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不敢骑白马》 第1章 噩耗 元丰三十三年春,北渊拓跋哲率十万铁骑南下,破大夏北境,阎川关一役,大夏北境守军三万余人全军覆没,阎川关失守,朝野震动。 三十四年,战事胶着,渊军因补给困难渐疲,镇国将军杨牧死守石门关阻其南下。是年秋,拓跋哲遣使议和。 —— 深山里,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清新气息,夹杂着泥土的芬芳。 一只灰色的兔子正悠闲地啃食着草叶,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不远处,一身猎户打扮的陈杨舟悄然而立,手中握着一把长弓。 她明眸善睐,屏息凝神,缓缓拉开弓弦。 “嗖——”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兔子。 兔子应声倒地,一动不动。 陈杨舟原本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就在此时,一只通体雪白的狼从草丛中悄然出现,额间那一缕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雪狼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朝陈杨舟背后逼近,目光冷峻而锐利,仿佛在审视着眼前的猎物。 陈杨舟察觉到动静,转头望去,脸上的笑意还未消散。 突然,雪狼猛地加速,朝陈杨舟扑了过来。 陈杨舟被雪狼扑倒,却没有丝毫恐慌,反而轻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怎么现在才来?去把猎物叼回来吧。” 雪狼亲昵地蹭了蹭陈杨舟的手,原本闪烁着凶狠光芒、令人胆寒的目光,此刻竟变得格外柔和温顺,幽绿的眼眸里满是对陈杨舟的依赖。 “铁骨乖,快去。”陈杨舟再次笑道。 雪狼像是听懂了她的指令,转身朝长箭射出的方向奔去。 不一会儿,它便叼着一只灰兔回来了,兔子上还插着陈杨舟方才射出的长箭。 陈杨舟伸手揉了揉雪狼的脑袋,雪狼享受地眯起眼睛,尾巴轻轻摇晃。 接着,陈杨舟将长箭从兔子身上拔出,随后将兔子别在腰间。 有了雪狼的帮助,陈杨舟猎杀猎物的效率提高了不少。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而又慢慢落下,阳光洒在山林间,映出一片金黄。 “给你的。”陈杨舟从腰间取下一只早已死去的野鸡,扔到雪狼脚边。 雪狼“嗷呜”一声,低头大口吃起肉来,尾巴依旧愉快地摇晃着。 陈杨舟满含笑意地看着雪狼,又从腰间取下野兔,语气温柔:“铁骨,我要下山了。” 雪狼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陈杨舟笑着揉了揉雪狼的脑袋,目光望向山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赵维哥明日回来,说不定阿旭也会一起回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身旁的雪狼,轻声叮嘱道,“所以这几天我可能不会上山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别被别的猎户伤到了。” 雪狼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尾巴轻轻摇了摇。 陈杨舟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宠溺:“怎么还学会撒娇了?”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场景。 那时,她第一次上山打猎。父亲病重,听说吃些野味能补身体,她便鼓起勇气上了山。 就在那次,她遇到了铁骨。 那时的它,还只是一只蜷缩在早已冰冷的母狼身边的幼狼,每当她靠近时,它就会低声咆哮,用稚嫩的牙齿和眼神表达它的不满与防备。 看着它那瘦弱的身躯和母狼身旁同样已经死去的兔子,她的心软了。当场就决定将小狼带回家中抚养,还取名为“铁骨”。 一年的时间过去,幼狼渐渐长大,体型也越来越大。 周边的村民也慢慢有了意见,他们害怕铁骨会伤人甚至吃小孩,于是逼着她打死铁骨。 她没有办法,只好将铁骨放归山林。 而每次她上山打猎时,铁骨总会悄悄跟在她的身后,默默守护着她。有了铁骨的存在,她在山中的危险系数降低了许多,打猎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 陈杨舟抬头看了看日头,轻声自语:“时候不早了,我该下山了。” 思绪至此,她站起身来,轻轻拍去衣上沾染的尘土。 低头看了看腰间挂着的野鸡和手里拎着的野兔,她的眉眼不禁弯成了月牙,心中泛起一丝得意:阿旭知道她如今比猎户还厉害,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是会大吃一惊,还是满脸骄傲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迈着轻快的步伐朝山下走去。 脚下的草丛沙沙作响,山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一丝清凉。 不多时,陈杨舟走近一处略显陈旧的院落。 院门上的对联早已褪色,边角微微卷起,却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喜庆。 院墙内,一棵高大的槐树伸展着枝叶,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陈杨舟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收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随后,她轻轻推开院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父母愁云密布的脸庞,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旁边还坐着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他低着头,双手紧握,神情凝重,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沉重的气氛中,院角的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都无法打破这份沉寂。 看到此情此景,陈杨舟心猛地一沉,脚步也不由得放慢了几分。 “赵维哥,你回来了呀?阿旭没跟你一起回来吗?”陈杨舟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和试探。 三人听到动静,同时抬起头看向她。 陈父陈母的目光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而那黝黑的男人则迅速低下头,避开了陈杨舟的视线。 陈母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还没,可能要晚几天。” “赵维,一会留家吃个饭再走吧?”陈父转向身旁的男人。 赵维知道自己此时不适合久留,随即起身,背起包袱:“不用了,我阿娘还在等我呢。”说完,快步离开。 陈杨舟咬了咬嘴唇,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阿娘,阿旭是不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闭嘴!”陈母厉声打断,像是不愿意听到陈杨舟接下来的话,接着起身走回了房间。 整个院子里,气氛沉重,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阿爹……”陈杨舟求救般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眼中满是期盼,企图从他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陈父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听到这叹息声,陈杨舟心中一紧,仿佛有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窒息感扑面而来。 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夺门而出。 第2章 流言四起 “赵维哥,等等……” 赵维闻声驻足,转身望去,只见陈杨舟双眼通红,泪光闪烁。 “阿旭呢?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陈杨舟的声音有些颤抖,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维。 赵维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沉默良久。 陈杨舟仍抱着一丝希冀,讪笑道:“阿旭是不是有事耽误了?也真是的,也不给家里来封信报平安……” 赵维抬起头,声音低沉:“阿旭失踪了……因为找不到尸首,官府那边只是报了失踪。” 听到这话,陈杨舟的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急切地伸手抓住赵维的衣袖,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意:“真的吗?那阿旭没死?” 赵维看着她满怀希望的眼神,心中一阵酸楚,却不得不狠下心来:“战场上刀剑无眼,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多半是凶多吉……” 陈杨舟打断赵维的话,语气坚定道:“阿旭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谢谢赵维哥,我先回家了。”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朝家的方向跑去。 赵维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叹一声,转身朝不远处的一户人家走去。 那户人家的门口,早已有一位妇人等候多时,见他走近,立刻迎了上来,双眼含泪,说不出话来。 “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妇人眼眶含泪,上下打量着赵维。 陈杨舟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心中五味杂陈。 若是阿旭在,他们家多半也是这样的吧……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家中走去。 回到家时,陈母已经平静了许多,正坐在桌边缝补衣物,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过。 陈杨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陈父抬手制止,陈父冲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 “你弟吉人自有天相,身上还有我求来的平安符,不会有事的。”陈母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说不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被哪个好心的牧童救回家中,正养着伤呢。” 陈杨舟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母亲是在自我安慰,却也只好点点头,不再多言。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子里的气氛却越发不平静。 随着从战场上归来的人越来越多,一则流言悄然蔓延开来。 陈杨舟总觉得那些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妇人看向她们家的目光带着异样,指指点点间满是窃窃私语。 可每当她看过去,那些人又立刻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低头忙活手中的活计。 陈杨舟心中憋着一股火,几次想要冲上去质问,却被母亲拦了下来。 “别去理会她们,清者自清。”母亲总是这样劝她,可陈杨舟却觉得,这样的忍耐只会让那些人更加肆无忌惮。 这天,陈杨舟像往常一样打猎归来,路过村口时,又听到那几个妇人聚在一起,嘴里不干不净地编排着。 “我跟你说,那谁就是跟着男人跑了!”一个妇人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笃定。 “谁啊谁啊?”旁边的几个妇人连忙凑了过来。 “还能是谁?自诩读书人那家呗。” “真的假的?”另一个妇人瞪大了眼睛,满脸八卦。 “当然是真的!我听我家男人说的,他亲眼看到那谁和一个男人来往密切。那谁失踪后,那个男人也不见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啧啧,真有其事?” “真真的!我敢打包票!我家男人亲眼所见,只是不敢声张罢了。” “我也听我家那位提过这事,说陈杨旭就是当了逃兵!逃兵也就算了,还跟着男人跑了,真是丢尽了脸面。还整天自称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个妇人一边说着,一边剥着花生,语气中满是讥讽。 “那可不,杨云那婆娘整天自命清高,不爱和我们来往,没想到她那宝贝儿子竟是个兔儿!”几个妇人说着说着,便哄笑起来,话语中满是恶毒与幸灾乐祸。 陈杨舟听得怒火中烧,低头想找个趁手的武器,忽然侧头瞥见不远处斜倚着一把沾满污渍的粪勺。 她冷笑一声,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抄起粪勺,转身就往外冲,口中厉声喝道:“我让你们满嘴喷粪!!!” 那几个妇人正说得起劲,冷不丁见陈杨舟冲过来,顿时吓得四散逃窜。 其中一个背对着陈杨舟的妇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杨舟一粪勺扣在了头上。 “啊——!”那妇人惊声尖叫,一把扯下粪勺,愤恨地瞪着陈杨舟,“你疯了吗?!这可是我新裁的衣服!” 陈杨舟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她的叫嚷,转身又朝其他逃跑的妇人追去,一个个都给她们“盖了章”。 “你这贱蹄子别太过分!你阿娘就是这样教你的吗?”一个妇人边跑边骂,声音尖利。 “我阿娘从没教我满口喷粪,用这粪勺洗洗嘴吧你!”陈杨舟毫不客气地回怼,手中的粪勺毫不留情地朝那妇人挥去。 那妇人吓得抱头鼠窜,嘴里还不忘放狠话:“你等着!我这就去找里正评理!” 陈杨舟将粪勺扔到一边,拍了拍手,悠哉地回了家。 她早就想收拾这些长舌妇了,今天总算出了口恶气。 刚到家门口,陈母就皱了皱鼻子,嫌弃地挥了挥手:“怎么这么臭?快去洗洗。” 陈杨舟心虚地将猎物放下,正准备去打水洗漱,却见一群村民浩浩荡荡地朝她家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老者,身后跟着那几个被粪勺“洗礼”过的妇人和她们的男人,一个个满脸愤慨。 再往后看,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 陈母和陈父见状,对视一眼,再一联想到闺女身上的臭味,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里正,您可得评评理啊!”一个妇人扯着嗓子喊道,指着自己脏污的衣服,“您看看,这可是我家男人刚给我买的新衣服,就这么被这贱蹄子糟蹋了!” “就是就是,得赔钱!”其他人纷纷附和,气势汹汹。 里正一脸为难地看了看陈杨舟,又看了看她的父母,叹了口气:“你看这事闹的,你家闺女做出这种事来,总得给个说法吧?” 陈杨舟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没有解释事情经过,而是直接问道:“里正大爷,按律法,逃兵应该怎么判?” 里正一愣,下意识答道:“按律法,逃兵当斩,家属连坐。” 第3章 你说我敢不敢? 陈杨舟点点头,目光凌厉地扫过那群妇人:“没错,按律法,若我弟真是逃兵,我们一家人都不可能活着。官府都不曾说我弟是逃兵,这几个长舌妇竟然这么给我弟定了罪?!说句不好听的,我弟若真是阵亡,那就是大夏的英雄。而这些满口喷粪的臭娘们,竟敢污蔑我弟是逃兵,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里正小声嘀咕,语气有些底气不足。 陈杨舟挥手打断他,语气铿锵有力:“她们这样污蔑一个为国捐躯的英雄,居心何在?难道她们比官老爷还厉害?那我倒是不介意去官老爷面前说道说道,看看是谁在造谣生事!” 听到陈杨舟提到要去官府,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村民顿时慌了神。 随即有人站出来劝道:“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为这种事去见官老爷。万一官老爷震怒下来,对村子印象不好,以后粮食卖不出好价钱,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劝和起来。 “他张婶,你就不要闹下去了,跟个女娃娃计较什么?” “就是就是,这事儿说到底也是咱们自己村里的矛盾,何必闹到外头去?惹人笑话。” 这时,那名为张婶的妇人恶狠狠道:“大家别听她的,她就是嘴巴厉害,哪敢真去官府?” “你说我敢不敢?”陈杨舟扫了一眼那张婶。 张婶被她的眼神吓得一缩,顿时不敢再吭声。 “又不是只有我们在说,凭什么只弄我们一身?我不服!”另一个妇人不满地嘟囔,语气中带着委屈。 里正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显得有些为难。 这时,陈父走上前,语气中带着歉意:“父老乡亲,我们家舟儿还小,不懂事,你们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她吧。” “她也不小了,都十六了,像她这么大的姑娘,有的都有孩子了。”张婶撇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指责,“就是你们夫妇这样宠着她,她才这般无法无天。” 那些村民开始七嘴八舌地数落起来,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有人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院墙边挂着的猎物,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衣服就用这猎物赔吧!”说着,便伸手去拿。 其他人见状,顿时也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抢了起来。 陈杨舟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冲上去阻拦,却被陈父一把拉住。 “抢便抢了吧,莫伤着你。”陈母一脸担忧地看着陈杨舟。 陈杨舟看到父母这般模样,生生停下了脚步,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其他无关人员则是一脸懊悔,仿佛错过了天大的好事。 若是早知道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他们宁愿被泼一身粪。 那些抢到猎物的妇人一脸得意,满眼精光,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 其中一个妇人还假惺惺地说道:“有了这些野味,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吧。” 陈杨舟气得浑身发抖,但她知道,这里人多势众,自己虽然能全身而退,却不能保证父母不受伤害。若是伤到了他们,那才是得不偿失。 一场闹剧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落幕了。 …… 晚上,一家人坐在昏暗的屋子里,气氛沉重。 自从得知兄长失踪的消息后,家中的氛围就再也没有好过。 别人家都是喜气洋洋的样子,只有她们家和那些阵亡的家庭一样,被阴云笼罩,生不如死。 “我不信阿旭是逃兵,他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我要去找他。”陈杨舟忽然开口,语气坚定。 “不许去!”陈母猛地站起身,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我已经失去你弟了,不能再失去你!” “可若是阿旭正等着我去救他呢?”陈杨舟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倔强,“不管阿旭是死是活,我都要把他带回来!” “我不许!”陈母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满是泪光,“你只要踏出这个家门,我就死给你看!” 陈杨舟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她坐在床边,拳头攥得紧紧的,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她都要找到弟弟,揭开真相! 想到这,她随即起身,迅速收拾了几件衣物和一些干粮,最后将包袱藏到床底。 第二天一早,陈杨舟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房门从外面锁起来了。 她心中一沉,用力拍了拍门,喊道:“阿娘,开门啊?!” 门外传来陈母低沉的声音:“别怪娘心狠……外头太危险,娘不能让你出去。” 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接下来的几天,陈杨舟一直被锁在房间里,直到她终于妥协,答应不再离家,陈父陈母才将她放了出来。 然而,陈杨舟的心意并未改变。 当天,她便悄悄去找了赵维,两人站在田边很久,最终达成了一个约定。 回到家后,陈杨舟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主动修了修屋顶的瓦片,将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时,陈杨舟趁着父母熟睡,悄悄推开房门。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她瘦削的身影。 确定没人后,她猫着腰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就在她弯着腰,准备快步离开时,忽然察觉到院子里有一道黑影。 她猛地抬头,月光下,父亲正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陈父的声音低沉平静,眼中却满是担忧,“保护好自己……我会照顾好你阿娘的。” 陈杨舟点点头,转身看了看生活多年的家,心中百感交集。 她朝母亲房间的方向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随后转向父亲,声音坚定却带着一丝哽咽:“父亲,恕孩儿不孝,不能守在你们身边。我保证,我一定会带阿旭回来。”说完,同样重重磕了一个头。 房间内,陈母早已泪流满面。 身为母亲,她怎么会看不清女儿的心思?可她也知道,女儿骨子里倔强,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总不能关着孩子一辈子…… 听着院门关闭的声音时,陈母再也忍不住,踉跄着冲了出来,几次险些摔倒。 陈父连忙将她拦下,轻声安慰道:“随她去吧。” “我还没好好看看她一眼……若是……”陈母的声音颤抖着,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后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另一边,伤心的陈杨舟并没有朝县城方向走去,而是转身上了山。 第4章 拜访 山脚下,陈杨舟轻轻吹了个口哨。 不一会,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通身雪白皎若新雪,唯有额间一抹墨痕的狼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绿幽幽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一人一狼默契地走到一户人家门前。 陈杨舟轻巧地翻身越过低矮的围墙,接着悄悄打开院门,将雪狼放了进来。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陈杨舟带着小狼悄无声息地溜进屋内。 “是谁?!”屋内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拳脚交加的声音响起,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屋内一片混乱。 陈杨舟身形灵活,迅速躲过对方的攻击,反手一记手刀,将其中一人打晕。 另一人见状,刚要喊叫,却被她一个侧踢击中腹部,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 房间内,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和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被麻绳紧紧绑住,嘴里塞满了破布,此时正昏迷不醒地歪倒在床边。 陈杨舟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冷峻。 她拿起水碗,含了一口水,紧接着“噗”的一声,将嘴里的水喷到两人脸上。 两人被冷水激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灯光下,那妇人看清了陈杨舟的脸和她身旁的狼,顿时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嘴里的破布堵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想说话?”陈杨舟冷冷问道,手中的匕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唔......“两人如捣蒜般拼命点头。 “保证不喊,不然?”陈杨舟漫不经心地将指尖划过刀刃,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两人吓得连连点头,生怕惹怒了眼前这个煞星。 床角里,孩子仍在酣睡。 张婶察觉到陈杨舟的目光扫过,慌忙挪动身子,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孩子的身影。 陈杨舟伸手扯下两人口中的破布。 “你想干什么?我错了,不该编排你弟,但罪不至死吧?”张婶颤抖着声音说道。 “张婶。”陈杨舟的声音冰冷刺骨,“既然你这么爱编排我弟,不如让你们夫妇去陪陪我弟,怎么样?” 两人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我也不怕你们知道,我要离家很长一段时间。若是被我知道你们欺负我爹娘,你说我会不会杀了你们?你们知道的,一般人不是我的对手。”陈杨舟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陈三喜咽了咽口水,心中满是恐惧,不由得怪罪起自己的媳妇:“就是你乱说话!” “那话不是你说的么?”张婶反驳道。 两人开始互相指责,声音虽低,却引得一旁深睡的孩子皱了皱眉头,好在并未醒来。 陈杨舟见状,并未多言,只是默默走出房间。 正在争吵的两人见她离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张婶斜睨了一眼自家男人,眼中带着几分埋怨,低声嘟囔道:“真是没用,连个贱蹄子都对付不了。” 陈三喜听到这话,心中有苦难言。 这陈杨舟哪里是什么寻常的小姑娘?她年纪轻轻就敢独自进山,身手比那些经验老到的猎户还要厉害几分,再加上她早有准备,自己又怎会是她的对手? 不一会,陈杨舟走了回来,手中还有一只老母鸡。 “这只鸡就算抵了你们那天抢走的野味。若是等我回来,发现你们欺负我爹娘,那你们就跟这只鸡一样!!” 说着,她一刀剁下鸡头,将鸡头扔到床上,鸡身则扔给一旁的铁骨。 铁骨状,兽眼一亮,凑过去吃鸡肉。 张婶吓得尖叫一声,几乎晕厥过去。 陈三喜这时终于怕了,这个人绝对是个疯子,什么事情都敢做!!! 陈杨舟看着他们惊恐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开。 铁骨吃着鸡肉,见陈杨舟离开,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地上的残渣。 “铁骨,快点!赶时间!”陈杨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铁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陈杨舟按着顺序,将那天参与抢猎物的人都“拜访”了一遍。 铁骨从一开始的恋恋不舍,到后来看到死鸡都无动于衷,甚至打了个饱嗝,表示自己再也吃不下了。 陈杨舟无奈地揉了揉铁骨的头。 等一切忙完,天色已渐亮。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在山间缭绕,仿佛为这片山林披上了一层薄纱。 陈杨舟将铁骨带回山上,轻轻拍了拍它的头,轻声说道:“走吧,我也要走了,以后照顾好自己。” 铁骨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嘤嘤低鸣起来,绕着她来回打转,迟迟不肯离开。 陈杨舟心中一软,却还是狠下心。她知道,自己前路未卜,带着铁骨只会让它陷入危险。 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铁骨扔去,语气故作严厉:“走啊!别跟着我了!” 铁骨被石头惊得退了几步,却依然不肯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她。 陈杨舟咬了咬牙,硬起心肠道:“再敢跟过来就杀了你!” 说完,她猛地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不敢再回头看铁骨一眼。 …… 傍晚时分,陈杨舟在一座破庙中落脚。 陈杨舟放下包袱,正准备收拾,却从里面翻出一封书信和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她心头一紧,颤着手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舟儿,你这一去,娘的心也跟着悬在半空。出门在外,你要照顾好自己,莫要逞强,莫要让自己受伤。若是在军营里遇到什么难处,可带上你的玉佩去找一个姓何的将军,他是娘的旧识,见了玉佩,自会护你周全。” 信纸末尾,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泪水晕染过。 陈杨舟仿佛能从信纸上看见母亲伏案写信时,泪水滴落在纸上的模样。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心中酸涩难言。 许久过后,陈杨舟低头翻找起包袱,果然在包袱深处看到了那块从小带到大的玉佩。 她将玉佩握在手中,温润的触感让她心中一暖。 接着,她取出包袱里的衣服,发现竟是弟弟的旧衣。 她微微一怔,随后将衣服穿上,发现衣服意外合身。心中顿时一颤,瞬间明白这是母亲偷偷改的,多半从她那天说要走时就开始准备了。 母亲虽不愿她离开,却早已为她做好了准备。 想到这,陈杨舟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将弟弟带回家! 第5章 招募兵丁 烈日当空,炽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几棵老槐树下,一座简陋的茶棚歪歪斜斜地立着,几根粗糙的木头支撑起茅草覆盖的顶棚,四面透风,却在这荒郊野岭中显得格外亲切。 茶棚下,三个大汉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桌上摆着几碗浑浊的酒,酒气混着汗味在空气中弥漫。 “如今这世道,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一个满脸胡茬,脸上还有一条长疤的大汉仰头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角,声音沙哑道。 “那可不,咱们辛辛苦苦种的粮食,全供养京城里那些骄奢淫逸的官老爷去了。你们说,那老皇帝怎么还不死?!”另一个瘦削的汉子接话,语气里满是愤懑。 “嘘!”年长的男人猛地瞪了他一眼,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这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怕什么?”瘦削汉子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不过是烂命一条罢了,有本事来收就是。” 他说完,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碗底重重地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年长的男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迟早有一天,你会毁在这张嘴上。” “无所屌谓,潇洒一天是一天。”瘦削汉子嗤笑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茶棚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吹过木头缝隙的“吱呀”声和远处尘土飞扬的路上传来的马蹄声。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三名大汉又开始低声闲聊起来。 “我听说,乐安府那边正在招募兵丁。”刀疤大汉压低声音道。 “乐安府离这挺远的,你怎么知道的?”瘦削的汉子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好奇。 刀疤大汉咧了咧嘴,憨憨笑道:“我邻居的姐夫的舅舅的同乡,就是负责此事的人。前几天说起此事,我凑巧听了几个耳朵。” 瘦削的汉子闻言,眉头微微一挑,似乎对这话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只是端起酒碗,默默喝了一口。 不远处,一个面色清秀,一身猎户打扮的男子正独自坐在茶棚角落,手中捧着一碗茶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仔细聆听着几人的谈话。 这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女扮男装的陈杨舟。 听到关于募兵的对话,陈杨舟微微皱眉,心中泛起疑惑。 大夏男性年满二十就需要强制服兵役,为期两年,一年在本府训练,一年戍边或驻守京城。 但因北渊来犯,部分士兵被紧急调往戍边守关,而阿旭正是被调往戍边后,就此音讯全无。 如今北渊已议和,按说近两年多半不会再起战事,为何会突然募兵? “怎么突然募兵了?”年长的男人同样满脸疑惑。 “听说是运送粮草前往石门关,”刀疤大汉压低声音解释道,“虽说北渊已经议和,但阎川关失守,到底死了不少人。男人们刚从战场上退下来,谁还愿意去最前线拼命?府兵无人可用,可不就得募兵么?” “怎么?你想去?”瘦削汉子挑了挑眉。 他们三人运气好,之前就没被调往戍边,而是留守城中,自然对前线的战事避之不及。 “想着跑一趟,挣点军饷。”刀疤大汉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两朝议和,不过是运送些粮草,没什么危险的。” “他这是在攒钱娶媳妇呢。”年长的男人笑着插了一句。 “你可别乱说哦。”刀疤大汉板了板脸,故作严肃,但眼里却掩不住笑意,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陈杨舟默默低头喝茶,不再细听几人的对话。 她本想着该如何找文书前往石门关,现在看来,连老天都在帮她。 …… 这天,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掩去了刚刚的满眼猩红。 经过几日的奔波,陈杨舟终于抵达了乐安府地界,距离募兵的乐安城还有三里。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果然,不一会儿,大雨便悄然落下,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绵密起来。 陈杨舟四下张望,见不远处有一块突出的巨石,勉强可以避雨,便快步走了过去。 她刚在巨石下站定,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呼救声透过雨幕传来。 “救命……谁来救救我……” 陈杨舟心中一顿,凝神细听,随后循声找去。 拨开一片湿漉漉的灌木,她看见一名穿着朴素的女子正被困在一处猎户挖的陷阱中,女子的脚被兽夹紧紧夹住,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泥土,与雨水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目。 陈杨舟见状,顾不得多想,连忙前去救人。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她的脸上,几乎让她睁不开眼。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对女子说道:“忍着点。” 接着,她双手用力,硬生生将兽夹掰开。 女子疼得脸色发白,但见兽夹被掰开,也顾不得疼痛,连忙将脚从夹子中拖出。 陈杨舟在雨雾中确认女子的腿已经脱困,这才松开手。 就在她松手的瞬间,“咔嚓”一声,兽夹猛地夹紧,铁齿狠狠咬合,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陈杨舟顾不得多言,俯身一把将女子打横抱起。 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但很快便安静下来,紧紧环住陈杨舟的脖颈。 陈杨舟步履稳健地穿过雨幕,将人抱至不远处凸出的巨石下。 将女子放下后,陈杨舟抹去脸上的雨水,蹲下身查看女子的伤势。见伤口深可见骨,她心中一沉。没有片刻犹豫,她转身冲进雨幕,在泥泞中搜寻可用的树枝。 很快,她带着几根笔直的树枝返回,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滴落。 “忍着点。“她低声道,利落地撕下自己的衣摆。 等一切忙完后,陈杨舟才仔细看向对方。 女子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显然疼痛难忍,但仍强撑着说道:“多谢恩人……” 陈杨舟摆摆手,语气平静,“伤到筋骨了,我只是帮你简单处理了一下,还是需要尽快看大夫。”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声轰隆巨响,雷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天地撕裂。 陈杨舟抬头望天,只见乌云密布,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再看那女子,面色愈发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仿佛随时会撑不住。 陈杨舟心中一紧,连忙走过去,蹲下身,伸手轻轻探向女子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发烧了……”陈杨舟低声喃喃,眉头不由皱紧。 第6章 救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周被雨幕笼罩,视线越来越模糊。 看着女子几乎昏厥的样子,陈杨舟心中焦急万分。 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长叹一口气,随即冲进雨中,迅速摘了些枝条,又快速返回。随后手指灵活地将它们编成一个简易的遮雨圈,戴在头上。 遮雨圈虽然简陋,但聊胜于无。 陈杨舟心里清楚,必须尽快将女子送去就医,可这雨势太大,若不稍作遮挡,恐怕连路都看不清,万一失足摔下山坡,那就得不偿失了。 做好准备后,陈杨舟小心翼翼地将女子背到背上。 或许是动作牵动了伤口,女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陈杨舟咬了咬牙,低声对背上的女子说道:“姑娘,你千万别睡,我马上送你去看大夫!”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噼啪”声和女子微弱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 陈杨舟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未知的前方走去。 雨夜的山路本就泥泞难行,陈杨舟背着受伤的女子,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滴落,模糊了视线,脚下的碎石不时松动,几次险些踩空。 好在陈杨舟机敏,凭着多年在深山打猎练就的敏捷身手,硬是在滑倒的瞬间稳住了身形。 背上的女子呼吸微弱,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只能借着闪电的微光,继续在漆黑的雨夜中摸索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筋疲力尽时,雨雾中隐约出现了一处微弱的烛光。 陈杨舟心中一喜,仿佛看到了希望,连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她抬手用力敲门,木门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 “有人在家吗?”陈杨舟高声呼喊,声音却被滂沱的雨声淹没。 见无人回应,陈杨舟心急如焚,再次猛敲起来,力道比之前更重,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就在这时,背上的女子突然身体一软,差点从她背上滑落。 陈杨舟连忙调整姿势,将女子往上托了托,让她整个趴在自己背上,“姑娘,你别睡啊!” 过了不知多久,院子里终于传来细微的声响。 紧接着,是一阵“吱呀”声,老旧的院门缓缓打开。 门后站着一个精壮汉子,汉子穿着雨蓑,手里还提着一盏油灯。 陈杨舟连声道:“大哥,我朋友受伤了,能不能借宿一晚?” “快进来,快进来!”精壮汉子见到陈杨舟背上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神情,侧身让开门口。 陈杨舟点点头,背着女子快步走进屋内。 “当家的,是谁啊?”一道清润的女声从里屋传来。 但见一位约莫二十七八的妇人款步而出,柳叶眉间一点朱砂痣衬得肤若凝脂,杏眼在烛光下流转生辉。 “来借宿的。”精壮汉子朝妇人摆摆手,随即朝陈杨舟道:“这位兄弟,先把人放我们床上吧。” 陈杨舟依言将女子轻轻放下,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她的伤处。 妇人不经意间瞥见那女子,瞳孔微微一缩。待目光转到陈杨舟脸上时,满是惊喜,但很快就掩去眼里的情绪。 伸出小手拉了拉精壮汉子的手臂,示意他看陈杨舟。 因为淋了雨,陈杨舟的身段在湿透的衣衫下显露无遗,尽管她穿着男装,却难掩女子的特征。 汉子朝妇人摇摇头,低声道:“不急,先烧些热水。” 妇人会意,转身欲离开,却在跨出门槛时回头深深望了陈杨舟一眼。。 陈杨舟将女子安顿好后,心中稍稍安定,连忙朝汉子道谢:“大哥,真是太感谢了。” “小事,小事,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汉子摆摆手,笑道,“怎么称呼?” “我叫陈杨舟,大哥怎么称呼?” “我叫孙海,你叫我海哥就行。”孙海爽朗答道。 陈杨舟点点头,又看向门外,轻声问道:“那大嫂……” 孙海笑着接过话头:“她叫宋花,你喊她花姐就好。” 正说着话,宋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快来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可别着了风寒。” 陈杨舟点点头,伸手接过姜汤,却没急着喝,而是急切地问道:“这附近哪里有大夫?她被兽夹夹伤了脚,失血过多,再加上发烧,急需就医。” 孙海皱了皱眉,叹道:“这不凑巧了,村子里的钱大夫闺女生孩子,他这几日都不在家。最近的大夫得去镇上,可这姑娘瞧着不能再奔波了。要不……等天亮再说?” 宋花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担忧:“是啊,这大雨天的,路滑难行,只怕会加重病情。不如等雨小些,再作打算。” 陈杨舟听到这话,心中虽焦急,却也明白眼下只能等天亮了。她点点头,诚恳地说道:“叨扰二位了。” “没事没事,你们先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孙海摆摆手,语气宽厚。 宋花温声道:“快喝了姜汤吧,暖暖身子。” 陈杨舟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轻声道:“多谢。” …… 夫妇二人离开后,陈杨舟独自守在屋内,继续照料着昏迷的女子。 她熟练地拧干浸了冷水的白布,轻轻敷在女子滚烫的额头上。 昏黄的油灯下,女子苍白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唇微微颤动,断断续续地呢喃着:“救命......快逃......“ 陈杨舟坐在床边,听着对方破碎的呓语,心中五味杂陈。 虽说二人只是萍水相逢,可既然将人救下,便是结下了一份因果。 她轻轻握住女子的手,低声安抚道:“别怕,已经安全了。” 许是这安抚起了作用,女子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天边泛起鱼肚白。 在陈杨舟的细心照顾下,女子身上的烧渐渐退了。 陈杨舟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你朋友好多了吧?熬了一晚上累了吧?快来吃点东西垫垫。”宋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走了进来,语气温柔。 陈杨舟点点头,接过白粥,轻声道谢:“多谢花姐。”她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或许是熬了一整夜,她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刚吃完粥,陈杨舟便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 她试图强打精神,却抵不住困意的侵袭,最终双眼一闭,靠在床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7章 交易 孙海推门走了进来,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漠的神情。 他的语气冷淡,与昨晚那爽朗热情的模样判若两人:“怎么样了?” 宋花温柔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下的药什么时候失手过?这丫头睡得跟死猪一样,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孙海走到陈杨舟身边,用脚尖踢了踢毫无知觉的她,嗤笑道:“你还别说,第一次见煮熟的鸭子飞了,又自己飞回来的。” 宋花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耐烦:“那个贱蹄子怎么办?没在她身上挣到钱也就算了,还得给她找大夫?那我可不依。” 孙海没有接话,而是伸手在昏睡的女子额上探了探,眉头微挑:“退烧了,没想到流了这么多血还能活下来,命倒是挺硬。” 宋花瞥了一眼女子的脚伤,撇了撇嘴:“她脚成这样了,卖不出价了,真是晦气。” 孙海忽然凑过去,一把搂住宋花的腰,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你不是一直想要个丫鬟伺候你么?这不就是现成的?” 宋花瞪了孙海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醋意:“你别是看上这贱蹄子的脸了吧?” 孙海连忙摆手,赔笑道:“怎么会呢?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再说了,这丫头哪有你半分好看?” 宋花听了这话,脸色稍缓,但仍旧不依不饶:“那你可得答应我,这丫头以后得听我的,你可不许插手。” 孙海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她是你的丫鬟,你想怎么使唤都行。” 宋花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昏睡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等她醒了,得好好教教她规矩,免得不知天高地厚。” 孙海附和道:“那是当然,你说了算。” —— 陈杨舟迷迷糊糊地醒来,却觉得眼皮像是灌了铅般沉重,怎么都睁不开。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让她本能地警觉起来。 “九爷,这次的货绝对是个好货,虽说面色只是清秀,但那身段……真是绝了。”一个油腻的声音响起。 “该不会又是强抢来的吧?“另一个较为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怀疑。 “哪能啊!“先前那人急忙辩解,“文书、卖身契一应俱全,您瞧瞧这手印,清清楚楚的。给迎花楼供的货,我孙海哪敢马虎?“ 陈杨舟心中一惊,想要睁眼,却发现眼皮重若千斤。 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 突然,一瓢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猛地睁开了眼睛,水珠顺着睫毛滴落。 入眼的是一脸奸相的孙海和一个沉稳的男人。 孙海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身子佝偻得像只虾米,正对着身旁的男人点头哈腰。 那男人身着黑色暗纹猎装,腰间佩戴着弯钩小刀,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阴气。 其目光落在陈杨舟脸上,微微一怔,随即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地笑:“啧,这双眼睛当真生得妙极。” 他缓步走近,修长的手指轻佻地挑起陈杨舟的下巴,上下打量起来。 孙海闻言喜上眉梢:“这是……合格了?“ 陈杨舟虽初入江湖,却也听明白了这番话的含义。她怒目圆睁,想要破口大骂,奈何口中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男人瞥了孙海一眼,孙海立刻会意,手忙脚乱地取下陈杨舟口中的布团。 “呸!“陈杨舟一口唾沫直直啐在孙海脸上,“狗东西!枉我还当你是好人,竟做出这等下作勾当!“ 孙海狼狈地抹了把脸,先是恶狠狠地瞪了陈杨舟一眼,转头又讪笑着看向男人。 男人却不以为意,反而露出欣赏的神色:“是个烈性子,挺像那位的性格的。” 他转向孙海,“你倒是会挑人。” 孙海谄媚笑道:“过奖了......“ “那姑娘呢?“陈杨舟强压怒火问道。 “放心,还活着。请大夫给她看病可花了我不少银子。“ 陈杨舟心中一松,随即又揪了起来。 她本意是为了救人,没想到羊入虎口…… “你若乖乖听话,”男人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或许会考虑放了你那位朋友。” 陈杨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这房间陈设虽简,却处处堆满了书籍,从《女诫》到《乐府诗集》,从《琴谱》到《舞经》,应有尽有。 她悄悄动了动手腕,发现麻绳虽紧,但以她的力气,挣脱并非难事。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下去领赏吧。”男人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只讨食的狗。 “是!是!“孙海喜出望外,连连鞠躬后退,险些被门槛绊倒。 男人转头看向门外。 一直守在门外的随从见状立即上前,单膝跪地,“九爷。” “让十三娘来一趟。“男人淡淡道,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陈杨舟身上,“就说......找到了。“ “是。“随从领命而去。 男人淡淡扫了陈杨舟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随后转身离去,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确认脚步声远去后,陈杨舟手腕一翻,麻绳应声而断。她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正思索着脱身之计,门外又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她迅速坐回原位,将断开的麻绳虚搭在手腕上,装作仍被束缚的模样。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着素色长裙的女子款款而入,她约莫三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风情。女子径直走到桌前,执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动作优雅从容。 陈杨舟眉头微蹙,暗自戒备。 敌不动,我不动。 女子轻啜一口茶,抬眼看向陈杨舟,忽然轻笑出声:“姑娘,想不想做个交易?“ “交易?我们能做什么交易?“陈杨舟疑惑。 “不怕告诉你,我们这里是蝴蝶客栈。”女子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蝴蝶客栈是什么?”陈杨舟心中更是不解。 女子挑眉:“连蝴蝶客栈都没听说过?看来你确实是个雏儿。”她站起身,缓步走近,“这里是专门培养暗子的地方,为各家势力提供情报。” 陈杨舟冷笑:“你说这么多,就不怕我泄露出去?” “能从这里出去的,只有一种人。”女子俯下身,在陈杨舟耳边轻声道,“死人。” “我陈杨舟从不怕死!” “死?”女子直起身,掩唇轻笑,“我们这里最擅长的,是让人......生不如死。” 第8章 蝴蝶客栈 陈杨舟心中暗自盘算,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局面。 这蝴蝶客栈若真是培养暗子的地方,按理说应当更谨慎些,怎会随便绑个人就来用?除非…… 那女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蝴蝶客栈的暗子分两种:一种是从小培养的杀手,根骨、心性皆是上乘,专为完成最重要的任务;另一种嘛……”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杨舟一眼,“就像你这样,只需完成一个短暂的任务,之后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无关。” 陈杨舟挑了挑眉,心中冷笑。 所谓的“短暂任务”,不过是拿人当消耗品罢了。 任务完成后,她这样的人恐怕难逃灭口的命运。 她现在只想尽快前往石门关寻找阿旭的下落,而不是卷入这莫名其妙的祸端中。 必须得想想办法! 陈杨舟暗自蓄力,正准备动手,却见那女人忽然凑近,几乎贴到她的耳边。 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诡秘:“你应该庆幸……你的眉眼,很像一个人,一个死人。” 陈杨舟心头一震,还未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阵晕眩,视线逐渐模糊。她试图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什么时候……”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女人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从你踏入这间房的那一刻起,你的人生就不再是你能左右的了。” 陈杨舟的意识逐渐涣散,最后一刻,她只听见女人幽幽的声音:“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来,就该为蝴蝶客栈效命了。” …… 陈杨舟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那疼痛仿佛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像无数细针在体内游走,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陈设简单的房间里,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先前那女人已换了一身红色的长裙,裙摆绣着暗金色的蝴蝶纹样,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品茶。 见陈杨舟醒来,女人微微一愣,有些意外道:“竟然醒了?倒是让我有些惊讶。你是第一个服了药后还能这么快醒来的。” “你给我吃了什么?”陈杨舟强忍着疼痛,声音沙哑地问道。 “不过是一味小小毒药罢了,”女人放下茶盏,语气轻描淡写,“每七日需服一次解药,否则便会受这锥心之痛,直到……疼死为止。” “既然只是药,何必再迷晕我?我吃便是。” 女人轻笑摇头,眼中带着几分怜悯:“我可是为你好。那药的疼痛,一般人可受不住,晕过去反倒少受些罪。” 陈杨舟冷眼看向对方,脑中飞速运转,思索着脱身之计。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要不先听听报酬?”女子笑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诱哄。 见陈杨舟不说话,女人自顾自道:“若是顺利完成,我不仅放了你的朋友,还能给你一份通关文书,让你安心前往石门关。” 陈杨舟瞳孔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 “蝴蝶客栈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自然要查清楚你的底细。”女人笑得意味深长,见陈杨舟脸色铁青,又补充道,“放心,我们并未惊动你爹娘。” 陈杨舟暗自思量,虽说她就是一个小小屁民,身世清白,但短短一日便能将她查得如此清楚,这蝴蝶客栈的实力可见一斑。 最重要的是,若她不从,恐怕爹娘也会被牵连。而这个所谓的报酬不过是一个另类的威胁罢了。 思到此处,陈杨舟长叹一声,“说吧,详细任务。” “果然还是和聪明人说话省心,”女人笑意更浓,“不像那些蠢人,非得把刀架在脖子上才肯听话。” 陈杨舟目光如刀看向对方,她此生最恨被人威胁,更何况是用父母的安危来威胁! 女人不以为意,语气转而严肃:“我们怀疑乐安府府官浦锋与北渊有勾结,希望你能接近他,查出他与北渊往来的证据。”说到“希望”二字时,女人刻意加重了语气。 “希望?”陈杨舟闻言,挑起眉反问道。 女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意思,谁让他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陈杨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截了当地问道:“给我几天时间?” “五天。” “那不可能,五天时间,别说查清真相,就连接近他都未必能做到。” 女人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若是简单,又何须找你?你的容貌便是最大的筹码,再加上你的机敏,五天……足够了。” 陈杨舟心中暗暗咬牙,却无可奈何。自己已无退路,只能暂且顺从,再寻机会脱身。 “明日浦锋便会上山祈福,”十三娘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扮作香客前往,无需与他接触,只需让他注意你,接近你。等他上钩后,下山时,我们会安排人刺杀。” 陈杨舟眉头微蹙,心中疑惑顿生:“既然只是让我接近他,为何还要派人刺杀?若他死了,还如何查他与北渊勾结的证据?” 十三娘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刺杀不过是幌子。我们要的,是他对你的信任,而人在面临死亡时,最容易卸下防备。”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到那时,他自然会对你推心置腹,而你……只需顺势而为。” “那我的身份信息?”陈杨舟皱眉问道。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十三娘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什么样的谎话最可信?自然是半真半假。” “好。”陈杨舟点点头,心中暗自盘算,随后又看向一脸悠然自在的女人,“怎么称呼?” “唤我十三娘即可,蝴蝶客栈中,只会通过化名来称呼。”女人顿了顿,又继续道:“你嘛,按顺序应该是九九。” 陈杨舟垂下眼帘,心中暗忖:九九?看来蝴蝶客栈至少有九十九人。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十三娘补充道:“很多姐妹在执行任务时便死了。但名号不会保留,新人会顶替他们的位置。” 第9章 好戏开演 萍水寺是乐安府有名的古刹,每逢十五,香客络绎不绝,寺内香烟缭绕,钟声悠远。 每到这一天,乐安府知府浦锋便会前来祭拜亡妻,风雨无阻。 陈杨舟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裙,一根圆润的木簪将她的青丝轻轻别起,显得端庄而温婉。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打扮,因常年上山打猎,她平日总是身着猎装,举手投足间难免带了些“男人气”。 而此刻的她,却显得温婉娴静,像是换了一个人。 陈杨舟低头拢了拢竹篮内的香烛,随后步履轻盈地朝寺庙走去。 就在这时,一辆装扮淡雅又不失贵气的马车奔袭而来,驾车的是一个戴着玄铁面具的护卫,马车后还跟着几名身穿劲装的护卫,个个神情肃穆,令人不禁侧目。 陈杨舟听到声响,下意识地回过头来。 马车停下,帘幕轻掀,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约莫三十岁的男子踏着木阶缓步而下,衣袂随风轻扬,显出几分书卷气。 陈杨舟不由一怔,她原以为浦锋会是个大腹便便,满眼精光的中年男人,却不想竟是个如此年轻俊朗。 见过对方容貌后,陈杨舟收敛心神,转头朝寺庙走去,步履间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 浦锋环顾四周,目光在陈杨舟背影上微微一顿,随即收回,径直朝寺庙内走去。 寺庙内,香烟袅袅,钟声回荡,两人的身影在香客中交错。 陈杨舟按计划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神情虔诚。 香烟缭绕中,她的侧脸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浦锋手持香火,正准备上香,却在瞥见陈杨舟的侧脸时,身形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仿佛时光倒流,某个深埋心底的身影与眼前的女子重叠。 “大人?”一旁的护卫见浦锋半天没有动作,不由轻声提醒。 浦锋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将香火插入香炉,再一转头,却发现那抹熟悉的身影已悄然离去。 他心中一紧,目光在香客中搜寻,接着快步追了出去。 另一边。 陈杨舟拿起签筒,轻轻摇晃,一支签文应声落地。 她拾起签文,缓步走向解签处。 浦锋在香客中寻到陈杨舟的身影,心中莫名一喜,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见到她手中的签文,他随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签文。 一旁的护卫见状,低声开口劝阻:“大人,主持那边还在等您,是否先……” 浦锋闻言,脚步一顿,目光依旧停留在陈杨舟身上,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主持那边稍后再去,不必多言。” 说罢,他继续朝解签处走去,神情中带着一丝急切。 “施主,你这是下下签,近日恐有血光之灾,会招来杀身之祸。”解签的老和尚神色凝重,低声说道。 陈杨舟故作惊慌,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声音微微发颤:“请问大师,该如何破局?” “自然是捐些香火钱,诚心祈福,或可化解。”老和尚合掌答道,神情庄重。 陈杨舟顿了顿,用手帕掩面,声音低柔却带着几分无奈:“奴家囊中羞涩,怕是无力捐奉。既是命中注定之事,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说罢,她缓缓起身,转身离开。 浦锋见状,眉头微蹙,快步上前,“方才那姑娘的局该如何解?” 老和尚抬头看了他一眼,合掌道:“若是施主本人,心诚自然可解;若是为旁人帮忙,还请施主将您的签文借我一观。” 浦锋递过自己的签文,老和尚接过细细端详,眉头微皱,随即舒展,笑道:“怪哉,怪哉,施主这竟是上上签。今日您会遇到心中所念之人,缘分天定。” 浦锋没有在意老和尚的恭维,反而问道:“是不是替她捐些香火钱,便可助她化解灾厄?” 老和尚点头:“施主是贵人,若有您相助,那位小娘子自然可逢凶化吉。不过,贵人相助虽好,但有时贵气过盛,反会与灾厄纠缠,需谨慎行事。” 浦锋若有所思,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侧目瞥了一眼那熟悉的背影,见她已走到寺庙门口,便转身对护卫低声道:“去,给那姑娘送些银钱,助她破局。” 陈杨舟缓缓走出寺庙,步履间透着几分迟疑,余光不时扫向身后,心中暗忖:怎么还不拦?难道要失败了? 片刻后,浦锋的护卫匆匆赶来,恭敬地将一袋银钱递到她面前:“姑娘,这是我家大人为您捐的香火钱,愿您逢凶化吉。” 陈杨舟故作惊讶,抬眸看向护卫,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无措:“这……这如何使得?奴家与你家大人素不相识,怎敢受此厚礼?” 护卫微微一笑,语气恭敬:“姑娘不必推辞,我家大人心善,见不得他人受苦。您且收下,安心便是。” 陈杨舟摇摇头,神情坚定却带着几分谦卑:“无功不受禄,谢过大人了。” 说着,她朝远处的浦锋盈盈一礼,随即转身离开。 护卫无奈地拿着钱袋返回:“大人,姑娘执意不收,说是无功不受禄,不敢受此厚礼。” 浦锋目光追随着陈杨舟渐行渐远的背影,许久过后才道:“罢了,随她去吧。” 说罢,他转身朝内殿走去,护卫紧随其后,神情间带着几分疑惑,却不敢多言。 陈杨舟远远望见他的背影,垂下眼帘,心中暗叹:失败了么?果然,哪有那么容易?即便她与他的发妻容貌相似,也未必能轻易打动他。 当然,戏还得演到底。 陈杨舟整理心情,缓缓朝山下走去。 行至半山腰,忽见那辆马车追来,车轮碾过尘土飞扬的泥路,发出的声响。 陈杨舟心中一紧,迅速掐了掐自己的腿,逼出几滴眼泪,眼眶微红,显得楚楚可怜。 马车缓缓停在她面前,帘幕轻掀,浦锋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姑娘。” 陈杨舟后退一步,低垂着头,声音轻柔却带着疏离:“大人有何吩咐?” “山路崎岖,姑娘独自下山恐有不便,可否一同前行?” 陈杨舟微微摇头:“谢过大人好意。” 浦锋见状,径直下了马车,走到她身旁,淡淡道:“无妨,我陪姑娘走一段。” 陈杨舟故作防备的模样,稍稍拉开距离,低声道:“大人为何如此?” 浦锋目光微黯,语气中带着一丝怅然:“实不相瞒,姑娘容貌极像亡妻,方才见你独自下山,心中不忍。” 瞥见陈杨舟微红的眼眶,浦锋心中一顿,轻声问道:“姑娘这是……为何落泪?” 第10章 大人小心! 陈杨舟轻轻擦掉眼角的泪痕,声音低柔却带着几分哽咽:“北渊来犯,哥哥在战场上身亡,阿娘因此病了,爹爹郁郁寡欢,失足伤了腿。今日本是前来拜一拜,求求平安,没想到竟抽到下下签,说有血光之灾。死便死罢,可一想到病床上的爹娘,再想到哥哥,心中难免有些伤心。” 浦锋闻言,下意识皱紧眉头。 陈杨舟苦笑一声,声音低柔:“我本不信这些,但人有的时候就是很奇怪,明知无用,却还是想求个心安。” 浦锋听到这番话,心中一动。 他本也不信这些,不过是心中郁结,总觉得常来拜拜,他的素宁在下面会过得好些。 而素宁在世时,也从不信这些的。 浦锋沉默片刻,开口道:“你若是缺银两,我可以给你一笔。” 陈杨舟抬眸,眼中带着几分惊讶与抗拒:“我与大人素未谋面,怎可要您的银钱?” “这算是借你的。”浦锋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杨舟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可有纸笔?家中长辈常说不可欠人钱财,但如今哥哥的抚恤金全都用来给爹娘看病了,所剩无几……我愿写下欠条,等来日挣了银钱便还给大人。” 浦锋见状,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正欲吩咐护卫取来纸笔,突然,一伙蒙面人从林中冲出,刀光闪烁,直指二人:“狗官,受死吧!” “小心!”陈杨舟眼疾手快,一把将浦锋推开,自己却因躲闪不及,肩膀被剑锋划中,顿时鲜血渗出。 她闷哼一声,眉头紧蹙,心中暗骂:“不是演戏么,怎么真动手了?” 蒙面人接着挥刀直劈,陈杨舟心中焦急,却又不敢暴露自己会武的事实,只得故作惊慌,脚下一滑,身子向后仰去,手中竹篮顺势一挡,香烛散落一地。 她借势翻滚,躲过致命一击,口中还低声惊呼:“大人小心!” 浦锋被陈杨舟推向一旁,身形还未站稳,另一名蒙面人已借势冲了过来,刀锋直逼他的后背。 陈杨舟顾不得多想,下意识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手腕一抖,石子疾射而出,正中那名蒙面人的脚踝。 蒙面人脚下一软,身子一歪,砍向浦锋的刀锋顿时偏了几分,险险擦过他的衣角。 就在这时,又一名蒙面人从侧面袭来,刀锋直指陈杨舟。 陈杨舟足尖倏然上挑,精准踢中刀背。刀锋一偏,擦着她的衣袖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裂痕。 她趁机爬起,躲到浦锋身后,声音颤抖:“大人,我们快走!” 浦锋见状,心中既惊又怒,一边护着陈杨舟,一边高喊:“护卫何在!” 护卫们迅速赶来,刀剑出鞘,与蒙面人厮杀成一团。 刀光剑影间,喊杀声四起,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浦锋见状,心中一紧,慌乱中拉起陈杨舟的手。 陈杨舟则紧紧抓着浦锋的手,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恐,仿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浦锋低头看了一眼她受伤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怜惜。 陈杨舟连声道:“大人不必自责……我们得快些离开这里。” 浦锋点点头,护着她朝深山里疾步退去。 陈杨舟则借着混乱,悄悄将一枚香烛踢到蒙面人脚下,那人脚下一滑,攻势顿时一滞。 两人迅速逃离打斗的中心,陈杨舟拉着浦锋的手腕,带着他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枝叶刮过他们的衣衫,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绕过几块巨石,二人最终来到一处隐蔽的洞穴前。 浦锋微微喘息,目光扫过四周,见洞穴隐蔽且易守难攻,心中稍安。他转头看向陈杨舟,却见她脸色苍白,肩膀上的血迹已染红了衣袖,显得格外刺眼。 正要张嘴说些什么,却被陈杨舟打断了,“大人,你先等等,我先进去瞧瞧。” 未等浦锋回应,陈杨舟便已闪身入洞。 昨日踩点时选中的这处洞穴,本是为做戏准备的退路,可方才那些蒙面人招招致命的架势,绝非寻常刺客所为,她必须确认洞内安全。 浦锋站在洞口,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心中莫名一动。 不一会儿,陈杨舟从洞穴中走出,神色稍缓:“里面安全的,大人快进来。” 两人刚走进洞穴不久,外面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 “头,我看着他们逃进这里的。”一个粗犷的声音说道。 “找,我就不信找不到!”另一个声音冷冷回应,语气中带着狠厉。 浦锋脸色一变,看来护卫们已经……他转头看向陈杨舟,见她神色凝重,眼中却并无慌乱,反而透着一丝冷静。 洞穴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微弱的光从藤蔓缝隙中透进来。 陈杨舟靠在岩壁上,轻轻按住受伤的肩膀,低声道:“大人,先别出声,等他们走远再说。” 浦锋点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的脸上,若有所思。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陈杨舟心中的大石头这才落了地。她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下来。 “你不像寻常女子。”浦锋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探究。 陈杨舟一愣,瞬间明白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或许露出了破绽。随即迅速调整情绪,淡淡开口:“不过是寻常农家女罢了,大人高看了。” 浦锋目光深邃,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寻常女子遇到此事多是怕到不行,但你不一样,你极为冷静。” 陈杨舟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后缓缓抬起,伸到浦锋面前:“大人也说了,寻常女子。那寻常女子的手,会是这样的吗?” 浦锋低头看向她的手,只见那双手虽然纤细,却布满了粗糙的茧子,指节处还有些细小的伤痕,一看便知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陈杨舟收回手,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自嘲:“那蒙面人刚出现的时候,我确实是被吓到了。但逼急了,兔子还会跳墙呢,更何况是人?” 听到这话,浦锋沉默良久。 许久过后,陈杨舟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大人,可否求您一件事?” 第11章 光明磊落 “你说。”浦锋语气温和,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关切。 陈杨舟低垂着眼帘,“我如今为救大人受了伤,不想回家令爹娘担心,可否在大人府上借宿几天,待伤口不再那么吓人后再离开。” 浦锋闻言,有些迟疑道:“那你爹娘那边……” 陈杨舟抬起头,眉眼一弯:“大人不必担心,我会托信回去的,就说找到个活计,暂时不回家住。” 浦锋沉默片刻,看着她手臂上染血的衣袖,心中愧疚与怜惜交织。 他点了点头:“好。你安心养伤,府上自会有人照料。” 陈杨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大人。”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洞穴外的风声渐渐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取代。 “大人!” “浦大人,你在哪?” 听到这些呼喊声,陈杨舟心中一喜,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她下意识地想要冲出去呼救,却被浦锋伸手拦下。 “不急。”浦锋的声音低沉而冷静,目光中带着几分警惕。 陈杨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顾虑,点了点头。 外面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 直到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浦锋!” 浦锋听到这个声音,神情终于放松下来,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们在这。”他提高声音回应,语气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找到了!”外面的声音顿时变得嘈杂起来,脚步声迅速朝洞穴方向靠近。 陈杨舟和浦锋走出洞穴,迎面便看到一群人匆匆赶来。 为首的男子穿着一件玄色窄身棉衣,衣襟上绣着精致的暗纹,显得既低调又不失贵气。他生得剑眉星目,五官极其俊俏,嘴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眼神却冷得很。 那男子见到陈杨舟时,目光微微一凝,神情中闪过一丝错愕,低声喃喃:“素宁……” 陈杨舟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浦锋笑着上前,照着来人肩头便是一记重拳,接着转身为二人引见:“这位是我的好师弟,封河,别看他整日板着张脸,实则最是重情重义。这位是陈姑娘,若非她仗义相救,你今日怕是要去乱葬岗给我收尸了。” 陈杨舟抬眸看了男人一眼,心中莫名有些不爽快。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低声道:“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浦锋顺着封河的目光看去,这才想起陈杨舟受了伤,连忙收敛笑意,连声道:“先回府上再说,陈姑娘受了伤,需要尽快处理。 封河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陈杨舟,随即转身吩咐手下:“护送大人和陈姑娘回府,其余人继续搜查,务必抓到那些蒙面人!” 众人齐声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 陈杨舟跟着浦锋和封河坐上马车,一路返回府衙后宅。 马车内气氛有些沉闷,她低垂着眼帘,心中思绪万千,却未表露半分。 很快,陈杨舟被安排进了客院。 大夫早已在一旁候着,见她进来,连忙上前行礼:“姑娘,请坐。” 陈杨舟点点头,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轻声道:“有劳大夫了。” 大夫浑浊的眸子在浦锋二人身上打了个转,欲言又止地拱了拱手:“大人,这……” 浦锋见状,知道自己在此不便,便开口道:“陈姑娘,你安心养伤,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陈杨舟微微颔首:“多谢大人。” 待二人离开后,大夫伸手搭上陈杨舟的手腕,细细把脉。 片刻后,他松开手,语气平和:“姑娘的伤并未伤及筋骨,只需服药几日,好好静养即可。” 大夫一边说着,一边为陈杨舟包扎伤口。动作娴熟,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包扎完毕后,大夫起身告辞:“姑娘好好休息,老夫先行告退。” 陈杨舟起身相送,大夫却摆摆手,笑道:“九九姑娘莫送。” 陈杨舟听到这个称呼,猛然一惊,连忙将其拦下,压低声音问道:“大夫,你是……” 大夫微微一笑,目光深邃:“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九九姑娘,珍重。”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陈杨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气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她握紧拳头,心中暗骂:这蝴蝶客栈,迟早给掀了! 与此同时,大夫背着医箱来到前厅,对浦锋恭敬地说道:“大人,那陈姑娘并未伤及筋骨,只需服药几日,好好静养即可。” 浦锋点点头,语气温和:“谢过大夫。小四,领大夫去账房领诊金。” “是。”一旁的小厮应声,领着大夫离开。 见二人走远,浦锋坐回原位,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神情若有所思。 封河坐在他对面,挑眉问道:“有没有头绪?那些蒙面人是谁派来的?” 浦锋摇摇头,语气平静:“我自诩清流,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许是在漕运改制时断了某些人的财路,才招致今日之祸。” 话音微顿,他望向远处摇曳的火把残光,声音沉了几分:“今天要不是你手下那几个兄弟拼命护着,我这条命怕是早就交代了。” 封河点点头,并未多言,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 浦锋看了他一眼,笑道:“难得你来我这一趟,竟让你遇到这种事。” 封河放下茶杯,看向浦锋:“你不考虑回京吗?你知道的,只要你想回去,随时都可以。” 浦锋摇头,语气坚定:“不了,在这也挺好的。没有那么多世俗干扰,安安心心做好我的父母官,为民做些实事,比在京城勾心斗角强得多。”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抬眼问道:“倒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考个功名?以你的才学,若肯下场应试……” 封河闻言立即摆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做出一副惫懒模样:“可饶了我吧!做个听话的纨绔子弟也是不错。” 浦锋望着他这副模样,不禁摇头轻叹:“你啊……“语气中既有无奈,又带着几分惋惜:“大夏少了一位栋梁之才,当真是可惜了。” 另一边,陈杨舟坐在房中,心中思绪翻涌。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嫩绿色衫子的小丫鬟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细声细气地说:“姑娘,请用茶。” 陈杨舟收敛心神,微微颔首:“有劳了。” 小丫鬟将茶水放在桌上,眼角弯成月牙:“大人说姑娘初来乍到,怕您闷得慌,特意让奴婢来陪姑娘说说话儿。” 陈杨舟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们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12章 素衣女子 小丫鬟眼睛一亮,随即笑道:“姑娘竟不知道吗?我们大人可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青天大老爷!去年大旱时顶着压力开仓放粮,今春又整治了横行多年的漕帮,百姓们都偷偷叫他''浦青天''呢。” 陈杨舟故作疑惑:“那那些蒙面人怎么会喊他狗官?” 小丫鬟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姑娘有所不知,大人为民做事,招惹了不少人。今日若不是有姑娘和封公子的护卫相助,后果不堪设想。” 陈杨舟点点头,心中暗自思忖:看来这浦锋在百姓中口碑不错。 …… 夜色如墨,陈杨舟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这两日的所见所闻,让她不得不承认——浦锋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官,清正廉明,心系百姓。 这样的人,怎会与北渊勾结? 而爹娘的命被人捏在手里,她该怎么做才好?难道真要如那十三娘所说,即便没有证据,也要捏造证据陷害浦锋吗? 陈杨舟心中矛盾重重,既不愿伤害无辜,又无法置爹娘的安危于不顾。 更漏声声,陈杨舟悄悄换了身轻便的衣服,趁着月色溜出了客院。她轻车熟路地避开巡逻的护卫,很快便出了城。 “没吃饭吗?用点力呀!”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去去去,我来。”接着,一道宽厚的声音响起。 陈杨舟屏住呼吸,轻轻爬上屋檐,透过瓦片的缝隙朝里看去。 只见一脸奸相的孙海正捧着宋花的脚,满脸谄媚地捏着。 宋花半倚在软榻上,神情慵懒。 一旁还站着一名穿着素衣的女子,低眉顺眼,神情怯懦。 宋花瞥了那素衣女子一眼,随后用脚踢了踢孙海:“怎么?心疼了?” 孙海连忙摆手,干笑道:“那怎么可能,我只是看不惯她这笨手笨脚的样子。” 陈杨舟坐在屋顶,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狼,静静观察着屋内的一举一动。 不久后,孙海起身出门倒水。 陈杨舟抓住机会,悄无声息地跃下屋檐,一掌劈向他的后脑勺。 孙海身子一僵,迷迷糊糊地转过身来,眼神涣散:“怎么是你……”话未说完,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解决掉孙海后,陈杨舟并未急着进门,而是守在门外,屏息凝神。 屋内,宋花等得不耐烦,皱眉道:“怎么倒个水要这么久?”她一边嘀咕,一边起身朝门外走去。 陈杨舟见状,故技重施,迅速出手。 宋花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地。 陈杨舟看着晕倒的二人,心中却并未放松。 就在这时,那名素衣女子走了出来。她见到陈杨舟,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别怕,你还记得我吗?”陈杨舟连忙柔声道。 那女子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眼中的惊恐渐渐化作惊喜。她用力点头,几缕散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陈杨舟心中稍安,将袖口随意一挽,朝女子扬了扬下巴:“来搭把手,先把这两个腌臜货弄进去。” 女子二话不说便撩起素白裙裾,露出半截藕荷色中衣袖子。 可她刚俯身,就见陈杨舟一把扣住宋花的青布腰带,腰背一挺便将那妇人甩上肩头。 另一只手同时揪住孙海的后领,竟像拎鸡崽似的将壮实汉子提离了地面。 “走。” 素衣女子怔在原地,檐角风灯在她眸中投下晃动的光斑。 二人一前一后进屋,用麻绳将夫妇二人牢牢捆在椅子上。 将一切做好后,陈杨舟这有些愧疚地看向那素衣女子:“你的身体还好吧?那天事发突然,我只想着救你了,没想到却害你落入更糟的境地。” 素衣女子弯着嘴角摇摇头。 陈杨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烛花“啪“地爆响。 陈杨舟震惊地看向素衣女子,“你是不是……不能说话了?” 素衣女子听到这话,眼神暗淡地点点头。 陈杨舟如遭雷击,怎么会?这才短短几天时间…… 素衣女子拍了拍陈杨舟的手,示意她不要自责,随后转身进了孙海和宋花的屋子,从中拿出笔墨来。 “谢谢你救我一命。”陈杨舟看着纸上的字,轻声念了出来。 “你不用谢我。”陈杨舟刚开口,忽然顿住,接着接过她手中的笔,在纸上写道:“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女子摇摇头,提笔写下:“这一切都是命,与你无关。”写到这,女子笑了笑,继续下笔添上一行小字:“我还能听见,只是说不出话,你不必下笔。” 在这上一问一答中,陈杨舟逐渐知晓了真相。 女子名为雪雁,父母行商途中被歹人杀害,只留下一个弟弟与她相依为命。去年家中旱灾,姐弟二人为了活命逃离家乡,没想到在这被这两个恶毒的夫妇害了。那天她好不容易抓住机会逃离,没想到失足被兽夹夹住,这才被陈杨舟救下。 “他们...打断了你的腿?”陈杨舟声音发颤,目光落在雪雁不自然弯曲的右腿上。“还给你灌了哑药?“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雪雁垂下眼帘,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杨舟这才注意到她脖颈处有一道尚未痊愈的勒痕,想必是被灌药时挣扎留下的。 她的拳头猛地攥紧,心中是无尽地后悔。若是那日她没有选择那条山路,若是她能早些察觉异常…… 雪雁忽然按住她的手,在纸上工整写下:“莫要自责。”笔锋一顿,又添道:“若非恩人相救,雪雁早已命丧黄泉。” 字迹清隽,却透着一股倔强。 烛火摇曳间,陈杨舟看见她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雪雁再次落笔时,笔尖微微发抖:“本已存死志...”墨迹在“死“字上晕开一小片阴影,“然仇人尚在,死不瞑目。” 陈杨舟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夺过毛笔在纸上重重划下:“我替你手刃仇人!” 墨汁飞溅,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 雪雁却突然拽住她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 陈杨舟不解地转头,只见雪雁神色复杂地指了指里屋。 “怎么了?“陈杨舟压低声音问道。 雪雁没有回答,只是拽着她往内室走去,脚步轻得像猫,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第13章 密道 雪雁神色凝重地朝陈杨舟摇了摇头,随即拉着她快步走进孙海夫妇的卧房。 只见她熟练地移开梳妆台,露出一个隐蔽的暗格。暗格中静静躺着一个雕花檀木盒,雪雁毫不犹豫地取出木盒,将其对准地板某处凹陷处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地板竟应声掀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这是……密道?”陈杨舟压低声音,难掩震惊。 雪雁点点头,随后在纸上急书:“半年前家弟被宋花诱入此地,至今生死未卜。里面恐有危险,你...可敢一探?” 陈杨舟二话不说抄起桌上的烛台,烛火在她坚定的眸子里跳动:“走!” 两人对视一眼,雪雁提起裙摆,陈杨舟以手护烛,一前一后踏入幽暗的阶梯。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刺鼻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陈杨舟手中的烛火在幽暗的甬道中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行至尽头,一道向上的木梯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陈杨舟按住雪雁的肩膀,低声道:“我先上去探路,你在下面等着,若有什么不对劲,你立刻原路返回,明白吗?” 雪雁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直线,重重点头。 陈杨舟将烛火吹灭,在绝对的黑暗中,她感觉到雪雁冰凉的指尖在她手心匆匆写下“小心”二字。 陈杨舟轻轻拍了拍雪雁,示意她放心,随即攀上木梯。 “吱呀——”木板被顶开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陈杨舟翻身而上,月光透过高处气窗,将室内照得一片惨白—— 整面墙的白瓷药瓶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而对面墙上悬挂的各式刑具上,暗红色的痕迹清晰可见。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房间里悬着一个人影。那人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脚尖堪堪点在一张木凳上。 就在陈杨舟震惊不已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陈杨舟立即屏住呼吸,后背紧贴墙壁。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密道中的雪雁久等不见动静,终于按捺不住攀了上来。当她从洞口探出头时,正对上那双悬空的脚,一声惊喘就要脱口而出—— 惊喘未出,陈杨舟已飞身而至。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稳稳接住她因震惊而松开的烛台。 两人在黑暗中紧紧相贴,都能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 “咔啦”铁链突然轻响,吓得二人僵在原地。 见那人再无动静,两人不敢耽搁,迅速将那些可疑的药瓶尽数收入怀中。 “信...匣底...”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杨舟听到声音,犹豫片刻后,还是返身归来,将能带走的纸张尽数取走。 那人干裂的唇角微微扬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 二人慌忙退回孙海夫妇的房间,合力将梳妆台推回原位。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密道入口终于被彻底掩盖,二人这才长舒一口气,仿佛将那些阴森可怖的景象也一并封存。 雪雁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梳妆台滑坐在地。 月光透过窗棂,照得她惨白的脸上细密的汗珠格外明显,连唇色都泛着青灰。 陈杨舟则是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轻声道:“先出去吧,看看那两畜生醒了没有。” 雪雁虚弱地点点头,撑着梳妆台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陈杨舟见状,一把将她搀起,两人踉跄着向门外挪去。 二人回到外间时,孙海和宋花仍昏迷不醒。陈杨舟眼神一冷,抬手便是两记响亮的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内回荡。 待孙海终于从剧痛中清醒时,只觉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眯着肿胀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出现陈杨舟冷笑的面容。 “又见面了,孙大哥。”陈杨舟把玩着腰间的匕首,寒光在她指间流转。 孙海倒吸一口凉气,牵动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你...你想干什么?” “蝴蝶客栈,”陈杨舟刀尖轻挑孙海的下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孙海眼珠乱转:“什么蝴蝶…啊!”话未说完,匕首已在他颈侧划出一道血痕。 “那日与你接头的男人是谁?”陈杨舟声音冷得像冰。 “我们就是做些人肉买卖,什么蝴蝶不蝴蝶的……”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陈杨舟手腕一沉,匕首缓缓刺入孙海大腿,鲜血顿时浸透了他的裤管。 “我说!我说!”孙海发出杀猪般的嚎叫,“那人自称九爷,是迎花楼的楼主!我只是按规矩送些貌美如花的女子过去,其他的一概不知啊!” 陈杨舟眼中寒光一闪:“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堂堂楼主会亲自见你这种小角色?” “我、我也不知道啊!”孙海语无伦次地辩解,“往常都是交给下面的人,但这次突然要见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一旁的宋花始终低着头,眼珠却在暗中乱转,被缚在身后的手腕正悄悄扭动,试图挣脱绳索。 陈杨舟与雪雁交换了一个眼神,突然从身后拿出从密室带出的药瓶,重重砸在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宋花猛地抬头,待看清药瓶后,瞳孔骤然紧缩。 而孙海仍是一脸茫然。 陈杨舟敏锐地捕捉到了宋花的异样反应:“原来......真正的主事人是你?” 宋花睫毛轻颤,强作镇定:“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说——”陈杨舟突然拿起药瓶晃了晃,“若是把这些药全喂给你,会如何?” 宋花沉默不语,被缚在身后的手腕却悄悄扭动。麻绳已经磨破了她的皮肤,渗出丝丝血迹。 “看来……”陈杨舟转向孙海,“得让孙大哥先尝尝这药了。” 孙海此时很是茫然地看向宋花,“娘子,她在说什么?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够了!”宋花突然厉声打断,接着肩头颓然一垮:“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蝴蝶客栈的秘密。” 宋花苦笑:“客栈前十五席是固定名号,其余暗子...”她突然压低声音,“每次任务都会更换代号。真正的名册,只有京城的东家才知晓。” 陈杨舟指尖轻叩药瓶:“那我这''七日断肠散''的解药……” 宋花摇摇头,“你,你没被下药。” “什么?”陈杨舟疑惑。 第14章 手刃仇人 “准确的说,你被下的药不是七日断肠散,而是轮回蛊,熬过七次蚀骨之痛,便能脱胎换骨,若受不住服下''解药''……” 宋花说着便突然咯咯笑起来,“多有意思?你以为抓住生机的时候,其实正踏入下一个轮回炼狱。” 陈杨舟面色铁青地看向宋花。 “进了蝴蝶客栈,”宋花眼神骤然阴鸷,声音却轻柔得可怕,“要么死,要么——” 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 宋花脸色骤变:“十三娘来了……” 陈杨舟反手握住匕首,洞若观火般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烛火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宋花瘫坐在椅子上,方才的狠戾荡然无存,此刻像个被抽走魂魄的纸人。 漫长的死寂后,陈杨舟猛地拉开门——浓墨般的夜色中,只有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陈杨舟缓缓合上门扉,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她转身将匕首贴上宋花脖颈,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芒:“说清楚,你在这次任务里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我、我真的只知道这些。”宋花声音发颤,泪水冲花了脸上的胭脂,“乐安府本是我的地盘,迎花楼也一直由我打理。可一月前,九爷和十三娘突然来了,之后的事我便不知了。” 陈杨舟眯起眼睛,冷冷看向宋花。 “我泄露这么多机密.,”宋花涕泪横流,“客栈绝不会放过我!求你放过我和夫君,我愿与夫君遁入山林,此生再不露面!” 宋花声泪俱下地哀求着,被反绑在身后的手却不停动作。锋利的指甲悄悄划破袖中暗袋,一包药粉终于滑入掌心。 一旁的孙海呆若木鸡,肿胀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雪雁则静静地站在一旁,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陈杨舟没有再多说什么,脑海里疯狂运转,这两个畜生肯定是要杀的,但该如何利用他们最后的价值?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宋花腕间绳索应声而断,扬手将药粉泼洒而出! 一直紧盯着宋花的雪雁见状,毫不犹豫地箭步上前,一掌拍在宋花肩头。 宋花猝不及防,身形猛地一偏,那本来要散在陈杨舟身上的药粉,尽数倾泻在孙海惊骇的面容上。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孙海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烂,血肉如蜡般融化滴落。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宋花声音发颤,双手悬在半空,想要拂去孙海脸上的毒粉,却又不敢触碰。 她踉跄着扑向桌案,疯了一般翻找解药,瓶罐哗啦散落一地。 “啊…好痛…杀了我…求你…杀了我!”孙海痛苦地嘶吼着,整张脸青筋暴起,变得面目可憎。 宋花抖着手从药堆中捏出一粒猩红药丸,扳开孙海咬碎的牙关硬塞进去。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随即瞳孔扩散,彻底静止。 她颤抖着合上孙海圆睁的双眼,突然暴起冲向陈杨舟:“偿命来!” 陈杨舟连忙侧身躲过,接着一脚踢向宋花的腰身。 宋花被踢飞砸墙,随后又无力地摔倒在地。 雪雁见状,迅速抄起桌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宋花的胸膛。 宋花嘴角溢出血沫,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你猜…我方才的话…几句真…几句假?” 话音未落,眼中的光彩已然涣散。 听到这话,陈杨舟气愤不已,竟然被耍了! 雪雁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在纸上急书:“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些离开。” 陈杨舟点点头,二人合力将两具尸体拖至后院。 陈杨舟挥动铁锹的力道大得惊人,每一铲都带着凌厉的风声,泥土飞溅到她的衣摆上也浑然不觉。 待填平土坑,雪雁突然折返屋内。 她挪开墙角一个看着普通的樟木箱,露出暗格。撬开锁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份文书,最上层还摞着一叠银票。 雪雁的手指在文书中快速翻检,最终抽出一份递给陈杨舟。 月光下,“林昭”二字清晰可见。 “这是?”陈杨舟有些疑惑地接过雪雁递来的文书。 雪雁快速写道:“你要前往石门关找你弟弟,这个文书能帮你,上面有去石门关的路引。”接着又敲了敲剩下的文书,“这里面有些是被他们害死之人的身份文书,也有无辜之人的卖身契。” 陈杨舟眸光一闪,“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雪雁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你有什么打算?”陈杨舟将那叠文书收好后看向一旁的雪雁。 雪雁听到这话,仰头望向渐亮的天色,灰白的晨光映着她空洞的双眼。 她也不知道有什么打算,弟弟死了,爹娘也不在了,连仇人也已经死在她手中,这世间竟再无牵挂。 陈杨舟看着手中的文书,将戴在心口处的玉佩取了下来,“你帮我一个忙可好?” 雪雁疑惑看了过来。 陈杨舟凑到雪雁的耳边,低声言语。 …… 陈杨舟安心回到府衙客院,既然对方要浦锋的消息,那她便乖乖等着人上门好了。 不一会,门外响起轻叩:“陈姑娘,可起身了?” 绿衣小丫鬟捧着食盒立在廊下,鬓角还沾着灶间的柴灰,“大人吩咐给您送些早点。” “有劳了。”陈杨舟笑意盈盈地拉开门,接过还冒着热气的食盒:“日日这般早,真是辛苦。” 小丫鬟抿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府里统共就我们几个伺候,姑娘来了反倒热闹些。” 陈杨舟柔声笑了笑,“快些进来吧。” “我就不进去了,大人说中午在花厅设宴,请姑娘务必赏光。” “好,替我谢过大人。” 陈杨舟目送小丫鬟蹦跳着离去,合上门时笑容倏然收敛。 忙活了一晚上,确实有些饿了,陈杨舟揉了揉肚子将食盒掀开,新蒸的包子还泛着麦香。 她随手拿起一个咬下,忽然齿间硌到异物——蜡封的纸条在热汽中微微发软,展开后只见八字力透纸背: “三更初响,迎花楼静候佳音。“ 第15章 密函 浦锋步履匆匆踏入后园,袖袍带风,手中紧攥着一叠朱漆密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秋日的暖阳透过庭前梧桐,在他青灰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封河正倚在青玉案前品茗,见浦锋神色有异,手中茶盏略顿:“何事如此慌张?“ 浦锋神情凝重地回应道:“我刚收到一叠密函,内容关乎大夏官员与北渊之间的秘密往来。” 说着,他将手中的密函递给了封河。 封河闻言,眉峰一沉,当即搁下茶盏接过密函。指尖翻动间,纸页沙沙作响,这些信函竟是英国公与北渊的私通密信! “谁送来的?”封河看完后迅速将密函合拢,指节在案上叩出一声轻响。 浦锋摇头,神色凝重:“无人送来,是在我书房内发现的。” 封河闻言,眉峰倏然一挑,指尖在密函上轻轻一叩:“书房?你这府衙倒是比菜市口还热闹,什么人都能来去自如?” 浦锋听出封河的弦外之音,眉头微蹙,解释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素来不喜那些排场。整个府衙统后宅共就几个下人,能支应日常就够了。” “罢了,不说这个。”浦锋转移了话题,“你且说说,这密函是真是假?英国公当真会勾结北渊?阎川关破得蹊跷,三万守军竟连三日都没撑住......” 封河沉吟片刻后回答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英国公乃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单凭这几张纸还不足以动摇他的地位。我们必须谨慎行事,以免打草惊蛇。”说着将密函推回给浦锋。 “那我们应该如何是好?是不是该告知先生,让他提前防备英国公的行动?”浦锋摸着那密函道。 “确实应该如此。”封河点了点头,“这样吧,我出来也有段时间了,这密函还是由我亲自带回京城交给先生为妥。” “这样也好。”浦锋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身穿柳绿色长裙的小丫鬟垂首走近亭子,轻声道:“大人,陈姑娘到了。” 浦锋闻言一愣,这才想起今日约了陈杨舟用膳。 他下意识看向封河,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方才的密函之事暂且按下不表。 “快请进来。”浦锋整了整衣袖。 不多时,一袭藕荷色罗裙的陈杨舟款步而来。 阳光穿过亭角的藤蔓,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的素宁重叠。 浦锋与封河俱是一怔。 “浦大人,封公子。”陈杨舟盈盈一礼,声音清冷。 “陈杨舟盈盈一礼,声音清冷。”浦锋下意识伸手欲扶,却在触及衣袖前猛然顿住,指尖在空中微微一蜷,又收了回来,“请坐。” 陈杨舟径自入座,裙裾拂过石凳,发出细响。 “姑娘伤势可好些了?”浦锋斟了盏新茶推过去,这几日公务缠身,加之男女有别,他只能通过丫鬟知夏了解对方的恢复情况。 陈杨舟接过茶盏,指尖在青瓷上轻轻摩挲,“已无大碍。” “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绿意去办。” “多谢大人,不必麻烦。” 封河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默默低头喝茶。 陈杨舟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双手奉上:“这这是当日未写完的借据,请大人过目。” 浦锋看也未看便收入袖中:“姑娘的为人,浦某信得过。” 陈杨舟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 “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浦锋开口问道。 “倒也不是...”陈杨舟迟疑片刻,突然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文书,“今早出门时,有人托我将这个交给大人。” 浦锋展开一看,眉头渐渐蹙起:“这是...?” “迎花楼姑娘们的卖身契。” “哦?”封河眉梢微挑,像是来了兴趣。 “我今日出门散心,在巷口瞧见几滴血迹,便循着痕迹往深处探去。”她顿了顿,眼波在二人面上轻轻一扫,“而后在破庙里发现个浑身是血的姑娘。” 茶盏“咔”地一声被封河搁在石案上。 “那姑娘塞给我这些文书时,神志已不太清醒。断断续续说什么迎花楼...蝴蝶客栈...” 听到蝴蝶客栈四个字时,浦锋和封河对视一眼。 江湖传言,上至九重宫阙,下至市井秘闻,没有蝴蝶客栈探不到的消息。偏生这客栈如雾中楼阁,无人知其真容。 “那姑娘何在?”封河开口问道。 陈杨舟摇了摇头,“等我寻到大夫找来时,姑娘早就不见了。” 浦锋身子微微前倾:“可还留下什么话?” 陈杨舟又摇了摇头:“女子说她被人追杀,没办法带着这些逃走,想让我将这些交给乐安府知府,也就是是大人手中。” “那你还记得那女子长什么样吗?”封河突然插话。 陈杨舟作势回想,片刻后轻“啊“一声:“额间...似乎有粒朱砂痣。” 浦锋听到这描述,若有所思。 “你认得此人?”封河拿起茶盏轻抿一口。 浦锋微微颔首,“不认识,但听说过这迎花楼的宋大家,额间的红痣似乎颇为出名……” 陈杨舟羽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很好,看来不用她过多引导了。 “大人明鉴,”她声音刻意放轻,却字字清晰,“宋姑娘拼死护住这些卖身契,想必迎花楼与蝴蝶客栈…”话尾恰到好处地停住。 浦锋再次点头,“这事就交给本官吧,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陈杨舟点了点头,心中松了一大口气,如此甚好,也不枉她绕了这么大一圈了。 这时,亭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小四和知夏捧着食盒鱼贯而入,青瓷碗碟在红木托盘上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浦锋亲自起身接过,将一碟清蒸鲈鱼摆在陈杨舟面前。 他袖口挽起半截,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动作熟稔得像个常做家务的寻常人家公子。 陈杨舟眸光微动。 “粗茶淡饭,委屈姑娘了。”浦锋将最后一碟时蔬摆好,语气里带着几分赧然。 “大人说笑了。”陈杨舟执箸浅笑,“这般精致的菜肴,倒让我受宠若惊。” 席间,她状似无意地提起:“这几日路过府衙,见门口好生热闹。” 浦锋夹了一筷子鱼肉,“是在募送粮草的民夫。石门关那边急需补给,偏生乐安府的兵役都已征完。大战方歇,正是将士们与家人团聚的时候,不好再征召。” “不知这募兵何时截止?说来惭愧,我有个远房表兄正值农闲,倒想谋个差事。” “就这两三日了。”浦锋给自己填了半碗鸡汤,“让你表兄尽快来府衙登记便是。” “那我明日就差人送信去。”陈杨舟低头抿了口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思量。 第16章 狼与猎物 窗外,一钩残月悬在檐角。 一更梆子刚敲过第一响,陈杨舟已换上一袭素白劲装。 “该去会会十三娘了。”她轻声自语,指尖抚过袖中暗藏的毒药。 宋花已死,必须赶在他们察觉异样前,把事情解决掉。 …… 陈杨舟推开雕花木窗时,十三娘正斜倚在锦缎软榻上,手中拿着白瓷酒杯摇晃。 “怎么来了?不是说三更么?”十三娘眼波流转,红唇勾起一抹媚笑。 “三更太晚了,我不太方便。”陈杨舟说着坐到桌前。 “如何?可查到什么?” “浦锋每日辰时入府衙,戌时才归,夜半常在书房批阅文书。我看不出他与北渊勾结的迹象。” “你待了三天,就查到这?”十三娘挑眉,杯中的酒液晃出一道危险的弧度。 “那还不是拜你们所赐,将我砍……”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没有证据,那就造一份。”十三娘漫不经心地抿了口酒。 “恕难从命。”陈杨舟强硬拒绝。 “怎么?”十三娘突然倾身,金步摇叮当作响,“忘了七日断肠散的滋味?” 陈杨舟抬眸,眼中寒芒乍现:“这世道清官难寻。要我构陷忠良,不如让我肠穿肚烂而死。” “罢了。”十三娘突然娇笑,“那就再等等,你且继续在府衙待着。” “这与当初约定不同。”陈杨舟皱眉。 “约定?”十三娘把玩着腰间玉佩,“是说放了那哑女还是许你去石门关?”她忽然俯身向前,香炉里的青烟模糊了她森冷的笑意,“蝴蝶客栈的规矩你该明白——只有死人才能离开。” “你骗我!”陈杨舟霍然起身,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别这么瞪着我。”十三娘慵懒地支着下巴,蔻丹染就的指尖在烛光下泛着血色:“客栈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永远别信任何人的承诺。”纤细的手指突然掐算起来,“明日就到第七日了呢……这次的解药,你说我是给……还是不给呢?” “我若将客栈的秘密尽数告知浦锋。”陈杨舟声音极冷。 “有时候真羡慕你,还有爹娘侍奉。”十三娘漫不经心道。 “你…”陈杨舟瞳孔骤缩,袖中的暗器险些脱手而出。 “记清楚了,”十三娘突然敛了笑意,眼中寒光乍现,“蝴蝶客栈的门,从来只进不出。除非……”她指尖划过自己雪白的脖颈,“横着出去。”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陈杨舟眸中寒光骤现,袖中的暗器瞬间破空而出。 十三娘金丝软履在榻上一点,整个人向后仰去。钉子擦着她鬓边掠过,死死钉入身后的柱子,尾端犹自震颤不已。 “找死!”十三娘面色陡变,手中酒盏猛地掷出。 陈杨舟不退反进,素白的身影如鬼魅般闪过。酒盏擦着她的衣角砸在屏风上,“哗啦”一声碎成齑粉。 两人瞬息间已过了十余招,掌风激得案上烛火明灭不定。 “铮——” 十三娘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寒芒。 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取陈杨舟咽喉。 陈杨舟仰面下腰,剑锋擦着鼻尖掠过,削断几缕青丝。她足尖在柱子上一点,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而起。 “受死!”十三娘凌空翻转身形,软剑如金蛇狂舞,直刺陈杨舟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陈杨舟突然扯过软榻上的素白锦布。 十三娘只觉眼前白影晃动,待要变招已来不及。 寒光闪过,陈杨舟的匕首已抵在十三娘咽喉。一滴血珠顺着雪白的脖颈缓缓滑落,没入猩红的衣领。 “你——”十三娘瞳孔骤缩,刚要开口。 寒光闪过! 匕首如新月般划过,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在素白的锦布上泼洒出大片凄艳的牡丹。 十三娘踉跄后退,双手徒劳地捂着喉咙,最终重重倒在满地碎瓷之中。 陈杨舟静立片刻,确认气息已绝。 她将染血的匕首在锦被上拭净,轻轻推开雕花木门,很快隐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不一会,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迎花楼的旖旎夜色。 另一边。 夜色如墨,雪雁驾着青篷马车在道上疾驰。 她扬鞭催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马儿喷着白沫冲进村口时,惊起几声犬吠。 雪雁勒住缰绳,借着月光辨认方向。东头第三户,院内前有株老槐树——陈杨舟是这么交代的。 当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槐树终于出现在视线中时,雪雁眼前一亮。她迅速驱车来到院门前,车轮碾过散落的槐花,发出细碎的声响。 马车尚未停稳,雪雁已纵身跃下,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前,抬手叩门。 不一会,屋内亮起烛光。 …… 于此同时,浦锋与封河在书房秉烛夜谈。 “迎花楼明面上是富商薛家,薛家氏族娶的是王崇义庶女,而王崇义...正是范国栋的妻弟。” 封河手中茶盏一顿,茶水溅出几滴在檀木案上:“你当真要插手?” “若素宁还在……”浦锋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她定不会让我袖手旁观,更何况,这些姑娘都是被强卖到此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想想,若是自家姐妹出门踏青,转眼便被卖入那等地方…” 封河沉默良久,突然将茶盏重重一放:“罢了,我助你。” “有师弟相助。”浦锋嘴角微扬,“足矣。” “少贫嘴。”封河无奈笑了笑。 此时,迎花楼内一片混乱,尖叫声、推搡声此起彼伏。 陈杨舟隐在暗处,眸色冷寂,如一头蛰伏的狼。 十三娘虽死,但九爷还活着——他见过她,知晓她的来历,若是查到宋花也死了,定会怀疑到她身上。 即便雪雁已去接应爹娘,但只要九爷不死,她便无法安心。 陈杨舟静静地站在人群内,目光锁定着楼上的厢房。 很快,楼梯处传来一阵骚动,九爷终于现身了。他一身锦缎华服,面色阴沉,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当初在府衙给陈杨舟看病的大夫。 陈杨舟随着慌乱的人群移动,步履轻盈,无声无息地靠近。 九爷正厉声呵斥手下,全然未察觉危险逼近。 陈杨舟指尖微动,袖中滑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那是宋花特制的毒,见血封喉。 她与他擦肩而过。 银针无声刺入九爷的脖颈,如狼的利齿,精准、狠绝。 九爷身形一僵,猛地捂住脖子,眼中浮现惊骇之色。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踉跄几步,轰然倒地。 “九爷?!”身旁的人大惊失色,伸手去扶,却见他面色青紫,已然气绝。 迎花楼彻底大乱,宾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唯恐被牵连。 陈杨舟深深看了那大夫一眼,随后隐入宾客中,逃离迎花楼。 第17章 行军 乐安府近日不太平,接连三桩离奇命案搅得满城风雨——迎花楼的十三娘与九爷暴毙于雅阁,回春堂的许大夫也在当夜被人发现死在家中。 而此时的陈杨舟正蜷缩在一个黑漆漆的山洞中,忍受着钻心之痛。 轮回蛊的药效发作起来了,仿佛千万只毒蚁顺着血脉游走,一寸寸啃噬着她的心脉。 “宋花所言…未必是假……” 蝴蝶客栈若真能洞悉天下秘辛,豢养那么多暗子所需耗费的银钱,怕是比朝廷的密探司还要惊人。 而她只是因太过像浦锋的亡妻而牵扯进来,怎么可能会为她耗费珍贵的七日断魂散? 也不知这里不会有野兽…… …… 浦锋接过小丫鬟知夏递来的信笺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大人?”知夏的轻唤将他惊醒。 浦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信纸在掌中捏出细碎的折痕。 终究是魔障了——即便那陈姑娘眉眼与素宁有七分相似,可终究不是素宁。 思到此处,浦锋平静道:“陈姑娘已经离开,你去忙去吧。” 知夏欲言又止,终是低头退下。 于此同时,陈杨舟已换上一身粗布短打,用炭灰将面容抹得黯淡无光。 她紧了紧束胸的麻布,将“林昭“的路引在掌心攥出褶皱,迈进了乐安府衙的偏门。 “此次押送粮草往石门关,往返三月有余。”主簿头也不抬地翻着名册,“银每日三十文,生死各安天命。” 陈杨舟正要按指印,忽听得身后传来粗犷的嗓音:“主簿老爷,俺来领腰牌。” 她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独眼的男人走了进来。 “正好,”主簿将朱砂笔往她这边一推,“你跟着郑三他们那队。” 郑三闻言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陈杨舟一番,倒也没说什么。 “小弟林昭,往后还请三哥多照应。”她刻意压低声线,学着市井少年的模样拱了拱手。 “跟我来吧。”郑三抓起腰牌转身就走。 陈杨舟侧头看了那主簿一眼,随即快步跟上。 这时,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与她擦肩而过,粗布衣衫上补丁摞着补丁,却洗得发白。 “主簿老爷,您别看我长得小,其实已经二十了,您瞧我这腱子肉!。”那补丁少年说着便撸起袖子展示起自己的肌肉。 “磨蹭什么?”郑三在陈杨舟身后催促。 陈杨舟缩了缩脖子,小跑跟上。 次日寅时,二十辆粮车在府衙前集结完毕。 领队的督粮官甩着马鞭道:“五人一队,各队管好自家粮车!” 陈杨舟被分在郑三队里,郑三是个经验丰富的队头,曾在边关担任斥候,人称“独眼龙”。 队伍中还有三个形貌各异的汉子。 为首的是一个带有明显刀疤的大汉,自称是张虎,家中有一老母亲,想趁着这会农闲来挣点银钱。 与张虎并肩而立的,是一个身材略显瘦弱的男人,名为吴六。无父无母,自小靠着张虎母亲的照顾才得以长大成人,和张虎情同兄弟。 这两人陈杨舟杨舟都曾有过一面之缘,乐安府募兵的消息就是她在茶摊上听到二人讨论才知晓的。 还有一名汉子则显得比较沉默寡言,只知道名字叫李大山。 很快,这支队伍就出发了,运送粮草确实如张虎一开始说的那样,两朝议和,没什么太大的危险。 暮色渐沉时,六十七人的粮队已行军五日。 陈杨舟正蹲在炊火旁搅动米粥,粗布头巾下,几缕汗湿的青丝黏在颈间,束胸的麻布勒得她呼吸发紧。 “林昭!林昭!” 喊到第三声时,陈杨舟才猛然惊醒般抬头,发现吴六不知何时已站在火堆旁,而张虎几人则站在不远处。 “想什么呢?叫你都听不见。” 陈杨舟干笑两声掩饰过去,她还是有点不习惯林昭这个名字啊。 “虎哥在前头发现条小河。”吴六朝西北方努努嘴。 “怎么了?”陈杨舟顺着西北方望过去。 “这一路行军,身上的衣服都熏死个人了咱们几个想去洗洗,你去不去?”吴六扯起自己的衣襟嗅了嗅,露出嫌弃的表情。 “你们先去。”陈杨舟用树枝拨了拨火堆,“我看完这锅粥,晚点再去。” “得,那我们就先去了。你一会别太晚了,听说四队的人昨儿瞧见狼脚印了。” 吴六说着朝远处的张虎几人走去。 陈杨舟点点头,见几人走远,忍不住低头嗅了嗅衣襟——汗臭混着尘土的酸腐味扑面而来。 确实有点重,看来得去洗个澡才行,日头渐渐冷,再不洗,可能就没机会了。 柴火噼啪作响,陈杨舟正低头搅动粥锅,忽然察觉一道阴影笼罩过来。一个满身补丁的少年走过她身旁,却又迟疑地折返。 “有事?”陈杨舟抬头,火光映出少年欲言又止的脸。 “我看你像一个人。”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很想笑。 “难不成像鬼?”陈杨舟冷笑一声。 “不不不!”少年急得直摆手,结结巴巴道:“是、是像我恩公。” “恩公?”陈杨舟兴致缺缺地应着。这类说辞她也不是第一次听了,上一个还说她像一个死人呢。 少年凑近细看,忽然摇头:“眼睛像极了,就是这嘴巴不太像。” “哦,是吗?”陈杨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是啊,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乞儿,”少年眼睛亮起来,“恩公穿着跟你一样的兵服,给了我棉衣和银钱,他说他要去边关,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叫什么?“ “陈杨旭,说是取父母之姓,‘旭’字寓意……” 后面的话,陈杨舟再也听不清了,她猛地攥住少年手腕,“耳东陈,木易杨,九日旭的那个旭?” 少年被她的力道惊到:“大、大抵是吧……”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前年冬日。” 陈杨舟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面色煞白,前年冬日正是弟弟出发前往阎川关的时候。 少年见她神色不对,关切道:“这位大哥,你怎么了?” “你叫什么名字?” “陈安。”少年腼腆一笑,“我自己取的,本就无父无母,没有名字,就想沾沾恩公的福气。” 陈杨舟又问:“几岁了?” 少年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不知道。” “我叫林昭。”陈杨舟突然道,“既然我和你恩人如此相像,不如认我做大哥?” 陈安像看傻子似的瞪大眼睛,毫不犹豫地抽回手:“开什么玩笑!我大哥只能是恩公一人!” 陈杨舟心中苦涩,倒也没说什么。 第18章 夜里的星子 大夏朝堂,龙涎香在蟠龙金柱间氤氲流转,却压不住满朝肃杀之气。 “臣请以夏岚公主和亲北渊!”礼部侍郎洪伯兮手持玉笏出列,声音在殿内回荡。 “荒谬!”兵部尚书何通猛地向前一步,“我大夏立朝百年,何时要靠女子裙带维系太平?” 户部侍郎范国栋急忙插话:“北渊势猛,和亲能延缓三五年。”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冷哼打断。 “三年后呢?”英国公苍老的声音截断话头。 “那敢问英国公,杨牧老将军在石门关呕血昏迷的消息,还能瞒多久?”户部侍郎范国栋冷声道。 殿中骤然一静。 鎏金蟠龙柱上的光影微微晃动,映得众人面色阴晴不定。 “朝中衮衮诸公,竟无一人可挡北渊的铁骑?” 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自龙椅传来,如同枯枝划过青石。 老皇帝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目光所及之处,紫袍玉带的朝臣们纷纷低头。 京城的朝堂上暗流涌动,而远在边陲的陈杨舟却难得享受着片刻安宁。 许是陈安的出现,让陈杨舟心头的郁结都轻了许多。 营地里人声嘈杂,三队这群粗人虽形貌各异,却意外地好相与。陈杨舟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听着身后传来的对话。 “喂!”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捂着肚子叫嚷,“老子今晚闹肚子,你替老子值夜!” 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的陈安局促地搓着手:“可、可我昨晚才值过……” “少废话!”那汉子突然弓着腰呻吟起来,“哎哟...你看这疼的...你小子还有没有点同情心?” 话虽然这么说,但脸上却丝毫不见不舒服。 “那大哥快去歇着吧,今晚我来!” “这才懂事,对了,”那汉子指了指不远处堆成小山的脏衣服,“顺道把这些搓了,都是任队头的。”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汉子立刻起哄:“顺手把咱哥几个的也洗了呗!” “包在我身上!”陈安拍着胸脯保证,眼睛里闪着单纯的光。 陈杨舟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听着看着,但又没办法做些什么。她贸然出手帮助,只会让少年过得更加艰难。 “林昭!”陈安突然发现了她,欢快地挥舞着手臂,像只见到主人的小狗。 陈杨舟只是微微颔首,继续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 少年挠挠头,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哼着小调忙活去了。 陈杨舟蹲在灶前,手中柴火拨弄得噼啪作响。余光却瞥见陈安鬼鬼祟祟地摸向粥锅,从袖中抖落一撮白色粉末,又迅速搅匀。 不过半刻钟,营地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几个大汉,此刻个个捂着肚子乱窜。 少年手足无措地跟在后头,嘴唇发抖,眼眶发红,俨然一副天崩地裂的模样。 若非陈杨舟亲眼瞧见他往水囊里抖药粉,怕真要被他这副惶然无措的样子骗过去。 待那几个汉子面色惨白地回来时,陈安已经哭丧着脸迎上去:“队、队头……你们的衣裳……全被河水卷走了!我本想下去追,可、可我又不识水性,想回来喊你们,偏偏你们又都……” 少年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带着哭腔。 本就憋着一肚子火的任威闻言,额角青筋暴起,猛地转向王强:“老子让你洗个衣服,你他娘的就这般当差?!”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王强,此刻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支支吾吾说不出囫囵话。 任威正要发作,却见陈安“扑通”跪了下来。 “队头,我做错了事,要罚就罚我吧!今晚我自愿值夜。” 少年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任威见他这般情状,满腔怒火倒不好发作,只狠狠瞪了王强一眼:“你他娘的还不如个娃娃懂事!” 王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再有下次,就滚出老子的队伍!衣裳钱从你饷银里扣!”任威撂下话,甩袖而去。 而陈安则是一脸愧疚地看向王强,“王大哥,对不起,我粗手粗脚的,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王强胸口发闷,像吞了只活苍蝇,偏生发作不得。 四队的其余军汉见状,忙拽着他匆匆走了。 待众人散去,陈安立刻变了脸色,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就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头便对上了陈杨舟似笑非笑的目光。 少年也不慌张,反而咧嘴一笑:“我在乞丐堆里摸爬滚打长大的,欺负我?要付出代价的。” 陈杨舟越看越觉得这少年有意思。 弟弟阿旭像太阳,光明磊落,让人不自觉就想靠近取暖;而这少年却像夜里的星子,明明不起眼,偏生亮得倔强,透着几分不服输的野性。 “话说,”陈杨舟压低声音凑近,“你那泻药是从哪儿弄来的?” 少年警觉地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顺来的。那药铺伙计睡得死沉,我就……” 他做了个翻墙的手势,得意地眨眨眼,“还剩些呢,你要不要?” 陈杨舟听到这话,正要开口训诫两句,却见少年下意识护住纸包的动作——那分明是常年挨饿的人才会有的防备姿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来也怪,”少年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回春堂的许大夫吗?就咱们开拔前夜暴毙的那个。我当时正猫在药柜底下,就听见‘咚''’的一声,人就死了。” 陈杨舟瞳孔微缩,有些意外地看向少年。 片刻后,她忽然展颜一笑,伸手揉了揉少年乱糟糟的头发:“小子,我看你挺对我胃口,要不……咱拜个把子?” 少年翻了翻白眼,“你话本子看多了吧?你这人倒不讨厌,但我这辈子认的大哥只有一个,就是我恩公。其他人?想都别想。” 陈杨舟闻言,不仅不恼,反而暗自得意——他口中的“恩公”可不就是她弟弟陈杨旭?这么算来,还是她赢了。 正得意间,一阵剧痛骤然袭来,陈杨舟脸色骤变,笑容还僵在脸上,冷汗却已涔涔而下。 “喂,你怎么了?”陈安皱眉,有些不安地凑近,“不至于吧?不就是没答应跟你结拜吗?” “我们……行军…几日了?”陈杨舟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 “明天正好第七天。”少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第19章 呸!恶心! 陈杨舟闻言突然想起宋花临死前的话:“你中的不是七日断肠散,而是轮回蛊。熬过七次蚀骨之痛,便能脱胎换骨......” “我去找军医来!”陈安转身就要跑。 “站住!”陈杨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少年吃痛, “不能找……”她咬着牙说道,若军医来了,她的女儿身必定暴露! 陈安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终究还是妥协了:“好,都听你的。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陈杨舟强撑着挪到一处隐蔽的灌木丛后,冷汗已浸透衣衫:“别告诉任何人......” 话音未落,人已疼晕过去。 陈安只得守在周围,警惕地环顾四周。 夜幕降临,今夜是陈安值夜,不好一直守在一处,只好时不时走过来瞧瞧。 “你小子怎么总往那边溜达?那边是有天仙还是美女啊?”同袍狐疑地问。 “我肚子不舒服。”陈安含糊应答。 “最近狼印越来越多,别独自行动。” 陈安点头应下,待同袍离开,他悄悄返回时,赫然对上一双幽绿的狼眼——竟是只通体雪白的巨狼! “去去,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陈安往前赶了赶,试图将那雪狼赶走。 雪狼纹丝不动,森白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陈安毫不怀疑,只要他再靠近一步,这畜生就会扑上来撕碎他的喉咙。 漫漫长夜,一人一狼僵持不下。每当陈安困得眼皮打架,雪狼就会发出低吼将他惊醒。 直到东方既白,雪狼才仰天长啸:“嗷呜——”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陈杨舟醒来时,第一眼就看到陈安红肿的双眼。 “你......一直守在这里?” “算也不算吧。”陈安不好意思地挠头,没提自己几次险些睡着的事。 陈杨舟撑着树干缓缓起身,待剧痛稍缓才长舒一口气:“不瞒你说,我身中奇毒,每七日便要受这蚀骨之痛。我也不敢跟他人说起,若日后......还望你能相助。 “谁干的?”陈安突然攥紧了拳头。 陈杨舟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陈安的小脑袋,“那人......已经付出代价了。” 陈安不甘心地咬着嘴唇:“太便宜他了!” 陈杨舟望着少年倔强的模样,恍惚间又看到弟弟的影子。 “该回去了,”她拍拍衣上尘土,“再不露面,队头该起疑了。” 陈安听到这话,认同地点点头。 等二人回到营地后,果然挨了队头们一顿臭骂。 四队的队头任威尤其凶狠,他大声指责陈安在值夜期间疏忽职守。而四队的其他军汉则在一旁冷嘲热讽。 陈安一边听着臭骂声和冷嘲热讽的声音,一边默默在心里的小本本又记上一笔,以后他肯定要“回报”回去。 独眼龙郑三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盯着陈杨舟惨白的脸色看了半晌,冷冷道:“下不为例,否则军法处置。” 次日黄昏,军队在一片略显平整的荒地扎营。王强一伙人消停了一日,又按捺不住开始找陈安的麻烦。 陈安便打算故技重施,好好“回报”对方,却不料这次失了手,被逮个正着。 “好哇!原来是你这小兔崽子搞的鬼!”王强一把揪住陈安的衣领,抬腿就是一脚。 那天遭殃的几个军汉闻声围了过来,个个面色不善。 陈安眼珠一转,正想辩解,王强已经抬腿又是一脚,正踹在他肚子上。 “唔……”陈安闷哼一声,立刻蜷缩成团,双臂死死护住头部。 “队头的衣裳,八成也是你小子故意弄丢的吧?”一个满脸横肉的军汉上前,照着陈安的腰眼就是一脚。 “跟他废什么话”另一个瘦高个儿抡起马鞭,“今天非得给他长点记性!” 七八个壮汉围着少年拳脚相加,沉闷的击打声在营地上空回荡。 少年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只有微微颤抖的身体泄露了他的痛楚。 “住手!”一声厉喝突然炸响。 陈杨舟拨开人群冲了进来,一把推开打得最凶的几人,“陈安,能听见我说话吗?” 原本倔强忍痛的少年,在看清来人后,不由嘴一瘪,眼泪“唰”地涌了出来:“林昭...我好疼...全身都疼......” 陈杨舟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缓缓起身时,眼中已凝满寒霜:“聚众殴打新兵,按大夏军律,当杖责三十,逐出军营!” “放你娘的屁!”王强梗着脖子,“这小杂种害我们拉了一肚子,没打死他算便宜了!” “吵什么吵什么?”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围观的士兵们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陈杨舟看到来人,上前一步抱拳,“禀督粮大人,四队士卒在此聚众殴打新兵陈安。” 范瀚文扫视众人:“你们是吃饱了撑的?敢在本官的地盘上撒野?” 四队的队头这才上前来:“督粮大人明鉴,是这小子先给我们下泻药,弟兄们拉了一整夜.....” “哪有一整夜……”陈安刚站起身就忍不住反驳,被陈杨舟暗中拽住衣袖,示意不要说话。 范瀚文侧首看向陈杨舟:“可有此事?” “他一个连饭都吃不饱,为了活命才来募兵的乞儿,哪来的银钱买药?”陈杨舟说到这,故意顿了顿,“况且药材金贵,若真有钱,也该买毒药才是。” 范瀚文闻言竟勾起嘴角:“有理。若换作是本官.....”他阴森森地扫视众人,“定会买见血封喉的毒药。” 任威:“可叫军医来验……”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范瀚文打断。 “都给我滚去领二十军棍!” 任威还想辩解:“督粮大人……” “去!” “是。” 待人群散去,陈杨舟刚松口气,却见范瀚文已踱步到陈安面前。 “倒是个好苗子。”范瀚文粗糙的手指捏起陈安的下巴,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督粮大人,陈安在四队待不下去,我想将陈安调到我们三队来。” “你当军队是什么地方?你想换就换?”范瀚文冷哼,临走时突然在陈安臀上重重拍了一记。 “你——”陈安涨红了脸就要发作,被陈杨舟一把按住。 范瀚文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安一眼,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陈安狠狠啐了一口:“呸!恶心!”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屁股,仿佛要擦掉那令人作呕的触感。 第20章 戒备 “对了林昭,”陈安突然扯了扯陈杨舟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前天夜里...有只狼一直守着你。” 陈杨舟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微缩:“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狼吗?” “你怎么知道?”陈安瞪圆了眼睛,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惊讶。 “是铁骨,”陈杨舟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迅速抿成一条直线,“我从小养大的狼。” 她若有所思地望向营地外围,“难怪最近营地里总传言说有狼脚印。” 陈安挠了挠头,还想追问,却见陈杨舟已转身向林中走去。 她边走边轻声呼唤:“铁骨。” 陈安好奇地跟在她身后。 不一会,灌木丛沙沙作响,一只通体雪白的巨狼缓步而出。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陈杨舟时明显亮了起来,原本垂着的尾巴轻轻摇晃。 “你怎么来了?”陈杨舟蹲下身,手指陷入雪狼厚实的毛发里轻轻揉搓。 铁骨温顺地低下头,任由她抚摸。 不远处的陈安看得呆了,清冷的月光下,那威风凛凛的雪狼竟像家犬般温顺,任由陈杨舟揉搓它颈间的毛发。 短暂的温存后,陈杨舟板起脸:“越往北境走越危险,你回去。” 雪狼却充耳不闻,固执地用脑袋蹭着她的掌心,粗糙的舌头轻轻舔舐她手腕上的旧伤疤。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不舍。 “铁骨。”陈杨舟加重了语气。 雪狼终于停下动作,定定地凝视着她。 最终,它转身没入灌木丛,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沙沙声。 回营路上,陈杨舟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陈安凑近问道,却见陈杨舟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那里有几处极不自然的草叶倒伏痕迹。 “没什么。”陈杨舟随口答道,眉头却不自觉地皱得更紧。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杨舟的思绪却比影子更沉重。 二人沉默着走到营区岔路。三队与四队的驻地相隔百步,中间隔着粮草垛。 “明日见。”陈安挥了挥手,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陈杨舟刚踏入营帐,队头郑三那只独眼便冷冷扫了过来,鼻子里哼了一声,甩手就往外走。 “队头怎么了?”陈杨舟望向帐内其他弟兄,众人却都避开了她的视线。 张虎悄悄凑过来低声道:“听说你直接找督粮官要调那小乞儿来三队?” 陈杨舟点头:“换队这等事,自然要禀明上峰......” “这事吧,你是不是得先和咱队头通个气?”张虎急得直搓手。 陈杨舟这才恍然,暗骂自己糊涂。 军中规矩,越级请示可是大忌!她望向队头离去的方向,心沉了下去。 “队头方才说准备去林子里练功。”张虎说完,冲她使了个眼色,便翻身躺回床铺。 陈杨舟郑重抱拳:“多谢虎哥提点。” 待她离开后,张虎捅了捅身旁假寐的吴六:“你发现没?这林昭说话文绉绉的,满口‘禀明上峰’,行事还透着股江湖气嘞。” 吴六眼皮都没抬:“说你眼拙你还真瞎。那林昭言谈举止,分明是读过书的。咱们这些粗人,谁会这么文绉绉地说话?” “怎么说?”张虎不以为意,“小时候谁没蹲茶馆听过几段书?保不齐是跟说书先生学的。” 吴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翻身背对着他,心里却暗想:这林昭,怕是大有来头。 而另一边,陈杨舟走进林子,郑三正扎着马步,独眼里透着股狠劲。 “队头。” 郑三冷哼一声:“俺可不是什么队头,三队的队头是您林大人才是。” 陈杨舟抿了抿唇,默默走到他身旁,同样扎起马步。 “地方这么大,非得挨着俺?”郑三梗着脖子。 “属下知错。,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陈杨舟声音诚恳,“当时情急,说话欠考虑了。” 郑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认错要是有用,衙门里的板子早生锈了。” “队头可知道......我有个弟弟。”陈杨舟突然道。 “你有弟弟关俺屁事!” “他死在阎川关一役。”陈杨舟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那孩子说......我长得像他哥哥,而我也在他身上见到了弟弟的影子。” 郑三的独眼闪烁了一下,突然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娘们唧唧的,下次可不许了。” 说罢转身就走,只是脸色比方才松了几分。 陈杨舟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扬。队头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骂人反倒是不计较了。 回营路上,陈杨舟突然想起那片倒伏的草丛,快步追上郑三:“队头。” 郑三不耐烦地转身:“又咋了?” 陈杨舟警惕地环顾四周,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郑三的独眼骤然眯起,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你是说俺们被盯上了?” “猎户都是单独行动,不会造成那么大范围的草丛倒伏。而且痕迹新鲜,按倒伏面,不少于三十人。”陈杨舟压低声音。 郑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带俺去看看。” “队头,若真有其事,算是有功,我想将陈安调入三队。”陈杨舟趁机请求。 郑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当夜,督粮官的营帐灯火通明。 此后三日,整个军营都绷紧了神经,哨兵换防的间隔缩短了一半。 可直到第四天拂晓,依旧风平浪静。 “你确定你当时没看错?”范瀚文顶着青黑的眼圈,声音里压着怒火。 其他几个队头纷纷投来讥讽的目光。 “千真万确。”陈杨舟挺直腰板。 “三天了!影子都没见着!”范瀚文猛地拍案而起,“小小年纪,净会危言耸听!” 有队头阴阳怪气道:“该不会是咱们林小兄弟夜半惊梦,把梦里的事当真了吧?” 他说着还做了个掐自己胳膊的动作,引得几个队头哄笑出声。 范瀚文冷眼扫过,帐内顿时鸦雀无声。 他沉声道:“明日必须开拔,再耽搁下去,若是粮草出了岔子......” 话未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分量。 回营的路上,郑三和陈杨舟都沉默不已。 “林昭。”快到帐前时,郑三突然开口。 陈杨舟抬头,对上他那只独眼。 “今晚……继续戒备。” “好。” 第21章 保护粮草! 夜色如墨,唯有夜莺偶尔的啼鸣划破寂静。 突然,破空声骤起! “嗖——嗖——” 数十支火箭划破夜空,如流星般坠入营地。粮草垛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 “敌袭!保护粮草!” 喊杀声四起,一群头戴惨白面具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保护粮草!” 得益于郑三提前示警,三队、五队的士卒早已和衣而卧,此刻如潮水般涌出。 四队这边,因着陈安的警觉,虽比其他队反应稍慢,但也很快组织起防御。 黑衣人首领见状,眼中寒光一闪,亲自带人冲杀过来。 “去通知督粮大人!”郑三一刀劈开袭来的敌人,对陈杨舟吼道。 陈杨舟会意,箭步冲向主帐。流矢擦着甲胄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一个纵跃落在主帐前。 “大人,敌袭!”陈杨舟掀开帐帘时,正撞见范瀚文手忙脚乱地系着腰带。 恰在此时一支流矢破帐而入,她反手一刀,寒芒闪过,箭杆应声断为两截。 范瀚文手忙脚乱地系好腰带,脸色惨白如纸。 “击鼓!聚将!”他嘶哑着嗓子吼道,抓起佩剑就往外冲。 陈杨舟余光瞥见床榻上被单下似有人形蠕动,压下心中鄙夷,快步跟上。 战局正酣时,一道白影突然从林中窜出! “有狼!”一名黑衣人失声惊呼,话音未落便被陈杨舟一刀封喉,而其他人则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离开,这里危险。” 雪狼却执拗地不肯离去,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它低伏着身子,发出呜咽般的轻鸣,锋利的爪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雪狼小小的脑袋哪里懂得,它的主人此刻不过是个小小士卒,连日来已树敌不少,可不敢让其他人知晓它的存在。 另一边,战况胶着。 陈安虽早有防备,但终究不是厮杀的料,被一名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四队队头任威眼疾手快,从背后一刀劈下,黑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然而,还未等任威喘口气,月光下寒光一闪——另一名黑衣人已悄然逼近! …… “再说一次,离开。”陈杨舟说着压低声音,发出一阵低吼声。 雪狼这才依依不舍地退回林中。 陈杨舟目送铁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投入战局。 刀光剑影间,她余光瞥见一名黑衣人正挥刀劈向任威,而穿着补丁衣服的陈安有些呆愣地站在一旁。 千钧一发之际,陈杨舟抄起地上的一柄大刀,手腕一抖,长刀破空而出。 任威眼见寒芒袭来,自知自己是躲不过了,绝望地闭上双眼。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只听得“噗嗤“一声,温热的液体溅了他满脸。睁眼时,只见那黑衣人已倒在血泊中,身后不远处,陈杨舟正收势而立。 两人四目相对,任威喉头滚动,郑重地点头致意。 陈杨舟微微颔首,转瞬又杀入敌阵。她抓起地上尸首,运劲掷出,顿时砸倒数名黑衣人。 任威见状,迅速回神余光瞥见陈安仍呆立原地,脸色煞白如纸。他箭步上前,铁掌重重落在陈安肩头:“愣着作甚!” 这一掌拍得陈安一个踉跄,却也拍醒了他的神志。 少年嘴唇颤抖着低下头,正打算说什么却被任威打断。 “是不是四队的种?这般娘们唧唧!”话音未落,任威已转身杀入战局。 陈安被这一喝惊醒,狠狠抹了把脸。他虽不擅正面厮杀,但他可以补刀啊! 而有了陈杨舟的加入,战势瞬间逆转。 残月西沉时,这场夜袭终以守方惨胜告终。 虽粮草略有损失,人员亦有伤亡,但终究保住了主力。 军帐内,药香弥漫。 军医正仔细为范瀚文包扎肩头的伤口,布条缠过之处很快洇出暗红。 范瀚文面色苍白地看向陈杨舟,“说吧,要什么赏赐。” 陈杨舟侧首望向郑三,后者会意点头,上前一步抱拳道:“我想将陈安调入三队。” “准了。”范瀚文干脆应允。 陈杨舟心头一热,嘴角不自觉扬起。 “都退下吧。” 待众人退出军帐,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许是经历生死后的袍泽之情,让往日隔阂消融不少。 这时一个粗犷的队头突然勾住陈杨舟肩膀:“林昭是吧?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哪来这么大力气?” 陈杨舟不自然地缩了缩脖子:“天生的。” 郑三一把拍开那人的手:“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作甚?” “哟呵!”那队头怪叫一声,“独眼龙开始护犊子了!” 哄笑声顿时炸开,几个老兵油子笑得前仰后合。 有个缺了门牙的汉子打趣道:“上回见他这么护犊子,还是老周家那......”话未说完就被身旁人猛地拽住衣袖。 笑声戛然而止,众人脸上都浮起一层阴翳。 陈杨舟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化,疑惑地望向身旁的队头。 郑三却只是淡淡地摩挲着刀柄,独眼中看不出情绪:“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众人说话间已来到大部队休整处。 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敌袭,士卒们三三两两瘫坐在篝火旁——有人正龇牙咧嘴地包扎伤口,粗布绷带被血浸透了大半;有人抱着红缨枪打盹,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黑灰;更远处几个则是忙着架锅烧水,铁锅边沿还挂着半截没清理干净的箭羽。 “独眼龙,老子欠你一个人情。”方才还嬉皮笑脸的队头们此刻神色凛然,齐刷刷朝郑三抱拳行礼。 郑三:“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几个队头们这才转身朝自己所在营帐走去。 陈杨舟静立一旁,目光追随着这些队头们走向各自队伍的背影。 虽说他们这伙人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军,但十来天的朝夕相处,已让这群来自天南地北的汉子们生出了几分袍泽之情。 郑三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这次你做的很好。” 陈杨舟突然被夸,顿时觉得耳根发烫,“哪里哪里,都是队头指挥有方……” 郑三似笑非笑地看了陈杨舟一眼,“尾巴都要翘起来了。”说罢,朝三队几人的方向走去。 第22章 我就是想......想摸摸看...... “林昭……”陈安低着头,靴尖反复碾着地上的碎石,声音细如蚊呐,“我...我不想调去三队了。” 陈杨舟眉头一皱,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刀:“怎么?他们欺负你威胁你了?” “不不不,不是不是!”陈安连连摆手,然后挠了挠头道:“昨天晚上,如果不是我们队头出手,我就死了。” 见陈杨舟沉默,少年又慌忙补充:“当然要不是你及时出手,队头他也死了。我只是、只是……”后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噗——” 陈杨舟看着少年那一脸认真又纠结的样子,突然笑出声,“随你高兴。” “真的?”少年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终于卸下重担,“一起共过生死后我才发现,他们就是嘴上不饶人,心肠热乎着呢!不像你们三队,除了郑队头是老兵,咱四队的除了我是新来的,难免会有些误会。” 陈杨舟望着少年眉飞色舞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少年顿时僵成了木桩,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虽然不去三队了,但我们还是可以结拜的。” “好啊。”陈杨舟收回手,嘴角噙着笑。 月色如洗,两道人影在营帐背风处相对而立。 陈杨舟取出一个酒碗,刀锋在指尖轻轻一划,血珠便顺着掌纹滚入碗底。陈安有样学样,却因紧张割得深了些,疼得龇牙咧嘴。 “黄天在上,厚土为证!” “我林昭——” “我、我陈安。”少年声音发颤,不知是疼的还是激动的。 “在此立誓——” “今结为异姓兄弟,生死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 “天地作证,山河为盟——” “若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酒碗在月光下划出半弧,二人仰头痛饮。 陈安被呛得直咳嗽,半口血酒喷在衣襟上,活像吐了血。 结拜仪式刚毕,陈安有些扭捏地看向陈杨舟。 陈杨舟被他那目光恶心到了,连声说道:“有话直说,别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看我。” 陈安挠着脸,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我就是想......想摸摸......” “摸什么?”陈杨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 陈杨舟带着陈安往林子深处走,鞋底碾得枯枝“咔嚓”作响。 “想摸铁骨就直说!刚才那眼神,还以为你想摸老子呢!”她没好气地弹了下陈安脑门。 “我呸!”陈安揉着额头跳脚,“你当我是那姓范的啊?” 陈杨舟没好气地看了陈安一眼,随后看向林子身处,“铁骨……” 但是这次怎么呼唤,小家伙都没有出来。 陈杨舟心里空落落的,虽说早想让这小家伙回去,但真的回去了,还是有些伤心…… “大哥……”陈安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雀跃。 少年纤长的手指指向不远处那块青灰色的巨石,“你看,那是不是铁骨?“ 陈杨舟听到这话,猛地抬头。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狼正躺在巨石上,背对着二人,尾巴“啪啪”拍着石头,活像个赌气的小媳妇。 “好你个没良心的!”陈杨舟抹了把眼角,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叫你半天装聋是吧?” 狼尾甩得更响了,但却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陈杨舟半蹲在铁骨面前,诚挚道歉:“对不起,铁骨。你若真不愿回去......那便不回去了。但你要答应我,不能乱跑。” 毛茸茸的耳朵尖抖了抖。 陈杨舟低头把额头抵上狼首,这是她们主仆二人最常做的姿势。 铁骨终于转过头,冰凉的鼻尖蹭过她湿润的脸颊。 “来。”陈杨舟朝陈安招手,“让这傻狼认认人。” 少年屏息靠近,伸出的手微微发颤。 铁骨琥珀般的眸子在月光下流转,缓缓凑近嗅了嗅。 “记住了,这是咱家老三。”陈杨舟挠着狼下巴,“和阿旭一样。” 少年没有注意到陈杨舟的话,只顾着抚摸狼头上的绒毛。 铁骨突然舔了下少年掌心,惊得少年“嗷”地缩手,又忍不住傻笑起来。 另一边,京城御书房。 烛火摇曳,兵部尚书何通捧着加急文书的手微微发抖:“各方运往石门关的粮草均遭劫掠,唯独从乐安府出发的那支队伍安然无恙。” “再运!孤要看看,究竟是谁在搅弄风云。” “臣...遵旨。” “乐安府的督粮官是何人?” “范瀚文……是范大人的子侄。” “传孤口谕。命他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将粮草平安送至石门关。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臣遵旨。” 五日后,运粮队。 范瀚文收到消息后立马将几名队头和陈杨舟召集到主帐营内。 “距石门关尚有五日路程,但各路军粮都出了些岔子。官家传来死令,这批粮草若有闪失,咱们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不如沿途募兵?多些人手总是好的!”有队头提议。 “不可!敌暗我明,焉知新兵不是豺狼?” 范瀚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四叔赠他的“升迁贺礼”。原以为是趟镀金的闲差,哪想到会这般凶险。 而站在帐尾的陈杨舟则微微蹙眉。 北渊使团才递了和书,各州府都在裁撤边军,怎会有人会对粮草起异心? 若是只有他们运粮队出问题也就罢了,别队也出了问题就大有问题了。 范瀚文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帐尾那道清瘦的身影上:“林昭,这几日,你贴身护卫。” “是。”陈杨舟抱拳领命。 之后帐营内又针对戒备之事探讨许久…… 待众人散去,陈杨舟快步追上郑三。 “队头,你说这石门关是不是……”陈杨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郑三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几日除了行军,让张虎他们几个也加强操练,提升一下战斗力。” “好。”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陈杨舟心中默默计算着即将到来的第三次“钻心蚀骨之痛”。 “大人,我肚子不舒服,可否告假一夜?”陈杨舟抱拳道。 范瀚文看着她那冷汗淋漓的样子,终是挥了挥手,“去吧。” 陈杨舟如释重负地离开主帐,而后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独自一人默默忍受着那难以言喻的痛苦。 陈安则默默在外围守着,生怕被人发现。 突然,“沙、沙”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清晰,逼近而来。 陈安猛地抬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月光而来。 “郑队头,你怎么来了?” 第23章 林昭人呢? “林昭人呢?”郑三皱着眉头看向陈安。 陈安缩了缩脖子:“他...拉肚子去了...” 郑三眯起眼睛,声音又沉了几分:“俺最后问一次,林昭在哪?” 陈安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被郑三一把顶开,大步流星往深处走去。 “郑队头!” “别挡道,”郑三头也不回地大步前行,“你打不过俺。” 陈安这小胳膊小腿,在郑三这样的边军悍卒面前,活像只试图阻拦战车的螳螂。 等他追到山洞时,只见郑三正和铁骨大眼瞪小眼。 见陈安赶来,郑三缓缓转头,诧异地指了指山洞又指了指雪狼。 “等他醒了……”陈安硬着头皮解释,“让他亲自跟郑队解释。” 郑三沉默半晌,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当陈杨舟悠悠转醒,从陈安口中得知此事时,不禁苦笑。思虑再三,她还是决定去和队头开诚布公。 一处空地上,郑三正监督张虎等人操练。 “队头。” 见陈杨舟走来,郑三粗声粗气道:“虽说你现在跟着督粮大人,可还是俺的兵!” 陈杨舟会意,忍着剧痛走过去准备跟着一起操练。 “得了得了,回来坐着说。”郑三无奈开口。 陈杨舟缓缓走了回来,冷汗淋漓。 “说吧,何时受了伤?”郑三突然压低声音。 “什么?”陈杨舟一愣。 “你别怕!虽说俺没什么大本事,但不能让人随便欺负俺的兵。等这个事了了,俺找机会给你出这口气。” “等等等……我没听懂队头的话。” “是不是那狗娘养的对你下手了?姓范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郑三越说越气,恨不得现在就给范瀚文套上麻袋痛打。 陈杨舟听到这话,这才恍然大悟,“没,没有的事。” 郑三还以为陈杨舟是害怕,“你别怕,等这个事了,俺让他三天下不来床。” “真没有。”陈杨舟耳根发烫,“我是被下了奇毒,每七日就会发作,剧痛不已。” “啊?”郑三懵了,“姓范的给你下毒了?” “不是他!”陈杨舟哭笑不得,“给我下药之人已经被我杀了,但这毒暂时解不了,这毒需发作七次才能解。” 郑三恍然大悟:“所以上次和上上次……” 陈杨舟点点头,回答道:“对,都是这个原因,多亏陈安一直帮我守着,不让旁人靠近。” “你小子咋不早说?害得俺们几个都以为你......”郑三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了壳,黝黑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不自在。 “俺们几个?”陈杨舟不解看向郑三。 郑三抬眼示意前方。 陈杨舟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张虎正搓着手欲言又止,吴六一脸关心,李大山则一个劲儿地挠后脑勺。 三人不知何时停下了操练,此刻杵在不远处,活像三根扎眼的木桩。 “你也知道咱们大人是什么样的货色,瞧见你惨白着脸从主帐出来,大伙儿都以为……”后面的话,张虎越说越小声。 陈杨舟脸上泛起一抹尴尬的红晕,但仍然认真地看向几人,“此事关乎性命,还望诸位兄弟保密。” “放心!”张虎一把握住她的肩,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兄弟们的嘴比石门关的城门还严实!” 吴六抱着双臂,言简意赅道:“下次犯病,就留在营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轮流守着。” “就是!”张虎连连点头,“那破山洞指不定藏着什么毒蛇猛兽什么的。” 就连向来沉默寡言的李大山都默默点点头。 陈杨舟见状,心中一暖,正要说什么。 张虎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得,既然不是那档子腌臜事……”他抡起大刀往肩上一扛,“哥几个接着操练去!” 三人转身走向空地,兵器相击的铿锵声很快划破暮色。 “那只狼是什么情况?怎么守在洞口?”郑三看着张虎几人操演动作,随口问道。 “铁骨是我从小养大的,本来让它在家守着的,没想到它竟一路跟了过来。”陈杨舟犹豫开口,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队头为人她是完全信得过的,虽然看着凶,但对于自己兄弟极其护短。 郑三听罢,爽朗一笑:“这么忠心的伙计,可得好好犒劳。” “那是自然。”陈杨舟郑重应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郑三话到嘴边忽地顿住,只见眼前人面色煞白,一副快要站不稳的样子,“罢了,你回去好生歇着,明日开始过来和张虎几个操练。” “是。”陈杨舟抱拳一礼。 远处的陈安见状,连忙跑上前来搀扶。 “看到你这样,我心里难受极了。” 陈杨舟勉力抬头,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心中却暗自骂娘,把十三娘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个遍——这他娘的哪是寻常人能受的罪?简直比千刀万剐还要命! “你还是别笑了,留点力气回营吧。”陈安紧了紧搀扶的手臂。 次日,熬过那钻心刺骨之痛后,陈杨舟整个人都生龙活虎起来,准时过来与三队弟兄操练。 “林昭这小子,看着文弱,手底下倒是有把子力气。”张虎甩了甩酸痛的胳膊,意犹未尽地咂嘴。 他是没想到会在力气上输给林昭那小子。 吴六没有搭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正在擦拭短刀的陈杨舟。 这时,向来沉默如石的李大山突然开口,沙哑的声音像是久未上油的门轴:“力大如牛。” 这话让张虎和吴六同时瞪圆了眼睛,活像见了鬼。 “老李?你会说话啊?”张虎手里的水囊差点掉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李大山看了二人一眼,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转身背对着他们。 “他刚才确实说话了是吧?”张虎不确定地捅了捅好兄弟吴六。 