,是谢家的当家奶奶。她,” 她垂下眼,还是说出了:“她对阿姊颇有敌意,她......” 她说不下去了,小郑氏和谢广乾的争执,她不能说,也说不出口。 姐姐曾经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如今沦为妾室,不,怕是妾室也不如,她见不得光,充其量就是一个隐藏的外室。她替姐姐痛,可又无可奈何。她懂,谢广乾当日救下姐姐,姐姐只能以身相许。谢广乾把姐姐黑不溜白不提地藏了起来,偷偷地养着。一有点风吹草动,他就得把姐姐给重新藏一次。她反复想过了,最好的法子,就是姐姐离开谢广乾,才能安生些。可是,姐姐能离开谢广乾吗? 看着司昭脸上那不停纠结的样子,平政君轻轻一拍她的肩,松松地露出一个笑脸,脸颊旁一个梨涡隐现:“再等等吧,等把娘也接出来,到时候,咱们就一家团聚。现在,我还得等,他答应帮我找瑾轩的下落。” 司昭松一口气,看来姐姐也早有考虑,确实,谢广乾帮忙寻找三哥,胜算要大一些。 司昭仰头:“姐姐还是要担心些。” 平政君伸手拿过一个柑橘,在手里慢慢剥了,橘皮的清香四溢,她掰了一瓣,示意司昭张嘴,把剩下的都递到她的手心里,方说谢广乾答应她,如果圣上同意,到时就花银钱把娘她们几个给赎出来。 “快了。” 平政君说,她的眼睛里闪动着希翼,妹妹同她说了这事后,她立刻向谢广乾求证,谢广乾说刑部正审核划分犯人名单,等名单落定,秦相再召户部核算赎买银两数目……等最后提交圣上御览,顺利的话,翻了年就可以着手筹钱赎人了。 司昭心中也涌起了莫大的希望,真的可以用银钱赎么?之前她托九哥打听,九哥也说在商议,却没有那么详尽。 现在姐姐说得清楚,翻了年就可以赎人了? 司昭抱住姐姐,说真好。 “等找到三哥,我们一家子团聚。” 司昭这一刻,心里涌动着满满的希望。有希望就好。 司昭离开的时候,丫鬟提着一包点心送到了门口:“姑娘慢走。” 司昭看着她,这个丫鬟话不多,看着是个稳重的丫鬟。她低声提醒她一句,有人敲门,千万问清是谁,再开。 丫鬟郑重点头,说知道了。 司昭这才离开巷子,回去。 第134章 我等不及 东厢房敞开的支摘窗内,司昭趴在画架子上对着蹦跳不停的麻雀描画。 已经画了大半日,还是只画了一个头,鸟头灰褐色的羽纤毫毕现,连嘴尖沾的露水都凝着光,司昭低着头,鼻子揉进纸张,墨香混着雨后青苔味直往鼻尖钻。 “歇一歇。“身后传来沙哑男声。司昭向后仰了仰脑袋,把笔搁在案头石砚沿,半截鼠须笔浸在青瓷笔洗里,水面浮现几点胭脂色。 她揉揉眼睛:“这样,可行?“ “你歇歇。” “我等不得!“司昭固执地:“你说的,越精细越贯。” 司空道望着窗外歪脖老槐树,拿扇子点了点司昭,试图再次劝解:“十年前我画《百雀朝凤图》,连熬七夜点晴时...”他枯瘦的手抚上眼睛:“右眼瞧见的是朱砂,左眼瞧见的是血。” “你不要学我。眼睛坏了,挽回不了。” 他端了一旁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入喉,他咂了一下,继续:“差不多就行,犯不着搭上自己的身子骨。依你如今的身价,尽可以了。” 这丫头昨日一回来,忽然问他,当日他画千两一幅的画,是真的假的?他说当然是真的。只是……一幅画耗时半年一年是必须的,不如多画几幅其它不那么细的画,也差不多….. “你教我。” 司昭坚持,他说什么也不听,扭股糖似地扭了他一日,最后,他只得松口,就说先学着吧。 那就从画鸟开始,从最难的鸟儿丝毛开始。 “画人脸。” 司昭却戳穿他:“有哪家会为畜生花大钱去画像?还是画人像,特别是美人像,肯定吃香,你说的,你快教我。” 司空道叹气说急功近利不好!得一步一个脚印,花鸟鱼虫常入画,皆要涉及,如此方能长久......” “我等不及。等我以后有空再学。” 司昭振振有词:“人脸最是生意好。特别是漂亮的人脸,哪家漂亮的姑娘奶奶都愿意留住自己最美的时候,也舍得花银钱。” 司空道只得答应,说好吧,然后告诉她,还得先从花鸟开始,不为旁的,为得就是训练她的观察力和表现力。原来画小乖,可小乖太鼓噪。 司空道用竹匾抓了两只麻雀,系在窗棂上,让她对着画。 麻雀小巧,性子跳脱,一刻不曾安静过,比小乖好不了多少。司昭喂食的时候,弄了些酒喂了,等麻雀醉倒了,方好好地画了半日。 司空道却说不行,抓麻雀就得这样画,你要学着画活物。 司昭不听:“死物方便,节省时间,要不是怕麻雀死了太臭,我都想弄只死的来。” 司空道见她铁了心要画,认真看了她一眼,问她到底为何要急着学写真细像? 他的眼睛不大好,视物不清,十步之外基本看不清人脸。是他早年用眼太过,司昭知道。他也一直教育司昭,身体本钱大于天,不能为了赚钱,作践了身子骨。现在,她这么猴急地要学,他不得不问清楚。 “是你家里那边......需要用银钱?” 他试探着问。 他问过春杏,司昭可还有其它亲人?春杏含糊说有个哥哥,失散了,正找着。 他一直以为,司昭努力赚钱,是为了找家人,但犯不着这样拼。 司昭眉毛动了一下,又飞快低下头去,有些愧疚地说,是。说那边捎信来了,有了消息,但出了点事,需要笔银钱。 “多少?很多么?” 司空通急切的地问。 “嗯。不好说。” 司昭点头,这个理由,她早就想好,总要有个说头。 司空道看她一脸郑重,知她说得是真的。他不再聒噪,转而指着画面,说这颈毛还得再画得细密一些,墨色也再浅淡一些,等干了,再渲染一次。 “记着,每半个时辰起来走动一下,换换眼睛。” 他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看见井台上的元大嫂,走过去,同她说话:“我家阿昭胃口不好,中饭也没怎么吃。想买些开胃的凉粉来吃。” “卖凉粉的担子一早过去了。“元大嫂捞起盆子里的青菜:“斜对门孙婆子给送来半碗腌萝卜,红皮的,你把它泡酱汁里,能开胃,我待会给你去弄,放灶台上,你去端。保管下饭。” 司空道说那敢情好,多谢你了。 屋里,司昭画得头都不抬。 姐姐说,如果能赎的话,势必要一大笔银子,姐姐说,钱的事情,她会想办法,叫她不要担心。可司昭知道,姐姐有什么办法?必定是找谢广乾,可那么一大笔钱,谢广乾能腾出来吗?娘、小侄女、伯娘、堂妹她们几个,个个都是至亲,能一一接出来吗?如果平家没有抄家,家里倒是有些家产,可现在除了这几个活人,什么都没有了。 她得努力挣钱,尽量多挣,就算最后谢广乾出了这笔银子,她们姐妹俩最终要还的,还一点算一点。 人穷志短,她没有骨气叫姐姐不用谢广乾的银子,她能做的只能尽自己努力去多挣银子。 要多赚银子,现在虽比之前多赚钱,但还太慢,她琢磨着,画写真细像,价格更高,慢是慢一些,但她可以加班,少休息,这样就能加快进度….. 接下来,她白日去洪家绘像,傍晚归来坐在窗前继续画。秋日天黑得早,画不了多久。 这日,她从洪家出来,去周家。 周家守门的小厮让她自己进去,说少爷在园子里。 正是晌午时分,园子里无人,花木葱茏,景致极好,她无心观看,只是辨认着路径,往书房方向走去。 前头两个小厮抬着一个箱子转过来,不知怎的,其中一个身子一歪,箱子一端落地,重重磕在石阶上。 “你怎么松手了?” 另一个小厮大声抱怨。 松手的小厮也顾不得辩解,忙开箱,扒开上头包裹的稻草棉花,见里头的东西完好,这才长吁一口气,陪笑:“方才肩上突然一抽,就脱了手,万幸没事。” “我有事,你差点砸了我的脚。” 另一个小厮继续抱怨:“幸好没摔坏,不然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说着,不放心,重新去检查一遍,这一瞧,惊叫起来:“完了,完了。” 另外一个凑过去,见方才还完好的珊瑚,现在竟然裂开了。 他傻了,呆在那里,断头的正是斜伸出的似鹿角的那一截,害怕之下,俩人争吵起来。 那个小厮看见几步外匆匆走过的司昭,冲过来拉住了她:“你别走,你得给我们作证。是他先松手的,对不对?” 他眼巴巴地盯着司昭。 司昭摇头,说她方才只顾着走路,不清楚。这种事,不要插手。 那小厮却拉着司昭不放:“你得给我做证,不然,我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另外一个说箱子是咱们两个抬的,砸了东西,大家都有份。 第135章 卖个消息,可是有钱 正吵闹间,有人过来,大声喝止他们。那小厮越发扯着司昭不让走。 “你俩干啥呢?磨磨唧唧的?” 来人过来,喝斥他们。 是双瑞,他不耐烦地催促那俩人:“公子等着你们的东西呢,还不快点?”见俩人神情有异,目光落到地上的箱子上,惊叫:“盖子怎么开了?磕坏了,看扒了你们的皮。”说着,伸手去查看。 “珊瑚断了,是她弄断的。” 抓着司昭的小厮忽然指着司昭。 “是,是,就是她。” 另外一个小厮瞬间反应过来,忙帮腔:“就是她撞了我们的箱子。” 两个小厮异口同声地指责她,说她突然跑过来,害得他们失手,箱子落地,打坏了里头的东西,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渐熟练起来,有鼻子有眼地。 双瑞听明白后:“走,跟我到公子面前去分说,你就是个惹祸的,哪哪都有你。走吧。” 这尊珊瑚,可是海运过来,前几日刚刚到,正从库房里搬运出来,嘱咐他们小心些,小心些,这俩个毛手毛脚的,还是给砸了,回头公子不知怎么生气呢。 几人拉着司昭拖拖拉拉地去找周锦绣了。 周锦绣正蹲在书房外的台阶上,看丫鬟给一条黄毛狗洗澡,那狗不老实,龇牙咧嘴地甩得丫鬟一脸一身的水,周锦绣吩咐丫鬟:“爪子别剪太短,去了野性.” 丫鬟诺诺,一边躲避黄毛狗时不时挥过来的利爪。 双瑞扯着司昭过来,三言两语地说了事情的经过。两个小厮七嘴八舌地又说了一遍司昭如何撞过来,导致他们箱子落地的事实,这回,很是顺溜,一点都不打疙瘩。 双瑞从箱内小心取出珊瑚摆放在一旁的圆形石桌上,三尺高的红珊瑚,条干艳丽,光彩耀目,造型似乎是昂首挺立的一只鹿,是左端的鹿角断了,这样的一株天然而成的红珊瑚摆件,确实难得,可惜,断了一只角,成了一只独角鹿。 周锦绣横了司昭一眼,冷声:“准备怎么赔?”他抖着手中的那截子鹿角,通红的珊瑚枝,如同人的手指粗细。 “赔不起,卖了我也不够赔。” 司昭据实回答。 周锦绣一滞,见她昂着头,一脸理直气壮,就曼声对双瑞:“她家有几口人?统统卖了。” 一旁的小厮闻言一抖,双双对视了一眼,心虚地低下头。 司昭提醒:“把我全家绑在一起卖了也不够。” 双瑞眼皮跳了一下,看向周锦绣。 周锦绣板着脸,打量司昭,见她似乎越发瘦了,昂着的脸上,一双眼睛半披,看不出表情,可那话却是一句一句地说出来,让人很不爽。 “好。” 周锦绣目光四下一转,笑起来:“把你全家卖了,也不够。这样好了,你全家都卖到我府上来抵债,然后你生个孩子,你的孩子再给你生个孩子,还债嘛,子子孙孙,这样的话,估计几代下来,总有能还得清的时候......” 双瑞默默地披了眼:大盛欠债不还,可以卖身还债,公子这主意,确实可行,只是,把人家几代人都订了下来,这是几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司昭目光灼灼抬头:“公子恐怕要失望了。我家就我和我爹两个,我爹是不准备再生孩子了,而我,我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成亲生子的那一天,所以,这买卖还是不划算。不过,公子可以再多找两个人,人多了,可以少两代人,这样才不吃亏。” 说着,目光转向那两个小厮。 一直竖耳听着的两小厮闻言心下惊怕,怎么把他们又给牵扯上了?可又这节口又不敢插嘴,只装耳聋。 周锦绣眯眼:“你是说,我家的奴婢,我自己再买回来?” 司昭一字一句:“是,我不是你家奴婢,打死不能够,他俩可以,这样的刁奴,就是打死,也合适。” 俩小厮终于回过神来,目光在司昭和周锦绣之间来回逡巡,然后,见公子手一抬,那俩小厮熬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喊冤枉,求饶命。 司昭这才气愤地:“我都没有喊冤,你们有什么喊的?我倒要看看,把屎盆子扣在别人头头上,自己可摘得干净?只要是长眼睛的,那么大的箱子,那么宽的石阶,即使是我瞎了眼撞上你们,不该是我跌倒么?反倒是你们跌了箱子,敢情是两个纸糊的人抬着一个纸糊的箱子吗?” 俩人眼见分辨不过司昭,只语无伦次地说就是司昭突然撞的他们,他们才脱了手,就是这样。 周锦绣也不啰嗦,直接揪了两人去那园子里,见台阶上果真有红漆掉落,又见那石阶宽阔,司昭基本不可能会和他们俩碰到一起。 他当即叫人按住二人,几板子下去,打得那俩人连声惨叫,很快就松了口,说了实话,说是怕责罚,才嫁祸给司昭。刚说完,又被周锦绣叫堵了嘴,狠狠喂了一顿大板子,把俩人直接给疼晕过去了,嫌弃地叫人给拖走了。 见事了,周锦绣准备回书房,见司昭仍旧站在那里不动,就问她可还有事?他方才耐着性子陪她演了一场戏,惩治了那俩人。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司昭恭敬地说,大人断得极好,小的满意。 说完仰了头,谄媚地笑,说大人,卖个消息,可是有钱? “你说说看。” 他不以为意,目光落在双瑞看着箱子里那尊断了的珊瑚摆件上。 送贺礼,再没有比这红珊瑚再喜庆应景了。可惜,库房里只这一件,那二个毛手毛脚的,弄坏了东西,还乱攀咬人,回头再打一顿。 “那个小梅被人救走了。洪放很生气,在画影像找她。” 司昭慢幽幽地。 双瑞下意识地看向周锦绣。 周锦绣目光一闪,脸上不动声色,示意司昭说清楚。 司昭说今日在洪家,管家曾问她,可能据口述画出人的相貌来,她说不能。然后,她听到管家吩咐人去找邱待诏。 “邱待诏?” 见周锦绣不明白,她提醒,邱待昭于人像追踪上有专长。 第136章 顽石 周锦绣双手交叠在腹前,抬头望天,一时没有说话。 碧蓝的天,蓝得那样通透,几缕薄云如烟似雾,被高处的风吹散,化作羽毛般的轻痕。阳光温柔地透过枝桠,在地上绘出斑驳的光影,一派光阴静好的模样。 他目光落回到对面清瘦的身影上,裙裾被风微微掀起,整个人笼在秋日柔光里,脊背却挺得笔直。 这个丫头,也算打过多次交通,无利不起早,但都是他去找她,这回,她主动跑来告诉他这个消息,嗯,这是很大的进步。 周锦绣弯起嘴角,说知道了。要多少赏金? 司昭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笑容,说大人您看着给。 周锦绣唔了一声,伸手叫双瑞钱袋子拿来,在手里掂了掂,扔了过去。 司昭一把接住,眉开眼笑地。 又说可有赚钱的活?银钱多多益善的那种? 周锦绣说没有,哪里天天有这等好事? 司昭就哦了一声,说劳烦大人记挂着,如有,记得一定找她。说着, 就要把钱袋揣进怀里,触到怀里的簪子,忙掏了出来,举着说还给他。 周锦绣瞥一眼,未动:“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你不要扔掉就是。巴巴地拿回来干什么?” 说着转身就走。 双瑞忙跟上去。 司昭讪讪地举着簪子,四下望了望。还是缩回了手。转身离开。 算了,不要拉倒。 这个簪子,应该值些钱,拿到银铺子里,换成银钱。反正,他不缺钱。方才那一袋子银钱,他数都不数,就扔了过来。这支簪子,他也不在乎。 “公子。去哪里?” 双瑞有些肉痛,那钱袋里有三十两银子,公子统统给了她。 公子是越来越大方了。 “去秦府。” 周锦绣大步。 邱待诏去长乐山给太妃画佛像,今日归家,得叫秦廷芳尽快去把他找来,让他推掉洪放的画。 不能让洪放先找到他。 月影的像,不能让他绘出来。月影的哥哥是大哥身边的副将,要是让有心人认出,再牵扯到大哥,可是大不妙,金甲卫的鼻子可是灵,被他们给缠上,没事也给你找三分事出来。 他突然有些后悔,就不该让月影去洪家找东西。月影仗着艺高胆大,不过是入室找样东西,顶顶简单的事,谁能想到,洪放竟然在书房里熏了迷香,月影这才着了道,被生擒了。他们去救人的时候,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人给救出来。 眼下,得找到那个洪待昭,还有,把月影尽快送走,不能让金甲卫的人找到她。 到了秦家,秦廷芳听他把事一说,说事不宜迟,立刻和他一起去了邱待诏家。 深秋的风打着旋儿,卷着枯黄的叶子,撞在邱待诏画室的窗棂上。画室不大,一张宽大的画案占据了大半空间,案头散乱地堆着毛笔、石砚、几碟颜料……一只歪斜的竹制画架上,只绷着一张空白的素绢,等待着主人落笔。 画案一角,周锦绣和秦廷芳俩人正襟危坐,面前粗陶杯里的茶水早已没了热气,浮着一层冷腻的光。 邱待诏坐于画案前,背脊挺得如同案头那杆湖笔,正慢条斯理地研磨,墨锭与石砚摩擦,发出单调而执拗的沙沙声。周锦绣方才许诺的“重金”,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喉咙深处滚出浑浊的声音:“在下已应下了金甲卫的差事,不敢怠慢,先来后到,这是小老儿的规矩,望海涵。”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毫无松动的可能。 周锦绣强压着心头的焦躁,再次不死心的恳求:“邱先生丹青妙笔,冠绝一时。在下此番诚意拳拳,实是紧要,能否……”话未说完,邱待诏那只沾着墨渍的手抬了起来,如同驱赶般,向空中不耐烦地挥了挥。周锦绣的恳求的话语瞬间僵住,后头的通融二字生生地咽了下去。 秦廷芳也咳了一声,温和地:“先生!可否先给我们画?我们真的很急。” 邱待诏浑浊的目光就看一眼秦廷芳,然后移开,重新落回空白的素绢上,继续研磨,墨汁在砚池里旋转,浓黑如深潭。他再度开口,声音低沉而顽固:“规矩,”他顿了顿,像是在掂量墨色的浓淡,“如同这研墨的功夫,差一分,火候就不到。应了客人的时辰,便是规矩,如同秋霜落地,分毫差不得。”然后,他不再看人,只专注于手下那汪越来越浓稠、深不见底的墨。 秦廷芳还待再说,周锦绣在旁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他起身:“如此,叨扰了,秦兄,我们走!” 俩人起身,向邱待诏的背影微一拱手,离开。 “这邱待诏,果真是块顽石。”周锦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烦躁地踢开脚下一块碍事的碎石,那石子滚落,撞在墙角堆放的几块残破画板边,发出空洞的脆响。 “邱待诏此人,”秦廷芳缓缓开口:“极其固执,金甲卫找他,看中的便是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规矩’。他认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转。今日之事,你我怕是……”他微微摇头,未尽之言是显而易见的徒劳。 “走吧。” 周锦绣不再啰嗦,俩人登上了马车。 马车先送秦廷芳归家,到门口,见一辆四轮马车停在门口,周锦绣用手指挑起马车帘子一角,见秦惜诺在丫鬟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 秦熙诺坐的马车是信王府的车,看来,是刚从信王府回来。想到姐姐说,信王府现在李侧妃当家,秦熙诺这是登门拜访去了? 车子重新启动,周锦绣仰在靠背上,闭目,双瑞不敢打搅他,坐在车门,吩咐车夫慢些。 成德坊的颜料铺子里。 俩个人正乌眼鸡似地僵持着。 “放手!” 梅九斜着眼睛,喝斥拉住他袖子死死不放的司昭。 “五两银子。” 司昭大声:“掌柜的,这银子该他出。” 掌柜过来发现那一小罐色粉已完全浸泡散开,他打量着面前的二人。东西是肯定没了,但人还在。银子是不能少的,只是,该谁出呢? “讹人。” 梅九伸头,见一杯茶,里头殷红一片。 “就这?” 他一摊手。 “颜料,都化了。” 第137章 他比我有交情 司昭拿过茶杯往地上一倒,梅九这才看见杯底下有一小坨深蓝色和着茶叶渣粘在那里,具体看不出什么东西。 “什么了不得的颜料,要五两银子?” 梅九并不买帐:“小爷我看着像傻子吗?” 他露出你们才是傻子的神情,瞪着司昭:“财迷,讹人讹到小爷我的头上来了,你也不打听打听??” “掌柜的,他说你讹人。” 司昭见对方要耍赖,忙强调了一句。 掌柜的眼见这俩人开始互相踢起了球,咳嗽一声:“客官,这颜料难得,不褪色,不掉色。现在还没卖出去没了,你们得赔我五两银子!” 方才司昭要看颜料块,他从架子上拿给她,刚打开,一旁走过来这个公子,不知怎的,那颜料就掉到了他手中的杯子里去了。 “捞起来不就是得了?” 梅九指着地上的那一摊蓝色的一坨。 杯子里是热水,这颜料融得快,很快就化了一大半。掌柜的也不反驳,只是咬死一句话:“反正我这颜料贵,你们得赔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对准了司昭的。 司昭哪会不知道这掌柜的用意。她今日出来,足带了三两银子,方才还想着这颜料色泽好,就是太贵,正犹豫不决,却被这人给撞掉了。现在这颜料都泡了汤了,这人却不认。 “咱俩一人一半,这总可以了吧?” 她表示各退一步:“是你撞的我,对吗?” 梅九就点头,司昭以为他同意了。 却是听到:“我撞的你没错,是你自己没有拿稳,掉到茶汤里了,这怪不得我。” 司昭眯眼,仔细打量梅九,见对方一身黑底团花的锦袍,腰挂香囊玉佩,堂堂梅太傅家的公子,怎么就为了三两银子一直和她这儿扯皮呢? 梅九无奈:“不是小爷我想赖账,实是今儿出门带的银子都花用完了。这样,掌柜的,回头叫人到清玉坊梅家门房来拿。” “不拿银子不能走。” 司昭见掌柜的不搭腔,知道梅九要是真走了,恐怕这银子最终还得落在她的头上。 梅九见司昭依旧死拉着不放手,有人向这边看过来,脸上绷不住。 “公子,公子,你看!” 小厮忽然拉他,手指激动地指着外头。 大街上,一辆熟悉的马车正停在那里,前头一辆推车挡住了去路,车夫正勒了缰绳让它先过。 梅九往外一瞧,瞬间就笑了:“不就二两五钱银子么?等着。” 小厮已飞快跑了出去。 “小丫头,为了二两银子就扯着男人不放,这不好。幸亏你遇上小爷我这正人君子,不然,可就危险了。” 梅九这会不急着走了,他笑嘻嘻地瞧着司昭,调侃。 “得了。” 周锦绣的马车被小厮当街拦下,听他巴拉巴拉地把事情一说,不耐烦地:“掌柜的,五两银子给你。” 小厮拿了银子递给掌柜的。司昭立刻松了手,她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递给梅九,梅九摆摆手,慷慨地说这银子他出了。司昭把银子放到柜台上,说既说好了,明算账。 然后,她拿了一张油纸,蹲在地上,小心地把那杯底仅存的一点红色倒了出来,撇去上面的茶叶,叠好,收在怀里。 然后问一旁的掌柜说:“有明矾吗?” 掌柜的既拿了银子,眉开眼笑:“这还有几种颜料,都是上好的,上月刚从运河来,卖得很好。瞧瞧?” “不了,我瞧瞧绢。” 说话间,方才的小伙计捧了几捆绢出来,一股脑地堆在柜台上:“都是上好的。这冀州的娟,丝滑有韧劲,特别好用......” 小伙计卖力地介绍起几种绢来。 “我要绢,最便宜的多少?没有上矾的。” 周锦绣和梅九两人一起往外走。 “幸亏你来。真固执。” 梅九巴巴地告状,说方才司昭害他在这里出了半日洋相。 “看着和我四妹妹一般大,怎么就心眼子这般多?果然奸滑。” 梅九嘟囔了一声。他梅九公子什么时候因为银子,这样窘迫,被人看猴似的。 “行了,走了。” 周锦绣没有心思听他说,说行了,这银子我出了,我都没心疼,正好,我找你有正经事呢。 然后他把邱待诏的事情说了一遍,问梅九图画署可是有认识的,和邱待诏私下交情好的? 梅九说那都是舞文弄墨的,我可不认识,不然,上回就揽下这事了。 “你花10两黄金,他都不肯?这人脑子有病吧?” 他啧啧称奇。 眼见周锦绣发愁,他转了转眼珠子,忽然一拍大腿,叫一声:“有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周锦绣蹙眉,说能成吗? 梅九说,怎么不能成?方大勇本就是图画署出来的,当年是犯了事,才出来开了千丝画坊,与这邱待诏本是同僚。央他去说一说,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管用。只要许以重金,说不得就有希望。 周锦绣想了想,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邱待诏这人脾气,就是找画院掌事,怕也是不肯低头。况且,他这事得私下进行,不能让更多人知道。 于是,马车调了一个头,往前奔去。 到了千丝画坊,却说方大勇去了铜锣巷找司空道去了。 俩人也不等了,直接去了铜锣巷。 午后小院,寂静。 秋深,天蓝得发脆,小院门半开,院角一口老井,青石井沿早被磨得浑圆油亮,井旁矗着一株老槐,树皮皲裂深褐,沟壑纵横,枝头叶色已焦黄,风过处,簌簌筛下无数碎金,飘坠于井台、青砖地。 梅九好奇打量,院中无人。 他正要开口,头顶一声清脆的声音:“阿昭——水开了。” 梅九吓了一跳,抬头一瞧,见那树下支着个细竹鸟架,架上立着一只灰鹦鹉,周身羽色如青烟熏染过,它头顶一簇细羽,正侧着脑袋,清晰吐出人言,那调子慢悠悠、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指使意味。 梅九稀奇地伸手,那鹦鹉歪了头又叫了一声:“欢迎光临。” 随着叫声,厢房的门开了,几个人走出来,司昭从门内跨出来,抬头见了门口的两人,愣了一下,继续往灶屋里去了。 周锦绣瞅见那半开的门内又走出一个人来,是司空道,眯着眼打量,终于认出周锦绣来,高兴地迎上来,说屋里坐,元大人不在家,进来等一等。 周锦绣回望一眼梅九,见他还在逗那鹦鹉说话。他探头瞧了一眼,说找方大勇,可是在? 屋子里的方大勇听到动静,已经出来,疑惑地看着周锦绣,问可是有什么事? 司昭提了水壶过来,低声说进去说吧。 几人依旧进去,在方桌前坐下。 司昭提了水壶,给几人筛茶,然后就退到外头,疑惑地听着里头的动静。 方才看到梅九俩人,她以为来追债来了。现在看着不像,那梅九还在树下和那鹦鹉说话,一幅没心没肺的样子。 周锦绣看着对面的方大勇,斟酌着怎么开口。有心想叫司空道回避一下,却发现司空道愣愣地坐着那里,双手支着下巴,一脸好奇地盯着他,等待他开口。 他只得咳了一声。 “那个,听说您先前在图画署呆过.....” “是。” 方大勇点头,不知道他下面要说什么?巴巴地撵到这里来找他。 周锦绣就大致地说了一下,只说找邱待诏绘画,可是他很忙,拒绝了,想找个和他熟识的能说得上话的。 方大勇就哦了一声,他看着周锦绣,他和这个人并不熟,看样子,老司和他倒是熟。 他迅速作出了判断,这个忙他不想帮,邱待诏那个人,一身臭毛病,图画署有谁和他合得来? 他扭头,看着司空道,果断把皮球踢了过去:“小周大人,您该找他,他和邱待诏,可比我熟。” 他指着正张着嘴听得津津有味的司空道:“他之前也是图画署的。您找他,更合适。他比我有交情。” 司空道啊了一声,看着周锦绣炯炯的目光,反应过来,忙摆手:“不成,老邱那人,性格偏执,有心理障碍。我搞不来的。” 他连连摆手,说着起身就要往外溜。 第138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老方这个人,这么不地道,人明明是找他,怎么把他给推出去了?老邱这个人,可是连图画署院首都是不买账的。 还没等司空道走出门,就听周锦绣轻轻地一声:“10两,黄金。” 司空道瞬间顿住,他掏了掏耳朵,以为听错:“您说什么?” 周锦绣看着同样震惊的方大勇,慢吞吞地:“只要帮我把事办成,黄金10两以作酬谢。” ...... 周锦绣走后,司昭听司空道说完,也是吃惊:“您没听错吧?” 她知道周锦绣有钱,没有想到这么有钱。10两黄金,这真是笔大买卖,她一时也不说话了。 许久,她才问司空道:“可是,您有把握吗?” 周锦绣没有把话和司空道说得太明,只说是他叫邱待诏帮着他推掉金甲卫的画像,转而给他画像。 可她清楚,周锦绣必是怕邱待诏画出那小梅的画像来,也必定去找过邱待诏,碰了壁,不然,也不会出这许多的银钱来砸,变着法子来找人去劝说邱待诏的。 看来,他也是没有办法了。 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这不好赚。不然方大勇纠结了一下,还是让给了司空道? 看来这银钱未必好赚。 司空道却说,没事。这银钱都送到眼前来了,不赚太可惜了。容他想个法子,说着就换了衣裳出门,说事不宜迟,周锦绣限他明天要听到消息,他得现在就去。 司昭眼看他颠颠地出了门,只得在家里等他消息。 司空道跳下马车,钻进邱待诏那小院,见那老头正对着一幅未完的贵妇小像较劲,画得那叫一个一丝不苟,连鬓角几根银丝都纤毫毕现。 “哎哟喂!我说邱老弟!”司空道声音洪亮,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您这手功夫,真是宝刀未老,炉火纯青啊!瞧瞧,瞧瞧这眉眼,这神韵!活脱脱要把这夫人从画里请出来说话呀!啧啧,绝了!真绝了!” 他这通马屁拍得山响,邱待诏却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点气,眼皮都没抬,枯枝般的手指依旧稳稳地握着笔,小心翼翼地勾勒着妇人耳垂上的一颗米粒大的珍珠。那专注劲儿,仿佛天塌下来也得把这颗珍珠画圆了。 司空道自来熟,他笑嘻嘻地拖过一条板凳,大剌剌地坐到邱待诏斜对面,他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哒哒地敲着,像在盘算什么。 “老弟啊,”司空道忽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神秘感,“你画得这般……纤毫毕现,形神兼备,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瞟向画中妇人那双眼睛,“您想过没有?这画有时候要是交出去了,它可就麻烦了。” 邱待诏笔尖一顿,终于撩起眼皮,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疑惑。 司空道见他有了反应,立刻来了精神,手指虚虚点着画中妇人:“这画中人要是惹上了什么官司,官差拿着您这‘画影图形’四处张贴通缉,那可不是妙事。” 邱待诏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又惊又怒地瞪着司空道,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音。他这行当,最忌讳的就是“画影图形”惹上是非!司空道这话,像根冰冷的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恐惧里——清高了一辈子,最怕沾惹上这种腌臜麻烦! 司空道心中暗笑,脸上却摆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诚恳表情,赶紧趁热打铁。 “老弟,莫怪我说话不好听,我也是有感而发!”司空道摆摆手,然后开始诉苦,说自己如何如何倒霉,断了手,如今是没了生计,靠给人教授学徒赚些糊口的银钱。说到伤心处,还差点滴下几滴泪水来。 邱待诏僵着脸,默默听着。 司空道遭了大难,他们都清楚,此番回京,他也知道,可没想到会混得如此凄惨,画师不能作画,那就是断了生计了。 司空道话锋陡然一转:“可我事后想想,也怪我自己,当初我要不是画得那般像,叫人一眼就认出来,也不会遭了这般祸事。你也是擅与画追踪影像的,你画得越像,叫人拿了你的画像去满世界寻人,寻着了,你不得些润笔费,搏一声邱神手,可是,谁能说准呢?那因了你的画像而被拿住的人,他的朋友家人,可他们不敢对着那些官老爷怎样,只能对着你我这般没有势力的人宣泄愤怒了……弄不好,轻则是我这般,断一只手,重则,小命.....到时,我们又找谁说理去?” 邱待诏手一抖,他抬了脸,脸上也凝重起来。 司空道趁热打铁,一幅推心置腹的样子:“我要是你,定会想法子……” 邱待诏就盯着他,不说话。但那眼睛却是出卖了他的想法,他是听进去了,也想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避免。 司空道却是卖了关子,他转头找水喝。 见邱待诏指了指案上的茶水,他拿过,举起看了看,见里头泡得酽茶的,又放下。邱待诏看来又漏夜作画了,哎,这人,勤奋是真勤奋。 “你有什么主意?” 他咳一声,看着盯着他发问的邱待诏,神秘地笑一笑,然后低声说了几句话。 邱待诏下意识地拒绝:“不成。” 他一脸抗拒,脸色都红了几分。 这不是自砸招牌吗?这是什么馊主意?他就知道,司空道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当年他就是一张嘴乱说话,脑子太过活泛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司空道料到他会如此反应,嗤笑一声:“笔下‘歪’几分而已,形在神非,三分像足矣!既交了差,又叫人拿着画也寻不着正主儿,岂不两全?省心省力。纵观这京都,如今除了你老弟,还有谁能在影像画上越过你去?” 邱待诏盯着司空道真诚的脸,又瞟了眼墙角漏风的窗棂,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司空道见邱待诏没立刻呵斥,胆子更大了:“您看这眉眼,画得朦胧些,别这么炯炯有神,叫人一看就记住!这鼻梁,略塌一分,显得敦厚;这嘴角,别画得这么精明,往上提提,显得憨傻点……让人拿着画,猛一看像那么回事,细一琢磨又似是而非,根本对不上号!谁也甭想凭这画找到正主儿!” 司空道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到画上了:“这样,你活儿也交了,差也应付了,谁也挑不出大毛病!更妙的是,半点麻烦沾不上身!那主顾再横,还能说您画得不像?这‘三分神似,七分写意’,本就是咱们画道的玄妙嘛!对不对?” ..... 小屋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窗外秋风呜咽着拍打窗纸的声音。 邱待诏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清高了一辈子,从没想过要在笔下弄虚作假……可司空道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金甲卫在城门口截下他,说要画像,之后秦相之子带人找上门来欲言又止……还有眼前司空道那断了的手.....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画上那滴墨污,声音干涩沙哑:“多谢司兄的一番美意。司兄要是没有什么事,改日再来,我午后要出门.....” 司空道眸子一闪,起身,说不叨扰了,下回有空请他喝酒。 然后,他出了门,回头看一眼门内的邱待诏,愣愣地坐在那里,脚下松快地走了。 第139章 都给你 这里周锦绣怏怏地归家,王妃见他这时回来,叫他过去一起用饭。席间,安王妃说今日俞秀兰过来陪她。 “阿兰越发得体了,她陪我打了半日叶子牌,很是周到。你娘要是知道,肯定喜欢。” 安王妃笑着打趣周锦绣。周夫人不在京,她自然是要关心些。 周锦绣拿着勺子,舀了勺汤,敷衍地:“哦。” 然后放下勺子,要起身离开。 安王妃兴致正浓,继续:“你舅舅前日来信,这几个月的钱银,叫都送给你处置。我想着,你手头太散,需要一个像阿兰这样能理事的帮着规划才妥当。她行事端庄稳重,很是得体....” 周锦绣知道安王妃这一唠叨起来,没有二刻钟是消停不下来的,他心内惦记着那桩子事,找了个借口,跑走了。 第二日一早,他就派双瑞去找司空道,看他怎么说? 双瑞很快回来,也带来了司空道。司空道说,他是绞尽脑汁,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话都带到了,具体如何他还真的不敢说,老邱那个人,本就三拳头打不出一个屁来。 “看今日。” 他说,邱待诏正常画影像,至少要三日,如果他今日或者明日之前把画画好,说明这事有门,他听进去了。反之,那就没辙了。 周锦绣半信半疑,立刻叫人去金甲卫打探。 晌午的时候,说是邱待诏已经离开,画像已画好,正着人临摹分发。 周锦绣心里还是不踏实,他叫人跟踪了金甲卫叫人分发的画像,拿回来仔细一瞧,心头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画面中的女子,初看与月影有几分像,但细看,又不像。五官拆解开来,好像都像,但是,合在一起,又不像了。这样的画像,再叫人照着临摹几张,越发不像了。 他心下满意,按照这画像,即使找人,可以找出十几个来。 当下也是立即兑现承诺,当场付给了司空道十张金叶子,用一个木匣子装好了。司空道也是欢天喜地抱着匣子回去了。 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扑在司空道匆匆奔跑的身上,他揣着沉甸甸的匣子往家跑。推开自家院门:“阿昭!”他扬声唤道,声音带着点跑调的洪亮,在这寂寥的秋夜里格外清晰。 厢房的门帘一挑,一个身影快步迎了出来。 “进去,进去!”司空道摆摆手,脸上是满满的抑制不住的笑意,他反手将屋子的门合上,仔细闩好,又警惕地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元朗他们都在屋子里,这才把司昭按在桌边坐下,自己站在一旁,搓了搓手,又呵了口热气暖着有些凉的手指,然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用布包着的匣子。 “来,看仔细了。”司空道的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神秘和温柔,甚至有点哄孩子的腔调。 司昭好奇地看着他,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了,但她微笑着没有说话,配合地看着那布包,心下也是激动。 司空道笨拙地解开布包上系的疙瘩结,露出里头精致的扁形盒子,抽拉开,一叠金叶子叠放,八折贝叶形,整齐码放在盒子当中,窗外的光斜照进来,仿佛将破旧的桌椅、剥落的墙皮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令人心头发烫的华彩。 “怎么样?”司空道的声音带着得意,又饱含激动。 司昭早在那一片璀璨的金黄映入眼帘时,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指节微微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模糊的吸气声,果然是金子。 她一时呆呆地看着,眼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喜悦。 “嘿嘿,傻丫头,吓着啦?”司空道拿起一片金叶子,展开,对着窗花端详,让那暖金色的光芒流淌在自己的眼中:“瞧见没?十足赤金!十片!足够咱爷俩置办好些东西,吃上顿顿带肉的饱饭,还能……还能给你攒点嫁妆底子!”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 见司昭点头,他忽然把金叶子往司昭手里一塞。 “阿昭,”司空道的声音低沉下来,看着她,“这些,爹都给你。” 司昭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抬头,撞进司空道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给……给我?”她错愕,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这些金子,换算成银两至少有壹仟多两,他竟然眼睛不眨地都给了自己。 “嘘,轻些。” 司空道急忙示意她噤声。 “对!都给你!”他轻快地,不容置疑,把那个装着全部金叶子的盒子整个推到司昭面前,动作干脆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司昭欲言又止的小脸,咧嘴笑了:“爹这双手,画个画、糊弄个人还成,管钱?”他嗤笑一声,摇摇头,带着点自嘲,“就是个漏勺!指不定哪天喝多了猫尿,或者被人三言两语哄了去,再不然就是手痒想赌两把……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瞎了这好东西!” 他俯下身:“阿昭,你看看,可还差多少?” 司昭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看着桌上那金灿灿的金叶子,又抬头看着司空道双笑眯眯,里面却有着肉疼的神情,心头瞬间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她抿紧了嘴唇,极其小心地将那片金叶子收拢回匣子中,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层,又一层,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最后打上一个死结,紧紧地、紧紧地抱在胸前。 司空道伸出大手,带着老茧的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用力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把她的丫髻都揉得有点歪。 然后揉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开门,大步走向灶屋:“饿死了!阿昭,窝头粥多热两个!” 屋内,司昭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包裹着金叶子的粗布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却奇异地让她感到踏实和温暖。 她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安静的笑容。 “阿昭。” 外头司空道又叫。 她忙应了一声,忙把金叶子塞进了床底下的瓮里,回头得找个地方藏好,这么多的银钱。上回的银票子,她就一张张地缝在了衣裳里。这些金叶子,也得想个办法藏好。 这些银钱,是救命钱,不能出一点差错。 她眼睛闪亮。 第140章 银子 司昭提着一包点心,向鸿福街轻快地走去。 幽长的巷子里,一位货郎,挑着担子悠悠走来,扁担上下起伏,担子上,五彩丝线整齐地缠绕在木轴上,手中的拨浪鼓,清脆的声响瞬间在街巷中传开,引得几个孩童一路尾随,手中自制的小风车,彩色的叶片在阳光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司昭抬手叩门,丫鬟开了门,说奶奶正午休呢,让司昭自便,自己跑去厨房忙了。 司昭举目,见院内墙角的几只旧箩筐、破锄头已清理,安置了一口青瓷大缸,里头是一汪清水,缸底游着几尾红色的锦鲤。 进屋,墙上也新挂了一幅水墨丹青,画中青山巍峨连绵,绿水潺潺流淌,云雾如轻纱般在山间缭绕,这是谢广乾喜欢的书画,司昭在谢大奶奶那里见过类似的画。 日光透过那轻薄如雾的窗纱,在床上交织出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影,床上,平政君慵懒地斜倚于柔软的锦被之上,被面上绣着并蒂莲的图案,绣工精巧,似能嗅到那幽幽莲香,这是苏绣的被子。 她轻手轻脚,转身又往外走。 “阿殊。” 平政君睁开双眼,眼中还残留着未尽的朦胧睡意。她掀开帐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司昭快走几步,在床边坐下,笑着:“我吵到你了。” 平政君伸手牵司昭上床:“来,上来。” 她拢了被子,露出底下的小衣,小衣的领口与袖口,用细腻的银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图案,鸳鸯相互依偎,脖颈交缠,羽毛根根分明,在日光的映照下,银线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仿若鸳鸯身上的粼粼波光。 司昭在床榻的踏脚上坐了,仰了头,靠在床头,说这样说话方便些。 平政君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怎么就这么知礼了?以前可是最喜欢爬她的床榻,粘着要和她一起睡的,赶也赶不走。 司昭辩解:“如今,不是有姐夫了?”说完,惊觉失言,悄悄瞥向姐姐。 平政君无所谓地笑:“他可不是你姐夫。不信,你叫一声,看他会不会应你?” 司昭强笑:“你的嫁妆,都在这里了,怎么就不是了?我还嫌他没有给聘礼呢。” 她指着屋内的被子,团扇,这些都是平政君的嫁妆里头的东西,一针一线都是姐姐亲自缝制出来的,她记得清楚。这些东西当日是都充公了的,现在还能在这里见到,必然是谢广乾收罗过来的。 平政君依旧笑意不减,说你倒是记得清楚,然后说这些东西是他陆陆续续从各处收拢回来的,如今也就剩下这几样了。 她看一眼司昭,忽然细声:“等他来了,你叫他一声姐夫,看他敢不敢应。” 司昭撒娇说好呀,等他来了,我就叫。 平政君就说你就这样叫,看他怎么应?可别忘了。 司昭闻言,偷偷瞥向姐姐,知道她是认真的,姐姐这是,试探谢广乾吧? 说实话,她方才就是开玩笑,心里清楚,她如今不会这样叫谢广乾,就算是他敢应,她也不会叫,如今姐姐是外室,规矩她懂。可是姐姐没有反对,那她就叫叫看。 想罢,司昭干脆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一句话。 “姐姐今后有什么打算?” 说这话的时候,她双手捧了掌中的砂糖纸,纸中的糖粉被她鼻间的气息腾起一阵粉尘,她屏息躲避,也借此躲开了姐姐的目光,她莫名有些心虚,这话本来是母亲问的。 低头间,姐姐的声音柔柔响起,一如之前:“我目下也没有什么大的愿望,我只求有生之年能和娘她们团聚,我们一家子团圆,再不分离。你看,事情再朝好的方向发展,佛祖也保佑,目下我们姊妹巳相聚,到时再把娘接出来,就好了。” 司昭连连点头。 然后,司昭就告诉姐姐,她现在手上已经攒了一些银子,她会继续攒。 平政君脸上露出心疼的笑容来,她轻轻拉过妹妹的手,说别担心,谢广乾已经答应她,银钱的事,他会想办法。 “他自己有一处私产,在城西,柳林渡口再往西五里,靠着清水河边,有一处田庄。不大,连田带宅,拢共也就八十亩上好的水田,外加一个三进的宅院,几间仓房。地方僻静,却是块难得的肥地,旱涝保收。他说过,等把娘接出来,就安排她们到那里去住。” 平政君声音飘忽:“至于赎买的银钱,他会想办法。他叫我别管。” 司昭就告诉姐姐,自己现在一共有一千七百两的银子,或许能减少些谢广乾的压力。 平政君惊讶地看着妹妹,当知道妹妹的银钱来路,她双手合十,默默祷告,脸上流下了泪水。 她没有同妹妹说,谢广乾先前打听过,户部似乎有口风露出来,流放罪人每人定价三千两起。 平家一共大小有八口人,娘,婶子,侄女,堂妹......如果全部赎出,需白银二万四千两。 这么一大笔银钱,除非去抢,她们姊妹无处筹集。谢广乾又和他透露过,这是初定的价格,正式成文的话,只多不少的。户部的俞尚书向来会算账,原本通过了,前几日,听说东南似乎要有战事,需要一大笔军需,所以价格还要往上......所有人,都指望着这笔银钱。 谢广乾说他手里的银钱,可能只够赎一二个人,叫她想好。 她没的选择,她只能先顾着自己的娘。 现在,阿殊说她手里有一千多两银子,这样一算,似乎又多了些希望。 支摘窗外,南风裹着水汽漫过回廊,姊妹俩絮絮说着话,话题转到了三哥的身上。 也不知,他如今在哪里? 夕阳将石板路镀成蜜糖色时,梅九正咬着玫瑰馅酥油泡螺儿信步从二楼往下望,一眼瞥见斜对过小巷子里一家的后门,一匹大黑马停下,跳下个玄色织金曳撒的年轻儿郎,他踮脚,饶有兴趣地看着。 这位爷平日严肃端方,此刻却跟做贼似的叩门——三长两短,然后门缝里竟伸出只染着蔻丹的手将他给一把拽了进去。 他笑出声来,咳嗽了好几下,被酥油泡螺儿噎得直拍胸脯。暮鼓声中,他望着那扇吞了年轻武将的朱漆小门,啧,谢广乾这样的也养起外室来了? 身后周锦绣不明所以,问他笑什么?他笑着说,没有什么,方才被风呛去了。周锦绣不信,追问,他还是没有说。只是叽叽咕咕地笑。 周锦绣懒得理他,转身要走。 邱待诏那里说好了明日来画像,他刚松一口气,被梅九给拉到这里来消遣,已经半日了,他得回去了。 梅九见他要走,就笑着把方才见到的事同他学了一遍。 周锦绣就提醒他,这种事只当作不知道,谢广乾这人端方,最是开不得玩笑,他们又没有什么来往,不去忍这身骚。 周锦绣拉他走,俩人离开。 司昭一路上没有停留,直奔回家,她对司空道:“爹,画什么来钱快?” 司空道正给小乖喂食,闻言白了她一眼,说抢钱最快。 司昭扯着他,说我们这一行,画什么来钱最快? 司空道睁着眼睛:“哪里有这等营生?要有,我还用得着在这里苦哈哈地?你姐姐的嫁妆,我还得一样一样算计着?” 第141章 调理 谢广乾把佩剑卸下,交与护卫,护腰金銙轻响,他嗓音柔和:“怎么出来了?” 平政君爽利地说想他了,听到人声,恨不得跑到外头大门去迎一迎才好。说着,伸手替他解开颌下红缨。精钢鱼鳞甲片在暮色中流转金红,护心镜錾着狻猊吞云纹,这副御赐山文甲她特意用苏缎衬了里子,饶是如此,当值三个时辰后,缠枝纹护颈仍在谢广乾玉白的下颌压出淡淡红痕。 谢广乾无奈地,说你这性子,恨不得迎到外头巷子去吧。 平政君娇憨地说,不,我要去你军营才好呢,天天看着你。 丫鬟和护卫默默退下。 二人牵手,进去屋内,谢广乾拿下凤尾翅头盔,放在一旁的帽架上,回头的瞬间,见平政君脸上已是换了忧愁的表情。 “怎的了?” 谢光乾手端茶盏,关切地问。 “我今日午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爹爹他们了,却没有看到娘,你说是怎么回事?” 平政君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眼睛,满脸焦急地。 她素来做梦不断,每回都有不同,他都想办法为她解梦,宽慰她。 他说这是想娘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 说这话的时候,他眉眼温和,眼睛带着笑意,一如之前。 她娇嗔:“以往做梦,我都见到她们,就这回,没有见他,你说,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便被他揽入怀抱。谢广乾的玉冠擦过她鬓边,冰凉:“别胡思乱想了,过二日,去寺里烧柱香。再等等,把人接出来,就能日日见到了。” 他指尖缠绕着她腰间丝绦,轻哄她:“听话,思虑过多伤神。” 一旁的青瓷香炉里,九和香特有的甘苦气息在屋子里游荡。 “这香调得重了。“谢广乾倚在椅背上,眼尾被夕阳染出几分薄红:“杏仁三分,苏合香却添了五钱,阿君是要拿这苦味逼我早歇?” 平政君微侧头,博古架上那尊青铜狻猊香炉,兽口中吐出的烟霭正漫过那幅山水图。 她知道,他今日是疲累了,不想再谈论这个沉重的话题。 她乖巧地依在他胸前,不说话。 她原本想同他商量,再凑一凑,能不能再多赎一个人?妹妹攒的银子,加上她自己的首饰,还有那个庄子,她也卖掉,全部加在一起,或许能多救一个人,把堂妹赎出来.....可,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新令的事情,希望不要再往上加......得耐着性子。 她眯起了眼睛,她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她得牢牢抓住他....... 一夜过去,早起,谢广乾天未亮,就离开了。他向来是晚归早起,避开人。 等他走后,平政君也出门。 “奶奶仔细台阶。“青杏轻声提醒,平政君搭在她腕上的手微微收紧,湘妃竹柄的素绢团扇向上抬了半寸。最要紧是头上那顶轻罗帷帽,细银丝编就的莲花冠垂下三尺素纱,直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唯见纱上银线暗绣的流云纹随动作流转。 青石巷里柳丝拂过帷帽垂纱,马车停驻在巷口,青杏扶着她往外走去。迎面有早起的货郎过来,平政君将团扇往面前又遮了遮。绣鞋缓行,浅碧丝绦系着的禁步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忽一阵穿堂风掠过巷陌,素纱扬起,平政君慌忙去按帷帽,却已迟了,面纱翻卷处露出下颌一点雪白,衬着领尖的红色琉璃扣,恰似雪地里落了红梅。惊鸿一瞥的货郎竟怔在原地,直到丫鬟一声轻喝,方才如梦初醒背过身去,却是止不住地偷眼望去,但见一抹倩影,在晨光中飘然而去。 他心中感叹,心道是哪家的绝色小娘子从此路过?这条巷子,他常往返卖东西,竟从未见过。 丫鬟搀着平政君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快些走。 公子吩咐过,叫她们小心伺候,平日里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他说。奶奶除了去寺庙里上香,轻易不出门。方才奶奶说身子有点不舒服,要去医馆,原本想把大夫请来家里,奶奶说女子的病,不如自己去问问大夫。 丫鬟青儿拗不过她,只得陪了出来,一路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给撞见。 俩人在“回春馆”下车,此时尚早,药铺的门刚开,药铺小杂役正在门前清扫。说师傅刚起,叫他们稍等一等。 俩人迈进医馆,一股药味,迎面扑来,药柜一侧,一座小火炉正散发着暖烘烘的热气,褐色的药罐子里药汁翻滚,药味裹挟着热气,在空气中肆意弥漫、飘散,丝丝缕缕,萦绕不绝。平政君轻捂住了嘴,这股药味,每一丝每一缕,都裹挟着往昔那些再也不想回首的往事,那些个日日与苦药打交道的日子,每每回想就想作呕,她忍耐着,在一旁椅子上坐下,耐心等着大夫。 丫鬟探头向门内张望。 不过片刻,老大夫从后堂进来,见了堂前等候的俩人,随口问哪里不舒服?然后撩了袖子去炉子上倒药,滚烫的药汁沥到粗瓷白碗里,发出呲呲的声响。 平政君起身,向老大夫默默行一礼,率先往诊室内走去,青儿紧随其后,挑起诊室的白布帘子跟进去。 老大夫就叫了外头的药童进来,把药壶递给他,也进了诊室。 屋内,黄杨木诊案上搁着个天青釉脉枕,一旁鎏金小香炉里燃着安息香,细烟袅袅缠上端坐的小娘子子腕间的翡翠镯子。 老大夫坐下,温和地:“娘子看什么?“ 平政君看看身后,迟疑着说了自己的病症。老大夫让他伸手,开始诊脉。 “夜里腹疼倒是轻了些。“平政君细声:“只是早起又重了。往日里,也是不准,有几个月好,有几个月不好,时好时坏的,没有个准头......” 铜柄戥秤突然在外头发出“咔哒“轻响,惊得她指尖一颤。老大夫抬了手,示意她伸了另外一只手出来,枯枝般的手指再度搭上她腕间,问她:“娘子以往可曾用过虎狼之药?“ 平政君耳畔嗡鸣,恍惚又见那日满地血水里浮着的那团东西,一时胸口窒闷,半晌没有回答,老大夫了然。 他拿开了手,又叫平政君摘了帷帽,观其面色,舌苔。 “如今要调经怕是要费些周章。“他提笔:“当归四钱、益母草三钱,配着红糖姜茶送服。只是这症候......“狼毫顿在半空,墨迹在宣纸上洇开铜钱大的斑痕。 第142章 省些花销 平政君丹蔻划过脉案边沿:“先生但说无妨,可是......碍着子嗣?“一旁药碗里的药水汤已是澄清了不少,她的呼吸也轻了不少。 孙大夫将脉案推过桌角:“夫人胞宫受损,需得连服三月温经汤,每月逢五施灸。之后再另配药调理“,他顿了顿,手指轻叩,正落在“关元““气海“几个墨字上,“只是这虎狼之药......怕是伤了根本。” 他语气轻微,抬头见平政君一脸企盼,他严肃:“胞宫受损如破屋漏雨,需得先补椽瓦,再添香火。” 平政君的脸色黯淡,她强自镇定,拢住腕间滑落的碧玉镯,声音微凉:“先生开方便是。” 方子开好,喊药童进来拿药方。 平政君和丫鬟出门依旧上车而去。 身后,药童好奇地看向她们,奈何那顶帷帽子在出诊室时,已经又严实扣上,依旧只见一个模糊的背影。他咂咂嘴,退回到堂内。方才在室内,他瞥了一眼,是个极美貌的小娘子,只可惜没有看正切,就戴上了帷帽。 马车转过街角,很快到了家。 平政君叫丫鬟去煎药,等药期间,她吩咐丫鬟红儿搬出屋子里那些盒子来,摊开,一一挑选检视。 红儿好奇,偷偷问青儿,奶奶一向素净,从不穿鲜艳的衣裳,这回,怎么都搬了出来?青儿挠挠头,说今日陪奶奶去了医馆,大夫说要放宽心。 红儿就了然,欢欢喜喜地,说早该如此。奶奶很少开颜,只有公子回来时,才有笑容,之后就像是个冰雪人儿似的,轻易不多说一句话。她们都替她着急,如今这样,自然很好。 等晚间,谢广乾再来时,见屋子里堆满了各色绸缎,他扫了一眼,笑道:“早该如此,这些东西放着也是白放着,拿出来用才是正理。” 平政君坐在桌旁,手中捧着书,闻言回身一笑,温柔地:“今日收拾了一下屋子,这些东西放着积灰,这里还要花银子去置办新衣,不如把这些拿出来裁了,也好省些花销。” 谢广乾转身对门外的小厮吩咐道:“去,整治一桌子菜来,不必太讲究,家常小菜便好。你奶奶说的,要节省些过日子呢。” 平政君啐了他一口,谢广乾走过去,拉过她的手,在手里揉捏着,触手滑腻,说今日在家都干嘛呢? 不多时,桌上便摆满了菜肴,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是色香味俱全。一盘清炒时蔬,一碟酱牛肉,一碗炖得烂熟的鸡汤,还有几样小菜,摆得满满当当。谢广乾坐下,平政君执了青瓷酒壶,笑道:“既有菜,干吃无趣,不如喝点酒。”说罢,便要倒酒。谢广乾却按住她的手,道:“今日家里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些要回去一趟,酒是不能喝了。” 平政君也不强求,只笑道:“那便喝点果子酒吧,兑些蜂蜜进去,既不醉人,又能解渴。”说罢,便叫取来果子酒,又亲自兑了些蜂蜜进去,递给谢广乾。 谢广乾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果香与蜂蜜的甜味在口中化开,不由得点了点头:“这倒是好喝,你也可以喝点。”说着取过一个盅子来,倒了了,俩人对着吃菜喝酒。 两人边吃边聊,从家常琐事到朝中动向,无所不谈。谢广乾娓娓道来,平政君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问一二句,谢广乾也都耐心解答了。 月上中天,银辉洒满庭院,树影婆娑。谢广乾抬头看了看天色,放下酒杯,起身离开。今夜他执勤,不能留宿。 平政君坚持送他到门口,道:“路上小心,夜里风凉,别着了寒。” 谢广乾点头,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平政君转身回到屋内,仍旧坐在灯下,继续翻阅那本旧书。屋内烛光摇曳,映照出她沉静的面容,仿佛一切喧嚣都已远去,只剩下这一室的宁静与书香。 ........ 周家。 秋阳穿过高窗上细密的窗棂,斜切进书房内,紫檀大书案前坐着画师,身形清瘦如老竹,正提笔描画。 “是这样么?”邱待诏开口,眼睛却抬也未抬,专注于笔尖。 他身侧侍立着一位四十开外的男子,穿着半旧的藏青直裰夹袄,双手紧张地交握在小腹前,不时偷看一眼画案左侧,端坐着周锦绣,披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丫鬟倒是睁着一双眼睛,好奇地看得仔细。 “是…是…”男子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谨慎:“约莫…约莫四十上下年纪?不不,许是三十七八?脸…脸盘子不大,方中带点圆…颧骨这里…对,略略有点高…” 枯瘦的指拈着一支细细的鼠须笔,笔锋悬于雪白宣纸之上,男子语无伦次的描述,仿佛不受影响。 “…眉…眉毛不浓,稀稀的,眉梢往下耷拉…像…像总是愁着什么…”男子吃力地回忆着。 笔尖轻动,仿佛在捕捉虚空中的轮廓,一点极淡、极虚的墨痕,无声无息地晕染在宣纸上方额位置,勾勒出眉骨走向。 司昭向前伸长了脖子,偷偷描一眼,那淡墨虚影,竟已透出几分愁苦的意味! 司空道告诉她,来钱快的法子有一样,就是画影像,可以漫天要价。虽然夸张些,主要在于求画之人的迫切,普通的悬赏画像,自然价钱不多,那是有特殊标志的,普通的画工也都能画,画个差不离的,只要有显眼的标记,像不像都成,谁也没指望那画像真能找到人。但是,有些影像,独一无二的,客人专指着找人的,那就不一样了,但难度太大,如邱待诏这样的,凭口述就能画出未见之人七八分像的,那就价格随便开。 一幅影像最多三日,最少几个时辰,就能拿到一笔银子。价格嘛,无上限,这个着实来钱快。 司昭眼睛闪闪发亮,说她要学。 司空道却说这个他也不精,不如去跟着邱待诏学。自然,拜师,这邱老头是肯定不肯的,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才不去碰这个壁。 你偷学吧。 他眨着眼睛,笑眯眯地…… 司昭就老着脸皮去和周锦绣说,周锦绣倒也爽快,只说可以啊,你过来,负责给邱待诏端茶送水,伺候着吧。 然而,邱待诏不肯让人近前伺候,把人给赶了出来,不叫人打搅。无奈,司昭只得再次求周锦绣,他是东家,在屋子里头做监工,邱待诏不好赶他。 自然,他身边得有个端茶送水侍候他的丫头,也是理所当然。 司昭站在周锦绣身后,身子不断往前探,恨不能把脖子伸到邱待诏的纸上,盯着对面的画案。此处角度甚好,可以清晰地看到邱待诏的落笔。 第143章 大人同吴大人很熟么 司昭小心地伺候着茶水,一边集中注意力看邱待诏的动作。 “左耳垂…对,左耳垂!缺个小角!像是早年让什么咬…咬掉一口!”男子突然想起关键。 笔尖倏然落下,果断如刀!在左耳位置极精微地一顿、一折、一挑,一个残缺的耳垂轮廓瞬间定型,边缘带着锐利的断痕。 “鼻子呢?”邱待诏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鼻梁…不高,鼻头…鼻头有点圆钝。” 笔锋如游丝,墨色稍浓,清晰可辨。此刻,纸上虽只寥寥数处墨痕,却已隐隐浮出一个愁苦的男性面容 周锦绣探身,盯着那尚未成形的轮廓,呼吸也屏住了。 “嘴…嘴唇薄,上唇尤其薄,嘴角…两边都往下撇。”男子绞尽脑汁,一边又瞧了一眼周锦绣。 鼠须笔在清水盂中再次轻蘸,吸去大半水分。笔尖带着几乎看不见的湿意,在鼻下人中两侧极其微妙地扫过两笔。仅仅是两道极淡的、向下延伸的虚影,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意便扑面而来! 司昭看得眼睛发亮,仿佛那无形的苦味渗出了纸面。 邱待诏手腕悬停,凝神片刻。 笔尖再次饱蘸清水,在纸上虚虚拂过,如同秋风扫过湖面。湿润的宣纸微微晕开,先前那些淡墨的、锐利的线条竟奇异地柔和、交融起来。愁苦的眉骨、残缺的耳垂、下撇的唇角…这些零散的碎片在水的调和下,仿佛血肉筋络瞬间贯通,一个面容愁苦、带着市井风霜痕迹的中年男子眉眼,在纸上凝聚成形!眉宇间那股沉沉的郁气,巳清晰显现。 “是…是这样,就是这样。”男子激动地指着。 周锦绣猛地站起,锦袍带起一阵风,他盯着画中那半张脸,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秋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细响。 司昭双眼圆睁,定定地望着周锦绣手中的那张画像。原来一支笔,竟真能通幽冥,摄魂魄。她眼中浮起敬意,早没了自己先前的那一丝丝的傲气,司空道说得没有错,邱待诏不是浪得虚名,他的画下,人像精髓脱纸而出,但凭这一份技艺,就足以让她震惊不已。 邱待诏已缓缓搁下笔,他垂着眼,开始收拾纸笔。 “辛苦先生,能不能漏夜画好,酬金加倍。” 周锦绣急,画像画了一半,还有下半部没有画,怎么就收笔了? “老朽今日累了,明日再说。” 邱待诏淡淡地,脸上带着不容商议的神情,然后自顾收拾纸笔。 周锦绣愣住,想再说一句,小厮来说王妃叫他立刻过去。周锦绣就不再说,叫管家送了他出去。 安王妃靠在大团牡丹花靠背上,微微闭着眼,听报信的人继续回话。 “......舅老爷说路上有些事耽搁了,一时不能赶回来,叫公子先打点好,届时给发送过去,都换成银钱,铜钱也备些。路上不好走,叫人跟车去,已托了安平镖局押车。太太那里依旧送银票,这个不变.......” 安王妃的身子坐直,打断他的话:“等舅少爷过来,你再细说。” 三哥那边来信,这事她得把周锦绣叫来商量。 周锦绣进来,听来人说完,略一思索,便说:“只是路途遥远,这么多银子上路,就算是镖局押送,也难免会出纰漏。那边最近可不太平,这样,我回头找通济和宝丰钱庄,问一问他们在大成那边可有分号?届时叫他们那边调银子,我们这边再把银票给他们在京里的总钱庄,让他们自己去调剂。银庄他们自己通常有押银车的人,路上的护送不用我们操心,三哥他们只管收银子就是,也省去好多功夫。” 安王妃一听,眉眼立刻舒展不少,连声催促他快去。 “今日我手头有事,明日再去钱庄。” 周锦绣说。 “你先去钱庄,等回来再去办你的事不行吗?交代他们去办,不成吗?你舅舅那边也催得急,等着回信呢。” 安王妃是个急性子,赶着把眼前的事情弄清爽了。 “我这事得去刑部,双瑞他们办不来,只能我亲自去。您放心,耽误不了事。” 周锦绣耐心和她解释。 “成,那这事你来打理。” 周锦绣应下,转身带着双瑞出门,到了门口,却打起闷雷来,路上看见正赶路的司昭,周锦绣就说上来,捎你一程。 司昭也不客气,爬上马车。 马车晃荡,两人相顾无言,周锦绣随口问了她一句,今日可是学到了? 司昭回说哪里有这么快?这得练。 雨落下来,很快下大。 车檐铁马在风中轻响,透过琉璃窗格,看雨珠在琉璃上蜿蜒成蛇。车壁镶嵌的螺钿山水映着两排灰瓦屋檐,洇成水墨,垂落的雨线将路旁的青石牌坊洗得发亮,路上穿蓑衣的贩夫匆匆避让。 “仔细水洼。“双瑞探出头,大声提醒。车夫一抖缰绳,拉车的两匹菊花青马便扬起蹄子,在雨中穿梭。 马车很快到了刑部大门口,停下。 周锦绣下车,双瑞撑伞送他下去,门前的青石阶被雨水洗得泛光,朱红大门内,出来一个着青色纻丝官袍的人,他驻足,同周锦绣寒暄了几句,周锦绣就掉头仍旧回到车上。 “走吧。” 马车重新启动。 “去景德斋买些东西,去吴大人府上探病。” 双瑞吩咐车夫,又说吴大人怎么就病了?前几日还好好的。周锦绣说,啰嗦,去了就是了,婆婆妈妈,你看人家小姑娘都比你清净。 司昭闻言,好奇地问:“大人同吴大人很熟么?” 双瑞就笑,说刚夸你呢,这就八卦上了。 司昭脸上挤着笑,厚着脸皮继续套近乎:“这个吴大人和公子交情很好吗?”能去府上探望,应该交情不浅。 周锦绣看她一眼,这不是问的同一个意思吗? 司昭顾不得周锦绣的表情,她再问了一句:“小的可否求大人一件事?” 周锦绣没有说话。 双瑞嘴巴很皮:“莫非你家有人杀人了?那也没有用,刑部的案子,谁敢过问。” 司昭陪笑,说没有那么严重。 “小的是想到刑部案牍库找一样东西。” 她慢悠悠地,试探地说着,一边觑着周锦绣的表情。 “不成。” 周锦绣面无表情,干脆地:“打住,就当我方才没有听到你说过这句话。” “大人。” 司昭话既出口,也顾不得了,她诚恳地:“大人不白帮忙,以后大人有用得着我地方,我定赴汤蹈火......” 周锦绣嗤地一声,打断她:“你的忙,太贵。” 司昭噎住。 是,司空道刚收了他十两金子。 她泄气,低头坐了回去,外面雨停了,她掀了车帘,往外望去,见已到了平顺大街。 司昭下了车,回到铜锣巷,司空道告诉她,下晌,谢家小厮来找她,说谢家小姐叫她明日去谢家。 司昭惊觉,今日是重阳节。 第144章 你看看你堂哥 葡萄架筛下细碎金斑,司昭进去,看到谢九哥正踮脚够枝头半开的紫藤花,阳光穿过藤架上的叶子,束发玉冠下喜鹊登梅纹里隐约可见内衬的沉香色网巾,摇摇欲坠。 她站定,叫了一声。 谢九哥扭头,露出欢喜的笑容,他举了手中的葡萄,摘下一颗,递过来。 司昭伸手接过,拿在手上,然后问,今日怎么回来了? 她今日本要去王府继续看邱待诏画像,先来了这里。二月未见,谢九哥突然来找他,肯定有事。 “休沐二日,回来看看你。“少年咽了咽喉头,目光落在少女的脸上,满脸灿烂:“听说你赢了花魁像?” “嗯。” 司昭大方点头。 有落叶簌簌落在石桌上。她脸上是轻松的笑容。九哥就说他就知道她能行。 然后,弯腰从脚下的剔红食盒里端了一盘子点心出来,是枣糕。他用银叉子叉一块枣糕,轻轻放在青瓷碟中推过来:“这是我母亲做的,用的是沧州金丝小枣,你尝尝?” 司昭望着碟中那块枣糕,表皮上嵌着蜜渍的枣肉,显是刚出炉不久。她刚要推辞,却见九哥已将另一只描金攒盒打开:“这是“瑞祥斋”买来的,有桂花酥、茯苓饼,听说都很好吃,你也尝尝。“ 他的声音轻柔,脸上是真诚的笑容:“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些甜食。“说着,将攒盒往她面前推了推,“都尝尝,若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带。“ 他斟茶,先试了水温,将青瓷盏推到她手边:“配着茶吃,不会太腻。“ 司昭捧着茶盏,把枣糕放进嘴里,咽下,然后放下叉子,露出一抹浅笑,“枣糕很甜。” 九哥脸上泛起大大的笑意:“那就好。我让母亲常做。她同我娘不同,只要我喜欢的,她都回答应我。”他说着,又拈起一块桂花酥:“再尝尝这个,我记得你最爱桂花的香气。” 谢九哥絮絮地说着,一边看着司昭,眼睛一眨不眨。 司昭掩饰地捡一块茯苓饼,托在手上,慢慢咬着,没有作声。 见司昭只是低头专心吃东西,没有接话,九哥心下一松。自他知道娘的态度后,他专门去找过娘,也试探过,娘反应很大,直接警告他,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她死都不会答应.....他就不敢往下说了他原本还想着把阿殊的身份告诉娘,那是阿殊,怎么就配不上?可是,他左思右想,还是没有说。 娘说:“你是三房唯一子嗣,我决不容许任何人影响你的前程。你看看你堂哥。” 堂哥谢广乾,娶妻郑国公之女小郑氏。 娘拿谢广乾给他做榜样,说他当年退亲,知道长辈做的都是对的。他这才知道,娘,原来一直同他说得是假话,那些同情平家的话,一旦涉及到自己儿子身上,马上就转了风向。 他想了许久,去找三太太。 三太太宠他,凡事都依着他,甚至和薛姨娘对着干,怪她对他太过苛刻。 他想试一试,毕竟将来他的婚事,三太太更有话语权。 不急。 九哥想罢,也拈了块糕咬了一口,然后说起了今日的正事。说刘良文的事有了些眉目。 “乡试的事情,确实做了手脚。主考官搜落卷补录了5份,其中就有刘良文的。其中有个同考官说,刘良文的卷子在另外四份中,只能算勉强,但是主考官搜了出来,大家都没有什么争议,半数的人附议,就算过了。” “主考官受人所托?” 司昭停了手里的糕,急问。 九哥凝重,他看着司昭:“我查了那个主考官,那个姓邱的主考官,与洪放,是同乡。” 果然是洪放。 司昭一直再想这问题,乡试出榜的日子,她们平家已经落难,刘良文恰巧此时中榜,很难不让她多想,显而易见,如果有猫腻,最有可能只有洪放能帮他。 “可有证据?” 司昭紧追着问。 谢九哥目光一黯,说目前没有,搜落卷,本正常,又有过半数的同考官附议,签字画押,这事就是正常的。洪放与主考官是否私下真的徇私了这件事,也是凭借猜测,并无实证。 “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刘良文与洪放真的有勾连。所以,那封信,八成就是他们俩合谋的。” 九哥也下了结论。 “我继续查,总能查出蛛丝马迹。雁过留声,人过留影,他们俩只要有过交易,总能露出马脚。我就不信了。” 九哥发誓,对司昭说,也对自己说。如今他越往下查,越发觉得刘良文是真的有问题。 “另外,我派人去找你三哥,还没有消息,再等等,总会有消息的。”他脸上是真诚的愧疚,很是挫败,似乎他没有一件事是做成的。 司昭就放下饼子:“这事不怪你,我该谢谢你,还有你堂哥,你们帮我去找书信。“她抬头,状似无意:“你堂哥和大奶奶可好?” 见九哥看过来,她心虚地:“上回给老太太画画,碰到大奶奶和你堂哥吵架,大奶奶提到了我姐姐....” 她脸色黯然。 谢九哥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手指搁置在食盒上:“他...自然是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他整日里忙,很少在家,我也不知道他屋里的事情。” 又觉自己口气太过敷衍,就解释道:“大嫂平日里管家忙得很,我也是难得见几次。” 司昭想到薛姨娘上次和谢大奶奶的冲突,她轻声:“大奶奶好像不喜欢你娘?” 谢九哥倒是坦白:“是,她嫌我娘是妾室。” 司昭的睫毛轻轻颤动:“你堂哥将来不纳妾么?” 她试探。 谢大奶奶是当家主母,将来夫君要是纳妾,她如果没有容人的雅量,那可怎么办? 谢九哥眉毛一挑,谢广乾有外室,喜子和他说,谢广乾还把那外室给转移了。 可这话,他不能和司昭说,毕竟谢广乾和平政君先前议过亲。 他含糊地:“谁知道呢?我们谢家规矩,过四十无子才纳妾。他真要纳妾,也得等一等吧?不说他了,你吃。” 离开的时候,九哥把那些点心都包了,让司昭提回去。 第145章 糖人 街市,酱菜的咸香混着糖稀的甜腻在暮春的风里飘荡。司昭举着谢九哥塞给她的糖人,糖人是个骑马的将军,糖丝勾勒的铠甲在斜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方才九哥看到巷口的糖人摊子,一定要给她拉一个糖人出来,她只能依他,像个小孩子般地等着。 她举着糖人,对着阳光看了一会,舔了一口。 “哟,谢家小子,真是小气,哄小孩哪,还送糖人?” 司昭扭头,忙笑一笑:“大人!” 她正要去王府看邱待诏绘画,周锦绣怎么也在这里? 周锦绣抬着头,目光越过她,停在那糖人上面,继续:“你什么时候和谢家的小子这么熟了?” 他似笑非笑,一幅被我撞破的表情。 司昭眨了一下眼,还未说话,糖画摊的老妪把铜勺往石板上一搁,笑着问:“客官,可是要糖人?” 周锦绣一窒:“不要。” 双瑞噗嗤笑出声,被主子眼风一扫,立时肃了脸色,目光落到老妪的铜勺在石板上浇出的凤凰上,糖丝在夏日的风里拉出晶亮的金线。 “邱待昭在府上吗?” 司昭答非所问,眼巴巴地看着他。 周锦绣没有吭声。 “邱待昭今日未来。” 双瑞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叫她明日再过来。 司昭哦了一声,然后说告退,越过两人,往前走去。 周锦绣也抬脚,双瑞忙叫一声小心,见他靴底已经踏上地上的碎糖人,黏在了靴底。他在地上使劲蹭了二下,依旧未干净。 双瑞蹲下身子,给他抠掉靴底的糖渣。 “给。” 卖糖人的老妪热情地递了块粗抹布过来。双瑞接过,蹲下,仔细擦拭干净了。 周锦绣举着手里的糖人,琥珀色的糖浆在烈日下泛着蜜色光泽,信步走着。 糖人浇的是常胜将军式样,红缨枪尖还特意点了朱砂。浇糖人的老妪手艺精绝,连锁子甲上的云纹都勾得清楚。周锦绣轻轻旋转,恍如街头转风车的小孩。 常胜二个鎏金小字正悬在将军背后的旗上,随他转腕的动作淌下金灿灿的糖丝。惹得路边的垂髫小儿频频注目。他这糖人浇得精巧,浇糖人的匠人花了心思。 双瑞跟着身后,偷偷瞄一眼,公子方才忽然叫那老妪浇一个糖人,同司昭一样的。 “谢府的小公子,什么时候和她这么熟悉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周锦绣斜倚在松软的大靠垫上,指尖依旧拈着那个糖人,旋转。方才,他亲眼看到司昭和那个谢府的小公子,亲昵地站在一起,有说有笑,可不是一般的交情。 双瑞跪坐在车板上,努力回想:“谢家三房的小公子,谢三爷殉职后,才回得京,原是外室所出,听说早经承了职。现在书院里读书。这个画工,之前在谢家画过像,或许那个时候混熟了?” 周锦绣目光落在车顶垂下的鎏金香球上,镂空的球体里燃着香,袅袅青烟在光晕中流转,恍若游丝。 “她倒是精明,是想着攀高枝么?”他换了个姿势,靠垫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双瑞摇头:“这个不清楚。想必混得熟了?” 他原本想说句不可能,一个小画工怎么能和一个世家公子攀上亲? 可方才他们俩四只眼睛,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个谢小公子,看小画工的眼神可是不对劲,少年心思浅白,都露在脸上了。 周锦绣的手指顿了顿,糖人在手中转了个圈,忽然递过来,双瑞忙接住。 马车转过一个弯,车子晃动,两人都不言语。 朱漆铜钉的府门前,俞六郎一袭月白锦袍,正与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说话。见马车驶来,两人转身。 “来了!“俞六郎拱目光在双瑞手中的糖人上打了个转,又移开,“大哥方才还念叨着,说你上次的差事办得漂亮。“周锦绣向身后的俞大郎行礼问好。 俞大郎热情地同他寒暄了几句,就上了马车,走了。 俞六郎招呼府门前值守的门房去马厩备上等的草料,一边引着周锦绣往里走,一边好奇地打量双瑞手中的糖人,笑道:“周兄今日倒是好兴致。” 周锦绣很注重形象,双瑞不可能自己举着这小孩玩的糖人跟在他身边。 周锦绣随后答说在路上偶然看见,无聊,就买了一个,俩人边说边上了回廊,前头转出一个穿杏色比甲的丫鬟,正是俞秀兰身边的贴身侍女胭脂,见了俩人,赶着上前来行礼。 周锦绣就笑着说,给俞秀兰准备的礼物已经叫双瑞送过去了。 “这个拿去耍。” 见胭脂好奇地盯着双瑞手中的糖人,周锦绣努嘴。 胭脂忙推辞:“这个可不好玩,黏黏糊糊的,公子留着给双瑞自己玩。”说着冲双瑞做了个鬼脸,转身跑走了。 双瑞皱着眉,看着手中的糖人,不说话。 凉亭四周垂着竹帘,亭中石桌上摆着两盏刚泡好的茶,茶汤清冽,俞六说这茶叶还是上回他来时送的,留着等他来时泡茶喝。家中平日里待客的茶叶,多是寻常货色,你还是喝自己的茶吧。 “掌柜的下落,算是有眉目了。已经着人画像,快了,就在这一二日。”周锦绣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并州...倒是个藏身的好去处。只是人海茫茫,希望凭这几幅画像,能尽早把人寻到。” “正是。”俞六郎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亭外一株石楠上,萧瑟的冬日里,枝端缀满了密密的果实,一簇簇凝成的小红珠,红得发亮,如同燃烧的炭火。 “苏家已无人..若不能找到掌柜,只怕永远是个谜。” 他轻声。 这石楠,是苏十一叫人栽种,沿着书房,种了一圈。说他这里太过素净,弄些这个种下,添些生气。如今,他已不在,这些石楠倒是愈加红艳。 铺子转让时,苏十一已不在,苏家的大掌柜把铺子转让,是他自己卷财外逃,还是被人逼迫出手,都是有可能的。 周锦绣端杯,茶汤泛起细微的涟漪:“洪放办事谨慎,没有真凭实据.....咱们行事,须得万分小心。” 第146章 指点 洪放的舅佬,他们查过,开着好几间铺子,每月都要去洪家,抬着银钱去。其中几间就是柳叶所说的嫁妆铺子,但铺子的转让手续齐全,卖方签字就是那几间铺子的大掌柜。可这个大掌柜,下落不明,不知是死了还是逃了。他们一直在找这个掌柜,希望能找到,弄清楚那些嫁妆铺子的因果。前阵子,终于找到那个铺子的帐房先生,具体情况他不知,但他说大掌柜当日往并州方向去了,周锦绣叫帐房先生口述,画了大掌柜的画像,欲前往并州寻访。 园中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收住了话头。 竹帘一掀,胭脂手中捧着一个描金漆盒,福身行礼:“小姐遣奴婢来,说是方才姑爷送的那些苏绣料子极好,特来道谢。” 俞六郎看一眼周锦绣,温声道:“东西放这里就是了。你同三妹说,晚膳,阿苏留府里用饭,叫她同嫂子说一声。” 胭脂应声是,看着周锦绣。 周锦绣起身,说打扰了。东西都是不值钱的,小姐喜欢就好。 胭脂抿嘴一笑:“小姐说,公子眼光最是独到,选的料子都是时下最时兴的花样。”她说着,指了指桌子上的盒子:“这点心公子尝一尝,可还合口味。” 周锦绣在她的殷殷注视下,拈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好。” 他点头。 胭脂还要说话,俞七郎过来,说是请教功课,她只得去了。 俞七郎把周锦绣殷勤让到书案后,拿出一篇文章,恭敬地递给周锦绣,说这是他写的时策。 周锦绣坐下,展开看了起来。 “这澶州我也没有去过,不过,我倒是听人说过。那里土地贫瘠,境内水路又不通,每至盛夏,那庄稼都旱死在田地里,许多乡人背井离乡外出做买卖。关键还是这水源问题??这召集民工出工挖渠引水,可行。是否再试试贮水,澶州的雨季水还是丰沛的,可以用起来??” “等等,我先记下来。” 俞七郎拎起笔,恭敬地:“您说。” “你要是想知道得详细些,回头不妨去问问那些掌柜,他们常年在外奔走进货,这些或许他们知道的更详尽。” 周锦绣提醒他。 “行,我回头去问。” 俞七郎刷刷刷地写,然后,又拿出桌角放着的另外一篇文,递了过去。 俞得利知道二叔对七弟的学业上心,今日得知周锦绣要来,专门叫人把七弟巴巴给叫了回来,就是想让周锦绣给他点拨几句?? ...... 俞家后厨一片红火,砧板上的刀声急促地敲打,妇人双袖高挽,刀起刀落,案上肉块碎作肉糜。灶台之上,大铁锅油光闪烁,掌勺的厨娘铁勺在手中翻飞,搅动起滚滚浓汤;灶下两个年轻帮厨也忙得团团转,灶旁蒸笼白气,渐次弥漫整个厨房。 “小姐,公子他们已在花厅了。” 胭脂捧着朱漆食盒碎步进来,俞秀兰挽起袖子,露出半截小臂,揭开了白瓷甑里蒸着的蟹粉狮子头。琥珀色的汤汁裹着肉丸,蟹黄如金箔缀在表面,她取瓷匙舀了半勺尝味,点头:“把井水拜着的酒提上来。” 八仙桌上摆开十二道攒心碟,俞秀兰特意选了青瓷,釉色如春水初生。周锦绣执箸时目光一顿,见那鲥鱼脍摆作莲花状,薄如蝉翼的鱼片下垫着嫩荷叶。 “这是三妹新学的做法。“俞六郎酒盏斟了酒水:“阿苏可尝得出这鲈鱼烩里添的什么?“他指着那道乳白浓汤,一旁伺立着的俞秀兰眼波比汤色更温润。 周锦绣舀起一匙细品,笑道:“可是加了莼菜?我这嘴一向蠢笨,只知道好吃与不好吃,怎么做的,却是不精。” 窗外紫藤影子斜斜落在青砖地上,俞秀兰起身布菜时,发间金步摇轻晃,不曾发出半点声响。她将翡翠虾丸夹到白碟中,状似无意道:“这虾仁是用茉莉花熏过的,前朝黄立先生的《暮云堂饮食集》里提到,食鲜宜清雅。”话音未落,手下一颤,周锦绣抬杯,指尖堪堪擦过她腕上绞丝金镯,她暗暗红了脸,忙掩饰退下。 待那道蟹肉豆腐呈上时,揭开顶上盖罐。但见豆腐切作骰子块,与那蟹黄同煨,金玉交辉,底下垫着山间蕨菜与松菌。 俞七郎情不自禁以箸击盏,曼声吟道:“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一旁的俞二爷笑道:“怎的在探花郎面前卖弄起来了。” 几人笑。 俞二爷亲自执壶:“这是窖藏二十年的梨花白,贤侄切莫推辞。“周锦绣忙说自己不善饮酒,一旁的俞六也帮腔,说周锦绣一喝酒就醉。 俞二叔笑容满面,说没事,这酒劲浅,少喝一杯,没事,说着,自己端了酒杯一饮而尽,又倒转了空杯示意。 周锦绣无奈,只得端了杯子,说如此,就喝一小杯。 俞二叔大笑,说合该如此。然后,提壶给周锦绣杯中继续斟满了,说这杯敬他给俞七郎指点文章。 三巡过后,青瓷莲花尊已空了大半。周锦绣扶案欲起,眼前雕花槅扇忽作重影,恍惚间听见俞二叔大笑:“到底是年轻人,多练练就好了!” 月华浸透西窗时,周锦绣踉跄着辞出角门。 双瑞搀扶着周锦绣回到王府。看着脸色砣红的周锦绣,王妃直皱眉:“怎么喝起酒来了?” 双瑞忙回道:“俞二爷拿了一瓶酒出来,说是珍藏的好酒,原本俞六公子不叫公子喝,俞二爷说就喝一小盅,然后,就醉了。” “俞老二有什么好东西?不知哪里捣鼓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也不知看着点。要你何用?” 王妃骂双瑞:“阿苏不能吃酒,他还小,吃坏了脑子,我打断你的腿。” “还不去煮醒酒汤来。” 双瑞连滚带爬地往厨房去。 周锦绣笑嘻嘻一把抱住王妃:“俞六,再吃一杯!就一杯!” “看看,都成什么样子了?连人都认不得了。” 王妃急道,一边嫌弃地躲开周锦绣贴上来热烘烘的脸:“臭死了。” ...... 第147章 想求大人帮个忙 廊柱的朱漆在清寒的空气里,褪去了暖意,显出一种沉着的暗红。 屋内桌面上铺着青毡,上面摊着那幅未完成的画,周锦绣目光沉沉地落在上面,一边心不在焉地听司昭说话。 司昭一早来王府,想着来观看邱待昭绘像,却告诉她邱待昭不来了,叫她回去。说是邱待昭去明顺殿,给太后娘娘画佛像焚烧。谁知连着二日未出宫,一打听,没有个十天半月的出不来。 没办法,那画了半拉子的画,总得凑完整?周锦绣正烦恼。 司昭说她可以补齐下半张脸。 周锦绣眼里是满满的不信:“别拿我的画作来练手。我没有这个空闲。” 见他拒绝,司昭咬了一下唇,说我叫我爹来试试,我爹以前会画,只是他手受了伤,才让我跟邱待昭学。 “我的画都是我爹教的,我不会的,他会。” 司昭尽力说服:”真不行,等邱待昭出宫再补上,您反正也不亏。” “多少银子?” 周锦绣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她。 “此次,我不要银子,想求.....大人帮一个忙。 司昭眼睛一闪,解释:“我爹手伤了,赚银子不划算。我们也是为了帮别人的忙。” “所求何事?” 周锦绣皱眉。 司昭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壮着胆子说了一句话:“我想请大人帮我到刑部案牍库里,借一样东西。” 话出口,她心中微跳,看着周锦绣,极力保持面上镇定。 周锦绣面上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是哪件案子的证物?说实话。” 留档在刑部案牍库的物证,都是大案要案,司昭的姐姐要物证,他立时警惕几分。 司昭忙说是三年前平家的案件,说着,偷偷瞥一眼周锦绣的表情,春杏的过往,一查便知。 见他面色不动,她暗松了口气,继续,说表姐原先在平家当差,后来放籍出来嫁人。近日临近忌日,旧主频频托梦,半夜睡不安稳。求了卦,说是只要把旧主牵挂的旧物找一样去烧了,就能化解。思来想去,梦中曾提起有一封书信,在刑部衙门放着。想着能否把书信拿出,照内容抄一遍,烧化了,也好慰籍亡灵,了了一桩事。 “刑部衙门,我们平头老百姓进不去,只能求大人帮忙。平家的案子早已结案,那些证物大概也是没用了,悄悄拿出来抄一份,用完了放回去就是。” 她极力说得轻描淡写。 周锦绣却嗤之以鼻:“妇人之见。刑部的证物是你家菜园子,想摘就摘?要烧化旧物,找其它东西就成,偏偏要那最拿不到的东西?你不老实,说,你同那平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盯着司昭,一脸探究。 司昭父女的根底,他查过,太简单,反倒让人不放心。 司昭稳了稳神,更加小心回道:“大人多虑了。只因我姐姐当日原答应给主人收尸安葬的,却因回家奔丧,没有办成,心里一直有愧,导致主人一家在家中....胡乱埋了。近日,频繁做梦,旧主托梦,夜不能寐,神婆说,只有在忌日,烧化死者生前惦记的东西,才能慰籍亡灵。思来想去,旧主频频在梦中提及那封书信,说是遭人陷害,不甘....” 她顿了一下,见周锦绣面色不变,继续:“这才想着能否誊抄一份,烧化与他。此信在刑部案牍库里,不是我等小民能接触到的,原不敢想,那日小的是听大人说要去探望刑部的吴大人,才想着求一求大人,能否如意。小的愚钝,凭大人的身份,借一封信,是信手拈来的小事,所以才想着求一求。这信作为证物,也是白放在那里吃灰罢了......” 她脑子飞转,真真假假,尽量取信周锦绣,借春杏的身份,才能让周锦绣相信,唯有此借口,才能勉强说得过去。 她和三哥商议过,三哥也说这封信是关键。姐姐和谢广乾提起,却说那信如今已回到刑部归档封存了。又说那信他看过,确实没有问题。 那日,得知周锦绣与刑部官员熟识,这才厚着脸皮相求。却给撅了回来,现在,她又借机相求。 周锦绣摇头,果断拒绝:“小民之见,即使已经销案,刑部案牍库的证物也不是说拿就拿的,调阅得申请,有流程。” 司昭黯然,但还是不死心地暗示:“大人,要是有相熟的人,也是可以私下通融一下的。” 周锦绣就冷冷地横眼过来,她立刻闭嘴,一幅老实的样子。 “你在这方面倒是灵通?谁告诉你的?” 他继续申斥道。 司昭见他一幅正色的样子,摸不准他的想法,只得作罢:“大人恕罪,是小的不知轻重。”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窗户外的一排红叶石楠红艳艳的籽,在风中摇曳。是她唐突了,刑部不是一般地方,谢广乾都难办,看来是强人所难了。 算了,另想办法吧。 “换样东西吧。” 周锦绣忽然开口:“问问你表姐,戊字库应该有滞销杂物。或许能找出一二件她主家生前用过的其它旧物,我可替你寻来,这些倒是可以通融.....” “就依大人。” 司昭一愣,其它东西?正想拒绝,见他眼睛扫过来,恐引起他怀疑,只得脸上露出喜色,点头谢过他。 周锦绣满意,然后,问她:“说得天花乱坠地,是骡子是马,画画看。” 司昭说明日她再来,今日她先回去准备一下。 周锦绣不置可否,心道果然不靠谱。算了,死马当活马医,聊胜于无。 司昭先去了玲珑阁,和春杏说了方才的事,叫她有个应对。春杏郑重点头说知道了,叫她尽管放心。又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能拿回来一件也是好的。司昭点头,心下想着被滞留下的,能有什么好的?托了这么大一个人情,只能拿回一件旧物,着实有些浪费。可自己先前把话说到前头,又不能拒绝,周锦绣本就精明谨慎,可不能引起他的怀疑。 司昭回家,和司空道说了画画的事。 “我同人说了,打了包票了。” 司昭很是后悔,先前头脑一热,想着要拿那封信,许诺了出去,现在不好反悔,她得同司空道说。 “没事,交给我。” 司空道拍着胸脯说,说右手不能作画,但也不是断了,短时间内还是可以的。这速写画,寥寥几笔,线条粗放,可精可粗。 司空道说还是你了解我,你爹我十八般画艺,样样精通,不就画半张画么?我来。 闺女说了是帮春杏的忙。自认了这门亲,春杏很是照顾她们父女俩,逢年过节地,带那些东西上门来,这个忙,他必须得帮。再说,春杏是个有情义的人,他是为了旧主,很讲义气,就凭这一点,他觉得必须要帮。 “我虽画得不如老邱,但以前我也是常练习人物速写的,默画也是经常默的,只不过,现在手生了,基础还在的,糊弄半张脸,还是可以的。他不是已经画了一半了么?就剩下嘴巴鼻子,好说。” 司空道拍着胸脯说放心,就一会儿的事,再说,偷懒,你爹我最在行啦。 司昭见他这么说,也就放心,又狗腿地给他捶肩捏手,说今日歇着,明日辛苦他了。得了司空道一个大大的白眼,说亲父女,别假客气了。 司昭嘿嘿笑。 第148章 可别糟蹋了我的画 第二日一早,司空道催着司昭一起去了王府。 司空道见了周锦绣,直说周锦绣找他算是找对了,本朝第一画像师邱子明的画虽好,但人像上,他并不输于他,不过是他画得细致些,想当年,图画署,他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见周锦绣报臂,似笑非笑,司昭忙拉他,叫他不要吹牛了,赶紧画吧。 于是丫鬟橘红口述,司空道当场提笔作画。 “鸭蛋脸还是鹅蛋脸?” 司空道问,橘红有些不确定,说好像还要再瘦些。司空道说那就说五官,最有特色的先说。 橘红就照他的吩咐,眯起了眼睛:“圆圆的,眼尾不上不下。生气起来,眼睛会立起来。” “眉毛呢?也跟着吊起来吗?” .... “那就是斗鸡眼。” 司空道随手改了一下眼角的位置。 “是这样么?” “好像是。” ...... 司空道和橘红一问一答,周锦绣拉了椅子在一旁磕瓜子,双瑞在一旁端着碟子伺候。司昭一直站在司空道身旁,看他作画修改,不时地问一句可要休息一下? 司空道终究是小看周锦绣了,他并不放心把原画交给司空道去续画,直言先画一张来瞧瞧。 “可别糟蹋了我的画。” 这话他直接说出来,并不留情面。 好在司空道也是个脸皮厚的,并不生气,只是说了一句:“瞧好吧。” ..... 整整二刻钟,看司空道左右手交替,好像在做把戏般,周锦绣耐着性子,并不说话。 司昭着急, 又画了一会,他终于把笔一丢,司昭忙殷勤地给他按肩。 双瑞把画纸捧过来,周锦绣就着双瑞的手瞥了一眼,当下愣住。 画面上的女子寥寥数笔,眉眼虽模糊,但猛一眼却能看出那是谁来。 他不由瞧了司空道二眼,见他正看着自己,殷勤地说可以再改,直到满意为止。 周锦绣轻快地说不用了,叫人上茶。 很快,一个穿着棉比甲的丫鬟过来斟茶,端上来,白色镶金粉的茶盏,盛着一汪碧清的茶水,她目光不住往画像上瞧,司昭细细一看,方才司空道画的可不就是这个丫鬟吗? 司空道悠然喝着茶水,方才是提一把茶壶,任他自己倒,冷茶热茶都随意,现在看到这个丫鬟,心下有数,有些自得,心道没有丢了场子,基本功还在。他捧着茶杯,作势呷了一小口,烫得嘴唇哆嗦了一下。 “先生画得,极好。” 周锦绣说,见司空道点头,他笑一笑,继续:“接下来,得烦请先生再画一幅。” 司空道一口应道:“成。只是今日累了,容明日再画。” 他的手方才一气呵成作画,已经是疲累至极了,再接着画,怕是不能坚持。回去得好生歇一晚。 “这事赶早不赶晚,画完了,银子现结。” 周锦绣不容他拒绝,一边瞧一眼司昭:“你知道的,我从不拖欠,50两银子,如何?” 司空道一惊,就要答应,司昭忙解释说司空道的手不能长时间画画,就算今日勉强画了,怕也是效果不如意,不如明日或者后日再好好画。 周锦绣看着她,笑容加深:“这样么,那就下晌吧,可够歇息?我再加10两银子。” “成,就下晌。大人要得急,我少不得拼着手疼也要画的。” 司空道自己早抢着应了,一边堵住司昭拦阻的话:“我自己的手,我自己晓得,没有事的。” 司昭无奈,只能任司空道了。 周锦绣就让她们父女自便,自己匆匆离开。 司昭这才埋怨司空道,怎么见了银子就把持不住了?手不要了? 司空道低声说,人家银子多,我有钱不赚,傻子啊?这明显是要得急,才加银子。我这一举二得,多好。咱们现在不是缺银子吗?多赚一分是一分。 司昭就说,那我给你揉揉?司空道说这还差不多,还真酸。 司昭笑着给他揉肩,说您还有哪里不舒服,我都给您揉一遍。 一旁的丫鬟一直听着,忍不住笑。 司空道瞥她一眼,说这画卖给你了。 丫鬟收了笑容,说太贵,我买不起。 “3两银子。” 司空道竖起三个手指。 丫鬟摇头。 “不识货。” 司空道循循善诱:“你家公子那幅可是开了60两,你听到的。” 丫鬟依旧摇头,说公子没有发话,不敢收。 司空道说这画你家公子可没有付钱给我,现下它得听我的,这样,我也不要多,2两银子吧? 司昭忙叫,爹。 司空道不理她,问那丫鬟要不要?不要他可拿走了。 丫鬟咕哝一声,说2两银子太贵。 司空道哼了一声,2两银子一幅,我已经给你减了对半了。 丫鬟就摇头,说还是不要了。 司空道气馁,说不要算了,他拿去招揽生意,挂在招子上,也挺好。 丫鬟说那可不成,那是我的画像,怎好拿去街上招摇去? “行了。” 司昭打断司空道的话,她问那丫鬟:“这样,这画得有些粗糙,我现给你改改,润色一番,1两吧,扔掉可惜,就算给个润笔费吧。” 丫鬟这回答应了,当下,司昭就提了笔墨,对着那丫鬟,对画像进行修改,加深了眉眼,又简单润了色,半个时辰之后,说好了。 丫鬟拿着画像,很满意,爽快地付了1两银子,揣在怀里跑走了。 司空道翻了个白眼,说回头周大人可要找你理论,这价钱相差太多。 司昭笑,人家不差钱,哪里会管这鸡毛蒜皮的事? 午饭时分,丫鬟端了饭菜来招呼俩人吃,四菜二汤,很是可口。俩人吃饱了,司空道又趴在凳子上眯了一会,就被叫醒,去了旁边的小院。 栓双瑞示意他先在亭中石凳上坐下,自己跑去叫人。 墨玉桌面上一套茶具,壶身绘就的山水图,峰峦叠嶂间云雾缥缈,几个小巧的茶杯环绕,杯壁薄如蝉翼,在日光的轻抚下,隐隐透出温润的微光。 司空道凑近细瞧,杯身上雕刻的精致兰花纹样,每一处线条都流畅自然,是极好的杯子,心内不禁感叹,有钱人家的富贵生活,真是令人羡慕。谢家老太太的院子他见过,感觉也没有此处来得精致。这里每一样东西看着都不打眼,但是却能一眼看出来都是好东西,正感叹着,有人从屋子里出来,一个穿着棉袍的男子,低头跟在周锦绣身后。 “你说,让画师画。” 周锦绣吩咐那男子。 双瑞捧了先前的画出来,在司空道面前摊开。 男子站在司空道身侧,开始说了起来。 周锦绣也在对面石桌上坐下,双瑞给他杯中倒了茶水,他端着喝,一边看司空道画,看了一会,走到外头去,站在院子里,仰头望天。 阳光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云层的缝隙,化作万道金色的丝线,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庭院里,他的脸上也晕染了一层橘色,看着明朗,掩饰了他眼中的晦暗。 这人,能否找到,全在此画像上了。 第149章 吃得是排场 司空道提笔,把鼻头隆起处小心翼翼地又往里修了一圈。 “不对,再小一点。” 男子纠正,司空道唔了一声,再次修小了一圈,一边问那男子:“这样?” 男子仔细看了看,犹豫不决:“好像是。” “你再看看,嘴巴可有什么不对劲?” 司空道耐心地问。 男子盯着画中的画像,说像又不像,但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说那人平日老耷拉着眼,嘴唇什么的倒是想不起来具体什么样子。司空道默默地,再次修改。 一刻钟后,司空道叫那男子重新看那画像:“再看看?” 男子再次看向那画像,又说了几句话,司空道逐一改。 院子中的周锦绣一直站着看天,一旁的双瑞给他搬凳子,他摇手谢绝。双瑞知他焦急,跑进去,盯着司空道画画,似乎这样能快些。 司空道也是大汗淋漓,这人说得模棱两可,比早上那丫头可说得模糊多了。他中间停了手,一边让司昭给他按摩肩膀,一边听那人说,只是叫他反复说,不许他停。 一刻钟后,他重新提笔修改..... 然后,他以询问的目光看向那个男子。 男子终于点头,说大致就是这样,再多的他也记不起来了。 周锦绣见画像得到确认,松一口气。 父女俩背了画筒离开,临走时,司昭回头看了一眼周锦绣,见他正吩咐双瑞,立刻找人把此画照样临摹十几二十幅,分发下去,让他们赶紧寻人去。 父女俩回到家,西天晚霞正染红胡同口的蒸糕挑子。 “回来了!“元太太白麻粗布围裙沾着白面,怀里竹匾码着热气腾腾的蒸糕,“新磨的粟米面掺了枣子,趁热尝尝。“蒸糕的甜香混着胡同里此起彼落的炊烟,飘过青砖墙头晒着的干菜。 司昭接过温热的蒸糕,绵软的蒸糕,裹着红糖的香味,她放下,从荷包里摸出二块桂花糖来,说给元细珍吃。 元太太回头叫了二声,很快,元细珍就从屋子里跑了过来,剥了糖塞进嘴里,又抓了一块蒸糕,元太太说,你吃了糖,蒸糕该不甜了。 元细珍挤眼,说我两样一起嚼,不就甜了? 元太太去灶屋里掀了二个青花大碗拣了糕,堆满了,叫林小妹和司昭端过去给隔壁林家和刘改花她们吃。 细珍和司昭端了蒸糕往隔壁去,到了门口,两人站住,虚掩的门里漏出清亮的声音:“...前日侍经筵讲《尚书》,殿下还赏了碗朱雀羹......” “啥叫朱雀羹?” 刘改花好奇的声音响起。 “这个我也说不好,里头加了好些珍贵的药材,那个燕窝知道吗?就是金丝燕吐唾沫星子垒的窝!知道多金贵不?” 刘良文的声音顿了顿,继续:“只有悬崖峭壁上才有。采燕人腰里拴根草绳就往上爬,底下是几十丈高的礁石和海浪,摔下去骨头渣子都燕窝。十两雪花银,也就买得起这么一小匙!谢家的太太奶奶们也吃,不过。” “我吃的那碗,里头加的是‘官燕盏’,贡品里的尖儿货!宫里贵人才吃得起。太子怕师傅们讲课口燥,特意给炖的。这哪是吃食?这是吃身份!吃排场!” 听到这里,细珍扬声叫道:“大娘,我娘叫我送蒸糕来。” 屋内的刘大娘就笑着迎了出来,接过细珍手中的碗,去灶屋拿腾碗去了。 细珍看着端坐在长条凳上的刘良文,好奇地问,那点心能带出来不? 刘良文就笑,说那哪能呢?进出宫门有侍卫搜身,要是从身上搜出来这东西,偷点心吃,遭罚不说,传出去,可是丢死人。 细珍就笑。 林大娘捧着换下来的空碗和司昭一起过来,八卦地凑过来:“听说大人现下掌着圣上的起居注?” “正是!” 刘良文矜持地点一点头,一边想着定是老娘嘴巴快,同她说的,不然,林大娘一个粗鄙的妇人哪里懂得什么起居注? “哎哟那可是大造化!”林大娘把青花大瓷碗往司昭手上一塞,神秘地:“听说你得记下皇上每日吃几碗饭?” 刘良文噎了噎:“也不是。” “昨儿街口刘铁嘴说书,讲起居注大人,皇上上茅厕,用几张草纸都写得真真儿的!不能少写一张。”林大娘笑得欢快。 “说书的哪里能当真?” 刘老娘也进来,从里屋捧出来一个盒子,描金漆盒里码着六枚点心:“这是良哥儿送来的新鲜点心,尝尝鲜。” 刘改花悄悄嘟了嘟嘴,这东西统共就6枚,娘一下子全都给拿了出来,可是亏大了。 司昭瞥一眼刘良文。八品鹭鸶补服在粗木凳上铺开一片青云,玉带歪斜着卡在肋骨处,与谢府不同,此刻他脸上挂着异常亲和的笑,看着他娘耐心地分发点心,补充一句:“荔枝酥,大家尝尝。” 林大娘手里端着小巧的点心,没有舍得吃,说是要留给刘大虎。刘良文就又拣了一枚放在她手心里,说给她带回去,林大娘笑嘻嘻地收了,又夸了他好几句,说他就是气派,进了谢家,就是不一样云云。 刘良文笑而不语,然后见一旁的司昭没有拿,就看了她一眼,伸手又去拿了一枚,递给她。 司昭摆手。 刘良文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一旁的林老娘接过来,塞给她,说好吃的。 几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司昭她们回到对过小院子。 回到屋子,司昭把手中的荔枝酥放在桌上,方方正正的点心,裹了好几层油酥,看着诱人。 这道点心,是谢家的厨子做的,听说谢墨梅尤其喜欢,隔几日就要厨子做一回。 这刘良文近来跑得勤快,以往是半月一次,现在是三五日来一次,每次来,都带些东西过来,刘老娘也都大方地的分发给邻居。听他方才所说,他现在在翰墨院是过得春风得意,仕途顺心。 司空道叫她吃饭,青菜炒肉片,配着蒸糕吃,端了凳子摆在门口,一边同井台边的元朗说话。 元朗刚到家,脱了外头的官衣,换了长衫,正蹲在井台边洗手。 第150章 缺勤 元细珍问他爹,说今日有朱雀羹喝吗? 元朗奇怪说她怎么知道?听是刘良文说的,笑,说里头是银耳,不是燕窝。同街头铺子里的也差不多。 细珍不信,说骗人,宫里的东西肯定比外头的好吃。 元朗笑笑,然后说刘良文今日来了么,难怪最近跑得那么快。 “他常回来看他老娘,可孝顺了。还带路了点心来。他娘可得意了。” 元太太咕哝,说他每日里两头黑,忙得跟什么似地,怎么人家就能这么早回来?莫不是太老实? 元朗就肃了脸,喝道,休要胡说,每日上下值都要考勤的,五更三点至稽勋司画卯,未时午核,掌院学士携当月轮值御史核验在岗。酉时,暮退。三次迟到降等,罚抄。旷值半日者,发往国子监扫尘三日。你想叫我挨罚么? 元太太瞠目,然后,不服气地,说那家里有事,可以请假不? “请假也不好请。” 一旁的司空道插嘴。 说图画署也是这样。 每日卯正三刻,需在《画院卯簿》按朱砂指印,避暑时允许延至巳初。画案头悬铜制名刺牌,离案超半时辰即翻牌为红面。未完成日课者,案头铜匣自锁至次日卯时。就是集体外出写生,也要计时,归院交《写生课稿》,超三日需太医局出具脉案。 “至于请假,事假每月不得逾两日,超限者降俸,减半。且欠假一日需补绘三倍课稿。” 见元太太咋舌,司空道又继续,说如果旷值,严重者,发往绣院绣充杂役,去罚绣屏风去。 元细珍惊讶,说绣......花么? 司空道翻了个白眼说是,绣花,男子绣花。 元太太就说,这样啊,那刘良文这个月不是全请完了?这个月刘良文可是回来二次了,算上今日,已经是三次了。该不会被罚吧? 元朗忙制止她,说莫要乱说话,人家或许有公事,顺路回来看看,你别在这里胡咧咧。邻里邻居地,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好。 元太太就咕哝了一声,知道了,她不是在院子里说么?又没到外头去嚷去。 元朗就顺嘴和司空道说起了图画署的事情来:“图图画署的张程文待诏可是相熟?上回琼林宴的活景屏风由他来绘的。” 司空道就大声说他呀,自然,当初一起共事,那人腼腆....... 俩人说得热闹,司昭碗底空了,她起身往灶间去,元太太进来。 “你爹还真是图画署的画师?” 元太太好奇地。 司昭唔了一声,说是吧。 “那他怎么?是犯了什么事?” 元太太忙问,一脸的八卦与好奇。 司昭舀了热水在盆里,把碗浸下去,就简短地说了几句,说运气不好,被牵连了,一同的有好几个,都遭了无妄之灾,不过,没有什么大事,这不,都赦免了。 元太太就认同地点头,称是。 “你说,你看见刘改花她哥哥回来好几次?” 司昭压低声。 “谁知道哇。看方才当家的那个严肃的,我可不敢多说了。兴许,他是侍郎家的女婿,就网开一面?不用考勤?” 元太太也压低声,挤眼,说好几次了,她才不信呢,公事,哪里有那么多的公事?再说公事也不能每回都回家吧? “我看就是仗着谢家的排头,溜出来呗。谁还不知道,也就我们家元朗这般实诚,没有办法哟,人家有个得力的岳家。不过,我看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要不,怎么把这老娘给扔到这里住,还不接回去?” 元太太幸灾乐祸地说了几句。 一时水开了,她舀了水出去,留下司昭一人在灶屋里捏着碗发呆。 刘良文不像是懒怠的人啊?先前在谢家,他是早出晚归的,常耽搁了马车的时辰,谢墨梅还因此和大奶奶闹着要单独的马车。 那他这常缺勤,是为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转着碗,九哥说刘良文自那件事后,在谢家夹着尾巴过日子,所以才频繁往这里来么? “阿昭!” 司空道叫她。 她把碗捞出来,放到橱柜里。 院子里,司空道剔着牙,告诉她,说白日里有千丝坊的学徒来报信,叫明日去宋家画像,他方才给忘了。 “那个宋家?” 司昭问。 “说是宋御史,我方才已经同元大人打听了,送的是口信,老蔡儿子告诉我的,具体讲不清楚,明日去那里打听一下就知道了。画的是一尺见方的,这个没有错。” 司昭点头。 第二日。 司昭跟在丫鬟身后,刚踏上三级青石台阶,铜铃忽地叮当一响,她抬头,见亭子四角悬挂着铜铃,在风中摇摆,同“御史第”大门悬挂着的铜铃一般大小。 绕过砖雕影壁,两侧抄手游廊垂着竹帘,几个梳双螺髻的小丫鬟捧着铜唾壶匆匆走过,领路的丫鬟突驻足,司昭顺着她目光望去,见穿灰布比甲的嬷嬷正拧着个洒扫小丫头的耳朵:“你耳朵是摆设吗?讲了几遍都记不住?” 小丫鬟连声求饶。 领路丫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去,司昭默默跟着,心道这宋御史治家还真是严谨,丫鬟婆子都不拘言笑。就是那门口的门子,也是衣裳齐整,一顶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转过第二道月洞门,见花厅的菱花槅扇半开着。宋大小姐宋春凤正端坐在榆木雕花椅上,藕荷色织锦马面裙铺展如云,鬓间金簪子衔着的珍珠晃动,衬得那张敷着铅粉的脸矜贵几分。 “听说花魁素素的扇面,是你画的?” 宋春风打量着司昭,有些意外。这画工看着年纪尚小,倒是能画出那样惊艳的画像来? 听人说花魁素素的画像,被悬挂在春香楼的大堂,画活了美人魂,许多王孙公子,看画像,都争相一睹为快。 司昭点头,然后,不待宋春凤再问,就先介绍了价钱:“绢本小像五十两起。“ 司昭从袖子里抽出价目单,“若是脖颈以下,视精细程度,另加润笔费。” 她现在需要银钱,时间宝贵,一般的小像,她不准备接,所以价码往上翻了。 “你这价码,竟比刘玉堂还要贵?”有人高声质问她。 司昭抬头,见屋外又进来一个穿着蓝色袄子的小姐:圆圆的脸,鼻尖被寒气染得微微泛红,长眉此刻因薄怒而微微蹙起。 她手捧一个托盘,径直走到宋春凤面前,放下托盘,伸手用竹钳子叉了一块梨块递给宋春凤:“刚从窖里提上来的,正入口。” 第151章 刘安荷的委屈 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抬眼看向司昭,脸上是不满。 司昭认出是刘安荷,她解释:“刘玉堂按寸收费,一寸一两。” 刘玉堂收费贵得惊人,且他只给那些老爷太太们画画,闺中女子作画,似乎很少。 “听闻刘玉堂画图,通用八尺整绢。“刘安荷抬头,十二扇四季花鸟屏风在门口漏进来的光里泛着蛤粉光泽,她的声音清晰:“这么一算,还是划算的。” “抱歉,想来是坊中没有说清楚。那小姐,可还是要继续?” 司昭面色不动,轻声,一幅你可以重新考虑的神情。 刘安荷就一窒,立了眉毛,就要喝斥。小小一个画工,竟然敢如此同主人家说话,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算了。就让她先画吧。如果画得好,也不算贵。” 一旁的宋春凤制止,她很是好奇。素素那幅画,确实让她心里发痒,她只见过祠堂里悬挂的那些祖宗画,一板一眼的,看着都一样,没什么趣。听闻楼里那些姑娘,常叫人给自己绘小小像,一个比一个好看。可惜那些画师都是男子,她们这些闺阁小姐碍于名声,没有机会能绘那样的小像。 眼前这个小画工,是个女子,竟能抢了那些风流画师的名头,自然得试一试。 司昭也不啰嗦,立刻铺纸开画。 菱花槅扇支起半扇,外头的冷风时不时地灌进来。司昭笔尖在砚台里多蘸了几下,这墨汁天冷,有些凝住。她脱下了外头的厚夹袄,里头是一件棉比甲,袖子卷了起来,衣裳穿得太厚,影响运笔,每次她画画,都把外裳脱掉,只是,这屋子里不够暖和,握着狼毫的手指冷得像冰,她稳稳地,细心地勾眉梢。 宋春凤端坐在铺着棉垫子的榆木圈椅上,脚下一个火盆。 刘安荷正拿火箸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火。火星子噼啪一响,她忙向后缩了缩。 “你仔细些,”宋春凤说着,指着那盘子山药片:“快把这个烘上,我特意叫她们用蜜渍了牛乳的。” 刘安荷便将山药片一一排在火盆边缘的铁丝蒙子上,那蒙子早已烤得温热。山药片渐渐卷了边,泛起金黄,混着牛乳的甜香逸出来。 刘安荷又从荷包里掏出个小纸包,展开是几枚小巧的松瓤鹅油卷,酥皮层层叠叠,透出暗红的松子粒。 宋春凤“噗嗤”笑出声:“真是个馋劳胚子,这油汪汪的东西,也亏你揣在怀里。”话虽如此,却还是接过来,用银钗穿了,在炭火上慢慢转着烤。鹅油受热滴落,嗤地激起一缕细烟,满室顿时弥漫开一股丰腴的焦香。 “且慢些吃,” 两人挤在一处,顾不得烫,小心吹着气各执起一枚。内里温热的鹅油混合着奶味的香气瞬间溢满屋子,俩人眯着眼,吃得欢快,又叫了小丫鬟来,叫送一盏牛乳来。 细微的咀嚼声和偶尔迸裂的炭响,司昭凝神挥毫,不时抬眼看一眼宋春凤。 俩人一时吃完,无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姨妈来接你了?” 宋春凤问刘安荷。 “是呢。说是去西河庄子去住几日,姐姐要不要一同去?”‘刘安荷邀请她:“冬日里,那里倒是暖和,屋里可穿夹衣走动。” 她脸上有些向往。 想到往日的惬意生活,眼睛有些迷惘。 “不去,乡下,有什么好玩的?蚊子又多,去年,我咬了一身的包,痒死了。冬日里,更加没有一丝光景,光秃秃的,一点景致都没有。” 宋春凤显然心有余悸,她捅了一下刘安荷:“桃花村的那庄子可惜了,干净得多了。怎么就卖了呢?” 刘安荷就郁闷:“姐姐你知道的。那庄子早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了。” 桃花庄是母亲陪嫁庄子,在京郊十五里处,院落宽阔,有十二株大椿树,舒展苍翠,枝叶织成穹顶,将三伏暑气滤去。青石墙爬满忍冬藤,一口老井四季泛着白雾,都说这井通着地脉,腊月里冒出温吞热气,煨酒正合适。六月天打上来的水浸着瓜果,寒津津能冰牙,更加不要提后院藤架,手腕粗的紫藤缠着竹骨搭出丈许绿云,任它外头日头毒辣,藤荫里自生着三分秋意。她和丫鬟们拿了绣架,能呆一日。 可惜,这庄子一年前已经被转卖给了旁人,再也去不得了。 宋春凤到如今都还怀念,她心里自也是不甘,不免黯然。 宋春凤见她神色,知道她又勾起了伤心事,忙说:“好了,你没有兄弟,你家叔叔欺负你们,又有什么法子?” 刘安荷脸上愤愤,她咬牙:“要是我爹在,他们哪敢?”爹爹是刑部右侍郎,位居三品。那些叔伯伯平日里都敬着他。爹爹一死,他们全都不顾念亲情,分了家,把好好的一个家给拆了个稀巴烂。没有给她们母女留下什么东西。母亲变卖陪嫁度日,把自己送到了姨妈家。 “都怪平连章那个逆贼,害了我爹爹。死了还要拉人垫背,叫我看,这样的乱臣贼子,就不该入土,常年挂在城门,好叫进出的人都知晓.......” 刘安荷愤愤地咒骂,圆圆的脸上此刻满是戾气。 司昭手下一滞,她凝神,继续。 “这肯定不能,挂在城门口,很臭,也怪吓人的。再说圣上已经替你出了气,平家已经抄家了,他们家的女眷发配三千里,也算解气了。” 宋春凤安慰她。 “活该。还是判得轻了,合该也拉去杀了头才好。她自己老子谋反,牵连子女,是她们自己活该受着,同我爹爹有什么关系?平家害了我们家,就是全都杀了,都不够解我心头之恨。叫我说,死了便宜她们了,男为奴,女为娼,世世代代不得翻身......” 刘安荷恨意未绝,声声诅咒。 宋春凤听得眼皮子直跳,就不作声,知道每回提到这件事,劝了不管用,都得让她自己说够了,才消停了。 她有些后悔,自己没事提那劳什子庄子干嘛? 司昭笔尖微颤,朱砂色滑到一旁的眼尾,洇出怪异的红来。她用湖笔蘸了清水,去化,却是一时洗不干净。 第152章 也不算是吃亏 刘安荷的愤怒与谩骂,声声入耳,她却只能受着。 刘侍郎当日死在了平家,刘安荷怨恨他们,她对她们喊打喊杀,她只能生受着..... “拿来我看看?” 宋春凤终于听着不耐烦,她提声吩咐司昭,叫她把画拿过来瞧一眼。 司昭就提了画板,递到宋春凤面前。宋春叫她举高了,让她看。 刘安荷也凑过来。 她知道自己又控制不住了。每次一提到平家的事,她就控制不住。她知道表姐不爱听,就是姨妈也不爱听。初始她们还愿意听她控诉,还会安慰几句,后来不作声,有些厌烦,她也就基本不提了。今日,也不怪她,是宋春凤先提的这茬。 她提了裙,探头去瞧那画。 细白的绢面上,淡墨勾出半弯细眉,墨色洇出三分春雾,在眼尾隐现一抹淡红,显得画中人儿娇嫩二分。再看,朱砂混着石青晕染唇瓣,唇角隐含笑影。青丝虽未染,可是人像已从绢素深处浮出半面。 宋春凤也是满意,她觉得这画把她画好看了几分,是她,又不全是她。 她兴致勃勃地说:“近来时兴的''珍珠妆''很是雅致。“她指了指画中的额头:“听说宫里的娘娘们都爱这样的装扮。” 刘安荷知道她的意思,撇头问:“这珍珠花钿可能给画上去?” 司昭点头,说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不知道要什么样的珍珠花钿?新月式、蝴蝶式、福寿式,并蒂莲式......每种配不同的人。 “这么多?” 宋春凤就举棋不定,问司昭她配哪样才好看? 司昭目光一闪,说小姐长得好,贴哪样都好,就看小姐自己喜欢哪样。 宋春凤见她滑头,不过心里还是开心,她又问刘安荷,觉得哪样合适? 刘安荷看了司昭一眼,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说试试用孔雀翎式,用珍珠排列成孔雀开屏形状,尾羽处点缀彩色宝石。华丽大气,上回她见华阳郡主用过。 宋春凤说那就这个吧,画上试试。 俩人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城南新开了一间绣庄,他们家的绣娘是从苏州请来的,最擅长的就是织金妆花。”宋春凤说着,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瞧,这香囊就是织金妆花。“ 刘安荷细细端详那香囊,捧场:“这金线用得真妙,在日光下会泛着不同的光彩。“她忽笑:“这是你新配的香吗,味道好清冽。” 宋春凤不以为意:“天冷,我随意加了茉莉和玫瑰进去,好闻吗?” 刘安荷笑颜如花,说好闻呀。表姐蕙质兰心,配的香都是别致的。 ...... 司昭一丝不苟地描着花钿,耳边宋春凤和刘安荷俩人的说话声渐远...... 她一心赚钱,帮姐姐减轻负担,能多帮一文钱,就少欠谢广乾一份人情,虽然,或许姐姐欠谢广乾的可能已经还不清了,但是,她还是得努力去做。 宋春凤这画,必须得好好儿画,闺秀之间的小像本不多,画好了,以后倒是一份稳定的收入,至少很少有人同她争生意。进出内宅画画的女画师,还是少的。 午后的冬阳,澄澈如金,倾泻下来,将园子照得通明透亮。 东南角假山一侧,傍着一座小小的暖亭,朱栏碧纱窗,是夏日观荷、冬日避风的好所在。 主人并未入亭,只命仆役将一张铺了厚厚皮褥子的躺椅,安置在亭外一块平坦宽阔的青石板上。这位置选得极妙,假山与暖亭恰好挡住了所有可能来风的路径,形成一处安稳窝风的角落,只让阳光毫无阻碍地笼罩下来。 阳光晒暖了青石板,热气透过皮褥子氤氲上来,周锦绣倚在躺椅中,脸上蒙了一把洒金折扇。他抿着唇,面容恬静。 双瑞轻手轻脚地绕过回廊,在亭外站定,躬身:“公子,寻人的事,有了眉目。” 周锦绣腾地坐起,脸上扇子滑落:“说。” “那人确实在并州,只是...“双瑞擦了擦额角的汗,“只是一个月前刚退了租,又没了踪迹。已经加派人手,按照房东所说,去追了。” “抓紧。“周锦绣重又躺下:“找到了人,把人带回来。”他顿了顿,扇子“啪“地一声合上,“不管用什么手段,把人给弄回来。” 双瑞连声应是,然后扭头:“酒酿园子取来。” 亭下远远候着的丫鬟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青瓷莲花盏过来。周锦绣托在手里,起身,拿勺子轻轻舀了一勺子往嘴里送,入口清甜,园子嚼劲十足,他慢悠悠地吃着,想着亏了那幅寻人的画,那父女俩,还是有些本事的。 司空道,图画署的画师,宫中待昭,永嘉三十九年,宫庆时犯了宫内禁忌,被太后发配采石场做苦工,去岁才返京,如今做了一名走街串巷的画工,且伤了手,基本是其女儿在画。 他派人查过值房的档册,永嘉三十九年腊月二十三晚,图画署中,值守的人员因烛台打翻,烧了三幅画,其中有一幅是刚完成的先帝御容。当时在图画署的一共三个人,都受了牵连,流放三年,后七皇子诞生,他们才得以获释。 司空道原配妻子已改嫁,他现在的女儿照年纪推算应该不是亲生的。想到那个女孩,应该是流亡期间,收留的,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一手画艺,想来也是司空道亲自教导的,倾囊相授的。 所以司空道能画出那下半幅画,也是情理之中了。 此番,还真是多亏了司空道的画像,可惜,他的手.....可是那个邱待诏,又倔又麻烦。倒是那个司昭,要是好好培养,说不得能得些用...... 对了,他放下碗,怎么把这事给忘记了?答应人家的事。 “随我去刑部一趟。” 他整整衣襟,起身。 双瑞跟在身后,上回吴大人,公子去家里探望了一次,吴大人很是客气,拖着病体,直送出大门外。 吴大人,是俞尚书那边介绍的,此人办事谨慎,仔细,滴水不漏,分管着赃罚库,此事,不过去寻些旧物,公子去找他,还真是小材大用,白浪费一个人情。 不过,司昭父女也帮了公子找到了人,嗯,这样算起来,好像也不算是吃亏也不算是吃亏? 他小跑着,跟在周锦绣身后。 第153章 或许死了 屏风半开,炭火在铜盆里发出极轻微的哔剥声,司昭跪坐在画架子前,松烟墨在宣纸上晕开画中人的云鬓,这发得晕染十几次,她凝神仔细地填涂。 洪丽娟站在身后,瞧画像,撇嘴。 司昭给她娘画的像,娘很满意。她也想要画一幅,娘却不让,说正经的官家小姐画什么像?又说只有楼里的那些姑娘才叫人画了像,挂在房里任人观看。她们这样的人家,画诰命像,那才端庄得体,符合身份。 可宋春凤却画了,且画得很鲜活,她看着比娘那幅画得生动许多,这衣裳,这摆设,都很灵动。宋春凤五分的美,生生叫她画出了七分,旁人画像,只会画得比本人难看几分,可司昭的画像却是相反,就像娘,那画像看着比本人可年轻了好几岁呢。 宋春凤得意地说,她娘也这样说,可是,她画好了,挂在自己闺房里,自己看,又不拿到外头去。且画师又是女子,请进家里来画.....她娘就随她了。 洪丽娟就嘟起了嘴,说她回去就这样同她娘说,就说宋春凤都画了,她为何不能画? 她一扭身子,回到椅子上,随手拿竹签子叉了一块梨子放进嘴里,白瓷盘里盛着切开的梨片。 这已经是宋春凤叫人送上来的第三盘梨片了。她是嚼了一肚子的梨水,这会说话都是梨汁味。宋御史家,这每年的水果都一个模式,冬季梨,夏季就是西瓜,吃不完的梨和西瓜。宋家的庄子盛产梨子和西瓜,刘安荷说宋家的地窖里冬天堆得是梨,夏天堆的是西瓜,个个赛石鼓。 “你这扇子好看。” 宋春凤指着她搁手边的扇子。 “苏州织造上月进的新样子,这缂丝比往年的轻透三分。”洪丽娟得意,轻摇团扇,上头绣的孔雀尾在流转间泛起丝丝虹彩。 宋春凤羡慕地端详她的团扇:“这个得多少银钱一尺?” “2两银差不多吧。单色暗花缂丝3钱银,片金缂丝,5两。最贵的是孔雀羽缂丝,要15两,据说是要取活鸟的羽毛呢。” 宋春凤惊叹出声,一旁的刘安荷也是一脸艳羡,仔细擦拭手里的梨汁。 这价格,着实有些惊人。洪丽娟自然也不是自家买的,她说她舅舅送来一匹,给她娘和她做一件褙子。这把团扇也是舅舅给她带来的。 刘安荷目光飘移。之前父亲尚在的时候,她尚且能同洪丽娟一同谈论那些新到的衣裳首饰,现在只能是听听了。 金甲卫虽是四品官,却油水丰厚。洪丽娟虽然每次都说她的那些好东西是她舅舅,姨娘等人送的,但她知道,那就是旁人送她家的,她为避嫌,每回都说是她娘花了大价钱,狠心买下的。可娘说,洪丽娟的这些好东西都是冲着她爹洪放去的。娘说洪放的官如今是越做越顺溜了。自然,她也不会说穿,洪丽娟与她交往甚好,她自然不会揭穿她。 京城里的这些官宦,谁家没有个生财的钱路?单靠俸禄,哪里够支付一家子大小的开支。也就宋家,御史做得真真是清水一般,幸亏有宋春凤娘的陪嫁庄子贴补家计。 刘安荷的目光顿在一旁画工面前的石绿颜料碟里,目光迷茫,自己未来怎么样,真真是一片未知。爹爹在世时,说媒的人不少,但爹娘都不满意,总想着给自己挑个更好的,爹爹说,十三司综评后,年后转左侍郎,到时议亲会更好些。爹娘就她一个女儿,自然希望她能嫁得更好。没想到,竟出了这桩横祸,爹死后,家里门庭迅速凋落,哪里还有什么好人家再上门来说亲? 娘无奈,叫自己寄居在姨妈家里,能多一份机会,可姨妈家自己也有嫡亲的女儿四个,真有什么好的,又哪里会轮到自己头上来? “你这眉画得好看。” 她扯开话题。 “这是波斯来的黛块,遇水便化开烟青雾色。”洪丽娟按一按鬓边得意。 “果真比石黛润泽!”宋春凤也歪头,细细端详,洪丽娟的眉如烟雨浸染的春山,眉梢缀着星点银粉随光影流转,衬得她额角愈发雪白。 “表妹,我记得之前你有一管螺子黛,好像也是这样的成色?” 宋春凤问刘安荷,求证。 刘安荷脸上一黯,确实,她有过一支,但是已经用完了。 她敷衍点头。 洪丽娟笑吟吟看她一眼,知她所想,向宋春凤使眼色,宋春凤大咧咧地,说刘安荷之前的好东西也是不少的。 “我有二支,我送你一支。” 洪丽娟大方地说。 刘安荷说不用,让她自己留着用。 “没事,我会重新买,放久了,也不好用。” 洪丽娟坚持。 刘安荷就谢过她。 见她依旧恹恹的,并不开颜,洪丽娟一转眼珠子,压低声说:“我爹一直在追查平家余孽,有了消息,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必定要把他们捕捉归案,给你爹偿命才是。” “你说,这平家三子藏到哪里去了?他同我们差不多大吧?倒真能藏?会不会已经死在外头了?” 宋春凤咕哝了一句。 平家三子听说同自家堂哥一样大,堂哥整日里惹伯娘生气,念叨个不停。这平三公子会不会已经死了? 司昭已描到第四层发丝。她提了笔,心内控制不住慌张,她一直不敢往这方面想,她固执地认为三哥定然是吉人自有天象,会平安的……像她那样,东躲西藏地,远离了京城。他人机灵,整日在外跑,野惯了的。肯定不会。 她用力握紧了笔,然,笔尖依旧颤抖,那鬓边的发丝,怎么都按不下去。 “不会。” 洪丽娟反驳,说她听爹说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她爹一直没有停止搜查,就说明这人活着。 “不过,他这样也同死了差不多。东躲西藏的,如同丧家之犬,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几人絮絮,刘安荷脸上神色也稍霁。 画架前的笔尖在纸上一顿,一小点浓黑突兀地戳在光洁的额角,败笔。 司昭放下笔,伸了手指,将那点墨迹,慢慢、慢慢地用指腹碾开,渐晕成一片朦胧的阴影,重新提笔,小心勾勒进鬓发里。 然后继续画。 沙,沙,沙...... 晚间收工,宋春凤说明日歇息一日,司昭诺诺,收拾了东西回家。 第154章 朱砂 途经颜料铺子,她跨了进去。 推开门,松烟混着熟桐油的气息弥漫在店堂,角落矮几上晾着未干的靛蓝染布,铜盆里浸泡的蓼蓝叶正咕嘟冒着泡,把潮湿的水汽染成青紫色。 司昭目光落在东墙,木架上垒着颜料块,孔雀蓝的裂痕里渗出青金石光泽,藤黄块上还黏着岭南的野花碎瓣。 穿灰布直裰的伙计用瓷匙挑起一撮朱砂在桑皮纸上。檐角漏下的天光恰巧舔上那抹红,似凝固的鸽血,又仿佛截取了朱雀尾羽最炽烈的一段,微光斜射时,翻动间竟浮出极细的虹晕。 “烦请拿红色的色粉。” 司昭指着朱砂粉对活计说。 活计头也不抬,说没有货。 司昭诧异地指着他手中的色粉,说这不是现有的吗? 伙计:“这有人预定的。你看看别的?” 一边搁下手中的东西,从架子上拿下一块色块,打开给她看。是一块朱砂,暗红如干涸血迹,隐带青灰色。 她摇头,说这个成色不好。 她目光落到柜台上那抹红色上,舍不得移开眼睛:“这个可还有?我也定一份。” 活计摇头,说这是陈州贡砂,他们店铺里没有货。 司昭只得死心,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块朱砂块上,问能否把杂质过滤掉? 活计说可以,研磨后需要用细绢筛,但褐色难以去净。 司昭犹豫,说再拿几块来挑一挑。 活计就从柜台里拿出几块,放在柜台上,让她自己选。 司昭看着面前陈列的几块朱砂块,心内都不满意。这些朱砂色褐红,发暗,且都含有杂质。她目光再次落到伙计手中装瓶的朱砂粉上,日光从窗格斜落,正正地照在那一抹红上,光华温顺地流淌,深处却又凝着一团灼灼的、几乎烫眼的艳色。 她能想象这颜色落在画绢上的模样:勾勒唇瓣,该是怎样的鲜活欲滴,点染裙裾,又该是何等的风致翩翩。 她目光流连,舍不得撇开。 伙计并不催她,只管自己小心装瓶。 门帘再次掀开,进来一个穿织金曳撒的翩翩公子,白玉禁步在膝前划出温润弧线。镂空錾金冠上垂落的丝绦扫过发间,他信步向柜台走过来。 伙计脸上早露出大大的笑容,说马上就好,一边把手中最后一匙色粉舀进瓷罐。 “您瞧瞧?细细地研磨了三十日,不敢懈怠。” 他推过面前的白瓷罐子,满脸谄媚地笑。 秦廷芳伸手,用食指沾了一点朱砂粉在手上,细细研开,粉质细腻,指尖色红如初绽石榴花。 他轻笑,说可。 伙计眉开眼笑,捧着白瓷罐子找了盒子准备装上,一边说,这贡砂可是好,师傅专门用玉杵在银钵里研磨,生怕糟蹋了好东西。 说了又讪笑,说自己多嘴了,秦大人必定是知晓的。 秦廷芳说无妨,你师傅说的是对的,他有经验。 “可是鸡血辰砂?”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俩人的对话。 伙计不满地看了一眼插嘴说司昭,继续:“大人可是要些明胶?有上好的鱼鳔胶,可要看看?”。 “鸡血尘砂研磨出来,果然色好。” 司昭继续接话。 秦廷芳就扭头,看着面前搭话的司昭,见她仰着脸,目光盯着那朱砂,他温和地:“偶然所得,烦掌柜的研磨出来,果然不错。” “你也来买朱砂?”他目光落到司昭手旁柜台上,那里搁置着几块朱砂石,料子粗陋,成色斑驳。 司昭点头,不无遗憾,说是,可惜没有一块能同这鸡血辰砂比的。 她目光依旧看向那罐子朱砂,难掩眼中的羡慕。 秦廷芳就看了看伙计,他正小心合上缎面盒盖。 “你喜欢的话,我匀你一半。” 秦廷芳忽说,随意地。 司昭一愣,继而欢喜,忙不迭地道谢,又要掏钱给他,问要多少银子? 秦廷芳摆手,说不必,反正他也用不了许多。叫伙计把色粉给重新倾出来一半,拿给司昭。伙计就用一个罐子匀了出来,外头小心用桑皮纸包扎好,递给了司昭。 司昭接过,摸出怀里的三两银子,说就这些,占了便宜了。伙计撇嘴,没有说什么。秦廷芳不肯要,说送了就送了,一点颜料。然后,问伙计那鱼鳔胶可是有? 伙计忙说有的,说着就回头喊师傅。很快出来一个老师傅,袖口沾着蓝色的色粉,见是秦廷芳,热情地问好,又赶着叫伙计去泡茶,说方才在后头研磨怠慢了。 俩人说着话的功夫,司昭离开。 她摸了摸怀里的小瓷罐子,向外走去。 一路回到家,宝贝似地把朱砂颜料给司空道瞧,他直呼好东西,说司昭占了大便宜,这样子成色的朱砂,买都买不到。当听说是秦廷芳时,又咋嘴说,人家是有钱人,也就他们会这样子用料了。当下乐颠颠地去翻找寻调和的牛皮胶去了。 司昭兴致勃勃地拿笔舔了朱砂粉,沾了水,轻轻调开,轻抹在手背上,肌肤上犹如朝霞盛开一抹艳色,她满意地端详着。 元细珍从门外探进头来:“这胭脂好生艳丽!” 司昭伸过手去,说好看吧?胭脂可没有这么纯的颜色。 司空道喊她,说牛皮胶没有了,去老方那里讨一点来,叫司昭一起去,顺便去买点蜂蜜来。父女俩人一起出门,凑齐了东西,回来,着手就开始调制,掌灯时分,得到了一小罐子色泽鲜艳的朱砂色。 俩人都累了,收拾好歇下。 三更梆子响时,司昭被一阵急促拍门声惊醒。 门开处,暗夜里站着元太太,一脸怒气。她一见司昭,怒声:“你给细珍涂了什么东西?” 司昭不明所以,跟着急赤白脸的元太太过去,烛火下,见细珍坐在床上,额上爬满赤斑,指甲抓得血痕交错,很是骇人。 再看她额头处,一个红如火焰的六瓣梅花花钿,整个已经肿胀起来,就像烙铁似地印在上头,她敬疑未定,问元太太,是额头颜料的缘故吗? 元太太怒声,说正是。她已经用水洗了多遍,不顶用,问她这到底是什么毒物?这是要毁了她家细珍的脸吗? 原来先前她出门去买材料的时候,元细珍偷偷攥笔调了朱砂在眉心描了朵六瓣梅,睡觉也不舍得擦去,没想到,半夜突然就这样子了。 司昭也不知问题出在哪里,此时司空道也起来了,他一瞧,就说这是朱砂中毒了,得赶快把残留的颜料洗干净才是。 元太太说洗过了,再洗皮就该破了。 司空道就骂司昭,说这孩子,这么不小心,画画的颜料怎么能当胭脂用呢?又同元朗解释说这朱砂需配明矾熬制方能上色,且朱砂本就有毒性,寻常人用或许不大紧,但有些人却不能沾,会起疹子,就像细珍这样的,不过好在用得不多,又说以前他们画院里也有那新来的不知道,沾了朱砂,脸肿得像猪头一样..... 元朗就松一口气,问可有什么法子解? 司空道说试试用皂角、米泔水擦洗,或者用醋擦拭,等天亮了,如还不好,再去找大夫看看,开点药。 元太太很快去灶屋端了醋来,拿棉布浸湿,轻拭细珍额头的皮肤,细珍嗷嗷叫,被元太太一巴掌拍在头上,闭嘴了......再不敢吭声。 她娘知道她自己偷偷往额上画的,已经骂了她好几遍了。 司空道又叫元太太去煮绿豆水来给细珍喝,说双管齐下,能解毒。司昭见元太太抽不开手,自己去了灶屋,生火烧水,煮绿豆,煮好了,端去给细珍喝了,这才回到自己屋子里。 一通折腾,回屋,把角落里坛子移开,见上面的泥土未动,放心,方上床,躺在床上,想着以后出门,这房门还是得上锁。这院子里的屋门白日里都不上锁,丢了东西都不知道。 元细珍这回是误用了朱砂,下一回,林小妹再进来翻找出其它东西……不成,上锁好像也不安全,这不告诉人家这屋里有好东西吗? 那些金叶子,还是得换成银票妥当些,也好藏…..一直到鸡叫的时候才迷糊睡去,等惊醒时,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见元太太如常在院子里走动,知道细珍大概是没事了。 她起来,套了衣裳去看细珍。 细珍还未醒。 司昭到了床头,见她额上那处肿胀已经平复,只余淡淡的红痕。 她松一口气。 门开处,元太太进来,司昭叫了一声婶子,元太太此时脸色恢复了先前的和蔼,说阿昭啊,昨日婶子有些急,莫怪啊。 第155章 没有骗她 司昭说细珍没事就好。也怪我,没把东西收好。 司昭去看姐姐。 阳光正好,茶棚竹帘半卷,掌柜脖子上搭着白毛巾,坐在炉前用蒲扇使劲扇风,巷口坐着代写书信的书生,笔锋游走。司昭走得头上生汗,脚下却是轻快。 她在平政君那里呆到傍晚方回家,穿着姐姐给新做的小衣。料子是细软的夏布,已过了水,她试过,穿着舒适透气,姐姐的女工一如既往的好,针脚细密,穿着大小合适。姐姐还给她做冬衣,是时下新流行的那种桃红绢对襟衫,领口系五彩丝绦,垂流苏至胸。她虽喜欢,但这衣裳适合节庆日穿。平日里她都穿棉布短衫布裙,前后开衩及膝,方便行走坐立。姐姐说,她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得穿漂亮一些。 姐姐和她说,以后的衣裳都由她来做,不许推。 她嘴角噙着笑,推开院子的门,司空道从屋子里出来,见了她,急急地拉她进屋。 “麻烦了。” 他一脸焦躁。 司昭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司空道三言二语地说了事情的经过。昨日,刘改花也用了朱砂抹脸,脸颊上涂了,今日方发作。他方才过去看了,也用了之前的法子,却没有用,现下已经请大夫去了。 司昭抚额。 她先去看细珍,细珍正坐在床上喝汤,见了司昭,忙往后缩。 元太太问什么事? 司昭看着细珍,问她刘改花怎么就用了朱砂了? 细珍讪笑着,说昨日她额上画了花钿,跑去给刘改花看,刘改花问她是哪里来的胭脂,她也喜欢,细珍就带着她过来,俩人就拿了朱砂涂画起来。 “昨日她好好儿的,我以为没事的,就忘了说了。” 细珍小声地说。 元太太戳了细珍一下,怪她怎么不早说?也奇怪,绿豆汤给她喝了,她怎么就没有用呢? 司空道说等大夫来吧,刘改花那样子,确实有些吓人,口唇起了水泡,有脓包。 几人到了隔壁,大夫已经来了,元太太就问大夫,怎么样?大夫说是中毒了,元太太就问是不是朱砂中毒? 大夫说有可能,然后沉思着提笔,开方子。 刘老娘已耐不住,指着司昭骂,说司昭就是个害人精,好好儿的,弄这劳什子东西,就该好好收着,怎么就拿出来害人。 司空道再次解释说朱砂不是司昭给刘改花的,是她自己偷偷去拿的。 “放屁。” 刘老娘声音尖利,一口啐到司空道面上:“你那是什么好东西?你不弄出来,它自己会跑到我家七姑这里来?下作的东西,买不起胭脂,就不要用,竟敢用这等毒物害人,报官,把你们都抓起来......” “老虔婆,说啥呢?” 司空道急了,和刘老娘理论:“你家姑娘手脚不干净,自己进屋做贼,拿了我的颜料,你倒在这里横上了?大家给评评理,这是什么道理?” 司空道嗓门大,气势足,瞪着眼睛,和刘老娘对骂。 元太太上前劝解,却几番插不上话。 眼见司空道嗓门高,气势足。刘老娘忽然就往地上一躺,四脚朝天,开始嚎了起来:“哎呀呀,打人啦,没天理了,欺负人,我不活了。我的老天爷呀......” 一时乱作一团,司空道见势不妙,抬脚就想溜,却被刘老娘一把扯住裤腿,走不脱。 他急得连连甩腿,刘老娘嚎得更响:“打死我算了,没有天理呀,啊呀呀。” 元太太也是连连跺脚,她把一旁的司昭和细珍俩人赶到外头去,自己去劝解。 屋子里的林大娘听得嚎哭,也跑了进来,帮忙去拉地上的刘老娘,奈何刘老娘就是死赖着不起,元太太和林大娘俩人出了一身大汗,也没有能把地上的林老娘给提溜起来,累得气喘吁吁。 老大夫开了方子,一时不知道该给谁? 司昭指指床上的刘改花,老大夫就叫小药童小心绕到床边,问刘改花要不要抓药? “娘!” 刘改花使足力气喊了一声:“药。” 刘老娘停止了嚎哭,抬头去看刘改花,刘改花有气无力地指了指一旁的大夫,说快些去抓药吧,疼死了。 刘老娘手指越发揪紧司空道的裤子,叫大夫把药方给司空道,叫他去抓药。 司空道憋着气不肯,说我没有银子。 刘老娘又要嚎,元太太就说和,说这样子,一家一半吧?司空道正要点头,刘老娘:“不行。” 司空道气道:“大夫你走吧。这药不抓了。” 刘老娘往前一探,整条胳膊抱住了司空道的大腿,说你不给付钱,你不许走。 司昭叹了一口气,她伸手要过了药方,说我去抓,然后和老大夫一起往外走去。 刘老娘的声音立刻歇了下来。 司空道一抖腿,说松手吧? 元太太和林大娘顺势去拉刘老娘,她也就松开了手,被搀扶着坐到一旁的小板凳上,声声控诉起来,说司昭就是个害人精,这样的毒物不收起来,迟早要出事云云。 司空道板着脸出门去了,回来时手里提了把锁,挂到了屋门上。 巷子里,刘良文提着一包吃食,脚步轻快。 他今日去找那房子的邻居,说要租房子。托他问一问,给了他500文的劳务费。俩人唠了起来,邻居说这房子前头租给了一个阔气人家,前段时间搬走了,丢下几件大件的东西不要了。房东得了便宜,很是高兴。 他故意说这租客该不会是有什么急症什么的?别是晦气。那人急了,说怎么可能?人好好的一个少奶奶,还有二个丫鬟伺候着,走的时候,他看见了,摸黑走的,他看得清楚。只是,那少奶奶的脸他依旧没有看清楚,进出都带着帷帽呢。反正,是个美人儿。 又压低声说,来接他的,是个年轻的公子,都是摸黑来,摸黑走。他家婆娘也说,那女子定然是他藏在此处的相好,不然这么鬼鬼祟祟的,见不得人。 多日的寻访终于有了成果,他欣喜若狂。抽空来看一下老娘,回去就告诉谢大奶奶,证明他先前可没有冤枉谢广乾。上次谢那房东信口雌黄,说是租给了自家的表妹,谢大奶奶当场就给了他没脸。 他知道,那房东定是得了谢广乾的吩咐,才如此说。 如今,这个邻居倒是给了新说法,和他先前想的一模一样。当下,他决定要回去告诉小郑氏,证明他没有骗她,是谢广乾骗了他们。 他兴冲冲地进屋,见妹妹躺在床上,嘴唇烂肿,见了他眼泪汪汪地叫一声哥,老娘又把事情添油加醋地学舌了一遍,直说司空道父女俩要谋财害命,欺负人云云。 第156章 报官 他听了,立马起身去隔壁找人理论,发现人不在,只得又转回来,细细又问了一遍关于药费的问题,也不急了。他拆了纸包,把鹅油饼拿出来吃。 饼子酥香,烙得微焦,掰开,里头的梅干菜、碎板鸭,裹着荤香冲鼻,刘改花因嘴巴肿痛,只勉强咬了一口,就痛得不行,只能看着干咽口水。 5文一个饼子,刘良文回来路上买的,他漫不经心地掰了一块在嘴里嚼着,往外头望去。 天光红灿灿,外头灶屋纸窗映着灶火,刘老娘铁铲刮过锅底的钝响混着炝辣椒的辣味,隔着院当中晾衣绳上飘着的粗布短褐飘过来。 “你这二日喝点米汤得了,什么也不能吃.....”刘老娘端着饭菜进来,撕了一块饼,边吃边嘱咐刘改花。 刘改花愈发烦躁:“这药什么时候拿来?莫非她骗我的?我这要是好不了,可怎么办?” 她吸溜着嘴唇,感觉说话都有些费力。 刘良文就站起身来,再次往隔壁院子走去。 司昭正提着药包往回走,大夫嘱咐说这药得熬好了,尽快喝下去,又吩咐把药渣敷在嘴唇溃烂处,说这样好得快些。一共开了三日,说先喝着,后头再去配些。 巷子里飘着菜香混合着辣子的味道,她忍住打喷嚏的冲动,到了门前,却听见小乖的尖叫:“救命。” 她跑进去,见刘良文站在廊下,拿一根小棍子狠狠捅树上的小乖,小乖蹦跳躲闪,却因脚上被链子拴住,几番被捅了个正着。 见她来,刘良文扔了手中的树枝,招手,叫她过去。 她提着药包,警惕地望着他,不说话。 刘良文这样子,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司昭环顾,见屋内的元太太探头出来看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见司昭不肯过来,刘良文也不废话,他直截了当,提高了声问司昭,你的朱砂害人,我妹子差点毁容,这笔账要怎么算? 司昭把药包放下,问他想怎么算? 元太太这时也走了出来,倚在门框上,听俩人说话,刘良文方才气势汹汹地跑过来,还向她问了一些朱砂中毒的事情,怂恿她一起向司昭父女俩讨要赔偿,她没有应,只说她家细珍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刘良文大声说按照律法,汤药银子1两,养赡银计日每日 0.02两,致人毁容另罚遮羞银5两。 “先付7两,后续的再另算。” 他一口气说完。 门内的元太太惊讶地看看刘良文又瞧瞧司昭,没有想到刘良文竟然算出有这么多的银钱,一时有些意外。 身后的细珍见她娘立在那门上不挪窝,叫了她一声,她回头叫她不要吵。 7两银子,这父女俩能拿出来吗?说起来,这院子,就属这父女俩有钱吧?统共就是二口人,二人都赚钱,日日有进项。说不准,还真拿得出来嘞。 司昭惊讶地看着对面的刘良文,夕阳暮色为他镀上一层流动的金箔,他的嘴角甚至带着淡淡的笑容,温和地看着她,似乎知道她的惊讶,他继续:“大家都是邻居,就这样私了算了,不然报官,告你一个投毒伤害罪,不光赔偿,起码徒三年......” 元太太听到这里,有些吓住了,这投毒罪,可是大罪,这...... “我想大人可能搞错了。我没有投毒,朱砂是我画画的颜料,放在我自己屋子里,是你妹妹自己去我屋子里拿的,认真算起来,那是偷盗。她自己中了毒,合该自己请医抓药,我们可怜她,答应帮她付一半药钱,这些细珍和她娘可以作证,还有林大娘。” 司昭一字一句地回答,声音很大,站在门内的元太太还有床上坐着的细珍也听到了,她爬起来,站到她娘身边,也伸了脖子就要往外挤,被她娘一把按住。 “方才提到我了呢。” 细珍说,被元太太给推了回去,不许她说话。 “你屋子里的毒物,不收好,出了事,自然得你负责。大盛律·刑律,凡收贮毒药不谨,致人误食身亡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追埋葬银十两。” 刘良文并不在意,他似乎早有准备,娓娓道来,无非强调,说这东西是司昭的,没有收好,出了事就是她的责任。 司昭语塞,照他这样说,这还真成了她的不是了。 她心里恼怒。 刘良文显然是有备而来,口口声声说要报官,也知道他那些话就是讹她的,即使官府来,想必也不会全然判她的错。可她却是不敢见官。一旦见官,她的身份势必要被核实,到时,牵扯出真实的身份,可是糟糕。 她一时心下有些动摇,想着算了,就当是倒霉,认下这银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想到这里,她抬头,试图同他讨价还价:“见官好了,大老爷也不可能判我给你7两银子的道理......” “什么银子?“ 门口进来司空道,他看着虎视眈眈的刘良文,狐疑地问。身后紧跟着进来的双瑞也避在一旁,好奇地看着院子中的几个人。 见司空道回来了,一直站在门口的元太太就出来,三言二语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退到一边闭嘴了。 司昭三言二语地说了经过,司空道立刻火冒三丈,他挥动着手臂,嚷道:“没有,一个铜板都没有。你叫官老爷来抓我呀。天下还有这样的道理,做了贼的倒打一耙,真是活久见哦......” 他说着,就去推搡刘良文,赶他走。 刘良文冷笑一声,并不怕他,他推开司空道伸过来的手,说他要是敢动他一分,就告他袭官。 司空道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地停住了。他这才记起,刘良文是翰墨院的编修,七品官,哪里是他这样的平头老百姓可以轻易触碰的?一时有了懒得理你,然后拉了司昭要往屋子里去躲。 见司空道怂了,刘良文岂肯轻易放过他?拉住他,说要么付银钱,要么拉他去见官。 司空道着急,一眼瞅到立在一旁看热闹的双瑞,就叫他,给说句公道话。 双瑞见几人看过来,说有事找司昭,叫司昭和他走。 刘良文也不管,只是紧紧抓住司空道,拉着要去报官。 “你帮我个忙?” 司昭急,拉着双瑞求助。 双瑞为难,他并不想搅和这件事,说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厮,哪里管得了这些事?见官就见官,不如先和他去见了他家公子,求公子说句话,不正好? “不成。” 司昭不肯,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和双瑞说,他们是一介平民百姓,去见官,只有吃亏的份,等周锦绣那边传话来,怕是人已经先挨了一顿打了。 只求他帮个忙,免得刘良文狮子开大口,后头还要多少多少银子,一次性给了就完了。 双瑞说这样啊?就说你等着。他上前,先打了个千,对刘良文说,这事能他也听了,这样,一次性银子付了,就解决了。 刘良文认得双瑞,他转了一下眼珠子,说可以,一次性,给他20两,此事就算揭过。 几人都吓了一跳,司空道直接说,去衙门吧。 双瑞也恼,他笑嘻嘻地,说他是奉他家公子来找司昭去,自然得把人带去。至于他们两家的事,闹到要见官,也行。那就等明日承天府衙开门再去吧,现在人已经下衙了。急也没有用。 刘良文就窒住,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双瑞。 双瑞就一拉司昭,笑声说你傻啊?这种小事,承天府衙门哪里有这闲空功夫?你等元朗下衙归来,让他出面和刘良文说和一下,不就得了? 司昭松一口气,说是这个理,她是急糊涂了。 当下和双瑞说,什么事?她明日再过去,现下乱成这样。 双瑞说别啊,公子有东西给她,明日他要去西山,得好几日才回来呢。就今日去吧,坐马车去,一来一回天黑之前准能赶回来就是了。 第157章 明光甲 司昭只得跟着双瑞去了。 双瑞带着司昭上了书房的台阶,夕阳斜照在庭前罗汉松下,琉璃风灯闪烁着金光。 双瑞推开门。 一只白猫从褪了色的缠枝莲坐垫上支起身,被周锦绣单手一把按住,就乖顺地重新蜷了回去,金瞳眯起,好奇地打量司昭。 周锦绣月白杭罗直裰的袖口随意挽起,案上铺开的宣纸已写满大半,字迹清隽遒劲,他搁下笔,示意双瑞拖出墙角的一只沉重的木箱子,打开。 一件甲衣堆在里面。 铁鳞甲片泛着幽绿,犀牛皮缀连的肩吞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垂落的甲裙里蜷着截皮绦,断茬处毛刺参差,露出的衬锦依旧鲜亮。 司昭只一眼就认出了这副甲胄,这是爹爹的战袍。他在沙洲穿的甲衣,回京后,一直没有穿,挂在书房里的架子上。娘给重新换了里衬,甲裙上的皮绦也是新换的,这会却断了。破家那日,爹爹要是穿着这件甲衣,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心头的酸楚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就要冲出鼻腔,她只装作低头检视盔甲,用力逼回了眼中的泪水。 周锦绣说要给她找一件旧物,没有想到竟然是爹爹的甲衣。 她长呼一口气,竭力用轻快的语调说,多谢了。她深深地鞠一躬,腰背弯到膝盖,极其虔诚。 周锦绣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惊讶于她今日的多礼,说快些搬回去,又沉又大。 双瑞叫了二个小厮进来,抬了箱子,帮司昭抬到门口马车去。 路上,双瑞说,公子专门去翻找,平连章贴身的,就剩下这幅甲胄了,堆在角落里,大概是遗漏了,不然这幅甲胄也不能剩下,这可是明光甲,好东西。 双瑞当时也问过周锦绣,这副甲胄烧了,不可惜了? 周锦绣说,烧不烧的,那是她们自己的事,我们反正把东西交给她们就成了。 司昭强打起精神,说交给表姐,让她去处理。 双瑞就不再聒噪,吩咐马车务必把东西送到地再回。 双瑞回去,周锦绣问双瑞,说你方才去叫人,怎么去了这么久? 双瑞就把方才铜锣巷里的争执鹦鹉学舌了一遍。 周锦绣皱眉,说刘良文怎么这么下作了?同一个画工要赔偿银钱? 双瑞说是呢,他也听不过去,支持她去告官好了。可司昭不想见官,愿意出钱息事宁人,老百姓,没见识,听说见官,就先怕了。 “她倒大方。” 周锦绣哼了一声:“7两银子,她想必出得起,随她去。明日出行的车马都准备好了么?吩咐老万,那车轮子检查一遍。” 他吩咐双瑞。 双瑞答应一声,又说,王妃之前还问他,这是要去哪里,他说是去西山玩几日,同俞六公子一起。 周锦绣唔了一声,说你得同梅九那边说好了,别漏了口风。双瑞说回头就叫人去梅家跑一趟,这几日梅九公子不要来找他,不过梅九公子口风挺紧,就算没有吩咐,他也能应付过来。 周锦绣摆手,让他出去,自己依旧坐到案前,写那未写完的字,今日刚收到的飞鸽传书,那掌柜已找到了,不知怎的,这心里有些焦躁...... 司昭让车夫把车子赶到了玲珑阁的后巷,搬下箱子,让马车离开,自己又去街上另拦了一辆牛车,把箱子给送到鸿福胡同去。 牛车到了门口,司昭让车夫帮忙把木箱子搬下,让他走了,等牛车的咕噜声走没影了,司昭方叩门。 里面正吃晚饭,没想到谢广乾也在,司昭向他行礼问好,谢广乾目光落到院子里那口大箱子上,二尺八寸的樟木箱子,四角包铜。 平政君见几人搬进来一口大箱子,问是什么东西?司昭笑着说是她的一些东西,寄放到这里,平政君就叫人给搬到厢房里去,一边招呼司昭入座吃饭。 小桌上四荤二素,胭脂鹅脯,莼菜银鱼羹,都是姐姐爱吃的菜。 司昭小心看向谢广乾,见他脸上带笑,就在下首坐下。 “你尝尝这个。” 平政君笑着,丫鬟抬进个竹编食盒,掀开是整张荷叶裹着的粉蒸肉,肉香混着荷香漫过来,平政君纤手解开细麻绳:“磨粉时特意留三分粗粒,最配这五花三层肉。” 司昭伸了筷子,夹了一筷子在嘴,说好吃,平政君满意,说好吃就多吃点,难得来这里一趟,总得吃点好的,说话的时候,瞥了一眼谢广乾。 一旁的谢广乾抿了口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目光扫过司昭伸出的手腕,竹节似地凹进去,脸色也是苍白。想着小时候不记得她具体的样貌,但是个珠圆玉润的小姑娘,粉团脸上未语先笑,同个男孩子似地不安分。哪像现下这般安静。 他默默地吃菜,并不说话。 司昭不能留在平政君身边,长久下去,肯定不行,可是看着姊妹两个的样子,丫鬟说,她们姊妹常聚。想来要强行分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一时烦恼,更不多话。 吃完饭,谢广乾自去沐浴去了,他一离开,司昭立刻拉着平政君到了厢房,打开木箱子给她看。 平政君一瞧见里头的东西,眼泪就流了下来,止也止不住。 司昭也跟着流泪,两姊妹相对默默哭了一会,还是平政君怕谢广乾过来瞧见,率先擦了眼泪。 “这盔甲,放姐姐这里,我那里不好存放。” 司昭和平政君如实说,目光不舍地留连在上头。 平政君点头,说好。然后,她看了看外头,说,要不今晚留在这里好了,明日一早再回去。又解释说谢广乾晚上不在这里留宿,晚上要回去上值的。 司昭虽心动,也想和姐姐睡一晚,但心里挂念着刘良文那档子事,不知道处理得如何了,只说晚上要是不回去,司空道怕是要大晚上去寻人去了,下回吧,她先和司空道打好招呼,好好陪一陪姐姐。 平政君只得作罢,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丫鬟进来说谢广乾已经洗好澡,去内室了。 平政君让丫鬟送司昭出去,自己往内室去。又有丫鬟从司昭面前走过,捧着托盘,白瓷药碗里是一碗深褐色的药汁,旁边还有一小碟子深红色的蜜饯。 司昭看着丫鬟,甜甜地说姐姐送我到巷子外可好? 丫鬟应声,陪着她往外走去。 巷子里吹来的风刮得人缩了脖子,巷子里无人。 司昭忽然问她,姐姐为何要喝药? 丫鬟说那是奶奶调理身子的。 司昭说姐姐身子不适吗?记忆里姐姐身子一向很好,冬日里,她都穿着夹衣,手还暖烘烘的,像个火笼子。 丫鬟说,还好,就是月例不太准,吃药调一调。 司昭就哦了一声,放下心来。 她扬起笑脸,说你回吧,前头出去就是大街,热闹着呢。 第158章 妹夫 日头向西一沉,巷子就热闹起来了,花椒炸猪油的荤香,在逼仄的巷弄里横冲直撞。 司昭站在院门前,院内安静,只有细珍叫她娘的声音传来。 司昭推开门,元细珍端着碗跑出来,见了她喊一声,说回来啦? 司昭答应着,往自己屋里走去,见门上挂了一把锁,新买的。 “我爹呢?” 她转头问细珍,细珍说不知道,出去了没有回来。 元太太从屋子出来,说还没有吃饭吧?过来吃。 司昭摆手,说已经吃过了。 她想了想,问元太太,下午那件事如何了? 元太太说,这事司空道已经央元朗说过了,把药钱出了就行,再给刘改花5两银子养身子,剩下的不用再拿银子了,都是邻居,算了。 元太太再三说,刘良文初始不肯,后来是看在元朗的面子上,才勉强答应的。 司昭哦了一声,松了口气,解决了就好。她谢过元太太,回到屋里,想着方才急着赶回来,忘了去春杏那里说一说甲胄的事,明日去一趟,得想个说辞才好,别回头叫人问了出来,露出马脚来。 谢府东院。 厅内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朱红底子上织就繁密的缠枝西番莲纹,踏上去寂然无声,只觉暖软异常。 谢大奶奶斜倚在窗榻上,穿一件杏黄金绣缠枝牡丹纹的竖领对襟丝绵袄子,领口处露出一圈雪白的貂鼠风领,更衬得她面如满月,粉光含威。 刘良文站在屋子中央,眼角余光瞥见门外还站着两个小丫鬟,就挤眼,示意谢大奶奶把人再遣得远些。 大奶奶直言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这些都是我的亲近人。 见她不耐烦,刘良文就不敢再啰嗦,他压低了嗓子,把事情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谢大奶奶却哦了一声,坐直了身子,将信将疑,说口说无凭,可有其它人证? 上回刘良文那么一说,她就急火火地带了人去堵,结果扑了个空,被谢广乾知道,好一顿嘲讽。她羞恼之余,怀疑刘良文是捕风捉影,不安好心,故意耍她,许久对他没有好脸色。没想到,他又来这招,这回她可是不会轻易相信了。 刘良文早有准备,说赵小风手中肯定有租约,只要大奶奶去找他拿来一看便知。 关于契约,他从邻里口中套出,说那租户叫小风。 谢大奶奶啪地一下,眉毛立了起来。 赵小风是谢广乾的奶哥,这下全对上了,他赵小风哪里有这许多银子在外头租房子住?自己还和老娘和哥哥住在一起,当下气急,半日不曾言语。 刘良文也不吭声,静等大奶奶的吩咐。 西窗衔着半枚落日,六柱方桌束腰处的梵文缠枝莲镀了层金,斜阳透过冰裂纹窗格,南官帽椅铺着的锦缎椅搭,上头缀着翡翠双鱼压脚,原是南洋贡舶带来的稀罕物。 他心内暗自羡慕。 谢家长房嫡孙的屋子果然不同些。小郑氏管着府中的内务,这屋里用的都是上好的,与之一比,他们屋里就显得寒酸许多,用得是三经绞罗,谢墨梅前日还说,应该换了。 “妹夫。” 谢大奶奶腕间金镯磕在玉石面茶几上,清脆。 他心内窃喜。 这声妹夫,是个好开端。 他抬头,看着谢大奶奶,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 第二日,司昭去了宋家。 司昭搁下笔,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指关节。 “姑娘这顶银丝鬏髻,要改画成金累丝的?”她小心翼翼地指着案上图样里的挑心:“这得用金粉,所以这得另加银钱......” “啪”的一声,宋春凤把白瓷莲茶盏顿在褪了漆的湘妃榻上:“你这是坐地起价,打量我们没有请画工画过?” 温热的茶水沁出水珠,洒落桌面。 一旁的刘安荷起身,藕荷色裙裾扫过青砖上未干的水渍:“姐姐莫恼,这原本是有这个规矩的,好像是按照金粉数来算钱的,这挑心楼阁要画不少金叶子......”话音未落便被截住:“没这样的事,哪里听来的这些东西?你银钱多啊?” 刘安荷就噤声,脸上多少挂不住,赌气坐了回去。 司昭耐心地解释:“泥金勾线,加半两,工时超费,定稿后改动,按改动面加付3倍。我这统共加收1两银子,合理。” 宋春凤哧笑一声,毫不留情地:“你这算得倒是精,画多画少,谁又知道?” 司昭就干脆地:“那就不加,还照样原来的画,如何?” 宋春凤不干了,她腾地红了脸,气得头上的杭罗纱花乱颤,声音也拔高了不少:“你这下贱的东西,竟然敢瞧不起我?” 说着就伸了手,就要兜头扇过去。 司昭早跳开,忙乱之间带翻了画架子,刚倒好的一小搓金粉跌在地上,与调好的石青色颜料混在一起,被来拉架的刘安荷一脚踩了上去。 司昭顾不得地上的金粉,向宋春凤求饶:“小姐消消气,是我不会说话,您想怎么画就怎么画。那工时费我就不算了,就收金粉费......” 深悔自己嘴快,惹恼了金主,翻了脸。 宋春凤却愈发恼怒:“你给我滚,滚。” 司昭见她还在气头上,知道再说无益,当下收拾了画具,就要离开。 “明日不用来了。” 宋春凤余怒未消,冷眼看着她,加了一句。 司昭愣住,见宋春凤一幅厌恶的样子,宋春凤并不搭理她,她叹气,伸手去揭了绷子上的画,卷起来,往画筒里塞。 “放下。” 宋春凤喝止她:“那是我的小像,你敢拿走?” “您付银钱,它才是您的。” 司昭淡淡地。 这幅小像已经完成了十之七八,就这样,也是可以看了。五官是完成了就剩下钗环发髻等细节。宋春凤想就这样糊弄过去,肯定不成。 宋春凤眼光一闪,但是她嘴硬:“都没有画好,你还想要工钱?把她给我赶出去。” 一廊下的丫鬟已经进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 一旁的刘安荷退到一边,宋春凤这是摆明了不想付银钱,她不好再插手。虽然这样有失身份,但五十两银钱,可是省下了。宋春凤的月钱也是不多,前日刚买了一只薛家花作的蝉翼纱蝴蝶,花了十两银子。 第159章 礼仪规矩 司昭见势不妙,知道今日这是要耍赖了,当下放下手中的画布,看着宋春凤,尽量平和地:“小姐执意如此,在下也没有办法,不过,在下回去再画一幅一模一样的,不是什么难事,拿去街上卖,总能把工钱给赚回来。” 刘安荷惊讶,仔细地看了一眼瘦瘦的司昭,见这个小画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居然挂着一丝笑容,就这样正儿八经地说着,全然不惧表姐,当下倒是有点服她了,只想着果然是走街窜巷的民间女子,脸皮较她们这些闺秀竟要厚上许多。表姐宋春凤也是要强惯了的,这回竟碰上了硬茬子,当下也是暗存了幸灾乐祸的心思,只抿紧了嘴,装耳聋。 宋春凤已指着司昭,气急:“你敢?”她下意识地威胁:“活得不耐烦了?” 司昭面色微变,嘴里却硬撑着:“描山画水不描空,笔底春风换酒铜,小姐给我润笔乃天经地义,小姐莫不是要赖账?就是告到承天衙门里也是一样的。宋御史,想来也不会徇私的。” 宋靖是右佥都御史,最重清名,断不会容许家人落此诟病,她就赌这个。 果然,宋春凤急了,连声斥骂司昭:“你攀诬我爹爹作甚?不就是50两银钱吗?滚。” 她大声唤丫鬟去室内取银子来,急着赶司昭走。 司昭马上闭嘴,只等着银子拿来,收拾东西立刻走人。 一旁的刘安荷瞅了空档,一边端过一旁丫鬟刚送上来的浆水,轻言细语劝解:“既花了银子,总要把画画好才是,不然亏得慌。横竖再加一两银子,叫她把画画完了。” 宋春凤赌气归赌气,瞟了一眼刘安荷手中的画,心里也喜欢,可惜发上的首饰尚未画全,心里也是遗憾。当下只是冷着脸不说话。 刘安荷就知道她的意思,当下笑着,充当和事佬,再次对司昭再加一两银子,把画画全了,不然一个子都不给。 司昭也就借坡下驴,堆了笑容,说这是自然,谨遵吩咐。当下就要提笔重新画。宋春凤却板着脸说,今日没心情画了,明日再来。 司昭也不计较,只是向她规矩行一礼,收拾了画具自离开了。 “也就是你替她说话。不然,我一准给她好看。一个低贱的画工,竟然敢这样子和我说话,没有规矩的东西。” 宋春凤余怒未消翘了嘴唇,和刘安荷说。 刘安荷陪笑,说她就一画工,咱们何必同她计较,没得掉了身份,她们这样的人,走门串户的,万一嘴巴碎些,说些有的没的,可是对我们大大不利。 宋春凤就翻了翻白眼,知道她说得有几分道理,可心里终归不爽,当下把气撒到一旁丫鬟身上,说今日的浆水怎么一股子馊水味? 丫鬟不敢分辨,只小声解释说或许是送来的小米不如之前的新鲜,定是如此,下回再不去那家买了。 宋春凤依旧不满,斥责她说,主子训话就好好听着,竟敢顶嘴? 丫鬟诺诺。 司昭离开,在通道里遇见了归来的宋靖,绯色的云纹罗袍,前胸的铁面獬豸补盘绣的金线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一如他板着的一张风尘仆仆的黑脸。 宋靖的铁面无私,是御史台中数得上的。当年,爹爹曾说过,御史台的那些御史真真是教人讨厌,整日里挖空脑袋弹劾文武大臣,朝堂上,有谁家没有被他们弹劾过?鸡毛蒜皮,各种零碎,都能上他们的嘴,真真是令人讨厌。也不知道,这样的人家,家里人是怎样的?也是这般一通大道理,什么都按规矩来吗?想想都累得慌。 她方才想着,其它不敢说,但必是极其爱惜羽毛,不允许家里人给他拖后腿的。 她老实退到道路旁,低头,安静等宋靖过去。 宋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眼角余光看见了她,没有停留,走了过去,待走了几步,停住,问身后的老仆,这是谁? 老仆辨认了一下,招手叫一旁的丫鬟,一问,说是来给小姐画小像的画工。 宋靖就不悦,说胡闹,未出阁的女孩儿画什么小像?要是被人流传了出去,成什么体统? 丫鬟诺诺,不敢吭声。 小姐画像的事,夫人知道,夫人不叫告诉老爷,这下糟了。 宋御史疾步穿堂过廊,腰间象牙笏板撞得玉佩叮当乱响,一路去了内堂。 却见夫人笑嘻嘻地迎上来:“老爷回来了。” 宋御史气得大声:“夫人!男女大防何在?闺阁礼法何在?你竟然让女儿画像,这是闺阁女子做的事么?你也不管管.....” “老爷。”夫人慢条斯理地接过他手中的帽子:“去年重阳节,谁盯着人家魏家千金的面相回来念叨‘眉间一点胭脂痣甚好’?” 宋御史噎住:“那、那是相看儿媳妇!” 去年媒人做媒魏家千金,他凑巧看到魏家夫人带着小姐出席陈家的寿宴,忍不住偷看了一眼。 夫人继续:“听说前日朝会,您又因礼部侍郎袍服绣了蟒纹参了本?结果发现人家绣的是螭纹?” 宋御史顿时蔫了半截:“朝堂之事...夫人如何得知...” “您那些礼仪规矩,”夫人哼了一声,“对外人用用便罢,自家人倒被捆得蟹似的,扎手扎脚的。你不知道,我们如今在外头都是束手束脚的,不敢轻易多说话,就怕一个不小心,被人嘲讽了去。这参加宴会的太太奶奶们,说不得他们家的夫君就被你们给参过。都瞪着眼珠子瞅着呢,当真是累。这在外头,也就罢了,这回到家里,松快松快也不成?” 宋御史瞪圆眼睛,胡子翘了半晌,说:“可她未出阁,这女子小像精贵,万一被有心人拿了去.....” “那画师是个女子,怕什么?人家收费很贵的,免费再给你画一张去?” 夫人撇嘴,要不是画像太贵,她都想画一张来消遣消遣。不过,老爷肯定有一通说辞,算了。 宋御史只得摆摆手,算了,不和妇人争长短。 “一幅画像多少?” 他软下声来,随口问,以示和解。在朝堂之上和人争辩了半日,回来还要和自家夫人再费口舌,太累了。 “五十两。” 夫人张开了手。 “什么?” 他吓一跳,想说句什么,又生生咽下,心下吃惊,五十两,抵他二个月的俸禄了。那小画工,竟然收费这么高?画得是什么?图画署那些老家伙了也不敢这么收费吧?不成,他得好好瞧一瞧。 第160章 被逼的 司昭想着今日撒掉的那些金粉,一钱金粉二贯,统共剩下那些,今日全都撒掉了,自然不能找宋春凤索赔,不然又是一场口水官司。算了,还是去铺子里再添点。 城南的松烟斋,暮春的日头斜斜切进铺面,将石磨上的群青粉照得宝光浮动,司昭攥着荷包立在柜台前,听得伙计指甲叩在戥子秤上笃笃响。 “要几两?” 他掀开描金漆盒时,指腹在盒盖上那对螺钿鸳鸯处多摩挲了两下,这是专给贵客看的赤金飞霞粉,寻常只用瓷盒装着次等货。 司昭望着琉璃盏里浮动的金尘,声音响亮:“劳烦称三钱。” 伙计的白粗布袖套扫过青瓷水盂,蘸笔的细毛笔在纸上洇出墨点:“三钱?还不够描朵牡丹花钿的。画院的张大人订了十两金泥,我们这戥子可称不得碎屑。” 司昭不为所动:“就要三钱。三钱赤金飞霞粉,再加二两孔雀绿。” 说着从荷包里拿了碎银子往桌案上一放:“快些。” 伙计脸皮动了动,三指拈起桑皮纸包金粉,很快包好,往她面前一推:“每次都买这么些,不会多买一点?” 司昭不为所动:“你家的金粉价贵,我是小本买卖,屯不了货。” 伙计嬉皮笑脸地,他和司空道是旧相熟,每次来都要调侃她们。 司昭把金粉小心揣进怀里,走出了铺子。 回到家。 刘老娘站在井台边和司空道说话,说那药没用,要再请郎中来,问他们要那请郎中的银钱。 司昭就跟着刘老娘过去,见刘改花坐在床上,日头从外头照在她的脸上,那嘴唇依旧溃烂,越发肿了起来,当下也是吓一跳,回来和司空道说了,司空道就催促刘老娘去重新抓药来吃。许诺她说,把人看好,药汤钱只管来找他要就是。 刘老娘走了后,司空道抱怨,说得换个大夫,肯定是那个大夫不行,怎么越发重了起来? 司昭说不知道,细珍早好了,大概是涂到了嘴上,量大了? 很快,刘老娘那边重新抓了药,过来说2两银子。司空道吓一跳,说怎么这么多? 当下要了药方来看,看见里头有山参,问怎那么就用了这个? 刘老娘说大夫说了,刘改花身子虚,晚上睡不着,大夫说得加人参调养。 司空道无奈,只能给了银钱,心下祈祷刘改花吃了这剂药,能好转。 第二日,司昭去宋家。 宋太太正着急地责骂伺候的丫鬟们,说她们不尽心,给宋春凤吃了什么东西? 宋靖也没有上朝,他在厅中来回踱步,织锦云头履踏在砖上,几无声息,目光一次扫向廊外的天光。天已大亮,宫门击鼓的时辰早过了。 一旁的大夫显然是刚到,正细细地问话,最后目光落到妆台上的口脂上面,用手指蘸了蘸口脂,说是这个东西惹的祸。原来是紫茉莉籽浸酒,之前做的,没有用完,昨日又拿出来了。 司昭偷眼瞧去,见宋春凤嘴唇红肿得吓人,正红着眼和宋太太撒娇。宋太太不停数落丫鬟们,说好生伺候着。 大夫开药方,司昭眼见宋春凤今日是不能画了,告辞。 宋靖抬手叫住她,指着那画问跟谁学的? 司昭如实回答。 宋靖就恍然,原来是图画署司空道的弟子,怪不得。可惜这人手断了,不能画了,倒是收了一个好弟子。不过,这丫头可比她爹还实在,收价这般高,这是在给司空道赚养老钱? 他整了整衣冠,准备去上朝。 一早托人请了二个时辰的假,得赶紧去,不可叫人给说了嘴。 司昭没有走远,她在门口候得老大夫出来,向他讨教紫茉莉中毒后会不会溃烂流脓?大夫说会的。 司昭当下就同大夫细细说了刘改花的症状,大夫说应该是了,这得抓紧解毒。拖长了,恐怕更加严重,会留下疤痕的。 司昭谢过大夫,一路往家赶。 回到家,她叫了细珍一起去刘改花那里,询问是否用紫茉莉涂唇? 刘该花说有啊,一旁的刘老娘反应过来,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和紫茉莉有什么关系?她们也不是没有用过,怎么就这个有问题了? 司昭也不敢确定,她说,如果是这个中毒的话,得请郎中来重新诊治,要是晚了,整张嘴都会烂,就算好了,也会留下黑斑,很是难看。 刘改花当下慌了,催她娘快些去请郎中来,刘老娘只得跑去。 很快请了郎中过来,他重新查视了刘改花,说难怪,原来是紫茉莉,这就对了,不然这些汤药怎么会没有效果?也不早说,说着就提笔重新开方抓药。 司昭在旁默默看着,忽然插嘴,问大夫,这个和朱砂可是还有关系? 老大夫自是点头,说没有,不然早好了。你们不早说,白白受了这些苦楚,莫啰嗦了,快些抓药熬药才是正经。 司昭离开了刘家,身后,刘老娘那心疼的声音:“这药怎么这么贵?” 刘改花吃了三天药,那嘴唇就消下去了,也能正常吃东西。 刘老娘见她好得差不多了,就停了汤药,说那药吃多了不好。 刘改花气得同她娘吵了起来,说她娘太偏心,对大哥什么都给,以前,家里卖粮食卖地供他读书,如今,终于出息了,也没见他接他们享福去。都成家了,还要老娘和她两个做针线活,贴补他。都是同一个娘生的,难道她就该是捡来的? 刘老娘骂她,说她眼皮子浅,以后得靠她哥,给她说门好亲事,不该这样说刘良文....... 两人声音很大,隔着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元太太又特意过去,和林大娘对了对,得到更多信息,说是刘良文经常过来,让他老娘去卖些东西,那些东西,都是好东西,从谢家拿的的...... “媳妇管得紧,手上没有银钱,可怜哪。” “难怪,要和他们父女要那药钱,这是被逼急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哦.....” 元太太和林大娘感叹,这话现在不敢和元朗说,元朗肯定要斥责她搬弄是非。 司昭听着,然后,她想着,昨日,喜子捎信来说,谢九哥要回来了。 她得去找他。 第161章 怎么不进去 谢家后门。 一条深巷,因尽头被隔壁鸿胪寺卿毛大人的宅院拦住,此处除了谢家人,无人进出。司昭靠在对面青砖墙上,等着谢九哥出来。门闩上挂的铜锁生了绿锈,门上插着半截桃木符,上头的朱砂符咒早褪成了胭脂色。 谢九哥匆匆从门内出来。 他吩咐喜子把手中提着的包袱给他,让他回去在门内守着,自己提着包袱,欢喜地跑到司昭面前:“给你。” 他半蹲着在膝头小心打开包袱,捧出里头的一个盒子,掀开,里头一个彩瓷盖碗,揭了盖子,是一碗白里透红的羹。 “刚赶上这个做出来,给你拿过来。” 他殷勤地,说着,拿了一旁的小瓷勺,要司昭尝一尝。 这是各府专供赴府中女眷的养颜细点,凝雪羹。 见那羹汤晶莹,细白,银耳早融作半透明胶质,闻之醇厚扑鼻。 司昭说这可是好东西。 九哥欢喜,说还怕你不喜欢,早知道多拿一点来了。 门内的喜子翻了个白眼,公子这话说得不实。这凝雪羹明明是他从薛姨娘那里生生抢过来,说姨娘都这个年纪了,少吃一碗,不耽误什么,给他吃了。要是薛姨娘知道,公子是要把这羹给了司昭,可不得追打出来? 他心虚地又四下瞧了一眼,虽知道薛姨娘现在小佛堂和三太太念经,这个后门也早吩咐了,可还是打起精神来,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给瞧了去,告诉薛姨娘,他又得倒霉。 本来是去外头见面的,可公子为了这碗羹,硬是选在这里,说这里平日没人过来,安全的。 司昭在谢九哥的殷殷注视下舀了一小勺进嘴里,一边问他,可是有了进展? “快了。” 九哥快速说道,见司昭指甲上沾着胭脂红,抽了怀中的帕子递给她。 刘良文阴着脸,快步进了巷子,就看见了这一幕。 暮色中,谢九哥紧贴着潮湿的砖墙,全然不顾箭袖短褙子的蹭了一层灰泥,一脸灿烂地看着那个小画工。他伸手摸着袖袋里的松烟墨,墨锭上缠着金丝,此刻却烫得他掌心发汗。 “前日得的徽墨...“话未说完,他扭头,看着走过来的刘良文,迅速收回了手里的东西。 “怎么不进去?” 刘良文皮笑肉不笑,目光在俩人脸上来回穿梭,定在司昭手中的莲花碗上。这个碗,是谢九哥给偷偷带给这个小画工的。入冬,府里常做这滋养的甜品供给女眷,定时定量,谢墨梅每次都不够吃,却是多一碗都没有的。说是原料昂贵。九哥居然给了这个低贱的小画工,他心头瞬间转了几个念头。 谢九哥很恼刘良文此时出现,他敷衍地嗯了一声,扭头,门内的喜子立刻拉开了门,躬身让刘良文进去。 刘良文并不迈步,他歪头看着司昭,见她微低着头,目光专注碗中的羹,不说话。 他立刻想起老娘说的,那汤药的钱以后得自己出了,一时心内厌恶。 他他眼睛斜着九哥,阴阳怪气地对着司昭:“不知道是哪位婶婶的份例,竟让给了你了。” 谢九哥脸上一红,他不等司昭说话,就抢白道:“小爷的事,几时轮到你来管了?学得一张婆妈嘴来,没得遭人嫌弃。” 说完往旁边跨了一大步,直叫他快些走人。 刘良文哼笑了一声,迈步往门内去,走了几步,又扬了声调:“薛姨娘要是知道自己的份例被一个野丫头给吃了,不知道会不会开心?” 说完扬长而去。 喜子惊慌地看着九哥,这下糟了,姑爷这是要去告诉薛姨娘。 九哥厌恶地啐了一声:“呸。”正待回头同司昭解释二句,司昭已经把碗递还给他,说自己要走了,提醒他小心刘良文告状。 九哥冷笑,说他一个外姓人,在谢家还翻不了天。然后急急告诉司昭,他准备参加殿前卫的考核。 司昭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知道他今日约她来就是为了这事,当下真诚地给他鼓气,说他一定能行的。 殿前卫需武举甲科,还需御前演武,于校场比试,持刀对练。还需要文试策论,作《安驾策》一篇,由翰墨院评定。 九哥也很是高兴,说他一定努力,又安慰司昭,刘良文的事情,他一直在调查,放心,耽误不了。 司昭离开后,喜子忙提醒九哥,说刘良文别是真去找薛姨娘了吧? 谢九哥就哼了一声,也进了门。 刘良文回房,找谢墨梅,不在,他仰在椅背上,上午的那一幕又浮现上来。 “下官给大人添茶。“ 他躬腰,给侍讲学士陆大人筛茶。 周锦绣却托着茶托踱过来:“刘编修可知这霁红釉的妙处?须得用景山的泉水煮三沸,茶汤方能...” “周兄莫难为他了。”身后的梅九插嘴:“陆大人,你瞧他连碾茶都用蛮力,这茶饼得下功夫,他这刚进门,着急忙慌的,怕是不得好......” 刘良文颈后青筋突突直跳,铜吊子里的水滚得急了,白汽裹着茶末在壶中翻涌,满室骤然静下,只听得见东墙的帛画被穿堂风掀动的窸窣声。 陆学士目光扫视过来,似笑非笑,看得他发毛,只作耳朵聋,装作认真倒茶。 他暗恨,梅九不是翰墨院的人,却隔三岔五地跑了来,说是找秦廷芳和周锦绣。奈何掌院大人是梅太傅的学生,人家又是午休时间过来找人,不违反规定。来就来,他偏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方才和他先后脚进门的,被他撞了个正着,这会子,在陆学士面前直通通地说了出来,就是故意给他难堪。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周锦绣也拈起茶杯,蜻蜓点水般沾唇即放:“这茶最忌滚水直冲,陆大人这般泡法,倒是糟蹋了东西...” 刘良文盯着面前的茶杯,沉沉浮浮,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 陆学士唇角弯起,用折扇敲了敲茶杯:“你家中卖茶叶的?分得倒清,什么滚水雨水的,我就知道泡茶要滚水泡,难不成用冷水不成?” 周锦绣扑哧一笑,梅九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说陆大人这是埋汰谁呢?您品茶可是一等一的讲究,听说您家里用橄榄炭烧水,用新鲜的竹节杯盛水,说是留香效果好,您才是讲究人呢。 刘良文后槽牙咬得发酸,喉间犹如一团棉花哽得慌。 好在陆学士把他们赶了出去,单留下他,同他细说了去讲学的事。 第162章 用蛤粉 陆学士说自己家里有事,要请一个月的假,文华殿的讲学要找人替他去讲。 他当时很是激动,这是个好机会,文华殿的学生都是皇子,给皇子讲学,自然是好的。 然而,陆学士走后,他才知道。人家先找的郑昊和周锦绣,郑昊手头正修订典籍,抽不开身,周锦绣是直接给推了,理由不详。陆学士这才来找他。 不过,他不在乎,他现在被谢家人厌弃,指望他们帮忙,基本没有什么希望,只能靠自己。现在机会来了,他定要好好抓住表现一下。给皇子讲学,可是一个好机会。 在翰墨院,他每日里伏案日校三千字,核验各种文书,原始档案,腰酸背痛,两眼昏花,眼见周锦绣整日里和那些人打得火热,屁股坐不住几个时辰,常常外出.......他也提了几次,可郑昊他们几个装聋作哑,还说他多管闲事,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成。 他心底不服,翰墨院里这些人,惯会狗眼看人低,周锦绣不就是仗着自家是功勋之家么?大家都巴着他,那些经年的老吏更是,全都写在了脸上,他也不赖呀?他可是谢家的女婿,也没有见他们有多照顾? 谢墨梅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方才谢九哥私会小画工的事情,还得叫她去和薛姨娘说道说道。 他阖着眼。 谢墨梅坐在谢墨薇那里,满脸笑容。 “好巧不巧,我新得的庐山云雾正愁没人品鉴。要说这同科进士也是有趣,我们家的刘郎与俞家妹妹的周郎君好比上好的甜白釉遇着了梅子青——” 俞秀兰的眉梢微不可察地跳了跳,她忽视谢墨薇忍笑的眼神,嗯了一声,端了一旁茶杯作势喝茶,心下纳闷,这谢墨梅怎么回事?不请自来,还坐了这许久。 这平日里,她不是和谢墨薇关系不好嘛? 谢墨梅继续:“我们家的夫婿都在翰墨院里,是同僚,以后我们也要多多亲近。咱们两家本就相识,本就要比旁人近些......” 俞秀兰微笑,又喝了一口茶。 谢墨梅还待再说,一旁的谢墨薇端了一旁的茶杯,递过去,试图打断她的话:“这是姜茶,暖胃的呢,姐姐尝尝?” 谢墨梅瞥了一眼,直接拒绝:“我不爱喝这个,又辣又难闻,我在乡下一着凉就喝这个,闻了就想吐。” 说完依旧伸了脑袋,兴致勃勃盯着俞秀兰:“我听刘郎说前次学士大人还叫他们起草那个什么策,好像叫漕运策来着......” 俞秀兰垂了眼帘,目光落到谢墨梅发上的莲花挑心,上头坠了红宝石,亮闪闪的。这是她大婚的时候带的,她见过。每回来,她都穿得红艳艳的,生怕人家不知道她是新嫁娘似的。 俞秀兰放下青瓷盏,咳了一声:“周郎不大同我提起衙门里的事呢,我并不是很清楚。” 谢墨梅哦了一声,还要再说。 俞秀兰已转了身子对谢墨薇说:“前儿我六弟给了我一柄洒金扇,倒是别致,‘青云直上’四个字颇有张世南风骨,我问他,这泥金里掺的可是云母粉?你猜他怎么说?” 不等谢墨薇说话,她就自接了:“他竟笑我怎么也这般俗气了?云母粉太过张扬,太亮眼,自然用蛤粉,压一压金粉的亮度,才显古意绵长,雅致宜人。” 谢墨薇笑:“这我倒也不知道,都知道用云母,方显流金溢彩的效果,还有这般讲究。” “是呀,我不服气,就说,用泥金本就追求亮闪闪的好看,既然怕太亮,不如少用点金粉不就成了?你知道他又怎么说” 谢墨薇好奇地问怎么说? 俞秀兰笑,说:“他说云母粉善造浮光跃金的华贵,蛤粉长于暗香怀玉的蕴藉。若求佛光璀璨、器宇轩昂,当选云母没错;可若追文人雅韵、古意绵长,自然宜用蛤粉。两者本无高下,唯因艺施材,方得真味。自然,也可突破传统,以云蛤混合,探索新境亦可。所谓,金无足赤,妙在调和。” 谢墨薇抚掌笑,连声称是,说俞六也是个会说的,说了这么一通道理来,也算有理。以后,她也知道该如何选择泥金了。 谢墨梅愣愣地看着俩人,几番想插嘴,却发觉插不进去,听着俩人又聊起了用笔来,说用狼毫或石獾笔,弹性佳,可精准控制金粉分布,角度最好用侧锋运笔,可使云母片平行纸面排列,反光最佳...... 她干笑一声,不再说话,伸手端了茶杯作势喝水,刚喝一口,就烫得呸了一声。 三人对坐,谢墨梅茶喝完了二杯,也没有插进去一句话,最后,她起身告辞。 屋子里谈得热闹的二人也结束了讨论的问题。 谢墨薇问俞秀兰,可是要看一看她新绣的炕屏? 俩人到了东边绣房,绣架上绷着白色的细绢,已经绣了一格,是春桃。谢墨薇说,炕屏框架用活架,可以替换,她依次绣上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四季花卉。 俞秀兰满意,说下方再绣上钤印,题词就更好了。 墨薇笑,说知道了,你是才女,自然依你。 俞秀兰作势打她,说她才不是才女,不敢当。大小才女,一个是淳安夫人,还有一个是平政君。她忽然住口,看了一眼谢墨薇。 俩人都住口,一时静默。 平政君,继淳安夫人后,盛京公认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在闺秀中享有盛名。如今,却在那遥远的漠洲,想来也是没有闲情再去鼓弄这些吧? 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丫鬟彩娟就势推开窗,窗边香炉腾起一线沉香,她笑嘻嘻地问:“听说崇文街那宅子带大冰窖?赶明儿我们夏日来可是有冰碗吃了。” 俞秀兰就瞥了一眼她,啐道:“怎么你就知道了?花青快成了你们家小姐的人了,赶明儿把我卖了,我都替你们数钱玩。” 彩娟口齿伶俐:“这个可怪不了花青,她这是替您高兴,说您身子怕热,每到夏日,就胃口不好,吃不下饭来。这有了冰窖,用冰块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屋子里多摆上几个冰鉴。去去暑气,方便得很。” 俞家没有冰窖,每年用冰要去买,份量有限,一般供几个长辈屋子里用,俞秀兰她们这些小辈一般能用冰碗就差不多了,整个夏日,俞秀兰没少往谢家来避暑。 周家这个屋子,有单独的冰窖,自然是好事。俞秀兰当初知道,也是高兴得很,但没有想到花青嘴快,早和彩娟她们说了。 “罢了。你也别同她们计较,她们也是为你高兴,这是长脸的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谢墨薇笑嘻嘻地拉她。 第163章 你争气些 俞秀兰也就不再说什么,毕竟这处屋子,她是满意的。当下就撇开了话题,继续说炕屏的事。 谢墨梅这里一路气哼哼地回到自己屋子里,因走得快,金片禁步撞碎一树蝉鸣。 谢墨梅提了裙子进门,见刘良文正换衣裳,见她回来了,问她去哪里了? 刘良文背着手,着一件青烟色的直身宽袍,墨黑的长发拂在颊边,方才大约是净了面,额发梢处还沾着一点未拭尽的水意,柔和了平日里的几分端肃。 谢墨梅看着他,心里不快压下几分,俞秀兰又如何?她的夫婿不是和她一样,都在瀚墨院里任职?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下衙?” 她好奇地问。 刘良文说,给皇子讲学的陆大人临时有事,学士让他代讲几日课,他早些回来准备一下。 谢墨梅虽不懂,但她还是问这事很重要么? 刘良文说当然。本朝规定,给皇子讲学的翰墨院官员,出身必为一甲进士,且任翰墨院编修满三年,通过经筵考选的人方可。陆学士来找他,是他的荣耀。 “那可是皇子。” 他眉眼挑起,认真强调。 谢墨梅就露出笑容来,她移过桌上的一盘干荔枝,在手里剥了,一边问:“云母粉同什么蚌粉有什么不一样?” 刘良文摆手,说没有啥,都是调画的颜料罢了,金箔里加入这些,纯属个人喜欢,没有这么讲究。 谢墨梅就愤愤地:“我就说嘛?不过是画画写字。就像做菜一样,加盐加油加辣子一样,我喜欢吃什么就加什么,哪里有这许多规定。说得一套一套的,好像多了不起似地。你是没看见,那俞家小姐,嘚嘚地说了你那许多话,故意说给我听的,埋汰我的。这人就是不讨喜,整日里看不起谁。要我说,她也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那身衣裳,上次来穿的这件,这次来穿得还是这件。这尚书府,并不富裕呢,来我们府里蹭吃蹭喝的,打量我不知道。看不起谁呢?” 她手里的荔枝剥得稀烂,碎荔枝壳掉了一地。 刘良文目光一闪,纠正:“俞尚书可是最有钱的人,整个大盛的钱库都在他手里呢,你这话可说得不对。” 谢墨梅哼了一声,说她可没有乱说。俞秀兰每次来她可看得仔细,都没有正经打赏过下人。 “这人不我喜欢,非常不喜欢。高高在上的端着,看人眼角带冰,和我们村子齐秀才家的大妞一样,好像我们都不配和她说话似地。我方才同她说起你,她根本不搭理,我是热脸贴她的冷屁股,也没有贴上。” 墨梅又把方才的对话学舌了一遍:“我看人准,她就不是省油的灯,都藏着呢。比谢墨薇还让人讨厌,这种人表面看着笑嘻嘻地,其实骨子里最最瞧不起人。她看不起我,也看不起你,真的,她也瞧不上你。” 她重重地强调。 刘良文脸上的笑容淡下来,他故作不以为意,叫墨梅莫要往心里去:“她是尚书家的小姐,你也是侍郎家的千金,不比她低多少,何必自讨没趣?” “我这不是听你的,要多多结交那些太太奶奶吗?他未来的夫婿是你同僚,这才耐着性子去同她说话。要不然,我才懒得搭理她。” 谢墨梅颇有些委屈地嚷嚷道。 刘良文就亲自拿了碟子上的荔枝,剥了壳,喂给她,说多谢她肯为他着想,难为她了。 谢墨梅嚼了一口荔枝,吞了下去,这才开心些,说他知道就好。 “她们说,翰墨院是有前途的地方,你争气些,也让我扬眉吐气一回,对,势必要抢过俞秀兰的夫婿,压他一头,也压一压她的气焰。你不是给皇子讲学吗?好好讲。” 她催促刘良文。 刘良文随口应着,又给她剥了几颗荔枝吃了, 然后,同她讲了谢九哥的事,让她抽空去薛姨娘面前说一说,那个小画工,妄想攀富贵。 谢墨梅一口答应,说这事包在她身上…… 刘良文这才起身去书房。 他绕过影壁,往园中走去,他打听过了,讲学,每讲一刻需设问引导皇子思考,他得好好做准备,让他们喜欢才是。 他边走边思索。 假山后忽然迸出个破音,刘良文还未及转身,一把洒金川扇伸了出来。 一个年青男子,松绿杭绸直裰袍子,领口处掉出贴肉戴的鎏金欢喜佛。刘良文眼尖,早瞥见假山洞里又露出半幅绿色的裙边。 他低头,继续走,一直转过花阴,方才抬头,远处澄心斋檐角蹲着的琉璃辟暑兽正吞着日头,一株南天竹,攒聚着一树惊心动魄的殷红。身后飘来男子哼的小调:“水晶帘动…嗝…微风起…” 脚步声渐远,刘良文转身,看男子往东侧大房那边去了,很快就没了影。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书房里去。 男子是郑延礼,郑家长房嫡孙,平日里纵得什么似地,听闻家里纳了二妾室,却依旧不满足,整日里流连那些花楼,风评很不好。没想到,这到了亲家门里,竟然也不老实。方才那丫鬟,要不是他凑巧碰上,可是叫他得了手。不知道是哪房里的丫鬟,没有看清,估计回去也不敢说什么。 刘良文啐了一声,郑延礼这样的花花公子,可真投了个好胎,亲爹是郑国公,亲姑姑是平王生母,他从小就是躺在金丝窝里长大的。 郑延礼定是来看大奶奶的。他们兄妹感情倒是好,隔三岔五地来跑一趟。 他摇摇头,直接去了书房。 这里郑延礼一步一摇地走着,想着方才那个丫鬟,不免扫兴,忒板正了些,见了他像老鼠见了猫,好容易给拉到角落里,还没上手,就被人给撞见了,跑了人。这谢家的丫鬟,每次见了他,都躲得远远地,这回路上好不容易撞见一个,也给跑了。 拐过葫芦门,前头再过一道回廊,就到了妹妹的住处了。 朱漆廊柱在青石板上投下修长的影子,檐角悬着的铜铃轻颤,冷风从水阁那头吹来,吹过雕花雀替时,他裹紧了衣领,下一刻,顿住。 第164章 小观音 一个美人低头提裙,地上蹲着的丫鬟正用手去挑那鞋面上勾着的枝叶,那鞋尖颤巍巍地绣着缠枝牡丹花样,那牡丹层层叠叠,裹着金银线,比他见过的任何绣鞋都要精细些。 待到那小姐放了裙子,转过脸来,郑延礼的呼吸凝住,好个妙人儿:眉似远山含黛,不画而翠,双眸如秋水横波,眼尾略略上扬,似含情,又似含愁。许是赶路,面上肌肤透着淡淡的粉晕,丫鬟说了句什么,她抿嘴笑了起来。 郑延礼知道,这个女子该是谢家的小姐了。谢家几个姑娘,当日在妹妹的婚礼上,他匆匆地见过一面,当时人多,没有觉得。没想到,竟然有这样一个妙人儿,他竟不知道。 当下一个箭步就蹿了出去。 “好巧,这不是小观音么?”郑延礼唰地张开手,拦住了主仆俩人,腕间缠着的伽楠香串撞出轻响。 谢墨薇吓了一跳,忙侧身,躲到了彩绢身后,恼怒地打量面前的人。 郑延礼生得倒是不难看,颇有几分俊俏,偏生眼尾斜飞,生生将七分风流给折成了十分的轻佻。彩绫早认出这是大奶奶家的公子,每回来,大家都自觉避开他。 她立刻挺直了身躯挡在小姐跟前:“郑公子,大奶奶正等着您呢。”话音未落,郑延礼的的手已经压在她肩头,甩不脱。 “本公子近日读《金刚经》,方才,以为碰到了观音菩萨。不知妹妹如何称呼?“他倾身,松绿杭绸袍已经整顿好,伸长的脖子恨不得扑到对面墨薇的脸上:“我叫郑延礼,咱们是亲戚,今日碰到,着实是缘分......”尾音拖得绵长,带着甜腻。 墨薇后退半步,簪头的珍珠流苏簌簌作响。回廊此处窄小,郑延礼此时像尊门神堵住了去路。 她正想回头。 彩绢忽高喊:“大奶奶!”郑延礼回头,哪里有人? 谢墨薇已经和彩绢提着裙子往回跑走了。 他咋咋嘴,轻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身后地上,几粒干枯的紫藤荚掉落。 郑延礼到了谢大奶奶那里,没有寒暄几句,就问小郑氏,方才府里哪个妹妹来过了? 小郑氏警惕,问他问这做什么?郑延礼荒唐,她自然知道,每次来府里,她都不让小姑子们来,她不想丢脸。 郑延礼笑哈哈地说,就问问,都是亲戚,都不知道府里有哪些妹妹,见面都不认识。 小郑氏正色,说无妨,等她们出嫁的时候,就都认识了。又告诉郑延礼说,今日找他来,有事同他商量。 郑延礼就说什么事,还要他专门跑一趟? 小郑氏就低声把刘良文前次同她说的话说了一遍,她忧虑地:“现查出来确实住着一个女子。你帮我出出主意,你要是在外头养了人,你会如何藏着?” 郑延礼大感惊奇,他笑了二声,说谢广乾这样端方的人,也会干这事?要不是亲耳听小郑氏说,他还真不相信。 见妹妹瞪着他,他忙收敛了笑容。 “让我想想啊。我还真没有做过这事,没有经验。我要是喜欢谁,我都直接带回家,不用藏着掖着,哪有这么麻烦?不过,你像母老虎一样,妹夫自然瞒着你,肯定得把人藏起来。” 见妹妹脸色难看,他忙转了话头:“知道了,知道了。其实也简单,你把他身边的那些人弄来一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我干什么事,来旺儿都知道的。” 来旺儿是他的贴身小厮,他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他都是带着他一起做的。 小郑氏白了他一眼,说那是谢广乾,和你不一样,他身边的小厮,可不听我的。 “我媳妇比你好,他从来不管我。你要学我媳妇,让妹夫把人给领进家里来,你不是天天能见到了?昊还费这事干嘛?” 郑延礼大手一摆,给出了主意。 小郑氏无语,她起身赶人:“我这是昏了头了,竟想着指望你。” 郑延礼就利落地起身,一边劝告她,说莫要把男人管得太紧,这样不好。天下男子有哪个不贪鲜的,想开了就好。气得小郑氏把他推搡了出去,直叫快走。 郑延礼出了门,却没有立即走离开,他招手,丫鬟警惕地走近,看着他,他失笑,说你离我那么远干啥?问你点事。 然后他就问了谢家有几个小姐,多少年岁?方才哪个小姐来看大奶奶? 丫鬟告诉他,方才二小姐来看过大奶奶,问怎么了? 郑延礼就问二小姐年方多少?可曾许配人? 丫鬟说还不曾,警惕地,舅爷问这些做什么? 郑延礼却不回答,又打听二小姐住在哪个院子?丫鬟见他不像话,哪里肯说?只胡乱说了个位置,然后就催他快些离开。 郑延礼就不再问,说走了,然后甩了袖子自己一头去了,待丫鬟离开,他脚下一拐,自己顺着回廊,往园子另一头走去。 半个时辰后。 日头斜挂在青瓦飞檐上,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后转出个人影,郑延礼用折扇抵着额头,细汗浸透了杭绸直裰领口,他有些烦躁。他已经转了小半个时辰,愣是没有找到谢墨薇的住处。方知那丫鬟敷衍他,胡乱说了个位置。 他一抖扇子,想要回去,却是发现此处陌生,辨不清回去的道路,刚绕过一丛细竹,忽听得碎石径上传来人声。却见一个着青色道袍的男子自月洞门转出。 “哎,站住。” 他急声,叫住了对方。 “郑兄?“刘良文叉手行礼,他身后墙内立着座水磨青砖的藏书楼,爬山虎的枯藤攀满了半边墙。 郑延礼折扇“啪“地收拢,声音提高:“这园子造得奇巧,倒叫郑某迷了眼。” 刘良文知他迷了路,就堆了笑,说跟他走。 郑延礼大喜,和刘良文并肩往外去,一边问他是谁?怎么看着眼生? 刘良文抽抽嘴角,这位爷来谢家也不是一次二次,竟不认得他……他耐心地说自己是谢家的女婿,如今在翰墨院任职,他特意强调了翰墨院。 郑延礼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第165章 儿子的妻 刘良文有些失望,但想着郑延礼这样的贵公子,瞧不上他也是正常。 说话间见一侧墙根下几株白木香,藤蔓蜿蜒着爬过万字不到头的花窗,隐约有琴声自东南角飘来。 郑延礼脚步陡然放缓,脸上也有了精神,他问是谁在调琴? 刘良文瞥了他一眼:“娘子不会弹琴,家里其它妹妹都会,只不知道将来儿子的妻,必得是儿子真心敬重喜爱之人是哪位此刻在调琴?” 他打量着郑延礼,试探。 郑延礼喜,急切地问,府里可有一位二小姐?生得花容月貌? 刘良文诧异,他试探着问舅爷怎知?可是见过了? 谢墨薇的亲事没有下落,郑延礼这么问,是要给她说媒吗?想到郑延礼能说的人家,定是非富即贵,心下不免咬牙,谢墨薇要是嫁到那显贵人家,可不是好事。 郑延礼打一哈哈,说今日见过了,没有想到谢家妹妹长得这么好,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可惜,可惜了。 刘良文摸不准他的意思,顺着说是,谢墨薇的容色确实好,只可惜是个养女。 郑延礼目光一闪,他一把抓住刘良文的手,说怎么个说法? 刘良文微笑,说这事可不是秘密,你应该知道。 郑延礼嘿嘿一笑,说好像有这么回事。不过,怎么说也是谢家小姐,可没有把人给扫地出门。他不傻,谢家养到这么大的姑娘,怎么可能说扔就扔,总要留着联姻的。 刘良文却问他可是真的喜欢? 郑延礼:“喜欢有屁用,毕竟是谢家的小姐,也就看看解解馋吧。” 然后定住,看着刘良文,急声问可是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单独见上一见,他就满足了...... 谢九哥在屋子里等薛姨娘回来,试探了一回,知道刘良文并未来,放了心,说了几句话,正要离开,丫鬟过来,说嫡母三太太叫他过去。 谢九哥过去,刚踏进门槛,嫡母李氏便从圈椅里站起身:“我的儿,外面这样冷,快过来暖暖。”她拉住他的手,触到他指尖的凉意,立刻轻轻搓了搓,引他到炭盆边。 “母亲……”他唤了声,笑嘻嘻地坐下,仰头看着李氏,李氏一向依着他,从来都是笑眯眯地,要什么给什么,每次来,都感觉看到了小时候的薛姨娘。 李氏:“你大堂姐方才来了,说了好些不着调的话。说你在后巷子与一个小画工夹缠不清,还送了那凝雪羹她吃。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她抬手,细心地替他拂去发间沾着的一点灰,动作轻柔。 九哥一愣,刘良文竟然是同嫡母告的状。 见九哥不说话,三太太叹了口气,拉着他一同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压低了:“你如今大了,很快要议亲了,凡事要多考量,被有心人看见了,乱嚼舌头,对你不好。” 谢九哥望着嫡母亲眼中的关切,转了一下眼珠子,道:“让母亲担忧了。儿子只是偶然碰上,多说了两句话而已,偏他见不得我好,乱嚼舌头。还说要告诉我姨娘去,让她训我。” 他故意学李氏说话。 李氏仔细端详他的神色,见他脸上轻松,就不再追问,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自幼就有主意,心地也善,这些母亲知道。只是如今大了,更要仔细些,人言可畏,母亲是怕你受了委屈。再过二年,你也该说亲了,别叫人污了你的名声。”她话语软和,全是维护,未曾有半分疑他。 九哥听着,忽然就有了一个主意,他试探:“母亲说得是……将来儿子娶妻,是要孝顺母亲,兴旺三房的。所以,儿子想……”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盘旋已久的念头清晰说出,“儿子想,能否请母亲允儿子一事——将来儿子的妻,必得是儿子真心敬重喜爱之人。若儿子不喜,相敬如冰,终究误人误己,也非家门之福。” 暖阁内有一瞬的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李氏脸上的笑意减了几分,她并未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并未散乱的衣襟袖口,动作缓慢而温柔。 这番话,她心有所感。谢庭武与她,相敬如宾,父母之命,喜不喜欢,她不知道,但后来,他纳了妾,并坚持带在身边,他说,是她不愿回京...... 她心中瞬间了然,再未提回京的事。如今,她回了京,他却已不在,她和她,却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守着他和她的儿子过日子。 “傻孩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母亲为你千挑万选,自然是要选那门第相当、品性端方,更要你看了也欢喜的才好。难不成母亲会硬塞个你不喜的人儿给你,日日对着怄气不成?” 九哥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不反对就好。 “只一条,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备考,博个前程回来。什么样的好姻缘不得?你自己争气,母亲也硬气。” 谢九哥知道,这已是眼下能从李氏这里得到的最“开明”的允诺了。 他起身,郑重行礼:“儿子明白,定不负母亲期望。” 李氏满意地点头,催促他喝汤用点心,一边说起了信王大婚的事。 “你代表咱们三房去,你记得,多跟着你大哥哥,多结交人,也叫你伯母多带你认一认那些太太奶奶们,给人留个好印象。” 信王大婚,整个京中高门显贵都到场,正是各家太太奶奶们凑在一起聊天的最佳机会,可惜,她是孀居之人,这种喜庆的事,还是不去凑热闹了。就让大太太她们带着小辈们去热闹好了。每到这种嫁娶的事,她都在家念佛。 九哥自然诺诺点头。 爹不在了,三房的许多事,都由他去应酬,这二年越发频繁。不过,跟着大哥哥没有问题,至于跟着伯娘,那就算了。他可不想让那些太太奶奶们认识他,一个都不想。 李氏又问起他起居课业的事...... 谢九哥从李氏那儿出来,一身轻松地去备考去了。 第166章 婚宴 申时,整座王府园林已化作人间仙阙。琉璃宫灯次第悬于回廊檐角,假山被艳丽的朱红绡纱缠绕,远望如云霞栖落。 中庭汉白玉台基上,八对蟠龙烛台擎着儿臂粗的红烛。烛泪顺着鎏金烛身蜿蜒而下,两侧立着青铜饕餮纹方鼎,鼎中焚烧的沉水香混着酒的芬芳,在夜风中酿出醉人的甜腻。 舞姬踏着节拍旋入中庭。她们石榴裙上缀着的银铃与臂间缠绕的霞帔共舞,发间插着的硕大纱花在日光中流光溢彩。领舞的少女足尖点在池畔青石板上,腰间玉带钩上垂落的珍珠璎珞扫过四邱的鲜花,翩然若虹。 阳光斜穿过蟠龙藻井,在汉白玉台基上投下菱花格般的金斑。画院待诏邱子明端坐架好的十丈宫绢前。绢是特供的,在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边沿还留着尚宝监用朱砂钤盖的蟠龙纹骑缝章。 司昭静静地同几个好奇的孩童一起,站在邱待诏身后,专心看邱待诏作画。 信王大婚,宫廷画师奉命绘制婚宴场景,司昭央求九哥想法子带她进府观看作画,九哥让她以侍女的名义带她入府,叮嘱她切莫乱走动,司昭让九哥自便,不用管她,等婚宴正式开始就离开。 “拿石绿来。“邱待诏开口,却未回头,手中鼠须笔蘸满金粉调的孔雀石绿,笔尖在绢上游走时,王府的九进院落已浮现轮廓,连檐角悬着的青铜惊鸟铃都纤毫毕现。 一旁的学徒忙递上碟子里研磨好的石绿。 画案右侧摆着青花海水纹砚,分别盛着不同颜色的颜料。最中央那方砚里,朱砂正用玫瑰露化开,艳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邱待诏换支狼毫,笔尖在砚边轻刮三下,点向绢本中庭,那里恰有礼部官员捧着鎏金礼单唱名,司昭目不转睛,但见那朱砂落在绢上,先勾勒出官员微驼的背部曲线,再点出他三缕疏须,最妙是笔锋突然一顿,在礼单边缘扫出半道金边,恰与远处乐师们笙箫上反射的点点光斑遥相呼应。 台基下传来骚动,原是进贡的葡萄酒在传膳太监手中倾洒,紫红浆液泼在青石板上,邱待诏眼疾手快,手中笔蘸墨,在绢本右下角皴擦数下,司昭看得真切,那泼墨竟化作个偷尝酒水的小太监,腮帮子还鼓着。 司昭暗暗称奇,又见邱待诏笔锋一转,点向中庭月洞门。那里正有个劲衣侍卫巡逻,腰间鸾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微微偏头,乐师们奏响《万年欢》曲调,东边仪门处已列好九对缠枝牡丹纹香炉,穿杏黄比甲的侍女们正往炉中添着龙脑香。 画案上的绢本此时已活了五六分。无论是鸿胪寺官员核对礼单时翘起的小指、使者被突然炸响的爆竹惊退的窘态,皆在绢面中呼之欲出。 她想着,司空道说得果然没有错,邱待诏的画果然传神。他笔墨凝练,与司空道的慢工出细活画法截然不同,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每一笔都精妙,当下更是屏息,细细地看起来,唯恐惊了他作画。 喜堂那边庭院,张灯结彩,红绸高挂,此刻因新娘未到而空闲。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着,嗑瓜子、喝茶、闲聊,几个年轻公子哥儿耐不住性子,索性在廊下摆开了关扑局。 郑延礼一脚踩在石凳上,手里抛着几枚铜钱,咧嘴笑道:“干等着多没意思?来玩两把!输一局,脱一件衣裳,敢不敢?” 梅九倚着廊柱,手里把玩着一柄象牙骨扇,闻言轻笑:“郑四爷好兴致,只是今日王爷大婚,你这般放浪形骸,不怕待会儿新娘子到了,你光着膀子迎亲?” 众人哄笑,郑延礼脸一红,随即哼道:“少废话!梅九,你是不是怕了?” “怕?”梅九合扇一笑,慢悠悠走到桌前,“行啊,陪你玩两把。” 周锦绣摇着折扇,帮腔:“不过郑二爷,待会儿输了可别耍赖。” 郑延礼大力拍桌:“谁耍赖谁是孙子!” 一群人聚拢。 第一局,猜单双。 郑延礼抓起铜钱,往碗里一掷,铜钱叮当乱转,最后停下—,三枚,单数! “哈哈哈!梅九,脱!”郑延礼得意洋洋。 梅九挑眉,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袍的盘扣,将一件织金锦缎的大外衫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笑道:“手气不错啊。” 第二局,猜字背。 周锦绣接过铜钱,指尖轻轻一弹,铜钱飞旋,啪地落在碗底,字面朝上! “诺,该你了。”周锦绣淡声。 郑延礼爽快地脱了外袍,露出里面的绸缎夹袄。 第三局,梅九坐庄。 他指尖一挑,铜钱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碗心——背朝上! “你输了。”梅九笑得放肆。 郑延礼瞪眼道:“不可能!你使诈!” 梅九摊手:“这么多人看着,我怎么使诈?” 周锦绣在一旁帮腔:“郑二爷,愿赌服输啊。” “换个人来。” 郑延礼不肯,抓过铜钱转眼看了一圈,把铜钱塞到一旁的刘良文手上。 刘良文捏着铜钱,在众人的目光中,他朝上一抛,铜钱落手,握住。 “正。” 郑延礼大声,一边盯着刘良文的手。手掌摊开,赫然是背面。 梅九笑开了花,七手八脚地去扒郑延礼的裤子,他扭捏着不肯,脱了袜子。 众人哄笑。 继续。 郑延礼一脚踩在石凳上,金线蟒纹直身的衣摆沾了瓜子壳:“梅九!敢不敢玩‘天女散花’?爷抓一把铜钱往天上一抛,落地时开字朝上多者胜!” 梅九慢悠悠:“郑二爷输了呢?” “输了爷学狗叫!” “成。” 铜钱“哗啦”飞上半空,郑延礼蹦起来接钱,梅九也伸了双手齐抓。 ...... “汪汪。” 这回,郑延礼输了,他无奈学了狗叫声,然后叫嚣着欲继续,势必要梅九爷学一次狗叫,却是又一次输了。 他握着铜钱,不甘心。 他拿过一只青花茶杯放在桌:“新玩法!铜钱从杯里弹进去,弹进几枚,对方就要喝几杯!” 铜钱“嗖嗖”地飞出,飞过茶杯,落入地上。一连弹了10枚,尽数落到外头,有一枚险险地擦着杯沿而过,还是蹦到了外面。 梅九抚掌大笑:“我来。” 第167章 我是为你好 梅九在众人注目中,瞄准茶杯,往前一探,手中一把铜钱哗地尽数抛向杯中,叮叮当当,有铜钱落入茶杯中,郑延礼急慌慌跑上前一数,好家伙,竟有四枚落入杯中。 “你耍赖。” 他红着脸叫道。 梅九双手一摊:“可没有说不许10个一起弹,你自己要一枚一枚弹,怪谁?先喝了这三杯子酒再来说。” 罚酒三杯后。 “都闪开!爷要玩大的!”郑延礼扯过八仙桌布铺开,摆出九只酒盏:“铜钱分别弹入几个杯子,不论多少,一个杯子算一个,输了,脱衣裳,一个杯子一件,敢不敢?” 梅九:“若我九个杯子都弹进去,你不够脱怎么办?” 众人哄笑,此时众人均穿着秋冬衣,然里外全算上,都没有九件的。 “爷把他的裤子押上!” 他忽然指着一旁的刘良文叫道。 刘良文一脸懵:“???” 他想张口抗议,可众人哄笑,纷纷附和,看着郑延礼那亢奋的样子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安慰自己想着,九个杯子全丢进去,可不容易。 ..... 喜婆捧着鸳鸯枕套转过回廊时,正见着郑延礼的麒麟纹腰封飞过石榴树。 “梅老九!那是爷的贴里!”郑延礼赤着膀子扑向石桌,织金云纹的绸缎中衣挂在梅九头顶,他嫌弃地往下扯,却越扯越乱,众人闹哄哄地一片.活像戏台唱大戏。 刘良文的湖蓝袍子被扯脱了,正死抱着廊柱不肯挪步。 “哎呀,像什么样子——” 喜婆惊叫一声,紧随身后的几个女眷也是僵在当地。俞秀兰几个此刻进退两难,只来得及用手中的扇子遮挡一下,脸孔已是通红。她偷瞄一眼,凌乱中,周锦绣算齐整,但他手上抓着几根不同色的汗巾子。 几人手忙脚乱地穿衣,郑延礼从地上捡起袍子往头上套:“这衣裳怎的这般窄了?“ “郑四爷!”梅九从地上捡起遍地金绦带系上:“那是袖管子。” 众人嬉笑。 喜婆甩着鸳鸯帕子笑道:“吉时快到了,诸位小姐们,随老身往里头吃茶去!” 她一边说,一边急领着她们避开这荒唐场面。 俞秀兰掩面经过正弯腰穿靴子的梅九面前,忽然同一旁的谢墨薇说了一句:“我想起《世说新语》里''坦腹东床''的典故,—只是人家王羲之是洒脱,他们这光着膀子满院跑,可不是东施效颦了?” 谢墨薇一愣,正要说话。 郑延礼正手忙脚乱地系衣带,遍地金妆花缎的曳撒已皱成腌菜,玉带钩上还缠着不知道谁的破网巾。抬头就见了人群中的谢墨薇,登时停了手,只嘻嘻冲她傻笑。 梅九就把靴子套上:“郑四爷别看了,人家俞小姐笑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俞秀兰恼,反讥:''梅九公子自然洒脱,连梅太傅都没有法子的。” 梅九并不生气,他转身对着周锦绣干笑两声:“阿苏,俞小姐这嘴皮子功夫,可是同你能配成一对呢?瞧瞧这厉害的。以后过了门,可怎么得了哦.....” 周锦绣把腰带扔给他,并不搭腔。 梅九可不善罢甘休,他继续:“以后,等新娘子进门,我们得好好闹上一回......” 一旁的喜婆子眼见在这里打开了嘴仗,跺脚:吉时快到了,新娘子快来了,得准备起来!“她一边说,一边拼命朝周锦绣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收拾残局。 周锦绣是的今日迎亲的傧相之首,他咳了一声,招呼几个人快些。 谢墨薇几人也跟着喜婆子往新房走去。 梅九拿眼看着周锦秀,偏偏周锦绣不理他。 他无趣,说散了散了,新娘子快来了,都准备准备。 周锦绣往一旁廊下走去,到了僻静处,他低头理着松散的云纹锦缎腰带,指尖还沾着方才赌酒时泼洒的酒水,他正掏了锦帕擦,忽闻环佩清响,抬眼正见俞秀兰扶着青石径转过月洞门。 俞秀兰见四下无人,上前轻声:“你方才怎么同他们那些人扎在一起,在那里混闹?郑四他们几个惯是风评不好的,闹了也不稀奇,你怎么也同他们一起顽起来,白白损了清名......”周锦秀仔细摆好腰间压袍的羊脂玉连环,轻笑:“不过顽笑罢了。” 俞秀兰不肯罢休,大着胆子继续规劝:“玩笑归玩笑,也要看人,你是正经一甲进士,翰墨院的编修,怎能同他们这些人混在一起?人外头说起来,只管把你们一处讲,哪里管你谁是谁非。他们不怕,你可是要注重风评的,要是有什么不好的传出去,总归是不大好。我本不该说,可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她认真说了一通,见周锦绣听着,不吭声了,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见他盯着她,似笑非笑。 俞秀兰耳尖霎时一红,锦缎裙裾下的并蒂莲绣鞋往后面藏一藏。 她咬了咬唇,继续:“我本不欲说的,是方才回去,几人议论,说你们几个........闹得不像话,我......” 周锦绣就说无妨,然后抱拳,说告辞。 她一急,忽伸手拉住他的袍袖:“我是为你好,才说这番话的。换旁人,我才不说。” 周锦绣诧异地看着她,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劳妹妹烦心了。我先走了。” 他往后退,俞秀兰急,揪着他的袍子不放:“你是不是怪我多嘴了?以后我不在人前说你便是。” 她试图解释。 周锦绣微笑,往后退去,只说自己真的要走了,前头都等着呢。 俞秀兰见他坚持,只得松了手,放他去了。看着周锦绣离开的背影,她垮了脸,知道自己方才话说多了,周锦绣不高兴了。她也想不说,但就是没有忍住......正懊恼,就见那门洞后露出一角衣裙。 她瞬间羞恼,沉声问谁? 待看清慢吞吞走出的那个低头的人,俞秀兰的一张脸瞬间就青了。 她恶声:“你偷听我们说话?” 司昭有些尴尬地陪笑,角落小,她踮着脚抓紧了裙子,确还是漏了出来。她忙保证,说自己路过,见有人说话,才躲起来。离得远,并没有听清他们方才说什么话。 新娘子快进门了,她得离开了,所以才往外走,却不料一转二转,就转到了这里,碰见俞秀兰和周锦绣在前头说话,忙着避一避才好。方才周锦绣也看见自己了,直接过去了,可俞秀兰明显不爽。 他们的话,她其实都听到了,不过就是家常话也没有说什么呀?她怎么就生气了? 俞秀兰听司昭这番说辞,却更加生气了,她这神情分明是都听到了。 她严肃地问司昭:“你怎么进来的?” 信王大婚,来的都是高门显贵,画像也自有图画署的画师来画,根本轮不到司昭这样的民间画工。 司昭态度更加谦卑,解释说是谢墨薇带她来观摩图画署的画师绘画的,现在画好了,正要回去。谢墨薇和俞秀兰是闺蜜,想着俞秀兰看在谢墨薇的面上,也不会为难她,叫谢墨薇难做。 果然,俞秀兰愣了一愣,然后,厌烦地摆手赶司昭走。 司昭也不停留,当下循着小路,匆匆往后门走去。正门此刻大敞开,人都聚在那里,等新娘子花轿进门。 这是条夹在朱漆高墙与太湖石山子间的窄径,斜阳像块生锈的铜镜卡在西墙脊兽獬豸的角上,照着东面墙皮青金描着螭龙纹,随暮风传来前头隐隐的喜乐声,一颤一颤地碰着檐下铁马。 昭转过一丛翠竹,想着前头应该就是后门了,指路的丫鬟说得明白,信王府后门今日有人把守,只出不进。 她忽放慢脚步。 前头路旁的石桌,螭纹石鼓凳上,一个盛装女子趴在那里哭泣,肩膀一耸一耸的,虽然压抑,呜咽声却很是伤心。 第168章 我父亲要在,她们不敢欺我 她踮脚过去。 许是听到了动静,女子忙乱地抬头擦了一把脸。 是刘安荷。 她今日打扮得富丽,十二幅月华裙下露着半旧软缎绣鞋,银线绣的宝相花纹闪闪发亮。今日来参加喜宴的闺秀都盛装打扮,刘安荷自然是精心装扮了过的,额上还贴了一朵海棠花花钿。 此刻,她敷了胭脂的脸上泪痕明显,见是司昭,咕哝了一声,就低下头,掩饰地咳嗽了一声。 司昭弯腰行礼,匆匆从她面前过去。 却听得身后复又响起哭声,司昭脚下不停,却听得哭声越来越大,她这走了十几步都能听到。 她继续往前走,莫管闲事。 吗? 远远望见一扇门,近前一瞧,两尺余宽的榆木门板,一把黄铜锁横亘门间,她伸手去推,锁链撞在门板上发出钝响。 抬头四望,只有耸立的高墙和丛立的竹子。 她只得掉头,往回走,只能从其它门出了,等迎亲的人进来,人一多,再混出去。 前头锣鼓喧天,隐隐有鞭炮声,看来新娘子快到了,她加快脚步。 刘安荷正哭得伤心,眼见司昭又转回来,抽泣着问她:“你回来做甚?” 司昭脚步不停,指指前头,然后继续往前赶。 刘安荷却叫住她:“等一等。” 司昭只得站住,看着她。 刘安荷说帮她找丫鬟过来。 “你的侍女呢?” 司昭四下张望,问她。 “我今日跟着我表姐来的。人带多了,没有坐席。” 她一摊手,表示自己也是个跟班,不能多带人。 司昭无奈,说这样啊,那您到前头去,新娘子也快来了,宋小姐他们肯定在找你,那个我先走了,我也是跟班。 刘安荷却不让她走,说帮她看看,可有弄花了妆容?眼睛肿不肿,待会可看得出来? 司昭敷衍她说,还好,眼睛倒是有些红肿,待会用凉水敷一敷就好了。 哪里有凉水? 刘安荷咕哝着,要司昭帮她找凉水来。 司昭只得说这里到哪里去找水?要不你坐一会,待会就消下去了。 她站着,一副急着要走的样子。 刘安荷瞟着司昭,强打起精神:“你是怎么进来的?” 司昭谨慎地回答,说自己是来观摩画师作画的,看完了,就得回去,不能留在这里做客。 “你可知道我父亲是谁?” 刘安荷大概急于找个人倾述,但与司昭又不熟,不待她回话,自顾说下去:“我父亲要是在,她们断不敢这样子对我的。真是一帮势利眼。” 司昭一愣,看着她。说小姐的父亲是谁? 刘安荷说我家原先也是不差的,却被奸人所害,害我父亲殒命。