吴六脸上的震惊丝毫不亚于他:“说了,四个字。” “乖乖……”张虎咂舌,“这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 背对着二人的李大山听着身后窸窣的议论声,又深深叹了口气,这次连肩膀都跟着垮了下来。 第24章 二次敌袭 在一条狭窄曲折的小路上,几块巨大的石头突然横卧在路边,阻挡了前行的道路。 一名身着兵服的汉子见状,迅速勒马回转,向范瀚文报告了这一突发情况。 “大人,前方道路被巨石横拦,我们的运粮队无法通过。” 范瀚文眉头紧锁,看向身旁随行参谋:“可还有什么其他的路可以通行?” “回大人,此乃鹰嘴崖与虎啸岭间唯一通道,且是通往石门关最近的道路,若绕行需折返二十里。不过巨石挡路,贸然穿过可能会有危险。” 范瀚文听罢点点头,转向那位士兵,询问:“那这些巨石能否撬开?” 士兵略显犹豫地回答:“能是能,不过可能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 范瀚文听后,皱了皱眉头,“既如此,便改道而行吧。” 这时,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有一黑衣人缓缓拉动长弓,目光紧紧锁定着范瀚文的位置。 微风轻轻吹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范瀚文的身影在风中若隐若现。 就在此时,范瀚文突然发现自己的长靴上不知何时沾上了泥点子,正欲低头擦拭。 突然—— “嗖”的一声响起。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稳稳地钉在范瀚文身后的美少年喉咙处。 范瀚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一时间无法反应。 霎时间,更多的长箭紧随其后飞来,划破空气的声响令人心惊。 “敌袭!隐蔽!”眼尖的队头立刻高声喊道。 其他士兵见状,纷纷躲避到运粮车的掩护下。然而,仍有一些走得稍慢的士兵未能及时躲避,被那疾飞的流箭所伤。 “队头,救我!”受伤的士兵绝望地看向周围的兄弟们,眼中充满了无助的神色。 其队头见状,正要冲出去,却被其他人死死拉住。 陈杨舟眼见状,心中一沉,一边挥舞着大刀将飞来的长箭一一打落,一边迅速朝那受伤的士兵走去。 此时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林昭!快回来!”郑三大声怒喝,试图阻止陈杨舟的冲动之举。 但陈杨舟就像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坚定地走向那名受伤的士兵。 “改向!” 粗犷的命令声响起,原本杂乱无章的长箭方向立刻发生了变化,像狂风骤雨般纷纷转向陈杨舟的位置射去。 尖锐的箭矢划过空气,瞬间划破了陈杨舟的胳膊,鲜血迅速染红了她一侧的衣袖。同时,也有长箭无情地射中了那名士兵的脚上,疼痛让他颤抖不已。 陈杨舟回头朝身后吼道:“给我枪!” 郑三听到这话,立刻从旁边士兵手中抢过长缨枪,并迅速扔给了陈杨舟。 陈杨舟在长箭即将触及自己的一瞬间,果断地将手中的大刀扔出,顺势接过那支长缨枪。随着更换武器,格挡的范围增大,长箭对陈杨舟二人的伤害这才稍微减少了一些。 而随着时间流逝,长箭的攻势越来越弱,本藏匿在山上的黑衣人冲了下来。 “愣着干什么!反击啊!”任威怒喝一声。 听到这声呼喊,所有的士兵纷纷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去,个个奋勇争先,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 “杀!” 而本该领导众人的范瀚文此时却瘫坐在马车背后,手颤抖得止不住。 这是他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当时鬼使神差地弯了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涌出一群同样身着黑衣的人。 运粮队的士兵们瞧见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绝望,对方人数太多,己方根本杀不过。 陈杨舟见状,猛地将手中长枪奋力掷出。 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躲避不及,长枪直直扎入他的腹部。黑衣人满脸震惊,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腹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口鲜血却从口中喷涌而出,紧接着,直挺挺地倒地身亡。 “都别磨磨蹭蹭的,我一起杀敌!”陈杨舟暴喝一声,声如洪钟。 原本呆愣在原地的大汉们,瞬间如梦初醒,相视一笑,齐声高呼:“杀敌!” “杀敌!” 士气在这一刻暴涨到了顶点。 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奋勇杀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哪怕以死换伤,也绝不退缩。 一名士兵,手持大刀,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黑衣人见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士兵毫无惧色,大刀高高举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砍了下去。然而,他自己也因遭受敌人攻击,缓缓倒了下去,双眼渐渐闭上。 为了兄弟值得! 可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士兵缓缓睁开眼睛,只见陈杨舟逆光而立,高大的身影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峰。 “随我杀敌!” “是,将军!”士兵下意识地扯着嗓子回应,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 陈杨舟听到这声“将军”,身形微微一滞,但很快便便回过神来,再次投入到激烈的战斗之中。 许是士兵们这种视死如归的信念,震慑住了黑衣人。黑衣人瞬间作鸟兽散,落荒而逃。 陈杨舟手持长枪,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白影一闪而过,那身影,竟莫名地有些眼熟。但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眼见黑衣人彻底逃远,将士们顿时欢声雷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听到这如雷的欢呼声,范瀚文终于从马车后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大家做的好,等本官回去,一定会将你们的功绩一一上报,论功行赏,绝不偏颇。” 然而,刚刚经历生死考验的士兵们,看到范瀚文那狼狈不堪的模样,眼神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恐,纷纷沉默不语。 陈杨舟见状,知道这会不好落了范瀚文的面子,站了出来,“谢大人。” 范瀚文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他随意地指向张虎和吴六,“你,还有你,去把我马车上的尸体搬下来。” 吴六心中不满,低声咒骂了一句:“狗官!” 然而声音虽小,却未能逃过范瀚文的耳朵。 只见他眉头一皱,问道:“你说什么?” 第25章 石门关被围,粮草困乏! 张虎见状,赶忙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吴六的衣角,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没、没说什么,大人,那尸体要搬去哪?” 范瀚文闻言,微微叹了口气:“也是跟了我多年,找个地方妥善安葬吧。” “是。”张虎抱拳。 吴六低头撇了撇嘴,很是不爽。 陈杨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隐隐有些不悦。 她向前踏出一步,抱拳道:“大人,我来帮他们一起。” “大人,我也来!”郑三紧接着大声说道。 就连平时沉默寡言的李大山,此时也默默地举起了手,表示愿意帮忙。 若是寻常武官,自然深知刚经历生死之战的将士们急需休息调养,而非继续劳作。 可范瀚文毕竟是个文官,此刻的他满心以为陈杨舟几人不过是想在他面前表现一番,才争着去帮忙埋尸。 “去吧,多个人多分力。”范瀚文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于是三队人马齐齐朝马车走去,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安葬逝者。 而其他队的人见状,都默默起身,除了受伤让军医包扎的都加入进来了。 陈杨舟原本打算开口劝说他们去休息,但当她瞥见那满眼充血、青筋暴起的手,到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一群人合力挖掘了十几个土坑,将逝去的兄弟们埋入土中,悲痛的氛围让人窒息。 “呐,这是你一直想要的平安符。”有个大汉从胸口处摸出一枚平安符,缓缓放在早已没了温度的身躯上。 风掠过坟茔间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呜咽。 连向来嘴硬的吴六都抹了抹眼角。 而范瀚文的心情则与众人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生死,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赶到石门关,赶紧把这差事了了,回去当他的闲官罢了。 巨石拦路,运粮队被迫就地扎营。 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巨石旁,试图清理出一条通路。 范瀚文虽然贪生怕死,但有一点没错,现在这情况是得尽快赶往石门关,以免夜长梦多。 这时,范瀚文注意到所有人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他疑惑地问道:“怎么了?为何不动了?” 一个满脸尘土的士兵擦了擦汗:“大人,中间那块巨石...实在挪不动。” “林昭呢?那小子不是力气大得很吗?”范瀚文不以为然地问道。 “林兄弟好似伤到手了,可能不太方便。”随从犹豫道。 “废物!”范瀚文低声咒骂,眉头拧成了疙瘩。 巨石的存在无疑是个难题,如果无法解决,他们就得绕路前行,而这又会带来更多的未知风险。 与此同时,三队营帐内…… 陈安看着陈杨舟那满身血痕,却丝毫不打算上药的样子,不免有些心疼。 “哥,你这伤再不处理要烂掉了!” 陈杨舟尴尬地笑了笑,她要怎么解释不能被军医上药呢?总不能说她是女儿身吧? 想到这,陈杨舟换上一脸严肃的样子:“你也知道我身中奇毒,寻常药物会相冲,弄不好会七窍流血而亡!” 陈安被唬得瞪圆了眼睛,半晌才不甘心地嘟囔:“那好吧。” 陈杨舟看着少年那不甘心的样子,微微摇头,到底还是个孩子。 三队的其他人本来还要劝,听到陈杨舟的话,再也不敢开口了。 直到夜渐渐深了,陈杨舟才躲到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她颤抖着掀开血痂黏连的衣衫,冷汗混着血水滚落,每涂一次药都疼得呲牙咧嘴。 …… 次日清晨,运粮队好不容易用巧劲将那巨石撬开。 突然,一只白鸽从远处飞来,身姿轻盈,径直朝着范瀚文的马车方向飞去。 范瀚文的随从眼疾手快,迅速伸手将白鸽截停。 他小心翼翼地从白鸽腿上的信筒里取出密信,随后轻轻抚摸了一下白鸽的羽毛,将其放飞。 白鸽扑闪着翅膀,消失在天际。 随从手持密信,快步走到马车旁,恭敬地将信件递给正慵懒地躺在椅子上的范瀚文。 范瀚文正眯眼打媚,见有密信传来,慌忙起身接过。 他展开信纸,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石门关被围堵,粮草困乏,尽快送往!” 看到这行字,范瀚文原本松弛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口中喃喃自语道:“怎么会突然被围堵呢?” 一旁的陈杨舟恰好也瞥见了信中的内容,心中猛地一沉。 她迅速在脑海中分析局势,石门关被围,这足以推断出北渊所谓的议和不过是个迷惑大夏的障眼法。 当下,必须尽快将粮草送往石门关,解其燃眉之急。 “大人,我们需尽快赶过去了。”陈杨舟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吵什么吵!”范瀚文却突然暴怒,声音尖锐,吓了陈杨舟一跳。 陈杨舟实在不理解范瀚文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石门关危在旦夕,身为运粮队负责人,难道不该争分夺秒护送粮草吗? 范瀚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烦意乱地摆摆手:“你忙你的去,让本官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是。”陈杨舟无奈地抱拳退下,转身朝着三队的方向走去。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张虎看到陈杨舟一脸凝重的样子,不禁关切地问道。 陈杨舟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三队的弟兄们,沉声道:“方才的密信上说石门关被围,粮草困乏。” 郑三听到这话,心中暗忖,石门关怕是已经被围困许久了,难怪之前各路粮草运输都被打劫。 “那可咋办?”张虎有些焦急道。 “是不是范大人有什么想法?”吴六则是小声问道。 陈杨舟摇摇头,“可能是我多想了。” “不,你没多想,按大人那贪生怕死的模样,说不定是想要打道回府吧。”吴六瘪瘪嘴,他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惯这范瀚文了。 “怎么可能?若是打道回府,这范大人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而与此同时,石门关将军府内。 “将军,粮草迟迟未到,军中粮食已所剩无几,将士们饥肠辘辘,士气低落,快坚持不下去了。” 杨老将军躺在病床上,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眼下消息传递不出去,只能指望那批信鸽了。哪怕只有一只能够冲破重围,将求救信送出去,也是一线生机……咳咳……” 话未说完,便猛地咳嗽起来。 第26章 进城 “将军,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副将抬起头,眼中满是关切。 杨老将军微微摆了摆手“老夫都已花甲之年,若是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倒也算是死得其所。狄珊,倘若你能活下来,日后一定要帮我去看看家中的老婆子,告诉她……” “将军莫要说这种话。”一众将领听闻此言,眼眶瞬间泛红,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杨老将军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扫视着众人,沉声道:“北渊那群贼寇嗜杀成性,千万不要轻信他们的鬼话。一旦城破,他们定会大肆屠城,城中百姓将生灵涂炭。所以,我们一定要死守石门关……拼死护好城中百姓!” 就在这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名士兵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脚步踉跄,神色惊恐。 “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一名将领见状,怒声呵斥道。 士兵满脸惶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将军,大事不好!城中百姓因饥饿难耐,发生暴乱,竟将北门的士兵打伤,而后……而后打开了北门!” 杨老将军听闻此话,如遭雷击,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他双眼圆睁,嘴唇颤抖,气急攻心,“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快叫大夫!”狄珊副将大惊失色,急忙起身嘶吼道。 …… “进城后若见异样,立刻来找我。”陈杨舟第三次按住陈安的肩膀,力道比前两次都重了几分。 “知道啦——”陈安拖长声调,“这一路你都说了多少变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见少年有些不耐烦,陈杨舟不再多说,只是低头默算时日,紧绷的下颌稍稍舒展——幸好明日不是那个要命的七日之期,否则不堪设想。 远处,石门关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张开的血盆大口。 另一边。 督粮官范瀚文抬手掀起车帘,远处巍峨的城门已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长舒一口气,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连日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 这一路风餐露宿,总算是要到了。 马车缓缓前行,陈杨舟立在车旁,目光紧锁那愈发清晰的城墙轮廓,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大人~”马车内传来少年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呼唤,“这都赶了一上午的路了,什么时候能歇歇脚呀?” 范瀚文嘴角微微上扬,轻声笑道:“累着了?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 随着号令传开,二十余辆粮车依次停驻。 各队士兵三三两两散开,就着水囊啃起硬邦邦的干粮。 范瀚文负手而立,眺望远处那巍峨的石门关城门。 陈杨舟在心中反复权衡利弊后,悄然走到范瀚文身后。 “大人,此番一路驶来,竟连一个接应使的影子都未曾见到,更无一人上前查验,这般情形实在太过反常。为了安全起见,恳请大人暂缓入城。” “荒唐!本官已然近在城门口,你却在此时阻拦,说什么不进城?开什么玩笑?”范瀚文听闻此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悦。 陈杨舟心中一紧,再次恳求道:“大人,宁可谨慎千日,不可大意一时。若城中真有异变……” 范瀚文听到此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脸上的神色愈发阴沉。 就在陈杨舟正要继续开口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尘土飞扬处,一名士兵正策马疾驰而来。 “敢问,可是运送粮草的范大人?”那士兵尚未靠近,便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范瀚文瞧着这一幕,心中因陈杨舟之前的话所泛起的那一丝担忧,瞬间如轻烟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可是石门关的接应使?” “正是!”士兵此时也到了跟前,风风火火地跳下马。 “那就前头带路吧。”范瀚文嘴角上扬,神色间满是自信与从容。 随着他一声令下,运粮队浩浩荡荡地朝着石门关行进,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 刚一抵达石门关,一群早已等候在此的士兵便迅速围拢上来,手脚麻利地将车上的粮草搬运下去,现场一片忙碌景象。 “杨老将军可在城中?”范瀚文环顾四周,开口询问道。 “杨老将军重病在身,身体极为虚弱,实在不宜见客。”那带路的士兵神色恭敬,言辞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如此,那便罢了。”范瀚文对此倒也未多作计较。 毕竟他们范家世代从文,与这些舞刀弄棒的武官们,平日里交集本就不多,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出于客套罢了。 “林昭,这段时日你一路奔波,着实辛苦了,下去好好休息吧。我们在此休整几日,便离开此地。”范瀚文转头看向陈杨舟说道。 “是,大人。”陈杨舟应了一声,微微躬身。 一旁带路的士兵听到这话,悄然垂下眼帘,眼神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异样。 …… “这也没像头说的那样危险嘛。”陈安一屁股坐在空荡荡的粮车上,双腿随意地晃了晃,脸上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神色。 这一路走来,虽说百姓们看着没什么特别热络的样子,但也瞧不出啥异样。 这话一出口,引得身旁四队的几个大汉纷纷点头。 王强附和道:“两朝都议和了,能有啥危险。也难怪那些接应使都松懈了,想来是觉着太平无事呢。” “你们觉得可能吗?”任威则是皱紧了眉头。 三队这边…… “队头,你有没有觉着这里透着股古怪劲?”陈杨舟皱着眉头,神色忧虑, 郑三那独眼微微一转,目光落在陈杨舟身上。心中暗自思忖,这小子虽说是个生瓜蛋子,可那野狼般的直觉却准得邪门,难道是与他常跟狼打交道有关? “头?”陈杨舟见郑三久久不语,不禁有些疑惑,抬眸看向自家队头。 郑三这才缓缓点了点头,“是有点古怪,太静了。” 陈杨舟顿时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道:“对啊!我说一直感觉哪里别扭呢。往常街头那些小商小贩,哪个不是扯着嗓子吆喝,可这石门关的商贩,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没精打采。” “也有可能是这边关的特色呢?”张虎插口说话。 第27章 石门关 一旁的吴六冷笑一声,指尖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从卯时进城到现在,可有一人出城?” 张虎听闻,对自家兄弟愈发钦佩,由衷赞道:“老六,你可真仔细,这都能注意到。” “少拍马屁。”吴六打断他。 陈杨舟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你想咋办?咱都听你的。”张虎朗声开口。 陈杨舟正要开口,下意识回看自家队头。 “看俺做甚,有屁就放!”郑三没好气道。 “虎哥,你和六哥找个借口,去打探打探杨老将军的住处,看看能不能摸清楚他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大山哥就盯城门,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好。”张虎点点头。 “那俺呢?”郑三看过去。 “队头,你就在驿站坐镇,你和其他队头都有私交,若真出点什么事,也好通气。”陈杨舟皱眉道。 “那你呢?” “我有个想法要去印证一番。”陈杨舟看向窗外。 分布好人物后,几人各自离开。 陈杨舟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出了驿站大门,转身朝市集方向走去。 尽管这石门关地处边关,却依旧热闹非凡,商贩们在此摆摊,进行着各种小规模的交易。 陈杨舟环顾四周,黄土夯实的街道两侧,各色摊位鳞次栉比。 卖西域香料的胡商、兜售中原绸缎的行贩、叫卖边关特产的当地人,吆喝声此起彼伏。 毕竟,富贵险中求,总有人愿意冒险来此寻求商机。 陈杨舟缓步穿行于人流之中,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摊上物件。 一枚嵌着绿色石头的铜镜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她佯装细看,铜镜倒影里却清晰映出身后三丈外那个鬼祟身影。 那人作寻常商旅打扮,腰间却隐约凸起兵器的轮廓。自从离开驿站不久,,她便察觉到有道身影一直鬼鬼祟祟地跟在她的身后 那人见陈杨舟停了下来,随手抓起个铜铃把玩,“这个怎么卖?”一边问,一边悄悄盯着陈杨舟的影子。 “一百文。”摊主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陈杨舟随手将那铜镜放下,转身离开,身后立即传来铜铃被重重掷回摊位的声响。 “爷,这铜铃做工精细……”摊主试图再次拉住他,却被那鬼祟的男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陈杨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不着痕迹地抚过袖中暗藏的短刃。 市集一角,一对夫妇正忙着张罗烧饼摊子。 炉火正旺,面饼在铁鏊上滋滋作响,腾起阵阵白雾。 妇人一边翻着饼,一边习惯性地往旁边瞥了一眼,突然脸色一变,声音陡然拔高:“兰儿呢?兰儿?” 老板头也不抬,手上的擀面杖不停,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无奈:“你找找看,这丫头就爱躲起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如闷雷碾过地面。 一个身穿深色劲装、头戴黑色面具的男人驾马而来。 “滚开!都滚开!别挡道!” 街上的行人如退潮般向两侧散开,带起一阵慌乱的烟尘。妇人终于看见——她的兰儿正蹲在路中央,小手拨弄着沙土,对逼近的危险浑然不觉。 “兰儿!”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猛地冲出。 陈杨舟一把抄起小女孩,顺势滚向路边。 黑马由此受惊,前蹄高高扬起,马背上的男人勒紧缰绳,黑色面具下传来一声厉喝: “找死的东西!” 话音刚落,手中的马鞭狠狠抽下! 陈杨舟只来得及侧身,将小女孩护在身下,后背被鞭梢扫中,粗布衣衫裂开一道口子,血痕瞬间洇出。她咬牙抬头,正对上男人再度扬起的鞭子。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骑疾驰而来,马上人厉声喝止:“老七!主上等着,别节外生枝!” 黑色面具冷哼一声,甩鞭催马而去,马蹄卷起的尘土扑了陈杨舟满脸。 那妇人此时才跌跌撞撞冲过来,一把夺过孩子,从头到尾没看救命恩人一眼,连一句谢也没有。 夫妇俩手脚麻利地收了摊子,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陈杨舟怔怔望着他们仓皇的背影,忽地低笑一声。 她撑着膝盖慢慢站直,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起身后,陈杨舟没有返回驿站,而是继续沿着黄土飞扬的街巷漫无目的地走着。 原本此行的目的,是要摸清石门关的情况,最好能从这些商贩口中套出些消息。但方才那一幕,已经让她明白——在这里,多问一句都是多余。 她走过一个个摊位,那些商贩却像避瘟神似的纷纷侧身。 看来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陈杨舟脚步一转,闪入一条幽暗的窄巷。 身后跟踪者急忙追入,却在拐角处猛地刹住脚步——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老鼠窸窣窜过。 “你是在找我吗?” 粗犷的男声自头顶传来。 跟踪者骇然转身,只见陈杨舟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中寒光一闪。 那人反应极快,腰间软剑如银蛇出洞,却在第三招就被一记手刀劈中颈侧,闷哼着栽倒在地。 陈杨舟单膝压住昏迷的对手,利落地搜遍全身。 除了一柄淬毒的软剑,竟连半张纸片都没有。 她蹙眉掐住对方下颌检查齿间——没有藏毒的痕迹,看来不是死士。 巷子外突然响起杂乱声,陈杨舟只好暂时离开,只是在离开时,无意中扯到那人的衣服,看到了胸口处的一个青黑色符号。 另一边,张虎和吴六刚踏出驿站,便察觉身后缀上了尾巴。 两人心照不宣地拐进市集,在熙攘人群中穿梭。张虎故意在胡商摊前高声讨价还价,吴六则装作被西域香料吸引。 几个转身间,跟踪者的脚步声果然乱了方寸。 二人甩开眼线,摸到了将军府外围。 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黑色面具守卫立在阴影里。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吴六默默退后,朝将军府的后院方向摸去。而张虎则躲在巷子中,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李大山正靠在城门边的茶摊假寐。 粗陶碗里的茶汤早已冷透,倒映着城楼上的景色。 他半阖着眼皮默数:三个时辰一换,每次都是十二人列队而来,却从不见有人出城。 第28章 这石门关发生了事? 陈杨舟望着渐暗的天色,背上的鞭伤隐隐作痛。她扭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衫,苦笑一声——这副模样,任谁见了都会退避三舍。 一户人家的粗布衣裳还在竹竿上飘荡。 陈杨舟见状,翻身进了院子,随后将那粗布衣裳换上,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方才搜刮来的银两,放到那户人家的窗台上。 暮色已深,远处的戍楼亮起了火把,在城墙上投下摇曳的鬼影。 “时间越久,越不安全……”陈杨舟喃喃自语。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最近的一户人家木门。 屋内,一家三口正对着盘中唯一的一个烧饼发呆。见有人闯入,男人霍然起身,一把将妻女护在身后。 “你、你是谁?我们没钱。” 陈杨舟借着微弱的油灯光,认出了这正是市集上那对烧饼夫妇。 小女孩从父亲身后探出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别怕。”陈杨舟放缓语气,后退半步以示无害,“我不会伤害你们。” 男人将破旧的陶盘往前推了推,“这...这是我们最后的口粮了……你吃完就走吧。” 妇人突然拽住丈夫的衣袖,借着灯光仔细打量陈杨舟的脸。 她惊呼一声:“当家的!是...是今天救下兰儿的那位恩人!” 话虽如此,但男人还是一脸防备地看着陈杨舟。 陈杨舟站在原地,从怀中取出一枚腰牌:“我是大夏运粮队士兵林昭,我以军旗起誓,绝不会伤你们分毫。”说着将腰牌放到桌上。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 “你救我小女一命,我王老五这条贱命,任你差遣,但求妻女安全……”男人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我说了不会伤人,只是有些话想问。”陈杨舟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夫妇二人再次对视一眼,男人微微点头后,妇人随即站起身来,准备将孩子抱起离开。 “阿娘,我饿。”小女孩咽了咽口水,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桌上唯一的烧饼。 妇人浑身一颤,枯瘦的手掌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兰儿乖,兰儿不饿。” 陈杨舟见状,拿起那烧饼递过去,“吃吧。” 小女孩看着烧饼,却摇了摇头,“阿娘阿爹也饿。” 妇人听到这话,眼眶一红,随后颤抖地接过那烧饼,转身离开。 “问吧。”男人长叹一声。 “这石门关发生了什么事?” 王老五听到这话,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石门关沦陷了。” “你说什么?”陈杨舟瞪大了双眼,这绝不可能!若北渊铁骑破城,按照他们一贯的作风,这里早该是尸山血海...... “两个月零三天,石门关整整被困了两个月零三天。”王老五长叹一声,缓缓道来。 “自北渊提出议和,使团出发入京那日起,石门关就被围困了,北渊切断了所有消息来源,消息根本传递不出去。第一批突围的将士或被吊死在城门外,或被砍下头颅……” “石门关易守难攻,在经历一场场激战后,粮草所剩不多……狗日的北渊还在城门外篝火,还放出话来,只要出城肉管够。而城内早已饥肠辘辘的百姓哪里受的住?” “三日前,百姓们聚集起来,将守城士兵打死后,打开了城门。” “这……”陈杨舟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那些饿昏头的蠢货原以为最不济能吃一顿饱饭,殊不知,当天北渊便将这些人杀死了。”王老五冷笑一声。 “那你们?”陈杨舟犹豫道。 王老五忽然扯开衣襟,露出肋骨嶙峋的胸膛——心口处有道尚未结痂的刀伤:“三个烧饼,换我们全家演一天太平盛世。” “每日?” 王老五点点头。 “三个人?” 王老五再次点点头。 “为什么会这样,北渊不是向来只会打打杀杀么?什么时候这么有头脑了?”陈杨舟喃喃道。 “这我就不知了。”王老五说着一边将衣服穿好。 “那……杨老将军呢?” “杨将军死了……其他将军也死了,所有士兵全都死了。现在你见到的都是会说汉话的北渊兵。” “怎么会?不是说重病吗?”陈杨舟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 “呵,病重什么的都是假的。我猜议和是假,拖延是真,北渊这是打算慢慢迷惑大夏,而后一举拿下。” “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陈杨舟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本是斥候营的士卒。”王老五突然挺直了佝偻的背,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城破那日,我因兰儿高烧告假才恰好躲过这劫难。” 陈杨舟听到这话,猛地看了过去。 “若不是为了她们娘俩,我早就同他们同归于尽了。”王老五突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若你能将石门关的消息传递出去,我也算对的起兄弟们了。” 另一边。 张虎和吴六仓皇翻进驿站后院时,衣摆还沾着将军府墙头的青苔。 两人顾不得拍打尘土,径直撞开了厢房门。 “头,那些守军用的全是北渊制式弯刀,刀柄还刻着狼头纹,不像咱大夏的武器。”张虎一进门就急急开口。 听到这话的郑三面色一沉。 恰在此时,李大山带着一身夜露闪进屋内,肩头还沾着城墙的灰土:“三个小时一换岗,传令用的全是北渊语!” 郑三沉思片刻后,沉声道:“跟俺来!” 说着领着二人穿过回廊,推开最里间厢房的门。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几个队头围坐的身影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听到张虎三人的所见所闻后。几个队头不由面色一沉。 “得立即禀报大人!”五队队头朱阳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任威一把拽住后领。 这个平日最是嬉皮笑脸的汉子此刻面色铁青:“带着那个草包上路?你当北渊人的眼线是摆设?” “但……”朱阳还要说什么,却被任威反驳道:“咱哥几个来这趟是来挣钱的,不是来给你陪葬的!” 角落里不知谁冷笑一声:“傻子才会放着咱们在城里乱窜。” 任威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你行你上啊!” “你说什么?” 眼看两人要扭打起来,郑三双臂一振,硬生生将两人隔开:“都给俺闭嘴!” 他环视众人,眼中寒光凛冽,“刀还没架到脖子上,自己人先见血?“ 第29章 驿站走水 另一边,陈杨舟刚理清事情原委,正欲折返驿站,忽见远处火光冲天而起。 浓烟翻滚间,整条街巷已乱作一团。 木梁倒塌的轰响混着百姓的惊叫,铜盆水桶叮咣碰撞,有人拖着湿被褥狂奔,孩童的哭声刺破夜色。 “走水了!快、快提水来!”百姓们慌忙救火。 就在陈杨舟愣神的时候,忽然一道黑影从斜里窜出将她拽离火场。她被拽着七拐八绕钻进暗巷,月光在青砖墙头割出锯齿状的光痕,将两人的影子撕得支离破碎。 直到后背抵上阴冷的墙面,那黑影才松开钳制。 陈杨舟抬眼便撞见陈安脸上两道烟灰,像被炭笔狠狠划过的伤痕,衬得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什么情况?!其他人呢?”陈杨舟连声问道。 “嘘——”少年食指抵唇,耳廓微动。 陈杨舟立马噤声。 巷外杂沓脚步声渐远,他绷紧的肩线才稍稍放松。 “其他人去城门了。”他压低声音时,喉结上的汗珠滚进衣领,“火是我放的,巡更的都引开了……” 远处传来屋梁断裂的巨响,炽热的夜风卷着灰烬扑进巷口。 陈安忽然咧开嘴笑,露出沾着煤灰的虎牙:“就是没想到东风来得这么猛,火势变化太快了。” “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快走。”陈杨舟说着便拉着陈安离开。 二人屏息疾行,衣袂擦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沙响。 转过一处墙角时,陈杨舟突然拽住陈安手腕,将他猛地拽到身后,贴紧墙面。这时,一队佩弯刀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从巷口经过,刀鞘碰撞声清晰可闻。 待脚步声远去,陈杨舟压低声音:“随我来。” 她带着陈安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间穿梭,多亏白日的时候走过一次,竟比其他人还要快上几分到达城门口。 城门口,十二支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将青砖城墙映照得忽明忽暗。 陈杨舟眯起眼睛细数——正门处四名持矛卫兵呈扇形站位,不远处挂着一排武器,城楼上两名弓箭手来回巡视,更有一队六人的巡逻兵绕着瓮城缓步而行。 “郑队头可有交代?”她一边审视着周围,一边低声问道。 “有!郑队头让我提醒你,每三个时辰换防一次,城楼弓箭手与巡逻队交替轮值。他们交接时用北渊语,且每队都有特定站位,少一人立刻就会被发现。”陈安警惕地扫视四周,声音压得极低。 陈杨舟系紧护腕,仔细打量着前方:“那是自然,守城布防向来严谨,暗号、站位、轮值时辰,缺一不可。我们现在只能等,等待出手的时机。” 就在二人静候时机之时,郑三一伙人也在悄然往城门的方向行进。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仿佛是一群潜伏的猎手,准备伺机而动。 忽然,一个魁梧身影踉跄着挡在巷口,浓烈的酒气混着北渊口音的喝问炸响:“站住!什么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郑三一伙人的心瞬间紧绷起来,手下意识摸上腰间的大刀,若是此人惊喊定会引来其他人! 就在杀机将起之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大山突然用流利的北渊语回应道:“城南驿站起火了,前去救火。” 任威听到这话,握紧了腰间的大刀,眼神闪过一丝杀意。 然而,那个大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醉醺醺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任威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手起刀落,那大汉的人头滚落在地,“老郑,解释一下吧。” 郑三皱眉看向身旁的李大山,满是不解。 “队头,能活出去再说,我能解释的。”李大山喉结滚动,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 “走!”郑三突然转身,沾血的靴底碾过地上未干的酒渍,“记住,活人才能解释。” 暗巷重归寂静,只剩墙头一只夜枭扑棱棱飞向起火的方向。 另一边。 边防驿站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范瀚文呆立在热浪中,官袍下摆已被火星燎出几个焦黑的破洞。 “废物!”一声厉喝炸响在耳畔。 范瀚文踉跄转身,只见一个面戴黑色面具的男子正提刀而来。 若陈杨舟在此,定能认出这是白日集市上那个纵马险些踏死幼童的凶煞男子。 “真是废物,连逃命都没人带你?”男子冷笑间已逼至三步之内,“要你何用!”寒芒直取咽喉。 范瀚文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官帽也随之滚落,掉进了尘埃之中。 “且慢!我叔父乃当朝户部尚书!若我有个闪失,叔父定不会饶过你们北渊!”他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声音里满是惊恐与绝望。 “一个小小的户部尚书,能掀起什么风浪?”男子不为所动,手中刀尖稳稳抵住范瀚文不住颤抖的喉结。 “叔父膝下唯有一女!”他嘶声喊道,全然不顾形象地手脚并用往后爬,“范氏全族的指望都在我身上!你们要多少钱粮我都能弄来!你们北渊不是最缺粮草吗?” “老七。”雪白的锦靴突然切入二人之间。 来人身着月白云纹袍,面戴白色面具,折扇轻抬便隔开了致命刀锋,“活着的户部侄少爷,可比死人值钱多了。” 范瀚文如见救命稻草,竟跪着去扯那人衣角:“大人明鉴!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被称作老七的男子阴沉着脸收刀入鞘,临走时靴底狠狠碾过那顶满是污秽的官帽。 白衣男子见状,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地将范瀚文扶起,和声说道:“范大人……” 石门关南门处。 “听好了,你拳脚功夫不行,先在这躲着。我若是有什么意外,你必须立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白日的时候去市集上找一做烧饼的一家三口,其女儿叫兰儿的。就说是我兄弟,求他们庇护。”陈杨舟一脸认真地看向陈安。 陈安刚要拒绝,陈杨舟立刻打断他:“听话,你跟我一起行动,反倒会让我分心,影响我杀敌。” 陈安听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好。” 陈杨舟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随后将目光投向城楼,落在两个正在垛口交接的弓箭手身上。 她心中满是苦恼,要是此时自己有把长弓在手,这两个哨兵就能轻松解决了! 第30章 杀!!! 陈杨舟示意陈安留在阴影处望风,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贴近一个落单的巡逻兵。 她轻拍对方肩头,在那人回身的刹那,瞬间拧断对方的头颅。 尸体尚未倒下,陈杨舟便迅速伸出手臂,一把揽住,将其拖至墙根的阴影处。她动作麻利,快速将对方身上的衣服扒下来,给自己换上。 与此同时,郑三一伙人匆匆赶了过来,他们行色匆匆,目光四下扫视,却并未察觉到隐匿在暗处的陈杨舟二人。 “停。” 郑三突然抬手,众人立即隐入墙角的阴影,大气都不敢出。 此时,距离他们不到三丈远的暗处,陈杨舟已经换上了士兵的衣服。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朝着正门走去。 她心里清楚,得先抢过长弓,把城楼上那两名弓箭手解决掉。 一旦钟声敲响,敌人立马就会察觉,到时候想跑可就难如登天了。 就在这时,陈安眼尖,远远瞧见一伙士兵正气势汹汹地朝着这边追赶过来。 绝不能让这些人过去! 陈安脑海中念头一闪,当机立断,故意暴露身形,让那些士兵发现自己,随后佯装惊慌失措,转身拔腿拼命逃窜。 “是谁在那?!追!”那伙士兵们发现了陈安,顿时喊声震天,一窝蜂地追了上去。 陈安这一番动作,成功吸引了正门那四名持矛卫兵的注意。 那四名卫兵虽然没有追出去,但还是为陈杨舟创造了短暂的机会。 陈杨舟瞅准时机,如离弦之箭般迅速冲出,一个箭步来到墙边,抄起武器墙上那把长弓。 搭箭、拉弦,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利箭脱弦而出,如一道黑色闪电,精准无比地射中一名弓箭手的喉咙。 那弓箭手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另一名弓箭手反应极快,见同伴中箭,他脸色骤变,连忙俯身蹲下,朝着古钟的方向拼命爬去。好不容易站起身,他抬手便敲响了钟声。 钟声刚响了一声,陈杨舟目光一寒,再次张弓搭箭,“嗖”的一箭射出,那名敲响警钟的弓箭手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便被一箭射中咽喉,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郑三一伙人见此情形,再也按捺不住,从墙根阴影处冲了出来。 守城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措手不及,慌乱间匆忙出手,兵器碰撞之声瞬间响彻四周。 双方瞬间陷入了一场激烈的厮杀,刀光剑影闪烁,喊杀声此起彼伏。 郑三等人配合默契,攻势凌厉,不过片刻,便将守在城墙附近的士兵全部斩杀。 “快找钥匙!”郑三急切喊道。 众人闻言,立刻分散开来,在尸体身上慌乱摸索。 “找到了!”张虎双眼放光,兴奋地高高举起手中的钥匙,大声呼喊。 众人心中一喜,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他们在那!杀!” 伴随着一声暴喝,在周边巡逻的士兵如潮水般迅速追了过来,气势汹汹,手中兵器寒光闪烁。 “快去开门!”陈杨舟果断下达命令。 张虎和吴六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朝着城门飞奔而去,脚步匆忙,带起一阵尘土。 剩下的人则迅速背对着他们,呈扇形散开,严阵以待,手中兵器紧握,蓄势待发。 陈杨舟缓缓拉动长弓,弓弦紧绷,发出“嘎吱”的声响。 手指一松,利箭脱弦而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凌厉的气势,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敌军将领咽喉。 敌军将领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其他同伴见状,也纷纷拉紧长弓,试图效仿陈杨舟,但无奈距离太远,射出的箭纷纷落地,根本无法伤到敌军分毫。 同伴们心中不禁对陈杨舟的箭术充满敬佩。 陈杨舟没有丝毫停顿,迅速搭箭,再次射出第二箭。只见远处又有一人应声倒下,引起敌军一阵骚乱。 追兵中也有士兵拉紧长弓反击,羽箭在空中呼啸而过,却都没射中目标。 陈杨舟眼神一眯,如猎手锁定猎物,抬手一箭,将那名弓箭手一箭射死。 另一边,张虎和吴六心急如焚。 张虎的额头布满细密汗珠,视线因紧张而有些模糊,好几次,钥匙都在锁口边缘晃悠,就是对不准。 “我来!”吴六也急得不行,一把从张虎手中夺过钥匙,瞄准锁口插进去,手腕轻轻一扭,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锁开了。 “门开了,兄弟们快来!”吴六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其他人听到这话,朝城门方向退去。 “我们两个人打不开!”张虎和吴六站在厚重的城门前,双手用力推着,奈何城门太过沉重,只挪动了一点点。 “留下几个人开门,其他人随我杀敌!”陈杨舟怒喝一声。 “是!”众人高声应和。 眨眼间,追兵已如潮水般涌至跟前。 虽然陈杨舟箭术高超,但奈何敌军源源不断,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刀光剑影交错,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激战正酣,陈杨舟余光下意识扫向那巷子,寻觅陈安的身影。 然而,巷子中空空荡荡,不见陈安半分踪迹,她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攻势愈发猛烈,容不得她分心。 箭筒里的箭早已完全用完,陈杨舟将长弓和箭筒扔掉,随后捡起地上的大刀,奋力杀敌。 所有人都在激战,不断有人在刀光剑影中倒下,痛苦地呻吟着;又有人嘶吼着从血泊中站起,继续顽强地战斗,生死只在转瞬之间。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五队队头朱阳一个不慎,手臂被敌方利刃砍掉,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半身。 他心中一慌,眼前的世界仿佛变得虚幻起来,敌人的动作在他眼中竟莫名地缓慢下来。 恍惚间,儿时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温暖的阳光洒在庭院,他与伙伴们嬉笑玩耍…… “这……就是生命尽头的走马灯吗?” 朱阳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喃喃自语。 陈杨舟刚利落地解决掉一个企图偷袭她的士兵,眼角余光瞥见朱阳那边的情形。 只见五队队头面色惨淡,正绝望地苦笑着,而一名身形魁梧、手持大刀的敌军,高高举起大刀,带着呼呼风声,朝着朱阳狠狠砍去。 陈杨舟心急如焚,可相距甚远,根本赶不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低头瞧见脚边散落的大刀,来不及思索,猛地一脚踢出,那大刀如离弦之箭,直直刺向砍向朱阳的士兵。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又有敌人瞅准陈杨舟分神的间隙,挺枪朝她刺来。 陈杨舟来不及看朱阳的情况,源源不断的士兵朝她出手,她能做的都做了,后面的她管不了。 第31章 走啊!! 任威奋力杀敌的时候,注意到朱阳的情况,狠狠地朝着袭击朱阳的敌人杀去,同时口中大声怒吼:“小子!现在还不到求死的时候!” 朱阳原本因剧痛和失血而有些意识模糊,听到任威这声怒吼,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 他强忍着剧痛,撕下身上衣物的一条布帛,颤抖着将流血不止的伤口紧紧包扎起来。 随着最后一个结打好,朱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扯着嗓子嘶喊道:“老子跟你们拼了!” 喊罢,他单手持刀,拖着受伤的身躯,重新加入战团,朝着敌人疯狂地砍杀过去。 就在此时,城门处传来一声沉闷且厚重的“嘎吱”声,好似古老巨兽发出的低吟。 那是张虎和吴六等人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城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这声音宛如一道激昂的冲锋号角,瞬间点燃了众人几近熄灭的斗志。 “快走!”郑三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喊。 众人听闻,瞬间心领神会,再不恋战,纷纷相互掩护,脚步匆忙地朝着城门方向拼命逃窜。 郑三以及运粮队的其余队头们,总共七人,此刻都没有丝毫退缩之意,挡在最前面,试图给自己的队员争取时间。 陈杨舟一边与敌人周旋,一边朝着城门靠近。待跑到城门附近时,她立刻挥手示意几人赶紧离开。 却见张虎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声音略带沙哑地说道:“走不了啦,咱们几个一松手,这城门立马就会关上!还有人没逃走。” 陈杨舟见状,银牙一咬,斩钉截铁地开口:“我来!” 言罢,她迅速上前,双手撑住城门,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走啊!” 吴六眼眶一热,猛地将张虎推开,急切地说道:“你娘还在家里眼巴巴盼着你呢,快回去!” 张虎却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我力气大,能撑得更久,你们先走!” “现在不是推脱的时候,虎哥先走!”陈杨舟心急如焚,怒声喝道。 听到这话,吴六感激地看向陈杨舟。 张虎见此情形,也不好再强行坚持,咬了咬牙,转身从城门快步离开。 随着张虎离去,城门的重量又加重了几分全部压在了陈杨舟身上,她的手臂微微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显然已有些吃力。 “都走!能活一个是一个!”陈杨舟再次喊道,声音因用力而略显沙哑。 其他人撑着城门的人见状,和张虎一样快步离开。 随着所有人离开,城门的重量全部压在陈杨舟身上。 巨大的压力让她几近力竭,她双腿微微弯曲,缓缓往后退了一步,城门缓缓合拢。 看着城门缓缓合拢,队头们心中满是悲壮,齐声高呼:,“杀!” 就在这时,城门突然停住了。 陈杨舟咬着牙,又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将城门撑开的缝隙勉强维持在够一个人通过的宽度。 任威抬眼一瞧,那不是林昭那小子吗? 陈杨舟吃力的看着他,嘴唇微张,却因过度疲惫,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任威心领神会,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城门没关!我们快走!”任威大声呼喊。 几个队头听闻,一边奋力挥舞着兵器,与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厮杀,一边缓缓朝着城门方向后退。 陈杨舟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心急如焚地抬眼看向那巷子,却依旧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心中顿时被失落与担忧填满,沉甸甸的。 终于,在最后一刻,几个队头们成功踏出了石门关城门。 陈杨舟见状,猛地一退,厚重的城门缓缓关上,将追兵都隔绝在门后。 “咱们快走!不然就走不掉了!”任威扯着嗓子吼道。 而陈杨舟却因长时间承受城门的重压,力竭到了极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郑三见状,毫不犹豫地冲上前,一把将陈杨舟背到背上,“快走。” 随即转身,在众人的掩护下,朝着安全的方向奔去。 石门关将军府。 一个身形魁梧,身披一袭色泽油亮的上等貂皮大氅的男人,面色阴沉地看着下方。 “俟斤大人,那些人逃走了!”守城将领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声音里满是惶恐,连头都不敢抬。 “废物!平日里养你们何用?竟让他们逃了!”男人猛地一声怒喝,声若雷霆。 守城将领吓得浑身一颤,赶忙接着说道:“他们当中有奇人异士。那扇平日里需得六名壮汉合力才能推开的城门,竟被一人独自顶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已满是汗珠,“还有……还有一只浑身雪白的狼,不知从哪冒出来,帮着他们,咬死了不少咱们的兄弟。” “当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俟斤大人。属下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瞒您呐!” 男人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射向跪地之人:“哼,那你说说,你本该当值,却跑去喝酒又是怎么回事?” 那人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刚想开口辩解…… 男人猛地一挥,厉声喝道:“无需狡辩!我北渊勇士,当以勇猛忠诚为本,失职者,不可饶恕!” 话音刚落,两旁早已待命的虎贲便冲了进来,将那守城将领架起。 守城将领拼命挣扎,嘴里大喊着“冤枉”,可还是很快就被拉了下去。 另一边,郑三一行人脚步慌乱,在夜色中拼命逃窜,四周一片死寂,唯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众人在慌乱中只顾埋头逃命,起初并未留意到一头染着血红的狼正跟在他们身后。 直到有人眼角余光瞥见那抹血红色的身影,一阵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这狼是怎么回事?”朱阳面色惨白,强忍着断臂处传来的剧痛问道。 在那场惨烈的厮杀中,他虽失去了一只手,好歹捡回了一条性命。而在撤退时,一队队的头目不幸被追兵斩杀,其他队员则早已慌不择路,各自逃命去了。 原本的七个队头,如今只剩下他们四个,劫后余生的庆幸中,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这是林昭的狼崽子。”郑三压低声音,神色平静地解释道。 “这小子还养了狼?”任威瞪大了眼睛,满脸好奇。 “嗯,他从小养到大的。” 朱阳突然想起什么:“难怪每回扎营,那小子总往林子里钻,原来是去见这狼。也就是看在老郑你的面子上,不然早就被人告到督粮大人那儿去了。” 说到范瀚文,有人小声嘀咕:“督粮大人应该没事吧?我们这么突然就跑了……” 郑三叹了口气:“我去寻过他,醉得认不得人……” 众人沉默了一瞬,无人开口。 陈杨舟在颠簸中缓缓苏醒过来,意识还有些模糊。 郑三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关切地问道:“醒了?怎么样?” 其他几人听到这话,也纷纷停下脚步,围拢过来,眼中满是关切。 第32章 解释吧 “我们现在在哪里?”陈杨舟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的迷茫。 几个队头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转头观察起周围。 入目皆是茂密的树林,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根本辨不清方向。 “不清楚。”有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又夹杂着更多的迷茫。 “跑了这么远,大家先歇一会吧。”郑三提议道。 于是,一行人停下了脚步,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息。 郑三小心翼翼地将陈杨舟放下,看到她垂落的手臂无力地垂下,眉头不禁一皱。 “林昭,你救了我们兄弟,若是没有你也就没我朱阳,算我朱阳欠你一条命,往后定当涌泉相报!”朱阳一脸郑重道。 “对,若不是林兄弟撑着城门,咱几个都活不下来。” “俺也是。”郑三也点点头。 “老子算是欠你两条命了。”任威一脸认真。 陈杨舟被几人炙热的目光盯着,浑身不自在,想要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可手臂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举不起来,只能轻声说道:“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干啥。” “对!都是兄弟!要是能活着出去,咱哥几个必须痛痛快快地喝一场!”朱阳抹了把脸,大声说道,试图驱散这压抑悲伤的氛围。 “对!,没错!”任威应声附和。 就在众人稍作喘息,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中时,身旁茂密的草丛里,陡然传来一阵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簌簌声。 “谁?!”任威反应极快,瞬间握紧手中大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他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前方的草丛晃动了几下,一个身影钻了出来,兴奋地挥手大喊:“队头!是我,张虎!”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是张虎,原本高悬的心瞬间落了地。 “你怎么在这?其他人呢?”郑三快步迎上前,满脸疑惑地开口问道。 “其他人都在呢,快跟我来。”张虎挠了挠头,憨态可掬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们逃跑的时候,老六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跌了下去。嘿,没想到竟发现了底下有个山洞。我们便躲了进去。刚才在洞里听到外面有说话声,我怕有危险,就悄悄出来瞧瞧,没想到真是你们!” 说话间,张虎转身在前带路,众人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洞的方向走去。 若不是张虎带路,这山洞隐藏得如此巧妙,还真难以被发现。 而吴六正坐在一旁,呲牙咧嘴地揉着受伤的腿,嘴里时不时嘟囔几句。 一番惨烈厮杀下来,他们这一行原本浩浩荡荡约四十余人,如今每个队伍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折损。只有三队人员相对齐全,可整个队伍加起来,如今也只剩下十来人了。 看着这寥寥无几的同伴,众人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各自黯然神伤。 “接下来咋办?”陈杨舟打破沉默,神色凝重地开口问道。 听到这话,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茫然,谁也拿不出主意。 “你说咋办,我们都听你的。”任威看向陈杨舟,目光坚定。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杨舟,眼中满是信任。 陈杨舟沉思片刻,条理清晰地分析着。 “按咱们脚程算,应该还在石门关境内的虎啸岭内。北渊多半不会再派追兵了,他们会汉话的部下本就不多,若是追过来,只会惹来麻烦。”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有人焦急地问道。 “我们兵分几路,尽快将石门关沦陷的消息传递出去。朝廷越早知道,越能尽早应对,百姓的伤亡才更少。” “说的在理,我任威虽说只是个兵痞,但也知道事态的轻重缓急。” “嗯,今夜就留人守夜,其他人好好休息一晚,养精蓄锐。”陈杨舟接着安排道。 “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虽带着疲惫,却透着一股坚定。 次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洞口茂密的枝叶,斑驳地洒落在山洞内。 陈杨舟悠悠转醒,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随即目光定格在自己的手上。 她向来知晓自己力气不小,可仅仅过了一夜,身体的力量竟恢复得如此之好,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回想起昨日,那扇平日里需六名壮汉合力才能推开的城门,自己竟能以一己之力 此时,洞内的其他人也陆续从睡梦中苏醒,便纷纷叫上各自的同伴,准备踏上行程,势必将石门关沦陷的消息传递出去。 而陈杨舟这一组,同行的是队头郑三以及李大山,而其余人则两两结伴,各自组队出发。 走出去不远,郑三突然朝李大山开口:“你可以解释了。” 陈杨舟有些愣住,解释什么? 李大山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平常在军队里从不开口说话,是因为我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怕被人笑话,也怕招人怨恨。我本是阎川关人,娘是北渊人,爹是大夏人。早些年,北渊和大夏的关系还没像现在这般糟糕。” 说道这,他顿了顿才继续开口:“阎川关刚沦陷那会儿,多亏我会北渊语,才侥幸捡回一条命,可我阿爹……却被杀害了。之后,我和阿娘一路辗转,躲进了大夏境内,但没多久阿娘也走了。自那以后,我感觉生活没了盼头,便想着跟着运粮队前往石门关,等运粮任务结束,就留在那儿,上战场杀敌,为我爹娘报仇雪恨。” 许是因为情绪激动,又或是不太习惯如此袒露心声,李大山说得极为缓慢。 见郑三没有吭声,李大山心中一紧,赶忙补充道:“但我自始至终都认定自己是大夏人,对大夏绝无二心!” 郑三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李大山的肩膀,示意继续前行。 另一边,如陈杨舟所料,北渊方面并未再派遣追兵前来追击。 此刻,他们正忙着四处召集人员,筹集粮草,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攻打龙朔关的计划。 第33章 龙朔关 就在陈杨舟一行人穿越崎岖山道,赶往龙朔关之际。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进龙朔关,车队约莫有上百车粮草,车轮滚滚,扬起漫天尘土,一眼望不到头。 车队中段,数百名衣衫褴褛的囚徒拖着沉重的镣铐蹒跚挪步。 他们裸露的脚踝被铁环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干燥的黄土上留下暗红的印记。 “要不是边关城墙需要修复,哪里还留你们这些废物的命!快走。”为首的差役甩动长鞭,无情地抽打在囚徒们身上。 囚徒中,一个面容清癯的年轻人突然抬头。 尽管他左颊上的“奴”字刺青分外狰狞,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差役被这目光刺得倒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地扬起鞭子:“再看?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剜了你的眼珠子!” 车队徐徐驶入龙朔关城门,最终稳稳停驻在驿站院外。 龙朔关守城将军苏烈,早已身着戎装,在驿站门口静候多时。 “穆大人,许久未见呐。”苏烈满脸笑意,率先开口。 担任本次督粮官,同时也是兵部员外郎的穆明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确实是有些时日了,苏将军。” 苏烈见穆明这反应,倒也不计较。毕竟在京城时,他与穆明就有些不对付,穆明如今这般态度,倒也在他意料之中。 “听闻各州送往石门关的粮饷屡遭劫掠?”穆明看向苏烈。 苏烈点点头,“除乐安府范大人所部绕道虎啸岭山道幸免于难,其余皆遭不测。” “范大人倒是机敏过人。”穆明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抬手轻轻摩挲着粮车上的粮草,悠悠说道,“本官这一路,倒是顺遂得很。” 苏烈听闻,只是含笑不语。 待粮草交接完毕,他才试探着说道:“府上已备好好酒,穆大人若是不嫌弃……” 穆明摆了摆手:“罢了,我天生劳碌命,这些粮草关系重大,我得亲自盯着才放心。” “穆大人一心为公,实在令人钦佩。”苏烈讨了个没趣,也未多作纠缠,随便寻了个借口,便告辞离去。 穆明看着苏烈远去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转身朝驿站二楼走去。 回去路上,亲卫忍不住嘟囔:“将军,您何必对一个小小督粮官这般客气?” 苏烈长叹一声:“你不懂,这姓穆可不简单,他是太子的心腹,专为太子办事的。要是年轻个十岁,本将军自然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可如今我老了,不想因为自己,让京中家人太难做人。” 亲卫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大夏建朝百年,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利益纷争从未停歇。 每一个微小的举动,都可能引发一场权力的暗潮涌动。 另一边,罪奴们被驱赶进马棚休息。马棚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又脏又乱。 众人饿得头晕眼花,每日仅能领到一碗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米汤,浑身乏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少爷,快来,把这喝了。”一个年轻的仆人端着碗,小心翼翼地递给身旁的少年。 “阿福,别管我了,你先喝。”少年虚弱地摆了摆手。 “那些家仆也是,枉费少爷平日里对他们那么好,如今大难临头,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阿福愤愤不平地抱怨道。 “这一路都熬过来了,你怎么还在生气?”少年无奈地苦笑道,“世态炎凉,人之常情罢了。” 另一边。 暮色四合,三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穿行在山路上。 陈杨舟的额发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却仍咬牙保持着最快的速度。 “再坚持坚持!”郑三喘着粗气指向远处,“前面就是驿站!” 李大山一个踉跄,差点栽倒。陈杨舟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胳膊,三人转过山坳,一座灰瓦驿站在暮色中悄然出现。 “到了!”李大山嗓音嘶哑,眼中燃起希望。 还未等三人踏入,两名守卫手持长枪,交叉拦住去路,神色冷峻:“站住!何人擅闯官驿?” 陈杨舟急声道:“石门关已破,我们要传八百里加急!” “请出示符节、驿券、腰牌或者官府批文。”守卫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头,你的腰牌带了吗?”陈杨舟看向身旁的郑三。 郑三连忙伸手往腰间一摸,脸色骤然一变,腰牌没带! 右侧守卫冷笑一声:“没有凭证,不是细作就是逃兵!”说着长枪往前一送。 听到这话,陈杨舟眼中寒光一闪,反手抽出腰间大刀,刀锋抵在守卫咽喉:“现在,叫你们驿丞出来!” 另一名守卫见状,吓得脸色惨白,匆忙转身冲进驿站报信。 可等了许久,驿站内却如死寂一般,毫无动静。 陈杨舟三人对视一眼,心知有异,当即冲了进去。 踏入驿站,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只见方才的守卫和驿丞都倒在血泊之中,案桌上的军报信件已被烧毁大半,一名黑衣人正将最后一叠密函丢入火盆! “找死!”陈杨舟怒喝一声,刀光如电,直逼黑衣人。 郑三和李大山闻声赶来,三人合力,很快将对方制住。 “说!谁派你来的?!”陈杨舟厉声质问,刀锋紧紧抵在黑衣人喉咙处,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能立刻取其性命。 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突然猛地向前一撞—— “噗嗤!” 刀锋入喉,鲜血喷溅。陈杨舟虽急退半步,却已来不及收刀。 “自尽了……”郑三脸色阴沉如水,缓缓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李大山翻看烧剩的残页,咬牙道:“北渊的细作!难怪边关军报迟迟未达,原来所有消息都在驿站被截断了!” 陈杨舟握紧刀柄,眼中杀意凛然:“不能再冒险找驿站了,必须立刻赶往龙朔关,亲自报信!” “好!”郑三沉声应道。 陈杨舟冲进马厩,却只找到一匹马,随即翻身上鞍:“我先走一步,你们随后赶来!” “等等!”郑三突然叫住她,从驿丞尸身旁翻出一块青铜令牌,塞进她手中,“带上这个!” “这是?”陈杨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俺曾在边关做过斥候,边关将士比起腰牌,更认可这块青铜令牌。”郑三一脸严肃。 陈杨舟心领神会,将令牌贴身收好,一夹马腹,白马如离弦之箭,朝着龙朔关疾驰而去。 郑三看向陈杨舟的背影,低声呢喃:“有时候真是会下意识听从这小子的命令了呢。” 与此同时,北渊大军已在石门关集结完毕,铁骑如潮,向着大夏腹地汹涌而来! 第34章 军令八百里加急 天色微明,陈杨舟骑着马在官道上疾驰,带起滚滚烟尘。 事关石门关存亡,她一刻也不敢停歇,昼夜兼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将消息送达龙朔关。 经过一夜不间断地奔驰,在到达龙朔关城门前,身下的坐骑突然一个趔趄。 陈杨舟还未来得及反应,马儿便前膝跪地,在惯性的作用下翻滚着撞向城门。她顺势跃下,在黄土地上连滚数圈才止住去势。 “来者何人!”几名守城卫兵手持长枪,迅速围了上来。 陈杨舟艰难抬头,染血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块青铜令牌:“石门关失守!我有……紧急军情……要立刻面见将军大人!” 为首的卫兵看清令牌上的特殊印记,不敢怠慢,立刻带着她匆匆进城。 …… 陈杨舟在将军府大厅内来回踱步,目光不时急切地扫向门口,心中暗自念叨:怎么还不来! 每一步都踏得又重又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更添几分焦灼。 龙朔关守将苏烈一回到将军府,听闻通报,瞬间神色一凛,大步流星地朝着大厅走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人还未至,声音已经先一步传了过来。 “将军,石门关失守!杨老将军战死。”陈杨舟见苏烈出现,立刻单膝跪地。 “何时的事?北渊出动了多少兵力?杨老...是怎么走的?”苏烈情不自禁地向前踏出一步,急切追问。 陈杨舟稳了稳心神,将自己一路的所见所闻,毫无保留地向苏烈汇报。 从石门关遭受北渊大军凶猛围堵,百姓在绝境中强行打开城门,关内将士在惨烈厮杀中全部……英勇就义,再到驿站被敌方细作渗透,消息传递受阻一一向苏烈汇报。 苏烈听完整段汇报,脸色瞬间变得面如死灰,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我这龙朔关距离石门关不过百里,竟从未接收到任何消息!” 陈杨舟微微低眉,神色犹豫了一瞬,轻声道:“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苏烈声音沙哑,目光紧紧盯着陈杨舟。 “驿站被渗透,绝非短期之内就能做到的,怕是将军这龙朔关……”陈杨舟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目光中透着深意,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这……不可能……”苏烈下意识地反驳,可话说到一半,后面的话却如鲠在喉,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被凝重取代,显然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北渊知晓我们逃离,定会尽快召集人员南下,军情十万火急,还请将军尽快定夺。”陈杨舟抬头看向苏烈。 “我现在就下军令,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苏烈转向陈杨舟说完后,立刻朝外高声下令:“来人,速速将各将士传来。” “是。” 侍卫领命后正欲离开,却被苏烈拦下。 “等一下,把督粮官穆大人也一同叫来。” “是。” 待苏烈忙完这一系列安排,这才注意到陈杨舟嘴唇干裂,面容憔悴,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连声道:“这一路幸亏有你奔波传信,大夏百姓会铭记你的功劳。下去歇息会吧。” “将军,同我一起的还有两个人,名为郑三和李大山。只是因为只有一匹马,我才能提前来此传信,希望将军……” 陈杨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烈抬手打断:“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妥善处理的,你先下去吧。” “是。”陈杨舟抱拳,后退几步,然后转身离开。 当夜,将军府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灭。 次日黄昏,郑三和李大山历经跋涉,终于抵达龙朔关。 二人刚跟城门守卫报完名字,便被迅速带入了将军府。 郑三踏入房间,一眼便瞥见陈杨舟面色苍白的样子,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快走几步,神色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又到了?” 陈杨舟面色如纸般苍白,毫无血色,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七日之痛,愈发难熬,每一次都像是在鬼门关徘徊。前几次发作时,她还能疼晕过去,醒来后多少能缓过劲儿来,可这次却截然不同。眼睛像是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刺,只要一闭上,钻心的疼痛便如汹涌潮水般袭来,让她几近崩溃。 “你快躺好!”郑三有些焦急道。 他从未见过陈杨舟如此虚弱的模样,之前陈杨舟总是强忍着,独自承受这份痛苦,不愿让人瞧见,如今亲眼目睹,才深知这疼痛的折磨远超想象。 李大山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左顾右盼,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满心希望能替好兄弟分担这份痛楚,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陈杨舟缓缓躺向床铺,可刚一接触,腰上便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尖锐的钢针深深刺入。 她的身体因为疼绷得笔直,尽管已经躺下,背部却因剧痛无法贴靠床面,只能微微弓起,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 “实在不行,让苏将军找个大夫来吧。”李大山说着,就要抬脚出门找人。 “不……不可……”陈杨舟拼尽全身力气,伸长手臂,试图阻拦李大山。 “看你疼成这样,我心里难受啊。我阿娘当初就是这样,病痛缠身,慢慢就……走了。”李大山眼眶微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陈杨舟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乞求之色:“求你……不要……” 看着陈杨舟那般痛苦的样子,李大山连忙点头同意,“好好好,我不去,你快躺下休息。” 许久之后,陈杨舟腰背酸痛得几乎麻木,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地躺了下去。 刹那间,刺痛感如汹涌的海浪,瞬间席卷全身,她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待疼痛稍稍缓解,陈杨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队头,大山哥,你们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躺着就好。你们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郑三和李大山对视一眼,点点头。 “那你好好休息,俺就在隔壁,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叫俺,千万别逞强。”郑三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地叮嘱道。 “好。”陈杨舟微微点头,挤出一抹笑容。 “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郑三佯装轻松地调侃了一句,随后转身,和李大山一同缓缓离开房间。 听到这话,陈杨舟不禁有些愣神,她缓缓望向窗外那渐暗的天色,思绪飘远。也不知道陈安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着…… 第35章 喂本官吃 范瀚文看着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北渊士兵,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个疙瘩。 自那天起,北渊就派人贴身跟着他,连上茅房都不放过,美其名曰留着他有用,却又整日毫无动作,这些北渊人,行事风格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这几日在北渊军营里,范瀚文听闻北渊近来谋略大增,全仰仗一位高人相助,听说此人坐着轮椅,智谋超群。 正思忖间,营帐帘子被人一掀,一个少年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范瀚文定睛一瞧,越看这少年越觉得眼熟,这不是时常跟在林昭身边的那个小子吗?好像叫陈安来着。 陈安把吃食稳稳放在桌上,头也不抬,转身就要走。 “哎,你等等!”范瀚文赶忙出声喊道。 陈安听到声音,心里老大不乐意,暗自翻了个白眼,停下脚步,却并未转身。 门外的北渊士兵瞧见这一幕,满脸鄙夷,心想这大夏的官员都落到这般田地了,还惦记着那些腌臜事。 范瀚文察觉到士兵的眼神,索性慵懒地往床边一躺,扯着嗓子说道:“你,过来,喂本官吃饭。” 陈安一听这话,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抬眼瞥见那士兵似笑非笑的神情,强忍着怒火,转过身来,语气冰冷:“大人,有何吩咐?” “没听见吗?喂本官吃饭。”范瀚文不紧不慢地重复道。 陈安咬着牙,气鼓鼓地朝床边走去。 说起来也晦气,陈安原本已经成功甩开追兵,满心想着找机会和林昭一同出城,可到了城门口,才发现那里被北渊士兵围得水泄不通,他若贸然过去,无疑是自寻死路。 无奈之下,他只好按照林昭的嘱托,去找那个王老五。 那王老五看着倒是条汉子,拍着胸脯说能护他周全,可陈安瞧见他们一家三口,一顿饭就只有一个烧饼时,心顿时凉了半截,当下便决定离开。 没想到北渊召集人员准备南下,石门关所有百姓都跟着一起南下。 就这样,陈安阴差阳错被安排来给这姓范的送饭。 在他眼里,这姓范的都到这步田地了,还净想些不三不四的事,实在令人作呕,呸! “怎么?不会喂人吃饭?”范瀚文身子往前一探,伸手轻轻挑起陈安的下巴。 陈安强挤出一丝笑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怎么会呢。”说着,猛地用勺子舀起一大勺饭,狠狠塞进范瀚文嘴里。 范瀚文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狼狈,却也没生气,反倒继续调侃:“这性子,够烈!本官喜欢。” 北渊士兵见状,嫌弃地放下帘子,往前挪了几步,眼不见为净。 陈安又舀起一勺饭,准备继续“喂饭”。 范瀚文瞅着士兵走远,伸手挡住那比自己嘴巴还大的饭坨,说道:“行了,不用喂了。” 陈安一听,“哐当”一声把勺子扔回碗里,起身就要走。 “先别走。”范瀚文赶忙说道。 “又怎么了?”陈安冷冷地回头瞥了一眼。 “林昭逃走的时候怎么没把你一起带走?” “关你屁事。”陈安眉头一皱,语气里满是抵触。 范瀚文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又像是真的心生怨怼:“这些没良心的,看本官喝醉了,就把本官丢在这里不管,太不像话了。” “关我屁事。” “少年,别这么大火气嘛。咱们可都是大夏人,在这,好歹也算同根同源,理应亲近些。” 陈安冷哼一声,这次倒是没再吭声。 “你也看到了,本官被监禁了,但这些北渊人就是些未开化的下等人,我可不想以后被这种人掌控天下。” “少废话,你到底想说啥?有话快讲,有屁快放!”陈安满脸不耐烦,皱着眉头回怼道。 范瀚文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问:“你就甘心被困在这里?想不想逃走?” 陈安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光芒转瞬即逝,无奈地叹口气:“说得容易,周边到处都是重兵把守,插翅难逃啊。我原本还想着多观察一阵子,以后能像密探那样,把北渊的情报送出去呢。” “你怕是书听多了,想得这般天真,真是傻得可爱。”范瀚文忍不住嗤笑一声。 “你!”陈安气得瞪大眼睛,“我这想法怎么就不行了?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你是真傻,等到了龙朔关,像你这样的人,就是北渊人推出去打头阵的炮灰。”范瀚文神色冷峻,话语中透着寒意。 “当真?”陈安心里一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千真万确!你以为北渊人安的什么好心?带上你们,就是要让大夏人亲手杀死自己的同胞。等你们死得差不多了,北渊军才会出动。”范瀚文斩钉截铁地说道。 陈安听完,心中焦急如焚,一时没了主意,在原地来回踱步:“这可怎么办?” “你先别急,咱们从长计议。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本官虽是个文官,可也有一身气节,绝不苟且偷生!” 此刻的范瀚文,腰杆挺直,眼神坚定,全然没了之前那副为求生存低声下气的模样。 陈安不禁重新打量起范瀚文,没想到这个狗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草包。 “本官好看吧?”范瀚文察觉到陈安的目光,嘴角上扬,笑着打趣道。 “丑,很丑,超级丑!”陈安一脸认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怎么会?”范瀚文听到这话,顺手拿起一旁的铜镜,仔细端详起自己的面容。 只见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虽说因几日奔波略显憔悴,却依旧难掩英气,“瞧瞧,还是这般英俊潇洒。” 陈安见他这般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怎么又开始不正经了。 与范瀚文交谈完,陈安回到了自己所在的营帐区域。 “以后就由你负责给那个姓范的送饭菜。”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吩咐道。 “是。”陈安点头应下,转身朝炊火处走去。 不远处,王老五一家三口正围坐在一起,分食着一碗稀薄的粥。 第36章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血赚! 陈安随着长长的队伍,耐心地排着队,终于轮到他时,他小心翼翼地盛起一碗粥,那粥清可见底,米粒稀稀落落。 他双手稳稳端着碗,径直朝王老五一家三口走去。 到了跟前,他缓缓蹲下身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将粥递到兰儿面前,轻声说道:“兰儿,快喝,喝了才能快快长大,以后长得高高壮壮的。” 兰儿看了看眼前的白粥,又抬头看了看父亲。 王老五瞧见这一幕,粗糙的大手连忙摆了摆:“你喝吧,你瞅瞅你自己,瘦得皮包骨头,看着和兰儿也差不了几岁,可别饿着自己。” 陈安摆了摆手,神色如常:“王大哥,你就别推辞了。我方才不是去给范大人送饭嘛,我和他也算有了点私交。他留我吃了些东西,我肚子还饱着呢。” 王老五听了这话,犹豫了一下,才朝兰儿点了点头。 兰儿见状,眉眼一弯,开始吃粥。 “王大哥,我有事跟你商量。”陈安微微侧身,凑近王老五耳边。 二人避开众人,走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陈安将范瀚文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老五。 王老五听完,神色平静,并未露出太多惊讶的神情。 “王大哥,你莫不是早就知道这事了?”陈安满脸震惊,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满是疑惑地看着王老五。 “我知道。当初龙朔关被攻破,北渊人就是这么对待龙朔关百姓的。石门关的将士最先屠戮的,就是龙朔关的无辜百姓。”王老五目光深沉,回忆起那段惨痛过往,眼中满是悲愤与无奈。 陈安有些呆愣地看着王老五。 “我也曾想过逃走,可我放心不下妻女。若我一人独活,这日子又有什么意义?”王老五长叹一声,满心的无奈与哀愁。 “我们可以反抗,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血赚。”陈安紧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老五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陈安,看向不远处正低头喝粥的妻女,眼神里满是眷恋与不舍:“跑不掉的,小陈。你看看咱们这伙人,整日里饥一顿饱一顿,身子骨都虚得很,拿什么跑?我现在啊,就想着能多陪她们娘俩一天是一天,能守在她们身边,我心里就踏实些。”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魁梧的北渊士兵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满脸横肉,眼神中透着傲慢与轻蔑,走到兰儿身边,二话不说,猛地一脚踢向兰儿手中的碗。 那碗“哐当”一声被踢飞出去,粥洒了一地,兰儿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北渊士兵却在一旁叽里咕噜地说着一堆没人能听懂的北渊话,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 王老五见状,双眼瞬间瞪得通红,一股怒火“噌”地一下从心底蹿起,他下意识地就要上前理论,可眼角余光瞥见妻子正朝他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与哀求。 王老五脚步一顿,身子僵在原地,双手紧紧握拳,指甲都深深嵌入了掌心,最终还是无奈地停下了脚步。 再看兰儿,正眼巴巴地望着地上洒落的饭粒,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去捡那些已经沾了泥土的米粒。 一旁的北渊士兵笑得越发张狂,那刺耳的笑声如同一把把尖锐的刀,割在陈安和王老五的心上。 “好!咱们试试!就像你说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血赚!不,我得杀三个才够本!”王老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陈安听罢,重重地点了点头。 二人低声密谋起来。 待与王老五沟通完毕,陈安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天空。 湛蓝的天空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片迷雾,思绪瞬间飘远。 大哥此刻应该正在承受那可怕的七日之痛吧?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正疼得冷汗直冒,却又强忍着不发出一丝声响?会不会有危险…… 陈杨舟做了一个梦,姐弟两个正蹲在小溪边,捡石头缝里的小虾米和小螃蟹。 “阿姐,你跟阿娘说说呗,我也想练武。”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在溪边悠悠回荡。 “你身子骨弱,阿娘不会答应的。”她头也不抬,指尖捏住一只挣扎的小蟹,“你当下最要紧的,是考个秀才回来,免了兵役,比什么都强。” “可比起一个秀才功名,我更想成为威风凛凛、大名鼎鼎的将军呀,那该多神气!”少年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披战甲、驰骋沙场的模样。 梦境如同一幅变幻莫测的画卷,陡然一转。 “你现在已经是秀才了,兵役已免,还折腾什么?”父亲的声音沉沉压下来。 “阿爹,你从前说,读书人要‘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少年——不,如今已是个挺拔的年轻人了,背脊笔直,目光灼灼,“阿娘也说过,好男儿当为国为民,顶天立地。如今大夏需要我,我岂能退缩?” “我不许!”母亲的态度强硬无比,眼眶泛红,她近乎失态地将少年关进房间,仿佛这样便能留住他的安危。 当夜,少年还是翻窗跑了,只留下一封字迹潦草的信,说要投军去。 梦里的陈杨舟拼命追赶,可双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她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嘶声喊道:“阿旭!别去!你会死的!回来——” “队头,林昭好像做噩梦了。”李大山被一阵低泣惊醒,迷迷糊糊推了推身旁的郑三。 郑三翻身坐起,凑近一听,心头猛地一紧——那断断续续的呓语里,全是“阿旭”二字。 这个阿旭便是林昭心心念念的弟弟吧…… 与此同时,龙朔关这边。 兵部员外郎穆明听闻石门关沦陷的噩耗已然过去两天,可还是觉得很不真实。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石门关原本驻扎着十万重兵,固若金汤,可北渊人假意议和,又派使者入京,朝廷一时放松警惕,便只留下三万精兵驻守。就这么一个疏忽,落得如今这个悲惨局面。 皇帝年事已高,太子多年来苦心孤诣,精心谋划布局。可如今石门关的突然变故,瞬间将太子的全盘计划搅得粉碎。 他本次前往边关,不仅仅是护送粮草,同时肩负着太子的嘱托,和边关将领交好,那便是与边关将领交好,稳固太子在边疆的势力。 第37章 先锋营 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营帐的缝隙,悄然洒落在陈杨舟的脸上。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眸中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茫。 “醒了醒了!”李大山那粗犷的声音瞬间打破了营帐内的宁静。 郑三听到呼喊,像一阵风似的匆忙跑进来,上上下下打量着陈杨舟,脸上的焦急瞬间化作欣慰,“你小子可算醒了!” 陈杨舟环顾四周,看着陌生的环境,眉头微微皱起,轻声问道:“我们这是在哪儿?” “这儿是龙朔关先锋营。不说别的,你知道自己昏睡多久了吗?整整三天!今天你要是还不醒,俺真打算找个大夫来瞧瞧了。”郑三一边说着,一边摇头,仿佛还心有余悸。 陈杨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浅笑,“难怪感觉这么累。” “怎么会昏睡这么久?”郑三关切地询问。 “当时连夜赶路,一直没好好休息。再加上伤口疼得厉害,之前一直强撑着,睡着了就一时醒不过来了。”陈杨舟神色平静,语气中却透着几分疲惫。 “没事,醒了就好。”李大山拍了拍陈杨舟的肩膀。 却被郑三瞪了一眼,“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恰在此时,陈杨舟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一声。 陈杨舟揉着肚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有吃的吗?”。 “俺这就去给你弄点吃的来。”郑三手脚麻利地转身,大步朝营帐外走去。 不一会儿,郑三端着满满一大盘食物匆匆走进来。 陈杨舟也没客气,伸手接过盘子,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郑三看着陈杨舟的吃相,不禁笑了笑,又转身跑出去,不一会儿又端了一盘食物进来。 随着陈杨舟不断进食,李大山和郑三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李大山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探着头,好奇地打量陈杨舟的肚子,心里直犯嘀咕:这么小的身子,咋能装下这么多东西? 郑三则是皱紧眉头,虽说能吃就好,但这吃的也太多了吧。 直到陈杨舟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才停下进食的动作。 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长舒一口气,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北渊大军今天已经抵达龙朔关城门口了,在三里外扎下营寨。”郑三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来。 “这么快!”陈杨舟微微一惊,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不快了,那北渊大军足足有十万之多,不然怕更快。”郑三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龙朔关这边有多少兵力?”陈杨舟追问道。 “五万。现在已经开始从各处征兵了。虽说咱们消息送得及时,但整个征兵和调配的过程,还得花不少时间。”郑三耐心解释道。 “这样啊,那我们三个咋办?” “苏将军说,把咱们编入先锋营。你现在可是火头,手下管着十个人呢。”郑三嘴角上扬,笑着说道,眼神里满是对陈杨舟的赞许。 陈杨舟听到这话,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些愧疚地看着郑三。 “别婆婆妈妈的!这是你凭真本事挣来的。要不是你当时拼死撑着城门,咱们大伙都得死在那儿!再说了,老子只是变成你手底下的队头而已。”郑三看出陈杨舟的心思,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而豪迈。 “我也跟着当了个小队头。”李大山笑眯眯道,“不过有一说一,你的力气越来越大了。” 陈杨舟听着两人的话,心中暗自思忖。确实,自己的力气近来愈发大了,难道那宋花所言不虚,真能脱胎换骨?可这过程实在太痛苦了,换作旁人,未必能承受得住。 只是若真有这般神奇的效果,为何不广泛推行呢?陈杨舟越想越觉得困惑,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走,起来走走,别一天到晚躺着了,你也该去见见手下的兵了。他们对你好奇得很呢。”李大山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陈杨舟身旁,伸手作势要拉她起来。 陈杨舟点了点头,目光看向郑三和李大山,略带羞涩地说道:“我想换身干净衣裳。” “换呗,都是自家兄弟,怕啥?”李大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道。 “大山哥,你现在话可比以前多多了。”陈杨舟打趣道。 “这不是到了边关嘛。这儿虽说北渊口音的人少,但也不是没有。不需要像当初那样谨言慎行,能自在些了。”李大山笑着解释道。 “别磨叽了,娘们唧唧的!”郑三没等陈杨舟回应,一把拽住李大山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出了营帐,还顺手把营帐门帘放下,给陈杨舟留出换衣空间。 陈杨舟见二人离开,赶忙起身去拿放在一旁的干净衣物。可由于身体酸痛,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些艰难。 此时,一名士兵朝着营帐走来,刚要伸手掀开门帘,郑三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将他拦住,“等一下再进。” 那士兵愣了一下,瞧了瞧郑三,没多说什么,便站在一旁等待。 不一会儿,又一名士兵走来,还没等郑三开口,先前那名士兵便主动上前拦住,说道:“等一下。” 待陈杨舟整理好着装,掀开营帐门帘走出来时,发现营帐外不知何时已经整整齐齐地站了九个人。 “额……”陈杨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位就是俺们的火头林昭,都认识认识。”郑三用他那只独眼看着众人,声音洪亮地介绍道。 “火头!”其余士兵整齐划一地喊道,眼中满是敬佩之情。 他们可是听说了,自家火头是个力大无穷的猛士,能一个人撑开城门,一个人耶,那超级厉害的。 不过,也有几个士兵心里犯嘀咕,暗自揣测这独眼龙郑三是不是夸大其词了。毕竟眼前的火头看起来身形单薄,细胳膊细腿的,实在难以想象能有那般神力。 陈杨舟被众人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点头示意,说道:“大家好。” “火头好!” 陈杨舟点点头,随后道:“都去演武场操练起来,大战在即,唯有努力训练,才能在战场上保住性命。” “是!” 看着其他士兵走远,郑三无奈地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对陈杨舟说道:“林火头,你这样可不行啊。带兵得有气势,懂不懂?你不强硬些,底下的兵怎么服你管?” “也不用吧?”陈杨舟挠挠头。 郑三看着陈杨舟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第38章 开什么玩笑?! 三人走在路上,陈杨舟抬头看向远处的士兵,突然开口道:“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郑三闻言脚步一顿,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李大山顺着二人的目光看过去,开口笑道:“张虎那小子虽说莽撞了些,可有吴六在旁边照应着,不会有什么事的。吴六这小子机灵得很,你们就别担心了。” “但愿如此吧。”郑三低声应道。 随即,三人心情沉闷地走向演武场走去。 北渊大军已在龙朔关外三里处扎营,相信不日就会有一场大战。 演武场内,士兵们训练正酣,刀光闪烁,长枪舞动,远处箭场处,亦有士兵挽弓如满月,苦练射艺。 相对于其他武器来说,陈杨舟最擅长的还是弓箭,三人没有过多停留径直朝远处的弓马场走去。 刚一走近,陈杨舟便察觉到异样。 只见远处有几个衣衫褴褛、脚上戴着脚链的人,正抱着草垛来回奔逃,模样极为狼狈。 “这是在做什么?”陈杨舟满心疑惑。 “这是军中训练箭术的法子。战场上的敌人不会像靶子一样一动不动,如此训练,方能提升士兵箭术。”郑三开口解释道,他初入军营时,也曾对此疑惑不止,多年军旅下来,也都见怪不怪了。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皮甲、红巾缠臂的士兵缓缓拉开长弓。 “嗖”的一箭射出,正中一名军奴的大腿,那军奴当即惨叫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陈杨舟望着被射中大腿,却仍咬牙坚持奔跑,生怕停下就会丧命的军奴,不禁皱眉道:“何必如此?” 方才射中军奴的士兵扫了陈杨舟一眼,不以为然地开口:“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们身为奴籍,活着本就如蝼蚁一般,能让他们苟延残喘,已是恩宽。” 陈杨舟摇了摇头,说道:“话虽如此,可大战将至……” 话未说完便被那名士兵打断话头:“我说你这人,就是妇人之仁!那些军奴能为咱提高射艺,是他们的荣幸!” 陈杨舟听到这话,只是淡淡看了看对方一眼,没有说话。 “看什么看?难道我说错了?要不是你们这些心慈手软的蠢货,哪需我们先锋营在前线拿命填?!”那士兵见陈杨舟不说话,更是得寸进尺。 “你说什么?”一旁的郑三不爽了,虽说林昭如今已经不是他手底下的兵了,但有人如此嚣张欺负到头上,他怎能咽下这口气? “就说你呢,怎么着,不服气?”那士兵也不甘示弱,脖子一梗,眼中满是挑衅。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肖冲。”周围正在专心射箭的士兵听到这边的吵闹声,纷纷放下手中弓箭,快步围拢过来。 陈杨舟抬眼打量了一下对方,好家伙,足足八九个人,各个身强体壮,红巾缠臂,一看就不是善茬。 “哪个营的狗东西,敢在先锋营撒野?“ “就是!要不是有咱们先锋营在前面冲锋陷阵,你们早不知道死多少遍了!” “就你们是先锋营?老子也是!”李大山憋了一肚子火,扯着嗓子大声反驳。 “空口白牙谁信?”领头的汉子斜睨着三人普通的衣袍,突然伸手揪住陈杨舟前襟,“兵牌呢?制式皮甲呢?” 还没等陈杨舟动作,郑三便将那人暴力拉开,“说话就说话,拉拉扯扯的干什么?!” “敢不敢现在就比划比划?”方才那士兵不怀好意道。 陈杨舟的目光在那些弓箭上一扫而过,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些弓,我用不了。” 这话一出口,那伙人顿时哄笑起来。 “连弓都不会用,还想在这儿逞能?真是笑掉大牙!” 正僵持间,一群身着鲜亮铠甲的人阔步走来。 为首之人神色威严,他扫视一圈现场,沉声道:“发生何事?如此吵闹!” 那个与陈杨舟起冲突的士兵,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后,恶人先告状道:“贺校尉,您之前下令,为练好箭术得用活靶子,可他却公然反对。” 陈杨舟看着对方,不知对方头衔,便抱拳行了个礼,朗声道:“先锋营第五十九队火头林昭,拜见校尉!如今大战迫在眉睫,我认为将这些军奴留在军中,送上战场杀敌,他们也能为保家卫国出份力,建功立业,好过白白死在自己人手里,死在这演武场!” 先锋营校尉贺鑫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打量着陈杨舟道:“你就是林昭?我听说过你。” 陈杨舟面露疑惑,看向贺鑫,问道:“不知校尉是?” “石门关沦陷的消息,是你传回来的吧?” “正是在下。”陈杨舟点头确认。 “嗯,你说得有理,军奴不该浪费在此处。我会向主帅提及此事。”贺鑫目光中满是认可。 “多谢校尉大人!”陈杨舟感激道。 不远处,那些戴着脚链的军奴们原本瑟缩一旁,听到这番对话,都呆愣地看着陈杨舟,心中不由对这个名为林昭的士兵心存感激。 若真如他所言,他们若能立功,往后的日子或许能有转机,脱掉奴籍也不是不可能。 “弓马教头,军奴的命也是命,往后别再用这种方式训练了。”贺鑫看向一旁负责射艺训练的弓马教头。 “是,校尉!”弓马教头立刻单膝跪地,领命应下。 说罢,贺鑫微笑着上前,轻轻拍了拍陈杨舟的肩膀,眼神中饱含鼓励与赞赏,随后没再多言,转身阔步离去。 那些同样身着鲜亮铠甲的将领们,见状纷纷看了陈杨舟两眼,眼神里既有好奇,又有几分赞赏,紧接着快步跟上贺鑫的步伐。 陈杨舟仰头,目送贺鑫一行远去。 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满脸不服的士兵,顿时像霜打的茄子,没了气焰,灰溜溜地慢慢散开,各自归位,弓马场渐渐恢复了秩序。 “你就是林昭?”那个叫肖冲的士兵,之前还满脸不爽,此刻又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狐疑。 “肖冲,别闹了,赶紧走吧。” 他的同袍赶忙上前,伸手拉扯着他,试图息事宁人。 肖冲却一把甩开同袍的手,目光紧紧盯着陈杨舟,质问道:“连张二石弓都拉不开的孬种,也配称神箭手?故意装孙子是吧?嫌老子身份低贱,不配当你对手?” 陈杨舟摇摇头,解释道:“这些长弓的弓力,对我来说太弱了。” “开什么玩笑?!”肖冲死死攥着长弓,青筋顺着小臂暴起如扭曲的虬龙。 这张五石重弓是他从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寻常男人都只能勉强拉开半臂,此刻却被眼前身形单薄的小子嫌弃力道不足? 第39章 北渊营地突发大火 郑三和李大山听到这话,却丝毫没有吃惊的样子。 林昭是谁?那可是凭一己之力顶住城门的豪杰,区区三百石长弓都不在话下,更何况这小小长弓? 陈杨舟见肖冲满脸质疑,便朝他伸出手,示意借弓。 肖冲冷哼一声,将手中长弓递了过去,那神情仿佛在说“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 “这弓要是弄坏了,没事吧?”陈杨舟接过弓,随意地把玩着。 “哼,我还怀疑你到底能不能拉开呢!”肖冲满脸不屑,撇了撇嘴道。 陈杨舟不再多言,修长手指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长箭,缓缓抬手,开始拉弓。 郑三反应迅速,立刻朝着远处那些军奴大声喊道:“把你们手里的草垛,使劲往高扔!” 军奴们先是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唯有一个胆子稍大的军奴,铆足全身力气,将手中草垛高高抛向空中。 陈杨舟稳稳地拉开长弓,弓弦在她手中绷成满月状,箭头瞄准高空中那飞速上升的草垛。 下一秒,她手指一松,长箭“嗖”地一声飞射而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直地钉在了草垛红心之上。 “好箭法!厉害啊!”周边瞬间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原来不知何时周围已经围满了士兵,这些人最爱看热闹,此刻都被陈杨舟这一手精湛箭术惊得赞叹不已。 陈杨舟随手将长弓扔回给肖冲,转而看向不远处负责训练的弓马教头,高声提议道:“教头,往后不妨就用这种方式训练,既能练箭术,又不必再为难军奴,您看如何?” 弓马教头微微点头,虽未言语,但眼神中满是认可。 陈杨舟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带着郑三和李大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肖冲呆呆地看着手中已经裂开的长弓,心中五味杂陈。 另一边。 陈安和范瀚文经过深思熟虑后,终于下定决心今晚行动。 毕竟再不走,真的要开战了,到时必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瞅准看守打瞌睡的时机,陈安屏气敛息,蹑手蹑脚地摸进关押众人的营帐,悄无声息地给大家松了绑。 也多亏了他负责给范瀚文送饭,北渊的看守士兵嫌麻烦,没将他绑起来,这才给了他行动的便利。 原本还在睡梦中、眼神朦胧的石门关百姓,见陈安前来松绑,一时间都有些懵,面面相觑。 “嘘,今晚是我们活命的唯一机会了。一会先别急着跑,等火势大了以后再跑。”陈安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叮嘱道。 石门关的众人听到这话,立马就清楚了陈安话内的含义,纷纷点头。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陈安已经摸透了巡逻兵的规律,同时也摸清了粮草的所在之处。 此刻,趁着巡逻兵刚刚走过去的间隙,陈安猫着腰,身形灵活得像一只狸猫,快速朝粮草营仓奔去。 他就算是死,也得拉着北渊的粮草一起死! 好不容易抵达存放粮草的营仓,陈安小心翼翼地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火种,心一横,点燃了营仓。 陈安并未就此满足,他继续猫着腰,一边警觉地躲避着四处乱窜的士兵,一边顺手点燃他所见到的每一个营帐。 没多会,整个北渊营地就彻底乱套了,士兵们慌乱地四处奔走呼喊,救火的、追人的、维持秩序的,乱成一团。 陈安趁着这混乱劲儿,在人群中左躲右闪,凭借着敏捷的身手,快速摸到范瀚文所在的营帐。 “喂!你在这儿乱窜什么?”营帐门口的士兵眼尖,一下就发现了陈安,当即大声怒喝。 陈安的心猛地一紧,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应对之策,可还没等他张嘴编个理由回应,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士兵的身躯猛地一颤。 范瀚文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此刻正沉着脸,双手紧握着短刀,刀身没入士兵后背大半。 眼神中透着决绝,又带着一丝初次杀人的惊惶。 士兵惨叫一声,鲜血汩汩涌出。 他忍着剧痛,转身挥舞着兵器,想要拼命杀死范瀚文。 陈安反应极快,瞬间抽出随身的匕首,狠狠刺向士兵要害。 只听士兵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整个人摇晃了几下,随后重重地栽倒在地,没了动静。 范瀚文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双腿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愣着干嘛,赶紧走!”陈安抬手,重重地敲了下范瀚文的脑袋。 范瀚文从小到大,哪被人这么对待过,他满脸震惊,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安。 “不想死就麻溜点儿!”陈安可顾不上这些,一把拽住范瀚文的胳膊,拉着他就往外跑。 跑的过程中,陈安还不忘偷乐,心里想着:敲了这一下,可太值了! 回过头来的北渊士兵们,看到营地被烧,俘虏逃跑,一个个气得暴跳如雷。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被大夏人反咬一口! 他们立刻点齐兵马,朝着陈安等人逃跑的方向追去,发誓要将这些可恶的大夏人斩尽杀绝。 陈安慌不择路,拉着范瀚文在山林间拼命逃窜。好在边关地势崎岖,山路狭窄,北渊士兵没办法骑马追击,不然他们早就被追上了。 正跑着,范瀚文突然猛地拉住陈安。 陈安被这一拽,差点摔倒,他满脸愤怒,瞪着范瀚文吼道:“你搞什么鬼?!” “有……有狼!”范瀚文声音颤抖,伸手指向不远处。 陈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咯噔”一下,只见两只野狼正站在前方,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陈安咬着牙,恶狠狠地说:“姓范的,一会咱俩分开跑,你能行不?” “我……我不行啊!”范瀚文话音刚落,转身撒腿就跑,把陈安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野狼见状,目光锁定陈安,慢慢弓起身子,蓄势待发。 陈安心里暗自叫苦:“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次日清晨,柔和的阳光洒在龙朔关城墙上,苏烈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远眺着远方,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北渊那边是什么情况?”苏烈喃喃自语,神色间满是疑惑。 北渊大军刚至时,他当机立断,趁着对方舟车劳顿、人困马乏,果断派出先锋营冲击敌阵,本想着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一举挫其锐气,可最终并未取得预期的战果。 如今,双方军队都已休整了三日,按照常理推断,今日北渊就该出兵攻城了,可为何却如此安静? “报——”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讲!”将军目光如炬,看向传令兵。 “昨夜,北渊大军营地突发大火。我方斥候在外围巡查时,救下几个人,他们自称是石门关的百姓。” “哦?竟有此事。速速将人带上来!”苏烈神色一凛,连忙说道。 第40章 小小胡饼,拿下! 等陈杨舟听闻陈安还活着且就在龙朔关的消息时,已经是黄昏了。 一听到消息,陈杨舟连忙朝北城门方向奔去。 等她气喘吁吁地赶到北城门时,一眼便瞧见了腿上缠满绷带的陈安。 少年正坐在高处,口若悬河地说着什么,脸上洋溢着得意扬扬的神情。 四五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则仰着头,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紧紧盯着陈安,仿佛在听着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 “你们猜猜,我在逃跑的路上看到了啥?”陈安故意卖着关子,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 “是啥呀?”一个乞儿忍不住问道。 “狼!准确来说,是两只狼!”陈安提高了音量。 “老天爷!那你是咋跑掉的呀?”另一个乞儿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那当然是因为老子骁勇善战啦!轻轻松松就把那两只狼给打倒了。可惜啊,还是被它们咬了一口,我这腿上的伤就是被狼咬的。”陈安一边说着,一边抬起缠着绷带的腿晃了晃。 “哇!好厉害!” “那可是狼哇!太厉害了!” “这算啥!你们还没见过我大哥呢,我大哥那才叫厉害!他一个人就撑开了石门关的城门,超级无敌厉害!”陈安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脸上满是自豪。 “哼!吹牛吧。一般人咋可能撑开城门。”有个乞儿小声嘀咕道。 “我亲眼所见!我大哥现在可是先锋营第五十九队的火头林昭,你们大可以去打听打听。”陈安急了,脸都涨得通红。 “先锋营的人啊,那确实有可能,听说那些人可都是狠角色。”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乞儿点了点头。 “那可不?我大哥以后肯定会成为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你们就等着瞧吧!”陈安仰起头,鼻孔都快朝天了。 “咳咳……别说了,也不怕闪了舌头。”陈杨舟清了清嗓子,出声打断了陈安的话。 陈安听到有人反驳,脸上瞬间露出不满的神色,转过头来。 可当他看清是陈杨舟时,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灿烂的笑容便在脸上绽放开来。 “大哥,你来啦?”陈安兴奋地喊着,正准备好好给那些乞儿介绍一番。 陈杨舟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陈安缠着绷带的腿上,问道:“你脚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小小脚伤,小事小事。”陈安得意地摇摇头。 陈杨舟见状,轻松地笑道:“好了,我们走吧,我陪你回到驿馆去。” 陈安听到这话,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陈杨舟瞧出他的异样,好奇问道:“怎么了?” “我答应他们请他们吃胡饼。”陈安指了指正排排坐的乞儿们。 几个乞儿瞬间挺直了脊梁,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陈杨舟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在陈安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可以吗?”陈安低着头,不敢看陈杨舟。 “那自然是可以了。”陈杨舟无奈地看着陈安,伸手就要往怀里掏钱。 却被陈安一把拦住。 “?”陈杨舟疑惑地歪着头,看向陈安。 陈安没有解释,只是笑嘻嘻地说:“我也饿了。” 陈杨舟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那走吧。” 说着,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胡饼铺子走去。 陈安脚上缠着厚重的绷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陈杨舟便放慢脚步,与他并肩在后头缓缓前行。 几个小乞儿却像脱缰的小马驹,满心欢喜地想着即将到来的饱餐,脚程轻快,眨眼间就跑到了前面。 街边的行人见那些乞儿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纷纷露出嫌弃的神色,像躲避瘟疫一般,匆匆侧身离开,仿佛生怕被乞儿身上的脏污沾染分毫。 可小乞儿们满心都是胡饼的香甜,浑然不觉旁人的异样目光,一路叽叽喳喳,雀跃不已。 眼瞅着就要到胡饼铺了,几个小乞儿刚凑到铺子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胡饼铺老板就满脸惊慌,挥舞着手中的抹布,大声驱赶起来:“去去去,哪来的小叫花子,赶紧去别的地方讨饭,别在我这铺子前碍眼!” 几个乞儿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脚步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 恰在此时,陈杨舟和陈安也走到了近前。 陈杨舟见小乞儿们这般模样,不禁开口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其中一个乞儿满脸愤懑,气呼呼地说道:“他不让我们进去,赶我们走!” 胡饼铺老板原本还横眉竖眼,可当他瞧见陈杨舟胸前那写有“先”字的皮甲,尤其是手臂处那醒目的红带时,脸色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谄媚的笑容像花一样绽放在脸上,点头哈腰地说道: “客官,您要点儿什么?小店不仅有喷香的胡饼,还有爽滑劲道的面,保管让您满意!” 陈杨舟瞧着老板这副嘴脸,心里有些不悦,但也没多说什么,转头温和地问几个乞儿:“你们想吃什么,别客气,尽管说。” 之前那个小乞儿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我……我要胡饼就好,不过我能要三个吗……哦不,两个也成。” 另一个乞儿张了张嘴,声音越来越小:“我有点想吃……” 陈杨舟没听清,微微俯身,凑近问道:“你想吃什么呀?别着急,慢慢说。” 旁边的乞儿赶忙接话:“他想吃面。”说完,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陈杨舟闻言,看向胡饼铺老板,“老板,七碗阳春面,每个面都加个鸡蛋。另外,再准备二十个胡饼,我们吃完打包带走。” 老板瞧了瞧这一群乞儿,心里满是嫌弃,可又忌惮陈杨舟的身份,只能暗自咬牙,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应道:“好嘞,客官稍等!” 陈杨舟又接着说:“老板,我也不想打扰你做生意,我们几个去旁边巷子里吃。我把这桌子搬走,吃完马上给你搬回来。” 说罢,她伸手将桌子上的筷子、调料等物件,轻轻放到旁边的桌子上,随后单手稳稳拎起那张木桌,朝着巷子走去,动作干净利落。 几个乞儿见状,也纷纷有样学样,搬起椅子跟在后面。 胡饼铺老板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应道:“好……好的。” 不一会,就在巷子里架起一张桌子,几个乞儿坐在桌前,满心欢喜。 “我好久都没正经坐在桌子前吃饭了。” “我也是我也是。” 年龄稍大的乞儿抱怨道:“大哥,你不知道,我以前想要进去买个胡饼那势利眼都不卖我呢,嫌我脏了他们的地!” 第41章 要不都说当兵的都护犊子呢 陈杨舟听到这话,心中恍然大悟,这才明白陈安之前为何拦住自己掏钱,想来在这地方,就算有钱,像他们这样的乞儿,也未必能顺利买到吃的,弄不好还会招来祸端。 那小乞儿偷眼瞧陈杨舟没有反感自己喊“大哥”,心里暗自高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里是边关城市,你们怎么流浪到这来了?按说往南走才更安稳些。”陈杨舟随口问道。 这话一出口,年纪小的乞儿眼睛瞬间红了,像是被戳中了伤心事。 陈杨舟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神色慌张,赶忙解释:“对……对不起,我就是随口问问,不想说也没关系,当我没问哈。” 年龄稍大些的乞儿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撇了撇嘴说道:“这有啥不能说的,还不是因为北渊要打过来了,家里人忙着逃命,嫌带着我们这些累赘麻烦,就把我们扔了呗。” 就在气氛陷入尴尬之时,胡饼铺的伙计扯着嗓子喊道:“面来咯!” 几个乞儿的目光“唰”地一下被吸引过去,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很快,伙计便将面一一端了上来,每一碗都加了蛋,让人看了食指大动。 其中一个乞儿忍不住惊叹:“哇!我都不记得多久没吃过面了,真香啊!” 说着,便迫不及待地低下头,大口吃了起来,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仿佛几辈子没吃过饱饭。 陈安也吃得津津有味,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众人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此时,先锋营校尉贺鑫刚结束一天的值守,饥肠辘辘,正打算找个地方好好吃顿饭。 路过胡饼铺旁的巷子时,他一眼就瞧见了在巷子里吃饭的陈杨舟一行人,不禁皱起眉头,带着些怒气问道:“老板,那巷子里咋回事啊?怎么不让人在你店里吃饭,把人赶到外头去了?” 要不都说当兵的都护犊子呢,贺鑫才见过林昭一面,但到底是自己麾下的兵,竟被这般对待,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胡饼铺老板苦着脸,心里直叫倒霉,今天这是撞了什么邪,诸事不顺,赶忙一五一十地向贺鑫解释起来。 贺鑫听罢,点了点头,“给他们送几盘肉菜过去,光吃面哪行啊。这账记我头上,别跟他们说是我送的。” 老板忙不迭地应道:“好嘞,好嘞,校尉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照办!” 几个乞儿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以前的故事。 那稍微年长的乞儿满脸憧憬地说:“等我再长大两岁,我一定要去投军,听说当兵至少能吃饱饭,不用再挨饿受冻。” 陈杨舟听了这话,心里像被重锤击中,一阵酸涩。 想着都是因为北渊的入侵,才让这些孩子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对北渊的厌恶愈发浓烈。 陈安嘴里塞着面,含糊不清地说道:“那等老子以后混出个名堂来,你就来投奔我,我叫陈安!到时候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饿着!” 那个乞儿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说道:“行啊,那我可说好了,我叫吴小,到时候你可不许不认账!” “我叫小石头。”另一个乞儿也不甘示弱,大声说道。 年纪最小的乞儿也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喊道:“我叫高兴!” 陈杨舟看着这群天真烂漫的孩子,心中泛起一丝笑意,到底还是孩子,想法简单又纯粹。 正想着,胡饼铺老板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炒鸡走了过来,赔着笑说:“菜来咯!” 陈杨舟见状,神色一怔,疑惑道:“我没点这些菜啊。” 老板尴尬地挠挠头,打着哈哈说:“是有位客官送的,说是请你们吃。” 陈杨舟愈发不解,追问道:“谁啊?” 老板连忙摆手,说道:“客人吩咐了,不让说。您就放心吃吧,钱都已经付过了。” 陈杨舟眉头紧蹙,心里犯起了嘀咕。 犹豫片刻,她微微叹了口气,自我宽慰道,不吃白不吃,说不定是哪位好心人见孩子们可怜呢。 “老板,下次要是再遇到那位客人,务必帮我转达一声谢意。”陈杨舟认真地说道。 “好嘞,客官您放心,小的一定带到!”老板点头哈腰,满脸应承。 …… 饱餐过后,几个乞儿手里拎着满满一袋胡饼,脸上带着些许局促与羞涩。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满是不安,毕竟自己没付出分毫,却这般又吃又拿,实在过意不去。 陈杨舟瞧出了他们的心思,轻笑道:“你们就安心收下吧。人生在世,保不准哪天我也会有需要你们帮忙的时候,大家相互帮衬着,日子总能好过些。” 陈杨舟自然想不到,多年之后,正是她今日这无心的善举,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一命。 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一切因果,皆有定数,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那我们就收下了,谢谢大哥!”年纪稍大些的乞儿犹豫了一下,坦然笑道。 陈杨舟略作思忖,随即将手伸进怀中,把身上所有的银钱一股脑儿地掏了出来,轻轻塞进那个大乞儿的手中。 “我身上就这么多钱了,虽说不算多,但也能让你们吃上几顿饱饭。出门在外,吃饱肚子比啥都强。” 大乞儿见状,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推辞道:“不……不用了,大哥,你已经请我们吃了这么好的一顿饭,这钱我们不能要。” 他们虽是乞儿,但也是有骨气的乞儿!! 陈杨舟轻轻握住大乞儿的手,将银钱塞得更紧了些,笑着解释道:“我在军中,一日三餐都有着落,而且还有军饷拿,平日里花不了多少钱。” 语气诚恳,让人无法拒绝。 大乞儿听了这话,心中满是感动,眼眶微微泛红。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郑重地将银钱收了起来,说道:“大哥,你的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直到乞儿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陈安才一脸感慨道:“说实话,大哥,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恩人的影子,你们都是特别好特别好的人。” 陈杨舟笑了笑,还是决定暂时不跟陈安提及阿旭的事情,惊喜嘛,总归是要留到最后揭晓,才更让人难忘。 陈杨舟将目光转向陈安受伤的脚,关切地问道:“你这脚伤怎么弄到的?刚才他们在,我顾及你面子才没追问。” 陈安听到这话,思绪飘远,缓缓道来:“这说来话长……” 第42章 林昭没呼吸了! “你是说,铁骨救了你一命?”陈杨舟听完陈安那略带夸张的讲述,轻声问道。 “没错!”陈安用力地点点头,神情突然有些犹豫,缓缓开口,声音也越来越小:“只是铁骨为了救我,左耳被野狼咬掉了一小节……” 陈杨舟瞧着少年满脸愧疚的模样,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别太往心里去,铁骨不会怪你的。” 听到这话,少年才彻底放下心来,神色也轻松了许多。 陈杨舟看着眼前的少年,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在不知不觉中将陈安当作了亲弟弟。起初,她不过是想着要守护好跟阿旭有关的一切,可如今,这份心意早已悄然改变。 “说实在的,我真没想到范大人会折返回来救你。”陈杨舟收回思绪,目光带着几分思索。 “可不是嘛,我也没想到,看来狗官还是有点良心。”少年认同地点点头。 回想起遭遇两只野狼的危急时刻,那范狗官起初吓得落荒而逃,可没跑多远,竟又转身冲了回来。 若不是他引开了部分野狼的攻击,陈安觉得自己恐怕就不止腿部受伤这么简单了。 陈杨舟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对范瀚文的不喜悄然减轻了几分。 “说起来,那个姓苏的大将军好像是认识范狗官的。要不是有范狗官,我怕是还得被那些人没完没了地盘问下去。” 陈杨舟点点头,“他们同在官场,就算平日里没什么交集,彼此间多少也会有所听闻。” 说话间,她不经意间瞥见陈安腿上的绷带,原本洁白的纱布此刻已被渗出的鲜血洇红了一片,不禁有些担忧道:“你这伤口怕是裂开了,我这就带你回驿馆,找大夫重新处理一下。” “行。”陈安顺着陈杨舟的目光看过去,无所谓地点点头,接着又道:“对了,大哥,我跟苏将军说好了,等我养好伤就编入你的第五十九火。” “不行,”陈杨舟眉头紧皱,试图劝陈安打消这个念头,“我那可是先锋营,干的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活儿,危险得很,你别去。” 先锋营每次出征都冲在最前面,伤亡率极高,她实在不忍心让陈安去冒险。 “那我不管,我已经说好了。”少年梗着脖子,带着股难得的稚气与执拗。 陈杨舟少年坚持,皱了皱眉头,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将人放到眼皮底下多少会安心些。 …… 次日,天色刚破晓,陈杨舟便早早率领队伍奔赴校场。 校场上,军旗猎猎作响,气氛肃穆而庄重,先锋营校尉贺鑫身姿挺拔地站在校场的台子上。 他目光炯炯,扫视着台下整齐列队的士兵,而后高声发言:“将士们!咱们先锋营,永远冲在最前!为家国而战,为荣耀而战!明日,拿出十二分的气势,让敌人闻风丧胆!” “杀!杀!杀!” 台下的士兵们热血沸腾,被贺鑫的话语深深鼓舞,齐声怒吼。 那此起彼伏的呐喊声,震耳欲聋,仿若滚滚惊雷,彰显出先锋营无畏的气势与坚定的决心。 讲话结束后结束后,贺鑫迅速将先锋营所有队正召集至帐营之中,神色铁青。 而陈杨舟则带着手下前往演武场。 既然今日暂不开战,倒不如抓紧时间操练,毕竟在这残酷的战场上,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有活命的可能。 刚到演武场不久,陈杨舟便瞧见不远处有几个军奴正奋力挥舞着大刀。她不禁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李大山留意到陈杨舟的神色,开口解释道:“校尉大人听了火头的提议后,上报给了主帅。如今命令已经下来,让这些军奴吃饱饭,还配备武器,加入咱们先锋营。要是立了战功,还能有机会脱掉奴籍嘞。” 陈杨舟微微点头,神色认真地说:“就该如此。当下局势紧张,百姓无法安居乐业,咱们必须把所有能利用的力量都动员起来。” 言罢,她看向其他人,笑着说道:“好了,你们都去操练。要是表现还比不上这些军奴,可别怪我不客气。” “是,火头!”第五十九火的士兵们高声呐喊。 郑三迅速将众人分成了若干小组,开始了操练比试。 他深知第五十九火是刚组建起来的团队,成员之间还不够熟悉,只有通过共同锻炼,才能提升整个团队的默契度和实力。 当然,这些琐碎事务就不需要林昭操心了,他一并弄弄掉好了。 陈杨舟对郑三的这番心思浑然不觉,见众人开始操练,便寻了处视野开阔的土坡坐下。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她的目光虽落在操练场上,思绪却早已飘向远方。 算算日子,那折磨人的七日之痛又快到了。上次疼痛发作后,她昏迷了整整三天。虽说其中有赶路劳累、未能好好休息的缘故,但疼痛的剧烈程度,确实远超以往…… 正想着,一道阴影突然挡住了阳光。 陈杨舟抬起头,日光洒下,眼前出现一个年轻男人。 他身形清瘦,脸上带着几分冷峻。左颊之上,刺着一个“奴”字,刺青颜色暗沉,像是一块无法揭下的耻辱印记。 然而,他的双眼却极为夺目,眼中光芒锐利而明亮,仿若寒夜中的两簇幽火。 “你就是林昭林火头?” “你是?”陈杨舟反问。 “若我能割下十个北渊战士的头颅,我想加入第五十九火。”年轻男人语气坚定,不带丝毫犹豫。 “为什么?”陈杨舟眉头轻皱,疑惑地看向对方。 “你是个好人,而且有野心。”年轻男人言简意赅地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喂!老子还没同意呢。”陈杨舟提高音量喊道。 年轻男人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坚定且自信:“你会同意的。” 说罢,大步离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陈杨舟皱紧眉头。 不过很快,陈杨舟便将此事抛诸脑后。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普通军奴,见识到她带领的先锋营的实力后,想要借此寻求庇护罢了。 当夜,陈杨舟果然开始剧痛不已。 疼痛犹如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比上次更加猛烈,她痛得几乎失去意识,却又疼得闭不上眼,只能在清醒中承受着这份折磨。 帐篷外,郑三和李大山满脸焦急,不停地来回踱步。 他们紧紧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生怕打扰到帐篷内痛苦挣扎的陈杨舟。 “好像没声音了。”李大山突然停下脚步,神色紧张地开口。 “你在外面守着。”郑三率先撩开帐篷帘子冲了进去。 他凑近一听,瞬间脸色大变——林昭没呼吸了! 第43章 我要求见校尉大人! 就在郑三转身,心急如焚地准备冲出去找大夫的时候。 陈杨舟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死亡边缘挣脱回来。 郑三慌忙返回,急切追问:“你怎么了?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知道你刚才没呼吸了吗?!” 陈杨舟缓过神来,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再次袭来,笑容就这样僵在了她的脸上。 “怎么了?”郑三见她神色异样,焦急地问道。 “我好像不疼了。”陈杨舟一脸呆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啊?”郑三一时没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陈杨舟说着,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这一次,想象中的疼痛依旧没有出现。她满心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脑海里回忆起宋花的话—— “你被下的药不是七日断肠散,而是轮回蛊,熬过七次蚀骨之痛,便能脱胎换骨。”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又怎知我的话哪句是假,哪句是真?” 陈杨舟在心中暗自思忖,“看来这暗子嘴里没一句真话,说什么要经历七次蚀骨之痛,都是假的,现在才第六次,而且没有前面几次那样疼上整整一天的。” 只是不知为何,思到此处,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郑三喃喃自语,脸上的忧虑这才渐渐散去。 —— 很快,先锋营五十九队就接到新任务。 原来,北渊军队被陈安几人摆了一道后,粮草紧缺,虽说侥幸保留了一部分,但粮草储备依然告急,急需外部供给。 上头下达指令,派遣几队人马前往北渊运粮路线上实施抢粮行动,就算抢不到,毁了也行。 这一艰巨任务,最终落到了陈杨舟所在的队伍头上。 而率领本次任务的是队正阴勇,率领四队四十余人前去拦截。 经过一番测算,陈杨舟朝阴勇开口,“队正,鹰嘴崖与虎啸岭中间的那条山路,是石门关的必经要道。据我所知,若要绕行,就得折返二十里的路程。当初范大人带领我们护送粮草的时候,就曾在那里遭到北渊军队的埋伏。我们可以在那事先埋伏……” 可是话还没说完便被阴勇打断:“会不会北渊人早就料到我们会来抢夺粮草,所以特意绕路而行,避开那条山路呢?” “这也是有可能的。”陈杨舟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说不定北渊会想赌一把?” “让我再仔细想想。”阴勇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 一支队伍在黄土路上缓缓前行,粮车的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 阴勇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禁一阵窃喜,看来他们之前的猜测没错。 他刚要有所行动,却被陈杨舟伸手拦住:“先别急,再仔细观察观察。” “为何?”阴勇压低声音问道。 陈杨舟目光紧紧盯着那些粮车,说道:“你看,这些粮车的车辙印并不深。” “这又能说明什么?”阴勇一脸不以为意。 陈杨舟皱了皱眉头,耐心解释道:“粮食本就沉重,正常装载的话,车轮必定会深深陷入土里,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前行。而且,难道不觉得这粮车的数量太少了吗?十万大军每日所需的粮草可不是个小数目,这点根本不够。” “你是说,这些是假的?”阴勇皱起眉头。 陈杨舟默默点头,心中的不安却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北渊军队向来以善战着称,作战风格直来直往。 可石门关一役以及此次蹊跷的粮草运输,种种迹象表明,如今的北渊行事诡异,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众人又潜伏等待了许久,终于,真正的粮车出现了。 阴勇果断下令出击,厮杀瞬间展开。 先锋营的将士皆是精锐中的精锐,很快便将押送粮草的这伙人制服。然而,陈杨舟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把这些粮草带回营地。” “不行。”陈杨舟立刻否决,“咱们现在是四十人轻装出行,带着粮草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发现,只会招来灾祸。这些粮草先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藏起来。” 阴勇听罢,皱了皱眉头,经过一番思考后最后还是决定听从陈杨舟的建议。 众人依令而行,迅速将粮草妥善藏好,随后马不停蹄地朝着龙朔关快速赶去。 在归营的路上,陈杨舟总感觉隐隐有哪里不对劲儿,心底像被一层阴霾笼罩,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忽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 陈杨舟来不及细想,转身便朝着贺鑫所在的营帐跑去。 “校尉大人,我要求见校尉大人!” “进来。” 陈杨舟迅速撩开帐帘,走进营帐,单膝跪地,急切地说道:“大人,我怀疑北渊在三里外扎营的兵力根本不足十万。” “什么?!”贺鑫闻言,脸色瞬间大变,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 陈杨舟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十万大军每日的开销巨大,消耗的粮草、物资不计其数。就算是稚子来指挥,绝不会让大军长时间在此休养。而且士气这东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长久的按兵不动,士兵们的斗志必然会被削弱。” 贺鑫的面色愈发凝重,追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一面与我军交战,一面全力保障粮草运输。可北渊却选择让大军休养,同时慢悠悠地运送粮草。我担心,北渊这是打算将大部分兵力佯装集中在龙朔关,而暗中派遣精锐部队去突袭我们其他的城市。”陈杨舟一口气将心中的疑虑和盘托出。 贺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站起身来,说道:“你跟我走一趟。” 说罢,二人脚步匆匆,朝着主帅的营帐快步走去。 在主帅营帐内,陈杨舟再次将自己的猜想详细阐述了一遍。 苏烈听完,神色严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他转身面向帐内的贺鑫,高声下令:“先锋营听令!” “在。”贺鑫出列。 “立刻派出侦察队,前往北渊营地附近,仔细探清那北渊军队的虚实。务必谨慎行事,速去速回!” “是!”贺鑫领命,旋即带着陈杨舟转身离开。 就在他们踏出帐篷前,身后还清晰地传来苏大将军对其他将士下达命令的洪亮声音。 “众将士听令!” “在!”众将士齐声回应,声音震耳欲聋。 “回去整顿,做好随时出兵的准备!” “是!” 第44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 贺鑫一踏出帐营,立刻对身边的护卫急声下令:“立刻传两位副将及各队正来见我,军情紧急,不得有误!” 话音未落,他已转向一旁的陈杨舟,“你即刻回去整备,半炷香后出发。” 陈杨舟低头抱拳,神情肃然地应道:“是。” 营中战鼓渐起,沉闷的鼓点如雷滚过大地。将士们迅速集结,铁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成一片。 一炷香后,所有的先锋营战士都已整装待发,战马嘶鸣,铁甲生寒,长枪如林直指苍穹。 贺鑫勒马阵前,声音穿透朔风:“此战不为歼敌,重在探明虚实。杀敌之时,睁开你们的眼睛,仔细瞧准敌军任何军中讯息!这些讯息,比你们砍下的首级更重要!” 说罢,他环视众将士,目光在每张坚毅的面庞上停留,“我们此行,是深入敌境,面对的将是九死一生的险境。但为大夏安危,虽死不悔!” “虽死不悔!”众将士齐声回应,声音震彻云霄。 “出发!” 随着贺鑫战刀出鞘,前锋铁骑如离弦之箭,卷起滚滚烟尘。 与此同时,先锋营左副尉喻启东已率轻骑迂回至北渊军营左侧,而陈杨舟的第五十九火也在其中。 朔风裹挟着沙粒拍打在将士们的皮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前方信号。 在北渊大军的营门前,浩浩荡荡的先锋营将士。 贺鑫策马立于先锋营最前端,玄铁战甲在阳光下闪烁着暗红的光泽。 “驾!”贺鑫猛地一夹马腹,单骑冲出军阵:“北渊鼠辈!既犯我大夏疆土,何故龟缩不出?拓跋哲何在?莫非做了缩头乌龟?” 北渊军中一阵骚动,一名身披狼裘的将领拍马而出:“狂妄夏狗!也配直呼可汗名讳?” 贺鑫听罢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不屑:“看来北渊果然气数已尽!连堂堂正正一战的胆量都没有了?” “找死!”北渊将领怒发冲冠,手中弯刀猛然挥下。 霎时间箭如飞蝗,杀声震天。 在左后方等候时机的喻启东见状,猛地挥动手臂:“杀!” 十队轻骑如离弦之箭冲出,立马杀入北渊军营。 随着深入,陈杨舟望着空无一人的马厩和满地的草人,突然勒住坐骑。 这军营内竟一个人都没有! 先锋营左副尉喻启东此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这北渊军营竟真的只是个空壳子?! 喻启东随即掏出身后早已准备好的长箭,随着他的动作,箭尾缠着的浸油麻布燃起黑烟。 一箭射出! 箭尾刺破云层的刹那,贺鑫正在格挡敌方弯刀,余光瞥见那道不祥的黑柱,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而负责传递信息的传令兵们几乎同时张弓,黑羽箭拖着浓烟接连升空。 远处的苏烈,望着天际连成线的黑烟,心中一凉,随即沉声下令:“所有人听令!不管有没有伏兵,给我杀进营区!杀他个片甲不留!” 暮色四合时,杀声仍在旷野回荡,将士们都杀红了眼。 一场实力悬殊的大战就此落下帷幕。 漆黑的夜色如墨般泼洒,唯有零星火把在风中摇曳,映照出一片死寂的北渊军营。 火光所至,营帐外影影绰绰立着数十“人影”,走近细看——竟是披着甲胄的草人! 夜风掠过,草人空荡的袖管簌簌摆动,仿佛在无声嘲弄。 苏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青得发黑,犹如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夜空。 “他娘的,斥候营都是干什么吃的?!如此大的兵力差距竟然毫无察觉!十万大军的移防竟能瞒天过海?!” 语气暴躁得恨不得要吃人。 将士们噤若寒蝉。 苏烈突然转头,染血的目光扫过众人:“钱明呢?让他滚过来!” 脚步声从后方踉跄传来,一名浑身血污的士兵跌跪在地,颤抖着声音道:“禀...禀报将军,钱参军他死了。卑职带人赶到时,他已吊死在营帐梁上。” 火把爆出刺耳的噼啪声。 “你说什么?!”苏烈一把揪起对方的领甲,“什么时候死的?!” “仵作...仵作推断,是今日辰时三刻,也就是将军准备探查北渊虚实之后。”那士兵磕磕绊绊地说完。 “好...好得很.....”苏烈松开手,那名士兵像破布般瘫软在地。 他的脑海中回响起陈杨舟的警告,军中可能有内鬼。 想到这,苏烈更是将暴怒:“查!将钱明亲信全部收押!彻查近十日所有文书!绝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线索!就算是只老鼠,本将也要把它从骨头缝里揪出来!” “遵命!” 火把组成的洪流骤然四散。 另一边。 陈杨舟倚着冰凉的车轮坐下,其他兄弟则坐在不远处,擦拭兵器。 血战过后的死寂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唯有远处篝火噼啪声,和偶尔惊起一两只觅食的寒鸦。 “哐当”一声,十颗带血的头颅滚到她脚边,脖颈处的断口还在渗出暗红血珠。 陈杨舟眉头一皱,抬头看向身前的年轻男子,没有言语。 男子冷声道:“说好的,十个北渊头颅,我可以加入五十九火了吧?” 还不等陈杨舟说话,李大山“嚯”地起身,面色不善:“怎么?拿几颗人头就想入火?” 男子却并未理会李大山的挑衅,定定地看着陈杨舟,眼中流露出一丝自信:“我说过,只要杀够十个北渊人,我就能加入你们。” “当初我可没答应过你这个条件。”陈杨舟冷冷开口。 话音未落,周遭空气骤然紧绷,几个弟兄已悄悄握住了刀柄。 “想知道你们错在哪吗?”男子突然冷笑,伸手捡起颗头颅,拇指狠狠按进那死不瞑目的眼眶,“从你们逃出石门关的那一刻,就已经错了。” 这句话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之中,陈杨舟猛地站起,身后车轮发出吱呀的呻吟,“你说什么?” 男子淡淡扫了陈杨舟一眼,转身离开。 陈杨舟犹豫片刻,抬脚跟上。 李大山见状欲要追过去,却被郑三拦下。郑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第45章 我叫谢执烽 二人走到一个相对清静的地方。 “我们错在哪了?”陈杨舟冷声问道。 “你们错在将这事闹得太大,”男人突然逼近,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将陈杨舟笼罩,“让北渊不得不改变作战。你们若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北渊不会使这种调虎离山的战术。” “若我们不逃,你现在见到的就是死人了。”陈杨舟后退半步。 “北渊不会杀你们的。”男子摇摇头。 “怎么可能?北渊会放我们活着回去传信?” “我不清楚你们遭遇了怎样的困境,但据我推测,如果你们不选择逃离,北渊会放你们回去,让你们回到石门关报告一切安好。然而,一旦你们返回,那十万大军将直逼龙朔关。以龙朔关的兵力,投降只是时间问题。因为你们的逃走,北渊将不会攻击距离石门关最近的龙朔关,因为龙朔关会得到源源不断的兵力补给,只会拖慢北渊的进攻步伐。” 陈杨舟听着,面色越来越沉重。 “所以我说,北渊是不打算杀你们的,是你们太过自作聪明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陈杨舟冷哼一声,心中的怒火难以平息:“北渊的屠刀已经悬在我们的脖子上,你难道还让我们坐以待毙吗?” 男人微微一笑,淡定看向陈杨舟。 “我说这些不是想怪罪于你,而是想自荐。我的论断是基于这次的行动和传言推断出来的。我们完全可以各取所需,我需要摆脱这军奴的身份,而你则需要一个大脑。” 陈杨舟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这个男人心思如此之深,怕是…… “不必担心我有什么异心。”男人平静地开口,声音中透露出一种自信与从容,“我只是觉得你与其他所谓的火长有所不同,你更有良心,同时能力更强,在你手下,说不定能活得更久。” 陈杨舟皱着眉头看向对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说罢,便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陈杨舟伸出手臂虚拦住男人的去路。 “我叫谢执烽。”男人没有过多言语。 “林昭。” “那么,林火头,以后请多多指教。”谢执烽假意抱拳,以示敬意,随后转身离开。 看着谢执烽远去的背影,陈杨舟心中若有所思。 她虽然有点小计谋,但都是急智,很多时候都没考虑后后果就出手了,或许有个“大脑”也是不错的选择。 …… 冷风卷着粗沙掠过校场,校场中央,数十名将士被铁链锁成一圈,跪坐在冻土上。他们的铠甲歪斜,脸上或有伤痕,眼中却闪烁着恐惧与不甘。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哭喊:“将军!末将是被胁迫的啊!求将军原谅!” 声音刺破死寂,惊得远处了望塔上的寒鸦扑棱棱飞起。 两天两夜未合眼的苏烈,眼下青黑,眼白布满血丝,腰间那柄从未指向自己人的战刀,此刻正泛着森冷的光。 看着这些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苏烈心中一阵悲凉。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杀了。” 一旁的传令兵身体微颤,高举令旗重复:“行刑!” “冤枉啊将军!饶命!” “将军,求你放过家中妻儿啊!”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中,有人跪地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发出闷响;有人绝望地嘶吼,泪水混着血水在脸上蜿蜒。 “别怕,你们的妻儿很快就下去赔你们了。” 话音落下,右手重重一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刽子手们的大刀同时落下,寒光闪过,一颗颗人头落地。 陈杨舟站在队伍里默默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愤恨不已。 围观的将士们群情激愤,怒骂声此起彼伏:“活该!早知今日,何必叛国!” “还做着全家享福的美梦?真是痴人说梦!” 风越发凛冽,将校场的血腥味吹散。 苏烈望着满地狼藉,忽然踉跄了一下,扶住身旁的旗杆才稳住身形。 五十岁的他,腰背似乎在这一刻彻底佝偻下去。 他是怎么都想不到跟了自己多年的将士会做出这种事来,也难怪北渊能够这么容易打下石门关,底子都烂了啊。 暮色给营地笼上一层灰纱,陈杨舟踩着结霜的碎石往营帐走,靴底与冻土摩擦发出细碎声响。身后第五十九队的弟兄们裹紧披风,寒风卷着未散的血腥味。 这个天是越来越冷了。 转角处,阴勇正背着手往校场方向走。 “阴队正。”陈杨舟扬声打招呼。 阴勇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绕过她走远。 “这是怎么了?”陈杨舟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 郑三听罢,无奈地叹了口气。 陈杨舟不解地望过去,“怎么?” “你这是老毛病了。”李大山开口解释道。 “?” 李大山凑过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怀疑北渊兵力有诈时,是不是直接去找校尉了?” 陈杨舟眉峰一挑,眼神清亮:“对啊,这不是应该的么,军情如火,难道要等层层上报?要不是主帅营那边我进不去,我早找苏将军了。” “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郑三长叹一口气,摇着头离开。 陈杨舟更是不解了,“这是怎么了?” “还记得在运粮队的时候你直接越过咱队头直接找范大人要人的事吗?” “额……”听到这话,陈杨舟瞬间就明白了,只是当时事态紧急,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程序上。 “那我去找阴队正道歉?”陈杨舟挠挠头。 李大山听罢,左右看了看,凑到陈杨舟耳边,“听说那姓阴的为人阴险,是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之人。火头你主动低头,指不定他还觉得你好拿捏。” 陈杨舟点点头,当下便决定不去道歉了。 她本就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不过是怕对方会给他们五十九队穿小鞋罢了,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算了。 想到这,目光下意识看向远处正低头在地上写画着什么的谢执烽。 察觉到她的视线,谢执烽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陈杨舟当场被抓包,随即板着脸生硬地点头。 对方也点头回应,随即低头朝地上画着什么。 另一边,泗雪关。 “他娘的!”张虎用衣袖狠狠擦掉血水,咸腥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吴六在一旁,时不时替他挡掉后背的追击。 “他奶奶的,没完没了了还!”张虎怒吼着踹开身前尸体,刀背狠狠砸在另一名敌人面门。 第46章 这是小杨将军的急信,请将军过目! 在龙朔关主帅营的帐内,一众将士围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气氛压抑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 “泗雪关距此不过百里之遥,这北渊会不会攻打泗雪关?”络腮胡参将孙莽粗粝的嗓音突然打破沉寂。 他粗糙的指节重重敲在地图上,震得烛火一阵摇曳。 “极有可能!”旁边的将士认同地点了点头,伸手划过地图上蜿蜒的官道:“十万大军调动绝非易事,光是粮草辎重,就得耗去十日行程,渊狗素来狡诈,但还不至于舍近求远。” 角落里突然传来年轻校尉迟疑的声音:“若……若敌军仍在石门关按兵不动……就等着咱们把兵力调往别处后一举杀过来……” 声音越来越低,却在寂静的军帐中清晰可闻。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地图西侧那个被朱砂圈出的关隘。 坐在首位的苏烈双目微阖,眼下一片青黑,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 贺鑫见状上前半步,铠甲鳞片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末将已遣八百里加急,最迟三日后就有消息回来,军情如火,请将军尽快定夺。” “他奶奶的,”络腮胡参将孙莽突然暴起,“整个斥候营都是没用的东西!现我们现在如同在明处,敌人在暗处,真让人憋屈!” 有人阴着脸啐了一口:“就是,也不知道哪个消息是真是假!北渊狗贼就会耍这些阴招!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营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阴沉起来,每个人胸口都堵着一团无名之火,在喉咙里灼烧,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苏烈平静地听着将士们的话语,虽说没有睁眼,但指节叩击扶手的节奏却微不可察地快了半拍。 “报——!”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接着,满身血污的传令兵撞开门帘。 他扑通跪地,粗重的喘息道:“北渊十万铁骑突袭泗雪关!泗雪关请求支援!” 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营帐内炸开,所有的将士们都震惊了。 “当真?”苏烈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传令兵,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更多的信息。 传令兵剧烈喘息着,冻僵的手指在怀中摸索片刻,摸出一卷染血的书信:“这是小杨将军的急信,请将军过目!” 苏烈展开那染血的求援信,熟悉的字迹在斑驳血渍间若隐若现:“北渊十万铁骑压境,箭矢如蝗,城门将破......” 字迹到最后已扭曲难辨,显然书写者正身处急境。 苏烈看着这书信,面色越来越难看,渊狗真是不得好死! 许久过后,苏烈抬眸看向那传令兵:“你先下去休整,本帅自有定夺。” “是。”传令兵抱拳行礼,踉跄着退下。 苏烈皱着眉头看向地图被朱砂圈出的关隘,冷声下令:“点齐三万精兵,带上三天粮草,半个时辰后随孙参将驰援泗雪关!其余人严守龙朔关,半步不许后退!” “是,末将领命!” 等到陈杨舟接收到军令的时候,已是一刻钟后。 阴勇半靠在床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腰间短刃,阴阳道:“林火头果真名不虚传,竟能识破北渊的诡计,这其中的智慧与才情,实在令人佩服。” 陈杨舟听到这话,垂下眼帘,掩去眼里的不屑。 油灯在她眼底投下晃动的暗影,将嘴角的讥讽遮得严严实实:“全靠阴队正平日提点。” 突然,短刃“哐当”一声撞上了案几,震得半碗冷茶泼洒而出。 阴勇面色不善地看着陈杨舟,恨不得刮上几刀。 “阴队头若无事吩咐,属下就告退了。”陈杨舟说罢,不等阴勇发作,她已转身掀帘而出,暮色裹着寒风瞬间灌满营帐。 阴勇看着她如此嚣张的离去,手上的青筋暴起。 几个火头忙不迭凑上前,有人递上热酒,有人拍着马屁:“头别气坏了身子,这新兵蛋子懂什么?” “就是,小年轻不懂事,等以后有机会再治治他也不迟。现在军事要紧,别为了这种小人伤了身子。”另一人附和道。 “就是就是,谁不知道咱头儿的厉害。” 尽管阴勇表面上被众人吹嘘得不以为意,但内心深处却暗自记下了陈杨舟的嚣张:别让老子抓到你的把柄,不然有你好看的。 陈杨舟自然对阴勇的内心戏毫无兴趣,若是寻常时候,她才懒得跟对方斗气。但现在她心中不畅快,才不受这个气。 那小军奴猜测不错,北渊的真正目标确实是泗雪关。 而当初决定传递消息的时候,活下来的运粮队兵分几路,因为顾及到她强撑城门全身脱力,而龙朔关距离较近,才让他们三人负责前往龙朔关报信。 而泗雪关是张虎和吴六兄弟二人负责去报信的地方。 一想到这里,陈杨舟心中更加不爽。敌军都要打到脸上来了,姓阴的还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 她带着满腔怒火,一路返回自己的帐篷,帐内烛火忽明忽暗,弟兄们围坐在矮几旁低声讨论着什么,见陈杨舟回来,纷纷凑了过来。 “火头,是不是要拔营了?去泗雪关?”其中一人问道。 陈杨舟听到这话,看了过去,此人名为唐杰,是五十九火的消息担当,很多时候消息比她这个火头还快。 “你们都知道了?”陈杨舟问道。 所有人点点头,“这个消息传得飞快。”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们五十九火在这次开拔的名单上,大家尽早做好准备。” “得令!” 郑三和李大山倒还好,林昭给他们的安全感不是一个普通将士能给的,他们相信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事,林昭也一定会回来救他们的。 而其他士兵脸上则流露出一些丧气之情。虽然身为军人,应当不惧生死,但毕竟此次任务凶险,众人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陈杨舟见众人脸上各异,没有多说什么,转而径直朝那小军奴走去。 “喂,你可知北渊的下一步是什么打算?说出来听听。” 小军奴抬头望过去,轻轻笑了笑:“林火长这是拿我当卦师了?连蛛丝马迹都没有,就想让我推算北渊的下一步怎么走,这也太为难小老弟了吧?” 陈杨舟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话,倒也没生气,只是点点头,“你说的有理。” 说罢转身离开。 小军奴见状,看着陈杨舟离开的背影发起愣来。 郑三瞧见这一幕,心中有些不快。 第47章 开拔!!! 黄昏,铁甲残晖浸染暮烟。 三万大军扬起漫天黄沙,先锋营的玄色旌旗如浪翻涌,陈杨舟领着队伍骑在最后。而小军奴谢执烽则跟在陈杨舟队伍后头,不远不近。 虽说已经加入先锋营第五十九火,但仍是军奴的身份,不配配马,只能用脚。 陈杨舟转头看着队伍最末那个踉跄奔跑的身影——谢执烽的草鞋早已磨穿,脚踝在碎石路上蹭出血痕,却仍死死咬着牙跟在马队后。 “唐杰。” 这个被称作“万事通”的汉子立刻驱马靠近,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个倔强的军奴:“火长想问什么?” “他犯了何事被罚为军奴?”陈杨舟好奇开口。 唐杰一下子被问住了,挠了挠头道:“不清楚,不过我有个兄弟是管理军奴的差役,兴许能查到些什么。” “嗯,替我问问看。”陈杨舟点点头。 郑三驾着马过来,挡住了陈杨舟的视线,“怎么突然想起来查这个小军奴了?” 陈杨舟轻扯缰绳,让马匹侧身避开扬起的沙尘:“军中无小事,再说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总得调查清楚后才知道该不该用这个,又要如何用。” “有点像火长样了。”郑三听罢,赞同地点点头,接着又问:“话说你跟陈安那小子说了没,咱们要驰援泗雪关的事。” 陈杨舟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我倒是没有直接说,只是去了信告诉他,他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 “我说那小子怎么没哭着喊着要跟过来呢,原来是不知道啊。”郑三调侃道。 “他的脚伤还没好利索,就不必跟着我们冒险了。驿馆里有范大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郑三听罢点点头,回想起第一次遇袭的时候,那人缩在马车角落抖如筛糠的模样,连递文书的手都在打颤。 谁能想到,这个往日里被士兵们耻笑为“软脚虾”的范大人能从北渊的魔爪中逃出来,同时还打了狗渊一个措手不及。 “是,有范大人照应着,总比在战场上强。现在是打仗,可不是运粮队那会,多少还能顾着点。” 陈杨舟望着天际翻涌的乌云,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远处传来号角声,催促着队伍加快行进。 她最后看了眼仍在奋力奔跑的谢执烽,调转马头跟上队伍。 …… 天色渐黑,大军停下休整补充体力。 陈杨舟找了块僻静的地方坐下,抬头望天。 自从离家后就发生了很多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从遇到蝴蝶客栈,再到运粮途中的惊险重重,石门关沦陷的噩耗,北渊调虎离山的阴谋。 这桩桩件件,如狂风骤雨般袭来,打得她措手不及,根本无暇喘息,更遑论静下心来细细思量。 这个北渊太可怕了,其渗透能力如此之强,如同无形的蛛网,令人不寒而栗。更可怖的是那隐于幕后的执棋之人,其布局之深、心思之缜密,仿佛能看透一切。 大夏如今就像一位被蒙住双眼的巨人,空有一身蛮力,却不知该向何处发力。 陈杨舟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疑虑如野草般疯长。 这泗雪关的将士之中,藏着多少心怀不轨的谋逆者?又有多少北渊的奸细,早已潜伏多年,如同暗藏的毒刺,只等时机成熟便狠狠扎下? 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怕! “发啥呆呢?”粗犷的声音打破了陈杨舟的思绪。 郑三迈着大步走来,随意地在陈杨舟身旁坐下,带起一阵裹挟着尘土的风。 陈杨舟收回思绪,目光平静如水,望着天边朦胧的月色,轻声道:“你说,怎么会有人背叛自己的国家呢?先有国再有家,国破家亡的道理怎么就不明白呢?” 郑三听罢,领会了陈杨舟的言下之意,笑道:“那理由多了去了,有人为了荣华富贵,有人为了能在人前显贵,甚至有人为了复仇。对了,你知道俺以前是斥候出身的吧?” 陈杨舟听后微微点头,表示有所耳闻,“是有听说过,还听说过以前带出了一个斥侯营营长。” “肯定是任威那小子说的!”郑三爽朗地大笑起来,“那家伙,嘴上不饶人,但要是认准了谁,绝对两肋插刀。” 陈杨舟不置可否,只是礼貌地笑笑,没有接话。 郑三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黯淡,声音也低沉下来,“俺以前在阎川关当斥候,这只眼睛,就是在那场战役中丢的。那小子是北渊的奸细,传递假信息,害得主帅误判局势,导致阎川关沦陷。不过嘛,他已经死了,也算是罪有应得。” 陈杨舟听着这段往事,心中五味杂陈。 任头当初只提到了郑头非常护犊子,最护着的那位死在了阎川关,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沉重的往事。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以对。 “嗐,别这么看着俺,都过去这么久了,俺早不在乎了。”郑三强装轻松,笑着摆了摆手。 陈杨舟苦涩地笑了笑,没有戳破郑三的伪装。 “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郑三抓起块碎石砸向远处枯树,惊起几只夜枭,“战场上哪有不流血的?与其夜里躺着数伤疤,不如多磨几把刀。” 陈杨舟看着眼前这个亦师亦友的队友,心中一阵清明。 “等打完这仗,定要把北渊的老巢搅个天翻地覆。”这话既是说给郑三听,也是说给自己。 郑三猛地转身,独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好!有你这话,俺还能再冲十回阵!” 二人望着明月,一时无话。 突然。 “俺……”郑三看着陈杨舟欲言又止,神色纠结。 “怎么了?”陈杨舟疑惑地转头看向他。 “没啥,就是觉得这月亮,比俺老家的圆。”郑三挠了挠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其实很想问问,为何要女扮男装?又为何选择踏上这条充满艰险的从军路?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问不出来。 另一边 京城,司礼监值房内,烛火在阴沉的天色里摇曳不定,将案几上的战报映得忽明忽暗。 太监周明远看着手中的战报,皱眉不已,“干爹,北渊十万铁骑已兵临泗雪关,这是不是要上书给万岁爷?” 司礼监秉笔太监李福海看着战报出神,“万岁爷这几日咳血不止,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三副都不见效。再加上西北连遭大旱雪灾,这密报,就这么递上去,怕是要出大事啊。 “要不将败报粉饰成捷报?改成龙朔关?” 李福海低头看着手中的战报,若有所思。 第48章 火头,查到了 晚上,唐杰偷偷摸摸找到陈杨舟。 “火头,查到了。”唐杰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其他人。 陈杨舟下意识地抬头,瞥见远处谢执烽正呲牙咧嘴地揉脚,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出去说。”陈杨舟说罢,率先走出了帐篷。 唐杰紧随其后,但经过谢执烽时,他的眉头微微一皱,眼中流露出不屑之色。 谢执烽感受到他目光,抬头看了过去。 唐杰伸手摸了摸鼻尖,低着头走出帐篷。 二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陈杨舟转头看向唐杰,“查到什么了?” 唐杰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我那差役兄弟说,这人是英国公的世子,据说是犯了什么事,全家被发配到边疆。只不过英国公和夫人年事已高,刚出京城没多久就死了。” “还有呢?”陈杨舟皱着眉问道。她能猜到此人不简单,但没想到会有这般来历。 “对了,他还有一个侍从,叫什么阿福的,在弓箭场当活靶子的时候射死了。”唐杰想了想,将那差役的话说了出来。 “死了?” “没错,就是火头去弓箭场的前一天。”唐杰肯定地回答。 “还有呢?”陈杨舟继续追问。 “没有了,这还是我费了好些好酒才从那差役嘴里翘出来的,还没说完,就醉死过去了。”唐杰耸耸肩,一副无奈的样子。 “做得好,”陈杨舟欣慰地拍了拍唐杰的肩膀,“等到了泗雪关,我赔你两壶更好的酒。” “那大可不用,只希望战场上火长能护着点我就行了。我还想长命百岁呢。”唐杰乐呵呵说道。 “你是我手下的兵,我自然会护着你,这不用多说。等有机会,我们几兄弟一起痛快地喝一杯。”陈杨舟爽朗笑道。 “好,有火头这话,我就放心了。”唐杰眉眼弯弯,有了火头这话,他就放心了,他可是见识过他们火头的厉害的,那叫一个杀神在世,所到之处无一生还。 “嗯,你回去吧,我在这儿静一静。”陈杨舟说道。 “得令!”唐杰欣然应允,满心欢喜地返回了帐篷。 看着唐杰欢快地离去,陈杨舟的内心却如波涛汹涌,难以平静。 既为那小军奴的身份感到忧虑,又为接下来的事态烦心。 正如对方所说,她空有一身神力,做事只看心情,全然不顾及后果。若想在军途爬得高走得远,确实需要有一个深思熟虑的“大脑”来指引。 可若对方是普通人也就罢了,一个世子,怎么看都不单单像他所说的那样只为了脱去奴籍。 她现在只是个小小的火头,若要探寻阿旭失踪的真相,这身份显然是远远不够的。不说别的,就连最基本的官方文书她都难以查探。 她必须借助此人的头脑才能走得更远…… 想到这些,陈杨舟将心中杂乱无章的想法一一压下,只留下寻找阿旭的决心。 另一边,唐杰刚一回到营帐,又被郑三拉了出去。 “怎么了?三哥?”唐杰很不解地看着郑三。 “你刚才跟林火头说了什么,都跟我说说?”郑三吐掉嘴里的麦秆,腰间的大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这……不好吧。”唐杰有些犹豫。 “你只管说,出了事算我的。俺们林火头年轻,有些事情想不到那么深,我总得替她多想想。”郑三不以意道。 唐杰见状,瞥了瞥远处的单薄身影,随即凑到郑三耳边耳语几句。 郑三的瞳孔骤然收缩,粗糙的手掌攥紧又松开,指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良久,他重重拍了下唐杰肩膀,震得后者踉跄半步:“这就是全部了?” 唐杰肯定地点点头。 “改天找你喝酒。”郑三朗声笑道。 “好说好说。”唐杰尴尬地笑了笑,随即返回营帐。 谢执烽感受到营帐内的目光,嘴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终于去调查了么,看来这林火长不是光有一身蛮力嘛。 晨曦初露,三万精兵再次在荒原上踏过,向着泗雪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杨舟端坐在马背上,目光不时扫向队伍末端。 军奴们被编入先锋营,但只有谢执烽主动要求加入她的队伍。其他军奴都是自成一队,而军奴又都不配马,只能戴着脚链走在最后面。且五十九火都是骑兵,对方若想跟上,只能一路狂奔,脚上很快就变得惨不忍睹。 看着对方那满脚鲜血的样子,陈杨舟竟有些不忍起来,看来护犊子的毛病她是躲不过了。 正午休整时,陈杨舟将一双草鞋扔给了谢执烽,没有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谢执烽抬头只望见一抹玄色披风消失在营帐转角。 他低头将草鞋套上,粗粝的草绳贴着伤口微微刺痛,却比预想中更为合脚。 “林火头,你对这小子也太好了吧。”郑三有些不满地说道。 陈杨舟则笑了笑回应:“那还不是跟俺们郑头学的?既然他加入了五十九火,那怎么都是俺的手下,自己的兵自己都不护着那怎么能行?” 郑三有些无奈地看着陈杨舟,“不要学俺说话。” 陈杨舟则是耸了耸肩。 “说实话,俺不太喜欢这人,总觉得他心思深沉,不是善类。”郑三很是认真道。 陈杨舟没有接话,而是笑道:“我也不是善类。” “跟你说不来。”郑三无奈走开,眼不见心不烦。 陈杨舟无奈摇摇头,低声自语:“聪明人若是肯卖命,可比十匹战马都管用。若是能为我所用,也不失一个好军师。” 说罢,随地大小坐起来,抽出腰间的大刀擦拭起来。 不一会,郑三急匆匆地又返回了陈杨舟的视线中。 陈杨舟好奇看过去。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陈杨舟身边,粗粝的手掌半掩着嘴:“俺刚才听到一些士兵议论,说有一只雪狼出现,你说会不会是你的铁骨?” 陈杨舟听到这话,擦拭大刀的动作骤然一停,但很快恢复如初。 “三万大军行军,人多更是眼杂,我不好去找它。纯白的雪狼本就少见,若被不怀好意的人看到,恐怕会有生命之忧。” 更重要的是,那姓阴的一直在找她的麻烦,若是知道她有这么一只雪狼,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第49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想到这里,陈杨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不安强压下去。 “对了,那日子该到了吧?“郑三突然开口。 陈杨舟一怔,在心中默算时日,不由得露出诧异之色:“今日就是……竟然没有一点疼痛反应。” “那敢情好啊。”郑三听到这话,喜形于色。 可陈杨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那七日之痛竟真的消失了,这一切就好像是做梦一般。 她自从中了这轮回蛊后,便再没有来过葵水了,倒是省去不少麻烦事。那七日之痛消失后,是不是葵水就要恢复了? 有点麻烦啊!! 女扮男装虽说艰难,但好在她天生神力,从无人起疑。那些士兵甚至私下里还艳羡她“壮硕的胸肌”,可如今若是突然来了葵水,该怎么办? 想到这,陈杨舟心情越发烦闷起来。 “怎么了?怎么感觉你不太开心?”郑三有些不解地问道。 陈杨舟一顿,摇摇头:“没……没什么。” 郑三见状,倒也没有追问到底,随即再次转身离开。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行军路上尘土飞扬,将士们都埋首赶路。 虽然途中也遭遇了一些小摩擦和困难,但都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泗雪关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行军队伍却像陷入无形的泥沼。 道旁枯树上停着成群的乌鸦,它们的鸣叫撕扯着凝重的空气。 路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饿殍遍地。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跪在早已僵硬的父母身旁,脏污的小手还攥着母亲的衣角。 见军队经过,孩童突然仰起沾满泥渍的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着好奇。 不远处几个流民正用饿狼般的眼神觊觎着孩童——不是在看同类,而是在看一顿美餐。 陈杨舟猛地勒紧缰绳,指节在皮革上发出“咯吱“声响。 她读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纸上墨痕哪及眼前这具幼小躯体带来的冲击? 士兵们纷纷别过脸去,不敢去看。 他们心知肚明,即便此刻施以援手,待大军离去,这孩童终究难逃被分食的命运。 在这世道,死亡早已成为最寻常的风景。 国破则家亡,家亡则人灭。 一旁的谢执烽看着此番情景,心中的恨意如野火般蔓延——既恨北渊铁骑的残暴,更恨朝廷的昏聩无能。 当队伍行进至距泗雪关十里处,漫天风沙中突然现出一支铁骑。 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末将乃黑水关先锋校尉赵诚,拜见孙将军。”为首的将领抱拳行礼,目光在队伍中搜寻,“不知……苏将军可曾同来?” 孙蟒勒住战马,冷哼一声:“苏将军乃守关大将,自然坐镇龙朔关。怎么,尔等还指望苏将军亲自过来?” 赵诚脸色一僵:“末将并非……” 话未说完就被孙蟒打断。 “够了!”孙蟒一甩马鞭,在空中炸出脆响,“杨老将军的面子我们给了,人我们也出了。至于其他……”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赵诚腰间的黑水关令牌,“各安天命吧。” 泗雪关守将杨崎,军中皆称“小杨将军”,乃是威震北疆三十载的杨牧老将军独子。 若换作其他边关求援,各镇守军断不会抽调如此多精锐驰援——这全是看在杨老将军当年在军中的赫赫威名。 北渊此番进犯,怕也是看准了这位小杨将军初掌兵权,军中根基未稳的缘故。 而黑水关守城将军何峰与龙朔关守城将军苏烈素有旧怨,孙蟒作为苏烈麾下爱将,自然也对黑水关的人没什么好脸色。 此刻见黑水关竟只派了区区一支轻骑兵前来支援,孙蟒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赵诚,连马都懒得下。 赵诚见状,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何尝不知对方为何这般态度?只是军令如山,他不得不来。 当下也不敢多言,只是默默抱拳行礼,便带着部下退到一旁。 而这些军中纠葛,陈杨舟一个小小火头所能知晓的。此时的她还在烦恼着要不要去看看那只雪狼是不是铁骨…… 暮色四合中,泗雪关斑驳的城墙轮廓渐渐清晰。 当援军从南门鱼贯而入时,守城将士们反应各异—— 有些年轻士兵扶着垛口探出身子,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眼中迸发出久违的光彩。而更多的老兵则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目光呆滞如行尸走肉。 陈杨舟一行人被带到一处废弃的民居。泗雪关内早已十室九空,自北渊大军压境的消息传来,能逃的百姓早就拖家带口往南迁徙。 如今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洞开,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 这间临时营房虽然简陋,好歹能遮风挡雨。只是推门进去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墙角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想必前些日子这里还躺着伤员。 安顿好后,陈杨舟与郑三、李大山一同去寻找张虎和吴六,最终在一处残破的台阶上发现了张虎。 这个往日豪爽的汉子此刻瘫坐在地,手上打满了绷带,身边散落着七八个空酒坛,浓烈的酒气混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虎哥!”李大山一个箭步冲上前,却被扑面而来的酒气呛得皱眉。 他伸手想扶,却被张虎一把推开。 张虎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呵……你们来了…” 说罢又仰头灌酒,浑浊的酒液顺着下巴流淌,浸透了前襟。 “这是怎么了?” 旁边一个满脸尘土、左边裤腿空落落的士兵闷声道:“昨日北渊突袭,我们出城迎战……折了不少兄弟。”说完仰头灌下一口酒。 陈杨舟几人这才注意到,周围只有张虎一人,不见吴六。 “老六呢?去哪了?”三人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听到这个名字,张虎的手猛地一抖。 他发狠似地连灌几口酒,突然将空酒壶狠狠砸向城墙,“狗日的北渊畜生!” 酒壶在黄砖上撞得粉碎。 陈杨舟喉头发紧——若是他们早来一日,或许…… 第50章 到底是毛头小子,骑着白马招摇过市 张虎嘟囔着:“最该死的是我啊!是我该死啊!如果不是我非要来募兵,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在家好好当个庄稼汉不好吗?为什么啊!” 陈杨舟伸了伸手,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队里谁不知道,吴六待张虎比亲兄弟还亲?那年寒冬,八岁的吴六蜷在路边快冻僵了,是张母把他抱进屋,用最后半碗米粥救了他的命。 从此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就像影子般跟着张虎,在战场上永远挡在他身前。 如今这影子,终究是散在了泗雪关的烽烟里。 张虎哭到力竭,这才看清眼前三人,顿时变了脸色:“你们来干什么?快走!这鬼地方……”说着就要推搡他们离开。 “我不走!”李大山双目赤红,“我要给老六报仇!给我爹娘报仇!” 这句话像刀子般扎进张虎心口。 他颓然跪地,声音嘶哑:“若不是为了救我,老六就不会死了啊!”紧握拳头,一次次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即使已经包扎好的手臂上再次渗出血来。 “虎哥!六哥用命换你活着,你就这样糟践?”陈杨舟一把抓住张虎的衣领,“你不是应该替他报仇吗?!”。 张虎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泪水混着酒水在脸上蜿蜒而下,“对,没错!报仇!”说着就要起身去报仇。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北渊的又一次进攻开始了。 陈杨舟三人听到这号角声,瞬间有些愣住。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郑三开口说:“俺们先走了,晚点来找你。” 说罢,三人毫不犹豫地朝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张虎下意识地单手撑地想要起身跟上,只是还没站起来就被拦下。 “虎子,别去了...去了也是拖累。”方才那满脸尘土的伤兵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苦笑道。 声音沙哑,浑浊的眼里噙着说不尽的心酸。 张虎听到这话,身形明显一顿。 他望着陈杨舟三人远去的背影在城墙拐角处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握紧的拳头无力地松开,他颓然坐回原地,自嘲般地低语:“是啊…我现在…就是个拖累…” 远处战鼓如雷,近处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陈杨舟三人一路疾奔,穿过纷乱的军营,远远便看见先锋营的将士们早已列阵完毕。 铁甲寒光闪烁,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只待城门大开便要冲杀出去。 “狗日的渊狗又来了!”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咬牙切齿地骂道。 “俺要杀光他们。”双眼充血的士兵低吼着。 听着低吼声,陈杨舟三人穿梭在骑兵队伍中寻找自己的同袍。 忽然,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喊声:“头儿!这边!” 循声望去,只见唐杰正高高扬起手臂。 陈杨舟与郑三、李大山交换了个眼神,立即快步赶去。走近才发现,唐杰身旁竟拴着三匹战马,三人也不多问,一个利落的翻身跃上战马。 陈杨舟扫了一遍周围,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谢执烽。 对方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尽管衣衫褴褛,却掩不住与生俱来的俊气。更远处,还有两名五十九火的骑兵同样骑着白马。 “怎么回事?”陈杨舟皱眉看向唐杰。 唐杰摸了摸鼻尖,解释道:“我们的马匹经过长途奔波,状态不佳。泗雪关的将士为我们先锋营调配了一些马匹,但数量有限,连白马都拿出来了。” 见陈杨舟面色不善,唐杰接着解释道:“方才你们不在,白马就都被安排在咱们火了。行军打仗最忌讳白马显眼......” “知道了。”陈杨舟打断他的话,一夹马腹朝谢执烽奔去。 谢执烽见陈杨舟策马而来,疑惑地挑了挑眉。 “我们换一下。”陈杨舟翻身落地,语气不容置疑。 “不必。”谢执烽淡然拒绝。 “这是军令!”陈杨舟突然暴喝,“还想不想挣军功了?下来!” 谢执烽抿了抿唇,终究还是翻身下马。 他迟疑片刻,低声道:“白马虽然威风帅气,但......” “少废话。”陈杨舟一把夺过缰绳,一个漂亮的腾跃跨上白马。 郑三瞧见这一幕,驾着马儿过来,“林昭……”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杨舟打断,“不用多说,我知道轻重。” 她一勒缰绳,白马昂首长嘶,载着她威风凛凛地来到队伍最前方。 远处的阴勇见状,冷笑一声:“到底是毛头小子,骑着白马招摇过市,怕不是想给敌军当活靶子。” “要不说这林火头年轻呢,估摸着就想着威风了,根本不知道这白马有多危险。”一旁的第五十八火头跟着附和,眼底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幽光。 “还是年轻啊。”别队火头则是惋惜地摇摇头。 陈杨舟神色淡然地目视前方,对那些窃窃私语置若罔闻。 “将军不敢骑白马,盖惧其易识也”的道理她岂会不懂?就是因为懂才会这么做。 这一路行军,谢执烽虽然沉默寡言,但既然编入她的火队,便是她陈杨舟要护的人。白马在战场上就是活靶子,她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往火坑里跳?更何况她比其他人更能应对一些突发情况。 管他是军奴还是什么,只要在她麾下一天,她就要护他周全! 旁边的郑三和李大山对视一眼,突然调转马头向后方疾驰而去。 不多时,马蹄声由远及近,二人各骑一匹白马归来。 陈杨舟见状先是一怔,继而会心一笑。 呜—— 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先锋营校尉贺鑫猛地一勒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弟兄们!”他嘶哑的吼声穿透凛冽的寒风,“想想我们一路走来,那些被屠戮的村庄!那些曝尸荒野的百姓!今日,就用渊狗的血——” 他猛地挥刀指向敌军阵地方向,“祭我大夏亡魂!杀光这些畜生!”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杀!” “杀!!” “杀!!!” 先锋营将士的怒吼震天动地。 这一路他们目睹了太多惨状,看遍了饿殍遍野,也看遍了易子而食,此时对北渊的恨,早已化作熊熊烈火。 沉重的城门在绞索声中缓缓开启,铁骑如决堤之水般涌出。 寒风卷起细雪,在肃杀的军阵间飞舞。 第51章 林昭,让将士们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北渊阵前,一个身披狼裘的将领放声讥讽:“终于舍得从龟壳里爬出来了?” 话音未落,城墙上箭雨倾泻而下。 “举盾!”北渊军中响起急促的号令。 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结阵,包铁的木盾组成密不透风的穹顶。 箭矢撞击盾牌的“当当”声不绝于耳,偶有流矢穿过缝隙,带起几声惨叫。 箭雨稍歇,那将领推开护在身前的亲卫,放声大笑:“每次都是这套把戏,你们累不累啊?” 先锋营贺鑫见对方如此嚣张,侧头看向后方,“林昭,让将士们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陈杨舟从容取下长弓,白马在雪地上不安地踏着蹄子。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搭箭的手指却稳如磐石。 那北渊将领见状嗤笑一声,“这个距离若能射中老子,算你——” “嗖!” 长箭应声而出,精准贯穿对方的喉咙。 将领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摸着颈间的箭羽,鲜血从指缝喷涌而出:“厉…害……” 话音未落,轰然倒地。 大夏将士们瞪圆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陈杨舟,知道对方箭术惊人,但没想到这么惊人。 陈杨舟则惋惜地看着出现裂痕的长弓,看来得配一把好弓了,随即将手中的长弓扔到地上。 北渊角鹰使见状,连忙吹起冲锋的号角,生怕敌方因此士气大发。 战鼓雷鸣,铁骑交锋。 陈杨舟一夹马腹,白马如闪电般冲入敌阵,长枪所向,血花飞溅。 那一袭白甲在战场上格外醒目,却也格外英勇。 战场已化作修罗地狱,刀光剑影间,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鲜血浸透了积雪,喊杀声震耳欲聋,每个人都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杀光这些北渊畜生! 很快,广阔的战场被分割成无数个小战场。 那些不幸骑着白马的将士成了众矢之的,雪白的战马在血色战场上格外刺目,吸引着无数北渊士兵如饿狼般扑来。 “噗嗤——”一名白马骑兵被弯刀砍中脖颈,鲜血如泉涌般喷溅。那名白马骑兵却狞笑着抱住敌人,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匕首捅进对方心窝。 陈杨舟这边同样险象环生。 不远处一名北渊军官挥舞弯刀,用胡语高声叫嚷着什么。她听不懂也懒得理会,红枪一挑,那颗戴着皮帽的头颅便飞了出去。 “那蛮子喊的什么?”郑三砍翻一个敌人,喘着粗气问道。 李大山瞥了眼陈杨舟,支吾道:“说…说取火头首级者,赏千金,赐百户……” 陈杨舟闻言竟展颜一笑,染血的面容如修罗般妖艳:“有本事就来取!” 话音未落,一名北渊士兵突然矮身滚来,弯刀寒光一闪—— 白马发出凄厉的哀鸣,前腿应声而断。 陈杨舟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栽去。 “火头!”郑三和李大山惊呼,刚要救援,自己的坐骑也被同样的手法砍倒。 陈杨舟就地一滚避开袭来的长矛,厉声喝道:“下马!” 这声令下,无论是出于对陈杨舟的敬畏,还是对局势的判断,所有骑兵都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 铁甲碰撞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先锋营已从骑兵变成了重甲步兵。 “列阵!” 陈杨舟的厉喝穿透战场喧嚣,第五十九火的士兵闻令而动。 他们以惊人的默契迅速靠拢,就连平日沉默的军奴谢执烽也毫不犹豫地加入阵型。十人一组,背靠背结成铁桶般的圆阵。 这个战术很快产生连锁反应。周边浴血奋战的大夏士兵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向圆阵靠拢。 他们用染血的肩膀抵住同袍的后背,将锋刃一致对外。伤者被护在阵中,倒下的兄弟立即有人补位。 随着杀戮,北渊伤亡人数越来越多,陈杨舟众人的圈也越来越大,有人倒下,就会被护在圈内打斗中还将伤兵护在圈内。 “稳住阵脚!”陈杨舟的声音在阵中回荡,“让他们见识见识大夏儿郎的血性!” 北渊人的攻势在这铁壁面前一次次碰得头破血流。 随着时间推移,战场上倒下的北渊士兵越来越多,而大夏的圆阵却在不断扩大。 当夕阳染红战场时,北渊人终于崩溃了。 有人丢下弯刀,有人扯掉皮甲,疯了一般四散逃命。就连催战的号角声也无人理会,此刻他们只想着活命。 “胜了!我们胜了!”一个年轻的大夏士兵怔怔地望着溃逃的敌军,手中的长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战场上出奇地安静,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痛苦呻吟。 陈杨舟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声音沙哑却坚定:“打扫战场,仔细检查每一具尸体。“ 第五十九火的士兵默契地分散开牢。 郑三踢了踢脚边的北渊军官尸体,熟练地翻找着值钱物件。 “呸!“他失望地啐了一口,“就这几个破铜板?这些渊狗是穷得叮当响了吗?” “不穷怎么想着来争夺大夏呢?”李大山瘪瘪嘴,继续在尸体堆里翻找。突然他眼睛一亮,从一具尸体怀里摸出个鼓鼓的钱袋。 “你小子运气倒好!”郑三咧嘴笑道。 另一边,陈杨舟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每一具“尸体”。 忽然,她眼神一凛,长枪猛地刺向一具“尸体”的咽喉。那装死的北渊士兵惨叫一声,彻底没了气息。 城楼之上,杨崎将军正会见孙蟒、贺鑫等援军将领。 残阳如血,将众人的铠甲镀上一层暗红。 “本将代泗雪关全体将士,谢过诸位援手之谊。”杨崎抱拳行礼,甲胄发出铿锵之声,“诸位甫至便浴血奋战,这份恩情……” 孙蟒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小杨将军言重了。” 目光却不自觉落在杨崎脸上——那眉眼间的俊气,与当年的杨老将军如出一辙。 想起那位威震边关的老将最终竟落得那般结局,孙蟒喉头不由发紧。 城头的寒风卷起积雪,一时无人言语。 赵诚似是想缓和气氛,轻声道:“小杨将军...还请节哀。” 这话一出,杨崎身形微僵,指节在剑柄上泛出青白。 孙蟒狠狠瞪了赵诚一眼,暗恼这莽夫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诚自知失言,慌忙低头盯着靴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无妨。”杨崎终是松开剑柄,声音沙哑,“先父...求仁得仁。” 第52章 大山哥阔气 而在几人的营房内,张虎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脖子上缠着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迹,右臂吊在胸前的布条也松松散散,却仍止不住他焦躁的步伐。 被他硬拉来的伤兵靠在墙角,看着兄弟焦躁的模样,叹了口气劝道:“虎子,你要实在担心,不如去城门守着。在这走来走去也不是个事……” 张虎猛地一拍大腿:“老赵你说得对哇!”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到了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老赵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低头摸了摸空荡荡的裤管,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等伤势再好些,他这样的残废就该被送回老家了。 边关一粒米一颗豆都要紧着能打仗的弟兄,哪还养得起他们这些废人? 唉……只恨没多杀几只渊狗! 张虎刚跑到城门处,就撞见凯旋归来的陈杨舟一行人。 这个糙汉子顿时红了眼眶,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憋出一句:“你们回来了啊。” 陈杨舟点点头,“嗯,安全回来了。” 张虎搓着粗糙的大手,局促地问道:“陪我喝几杯?” 郑三和李大山不约而同地看向陈杨舟 陈杨舟见状点点头,“喝!”说罢看向正要离开的谢执烽,“你也一起来。” 谢执烽脚步一顿,眉梢微挑:“好。” 张虎见他们应下,顿时喜出望外:“你们先回营房等着,我这就去搞点好酒!”说罢一瘸一拐地匆匆离去。 待他走远,郑三凑到陈杨舟耳边低语:“俺们哥几个喝酒,叫上那小子作甚?”眼神示意谢执烽方向。 陈杨舟眨眨眼,“郑头,你好像很不喜欢他?” “倒不是说不喜欢,俺就是觉得这小子邪性!不像个好人。”郑三瘪瘪嘴。 陈杨舟不以为然地笑笑:“无妨,真要动手,俺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她故意学着郑三的腔调,惹得对方直摇头。 这时唐杰带着几个年轻士兵期期艾艾地凑上前来,几个小伙子你推我搡,最后还是唐杰壮着胆子开口:“头儿,咱们也想一起喝几杯。” “是啊是啊!” “要是没头儿,俺的狗命都没了。” 几个年轻士兵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陈杨舟下意识看向郑三,露出为难的神色:“这……” “看俺作甚?”郑三故意板起脸,“现在你才是火头,俺们可都归你管。” 说罢抱着手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可军中禁酒,咱们全都去喝酒了是不是不太好?”陈杨舟不禁有些犹豫,她们哥几个随便喝几杯也就罢了,要是整个火的弟兄都喝起酒来,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郑三张嘴就要说“怕什么,怎么娘们唧唧的”,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陈杨舟有些不解地看过去。 他干咳两声掩饰道:“咳...刚来就打了胜仗,喝几杯不打紧,就当是庆功了。” “郑头英明!”唐杰带头欢呼,几个年轻士兵高兴得直蹦跶。 “严肃点。”郑三板起脸呵斥,眼角却带着笑意。 陈杨舟看着郑三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抿嘴轻笑。 众人刚回到营房不久,张虎便抱着一坛酒踉跄着进门,右臂的绷带已被酒坛蹭得松散。 “瞧我这记性,”他苦笑着用下巴指了指酒坛,“光顾着张罗喝酒,倒忘了这手,拿不了那么多。” “没事,我陪你再走一趟。”陈杨舟说罢站起身来。 “等一下,把这个带上。”李大山从怀里掏出刚才从北渊士兵那搜刮来的银袋抛过去。 陈杨舟单手稳稳接过,“大山哥阔气。” “嗐,横竖是白捡的。”李大山仰着头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张虎望着他们熟稔的互动,心中一阵酸涩,但很快就将这些想法压下去,“有这银钱,说不定能淘到陈年花雕来。” “差不多够了。”陈杨舟掂了掂手中的银袋。 说罢二人转身出了营房。 暮色中的街道格外寂静,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上格外清晰。 “听说你现在是火长了,厉害。”张虎突然开口。 “承蒙苏将军照顾罢了,也多亏郑头和大山哥帮忙,我才能稳稳当下来。”陈杨舟盯着自己的影子。 张虎突然笑了一声:“要是老六听到你这话,定是要损你几句,那小子最会往人心窝子里戳话。” “六哥是刀子嘴豆腐心,我们都懂。” “他确实是这么个人。” 沉默再次蔓延,两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虎看着身旁的陈杨舟,心中苦涩翻涌——若是援军早到一日,若是老六能再撑一日...... 陈杨舟偷眼望去,这个曾经虎背熊腰的汉子如今佝偻得像棵枯树。 从第一次见面起,虎哥给她的印象就是憨厚开朗的样子,但现在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都憔悴得不行。 张虎将陈杨舟带到一处酒馆,虽战事吃紧,馆内却坐着不少伤兵,有的缠着渗血的绷带独饮,有的三五成群掷骰喧哗。 “掌柜的,来几瓶好酒。”陈杨舟将手中的银袋扔到柜台上。 掌柜的眼睛顿时亮过柜上的铜灯:“军爷稍候!这就给您开地窖……” “再来点好菜。”陈杨舟又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 “这就来,您稍等。” 张虎望着酒馆斑驳的门框,长叹一声。这里曾是他和老六最爱来的地方,在这喝的庆功酒,也是在这祭奠过无数阵亡的弟兄。如今,却只剩他一人了。 陈杨舟看着张虎微微颤抖的肩头,将到嘴边的安慰又咽了回去。 这时,一队人马从街角转来。 为首的是个身着靛青劲装的女子,乌发用一根素银簪高高挽起,不施粉黛的面容在暮色中格外清冷。 陈杨舟不由多看了几眼,心中疑惑:军中竟有女子? 那女子似有所觉,突然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陈杨舟只觉一道清冷的目光如秋水般扫过,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军中何时有了女眷?”待那队人走远,陈杨舟忍不住低声问道。 “你刚来不知道,这位巫医师可不简单。据说出身医药世家,一手金针活人无数,很受士兵们爱戴的。”张虎低声解释道。 正说着,掌柜捧着酒坛过来插话:“巫娘子可神了,前日有个肠子都流出来的伤兵,她愣是用针线给缝了回去,最后那兄弟还活了下来呢。” 邻桌几个伤兵纷纷点头,其中一个掀起衣襟露出道狰狞的伤疤:“俺这条命就是巫医师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第53章 三对一吧,头儿 陈杨舟听罢点点头,“真是令人敬佩。” “那可不!”张虎一拍桌子,有些憨气道:“巫医师可是咱们这儿唯一的女医师,医术高明得很。老赵那条命就是被她救回来的。” 不多时,小二提着食盒过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军爷,往哪走?小的给您送过去?” “不该问的别问。”张虎眉头一皱。 店小二缩了缩脖子,讪笑道:“那不是想着给您行个方便嘛……” 他悻悻地将食盒递给二人,又偷偷瞄了眼英气逼人的陈杨舟。 “用不着你。”陈杨舟轻声笑了笑,素手一伸便稳稳接过食盒,“我们自己来就行。” 这时,掌柜的抱着两坛泥封老酒从后堂转出来,坛身上还沾着地窖里的湿气,“这些都是客官要的酒。” “好。”陈杨舟应了一声,右手稳稳提起三层食盒,左手一伸便将两坛老酒轻松夹在臂弯。 张虎看得眼角直跳——那两酒坛少说也有二十斤重,在对方手里却轻若无物。 回到营房时,唐杰正倚在门框上啃着半块硬饼,一见他们便跳了起来:“可算回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将其中一坛老酒接过来,进屋后就迫不及待地将泥封拍开。 顿时,一股醇厚的酒香混着淡淡的桂花甜味在屋内弥漫开来,冲淡了营房里淡淡的血腥味。 “好酒!”郑三深深吸了口气,眼睛都亮了起来。 唐杰咧嘴一笑,接着抱起酒坛熟练地为每个人满上酒。 众人不约而同地端起酒碗,目光都落在陈杨舟身上。 “说点什么啊,林火头。”郑三用手肘顶了顶她胳膊。 陈杨舟端起酒碗,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人生漫漫,能在这刀口舔血的日子成为兄弟,是老天爷赏的缘分。今日有酒今日醉!来,敬咱们五十九火!” “敬五十九火!”众人齐声应和。 陈杨舟仰头饮尽,烈酒入喉的灼热一路烧到心底。 她望着烛光里晃动的面孔,突然觉得,这些在血雨腥风中淬炼出的情谊,比这坛陈酿更烈,更绵长。 —— 或许是北渊突然吃了败仗,又或许是察觉到了援军的到来,敌军的攻势竟渐渐缓了下来。 先锋营的弟兄们这些天一直跟着边军演练。 每个边城的军阵旗令都有所不同,他们初来乍到,不得不从头学起。 张虎的伤势也好了不少,除了使不上大力气,行动已无大碍。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在营帐间打着旋儿。 这天,陈杨舟演练完后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偷闲。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缓缓消散。 “老赵回去了。”张虎不知何时出现,走到陈杨舟身旁坐下。 陈杨舟知道他在说什么——老赵是另一支残队的队头,和张虎一样,手下的兄弟全折在了战场上。如今老赵断了一条腿,伤养得差不多了,自然被遣返回乡。 “林昭。”张虎忽然正色道。 陈杨舟侧头看他。 “我家住乐安府临河县,若我死了……”他顿了顿,嗓音沙哑,“你替我回去看看我娘,就说你儿子不是孬种,砍了不少北渊狗,这辈子值了。” 陈杨舟皱眉:“虎哥,别说这种话。” “我不说不行。”张虎摇头,目光沉沉,“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托付给谁。你就当……替我回去看看我娘。” 见他神色坚决,陈杨舟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好。” 这时,李大山凑了过来,笑嘻嘻地问:“你俩嘀咕啥呢?” 张虎咧嘴一笑,故意逗他:“说你是个话痨呢!当初憋那么久不说话,我和老六还以为你是个哑巴。” 李大山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听我这口音,一听就不是大夏人,那时候要是开口,指不定被你们怎么挤兑呢。” 张虎哈哈一笑,没再接话,只是仰头望着天空,眼神渐渐飘远。 塞外的风卷着细雪掠过营帐,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一切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火头,来比试比试?”唐杰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陈杨舟放下手中的水囊,拍了拍衣摆的尘土,站起身道:“好啊。” “三对一吧,头儿。“唐杰咧嘴一笑,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两名精壮的士兵立即出列,三人默契地散开呈三角之势将陈杨舟围在中间。 “随你们。”陈杨舟随意地转了转手腕,衣袂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唐杰率先发难,身形一矮,横扫向陈杨舟下盘。 与此同时,左侧的士兵一个箭步上前,挥拳直取她面门,右侧那人则矮身扑来,想要抱住她的双腿。 陈杨舟眼中精光一闪。 只见她左脚后撤半步,一把抓住唐杰的腿,借力一带,唐杰整个人踉跄着撞向左侧的同伴。那记重拳结结实实砸在了唐杰肩头,疼得他龇牙咧嘴。 右侧的士兵还没碰到她的衣角,陈杨舟右腿一个横扫,“啪”的一声扫在他腰侧。 那人闷哼一声,直接滚出两三丈远。 唐杰刚稳住身形,眼前忽然一花——陈杨舟不知何时已贴到他身前,右手成刀直劈他颈侧。 他慌忙抬臂格挡,却见对方手腕一翻,变劈为推,一掌印在他胸口。 “砰!” 唐杰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胸口发闷,半天喘不上气来。 另外两人刚爬起来想再战,却见陈杨舟已经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还来吗?”陈杨舟微微挑眉。 三人面面相觑,唐杰揉着胸口苦笑道:“头儿,您这是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吧?拳脚功夫这么厉害。” “你这功夫比以前厉害多了。“郑三抱着胳膊在一旁评价,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陈杨舟平静道:“战场是最好的老师,这段时间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游走,想不进步都难。现在出手,招招都冲着取人性命去。” “正是这个理儿。”郑三重重点头,“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心慈手软的人活不过三天。” 陈杨舟认同地点点头。 或许是常年在山里的缘故,她对危险的感知格外敏锐。每次危机来临,身体总能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自从力气变大后,不仅动作更加收放自如,连身法都轻盈了许多。现在应付起围攻,甚至有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想到这,陈杨舟转身面向众人,“在渊狗打来之前,每天抽出半个时辰和我练练手,提升你们的应对能力。” “是!”士兵们齐声应道,声音在暮色中格外响亮。 唐杰揉了揉还在发麻的手臂,小声嘀咕:“这下可有好日子过了……” 第54章 林火头还真是个好人 另一边…… 陈安的脚伤终于痊愈,这天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正准备离开驿馆,刚好被范瀚文撞了个正着。 “小子,你这是要当逃兵?”范瀚文眯着眼睛打量着陈安。 “狗官闭嘴,老子才不是当逃兵,老子要去泗雪关。”陈安掂了掂肩上的包袱,抬腿就要走。 却被范瀚文拦了下来,“你已编入先锋营,擅自离营不是逃兵是什么?” “我陈安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不是在这个鬼地方!”少年梗着脖子喊道。 范瀚文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真是搞不懂你们,好好活着不好么?非要找死?” “贪生怕死的狗官懂什么!”陈安不屑地啐了一口。 饶是范瀚文都有些生气了,“放肆!本官何时贪生怕死了?” 陈安顿时露出嫌恶的表情:“是不是贪生怕死你自己知道。”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任凭范瀚文在后面怎么喊都不理会。 只是被范瀚文这么一闹,倒让陈安猛然惊醒——自己这般行径,与临阵脱逃何异?他当即调转方向,直奔将军府而去。 “站住!”守门侍卫横刀一拦,“何人擅闯将军府?报上名来!” 陈安连忙抱拳行礼:“在下先锋营五十九火陈安,有要事求见将军。” “何事?”守门侍卫竖眉道。 “属下欲前往泗雪关,恳请将军赐下通行文书……” “放肆!”侍卫厉声打断,刀鞘重重杵地,“区区小卒,也敢越级求见?这种小事先报直属将领!”说罢像驱赶野狗般连连挥手。 陈安咬牙退开,心中郁结难消。 离开龙朔关容易,可若没有通关文书,泗雪关的守军绝不会放行。到那时,进退两难,只怕到时候他想回龙朔关也回不了。 想到这,陈安不由垂头丧气地返回驿馆。 刚至门前,便见范瀚文斜倚门框,双臂抱胸,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怎么,陈大英雄不走了?” 陈安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回来!”范瀚文提高声音。 陈安充耳不闻。 “你还想不想去泗雪关了?” 陈安的耳朵动了动,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范瀚文叹了口气:“知道本官为何没随大队回京吗?” “关我屁事。”陈安翻了个白眼。 “本官还没找那几个算账呢,当初石门关告急,这帮人竟敢弃本官而逃!” 陈安嗤笑一声:“当时明明去找过你,你喝得烂醉如泥,哪还听得进我们说话?” 范瀚文尴尬地摸了摸脖子,转移话题:“那不管,这帐本官要跟他们算清楚,尤其是那个叫林昭的。” “你到底想怎样?婆婆妈妈的!”陈安不耐烦地打断他。 “这样,”范瀚文正色道,“本官跟你一起去泗雪关,如何?” 陈安立刻警惕地抱胸后退:“你打什么主意?这可不是我认识的范狗官!” 范瀚文无奈看了陈安一眼,“你到底想不想离开。” “当然想!” “那就听我的。”范瀚文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 陈杨舟站在校场边,目光扫了一圈,忽然,她眉头一蹙—— 谢执烽单薄的身影在队伍中格外扎眼。 其他人都穿着厚实的皮甲,胳膊上系着象征先锋营的红色布巾,唯独他还穿着那身破旧的单衣,脚上蹬着陈杨舟上次给的草鞋,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青。 “三哥,”陈杨舟转头看向身旁的郑三,“这天越来越冷了,是不是得给谢执烽弄身厚实衣裳了?” 郑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俺这就去军需处要一套。这天寒地冻的,再这么捱下去非得冻出个好歹。” 等到谢执烽操练结束回到营房,发现自己的铺位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崭新的棉衣和皮靴。 他怔了怔,转头看向正在烤火的唐杰:“这是......” “火头特意给你弄的。”唐杰蹲在火盆旁,呵出的白气在火光中消散。 谢执烽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林火头还真是个好人。” “那可不。”唐杰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噼啪作响,“咱们火头啊,看着冷,心里热着呢。” 就在这时,营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杨舟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她抖落肩上的雪花,抬眼正对上谢执烽的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谢执烽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新衣。 陈杨舟只是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里间。 这处被百姓遗弃的民房,如今成了五十九火的营房。 而作为火长,陈杨舟终于有了独处的空间——不必再像从前那样,连擦洗身子都要寻个无人的角落,时刻提防着被人撞见。 里间的油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谢执烽脚边投下一方暖色的光斑。 不多时,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陈杨舟慌忙整理好衣襟,随手抄起床前的书:“进。“ 门轴轻响,谢执烽迈步而入。 他的目光在陈杨舟手中倒持的书册上短暂停留,却识趣地没有点破。 此刻他已换上新衣,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多谢火长的衣服和靴子。” “既然入了五十九火,那就是我的兵。好好攒军功,早日脱去奴籍才是正经。”陈杨舟说着突然察觉书册拿倒了,耳根顿时一热。 见谢执烽沉默不语,陈杨舟正要送客,却听他忽然道:“火长可是在为没有趁手的弓箭发愁?” “哦?怎么说?”陈杨舟饶有兴趣地看向谢执烽。 “小杨将军府上有张三百石强弓,据传是当年随老将军南征北战的旧物。后来老将军年事已高,便将此弓传给了小杨将军,可惜无人能拉开,只能挂在府中当个摆设。” 陈杨舟眼中刚亮起的光芒又黯淡下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说得轻巧,我连将军府的大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如何讨要?” “小杨将军曾放话,谁能拉开此弓,便赠予谁。”谢执烽目光灼灼。 “罢了,”陈杨舟摆摆手,“我与小杨将军素不相识,直接上门讨要这种事,我干不出来。” 谢执烽喉头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有话直说!“陈杨舟不耐地皱眉,“大丈夫行事,何必吞吞吐吐?“ 谢执烽深吸一口气,“我与小杨将军的公子有些交情,或可一试。” 陈杨舟闻言,深深地看向谢执烽:“为何帮我?” “报你的一箭之恩。”谢执烽答得干脆。 见陈杨舟面露疑惑,他又道:“上次与北渊交战时,若非你一箭射杀那名偷袭的敌兵,我早已命丧黄泉。” “战场上的事,我记不清了。你好好活着,以后自然有用到你的地方。”陈杨舟坦然道,“若是以前也就罢了,现在以你的身份,怕是还没见不到小杨将军的面就被打了出来,就不必徒劳了。” 谢执烽见陈杨舟拒绝干脆,心下也明白——以自己如今的身份,想见小杨将军确实痴人说梦。今日走这一遭,不过是想给这位忠厚的林火头提个醒。 想到这,谢执烽抱拳一礼,转身便走。 待房门合拢,陈杨舟摇头失笑。 什么将军府,什么传家宝弓,与她这个小小火长有何干系?若非当日传递军情,怕是连苏将军的面都见不上。 陈杨舟揉了揉眉心,将思绪从那张虚无缥缈的重弓上扯回。她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这北渊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熄火了,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 第55章 一代名将正在崛起 北渊大营,旌旗猎猎。 一名身着狐裘的男子静坐于轮椅之上,帐内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首位之上,北渊可汗拓跋哲正摩挲着腰间的弯刀,虎目之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谁能想到,这个将大夏边军打得节节败退的北渊之主,竟是个刚过而立之年的年轻雄主。 “先生,按您的意思停战已有五日。”拓跋哲的声音里压着几分不耐,“如今粮草充足,儿郎们战意正浓,是不是该见血了?” 轮椅上的男子轻轻抬手,苍白的手指在火光下洁白,“可汗且再等两日。” 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沉稳。 拓跋哲猛地攥紧刀柄,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何还要等?!”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儿作为使者前往大夏,如今尸骨未寒!这血仇,本汗定要大夏血债血偿。” “自然要血债血偿,儿郎们若是想见见血,那便去杀杀那大夏的士气。”男子转动轮椅,阴影中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但全军出动还需再等等,等一个消息。” 帐外忽然传来战马的嘶鸣,拓跋哲深吸一口气,终究松开了握刀的手。 他不得不承认,自采用这位神秘军师的计策后,北渊铁骑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三座边城。可这种不战而胜的感觉,总让他觉得少了些征服的快意。 “罢了。”拓跋哲重重坐回虎皮大椅,“就依先生之言。不过……”他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凶光,“三日后若再无动作,本汗便亲率铁骑,踏平泗雪关。” 轮椅上的男子微微一笑,帐外北风呼啸,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内容。 与此同时,泗雪关主帅大营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面孔。 泗雪关守关将军杨崎手指重重敲在沙盘边缘,沉声道:“北渊人已经五日未有动作,诸位怎么看?“ 黑水关先锋校尉赵诚犹豫着上前一步:“将军,末将担心…会不会重演龙朔关之祸?北渊大军或许早已撤离泗雪关境内,攻打别的边关城市……” 话未说完,帐内气氛骤然凝滞。 只见龙朔关众将士齐刷刷转头,数十道目光如刀剑般刺来。 赵诚顿觉后颈发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末将…可是说错了什么?” 龙朔关参谋孙蟒皱眉看向赵诚,冷哼一声:“赵校尉,有些话,想清楚了再说。” 赵诚顿时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杨崎见状抬手示意:“赵校尉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 他转身指向沙盘,“泗雪关斥候营本将已亲自整顿,绝不会再出现龙朔关那样的疏漏。” “可是将军……”赵诚还想争辩,却在孙蟒锐利的目光下咽回了后半句话,讪讪地退回队列。 孙蟒捋着络腮胡沉吟道:“据暗桩回报,北渊大营近日确实只是在例行操练。但……”他眼中精光一闪,“狼群蛰伏,往往是为了更狠的扑杀,我们要早些做准备才是。” 杨崎闻言神色更显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子边缘:“传令下去,各营夜间值守增加三成兵力。另外……”他顿了顿,“让伙房这几日多备些肉食,给将士们补补。” 帐外寒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粒拍打在营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众将领默默交换着眼神,都从彼此脸上读出了同样的忧虑——这场暴风雨前的宁静,究竟还能持续多久? 与主帅营的沉重不一样,五十九火的士兵们则是在陈杨舟的操练下,一片哀嚎。 “火头,让弟兄们喘口气吧!再这么练下去,等渊狗打过来,咱们连刀都提不动了!”唐杰瘫坐在地,像摊烂泥般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带着嘶哑。 “就是就是!” “练不动了!” “骨头都要散架了……” 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唯有谢执烽咬着牙关,颤巍巍地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陈杨舟扫视着横七竖八躺倒的士兵,无奈地叹了口气:“全体听令,休息一炷香。” 郑三撑着膝盖直起身,喘着粗气道:“林昭,你小子是铁打的不成?怎么连口气都不带乱的?” 这几日,五十九火的弟兄们轮番组队“单刷”陈杨舟,本想借此提升体力和反应,结果却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习惯了。”陈杨舟抬手抹了把额头的细汗,目光忽然被训练场边缘的动静吸引。 只见一名肩系红巾的士兵犹犹豫豫地走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满脸期待的士兵。 “林火头。”红巾士兵紧张地搓着手,结结巴巴地开口:“林、林火头…俺们…俺们想跟您学点真本事,将来在战场上也好多条活路……” 陈杨舟下意识望向郑三,却见这位老大哥叹了口气:“林火头啊,你现在可是五十九火的当家人,俺就是个普通大头兵。你也早不是运粮队的小兵了,该学会自己拿主意了。” 郑三咽下了后半句话——以林昭这份担当和本事,迟早会聚拢更多人,说不定真能成为一员大将。而有些路,终究得她自己走;有些担子,终究得她自己扛。 陈杨舟闻言一怔,随即挺直了腰板,目光转向那个忐忑不安的红巾兵:“既然有心,以后就一起练吧。” “多谢林火头!”红巾士兵喜出望外,转身招呼道:“都过来!” 十几个士兵呼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绍: “五十八火张铁柱、王二虎,拜见林火头!” “三十六火周大牛!” “二十五火李狗剩!” “七十三火赵石头!” “四十二火钱满仓!” “……” 陈杨舟微微颔首,双腿微分摆出起手式:“从今日起,每日操练结束后加练一个时辰。所有人分成五人一组,互相喂招。” “是!”士兵们齐声应答,眼中闪烁着求生的渴望。 他们知道,在这战场之上,多学一招半式,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郑三靠在场边的木桩上,望着人群中那个挺拔的身影。 夕阳将陈杨舟的影子拉得很长,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代名将正在崛起,身后追随着越来越多的将士。 第56章 白马骑兵 “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破黎明前的寂静,北渊军阵中黑压压的旌旗如潮水般涌动。 敌军铁骑卷起漫天黄沙,再次向泗雪关发起猛攻。 “敌军来袭,全军戒备!” 杨崎立于箭楼高处,铁青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 他单手按着城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冷冷注视着城墙下叫嚣的三千北蛮骑兵。 这些北蛮子已消停了五日有余,今日突然来犯,怕是暗藏杀招。 “弓箭营准备!”杨崎沉声喝道。 城墙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弓箭手们齐声应和。 他们手中的长弓绷紧如满月,箭镞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叫这些北蛮血债血偿。 城下,先锋营的骑兵已然集结完毕。铁甲森然,长枪如林,只待城门大开便要冲杀出去。 陈杨舟依旧骑着一匹显眼的白马,就连郑三等人也均骑着白马。 “这简直欺人太甚!”唐杰狠狠啐了一口,指节捏得发白,“白马都拨到咱们火,这不是存心让咱们当活靶子吗?” 郑三紧了紧缰绳,白马不安地刨着前蹄,冷笑道:“白就白吧,正好让蛮子们看清楚,是谁送他们去见阎王。” 陈杨舟默不作声,目光阴沉地扫过阴勇那张得意的脸。这个蠢货,为报私怨竟拿将士的安危作儿戏! 这支与众不同的队伍在千军万马中格外醒目,很快引起了城墙上杨崎等一众大将的注意。 “那支骑兵是怎么回事?为何几乎全是白马?”杨崎皱眉问道。 孙蟒脸色骤变:“就算军中马匹不足,也不该把白马都集中在一处,这不是明摆着给敌军当活靶子吗?” 一名将领偷瞄了眼孙蟒,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将军,那是龙朔关先锋营的骑兵。每支队伍都掺杂了白马,属下也……也不知为何如此安排。” 孙蟒闻言,脸色顿时阴沉如水。 先锋营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精锐,如今竟出了这等纰漏,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胡闹!”杨崎厉声打断,“打仗不是逞英雄的儿戏!等击退敌军,让先锋营统领立刻来见我!” “末将遵命。”那将领偷眼看向孙蟒,只见严厉的参将此时面沉如水,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战鼓震天,铁蹄如雷。 在这片肃杀的战场上,陈杨舟率领的白马骑兵犹如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吸引了敌军主力视线。 雪白的战马像锐利的箭头,在黑色军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战场中央,其他骑兵都在按照军旗指令统一行动,唯有这支白马骑兵因陷入重围,已无法及时响应号令。 迎面而来的北渊骑兵挥舞弯刀,刀光如雪。 陈杨舟不闪不避,长枪一抖,枪尖精准点中敌军队正咽喉,那人还未来得及惨叫,便已栽落马下。 左侧一名北渊骑兵趁机偷袭,弯刀直取陈杨舟腰间。 却见陈杨舟猛地俯身躲过,接着猛地一勒缰绳,白马人立而起,铁蹄狠狠踹在那骑兵胸口。 骨裂声中,敌骑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陈杨舟顺势长枪横扫,又将两名敌骑扫落马背。鲜血溅在雪白的马鬃上,红白相间,格外刺目。 短短几个呼吸间,陈杨舟已连斩数名敌军。 其他白马骑兵也不示弱,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来。 这支白马骑兵竟比寻常铁骑更加悍勇,配合得更加完美,雪亮刀光所到之处,敌军纷纷溃散。 城墙上,观战的将领们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此子胆识过人,真乃虎将也!” 唯独孙蟒面色铁青,在他看来,军人首重服从命令,擅自改变战术的行为绝不能姑息。 陈杨舟的长枪化作银蛇,每一击都精准挑开敌人的咽喉。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 陈杨舟猛地转头,只见一名年轻士兵被三名北渊骑兵团团围住,少年手中的断刀还在勉强格挡,眼看就要被乱刀斩落马下。 “趴下!”陈杨舟低喝一声。 那士兵闻声,本能地向前一扑,整个人伏在马背上。 只见陈杨舟右臂一振将手中的长枪甩了出去,银光闪过,最前方的北渊骑兵咽喉处顿时爆出一蓬血花。 第二名敌兵见状大怒,调转马头直扑陈杨舟而来。 她身形一矮,几乎贴着马背掠过,顺手从一具尸体上拔出染血的长枪,反手一刺,枪尖精准穿透敌兵胸甲。 第三名敌兵的长刀已至头顶,陈杨舟就势一滚落马,枪杆横扫,将敌兵连人带马绊倒在地,随即一枪封喉。 “小心!”那年轻士兵突然嘶声大喊。 陈杨舟心头一凛,还未来得及转身,一柄长矛已狠狠刺入她的右肩。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灰色皮甲,顺着臂膀滴落在地。 “林昭!” 谢执烽不知何时已杀出一条血路冲至近前,一记突刺便将偷袭者挑落马下,接着刺死。 陈杨舟强忍眩晕,险些摔倒。 落地时右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单膝跪地,右手抓起地上染血的弯刀。银牙一咬,挥刀斩断肩头长矛,只留半截矛尖深深嵌在血肉之中。 几名敌兵见状,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正要趁机出手。 谢执烽长枪横扫,枪影如幕,将袭来的敌兵尽数挡下。 那名被救下来的士兵见此场景,慌忙翻身下马,护在陈杨舟身前。 战局正酣之际,唐杰余光瞥见一道白影坠马,定睛一看竟是浑身浴血的陈杨舟。 他目眦欲裂,嘶声吼道:“护住火头!” 五十九火的弟兄们闻声而动,转眼间,十数名悍卒已在陈杨舟周遭筑起铜墙铁壁,刀光剑影中,竟无一个北渊兵能近她三步之内。 那名年轻士兵见此情景,胸口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流。 他握刀的手不再颤抖,眼中的恐惧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敬,混杂着誓死追随的决心。 谢执烽翻身下马,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陈杨舟。他左臂上一道血痕正在汩汩冒血,却浑不在意:“逞什么英雄?” 声音虽冷,手上的力道却格外轻柔。 陈杨舟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丝笑:“彼此……彼此……” 第57章 林昭!你他娘不要命了?! 战局胶着之际,随着源源不断的北渊骑兵加入,大夏军队的士气逐渐消沉。将士们的动作渐渐迟缓,刀锋不再凌厉。 有人开始频频回首,望向后方撤退的道路;有人大口喘着粗气,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阵型开始松动,就像一堵正在被潮水侵蚀的沙墙。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先锋营校尉贺鑫声嘶力竭地吼着,可连他自己的嗓音里都带着几分颤抖。 士兵们机械地挥舞着兵器,眼神却越来越黯淡。 他们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袍,听着敌人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中的希望正一点一点熄灭。 就连战马都感受到了这股颓势,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在地上焦躁地刨动。 就在全军士气摇摇欲坠之际,五十火的将士们仍在咬牙坚持。 “有缺口!”有人急呼。 谢执烽神色一凛,朝陈杨舟急声:“你先歇着,护好自己。”说罢提刀冲向向缺口。 可刚冲出十步,身后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个不要命的居然又跟了上来! 郑三的怒吼几乎破音:“林昭!你他娘的肩头还插着半截矛呢!不要命了?!” “死不了!”陈杨舟说罢挥刀冲向北渊,“要死也得拉几个渊狗垫背!” 断矛在肩头血肉里磨得生疼,反倒让她的意识越发清醒。 谢执烽回头瞥见那道倔强身影,暗骂一声立即折返。他太熟悉这种眼神——那是要将敌人拖入地狱同归于尽的决绝。 “疯了…都疯了!!”郑三红着眼睛吼道,却也跟着冲了上去。 五十九火的士兵见状,更是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气势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场。 临近的大夏士兵们先是一愣,继而纷纷红了眼眶——他们看见那位天生神力的林火头肩头还插着断矛,却仍在最前线厮杀。 “杀啊!”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顿时激起千层浪。 原本疲惫不堪的大夏士兵们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手中兵刃再次扬起寒光。 有人抹去脸上的血污,有人紧了紧渗血的绷带,全都跟着那道染血的白影冲了上去。 原本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此刻竟自发地聚拢成一个个战圈,将伤兵护在中央,把最信任的后背交给同袍。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来自各关的援军第一次在今日的战场上拧成了一股不可战胜的力量。 原本气势汹汹的北渊骑兵,在这不要命的冲锋前竟开始节节败退。 先是几个,接着是十几个,转眼间,黑色潮水般的敌军竟全线崩溃,仓皇逃回营地。 “杀!杀光这些渊狗!” 几名杀红眼的士兵嘶吼着就要追击。 “站住!”陈杨舟一声厉喝,声音虽因伤痛而嘶哑,“穷寇莫追!” 恰在此时,大夏军中响起收兵的号角声。悠长的号角在战场上回荡,好似给这场血战画上了休止符。 士兵们怔怔地望着溃逃的敌军,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们…真的退了?”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士兵喃喃道,手中的长枪不自觉地垂下。 看着陈杨舟面色惨白如纸,谢执烽急忙道:“你怎么了?!” 陈杨舟刚想开口,却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被谢执烽一把扶住。 “快!抬去医帐!”张虎急声喝道。 众人不由分说,七手八脚地弄了个简易担架将陈杨舟抬了起来。 “放我下来…我没事……”陈杨舟强撑着想要起身,声音里透着几分慌乱。她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若让军医诊治,女儿身必定暴露无遗! “给老子安分点!”郑三用那只独眼狠狠瞪着她,粗粝的大手却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肩膀,“再乱动,信不信老子把你绑担架上?” 听到这话,陈杨舟身形一僵,不再挣扎—— 罢了,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这一关迟早要过。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待会儿单独求一求那医师,或许能替她保守秘密。 …… 医帐外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伤兵。 有人抱着断臂呻吟,有人胸口缠着渗血的绷带,还有几个重伤员已经没了声息,被白布草草盖住。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药草气息,弥漫在空中。 这时,一个身着靛青劲装的女子走了过来,乌发用一根素银簪高高挽起,不施粉黛的面容格外清冷。 陈杨舟涣散的目光突然一凝——这不正是那日在酒馆外见过的女子? “我要巫娘子医治。”她强撑着说道。 那些方才还在痛苦哀嚎的伤兵们,此刻都死死咬住了嘴唇,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士兵们互相交换着眼色,有几个甚至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下意识往角落里挪了挪,独臂紧紧抱住了自己的伤处。 旁边的小兵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药碗差点打翻在地。 巫梦瑶闻言也是一怔,目光在谢执烽身上停留片刻,才转向陈杨舟:“倒是识货。” 随着她一个眼神,两名身着灰布短打的药童立即上前。 这两人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瘦削却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年随军的老手。 陈杨舟心中疑惑——不是说这位巫娘子医术高超,很受将士们爱戴吗?为何众人会是这般反应? 巫梦瑶转身进了一旁的医帐,而两名药童一左一右搀扶着陈杨舟紧随其后。 “嘶——”外围的士兵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搓着手臂,压低声音道:“巫娘子的医术是没得挑,可就是……从不用麻沸散…” “上次我看她给王校尉接骨,差点没把人疼晕过去。”另一人小声附和,脸色发白。 旁边年轻些的士兵脸色刷白:“那惨叫声…我在三里外的营帐都听得真切,连着三晚都做噩梦。” 五十九火的弟兄们闻言顿时炸了锅,唐杰带头就要往里冲:“不行!换人!不用麻沸散怎么能行?!” “站住!”一名年长的医官厉声喝止,“巫娘子是军中圣手,寻常伤势还请不动她。你们火头肩上这伤,换别人治,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众人顿时噤声。 所有人中唯有郑三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一旁的谢执烽注意到他的异样,不由皱紧了眉头。 第58章 军中圣手,巫娘子 营帐内,烛火摇曳。 陈杨舟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与普通营帐大不相同。 五十九火的营帐不过是木头搭就的大通铺,常年弥漫着汗臭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而眼前这个营帐则是摆满了药物,浓郁的药香驱散了血腥气。 中央一张窄小的诊疗床铺着素白麻布,床边铜制火炉正烧着滚水,蒸腾的热气在帐顶凝结成珠。 “躺下。” 陈杨舟依言躺下,身下麻布传来淡淡的艾草气息。 “这断矛离心脉只差一寸。”巫梦瑶指尖虚按伤口,烛光在她眉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再偏半分,怕是神仙难救。” 两名药童手脚麻利地备好器具,年幼些的将各式刀具在案几上一字排开,年长的则捧着铜盆候在一旁。 “麻沸散这等东西,用了倒是能少受些罪。”巫梦瑶取过一块白巾拭手,“只不过这右手,往后怕是连筷子都握不稳了。” “若不用麻沸散便可保住这手,那便不用。”陈杨舟答得干脆,额角冷汗却已浸湿鬓发。 巫梦瑶唇角微扬,这个答案显然在她意料之中。 她转身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刀身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好气魄,那便忍着吧。” …… 医帐外的弟兄们正在担心,帐帘突然被掀起,巫梦瑶看向不远处的谢执烽,“你,对,就你,过来。”说罢转身进了医帐。 谢执烽闻言快步上前,跟了进去。 一进去,就瞧见巫梦瑶已将一柄细长的柳叶刀在火上炙烤至通红,开始挖开陈杨舟肩头上的烂肉。 每一刀下去,陈杨舟的身体都会剧烈颤抖一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始终只从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一旁的小药童早已背过身去,不忍去看。 谢执烽站在一旁,看着陈杨舟痛苦的模样,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那种陌生的闷痛感让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腐肉已清,现在要拔矛了。”巫梦瑶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转向谢执烽:“你来。” 谢执烽深吸一口气,按照巫梦瑶的指示握住那截染血的断矛。 “要快,要准。”巫梦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鼓作气。” 谢执烽手臂肌肉绷紧,在巫梦瑶点头的瞬间猛然发力—— “噗”的一声闷响,带血的矛尖从伤口中脱出。 鲜血顿时从那个狰狞的血洞中涌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让谢执烽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那个血淋淋的窟窿,眼神晦暗不明,握着断矛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巫梦瑶神色淡然地起身,缓步走向角落的檀木药柜。她素手轻拂,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鎏金锦盒。 掀开盒盖的瞬间,一只通体漆黑的虫赫然显现,那虫甲壳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细足如针。 “你要做什么?!”谢执烽一把止住巫梦瑶的动作。 巫梦瑶头也不抬:“凝血蛊,若想看着这位小郎君血尽而亡,尽管阻拦。” 谢执烽听到这话,只好收手。 巫梦瑶将那黑虫凑近陈杨舟伤口,那黑虫触到鲜血,立刻兴奋地颤动起来,倏地钻入血肉之中。 帐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约莫半刻钟后,巫梦瑶咬破指尖,将渗血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那蛊虫闻血而动,缓缓爬出时竟比原先胀大了一圈,甲壳泛着血光。 药童们立即上前,一个递上捣好的药泥,另一个展开洁净的麻布。 巫梦瑶手法娴熟地敷药包扎。 待包扎完毕,巫梦瑶才伸手给陈杨舟把脉,指尖刚搭上不过三息。 她眉心骤然一跳,抬眼冷声道:“都出去。” 那两名药童没有多问,躬身退出。 谢执烽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深深看了巫梦瑶一眼,随后掀帘而出。 帐外立刻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焦急的询问:“火头怎么样了?怎么一点声响都……” 厚重的帐帘缓缓垂落,将那些急切的话语尽数隔绝在外。 帐内,巫梦瑶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具。 陈杨舟不自觉地绷紧身体——方才把脉时对方那一瞬的异样,莫非是发现了? 巫梦瑶忽然轻笑一声:“我竟不知,这军营里何时混进了个女娇娥?倒是好胆色,忍痛的本事比那些糙汉子还强。” 陈杨舟闻言浑身一僵,随即颓然放松:“巫娘子可否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为何要替你隐瞒?我只是一名小医师,发现异常理应上报才是。”巫梦瑶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银针,寒芒在她指间流转。 “任何代价,只要我能做到。” 巫梦瑶定定看了她许久,忽然展颜一笑:“罢了,本姑娘今天高兴,就替你保密吧。”说罢直起身:“伸手,方才诊得仓促。” 三指搭上腕脉的刹那,巫梦瑶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随着诊脉深入,她眉头越锁越紧,最后竟露出一丝罕见的凝重。 陈杨舟不解地望着她越来越凝重的神情:“可是伤势有异?” 巫梦瑶突然扣紧她的手腕,意味深长道:“手都伸到这里来了么?” “什么?”陈杨舟吃痛皱眉,完全不明就里。难道随军医师都这般喜怒无常? 见陈杨舟眼中纯粹的茫然不似作伪,巫梦瑶蓦地松开手,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罢了,你且好生休养,明日我再来换药。” 说罢,转身离去。只是转身离去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陈杨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这位女医师的话里,似乎藏着什么她听不懂的深意。 不一会,那两名药童掀开帐帘进来,将陈杨舟搀扶出去。 他们刚踏出医帐,五十九火的将士们便如潮水般涌上前来,将三人团团围住。 “火头伤势如何?” “还疼不疼?要不要紧?” “你要是有个好歹,弟兄们可怎么活啊!” 陈杨舟苍白的唇瓣微启,想要安抚众人,却被此起彼伏的关切声淹没。 郑三那只独眼一瞪,声如洪钟:“别吵吵了,先送回去休息!”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有人飞奔去取担架,有人忙着准备汤药,几个手脚麻利的已经上前小心搀扶。 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却仍不时偷眼望向陈杨舟肩头那厚厚的绷带,眼中满是忧色。 另一边,刚包扎完伤口的龙朔关校尉贺鑫收到龙朔关参将孙蟒的传唤。 第59章 孙参将,您找我? 贺鑫掀开帐帘时,脸上还带着得胜后的意气风发。 他大步跨入营帐,声音洪亮:“孙参将,您找我?” 然而,当他瞥见孙蟒阴沉的脸色时,那洋溢的喜色瞬间僵硬在了脸上。 “贺校尉,最近这两次战役,你有何感想?”孙蟒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贺鑫下意识挺直腰背,谨慎答道:“回参将,北渊军似乎比以往更易对付了,我军士气正盛。” 孙蟒的指节重重叩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就没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什么异常?”贺鑫茫然地眨了眨眼,“末将愚钝,还请参将明示。” 孙蟒深吸了一口气,指向了帐外:“你营中的那支白马骑兵,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马骑兵?”贺鑫一时愣住。 什么白马骑兵?他怎么都听不懂? 也不怪贺鑫毫无察觉——军中本就马匹稀缺,即便偶见几匹白马混迹其间,也实属寻常。 何况战马调度这等琐事,自有下属操持,他又怎会料到,竟有人胆大如斯,将全营白马尽数安排在一队内。 见贺鑫这副茫然的模样,孙蟒眼中怒火更盛:“怎么,你这个校尉连自己麾下出了支奇兵都不知道?” 贺鑫硬着头皮道:“参将,此战不是大捷么?末将愚见,只要能取胜……” “大捷?”孙蟒猛地起身,铠甲哗啦作响,“一个火头擅自领兵,改变既定战术,这叫哗变!” 他一把揪住贺鑫的领甲,“你以为打仗是儿戏?今日他敢违令出击,明日就敢阵前倒戈!” 什么被围攻?什么不得已?这些统统都是借口!在孙蟒眼中,陈杨舟率部擅自出击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赤裸裸的违抗军令。军法如山,岂容狡辩? 贺鑫被勒得喘不过气,却仍不解:“参将,末将实在不明白……” “我问你,可认得一个叫林昭的火头?”孙蟒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认得,”贺鑫连忙点头,“正是此人发现石门关沦陷的军情,苏将军还将此人命为五十九火火头。” “方才战场上,她带着一支骑兵杀出重围,生生搅乱了整个战局,你可知道?”孙蟒松开手,冷笑道。 贺鑫整理着被扯乱的衣甲,小声嘟囔:“那不是挺好的?能打胜仗总是好的。” “蠢货!”孙蟒怒极反笑,“所以你永远只能当个冲锋陷阵的校尉。” 他转头看向墙上的地图,“记住,你们先锋营是龙朔关的兵,是苏将军的兵。在这泗雪关,还轮不到一个火头来肆意妄为。” 贺鑫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孙参将,您是不是多虑了?” 孙蟒见贺鑫如此木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长叹一口气后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贺鑫如蒙大赦,连忙抱拳行礼,倒退着出了军帐。 帐内,孙蟒凝视着跳动的烛火,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这个贺鑫……他摇了摇头,领兵打仗还算勇猛,却终究不是大将之材。 为将者最怕的不是不够聪慧,而是御下失衡,士卒只知某一将领而不知主帅。 一个小小火头就能如此聚拢军心,假以时日…… 贺鑫退出军帐,直到走出三丈开外才敢长舒一口气。夜风掠过湿透的后背,激得他浑身一颤,甲胄下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得冰凉黏腻。 孙参将方才那副模样,他跟随多年都未曾见过,那支白马骑兵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人!”他猛地回神,“速传赵、周两位副校尉来见我。” “是。” —— 五十九火不仅全员生还,更从北渊军的铁壁合围中救出数十名濒死同袍。若是以往,早已命丧黄泉。 这些被救的士兵们聚在一起,眼中闪烁着近乎崇拜的光芒。 “林火头那一枪,直接挑翻了三个北渊蛮子!” “要不是他们及时接应,我们小队就全交代在那了……” 这样相似的对话在营中各处响起,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他火头阴沉的脸色。 “都给我回来!”一个络腮胡火头暴喝一声,拦住几个正要去找陈杨舟训练的士兵怒吼,“再敢往五十九火跑,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队正阴勇的帐篷里,酒坛砸在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盯着战报上被划去的军功,眼中燃着妒火:“一个火头,也敢来分老子的军功?!” 贺校尉的怒吼犹在耳畔:“是谁给你的狗胆,敢把全营白马都编作一队?本次战功尽数勾销,全数划归五十九火!” 五十八火头凑上前,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队正,现在营里都在传,说跟着林火头才能活着回家…” 阴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手下本该统领十名火头、百余精兵。 就连那第五十九火都属他管辖范围,如今却被个小小火头抢尽风头。这怎么能不让他厌恨?更何况此人还曾越级报告军情,让他损失好大的军功。 虽然严格来说,那军功本该属于率先发现敌情的陈杨舟,但在阴勇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背叛!就是抢他军功! “队正,要不咱们也…”李三谄笑着比划,“组支白马队?” 阴勇斜睨着这个没脑子的下属,冷笑一声:“蠢货!你能顶得住蛮渊围攻的压力吗?” 夜色渐深,军营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 有人因活命而感恩,有人因失势而嫉恨,还有人看到了向上攀爬的机会…… 翌日清晨,主动来找陈杨舟操练的士兵比往日又多了一倍,军营内白马骑兵的名号也是随之越来越响。 陈杨舟望着攒动的人头,眼底泛起细碎的微光。她所求从来简单——不过是让这些胸膛还在起伏的汉子们,都能四肢俱全地回到故乡的炊烟里。 她始终记得那个失去所有儿子的老妇人空洞的眼神,记得那些挂在门楣上的招魂幡,还有祠堂门楣上密密麻麻的阵亡名录。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等不到归人的空巢。 在这血肉磨盘般的战场上,带阿旭回家是私心,而让更多士卒活着跨过家门,则是她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较量后满满滋生的愿望。 第60章 原来如此 清晨的校场号角刚响,唐杰便领着十几个弟兄堵在了营帐前。这群糙汉子直愣愣地挤在门口,活像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头儿,虽说咱当兵的不讲究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您这伤再折腾,怕是要落下病根。”唐杰难得一脸严肃的模样。 “就是就是!”后面几个年轻士卒七嘴八舌地附和。 “今儿个校场头儿就别去了!” “头儿您就安心养伤!” 陈杨舟环视众人固执的面孔,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们记得按时操练。” “是不是该换药了?”郑三突然凑过来开口。 陈杨舟下意识抚上左肩,指尖触到绷带时轻轻“嘶”了一声,随即失笑:“倒是忘了时辰。” 郑三得到肯定的答案立即转身轰人:“都滚去校场!唐杰你带队!” “头儿,你自己换不来药吧?我来帮……”唐杰话未说完就被郑三揪着领子往外拖。 “怎么?”郑三独眼一瞪,“咱们头儿连北渊蛮子都能宰,还换不了药?” 李大山和张虎交换个眼神,还想说话,却被郑三一手一个推着往外走,“走走走。” 直到确认所有人都走远,这独眼汉子才最后望了眼营帐,轻轻叹了口气离开。 陈杨舟见众人离开,心中松了一大口子气。 她本该去找巫梦瑶换药最稳妥,可想到那日对方冰冷的眼神和那莫名其妙的话……她无奈摇摇头,还是自己动手罢。 想到这,陈杨舟从枕边摸出青瓷药瓶,得趁着这会四下无人,得赶紧料理好这恼人的伤口。 帐外不远处,谢执烽正将煎好的汤药滤入药碗。他修长的手指试了试碗壁温度,觉得稍烫,便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等待。 陈杨舟褪去皮甲,又解开中衣,露出渗血的绷带。血痂早已将布料黏连在皮肉上,每撕开一寸都牵扯出新的疼痛。 药粉洒落在伤口的瞬间,剧痛袭来,即便曾历蚀骨之毒,仍疼得她眉头紧皱。 重新包扎后,陈杨舟看着空无一人的营帐,想着这会应该不会有人过来了,这才将热水倒入盆中,准备擦拭一下。 帐帘突然被掀开,谢执烽端着药碗大步跨入,正撞见陈杨舟半裸的背影。 陈杨舟猛地转身,耳尖瞬间红得滴血,手忙脚乱地抓起衣物遮挡,“谁准你进来的?!” 谢执烽目光一凝,瞥见那纤细腰肢上缠着的染血绷带,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之前郑三种种不寻常的行为。 他不动声色地别开眼,语气如常:“林头儿这胸肌练得不错,难怪枪法凌厉。” “是…是吗。”陈杨舟松了口气,却没注意到青年眼底闪过的复杂。 “这是煎好的药,记得趁热喝。”谢执烽将药碗放在案几上,黑褐色的药汁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陈杨舟一见那黑褐色的药汁就皱起鼻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谢执烽见状挑眉——没想到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林火头,竟怕这小小苦药。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谢执烽躬身退出,转身时却险些被帐帘绊住。那略显慌乱的脚步,与他素来从容的姿态很是不符。 听着脚步声远去,陈杨舟咬住下唇,慌忙将衣服穿好。 不多时,账帘再次掀开。 陈杨舟以为又是谢执烽,头也没抬:“又进来作甚?” “我是来给林火头换药的。”巫梦瑶清冷的声音让陈杨舟猛地抬头,只见她提着药箱站在帐门口。 “就不劳烦巫娘子了,我自己换好了。” 巫梦瑶目光扫过她胡乱包扎的绷带,唇角微抿:“看来林火头信不过我的包扎技术。”说罢突然伸手搭上陈杨舟腕间,“昨日把脉时,发现你经脉中似有寒毒残留,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 陈杨舟指尖微微一颤,垂眸避开巫梦瑶探究的目光:“巫娘子说笑了,在下不过旧伤未愈,哪来什么奇毒。” 巫梦瑶见陈杨舟不愿多说,也不多问,“明日我会过来替你换药的。” 说罢,她已利落地转身离开。 陈杨舟望着巫梦瑶离去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巫梦瑶走出营帐后,并没有立马离开,反而径直走向不远处低头沉思的谢执烽。 “英国公世子谢执烽?” 谢执烽从沉思中惊醒,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姑娘是?” 两人四目相对,巫梦瑶的目光似要看穿什么。 轻风拂过,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莹润的白玉药瓶,手腕轻扬:“接着。” 谢执烽下意识单手接过,“这是什么?” “雪蟾金疮药,送你了,就当结个善缘。” 说罢转身离开,仿佛她此行过来就是为了送药一般。 这一幕恰被掀帘而出的陈杨舟尽收眼底,她有些好奇地凑到谢执烽身边,问:“你和巫娘子认识?” 谢执烽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药瓶上的云纹,眉头微蹙:“素未谋面。” “这就奇怪了。”陈杨舟摸着自己的下巴嘀咕。 巫梦瑶方才的眼神分明带着几分熟稔,还有那声“英国公世子”——寻常人怎会一眼认出谢执烽的身份? 谢执烽转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陈杨舟慌忙摆手,却在心里暗自嘀咕:难道是一见钟情然后去调查了一番?虽说这谢执烽看着确实小有几分姿色,但以巫梦瑶那般清冷的性子,应该不至于吧? 此后数日,巫梦瑶每日都过来给陈杨舟换药。 士兵们很快注意到,这位素来冷若冰霜的女医师,独独对林火头格外关照。 “听说巫医师昨日又在林火头帐中待了半个时辰……” “我瞧见她还特意带了蜜饯……” “该不会是……” 流言在营帐间悄然蔓延,愈演愈烈。 五十九火的弟兄则觉得这个巫娘子,面色清冷,但是对头儿挺不错的。 等陈杨舟终于听闻时,传言早已演变成“巫医师夜宿林火头帐中”的香艳版本。 她气得将水囊摔在地上:“这些人整日就知道胡说八道!” 与此同时。 两骑剪影悄然逼近泗雪关,马蹄裹着粗布,踏在冻土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第61章 白马小贼 还不等陈杨舟休整两天,北渊的号角声便再次吹响。 陈杨舟抓起大刀就要往外冲,却被众人团团围住。 “你不要命了?你身上有伤你不知道啊?”郑三瞪着那双独眼怒喝。 “这伤再折腾,你这胳膊就废了!”张虎伸手拦下陈杨舟。 李大山则是默不作声地夺过她的大刀,唐杰带着几个弟兄更是直接堵在帐门口。 陈杨舟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面孔,面色变得沉重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让开!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们——” “头儿,这次真不行!这次你不能上!”唐杰梗着脖子打断她的话。 十几个汉子不约而同向前踏出一步。 “林火头。”谢执烽突然开口,好看的眉眼望向陈杨舟,“听说你能百步穿杨?” “说这个干什么?!”陈杨舟瞪了谢执烽一眼。 谢执烽也不生气,只是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城墙,“在那里给我们压阵如何?”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顿时眼睛一亮,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对对,这个想法好,头儿的箭可快!” “有头儿护阵,我心里安心不老少!” “也让那些渊狗瞧瞧咱头儿的箭术。” “反正不可能让头儿上的,你就歇了这个心吧。” 众人的话语在耳边交织,陈杨舟抿紧嘴唇不发一言,转身径直前去牵马。 粗糙的马缰在掌心摩挲,她攥得指节发白。 “林昭!”郑三突然暴喝一声,独眼中血丝密布,“你非要让我们一边杀敌,一边提心吊胆地担心你的安危吗?” 陈杨舟刚要开口,郑三便打断了她的话头:“少他娘跟老子说你不怕死!你不怕,可我们怕!” 陈杨舟手中的缰绳骤然绷紧,又在下一秒颓然垂落,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分。 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他们太清楚自家头儿那股不要命的狠劲了,真到战场上,不死也伤! “头儿,我的后背,就靠你了。”唐杰上前一步,拍了拍陈杨舟没有受伤的左肩。 “他娘的!老子这条命今天就系在你箭杆上了!”张虎吼着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勒出深痕。 其余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翻身上马,朝城门的方向奔去。 郑三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只是轻叹着跃上马背。 谢执烽落在最后,临行前深深望了陈杨舟一眼:“别担心。” 待马蹄声远去,陈杨舟才发觉自己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混着悔恨在口腔蔓延——都是她太过托大,如今反倒成了兄弟们的累赘。 …… 黑云压境,北渊铁骑如潮水般列阵关前。 一位身披银狐大氅的北渊将领策马出列,声音裹挟着刺骨寒意:“前几日那个射死我兄长的白马小贼呢?莫不是已经成了我北渊刀下亡魂?” 泗雪关校尉白羽拍马而出,长枪直指敌将:“要战便战,何须废话!” “交出那白马小贼!今日我定要亲手剖开他的胸膛,用他的心头血祭我兄长在天之灵!”独孤野满眼恨恨地打量着周围,试图找出陈杨舟的身影。 白羽长枪一横,枪尖在风中嗡嗡震颤:“大夏疆土,岂容尔等猖狂!” “今日我独孤野只求一战——与那白马小贼生死对决!旁人若敢插手,休怪我刀下无情!” 贺鑫闻言脸色阴沉如铁,孙参将的担忧果然不虚,连敌寇都对此人念念不忘。若任其声名日盛,只怕……他暗暗握紧了腰间佩刀。 阴勇则是啐了一口唾沫,心中暗恨:这林昭当真是个惹事精,走到哪儿都能掀起风浪。 唯有谢执烽眉头紧锁,望着城下黑压压的敌军,心中警铃大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此时陈杨舟正站在城墙上观战,因为距离太远,根本听不清几人的对话。 她下意识攥紧手中长弓,粗劣的桦木弓身传来细微的“咔咔”声——这临时凑数的兵器,怕是再拉满三次就会彻底崩断。 阵前,白羽余光瞥见贺鑫隐晦的摇头,误以为独孤野所说之人早已战死沙场,随即冷哼一声:“要战便战,哪来这么多借口!” “呸,缩头乌龟!”独孤野啐了一口,拎着弯刀就率先朝白羽出手。 …… 城楼之上,陈杨舟眯起眼睛测算着距离。 北渊骑兵显然深谙守大夏弓箭营的射程,始终游走在危险边缘,不敢靠近城墙。 寒光闪过,一名大夏士兵手中的大刀被北渊骑兵劈飞,在空中翻转数圈后深深插进泥土。 士兵虎口迸裂,鲜血顺着颤抖的手指滴落。 望着迎面劈来的弯刀,他瞳孔骤缩——要结束了吗? “嗖——”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士兵怔怔回头,只见一名北渊骑兵咽喉插着羽箭,正在血泊中抽搐。他顺着箭矢轨迹望去,城垛后的陈杨舟正将断裂的长弓掷下城墙。 “我...还活着?” 士兵颤抖着抹了把脸,突然发狠般扑向地上的兵器,“杀——!” 城墙上的陈杨舟额前沁满冷汗,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右肩的伤口也开始渗出血来。 有些难搞啊?!她又要考虑好射程和准头,又要控制力道不让这粗制的长弓当场崩裂。 一旦断了,就彻底用不了了! 陈杨舟正全神贯注地瞄准战场,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呼喊:“大哥!” 她手指微顿,却未回头,只当是自己太过投入导致幻听了。 周围弓箭营的射手们早已目瞪口呆看着陈杨舟和她身旁堆砌的十几张坏掉的长弓。 此人的射程远超他们两倍有余,每一箭都精准得令人胆寒。 此人是谁?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大哥!”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 陈杨舟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幻听,她这才猛然回头,箭矢险些脱手:“胡闹!你怎么跟过来了?!” 少年背着长弓,脸颊因奔跑而泛红:“我…我担心你啊!” 落在最后的范瀚文扶着膝盖直喘粗气,无奈地摇头苦笑。 这就是少年信誓旦旦说的“死也要死在战场上”?看这架势,分明是“死也要死在大哥身边”才对吧? 陈杨舟匆匆朝范瀚文点头致意,目光又落回战场:“等会再聊。” “哥,试试这个!”陈安献宝似的从背后取出一张通体漆黑的长弓。 陈杨舟头也不回地又射出一箭,才分神瞥了一眼:“哪来的?” “这你别管,先试试。” 第62章 默契十足 陈杨舟松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出。没再去看结果——战场上生死有命,她已经尽力了,后面的事她没法改变。 手指还微微发麻,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弓已递到眼前。 “试试这个。”少年声音里带着期待。 陈杨舟接过来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同,这弓比寻常的要重许多,木质细腻,打磨得锃亮。 她轻轻一拉,弓弦“铮”地一声轻响,余音清脆。 “好弓。”陈杨舟点点头,嘴角微弯。 少年闻言咧开嘴笑了,眼里闪着光,仿佛这一路从龙朔关连夜赶路的辛苦都值了。 随着新弓在手,陈杨舟的箭势愈发凌厉,每一支离弦的箭都像被赋予了希望,在战场上掀起微妙的涟漪。 一个接一个濒危的士兵被救下,战局的天平正在这不起眼的城垛后悄然倾斜。 城楼之上,守关将军杨崎敏锐地发现了这其中的异样,连忙道:“是谁在射箭?竟有如此长的射程?!” 守卫不自觉地瞥向孙蟒方向,却被对方一个凌厉眼神逼退。 孙蟒冷哼一声:“吞吞吐吐作甚?将军问话还不速答!” “回禀将军,是龙朔关先锋营的人,因右肩带伤未上战场。”守卫单膝跪地。 杨崎意味深长地看向孙蟒:“孙参将麾下竟有如此神射手,当真令人惊喜。” 说罢转身望向硝烟弥漫的战场,“待战事平息,带此人来中军帐见本将。” “是。”孙蟒抱拳应诺,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杨崎继续远眺北渊大营,眉头紧锁:“十万大军按兵不动,只派几千骑兵叫阵……这北渊主帅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定是那北渊畏惧将军威名……”一名偏将谄笑着上前,话未说完就被杨崎冷眼钉在原地:“再让本将听到这等阿谀之词,军法处置!” 那名偏将的笑脸还僵在脸上,最后尴尬地退到队内。 人群后方,孙蟒抬眼看过去,看着那个身影,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他招手朝那守将,小声耳语:“那神射手…可是叫林昭?” “正是。”守将不假思索地点头。 得到确认后,孙蟒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又是这个林昭! 孙蟒的脑海中闪过校场上的画面——此人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带着士兵们摸爬滚打,把好好的操练搅得天翻地覆。更可恨的是,那些粗鄙的士卒竟都对他死心塌地! 若只是寻常骁将,收归帐下倒也罢了,但是按此人心性,绝不是简单的人。 孙蟒不自觉地抚上腰间佩刀——苏将军对他恩同再造,绝不容许任何人动摇将军的威信! 而此刻杨崎凝视着城楼上那道身影,心中已有计较:如此良将,定要设法调来泗雪关! 此刻的陈杨舟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她只是机械地搭箭、拉弦、放箭,汗水顺着眉骨滑入眼中,带来微微刺痛。而右肩随着她的动作,渗出来的血渍越来越大。 战场中央,谢执烽在刀光剑影中抽空望向城头。 那道挺拔的身影每一次挽弓,都伴随着一道夺命的流光。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有她在城上压阵,便是最好的后盾。 “引他们过去!”郑三一个侧身避开劈来的弯刀,朝谢执烽低喝。 谢执烽会意,突然踉跄后退,嘶声喊道:“撤!快撤!” 五十九火及其周围士兵心领神会,且战且退,渐渐向城墙靠拢。 城墙上的将领们见状,神色骤变,不约而同地望向战场中央的令旗手——而此时的令旗手还在挥舞着进攻的旗帜。 杨崎心下一沉,“是谁让他们擅自撤军的?!” 城头寒风卷过,众将屏息垂首,无人敢应。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起来,擅自撤退——这可是军中大忌! 按大夏军律,临阵脱逃者当斩! 另一边。 城垛后,陈杨舟瞳孔一缩,顿时领悟五十九火的行动。她猛地直起身子,厉声喝道:“弓箭营!满弓预备——” 周围的弓箭手虽面露疑惑,却仍条件反射般齐刷刷拉开长弓。远处的弓手们见状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城墙上的弓弦声此起彼伏。 弓箭营令旗手距离陈杨舟不过数步,他亲眼见识过这位年轻将领的箭术,此刻竟顾不得军令程序,直接挥动令旗配合指挥。 数百张强弓在无声的命令下同时张开,弓弦绷紧的“吱呀”声连成一片,宛如死神的低吟。 战场中央,北渊骑兵果然中计,见“溃逃”的夏军,顿时发出嗜血的嚎叫:“杀光这些懦夫!” 铁蹄践踏着血泥,疯狂追来。 每个弓箭手都屏住呼吸,箭尖微微颤动,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命令。 令旗手额头沁出细汗,目光牢牢锁定陈杨舟。 只见她目光冷冽,手臂猛地一挥—— “放!” 令旗应声斩下,霎时间,漫天箭雨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的北渊骑兵瞬间成了刺猬,惨叫着栽下马背。后续骑兵慌忙勒马,却被惯性推着冲入箭阵,顿时人仰马翻。 “收!” 城头令旗刚落,原本冲向城墙的士兵们反身杀回。 刚刚逃过箭雨的北渊残兵还未回神,就被雪亮的刀光淹没。 杨崎不自觉地前倾身躯,五指深深扣入城墙砖缝,青砖粉末簌簌落下。 原本盘踞心头的肃杀之意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这哪里是什么临阵脱逃?分明是默契十足的战术配合! 这临时起意的战术,要么是经年累月磨炼出的默契,要么就是达到了某种惊人的信任境界:无需言语,便确信对方一定懂! 杨崎若有所思地望向城头那个指挥若定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样的将帅之才,他只在当年追随父亲征战时的老将身上见过。 此子虽尚显青涩,但假以时日定有一番大作为! 孙蟒则是定定地看向陈杨舟的方向,若有所思。 “孙参将,此子真是了不得啊。”杨崎忍不住赞叹,语气中难掩羡慕。若能得此良将,何愁大业不成? 孙蟒目光阴晴不定地盯着陈杨舟,闻言勉强扯了扯嘴角:“杨将军过誉了,不过是个莽撞小子罢了。” “哈哈哈!”杨崎豪迈大笑,“战场上最难得的正是这股锐气!孙参将你瞧,将士们现在哪个不是热血沸腾?这般士气如虹,还怕打不赢胜仗?” 孙蟒垂首不语,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此子这般气势若任其滋长,怕是不好控制了。 队伍中的赵诚仰望着城头,眼中满是艳羡。 虽同是先锋营校尉,但他却只能做个冲锋陷阵的死士,断不可能再升上去了。这次驰援泗雪关派他来,上头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 此人还只是个火头,竟能得杨将军如此青睐,真是让人羡慕。 …… 战后,孙蟒秘密召见了先锋营队正阴勇。 当夜,一则关于“白马将军”的流言,如野火般在泗雪关蔓延开来...... 第63章 我们将军要见你 陈杨舟刚踏下城垛,就被一名铁甲守卫拦住去路。 “五十九火林昭?我们将军要见你。”守卫面无表情地说道。 还不等陈杨舟说话,陈安立刻挤上前来,“不行!我大哥肩上都流血了,要先去换药!” “放肆!”守卫脸色骤变,“将军召见也敢推脱?” 陈杨舟左手按住渗血的右肩,不动声色地将陈安挡在身后,苍白的脸上挤出笑容:“小弟年幼不懂规矩,还请见谅,请问是哪位将军召见?” 守卫见她伤势确实不轻,又想起将军方才赞赏的神情,语气缓和了些:“是杨崎将军。” 陈杨舟心头一震,杨崎——人称“小杨将军”,乃镇国大将军杨牧之子,素以治军严明着称。 她低头看了看因为用力而渗出的血渍:“我这副模样实在有失体统,可否容我回去换身衣裳?” 守卫略一沉吟:“那行吧。” 回到营帐的路上,陈杨舟突然停步,转身对跟在后面的范瀚文郑重抱拳:“范大人对舍弟的照拂,林昭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要不违道义,林昭定当全力相助。” 范瀚文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说来也怪,自己本该跟着穆明等人返回京城,怎么就稀里糊涂跟着这莽小子跑到前线来了? “哥,你别说这话。要不是有我帮忙,那些北渊贼子早把他脑袋当夜壶使了!”陈安不服气地插嘴。 “不许这么没有规矩。”陈杨舟瞪了陈安一眼。 陈安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范瀚文下意识地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正色道:“本官身为朝廷命官,护佑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 陈杨舟一脸正气:“我不知范大人为何来此,但林某方才所言,字字出自肺腑,范大人大可记着。” 范瀚文听到陈杨舟这话,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痒痒的。 这种战场上的兄弟情,是他这个常年混迹官场的文官从未体验过的,还真是种奇怪的体验。 “范大人,属下先行告辞!”陈杨舟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陈安小跑着跟上。 目送二人远去的身影,范瀚文在原地踌躇良久,轻声自语:“是不是该拜见拜见小杨将军?” 这念头来得突然,连他自己都怔住了。曾几何时,他最是鄙夷那些攀附武将的文人,如今却想要主动登门拜访了?这战场还真是容易改变人的想法。 范瀚文摇头轻笑,整了整衣冠,朝将军大帐迈步而去。 战场的硝烟,似乎连他这个文官的心性都熏染了几分快意恩仇的豪情。 另一边。 五十九火的士兵们沉默地抬着伤员穿过营地,每个人的脚步都格外沉重。 医帐前依旧人声嘈杂,但他们的到来让周遭突然静了几分。 “巫娘子!”唐杰声音发颤,“求您看看我兄弟的手……” 巫梦瑶掀开染血的布条,瞳孔微微一缩。她轻叹一声:“筋脉尽断,这只手……保不住了。” 担架上的张明扯出个惨淡的笑容:“看来、俺得提前退伍了。” “你他娘的放屁!”唐杰怒喝一声。 张明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羽毛:“没了手,俺还怎么杀人?怎么和弟兄们出生入死……要是左手也就罢了,怎么偏偏是右手…” 这轻得像羽毛的话却像铅块一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李大山死死盯着自己沾血的双手,肩膀微微发抖。 张虎别过脸去,喉结剧烈滚动着。他眼前又浮现出老赵拄着拐杖离开的背影——那家伙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着的。 其他弟兄或抱头蹲坐,或背过身去悄悄抹泪——整个医帐处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抽噎。 巫梦瑶见不得这样,看向众人厉喝:“抬进来!再耽搁血都要流干了!” 众人如梦初醒,这才手忙脚乱地将担架抬进医帐。 布帘落下,有人偷偷抹了把眼睛。 不多时,医帐内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众人顿时有些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上次头儿治伤时可不是这样的啊。” 郑三想到那张坚毅的脸,轻叹一声,“那是咱们头儿会忍,你们何时听过她喊疼?” “确实。”众人纷纷点头。 约莫半炷香后,巫梦瑶掀帘而出,满手鲜血在围裙上随意抹了抹:“抬走,下一个。” 不远处候诊的伤兵们脸色煞白——这位巫娘子医术虽高,却鲜少使用麻沸散,光是听着帐内的惨叫就让人两股战战。 五十九火的弟兄们手忙脚乱地将张明抬出,他面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光秃秃的右臂格外刺眼。 巫梦瑶侧头若有似无地扫了谢执烽一眼,指了指他身后,“就你,过来。” 被点名的士兵浑身一僵,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同袍七手八脚推进医帐。 很快,又一阵凄厉的惨叫划破营地。 五十九火的弟兄们抬着伤员回到营帐时,暮色已沉,远远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伫立在帐外。 唐杰等人面面相觑,都不认得这位陌生来客。 谢执烽也微微蹙眉,暗自打量。 倒是郑三、张虎和李大山三人先是一愣,继而喜出望外:“陈安?你小子怎么来了?” 郑三连忙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林火头的结拜兄弟陈安。”说着上前拍了拍陈安的肩膀,“怎么一个人站在外头?林昭呢?” 陈安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在里面换药呢。” 唐杰等人闻言就要抬着张明往里走,却被郑三和谢执烽同时伸手拦住。 “怎么了?”唐杰有些不解看过去。 “先等等。”郑三想不出理由,有些生硬道。 谢执烽则是从容接话道:“林火头既然让陈安在外等候,想必是有要事处理,咱们不妨稍候片刻?” “对对对,是这样。”郑三听罢连连点头。 众人虽觉蹊跷,但相处日久,对这两位都颇为信任,便都停下脚步。 帐内,陈杨舟听到门外的声音,正手忙脚乱地更换衣衫,额上沁出细密汗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按常理,此时打扫战场尚未结束,不该有人回来才是。 所幸换药已近尾声,她匆匆系好衣带,一把掀开帐帘。 刚踏出帐外,陈杨舟的目光就被张明那光秃秃的右臂吸引。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担架前,声音发颤:“这是怎么回事?” 五十九火的汉子们纷纷低头,无人敢与她对视。 张明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怪我,不小心着了北渊狗的道。要不是头儿在后头压阵,这条命怕是没了。” 第64章 属下愿为参将效犬马之劳 “别说了,快进去休息吧。”陈杨舟声音微哽,眼眶泛红地侧过身去。 众人轻手轻脚地将张明安置在营帐内的简易床榻上。 躺在简易床榻上的张明望着光秃秃的右臂,眼神渐渐黯淡。他知道,等伤势好转后,自己就要告别军营,退回家中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守卫的喊声:“林火头,可以动身了吗?” 谢执烽闻言皱了皱他那好看的眉头,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陈杨舟迎上他探询的目光,解释道:“小杨将军要见我。” 谢执烽立即将陈杨舟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道:“那小杨将军怕是要将你收入麾下,你务必推辞。” “为何?”陈杨舟面露疑惑。 “泗雪关和龙朔关不一样…”谢执烽话未说完,守卫的催促声再度传来:“林火头,将军等着呢!” 谢执烽紧紧攥住陈杨舟的手腕:“记住我的话,先推掉。” 陈杨舟若有所思地点头,掀开帐帘出去。 “走吧。”她对着守卫说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当陈杨舟踏入主帐时,扑面而来的暖气让她微微眯起眼睛。 首位上端坐的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高大,面前巨大的沙盘几乎占据了半个营帐,上面密密麻麻插着各色小旗,将边境地形勾勒得一清二楚。 这气派,比起五十九火那个挤满十人的小帐篷,简直天壤之别。 “将军,人带到了。”守卫恭敬禀报。 坐在首位的人猛地一颤,像是刚从梦中惊醒。他随意挥了挥手,守卫立即躬身退出。 “龙朔关先锋营第五十九火火长林昭,参见将军。”陈杨舟抱拳单膝跪地。 杨崎揉着太阳穴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起来说话。” “谢将军。”陈杨舟利落起身,却在抬头瞬间怔住了——这位小杨将军的眉眼,竟莫名有些熟悉。 而杨崎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他强压下不适,指尖轻叩案几,沉声道:“今夜唤你来,是想将你调入泗雪关前锋营担任副校尉。”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地加了个“副”字。 陈杨舟听罢,眉头一挑。 副校尉?谢执烽竟真猜中了! 大夏军制森严,自下而上,层级分明。 五人一队,设队头。 十人一火,设火头。 十火为一正(百人),设队正。 十正为一营(千人),设校尉统领全军,下设左、右副校尉协理军务。 而各军驻地不同,建制亦有差异。如龙朔关先锋营,因守御要冲,特例以三千铁骑为一营。 大夏军制向来森严,晋升讲究按部就班。 寻常将领要从队正做起,熬上七八年资历才可能升任副校尉。而自己不过是个火头,连跳两级直升副校尉,这简直不可思议。 “怎么?”杨崎见她不语,不由眯起眼,“可是有什么难处?” “属下隶属龙朔关,不敢擅自做主。”陈杨舟抱拳道。 杨崎轻笑一声:“本将自会与孙参将说明。区区一个火头军的调任,想来他也不会驳我的面子。”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陈杨舟眉间皱痕更深。 她沉默片刻,终于抬头:“属下不愿调往泗雪关。” “哦?”杨崎眯起眼睛,“嫌我泗雪关庙小?” 陈杨舟摇摇头,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回禀将军,五十九火的弟兄们都是跟着属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她抬起眼眸,烛火在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跳动:“这些生死与共的情分,不是官职能换的,还望将军体谅。” 帐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案几上的烛火猛地炸开一朵灯花。 杨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重情重义的性子!” 他起身绕过沙盘,铠甲随着步伐发出铿锵之声,在陈杨舟面前站定:“这承诺永远作数,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谢将军抬爱。”陈杨舟的声音不卑不亢。 杨崎背过身去望向悬挂的舆图,只摆了摆手:“退下吧。” “是。”陈杨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后退三步,这才转身离去。 陈杨舟刚踏出主帐,夜风迎面吹散了额前的薄汗。她暗自松了口气——这位小杨将军倒比传闻中通情达理。 没走出几步,阴影里突然闪出一名身着铁甲的士兵:“可是五十九火林昭?”腰间的腰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陈杨舟待看清铜牌上熟悉的纹样,眉头微展,“正是。” “孙参将有请。”士兵侧身让出条路。 陈杨舟也不多言,向前走去。 “孙参将可有说是何事?”陈杨舟小声问道。 士兵铁青着脸,生硬地回道:“参将的事,岂是我等能过问的?” 陈杨舟闻言也不恼,只是暗自揣度着孙参将的意图。 她对龙朔关守将苏烈向来敬重,连带着对关内将士都存着三分好感——当然,阴勇那几个处处与她作对的火长除外。 夜风卷着沙粒拍打在铠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一座玄色营帐前,帐外火把将士兵的铠甲映得忽明忽暗。 “禀参将,人已带到。”士兵抱拳行礼,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 “进。” 营帐内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守卫立即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杨舟微微颔首,抬手掀开厚重的门帘。 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血腥与药草的气味,她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视四周—— 这营帐比杨将军的小了近半,陈设也截然不同:没有沙盘舆图,取而代之的是挂满整面帐壁的各式兵器,案几上堆着竹简而非军报,不远处的油灯将人影投在帐壁上,随着火苗摇曳不定。 孙蟒缓缓抬起眼帘,浑浊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陈杨舟全身:“你就是林昭?”刻意在名字上顿了顿。 陈杨舟抱拳行礼,“龙朔关先锋营林昭,参见孙参将。” “你可知本将为何唤你?” 陈杨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不卑不亢:“属下愚钝,请参将明示。” “小杨将军唤你,可是要将你调去泗雪关?” “正是,但属下推辞了。” “哦?”孙蟒突然倾身向前,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她,“为何?” “属下舍不下同生共死的弟兄们。”陈杨舟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孙蟒突然冷笑一声,“本将唤你来,是要问你,可愿意担任先锋营的左校尉。” 陈杨舟听罢,垂下眼帘,没有太多意外。 谢执烽说过要拒绝泗雪关的调任,可没说过拒绝龙朔关的晋升吧? 要找回阿旭,就必须掌握更多情报,而权力……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想到这,陈杨舟缓缓抬头,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片坚定的清明。 “属下愿为参将效犬马之劳。” 第65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五十九火的营帐内,空气沉得像是灌了铅。 张明靠坐在简易床板上,仰头灌下一口又一口的闷酒,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 向来嬉笑跳脱的唐杰此刻却异常安静,低垂的脑袋让人看不清表情。 其余人或坐或立,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帐内只余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五十九火从成立到现在,经历了很多很多。曾一起截击北渊运粮队,在箭雨中并肩冲锋,在血泊里互相搀扶,一起出生入死。 可如今,北渊人的那一刀斩断的不只是张明的右臂,更是他与五十九火的牵连。等伤口结痂,他便要卸甲归乡,再不能与这群兄弟并辔沙场。 郑三等老兵尚能维持表面平静,而唐杰这些新兵早已红了眼眶,有人偷偷别过脸去,用皲裂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张虎仰面躺在床板上,盯着营帐顶的破洞发呆,胸口闷得发疼。 谢执烽突然站起身,帐内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粗暴地掀开帐帘,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正好撞见风尘仆仆归来的陈杨舟。 “怎么了?”看着对方那异样的神情,陈杨舟开口问道。 谢执烽回头看了看帐内的情况,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陈杨舟略一颔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营地边缘的僻静处,战靴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执烽紧随其后,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二人来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陈杨舟拂去青石上的落叶,屈膝坐下。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在沙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剪影。 谢执烽却始终保持着站姿,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刀柄上的缠绳。 “小杨将军找你,是为前锋营校尉一事?”谢执烽开门见山。 陈杨舟点头,“确实如此。按你的建议,我推辞了。”她忽然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不过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谢执烽侧过脸,月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镀了层银边。 “很简单,回城时听闻,泗雪关前锋营校尉白羽战死沙场。而你近来屡立战功,小杨将军初来泗雪关,自然要培植亲信。” “只猜对了一半。”陈杨舟听罢回过头,指尖轻抠青石上的石缝,“小杨将军想让我任副校尉。” 谢执烽听到这话,倒也不意外。 军中局势向来如棋局,他虽能通过蛛丝马迹推演,但终究难窥全貌。但可以肯定的是,杨崎动了招募林昭的心思。 陈杨舟顿了顿,突然开口:“我应了龙朔关孙参将的调令,任先锋营左校尉。直属上司是贺校尉,为人不错。” 谢执烽闻言眉头骤然紧锁。 “不妥?”陈杨舟直起身子。 谢执烽摇摇头,“你近来风头太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本意是让你暂避锋芒,若是你直接当上校尉,那些熬了半辈子才当上队正的老卒,此刻怕是把你的名字都嚼烂了。” 陈杨舟闻言轻笑一声,“调令已经接了。”说着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在我同意你加入五十九火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我林昭的战场,从来不在小小火头营帐里。” 在夜色中,谢执烽轻叹一声,“我明白,只是人心似水,暗流难测。怕是……” “怕什么?!”陈杨舟霍然起身,逆着月光而立,“我林昭行得端,坐得正,无论何时,都无愧于任何人。” 谢执烽注视着陈杨舟的背影,月光洒在她的肩上,为她勾勒出一种孤傲的轮廓。 他微微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轻声道:“天色已晚,回营吧。” 回去路上,陈杨舟忽地侧过半张脸,“谢执烽,你最近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莫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说罢,不等谢执烽回应便大步离开。 谢执烽听到这话,心中不禁一震,愣在了原地,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拐角处都没回过神。 陈杨舟回到营帐时,帐外的篝火已化作暗红色余烬。 她正欲掀帘,忽见一道人影从侧帐钻出——是张明,光秃秃的右臂格外刺眼,左臂还紧紧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酒袋子。 “头儿,你回来啦。”张明下意识想把酒袋往身后藏,却因只剩单手而显得笨拙。 陈杨舟看着张明那光秃秃的右臂,喉头微动。 张明挤出一抹笑容,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头儿,你别这么看俺,俺就是有些睡不着,想着出来走走。” 陈杨舟突然伸手拍了拍他左肩,笑道:“咱们喝一杯?” “好。”张明眼眶骤然一红。 二人走到营帐几步开外,席地而坐。 陈杨舟接过酒袋,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灼烧着喉咙。 “你是何时入军的。”她将酒袋递回去,状似随意地问道。 张明接过酒囊,狠狠灌了一口:“元丰三十二年,大旱。”他抹了把嘴,“家里七口人,就剩俺一个。当时招兵的旗子插在县衙门口,俺就来了。这次受伤回去,怕是连家都没了。” 夜空中突然传来几声雁鸣。 陈杨舟循声望去,突然道:“等打完这仗,我若是还活着,就去寻你。我一直想着开个小酒馆,正好缺个管事的。” 张明举着酒袋的手顿在半空,半晌,他哑着嗓子道:“头儿,俺、俺就剩一只手了。” “一只手怎么了?”陈杨舟夺过酒袋,“你左手使刀,照样能砍北渊蛮子!”她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酒,“就这么定了。” 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张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突然笑道:“头儿,你真是、你真是……” 他憋得耳根通红,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好人!” 陈杨舟听罢笑出声来,“以后可得好好学怎么夸人才行,管事的嘴得甜,总不能只会夸人好。” 张明窘得直挠头,他确实不擅长说漂亮话,每次想夸人都像嘴里含了个核桃似的。倒是唐杰那小子,说的话一套一套的,让人听着欢喜。 而另一边。 一则关于“白马将军”的传闻如同野火般在各营帐间蔓延。 “听说了吗?五十九火那个林火头。” “前日守城时,就是他在城墙射箭护阵!又准又快,救了老子一命” “他也救过我命嘞。” “我曾见过他骑着雪白战马,威风极了。” “活脱脱就是戏文里的白马将军再世!” 第66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唐杰像往常一样蹲在炊事营的炭火旁——这里是整个军营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他一边假装帮厨,一边竖起耳朵。没过多久,他的眼中就闪过一丝精光,悄悄溜回五十九火的营帐报信去了。 …… 五十九火营帐内。 唐杰一脚踏在木箱上,眉飞色舞道:“你们是没听见,现在各营都在传‘白马将军’的名号!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说的就是咱们头儿!” 几个年轻士卒听得眼睛发亮,唯有谢执烽眉头越皱越紧。 郑三的独眼微微眯起,指节无意识地揉搓着腰间的刀鞘。 十几年行伍生涯磨砺出的直觉,此刻正如芒刺在背—— 林昭的枪法箭法确实冠绝三军,他也从未见过有如此神力的人,但“白马将军”这种张扬的名号怕是不妥! 而军中树大招风,越是光彩夺目的将星,往往陨落得越快! “唐杰,这话从哪传出来的?”郑三的独眼死死盯着唐杰。 唐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营里都传遍了!说不定整个三军都知道了。” “从今往后,谁也不准再提‘白马将军’四字。”郑三十分严肃地看着唐杰。 唐杰被这样一说,顿时觉得颜面扫地,不禁反驳道:“三哥这话好没道理!头儿带着咱们出生入死,如今升了校尉,还有‘白马将军’的名号,我们说句高兴的话都不被允许了吗?” “蠢货!”郑三瞪着他那双独眼,“你当这军营是戏台子?一个小小火头就传出一个白马将军的称号来,树大招风的道理你懂不懂?!你若再敢胡言乱语,小心你的脑袋!” 唐杰听到这番话,机灵的脑子一转,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仍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张虎见气氛紧张,急忙打起了圆场:“大家都是一火的兄弟,别因为这点小事吵起来了。看在我的面子上,都冷静冷静。” 唐杰抬头瞥了张虎一眼,冷哼一声:“我们走。”说罢,转身出了营帐。 随后,除了李大山、张虎、陈安和谢执烽之外,其余的人也都跟着唐杰离开了现场。 郑三见此情形,心中气愤难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三哥,消消气。那帮兔崽子毛都没长齐,懂个屁的军中险恶。”张虎憨厚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为林昭着急,但急也没用不是?” 说罢递过来装满烈酒的酒囊。 郑三接过酒囊猛灌一口,辛辣的液体却浇不灭心头忧虑。 他确实有些着急了,“白马将军”这个名号能在一夜之间传遍三军,背后恐怕有着不小的来头。 陈安听着几人的对话,也渐渐明白其中暗含的杀机,不由皱起眉头。 李大山这个平日寡言的汉子,此刻也嗅出了危险的气息。 谢执烽则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时,陈杨舟恰巧掀开帐帘步入,身着玄色战衣上还沾着未消融的雪粒。她一进帐,便察觉到气氛异常,几人的面孔都显得格外严肃。 张虎一见到陈杨舟,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 陈杨舟见状,有些疑惑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这两日刚刚调到左校尉的位置,忙得脚不沾地,怎么一回来就是这种的状况? 陈安走过来,有些犹豫地解释道:“三哥和那个叫唐杰的家伙大吵了一架,他带着大半的弟兄们走了。” 陈杨舟眉毛一挑,还有这事?唐杰的性子她最清楚,应该不会和三哥有什么冲突才对。 “哥,”陈安突然凑近,“你可听过‘白马将军’的名号?” 陈杨舟摇了摇头,“没有,这两日我有些忙,不怎么了解。” “这两日关于‘白马将军’的流言传遍三军,而这白马将军说的就是你。有理由怀疑,这背后是一场针对你的个人捧杀。”谢执烽表情严肃地分析道。 陈杨舟轻轻点头,她一听到这个称呼就已经有了这方面的猜测。但仔细一想,这也不失一个好机会,若她能顶住压力,说不定能扭转局面,甚至会有更多的追随者。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李大山忧心忡忡地问道。 原本他也是满心欢喜,有一种自己的宝藏队友被发现了的感觉,但现在细细琢磨,这背后真是危机重重,杀机四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么多张嘴,我可堵不了。”陈杨舟耸耸肩,很是不以为意。 谢执烽看到陈杨舟这番表现,瞬间明白她心中所想,随即思考起该如何将这流言利用起来。 郑三则显得有些烦躁,“没有极大的军功,那些在军中熬了多年的老兵,怎会轻易服你一个短短三个月就从火头升为校尉的年轻人?” 若非亲眼见证过林昭的实力以及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恐怕也会对其心存疑虑。 与此同时,各营流言已如野火燎原,令人无法忽视。 阴勇的营帐内,酒香混着炭火气氤氲不散。 “头儿今日气色甚好,可是有什么喜事?”亲兵为阴勇斟酒时,忍不住问道。 阴勇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回答。这等借刀杀人妙计,他岂能宣之于口?只有将对方捧得越高,摔得才越碎! 另一边。 几个士兵围坐篝火,其中一人突然啐道:“什么白马将军,不过是个靠着关系上位的无能之辈罢了。这般造势,怕是要为以后铺路吧?” “人家命好,生来就带着通天的路子。”另一人用树枝狠狠戳着火堆,火星四溅。 “话是这么说,但老子心里就是不痛快!那姓林的算什么东西?”一名老兵不满道。 角落里,一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士兵突然抬头,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林火头武艺超群,待人赤诚,自然强过某些只会耍嘴皮子的。”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老兵脸色涨得通红,说罢就要起起身教训此人。 周围人连忙七手八脚地拽住他,“老周消消气,曹辰这小子向来最崇拜林火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恨不得现在就转到第五十九火去。” 周兵被众人按着,挣扎了两下,终究没挣脱,只得喘着粗气坐下,嘴里仍骂骂咧咧:“他娘的,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也敢跟阴阳老子!” 有人赶紧递上酒碗,陪着笑脸打圆场:“来来来,喝酒!跟个毛头小子置什么气?” 曹辰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丝讥诮,随即起身大步离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这群人。 见曹辰离开后,暗处传来阴恻恻的笑声:“我听说巫娘子对姓林的似乎情有独钟,前段时间还亲自去他帐中为他换药。你们想想,哪个小小的火头能有这等待遇?” “什么?!”另一个年轻士兵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木碗“啪”地摔在地上,“巫娘子亲自给他换药?还去他帐上?” 旁边络腮胡的老兵一把拽住他:“坐下!”却忍不住自己也压着嗓子追问,“当真?巫娘子可是连将军帐都不常去的!” “千真万确!前两日传得沸沸扬扬的,你们不知道?” “砰!”一个壮硕的军汉突然将酒囊砸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放屁!巫娘子何等人物,会看上他?”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色阴晴不定。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有几个年轻士卒眼中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第67章 这种掉脑袋的话可不能乱说 陈杨舟深知自己迟早要离开五十九火,但眼下唐杰和郑三的矛盾必须尽快化解。 为了五十九火的凝聚力,她必须找唐杰好好谈谈。 想到这里,陈杨舟收敛了思绪,朝郑三几人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你们忙你们的,我找唐杰聊聊。” 说罢转身出了营帐。 帐外寒风凛冽,陈杨舟环顾四周不见唐杰等人的身影。 略一思索,她大步朝校场方向走去。 校场上,唐杰正带着几个弟兄在操练。 有人两两对练拳脚,有人独自练习枪法,兵器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陈杨舟看着这一幕,心中很是欣慰。 在她右肩受伤前,每日都会抽空指导他们习武,就为了提高他们的反应和各自的默契。而在这个过程中,她自身的武艺也在不断地切磋与磨练中得到了显着的提升。 “刚吵完架还能沉下心来操练,这几个小子还算有点良心。”陈杨舟暗想。 她在场边站了许久,直到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头儿!您怎么来了?”一个士兵收起兵器,惊喜地喊道。 其他人听到声响,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围了过去。 唯有唐杰依旧专注于手中的长枪,一招一式都透着股狠劲。 陈杨舟也不恼,笑着走近:“来看看你们武艺有没有精进。” “包精进的!”那士兵竖起大拇指,一脸自豪,“咱们五十九火的弟兄,那可是先锋营里这个!” 陈杨舟笑了笑,倒也没有反驳。她向来护短,在她心里五十九火就是最精锐的,谁敢不服就来跟她较量较量。 当然这种想法自然不能明说,免得弟兄们太过骄纵。 唐杰看陈杨舟半天没有动作,而其他弟兄们也早已收起兵器你一言我一语的,很是热闹,不由讪地收了长枪。 “聊聊?”陈杨舟看向唐杰,像是在看自家兄弟。 唐杰局促地挠挠头,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走到校场一隅的僻静处。 其他弟兄们交换了个眼色,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说吧,怎么发这么大的火,不像是你的性格。”陈杨舟直接开门见山。 唐杰听到这话,不由撅着嘴:“头儿,您就不能委婉些么,我看人家说话都要绕好几个圈才说到正题呢。” 陈杨舟听到这话,不由笑出声来,“咱们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用得着七拐八拐地说话么?” 唐杰想想也是,索性竹筒倒豆子:“我后面也想明白三哥的话了,但他说话态度就不能放好点么?当着那么多弟兄的面不给我脸,况且头儿才刚升校尉……” “是左校尉。”陈杨舟纠正。 “这个不重要,头儿您才刚升职,他就摆起谱来了。以前您还在时他可不是这样,不就是当个小官当上瘾了么?”唐杰很是不满地数落起郑三的种种不是。 陈杨舟静静听着,也不打断,任由他发泄。 等唐杰把满腹牢骚倒完,她才温声道:“说出来是不是舒坦些?” “舒坦是舒坦了,可心里还是窝火!” 陈杨舟笑了笑,“你也别怪三哥,他就是性子急,没什么坏心眼。一个小小火头算什么官?他当年还当过队正呢。” 唐杰听到这话,瘪瘪嘴:“队正又怎么样?不还是被撸下来了。” 陈杨舟听到这话,突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向唐杰的背影。 唐杰不解回头,正撞见几个弟兄鬼鬼祟祟跟在后面偷听。 被发现后,众人慌忙作鸟兽散——有人仰头望月,有人拍打并不存在的蚊虫,场面甚是滑稽。 “去去去,去操练去,偷听什么呀。”唐杰挥手驱赶。 弟兄们这才嬉笑着跑开。 待众人散去,陈杨舟直视唐杰双眼:“是不是因为我把一队队头给了张虎,你心里不痛快?” 大夏军制,五人一队十人一火十火一正,分别对应着队头、火头、队正。 当初运粮队因为人数不多,所以只分为队,没有设立火头这个职位。 而五十九火隶属龙朔关,自然严格按照大夏军制划分为一二两队。一队队头是郑三,二队队头是李大山。 她晋升为左校尉以后,郑三自然而然成了火头,一队队头的头衔就空了出来。思虑再三后,她便将一队队头的职位给了张虎,没有给唐杰。 唐杰一时被说中了心思,不由支支吾吾起来,“头儿、你别这么想,我没有。”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有这种想法我很欣慰。” 这话让唐杰心头一暖:“我唐杰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头儿您。您神力盖世却从不摆谱,陪我们操练,带我们杀敌。要不是跟着您,我说不定早死在渊狗的弯刀下了。” 他压低声音,“说句大逆不道的,就算头儿要造反,我也跟定您了!” “哎!”陈杨舟急忙制止,警觉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松口气,“这种掉脑袋的话可不能乱说。” “这才不是乱说!头儿连谢执烽这样一个军奴都肯善待,脏活累活都愿意替我们干。弟兄们都说,能跟着您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声音渐低,“队头这个事,我确实想过,也不服气。但既然是头儿的决定,我绝无二话。可您现在升了左校尉,一下子离远了,心里十分不痛快!” 陈杨舟喉头微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们也别多想,我就是力气比旁人大些,能多扛些就多扛些。” 唐杰没好气看向陈杨舟,“我的头儿!您听听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换作别的火头,听到弟兄们这般掏心窝子的话,怕是要当场洒泪。您倒好…” “粗人就是这样子滴。”陈杨舟耸耸肩,嘴角却悄悄扬起。 唐杰的目光在陈杨舟脸上停留良久,喉结滚动了几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事就说!”陈杨舟用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什么时候学得这般扭捏?” “没、没什么。”唐杰支支吾吾地摆手,可心里却沉甸甸的。 “没事就好。”陈杨舟突然正色,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记着,你们头儿不会止步于一个校尉的。” “是左校尉。”唐杰笑着纠正。 “没错,是左校尉。” 第68章 流言蜚语 随着白马将军的传言愈演愈烈,陈杨舟明显感受到军中暗流涌动。 总有人在背后对她的安排指指点点,新兵们投来的目光中带着怀疑,老兵们的窃窃私语里藏着不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想办法让这些人心服口服才行。”陈杨舟暗想。 虽说有不少其他火的士兵跟着五十九火训练,对营中那些流言蜚语大多不以为意。 但是放眼整个先锋营,仍有大批将士对她心存疑虑——在他们眼里,这个短短时日内从火头升任校尉,不是攀附了哪位贵人,便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 贺鑫眯着眼睛打量眼前这个风头正劲的左校尉,不自觉地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他年少轻狂时也曾骑着白马在阵前来回驰骋,但因过于招摇被敌军特别针对,迫使他不得不更换坐骑。 而此人能数次骑白马冲入敌阵,安然无恙地脱身,着实不简单…… “校尉,大概就这些了。”陈杨舟抬眼望向贺鑫,却发现对方目光涣散,似乎还在沉思着什么。 贺鑫思绪还在飘远,没有注意到陈杨舟的话。 孙参将曾私下说过,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但如今这匹黑马的崛起,已经隐隐威胁到他的地位。 不过转念想到那日在街角所见——这人带着一群小乞儿坐在巷子里分食,连店主的冷眼都不在意,最少不是个坏人…… “校尉?”陈杨舟再次开口。 “嗯?你方才说了什么?”贺鑫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将思绪拉回到现实。 “近日北渊频繁袭扰,先锋营折损战马三十余匹,轻重伤员共计六十八人。”陈杨舟再次详细地汇报了战况。 贺鑫心不在焉地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继续关注前线的战况。” “是,属下告退。”陈杨舟抱拳行礼,转身掀开帐帘离去。 帐外,谢执烽正抱臂而立。 见陈杨舟出来,立即跟上她的步伐。 陈杨舟晋升左校尉后,按规定可配两名亲兵。 她思来想去,还是选了陈安与谢执烽。陈安这小子还是得放到眼皮子底下才安心,至于谢执烽——此人谋略过人,堪当军师之职。 陈杨舟侧目打量谢执烽,自上次敲打后,这人眼神确实规矩了不少。 她暗自摇头——军中这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压抑久了果然容易想入非非。 若谢执烽知晓她此刻所想,怕是要气得呕血。他不过是念及她女儿身的秘密,行事多有顾忌罢了,哪来那些龌龊心思! 陈杨舟突然停下脚步,“自打升了这个左校尉,背地里的闲言碎语就没断过。你说,要怎样才能让这些人心服口服?” “设个局?比试比试?军中向来崇武,只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几个刺头,自然折服他人。”谢执烽下意识将刻字的那侧脸偏开——不知从何时起,这已成了他的习惯。 “这般算计同袍,怕是不妥。”陈杨舟微微皱眉,清秀的脸上忧愁。 “这是最快也是最便捷的法子了。”谢执烽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这些莽汉脑子里除了肌肉也不剩什么。” 陈杨舟摇摇头,“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没你想的那般好糊弄。” “不试试怎知不行?”谢执烽挑眉。 陈杨舟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依你。” —— 谢执烽很快便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 校场东侧,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正在挥舞着流金锤。 此人名叫赵大柱,是先锋营出了名的猛将,双臂有千斤之力,两柄流金锤使得虎虎生风,十步之内无人敢近。 唐杰踱步上前,抱着双臂看了片刻,突然嗤笑一声:“就这?我们头儿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撂倒。” 赵大柱闻言猛地收锤,流金锤在地上砸出深深的印记。 他转过身来,铜铃般的眼睛瞪得通红:“小兔崽子,你说什么?” 唐杰非但不惧,反而歪着嘴笑得更加轻蔑:“我说你舞的这锤——”他故意拖长声调,“跟娘们绣花似的!” 唐杰嘴上虽说得轻蔑,心里却暗暗打鼓。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想起谢执烽的叮嘱:“我是头儿的亲兵,眼下这节骨眼上不宜惹是生非。这出戏,得让你或是其他人来唱。” 赵大柱听到唐杰这不屑的语气,拎起流金锤就走了过来。 唐杰看着对方那魁梧的样子,不自觉地退了半步,“你、你想作甚?若敢动我一根汗毛,我们头儿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赵大柱闻言狂笑,轻松地将流金锤架在肩上,“乳臭未干的小子,可敢报上名号?” 唐杰咽了咽口水,“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唐杰是也。” “哦?”赵大柱铜铃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你口中这位‘头儿’,又是何方神圣?” 唐杰顿时来了精神,下巴扬得老高:“说出来怕吓破你的胆!我们头儿正是新任先锋营左校尉——林昭!” 赵大柱瞳孔微缩,鎏金锤在肩头微微一滞。 他眯起眼睛将唐杰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突然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拎着巨锤转身便走。 “哎,你别走呀?!”唐杰急追两步,伸手欲拦。 赵大柱扫了唐杰一眼,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小崽子,回去告诉你家那位‘左校尉’,要挣脸面就堂堂正正来战,派个毛头小子使这等激将法,过于下作,也过于瞧不起我等。” 唐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耳根瞬间涨得通红。 校场四周不知何时已围上不少看热闹的兵卒,指指点点的窃笑像无数根钢针扎在唐杰背上。 等陈杨舟收到唐杰的消息后,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谢执烽的脸上也显露出了一丝不快的神色,“是我过于想当然了。” “无事,这事毕竟是我点头同意的。还是有点急了,有些事急不得,若是太快,怕会引起背后之人的反扑,一切都要徐徐图之。” 谢执烽点了点头,神情严肃:“看来要想将这个‘白马将军’的名头彻底落实,深入人心,还是得从战场上杀出来才行。” 陈杨舟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若是五十九火的弟兄们在侧,何须这般费心筹谋?那些与她同生共死的袍泽,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一个冲锋,便能将敌酋首级掷于马前。 但是现在,她怕是只能孤军奋战了。 第69章 儿郎们!取此贼首级者——赏千金! 北渊再次来犯,先锋营快速整队。 士兵们忙着整备兵刃,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焦灼气息。 陈安突然拽住陈杨舟的袖甲,声音发紧:“哥,怎么又是白马!” 陈杨舟盯着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眼中寒芒一闪。 “哟,这不是咱们的‘白马将军’吗?”右校尉葛铭策马而来。 他故意勒马在陈杨舟面前转了个圈,“瞧瞧,多般配啊。白袍白马,正好让北渊的弓箭手看个清楚。” 陈杨舟微微垂首,额前碎发在风中轻晃,恰好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锋芒:“葛校尉谬赞,什么白马将军不过是不过是谣言罢了,末将能从火头当上这左校尉是孙参将抬爱……” “哼!真当老子是在夸奖你?”葛铭不等她说完,一夹马腹扬长而去,溅起的泥点落在陈杨舟的战靴上。 陈杨舟慢条斯理地掸去战靴上的泥点,这般明目张胆的折辱,反倒令她心安——明处的刀光剑影,总好过暗处的毒矢冷箭。 贺鑫望着那匹雪白的战马,眉头越皱越紧。 俗话说的好,将军不敢骑白马。 那匹雪驹在阵前,便是活生生的箭靶,教敌军弓手不瞄都难。而为将者惜命并不是怯战,实乃三军司命——帅旗一倒,再精锐的虎贲也成溃蚁。 虽恼他年少轻狂,可终究是先锋营的兵——是他贺鑫带出来的兵。 “葛铭,”贺鑫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给他换匹青骢马。” “校尉未免太过仁厚。”葛铭猛地勒紧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铁蹄在空中不安地刨动,“年轻人想走捷径,总要付出代价。” 贺鑫的目光越过众将士,落在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陈杨舟正轻抚白马鬃毛,猩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与雪白的战马形成刺目的对比。 似是感应到这道锐利的视线,陈杨舟倏然抬头。 二人四目相对。 只见陈杨舟唇角微扬,从容抱拳行礼。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眼前这匹招灾引祸的白马不过是寻常坐骑。 贺鑫浓眉一挑——好个狂妄的小子! …… 北渊阵前,独孤野穿着,一眼就看到了前方骑着白马的陈杨舟。 “呵!”独孤野嗤笑出声,手中弯刀直指陈杨舟,“都说夏军出了个什么白马将军,莫非就是这瘦猴似的小子?” 他故意提高声调,“这般弱不禁风的身板,也配称为将军?堂堂大夏不会是没人了吧?”罢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诮。 “少说废话!”贺鑫怒喝一声,剑锋直指独孤野。 独孤野却笑得愈发猖狂,手中弯刀随意挥了挥:“怎么,贺校尉这就急了?上次那个叫白羽的,脖子细得跟芦苇似的——” 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咔嚓一声,脑袋就滚出三丈远。” 北渊阵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几个骑兵甚至故意用刀背敲击盾牌,发出刺耳的哐啷声。 听到独孤野这般折辱战死的袍泽,陈杨舟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狗日的北渊!”身后的士兵们咬牙切齿,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拔出了佩刀。 突然,阴勇阴测测的声音从旁传来:“独孤小儿,你不是一直想找那个一箭射杀你胞兄的白马箭手吗?” 说罢,粗壮的手指缓缓抬起,“喏,就是这位。” 贺鑫听到这话,猛地转头望向阴勇所在方位,眼中寒芒如电。 独孤野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瞳孔骤缩,握刀的手暴起青筋,刀尖指向陈杨舟:“原来是你这白马小贼!” 陈杨舟神色不变,反手从马鞍旁取下陈安送来的玄铁长弓。 漆黑的弓身在雪白战马衬托下,宛如一道撕裂天地的墨痕。她缓缓搭箭,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儿郎们!取此贼首级者——赏千金!”独孤野怒吼震天,弯刀划破长空。 “杀——!” 北渊铁骑的咆哮如雷霆炸响,重甲骑兵开始缓缓推进,铁蹄踏地的闷响让砂砾都在震颤。 大夏阵中,贺鑫长剑高举:“列阵!” 铁甲铿锵声中,枪戟如林竖起。 陈杨舟眯起眼睛,弓弦渐渐绷紧。 她呼吸平稳得可怕,视线穿透漫天烟尘,穿过攒动的铁甲洪流,精准锁定独孤野因怒吼而剧烈滚动的喉结。 北风呼啸,卷起她猩红的披风,在雪白战马两侧如血翼般展开。 就是现在! 陈杨舟指尖一松,弓弦震响。 “嗖!” 黑羽箭离弦的刹那,竟在空气中撕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箭矢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独孤野咽喉。 电光火石间,这位北渊悍将猛地俯身贴鞍,箭簇堪堪擦着他的铁盔掠过。 “噗嗤!“ 箭矢去势不减,径直贯穿后方亲兵的胸口。 那骑兵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前突然出现的血洞,还未及出声便栽落马下。 独孤野回首望去,瞳孔骤然紧缩——这一箭竟能掠过重重铁骑,准头分毫不减! 他握缰的手不自觉地渗出冷汗,心头首次涌起一丝寒意。 此等箭术,此等胆魄,真是了不得啊! 独孤野第一次有了惜才的想法,如此神射,若在北渊帐下,何愁大业不成?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掐灭。 他抬眼看向陈杨舟方向,眼中杀意更浓:万不能再让此人成长下去了! “全军听令!取白马贼首级者,赏万金,封千户,赐我独孤姓氏!”独孤野挥刀大吼。 北渊军中瞬间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重甲骑兵开始疯狂催动战马,轻骑则如狼群般从两翼包抄。 无数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匹醒目的白马,仿佛看到了一座移动的金山。 陈杨舟数箭齐发,无数北渊骑兵死于她箭下,但仍有不怕死的不断朝她冲过来。 阴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快意,怜面扫过陈杨舟。 “真他娘的活见鬼!”贺鑫狠狠啐了一口,剑锋劈开迎面冲来的敌骑。 铁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既惊于陈杨舟的神射,又怒其不知进退。 右校尉葛铭手中长刀已染成血色,他始终不敢望向白马所在,太过于惨烈了。 第70章 备辇!朕要去东宫!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升起,却驱散不了那股压抑沉闷的气息。 段庆丰——大夏的九五之尊,此刻正紧锁眉头,目光死死锁定在案前的奏疏上。 “启禀皇上,八百里加急军报,北渊铁骑正在猛攻泗雪关。”李福海佝偻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段庆丰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不是说三日前龙朔关大捷,斩敌首级三千么?怎么转眼就让人打到泗雪关了?” 李福海垂首不语,额上渗出细密汗珠。自从三日前太子突发高热,皇上的眉头就再未舒展过,近来脾气也愈发暴躁。 “西北三省的雪灾奏报呢?” “回皇上,都在这里了。”李福海连忙从一摞文书中抽出几本,“回禀皇上,安州、肃州、凉州三地急报,积雪深达丈余,牲畜冻毙十之八九,百姓死伤无数。” 段庆丰抓起奏疏,草草扫过几行字迹,突然将奏折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惊得侍立的小太监扑通跪地。 他起身踱步到窗前,明黄龙袍在阳光下刺目耀眼。 这等灾情能冲破层层阻碍递到御前,只怕实际情况比奏疏上写的还要惨烈十倍。 “户部还有多少银子?”段庆丰突然转身。 李福海咽了口唾沫:“回万岁爷,库银不足…不足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段庆丰皱眉。 “去岁南方三州洪涝,西北五道大旱,赈灾放粮耗银百万,又免了当地全年税赋。” 李福海轻声细数,“北方九边军饷支取二百万,东南倭患不休,水师战船修缮耗去八十万两。加上内廷修缮、百官俸禄、宗室用度……如今户部账上实存二百九十三万七千余两,原定后日与六部对账后再呈御览。” 段庆丰突然冷笑,笑声比殿外的冬风更冷:“好啊,朕的江山,竟只剩这点银子了。”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着靛蓝太监服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额头上汗珠密布,面色惨白。 “放肆!”李福海厉声呵斥,“御前失仪,惊扰圣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小太监扑通跪地,声音颤抖:“老祖宗恕罪!奴才实在是…实在…” “实在是什么,快说啊?!”李福海拂尘一甩,声音又尖又急。 小太监抬头看了眼段庆丰,又迅速低下头,“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 段庆丰瞳孔骤然收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太子怎么了?说!” 小太监浑身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太医说…说太子殿下高热不退,已经…已经…” “已经什么?!”段庆丰一把揪住小太监的衣领。 “已经薨逝了…”小太监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般瘫软在地。 段庆丰的手缓缓松开,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后退两步。 李福海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备辇!朕要去东宫!”段庆丰突然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李福海慌忙传令,不多时龙辇已备好。 段庆丰几乎是一路小跑出了御书房,步伐急促到几次差点摔倒。 …… 东宫内外已是一片哀声,素白的灯笼已经挂起。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有低声啜泣的,有以头抢地的。 段庆丰视若无睹,径直闯入内殿。 太子寝宫内,几位老太医跪在床前,见皇上驾到,纷纷叩首请罪。 段庆丰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目光死死钉在那张雕花大床上。 锦被之下,太子段起睿安静地躺着,面容苍白如纸,唇边却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段庆丰颤抖着手抚上儿子的脸颊,触手冰凉。 “睿儿。”他轻声呼唤,仿佛怕惊醒了熟睡的孩子,“父皇来了…” 无人应答,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段庆丰突然转身,眼中怒火几乎化为实质:“是谁诊的脉?”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膝行上前:“回皇上,是老臣……” “你不是说只是寻常风寒吗?”段庆丰声音低沉得可怕,“怎么今日人就没了?” 老太医以头触地:“老臣该死!殿下初时确实只是风寒症状,谁知昨夜突然高热不退,老臣用尽方法也……” “拖出去!统统给朕拖出去!”段庆丰突然暴喝,“所有太医,全部下狱问罪!”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哭喊求饶的太医们拖了出去。 老太医们紫绀的官袍在挣扎中皱成一团,求饶声与呜咽声交织成片,有人连乌纱帽滚落了都顾不得捡。 “皇上……”李福海小心翼翼上前,“龙体要紧啊…” 话音未落,迎面砸来一个青瓷药碗,在他脚边炸开无数碎片。 “滚!”段庆丰头也不回地吼道,“都给朕滚出去!” 殿内宫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内殿。 偌大的寝宫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摇曳的烛火映照着帝王孤寂的背影。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殿内的烛火都已燃去大半,蜡泪在鎏金烛台上堆积成山。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如轻纱笼罩着皇城,朱墙金瓦在朦胧中若隐若现。 李福海在殿外来回踱步,拂尘穗子被他无意识地扯断了好几根。 就在李福海第三次抬起手准备叩门时。 段庆丰拖着沉重的步伐迈出殿门,这位五十余岁的帝王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白发如霜雪漫过鬓角。 “传旨。”他对跪了满院的宫人说道,“太子薨逝,举国哀悼三日。命礼部即刻筹备丧仪,工部修建陵寝。”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段庆丰突然身形一晃。 李福海眼见皇帝面色煞白,慌忙上前搀扶,却见那高大的身躯突然轰然倒下。 “太医!快传太医!”李福海尖利的嗓音响彻整个东宫。 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凑过来:“老祖宗…方才那些太医……都被押去诏狱了…” 李福海气得浑身发抖,拂尘柄重重敲在那人头顶:“蠢货!