都怪那贼人,竟然杀了我父亲,我恨不得食其肉,害人精。她们一家子都该下地狱,下十八层地狱。 司昭的心一阵紧缩,她看着满脸恨意的刘安荷,说小姐的父亲为什么会被人杀了?没有护卫吗? 刘安荷看她一眼,说她父亲奉旨捉拿叛逆,谁知道平连章谋反,杀了他。 司昭僵住,她看着刘安荷,问,是平连章杀了她父亲 刘安荷忿忿地点头,说她父亲是被平连章用剑捅死的。 “他这是泄忿,拉我父亲陪葬。” 司昭低下头,当日混战,她被人背着跑,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可她依稀记得,混战开始的时候,那刘大人他们几个不是早被兵士团团护着退到一旁了?爹爹一直在给她们断后,应付那蜂拥而至的追兵都来不及。难道,他后来又返回去杀了刘大人? 她甩甩头,后面的事她不知道。 听着刘安荷声声咒骂,她心里酸楚无比,却只能忍着,她无法回嘴。 “可恨那平老贼,捅了我父亲好几剑,剑剑穿胸而过,真狠哪。” 刘安荷见司昭不吭声,越发悲切,哭诉道:“可怜我父亲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来,就这样走了。我父亲最疼我,他要是知道我如今这样被人糟践,不知道有多心疼。” 司昭突然抬头:“刘大人是被剑捅死的?” 刘安荷点头:“是,捅了好几剑,所以当场就......” 她悲切得打了一个嗝,想起父亲当时送回来的时候,胸前全是血,仵作说,一连几剑都是捅在心脏处,那里都捅烂了,娘当时都晕过去了。 司昭禁不住再次发问:“有人看到你父亲是被平连章捅死的吗?” “还用问吗?就是他......” 刘安荷忍住悲声,很是愤怒。 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新娘子已经到门口了,刘安荷就提了裙子,往前头跑去。 司昭也跟在后边。 “起开起开!“王府朱漆大门前,四个衣袍歪斜的男傧相叠罗汉似的堵着门。打头那位踩着衣摆摔了个屁股墩,怀里还死死抱着大红门框:“对不住啊新娘子,王爷赏的拦门钱还没捂热乎呢!” 十六抬描金轿稳稳落地,轿顶红绸被风掀起一角,看热闹的众人哄笑着往轿子跟前凑,穿石榴红比甲的丫鬟叉腰一笑:“各位爷要诗要酒?“ “要诗要诗!“梅九按着周锦绣的肩膀蹦跶。 “秋雁叼来红绣球,王府门前筑鹊楼,若问良辰几时有...“话音未落,轿帘里突然掷出一个金丝荷包,正砸中几个人。 “起开。“ 周锦绣立刻要让路,梅九、郑延礼几人揪着不让,推来搡去。 门缝里突然挤出腰系红绸的王府管家:“吉时到——“话音未落,四个傧相齐刷刷变出铜盘,叮叮当当敲起《撒帐歌》。郑延礼边唱边退,被门槛绊得原地转了三圈,腰间玉佩穗子缠成了麻花,他嘿嘿笑,毫不在意,只管瞅那人群中的大姑娘小媳妇。 一群人簇拥着新娘子往当中铺好的红地毯上,去往大堂拜堂去了。 周锦绣被梅九几人拉着往喜房去,说是去看看新娘子的嫁妆。 朱漆回廊下,十八对缠枝莲纹箱齐齐开盖。 “劳驾让让!“八宝璎珞箱笼后钻出二个红袄小厮,俩人托着的珊瑚树映得满面霞光。 连见惯了宝物的梅九也惊叹一声:“这红艳艳的莫不是南海火龙角?” “小心些!”管家娘子挥着礼单指挥:“珊瑚枝上挂着和合二仙金锁片,碰掉个穗子仔细你们的皮...” 珊瑚进入喜房的西厢,穿遍地金褙子的喜娘指挥小厮:“左一寸!珊瑚影儿要映着''囍''字窗棂?” 第169章 再罗嗦些,画不完了 红珊瑚在暮色里灼灼,周锦绣等人凑近细看,枝桠间垂落的流苏忽然被风掀起,露出藏在主干处的鎏金小匾——“赤玉千春”四个狂草。 一旁的梅九见周锦绣盯着那株珊瑚树打量,打趣地瞧了他一下,说珊瑚树虽稀罕,你们周家还缺吗? 周锦绣一笑,说是,然后,他抬脚往外走,说去如厕。 司昭在一片喧闹声,匆匆往大门方向走,此时新娘子进门,人都去大堂观礼去了,她正好从门口走。 她听着人声,往大路上奔,一路上,见往来的丫鬟抬着食盒赶,这是准备上席了。 园子里有人已经落座,她穿过人群,往大门去。 却被人叫住。 她回头,见匆匆跑来一个着绯色云纹纻丝袍傧相服的人,是周锦绣。 “终于找到你了,来。” 周锦绣一把抓了她的手,叫她跟着走。 司昭说大人,我要回去了。 周锦绣低声说你帮我一个忙,完了就让你走。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织金荷包塞给她:“诺。” 司昭掂一掂荷包,还没来得及打开看一看,他催促:“快些。” 司昭只得跟了他,匆匆到了喜房。 此时,新娘已经拜好堂,被众人簇拥着进入喜房了,里头都是人。 周锦绣带着司昭摸到厢房后头,摸索了一遍,推开一扇窗户,跳进去,又拉了她也爬进去:“看到那株珊瑚树了吗?画下来,要快。” 一株火红的珊瑚树正摆放在箱子上面。 洞开的门口,廊下嬷嬷正指挥人搬箱子进屋,没有注意躲在屏风后头的俩人。 司昭也不多话,盯着那珊瑚树细看,她从袖子里抽出笔袋,却没有纸。今日来观摩,充做丫鬟,没有带画筒。周锦绣低声叫她先藏好,等他回来,自己又从窗户翻了出去。 很快,东西搬好,有人进来,关了窗户,锁了门。 司昭摸到窗户边,重新打开了窗户,郑正犹豫着要不要翻出去?窗户外头重新翻进来周锦绣。 他掏出一张纸,还有笔和颜料,让司昭快画。 司昭一瞧那画纸张和画具,知道这是从图画署那拿来的用具,当下也不多话,趴在箱盖上就描画了起来。 描画的中间,见周锦绣席地而坐,并没有离开,心里安心几分。有周锦绣在,就算被抓包了也不怕。他可是傧相,肯定和王府交情不浅,不会有事。 暮色漫过鎏金窗棂时,红珊瑚的枝桠正悄悄在宣纸上洇出第七道分叉。 司昭努力瞪着眼睛,借助窗外透进来的暮光,快速描画。靠在八宝箱笼上的周锦绣举着一只燃烧的红烛再次提醒:“第三枝添半寸黄点。” “大人。“司昭头不回地蘸取朱砂:“再啰嗦些,画不完了。” 周锦绣闭嘴。 今日到处张灯结彩,外头廊下都挂着红灯笼。这屋里点了红烛,一时倒是没有人察觉。再晚些,就不能了。 司昭并不理会。他一直在叨咕个没完,画不会画,要求倒是挺多,要不是看在他给了不少酬金,那荷包里有八颗梅花银元宝。她才不干这事,时间短,且采光不好,这屋内昏暗,仅靠窗户外透进来的天光,根本看不太清楚。 宣纸上的珊瑚树渐清晰,笔锋扫过处,红色的枝干上被晕染出鲜亮的红晕。 “行了。” 司昭放下笔,把画纸递给周锦绣。他吹了吹,折叠好,放进怀里。 “哐当!“ 司昭踉跄了一下,腿撞到了柜子角,疼得龇牙咧嘴。原来是脚蹲麻了,猛一下起来,歪去了。 周锦绣眼疾手快扶正了紫檀箱上的一个匣子,白了她一眼:“毛手毛脚。” 然后,猫腰,打开窗户,自己先跳了出去。回头叫她快些,司昭刚爬上窗户,被他提着拽出去。 俩人从后窗刚出去,就碰见了梅九,他笑哈哈地一把拦住两人。 “干啥子?” 他目光上下逡巡。 他找了周锦绣许久也不见人。好无趣,问了许多人,都说没见着,正嘀咕呢,这家伙跑哪里去了?原来藏在这里,还带着一司昭。 奇怪,这小丫头什么时候进来的? “走,去喝酒去。” 他拉梅九。 梅九说俞六他们几个已经喝上了,那个郑延礼很是讨厌,疯疯癫癫地,硬是要塞在他们这一桌,撵都撵不走。待会还要闹洞房呢,赶快回去。 周锦绣说那就走吧。 司昭眼见他们几个勾肩搭背走了,这才抬脚往外头去了。 暮色已浓,两串描金灯笼从檐角垂到石狮子头顶,闪着红艳艳的光。一身新衣的守门小厮拿着笤帚扫门前的一地红纸屑。远处零星停着几驾马车,车夫猫在车上打盹。 司昭跨出门去,下了台阶,正要走。 有人叫她。 双瑞叫住她,说公子说送她回去。 司昭看看天色,这会要是走回去,得要一个时辰,她跟着双瑞去后巷坐车。 马车停在后巷,几家车夫仆人闲坐着聊天,见双瑞带了一个小丫头过来,都打量过来,说双瑞公车私用,送哪个相好的回去?双瑞和司昭充耳不闻,不搭理他们,自上车坐定。 马车启动,咕噜噜往外行去,拐到前头,被人拦住。 “你捎我一程,我回去取件披风。” 夜幕中,一个丫鬟清脆的声音。 “姐姐不巧了,我们要往西城去,不顺路呢。” 双瑞好声好气的声音,显然对方是熟人。 “你就往东城拐一拐不行吗?省得我去叫马车了。我们家马车方才送奶奶回家去了,不知多久才回来。夜里风冷,我们小姐今日出门走得急,忘了带披风了。好双瑞,我们小姐记着你的好。” 司昭就见那车帘子唰地一下掀了开来,一个丫鬟猫腰就爬了上来,见了里头坐着的司昭,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就冲外头喊双瑞。 双瑞无奈,蹲在车门前说,要不,先去西城,完了再去东城好了,顺路把花青给捎带回来。 花青哼了一声,在司昭对面坐下来,说快些走吧。这绕来绕去,不知又要耽搁多少功夫。 马车重新启动,往城西去了。 车内昏暗,只马车前挂着两个灯笼,摇曳的灯火从窗外晃进来。 司昭叫了一声花青姐姐。 花青自是认出了司昭,她疑惑地问双瑞这是特意送她回去吗? 司昭看她探究的神情,就说是呀,天晚了,雇不到马车,给了双瑞马车钱,送她回去一趟。 花青半信半疑地,周锦绣跟前的双瑞可不像是缺几个铜钱花的,为了几个铜钱,巴巴地用车送司昭回去。不过,她也没有再深究,只闭着眼,靠在车厢壁上,不再说话了。 马车到了铜锣巷子,司昭下了车。 花青立刻逼问双瑞,问他是不是看上了司昭?讨人家小姑娘开心,拿主人家的马车做人情? 双瑞死活不肯承认,说没有的事,瞎说。 花青哼了一声,说你可想好了,人家走街窜巷给人画画,你真要弄回来? 双瑞笑,说姐姐真想多了,人家好歹是良民,不一定看得上我吧? 花青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第170章 我哥另有好姻缘 喜房内。 喜娘一声喊,公子哥们滚作一团闹洞房。 喜烛爆出个并蒂灯花时,四位傧相交换了眼色。梅九捏着鎏金合卺杯的银链,故意让杯底垂落的红宝石擦过信王下颌:“合卺酒该饮几巡,殿下说是九转轮回杯妙,还是三才连环盏绝?” 梅九提着手指抖开丈余长的销金盖头,那缀满南海珠的喜帕竟在信王与新王妃之间抖动。俞六将金丝楠木百子柜最顶层的机关转了三转,十二个小人捧着“早生贵子“果盒鱼贯而出,好生热闹。 信王反手拔下王妃头上九凤衔珠钗,缠着红绸的钗尖轻轻划过销金盖头。南珠噼里啪啦坠了满地,信王笑得欢快:“闹洞房者当饮三瓮解秽酒。“ 四位傧相还待起哄,一旁的喜婆婆已经叫人端了酒杯来。 俞六憋着笑递上解秽酒:“郑兄素来擅酒,来,快些。“其余几人起哄,郑延礼只得接了杯子中酒,一饮而尽,接下来第二杯又送到嘴边,竟然是都要他喝了,他不喝,转目见一旁几个闺秀奶奶站在那里笑嘻嘻地看着,就一横心,一一给喝了下去。 喝完后,笑嘻嘻地,扑去信王身前,要敬酒给他喝。被人阻拦,不料碰翻盛着五色果的描金漆盘,核桃莲子劈头盖脸砸下来。 屋内的女眷们笑倒一片,郑公子绯红着脸去捞滚进床底的红枣,却拽出条绣着“早得贵子“的帕子。 信王慢悠悠转着翡翠扳指:“既寻得此物,不如替本王念段《内训》助兴?” 众人笑。 信王也有如此风趣的一面。 周锦绣在一片笑闹声中,没有上前,他摸了摸怀里的画纸,往后又站远了些。 ...... 窗棂纸补着的桑皮补丁处,漏进来的日头撒在榆木桌上。桌腿腿垫着半块城砖,司昭坐在小竹凳上打轮廓,炭笔尖勾到鬓角时,她抬头。 “劳烦妹妹抬抬下巴。“司昭拿木夹子夹住画纸。 元细珍就高高地抬了下巴,紧抿着嘴唇,有些紧毛。 元细珍乡下的祖母想她,元太太不想让她回去,就说画幅小像寄回去好了。央司昭给画,司昭不好推辞,元太太又问多少钱?司昭看她巴巴的眼神,只得说邻里邻居,就不收费了,就画小像可好? 元太太满脸笑容,说那就不客气了。 当下,就搬了小画板画画,林小妹几人也跑过来看。 刘改花攥着褪色菱花镜偷瞄司昭画稿,元细珍今日打扮得漂亮,画起来肯定好看。可是,她又拉不下脸来叫司昭给她也画一幅,毕竟司昭一幅小像可不便宜,她娘可没有这个闲钱给她画。 细珍满脸放光,司昭肯给她画小像,还是免费的,她自然开心。 “你这眉梢再扬半分就好。“司昭用手指抹淡了炭痕,林小妹突然说:“能添朵花儿不?...”她笑道。 被元细珍拒绝:“不要,戴上像媒婆。” 林小妹卖绢花,最喜欢头上插花,各种颜色的,元细珍嫌她土气。 司昭轻笑,一边画着眉眼,一边听林小妹又去搭讪刘改花:“你哥哥在谢府,吃穿用度都有丫鬟伺候吗?” 刘改花翘起嘴角:“那自然,我哥可是有真本事的,他就是娶千金小姐的命。” 刘改花说先前有人给他哥哥算过命,说他是娶千金小姐为妻的命。 司昭抿嘴一笑,继续画,这种事,听听也就是了。可是一旁的元细珍不服气:“我娘也说有人给她算过命,说她是官太太的命。” 刘改花着急:“真的,我哥哥四年前就知道了。那时,他还没中举呢。” 她不满意元细珍这口气,她哥同元朗可不一样,细珍的娘就是个乡下妇人,怎可同她哥哥相比?那可是谢家的小姐,岂是元太太可比的? 细珍不服气:“算命先生也是一早就说过我娘,以后要做太太的。” 刘改花见细珍抬杠,就不乐意了,正要再分辨二句,被一旁的林小妹给打断:“阿昭,你给那些小姐们画画,她们戴纱花吗?我听说,她们的纱花都配鎏金银托,缀珍珠花蕊?” 司昭:“你说的那是牡丹纱花。约有碗口大,蜀锦为瓣,杭纺为叶,金线勾边,配鎏金银托,缀珍珠花蕊。” 细珍接口:“这个我见过,之前陈老爷家的大姑娘出嫁,爹带我们去,我见新娘头上簪了一朵。” 元朗带细珍参加过一二次同僚家的宴席,细珍每次回来都要炫耀一番。此时,津津乐道地说起了那日新娘的装扮,小到耳上的耳环,细到那日的喜糖,一时滔滔不绝。几人都不吭声,听着她说。 刘该花被她娘给叫回去了。 林小妹就冲外头翘翘嘴,压低声说,我同你们说一件事。 说刘改花她哥原本老家定了亲事,准备中举后就成亲。后来,她哥突然写信回来,叫家里解除亲事,说毛家那姑娘配不上他,他另有大好姻缘。 元细珍好奇地说是吗?还真是算命先生说的? 林小妹就压低声音,林老娘抱怨,说早知道还是娶那姑娘,最起码,人家能孝敬她这个老婆婆。哪里像这个谢家的姑娘,门楣是高了,可是连门都不让进,这样的媳妇娶回来有什么意思? “你是说,她哥哥在中举后,解了原先的亲事?” 司昭问。 刘良文退亲的事,她先前知道,谢家还赔付了不少银子了结,原以为是被谢家捉婿后的事,却没想到是这么早就提出了退亲? “对的。她自己方才不是说四年前,算命先生算出来的?我娘也说,娶个高门的媳妇,好听是好听,可这人家根本就瞧不起婆家人。原先说是最多租几个月就搬走的,现在快大半年了,都没动静。看样子,是要继续租下去了。” “租下去不好吗?你家有租金收。你娘可不高兴?” 细珍笑道。 林小妹说是呀,我们家是无所谓的。又问细珍,她家是怎么打算的?细珍说自然是准备长租的,买房子,可是一时买不起的。京城里的房子可贵了,他爹说,好多人都租房子。 司昭手下继续画。 刘改花再次过来的时候,司昭主动问:“听说你哥哥先前找人算过命,不知你哥找的哪个算命先生,这么灵验?说中就中了。四年前呀,可神了。我们以后也去找他算一算。” 刘改花说,那可不知道,我哥没有说。 “我娘把家里的过冬的粮食都给卖了,赔给毛家。其实我娘也可怜那毛家姑娘,毕竟人家孝顺又和气。可拗不过我哥,只能赔钱了。” 刘改花有些不大如意。当时,家里赔了银钱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四面墙了。害得她过年的新衣裳都没有做,还得做针线补贴大哥用度。 如今,大哥倒是娶了嫂子,她和娘巴巴地跑来投靠,却连门都不让进,窝在这里。 刘改花嘴里不认输:“算命先生说我哥是文曲星下凡,他自然要配官家小姐了。” 到了晚间,细珍的小像画得差不多,细珍很满意,说画得好,她得找人装裱起来,日日拿出来看。 元太太烧了一碗鸡蛋面给司昭吃。 司空道回来,听说司昭吃过了,一碗面条换了一幅小像,咕哝了一句,说熟人还真不能谈钱。又叮嘱司昭说,以后不要轻易答应给邻居画小像,有了一就有二,后面事难做。要送,送些灶王爷,门神之类的就是了。 第171章 可是等了许久 太阳落下,最后的余晖落在巷口的青砖上。一旁老槐垂下龙爪般的枝桠,树皮皴裂处凝着琥珀色的松脂。司昭盯着那松脂,一动不动。 “扑”地一响,惊起瓦当上的麻雀,扑棱棱掠过墙头残破的滴水。她抬头,见那巷外依旧没有人影。 九哥昨日捎信来,让她今日在这里等她。 这处巷子,离铜锣巷二条街,二旁都是人家的后园,平日少有人来,九哥约在此处,方便些。上回在谢家后门被刘良文撞见,九哥要在铜锣巷旁边找一长期包房,方便见面。被司昭拒绝。她在附近找了这处地方,挺好。 她扭了头,巷口响起马蹄叩击青砖的脆响。 暮色中,最后几缕金光照见马背上金边的胭脂色衣袂,谢九哥脸上带着红晕,滚鞍下马时,错金螭纹剑撞在马鞍上。 “可是等了许久了?” 九哥一脸的抱歉。 “你喝酒了?” 司昭闻得一股子淡淡的酒气,下意识地问道。 谢九哥嘻嘻一笑,抬手闻了闻,说你闻出来了?就喝了一杯,不碍的。说着从怀里掏出用绢帕包裹着的小包,打开,几块缠丝玛瑙糕,金丝枣泥馅的甜香混着酒气漫过来:“宴上特意给你藏的,这帮人灌酒实在厉害...” 平贵牵了马在外头候着,他拉了司昭往里头偏僻处去说话。 俩人到了巷尾,九哥开心地靠在墙上,说他被殿前侍卫司录了,过二日办了入职手续,就能正式上值了。 司昭忙恭喜他。 殿前侍卫司由世家子弟选充,宿卫禁中,掌皇宫内外核心区域护卫,侍卫出身优秀者历任封疆大吏。 九哥因原有荫封,以统辖铁骑营精锐。 九哥也很是高兴,他语气热烈,告诉司昭说,他以后可能要忙些,不过和之前比,终归在京城,每三日一轮值夜,十日一休。 “你以后有事情,可以去盛华门去找我,休沐我来找你。” 司昭笑眯眯地说好。 俩人又说了一会话,九哥说刘良文那边有了消息,查到了洪放的管家身上。那管家曾去给那主考官家里送了东西,一个四品指挥使给一个五品官员家送礼,本身就不正常。 “我如今多了一重身份,能独立办事了。你放心,我定给他查个水落石出,放不过这厮。” 暮色中,他的眼睛亮晶晶,豪情壮志地保证。 司昭就同他说起了先前听到的事:“他家里人说是四年前退的亲事,你说他那时就知道自己必中吗?” 谢九哥也不信,说这可是邪乎了?什么算命先生?他可不信,都骗人的把戏吧。他妹子不会胡说吧?然后:“这也不难,派人去他老家问一问就是了。到底是什么时候退的亲。” 司昭谢过他。九哥不高兴,说怎么又谢他?谢来谢去的,显得生分。以后不许说,他口气有些严肃,脸孔红通通。 司昭一笑,不说话。 巷外响起马车轱辘声,司昭催九哥该走了。 九哥说天色晚了,他送她回去。 司昭忙摇头,说我自己走就是,一路上都有人,无妨的:“我日常走惯的,走回去很快的,至多一刻钟。” 司昭说着,利落地向外头走去,很快就隐没在夜色中。 九哥看着她疾走的背影,有些怅然。他怎么忘记了,司昭如今可是在外奔走惯的,这点子路,或许是不算什么。可是他总觉得唏嘘,她以前惯会偷懒的,出去跑累了,就拖延着不肯走,叫丫鬟背。现在见她这般不肯麻烦人的样子,总有些伤感。 平贵见他兀自站在那里不肯走,就催促他,说快些走吧,姨娘定是等得急了。 九哥这才回神,吩咐平贵,叫他去刘家走一趟。 司昭沿街疾走,摸摸怀里包裹着的绢帕,九哥每次都给她送吃的,各种各样的,生怕她饿着似地。这些东西精致,她每次带回去,都要扯谎说是哪家府上的小姐赏赐给她的。 回到家,天色已黑透,司空道去蹿门了,锅里给她留了饭菜。她掀开,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明日去看一下姐姐。 有一个月没有去过了。谢广乾说过,叫她不要频繁去平政君那里,她懂。 虽然她很想日日见到姐姐,可是,她知道谢广乾说得是对的,姐姐那里,越少去越好。 文华殿。 西侧的更漏滴到巳时三刻,秋光淌过万字团花槛窗,在青金砖上筛出粼粼金斑。 师傅讲筵用的紫檀翘头案上,累丝镶玉的香炉吐出龙脑香。上头已然无人,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皇长孙李澄奕的嗓音清脆,他端坐在最前排的黄花梨螭纹书案后,腰杆挺得比殿内的立柱还直。案头鎏金卧狮镇纸压着书本一侧,他在诵读师傅方才布置的功课。 西侧传来细碎铃声。十一皇子李澄晖正欠身用金铃铛偷偷逗弄桌下的蝈蝈笼。 十三皇子掀开面前的剔红云龙纹书匣,露出里头《孟子》封皮上趴着的一只墨龟。 他用两个手指捏了起来,抓了墨龟丢到了一旁的十五皇子书案上,十一皇子慌忙捂住蝈蝈笼子,忙乱间毛笔掉进笔洗,溅起的水花淋湿了一旁的澄心堂纸。 “李澄明。” 十一瞪了一眼笑得嚣张的十三皇子李澄明,却是无可奈何,只得气恨地坐了回去,拿了一张纸去掖那纸上的水花。 十三皇子目光又落到前头端坐诵读的李澄弈身上,师傅都出去了,他还在那装模做样地读书,真是讨厌。 他忽一把抓起了十一皇子的蝈蝈笼,扔在了李澄弈的书案上,蝈蝈笼砰地一声。 十三皇子拍手笑:“好小子!你在给你爹背《孝经》呢!” 一旁的十四皇子哈哈笑了起来,声音奇响。 十一皇子已经扑上去,蝈蝈笼子散开,里头的蛐蛐儿已经蹦了出来,在书案上一下就蹦得没了影。 “快帮我逮住它。” 十一皇子顾不得同十三皇子掰扯,只是招呼殿内的其它人帮他抓蛐蛐儿。 李澄弈看着一脸坏笑的十三皇子和十四皇子,气极。 “我爹给太祖爷托梦了!” 他突然蹦出句孩子气的狠话,“说夜里来找尿床鬼算账!” 十四皇子最忌讳人说他尿床,当下抄起砚台就砸过来,被李澄弈一偏脑袋躲过,那砚台就飞到了前头的太傅桌案上。 十皇子几人正张着双手扑抓蝈蝈,那蝈蝈振翅跳到了一旁九皇子的书案上,九皇子大呼小叫地,跳到了一旁的凳子上。 第172章 你到外头站着去 刘良文提着裤子赶回来时,正看见李澄弈骑在十四皇子背上揪他发髻不放,身后十三皇子正抱着他要拖下来。 “反了天了!“刘良文嗓子都吓变了调,这才上一个茅厕的功夫,就乱成这样了。这要是伤了哪里,可是怎么交代。却见十三,十四这对双胞胎告状:“李澄弈带乌龟,还打我们,不许我们说!” “分明是你们......” 李澄弈怒火中烧,这俩又恶人先告状。 “都起来。” 刘良文伸手拈了戒尺,虎着脸在桌案上敲得梆梆响,地上翻滚的人都爬起来。十四皇子和十三皇子互相拉扯着站好,一幅听话乖巧的样子。 地上的李澄弈冠带散落,他爬起来,开口:“刘师傅,事情不是这样子的。是李澄明带来的乌龟,他把十一叔的蝈蝈丢到我的书案上.....” 刘良文目光落在一旁的十三皇子与十四皇子脸上,见又是这对双胞胎,大感头痛。 郑贵妃的这对双胞胎可是个混世魔王,没有哪一日不惹祸端的。他代课的第一日,就被这俩人中的一个把虫子给塞到了靴子里,事后又百般狡辩说那不是他们塞的。 郑贵妃是平王的母亲,他自然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眼见众人都巴巴看着他,他果断做了决定, 他伸开了戒尺:“学堂内斗殴,抄书五十。” “师傅处置不公。明明是他们先挑起的。” 李澄弈不服,刘良文连是非都不断,就各打五十大板,着实让人气愤。 刘良文恼,看着李澄弈那倔强的脸,坚持和稀泥:“好了,今日回去抄,明日带来检查。” “要抄也是他们俩抄。” 李澄弈委屈,双胞胎得意地冲他做鬼脸。 刘良文下不了台,他咳嗽了一声,慢吞吞地:“你也动手了,也有不对,不该罚么?” 李澄弈脸红脖子粗:“你偏心。是他们先动手的。你处置不公。” 周围一片寂静,众皇子笑嘻嘻地看着俩人,瞬间都有了精神。刘良文是来代课的,众人不了解他,欺他年轻,本就存了试探的意思,现如今,就看他怎么判了。 刘良文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也是一心要维护自己的形象,不能在此时输了阵仗。 “你本就有错。你对皇叔动手,本就是不敬。” 他脑子一转,瞬间找到了突破点,很是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就是。” 十三皇子一听,瞬间来了精神。俩人起哄说,李澄弈不敬长辈,合该罚,应该叫他抄双份。 李澄弈生气,却是无从辩驳,论辈分,他们确实是他的长辈,他应该叫一声皇叔,就连刚启蒙的十五皇子,也得恭敬地叫一声十五叔。 众人回到座位上,李澄弈一边收拾桌案,一边愤愤不平,再没有了心思听讲,只想着方才的事情,心内愤懑,不免走神,又被刘良文逮着机会,训诫了二句。 读书声渐响起,刘良文见众人认真诵读,不敢马虎,他背着手,在桌案间巡视,不时弯腰听一听诵读可是认真? “啪”地一下,沾着墨汁的纸团正中刘良文后脑勺。他扭头,见身后一群人脸带笑容诵读。 他忍了忍,继续往前走。 “啪!” 又一下,这回打歪了,越过他的肩膀,落到了前头书案上。 身后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他哆嗦着转头,一眼看到了来不及把笑容收回去的李澄弈,再忍不住。 他的戒尺敲着桌案大喝道:“李澄弈!昨日背到《大学》哪章了?起来。” ……. “你到外头去,站着。” 他挥着戒尺,把背不出书的李澄弈给赶到了外头。 里头的十四皇子憋笑憋得浑身发抖,他冲一旁的十三皇子愉快地挤着眼睛。 然后,把《孟子》举得老高,书页间露出只彩绘的竹蜻蜓。 阳光给东华门的铜钉抹了层金粉,领头的小太监佝着腰往后退了半步。 “小姐仔细脚底下。”小太监体贴地引路。 俞秀兰怀里的猫忽然拱了拱耳朵,她紧了紧手臂,阳光把宫墙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砖地上,小太监回头笑:“小姐您瞧,这天冷了,这后头的树都——” 话音未落,猫儿“喵”地一声从杏黄披风里挣出来。俞秀兰腕间的七宝禁步哗啦啦乱响,眼见那猫儿蹿上五福捧寿的琉璃影壁,爪尖勾断了垂挂的花藤。 “劳烦公公快追。” 她提着银红马面裙嘱咐,云头履急急踏碎满地枯叶,小太监早跟着追了过去。俞秀兰和丫鬟也跟在后头跑,这宫禁中,要是走丢了,可就找不到了。 那猫儿却似认得路,踩着墙一溜烟掠过仁寿门。俞秀兰追得狄髻上的金累丝凤簪都歪了,眼见朱红阑干外摆着一排暖房搬出来晒太阳的花,各色龙脑、帅旗、绿牡丹开得泼天富贵,那猫儿纵身跃过“金背大红“时,爪尖带翻了一盆“玉壶春“,惊得浇花宫女手里的铜壶咣当落地。 “抓住它。“小太监喘着气喊道,也是一脸的热汗。 俞秀兰扶正鬓边摇摇欲坠的点翠钿子,站着喘气,妙目一扫,不见了那一团黄色。 正踌躇间,就见廊下站着一个人,正扭来扭去。左脚踩着块青砖,右脚悬空晃悠得像钟摆,听得人声,扭头。 李澄弈。 俞秀兰认出了,她走过去。 李澄弈也认出了她,急扭转身子,用袖子遮住了半边脸。 “小王爷。” 俞秀兰轻声叫他,李澄弈只得转过身来。 俞秀兰倒吸一口气。李澄弈的杏黄团龙纹的圆领棉袍撕开了襟口,秋香色中衣领子也往外翘着,已经扯断了衣带。发冠也歪斜着,原本缀在领口的赤金璎珞圈歪歪斜斜卡在颈侧。 她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再看蝉翼纱窗里,皇子们整齐地在里头诵读,她皱眉,这打打架怎么是一个人在外头受罚? “兰姐姐。” 李澄弈见了她,委屈地把方才的事情劈里啪啦地说了一遍,末了,恨恨地:“不是我的错。” 俞秀兰听了也是无奈,她问是哪位师傅? 第173章 添妆 刘良文出来,见站着一个小姐,藕荷色立领袄子的云肩缀着八宝璎珞,墨绿地子上的百蝶穿花纹原是江宁织造进上的妆花缎,风领口一圈银狐毛,此刻衬得一张粉面泛红,她向他行礼。 他忙回礼,瞥见一旁的丫鬟不是宫装,知道是外头进宫的闺秀。 “小王爷顽皮,先生责罚,本不该说什么,只是,先生有所不知,小王爷的腿脚前阵子伤了,虽行走如常,恐不能站立太久。” 俞秀兰微笑,目光掠过刘良文的衣袍,青色纻丝圆领袍,胸前是两寸见方的鸂鶒补子。 七品的编修,翰墨院的。 刘良文听懂了,他本不欲重罚,在座的都是皇子皇孙,哪一个都不是他能得罪的,只不过方才情急之下,为了维护师道尊严,才出此下策。既然有人给了台阶,他自然顺坡下。 李澄弈进了屋子。 俞秀兰去了太妃那里。 “老娘娘,小姐来请安了。“大宫女珊瑚进门禀报。俞太妃在掐黄杨木佛珠的手一扬,腕间缠着的伽楠香串在空中划出道弧线。 俞太妃藕荷色缠枝纹绫袄,发间一支素银扁方缀着米珠流苏。仁寿宫的日光似乎比别处温吞些,静静漫过她腕间褪了色的鎏金银镯,倒把案头青瓷瓶里插的菊花衬得愈发鲜亮。 “兰姐儿的翠钿歪了。“俞太妃笑眯眯地亲手替俞秀兰扶正金累丝蜂蝶赶花簪。 听说俞秀兰走丢了猫儿,立时吩咐小黄门带网兜去寻。 太妃将茉莉花茶推到刘静跟前:“去尚膳监要两屉蟹黄毕罗。兰姐儿最爱烫着嘴吃的。“ 宫女应声,太妃又捧出个错金缠枝莲纹熏笼,笼里温着的蜜饯雕梅渗着琥珀光。 太妃身侧侍立的宫女齐齐抿嘴笑,捧着唾壶的珊瑚最机灵:“老娘娘前几日还备下二笼糖蒸酥酪,单等小姐进宫解馋呢。” 俞秀兰就起身,吩咐胭脂把东西捧上来,掀开盒子,一个青蓝色的手绣药枕,枕套绣五蝠捧寿纹。 “里头填了菊花、决明子、艾绒。姑母可枕着试试看。” 俞太妃高兴,叫珊瑚收起来。 “你上次吃的膏方可还有效?吃完了,我叫林太医再配些。” 俞太妃拉过她的手,细细地询问。俞秀兰的月事一直紊乱,她上回叫妇科圣手林太医给开了调理的方子,吃了已有二个月,她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俞秀兰微微红了脸,说正吃着呢。俞太妃就叮嘱她务必要按时服用。俞秀兰已经定亲,婚事议定在明年的年底,说不急也急。 俞太妃自小就喜欢这个侄女,把她当女儿来爱护。 “你看看这个!“太妃笑指着多宝格,嵌螺钿的紫檀匣子捧下来,翻开,里头一个大红色的瓶子, 一尊釉里红缠枝莲纹梅瓶捧出来,小放在紫檀雕花座上,釉色如初凝的鸡血,日光透过仁寿宫的万字锦支窗,在玛瑙镶嵌的并蒂莲上折射出点点朱砂光。 “这是我当年出阁时,你祖母给添的妆。还有几样,放在厢房里,你待会挑一挑。”太妃指尖抚过鎏金银扣的瓶口,惊起细微嗡鸣。瓶身暗刻的百子戏春图里,孩童腕间金钏竟是用真金掐丝嵌就,被秋阳一照,满屋都是流丽的碎金。 她忙谢过姑母,心内感激。 俞家当年为姑母进宫,花费了不少银子置办东西,祖母的大部分嫁妆都给了姑母在宫里撑场面,眼前这个瓶子,就是其中的一件了。 她的嫁妆陆续在置办,但明显不能同姑母那时相比,六十四台嫁妆,说少不算少,但绝对不算多,大多数都是充数的。 “周家不会挑理的。” 嫂子同母亲商议时如此说。母亲娘家并不富裕,生养了四个孩子,她底下还有二个妹妹,不能都给了她。嫂子倒是不图她娘的嫁妆,她自己带过来不少,但是,她也焦虑家中姑娘们的嫁妆。公中银钱并不多,她知道。 她原先还发愁,她的嫁妆太过单薄,倒时被人耻笑了去,现有了姑母给的这几样,倒是可以镇一镇场子。 俞太妃慈爱地望着俞秀兰,秋阳掠过她松花绿披帛上绣的梅花图,闪烁着微光:“你出阁那日,我叫人把这些东西送到俞家去。” 俞秀兰娇羞地抓住天妃的手:“姑姑待兰儿真好。” 俞太妃拍拍她的手,笑。 外头传来叮咣乱响,原是四个小太监举着竹筛子围堵住了那猫儿,此刻一路抱着跑了回来。 珊瑚把猫儿抱下去梳洗了。 阳光斜斜切过朱红廊柱,檐角的鎏金铃铛在风里轻轻摇晃。四个小太监抬着竹匾往廊下走,竹匾里金灿灿的桂花跟着簌簌颤动。 “仔细脚下那些碎花。“珊瑚扶站在廊下清声:“昨儿夜里落的金桂虽不成朵,收在荷包里熏衣裳也是好的。“ “娘娘,这批桂花晒足三日便能收罐了。“大宫女捧着青瓷罐过来:“前日内务府新贡的蜜糖,奴婢瞧着比往岁清亮。“ 俞太妃用银匙拨了拨桂花:“蜜糖留着赏人,用咱们自酿的桂花露便好。“她忽又想起什么,眼角细纹微微漾开:“单装一罐用槐蜜渍的。你父亲最喜这个泡茶喝。“ 俞秀兰笑着说,是呢,母亲每年也特意腌渍的。还是姑姑想着,父亲都说,还是姑姑做的最是地道。 俞太妃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俞秀兰偷偷觑了一眼太妃,没有再往下说。姑姑和父亲一向不大亲近,倒是她这个侄女来往得多。她方才这话也是自己说的,父亲并没有说过这话。 宫人把拾掇好的猫儿抱了上来,俞太妃抱在怀里。猫儿碧玺似的眼睛眯成缝,颈间红绳系着的鎏金铃被换成朴素的竹节扣。 俞太妃枯瘦的手指陷进蓬松如云的毛里,猫儿伸出粉舌,舔了舔她腕上的绞丝银镯。 “又胖了不少。“太妃笑着用下巴蹭猫耳朵。 俞秀兰笑:“它爱动,不肯老实呆着,不然还能再胖些。” 每回进宫,她都要抱着猫儿进宫来。猫儿是姑母送的,她爹好好养着。 俞秀兰一直待到申时初才出宫。 抱着猫儿,身后太监给她抬着太妃送的箱笼,从东华门侧门出去,候在外头的马车装了箱笼,缓缓启程。 “先去平王府。” 俞秀兰记挂着早间堂里的事,吩咐马车先送她往安王府去。 第174章 几个月了 “阿姐,把衣袖往上提些,“司昭提着笔杆笑道。 平政君听话地把浅粉色袄子从腕间卷了半寸,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上头带着一个青色的玉镯。司昭多看了一眼,想起上个月来别院时,阿姐带着玉镯手腕还松松垮垮地,现在怎的玉镯卡在骨节处,紧了许多。 画案上的宣纸被窗外的风吹得簌簌作响。 丫鬟清儿疾步上前,去关窗,一边抱怨一旁的月儿:“怎的把窗户给打开了?开一扇就好,你两边都开了,这风厉害,仔细吹了奶奶,受了凉风,可怎么是好?” 月儿红着脸,辩解说她见今日屋子里人多,有点闷,就把这边窗也开了,下次定注意。 司昭看看姐姐,再看看紧张的俩个丫头,担心地问,姐姐是不舒服吗? 秋日的风并不大,这屋子窗户又蒙着透气的窗纱,这风其实无碍。可看方才情景,姐姐是受了风寒,吹不得风?上回的病还没好吗? 平政君嗔怪地瞟一眼俩个丫头,微笑说哪里有这般金贵?没有的事,不过是早起打了一个喷嚏,这俩人就紧张成这样子。 清儿和月儿下去,走时,还是顺道把门也给关上了。 司昭又画了二笔,她搁下画笔绕到榻前,伸手去整理姐姐胸前的衣裳。指尖触到胸前的衣裳时,平政君突然动了一下,又放松:“我自己来。” 她伸手自己整理胸前的衣饰,动作轻巧谨慎。 司昭退回去。 她悄悄打量姐姐,见姐姐神态慵懒,脸庞也比平日里圆润了不少。心下又松一些,姐姐尚且不忧虑,想必是有了成算。 当下也不戳破,只继续画,一边同姐姐说话。 “刘良文如今怎样?” 平政君忽然问她。 司昭就把近况说了一遍,说九哥说,科考舞弊牵涉大,恐要再等些时候,又说九哥现下忙了起来,他新进了殿前司,有些忙乱。 平政君瞧一眼妹妹,小心翼翼地:“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拜托谢广乾去查。” 她说既然都是谢家人,谢广乾比九哥年长,有些事情,他做得只会比谢九哥更妥帖。 司昭答应了,毕竟姐姐说话要方便许多。 平政君见她应下,心下略松口气。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不想妹妹欠下谢九哥的情,最后和她一样沦落到如此尴尬的境地。那个谢九哥,她虽没有见过面,但是从妹子的述说来看,他是个热心的人,但到底是少年男女,万一,他对妹子动了心思,妹子又该当如何?她是过来人,自然明白,她们姊妹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依仗,欠了人家的情,就得还。平家已经出了她一个了,不能再让妹妹也步她的后尘。妹子还小,她得提点着。 这些事由她来做,她反正欠谢广乾的也够多了,也不在乎再添这一桩子事。 司昭离开的时候,平政君要送她到门口,司昭说不用,让清儿送。 平政君没有坚持。 司昭和清儿到了门口。 “姐姐几个月了?” 她忽然问。 清儿一愣,继而装糊涂:“昭姑娘说什么?” 却见司昭认真地盯着她,一脸笃定。 清儿叹口气,知道司昭看出来了,不由佩服她心思缜密,这样也能猜测出来。当下快速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二个多月了。奶奶不想声张,昭姑娘也当不知道,等肚子显怀了,自然就公开了。” 司昭点头,她又追问了一句:“他,也不知道么?” 清儿点头。 司昭说知道了,然后拜托清儿多加照顾,自己过几日再来看姐姐。 清儿点头,说放心。 司昭一人走在巷子里,慢吞吞的。 姐姐怀了身子,却不肯告诉谢广乾。 姐姐无名无份跟着谢广乾,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之前这个问题可以装糊涂,过一日算一日。现在怀孕了,有些问题不可避免地要考虑得多些。她选择隐瞒,不想说,她就不问,姐姐自有她的道理。她内心矛盾,姐姐有个孩子,能陪伴她,是好事,可是真有了,她又忧虑,总不能叫孩子跟着姐姐无名无份,顶着私生子的名头。 姐姐今日特意换了宽大的十二幅月华裙,可司昭还是瞧见裙裾下露出的软底绣鞋,姐姐一向爱俏,鞋底都是千层纳底,装了木根垫高,今日居然换了低平的软缎子鞋。那鞋面上用金线绣着的石榴籽粒粒饱满,仿佛要蹦出来。 姐姐心里是欢喜的吧。 前面有卖绒花的货郎摇着铜铃经过,担头垂着的婴孩虎头鞋,她忍不住多看了二眼。 小时候,姐姐给两个侄子侄女做虎头帽,她在一旁看着,觉得那帽子漂亮。虎头帽她是做不好,不过她可以给外甥画一幅小像,戴着虎头帽的样子,还是可以的,以后等他长大了,看看小姨给他画的像,好像也是件不错的事。 她脚下加快,心情轻松起来,算了,不想那么多了,期望姐姐平平安安吧。 屋子里,丫鬟清儿回转,却看见平政君起身站在卧房门口向外张望。 “奶奶快些进去。” 清儿催促。 平政君听话地往里走,一边宽慰她:“我是坐得久了,起来舒一舒腰......” “奶奶可是腰酸?” 清儿一惊。 平政君缓缓坐下,接过清儿递过来的软枕,缓缓垫在腰下,细声笑:“没有,你别自己吓自己。” “方才,昭姑娘问奴婢了,奴婢告诉她了。昭姑娘真是聪慧啊,这样也能看出来。” 清儿想了想,还是把方才的事告诉了平政君。 “你怎么说了?” 一旁的月儿责怪她多嘴。 “算了,阿殊不是个多嘴的人。说了就说了。” 平政君淡淡地,眼睛里有一缕忧伤划过。 清儿和月儿对视一眼,让平政君好好休息:“大夫说,得多躺,不能多动。” 平政君听话地躺下。 清儿给她盖上薄被,又合上了门窗,这才退到外头。 褪了色的朱漆门扉上新糊了蝉翼纱,秋风掠过时,半湿的浆糊印子便若隐若现。清儿抱着笸箩坐在门槛上绣小儿的肚兜,小小的一片,小少爷大约在明年夏初出生,内衬是初春存下的素绢,绣石榴抱子图,玛瑙红的薄缎剪作裂开的石榴皮,石榴籽用打籽绣缀成,四角再分别配上海棠、玉簪、木芙蓉、金桂,取“四季平安“之意。 肚兜是她偷偷瞒着奶奶做的,她觉得还是要做好准备,万一.......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夫也说,有五成的希望。 月儿端着食盆子过来喂食。 东南角的竹篱笆圈起来的一小块角落,二只芦花母鸡正伸着脖子啄食,这是给奶奶补养身子的,一共五只,前头昭姑娘来的时候,杀了三只,这两只竟然下蛋了,就留了下来,每日里一个蛋是有的,给奶奶炖蛋羹吃。蛋羹好克化,奶奶能吃完。 第175章 我不过白说一句 今日是初六,将军会过来,她得抓紧绣几针,然后准备晚上的饭食。 月儿喂好鸡,过来蹲在她身边,看了一会,轻轻地说:“你别叫奶奶看见了。” 清儿咬断手里的针线,轻声:“我知道。” 月儿默然。 俩人是平政君贴身伺候的丫鬟,四年前,她们被将军买来,跟着奶奶,自然希望奶娘能过得好,把腹中这个孩子安然地生下来,日子才有盼头。 可是,当日的凶险,她们如今想起来时还是惊怕。 那次血流不止,整整四天四夜,差点要了奶奶的命,养了半年,才恢复一点,虚得身子像个纸片人,仿佛风一吹,就能刮上天。 这二年将将有些起色,却又怀孕了。 当日那个大夫叮嘱过,她这样的身子,不能怀孩子。 可是,奶奶这回坚持怀上了,还不让她们告诉将军。 她们二个心惊胆战,又无可奈何,奶奶的处境,她们知道,需要这个孩子维系将来的生活。她们只能妥协,私下里,请了京城有名的林大夫调理。好在林大夫说,好好调理,或许能平安生下来。 俩人心里却一直战战兢兢,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又不能在奶奶面前表现出来。 今日昭姑娘突然问起,清儿也是憋不住,但是又不能告诉她实情。当初,孩子都四个月了,大出血,伤了大元气。大夫和将军说,奶奶是伤了根本,最好不要再怀。如今才过了二年多,奶奶突然准备要孩子,偷偷停掉了避子汤,私下去调理身子。现在怀上了,大夫说,并不乐观,建议奶奶要一直卧床养胎才好。 可将军来,奶奶就得下床陪着,不能赖在床上,一次二次可以说乏了,懒怠动弹,但次数多了,不行。 清儿想着,以往盼将军多来才好,现在倒希望,将军少来几次,熬过这几个月,等显怀了,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养着了。 秋阳西斜,周锦绣鸦青直裰上的银线云纹映得忽明忽暗,他停在胡同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竹扇骨,他目光落在前方,巷子处走出一个人,低着头,慢吞吞地走着。 周锦绣眯眼,青砖墙上的爬山虎已枯干,缠着残缺的万字纹砖雕。里面那户,门楼缺了半块垂花柱,铜门环锈得发绿,正是谢广乾安置外室之处。 “将军。”双瑞催他。 周锦绣展开折扇,水墨兰草在明黄光线里舒展,一片枯叶飘落扇面,铺陈在兰草根茎旁,倒像是从画里长出来似的。 上回那红珊瑚画,人看了,一眼就认出来,大掌柜看了,说正是东家的东西。 “这珊瑚是当年东家从一个客商手里买来的,要价高,但东家喜欢,说喜庆,还是买了来。” 那人如是说。 他就说眼熟。 当日,他记得在苏十一的家里看到这摆件,只是后来他换掉了,所以不敢肯定。 苏十一家里查抄的东西,出现在了秦惜诺的陪嫁里,着实让人生疑。从何处来?事情涉及秦府,他已托秦廷芳查问过,说原不是府里的物件,是洪夫人送的贺礼。他叫司昭画了来,拿去给大掌柜确认,这才落实了。 这个丫头,怎么同谢广乾的外室这么亲近,是画像么? 周锦绣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鞋底刻意蹭着石板发出响动,前头的司昭却浑然不觉似的,只顾低头走路,后背的画筒一晃一晃地,她紧挨着墙走,避开对面走过的人。 巷子里飘来油泼辣子的焦香,周锦绣不紧不慢地跟着。 直到挑粪工的竹扁担吱呀呀横进巷道,周锦绣跳脚避让的时候,司昭回头,才看见拿扇子掩住口鼻,整个人贴到墙壁上的的周锦绣,方好奇地:“大人。” 周锦绣收了扇子,憋着气,等那粪担去得远了,才重重呼出一口气,拿扇子在面前赶了赶,方开口:“出去说话。” 到了前头拐角处,周锦绣停下。 这里拐角是茶楼的后厨,僻静,旁边是高高的院墙,此刻并没有人。 周锦绣就笑嘻嘻地调侃说,又去哪家赚钱了? 司昭看着他,不说话。 周锦绣就直言,说你给人外室画画,小心被人揪着打一顿。到时银子没有赚着,反倒陪了本。 司昭大吃一惊,她抬头看周锦绣,见他笑吟吟地,一脸笃定,知道他大约是知道了什么。当下,她稳了心神试探:“大人说什么?谁的外室?” 周锦绣见她推得干净,拿不准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承认,本不想多管闲事,但还是点了她一句:“那是谢家大将军谢广乾的外室,你如果不知道,就退出来罢,不要搅进去,要叫谢家大奶奶知道了,小心连你一起给牵累进去。” 司昭暗道糟糕:“大人又是从哪里听说的?我竟不知道,那家的男主人可是在外头经商的,怎么就成了谢家的外室了?” 周锦绣皱眉,觉得司昭听不懂好赖话,他不耐烦地:“我不过白说一句,你不听那是你的事。” 司昭还是硬着头皮:“我只管画画赚钱,谁出银子我就画画,哪有挑主顾的。再说,再危险,也没有大人的危险吧?” 周锦绣嗤笑一声,转身,一径去了。他忙得很,方才不过兴之所致,好心多了句嘴。司昭听不听,他可不管。 司昭眼见他走远了,心头打起鼓来:周锦绣怎知道?也不知还有谁知道?不行,看来这里也不安全,得告诉姐姐去。 司昭提着棉布裙裆,急急踏过巷口积水的浅坑,惊起一群啄食的麻雀,背后的画筒随着奔跑左右晃荡。 司昭拐过药铺的灰砖墙,三五个举着风车的孩童险些撞进她怀里。 清儿打开门,望着跑得脸孔通红的司昭,奇怪地问怎么了? 司昭喘了一口气,说我有话告诉姐姐,说着就要往里头去。 清儿在后头紧跟着:“将军来了,正和奶奶说话。” 司昭顿了一下,说知道了。她说完话就走,不打搅。 司昭提着裙裾迈进门内,外间香炉里最后一缕香正袅袅散去。她望着内室垂落的竹帘,靠近,里头传来姐姐温软的声音,裹着男子低沉的应答声,在帘子里头酿成黏腻的蜜。 她悄悄转到八仙桌上,那里搁着一盏冷茶,司昭轻轻地端了起来,凑近嘴边,轻轻喝了一口。 第176章 我要生下他 她喝着茶水,见桌上码放着几包点心,一旁的朱漆描金海棠攒盒,盒盖上有未拭净的糖霜,是玫瑰酥,姐姐爱吃这个,用银签子挑着吃。 窗边木圈椅铺着月白锦垫,扶手上搭着件披风,猩红织银披风,缀铜钉护肩,那是谢广乾的,应该是一下值就来了。 隔着帘子,姐姐的笑声零碎,司昭盯着案头水痕在桌面蜿蜒成奇异的符咒,耐心等着。 清儿端着食盒进来时,见司昭坐在外头发呆,了然。 她咳嗽一声,站在帘子外清声:“奶奶,饭菜好了,可是现在摆上?” 里头立刻停了说笑声,平政君抬声:“抬进来吃吧。” 清儿应声,然后,掀了竹帘子,探头:“昭姑娘来了。” 司昭忙起身,进去叫姐姐。 谢广乾扭头看她,脸上神情端正了几分,全没有了方才的调笑。司昭恭敬地向他行了礼,规矩地站在一旁。 “可是有事?” 平政君发髻有些乱,她没有管它,好奇地问司昭,妹妹刚离开,又跑回来,定是有什么事。 清儿带着丫鬟拉开了一旁的小桌过来,司昭往后退一退,对着谢广乾严肃地说了一句:“此处可能不太安全。” 谢广乾脸色一暗,平政君要说话,被他打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司昭就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然后补充一句:“周大人该是见过将军。” 谢广乾也是吃惊不小,他强自镇静,追问司昭,周锦绣可还说了其它什么? 司昭摇头,说没有了。 平政君就眼巴巴地看着谢广乾,叫他拿主意,说赶紧搬吧。不知道那什么周大人什么时候说秃噜嘴了,把这事回家一学舌,就糟糕了。 清儿和送菜的月儿也都停下了手头的活,紧张地看着谢广乾。 谢广乾很快就放松了下来,他示意清儿给他盛饭,一边安慰平政君,说先吃饭,这事他会安排,也不用太急,周锦绣没有成家,他想来也不会像妇人似地,专门跑去和安王妃说他的闲话,再说周家和郑家又不熟,而且,那郑延礼自己就是个常流连花街柳巷的货。周锦绣这样的,和他也没有什么交集......不过,既然被人发现了,还是换个地方好,他明日就去找新住所。 几人就略松一口气,又叫司昭吃了晚饭再回去,司昭说太晚了,该回去了。 平政君生气,说不差那么一会,这饭菜都上来了,你抓紧吃二口,回头,叫旺儿送你回去。 司昭越发推辞,说不用,她自己走回去,也快的,不麻烦了。 平政君还要再说,谢广乾开口:“好了,你姐姐叫你吃,你就坐下来吃。完了,我骑马送你回去。” 平政君很是高兴,她欢喜地谢过谢广乾,说辛苦他了。 谢广乾宠溺地笑,说她不是你的妹妹么?要这么生分? 司昭只得坐下来,她端了饭,埋头吃了起来,席间,谢广乾和平政君俩人不时说话,平政君频频给谢广乾夹菜,谢广乾说够了,又给她夹回去。 筷子一转,那菜夹到了平政君的嘴里,平政君张嘴咽下,待要再夹第二筷。 “奶奶喝口汤。” 清儿忙提醒。 平政君就去接汤。 谢广乾就把那筷子炒三丝放到了平政君的碗里。一旁的清儿拿了筷子,悄悄地拨走了那炒三丝。 司昭扒完一碗饭,正要放下筷子,平政君说,再吃一碗。 一旁的清儿放下勺子,上前拿碗去盛饭,司昭说她自己去,然后端着碗自己往厨房去。 灶屋里,月儿正和小厮旺儿坐在小板凳上吃饭,见司昭过来,就问那边可是要加饭? 司昭说再等等吧。 她盛了饭,也不回去,就在小凳子上坐下,就着小桌上的菜,吃了起来。 案板上的饭菜基本同那边一样,是扒出来的,不多,二个盘子,另外还有一盘是炒腌豆角,用辣子炒了,酸辣,很是下饭,旺儿连吃了三大碗饭。 屋内,谢广乾擦了擦嘴,丢下帕子,对清儿吩咐道:“你们明日把东西都抓紧打了包袱,有些笨重的东西就不要了。我们明日就走。” 清儿点头。 平政君疑惑:“明日不找房子么?” “我方才想起来,我同僚有一处宅子正好空了出来,我们搬进去正好。只是地方有点偏,车马不大好进,好在他里头一应家具应该是全的,先前是他的一个亲戚住的,现回老家去了。” 谢广乾解释道。 “我明日先去拿钥匙,你们后头过来,先带一部分东西去,后头的我雇人来搬。我骑马带你。” 平政君点头。 “不能骑马。” 清儿疾声。 谢广乾不以为意:“我带你奶奶,怕什么?你们不知道,你们奶奶以前可爱骑马了。”他的笑容里有一丝怀念,一闪而过。 平政君骑马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的她肆意飞扬,一裘红色骑马装,在场上奔跑,笑容明媚,晃花了他的眼。后来,两家结亲,他听说是她,心内满满地,觉得真好。 清儿还要再说,平政君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再多嘴,清儿只能默默地闭嘴。她收拾桌子,却是几番看向平政君,均被她制止。 “怎么了?” 谢广乾看着清儿,皱眉:“说话。我没有瞎。” 清儿那些小动作,他看在眼里,哪里能瞒得了他? 见清儿慌乱摇头,他不悦地:“我今日晚上就带你奶奶去骑马。” 清儿吓一跳,再不敢隐瞒,忙说:“将军,奶奶不能骑马,她有了身子了。” 说完,使劲低下头,不敢看平政君,心内却是不后悔,这事瞒着将军,就是一个雷,奶奶万一出了事,将军可饶不了她和月儿。 谢广乾神色一震,他转头看着平政君,见她也低下了头,知道这是真的了。 他缓缓抬手,去摸了桌子上筷子,夹面前盘子里的炒三丝,往嘴里送,咀嚼。 清儿眼见没有声响,悄悄抬头,撞见一双狠厉的目光中,吓得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头伏地,再不敢吭声。 她们是将军买回来的,将军翻脸无情,随时可能卖了她。之前有个小厮,因为嘴巴碎,同街头卖酒的多说了几句话,把奶奶爱吃酒酿圆子,隔天,就被将军给弄走了,从此再没有见过。 她今日拼着被奶奶责备,也要告诉将军,知道只有这样,将军才有可能饶了她,但她不能背后告密,只能当着奶奶的面说。 谢广乾把清儿赶了出去。 清儿不敢停留,缩着肩膀从地上爬起来,跑出了门,慌乱间没有看见站在门口花盆后面的人。 “几个月了?” 谢广乾见清儿出去,问平政君。 平政君看着他,轻声:“快三个月了。” 谢广乾硬声:“明日我去找林大夫。” 平政君摇头,坚决地:“我要生下他。” “你疯了?” 第177章 怎么还这么操心 谢广乾突然发怒,他站起身来,走到平政君面前,想按她的肩膀,又退后二步,似乎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我想留下他。我问过大夫了,他说只要我多休息,少走动,能保下这个孩子......” “那你呢?你不要命了?” 谢广乾气,他压低声,咆哮:“你要把血流尽的,用你的命换他的命,为什么?我说过,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孩子,不在乎。” “我在乎。” 平政君激动地看着他:“我没名没份地跟着你,以后人老珠黄了,你不要我了,至少,我跟前还有个孩子,我也有个盼头......” 谢广乾窒住,然后,他急切地:“我不会的,你相信我。我会永远对你好的,我发誓......” “你是不是嫌弃我?” 平政君急声打断他:“所以,你不愿我怀孕,不愿我生孩子,是不是?” “不是的。” 谢广乾惊愕,他看着满脸泪痕的平政君,努力解释:“那事不怪你,我说过的,再说,我已经把他们都杀了,这事过去了,你不要再提了,好吗?” “是你提的,你说,你一想到孩子,就头皮发麻......” 平政君泪流满面,她喘着气,珠泪横飞:“这是我们自己的孩子,你为什么不要他?他不是那个孽障......” 谢广乾伸出手去,把平政君整个地拢在了怀里,紧紧抱着,安抚她:“好,好,我答应你,留下他。大夫不是叫你要卧床吗?我抱你到床上去。” ...... 门外,司昭默默转身,往门口走去,身后的月儿叫她:“走了?” 她含糊应了一声,低着头,快速出了门,急急走了几步,靠在墙上喘息。 姐姐怀上了,谢广乾不同意。 姐姐先前喝了堕胎药,孩子死在腹中下不来,姐姐的血快流干了。五个月的胎儿,姐姐拼死也要打下来,不惜赔上自己一条命。 四年前......那几个杂碎......谢广乾说的,他说的时候,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愤恨与冷意。 姐姐之前经历了什么?她早该想到的......一个年轻美貌的千金小姐,在流放的漫长路上,哪里还能囫囵下来...... 司昭后脑勺抵在冷硬的砖墙上,看暮色笼罩了邻家飞檐的狮子嘴里,有些狰狞。恍惚间糖炒栗子的香气从街角漫过来,裹着不知谁家剁腌菜的笃笃声。每次来这里,她踩着各家炊烟交织的暮色回家,心情欢愉,因为姐姐住在这里。 她张嘴使劲呼了口气,抽了一下鼻子,拍了拍袖子上莫须有的灰,抬头继续往前走。 都过去了,姐姐还有她,还有娘。 谢广乾说,那个孩子,会拖累姐姐,希望他劝住姐姐,没有什么比姐姐的身子更重要。 屋子里。 谢广乾坐在床边,见平政君已经睡去,他悄悄走到外间,清儿忙爬起来,跟了出去。 外头一直守候着的月儿也低着头挨了过来,老实地同清儿站在一起。 外面夜色正凉,清儿穿着单衣,冻得发抖,她不敢说话,只恭敬地低头,等着谢广乾质问。 奶奶私下怀孕,这事谢广乾必要追究,她和月儿已经做好了准备,心里忐忑,不知道会如何发落? 谢广乾冷冷地盯着俩人,缓缓地:“你俩当得好差。” 俩人一哆嗦,扑通一下就跪在了青砖地上,只是默默地磕头,求饶的话都不敢说,要是吵醒了里头的奶奶,那更是找死。 寂静的暗夜里,两个丫鬟一声一声地磕头,闷响。 厅下的小厮眼观鼻,鼻观心。 谢广乾回到卧室,小心在外侧躺下,闭眼,很快呼吸渐轻,睡了过去。 身旁的平政君悄悄地睁开了眼,复又合了回去,实在是太过疲惫,又睡了过去。 夜幕中,清儿和月儿俩人直挺挺地跪在当地,廊下的灯笼熄了,俩人也与夜色笼为一体。 清晨,天刚亮,平政君睁眼,就见谢广乾正悉悉索索地穿衣。 她挣扎着就要起来,被阻止:“还早,你不用起来,小心孩子。” 谢广乾温柔的声音,朦胧中对着她轻声,生怕惊扰了她似地。 她却依旧要坐起来,说有事情和他说。 谢广乾坐回到床沿,给她拉了被子,塞好:“怎么还这么操心?你说。” 平政君就说了刘大人的死因,拜托谢广乾去查一下。 谢广乾叫她放心,说这事急不来,他去查就是。 “你只管好好养着,切莫多想。我晚间派车来接你,你不用管,一切让清儿她们几个去打理就是。” 谢广乾仔细吩咐道,看着平政君重合眼,这才迈步往外去。 到了外间,清儿低着头跟过来,他低声吩咐了几句,又把旺儿留下,帮助他们整理东西。 他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今日有好多事要做。 司昭清早起来,翻身下床,就要往外去,被司空道叫住,问她去哪里?今日千丝坊那边有生意,叫她过去。 司昭说等她回来再去,说完,她就往外跑。 今日姐姐可能要搬家,昨日谢广乾是这样说的,她得去帮忙,姐姐现在不能劳累,虽有丫鬟,但她还是不放心。 司昭一路跑到地方,天色还早,她冒着一头的汗,敲开了门。 清儿来开门,奇怪地问怎么这么早? 司昭见清儿额头上梳了厚厚的刘海,旺儿在廊下打包,就说她来帮忙。 平政君还在睡觉,司昭不让清儿叫,和旺儿一起,帮着归置。 平政君醒来后,见众人在忙,要起来,被守候着的月儿按回去,说将军吩咐了,不叫动,不然唯她们是问。 看着月儿眼底的倦意,声音也是嘶哑,平政君轻声,说是她连累她们了,昨日谢广乾罚她们二个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夜,她半夜起夜的时候,发现的。 月儿摇头,声音欢喜地:“如此倒放心了,奴婢的一颗心就落了地。将军说了,去找最好的大夫来给奶奶诊脉,确保母子平安呢。” 平政君就默然,谢广乾拗不过她,答应了她。他嘱咐说,一切听大夫的,如果大夫说能留,那就留,如果不能留,那就得听他的。 “我只要你。” 谢广乾对她说。 她答应了,私下却是打定主意,这个孩子必须留下来。 “奴婢把阿昭姑娘叫进来,陪奶奶说话解闷。” 月儿说。 平政君点头。 第178章 娘亲说过要忍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司昭将食盒里的金丝蜜枣往青瓷碟里摆,她特意选了六角海棠纹的碟子,姐姐未出阁时最爱用这个式样配茶果。 “阿姊尝尝这新渍的枣儿,多吃些。“她将碟子往床沿推了推,平政君摆手,叫司昭吃。司昭笑嘻嘻地拈了一个塞进嘴里,顺势将半开的窗屉又阖上半寸,枯叶飘落在窗台上,冬日天寒,姐姐此时不能受一点凉。 平政君倚着叠放的被褥,丰腴了许多的手指抚过碟沿:“你好好坐着,咱们好好说说话。她们总叫我睡觉,我哪里睡得去?” 司昭笑,她瞥见枕边半卷的书,书页正停在“安胎“篇。 “我是不懂,但是清儿她们应该是听大夫说的,大夫说的总是对的。” 司昭拣了颗枣子递到姐姐唇边:“稳妥起见,不如多请几位杏林圣手来参详。”她指尖沾了点蜜渍,在嘴里舔干净。试图劝解姐姐。 平政君好笑道:“多吃点,还有一大盘。” 妹子从小就爱吃甜食,每次吃不够,都要舔手指。 平政君轻声:“如今这位大夫是京城有名的,治妇人症最是拿手。当年,大嫂怀琏哥儿,就是他来诊治的。他说过,可以怀,只要好好安胎。” 说完,默然。小侄儿琏哥儿已经没了,死在了破家那日。 “可是眉间有朱砂痣的那位?我记得他姓刘?”司昭强笑,故作回忆:“我记得他面白无须,像个妇人.....” 平政君轻叹气:“你记错了,那是张大夫,常来给祖母问平安脉的。莫大夫,年纪要大些,瘦瘦的,和他可不像。你还小,不大记得起,他不常来我们府里,先前,给嫂子请脉常来,那时,你还在沙洲。”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几片枯黄叶扑在纱窗上。 司昭起身添茶时,见那一旁托盘上的药碗,里头残留着褐色的药汁,姐姐晨起就喝了药了。 “阿殊,那事,我叫谢广乾去查了,你不要操心了。照顾好自己,也让我放心些。” 平政君认真看着司昭。 司昭点头:“我知道,姐姐安心养胎就是,别操心我。” 她站起身来,见平政君神色渐乏困。 “姐姐且眯一眯,我给姐姐画画。” 她把之前的画卷展开,不再说话。 司昭陪着平政君,一直呆到吃了午饭,谢广乾过来,带来一辆马车和一辆大车。 谢广乾小心抱着平政君上了马车,月儿和清儿用棉被厚厚铺了,让平政君躺在车里。 马车先启程,月儿和旺儿留下搬运物件。 司昭没有跟着马车去,谢广乾也在车上,挤不下。 她目送马车远去,方离开。 她去了回春堂,见堂前悬着数幅靛蓝帷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露出后面一道绘着神农尝百草的漆画屏风。 药童拨开帷幔时带起一阵药气,老大夫咳嗽声从内室传来。诊室四角立着百子柜,顶层小屉系着红绸,角落里堆着正骨用的竹夹板。 一个老大夫正擦拭青玉脉枕,鹤发用檀木簪松松绾着,腕骨戴着玉扳指,案头压着半卷《伤寒论》。 “说症候罢。“老大夫抬头,放下了脉诊。 司昭在他面前站定,轻声:“莫大夫好。我姐姐几日前来看过病。她有事不能来,托我向大夫问一问。” 莫大夫问她姐姐姓氏,司昭说了,莫大夫翻找了一下,说怀孕三个月的女子没有姓平的女子。司昭就说,那姓谢的女子可有? 老大夫也说没有。 司昭奇怪,只得说那怀孕的女子可有? 莫大夫不高兴,说既没有你要找的人,就走吧。一边叫外头的伙计进来,赶她离开。 司昭无法,只得出去,她站在铺子外头,驻足良久,最后只得转身离开。 难道姐姐没有来莫大夫这里诊治吗?她一路回到铜锣巷,还想着这件事。 平王府。 奕儿抱着书匣蹲在廊角,一旁的妈妈双手拿着一包糖炒栗子,奕儿却把脑袋埋进青缎书囊。 妈妈没有办法,王妃一早出门去了,已经辰时了,小王爷还不肯去学堂,真真是急死人。 周锦绣背着手,走过来。 “我们小王爷改行当鼹鼠了?“周锦绣笑嘻嘻地:“你赖学,小心你娘回来,让你吃竹笋炒肉。” 奕儿抬了半个头:“我不想去,我今日不舒服......” “啧,没出息。”周锦绣才不信:“你方才早上可是吃了半笼子的蟹黄包,一大碗梨子粥,你哪里不舒服?说说看?想逃学,就明说,扯这蹩脚的理由。” 说着伸手一把拎了奕儿,叫他起身:“缩在地上干什么?大大方方地站起来。逃学就逃学,你舅舅我也不是没有逃过学。” “娘亲说过要忍。“奕儿吸吸鼻子,把书匣蹭在汉白玉栏杆上。 周锦绣就叫他说清楚,什么事要他忍了? 奕儿就把之前学堂里的事情劈里啪啦地学了一遍。 “师傅偏袒他们。我不想去了,等徐师傅回来,我再去上学。” 奕儿乞求他,很是委屈的样子:“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周锦绣笑了。 他一巴掌按在奕儿脑袋上,使劲摁了一下。 “告诉舅舅,想不想看先生提着裤子追蟋蟀?” ...... 文华殿后墙蟋蟀叫得正欢,周锦绣捏着鼻子往茅房窗缝塞艾草:“外甥,待会先生腰带离身三寸,你速度要快,要是被抓包了,我可不知道——” 奕儿猫着腰,脸膛红通通地,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他只管点头。 周锦绣送他入宫已经晚了,学堂中途休息,先生去如厕了。 俩人直接去了茅厕。 奕儿矮身去潜入茅厕,周锦绣从袖子中掏出火折子,竖起耳朵。 很快,奕儿出来,手里攥着一根腰带:“舅舅。” 周锦绣示意他先走,自己把火折子凑到了艾草上,点燃,很快,青烟顺顺着栏板缝隙飘散,周锦绣顺着使劲吹了两口气,烟雾变浓。 里间传来惊慌的声音:“着火了。” 周锦绣顺着墙角,快速地溜走了,一路往崇文殿去了。今日他和郑昊他们几个在崇文殿校对书稿。 奕儿攥着腰带一路跑去,想着舅舅的话:“前儿他往你桌上扔蟋蟀,今儿咱还他条活黄鳝。” 等徐学士提着松垮的裤腰气急败坏地冲进学堂,正撞见十三皇子抖落书匣里的蹀躞带。 “殿下怎可拿圣赐之物玩笑!”徐学士的脸比柿子还红,因为恼怒,声音都有些哆嗦。 “先生明鉴!这带子自己爬进来的!“十三皇子拎着腰带也是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辩解。 却更加惹得徐学士暴怒,他冲上前,一把拽过腰带,手脚发抖,勉强扣上了腰带。 “殿下。” 徐学士转身去桌案上,抄起了戒尺,举得高高地,对着十三皇子的手掌啪地一下,就打了下去。 第179章 辞学 十三皇子嚎叫一声,眼泪不争气地就飙了出来,痛啊。十四皇子早吓去了,瑟缩着不敢吭声。徐学士,可是不好惹,他曾是太子的师傅,当年,就是连太子哥哥也是敢打的。父皇曾说过,徐学士打人,就如同他打一般的,打了也是白打。 十三皇子遭了打,口不择言:“老棺材瓤子!分明是那小崽子...“他挥手带翻案上菊纹盏,茶杯叮叮当当滚到徐学士脚下,裂了两半,那是御赐的菊纹盏。 徐学士拖着十三皇子怒气冲冲一路奔往弘光殿去了,奕儿把脸埋在《春秋》后偷笑,万分欢愉。 “外甥,记住喽,文人的体面比裤腰带可是紧多了。” 舅舅的话犹言在耳,这一刻,他觉得舅舅真是太厉害了,给他出了一口恶气。 今日着实凑巧,徐学士竟然回来了。原想着捉弄刘良文,让他吃个瘪,却没想到今日竟然是徐学士,舅舅笑得脸上开花,这下,够十三喝一壶的了。 太阳染黄琉璃瓦时,弘光殿多了位跳脚的的翰墨老学士,他拜伏在殿堂之上,对一脸惊讶的皇帝连连哭诉,他年老眼花,是个老棺材瓢子,教不得陛下的皇子,请求辞学...... 下值的时候,周锦绣看到一脸欢愉的奕儿,像只哈巴狗似地撒欢跑过来:“舅舅。” 一旁的王妃奇怪地看向二人:“怎么这般高兴?” 今日奕儿回来眉飞色舞,连着喝了两大碗的银耳汤,连枣子都吃了个精光,经郑妈妈提醒,才发觉。 周锦绣淡定:“外甥亲舅,姐姐不知道么?” 甥舅俩坐在桌上,准备开饭。奕儿眉眼带笑,殷勤地给周锦绣夹菜:“舅舅,你吃这个。” 王妃...... 往常自己吃饭都要各种哄,各种挑剔的孩子,今日把碗里的饭扒拉了个干净,比狗舔得还干净,还一直狗腿地给周锦绣布菜,那一脸谄媚样,她都看不下了。 心下疑惑,周锦绣把儿子给带坏了,可又说不出口,这是自己娘家弟弟。最终说了一句:“明日你休沐,我请俞小姐来家里吃饭。” 周锦绣正要说话,奕儿已高兴地接口:“好呀,好呀。俞姐姐来家里好。我喜欢她。” 王妃好笑,奕儿就是小孩心性。 王妃解释说,上回奕儿在学堂被师傅责罚,多亏了俞秀兰帮忙说话,得谢谢她。 周锦绣说是吗? 俞秀兰下了马车,一眼瞥见王府角门站着郑妈妈,笑容可掬。 俞秀兰忙紧走一步:“妈妈怎的出来了?” 郑妈妈笑眯眯地说王妃等着小姐呢,叫她来迎一迎。 俞秀兰口道不敢,和郑妈妈一起进去。有洒扫的仆人正在打扫,前头引路的侍女裙子扫过青砖,惊起两三片枯叶,身后的胭脂提了提自己的裙角,今日的裙子是刚上身的,簇新的,可是同王府的侍女一比,还是落了下乘,王府那青色湘湖布的比甲,是今年流行的颜色。 “可算来了!“安王妃执起她的手往暖阁引,鎏金护甲上的东珠映着鬓边点翠:“一早让人去接你,特意给你准备了早餐,想着能新鲜些.....” 红木长案上十二道早点盖着盖子,俞秀兰端坐,侍女一一掀开,端上来两碗珍珠米粥,摆放在两人面前。 “这是小厨房起早做的蟹粉酥。”王妃推过白瓷盘,码在中间的蟹粉酥层叠,琥珀色的蟹油渗进千层酥皮,“昨儿漕船刚送来的,你尝尝。” 侍膳丫鬟捧着银壶倾出细细的茶来,乳白浆液漫入青瓷杯中,俞秀兰瞧着,她有些受宠若惊。知道王府内养着数只羊,供有新鲜羊奶,平日里给奕儿喝,王妃也不是常喝的,今日竟摆了出来招待她。她小心地端了,凑见鼻尖,闻着有股子膻味,但她还是喝了,入口没有什么味道。 王妃用银勺子舀了一勺子糖,加入杯中搅拌,轻笑:“我喝不惯那股子味,加点糖,好入口些,你能喝,多喝点,对咱们女子最是滋补的。” 俞秀兰笑着点头称是。 有粗使婆子拎着食盒进来,端出冒着热气的小笼屉,正要摆放,王妃示意摆在俞秀兰面前。她笑吟吟指着笼屉中的包子:“尝尝这个,馅料是新鲜送来的小竹笋拌火腿...” “那日,学堂里的事,奕儿和我说了,还要多谢你。俞妃娘娘可还好?” 王妃笑吟吟地,和俞秀兰叙话。 俞秀兰微笑,她已猜到王妃今日的盛情,应该是前次的缘由。当下也谦虚地说,一点小事,刚好瞧见了,不当谢。又说姑姑现在身子好一些,她还记挂着王妃,叫她问好。 王妃就感慨,说俞妃就是身子不好,要不然,皇子长大了,也能有个寄托。 俞秀兰不说话,俞妃的五皇子,还未满周岁,就夭折了。俞妃伤心之下,大病一场,自此,就再未孕,身子也是好一时,差一时。 王妃絮絮,又说起了去岁围场的趣事,俞秀兰望着窗外渐升上来的太阳,周锦绣不知可知道自己来了?他今日在王府么? 她今日特意挑了新裁的月白云纹绫衫,裙裾十二幅湘水蓝,这是他上月新送的布料。送去琳琅斋裁剪时那掌柜都说这布匹是今年刚流行的,许多小姐都喜欢。 他送的都是稀奇新鲜的,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她的衣裳不多,但是每一件都是好的,都是周锦绣年节送来的,他都挑好的给她。 父亲的清廉是众所周知的,所以,每次他都会给家里和她送些实用的东西,吃穿用度,嫂子最是喜欢他,说父亲这门亲结得极好。 她翘唇,嫂子是商人,商人重利,她眼里的好,可不是有钱帛就好,不然,她自己怎就嫁进了俞家? 檐下铜铃忽被秋风吹得叮咚作响,东廊上走来一大一小两个人。 晨光在琉璃瓦上碎成金箔,九曲回廊的雕花阑干间漏下竹影,周锦绣徐徐而来。 “舅舅的补子真丑。” 十岁的安王爷踩着云头履,胸前五爪行蟒随呼吸起伏,七宝蹀躞带上的小玉剑随着蹦跳叮当作响,他伸手戳着周锦绣官服上的鹌鹑纹,嬉笑。 第180章 舅母 周锦绣无奈,俯身替小外甥正了正束发金环,奕儿仰头说着什么,赤金长命锁在晨光里晃成一片碎金,却不及他眼角笑意清亮。 俞秀兰不自觉地撇开目光。 第一次见周锦绣穿七品官服,青色的官袍倒是衬得他面庞雪白,自有一番清俊之气,不像那些老朽穿得全无精气神。 每次见周锦绣,她都忍不住想,周锦绣这般的,到底是什么性子?说他跳脱,可他偏同谁都能玩到一块去,就如六哥哥,那么严谨古板的人,可并不耽误他日日同他厮混在一起。奕儿也才十岁,却每次都像只尾巴似地黏糊在他身边。 而她并不善于同小孩寒暄,可奕儿近时,她还是极力露出灿烂的笑容。 “小王爷。” 俞秀兰福身时环佩未响,连裙裾上的缠枝莲都规矩得纹丝不动。 安王爷煞有介事点头:“小舅母。” 俞秀兰瞬间红了脸,周锦绣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诧异这小子可真是现实,帮了他一次忙,俞姐姐瞬间就成了舅母了。 几人重新落座。 屋里已布了茶,越窑盏盛着阳春茶。奕儿趴在栏杆上揪那树上的叶子,听得俞秀兰轻声问:“兄长可读过《帝京景物略》?”她十指托着青瓷杯子,指甲盖泛着淡粉珠光,她不喜染指甲,只薄薄上了层油,却更显得玉手珠润。 周锦绣望着她髻边将坠未坠的白玉簪,礼貌地:“近日忙着校注,倒不曾看书,”他转开眼去接侍女递来的杯子,示意她换一盏茶:“今岁冬寒来得早,前阵子,舅舅刚送了一箱子皮毛过来,我回头叫人送到府上去。” 俞秀兰忙说,怎好意思? “无妨,你我两家,何须如此客气?” 周锦绣微笑,端了茶杯示意。 “舅母。“奕儿忽扑进周锦绣怀里,沾着树叶汁子的小手抹在自己织金蟒纹上。 “小舅舅说带我看斗鹌鹑,舅母会告状吗?” 他一脸真诚地问。 “殿下说笑了。”俞秀兰微笑,指尖在青瓷盏沿划过半圈,茶汤映出凉亭外高挂的日头。 “真的?” 奕儿睁着眼睛,同她认证。 “自然。殿下前日得的那对寿山石镇纸,可刻了铭文?”俞秀兰一脸兴趣。 奕儿高兴,晃着脑袋,发间金丝小冠晃出碎光:“刻了!刻了!舅舅还说我的字像母螃蟹爬...” 周锦绣轻咳一声,孩子立刻捂住嘴,乌溜溜的眼珠转回俞秀兰脸上,见俞秀兰依旧微笑。他半个身子都趴到了石案上,腰间玉佩叮咚作响:“舅母也会斗蛐蛐吗?他们昨日输给我三枚金瓜子!“ “蛐蛐儿我不会,我会斗草。” 俞秀兰尴尬地,一边看一眼周锦绣。 ....... 俞秀兰告辞时,王妃叫郑妈妈亲自送她至门口上车,方才回转。 马车驶过长街,秋雨悄然而至。胭脂要关窗,俞秀兰却制止,由着雨丝扑在滚了银边的袖口。胭脂手里捧着一个木盒,那是蟹八件。中午吃饭时,俞秀兰说了句用蟹八件吃螃蟹省事多了,周锦绣就说送她一套。 她不能推辞,只要说喜欢的,周锦绣立马就能送到她手上。 二个时辰,她一直陪奕儿说话,绞尽脑汁,说些让周锦绣高兴的话题。前次,她在信王府说了些话,惹他有些不高兴,她回去同母亲诉说,母亲反告诫她:“大家的媳妇,忌多嘴多舌。” 她自省,终归自己还是按捺不住,让他厌烦了。她知道,她的姐姐是先太子妃,最是注重礼节。她在他面前应当是贤良温淑,端庄有礼的,万不能让他厌烦了去。 之前眼见他在一旁坐着,微笑着听俩人说话,她更加拿神,句句顺着,直到王妃前来,才结束了同奕儿的那些无聊之极的对话。 屋子里。 “你倒是会拍马屁,一口一个舅母,叫得亲热。” 周锦绣瞥了一眼奕儿。 整个下午,奕儿的舅母叫得那个顺溜,连王妃都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 “以后不能这样叫,终归没有成亲,” 王妃也说道。 “知道了,下次不叫了。人家未过门嘛。我这不是私下在家里叫的,旁人又不晓得的。”