太医院就那几个太医吗?!” 他扭头对着殿外嘶吼,声音都变了调:“把太医院当值的、不当值的,统统给咱家绑来!快!” 第71章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跪地求饶,可免一死 烽火连天的战场上,黑压压的北渊铁骑如潮水般涌向陈杨舟所在之处。 陈杨舟的弓箭再多,也杀不尽这些满脑子军功的北渊骑兵。 寒光闪烁的弯刀从四面八方劈来,谢执烽虽拼死护卫,但也抵不住这连绵不绝的攻势,慢慢地远离包围圈。 五十九火的勇士们目睹战况,想要过去援助,然而那由北渊骑兵筑起的人墙却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突破。 “弟兄们,跟我冲!给我杀!!”唐杰的呼喊声在战场上回荡。 他挥舞着手中的尖枪,决意冲破这重重围困。 郑三和张虎等人也拼尽全力,奋勇杀敌,但仍寸步难进。 阴勇见此情形,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冷笑,死吧,都死吧!这就是得罪他的下场! 不远处的贺鑫紧握缰绳,眼中闪过挣扎之色——作为将领,他明白此刻围点打援的战术价值。 可看着自己的部下深陷死局,内心还是有些不忍。 城墙上,众将士肃立观战,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战场上那抹白影。 杨崎的眉头随着战斗的进展而越皱越紧。 难道这新兴的将星就要陨落了吗? 城墙上的将士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关于这位“白马将军”的传闻。 有人认为其年轻气盛,过于冲动;也有人认为他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走捷径,让上头能注意到他的才华。 但看到战场上那般惨烈的情况,他们心中都不免泛起一丝不忍。 孙蟒也目不转睛地注视那白袍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未曾料到北渊军竟会如此不计代价地围攻一人——寻常白马骑士不过是个诱敌的幌子,可此刻却有数不清的北渊士兵如潮水般前赴后继地涌向那个身影。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心底罕见地泛起一丝波澜。 那白袍小将浴血奋战的身影,让他沉寂多年的爱才之心重新跳动起来。 他望着那个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身影,暗自下了决心:若此人真能在这场死局中杀出重围,让“白马将军”的名号响彻疆场,那么他孙蟒,便就此收手,再不与之为敌。 陈杨舟手中大刀翻飞,刀刃与北渊弯刀相击,迸出刺耳的金戈之声。 连续不断的厮杀让精钢锻造的刀身竟也微微卷曲,刃口翻卷如浪。 “铛——” 又是一记硬撼,陈杨舟虎口发麻。 她心下一凛:再这般缠斗下去,必死无疑! 陈杨舟翻身跃下白马,落地时顺势一滚,堪堪避过三柄同时刺来的长枪。 “杀——” 北渊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陈杨舟眸光一凛,身形骤然下压,手中长刀横扫,寒光闪过,数匹战马嘶鸣着栽倒,断腿处鲜血喷溅。 马背上的骑兵尚未反应,便随着坐骑重重摔落,还未爬起,陈杨舟的刀锋已至,一刀封喉! 然而,北渊军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渐渐地,骑兵们竟纷纷下马,不再以战马冲锋,而是结成刀阵,步步紧逼。 黑压压的敌军如铁壁合围,外围的人甚至已看不清陈杨舟的身影。 不远处的谢执烽见此情景,心里着急,却始终无法突破重围。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身影被黑压压的敌军吞没,心如刀绞。 包围圈越缩越小,刀光剑影中,陈杨舟呼吸渐重,汗水混着血水滑落。 虽说她急需一场大战来证明自己,但若是死了,万事皆休! 生死一瞬,陈杨舟猛然俯身,抓住一匹死马的后腿,低喝一声,竟以蛮力将其抡起! 沉重的马尸如巨锤横扫,近前的敌军被砸得筋断骨折,包围圈顿时撕开一道缺口! 然而北渊军悍勇,倒下的人还未咽气,后面的士兵又踩着同伴的尸体杀来。 陈杨舟眼中厉色一闪,双臂肌肉绷紧,竟接连抓起数匹死马,如投石般砸向敌阵! 哀嚎四起。 几番冲砸后,北渊军终于阵型大乱,攻势稍缓。 可仍有死士怒吼着冲来,刀锋寒光刺目。 陈杨舟喘着粗气,持残刀而立,血染白袍。 她冷冷一笑:“来!” 另一边,一个虎背熊腰大汉正挥舞着流金铁锤,所过之处北渊重甲兵尽数被轰飞。 他目光扫到陈杨舟的困境,再低头看到地上散落的尖枪,眼中精光一闪。 “喝啊——!” 大汉暴喝一声,铁锤横扫,将一名北渊甲士砸得胸甲凹陷,倒飞数丈。 随即他抓住空隙,捡起地上的长枪投向陈杨舟所在方向。 陈杨舟手中的大刀早已变成残刀,刀刃上布满裂痕。 敌军朝她砍来,手中的残刀脱落,侧身避开一记弯刀劈斩。 正打算顺势拾起地上敌兵的武器,忽听破空声袭来! 只见空中飞来一把尖枪,陈杨舟见状,猛地一脚踹翻左侧敌兵,接着踩其肩借力腾空跃起,凌空抓住飞来的尖枪。 而就在她身形腾挪的刹那,十几柄弯刀寒光交错,堪堪从她方才所在的位置斩过! “小贼,拿命来!” 一声暴喝炸响,独孤野纵马杀至,长刀直指陈杨舟咽喉。 陈杨舟横枪格挡,金铁交鸣间火花迸溅。 独孤野眯眼打量着她,忽然冷笑道:“身手不错。若你愿归顺大渊,我可赐你独孤姓氏,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如何?” “狗渊受死!”陈杨舟啐出一口血沫,枪尖一抖,直刺独孤野心口。 “敬酒不吃吃罚酒!”独孤野怒极反笑,“儿郎们,给我剁了他!” 陈杨舟就算力气再大,力气再多,也都会有竭力的时候。 寻常武将陷入此等重围,能撑过三合便是奇迹,而她已血战至今,枪下亡魂不计其数。 陈杨舟尖枪撑地,喘着粗气,披风早已破败不堪,白袍早已被血浸透。 “怎么?这就力竭了?”独孤野讥讽道,仍不死心地劝降,“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跪地求饶,可免一死。” 陈杨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趁机调息恢复气力。 独孤野还是想着将陈杨舟招募到麾下,“我方才说的,还算话,只要你缴械投降,什么荣华富贵享受不到?” 陈杨舟不说话,趁着这会恢复体力。 见她油盐不进,独孤野终于失去耐心,狞笑着挥手:“杀!” 第72章 一起上路吧 或许是那一袭白袍太过耀眼,又或许是黑压压的北渊军令人震撼,周围的夏军将士渐渐注意到了陈杨舟的困境。 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位年轻将士的骁勇,长枪在他手中宛若银龙,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 渐渐地,将士们眼中的轻蔑化作了敬畏,心中的不屑转为了钦佩。 在这生死相搏的战场上,陈杨舟用实力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 陈杨舟染血的眼睫微抬,目光越过层层敌阵,锁定了城墙上的弓箭营。 她咬紧牙关,手中长枪横扫逼退近前的敌兵,试图且战且退,将这群疯狗引入箭雨覆盖的范围。 可北渊军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每次她试图突围,就有更多骑兵堵住去路。 此时战场上形成一个诡异的平衡。 最中央是那道浴血奋战的白影,周围是不断收缩的黑色铁骑,再往外则是红黑交错的混战海洋。 “咳……” 陈杨舟突然呛出一口血,持枪的手臂开始发颤。 连续的高强度厮杀让她的动作开始迟缓,一枪刺出竟没能贯穿敌兵咽喉,反被对方弯刀在腰间撕开一道血口。 独孤野在阵外冷笑:“强弩之末。” 陈杨舟单膝跪地,枪尖深深插入泥土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充斥着血液奔流的轰鸣。 白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破碎的布料黏在伤口上,随着每次呼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要……结束了吗……”这个念头刚浮现,她立刻狠狠咬破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蔓延,短暂的清醒让她猛地抬头—— 最前排的北渊士兵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唾沫。 这个看似力竭的血人,方才就是用这杆枪挑飞了他们最勇猛的百夫长。 寒光凛冽的弯刀在烈日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却无一人敢率先踏出那致命一步。 阵外的独孤野攥紧马鞭——他亲手训练的铁骑,竟被一个人的气势生生震慑住了。 陈杨舟垂首喘息,任由额前碎发遮住锐利的目光。 城砖缝隙里,一支令旗正缓缓改变角度。 …… 北渊军营大帐外,拓跋哲负手而立,目光紧锁战场中央那抹白色身影。 拓跋哲也在关注着战局,不禁被陈杨舟这气势给折服。 “这人是谁?怎么从未见过?大夏有名有姓的将领中,从未见过这般人物。”拓跋哲转身看向身后的男人,“莫不是先生的情报网出了什么披露吧?” 轮椅上的男子静默不语,只是凝视着远处陈杨舟浴血奋战的身影。 恍惚间,那白袍银枪的英姿与记忆中某个身影重叠——当年镇国大将军杨牧横枪立马时,也是这般令人心折。 “可惜了。”拓跋哲摇头叹息,“这般人物若是生在我大渊……” “确实可惜。”轮椅上的男子声音低沉,“最多一炷香,他就会死在弯刀阵下。” 拓跋哲转身,眼中闪过精光:“三日又三日,本王是不是该一举拿下泗雪关了?” “急什么?”男子轻抚轮椅扶手,“京城刚传来消息,南夏太子暴毙,老皇帝病危,朝堂很快就要乱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不定我们还没出手,他们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照你这么说,本王倒不必出兵了?” “出兵自然要出。”男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总要有人给那些想借势上位的皇子王爷递把刀。” 拓跋哲突然大笑:“你们这些读书人,心可真脏。” 轮椅上的男人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所以,你一直在等的时机,就是现在?”拓跋哲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试探。 “倒也不全是。”男子转动轮椅,“西北雪灾的军报看过了吧?再拖些时日,说不定就有义军揭竿而起了。” 拓跋哲眉头紧锁:“你就这么确定会乱?” “乱不乱…”男子声音骤然转冷,“由不得他们。” 拓跋哲盯着男子背影,眼底杀意一闪而逝。待天下大定,此人绝不能留! “先生,”拓跋哲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能问问你和大夏,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轮椅上的身影微微一顿,最终没有回答。 拓跋哲忽然觉得索然无味,随手将千里镜扔给亲卫,转身返回大帐。 轮椅上的男子却仍凝视着战场,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若是你在阵中,会如何破局呢?” 战场中央,陈杨舟的长枪终于折断。 她索性弃枪而立,染血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上突然响起三声急促的梆子响。 “一起上路吧。”陈杨舟拭去唇边血迹,轻声道。 北渊前排的士兵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他们听不懂这南夏将士的低语,却本能地感到不安。 一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突然啐了一口:“装神弄鬼!” 说罢便朝陈杨舟杀了过去,这一动就像打开了闸门,十几个贪功的士兵同时扑了上去。 与此同时,泗雪关城墙上。 副将赵猛突然单膝跪地,抱拳时护腕撞出沉闷的声响:“将军!末将请命率三百轻骑出城救援!” 守将杨崎死死盯着战场中央。 “将军!”赵猛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再不出兵就——” “开城门!”杨崎猛地拔出佩剑,“所有弓箭手压阵,本将要亲自杀敌!” 就在众人准备出城营救时,战场骤生异变—— “嗖!” 第一支鸣镝箭破空而至,精准洞穿那百夫长的咽喉。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箭雨如蝗,破空声连成一片死亡的嗡鸣。 冲在最前的北渊士兵们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就被钉成了刺猬。 有人捂着喷血的脖子想说什么,却满口血沫,有人被贯穿眼窝的箭矢带得仰天倒下,更多的则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筛子。 陈杨舟也被流箭射中,视线开始逐渐涣散。 “阿旭…”她缓缓跪倒在血泊中,“这次……阿姐要失信了……”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陌生的身影扛着盾牌朝她跑来。 第73章 生锈的枪头贯穿整个胸膛 血色残阳下,一名年轻士兵顶着盾牌冲向陈杨舟,箭矢“叮叮当当“砸在盾面上。 北渊军阵早已大乱,士兵们丢盔弃甲,互相践踏——再多的军功也得有命领才行! 与此同时,泗雪关城门轰然洞开,无数夏军如潮水般涌出。 北渊残兵被前后夹击,顿时陷入绝境。 一个北渊千夫长绝望地举起弯刀,下一秒就被四杆长枪同时贯穿,钉死在地上。 转眼间,战场上只剩下插满羽箭的尸骸。 远处的北渊士兵彻底崩溃了,他们丢下弯刀、扯开铁甲,像受惊的兽群般四散奔逃。 战场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幸存的夏军士兵开始有条不紊地清扫战场。 士兵们两人一组,一人持尖枪戒备,一人翻检尸首。 若是发现有装死的,立马刺死。 …… “林昭!”谢执烽嘶吼着在尸堆中翻找,甲胄上沾满碎肉和血块。 五十九火的弟兄们瘸着腿、吊着胳膊,仍在疯狂掀开每一具尸体。 “头儿!你在哪?!” 突然,远处尸堆一阵蠕动。 那个年轻士兵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颤抖着扶起昏迷的陈杨舟:“林火头?醒醒!” 他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却只换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陈杨舟眉头紧闭,丝毫没有清醒的样子。 “在那儿!我看到了!” 唐杰突然指向西北角,众人心头狂跳,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此时,意外突然发生。 谁也没注意到那个本该气绝的北渊伤兵突然抽搐了一下,他依靠着长枪的力量,竟然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不!” 众人嘶声大喊,疯狂跑过去,但为时已晚。 那北渊士兵踉跄着扑向陈杨舟,枪尖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那抱着陈杨舟的士兵做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只见他将整个身躯都挡在陈杨舟身前。 “噗嗤!” 生锈的枪头贯穿整个胸膛。 北渊士兵扭曲的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狂喜,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军功都是老子的!” 说罢染血的手指猛然发力,想要将长枪彻底贯穿两人。 年轻士兵突然弓背发力,被贯穿的胸膛硬生生将枪杆顶起三寸。却有些支撑不住地喷出一口鲜血,温热的血珠溅在陈杨舟苍白的脸颊上。 “不知好死!”北渊士兵暴怒地转动枪杆,搅得伤口血肉模糊。 这时,一支白羽箭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钉入他的眉心。 那狰狞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整个人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三十步外,参将孙蟒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 …… 陈杨舟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营帐顶棚。帐内弥漫着苦涩的药香,混着一丝血腥气。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立刻席卷全身。 “我…还活着?”嘶哑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哥!你醒啦?!” 趴在床沿打盹的陈安猛地弹起来,膝盖“咚”地撞上矮几。打翻的药盏滚到地上,在寂静的军帐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动静像捅了马蜂窝,帐外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谢执烽第一个冲到榻前,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按住陈杨舟的肩膀:“别动,好好休息。” 紧接着涌进来的人把军帐挤得满满当当。 张虎的大嗓门震得陈杨舟耳膜生疼:“巫娘子呢?快去叫巫娘子。” 随后,门帘再次被急促地掀起,有人急冲冲地冲出营帐。 “水……”陈杨舟艰难地挤出这个字。 陈安慌忙为她倒来一杯水。 温水入喉的瞬间,陈杨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接着吐出一股鲜艳的血。 陈安吓得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 陈杨舟用手背擦去唇边血渍,柔声道:“没事,不要担心。” “怎么没事?!你都昏迷三天了了!巫娘子说.、说你三天不醒,这辈子就醒不过来了!” “小题大做。”陈杨舟轻笑,试图宽慰少年担心,却扯得肋下伤口一阵抽痛。 “别逞强,快卧床休息,你身上的伤势不轻。”谢执烽语气轻柔地劝道。 “对,是得好好休息。”郑三立刻会意,像赶羊似的把众人往外轰。 帐帘轻响,巫梦瑶携着一缕清苦的药香踏入。 谢执烽剑眉微蹙,拍了拍陈安的肩膀:“我们出去吧,让巫娘子好好帮你哥看看。” “好。”陈安看了眼巫梦瑶,面色有些不自然地走出去。 陈杨舟望着少年反常的举止,眉头微蹙——果然是被吓到了么? 巫梦瑶放下肩上药箱,冷声道:“伸手。” 陈杨舟心中暗想:这个巫娘子向来就是这么清冷的吗? 虽是这么想,但还是顺从地伸出了手。 巫娘子细致地为他把脉,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你这次受伤太过严重。”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巫娘子但说无妨。”陈杨舟看出对方的犹豫,轻声道。 “你知道你没有葵水吧?” 陈杨舟听到这话,难得有些羞涩,点点头,“没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就没有了。” 巫梦瑶深深看了陈杨舟一眼,没有揪出她的谎言,只是平静道:“你当时受伤严重,失血过多,为保你性命,用了味虎狼之药,可能以后都不会有葵水了。” 陈杨舟听到这番话后,脸上并没有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她现在在军队内,没有葵水反而能更好地隐藏她的女儿身。 巫梦瑶看到陈杨舟的平静反应,语气中不禁加重了几分:“你知道没有葵水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以后将无法生育!” 听到这番话,陈杨舟的面色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但她很快便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就没有吧,毕竟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巫梦瑶看到陈杨舟如此豁达的态度,心中不禁有些敬佩。 虽然没有亲眼目睹那场激烈的战斗,但看到对方身上斑斑的伤痕,也能想象出那场战斗的惨烈程度。 一个女子能在这军营中本就不容易,更何况还都围杀她一人,这其中的艰难和危险可想而知。 第74章 我们都知道你的秘密了 在送走巫梦瑶之后,陈杨舟独自躺在床上,心中回想着对方的话语,思绪万千。 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压低的争执声。 “你去说,头儿是你哥,这事得你来说。”唐杰粗声粗气地嘀咕。 “这种事……我怎么开口嘛!”陈安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窘迫。 “磨叽什么!快进去吧你!”有人推搡的动静。 帐帘猛地被掀开,陈安一个踉跄跌了进来。 少年像只受惊的兔子,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 “我都听见了。”陈杨舟单刀直入,“有什么事说吧。” 陈安猛地抬头,耳根通红:“啊?哥你都听见了?那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陈杨舟眯起眼睛。 陈安的手指几乎要把衣角绞碎,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人的耐性是有限的,更何况陈杨舟在军中呆久了,最见不得这种扭扭捏捏的模样,不由板起脸。 “到底怎么了?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 少年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闭着眼喊道:“我们都知道哥是女人的秘密了!” 空气瞬间凝固,帐外响起粗重的呼吸声,“这小子这么直接?” “你、你,”陈杨舟僵硬地开口,“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盔甲都碎成那样了,自然就看到里面的裹胸布,但哥放心!除了咱们五十九火的弟兄,绝对没人看见!郑三哥还特意用披风给你裹严实了……” 陈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哼哼。 陈杨舟的耳尖腾地烧了起来。 许久过后,她深吸一口气:“叫弟兄们进来吧,我有话说。” 陈安逃也似地冲出营帐,不消片刻,五十九火的弟兄们便鱼贯而入。 十几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却像新媳妇见公婆似的,个个低垂着脑袋,有几个甚至把头盔压得几乎遮住整张脸——活像一群做错事的孩子。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就是早就知道真相的郑三和谢执烽二人。 郑三环视众人,长舒一口气,肩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可当他余光扫到谢执烽时突然顿住…… 二人目光相接的刹那,谢执烽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郑三顿时如遭雷击,原来守了这个秘密的,不止他一人! 陈杨舟望着眼前这群手足无措的弟兄,也是有些不好意思。 这段时间并肩作战的情谊早已胜过血脉,可此刻被十多双眼睛知晓了最深秘密,仍让她耳尖发烫。 此时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氛围。 帐内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众人齐刷刷抬头,只见自家头儿唇角噙着笑,眼中闪烁着他们熟悉的光芒——那是每次冲锋陷阵前,其特有的神采。 陈杨舟见众人投来目光,轻轻道:“说来有趣,我虽是女儿身,但杀敌不少,力气也比你们大些,想来这女儿身应该算不得什么。男儿女儿不过皮相之别,我林昭还是那个带着你们冲锋陷阵的头儿。” 众人闻言一怔,随即哄笑起来。 是啊,管他男儿女儿,眼前这个能单手撂倒三个北渊武士,箭无虚发的,不就是他们打心底佩服的头儿吗? 这层芥蒂消失后众人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叽叽喳喳吵个不行。 “就是!头儿单手就能撂倒三个北渊蛮子!” “谁说女子不如男的?那是没见过咱们头儿策马冲阵的威风!” “那可不,我都看见了,头儿一手一只马,框框砸那些渊狗,一砸一个不吱声。简直是女中豪杰!” “咱头儿还箭术了得呢!你看之前那白马将军的名号,指不定有多少人在嘲笑呢。现在,谁敢说一句不服?三军的唾沫都能把他掩了。” 看着众人越说越玄乎,陈杨舟不得不伸手叫停,“越说越离谱了,再夸下去我该找个地缝钻了。” “句句属实啊头儿!”众人七嘴八舌地嚷着。 陈杨舟突然敛了笑意,抱拳郑重一礼。 帐中霎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 “诸位兄弟,我女扮男装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待来日时机成熟,定当如实相告。今日之事,还望各位……” 话未说完,帐中已跪倒一片。 “头儿放心!”唐杰率先抱拳,眼中闪着坚毅的光。 “咱们把这话烂在肚子里!” “谁要敢往外说,老子第一个剁了他!”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嘀咕:“那、那俺要是战死了,头儿给我烧黄纸的时候记得说啊!” “呸呸呸,胡咧咧啥!”唐杰一个爆栗敲在那人头上,“严洪你小子又犯浑!老是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严洪揉着发红的额头,眼神却格外认真:“俺就是好奇嘛,要是真战死了也想死个明白。” 陈杨舟额角突突直跳,这憨子总能在最严肃的时刻搅局。 “不会说话就闭嘴!”唐杰一把捂住那憨货的嘴。 平日里再三叮嘱这憨货谨言慎行,今日却像中了邪似的,什么晦气话都往外蹦。 陈杨舟却忽然笑了:“弟兄们都把籍贯写下来吧,若是…若是有弟兄马革裹尸,往后路过故乡时,也好去坟前敬杯酒。”话到末尾,她故作轻松地补了句,“不过咱们火运气不错,至今还没折过弟兄。” 话音刚落,帐内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火盆里的炭火“啪”地爆响,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有人低头盯着靴尖,眼神飘忽地互相交换着视线。 唐杰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沉默地别开了脸。 “怎么了?”陈杨舟撑着床沿直起身,肋下伤口猛地一抽,疼得她眼前发黑。 陈安喉结滚动,少年清亮的嗓音此刻却支支吾吾:“哥……那个…你、可认得一个叫曹辰的弟兄?” “曹辰?不认识,怎么了?”陈杨舟眉头紧锁,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郑三突然重重咳嗽一声,粗声粗气地插话:“那你还记得有傻小子扛着盾牌去替你挡箭吗?” 记忆的碎片如闪电般劈开混沌—— 陈杨舟猛地撑起身子:“他在哪个营帐?”伤口绷裂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却仍固执地抓着床沿,“我要当、当面道谢。” 她一直以为那箭雨中模糊的身影只是幻觉,没想到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他……死了。” 陈杨舟听到这个话,瞬间停住了动作:“怎么死的?” 陈安的声音带着哽咽,将那一战的惨烈细细道来。 随着陈安的叙述,陈杨舟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也越来越苍白。 “我不认识他……”她声音发颤,“为何要舍命救我?” “我们去问了他的同袍,说是头儿曾救他一命,很是崇拜头儿,一直想认识头儿,但一直没有机会……”唐杰低声道。 陈杨舟努力回忆,但脑中一片空白,“我完全没有印象,这人我救过吗?” “哥在战场上救的人多了去,怎么会都记得呢。”陈安安慰道。 陈杨舟轻声道:“我想去见见他,至少…让我记住他的样子……”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低沉得让人难受。 “三日前…就已经下葬了。”有人轻声开口。 陈杨舟猛地掀开被褥,却在双脚触地的瞬间眼前一黑。 “头儿,你先休养好吧。北渊连日出兵叫阵,再加上头儿一直没醒,弟兄们夜里都想守着,弟兄们都很累……”唐杰伸手扶住陈杨舟。 这句话像盆冷水浇在头上,陈杨舟望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现在确实不是任性的时候。 (本章完) 第75章 值得吗? 营帐内,贺鑫望着陈杨舟,声音沙哑道:“本该给你论功行赏,但近日北渊攻势越发猛烈,这事只得暂且搁置。这几日你且安心养伤,不必上阵了。”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下,青黑的胡茬显得格外憔悴。 陈杨舟看着这位往日精神抖擞的校尉如今这般模样,郑重地点头应道:“属下明白,多谢校尉体恤。” 贺鑫的目光飘向帐外纷飞的雪花,低声喃喃:“战事愈演愈烈,倒下的弟兄……越来越多了。” “校尉,您说什么?”陈杨舟没听清,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贺鑫回过神来,习惯性地往右侧瞥了一眼,那个总爱站在那里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只余下一片空荡。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还有五日就过年了,按往年惯例,北渊会暂缓攻势,咱们也能喘口气。” 陈杨舟闻言,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神色:“是啊,弟兄们这些日子确实累坏了。前日守城时,老张站着都能睡着。” 贺鑫嘴角微微上扬,指了指角落里的酒坛:“那是军需处送来的,你拿去给弟兄们分了吧。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 “属下代弟兄们谢过校尉!”陈杨舟抱拳行礼,却不慎牵动了到身上伤口,不由皱了皱眉头。 贺鑫见状,眉头一皱:“伤还没好利索就别逞强,这几日好生将养,这是军令。” “是!” 陈杨舟刚要抱拳告退,贺鑫突然抬手:“且慢。” “校尉还有何吩咐?”陈杨舟转身,略带疑惑地挑了挑眉。 贺鑫的目光落在陈杨舟肩上,“上次守城战,你那把黑弓折了?听军需官说,那是你弟弟专程送来的?” 陈杨舟闻言一怔,眼前蓦地浮现出那日的血战。 箭矢耗尽后她便持刀近搏,将那把黑弓就背在身后。混战中,她隐约听见“咔”的一声轻响,却无暇顾及,直到战后清醒后才发现弓已经断了。 那是陈安低声下气求范瀚文才弄来的好弓,为此欠了好大的人情,可惜没用几次就毁了。 “不知被哪个北渊蛮子砍断了,着实有些可惜。”陈杨舟垂下眼帘,想到陈安献宝似的将弓递来时发亮的眼睛,心里闷闷的。 “随我来。”贺鑫突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甲胄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陈杨舟虽不明就里,仍快步跟上。 临出帐前,她回头看了眼那坛酒,终究没敢擅自取走。 帐外值守的谢执烽见二人出来,立即按刀跟上。 陈杨舟目光扫过四周,不见往日总跟在贺鑫身后的右校尉身影,心中暗自纳罕。 贺鑫领着他们穿过飘雪的校场,径直来到孙蟒的营帐前。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远处传来伤兵压抑的呻吟,为这冬日的黄昏平添几分肃杀。 帐内,孙蟒正闭目养神,忽听帐外传来低沉嗓音:“末将贺鑫,有事求见孙参将。” “进。”孙蟒缓缓睁眼,见贺鑫带着陈杨舟入内,不由直起身子:“先锋营有急务?” 贺鑫抱拳行礼:“并非军情,末将斗胆,想向参将求一件东西。” “哦?”孙蟒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什么东西需要求到本将这里?” “末将麾下有个箭术了得的兵,缺一把好弓。”贺鑫声音沉稳,“思来想去,唯有小杨将军府上的传世宝弓最为合适。” 孙蟒一听这话,再看贺鑫身后的陈杨舟,便明白了这二人的来意,随即冷哼一声:“想要杨家宝弓?那该去找小杨将军才是,来本将这里作甚?” 贺鑫单膝跪地:“小杨将军曾立誓,若有人能拉开此弓,便以弓相赠。末将恳请参将出面,让林昭一试。” 陈杨舟见状,毫不犹豫撩袍跪地。 孙蟒盯着跪地的贺鑫看了半晌,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还是这般天真。” “末将谢将军夸奖。”贺鑫额头抵着交叠的双手,声音闷在臂甲间。 “老子没在夸你!”孙蟒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盏叮当作响,“老杨将军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未能归葬,这把弓是他留给杨家唯一的念想!你他娘也敢打这个主意?!” 贺鑫纹丝不动,眼睛里满是认真,“参将也曾见过林昭这小子的箭术,若得此弓,二百步内箭无虚发——岂不比让宝弓库中蒙尘强?” 孙蟒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贺鑫又道,“末将愿押上全部军功,换此弓一试!” 孙蟒凝视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眼中情绪翻涌。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十年前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倔强少年——那日贺鑫为救同袍违抗军令,冻得嘴唇发紫却仍不肯低头。十年过去,这份宁折不弯的倔强丝毫未改。 “值得吗?为了一个将来极有可能会取代你的属下。”孙蟒毫不掩饰心中的忧虑。 在亲眼目睹这个年轻的小火头在重重包围中仍能顽强生存下来后,他的看法发生了转变。但也仅限于不针对对方,万不可能给对方助力。 “末将但求问心无愧。”贺鑫坚定回应。 陈杨舟看着贺鑫挺直的背影,突然明白这位校尉为何能令先锋营将士誓死相随。也难怪当初自己升任左校尉时,那些老兵会如此愤懑。 孙蟒盯着贺鑫那双执拗的眼睛,忽然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太了解这个倔驴般的属下了——若是今日不答应,这混账绝对会直接闯到小杨将军的营帐去。能先来他这请示,已是难得的“知进退”了。 想到这里,孙蟒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欣慰。 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终究还是松了口:“罢了!本将就破例替你们走这一遭。”锐利的目光扫过二人,“记住,只此一次。若是拉不开,往后休要再提!” 贺鑫重重抱拳,“末将谢参将成全!” “谢参将。”陈杨舟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跟着抱拳行礼。 孙蟒霍然起身,“走罢,小祖宗们!” 他一把掀开帐帘,粗粝的手掌将帆布扯得哗啦作响,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入。 “走吧,别看孙参将整日板着张阎王脸,但为人很是忠厚。”贺鑫扬起嘴角。 陈杨舟闻言一怔,正欲追问,帐外突然传来孙蟒的暴喝:“磨蹭什么?!要老子用八抬大轿请你们不成?” 贺鑫冲陈杨舟眨眨眼,甲胄铿锵声中大步向外走去。 陈杨舟慌忙跟上,却在掀开帐帘时,分明看见走在前方的孙参将,正随手将一块饴糖塞进嘴里。 与此同时,主帐内的烛火剧烈摇曳。 杨崎的眉头越锁越紧,手中那封来自京城的密信已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 “要变天了……”他喃喃自语。 (本章完) 第76章 诸位将军觉得,这样的人配不配试弓? 烛火在军帐中摇曳,将杨崎紧绷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帐内静得可怕,只听得见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将军……”副将柳鸿宇刚想开口,却被杨崎抬手制止。 沉默持续了足有半盏茶时间,杨崎突然开口,“军中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军需官王焕硬着头皮站出来:“回将军,最多……七日。” “七日?”杨崎猛地起身,铠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我记得上次清点时至少还有半月之数!” 王焕额角沁出冷汗:“将军,上次清点已经是十日前了……北渊连日叫阵,将士们疲于应对。那些蛮子像是发了疯,昼夜不停轮番上阵,连埋锅造饭的功夫都没有,粮秣消耗已经比预计慢了三成了……” 杨崎重重跌坐回椅子上,指节抵着太阳穴,“都已经十日了啊……” 帐外隐约传来北渊巡骑的马蹄声,整齐得令人心悸。 “北渊这般昼夜袭扰,分明是拿将士当靶子练手!再这样下去,兄弟们怕是要先被活活熬死!”副将柳鸿宇突然出声,眼底布满血丝。 “还、还有粮草…七日之期转眼就到,后面的日子该怎么办才好?”一旁的年轻将士忧愁道。 “莫慌。”军需官王焕拍了拍年轻将士肩膀,“探马回报,运粮队已过黑水河,三日后必到关内。” 杨崎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平静得可怕,“怕是再也没有粮草了。” 这句话像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 军需官王焕第一个跳起来:“将军何出此言?就算这批粮草延误,朝廷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边关断粮?” 杨崎苦笑一声,看向桌上的密信:“怕是要天下大乱了,诸位自己看吧。” 众将一拥而上,最前面的将士刚要伸手去拿,被王焕厉声喝止:“都别动!铺开来一起看!” 密函上那些字句活像毒蛇,顺着众人脊背往上爬: 皇帝重病垂危、太子暴毙东宫、西北烽烟四起、东南倭寇猖獗…… 有人破口大骂朝中奸佞,有人盘算家族退路,更有年轻将领一拳砸在柱子上,从牙缝里挤出句:“他娘的……” 杨崎静静听着,直到嘈杂声渐弱,才缓缓开口:“北渊怕是得到了什么消息,这才如此猖狂。” 他指向沙盘隘口处插着的黑旗,“等朝廷自顾不暇时,便是他们大举南下之日!” 众人倒吸凉气,若真如密报所言,此刻坚守的泗雪关将成为一座孤岛,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帐内气氛凝重至极时,帐外传来孙蟒的声音,“末将孙蟒,有事求见小杨将军。” 杨崎与众人交换个眼色,迅速收起密函。 待众人调整好神色,他才扬声道:“进。” 帐帘掀起,带进一阵刺骨寒风。 孙蟒魁梧的身影当先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年轻校尉。 三人刚跨入帐内便齐齐顿住——帐内凝固的气氛让久经沙场的他们瞬间绷紧了神经。 “末将打扰了?”孙蟒浓眉微皱,目光在众人紧绷的脸上扫过。 杨崎看到三人,皱着眉头笑道,“孙参将说笑了,不知何事劳你亲自前来?” 这位龙朔关参将虽生得五大三粗,却以心细如发着称。他带来的三万精兵至今仍独立成营,既不掺和泗雪关防务,也不干涉粮草调配,只是一味上阵杀敌。这份分寸感,让杨崎十分感激。 孙蟒看到杨崎这模样,就知道自己这会来的不是时候,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小杨将军……”孙蟒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犹豫,“实不相瞒,今日前来,是为了一件私事。” 杨崎眉头微挑,示意他继续。 孙蟒扫了眼帐内的其他将士,有些犹豫该如何开口。 “末将斗胆!”贺鑫抱拳过顶,声音铿锵有力,“将军曾言,能开杨家祖传神弓者,便可获赠此弓。末将想替属下求一个尝试的机会。孙参将本不愿来,是被末将缠得实在没法子……” 陈杨舟沉默着随之下跪,低垂的头颅让人看不清表情,此时还不是她说话的时候。 帐内顿时响起几声不满的冷哼。 副将柳鸿宇冷笑出声,“胡闹!此弓乃先将军遗物,岂是谁想试就能试的?!” 另一位将领则是上下打量着陈杨舟的身形,“十石强弓,便是军中最壮的力士也难开满月,就这细竹竿似的胳膊,怕是连弓身都扶不稳,还想开弦?” “就是,贺校尉是不是喝昏头了?” 贺鑫眼中寒光一闪,“五日前北渊叫阵,林昭一人独战北渊骑兵,箭囊射空后持刀突围,这么多北渊蛮子死在他手下,独孤夜甚至立下重金取他项上人头!诸位将军觉得,这样的人配不配试弓?如果连他都不配,那就没人能配得上此弓了!” 陈杨舟听着贺鑫夸赞的话,不由有些面红耳赤,但又不能开口反驳,只好将头低得再低些。 杨崎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帐壁,那里悬挂着一张暗红色的长弓。 烛火映照下,弓身上细密的木纹如同流动的血脉,弓弦泛着冷冽的青光。 这张弓承载着太多太多记忆—— 记得父亲布满老茧的双手最后一次抚摸弓身时的微笑,记得父亲临去石门关前将此弓交予他时说的那句“弓如脊梁,宁折不弯”。 弓梢处那道深刻的划痕,是元丰十七年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父亲为救他被北渊弯刀所伤留下的。 杨崎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杨舟,忽然注意到她虎口处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印记。 “来人。”杨崎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军帐为之一静,“取弓。” “将军三思!”副将柳鸿宇猛地跨前一步,,腰间佩剑撞在案几上发出脆响,“此弓乃老将军……” 杨崎抬手打断,示意他不用多说。 亲兵已经捧来了那张暗红长弓,弓身流转的木纹在火光中仿佛有鲜血在流动。 陈杨舟抬起头,瞳孔中映出那张传奇长弓的轮廓。 杨崎手持长弓走到陈杨舟面前,“试试?” 孙蟒见陈杨舟呆住,忍不住轻咳两声,“还不快谢谢将军?” 陈杨舟这才如梦初醒,双手在衣甲上重重擦了两下,才缓缓抬起,“谢过杨将军!” (本章完) 第77章 谢小杨将军赐弓 陈杨舟修长的手指抚过弓身暗红木纹,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情人的脸颊。 “装模作样。”阴影里传来不屑的嗤笑。 陈杨舟对那声嗤笑置若罔闻,掀开帐帘大步走出去。 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终究按捺不住好奇,纷纷跟着涌出营帐。 夜色中的军营被积雪映得泛着幽蓝,陈杨舟的目光扫过辕门箭垛、粮车草靶,最终停在百步外—— 那里立着一根光秃秃的旗杆,顶端残破的旌旗上结满冰凌,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将领们很是好奇地看着陈杨舟,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谢执烽见状,默不作声地从身后箭筒中抽出一支乌木长箭,双手奉上。 陈杨舟接过箭矢,右脚踏前半步,左手持弓,右手勾弦——这个起手式让杨崎瞳孔微缩。 不是军中专用的“望月式”,而是杨家独有的“追云式”。 随着她缓缓开弓,紧绷的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在抗拒着这股惊人的力量。 陈杨舟右臂肌肉绷紧,绷带下新结的血痂再度裂开,暗红的血渍在素白麻布上缓缓晕染开来。 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呼吸平稳得可怕。 北风呼啸着卷起雪花,一片雪花飘到弓弦前三寸。 “这、这是满弓了吧?”一个年轻将士刚开口就猛地噤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陈杨舟双臂如铸,弓弦紧贴鼻尖,整个弓身弯成完美的圆弧。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拉弓的姿势与当年杨老将军如出一辙——右肩微沉,左肘内扣,连呼吸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杨崎不自觉地按住腰间佩剑。 他看见父亲的身影在那张弓上重叠,恍惚间又回到十岁那年,躲在校场角落偷看父亲练箭的清晨。 “铮——” 众人只听见箭矢破空的尖啸,百步外随即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旗杆应声炸裂,碎木纷飞。 死寂中,陈杨舟缓缓收势。 她右臂衣袖已被鲜血浸透,却将长弓稳稳托起,奉还杨崎:“谢将军赐试。”声音平静得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拂去肩上落雪。 杨崎没有伸手接弓,跳动的火光照亮陈杨舟的侧脸,那轮廓越看越像记忆中的某个故人。 “令尊是?”他突然问道。 陈杨舟身形一顿,“末将林昭,幼时遭逢大旱,父母名讳已记不清了。只有一个姐姐叫雪雁。” “弓归你了。”杨崎的声音混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 不知为何,看到此人面相他心中莫名烦躁,可送出祖传宝弓时,却又异常平静。 或许,只是因为对方配得上这张弓? 杨崎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转身回营帐,只是目光扫到一旁的谢执烽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风雪中,陈杨舟单膝跪地,染血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谢小杨将军赐弓。” 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可闻。 孙蟒眯起眼睛,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的刀疤。 他原已做好颜面扫地的准备——若这小子拉不开弓,少不得要被阴阳治军不严。却不想这小子不仅拉开了,还能射中百步开外的旗杆。 贺鑫静立一旁,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早在目睹陈杨舟单手提起惊马时,他便知这柄弓终遇明主。 见弓弦满月,他眼中既无惊讶,也无妒色,唯有深潭般的平静。 若此弓能多护一个同袍,多杀一个敌寇,便是交出军功,又有何妨? 陈杨舟的手指轻轻抚过弓身上的木纹,冰凉的触感让心中一稳。 “孙参将,贺校尉,末将感激不尽。”她抱拳行礼。 孙蟒摆摆手,络腮胡上还挂着冰碴:“谢我作甚?” 他粗粝的手指指向身旁,“要谢就谢这个不怕死的憨货。” 贺鑫开口时白雾缭绕:“但愿你以此弓多护几个同袍,多斩几个敌首。” “末将谨记。”陈杨舟深深一揖。 …… 夜深人静,五十九火的士兵们围着篝火挤作一团。 跳动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陈杨舟膝头那柄传奇长弓上。 “林昭,让俺摸摸呗?”张虎搓着手,眼睛亮得像饿狼见了肉。 “我也想,我也想。”向来没心没肺的严洪举手发言。 唐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摸个屁!要摸也得老子先摸!”说着却自己先咽了口唾沫,“头儿,我就拉一下弦……” 陈杨舟失笑,将长弓平举:“一个一个来。” “看俺的!”张虎撸起袖子,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 他学着陈杨舟的样子搭箭开弓,脸憋得通红却只拉开三成。 “他娘的…这么厉害!”他喘着粗气松开,弓弦回弹的嗡鸣震得篝火一晃。 众人轮番上阵,竟无一人能拉开半弓。 郑三和李大山蹲在篝火外围,捧着贺校尉赏下的烧刀子小口啜饮。 浑浊的酒液在陶碗里晃荡,映出远处闹哄哄的人群。 “这帮傻小子。”李大山轻笑一声,酒气随着白雾呼出,“林昭那娃子,可是能单肩顶住千斤闸的主儿,最不缺的就是力气了。” 郑三摩挲着碗沿的缺口,想起那日陈杨舟徒手拎起战马砸北渊蛮子的光景,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闷笑。 谢执烽坐在篝火另一侧,火光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眼底难得漾起一丝温和。 “头儿,您到底怎么拉开的?”唐杰揉着发红的手掌,满脸崇拜。 陈杨舟接过长弓,指尖轻抚过弓梢的磨损痕迹。 在众人屏息注视下,她右脚踏前半步,左手搭弓,右手勾弦——弓弦缓缓张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弓道之妙,不在力强,而在劲巧!”陈杨舟话音未落,指间弓弦骤然一松,箭矢如电,破空直上。 不多时,高天之上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道黑影急坠而下——竟是一只飞掠而过的雪雀,被一箭穿颈,直直跌落尘埃。 场中霎时寂然,这都能射中? “头儿威武!”短暂的惊愕后,众人轰然喝彩,声震林野。 “噤声。”陈杨舟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夜半三更,莫要惊动巡营的督军。” 郑三灌了口烧刀子,独眼里闪着精光:“难得北渊那群狼崽子今夜不来嚎叫,倒让咱们能喘口气。” “还有五日就过年了…俺想俺娘了。”严洪突然闷声插话,这个平日最是没心没肺的汉子此刻死死盯着篝火。 唐杰张嘴要骂,却在看到严洪通红的眼眶时哑了火。 篝火“噼啪”爆响,火星升腾而起,照亮了一张张突然沉默的面庞。 陈杨舟突然起身,“弟兄们!这可是咱们五十九火头一回一起守岁!等打退北渊蛮子,我请大伙喝最好的酒!” “我要状元红!”唐杰突然吼了一嗓子。 “好。” “我要喝三坛!”郑三高举酒盏凑热闹。 “管够!” 这一刻,五日后的大年夜仿佛成了触手可及的希望,在风雪呼啸的边关,显得格外珍贵。 (本章完) 第78章 天下大乱 腊月三十,本该是万家团圆的新年之夜。 谁也没想到,北渊铁骑会趁着守岁松懈之际,如潮水般涌向泗雪关。 十万大军借着风雪掩护,在子时发起总攻。 烽火台上的狼烟刚点燃就被暴风雪吞没,箭矢破空的尖啸混在凛冽北风中,直到敌军的云梯架上城墙,哨兵才惊觉大祸临头。 那一夜的泗雪关,成了人间炼狱。 残存的守军被迫放弃关隘,在漫天飞雪中撤往别处。 —— 元丰三十五年春,庆丰帝崩,太子薨,传位三皇子段起鸿,遗诏曰,诸王不得入京奔丧。 诸臣上年号永靖,寓意永久安定。 永靖元年春,御史台连章上奏:诸藩僭越,私蓄甲兵,俨然国中之国,请削藩以正朝纲。 帝纳其言,遂下削藩令。 诸王震怒,齐举“清君侧”之旗,起兵造反。 是时西北大乱,南方倭寇趁机霍乱。 自此,天下大乱。 —— 凛冽的山风裹挟着焦土气息,在残破的寨子上空呼啸。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蜷缩在潮湿的山洞里,手腕上的麻绳已经勒进皮肉,渗出暗红的血痕。 耳边是其他女子压抑的抽泣,混合着洞外山贼粗野的呼喝声。 “动作快!磨蹭什么!”伴随着皮鞭破空声,一个瘦弱的少女被拖出山洞,惨叫声在山谷间回荡。 张薇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 这是被掳来的第五个日夜,村里的女人都被关在这个废弃的山洞里。借着洞口晃动的火光,她能看清每个姑娘脸上凝固的恐惧。 “薇姐,我们会不会…”身旁的小荷浑身发抖,十六岁的少女脸上布满交错的泪痕。 “嘘,别怕。”张薇用肩膀轻轻抵住这个几乎要崩溃的孩子,沾着泥土的脸庞在阴影中格外坚毅。 洞外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女人们像受惊的羊群般挤作一团,小荷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张薇的衣角。 三个山贼走了进来,洞内顿时弥漫开一股混合着血腥、汗臭与劣酒的浊气。 为首的山贼左耳缺了半截,狰狞的疤痕在火把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咧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浑浊的眼珠在女人们身上来回扫视。 “你!还有你!”缺耳山贼用弯刀指着几个女子,身后的同伙立刻扑上来拖人。 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突然挣扎起来:“放开我!狗杂种!今天老娘跟你们拼了!” 她发狠咬住山贼的手腕,鲜血顿时从她嘴角溢出。 山贼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拼命甩动手臂,却怎么也甩不开这个疯女人。 “贱人!” 刀光闪过,妇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薇感到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她死死闭上眼睛才没有叫出声来。 小荷在她身边剧烈颤抖,眼看就要晕过去。 缺耳山贼甩了甩刀上的血,目光扫过剩下的女子,“想活命就学乖点,否则……下一个就是你们!” 等山贼离开后,张薇才敢擦去脸上的血迹。 妇人的尸体被随意拖走,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张薇悄悄数了数,原本二十人,现在只剩十五个了。 “薇姐,我怕……”小荷的声音细若游丝。 “别怕,有我在呢。”张薇握紧拳头,声音轻却坚定,“就算要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 张薇望向洞口外的一线天空,恍惚间又看见父亲被长矛钉在村口老槐树上的身影,听见母亲被拖走时撕心裂肺的呼喊。 更深露重,洞外守夜的山贼鼾声如雷,酒囊滚落在一旁。 “快醒醒。”张薇摇醒昏睡的小荷。 她将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塞进小荷掌心后,示范着用碎石棱角抵住麻绳最脆弱的结节处,又猫着腰挨个唤醒其他人。 女人们眼中噙着泪,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黑暗中只听见碎石摩擦麻绳的沙沙声,像一群老鼠在啃食最后的希望。 “记住,一会能跑的时候,分开跑,能活一个是一个。”张薇扫过每一张苍白的脸。 女人们无声地点头,有人咬破了嘴唇,有人将碎石攥出了血。 “薇姐,我腿软。”小荷的声音带着哭腔,瘦小的身躯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张薇没有回答,只是将粗糙的手掌覆在少女发顶,轻轻揉了揉。 她们猫着腰摸出洞穴,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衣领。 三丈外,几个兽皮帐篷歪斜地立着,一个山贼兵歪靠在旗杆下打盹,手中的酒壶还在滴滴答答漏着酒。 突然,另一个醉醺醺的山贼摇摇晃晃地朝她们藏身的阴影处走来。 女人们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张薇感到小荷微微颤抖,便伸手抚背安慰。 那山贼停在五步开外,迷迷糊糊地解开裤带。 不一会,那山贼解决完大事,那山贼系好裤带,打着酒嗝正要离开。 女人们松了一口气,正打算离开。 “咔啪——” 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在那?”山贼猛地转身,醉眼朦胧地扫视着黑暗。 女人们紧贴岩壁,连心跳声都仿佛要震破胸膛。 见没有动静,山贼骂骂咧咧地转身。 张薇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正要示意众人行动—— 山贼霍然回首,充血的眼睛正好对上了张薇的视线。 “贱人逃了!!” 山贼的咆哮在山谷间层层回荡,惊醒了整个寨子。 火把一个接一个亮起,像突然睁开的恶魔之眼。 张薇怒吼一声:“跑!分头跑!” 吼声未落,女人们已如惊弓之鸟四散开来。 十几个山贼提着弯刀从破旧的房间里冲出,皮靴踏得尘土飞溅。 为首的缺耳山贼一眼就锁定了张薇,他狞笑着举起血迹斑斑的弯刀:“抓住那个贱人!老子要活剥了她的皮!” “来啊!畜生!”张薇嘶吼着捡起石块砸向追兵,为其他姐妹争取时间。 缺耳山贼啐了一口唾沫,“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贱骨头!这骚娘们归我了!”说罢提着弯刀朝张薇方向追去。 小荷的绣鞋早已不知去向,却仍咬牙往北面的松林狂奔——那是薇姐反复强调的逃生路线。 二十里外,一支轻骑兵正在官道上疾驰。 为首的年轻将领突然勒马,右肩红巾在风中猎猎作响。 “头儿?”亲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山背后,隐约有火光冲天。 第79章 在下是龙朔关将士林昭 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张薇的布鞋已经被露水浸透,每跑一步都能挤出水来。 她的胸口像被火烧一样疼,喉咙里泛着血腥味,却不敢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的粗重喘息和咒骂声越来越近,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山贼头目赵黑虎,已经追了上来。 “站住!骚娘们,等老子追上你,你就死定了!”赵黑虎一路紧追。 张薇咬紧牙关,顾不上被荆棘划破的裙摆和手臂上的血痕,只顾向前奔逃。 她又不是傻子,让她站住她就站住? 突然,张薇脚下一空,还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她本能地护住头部,身体却不断撞击在突出的石块和树根上。 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她终于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前停了下来。 “让你跑!”山顶传来赵黑虎的冷笑,紧接着是树枝被拨动的沙沙声,那恶魔正沿着山坡追下来。 张薇艰难地撑起身子,右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她崴脚了。 试着站起来时,一阵剧痛让她差点又跪下去,但她硬是咬着嘴唇忍住了。拖着伤脚,她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赵黑虎已经追到近前,却不急着动手,而是像猫戏老鼠般慢慢逼近:“跑啊,怎么不跑了?不是最爱跑么?”那口黄牙看着让人恶心。 张薇一边拖着伤脚,一边回头正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的赵黑虎。 赵黑虎走到近前,突然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哟,之前没注意,这小娘们还挺有几分姿色。” 他粗糙的手指捏住张薇下巴,强迫她抬头,“跟了老子,保你吃香喝辣,何必受这逃命的苦?” “跟了老子,老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血腥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张薇胃里一阵翻腾。 她没有回答,而是突然侧身,试图夺过对方腰间的弯刀。 “给脸不要脸!”赵黑虎大怒,反手一挥,冰冷的刀锋划过张薇左颊,鲜血立刻顺着她白皙的皮肤流下。 “呸!狗杂种,不敢上阵杀敌,倒在这欺凌弱女子!”张薇强忍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将口中血水狠狠啐在赵黑虎脸上。 赵黑虎抹了把脸,独眼中凶光更甚:“臭娘们,找死!” 他举起弯刀,晨光在刀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老子这就送你上路!” 张薇绝望地闭上双眼。 突然! “嗖”的一声破空之响。 一支黑翎箭如闪电般穿透晨雾,精准地钉入赵黑虎的后心。 赵黑虎身形猛然一滞,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箭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张薇瞳孔骤缩,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伤口,迅速抄起地上的弯刀横在胸前。 “谁?”她厉声喝道,声音在空寂的山谷中回荡。 四周雾气缭绕,却不见放箭之人的踪影。 不一会,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轻骑破雾而出,为首的年轻将领右肩系着醒目的红巾,腰间箭囊里赫然插着几支同样的黑翎箭。 张薇心中一惊,手中弯刀握得更紧。 这年头兵匪难辨,谁知道是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而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陈杨舟一行。 “姑娘受惊了。”陈杨舟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刚向前迈出一步,张薇立刻将弯刀横在胸前,刀尖微微颤动,在晨光中泛着寒芒。 “站住!你们是谁?!” 马背上的唐杰闻言嗤笑:“好个不知好歹的小娘子,若不是有我们头儿的那一箭,你都死了。” 陈杨舟扫了唐杰一眼,唐杰立刻噤声。 “在下是龙朔关将士林昭,姑娘不必惊慌。”陈杨舟柔声道。 张薇听到这个称呼,眼前一亮,“求将军救命!山上还有十几个姐妹……” 陈杨舟听罢,右手在空中划了个简洁的手势,“去救人。” “是。” 身后骑兵立刻分成三队,朝不同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如雷,转眼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张薇踮着脚望向密林深处,耳边仿佛又听见姐妹们凄厉的哭喊声。 陈杨舟见状,语气温和,“姑娘且宽心,先锋营的儿郎们,都是跟着我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就这样的货色,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递去。 张薇却后退半步,用染血的衣袖抹了把脸,生生在苍白的脸上拖出一道血痕。 陈杨舟收回手,并不勉强。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人人自危,有防备心实属正常。 突然,张薇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远处山崖上,那个踉跄奔跑的瘦小身影——即使隔着百丈距离,她也一眼认出了小荷那件鹅黄色的破旧衫子。 那是小荷生辰时,她亲手用攒了半年的布头缝制的。 陈杨舟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百丈开外的山崖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踉跄奔跑,身后两个彪形大汉举着明晃晃的砍刀紧追不舍。 “小荷!”张薇惊呼。 她不顾脚踝钻心的疼痛,挣扎着就要往山崖冲去。 “你先别急。”陈杨舟平静开口。 张薇猛地转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那不是你的亲人,你当然不着急!” 却见陈杨舟已经取下那张暗红色的柘木长弓。 在这遥远的距离面前,张薇不禁低语:“这么远的距离…不可能的……” 之前受多少苦都没哭的倔强女子,此刻却泪如雨下。 当陈杨舟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时,整个人气势陡变,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张薇不敢看,却又忍不住从眼缝中偷偷窥视。 弓弦紧绷,陈杨舟的双眼微微眯起,在判断风向的同时还得判断对方的步子,早一点或者晚一点都可能功亏一篑。 “嗖——” 箭矢破空而去。 …… 山风呼啸,卷起小荷散乱的发丝。 她踉跄后退,脚跟已悬在崖边,几粒碎石从她脚下滑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幽谷,久久听不到回响。 两个大汉一左一右逼上前来,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狞笑。 为首的刀疤脸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跑啊,怎么不跑了?” 就在小荷闭眼准备纵身一跃时,一支长箭飞驰而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她看见刀疤脸突然瞪大的瞳孔,那支黑羽箭旋转着穿透他的耳廓,带出一串血珠在夕阳下折射出妖异的光。 刀疤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踉跄着后退。 “谁?是谁?”另一个大汉仓皇四顾。 小荷呆立在崖边,心脏剧烈跳动着,几乎要冲破胸膛,一时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临死前的幻觉。 第80章 这贼窝比县衙粮仓还肥! 林间突然传来一声暴喝,郑三提着大刀冲了出来。 刀疤脸还未来得及放下捂着耳朵的手,郑三已杀至近前。 他慌忙举刀相迎,却见郑三手腕一翻,直接抹了脖子。 另一个贼人见状,脸色惨白,转身就要逃跑。 郑三冷哼一声,手腕一抖,大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钉入那贼人后心。 贼人踉跄几步,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郑三大步上前,一脚踩住尸体,猛地拔出染血的大刀。确认再无威胁后,这才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小荷。 山下的张薇见大局已定,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陈杨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臂,触到那截冰凉的手腕时微微一怔:“可还撑得住?” 张薇摇摇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她刚启唇,声音却哽在喉间。 “别怕。”陈杨舟的声音混着北风传来,温沉如酒。 她解下大氅裹住张薇单薄的肩,“我带你去见你家人。” 当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掌托住她的腰身时,张薇呼吸一滞。 那力道稳得惊人,却又克制地保持着分寸。 等二人策马来到山寨前时,眼前的景象已然尘埃落定。 十余名山贼被麻绳捆作一团,跪在空地中央瑟瑟发抖。 不远处,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女子相互依偎着,脸上还残留着惊惧的神色。 其中一个瘦弱少女突然抬头,泪眼朦胧中认出马背上的张薇,顿时哭喊着扑来:“薇姐!” 陈杨舟利落地翻身下马,伸手虚扶住张薇的腰际。 待她站稳后,立即识趣地后退半步,为她留出空间。 其他女子见状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张薇的安危。 张薇弯腰将扑来的少女紧紧搂住,轻抚着她颤抖的背脊,抬头时与陈杨舟四目相对。 张薇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感激。 唐杰抱拳上前,“头儿,共擒获山贼十四人。后山洞穴里还关着这些女子,多是附近村民……” 陈杨舟的目光扫过那群跪伏的山贼,思索该如何处置。 张薇突然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尘土中:“求将军为民女做主,杀了这些无恶不作的山贼!”眼含热泪。 “求将军做主!” 十几个女子见状齐刷刷跪倒,褴褛的衣衫下露出道道伤痕。 陈杨舟紧皱眉头,深深地陷入了沉思。 若在从前,她定会让这些人当场人头落地,可如今看着身后残缺不全的亲卫,想到每月都在增加的阵亡名册…… 谢执烽适时上前:“头儿,这些人还是交由杨将军来处置吧。我们带他们回去,让他来定夺。” 陈杨舟点点头,“也好,现在就杀,太便宜他们了。” 女人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陈杨舟的目光扫过这些女子褴褛的衣衫和伤痕累累的手臂,沉声道:“既已脱险,你们便各自归家去吧。” 女人们面面相觑,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啜泣。 一个瘦弱的少女抱紧双臂,声音细若蚊蝇:“已经……没有家了……” “我们的父兄皆遭屠戮,田宅尽毁。这乱世之中,孤身女子……比蝼蚁还不如。”张薇声音沙哑。 郑三见状,凑到陈杨舟耳边耳语,“现在军中缺人,何不将他们带回去,能烧火做饭也是好的。” 陈杨舟略一沉吟:“若不怕吃苦,便随军同行。不敢说锦衣玉食,至少无人敢欺。” “谢将军大恩!”女人们齐刷刷跪倒,眼中泪光闪动。 “莫叫将军。”陈杨舟摆摆手,“区区校尉,当不起这个称呼。” 十几双含泪的眼睛齐刷刷望来,灼热的目光让陈杨舟有些不自在。 这些饱经苦难的女子眼中那份近乎虔诚的感激,比之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令她无所适从。 “头儿!”唐杰的声音适时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氛围。 只见唐建捧着账册快步而来,甲叶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头儿,清点完了。咱们这回可算抄着宝了!这贼窝比县衙粮仓还肥!” 陈杨舟随手接过账册,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草草掠过便合上册子:“你看着处置便是。” 待唐杰领命退下,陈杨舟漫无目的地在山寨中踱起步来。 忽然,一阵穿堂风掠过,掀起了偏屋门前的破旧布帘。 陈杨舟的脚步蓦地顿住——屋内斑驳的墙面上,赫然挂着一方古铜色面具。 …… 暮色四合时,一行人押着俘虏回到了营地。 陈杨舟望着营寨上升起的炊烟,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此行本是去筹措粮草,谁想粮草没买到,倒剿了一窝山贼。 那贼窝里囤着的粮米堆积如山,新谷压着陈粮,粗粗一算竟抵得上三千人三日嚼用。再加上那几箱沉甸甸的金银,小半月不在话下。 虽然距离泗雪关沦陷已经过去快一年,陈杨舟还是没办法放下。 每当夜深人静,她仍能听见城墙上此起彼伏的惨叫,看见漫天箭雨中倒下的身影。 先锋营精锐,最终活着回来的不足三成。 五十九火的弟兄们,也死的死伤的伤。 贺校尉那日为了掩护伤兵撤退,左臂连中三箭仍死战不退。 箭簇卡在骨缝里,巫娘子用烧红的铁钳硬拔时,这个铁打的汉子咬碎了半截箭杆都没哼一声。 可终究耽误了时辰,伤口溃烂化脓,最后整条左臂都保不住。 陈杨舟至今记得那个血色黄昏,贺鑫独臂提着酒坛来找她的场景。 残阳如血,将校场上的兵器架染得通红。 “老子这条胳膊算是废了。”贺鑫仰头灌了口酒,空荡荡的左袖在晚风中飘荡,“先锋营……就交给你了。” 陈杨舟当时正擦拭着长弓,闻言猛地抬头:“贺校尉,我……” “别急着拒绝,再好好想想。”贺鑫说罢又灌了一口酒。 陈杨舟垂眸,指腹无意识地抚过弓弦上暗褐色的血渍。 她确实需要校尉的权柄来追查弟弟的下落,可绝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贺校尉是军中少有的真汉子,这条断臂是为救第七火的弟兄才…… “小子。”贺鑫突然咧嘴笑了,“你说老子现在这样……”他晃了晃空袖管,“还配带着弟兄们冲锋陷阵么?” 见陈杨舟不回答,贺鑫又落寞地补了一句,“就当……帮老哥最后一个忙。” 第81章 咱营里快有好事发生了! 陈杨舟将剿灭山贼的捷报呈递给杨崎将军后,便策马返回先锋营驻地。 如今她已升任校尉,昔日五十九火的弟兄们自然成了她的亲兵卫队。虽说是升了官,可营中氛围依旧如从前那般熟稔。 刚踏进营地,她就察觉出异样——弟兄们三三两两聚在她的营帐附近,个个挤眉弄眼。 李大山和张虎一左一右架着满脸通红的郑三,正朝帐内探头探脑。 唐杰踮着脚张望的模样活像只好奇的鹌鹑。 就连素来木讷的严洪都憋着笑。 唯独不见谢执烽的身影。 “这是唱哪出?”陈杨舟策马走近,挑眉扫视众人,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阳光斜照在她银亮的铠甲上,映得她整个人如同镀了一层金边。马儿不耐烦地甩了甩鬃毛,鼻息喷出白雾,衬得她愈发英气逼人。 众人见她回来顿时骚动起来,唐杰促狭地吹了声口哨。 “头儿,您帐子里藏着娇客呢!” 话音未落,整个营地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陈杨舟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最近的严洪,“看来我不在这半日,营里倒是热闹得很。” “咱营里快有好事发生了!”张虎一把搂住郑三的脖子,后者耳根通红,活像只煮熟的大虾。 陈杨舟被说得云里雾里,正要追问,郑三却像被火燎了屁股似的,推着她往帐门走:“进去就知道了。” 张薇正和小荷低声细语,见有人进来,立即止住了话头。 “林校尉,您回来啦。”张薇展颜一笑,眉眼弯弯如新月,衬得她愈发清丽动人。 只是那出水芙蓉般的面容上,一道长长的疤痕格外醒目。 小荷则是怯生生地躲在张薇身后,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陈杨舟。 注意到陈杨舟的视线,张薇下意识侧过脸去,将带疤的那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陈杨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清了清嗓子:“姑娘请坐,不知找我有何事?” 张薇绞着手指,犹豫片刻才轻声道:“林校尉可知道,军中会如何安置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 陈杨舟摇摇头,“先锋营只管冲锋陷阵,这些后方事务,我不太清楚。” 张薇低声道:“有位将军提议,说无家可归的女子可在军中择婿安身,其他姐妹都已应允。” “这倒是个妥当的安排。虽说军中多是粗人,但也不乏忠厚可靠的。在这乱世里,能有个依靠也是不错。” 陈杨舟略一思忖便明白其中利害——这安排既能安定军心,又能给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一个依靠,确实是两全之策。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张薇会特意来寻她这个只管冲锋陷阵的先锋校尉。 张薇紧咬下唇,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林校尉成全……”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陈杨舟连忙上前搀扶。 待扶起张薇,陈杨舟放缓语气:“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我替你做主。” 张薇侧身将小荷轻轻往前推了推:“这丫头心系您帐下一位亲兵……” “哦?”陈杨舟挑眉看向小荷,只见少女双颊绯红,手指都快把衣角绞碎了,“是谁?说来听听。” “是、是郑三哥。”小荷鼓起勇气道。 陈杨舟闻言一怔,“三哥?” 若是唐杰那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倒也罢了,三哥已经三十了,这个小姑娘看着才及笄之年,年龄差得是不是太大了些? 像是看出陈杨舟心中所想,小荷连忙道:“那日在山崖边,若不是三哥相救,我早就……我、我第一次被人那么保护……愿意以身相许……” 她越说脸越红,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只将脸深深埋进衣领里。 陈杨舟见状,无意识地挠了挠脸,轻咳一声道:“你们在这等一下。”说完便转身出了营帐。 张薇和小荷面面相觑,悄悄掀起帐帘一角向外张望。 只见陈杨舟大步走向那群哄笑的士兵,一把将手足无措的郑三拽了出来。 营地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几个年轻士兵吹着响亮的口哨。 郑三黝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活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薇、薇姐…”小荷攥紧了张薇的衣袖,指尖都在发颤,“怎么办,他们过来了!” 她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却又忍不住偷瞄那个高大的独眼汉子。 看着小荷如此娇羞的样子,张薇忍俊不禁,揉了揉小荷的发顶:“傻丫头。” 不多时,陈杨舟便领着郑三回到帐中。 郑三黝黑的面庞透着可疑的暗红,那只独眼躲闪着不敢直视对方。 小荷更是将脑袋埋得极低,只露出红得滴血的耳尖。 “三哥,事情你已经清楚了,你自己拿主意。”陈杨舟抱臂而立,无奈地笑了笑。 她纵马提枪、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可若论起这些个缠绵悱恻的儿女情长,倒像是让猛虎绣花——还不如让当事人自己说个明白。 郑三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小荷姑娘正值芳华,俺这粗人年近三十,又是个独眼残废,军中好儿郎多得是……” “我、我不介意的。”小荷突然抬头,声音虽轻却坚定。 话一出口又羞得不行,从耳根到脖颈都泛起绯色,活像只煮熟的红虾子。 郑三那只独眼微微颤动,目光落在少女红润又倔强的小脸上,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陈杨舟看着这一幕,突然打了个寒颤,胳膊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搓了搓手臂,失笑道:“得,我算是看明白了。既然小荷姑娘不嫌弃,这事就这么定了。” 见郑三还要推辞,她一个眼刀飞过去:“军中就不讲究什么吉不吉日了,就明日吧,明日我就去军需处讨些好酒来。”说着朝小荷挤挤眼,“保管让咱们新娘子喝上交杯酒。” 小荷红着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下巴。 “成,那就这样!”陈杨舟一拍巴掌,“我这就去告诉弟兄们这个好消息。” 张薇轻轻拽了拽小荷的衣袖,小荷会意,鼓起勇气看向郑三:“三、三哥,我们、我们先出去吧,薇姐有事要和林校尉说。” “啊?哦…好.…”郑三如梦初醒,转身时竟同手同脚起来。 小荷看着心上人这副憨态,心头那点忐忑顿时烟消云散。她抿着嘴偷偷笑了,颊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第82章 女子也能保家卫国! 张薇望着小荷欢快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她嘴角还噙着为妹妹高兴的笑意,心底却泛起一丝苦涩。 “张姑娘可还有什么事?”陈杨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张薇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陈杨舟的眼睛:“校尉救了我和小荷的性命,这份恩情无以为报。只求能留在您身边,略尽绵力。” 见陈杨舟眉头微蹙似要拒绝,张薇急忙上前一步:“我会洗衣做饭,能识文断字,还略通医术。”说着轻抚脸上疤痕,声音却愈发坚定,“这副容貌早已断了儿女情长,但求能活得堂堂正正,不做那苟且偷生之人!” 说到激动处,她眼中迸出锐利锋芒:“我亦想执刀上阵,虽知女子不得从军,但求校尉给我一个证明价值的机会!证明女子也能保家卫国!” 陈杨舟闻言一怔,目光在张薇坚毅的面容上停留片刻。 忽然想起自己每每负伤时,不得不让那些陈安兵帮忙上药的尴尬处境。 “好。”陈杨舟终于点头,“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帐下亲兵了。不过,得先换身像样的行头。” “谢校尉成全!”张薇声音哽咽。 她原已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却不想峰回路转。这份突如其来的认可,让她胸口发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 就在陈杨舟与张薇姐妹交谈之际,谢执烽的身影出现在医帐外。 “明日便将此事告知她,”谢执烽低声嘱咐身旁的女子,“且看看她作何反应。” 那女子微微颔首,望向谢执烽的眼中盈满柔情,却又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 次日清晨,张薇换上了崭新的戎装,青丝高束,英姿飒爽。 她正欲整理案上兵书,却被陈杨舟抬手制止:“张姑娘,这些琐事不必你费心,我自己来就行。”说罢将桌上的兵书整理好。 “林校尉……叫我张薇就好。”张薇直言道。 陈杨舟轻声道:“张薇,你既想上阵杀敌,不如我先教你箭术?虽不能立时冲锋陷阵,但好歹是个开端。” 张薇听罢,眼前一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我……真的可以吗?” “怎么不行?”陈杨舟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不晚。” 张薇心头猛地一跳,耳尖瞬间染上绯色。 她还未及应答,陈杨舟已执起她的手:“走,我带你去习箭。记住,箭术首重准头,力道可慢慢加强。” 张薇看着陈杨舟牵着她的手,心中砰砰乱跳。 二人刚踏出营帐,便见巫梦瑶拎着药箱迎面走来。药箱上的铜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衬得她素白的衣袖愈发清冷。 “巫娘子,好久不见。”陈杨舟笑着打招呼。 “也没多久。”巫梦瑶淡淡应道,目光掠过陈杨舟肩头,在张薇身上停留了一瞬。 陈杨舟早已习惯她这般说话方式,不以为意地笑道:“可是有什么事吗?” “林校尉这是要去何处?”巫梦瑶不答反问。 “准备去弓马场。”陈杨舟答得干脆。 张薇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直觉告诉她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子不简单。 巫梦瑶眸光微转,在张薇面上淡淡扫过。 “那就一起走吧,正好顺路。”巫梦瑶说罢转身离开,却在经过兵器架时,与立在一旁的谢执烽交换了一个几不可察的眼神。 陈杨舟望着巫梦瑶远去的背影,无奈地耸耸肩。在这满是糙汉的军营里,她对这位传奇的女郎中总多几分包容。 “我们也走吧。” “好。”张薇快步跟上。 弓马场上,巫梦瑶寻了处树荫坐下,药箱搁在膝头,素手轻搭箱盖。 四周操练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动作。 这个冷若冰霜的女郎中往那一坐,倒比将军的令旗还管用。 有人假装整理箭囊,有人佯装擦拭弓弦,眼角余光却都忍不住往槐树下瞟。毕竟在这铁与血的世界里,这样清丽的人儿实在稀罕。 陈杨舟站在张薇身后半步,右手轻托住对方执弓的手腕:“拇指再往下压三分。”温热的掌心贴着张薇微凉的皮肤,“肩要松,背要挺。” 她微微俯身,发丝扫过张薇的耳畔:“想象你的目光是箭的延伸。”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调整着张薇的姿势,“呼吸要稳,不然会影响准头。” 张薇感受着身后之人的温热,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握着弓的手指微微发颤。 “呼吸乱了。”陈杨舟皱眉,伸手轻按在张薇肩头,“可是累了?要是累了,就算了吧。” “没、没有……”张薇慌忙摇头,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远处的草靶。 “稳住,就是现在。”陈杨舟声音沉稳有力,“放!” “嗖——” 羽箭划破长空,堪堪钉在草垛红心边缘,摇晃几下后无力地坠落在地。 陈杨舟满意地微微点头,评价道:“你的准头表现尚可,只是力度上还需加强。” 她抬眼望向张薇略显沮丧的神情,唇角微扬:“力道不足是常事,何须懊恼?明日开始,早晚各拉弓射箭百次。等你能把这箭射进草垛三寸深。我就教你射移动靶。” 张薇点点头,默默取出长箭准备练习。 两个人练了多久,巫梦瑶就看了多久。 直到日影正中,陈杨舟才收起长弓,对张薇道:“你先回营用饭吧。”她朝巫梦瑶方向瞥了一眼,“巫娘子怕是有话要说。” “好。”张薇点点头,而后欲言又止:“这个巫娘子好像不喜欢您……” “没事,她性子是古怪了些,医者仁心却是不假。”陈杨舟伸手擦了擦额角上的汗,随手将张薇手中的弓箭接过来。 张薇闻言微微一怔,还想说什么,却见陈杨舟已转身去整理箭囊。她只得抿了抿唇,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 士兵们三三两两离开校场,铁甲相击的声响渐渐远去。 偌大的弓马场很快只剩下陈杨舟和巫梦瑶,连风都静了下来。 陈杨舟将弓箭归置整齐,这才走向巫梦瑶。 她在离巫梦瑶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巫娘子可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第1章 噩耗 元丰三十三年春,北渊拓跋哲率十万铁骑南下,破大夏北境,阎川关一役,大夏北境守军三万余人全军覆没,阎川关失守,朝野震动。 三十四年,战事胶着,渊军因补给困难渐疲,镇国将军杨牧死守石门关阻其南下。是年秋,拓跋哲遣使议和。 —— 深山里,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清新气息,夹杂着泥土的芬芳。 一只灰色的兔子正悠闲地啃食着草叶,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不远处,一身猎户打扮的陈杨舟悄然而立,手中握着一把长弓。 她明眸善睐,屏息凝神,缓缓拉开弓弦。 “嗖——”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兔子。 兔子应声倒地,一动不动。 陈杨舟原本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就在此时,一只通体雪白的狼从草丛中悄然出现,额间那一缕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雪狼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朝陈杨舟背后逼近,目光冷峻而锐利,仿佛在审视着眼前的猎物。 陈杨舟察觉到动静,转头望去,脸上的笑意还未消散。 突然,雪狼猛地加速,朝陈杨舟扑了过来。 陈杨舟被雪狼扑倒,却没有丝毫恐慌,反而轻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怎么现在才来?去把猎物叼回来吧。” 雪狼亲昵地蹭了蹭陈杨舟的手,原本闪烁着凶狠光芒、令人胆寒的目光,此刻竟变得格外柔和温顺,幽绿的眼眸里满是对陈杨舟的依赖。 “铁骨乖,快去。”陈杨舟再次笑道。 雪狼像是听懂了她的指令,转身朝长箭射出的方向奔去。 不一会儿,它便叼着一只灰兔回来了,兔子上还插着陈杨舟方才射出的长箭。 陈杨舟伸手揉了揉雪狼的脑袋,雪狼享受地眯起眼睛,尾巴轻轻摇晃。 接着,陈杨舟将长箭从兔子身上拔出,随后将兔子别在腰间。 有了雪狼的帮助,陈杨舟猎杀猎物的效率提高了不少。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而又慢慢落下,阳光洒在山林间,映出一片金黄。 “给你的。”陈杨舟从腰间取下一只早已死去的野鸡,扔到雪狼脚边。 雪狼“嗷呜”一声,低头大口吃起肉来,尾巴依旧愉快地摇晃着。 陈杨舟满含笑意地看着雪狼,又从腰间取下野兔,语气温柔:“铁骨,我要下山了。” 雪狼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解,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陈杨舟笑着揉了揉雪狼的脑袋,目光望向山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赵维哥明日回来,说不定阿旭也会一起回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身旁的雪狼,轻声叮嘱道,“所以这几天我可能不会上山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别被别的猎户伤到了。” 雪狼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尾巴轻轻摇了摇。 陈杨舟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宠溺:“怎么还学会撒娇了?”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场景。 那时,她第一次上山打猎。父亲病重,听说吃些野味能补身体,她便鼓起勇气上了山。 就在那次,她遇到了铁骨。 那时的它,还只是一只蜷缩在早已冰冷的母狼身边的幼狼,每当她靠近时,它就会低声咆哮,用稚嫩的牙齿和眼神表达它的不满与防备。 看着它那瘦弱的身躯和母狼身旁同样已经死去的兔子,她的心软了。当场就决定将小狼带回家中抚养,还取名为“铁骨”。 一年的时间过去,幼狼渐渐长大,体型也越来越大。 周边的村民也慢慢有了意见,他们害怕铁骨会伤人甚至吃小孩,于是逼着她打死铁骨。 她没有办法,只好将铁骨放归山林。 而每次她上山打猎时,铁骨总会悄悄跟在她的身后,默默守护着她。有了铁骨的存在,她在山中的危险系数降低了许多,打猎也变得轻松了许多。 …… 陈杨舟抬头看了看日头,轻声自语:“时候不早了,我该下山了。” 思绪至此,她站起身来,轻轻拍去衣上沾染的尘土。 低头看了看腰间挂着的野鸡和手里拎着的野兔,她的眉眼不禁弯成了月牙,心中泛起一丝得意:阿旭知道她如今比猎户还厉害,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是会大吃一惊,还是满脸骄傲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迈着轻快的步伐朝山下走去。 脚下的草丛沙沙作响,山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一丝清凉。 不多时,陈杨舟走近一处略显陈旧的院落。 院门上的对联早已褪色,边角微微卷起,却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喜庆。 院墙内,一棵高大的槐树伸展着枝叶,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陈杨舟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收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随后,她轻轻推开院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父母愁云密布的脸庞,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旁边还坐着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他低着头,双手紧握,神情凝重,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沉重的气氛中,院角的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都无法打破这份沉寂。 看到此情此景,陈杨舟心猛地一沉,脚步也不由得放慢了几分。 “赵维哥,你回来了呀?阿旭没跟你一起回来吗?”陈杨舟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和试探。 三人听到动静,同时抬起头看向她。 陈父陈母的目光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而那黝黑的男人则迅速低下头,避开了陈杨舟的视线。 陈母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还没,可能要晚几天。” “赵维,一会留家吃个饭再走吧?”陈父转向身旁的男人。 赵维知道自己此时不适合久留,随即起身,背起包袱:“不用了,我阿娘还在等我呢。”说完,快步离开。 陈杨舟咬了咬嘴唇,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阿娘,阿旭是不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闭嘴!”陈母厉声打断,像是不愿意听到陈杨舟接下来的话,接着起身走回了房间。 整个院子里,气氛沉重,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阿爹……”陈杨舟求救般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眼中满是期盼,企图从他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陈父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听到这叹息声,陈杨舟心中一紧,仿佛有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窒息感扑面而来。 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夺门而出。 第2章 流言四起 “赵维哥,等等……” 赵维闻声驻足,转身望去,只见陈杨舟双眼通红,泪光闪烁。 “阿旭呢?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陈杨舟的声音有些颤抖,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维。 赵维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沉默良久。 陈杨舟仍抱着一丝希冀,讪笑道:“阿旭是不是有事耽误了?也真是的,也不给家里来封信报平安……” 赵维抬起头,声音低沉:“阿旭失踪了……因为找不到尸首,官府那边只是报了失踪。” 听到这话,陈杨舟的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急切地伸手抓住赵维的衣袖,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意:“真的吗?那阿旭没死?” 赵维看着她满怀希望的眼神,心中一阵酸楚,却不得不狠下心来:“战场上刀剑无眼,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多半是凶多吉……” 陈杨舟打断赵维的话,语气坚定道:“阿旭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谢谢赵维哥,我先回家了。”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朝家的方向跑去。 赵维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叹一声,转身朝不远处的一户人家走去。 那户人家的门口,早已有一位妇人等候多时,见他走近,立刻迎了上来,双眼含泪,说不出话来。 “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妇人眼眶含泪,上下打量着赵维。 陈杨舟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心中五味杂陈。 若是阿旭在,他们家多半也是这样的吧……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家中走去。 回到家时,陈母已经平静了许多,正坐在桌边缝补衣物,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过。 陈杨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陈父抬手制止,陈父冲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 “你弟吉人自有天相,身上还有我求来的平安符,不会有事的。”陈母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说不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被哪个好心的牧童救回家中,正养着伤呢。” 陈杨舟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母亲是在自我安慰,却也只好点点头,不再多言。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子里的气氛却越发不平静。 随着从战场上归来的人越来越多,一则流言悄然蔓延开来。 陈杨舟总觉得那些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妇人看向她们家的目光带着异样,指指点点间满是窃窃私语。 可每当她看过去,那些人又立刻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低头忙活手中的活计。 陈杨舟心中憋着一股火,几次想要冲上去质问,却被母亲拦了下来。 “别去理会她们,清者自清。”母亲总是这样劝她,可陈杨舟却觉得,这样的忍耐只会让那些人更加肆无忌惮。 这天,陈杨舟像往常一样打猎归来,路过村口时,又听到那几个妇人聚在一起,嘴里不干不净地编排着。 “我跟你说,那谁就是跟着男人跑了!”一个妇人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笃定。 “谁啊谁啊?”旁边的几个妇人连忙凑了过来。 “还能是谁?自诩读书人那家呗。” “真的假的?”另一个妇人瞪大了眼睛,满脸八卦。 “当然是真的!我听我家男人说的,他亲眼看到那谁和一个男人来往密切。那谁失踪后,那个男人也不见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啧啧,真有其事?” “真真的!我敢打包票!我家男人亲眼所见,只是不敢声张罢了。” “我也听我家那位提过这事,说陈杨旭就是当了逃兵!逃兵也就算了,还跟着男人跑了,真是丢尽了脸面。还整天自称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个妇人一边说着,一边剥着花生,语气中满是讥讽。 “那可不,杨云那婆娘整天自命清高,不爱和我们来往,没想到她那宝贝儿子竟是个兔儿!”几个妇人说着说着,便哄笑起来,话语中满是恶毒与幸灾乐祸。 陈杨舟听得怒火中烧,低头想找个趁手的武器,忽然侧头瞥见不远处斜倚着一把沾满污渍的粪勺。 她冷笑一声,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抄起粪勺,转身就往外冲,口中厉声喝道:“我让你们满嘴喷粪!!!” 那几个妇人正说得起劲,冷不丁见陈杨舟冲过来,顿时吓得四散逃窜。 其中一个背对着陈杨舟的妇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杨舟一粪勺扣在了头上。 “啊——!”那妇人惊声尖叫,一把扯下粪勺,愤恨地瞪着陈杨舟,“你疯了吗?!这可是我新裁的衣服!” 陈杨舟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她的叫嚷,转身又朝其他逃跑的妇人追去,一个个都给她们“盖了章”。 “你这贱蹄子别太过分!你阿娘就是这样教你的吗?”一个妇人边跑边骂,声音尖利。 “我阿娘从没教我满口喷粪,用这粪勺洗洗嘴吧你!”陈杨舟毫不客气地回怼,手中的粪勺毫不留情地朝那妇人挥去。 那妇人吓得抱头鼠窜,嘴里还不忘放狠话:“你等着!我这就去找里正评理!” 陈杨舟将粪勺扔到一边,拍了拍手,悠哉地回了家。 她早就想收拾这些长舌妇了,今天总算出了口恶气。 刚到家门口,陈母就皱了皱鼻子,嫌弃地挥了挥手:“怎么这么臭?快去洗洗。” 陈杨舟心虚地将猎物放下,正准备去打水洗漱,却见一群村民浩浩荡荡地朝她家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老者,身后跟着那几个被粪勺“洗礼”过的妇人和她们的男人,一个个满脸愤慨。 再往后看,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 陈母和陈父见状,对视一眼,再一联想到闺女身上的臭味,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里正,您可得评评理啊!”一个妇人扯着嗓子喊道,指着自己脏污的衣服,“您看看,这可是我家男人刚给我买的新衣服,就这么被这贱蹄子糟蹋了!” “就是就是,得赔钱!”其他人纷纷附和,气势汹汹。 里正一脸为难地看了看陈杨舟,又看了看她的父母,叹了口气:“你看这事闹的,你家闺女做出这种事来,总得给个说法吧?” 陈杨舟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没有解释事情经过,而是直接问道:“里正大爷,按律法,逃兵应该怎么判?” 里正一愣,下意识答道:“按律法,逃兵当斩,家属连坐。” 第3章 你说我敢不敢? 陈杨舟点点头,目光凌厉地扫过那群妇人:“没错,按律法,若我弟真是逃兵,我们一家人都不可能活着。官府都不曾说我弟是逃兵,这几个长舌妇竟然这么给我弟定了罪?!说句不好听的,我弟若真是阵亡,那就是大夏的英雄。而这些满口喷粪的臭娘们,竟敢污蔑我弟是逃兵,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里正小声嘀咕,语气有些底气不足。 陈杨舟挥手打断他,语气铿锵有力:“她们这样污蔑一个为国捐躯的英雄,居心何在?难道她们比官老爷还厉害?那我倒是不介意去官老爷面前说道说道,看看是谁在造谣生事!” 听到陈杨舟提到要去官府,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村民顿时慌了神。 随即有人站出来劝道:“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为这种事去见官老爷。万一官老爷震怒下来,对村子印象不好,以后粮食卖不出好价钱,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劝和起来。 “他张婶,你就不要闹下去了,跟个女娃娃计较什么?” “就是就是,这事儿说到底也是咱们自己村里的矛盾,何必闹到外头去?惹人笑话。” 这时,那名为张婶的妇人恶狠狠道:“大家别听她的,她就是嘴巴厉害,哪敢真去官府?” “你说我敢不敢?”陈杨舟扫了一眼那张婶。 张婶被她的眼神吓得一缩,顿时不敢再吭声。 “又不是只有我们在说,凭什么只弄我们一身?我不服!”另一个妇人不满地嘟囔,语气中带着委屈。 里正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显得有些为难。 这时,陈父走上前,语气中带着歉意:“父老乡亲,我们家舟儿还小,不懂事,你们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她吧。” “她也不小了,都十六了,像她这么大的姑娘,有的都有孩子了。”张婶撇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指责,“就是你们夫妇这样宠着她,她才这般无法无天。” 那些村民开始七嘴八舌地数落起来,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有人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院墙边挂着的猎物,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衣服就用这猎物赔吧!”说着,便伸手去拿。 其他人见状,顿时也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抢了起来。 陈杨舟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冲上去阻拦,却被陈父一把拉住。 “抢便抢了吧,莫伤着你。”陈母一脸担忧地看着陈杨舟。 陈杨舟看到父母这般模样,生生停下了脚步,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其他无关人员则是一脸懊悔,仿佛错过了天大的好事。 若是早知道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他们宁愿被泼一身粪。 那些抢到猎物的妇人一脸得意,满眼精光,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 其中一个妇人还假惺惺地说道:“有了这些野味,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吧。” 陈杨舟气得浑身发抖,但她知道,这里人多势众,自己虽然能全身而退,却不能保证父母不受伤害。若是伤到了他们,那才是得不偿失。 一场闹剧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落幕了。 …… 晚上,一家人坐在昏暗的屋子里,气氛沉重。 自从得知兄长失踪的消息后,家中的氛围就再也没有好过。 别人家都是喜气洋洋的样子,只有她们家和那些阵亡的家庭一样,被阴云笼罩,生不如死。 “我不信阿旭是逃兵,他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我要去找他。”陈杨舟忽然开口,语气坚定。 “不许去!”陈母猛地站起身,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我已经失去你弟了,不能再失去你!” “可若是阿旭正等着我去救他呢?”陈杨舟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倔强,“不管阿旭是死是活,我都要把他带回来!” “我不许!”陈母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满是泪光,“你只要踏出这个家门,我就死给你看!” 陈杨舟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她坐在床边,拳头攥得紧紧的,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她都要找到弟弟,揭开真相! 想到这,她随即起身,迅速收拾了几件衣物和一些干粮,最后将包袱藏到床底。 第二天一早,陈杨舟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房门从外面锁起来了。 她心中一沉,用力拍了拍门,喊道:“阿娘,开门啊?!” 门外传来陈母低沉的声音:“别怪娘心狠……外头太危险,娘不能让你出去。” 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接下来的几天,陈杨舟一直被锁在房间里,直到她终于妥协,答应不再离家,陈父陈母才将她放了出来。 然而,陈杨舟的心意并未改变。 当天,她便悄悄去找了赵维,两人站在田边很久,最终达成了一个约定。 回到家后,陈杨舟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主动修了修屋顶的瓦片,将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时,陈杨舟趁着父母熟睡,悄悄推开房门。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她瘦削的身影。 确定没人后,她猫着腰走出房间,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就在她弯着腰,准备快步离开时,忽然察觉到院子里有一道黑影。 她猛地抬头,月光下,父亲正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陈父的声音低沉平静,眼中却满是担忧,“保护好自己……我会照顾好你阿娘的。” 陈杨舟点点头,转身看了看生活多年的家,心中百感交集。 她朝母亲房间的方向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随后转向父亲,声音坚定却带着一丝哽咽:“父亲,恕孩儿不孝,不能守在你们身边。我保证,我一定会带阿旭回来。”说完,同样重重磕了一个头。 房间内,陈母早已泪流满面。 身为母亲,她怎么会看不清女儿的心思?可她也知道,女儿骨子里倔强,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总不能关着孩子一辈子…… 听着院门关闭的声音时,陈母再也忍不住,踉跄着冲了出来,几次险些摔倒。 陈父连忙将她拦下,轻声安慰道:“随她去吧。” “我还没好好看看她一眼……若是……”陈母的声音颤抖着,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后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另一边,伤心的陈杨舟并没有朝县城方向走去,而是转身上了山。 第4章 拜访 山脚下,陈杨舟轻轻吹了个口哨。 不一会,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通身雪白皎若新雪,唯有额间一抹墨痕的狼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绿幽幽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一人一狼默契地走到一户人家门前。 陈杨舟轻巧地翻身越过低矮的围墙,接着悄悄打开院门,将雪狼放了进来。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陈杨舟带着小狼悄无声息地溜进屋内。 “是谁?!”屋内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拳脚交加的声音响起,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屋内一片混乱。 陈杨舟身形灵活,迅速躲过对方的攻击,反手一记手刀,将其中一人打晕。 另一人见状,刚要喊叫,却被她一个侧踢击中腹部,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 房间内,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和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被麻绳紧紧绑住,嘴里塞满了破布,此时正昏迷不醒地歪倒在床边。 陈杨舟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冷峻。 她拿起水碗,含了一口水,紧接着“噗”的一声,将嘴里的水喷到两人脸上。 两人被冷水激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灯光下,那妇人看清了陈杨舟的脸和她身旁的狼,顿时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嘴里的破布堵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想说话?”陈杨舟冷冷问道,手中的匕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唔......“两人如捣蒜般拼命点头。 “保证不喊,不然?”陈杨舟漫不经心地将指尖划过刀刃,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两人吓得连连点头,生怕惹怒了眼前这个煞星。 床角里,孩子仍在酣睡。 张婶察觉到陈杨舟的目光扫过,慌忙挪动身子,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孩子的身影。 陈杨舟伸手扯下两人口中的破布。 “你想干什么?我错了,不该编排你弟,但罪不至死吧?”张婶颤抖着声音说道。 “张婶。”陈杨舟的声音冰冷刺骨,“既然你这么爱编排我弟,不如让你们夫妇去陪陪我弟,怎么样?” 两人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我也不怕你们知道,我要离家很长一段时间。若是被我知道你们欺负我爹娘,你说我会不会杀了你们?你们知道的,一般人不是我的对手。”陈杨舟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陈三喜咽了咽口水,心中满是恐惧,不由得怪罪起自己的媳妇:“就是你乱说话!” “那话不是你说的么?”张婶反驳道。 两人开始互相指责,声音虽低,却引得一旁深睡的孩子皱了皱眉头,好在并未醒来。 陈杨舟见状,并未多言,只是默默走出房间。 正在争吵的两人见她离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张婶斜睨了一眼自家男人,眼中带着几分埋怨,低声嘟囔道:“真是没用,连个贱蹄子都对付不了。” 陈三喜听到这话,心中有苦难言。 这陈杨舟哪里是什么寻常的小姑娘?她年纪轻轻就敢独自进山,身手比那些经验老到的猎户还要厉害几分,再加上她早有准备,自己又怎会是她的对手? 不一会,陈杨舟走了回来,手中还有一只老母鸡。 “这只鸡就算抵了你们那天抢走的野味。若是等我回来,发现你们欺负我爹娘,那你们就跟这只鸡一样!!” 说着,她一刀剁下鸡头,将鸡头扔到床上,鸡身则扔给一旁的铁骨。 铁骨状,兽眼一亮,凑过去吃鸡肉。 张婶吓得尖叫一声,几乎晕厥过去。 陈三喜这时终于怕了,这个人绝对是个疯子,什么事情都敢做!!! 陈杨舟看着他们惊恐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开。 铁骨吃着鸡肉,见陈杨舟离开,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地上的残渣。 “铁骨,快点!赶时间!”陈杨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铁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陈杨舟按着顺序,将那天参与抢猎物的人都“拜访”了一遍。 铁骨从一开始的恋恋不舍,到后来看到死鸡都无动于衷,甚至打了个饱嗝,表示自己再也吃不下了。 陈杨舟无奈地揉了揉铁骨的头。 等一切忙完,天色已渐亮。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在山间缭绕,仿佛为这片山林披上了一层薄纱。 陈杨舟将铁骨带回山上,轻轻拍了拍它的头,轻声说道:“走吧,我也要走了,以后照顾好自己。” 铁骨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嘤嘤低鸣起来,绕着她来回打转,迟迟不肯离开。 陈杨舟心中一软,却还是狠下心。她知道,自己前路未卜,带着铁骨只会让它陷入危险。 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铁骨扔去,语气故作严厉:“走啊!别跟着我了!” 铁骨被石头惊得退了几步,却依然不肯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她。 陈杨舟咬了咬牙,硬起心肠道:“再敢跟过来就杀了你!” 说完,她猛地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不敢再回头看铁骨一眼。 …… 傍晚时分,陈杨舟在一座破庙中落脚。 陈杨舟放下包袱,正准备收拾,却从里面翻出一封书信和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她心头一紧,颤着手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舟儿,你这一去,娘的心也跟着悬在半空。出门在外,你要照顾好自己,莫要逞强,莫要让自己受伤。若是在军营里遇到什么难处,可带上你的玉佩去找一个姓何的将军,他是娘的旧识,见了玉佩,自会护你周全。” 信纸末尾,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泪水晕染过。 陈杨舟仿佛能从信纸上看见母亲伏案写信时,泪水滴落在纸上的模样。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心中酸涩难言。 许久过后,陈杨舟低头翻找起包袱,果然在包袱深处看到了那块从小带到大的玉佩。 她将玉佩握在手中,温润的触感让她心中一暖。 接着,她取出包袱里的衣服,发现竟是弟弟的旧衣。 她微微一怔,随后将衣服穿上,发现衣服意外合身。心中顿时一颤,瞬间明白这是母亲偷偷改的,多半从她那天说要走时就开始准备了。 母亲虽不愿她离开,却早已为她做好了准备。 想到这,陈杨舟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将弟弟带回家! 第5章 招募兵丁 烈日当空,炽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几棵老槐树下,一座简陋的茶棚歪歪斜斜地立着,几根粗糙的木头支撑起茅草覆盖的顶棚,四面透风,却在这荒郊野岭中显得格外亲切。 茶棚下,三个大汉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桌上摆着几碗浑浊的酒,酒气混着汗味在空气中弥漫。 “如今这世道,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一个满脸胡茬,脸上还有一条长疤的大汉仰头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角,声音沙哑道。 “那可不,咱们辛辛苦苦种的粮食,全供养京城里那些骄奢淫逸的官老爷去了。你们说,那老皇帝怎么还不死?!”另一个瘦削的汉子接话,语气里满是愤懑。 “嘘!”年长的男人猛地瞪了他一眼,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这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怕什么?”瘦削汉子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不过是烂命一条罢了,有本事来收就是。” 他说完,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碗底重重地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年长的男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迟早有一天,你会毁在这张嘴上。” “无所屌谓,潇洒一天是一天。”瘦削汉子嗤笑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茶棚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风吹过木头缝隙的“吱呀”声和远处尘土飞扬的路上传来的马蹄声。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三名大汉又开始低声闲聊起来。 “我听说,乐安府那边正在招募兵丁。”刀疤大汉压低声音道。 “乐安府离这挺远的,你怎么知道的?”瘦削的汉子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好奇。 刀疤大汉咧了咧嘴,憨憨笑道:“我邻居的姐夫的舅舅的同乡,就是负责此事的人。前几天说起此事,我凑巧听了几个耳朵。” 瘦削的汉子闻言,眉头微微一挑,似乎对这话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只是端起酒碗,默默喝了一口。 不远处,一个面色清秀,一身猎户打扮的男子正独自坐在茶棚角落,手中捧着一碗茶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仔细聆听着几人的谈话。 这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女扮男装的陈杨舟。 听到关于募兵的对话,陈杨舟微微皱眉,心中泛起疑惑。 大夏男性年满二十就需要强制服兵役,为期两年,一年在本府训练,一年戍边或驻守京城。 但因北渊来犯,部分士兵被紧急调往戍边守关,而阿旭正是被调往戍边后,就此音讯全无。 如今北渊已议和,按说近两年多半不会再起战事,为何会突然募兵? “怎么突然募兵了?”年长的男人同样满脸疑惑。 “听说是运送粮草前往石门关,”刀疤大汉压低声音解释道,“虽说北渊已经议和,但阎川关失守,到底死了不少人。男人们刚从战场上退下来,谁还愿意去最前线拼命?府兵无人可用,可不就得募兵么?” “怎么?你想去?”瘦削汉子挑了挑眉。 他们三人运气好,之前就没被调往戍边,而是留守城中,自然对前线的战事避之不及。 “想着跑一趟,挣点军饷。”刀疤大汉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两朝议和,不过是运送些粮草,没什么危险的。” “他这是在攒钱娶媳妇呢。”年长的男人笑着插了一句。 “你可别乱说哦。”刀疤大汉板了板脸,故作严肃,但眼里却掩不住笑意,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陈杨舟默默低头喝茶,不再细听几人的对话。 她本想着该如何找文书前往石门关,现在看来,连老天都在帮她。 …… 这天,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掩去了刚刚的满眼猩红。 经过几日的奔波,陈杨舟终于抵达了乐安府地界,距离募兵的乐安城还有三里。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果然,不一会儿,大雨便悄然落下,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绵密起来。 陈杨舟四下张望,见不远处有一块突出的巨石,勉强可以避雨,便快步走了过去。 她刚在巨石下站定,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呼救声透过雨幕传来。 “救命……谁来救救我……” 陈杨舟心中一顿,凝神细听,随后循声找去。 拨开一片湿漉漉的灌木,她看见一名穿着朴素的女子正被困在一处猎户挖的陷阱中,女子的脚被兽夹紧紧夹住,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泥土,与雨水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目。 陈杨舟见状,顾不得多想,连忙前去救人。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她的脸上,几乎让她睁不开眼。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对女子说道:“忍着点。” 接着,她双手用力,硬生生将兽夹掰开。 女子疼得脸色发白,但见兽夹被掰开,也顾不得疼痛,连忙将脚从夹子中拖出。 陈杨舟在雨雾中确认女子的腿已经脱困,这才松开手。 就在她松手的瞬间,“咔嚓”一声,兽夹猛地夹紧,铁齿狠狠咬合,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陈杨舟顾不得多言,俯身一把将女子打横抱起。 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低呼一声,但很快便安静下来,紧紧环住陈杨舟的脖颈。 陈杨舟步履稳健地穿过雨幕,将人抱至不远处凸出的巨石下。 将女子放下后,陈杨舟抹去脸上的雨水,蹲下身查看女子的伤势。见伤口深可见骨,她心中一沉。没有片刻犹豫,她转身冲进雨幕,在泥泞中搜寻可用的树枝。 很快,她带着几根笔直的树枝返回,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滴落。 “忍着点。“她低声道,利落地撕下自己的衣摆。 等一切忙完后,陈杨舟才仔细看向对方。 女子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显然疼痛难忍,但仍强撑着说道:“多谢恩人……” 陈杨舟摆摆手,语气平静,“伤到筋骨了,我只是帮你简单处理了一下,还是需要尽快看大夫。”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声轰隆巨响,雷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天地撕裂。 陈杨舟抬头望天,只见乌云密布,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再看那女子,面色愈发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仿佛随时会撑不住。 陈杨舟心中一紧,连忙走过去,蹲下身,伸手轻轻探向女子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发烧了……”陈杨舟低声喃喃,眉头不由皱紧。 第6章 救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周被雨幕笼罩,视线越来越模糊。 看着女子几乎昏厥的样子,陈杨舟心中焦急万分。 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长叹一口气,随即冲进雨中,迅速摘了些枝条,又快速返回。随后手指灵活地将它们编成一个简易的遮雨圈,戴在头上。 遮雨圈虽然简陋,但聊胜于无。 陈杨舟心里清楚,必须尽快将女子送去就医,可这雨势太大,若不稍作遮挡,恐怕连路都看不清,万一失足摔下山坡,那就得不偿失了。 做好准备后,陈杨舟小心翼翼地将女子背到背上。 或许是动作牵动了伤口,女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陈杨舟咬了咬牙,低声对背上的女子说道:“姑娘,你千万别睡,我马上送你去看大夫!”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噼啪”声和女子微弱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 陈杨舟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未知的前方走去。 雨夜的山路本就泥泞难行,陈杨舟背着受伤的女子,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滴落,模糊了视线,脚下的碎石不时松动,几次险些踩空。 好在陈杨舟机敏,凭着多年在深山打猎练就的敏捷身手,硬是在滑倒的瞬间稳住了身形。 背上的女子呼吸微弱,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只能借着闪电的微光,继续在漆黑的雨夜中摸索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筋疲力尽时,雨雾中隐约出现了一处微弱的烛光。 陈杨舟心中一喜,仿佛看到了希望,连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她抬手用力敲门,木门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 “有人在家吗?”陈杨舟高声呼喊,声音却被滂沱的雨声淹没。 见无人回应,陈杨舟心急如焚,再次猛敲起来,力道比之前更重,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就在这时,背上的女子突然身体一软,差点从她背上滑落。 陈杨舟连忙调整姿势,将女子往上托了托,让她整个趴在自己背上,“姑娘,你别睡啊!” 过了不知多久,院子里终于传来细微的声响。 紧接着,是一阵“吱呀”声,老旧的院门缓缓打开。 门后站着一个精壮汉子,汉子穿着雨蓑,手里还提着一盏油灯。 陈杨舟连声道:“大哥,我朋友受伤了,能不能借宿一晚?” “快进来,快进来!”精壮汉子见到陈杨舟背上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神情,侧身让开门口。 陈杨舟点点头,背着女子快步走进屋内。 “当家的,是谁啊?”一道清润的女声从里屋传来。 但见一位约莫二十七八的妇人款步而出,柳叶眉间一点朱砂痣衬得肤若凝脂,杏眼在烛光下流转生辉。 “来借宿的。”精壮汉子朝妇人摆摆手,随即朝陈杨舟道:“这位兄弟,先把人放我们床上吧。” 陈杨舟依言将女子轻轻放下,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她的伤处。 妇人不经意间瞥见那女子,瞳孔微微一缩。待目光转到陈杨舟脸上时,满是惊喜,但很快就掩去眼里的情绪。 伸出小手拉了拉精壮汉子的手臂,示意他看陈杨舟。 因为淋了雨,陈杨舟的身段在湿透的衣衫下显露无遗,尽管她穿着男装,却难掩女子的特征。 汉子朝妇人摇摇头,低声道:“不急,先烧些热水。” 妇人会意,转身欲离开,却在跨出门槛时回头深深望了陈杨舟一眼。。 陈杨舟将女子安顿好后,心中稍稍安定,连忙朝汉子道谢:“大哥,真是太感谢了。” “小事,小事,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汉子摆摆手,笑道,“怎么称呼?” “我叫陈杨舟,大哥怎么称呼?” “我叫孙海,你叫我海哥就行。”孙海爽朗答道。 陈杨舟点点头,又看向门外,轻声问道:“那大嫂……” 孙海笑着接过话头:“她叫宋花,你喊她花姐就好。” 正说着话,宋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快来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可别着了风寒。” 陈杨舟点点头,伸手接过姜汤,却没急着喝,而是急切地问道:“这附近哪里有大夫?她被兽夹夹伤了脚,失血过多,再加上发烧,急需就医。” 孙海皱了皱眉,叹道:“这不凑巧了,村子里的钱大夫闺女生孩子,他这几日都不在家。最近的大夫得去镇上,可这姑娘瞧着不能再奔波了。要不……等天亮再说?” 宋花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担忧:“是啊,这大雨天的,路滑难行,只怕会加重病情。不如等雨小些,再作打算。” 陈杨舟听到这话,心中虽焦急,却也明白眼下只能等天亮了。她点点头,诚恳地说道:“叨扰二位了。” “没事没事,你们先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孙海摆摆手,语气宽厚。 宋花温声道:“快喝了姜汤吧,暖暖身子。” 陈杨舟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轻声道:“多谢。” …… 夫妇二人离开后,陈杨舟独自守在屋内,继续照料着昏迷的女子。 她熟练地拧干浸了冷水的白布,轻轻敷在女子滚烫的额头上。 昏黄的油灯下,女子苍白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唇微微颤动,断断续续地呢喃着:“救命......快逃......“ 陈杨舟坐在床边,听着对方破碎的呓语,心中五味杂陈。 虽说二人只是萍水相逢,可既然将人救下,便是结下了一份因果。 她轻轻握住女子的手,低声安抚道:“别怕,已经安全了。” 许是这安抚起了作用,女子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天边泛起鱼肚白。 在陈杨舟的细心照顾下,女子身上的烧渐渐退了。 陈杨舟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你朋友好多了吧?熬了一晚上累了吧?快来吃点东西垫垫。”宋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走了进来,语气温柔。 陈杨舟点点头,接过白粥,轻声道谢:“多谢花姐。”她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或许是熬了一整夜,她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刚吃完粥,陈杨舟便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 她试图强打精神,却抵不住困意的侵袭,最终双眼一闭,靠在床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7章 交易 孙海推门走了进来,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漠的神情。 他的语气冷淡,与昨晚那爽朗热情的模样判若两人:“怎么样了?” 宋花温柔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下的药什么时候失手过?这丫头睡得跟死猪一样,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孙海走到陈杨舟身边,用脚尖踢了踢毫无知觉的她,嗤笑道:“你还别说,第一次见煮熟的鸭子飞了,又自己飞回来的。” 宋花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耐烦:“那个贱蹄子怎么办?没在她身上挣到钱也就算了,还得给她找大夫?那我可不依。” 孙海没有接话,而是伸手在昏睡的女子额上探了探,眉头微挑:“退烧了,没想到流了这么多血还能活下来,命倒是挺硬。” 宋花瞥了一眼女子的脚伤,撇了撇嘴:“她脚成这样了,卖不出价了,真是晦气。” 孙海忽然凑过去,一把搂住宋花的腰,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你不是一直想要个丫鬟伺候你么?这不就是现成的?” 宋花瞪了孙海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醋意:“你别是看上这贱蹄子的脸了吧?” 孙海连忙摆手,赔笑道:“怎么会呢?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再说了,这丫头哪有你半分好看?” 宋花听了这话,脸色稍缓,但仍旧不依不饶:“那你可得答应我,这丫头以后得听我的,你可不许插手。” 孙海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她是你的丫鬟,你想怎么使唤都行。” 宋花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昏睡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等她醒了,得好好教教她规矩,免得不知天高地厚。” 孙海附和道:“那是当然,你说了算。” —— 陈杨舟迷迷糊糊地醒来,却觉得眼皮像是灌了铅般沉重,怎么都睁不开。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让她本能地警觉起来。 “九爷,这次的货绝对是个好货,虽说面色只是清秀,但那身段……真是绝了。”一个油腻的声音响起。 “该不会又是强抢来的吧?“另一个较为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怀疑。 “哪能啊!“先前那人急忙辩解,“文书、卖身契一应俱全,您瞧瞧这手印,清清楚楚的。给迎花楼供的货,我孙海哪敢马虎?“ 陈杨舟心中一惊,想要睁眼,却发现眼皮重若千斤。 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 突然,一瓢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猛地睁开了眼睛,水珠顺着睫毛滴落。 入眼的是一脸奸相的孙海和一个沉稳的男人。 孙海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身子佝偻得像只虾米,正对着身旁的男人点头哈腰。 那男人身着黑色暗纹猎装,腰间佩戴着弯钩小刀,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阴气。 其目光落在陈杨舟脸上,微微一怔,随即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地笑:“啧,这双眼睛当真生得妙极。” 他缓步走近,修长的手指轻佻地挑起陈杨舟的下巴,上下打量起来。 孙海闻言喜上眉梢:“这是……合格了?“ 陈杨舟虽初入江湖,却也听明白了这番话的含义。她怒目圆睁,想要破口大骂,奈何口中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男人瞥了孙海一眼,孙海立刻会意,手忙脚乱地取下陈杨舟口中的布团。 “呸!“陈杨舟一口唾沫直直啐在孙海脸上,“狗东西!枉我还当你是好人,竟做出这等下作勾当!“ 孙海狼狈地抹了把脸,先是恶狠狠地瞪了陈杨舟一眼,转头又讪笑着看向男人。 男人却不以为意,反而露出欣赏的神色:“是个烈性子,挺像那位的性格的。” 他转向孙海,“你倒是会挑人。” 孙海谄媚笑道:“过奖了......“ “那姑娘呢?“陈杨舟强压怒火问道。 “放心,还活着。请大夫给她看病可花了我不少银子。“ 陈杨舟心中一松,随即又揪了起来。 她本意是为了救人,没想到羊入虎口…… “你若乖乖听话,”男人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或许会考虑放了你那位朋友。” 陈杨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这房间陈设虽简,却处处堆满了书籍,从《女诫》到《乐府诗集》,从《琴谱》到《舞经》,应有尽有。 她悄悄动了动手腕,发现麻绳虽紧,但以她的力气,挣脱并非难事。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下去领赏吧。”男人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只讨食的狗。 “是!是!“孙海喜出望外,连连鞠躬后退,险些被门槛绊倒。 男人转头看向门外。 一直守在门外的随从见状立即上前,单膝跪地,“九爷。” “让十三娘来一趟。“男人淡淡道,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陈杨舟身上,“就说......找到了。“ “是。“随从领命而去。 男人淡淡扫了陈杨舟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随后转身离去,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确认脚步声远去后,陈杨舟手腕一翻,麻绳应声而断。她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正思索着脱身之计,门外又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她迅速坐回原位,将断开的麻绳虚搭在手腕上,装作仍被束缚的模样。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着素色长裙的女子款款而入,她约莫三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风情。女子径直走到桌前,执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动作优雅从容。 陈杨舟眉头微蹙,暗自戒备。 敌不动,我不动。 女子轻啜一口茶,抬眼看向陈杨舟,忽然轻笑出声:“姑娘,想不想做个交易?“ “交易?我们能做什么交易?“陈杨舟疑惑。 “不怕告诉你,我们这里是蝴蝶客栈。”女子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蝴蝶客栈是什么?”陈杨舟心中更是不解。 女子挑眉:“连蝴蝶客栈都没听说过?看来你确实是个雏儿。”她站起身,缓步走近,“这里是专门培养暗子的地方,为各家势力提供情报。” 陈杨舟冷笑:“你说这么多,就不怕我泄露出去?” “能从这里出去的,只有一种人。”女子俯下身,在陈杨舟耳边轻声道,“死人。” “我陈杨舟从不怕死!” “死?”女子直起身,掩唇轻笑,“我们这里最擅长的,是让人......生不如死。” 第8章 蝴蝶客栈 陈杨舟心中暗自盘算,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局面。 这蝴蝶客栈若真是培养暗子的地方,按理说应当更谨慎些,怎会随便绑个人就来用?除非…… 那女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蝴蝶客栈的暗子分两种:一种是从小培养的杀手,根骨、心性皆是上乘,专为完成最重要的任务;另一种嘛……”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杨舟一眼,“就像你这样,只需完成一个短暂的任务,之后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无关。” 陈杨舟挑了挑眉,心中冷笑。 所谓的“短暂任务”,不过是拿人当消耗品罢了。 任务完成后,她这样的人恐怕难逃灭口的命运。 她现在只想尽快前往石门关寻找阿旭的下落,而不是卷入这莫名其妙的祸端中。 必须得想想办法! 陈杨舟暗自蓄力,正准备动手,却见那女人忽然凑近,几乎贴到她的耳边。 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诡秘:“你应该庆幸……你的眉眼,很像一个人,一个死人。” 陈杨舟心头一震,还未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阵晕眩,视线逐渐模糊。她试图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什么时候……”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女人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从你踏入这间房的那一刻起,你的人生就不再是你能左右的了。” 陈杨舟的意识逐渐涣散,最后一刻,她只听见女人幽幽的声音:“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来,就该为蝴蝶客栈效命了。” …… 陈杨舟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那疼痛仿佛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像无数细针在体内游走,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陈设简单的房间里,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先前那女人已换了一身红色的长裙,裙摆绣着暗金色的蝴蝶纹样,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品茶。 见陈杨舟醒来,女人微微一愣,有些意外道:“竟然醒了?倒是让我有些惊讶。你是第一个服了药后还能这么快醒来的。” “你给我吃了什么?”陈杨舟强忍着疼痛,声音沙哑地问道。 “不过是一味小小毒药罢了,”女人放下茶盏,语气轻描淡写,“每七日需服一次解药,否则便会受这锥心之痛,直到……疼死为止。” “既然只是药,何必再迷晕我?我吃便是。” 女人轻笑摇头,眼中带着几分怜悯:“我可是为你好。那药的疼痛,一般人可受不住,晕过去反倒少受些罪。” 陈杨舟冷眼看向对方,脑中飞速运转,思索着脱身之计。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要不先听听报酬?”女子笑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诱哄。 见陈杨舟不说话,女人自顾自道:“若是顺利完成,我不仅放了你的朋友,还能给你一份通关文书,让你安心前往石门关。” 陈杨舟瞳孔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 “蝴蝶客栈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自然要查清楚你的底细。”女人笑得意味深长,见陈杨舟脸色铁青,又补充道,“放心,我们并未惊动你爹娘。” 陈杨舟暗自思量,虽说她就是一个小小屁民,身世清白,但短短一日便能将她查得如此清楚,这蝴蝶客栈的实力可见一斑。 最重要的是,若她不从,恐怕爹娘也会被牵连。而这个所谓的报酬不过是一个另类的威胁罢了。 思到此处,陈杨舟长叹一声,“说吧,详细任务。” “果然还是和聪明人说话省心,”女人笑意更浓,“不像那些蠢人,非得把刀架在脖子上才肯听话。” 陈杨舟目光如刀看向对方,她此生最恨被人威胁,更何况是用父母的安危来威胁! 女人不以为意,语气转而严肃:“我们怀疑乐安府府官浦锋与北渊有勾结,希望你能接近他,查出他与北渊往来的证据。”说到“希望”二字时,女人刻意加重了语气。 “希望?”陈杨舟闻言,挑起眉反问道。 女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意思,谁让他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陈杨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截了当地问道:“给我几天时间?” “五天。” “那不可能,五天时间,别说查清真相,就连接近他都未必能做到。” 女人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若是简单,又何须找你?你的容貌便是最大的筹码,再加上你的机敏,五天……足够了。” 陈杨舟心中暗暗咬牙,却无可奈何。自己已无退路,只能暂且顺从,再寻机会脱身。 “明日浦锋便会上山祈福,”十三娘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扮作香客前往,无需与他接触,只需让他注意你,接近你。等他上钩后,下山时,我们会安排人刺杀。” 陈杨舟眉头微蹙,心中疑惑顿生:“既然只是让我接近他,为何还要派人刺杀?若他死了,还如何查他与北渊勾结的证据?” 十三娘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刺杀不过是幌子。我们要的,是他对你的信任,而人在面临死亡时,最容易卸下防备。”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到那时,他自然会对你推心置腹,而你……只需顺势而为。” “那我的身份信息?”陈杨舟皱眉问道。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十三娘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什么样的谎话最可信?自然是半真半假。” “好。”陈杨舟点点头,心中暗自盘算,随后又看向一脸悠然自在的女人,“怎么称呼?” “唤我十三娘即可,蝴蝶客栈中,只会通过化名来称呼。”女人顿了顿,又继续道:“你嘛,按顺序应该是九九。” 陈杨舟垂下眼帘,心中暗忖:九九?看来蝴蝶客栈至少有九十九人。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十三娘补充道:“很多姐妹在执行任务时便死了。但名号不会保留,新人会顶替他们的位置。” 第9章 好戏开演 萍水寺是乐安府有名的古刹,每逢十五,香客络绎不绝,寺内香烟缭绕,钟声悠远。 每到这一天,乐安府知府浦锋便会前来祭拜亡妻,风雨无阻。 陈杨舟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裙,一根圆润的木簪将她的青丝轻轻别起,显得端庄而温婉。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打扮,因常年上山打猎,她平日总是身着猎装,举手投足间难免带了些“男人气”。 而此刻的她,却显得温婉娴静,像是换了一个人。 陈杨舟低头拢了拢竹篮内的香烛,随后步履轻盈地朝寺庙走去。 就在这时,一辆装扮淡雅又不失贵气的马车奔袭而来,驾车的是一个戴着玄铁面具的护卫,马车后还跟着几名身穿劲装的护卫,个个神情肃穆,令人不禁侧目。 陈杨舟听到声响,下意识地回过头来。 马车停下,帘幕轻掀,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约莫三十岁的男子踏着木阶缓步而下,衣袂随风轻扬,显出几分书卷气。 陈杨舟不由一怔,她原以为浦锋会是个大腹便便,满眼精光的中年男人,却不想竟是个如此年轻俊朗。 见过对方容貌后,陈杨舟收敛心神,转头朝寺庙走去,步履间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 浦锋环顾四周,目光在陈杨舟背影上微微一顿,随即收回,径直朝寺庙内走去。 寺庙内,香烟袅袅,钟声回荡,两人的身影在香客中交错。 陈杨舟按计划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神情虔诚。 香烟缭绕中,她的侧脸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浦锋手持香火,正准备上香,却在瞥见陈杨舟的侧脸时,身形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仿佛时光倒流,某个深埋心底的身影与眼前的女子重叠。 “大人?”一旁的护卫见浦锋半天没有动作,不由轻声提醒。 浦锋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将香火插入香炉,再一转头,却发现那抹熟悉的身影已悄然离去。 他心中一紧,目光在香客中搜寻,接着快步追了出去。 另一边。 陈杨舟拿起签筒,轻轻摇晃,一支签文应声落地。 她拾起签文,缓步走向解签处。 浦锋在香客中寻到陈杨舟的身影,心中莫名一喜,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见到她手中的签文,他随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签文。 一旁的护卫见状,低声开口劝阻:“大人,主持那边还在等您,是否先……” 浦锋闻言,脚步一顿,目光依旧停留在陈杨舟身上,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主持那边稍后再去,不必多言。” 说罢,他继续朝解签处走去,神情中带着一丝急切。 “施主,你这是下下签,近日恐有血光之灾,会招来杀身之祸。”解签的老和尚神色凝重,低声说道。 陈杨舟故作惊慌,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声音微微发颤:“请问大师,该如何破局?” “自然是捐些香火钱,诚心祈福,或可化解。”老和尚合掌答道,神情庄重。 陈杨舟顿了顿,用手帕掩面,声音低柔却带着几分无奈:“奴家囊中羞涩,怕是无力捐奉。既是命中注定之事,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说罢,她缓缓起身,转身离开。 浦锋见状,眉头微蹙,快步上前,“方才那姑娘的局该如何解?” 老和尚抬头看了他一眼,合掌道:“若是施主本人,心诚自然可解;若是为旁人帮忙,还请施主将您的签文借我一观。” 浦锋递过自己的签文,老和尚接过细细端详,眉头微皱,随即舒展,笑道:“怪哉,怪哉,施主这竟是上上签。今日您会遇到心中所念之人,缘分天定。” 浦锋没有在意老和尚的恭维,反而问道:“是不是替她捐些香火钱,便可助她化解灾厄?” 老和尚点头:“施主是贵人,若有您相助,那位小娘子自然可逢凶化吉。不过,贵人相助虽好,但有时贵气过盛,反会与灾厄纠缠,需谨慎行事。” 浦锋若有所思,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侧目瞥了一眼那熟悉的背影,见她已走到寺庙门口,便转身对护卫低声道:“去,给那姑娘送些银钱,助她破局。” 陈杨舟缓缓走出寺庙,步履间透着几分迟疑,余光不时扫向身后,心中暗忖:怎么还不拦?难道要失败了? 片刻后,浦锋的护卫匆匆赶来,恭敬地将一袋银钱递到她面前:“姑娘,这是我家大人为您捐的香火钱,愿您逢凶化吉。” 陈杨舟故作惊讶,抬眸看向护卫,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无措:“这……这如何使得?奴家与你家大人素不相识,怎敢受此厚礼?” 护卫微微一笑,语气恭敬:“姑娘不必推辞,我家大人心善,见不得他人受苦。您且收下,安心便是。” 陈杨舟摇摇头,神情坚定却带着几分谦卑:“无功不受禄,谢过大人了。” 说着,她朝远处的浦锋盈盈一礼,随即转身离开。 护卫无奈地拿着钱袋返回:“大人,姑娘执意不收,说是无功不受禄,不敢受此厚礼。” 浦锋目光追随着陈杨舟渐行渐远的背影,许久过后才道:“罢了,随她去吧。” 说罢,他转身朝内殿走去,护卫紧随其后,神情间带着几分疑惑,却不敢多言。 陈杨舟远远望见他的背影,垂下眼帘,心中暗叹:失败了么?果然,哪有那么容易?即便她与他的发妻容貌相似,也未必能轻易打动他。 当然,戏还得演到底。 陈杨舟整理心情,缓缓朝山下走去。 行至半山腰,忽见那辆马车追来,车轮碾过尘土飞扬的泥路,发出的声响。 陈杨舟心中一紧,迅速掐了掐自己的腿,逼出几滴眼泪,眼眶微红,显得楚楚可怜。 马车缓缓停在她面前,帘幕轻掀,浦锋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姑娘。” 陈杨舟后退一步,低垂着头,声音轻柔却带着疏离:“大人有何吩咐?” “山路崎岖,姑娘独自下山恐有不便,可否一同前行?” 陈杨舟微微摇头:“谢过大人好意。” 浦锋见状,径直下了马车,走到她身旁,淡淡道:“无妨,我陪姑娘走一段。” 陈杨舟故作防备的模样,稍稍拉开距离,低声道:“大人为何如此?” 浦锋目光微黯,语气中带着一丝怅然:“实不相瞒,姑娘容貌极像亡妻,方才见你独自下山,心中不忍。” 瞥见陈杨舟微红的眼眶,浦锋心中一顿,轻声问道:“姑娘这是……为何落泪?” 第10章 大人小心! 陈杨舟轻轻擦掉眼角的泪痕,声音低柔却带着几分哽咽:“北渊来犯,哥哥在战场上身亡,阿娘因此病了,爹爹郁郁寡欢,失足伤了腿。今日本是前来拜一拜,求求平安,没想到竟抽到下下签,说有血光之灾。死便死罢,可一想到病床上的爹娘,再想到哥哥,心中难免有些伤心。” 浦锋闻言,下意识皱紧眉头。 陈杨舟苦笑一声,声音低柔:“我本不信这些,但人有的时候就是很奇怪,明知无用,却还是想求个心安。” 浦锋听到这番话,心中一动。 他本也不信这些,不过是心中郁结,总觉得常来拜拜,他的素宁在下面会过得好些。 而素宁在世时,也从不信这些的。 浦锋沉默片刻,开口道:“你若是缺银两,我可以给你一笔。” 陈杨舟抬眸,眼中带着几分惊讶与抗拒:“我与大人素未谋面,怎可要您的银钱?” “这算是借你的。”浦锋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杨舟犹豫片刻,低声道:“大人可有纸笔?家中长辈常说不可欠人钱财,但如今哥哥的抚恤金全都用来给爹娘看病了,所剩无几……我愿写下欠条,等来日挣了银钱便还给大人。” 浦锋见状,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正欲吩咐护卫取来纸笔,突然,一伙蒙面人从林中冲出,刀光闪烁,直指二人:“狗官,受死吧!” “小心!”陈杨舟眼疾手快,一把将浦锋推开,自己却因躲闪不及,肩膀被剑锋划中,顿时鲜血渗出。 她闷哼一声,眉头紧蹙,心中暗骂:“不是演戏么,怎么真动手了?” 蒙面人接着挥刀直劈,陈杨舟心中焦急,却又不敢暴露自己会武的事实,只得故作惊慌,脚下一滑,身子向后仰去,手中竹篮顺势一挡,香烛散落一地。 她借势翻滚,躲过致命一击,口中还低声惊呼:“大人小心!” 浦锋被陈杨舟推向一旁,身形还未站稳,另一名蒙面人已借势冲了过来,刀锋直逼他的后背。 陈杨舟顾不得多想,下意识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手腕一抖,石子疾射而出,正中那名蒙面人的脚踝。 蒙面人脚下一软,身子一歪,砍向浦锋的刀锋顿时偏了几分,险险擦过他的衣角。 就在这时,又一名蒙面人从侧面袭来,刀锋直指陈杨舟。 陈杨舟足尖倏然上挑,精准踢中刀背。刀锋一偏,擦着她的衣袖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裂痕。 她趁机爬起,躲到浦锋身后,声音颤抖:“大人,我们快走!” 浦锋见状,心中既惊又怒,一边护着陈杨舟,一边高喊:“护卫何在!” 护卫们迅速赶来,刀剑出鞘,与蒙面人厮杀成一团。 刀光剑影间,喊杀声四起,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浦锋见状,心中一紧,慌乱中拉起陈杨舟的手。 陈杨舟则紧紧抓着浦锋的手,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恐,仿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浦锋低头看了一眼她受伤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怜惜。 陈杨舟连声道:“大人不必自责……我们得快些离开这里。” 浦锋点点头,护着她朝深山里疾步退去。 陈杨舟则借着混乱,悄悄将一枚香烛踢到蒙面人脚下,那人脚下一滑,攻势顿时一滞。 两人迅速逃离打斗的中心,陈杨舟拉着浦锋的手腕,带着他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枝叶刮过他们的衣衫,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绕过几块巨石,二人最终来到一处隐蔽的洞穴前。 浦锋微微喘息,目光扫过四周,见洞穴隐蔽且易守难攻,心中稍安。他转头看向陈杨舟,却见她脸色苍白,肩膀上的血迹已染红了衣袖,显得格外刺眼。 正要张嘴说些什么,却被陈杨舟打断了,“大人,你先等等,我先进去瞧瞧。” 未等浦锋回应,陈杨舟便已闪身入洞。 昨日踩点时选中的这处洞穴,本是为做戏准备的退路,可方才那些蒙面人招招致命的架势,绝非寻常刺客所为,她必须确认洞内安全。 浦锋站在洞口,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心中莫名一动。 不一会儿,陈杨舟从洞穴中走出,神色稍缓:“里面安全的,大人快进来。” 两人刚走进洞穴不久,外面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 “头,我看着他们逃进这里的。”一个粗犷的声音说道。 “找,我就不信找不到!”另一个声音冷冷回应,语气中带着狠厉。 浦锋脸色一变,看来护卫们已经……他转头看向陈杨舟,见她神色凝重,眼中却并无慌乱,反而透着一丝冷静。 洞穴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微弱的光从藤蔓缝隙中透进来。 陈杨舟靠在岩壁上,轻轻按住受伤的肩膀,低声道:“大人,先别出声,等他们走远再说。” 浦锋点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的脸上,若有所思。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陈杨舟心中的大石头这才落了地。她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下来。 “你不像寻常女子。”浦锋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探究。 陈杨舟一愣,瞬间明白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或许露出了破绽。随即迅速调整情绪,淡淡开口:“不过是寻常农家女罢了,大人高看了。” 浦锋目光深邃,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寻常女子遇到此事多是怕到不行,但你不一样,你极为冷静。” 陈杨舟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后缓缓抬起,伸到浦锋面前:“大人也说了,寻常女子。那寻常女子的手,会是这样的吗?” 浦锋低头看向她的手,只见那双手虽然纤细,却布满了粗糙的茧子,指节处还有些细小的伤痕,一看便知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陈杨舟收回手,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自嘲:“那蒙面人刚出现的时候,我确实是被吓到了。但逼急了,兔子还会跳墙呢,更何况是人?” 听到这话,浦锋沉默良久。 许久过后,陈杨舟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大人,可否求您一件事?” 第11章 光明磊落 “你说。”浦锋语气温和,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关切。 陈杨舟低垂着眼帘,“我如今为救大人受了伤,不想回家令爹娘担心,可否在大人府上借宿几天,待伤口不再那么吓人后再离开。” 浦锋闻言,有些迟疑道:“那你爹娘那边……” 陈杨舟抬起头,眉眼一弯:“大人不必担心,我会托信回去的,就说找到个活计,暂时不回家住。” 浦锋沉默片刻,看着她手臂上染血的衣袖,心中愧疚与怜惜交织。 他点了点头:“好。你安心养伤,府上自会有人照料。” 陈杨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大人。”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洞穴外的风声渐渐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取代。 “大人!” “浦大人,你在哪?” 听到这些呼喊声,陈杨舟心中一喜,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她下意识地想要冲出去呼救,却被浦锋伸手拦下。 “不急。”浦锋的声音低沉而冷静,目光中带着几分警惕。 陈杨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顾虑,点了点头。 外面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 直到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浦锋!” 浦锋听到这个声音,神情终于放松下来,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们在这。”他提高声音回应,语气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找到了!”外面的声音顿时变得嘈杂起来,脚步声迅速朝洞穴方向靠近。 陈杨舟和浦锋走出洞穴,迎面便看到一群人匆匆赶来。 为首的男子穿着一件玄色窄身棉衣,衣襟上绣着精致的暗纹,显得既低调又不失贵气。他生得剑眉星目,五官极其俊俏,嘴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眼神却冷得很。 那男子见到陈杨舟时,目光微微一凝,神情中闪过一丝错愕,低声喃喃:“素宁……” 陈杨舟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 浦锋笑着上前,照着来人肩头便是一记重拳,接着转身为二人引见:“这位是我的好师弟,封河,别看他整日板着张脸,实则最是重情重义。这位是陈姑娘,若非她仗义相救,你今日怕是要去乱葬岗给我收尸了。” 陈杨舟抬眸看了男人一眼,心中莫名有些不爽快。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低声道:“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浦锋顺着封河的目光看去,这才想起陈杨舟受了伤,连忙收敛笑意,连声道:“先回府上再说,陈姑娘受了伤,需要尽快处理。 封河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陈杨舟,随即转身吩咐手下:“护送大人和陈姑娘回府,其余人继续搜查,务必抓到那些蒙面人!” 众人齐声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 陈杨舟跟着浦锋和封河坐上马车,一路返回府衙后宅。 马车内气氛有些沉闷,她低垂着眼帘,心中思绪万千,却未表露半分。 