奕儿笑嘻嘻地,继而不服气:“可舅母听得很开心啊。” “你又知道了?” 周锦绣摇头,拉他进去。 却见双瑞过来,说清枫回来了。 “什么时辰来的?” 周锦绣问双瑞,一边往外走。 “回来半个时辰了,一直在书房候着。” “俞小姐在,王妃吩咐过,今日再忙,也不让人打搅您。”双瑞解释道。人一回来,他就准备去禀报,刚好碰见郑妈妈,说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要紧事,等俞小姐走了再说。 “你平日里不是挺机灵的么?怎么今日想不出办法了?” 周锦绣脚下加快,二人一路到了西边千祥院,见清风正等着,面前的茶水已经喝了一多半。 双瑞退后一步,警觉地去外头望风去了。 屋内,周锦绣听清风说完,诧异:“你可是看仔细了?” 清枫严肃:“通源号无记名兑票,经三道手,最终流入刘全那里。且那人也指证了,错不了。” 周锦绣伸了手指在梨木桌案上轻叩,一下一下地,半晌不语。 郑家的管家,刘全? 这倒是意外。 苏家的大掌柜找到了,回来说了一番话,他和俞六半晌都没有说话。 苏家掌柜说,那些铺子确实是苏十一留给柳叶的,只是还没有正式交接。可是,苏十一下狱后,立刻有人来买了,是外地商人买下的,是苏家的管家带来的人。他还带来了苏十一的印信,他只得签字。 可是苏管家,落水死了。 大掌柜说,苏管家一死,他害怕,连夜跑路了。东躲西藏的,没想到,还是被找到了。 他交代了,苏管家常去通源号银庄汇银子。再多的,他就不知道了。 没有想到,那些银子竟然是汇给郑家。 二刻钟后,双瑞见清枫从屋内出来,看他一眼,他进去。门里走出周锦绣,已换了一身衣裳,吩咐他:“套车去俞家。” 双瑞紧跟着周锦绣后头往外走,路上遇见王妃,说晚上不在家吃饭了。 王妃眼见他急匆匆地往外去,多说一句话都来不及似地,只得对着他的背影,扫兴地和身旁的丫鬟抱怨说,晚上舅爷不在家吃饭,剩她和奕儿二人了。 丫鬟也是个机灵的,说别告诉小王爷舅爷不在家吃饭,就说他要回来的。不然,他又不肯好好吃饭。 第181章 喜宴 十一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司昭扶着轿帘跟着花轿走,她作为娘家的妹妹送嫁,司棋也高高兴兴地跟着,三日前,压箱仪式的时候,她还哭,现跟着吹打的人,开开心心地。 司昭告诉她,如果哭花了脸,到了俞家,被人笑话,她可不帮她。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她们得给她撑场面。冯慧没有丫鬟,她和司棋二个今日得全须全尾地陪着冯慧。司棋太小,除了哭就是吃,李氏指望不上她,只得吩咐司昭照顾好司棋,不要让她胡闹就好。司昭应下。好在司棋出门的时候,被李氏叮嘱过,老实跟着司昭,倒也是消停。只是一路上,嘴巴问东问西,一刻不停。 俞家,天井里,过道上都支上了桌子,坐满了宾客。新房就在对过的东厢房。门上窗棂上都贴着大红喜字,里头挤满了人,新人一进去,众人就嚷嚷着要新郎官去掀盖头,俞仲杰嘻嘻笑着,伸手去掀。 盖头一掀开,冯慧如受惊的小鹿,忙惊惶地低了头。 众人热辣辣的目光聚集在冯慧身上。俞仲杰举着盖头,打量,目光肆无忌惮。 “新娘子好漂亮!” 有媳妇儿就笑道,立时就有七嘴八舌的声音:“是呢!好标志的新娘子!” 冯慧在众人的说笑声中,脸慢慢红了起来,她更深地埋了头。 “新娘子才不漂亮。” 一道童声响起,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舔着糖,大声,身后他的母亲忙讪笑着:“你懂什么漂亮不漂亮的,小毛孩。”一边就拍了儿子脑袋一巴掌。 “这个新娘子没有金花冠。” 小男孩大声,反驳他母亲:“你昨日说的,新娘子戴花冠,好看....” “尽瞎咧咧,又是从哪里听来的胡话?......“孩子母亲尴尬地辩解,一边把儿子往外拽,闹哄哄的。 众人哄笑! “新郎官,去敬酒,快点,前头都等着呢。”有人跑进来喊道。 几个年轻人就簇拥着俞仲杰往外去了。 喜酒设在院子里,还有廊下,众人欢声笑语,推杯换盏。 留下一些媳妇和姑娘在新房里说笑。满屋子脂粉香,司昭在一群人中,扶着冯慧坐在床沿上。 “前日庄子里送来的蟹正肥,新妇可要尝尝我们厨下酿的菊醋?”俞家三姑母指尖叩着青瓷盖碗,碗底菊纹映着烛光流转。 八婶子扑哧笑出声:“三姐糊涂了,寒菊宴得配绿牡丹才雅致——“话音未落,六姑婆已捻起案上红纸剪的并蒂莲:“要我说新妇这手定是巧的,昨儿陪嫁来的百子千孙帐...” 有小孩跑过去,绣着虎头的新棉鞋踢翻了脚踏。描金漆盒里的桂圆红枣骨碌碌滚过青砖地,正停在新娘石榴裙边。 冯慧的头低着,看不清表情,整个人缩在那宽大的衣裳里,她的脸孔依旧红,这会连耳朵都红了。她听不清楚她们说什么,只是觉得她们在议论自己。 司昭坐在脚榻上,伸手轻轻抓住了冯慧的袖子,摇一摇。 冯慧衣袖被拽,轻轻从袖下伸手,握住了司昭的手。 新房里的人看着安静的坐在冯慧旁边的女孩,笑了起来。 “哟,这是亲家妹妹?” 问话的热辣辣地打量着二个女孩,一个身材瘦长,穿着银红色的衣裙,头上也插了红绒花,旁边还有一个坐着,知道这大概是新娘的妹子了,眼睛骨碌碌地打量大家,旁边同龄的小女孩,几番叫她出去玩,就是不走,坐在那里一直在不停往嘴巴里塞喜糖。 又有几个年轻女子进来,众人热情地起身,赶着其中一个叫三妹妹,又让她坐。 是俞秀兰。 她今日穿了一件海棠红立领大襟袄,领口三寸宽的缠枝牡丹纹金襕边泛着珠光。十二幅石榴红马面裙,裙襕处绣着并蒂莲花,她是新郎的本家妹妹,今日来参加婚礼,要比寻常打扮得隆重些。 眼见她被众人簇拥着寒暄,司昭也露出甜甜的笑容来,向她颔首。 俞秀兰目光轻飘,掠过司昭,落在新娘子身上。 几位女眷拉了俞秀兰围坐在雕花圆桌旁,桌上摆着攒盒,里头盛着蜜饯果子、玫瑰酥糖,枣子花生,甜香暖融融地浮在空气里。 “这妆花缎的料子,怕是今年新进京的?瞧这蝴蝶翅膀上的银线,日光下一照,竟像是要飞出来似的!“ 一位着绛紫遍通袖袄的夫人先开了口,手指虚点着俞秀兰的衣襟,笑道。 另一位奶奶伸手轻抚那袄子上的绣纹,指尖染着淡红蔻丹,衬得衣料上的金线越发耀眼。 “这针脚细密呀——“她啧啧叹道,“定是请了京里‘天工坊’的绣娘?我听说她们绣一对蝶须,就要用上十二色丝线呢!“ 俞秀兰低头抿唇一笑,耳畔赤金葫芦坠子轻轻晃动,在腮边投下一点细碎金光。 “不过是寻常衣裳……“她声音轻软,“六婶婶过誉了。” “哎哟,这话说的!“另一个媳妇子拍着膝笑:“我瞧着这裙襕上的并蒂莲,金线里还捻了孔雀羽呢——”她说着就突兀的去撩俞秀兰的马面裙,裙裾翻起时,隐约露出里头月白绫裤脚上绣的缠枝梅花。俞秀兰忙伸手轻按,心中不悦,脸上却是未显半分。 “周家郎君如今在翰墨院,可是一等一的,以后封宰入相,可有得享福哟。”六婶婶往嘴里塞了块玫瑰酥糖:“我娘家侄儿在国子监,说周编修上月作的《河道论》,连祭酒大人都称赞,拿来给他们做典范,都叫向他学习呢……” 俞秀兰低头去捧青花盖碗,借着吃茶掩住唇角笑意。碗里是今岁新进的茶,比自家屋里的茶叶好多了。今日娶新妇,新房里用得都是最好的。 “过奖了。“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盖碗底托在掌心,也不觉得烫。 满屋子女眷都笑起来,屋内欢声笑语,俞秀兰脸红得比那新娘的喜帐还要鲜艳些,笑容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恰如她此刻怎么都藏不住的,眼角眉梢的欢喜,一时竟比那新娘子还要耀眼些。 第182章 喜宴(二) 默默坐着的司昭见低着头的冯慧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忙轻声问怎么了? 冯慧低声说脚麻了,脚底板细细密密地像万千根细针在扎,难受,司昭说那站起来动一动。 冯慧就扶着司昭的手肩膀,缓缓起身。 “哟,怎么了?” 热闹的人群中有人注意到这边,立刻跑过来声。 围着的众人就纷纷看过来,司昭就说冯慧的脚麻了。 有人就说站起来走几步:“不碍事的,在踏板上走二步,跺一跺脚。” “不成,不成,新娘子今日不好落地走动。” 六婶婶忙阻止,她说今日新妇不能随意走动,不吉利。 “这样子,你给你家小姐揉一揉。” 她指挥一旁的司昭。 “她是我妹子。” 冯慧忙腼腆地纠正,一边拦下司昭,自己伸手去揉小腿。却见司昭早麻利地蹲下身子,伸了手去按揉起来:“姐姐好好坐着就是,看我按得可舒服?” 她笑嘻嘻地,一脸喜庆。 六婶婶尴尬地笑,忙自己打圆场:“原来是亲家妹子,怪我老眼昏花,别和我计较。” 一边又禁不住仔细打量司昭,见她身量修长,一身新做的银红裙装,眉目之间,今日因新娘画了浓妆,看不出和新娘子像不像。心内想着,难怪,这新娘子父亲是个不入流的苑马寺录事,哪里用得起陪嫁丫鬟?当下笑眯眯地看着,一时不说话。 俞秀兰也打量着司昭,她方才就注意到了站在新娘子边上的人是司昭,装没有看见。 她没有说话,端着茶杯吃茶。见司昭只是给冯慧揉捏小腿,并没有要和她说话攀附的意思。当下找了借口,抽身离开了新房,外头还有几个女眷,她得去支会一下。 到了外头,胭脂看着前头的俞秀兰,悄声和一旁的花青说,方才新房里的新奶奶的妹子,是那个画工。 花青好奇,说是吗?那以后她和咱们小姐就是亲戚了? 胭脂低声,说这算哪门子亲戚?府里的亲戚多了,都要认,哪里认得过来? 花青一笑,说也是。 说完,俩人紧赶着俞秀兰去了。 屋子里的人陆续散去,只剩下冯慧和司昭三人。 一个老妈子扎着围裙进来,端了一碗热汤面。 冯慧见只托盘内只有一碗面,就对那老妈子说:“烦劳大娘,再拿一副碗筷过来。” 婆子径直把面放在桌上:“新娘子先吃,一个小丫头,留一二口就是。” 她瞥一眼坐在踏板上满嘴吃得鼓包的司棋,直接忽略了她。 冯慧闻言,就抬头向那她望去,见那婆子只披着眼睛,并不看她,一脸倨傲。 冯慧脸孔涨红,想说句什么,婆子已经转身往外走:“老身灶下还有活,一会来收碗。” 冯慧就看着那碗面,面堆了尖,上头的葱花倒是鲜绿。 “姐姐吃吧,我不饿。” 司昭笑道,给冯慧递过筷子去。来时,她吃饱了,不怎么饿。 “我要吃。” 司棋鼓着嘴巴,看着热气腾腾的面条,直咽口水。方才瓜子花生她已经吃了许多,这会看见面条又想吃了。 “哗啦”一声,司昭把桌上喜盘内的花生枣子尽数扣在桌上。 白地红花的盘子,上头是红艳艳的喜字。 一碗面分拨了二半。 冯慧自己扒拉了几口,又喂司棋吃。她向司昭看过去。 烛火映照着司昭的侧面,瘦瘦的脸,只剩下巴掌大了。额上的皮肤露出额下隐隐的青筋,之前初见面那黄白的皮肤,经了一年,变得通透了起来,白净了不少。 冯慧怔怔地,父亲多次在自己面前夸这个妹妹,今日叫她跟着自己,一早到现在,没有一丝抱怨,真是多亏了她了。家里母亲原本是要给自己采买一个小丫头陪嫁过来,但是养父说,俞家有的是伺候的丫头,何苦花这冤枉钱?婚礼这日,雇一个丫头来撑场面,应付一日就成。爹爹听说后,说这叫什么事?说叫司昭来帮忙,反正她是妹子,既送亲又帮忙,贴心,比那毛丫头强些。她还担心司昭不肯,没想到她应了,还帮她带着司棋。 司昭专心吃面,一根一根往嘴里撩,很是耐心,盘子扁平,一不小心就掉出来,弄脏了衣裳。 那婆子回来,靠在门上打哈欠,一个接着一个,一边不断向里头张望,累了一日,早想休息了,偏这俩小丫头还在不紧不慢地吃。 好容易等到司昭她们把筷子一放,那婆子收了碗筷,一阵风地走了。 夜深了,司棋困得不行,也没有人来安置,冯慧抱了喜床上的被子,在隔壁长榻上胡乱铺了,让司昭带着司棋先躺下,自己坐等新郎。 长榻上,司昭听着烛火噼啪的声音,她眯着眼睛,静静地。 大哥娶亲那日,她同大嫂家的英儿闹洞房,俩人躲了起来,英儿躲在帐后,被大哥发现,赶了出来,她和三哥躲在柜子的棉被里面,后来也被大哥拎着耳朵,揪了出来,大嫂连着三天看她和三哥都躲着走,其实,她躲在柜子里,好像睡过去了,三哥闹出了动静,被大哥给赶了出来。不过,她和三哥被母亲和姐姐狠狠教育了一番,她还向姐姐保证过,等姐姐出嫁时,她给姐姐送嫁,要好好保护姐姐,不让她们瞎闹洞房,一只耗子也给她揪出来。 可姐姐的婚礼,再没有了吧......新郎还是那个新郎,可却没有了婚礼。 姐姐现在怀了孩子,谢广乾也对她很好,一直叮嘱月儿她们好生照顾,务必要平安生产,虽然是情势所逼,但她总觉得替姐姐委屈。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要背着外室子的身份,以后科考入仕,都有影响...... 外头传来说话声,应该是新郎回房了。 俞家今日来得俱是帮工的多,就是那婆子,也是俞家本家遣过来帮忙的,并没有司空道口里说得家大业大,仆人丫鬟好几个的。 那姐夫,她今日见了,长得周正斯文,揭盖头的时候,还红了脸。 司昭默默想着,他应该会对冯慧姐姐好的,一定会的。 ?? 第183章 走吧,还没有跑够 “姑娘,咱们走吧。“彩娟低声,一边给谢墨薇披上了披风。 谢墨薇抚过袖口金线密绣的缠枝莲纹,心内有些忐忑。彩绫说舅老爷那边有了新消息,说当日那个牙婆找到了。她带了彩娟和彩绫两个丫鬟,借口去锦绣坊看衣裳,连家里的马车都未用,雇了一辆车,直接奔着地儿去了。 路上,彩绫说:“那牙婆有个老姊妹,前儿做大寿,她回来给她贺寿,正好被舅老爷知道了......” 舅老爷自认回了谢墨梅之后,墨薇几番向他打听消息,毕竟,当日是他把她带回来的。却说是从牙行找回来的,除了一身破旧衣裳,没有任何线索。她是牙婆搜罗来卖给牙行的,但这个牙婆早回了老家,没有人知道她去哪儿了。她也死了心,觉得自己寻找亲身爹娘,实在是无望了。 这回,突然得了这个消息,自然得去瞧瞧。 马车停下,车夫说里头弄堂进不去。 谢墨薇三人下了马车,依着地址往里头寻去,正值午后时分,巷子里安静,没有几个人,三人找到地方,敲门。 开门的是个小厮,他打量着三人,问找谁? 彩娟说找龚婆子。 那小厮就说龚婆子在里屋,随他进去。 三人跟着进去,却见身后门立刻合上了。 “妹妹来得好迟。“门内转出个穿孔雀纹织金锦的公子,腰间悬着的错金玉佩撞在门框上。 谢墨薇倒退半步,绣鞋却踩到身后的刘良文身上:“这里交给我了,郑兄快些则个。” 眼见彩娟和彩绫二个丫鬟被小厮和刘良文给推进了一间空屋子里去,谢墨薇的心咚咚跳,她此刻哪里有不明白的,自己是着了刘良文的道了,眼见郑延礼步步紧逼,她一时方寸大乱,情急之下,她反手拔下金累丝蝴蝶簪抵住自己的咽喉,哽咽着说他要是靠近,她就戳下去。 “都说妹妹的性子烈,你尽管戳下去,你死了,我就剥了你的衣裳,把你扔到外头,让大家知道谢家小姐被歹人污辱,自尽了。同我可没有半分关系哟。” 郑延礼并不买账,他笑嘻嘻地说着,然后依旧往前。 谢墨薇没有办法,拔腿就跑,边跑边喊救命。 声音招来屋内的刘良文和小厮。俩人探头一瞧,又知趣地缩了回去,紧紧闭了屋子。 郑延礼伸了双手,围着院子追赶谢墨薇,兴奋得脸都红了。 巷子外,司昭正和司棋匆匆走来。 今日一早,她和司棋等司慧见过俞家长辈,才离开。本来俞家给她们雇了车辆,奈何司棋半道上要如厕,闹着下车,司昭只得让马车在外头等着,她带了司棋往那偏僻的巷道里钻,想着找个地方让司棋先解决掉内急。 一路走来,都是门户紧闭,敲了门,也没有一家开的。眼见前头人少,似乎是个死胡同,司昭想着干脆让司棋找个角落,方便一下好了。 到了尽头,她招呼司棋蹲下去,自己到外头给她把风,叫她快些。 司棋匆匆跑进去,然后,又跑出来,说有人。 “有人喊救命,里头。” 司棋着急拉她过去。 司昭靠近门边,隔着门板,里头传出女子的叫声,声音时有时无,但是能真切听到是喊救命。 司昭忙拉着司棋,快步往外跑去。 跑了一半,司昭见迎面有一个人正晃过来,是梅九。 她忙跑上前说,喘息着说里头有人喊救命。 梅九问司昭怎么回事? 司昭就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梅九说你莫非是听错了?或许是哪个汉子在自己家里教训婆娘呢,又不是当街上打人,哪里有冲到人家家里去管闲事的? 司昭见他要走,就说算了,那我找别人去。 说着就要往外跑。 梅九就喊道,说你别急,我们先去看看嘛,不行再找人来呗。 几人到了小门边,梅九叫小厮蹲下,自己踩在小厮背上,攀着院墙往里伸了脑袋瞧,这一瞧,哈了一声。 但见里头一个女子发髻散乱,跑得气喘吁吁,围着一个大缸转圈,对面一个男子正伸手抓,几番要抓到,却让那女子逃脱,明显是有意戏耍那女子。 他一眼认出了那男子可不是郑延礼?当下就大叫一声,叫郑延礼快开门。 郑延礼见是他,白了一眼,叫他不要多管闲事,继续追。 院内的谢墨薇见了,忙大喊救命,说她是谢家的小姐,求梅九救救她。 墙下的司昭听说是谢家的小姐,忙求梅九,务必帮忙。 梅九就叫小厮用力把他顶上去,他从院墙翻过去。 小厮不敢违逆,哆嗦着站了起来,梅九好不容易攀上了院墙,顾不得高不高,直接跳了下去,咚一声,落到了院内。 小厮着急,紧跟着叫司昭趴下,他依葫芦画瓢,也利索的攀上了院墙。 里头一阵混响,司昭跑到门前,小门被里头的小厮打开,司昭看着跑得一脸惊慌的谢墨薇,她忙让司棋躲在外头,不要进来,自己抓了门边的一根扫把,横拦在跑过来的墨薇身前. 院子内,郑延礼和梅九俩人扭打在一起,小厮和郑延礼的小厮混打在一起。 司昭举着扫把,一通乱舞,靠近了一旁的屋内,里头的彩娟俩人正和刘良文扭打在一起。 见墨薇和司昭进来,刘良文找了一个空子,冲出门外,跑走了。 院子里,混战。 郑延礼和梅九正在扭打,俩个小厮也打在一处,梅九的小厮明显占了上风,郑延礼的小厮被打得缩到了墙角。 彩娟和彩绫发一声喊,俩人抄了屋内的扫把,冲上去,梅九的小厮得了空,跳出来去帮着梅九了。 .... 直梅九打累了,停手,他抹了一把脸,踢了一脚地上的郑延礼,见他不动弹,呸了一声,开始整理凌乱的衣裳,方才扭打的时候,身上的配饰都叫郑延礼给扯脱了,胳膊也叫他咬了好几口。 这人打架,一股子蛮力,又掐又咬的。俩个打一个,也累得够呛。 谢墨薇睁着一双惊吓过度的眼睛,愣愣地任二个丫鬟给她整理衣饰,司昭在一旁牵着司棋,警惕地看着。 “走吧,还没有跑够?” 梅九往门口走了二步,回头催促,一边展开了自己的折扇,掩饰住了嘴角的青紫。 几人一路无话,到了外头,梅九还好,那小厮鼻青脸肿地,招来路人异样的眼光,俩人匆匆跑走了。司昭让墨薇上了路口等候的马车,说送去谢府,她自己走路回去。 车夫调转马车,去谢府。 路上,司棋紧紧抓着司昭的手,说方才好吓人。 司昭安慰她说,不怕,方才很好,知道躲起来,又问司棋,知道方才是哪些人吗?司棋摇头,说不认识。司昭说不认识,她也不认识。 姊妹俩人一路走回去。 第184章 他还敢上门? 到了地,谢墨薇匆匆下了马车,从小门进入,主仆三人掩面顺着巷道急走,一路避开人,回到栖霞院。 彩娟吩咐小丫鬟去打热水来给墨薇梳洗,彩绫忙着进屋去安慰墨薇,方才在车上,墨薇一直不说话,看着神情不大对,她们碍于俞家的马车,怕说了不该说的,只能闭紧了嘴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免得落了口实。 谢墨薇趴在床铺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响,俩人对视一眼,屏退门外的丫鬟,轻声相劝。 却是越劝越难受,也是一起哭了起来。 方才的事情,着实惊险,要是叫那郑延礼得了手,后果不堪设想。莫说谢墨薇怎么样,她和彩绫二个就得被谢家打死,私下带着小姐出去,还失了清白,她们俩个除了死,没有其它后路。至于谢墨薇......一个失了清白的养女,又会怎样? 外头提着热水回来的的小丫鬟听着里头压抑的哭声,站在门口没有敢进去,其余几个面面相觑,不敢出声。小姐和彩娟她们回来神色不对,她们也不敢多问,只是下意识地关紧了院门。 哭了一会,彩娟率先干了泪水,叫把热水提进来。 谢墨薇方才跑动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扭伤了脚,脚脖子肿了起来,像馒头似的,她竟一直忍着没有说。 彩娟心疼地叫彩绫去找府医拿药油来。 等彩绫走后,她方轻声,说怎么办?今日的事,谢家竟是谁都不能说,只能哑巴吃黄连,自己吞下了。 墨薇眼睛通红,恨声:“我恨不能剐了他。” 彩绫也跟着骂声不绝。 彩娟却担心,说刘良文设了这样一个局,哪里会轻易放过?一次不成,第二次,这可怎么是好,哪里有千日防贼的? “那郑延礼被梅公子给打了,他还敢?” 彩绫觉得彩鹃担忧太过。 “不好。” 谢墨薇一惊,她收了泪,一把抓住彩娟的手,哆嗦着说,那是梅九啊。 梅太傅家的这个儿子,京城有名的纨绔,哪家闺秀不知?这人要是不管不顾地,把今日的事情说了出去,可不糟糕?那同被郑延礼......有什么区别? 一时几人都感觉此事不妙。今日羞愤,走得匆忙,竟忘了求告几句,就那样让人走了。 几人商议了一会,想着得去找一趟梅九公子,央告他务必要把此事给掩盖下去,不能走漏一点风声。 “奴婢这就去准备。” 彩娟起身就走。 彩娟带了致谢的礼品,去了梅府。 梅九接到门房通报,说谢九哥差人上门,让人请进来,见是一个丫鬟。 “我家公子有信呈梅公子,敬请阅览。” 彩娟见屋内有人,不便说话,只得递上一封信。 梅九大约猜到谢府的人此时上门应该是早间发生的事,也不多话,抽了信件浏览了起来。 一目十行看罢,笑了一声,大咧咧地对彩娟许诺:“回你家主人,小事一桩,此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彩娟大喜,忙深施一礼,呈上带来的锦盒。 “烦请公子把信件还给奴婢。” 梅九了然,把信件递还给彩娟,看她离开,才叫小厮打开那个乌木盒。 “公子!” 他循声望去,见红底盒内平放着一叠银票,200两。 “封口费?” 他哭笑不得。 这位谢二小姐也是个谨慎人,巴巴地派人上门送书信,信中央告自己千万不可同人说此事,又送了200两银票封口。 他叫小厮把银票收起来,往外去。 却碰见管家匆匆地进来,说是老爷找他。 “郑家的人找上门来,说是公子您把他家的公子给打了,正同老爷闹呢。” 管家快言快语地说了事情的经过:“公子您小心着些,老爷今日不大高兴,正等着呢。” 梅九哈了一声:“他还真敢找上门来?走,会会他去,不要脸的东西。” 小厮忙跟上去,一边提醒他:“公子,谢家怎么办?咱可是收了银子的。” “走。” 梅九早脚下生风,一路跑了出去。 厅堂里,梅太傅正虎着脸,只一连催促怎么梅九还未死来?一边梅夫人也是满脸殷勤地赔笑,向郑太太赔不是。 “都是我们惯坏了他,等他来,是他的错,必定叫他去府上赔罪,您先喝茶。” 郑太太怒气冲冲:“谁家的孩子不是宝?我们家就一个儿子,打坏了,我也不活了。你们也太纵着儿子了,把人打成这样,赔礼就好了吗?换我们家,把你家儿子打成这样,我给你赔礼道歉......” 梅九踏进厅堂,就听见郑太太说的最后一句话,他高声:“唉哟,郑延礼可真不要脸,他逼出人命的事,又怎么算?” 厅内的人都一愣,梅太傅不说话了。 “什么人命?” 郑太太连声追问,心下已是焦急,这事,儿子可没同她说起过。 梅九却转身,先叫了一声爹,然后才委屈地:“我被郑乾礼给打了腰,现在还痛得直不起腰身来,怕您老担心,想着躺一躺,等好一点,再同您说这事。可他倒是恶人先告状,找上门来了。” 然后,就把事情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说那郑延礼逼得人家姑娘寻死,是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避免了一场祸事。 “那姑娘要是寻了短见,人家可不会放过你们。说不定,现在人家父兄正准备打上门来。” 梅九最后一昂头,总结。 梅太傅和郑太太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谁家的姑娘?” 梅九故意卖关子:“这个我可不认识,人家官宦人家的姑娘,我怎么认识?不过,郑延礼应该认识?你回去问他去。他应该认识,不然,他怎么不敢说呢?” 郑太太一听,心下嘀咕起来,已是信了梅九的话,自家儿子什么德行,她自然知道,这见到谁家漂亮的小娘子,动手动脚,是常有的,只是,要是官宦人家的姑娘......当下,匆匆说了一句:“我回去问清楚。反正,不能白打了。我还得来。” 梅九立刻捂住肚子:“唉哟,我这肚子痛,爹,可能要死了,哎呀。” 然后,就往地上一蹲,不吭声了。 梅太太一声儿呀,忙去拉他:“别吓娘。” 郑太太眼见梅九耍起赖来,匆匆跑走了。 “还不起来?” 梅太傅哼了一声,叫梅九:“到底怎么回事?那是谁家的闺女?你老实说来,不然饶不了你。” 梅夫人急:“说什么呀?还不叫府医来。” “爹,你真没劲。” 梅九拍拍手,冲他爹拱手:“人家还没走远,让我再演一阵子。” 梅夫人气得伸手要打儿子,又收住,坐了回去。 “爹,我真不认识。你儿子我哪里能认得哪家的闺秀?不对,哪家的闺秀,他们可不愿意认识我。” 第185章 倒插门 梅九冲他爹嘻嘻一笑,跑走了。 身后,梅太傅骂:“不着调的东西,这二日不许出门。” 小厮紧跟在梅九身后:公子,你不是不说这件事吗? 梅九:我可没有失信,我说了哪家的闺秀吗?要说,也是郑延礼说。 郑太太这里一路回家,直接追问郑延礼可有这件事?郑延礼自然也不承认,埋怨他娘:“不是叫你不要上门去闹,你偏去。这不丢脸吗?” 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地回到家,原本编了个理由,说是在赌坊被人打了。谁知道,他和小厮说话的时候,漏了口风,叫郑太太听到,是梅九给打的,当下就气冲冲地跑去梅家讨说法去了。 现下好,叫人给撅了回来。 听娘的话,梅九没有说出是谢家小姐,倒是让他松了一口气,当下也是来了个死不承认:“我不认识,只是看着长得蛮俊的。不过,我可没怎么着她,不是叫梅九那厮给拦下了吗?” 心下却是不无遗憾,原想着把生米做成熟饭,再向爹娘禀明,娶了过来也是使得的。刘良文可同他兜过底,说谢家对这个养女不怎么看重,二家又是亲家,出了这等事,要是闹开了,大家都不好看。所以,多半会把人给了他。反正,他那个老婆也是病歪歪的,没有多少日子,到时把谢墨薇给扶了正,也就交代过去了。谁知,却被梅九这个混不吝的给败了兴致,这梅九也不是什么好鸟,自己平日也没少去那花楼,怎么管起他的闲事来,叫他放了谢墨薇……他不过推了他一下,就拳头招呼过来了。他也就是一人打不过二人,让他占了上风,下回,可没有那么便宜了。唉哟,疼,哪哪都疼,府医说没有伤着骨头,没有大碍,可是,怎么就这么疼呢? 见郑延礼死活不肯说出是哪家的闺秀,郑太太也就作罢,寻思着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罢了。又想着方才梅九那一通话,心里不甘心,想着要回去讨回几分颜面。被郑尚书拦下,虎着脸说你不嫌弃丢脸?那梅九又是什么好东西,同你儿子半斤八两,也是个现世活宝。梅太傅要是拿他有办法,会现在都没有成亲?我看,这小子活该,挨了打,这回总能消停几日了,让他好好在家养着。 这里彩娟回去,禀报了梅九的许诺。谢墨薇心下还是忐忑,战战兢兢地等了几日,见无动静,方放下心来,自此对刘良文更是忌惮。 刘良文这几日,蔫蔫的,那日,他临阵脱逃了,事后才后悔,自己不应该跑的,显得自己不仁义,可他又不得不跑,那是梅九,他可认得他,要是让他那大嘴巴子给嚷了出去,回头整个翰墨院怕是都知道了。自己本来就和他不对付,哪里敢让他抓住把柄,捉弄自己? 如今,事情败落了,他只怕谢墨薇不管不顾地和家里人告状,早想好了一通说辞,等了几日,见无动静,知谢墨薇这是打算吃了这哑巴亏,当下心下活络起来,想着,先硬着头皮去郑延礼那里,挽回一二。 去了一次,直接被郑延礼给撅了回来,说公子不见客。他只得灰溜溜地回来,提着买好的点心,一路想着怎么才能让郑延礼消气才好,去了铜锣巷看老娘。 午后,日光已褪去了威力,只余暖意浮在青砖院墙上。刘良文走过时,见敞开的院门内,元太太和细珍在院中忙碌,将新渍的芥菜、萝卜条匀铺在竹匾里,端上围墙。 他继续往前,忽一声尖叫:“来客人了。来客人了。”他一惊,见墙下的小乖正歪扑棱翅膀,扯开嗓子叫。 元太太回头笑骂:“这扁毛畜生,又瞎叫!“回头见是刘良文,忙笑:“是刘大人,来看你娘了?” 刘良文点点头,走了。 小乖在架子上来回踱步,铁链子哗啦哗啦响:“来看娘了,来看娘了。” 司昭从门内出来,听元太太说刘良文来了,想着他那日他伙同郑延礼轻薄谢墨薇,今日就没事人似地跑了来看老娘,想来谢墨薇并没有把此事闹出来。心下不免替墨薇抱屈几分,不是谢家嫡亲的女儿,出了事,没有爹娘兄弟出面给她撑腰,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生受着。 刘良文进得屋去,见他妹子在外头翻晒棉被,见他来,刘改花努嘴,刘良文进去,见屋内昏暗的光线下,他老娘正背对着他躺在床上。 “娘。”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皱眉,这是病了? 刘老娘哼哼唧唧,说不舒服,吃不下东西。 刘良文说叫大夫来看看,有病得治,不能拖,一边就要叫妹子进来,让她去请大夫。 刘改花进来,却不动,只拿眼睛瞧刘老娘。 “没有钱,算了,我躺二日就成,花儿,给我端碗水来喝喝。” 刘良文说尽管请,钱他来出,说着,伸手去荷包里掏了半日,拿出几枚铜板来,塞给刘改花,让她先去把大夫请来。 刘改花出去后,刘老娘坐起身子来,同他絮叨,说儿媳妇怎么还不生孩子?她这身子一下病一下好的,早点有了孙子,能帮着带一带。 刘良文不耐烦,说你别管了,自己身子照顾好要紧。 刘老娘不死心,依旧絮叨,说明明有一个大孙子,好好儿的不要,跟着人家去了,这叫什么事儿?她死了以后,到了地下,见了他爹,要被骂死的。 “我爹不会骂你的,放心。他不是有了二个孙子了吗?差我这一个吗?” 刘良文不耐烦回他娘。 每次来,老娘就要叨叨一回,那个孩子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她总要提一提,生怕他忘掉似的。 刘老娘见他不耐烦,就换了话题,说起了别的话题,问他,什么时候接她过去一起住? “邻居都在问,说媳妇家是大官,家里房子住都住不完,不差咱们这一间。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人家,怕被人笑话。” 见刘良文不回答,继续:“娶妻娶贤,你娶个小户人家的女子,侍奉公婆,抚养弟妹孩子,这才是过日子。你如今在谢家,他们都说你是倒插门,丢死个人.......” 第186章 凭什么 刘良文堵不上他娘那张开了闸的嘴,只得借故起身,到门外去站着。不知谁家灶上正煮着杂粮粥,淡淡的豆腥气混在秋风里,与院中的咸菜味搅作一团,他双手背后,眯眼望天,心内却是思索着,一会到哪里去弄钱?他现在两个口袋比脸还干净,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了。 算了,还是走吧,一会大夫来了,他没有钱付给人家,可不丢脸?他回头向屋子里望了一望,就向外走去,林大娘进门来,见了他说走了?他匆忙说了句,说有事要办,急着走,说完,甩了袖子,一溜烟地走了。 刘改花带了大夫来,见她哥已经走了。少不得自己掏了银钱,付了诊费,那药,也叫开了三日,不敢再开了。 司昭听见元太太和林大娘说,刘改花上门来借银钱付药费,心下好奇,刘良文不是刚来过吗? “他老婆管得紧,哪里有钱?都是他妹子和他娘扎鞋子,做鞋垫子赚的钱贴补。前阵子,他妹妹去当铺,当了东西,换了银钱来付房租。” 司昭嗤了一声,回到屋子里。 刘良文一路回到家里,想着到哪里去寻些钱来,先给老娘那边应了急? 刘良文回到谢家时,侍郎府朱红色的大门半开着,门楣上悬挂的两盏琉璃宫灯早早点亮。 “姑爷回来了!“门房小厮躬身行礼,脸上堆满笑容:“今日府里有喜事,老爷在前厅备了酒席。” 刘良文拍了拍官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矜持地问道:“可是有何喜事?” “咱家小公子进殿前卫啦!今儿个上午宫里来人传的旨意,老爷说要庆祝一下。” 刘良文胸口仿佛被人重重捶了一拳。殿前卫?那可是天子亲军,非勋贵子弟不得入选。谢九哥这么轻松就入了殿前卫? 穿过回廊时,刘良文见处处张灯结彩,丫鬟仆妇们穿梭忙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花厅内,谢尚清正与一位武官交谈甚欢。见刘良文进来,谢老爷子难得露出笑容:“来得正好。这位是殿前卫的刘千户,特地来给九哥送腰牌的。” 刘良文上前作揖行礼,那刘千户拱了拱手,转头对赵侍郎笑道:“四公子弓马娴熟,更难得是使一手好枪,颇有三爷当年在边关的风采啊!” 谢尚清捋须而笑,眼角余光瞥见刘良文还站着,介绍道:“这是孙女婿刘良文,在翰墨院任编修。” 刘千户这才正眼打量刘良文,语气带着客套:“刘编修在翰墨院,可认识一位周编修?” 然后同老爷子解释,说那是周将军家的小公子,是此科的探花郎。 刘良文喉头发紧,干涩地说认识,同他同科呢。忽听门外一阵喧哗,谢九哥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刘大人!”谢九哥径直走到刘千户跟前,双手抱拳,行礼:“往后还请多关照下属!” 刘千户指着九哥笑,说小子今日就是精神。 谢九哥今日穿了簇新的宝蓝色箭袖,腰间悬着镶玉佩刀,英气勃发中透着骄矜。 “子成啊,”谢大爷:”侄儿初入禁中,许多规矩不懂。拜托你多提点他。” 刘千户闻言起身,拍了一下九哥的肩膀,爽利地说没有问题,包在他身上。又叮嘱九哥,说对人要尊重些,都是前辈,规矩要懂,别让人说话。 九哥频频点头,又谦虚地,说放心,绝不给他丢脸。 刘良文口中的茶叶黏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难受得紧。 一家人,动用家族力量,求人帮衬提携,这一幕,他梦寐以求的,却不是对着他说的。 宴席设在花园的水榭中。 晚宴设在正厅,八扇雕花门大敞,八仙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火腿炖肘子,还有一坛据说珍藏了二十年的“玉壶春” 刘良文的位置被安排在另一桌,对面一桌谢九哥正口沫横飞地讲述选拔时的景况。 “...那箭离弦时,风正好转向!“谢九哥拍案而起,酒盏震得叮当响,“我就这么顺势一偏...“他突然指向谢广乾:“就中了靶心。”满堂哄笑。 谢尚清笑:“你大哥是西山卫指挥使,你得同他多学学,那都是真才实学,一般人,他不告诉。”转头谢广乾笑,“少年意气,同你当初一样。” 然后一片举杯,刘良文强撑笑脸举杯,玉壶春入喉,却品不出半分滋味。 九哥喝了半盅酒,脸孔红彤彤,谢二爷取笑,刘千户打圆场,说罢了罢了,御前当差,可不能喝酒,喝酒误事,不会喝倒也是好事。 宴席持续到一更天,才散。谢老爷子一早先走了,剩下刘千户和谢二爷几个人喝,喝得微醺,被仆人搀扶着回房。谢九哥也被灌了酒,更是酩酊大醉,嘴里还嘟囔着“一箭穿心、金瓜锤“之类的话。 刘良文独自回到西厢书房,关上门,他立即阴了脸。 “凭什么...“他咬牙切齿地低语,“我寒窗十年,进士及第,却要仰人鼻息。他谢九哥不过投了个好胎,就能平步青云...” 他抓起桌上的青瓷茶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浸润着着他的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邪火。 ...... 巷子里。 谢广乾一身寻常的靛蓝直裰,步履从容,往前赶路。身后一道小心翼翼的身影,脚下踩着墙根的薄冰,偶尔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都要惊一惊,放缓步子,见前头人依旧没有察觉,这才继续迈步,不远不近地缀着。 刘良文跟着谢广乾拐进了更窄的豆芽菜胡同。空气里飘着不知谁家灶上熬猪油的肉香。刘良文不敢分神,紧紧盯着。 今日好不容易跟上了谢广乾,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说什么也得弄个子丑寅卯来。抬眼,靛蓝的背影拐入前头巷子。刘良文慌忙往前紧赶几步,却见巷子空空荡荡,只有几扇紧闭的斑驳院门,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他茫然四顾,跟丢了,不能吧? 直到再次看到前头糖人摊子前那个蓝色身影,吁一口气,就说,怎么久不见了呢? 第187章 存心找死 谢广乾挑了一个麒麟送子的图案,麒麟四蹄下,祥云朵朵,背上驮着的小童子,糖丝细若发缕,老艺人微微抖腕,便点出童子圆润的脸颊,麒麟扭首回望童子,竟有一种温和的神情。 谢广乾小心翼翼接过这“麒麟送子”,眼底闪烁着小小的欢喜。 他举着糖人,大步往前,巷子里寒风吹过来,糖人越发晶莹透亮。 已经十日未去看她了,好不容易休沐,匆匆回家了一趟,就赶着去了。他大步往前,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一道甩不脱的影子。 又拐了二条巷子,刘良文从另一处出来,看到谢广乾往前头巷子里走进去,他的心雀跃,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咳!” 一声极轻微的咳嗽,带着点刻意压制的笑意,从头顶飘落。刘良文浑身一僵,向后转头。 身后突然出现一个少年,他脸蛋通红,嘴角咧开,露出白生生的牙,那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见刘良文看过来,更是乐不可支,忽然吹了一声口哨。 刘良文脑子里“轰”的一声,眼见前头的谢广乾突然扭过头来,他恨不得立刻刨开脚下这冻得梆硬的青砖钻进去,情急之下,只想要转身逃跑。 谢九哥抱着双臂,拦住刘良文的退路,笑吟吟地看着对面走过来的谢广乾。 刘良文硬着头皮打招呼:“大哥,四弟,好巧。” 胡同此刻静得可怕,只有风在两侧高墙间呜咽穿行,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碎屑,打着旋儿。胡同尽头,谁家门楼那两盏素纱灯笼,在风里晃晃悠悠,活像两只不怀好意的眼珠子。 谢广乾引着呜咽的风声,幽幽地近了。 “妹夫?” 他微笑,手中的糖人亮晶晶。 刘良文张了张嘴,想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可脸上的肌肉早已冻僵,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抽搐表情。 谢广乾看着他,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 “妹夫。”谢广乾的声音不高,温温和和,像在跟熟识的老友打招呼,在这死寂的胡同里却清晰得瘆人,“走。” 刘良文的魂儿都吓飞了一半,舌头彻底打了结:“大哥,四弟,我只是…只是顺路…顺路…”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辩解,一边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的砖墙,退无可退。 “走吧。” 他的胳膊一紧,已经被谢广乾扯着进入一扇门,门很快合上。 身后的谢九哥没有跟进来,留在了外头。 刘良文回头就想跑。 谢广乾脸上的“笑意”倏地一收,他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漆黑如墨,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嘲弄。 “跟踪我?”谢广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冰冷刺骨。他垂在袖子里的右手,毫无征兆地在腰间一抽。 “啪!” 一声脆响,不是刀出鞘,是牛皮蹀躞腰带扣上那块巴掌大的黄铜带,结结实实抽在刘良文手背上。 他“嗷”一嗓子缩回手,低头一看,手背红棱子肿起老高,似烙了条铜钱印儿。 “你怎么打人?”刘良文又惊又怒。 谢广乾手指一抖,蹀躞带上那些叮叮当当挂着的小零碎,向着他的面门袭过来,刘良文慌忙以手掩面,哀嚎一声蹲了下去。 皮带擦着他的头顶呼啸过去...... 刘良文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只觉得两臂仿佛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不知几下,骨头都要碎裂开来的剧痛!巨大的冲击力抽得他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狠狠向右撞去,身体被带得一个趔趄,踉跄着撞在冰冷的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嘴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甜味儿,有什么温热黏腻的东西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他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左脸火烧火燎,迅速肿胀麻木起来,他下意识地抬手使劲捂住脑袋。 同样的剧痛,不停的冲击,刘良文像个被顽童抽打的陀螺,“砰”地一下,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砖墙上。眼前金星乱迸,视野一片血红模糊,天旋地转。 他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鼻孔、嘴角甚至耳朵里同时涌出,滴滴答答,落在脚下冰冷的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嘴里也似乎多了一颗硬硬的小东西,混着浓稠的血沫子。 “喜欢跟?”谢广乾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牛皮腰带在他手中轻巧地转了个花,动作依旧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可是看仔细了?” 刘良文彻底崩溃了,剧痛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只想逃离这索命的阎罗。他发出一声夹杂着血沫的呜咽哀嚎,凭着求生的本能,双手胡乱地在冰冷的墙上一撑,就想往门口的方向扑去逃命。 刚迈出一步,脚下却不知被什么被东西狠狠扯了回去, “噗通!” 刘良文以一个极其狼狈难看的狗啃泥姿势,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摔了个结结实实。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 谢广乾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面前,他微微俯身,那张俊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居高临下地、漠然地俯视着地上如同烂泥般蠕动的刘良文。 “上回跟踪我,已经放了你一马,还来,这是存心找死。” 一声极轻的冷笑,如同冰珠子滚落地上。 “啪!啪!啪!啪!” 皮带化作一片模糊的残影,如同疾风骤雨,密集地、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再次倾泻而下!每一记都结结实实地抽在刘良文的屁股上!清脆的皮肉撞击声在门内疯狂回荡,夹杂着刘良文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含糊不清的惨嚎和呜咽。 直到外头谢九哥推门跑进来,拉住谢广乾的手。 “别打死了。他毕竟是朝廷命官。犯不着。” 九哥说。脸上的表情却愉悦,向地上的人看去。 地上的人像一滩彻底烂掉的泥,瘫在冰冷的地上,脸埋在血泊里,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第188章 请她划个水 谢广乾这才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腰带上沾染的暗红血污,动作专注而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心爱的东西,擦净了,手腕一翻,那光滑的腰带便重新系回了腰间。 他整了整衣襟,又恢复了那副清雅从容的儒将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凶神恶煞、往死里打的煞星,只是方才造成的错觉。 他伸手,谢九哥递过手上的糖人,笑嘻嘻地提了声:“大哥,不把人提回西大营问一问,是哪里派来的奸细?” “不用!” 谢广乾冷声。 “哐当。” 小门关上,俩人走远的脚步声在死寂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刘良文在冰冷的地上不知瘫了多久,刺骨的寒意和钻心的剧痛才让他混沌的意识稍稍聚拢。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用手肘撑着地面,把自己一点点从血泊里“拔”了出来。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屁股上那穿刺的剧痛,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血痂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摸向自己的屁股。指尖触到的,是两团高高隆起、滚烫如火炭、硬邦邦如同发过头面团的肿胀物。腰上的皮肤仿佛随时要裂开,上面糊满了黏腻半干的血污和尘土。 他不敢再碰,更不敢想自己此刻是个什么尊容。 回家!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残存意志的唯一支柱。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每一步都痛,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像个醉汉,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挪出了那条差点要了他小命的死胡同。 他专拣最黑、最僻静的小巷子走,生怕这副鬼样子被任何一个熟人瞧见。昔日熟悉的京城街巷,此刻在肿胀模糊的视线里扭曲变形,变得陌生而漫长。 他花了比平日多出几倍的时间,终于挪到了谢府后门,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肩膀撞开了虚掩的门,像一截沉重的朽木,“噗通”一声栽倒在院子冰冷的地面上,彻底没了声息。 刘良文“被人打劫了”。 谢墨梅哭天抢地,说是被一伙子强盗给劫了道。要报官,可刘良文自己却说不清楚怎么回事,只说被人蒙了脑袋打,只顾着疼了,什么都没看清。 谢广乾装模作样地过来看了他一眼,说必定查一查,京城境内,竟然拦截行凶,可不得放过。 刘良文躺在床上,听谢墨梅絮絮叨叨地骂着那“天杀的”,断子绝孙,出门掉沟里。他躺着装死,心里却苦得像吞了十斤黄连。 他死死咬住肿胀破烂的嘴唇,身体在厚厚的被子里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一种比脸上剧痛更甚百倍的、无处遁形的羞耻和恐惧。谢广乾那肆无忌惮的打法,他相信,要不是他是朝廷命官,他那日真能给他打死,然后,随便找个地方丢了,连个声响都没有。 他终于怕了。 第一次感觉到巨大的差距,像谢广乾这样的世家子弟,他们骨子里自带戾气,杀人只是随手的事。 还有那浓浓的的绝望,这一顿打,谢家是再没了指望。之前的事,谢家已经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但好歹还顾念些,现在,彻底撕了这层皮,谢九哥和谢广乾二人这一通狠揍,彻底把他打清醒了。 谢家怕是再没了指望...... 他深深地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轻了起来。 一旁的谢墨梅以为他睡着了,就起身出去了。 ...... 黄昏,天暗得早,风不大,却刁钻,专往人骨头缝里钻,河边早没了人,司昭缩着脖子,把画筒往往肩上拢了拢,只想快点回到自家那热乎乎的屋里去,今日那绘像的主家路有些远,画完归家有些晚了。 迎面的风骤然大了些,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在脸上。她抬起头,一匹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裹着一团暖烘烘、香喷喷的富贵气儿,不紧不慢地堵在了前头。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横劲儿。 纯白骏马上,歪坐着个人。昏黑的天色中,一身簇新的织金锦袍,外头松松垮垮罩了件玄色貂裘,油亮得出奇。 司昭往旁边一让,低头就要过去。 “哟?”马背上的人眼皮子撩了撩,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把她拦住。”他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发现稀罕玩意儿的惊奇,尾音轻飘飘地往上扬,“啧啧啧,缘分呐!这北风天儿的,也能让咱们遇到。” “你们是谁?” 司昭一个激灵,看着恶狠狠抓住自己双臂的家丁,惊恐地问。 “她居然不认得我?哈哈,好笑不?” 马背上的人做了一个鬼脸,很伤心的样子:“上回,本公子跟美人探讨‘人生大事’,多风雅的事儿啊……”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倏地冷了下来,直直钉在司昭煞白的脸上,“就你!你招了梅九那个下三滥的,坏了大爷的兴致。” 是郑家那位小阎王,郑延礼!司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牢牢钳住,动弹不得。 郑延礼不耐烦地对着家丁随意地挥了挥手,语调轻快:“天儿怪冷的,别叫人家干站着。请她下去,好好划个水,暖和暖和筋骨!” 两个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扑了上来,攥住了司昭瘦弱的胳膊。画筒早被甩脱在地上,滚出老远。司昭徒劳地挣扎,喉咙里发出惊恐绝望的呜咽,双脚胡乱地蹬着地面。 “哎哎,轻点儿!”郑延礼在马上皱眉:“瞧你们这粗手笨脚的!别弄得太难看!” 此时四下五人,即使有,也被候在远处的家丁给驱赶开。 家丁们像拖着一捆柴禾,三两步就把尖叫挣扎的司昭拖到了护城河边。河面泛着一层油腻腻的灰绿色死光,靠近岸边的地方还结着些薄薄的、浑浊的冰凌子,散发着阴冷的腥气。 “噗通——!” 身体砸落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求生的本能让她张开嘴想要呼救,迎接她的却是带着浓重淤泥腥味和腐烂水草气息的冰水,疯狂地灌了进来。 冰冷的水呛进气管,撕心裂肺的剧痛炸开。身体沉重得像坠了千斤磨盘,无声无息地沉向那漆黑、粘稠的河底。 岸上,郑延礼咂了咂嘴,懒洋洋地调转马头,踏着青石板远去。 风中,隐隐约约飘来他不成调的哼唱,荒腔走板。 第189章 后怕 司昭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窒息中浮沉。沉重的身体像被无数水鬼拖拽着,无可挽回地沉向那漆黑、粘稠、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河底淤泥。 头顶那片灰暗、晃动的水面,突然被一个巨大的、搅动水流的黑影粗暴地撕开了! “哗啦——!!!” 一道黑影,目标明确地冲向那团正在沉没的、毫无生气的暗影。 灰绿色的水波中,隐约可见一团深色的影子正缓慢下沉。 “哗啦——!!!” 一个硕大的黑脑袋猛地钻出水面,叼着破麻袋似的司昭,艰难地划向岸边。岸上等着的双瑞帮忙拖拽了上去。 周锦绣踱过来,摸了摸大黑狗湿淋淋的脑袋,黑狗叉开腿,哗啦啦地甩了一大波水,周锦绣嫌弃地踢了它一脚,让它离远些。 “公子,好像没有气了。” 双瑞叫他。 泥地上的司昭,双目紧闭,脸色青灰,嘴唇乌紫,胸口没有一丝起伏,身下淌了一滩腥臭的河水,活脱脱就是一具尸体。 周锦绣蹲下身子,伸手一探脖颈——冰凉!再探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周锦绣用力掰开司昭冰冷僵硬的嘴巴,里面全是淤泥和水草。他用手指粗鲁地抠挖了几下,清理出一点气道。然后叫双瑞把马牵过来,扛了司昭,把司昭一下给倒挂在马背上,控水。 “咳…咳咳咳……呕——!” 司昭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呛咳从司昭喉咙里爆发出来!她像只离水的鱼一样弹了一下,“哇”地一声,呕出大股大股浑浊腥臭的河水,中间还夹杂着几根墨绿色的水草和黑色的淤泥。 “活了!活了!”双瑞惊喜的呼喊。 周锦绣这才把她拖下来,摊在地上,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还在痛苦呛咳、浑身剧烈颤抖的司昭,青灰的脸色正艰难地、一点点地褪去死气,涌上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和痛苦的红晕。那双眼睛,此刻也虚弱地睁开了一条缝,里面充满了茫然、极致的痛苦和劫后余生的惊恐,涣散地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醒了就起来吧。” 头顶伸过有一个脑袋,不耐烦地催促声。 司昭看着那张不耐烦的脸,咕哝了一句什么,就起身,却是翻了一个白眼,又闭上了眼睛。 待再醒转,却是身子摇晃,四下昏暗。脸上热乎乎的东西在摩擦她,又热又糙。 粗痒的感觉,司昭瞬间就清醒了。 她看着那张黑乎乎的狗头,下意识地往后头一缩,却''“咚”地一声,似乎撞到了箱子上面。 眼前一亮,探进来一张脸:“可是醒了?” 司昭看着双瑞那熟悉的脸,松了一口气。 双瑞问,怎么回事?惹了郑延礼那混世魔王?竟是要你的命呢。 原来他们今日正从此地过,远远地见到一伙子人正把什么东西扔进护城河里,扬长而去,他就派了阿密下河找人。没想到是她。 司昭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痛得很,火辣辣的。 双瑞见她这样,就又钻了出去,同外头的周锦绣说司昭醒了。 周锦绣手中的马鞭一下一下地敲击手心,说知道了,然后问双瑞,司昭可还能行走? 双瑞摸摸头,不确定,说看着呆呆地,许是受了惊吓? 周锦绣就下了马,来到车前,司昭向他纳头便拜,感谢他救命之恩。 周锦绣叫她坐好,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司昭此时也不隐瞒,就一五一十地先前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只有意省去了谢墨薇的真实身份。 “作孽哟。” 周锦绣发出了一声感叹,见司昭脸色不大好,就说赶紧回去吧,再找个大夫仔细瞧瞧。 司昭靠坐在车上,看着身后那条黑乎乎彪悍的大狗,感激地看了它一眼。 阿密。 双瑞叫它。 没想到,是它救了她。 见它伸着舌头,黑红的,长长地,看着她,她一笑:“阿密?” “汪。” 阿密龇牙,发出警告的呜呜声。 “你别逗它,咬了,可不负责。” 周锦绣警告她。 她悻悻地缩回手,看见阿密屁股底下,一团衣裳,是自己的外裳。 这才发觉身上仅着一件里衣,外头裹了一条毯子。里衣湿哒哒地,已经半干,被外头的毯子裹着,贴在身上,热烘烘地。 她摸了摸鼻子,把毯子又裹紧了些,这毯子浓密柔软,不亚于一条大被子。 马车到了巷子口,司昭下车。 “以后出门注意些,不要往人少的地方钻。” 周锦绣提醒她。 司昭点头,说记住了。 她裹着毯子,向家里走去。夜色降临,正和元太太站在门口说话的司空道见她裹着毯子回来,忙问怎么了?司昭说走路不小心,掉到护城河里去了,说着,急急钻进屋子里去换衣裳去了。 司空道忙去厨下烧热水给她擦洗,又去元太太那里找了生姜来煮水给她喝。 元太太过来探望,中间免不了问,怎么就掉那里头去了?护城河好宽,怎么就掉下去了? 司昭说有人纵马过来,她来不及闪躲,失足跌进去的,幸好路人把她拉了上来。 元太太唏嘘,就嘱咐她好好休息,发一发汗,这么冷的天,别是得了风寒。 司昭用棉被将自己紧紧裹住,从头到脚,密不透风,她现在才感觉到后怕。那是一种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恐惧,如同冰冷腥臭的河水争先恐后地灌入口鼻,沉重的棉衣像水鬼的手将她死命往下拖拽。肺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徒劳的挣扎都只换来更深的窒息感……死亡的阴影又一次如此真实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如果……如果周锦绣没有刚好路过呢?如果他没有让阿密跳入河中搜寻自己呢? 那她此刻裹着的就不是这床棉被,而是河底那永远无法挣脱的淤泥!她会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那里,无声无息,直到肿胀变形,被鱼虾啃噬……司空道甚至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当她又在城里贪玩,姐姐知道她失踪了,又会如何难过与伤心…… 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冰冷地淌下鬓角。她知道,她这回是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并不是每次都那么幸运的。 第190章 小黑 司昭这回在床上躺了三四日起床。下晌,隔壁王家娶媳妇,元太太他们女眷都去凑热闹了,司昭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夹着小乖的尖叫声以及狗吠声。 司昭出去,双瑞牵着一条狗,笑嘻嘻地:“上次那事儿,吓着了吧?喏,我们公子给你寻了个‘伴身’的,比请个镖师划算,还不占地方。” 司昭看着站在树下,对着头上的鹦鹉不住吠叫的半大黑狗,有些疑惑。 半大的狗,估摸着也就五六个月的模样。通体漆黑,要不是张嘴在那里嚎,还真找不到嘴和眼珠子在哪里。 它蹲在那儿,身板绷得像拉满的弓,眼神直勾勾地,既不看抓着绳子的双瑞,也不看司昭那眼神里,没有幼犬的懵懂,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盯视,仿佛世间万物在它眼里,只有它此刻眼中的那只鹦鹉。小乖在它的虎视眈眈下,不停地在那树干上蹦跳。 司昭去厨房拿了馒头来,她掰开一小块,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递过去:“喏,饿了吧?以后跟着我……” 话音未落,那狗快如一道闪电!目标明确——直奔司昭拿着包子的手! “哎哟!”司昭吓得一缩手,肉包子“啪嗒”掉在地上。那狗看都没看地上的食物,反而一口叼住了司昭那宽大的、沾了点颜料的麻布衣袖角! “嘶啦——”一声不算响亮但足够清晰的裂帛声。 “松口!你这孽畜!”双瑞骂一声,使劲一提绳子,那狗这才松开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似的“呜呜”声,依旧不看人,只是死死盯着司昭。 双瑞松了绳子,附身拣了馒头,重新递给它,它才慢条斯理,低头把包子叼走了,啃得咔嚓作响,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包括还在打量它的司昭。 司昭看着自己袖口:“伱管这叫‘伴身’?我看它六亲不认,连我这‘衣食父母’的袖子都敢下嘴,这哪是保镖,分明是请了个活祖宗,还是个随时可能反噬的活祖宗!” 双瑞也有些尴尬,瞧瞧那狗:“咳,这……这狗性子是烈了些,有点‘喂不熟’。不过司昭姑娘,你想啊,正因为它六亲不认,才可靠!贼人来了,它能认贼做父吗?不能!甭管是谁,只要不是它自己敢靠近你,它都敢扑上去!这才是真正看家护院的好手!” 司昭仔细瞧了瞧。那狗啃完了包子,意犹未尽地舔舔嘴,随即又恢复了“生人勿近,熟人更勿近”的疏离感。 “这……这能护住我?”司昭很怀疑,“别回头贼没来,它先把我当宵夜给啃了。” “放心!栓着呢!”双瑞信誓旦旦,“再说了,它认地方!你带它走几趟,它就认路了,知道该护着谁的地盘……嗯,大概吧。” 于是,双瑞走后,院子多了一条狗,缩在司昭房门口,原先在树下,元太太一进门,就让它吓得跌了一跤。司空道也是差点被它咬了鞋后跟,最后,只能把它拴在司昭房门前,谁叫她弄来的狗呢?为了防它乱叫,司空道找条布带子把它的嘴给拴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司昭出门,多了一个伴。 一个清秀瘦弱、背着画具箱的少女,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尽头,是一条黑不溜秋的狗,它从不撒欢,从不摇尾乞怜,走路目不斜视,仿佛在执行一项极其重要的押运任务——押运的对象就是它的主人,司昭。 它对路边的野猫龇牙,对试图靠近的乞丐低吼,对卖肉包子的摊主投以审视的目光。 一个醉汉踉跄着靠近,那狗瞬间化身“疯狗模式”,喉咙里滚出炸雷般的咆哮,后腿蹬地,前身压低,麻绳瞬间被它绷得笔直,勒得司昭手腕生疼! 醉汉哪见过这阵仗?寻常看家狗叫得再凶,主人呵斥一声多半就蔫了。可眼前这条疯狗,它眼里有主人吗? “妈呀!疯狗!”被扑的醉汉吓得魂飞魄散,棍子都忘了挥,转身就跑。 巷子里只剩下呼哧带喘的司昭,和……那条依旧死死盯着醉汉消失方向、喉咙里还滚动着威胁低吼、全身肌肉紧绷、仿佛随时准备再次冲锋的狗。麻绳在它脖子上勒出了痕迹,它毫不在意。它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司昭。 司昭靠着墙根坐下。 “喂不熟的白眼狼……”她小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抽了抽,最终弯起一个弧度,“双瑞诚不欺我,这‘六亲不认’,得,“连个眼神儿都懒得给我,就冲这‘喂不熟’的劲儿,我也得好好待你。” 她试探着,轻轻拽了拽绳子:“……走啦,小黑,回家……给你加个肉包子?” 双瑞说,它喜欢吃肉。 司昭牵着小黑去姐姐那里,怕小黑惊扰了姐姐,把它拴在院子里。 一进屋子,暖融融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安息香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司昭冻僵的身体,贵妃榻上铺着厚实的毯子,姐姐手里捂着一个铜手炉。 “坐,快坐下暖和暖和。”平政君拉着司昭坐到临窗的贵妃榻上,自己也挨着她坐了。她解下斗篷,露出里面的藕荷色袄裙,腹部隆起明显。她握着司昭的手。轻轻摩挲着妹妹手背上那些冻裂的旧痕新伤,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丫鬟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青瓷碗,浓重苦涩的药味瞬间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奶奶,保胎药熬好了,您趁热喝了吧。”丫鬟把碗放在炕桌上。 平政君松开司昭的手,双手端起药碗,屏息,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下去。 “姐姐。” 司昭忙拿了托盘上的甜枣,递过去,平政君摇头,丫鬟递过茶水,她含在口里,依旧咽了下去。 姊妹俩人坐着说话。 司昭告诉姐姐,自己已存了些银子了。 平政君:“你别熬着自己。” 她心疼地打量妹子,阿殊十四岁,身子单薄得像篾片似的,定是太克着自己,舍不得吃用。 “你还在长身体。别亏了自己。” 她告诉司昭,银钱的事,别担心,有她呢。司昭笑着抱着她,说她才该管好自己,如今是二个人,操心太过不大好。 “你倒管起我来了,你自己还是孩子呢。” 平政君嗔道。 第191章 就当我没有说过 外头响起一阵狗叫声,夹杂着斥骂声。 司昭暗道糟糕,忙跑了出去。 只见谢广乾一脚踏在那狗的脖子上,使劲往地上碾。 “我的狗。” 司昭忙跑过去,陪笑解释,说别给打死了,是她带来的狗。 谢广乾这才松了脚,顺手一脚踢过去:“再叫一声,炖了你。” 那狗脱了身,低呜一声依旧嗞牙,司昭忙扑过去,一把摁住:“别叫!” 她牵了小黑离开了,生怕它再惹恼谢广乾,真给炖了。 ...... 夜,寒气如针,密密刺透窗纸。屋中炭盆烧得通红,平政君缩在矮榻上,指尖反复描摹着棉被上那点褪色的并蒂莲。谢广乾挪近些,铁钳拨弄炭火,火星噼啪四溅,映亮他的侧影。 “你妹子……”谢广乾随意地:“翻年十四了吧。” 平政君轻轻“嗯”了一声。 谢广乾:“我堂弟,谢九哥,同她熟悉,可是同你说过?”他视线凝在炭火深处,温声:“我三叔没了,他现在是三房的唯一男丁,我三婶,对他寄予厚望,一心要他撑起三房的门面,九哥他,今年已经满十七了。家里已经要给他议亲......” 后面的话,他顿了一顿,到一旁炭篓里夹了一块炭丢进去,用铁钳压了一压,继续:“九哥不肯去相看,同三婶说,娶妻,要挑自己心仪的女子,三婶说了,被大家好一阵笑。” 炭火噼啪一声,平政君终于侧过脸,看向谢广乾。 “你想说什么?”平政君的声音很轻:“直说就是。” 谢广乾呼吸一窒。他太熟悉这语气了,他张了张口,想解释那门第、那体面、那族中根深蒂固的规矩,想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可不能由着谢九哥。且堂弟年轻,远没有当年他冒着弃了前程的危险也要将她藏入这深宅的孤勇……可这些话,字字都淬着毒,扎向平政君最痛的那处旧疤。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妹子……她终究是还小,不知这世道……”声音低哑,如同被寒风吹散的叹息,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 “阿殊?”平政君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眼中那点光却彻底熄灭了,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当年我家门破败,如大厦倾颓,族中亲眷避之唯恐不及,唯你……将我藏于此处。” 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了被面上那朵褪色的莲花,因用力泛出青白:“放心,我妹妹,不会再重走我的路,也不会攀你们谢家三房的公子。外室,有我一个,足矣。” 字字如刀,割开了这数年心照不宣的沉默。 谢广乾喉头滚动,想辩解,想安抚,想承诺些什么,可那沉重的“外室”二字,像巨石堵在胸口,压得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点冰冷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缩紧。 平政君忽掀开锦被,穿着袜子,踩在冰冷的砖地上。她几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双肩在薄薄的寝衣下绷得紧紧的。 “你是兄长,”她的声音冷得像檐下悬着的冰凌:“你该规劝你堂弟,不可动那念头,何必来我这里巴巴地说?”话音未落,她哒地一下推开窗户,外头夹裹着的冷风一下钻进来,呼地一下,吹得面前的炭火闪烁了一下。 谢广乾伸出的手僵在那里。 他知道平政君会生气,只是没想到会这般生气。说到底,还是他不会说话,惹恼了她。他有些无措地看着平政君:“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平政君冷笑一声,眼睛却是不争气地红了,她倔强地立在那里,昂着头盯着他,他张了张口,无力:“真没有什么意思,我错了,就当我没有说过,好不好?” “我也觉得好没有意思。” 平政君急急地抢白了一句,自己也觉得没有意思,慢慢抓了妆台上的簪子在头上插戴着,鼓捣了一会,转身回到床榻上,赌气躺下,不说话了。 炭盆里最后一点红光挣扎着黯淡下去,浓重的阴影从四角漫上来,迅速吞噬了整个空间。 许久,谢广乾看看床榻上闭目的平政君,伸手,移过桌上茶盏,发现早已凉透,他一扬手,泼在地上,提了茶壶:“我去换壶热茶来。” 谢广乾大步出了门,脚步声远去。 平政君的手缓缓压着自己的小腹,她睁开眼,手心里那支珠簪,静静地握着。那场早已沉入记忆泥沼的旧日黄昏,重新打捞而起。 那年,檐角雨水断线般垂落,敲打窗棂,院墙外陡然传来几声石子叩响青砖的脆音,熟悉又莽撞。她悄悄推开后角门,他蹲在屋檐,袍角沾染了翻墙蹭上的泥水,几道狼狈的刮痕赫然在目。他微笑着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一只珠簪。 俩人隔着窗户对望,外头雨大了。他转身而去。她担心地看着他猫腰消失在房顶,怕他被护院发现。 她转身到窗前,把钗子对着镜子插戴,柱子温润的光,像他含笑的眼睛。 她的心湿漉漉的,犹如这天气。 下婚书前日,他再次溜进来。铺开一张洒金红纸,笔递到手中,自己亦覆手其上。他掌心的暖意透过手背蔓延开,笔尖游走,墨迹淋漓,他的名字与她的紧紧依偎在婚书之上,宛若藤蔓交缠共生。他垂眸望着那并排的名字,唇边笑意如涟漪般漾开:“真好,我的妻。”他说,这婚书得他们俩人亲自书写,那一刻,他的声音里灌满了蜜,直直坠入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仿佛某种坚不可摧的誓言在彼此血脉里生了根。 可那誓言的根须,如今又扎在何处? 他于她而言,如同那杯倾覆的残茶,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流淌,消失,亦如同命运泼洒出的、无法收回的绝望。方才,谢广乾那句“魄力与决心”,一直萦绕在耳边,舌尖只尝到无尽的苦涩与冰凉.....她的泪无声滑落,为什么,到如今,她还是如此敏感?她不应该这样的...... 珍珠簪硌得掌心生疼。 珍珠已然零落蒙尘,明月早已沉入永夜。原来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并非冰冷的现实,而是回忆里那些他曾无比珍重、亲手捧到你面前,最终却又由他亲手碾碎成尘的旧日誓言。 窗外,沉重的脚步声踏破雨幕,再次由远及近,她快速抹去泪水,闭目,再度睁开,眼底已是平静。 第192章 谁记得清 巷子口,雨水肆虐,雨水又冷又黏,钻进半旧的夹棉袄子里,贴着骨头缝儿地凉。 两个人站在巷子口,一个穿着雨过天青色的锦缎直身,衣摆下方大片深色水渍正向上蔓延,他一手稳稳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宽大,向一边倾斜,挡住了肆虐的雨水。伞下,司昭顾不得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冰线似的滑进后颈,她认真地地听九哥说话。 九哥的话在雨声中无比清晰:“当年狱里跑了的那个小子……当夜值宿的老卒子,叫王老拐的,在城西老鼠巷里住着。” 雨水顺着他鸦青色的发鬓滑落,他脸上神情温柔,替司昭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带着温热,动作却有些刻意板正的笨拙,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司昭的脸,又像被烫到似的移开,耳根在昏暗的天光下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你不要去,小心被他认出来,反把你给咬出去。这事,交给我来办。” 司昭抬起头,迎向他灼人的视线:“可是问出什么……?” 九哥微微倾身,靠近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老油子,滑不溜手,一句囫囵话也掏不出。” 九哥无意探得这个消息,特意来告诉她。俩人先前商量过,那封信如果真有问题,那杨家孙子一定也不是平连章所放。九哥派人去调查,意外发现了这个叫王老拐的狱卒。 雨越发大了,九哥望望巷子外头,没有人,这泼天的雨,把人都赶走了。 “你的病好了吗?” 九哥关切地问, 他上回来找司昭,说是病了,他不好意思去探望,这回话说完了,方想起这一茬子事来。 司昭就把事情大略说了一遍。 谢九哥一拳头砸在墙上,刘良文竟然敢伙同郑延礼来算计谢墨薇?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心下后悔,梅九怎么就没有把那杂种给打死,可真便宜他了。 但他知道,谢墨薇的事,肯定不能闹出来,不然真的便宜了郑延礼那厮。当下对刘良文的厌恶更增一层,只想着找个时机,好好再出一口恶气才好。 “回去吧,过二日再寻你。” 司昭催他。 谢九哥只得上车,又叮嘱司昭,说等他消息。 司昭转身,撑着伞往巷子里走去。 ...... 暮色四合,将低矮歪斜的泥坯房涂抹成更深的阴影。空气又湿又重,混杂着腐朽木头、晾不干的破布和远处粪坑飘来的酸腐气。 巷子尽头,一扇歪斜的破木门虚掩着。院内传来“咕咕”的叫声,还有谷粒洒落在地上的细碎声响。 司昭和九哥二个人,推开虚掩的木门。 一个身形圆胖的男人背对着门,正弯腰给几只芦花鸡撒食。他穿着一件紧绷绷、洗得发白的旧号衣,鼓胀的肚腩几乎要把那脆弱的布料撑破。一条腿明显不利索,站定时胖大的身躯微微倾向好腿一侧,显出些笨拙。 这便是王老拐了。 听见门轴的吱呀声,他慢慢直起腰,转过身来。一张胖乎乎、油光水滑的圆脸,红光满面,像刚蒸熟的暄软馒头,嵌着一双细小的、被肥肉挤得几乎眯成缝的眼睛。那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堆起一个极喜庆的笑容,嘴角咧开,脸颊的肥肉都向上堆起,搓着一双厚实肥厚的手掌,一瘸一拐地迎上几步,嗓音洪亮,带着一种夸张的热情:“哎哟喂!二位是……?找人?” 他顺手抄起靠在墙边的破竹扫帚,警惕地看着带着帷帽的二个人。 这青天白日地,遮着脸上门,是来打劫的? “大叔?”司昭在帷帽下露出笑容,“冒昧打扰了。想跟您打听点……旧事。” “啥事?”王老拐脸上一松,笑容像年画上那个咧着嘴的胖娃娃,喜庆得让人舒心。 司昭站在门口阴影里,声音不大,却清晰,“您老在金甲卫狱当差,年头不短了吧?想问问……天启六年,二月廿一那晚的事?那天晚上,狱里……是不是走脱了一个犯人?” “天启……二月二月廿一……”他干脆地拒绝:“……记不清了。” “那天晚上,打雷下雨,动静很大。”司昭向前微倾,目光紧锁他脸上每一丝表情,“听说……狱里杨家的孙子逃掉了。” 他就哦了一声,抬头看向司昭,面纱下的脸看不清楚,只见一个隐隐绰绰的少年人模样。 他撇嘴,前几日,也有人上门来问这件事,走了,这回又来,看来是同一伙子人。 他面上作出努力回忆的样子。 “雷声?”他恍然记起:“雷声……大啊!”他抬起圆胖的手,指向司昭身后,手指一抡:“震天响!轰隆隆……像在头顶炸锅!震得……地晃!墙也晃!”他似乎记起来了,“东头……水牢边儿上……半堵墙!那么厚的青砖墙!轰隆……塌了!砖头瓦块……砸下来!尘土……呛死人!” “记起来了?那个孩子,怎么逃出去了?” 司昭忙追问。 “孩子?” 他摇头,一脸茫然:“乱!雷声……墙塌了……都乱了……谁记得清……他嘻嘻一笑。 司昭急,往前一步:“墙塌之前呢?王叔,您当值的时候,甲子号牢里……关着的那家人,您可有印象?特别是……那个最小的孩子?” 这件事,当时可是闹得大,他却说不知道,明显就是刻意撒谎了。 “是关于……”一旁的九哥也向前一步,帷帽下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紧锁住他那双被肥肉挤压得只剩细缝、却异常明亮的眼,“……好些年前,金甲卫狱里的事儿。一个……不该走脱了的孩子。你别说你不知道。当时,值勤的人都死了,只有你安然无恙。” 王老拐扫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他脸上的笑容甚至更盛了几分,细小的眼睛眯得几乎看不见,透出一种饱经世故的圆滑与事不关己的轻松。 “甲字号?”他发出笑声,带着浓重的鼻腔音,震得脸上的肥肉都颤了颤,“嗐!那鬼地方!天天抬出来的死人,比咱这巷子里耗子还多!年头一久,谁还记得清谁是谁哟?”他抬起那张红光满面的胖脸,坦然地迎上九哥的视线:“你也说了,值勤的都死了,那肯定和我没关系,我不知道哇。” 说着,丢了扫把,去喂鸡,一群半大的鸡崽子跑过来,叽叽喳喳地扑打着小翅膀,争相啄食。 谢九哥还要说什么,司昭拉了拉他,俩人只得离开。 她知道,王老拐明显不肯说,眼下是再问不出什么了。谢九哥先前说得没有错,这人狡猾得很,轻易不会开口的。 而且,方才他一直在试图窥探九哥的脸。 身后,王老拐进了屋子,床上坐着他的老娘,问他,谁来过? 王老拐笑嘻嘻地,说没有什么人,问路的。 第193章 杨家孙子 二人沿着巷道走着,上了外头的马车。 司昭怔怔地坐在车厢里,回忆像深井里的月亮,冰冷,破碎,捞也捞不起来。可那一晚的碎片,却带着锋利的棱角,每每猝不及防地跳出来。 她记得那晚的风,窗棂纸被吹得“噗噗”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撕裂。墨汁般浓稠的黑压着整个府邸上空,撕裂苍穹的惨白电光,一道,又一道,她吓得从屋子里赤脚跑出去。 她看到了爹。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青色的公服,腰间的佩刀在电光映照下,折射出冰冷的、转瞬即逝的寒芒。天崩地裂般的炸雷,滚滚而来,震得房梁都在簌簌发抖,她看着爹爹大步跑了出去,管家跟在后面追着跑。 “小姐快些回去。”管事妈妈拉她回去:“牢里关着的犯人跑了!老爷要回去抓人。” 牢里的犯人怎么会跑掉?她迷迷糊糊地跟着管事妈妈往回走,重新上了床,又睡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她在隐隐的闷雷声中揉眼,屋里空无一人,她跑出门去,天空晴朗,不是雷声,是脚步声,沉重的、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重重地踏在府门外的石板路上。 “哐当!” 巨大的撞门声,震耳欲聋!下人刚打开门,府门就涌进一大波人。 密密麻麻的士兵,穿着制式甲胄、手持长枪的官兵,雨水顺着他们冰冷的铁盔和甲叶流淌下来,面容在雨幕和水汽中显得模糊而狰狞。他们昨晚在雨夜中呆了一夜,此刻像一道冰冷的铁壁,沉默地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刀枪的锋刃在清晨的天光下闪着幽冷的、不祥的光。 紧接着,更多杂乱的脚步声涌了进来,粗暴地踢开一扇扇房门。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碎裂的脆响、仆役惊惶短促的喊叫和兵士的呵斥声……瞬间将这座府邸,撕扯得一片狼藉。那些穿着不同号衣的人影,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在各个院落、房间里疯狂地穿梭、翻找、破坏。 她们被集体赶到了庭院里,她看到了爹爹,还有哥哥,被官兵押着,跪在前头,一脸倔犟。 姐姐拉过她,护在腋下,她听到身旁的人在惊惶的议论,杨家的孙子昨夜走脱了,说是爹爹放走的。 杨家的孙子才十岁,他能从金甲卫守卫森严的牢里走脱,肯定是有人私下故意放走的,而昨晚,正是爹爹当值。 爹爹昨晚回去追查,天亮回来就被封了府门,值守的狱卒也全部被下了狱。 而这个王老拐,原是守牢房的,半途人家同他换了差事,回去了,倒是逃过了一劫。那个顶替他的人,做了替死鬼。九哥说他白日里当值,牢里到底几个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这才去找他,询问那日的情况,可他推得一干二净,说不记得了,没有注意。 九哥说他凭感觉,这个人应该知道点什么。他探查过这个人,推得太干净了,倒是有嫌疑。 她也如此想,大牢只有一个出入口,守门的,怎么会不知道人什么时候离开的?她记得,晚饭后,爹爹才从衙门回家。 如果,犯人是在爹爹回家之后离开了大牢,那是不是人就不是爹爹放的? 她固执地想着。 可这个王老拐明显是不想同他们说什么。 她又要到哪里去寻找证据? 她撩开车帘子,月光洒下来,她扬起头,闭眼,又缓缓地睁开,天上的月亮,犹如一只清冷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座城市,那天没有月亮。 马车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尤其响亮。 ...... 谢九哥送了司昭回去,回府,角门处迎面遇见一小厮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沉甸甸、密封严实的食盒,正准备快步送往主院。 他认得是刘良文身边的小厮。 “手里端的什么好东西?”谢九哥直接挡住了小厮的去路。 小厮说是大小姐吩咐给姑爷炖的补汤。 “补汤?”谢九哥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嗯,闻着是不错。正好,爷昨夜‘辛苦’了一宿,也乏得很,正缺口热乎的补补身子。拿来吧。”他伸出手,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这是给姑爷……”小厮犹豫地瞧他一眼,不知该不该给? 眼下这位爷可是同姑爷不大好相处,姑爷私下可是骂过他好几回。 “没事,他摔断骨头,靠养,虚不受补,喝了也是浪费。小爷我替他‘消受’了,是他的福气。”谢九哥一挪嘴,旁边的喜子立刻上前笑吟吟地接过食盒,冲他挤挤眼。 谢九哥打开的食盒,看着里面热气腾腾、用料十足的上品补汤,吩咐:“再配几个清淡小菜。”说着扬长而去。小厮眼看食盒被拿走,只能空着手,硬着头皮回去向姑爷复命。 小厮跪在谢墨梅面前,如实禀报了补品被谢九哥截走的过程。 谢墨梅骂了一声,说怎么就给拿去了?一边跑出去,说再叫厨房做一份来。 躺在床上的刘良文,听到小厮的禀报,猛地睁开那只还能视物的眼睛,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断骨,痛得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 “……欺人……太甚!咳咳咳……”刘良文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被打得半死,连吭声都不敢,如今连一碗汤都要被夺去,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这口“哑巴亏”不仅苦,更带着倒刺,深深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他眼底的恨意如同地狱之火,熊熊燃烧。恨谢九哥,恨谢广乾,更恨此刻如此无能的自己,恨意滔天。这仇恨,如同毒藤,在他心中疯狂滋长缠绕,只待一个时机,便要破土而出,噬人骨血。 谢墨梅看着丈夫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又气又急又心疼,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一边慌忙安抚丈夫,让大夫再来查看,一边心里怨怼,这九哥也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家,吃什么补品?不怕补出鼻血来吗?三婶也不管管。不行,得叫三婶还给她那药材,老贵的。 谢九哥吃完了那一盅汤,肚子饱胀,躺在榻上。 刘良文这厮,大哥打得还是太轻了,应该打得他再起不来床才好。他竟然敢算计谢墨薇,真是不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角。 又想着那王老拐,总觉得他像条泥鳅,嘴里没有一句实在话。还得再想个法子才是。 第194章 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午后。 刘良文喘得像拉破风箱,拖着身子去了园子那里候着,候了许久,郑延礼终于来了。 “郑……郑爷?”刘良文的声音嘶哑,带着点小激动。 郑延礼一回头,差点把手里逗猫的草杆儿扔了:“哟!这不是……妹夫吗?您这是……演《十五贯》里的娄阿鼠去了?”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这怎么这幅德行?太好笑了,裹得跟个粽子似地。 刘良文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郑爷说笑了……咳,咳咳……遇到了劫道的,晦气。实不相瞒,今日小弟特意在这里候着,有一桩泼天的富贵,想献与尚书府!”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 郑延礼眉毛一挑,来了兴趣,但更多的是玩味:“妹夫,您这身子骨……还能发现富贵?别是昨儿挨揍时,把哪位财神爷的裤腰带给扯下来了吧?”他并不在意。 刘良文深呼一口气,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深吸一口气,他把手里那个攥得汗津津的油纸包往前一递:“郑爷请看!此乃小弟的……‘诚意’!请郑爷带回去给国公爷看看。” 郑延礼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捻过油纸包,那上面沾着刘良文的跌打药酒味儿:“这什么玩意儿?油渍麻花的……我爹可不是什么东西都看的。” “郑爷!”刘良文急,他艰难地转头看了一下左右,确定没有旁人,这才急声:“您尽管拿回去就是。要是不放心,您也可以看一看。”他一口气说完,感觉肺都快炸了,扶着墙直喘。为了写这点东西,他可是费了老大劲了,搜肠刮肚地想到这件事。他却如此不屑一顾。 真是个纨绔子弟,废物。 他在心里狠狠骂道。 郑延礼慢条斯理地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句话。 “什么意思?” 他皱眉。 “有些话不好写得太细,等见到令尊,在下自会解释。” 刘良文摆出一副悲壮表情:“郑爷!此乃敲门之砖!只要郑家肯收留,小弟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只求郑家能提拔小弟……咳咳……”他那青肿的眼睛配上那伤痕累累的脸,简直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讨债鬼。 “成。” 郑延礼看着他那副表情,再看看手里那皱巴巴的“纸条”,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拍了拍刘良文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你这人……有点意思!行了,我先回去了。” 他把油纸包随意地往怀里一塞,潇洒地一摆手,转身往里走:“我得先去看看我姐姐,免得她骂我,哈哈。”笑声随着他身影消失在门后。 刘良文扶着墙,一步三晃地往回“挪”,方才这一通折腾,可是费了老大的劲了,现下他得回去好生歇着。 信件只要送到郑尚书手里,他相信,他定是感兴趣的.....谢家,也不见得他一定要吊死在这棵树上。 他眼底重新迸发出希望,气喘吁吁地往回走。 腊月里的京城,昨夜又悄悄铺了一层雪,压得安王府花园里几株老松的枝桠深深弯垂,几乎触地。 暖阁里,炭盆里的金丝炭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安王妃正倚在窗边榻上,指尖捏着银针,牵引着五彩丝线,在绷紧的素白缎面上不紧不慢地游走。声音也如那针脚一般平稳无波: “去请阿兰过府来,陪我说话。”银针灵巧地刺入缎面,“今日雪景甚好,我一人闷在府里也是无趣。” 周锦绣捧着一盏温热的红茶,闻言放下茶盏,起身应道:“姐姐说的是,这就去接人。” 他出了暖阁,冰冷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凛冽清气,驱散了方才阁内沉郁的暖香。周锦绣对候在廊下的丫头吩咐:“去,备轿。要那顶最厚实的青呢暖轿,炭盆烧旺些,手炉也备上好的。去接俞姑娘过府。” “是,公子!”丫鬟领命,小跑着去了。 青呢暖轿稳稳停在柳条胡同俞家的朱漆小门前,俞秀兰裹着簇新的银鼠皮斗篷,丫鬟打起轿帘,暖烘烘的炭气混合着熏笼里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俞秀兰扶着丫鬟的手,进去。 轿子起行,轿厢内温暖如春,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呼啸。俞秀兰秀捧着精致的鎏金小手炉,指尖感受着温热的铜壁,她下意识地抚了抚鬓角新簪的一支点翠梅花簪,又低头理了理斗篷的镶边。 暖轿平稳地抬入门洞,俞秀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她悄悄从帘缝向外望去。高耸的琉璃影壁在雪光映衬下流光溢彩,仪门、厢房层层递进,飞檐斗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勾勒出庄重的轮廓。身着青色服饰的仆役垂手侍立两旁,鸦雀无声,只有轿夫踩在清扫过积雪的青石甬道上发出的轻微脚步声。她深吸了一口气,她再次抿了抿唇,确保自己的仪态足够端庄得体。 “冬至日,请沈家姑娘过府一叙,园中红梅初绽,正好同赏。” “同赏”二字,舌尖轻轻一碰,便化开一缕隐秘的甜,一丝笑意,悄然浮上俞秀兰的唇角,又被俞秀兰强自抿住。侍女花青轻声笑道:“小姐今日格外好看,王妃见了,定要欢喜的。” 俞秀兰嗔了她一眼,脸颊却更热了。 马车稳稳停在王府西角门。帘子掀开,婆子打起厚重的锦帘,她上了一顶小轿,一路抬进去,王妃正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暖榻上,穿着家常的银红缂丝袄,容色温煦,见俞秀兰进来,未语先笑:“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看这小脸冻的。” 俞秀兰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悄悄扫过暖阁的每一个角落。 “过来坐,”王妃拍了拍身侧的榻沿:“外头冷得紧吧?” 她依言在榻边绣墩上坐了, “你今日这身衣裳配得极好,”王妃的目光落在俞秀兰新做的月白缎袄和银红马面裙上,语气带着真诚的欣赏,“这银红挑线裙的料子,是南边新贡的云锦吧?衬得人越发水灵了。” 俞秀兰露出浅笑:“谢娘娘夸奖。” “去叫公子来。” 丫鬟应声。 王妃伸出手,保养得宜、温热细腻的手覆在俞秀兰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第195章 嫁祸 很快,丫鬟站在门口,轻声回道。 “公子有事出门了,让俞姑娘好生玩一玩。” 王妃笑:“阿苏这孩子,方才还在念叨着冬至该好好陪你,这是有什么急事,不能缓一缓么?” 俞秀兰心内有些小小的失落,但立刻笑着,说男儿大丈夫,应以国事为重。 王妃扬声吩咐侍立一旁的丫鬟:“去,把新得的御膳房点心果子装一盒来,给俞姑娘带回去尝尝鲜。还有那罐新贡的雪顶含翠,也包上。” 丫鬟应声去了,暖阁里金兽香炉里炭火细微的哔剥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那点心的甜香、手炉的暖香、熏炉的沉水香,混合在一起,那几树茶花开在窗外,隔着精致的雕花窗棂,红得耀眼。 “娘娘,”俞秀兰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方才进来时,瞧见园子里那几盆花开得正好……不知可否……去水阁那边瞧瞧?” 王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点头,笑容温和依旧:“自然使得。那水阁临水,景致是极好的。只是水边风硬,穿厚些。让春桃跟着你,提个手炉去。”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更柔和:“阿苏他……办完事,定会尽快赶回的。” “谢娘娘。”俞秀兰起身,微微屈膝。 王府的后园在冬至的肃杀里显出几分空旷的寂寥。引路的丫鬟抱着一个黄铜小手炉,小脸冻得通红,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团团白雾。脚下的青砖小径清扫得干净,但砖缝里仍嵌着未化的残雪,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引俞秀兰到了临水的水阁边,丫鬟伶俐地将小手炉放在阁中的石桌上:“姑娘且在这里赏景,奴婢去给您端杯热茶来暖暖身子。” 俞秀兰点点头。 寒风掠过冰面,发出细微的呜咽,卷起几片枯叶,在冰上打着旋儿滑远。俞秀兰倚着冰凉的雕花木栏杆,怔怔望着那片薄冰,视线却穿透了这冰冷的屏障,恍惚回到了去年深冬。 也是这般天寒地冻,城郊玉泉山上的野梅开得正盛。他一身玄色大氅,立在嶙峋的山石旁,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飞扬神采。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却毫不在意,指着峭壁间一株开得最为恣意烂漫的老梅,朗声笑道:“俞妹妹,你瞧那枝!开得最好!”话音未落,竟不顾陡峭湿滑,几个利落的腾挪攀了上去。 俞秀兰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在下面连声惊呼。他折下那枝缀满红玉般花苞的梅枝,稳稳落回俞秀兰面前,鬓角沾了点点细雪,气息微喘,却笑得无比畅快,将那枝犹带寒气的红梅递到俞秀兰手中:“给!”梅枝冰冷的触感似乎还留在指尖,可那瞬间他眼底的亮光,和那声爽朗的笑,此刻想来,却遥远得如同隔世。 那是俩人第一次见面,俩家长辈故意避开了去,让俩人单独相处。他给她摘了梅花。他就是那般肆意,然而,后来,就再也未见过他这样子了。定了亲后,他彬彬有礼,对她极其礼貌,周到。即使那次他明明不喜欢她讲那些话,却也不恼。 这样的他,让她摸不着,却也说不出什么。 ...... 周锦绣面上依旧温煦的笑意,手指却在貂裘大氅的广袖遮掩下,极其缓慢而用力地将那纸团捻开。薄薄的、边缘已被揉得发毛的纸页上。 三个护卫恭敬地站着回话。 护卫赵三,语速快而清晰:“.......小的扮作收山货的行商,在清河坝决口处附近几个村子盘桓了十来日,查访了一些村民……确有些蹊跷!” 护卫李木:“小的问了几个决堤当夜侥幸逃生的老河工和住在坝下高坡的猎户喝酒套话。说那晚雨虽大,但比起往年真正的大涝,其实还差些火候。决堤前半个时辰,有人听到坝上传来‘咚!咚!’的闷响,不像雷声,倒像……像是用重物砸夯,或者铁器凿硬土的声音!” 周锦绣:“能确定么?” 赵三:“几个听到声响的人位置不同,但大致指向决口处往上约莫二十丈远的一段老堤。他们说那声音很怪,时断时续,夹杂在雨声里。老河工马老栓,他儿子当夜在坝上巡守,说看见几个穿着‘不像民夫也不像河工号衣’的汉子往那段老堤去,还背着长条包袱,用油布裹着,看着分量不轻。他以为是上面派来加固的人,也没多想。” 周锦绣:“接着说。” 赵三:“小的等雨停了两天,上了那段残坝。决口处被大水冲得一片狼藉,看不出什么了。小的就专去那‘咚咚’声传来的老堤段查看。公子,您猜怎么着?”赵三从怀里小心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沾着泥的碎木屑和几缕深蓝色的粗棉线:“您看这个!这是小的在扒开的土层里找到的。这木屑断面新鲜,是硬木,像是……像是铁锹或镐头木柄震裂崩下来的碎片!这蓝棉线,质地粗糙但很结实,像是力夫或军汉号衣上常用的那种。最重要的是……” 赵三又从油纸包里捏出一点东西,放在掌心凑近烛光。那是几粒极其细小、近乎黑色的金属碎屑。 赵三:“小的在用磁石仔细吸过,得了这点铁屑。公子,这铁屑看着不起眼,但小的在铁匠铺干过几年,认得这成色和卷边——这是军器监打制、配发给卫所兵士用的那种精铁鹤嘴锄才会留下的碎屑!民间的铁器没这么硬,崩不出这种细碎卷刃的茬口!” 周锦绣拿起一粒铁屑,对着烛光仔细辨认:“……军器?卫所?” 赵三用力点头:“对!小的还打听到,决堤前几日,有附近村民看见一小队军汉在坝区附近‘巡查’,他们说是例行防汛,待的时间不长,很快就走了。” 周锦绣缓缓靠回椅背,他将油纸包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人为掘堤,嫁祸苏家……再借抄没之名,行劫掠分赃之实。好一个连环毒计!一半孝敬郑家,一半塞给户部……堵的是悠悠众口,分的是苏家泼天财富。苏家,成了他们上下其手的肥羊! 许久。 护卫下去。 周锦绣也去了信王府。 “可是要告发?” 周锦绣问。 信王抬手制止,声音冰冷而坚决:“告谁?户部那边得了银子,谁会听我们空口白牙?这点东西,扳不倒他们,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我们也陷入险境。”他目光如炬,盯着跳动的烛火,“继续查!盯紧洪放!特别是决堤那晚有谁当值、谁去向不明!还有,苏家被抄没的财物清单……想办法,找到苏家的清单,找到能钉死他们的铁证!记住,只查,不动,一切暗中进行。” 周锦绣点头。 第196章 把水搅浑 衙门口,向来是肃杀之地。两尊石狮子呲牙瞪目,青灰高墙森然壁立,黑漆大门紧闭,只侧面一扇小门供人出入,门楣上悬着匾额,字迹铁画银钩,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 隔了一条街的斜对面,是一家三层高的酒楼,飞檐挑角,挂着“醉仙楼”的幡子。二楼临街的一扇雕花木窗,此刻微微支开一条缝隙。窗后,阴影里,一个青衣小帽的画工,正一手举着一个千里镜,呼吸放得极轻,生怕呵出的白气花了镜筒。面前支着一个不起眼的素面画架,宣纸摊开,炭笔在手。 一共三人。 他们不像寻常守门的兵丁那般站得笔直如松,反而有些散漫地聚在一处,倚着墙,或抱着臂,或叉着腰。铠甲是旧的,皮革磨损,铁片暗沉,甚至带着几处暗色污迹, 周锦绣背着手,望着窗外萧瑟的景色,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仔细看清那些人的脸么?把他们画下来。” 司昭福身应道:“回大人,正看着呢。” 周锦绣:“好!记住,就是他们几个。给我把他们的样貌,仔仔细细,分毫不差地画下来!越多越好。” 司昭手中笔动。 纸面上,那狰狞的疤痕浮现,从左额角斜劈至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疤痕牵得左眼有些微眯,看人时带着凶狠的审视。炭条精准地勾勒出疤痕的走势、粗糙的皮肤质感,以及那双透着戾气的三角眼。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司昭继续画第二张,颧骨高耸,两颊深陷,嘴唇很薄,司昭特意拉长了他的颈部线条,他走路时脖子前伸的姿态,尤其腰间那把刀鞘磨损严重的腰刀,更加增添了几分阴鸷。 她不断地停笔,再看,很快又画第三个。这个最快:圆脸,蒜头鼻,厚嘴唇总是油光光的...... 寒风从缝隙钻入,司昭不时呵口热气暖手,搓搓冻僵的手指,但笔下不停。每一张画像都力求抓住最核心、最易辨认的特征,她深知,这些画是给人辨认的,特征越突出,越容易指认。 周锦绣一直在调查洪放,她只恨自己插不上手,如今,要她出力,她自然要尽全力。那几个人,她力求准确勾画出样貌,不出错。 终于,一叠子画作交到了周锦绣手上。 周锦绣满意,正要嘱咐她几句,她已经主动说规矩她懂,然后转身快速走了。 一旁双瑞带着清枫进来,奇怪地看着她的背影,奇怪她今日倒是大方,竟然没有另外再索要封口费什么的。 “公子。” 双瑞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周锦绣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几张画作上。 双瑞向前微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禀公子,按您的吩咐,咱们的人一直盯着洪家那边的动静。今日得了信儿,有意外消息。” 双瑞继续道:“那谢家,似乎也在查洪放!” “谢广乾?”周锦绣放下手中的画作,轻声:“他一个京营参将,不去管他的兵马操练,盯着洪放做什么?” 双瑞还未回答,清枫已经上前一步回话:“回公子,不是谢参将,是谢家小公子,派了几个人,换了便服,走的是江湖路子和卫所老兵那条线。”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他们查的都是金甲卫的老人儿!” 周锦绣端起一旁的茶杯,二个手指在光滑温润的杯沿上缓缓拂过,指腹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他示意清枫继续。清枫能主动说这件事,看来是有了些眉目了。 “目前还摸不清他们具体查什么。咱们的人一直盯着洪放手下那几个人,这才意外发现他们的动向。好像是在查当年死在平家的那个兵部的宣旨官,刘大人!”清枫语速加快:“他们一个个查问参与平家抄家案的那些兵士,其中刚好有一个人,有我们认识的人,问了他,说是在向他们打听当年刘大人死在平家的前后的情况,问得很是仔细,周围有哪些人跟着刘大人,还有当时是谁第一个发现刘大人被杀死的......诸如此类的,问了许多。” 沉水香的烟雾笔直上升,在光柱中显得格外清晰。周锦绣端起杯子,轻轻凑到嘴边呷了一口,然后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出神。 “刘侍郎……” 许久,周锦绣缓缓开口,带着好奇:“可知刘大人当年的死因是怎么报的?” 双瑞说这个我听说过,说刘大人是死在平家的暴乱之中,被平连章给砍死的。正因为如此,平家才罪上加罪,惹恼了圣上,敢击杀宣旨官,这是藐视天恩,践踏皇权,与朝廷作对,死不足惜。 周锦绣说既然这样,这会,那谢九哥突然查这个,是有什么意思? 他眯起眼睛,谢家。 刘良文被打,足足请了一个月的假,谢广乾可是下了狠手。他大剌剌地把人打得下不来地,可是丝毫不顾忌这刘良文是他的妹夫。 那日是他特意提点了谢九哥,有人跟踪谢广乾,事后谢广乾可是装糊涂,完全当作不知道这件事,一点表示都没有。不知是谢九哥没有同他说,还是他装糊涂? 周锦绣眼中的平静被漫上来的算计取代:“这洪放是只老狐狸,我看谢参将也是头闷狼。咱们把水搅混,也好方便咱们行事。” 周锦绣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谢小公子人手不足,咱们帮个忙。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清吏司提刑所的方大人,与张成银是不是有来往?” 双瑞立刻应道:“明白!小的这就去找张公子安排!” “还有,谢参将那个外室……” 谢广乾去会的应该是外室,他那么紧张,不惜把自己的妹夫打成这个样,倒是好奇,是个怎样的美人儿,竟让他如此紧张? “是!”清枫躬身领命。 清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帘轻轻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声响。这二楼这几个房间,这二日包了下来,此刻,除了他们,再无人上来。 书房内,沉水香依旧袅袅。 第197章 你离她远些 清吏司阴冷的殓房小院,雪光映着窗纸,室内一片惨白,仵作老郑坐在弥漫着药味和酒气的小值房里,就着一碟盐水煮豆,啜饮着浑浊的土烧。 “郑老。”声音打破了沉寂。 老郑抬起头,清吏司主事带着一个年轻人进来,年轻人一身青色的常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不免多看了二眼,这人生得太好。 主事对他招手,吩咐了几句,他起身,从角落里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里,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纸张,展开,正是三年前他亲手绘制、标注的刘侍郎尸格图,以及那份详尽的验状格目副本,这是他的习惯,重要的案子,总会私下留一份底。 老郑布满老茧的手指,蘸了点杯中的残酒,在木桌上,依着尸格图胸腹的位置,画出一道斜线。 “刘大人身中数刀,其中致命的刀伤,这儿”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第四肋间隙,左侧。”他的指头沿着那道斜线向下滑动,动作精准带着一种解剖尸体般的冷酷:“创道。斜向下,约莫…这个角度。”他用手指比划出一个锐利的倾斜度:“避开肋骨,直刺心窍。快、准、创缘…皮肉内翻卷缩,创口细小,出血量却惊人……这是透心凉。”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着主事与年轻人:“寻常的乱刃砍不出这样的伤。也砍不出这样……讲究的杀人手法。”他顿了顿:“这是……行伍里,练家子,杀人的法子。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年轻人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道渐渐干涸、散发着劣质酒气的湿痕上。 “为什么标注二道线?” 周锦绣指着图中,那二道隐隐的红线问,是一长一短二道红杠子。 “这个,是因为先后有二刀捅入。” 老郑解释:“前面这一刀已经致命,后面那一刀应该是补的。” 老郑说这个很常见,补刀,都是为了怕人未死。 周锦绣想起卷宗上的话。 “……金甲卫弹压前庭……刘侍郎宣旨,庭下逆犯平连章忽暴起,平氏男丁受其蛊惑,亦随之暴动,抢夺卫兵械…………” 刘侍郎的死因简述:“……侍郎刘公不幸为乱刃所伤,殁于王事……” 刘崇文奉旨宣谕,抄家现场,混乱中,一把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宣旨钦差的心脏,而后又身中数刀。 他回神,向老仵作微微颔首,转身出了门。 老仵作收起了尸格图,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塞回那个小木箱,落了锁。 他重新抬起酒杯,继续喝。 周锦绣出了清吏司的门,拢了拢玄狐裘的领口,将大半张脸隐在风毛之下,目光掠过那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最后落在门旁告示墙上新贴不久的一纸文书上。 那纸被寒风撕扯得簌簌作响,墨迹却还清晰。大意无非是金甲卫协理刑名,有疑难大案,望京城官民人等踊跃举告云云。落款处,一个铁画银钩的“洪”字签押,力透纸背。 周锦绣没有停留,很快上了马车,消失在衙署斜对面喧闹的街人流里。 几日后,西山城防营中军签押房中的门被推开,洪放靴底沾着营中未化的雪泥,在光洁如镜的乌砖地面上留下几道湿漉漉、带着污泥的印子。 他摘下暖耳,露出那张被北风吹得赤红、带着几分风霜糙砺的脸,环眼习惯性地扫视一周。 进门处一架紫檀木嵌螺钿花鸟屏风隔开内外,进来,北墙一整面皆是顶天立地的多宝格,错落有致地陈设着书籍,密密麻麻地,临窗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平头案,上面整齐堆着军报卷宗,笔山上悬着大小湖笔。最显眼的是西面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九边堪舆图》,山川关隘,纤毫毕现,朱砂点染的驻军标记密密麻麻。 谢广乾就坐在那张紫檀大案后的圈椅里。他并未着甲,一身云水蓝的暗纹杭绸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玄青色漳绒比甲,衬得面色愈发白皙。 “同知大人冒雪前来,辛苦了。”谢广乾起身,客气地示意他在对面一张铺了锦垫的官帽椅:“坐。” “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事相询。” 洪放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那张被他体温焐得微温的纸,放在案上,推向谢广乾的方向。 “听说令弟近来在追查刘侍郎的死因,可有此事?” ...... 入夜,谢府东跨院的暖阁里,炭火燃得正旺,烘得满室暖融,熏笼里逸出的沉水香丝丝缕缕,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无声寒意。 谢广乾面前摊着一本半开的棋谱,目光却并未落在黑白纵横间。 面前站着谢九哥,俊脸绷得紧紧的,剑眉倒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桀骜和烦躁。 “知道又如何?我才不怕他。” 谢广乾方才同他说,叫他不要查洪放,说人家已经知道了。 谢广乾眉一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离那个小画工远些。” 谢九哥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大哥你管得也太宽了吧?我都没有管你的事,你倒先挑起我的毛病来了。笑话吧?”他故意说得轻佻,声音也拔高了不少。 示意外头谢大奶奶可是在呢。 “别跟我装糊涂。”谢广乾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谢九哥,里面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平家的二小姐平政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叫得再大声点不?” “你?”谢九哥瞬间声音低了下去,他上前一步,一脸惊异:“你怎么知道的?平家的事过去三年了!阿殊一个孤女,她还能碍着谁?”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指着谢广乾的手指都在抖:“你……你当年……” 谢广乾的神情不变,看着他。 “你当年是怎么对阿殊姐姐的?”谢九哥低声咆哮,积压的愤懑如同决堤的洪水,口不择言,“平家一出事,你就娶了郑家的小姐。生怕晚了一步,就沾上了平家的晦气!怎么,如今,你也要我效仿你么?” “谢九哥!”谢广乾低喝一声。 谢九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一愣,但少年人的血性和被戳中心事的羞愤瞬间又占了上风。他梗着脖子,毫不退缩地回瞪着谢广乾,眼圈却微微泛红,既有愤怒,更有一种被至亲之人看轻的委屈和痛楚。 “怎么?我说错了?”谢九哥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浓浓的鄙夷,“大哥,你自己就是个贪生怕死、趋利避害的懦夫!你对不起阿殊的姐姐,也对不起嫂子,你在外头养外室,我......” 第198章 他凭什么管我 外室,二个字,成功地让谢广乾脸色绷紧,他盯着九哥,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下颌绷得死紧,指间的扳指几乎要嵌进肉里。 谢九哥看着他瞬间失色的脸,心头也掠过一丝慌乱和后悔,但话已出口,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像一头负伤又愤怒的幼兽,撞开暖阁的门帘,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呼啸的寒风和漫天飞舞的雪花之中。 外头的谢大奶奶吃惊地看着他冲出去的身影,皱眉,这俩人不是好了?怎么又吵架了? 暖阁内,谢广乾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风雪更急了,天地一片混沌。他推开窗,寒风裹着雪粒子猛地灌进来,扑打在他苍白冰冷的脸上。 九哥还太小。 ..... 司昭环顾四周。 这里是靠近西便门的一条背街,临近黄昏,风雪又紧,行人寥寥。街角一家不起眼的二层小客栈,破旧的幌子在风里歪斜地招摇着。 大堂里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油灯。三三两两的客人缩在角落的条凳上,或低声交谈,或闷头喝酒,对进来的两人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司昭跟着平贵往楼上走,他伸手推开一扇门,让她进去。 司昭进去,坐在桌前的九哥扭头,见了她,起身,不理会司昭的惊呼,肩头、发梢都沾满了未化的雪粒,猛地张开双臂,狠狠地将她纤瘦的身子箍进了怀里!那力道之大,带着一种赌气般地任性,几乎要将她揉碎。 “呃!”司昭被他勒得闷哼一声,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隔着厚厚的锦缎斗篷,也能感受到他心脏擂鼓般的狂跳,以及那压抑不住的、微微的颤抖。 “你怎么了?” 她闷声问。 九哥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她头顶,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怨愤,“我大哥……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凭什么!”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仿佛那窗户上映着谢广乾那张冷漠矜贵的脸。 “道貌岸然!假仁假义!他以为他是谁?!教训我离你远些?哈!”他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冷笑,充满了鄙夷,“你家刚出事,尸骨未寒!他就迫不及待地娶了别人,贪生怕死!趋炎附势!他有什么脸来教训我?他凭什么?” 九哥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箍着司昭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要将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和委屈都通过这拥抱传递出去。“阿殊你说!他是不是冷血无情?是不是?” 司昭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她能感受到少年身上那蓬勃又混乱的热度,和他话语里那份为她、也为姐姐感到的强烈不公。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向后推,推不动,最终不动。 “谢九哥……”司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你堂哥他……怎么同你说起我的……”她没有听明白谢九哥说的什么事情,怎么就牵扯到她了。 像是被踩了尾巴,箍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一分,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滚烫的胸膛,“他今日叫我过去,同我说,洪放知道我在查他,叫我收手,我不听,他又就叫我,说叫我,叫我离你远些。” 他抖了一下,忽然放开司昭:“不行,你得离开,他知道你了。不过,不怕,他不敢,他要敢对你不利,我就把他养外室的事告诉嫂子,对,他不敢。”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恶意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刻弧度,凑到司昭耳边,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泄愤般的快意:“你知道吗?他在外面养了外室!我知道。上回,刘良文跟踪他,就是因为这件事,他才把他打了个半死,可见他极怕让家里人知道的。” 司昭愣住。 谢九哥忙安慰她:“你别怕。他有把柄在我手上。他要是敢管你我的事,我去告诉嫂子,我那嫂子的脾气可不大好,要是闹出来……” 九哥的嘴被紧紧捂住了! 那手枯瘦冰凉,带着常年做活的薄茧,力道却出奇的大,几乎要将九哥后面的话生生按回喉咙里。九哥猝不及防,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哼,眼睛惊愕地瞪大,看着司昭。 司昭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惧而紧缩,里面映着九哥错愕的脸,也映着窗外呼啸的风雪暗影。 “别……别说!”她的声音急促。她警惕万分地飞快瞥了一眼紧闭的屋门和那扇糊着破纸的窗户,确认无人后,她才将捂在九哥嘴上的手松开一点点,指尖却依旧紧张地揪着他胸前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掐进锦缎里。 她凑得更近,几乎将苍白的唇贴到了九哥的耳廓上。少女温热又带着恐惧战栗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垂,带来一阵奇异的麻痒,让九哥心尖猛地一颤,方才的愤怒和委屈瞬间被一种陌生的悸动和滚烫的羞赧取代,耳根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 司昭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如同最细微的风掠过枯草,带着沉重和绝望:“那外室……不是别人……”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一字一字,艰难地吐露出来: “……就是……我姐姐。” 轰隆! 九哥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无声的惊雷!所有的热血、愤怒、委屈、还有那刚刚升腾起的、因司昭告=这句话,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白和难以置信的惊骇! 姐姐? 那个曾与大哥定下婚约,却发往流配地的平家大小姐? 她被大哥……金屋藏娇?!养作了见不得光的外室? 九哥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司昭近在咫尺的的脸,得到肯定后,一脸无法消化的震惊和茫然。 司昭的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指甲深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进九哥混乱的脑海:“谢九哥……你要是真的告诉你嫂子,我姐姐就死定了,我也死定了。” 死定了。 这三个字如同冰锥,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看着司昭,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浸透冰雪的棉絮,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屋外的风雪依旧在疯狂地呼啸,拍打着破旧的窗纸,发出呜呜的悲鸣。 九哥终于发声:“谢广乾他......” 他咕哝了一声:“他凭什么管我?” 第199章 大哥好啊 谢九哥几乎是踩着云彩飘回谢家的。风雪早被他甩在脑后,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子,他像只刚偷了油的老鼠,一路直奔谢广乾的东厢房,在谢大奶奶惊愕的目光中,又去了书斋。门也没敲,“哐当”一声就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花梨木门。 书斋内,暖意融融,银霜炭在瑞兽炉里烧得正红。谢广乾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书案后,一手支额,眉心微蹙,谢九哥闯入,谢广乾不悦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九哥那张写满“我要搞事”的脸上,眉心蹙得更紧了。 “何事?”谢广乾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冷意,一幅我很忙,你不要烦我的神情。 谢九哥却浑不在意。他反手就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还煞有介事地落了闩,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动作做得夸张又刻意,然后他转过身,背着手,一步三晃地踱到书案前,下巴抬得老高,学着府里老管家的腔调,拖长了调子: “大哥——安——好——啊——!” 这怪腔怪调,配上他那副挤眉弄眼的促狭表情,让谢广乾更加不耐烦,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冷冷地审视着谢九哥,没说话,只等着看他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谢九哥直接忽略,他双手“啪”地一下撑在紫檀书案光滑冰凉的桌面上,身体前倾,一张放大的、带着狡黠和兴奋的脸凑到了谢广乾眼前。 “嘿嘿,大哥,”谢九哥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得意洋洋,每个字都像在冒着快乐的泡泡,“你猜……小弟我今儿……知道了个什么天——大的——秘——密——啊?” 他故意把“天大”和“秘密”几个字咬得又重又长,眼睛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广乾的脸。 谢广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开口:“谢九哥,我没空听你胡闹。有事说事。”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已经很明显。 “胡闹?”谢九哥直起身,抱着胳膊,绕着书案走了半圈,靴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却走出了将军巡军的气势,“大哥,这可不是胡闹!这事儿啊——”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猛地停住脚步,侧身对着谢广乾,微微偏过头,用一种混合了得意、威胁和“我懂你”的促狭眼神斜睨着他,“——关系到咱们谢家的脸面,关系到大哥你的清誉!啧啧啧……金屋藏娇呐!藏的还不是一般人!平家的……” “住口!” 谢广乾猛地低喝出声!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怒意,脸色也微微发白。 谢九哥一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看到兄长那瞬间失态的苍白脸色,心头那点得意和“拿捏住了”的快感立刻又占了上风,甚至更添了几分勇气。 “哟!大哥急了?”谢九哥不怕死地又凑近两步,脸上那促狭的笑容越发灿烂,“别急别急!我又没说出去!咱们可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他拍着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豪气干云模样。 “她和你说的?”谢广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恢复了冷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谢九哥。他能猜出来,这消息,应该是司昭那丫头和他说的,是他失策了,他阻止这小子接近司昭,司昭定然不忿,把这事告诉他了,所以,这小子,现在是来要挟他的? “嘿嘿,”谢九哥搓着手,并不否认:“大哥你不地道,你接了平家姐姐,怎么不早说?害我一直误会你,嘿嘿,真是对不起,还有,你和阿殊早就认识,你也瞒着我,要不是她告诉我,我.....” “这种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你不懂这个道理么?” 谢广乾沉声打断他的话:“我叫你和那丫头远些,就是这个道理,你还到处打探平家的旧案,早晚把她给害死,你就消停了。她们姊妹能逃出来,已经是万幸,你还到处蹦跶,唯恐人家不知道?” 谢广乾恨铁不成钢,低声教育他。 “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哥,我同你的想法不一样。真为她们着想,就要帮她们洗清冤屈,让她们堂堂正正地活着。而不是像老鼠一样的,东躲西藏。大哥,不是我说你,平家姐姐跟着你,要是被嫂子知道,她的日子可难过了。她和我娘可不一样,我娘是过了明路的,我母亲又没有生出儿子,她即使看在我的面上,如今也没有对我娘多好......” 谢广乾脸上涨红,他瞪着谢九哥,被九哥打断:“行了,先不说平家姐姐的事。咱就说眼下的。” “大哥,你手眼通天,金甲卫、刑部、都察院……哪儿没有你的人脉?帮个小忙呗!”他凑得更近,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平家那案子!你知道,我在调查刘侍郎的死因,查到了洪放,你帮我一个忙,查一查洪放在这个人,他身边这些人嘴巴闭得牢,我是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洪放?”谢广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不解:“你胆子大了,他是金甲卫的指挥同知,你惹他.....” “哎呀!你到底帮不帮?”谢九哥急了,他最烦大哥这种把他当小孩看的语气,他猛地一挥手,差点打到旁边一个哥窑笔洗,赶紧缩回手,但气势不能输:“你就说帮不帮吧!你要是不帮……”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再次凑到谢广乾耳边,用气声,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自以为是的精明,一字一顿道:“……那我可就管不住我这张嘴了。平家姐姐在那处清幽小院……住得可还习惯?万一……哪天我不小心说漏了嘴,让嫂子知道了,或者……让祖父知道了……”他故意没说下去,只对着谢广乾眨了眨眼,那意思不言而喻——大哥,你看着办! 谢广乾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了“我抓住了你小辫子”、“快答应我”的年轻脸庞,简直让他气极反笑。 他缓缓坐回圈椅里,身体仿佛卸了力,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深深的、难以言喻的疲惫: “谢九哥……你真是……出息了。” 谢九哥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嘿嘿,大哥过奖!过奖!”他立刻顺杆爬,脸上笑开了花,搓着手,一副“咱们哥俩好”的谄媚样儿,“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我保证守口如瓶!比那河蚌还紧!” 他兴奋得几乎要在原地转个圈,完全没注意到谢广乾眼底深处掠过的那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无奈。 “滚。”谢广乾闭上眼,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带着浓重的厌倦。 “得令!”谢九哥响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火轮,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对着闭目养神的大哥,又挤出一个大大的、灿烂到欠揍的笑容,然后才像只终于偷腥成功的猫儿,心满意足地溜了出去,还体贴地把门轻轻带上了。 书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谢广乾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方白玉镇纸上。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拂过冰凉光滑的玉面。 良久,一声极轻、极沉,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在温暖的书斋里幽幽散开,消散在银霜炭无声燃烧的暖意中。 第200章 大伯 初冬的寒气,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谢侍郎府这间最轩敞的厅堂。屋角巨大的青铜狻猊香炉里,上好的沉水香燃得极旺,青烟袅袅。 座位上的男子一身玄青缎面常服,暗绣着繁复的缠枝莲蟒纹,在并不明亮的厅堂里流淌着幽暗的光泽。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眉眼弯弯,像那画像上的弥勒佛。 谢老太爷,恭敬地坐在主位下首。腰杆习惯性地、幅度微小却又极其自然地弯折下去,形成谦恭弧度。“鲁公公安好,劳您大驾光临寒舍,下官惶恐。”他笑容可掬,眉眼俱是喜意。 大内的鲁公公竟然来到他们谢府,还是登门来认亲的。这真是,怎么都没有想到。 鲁公公是何许人也?皇上的大伴,常年伴随皇帝左右,那些皇子王孙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大伴。朝堂之上,谁不想与其攀些交情,有些瓜葛?可够不着啊。 “谢侍郎客气了。”鲁公公的声音同脸一样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谢老太爷有些急,几番看向门口,怎的还不来? 他收回目光,亲自端起旁边红木高几上的茶盏,那是新贡的玉顶甘露,第一茬的嫩芽,水是特意从玉泉山运来的。 “您请尝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一旁的谢二爷兄弟俩人对视了一眼,脸上越发恭敬。 鲁大伴接过茶,正要打开杯盖,忽然顿住,厅内炭火的毕剥声、甚至呼吸声都瞬间凝滞了。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门口的谢墨薇的身上。 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门槛处,她穿着寻常穿的浅红色的杭绸交领长袄,头上发髻倒是新挽了的高髻,插带了一只赤金点珍珠的如意头簪子。只是,她的脸上,没有施半分脂粉,眉也未描,就那样安静的踩在门槛之外,脚尖略向内勾着,显出几分踌躇。 “快过来。” 谢老太爷忙开口,慈祥地向孙女招手,示意她进来。 “这就是我那孙女。” 谢尚清向鲁公公介绍,一边又偷瞄了谢墨薇一眼,这丫头,这脸不上妆,这是便于相认么?心下倒是对她高看了几分。 鲁大伴要见到人,才能确认,他要是把人收拾得太过了,恐怕还真不好说。 谢墨薇在众人的注目下,低垂着头,怯生生走向祖父。 座上那人也望过来,脸上带着笑意,看着很是和蔼可亲。 “莲花?”他薄唇微启,很是温和。让人心里莫名一松。 “是。”谢墨薇有些慌,想行礼,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她方才说莲花? 是叫她吗? 一只温热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按在了谢墨薇的肩上。是二太太,她声音温软得能滴出蜜来:“好孩子,莫慌,回公公话便是。” 鲁公公的目光在谢墨薇脸上逡巡,从眉梢到眼角,从鼻梁到唇形,每一寸都不放过。 “像……” 他极轻地自语了一声,接着,他那只戴着硕大青玉扳指的手抬了起来。 “咱家的骨血,”他语速缓慢,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冰面上,“流落在外这些年,委屈了。总算是……寻着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老太爷那张瞬间露出惊喜的面孔,温和地笑:“谢侍郎,确是我弟弟的孩子。” “这……这……这实乃天大的喜事!天佑公公,骨肉团圆!下官……下官阖府上下,为公公贺!为……为小姐贺!”谢老太爷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惊喜,他拉着谢墨薇上前,叫她给鲁公公行礼:“快,这是你伯父,墨薇快些拜见。” 谢墨薇茫然地抬起头,视线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谢老太爷那张因过度堆笑而显得肌肉扭曲的脸,太太那完美无瑕却如同面具般凝固的慈爱笑容,厅堂里那些熟悉的陈设……此刻都变得如此陌生而遥远。沉水香的气息依旧在鼻端萦绕,却压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巨大欣喜和震惊: 这是她的伯父,亲伯父。 她不是野种,终于有人来认亲了。 祖父更是满面红光,他疾步上前,口中连连道:“好孩子,快,快!给伯父磕头!快!” 言语间,谢二爷已上前一步,端了几上的茶盏,递给谢墨薇。 谢墨薇依言深深拜倒下去,额头触及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方有了真实感。 “好孩子,快起来。”声音在头顶响起,一只宽厚的手伸来扶起她,让她坐下。 谢墨薇终于抬头,看清了大伯的面容—— 他四十上下年纪,面庞饱满圆润,粉白细腻如蒸熟的馒头,偏又透出两团健康的红晕,弯着眉毛,仿佛永远带着一丝笑意。 他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连:“像……真像你娘……”他喉头微动,然后,他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一枚通体温润的蟠螭古玉佩,小心地放在她的掌心:“今天仓促,这是伯父给你的见面礼,莫嫌弃。” 玉佩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连通了血脉,一股迟来的、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眼底顿时一片温热模糊。 “从今往后,你是我唯一的亲人。”鲁公公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抚平所有惊涛骇浪的力量。 “孩子,你可记得你娘?” 他拉着谢墨薇的手,细细地问。 墨薇摇头,她真的不记得了。三岁的记忆,几乎没有,连做梦都想不起。 “咱爷俩以后再叙话,你且先回去,我同你祖父有话说。” 鲁大伴笑眯眯地对祖父道,“咱家还有话同老大人商量。” “自然!自然!”祖父忙不迭地应承,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连连作揖,“此乃墨薇天大的造化!更是我阖门之幸啊!” 谢墨薇离开,走了二步,回头,见鲁大伴对她温和地挥挥手。 她心中一热,出了门。脸上已是流下泪水。大伯那沉稳的目光,含着无声的承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蟠螭玉佩微凉的棱角,它沉甸甸的。 栖霞院里,彩娟几人早兴奋得满面红光,见她回来,团团围了上来,巴巴地打听。 她们只知道个大概,知道连老太爷都亲自陪同斟茶,自然是显贵的人了。 谢墨薇自己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她有问必答,把事情说了一遍后,彩绫忽然说了句:“这下好了,他们再不敢欺负小姐了。” 彩娟也笑,说是呢,说小姐也算是娘家有撑腰的人了。说完,又忙捂住嘴,一幅失言的样子,引得谢墨薇也笑了起来。 彩娟就伸了手指着房中的小丫鬟,威胁说:“以后,谁要是出去乱说,嗯?” 她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几人都笑了起来。 栖霞院一片压抑的喜悦。 第201章 鲁大伴 刘良文刚从外头回来,今日陪郑公子去了马场,他不会骑马,被摔下来几次。不过他心里还是高兴的,起码,郑延礼终于肯搭理他了。只要功夫深,不怕铁杵磨成针,他安慰自己。 到了门口,他整整衣衫,进去。 却见中堂花厅灯火通明,管家笑容满面地候在廊下。 他诧异,这是有什么贵客来?管家亲自候在门外头? 他站在廊下,见门内谢老爷子笑容满地同一位客人走出来,那客人看着面生,长得喜庆圆满,走在前头。 他低头退到一旁,眼见谢尚清把人一直送出大门去。 他探出头,问后头的管家,这位是谁? 管家满脸欣喜,声音里带着喜气:“鲁公公,大内的鲁公公啊。二小姐…二小姐的亲伯父,刚刚认的亲。” 刘良文猛地抬头,他眼前一阵发黑:“你说谁?鲁公公?” “是。老爷也是意外得很。”管家要低声,脸上是掩不住的亢奋红光,“阖府都惊动了,老太爷亲自陪着出去了,不知道二小姐是要回去,还是继续在府里住着,毕竟,谢家的小姐的身份也不辱没了她……” 后面的话,刘良文一个字也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像无数根针在扎:谢墨薇……怎么会? 鲁大伴,谁不知道啊。当今圣上身边的影子,鲁公公,从小陪着他,整个大盛朝,除了丞相,再没有比他更接近那位了。 鲁大伴…..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 他僵硬地转身,管家再说了什么,他已听不见。