很快,陈杨舟被安排进了客院。 大夫早已在一旁候着,见她进来,连忙上前行礼:“姑娘,请坐。” 陈杨舟点点头,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轻声道:“有劳大夫了。” 大夫浑浊的眸子在浦锋二人身上打了个转,欲言又止地拱了拱手:“大人,这……” 浦锋见状,知道自己在此不便,便开口道:“陈姑娘,你安心养伤,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陈杨舟微微颔首:“多谢大人。” 待二人离开后,大夫伸手搭上陈杨舟的手腕,细细把脉。 片刻后,他松开手,语气平和:“姑娘的伤并未伤及筋骨,只需服药几日,好好静养即可。” 大夫一边说着,一边为陈杨舟包扎伤口。动作娴熟,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包扎完毕后,大夫起身告辞:“姑娘好好休息,老夫先行告退。” 陈杨舟起身相送,大夫却摆摆手,笑道:“九九姑娘莫送。” 陈杨舟听到这个称呼,猛然一惊,连忙将其拦下,压低声音问道:“大夫,你是……” 大夫微微一笑,目光深邃:“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九九姑娘,珍重。”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去。 陈杨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气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她握紧拳头,心中暗骂:这蝴蝶客栈,迟早给掀了! 与此同时,大夫背着医箱来到前厅,对浦锋恭敬地说道:“大人,那陈姑娘并未伤及筋骨,只需服药几日,好好静养即可。” 浦锋点点头,语气温和:“谢过大夫。小四,领大夫去账房领诊金。” “是。”一旁的小厮应声,领着大夫离开。 见二人走远,浦锋坐回原位,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神情若有所思。 封河坐在他对面,挑眉问道:“有没有头绪?那些蒙面人是谁派来的?” 浦锋摇摇头,语气平静:“我自诩清流,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许是在漕运改制时断了某些人的财路,才招致今日之祸。” 话音微顿,他望向远处摇曳的火把残光,声音沉了几分:“今天要不是你手下那几个兄弟拼命护着,我这条命怕是早就交代了。” 封河点点头,并未多言,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 浦锋看了他一眼,笑道:“难得你来我这一趟,竟让你遇到这种事。” 封河放下茶杯,看向浦锋:“你不考虑回京吗?你知道的,只要你想回去,随时都可以。” 浦锋摇头,语气坚定:“不了,在这也挺好的。没有那么多世俗干扰,安安心心做好我的父母官,为民做些实事,比在京城勾心斗角强得多。”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抬眼问道:“倒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考个功名?以你的才学,若肯下场应试……” 封河闻言立即摆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做出一副惫懒模样:“可饶了我吧!做个听话的纨绔子弟也是不错。” 浦锋望着他这副模样,不禁摇头轻叹:“你啊……“语气中既有无奈,又带着几分惋惜:“大夏少了一位栋梁之才,当真是可惜了。” 另一边,陈杨舟坐在房中,心中思绪翻涌。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嫩绿色衫子的小丫鬟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细声细气地说:“姑娘,请用茶。” 陈杨舟收敛心神,微微颔首:“有劳了。” 小丫鬟将茶水放在桌上,眼角弯成月牙:“大人说姑娘初来乍到,怕您闷得慌,特意让奴婢来陪姑娘说说话儿。” 陈杨舟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们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12章 素衣女子 小丫鬟眼睛一亮,随即笑道:“姑娘竟不知道吗?我们大人可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青天大老爷!去年大旱时顶着压力开仓放粮,今春又整治了横行多年的漕帮,百姓们都偷偷叫他''浦青天''呢。” 陈杨舟故作疑惑:“那那些蒙面人怎么会喊他狗官?” 小丫鬟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姑娘有所不知,大人为民做事,招惹了不少人。今日若不是有姑娘和封公子的护卫相助,后果不堪设想。” 陈杨舟点点头,心中暗自思忖:看来这浦锋在百姓中口碑不错。 …… 夜色如墨,陈杨舟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这两日的所见所闻,让她不得不承认——浦锋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官,清正廉明,心系百姓。 这样的人,怎会与北渊勾结? 而爹娘的命被人捏在手里,她该怎么做才好?难道真要如那十三娘所说,即便没有证据,也要捏造证据陷害浦锋吗? 陈杨舟心中矛盾重重,既不愿伤害无辜,又无法置爹娘的安危于不顾。 更漏声声,陈杨舟悄悄换了身轻便的衣服,趁着月色溜出了客院。她轻车熟路地避开巡逻的护卫,很快便出了城。 “没吃饭吗?用点力呀!”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去去去,我来。”接着,一道宽厚的声音响起。 陈杨舟屏住呼吸,轻轻爬上屋檐,透过瓦片的缝隙朝里看去。 只见一脸奸相的孙海正捧着宋花的脚,满脸谄媚地捏着。 宋花半倚在软榻上,神情慵懒。 一旁还站着一名穿着素衣的女子,低眉顺眼,神情怯懦。 宋花瞥了那素衣女子一眼,随后用脚踢了踢孙海:“怎么?心疼了?” 孙海连忙摆手,干笑道:“那怎么可能,我只是看不惯她这笨手笨脚的样子。” 陈杨舟坐在屋顶,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狼,静静观察着屋内的一举一动。 不久后,孙海起身出门倒水。 陈杨舟抓住机会,悄无声息地跃下屋檐,一掌劈向他的后脑勺。 孙海身子一僵,迷迷糊糊地转过身来,眼神涣散:“怎么是你……”话未说完,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解决掉孙海后,陈杨舟并未急着进门,而是守在门外,屏息凝神。 屋内,宋花等得不耐烦,皱眉道:“怎么倒个水要这么久?”她一边嘀咕,一边起身朝门外走去。 陈杨舟见状,故技重施,迅速出手。 宋花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地。 陈杨舟看着晕倒的二人,心中却并未放松。 就在这时,那名素衣女子走了出来。她见到陈杨舟,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别怕,你还记得我吗?”陈杨舟连忙柔声道。 那女子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眼中的惊恐渐渐化作惊喜。她用力点头,几缕散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陈杨舟心中稍安,将袖口随意一挽,朝女子扬了扬下巴:“来搭把手,先把这两个腌臜货弄进去。” 女子二话不说便撩起素白裙裾,露出半截藕荷色中衣袖子。 可她刚俯身,就见陈杨舟一把扣住宋花的青布腰带,腰背一挺便将那妇人甩上肩头。 另一只手同时揪住孙海的后领,竟像拎鸡崽似的将壮实汉子提离了地面。 “走。” 素衣女子怔在原地,檐角风灯在她眸中投下晃动的光斑。 二人一前一后进屋,用麻绳将夫妇二人牢牢捆在椅子上。 将一切做好后,陈杨舟这有些愧疚地看向那素衣女子:“你的身体还好吧?那天事发突然,我只想着救你了,没想到却害你落入更糟的境地。” 素衣女子弯着嘴角摇摇头。 陈杨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烛花“啪“地爆响。 陈杨舟震惊地看向素衣女子,“你是不是……不能说话了?” 素衣女子听到这话,眼神暗淡地点点头。 陈杨舟如遭雷击,怎么会?这才短短几天时间…… 素衣女子拍了拍陈杨舟的手,示意她不要自责,随后转身进了孙海和宋花的屋子,从中拿出笔墨来。 “谢谢你救我一命。”陈杨舟看着纸上的字,轻声念了出来。 “你不用谢我。”陈杨舟刚开口,忽然顿住,接着接过她手中的笔,在纸上写道:“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女子摇摇头,提笔写下:“这一切都是命,与你无关。”写到这,女子笑了笑,继续下笔添上一行小字:“我还能听见,只是说不出话,你不必下笔。” 在这上一问一答中,陈杨舟逐渐知晓了真相。 女子名为雪雁,父母行商途中被歹人杀害,只留下一个弟弟与她相依为命。去年家中旱灾,姐弟二人为了活命逃离家乡,没想到在这被这两个恶毒的夫妇害了。那天她好不容易抓住机会逃离,没想到失足被兽夹夹住,这才被陈杨舟救下。 “他们...打断了你的腿?”陈杨舟声音发颤,目光落在雪雁不自然弯曲的右腿上。“还给你灌了哑药?“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雪雁垂下眼帘,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杨舟这才注意到她脖颈处有一道尚未痊愈的勒痕,想必是被灌药时挣扎留下的。 她的拳头猛地攥紧,心中是无尽地后悔。若是那日她没有选择那条山路,若是她能早些察觉异常…… 雪雁忽然按住她的手,在纸上工整写下:“莫要自责。”笔锋一顿,又添道:“若非恩人相救,雪雁早已命丧黄泉。” 字迹清隽,却透着一股倔强。 烛火摇曳间,陈杨舟看见她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雪雁再次落笔时,笔尖微微发抖:“本已存死志...”墨迹在“死“字上晕开一小片阴影,“然仇人尚在,死不瞑目。” 陈杨舟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夺过毛笔在纸上重重划下:“我替你手刃仇人!” 墨汁飞溅,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 雪雁却突然拽住她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 陈杨舟不解地转头,只见雪雁神色复杂地指了指里屋。 “怎么了?“陈杨舟压低声音问道。 雪雁没有回答,只是拽着她往内室走去,脚步轻得像猫,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第13章 密道 雪雁神色凝重地朝陈杨舟摇了摇头,随即拉着她快步走进孙海夫妇的卧房。 只见她熟练地移开梳妆台,露出一个隐蔽的暗格。暗格中静静躺着一个雕花檀木盒,雪雁毫不犹豫地取出木盒,将其对准地板某处凹陷处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地板竟应声掀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这是……密道?”陈杨舟压低声音,难掩震惊。 雪雁点点头,随后在纸上急书:“半年前家弟被宋花诱入此地,至今生死未卜。里面恐有危险,你...可敢一探?” 陈杨舟二话不说抄起桌上的烛台,烛火在她坚定的眸子里跳动:“走!” 两人对视一眼,雪雁提起裙摆,陈杨舟以手护烛,一前一后踏入幽暗的阶梯。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刺鼻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陈杨舟手中的烛火在幽暗的甬道中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行至尽头,一道向上的木梯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陈杨舟按住雪雁的肩膀,低声道:“我先上去探路,你在下面等着,若有什么不对劲,你立刻原路返回,明白吗?” 雪雁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直线,重重点头。 陈杨舟将烛火吹灭,在绝对的黑暗中,她感觉到雪雁冰凉的指尖在她手心匆匆写下“小心”二字。 陈杨舟轻轻拍了拍雪雁,示意她放心,随即攀上木梯。 “吱呀——”木板被顶开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陈杨舟翻身而上,月光透过高处气窗,将室内照得一片惨白—— 整面墙的白瓷药瓶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而对面墙上悬挂的各式刑具上,暗红色的痕迹清晰可见。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房间里悬着一个人影。那人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脚尖堪堪点在一张木凳上。 就在陈杨舟震惊不已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陈杨舟立即屏住呼吸,后背紧贴墙壁。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密道中的雪雁久等不见动静,终于按捺不住攀了上来。当她从洞口探出头时,正对上那双悬空的脚,一声惊喘就要脱口而出—— 惊喘未出,陈杨舟已飞身而至。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稳稳接住她因震惊而松开的烛台。 两人在黑暗中紧紧相贴,都能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 “咔啦”铁链突然轻响,吓得二人僵在原地。 见那人再无动静,两人不敢耽搁,迅速将那些可疑的药瓶尽数收入怀中。 “信...匣底...”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杨舟听到声音,犹豫片刻后,还是返身归来,将能带走的纸张尽数取走。 那人干裂的唇角微微扬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 二人慌忙退回孙海夫妇的房间,合力将梳妆台推回原位。 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密道入口终于被彻底掩盖,二人这才长舒一口气,仿佛将那些阴森可怖的景象也一并封存。 雪雁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梳妆台滑坐在地。 月光透过窗棂,照得她惨白的脸上细密的汗珠格外明显,连唇色都泛着青灰。 陈杨舟则是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轻声道:“先出去吧,看看那两畜生醒了没有。” 雪雁虚弱地点点头,撑着梳妆台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陈杨舟见状,一把将她搀起,两人踉跄着向门外挪去。 二人回到外间时,孙海和宋花仍昏迷不醒。陈杨舟眼神一冷,抬手便是两记响亮的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内回荡。 待孙海终于从剧痛中清醒时,只觉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眯着肿胀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出现陈杨舟冷笑的面容。 “又见面了,孙大哥。”陈杨舟把玩着腰间的匕首,寒光在她指间流转。 孙海倒吸一口凉气,牵动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你...你想干什么?” “蝴蝶客栈,”陈杨舟刀尖轻挑孙海的下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孙海眼珠乱转:“什么蝴蝶…啊!”话未说完,匕首已在他颈侧划出一道血痕。 “那日与你接头的男人是谁?”陈杨舟声音冷得像冰。 “我们就是做些人肉买卖,什么蝴蝶不蝴蝶的……”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陈杨舟手腕一沉,匕首缓缓刺入孙海大腿,鲜血顿时浸透了他的裤管。 “我说!我说!”孙海发出杀猪般的嚎叫,“那人自称九爷,是迎花楼的楼主!我只是按规矩送些貌美如花的女子过去,其他的一概不知啊!” 陈杨舟眼中寒光一闪:“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堂堂楼主会亲自见你这种小角色?” “我、我也不知道啊!”孙海语无伦次地辩解,“往常都是交给下面的人,但这次突然要见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一旁的宋花始终低着头,眼珠却在暗中乱转,被缚在身后的手腕正悄悄扭动,试图挣脱绳索。 陈杨舟与雪雁交换了一个眼神,突然从身后拿出从密室带出的药瓶,重重砸在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宋花猛地抬头,待看清药瓶后,瞳孔骤然紧缩。 而孙海仍是一脸茫然。 陈杨舟敏锐地捕捉到了宋花的异样反应:“原来......真正的主事人是你?” 宋花睫毛轻颤,强作镇定:“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说——”陈杨舟突然拿起药瓶晃了晃,“若是把这些药全喂给你,会如何?” 宋花沉默不语,被缚在身后的手腕却悄悄扭动。麻绳已经磨破了她的皮肤,渗出丝丝血迹。 “看来……”陈杨舟转向孙海,“得让孙大哥先尝尝这药了。” 孙海此时很是茫然地看向宋花,“娘子,她在说什么?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够了!”宋花突然厉声打断,接着肩头颓然一垮:“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蝴蝶客栈的秘密。” 宋花苦笑:“客栈前十五席是固定名号,其余暗子...”她突然压低声音,“每次任务都会更换代号。真正的名册,只有京城的东家才知晓。” 陈杨舟指尖轻叩药瓶:“那我这''七日断肠散''的解药……” 宋花摇摇头,“你,你没被下药。” “什么?”陈杨舟疑惑。 第14章 手刃仇人 “准确的说,你被下的药不是七日断肠散,而是轮回蛊,熬过七次蚀骨之痛,便能脱胎换骨,若受不住服下''解药''……” 宋花说着便突然咯咯笑起来,“多有意思?你以为抓住生机的时候,其实正踏入下一个轮回炼狱。” 陈杨舟面色铁青地看向宋花。 “进了蝴蝶客栈,”宋花眼神骤然阴鸷,声音却轻柔得可怕,“要么死,要么——” 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 宋花脸色骤变:“十三娘来了……” 陈杨舟反手握住匕首,洞若观火般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烛火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宋花瘫坐在椅子上,方才的狠戾荡然无存,此刻像个被抽走魂魄的纸人。 漫长的死寂后,陈杨舟猛地拉开门——浓墨般的夜色中,只有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陈杨舟缓缓合上门扉,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她转身将匕首贴上宋花脖颈,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芒:“说清楚,你在这次任务里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我、我真的只知道这些。”宋花声音发颤,泪水冲花了脸上的胭脂,“乐安府本是我的地盘,迎花楼也一直由我打理。可一月前,九爷和十三娘突然来了,之后的事我便不知了。” 陈杨舟眯起眼睛,冷冷看向宋花。 “我泄露这么多机密.,”宋花涕泪横流,“客栈绝不会放过我!求你放过我和夫君,我愿与夫君遁入山林,此生再不露面!” 宋花声泪俱下地哀求着,被反绑在身后的手却不停动作。锋利的指甲悄悄划破袖中暗袋,一包药粉终于滑入掌心。 一旁的孙海呆若木鸡,肿胀的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雪雁则静静地站在一旁,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陈杨舟没有再多说什么,脑海里疯狂运转,这两个畜生肯定是要杀的,但该如何利用他们最后的价值?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宋花腕间绳索应声而断,扬手将药粉泼洒而出! 一直紧盯着宋花的雪雁见状,毫不犹豫地箭步上前,一掌拍在宋花肩头。 宋花猝不及防,身形猛地一偏,那本来要散在陈杨舟身上的药粉,尽数倾泻在孙海惊骇的面容上。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孙海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烂,血肉如蜡般融化滴落。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宋花声音发颤,双手悬在半空,想要拂去孙海脸上的毒粉,却又不敢触碰。 她踉跄着扑向桌案,疯了一般翻找解药,瓶罐哗啦散落一地。 “啊…好痛…杀了我…求你…杀了我!”孙海痛苦地嘶吼着,整张脸青筋暴起,变得面目可憎。 宋花抖着手从药堆中捏出一粒猩红药丸,扳开孙海咬碎的牙关硬塞进去。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随即瞳孔扩散,彻底静止。 她颤抖着合上孙海圆睁的双眼,突然暴起冲向陈杨舟:“偿命来!” 陈杨舟连忙侧身躲过,接着一脚踢向宋花的腰身。 宋花被踢飞砸墙,随后又无力地摔倒在地。 雪雁见状,迅速抄起桌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宋花的胸膛。 宋花嘴角溢出血沫,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你猜…我方才的话…几句真…几句假?” 话音未落,眼中的光彩已然涣散。 听到这话,陈杨舟气愤不已,竟然被耍了! 雪雁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在纸上急书:“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些离开。” 陈杨舟点点头,二人合力将两具尸体拖至后院。 陈杨舟挥动铁锹的力道大得惊人,每一铲都带着凌厉的风声,泥土飞溅到她的衣摆上也浑然不觉。 待填平土坑,雪雁突然折返屋内。 她挪开墙角一个看着普通的樟木箱,露出暗格。撬开锁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份文书,最上层还摞着一叠银票。 雪雁的手指在文书中快速翻检,最终抽出一份递给陈杨舟。 月光下,“林昭”二字清晰可见。 “这是?”陈杨舟有些疑惑地接过雪雁递来的文书。 雪雁快速写道:“你要前往石门关找你弟弟,这个文书能帮你,上面有去石门关的路引。”接着又敲了敲剩下的文书,“这里面有些是被他们害死之人的身份文书,也有无辜之人的卖身契。” 陈杨舟眸光一闪,“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雪雁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你有什么打算?”陈杨舟将那叠文书收好后看向一旁的雪雁。 雪雁听到这话,仰头望向渐亮的天色,灰白的晨光映着她空洞的双眼。 她也不知道有什么打算,弟弟死了,爹娘也不在了,连仇人也已经死在她手中,这世间竟再无牵挂。 陈杨舟看着手中的文书,将戴在心口处的玉佩取了下来,“你帮我一个忙可好?” 雪雁疑惑看了过来。 陈杨舟凑到雪雁的耳边,低声言语。 …… 陈杨舟安心回到府衙客院,既然对方要浦锋的消息,那她便乖乖等着人上门好了。 不一会,门外响起轻叩:“陈姑娘,可起身了?” 绿衣小丫鬟捧着食盒立在廊下,鬓角还沾着灶间的柴灰,“大人吩咐给您送些早点。” “有劳了。”陈杨舟笑意盈盈地拉开门,接过还冒着热气的食盒:“日日这般早,真是辛苦。” 小丫鬟抿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府里统共就我们几个伺候,姑娘来了反倒热闹些。” 陈杨舟柔声笑了笑,“快些进来吧。” “我就不进去了,大人说中午在花厅设宴,请姑娘务必赏光。” “好,替我谢过大人。” 陈杨舟目送小丫鬟蹦跳着离去,合上门时笑容倏然收敛。 忙活了一晚上,确实有些饿了,陈杨舟揉了揉肚子将食盒掀开,新蒸的包子还泛着麦香。 她随手拿起一个咬下,忽然齿间硌到异物——蜡封的纸条在热汽中微微发软,展开后只见八字力透纸背: “三更初响,迎花楼静候佳音。“ 第15章 密函 浦锋步履匆匆踏入后园,袖袍带风,手中紧攥着一叠朱漆密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秋日的暖阳透过庭前梧桐,在他青灰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封河正倚在青玉案前品茗,见浦锋神色有异,手中茶盏略顿:“何事如此慌张?“ 浦锋神情凝重地回应道:“我刚收到一叠密函,内容关乎大夏官员与北渊之间的秘密往来。” 说着,他将手中的密函递给了封河。 封河闻言,眉峰一沉,当即搁下茶盏接过密函。指尖翻动间,纸页沙沙作响,这些信函竟是英国公与北渊的私通密信! “谁送来的?”封河看完后迅速将密函合拢,指节在案上叩出一声轻响。 浦锋摇头,神色凝重:“无人送来,是在我书房内发现的。” 封河闻言,眉峰倏然一挑,指尖在密函上轻轻一叩:“书房?你这府衙倒是比菜市口还热闹,什么人都能来去自如?” 浦锋听出封河的弦外之音,眉头微蹙,解释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素来不喜那些排场。整个府衙统后宅共就几个下人,能支应日常就够了。” “罢了,不说这个。”浦锋转移了话题,“你且说说,这密函是真是假?英国公当真会勾结北渊?阎川关破得蹊跷,三万守军竟连三日都没撑住......” 封河沉吟片刻后回答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英国公乃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单凭这几张纸还不足以动摇他的地位。我们必须谨慎行事,以免打草惊蛇。”说着将密函推回给浦锋。 “那我们应该如何是好?是不是该告知先生,让他提前防备英国公的行动?”浦锋摸着那密函道。 “确实应该如此。”封河点了点头,“这样吧,我出来也有段时间了,这密函还是由我亲自带回京城交给先生为妥。” “这样也好。”浦锋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身穿柳绿色长裙的小丫鬟垂首走近亭子,轻声道:“大人,陈姑娘到了。” 浦锋闻言一愣,这才想起今日约了陈杨舟用膳。 他下意识看向封河,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方才的密函之事暂且按下不表。 “快请进来。”浦锋整了整衣袖。 不多时,一袭藕荷色罗裙的陈杨舟款步而来。 阳光穿过亭角的藤蔓,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的素宁重叠。 浦锋与封河俱是一怔。 “浦大人,封公子。”陈杨舟盈盈一礼,声音清冷。 “陈杨舟盈盈一礼,声音清冷。”浦锋下意识伸手欲扶,却在触及衣袖前猛然顿住,指尖在空中微微一蜷,又收了回来,“请坐。” 陈杨舟径自入座,裙裾拂过石凳,发出细响。 “姑娘伤势可好些了?”浦锋斟了盏新茶推过去,这几日公务缠身,加之男女有别,他只能通过丫鬟知夏了解对方的恢复情况。 陈杨舟接过茶盏,指尖在青瓷上轻轻摩挲,“已无大碍。” “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绿意去办。” “多谢大人,不必麻烦。” 封河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默默低头喝茶。 陈杨舟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双手奉上:“这这是当日未写完的借据,请大人过目。” 浦锋看也未看便收入袖中:“姑娘的为人,浦某信得过。” 陈杨舟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 “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浦锋开口问道。 “倒也不是...”陈杨舟迟疑片刻,突然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文书,“今早出门时,有人托我将这个交给大人。” 浦锋展开一看,眉头渐渐蹙起:“这是...?” “迎花楼姑娘们的卖身契。” “哦?”封河眉梢微挑,像是来了兴趣。 “我今日出门散心,在巷口瞧见几滴血迹,便循着痕迹往深处探去。”她顿了顿,眼波在二人面上轻轻一扫,“而后在破庙里发现个浑身是血的姑娘。” 茶盏“咔”地一声被封河搁在石案上。 “那姑娘塞给我这些文书时,神志已不太清醒。断断续续说什么迎花楼...蝴蝶客栈...” 听到蝴蝶客栈四个字时,浦锋和封河对视一眼。 江湖传言,上至九重宫阙,下至市井秘闻,没有蝴蝶客栈探不到的消息。偏生这客栈如雾中楼阁,无人知其真容。 “那姑娘何在?”封河开口问道。 陈杨舟摇了摇头,“等我寻到大夫找来时,姑娘早就不见了。” 浦锋身子微微前倾:“可还留下什么话?” 陈杨舟又摇了摇头:“女子说她被人追杀,没办法带着这些逃走,想让我将这些交给乐安府知府,也就是是大人手中。” “那你还记得那女子长什么样吗?”封河突然插话。 陈杨舟作势回想,片刻后轻“啊“一声:“额间...似乎有粒朱砂痣。” 浦锋听到这描述,若有所思。 “你认得此人?”封河拿起茶盏轻抿一口。 浦锋微微颔首,“不认识,但听说过这迎花楼的宋大家,额间的红痣似乎颇为出名……” 陈杨舟羽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很好,看来不用她过多引导了。 “大人明鉴,”她声音刻意放轻,却字字清晰,“宋姑娘拼死护住这些卖身契,想必迎花楼与蝴蝶客栈…”话尾恰到好处地停住。 浦锋再次点头,“这事就交给本官吧,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陈杨舟点了点头,心中松了一大口气,如此甚好,也不枉她绕了这么大一圈了。 这时,亭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小四和知夏捧着食盒鱼贯而入,青瓷碗碟在红木托盘上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浦锋亲自起身接过,将一碟清蒸鲈鱼摆在陈杨舟面前。 他袖口挽起半截,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动作熟稔得像个常做家务的寻常人家公子。 陈杨舟眸光微动。 “粗茶淡饭,委屈姑娘了。”浦锋将最后一碟时蔬摆好,语气里带着几分赧然。 “大人说笑了。”陈杨舟执箸浅笑,“这般精致的菜肴,倒让我受宠若惊。” 席间,她状似无意地提起:“这几日路过府衙,见门口好生热闹。” 浦锋夹了一筷子鱼肉,“是在募送粮草的民夫。石门关那边急需补给,偏生乐安府的兵役都已征完。大战方歇,正是将士们与家人团聚的时候,不好再征召。” “不知这募兵何时截止?说来惭愧,我有个远房表兄正值农闲,倒想谋个差事。” “就这两三日了。”浦锋给自己填了半碗鸡汤,“让你表兄尽快来府衙登记便是。” “那我明日就差人送信去。”陈杨舟低头抿了口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思量。 第16章 狼与猎物 窗外,一钩残月悬在檐角。 一更梆子刚敲过第一响,陈杨舟已换上一袭素白劲装。 “该去会会十三娘了。”她轻声自语,指尖抚过袖中暗藏的毒药。 宋花已死,必须赶在他们察觉异样前,把事情解决掉。 …… 陈杨舟推开雕花木窗时,十三娘正斜倚在锦缎软榻上,手中拿着白瓷酒杯摇晃。 “怎么来了?不是说三更么?”十三娘眼波流转,红唇勾起一抹媚笑。 “三更太晚了,我不太方便。”陈杨舟说着坐到桌前。 “如何?可查到什么?” “浦锋每日辰时入府衙,戌时才归,夜半常在书房批阅文书。我看不出他与北渊勾结的迹象。” “你待了三天,就查到这?”十三娘挑眉,杯中的酒液晃出一道危险的弧度。 “那还不是拜你们所赐,将我砍……”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没有证据,那就造一份。”十三娘漫不经心地抿了口酒。 “恕难从命。”陈杨舟强硬拒绝。 “怎么?”十三娘突然倾身,金步摇叮当作响,“忘了七日断肠散的滋味?” 陈杨舟抬眸,眼中寒芒乍现:“这世道清官难寻。要我构陷忠良,不如让我肠穿肚烂而死。” “罢了。”十三娘突然娇笑,“那就再等等,你且继续在府衙待着。” “这与当初约定不同。”陈杨舟皱眉。 “约定?”十三娘把玩着腰间玉佩,“是说放了那哑女还是许你去石门关?”她忽然俯身向前,香炉里的青烟模糊了她森冷的笑意,“蝴蝶客栈的规矩你该明白——只有死人才能离开。” “你骗我!”陈杨舟霍然起身,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别这么瞪着我。”十三娘慵懒地支着下巴,蔻丹染就的指尖在烛光下泛着血色:“客栈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永远别信任何人的承诺。”纤细的手指突然掐算起来,“明日就到第七日了呢……这次的解药,你说我是给……还是不给呢?” “我若将客栈的秘密尽数告知浦锋。”陈杨舟声音极冷。 “有时候真羡慕你,还有爹娘侍奉。”十三娘漫不经心道。 “你…”陈杨舟瞳孔骤缩,袖中的暗器险些脱手而出。 “记清楚了,”十三娘突然敛了笑意,眼中寒光乍现,“蝴蝶客栈的门,从来只进不出。除非……”她指尖划过自己雪白的脖颈,“横着出去。”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陈杨舟眸中寒光骤现,袖中的暗器瞬间破空而出。 十三娘金丝软履在榻上一点,整个人向后仰去。钉子擦着她鬓边掠过,死死钉入身后的柱子,尾端犹自震颤不已。 “找死!”十三娘面色陡变,手中酒盏猛地掷出。 陈杨舟不退反进,素白的身影如鬼魅般闪过。酒盏擦着她的衣角砸在屏风上,“哗啦”一声碎成齑粉。 两人瞬息间已过了十余招,掌风激得案上烛火明灭不定。 “铮——” 十三娘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寒芒。 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取陈杨舟咽喉。 陈杨舟仰面下腰,剑锋擦着鼻尖掠过,削断几缕青丝。她足尖在柱子上一点,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而起。 “受死!”十三娘凌空翻转身形,软剑如金蛇狂舞,直刺陈杨舟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陈杨舟突然扯过软榻上的素白锦布。 十三娘只觉眼前白影晃动,待要变招已来不及。 寒光闪过,陈杨舟的匕首已抵在十三娘咽喉。一滴血珠顺着雪白的脖颈缓缓滑落,没入猩红的衣领。 “你——”十三娘瞳孔骤缩,刚要开口。 寒光闪过! 匕首如新月般划过,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在素白的锦布上泼洒出大片凄艳的牡丹。 十三娘踉跄后退,双手徒劳地捂着喉咙,最终重重倒在满地碎瓷之中。 陈杨舟静立片刻,确认气息已绝。 她将染血的匕首在锦被上拭净,轻轻推开雕花木门,很快隐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不一会,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迎花楼的旖旎夜色。 另一边。 夜色如墨,雪雁驾着青篷马车在道上疾驰。 她扬鞭催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马儿喷着白沫冲进村口时,惊起几声犬吠。 雪雁勒住缰绳,借着月光辨认方向。东头第三户,院内前有株老槐树——陈杨舟是这么交代的。 当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槐树终于出现在视线中时,雪雁眼前一亮。她迅速驱车来到院门前,车轮碾过散落的槐花,发出细碎的声响。 马车尚未停稳,雪雁已纵身跃下,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前,抬手叩门。 不一会,屋内亮起烛光。 …… 于此同时,浦锋与封河在书房秉烛夜谈。 “迎花楼明面上是富商薛家,薛家氏族娶的是王崇义庶女,而王崇义...正是范国栋的妻弟。” 封河手中茶盏一顿,茶水溅出几滴在檀木案上:“你当真要插手?” “若素宁还在……”浦锋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她定不会让我袖手旁观,更何况,这些姑娘都是被强卖到此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想想,若是自家姐妹出门踏青,转眼便被卖入那等地方…” 封河沉默良久,突然将茶盏重重一放:“罢了,我助你。” “有师弟相助。”浦锋嘴角微扬,“足矣。” “少贫嘴。”封河无奈笑了笑。 此时,迎花楼内一片混乱,尖叫声、推搡声此起彼伏。 陈杨舟隐在暗处,眸色冷寂,如一头蛰伏的狼。 十三娘虽死,但九爷还活着——他见过她,知晓她的来历,若是查到宋花也死了,定会怀疑到她身上。 即便雪雁已去接应爹娘,但只要九爷不死,她便无法安心。 陈杨舟静静地站在人群内,目光锁定着楼上的厢房。 很快,楼梯处传来一阵骚动,九爷终于现身了。他一身锦缎华服,面色阴沉,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当初在府衙给陈杨舟看病的大夫。 陈杨舟随着慌乱的人群移动,步履轻盈,无声无息地靠近。 九爷正厉声呵斥手下,全然未察觉危险逼近。 陈杨舟指尖微动,袖中滑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那是宋花特制的毒,见血封喉。 她与他擦肩而过。 银针无声刺入九爷的脖颈,如狼的利齿,精准、狠绝。 九爷身形一僵,猛地捂住脖子,眼中浮现惊骇之色。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踉跄几步,轰然倒地。 “九爷?!”身旁的人大惊失色,伸手去扶,却见他面色青紫,已然气绝。 迎花楼彻底大乱,宾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唯恐被牵连。 陈杨舟深深看了那大夫一眼,随后隐入宾客中,逃离迎花楼。 第17章 行军 乐安府近日不太平,接连三桩离奇命案搅得满城风雨——迎花楼的十三娘与九爷暴毙于雅阁,回春堂的许大夫也在当夜被人发现死在家中。 而此时的陈杨舟正蜷缩在一个黑漆漆的山洞中,忍受着钻心之痛。 轮回蛊的药效发作起来了,仿佛千万只毒蚁顺着血脉游走,一寸寸啃噬着她的心脉。 “宋花所言…未必是假……” 蝴蝶客栈若真能洞悉天下秘辛,豢养那么多暗子所需耗费的银钱,怕是比朝廷的密探司还要惊人。 而她只是因太过像浦锋的亡妻而牵扯进来,怎么可能会为她耗费珍贵的七日断魂散? 也不知这里不会有野兽…… …… 浦锋接过小丫鬟知夏递来的信笺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大人?”知夏的轻唤将他惊醒。 浦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信纸在掌中捏出细碎的折痕。 终究是魔障了——即便那陈姑娘眉眼与素宁有七分相似,可终究不是素宁。 思到此处,浦锋平静道:“陈姑娘已经离开,你去忙去吧。” 知夏欲言又止,终是低头退下。 于此同时,陈杨舟已换上一身粗布短打,用炭灰将面容抹得黯淡无光。 她紧了紧束胸的麻布,将“林昭“的路引在掌心攥出褶皱,迈进了乐安府衙的偏门。 “此次押送粮草往石门关,往返三月有余。”主簿头也不抬地翻着名册,“银每日三十文,生死各安天命。” 陈杨舟正要按指印,忽听得身后传来粗犷的嗓音:“主簿老爷,俺来领腰牌。” 她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独眼的男人走了进来。 “正好,”主簿将朱砂笔往她这边一推,“你跟着郑三他们那队。” 郑三闻言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陈杨舟一番,倒也没说什么。 “小弟林昭,往后还请三哥多照应。”她刻意压低声线,学着市井少年的模样拱了拱手。 “跟我来吧。”郑三抓起腰牌转身就走。 陈杨舟侧头看了那主簿一眼,随即快步跟上。 这时,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与她擦肩而过,粗布衣衫上补丁摞着补丁,却洗得发白。 “主簿老爷,您别看我长得小,其实已经二十了,您瞧我这腱子肉!。”那补丁少年说着便撸起袖子展示起自己的肌肉。 “磨蹭什么?”郑三在陈杨舟身后催促。 陈杨舟缩了缩脖子,小跑跟上。 次日寅时,二十辆粮车在府衙前集结完毕。 领队的督粮官甩着马鞭道:“五人一队,各队管好自家粮车!” 陈杨舟被分在郑三队里,郑三是个经验丰富的队头,曾在边关担任斥候,人称“独眼龙”。 队伍中还有三个形貌各异的汉子。 为首的是一个带有明显刀疤的大汉,自称是张虎,家中有一老母亲,想趁着这会农闲来挣点银钱。 与张虎并肩而立的,是一个身材略显瘦弱的男人,名为吴六。无父无母,自小靠着张虎母亲的照顾才得以长大成人,和张虎情同兄弟。 这两人陈杨舟杨舟都曾有过一面之缘,乐安府募兵的消息就是她在茶摊上听到二人讨论才知晓的。 还有一名汉子则显得比较沉默寡言,只知道名字叫李大山。 很快,这支队伍就出发了,运送粮草确实如张虎一开始说的那样,两朝议和,没什么太大的危险。 暮色渐沉时,六十七人的粮队已行军五日。 陈杨舟正蹲在炊火旁搅动米粥,粗布头巾下,几缕汗湿的青丝黏在颈间,束胸的麻布勒得她呼吸发紧。 “林昭!林昭!” 喊到第三声时,陈杨舟才猛然惊醒般抬头,发现吴六不知何时已站在火堆旁,而张虎几人则站在不远处。 “想什么呢?叫你都听不见。” 陈杨舟干笑两声掩饰过去,她还是有点不习惯林昭这个名字啊。 “虎哥在前头发现条小河。”吴六朝西北方努努嘴。 “怎么了?”陈杨舟顺着西北方望过去。 “这一路行军,身上的衣服都熏死个人了咱们几个想去洗洗,你去不去?”吴六扯起自己的衣襟嗅了嗅,露出嫌弃的表情。 “你们先去。”陈杨舟用树枝拨了拨火堆,“我看完这锅粥,晚点再去。” “得,那我们就先去了。你一会别太晚了,听说四队的人昨儿瞧见狼脚印了。” 吴六说着朝远处的张虎几人走去。 陈杨舟点点头,见几人走远,忍不住低头嗅了嗅衣襟——汗臭混着尘土的酸腐味扑面而来。 确实有点重,看来得去洗个澡才行,日头渐渐冷,再不洗,可能就没机会了。 柴火噼啪作响,陈杨舟正低头搅动粥锅,忽然察觉一道阴影笼罩过来。一个满身补丁的少年走过她身旁,却又迟疑地折返。 “有事?”陈杨舟抬头,火光映出少年欲言又止的脸。 “我看你像一个人。”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很想笑。 “难不成像鬼?”陈杨舟冷笑一声。 “不不不!”少年急得直摆手,结结巴巴道:“是、是像我恩公。” “恩公?”陈杨舟兴致缺缺地应着。这类说辞她也不是第一次听了,上一个还说她像一个死人呢。 少年凑近细看,忽然摇头:“眼睛像极了,就是这嘴巴不太像。” “哦,是吗?”陈杨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是啊,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乞儿,”少年眼睛亮起来,“恩公穿着跟你一样的兵服,给了我棉衣和银钱,他说他要去边关,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叫什么?“ “陈杨旭,说是取父母之姓,‘旭’字寓意……” 后面的话,陈杨舟再也听不清了,她猛地攥住少年手腕,“耳东陈,木易杨,九日旭的那个旭?” 少年被她的力道惊到:“大、大抵是吧……”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前年冬日。” 陈杨舟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面色煞白,前年冬日正是弟弟出发前往阎川关的时候。 少年见她神色不对,关切道:“这位大哥,你怎么了?” “你叫什么名字?” “陈安。”少年腼腆一笑,“我自己取的,本就无父无母,没有名字,就想沾沾恩公的福气。” 陈杨舟又问:“几岁了?” 少年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不知道。” “我叫林昭。”陈杨舟突然道,“既然我和你恩人如此相像,不如认我做大哥?” 陈安像看傻子似的瞪大眼睛,毫不犹豫地抽回手:“开什么玩笑!我大哥只能是恩公一人!” 陈杨舟心中苦涩,倒也没说什么。 第18章 夜里的星子 大夏朝堂,龙涎香在蟠龙金柱间氤氲流转,却压不住满朝肃杀之气。 “臣请以夏岚公主和亲北渊!”礼部侍郎洪伯兮手持玉笏出列,声音在殿内回荡。 “荒谬!”兵部尚书何通猛地向前一步,“我大夏立朝百年,何时要靠女子裙带维系太平?” 户部侍郎范国栋急忙插话:“北渊势猛,和亲能延缓三五年。”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冷哼打断。 “三年后呢?”英国公苍老的声音截断话头。 “那敢问英国公,杨牧老将军在石门关呕血昏迷的消息,还能瞒多久?”户部侍郎范国栋冷声道。 殿中骤然一静。 鎏金蟠龙柱上的光影微微晃动,映得众人面色阴晴不定。 “朝中衮衮诸公,竟无一人可挡北渊的铁骑?” 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自龙椅传来,如同枯枝划过青石。 老皇帝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目光所及之处,紫袍玉带的朝臣们纷纷低头。 京城的朝堂上暗流涌动,而远在边陲的陈杨舟却难得享受着片刻安宁。 许是陈安的出现,让陈杨舟心头的郁结都轻了许多。 营地里人声嘈杂,三队这群粗人虽形貌各异,却意外地好相与。陈杨舟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听着身后传来的对话。 “喂!”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捂着肚子叫嚷,“老子今晚闹肚子,你替老子值夜!” 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的陈安局促地搓着手:“可、可我昨晚才值过……” “少废话!”那汉子突然弓着腰呻吟起来,“哎哟...你看这疼的...你小子还有没有点同情心?” 话虽然这么说,但脸上却丝毫不见不舒服。 “那大哥快去歇着吧,今晚我来!” “这才懂事,对了,”那汉子指了指不远处堆成小山的脏衣服,“顺道把这些搓了,都是任队头的。”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汉子立刻起哄:“顺手把咱哥几个的也洗了呗!” “包在我身上!”陈安拍着胸脯保证,眼睛里闪着单纯的光。 陈杨舟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听着看着,但又没办法做些什么。她贸然出手帮助,只会让少年过得更加艰难。 “林昭!”陈安突然发现了她,欢快地挥舞着手臂,像只见到主人的小狗。 陈杨舟只是微微颔首,继续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 少年挠挠头,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哼着小调忙活去了。 陈杨舟蹲在灶前,手中柴火拨弄得噼啪作响。余光却瞥见陈安鬼鬼祟祟地摸向粥锅,从袖中抖落一撮白色粉末,又迅速搅匀。 不过半刻钟,营地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几个大汉,此刻个个捂着肚子乱窜。 少年手足无措地跟在后头,嘴唇发抖,眼眶发红,俨然一副天崩地裂的模样。 若非陈杨舟亲眼瞧见他往水囊里抖药粉,怕真要被他这副惶然无措的样子骗过去。 待那几个汉子面色惨白地回来时,陈安已经哭丧着脸迎上去:“队、队头……你们的衣裳……全被河水卷走了!我本想下去追,可、可我又不识水性,想回来喊你们,偏偏你们又都……” 少年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带着哭腔。 本就憋着一肚子火的任威闻言,额角青筋暴起,猛地转向王强:“老子让你洗个衣服,你他娘的就这般当差?!”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王强,此刻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支支吾吾说不出囫囵话。 任威正要发作,却见陈安“扑通”跪了下来。 “队头,我做错了事,要罚就罚我吧!今晚我自愿值夜。” 少年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任威见他这般情状,满腔怒火倒不好发作,只狠狠瞪了王强一眼:“你他娘的还不如个娃娃懂事!” 王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再有下次,就滚出老子的队伍!衣裳钱从你饷银里扣!”任威撂下话,甩袖而去。 而陈安则是一脸愧疚地看向王强,“王大哥,对不起,我粗手粗脚的,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王强胸口发闷,像吞了只活苍蝇,偏生发作不得。 四队的其余军汉见状,忙拽着他匆匆走了。 待众人散去,陈安立刻变了脸色,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就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头便对上了陈杨舟似笑非笑的目光。 少年也不慌张,反而咧嘴一笑:“我在乞丐堆里摸爬滚打长大的,欺负我?要付出代价的。” 陈杨舟越看越觉得这少年有意思。 弟弟阿旭像太阳,光明磊落,让人不自觉就想靠近取暖;而这少年却像夜里的星子,明明不起眼,偏生亮得倔强,透着几分不服输的野性。 “话说,”陈杨舟压低声音凑近,“你那泻药是从哪儿弄来的?” 少年警觉地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顺来的。那药铺伙计睡得死沉,我就……” 他做了个翻墙的手势,得意地眨眨眼,“还剩些呢,你要不要?” 陈杨舟听到这话,正要开口训诫两句,却见少年下意识护住纸包的动作——那分明是常年挨饿的人才会有的防备姿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来也怪,”少年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回春堂的许大夫吗?就咱们开拔前夜暴毙的那个。我当时正猫在药柜底下,就听见‘咚''’的一声,人就死了。” 陈杨舟瞳孔微缩,有些意外地看向少年。 片刻后,她忽然展颜一笑,伸手揉了揉少年乱糟糟的头发:“小子,我看你挺对我胃口,要不……咱拜个把子?” 少年翻了翻白眼,“你话本子看多了吧?你这人倒不讨厌,但我这辈子认的大哥只有一个,就是我恩公。其他人?想都别想。” 陈杨舟闻言,不仅不恼,反而暗自得意——他口中的“恩公”可不就是她弟弟陈杨旭?这么算来,还是她赢了。 正得意间,一阵剧痛骤然袭来,陈杨舟脸色骤变,笑容还僵在脸上,冷汗却已涔涔而下。 “喂,你怎么了?”陈安皱眉,有些不安地凑近,“不至于吧?不就是没答应跟你结拜吗?” “我们……行军…几日了?”陈杨舟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 “明天正好第七天。”少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第19章 呸!恶心! 陈杨舟闻言突然想起宋花临死前的话:“你中的不是七日断肠散,而是轮回蛊。熬过七次蚀骨之痛,便能脱胎换骨......” “我去找军医来!”陈安转身就要跑。 “站住!”陈杨舟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少年吃痛, “不能找……”她咬着牙说道,若军医来了,她的女儿身必定暴露! 陈安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终究还是妥协了:“好,都听你的。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陈杨舟强撑着挪到一处隐蔽的灌木丛后,冷汗已浸透衣衫:“别告诉任何人......” 话音未落,人已疼晕过去。 陈安只得守在周围,警惕地环顾四周。 夜幕降临,今夜是陈安值夜,不好一直守在一处,只好时不时走过来瞧瞧。 “你小子怎么总往那边溜达?那边是有天仙还是美女啊?”同袍狐疑地问。 “我肚子不舒服。”陈安含糊应答。 “最近狼印越来越多,别独自行动。” 陈安点头应下,待同袍离开,他悄悄返回时,赫然对上一双幽绿的狼眼——竟是只通体雪白的巨狼! “去去,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陈安往前赶了赶,试图将那雪狼赶走。 雪狼纹丝不动,森白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陈安毫不怀疑,只要他再靠近一步,这畜生就会扑上来撕碎他的喉咙。 漫漫长夜,一人一狼僵持不下。每当陈安困得眼皮打架,雪狼就会发出低吼将他惊醒。 直到东方既白,雪狼才仰天长啸:“嗷呜——”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陈杨舟醒来时,第一眼就看到陈安红肿的双眼。 “你......一直守在这里?” “算也不算吧。”陈安不好意思地挠头,没提自己几次险些睡着的事。 陈杨舟撑着树干缓缓起身,待剧痛稍缓才长舒一口气:“不瞒你说,我身中奇毒,每七日便要受这蚀骨之痛。我也不敢跟他人说起,若日后......还望你能相助。 “谁干的?”陈安突然攥紧了拳头。 陈杨舟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陈安的小脑袋,“那人......已经付出代价了。” 陈安不甘心地咬着嘴唇:“太便宜他了!” 陈杨舟望着少年倔强的模样,恍惚间又看到弟弟的影子。 “该回去了,”她拍拍衣上尘土,“再不露面,队头该起疑了。” 陈安听到这话,认同地点点头。 等二人回到营地后,果然挨了队头们一顿臭骂。 四队的队头任威尤其凶狠,他大声指责陈安在值夜期间疏忽职守。而四队的其他军汉则在一旁冷嘲热讽。 陈安一边听着臭骂声和冷嘲热讽的声音,一边默默在心里的小本本又记上一笔,以后他肯定要“回报”回去。 独眼龙郑三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盯着陈杨舟惨白的脸色看了半晌,冷冷道:“下不为例,否则军法处置。” 次日黄昏,军队在一片略显平整的荒地扎营。王强一伙人消停了一日,又按捺不住开始找陈安的麻烦。 陈安便打算故技重施,好好“回报”对方,却不料这次失了手,被逮个正着。 “好哇!原来是你这小兔崽子搞的鬼!”王强一把揪住陈安的衣领,抬腿就是一脚。 那天遭殃的几个军汉闻声围了过来,个个面色不善。 陈安眼珠一转,正想辩解,王强已经抬腿又是一脚,正踹在他肚子上。 “唔……”陈安闷哼一声,立刻蜷缩成团,双臂死死护住头部。 “队头的衣裳,八成也是你小子故意弄丢的吧?”一个满脸横肉的军汉上前,照着陈安的腰眼就是一脚。 “跟他废什么话”另一个瘦高个儿抡起马鞭,“今天非得给他长点记性!” 七八个壮汉围着少年拳脚相加,沉闷的击打声在营地上空回荡。 少年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只有微微颤抖的身体泄露了他的痛楚。 “住手!”一声厉喝突然炸响。 陈杨舟拨开人群冲了进来,一把推开打得最凶的几人,“陈安,能听见我说话吗?” 原本倔强忍痛的少年,在看清来人后,不由嘴一瘪,眼泪“唰”地涌了出来:“林昭...我好疼...全身都疼......” 陈杨舟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缓缓起身时,眼中已凝满寒霜:“聚众殴打新兵,按大夏军律,当杖责三十,逐出军营!” “放你娘的屁!”王强梗着脖子,“这小杂种害我们拉了一肚子,没打死他算便宜了!” “吵什么吵什么?”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围观的士兵们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陈杨舟看到来人,上前一步抱拳,“禀督粮大人,四队士卒在此聚众殴打新兵陈安。” 范瀚文扫视众人:“你们是吃饱了撑的?敢在本官的地盘上撒野?” 四队的队头这才上前来:“督粮大人明鉴,是这小子先给我们下泻药,弟兄们拉了一整夜.....” “哪有一整夜……”陈安刚站起身就忍不住反驳,被陈杨舟暗中拽住衣袖,示意不要说话。 范瀚文侧首看向陈杨舟:“可有此事?” “他一个连饭都吃不饱,为了活命才来募兵的乞儿,哪来的银钱买药?”陈杨舟说到这,故意顿了顿,“况且药材金贵,若真有钱,也该买毒药才是。” 范瀚文闻言竟勾起嘴角:“有理。若换作是本官.....”他阴森森地扫视众人,“定会买见血封喉的毒药。” 任威:“可叫军医来验……”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范瀚文打断。 “都给我滚去领二十军棍!” 任威还想辩解:“督粮大人……” “去!” “是。” 待人群散去,陈杨舟刚松口气,却见范瀚文已踱步到陈安面前。 “倒是个好苗子。”范瀚文粗糙的手指捏起陈安的下巴,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督粮大人,陈安在四队待不下去,我想将陈安调到我们三队来。” “你当军队是什么地方?你想换就换?”范瀚文冷哼,临走时突然在陈安臀上重重拍了一记。 “你——”陈安涨红了脸就要发作,被陈杨舟一把按住。 范瀚文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安一眼,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陈安狠狠啐了一口:“呸!恶心!”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屁股,仿佛要擦掉那令人作呕的触感。 第20章 戒备 “对了林昭,”陈安突然扯了扯陈杨舟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前天夜里...有只狼一直守着你。” 陈杨舟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微缩:“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狼吗?” “你怎么知道?”陈安瞪圆了眼睛,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惊讶。 “是铁骨,”陈杨舟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迅速抿成一条直线,“我从小养大的狼。” 她若有所思地望向营地外围,“难怪最近营地里总传言说有狼脚印。” 陈安挠了挠头,还想追问,却见陈杨舟已转身向林中走去。 她边走边轻声呼唤:“铁骨。” 陈安好奇地跟在她身后。 不一会,灌木丛沙沙作响,一只通体雪白的巨狼缓步而出。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陈杨舟时明显亮了起来,原本垂着的尾巴轻轻摇晃。 “你怎么来了?”陈杨舟蹲下身,手指陷入雪狼厚实的毛发里轻轻揉搓。 铁骨温顺地低下头,任由她抚摸。 不远处的陈安看得呆了,清冷的月光下,那威风凛凛的雪狼竟像家犬般温顺,任由陈杨舟揉搓它颈间的毛发。 短暂的温存后,陈杨舟板起脸:“越往北境走越危险,你回去。” 雪狼却充耳不闻,固执地用脑袋蹭着她的掌心,粗糙的舌头轻轻舔舐她手腕上的旧伤疤。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不舍。 “铁骨。”陈杨舟加重了语气。 雪狼终于停下动作,定定地凝视着她。 最终,它转身没入灌木丛,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沙沙声。 回营路上,陈杨舟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陈安凑近问道,却见陈杨舟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那里有几处极不自然的草叶倒伏痕迹。 “没什么。”陈杨舟随口答道,眉头却不自觉地皱得更紧。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杨舟的思绪却比影子更沉重。 二人沉默着走到营区岔路。三队与四队的驻地相隔百步,中间隔着粮草垛。 “明日见。”陈安挥了挥手,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陈杨舟刚踏入营帐,队头郑三那只独眼便冷冷扫了过来,鼻子里哼了一声,甩手就往外走。 “队头怎么了?”陈杨舟望向帐内其他弟兄,众人却都避开了她的视线。 张虎悄悄凑过来低声道:“听说你直接找督粮官要调那小乞儿来三队?” 陈杨舟点头:“换队这等事,自然要禀明上峰......” “这事吧,你是不是得先和咱队头通个气?”张虎急得直搓手。 陈杨舟这才恍然,暗骂自己糊涂。 军中规矩,越级请示可是大忌!她望向队头离去的方向,心沉了下去。 “队头方才说准备去林子里练功。”张虎说完,冲她使了个眼色,便翻身躺回床铺。 陈杨舟郑重抱拳:“多谢虎哥提点。” 待她离开后,张虎捅了捅身旁假寐的吴六:“你发现没?这林昭说话文绉绉的,满口‘禀明上峰’,行事还透着股江湖气嘞。” 吴六眼皮都没抬:“说你眼拙你还真瞎。那林昭言谈举止,分明是读过书的。咱们这些粗人,谁会这么文绉绉地说话?” “怎么说?”张虎不以为意,“小时候谁没蹲茶馆听过几段书?保不齐是跟说书先生学的。” 吴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翻身背对着他,心里却暗想:这林昭,怕是大有来头。 而另一边,陈杨舟走进林子,郑三正扎着马步,独眼里透着股狠劲。 “队头。” 郑三冷哼一声:“俺可不是什么队头,三队的队头是您林大人才是。” 陈杨舟抿了抿唇,默默走到他身旁,同样扎起马步。 “地方这么大,非得挨着俺?”郑三梗着脖子。 “属下知错。,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陈杨舟声音诚恳,“当时情急,说话欠考虑了。” 郑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认错要是有用,衙门里的板子早生锈了。” “队头可知道......我有个弟弟。”陈杨舟突然道。 “你有弟弟关俺屁事!” “他死在阎川关一役。”陈杨舟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那孩子说......我长得像他哥哥,而我也在他身上见到了弟弟的影子。” 郑三的独眼闪烁了一下,突然骂骂咧咧地站起身:“娘们唧唧的,下次可不许了。” 说罢转身就走,只是脸色比方才松了几分。 陈杨舟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扬。队头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骂人反倒是不计较了。 回营路上,陈杨舟突然想起那片倒伏的草丛,快步追上郑三:“队头。” 郑三不耐烦地转身:“又咋了?” 陈杨舟警惕地环顾四周,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郑三的独眼骤然眯起,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你是说俺们被盯上了?” “猎户都是单独行动,不会造成那么大范围的草丛倒伏。而且痕迹新鲜,按倒伏面,不少于三十人。”陈杨舟压低声音。 郑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带俺去看看。” “队头,若真有其事,算是有功,我想将陈安调入三队。”陈杨舟趁机请求。 郑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当夜,督粮官的营帐灯火通明。 此后三日,整个军营都绷紧了神经,哨兵换防的间隔缩短了一半。 可直到第四天拂晓,依旧风平浪静。 “你确定你当时没看错?”范瀚文顶着青黑的眼圈,声音里压着怒火。 其他几个队头纷纷投来讥讽的目光。 “千真万确。”陈杨舟挺直腰板。 “三天了!影子都没见着!”范瀚文猛地拍案而起,“小小年纪,净会危言耸听!” 有队头阴阳怪气道:“该不会是咱们林小兄弟夜半惊梦,把梦里的事当真了吧?” 他说着还做了个掐自己胳膊的动作,引得几个队头哄笑出声。 范瀚文冷眼扫过,帐内顿时鸦雀无声。 他沉声道:“明日必须开拔,再耽搁下去,若是粮草出了岔子......” 话未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分量。 回营的路上,郑三和陈杨舟都沉默不已。 “林昭。”快到帐前时,郑三突然开口。 陈杨舟抬头,对上他那只独眼。 “今晚……继续戒备。” “好。” 第21章 保护粮草! 夜色如墨,唯有夜莺偶尔的啼鸣划破寂静。 突然,破空声骤起! “嗖——嗖——” 数十支火箭划破夜空,如流星般坠入营地。粮草垛瞬间燃起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 “敌袭!保护粮草!” 喊杀声四起,一群头戴惨白面具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保护粮草!” 得益于郑三提前示警,三队、五队的士卒早已和衣而卧,此刻如潮水般涌出。 四队这边,因着陈安的警觉,虽比其他队反应稍慢,但也很快组织起防御。 黑衣人首领见状,眼中寒光一闪,亲自带人冲杀过来。 “去通知督粮大人!”郑三一刀劈开袭来的敌人,对陈杨舟吼道。 陈杨舟会意,箭步冲向主帐。流矢擦着甲胄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一个纵跃落在主帐前。 “大人,敌袭!”陈杨舟掀开帐帘时,正撞见范瀚文手忙脚乱地系着腰带。 恰在此时一支流矢破帐而入,她反手一刀,寒芒闪过,箭杆应声断为两截。 范瀚文手忙脚乱地系好腰带,脸色惨白如纸。 “击鼓!聚将!”他嘶哑着嗓子吼道,抓起佩剑就往外冲。 陈杨舟余光瞥见床榻上被单下似有人形蠕动,压下心中鄙夷,快步跟上。 战局正酣时,一道白影突然从林中窜出! “有狼!”一名黑衣人失声惊呼,话音未落便被陈杨舟一刀封喉,而其他人则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离开,这里危险。” 雪狼却执拗地不肯离去,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它低伏着身子,发出呜咽般的轻鸣,锋利的爪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雪狼小小的脑袋哪里懂得,它的主人此刻不过是个小小士卒,连日来已树敌不少,可不敢让其他人知晓它的存在。 另一边,战况胶着。 陈安虽早有防备,但终究不是厮杀的料,被一名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四队队头任威眼疾手快,从背后一刀劈下,黑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然而,还未等任威喘口气,月光下寒光一闪——另一名黑衣人已悄然逼近! …… “再说一次,离开。”陈杨舟说着压低声音,发出一阵低吼声。 雪狼这才依依不舍地退回林中。 陈杨舟目送铁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投入战局。 刀光剑影间,她余光瞥见一名黑衣人正挥刀劈向任威,而穿着补丁衣服的陈安有些呆愣地站在一旁。 千钧一发之际,陈杨舟抄起地上的一柄大刀,手腕一抖,长刀破空而出。 任威眼见寒芒袭来,自知自己是躲不过了,绝望地闭上双眼。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只听得“噗嗤“一声,温热的液体溅了他满脸。睁眼时,只见那黑衣人已倒在血泊中,身后不远处,陈杨舟正收势而立。 两人四目相对,任威喉头滚动,郑重地点头致意。 陈杨舟微微颔首,转瞬又杀入敌阵。她抓起地上尸首,运劲掷出,顿时砸倒数名黑衣人。 任威见状,迅速回神余光瞥见陈安仍呆立原地,脸色煞白如纸。他箭步上前,铁掌重重落在陈安肩头:“愣着作甚!” 这一掌拍得陈安一个踉跄,却也拍醒了他的神志。 少年嘴唇颤抖着低下头,正打算说什么却被任威打断。 “是不是四队的种?这般娘们唧唧!”话音未落,任威已转身杀入战局。 陈安被这一喝惊醒,狠狠抹了把脸。他虽不擅正面厮杀,但他可以补刀啊! 而有了陈杨舟的加入,战势瞬间逆转。 残月西沉时,这场夜袭终以守方惨胜告终。 虽粮草略有损失,人员亦有伤亡,但终究保住了主力。 军帐内,药香弥漫。 军医正仔细为范瀚文包扎肩头的伤口,布条缠过之处很快洇出暗红。 范瀚文面色苍白地看向陈杨舟,“说吧,要什么赏赐。” 陈杨舟侧首望向郑三,后者会意点头,上前一步抱拳道:“我想将陈安调入三队。” “准了。”范瀚文干脆应允。 陈杨舟心头一热,嘴角不自觉扬起。 “都退下吧。” 待众人退出军帐,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许是经历生死后的袍泽之情,让往日隔阂消融不少。 这时一个粗犷的队头突然勾住陈杨舟肩膀:“林昭是吧?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哪来这么大力气?” 陈杨舟不自然地缩了缩脖子:“天生的。” 郑三一把拍开那人的手:“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作甚?” “哟呵!”那队头怪叫一声,“独眼龙开始护犊子了!” 哄笑声顿时炸开,几个老兵油子笑得前仰后合。 有个缺了门牙的汉子打趣道:“上回见他这么护犊子,还是老周家那......”话未说完就被身旁人猛地拽住衣袖。 笑声戛然而止,众人脸上都浮起一层阴翳。 陈杨舟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化,疑惑地望向身旁的队头。 郑三却只是淡淡地摩挲着刀柄,独眼中看不出情绪:“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众人说话间已来到大部队休整处。 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敌袭,士卒们三三两两瘫坐在篝火旁——有人正龇牙咧嘴地包扎伤口,粗布绷带被血浸透了大半;有人抱着红缨枪打盹,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黑灰;更远处几个则是忙着架锅烧水,铁锅边沿还挂着半截没清理干净的箭羽。 “独眼龙,老子欠你一个人情。”方才还嬉皮笑脸的队头们此刻神色凛然,齐刷刷朝郑三抱拳行礼。 郑三:“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几个队头们这才转身朝自己所在营帐走去。 陈杨舟静立一旁,目光追随着这些队头们走向各自队伍的背影。 虽说他们这伙人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军,但十来天的朝夕相处,已让这群来自天南地北的汉子们生出了几分袍泽之情。 郑三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这次你做的很好。” 陈杨舟突然被夸,顿时觉得耳根发烫,“哪里哪里,都是队头指挥有方……” 郑三似笑非笑地看了陈杨舟一眼,“尾巴都要翘起来了。”说罢,朝三队几人的方向走去。 第22章 我就是想......想摸摸看...... “林昭……”陈安低着头,靴尖反复碾着地上的碎石,声音细如蚊呐,“我...我不想调去三队了。” 陈杨舟眉头一皱,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刀:“怎么?他们欺负你威胁你了?” “不不不,不是不是!”陈安连连摆手,然后挠了挠头道:“昨天晚上,如果不是我们队头出手,我就死了。” 见陈杨舟沉默,少年又慌忙补充:“当然要不是你及时出手,队头他也死了。我只是、只是……”后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噗——” 陈杨舟看着少年那一脸认真又纠结的样子,突然笑出声,“随你高兴。” “真的?”少年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终于卸下重担,“一起共过生死后我才发现,他们就是嘴上不饶人,心肠热乎着呢!不像你们三队,除了郑队头是老兵,咱四队的除了我是新来的,难免会有些误会。” 陈杨舟望着少年眉飞色舞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少年顿时僵成了木桩,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虽然不去三队了,但我们还是可以结拜的。” “好啊。”陈杨舟收回手,嘴角噙着笑。 月色如洗,两道人影在营帐背风处相对而立。 陈杨舟取出一个酒碗,刀锋在指尖轻轻一划,血珠便顺着掌纹滚入碗底。陈安有样学样,却因紧张割得深了些,疼得龇牙咧嘴。 “黄天在上,厚土为证!” “我林昭——” “我、我陈安。”少年声音发颤,不知是疼的还是激动的。 “在此立誓——” “今结为异姓兄弟,生死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 “天地作证,山河为盟——” “若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酒碗在月光下划出半弧,二人仰头痛饮。 陈安被呛得直咳嗽,半口血酒喷在衣襟上,活像吐了血。 结拜仪式刚毕,陈安有些扭捏地看向陈杨舟。 陈杨舟被他那目光恶心到了,连声说道:“有话直说,别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看我。” 陈安挠着脸,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我就是想......想摸摸......” “摸什么?”陈杨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 陈杨舟带着陈安往林子深处走,鞋底碾得枯枝“咔嚓”作响。 “想摸铁骨就直说!刚才那眼神,还以为你想摸老子呢!”她没好气地弹了下陈安脑门。 “我呸!”陈安揉着额头跳脚,“你当我是那姓范的啊?” 陈杨舟没好气地看了陈安一眼,随后看向林子身处,“铁骨……” 但是这次怎么呼唤,小家伙都没有出来。 陈杨舟心里空落落的,虽说早想让这小家伙回去,但真的回去了,还是有些伤心…… “大哥……”陈安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雀跃。 少年纤长的手指指向不远处那块青灰色的巨石,“你看,那是不是铁骨?“ 陈杨舟听到这话,猛地抬头。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狼正躺在巨石上,背对着二人,尾巴“啪啪”拍着石头,活像个赌气的小媳妇。 “好你个没良心的!”陈杨舟抹了把眼角,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叫你半天装聋是吧?” 狼尾甩得更响了,但却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陈杨舟半蹲在铁骨面前,诚挚道歉:“对不起,铁骨。你若真不愿回去......那便不回去了。但你要答应我,不能乱跑。” 毛茸茸的耳朵尖抖了抖。 陈杨舟低头把额头抵上狼首,这是她们主仆二人最常做的姿势。 铁骨终于转过头,冰凉的鼻尖蹭过她湿润的脸颊。 “来。”陈杨舟朝陈安招手,“让这傻狼认认人。” 少年屏息靠近,伸出的手微微发颤。 铁骨琥珀般的眸子在月光下流转,缓缓凑近嗅了嗅。 “记住了,这是咱家老三。”陈杨舟挠着狼下巴,“和阿旭一样。” 少年没有注意到陈杨舟的话,只顾着抚摸狼头上的绒毛。 铁骨突然舔了下少年掌心,惊得少年“嗷”地缩手,又忍不住傻笑起来。 另一边,京城御书房。 烛火摇曳,兵部尚书何通捧着加急文书的手微微发抖:“各方运往石门关的粮草均遭劫掠,唯独从乐安府出发的那支队伍安然无恙。” “再运!孤要看看,究竟是谁在搅弄风云。” “臣...遵旨。” “乐安府的督粮官是何人?” “范瀚文……是范大人的子侄。” “传孤口谕。命他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将粮草平安送至石门关。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臣遵旨。” 五日后,运粮队。 范瀚文收到消息后立马将几名队头和陈杨舟召集到主帐营内。 “距石门关尚有五日路程,但各路军粮都出了些岔子。官家传来死令,这批粮草若有闪失,咱们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不如沿途募兵?多些人手总是好的!”有队头提议。 “不可!敌暗我明,焉知新兵不是豺狼?” 范瀚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四叔赠他的“升迁贺礼”。原以为是趟镀金的闲差,哪想到会这般凶险。 而站在帐尾的陈杨舟则微微蹙眉。 北渊使团才递了和书,各州府都在裁撤边军,怎会有人会对粮草起异心? 若是只有他们运粮队出问题也就罢了,别队也出了问题就大有问题了。 范瀚文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帐尾那道清瘦的身影上:“林昭,这几日,你贴身护卫。” “是。”陈杨舟抱拳领命。 之后帐营内又针对戒备之事探讨许久…… 待众人散去,陈杨舟快步追上郑三。 “队头,你说这石门关是不是……”陈杨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郑三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几日除了行军,让张虎他们几个也加强操练,提升一下战斗力。” “好。”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陈杨舟心中默默计算着即将到来的第三次“钻心蚀骨之痛”。 “大人,我肚子不舒服,可否告假一夜?”陈杨舟抱拳道。 范瀚文看着她那冷汗淋漓的样子,终是挥了挥手,“去吧。” 陈杨舟如释重负地离开主帐,而后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独自一人默默忍受着那难以言喻的痛苦。 陈安则默默在外围守着,生怕被人发现。 突然,“沙、沙”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清晰,逼近而来。 陈安猛地抬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月光而来。 “郑队头,你怎么来了?” 第23章 林昭人呢? “林昭人呢?”郑三皱着眉头看向陈安。 陈安缩了缩脖子:“他...拉肚子去了...” 郑三眯起眼睛,声音又沉了几分:“俺最后问一次,林昭在哪?” 陈安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被郑三一把顶开,大步流星往深处走去。 “郑队头!” “别挡道,”郑三头也不回地大步前行,“你打不过俺。” 陈安这小胳膊小腿,在郑三这样的边军悍卒面前,活像只试图阻拦战车的螳螂。 等他追到山洞时,只见郑三正和铁骨大眼瞪小眼。 见陈安赶来,郑三缓缓转头,诧异地指了指山洞又指了指雪狼。 “等他醒了……”陈安硬着头皮解释,“让他亲自跟郑队解释。” 郑三沉默半晌,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当陈杨舟悠悠转醒,从陈安口中得知此事时,不禁苦笑。思虑再三,她还是决定去和队头开诚布公。 一处空地上,郑三正监督张虎等人操练。 “队头。” 见陈杨舟走来,郑三粗声粗气道:“虽说你现在跟着督粮大人,可还是俺的兵!” 陈杨舟会意,忍着剧痛走过去准备跟着一起操练。 “得了得了,回来坐着说。”郑三无奈开口。 陈杨舟缓缓走了回来,冷汗淋漓。 “说吧,何时受了伤?”郑三突然压低声音。 “什么?”陈杨舟一愣。 “你别怕!虽说俺没什么大本事,但不能让人随便欺负俺的兵。等这个事了了,俺找机会给你出这口气。” “等等等……我没听懂队头的话。” “是不是那狗娘养的对你下手了?姓范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郑三越说越气,恨不得现在就给范瀚文套上麻袋痛打。 陈杨舟听到这话,这才恍然大悟,“没,没有的事。” 郑三还以为陈杨舟是害怕,“你别怕,等这个事了,俺让他三天下不来床。” “真没有。”陈杨舟耳根发烫,“我是被下了奇毒,每七日就会发作,剧痛不已。” “啊?”郑三懵了,“姓范的给你下毒了?” “不是他!”陈杨舟哭笑不得,“给我下药之人已经被我杀了,但这毒暂时解不了,这毒需发作七次才能解。” 郑三恍然大悟:“所以上次和上上次……” 陈杨舟点点头,回答道:“对,都是这个原因,多亏陈安一直帮我守着,不让旁人靠近。” “你小子咋不早说?害得俺们几个都以为你......”郑三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了壳,黝黑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不自在。 “俺们几个?”陈杨舟不解看向郑三。 郑三抬眼示意前方。 陈杨舟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张虎正搓着手欲言又止,吴六一脸关心,李大山则一个劲儿地挠后脑勺。 三人不知何时停下了操练,此刻杵在不远处,活像三根扎眼的木桩。 “你也知道咱们大人是什么样的货色,瞧见你惨白着脸从主帐出来,大伙儿都以为……”后面的话,张虎越说越小声。 陈杨舟脸上泛起一抹尴尬的红晕,但仍然认真地看向几人,“此事关乎性命,还望诸位兄弟保密。” “放心!”张虎一把握住她的肩,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兄弟们的嘴比石门关的城门还严实!” 吴六抱着双臂,言简意赅道:“下次犯病,就留在营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轮流守着。” “就是!”张虎连连点头,“那破山洞指不定藏着什么毒蛇猛兽什么的。” 就连向来沉默寡言的李大山都默默点点头。 陈杨舟见状,心中一暖,正要说什么。 张虎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得,既然不是那档子腌臜事……”他抡起大刀往肩上一扛,“哥几个接着操练去!” 三人转身走向空地,兵器相击的铿锵声很快划破暮色。 “那只狼是什么情况?怎么守在洞口?”郑三看着张虎几人操演动作,随口问道。 “铁骨是我从小养大的,本来让它在家守着的,没想到它竟一路跟了过来。”陈杨舟犹豫开口,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队头为人她是完全信得过的,虽然看着凶,但对于自己兄弟极其护短。 郑三听罢,爽朗一笑:“这么忠心的伙计,可得好好犒劳。” “那是自然。”陈杨舟郑重应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郑三话到嘴边忽地顿住,只见眼前人面色煞白,一副快要站不稳的样子,“罢了,你回去好生歇着,明日开始过来和张虎几个操练。” “是。”陈杨舟抱拳一礼。 远处的陈安见状,连忙跑上前来搀扶。 “看到你这样,我心里难受极了。” 陈杨舟勉力抬头,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心中却暗自骂娘,把十三娘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个遍——这他娘的哪是寻常人能受的罪?简直比千刀万剐还要命! “你还是别笑了,留点力气回营吧。”陈安紧了紧搀扶的手臂。 次日,熬过那钻心刺骨之痛后,陈杨舟整个人都生龙活虎起来,准时过来与三队弟兄操练。 “林昭这小子,看着文弱,手底下倒是有把子力气。”张虎甩了甩酸痛的胳膊,意犹未尽地咂嘴。 他是没想到会在力气上输给林昭那小子。 吴六没有搭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正在擦拭短刀的陈杨舟。 这时,向来沉默如石的李大山突然开口,沙哑的声音像是久未上油的门轴:“力大如牛。” 这话让张虎和吴六同时瞪圆了眼睛,活像见了鬼。 “老李?你会说话啊?”张虎手里的水囊差点掉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李大山看了二人一眼,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转身背对着他们。 “他刚才确实说话了是吧?”张虎不确定地捅了捅好兄弟吴六。 吴六脸上的震惊丝毫不亚于他:“说了,四个字。” “乖乖……”张虎咂舌,“这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 背对着二人的李大山听着身后窸窣的议论声,又深深叹了口气,这次连肩膀都跟着垮了下来。 第24章 二次敌袭 在一条狭窄曲折的小路上,几块巨大的石头突然横卧在路边,阻挡了前行的道路。 一名身着兵服的汉子见状,迅速勒马回转,向范瀚文报告了这一突发情况。 “大人,前方道路被巨石横拦,我们的运粮队无法通过。” 范瀚文眉头紧锁,看向身旁随行参谋:“可还有什么其他的路可以通行?” “回大人,此乃鹰嘴崖与虎啸岭间唯一通道,且是通往石门关最近的道路,若绕行需折返二十里。不过巨石挡路,贸然穿过可能会有危险。” 范瀚文听罢点点头,转向那位士兵,询问:“那这些巨石能否撬开?” 士兵略显犹豫地回答:“能是能,不过可能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 范瀚文听后,皱了皱眉头,“既如此,便改道而行吧。” 这时,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有一黑衣人缓缓拉动长弓,目光紧紧锁定着范瀚文的位置。 微风轻轻吹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范瀚文的身影在风中若隐若现。 就在此时,范瀚文突然发现自己的长靴上不知何时沾上了泥点子,正欲低头擦拭。 突然—— “嗖”的一声响起。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稳稳地钉在范瀚文身后的美少年喉咙处。 范瀚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一时间无法反应。 霎时间,更多的长箭紧随其后飞来,划破空气的声响令人心惊。 “敌袭!隐蔽!”眼尖的队头立刻高声喊道。 其他士兵见状,纷纷躲避到运粮车的掩护下。然而,仍有一些走得稍慢的士兵未能及时躲避,被那疾飞的流箭所伤。 “队头,救我!”受伤的士兵绝望地看向周围的兄弟们,眼中充满了无助的神色。 其队头见状,正要冲出去,却被其他人死死拉住。 陈杨舟眼见状,心中一沉,一边挥舞着大刀将飞来的长箭一一打落,一边迅速朝那受伤的士兵走去。 此时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林昭!快回来!”郑三大声怒喝,试图阻止陈杨舟的冲动之举。 但陈杨舟就像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坚定地走向那名受伤的士兵。 “改向!” 粗犷的命令声响起,原本杂乱无章的长箭方向立刻发生了变化,像狂风骤雨般纷纷转向陈杨舟的位置射去。 尖锐的箭矢划过空气,瞬间划破了陈杨舟的胳膊,鲜血迅速染红了她一侧的衣袖。同时,也有长箭无情地射中了那名士兵的脚上,疼痛让他颤抖不已。 陈杨舟回头朝身后吼道:“给我枪!” 郑三听到这话,立刻从旁边士兵手中抢过长缨枪,并迅速扔给了陈杨舟。 陈杨舟在长箭即将触及自己的一瞬间,果断地将手中的大刀扔出,顺势接过那支长缨枪。随着更换武器,格挡的范围增大,长箭对陈杨舟二人的伤害这才稍微减少了一些。 而随着时间流逝,长箭的攻势越来越弱,本藏匿在山上的黑衣人冲了下来。 “愣着干什么!反击啊!”任威怒喝一声。 听到这声呼喊,所有的士兵纷纷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去,个个奋勇争先,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 “杀!” 而本该领导众人的范瀚文此时却瘫坐在马车背后,手颤抖得止不住。 这是他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当时鬼使神差地弯了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涌出一群同样身着黑衣的人。 运粮队的士兵们瞧见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绝望,对方人数太多,己方根本杀不过。 陈杨舟见状,猛地将手中长枪奋力掷出。 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躲避不及,长枪直直扎入他的腹部。黑衣人满脸震惊,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腹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口鲜血却从口中喷涌而出,紧接着,直挺挺地倒地身亡。 “都别磨磨蹭蹭的,我一起杀敌!”陈杨舟暴喝一声,声如洪钟。 原本呆愣在原地的大汉们,瞬间如梦初醒,相视一笑,齐声高呼:“杀敌!” “杀敌!” 士气在这一刻暴涨到了顶点。 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奋勇杀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哪怕以死换伤,也绝不退缩。 一名士兵,手持大刀,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黑衣人见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士兵毫无惧色,大刀高高举起,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砍了下去。然而,他自己也因遭受敌人攻击,缓缓倒了下去,双眼渐渐闭上。 为了兄弟值得! 可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士兵缓缓睁开眼睛,只见陈杨舟逆光而立,高大的身影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峰。 “随我杀敌!” “是,将军!”士兵下意识地扯着嗓子回应,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 陈杨舟听到这声“将军”,身形微微一滞,但很快便便回过神来,再次投入到激烈的战斗之中。 许是士兵们这种视死如归的信念,震慑住了黑衣人。黑衣人瞬间作鸟兽散,落荒而逃。 陈杨舟手持长枪,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白影一闪而过,那身影,竟莫名地有些眼熟。但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眼见黑衣人彻底逃远,将士们顿时欢声雷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听到这如雷的欢呼声,范瀚文终于从马车后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大家做的好,等本官回去,一定会将你们的功绩一一上报,论功行赏,绝不偏颇。” 然而,刚刚经历生死考验的士兵们,看到范瀚文那狼狈不堪的模样,眼神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恐,纷纷沉默不语。 陈杨舟见状,知道这会不好落了范瀚文的面子,站了出来,“谢大人。” 范瀚文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他随意地指向张虎和吴六,“你,还有你,去把我马车上的尸体搬下来。” 吴六心中不满,低声咒骂了一句:“狗官!” 然而声音虽小,却未能逃过范瀚文的耳朵。 只见他眉头一皱,问道:“你说什么?” 第25章 石门关被围,粮草困乏! 张虎见状,赶忙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吴六的衣角,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没、没说什么,大人,那尸体要搬去哪?” 范瀚文闻言,微微叹了口气:“也是跟了我多年,找个地方妥善安葬吧。” “是。”张虎抱拳。 吴六低头撇了撇嘴,很是不爽。 陈杨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隐隐有些不悦。 她向前踏出一步,抱拳道:“大人,我来帮他们一起。” “大人,我也来!”郑三紧接着大声说道。 就连平时沉默寡言的李大山,此时也默默地举起了手,表示愿意帮忙。 若是寻常武官,自然深知刚经历生死之战的将士们急需休息调养,而非继续劳作。 可范瀚文毕竟是个文官,此刻的他满心以为陈杨舟几人不过是想在他面前表现一番,才争着去帮忙埋尸。 “去吧,多个人多分力。”范瀚文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于是三队人马齐齐朝马车走去,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安葬逝者。 而其他队的人见状,都默默起身,除了受伤让军医包扎的都加入进来了。 陈杨舟原本打算开口劝说他们去休息,但当她瞥见那满眼充血、青筋暴起的手,到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一群人合力挖掘了十几个土坑,将逝去的兄弟们埋入土中,悲痛的氛围让人窒息。 “呐,这是你一直想要的平安符。”有个大汉从胸口处摸出一枚平安符,缓缓放在早已没了温度的身躯上。 风掠过坟茔间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呜咽。 连向来嘴硬的吴六都抹了抹眼角。 而范瀚文的心情则与众人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了生死,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赶到石门关,赶紧把这差事了了,回去当他的闲官罢了。 巨石拦路,运粮队被迫就地扎营。 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巨石旁,试图清理出一条通路。 范瀚文虽然贪生怕死,但有一点没错,现在这情况是得尽快赶往石门关,以免夜长梦多。 这时,范瀚文注意到所有人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他疑惑地问道:“怎么了?为何不动了?” 一个满脸尘土的士兵擦了擦汗:“大人,中间那块巨石...实在挪不动。” “林昭呢?那小子不是力气大得很吗?”范瀚文不以为然地问道。 “林兄弟好似伤到手了,可能不太方便。”随从犹豫道。 “废物!”范瀚文低声咒骂,眉头拧成了疙瘩。 巨石的存在无疑是个难题,如果无法解决,他们就得绕路前行,而这又会带来更多的未知风险。 与此同时,三队营帐内…… 陈安看着陈杨舟那满身血痕,却丝毫不打算上药的样子,不免有些心疼。 “哥,你这伤再不处理要烂掉了!” 陈杨舟尴尬地笑了笑,她要怎么解释不能被军医上药呢?总不能说她是女儿身吧? 想到这,陈杨舟换上一脸严肃的样子:“你也知道我身中奇毒,寻常药物会相冲,弄不好会七窍流血而亡!” 陈安被唬得瞪圆了眼睛,半晌才不甘心地嘟囔:“那好吧。” 陈杨舟看着少年那不甘心的样子,微微摇头,到底还是个孩子。 三队的其他人本来还要劝,听到陈杨舟的话,再也不敢开口了。 直到夜渐渐深了,陈杨舟才躲到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她颤抖着掀开血痂黏连的衣衫,冷汗混着血水滚落,每涂一次药都疼得呲牙咧嘴。 …… 次日清晨,运粮队好不容易用巧劲将那巨石撬开。 突然,一只白鸽从远处飞来,身姿轻盈,径直朝着范瀚文的马车方向飞去。 范瀚文的随从眼疾手快,迅速伸手将白鸽截停。 他小心翼翼地从白鸽腿上的信筒里取出密信,随后轻轻抚摸了一下白鸽的羽毛,将其放飞。 白鸽扑闪着翅膀,消失在天际。 随从手持密信,快步走到马车旁,恭敬地将信件递给正慵懒地躺在椅子上的范瀚文。 范瀚文正眯眼打媚,见有密信传来,慌忙起身接过。 他展开信纸,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石门关被围堵,粮草困乏,尽快送往!” 看到这行字,范瀚文原本松弛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口中喃喃自语道:“怎么会突然被围堵呢?” 一旁的陈杨舟恰好也瞥见了信中的内容,心中猛地一沉。 她迅速在脑海中分析局势,石门关被围,这足以推断出北渊所谓的议和不过是个迷惑大夏的障眼法。 当下,必须尽快将粮草送往石门关,解其燃眉之急。 “大人,我们需尽快赶过去了。”陈杨舟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吵什么吵!”范瀚文却突然暴怒,声音尖锐,吓了陈杨舟一跳。 陈杨舟实在不理解范瀚文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石门关危在旦夕,身为运粮队负责人,难道不该争分夺秒护送粮草吗? 范瀚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烦意乱地摆摆手:“你忙你的去,让本官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是。”陈杨舟无奈地抱拳退下,转身朝着三队的方向走去。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张虎看到陈杨舟一脸凝重的样子,不禁关切地问道。 陈杨舟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三队的弟兄们,沉声道:“方才的密信上说石门关被围,粮草困乏。” 郑三听到这话,心中暗忖,石门关怕是已经被围困许久了,难怪之前各路粮草运输都被打劫。 “那可咋办?”张虎有些焦急道。 “是不是范大人有什么想法?”吴六则是小声问道。 陈杨舟摇摇头,“可能是我多想了。” “不,你没多想,按大人那贪生怕死的模样,说不定是想要打道回府吧。”吴六瘪瘪嘴,他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惯这范瀚文了。 “怎么可能?若是打道回府,这范大人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而与此同时,石门关将军府内。 “将军,粮草迟迟未到,军中粮食已所剩无几,将士们饥肠辘辘,士气低落,快坚持不下去了。” 杨老将军躺在病床上,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眼下消息传递不出去,只能指望那批信鸽了。哪怕只有一只能够冲破重围,将求救信送出去,也是一线生机……咳咳……” 话未说完,便猛地咳嗽起来。 第26章 进城 “将军,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副将抬起头,眼中满是关切。 杨老将军微微摆了摆手“老夫都已花甲之年,若是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倒也算是死得其所。狄珊,倘若你能活下来,日后一定要帮我去看看家中的老婆子,告诉她……” “将军莫要说这种话。”一众将领听闻此言,眼眶瞬间泛红,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 杨老将军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扫视着众人,沉声道:“北渊那群贼寇嗜杀成性,千万不要轻信他们的鬼话。一旦城破,他们定会大肆屠城,城中百姓将生灵涂炭。所以,我们一定要死守石门关……拼死护好城中百姓!” 就在这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名士兵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脚步踉跄,神色惊恐。 “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一名将领见状,怒声呵斥道。 士兵满脸惶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将军,大事不好!城中百姓因饥饿难耐,发生暴乱,竟将北门的士兵打伤,而后……而后打开了北门!” 杨老将军听闻此话,如遭雷击,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他双眼圆睁,嘴唇颤抖,气急攻心,“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快叫大夫!”狄珊副将大惊失色,急忙起身嘶吼道。 …… “进城后若见异样,立刻来找我。”陈杨舟第三次按住陈安的肩膀,力道比前两次都重了几分。 “知道啦——”陈安拖长声调,“这一路你都说了多少变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见少年有些不耐烦,陈杨舟不再多说,只是低头默算时日,紧绷的下颌稍稍舒展——幸好明日不是那个要命的七日之期,否则不堪设想。 远处,石门关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张开的血盆大口。 另一边。 督粮官范瀚文抬手掀起车帘,远处巍峨的城门已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长舒一口气,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连日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 这一路风餐露宿,总算是要到了。 马车缓缓前行,陈杨舟立在车旁,目光紧锁那愈发清晰的城墙轮廓,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大人~”马车内传来少年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呼唤,“这都赶了一上午的路了,什么时候能歇歇脚呀?” 范瀚文嘴角微微上扬,轻声笑道:“累着了?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 随着号令传开,二十余辆粮车依次停驻。 各队士兵三三两两散开,就着水囊啃起硬邦邦的干粮。 范瀚文负手而立,眺望远处那巍峨的石门关城门。 陈杨舟在心中反复权衡利弊后,悄然走到范瀚文身后。 “大人,此番一路驶来,竟连一个接应使的影子都未曾见到,更无一人上前查验,这般情形实在太过反常。为了安全起见,恳请大人暂缓入城。” “荒唐!本官已然近在城门口,你却在此时阻拦,说什么不进城?开什么玩笑?”范瀚文听闻此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悦。 陈杨舟心中一紧,再次恳求道:“大人,宁可谨慎千日,不可大意一时。若城中真有异变……” 范瀚文听到此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脸上的神色愈发阴沉。 就在陈杨舟正要继续开口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尘土飞扬处,一名士兵正策马疾驰而来。 “敢问,可是运送粮草的范大人?”那士兵尚未靠近,便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范瀚文瞧着这一幕,心中因陈杨舟之前的话所泛起的那一丝担忧,瞬间如轻烟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可是石门关的接应使?” “正是!”士兵此时也到了跟前,风风火火地跳下马。 “那就前头带路吧。”范瀚文嘴角上扬,神色间满是自信与从容。 随着他一声令下,运粮队浩浩荡荡地朝着石门关行进,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 刚一抵达石门关,一群早已等候在此的士兵便迅速围拢上来,手脚麻利地将车上的粮草搬运下去,现场一片忙碌景象。 “杨老将军可在城中?”范瀚文环顾四周,开口询问道。 “杨老将军重病在身,身体极为虚弱,实在不宜见客。”那带路的士兵神色恭敬,言辞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如此,那便罢了。”范瀚文对此倒也未多作计较。 毕竟他们范家世代从文,与这些舞刀弄棒的武官们,平日里交集本就不多,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出于客套罢了。 “林昭,这段时日你一路奔波,着实辛苦了,下去好好休息吧。我们在此休整几日,便离开此地。”范瀚文转头看向陈杨舟说道。 “是,大人。”陈杨舟应了一声,微微躬身。 一旁带路的士兵听到这话,悄然垂下眼帘,眼神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异样。 …… “这也没像头说的那样危险嘛。”陈安一屁股坐在空荡荡的粮车上,双腿随意地晃了晃,脸上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神色。 这一路走来,虽说百姓们看着没什么特别热络的样子,但也瞧不出啥异样。 这话一出口,引得身旁四队的几个大汉纷纷点头。 王强附和道:“两朝都议和了,能有啥危险。也难怪那些接应使都松懈了,想来是觉着太平无事呢。” “你们觉得可能吗?”任威则是皱紧了眉头。 三队这边…… “队头,你有没有觉着这里透着股古怪劲?”陈杨舟皱着眉头,神色忧虑, 郑三那独眼微微一转,目光落在陈杨舟身上。心中暗自思忖,这小子虽说是个生瓜蛋子,可那野狼般的直觉却准得邪门,难道是与他常跟狼打交道有关? “头?”陈杨舟见郑三久久不语,不禁有些疑惑,抬眸看向自家队头。 郑三这才缓缓点了点头,“是有点古怪,太静了。” 陈杨舟顿时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道:“对啊!我说一直感觉哪里别扭呢。往常街头那些小商小贩,哪个不是扯着嗓子吆喝,可这石门关的商贩,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没精打采。” “也有可能是这边关的特色呢?”张虎插口说话。 第27章 石门关 一旁的吴六冷笑一声,指尖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从卯时进城到现在,可有一人出城?” 张虎听闻,对自家兄弟愈发钦佩,由衷赞道:“老六,你可真仔细,这都能注意到。” “少拍马屁。”吴六打断他。 陈杨舟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你想咋办?咱都听你的。”张虎朗声开口。 陈杨舟正要开口,下意识回看自家队头。 “看俺做甚,有屁就放!”郑三没好气道。 “虎哥,你和六哥找个借口,去打探打探杨老将军的住处,看看能不能摸清楚他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大山哥就盯城门,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好。”张虎点点头。 “那俺呢?”郑三看过去。 “队头,你就在驿站坐镇,你和其他队头都有私交,若真出点什么事,也好通气。”陈杨舟皱眉道。 “那你呢?” “我有个想法要去印证一番。”陈杨舟看向窗外。 分布好人物后,几人各自离开。 陈杨舟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出了驿站大门,转身朝市集方向走去。 尽管这石门关地处边关,却依旧热闹非凡,商贩们在此摆摊,进行着各种小规模的交易。 陈杨舟环顾四周,黄土夯实的街道两侧,各色摊位鳞次栉比。 卖西域香料的胡商、兜售中原绸缎的行贩、叫卖边关特产的当地人,吆喝声此起彼伏。 毕竟,富贵险中求,总有人愿意冒险来此寻求商机。 陈杨舟缓步穿行于人流之中,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摊上物件。 一枚嵌着绿色石头的铜镜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她佯装细看,铜镜倒影里却清晰映出身后三丈外那个鬼祟身影。 那人作寻常商旅打扮,腰间却隐约凸起兵器的轮廓。自从离开驿站不久,,她便察觉到有道身影一直鬼鬼祟祟地跟在她的身后 那人见陈杨舟停了下来,随手抓起个铜铃把玩,“这个怎么卖?”一边问,一边悄悄盯着陈杨舟的影子。 “一百文。”摊主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陈杨舟随手将那铜镜放下,转身离开,身后立即传来铜铃被重重掷回摊位的声响。 “爷,这铜铃做工精细……”摊主试图再次拉住他,却被那鬼祟的男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陈杨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不着痕迹地抚过袖中暗藏的短刃。 市集一角,一对夫妇正忙着张罗烧饼摊子。 炉火正旺,面饼在铁鏊上滋滋作响,腾起阵阵白雾。 妇人一边翻着饼,一边习惯性地往旁边瞥了一眼,突然脸色一变,声音陡然拔高:“兰儿呢?兰儿?” 老板头也不抬,手上的擀面杖不停,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无奈:“你找找看,这丫头就爱躲起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如闷雷碾过地面。 一个身穿深色劲装、头戴黑色面具的男人驾马而来。 “滚开!都滚开!别挡道!” 街上的行人如退潮般向两侧散开,带起一阵慌乱的烟尘。妇人终于看见——她的兰儿正蹲在路中央,小手拨弄着沙土,对逼近的危险浑然不觉。 “兰儿!”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猛地冲出。 陈杨舟一把抄起小女孩,顺势滚向路边。 黑马由此受惊,前蹄高高扬起,马背上的男人勒紧缰绳,黑色面具下传来一声厉喝: “找死的东西!” 话音刚落,手中的马鞭狠狠抽下! 陈杨舟只来得及侧身,将小女孩护在身下,后背被鞭梢扫中,粗布衣衫裂开一道口子,血痕瞬间洇出。她咬牙抬头,正对上男人再度扬起的鞭子。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骑疾驰而来,马上人厉声喝止:“老七!主上等着,别节外生枝!” 黑色面具冷哼一声,甩鞭催马而去,马蹄卷起的尘土扑了陈杨舟满脸。 那妇人此时才跌跌撞撞冲过来,一把夺过孩子,从头到尾没看救命恩人一眼,连一句谢也没有。 夫妇俩手脚麻利地收了摊子,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陈杨舟怔怔望着他们仓皇的背影,忽地低笑一声。 她撑着膝盖慢慢站直,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起身后,陈杨舟没有返回驿站,而是继续沿着黄土飞扬的街巷漫无目的地走着。 原本此行的目的,是要摸清石门关的情况,最好能从这些商贩口中套出些消息。但方才那一幕,已经让她明白——在这里,多问一句都是多余。 她走过一个个摊位,那些商贩却像避瘟神似的纷纷侧身。 看来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陈杨舟脚步一转,闪入一条幽暗的窄巷。 身后跟踪者急忙追入,却在拐角处猛地刹住脚步——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老鼠窸窣窜过。 “你是在找我吗?” 粗犷的男声自头顶传来。 跟踪者骇然转身,只见陈杨舟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中寒光一闪。 那人反应极快,腰间软剑如银蛇出洞,却在第三招就被一记手刀劈中颈侧,闷哼着栽倒在地。 陈杨舟单膝压住昏迷的对手,利落地搜遍全身。 除了一柄淬毒的软剑,竟连半张纸片都没有。 她蹙眉掐住对方下颌检查齿间——没有藏毒的痕迹,看来不是死士。 巷子外突然响起杂乱声,陈杨舟只好暂时离开,只是在离开时,无意中扯到那人的衣服,看到了胸口处的一个青黑色符号。 另一边,张虎和吴六刚踏出驿站,便察觉身后缀上了尾巴。 两人心照不宣地拐进市集,在熙攘人群中穿梭。张虎故意在胡商摊前高声讨价还价,吴六则装作被西域香料吸引。 几个转身间,跟踪者的脚步声果然乱了方寸。 二人甩开眼线,摸到了将军府外围。 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黑色面具守卫立在阴影里。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吴六默默退后,朝将军府的后院方向摸去。而张虎则躲在巷子中,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李大山正靠在城门边的茶摊假寐。 粗陶碗里的茶汤早已冷透,倒映着城楼上的景色。 他半阖着眼皮默数:三个时辰一换,每次都是十二人列队而来,却从不见有人出城。 第28章 这石门关发生了事? 陈杨舟望着渐暗的天色,背上的鞭伤隐隐作痛。她扭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衫,苦笑一声——这副模样,任谁见了都会退避三舍。 一户人家的粗布衣裳还在竹竿上飘荡。 陈杨舟见状,翻身进了院子,随后将那粗布衣裳换上,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方才搜刮来的银两,放到那户人家的窗台上。 暮色已深,远处的戍楼亮起了火把,在城墙上投下摇曳的鬼影。 “时间越久,越不安全……”陈杨舟喃喃自语。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最近的一户人家木门。 屋内,一家三口正对着盘中唯一的一个烧饼发呆。见有人闯入,男人霍然起身,一把将妻女护在身后。 “你、你是谁?我们没钱。” 陈杨舟借着微弱的油灯光,认出了这正是市集上那对烧饼夫妇。 小女孩从父亲身后探出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别怕。”陈杨舟放缓语气,后退半步以示无害,“我不会伤害你们。” 男人将破旧的陶盘往前推了推,“这...这是我们最后的口粮了……你吃完就走吧。” 妇人突然拽住丈夫的衣袖,借着灯光仔细打量陈杨舟的脸。 她惊呼一声:“当家的!是...是今天救下兰儿的那位恩人!” 话虽如此,但男人还是一脸防备地看着陈杨舟。 陈杨舟站在原地,从怀中取出一枚腰牌:“我是大夏运粮队士兵林昭,我以军旗起誓,绝不会伤你们分毫。”说着将腰牌放到桌上。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 “你救我小女一命,我王老五这条贱命,任你差遣,但求妻女安全……”男人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我说了不会伤人,只是有些话想问。”陈杨舟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夫妇二人再次对视一眼,男人微微点头后,妇人随即站起身来,准备将孩子抱起离开。 “阿娘,我饿。”小女孩咽了咽口水,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桌上唯一的烧饼。 妇人浑身一颤,枯瘦的手掌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兰儿乖,兰儿不饿。” 陈杨舟见状,拿起那烧饼递过去,“吃吧。” 小女孩看着烧饼,却摇了摇头,“阿娘阿爹也饿。” 妇人听到这话,眼眶一红,随后颤抖地接过那烧饼,转身离开。 “问吧。”男人长叹一声。 “这石门关发生了什么事?” 王老五听到这话,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石门关沦陷了。” “你说什么?”陈杨舟瞪大了双眼,这绝不可能!若北渊铁骑破城,按照他们一贯的作风,这里早该是尸山血海...... “两个月零三天,石门关整整被困了两个月零三天。”王老五长叹一声,缓缓道来。 “自北渊提出议和,使团出发入京那日起,石门关就被围困了,北渊切断了所有消息来源,消息根本传递不出去。第一批突围的将士或被吊死在城门外,或被砍下头颅……” “石门关易守难攻,在经历一场场激战后,粮草所剩不多……狗日的北渊还在城门外篝火,还放出话来,只要出城肉管够。而城内早已饥肠辘辘的百姓哪里受的住?” “三日前,百姓们聚集起来,将守城士兵打死后,打开了城门。” “这……”陈杨舟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那些饿昏头的蠢货原以为最不济能吃一顿饱饭,殊不知,当天北渊便将这些人杀死了。”王老五冷笑一声。 “那你们?”陈杨舟犹豫道。 王老五忽然扯开衣襟,露出肋骨嶙峋的胸膛——心口处有道尚未结痂的刀伤:“三个烧饼,换我们全家演一天太平盛世。” “每日?” 王老五点点头。 “三个人?” 王老五再次点点头。 “为什么会这样,北渊不是向来只会打打杀杀么?什么时候这么有头脑了?”陈杨舟喃喃道。 “这我就不知了。”王老五说着一边将衣服穿好。 “那……杨老将军呢?” “杨将军死了……其他将军也死了,所有士兵全都死了。现在你见到的都是会说汉话的北渊兵。” “怎么会?不是说重病吗?”陈杨舟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仿佛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 “呵,病重什么的都是假的。我猜议和是假,拖延是真,北渊这是打算慢慢迷惑大夏,而后一举拿下。” “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陈杨舟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本是斥候营的士卒。”王老五突然挺直了佝偻的背,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城破那日,我因兰儿高烧告假才恰好躲过这劫难。” 陈杨舟听到这话,猛地看了过去。 “若不是为了她们娘俩,我早就同他们同归于尽了。”王老五突然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若你能将石门关的消息传递出去,我也算对的起兄弟们了。” 另一边。 张虎和吴六仓皇翻进驿站后院时,衣摆还沾着将军府墙头的青苔。 两人顾不得拍打尘土,径直撞开了厢房门。 “头,那些守军用的全是北渊制式弯刀,刀柄还刻着狼头纹,不像咱大夏的武器。”张虎一进门就急急开口。 听到这话的郑三面色一沉。 恰在此时,李大山带着一身夜露闪进屋内,肩头还沾着城墙的灰土:“三个小时一换岗,传令用的全是北渊语!” 郑三沉思片刻后,沉声道:“跟俺来!” 说着领着二人穿过回廊,推开最里间厢房的门。 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几个队头围坐的身影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听到张虎三人的所见所闻后。几个队头不由面色一沉。 “得立即禀报大人!”五队队头朱阳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任威一把拽住后领。 这个平日最是嬉皮笑脸的汉子此刻面色铁青:“带着那个草包上路?你当北渊人的眼线是摆设?” “但……”朱阳还要说什么,却被任威反驳道:“咱哥几个来这趟是来挣钱的,不是来给你陪葬的!” 角落里不知谁冷笑一声:“傻子才会放着咱们在城里乱窜。” 任威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你行你上啊!” “你说什么?” 眼看两人要扭打起来,郑三双臂一振,硬生生将两人隔开:“都给俺闭嘴!” 他环视众人,眼中寒光凛冽,“刀还没架到脖子上,自己人先见血?“ 第29章 驿站走水 另一边,陈杨舟刚理清事情原委,正欲折返驿站,忽见远处火光冲天而起。 浓烟翻滚间,整条街巷已乱作一团。 木梁倒塌的轰响混着百姓的惊叫,铜盆水桶叮咣碰撞,有人拖着湿被褥狂奔,孩童的哭声刺破夜色。 “走水了!快、快提水来!”百姓们慌忙救火。 就在陈杨舟愣神的时候,忽然一道黑影从斜里窜出将她拽离火场。她被拽着七拐八绕钻进暗巷,月光在青砖墙头割出锯齿状的光痕,将两人的影子撕得支离破碎。 直到后背抵上阴冷的墙面,那黑影才松开钳制。 陈杨舟抬眼便撞见陈安脸上两道烟灰,像被炭笔狠狠划过的伤痕,衬得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什么情况?!其他人呢?”陈杨舟连声问道。 “嘘——”少年食指抵唇,耳廓微动。 陈杨舟立马噤声。 巷外杂沓脚步声渐远,他绷紧的肩线才稍稍放松。 “其他人去城门了。”他压低声音时,喉结上的汗珠滚进衣领,“火是我放的,巡更的都引开了……” 远处传来屋梁断裂的巨响,炽热的夜风卷着灰烬扑进巷口。 陈安忽然咧开嘴笑,露出沾着煤灰的虎牙:“就是没想到东风来得这么猛,火势变化太快了。” “此处不宜久留,我们快走。”陈杨舟说着便拉着陈安离开。 二人屏息疾行,衣袂擦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沙响。 转过一处墙角时,陈杨舟突然拽住陈安手腕,将他猛地拽到身后,贴紧墙面。这时,一队佩弯刀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从巷口经过,刀鞘碰撞声清晰可闻。 待脚步声远去,陈杨舟压低声音:“随我来。” 她带着陈安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间穿梭,多亏白日的时候走过一次,竟比其他人还要快上几分到达城门口。 城门口,十二支火把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将青砖城墙映照得忽明忽暗。 陈杨舟眯起眼睛细数——正门处四名持矛卫兵呈扇形站位,不远处挂着一排武器,城楼上两名弓箭手来回巡视,更有一队六人的巡逻兵绕着瓮城缓步而行。 “郑队头可有交代?”她一边审视着周围,一边低声问道。 “有!郑队头让我提醒你,每三个时辰换防一次,城楼弓箭手与巡逻队交替轮值。他们交接时用北渊语,且每队都有特定站位,少一人立刻就会被发现。”陈安警惕地扫视四周,声音压得极低。 陈杨舟系紧护腕,仔细打量着前方:“那是自然,守城布防向来严谨,暗号、站位、轮值时辰,缺一不可。我们现在只能等,等待出手的时机。” 就在二人静候时机之时,郑三一伙人也在悄然往城门的方向行进。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仿佛是一群潜伏的猎手,准备伺机而动。 忽然,一个魁梧身影踉跄着挡在巷口,浓烈的酒气混着北渊口音的喝问炸响:“站住!什么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郑三一伙人的心瞬间紧绷起来,手下意识摸上腰间的大刀,若是此人惊喊定会引来其他人! 就在杀机将起之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大山突然用流利的北渊语回应道:“城南驿站起火了,前去救火。” 任威听到这话,握紧了腰间的大刀,眼神闪过一丝杀意。 然而,那个大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醉醺醺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任威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手起刀落,那大汉的人头滚落在地,“老郑,解释一下吧。” 郑三皱眉看向身旁的李大山,满是不解。 “队头,能活出去再说,我能解释的。”李大山喉结滚动,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 “走!”郑三突然转身,沾血的靴底碾过地上未干的酒渍,“记住,活人才能解释。” 暗巷重归寂静,只剩墙头一只夜枭扑棱棱飞向起火的方向。 另一边。 边防驿站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范瀚文呆立在热浪中,官袍下摆已被火星燎出几个焦黑的破洞。 “废物!”一声厉喝炸响在耳畔。 范瀚文踉跄转身,只见一个面戴黑色面具的男子正提刀而来。 若陈杨舟在此,定能认出这是白日集市上那个纵马险些踏死幼童的凶煞男子。 “真是废物,连逃命都没人带你?”男子冷笑间已逼至三步之内,“要你何用!”寒芒直取咽喉。 范瀚文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官帽也随之滚落,掉进了尘埃之中。 “且慢!我叔父乃当朝户部尚书!若我有个闪失,叔父定不会饶过你们北渊!”他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声音里满是惊恐与绝望。 “一个小小的户部尚书,能掀起什么风浪?”男子不为所动,手中刀尖稳稳抵住范瀚文不住颤抖的喉结。 “叔父膝下唯有一女!”他嘶声喊道,全然不顾形象地手脚并用往后爬,“范氏全族的指望都在我身上!你们要多少钱粮我都能弄来!你们北渊不是最缺粮草吗?” “老七。”雪白的锦靴突然切入二人之间。 来人身着月白云纹袍,面戴白色面具,折扇轻抬便隔开了致命刀锋,“活着的户部侄少爷,可比死人值钱多了。” 范瀚文如见救命稻草,竟跪着去扯那人衣角:“大人明鉴!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被称作老七的男子阴沉着脸收刀入鞘,临走时靴底狠狠碾过那顶满是污秽的官帽。 白衣男子见状,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地将范瀚文扶起,和声说道:“范大人……” 石门关南门处。 “听好了,你拳脚功夫不行,先在这躲着。我若是有什么意外,你必须立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白日的时候去市集上找一做烧饼的一家三口,其女儿叫兰儿的。就说是我兄弟,求他们庇护。”陈杨舟一脸认真地看向陈安。 陈安刚要拒绝,陈杨舟立刻打断他:“听话,你跟我一起行动,反倒会让我分心,影响我杀敌。” 陈安听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好。” 陈杨舟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随后将目光投向城楼,落在两个正在垛口交接的弓箭手身上。 她心中满是苦恼,要是此时自己有把长弓在手,这两个哨兵就能轻松解决了! 第30章 杀!!! 陈杨舟示意陈安留在阴影处望风,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贴近一个落单的巡逻兵。 她轻拍对方肩头,在那人回身的刹那,瞬间拧断对方的头颅。 尸体尚未倒下,陈杨舟便迅速伸出手臂,一把揽住,将其拖至墙根的阴影处。她动作麻利,快速将对方身上的衣服扒下来,给自己换上。 与此同时,郑三一伙人匆匆赶了过来,他们行色匆匆,目光四下扫视,却并未察觉到隐匿在暗处的陈杨舟二人。 “停。” 郑三突然抬手,众人立即隐入墙角的阴影,大气都不敢出。 此时,距离他们不到三丈远的暗处,陈杨舟已经换上了士兵的衣服。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朝着正门走去。 她心里清楚,得先抢过长弓,把城楼上那两名弓箭手解决掉。 一旦钟声敲响,敌人立马就会察觉,到时候想跑可就难如登天了。 就在这时,陈安眼尖,远远瞧见一伙士兵正气势汹汹地朝着这边追赶过来。 绝不能让这些人过去! 陈安脑海中念头一闪,当机立断,故意暴露身形,让那些士兵发现自己,随后佯装惊慌失措,转身拔腿拼命逃窜。 “是谁在那?!追!”那伙士兵们发现了陈安,顿时喊声震天,一窝蜂地追了上去。 陈安这一番动作,成功吸引了正门那四名持矛卫兵的注意。 那四名卫兵虽然没有追出去,但还是为陈杨舟创造了短暂的机会。 陈杨舟瞅准时机,如离弦之箭般迅速冲出,一个箭步来到墙边,抄起武器墙上那把长弓。 搭箭、拉弦,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利箭脱弦而出,如一道黑色闪电,精准无比地射中一名弓箭手的喉咙。 那弓箭手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另一名弓箭手反应极快,见同伴中箭,他脸色骤变,连忙俯身蹲下,朝着古钟的方向拼命爬去。好不容易站起身,他抬手便敲响了钟声。 钟声刚响了一声,陈杨舟目光一寒,再次张弓搭箭,“嗖”的一箭射出,那名敲响警钟的弓箭手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便被一箭射中咽喉,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郑三一伙人见此情形,再也按捺不住,从墙根阴影处冲了出来。 守城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措手不及,慌乱间匆忙出手,兵器碰撞之声瞬间响彻四周。 双方瞬间陷入了一场激烈的厮杀,刀光剑影闪烁,喊杀声此起彼伏。 郑三等人配合默契,攻势凌厉,不过片刻,便将守在城墙附近的士兵全部斩杀。 “快找钥匙!”郑三急切喊道。 众人闻言,立刻分散开来,在尸体身上慌乱摸索。 “找到了!”张虎双眼放光,兴奋地高高举起手中的钥匙,大声呼喊。 众人心中一喜,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他们在那!杀!” 伴随着一声暴喝,在周边巡逻的士兵如潮水般迅速追了过来,气势汹汹,手中兵器寒光闪烁。 “快去开门!”陈杨舟果断下达命令。 张虎和吴六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朝着城门飞奔而去,脚步匆忙,带起一阵尘土。 剩下的人则迅速背对着他们,呈扇形散开,严阵以待,手中兵器紧握,蓄势待发。 陈杨舟缓缓拉动长弓,弓弦紧绷,发出“嘎吱”的声响。 手指一松,利箭脱弦而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凌厉的气势,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敌军将领咽喉。 敌军将领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其他同伴见状,也纷纷拉紧长弓,试图效仿陈杨舟,但无奈距离太远,射出的箭纷纷落地,根本无法伤到敌军分毫。 同伴们心中不禁对陈杨舟的箭术充满敬佩。 陈杨舟没有丝毫停顿,迅速搭箭,再次射出第二箭。只见远处又有一人应声倒下,引起敌军一阵骚乱。 追兵中也有士兵拉紧长弓反击,羽箭在空中呼啸而过,却都没射中目标。 陈杨舟眼神一眯,如猎手锁定猎物,抬手一箭,将那名弓箭手一箭射死。 另一边,张虎和吴六心急如焚。 张虎的额头布满细密汗珠,视线因紧张而有些模糊,好几次,钥匙都在锁口边缘晃悠,就是对不准。 “我来!”吴六也急得不行,一把从张虎手中夺过钥匙,瞄准锁口插进去,手腕轻轻一扭,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锁开了。 “门开了,兄弟们快来!”吴六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其他人听到这话,朝城门方向退去。 “我们两个人打不开!”张虎和吴六站在厚重的城门前,双手用力推着,奈何城门太过沉重,只挪动了一点点。 “留下几个人开门,其他人随我杀敌!”陈杨舟怒喝一声。 “是!”众人高声应和。 眨眼间,追兵已如潮水般涌至跟前。 虽然陈杨舟箭术高超,但奈何敌军源源不断,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刀光剑影交错,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激战正酣,陈杨舟余光下意识扫向那巷子,寻觅陈安的身影。 然而,巷子中空空荡荡,不见陈安半分踪迹,她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攻势愈发猛烈,容不得她分心。 箭筒里的箭早已完全用完,陈杨舟将长弓和箭筒扔掉,随后捡起地上的大刀,奋力杀敌。 所有人都在激战,不断有人在刀光剑影中倒下,痛苦地呻吟着;又有人嘶吼着从血泊中站起,继续顽强地战斗,生死只在转瞬之间。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五队队头朱阳一个不慎,手臂被敌方利刃砍掉,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半身。 他心中一慌,眼前的世界仿佛变得虚幻起来,敌人的动作在他眼中竟莫名地缓慢下来。 恍惚间,儿时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温暖的阳光洒在庭院,他与伙伴们嬉笑玩耍…… “这……就是生命尽头的走马灯吗?” 朱阳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喃喃自语。 陈杨舟刚利落地解决掉一个企图偷袭她的士兵,眼角余光瞥见朱阳那边的情形。 只见五队队头面色惨淡,正绝望地苦笑着,而一名身形魁梧、手持大刀的敌军,高高举起大刀,带着呼呼风声,朝着朱阳狠狠砍去。 陈杨舟心急如焚,可相距甚远,根本赶不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低头瞧见脚边散落的大刀,来不及思索,猛地一脚踢出,那大刀如离弦之箭,直直刺向砍向朱阳的士兵。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又有敌人瞅准陈杨舟分神的间隙,挺枪朝她刺来。 陈杨舟来不及看朱阳的情况,源源不断的士兵朝她出手,她能做的都做了,后面的她管不了。 第31章 走啊!! 任威奋力杀敌的时候,注意到朱阳的情况,狠狠地朝着袭击朱阳的敌人杀去,同时口中大声怒吼:“小子!现在还不到求死的时候!” 朱阳原本因剧痛和失血而有些意识模糊,听到任威这声怒吼,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 他强忍着剧痛,撕下身上衣物的一条布帛,颤抖着将流血不止的伤口紧紧包扎起来。 随着最后一个结打好,朱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扯着嗓子嘶喊道:“老子跟你们拼了!” 喊罢,他单手持刀,拖着受伤的身躯,重新加入战团,朝着敌人疯狂地砍杀过去。 就在此时,城门处传来一声沉闷且厚重的“嘎吱”声,好似古老巨兽发出的低吟。 那是张虎和吴六等人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城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这声音宛如一道激昂的冲锋号角,瞬间点燃了众人几近熄灭的斗志。 “快走!”郑三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喊。 众人听闻,瞬间心领神会,再不恋战,纷纷相互掩护,脚步匆忙地朝着城门方向拼命逃窜。 郑三以及运粮队的其余队头们,总共七人,此刻都没有丝毫退缩之意,挡在最前面,试图给自己的队员争取时间。 陈杨舟一边与敌人周旋,一边朝着城门靠近。待跑到城门附近时,她立刻挥手示意几人赶紧离开。 却见张虎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声音略带沙哑地说道:“走不了啦,咱们几个一松手,这城门立马就会关上!还有人没逃走。” 陈杨舟见状,银牙一咬,斩钉截铁地开口:“我来!” 言罢,她迅速上前,双手撑住城门,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走啊!” 吴六眼眶一热,猛地将张虎推开,急切地说道:“你娘还在家里眼巴巴盼着你呢,快回去!” 张虎却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我力气大,能撑得更久,你们先走!” “现在不是推脱的时候,虎哥先走!”陈杨舟心急如焚,怒声喝道。 听到这话,吴六感激地看向陈杨舟。 张虎见此情形,也不好再强行坚持,咬了咬牙,转身从城门快步离开。 随着张虎离去,城门的重量又加重了几分全部压在了陈杨舟身上,她的手臂微微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显然已有些吃力。 “都走!能活一个是一个!”陈杨舟再次喊道,声音因用力而略显沙哑。 其他人撑着城门的人见状,和张虎一样快步离开。 随着所有人离开,城门的重量全部压在陈杨舟身上。 巨大的压力让她几近力竭,她双腿微微弯曲,缓缓往后退了一步,城门缓缓合拢。 看着城门缓缓合拢,队头们心中满是悲壮,齐声高呼:,“杀!” 就在这时,城门突然停住了。 陈杨舟咬着牙,又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将城门撑开的缝隙勉强维持在够一个人通过的宽度。 任威抬眼一瞧,那不是林昭那小子吗? 陈杨舟吃力的看着他,嘴唇微张,却因过度疲惫,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任威心领神会,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城门没关!我们快走!”任威大声呼喊。 几个队头听闻,一边奋力挥舞着兵器,与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厮杀,一边缓缓朝着城门方向后退。 陈杨舟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心急如焚地抬眼看向那巷子,却依旧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心中顿时被失落与担忧填满,沉甸甸的。 终于,在最后一刻,几个队头们成功踏出了石门关城门。 陈杨舟见状,猛地一退,厚重的城门缓缓关上,将追兵都隔绝在门后。 “咱们快走!不然就走不掉了!”任威扯着嗓子吼道。 而陈杨舟却因长时间承受城门的重压,力竭到了极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郑三见状,毫不犹豫地冲上前,一把将陈杨舟背到背上,“快走。” 随即转身,在众人的掩护下,朝着安全的方向奔去。 石门关将军府。 一个身形魁梧,身披一袭色泽油亮的上等貂皮大氅的男人,面色阴沉地看着下方。 “俟斤大人,那些人逃走了!”守城将领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声音里满是惶恐,连头都不敢抬。 “废物!平日里养你们何用?竟让他们逃了!”男人猛地一声怒喝,声若雷霆。 守城将领吓得浑身一颤,赶忙接着说道:“他们当中有奇人异士。那扇平日里需得六名壮汉合力才能推开的城门,竟被一人独自顶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已满是汗珠,“还有……还有一只浑身雪白的狼,不知从哪冒出来,帮着他们,咬死了不少咱们的兄弟。” “当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俟斤大人。属下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瞒您呐!” 男人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射向跪地之人:“哼,那你说说,你本该当值,却跑去喝酒又是怎么回事?” 那人一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刚想开口辩解…… 男人猛地一挥,厉声喝道:“无需狡辩!我北渊勇士,当以勇猛忠诚为本,失职者,不可饶恕!” 话音刚落,两旁早已待命的虎贲便冲了进来,将那守城将领架起。 守城将领拼命挣扎,嘴里大喊着“冤枉”,可还是很快就被拉了下去。 另一边,郑三一行人脚步慌乱,在夜色中拼命逃窜,四周一片死寂,唯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众人在慌乱中只顾埋头逃命,起初并未留意到一头染着血红的狼正跟在他们身后。 直到有人眼角余光瞥见那抹血红色的身影,一阵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这狼是怎么回事?”朱阳面色惨白,强忍着断臂处传来的剧痛问道。 在那场惨烈的厮杀中,他虽失去了一只手,好歹捡回了一条性命。而在撤退时,一队队的头目不幸被追兵斩杀,其他队员则早已慌不择路,各自逃命去了。 原本的七个队头,如今只剩下他们四个,劫后余生的庆幸中,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这是林昭的狼崽子。”郑三压低声音,神色平静地解释道。 “这小子还养了狼?”任威瞪大了眼睛,满脸好奇。 “嗯,他从小养到大的。” 朱阳突然想起什么:“难怪每回扎营,那小子总往林子里钻,原来是去见这狼。也就是看在老郑你的面子上,不然早就被人告到督粮大人那儿去了。” 说到范瀚文,有人小声嘀咕:“督粮大人应该没事吧?我们这么突然就跑了……” 郑三叹了口气:“我去寻过他,醉得认不得人……” 众人沉默了一瞬,无人开口。 陈杨舟在颠簸中缓缓苏醒过来,意识还有些模糊。 郑三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关切地问道:“醒了?怎么样?” 其他几人听到这话,也纷纷停下脚步,围拢过来,眼中满是关切。 第32章 解释吧 “我们现在在哪里?”陈杨舟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的迷茫。 几个队头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转头观察起周围。 入目皆是茂密的树林,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根本辨不清方向。 “不清楚。”有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又夹杂着更多的迷茫。 “跑了这么远,大家先歇一会吧。”郑三提议道。 于是,一行人停下了脚步,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息。 郑三小心翼翼地将陈杨舟放下,看到她垂落的手臂无力地垂下,眉头不禁一皱。 “林昭,你救了我们兄弟,若是没有你也就没我朱阳,算我朱阳欠你一条命,往后定当涌泉相报!”朱阳一脸郑重道。 “对,若不是林兄弟撑着城门,咱几个都活不下来。” “俺也是。”郑三也点点头。 “老子算是欠你两条命了。”任威一脸认真。 陈杨舟被几人炙热的目光盯着,浑身不自在,想要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可手臂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举不起来,只能轻声说道:“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干啥。” “对!都是兄弟!要是能活着出去,咱哥几个必须痛痛快快地喝一场!”朱阳抹了把脸,大声说道,试图驱散这压抑悲伤的氛围。 “对!,没错!”任威应声附和。 就在众人稍作喘息,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中时,身旁茂密的草丛里,陡然传来一阵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簌簌声。 “谁?!”任威反应极快,瞬间握紧手中大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他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前方的草丛晃动了几下,一个身影钻了出来,兴奋地挥手大喊:“队头!是我,张虎!”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是张虎,原本高悬的心瞬间落了地。 “你怎么在这?其他人呢?”郑三快步迎上前,满脸疑惑地开口问道。 “其他人都在呢,快跟我来。”张虎挠了挠头,憨态可掬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们逃跑的时候,老六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跌了下去。嘿,没想到竟发现了底下有个山洞。我们便躲了进去。刚才在洞里听到外面有说话声,我怕有危险,就悄悄出来瞧瞧,没想到真是你们!” 说话间,张虎转身在前带路,众人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洞的方向走去。 若不是张虎带路,这山洞隐藏得如此巧妙,还真难以被发现。 而吴六正坐在一旁,呲牙咧嘴地揉着受伤的腿,嘴里时不时嘟囔几句。 一番惨烈厮杀下来,他们这一行原本浩浩荡荡约四十余人,如今每个队伍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折损。只有三队人员相对齐全,可整个队伍加起来,如今也只剩下十来人了。 看着这寥寥无几的同伴,众人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各自黯然神伤。 “接下来咋办?”陈杨舟打破沉默,神色凝重地开口问道。 听到这话,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茫然,谁也拿不出主意。 “你说咋办,我们都听你的。”任威看向陈杨舟,目光坚定。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杨舟,眼中满是信任。 陈杨舟沉思片刻,条理清晰地分析着。 “按咱们脚程算,应该还在石门关境内的虎啸岭内。北渊多半不会再派追兵了,他们会汉话的部下本就不多,若是追过来,只会惹来麻烦。”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有人焦急地问道。 “我们兵分几路,尽快将石门关沦陷的消息传递出去。朝廷越早知道,越能尽早应对,百姓的伤亡才更少。” “说的在理,我任威虽说只是个兵痞,但也知道事态的轻重缓急。” “嗯,今夜就留人守夜,其他人好好休息一晚,养精蓄锐。”陈杨舟接着安排道。 “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虽带着疲惫,却透着一股坚定。 次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洞口茂密的枝叶,斑驳地洒落在山洞内。 陈杨舟悠悠转醒,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随即目光定格在自己的手上。 她向来知晓自己力气不小,可仅仅过了一夜,身体的力量竟恢复得如此之好,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回想起昨日,那扇平日里需六名壮汉合力才能推开的城门,自己竟能以一己之力 此时,洞内的其他人也陆续从睡梦中苏醒,便纷纷叫上各自的同伴,准备踏上行程,势必将石门关沦陷的消息传递出去。 而陈杨舟这一组,同行的是队头郑三以及李大山,而其余人则两两结伴,各自组队出发。 走出去不远,郑三突然朝李大山开口:“你可以解释了。” 陈杨舟有些愣住,解释什么? 李大山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平常在军队里从不开口说话,是因为我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怕被人笑话,也怕招人怨恨。我本是阎川关人,娘是北渊人,爹是大夏人。早些年,北渊和大夏的关系还没像现在这般糟糕。” 说道这,他顿了顿才继续开口:“阎川关刚沦陷那会儿,多亏我会北渊语,才侥幸捡回一条命,可我阿爹……却被杀害了。之后,我和阿娘一路辗转,躲进了大夏境内,但没多久阿娘也走了。自那以后,我感觉生活没了盼头,便想着跟着运粮队前往石门关,等运粮任务结束,就留在那儿,上战场杀敌,为我爹娘报仇雪恨。” 许是因为情绪激动,又或是不太习惯如此袒露心声,李大山说得极为缓慢。 见郑三没有吭声,李大山心中一紧,赶忙补充道:“但我自始至终都认定自己是大夏人,对大夏绝无二心!” 郑三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李大山的肩膀,示意继续前行。 另一边,如陈杨舟所料,北渊方面并未再派遣追兵前来追击。 此刻,他们正忙着四处召集人员,筹集粮草,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攻打龙朔关的计划。 第33章 龙朔关 就在陈杨舟一行人穿越崎岖山道,赶往龙朔关之际。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进龙朔关,车队约莫有上百车粮草,车轮滚滚,扬起漫天尘土,一眼望不到头。 车队中段,数百名衣衫褴褛的囚徒拖着沉重的镣铐蹒跚挪步。 他们裸露的脚踝被铁环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干燥的黄土上留下暗红的印记。 “要不是边关城墙需要修复,哪里还留你们这些废物的命!快走。”为首的差役甩动长鞭,无情地抽打在囚徒们身上。 囚徒中,一个面容清癯的年轻人突然抬头。 尽管他左颊上的“奴”字刺青分外狰狞,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差役被这目光刺得倒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地扬起鞭子:“再看?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剜了你的眼珠子!” 车队徐徐驶入龙朔关城门,最终稳稳停驻在驿站院外。 龙朔关守城将军苏烈,早已身着戎装,在驿站门口静候多时。 “穆大人,许久未见呐。”苏烈满脸笑意,率先开口。 担任本次督粮官,同时也是兵部员外郎的穆明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确实是有些时日了,苏将军。” 苏烈见穆明这反应,倒也不计较。毕竟在京城时,他与穆明就有些不对付,穆明如今这般态度,倒也在他意料之中。 “听闻各州送往石门关的粮饷屡遭劫掠?”穆明看向苏烈。 苏烈点点头,“除乐安府范大人所部绕道虎啸岭山道幸免于难,其余皆遭不测。” “范大人倒是机敏过人。”穆明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抬手轻轻摩挲着粮车上的粮草,悠悠说道,“本官这一路,倒是顺遂得很。” 苏烈听闻,只是含笑不语。 待粮草交接完毕,他才试探着说道:“府上已备好好酒,穆大人若是不嫌弃……” 穆明摆了摆手:“罢了,我天生劳碌命,这些粮草关系重大,我得亲自盯着才放心。” “穆大人一心为公,实在令人钦佩。”苏烈讨了个没趣,也未多作纠缠,随便寻了个借口,便告辞离去。 穆明看着苏烈远去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转身朝驿站二楼走去。 回去路上,亲卫忍不住嘟囔:“将军,您何必对一个小小督粮官这般客气?” 苏烈长叹一声:“你不懂,这姓穆可不简单,他是太子的心腹,专为太子办事的。要是年轻个十岁,本将军自然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可如今我老了,不想因为自己,让京中家人太难做人。” 亲卫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大夏建朝百年,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利益纷争从未停歇。 每一个微小的举动,都可能引发一场权力的暗潮涌动。 另一边,罪奴们被驱赶进马棚休息。马棚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又脏又乱。 众人饿得头晕眼花,每日仅能领到一碗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米汤,浑身乏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少爷,快来,把这喝了。”一个年轻的仆人端着碗,小心翼翼地递给身旁的少年。 “阿福,别管我了,你先喝。”少年虚弱地摆了摆手。 “那些家仆也是,枉费少爷平日里对他们那么好,如今大难临头,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阿福愤愤不平地抱怨道。 “这一路都熬过来了,你怎么还在生气?”少年无奈地苦笑道,“世态炎凉,人之常情罢了。” 另一边。 暮色四合,三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穿行在山路上。 陈杨舟的额发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却仍咬牙保持着最快的速度。 “再坚持坚持!”郑三喘着粗气指向远处,“前面就是驿站!” 李大山一个踉跄,差点栽倒。陈杨舟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胳膊,三人转过山坳,一座灰瓦驿站在暮色中悄然出现。 “到了!”李大山嗓音嘶哑,眼中燃起希望。 还未等三人踏入,两名守卫手持长枪,交叉拦住去路,神色冷峻:“站住!何人擅闯官驿?” 陈杨舟急声道:“石门关已破,我们要传八百里加急!” “请出示符节、驿券、腰牌或者官府批文。”守卫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头,你的腰牌带了吗?”陈杨舟看向身旁的郑三。 郑三连忙伸手往腰间一摸,脸色骤然一变,腰牌没带! 右侧守卫冷笑一声:“没有凭证,不是细作就是逃兵!”说着长枪往前一送。 听到这话,陈杨舟眼中寒光一闪,反手抽出腰间大刀,刀锋抵在守卫咽喉:“现在,叫你们驿丞出来!” 另一名守卫见状,吓得脸色惨白,匆忙转身冲进驿站报信。 可等了许久,驿站内却如死寂一般,毫无动静。 陈杨舟三人对视一眼,心知有异,当即冲了进去。 踏入驿站,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只见方才的守卫和驿丞都倒在血泊之中,案桌上的军报信件已被烧毁大半,一名黑衣人正将最后一叠密函丢入火盆! “找死!”陈杨舟怒喝一声,刀光如电,直逼黑衣人。 郑三和李大山闻声赶来,三人合力,很快将对方制住。 “说!谁派你来的?!”陈杨舟厉声质问,刀锋紧紧抵在黑衣人喉咙处,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能立刻取其性命。 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突然猛地向前一撞—— “噗嗤!” 刀锋入喉,鲜血喷溅。陈杨舟虽急退半步,却已来不及收刀。 “自尽了……”郑三脸色阴沉如水,缓缓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李大山翻看烧剩的残页,咬牙道:“北渊的细作!难怪边关军报迟迟未达,原来所有消息都在驿站被截断了!” 陈杨舟握紧刀柄,眼中杀意凛然:“不能再冒险找驿站了,必须立刻赶往龙朔关,亲自报信!” “好!”郑三沉声应道。 陈杨舟冲进马厩,却只找到一匹马,随即翻身上鞍:“我先走一步,你们随后赶来!” “等等!”郑三突然叫住她,从驿丞尸身旁翻出一块青铜令牌,塞进她手中,“带上这个!” “这是?”陈杨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俺曾在边关做过斥候,边关将士比起腰牌,更认可这块青铜令牌。”郑三一脸严肃。 陈杨舟心领神会,将令牌贴身收好,一夹马腹,白马如离弦之箭,朝着龙朔关疾驰而去。 郑三看向陈杨舟的背影,低声呢喃:“有时候真是会下意识听从这小子的命令了呢。” 与此同时,北渊大军已在石门关集结完毕,铁骑如潮,向着大夏腹地汹涌而来! 第34章 军令八百里加急 天色微明,陈杨舟骑着马在官道上疾驰,带起滚滚烟尘。 事关石门关存亡,她一刻也不敢停歇,昼夜兼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将消息送达龙朔关。 经过一夜不间断地奔驰,在到达龙朔关城门前,身下的坐骑突然一个趔趄。 陈杨舟还未来得及反应,马儿便前膝跪地,在惯性的作用下翻滚着撞向城门。她顺势跃下,在黄土地上连滚数圈才止住去势。 “来者何人!”几名守城卫兵手持长枪,迅速围了上来。 陈杨舟艰难抬头,染血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块青铜令牌:“石门关失守!我有……紧急军情……要立刻面见将军大人!” 为首的卫兵看清令牌上的特殊印记,不敢怠慢,立刻带着她匆匆进城。 …… 陈杨舟在将军府大厅内来回踱步,目光不时急切地扫向门口,心中暗自念叨:怎么还不来! 每一步都踏得又重又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更添几分焦灼。 龙朔关守将苏烈一回到将军府,听闻通报,瞬间神色一凛,大步流星地朝着大厅走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人还未至,声音已经先一步传了过来。 “将军,石门关失守!杨老将军战死。”陈杨舟见苏烈出现,立刻单膝跪地。 “何时的事?北渊出动了多少兵力?杨老...是怎么走的?”苏烈情不自禁地向前踏出一步,急切追问。 陈杨舟稳了稳心神,将自己一路的所见所闻,毫无保留地向苏烈汇报。 从石门关遭受北渊大军凶猛围堵,百姓在绝境中强行打开城门,关内将士在惨烈厮杀中全部……英勇就义,再到驿站被敌方细作渗透,消息传递受阻一一向苏烈汇报。 苏烈听完整段汇报,脸色瞬间变得面如死灰,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我这龙朔关距离石门关不过百里,竟从未接收到任何消息!” 陈杨舟微微低眉,神色犹豫了一瞬,轻声道:“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苏烈声音沙哑,目光紧紧盯着陈杨舟。 “驿站被渗透,绝非短期之内就能做到的,怕是将军这龙朔关……”陈杨舟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目光中透着深意,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这……不可能……”苏烈下意识地反驳,可话说到一半,后面的话却如鲠在喉,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被凝重取代,显然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北渊知晓我们逃离,定会尽快召集人员南下,军情十万火急,还请将军尽快定夺。”陈杨舟抬头看向苏烈。 “我现在就下军令,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苏烈转向陈杨舟说完后,立刻朝外高声下令:“来人,速速将各将士传来。” “是。” 侍卫领命后正欲离开,却被苏烈拦下。 “等一下,把督粮官穆大人也一同叫来。” “是。” 待苏烈忙完这一系列安排,这才注意到陈杨舟嘴唇干裂,面容憔悴,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连声道:“这一路幸亏有你奔波传信,大夏百姓会铭记你的功劳。下去歇息会吧。” “将军,同我一起的还有两个人,名为郑三和李大山。只是因为只有一匹马,我才能提前来此传信,希望将军……” 陈杨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烈抬手打断:“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妥善处理的,你先下去吧。” “是。”陈杨舟抱拳,后退几步,然后转身离开。 当夜,将军府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灭。 次日黄昏,郑三和李大山历经跋涉,终于抵达龙朔关。 二人刚跟城门守卫报完名字,便被迅速带入了将军府。 郑三踏入房间,一眼便瞥见陈杨舟面色苍白的样子,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快走几步,神色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又到了?” 陈杨舟面色如纸般苍白,毫无血色,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七日之痛,愈发难熬,每一次都像是在鬼门关徘徊。前几次发作时,她还能疼晕过去,醒来后多少能缓过劲儿来,可这次却截然不同。眼睛像是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刺,只要一闭上,钻心的疼痛便如汹涌潮水般袭来,让她几近崩溃。 “你快躺好!”郑三有些焦急道。 他从未见过陈杨舟如此虚弱的模样,之前陈杨舟总是强忍着,独自承受这份痛苦,不愿让人瞧见,如今亲眼目睹,才深知这疼痛的折磨远超想象。 李大山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左顾右盼,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满心希望能替好兄弟分担这份痛楚,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陈杨舟缓缓躺向床铺,可刚一接触,腰上便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尖锐的钢针深深刺入。 她的身体因为疼绷得笔直,尽管已经躺下,背部却因剧痛无法贴靠床面,只能微微弓起,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 “实在不行,让苏将军找个大夫来吧。”李大山说着,就要抬脚出门找人。 “不……不可……”陈杨舟拼尽全身力气,伸长手臂,试图阻拦李大山。 “看你疼成这样,我心里难受啊。我阿娘当初就是这样,病痛缠身,慢慢就……走了。”李大山眼眶微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陈杨舟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乞求之色:“求你……不要……” 看着陈杨舟那般痛苦的样子,李大山连忙点头同意,“好好好,我不去,你快躺下休息。” 许久之后,陈杨舟腰背酸痛得几乎麻木,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地躺了下去。 刹那间,刺痛感如汹涌的海浪,瞬间席卷全身,她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待疼痛稍稍缓解,陈杨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队头,大山哥,你们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躺着就好。你们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郑三和李大山对视一眼,点点头。 “那你好好休息,俺就在隔壁,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叫俺,千万别逞强。”郑三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地叮嘱道。 “好。”陈杨舟微微点头,挤出一抹笑容。 “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郑三佯装轻松地调侃了一句,随后转身,和李大山一同缓缓离开房间。 