他失魂落魄地迈步,一路走到书房,仿佛瞬间抽干了四肢百骸所有的力气。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瘫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离岸濒死的鱼。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咽不下,吐不出。 “我…我……”他嘴唇哆嗦着,破碎的音节艰难地挤出齿缝,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被命运戏耍后的荒谬和剧痛,自己竟娶错了人。他权衡再三、费尽心思才攀上的高枝,原来终究是错了。 他这才明白,当初施怀义为什么会平步青云,几年时间,就官升三级,原来,不是谢家,竟然是这位鲁大伴的缘故么?妻子的伯父,那位只要动动嘴皮子,提拔他一个新科进士,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的事。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钻营,所有的取舍……到最后,竟绕开了那颗真正的、蒙尘的明珠。 悔恨!滔天的悔恨瞬间淹没了他。 那悔恨里夹杂着锥心刺骨的懊恼,更有一种错失泼天富贵的、蚀骨钻心的痛!鲁大伴,那可是一条通天捷径,攀上那等权贵,他刘良文何愁不能平步青云,位极人臣?可现在……他紧紧攥住自己胸前的衣襟,仿佛要将那颗被悔意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掏出来,指节也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啊!”他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吼,额角青筋暴跳。身体深处某个地方,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留下一个空荡荡、血淋淋、永远无法填补的窟窿。他忽然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向自己的额角,力道之大,震得束发的玉簪都歪斜了,冰冷的玉质硌得他皮肉生疼。 “蠢材!蠢材!刘良文!你瞎了眼!你瞎了心!”他低声咒骂着自己,每一个字都淬着毒,带着恨不得将自己挫骨扬灰的狠厉。那错失的机遇,那一步踏错便谬以千里的命运,像沉重的磨盘,将他那颗汲汲营营的心碾得粉碎。他仿佛看到锦绣前程、赫赫权势,都与他擦身而过,永不可追。 刘良文死死闭上眼,身体在宽大的太师椅里一点点佝偻下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一路谋划,竟然漏掉了最大的一颗珍珠...... ....... 此时,谢九哥,正在京郊十里之外。 一个蒙着眼的男子被按坐在硬木椅子上。他的棉袍依旧完整,从外表看,几乎没有任何遭受酷刑的痕迹,除了那张因极度痛苦而彻底扭曲、冷汗涔涔的脸。 他的双手被反剪在椅背后,手腕被铁箍死死扣住,指尖却以不自然、剧烈地颤抖。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沉默而精准地操作着几根细长的、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钢针,小心翼翼地、缓慢地、旋转着刺入他指甲与肉之间的缝隙。 男子的身体瞬间绷成一块铁板,脖颈上青筋虬结,仿佛要爆裂开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极端压抑的、从脏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冷汗从他额头、鬓角涌出,滴落在地上。 钢针还在缓慢地深入,微小的旋转动作带来一波又一波足以让人疯狂的剧痛。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想要蜷缩,却被椅子和他身后的手死死固定住。 谢九哥环抱双手,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边缘,声音平静:“十指连心。说一句,就少受一分的罪。洪放许你的,值得你连命都搭上?” 洪府的管家张着嘴,却发不出清晰的音节,只有嗬嗬的抽气声,唾液无法控制地从嘴角流下。他拼命摇头,幅度很小,因为任何移动都会加剧指尖的恐怖痛苦。 “…不…知…道…”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音都带着剧烈的颤抖。 身后的人停下了旋转,但钢针并未拔出,只是维持着那个深度,让那可怕的胀痛感持续不断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谢九哥有些气馁,这人竟这么嘴硬,把人绑到这里,弄了也快半个时辰了,依旧不肯吐口。 洪放与刘大人的交易,乃是这个管家去办的事,他查了许久,竟是没有办法,无奈之下,他想到了这个最原始的法子,抓了他,直接他的嘴里问出那些事.....可没有想到,竟然这般硬实,一句有用的都没有问出来。他有些挫败。 平贵一一拔出了钢针。 管家喘息着,一脸如释重负。 平贵去外头提来一桶刚从庙外取回的、混合着未化冰碴的雪水。 再次把洪管家推倒,仰面朝天,脖颈处用绳子重新固定住,扭个头都困难。 洪管家不知道接下来又要干什么,只死死地咬紧了牙关,脸上肌肉僵硬,极力掩饰内心的惊惶。 这伙子人莫名的把自己绑了来,一上来就问主子的事......也不狠打他,就用这钢针,一根一根地刺。 这会,又要换什么花样? 不等他想好,面上一凉,什么东西湿漉漉地就覆了上来。瞬间蒙住了他的口鼻,他想摇下来,却是动不了。 又是一张…… 第202章 不知道 平贵一一拔出了钢针。 管家喘息着,一脸如释重负。 平贵去外头提来一桶刚从庙外取回的、混合着未化冰碴的雪水。 他再次把洪管家推倒,仰面朝天,脖颈处用绳子重新固定住,扭个头都困难。 洪管家不知道接下来又要干什么,只死死地咬紧了牙关,脸上肌肉僵硬,极力掩饰内心的惊惶。 这伙子人莫名的把自己绑了来,一上来就问主子的事......也不狠打他,就用这钢针,一根一根地刺。 这会,又要换什么花样? 不等他想好,面上一凉,什么东西湿漉漉地就覆了上来。瞬间蒙住了他的口鼻,他想摇下来,却是动不了。 又是一张…… 平贵从水桶中拿起一张纸,一张一张地覆上去,九哥用一只长柄的木勺,舀起一勺雪水,以一种稳定而缓慢的速度,持续不断地浇在覆在脸上的纸张上。 “滴答…滴答…” 冰冷的水流浸透纸张,冰冷的雪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前胸后背迅速湿透,带走他体内仅存的热量。窒息感,强烈的窒息感,他急促地呼吸,胸部急促起伏,像破风箱。他的眼神开始翻白,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冰水往下流。 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仿佛那是支撑他的唯一念想。他知道自己不能开口,开口就是万劫不复,不仅自己死,更会牵连家人。这种恐惧,甚至压过了肉体的极端痛苦。 眼看他快闭过气去。 谢九哥看过去,平贵无奈摇头,再加,真憋死了。 终于,谢九哥抬了抬手。 洪管家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瘫在那里,只剩下本能的、剧烈的喘息和颤抖,全身湿透,仿佛即将翻白的死鱼。 谢九哥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那双黑布下的眼睛。 “真是条硬汉。”九哥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赞赏,只有冰冷的评估,“洪放有你这样的奴才,是他的运气。” 洪管家没有任何反应,似乎连理解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很忠心,但是,你忘了,你回去,你的主子还会不会认为你是忠心的?” 谢九哥的声音放得很平,几乎带着一丝伪装的怜悯,在这寒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这又是何苦?洪放给了你多少安家费?值得你把老命赔在这儿?他科场舞弊,经手的是你,证据链清楚。你在这儿替他扛着,是能替他顶了这杀头的罪,还是能保他洪家一世富贵?” 洪管家嘴唇哆嗦着,他吸着气:“…嘿…嗬…说…说这些…没用…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谢九哥凑近了些,在他耳边轻轻呼吸。 谢九哥看着他紧闭的嘴,知道再打下去,也只是徒劳无功。 谢九哥缓缓站起身,脸上那点伪装的耐心和诱导彻底消失,他挥了挥手,意兴阑珊:“罢了,是块硬骨头。撬不开就算了。扔出去,让他自生自灭。” 他挥挥手:“没意思。放他回去。” 平贵松开铁箍,将他拖起来。他完全无法站立,双腿软得像面条,只能任由人拖行,被酷刑折磨过的指尖无意识地抽搐着,头顶还在滴着冰水。 就在他被拖到庙门口,风雪即将裹住他的那一刻,谢九哥如鬼魅般再次贴近他耳边。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耳朵冻得像是要掉下来。风雪声很大,但谢九哥确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精准地钉入他的耳膜: “洪放许你千金,许你子孙荫庇,没告诉你,科考舞弊,诛灭九族。你猜,洪放现在最想灭的口,是谁?” 管家依旧低着头,一幅悉听尊便的样子。 许久,身边除了风雪声,再无其它声音,他试着伸手解开蒙眼的布,四下无人,仿佛除了他,再无人在这呆过。他蹒跚迈步,往外走去。 ....... 天光从窗棂漫进来,亮堂堂地洒了一地,谢九哥站在屋中,平日里挺直的肩背微微垮着,目光游移,不敢正视对面的司昭。 “阿殊……”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艰难,“对不住,洪管家什么也没说。”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他攥紧了袖口,他准备了满腹的说辞,想解释自己如何软硬兼施,那位洪管家又如何油盐不进,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可话到嘴边,只觉得所有理由都苍白无力,只剩下沉甸甸的失败感压在心口。 他答应了阿殊的,可他又没有做到。 司昭静静地听着,她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桌上那盏茶上。 短暂的沉默。 然后,司昭轻轻吸了一口气,转回脸来,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 “千万别这么说。”她的声音柔和:“你肯冒险去问,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条路不通,咱们就再想别的法子。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她的话语温和而坚韧,却更让谢九哥感到难受,他宁愿她骂他几句无用。 ….. 日光正好,将司昭纤细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她一步步走出方家的朱漆大门,门槛外的世界车水马龙,人声熙攘,与她方才所处的静室恍若隔世。 暖风拂面,带着街边食摊蒸腾的热气和隐约的糖人甜香,可她浑然不觉。方才强压下去的失望,此刻才细细密密地泛上心头,管家那条线,她原是抱了不小希望的,如今骤然断绝,前路仿佛又被迷雾笼罩。 她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身前一步之遥的地面上,看似避让着行人,实则心神早已不在此处。 洪管家守口如瓶,谢九哥未问出任何有用的话……除了洪管家,还有谁可能知晓当年旧事? 一个个念头在她脑中飞快闪过,又被迅速权衡、搁置。 一辆马车辘辘从身旁驶过,带起一阵尘土。司昭恍若未闻,只下意识地侧身避让,步速却并未放缓。 她抬起头,望了望前方岔开的两条巷弄,拐了进去,她需要好好理一理思绪。 总有办法的。她必须找到办法。 …… 第203章 我不会作证 朦胧的夜色中,司昭再次叩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开门的正是王老拐。 他裹着一件油光发亮、颜色莫辨的旧棉袄,见到立在门口戴着帏帽的俩人:“哟,怎的又来了?这大冷天的……”他侧身挡着门,不想让他们进去。 司昭越过他佝偻的肩头,瞧见屋里灯火下,一个头发全白、干瘦的老妪正颤巍巍地挑着面条。 屋里那老妪扬声道:“狗儿啊,是谁来了?今儿娘生辰,面趁热吃才好啊!” 王老拐回身拉上门,低声轰俩人走。 “别来找我了,真不知道。” 司昭却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大叔,那日,十一月初九,你当值,你说那天是你娘的生辰,你还同人换了班,原来是假的,你娘的生辰,是今日,十一月二十四。” 王老拐绷着脸,搓了搓手,又习惯性地想去摸腰间的旧烟杆,却发现没带,把手缩回袖子里,梗着脖子道:“这话说的……人老了,记岔了日子也是有的……对,记岔了!你管我什么时候做生日?” “记岔了?”司昭坚持:“能记岔到用另一个日子去跟人换班?你那日本当值,却临时与人换了班,监狱里出了天大的事,那和你换班的李大忠死了,你倒躲了个干净!” 她的心剧烈跳动,没想到撞破了王老拐说谎,心下嘣嘣跳。 谢九哥也是兴奋,前日他和司昭说洪管家硬是什么都不肯说,俩人都很沮丧。最后,她说,要不换个人试试? 王老拐。 他们今日再次登门,王老拐不同洪管家,不能硬来。 谁知道,就撞上了这事。 王老拐是酉时和人换的班,和平连章先后脚归家。杨家孙子逃跑的时候,他已经归家了。所以,替班的李大忠成了替死鬼。当日值守的所有人,从上到下,都死了,就剩下他这个幸运的。 当然他的理由很充分,说是回家给他老娘过生辰。可是,现在,明显是他说谎了。 谢九哥已经伸手揪住了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王老拐脖子一紧,又瞥见屋门处还靠着一个男子,一看就是练家子,知道喊了也没用,人家这是盯上他了。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苦相,皱纹都挤在了一处,几乎要挤出几滴眼泪来:“我那日是身子不舒服,想偷懒,不想值夜班,这才同人换了,想歇一日。谁知道…谁知道牢里就偏偏那日出了事!我…我回来时魂都吓飞了!我敢说实话吗?我说了,上头肯定以为我勾结匪类,趁机作案!我…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我只能说我娘生辰。” 他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我这几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听人提那天的事就心慌!你们,你们就可怜可怜我,我一个看牢子的,能有什么坏心思?我就是怕啊!那天的事,我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换完班我就走了,里头发生了什么,我是真不知道。” 他指天画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谢九哥的脸上,然而,他那闪烁不定的眼神,却暗示他心底的发慌。 谢九哥沉声:“你不老实。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老拐:“那您把我杀了吧,杀了我也是不知道。” 司昭望着王老拐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知硬逼无用。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心头的焦灼,声音放缓,忽然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谢九哥一声惊呼,要去拉她,被她阻止。 司昭趴在地上,叩头,声音哽咽: “大叔,我并非来问您的罪过。实不相瞒,十年前那桩案子,牵连的是我的亲人,我爹和弟弟去那家送菜,死得不明不白,这几年,我们家没得过一日安宁,我娘哭瞎了眼睛……我今日来,只求您发发慈悲,告诉我一句实话,当日您离开前,或后来听闻的,但凡有一丝不寻常,于我便是天大的恩情。我也是实在没有法子了,求求您。” 九哥心痛,手下愈发紧,沉声:“你要是有点良心,你说句实话,保证不会出卖你。” “大叔,求您了。” 司昭哀声恳求。 王老拐眼神复杂,司昭声音里的哀恳和绝望不似作伪。他沉默了,那双老于世故的眼睛在俩人隔着帏帽的脸上逡巡,似乎在掂量风险。 之前来的时候,二人就蒙着面,此次也是一样。自然,他也不想知道他们的面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寒风卷着几片枯叶打在门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屋里,老妪吃面的细微啜吸声隐约可闻。 老娘耳背,隔着门板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良久,王老拐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他示意九哥松手。 然后,他几乎只剩下气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唉……罢了罢了……小姑娘,你既是苦主……俺……俺就说一句,就一句!”他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下,才凑近半步,喉咙里带着痰音,“那日……俺虽早走了,但之前……听了一句半句的闲话……杨家那个小孙子,关在最里头那个……恐怕……不是自己逃的……” 司昭的心猛地揪紧,屏住呼吸:“不是自己逃的?那是……” 王老拐飞快地摇头,眼神里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生怕沾上事的恐惧:“谁做的,俺可不知道!真不知道!当时,正是换班的时候,俺巡查的时候发现,那杨家小公子正往外走……当时是戌时,天全黑了,俺以为眼花了,正要拦他,然后,发现了金甲卫的爷,他就跟在那小公子身后.......眼看杨家小公子走出了门,那爷也追了上去,俺就不吭声了。俺以为,官爷们办案子,就没有吭声......俺这种小虾米,上头不让知道,那就闭嘴。可是,后来,俺见过了许久,也不见人回来,想起这个事,眼皮子老跳,心里不安生,就才找人调了班。结果,第二日,就说跑脱了杨公子,平同知也被抓起来了,和俺换班的杨大忠也被杀了.....俺哪敢说话?” 他说完,立刻又缩回了那副自卫的姿态,仿佛刚才那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此刻正后悔不迭。 “那跟着的官员是谁?可有看清?” 谢九哥忙问。 “没有看清,不过,肯定不是平大人。他已经回去了。” 谢九哥看了司昭一眼。 王老拐:“二位……我说了,但是我绝不作证,说了那就是死。就算你现在把我杀了,也是这句话。我们就是小虾米,命不由自己。有本事,你们自己去找。” 说着,他抿着嘴,再不开口。 司昭透过纱帐,掩去眸中情绪,低声道:“多谢大叔告知,此言……于我已是恩同再造。” 她不再多问,谢九哥也松了手,二人转身很快走了,隐入夜幕中。 王老拐站在门口,望着夜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余下满脸的惴惴不安。 他方才说了什么?竟然说了出来。 哎,希望不要再来找他了。 路上,谢九哥愤愤地,说那人肯定是洪放,他可真大胆,公然私放犯人,还敢嫁祸上官,这人疯了吗? 杨家关在金甲卫甲字号牢房里,守卫森严,一共有四五道岗,他竟然敢明目张胆地放了人出来,这可不就是疯了? “我还是不敢相信,那么多人,他就不怕.......” 他扭头对司昭说,又闭嘴。 那日值勤的全都死了。死无对证。 司昭只是沉默着赶路。 此时,见九哥停下来,问她,也只是摇一摇头,没有说话。 沉默着,一直到了殿前司,分开,九哥今晚值勤。 司昭自己往前走。入夜,街上人流渐多,一路都是灯光,她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心中难受。 九哥不傻,他问出那样的问题,说明他也是震惊之极,敢明目张胆地在金甲卫放人,且事后灭口,说明对方是胸有成竹,早有布置...... 爹爹被人谋算了。 那晚他值班,有人却在他走了以后,把人给放了出来,还一路跟了出去,外头值守的那些人,没有阻拦,肯定是他们的上官......可他们后来都死了,死无对证。 王老拐是聪明的,他如果当时出声,他也死了。 她的心揪紧,这一刻,她终于明白,父亲的死,怕是早在预谋之中,从杨家孙子的逃脱,信件的搜查,到刘侍郎的死,桩桩件件都是在指证平家要谋反,就像是一个密闭的环,最终,平家必死。 这样说来,刘侍郎的死,也是早有布置,那日混战,有人浑水摸鱼,杀了刘侍郎,嫁祸给平家,火上浇油,直接坐实了平家谋逆。 他们到底为何?要置父亲于死地。 第204章 送信 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棂,懒洋洋地洒在卧房里,却驱不散那股子沉沉的压抑。 平政君坐在床上,脸上通红,对面的司昭也是眼含泪花。 司昭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爹是冤枉的!彻头彻尾的冤枉!是有人害他!” 她语无伦次,将昨日从老狱卒那里听来的话,夹杂着自己这些日子零碎查探的猜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那诡异的换班,那被故意放走的杨家孙子,那刘侍郎的死……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平政君的心口。 平政君愣愣地听着,身体僵硬,仿佛冻住了一般。 “……他们、他们怎么敢?!”平政君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温婉的面容第一次出现近乎狰狞的裂痕:“爹爹忠君爱国,谨小慎微……” 想到父兄,想到家族顷刻间倾覆的惨状,想到尚在漠洲受苦的娘她们,平政君泪眼婆娑:“爹的冤屈,必须昭雪!那些害他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对!”司昭咬牙:“我们要把真相挖出来!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司昭抱住姐姐,姐妹俩泪落如雨,这一刻,只有横流的泪水能表达心中的愤怒与委屈。 外间的丫鬟唤了一声:“将军。” 平政君一哆嗦,往窗户外望去,见是谢广乾回来了,正把手中的提盒递给月儿。 司昭拉住姐姐的手,看着她。 “放心。” 平政君捏了捏司昭的手。 ..... 司昭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房里,提笔写了一封信,详细写了洪放曾在四年前徇私舞弊,暗中操纵名次,而洪家管家刘福,正是关键证人。 她在信中直接提到了刘良文的名字,免得周锦绣多走弯路。 此事,本来是要和谢广乾说,但是,谢广乾那里,她还是有顾虑。 说到底,刘良文是谢家人,真要提告他,怕是会牵连到谢家。谢广乾到底是谢家人。或许,周锦绣这个外人,更加靠谱。他一直在寻洪放的碴,她知道,这事刚好和洪放有关联,透露给他,算送他一条线索,端看他如何做? 她把信放进信封里,贴身收好,去找双瑞。 周锦绣在水榭中与秦廷芳品评新得的字画。双瑞悄无声息地走近,将一个没有落款的素白信封递到他手中,低声道:“门房说,是一个小乞儿塞过来的,指名要交给公子您。” 周锦绣示意秦廷芳自便,随手将信展开,很快读完,他的神色便凝重起来。 信上的字迹娟秀,却言简意赅,直指核心。科考舞弊,事关重大,而那个证人刘福,是洪府多年的老人,深得洪放信任。 周锦绣把信递给了秦廷芳,秦廷芳看罢,也是震惊。周锦绣指尖轻敲桌面,沉吟片刻,吩咐双瑞:“办两件事:第一,查洪府管家刘福;第二,今天送信来的乞儿,务必找到,问清给他信的人的模样。” 双瑞诺诺而去。 秦廷芳提了他一句,说此事务必做实,或许是个突破口。苏十一的案子,一直没有大的进展,此信,倒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周锦绣点头,说知道。 苏家的案子他们越往下查,越棘手,搁在这里了。一直在找一个好的突破口,能一下子拿死的那种。 科考舞弊,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只是,此事厉害,得拿住真才实据才是。 俩人细细商量了起来。 ..... 入夜,周锦绣书房内,烛火通明。他听回报,说那个小乞儿找到了,交代是哟是个蒙着面纱的姐姐给了他一钱银子,让他送信,再无其它线索。 双瑞说听小乞儿描述,他口中的那个姐姐很像一个人。 “公子可还记得,咱们当时在金甲卫门口曾碰到她,当时她不要肯承认,只说凑巧,现在想来,可不是巧合。” 周锦绣眯眼:“送信人不想暴露身份,却又精准地找上了我……只有她深知我们一直在调查洪放。” “今日开始,你派人去跟着她。事无巨细,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一并报上来。” 他淡淡地下令。 ...... 司昭见信送出去后,几日未见动静,也不知道如何,心下忐忑。这日,她去找姐姐。 却不知道,有人悄悄跟上她一路到了门口,眼见她进去,没有继续跟,转身回去禀报。 周锦绣听得报告完,心下好奇心大盛。谢广乾的外室?先前他可是把人给狠狠揍得起不了床,可见有多么在意。司昭一个走街窜巷的小画工,三番二次到那里去,是什么关系? 谢广乾可不是吃素的,不可能不知道。 平政君正在吃早饭,见司昭来,忙叫丫头去再添一副碗筷。俩人边吃边说,平政君说谢广乾说了,如果私放犯人、刺杀刘侍郎这二件事,要是都坐实了,父亲的冤案或许可以申请重新审理,平家能得昭雪。 司昭紧张地,说谢广乾真这么说? 平政君点头。 “到时翻了案,把娘接回来,找到三弟,我们一家子团圆,再不分开。” 平政君轻声,眼里满是企盼。 司昭说是啊。我和姐姐团聚了,到时娘回来,只剩下三哥。 平政君眼眶微湿,她轻声说,三弟大了,定长成俊俏儿郎了。 丫鬟端着点心托盘进来。 “荷花酥。” 司昭轻呼。 平政君笑:“你可还记得,当年偷掰祠堂供桌上的荷花酥,还是我替你顶的罪。“说着指尖推过黑漆描金攒盒,里头玉兰状的点心正渗出桂花蜜,洇湿了底下的蕉叶纹桑皮纸。 “再不用蜜就要凝了。“平政君执起银挑子,将琉璃盏里的琥珀色槐花蜜细细淋在点心上。 司昭看看手上的笔,张开了嘴:“我手脏,你喂我。” 平政治君就伸手,拈了半块,用绢帕垫着,递到司昭嘴边:“小心些。” 司昭咬了一口,含糊地说加了杏仁。 平政君说是呀,你喜欢吃这个嘛。司昭笑眯眯地说姐姐还记得呀,我许久没有吃过,自己都快忘记了。 平政君鼻子一酸,故作轻松地说:“不知道,三弟像谁?之前他像娘多一些。” 司昭咽下嘴里的东西:“肯定像娘。三哥小时候就被人当成女孩子,他皮肤白,比女孩子都白。” 三哥小时候白得不像话,像个小姑娘,他最不愿意,每次人家说他像小姑娘,他都要打人。 姐妹俩人笑。 外面有人叩门。 月儿跑去开了一条门缝,看着门外陌生的妇人,眼中带着疑问。 门外的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袄,外头罩着件灰鼠皮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了个圆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手里挎着个小小的盖着蓝布的篮子。她脸上笑容透着热络和自来熟。 “哎哟,打扰了打扰了。”未等月儿开口,妇人先笑了起来:“俺是前头那条胡同,隔着两家,姓孙的,夫家姓王,大家都叫俺王嫂子。” “嗐!俺家那小儿子,皮得跟个猴儿似的,方才在门口踢毽子,劲儿使大了,竟把那鸡毛毽子踢过您家院墙来了!” 她说着,侧身指了指大概的方向,脸上满是无奈和歉意:“那毽子是新给他扎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俺这老脸也顾不上了,只得厚着脸皮来敲您的门,想进去寻一寻。” 月儿闻言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朝院墙根瞥了一眼。那里是厨房。墙外确实常有小儿在那玩闹。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缓缓将门拉开了些。 “你跟我来。”她侧身让她进来。 “哎哟!可是多谢小娘子了!您真是心善!”妇人立刻道谢,脸上笑开了花,一边连声道谢,一边动作极其自然地迈过了门槛。 她直接朝着院墙根走去,目光在地上逡巡,嘴里还念叨着:“就这附近,劳您驾,俺瞅瞅……这皮猴子,尽给俺添麻烦……” 月儿也弯腰,帮她寻找,仔细地在枯草和石砖缝隙里查看。 妇人极其自然地、不快不慢地移动着,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细的篦子,无声无息地将院子的布局、门窗的位置、甚至地面上的痕迹都细细筛过一遍。 她从院墙根寻到屋檐下,再作势往角落走了几步,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却已将小院前半部分尽收眼底。 第205章 什么都没问 “奇了怪了,莫不是叫风刮到更里头去了?”她直起腰,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找不到的焦急,目光似无意地朝通往内室的门帘扫了一眼,却又很快收回,表现出良好的分寸感。 然后,她脸上堆起歉然的笑容:“瞧俺这……兴许是没踢进来,落在别处了。真是对不住,白白叨扰小娘子清净。俺再去别处寻寻。” 月儿道:“客气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三弟的眼睛和我都随娘,就这张。” 平政君指着其中一张,坚持:“我还是觉得这张最像。” 司昭:“三哥的嘴巴像爹爹,可是爹爹的嘴巴我们俩都不像,凑不起来。大哥二哥也都像爹爹,不然我照大哥的样子画,准没有错。” 姊妹俩个边说,眼睛都悄悄地红了起来。大哥二哥没了。爹也没了。 她画全家福。 “我交给他,派人去寻,总比没有画像,瞎摸来得好些。” 平政君看着画像,喃喃地。这二张除了眼睛,其它五官分别照着大哥和二哥记忆中的样子,他们一个像娘,一个像爹。 她之前叫谢广乾去寻,毫无消息,人海茫茫,无异于大海捞针。现在受了启发,有了画像,总有目标些。 “阿姊莫动。“司昭手腕悬空,羊毫笔尖凝着朱砂,正点在画绢上那乌黑的眼仁上:“姐姐你的眼睛最好看,又大又长,不像我,圆滚滚的。看着傻傻的。” 姐姐集合了父亲和母亲的优点,是公认的美人,才女。 平政君轻笑,她说司昭还小,没有长开,等多吃些饭,大些,定是个美人。 “你的眼睛鼻子像母亲些,特别是眼睛,圆圆的,我的眼睛像父亲。” 平政君笑着说,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提到父母,总是心里难受。 司昭起身,平政君要她吃了晚饭再走,司昭说这一日又是茶又是点心的,她的肚子现还饱着呢,平政君一直不停吩咐给她做东西吃,生怕她饿着,她嘴巴一直没有停歇过。 …… 周锦绣听着妇人的报告,目光暗沉。 “俩人很是亲热,头抵着头,说话......那位奶奶还亲手喂她吃糕。” 暗卫报告,把看到的事无巨细地描述,虽只是匆匆一瞥,但窗户内,那二人的互动,却是亲昵得很。 周锦绣目光微闪,关系这么好么? ...... 刘福在回府的路上,被几个蒙面人迅速掳走,塞进一辆马车。 刘福紧闭着嘴,浑身发抖,心里害怕,怎么又来?这又是谁? 绑架他的人也不说话,只管把他拉到一处地方,浑身上下绑紧了,像个粽子般,关进一处空屋子里,就走了。 他一人战战兢兢,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白天黑夜,躺在地上,冷得发抖,又冻又饿,许久有人进来,给他喂饭,喂完了,堵了他的嘴,依旧关了门走了。 浑浑噩噩,除了有人给他送饭,再没有人问他话,送饭的是个老头,又聋又哑,一问三不知。来了,只管扯出他嘴里的布,喂他吃饭,吃饱了,又给他重新堵上。 第四日傍晚,刘福被蒙上头,扔回了离洪府不远的巷口,车子走了,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刘福连滚带爬地回到洪府,第一件事就是被洪放叫去问话。他惊魂未定,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说了被掳走的经历。 “他们……他们什么都没问,只是绑了小的,最后……最后他们就把小人放了。”刘福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洪放端着茶盏,眼神阴鸷地盯着他,手指缓慢地摩挲着杯盖。 费这么大劲把人绑去,什么都不问?这太不合常理。要么是刘福隐瞒了关键,要么……这就是对方的离间计,故意用这种蹩脚的方式,让自己怀疑刘福已经吐露了什么,从而逼自己对刘福下手? 洪放心思百转,面上却不露分毫:“看来是那贼人黔驴技穷,想用这等拙劣伎俩诈唬本官。你受惊了,下去好好歇着吧,这几日不必当值。” 刘福千恩万谢地退下,回到房中,愈发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主子对自己是信任有加的,自己死咬住就对了。 他对着镜子,看看自己青色的眼眶,用力揉了揉脸,吩咐丫鬟去厨房给自己炖一碗汤来,好好补一补。 洪放端坐桌案前,看着跳动的烛火,想着刘福之前的话,四年前的事,做得那般隐秘,这时候,接连被人翻了出来,可是哪里出了问题? ....... 刘福看着门外的护卫,心下略放心了些。这是洪放刚派给自己,保护自己安全的。 他想着,先回家一趟,这几日未回去,家里该担心了。他叫来门外的护卫,护卫却说妻儿在自己失踪的晚上也不见了,他脸色立刻白了。这事,方才主子可没有告诉他。 他心急如焚,他得去找主子。 他哆哆嗦嗦地,撑着起来,往外走,他要去找主子,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明白,他真的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主子的事,没有出卖他。他要主子把她们给找回来。 洪放看着来找他的刘福,问他是真不知道妻儿去哪里了? 刘福把先前的话再说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看着洪放,再次表忠心:请主子帮忙寻找妻儿。 洪放看着他半晌,说知道了,叫他回去。 刘福起身,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心里冰凉,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他回到房里,歪倒在床上。 一连过了三日,都没有消息。 刘福的心往下沉,强撑着,不是敢表现出来出来,不敢让主子分心。 洪放已经派人去找了,没有消息。 鸡叫头遍,刘福垂头丧气地起来,后厨有人送柴火,送菜,他站在门口检视,出去的时候,手心里突然被人塞进了一张纸条,他眼睛一跳,抬眼,见那二人已经快速出了门,很快不见。他下意识地到厨房灯下,摊开手掌瞥了一眼,呼吸急促。 纸条上说,他妻儿,就在门外小巷中,马上去,天就要亮了,不要带人,她们可都没有穿衣裳...... 第206章 你帮我一个忙 他嗦嗦嗦嗦地跑出去,铁青着脸。 后头巷子,天一亮,人就多,要是让众人看见妻子和儿子的样子......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后门,没有叫护卫,也不能叫他们看见她们的样子。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地,就看见二个光着屁股的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他脑子轰地一声,瞬间就跑了出去,刚到那二人面前,那二人转过身子来...... 洪放听说刘福甩开了护卫,一早跑出去了,不许他们跟着,脸色阴晴不定。 刘福的妻儿是自己走的,说是去看亲戚,可不是绑去的。 ..... 暖阳透过雕花木窗,将屋内映得一片金光。司昭站在那里,看着周锦绣,一脸疑惑。 周锦绣一身锦缎棉袍,手里闲闲地转着一对光滑的核桃。他也不吱声,只盯着司昭瞧,已经瞧了好一会儿了。 他叫双瑞把她叫了来,说是有事找她,来了也不说话,就那样盯着她瞧。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我今儿在西街‘偶遇’你那远房表姐时,我问了她,那盔甲可怎么的了,你猜她怎么说?” 司昭一愣,她声音平静无波:“怎么说?” 这事过去一段日子了,周锦绣这会提起来说,是什么意思? 周锦绣核桃也不转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点儿戏谑:“她说,那盔甲给烧了。” 他笑:“你说好笑不?她以为那是纸糊的,说烧就能烧的。” 司昭咬了咬唇,春杏没有见过那盔甲,她吩咐她找个理由,没有想到,用了这个理由。她不知道,那是精钢锻造,寻常哪里烧得掉? 当下也不答话,只是看着他,他后头明显还有话等着她。 周锦绣满意她的表现,他点点头,继续:“我猜,那盔甲应该在你那儿吧?” 见司昭依旧不说话,他笑一下,继续:“看来我猜对了,我再猜猜,你那幅盔甲,应该也不在你那里,或许在,你姐姐那里,对不?你亲姐姐,毕竟,你那个院子,这么大一幅盔甲可没地方藏去。” ...... 司昭心内惊骇,听他的口气,话里话外,他是都猜到了,只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姐姐和谢广乾的关系,他是知道的,春杏的底细也一查便知。至于自己,推算一下,应该也不难猜到...... 一时,她心里乱糟糟的,只能保持沉默。 周锦绣既然找她摊牌,想必有话要说。 “那日的信,是你送的?平二小姐?” 周锦绣这才挑明了。 司昭抬起头,看着他:“你要举报我吗?” 她的眼睛发亮,一脸的平静,可是眸子却是幽暗,看不清里头的神情。 周锦绣笑了一声,在寂静的书房内很是清晰。 “我举报你?于我有什么好处。既然要合作,总要有点诚意不是?既是同坐一条船查案,风浪里总得知根知底才好掌舵,二小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脸上犹带着笑容,很是笃定。 司昭心内大大松了一口气,虽知道,他不会去举报,但是,心里还是有些不确定。她唇角勉强扯起一丝苦笑:“大人说笑了,我如今这样,又有什么值得大人和我合作?” “说说科考舞弊的事,详细点,我感兴趣。” 他开门见山,丝毫不啰嗦。 司昭点头。 ...... 一刻钟后,周锦绣看着侃侃而谈的司昭,心下已是九转千回。 这趟收获不小啊。 洪放为刘良文科考舞弊,过了乡试,这可是大忌啊。谁不知当今圣上,对开科取士,有多重视,要是让他知道,有人竟然在这上头做文章,可不得...... “可惜没有证据。” 司昭说。 九哥查了这许久,都没有拿到真凭实据。只找到管家这一个突破口,还是个嘴硬的。 周锦绣笑一笑,说这个不用担心,刘福那儿,他来搞定。 司昭看着他一脸笃定的笑,忽然想到,九哥说,刘福失踪了,不知道去哪了,洪家正着人悄悄地找。 看来,周锦绣动手了。 “他忠诚得很,不会轻易松口的。” 她忍不住提醒。 九哥说他想尽办法,也没有撬开嘴,没办法,把人给放了回去。 “这个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 “我且问你,你要的书信,可是还要?” 他忽然问。 司昭一喜,忙说要的。见他不问,索性就说,那封书信,也和刘良文有关系,要是证明是伪造的,洪放又多了一宗罪。 “我可以帮你拿。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周锦绣说,平家的事,先放一放,先把苏家的案子搞清楚,再来清算平家的案子。 “那是铁案,关系到杨相,不能急。” 周锦绣认真地。 司昭看着他,许久,给他行一礼,谢过他。说她不会妨碍他的案子。 “你还得帮我一个忙。” 周锦绣叫住她,目光闪亮。 “您吩咐。” 司昭爽快点头。 ...... 司昭去找平政君,站在门口,这处小小的四合院,门脸不大,黑漆门板上铜环却擦得锃亮,旁边还留着旧年的桃符痕迹,看着很是寻常,却还是被人知道了, 她想着周锦绣的话,咬了咬唇,伸手扣响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穿着青缎比甲的月儿探出头忙将门打开:“快进来。” 院中积雪已扫至两旁,露出青石甬道。正房的门帘是厚实的棉帘子,绣着缠枝莲纹,月儿打起帘子,一股暖香裹着地龙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司昭周身的寒意。 平政君正歪在东窗下的暖榻上,身后靠着松软的大引枕,身上松松盖着一条湖蓝织金绒毯。见司昭进来,她眼睛一亮,撑着身子要坐起来,腹部上的毯子滑落,露出隆起的肚子,行动间已见出几分笨重。 “阿姊!”司昭忙上前,扶她坐起来。 平政君笑着拉了妹妹坐在炕沿,她推过一碟糖蒸酥酪,并一碟精巧的梅花样式点心。 “快些尝尝,才叫厨房做的,一路冻坏了吧?” 她关心地,目光落在妹子的脸上。 司昭笑着捻起点心,目光落在姐姐脸上,见她面色红润,描了细致的妆,唇上点了胭脂。 “姐姐今日可还好?” 她笑吟吟的。 第207章 我有法子 平政君垂下眼,手抚上高耸的腹部,嘴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都好,就是贪睡,腿脚也有些浮肿。”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他……请了太医局的圣手来看过,说是一切安妥。只要稳过七个月,就无妨......” 屋内,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清儿悄步进来,换了一壶滚水,又无声退下。 平政君端起白瓷杯,吹了吹气:“你也喝点,祛祛寒气。” 司昭端起茶杯,暖意透过薄胎瓷传到掌心。茶是上好的茶,闻着清冽甘醇。 “阿姊。” 司昭放下茶杯,凑到平政君面前,低低地说了一番话。 平政君认真地听着,然后手指一颤,腕上那玉镯“铛”一声脆响,正正磕在桌子的锐角上。她像是被这声响惊醒了,缩回手。 “他知道了?此人可信么?” 妹子的身份被人知道了,这可如何是好?这个周大人,可不是谢广乾,情急之下,平政君脑子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司昭见姐姐神情,知她所想。她深吸一口气,轻声:我觉得……可以信他一次。姐姐,我们势单力薄,仅凭你我二人,想要扳倒洪放,无异于以卵击石。若有他人联手,会容易些,毕竟他有人脉,有智慧……我们的胜算便大得多!” 司昭就简单和平政君说了之前周锦绣一直在追查洪放.....如果和他联手,不失为一个助力。 平政君沉默下来,眉头紧蹙,她心中挣扎、怀疑,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希望。 司昭说得似乎有理,但是,周锦绣毕竟是外人,她们并不了解他,他的目的何在,全然不清楚,稍有不慎,全盘皆输,还会连累谢广乾。当年,这个案子,连谢家都不敢出头。 司昭看着姐姐,见她不吭声,也沉默。 这事是大事,得容姐姐好好想想。 月儿再次进来,添了茶,退下。 平政君抬了脸,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拉着妹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就赌一赌。 她抬头,一脸坚定:这事,我要同他商量一下,见不见,也在于他。 司昭点头。 周锦绣说,要和谢广乾见上一面。 说什么,他没有说,只叫司昭转告。 司昭知道。这事重大,谢广乾这里必须先通气。谢广乾怎么拿主意,她们无权干涉,毕竟,这是大事。 她知道,即使周锦绣拿了平政君这个把柄,她也没有把握谢广乾会答应,毕竟,谢家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是明哲保身的。 所以,现在,司昭知道姐姐也在赌,赌谢广乾能为平政君做到哪个份上...... 事实上,姐姐心里也是没有底的吧。 司昭想。 晚间,谢广乾回来的时候,司昭呆在厢房里,同清儿说话。 卧房里。 谢广乾坐在床沿,轻揽着平政君。 他的铁甲已卸,臂弯小心地避开了那隆起的弧度,只以温热的掌心轻覆其上。隔着柔软的寝衣,能感受到其下蠕动的生命。 她偎在他怀里,像只畏寒的猫儿,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一头青丝泻了他满臂。 “凉……”她轻声嘟囔,声音带着孕中特有的慵懒娇气。 他便立刻将手挪开,生怕有一丝寒气渡给了她和孩子。 她却捉住他粗粝的手,重新按回原处,嘴角弯起狡黠的笑:“骗你的。郎君的手,是最暖的呢。” 他低笑,贴着她耳廓,满脸温柔,身上的肃杀之气,此刻被室内暖融融的炭火和怀中的温香软玉涤荡得干干净净。他的指尖极轻地在她腹侧点了点,动作笨拙又谨慎。 “今日……他可还乖?”他问,嗓音放得极柔,生怕惊扰了什么。 “午后闹得厉害,许是知道爹爹要回来,欢喜得很。”平政君拉起他另一只布满厚茧的大手,引至腹侧:“这儿,刚刚还动了一下。” 他屏息凝神,全神贯注,许久,掌下果然传来一下极其轻微的顶触,像初生的蝶翼拂过,微弱,他弯起嘴角,微笑。 他虽已有了孩子,却从没有这样的感觉。郑氏怀孕的时候,他正忙,十天半个月归家一次,偶尔回家,也是宿在书房,一直到女儿降生。那孩子也不黏他,跟奶娘和她母亲更亲近些。 而这个孩子,他从头到尾一直盯着...... 他低头,下颌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淡淡的头油香气,混着她身上特有的甜暖气息。 平政君靠在他肩上:“银钱有着落了吗?”她的声音低柔,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淡淡的忧虑。 谢广乾叹了口气,赎买的数目已经初步出来了,已经拟文,只等秦相盖印。 他低声:“这些人狮子大开口.....”他顿了顿,语气尽量轻松:,“似你家这样的情况,一人一万银,你娘同你侄女,这两人都要紧......”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昨日刚议定的,按照罪行大小,指定不同的价,最高的三万银,最低的500银。他不知道,刑部和户部是不是疯掉了,这般高的赎银,像那三万的,基本形同虚设,有谁家会出这么一大笔银子来赎买?这就是不让赎。又如平家这样的,一万两银,也是压手得很。平家现有妇孺七八个,他虽有了准备,却没想到涨到如此高的价。那些可都是平政君的亲人,赎哪一个,都是难做。 他先前以为,他至少能赎出二三个最紧要的人,谁知道,竟然最后,户部竟然定了这么一个价。 一万两银,在盛京可以置办一栋三进三出的房子了。 平政君也不说话,只是摸着肚子,她也做不了选择。 “这般巨款,任谁筹措起来都难如登天。”她微微侧身,气息呵在他耳侧,带着暖意,“我有一个法子,可以把婶娘她们都接回来。” 谢广乾闭着眼,疲惫地。还能有什么法子?真金白银,他所有的私产都加起来,也凑不齐。 有人……对金甲卫指挥使洪放不满。”平政君的声音压得低低地:“听说是有人掌握了他作恶的证据,要举告他。” 谢广乾猛地睁开眼,侧头看她,目光如电:“谁,和你说这些的?” 他知道,洪放带人抄了平家,平政君一直恨着此人。现忽然提到他,不知道是何用意?这是谁,竟然找到了平政君这里?他一时警铃大作,浑身戒备。平政君不知此事凶险,可别被有心人给诳进去了。 一时,他脑子里闪过数种可能。 第208章 信可还要 平政君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带着一丝无奈的哀愁:“妾身是有私心,心里一直记挂着父兄的仇恨,很想扳倒洪放,苦于没有能力和机会。原只想着,余生能和娘她们度过残生,就是最大的夙愿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却要这般天价的赎买银子,又要到哪里去凑?就算是平家还在鼎盛时期,也难以凑齐这样一大笔银子.....更何况,我们平家本就是受人冤枉的。” 她声音陡然响了几分:“如今,有人敢出头去动那洪放狗贼,那就是一个机会,多一份人,多一份胜算。我一介女流,不懂朝堂大事。只想着,若他们所言属实,洪放果真炸毁堤坝,淹了那些无辜的村民百姓,此人就是恶魔,这样的人,让他得意地活着,继续祸害无辜的百姓么?天理何在?再往大了说,对于朝廷来说,也是国之蠹虫,扳倒他,于国于民都是好事。而我,确有私心,他倒台,说不得就能找到机会重审我父兄的案子,届时我平家如能翻案,自然能一家子骨肉相聚,无需去筹备那一大笔冤枉花的银子......” 平政君闪着泪花,激动说完了这通话,然后,看着谢广乾。 谢广乾开口:“扳倒洪放,岂是那么容易?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不可冒险。” “郎君所虑,自是有道理。”平政君并未退缩:“可如今还有更好的法子吗?等见到人,就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到时再拿主意,总比这样提心吊胆地猜测要好。” 她把周锦绣要见他的话说了出来。 她仰起脸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泪光,再次哽声:“妾身知道为难你了。你救了我,本该缬草接环报答你。更不该提出如此要求。可洪放此人,本是奸佞。我家遭受如此大祸,家破人亡,这样的毒瘤,现有人愿意把他拔除。乃是幸事,我只恨自己身为女儿身,不然,我定挺身而出......” “他要求见你,依我说,你且先去见见,听听他说什么,再作打算也不迟。” 她最后恳求。 谢广乾在房内来回踱步,厚重的靴底敲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心中天人交战。 他心中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之前周锦绣提点谢九哥刘良文跟踪的事情,是有意为之,看来他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私藏平政君的事情,也知道司昭姐妹的身份。他这事憋着,是在这等着自己呢。 他周家自太子先去,如今虽不同往日风光,但周家手中十万北境军可还是大盛朝最强悍的一支边军,皇上几番插人都插不进…..他主动找上自己,意欲何为? 他紧握的双拳,松了又紧。 “你让我想想。” 窗外,风雪更紧了。 ..... 半个时辰后,司昭看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谢广乾,知道这事已经有了定论。 她跟着谢广乾到了屋子里,在谢广乾的询问下,把事情又详细地说了一遍...... “你告诉他,我答应见面,但是见面的地点要由我来择。” 谢广乾告诉司昭。 司昭点头,说她去联络周锦绣。 “你在他面前谨慎些,多余的话不要多说,免得被人套了去。” 谢广乾嘱咐司昭,要她防着周锦绣,一切等他见过了人,再作定夺。 司昭自是答应。 第三日。 按照谢广乾所说的,司昭约了周锦绣见面。地点选在郊外河边,司昭远远地和双瑞站在马车旁,看那俩人站在河边,谈了许久,中间也有争论,不过整体还是和谐...... 俩人似乎谈妥了,回去的时候,谢广乾把司昭单独叫至一边,他简短地,告诉司昭,说以后如无必要,不要跑到平政君这边来。 “这是我们男子的事,你帮不了,你只管护好自己,不要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司昭咬着嘴唇点头,说知道了。 谢广乾深深看了她一眼,策马离开。 司昭回到车上,见周锦绣端坐在车上,脸上神情一如既往,他同司昭说,那封信,他会想办法给她拿出来。 司昭点头,有些意外。 方才谢广乾叫她不要轻举妄动,周锦绣却说给她找信件。 周锦绣眨眨眼睛说,怎么,不想要? 司昭忙说,肯定要的,这不是一直没有办法么? 周锦绣挑了一下嘴角,说等着吧。 ...... 周锦绣说到做到,过了五六日,他把司昭叫去。 风掠过空旷的庭院,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凉。 周锦绣的书房却暖得很,角落的青铜兽耳大炉里,银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星火,暖意混着书卷的墨香和一种冷冽的松木气息,沉沉地弥漫开。 他站在书案后,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他没多话,只从案上拿起一封书信。 “你看看。”他声音平稳,将那封信递过来。 司昭双手接过了那封信。她低下头,慢慢地把信纸展开,目光落在信纸上。那上面的字迹,陌生,可那内容,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底生疼。 窗棂外,光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曳,影子斜斜地投进来,在光滑的地板上拉扯出扭曲的形状,炉中的火又轻轻爆开一声,司昭目不转睛地盯着信纸。书案上摊着另外数张信纸,周锦绣说这些是杨士新先前书写的公文,他特意找来的,让她仔细对照。 “我方才已经看了一遍,你再看一遍。” 他说。 司昭摊开信纸,看得极慢,极仔细,每一个字的起笔、转折、收锋,甚至因墨汁微洇而显得稍钝的钩角,都一一对照…… 她的心一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了深井。 炉火再暖,也驱不散此刻从脊背窜起的寒意。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些,刮过窗纸,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终于,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周锦绣,声音因竭力维持平静而显得有些发涩:“……竟真的一模一样。” 先前谢九哥就说过,信是真的,那些字迹确实没有问题,他同谢广乾查对过,没有错。 周锦绣并不意外。 他对照过,确实没有纰漏。 第209章 天衣无缝 眼看司昭不死心地捏着那信纸,一步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光透进来,映得她脸色有些苍白。她双手各执一张信纸,举高,近乎固执地对着光再次对照了起来。 青铜炉里的炭火又轻轻“噼啪”一声。 司昭的目光像是要钉进信纸里,逐寸检视。窗外的光线透过手上薄薄的信纸,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她眯起眼,再次凑近细看....... 周锦绣端了茶杯,轻轻地呷了一口,且不急,总要让她自己看个仔细。 关于这封书信,他隐约也相信司昭说的,平连章不承认。可确实,没有破绽。真能模仿到这种程度,有些费解。 杨士新的笔迹,有人可以模仿,似乎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能仿到这般没有破绽,又有些难以让人相信。 四下静悄悄地,屋子里的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司昭维持着举纸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眼底深处,骤然大盛的光芒,几乎要刺破这书房里沉郁的暖意。 “你过来瞧瞧。” 她忽然叫道。 周锦绣走过去,在她的指点下,对着天光仔细看了一会。 然后,他转身走向多宝格,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黄铜打造的放大镜,镜框磨得光亮,他将放大镜递给司昭。 司昭深吸一口气,冰凉的铜柄握在手中,她再次将那片区域对准光,然后缓缓将放大镜覆了上去。 视野瞬间被放大。 在那一片被光线照得几乎透明的纸张纤维下,字体在放大镜下显出了清晰的的痕迹。那不是自然书写留下的浸润,而是用极其细腻的笔触和几乎同色的墨汁,精心地将字体边缘轮廓勾画出来,再重新填上墨色,因为顺序乱了,竟出现了字体收尾处的墨迹比下笔处更深,这不符合正常书写的规律。 寻常书写,下笔处要比收尾处的墨迹明显要浓些。 因为是先勾轮廓,后填的墨,难免墨色不均,如果不放大,是很难看出这个区别的。 难怪,光从字形上看,天衣无缝到足以骗过刑部的查验。 “竟然.....”周锦绣的声音带着无比的讶异,“是填出来的?” 花这么大的心思,填出这样一幅书信来,事先必须准备得十分充足。 这可真是谋算得齐全啊。 司昭双眼通红,她举着书信,一字一句地:“我爹爹果真是被冤枉的,他没有说谎。这信是伪造的.......” ...... 朔风卷着雪沫,狠狠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悲鸣。屋内虽烧着暖炉,却仿佛怎么也驱不散那从门缝、从窗隙钻进来的彻骨寒意。 司昭将那张已被放大镜照出填补痕迹的信纸,轻轻推到了平政君面前。炭火的光跳跃着,映着纸上那足以诛心的字句和那处细微却致命的破绽。 平政君呼吸急促,她眼底是滔天的恨意和惊骇。 司昭的眼睛也通红。 “是伪造的。”三个字,清晰无比,砸在冻僵的空气里。 平政君那张总是温婉柔顺的面庞上,血色尽褪,继而涌上赤红,她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绣墩,发出一声闷响。 “他们!他们怎么敢?!”声音陡然拔尖,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破裂,“父亲一生清正!竟被这等卑劣手段构陷至死?!天理何在!” 眼泪夺眶而出,她一把抓住司昭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妹妹的肉里,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决:“我们不能让父亲背着这样的污名,不能让他九泉之下不得安宁,这冤屈,一定要昭雪!” 司昭反手握住姐姐冰冷颤抖的手,将她按回椅中。她的眼神冰冷,也更坚定。 “阿姊。”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冤,自然要申。仇,也必须要报。” 她抬眼,望向窗外被冻得硬邦邦的庭院,目光仿佛已穿透这严冬,看向了那波谲云诡的朝堂,看向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仇人。 “但此事急不得。”司昭的声音压得更低,此事周锦绣已经和她分析过:“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洪放的事,只是开始,背后必有其他人。周大人说,凭洪放,他还没有陷害金甲卫指挥使的能力。要查出他背后的人,我们需得……步步为营,找到最稳妥的时机,一击即中。” 周锦绣怕她冲动,耐心地和她分析了整件事情的可能,叫她耐下性子,等待时机。 这封信,她特意带回来,是要给谢广乾过目的,看好了,还得还回去,这是存档的直接证物,暂时借用出来,明日还是要想办法归还回去的。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星火,旋即湮灭。 平政君连连点头,说知道了。 “阿殊。” 她搂住妹妹单薄的肩膀,声音颤抖:“我们一定要翻案,一定要。” 司昭环住姐姐,闷声:“姐姐,放心,一定的。” ...... …… 数日阴沉的天空,终于在这一日午后,吝啬地漏下几缕淡薄的阳光,却丝毫未能驱散凛冽,反倒将屋檐下的冰凌照得愈发剔透锐利,如同悬着的利刃。 司昭坐在烧着银炭、暖融如春的屋子里,手持毛笔,为座上的方氏描摹小像。方氏是洪放妻舅的妻子,她见了洪太太的画像后,也要画一幅像。 司昭垂眸运笔,神态专注安宁,凝聚于笔尖的浓淡转折之间,耳朵却是竖立,听着堂中几人的说话声。 周锦绣叫她不要管,只管在家等着。 可她耐不住,心里焦灼,不知道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方氏这活,她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方氏画的是四尺中堂,说要与洪太太那幅一样。 洪丽娟与两位表妹一起坐在一旁的美人榻上,捧着手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时不时抬眼瞥一下司昭绘画的进度,唇角含着一丝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慵懒笑意。 她已打算好,等方氏这幅画像画好,也给她们画一幅小像,家里不让画,舅母这里自然是可以的。 屋内静极,只闻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以及笔尖扫过宣纸的沙沙细响。 外头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声低呼。 方氏不悦地蹙起眉头,刚要扬声呵斥,却见洪丽娟的侍女冲了进来,竟连礼数都忘了,声音发颤地尖声道:“小姐,不好了!有官差把老爷带走了。” 笔尖一顿,一滴极小的墨点险些污了画中人的衣襟。司昭眼睫微颤,迅疾将笔移开,不动声色地抬眸,瞟向那丫头。 果然动了么? 第210章 登闻鼓 洪丽娟一脸愕然,猛地坐直身子:“胡说八道什么?谁敢告发父亲?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父亲是金甲卫指挥使,一向是他告人抓人,怎么可能有人告发他? 丫鬟着急:“刚刚舅老爷已经赶去了,小姐您要不要回去看看.....” 方氏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老爷已经去了?” 那这事就是真的了,老爷一向稳重,他现在去洪家,肯定是真的了。 洪丽娟眼睛瞪得极大,她一把拉住方氏的手:“舅母,怎么办?” 她慌张。 方氏很快镇定下来,叫她不要说话,然后向那丫头询问起来,消息是谁送的?几时发生的事?来得是哪个衙门里的人? 丫鬟结结巴巴地回答,来报信的家丁说有几个人向承天府告发了咱们家老爷!去敲了登闻鼓,说是…说是旧年,堤坝决堤的事。不过,官差上门来请人的时候,对老爷还客气,老爷临走吩咐夫人说,叫她来寻舅老爷过去,也叫小姐回去...... 司昭低垂着眼睑,纤细的指尖微微蜷起,按在微凉的画案上,强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剧烈心跳。 她面上依旧平静,唯有她自己知晓,内心深处那一声呐喊——终于…开始了。 周锦绣的动作这么快,挥出了第一刀。 登闻鼓一敲,直达天听,此案必须受理。 方氏也是惊骇,吩咐套车,立刻赶去洪家。 司昭也赶去了姐姐那里,心口那团火灼灼地烧着,混合着大仇将报的激荡和颤栗。 平政君正在屋子里坐着,手边温着一壶热茶,见她风风火火地进来,脸颊被寒风刮得微红,眼底亮得惊人。 “这是从哪儿来?瞧你这一身寒气。”姐姐起身,拉着她坐到床上,触手一片冰凉。 司昭反手握住姐姐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像裹着火星子:“姐姐,他们敲响了登闻鼓,洪放被告发了。就在今日。” 平政君喜,看着她,催促她说下去。 “有人敲了登闻鼓。”司昭盯着姐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告洪放在李家村,偷偷派手下私自炸毁堤坝,致使河水决堤,生灵涂炭!” 平政君握着她的手,用力紧了一下,随即缓缓地点了点头,唇角甚至牵起一丝冷然的弧度。 “好。” 她的声音轻轻颤抖:“早该开始了,咱们等着吧。” “一切刚开始,咱们千万稳住,毕竟此事干系太大,越少人知道越好,爹爹的案子,现在不要急着提出来,我们等。等他下来,咱们再出面。我还好,不出门,你小心,言行间切莫露出痕迹,反被那别于用心的人瞧出端倪,暴露了身份,可就功亏一篑。” 谢广乾再三叮嘱她不要冲动,尤其是司昭,这个时候,不能出面。 平政君:“我们家的仇,刘侍郎的仇,那些无辜百姓的冤,也该到清算的时候了。一样一样来,我们千万要稳住。” 司昭望着姐姐平静却坚定的面容,心头那点激动和微惶渐落到了实处,她用力点头。姐姐说得对,千万要稳住,这才开了个头,后面还有好多事要做...... 外头门帘一响,谢广乾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见姐妹俩的神情,便知她们已经知道消息。 他脱下沾了寒气的外袍,递给外头的月儿,看向司昭,语气严肃:“这几日不要乱跑。” 司昭点头,此刻心境已大不同方才,声音也稳了下来,她感激地:“刚知道,过来和姐姐说一声。” 谢广乾颔首,目光锐利:“这首告,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洪放绝不会坐以待毙。你们必须睁大眼睛,做好下一步打算。” 司昭看着谢广乾,知道他说得没有错,一旦失败,被反噬,那果是严重的.....,不过,即使这样,她必定会保姐姐全身而退,谢广乾和她说好,不到万不得已,姐姐决不能出面。毕竟,明面上,她们姊妹都已经死了。复活的死人,牵涉太多,姐姐与她不一样,她与谢广乾本是未婚夫妻。 不像她,一句隐姓埋名就可以解释清楚。 ...... 接下来几日。 有人敲登闻鼓告发洪放的消息,如同在沉寂的冰面上砸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霎时间暗流汹涌,碎冰四溅。 洪放被带走了,直接关进了大牢,虽没有定罪,但这已足够在汴京城里掀起滔天巨浪。 洪放面对呈送的证据,却矢口否认,即使那些心腹被叫来堂前让村民一一指认出来,也是咬死了牙关,来个死不承认,说那些手下只是去疏通河道,不要相信那些刁民的话。而那些手下也是开始反口,叫起冤屈来。 刑部派来承天府衙协助办案的官员面对洪放的公然耍无赖,一时僵持不下。 负责审理的刑部官员,只能等待新的证据。 那几个村民也被收押看官。 司昭得知消息,很是焦急。 洪放不肯承认,料到了,但是没有想到,竟然公然抵赖。 周锦绣却不急。 他叫苏家的管家出面,提出了新证据,拿出了苏家的一摞账本。说是查抄的当日,苏家的银子去向不明。除了上交国库的那些银两,还有5万两银子不知去向。 而当日查抄苏家的,正是洪放。 这些银子去了哪里? 主审的官员开始重新提审,询问核对那些账目......洪家乱作一团。 洪夫人哭哭啼啼地去牢里探望洪放,回来的时候,两只眼睛哭的桃子般,她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闭门不出。 后半夜,夜色浓重,寒风刮过空寂的街道。 一辆简陋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到国公府后角门,一个披着厚重黑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妇人,在妈妈的搀扶下,几乎是跌撞着下了车,哆哆嗦嗦地扣响了门环。 她被门房很快引了进去,带到了后院一处僻静暖阁。 郑尚书只着一件家常的深色锦袍,坐在炕上,面色沉郁地看着她。 一见到郑尚书,洪夫人再也维持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兜帽滑落,露出憔悴、泪痕交错的脸。 她泣不成声,重重磕下头去。 第211章 求告 郑尚书看着脚下跪地痛哭的洪夫人,眉头紧锁,他叫旁边的管家将地上的洪夫人搀扶起来。 “此事……闹得太大了。”郑尚书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暖玉扳指:“登闻鼓一响,直达天听。所呈证据,都在明面上,如今已不是老夫说几句话就能轻易转圜的了了。” 洪夫人猛地抬头,要说话。 郑尚书却示意她闭嘴,他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警示:“如今刑部已介入,三司都在看着。老夫若此时强行出头,非但救不了他,恐怕连自身也要被卷入漩涡,届时,谁还能在朝中周旋?”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将洪夫人的心浇了个透心凉,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难道……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郑尚书,求您……” 郑尚书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压低了声音:“现在唯一的‘办法’,不是让老夫去说情,而是让洪放自己……‘识时务’。”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他自己就是金甲卫的,办案子办老了的,他应该知道,若硬扛着不认,也不是办法,最后受苦的还是他自己。若是……能配合调查,将一些无关紧要的错处先认下,或许还能有法子保全性命,乃至家中其它人。”这话说得明明白白——弃车保帅,断尾求生。 洪夫人呆住了,她自然听懂了郑尚书的言外之意,然而,想到丈夫叮嘱她的话,她闭一闭眼睛,重新睁开。 “不……不能认啊!认了就全完了!”她喃喃说道,按照洪放叮嘱她的意思。 见她一味坚持,似听不懂自己的话,郑尚书脸色一沉,不耐烦:“这是眼下最现实的路!你若还要一意孤行,非要保个‘清白无辜’,到时,莫说老夫,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们全家!” 然后,他起身,显然不愿再多谈:“言尽于此,夫人好自为之。” 见他下了逐客令,洪夫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哆嗦着,说了一句话。 已经转身的郑尚书浑身一凌,扭头,狠狠盯着她,目光犀利,似要把她剐了。 洪夫人抬了头,硬撑着,虽心内极其害怕,然而,她知道,她说的话起了作用。 洪放和她说,到了郑家,先求告,如果不答应,就说出这句话,然后其它什么都不要管,只管来个一问三不知,能保命。 事实是,她也确实不知道。洪放可什么都没有同她多说,只让她牢记着,说这句话能救他们全家的命。 ...... 洪夫人从郑家后门偷偷出来,马车碾过冰冷的石板路,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清晨,谢广乾的心腹,将洪夫人狼狈进入国公府后门半个时辰后,又被管家送出来的情形,仔细地报告了一遍。 谢广乾脸上震惊万分:郑家果然参与了此事。 那日,周锦绣约他见面,暗示他:此案,后头牵连甚广,谢家不要卷进去。 他这是赤裸裸地暗示他。 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谢家和郑家是姻亲,在外人眼里,他们就是平王一党的人。只是,他拿不准,周锦绣到底手中握着什么底牌?敢这样说话? 周家已经不同昔日,如今靠的应该是信王那一派。 自然,周家的实力不容小觑,西北那十万大军,依旧还牢牢掌握在周家人手里......圣上曾多次派副将去军中,均无果.....而朝中,秦相和信王一直在为周家说话。 他知道,祖父不会鲁莽出面。他一向是谨慎的,谢家不同于京中其它世家,谢家没有根基,一旦倒下,是哗啦啦地,全部连根拔起,就同当初的平家一样。平家倒下后,谢家这才联了郑家这门亲,哪怕小郑氏是望门寡,他也巴巴地娶了进来。一切为了谢家,祖父这样告诉他。 如今,洪放牵出郑家这条线,且被对手握住了七寸,要把他打死,牵出背后的主人..... 他起身,看看天色,已经天光微亮,不急,再等等看。 京中从不是靠耍嘴皮子来定输赢,且看他们下一步如何? 小厮进来,铜盆的热汽在门开刹那扑成白雾。 谢广乾取过搭在屏风上的赤色麻棉中单贴身系好,将那件沉甸甸的青织金云雁绒袄小心穿上。五指掠过襕袍上冰冷的金线纹样,云雁的羽翅在烛火下泛起暗芒。 “公子再添件氅衣罢。”小厮捧来貂毛镶边的玄色大氅,他披上,将帽子正了正,帽侧垂下的赤缨恰落于肩甲兽首。 推开院门时,天还黑着。 马蹄声脆碎长街积雪,斗篷在黎明的青灰色调里猎猎飞动,此去,又要十日值守,到时不知会如何光景? ............ 狱道深长,终年不见日光,石壁阴湿得能拧出水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秽物的酸腐气。偶尔从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哐当声,或有犯人的呻吟,更显得这地方死寂得压人。 洪放蜷在角落的草堆上,他头发散乱,眼窝深陷,直勾勾盯着对面淌水的墙壁,妻子不知道去了没有?郑家怎么说? 前所未有的恐惧,短短几日,已迅速笼罩了他。 他从来不知道,呆在这狱中,是如此的煎熬。以往他往来狱中,只有满满的斗志与兴奋,现在,却是恐惧。 他不想死,他不甘心。 他太清楚他们这些人了,他怕他们把他像个破棋子般,扔掉去。 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一把刀,没了他这把,他们还有其它的刀,对于钝了的刀,他们从来是扔得极其干脆的。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扭头,眼睛眯起。 来人提着食盒,到了牢房门口,站住,他身后跟着的狱卒迅速打开牢门,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阴影里守着。 那人走进牢房,蹲下。 洪放混沌的眼睛里爆出一丝光,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压低的嗓音因急切而嘶哑:“郑管家……” 郑管家打开食盒,有条不紊地往外端盘子。 “主子言出必践。”他声音平稳:“只要你管好自己的嘴,放心,会让你出去的。” 洪放急促地喘息着,像是濒死的鱼:“我明白,我明白……可、可我怕是顶不住,他们步步紧逼,又去搜罗了证据,就怕到时,那些旧事……” 第212章 梅家旧案 “没有旧事。”郑管家打断他,语气倏然转冷,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堤坝是年久失修,即使有人去挖堤坝,与你何干?更与旁人有何干?老爷保你,是顾念旧情,觉得你是人才,不是让你在这里胡思乱想。你有空,不如多为家人想想。” 洪放浑身一颤,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光,瞬间被这话里的寒意冻得瑟瑟发抖。他已懂了,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通牒。夫人去过,这就是回话。要他闭嘴,或许还能留个全尸,保家人无恙;若再多说半个字…… 他的妻儿,老母,他们可是毫无抵抗之力。 他瘫软下去,坐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哑声道:“……是,下官……明白。” 管家也就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此地不宜久留,今日来,也是冒着风险,偷偷地进来警告他。 牢门再次哐当锁上。 阴影里,只剩下洪放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狱中的湿冷已沁入骨髓,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和霉烂的气味。洪放蜷在阴影里,数日来的恐惧和绝望此刻达到了顶峰。 郑尚书要他闭嘴。 他懂。 他们的手段,向来是不用弃之。 远处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沉闷而规律。 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混沌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喘息着,手指在身下的烂草席上反复摩擦,直到指尖磨破,渗出血丝。 必须……为家人挣一条活路! 他不相信,郑家会放过他的妻儿。 苏十一,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们可没有对他的家人手下留情,全家三十八口,全部杀掉了,那一大笔家财,成了无主之财,全部充公,他也从中捞了不少好处,内里没有比他更清楚明白的。 如今,苏家的事,也要在他身上重演了,他不甘心......他的儿子尚且未成年,女儿尚未定亲,还有老母,从乡里刚到京,才享了几天福......这一切,都要化为泡影了吗?不行,绝对不行。他还有机会,一定有机会,他要让他们活着。 他忽然站起来,冲到栏杆边,朝外大喊起来...... 周锦绣匆匆赶往刑部大牢,洪放托人带话,说有话同他说,要见他一面。 此时已是半夜,洪放忽然知名要见他,想来是想通了? 自入狱以来,他可是一直是喊冤,百般不肯承认,是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现在,他托人带话,看来是真的有话要说。 周锦绣的眸子晶亮,马车一路疾驰,到了刑部大牢门口,守候在门口的案件主办官员方大人也候在那里,见他来,低声说他就在外边屋子里等着他。 洪放要见他,监狱的狱官也同一时间通知了方大人。 周锦绣匆匆进去,眼角扫见方大人伸长的脖子,他扭头,继续往里走。此番方大人他们经手这桩案子,也是彻夜难眠,生怕有个闪失,办不好。圣上可是下了令,务必要水落石出,查个清楚明白。 洪放如今愿意见他这个苦主,可是有说头。 那些人举告的背后是周锦绣,他们自然清楚,不然,几个草民,哪里敢出头告发金甲卫的指挥使? 那些证据,清楚明白,每一样都是准备充分,这是要挑动洪放重审苏家的案子...... 他们只需在一旁看着,要什么证据,他们自会送上来,他们只管断案就成。 半个时辰后,周锦绣从刑部大牢里出来。 他和方大人说,洪放要他保全他家人的平安,他才肯拿出他们要的证据。 方大人眸子闪亮,他说没有问题,只要洪放配合。没有人会去动他的家人。 周锦绣得到方大人的承诺,转身离去,他没有回府。 冬夜,北风卷着细雪,敲打在马车窗棂上。周锦绣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梅府偏门外,他裹着厚重的墨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叩开了那扇小门。 梅九披着袍子,哈欠连天。 “这般时辰过来,可是有急事?”他抬手示意周锦绣坐。 这段时日几人忙着苏十一的案子,常见面,怎么这回又跑过来,一刻都等不及。 周锦绣没有解下斗篷,也没有就坐。他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哈欠连天的梅九,声音因刻意压制而显得有些紧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一桩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梅九迷糊的眼睛,仿佛不忍,却又不得不继续。 “十年前,城外三十里翠云山,你小姑姑……并非遭遇山匪。” 梅九倏然抬头,笑意僵在唇角,他看向周锦绣,眼中闪过惊疑。 周锦绣迎着他的目光,继续:“是郑延礼,是他当年酒后纵马踏青,看到了你小姑姑,上前调戏,争执间,马受惊,你姑姑滚下陡坡……” 当年梅四小姐,去给病中的母亲上香还愿的途中,马车跌下山崖,身死。官府当时给出的结论是,马儿受惊,梅四小姐系惊马摔落而死。丫鬟和马车夫均被利刃割了脖子,车挡板上也有刀痕。 可当时一连搜查了几日,无果,那条山路,四通八达,真要找人,哪里找得到?病中的梅老太太闻此噩耗,当时就没有挺过去,故去了...... 这么多年来,梅家一直追着承天府追查这伙强人,京畿之地,竟然有官家女眷被杀,梅太傅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他一直认为承天府衙有重大责任,从没有让他们销案。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却是越来越渺茫,梅家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安慰自己罢了。 如今,忽然说,那强盗找到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衬得周锦绣的声音愈发惊心:“事发后,当时有人经过,正是当时的金甲卫百户洪放,他帮郑家,将一场伤人的命案,硬生生做成了山匪劫财害命,使得承天府衙接到报案的时候,误以为是劫匪结案。那些所谓的‘山匪’,其实,是洪放帮他做成的,郑延礼杀了还未死的车夫和丫鬟,造成匪徒截杀,马车落下山崖的现场。” 第213章 说法 梅九手指根根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那双总是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睛里,是无比的愤怒。 “郑延礼……”梅九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成调,“此言……当真?” 他们一向知道郑延礼此人荒唐,好女色,平日里从没有对他有好脸色,大家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上一回,他也是见他欺负谢墨薇,想到了小姑姑也是无端送了命,他才会逮着狠劲打一回,没有想到,竟然是他?早知道,打死他。 “洪放亲口所言,他愿以此为筹码,换取他家人的性命。”周锦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我刚从牢中出来,也是震惊,立刻就赶来告诉你这件事。具体要如何做,你且思量好。此事牵扯到郑家,郑延礼是他唯一的儿子,当年,他肯叫人做下这等瞒天过海的事,此次,也必是要袒护的。洪放明白这个道理,如果我们不能扳倒郑家,他是不肯承认这件事的,他手中,握着当年被他偷偷藏下的一些证据,不到万不得以,他自是不肯交给我。” “而且,听他的意思,十一这件案子,似乎也同郑家脱不了干系。” “你等着。” “哐当”一声,梅九蓦地起身,他推开门,匆匆跑出去,去找梅太傅了。 此事,得告诉他爹,天塌了! ......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司昭陪着姐姐在暖阁里做针线,银碳盆烧得旺,屋里暖融融地漾着一股淡雅的熏香。司昭指尖捻着线,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窗外。 洪放那里,双瑞和她说,眼下正在节骨眼上,公子他们几个正忙。 谢广乾从门外进来,肩头落着未拍净的雪屑,带来一身冷气,他神色如常,在廊下脱了外头的大氅。 平政君放下针线,要迎上去替他解大氅的系带,被他摆手制止,说别感染了寒气。 平政君柔声问:“今儿回来得倒早,朝中无事?” 谢广乾目光却扫过一旁的司昭,顿了顿,才开口:“郑延礼,我那小舅子,前日傍晚丢了。” 平政君惊讶:“丢了?可知道是谁干的?” “寻了。”谢广乾走到碳盆边烤着手,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我岳丈一早就惊动了宫里,圣上口谕,着城防营即刻派人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是整整寻了快一日一夜了。” 司昭捻着线的指尖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他。 谢广乾看她一眼,继续道:“我回来时,正遇上周大人。”他语气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深长,“他说……京畿重地,竟然有人敢劫了郑家公子,可是胆大得很。” 暖阁里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平政君蹙着眉:“若是绑匪求财倒也罢了,就怕……” 那是谢广乾的小舅子,人家劫了他,谢广乾可不得第一个去找人,这一日不找到人,他就一日不得安宁。 谢广乾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此事,他心里明镜似的,这突如其来的劫持,可不是什么好事,洪放的事还没有明确的结果,敢直接劫了郑延礼,这是直接向郑家宣战了。 他越发想起周锦绣的那番话,不要插手。 其实,他今日查找的时候,已经有了些眉目,郑延礼是在平顺街的巷子里,被人劫了,剩下空马车,车夫和小厮以及郑延礼都不见了。 能如此顺利地被带走,定然是熟人了...... 但他不能对人说,对郑尚书也只是含糊其辞地提醒了他一句,向郑延礼平日里的那些狐朋狗友查问,让他去追查。 而他则向郑尚书保证:“已加派人手,尽力搜寻。” 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二夜了,郑延礼还没有消息,他只能静观其变。 平政君继续手中的针线,针尖穿过锦缎,几不可闻。 ...... 晨曦微露,寒气尚未被日头驱散。须发皆白、官袍浆洗得一丝不苟的梅太傅,手持一份状纸,长跪于冰冷的汉白玉石板上,身形挺得笔直,如同一棵枯而不倒的老松。 他并未嘶声力竭,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到了极致的、苍老的呜咽,老泪,顺着满脸的皱纹纵横流淌,无声地砸在石板上,让人心中悲怆不已。 “陛下……老臣……老臣痛啊!”他的声音不高,却因周围的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巨大的悲伤:“求陛下为老臣做主,为我那苦命的妹子伸冤哪!” 此时,正值上朝之际,众人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殿前侍卫面面相觑,皆知这位老太傅平日最是谨言慎行,今日竟如此失态,直闯大殿哭诉,必有天大冤情,有机灵的内侍早已飞奔入内禀报。 不多时,有太监出来,立刻引了梅太傅入殿。 皇帝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看着跪在下方颤抖的老臣,皱了皱眉。 梅太傅是两朝老臣,学问极好,清贵无比,但皇帝想起他就时常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这老家伙,学问好、资历老、轻易不惹事,一旦被他拗上了,可是不好脱身。 皇帝看着下方哭得情真意切的梅太傅,心里嘀咕:“这老油条,平日里躲事都来不及,今天却起了个大早,拣这上朝的当口,告御状……到底所为何来?” “梅爱卿,何事如此悲切?竟至宫门前失仪?”皇帝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 梅太傅重重叩首,双手将状纸高举过顶,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陛下!老臣泣血上奏,状告郑尚书之子郑延礼,害死老臣幼妹梅真儿!求陛下明鉴!” “郑康?”皇帝眉峰一挑。郑康,郑尚书是他颇为倚重的勋贵,更是皇亲——郑康的妹妹是他的妃子,亦是平王的生母,这梅太傅,告的竟是他? “梅爱卿,此事已过十年,为何旧事重提?可有实证?”皇帝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审视。 梅太傅抬起头,老眼中闪烁着悲痛与决绝交织的光芒:“陛下,十年,老臣痛彻心扉了十年!查访了十年。苍天有眼,让老臣找到了当年罪魁祸首,郑延礼那王八蛋……我已拿到了那郑延礼亲笔画押的供词陛下御览!” 他颤抖着再次高举状纸:“其上写得清清楚楚,郑贼他因觊觎真儿的美貌,拦住调戏,致使马车失控,真儿摔下山崖。事后,又和当时的金甲卫百户洪放联手,制造劫匪杀人的案子。而郑康,纵子行凶,包庇罪犯,事后提拔洪放为千户......陛下,此等罪恶,天理难容,人神共愤,望陛下做主。我那妹子死得冤枉,我老娘更是死得冤枉,此等恶人不除,律法何在?陛下天威何在?” 亲笔画押的供词? 下方站立的众臣窃窃私语,一脸惊愕。 这真是,殿前告御状,这是直接要说法。 第214章 作主 当年梅家这桩案子,在场的许多人都是知道的,梅家痛失二个家眷,京中官眷人人自危,出门连着一年都是父兄接送,就怕有个闪失...... 原来不是劫匪,竟然是纨绔子弟郑延礼? 当年他也就十五六岁吧? 还真是坏痞子啊。 皇帝慢慢看那份供词,神色难看。郑延礼是个纨绔,他是知道的,但竟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而梅太傅这个老油条,直接拿到如此要害的证据,跑到御前来哭诉…… 一边是国之勋戚,皇亲国戚,颜面攸关;一边是苦主老臣,当年连失二个亲人,有着撞天屈。 皇帝看着跪在下方,看似悲痛欲绝、几欲寻死的老臣,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 “陛下!” 梅太传继续叩头,声声祈求。 群臣静默,针落可闻。 皇帝忽然有些烦躁。 他看了看梅太传那悲愤欲绝、实则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心思的老脸,胸中一股无名火起。 这火,既因郑延礼的无法无天——若此事为真,那简直是在打皇家的脸,践踏朝廷法度;也因梅太傅这老油条的处心积虑——他选择在这个时机,用这种方式发难,分明是算准了自己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包庇皇亲。 这哪里是哭诉,分明是逼宫! “好!好一个郑延礼!好一个亲笔画押!”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砸在寂静的大殿里,“梅爱卿,你所言若有不实,可知是何后果?” 梅太傅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坚定:“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千刀万剐!” “哼!”皇帝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厉声道,“来人!” 殿前侍卫统领应声而入。 “即刻带人,前往郑家,将郑延礼……拿下。”皇帝的命令斩钉截铁。 “是!”统领立刻领命而去。殿内气氛瞬间凝固,所有的大臣面面相觑,梅太傅逼迫皇帝当庭下令拿人,这是有了真材实据,看来,又要起风云了。 杨相的事情才过去五年不到,陆续牵累了多少人,刚消停了没多久,这会,郑尚书又出了事?郑尚书可是郑贵妃的娘家,这....... 整个朝会,众人心不在焉,都在琢磨这件事,一下了朝,个个派人打听了起来,一时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 郑尚书府也乱作一团,郑尚书这二日找孩子,并未上朝,凌晨,儿子刚被送回来,官兵就上门拿人,他是又惊又怒,匆忙递了牌子求见,却被皇帝以“案情未明,避嫌为宜”为由挡在了宫外。 而郑延礼这位刚刚回家,一口热粥还未吃上,受够惊吓的公子,早在被如狼似虎的殿前卫从府中拖出时,已无力抵抗,嘴里只会徒劳地喊着“父亲救我”、“娘救我”。 人直接扔进了金甲卫大牢。 负责审讯的刑部官员与金甲卫均得了命令,要“查明真相”。更何况,梅太傅那边,更是派了人守在门口,全程盯着,任谁人来,都来一句,“徇私枉法。”硬顶了回去。 梅太傅对于这件案子,有多痛彻心扉,朝廷上下谁人不知?如今一朝被他拿到了真凶,整个人犹如打了鸡血般地,谁敢在这件事情上说情,他就要和你拼命。 再说,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证据确凿。 郑延礼这个公子哥,早在被梅家抓到那会,鞭子还没打上身,就被吓得半死,只求不要遭罪,一五一十地全倒了个干净。并且痛快之极地画了押。 但他也不傻,他咬紧牙关不肯承认指使杀人,只说是意外,梅小姐摔死后,是洪放提醒他,做了案发现场,那车夫和丫鬟也本来活不了了,他不过是补送了一刀。 自然,那刀子是洪放的刀,杀人的是他的小厮,不是他杀的。主打一个他就是参与者,死人和他无关。 他觉得,凭借自家的关系,只要他能活着回去,他老爹一定能给他摆平。 他身边那几个当年参与了此事的心腹家丁,被官兵拿来后,一通拷打,招架不住,补充了诸多细节,说都是郑延礼指示的,他们是听吩咐。 一份份证物、口供被陆续送进皇宫,摆在皇帝的御案上。 皇帝看着这些铁证,脸色越来越阴沉。他原本还存着一丝希望,是梅太傅这老油条夸大其词,报仇心切。如今看来,郑延礼纵仆行凶、害死梅家小姐之事,竟是确凿无疑! 皇亲国戚,如此草菅人命,还伪造现场,被害的又是官家小姐,这简直是对王法的巨大嘲讽! 这一次,梅太傅这条老油条,怕是真把天捅了个窟窿。 殿内烛火通明,皇帝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前,烛火摇曳,案上整齐地堆叠着奏折,青铜仙鹤香炉袅袅吐着青烟,丝丝缕缕,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雕梁画栋之间。 皇帝越批阅,眉头越皱。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太监惶恐的劝阻:“娘娘!娘娘您不能进去!陛下正忙……” 珠帘被猛地掀开,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郑妃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 她显然是匆忙赶来,往日一丝不苟的牡丹髻有些散乱,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颊边,脸上精致的桃花妆被泪水彻底冲花,眼周一片狼藉的绯红,嘴唇失去了往日的端庄,微微颤抖着。 “陛下——!”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伸手死死抓住了皇帝的袍角,那力道之大,连袍角上精致的金丝龙纹都扭曲了。 皇帝叫她起来,去拽龙袍,但被郑妃更用力地攥紧,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陛下!救救臣妾的弟弟,他是冤枉的,是有人害他。是梅敬尧!对,就是那个老匹夫。” 郑妃仰起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几道狼狈的痕迹,“他构陷忠良之后。陛下您明察秋毫,万万不能中了他们的奸计啊!” 皇帝俯视着脚下哭得毫无形象可言的郑妃,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怜爱,只有一直压抑的怒火和一种被逼到角落的烦躁。 他试着抽了抽腿,却被她死命抱住,动弹不得。 第215章 求情 “构陷?”皇帝重新坐下来,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隐含着怒气:“你那个弟弟平日里是个什么德行,你真当朕眼瞎耳聋?之前,他强占民女、纵马伤人、哪一桩哪一件是空穴来风?朕念在郑威劳苦功高,念在他是你的弟弟,一次次容忍。可如今呢?草菅人命,杀的还是朝廷命官的嫡女。梅家那年接连没了二个人,梅家老太太可是生生伤心死的。当时,朕就督促务必要侦破此案,却无从结果,这么些年,梅敬尧是一直未放弃,整个盛京都知道。你也曾同朕说过,如果是你郑家的女儿,遭此事,翻遍方圆百里,也要把人找出来,碎尸万断。怎么,如今,你不这样说了?你那个好弟弟,又是个怂包,被人拿下,自己亲口承认的,铁证就摆在朕的案头!你让朕如何睁眼说瞎话?” 他越说越气,猛地抬手一指御案方向,手臂都在微微颤抖:“那上面!有他亲笔画押承认指使的供词!有他身边恶奴的证言!有洪放的指认!还有百官都看着朕……”皇帝的声音骤然变得更加冰冷,“你告诉朕,你还有脸来说?” 郑妃被这一连串的厉声诘问砸懵了,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显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护弟心切,她仍旧不管不顾地哭诉: “陛下……那些……那些或许是伪造的……或许是严刑逼供……他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住刑罚……他肯定是屈打成招啊陛下!”她开始用力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臣妾求您了!父母就这么一个弟弟……父亲年迈,若他有事,我们郑家就……就绝后了啊陛下!您把他废为庶人!把他流放三千里!只求留他一条性命!陛下,看在往日情分上,看在臣妾为您生育皇子的份上……” 听到她提起皇子的情分,皇帝的眼神有瞬间极其复杂的波动,一丝犹豫飞快地掠过眼底。但旋即,那犹豫便被更深的恼怒和理智压了下去。他弯下腰,几乎是对着她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情分?朕就是太讲情分,才纵得你们郑家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梅敬尧是什么人?他是两朝老臣,是官场里成了精的老狐狸,他平日里不声不响,见人就拱手作揖,从不多说话!可你真当他没牙没爪子?他这次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来的。他选在朝会上揭出这件事,百官听得清清楚楚,大家都不吭声,就看朕怎么决断。” 皇帝猛地直起身,指着宫门的方向:“你现在让朕包庇?朕今天敢压下这件事,你信不信明天!就明天!那些言官御史的弹劾奏章就能像雪片一样飞进来。他们会咬着这件事,顺藤摸瓜,把你们郑家那点破事全都抖落出来。到时候,丢官罢爵都是轻的,论罪当诛都是有可能的!你这蠢妇人。你是想让你弟弟一个人死,还是想拉着你们整个郑家九族给他陪葬?或者,拉着你儿子一起?” 最后几句,皇帝几乎是咆哮而出,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早已吓得跪伏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大气不敢出。 郑妃被吼得彻底僵住了,脸上血色尽失,连哭泣都忘了,只是张着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她终于意识到,弟弟怕是在劫难逃了。 特别是最后一句,平王,涉及到儿子的前程,她不敢。 当下太子未立,众皇子虎视眈眈,她哪里敢把平王给扯上。 皇帝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妆发凌乱的模样,他狠狠一甩袍袖,将龙袍从她无力的手中彻底抽出。 “回你的寝宫,”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威严,不带一丝感情,“不要再见你郑家的人。” 郑妃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绝望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却再也不敢放大声,只能化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监狱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污和腐烂稻草的酸臭气味。 洪放,正蜷缩在角落。 梅家的案子已经明了,郑延礼判了秋后处斩。 原本郑家想求梅家原谅,用银钱赎买他的罪过,奈何梅太傅一口咬死,说郑家害了梅家五条命,特别是他老娘和妹子。说要不,换一换? 皇帝也无法,此事性质恶劣,必须严惩。 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官员,穿着七品官服,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他。 周锦绣是来特意告诉他这个消息的。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温和,“洪指挥使,你是聪明人。有些事,开弓没有回头箭,郑延礼已经下狱,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洪放抬起头,眼神惊恐看着他,自知道死刑后,他已经好几宿没有睡好觉了。 周锦绣缓缓转身,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郑延礼已经进来了,你已经是郑家眼中钉,要是你还存有侥幸,打蛇不死,你猜,你的下场会怎样?不,你家里人......你反正已经是个死人了。” 洪放身体一颤,这正是他的命脉。 周锦绣停下脚步,俯视着他:“你替他们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替他敛了那么多财,甚至……可能还知道些更隐秘、更脏的事。你说,他们会如何对付你的家人?” 洪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太了解郑尚书的手段了,灭口,苏家就是这样被灭掉的。 “你....”洪放的声音干涩嘶哑,“想让我做什么?” 周锦绣脸上露出一丝看似悲悯实则冰冷的笑意:“不是我想让你做什么,是给你家里指一条活路。苏家的案子,郑家充当了什么角色?你手里,有没有能真正钉死他家的东西?没有就不要说话,好好等着去死就成了。” 洪放摇头,手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破旧的衣襟,他知道周锦绣的意思。 “苏十一,并不冤枉。” 他忽抬头,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如果,你能查明白苏十一,或许能扳倒郑家。” 周锦绣的手在袖内微顿,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苏十一表面上是个丝绸商人,可他的三十七间铺子,大半是没有真正做买卖的。“洪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城南的茶庄每日进出白银,却不见客人上门;城西的当铺收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当的却是些破铜烂铁...” 第216章 糖葫芦 周锦绣:“这些...你有何证据?” 洪放笑了:“如果有,我又何必同你说这些?你们与苏十一相识几年,当真从未起疑?他一个小小的商人,何以在京城买下多处宅院?” 沉默。 周锦绣想起去年中秋,苏十一邀他们几个至新购置的别院赏月。那里面的奢华,他们几个暗自咋舌,不过,苏十一生意兴旺,从来如此,他们也早习以为常。 “郑家这么大的一摊子......哪一样不是烧钱的勾当?”洪放并不看他,继续说道,“朝廷那点俸禄,哪里够?于是便有了苏十一这样的人,明里经商,暗里洗钱。” “郑家肯定另有营生,而且不小,这些铺子,不过是借苏十一的名头开起来遮掩耳目的。”洪放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真正赚钱的那几间铺子,是苏十一自家的,这个不假。其余的,都不是......具体是什么营生,我确实不知道,你别问我。我也就无意之中听到的。这个可是要紧的,人家铁定不会让我知道。当然,苏十一必定是知道的,可惜他死了。不过就算活着,他也不会说吧,这事太大了,真要说了,估计苏家三族都要夷平了。” 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响。 周锦绣惊醒。 “所以苏十一是知道缘由的,知道自己必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他想起,苏十一从不喊冤枉。 洪放忽然笑起来,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啦响:“苏十一不傻。他知道难逃一死,所以他不喊冤。但他没有想到,人家要了他全家的命,一个不留。” 他笑得凄惨,他大概能体会到当时苏十一的心情了,本以为自己全都扛下来,家人或许能活命?或许,早知道家人也活不了,挣扎也徒劳吧?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周锦绣突然问洪放:“就算如此,你也逃不了。我还是要翻案。” 洪放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恳求之色:“因为只有你能扳倒郑家,救我家人一命。苏十一,他有证据,我知道,他把那些东西都偷偷地藏了起来,不然,他们不会对他下手。我找过,根本没有找到。所以,你去找。肯定在。有了那些东西,才能真正扳倒郑家,不然......你我都一样。他们家有平王......那是未来的太子,你知道吗?” 他神情茫然,喃喃地。 “你听谁说的?平王是太子?” 周锦绣看他一眼,太子未立,现在说这些未免太早。 “有高人说的,嘘,天机不可泄露。” 洪放声音低落了下去,不知在说什么。 周锦绣沉默良久。 烛火渐渐微弱,天边已经泛白。 周锦绣走出牢房的大门,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你得在堂上作证,所有事情,都是奉了郑家的指令!咬死是郑威纵子行凶,事后掩盖。只有这样,你才能变成‘揭露罪行的证人’。陛下或许会看在你戴罪立功的份上,饶你家人一命。否则……” 他警告他:“务必咬死郑家,不然,必遭反噬,死无葬身之地!你还有时间。”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洪放内心最大的恐惧。 ...... 苏家的案子,也有了初步的结果,洪放认罪,数罪并罚,不用等到秋后,着一月后处死。 司昭她们听到这样的判决后,都不甘心。 洪放怎能轻易地就死了?平家的案子还没审呢? 他可是关键的人物。 可判决已下,苏家案子和梅家案子似乎已经告一段落。 ...... 老宅子断壁残垣,枯草支棱着,挂着未化的雪粒,在暮色中泛着惨淡的光。司昭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覆盖着积雪的坟茔前。 判决下来后,她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她要去告发洪放,谢广乾说,还不到时机。没有把握,是自投罗网。平家案子同之前案子不同,那是谋逆,司昭姊妹是脱逃的犯人,一旦亮相,先是下狱......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能枉送死。 她心里堵得慌,来这里找爹爹兄长说一说。 她习惯性地弯腰,去抚一抚那石碑,突然顿住,泥地里横躺着糖葫芦,泛着异样的红光。 司昭呼吸都停滞了,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坟前的冻土里,糖衣泛着黏稠的光泽,她颤抖着手拣起那串躺倒在泥地里的糖葫芦, 司昭死死盯着那串糖葫芦,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三哥……是三哥吗? 她猛地站起身,四下张望。荒园寂寂,只有风卷着雪沫子掠过枯枝的呜咽。远处,暮钟沉沉,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地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三哥!”司昭喊道,声音被寒风撕得破碎,“三哥!是你吗?” 无人应答。 她颓然坐回墓碑前,捏着糖葫芦,紧张得回想,上次来是冬至,这串糖葫芦应该是这之后插在这里的。 她咧开嘴,把糖葫芦重新插在泥地上,用手摁结实。 然后,她起身,往外跑出去,一直跑到街面上....二刻钟后,她捏着一个糖人,兔子糖人,回到了墓前,小心地插在地上,和糖葫芦并排插好。 天昏黄,她才离开。 第二日,司昭一早又来到老宅子,坐在墓前,静静地等着,整整坐了一日,盯着那串糖葫芦和糖人看,黄昏时分回去。 第三日,第四日,接下来的几天,司昭像着了魔似的,每天傍晚都来老宅子。她不敢告诉姐姐,就自己在坟前坐着,什么也不做,直到冻得手脚发麻才离开。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看样子又要下雪。司昭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细霜。她准备回去明日再来,突然听到身后枯草丛中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她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枯草深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瘦高,裹着一件灰褐色棉袍,风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点下巴的轮廓。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无声无息。 司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双腿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那人慢慢走近,站定,打量着她,不说话。 司昭紧张地看着他,然后,过去,抬手,摘下他的风帽。 第217章 三哥 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瘦削,苍白,右颊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让原本清俊的面容显得格外阴郁。二哥,不,三哥,同二哥有七分相像的脸,还有那双眼睛……那双微微上挑的、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司昭死都认得! “三……三哥?”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平政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司昭记忆里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小妹,长高了啊。” 司昭死死攥住他的衣襟:“三哥!三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她语无伦次地喊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平政聿伸开手臂,抱住这个已经长大、却依然瘦弱得惊人的小妹妹,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喉结滚动了几下,也哭了起来。 兄妹俩个哭了好一会。 “好了好了,”平老三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声音却哑得厉害,“这不是好好的吗?娘呢?”他稍稍推开司昭,粗糙的拇指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你们不是在漠州吗?” 司昭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贪婪地盯着三哥的脸,看着那道疤痕,又哭。 她追问平三,他这些年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的? 兄妹俩人坐下说话,又哭有笑的...... 司昭问:“哥哥,你做了公公吗?” 三哥说他当日昏死了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抬尸的那个士兵趁天黑悄悄放他走了,让他快些跑。他没有走出几步,就晕倒在路上,被人救下了,安排在东郊皇陵守陵。直到几日前,主子出宫办事,才让他搭采购物品的大车进城,顺便帮忙清扫一下宅子。 东郊守陵的都是太监,司昭才有此一问。 “说什么呢?” 她头上一沉,痛叫了一声,却是咧开了嘴:“你做了公公也没有关系,我们不会怪你的。” 她开心几分:“姐姐也不会怪你的。” “我听说洪放被下狱了,就回来探听情况.....” 平政聿的声音发冷:“没想到,看到了你留下的画。” “我要去告发。当年,是他杀了刘侍郎。” 司昭惊讶地看着他。 平政聿缓慢地:“刘侍郎当时正躲在假山另一侧,他身边有一个兵士...” 平政聿顿了一下:“那人的刀子从前面捅进去,刘侍郎就软下去了。”他的声音嘶哑:“然后洪放就大喊起来,说爹爹谋害官差……” 屋外的风雪声很远。司昭仿佛又见那个血色早上,大哥的臂膀血哧糊拉地挂在腰上,小侄儿声嘶力竭的哭喊,大嫂抓着染血的刀被按在青石板上,她身后,是二哥被一群甲兵围在中间,想冲过来却是不能... 刘侍郎一死,场面更乱,所有的兵士再无忌惮,刀刀见血,招招毙命。 杀官差,等同谋反。 平家所有的人,不论男女老幼,不论厨娘车夫,凡是当日在平家的人,不是穿官衣的人,见一个砍一个。 等到天子剿杀令到达时,平家实际已无可杀之人…..连看门的狗、笼中的鸟都未能幸免。 她们这些女眷要不是早被抓住,交由府外的城防营严加看守,怕也早被斩杀在府中。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细若蚊蚋的声音,喉咙像堵着一层棉花,透不过气来。 平政聿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哀伤:“父亲...父亲冲出去喊''平家无辜''...“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他们的刀.....我看见父亲被他们围在中间,十几把刀一齐剁下……” 司昭突然抓住平政聿的手腕:“谢广乾说,刘侍郎是被人用两种凶器捅死的...” “两种?“平政聿猛地抬头,眼中疑惑,他那日,确实见那人用匕首,难不成,后来又补了一刀...” 他点头,说肯定刘侍郎当时没有死,怕他不死,又补了一刀....... “有人要置爹爹于死地。”平政聿的声音有些发颤。 司昭用力点头。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父亲的死,怕是早在预谋之中,那日的进门抄查,一环扣一环,从杨家孙子的逃脱,信件的搜查,到刘侍郎的死,桩桩件件都是在指证平家要谋反,就像是一个密闭的环,最终,平家逃无可逃。 俩人一时沉默。 许久,司昭回过神来,看着三哥:“哥,此事回去同姐姐商量一下。” 三哥要是出面,怕是自投罗网,司昭忽然不确定,三哥这么多年都躲过去了,这会出面,会不会......毕竟,他说证词,要是对方不采信,可怎么办? 她把姐姐的事也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平三。 平政聿听说姐姐成了谢广乾的外室,沉默了许久。 “好好儿的,活着就好。” 他摸摸司昭的头,语气复杂。世事无常,他们如今都不是那衣食无忧,没心没肺的公子小姐了。 分开的时候,司昭依依不舍。 原本司昭要带三哥去找平政君,但是三哥说,今日怕是不便,等明日找到时间,他再来找她。 司昭连连点头。 三哥走后。 司昭脸上洋溢着笑容,一个人迎着风,不时地插一下眼泪。真好,哥哥也找到了。她要去告诉姐姐,现在就去,她等不及了。 司昭一路飞奔,跑到姐姐那里,平政君穿着月白色绫子小袄,外罩了件淡青如意云纹的比甲,正坐在窗边缝小衣,还未放下针线,就被司昭一把抱住,欢喜地凑到她耳边,叽叽咕咕地说了好几遍。 平政君一把扳开妹妹,喜笑颜开,再三和她确认。一时也是又笑又哭,又一迭声地嗔怪她怎么不把弟弟一起领过来?好叫她见见。 司昭说明日,她和三哥说好。 ..... 外头丫鬟去开门,谢广乾回来了。 从窗户望去,他高大的身影立在廊檐下,他解下腰间一个精巧的红木食盒,递给廊下侍立的丫鬟,温声道:“刚出炉的梅花酥,仔细拿着,莫凉了。先煨在暖笼上,少顷送进房里来。” 丫鬟接过食盒,屈膝应了声“是”。 他这才转身,摘下那顶沉甸甸的凤翅兜鍪,轻轻一振,又抬手,仔细拍打肩甲、胸甲,动作轻缓而笃定。他随后又解下那袭已半湿的玄色貂裘氅衣,递给丫鬟,最后才在阶前脱下靴子,只着厚袜踏上廊下干燥的青砖。 第218章 告发 待他推门而入,见笼着暖袖立在门内的平政君,他眼底漾开一片暖意,声音低沉柔和:“外头寒气重,莫在门口立着。”说话间,他已走至眼前,拢着她肩膀往里走。 “不妨事,”平政君含笑应道,目光落在他犹带霜痕的鬓角上,“外头冷吧?” 他摇摇头,扶着平政君走向熏笼旁铺着厚厚锦垫的圈椅,自己也卸下佩刀,挨着在另一张椅上坐下。 司昭早起身,轻声叫一声姐夫。 他颔首,示意司昭坐下。炭盆中红萝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他的语气温润:“今日下值,特意绕到鼓楼前‘瑞芳斋’,记得你前日提过,想吃些酥松带梅香的点心。” 眼角瞥见司昭向外走去:“吃了再走?” 司昭说不了,要回去了。 ...... 司昭草草地吃了饭,就上床睡觉了。 她靠在床上,想着姐姐那里不知道同谢广乾商量得怎么样了?此事还需洪放能承认才好,可洪放会吗?他如果不肯承认,三哥的亲眼目睹,就是一场没有说服力的证词...... 京师的东华门外,寻常巷陌深处,藏着一座宅子。 金柱大门隐在几棵老槐浓荫下,门板颜色褪得显出几分灰白,连门前一对小巧的抱鼓石,亦覆着薄薄一层灰尘,唯有门楣上那对雕琢精细的户对,以及门框两侧安放的门当,方显露出鲁老爷身份非同寻常的印记。寻常人过此,只道是某位京官告老后的旧居。 平政聿轻轻叩门,门开了,他进去,门又重新关上。 他径直走向后宅的暖阁。推开门,融融暖意裹着沉水香扑面而来,冻僵的面庞也微微一暖。四角巨大的紫铜熏炉里,炭火静静燃着红光,鲁鲁老爷正端坐于暖炕之上,身着一件家常的暗紫色缂丝袍子,未戴冠帽,稀疏的白发在暖炉红光下泛着微亮。他手中正拿着一张纸在看,眼皮未抬,问道: “回来了?” “是。”平政聿恭敬地,目光落在脚下地毯繁复的缠枝莲纹上。 “这大半日的光景,”鲁老爷抬起眼皮,目光缓缓落在平政聿肩上尚未融尽的雪痕,“去了何处?天寒地冻的,也不怕冻坏了身子骨。” 平政聿垂着眼帘,声音平稳无波:“回老爷的话,刚去祭祀了爹娘。” “祭祀?”鲁老爷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这般天气,你呆了半日,没有冻着吧?”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细细打量着他低垂的面容。 “没有。”平政聿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目光飞快地扫过炕几上那只精巧的紫砂茶壶,又迅速落回地毯的纹路里,“今日是想向老爷辞别。” 暖阁内一时只闻炭火在铜炉中毕剥轻响,以及沉水香在暖热空气中丝丝缕缕萦绕的微声。 鲁老爷平声:“你想做什么?” 平政聿扑通跪下:“不敢欺瞒,我本是平家三子,在逃的平政聿。以前是我骗了老爷。” 他抬头,见鲁老爷脸色没有惊讶,静静地看着他,知道他早就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有戳穿而已。 当日,救下他的时候,他询问过他的身份,他撒了谎,说自己是平家三少爷的奶弟。跟着小主子一起跑出来,小主子和他跑散了。他的奶弟,确实死了,和他一起冲杀,倒在他面前,少年的头都被砍了下来,早辨不清了。 满城都在搜查平家三公子,一打听就知道。 不过,鲁老爷似乎相信了他,带着他,穿过追捕官兵的封锁线,给他养好伤,又送他去了皇陵。只是警告他,想活命,就把自己当成死人。少说一句话,就多一日活命。 他开始还不服,试图打听外头的消息,可是有一日,那个常和他说话的太监忽然失踪了。 皇陵的管事说,那太监是私自搭了皇陵送东西的车辆去京城,结果路上翻车,摔死了。 他不信。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太监偶然从他的梦呓中,猜到了他的逃犯身份,想偷偷去告密,借此功劳换取离开皇陵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恰巧,送东西的人是老爷的人,听说他要去金甲卫,多了一个心眼,直接把他带到了管事面前,逼出了他的真话。 当下,他磕头:“家父之仇,一刻不敢忘,现那洪贼已经下狱,我要去告发,要求重审平家案子。” “你现在这么做,是有了十足把握么?” 鲁老爷曼声。 平政聿抬头,诚恳地:“老爷放心,此事自是有凶险,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要搏一搏。这是唯一的机会,唯有借此机会告发,才有可能让洪放开口,只要刘侍郎的死是有人故意,那平家的案子,就打开了缺口,我不能躲,平家案子,苦主必须要平家人。” 他说完自己的打算,然后抬头看向鲁老爷,一幅我意已决,慨然赴死的神情。 此事,他选择公开自己逃犯的身份,为的是名正言顺告发。 鲁老爷挥手,平政聿低头告退。他往屋子里走,想着自己此次回来升冤,没想到,竟然找到了妹妹她们。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她们还活着,太好了。 这几年,他一直呆在那皇陵里头,不知外头的状况如何,如同一个死人般地蛰伏在那里,什么也干不了。这回,是听说洪放被抓了,才活了过来,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回来瞧一眼。 他下了决心,这事得他来做。他是平家的男丁,他本是记录在册的逃犯,他应该出来告发洪放,妹妹她们不能出头。 只是,这事,他得回来同老爷知会一声。 他相信,他不会阻拦他。 就如同三年前那次,自己倒在他的面前,抓住他的靴子,他踢了一下,没有踢走,就让人把自己背回了家,什么也不问,只让自己养伤,伤好后,又把自己直接送到了皇陵,说自己叫小扣子,是他的远房亲戚,让自己在那里做了个小管事。 他其实一直知道自己是谁,可他从来不说,也不问。 阿殊和姐姐,想起来,他的心一阵揪疼。 妹妹说,姐姐做了谢广乾的外室。平家有家训,不纳妾,除非正妻无所出。大姐她,最骄傲的平家大姐,现成了谢家的妾,不,连妾都不如。 ...... 第219章 找人 冬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糊得整整齐齐的窗棂,铺满了小小的屋子。 司昭端坐桌前,背脊挺直如松,细笔在她稳定的指尖下,墨线在雪白的宣纸上精准游走,勾勒着一张阴鸷的脸孔轮廓。空气清冽,带着松烟墨的淡苦和窗外雪后初晴的干净气息。 “鼻子,”司昭的声音不高,清晰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被阳光晒暖的空气似乎也无法融化其中的冷硬:“是这样的么?”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笔尖,阳光照亮了她侧脸紧绷的线条。 身侧的平政聿,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浓重阴霾。此刻他喉结在紧张地滑动,这是第四幅了。 司昭要把当日刺杀刘侍郎的那个人给绘出来。 是他用匕首捅了刘侍郎,这是个活见证。 因为时间久,当日又是匆匆一瞥,很是模糊。已经一连画了几张,都不满意。 “我不记得了。”他懊恼地吸了口气:“当时匆忙看了一眼,又穿着一样的衣裳,只记得大约三十来岁的样子。要是见到人,或许还能认出来.....” 他有些愧疚地,那日只是惊惶一瞥,他并未看仔细。 “哦,对了,他左手拿刀,这么捅过去,左手。” 他低声,又补充了一句,很有些沮丧,恨自己怎么就不能记得再多一点? 院门处传来“吱呀”一声轻响,随即是欢快的脚步声,伴随着爽朗的嗓音: “阿昭!快瞅瞅爹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话音未落,司空道已提着沉甸甸的油纸包和一小挂红亮亮的熏肉,笑呵呵地大步跨进了堂屋门槛。 阳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圆脸上,眉毛和胡茬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星子。 司昭打开屋子,司空道一眼就瞧见了那个陌生的少年,好奇地打量,脸上的笑意更盛:“哟!家里来客啦?这是?”他一边将熏肉和油纸包放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这是我表哥,杏姐姐家的,刚来京。” 司昭忙给司空道介绍,一边示意三哥。 平政聿早听司昭提过,知道这个就是妹妹的养父了。他笑一笑,恭敬地叫一声:“伯伯好。” 司空道笑呵呵地应着,随口说道:“好,你俩长得挺像的。像亲兄妹。” 平政聿心头一跳,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司昭,见她一脸淡然,就含糊地笑笑,准备告辞。 “别急,瞧瞧这脸冻的,青白青白的!快喝口热水暖暖!”司空道嗓门洪亮,他转头冲着司昭,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欢喜:“阿昭,大冷天的,快,别愣着,爹今儿割了上好的五花,还有酱骨头!正好给你哥哥接接风,驱驱寒气!” 他又用力拍了拍平政聿的肩膀,亲昵:“后生,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甭客气,保管让你吃得肚儿圆。”他哈哈笑着,拉平政聿留下吃晚饭。 平政聿在司空道温暖的大手拍上肩头的瞬间,身体下意识一躲,司空道的手落了空。 已经许久未有人这样对他了。 自皇陵那个太监死后,他把自己包了起来。 “能不说话就不要说话。” 管事这样告诉他。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起过心思。只是认命地在皇陵守着,再不和人轻易搭话。 司空道以为他怕生,越发热情:“别怕。你阿姐这儿就是你的家。”他又想起什么,风风火火地转身,“阿昭,把灶火生旺,锅里热着骨头汤呢,先盛一碗滚烫的垫垫再走。”他一边大声吩咐着,一边又去翻看自己带回来的油纸包,浓郁的酱肉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平政聿推辞不过,草草喝了一碗汤,告辞。 兄妹俩人站在胡同口。 “哥你保重。” 司昭眼睛里含着泪,哥哥作为指证的人,现在不能露面,那个凶手没有找到,他不能贸然出面,他得耐着性子等着。 她知道,三哥现在是通缉的逃犯,这段时日,他不能露面,谢广乾已安排好他的去处。 “你放心。” 平政聿安慰他,一脸的坚毅。 ...... 司昭第二日,去找周锦绣。 她站在红木书案前,将一幅微微卷边的画像轻轻推开。 画上是个男子,方脸,浓眉,面目有些模糊。 “那日……府里乱得很,”司昭的声音干涩:“火光冲天,人都在跑,有人看见这个人——”她的指尖重重落在画像上,“是他用匕首杀了刘侍郎,他应该不是洪放身边的人,之前的那几个亲信里没有他。我们猜他可能是郑家的……” 周锦绣并未立刻去碰那画像,抬眸看了司昭一眼。 “刘侍郞是朝廷钦差,竟在平府罹难。此事非同小可。”他声音沉稳,目光重新落回画像:“你说,范围定在郑家护卫当中?” “是!”司昭急急点头,怕他不信,“他那日跟在洪放身边,穿的是普通兵卒的衣裳,洪放定是知道他是谁。” 可惜,洪放未必肯说。刺杀侍郎,又多了一宗罪。 周锦绣沉默片刻,眸光锐利地在画像上逡巡,仿佛要透过笔墨看出那人的真面目。 “郑家……”他沉吟道,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叩,“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此事非同小可,府中护卫也非我等能轻易盘查的。” 司昭抿嘴看着他:“只要人还在,此事就是扳倒郑家的一大有力证据。” 周锦绣将画像缓缓放下,抬眼看她,眼神复杂。 “此人既是关键人证,便是撬动整个真相的支点。”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这人,我去查。” “只是,那个目击证人,我得见见他。” 司昭含糊:“人找到,他就会出面指证。” 找到人,三哥才能现身。 见周锦绣盯着她,并不认同。 许久,她一咬牙,只得坦白:“那是我三哥!但是,” “他不能出现,至少现在不能。” 她强调,脸上是坚决。 周锦绣愣住,然后,点点头。 ”这样,你且将画像留下,此事我自有计较。切记,此事勿再对他人提起,你方才的话,就当我没有听到。” 司昭默默点头,随即退了出去。 书房门轻轻合上,周锦绣这才拿起那幅画像。他凝视画中男子的眉眼,半晌,低声自语,仿佛是在对画像中人,又仿佛是在对自己言说: “只要有你这人,藏得再深,也要将你……揪出来。” 窗外,有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轻响。 第220章 冤死 几日后。 天色昏黑,谢广乾赶车,车内坐着平政聿和司昭。 周锦绣送来消息,说让他们去庄子里去认人。 到了地方,是一处颇为偏僻的农庄,院墙不高,四周都是农田,只有几间土坯房亮着微弱的灯光。几个看似农户打扮,但眼神精悍的汉子守在暗处。 双瑞引着他们几人走进最里面一间屋子。屋里点着油灯,周锦绣坐在桌前,看见谢广乾,他点头。 “初步审了。”周锦绣声音低沉,“他不肯认,现在我需要最确凿的指认。如果确定是他,我们再想办法让他开口。” 司昭点头,她看向三哥。 “人在哪里?”平政聿上前一步,并不废话。 周锦绣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眉目间和司昭看着有些相像,点头。 “事情紧急,不得已请你冒险。”周锦绣语速很快,“人我带来了,就在隔壁,确认是否那日你所见之人。” 平政聿沉默地点了点头,双手微微握紧,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是目击证人。深吸一口气,他向隔壁走去。 隔壁屋子,只有一张凳子和一盏油灯。一个被捆缚着手脚的汉子正歪倒在凳子上,似乎喂了药,昏倒在那里。 平政聿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人的脸,仔细辨认..... 这边,司昭紧紧盯着房门,等着三哥回来。 周锦绣和谢广乾俩人也没有说话。 周锦绣根据画像摸排,把人给找了出来,郑尚书的贴身护卫,此人谨慎,费了老劲,才把人给弄晕了,绑了这里来,让平政聿辨认。 周锦绣特意还弄了一套金甲卫的衣裳,给他换上,方便平政聿辨认,毕竟当日匆匆一瞥,不好认。 门开了,平政聿重新进来,他仿佛脱力般,靠在了门板上。 “就是他!”他的声音带着颤,却异常清晰,“那日,虽看不清相貌,但轮廓、神态,不会认错!应该就是他。” 司昭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抓住平政聿的手臂,看向周锦绣和谢广乾。 周锦绣和谢广乾俩人对视一眼,双双起身。 周锦绣和谢广乾进了隔壁的房间,很快那边响起泼水的声音,和闷叫声,极其凄惨...... 司昭则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靠近平政聿。 司昭紧紧抿着嘴唇,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日子,火光冲天,喊杀声、哭叫声、还有爹最后那绝望而不舍的眼神……那些被她强行压抑的恐怖记忆,随着隔壁的声响,再次汹涌而来。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平政聿伸出手,紧紧握住妹妹冰凉颤抖的手。他的脸色同样苍白,额角有青筋隐现。他听着那边的动静,眼中情绪复杂无比,有快意,但那快意却掺杂着难以言喻的痛苦,父兄惨死的场景,再次翻腾上来。 他握着妹妹的手,很用力。 “三哥……”司昭的声音带着哭腔,极低极低,“你说,他会承认吗?” 平政聿喉结滚动,半晌,才沙哑地开口,声音沉重得像坠了铅:“……恶人伏诛,天道轮回……爹爹的冤屈,终于能洗刷……” 他的声音里没有欣喜,只有沉痛的悲凉。 隔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兄妹二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紧握的双手,传递着彼此剧烈的心跳。 门再次打开,周锦绣和谢广乾俩人进来,脸上疲惫,神情凝重。 平政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如何?” “吐口了。” 谢广乾伸伸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然后,郑重地看着平政聿:“接下来,我们需要好好商量一下,下一步如何走?” 天边,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曙光。 ...... 司昭趁着清晨坊门刚开、人流尚稀时,等在刘府后巷。她知道刘安荷住的绣楼靠近后花园,有一处角门时常有丫鬟出入。她一早守在那里。 没等多久,果然见一个丫鬟略端着水盆出来。司昭认得,那是常跟在刘安荷身边的云儿。 司昭压低头上的帷帽,快步上前,低低唤了一声:“云儿姐姐。” 云儿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这个帏帽打扮的女子:“你是?” 司昭的声音压低,“我受人之托,给你家小姐送一封信,事关……事关你家刘大人遇害的真相!” 云儿吃惊地接过信件,就往门里跑进去了。 司昭也离开了。 不多时,刘安荷带着二个丫鬟匆匆出门,很快到了康顺街的一处酒楼的二楼。 到了楼梯口,丫鬟被拦在门外。 刘安荷进了门,看着屋内端坐的一个带着帏帽的人,警惕地问:“你是谁?” “你且进来,这里身处闹市,尽管放心,我不会害你。” 帏帽下是个少女的声音,刻意压着嗓子。刘安荷心稍安,回首,见门外丫鬟站在那里张望,楼下又有人声传来,她进去,在对面坐下。 司昭见她穿着素白的衣裙,眼圈红肿,面容憔悴,看着司昭的眼神充满疑惑和不安。 “你是谁?你说知道我父亲……”刘安荷的声音微微发颤。 司昭深吸一口气,她压着嗓子,一字一句道:“刘安荷,我是平连章之女,平政殊。” “你?”刘安荷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怕,更有不解,“你……你怎敢来此?我父亲……你父亲……” “我父亲是冤枉的!刘侍郎大人也是冤枉的!”司昭打断她,语气急切而坚定,“害死刘大人的,不是我父亲,而是郑家。” “你胡说!”刘安荷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带着颤抖。她一直被告知,是平连章抗旨不尊,害死了她父亲。 “我没有胡说!”司昭眼中含泪,将如何查到郑家护卫,护卫供认嫁祸他人的经过,简明却清晰地说了出来,“……郑家为了杀我爹爹,便使了这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的毒计!那日去抄家的兵士里,混入了郑家的护卫!你爹是去宣旨的,却成了被冤杀的人。” 司昭的话语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刘安荷心上。 “不……不会的……怎么会……”刘安荷摇着头,身体摇摇欲坠,脸色白得吓人,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证据……你有证据吗?”她抓住司昭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司昭肉里。 “有!我们已经拿到了凶手的亲笔供词!”司昭反握住她的手,“刘安荷,我们的父亲都是被奸人害死的!你不想让他白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