听到这话,陈杨舟不禁有些愣神,她缓缓望向窗外那渐暗的天色,思绪飘远。也不知道陈安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着…… 第35章 喂本官吃 范瀚文看着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北渊士兵,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个疙瘩。 自那天起,北渊就派人贴身跟着他,连上茅房都不放过,美其名曰留着他有用,却又整日毫无动作,这些北渊人,行事风格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这几日在北渊军营里,范瀚文听闻北渊近来谋略大增,全仰仗一位高人相助,听说此人坐着轮椅,智谋超群。 正思忖间,营帐帘子被人一掀,一个少年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范瀚文定睛一瞧,越看这少年越觉得眼熟,这不是时常跟在林昭身边的那个小子吗?好像叫陈安来着。 陈安把吃食稳稳放在桌上,头也不抬,转身就要走。 “哎,你等等!”范瀚文赶忙出声喊道。 陈安听到声音,心里老大不乐意,暗自翻了个白眼,停下脚步,却并未转身。 门外的北渊士兵瞧见这一幕,满脸鄙夷,心想这大夏的官员都落到这般田地了,还惦记着那些腌臜事。 范瀚文察觉到士兵的眼神,索性慵懒地往床边一躺,扯着嗓子说道:“你,过来,喂本官吃饭。” 陈安一听这话,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抬眼瞥见那士兵似笑非笑的神情,强忍着怒火,转过身来,语气冰冷:“大人,有何吩咐?” “没听见吗?喂本官吃饭。”范瀚文不紧不慢地重复道。 陈安咬着牙,气鼓鼓地朝床边走去。 说起来也晦气,陈安原本已经成功甩开追兵,满心想着找机会和林昭一同出城,可到了城门口,才发现那里被北渊士兵围得水泄不通,他若贸然过去,无疑是自寻死路。 无奈之下,他只好按照林昭的嘱托,去找那个王老五。 那王老五看着倒是条汉子,拍着胸脯说能护他周全,可陈安瞧见他们一家三口,一顿饭就只有一个烧饼时,心顿时凉了半截,当下便决定离开。 没想到北渊召集人员准备南下,石门关所有百姓都跟着一起南下。 就这样,陈安阴差阳错被安排来给这姓范的送饭。 在他眼里,这姓范的都到这步田地了,还净想些不三不四的事,实在令人作呕,呸! “怎么?不会喂人吃饭?”范瀚文身子往前一探,伸手轻轻挑起陈安的下巴。 陈安强挤出一丝笑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怎么会呢。”说着,猛地用勺子舀起一大勺饭,狠狠塞进范瀚文嘴里。 范瀚文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狼狈,却也没生气,反倒继续调侃:“这性子,够烈!本官喜欢。” 北渊士兵见状,嫌弃地放下帘子,往前挪了几步,眼不见为净。 陈安又舀起一勺饭,准备继续“喂饭”。 范瀚文瞅着士兵走远,伸手挡住那比自己嘴巴还大的饭坨,说道:“行了,不用喂了。” 陈安一听,“哐当”一声把勺子扔回碗里,起身就要走。 “先别走。”范瀚文赶忙说道。 “又怎么了?”陈安冷冷地回头瞥了一眼。 “林昭逃走的时候怎么没把你一起带走?” “关你屁事。”陈安眉头一皱,语气里满是抵触。 范瀚文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又像是真的心生怨怼:“这些没良心的,看本官喝醉了,就把本官丢在这里不管,太不像话了。” “关我屁事。” “少年,别这么大火气嘛。咱们可都是大夏人,在这,好歹也算同根同源,理应亲近些。” 陈安冷哼一声,这次倒是没再吭声。 “你也看到了,本官被监禁了,但这些北渊人就是些未开化的下等人,我可不想以后被这种人掌控天下。” “少废话,你到底想说啥?有话快讲,有屁快放!”陈安满脸不耐烦,皱着眉头回怼道。 范瀚文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问:“你就甘心被困在这里?想不想逃走?” 陈安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光芒转瞬即逝,无奈地叹口气:“说得容易,周边到处都是重兵把守,插翅难逃啊。我原本还想着多观察一阵子,以后能像密探那样,把北渊的情报送出去呢。” “你怕是书听多了,想得这般天真,真是傻得可爱。”范瀚文忍不住嗤笑一声。 “你!”陈安气得瞪大眼睛,“我这想法怎么就不行了?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你是真傻,等到了龙朔关,像你这样的人,就是北渊人推出去打头阵的炮灰。”范瀚文神色冷峻,话语中透着寒意。 “当真?”陈安心里一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千真万确!你以为北渊人安的什么好心?带上你们,就是要让大夏人亲手杀死自己的同胞。等你们死得差不多了,北渊军才会出动。”范瀚文斩钉截铁地说道。 陈安听完,心中焦急如焚,一时没了主意,在原地来回踱步:“这可怎么办?” “你先别急,咱们从长计议。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本官虽是个文官,可也有一身气节,绝不苟且偷生!” 此刻的范瀚文,腰杆挺直,眼神坚定,全然没了之前那副为求生存低声下气的模样。 陈安不禁重新打量起范瀚文,没想到这个狗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草包。 “本官好看吧?”范瀚文察觉到陈安的目光,嘴角上扬,笑着打趣道。 “丑,很丑,超级丑!”陈安一脸认真,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怎么会?”范瀚文听到这话,顺手拿起一旁的铜镜,仔细端详起自己的面容。 只见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虽说因几日奔波略显憔悴,却依旧难掩英气,“瞧瞧,还是这般英俊潇洒。” 陈安见他这般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怎么又开始不正经了。 与范瀚文交谈完,陈安回到了自己所在的营帐区域。 “以后就由你负责给那个姓范的送饭菜。”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吩咐道。 “是。”陈安点头应下,转身朝炊火处走去。 不远处,王老五一家三口正围坐在一起,分食着一碗稀薄的粥。 第36章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血赚! 陈安随着长长的队伍,耐心地排着队,终于轮到他时,他小心翼翼地盛起一碗粥,那粥清可见底,米粒稀稀落落。 他双手稳稳端着碗,径直朝王老五一家三口走去。 到了跟前,他缓缓蹲下身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将粥递到兰儿面前,轻声说道:“兰儿,快喝,喝了才能快快长大,以后长得高高壮壮的。” 兰儿看了看眼前的白粥,又抬头看了看父亲。 王老五瞧见这一幕,粗糙的大手连忙摆了摆:“你喝吧,你瞅瞅你自己,瘦得皮包骨头,看着和兰儿也差不了几岁,可别饿着自己。” 陈安摆了摆手,神色如常:“王大哥,你就别推辞了。我方才不是去给范大人送饭嘛,我和他也算有了点私交。他留我吃了些东西,我肚子还饱着呢。” 王老五听了这话,犹豫了一下,才朝兰儿点了点头。 兰儿见状,眉眼一弯,开始吃粥。 “王大哥,我有事跟你商量。”陈安微微侧身,凑近王老五耳边。 二人避开众人,走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陈安将范瀚文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老五。 王老五听完,神色平静,并未露出太多惊讶的神情。 “王大哥,你莫不是早就知道这事了?”陈安满脸震惊,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满是疑惑地看着王老五。 “我知道。当初龙朔关被攻破,北渊人就是这么对待龙朔关百姓的。石门关的将士最先屠戮的,就是龙朔关的无辜百姓。”王老五目光深沉,回忆起那段惨痛过往,眼中满是悲愤与无奈。 陈安有些呆愣地看着王老五。 “我也曾想过逃走,可我放心不下妻女。若我一人独活,这日子又有什么意义?”王老五长叹一声,满心的无奈与哀愁。 “我们可以反抗,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血赚。”陈安紧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老五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陈安,看向不远处正低头喝粥的妻女,眼神里满是眷恋与不舍:“跑不掉的,小陈。你看看咱们这伙人,整日里饥一顿饱一顿,身子骨都虚得很,拿什么跑?我现在啊,就想着能多陪她们娘俩一天是一天,能守在她们身边,我心里就踏实些。”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魁梧的北渊士兵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满脸横肉,眼神中透着傲慢与轻蔑,走到兰儿身边,二话不说,猛地一脚踢向兰儿手中的碗。 那碗“哐当”一声被踢飞出去,粥洒了一地,兰儿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北渊士兵却在一旁叽里咕噜地说着一堆没人能听懂的北渊话,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 王老五见状,双眼瞬间瞪得通红,一股怒火“噌”地一下从心底蹿起,他下意识地就要上前理论,可眼角余光瞥见妻子正朝他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与哀求。 王老五脚步一顿,身子僵在原地,双手紧紧握拳,指甲都深深嵌入了掌心,最终还是无奈地停下了脚步。 再看兰儿,正眼巴巴地望着地上洒落的饭粒,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去捡那些已经沾了泥土的米粒。 一旁的北渊士兵笑得越发张狂,那刺耳的笑声如同一把把尖锐的刀,割在陈安和王老五的心上。 “好!咱们试试!就像你说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血赚!不,我得杀三个才够本!”王老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陈安听罢,重重地点了点头。 二人低声密谋起来。 待与王老五沟通完毕,陈安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天空。 湛蓝的天空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片迷雾,思绪瞬间飘远。 大哥此刻应该正在承受那可怕的七日之痛吧?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正疼得冷汗直冒,却又强忍着不发出一丝声响?会不会有危险…… 陈杨舟做了一个梦,姐弟两个正蹲在小溪边,捡石头缝里的小虾米和小螃蟹。 “阿姐,你跟阿娘说说呗,我也想练武。”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在溪边悠悠回荡。 “你身子骨弱,阿娘不会答应的。”她头也不抬,指尖捏住一只挣扎的小蟹,“你当下最要紧的,是考个秀才回来,免了兵役,比什么都强。” “可比起一个秀才功名,我更想成为威风凛凛、大名鼎鼎的将军呀,那该多神气!”少年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披战甲、驰骋沙场的模样。 梦境如同一幅变幻莫测的画卷,陡然一转。 “你现在已经是秀才了,兵役已免,还折腾什么?”父亲的声音沉沉压下来。 “阿爹,你从前说,读书人要‘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少年——不,如今已是个挺拔的年轻人了,背脊笔直,目光灼灼,“阿娘也说过,好男儿当为国为民,顶天立地。如今大夏需要我,我岂能退缩?” “我不许!”母亲的态度强硬无比,眼眶泛红,她近乎失态地将少年关进房间,仿佛这样便能留住他的安危。 当夜,少年还是翻窗跑了,只留下一封字迹潦草的信,说要投军去。 梦里的陈杨舟拼命追赶,可双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她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嘶声喊道:“阿旭!别去!你会死的!回来——” “队头,林昭好像做噩梦了。”李大山被一阵低泣惊醒,迷迷糊糊推了推身旁的郑三。 郑三翻身坐起,凑近一听,心头猛地一紧——那断断续续的呓语里,全是“阿旭”二字。 这个阿旭便是林昭心心念念的弟弟吧…… 与此同时,龙朔关这边。 兵部员外郎穆明听闻石门关沦陷的噩耗已然过去两天,可还是觉得很不真实。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石门关原本驻扎着十万重兵,固若金汤,可北渊人假意议和,又派使者入京,朝廷一时放松警惕,便只留下三万精兵驻守。就这么一个疏忽,落得如今这个悲惨局面。 皇帝年事已高,太子多年来苦心孤诣,精心谋划布局。可如今石门关的突然变故,瞬间将太子的全盘计划搅得粉碎。 他本次前往边关,不仅仅是护送粮草,同时肩负着太子的嘱托,和边关将领交好,那便是与边关将领交好,稳固太子在边疆的势力。 第37章 先锋营 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营帐的缝隙,悄然洒落在陈杨舟的脸上。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眸中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茫。 “醒了醒了!”李大山那粗犷的声音瞬间打破了营帐内的宁静。 郑三听到呼喊,像一阵风似的匆忙跑进来,上上下下打量着陈杨舟,脸上的焦急瞬间化作欣慰,“你小子可算醒了!” 陈杨舟环顾四周,看着陌生的环境,眉头微微皱起,轻声问道:“我们这是在哪儿?” “这儿是龙朔关先锋营。不说别的,你知道自己昏睡多久了吗?整整三天!今天你要是还不醒,俺真打算找个大夫来瞧瞧了。”郑三一边说着,一边摇头,仿佛还心有余悸。 陈杨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浅笑,“难怪感觉这么累。” “怎么会昏睡这么久?”郑三关切地询问。 “当时连夜赶路,一直没好好休息。再加上伤口疼得厉害,之前一直强撑着,睡着了就一时醒不过来了。”陈杨舟神色平静,语气中却透着几分疲惫。 “没事,醒了就好。”李大山拍了拍陈杨舟的肩膀。 却被郑三瞪了一眼,“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恰在此时,陈杨舟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一声。 陈杨舟揉着肚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有吃的吗?”。 “俺这就去给你弄点吃的来。”郑三手脚麻利地转身,大步朝营帐外走去。 不一会儿,郑三端着满满一大盘食物匆匆走进来。 陈杨舟也没客气,伸手接过盘子,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郑三看着陈杨舟的吃相,不禁笑了笑,又转身跑出去,不一会儿又端了一盘食物进来。 随着陈杨舟不断进食,李大山和郑三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李大山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探着头,好奇地打量陈杨舟的肚子,心里直犯嘀咕:这么小的身子,咋能装下这么多东西? 郑三则是皱紧眉头,虽说能吃就好,但这吃的也太多了吧。 直到陈杨舟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才停下进食的动作。 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长舒一口气,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北渊大军今天已经抵达龙朔关城门口了,在三里外扎下营寨。”郑三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来。 “这么快!”陈杨舟微微一惊,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不快了,那北渊大军足足有十万之多,不然怕更快。”郑三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龙朔关这边有多少兵力?”陈杨舟追问道。 “五万。现在已经开始从各处征兵了。虽说咱们消息送得及时,但整个征兵和调配的过程,还得花不少时间。”郑三耐心解释道。 “这样啊,那我们三个咋办?” “苏将军说,把咱们编入先锋营。你现在可是火头,手下管着十个人呢。”郑三嘴角上扬,笑着说道,眼神里满是对陈杨舟的赞许。 陈杨舟听到这话,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些愧疚地看着郑三。 “别婆婆妈妈的!这是你凭真本事挣来的。要不是你当时拼死撑着城门,咱们大伙都得死在那儿!再说了,老子只是变成你手底下的队头而已。”郑三看出陈杨舟的心思,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而豪迈。 “我也跟着当了个小队头。”李大山笑眯眯道,“不过有一说一,你的力气越来越大了。” 陈杨舟听着两人的话,心中暗自思忖。确实,自己的力气近来愈发大了,难道那宋花所言不虚,真能脱胎换骨?可这过程实在太痛苦了,换作旁人,未必能承受得住。 只是若真有这般神奇的效果,为何不广泛推行呢?陈杨舟越想越觉得困惑,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走,起来走走,别一天到晚躺着了,你也该去见见手下的兵了。他们对你好奇得很呢。”李大山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陈杨舟身旁,伸手作势要拉她起来。 陈杨舟点了点头,目光看向郑三和李大山,略带羞涩地说道:“我想换身干净衣裳。” “换呗,都是自家兄弟,怕啥?”李大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道。 “大山哥,你现在话可比以前多多了。”陈杨舟打趣道。 “这不是到了边关嘛。这儿虽说北渊口音的人少,但也不是没有。不需要像当初那样谨言慎行,能自在些了。”李大山笑着解释道。 “别磨叽了,娘们唧唧的!”郑三没等陈杨舟回应,一把拽住李大山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出了营帐,还顺手把营帐门帘放下,给陈杨舟留出换衣空间。 陈杨舟见二人离开,赶忙起身去拿放在一旁的干净衣物。可由于身体酸痛,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些艰难。 此时,一名士兵朝着营帐走来,刚要伸手掀开门帘,郑三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将他拦住,“等一下再进。” 那士兵愣了一下,瞧了瞧郑三,没多说什么,便站在一旁等待。 不一会儿,又一名士兵走来,还没等郑三开口,先前那名士兵便主动上前拦住,说道:“等一下。” 待陈杨舟整理好着装,掀开营帐门帘走出来时,发现营帐外不知何时已经整整齐齐地站了九个人。 “额……”陈杨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位就是俺们的火头林昭,都认识认识。”郑三用他那只独眼看着众人,声音洪亮地介绍道。 “火头!”其余士兵整齐划一地喊道,眼中满是敬佩之情。 他们可是听说了,自家火头是个力大无穷的猛士,能一个人撑开城门,一个人耶,那超级厉害的。 不过,也有几个士兵心里犯嘀咕,暗自揣测这独眼龙郑三是不是夸大其词了。毕竟眼前的火头看起来身形单薄,细胳膊细腿的,实在难以想象能有那般神力。 陈杨舟被众人的热情弄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点头示意,说道:“大家好。” “火头好!” 陈杨舟点点头,随后道:“都去演武场操练起来,大战在即,唯有努力训练,才能在战场上保住性命。” “是!” 看着其他士兵走远,郑三无奈地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对陈杨舟说道:“林火头,你这样可不行啊。带兵得有气势,懂不懂?你不强硬些,底下的兵怎么服你管?” “也不用吧?”陈杨舟挠挠头。 郑三看着陈杨舟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第38章 开什么玩笑?! 三人走在路上,陈杨舟抬头看向远处的士兵,突然开口道:“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 郑三闻言脚步一顿,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李大山顺着二人的目光看过去,开口笑道:“张虎那小子虽说莽撞了些,可有吴六在旁边照应着,不会有什么事的。吴六这小子机灵得很,你们就别担心了。” “但愿如此吧。”郑三低声应道。 随即,三人心情沉闷地走向演武场走去。 北渊大军已在龙朔关外三里处扎营,相信不日就会有一场大战。 演武场内,士兵们训练正酣,刀光闪烁,长枪舞动,远处箭场处,亦有士兵挽弓如满月,苦练射艺。 相对于其他武器来说,陈杨舟最擅长的还是弓箭,三人没有过多停留径直朝远处的弓马场走去。 刚一走近,陈杨舟便察觉到异样。 只见远处有几个衣衫褴褛、脚上戴着脚链的人,正抱着草垛来回奔逃,模样极为狼狈。 “这是在做什么?”陈杨舟满心疑惑。 “这是军中训练箭术的法子。战场上的敌人不会像靶子一样一动不动,如此训练,方能提升士兵箭术。”郑三开口解释道,他初入军营时,也曾对此疑惑不止,多年军旅下来,也都见怪不怪了。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皮甲、红巾缠臂的士兵缓缓拉开长弓。 “嗖”的一箭射出,正中一名军奴的大腿,那军奴当即惨叫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陈杨舟望着被射中大腿,却仍咬牙坚持奔跑,生怕停下就会丧命的军奴,不禁皱眉道:“何必如此?” 方才射中军奴的士兵扫了陈杨舟一眼,不以为然地开口:“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们身为奴籍,活着本就如蝼蚁一般,能让他们苟延残喘,已是恩宽。” 陈杨舟摇了摇头,说道:“话虽如此,可大战将至……” 话未说完便被那名士兵打断话头:“我说你这人,就是妇人之仁!那些军奴能为咱提高射艺,是他们的荣幸!” 陈杨舟听到这话,只是淡淡看了看对方一眼,没有说话。 “看什么看?难道我说错了?要不是你们这些心慈手软的蠢货,哪需我们先锋营在前线拿命填?!”那士兵见陈杨舟不说话,更是得寸进尺。 “你说什么?”一旁的郑三不爽了,虽说林昭如今已经不是他手底下的兵了,但有人如此嚣张欺负到头上,他怎能咽下这口气? “就说你呢,怎么着,不服气?”那士兵也不甘示弱,脖子一梗,眼中满是挑衅。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肖冲。”周围正在专心射箭的士兵听到这边的吵闹声,纷纷放下手中弓箭,快步围拢过来。 陈杨舟抬眼打量了一下对方,好家伙,足足八九个人,各个身强体壮,红巾缠臂,一看就不是善茬。 “哪个营的狗东西,敢在先锋营撒野?“ “就是!要不是有咱们先锋营在前面冲锋陷阵,你们早不知道死多少遍了!” “就你们是先锋营?老子也是!”李大山憋了一肚子火,扯着嗓子大声反驳。 “空口白牙谁信?”领头的汉子斜睨着三人普通的衣袍,突然伸手揪住陈杨舟前襟,“兵牌呢?制式皮甲呢?” 还没等陈杨舟动作,郑三便将那人暴力拉开,“说话就说话,拉拉扯扯的干什么?!” “敢不敢现在就比划比划?”方才那士兵不怀好意道。 陈杨舟的目光在那些弓箭上一扫而过,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些弓,我用不了。” 这话一出口,那伙人顿时哄笑起来。 “连弓都不会用,还想在这儿逞能?真是笑掉大牙!” 正僵持间,一群身着鲜亮铠甲的人阔步走来。 为首之人神色威严,他扫视一圈现场,沉声道:“发生何事?如此吵闹!” 那个与陈杨舟起冲突的士兵,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后,恶人先告状道:“贺校尉,您之前下令,为练好箭术得用活靶子,可他却公然反对。” 陈杨舟看着对方,不知对方头衔,便抱拳行了个礼,朗声道:“先锋营第五十九队火头林昭,拜见校尉!如今大战迫在眉睫,我认为将这些军奴留在军中,送上战场杀敌,他们也能为保家卫国出份力,建功立业,好过白白死在自己人手里,死在这演武场!” 先锋营校尉贺鑫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打量着陈杨舟道:“你就是林昭?我听说过你。” 陈杨舟面露疑惑,看向贺鑫,问道:“不知校尉是?” “石门关沦陷的消息,是你传回来的吧?” “正是在下。”陈杨舟点头确认。 “嗯,你说得有理,军奴不该浪费在此处。我会向主帅提及此事。”贺鑫目光中满是认可。 “多谢校尉大人!”陈杨舟感激道。 不远处,那些戴着脚链的军奴们原本瑟缩一旁,听到这番对话,都呆愣地看着陈杨舟,心中不由对这个名为林昭的士兵心存感激。 若真如他所言,他们若能立功,往后的日子或许能有转机,脱掉奴籍也不是不可能。 “弓马教头,军奴的命也是命,往后别再用这种方式训练了。”贺鑫看向一旁负责射艺训练的弓马教头。 “是,校尉!”弓马教头立刻单膝跪地,领命应下。 说罢,贺鑫微笑着上前,轻轻拍了拍陈杨舟的肩膀,眼神中饱含鼓励与赞赏,随后没再多言,转身阔步离去。 那些同样身着鲜亮铠甲的将领们,见状纷纷看了陈杨舟两眼,眼神里既有好奇,又有几分赞赏,紧接着快步跟上贺鑫的步伐。 陈杨舟仰头,目送贺鑫一行远去。 那些方才还气势汹汹、满脸不服的士兵,顿时像霜打的茄子,没了气焰,灰溜溜地慢慢散开,各自归位,弓马场渐渐恢复了秩序。 “你就是林昭?”那个叫肖冲的士兵,之前还满脸不爽,此刻又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狐疑。 “肖冲,别闹了,赶紧走吧。” 他的同袍赶忙上前,伸手拉扯着他,试图息事宁人。 肖冲却一把甩开同袍的手,目光紧紧盯着陈杨舟,质问道:“连张二石弓都拉不开的孬种,也配称神箭手?故意装孙子是吧?嫌老子身份低贱,不配当你对手?” 陈杨舟摇摇头,解释道:“这些长弓的弓力,对我来说太弱了。” “开什么玩笑?!”肖冲死死攥着长弓,青筋顺着小臂暴起如扭曲的虬龙。 这张五石重弓是他从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寻常男人都只能勉强拉开半臂,此刻却被眼前身形单薄的小子嫌弃力道不足? 第39章 北渊营地突发大火 郑三和李大山听到这话,却丝毫没有吃惊的样子。 林昭是谁?那可是凭一己之力顶住城门的豪杰,区区三百石长弓都不在话下,更何况这小小长弓? 陈杨舟见肖冲满脸质疑,便朝他伸出手,示意借弓。 肖冲冷哼一声,将手中长弓递了过去,那神情仿佛在说“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 “这弓要是弄坏了,没事吧?”陈杨舟接过弓,随意地把玩着。 “哼,我还怀疑你到底能不能拉开呢!”肖冲满脸不屑,撇了撇嘴道。 陈杨舟不再多言,修长手指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长箭,缓缓抬手,开始拉弓。 郑三反应迅速,立刻朝着远处那些军奴大声喊道:“把你们手里的草垛,使劲往高扔!” 军奴们先是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唯有一个胆子稍大的军奴,铆足全身力气,将手中草垛高高抛向空中。 陈杨舟稳稳地拉开长弓,弓弦在她手中绷成满月状,箭头瞄准高空中那飞速上升的草垛。 下一秒,她手指一松,长箭“嗖”地一声飞射而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直地钉在了草垛红心之上。 “好箭法!厉害啊!”周边瞬间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原来不知何时周围已经围满了士兵,这些人最爱看热闹,此刻都被陈杨舟这一手精湛箭术惊得赞叹不已。 陈杨舟随手将长弓扔回给肖冲,转而看向不远处负责训练的弓马教头,高声提议道:“教头,往后不妨就用这种方式训练,既能练箭术,又不必再为难军奴,您看如何?” 弓马教头微微点头,虽未言语,但眼神中满是认可。 陈杨舟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带着郑三和李大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肖冲呆呆地看着手中已经裂开的长弓,心中五味杂陈。 另一边。 陈安和范瀚文经过深思熟虑后,终于下定决心今晚行动。 毕竟再不走,真的要开战了,到时必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瞅准看守打瞌睡的时机,陈安屏气敛息,蹑手蹑脚地摸进关押众人的营帐,悄无声息地给大家松了绑。 也多亏了他负责给范瀚文送饭,北渊的看守士兵嫌麻烦,没将他绑起来,这才给了他行动的便利。 原本还在睡梦中、眼神朦胧的石门关百姓,见陈安前来松绑,一时间都有些懵,面面相觑。 “嘘,今晚是我们活命的唯一机会了。一会先别急着跑,等火势大了以后再跑。”陈安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叮嘱道。 石门关的众人听到这话,立马就清楚了陈安话内的含义,纷纷点头。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陈安已经摸透了巡逻兵的规律,同时也摸清了粮草的所在之处。 此刻,趁着巡逻兵刚刚走过去的间隙,陈安猫着腰,身形灵活得像一只狸猫,快速朝粮草营仓奔去。 他就算是死,也得拉着北渊的粮草一起死! 好不容易抵达存放粮草的营仓,陈安小心翼翼地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火种,心一横,点燃了营仓。 陈安并未就此满足,他继续猫着腰,一边警觉地躲避着四处乱窜的士兵,一边顺手点燃他所见到的每一个营帐。 没多会,整个北渊营地就彻底乱套了,士兵们慌乱地四处奔走呼喊,救火的、追人的、维持秩序的,乱成一团。 陈安趁着这混乱劲儿,在人群中左躲右闪,凭借着敏捷的身手,快速摸到范瀚文所在的营帐。 “喂!你在这儿乱窜什么?”营帐门口的士兵眼尖,一下就发现了陈安,当即大声怒喝。 陈安的心猛地一紧,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应对之策,可还没等他张嘴编个理由回应,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士兵的身躯猛地一颤。 范瀚文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此刻正沉着脸,双手紧握着短刀,刀身没入士兵后背大半。 眼神中透着决绝,又带着一丝初次杀人的惊惶。 士兵惨叫一声,鲜血汩汩涌出。 他忍着剧痛,转身挥舞着兵器,想要拼命杀死范瀚文。 陈安反应极快,瞬间抽出随身的匕首,狠狠刺向士兵要害。 只听士兵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整个人摇晃了几下,随后重重地栽倒在地,没了动静。 范瀚文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双腿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愣着干嘛,赶紧走!”陈安抬手,重重地敲了下范瀚文的脑袋。 范瀚文从小到大,哪被人这么对待过,他满脸震惊,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安。 “不想死就麻溜点儿!”陈安可顾不上这些,一把拽住范瀚文的胳膊,拉着他就往外跑。 跑的过程中,陈安还不忘偷乐,心里想着:敲了这一下,可太值了! 回过头来的北渊士兵们,看到营地被烧,俘虏逃跑,一个个气得暴跳如雷。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被大夏人反咬一口! 他们立刻点齐兵马,朝着陈安等人逃跑的方向追去,发誓要将这些可恶的大夏人斩尽杀绝。 陈安慌不择路,拉着范瀚文在山林间拼命逃窜。好在边关地势崎岖,山路狭窄,北渊士兵没办法骑马追击,不然他们早就被追上了。 正跑着,范瀚文突然猛地拉住陈安。 陈安被这一拽,差点摔倒,他满脸愤怒,瞪着范瀚文吼道:“你搞什么鬼?!” “有……有狼!”范瀚文声音颤抖,伸手指向不远处。 陈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咯噔”一下,只见两只野狼正站在前方,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陈安咬着牙,恶狠狠地说:“姓范的,一会咱俩分开跑,你能行不?” “我……我不行啊!”范瀚文话音刚落,转身撒腿就跑,把陈安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野狼见状,目光锁定陈安,慢慢弓起身子,蓄势待发。 陈安心里暗自叫苦:“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次日清晨,柔和的阳光洒在龙朔关城墙上,苏烈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远眺着远方,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北渊那边是什么情况?”苏烈喃喃自语,神色间满是疑惑。 北渊大军刚至时,他当机立断,趁着对方舟车劳顿、人困马乏,果断派出先锋营冲击敌阵,本想着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一举挫其锐气,可最终并未取得预期的战果。 如今,双方军队都已休整了三日,按照常理推断,今日北渊就该出兵攻城了,可为何却如此安静? “报——”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讲!”将军目光如炬,看向传令兵。 “昨夜,北渊大军营地突发大火。我方斥候在外围巡查时,救下几个人,他们自称是石门关的百姓。” “哦?竟有此事。速速将人带上来!”苏烈神色一凛,连忙说道。 第40章 小小胡饼,拿下! 等陈杨舟听闻陈安还活着且就在龙朔关的消息时,已经是黄昏了。 一听到消息,陈杨舟连忙朝北城门方向奔去。 等她气喘吁吁地赶到北城门时,一眼便瞧见了腿上缠满绷带的陈安。 少年正坐在高处,口若悬河地说着什么,脸上洋溢着得意扬扬的神情。 四五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则仰着头,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紧紧盯着陈安,仿佛在听着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 “你们猜猜,我在逃跑的路上看到了啥?”陈安故意卖着关子,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 “是啥呀?”一个乞儿忍不住问道。 “狼!准确来说,是两只狼!”陈安提高了音量。 “老天爷!那你是咋跑掉的呀?”另一个乞儿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那当然是因为老子骁勇善战啦!轻轻松松就把那两只狼给打倒了。可惜啊,还是被它们咬了一口,我这腿上的伤就是被狼咬的。”陈安一边说着,一边抬起缠着绷带的腿晃了晃。 “哇!好厉害!” “那可是狼哇!太厉害了!” “这算啥!你们还没见过我大哥呢,我大哥那才叫厉害!他一个人就撑开了石门关的城门,超级无敌厉害!”陈安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脸上满是自豪。 “哼!吹牛吧。一般人咋可能撑开城门。”有个乞儿小声嘀咕道。 “我亲眼所见!我大哥现在可是先锋营第五十九队的火头林昭,你们大可以去打听打听。”陈安急了,脸都涨得通红。 “先锋营的人啊,那确实有可能,听说那些人可都是狠角色。”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乞儿点了点头。 “那可不?我大哥以后肯定会成为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你们就等着瞧吧!”陈安仰起头,鼻孔都快朝天了。 “咳咳……别说了,也不怕闪了舌头。”陈杨舟清了清嗓子,出声打断了陈安的话。 陈安听到有人反驳,脸上瞬间露出不满的神色,转过头来。 可当他看清是陈杨舟时,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灿烂的笑容便在脸上绽放开来。 “大哥,你来啦?”陈安兴奋地喊着,正准备好好给那些乞儿介绍一番。 陈杨舟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陈安缠着绷带的腿上,问道:“你脚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小小脚伤,小事小事。”陈安得意地摇摇头。 陈杨舟见状,轻松地笑道:“好了,我们走吧,我陪你回到驿馆去。” 陈安听到这话,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陈杨舟瞧出他的异样,好奇问道:“怎么了?” “我答应他们请他们吃胡饼。”陈安指了指正排排坐的乞儿们。 几个乞儿瞬间挺直了脊梁,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陈杨舟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在陈安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可以吗?”陈安低着头,不敢看陈杨舟。 “那自然是可以了。”陈杨舟无奈地看着陈安,伸手就要往怀里掏钱。 却被陈安一把拦住。 “?”陈杨舟疑惑地歪着头,看向陈安。 陈安没有解释,只是笑嘻嘻地说:“我也饿了。” 陈杨舟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那走吧。” 说着,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胡饼铺子走去。 陈安脚上缠着厚重的绷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陈杨舟便放慢脚步,与他并肩在后头缓缓前行。 几个小乞儿却像脱缰的小马驹,满心欢喜地想着即将到来的饱餐,脚程轻快,眨眼间就跑到了前面。 街边的行人见那些乞儿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纷纷露出嫌弃的神色,像躲避瘟疫一般,匆匆侧身离开,仿佛生怕被乞儿身上的脏污沾染分毫。 可小乞儿们满心都是胡饼的香甜,浑然不觉旁人的异样目光,一路叽叽喳喳,雀跃不已。 眼瞅着就要到胡饼铺了,几个小乞儿刚凑到铺子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胡饼铺老板就满脸惊慌,挥舞着手中的抹布,大声驱赶起来:“去去去,哪来的小叫花子,赶紧去别的地方讨饭,别在我这铺子前碍眼!” 几个乞儿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脚步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 恰在此时,陈杨舟和陈安也走到了近前。 陈杨舟见小乞儿们这般模样,不禁开口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其中一个乞儿满脸愤懑,气呼呼地说道:“他不让我们进去,赶我们走!” 胡饼铺老板原本还横眉竖眼,可当他瞧见陈杨舟胸前那写有“先”字的皮甲,尤其是手臂处那醒目的红带时,脸色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谄媚的笑容像花一样绽放在脸上,点头哈腰地说道: “客官,您要点儿什么?小店不仅有喷香的胡饼,还有爽滑劲道的面,保管让您满意!” 陈杨舟瞧着老板这副嘴脸,心里有些不悦,但也没多说什么,转头温和地问几个乞儿:“你们想吃什么,别客气,尽管说。” 之前那个小乞儿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我……我要胡饼就好,不过我能要三个吗……哦不,两个也成。” 另一个乞儿张了张嘴,声音越来越小:“我有点想吃……” 陈杨舟没听清,微微俯身,凑近问道:“你想吃什么呀?别着急,慢慢说。” 旁边的乞儿赶忙接话:“他想吃面。”说完,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陈杨舟闻言,看向胡饼铺老板,“老板,七碗阳春面,每个面都加个鸡蛋。另外,再准备二十个胡饼,我们吃完打包带走。” 老板瞧了瞧这一群乞儿,心里满是嫌弃,可又忌惮陈杨舟的身份,只能暗自咬牙,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应道:“好嘞,客官稍等!” 陈杨舟又接着说:“老板,我也不想打扰你做生意,我们几个去旁边巷子里吃。我把这桌子搬走,吃完马上给你搬回来。” 说罢,她伸手将桌子上的筷子、调料等物件,轻轻放到旁边的桌子上,随后单手稳稳拎起那张木桌,朝着巷子走去,动作干净利落。 几个乞儿见状,也纷纷有样学样,搬起椅子跟在后面。 胡饼铺老板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应道:“好……好的。” 不一会,就在巷子里架起一张桌子,几个乞儿坐在桌前,满心欢喜。 “我好久都没正经坐在桌子前吃饭了。” “我也是我也是。” 年龄稍大的乞儿抱怨道:“大哥,你不知道,我以前想要进去买个胡饼那势利眼都不卖我呢,嫌我脏了他们的地!” 第41章 要不都说当兵的都护犊子呢 陈杨舟听到这话,心中恍然大悟,这才明白陈安之前为何拦住自己掏钱,想来在这地方,就算有钱,像他们这样的乞儿,也未必能顺利买到吃的,弄不好还会招来祸端。 那小乞儿偷眼瞧陈杨舟没有反感自己喊“大哥”,心里暗自高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里是边关城市,你们怎么流浪到这来了?按说往南走才更安稳些。”陈杨舟随口问道。 这话一出口,年纪小的乞儿眼睛瞬间红了,像是被戳中了伤心事。 陈杨舟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神色慌张,赶忙解释:“对……对不起,我就是随口问问,不想说也没关系,当我没问哈。” 年龄稍大些的乞儿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撇了撇嘴说道:“这有啥不能说的,还不是因为北渊要打过来了,家里人忙着逃命,嫌带着我们这些累赘麻烦,就把我们扔了呗。” 就在气氛陷入尴尬之时,胡饼铺的伙计扯着嗓子喊道:“面来咯!” 几个乞儿的目光“唰”地一下被吸引过去,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很快,伙计便将面一一端了上来,每一碗都加了蛋,让人看了食指大动。 其中一个乞儿忍不住惊叹:“哇!我都不记得多久没吃过面了,真香啊!” 说着,便迫不及待地低下头,大口吃了起来,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仿佛几辈子没吃过饱饭。 陈安也吃得津津有味,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众人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此时,先锋营校尉贺鑫刚结束一天的值守,饥肠辘辘,正打算找个地方好好吃顿饭。 路过胡饼铺旁的巷子时,他一眼就瞧见了在巷子里吃饭的陈杨舟一行人,不禁皱起眉头,带着些怒气问道:“老板,那巷子里咋回事啊?怎么不让人在你店里吃饭,把人赶到外头去了?” 要不都说当兵的都护犊子呢,贺鑫才见过林昭一面,但到底是自己麾下的兵,竟被这般对待,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胡饼铺老板苦着脸,心里直叫倒霉,今天这是撞了什么邪,诸事不顺,赶忙一五一十地向贺鑫解释起来。 贺鑫听罢,点了点头,“给他们送几盘肉菜过去,光吃面哪行啊。这账记我头上,别跟他们说是我送的。” 老板忙不迭地应道:“好嘞,好嘞,校尉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照办!” 几个乞儿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以前的故事。 那稍微年长的乞儿满脸憧憬地说:“等我再长大两岁,我一定要去投军,听说当兵至少能吃饱饭,不用再挨饿受冻。” 陈杨舟听了这话,心里像被重锤击中,一阵酸涩。 想着都是因为北渊的入侵,才让这些孩子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对北渊的厌恶愈发浓烈。 陈安嘴里塞着面,含糊不清地说道:“那等老子以后混出个名堂来,你就来投奔我,我叫陈安!到时候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饿着!” 那个乞儿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说道:“行啊,那我可说好了,我叫吴小,到时候你可不许不认账!” “我叫小石头。”另一个乞儿也不甘示弱,大声说道。 年纪最小的乞儿也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喊道:“我叫高兴!” 陈杨舟看着这群天真烂漫的孩子,心中泛起一丝笑意,到底还是孩子,想法简单又纯粹。 正想着,胡饼铺老板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炒鸡走了过来,赔着笑说:“菜来咯!” 陈杨舟见状,神色一怔,疑惑道:“我没点这些菜啊。” 老板尴尬地挠挠头,打着哈哈说:“是有位客官送的,说是请你们吃。” 陈杨舟愈发不解,追问道:“谁啊?” 老板连忙摆手,说道:“客人吩咐了,不让说。您就放心吃吧,钱都已经付过了。” 陈杨舟眉头紧蹙,心里犯起了嘀咕。 犹豫片刻,她微微叹了口气,自我宽慰道,不吃白不吃,说不定是哪位好心人见孩子们可怜呢。 “老板,下次要是再遇到那位客人,务必帮我转达一声谢意。”陈杨舟认真地说道。 “好嘞,客官您放心,小的一定带到!”老板点头哈腰,满脸应承。 …… 饱餐过后,几个乞儿手里拎着满满一袋胡饼,脸上带着些许局促与羞涩。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满是不安,毕竟自己没付出分毫,却这般又吃又拿,实在过意不去。 陈杨舟瞧出了他们的心思,轻笑道:“你们就安心收下吧。人生在世,保不准哪天我也会有需要你们帮忙的时候,大家相互帮衬着,日子总能好过些。” 陈杨舟自然想不到,多年之后,正是她今日这无心的善举,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一命。 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一切因果,皆有定数,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那我们就收下了,谢谢大哥!”年纪稍大些的乞儿犹豫了一下,坦然笑道。 陈杨舟略作思忖,随即将手伸进怀中,把身上所有的银钱一股脑儿地掏了出来,轻轻塞进那个大乞儿的手中。 “我身上就这么多钱了,虽说不算多,但也能让你们吃上几顿饱饭。出门在外,吃饱肚子比啥都强。” 大乞儿见状,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推辞道:“不……不用了,大哥,你已经请我们吃了这么好的一顿饭,这钱我们不能要。” 他们虽是乞儿,但也是有骨气的乞儿!! 陈杨舟轻轻握住大乞儿的手,将银钱塞得更紧了些,笑着解释道:“我在军中,一日三餐都有着落,而且还有军饷拿,平日里花不了多少钱。” 语气诚恳,让人无法拒绝。 大乞儿听了这话,心中满是感动,眼眶微微泛红。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郑重地将银钱收了起来,说道:“大哥,你的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直到乞儿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陈安才一脸感慨道:“说实话,大哥,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恩人的影子,你们都是特别好特别好的人。” 陈杨舟笑了笑,还是决定暂时不跟陈安提及阿旭的事情,惊喜嘛,总归是要留到最后揭晓,才更让人难忘。 陈杨舟将目光转向陈安受伤的脚,关切地问道:“你这脚伤怎么弄到的?刚才他们在,我顾及你面子才没追问。” 陈安听到这话,思绪飘远,缓缓道来:“这说来话长……” 第42章 林昭没呼吸了! “你是说,铁骨救了你一命?”陈杨舟听完陈安那略带夸张的讲述,轻声问道。 “没错!”陈安用力地点点头,神情突然有些犹豫,缓缓开口,声音也越来越小:“只是铁骨为了救我,左耳被野狼咬掉了一小节……” 陈杨舟瞧着少年满脸愧疚的模样,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别太往心里去,铁骨不会怪你的。” 听到这话,少年才彻底放下心来,神色也轻松了许多。 陈杨舟看着眼前的少年,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在不知不觉中将陈安当作了亲弟弟。起初,她不过是想着要守护好跟阿旭有关的一切,可如今,这份心意早已悄然改变。 “说实在的,我真没想到范大人会折返回来救你。”陈杨舟收回思绪,目光带着几分思索。 “可不是嘛,我也没想到,看来狗官还是有点良心。”少年认同地点点头。 回想起遭遇两只野狼的危急时刻,那范狗官起初吓得落荒而逃,可没跑多远,竟又转身冲了回来。 若不是他引开了部分野狼的攻击,陈安觉得自己恐怕就不止腿部受伤这么简单了。 陈杨舟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对范瀚文的不喜悄然减轻了几分。 “说起来,那个姓苏的大将军好像是认识范狗官的。要不是有范狗官,我怕是还得被那些人没完没了地盘问下去。” 陈杨舟点点头,“他们同在官场,就算平日里没什么交集,彼此间多少也会有所听闻。” 说话间,她不经意间瞥见陈安腿上的绷带,原本洁白的纱布此刻已被渗出的鲜血洇红了一片,不禁有些担忧道:“你这伤口怕是裂开了,我这就带你回驿馆,找大夫重新处理一下。” “行。”陈安顺着陈杨舟的目光看过去,无所谓地点点头,接着又道:“对了,大哥,我跟苏将军说好了,等我养好伤就编入你的第五十九火。” “不行,”陈杨舟眉头紧皱,试图劝陈安打消这个念头,“我那可是先锋营,干的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活儿,危险得很,你别去。” 先锋营每次出征都冲在最前面,伤亡率极高,她实在不忍心让陈安去冒险。 “那我不管,我已经说好了。”少年梗着脖子,带着股难得的稚气与执拗。 陈杨舟少年坚持,皱了皱眉头,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将人放到眼皮底下多少会安心些。 …… 次日,天色刚破晓,陈杨舟便早早率领队伍奔赴校场。 校场上,军旗猎猎作响,气氛肃穆而庄重,先锋营校尉贺鑫身姿挺拔地站在校场的台子上。 他目光炯炯,扫视着台下整齐列队的士兵,而后高声发言:“将士们!咱们先锋营,永远冲在最前!为家国而战,为荣耀而战!明日,拿出十二分的气势,让敌人闻风丧胆!” “杀!杀!杀!” 台下的士兵们热血沸腾,被贺鑫的话语深深鼓舞,齐声怒吼。 那此起彼伏的呐喊声,震耳欲聋,仿若滚滚惊雷,彰显出先锋营无畏的气势与坚定的决心。 讲话结束后结束后,贺鑫迅速将先锋营所有队正召集至帐营之中,神色铁青。 而陈杨舟则带着手下前往演武场。 既然今日暂不开战,倒不如抓紧时间操练,毕竟在这残酷的战场上,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有活命的可能。 刚到演武场不久,陈杨舟便瞧见不远处有几个军奴正奋力挥舞着大刀。她不禁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李大山留意到陈杨舟的神色,开口解释道:“校尉大人听了火头的提议后,上报给了主帅。如今命令已经下来,让这些军奴吃饱饭,还配备武器,加入咱们先锋营。要是立了战功,还能有机会脱掉奴籍嘞。” 陈杨舟微微点头,神色认真地说:“就该如此。当下局势紧张,百姓无法安居乐业,咱们必须把所有能利用的力量都动员起来。” 言罢,她看向其他人,笑着说道:“好了,你们都去操练。要是表现还比不上这些军奴,可别怪我不客气。” “是,火头!”第五十九火的士兵们高声呐喊。 郑三迅速将众人分成了若干小组,开始了操练比试。 他深知第五十九火是刚组建起来的团队,成员之间还不够熟悉,只有通过共同锻炼,才能提升整个团队的默契度和实力。 当然,这些琐碎事务就不需要林昭操心了,他一并弄弄掉好了。 陈杨舟对郑三的这番心思浑然不觉,见众人开始操练,便寻了处视野开阔的土坡坐下。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她的目光虽落在操练场上,思绪却早已飘向远方。 算算日子,那折磨人的七日之痛又快到了。上次疼痛发作后,她昏迷了整整三天。虽说其中有赶路劳累、未能好好休息的缘故,但疼痛的剧烈程度,确实远超以往…… 正想着,一道阴影突然挡住了阳光。 陈杨舟抬起头,日光洒下,眼前出现一个年轻男人。 他身形清瘦,脸上带着几分冷峻。左颊之上,刺着一个“奴”字,刺青颜色暗沉,像是一块无法揭下的耻辱印记。 然而,他的双眼却极为夺目,眼中光芒锐利而明亮,仿若寒夜中的两簇幽火。 “你就是林昭林火头?” “你是?”陈杨舟反问。 “若我能割下十个北渊战士的头颅,我想加入第五十九火。”年轻男人语气坚定,不带丝毫犹豫。 “为什么?”陈杨舟眉头轻皱,疑惑地看向对方。 “你是个好人,而且有野心。”年轻男人言简意赅地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喂!老子还没同意呢。”陈杨舟提高音量喊道。 年轻男人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坚定且自信:“你会同意的。” 说罢,大步离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陈杨舟皱紧眉头。 不过很快,陈杨舟便将此事抛诸脑后。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普通军奴,见识到她带领的先锋营的实力后,想要借此寻求庇护罢了。 当夜,陈杨舟果然开始剧痛不已。 疼痛犹如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比上次更加猛烈,她痛得几乎失去意识,却又疼得闭不上眼,只能在清醒中承受着这份折磨。 帐篷外,郑三和李大山满脸焦急,不停地来回踱步。 他们紧紧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生怕打扰到帐篷内痛苦挣扎的陈杨舟。 “好像没声音了。”李大山突然停下脚步,神色紧张地开口。 “你在外面守着。”郑三率先撩开帐篷帘子冲了进去。 他凑近一听,瞬间脸色大变——林昭没呼吸了! 第43章 我要求见校尉大人! 就在郑三转身,心急如焚地准备冲出去找大夫的时候。 陈杨舟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死亡边缘挣脱回来。 郑三慌忙返回,急切追问:“你怎么了?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知道你刚才没呼吸了吗?!” 陈杨舟缓过神来,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再次袭来,笑容就这样僵在了她的脸上。 “怎么了?”郑三见她神色异样,焦急地问道。 “我好像不疼了。”陈杨舟一脸呆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啊?”郑三一时没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陈杨舟说着,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这一次,想象中的疼痛依旧没有出现。她满心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脑海里回忆起宋花的话—— “你被下的药不是七日断肠散,而是轮回蛊,熬过七次蚀骨之痛,便能脱胎换骨。”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又怎知我的话哪句是假,哪句是真?” 陈杨舟在心中暗自思忖,“看来这暗子嘴里没一句真话,说什么要经历七次蚀骨之痛,都是假的,现在才第六次,而且没有前面几次那样疼上整整一天的。” 只是不知为何,思到此处,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郑三喃喃自语,脸上的忧虑这才渐渐散去。 —— 很快,先锋营五十九队就接到新任务。 原来,北渊军队被陈安几人摆了一道后,粮草紧缺,虽说侥幸保留了一部分,但粮草储备依然告急,急需外部供给。 上头下达指令,派遣几队人马前往北渊运粮路线上实施抢粮行动,就算抢不到,毁了也行。 这一艰巨任务,最终落到了陈杨舟所在的队伍头上。 而率领本次任务的是队正阴勇,率领四队四十余人前去拦截。 经过一番测算,陈杨舟朝阴勇开口,“队正,鹰嘴崖与虎啸岭中间的那条山路,是石门关的必经要道。据我所知,若要绕行,就得折返二十里的路程。当初范大人带领我们护送粮草的时候,就曾在那里遭到北渊军队的埋伏。我们可以在那事先埋伏……” 可是话还没说完便被阴勇打断:“会不会北渊人早就料到我们会来抢夺粮草,所以特意绕路而行,避开那条山路呢?” “这也是有可能的。”陈杨舟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说不定北渊会想赌一把?” “让我再仔细想想。”阴勇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 一支队伍在黄土路上缓缓前行,粮车的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 阴勇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禁一阵窃喜,看来他们之前的猜测没错。 他刚要有所行动,却被陈杨舟伸手拦住:“先别急,再仔细观察观察。” “为何?”阴勇压低声音问道。 陈杨舟目光紧紧盯着那些粮车,说道:“你看,这些粮车的车辙印并不深。” “这又能说明什么?”阴勇一脸不以为意。 陈杨舟皱了皱眉头,耐心解释道:“粮食本就沉重,正常装载的话,车轮必定会深深陷入土里,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松前行。而且,难道不觉得这粮车的数量太少了吗?十万大军每日所需的粮草可不是个小数目,这点根本不够。” “你是说,这些是假的?”阴勇皱起眉头。 陈杨舟默默点头,心中的不安却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北渊军队向来以善战着称,作战风格直来直往。 可石门关一役以及此次蹊跷的粮草运输,种种迹象表明,如今的北渊行事诡异,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众人又潜伏等待了许久,终于,真正的粮车出现了。 阴勇果断下令出击,厮杀瞬间展开。 先锋营的将士皆是精锐中的精锐,很快便将押送粮草的这伙人制服。然而,陈杨舟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把这些粮草带回营地。” “不行。”陈杨舟立刻否决,“咱们现在是四十人轻装出行,带着粮草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发现,只会招来灾祸。这些粮草先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藏起来。” 阴勇听罢,皱了皱眉头,经过一番思考后最后还是决定听从陈杨舟的建议。 众人依令而行,迅速将粮草妥善藏好,随后马不停蹄地朝着龙朔关快速赶去。 在归营的路上,陈杨舟总感觉隐隐有哪里不对劲儿,心底像被一层阴霾笼罩,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忽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 陈杨舟来不及细想,转身便朝着贺鑫所在的营帐跑去。 “校尉大人,我要求见校尉大人!” “进来。” 陈杨舟迅速撩开帐帘,走进营帐,单膝跪地,急切地说道:“大人,我怀疑北渊在三里外扎营的兵力根本不足十万。” “什么?!”贺鑫闻言,脸色瞬间大变,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 陈杨舟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十万大军每日的开销巨大,消耗的粮草、物资不计其数。就算是稚子来指挥,绝不会让大军长时间在此休养。而且士气这东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长久的按兵不动,士兵们的斗志必然会被削弱。” 贺鑫的面色愈发凝重,追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一面与我军交战,一面全力保障粮草运输。可北渊却选择让大军休养,同时慢悠悠地运送粮草。我担心,北渊这是打算将大部分兵力佯装集中在龙朔关,而暗中派遣精锐部队去突袭我们其他的城市。”陈杨舟一口气将心中的疑虑和盘托出。 贺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站起身来,说道:“你跟我走一趟。” 说罢,二人脚步匆匆,朝着主帅的营帐快步走去。 在主帅营帐内,陈杨舟再次将自己的猜想详细阐述了一遍。 苏烈听完,神色严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他转身面向帐内的贺鑫,高声下令:“先锋营听令!” “在。”贺鑫出列。 “立刻派出侦察队,前往北渊营地附近,仔细探清那北渊军队的虚实。务必谨慎行事,速去速回!” “是!”贺鑫领命,旋即带着陈杨舟转身离开。 就在他们踏出帐篷前,身后还清晰地传来苏大将军对其他将士下达命令的洪亮声音。 “众将士听令!” “在!”众将士齐声回应,声音震耳欲聋。 “回去整顿,做好随时出兵的准备!” “是!” 第44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 贺鑫一踏出帐营,立刻对身边的护卫急声下令:“立刻传两位副将及各队正来见我,军情紧急,不得有误!” 话音未落,他已转向一旁的陈杨舟,“你即刻回去整备,半炷香后出发。” 陈杨舟低头抱拳,神情肃然地应道:“是。” 营中战鼓渐起,沉闷的鼓点如雷滚过大地。将士们迅速集结,铁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成一片。 一炷香后,所有的先锋营战士都已整装待发,战马嘶鸣,铁甲生寒,长枪如林直指苍穹。 贺鑫勒马阵前,声音穿透朔风:“此战不为歼敌,重在探明虚实。杀敌之时,睁开你们的眼睛,仔细瞧准敌军任何军中讯息!这些讯息,比你们砍下的首级更重要!” 说罢,他环视众将士,目光在每张坚毅的面庞上停留,“我们此行,是深入敌境,面对的将是九死一生的险境。但为大夏安危,虽死不悔!” “虽死不悔!”众将士齐声回应,声音震彻云霄。 “出发!” 随着贺鑫战刀出鞘,前锋铁骑如离弦之箭,卷起滚滚烟尘。 与此同时,先锋营左副尉喻启东已率轻骑迂回至北渊军营左侧,而陈杨舟的第五十九火也在其中。 朔风裹挟着沙粒拍打在将士们的皮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前方信号。 在北渊大军的营门前,浩浩荡荡的先锋营将士。 贺鑫策马立于先锋营最前端,玄铁战甲在阳光下闪烁着暗红的光泽。 “驾!”贺鑫猛地一夹马腹,单骑冲出军阵:“北渊鼠辈!既犯我大夏疆土,何故龟缩不出?拓跋哲何在?莫非做了缩头乌龟?” 北渊军中一阵骚动,一名身披狼裘的将领拍马而出:“狂妄夏狗!也配直呼可汗名讳?” 贺鑫听罢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不屑:“看来北渊果然气数已尽!连堂堂正正一战的胆量都没有了?” “找死!”北渊将领怒发冲冠,手中弯刀猛然挥下。 霎时间箭如飞蝗,杀声震天。 在左后方等候时机的喻启东见状,猛地挥动手臂:“杀!” 十队轻骑如离弦之箭冲出,立马杀入北渊军营。 随着深入,陈杨舟望着空无一人的马厩和满地的草人,突然勒住坐骑。 这军营内竟一个人都没有! 先锋营左副尉喻启东此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这北渊军营竟真的只是个空壳子?! 喻启东随即掏出身后早已准备好的长箭,随着他的动作,箭尾缠着的浸油麻布燃起黑烟。 一箭射出! 箭尾刺破云层的刹那,贺鑫正在格挡敌方弯刀,余光瞥见那道不祥的黑柱,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而负责传递信息的传令兵们几乎同时张弓,黑羽箭拖着浓烟接连升空。 远处的苏烈,望着天际连成线的黑烟,心中一凉,随即沉声下令:“所有人听令!不管有没有伏兵,给我杀进营区!杀他个片甲不留!” 暮色四合时,杀声仍在旷野回荡,将士们都杀红了眼。 一场实力悬殊的大战就此落下帷幕。 漆黑的夜色如墨般泼洒,唯有零星火把在风中摇曳,映照出一片死寂的北渊军营。 火光所至,营帐外影影绰绰立着数十“人影”,走近细看——竟是披着甲胄的草人! 夜风掠过,草人空荡的袖管簌簌摆动,仿佛在无声嘲弄。 苏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青得发黑,犹如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夜空。 “他娘的,斥候营都是干什么吃的?!如此大的兵力差距竟然毫无察觉!十万大军的移防竟能瞒天过海?!” 语气暴躁得恨不得要吃人。 将士们噤若寒蝉。 苏烈突然转头,染血的目光扫过众人:“钱明呢?让他滚过来!” 脚步声从后方踉跄传来,一名浑身血污的士兵跌跪在地,颤抖着声音道:“禀...禀报将军,钱参军他死了。卑职带人赶到时,他已吊死在营帐梁上。” 火把爆出刺耳的噼啪声。 “你说什么?!”苏烈一把揪起对方的领甲,“什么时候死的?!” “仵作...仵作推断,是今日辰时三刻,也就是将军准备探查北渊虚实之后。”那士兵磕磕绊绊地说完。 “好...好得很.....”苏烈松开手,那名士兵像破布般瘫软在地。 他的脑海中回响起陈杨舟的警告,军中可能有内鬼。 想到这,苏烈更是将暴怒:“查!将钱明亲信全部收押!彻查近十日所有文书!绝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线索!就算是只老鼠,本将也要把它从骨头缝里揪出来!” “遵命!” 火把组成的洪流骤然四散。 另一边。 陈杨舟倚着冰凉的车轮坐下,其他兄弟则坐在不远处,擦拭兵器。 血战过后的死寂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唯有远处篝火噼啪声,和偶尔惊起一两只觅食的寒鸦。 “哐当”一声,十颗带血的头颅滚到她脚边,脖颈处的断口还在渗出暗红血珠。 陈杨舟眉头一皱,抬头看向身前的年轻男子,没有言语。 男子冷声道:“说好的,十个北渊头颅,我可以加入五十九火了吧?” 还不等陈杨舟说话,李大山“嚯”地起身,面色不善:“怎么?拿几颗人头就想入火?” 男子却并未理会李大山的挑衅,定定地看着陈杨舟,眼中流露出一丝自信:“我说过,只要杀够十个北渊人,我就能加入你们。” “当初我可没答应过你这个条件。”陈杨舟冷冷开口。 话音未落,周遭空气骤然紧绷,几个弟兄已悄悄握住了刀柄。 “想知道你们错在哪吗?”男子突然冷笑,伸手捡起颗头颅,拇指狠狠按进那死不瞑目的眼眶,“从你们逃出石门关的那一刻,就已经错了。” 这句话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之中,陈杨舟猛地站起,身后车轮发出吱呀的呻吟,“你说什么?” 男子淡淡扫了陈杨舟一眼,转身离开。 陈杨舟犹豫片刻,抬脚跟上。 李大山见状欲要追过去,却被郑三拦下。郑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第45章 我叫谢执烽 二人走到一个相对清静的地方。 “我们错在哪了?”陈杨舟冷声问道。 “你们错在将这事闹得太大,”男人突然逼近,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将陈杨舟笼罩,“让北渊不得不改变作战。你们若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北渊不会使这种调虎离山的战术。” “若我们不逃,你现在见到的就是死人了。”陈杨舟后退半步。 “北渊不会杀你们的。”男子摇摇头。 “怎么可能?北渊会放我们活着回去传信?” “我不清楚你们遭遇了怎样的困境,但据我推测,如果你们不选择逃离,北渊会放你们回去,让你们回到石门关报告一切安好。然而,一旦你们返回,那十万大军将直逼龙朔关。以龙朔关的兵力,投降只是时间问题。因为你们的逃走,北渊将不会攻击距离石门关最近的龙朔关,因为龙朔关会得到源源不断的兵力补给,只会拖慢北渊的进攻步伐。” 陈杨舟听着,面色越来越沉重。 “所以我说,北渊是不打算杀你们的,是你们太过自作聪明了。” “站着说话不腰疼!”陈杨舟冷哼一声,心中的怒火难以平息:“北渊的屠刀已经悬在我们的脖子上,你难道还让我们坐以待毙吗?” 男人微微一笑,淡定看向陈杨舟。 “我说这些不是想怪罪于你,而是想自荐。我的论断是基于这次的行动和传言推断出来的。我们完全可以各取所需,我需要摆脱这军奴的身份,而你则需要一个大脑。” 陈杨舟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这个男人心思如此之深,怕是…… “不必担心我有什么异心。”男人平静地开口,声音中透露出一种自信与从容,“我只是觉得你与其他所谓的火长有所不同,你更有良心,同时能力更强,在你手下,说不定能活得更久。” 陈杨舟皱着眉头看向对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说罢,便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陈杨舟伸出手臂虚拦住男人的去路。 “我叫谢执烽。”男人没有过多言语。 “林昭。” “那么,林火头,以后请多多指教。”谢执烽假意抱拳,以示敬意,随后转身离开。 看着谢执烽远去的背影,陈杨舟心中若有所思。 她虽然有点小计谋,但都是急智,很多时候都没考虑后后果就出手了,或许有个“大脑”也是不错的选择。 …… 冷风卷着粗沙掠过校场,校场中央,数十名将士被铁链锁成一圈,跪坐在冻土上。他们的铠甲歪斜,脸上或有伤痕,眼中却闪烁着恐惧与不甘。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哭喊:“将军!末将是被胁迫的啊!求将军原谅!” 声音刺破死寂,惊得远处了望塔上的寒鸦扑棱棱飞起。 两天两夜未合眼的苏烈,眼下青黑,眼白布满血丝,腰间那柄从未指向自己人的战刀,此刻正泛着森冷的光。 看着这些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苏烈心中一阵悲凉。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杀了。” 一旁的传令兵身体微颤,高举令旗重复:“行刑!” “冤枉啊将军!饶命!” “将军,求你放过家中妻儿啊!”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中,有人跪地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发出闷响;有人绝望地嘶吼,泪水混着血水在脸上蜿蜒。 “别怕,你们的妻儿很快就下去赔你们了。” 话音落下,右手重重一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刽子手们的大刀同时落下,寒光闪过,一颗颗人头落地。 陈杨舟站在队伍里默默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愤恨不已。 围观的将士们群情激愤,怒骂声此起彼伏:“活该!早知今日,何必叛国!” “还做着全家享福的美梦?真是痴人说梦!” 风越发凛冽,将校场的血腥味吹散。 苏烈望着满地狼藉,忽然踉跄了一下,扶住身旁的旗杆才稳住身形。 五十岁的他,腰背似乎在这一刻彻底佝偻下去。 他是怎么都想不到跟了自己多年的将士会做出这种事来,也难怪北渊能够这么容易打下石门关,底子都烂了啊。 暮色给营地笼上一层灰纱,陈杨舟踩着结霜的碎石往营帐走,靴底与冻土摩擦发出细碎声响。身后第五十九队的弟兄们裹紧披风,寒风卷着未散的血腥味。 这个天是越来越冷了。 转角处,阴勇正背着手往校场方向走。 “阴队正。”陈杨舟扬声打招呼。 阴勇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绕过她走远。 “这是怎么了?”陈杨舟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 郑三听罢,无奈地叹了口气。 陈杨舟不解地望过去,“怎么?” “你这是老毛病了。”李大山开口解释道。 “?” 李大山凑过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怀疑北渊兵力有诈时,是不是直接去找校尉了?” 陈杨舟眉峰一挑,眼神清亮:“对啊,这不是应该的么,军情如火,难道要等层层上报?要不是主帅营那边我进不去,我早找苏将军了。” “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郑三长叹一口气,摇着头离开。 陈杨舟更是不解了,“这是怎么了?” “还记得在运粮队的时候你直接越过咱队头直接找范大人要人的事吗?” “额……”听到这话,陈杨舟瞬间就明白了,只是当时事态紧急,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程序上。 “那我去找阴队正道歉?”陈杨舟挠挠头。 李大山听罢,左右看了看,凑到陈杨舟耳边,“听说那姓阴的为人阴险,是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之人。火头你主动低头,指不定他还觉得你好拿捏。” 陈杨舟点点头,当下便决定不去道歉了。 她本就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不过是怕对方会给他们五十九队穿小鞋罢了,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算了。 想到这,目光下意识看向远处正低头在地上写画着什么的谢执烽。 察觉到她的视线,谢执烽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 陈杨舟当场被抓包,随即板着脸生硬地点头。 对方也点头回应,随即低头朝地上画着什么。 另一边,泗雪关。 “他娘的!”张虎用衣袖狠狠擦掉血水,咸腥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吴六在一旁,时不时替他挡掉后背的追击。 “他奶奶的,没完没了了还!”张虎怒吼着踹开身前尸体,刀背狠狠砸在另一名敌人面门。 第46章 这是小杨将军的急信,请将军过目! 在龙朔关主帅营的帐内,一众将士围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气氛压抑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 “泗雪关距此不过百里之遥,这北渊会不会攻打泗雪关?”络腮胡参将孙莽粗粝的嗓音突然打破沉寂。 他粗糙的指节重重敲在地图上,震得烛火一阵摇曳。 “极有可能!”旁边的将士认同地点了点头,伸手划过地图上蜿蜒的官道:“十万大军调动绝非易事,光是粮草辎重,就得耗去十日行程,渊狗素来狡诈,但还不至于舍近求远。” 角落里突然传来年轻校尉迟疑的声音:“若……若敌军仍在石门关按兵不动……就等着咱们把兵力调往别处后一举杀过来……” 声音越来越低,却在寂静的军帐中清晰可闻。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地图西侧那个被朱砂圈出的关隘。 坐在首位的苏烈双目微阖,眼下一片青黑,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 贺鑫见状上前半步,铠甲鳞片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末将已遣八百里加急,最迟三日后就有消息回来,军情如火,请将军尽快定夺。” “他奶奶的,”络腮胡参将孙莽突然暴起,“整个斥候营都是没用的东西!现我们现在如同在明处,敌人在暗处,真让人憋屈!” 有人阴着脸啐了一口:“就是,也不知道哪个消息是真是假!北渊狗贼就会耍这些阴招!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 营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阴沉起来,每个人胸口都堵着一团无名之火,在喉咙里灼烧,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苏烈平静地听着将士们的话语,虽说没有睁眼,但指节叩击扶手的节奏却微不可察地快了半拍。 “报——!”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接着,满身血污的传令兵撞开门帘。 他扑通跪地,粗重的喘息道:“北渊十万铁骑突袭泗雪关!泗雪关请求支援!” 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营帐内炸开,所有的将士们都震惊了。 “当真?”苏烈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传令兵,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更多的信息。 传令兵剧烈喘息着,冻僵的手指在怀中摸索片刻,摸出一卷染血的书信:“这是小杨将军的急信,请将军过目!” 苏烈展开那染血的求援信,熟悉的字迹在斑驳血渍间若隐若现:“北渊十万铁骑压境,箭矢如蝗,城门将破......” 字迹到最后已扭曲难辨,显然书写者正身处急境。 苏烈看着这书信,面色越来越难看,渊狗真是不得好死! 许久过后,苏烈抬眸看向那传令兵:“你先下去休整,本帅自有定夺。” “是。”传令兵抱拳行礼,踉跄着退下。 苏烈皱着眉头看向地图被朱砂圈出的关隘,冷声下令:“点齐三万精兵,带上三天粮草,半个时辰后随孙参将驰援泗雪关!其余人严守龙朔关,半步不许后退!” “是,末将领命!” 等到陈杨舟接收到军令的时候,已是一刻钟后。 阴勇半靠在床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腰间短刃,阴阳道:“林火头果真名不虚传,竟能识破北渊的诡计,这其中的智慧与才情,实在令人佩服。” 陈杨舟听到这话,垂下眼帘,掩去眼里的不屑。 油灯在她眼底投下晃动的暗影,将嘴角的讥讽遮得严严实实:“全靠阴队正平日提点。” 突然,短刃“哐当”一声撞上了案几,震得半碗冷茶泼洒而出。 阴勇面色不善地看着陈杨舟,恨不得刮上几刀。 “阴队头若无事吩咐,属下就告退了。”陈杨舟说罢,不等阴勇发作,她已转身掀帘而出,暮色裹着寒风瞬间灌满营帐。 阴勇看着她如此嚣张的离去,手上的青筋暴起。 几个火头忙不迭凑上前,有人递上热酒,有人拍着马屁:“头别气坏了身子,这新兵蛋子懂什么?” “就是,小年轻不懂事,等以后有机会再治治他也不迟。现在军事要紧,别为了这种小人伤了身子。”另一人附和道。 “就是就是,谁不知道咱头儿的厉害。” 尽管阴勇表面上被众人吹嘘得不以为意,但内心深处却暗自记下了陈杨舟的嚣张:别让老子抓到你的把柄,不然有你好看的。 陈杨舟自然对阴勇的内心戏毫无兴趣,若是寻常时候,她才懒得跟对方斗气。但现在她心中不畅快,才不受这个气。 那小军奴猜测不错,北渊的真正目标确实是泗雪关。 而当初决定传递消息的时候,活下来的运粮队兵分几路,因为顾及到她强撑城门全身脱力,而龙朔关距离较近,才让他们三人负责前往龙朔关报信。 而泗雪关是张虎和吴六兄弟二人负责去报信的地方。 一想到这里,陈杨舟心中更加不爽。敌军都要打到脸上来了,姓阴的还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 她带着满腔怒火,一路返回自己的帐篷,帐内烛火忽明忽暗,弟兄们围坐在矮几旁低声讨论着什么,见陈杨舟回来,纷纷凑了过来。 “火头,是不是要拔营了?去泗雪关?”其中一人问道。 陈杨舟听到这话,看了过去,此人名为唐杰,是五十九火的消息担当,很多时候消息比她这个火头还快。 “你们都知道了?”陈杨舟问道。 所有人点点头,“这个消息传得飞快。”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们五十九火在这次开拔的名单上,大家尽早做好准备。” “得令!” 郑三和李大山倒还好,林昭给他们的安全感不是一个普通将士能给的,他们相信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事,林昭也一定会回来救他们的。 而其他士兵脸上则流露出一些丧气之情。虽然身为军人,应当不惧生死,但毕竟此次任务凶险,众人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陈杨舟见众人脸上各异,没有多说什么,转而径直朝那小军奴走去。 “喂,你可知北渊的下一步是什么打算?说出来听听。” 小军奴抬头望过去,轻轻笑了笑:“林火长这是拿我当卦师了?连蛛丝马迹都没有,就想让我推算北渊的下一步怎么走,这也太为难小老弟了吧?” 陈杨舟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话,倒也没生气,只是点点头,“你说的有理。” 说罢转身离开。 小军奴见状,看着陈杨舟离开的背影发起愣来。 郑三瞧见这一幕,心中有些不快。 第47章 开拔!!! 黄昏,铁甲残晖浸染暮烟。 三万大军扬起漫天黄沙,先锋营的玄色旌旗如浪翻涌,陈杨舟领着队伍骑在最后。而小军奴谢执烽则跟在陈杨舟队伍后头,不远不近。 虽说已经加入先锋营第五十九火,但仍是军奴的身份,不配配马,只能用脚。 陈杨舟转头看着队伍最末那个踉跄奔跑的身影——谢执烽的草鞋早已磨穿,脚踝在碎石路上蹭出血痕,却仍死死咬着牙跟在马队后。 “唐杰。” 这个被称作“万事通”的汉子立刻驱马靠近,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个倔强的军奴:“火长想问什么?” “他犯了何事被罚为军奴?”陈杨舟好奇开口。 唐杰一下子被问住了,挠了挠头道:“不清楚,不过我有个兄弟是管理军奴的差役,兴许能查到些什么。” “嗯,替我问问看。”陈杨舟点点头。 郑三驾着马过来,挡住了陈杨舟的视线,“怎么突然想起来查这个小军奴了?” 陈杨舟轻扯缰绳,让马匹侧身避开扬起的沙尘:“军中无小事,再说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总得调查清楚后才知道该不该用这个,又要如何用。” “有点像火长样了。”郑三听罢,赞同地点点头,接着又问:“话说你跟陈安那小子说了没,咱们要驰援泗雪关的事。” 陈杨舟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我倒是没有直接说,只是去了信告诉他,他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 “我说那小子怎么没哭着喊着要跟过来呢,原来是不知道啊。”郑三调侃道。 “他的脚伤还没好利索,就不必跟着我们冒险了。驿馆里有范大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郑三听罢点点头,回想起第一次遇袭的时候,那人缩在马车角落抖如筛糠的模样,连递文书的手都在打颤。 谁能想到,这个往日里被士兵们耻笑为“软脚虾”的范大人能从北渊的魔爪中逃出来,同时还打了狗渊一个措手不及。 “是,有范大人照应着,总比在战场上强。现在是打仗,可不是运粮队那会,多少还能顾着点。” 陈杨舟望着天际翻涌的乌云,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远处传来号角声,催促着队伍加快行进。 她最后看了眼仍在奋力奔跑的谢执烽,调转马头跟上队伍。 …… 天色渐黑,大军停下休整补充体力。 陈杨舟找了块僻静的地方坐下,抬头望天。 自从离家后就发生了很多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从遇到蝴蝶客栈,再到运粮途中的惊险重重,石门关沦陷的噩耗,北渊调虎离山的阴谋。 这桩桩件件,如狂风骤雨般袭来,打得她措手不及,根本无暇喘息,更遑论静下心来细细思量。 这个北渊太可怕了,其渗透能力如此之强,如同无形的蛛网,令人不寒而栗。更可怖的是那隐于幕后的执棋之人,其布局之深、心思之缜密,仿佛能看透一切。 大夏如今就像一位被蒙住双眼的巨人,空有一身蛮力,却不知该向何处发力。 陈杨舟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疑虑如野草般疯长。 这泗雪关的将士之中,藏着多少心怀不轨的谋逆者?又有多少北渊的奸细,早已潜伏多年,如同暗藏的毒刺,只等时机成熟便狠狠扎下? 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怕! “发啥呆呢?”粗犷的声音打破了陈杨舟的思绪。 郑三迈着大步走来,随意地在陈杨舟身旁坐下,带起一阵裹挟着尘土的风。 陈杨舟收回思绪,目光平静如水,望着天边朦胧的月色,轻声道:“你说,怎么会有人背叛自己的国家呢?先有国再有家,国破家亡的道理怎么就不明白呢?” 郑三听罢,领会了陈杨舟的言下之意,笑道:“那理由多了去了,有人为了荣华富贵,有人为了能在人前显贵,甚至有人为了复仇。对了,你知道俺以前是斥候出身的吧?” 陈杨舟听后微微点头,表示有所耳闻,“是有听说过,还听说过以前带出了一个斥侯营营长。” “肯定是任威那小子说的!”郑三爽朗地大笑起来,“那家伙,嘴上不饶人,但要是认准了谁,绝对两肋插刀。” 陈杨舟不置可否,只是礼貌地笑笑,没有接话。 郑三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黯淡,声音也低沉下来,“俺以前在阎川关当斥候,这只眼睛,就是在那场战役中丢的。那小子是北渊的奸细,传递假信息,害得主帅误判局势,导致阎川关沦陷。不过嘛,他已经死了,也算是罪有应得。” 陈杨舟听着这段往事,心中五味杂陈。 任头当初只提到了郑头非常护犊子,最护着的那位死在了阎川关,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沉重的往事。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以对。 “嗐,别这么看着俺,都过去这么久了,俺早不在乎了。”郑三强装轻松,笑着摆了摆手。 陈杨舟苦涩地笑了笑,没有戳破郑三的伪装。 “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郑三抓起块碎石砸向远处枯树,惊起几只夜枭,“战场上哪有不流血的?与其夜里躺着数伤疤,不如多磨几把刀。” 陈杨舟看着眼前这个亦师亦友的队友,心中一阵清明。 “等打完这仗,定要把北渊的老巢搅个天翻地覆。”这话既是说给郑三听,也是说给自己。 郑三猛地转身,独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好!有你这话,俺还能再冲十回阵!” 二人望着明月,一时无话。 突然。 “俺……”郑三看着陈杨舟欲言又止,神色纠结。 “怎么了?”陈杨舟疑惑地转头看向他。 “没啥,就是觉得这月亮,比俺老家的圆。”郑三挠了挠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其实很想问问,为何要女扮男装?又为何选择踏上这条充满艰险的从军路?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问不出来。 另一边 京城,司礼监值房内,烛火在阴沉的天色里摇曳不定,将案几上的战报映得忽明忽暗。 太监周明远看着手中的战报,皱眉不已,“干爹,北渊十万铁骑已兵临泗雪关,这是不是要上书给万岁爷?” 司礼监秉笔太监李福海看着战报出神,“万岁爷这几日咳血不止,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三副都不见效。再加上西北连遭大旱雪灾,这密报,就这么递上去,怕是要出大事啊。 “要不将败报粉饰成捷报?改成龙朔关?” 李福海低头看着手中的战报,若有所思。 第48章 火头,查到了 晚上,唐杰偷偷摸摸找到陈杨舟。 “火头,查到了。”唐杰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其他人。 陈杨舟下意识地抬头,瞥见远处谢执烽正呲牙咧嘴地揉脚,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出去说。”陈杨舟说罢,率先走出了帐篷。 唐杰紧随其后,但经过谢执烽时,他的眉头微微一皱,眼中流露出不屑之色。 谢执烽感受到他目光,抬头看了过去。 唐杰伸手摸了摸鼻尖,低着头走出帐篷。 二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陈杨舟转头看向唐杰,“查到什么了?” 唐杰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我那差役兄弟说,这人是英国公的世子,据说是犯了什么事,全家被发配到边疆。只不过英国公和夫人年事已高,刚出京城没多久就死了。” “还有呢?”陈杨舟皱着眉问道。她能猜到此人不简单,但没想到会有这般来历。 “对了,他还有一个侍从,叫什么阿福的,在弓箭场当活靶子的时候射死了。”唐杰想了想,将那差役的话说了出来。 “死了?” “没错,就是火头去弓箭场的前一天。”唐杰肯定地回答。 “还有呢?”陈杨舟继续追问。 “没有了,这还是我费了好些好酒才从那差役嘴里翘出来的,还没说完,就醉死过去了。”唐杰耸耸肩,一副无奈的样子。 “做得好,”陈杨舟欣慰地拍了拍唐杰的肩膀,“等到了泗雪关,我赔你两壶更好的酒。” “那大可不用,只希望战场上火长能护着点我就行了。我还想长命百岁呢。”唐杰乐呵呵说道。 “你是我手下的兵,我自然会护着你,这不用多说。等有机会,我们几兄弟一起痛快地喝一杯。”陈杨舟爽朗笑道。 “好,有火头这话,我就放心了。”唐杰眉眼弯弯,有了火头这话,他就放心了,他可是见识过他们火头的厉害的,那叫一个杀神在世,所到之处无一生还。 “嗯,你回去吧,我在这儿静一静。”陈杨舟说道。 “得令!”唐杰欣然应允,满心欢喜地返回了帐篷。 看着唐杰欢快地离去,陈杨舟的内心却如波涛汹涌,难以平静。 既为那小军奴的身份感到忧虑,又为接下来的事态烦心。 正如对方所说,她空有一身神力,做事只看心情,全然不顾及后果。若想在军途爬得高走得远,确实需要有一个深思熟虑的“大脑”来指引。 可若对方是普通人也就罢了,一个世子,怎么看都不单单像他所说的那样只为了脱去奴籍。 她现在只是个小小的火头,若要探寻阿旭失踪的真相,这身份显然是远远不够的。不说别的,就连最基本的官方文书她都难以查探。 她必须借助此人的头脑才能走得更远…… 想到这些,陈杨舟将心中杂乱无章的想法一一压下,只留下寻找阿旭的决心。 另一边,唐杰刚一回到营帐,又被郑三拉了出去。 “怎么了?三哥?”唐杰很不解地看着郑三。 “你刚才跟林火头说了什么,都跟我说说?”郑三吐掉嘴里的麦秆,腰间的大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这……不好吧。”唐杰有些犹豫。 “你只管说,出了事算我的。俺们林火头年轻,有些事情想不到那么深,我总得替她多想想。”郑三不以意道。 唐杰见状,瞥了瞥远处的单薄身影,随即凑到郑三耳边耳语几句。 郑三的瞳孔骤然收缩,粗糙的手掌攥紧又松开,指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良久,他重重拍了下唐杰肩膀,震得后者踉跄半步:“这就是全部了?” 唐杰肯定地点点头。 “改天找你喝酒。”郑三朗声笑道。 “好说好说。”唐杰尴尬地笑了笑,随即返回营帐。 谢执烽感受到营帐内的目光,嘴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终于去调查了么,看来这林火长不是光有一身蛮力嘛。 晨曦初露,三万精兵再次在荒原上踏过,向着泗雪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杨舟端坐在马背上,目光不时扫向队伍末端。 军奴们被编入先锋营,但只有谢执烽主动要求加入她的队伍。其他军奴都是自成一队,而军奴又都不配马,只能戴着脚链走在最后面。且五十九火都是骑兵,对方若想跟上,只能一路狂奔,脚上很快就变得惨不忍睹。 看着对方那满脚鲜血的样子,陈杨舟竟有些不忍起来,看来护犊子的毛病她是躲不过了。 正午休整时,陈杨舟将一双草鞋扔给了谢执烽,没有多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谢执烽抬头只望见一抹玄色披风消失在营帐转角。 他低头将草鞋套上,粗粝的草绳贴着伤口微微刺痛,却比预想中更为合脚。 “林火头,你对这小子也太好了吧。”郑三有些不满地说道。 陈杨舟则笑了笑回应:“那还不是跟俺们郑头学的?既然他加入了五十九火,那怎么都是俺的手下,自己的兵自己都不护着那怎么能行?” 郑三有些无奈地看着陈杨舟,“不要学俺说话。” 陈杨舟则是耸了耸肩。 “说实话,俺不太喜欢这人,总觉得他心思深沉,不是善类。”郑三很是认真道。 陈杨舟没有接话,而是笑道:“我也不是善类。” “跟你说不来。”郑三无奈走开,眼不见心不烦。 陈杨舟无奈摇摇头,低声自语:“聪明人若是肯卖命,可比十匹战马都管用。若是能为我所用,也不失一个好军师。” 说罢,随地大小坐起来,抽出腰间的大刀擦拭起来。 不一会,郑三急匆匆地又返回了陈杨舟的视线中。 陈杨舟好奇看过去。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陈杨舟身边,粗粝的手掌半掩着嘴:“俺刚才听到一些士兵议论,说有一只雪狼出现,你说会不会是你的铁骨?” 陈杨舟听到这话,擦拭大刀的动作骤然一停,但很快恢复如初。 “三万大军行军,人多更是眼杂,我不好去找它。纯白的雪狼本就少见,若被不怀好意的人看到,恐怕会有生命之忧。” 更重要的是,那姓阴的一直在找她的麻烦,若是知道她有这么一只雪狼,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第49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想到这里,陈杨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不安强压下去。 “对了,那日子该到了吧?“郑三突然开口。 陈杨舟一怔,在心中默算时日,不由得露出诧异之色:“今日就是……竟然没有一点疼痛反应。” “那敢情好啊。”郑三听到这话,喜形于色。 可陈杨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那七日之痛竟真的消失了,这一切就好像是做梦一般。 她自从中了这轮回蛊后,便再没有来过葵水了,倒是省去不少麻烦事。那七日之痛消失后,是不是葵水就要恢复了? 有点麻烦啊!! 女扮男装虽说艰难,但好在她天生神力,从无人起疑。那些士兵甚至私下里还艳羡她“壮硕的胸肌”,可如今若是突然来了葵水,该怎么办? 想到这,陈杨舟心情越发烦闷起来。 “怎么了?怎么感觉你不太开心?”郑三有些不解地问道。 陈杨舟一顿,摇摇头:“没……没什么。” 郑三见状,倒也没有追问到底,随即再次转身离开。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行军路上尘土飞扬,将士们都埋首赶路。 虽然途中也遭遇了一些小摩擦和困难,但都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泗雪关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行军队伍却像陷入无形的泥沼。 道旁枯树上停着成群的乌鸦,它们的鸣叫撕扯着凝重的空气。 路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饿殍遍地。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跪在早已僵硬的父母身旁,脏污的小手还攥着母亲的衣角。 见军队经过,孩童突然仰起沾满泥渍的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着好奇。 不远处几个流民正用饿狼般的眼神觊觎着孩童——不是在看同类,而是在看一顿美餐。 陈杨舟猛地勒紧缰绳,指节在皮革上发出“咯吱“声响。 她读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纸上墨痕哪及眼前这具幼小躯体带来的冲击? 士兵们纷纷别过脸去,不敢去看。 他们心知肚明,即便此刻施以援手,待大军离去,这孩童终究难逃被分食的命运。 在这世道,死亡早已成为最寻常的风景。 国破则家亡,家亡则人灭。 一旁的谢执烽看着此番情景,心中的恨意如野火般蔓延——既恨北渊铁骑的残暴,更恨朝廷的昏聩无能。 当队伍行进至距泗雪关十里处,漫天风沙中突然现出一支铁骑。 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末将乃黑水关先锋校尉赵诚,拜见孙将军。”为首的将领抱拳行礼,目光在队伍中搜寻,“不知……苏将军可曾同来?” 孙蟒勒住战马,冷哼一声:“苏将军乃守关大将,自然坐镇龙朔关。怎么,尔等还指望苏将军亲自过来?” 赵诚脸色一僵:“末将并非……” 话未说完就被孙蟒打断。 “够了!”孙蟒一甩马鞭,在空中炸出脆响,“杨老将军的面子我们给了,人我们也出了。至于其他……”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赵诚腰间的黑水关令牌,“各安天命吧。” 泗雪关守将杨崎,军中皆称“小杨将军”,乃是威震北疆三十载的杨牧老将军独子。 若换作其他边关求援,各镇守军断不会抽调如此多精锐驰援——这全是看在杨老将军当年在军中的赫赫威名。 北渊此番进犯,怕也是看准了这位小杨将军初掌兵权,军中根基未稳的缘故。 而黑水关守城将军何峰与龙朔关守城将军苏烈素有旧怨,孙蟒作为苏烈麾下爱将,自然也对黑水关的人没什么好脸色。 此刻见黑水关竟只派了区区一支轻骑兵前来支援,孙蟒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赵诚,连马都懒得下。 赵诚见状,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何尝不知对方为何这般态度?只是军令如山,他不得不来。 当下也不敢多言,只是默默抱拳行礼,便带着部下退到一旁。 而这些军中纠葛,陈杨舟一个小小火头所能知晓的。此时的她还在烦恼着要不要去看看那只雪狼是不是铁骨…… 暮色四合中,泗雪关斑驳的城墙轮廓渐渐清晰。 当援军从南门鱼贯而入时,守城将士们反应各异—— 有些年轻士兵扶着垛口探出身子,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眼中迸发出久违的光彩。而更多的老兵则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目光呆滞如行尸走肉。 陈杨舟一行人被带到一处废弃的民居。泗雪关内早已十室九空,自北渊大军压境的消息传来,能逃的百姓早就拖家带口往南迁徙。 如今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洞开,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 这间临时营房虽然简陋,好歹能遮风挡雨。只是推门进去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墙角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想必前些日子这里还躺着伤员。 安顿好后,陈杨舟与郑三、李大山一同去寻找张虎和吴六,最终在一处残破的台阶上发现了张虎。 这个往日豪爽的汉子此刻瘫坐在地,手上打满了绷带,身边散落着七八个空酒坛,浓烈的酒气混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虎哥!”李大山一个箭步冲上前,却被扑面而来的酒气呛得皱眉。 他伸手想扶,却被张虎一把推开。 张虎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呵……你们来了…” 说罢又仰头灌酒,浑浊的酒液顺着下巴流淌,浸透了前襟。 “这是怎么了?” 旁边一个满脸尘土、左边裤腿空落落的士兵闷声道:“昨日北渊突袭,我们出城迎战……折了不少兄弟。”说完仰头灌下一口酒。 陈杨舟几人这才注意到,周围只有张虎一人,不见吴六。 “老六呢?去哪了?”三人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听到这个名字,张虎的手猛地一抖。 他发狠似地连灌几口酒,突然将空酒壶狠狠砸向城墙,“狗日的北渊畜生!” 酒壶在黄砖上撞得粉碎。 陈杨舟喉头发紧——若是他们早来一日,或许…… 第50章 到底是毛头小子,骑着白马招摇过市 张虎嘟囔着:“最该死的是我啊!是我该死啊!如果不是我非要来募兵,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在家好好当个庄稼汉不好吗?为什么啊!” 陈杨舟伸了伸手,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队里谁不知道,吴六待张虎比亲兄弟还亲?那年寒冬,八岁的吴六蜷在路边快冻僵了,是张母把他抱进屋,用最后半碗米粥救了他的命。 从此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就像影子般跟着张虎,在战场上永远挡在他身前。 如今这影子,终究是散在了泗雪关的烽烟里。 张虎哭到力竭,这才看清眼前三人,顿时变了脸色:“你们来干什么?快走!这鬼地方……”说着就要推搡他们离开。 “我不走!”李大山双目赤红,“我要给老六报仇!给我爹娘报仇!” 这句话像刀子般扎进张虎心口。 他颓然跪地,声音嘶哑:“若不是为了救我,老六就不会死了啊!”紧握拳头,一次次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即使已经包扎好的手臂上再次渗出血来。 “虎哥!六哥用命换你活着,你就这样糟践?”陈杨舟一把抓住张虎的衣领,“你不是应该替他报仇吗?!”。 张虎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泪水混着酒水在脸上蜿蜒而下,“对,没错!报仇!”说着就要起身去报仇。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北渊的又一次进攻开始了。 陈杨舟三人听到这号角声,瞬间有些愣住。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郑三开口说:“俺们先走了,晚点来找你。” 说罢,三人毫不犹豫地朝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张虎下意识地单手撑地想要起身跟上,只是还没站起来就被拦下。 “虎子,别去了...去了也是拖累。”方才那满脸尘土的伤兵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苦笑道。 声音沙哑,浑浊的眼里噙着说不尽的心酸。 张虎听到这话,身形明显一顿。 他望着陈杨舟三人远去的背影在城墙拐角处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握紧的拳头无力地松开,他颓然坐回原地,自嘲般地低语:“是啊…我现在…就是个拖累…” 远处战鼓如雷,近处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陈杨舟三人一路疾奔,穿过纷乱的军营,远远便看见先锋营的将士们早已列阵完毕。 铁甲寒光闪烁,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只待城门大开便要冲杀出去。 “狗日的渊狗又来了!”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咬牙切齿地骂道。 “俺要杀光他们。”双眼充血的士兵低吼着。 听着低吼声,陈杨舟三人穿梭在骑兵队伍中寻找自己的同袍。 忽然,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喊声:“头儿!这边!” 循声望去,只见唐杰正高高扬起手臂。 陈杨舟与郑三、李大山交换了个眼神,立即快步赶去。走近才发现,唐杰身旁竟拴着三匹战马,三人也不多问,一个利落的翻身跃上战马。 陈杨舟扫了一遍周围,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谢执烽。 对方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尽管衣衫褴褛,却掩不住与生俱来的俊气。更远处,还有两名五十九火的骑兵同样骑着白马。 “怎么回事?”陈杨舟皱眉看向唐杰。 唐杰摸了摸鼻尖,解释道:“我们的马匹经过长途奔波,状态不佳。泗雪关的将士为我们先锋营调配了一些马匹,但数量有限,连白马都拿出来了。” 见陈杨舟面色不善,唐杰接着解释道:“方才你们不在,白马就都被安排在咱们火了。行军打仗最忌讳白马显眼......” “知道了。”陈杨舟打断他的话,一夹马腹朝谢执烽奔去。 谢执烽见陈杨舟策马而来,疑惑地挑了挑眉。 “我们换一下。”陈杨舟翻身落地,语气不容置疑。 “不必。”谢执烽淡然拒绝。 “这是军令!”陈杨舟突然暴喝,“还想不想挣军功了?下来!” 谢执烽抿了抿唇,终究还是翻身下马。 他迟疑片刻,低声道:“白马虽然威风帅气,但......” “少废话。”陈杨舟一把夺过缰绳,一个漂亮的腾跃跨上白马。 郑三瞧见这一幕,驾着马儿过来,“林昭……”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杨舟打断,“不用多说,我知道轻重。” 她一勒缰绳,白马昂首长嘶,载着她威风凛凛地来到队伍最前方。 远处的阴勇见状,冷笑一声:“到底是毛头小子,骑着白马招摇过市,怕不是想给敌军当活靶子。” “要不说这林火头年轻呢,估摸着就想着威风了,根本不知道这白马有多危险。”一旁的第五十八火头跟着附和,眼底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幽光。 “还是年轻啊。”别队火头则是惋惜地摇摇头。 陈杨舟神色淡然地目视前方,对那些窃窃私语置若罔闻。 “将军不敢骑白马,盖惧其易识也”的道理她岂会不懂?就是因为懂才会这么做。 这一路行军,谢执烽虽然沉默寡言,但既然编入她的火队,便是她陈杨舟要护的人。白马在战场上就是活靶子,她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往火坑里跳?更何况她比其他人更能应对一些突发情况。 管他是军奴还是什么,只要在她麾下一天,她就要护他周全! 旁边的郑三和李大山对视一眼,突然调转马头向后方疾驰而去。 不多时,马蹄声由远及近,二人各骑一匹白马归来。 陈杨舟见状先是一怔,继而会心一笑。 呜—— 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先锋营校尉贺鑫猛地一勒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弟兄们!”他嘶哑的吼声穿透凛冽的寒风,“想想我们一路走来,那些被屠戮的村庄!那些曝尸荒野的百姓!今日,就用渊狗的血——” 他猛地挥刀指向敌军阵地方向,“祭我大夏亡魂!杀光这些畜生!”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杀!” “杀!!” “杀!!!” 先锋营将士的怒吼震天动地。 这一路他们目睹了太多惨状,看遍了饿殍遍野,也看遍了易子而食,此时对北渊的恨,早已化作熊熊烈火。 沉重的城门在绞索声中缓缓开启,铁骑如决堤之水般涌出。 寒风卷起细雪,在肃杀的军阵间飞舞。 第51章 林昭,让将士们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北渊阵前,一个身披狼裘的将领放声讥讽:“终于舍得从龟壳里爬出来了?” 话音未落,城墙上箭雨倾泻而下。 “举盾!”北渊军中响起急促的号令。 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结阵,包铁的木盾组成密不透风的穹顶。 箭矢撞击盾牌的“当当”声不绝于耳,偶有流矢穿过缝隙,带起几声惨叫。 箭雨稍歇,那将领推开护在身前的亲卫,放声大笑:“每次都是这套把戏,你们累不累啊?” 先锋营贺鑫见对方如此嚣张,侧头看向后方,“林昭,让将士们见识见识你的厉害!” 陈杨舟从容取下长弓,白马在雪地上不安地踏着蹄子。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搭箭的手指却稳如磐石。 那北渊将领见状嗤笑一声,“这个距离若能射中老子,算你——” “嗖!” 长箭应声而出,精准贯穿对方的喉咙。 将领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摸着颈间的箭羽,鲜血从指缝喷涌而出:“厉…害……” 话音未落,轰然倒地。 大夏将士们瞪圆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陈杨舟,知道对方箭术惊人,但没想到这么惊人。 陈杨舟则惋惜地看着出现裂痕的长弓,看来得配一把好弓了,随即将手中的长弓扔到地上。 北渊角鹰使见状,连忙吹起冲锋的号角,生怕敌方因此士气大发。 战鼓雷鸣,铁骑交锋。 陈杨舟一夹马腹,白马如闪电般冲入敌阵,长枪所向,血花飞溅。 那一袭白甲在战场上格外醒目,却也格外英勇。 战场已化作修罗地狱,刀光剑影间,所有人都杀红了眼。 鲜血浸透了积雪,喊杀声震耳欲聋,每个人都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杀光这些北渊畜生! 很快,广阔的战场被分割成无数个小战场。 那些不幸骑着白马的将士成了众矢之的,雪白的战马在血色战场上格外刺目,吸引着无数北渊士兵如饿狼般扑来。 “噗嗤——”一名白马骑兵被弯刀砍中脖颈,鲜血如泉涌般喷溅。那名白马骑兵却狞笑着抱住敌人,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匕首捅进对方心窝。 陈杨舟这边同样险象环生。 不远处一名北渊军官挥舞弯刀,用胡语高声叫嚷着什么。她听不懂也懒得理会,红枪一挑,那颗戴着皮帽的头颅便飞了出去。 “那蛮子喊的什么?”郑三砍翻一个敌人,喘着粗气问道。 李大山瞥了眼陈杨舟,支吾道:“说…说取火头首级者,赏千金,赐百户……” 陈杨舟闻言竟展颜一笑,染血的面容如修罗般妖艳:“有本事就来取!” 话音未落,一名北渊士兵突然矮身滚来,弯刀寒光一闪—— 白马发出凄厉的哀鸣,前腿应声而断。 陈杨舟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栽去。 “火头!”郑三和李大山惊呼,刚要救援,自己的坐骑也被同样的手法砍倒。 陈杨舟就地一滚避开袭来的长矛,厉声喝道:“下马!” 这声令下,无论是出于对陈杨舟的敬畏,还是对局势的判断,所有骑兵都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 铁甲碰撞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先锋营已从骑兵变成了重甲步兵。 “列阵!” 陈杨舟的厉喝穿透战场喧嚣,第五十九火的士兵闻令而动。 他们以惊人的默契迅速靠拢,就连平日沉默的军奴谢执烽也毫不犹豫地加入阵型。十人一组,背靠背结成铁桶般的圆阵。 这个战术很快产生连锁反应。周边浴血奋战的大夏士兵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向圆阵靠拢。 他们用染血的肩膀抵住同袍的后背,将锋刃一致对外。伤者被护在阵中,倒下的兄弟立即有人补位。 随着杀戮,北渊伤亡人数越来越多,陈杨舟众人的圈也越来越大,有人倒下,就会被护在圈内打斗中还将伤兵护在圈内。 “稳住阵脚!”陈杨舟的声音在阵中回荡,“让他们见识见识大夏儿郎的血性!” 北渊人的攻势在这铁壁面前一次次碰得头破血流。 随着时间推移,战场上倒下的北渊士兵越来越多,而大夏的圆阵却在不断扩大。 当夕阳染红战场时,北渊人终于崩溃了。 有人丢下弯刀,有人扯掉皮甲,疯了一般四散逃命。就连催战的号角声也无人理会,此刻他们只想着活命。 “胜了!我们胜了!”一个年轻的大夏士兵怔怔地望着溃逃的敌军,手中的长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战场上出奇地安静,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痛苦呻吟。 陈杨舟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声音沙哑却坚定:“打扫战场,仔细检查每一具尸体。“ 第五十九火的士兵默契地分散开牢。 郑三踢了踢脚边的北渊军官尸体,熟练地翻找着值钱物件。 “呸!“他失望地啐了一口,“就这几个破铜板?这些渊狗是穷得叮当响了吗?” “不穷怎么想着来争夺大夏呢?”李大山瘪瘪嘴,继续在尸体堆里翻找。突然他眼睛一亮,从一具尸体怀里摸出个鼓鼓的钱袋。 “你小子运气倒好!”郑三咧嘴笑道。 另一边,陈杨舟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每一具“尸体”。 忽然,她眼神一凛,长枪猛地刺向一具“尸体”的咽喉。那装死的北渊士兵惨叫一声,彻底没了气息。 城楼之上,杨崎将军正会见孙蟒、贺鑫等援军将领。 残阳如血,将众人的铠甲镀上一层暗红。 “本将代泗雪关全体将士,谢过诸位援手之谊。”杨崎抱拳行礼,甲胄发出铿锵之声,“诸位甫至便浴血奋战,这份恩情……” 孙蟒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小杨将军言重了。” 目光却不自觉落在杨崎脸上——那眉眼间的俊气,与当年的杨老将军如出一辙。 想起那位威震边关的老将最终竟落得那般结局,孙蟒喉头不由发紧。 城头的寒风卷起积雪,一时无人言语。 赵诚似是想缓和气氛,轻声道:“小杨将军...还请节哀。” 这话一出,杨崎身形微僵,指节在剑柄上泛出青白。 孙蟒狠狠瞪了赵诚一眼,暗恼这莽夫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诚自知失言,慌忙低头盯着靴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无妨。”杨崎终是松开剑柄,声音沙哑,“先父...求仁得仁。” 第52章 大山哥阔气 而在几人的营房内,张虎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脖子上缠着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迹,右臂吊在胸前的布条也松松散散,却仍止不住他焦躁的步伐。 被他硬拉来的伤兵靠在墙角,看着兄弟焦躁的模样,叹了口气劝道:“虎子,你要实在担心,不如去城门守着。在这走来走去也不是个事……” 张虎猛地一拍大腿:“老赵你说得对哇!”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到了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老赵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低头摸了摸空荡荡的裤管,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等伤势再好些,他这样的残废就该被送回老家了。 边关一粒米一颗豆都要紧着能打仗的弟兄,哪还养得起他们这些废人? 唉……只恨没多杀几只渊狗! 张虎刚跑到城门处,就撞见凯旋归来的陈杨舟一行人。 这个糙汉子顿时红了眼眶,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憋出一句:“你们回来了啊。” 陈杨舟点点头,“嗯,安全回来了。” 张虎搓着粗糙的大手,局促地问道:“陪我喝几杯?” 郑三和李大山不约而同地看向陈杨舟 陈杨舟见状点点头,“喝!”说罢看向正要离开的谢执烽,“你也一起来。” 谢执烽脚步一顿,眉梢微挑:“好。” 张虎见他们应下,顿时喜出望外:“你们先回营房等着,我这就去搞点好酒!”说罢一瘸一拐地匆匆离去。 待他走远,郑三凑到陈杨舟耳边低语:“俺们哥几个喝酒,叫上那小子作甚?”眼神示意谢执烽方向。 陈杨舟眨眨眼,“郑头,你好像很不喜欢他?” “倒不是说不喜欢,俺就是觉得这小子邪性!不像个好人。”郑三瘪瘪嘴。 陈杨舟不以为然地笑笑:“无妨,真要动手,俺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她故意学着郑三的腔调,惹得对方直摇头。 这时唐杰带着几个年轻士兵期期艾艾地凑上前来,几个小伙子你推我搡,最后还是唐杰壮着胆子开口:“头儿,咱们也想一起喝几杯。” “是啊是啊!” “要是没头儿,俺的狗命都没了。” 几个年轻士兵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陈杨舟下意识看向郑三,露出为难的神色:“这……” “看俺作甚?”郑三故意板起脸,“现在你才是火头,俺们可都归你管。” 说罢抱着手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可军中禁酒,咱们全都去喝酒了是不是不太好?”陈杨舟不禁有些犹豫,她们哥几个随便喝几杯也就罢了,要是整个火的弟兄都喝起酒来,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郑三张嘴就要说“怕什么,怎么娘们唧唧的”,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陈杨舟有些不解地看过去。 他干咳两声掩饰道:“咳...刚来就打了胜仗,喝几杯不打紧,就当是庆功了。” “郑头英明!”唐杰带头欢呼,几个年轻士兵高兴得直蹦跶。 “严肃点。”郑三板起脸呵斥,眼角却带着笑意。 陈杨舟看着郑三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抿嘴轻笑。 众人刚回到营房不久,张虎便抱着一坛酒踉跄着进门,右臂的绷带已被酒坛蹭得松散。 “瞧我这记性,”他苦笑着用下巴指了指酒坛,“光顾着张罗喝酒,倒忘了这手,拿不了那么多。” “没事,我陪你再走一趟。”陈杨舟说罢站起身来。 “等一下,把这个带上。”李大山从怀里掏出刚才从北渊士兵那搜刮来的银袋抛过去。 陈杨舟单手稳稳接过,“大山哥阔气。” “嗐,横竖是白捡的。”李大山仰着头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张虎望着他们熟稔的互动,心中一阵酸涩,但很快就将这些想法压下去,“有这银钱,说不定能淘到陈年花雕来。” “差不多够了。”陈杨舟掂了掂手中的银袋。 说罢二人转身出了营房。 暮色中的街道格外寂静,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上格外清晰。 “听说你现在是火长了,厉害。”张虎突然开口。 “承蒙苏将军照顾罢了,也多亏郑头和大山哥帮忙,我才能稳稳当下来。”陈杨舟盯着自己的影子。 张虎突然笑了一声:“要是老六听到你这话,定是要损你几句,那小子最会往人心窝子里戳话。” “六哥是刀子嘴豆腐心,我们都懂。” “他确实是这么个人。” 沉默再次蔓延,两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张虎看着身旁的陈杨舟,心中苦涩翻涌——若是援军早到一日,若是老六能再撑一日...... 陈杨舟偷眼望去,这个曾经虎背熊腰的汉子如今佝偻得像棵枯树。 从第一次见面起,虎哥给她的印象就是憨厚开朗的样子,但现在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都憔悴得不行。 张虎将陈杨舟带到一处酒馆,虽战事吃紧,馆内却坐着不少伤兵,有的缠着渗血的绷带独饮,有的三五成群掷骰喧哗。 “掌柜的,来几瓶好酒。”陈杨舟将手中的银袋扔到柜台上。 掌柜的眼睛顿时亮过柜上的铜灯:“军爷稍候!这就给您开地窖……” “再来点好菜。”陈杨舟又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 “这就来,您稍等。” 张虎望着酒馆斑驳的门框,长叹一声。这里曾是他和老六最爱来的地方,在这喝的庆功酒,也是在这祭奠过无数阵亡的弟兄。如今,却只剩他一人了。 陈杨舟看着张虎微微颤抖的肩头,将到嘴边的安慰又咽了回去。 这时,一队人马从街角转来。 为首的是个身着靛青劲装的女子,乌发用一根素银簪高高挽起,不施粉黛的面容在暮色中格外清冷。 陈杨舟不由多看了几眼,心中疑惑:军中竟有女子? 那女子似有所觉,突然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陈杨舟只觉一道清冷的目光如秋水般扫过,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军中何时有了女眷?”待那队人走远,陈杨舟忍不住低声问道。 “你刚来不知道,这位巫医师可不简单。据说出身医药世家,一手金针活人无数,很受士兵们爱戴的。”张虎低声解释道。 正说着,掌柜捧着酒坛过来插话:“巫娘子可神了,前日有个肠子都流出来的伤兵,她愣是用针线给缝了回去,最后那兄弟还活了下来呢。” 邻桌几个伤兵纷纷点头,其中一个掀起衣襟露出道狰狞的伤疤:“俺这条命就是巫医师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第53章 三对一吧,头儿 陈杨舟听罢点点头,“真是令人敬佩。” “那可不!”张虎一拍桌子,有些憨气道:“巫医师可是咱们这儿唯一的女医师,医术高明得很。老赵那条命就是被她救回来的。” 不多时,小二提着食盒过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军爷,往哪走?小的给您送过去?” “不该问的别问。”张虎眉头一皱。 店小二缩了缩脖子,讪笑道:“那不是想着给您行个方便嘛……” 他悻悻地将食盒递给二人,又偷偷瞄了眼英气逼人的陈杨舟。 “用不着你。”陈杨舟轻声笑了笑,素手一伸便稳稳接过食盒,“我们自己来就行。” 这时,掌柜的抱着两坛泥封老酒从后堂转出来,坛身上还沾着地窖里的湿气,“这些都是客官要的酒。” “好。”陈杨舟应了一声,右手稳稳提起三层食盒,左手一伸便将两坛老酒轻松夹在臂弯。 张虎看得眼角直跳——那两酒坛少说也有二十斤重,在对方手里却轻若无物。 回到营房时,唐杰正倚在门框上啃着半块硬饼,一见他们便跳了起来:“可算回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将其中一坛老酒接过来,进屋后就迫不及待地将泥封拍开。 顿时,一股醇厚的酒香混着淡淡的桂花甜味在屋内弥漫开来,冲淡了营房里淡淡的血腥味。 “好酒!”郑三深深吸了口气,眼睛都亮了起来。 唐杰咧嘴一笑,接着抱起酒坛熟练地为每个人满上酒。 众人不约而同地端起酒碗,目光都落在陈杨舟身上。 “说点什么啊,林火头。”郑三用手肘顶了顶她胳膊。 陈杨舟端起酒碗,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人生漫漫,能在这刀口舔血的日子成为兄弟,是老天爷赏的缘分。今日有酒今日醉!来,敬咱们五十九火!” “敬五十九火!”众人齐声应和。 陈杨舟仰头饮尽,烈酒入喉的灼热一路烧到心底。 她望着烛光里晃动的面孔,突然觉得,这些在血雨腥风中淬炼出的情谊,比这坛陈酿更烈,更绵长。 —— 或许是北渊突然吃了败仗,又或许是察觉到了援军的到来,敌军的攻势竟渐渐缓了下来。 先锋营的弟兄们这些天一直跟着边军演练。 每个边城的军阵旗令都有所不同,他们初来乍到,不得不从头学起。 张虎的伤势也好了不少,除了使不上大力气,行动已无大碍。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在营帐间打着旋儿。 这天,陈杨舟演练完后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偷闲。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冷空气中缓缓消散。 “老赵回去了。”张虎不知何时出现,走到陈杨舟身旁坐下。 陈杨舟知道他在说什么——老赵是另一支残队的队头,和张虎一样,手下的兄弟全折在了战场上。如今老赵断了一条腿,伤养得差不多了,自然被遣返回乡。 “林昭。”张虎忽然正色道。 陈杨舟侧头看他。 “我家住乐安府临河县,若我死了……”他顿了顿,嗓音沙哑,“你替我回去看看我娘,就说你儿子不是孬种,砍了不少北渊狗,这辈子值了。” 陈杨舟皱眉:“虎哥,别说这种话。” “我不说不行。”张虎摇头,目光沉沉,“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托付给谁。你就当……替我回去看看我娘。” 见他神色坚决,陈杨舟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好。” 这时,李大山凑了过来,笑嘻嘻地问:“你俩嘀咕啥呢?” 张虎咧嘴一笑,故意逗他:“说你是个话痨呢!当初憋那么久不说话,我和老六还以为你是个哑巴。” 李大山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听我这口音,一听就不是大夏人,那时候要是开口,指不定被你们怎么挤兑呢。” 张虎哈哈一笑,没再接话,只是仰头望着天空,眼神渐渐飘远。 塞外的风卷着细雪掠过营帐,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一切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火头,来比试比试?”唐杰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陈杨舟放下手中的水囊,拍了拍衣摆的尘土,站起身道:“好啊。” “三对一吧,头儿。“唐杰咧嘴一笑,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两名精壮的士兵立即出列,三人默契地散开呈三角之势将陈杨舟围在中间。 “随你们。”陈杨舟随意地转了转手腕,衣袂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唐杰率先发难,身形一矮,横扫向陈杨舟下盘。 与此同时,左侧的士兵一个箭步上前,挥拳直取她面门,右侧那人则矮身扑来,想要抱住她的双腿。 陈杨舟眼中精光一闪。 只见她左脚后撤半步,一把抓住唐杰的腿,借力一带,唐杰整个人踉跄着撞向左侧的同伴。那记重拳结结实实砸在了唐杰肩头,疼得他龇牙咧嘴。 右侧的士兵还没碰到她的衣角,陈杨舟右腿一个横扫,“啪”的一声扫在他腰侧。 那人闷哼一声,直接滚出两三丈远。 唐杰刚稳住身形,眼前忽然一花——陈杨舟不知何时已贴到他身前,右手成刀直劈他颈侧。 他慌忙抬臂格挡,却见对方手腕一翻,变劈为推,一掌印在他胸口。 “砰!” 唐杰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胸口发闷,半天喘不上气来。 另外两人刚爬起来想再战,却见陈杨舟已经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还来吗?”陈杨舟微微挑眉。 三人面面相觑,唐杰揉着胸口苦笑道:“头儿,您这是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吧?拳脚功夫这么厉害。” “你这功夫比以前厉害多了。“郑三抱着胳膊在一旁评价,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陈杨舟平静道:“战场是最好的老师,这段时间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游走,想不进步都难。现在出手,招招都冲着取人性命去。” “正是这个理儿。”郑三重重点头,“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心慈手软的人活不过三天。” 陈杨舟认同地点点头。 或许是常年在山里的缘故,她对危险的感知格外敏锐。每次危机来临,身体总能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自从力气变大后,不仅动作更加收放自如,连身法都轻盈了许多。现在应付起围攻,甚至有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想到这,陈杨舟转身面向众人,“在渊狗打来之前,每天抽出半个时辰和我练练手,提升你们的应对能力。” “是!”士兵们齐声应道,声音在暮色中格外响亮。 唐杰揉了揉还在发麻的手臂,小声嘀咕:“这下可有好日子过了……” 第54章 林火头还真是个好人 另一边…… 陈安的脚伤终于痊愈,这天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正准备离开驿馆,刚好被范瀚文撞了个正着。 “小子,你这是要当逃兵?”范瀚文眯着眼睛打量着陈安。 “狗官闭嘴,老子才不是当逃兵,老子要去泗雪关。”陈安掂了掂肩上的包袱,抬腿就要走。 却被范瀚文拦了下来,“你已编入先锋营,擅自离营不是逃兵是什么?” “我陈安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不是在这个鬼地方!”少年梗着脖子喊道。 范瀚文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真是搞不懂你们,好好活着不好么?非要找死?” “贪生怕死的狗官懂什么!”陈安不屑地啐了一口。 饶是范瀚文都有些生气了,“放肆!本官何时贪生怕死了?” 陈安顿时露出嫌恶的表情:“是不是贪生怕死你自己知道。”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任凭范瀚文在后面怎么喊都不理会。 只是被范瀚文这么一闹,倒让陈安猛然惊醒——自己这般行径,与临阵脱逃何异?他当即调转方向,直奔将军府而去。 “站住!”守门侍卫横刀一拦,“何人擅闯将军府?报上名来!” 陈安连忙抱拳行礼:“在下先锋营五十九火陈安,有要事求见将军。” “何事?”守门侍卫竖眉道。 “属下欲前往泗雪关,恳请将军赐下通行文书……” “放肆!”侍卫厉声打断,刀鞘重重杵地,“区区小卒,也敢越级求见?这种小事先报直属将领!”说罢像驱赶野狗般连连挥手。 陈安咬牙退开,心中郁结难消。 离开龙朔关容易,可若没有通关文书,泗雪关的守军绝不会放行。到那时,进退两难,只怕到时候他想回龙朔关也回不了。 想到这,陈安不由垂头丧气地返回驿馆。 刚至门前,便见范瀚文斜倚门框,双臂抱胸,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怎么,陈大英雄不走了?” 陈安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回来!”范瀚文提高声音。 陈安充耳不闻。 “你还想不想去泗雪关了?” 陈安的耳朵动了动,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范瀚文叹了口气:“知道本官为何没随大队回京吗?” “关我屁事。”陈安翻了个白眼。 “本官还没找那几个算账呢,当初石门关告急,这帮人竟敢弃本官而逃!” 陈安嗤笑一声:“当时明明去找过你,你喝得烂醉如泥,哪还听得进我们说话?” 范瀚文尴尬地摸了摸脖子,转移话题:“那不管,这帐本官要跟他们算清楚,尤其是那个叫林昭的。” “你到底想怎样?婆婆妈妈的!”陈安不耐烦地打断他。 “这样,”范瀚文正色道,“本官跟你一起去泗雪关,如何?” 陈安立刻警惕地抱胸后退:“你打什么主意?这可不是我认识的范狗官!” 范瀚文无奈看了陈安一眼,“你到底想不想离开。” “当然想!” “那就听我的。”范瀚文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 陈杨舟站在校场边,目光扫了一圈,忽然,她眉头一蹙—— 谢执烽单薄的身影在队伍中格外扎眼。 其他人都穿着厚实的皮甲,胳膊上系着象征先锋营的红色布巾,唯独他还穿着那身破旧的单衣,脚上蹬着陈杨舟上次给的草鞋,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青。 “三哥,”陈杨舟转头看向身旁的郑三,“这天越来越冷了,是不是得给谢执烽弄身厚实衣裳了?” 郑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俺这就去军需处要一套。这天寒地冻的,再这么捱下去非得冻出个好歹。” 等到谢执烽操练结束回到营房,发现自己的铺位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崭新的棉衣和皮靴。 他怔了怔,转头看向正在烤火的唐杰:“这是......” “火头特意给你弄的。”唐杰蹲在火盆旁,呵出的白气在火光中消散。 谢执烽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林火头还真是个好人。” “那可不。”唐杰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噼啪作响,“咱们火头啊,看着冷,心里热着呢。” 就在这时,营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杨舟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她抖落肩上的雪花,抬眼正对上谢执烽的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谢执烽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新衣。 陈杨舟只是微微颔首,便径直走向里间。 这处被百姓遗弃的民房,如今成了五十九火的营房。 而作为火长,陈杨舟终于有了独处的空间——不必再像从前那样,连擦洗身子都要寻个无人的角落,时刻提防着被人撞见。 里间的油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谢执烽脚边投下一方暖色的光斑。 不多时,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陈杨舟慌忙整理好衣襟,随手抄起床前的书:“进。“ 门轴轻响,谢执烽迈步而入。 他的目光在陈杨舟手中倒持的书册上短暂停留,却识趣地没有点破。 此刻他已换上新衣,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多谢火长的衣服和靴子。” “既然入了五十九火,那就是我的兵。好好攒军功,早日脱去奴籍才是正经。”陈杨舟说着突然察觉书册拿倒了,耳根顿时一热。 见谢执烽沉默不语,陈杨舟正要送客,却听他忽然道:“火长可是在为没有趁手的弓箭发愁?” “哦?怎么说?”陈杨舟饶有兴趣地看向谢执烽。 “小杨将军府上有张三百石强弓,据传是当年随老将军南征北战的旧物。后来老将军年事已高,便将此弓传给了小杨将军,可惜无人能拉开,只能挂在府中当个摆设。” 陈杨舟眼中刚亮起的光芒又黯淡下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说得轻巧,我连将军府的大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如何讨要?” “小杨将军曾放话,谁能拉开此弓,便赠予谁。”谢执烽目光灼灼。 “罢了,”陈杨舟摆摆手,“我与小杨将军素不相识,直接上门讨要这种事,我干不出来。” 谢执烽喉头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有话直说!“陈杨舟不耐地皱眉,“大丈夫行事,何必吞吞吐吐?“ 谢执烽深吸一口气,“我与小杨将军的公子有些交情,或可一试。” 陈杨舟闻言,深深地看向谢执烽:“为何帮我?” “报你的一箭之恩。”谢执烽答得干脆。 见陈杨舟面露疑惑,他又道:“上次与北渊交战时,若非你一箭射杀那名偷袭的敌兵,我早已命丧黄泉。” “战场上的事,我记不清了。你好好活着,以后自然有用到你的地方。”陈杨舟坦然道,“若是以前也就罢了,现在以你的身份,怕是还没见不到小杨将军的面就被打了出来,就不必徒劳了。” 谢执烽见陈杨舟拒绝干脆,心下也明白——以自己如今的身份,想见小杨将军确实痴人说梦。今日走这一遭,不过是想给这位忠厚的林火头提个醒。 想到这,谢执烽抱拳一礼,转身便走。 待房门合拢,陈杨舟摇头失笑。 什么将军府,什么传家宝弓,与她这个小小火长有何干系?若非当日传递军情,怕是连苏将军的面都见不上。 陈杨舟揉了揉眉心,将思绪从那张虚无缥缈的重弓上扯回。她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这北渊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熄火了,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 第55章 一代名将正在崛起 北渊大营,旌旗猎猎。 一名身着狐裘的男子静坐于轮椅之上,帐内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首位之上,北渊可汗拓跋哲正摩挲着腰间的弯刀,虎目之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谁能想到,这个将大夏边军打得节节败退的北渊之主,竟是个刚过而立之年的年轻雄主。 “先生,按您的意思停战已有五日。”拓跋哲的声音里压着几分不耐,“如今粮草充足,儿郎们战意正浓,是不是该见血了?” 轮椅上的男子轻轻抬手,苍白的手指在火光下洁白,“可汗且再等两日。” 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沉稳。 拓跋哲猛地攥紧刀柄,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何还要等?!”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儿作为使者前往大夏,如今尸骨未寒!这血仇,本汗定要大夏血债血偿。” “自然要血债血偿,儿郎们若是想见见血,那便去杀杀那大夏的士气。”男子转动轮椅,阴影中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但全军出动还需再等等,等一个消息。” 帐外忽然传来战马的嘶鸣,拓跋哲深吸一口气,终究松开了握刀的手。 他不得不承认,自采用这位神秘军师的计策后,北渊铁骑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三座边城。可这种不战而胜的感觉,总让他觉得少了些征服的快意。 “罢了。”拓跋哲重重坐回虎皮大椅,“就依先生之言。不过……”他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凶光,“三日后若再无动作,本汗便亲率铁骑,踏平泗雪关。” 轮椅上的男子微微一笑,帐外北风呼啸,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内容。 与此同时,泗雪关主帅大营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面孔。 泗雪关守关将军杨崎手指重重敲在沙盘边缘,沉声道:“北渊人已经五日未有动作,诸位怎么看?“ 黑水关先锋校尉赵诚犹豫着上前一步:“将军,末将担心…会不会重演龙朔关之祸?北渊大军或许早已撤离泗雪关境内,攻打别的边关城市……” 话未说完,帐内气氛骤然凝滞。 只见龙朔关众将士齐刷刷转头,数十道目光如刀剑般刺来。 赵诚顿觉后颈发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末将…可是说错了什么?” 龙朔关参谋孙蟒皱眉看向赵诚,冷哼一声:“赵校尉,有些话,想清楚了再说。” 赵诚顿时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杨崎见状抬手示意:“赵校尉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 他转身指向沙盘,“泗雪关斥候营本将已亲自整顿,绝不会再出现龙朔关那样的疏漏。” “可是将军……”赵诚还想争辩,却在孙蟒锐利的目光下咽回了后半句话,讪讪地退回队列。 孙蟒捋着络腮胡沉吟道:“据暗桩回报,北渊大营近日确实只是在例行操练。但……”他眼中精光一闪,“狼群蛰伏,往往是为了更狠的扑杀,我们要早些做准备才是。” 杨崎闻言神色更显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子边缘:“传令下去,各营夜间值守增加三成兵力。另外……”他顿了顿,“让伙房这几日多备些肉食,给将士们补补。” 帐外寒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粒拍打在营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众将领默默交换着眼神,都从彼此脸上读出了同样的忧虑——这场暴风雨前的宁静,究竟还能持续多久? 与主帅营的沉重不一样,五十九火的士兵们则是在陈杨舟的操练下,一片哀嚎。 “火头,让弟兄们喘口气吧!再这么练下去,等渊狗打过来,咱们连刀都提不动了!”唐杰瘫坐在地,像摊烂泥般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带着嘶哑。 “就是就是!” “练不动了!” “骨头都要散架了……” 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唯有谢执烽咬着牙关,颤巍巍地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陈杨舟扫视着横七竖八躺倒的士兵,无奈地叹了口气:“全体听令,休息一炷香。” 郑三撑着膝盖直起身,喘着粗气道:“林昭,你小子是铁打的不成?怎么连口气都不带乱的?” 这几日,五十九火的弟兄们轮番组队“单刷”陈杨舟,本想借此提升体力和反应,结果却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习惯了。”陈杨舟抬手抹了把额头的细汗,目光忽然被训练场边缘的动静吸引。 只见一名肩系红巾的士兵犹犹豫豫地走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满脸期待的士兵。 “林火头。”红巾士兵紧张地搓着手,结结巴巴地开口:“林、林火头…俺们…俺们想跟您学点真本事,将来在战场上也好多条活路……” 陈杨舟下意识望向郑三,却见这位老大哥叹了口气:“林火头啊,你现在可是五十九火的当家人,俺就是个普通大头兵。你也早不是运粮队的小兵了,该学会自己拿主意了。” 郑三咽下了后半句话——以林昭这份担当和本事,迟早会聚拢更多人,说不定真能成为一员大将。而有些路,终究得她自己走;有些担子,终究得她自己扛。 陈杨舟闻言一怔,随即挺直了腰板,目光转向那个忐忑不安的红巾兵:“既然有心,以后就一起练吧。” “多谢林火头!”红巾士兵喜出望外,转身招呼道:“都过来!” 十几个士兵呼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绍: “五十八火张铁柱、王二虎,拜见林火头!” “三十六火周大牛!” “二十五火李狗剩!” “七十三火赵石头!” “四十二火钱满仓!” “……” 陈杨舟微微颔首,双腿微分摆出起手式:“从今日起,每日操练结束后加练一个时辰。所有人分成五人一组,互相喂招。” “是!”士兵们齐声应答,眼中闪烁着求生的渴望。 他们知道,在这战场之上,多学一招半式,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郑三靠在场边的木桩上,望着人群中那个挺拔的身影。 夕阳将陈杨舟的影子拉得很长,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代名将正在崛起,身后追随着越来越多的将士。 第56章 白马骑兵 “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破黎明前的寂静,北渊军阵中黑压压的旌旗如潮水般涌动。 敌军铁骑卷起漫天黄沙,再次向泗雪关发起猛攻。 “敌军来袭,全军戒备!” 杨崎立于箭楼高处,铁青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 他单手按着城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冷冷注视着城墙下叫嚣的三千北蛮骑兵。 这些北蛮子已消停了五日有余,今日突然来犯,怕是暗藏杀招。 “弓箭营准备!”杨崎沉声喝道。 城墙上,早已等候多时的弓箭手们齐声应和。 他们手中的长弓绷紧如满月,箭镞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叫这些北蛮血债血偿。 城下,先锋营的骑兵已然集结完毕。铁甲森然,长枪如林,只待城门大开便要冲杀出去。 陈杨舟依旧骑着一匹显眼的白马,就连郑三等人也均骑着白马。 “这简直欺人太甚!”唐杰狠狠啐了一口,指节捏得发白,“白马都拨到咱们火,这不是存心让咱们当活靶子吗?” 郑三紧了紧缰绳,白马不安地刨着前蹄,冷笑道:“白就白吧,正好让蛮子们看清楚,是谁送他们去见阎王。” 陈杨舟默不作声,目光阴沉地扫过阴勇那张得意的脸。这个蠢货,为报私怨竟拿将士的安危作儿戏! 这支与众不同的队伍在千军万马中格外醒目,很快引起了城墙上杨崎等一众大将的注意。 “那支骑兵是怎么回事?为何几乎全是白马?”杨崎皱眉问道。 孙蟒脸色骤变:“就算军中马匹不足,也不该把白马都集中在一处,这不是明摆着给敌军当活靶子吗?” 一名将领偷瞄了眼孙蟒,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将军,那是龙朔关先锋营的骑兵。每支队伍都掺杂了白马,属下也……也不知为何如此安排。” 孙蟒闻言,脸色顿时阴沉如水。 先锋营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精锐,如今竟出了这等纰漏,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胡闹!”杨崎厉声打断,“打仗不是逞英雄的儿戏!等击退敌军,让先锋营统领立刻来见我!” “末将遵命。”那将领偷眼看向孙蟒,只见严厉的参将此时面沉如水,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战鼓震天,铁蹄如雷。 在这片肃杀的战场上,陈杨舟率领的白马骑兵犹如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吸引了敌军主力视线。 雪白的战马像锐利的箭头,在黑色军阵中撕开一道缺口。 战场中央,其他骑兵都在按照军旗指令统一行动,唯有这支白马骑兵因陷入重围,已无法及时响应号令。 迎面而来的北渊骑兵挥舞弯刀,刀光如雪。 陈杨舟不闪不避,长枪一抖,枪尖精准点中敌军队正咽喉,那人还未来得及惨叫,便已栽落马下。 左侧一名北渊骑兵趁机偷袭,弯刀直取陈杨舟腰间。 却见陈杨舟猛地俯身躲过,接着猛地一勒缰绳,白马人立而起,铁蹄狠狠踹在那骑兵胸口。 骨裂声中,敌骑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陈杨舟顺势长枪横扫,又将两名敌骑扫落马背。鲜血溅在雪白的马鬃上,红白相间,格外刺目。 短短几个呼吸间,陈杨舟已连斩数名敌军。 其他白马骑兵也不示弱,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来。 这支白马骑兵竟比寻常铁骑更加悍勇,配合得更加完美,雪亮刀光所到之处,敌军纷纷溃散。 城墙上,观战的将领们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此子胆识过人,真乃虎将也!” 唯独孙蟒面色铁青,在他看来,军人首重服从命令,擅自改变战术的行为绝不能姑息。 陈杨舟的长枪化作银蛇,每一击都精准挑开敌人的咽喉。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 陈杨舟猛地转头,只见一名年轻士兵被三名北渊骑兵团团围住,少年手中的断刀还在勉强格挡,眼看就要被乱刀斩落马下。 “趴下!”陈杨舟低喝一声。 那士兵闻声,本能地向前一扑,整个人伏在马背上。 只见陈杨舟右臂一振将手中的长枪甩了出去,银光闪过,最前方的北渊骑兵咽喉处顿时爆出一蓬血花。 第二名敌兵见状大怒,调转马头直扑陈杨舟而来。 她身形一矮,几乎贴着马背掠过,顺手从一具尸体上拔出染血的长枪,反手一刺,枪尖精准穿透敌兵胸甲。 第三名敌兵的长刀已至头顶,陈杨舟就势一滚落马,枪杆横扫,将敌兵连人带马绊倒在地,随即一枪封喉。 “小心!”那年轻士兵突然嘶声大喊。 陈杨舟心头一凛,还未来得及转身,一柄长矛已狠狠刺入她的右肩。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灰色皮甲,顺着臂膀滴落在地。 “林昭!” 谢执烽不知何时已杀出一条血路冲至近前,一记突刺便将偷袭者挑落马下,接着刺死。 陈杨舟强忍眩晕,险些摔倒。 落地时右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单膝跪地,右手抓起地上染血的弯刀。银牙一咬,挥刀斩断肩头长矛,只留半截矛尖深深嵌在血肉之中。 几名敌兵见状,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正要趁机出手。 谢执烽长枪横扫,枪影如幕,将袭来的敌兵尽数挡下。 那名被救下来的士兵见此场景,慌忙翻身下马,护在陈杨舟身前。 战局正酣之际,唐杰余光瞥见一道白影坠马,定睛一看竟是浑身浴血的陈杨舟。 他目眦欲裂,嘶声吼道:“护住火头!” 五十九火的弟兄们闻声而动,转眼间,十数名悍卒已在陈杨舟周遭筑起铜墙铁壁,刀光剑影中,竟无一个北渊兵能近她三步之内。 那名年轻士兵见此情景,胸口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流。 他握刀的手不再颤抖,眼中的恐惧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敬,混杂着誓死追随的决心。 谢执烽翻身下马,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陈杨舟。他左臂上一道血痕正在汩汩冒血,却浑不在意:“逞什么英雄?” 声音虽冷,手上的力道却格外轻柔。 陈杨舟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丝笑:“彼此……彼此……” 第57章 林昭!你他娘不要命了?! 战局胶着之际,随着源源不断的北渊骑兵加入,大夏军队的士气逐渐消沉。将士们的动作渐渐迟缓,刀锋不再凌厉。 有人开始频频回首,望向后方撤退的道路;有人大口喘着粗气,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阵型开始松动,就像一堵正在被潮水侵蚀的沙墙。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先锋营校尉贺鑫声嘶力竭地吼着,可连他自己的嗓音里都带着几分颤抖。 士兵们机械地挥舞着兵器,眼神却越来越黯淡。 他们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同袍,听着敌人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中的希望正一点一点熄灭。 就连战马都感受到了这股颓势,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在地上焦躁地刨动。 就在全军士气摇摇欲坠之际,五十火的将士们仍在咬牙坚持。 “有缺口!”有人急呼。 谢执烽神色一凛,朝陈杨舟急声:“你先歇着,护好自己。”说罢提刀冲向向缺口。 可刚冲出十步,身后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个不要命的居然又跟了上来! 郑三的怒吼几乎破音:“林昭!你他娘的肩头还插着半截矛呢!不要命了?!” “死不了!”陈杨舟说罢挥刀冲向北渊,“要死也得拉几个渊狗垫背!” 断矛在肩头血肉里磨得生疼,反倒让她的意识越发清醒。 谢执烽回头瞥见那道倔强身影,暗骂一声立即折返。他太熟悉这种眼神——那是要将敌人拖入地狱同归于尽的决绝。 “疯了…都疯了!!”郑三红着眼睛吼道,却也跟着冲了上去。 五十九火的士兵见状,更是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气势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场。 临近的大夏士兵们先是一愣,继而纷纷红了眼眶——他们看见那位天生神力的林火头肩头还插着断矛,却仍在最前线厮杀。 “杀啊!”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顿时激起千层浪。 原本疲惫不堪的大夏士兵们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手中兵刃再次扬起寒光。 有人抹去脸上的血污,有人紧了紧渗血的绷带,全都跟着那道染血的白影冲了上去。 原本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此刻竟自发地聚拢成一个个战圈,将伤兵护在中央,把最信任的后背交给同袍。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来自各关的援军第一次在今日的战场上拧成了一股不可战胜的力量。 原本气势汹汹的北渊骑兵,在这不要命的冲锋前竟开始节节败退。 先是几个,接着是十几个,转眼间,黑色潮水般的敌军竟全线崩溃,仓皇逃回营地。 “杀!杀光这些渊狗!” 几名杀红眼的士兵嘶吼着就要追击。 “站住!”陈杨舟一声厉喝,声音虽因伤痛而嘶哑,“穷寇莫追!” 恰在此时,大夏军中响起收兵的号角声。悠长的号角在战场上回荡,好似给这场血战画上了休止符。 士兵们怔怔地望着溃逃的敌军,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们…真的退了?”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士兵喃喃道,手中的长枪不自觉地垂下。 看着陈杨舟面色惨白如纸,谢执烽急忙道:“你怎么了?!” 陈杨舟刚想开口,却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被谢执烽一把扶住。 “快!抬去医帐!”张虎急声喝道。 众人不由分说,七手八脚地弄了个简易担架将陈杨舟抬了起来。 “放我下来…我没事……”陈杨舟强撑着想要起身,声音里透着几分慌乱。她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若让军医诊治,女儿身必定暴露无遗! “给老子安分点!”郑三用那只独眼狠狠瞪着她,粗粝的大手却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肩膀,“再乱动,信不信老子把你绑担架上?” 听到这话,陈杨舟身形一僵,不再挣扎—— 罢了,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这一关迟早要过。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待会儿单独求一求那医师,或许能替她保守秘密。 …… 医帐外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伤兵。 有人抱着断臂呻吟,有人胸口缠着渗血的绷带,还有几个重伤员已经没了声息,被白布草草盖住。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药草气息,弥漫在空中。 这时,一个身着靛青劲装的女子走了过来,乌发用一根素银簪高高挽起,不施粉黛的面容格外清冷。 陈杨舟涣散的目光突然一凝——这不正是那日在酒馆外见过的女子? “我要巫娘子医治。”她强撑着说道。 那些方才还在痛苦哀嚎的伤兵们,此刻都死死咬住了嘴唇,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士兵们互相交换着眼色,有几个甚至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下意识往角落里挪了挪,独臂紧紧抱住了自己的伤处。 旁边的小兵脸色“唰”地白了,手里的药碗差点打翻在地。 巫梦瑶闻言也是一怔,目光在谢执烽身上停留片刻,才转向陈杨舟:“倒是识货。” 随着她一个眼神,两名身着灰布短打的药童立即上前。 这两人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瘦削却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年随军的老手。 陈杨舟心中疑惑——不是说这位巫娘子医术高超,很受将士们爱戴吗?为何众人会是这般反应? 巫梦瑶转身进了一旁的医帐,而两名药童一左一右搀扶着陈杨舟紧随其后。 “嘶——”外围的士兵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搓着手臂,压低声音道:“巫娘子的医术是没得挑,可就是……从不用麻沸散…” “上次我看她给王校尉接骨,差点没把人疼晕过去。”另一人小声附和,脸色发白。 旁边年轻些的士兵脸色刷白:“那惨叫声…我在三里外的营帐都听得真切,连着三晚都做噩梦。” 五十九火的弟兄们闻言顿时炸了锅,唐杰带头就要往里冲:“不行!换人!不用麻沸散怎么能行?!” “站住!”一名年长的医官厉声喝止,“巫娘子是军中圣手,寻常伤势还请不动她。你们火头肩上这伤,换别人治,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众人顿时噤声。 所有人中唯有郑三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一旁的谢执烽注意到他的异样,不由皱紧了眉头。 第58章 军中圣手,巫娘子 营帐内,烛火摇曳。 陈杨舟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与普通营帐大不相同。 五十九火的营帐不过是木头搭就的大通铺,常年弥漫着汗臭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而眼前这个营帐则是摆满了药物,浓郁的药香驱散了血腥气。 中央一张窄小的诊疗床铺着素白麻布,床边铜制火炉正烧着滚水,蒸腾的热气在帐顶凝结成珠。 “躺下。” 陈杨舟依言躺下,身下麻布传来淡淡的艾草气息。 “这断矛离心脉只差一寸。”巫梦瑶指尖虚按伤口,烛光在她眉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再偏半分,怕是神仙难救。” 两名药童手脚麻利地备好器具,年幼些的将各式刀具在案几上一字排开,年长的则捧着铜盆候在一旁。 “麻沸散这等东西,用了倒是能少受些罪。”巫梦瑶取过一块白巾拭手,“只不过这右手,往后怕是连筷子都握不稳了。” “若不用麻沸散便可保住这手,那便不用。”陈杨舟答得干脆,额角冷汗却已浸湿鬓发。 巫梦瑶唇角微扬,这个答案显然在她意料之中。 她转身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刀身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好气魄,那便忍着吧。” …… 医帐外的弟兄们正在担心,帐帘突然被掀起,巫梦瑶看向不远处的谢执烽,“你,对,就你,过来。”说罢转身进了医帐。 谢执烽闻言快步上前,跟了进去。 一进去,就瞧见巫梦瑶已将一柄细长的柳叶刀在火上炙烤至通红,开始挖开陈杨舟肩头上的烂肉。 每一刀下去,陈杨舟的身体都会剧烈颤抖一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始终只从喉间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一旁的小药童早已背过身去,不忍去看。 谢执烽站在一旁,看着陈杨舟痛苦的模样,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那种陌生的闷痛感让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腐肉已清,现在要拔矛了。”巫梦瑶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转向谢执烽:“你来。” 谢执烽深吸一口气,按照巫梦瑶的指示握住那截染血的断矛。 “要快,要准。”巫梦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鼓作气。” 谢执烽手臂肌肉绷紧,在巫梦瑶点头的瞬间猛然发力—— “噗”的一声闷响,带血的矛尖从伤口中脱出。 鲜血顿时从那个狰狞的血洞中涌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让谢执烽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那个血淋淋的窟窿,眼神晦暗不明,握着断矛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巫梦瑶神色淡然地起身,缓步走向角落的檀木药柜。她素手轻拂,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鎏金锦盒。 掀开盒盖的瞬间,一只通体漆黑的虫赫然显现,那虫甲壳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细足如针。 “你要做什么?!”谢执烽一把止住巫梦瑶的动作。 巫梦瑶头也不抬:“凝血蛊,若想看着这位小郎君血尽而亡,尽管阻拦。” 谢执烽听到这话,只好收手。 巫梦瑶将那黑虫凑近陈杨舟伤口,那黑虫触到鲜血,立刻兴奋地颤动起来,倏地钻入血肉之中。 帐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约莫半刻钟后,巫梦瑶咬破指尖,将渗血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那蛊虫闻血而动,缓缓爬出时竟比原先胀大了一圈,甲壳泛着血光。 药童们立即上前,一个递上捣好的药泥,另一个展开洁净的麻布。 巫梦瑶手法娴熟地敷药包扎。 待包扎完毕,巫梦瑶才伸手给陈杨舟把脉,指尖刚搭上不过三息。 她眉心骤然一跳,抬眼冷声道:“都出去。” 那两名药童没有多问,躬身退出。 谢执烽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深深看了巫梦瑶一眼,随后掀帘而出。 帐外立刻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焦急的询问:“火头怎么样了?怎么一点声响都……” 厚重的帐帘缓缓垂落,将那些急切的话语尽数隔绝在外。 帐内,巫梦瑶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具。 陈杨舟不自觉地绷紧身体——方才把脉时对方那一瞬的异样,莫非是发现了? 巫梦瑶忽然轻笑一声:“我竟不知,这军营里何时混进了个女娇娥?倒是好胆色,忍痛的本事比那些糙汉子还强。” 陈杨舟闻言浑身一僵,随即颓然放松:“巫娘子可否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为何要替你隐瞒?我只是一名小医师,发现异常理应上报才是。”巫梦瑶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银针,寒芒在她指间流转。 “任何代价,只要我能做到。” 巫梦瑶定定看了她许久,忽然展颜一笑:“罢了,本姑娘今天高兴,就替你保密吧。”说罢直起身:“伸手,方才诊得仓促。” 三指搭上腕脉的刹那,巫梦瑶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随着诊脉深入,她眉头越锁越紧,最后竟露出一丝罕见的凝重。 陈杨舟不解地望着她越来越凝重的神情:“可是伤势有异?” 巫梦瑶突然扣紧她的手腕,意味深长道:“手都伸到这里来了么?” “什么?”陈杨舟吃痛皱眉,完全不明就里。难道随军医师都这般喜怒无常? 见陈杨舟眼中纯粹的茫然不似作伪,巫梦瑶蓦地松开手,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罢了,你且好生休养,明日我再来换药。” 说罢,转身离去。只是转身离去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陈杨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这位女医师的话里,似乎藏着什么她听不懂的深意。 不一会,那两名药童掀开帐帘进来,将陈杨舟搀扶出去。 他们刚踏出医帐,五十九火的将士们便如潮水般涌上前来,将三人团团围住。 “火头伤势如何?” “还疼不疼?要不要紧?” “你要是有个好歹,弟兄们可怎么活啊!” 陈杨舟苍白的唇瓣微启,想要安抚众人,却被此起彼伏的关切声淹没。 郑三那只独眼一瞪,声如洪钟:“别吵吵了,先送回去休息!”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有人飞奔去取担架,有人忙着准备汤药,几个手脚麻利的已经上前小心搀扶。 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却仍不时偷眼望向陈杨舟肩头那厚厚的绷带,眼中满是忧色。 另一边,刚包扎完伤口的龙朔关校尉贺鑫收到龙朔关参将孙蟒的传唤。 第59章 孙参将,您找我? 贺鑫掀开帐帘时,脸上还带着得胜后的意气风发。 他大步跨入营帐,声音洪亮:“孙参将,您找我?” 然而,当他瞥见孙蟒阴沉的脸色时,那洋溢的喜色瞬间僵硬在了脸上。 “贺校尉,最近这两次战役,你有何感想?”孙蟒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贺鑫下意识挺直腰背,谨慎答道:“回参将,北渊军似乎比以往更易对付了,我军士气正盛。” 孙蟒的指节重重叩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就没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什么异常?”贺鑫茫然地眨了眨眼,“末将愚钝,还请参将明示。” 孙蟒深吸了一口气,指向了帐外:“你营中的那支白马骑兵,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马骑兵?”贺鑫一时愣住。 什么白马骑兵?他怎么都听不懂? 也不怪贺鑫毫无察觉——军中本就马匹稀缺,即便偶见几匹白马混迹其间,也实属寻常。 何况战马调度这等琐事,自有下属操持,他又怎会料到,竟有人胆大如斯,将全营白马尽数安排在一队内。 见贺鑫这副茫然的模样,孙蟒眼中怒火更盛:“怎么,你这个校尉连自己麾下出了支奇兵都不知道?” 贺鑫硬着头皮道:“参将,此战不是大捷么?末将愚见,只要能取胜……” “大捷?”孙蟒猛地起身,铠甲哗啦作响,“一个火头擅自领兵,改变既定战术,这叫哗变!” 他一把揪住贺鑫的领甲,“你以为打仗是儿戏?今日他敢违令出击,明日就敢阵前倒戈!” 什么被围攻?什么不得已?这些统统都是借口!在孙蟒眼中,陈杨舟率部擅自出击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赤裸裸的违抗军令。军法如山,岂容狡辩? 贺鑫被勒得喘不过气,却仍不解:“参将,末将实在不明白……” “我问你,可认得一个叫林昭的火头?”孙蟒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认得,”贺鑫连忙点头,“正是此人发现石门关沦陷的军情,苏将军还将此人命为五十九火火头。” “方才战场上,她带着一支骑兵杀出重围,生生搅乱了整个战局,你可知道?”孙蟒松开手,冷笑道。 贺鑫整理着被扯乱的衣甲,小声嘟囔:“那不是挺好的?能打胜仗总是好的。” “蠢货!”孙蟒怒极反笑,“所以你永远只能当个冲锋陷阵的校尉。” 他转头看向墙上的地图,“记住,你们先锋营是龙朔关的兵,是苏将军的兵。在这泗雪关,还轮不到一个火头来肆意妄为。” 贺鑫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孙参将,您是不是多虑了?” 孙蟒见贺鑫如此木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长叹一口气后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贺鑫如蒙大赦,连忙抱拳行礼,倒退着出了军帐。 帐内,孙蟒凝视着跳动的烛火,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这个贺鑫……他摇了摇头,领兵打仗还算勇猛,却终究不是大将之材。 为将者最怕的不是不够聪慧,而是御下失衡,士卒只知某一将领而不知主帅。 一个小小火头就能如此聚拢军心,假以时日…… 贺鑫退出军帐,直到走出三丈开外才敢长舒一口气。夜风掠过湿透的后背,激得他浑身一颤,甲胄下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得冰凉黏腻。 孙参将方才那副模样,他跟随多年都未曾见过,那支白马骑兵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人!”他猛地回神,“速传赵、周两位副校尉来见我。” “是。” —— 五十九火不仅全员生还,更从北渊军的铁壁合围中救出数十名濒死同袍。若是以往,早已命丧黄泉。 这些被救的士兵们聚在一起,眼中闪烁着近乎崇拜的光芒。 “林火头那一枪,直接挑翻了三个北渊蛮子!” “要不是他们及时接应,我们小队就全交代在那了……” 这样相似的对话在营中各处响起,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他火头阴沉的脸色。 “都给我回来!”一个络腮胡火头暴喝一声,拦住几个正要去找陈杨舟训练的士兵怒吼,“再敢往五十九火跑,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队正阴勇的帐篷里,酒坛砸在地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盯着战报上被划去的军功,眼中燃着妒火:“一个火头,也敢来分老子的军功?!” 贺校尉的怒吼犹在耳畔:“是谁给你的狗胆,敢把全营白马都编作一队?本次战功尽数勾销,全数划归五十九火!” 五十八火头凑上前,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队正,现在营里都在传,说跟着林火头才能活着回家…” 阴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手下本该统领十名火头、百余精兵。 就连那第五十九火都属他管辖范围,如今却被个小小火头抢尽风头。这怎么能不让他厌恨?更何况此人还曾越级报告军情,让他损失好大的军功。 虽然严格来说,那军功本该属于率先发现敌情的陈杨舟,但在阴勇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背叛!就是抢他军功! “队正,要不咱们也…”李三谄笑着比划,“组支白马队?” 阴勇斜睨着这个没脑子的下属,冷笑一声:“蠢货!你能顶得住蛮渊围攻的压力吗?” 夜色渐深,军营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 有人因活命而感恩,有人因失势而嫉恨,还有人看到了向上攀爬的机会…… 翌日清晨,主动来找陈杨舟操练的士兵比往日又多了一倍,军营内白马骑兵的名号也是随之越来越响。 陈杨舟望着攒动的人头,眼底泛起细碎的微光。她所求从来简单——不过是让这些胸膛还在起伏的汉子们,都能四肢俱全地回到故乡的炊烟里。 她始终记得那个失去所有儿子的老妇人空洞的眼神,记得那些挂在门楣上的招魂幡,还有祠堂门楣上密密麻麻的阵亡名录。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等不到归人的空巢。 在这血肉磨盘般的战场上,带阿旭回家是私心,而让更多士卒活着跨过家门,则是她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较量后满满滋生的愿望。 第60章 原来如此 清晨的校场号角刚响,唐杰便领着十几个弟兄堵在了营帐前。这群糙汉子直愣愣地挤在门口,活像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头儿,虽说咱当兵的不讲究什么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您这伤再折腾,怕是要落下病根。”唐杰难得一脸严肃的模样。 “就是就是!”后面几个年轻士卒七嘴八舌地附和。 “今儿个校场头儿就别去了!” “头儿您就安心养伤!” 陈杨舟环视众人固执的面孔,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们记得按时操练。” “是不是该换药了?”郑三突然凑过来开口。 陈杨舟下意识抚上左肩,指尖触到绷带时轻轻“嘶”了一声,随即失笑:“倒是忘了时辰。” 郑三得到肯定的答案立即转身轰人:“都滚去校场!唐杰你带队!” “头儿,你自己换不来药吧?我来帮……”唐杰话未说完就被郑三揪着领子往外拖。 “怎么?”郑三独眼一瞪,“咱们头儿连北渊蛮子都能宰,还换不了药?” 李大山和张虎交换个眼神,还想说话,却被郑三一手一个推着往外走,“走走走。” 直到确认所有人都走远,这独眼汉子才最后望了眼营帐,轻轻叹了口气离开。 陈杨舟见众人离开,心中松了一大口子气。 她本该去找巫梦瑶换药最稳妥,可想到那日对方冰冷的眼神和那莫名其妙的话……她无奈摇摇头,还是自己动手罢。 想到这,陈杨舟从枕边摸出青瓷药瓶,得趁着这会四下无人,得赶紧料理好这恼人的伤口。 帐外不远处,谢执烽正将煎好的汤药滤入药碗。他修长的手指试了试碗壁温度,觉得稍烫,便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等待。 陈杨舟褪去皮甲,又解开中衣,露出渗血的绷带。血痂早已将布料黏连在皮肉上,每撕开一寸都牵扯出新的疼痛。 药粉洒落在伤口的瞬间,剧痛袭来,即便曾历蚀骨之毒,仍疼得她眉头紧皱。 重新包扎后,陈杨舟看着空无一人的营帐,想着这会应该不会有人过来了,这才将热水倒入盆中,准备擦拭一下。 帐帘突然被掀开,谢执烽端着药碗大步跨入,正撞见陈杨舟半裸的背影。 陈杨舟猛地转身,耳尖瞬间红得滴血,手忙脚乱地抓起衣物遮挡,“谁准你进来的?!” 谢执烽目光一凝,瞥见那纤细腰肢上缠着的染血绷带,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之前郑三种种不寻常的行为。 他不动声色地别开眼,语气如常:“林头儿这胸肌练得不错,难怪枪法凌厉。” “是…是吗。”陈杨舟松了口气,却没注意到青年眼底闪过的复杂。 “这是煎好的药,记得趁热喝。”谢执烽将药碗放在案几上,黑褐色的药汁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陈杨舟一见那黑褐色的药汁就皱起鼻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谢执烽见状挑眉——没想到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林火头,竟怕这小小苦药。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谢执烽躬身退出,转身时却险些被帐帘绊住。那略显慌乱的脚步,与他素来从容的姿态很是不符。 听着脚步声远去,陈杨舟咬住下唇,慌忙将衣服穿好。 不多时,账帘再次掀开。 陈杨舟以为又是谢执烽,头也没抬:“又进来作甚?” “我是来给林火头换药的。”巫梦瑶清冷的声音让陈杨舟猛地抬头,只见她提着药箱站在帐门口。 “就不劳烦巫娘子了,我自己换好了。” 巫梦瑶目光扫过她胡乱包扎的绷带,唇角微抿:“看来林火头信不过我的包扎技术。”说罢突然伸手搭上陈杨舟腕间,“昨日把脉时,发现你经脉中似有寒毒残留,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事?” 陈杨舟指尖微微一颤,垂眸避开巫梦瑶探究的目光:“巫娘子说笑了,在下不过旧伤未愈,哪来什么奇毒。” 巫梦瑶见陈杨舟不愿多说,也不多问,“明日我会过来替你换药的。” 说罢,她已利落地转身离开。 陈杨舟望着巫梦瑶离去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巫梦瑶走出营帐后,并没有立马离开,反而径直走向不远处低头沉思的谢执烽。 “英国公世子谢执烽?” 谢执烽从沉思中惊醒,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姑娘是?” 两人四目相对,巫梦瑶的目光似要看穿什么。 轻风拂过,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莹润的白玉药瓶,手腕轻扬:“接着。” 谢执烽下意识单手接过,“这是什么?” “雪蟾金疮药,送你了,就当结个善缘。” 说罢转身离开,仿佛她此行过来就是为了送药一般。 这一幕恰被掀帘而出的陈杨舟尽收眼底,她有些好奇地凑到谢执烽身边,问:“你和巫娘子认识?” 谢执烽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药瓶上的云纹,眉头微蹙:“素未谋面。” “这就奇怪了。”陈杨舟摸着自己的下巴嘀咕。 巫梦瑶方才的眼神分明带着几分熟稔,还有那声“英国公世子”——寻常人怎会一眼认出谢执烽的身份? 谢执烽转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陈杨舟慌忙摆手,却在心里暗自嘀咕:难道是一见钟情然后去调查了一番?虽说这谢执烽看着确实小有几分姿色,但以巫梦瑶那般清冷的性子,应该不至于吧? 此后数日,巫梦瑶每日都过来给陈杨舟换药。 士兵们很快注意到,这位素来冷若冰霜的女医师,独独对林火头格外关照。 “听说巫医师昨日又在林火头帐中待了半个时辰……” “我瞧见她还特意带了蜜饯……” “该不会是……” 流言在营帐间悄然蔓延,愈演愈烈。 五十九火的弟兄则觉得这个巫娘子,面色清冷,但是对头儿挺不错的。 等陈杨舟终于听闻时,传言早已演变成“巫医师夜宿林火头帐中”的香艳版本。 她气得将水囊摔在地上:“这些人整日就知道胡说八道!” 与此同时。 两骑剪影悄然逼近泗雪关,马蹄裹着粗布,踏在冻土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第61章 白马小贼 还不等陈杨舟休整两天,北渊的号角声便再次吹响。 陈杨舟抓起大刀就要往外冲,却被众人团团围住。 “你不要命了?你身上有伤你不知道啊?”郑三瞪着那双独眼怒喝。 “这伤再折腾,你这胳膊就废了!”张虎伸手拦下陈杨舟。 李大山则是默不作声地夺过她的大刀,唐杰带着几个弟兄更是直接堵在帐门口。 陈杨舟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面孔,面色变得沉重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让开!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们——” “头儿,这次真不行!这次你不能上!”唐杰梗着脖子打断她的话。 十几个汉子不约而同向前踏出一步。 “林火头。”谢执烽突然开口,好看的眉眼望向陈杨舟,“听说你能百步穿杨?” “说这个干什么?!”陈杨舟瞪了谢执烽一眼。 谢执烽也不生气,只是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城墙,“在那里给我们压阵如何?”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顿时眼睛一亮,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对对,这个想法好,头儿的箭可快!” “有头儿护阵,我心里安心不老少!” “也让那些渊狗瞧瞧咱头儿的箭术。” “反正不可能让头儿上的,你就歇了这个心吧。” 众人的话语在耳边交织,陈杨舟抿紧嘴唇不发一言,转身径直前去牵马。 粗糙的马缰在掌心摩挲,她攥得指节发白。 “林昭!”郑三突然暴喝一声,独眼中血丝密布,“你非要让我们一边杀敌,一边提心吊胆地担心你的安危吗?” 陈杨舟刚要开口,郑三便打断了她的话头:“少他娘跟老子说你不怕死!你不怕,可我们怕!” 陈杨舟手中的缰绳骤然绷紧,又在下一秒颓然垂落,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分。 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他们太清楚自家头儿那股不要命的狠劲了,真到战场上,不死也伤! “头儿,我的后背,就靠你了。”唐杰上前一步,拍了拍陈杨舟没有受伤的左肩。 “他娘的!老子这条命今天就系在你箭杆上了!”张虎吼着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勒出深痕。 其余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翻身上马,朝城门的方向奔去。 郑三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只是轻叹着跃上马背。 谢执烽落在最后,临行前深深望了陈杨舟一眼:“别担心。” 待马蹄声远去,陈杨舟才发觉自己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混着悔恨在口腔蔓延——都是她太过托大,如今反倒成了兄弟们的累赘。 …… 黑云压境,北渊铁骑如潮水般列阵关前。 一位身披银狐大氅的北渊将领策马出列,声音裹挟着刺骨寒意:“前几日那个射死我兄长的白马小贼呢?莫不是已经成了我北渊刀下亡魂?” 泗雪关校尉白羽拍马而出,长枪直指敌将:“要战便战,何须废话!” “交出那白马小贼!今日我定要亲手剖开他的胸膛,用他的心头血祭我兄长在天之灵!”独孤野满眼恨恨地打量着周围,试图找出陈杨舟的身影。 白羽长枪一横,枪尖在风中嗡嗡震颤:“大夏疆土,岂容尔等猖狂!” “今日我独孤野只求一战——与那白马小贼生死对决!旁人若敢插手,休怪我刀下无情!” 贺鑫闻言脸色阴沉如铁,孙参将的担忧果然不虚,连敌寇都对此人念念不忘。若任其声名日盛,只怕……他暗暗握紧了腰间佩刀。 阴勇则是啐了一口唾沫,心中暗恨:这林昭当真是个惹事精,走到哪儿都能掀起风浪。 唯有谢执烽眉头紧锁,望着城下黑压压的敌军,心中警铃大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此时陈杨舟正站在城墙上观战,因为距离太远,根本听不清几人的对话。 她下意识攥紧手中长弓,粗劣的桦木弓身传来细微的“咔咔”声——这临时凑数的兵器,怕是再拉满三次就会彻底崩断。 阵前,白羽余光瞥见贺鑫隐晦的摇头,误以为独孤野所说之人早已战死沙场,随即冷哼一声:“要战便战,哪来这么多借口!” “呸,缩头乌龟!”独孤野啐了一口,拎着弯刀就率先朝白羽出手。 …… 城楼之上,陈杨舟眯起眼睛测算着距离。 北渊骑兵显然深谙守大夏弓箭营的射程,始终游走在危险边缘,不敢靠近城墙。 寒光闪过,一名大夏士兵手中的大刀被北渊骑兵劈飞,在空中翻转数圈后深深插进泥土。 士兵虎口迸裂,鲜血顺着颤抖的手指滴落。 望着迎面劈来的弯刀,他瞳孔骤缩——要结束了吗? “嗖——”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士兵怔怔回头,只见一名北渊骑兵咽喉插着羽箭,正在血泊中抽搐。他顺着箭矢轨迹望去,城垛后的陈杨舟正将断裂的长弓掷下城墙。 “我...还活着?” 士兵颤抖着抹了把脸,突然发狠般扑向地上的兵器,“杀——!” 城墙上的陈杨舟额前沁满冷汗,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右肩的伤口也开始渗出血来。 有些难搞啊?!她又要考虑好射程和准头,又要控制力道不让这粗制的长弓当场崩裂。 一旦断了,就彻底用不了了! 陈杨舟正全神贯注地瞄准战场,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呼喊:“大哥!” 她手指微顿,却未回头,只当是自己太过投入导致幻听了。 周围弓箭营的射手们早已目瞪口呆看着陈杨舟和她身旁堆砌的十几张坏掉的长弓。 此人的射程远超他们两倍有余,每一箭都精准得令人胆寒。 此人是谁?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大哥!”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 陈杨舟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幻听,她这才猛然回头,箭矢险些脱手:“胡闹!你怎么跟过来了?!” 少年背着长弓,脸颊因奔跑而泛红:“我…我担心你啊!” 落在最后的范瀚文扶着膝盖直喘粗气,无奈地摇头苦笑。 这就是少年信誓旦旦说的“死也要死在战场上”?看这架势,分明是“死也要死在大哥身边”才对吧? 陈杨舟匆匆朝范瀚文点头致意,目光又落回战场:“等会再聊。” “哥,试试这个!”陈安献宝似的从背后取出一张通体漆黑的长弓。 陈杨舟头也不回地又射出一箭,才分神瞥了一眼:“哪来的?” “这你别管,先试试。” 第62章 默契十足 陈杨舟松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出。没再去看结果——战场上生死有命,她已经尽力了,后面的事她没法改变。 手指还微微发麻,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弓已递到眼前。 “试试这个。”少年声音里带着期待。 陈杨舟接过来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同,这弓比寻常的要重许多,木质细腻,打磨得锃亮。 她轻轻一拉,弓弦“铮”地一声轻响,余音清脆。 “好弓。”陈杨舟点点头,嘴角微弯。 少年闻言咧开嘴笑了,眼里闪着光,仿佛这一路从龙朔关连夜赶路的辛苦都值了。 随着新弓在手,陈杨舟的箭势愈发凌厉,每一支离弦的箭都像被赋予了希望,在战场上掀起微妙的涟漪。 一个接一个濒危的士兵被救下,战局的天平正在这不起眼的城垛后悄然倾斜。 城楼之上,守关将军杨崎敏锐地发现了这其中的异样,连忙道:“是谁在射箭?竟有如此长的射程?!” 守卫不自觉地瞥向孙蟒方向,却被对方一个凌厉眼神逼退。 孙蟒冷哼一声:“吞吞吐吐作甚?将军问话还不速答!” “回禀将军,是龙朔关先锋营的人,因右肩带伤未上战场。”守卫单膝跪地。 杨崎意味深长地看向孙蟒:“孙参将麾下竟有如此神射手,当真令人惊喜。” 说罢转身望向硝烟弥漫的战场,“待战事平息,带此人来中军帐见本将。” “是。”孙蟒抱拳应诺,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杨崎继续远眺北渊大营,眉头紧锁:“十万大军按兵不动,只派几千骑兵叫阵……这北渊主帅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定是那北渊畏惧将军威名……”一名偏将谄笑着上前,话未说完就被杨崎冷眼钉在原地:“再让本将听到这等阿谀之词,军法处置!” 那名偏将的笑脸还僵在脸上,最后尴尬地退到队内。 人群后方,孙蟒抬眼看过去,看着那个身影,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他招手朝那守将,小声耳语:“那神射手…可是叫林昭?” “正是。”守将不假思索地点头。 得到确认后,孙蟒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又是这个林昭! 孙蟒的脑海中闪过校场上的画面——此人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带着士兵们摸爬滚打,把好好的操练搅得天翻地覆。更可恨的是,那些粗鄙的士卒竟都对他死心塌地! 若只是寻常骁将,收归帐下倒也罢了,但是按此人心性,绝不是简单的人。 孙蟒不自觉地抚上腰间佩刀——苏将军对他恩同再造,绝不容许任何人动摇将军的威信! 而此刻杨崎凝视着城楼上那道身影,心中已有计较:如此良将,定要设法调来泗雪关! 此刻的陈杨舟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她只是机械地搭箭、拉弦、放箭,汗水顺着眉骨滑入眼中,带来微微刺痛。而右肩随着她的动作,渗出来的血渍越来越大。 战场中央,谢执烽在刀光剑影中抽空望向城头。 那道挺拔的身影每一次挽弓,都伴随着一道夺命的流光。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有她在城上压阵,便是最好的后盾。 “引他们过去!”郑三一个侧身避开劈来的弯刀,朝谢执烽低喝。 谢执烽会意,突然踉跄后退,嘶声喊道:“撤!快撤!” 五十九火及其周围士兵心领神会,且战且退,渐渐向城墙靠拢。 城墙上的将领们见状,神色骤变,不约而同地望向战场中央的令旗手——而此时的令旗手还在挥舞着进攻的旗帜。 杨崎心下一沉,“是谁让他们擅自撤军的?!” 城头寒风卷过,众将屏息垂首,无人敢应。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起来,擅自撤退——这可是军中大忌! 按大夏军律,临阵脱逃者当斩! 另一边。 城垛后,陈杨舟瞳孔一缩,顿时领悟五十九火的行动。她猛地直起身子,厉声喝道:“弓箭营!满弓预备——” 周围的弓箭手虽面露疑惑,却仍条件反射般齐刷刷拉开长弓。远处的弓手们见状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城墙上的弓弦声此起彼伏。 弓箭营令旗手距离陈杨舟不过数步,他亲眼见识过这位年轻将领的箭术,此刻竟顾不得军令程序,直接挥动令旗配合指挥。 数百张强弓在无声的命令下同时张开,弓弦绷紧的“吱呀”声连成一片,宛如死神的低吟。 战场中央,北渊骑兵果然中计,见“溃逃”的夏军,顿时发出嗜血的嚎叫:“杀光这些懦夫!” 铁蹄践踏着血泥,疯狂追来。 每个弓箭手都屏住呼吸,箭尖微微颤动,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命令。 令旗手额头沁出细汗,目光牢牢锁定陈杨舟。 只见她目光冷冽,手臂猛地一挥—— “放!” 令旗应声斩下,霎时间,漫天箭雨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的北渊骑兵瞬间成了刺猬,惨叫着栽下马背。后续骑兵慌忙勒马,却被惯性推着冲入箭阵,顿时人仰马翻。 “收!” 城头令旗刚落,原本冲向城墙的士兵们反身杀回。 刚刚逃过箭雨的北渊残兵还未回神,就被雪亮的刀光淹没。 杨崎不自觉地前倾身躯,五指深深扣入城墙砖缝,青砖粉末簌簌落下。 原本盘踞心头的肃杀之意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这哪里是什么临阵脱逃?分明是默契十足的战术配合! 这临时起意的战术,要么是经年累月磨炼出的默契,要么就是达到了某种惊人的信任境界:无需言语,便确信对方一定懂! 杨崎若有所思地望向城头那个指挥若定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样的将帅之才,他只在当年追随父亲征战时的老将身上见过。 此子虽尚显青涩,但假以时日定有一番大作为! 孙蟒则是定定地看向陈杨舟的方向,若有所思。 “孙参将,此子真是了不得啊。”杨崎忍不住赞叹,语气中难掩羡慕。若能得此良将,何愁大业不成? 孙蟒目光阴晴不定地盯着陈杨舟,闻言勉强扯了扯嘴角:“杨将军过誉了,不过是个莽撞小子罢了。” “哈哈哈!”杨崎豪迈大笑,“战场上最难得的正是这股锐气!孙参将你瞧,将士们现在哪个不是热血沸腾?这般士气如虹,还怕打不赢胜仗?” 孙蟒垂首不语,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此子这般气势若任其滋长,怕是不好控制了。 队伍中的赵诚仰望着城头,眼中满是艳羡。 虽同是先锋营校尉,但他却只能做个冲锋陷阵的死士,断不可能再升上去了。这次驰援泗雪关派他来,上头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 此人还只是个火头,竟能得杨将军如此青睐,真是让人羡慕。 …… 战后,孙蟒秘密召见了先锋营队正阴勇。 当夜,一则关于“白马将军”的流言,如野火般在泗雪关蔓延开来...... 第63章 我们将军要见你 陈杨舟刚踏下城垛,就被一名铁甲守卫拦住去路。 “五十九火林昭?我们将军要见你。”守卫面无表情地说道。 还不等陈杨舟说话,陈安立刻挤上前来,“不行!我大哥肩上都流血了,要先去换药!” “放肆!”守卫脸色骤变,“将军召见也敢推脱?” 陈杨舟左手按住渗血的右肩,不动声色地将陈安挡在身后,苍白的脸上挤出笑容:“小弟年幼不懂规矩,还请见谅,请问是哪位将军召见?” 守卫见她伤势确实不轻,又想起将军方才赞赏的神情,语气缓和了些:“是杨崎将军。” 陈杨舟心头一震,杨崎——人称“小杨将军”,乃镇国大将军杨牧之子,素以治军严明着称。 她低头看了看因为用力而渗出的血渍:“我这副模样实在有失体统,可否容我回去换身衣裳?” 守卫略一沉吟:“那行吧。” 回到营帐的路上,陈杨舟突然停步,转身对跟在后面的范瀚文郑重抱拳:“范大人对舍弟的照拂,林昭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要不违道义,林昭定当全力相助。” 范瀚文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说来也怪,自己本该跟着穆明等人返回京城,怎么就稀里糊涂跟着这莽小子跑到前线来了? “哥,你别说这话。要不是有我帮忙,那些北渊贼子早把他脑袋当夜壶使了!”陈安不服气地插嘴。 “不许这么没有规矩。”陈杨舟瞪了陈安一眼。 陈安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范瀚文下意识地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正色道:“本官身为朝廷命官,护佑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 陈杨舟一脸正气:“我不知范大人为何来此,但林某方才所言,字字出自肺腑,范大人大可记着。” 范瀚文听到陈杨舟这话,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痒痒的。 这种战场上的兄弟情,是他这个常年混迹官场的文官从未体验过的,还真是种奇怪的体验。 “范大人,属下先行告辞!”陈杨舟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陈安小跑着跟上。 目送二人远去的身影,范瀚文在原地踌躇良久,轻声自语:“是不是该拜见拜见小杨将军?” 这念头来得突然,连他自己都怔住了。曾几何时,他最是鄙夷那些攀附武将的文人,如今却想要主动登门拜访了?这战场还真是容易改变人的想法。 范瀚文摇头轻笑,整了整衣冠,朝将军大帐迈步而去。 战场的硝烟,似乎连他这个文官的心性都熏染了几分快意恩仇的豪情。 另一边。 五十九火的士兵们沉默地抬着伤员穿过营地,每个人的脚步都格外沉重。 医帐前依旧人声嘈杂,但他们的到来让周遭突然静了几分。 “巫娘子!”唐杰声音发颤,“求您看看我兄弟的手……” 巫梦瑶掀开染血的布条,瞳孔微微一缩。她轻叹一声:“筋脉尽断,这只手……保不住了。” 担架上的张明扯出个惨淡的笑容:“看来、俺得提前退伍了。” “你他娘的放屁!”唐杰怒喝一声。 张明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羽毛:“没了手,俺还怎么杀人?怎么和弟兄们出生入死……要是左手也就罢了,怎么偏偏是右手…” 这轻得像羽毛的话却像铅块一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李大山死死盯着自己沾血的双手,肩膀微微发抖。 张虎别过脸去,喉结剧烈滚动着。他眼前又浮现出老赵拄着拐杖离开的背影——那家伙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着的。 其他弟兄或抱头蹲坐,或背过身去悄悄抹泪——整个医帐处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抽噎。 巫梦瑶见不得这样,看向众人厉喝:“抬进来!再耽搁血都要流干了!” 众人如梦初醒,这才手忙脚乱地将担架抬进医帐。 布帘落下,有人偷偷抹了把眼睛。 不多时,医帐内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众人顿时有些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上次头儿治伤时可不是这样的啊。” 郑三想到那张坚毅的脸,轻叹一声,“那是咱们头儿会忍,你们何时听过她喊疼?” “确实。”众人纷纷点头。 约莫半炷香后,巫梦瑶掀帘而出,满手鲜血在围裙上随意抹了抹:“抬走,下一个。” 不远处候诊的伤兵们脸色煞白——这位巫娘子医术虽高,却鲜少使用麻沸散,光是听着帐内的惨叫就让人两股战战。 五十九火的弟兄们手忙脚乱地将张明抬出,他面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光秃秃的右臂格外刺眼。 巫梦瑶侧头若有似无地扫了谢执烽一眼,指了指他身后,“就你,过来。” 被点名的士兵浑身一僵,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同袍七手八脚推进医帐。 很快,又一阵凄厉的惨叫划破营地。 五十九火的弟兄们抬着伤员回到营帐时,暮色已沉,远远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伫立在帐外。 唐杰等人面面相觑,都不认得这位陌生来客。 谢执烽也微微蹙眉,暗自打量。 倒是郑三、张虎和李大山三人先是一愣,继而喜出望外:“陈安?你小子怎么来了?” 郑三连忙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林火头的结拜兄弟陈安。”说着上前拍了拍陈安的肩膀,“怎么一个人站在外头?林昭呢?” 陈安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在里面换药呢。” 唐杰等人闻言就要抬着张明往里走,却被郑三和谢执烽同时伸手拦住。 “怎么了?”唐杰有些不解看过去。 “先等等。”郑三想不出理由,有些生硬道。 谢执烽则是从容接话道:“林火头既然让陈安在外等候,想必是有要事处理,咱们不妨稍候片刻?” “对对对,是这样。”郑三听罢连连点头。 众人虽觉蹊跷,但相处日久,对这两位都颇为信任,便都停下脚步。 帐内,陈杨舟听到门外的声音,正手忙脚乱地更换衣衫,额上沁出细密汗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按常理,此时打扫战场尚未结束,不该有人回来才是。 所幸换药已近尾声,她匆匆系好衣带,一把掀开帐帘。 刚踏出帐外,陈杨舟的目光就被张明那光秃秃的右臂吸引。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担架前,声音发颤:“这是怎么回事?” 五十九火的汉子们纷纷低头,无人敢与她对视。 张明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怪我,不小心着了北渊狗的道。要不是头儿在后头压阵,这条命怕是没了。” 第64章 属下愿为参将效犬马之劳 “别说了,快进去休息吧。”陈杨舟声音微哽,眼眶泛红地侧过身去。 众人轻手轻脚地将张明安置在营帐内的简易床榻上。 躺在简易床榻上的张明望着光秃秃的右臂,眼神渐渐黯淡。他知道,等伤势好转后,自己就要告别军营,退回家中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守卫的喊声:“林火头,可以动身了吗?” 谢执烽闻言皱了皱他那好看的眉头,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陈杨舟迎上他探询的目光,解释道:“小杨将军要见我。” 谢执烽立即将陈杨舟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道:“那小杨将军怕是要将你收入麾下,你务必推辞。” “为何?”陈杨舟面露疑惑。 “泗雪关和龙朔关不一样…”谢执烽话未说完,守卫的催促声再度传来:“林火头,将军等着呢!” 谢执烽紧紧攥住陈杨舟的手腕:“记住我的话,先推掉。” 陈杨舟若有所思地点头,掀开帐帘出去。 “走吧。”她对着守卫说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当陈杨舟踏入主帐时,扑面而来的暖气让她微微眯起眼睛。 首位上端坐的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高大,面前巨大的沙盘几乎占据了半个营帐,上面密密麻麻插着各色小旗,将边境地形勾勒得一清二楚。 这气派,比起五十九火那个挤满十人的小帐篷,简直天壤之别。 “将军,人带到了。”守卫恭敬禀报。 坐在首位的人猛地一颤,像是刚从梦中惊醒。他随意挥了挥手,守卫立即躬身退出。 “龙朔关先锋营第五十九火火长林昭,参见将军。”陈杨舟抱拳单膝跪地。 杨崎揉着太阳穴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起来说话。” “谢将军。”陈杨舟利落起身,却在抬头瞬间怔住了——这位小杨将军的眉眼,竟莫名有些熟悉。 而杨崎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他强压下不适,指尖轻叩案几,沉声道:“今夜唤你来,是想将你调入泗雪关前锋营担任副校尉。”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地加了个“副”字。 陈杨舟听罢,眉头一挑。 副校尉?谢执烽竟真猜中了! 大夏军制森严,自下而上,层级分明。 五人一队,设队头。 十人一火,设火头。 十火为一正(百人),设队正。 十正为一营(千人),设校尉统领全军,下设左、右副校尉协理军务。 而各军驻地不同,建制亦有差异。如龙朔关先锋营,因守御要冲,特例以三千铁骑为一营。 大夏军制向来森严,晋升讲究按部就班。 寻常将领要从队正做起,熬上七八年资历才可能升任副校尉。而自己不过是个火头,连跳两级直升副校尉,这简直不可思议。 “怎么?”杨崎见她不语,不由眯起眼,“可是有什么难处?” “属下隶属龙朔关,不敢擅自做主。”陈杨舟抱拳道。 杨崎轻笑一声:“本将自会与孙参将说明。区区一个火头军的调任,想来他也不会驳我的面子。”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陈杨舟眉间皱痕更深。 她沉默片刻,终于抬头:“属下不愿调往泗雪关。” “哦?”杨崎眯起眼睛,“嫌我泗雪关庙小?” 陈杨舟摇摇头,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回禀将军,五十九火的弟兄们都是跟着属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她抬起眼眸,烛火在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跳动:“这些生死与共的情分,不是官职能换的,还望将军体谅。” 帐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案几上的烛火猛地炸开一朵灯花。 杨崎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重情重义的性子!” 他起身绕过沙盘,铠甲随着步伐发出铿锵之声,在陈杨舟面前站定:“这承诺永远作数,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谢将军抬爱。”陈杨舟的声音不卑不亢。 杨崎背过身去望向悬挂的舆图,只摆了摆手:“退下吧。” “是。”陈杨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后退三步,这才转身离去。 陈杨舟刚踏出主帐,夜风迎面吹散了额前的薄汗。她暗自松了口气——这位小杨将军倒比传闻中通情达理。 没走出几步,阴影里突然闪出一名身着铁甲的士兵:“可是五十九火林昭?”腰间的腰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陈杨舟待看清铜牌上熟悉的纹样,眉头微展,“正是。” “孙参将有请。”士兵侧身让出条路。 陈杨舟也不多言,向前走去。 “孙参将可有说是何事?”陈杨舟小声问道。 士兵铁青着脸,生硬地回道:“参将的事,岂是我等能过问的?” 陈杨舟闻言也不恼,只是暗自揣度着孙参将的意图。 她对龙朔关守将苏烈向来敬重,连带着对关内将士都存着三分好感——当然,阴勇那几个处处与她作对的火长除外。 夜风卷着沙粒拍打在铠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一座玄色营帐前,帐外火把将士兵的铠甲映得忽明忽暗。 “禀参将,人已带到。”士兵抱拳行礼,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 “进。” 营帐内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守卫立即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杨舟微微颔首,抬手掀开厚重的门帘。 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血腥与药草的气味,她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视四周—— 这营帐比杨将军的小了近半,陈设也截然不同:没有沙盘舆图,取而代之的是挂满整面帐壁的各式兵器,案几上堆着竹简而非军报,不远处的油灯将人影投在帐壁上,随着火苗摇曳不定。 孙蟒缓缓抬起眼帘,浑浊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陈杨舟全身:“你就是林昭?”刻意在名字上顿了顿。 陈杨舟抱拳行礼,“龙朔关先锋营林昭,参见孙参将。” “你可知本将为何唤你?” 陈杨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不卑不亢:“属下愚钝,请参将明示。” “小杨将军唤你,可是要将你调去泗雪关?” “正是,但属下推辞了。” “哦?”孙蟒突然倾身向前,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她,“为何?” “属下舍不下同生共死的弟兄们。”陈杨舟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孙蟒突然冷笑一声,“本将唤你来,是要问你,可愿意担任先锋营的左校尉。” 陈杨舟听罢,垂下眼帘,没有太多意外。 谢执烽说过要拒绝泗雪关的调任,可没说过拒绝龙朔关的晋升吧? 要找回阿旭,就必须掌握更多情报,而权力……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想到这,陈杨舟缓缓抬头,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片坚定的清明。 “属下愿为参将效犬马之劳。” 第65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五十九火的营帐内,空气沉得像是灌了铅。 张明靠坐在简易床板上,仰头灌下一口又一口的闷酒,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 向来嬉笑跳脱的唐杰此刻却异常安静,低垂的脑袋让人看不清表情。 其余人或坐或立,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帐内只余篝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五十九火从成立到现在,经历了很多很多。曾一起截击北渊运粮队,在箭雨中并肩冲锋,在血泊里互相搀扶,一起出生入死。 可如今,北渊人的那一刀斩断的不只是张明的右臂,更是他与五十九火的牵连。等伤口结痂,他便要卸甲归乡,再不能与这群兄弟并辔沙场。 郑三等老兵尚能维持表面平静,而唐杰这些新兵早已红了眼眶,有人偷偷别过脸去,用皲裂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张虎仰面躺在床板上,盯着营帐顶的破洞发呆,胸口闷得发疼。 谢执烽突然站起身,帐内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粗暴地掀开帐帘,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正好撞见风尘仆仆归来的陈杨舟。 “怎么了?”看着对方那异样的神情,陈杨舟开口问道。 谢执烽回头看了看帐内的情况,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陈杨舟略一颔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营地边缘的僻静处,战靴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执烽紧随其后,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二人来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陈杨舟拂去青石上的落叶,屈膝坐下。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在沙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剪影。 谢执烽却始终保持着站姿,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刀柄上的缠绳。 “小杨将军找你,是为前锋营校尉一事?”谢执烽开门见山。 陈杨舟点头,“确实如此。按你的建议,我推辞了。”她忽然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不过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谢执烽侧过脸,月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镀了层银边。 “很简单,回城时听闻,泗雪关前锋营校尉白羽战死沙场。而你近来屡立战功,小杨将军初来泗雪关,自然要培植亲信。” “只猜对了一半。”陈杨舟听罢回过头,指尖轻抠青石上的石缝,“小杨将军想让我任副校尉。” 谢执烽听到这话,倒也不意外。 军中局势向来如棋局,他虽能通过蛛丝马迹推演,但终究难窥全貌。但可以肯定的是,杨崎动了招募林昭的心思。 陈杨舟顿了顿,突然开口:“我应了龙朔关孙参将的调令,任先锋营左校尉。直属上司是贺校尉,为人不错。” 谢执烽闻言眉头骤然紧锁。 “不妥?”陈杨舟直起身子。 谢执烽摇摇头,“你近来风头太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本意是让你暂避锋芒,若是你直接当上校尉,那些熬了半辈子才当上队正的老卒,此刻怕是把你的名字都嚼烂了。” 陈杨舟闻言轻笑一声,“调令已经接了。”说着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在我同意你加入五十九火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我林昭的战场,从来不在小小火头营帐里。” 在夜色中,谢执烽轻叹一声,“我明白,只是人心似水,暗流难测。怕是……” “怕什么?!”陈杨舟霍然起身,逆着月光而立,“我林昭行得端,坐得正,无论何时,都无愧于任何人。” 谢执烽注视着陈杨舟的背影,月光洒在她的肩上,为她勾勒出一种孤傲的轮廓。 他微微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轻声道:“天色已晚,回营吧。” 回去路上,陈杨舟忽地侧过半张脸,“谢执烽,你最近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莫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说罢,不等谢执烽回应便大步离开。 谢执烽听到这话,心中不禁一震,愣在了原地,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拐角处都没回过神。 陈杨舟回到营帐时,帐外的篝火已化作暗红色余烬。 她正欲掀帘,忽见一道人影从侧帐钻出——是张明,光秃秃的右臂格外刺眼,左臂还紧紧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酒袋子。 “头儿,你回来啦。”张明下意识想把酒袋往身后藏,却因只剩单手而显得笨拙。 陈杨舟看着张明那光秃秃的右臂,喉头微动。 张明挤出一抹笑容,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头儿,你别这么看俺,俺就是有些睡不着,想着出来走走。” 陈杨舟突然伸手拍了拍他左肩,笑道:“咱们喝一杯?” “好。”张明眼眶骤然一红。 二人走到营帐几步开外,席地而坐。 陈杨舟接过酒袋,仰头灌了一口,烈酒灼烧着喉咙。 “你是何时入军的。”她将酒袋递回去,状似随意地问道。 张明接过酒囊,狠狠灌了一口:“元丰三十二年,大旱。”他抹了把嘴,“家里七口人,就剩俺一个。当时招兵的旗子插在县衙门口,俺就来了。这次受伤回去,怕是连家都没了。” 夜空中突然传来几声雁鸣。 陈杨舟循声望去,突然道:“等打完这仗,我若是还活着,就去寻你。我一直想着开个小酒馆,正好缺个管事的。” 张明举着酒袋的手顿在半空,半晌,他哑着嗓子道:“头儿,俺、俺就剩一只手了。” “一只手怎么了?”陈杨舟夺过酒袋,“你左手使刀,照样能砍北渊蛮子!”她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酒,“就这么定了。” 远处传来巡夜的梆子声,张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突然笑道:“头儿,你真是、你真是……” 他憋得耳根通红,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好人!” 陈杨舟听罢笑出声来,“以后可得好好学怎么夸人才行,管事的嘴得甜,总不能只会夸人好。” 张明窘得直挠头,他确实不擅长说漂亮话,每次想夸人都像嘴里含了个核桃似的。倒是唐杰那小子,说的话一套一套的,让人听着欢喜。 而另一边。 一则关于“白马将军”的传闻如同野火般在各营帐间蔓延。 “听说了吗?五十九火那个林火头。” “前日守城时,就是他在城墙射箭护阵!又准又快,救了老子一命” “他也救过我命嘞。” “我曾见过他骑着雪白战马,威风极了。” “活脱脱就是戏文里的白马将军再世!” 第66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唐杰像往常一样蹲在炊事营的炭火旁——这里是整个军营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他一边假装帮厨,一边竖起耳朵。没过多久,他的眼中就闪过一丝精光,悄悄溜回五十九火的营帐报信去了。 …… 五十九火营帐内。 唐杰一脚踏在木箱上,眉飞色舞道:“你们是没听见,现在各营都在传‘白马将军’的名号!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说的就是咱们头儿!” 几个年轻士卒听得眼睛发亮,唯有谢执烽眉头越皱越紧。 郑三的独眼微微眯起,指节无意识地揉搓着腰间的刀鞘。 十几年行伍生涯磨砺出的直觉,此刻正如芒刺在背—— 林昭的枪法箭法确实冠绝三军,他也从未见过有如此神力的人,但“白马将军”这种张扬的名号怕是不妥! 而军中树大招风,越是光彩夺目的将星,往往陨落得越快! “唐杰,这话从哪传出来的?”郑三的独眼死死盯着唐杰。 唐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营里都传遍了!说不定整个三军都知道了。” “从今往后,谁也不准再提‘白马将军’四字。”郑三十分严肃地看着唐杰。 唐杰被这样一说,顿时觉得颜面扫地,不禁反驳道:“三哥这话好没道理!头儿带着咱们出生入死,如今升了校尉,还有‘白马将军’的名号,我们说句高兴的话都不被允许了吗?” “蠢货!”郑三瞪着他那双独眼,“你当这军营是戏台子?一个小小火头就传出一个白马将军的称号来,树大招风的道理你懂不懂?!你若再敢胡言乱语,小心你的脑袋!” 唐杰听到这番话,机灵的脑子一转,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仍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张虎见气氛紧张,急忙打起了圆场:“大家都是一火的兄弟,别因为这点小事吵起来了。看在我的面子上,都冷静冷静。” 唐杰抬头瞥了张虎一眼,冷哼一声:“我们走。”说罢,转身出了营帐。 随后,除了李大山、张虎、陈安和谢执烽之外,其余的人也都跟着唐杰离开了现场。 郑三见此情形,心中气愤难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三哥,消消气。那帮兔崽子毛都没长齐,懂个屁的军中险恶。”张虎憨厚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为林昭着急,但急也没用不是?” 说罢递过来装满烈酒的酒囊。 郑三接过酒囊猛灌一口,辛辣的液体却浇不灭心头忧虑。 他确实有些着急了,“白马将军”这个名号能在一夜之间传遍三军,背后恐怕有着不小的来头。 陈安听着几人的对话,也渐渐明白其中暗含的杀机,不由皱起眉头。 李大山这个平日寡言的汉子,此刻也嗅出了危险的气息。 谢执烽则低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时,陈杨舟恰巧掀开帐帘步入,身着玄色战衣上还沾着未消融的雪粒。她一进帐,便察觉到气氛异常,几人的面孔都显得格外严肃。 张虎一见到陈杨舟,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 陈杨舟见状,有些疑惑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这两日刚刚调到左校尉的位置,忙得脚不沾地,怎么一回来就是这种的状况? 陈安走过来,有些犹豫地解释道:“三哥和那个叫唐杰的家伙大吵了一架,他带着大半的弟兄们走了。” 陈杨舟眉毛一挑,还有这事?唐杰的性子她最清楚,应该不会和三哥有什么冲突才对。 “哥,”陈安突然凑近,“你可听过‘白马将军’的名号?” 陈杨舟摇了摇头,“没有,这两日我有些忙,不怎么了解。” “这两日关于‘白马将军’的流言传遍三军,而这白马将军说的就是你。有理由怀疑,这背后是一场针对你的个人捧杀。”谢执烽表情严肃地分析道。 陈杨舟轻轻点头,她一听到这个称呼就已经有了这方面的猜测。但仔细一想,这也不失一个好机会,若她能顶住压力,说不定能扭转局面,甚至会有更多的追随者。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李大山忧心忡忡地问道。 原本他也是满心欢喜,有一种自己的宝藏队友被发现了的感觉,但现在细细琢磨,这背后真是危机重重,杀机四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么多张嘴,我可堵不了。”陈杨舟耸耸肩,很是不以为意。 谢执烽看到陈杨舟这番表现,瞬间明白她心中所想,随即思考起该如何将这流言利用起来。 郑三则显得有些烦躁,“没有极大的军功,那些在军中熬了多年的老兵,怎会轻易服你一个短短三个月就从火头升为校尉的年轻人?” 若非亲眼见证过林昭的实力以及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恐怕也会对其心存疑虑。 与此同时,各营流言已如野火燎原,令人无法忽视。 阴勇的营帐内,酒香混着炭火气氤氲不散。 “头儿今日气色甚好,可是有什么喜事?”亲兵为阴勇斟酒时,忍不住问道。 阴勇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回答。这等借刀杀人妙计,他岂能宣之于口?只有将对方捧得越高,摔得才越碎! 另一边。 几个士兵围坐篝火,其中一人突然啐道:“什么白马将军,不过是个靠着关系上位的无能之辈罢了。这般造势,怕是要为以后铺路吧?” “人家命好,生来就带着通天的路子。”另一人用树枝狠狠戳着火堆,火星四溅。 “话是这么说,但老子心里就是不痛快!那姓林的算什么东西?”一名老兵不满道。 角落里,一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士兵突然抬头,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林火头武艺超群,待人赤诚,自然强过某些只会耍嘴皮子的。”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老兵脸色涨得通红,说罢就要起起身教训此人。 周围人连忙七手八脚地拽住他,“老周消消气,曹辰这小子向来最崇拜林火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恨不得现在就转到第五十九火去。” 周兵被众人按着,挣扎了两下,终究没挣脱,只得喘着粗气坐下,嘴里仍骂骂咧咧:“他娘的,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也敢跟阴阳老子!” 有人赶紧递上酒碗,陪着笑脸打圆场:“来来来,喝酒!跟个毛头小子置什么气?” 曹辰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丝讥诮,随即起身大步离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这群人。 见曹辰离开后,暗处传来阴恻恻的笑声:“我听说巫娘子对姓林的似乎情有独钟,前段时间还亲自去他帐中为他换药。你们想想,哪个小小的火头能有这等待遇?” “什么?!”另一个年轻士兵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木碗“啪”地摔在地上,“巫娘子亲自给他换药?还去他帐上?” 旁边络腮胡的老兵一把拽住他:“坐下!”却忍不住自己也压着嗓子追问,“当真?巫娘子可是连将军帐都不常去的!” “千真万确!前两日传得沸沸扬扬的,你们不知道?” “砰!”一个壮硕的军汉突然将酒囊砸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放屁!巫娘子何等人物,会看上他?”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色阴晴不定。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有几个年轻士卒眼中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第67章 这种掉脑袋的话可不能乱说 陈杨舟深知自己迟早要离开五十九火,但眼下唐杰和郑三的矛盾必须尽快化解。 为了五十九火的凝聚力,她必须找唐杰好好谈谈。 想到这里,陈杨舟收敛了思绪,朝郑三几人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你们忙你们的,我找唐杰聊聊。” 说罢转身出了营帐。 帐外寒风凛冽,陈杨舟环顾四周不见唐杰等人的身影。 略一思索,她大步朝校场方向走去。 校场上,唐杰正带着几个弟兄在操练。 有人两两对练拳脚,有人独自练习枪法,兵器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陈杨舟看着这一幕,心中很是欣慰。 在她右肩受伤前,每日都会抽空指导他们习武,就为了提高他们的反应和各自的默契。而在这个过程中,她自身的武艺也在不断地切磋与磨练中得到了显着的提升。 “刚吵完架还能沉下心来操练,这几个小子还算有点良心。”陈杨舟暗想。 她在场边站了许久,直到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头儿!您怎么来了?”一个士兵收起兵器,惊喜地喊道。 其他人听到声响,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围了过去。 唯有唐杰依旧专注于手中的长枪,一招一式都透着股狠劲。 陈杨舟也不恼,笑着走近:“来看看你们武艺有没有精进。” “包精进的!”那士兵竖起大拇指,一脸自豪,“咱们五十九火的弟兄,那可是先锋营里这个!” 陈杨舟笑了笑,倒也没有反驳。她向来护短,在她心里五十九火就是最精锐的,谁敢不服就来跟她较量较量。 当然这种想法自然不能明说,免得弟兄们太过骄纵。 唐杰看陈杨舟半天没有动作,而其他弟兄们也早已收起兵器你一言我一语的,很是热闹,不由讪地收了长枪。 “聊聊?”陈杨舟看向唐杰,像是在看自家兄弟。 唐杰局促地挠挠头,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走到校场一隅的僻静处。 其他弟兄们交换了个眼色,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说吧,怎么发这么大的火,不像是你的性格。”陈杨舟直接开门见山。 唐杰听到这话,不由撅着嘴:“头儿,您就不能委婉些么,我看人家说话都要绕好几个圈才说到正题呢。” 陈杨舟听到这话,不由笑出声来,“咱们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用得着七拐八拐地说话么?” 唐杰想想也是,索性竹筒倒豆子:“我后面也想明白三哥的话了,但他说话态度就不能放好点么?当着那么多弟兄的面不给我脸,况且头儿才刚升校尉……” “是左校尉。”陈杨舟纠正。 “这个不重要,头儿您才刚升职,他就摆起谱来了。以前您还在时他可不是这样,不就是当个小官当上瘾了么?”唐杰很是不满地数落起郑三的种种不是。 陈杨舟静静听着,也不打断,任由他发泄。 等唐杰把满腹牢骚倒完,她才温声道:“说出来是不是舒坦些?” “舒坦是舒坦了,可心里还是窝火!” 陈杨舟笑了笑,“你也别怪三哥,他就是性子急,没什么坏心眼。一个小小火头算什么官?他当年还当过队正呢。” 唐杰听到这话,瘪瘪嘴:“队正又怎么样?不还是被撸下来了。” 陈杨舟听到这话,突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向唐杰的背影。 唐杰不解回头,正撞见几个弟兄鬼鬼祟祟跟在后面偷听。 被发现后,众人慌忙作鸟兽散——有人仰头望月,有人拍打并不存在的蚊虫,场面甚是滑稽。 “去去去,去操练去,偷听什么呀。”唐杰挥手驱赶。 弟兄们这才嬉笑着跑开。 待众人散去,陈杨舟直视唐杰双眼:“是不是因为我把一队队头给了张虎,你心里不痛快?” 大夏军制,五人一队十人一火十火一正,分别对应着队头、火头、队正。 当初运粮队因为人数不多,所以只分为队,没有设立火头这个职位。 而五十九火隶属龙朔关,自然严格按照大夏军制划分为一二两队。一队队头是郑三,二队队头是李大山。 她晋升为左校尉以后,郑三自然而然成了火头,一队队头的头衔就空了出来。思虑再三后,她便将一队队头的职位给了张虎,没有给唐杰。 唐杰一时被说中了心思,不由支支吾吾起来,“头儿、你别这么想,我没有。”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有这种想法我很欣慰。” 这话让唐杰心头一暖:“我唐杰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头儿您。您神力盖世却从不摆谱,陪我们操练,带我们杀敌。要不是跟着您,我说不定早死在渊狗的弯刀下了。” 他压低声音,“说句大逆不道的,就算头儿要造反,我也跟定您了!” “哎!”陈杨舟急忙制止,警觉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松口气,“这种掉脑袋的话可不能乱说。” “这才不是乱说!头儿连谢执烽这样一个军奴都肯善待,脏活累活都愿意替我们干。弟兄们都说,能跟着您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声音渐低,“队头这个事,我确实想过,也不服气。但既然是头儿的决定,我绝无二话。可您现在升了左校尉,一下子离远了,心里十分不痛快!” 陈杨舟喉头微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们也别多想,我就是力气比旁人大些,能多扛些就多扛些。” 唐杰没好气看向陈杨舟,“我的头儿!您听听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换作别的火头,听到弟兄们这般掏心窝子的话,怕是要当场洒泪。您倒好…” “粗人就是这样子滴。”陈杨舟耸耸肩,嘴角却悄悄扬起。 唐杰的目光在陈杨舟脸上停留良久,喉结滚动了几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事就说!”陈杨舟用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什么时候学得这般扭捏?” “没、没什么。”唐杰支支吾吾地摆手,可心里却沉甸甸的。 “没事就好。”陈杨舟突然正色,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记着,你们头儿不会止步于一个校尉的。” “是左校尉。”唐杰笑着纠正。 “没错,是左校尉。” 第68章 流言蜚语 随着白马将军的传言愈演愈烈,陈杨舟明显感受到军中暗流涌动。 总有人在背后对她的安排指指点点,新兵们投来的目光中带着怀疑,老兵们的窃窃私语里藏着不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想办法让这些人心服口服才行。”陈杨舟暗想。 虽说有不少其他火的士兵跟着五十九火训练,对营中那些流言蜚语大多不以为意。 但是放眼整个先锋营,仍有大批将士对她心存疑虑——在他们眼里,这个短短时日内从火头升任校尉,不是攀附了哪位贵人,便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 贺鑫眯着眼睛打量眼前这个风头正劲的左校尉,不自觉地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 他年少轻狂时也曾骑着白马在阵前来回驰骋,但因过于招摇被敌军特别针对,迫使他不得不更换坐骑。 而此人能数次骑白马冲入敌阵,安然无恙地脱身,着实不简单…… “校尉,大概就这些了。”陈杨舟抬眼望向贺鑫,却发现对方目光涣散,似乎还在沉思着什么。 贺鑫思绪还在飘远,没有注意到陈杨舟的话。 孙参将曾私下说过,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但如今这匹黑马的崛起,已经隐隐威胁到他的地位。 不过转念想到那日在街角所见——这人带着一群小乞儿坐在巷子里分食,连店主的冷眼都不在意,最少不是个坏人…… “校尉?”陈杨舟再次开口。 “嗯?你方才说了什么?”贺鑫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将思绪拉回到现实。 “近日北渊频繁袭扰,先锋营折损战马三十余匹,轻重伤员共计六十八人。”陈杨舟再次详细地汇报了战况。 贺鑫心不在焉地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继续关注前线的战况。” “是,属下告退。”陈杨舟抱拳行礼,转身掀开帐帘离去。 帐外,谢执烽正抱臂而立。 见陈杨舟出来,立即跟上她的步伐。 陈杨舟晋升左校尉后,按规定可配两名亲兵。 她思来想去,还是选了陈安与谢执烽。陈安这小子还是得放到眼皮子底下才安心,至于谢执烽——此人谋略过人,堪当军师之职。 陈杨舟侧目打量谢执烽,自上次敲打后,这人眼神确实规矩了不少。 她暗自摇头——军中这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压抑久了果然容易想入非非。 若谢执烽知晓她此刻所想,怕是要气得呕血。他不过是念及她女儿身的秘密,行事多有顾忌罢了,哪来那些龌龊心思! 陈杨舟突然停下脚步,“自打升了这个左校尉,背地里的闲言碎语就没断过。你说,要怎样才能让这些人心服口服?” “设个局?比试比试?军中向来崇武,只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几个刺头,自然折服他人。”谢执烽下意识将刻字的那侧脸偏开——不知从何时起,这已成了他的习惯。 “这般算计同袍,怕是不妥。”陈杨舟微微皱眉,清秀的脸上忧愁。 “这是最快也是最便捷的法子了。”谢执烽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这些莽汉脑子里除了肌肉也不剩什么。” 陈杨舟摇摇头,“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没你想的那般好糊弄。” “不试试怎知不行?”谢执烽挑眉。 陈杨舟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依你。” —— 谢执烽很快便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 校场东侧,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正在挥舞着流金锤。 此人名叫赵大柱,是先锋营出了名的猛将,双臂有千斤之力,两柄流金锤使得虎虎生风,十步之内无人敢近。 唐杰踱步上前,抱着双臂看了片刻,突然嗤笑一声:“就这?我们头儿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撂倒。” 赵大柱闻言猛地收锤,流金锤在地上砸出深深的印记。 他转过身来,铜铃般的眼睛瞪得通红:“小兔崽子,你说什么?” 唐杰非但不惧,反而歪着嘴笑得更加轻蔑:“我说你舞的这锤——”他故意拖长声调,“跟娘们绣花似的!” 唐杰嘴上虽说得轻蔑,心里却暗暗打鼓。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刀柄,想起谢执烽的叮嘱:“我是头儿的亲兵,眼下这节骨眼上不宜惹是生非。这出戏,得让你或是其他人来唱。” 赵大柱听到唐杰这不屑的语气,拎起流金锤就走了过来。 唐杰看着对方那魁梧的样子,不自觉地退了半步,“你、你想作甚?若敢动我一根汗毛,我们头儿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赵大柱闻言狂笑,轻松地将流金锤架在肩上,“乳臭未干的小子,可敢报上名号?” 唐杰咽了咽口水,“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唐杰是也。” “哦?”赵大柱铜铃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你口中这位‘头儿’,又是何方神圣?” 唐杰顿时来了精神,下巴扬得老高:“说出来怕吓破你的胆!我们头儿正是新任先锋营左校尉——林昭!” 赵大柱瞳孔微缩,鎏金锤在肩头微微一滞。 他眯起眼睛将唐杰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突然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拎着巨锤转身便走。 “哎,你别走呀?!”唐杰急追两步,伸手欲拦。 赵大柱扫了唐杰一眼,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小崽子,回去告诉你家那位‘左校尉’,要挣脸面就堂堂正正来战,派个毛头小子使这等激将法,过于下作,也过于瞧不起我等。” 唐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耳根瞬间涨得通红。 校场四周不知何时已围上不少看热闹的兵卒,指指点点的窃笑像无数根钢针扎在唐杰背上。 等陈杨舟收到唐杰的消息后,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谢执烽的脸上也显露出了一丝不快的神色,“是我过于想当然了。” “无事,这事毕竟是我点头同意的。还是有点急了,有些事急不得,若是太快,怕会引起背后之人的反扑,一切都要徐徐图之。” 谢执烽点了点头,神情严肃:“看来要想将这个‘白马将军’的名头彻底落实,深入人心,还是得从战场上杀出来才行。” 陈杨舟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若是五十九火的弟兄们在侧,何须这般费心筹谋?那些与她同生共死的袍泽,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一个冲锋,便能将敌酋首级掷于马前。 但是现在,她怕是只能孤军奋战了。 第69章 儿郎们!取此贼首级者——赏千金! 北渊再次来犯,先锋营快速整队。 士兵们忙着整备兵刃,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焦灼气息。 陈安突然拽住陈杨舟的袖甲,声音发紧:“哥,怎么又是白马!” 陈杨舟盯着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眼中寒芒一闪。 “哟,这不是咱们的‘白马将军’吗?”右校尉葛铭策马而来。 他故意勒马在陈杨舟面前转了个圈,“瞧瞧,多般配啊。白袍白马,正好让北渊的弓箭手看个清楚。” 陈杨舟微微垂首,额前碎发在风中轻晃,恰好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锋芒:“葛校尉谬赞,什么白马将军不过是不过是谣言罢了,末将能从火头当上这左校尉是孙参将抬爱……” “哼!真当老子是在夸奖你?”葛铭不等她说完,一夹马腹扬长而去,溅起的泥点落在陈杨舟的战靴上。 陈杨舟慢条斯理地掸去战靴上的泥点,这般明目张胆的折辱,反倒令她心安——明处的刀光剑影,总好过暗处的毒矢冷箭。 贺鑫望着那匹雪白的战马,眉头越皱越紧。 俗话说的好,将军不敢骑白马。 那匹雪驹在阵前,便是活生生的箭靶,教敌军弓手不瞄都难。而为将者惜命并不是怯战,实乃三军司命——帅旗一倒,再精锐的虎贲也成溃蚁。 虽恼他年少轻狂,可终究是先锋营的兵——是他贺鑫带出来的兵。 “葛铭,”贺鑫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给他换匹青骢马。” “校尉未免太过仁厚。”葛铭猛地勒紧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铁蹄在空中不安地刨动,“年轻人想走捷径,总要付出代价。” 贺鑫的目光越过众将士,落在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陈杨舟正轻抚白马鬃毛,猩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与雪白的战马形成刺目的对比。 似是感应到这道锐利的视线,陈杨舟倏然抬头。 二人四目相对。 只见陈杨舟唇角微扬,从容抱拳行礼。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眼前这匹招灾引祸的白马不过是寻常坐骑。 贺鑫浓眉一挑——好个狂妄的小子! …… 北渊阵前,独孤野穿着,一眼就看到了前方骑着白马的陈杨舟。 “呵!”独孤野嗤笑出声,手中弯刀直指陈杨舟,“都说夏军出了个什么白马将军,莫非就是这瘦猴似的小子?” 他故意提高声调,“这般弱不禁风的身板,也配称为将军?堂堂大夏不会是没人了吧?”罢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诮。 “少说废话!”贺鑫怒喝一声,剑锋直指独孤野。 独孤野却笑得愈发猖狂,手中弯刀随意挥了挥:“怎么,贺校尉这就急了?上次那个叫白羽的,脖子细得跟芦苇似的——” 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咔嚓一声,脑袋就滚出三丈远。” 北渊阵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几个骑兵甚至故意用刀背敲击盾牌,发出刺耳的哐啷声。 听到独孤野这般折辱战死的袍泽,陈杨舟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狗日的北渊!”身后的士兵们咬牙切齿,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拔出了佩刀。 突然,阴勇阴测测的声音从旁传来:“独孤小儿,你不是一直想找那个一箭射杀你胞兄的白马箭手吗?” 说罢,粗壮的手指缓缓抬起,“喏,就是这位。” 贺鑫听到这话,猛地转头望向阴勇所在方位,眼中寒芒如电。 独孤野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瞳孔骤缩,握刀的手暴起青筋,刀尖指向陈杨舟:“原来是你这白马小贼!” 陈杨舟神色不变,反手从马鞍旁取下陈安送来的玄铁长弓。 漆黑的弓身在雪白战马衬托下,宛如一道撕裂天地的墨痕。她缓缓搭箭,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儿郎们!取此贼首级者——赏千金!”独孤野怒吼震天,弯刀划破长空。 “杀——!” 北渊铁骑的咆哮如雷霆炸响,重甲骑兵开始缓缓推进,铁蹄踏地的闷响让砂砾都在震颤。 大夏阵中,贺鑫长剑高举:“列阵!” 铁甲铿锵声中,枪戟如林竖起。 陈杨舟眯起眼睛,弓弦渐渐绷紧。 她呼吸平稳得可怕,视线穿透漫天烟尘,穿过攒动的铁甲洪流,精准锁定独孤野因怒吼而剧烈滚动的喉结。 北风呼啸,卷起她猩红的披风,在雪白战马两侧如血翼般展开。 就是现在! 陈杨舟指尖一松,弓弦震响。 “嗖!” 黑羽箭离弦的刹那,竟在空气中撕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箭矢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独孤野咽喉。 电光火石间,这位北渊悍将猛地俯身贴鞍,箭簇堪堪擦着他的铁盔掠过。 “噗嗤!“ 箭矢去势不减,径直贯穿后方亲兵的胸口。 那骑兵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前突然出现的血洞,还未及出声便栽落马下。 独孤野回首望去,瞳孔骤然紧缩——这一箭竟能掠过重重铁骑,准头分毫不减! 他握缰的手不自觉地渗出冷汗,心头首次涌起一丝寒意。 此等箭术,此等胆魄,真是了不得啊! 独孤野第一次有了惜才的想法,如此神射,若在北渊帐下,何愁大业不成?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狠狠掐灭。 他抬眼看向陈杨舟方向,眼中杀意更浓:万不能再让此人成长下去了! “全军听令!取白马贼首级者,赏万金,封千户,赐我独孤姓氏!”独孤野挥刀大吼。 北渊军中瞬间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重甲骑兵开始疯狂催动战马,轻骑则如狼群般从两翼包抄。 无数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匹醒目的白马,仿佛看到了一座移动的金山。 陈杨舟数箭齐发,无数北渊骑兵死于她箭下,但仍有不怕死的不断朝她冲过来。 阴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快意,怜面扫过陈杨舟。 “真他娘的活见鬼!”贺鑫狠狠啐了一口,剑锋劈开迎面冲来的敌骑。 铁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既惊于陈杨舟的神射,又怒其不知进退。 右校尉葛铭手中长刀已染成血色,他始终不敢望向白马所在,太过于惨烈了。 第70章 备辇!朕要去东宫!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升起,却驱散不了那股压抑沉闷的气息。 段庆丰——大夏的九五之尊,此刻正紧锁眉头,目光死死锁定在案前的奏疏上。 “启禀皇上,八百里加急军报,北渊铁骑正在猛攻泗雪关。”李福海佝偻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段庆丰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不是说三日前龙朔关大捷,斩敌首级三千么?怎么转眼就让人打到泗雪关了?” 李福海垂首不语,额上渗出细密汗珠。自从三日前太子突发高热,皇上的眉头就再未舒展过,近来脾气也愈发暴躁。 “西北三省的雪灾奏报呢?” “回皇上,都在这里了。”李福海连忙从一摞文书中抽出几本,“回禀皇上,安州、肃州、凉州三地急报,积雪深达丈余,牲畜冻毙十之八九,百姓死伤无数。” 段庆丰抓起奏疏,草草扫过几行字迹,突然将奏折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惊得侍立的小太监扑通跪地。 他起身踱步到窗前,明黄龙袍在阳光下刺目耀眼。 这等灾情能冲破层层阻碍递到御前,只怕实际情况比奏疏上写的还要惨烈十倍。 “户部还有多少银子?”段庆丰突然转身。 李福海咽了口唾沫:“回万岁爷,库银不足…不足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段庆丰皱眉。 “去岁南方三州洪涝,西北五道大旱,赈灾放粮耗银百万,又免了当地全年税赋。” 李福海轻声细数,“北方九边军饷支取二百万,东南倭患不休,水师战船修缮耗去八十万两。加上内廷修缮、百官俸禄、宗室用度……如今户部账上实存二百九十三万七千余两,原定后日与六部对账后再呈御览。” 段庆丰突然冷笑,笑声比殿外的冬风更冷:“好啊,朕的江山,竟只剩这点银子了。”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身着靛蓝太监服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额头上汗珠密布,面色惨白。 “放肆!”李福海厉声呵斥,“御前失仪,惊扰圣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小太监扑通跪地,声音颤抖:“老祖宗恕罪!奴才实在是…实在…” “实在是什么,快说啊?!”李福海拂尘一甩,声音又尖又急。 小太监抬头看了眼段庆丰,又迅速低下头,“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 段庆丰瞳孔骤然收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太子怎么了?说!” 小太监浑身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太医说…说太子殿下高热不退,已经…已经…” “已经什么?!”段庆丰一把揪住小太监的衣领。 “已经薨逝了…”小太监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般瘫软在地。 段庆丰的手缓缓松开,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后退两步。 李福海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备辇!朕要去东宫!”段庆丰突然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李福海慌忙传令,不多时龙辇已备好。 段庆丰几乎是一路小跑出了御书房,步伐急促到几次差点摔倒。 …… 东宫内外已是一片哀声,素白的灯笼已经挂起。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有低声啜泣的,有以头抢地的。 段庆丰视若无睹,径直闯入内殿。 太子寝宫内,几位老太医跪在床前,见皇上驾到,纷纷叩首请罪。 段庆丰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目光死死钉在那张雕花大床上。 锦被之下,太子段起睿安静地躺着,面容苍白如纸,唇边却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段庆丰颤抖着手抚上儿子的脸颊,触手冰凉。 “睿儿。”他轻声呼唤,仿佛怕惊醒了熟睡的孩子,“父皇来了…” 无人应答,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段庆丰突然转身,眼中怒火几乎化为实质:“是谁诊的脉?”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膝行上前:“回皇上,是老臣……” “你不是说只是寻常风寒吗?”段庆丰声音低沉得可怕,“怎么今日人就没了?” 老太医以头触地:“老臣该死!殿下初时确实只是风寒症状,谁知昨夜突然高热不退,老臣用尽方法也……” “拖出去!统统给朕拖出去!”段庆丰突然暴喝,“所有太医,全部下狱问罪!”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哭喊求饶的太医们拖了出去。 老太医们紫绀的官袍在挣扎中皱成一团,求饶声与呜咽声交织成片,有人连乌纱帽滚落了都顾不得捡。 “皇上……”李福海小心翼翼上前,“龙体要紧啊…” 话音未落,迎面砸来一个青瓷药碗,在他脚边炸开无数碎片。 “滚!”段庆丰头也不回地吼道,“都给朕滚出去!” 殿内宫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内殿。 偌大的寝宫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摇曳的烛火映照着帝王孤寂的背影。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殿内的烛火都已燃去大半,蜡泪在鎏金烛台上堆积成山。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如轻纱笼罩着皇城,朱墙金瓦在朦胧中若隐若现。 李福海在殿外来回踱步,拂尘穗子被他无意识地扯断了好几根。 就在李福海第三次抬起手准备叩门时。 段庆丰拖着沉重的步伐迈出殿门,这位五十余岁的帝王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白发如霜雪漫过鬓角。 “传旨。”他对跪了满院的宫人说道,“太子薨逝,举国哀悼三日。命礼部即刻筹备丧仪,工部修建陵寝。”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段庆丰突然身形一晃。 李福海眼见皇帝面色煞白,慌忙上前搀扶,却见那高大的身躯突然轰然倒下。 “太医!快传太医!”李福海尖利的嗓音响彻整个东宫。 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凑过来:“老祖宗…方才那些太医……都被押去诏狱了…” 李福海气得浑身发抖,拂尘柄重重敲在那人头顶:“蠢货!太医院就那几个太医吗?!” 他扭头对着殿外嘶吼,声音都变了调:“把太医院当值的、不当值的,统统给咱家绑来!快!” 第71章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跪地求饶,可免一死 烽火连天的战场上,黑压压的北渊铁骑如潮水般涌向陈杨舟所在之处。 陈杨舟的弓箭再多,也杀不尽这些满脑子军功的北渊骑兵。 寒光闪烁的弯刀从四面八方劈来,谢执烽虽拼死护卫,但也抵不住这连绵不绝的攻势,慢慢地远离包围圈。 五十九火的勇士们目睹战况,想要过去援助,然而那由北渊骑兵筑起的人墙却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突破。 “弟兄们,跟我冲!给我杀!!”唐杰的呼喊声在战场上回荡。 他挥舞着手中的尖枪,决意冲破这重重围困。 郑三和张虎等人也拼尽全力,奋勇杀敌,但仍寸步难进。 阴勇见此情形,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冷笑,死吧,都死吧!这就是得罪他的下场! 不远处的贺鑫紧握缰绳,眼中闪过挣扎之色——作为将领,他明白此刻围点打援的战术价值。 可看着自己的部下深陷死局,内心还是有些不忍。 城墙上,众将士肃立观战,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战场上那抹白影。 杨崎的眉头随着战斗的进展而越皱越紧。 难道这新兴的将星就要陨落了吗? 城墙上的将士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关于这位“白马将军”的传闻。 有人认为其年轻气盛,过于冲动;也有人认为他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走捷径,让上头能注意到他的才华。 但看到战场上那般惨烈的情况,他们心中都不免泛起一丝不忍。 孙蟒也目不转睛地注视那白袍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未曾料到北渊军竟会如此不计代价地围攻一人——寻常白马骑士不过是个诱敌的幌子,可此刻却有数不清的北渊士兵如潮水般前赴后继地涌向那个身影。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心底罕见地泛起一丝波澜。 那白袍小将浴血奋战的身影,让他沉寂多年的爱才之心重新跳动起来。 他望着那个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身影,暗自下了决心:若此人真能在这场死局中杀出重围,让“白马将军”的名号响彻疆场,那么他孙蟒,便就此收手,再不与之为敌。 陈杨舟手中大刀翻飞,刀刃与北渊弯刀相击,迸出刺耳的金戈之声。 连续不断的厮杀让精钢锻造的刀身竟也微微卷曲,刃口翻卷如浪。 “铛——” 又是一记硬撼,陈杨舟虎口发麻。 她心下一凛:再这般缠斗下去,必死无疑! 陈杨舟翻身跃下白马,落地时顺势一滚,堪堪避过三柄同时刺来的长枪。 “杀——” 北渊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陈杨舟眸光一凛,身形骤然下压,手中长刀横扫,寒光闪过,数匹战马嘶鸣着栽倒,断腿处鲜血喷溅。 马背上的骑兵尚未反应,便随着坐骑重重摔落,还未爬起,陈杨舟的刀锋已至,一刀封喉! 然而,北渊军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渐渐地,骑兵们竟纷纷下马,不再以战马冲锋,而是结成刀阵,步步紧逼。 黑压压的敌军如铁壁合围,外围的人甚至已看不清陈杨舟的身影。 不远处的谢执烽见此情景,心里着急,却始终无法突破重围。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身影被黑压压的敌军吞没,心如刀绞。 包围圈越缩越小,刀光剑影中,陈杨舟呼吸渐重,汗水混着血水滑落。 虽说她急需一场大战来证明自己,但若是死了,万事皆休! 生死一瞬,陈杨舟猛然俯身,抓住一匹死马的后腿,低喝一声,竟以蛮力将其抡起! 沉重的马尸如巨锤横扫,近前的敌军被砸得筋断骨折,包围圈顿时撕开一道缺口! 然而北渊军悍勇,倒下的人还未咽气,后面的士兵又踩着同伴的尸体杀来。 陈杨舟眼中厉色一闪,双臂肌肉绷紧,竟接连抓起数匹死马,如投石般砸向敌阵! 哀嚎四起。 几番冲砸后,北渊军终于阵型大乱,攻势稍缓。 可仍有死士怒吼着冲来,刀锋寒光刺目。 陈杨舟喘着粗气,持残刀而立,血染白袍。 她冷冷一笑:“来!” 另一边,一个虎背熊腰大汉正挥舞着流金铁锤,所过之处北渊重甲兵尽数被轰飞。 他目光扫到陈杨舟的困境,再低头看到地上散落的尖枪,眼中精光一闪。 “喝啊——!” 大汉暴喝一声,铁锤横扫,将一名北渊甲士砸得胸甲凹陷,倒飞数丈。 随即他抓住空隙,捡起地上的长枪投向陈杨舟所在方向。 陈杨舟手中的大刀早已变成残刀,刀刃上布满裂痕。 敌军朝她砍来,手中的残刀脱落,侧身避开一记弯刀劈斩。 正打算顺势拾起地上敌兵的武器,忽听破空声袭来! 只见空中飞来一把尖枪,陈杨舟见状,猛地一脚踹翻左侧敌兵,接着踩其肩借力腾空跃起,凌空抓住飞来的尖枪。 而就在她身形腾挪的刹那,十几柄弯刀寒光交错,堪堪从她方才所在的位置斩过! “小贼,拿命来!” 一声暴喝炸响,独孤野纵马杀至,长刀直指陈杨舟咽喉。 陈杨舟横枪格挡,金铁交鸣间火花迸溅。 独孤野眯眼打量着她,忽然冷笑道:“身手不错。若你愿归顺大渊,我可赐你独孤姓氏,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如何?” “狗渊受死!”陈杨舟啐出一口血沫,枪尖一抖,直刺独孤野心口。 “敬酒不吃吃罚酒!”独孤野怒极反笑,“儿郎们,给我剁了他!” 陈杨舟就算力气再大,力气再多,也都会有竭力的时候。 寻常武将陷入此等重围,能撑过三合便是奇迹,而她已血战至今,枪下亡魂不计其数。 陈杨舟尖枪撑地,喘着粗气,披风早已破败不堪,白袍早已被血浸透。 “怎么?这就力竭了?”独孤野讥讽道,仍不死心地劝降,“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跪地求饶,可免一死。” 陈杨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趁机调息恢复气力。 独孤野还是想着将陈杨舟招募到麾下,“我方才说的,还算话,只要你缴械投降,什么荣华富贵享受不到?” 陈杨舟不说话,趁着这会恢复体力。 见她油盐不进,独孤野终于失去耐心,狞笑着挥手:“杀!” 第72章 一起上路吧 或许是那一袭白袍太过耀眼,又或许是黑压压的北渊军令人震撼,周围的夏军将士渐渐注意到了陈杨舟的困境。 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位年轻将士的骁勇,长枪在他手中宛若银龙,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 渐渐地,将士们眼中的轻蔑化作了敬畏,心中的不屑转为了钦佩。 在这生死相搏的战场上,陈杨舟用实力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 陈杨舟染血的眼睫微抬,目光越过层层敌阵,锁定了城墙上的弓箭营。 她咬紧牙关,手中长枪横扫逼退近前的敌兵,试图且战且退,将这群疯狗引入箭雨覆盖的范围。 可北渊军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每次她试图突围,就有更多骑兵堵住去路。 此时战场上形成一个诡异的平衡。 最中央是那道浴血奋战的白影,周围是不断收缩的黑色铁骑,再往外则是红黑交错的混战海洋。 “咳……” 陈杨舟突然呛出一口血,持枪的手臂开始发颤。 连续的高强度厮杀让她的动作开始迟缓,一枪刺出竟没能贯穿敌兵咽喉,反被对方弯刀在腰间撕开一道血口。 独孤野在阵外冷笑:“强弩之末。” 陈杨舟单膝跪地,枪尖深深插入泥土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充斥着血液奔流的轰鸣。 白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破碎的布料黏在伤口上,随着每次呼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要……结束了吗……”这个念头刚浮现,她立刻狠狠咬破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蔓延,短暂的清醒让她猛地抬头—— 最前排的北渊士兵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唾沫。 这个看似力竭的血人,方才就是用这杆枪挑飞了他们最勇猛的百夫长。 寒光凛冽的弯刀在烈日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却无一人敢率先踏出那致命一步。 阵外的独孤野攥紧马鞭——他亲手训练的铁骑,竟被一个人的气势生生震慑住了。 陈杨舟垂首喘息,任由额前碎发遮住锐利的目光。 城砖缝隙里,一支令旗正缓缓改变角度。 …… 北渊军营大帐外,拓跋哲负手而立,目光紧锁战场中央那抹白色身影。 拓跋哲也在关注着战局,不禁被陈杨舟这气势给折服。 “这人是谁?怎么从未见过?大夏有名有姓的将领中,从未见过这般人物。”拓跋哲转身看向身后的男人,“莫不是先生的情报网出了什么披露吧?” 轮椅上的男子静默不语,只是凝视着远处陈杨舟浴血奋战的身影。 恍惚间,那白袍银枪的英姿与记忆中某个身影重叠——当年镇国大将军杨牧横枪立马时,也是这般令人心折。 “可惜了。”拓跋哲摇头叹息,“这般人物若是生在我大渊……” “确实可惜。”轮椅上的男子声音低沉,“最多一炷香,他就会死在弯刀阵下。” 拓跋哲转身,眼中闪过精光:“三日又三日,本王是不是该一举拿下泗雪关了?” “急什么?”男子轻抚轮椅扶手,“京城刚传来消息,南夏太子暴毙,老皇帝病危,朝堂很快就要乱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不定我们还没出手,他们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照你这么说,本王倒不必出兵了?” “出兵自然要出。”男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总要有人给那些想借势上位的皇子王爷递把刀。” 拓跋哲突然大笑:“你们这些读书人,心可真脏。” 轮椅上的男人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所以,你一直在等的时机,就是现在?”拓跋哲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试探。 “倒也不全是。”男子转动轮椅,“西北雪灾的军报看过了吧?再拖些时日,说不定就有义军揭竿而起了。” 拓跋哲眉头紧锁:“你就这么确定会乱?” “乱不乱…”男子声音骤然转冷,“由不得他们。” 拓跋哲盯着男子背影,眼底杀意一闪而逝。待天下大定,此人绝不能留! “先生,”拓跋哲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能问问你和大夏,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轮椅上的身影微微一顿,最终没有回答。 拓跋哲忽然觉得索然无味,随手将千里镜扔给亲卫,转身返回大帐。 轮椅上的男子却仍凝视着战场,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若是你在阵中,会如何破局呢?” 战场中央,陈杨舟的长枪终于折断。 她索性弃枪而立,染血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上突然响起三声急促的梆子响。 “一起上路吧。”陈杨舟拭去唇边血迹,轻声道。 北渊前排的士兵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他们听不懂这南夏将士的低语,却本能地感到不安。 一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突然啐了一口:“装神弄鬼!” 说罢便朝陈杨舟杀了过去,这一动就像打开了闸门,十几个贪功的士兵同时扑了上去。 与此同时,泗雪关城墙上。 副将赵猛突然单膝跪地,抱拳时护腕撞出沉闷的声响:“将军!末将请命率三百轻骑出城救援!” 守将杨崎死死盯着战场中央。 “将军!”赵猛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再不出兵就——” “开城门!”杨崎猛地拔出佩剑,“所有弓箭手压阵,本将要亲自杀敌!” 就在众人准备出城营救时,战场骤生异变—— “嗖!” 第一支鸣镝箭破空而至,精准洞穿那百夫长的咽喉。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箭雨如蝗,破空声连成一片死亡的嗡鸣。 冲在最前的北渊士兵们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就被钉成了刺猬。 有人捂着喷血的脖子想说什么,却满口血沫,有人被贯穿眼窝的箭矢带得仰天倒下,更多的则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筛子。 陈杨舟也被流箭射中,视线开始逐渐涣散。 “阿旭…”她缓缓跪倒在血泊中,“这次……阿姐要失信了……”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陌生的身影扛着盾牌朝她跑来。 第73章 生锈的枪头贯穿整个胸膛 血色残阳下,一名年轻士兵顶着盾牌冲向陈杨舟,箭矢“叮叮当当“砸在盾面上。 北渊军阵早已大乱,士兵们丢盔弃甲,互相践踏——再多的军功也得有命领才行! 与此同时,泗雪关城门轰然洞开,无数夏军如潮水般涌出。 北渊残兵被前后夹击,顿时陷入绝境。 一个北渊千夫长绝望地举起弯刀,下一秒就被四杆长枪同时贯穿,钉死在地上。 转眼间,战场上只剩下插满羽箭的尸骸。 远处的北渊士兵彻底崩溃了,他们丢下弯刀、扯开铁甲,像受惊的兽群般四散奔逃。 战场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幸存的夏军士兵开始有条不紊地清扫战场。 士兵们两人一组,一人持尖枪戒备,一人翻检尸首。 若是发现有装死的,立马刺死。 …… “林昭!”谢执烽嘶吼着在尸堆中翻找,甲胄上沾满碎肉和血块。 五十九火的弟兄们瘸着腿、吊着胳膊,仍在疯狂掀开每一具尸体。 “头儿!你在哪?!” 突然,远处尸堆一阵蠕动。 那个年轻士兵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颤抖着扶起昏迷的陈杨舟:“林火头?醒醒!” 他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却只换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陈杨舟眉头紧闭,丝毫没有清醒的样子。 “在那儿!我看到了!” 唐杰突然指向西北角,众人心头狂跳,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此时,意外突然发生。 谁也没注意到那个本该气绝的北渊伤兵突然抽搐了一下,他依靠着长枪的力量,竟然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不!” 众人嘶声大喊,疯狂跑过去,但为时已晚。 那北渊士兵踉跄着扑向陈杨舟,枪尖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那抱着陈杨舟的士兵做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只见他将整个身躯都挡在陈杨舟身前。 “噗嗤!” 生锈的枪头贯穿整个胸膛。 北渊士兵扭曲的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狂喜,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军功都是老子的!” 说罢染血的手指猛然发力,想要将长枪彻底贯穿两人。 年轻士兵突然弓背发力,被贯穿的胸膛硬生生将枪杆顶起三寸。却有些支撑不住地喷出一口鲜血,温热的血珠溅在陈杨舟苍白的脸颊上。 “不知好死!”北渊士兵暴怒地转动枪杆,搅得伤口血肉模糊。 这时,一支白羽箭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钉入他的眉心。 那狰狞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整个人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三十步外,参将孙蟒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 …… 陈杨舟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营帐顶棚。帐内弥漫着苦涩的药香,混着一丝血腥气。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立刻席卷全身。 “我…还活着?”嘶哑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哥!你醒啦?!” 趴在床沿打盹的陈安猛地弹起来,膝盖“咚”地撞上矮几。打翻的药盏滚到地上,在寂静的军帐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动静像捅了马蜂窝,帐外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谢执烽第一个冲到榻前,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按住陈杨舟的肩膀:“别动,好好休息。” 紧接着涌进来的人把军帐挤得满满当当。 张虎的大嗓门震得陈杨舟耳膜生疼:“巫娘子呢?快去叫巫娘子。” 随后,门帘再次被急促地掀起,有人急冲冲地冲出营帐。 “水……”陈杨舟艰难地挤出这个字。 陈安慌忙为她倒来一杯水。 温水入喉的瞬间,陈杨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接着吐出一股鲜艳的血。 陈安吓得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 陈杨舟用手背擦去唇边血渍,柔声道:“没事,不要担心。” “怎么没事?!你都昏迷三天了了!巫娘子说.、说你三天不醒,这辈子就醒不过来了!” “小题大做。”陈杨舟轻笑,试图宽慰少年担心,却扯得肋下伤口一阵抽痛。 “别逞强,快卧床休息,你身上的伤势不轻。”谢执烽语气轻柔地劝道。 “对,是得好好休息。”郑三立刻会意,像赶羊似的把众人往外轰。 帐帘轻响,巫梦瑶携着一缕清苦的药香踏入。 谢执烽剑眉微蹙,拍了拍陈安的肩膀:“我们出去吧,让巫娘子好好帮你哥看看。” “好。”陈安看了眼巫梦瑶,面色有些不自然地走出去。 陈杨舟望着少年反常的举止,眉头微蹙——果然是被吓到了么? 巫梦瑶放下肩上药箱,冷声道:“伸手。” 陈杨舟心中暗想:这个巫娘子向来就是这么清冷的吗? 虽是这么想,但还是顺从地伸出了手。 巫娘子细致地为他把脉,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你这次受伤太过严重。”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巫娘子但说无妨。”陈杨舟看出对方的犹豫,轻声道。 “你知道你没有葵水吧?” 陈杨舟听到这话,难得有些羞涩,点点头,“没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就没有了。” 巫梦瑶深深看了陈杨舟一眼,没有揪出她的谎言,只是平静道:“你当时受伤严重,失血过多,为保你性命,用了味虎狼之药,可能以后都不会有葵水了。” 陈杨舟听到这番话后,脸上并没有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她现在在军队内,没有葵水反而能更好地隐藏她的女儿身。 巫梦瑶看到陈杨舟的平静反应,语气中不禁加重了几分:“你知道没有葵水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以后将无法生育!” 听到这番话,陈杨舟的面色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但她很快便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就没有吧,毕竟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巫梦瑶看到陈杨舟如此豁达的态度,心中不禁有些敬佩。 虽然没有亲眼目睹那场激烈的战斗,但看到对方身上斑斑的伤痕,也能想象出那场战斗的惨烈程度。 一个女子能在这军营中本就不容易,更何况还都围杀她一人,这其中的艰难和危险可想而知。 第74章 我们都知道你的秘密了 在送走巫梦瑶之后,陈杨舟独自躺在床上,心中回想着对方的话语,思绪万千。 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压低的争执声。 “你去说,头儿是你哥,这事得你来说。”唐杰粗声粗气地嘀咕。 “这种事……我怎么开口嘛!”陈安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窘迫。 “磨叽什么!快进去吧你!”有人推搡的动静。 帐帘猛地被掀开,陈安一个踉跄跌了进来。 少年像只受惊的兔子,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 “我都听见了。”陈杨舟单刀直入,“有什么事说吧。” 陈安猛地抬头,耳根通红:“啊?哥你都听见了?那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陈杨舟眯起眼睛。 陈安的手指几乎要把衣角绞碎,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人的耐性是有限的,更何况陈杨舟在军中呆久了,最见不得这种扭扭捏捏的模样,不由板起脸。 “到底怎么了?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 少年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闭着眼喊道:“我们都知道哥是女人的秘密了!” 空气瞬间凝固,帐外响起粗重的呼吸声,“这小子这么直接?” “你、你,”陈杨舟僵硬地开口,“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盔甲都碎成那样了,自然就看到里面的裹胸布,但哥放心!除了咱们五十九火的弟兄,绝对没人看见!郑三哥还特意用披风给你裹严实了……” 陈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哼哼。 陈杨舟的耳尖腾地烧了起来。 许久过后,她深吸一口气:“叫弟兄们进来吧,我有话说。” 陈安逃也似地冲出营帐,不消片刻,五十九火的弟兄们便鱼贯而入。 十几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却像新媳妇见公婆似的,个个低垂着脑袋,有几个甚至把头盔压得几乎遮住整张脸——活像一群做错事的孩子。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就是早就知道真相的郑三和谢执烽二人。 郑三环视众人,长舒一口气,肩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可当他余光扫到谢执烽时突然顿住…… 二人目光相接的刹那,谢执烽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郑三顿时如遭雷击,原来守了这个秘密的,不止他一人! 陈杨舟望着眼前这群手足无措的弟兄,也是有些不好意思。 这段时间并肩作战的情谊早已胜过血脉,可此刻被十多双眼睛知晓了最深秘密,仍让她耳尖发烫。 此时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氛围。 帐内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众人齐刷刷抬头,只见自家头儿唇角噙着笑,眼中闪烁着他们熟悉的光芒——那是每次冲锋陷阵前,其特有的神采。 陈杨舟见众人投来目光,轻轻道:“说来有趣,我虽是女儿身,但杀敌不少,力气也比你们大些,想来这女儿身应该算不得什么。男儿女儿不过皮相之别,我林昭还是那个带着你们冲锋陷阵的头儿。” 众人闻言一怔,随即哄笑起来。 是啊,管他男儿女儿,眼前这个能单手撂倒三个北渊武士,箭无虚发的,不就是他们打心底佩服的头儿吗? 这层芥蒂消失后众人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叽叽喳喳吵个不行。 “就是!头儿单手就能撂倒三个北渊蛮子!” “谁说女子不如男的?那是没见过咱们头儿策马冲阵的威风!” “那可不,我都看见了,头儿一手一只马,框框砸那些渊狗,一砸一个不吱声。简直是女中豪杰!” “咱头儿还箭术了得呢!你看之前那白马将军的名号,指不定有多少人在嘲笑呢。现在,谁敢说一句不服?三军的唾沫都能把他掩了。” 看着众人越说越玄乎,陈杨舟不得不伸手叫停,“越说越离谱了,再夸下去我该找个地缝钻了。” “句句属实啊头儿!”众人七嘴八舌地嚷着。 陈杨舟突然敛了笑意,抱拳郑重一礼。 帐中霎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 “诸位兄弟,我女扮男装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待来日时机成熟,定当如实相告。今日之事,还望各位……” 话未说完,帐中已跪倒一片。 “头儿放心!”唐杰率先抱拳,眼中闪着坚毅的光。 “咱们把这话烂在肚子里!” “谁要敢往外说,老子第一个剁了他!”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嘀咕:“那、那俺要是战死了,头儿给我烧黄纸的时候记得说啊!” “呸呸呸,胡咧咧啥!”唐杰一个爆栗敲在那人头上,“严洪你小子又犯浑!老是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严洪揉着发红的额头,眼神却格外认真:“俺就是好奇嘛,要是真战死了也想死个明白。” 陈杨舟额角突突直跳,这憨子总能在最严肃的时刻搅局。 “不会说话就闭嘴!”唐杰一把捂住那憨货的嘴。 平日里再三叮嘱这憨货谨言慎行,今日却像中了邪似的,什么晦气话都往外蹦。 陈杨舟却忽然笑了:“弟兄们都把籍贯写下来吧,若是…若是有弟兄马革裹尸,往后路过故乡时,也好去坟前敬杯酒。”话到末尾,她故作轻松地补了句,“不过咱们火运气不错,至今还没折过弟兄。” 话音刚落,帐内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火盆里的炭火“啪”地爆响,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 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有人低头盯着靴尖,眼神飘忽地互相交换着视线。 唐杰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沉默地别开了脸。 “怎么了?”陈杨舟撑着床沿直起身,肋下伤口猛地一抽,疼得她眼前发黑。 陈安喉结滚动,少年清亮的嗓音此刻却支支吾吾:“哥……那个…你、可认得一个叫曹辰的弟兄?” “曹辰?不认识,怎么了?”陈杨舟眉头紧锁,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郑三突然重重咳嗽一声,粗声粗气地插话:“那你还记得有傻小子扛着盾牌去替你挡箭吗?” 记忆的碎片如闪电般劈开混沌—— 陈杨舟猛地撑起身子:“他在哪个营帐?”伤口绷裂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却仍固执地抓着床沿,“我要当、当面道谢。” 她一直以为那箭雨中模糊的身影只是幻觉,没想到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他……死了。” 陈杨舟听到这个话,瞬间停住了动作:“怎么死的?” 陈安的声音带着哽咽,将那一战的惨烈细细道来。 随着陈安的叙述,陈杨舟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也越来越苍白。 “我不认识他……”她声音发颤,“为何要舍命救我?” “我们去问了他的同袍,说是头儿曾救他一命,很是崇拜头儿,一直想认识头儿,但一直没有机会……”唐杰低声道。 陈杨舟努力回忆,但脑中一片空白,“我完全没有印象,这人我救过吗?” “哥在战场上救的人多了去,怎么会都记得呢。”陈安安慰道。 陈杨舟轻声道:“我想去见见他,至少…让我记住他的样子……”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低沉得让人难受。 “三日前…就已经下葬了。”有人轻声开口。 陈杨舟猛地掀开被褥,却在双脚触地的瞬间眼前一黑。 “头儿,你先休养好吧。北渊连日出兵叫阵,再加上头儿一直没醒,弟兄们夜里都想守着,弟兄们都很累……”唐杰伸手扶住陈杨舟。 这句话像盆冷水浇在头上,陈杨舟望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现在确实不是任性的时候。 (本章完) 第75章 值得吗? 营帐内,贺鑫望着陈杨舟,声音沙哑道:“本该给你论功行赏,但近日北渊攻势越发猛烈,这事只得暂且搁置。这几日你且安心养伤,不必上阵了。”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下,青黑的胡茬显得格外憔悴。 陈杨舟看着这位往日精神抖擞的校尉如今这般模样,郑重地点头应道:“属下明白,多谢校尉体恤。” 贺鑫的目光飘向帐外纷飞的雪花,低声喃喃:“战事愈演愈烈,倒下的弟兄……越来越多了。” “校尉,您说什么?”陈杨舟没听清,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贺鑫回过神来,习惯性地往右侧瞥了一眼,那个总爱站在那里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只余下一片空荡。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还有五日就过年了,按往年惯例,北渊会暂缓攻势,咱们也能喘口气。” 陈杨舟闻言,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神色:“是啊,弟兄们这些日子确实累坏了。前日守城时,老张站着都能睡着。” 贺鑫嘴角微微上扬,指了指角落里的酒坛:“那是军需处送来的,你拿去给弟兄们分了吧。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 “属下代弟兄们谢过校尉!”陈杨舟抱拳行礼,却不慎牵动了到身上伤口,不由皱了皱眉头。 贺鑫见状,眉头一皱:“伤还没好利索就别逞强,这几日好生将养,这是军令。” “是!” 陈杨舟刚要抱拳告退,贺鑫突然抬手:“且慢。” “校尉还有何吩咐?”陈杨舟转身,略带疑惑地挑了挑眉。 贺鑫的目光落在陈杨舟肩上,“上次守城战,你那把黑弓折了?听军需官说,那是你弟弟专程送来的?” 陈杨舟闻言一怔,眼前蓦地浮现出那日的血战。 箭矢耗尽后她便持刀近搏,将那把黑弓就背在身后。混战中,她隐约听见“咔”的一声轻响,却无暇顾及,直到战后清醒后才发现弓已经断了。 那是陈安低声下气求范瀚文才弄来的好弓,为此欠了好大的人情,可惜没用几次就毁了。 “不知被哪个北渊蛮子砍断了,着实有些可惜。”陈杨舟垂下眼帘,想到陈安献宝似的将弓递来时发亮的眼睛,心里闷闷的。 “随我来。”贺鑫突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甲胄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陈杨舟虽不明就里,仍快步跟上。 临出帐前,她回头看了眼那坛酒,终究没敢擅自取走。 帐外值守的谢执烽见二人出来,立即按刀跟上。 陈杨舟目光扫过四周,不见往日总跟在贺鑫身后的右校尉身影,心中暗自纳罕。 贺鑫领着他们穿过飘雪的校场,径直来到孙蟒的营帐前。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远处传来伤兵压抑的呻吟,为这冬日的黄昏平添几分肃杀。 帐内,孙蟒正闭目养神,忽听帐外传来低沉嗓音:“末将贺鑫,有事求见孙参将。” “进。”孙蟒缓缓睁眼,见贺鑫带着陈杨舟入内,不由直起身子:“先锋营有急务?” 贺鑫抱拳行礼:“并非军情,末将斗胆,想向参将求一件东西。” “哦?”孙蟒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什么东西需要求到本将这里?” “末将麾下有个箭术了得的兵,缺一把好弓。”贺鑫声音沉稳,“思来想去,唯有小杨将军府上的传世宝弓最为合适。” 孙蟒一听这话,再看贺鑫身后的陈杨舟,便明白了这二人的来意,随即冷哼一声:“想要杨家宝弓?那该去找小杨将军才是,来本将这里作甚?” 贺鑫单膝跪地:“小杨将军曾立誓,若有人能拉开此弓,便以弓相赠。末将恳请参将出面,让林昭一试。” 陈杨舟见状,毫不犹豫撩袍跪地。 孙蟒盯着跪地的贺鑫看了半晌,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还是这般天真。” “末将谢将军夸奖。”贺鑫额头抵着交叠的双手,声音闷在臂甲间。 “老子没在夸你!”孙蟒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盏叮当作响,“老杨将军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未能归葬,这把弓是他留给杨家唯一的念想!你他娘也敢打这个主意?!” 贺鑫纹丝不动,眼睛里满是认真,“参将也曾见过林昭这小子的箭术,若得此弓,二百步内箭无虚发——岂不比让宝弓库中蒙尘强?” 孙蟒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贺鑫又道,“末将愿押上全部军功,换此弓一试!” 孙蟒凝视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眼中情绪翻涌。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十年前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倔强少年——那日贺鑫为救同袍违抗军令,冻得嘴唇发紫却仍不肯低头。十年过去,这份宁折不弯的倔强丝毫未改。 “值得吗?为了一个将来极有可能会取代你的属下。”孙蟒毫不掩饰心中的忧虑。 在亲眼目睹这个年轻的小火头在重重包围中仍能顽强生存下来后,他的看法发生了转变。但也仅限于不针对对方,万不可能给对方助力。 “末将但求问心无愧。”贺鑫坚定回应。 陈杨舟看着贺鑫挺直的背影,突然明白这位校尉为何能令先锋营将士誓死相随。也难怪当初自己升任左校尉时,那些老兵会如此愤懑。 孙蟒盯着贺鑫那双执拗的眼睛,忽然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太了解这个倔驴般的属下了——若是今日不答应,这混账绝对会直接闯到小杨将军的营帐去。能先来他这请示,已是难得的“知进退”了。 想到这里,孙蟒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欣慰。 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终究还是松了口:“罢了!本将就破例替你们走这一遭。”锐利的目光扫过二人,“记住,只此一次。若是拉不开,往后休要再提!” 贺鑫重重抱拳,“末将谢参将成全!” “谢参将。”陈杨舟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跟着抱拳行礼。 孙蟒霍然起身,“走罢,小祖宗们!” 他一把掀开帐帘,粗粝的手掌将帆布扯得哗啦作响,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入。 “走吧,别看孙参将整日板着张阎王脸,但为人很是忠厚。”贺鑫扬起嘴角。 陈杨舟闻言一怔,正欲追问,帐外突然传来孙蟒的暴喝:“磨蹭什么?!要老子用八抬大轿请你们不成?” 贺鑫冲陈杨舟眨眨眼,甲胄铿锵声中大步向外走去。 陈杨舟慌忙跟上,却在掀开帐帘时,分明看见走在前方的孙参将,正随手将一块饴糖塞进嘴里。 与此同时,主帐内的烛火剧烈摇曳。 杨崎的眉头越锁越紧,手中那封来自京城的密信已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 “要变天了……”他喃喃自语。 (本章完) 第76章 诸位将军觉得,这样的人配不配试弓? 烛火在军帐中摇曳,将杨崎紧绷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帐内静得可怕,只听得见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将军……”副将柳鸿宇刚想开口,却被杨崎抬手制止。 沉默持续了足有半盏茶时间,杨崎突然开口,“军中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军需官王焕硬着头皮站出来:“回将军,最多……七日。” “七日?”杨崎猛地起身,铠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我记得上次清点时至少还有半月之数!” 王焕额角沁出冷汗:“将军,上次清点已经是十日前了……北渊连日叫阵,将士们疲于应对。那些蛮子像是发了疯,昼夜不停轮番上阵,连埋锅造饭的功夫都没有,粮秣消耗已经比预计慢了三成了……” 杨崎重重跌坐回椅子上,指节抵着太阳穴,“都已经十日了啊……” 帐外隐约传来北渊巡骑的马蹄声,整齐得令人心悸。 “北渊这般昼夜袭扰,分明是拿将士当靶子练手!再这样下去,兄弟们怕是要先被活活熬死!”副将柳鸿宇突然出声,眼底布满血丝。 “还、还有粮草…七日之期转眼就到,后面的日子该怎么办才好?”一旁的年轻将士忧愁道。 “莫慌。”军需官王焕拍了拍年轻将士肩膀,“探马回报,运粮队已过黑水河,三日后必到关内。” 杨崎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平静得可怕,“怕是再也没有粮草了。” 这句话像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 军需官王焕第一个跳起来:“将军何出此言?就算这批粮草延误,朝廷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边关断粮?” 杨崎苦笑一声,看向桌上的密信:“怕是要天下大乱了,诸位自己看吧。” 众将一拥而上,最前面的将士刚要伸手去拿,被王焕厉声喝止:“都别动!铺开来一起看!” 密函上那些字句活像毒蛇,顺着众人脊背往上爬: 皇帝重病垂危、太子暴毙东宫、西北烽烟四起、东南倭寇猖獗…… 有人破口大骂朝中奸佞,有人盘算家族退路,更有年轻将领一拳砸在柱子上,从牙缝里挤出句:“他娘的……” 杨崎静静听着,直到嘈杂声渐弱,才缓缓开口:“北渊怕是得到了什么消息,这才如此猖狂。” 他指向沙盘隘口处插着的黑旗,“等朝廷自顾不暇时,便是他们大举南下之日!” 众人倒吸凉气,若真如密报所言,此刻坚守的泗雪关将成为一座孤岛,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帐内气氛凝重至极时,帐外传来孙蟒的声音,“末将孙蟒,有事求见小杨将军。” 杨崎与众人交换个眼色,迅速收起密函。 待众人调整好神色,他才扬声道:“进。” 帐帘掀起,带进一阵刺骨寒风。 孙蟒魁梧的身影当先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年轻校尉。 三人刚跨入帐内便齐齐顿住——帐内凝固的气氛让久经沙场的他们瞬间绷紧了神经。 “末将打扰了?”孙蟒浓眉微皱,目光在众人紧绷的脸上扫过。 杨崎看到三人,皱着眉头笑道,“孙参将说笑了,不知何事劳你亲自前来?” 这位龙朔关参将虽生得五大三粗,却以心细如发着称。他带来的三万精兵至今仍独立成营,既不掺和泗雪关防务,也不干涉粮草调配,只是一味上阵杀敌。这份分寸感,让杨崎十分感激。 孙蟒看到杨崎这模样,就知道自己这会来的不是时候,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小杨将军……”孙蟒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犹豫,“实不相瞒,今日前来,是为了一件私事。” 杨崎眉头微挑,示意他继续。 孙蟒扫了眼帐内的其他将士,有些犹豫该如何开口。 “末将斗胆!”贺鑫抱拳过顶,声音铿锵有力,“将军曾言,能开杨家祖传神弓者,便可获赠此弓。末将想替属下求一个尝试的机会。孙参将本不愿来,是被末将缠得实在没法子……” 陈杨舟沉默着随之下跪,低垂的头颅让人看不清表情,此时还不是她说话的时候。 帐内顿时响起几声不满的冷哼。 副将柳鸿宇冷笑出声,“胡闹!此弓乃先将军遗物,岂是谁想试就能试的?!” 另一位将领则是上下打量着陈杨舟的身形,“十石强弓,便是军中最壮的力士也难开满月,就这细竹竿似的胳膊,怕是连弓身都扶不稳,还想开弦?” “就是,贺校尉是不是喝昏头了?” 贺鑫眼中寒光一闪,“五日前北渊叫阵,林昭一人独战北渊骑兵,箭囊射空后持刀突围,这么多北渊蛮子死在他手下,独孤夜甚至立下重金取他项上人头!诸位将军觉得,这样的人配不配试弓?如果连他都不配,那就没人能配得上此弓了!” 陈杨舟听着贺鑫夸赞的话,不由有些面红耳赤,但又不能开口反驳,只好将头低得再低些。 杨崎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帐壁,那里悬挂着一张暗红色的长弓。 烛火映照下,弓身上细密的木纹如同流动的血脉,弓弦泛着冷冽的青光。 这张弓承载着太多太多记忆—— 记得父亲布满老茧的双手最后一次抚摸弓身时的微笑,记得父亲临去石门关前将此弓交予他时说的那句“弓如脊梁,宁折不弯”。 弓梢处那道深刻的划痕,是元丰十七年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父亲为救他被北渊弯刀所伤留下的。 杨崎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杨舟,忽然注意到她虎口处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印记。 “来人。”杨崎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军帐为之一静,“取弓。” “将军三思!”副将柳鸿宇猛地跨前一步,,腰间佩剑撞在案几上发出脆响,“此弓乃老将军……” 杨崎抬手打断,示意他不用多说。 亲兵已经捧来了那张暗红长弓,弓身流转的木纹在火光中仿佛有鲜血在流动。 陈杨舟抬起头,瞳孔中映出那张传奇长弓的轮廓。 杨崎手持长弓走到陈杨舟面前,“试试?” 孙蟒见陈杨舟呆住,忍不住轻咳两声,“还不快谢谢将军?” 陈杨舟这才如梦初醒,双手在衣甲上重重擦了两下,才缓缓抬起,“谢过杨将军!” (本章完) 第77章 谢小杨将军赐弓 陈杨舟修长的手指抚过弓身暗红木纹,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情人的脸颊。 “装模作样。”阴影里传来不屑的嗤笑。 陈杨舟对那声嗤笑置若罔闻,掀开帐帘大步走出去。 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终究按捺不住好奇,纷纷跟着涌出营帐。 夜色中的军营被积雪映得泛着幽蓝,陈杨舟的目光扫过辕门箭垛、粮车草靶,最终停在百步外—— 那里立着一根光秃秃的旗杆,顶端残破的旌旗上结满冰凌,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将领们很是好奇地看着陈杨舟,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谢执烽见状,默不作声地从身后箭筒中抽出一支乌木长箭,双手奉上。 陈杨舟接过箭矢,右脚踏前半步,左手持弓,右手勾弦——这个起手式让杨崎瞳孔微缩。 不是军中专用的“望月式”,而是杨家独有的“追云式”。 随着她缓缓开弓,紧绷的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在抗拒着这股惊人的力量。 陈杨舟右臂肌肉绷紧,绷带下新结的血痂再度裂开,暗红的血渍在素白麻布上缓缓晕染开来。 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呼吸平稳得可怕。 北风呼啸着卷起雪花,一片雪花飘到弓弦前三寸。 “这、这是满弓了吧?”一个年轻将士刚开口就猛地噤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陈杨舟双臂如铸,弓弦紧贴鼻尖,整个弓身弯成完美的圆弧。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拉弓的姿势与当年杨老将军如出一辙——右肩微沉,左肘内扣,连呼吸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杨崎不自觉地按住腰间佩剑。 他看见父亲的身影在那张弓上重叠,恍惚间又回到十岁那年,躲在校场角落偷看父亲练箭的清晨。 “铮——” 众人只听见箭矢破空的尖啸,百步外随即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旗杆应声炸裂,碎木纷飞。 死寂中,陈杨舟缓缓收势。 她右臂衣袖已被鲜血浸透,却将长弓稳稳托起,奉还杨崎:“谢将军赐试。”声音平静得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拂去肩上落雪。 杨崎没有伸手接弓,跳动的火光照亮陈杨舟的侧脸,那轮廓越看越像记忆中的某个故人。 “令尊是?”他突然问道。 陈杨舟身形一顿,“末将林昭,幼时遭逢大旱,父母名讳已记不清了。只有一个姐姐叫雪雁。” “弓归你了。”杨崎的声音混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 不知为何,看到此人面相他心中莫名烦躁,可送出祖传宝弓时,却又异常平静。 或许,只是因为对方配得上这张弓? 杨崎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转身回营帐,只是目光扫到一旁的谢执烽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风雪中,陈杨舟单膝跪地,染血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谢小杨将军赐弓。” 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可闻。 孙蟒眯起眼睛,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的刀疤。 他原已做好颜面扫地的准备——若这小子拉不开弓,少不得要被阴阳治军不严。却不想这小子不仅拉开了,还能射中百步开外的旗杆。 贺鑫静立一旁,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早在目睹陈杨舟单手提起惊马时,他便知这柄弓终遇明主。 见弓弦满月,他眼中既无惊讶,也无妒色,唯有深潭般的平静。 若此弓能多护一个同袍,多杀一个敌寇,便是交出军功,又有何妨? 陈杨舟的手指轻轻抚过弓身上的木纹,冰凉的触感让心中一稳。 “孙参将,贺校尉,末将感激不尽。”她抱拳行礼。 孙蟒摆摆手,络腮胡上还挂着冰碴:“谢我作甚?” 他粗粝的手指指向身旁,“要谢就谢这个不怕死的憨货。” 贺鑫开口时白雾缭绕:“但愿你以此弓多护几个同袍,多斩几个敌首。” “末将谨记。”陈杨舟深深一揖。 …… 夜深人静,五十九火的士兵们围着篝火挤作一团。 跳动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陈杨舟膝头那柄传奇长弓上。 “林昭,让俺摸摸呗?”张虎搓着手,眼睛亮得像饿狼见了肉。 “我也想,我也想。”向来没心没肺的严洪举手发言。 唐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摸个屁!要摸也得老子先摸!”说着却自己先咽了口唾沫,“头儿,我就拉一下弦……” 陈杨舟失笑,将长弓平举:“一个一个来。” “看俺的!”张虎撸起袖子,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 他学着陈杨舟的样子搭箭开弓,脸憋得通红却只拉开三成。 “他娘的…这么厉害!”他喘着粗气松开,弓弦回弹的嗡鸣震得篝火一晃。 众人轮番上阵,竟无一人能拉开半弓。 郑三和李大山蹲在篝火外围,捧着贺校尉赏下的烧刀子小口啜饮。 浑浊的酒液在陶碗里晃荡,映出远处闹哄哄的人群。 “这帮傻小子。”李大山轻笑一声,酒气随着白雾呼出,“林昭那娃子,可是能单肩顶住千斤闸的主儿,最不缺的就是力气了。” 郑三摩挲着碗沿的缺口,想起那日陈杨舟徒手拎起战马砸北渊蛮子的光景,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闷笑。 谢执烽坐在篝火另一侧,火光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眼底难得漾起一丝温和。 “头儿,您到底怎么拉开的?”唐杰揉着发红的手掌,满脸崇拜。 陈杨舟接过长弓,指尖轻抚过弓梢的磨损痕迹。 在众人屏息注视下,她右脚踏前半步,左手搭弓,右手勾弦——弓弦缓缓张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弓道之妙,不在力强,而在劲巧!”陈杨舟话音未落,指间弓弦骤然一松,箭矢如电,破空直上。 不多时,高天之上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道黑影急坠而下——竟是一只飞掠而过的雪雀,被一箭穿颈,直直跌落尘埃。 场中霎时寂然,这都能射中? “头儿威武!”短暂的惊愕后,众人轰然喝彩,声震林野。 “噤声。”陈杨舟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夜半三更,莫要惊动巡营的督军。” 郑三灌了口烧刀子,独眼里闪着精光:“难得北渊那群狼崽子今夜不来嚎叫,倒让咱们能喘口气。” “还有五日就过年了…俺想俺娘了。”严洪突然闷声插话,这个平日最是没心没肺的汉子此刻死死盯着篝火。 唐杰张嘴要骂,却在看到严洪通红的眼眶时哑了火。 篝火“噼啪”爆响,火星升腾而起,照亮了一张张突然沉默的面庞。 陈杨舟突然起身,“弟兄们!这可是咱们五十九火头一回一起守岁!等打退北渊蛮子,我请大伙喝最好的酒!” “我要状元红!”唐杰突然吼了一嗓子。 “好。” “我要喝三坛!”郑三高举酒盏凑热闹。 “管够!” 这一刻,五日后的大年夜仿佛成了触手可及的希望,在风雪呼啸的边关,显得格外珍贵。 (本章完) 第78章 天下大乱 腊月三十,本该是万家团圆的新年之夜。 谁也没想到,北渊铁骑会趁着守岁松懈之际,如潮水般涌向泗雪关。 十万大军借着风雪掩护,在子时发起总攻。 烽火台上的狼烟刚点燃就被暴风雪吞没,箭矢破空的尖啸混在凛冽北风中,直到敌军的云梯架上城墙,哨兵才惊觉大祸临头。 那一夜的泗雪关,成了人间炼狱。 残存的守军被迫放弃关隘,在漫天飞雪中撤往别处。 —— 元丰三十五年春,庆丰帝崩,太子薨,传位三皇子段起鸿,遗诏曰,诸王不得入京奔丧。 诸臣上年号永靖,寓意永久安定。 永靖元年春,御史台连章上奏:诸藩僭越,私蓄甲兵,俨然国中之国,请削藩以正朝纲。 帝纳其言,遂下削藩令。 诸王震怒,齐举“清君侧”之旗,起兵造反。 是时西北大乱,南方倭寇趁机霍乱。 自此,天下大乱。 —— 凛冽的山风裹挟着焦土气息,在残破的寨子上空呼啸。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蜷缩在潮湿的山洞里,手腕上的麻绳已经勒进皮肉,渗出暗红的血痕。 耳边是其他女子压抑的抽泣,混合着洞外山贼粗野的呼喝声。 “动作快!磨蹭什么!”伴随着皮鞭破空声,一个瘦弱的少女被拖出山洞,惨叫声在山谷间回荡。 张薇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 这是被掳来的第五个日夜,村里的女人都被关在这个废弃的山洞里。借着洞口晃动的火光,她能看清每个姑娘脸上凝固的恐惧。 “薇姐,我们会不会…”身旁的小荷浑身发抖,十六岁的少女脸上布满交错的泪痕。 “嘘,别怕。”张薇用肩膀轻轻抵住这个几乎要崩溃的孩子,沾着泥土的脸庞在阴影中格外坚毅。 洞外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女人们像受惊的羊群般挤作一团,小荷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张薇的衣角。 三个山贼走了进来,洞内顿时弥漫开一股混合着血腥、汗臭与劣酒的浊气。 为首的山贼左耳缺了半截,狰狞的疤痕在火把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咧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浑浊的眼珠在女人们身上来回扫视。 “你!还有你!”缺耳山贼用弯刀指着几个女子,身后的同伙立刻扑上来拖人。 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突然挣扎起来:“放开我!狗杂种!今天老娘跟你们拼了!” 她发狠咬住山贼的手腕,鲜血顿时从她嘴角溢出。 山贼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拼命甩动手臂,却怎么也甩不开这个疯女人。 “贱人!” 刀光闪过,妇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薇感到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她死死闭上眼睛才没有叫出声来。 小荷在她身边剧烈颤抖,眼看就要晕过去。 缺耳山贼甩了甩刀上的血,目光扫过剩下的女子,“想活命就学乖点,否则……下一个就是你们!” 等山贼离开后,张薇才敢擦去脸上的血迹。 妇人的尸体被随意拖走,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张薇悄悄数了数,原本二十人,现在只剩十五个了。 “薇姐,我怕……”小荷的声音细若游丝。 “别怕,有我在呢。”张薇握紧拳头,声音轻却坚定,“就算要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 张薇望向洞口外的一线天空,恍惚间又看见父亲被长矛钉在村口老槐树上的身影,听见母亲被拖走时撕心裂肺的呼喊。 更深露重,洞外守夜的山贼鼾声如雷,酒囊滚落在一旁。 “快醒醒。”张薇摇醒昏睡的小荷。 她将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塞进小荷掌心后,示范着用碎石棱角抵住麻绳最脆弱的结节处,又猫着腰挨个唤醒其他人。 女人们眼中噙着泪,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黑暗中只听见碎石摩擦麻绳的沙沙声,像一群老鼠在啃食最后的希望。 “记住,一会能跑的时候,分开跑,能活一个是一个。”张薇扫过每一张苍白的脸。 女人们无声地点头,有人咬破了嘴唇,有人将碎石攥出了血。 “薇姐,我腿软。”小荷的声音带着哭腔,瘦小的身躯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张薇没有回答,只是将粗糙的手掌覆在少女发顶,轻轻揉了揉。 她们猫着腰摸出洞穴,冰冷的夜风立刻灌入衣领。 三丈外,几个兽皮帐篷歪斜地立着,一个山贼兵歪靠在旗杆下打盹,手中的酒壶还在滴滴答答漏着酒。 突然,另一个醉醺醺的山贼摇摇晃晃地朝她们藏身的阴影处走来。 女人们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张薇感到小荷微微颤抖,便伸手抚背安慰。 那山贼停在五步开外,迷迷糊糊地解开裤带。 不一会,那山贼解决完大事,那山贼系好裤带,打着酒嗝正要离开。 女人们松了一口气,正打算离开。 “咔啪——” 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在那?”山贼猛地转身,醉眼朦胧地扫视着黑暗。 女人们紧贴岩壁,连心跳声都仿佛要震破胸膛。 见没有动静,山贼骂骂咧咧地转身。 张薇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正要示意众人行动—— 山贼霍然回首,充血的眼睛正好对上了张薇的视线。 “贱人逃了!!” 山贼的咆哮在山谷间层层回荡,惊醒了整个寨子。 火把一个接一个亮起,像突然睁开的恶魔之眼。 张薇怒吼一声:“跑!分头跑!” 吼声未落,女人们已如惊弓之鸟四散开来。 十几个山贼提着弯刀从破旧的房间里冲出,皮靴踏得尘土飞溅。 为首的缺耳山贼一眼就锁定了张薇,他狞笑着举起血迹斑斑的弯刀:“抓住那个贱人!老子要活剥了她的皮!” “来啊!畜生!”张薇嘶吼着捡起石块砸向追兵,为其他姐妹争取时间。 缺耳山贼啐了一口唾沫,“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贱骨头!这骚娘们归我了!”说罢提着弯刀朝张薇方向追去。 小荷的绣鞋早已不知去向,却仍咬牙往北面的松林狂奔——那是薇姐反复强调的逃生路线。 二十里外,一支轻骑兵正在官道上疾驰。 为首的年轻将领突然勒马,右肩红巾在风中猎猎作响。 “头儿?”亲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山背后,隐约有火光冲天。 第79章 在下是龙朔关将士林昭 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张薇的布鞋已经被露水浸透,每跑一步都能挤出水来。 她的胸口像被火烧一样疼,喉咙里泛着血腥味,却不敢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的粗重喘息和咒骂声越来越近,那个缺了一只耳朵的山贼头目赵黑虎,已经追了上来。 “站住!骚娘们,等老子追上你,你就死定了!”赵黑虎一路紧追。 张薇咬紧牙关,顾不上被荆棘划破的裙摆和手臂上的血痕,只顾向前奔逃。 她又不是傻子,让她站住她就站住? 突然,张薇脚下一空,还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她本能地护住头部,身体却不断撞击在突出的石块和树根上。 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她终于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前停了下来。 “让你跑!”山顶传来赵黑虎的冷笑,紧接着是树枝被拨动的沙沙声,那恶魔正沿着山坡追下来。 张薇艰难地撑起身子,右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她崴脚了。 试着站起来时,一阵剧痛让她差点又跪下去,但她硬是咬着嘴唇忍住了。拖着伤脚,她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赵黑虎已经追到近前,却不急着动手,而是像猫戏老鼠般慢慢逼近:“跑啊,怎么不跑了?不是最爱跑么?”那口黄牙看着让人恶心。 张薇一边拖着伤脚,一边回头正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的赵黑虎。 赵黑虎走到近前,突然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哟,之前没注意,这小娘们还挺有几分姿色。” 他粗糙的手指捏住张薇下巴,强迫她抬头,“跟了老子,保你吃香喝辣,何必受这逃命的苦?” “跟了老子,老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血腥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张薇胃里一阵翻腾。 她没有回答,而是突然侧身,试图夺过对方腰间的弯刀。 “给脸不要脸!”赵黑虎大怒,反手一挥,冰冷的刀锋划过张薇左颊,鲜血立刻顺着她白皙的皮肤流下。 “呸!狗杂种,不敢上阵杀敌,倒在这欺凌弱女子!”张薇强忍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将口中血水狠狠啐在赵黑虎脸上。 赵黑虎抹了把脸,独眼中凶光更甚:“臭娘们,找死!” 他举起弯刀,晨光在刀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老子这就送你上路!” 张薇绝望地闭上双眼。 突然! “嗖”的一声破空之响。 一支黑翎箭如闪电般穿透晨雾,精准地钉入赵黑虎的后心。 赵黑虎身形猛然一滞,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箭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张薇瞳孔骤缩,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伤口,迅速抄起地上的弯刀横在胸前。 “谁?”她厉声喝道,声音在空寂的山谷中回荡。 四周雾气缭绕,却不见放箭之人的踪影。 不一会,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轻骑破雾而出,为首的年轻将领右肩系着醒目的红巾,腰间箭囊里赫然插着几支同样的黑翎箭。 张薇心中一惊,手中弯刀握得更紧。 这年头兵匪难辨,谁知道是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而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陈杨舟一行。 “姑娘受惊了。”陈杨舟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刚向前迈出一步,张薇立刻将弯刀横在胸前,刀尖微微颤动,在晨光中泛着寒芒。 “站住!你们是谁?!” 马背上的唐杰闻言嗤笑:“好个不知好歹的小娘子,若不是有我们头儿的那一箭,你都死了。” 陈杨舟扫了唐杰一眼,唐杰立刻噤声。 “在下是龙朔关将士林昭,姑娘不必惊慌。”陈杨舟柔声道。 张薇听到这个称呼,眼前一亮,“求将军救命!山上还有十几个姐妹……” 陈杨舟听罢,右手在空中划了个简洁的手势,“去救人。” “是。” 身后骑兵立刻分成三队,朝不同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如雷,转眼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张薇踮着脚望向密林深处,耳边仿佛又听见姐妹们凄厉的哭喊声。 陈杨舟见状,语气温和,“姑娘且宽心,先锋营的儿郎们,都是跟着我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就这样的货色,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递去。 张薇却后退半步,用染血的衣袖抹了把脸,生生在苍白的脸上拖出一道血痕。 陈杨舟收回手,并不勉强。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人人自危,有防备心实属正常。 突然,张薇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远处山崖上,那个踉跄奔跑的瘦小身影——即使隔着百丈距离,她也一眼认出了小荷那件鹅黄色的破旧衫子。 那是小荷生辰时,她亲手用攒了半年的布头缝制的。 陈杨舟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百丈开外的山崖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踉跄奔跑,身后两个彪形大汉举着明晃晃的砍刀紧追不舍。 “小荷!”张薇惊呼。 她不顾脚踝钻心的疼痛,挣扎着就要往山崖冲去。 “你先别急。”陈杨舟平静开口。 张薇猛地转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那不是你的亲人,你当然不着急!” 却见陈杨舟已经取下那张暗红色的柘木长弓。 在这遥远的距离面前,张薇不禁低语:“这么远的距离…不可能的……” 之前受多少苦都没哭的倔强女子,此刻却泪如雨下。 当陈杨舟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时,整个人气势陡变,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张薇不敢看,却又忍不住从眼缝中偷偷窥视。 弓弦紧绷,陈杨舟的双眼微微眯起,在判断风向的同时还得判断对方的步子,早一点或者晚一点都可能功亏一篑。 “嗖——” 箭矢破空而去。 …… 山风呼啸,卷起小荷散乱的发丝。 她踉跄后退,脚跟已悬在崖边,几粒碎石从她脚下滑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幽谷,久久听不到回响。 两个大汉一左一右逼上前来,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狞笑。 为首的刀疤脸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跑啊,怎么不跑了?” 就在小荷闭眼准备纵身一跃时,一支长箭飞驰而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她看见刀疤脸突然瞪大的瞳孔,那支黑羽箭旋转着穿透他的耳廓,带出一串血珠在夕阳下折射出妖异的光。 刀疤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踉跄着后退。 “谁?是谁?”另一个大汉仓皇四顾。 小荷呆立在崖边,心脏剧烈跳动着,几乎要冲破胸膛,一时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临死前的幻觉。 第80章 这贼窝比县衙粮仓还肥! 林间突然传来一声暴喝,郑三提着大刀冲了出来。 刀疤脸还未来得及放下捂着耳朵的手,郑三已杀至近前。 他慌忙举刀相迎,却见郑三手腕一翻,直接抹了脖子。 另一个贼人见状,脸色惨白,转身就要逃跑。 郑三冷哼一声,手腕一抖,大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钉入那贼人后心。 贼人踉跄几步,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郑三大步上前,一脚踩住尸体,猛地拔出染血的大刀。确认再无威胁后,这才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小荷。 山下的张薇见大局已定,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陈杨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臂,触到那截冰凉的手腕时微微一怔:“可还撑得住?” 张薇摇摇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她刚启唇,声音却哽在喉间。 “别怕。”陈杨舟的声音混着北风传来,温沉如酒。 她解下大氅裹住张薇单薄的肩,“我带你去见你家人。” 当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掌托住她的腰身时,张薇呼吸一滞。 那力道稳得惊人,却又克制地保持着分寸。 等二人策马来到山寨前时,眼前的景象已然尘埃落定。 十余名山贼被麻绳捆作一团,跪在空地中央瑟瑟发抖。 不远处,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女子相互依偎着,脸上还残留着惊惧的神色。 其中一个瘦弱少女突然抬头,泪眼朦胧中认出马背上的张薇,顿时哭喊着扑来:“薇姐!” 陈杨舟利落地翻身下马,伸手虚扶住张薇的腰际。 待她站稳后,立即识趣地后退半步,为她留出空间。 其他女子见状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张薇的安危。 张薇弯腰将扑来的少女紧紧搂住,轻抚着她颤抖的背脊,抬头时与陈杨舟四目相对。 张薇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感激。 唐杰抱拳上前,“头儿,共擒获山贼十四人。后山洞穴里还关着这些女子,多是附近村民……” 陈杨舟的目光扫过那群跪伏的山贼,思索该如何处置。 张薇突然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尘土中:“求将军为民女做主,杀了这些无恶不作的山贼!”眼含热泪。 “求将军做主!” 十几个女子见状齐刷刷跪倒,褴褛的衣衫下露出道道伤痕。 陈杨舟紧皱眉头,深深地陷入了沉思。 若在从前,她定会让这些人当场人头落地,可如今看着身后残缺不全的亲卫,想到每月都在增加的阵亡名册…… 谢执烽适时上前:“头儿,这些人还是交由杨将军来处置吧。我们带他们回去,让他来定夺。” 陈杨舟点点头,“也好,现在就杀,太便宜他们了。” 女人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陈杨舟的目光扫过这些女子褴褛的衣衫和伤痕累累的手臂,沉声道:“既已脱险,你们便各自归家去吧。” 女人们面面相觑,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啜泣。 一个瘦弱的少女抱紧双臂,声音细若蚊蝇:“已经……没有家了……” “我们的父兄皆遭屠戮,田宅尽毁。这乱世之中,孤身女子……比蝼蚁还不如。”张薇声音沙哑。 郑三见状,凑到陈杨舟耳边耳语,“现在军中缺人,何不将他们带回去,能烧火做饭也是好的。” 陈杨舟略一沉吟:“若不怕吃苦,便随军同行。不敢说锦衣玉食,至少无人敢欺。” “谢将军大恩!”女人们齐刷刷跪倒,眼中泪光闪动。 “莫叫将军。”陈杨舟摆摆手,“区区校尉,当不起这个称呼。” 十几双含泪的眼睛齐刷刷望来,灼热的目光让陈杨舟有些不自在。 这些饱经苦难的女子眼中那份近乎虔诚的感激,比之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令她无所适从。 “头儿!”唐杰的声音适时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氛围。 只见唐建捧着账册快步而来,甲叶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头儿,清点完了。咱们这回可算抄着宝了!这贼窝比县衙粮仓还肥!” 陈杨舟随手接过账册,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草草掠过便合上册子:“你看着处置便是。” 待唐杰领命退下,陈杨舟漫无目的地在山寨中踱起步来。 忽然,一阵穿堂风掠过,掀起了偏屋门前的破旧布帘。 陈杨舟的脚步蓦地顿住——屋内斑驳的墙面上,赫然挂着一方古铜色面具。 …… 暮色四合时,一行人押着俘虏回到了营地。 陈杨舟望着营寨上升起的炊烟,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此行本是去筹措粮草,谁想粮草没买到,倒剿了一窝山贼。 那贼窝里囤着的粮米堆积如山,新谷压着陈粮,粗粗一算竟抵得上三千人三日嚼用。再加上那几箱沉甸甸的金银,小半月不在话下。 虽然距离泗雪关沦陷已经过去快一年,陈杨舟还是没办法放下。 每当夜深人静,她仍能听见城墙上此起彼伏的惨叫,看见漫天箭雨中倒下的身影。 先锋营精锐,最终活着回来的不足三成。 五十九火的弟兄们,也死的死伤的伤。 贺校尉那日为了掩护伤兵撤退,左臂连中三箭仍死战不退。 箭簇卡在骨缝里,巫娘子用烧红的铁钳硬拔时,这个铁打的汉子咬碎了半截箭杆都没哼一声。 可终究耽误了时辰,伤口溃烂化脓,最后整条左臂都保不住。 陈杨舟至今记得那个血色黄昏,贺鑫独臂提着酒坛来找她的场景。 残阳如血,将校场上的兵器架染得通红。 “老子这条胳膊算是废了。”贺鑫仰头灌了口酒,空荡荡的左袖在晚风中飘荡,“先锋营……就交给你了。” 陈杨舟当时正擦拭着长弓,闻言猛地抬头:“贺校尉,我……” “别急着拒绝,再好好想想。”贺鑫说罢又灌了一口酒。 陈杨舟垂眸,指腹无意识地抚过弓弦上暗褐色的血渍。 她确实需要校尉的权柄来追查弟弟的下落,可绝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贺校尉是军中少有的真汉子,这条断臂是为救第七火的弟兄才…… “小子。”贺鑫突然咧嘴笑了,“你说老子现在这样……”他晃了晃空袖管,“还配带着弟兄们冲锋陷阵么?” 见陈杨舟不回答,贺鑫又落寞地补了一句,“就当……帮老哥最后一个忙。” 第81章 咱营里快有好事发生了! 陈杨舟将剿灭山贼的捷报呈递给杨崎将军后,便策马返回先锋营驻地。 如今她已升任校尉,昔日五十九火的弟兄们自然成了她的亲兵卫队。虽说是升了官,可营中氛围依旧如从前那般熟稔。 刚踏进营地,她就察觉出异样——弟兄们三三两两聚在她的营帐附近,个个挤眉弄眼。 李大山和张虎一左一右架着满脸通红的郑三,正朝帐内探头探脑。 唐杰踮着脚张望的模样活像只好奇的鹌鹑。 就连素来木讷的严洪都憋着笑。 唯独不见谢执烽的身影。 “这是唱哪出?”陈杨舟策马走近,挑眉扫视众人,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阳光斜照在她银亮的铠甲上,映得她整个人如同镀了一层金边。马儿不耐烦地甩了甩鬃毛,鼻息喷出白雾,衬得她愈发英气逼人。 众人见她回来顿时骚动起来,唐杰促狭地吹了声口哨。 “头儿,您帐子里藏着娇客呢!” 话音未落,整个营地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陈杨舟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最近的严洪,“看来我不在这半日,营里倒是热闹得很。” “咱营里快有好事发生了!”张虎一把搂住郑三的脖子,后者耳根通红,活像只煮熟的大虾。 陈杨舟被说得云里雾里,正要追问,郑三却像被火燎了屁股似的,推着她往帐门走:“进去就知道了。” 张薇正和小荷低声细语,见有人进来,立即止住了话头。 “林校尉,您回来啦。”张薇展颜一笑,眉眼弯弯如新月,衬得她愈发清丽动人。 只是那出水芙蓉般的面容上,一道长长的疤痕格外醒目。 小荷则是怯生生地躲在张薇身后,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陈杨舟。 注意到陈杨舟的视线,张薇下意识侧过脸去,将带疤的那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陈杨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清了清嗓子:“姑娘请坐,不知找我有何事?” 张薇绞着手指,犹豫片刻才轻声道:“林校尉可知道,军中会如何安置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 陈杨舟摇摇头,“先锋营只管冲锋陷阵,这些后方事务,我不太清楚。” 张薇低声道:“有位将军提议,说无家可归的女子可在军中择婿安身,其他姐妹都已应允。” “这倒是个妥当的安排。虽说军中多是粗人,但也不乏忠厚可靠的。在这乱世里,能有个依靠也是不错。” 陈杨舟略一思忖便明白其中利害——这安排既能安定军心,又能给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一个依靠,确实是两全之策。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张薇会特意来寻她这个只管冲锋陷阵的先锋校尉。 张薇紧咬下唇,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林校尉成全……”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陈杨舟连忙上前搀扶。 待扶起张薇,陈杨舟放缓语气:“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我替你做主。” 张薇侧身将小荷轻轻往前推了推:“这丫头心系您帐下一位亲兵……” “哦?”陈杨舟挑眉看向小荷,只见少女双颊绯红,手指都快把衣角绞碎了,“是谁?说来听听。” “是、是郑三哥。”小荷鼓起勇气道。 陈杨舟闻言一怔,“三哥?” 若是唐杰那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倒也罢了,三哥已经三十了,这个小姑娘看着才及笄之年,年龄差得是不是太大了些? 像是看出陈杨舟心中所想,小荷连忙道:“那日在山崖边,若不是三哥相救,我早就……我、我第一次被人那么保护……愿意以身相许……” 她越说脸越红,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只将脸深深埋进衣领里。 陈杨舟见状,无意识地挠了挠脸,轻咳一声道:“你们在这等一下。”说完便转身出了营帐。 张薇和小荷面面相觑,悄悄掀起帐帘一角向外张望。 只见陈杨舟大步走向那群哄笑的士兵,一把将手足无措的郑三拽了出来。 营地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几个年轻士兵吹着响亮的口哨。 郑三黝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活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薇、薇姐…”小荷攥紧了张薇的衣袖,指尖都在发颤,“怎么办,他们过来了!” 她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却又忍不住偷瞄那个高大的独眼汉子。 看着小荷如此娇羞的样子,张薇忍俊不禁,揉了揉小荷的发顶:“傻丫头。” 不多时,陈杨舟便领着郑三回到帐中。 郑三黝黑的面庞透着可疑的暗红,那只独眼躲闪着不敢直视对方。 小荷更是将脑袋埋得极低,只露出红得滴血的耳尖。 “三哥,事情你已经清楚了,你自己拿主意。”陈杨舟抱臂而立,无奈地笑了笑。 她纵马提枪、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可若论起这些个缠绵悱恻的儿女情长,倒像是让猛虎绣花——还不如让当事人自己说个明白。 郑三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小荷姑娘正值芳华,俺这粗人年近三十,又是个独眼残废,军中好儿郎多得是……” “我、我不介意的。”小荷突然抬头,声音虽轻却坚定。 话一出口又羞得不行,从耳根到脖颈都泛起绯色,活像只煮熟的红虾子。 郑三那只独眼微微颤动,目光落在少女红润又倔强的小脸上,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陈杨舟看着这一幕,突然打了个寒颤,胳膊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搓了搓手臂,失笑道:“得,我算是看明白了。既然小荷姑娘不嫌弃,这事就这么定了。” 见郑三还要推辞,她一个眼刀飞过去:“军中就不讲究什么吉不吉日了,就明日吧,明日我就去军需处讨些好酒来。”说着朝小荷挤挤眼,“保管让咱们新娘子喝上交杯酒。” 小荷红着脸,微不可察地点了点下巴。 “成,那就这样!”陈杨舟一拍巴掌,“我这就去告诉弟兄们这个好消息。” 张薇轻轻拽了拽小荷的衣袖,小荷会意,鼓起勇气看向郑三:“三、三哥,我们、我们先出去吧,薇姐有事要和林校尉说。” “啊?哦…好.…”郑三如梦初醒,转身时竟同手同脚起来。 小荷看着心上人这副憨态,心头那点忐忑顿时烟消云散。她抿着嘴偷偷笑了,颊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第82章 女子也能保家卫国! 张薇望着小荷欢快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她嘴角还噙着为妹妹高兴的笑意,心底却泛起一丝苦涩。 “张姑娘可还有什么事?”陈杨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张薇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陈杨舟的眼睛:“校尉救了我和小荷的性命,这份恩情无以为报。只求能留在您身边,略尽绵力。” 见陈杨舟眉头微蹙似要拒绝,张薇急忙上前一步:“我会洗衣做饭,能识文断字,还略通医术。”说着轻抚脸上疤痕,声音却愈发坚定,“这副容貌早已断了儿女情长,但求能活得堂堂正正,不做那苟且偷生之人!” 说到激动处,她眼中迸出锐利锋芒:“我亦想执刀上阵,虽知女子不得从军,但求校尉给我一个证明价值的机会!证明女子也能保家卫国!” 陈杨舟闻言一怔,目光在张薇坚毅的面容上停留片刻。 忽然想起自己每每负伤时,不得不让那些陈安兵帮忙上药的尴尬处境。 “好。”陈杨舟终于点头,“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帐下亲兵了。不过,得先换身像样的行头。” “谢校尉成全!”张薇声音哽咽。 她原已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却不想峰回路转。这份突如其来的认可,让她胸口发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 就在陈杨舟与张薇姐妹交谈之际,谢执烽的身影出现在医帐外。 “明日便将此事告知她,”谢执烽低声嘱咐身旁的女子,“且看看她作何反应。” 那女子微微颔首,望向谢执烽的眼中盈满柔情,却又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 次日清晨,张薇换上了崭新的戎装,青丝高束,英姿飒爽。 她正欲整理案上兵书,却被陈杨舟抬手制止:“张姑娘,这些琐事不必你费心,我自己来就行。”说罢将桌上的兵书整理好。 “林校尉……叫我张薇就好。”张薇直言道。 陈杨舟轻声道:“张薇,你既想上阵杀敌,不如我先教你箭术?虽不能立时冲锋陷阵,但好歹是个开端。” 张薇听罢,眼前一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我……真的可以吗?” “怎么不行?”陈杨舟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不晚。” 张薇心头猛地一跳,耳尖瞬间染上绯色。 她还未及应答,陈杨舟已执起她的手:“走,我带你去习箭。记住,箭术首重准头,力道可慢慢加强。” 张薇看着陈杨舟牵着她的手,心中砰砰乱跳。 二人刚踏出营帐,便见巫梦瑶拎着药箱迎面走来。药箱上的铜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衬得她素白的衣袖愈发清冷。 “巫娘子,好久不见。”陈杨舟笑着打招呼。 “也没多久。”巫梦瑶淡淡应道,目光掠过陈杨舟肩头,在张薇身上停留了一瞬。 陈杨舟早已习惯她这般说话方式,不以为意地笑道:“可是有什么事吗?” “林校尉这是要去何处?”巫梦瑶不答反问。 “准备去弓马场。”陈杨舟答得干脆。 张薇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直觉告诉她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子不简单。 巫梦瑶眸光微转,在张薇面上淡淡扫过。 “那就一起走吧,正好顺路。”巫梦瑶说罢转身离开,却在经过兵器架时,与立在一旁的谢执烽交换了一个几不可察的眼神。 陈杨舟望着巫梦瑶远去的背影,无奈地耸耸肩。在这满是糙汉的军营里,她对这位传奇的女郎中总多几分包容。 “我们也走吧。” “好。”张薇快步跟上。 弓马场上,巫梦瑶寻了处树荫坐下,药箱搁在膝头,素手轻搭箱盖。 四周操练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动作。 这个冷若冰霜的女郎中往那一坐,倒比将军的令旗还管用。 有人假装整理箭囊,有人佯装擦拭弓弦,眼角余光却都忍不住往槐树下瞟。毕竟在这铁与血的世界里,这样清丽的人儿实在稀罕。 陈杨舟站在张薇身后半步,右手轻托住对方执弓的手腕:“拇指再往下压三分。”温热的掌心贴着张薇微凉的皮肤,“肩要松,背要挺。” 她微微俯身,发丝扫过张薇的耳畔:“想象你的目光是箭的延伸。”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调整着张薇的姿势,“呼吸要稳,不然会影响准头。” 张薇感受着身后之人的温热,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握着弓的手指微微发颤。 “呼吸乱了。”陈杨舟皱眉,伸手轻按在张薇肩头,“可是累了?要是累了,就算了吧。” “没、没有……”张薇慌忙摇头,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远处的草靶。 “稳住,就是现在。”陈杨舟声音沉稳有力,“放!” “嗖——” 羽箭划破长空,堪堪钉在草垛红心边缘,摇晃几下后无力地坠落在地。 陈杨舟满意地微微点头,评价道:“你的准头表现尚可,只是力度上还需加强。” 她抬眼望向张薇略显沮丧的神情,唇角微扬:“力道不足是常事,何须懊恼?明日开始,早晚各拉弓射箭百次。等你能把这箭射进草垛三寸深。我就教你射移动靶。” 张薇点点头,默默取出长箭准备练习。 两个人练了多久,巫梦瑶就看了多久。 直到日影正中,陈杨舟才收起长弓,对张薇道:“你先回营用饭吧。”她朝巫梦瑶方向瞥了一眼,“巫娘子怕是有话要说。” “好。”张薇点点头,而后欲言又止:“这个巫娘子好像不喜欢您……” “没事,她性子是古怪了些,医者仁心却是不假。”陈杨舟伸手擦了擦额角上的汗,随手将张薇手中的弓箭接过来。 张薇闻言微微一怔,还想说什么,却见陈杨舟已转身去整理箭囊。她只得抿了抿唇,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 士兵们三三两两离开校场,铁甲相击的声响渐渐远去。 偌大的弓马场很快只剩下陈杨舟和巫梦瑶,连风都静了下来。 陈杨舟将弓箭归置整齐,这才走向巫梦瑶。 她在离巫梦瑶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巫娘子可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第83章 以我的诊断,你活不过三十五岁。 树影下,巫梦瑶素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药箱上的纹路:“十二岁那年,我在集市上被人群冲散,醒来时已在一个叫蝴蝶客栈的地方。” “蝴蝶客栈”四字一出,陈杨舟背脊骤然绷直。 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那个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噩梦,就这样被猝不及防地掀开一角。 “他们在每个孩子心口种下蛊虫。每逢月圆之夜,那虫子就会苏醒,开始在血液里游走,就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你能想象吗?十几个女孩在暗室里疼得撕扯自己头发的模样。” 一阵清风掠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 “我装了三年的乖顺,”巫梦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终于等到他们松懈那日。用他们教我的毒术,杀了看守我的嬷嬷。” 她抬起手腕,一道狰狞的疤痕横贯脉搏,“这是逃走时留下的。我拖着这副身子,一路逃到了边关。” 陈杨舟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她注意到巫梦瑶说这些时,眼神始终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逃到石门关那日,我浑身是血,几乎是个死人了。”巫梦瑶的声音忽然染上一丝温度,“幸亏遇到了杨老将军,被他所救。他给了我新名字、新身份,让我这个见不得光的影子,第一次站在了太阳底下。可惜啊,这位慈父在围城前夜,却急着把我这个‘神医’秘密送往泗雪关。就为了在他宝贝儿子受伤时,能多一分生机。”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杨老将军对小杨将军,当真是将一片铁血丹心都化作了绕指柔。”陈杨舟强装镇定,“只是不知巫娘子同林某说这些是何意?” “我本来都快忘了这些痛苦的记忆,直到我遇到了你。”巫梦瑶猛地逼近,药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什么意思?巫娘子倾心于我?”陈杨舟后颈的寒毛瞬间竖起,却故意扬起一个轻佻的笑。 巫梦瑶冷声道:“不用装了,你身上的轮回蛊是我亲手调配出来的,你以为能瞒得过我?每七日就会发作,熬过七次蚀骨之痛,便能脱胎换骨。若受不住服下''解药'',一辈子都无法脱离这个蛊。” 陈杨舟笑意一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说罢就要起身离开。 “你若此时离开,我现在就能去禀报杨将军,你说他更信我这个救命恩人,还是信你这个短时间内升上来的校尉?”巫梦瑶不以为意。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陈杨舟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杀我?求之不得。”巫梦瑶低低笑起来,“死对我而言更是解脱。” 两人对峙片刻,陈杨舟终于颓然坐回原位,“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蝴蝶客栈是什么,我只记得被抓进一个地方。有个蒙面妇人给我们灌了药,没想到那妇人第二天就死了,我趁乱翻墙逃走。之后每七日发作一次的剧痛,直到最后一次……我直接昏死过去,醒来后竟再没发作过。” 陈杨舟故意说得含糊,暗中观察巫梦瑶的反应。 她还记得蝴蝶客栈的真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每个人都是真话掺着假话说,假话裹着真话讲。 若巫梦瑶真是蝴蝶客栈出来的人,那她的话里肯定有真有假,不能全信! “不可能!”巫梦瑶却是不信,“蝴蝶客栈之所以神秘,就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能活着离开。那些尝试逃跑的,最后都会变成了山里的肥料。” 陈杨舟平静地迎上她凌厉的目光:“为何不可能?我已经将所有知晓我身份的人都杀了!你知道我的能耐的。” 巫梦瑶突然冷笑起来:“你以为杀几个喽啰就能逃脱?幕后的那位‘大人’极为狂妄,他可以像碾死蚂蚁一样处置任何棋子,但绝不会允许有人动了他的东西还能毫无代价地逍遥自在!” “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 话未说完,陈杨舟突然僵住。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如果真如巫梦瑶所言,那和雪雁一起隐姓埋名的爹娘…… 想到这,她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绝对不可能!”巫梦瑶若有所思地轻声道,“除非,有人替你善后!” 陈杨舟低声笑了笑:“巫娘子莫不是魔怔了?我这样的小人物,值得那位‘大人’穷追不舍?再说了,你不也逃出来了么?” “总之这是不可能的。”巫梦瑶像是不想再提及过去,突然话锋一转:“想知道你体内的轮回蛊是怎么回事吗?”声音忽然带上几分医者的冷静,仿佛方才的癫狂从未存在。 陈杨舟心头一紧:“愿闻其详。” “你寻常人要经历七次蚀骨之痛才能脱胎换骨。而你不到七次就获得了神力,知道为什么吗?”巫梦瑶突然抓住陈杨舟的手腕,三指精准地扣在脉门上。 陈杨舟感觉到一股冰凉的触感从脉门窜入经脉:“不知,还请巫娘子指教。” “轮回蛊原名焚心蛊,本是用来炼制死士的禁术。以燃烧经脉为代价,换取超凡之力。但十人中有九人,都熬不过第七次,慢慢地就变成了控制棋子的普通蛊毒。”巫梦瑶抬眸看向陈杨舟,“而你频繁催动神力,反倒加速了蛊虫蜕变,所以次数减少。” “那还真是歪打正着。”陈杨舟轻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别急着笑,天道守恒,这身神力是有代价的。以我的诊断,你活不过三十五岁。”巫梦瑶直言,静静看着陈杨舟的反应。 陈杨舟听罢愣了愣,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想来也是,怎么可能会有人突然天生神力又没有代价呢…… “林校尉若是不介意,我巫梦瑶可为你调制解药。”巫梦瑶挑眉看向陈杨舟。 …… 与巫梦瑶道别后,陈杨舟返回大营,余光瞥见谢执烽的身影,突然驻足。 她转身折返营帐,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件物事——那是个泛着暗哑铜光的半面面具,边缘处细细打磨得圆润光滑。 “给你的。”她将面具递过去。 谢执烽愣怔接过,指腹抚过面具内侧细密的纹路:“这是……?” “那日剿匪时得的。”陈杨舟唇角微扬,抬了抬下巴,“我打磨了两日,试试可还合衬。” 谢执烽刚将铜面覆上脸庞,冰凉的金属便与肌肤严丝合缝地贴合。 他尚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陈杨舟清越的声音传来: “看着挺合适,那就先这样。”说罢,转身往营帐走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清风。 谢执烽望着她的背影,面具下的唇角不自觉扬起。 “倒是……很合适。”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柔软。 第84章 传旨龙朔关,召苏烈、杨崎即刻回京述职 五日前,御书房。 新帝段起鸿坐在龙椅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鎏金扶手。 朝阳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位登基仅半年的年轻皇帝眉头紧锁,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已多日未得安眠。 “陛下,西北急报!”兵部尚书何通手持军报,声音沉重,“河西三镇已落入起义军之手,庆阳守将战死,三万守军全军覆没。” 段起鸿猛地攥紧扶手,指节泛白。 户部尚书范国栋紧接着奏道:“国库存银不足五十万两,各地赋税征收不足三成。若再增兵西北,恐怕连京官俸禄都发不出了。” 段起鸿突然冷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御书房中格外刺耳。 “好一个内忧外患!”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朕登基以来,你们日日奏报的不是这里叛乱就是那里入侵,如今连军饷都拿不出了?” “陛下息怒!”众臣慌忙跪倒。 段起鸿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跪伏的群臣,忽然觉得这些弯腰弓背的身影如此陌生。 半年前先帝驾崩时,就是这些人信誓旦旦要辅佐他治理天下,如今却连最基本的边境安宁都维持不了。 “都起来吧。”他疲惫地挥挥手,“说说看,有何良策?” 殿中一片沉默。 段起鸿目光落在内阁首辅程清风身上,这位两朝元老此刻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突然对地板上的纹路产生了浓厚兴趣。 “既然诸位爱卿无计可施,那朕来说。”段起鸿声音陡然提高,“范国栋,去年先帝查抄英国公家产,得银多少?” 户部尚书范国栋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共查获现银一百万两,田产地契折合约五十万两。” “很好。”段起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朕记得御史台弹劾的贪官名单上,还有十七人未处置吧?”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骚动起来。 内阁首辅程清风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不可!”刑部尚书邓晖急忙出列,“那些人虽有贪腐嫌疑,但尚未查实,若贸然抄家,恐引朝野动荡啊!” “动荡?”段起鸿嗤笑一声,“现在还不够动荡吗?西北叛军都快打到京城了!” 他站起身,在案前来回踱步,龙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朕意已决,命锦衣卫即刻查抄名单上所有官员府邸,所得财物尽数充作军费。另外……”段起鸿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传旨龙朔关,召苏烈、杨崎即刻回京述职。”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内阁首辅程清风再也按捺不住,颤声道:“陛下三思啊!苏烈镇守边关多年,渊军畏之如虎。若此时召回,边疆防务……” “程阁老多虑了。”段起鸿打断他,“朕自有安排,边关暂由副将接管即可。” 兵部尚书何通突然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陛下!各地藩王本就蠢蠢欲动,若再削弱边关守备,万一渊军趁机南下,后果不堪设想啊!” 段起鸿眯起眼睛,缓步走下御阶,停在何通面前,明黄色龙袍下摆几乎触到何通的官帽。 “何爱卿,”他声音轻柔得可怕,“你是在教朕如何治国吗?” 何通浑身一颤,额头渗出冷汗:“臣、臣不敢……” “那就好。”段起鸿转身回到御座,语气突然轻松起来,“诸位爱卿还有何异议?”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几位大臣交换眼色,最终也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那就先这样吧。”段起鸿挥袖起身,头也不回地转入后殿。 待皇帝身影消失,御书房内顿时炸开了锅。 几位紫袍大臣纷纷涌向内阁首辅程清风,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程阁老,这可如何是好?”范国栋压低声音,“那些名单上的官员,有一半是我们的人啊!” 程清风枯瘦的手指缓缓捋过银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慌什么?乳臭未干的小儿,也学人玩抄家的把戏。” “那……?”范国栋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些要被查抄的官员……”程清风捋着胡须,“让他们今晚就把家产转移。陛下要查,就给他查!” 众臣这才稍稍安心,各自散去。 当群臣作鸟兽散时,谁也没注意到兵部尚书何通疾步而出,官袍下摆几乎要掀起风声,直奔宫外杨府而去。 暗处,一双绣着织金蟒纹的皂靴悄然隐入帘后。 …… 后殿中,段起鸿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飘过的乌云。 贴身太监周明远轻手轻脚地走近。 “陛下,程阁老他们……” “朕知道他们会做什么。”段起鸿打断他,声音冰冷,“派人盯紧程府和范府,一有异动立刻来报,朕倒是要看看他们如何应对。” “是。”周明远犹豫片刻,又道:“陛下,龙朔关那边……” 段起鸿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苏烈是先帝留给朕的利剑,但剑若太利,也会伤主。” 他轻抚窗棂,声音几不可闻:“朕必须确认,这把剑…还听朕的。” 五日后的今天…… 龙朔关守关将军苏烈端坐于虎皮交椅之上,青铜头盔下两道剑眉紧锁如峰。 帐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军帐上,显得格外凝重。 几位偏将垂手而立,彼此交换眼神。 杨崎静立一侧,泗雪关城破那日的烽烟仿佛仍在眼前翻涌——箭矢破空的尖啸,城垣崩塌的轰鸣,还有将士们染血的战袍。 如今带着残部投奔龙朔关,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所幸守关的是苏烈,那个曾在漠北并肩痛饮的故交。 “将军,可是军情有变?”孙蟒粗粝的嗓音打破死寂。 苏烈指尖轻叩案上军令,黄绢朱印,字字如刀:“陛下急召我与小杨将军入京,不得延误。” 此言一出,众将面色骤变,帐内气息为之一滞,怎么好端端的突然传召入京? “将军不可!”孙蟒心急如焚,一步跨前,急切地开口,“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陛下突然召见,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有将士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神情紧张。 杨崎倒是不意外,为帝者向来疑心重重。 只是在这个关键时刻,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连锁反应,不得不让人倍加警惕。 第85章 俺、俺给你买了镯子 残阳如血,将校场上的旌旗染成橘红色。 郑三粗糙的大手不住地摩挲着胸的红绸,那布料在他生满老茧的指间滑过,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柔软。 “三哥,恭喜。” 郑三猛地抬头,看见陈杨舟抱臂而立,嘴角噙着笑,眼里满是打趣。 “别、别取笑俺。”郑三结结巴巴地回道,古铜色的脸膛竟透出暗红。 陈杨舟见状笑意更浓,“没想到三哥会有这么铁汉柔情的一面呢。” “去去去!”郑三像赶苍蝇似的挥着手,粗声粗气地嚷道,“找张虎他们喝酒去!少在这儿……” 话到一半突然噎住。 只见小荷正从营帐的帘缝间探出半张脸,杏眼含羞带怯地朝这边张望。 这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从不退缩的汉子,顿时像被点了穴似的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杨舟见状,识趣地抱拳告退。 临走时还不忘朝郑三挤了挤眼睛,惹得这莽汉又是一阵面红耳赤。 见陈杨舟离开,郑三这才同手同脚地朝营帐处走去。 小荷躲在张薇身后,羞得满脸通红,纤细的手指绞着衣角。 张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不多时,郑三走到二人跟前。 高大的身影几乎将营帐口的火光完全遮挡,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 “小、小荷。”郑三的声音比蚊呐还轻,完全不像平日操练时的洪亮,“那个、俺……” 小荷从张薇肩头悄悄抬眼,正对上郑三灼热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去。 张薇见状,抿唇轻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郑三立刻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又局促地搓了搓手:“俺、俺给你买了镯子。”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个素银镯子,上面雕着几朵山茶花。 “俺娘走的早,一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能戴一回银镯子。俺想着…你们女娃应该都喜欢这个,昨儿特意去城里买了一个。” 郑三结结巴巴地解释,古铜色的脸涨得发紫,“掌柜说这个花样最时兴,你看看喜不喜欢。”说罢递了过去。 小荷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接过。 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郑三粗粝的掌心,两人同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手。 “谢、谢谢三哥,我很喜欢。”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让郑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躲在暗处的陈安捅了捅身旁的张虎,压低声音道:“瞧见没?铁树开花了!” 张虎刚要扯开嗓子起哄,忽觉一道凌厉的目光扫来——陈杨舟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眼底警告意味分明。 “走走走,喝酒去!”陈杨舟展颜一笑,率先起身掸了掸衣袍,“这鬼地方蚊子成精了似的,专挑人咬。” 她挠了挠手臂,果然现出几个红肿的包。 众人见状,立即会意,纷纷起身准备离开。 张薇也识趣地转身离去,给这对害羞的新人留出了一片独处的空间。 在热闹的夜晚,五十多人的弟兄们围在两张拼起来的木桌旁,划拳声、笑谈声此起彼伏。 而张薇独自坐在较远的地方,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人群中央的陈杨舟。 陈杨舟正拎着酒坛给众人倒酒,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英气的轮廓。 她似乎察觉到视线,抬头对上张薇的眼睛,微微一笑。 这一笑,让张薇心中一紧,慌忙地低下了头。 “张姑娘,”唐杰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旁,递来一碗温过的酒,“天冷,暖暖身子。” 浓烈的酒气熏得张薇微微蹙眉。 她指尖在膝上蜷了蜷,终是将那碗推远半寸:“多谢唐兄弟好意,只是我不擅饮酒。” 唐杰非但未退,反借着七分酒意又逼近些许。 他炽热的鼻息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张姑娘…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他的舌头似乎打了结,“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张薇听到这话,面色一冷,“唐兄弟,你喝醉了。” “我、我没醉。”唐杰的嗓音沙哑,直直看向张薇,“张姑娘,我心悦于你。” 唐杰的目光太过直白,让张薇有些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 “谢谢你的喜欢,但我这辈子,不打算嫁人。”张薇冷淡拒绝。 唐杰急急向前探身,酒气随着他激动的呼吸喷涌而出:“可我不在乎你的疤!真的!我觉得……它很美。”声音因为酒意而有些发颤。 “我在乎。”张薇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锋利,“而且我的心早就许给别人了。” 唐杰像被当头泼了盆冷水,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打、打扰了!”转身时被自己的佩刀绊了个趔趄,却顾不上整理,逃也似地消失在黑暗中。 夜色渐深,酒宴散去。 陈杨舟独自坐在篝火旁,随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火星“噼啪”作响。 白日里巫梦瑶的那番话,此刻正随着酒意上涌。 “那幕后之人极为狂妄,他可以像碾死蚂蚁一样处置任何棋子,但绝不会允许有人动了他的东西还能毫无代价地逍遥自在!” 蝴蝶客栈的做派她再清楚不过——七分真里总要掺着三分假。 可巫梦瑶提及幕后之人时,那双蒙着水雾的杏眼里闪过的惊惶,却做不得假。 无法想象,如果那些话是真的,爹娘和雪雁会面临怎样的危险。 陈杨舟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内心的焦虑和担忧如同一团乱麻,让她无法理清头绪。 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此刻身在何方,是否安全无恙……这种无力的感觉,让她的心情更加沉重。 “林校尉还不休息?” 张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陈杨舟游离的思绪骤然拉回。 她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张薇腾出位置。 张薇安静地坐下,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陈杨舟目光追着飘向天际的烟灰,突然道:“三哥总算有个家了。” 张薇轻轻地“嗯”了一声。 月光下,她脸上的疤痕不再那么明显,反而衬得另一侧脸庞格外柔美。 “唐杰是个好人。”陈杨舟突然说。 张薇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你都看见了?” “大家伙都看得出来,”陈杨舟轻笑,“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就像饿狼看见肉,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喜欢你。” “我不喜欢他。”张薇生硬地回答。 “行、行吧。”陈杨舟有些尴尬地回话,说着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溅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张薇却突然转过脸来,一脸认真:“林校尉不问问我喜欢谁吗?” “那你喜欢谁?说出来,我替你说说媒?”陈杨舟支着下巴凑近了些,满眼好奇。 看到陈杨舟那只有好奇的目光,张薇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个苦笑:“没谁……” 第86章 乐安府军籍文册 夜色如墨,大帐内烛火摇曳,映得苏烈和杨崎二人面容忽明忽暗。 帐外冷风呜咽,偶尔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苏烈指尖轻叩案几,沉声道:“平之,你说……陛下此次急召我们入京,究竟意欲何为?” 语气平静,眼底却暗流涌动。 杨崎执壶欲斟酒,琥珀色的酒汤在壶口微微晃动。 苏烈伸手一拦:“喝茶吧,这会实在没心情饮酒。”说罢起身取来茶壶,为自己和杨崎各斟了一杯。 “上位者多疑啊。”杨崎接过茶盏,指腹感受着瓷器的温热,低声道:“自黑水关、泗雪关接连大败后,北境十万精锐尽归龙朔关。如今你手握重兵,家父又是先帝亲封的镇国大将军。陛下怕是疑心我们会暗中扶持其他皇子……” 话未尽,意已明。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映得苏烈眉头间的沟壑更深了几分。 “我苏烈行事光明磊落,二十年来一心保家卫国,从不参与朝堂党争,只忠于国!” “怀岳,”杨崎打断道,“此事重要是陛下怎么想,无关我们的为人!三日前我收到家书,说兵部突然调换了京畿三营的守将。陛下此番召见,摆明了是要看看我们是否还听话。” 苏烈长叹一声:“此时离营,恐生变故啊。” “若你是君王,会留一把可能反噬的利剑在卧榻之侧吗?”杨崎反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唉!”苏烈长叹一声,无奈摇头,“若太子殿下尚在,何至于此。” “慎言!”杨崎急忙制止,,警惕地看了眼帐门方向,确认亲卫都在远处值守,才继续道:“三皇子虽非雄主,但在诸皇子中已算明君。说句大不敬的话,即便将我们二人放到那个位置上,也未必能比陛下做得更好。如今文官把持朝政,南有流民作乱,北有蛮子虎视……” “至少,要为京中家眷考虑。”杨崎忽然压低声音。 苏烈神色一凛,缓缓点头,终究没再说什么。 “此行即便日夜兼程,往返也需七日,再加上在京中耽搁的时间,怕是得十日才能返回。”苏烈沉吟道,“我打算让孙蟒暂代军务,此人粗中有细,当可胜任。” 杨崎闻言,眼前忽然闪过陈杨舟的面容,不由暗自摇头,自己真是魔怔了,怎会想起此人。 “我会命柳鸿宇从旁协助。”杨崎放下茶盏,“他虽年轻,但处事稳重,又与孙蟒交好,可保无虞。” “如此甚好。”苏烈点点头。 烛火渐暗,杨崎拿起铜剪修了修灯芯,突然问道:“怀岳,你可知林昭这一号人物。” 苏烈点点头,孙蟒刚回到龙朔关就跟他报告了此人的所有事迹,军中也隐隐有白马将军的传说。 “此子沉着冷静,悍不畏死,颇有将才之风。”杨崎眼中闪过赞赏,“假以时日,成就或许在你我之上。” “评价如此之高?”苏烈略显诧异,“我记得你向来不轻易夸人。” “一点拙见罢了,这评价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让那小子平白多许多麻烦。”杨崎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 …… 次日清晨,陈杨舟抱着一叠泛黄的文书,穿过校场向档房走去。 推开厚重的木门,潮湿的墨香扑面而来。 当值的书吏正趴在案上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存档。”陈杨舟将手中的文书递过去。 书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清来人后立即堆起笑容:“是林校尉啊!” “你认识我?”陈杨舟挑眉。 “之前在校场内远远见过一次,唐杰是我老乡。”书吏挠挠头,有些憨憨道。 “那真是巧了。”陈杨舟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木架:“这些都是存档的文书?我能查阅吗?” “林校尉尽管看!咱们龙朔关的档案可是北境最全的。前线那些边关的资料,十有八九都会送到这里备份。” “哦?为何如此?”陈杨舟心中一动。 “边关战事频繁,一旦城破,那些文书可就……”书吏做了个灰飞烟灭的手势,“龙朔关位置靠后,自然就成了保存档案的最佳所在。” 陈杨舟嘴角微扬:“我真能查阅?别诓骗我,我可是会当真的。” “千真万确!普通大头兵当然不行,但您是先锋营的校尉,普通档案自然可以随便查阅。”书吏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压低声音,“只是那些贴着红封的机密文书,您就没有权限查看了……” “明白。”陈杨舟会意地点头,“谢了。” “谢什么,跟您这样冲锋陷阵的真汉子比,我就是个看仓库的。”书吏自嘲地摆摆手,接过陈杨舟手中的文书,前去存档。 陈杨舟目送书吏的身影消失在长廊转角,心中暗道:往日这些文书往来都是唐杰在打理,今日恰逢他外出办事,没想到让她意外获得了翻阅档案的机会。 来不及多想,陈杨舟快步走向西侧的书架,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卷宗标签上逡巡。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处——“乐安府军籍文册”。 陈杨舟几乎是扯出了那卷文书,手指急切地划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乐安府灵龙县…白沟里前山村……” 手指突然僵住。 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里,独独少了那个最该出现的名字。 “怎么会没有?!”陈杨舟嘶哑地低喃,手指无意识地抠进纸页。 铜漏滴答,日影西斜。 陈杨舟从白日一直翻看到黄昏,却始终未能寻见那个魂牵梦萦的名字。 “林校尉,还没走啊?”书吏提着油灯进来,惊讶地发现陈杨舟仍在翻阅。 “同乡名录都在,唯独……”陈杨舟眉头紧锁,“我结拜兄弟的兄长陈杨旭,元丰三十三年应征入伍,后来在阎川关失踪,却查不到任何记录。” 书吏闻言也露出诧异之色:“这不可能啊。哪里的人?我找找看。” “乐安府灵龙县白沟里前山村,陈杨旭。” 书吏开始翻看卷宗里,“具体是哪年入伍的?” “元丰三十三年。”陈杨舟声音发紧,“调往阎川关后就再没消息。” 书吏的手突然僵住,“阎川关…那年能活着回来的将士,十不存一啊……” 陈杨舟心中一紧,“同批应征的同乡都有记录在册,为何唯独他没有?” 这很不合常理——赵维哥和大柱哥跟阿旭是同批应征,他们二人的名字都有,为何独独不见阿旭的? 书吏低头看了许久,“怪事,确实没有…”他顿了顿,宽慰道:“许是……漏记了?” 陈杨舟皱紧眉头,这事态越来越奇怪了,怎么可能会没有呢?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 “林校尉?”书吏见陈杨舟愣神,轻声呼唤。 “啊?”陈杨舟这才回过神来。 “这天色晚了。”书吏委婉开口。 “这卷宗……可否容我带回去细看?”陈杨舟看向对方。 “这……不合规矩啊……”书吏面露难色。 “抱歉,是我唐突了。今日多有叨扰。”陈杨舟抱拳告辞,心中的疑云却越发浓重。 第87章 谢某自然记得,不枉林校尉费心 陈杨舟一路沉思着走回营帐,脚步沉重,连张薇在身后唤了她两声都未曾听见。 “这是怎么了?”张薇望着她失神的背影,低声喃喃。 陈杨舟眉头紧锁,思绪翻涌,思考着所有可能。 漏记?这看似是最简单的解释,可军中征兵向来严谨,名册核对更是分毫不差,怎会独独少了阿旭一人? 除非阿旭牵扯了什么军中隐秘? 可这念头刚起,她便暗自摇头。 她们家家世清白,父亲不过是个秀才,阿娘虽会些拳脚功夫,但也不过是因家中曾经营镖局……等等!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始终抓不住。 突然,陈杨舟脚步一顿,猛地想起什么,立刻转身冲进营帐,翻出包袱,从最底层抽出一封家书。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 “舟儿,你这一去,娘的心也跟着悬在半空。出门在外,你要照顾好自己,莫要逞强,莫要让自己受伤。若是在军营里遇到什么难处,可带上你的玉佩去找一个姓何的将军,他是娘的旧识,见了玉佩,自会护你周全。” 姓何的将军? 陈杨舟指尖微颤,心中惊疑不定。 阿娘不过是个镖师之女,怎会认识军中将领?而且……何姓将军不止一位,她说的究竟是谁? 更棘手的是——那枚能证明身份的玉佩,她早已交给了雪雁! 当初在蝴蝶客栈那场风波里,为防殃及双亲的性命安全,她便将玉佩作为信物让雪雁回了趟家。 而阿旭离家时,阿娘也曾让他带上同样样式的玉佩…… 陈杨舟的呼吸微微一滞,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信纸。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难道阿旭的失踪,与这位何将军有关? 可随即,她猛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太荒谬了! 陈杨舟松开被捏皱的信纸,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自嘲:“陈杨舟啊陈杨舟,你当真是魔怔了,竟把两件毫不相干的事硬扯到一处。” 帐内烛火摇曳,陈杨舟正欲将信折好收起,帐帘突然被人掀开。 她抬眼望去,见是谢执烽,不动声色地将信压在案上:“有事?” 谢执烽径自落座,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盏茶:“苏将军和小杨将军离营了。”古铜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抿了口茶,眉头微蹙——这茶还是这般难以下咽。 陈杨舟看他这般自来熟也不计较,“所为何事?” 谢执烽把玩着茶盏,似在斟酌措辞。 陈杨舟见状,眉宇间浮起一丝不耐:“有话直说,我没心思猜谜。” 这罕见的火气让谢执烽面具下的眉梢微挑,眼前这人素来洒脱,只有欺负弟兄头上才会发火的人,今日怎么跟呛了火药似的? “若是无事,你就先出去吧。”见对方仍不言语,陈杨舟干脆下逐客令。 “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往京城方向去,总归不是去游山玩水的。”谢执烽将茶盏放下。 “说重点,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陈杨舟带着些火气开口。 谢执烽指尖轻叩案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只带了贴身亲卫,参将和副将还留在营中,这架势……明摆着是上面那位要他们回京。” 陈杨舟瞳孔微缩,终于认真看向谢执烽,“这种关头,突然召集入京,怕不是有去无回?!” “这个不好说。苏烈此人素来只忠于国,那位当年还是皇子时就看得分明。而杨崎是镇国大将军杨牧之子,断然不会做出自毁门楣之事。那位不过是想看看,这两位将军…究竟会带多少兵马进京面圣。”谢执烽不以为意,很是嘲弄地笑了笑。 陈杨舟皱眉沉思,“我需要做什么?” 谢执烽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做你的林校尉就好。” 他微微倾身,古铜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那道本该是耻辱印记的奴印,此刻竟为他平添几分神秘,“不过,很快就有大戏要你登台了。” 陈杨舟眸色骤然转冷,声音里带着警告,“谢执烽,收起你那套故弄玄虚的把戏。你可还记得,为何将你纳入五十九火?寻常军奴要流多少血,才能换来你现在这身铠甲?嗯?” 谢执烽面具下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猛地起身,“谢某自然记得,不枉林校尉费心。”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罢转身离开。 陈杨舟望着晃动的帐帘,一时语塞。 她不过是想提醒他谨守本分,怎么就生气了?就许自己故弄玄虚,还不许她生气了?好一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帐帘再次被掀起时,陈安低头把玩着一个物件踱步而入。 “哥,发什么愣呢?”少年大剌剌地闯进来,将一串暗红色的手串递到陈杨舟眼前,“喏,谢执烽给的驱蚊手串。我想着你最招蚊子,就给你送来了。” 陈杨舟接过手串,檀木珠子还带着体温,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 前夜才刚说她最招蚊子咬,今日就弄来了这个驱蚊手串…… 陈杨舟胸口突然泛起一阵酸涩,方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不过这个谢执烽今天怎么了?难得看到他气性这么大。”陈安大大咧咧地躺在陈杨舟的专座上。 “没什么。”陈杨舟摩挲着手串,声音有些发闷。 “对了,那范狗官走了。”陈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是家里急信,跟着两位将军一道走的。不过这人还算义气,还特意让我转告哥,说来不及告别了。” “这么突然?”陈杨舟皱眉,想到范瀚文如今的模样,不由笑了笑,“不过,范大人倒是…变了不少。” “可不是!”陈安咧嘴一笑,“现在黑得跟炭似的,哪还有当初小白脸的样儿。要我说,都是跟我混久了染上的男子气概!” 陈杨舟失笑摇头。确实,那个曾经怕得躲在马车底下瑟瑟发抖的文官,如今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行伍之人的利落。 正说着,陈安肚子突然“咕噜”一声。 少年顿时涨红了脸:“哥…你这有吃的吗?营里最近粥稀得能照人,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怎么会?”陈杨舟诧异道。 这些日子她鲜少与弟兄们同食。 实在是军务繁忙,加上她对兵家阵法尚不精通,但凡得空便埋头研读兵书,一日三餐多是陈安匆匆送来,草草了事。 “将领的伙食没变,”陈安撇撇嘴,“但我们这些兵卒的份量少了一半不止。” 第88章 我若不来,都不知你们竟日日吃这个 “竟有此事?”陈杨舟听闻后,眉头紧锁,随手将驱蚊手串放到案桌上。 陈安点点头,“这还不止,那些狗东西还在里面掺了沙子。” 听到这话,陈杨舟怒气更甚,“岂有此理,咱们在前面拼死拼活,连个饱饭都不给?!” 说着就想去找军需官算帐,但转念一想,此时天色已晚,若突然冲过去理论,怕是连证据都没有。 “阿安,你先跟我说说近来的情况。”陈杨舟皱眉看向陈安。 陈安点头应允,详细地报告了近几天的吃食等各方面情况。 烛光在两人周围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天色刚泛起鱼肚白,陈杨舟换上自己的旧衣,混在晨起领膳的士兵队列中。 校场东角的炊烟歪歪斜斜地飘着,十几个火头军正从大铁锅里舀出稀粥,排在青石垒成的灶台前。 “下一个!”掌勺的伙夫嗓子沙哑,木勺在锅沿敲得梆梆响。 陈杨舟接过粗陶碗时,那所谓的“粥”清得能照见人脸,米粒稀疏得像是被风刮落的几粒稗子。 她不动声色地含了一口稀粥,舌尖刚搅动两下,突然“噗”地一声将汤水尽数啐在地上。 只见她拇指往唇边一抹,指尖便沾着几粒粗粝的黄沙,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 陈杨舟手腕一翻,粗陶碗里的浊汤顿时倾泻而出,在黄土地上溅开一片泥泞的痕迹。 碗底残留的几粒糙米沾着沙土,可怜巴巴地黏在粗陶纹路上,活像被抛弃的残兵败将。 “喂!那边的!”掌勺的伙夫扯着破锣嗓子吼道,手里的大木勺“咣当”砸在锅沿上,“知不知道现在一粒米有多金贵?你是哪个营的狗崽子?” 粥棚四周顿时一静。 四周领膳的士兵听到声响,望了过来。 只见一个披着旧皮甲的瘦高身影正缓步朝灶台方向逼去。 陈杨舟走得极慢,却让那掌勺的伙夫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就像边关冬夜里渐渐逼近的狼群! 那掌勺的伙夫踉跄后退两步,但仍梗着脖子喊:“看、看什么看!就是你们这些人糟践粮食,害得大伙儿……” “砰!” 话未说完,陈杨舟已将那粗陶碗重重拍在案板上,“我们在前面上阵杀敌,如今竟连口干净粥饭都吃不上?” 那伙夫上下打量了陈杨舟身上的着装,突然阴阳怪气地笑起来:“哟,这位军爷好大的火气。” 他故意提高嗓门,“如今战事吃紧,连苏将军都节衣缩食!您要是不满意——自己跟苏将军说去!” 陈杨舟目光锁定在那阴阳怪气的伙夫身上,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最后问一次——你是管事的?” 伙夫被陈杨舟的目光盯着有些发毛,“不、不是。” “那便叫管事的来。” 那伙夫吞了吞口水,壮着胆子回道:“你让叫就叫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这时,唐杰带着几个弟兄晃悠过来,瞧见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连忙挤进人群。 “头儿!”唐杰咧嘴一笑,故意提高嗓门,“今儿怎么来这吃了?” 陈杨舟看了过去,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我若不来,都不知你们竟日日吃这个。” “也没日日吃这个,就这两天吃吃,粮草消耗得太快了。只能尽量节省,维持军队的日常开销。”唐杰苦笑。 伙夫见来人是陈杨舟的属下,还站在自己这边,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于是连忙开口辩解道:“没错没错,粮草消耗太快,我们也是没办法的。” 然而,陈杨舟的目光再次扫了过来,那伙夫立刻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说话。 陈杨舟平静道:“我也不为难你,叫管事的过来。” 话音未落,严洪已抢步上前,攥紧伙夫油腻的衣领,恶狠狠道:“让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 伙夫两腿一软,倒退着绊倒在柴堆上,又慌忙爬起来,踉踉跄跄往粮帐跑去。 不过半盏茶功夫,粮帐帘子一挑,钻出个瘦削男子。 他眼珠滴溜一转,先朝陈杨舟作了个夸张的长揖:“哎哟喂,这不是咱们林校尉嘛!”油滑的腔调里带着刻意的亲热,“可是灶上的粗食,委屈了先锋营的弟兄们?” 陈杨舟细细打量来人,虽着兵服,但眼中透出一股精明劲儿。 “你就是这个管事的?”陈杨舟单刀直入。 那人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哎哟,小的就是个传话的跑腿的!不过在这小事上,还是能做点主罢了。” 他边说边引着陈杨舟离开烟熏火燎的现场,“林校尉,这儿烟大火急的,咱们去粮帐里细说如何?” 陈杨舟会意,侧首对唐杰等人道:“你们去用饭吧,不用等我。” 随后便跟着那人走向了粮帐。 走进粮帐后,男人脸上堆出十二分诚恳:“林校尉可是对伙食有什么不满?” 陈杨舟直言:“为什么那粥这么稀?里面还有沙粒?比那些流民吃的还少,将士们饿着肚子,等狗渊打上门时,拿什么拼命?” “哎呦我的校尉大人!”男人拍着大腿叫屈,“您是不知道啊,近来战事吃紧,今年北地还有大旱,粮食根本收不上来。而且就现在的情况,下次的运粮队都不知道啥时候能到,这会战事暂缓,不得已这才有了这个法子。 见陈杨舟眉头紧锁,他立刻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军需官可是小杨将军的亲信,能出什么岔子?” 陈杨舟心中总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男人眼珠一转,接着又道:“林校尉,这粥米的调配都是按军中章程办事,各营轮着来。说来先锋营往日都是头一份的,军需官哪回不是紧着您营里的弟兄?如今战事吃紧,只能委屈将士们暂且忍耐两日……” “照你这么说,”陈杨舟冷笑一声,“这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汤,反倒成了合乎规矩的?” “天地良心!”男人拍着胸脯赌咒,“将士们在前线拼命,我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军粮上动手脚啊!” 陈杨舟突然转身:“我这就去找孙参将问个明白。” “使不得!”男人慌忙拽住陈杨舟的臂甲,“孙参将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何须劳烦他?” 第89章 五日一汤的规矩 陈杨舟看着男人那副阿谀奉承的嘴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接着,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在心底冒了出来。 “孙参将知道此事?”陈杨舟刻意放缓语速,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男人堆起满脸褶子,谄笑道:“自然是知道的,这都是军中老规矩了,林校尉您新官上任所以不太了解。要是不信,您去问问那些老兵油子哪个不晓得‘五日一汤’的?” 陈杨舟听罢,眉头紧皱,什么都没说便出了粮帐。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男人顿时垮下笑脸,狠狠啐了一口:“呸!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说罢四仰八叉地躺回木色靠椅上。 陈杨舟面色阴沉地大步走到唐杰等人所在的地方,环视一圈后问道:“三哥呢?” 唐杰正捧着碗喝米汤,闻声连忙放下碗,粗糙的陶碗在木板上磕出一声轻响。 “去找小荷嫂了。”他抹了把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头儿,出什么事了?” 陈杨舟只丢下一句:“见到他,让他立刻来我帐中。”说完转身就走。 谢执烽原本倚在树桩上假寐,此刻却微微睁开眼。 他目光扫过陈杨舟光秃秃空荡荡的手腕,抿了抿嘴,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陈安看着陈杨舟远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不安的涟漪。 自己好像做错事了,而且是超级无敌大的事! “头儿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难看?”严洪凑近唐杰,小声问道。 “不知道哇。”唐杰缓缓摇头,接着又道:“不会是因为这米汤的事吧……” “不好说,咱头儿你还不了解么。自己吃糠咽菜甚至不吃都行,但要是知道弟兄们受了委屈,非得把天捅个窟窿不可!”严洪说着说着,自己却先笑出了声。 谁不知道先锋营有个把弟兄们当亲兄弟带的林校尉?就连秦副将的亲兵上次都偷偷跟他说羡慕得很。 唐杰蹙着眉头,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可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 陈杨舟刚在帐中坐定,帐帘便被掀开。 郑三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笑意,耳根微红——显然方才与小荷的会面颇为愉快。 “你找我?”郑三语气轻快,却在抬头看到陈杨舟铁青的面色时瞬间僵住,“发生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了?!”说着右手下意识按上刀柄。 陈杨舟挥挥手示意他不要紧张:“找你来是有事要问你,先锋营这几天的饮食,是不是只有米汤可喝?” 郑三闻言点头,“嗯,就这两三天的事。” “军需处的人说,各营每月都得轮着喝两天米汤,还说有个叫‘五日一汤’的规矩?你在行伍多年,老实说,真有这荒唐规矩?”陈杨舟接着追问。 郑三略一思索后道:“我初入行伍时就遇见过这规矩。当时也问过那些老兵油子,但没有人说出来为什么,只说是粮草吃紧,要省着用。” “军中怎么会有这种规矩?”陈杨舟不解,她虽从军时日不长,却也从未见过这等克扣粮饷的规矩!连饭都吃不饱还打什么狗屁的仗? 郑三皱起眉头,深思熟虑后说:“可能是因为边关路途遥远,运粮队运送粮草时常有延迟,而军中消耗又大。军需官们可能担心粮草会耗尽,因此逐渐形成了这样的规矩?” 陈杨舟却不这么认为,“可现在正值战时!北渊连破泗雪、黑水两关,现在虽然暂缓攻势,但随时都可能回头攻打龙朔关。这个时候让将士们吃不饱,怎么能行?” 郑三张了张嘴,那些为军需官开脱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最后没有说出来。 行军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行军打仗,哪有不挨饿的? 可这个念头刚起,心底又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就像当年第一次看见伤兵被弃在路边时,那种哽在胸口的感觉。 “可……这规矩打老杨将军那会儿就有了,以老杨将军的为人,不可能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干这么大的事吧?”郑三犹豫开口。 陈杨舟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忧虑,“若是老杨将军一直被这群蛀虫蒙在鼓里呢?军中人数众多,若真要算起来,军需官能从其中贪污的粮饷数目是很惊人的!” 陈杨舟越想越深,脸色也越来越铁青。 在她看来,一个小小的军需官,职位虽高却无法掌握如此大额的贪粮草事件。这背后,必定还隐藏着更为复杂和庞大的利益链条。 这哪里是什么规矩?分明是扒在将士骨头上吸髓啖肉的勾当! 一句军中规矩就想让她闭嘴?绝对不可能! “林昭,你在想什么?你可不能冲动啊!”郑三见她神色不对,急忙按住她肩膀。 陈杨舟恍然回神,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三哥你忙去吧。” 郑三欲言又止,布满老茧的粗手在衣角反复蹭了蹭,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陈杨舟在营帐中独坐片刻,忽而起身掀帘而出。 张薇正好抱着东西过来,“校尉,你去哪?” “有点事。”陈杨舟匆匆回了一句,便大步离开。 张薇望着她那紧绷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嘟囔:“是出了什么大事吗?脸色这般难看。” 陈杨舟一路奔向档房,在穿过训练有序的校场时,不禁停下了脚步。 烈日之下,其他营的士兵们正列阵操练,青铜刀在阳光折射下格外刺眼。 汗水从年轻的面庞上滚落,砸在干燥的黄土里腾起细小的尘烟。 “腰挺直!”教头的喝声穿透校场,“北渊蛮子可不会对软脚虾手下留情!” 恰在此时,有个格外瘦小的士兵在挥刀时踉跄了一下,刀口差点砸在自己脚背上。 这一幕让教头愤怒不已,不由怒斥道:“战场容不得一点失误!少半分力气,就要拿命来填!” “可、可是,我肚子饿……”瘦小士兵小声反驳。 “男子汉大丈夫,饿两顿怎么了?”教头不以为意,又接着怒斥,“还不赶紧动起来,想在战场上活命得靠自己!” 瘦小士兵终究没敢再出声,咬着牙重新举起大刀操练。 陈杨舟收回目光,转身大步穿过校场。 先锋营尚且如此,其他营的情形恐怕更不堪! 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让她知道了,她绝不能坐视不管! 不多时,陈杨舟便走到了档房门口。 刚跨过门槛,就与一个仓皇奔出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这是怎么了?”陈杨舟扶住对方摇晃的身形。 书吏佝偻着腰,蜡黄的脸上沁出豆大的汗珠,捂着肚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我、肚子……林校尉有、有什么事?”他声音发颤。 陈杨舟见他面色惨白,连忙道:“我想查阅军中粮草文书,你若不适就先……” “都、都在最里间……哎哟!我、我不行了,您自便……” 书吏话未说完就猛地撞开陈杨舟,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踉踉跄跄朝茅房方向奔去。 陈杨舟望着那道仓皇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转身穿过长长的一路廊道,来到了最里面的房间门口。 随着她推开门,刺耳的“吱呀”声响起。 昏暗的屋内,一股霉味与墨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杨舟摸到烛台,火石擦出的火星点亮了黑暗。 跳动的火光中,满墙的榆木架渐次浮现,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文书。 最里侧的书架上,每一本文书都被细心地贴上了朱砂封条。 陈杨舟回想起书吏曾说过的话:“是那些贴着红封的机密文书,您就没有权限查看了……” 犹豫半响后,她扯出最厚的那册,开始仔细翻看。 第90章 让云雀归巢吧 就在陈杨舟查探军中粮草是否有贪污事宜时,百里之外的黑水关正笼罩在铅灰色的云层下。 春风裹挟着未消的寒意掠过空地,卷起细小的沙尘。 一处空地围栏内,数百名黑水关的平民和俘虏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他们中有人穿着残破的大夏兵服,更多的是普通百姓——老人蜷缩着咳嗽,妇女紧搂着孩子,青壮年男子则被单独捆成一串,像待宰的牲畜。 不远处,几头瘦弱的牛羊低头啃食着刚冒头的青草,偶尔发出不安的叫声。 一个北渊士兵挥舞长鞭,抽在一个试图靠近围栏的老人手上:“退回去!不想死就老实点!” “军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孩子、孩子快顶不住了…最少给点喝的吧。”老人踉跄跪倒,颤抖着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泪水在皱纹间流淌。 “你们也配?猪狗不如的东西!” 北渊士兵狞笑着扬起长鞭,“啪”地一声抽了过去。 老人佝偻的后背顿时绽开一道血痕,破旧的麻衣碎片混着血沫飞溅。 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却死死咬住牙关没吭一声。 三丈外,一个瘦得脱相的小童艰难朝他一点一点爬过去,“阿…爷…” 这声气若游丝的呼唤像把钝刀,狠狠剐在老人心上。 老人浑身一颤,突然发了疯似的以头抢地,额头磕在碎石上迸出血花,“军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行行好吧,我愿意做任何事。” “想要吃的?”北渊士兵蹲下身,阴笑着看着老人,“叫两声狗听听。” 老人身形一顿。 “汪…汪…” 苍老的犬吠声响起时,那士兵笑得前仰后合。 士兵随手扔过去小半块饼子,“好狗!赏你的。” 老人佝偻着身子扑向那半块饼子,指甲缝里塞满泥土也顾不得,像护食的饿犬般紧紧攥在手中。 他跌跌撞撞爬回孩童身边,颤抖着手将饼子塞进孩童手里,“阿兴,你快吃。吃饱了就能活下来了。” 孩童肚子咕咕响着,却还是摇了摇头,“阿爷,我不饿。”话虽这么说,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那块饼子。 老人欣慰地揉了揉孩童的小脑袋,“好,阿爷吃。” 说罢侧过身子,用佝偻的背脊挡住孩子的视线,喉结夸张地上下滚动,发出响亮的吞咽声。 “真香啊…”老人咂着嘴,空嚼着空气,“阿兴快尝尝。”说罢递了过去。 孩童见阿爷“吃”得香甜,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饼子。 他先是伸出舌头舔了舔,随后狼吞虎咽地咬了下去。 就在此时,一只沾满泥污的军靴狠狠踹在他胸前! “谁准你在这吃的?”北渊士兵狞笑着,看着孩童像破布娃娃般滚落在地。 那块珍贵的饼子在尘土中翻滚,瞬间裹满沙砾。 孩童却顾不得疼痛,扑上去将脏兮兮的饼子连同泥土一起塞进嘴里,嘴里呢喃着:“好吃…真好吃。” 泪水混着饼子一起吃下去,有点咸咸的。 “哈哈哈!看这饿死鬼!”士兵们拍腿大笑,有人甚至笑出了眼泪。 围栏内的其他人都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只有几个妇人别过脸,用粗布袖口偷偷擦拭眼角。 而她们怀中饿得昏昏沉沉的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人群里,一对夫妇脸色惨白如纸,妇人怀中的小女孩饿得眼皮沉重,怎么也睁不开。 这对夫妇正是石门关烧饼摊摊主,数月前,陈杨舟在马蹄下救下了他们的女儿兰儿。 后来,这对夫妇跟着范翰文、陈安一同把北渊军营的粮草烧了,趁乱逃了出来。 本以为就此远离战火。 可惜命运弄人——他们误打误撞逃到黑水关,却落入北渊人手中,像牲口一样被驱赶进临时营地。 另一边,北渊大帐内,气氛沉重。 “春季草长,逃兵越来越多。”拓跋哲愤怒地来回踱步,战靴将地毯碾出深深的褶皱,“就为了家里那几头畜生!等拿下大夏,要多少牛羊没有?” 轮椅上的白衣男子没有任何表情,这样的情况早在他意料之中—— 北渊幅员辽阔,却多是贫瘠草场,十户九牧。 每逢寒冬将至,这个马背上的民族便如饿狼般南下劫掠;待春草萌发,又匆匆北归照料牲畜。 年复一年,循环往复。 “年复一年的春荒逃亡,我还以为…可汗早该习以为常了。”白衣男子轻笑。 “习个屁!老子筹备这么多年,就为了一战定鼎中原!难道就因这些鼠目寸光的畜生功亏一篑?”拓跋哲愤怒地咆哮着,将桌上的物品一扫而空。 轮椅上的男子垂眸,掩去眼里的不屑,“不难办。传可汗令——再有逃荒者,父族母族妻族,连同襁褓里的崽子,一并斩尽杀绝。” “可草原的狼从不会咬死同窝幼崽!”拓跋哲有些犹豫。 按照北渊祖制,即便是敌酋之子,只要未过马鞍高(约十二岁),就不得加害——这是草原上延续千年的“铁律”,连最残暴的汗王都不敢违背。 白衣男子转动轮椅,来到拓跋哲面前,“千年铁律,不过是死人定给活人的枷锁。您真愿意为了这么一个‘铁律’浪费掉多年心血?您难道不想问鼎中原,一统天下?” 拓跋哲沉默了,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皮帐上,扭曲成一个正在扼杀自己影子的怪物。 白衣男子垂眸瞥了眼满地狼藉,未再言语,径自转动轮椅出了大帐。 见他出来,原本守候在帐外的两个身影立刻跟了上来,其中一人自然地推起了他的轮椅。 跟在一旁的男子身披黑色斗篷,面庞隐藏在黑色的面具之下,另一个推着轮椅的男子则书卷气十足,一副书生模样。 若陈杨舟在场,定能认出这二人正是在石门关纵马,差点踢伤烧饼摊小女孩的二人。 “老七,事情进展如何?”白衣男子拨弄着袖口的墨竹纹,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已经按主上吩咐全部办妥了。”黑铁面具下传来沉闷的回应。 “那就好,让云雀归巢吧。”轮椅上的男子抬首望向远方,瞳孔中倒映着山的轮廓。 “是,主上。”面具男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欣喜。 第91章 校尉找我这个小小军奴是有何事? 陈杨舟已经在昏暗的档房里泡了整整三天。 随着调查深入,那些看似无关的线索渐渐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所有蛛丝马迹都指向小杨将军,甚至……那位已故的老杨将军。 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在她心中,老杨将军向来是令人敬仰的存在,怎么可能会和粮草贪污扯上关系?! 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对,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想到这,陈杨舟合上粮帐,将其放回书架上。 随着暮色渐渐四合,陈杨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营地。 篝火旁传来五十九火弟兄们粗犷的笑骂声,火星子噼啪炸响。 谢执烽就坐在人群边缘,半边脸浸在暖光里。 陈杨舟望着谢执烽的侧脸不由顿了顿,想起对方送的驱蚊手串。 “谢执烽,”她突然开口,语气仍是硬的,尾音却软了三分,“进营帐,有事找你商量。”说罢转身进了营帐。 谢执烽闻言起身,随手拍落衣摆的尘土后跟了上去,脚步却比往常快了三分。 弟兄们见状,几个脑袋不约而同凑近。 “你们发现没?”严洪压低嗓子,“头儿这几天好严肃,就没看到她笑过。” 几个小脑袋连连点头,“没错没错,超级严肃。” 郑三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状似无意道:“唐杰,头儿最近是不是找你查什么事?” 唐杰顿了顿,连连摆摆手,“没、没有。” 营帐内,陈杨舟静坐在那架新添置的梨木沙盘前。 自她升任校尉以后,营帐便有了新气象——粗布帷幔换作防水油绢,而最醒目的,是中央那架梨木沙盘。 谢执烽踏入营帐,衣袂扫过垂落的帐幔,径直在末席落座。 他余光瞥见陈杨舟光秃秃的手腕,“校尉找我这个小小军奴是有何事?”语气冰冷。 陈杨舟顿了顿,心里有些发毛。 这人怎么这么小性?不过是前几日两句训诫,还在生气? 正思忖间,谢执烽再次开口:“怎么?林校尉这是又觉得我不守本分了?” 陈杨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想了想站起身来,绕过沙盘,径直走向了后面的案桌。 只见案桌上摆放着一盘张薇送过来的吃食和野果,不远处还放着一串手串。 陈杨舟拿起盘子,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那串手串上,然后鬼使神差地也将它一起拿了起来。 “尝尝这个?”说罢,她将盘子放到了谢执烽不远处的桌子上。 随后,将那驱蚊手串戴到手上。 谢执烽挑了挑眉,看着陈杨舟的举动,心中不禁想:这是想求和吗?一点小吃食就想把他收买了? 尽管心中这样想,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在谢执烽以为这个事就这么过去的时候,陈杨舟却出乎意料地开口了。 “我前几日说话过于冲动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陈杨舟说着顿了顿,接着又道:“从京中金尊玉贵的世子,到阶下囚,换作旁人早该疯魔了。那日我心中烦躁,又被你那些隐晦的话勾得心急,才口不择言。你本就困在泥潭里,我不该说那种话。” 陈杨舟言罢,一脸诚挚地望着谢执烽的眼眸,“是我行事欠妥,在此向你郑重致歉。” 谢执烽闻言,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忽地散了。 望着陈杨舟那张英姿勃发的脸和那真诚的眼眸,他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有时候对方身上的特质让他忘却了对方是女儿身…… 那双眼眸清亮得能照见人心,倒教人分不清究竟是巾帼风骨,还是将星临世。 “怎么不说话,还生气吗?”陈杨舟凑近了些,她都这样了,不至于还生气吧? 谢执烽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是我落魄之后,第二个如此真诚待我的人。” 陈杨舟挑了挑眉,“那第一个是谁?” 谢执烽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简单地回答道:“一个在京中的朋友。” 陈杨舟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我找你来,是有事相商。” “关于粮草的事?”谢执烽直言。 “是,我近几日经过一番彻查,发现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已故的老杨将军。” 陈杨舟接着又道:“但我的心中却觉得有点不对劲,直觉告诉我,调查过程过于顺畅了。你明白吗?就好像有人在暗中推动我,每当我感到线索中断之时,很快就会有新的线索浮现出来。” 谢执烽闻言,略显惊讶地看着陈杨舟,这直觉未免太过敏锐了些……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替我分析分析。”陈杨舟望了过来。 “或许是你多虑了,”谢执烽缓缓说道,“贪污粮草这等大事,绝非一人之力所能完成,必然会留下诸多蛛丝马迹。更何况,这涉及到的是巨额贪污。” 听到谢执烽的宽慰,陈杨舟心中的疑虑才稍稍消散了一些,但仍是皱眉道:“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 谢执烽肯定道:“你想多了。” 陈杨舟像是想起什么,接着开口:“今早巡营时,有个守了二十年粮库的老兵悄悄告诉我——十年前就有人弹劾过这条所谓的军中规矩,但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不了了之。” 谢执烽点点头,“那是自然,不过是个管粮草的军需官,哪敢贪这么多,甚至都形成军中规矩了。”说罢抬眼看向陈杨舟,“这潭水,比你想得更深。” “我原以为战场最可怕的是箭雨,现在才知道……唉!”陈杨舟望着沙盘出神,良久才叹出一口浊气。 望着陈杨舟那略显失落的神情,谢执烽接着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处理?是要做那个搅动浑水的人,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杨舟猛地抬头,“这潭水——我不仅要蹚,还要把它搅个天翻地覆!” 谢执烽忽然笑出声来,“好!说罢,你打算如何做?” “暂时还没有想法,”陈杨舟摇摇头,“若是贺校尉在就好了,还能向他请教一二,只可惜他归乡了。” “说不定他也参与其中呢?”谢执烽挑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快。 陈杨舟断然否定,“不可能!贺校尉绝不是这种人。你不要无凭无据地污蔑人,” 谢执烽望着她眼底的坚定,忽而叹出一口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或许能分敌我,可人心的明暗……从来不是靠忠义二字就能剖白的。” 陈杨舟眉峰紧紧蹙起,贺校尉在她心中绝对是个好将领,绝不会如此! “罢了。”谢执烽摆摆手,“暂且不谈这些。此事涉及人数众多,你恐怕难以撼动他们。我们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让他们无从狡辩,所以断不可以打草惊蛇!” 陈杨舟原本还想向孙参将请教一番,但听到谢执烽的话后,心中刚刚燃起的小希望瞬间熄灭。 “此事必须闹得足够大。要大到让所有人都无法装作看不见,要大到他们想捂都捂不住。”谢执烽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陈杨舟缓缓点头,“我明白。” 第92章 听说了吗?林校尉在查军需处的粮饷账目。 陈杨舟站在点将台上,眯眼望着底下操练的先锋营士兵。 “头儿,军需处那边有动静了。”唐杰小跑过来,压低声音道,“军需处的人去了粮仓,像是在清点账目。” 陈杨舟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这是坐不住了。” 她抬手示意训练继续,自己则大步走向兵器架,修长的手指抚过一把乌木长弓,正准备取下。 “林校尉好兴致啊。” 陈杨舟缓缓转身,只见军需官王焕带着两个亲兵站在三步开外,脸上堆着假笑。 其中一个亲兵,陈杨舟认识,五日一汤的规矩还是她在这人嘴里听到的。 “王军需。”杨舟微微颔首,手指仍搭在长弓上,“找我有事?先锋营还要操练,恕我不能久陪。” 王焕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林校尉这几日很忙啊,听说把粮仓的旧账都翻了个底朝天?” “王军需若是无事,便请回吧。”陈杨舟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军需官忍不住阴阳道:“先锋营的将士好不容易吃饱肚子,可得趁着这个时间好好训练才行。” “呵!”王焕往地上啐了一口,“毛头小子也敢教训阴阳老子?你当这军营是你家后院?”他压低声音,恶狠狠道,“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否则——” “否则如何?”陈杨舟不退反进,铁甲撞上王焕的胸膛,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王焕被这气势所慑,不自觉地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你以为就凭你个小小校尉能翻出什么浪?” 说罢狠狠撞开陈杨舟的肩膀,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这话在陈杨舟听来就是威胁,不由冷哼一声,“多谢王军需指教,我还有事要忙,就不送了。” 唐杰皱着眉头,“头儿,咱这样是不是太不给军需官面子了,以后他克扣我们先锋营粮饷咋办?” “他敢?”陈杨舟说罢狠狠瞪了王焕的背影一眼。 远处的王焕恶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狗东西!” 亲兵连忙凑了上来,“大人,我就说此人嚣张跋扈吧?说到底还是升太快了,短短一年就升到了校尉,难怪会这般目中无人。” 王焕侧眼看了眼身边的亲兵,“随便他查,就是捅破了天,都有人帮老子顶着!” 陈杨舟不再理会王焕的威胁,转身回到校场中央。 春风卷起微尘,掠过她冷峻的眉宇。她抬手一挥,先锋营的将士立刻列阵以待,刀枪如林。 “继续操练!”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士兵都绷紧了神经,“北渊铁骑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活命的机会。” 先锋营的训练向来是全军最严苛的! 天未亮就开始负重跑,日落西山还在练习阵型变换,但也只有这样,才能为弟兄们争取到一线生机。 校场边的阴影里,几个其他营的士兵围作一团,目光不时瞟向仍在操练的先锋营方向。 “啧啧,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练?”一个年轻士兵揉着酸痛的胳膊,满脸敬畏,“先锋营的人莫不是铁打的?” “那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敢死队。”旁边年长的士兵吐掉嘴里的草茎,压低声音,“看见那个站在高台上的没?那就是他们的林校尉。” 新兵们伸长脖子张望:“听说这位不到一年就从普通士卒升到了校尉?你们说,是不是有什么门路?” “放你娘的屁!”一个弓箭营的士兵突然插话,激动得唾星四溅,“去年北渊突袭,老子亲眼看见他在城墙上连射十七箭,箭箭封喉!力气贼特么大,最多射出两箭,一张弓就断了!谁敢说自己能轻松把弓箭折断的?” 另一个弓箭营的士兵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北渊人还曾悬赏千金要他的人头,乌泱泱的人围杀过去,他都能活下来,这你敢想?” 众人听得入神,有人感叹道:“这么说,确实是个人物。” “可不是!”年长士兵来了精神,“你们听过那个‘白马将军’的称号吗?说的就是他,白袍白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当真是条好汉!”新兵中有人忍不住赞叹,眼中闪着憧憬的光。 “要是有这么一个厉害将领,先锋营也不是不能去,你们说对吧?”另一个年轻士兵握紧拳头,声音里带着跃跃欲试。 这时,一个粗壮的男人凑了过来,“听说了吗?这位林校尉最近在查军需处的粮饷账目。” “怎么说怎么说?”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知道军中那个‘五日一汤’的规矩吧?”那人神秘兮兮地搓着手指。 “谁不知道啊!”一个瘦高个儿愤愤道,“要不是为了能吃饱饭,谁愿意往先锋营挤?在那没点本事可是真的会死的!” 男人意味深长地点头:“一般来说,先锋营是在这个规矩之外的。但前几日,先锋营的士兵也开始喝米汤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有人不以为然,“咱们不都这么过来的?” “嘿!”男人一拍大腿,“稀奇就稀奇在,其他营的校尉都装聋作哑,唯独这位林校尉,非要查个水落石出。听说已经查到王军需头上了,说不定咱以后能过上天天吃饱的好日子了!” 一旁的年轻士兵听得热血沸腾:“真的假的?听着我都想去先锋营卖命了!” “还真是卖命了。”旁边一个老兵嗤笑一声,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年轻士兵的胸膛,“就你这身板?北渊人的刀都不用第二下。”说着便做了个劈砍的动作,“咔嚓——脑袋就搬家了。” 年轻士兵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你就说,遇到这种将领,你想不想追随嘛?” 老兵眯起眼睛,望向校场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姓林的要是真能把那‘五日一汤’的规矩给废了,老子誓死追随!” 众人陷入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那粗壮汉子见话已带到,目光扫过正俯身指导士兵射箭的陈杨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 他一路穿过校场,沿途的士兵们都在议论粮饷的事,没人注意这个不起眼的男人。 来到一处偏僻的医帐前,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一闪身钻了进去。 帐内药香氤氲。 一名素衣女子正在案前研磨药粉,石臼与药杵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阴影里,一个戴着半张古铜色面具的男子正在翻阅一本名为《乐安府军籍文册》的书册。 “世子,”粗壮汉子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按您的吩咐,话都传出去了。” “知道了,下去吧。”面具男子挥了挥手,接着又道:“以后在军中不要唤我世子。” “是。” 第93章 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了 郑三蹲在河边青石上搓洗衣裳,河水泛着细碎的银光。 小荷蹲在一旁,耳尖染着薄红,“三哥,还是我来吧,你每日操练已经够辛苦了。” “这点活计算啥。”郑三咧嘴一笑,古铜色的臂膀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俺娘说过,媳妇就是要捧在手心里疼嘞。你在巫娘子那忙活一天,也该歇歇。” 听到这话,小荷抿嘴笑了,随手拨弄着岸边的野花。 “三哥,林校尉……可有心上人?”小荷忽然问道,眼神却带着一丝紧张。 郑三手上动作不停,歪头想了想:“没听说过,那家伙整日里不是练兵就是看兵书,哪顾得上这些。” 小荷轻轻咬了咬下唇,“三哥,其实……微姐她……” “嗯?怎么了?”郑三好奇看向小荷。 “没、没什么。”小荷犹豫了半响,将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微姐的心事,还是该由她自己来说才好。 那朵刚摘的野花在她手心转了两转,终究还是被抛入水中。 粉白的花瓣在湍流中打了个旋儿,转眼就被冲远了。 小荷望着远去的花瓣,随后道:“这几日见林校尉面色憔悴得很,听医帐的姐妹说,他为了粮草的事,已经连着好几夜没合眼了……” 郑三搓衣的手突然停住,猛地转头,眉峰紧蹙:“你说什么?” 小荷被他突然的反应惊得一怔,“就是说最近林校尉好像很忙的样子,微姐都见不到他。” “不是这个!”郑三突然抓住小荷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呼出声,“你方才说的粮草是怎么回事?” 小荷吃痛地挣了挣,郑三这才松开手,“俺有点急了,痛不痛呀?” “整个先锋营都在传啊…”小荷揉着手腕,不解地望着郑三铁青的脸色,“你不知道吗?说是林校尉查出了粮草账目有问题。” 郑三面色一沉,将湿衣服提回木桶内,急冲冲就要走。 “三哥!”小荷不明所以,一把拽住他的衣摆,“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脸色好吓人…” “出大事了,我有点急事,衣服留着晚上回来我洗。”郑三说罢,便将木桶放到小荷怀中,不等小荷反应,转身就走。 小荷抱着木桶呆立原地,看着郑三的身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 郑三一路狂奔回营,耳边不断掠过士兵们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有人贪粮饷…” “嘘——小点声!听说是先锋营那个林校尉查出来的…” “那林校尉倒是个实在人。只是这查账的事,怕是要惹祸上身啊…” 郑三心中不由有些懊恼,这段时日只顾着往小荷那儿跑,竟连这么大的事都没察觉! 连整日在医帐的小荷都知道了,那整个军营必然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在郑三心中,早已将陈杨舟视为亲如妹妹般的存在。 每次看到她冲锋陷阵,郑三的心都揪成一团——既怕她被敌人伤着,又怕她被自己人算计,恨不得自己替她上。 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都没注意到,太不应该了! 等郑三转过营帐拐角时,正好瞧见弟兄们正列队准备去操练,见他气喘吁吁地跑来,立刻起哄: “哎呦!这不是咱们三哥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三哥今儿不去陪小荷嫂?” “该不会是让小荷嫂给撵回来了吧?” 郑三没理会众人的起哄,冲过去一把攥住唐杰的衣领:“那些消息是你散出去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唐杰被勒得脸色发青,挣扎道:“三哥…什么消息…” 周围弟兄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原地,几个反应快的连忙上前。 “三哥!松手!”严洪一把扣住郑三的手腕,“唐杰脸都紫了!” 郑三这才松开力道。 唐杰踉跄后退,扶着旗杆剧烈咳嗽,脖子上赫然留着一道青紫的勒痕。 “林昭查粮草的事!”郑三双目赤红,“怎么会短短几天就传遍全军?,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害她?!” 唐杰捂着脖子咳嗽:“头儿…头儿自己说闹得越大越好…”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喉间的伤,疼得他直抽冷气。 “你就任她这么胡闹?”郑三说罢又要冲上来。 张虎死死抱住郑三的腰:“三哥!三哥!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有什么东西在郑三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始终抓不住。 郑三紧皱眉头:“不对、不对。以咱操练的强度,你们不可能能将消息传得这么快!”他突然抬头看向众人,“到底是谁在搞鬼?!” 严洪壮着胆子凑近:“三哥,你冷静点…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吧?” “你们这群蠢货!竟然没有一个人拦着她!”郑三暴怒,“这个事处理不好,她会死的!她根本不该蹚这浑水!”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郑三猛地抓住严洪:“林昭呢?林昭在哪?” “刚、刚才孙参将派人来叫走了。”严洪被他的眼神吓得结巴起来。 郑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就让她一个人去了?!” “陈、陈安跟着…” 郑三脑中突然闪过几日前几个陌生面孔来找谢执烽的画面,心头警铃大作:“谢执烽呢?!” 声音都变了调。 正说着,谢执烽从外头回来,还没站稳就被郑三当胸一拳击中。 “是你干的对不对?”郑三目眦欲裂,看着谢执烽踉跄倒地。 鲜血从谢执烽鼻腔涌出,在青灰的衣襟上洇开刺目的红。 谢执烽抬手抹了把鼻血,竟出奇地平静:“是我做的。” “你他娘的知不知道这会害死她?!”郑三暴怒之下抬脚就要踹,被七八个弟兄死死抱住。 “三哥!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有点听不懂?”严洪急得满头大汗。 郑三挣开众人,准备去寻陈杨舟。 正要离开,却听谢执烽沙哑道:“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你现在去,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这句话像铁链般拴住了郑三的脚步。 “你们这是在送死!”他转身怒吼。 谢执烽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染血的面容竟带着几分决绝:“不试试怎么知道?你还不了解她性子么?” 郑三死死盯着谢执烽,最终狠狠啐了一口,转身离开。 “三哥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你到底做了什么?”唐杰背着光,看不清神情。 谢执烽望着郑三远去的背影,轻声道:“和你做的一样,只不过…这把火烧得更旺些。”说罢顿了顿,“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了。” 第94章 我林昭就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 孙蟒面色阴沉地坐在首位,手里摩挲着虎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泗雪关副将柳鸿宇则坐在下位,神情也显得颇为凝重。 “参将,林校尉到了。”亲兵在帐外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孙蟒冷冷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语气中充满了不悦。 帐帘掀起,陈杨舟逆着光迈步而入。 孙蟒盯着这个总给自己添堵的小校尉,胸口那股郁气越发翻涌。此刻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心中更是不爽快。 “孙参将,您找我。”陈杨舟抱拳行礼,声音清亮。 “近日军中议论纷纷,你对五日一汤的规矩心存异议,为何不先来本将这里报备,反而去煽动那些大字不识的兵卒?!”孙蟒拍案而起,声如洪钟。 泗雪关副将柳鸿宇亦沉下脸色,厉声斥道:“你可知自己闯下多大祸事?若真激起兵变,你——” “末将以为自己并无过错!”陈杨舟梗着脖子抗声反驳,“凭什么定下五日一汤的规矩?平日里本就只能吃个七分饱,如今还要每隔五日就喝寡淡米汤,弟兄们哪里撑得住?” “你——!”孙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话音未落,帐外忽又传来亲卫沉的通禀:“参将,王军需到了。” “进帐。”孙参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帐帘掀开,王焕迈着方步踏入,瞥了陈杨舟一眼后扭过头去。 “王焕,你跟他说道说道,这五日一汤的缘由。”孙蟒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疲惫与不耐。 王焕斜睨着陈杨舟,下巴高高扬起:“没什么好说的。我王焕行事,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 “对得起天?对得起地?”陈杨舟突然冷笑出声,“可你对得起在前线拼命的将士吗?战时克扣粮草,中饱私囊,弟兄们饿着肚子冲锋陷阵,你们这些蛀虫贪官却躲在后方——拖后腿!” “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王焕暴喝一声,脖颈青筋暴起,“老子怎么就贪官了?你休要血口喷人!” “做了不敢认?”陈杨舟寸步不让,眼中寒芒如刀,“军中半数弟兄都在喝清汤寡水,粮草却不翼而飞,这笔账你打算怎么算?” “老子今天非教训教训你这狂徒不可!”王焕怒不可遏,撸起袖口便要扑上前。 “够了!”孙蟒重重拍案,震得案上茶盏倾倒,“王焕,你一把年纪还这般莽撞?他能从北渊大军重围中死里逃生,你有这本事吗就想教训他?还有你——”他转向陈杨舟,语气稍缓,“事情并非你想的这般简单。” 王焕却梗着脖子不肯罢休,连日来被士兵指指点点的屈辱涌上心头:“我问心无愧!这小子血口喷人,必须给我个说法!” “颠倒黑白还理直气壮,真是开了眼。”陈杨舟勾起唇角,“喝兵血的蛀虫,倒成了委屈的圣人?”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直插王焕肺管子。 他踉跄半步,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转头向孙蟒哭诉:“参将明察!军中上下都清楚我尽心尽力,怎容得此子这般羞辱!” “你且放宽心,我岂会不知你的难处。”孙蟒抬手虚按,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 陈杨舟望着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样,胸腔里燃起的怒火忽地化作刺骨寒意。 原来在这军中,官官相护才是真相,所谓的“明察”,不过是遮掩贪腐的遮羞布罢了。 “蛇鼠一窝!”陈杨舟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开。 孙蟒看陈杨舟这般无礼,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王焕见陈杨舟走了,朝柳鸿宇跪下,哭丧着脸道:“柳副将!您可得替我做主啊!我跟了老杨将军十几年,又跟了小杨将军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王焕,”柳鸿宇冷冷开口,“你扪心自问,你那双手,干净吗?” 王焕浑身一僵,垂眼道:“我……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柳鸿宇突然暴喝,一把揪住王焕的衣领,“老杨将军当年是怎么待你的?你如今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王焕被勒得脸色发青,却仍咬牙道:“老杨将军……泉下有知,会理解我的……” 柳鸿宇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松手,颓然坐回椅上:“滚吧。” 王焕踉跄起身,狼狈地退出营帐。 孙蟒长叹一声,揉着太阳穴道:“这都什么事啊!” “此事不宜闹得太大,必须尽快解决,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你是说哗变?”孙蟒皱眉。 柳鸿宇点头,随即对外喊道:“来人!去把林校尉追回来!” 另一边,陈杨舟怒气冲冲离开孙参将大营,此时正穿过营帐间的窄道。 陈安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道:“哥!你慢些走!我快跟不上了。” 陈杨舟对身后的呼唤置若罔闻,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春风轻拂,却无法吹熄她内心燃烧的熊熊火焰。走至拐角处时,一个身影突然闪出,她险些撞上去。 “三哥?”陈杨舟急刹住脚步,惊讶地望着满脸汗水的郑三。 按说这个时候三哥应该在和小荷嫂腻歪才对,怎么会在这? 郑三一把将她拽到阴影处,“孙参将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不过是些军务。”陈杨舟别过脸去。 “听哥一句劝,这潭浑水,你蹚不起。”郑三苦口劝道。 “我不怕。”陈杨舟抬头直视他,眼里满是倔强。 “可俺怕!”郑三低吼,“当那些人发现事情摆不平的时候,就会来摆平闹事的人,你懂吗?” “三哥,”陈杨舟忽然笑了,“我和弟兄们一起啃过硬馍、喝过混着泥沙的水、一起杀过敌。为了弟兄们,我不怕!我林昭就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 郑三怔在原地。 “林校尉!” 恰在此时,孙参将的亲兵追了过来,“参将大人急着找你呢!” 陈杨舟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知道了。”她平静地应道,右手不着痕迹地按上腰间的佩刀。 走出几步,她忽又回头,“三哥,你放心,连阎王爷都收不走我的命。” 郑三望着陈杨舟远去的背影,那瘦削的肩膀仿佛能扛起一切不平事。 “罢了。”他忽然咧嘴笑了,“大不了一起死!” 第95章 难道……她真的错了吗? 陈杨舟去而复返,掀开孙蟒营帐的帘子时,王焕早已不见踪影。 帐内昏黄,孙蟒揉着太阳穴,一脸疲惫地看向柳鸿宇:“老柳,还是你来说吧。” 柳鸿宇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陈杨舟身上:“林校尉,军中的事务远非表面那么简单。这世上的事情,并非都是非黑即白,其中还夹杂着许多复杂的因素和考量。就说这五日一汤的规矩,确实是杨老将军亲口允准的……” “规矩若是不合情理,纵是杨老将军定的又如何?”陈杨舟打断柳鸿宇的话头,眼中倔强未减分毫。 柳鸿宇叹了口气:“你升任校尉太快,许多关节无人与你分说,这是我们的疏忽。” 他语气诚恳,倒让陈杨舟不好再咄咄逼人。 陈杨舟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柳副将请讲,末将洗耳恭听。” “你可知……军中是如何安置战死弟兄的?” 陈杨舟眼神骤然一暗,“我知道。按制,战殁者当由军中出银十两,着人送归故里。可实际上……那些抚恤银两,大半都进了那些贪官袋中。” 这些事陈杨舟原本并不知晓,阿旭只是失踪,连抚恤金都领不到。但村里那些战死的,家里收到的不过三四两碎银。 若不是这几日查探粮饷之事,她还一直以为都是只有三四两银子。 “多少将士身后,是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家。”柳鸿宇喉头滚动,“有的只有孤儿寡母,这点银子能撑多久?撑过了又如何?后面呢?” “这……”陈杨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告诉你。”柳鸿宇突然抬头,眼中似有火在烧,“等这笔钱耗尽,孩子若没长大,无法独当一面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更别说很多抚恤金刚发到手里就会被那些吃绝户的狗玩意抢了!” “你可知道,多少边关将士咬牙苦守,为的就是每月那点粮饷,能往家里捎几个活命钱?”他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如刀。 陈杨舟听罢胸口发闷,许久过后才开口:“可这些……和五日一汤的规矩有何干系?” 柳鸿宇轻叹一声:“当年王焕刚当上军需官时,偶然发现将士遗属被生计逼得走投无路,便从在役士兵的伙食里克扣粮饷,将省下的银钱换成碎银,悄悄送到那些遗属手中。这事被告到老杨将军那里,被老杨将军压了下来。再加上运粮队时常延误,这规矩……就这么沿袭下来了。” 陈杨舟眉头直皱。 “你行事太莽撞了。”你行事太莽撞了。“这是军中心照不宣的旧例。你擢升得太快,没人来得及与你分说其中轻重,我不怪你。” “可是.……”陈杨舟刚要开口,却又哑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 “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将这事闹得这般大!”柳鸿宇突然加重语气,“正值战时,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哗变!这个后果你担得起吗?若哗变时北渊趁机来犯,你待如何?若因你之故导致龙朔关失守,你又该如何面对苏将军和小杨将军?” 这一连串质问如同重锤,砸得陈杨舟措手不及。 怎么会这样?她只不过是想让弟兄们吃饱——那些克扣军粮的,就该千刀万剐。可如今…… 难道……她真的错了吗? “即便如此,也不该在战时行此规矩。弟兄们饭都吃不饱,如何上阵杀敌?战场上刀剑无眼,饿着肚子如何搏命?”陈杨舟眼中寒芒又起。 柳鸿宇揉了揉眉心:“此事确实处置不当。北渊频频来犯,伤亡日增,王焕也是急了……我已训斥过他,往后不可如此行事。” 他抬眼直视陈杨舟,“但眼下闹得太大,必须有个交代。” “什么交代?”陈杨舟皱眉。 柳鸿宇看了眼一旁的孙蟒,“我和孙参将商量过了,即日起取消五日一汤的规矩,王焕暂免军需官一职。” 陈杨舟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松。 “希望此事就此了结。”柳鸿宇语气缓和下来,“林校尉,往后若有不明之处,尽管来寻我与孙将军商议,切莫再这般大动干戈了。” 陈杨舟抱拳应下,转身离去时,帐帘掀起一阵冷风。 待脚步声远去,孙蟒直皱眉头:“军中竟有如此不知轻重的莽夫!” 柳鸿宇则是有些疑惑,“奇怪的是,先锋营中竟无一人出言劝阻他。若真激起兵变,你我项上人头难保不说——” “空有匹夫之勇。”孙蟒冷笑打断,“小杨将军还夸此人不凡,如今看来,不过是个不知轻重的莽夫罢了。” 陈杨舟出了营帐,在原地踌躇片刻,最终转身往军需处走去。 “哥,咱这是去哪?这不是回营的方向。”陈安小跑两步跟上,狐疑地拽了拽她的披风。 陈杨舟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先回去,我有个事要办。” 军需处外,几个士兵正围坐在一起,见陈杨舟走近,众人顿时噤声,纷纷别过脸去。 就连曾与陈杨舟交好、在郑三成亲时赠过一坛好酒的李大年,此刻也红着眼擦拭陶罐,对她视若无睹。 这几日因她之故,军需处的人走到哪都被人指指点点,此刻对她冷眼相待也是意料之中。 陈杨舟尴尬地挠了挠脸颊:“王军需可在?” 无人应答,都把陈杨舟当成空气一样。 半晌,角落里一个年轻士兵实在看不下去,用手悄悄指了指最里间的营帐。 陈杨舟抱拳致谢,朝士兵所指方向走去。 刚掀开帐帘,陈杨舟就僵在了原地—— 只见王焕瘫倒在案几旁,胸前插着一柄短刀,嘴角不断涌出鲜血,在地上积成暗红的一滩。 “王军需!”陈杨舟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人扶起。 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襟。 “是谁下的毒手?”陈杨舟声音发颤,手指死死按住不断涌血的伤口。 王焕涣散的目光突然聚焦,像是回光返照般死死抓住陈杨舟的衣袖:“我…无愧…” 王焕一口鲜血呛出,血沫喷溅在陈杨舟脸上,“于…任何人…” 话音未落,手臂骤然垂落。 恰在此时,有人捧着文书闯入,见状惊得文书散落一地:“杀人了!陈校尉杀人了!” 喊声如同投入静水的巨石,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杨舟呆坐在血泊中,怀中尸首渐冷,指尖黏腻的鲜血正缓缓滴落。 第96章 我没有杀人!王军需是被人害死的! “我没有杀人!王军需是被人害死的!”陈杨舟急切地向围观人群辩解,声音里满是焦急。 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质疑的目光,没人愿意相信她的话。 “人赃俱获还敢狡辩?”人群里突然挤出来个精瘦汉子,三角眼里泛着冷光。 陈杨舟抬眼望去,一眼认出这人正是当初因米汤之事与自己交谈过的人。 就在这时,闻讯而来的中军营士兵迅速围拢过来,将陈杨舟团团围住。 “我真的没杀人!”陈杨舟哑着嗓子开口,却在瞥见自己衣襟上那滩暗褐色血渍时骤然噤声。 是了,这般“铁证如山”,任谁来看她都是板上钉钉的凶手。 “林校尉,别让我们为难。”中军营左校尉蓝旭压低声音,手按在刀柄上向前半步。 陈杨舟见状,知道再怎么辩解也无济于事,只能咬牙忍下,“不用你们押送,我自己会走!” …… 烈日炙烤着校场,五十九火的弟兄们挥汗如雨地操练着。 忽然,一阵急促声响起—— “出大事了!林校尉被抓了!” 一名别营士兵踉跄着冲进来,气喘吁吁地大喊。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急忙围了过来。 “快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有人焦急的怒吼。 那士兵扶着膝盖剧烈喘息,声音带着颤意:“林校尉…在军需处的营帐里杀了王军需!现在押进死牢了……” 郑三脸色一沉,瞪向一旁的陈安:“你不是一直跟着吗?怎么会出这种事!” 陈安咽了咽口水,有些慌乱道:“哥…哥让我先回来操练,我哪知道她会把军需官杀了…” “放你娘的狗屁!根本不是她杀的!”郑三暴怒,“你跟了她这么久,她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她会无缘无故杀人?” 唐杰急忙上前按住郑三的手腕:“三哥,如今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陈安也不是有意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见到头儿,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做打算。” “见?怎么见?”郑三甩开手,铁拳砸在木柱上,“人已经下了死牢,说不定已经有仵作去验尸了,怎么可能让我们随便探视?” 唐杰眼珠一转:“巫娘子!对!她救过小杨将军的命,在柳副将面前应该说得上话……” 郑三独眼微眯,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只能试试了。” 一直沉默的张虎突然开口:“我们是不是也该查查那个军需官?要是证实对方确实贪腐,那林昭的罪状说不定会轻些?” 郑三点点头,“行,虎子你一会去找小荷,让她去找巫娘子说道说道,看看能不能见林昭一面。唐杰,你跟我去军需处走一遭,你嘴皮子利索,说不定能问出什么来。” “好。” 另一边……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陈杨舟抱膝坐在霉烂的草垫上。 偌大的囚室只关着她一人,却挤满了嗡嗡作响的蚊虫。她不断拍打着裸露的手臂,原本麦色的皮肤已被叮出片片红肿。 “可惜了,没把驱虫手串带来……”她喃喃自语,指甲在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 牢房大门外。 牢头朝谢执烽点头示意后,厚重的牢门缓缓开启。 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谢执烽踏着满地青苔踏入牢房。 他望着眼前这个即便身陷囹圄仍挺直脊梁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事情本不该发展到这一步…… 那个所谓的五日一汤的规矩郑三等人或许不知其中缘由,但他谢执烽是知道的。而这场风波能掀起这般波澜,暗处不知有多少是他布下的推手。 这本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局——借林昭这把利剑,既斩断军中积弊,又为她铸就“白马将军”的威名。 在他的计划内,孙蟒等人会被逼破除五日一汤的规矩,同时罢免王焕军需官的职位。 届时,他既可以将这一切的功劳都归到林昭身上,又可以暗中将将自己人安排到军需官的位置。 可王焕胸口那柄短刀,却将这盘棋生生劈成了残局! 陈杨舟听到牢门开启的声响,猛地抬头。 当她看清来人时,双瞳微缩:“谢执烽?” 谢执烽点点头。 “这死牢重地,你怎么进来的?”陈杨舟急忙问道。 “山人自有妙计,这你就不用管了。”谢执烽看向陈杨舟清亮的双眸:“我只问一句——王焕,当真死于你手?” “不是我!”陈杨舟猛烈摇头,“我进去时,他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还好。”谢执烽长舒一口气,“总算没蠢到直接杀人。” “我是去道歉的。”陈杨舟声音沙哑。 “哦?”谢执烽挑眉,半边面容满是惊讶。 陈杨舟盯着牢房角落,“柳副将都跟我说清楚了缘由,王军需他…算不上十恶不赦之人。” “还说了什么?” “暂时废除五日一汤的规矩,同时罢免王军需职务。”陈杨舟苦笑,“只是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谢执烽点点头,这些都在他预料之中,“把昨日情形,细细说与我听。” 陈杨舟闭眼回忆:“当时孙参将找我……” …… “且慢。”谢执烽突然打断,“在你之前,可有人进出?或者见到什么可疑之人?好好想想。” “我不知道。”陈杨舟摇摇头,镣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响,“但当时桌上……摆着两个茶盏,都是满的。” 谢执烽听罢皱眉,当时在场的会是谁呢?王焕竟连一声呼救都没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像是在杀人灭口一样…… 难不成有人要陷害林昭? “你去见王焕的事,都有谁知道?”谢执烽又问。 “临时起意罢了。”陈杨舟眉头紧蹙,将思考了许久的想法道出,“应当不是有人刻意设局害我。” 谢执烽眸色微深,低声呢喃:“我倒有个猜测……” “什么猜测?”陈杨舟急得向前倾身,镣铐哗啦作响。 谢执烽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先在这安心待着,不用担心。孙蟒他们暂时不会对你下手的。” 像是想起什么,谢执烽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 陈杨舟还未回神,忽觉腕间一凉。低头看去,那串熟悉的驱虫手串已被他戴在自己腕上。 “戴着。”谢执烽直起身时,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这里的蚊虫多。” 说罢,看了陈杨舟一眼,便转身离开。 待牢门重新落锁,脚步声渐远,陈杨舟才惊觉耳尖发烫。她低头看着腕间木珠,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沉水香和体温。 暗处一只花斑蚊嗡嗡飞来,又嗡嗡飞走。 第97章 两位将军,别来无恙啊 就在陈杨舟锒铛入狱之际,杨崎与苏烈已快马加鞭赶至京城。 两匹战马口吐白沫,蹄铁在青石板上迸出点点火星,终是在日落时分抵达了巍峨的城门。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段起鸿正坐在案前,专心致志地批阅着边关军报。然而,随着他目光在军报上的内容上流转,眉头越皱越紧。 御前太监周明远踏着猫儿般的碎步近前,低声道:“陛下,苏将军和小杨将军到了。” 朱砂笔尖在宣纸上微微一顿,墨迹洇开些许。 “带了多少人?”新帝的声音不辨喜怒,目光仍黏在边关军报上。 “回陛下,只二人前来。出发时确有两名亲兵随行,但没有一同到达。” 段起鸿终于抬眼,烛光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哦?” 御前太监周明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说来倒是有趣。苏杨二位将军此行除了亲兵,还捎带着范大人的子侄范瀚文。那范瀚文一个文人,哪里经得起这般鞍马劳顿,才过雄关就受不住了。苏将军体恤,便将两名亲兵留在驿站照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二位将军倒是雷厉风行,沿途驿站只换马不歇脚,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这一路快马加鞭,更不曾与外人多言半句。” 玉扳指在奏折上轻叩三下,段起鸿眼底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 他推开满案文书,檀木案几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人在何处?” “正在乾清门外候着,陛下可要即刻召见?” 段起鸿望向窗外,暮色已染透了琉璃瓦,“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周明远躬身回话。 段起鸿搁下朱笔,抬眼望向殿外渐浓的夜色,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传膳吧,朕要与两位将军共进晚膳。” “是,奴才这就去办。”周明远深深一揖,倒退着退出御书房。 …… 苏烈和杨崎一路风尘仆仆而来,两人眼窝深陷,眼下泛着青黑,干裂的嘴唇上还凝着血痂。 杨崎舔了舔嘴唇,喉结滚动,却连唾沫都所剩无几。 “不知道这个新帝会是什么样的脾气。”苏烈压低声音,沙哑的嗓音里透着疲惫。 杨崎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才低声道:“怀岳,慎言。京城处处耳目,不比边关可以快意直言。”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悍将,顿时面色一板。 他回想起上次进京时,因直言顶撞兵部员外郎穆明——那位前太子的心腹,险些惹来大祸。 后来穆明督运粮草至龙朔关时,他不得不低声下气,只为保全在京的家眷。原以为太子继位已成定局,谁曾想风云突变…… 杨崎望着宫墙内的飞檐斗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自幼在京城长大的他,比谁都清楚,这朱墙碧瓦间暗藏的杀机,比边关的明刀明枪更令人防不胜防。 正沉思间,一名小太监碎步而来,拂尘一甩:“两位将军辛苦,陛下赐宴玉霄殿,请随奴才来。” 苏烈明显一怔,按惯例,边关将领回京当先面圣述职,怎么突然就赐宴了? 杨崎连忙抱拳:“有劳公公引路。” 穿过几重宫门,小太监将二人引入一处雅致偏殿。 殿内陈设简朴却不失威严,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几样精致小菜已经上齐。 “请二位将军稍候,陛下正在批阅奏章,片刻即到。”小太监躬身退下。 二人对视一眼,默默入座。 宫女太监尽数离开,殿内只余他们二人。 苏烈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嗓音道:“这次回京,你要回府瞧瞧吗?三年不见我家那个混小子,他怕是连他老子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杨崎闻言,眼中却闪过一丝黯然。 自他前往泗雪关担任守关将领,到石门关失守、父亲战死,再到北渊南侵,因职责所在,已经几年没回过家了,也不知道家中现在是什么情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鎏金门帘被太监轻轻挑起,段起鸿身着杏黄常服迈步而入。 “两位将军,别来无恙啊。”段起鸿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威严。 “参见陛下!”杨崎与苏烈同时单膝跪地,甲胄与青砖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段起鸿快步上前,虚扶道:“快请起。这一路风餐露宿,着实辛苦了。” 他指了指满桌珍馐,“先用些膳食,暖暖脾胃。” 二人谢恩起身,目光短暂交汇,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谨慎。 他们缓缓入座,腰背却仍挺得笔直。 “边关军情如何?”段起鸿夹了一箸清蒸鲥鱼,状似随意地问道。 杨崎放下银箸,恭敬回禀:“回陛下,北渊今春逃兵剧增,攻势暂缓。但据探马回报,他们正在调集粮草,相信不日就会再次卷土重来。” “只怕会比之前攻势更猛。”苏烈忍不住补充,又立即意识到失礼,连忙止住话头。 “苏将军不必拘礼,今日就当是家宴,放松些。”段起鸿轻轻一笑。 苏烈嘴角抽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段起鸿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召你们回京,是不是以为——”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朕是要试探你们这些边关老将的忠心?” “臣等不敢!”二人慌忙离席跪地,杨崎额头沁出细汗,“边关将士唯陛下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起来吧。”段起鸿摆摆手,示意身旁太监扶起二人,“朕明白,突然召回边关大将,任谁都会多想。” 待二人重新入座,段起鸿突然正色:“不过,召你们回来确实另有用意。” 杨崎与苏烈同时抬头,四目相对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殿内烛火忽然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京中局势之严峻,或许远超你等预想。调你二人回朝,是要着你等统管禁军与京外防务——有你二人在,朕方得心安。”段起鸿目光投向二人,将两人神色收进眼底。 杨苏二人皆是震惊不已! 要知道,统管禁军意味着手握皇城命脉,京外防务更是掐着天子脚下的咽喉。 新帝这是将整座京城的生死,都放进了他们的掌心! “那龙朔关的守关将士……”苏烈面上满是犹豫。 他驻守龙朔关十数载,早已将那里视作第二个家,骤然要回京任职,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麾下将士。 若换作新晋将领接管,能否镇得住场子?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又能否被善待? 杨崎闻言,心底亦是波澜翻涌。龙朔关中,还有不少从泗雪关随他撤退至此的士兵,如今突然抽身,他如何能放心。 “无需担忧,龙朔关守将由你二人举荐便是。”段起鸿摆摆手,很是不在意。 第98章 米汤?往后都没啦! “你是说……王焕这厮是自寻短见?不是那林昭动的手?”孙蟒皱眉看向不远处的巫梦瑶。 巫梦瑶面色平静,从验尸箱中取出一柄与凶器相似的薄刃小刀。 “参将请看,”只见巫梦瑶手腕突然一翻,将刀尖平直刺向木柱,“若是有人行凶,应当是平直刺入。” 孙蟒眯起眼,“若是自寻短见呢?” 只见巫梦瑶又取出一支墨迹已干的毛笔,笔杆对向自己,刀尖向上斜挑,用力一扎,“因反手发力,刀尖会自然向上斜挑。” 孙蟒与柳鸿宇盯着巫梦瑶的演示,心底的疑云已散了七分。 “且看这处——王军需右手有旧疾,插入身体后气力不足,才会以桌沿为借力点狠命冲撞,所以伤口才会这样。我也在桌腿那找到了撞痕。”巫梦瑶说着示意二人看王焕右手处的伤口。 孙蟒与柳鸿宇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暗惊——王焕确实是右手有疾,握刀时难使全力。 “你先退下吧,这事不能跟任何人说起,我和柳副将有要事相商。”孙蟒看向仵作。 巫梦瑶点点头,收拾好自己的工具转身离开,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 “老柳,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孙蟒看向身旁的好友。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柳鸿宇不明所以。 孙蟒却是不这么想,林昭此人能力出众,但却是个不怕死的愣头青。若不加以约束,就可能成为一颗随时引爆的定时炸弹。 虽说他确实很欣赏此人的魄力和能力,但这种难以驯服的下属,他宁可不要。 柳鸿宇并不知道孙蟒心中的权衡与顾虑,只以为他在为如何处理眼前的问题而烦恼。 于是他开口建议:“我们可以按照原计划废除那五日一汤的规矩,军需官的位置暂时空缺,待两位将军回来后再作定夺。既然此人没有杀害王焕,那便放了就是。” “不可如此简单,此人确实是把快刀,却太过锋利了。”孙蟒摇头否定,烛火将他眼角皱纹照得如刀刻,“刀锋向内,迟早伤着自己人。” 柳鸿宇闻言一怔,再回想起好友之前对这小将的看法。 “你想杀他?”柳鸿宇脱口而出,却见孙蟒摇摇头,又点点头。 “杀了属实可惜,只是此人性子太过浮躁。我意将其从先锋营校尉之位撤下,调入斥候营。若说先锋营是战场之上直捣敌阵的利刃,那斥候营则是隐匿于前、探路查情的尖兵,正好借此磨一磨他的性子。” “这般岂不是大材小用?此人只有在先锋营才能发挥更大作用。”柳鸿宇挑眉。 孙蟒摇了摇头,“总归要有所惩戒。先将他安置在斥候营历练些时日,待北渊敌军来犯之际,再将其调回便是。” 柳鸿宇颔首认同,此计既能够堵住军中将士的议论,又可挫一挫此人的锐气,当真是两全其美之策。 …… 清晨的军营笼罩在薄雾中,粥棚前排起的长龙里,年轻士兵李三儿突然扯了扯身旁老卒的衣袖:“赵叔,今儿不是该喝米汤么?我看他们碗里的怎么是粥?今儿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老卒赵铁头眯起浑浊的双眼,“米汤?往后都没啦!” “啥?”李三儿手里的粗陶碗差点跌落,被赵铁头一把抄住。 “昨儿的事。”赵铁头压低嗓门,却掩不住话里的兴奋,“听说先锋营那位林校尉,单枪匹马闯了军需大帐,把那狗日的军需官给砍了!往后啊,咱都不用喝米汤了!” “啥?真的假的?”李三儿连忙追问。 赵铁头左右瞥了瞥,压低声音道:“骗你作甚?军需处的王大眼亲口说的!过几日就有消息传出来了。” 这话虽轻,却像长了耳朵的雀儿,倏地钻进几个耳尖士兵的耳朵里。 有个娃娃脸的士兵结结巴巴道:“你、你可别乱说,军中杀人,这、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老子可没乱说,听说那林校尉已经被下死牢了。”赵铁头砸吧着嘴摇头,一副很可惜的样子。 娃娃脸士兵顿时急了,“那、那林校尉会不会有危险?不会被处死吧?” 赵铁头摇头叹气,神情满是惋惜,“谁说得准呢?这林校尉可不是一般人。当初在泗雪关被北渊重重包围都能活下来的厉害人物!眼下正值战时,多半不会处理他。但等仗打完了,怕是要清算咯。” “这林校尉是个好校尉嘞,可惜了。” 有士兵喃喃开口,手里的陶碗忽然变得千斤重,熬得稀烂的米粥在碗里晃出涟漪,却再也勾不起半分食欲。 …… 另一边,唐杰带着军需处的李大年,悄悄溜到关押陈杨舟的地牢前。 看守地牢的牢头见到二人,横身拦住去路,浑浊的眼珠泛着精光,“哪来的?!” 唐杰堆起满脸笑纹,哈着腰凑近:“牢头大哥,行个方便。”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银袋子塞到牢头手中。 牢头捏着银袋晃了晃,听着里头碎银相撞的声响,满脸褶子都笑成了核桃:“速去速回。” 唐杰忙不迭点头,反手拉着李大年钻进地牢。 此时陈杨舟正靠着潮湿的石墙闭目养神,听见锁链响动,睁开眼睛。 “唐杰?李大年?”陈杨舟面露惊讶。 唐杰来看她并不意外,可李大年怎么也来了? 她与对方虽算交好,甚至三哥成亲时还曾找他讨过一坛好酒。但说实在的,两人关系还没到能冒险来地牢探望的份上吧? “头儿,”唐杰带着李大年走近,“大年哥说他知晓杀害王军需的凶手是谁,且有话对你讲。” 陈杨舟瞳孔骤缩,声音中透露出难以置信的激动:“当真能还我清白?!” 李大年点了点头,随后扫了一旁的唐杰一眼。 “我明白我明白,你们聊,我在外面守着。”唐杰会意,随即退至牢外。 见唐杰离开,陈杨舟连忙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我虽姓李,却实为王军需的义子。”李大年缓缓开口。 “义、义子??怎么没听说过?”陈杨舟面露惊色。 李大年垂眸苦笑,指尖摩挲着石墙上的水痕:“义父不许我声张,在军中我只唤他王军需,旁人自然不知。” “那究竟是谁杀了王军需?” “这事得从三十几年前说起……” 第99章 小小的李焕 夏日炎炎,蝉鸣聒噪,几个孩童正在波光粼粼的河边嬉闹。 他们赤着脚丫,在浅滩处追逐打闹,你泼我,我泼你,玩得不亦乐乎。 不远处,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蹲在青石板上浣洗衣物。 “玩归玩,可不能往深水处去!”穿着灰色粗布衣的妇人直起腰来,朝自家孩子喊道。 一旁穿着靛蓝布衣的年轻妇人抿嘴轻笑,手中的棒槌有节奏地敲打着石板上的衣物。 她不时抬头望向嬉戏的孩子们,目光温柔。 忽然,她的视线停留在河岸不远处——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孤零零地蹲在土墙根下。 孩子身上的粗布衣衫沾满泥渍,脏兮兮的小手正无意识地拨弄着沙土,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河里玩耍的同伴,流露出渴望的神色。 “张姐,”年轻妇人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年长妇人,压低声音问道:“那个娃娃是谁家的?怎么弄得这么邋遢?家里大人都不管么?” 张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清那孩子后,满眼唏嘘,“这孩子命苦啊。” 年轻妇人手中的棒槌停了下来,好奇地凑近了些:“怎么说?” “你们刚搬来不知道,他爹李阳前些年服兵役时出了意外。”张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被风儿吹到那孩子耳朵里,“你说这事倒霉不倒霉?行军路上好端端的,偏就一块山石滚下来,不偏不倚正砸在他头上。早一步晚一步都躲得开,偏偏就那么巧。” “那他娘呢?”年轻妇人忍不住追问,“爹没了,总还有娘亲照料吧?” 张姐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嘴角撇了撇,像是听到了什么脏东西:“呸!可别提那个没良心的!抚恤金刚发下来的那天夜里,她就揣着钱跟野男人跑了,连孩子都没多看一眼!” 年轻妇人不自觉地望向那可怜的孩子:“天爷啊……那孩子岂不是……太可怜了。” “可不是么!”张姐重重叹气,眼角泛起湿意,“李大娘本就老来得子,把李阳当眼珠子疼。儿子没了,媳妇跑了,老人家那口气一下子就散了,没熬过那个冬天就走了。李焕这孩子就靠着街坊邻居们轮流送口吃的活着,可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能顾得上多少?” 年轻妇人抬眼望去,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默默起身,拖着不合脚的破布鞋,一步步往村里走。 “兰妹子,”张姐突然按住年轻妇人的手,粗糙的掌心带着洗衣水的凉意,“你可别动什么心思。你男人在码头扛活不容易,眼下又怀着身子……” 后面的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写在眼里——在这饥荒连年的世道,善心是填不饱肚子的。 姜兰没应声,只是望着那个渐渐消失在土路尽头的小身影。 暮色渐浓,炊烟袅袅升起。 姜兰正将最后一碟清炒野菜摆上桌,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顺安带着一身码头特有的鱼腥味跨进门槛。 看到桌上的菜肴,这个精瘦的汉子愣在当场,手里的麻绳都忘了放下:“兰儿,大夫不是说要静养么,这些活计等我回来再干。” 说着,他三两步上前,接过姜兰手中的盘子,“你快去坐着休息会。” 姜兰轻轻按住丈夫的手背,笑道:“难得今儿突然有了精神,就想着给你做顿饭,快坐下。” 王顺安咧开嘴笑了,顺从地坐了下来,“兰儿,你对我真好。” “快试试好不好吃。”姜兰弯了弯眉眼。 王顺安夹起一筷子马齿苋塞进嘴里,又扒了一大口稀饭,鼓着腮帮子笑道,“香!好吃!” 姜兰看着丈夫狼吞虎咽的样子,眉眼间不自觉地染上几分笑意:“好吃就行。” 她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菜汤,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当家的,有桩事……” “唔?”王顺安含着饭菜抬头,见妻子欲言又止的模样,连忙咽下食物,“出啥事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说着起身挽起袖子就要出门干架,他就知道刚搬来肯定有人碎嘴子! “不是不是!”姜兰连忙拽住他的衣角,“你晓得李大娘家那个叫李焕的小娃娃吗?” 王顺安听到这话,缓缓坐回条凳上。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咧嘴一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姜兰睫毛轻颤:“你……不问问我打算做什么吗?” “不就是想接济那孩子么,”王顺安眼中闪着温和的光,伸手抹去妻子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灶灰,“或者……干脆把他带回家来养着?” 他忽然促狭地眨眨眼,“我就说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姜兰先是一怔,随即羞恼地拍开他的手:“我平日待你不好么?说得好像是我理亏才下厨一样?!”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 “好,好得很。”王顺安大笑着凑近姜兰隆起的腹部,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去,“就是咱们这个小祖宗闹得你脾气见长,是不是啊?” 说着,他对着肚子挤眉弄眼,“你娘亲现在可凶得很呐。” 姜兰没好气地别过脸去,嘴角却悄悄扬起。 王顺安直起身,将姜兰轻轻环住,身上还带着码头特有的咸腥味,混合着夏夜微凉的汗意,却让姜兰莫名安心。 “别操心,不就是多扛几个麻袋么,你男人厉害着呢。”王顺安说着故意挺了挺结实的胸膛,惹得姜兰噗嗤一笑。 …… 姜兰找到李焕时,他正蜷缩在村口的草垛旁,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听到可以跟她回家,男孩脏兮兮的小脸先是亮了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 “婶婶,我不能去。他们说你有小宝宝了,让我不要靠近你。”那双过早懂事的眼睛里噙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姜兰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蹲下身,轻轻拂去男孩脸上清澈的泪水:“傻孩子。” “你看婶婶的手,能种地,能织布,养得起两个小馋猫。”姜兰摊开长满茧子的掌心。 “真的可以吗?” “真的可以!”姜兰肯定道。 李焕张手想要扑进她怀里,但又突然想起她怀着小宝宝,猛地刹住。 姜兰见状不由分说将这个瘦小的身子搂住,闻到他身上稻草和泥土的气息。 “不过以后要洗得干干净净的哦。”她柔声说,感觉怀里的小身子在微微发抖。 到了新家的李焕像只勤快的小蜜蜂。 天不亮就爬起来扫院子,踮着脚晾衣服,连吃饭都只敢盛半碗。即使姜兰多次劝阻他不必如此,但他依然坚持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直到姜兰生下孩子,他整夜守在门外,听到婴儿啼哭时笑得比谁都开心。 王顺安被征走那日,李焕追着队伍跑了三里地。 男人揉乱他的头发:“照顾好你婶婶和少华。” 这话成了咒语,十岁的男孩一夜长大。 起初还有书信捎回,后来渐渐断了音讯。 直到那年深秋,村口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里正带着官府的文书敲响了院门…… 第100章 老天爷,你待我王焕……何其不公! 姜兰得知噩耗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终日以泪洗面。每每想起丈夫温厚的面容,便忍不住失声痛哭。 李焕看在眼里,默默扛起了家中重担,四处奔波只为能帮上些忙。 这日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却见堂屋里坐着一个精明的中年男子和一位面容刻薄的老妇人。 姜婶木然地呆坐着,年幼的王少华在一旁啜泣。 “弟妹啊,”男子搓着手,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娘这些年都是我在奉养,家里实在艰难。顺安的抚恤金,按说该分一半给娘养老吧?总不能人走了就不管老母亲了?” 老妇人立即帮腔:“那可是我儿的卖命钱!自打娶了你,顺安就很少回家了。我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这份养育之恩不能因为他死了就不报了。” 见姜兰仍沉默不语,男子加重语气:“这事就算告到官府,我们也是占理的。靠山那块地我们不要了,你带着孩子也不容易。但这抚恤金必须分一半!” 李焕见状,一个箭步冲到柴房,抄起斧头就冲了回来:“不许你们欺负我姜婶!” 他警惕地环视二人,将姜兰和年幼的王少华护在身后。 王少华见到李焕,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哭喊:“焕哥,他们欺负阿娘!” “这叫什么话?”男子不悦地皱眉,“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什么叫欺负?!” 李焕将斧头攥得咯咯作响:“我再问一次,你们到底是谁?” “关你什么事?”男子皱眉。 王少华抽泣着解释:“是大伯和奶奶…他们要抢阿爹的抚恤金…” “滚出去!”李焕怒目圆睁,手中斧头寒光一闪,逼得那男子踉跄后退。 老妇人见状,立刻拍着大腿哀嚎起来:“哎哟喂,这是要杀人啊!没天理了!” “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插手?”男子强撑着气势,声音却发虚。 “我叫王焕!”少年一字一顿地说,眼中燃着怒火,“是阿娘的儿子,凭什么不能管?!” “放屁!”男子尖声叫道,“他们成亲才几年?哪来这么大的儿子?” 他眼珠一转,突然露出讥讽的笑,“好啊,难怪顺安成亲后宁愿带着你来这定居也不肯回家,原来是你带着个野种嫁进来!” 姜兰听到“王焕”二字时,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她想起丈夫生前常念叨的话:“那孩子要是肯真心实意喊我一声阿爹,我就是现在闭眼也值当了……” 如今这声“阿爹”终究是没能等到,却在这般境况下听见他用了王家的姓…… “滚出去!”姜兰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来人,“这钱我就是死也不会给你们!” 男人还想狡辩,李焕已经抄起斧头将他们往外撵。 院墙外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就算闹到官府我也不怕!”姜兰提高声音,字字如钉,“当初是谁跪在顺安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他顶替你家孩子去当兵?是谁口口声声说自家孩子体弱多病,怕是连军营都走不到就要死在半道上?顺安心软才答应替你孩子入伍,如今你们还有脸来抢他的卖命钱?做梦!” 围观村民里顿时炸开锅。 王老汉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畜生不如的东西!” 张姐更是抄起扫帚就往那两人身上招呼:“丧良心的东西!滚远点!别脏了我们村的地!” “一码归一码,总不能死了就不管老娘了吧?天底下哪有这道理!”男子梗着脖子叫唤。 话音未落,李焕抄起斧头暴喝:“还不滚?!” 男子踉跄着跌出三步,转身撒腿就跑,鞋子都跑掉了也顾不上捡,一溜烟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待人群散尽,院子里重归寂静。 姜兰抬手轻抚李焕的发顶,却始终没有问他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娘…”少年突然出声,嗓音里带着几分迟疑,“我…我能这样唤您吗?” 姜兰猛地转身将少年紧紧搂住,单薄的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年幼的王少华也扑过来,三人抱作一团,泪流满面。 从那天起,李焕正式改名为王焕。 这个曾经孤苦无依的少年,开始用稚嫩的肩膀稳稳地扛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十年后…… 姜兰攥着王焕的衣袖,手指微微发抖:“阿焕,别去了…就在家待着吧,阿娘心里害怕。” 王焕轻轻握住母亲粗糙的双手:“阿娘别怕,您儿子现在壮实着呢!” 他故意鼓起胳膊上的肌肉,像往常一样逗姜兰开心。 接着,他转身拉过弟弟王少华,压低声音道:“少华,哥不在的时候,你要保护好阿娘,不要意气用事。要是有人敢欺负阿娘,你就把那些人的名字都记好了——等哥回来,挨个找他们算账。” 王少华用力点头,眼含热泪,“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王焕重重点头。 为谋更高粮饷以供养少华读书识字,王焕选择去阎川关投军。阎川关乃是边防要塞,时常遭受北渊势力的侵扰,粮饷也因此比其他地方要高出一筹。 在阎川关,王焕遇到了年轻时的杨老将军。 而凭借机敏与坚毅,以及那份难得的义气与清廉,王焕赢得了杨老将军的赏识,被任命为军需官。 接下来三年的光阴里,王焕从未为自己留下一分钱,所有的粮饷和赏银都由他托人带回了家乡。 直到某日,那个常年替他捎带银钱的同乡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王大哥,该回家看看了。” 等王焕踉跄着推开久违的家门,院中荒草已齐膝高。 邻居告诉他,就在他离家的第二年,弟弟少华进京赶考时遭遇山匪,连尸骨都未能寻回。 更令他痛不欲生的是,这些年他在边关拼命攒下的血汗钱,竟被大伯一家昧着良心冒领。 可怜阿娘病重时,连抓副救命的汤药钱都没有,只能在病痛中苦苦煎熬,直至灯枯油尽。 当夜,他翻出当年砍柴的斧头,把那一家人尽数砍死! 血案震惊乡里。 就在刑场准备行刑时,杨老将军的亲兵快马赶到。将王焕带回边关,给了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此后数年,王焕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直到遇见李大年——少年的父亲同样战死沙场,可抚恤金不仅短斤少两,还被层层克扣。 看着少年绝望的眼神,王焕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从那天起,军需账本上开始多了一笔特别的支出,军中更是时不时隔几天就要喝米汤。 杨老将军查账时,只是轻轻合上账册,说了句:“就这么办吧。” 自此五日一汤的规矩流传下来。 多年后王焕才明白,老将军书房里那些神秘的信件,都是寄给阵亡将士家属的。 而边关将士们之所以愿意誓死效忠,正是因为他们知道:就算马革裹尸,家中老小也会有口饭吃。 这个平衡一直到陈杨舟的出现。 陈杨舟听完整个故事,不由有些唏嘘。 “义父刚回营帐不久,就有个披甲将士匆匆闯入。我本有事要禀报,却在帐外……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李大年再次陷入回忆…… 王焕刚卸下甲胄,便见一名风尘仆仆的将士掀帘而入。 “哟,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我这来了?”王焕说着给对方和自己倒了杯茶水。 “王焕,我是为了杨老将军来的。”那人开口直言。 王焕的笑意瞬间凝固,缓缓放下茶具,“你说吧。” “你知道若是这场闹剧若再拖下去,会掀起多大风浪吗?” “横竖不过解甲归田!老子这只手早就废了,还怕丢了这个芝麻官不成?” “糊涂!”来人拍案而起,“此事若上达天听,杨老将军就要背上豢养私兵的罪名!届时三军将士作何感想?他们会说,老将军往日体恤士卒都是做戏,不过是从大伙牙缝里抠银子给自己贴金!你忍心让老将军死后还要遭人唾骂吗?” 王焕身形一滞。 “老将军待你不薄啊!王焕!”那人沉声说道,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刀,“事态已经失控,不能再扩大了。” 那人将小刀放下后,深深看了王焕一眼,终是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王焕盯着那柄短刀,刀面上倒映出自己憔悴的面容。 良久,他哑着嗓子唤道:“大年,进来。” 帘帐微动,李大年踉跄着扑了进来,眼圈通红,嘴唇不住地颤抖:“义父。” 王焕望着少年被泪水打湿的衣襟,苦笑着摇头:“你这孩子……偷听也不晓得躲远些。” “义父,求您别……”李大年扑通跪地,死死拽住王焕的手。 “我王焕这一生…上对得起苍天,下对得起弟兄!他柳鸿宇凭什么说我手不干净?!老子不过是想帮更多人罢了,有什么错?” 见少年哭得浑身发抖,王焕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他用粗糙的拇指拭去李大年脸上的泪水:“傻小子…男儿流血不流泪。那个姓林的虽说是个蠢货,但倒是个正直人。你以后若是有过不去坎,大可以找他。去吧,让义父…体面些走。” 待帐内重归寂静,王焕缓缓拾起短刀,回想起自己这一生。 老天爷,你待我王焕……何其不公! 老子这就去找你说道说道! 第101章 斥候营第九火 不见天日的囚禁让陈杨舟原本健康的小麦肤色褪去了几分血色,而军营中的流言却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 “听说那林校尉直接拧断了王军需的脖子!” “以林校尉的神力,也不是没有可能……” “够胆色!是个英雄好汉!那白马将军的称号名不虚传!” 士兵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视她为心狠手辣的凶手,有人预言她必遭严惩,但更多的将士眼中闪烁着钦佩的光芒。 这股情绪如同暗流涌动,终于在第三日爆发——一小队士兵掀起了暴动! 孙蟒和柳鸿宇眼见局势失控,不得不调集亲兵强行镇压。 同时在点将台上公布王焕的死因,因为贪墨粮草,被发现后,羞愧自裁,与其他人并无干系,陈杨舟也被放出了死牢。 但她也因煽动人心,被贬入斥候营第九火,成为一名斥候。 …… 斥候营驻扎在军营最西侧,与先锋营的整齐划一不同,这里的帐篷排列得杂乱无章,却暗合某种便于快速撤离的规律。 陈杨舟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向第九火的营区,路上遇到的斥候们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这就是那个先锋营的林校尉?” “看着瘦胳膊瘦腿的,不像传说中那么神勇啊…” “嘘,小点声。听说他能单手抡起一匹马,你能吗?” 陈杨舟对这些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虽然洗脱了杀人嫌疑,但被贬斥候营已经表明了上峰的态度。 “林校尉!” 斥候营校尉陆远站在第九火的营帐前向她招手。 这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左眼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据说是在北渊境内侦察时留下的。 “陆校尉。”陈杨舟抱拳行礼。 陆远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笑了:“委屈你了,林校尉。” 陈杨舟摇摇头:“算不上委屈。” 她说的是实话。 在决定调查王焕之死时,她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有些事,知道了却不去管,这辈子都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陆远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日你先在第九火安顿,明日开始侦察任务。” 他压低声音,“北渊最近逃兵越来越少,我怀疑他们快有大动作了。” 陈杨舟心头一凛。 逃兵减少说明北渊已经控制住了士兵的命脉,纪律严明,指不定哪天就要开打了! 后面,陆远跟陈杨舟简单说了下注意事项,便被士兵叫走。 陈杨舟见状,也不在意,转身走进第九火的营帐,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这些斥候或坐或站,姿态各异,但眼中都带着同样的好奇与审视。 “各位好,我是林昭。”她简单自我介绍,将行囊放在角落的空铺上。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率先开口:“林校尉,你真的没杀王军需?” “没有。”陈杨舟平静地回答,“在军中杀人,有多少脑袋都不够掉。” “那你真的被北渊大军包围过?”一个年轻些的斥候凑过来,“我还听说你能抡起一匹马当武器!框框一顿乱砸,可威风了!” 陈杨舟忍不住笑了:“被包围是真的,运气好活下来了。至于抡马……”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帐篷中央用来压帐角的石锁上。 那石锁少说也有两百斤重,平时需要两个人才能搬动。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陈杨舟单手提起石锁,轻松地举过头顶,甚至还在手中转了一圈。 “力气大倒是真的。”她将石锁轻轻放回原处。 “老天爷…” “这哪是人的力气…” 斥候们目瞪口呆,刚才提问的年轻斥候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络腮胡大汉突然大笑起来:“好!有你这身力气,咱们第九火以后深入敌境也不怕了!我叫张猛,这是小李、老周、王五和赵六。” 他挨个指着同伴介绍,“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陈杨舟注意到,当张猛说“自己人”三个字时,其他斥候的表情都微妙地变了变。 她心下了然——这些人虽然表面上接纳了她,但心里仍存着戒备。 毕竟,一个刚从死牢出来又传闻能抡马作战的“校尉级斥候”,怎么看都不寻常。 夜幕降临后,陈杨舟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听着帐篷里此起彼伏的鼾声。 她想起谢执烽临别时的话:“孙蟒不会让你永远当个斥候的。以你现在的声望和能耐,将你留在先锋营才是最优解。若是北渊来犯,很快便将你调回,你且宽心。” 谢执烽这个人,表面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缜密。 陈杨舟调查过他——京城人尽皆知的纨绔子弟,整日沉溺于斗鸡走马之中。 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落囚笼,面对如此巨大的落差和逆境仍能冷静应对。 一番相处下来,发现他学识渊博、思维敏锐,远非寻常的纨绔子弟所能比拟。 现在看来,那些纨绔形象恐怕都是伪装,只是不知堂堂世子为何要伪装成一个纨绔子弟…… 接着,陈杨舟脑海里又响起李大年的哀求:“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替义父鸣不平,只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若能出人头地,莫要忘了那些孤苦无依的军中遗孀。” 想起王焕临死前那不甘心的眼神和那些被克扣又暗中补贴给军中遗孀的粮饷…… 陈杨舟的思绪渐渐模糊,眼皮像灌了铅般沉重。 地牢里那三日不见天光的煎熬,此刻化作潮水般的疲惫涌上来。 次日拂晓,营地的雾气尚未散尽,张猛掀开帐帘时带进一缕凛冽的晨风。 陈杨舟本就睡得浅,被这阵寒意一激,立刻睁开了眼睛——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帐内其他斥候还打着鼾。 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没有起身,继续闭目养神。 约莫半刻钟后,帐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斥候们陆续起身。 不多时,张猛带着一身露水钻回营帐。 “都醒了吧?一会出发前去侦察北渊先锋军的动向,特别留意他们的粮草运输——收到风声,北渊在大量囤积粮草。” 陈杨舟正系着护腕的手指微微一顿。 北渊若是准备大规模进攻,粮草调动是最明显的征兆之一! 她抬头时,正对上张猛的目光。 陈杨舟会意,沉声应道:“明白。” 张猛点点头,正要离开,突然又回头道:“对了,你的白马…斥候不能用那么显眼的坐骑。马厩里有匹黑马,性子烈但脚力好,以后就是你的了。” 第102章 再撑一会儿……就快到了…… 寅时三刻,天穹仍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有东方隐约透出一线青灰。 陈杨舟勒紧缰绳,伏在鞍上静静望着远处的黑水关。 清凉的夜风卷着树叶的清香扑面而来,在静谧的夜色里悄然漫开。 黑水关城墙上,士兵们来回巡视的身影清晰可见。 距离城墙约二百步处,黑水河浊浪翻涌,如一条蛰伏的巨蟒蜿蜒盘踞。 河面宽逾五丈(约十五米),湍急的水流拍打着架设在河对岸的榆木吊桥(可升降桥),让吊桥在风中微微震颤,黑水关也正是因这条河而得名。 “下马,隐蔽!”随着张猛令下,斥候们都默契地将马儿藏在林子里,自己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趴下。 张猛压低嗓音,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林校尉虽暂调斥候营,但迟早要回先锋营的,有些门道还是提前说清为好。” 他左右看了看,又继续道,“斥候四人一组是惯例,见势不对就得派两人折返报信,剩下两人守着原地,最是考验定力。” 陈杨舟凝神听着,忽见张猛神色凝重起来。“北渊最近蹊跷得很,前些日子逃兵如潮,不少士兵为了家里几头牛羊,宁可犯死罪也要往回跑,这也是他们年年进犯又匆匆退兵的根由。可这两日,竟一个逃兵都没了。” “能镇住这种局面,拓跋哲确实有手段。”陈杨舟若有所思。 “这次还真不是拓跋哲。”张猛摇头否定,“探子传回消息,他帐下新来了个坐轮椅的军师。这人一出现,北渊军势就跟换了筋骨似的。” 陈杨舟认同地点点头。 泗雪关除夕夜守备松懈,被北渊突袭得手;石门关则是粮草被断,活活困降。 按理说这关有黑水河天险,北渊这么多年连城墙都摸不到,结果这次里应外合,眨眼间就丢了。 接连拿下两关后又突然按兵不动,这军师的算盘,怕是打得长远。 “这仗,怕是有得熬了……只希望苏将军和小杨将军能尽快回来。”张猛长叹一声。 陈杨舟听罢皱起眉头,但很快便舒展开来。 小杨将军二人离开龙朔关之事其他士兵或许不清楚,但斥候们多半都门清。 想到这,陈杨舟出声宽慰:“应该快了……” 话音未落,夜色中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三骑人马自远而近,当先那袭青衣几乎与夜雾融为一体,唯有面上素白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釉般的光泽。 他身后两名骑手亦着青衣,腰间弯刀随颠簸轻响。 “伏低!”张猛猛地拽住陈杨舟的胳膊,将她按进刺槐丛中。 为首者突然勒马,坐骑人立而起的瞬间,陈杨舟看见面具缝隙里漏出的眸光,寒星般扫过自己藏身的方向。 心脏几乎要撞破喉咙,她攥紧腰间短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所幸几人并未停留,三骑朝黑水关奔驰而去。 “云雀?”张猛盯着地上凌乱的马蹄印,声音压得极低。 “你认识?”陈杨舟转头看向他。 张猛摇摇头,掏出怀里半卷皱巴巴的密报:“有密探来报,近日有个代号云雀的人要去黑水关。可消息传来后,就再没了下文。如今看来,怕是凶多吉少。” “这人什么来历?”陈杨舟接过密报查看完后又递了回去。 “谁知道呢。”张猛将密报重新塞回怀里,眼神透着疑惑,“方才那队人马,也不知到底是不是云雀,又或是北渊的眼线……” 就在陈杨舟准备回话的时候。 突然!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铮”的一声深深钉入陈杨舟几人当中的树干,箭尾犹自震颤不已! “不好——” 张猛警告还未出口,箭簇上绑着的竹筒突然爆裂。 刺目的白烟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炸开,浓稠的白雾如潮水般瞬间吞没了整支斥候小队。 “闭气!是迷烟!”陈杨舟连忙喝道,说罢反手掩住口鼻,却听见周围接连传来沉闷的倒地声。 待毒雾稍散,只见四名精锐斥候已横七竖八倒在枯叶堆中。 唯有张猛单膝跪地,强撑着意志,“走……” 话未说完便重重栽倒在地。 陈杨舟咬破舌尖保持清醒,一个鹞子翻身上马,准备离开。 余光瞥见西北方黑影闪动,正是方才那队青衣人——他们竟去而复返,面具男勒住坐骑,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铃铛。 “倒是有些本事,一般人可顶不住三息。”面具男的声音带着几分阴鸷,又似是欣赏。 陈杨舟哪有心思搭话,心中只想着尽快脱离险境。 她狠命抽了一下马鞭,战马吃痛,嘶鸣着朝龙朔关方向狂奔而去,四蹄翻飞间扬起一片尘土。 面具男右手随意一挥,他身后的两名青衣人立刻策马追了上去。 …… 马蹄声如雷,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陈杨舟伏在马背上,死死攥紧缰绳,可眼前的景象却开始扭曲模糊。 龙朔关的城墙明明就在前方,却像隔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再撑一会儿……就快到了……” 她咬紧牙关,可四肢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龙朔关的了望塔上,守兵突然猛拍铜锣,铜锤撞击声惊起漫天飞鸟。 “头儿!东南方有一骑狂奔!后方两骑紧追!”守兵扒着木栏俯身大喊。 不远的络腮胡大汉听闻,远远望去,只见来人右臂上系有红巾,那是先锋营独有的缠臂标记。而后方两骑则是青衣打扮。 “是林校尉吧!要不要开翁门?!”守兵连忙开口。 将领连忙道:“快!快开翁门!弓箭手瞄准追兵!!” 陈杨舟一路策马奔腾,视线越来越模糊。 终于,在距离城门不足一里的地方,陈杨舟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栽下马背。 在惯性中向前翻滚,额头撞上石缝上,咸腥的血沫混着尘土涌进嘴里。 朦胧视线里,龙朔关的城门缓缓开启,透出一丝火光。 可不等她抓住那抹光亮,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两名青衣人不知何时已欺近,其中一人一把将她扔回马背,另一人弯刀出鞘,陈杨舟的战马悲鸣一声后戛然而止。 就在青衣人策马转向的瞬间,龙朔关城墙上乱箭齐发,但很可惜,没有伤及对方分毫。 第103章 你和画像里长得一模一样 就在陈杨舟在龙朔关外被抓走不久,郑三等人便收到风声。 众人皱着眉头,聚集在营帐之内,气氛沉重。 “不行,不能这样等下去了。”陈安猛地站起身,恨不得立马冲去黑水关解救陈杨舟。 可他刚迈出两步,郑三一声厉喝便将他钉在原地:“你当黑水关是自家后院?五丈宽的护城河,不等你游到对岸,守军的箭矢就能把你射成刺猬!” 陈安猛地转身,通红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声音嘶哑:“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着……” 他喉头滚动,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万一那些畜生发现她是女儿身……” 屋内顿时陷入死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揪心的痛楚。 虽说众人早就知道陈杨舟是女儿身,可看着她那雷厉风行的做派,时常连他们都会恍惚——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林校尉,怎会是红妆女子? 谁见过能单手提起三百斤石锁的姑娘?谁见过能轻松拉开硬弓、箭无虚发的闺秀?更别说她策马冲锋时,连最凶悍的北渊铁骑都要避其锋芒。 她往那一站,就是一面不倒的旌旗。 “陈安,你现在去就是送死。”唐杰默默擦拭着大刀,语气平静地吓人,“我们需要的是能把她活着带回来的计划,不是多一具尸体。” “计划?”陈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能有什么计划?” “够了!”郑三一把揪住陈安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血丝密布,“你以为就你难受?” 陈安狠狠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这痛楚让他混沌的头脑终于清醒了几分。 “谢执烽,你脑子灵活,有什么想法?”郑三将最后一线希望投向谢执烽。 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智谋远在他们之上。 谢执烽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 他沉默良久,终是摇头:“我推演了所有可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条路,都是死局。”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看着,什么都不管了吧?”有人急得直跺脚。 “容我好好想想。”谢执烽说罢,走出营帐。 谢执烽没有说谎,他想了无数个法子,最后都发现林昭是必死的结局。 黑水关天险,光是那湍急的护城河就足以让任何偷袭化为泡影。 若从南面迂回,至少要半月行程——若真有这个时间,朝廷早就派大军收复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更何况……谢执烽苦笑着攥紧拳头。 一个区区先锋校尉,值得整个大军不考虑任何谋划直接和北渊开战吗? 与此同时…… 孙蟒盯着地上碎裂的瓷片,脸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过是想磨磨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却从没打算折了这把好刀。 一个能力敌千钧、在军中一呼百应的先锋校尉,其价值远超常人想象。 柳鸿宇烦躁地扯开领口铁甲,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口浊气。 …… 陈杨舟清醒时发现眼前一片漆黑,后脑传来钝痛,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 她下意识想抬手揉按,却发现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在木质椅背上,双腿也被牢牢固定。 她屏住呼吸,凝神聆听。 房间里静静的,除了远处偶尔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再无其他声响。 陈杨舟耐心等待了几秒,确认附近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也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很好,现在正是机会。 她微微活动手腕,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摩擦间传来火辣的刺痛感。 若是普通人,恐怕只能徒劳挣扎,但她不同——她绷紧肌肉,手腕以巧妙的角度扭转,指节发力,绳索的纤维开始一根根崩断。 几秒钟后,束缚松动了。 就在她即将彻底挣开束缚的时候,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陈杨舟迅速放松身体,让手腕维持在被束缚的假象中,同时微微垂头,伪装成仍在昏迷的模样。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有人走了进来。 不多时,眼前的黑布被人取下。 刺眼的光线骤然涌入视野,陈杨舟下意识地眯起双眼。 待瞳孔适应后,她快速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年久失修的柴房,斑驳的土墙上爬满蛛网,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霉的干柴,铁锈斑驳的灶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面前的青衣人身上,对方戴着纯白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 陈杨舟打量着对方,计算着该如何出其不意地将对方杀了。 冰冷的指尖突然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纯白面具后传来沙哑的低语:“你和画像里长得一模一样。” 陈杨舟瞳孔骤缩,脊背窜上一阵寒意。 画像?什么画像? 青衣面具男似乎很享受她的震惊,面具下传来低笑:“你不会以为,杀了几个小喽啰,改名换姓就能逃出蝴蝶客栈的掌心吧?陈杨舟。” “是你?!” 陈杨舟心头剧震,电光火石间,种种线索在脑海中串联成线—— 巫梦瑶曾说过,蝴蝶客栈背后之人极为狂妄,容不得一点背叛,而她能这么轻松逃脱,这背后必然有高人相助。 “是你帮我善后的?!”陈杨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疑惑。 “没错。”青衣面具男遗憾地摇头,似乎对她的平静有些失望。 “为什么要帮我?!”陈杨舟不解皱眉。 可以肯定的是,她并不认识此人,更不可能接触到这等人物。 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善心,此人怕不是有别的阴谋! “帮你?呵……你在想什么?”青衣面具男冷笑,“不过是你恰好做了我想做的事,施舍你多活几日罢了。倒是没想到,中了轮回蛊的人,竟真能活下来……” 陈杨舟聆听着对方冷笑声,深陷沉思之中。 难道是…… “阿旭?”她突然轻声试探,死死盯着面具人每一寸反应。 可对方连呼吸频率都未变,仿佛听到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陈杨舟心中苦笑。 她真是疯了,竟想从这冷血杀手的身上寻找阿旭的影子。这人的身形、语调明明都与记忆中温暖的身影截然不同。 其实,陈杨舟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她不愿意相信的猜想:猜想阿旭是不是真的死了?就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她做的这一切是不是徒劳…… “你,在想什么?”青衣人突然凑近。 “说吧,你想做什么?既然没把我交给北渊,”陈杨舟抬起眼,语气冰冷,“说明我对你还有价值。” 青衣人低笑出声:“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直说吧。”陈杨舟直视对方。 她这会多半是被关在黑水关内一处破败的柴房之中,若是贸然杀死对方,怕是更难逃出这黑水关。不说别的,光是渡过黑水河都困难。 “容我想想。” “这还需要想?”陈杨舟脱口而出。 纯白面具后的笑声带着玩味:“自然是想想该如何使你这把刀。” 陈杨舟皱眉,这人说话的态度和语气真让人不爽! 第104章 不吉利 “很简单,”青衣面具男忽然俯身逼近,纯白面具几乎贴上陈杨舟的鼻尖,“告诉我龙朔关的守军布防,如何?” “那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陈杨舟冷眼看过去。 “有意思,一个女子竟这般重情重义。”青衣面具男玩味地打量着陈杨舟。 “少废话!你到底要做什么?”陈杨舟彻底没了耐心。 “你替我杀个人。” “我刀下不沾同胞血。” “放心,”青衣面具男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刀把玩,“是个你一定会感兴趣的北渊人。” “谁?”陈杨舟眉头紧锁。 “独孤野。” “是他?”陈杨舟瞳孔骤缩。 她对此人印象极为深刻,当时在泗雪关时,此人就曾嚣张地放言要取她首级,并悬赏万金,赐独孤姓。正是如此,她在那一战中险些丧命。 “看来你们是老相识了。”青衣面具男饶有兴致地观察陈杨舟的反应。 “在战场上交过手,差点死在他手下。”陈杨舟说罢抬眼看过去,“为什么要杀他?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记住,我要他死得干净利落,就像…”面具男忽地笑出声,“就像你在乐安府解决掉的那些人一样,悄无声息。” 陈杨舟直视对方:“我有一个要求。”声音清冷。 “什么要求?放心大胆提便是。”青衣面具男无谓道。 “把今天抓到的同胞都放了,我不能一个人苟活。” “就这?”青衣面具男似乎有些意外,“其实你还可以要黑水关的守军布防。” 陈杨舟听到这话,满眼不可置信:“我可以吗?” “当然——”青衣面具男顿了顿,“不可以……”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陈杨舟一口气堵在心口处,恨不得现在就要把眼前人揍得哭爹喊娘。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陈杨舟努力平复情绪,抬头看向青衣面具男那深邃的眼睛,“你就是那个云雀?” “你知道我?大夏的暗桩,倒是比想象中埋得更深。”男人声音里带着玩味的笑意。 陈杨舟顿了顿,闭嘴不答——这问题她不该问出口的! “我给你准备了清水干粮,你在这待满三天后再去取那人性命。”青衣面具男继续说道。 “为何?” “我才刚来就死人——” “怕惹祸上身?”陈杨舟冷笑接话。 “不,是太不吉利。” 陈杨舟:“……” …… 就在陈杨舟在破旧柴房里就着清水吃着干粮的时候,郑三等人已经完全等不及了。 “不能就这样死等下去了!时间越长,林昭越危险!”郑三沉声皱眉。 “三哥,你说吧,要我们怎么做?”张虎猛地站起身,仿佛郑三叫他去送死都毫不犹豫。 郑三看向坐在外围的谢执烽,“谢执烽,你想个法子吧,俺们都听你的。” 谢执烽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一张张沾满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为林昭赴死的决绝。 他心头蓦地泛起一丝酸涩——这样的忠诚,真令人羡慕。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需有人泅渡过去,拉出一条索道。只是这河水湍急,怕是.……”谢执烽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大家都听出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也只有这个法子了。”郑三同意地点点头,这和他设想的一样。 若是攻打黑水关,首先第一难题就是黑水河,若以大军之力,自然可考虑以土石填河以强行攻破。 但他们此行前往黑水关是为救人,所以必须要隐秘,渡河还只能是夜里渡河。 虽说已是春季,但夜里的河水还是刺骨的很,怕是还没渡河就冻得死在河里。 “离天黑只剩两个时辰了,从龙朔关快马赶到黑水关最少要五个时辰。”谢执烽眉头紧锁,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时间拖越久,林昭就越危险,只是这渡河的人选……” “磨叽个啥!”郑三突然咧嘴一笑,“俺来就是!” “放屁!轮不到你!”张虎顿时不干了,“你还有小荷嫂,你不能去,要去也是我去。” “你给老子闭嘴!”李大山站了出来,将张虎往后一拉,“你家中还有老母,我孤家寡人一个,死了正好下去陪弟兄们喝酒!” 唐杰几个顿时炸开了锅。 “三哥,还是我来!” “让我去!” “老子水性最好!” 严洪挤到最前头,年轻的面庞涨得通红:“不,还是我来,我年轻力壮,三哥你们几个都老了。” 唐杰听罢,眉毛抖了抖,这会终是没有敲他脑壳。 “那我不是更年轻?那是我哥,必须我去!”陈安不服地嚷嚷着,“谁也别跟我抢!” 谢执烽默默地看着众人你争我抢,他也想去,但身上的使命告诉他,他不能这么做。 郑三看着弟兄们这样,心中一暖,大手一挥,“都给俺消停!别跟俺抢这活,俺是斥候出身,吃过的盐比你们走的路还多。”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严洪的肩膀上,“小兔崽子,你现在还嫩了点。等你能在冰水里坚持半柱香的时间再来逞能吧!” 严洪被说得有些尴尬挠头,他也没说错么,除了陈安,他就是队里最小的了,确实年轻嘛。 “就这么定了。”郑三拍了拍手,“唐杰,去准备绳索。其余人——”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枯叶碎裂的细响。 “谁在外面?”郑三猛地怒喝。 帐帘微微颤动,露出张薇尴尬的脸,“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小荷她……”说着,指了指远处,小荷的背影跌跌撞撞地跑远。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几个壮汉不禁面面相觑,一瞬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还不快去追!”谢执烽无奈开口。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把郑三往外推,“小荷嫂都走远了,三哥你快去追!” 郑三被推得一个趔趄,长叹一声,终究还是追了出去。 张薇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许久过后才试探着开口,“我……我能不能也一起去?” 见众人不开口,张薇连忙再次解释道:“虽然是个女子,但我会骑马,不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唐杰快步上前,目光中满是关切:“张姑娘,我们此行危险重重,你还是别去了。” 他望着张薇紧抿的嘴唇和倔强的眼神,心中爱意更甚。 张薇却恍若未闻,径直越过唐杰,目光灼灼地望向谢执烽,“林校尉曾救过我的命,如今他生死未卜,我不能坐视不理。我虽一介女流,却也能做许多事,求求了……” 谢执烽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子,再一看唐杰的神情,什么都懂了。 他轻叹一声,语气却不容置疑:“你留在关内才是最稳妥的,我们私自离守本就犯了大忌,若再将你牵扯其中,后果不堪设想……林昭虽因粮草之事在军中颇有声望,但军中盯着他的人不在少数。你留在营中,可以帮我们盯着其他人动向,以防有人设局陷害。” 听完这番话,张薇心中思虑良久,最终点了点头:“那行吧。” 看到张薇的回应,唐杰悄悄向谢执烽竖起了大拇指。 第105章 俺命硬着呢,不会有事的 另一边…… 郑三追着小荷来到池塘边,见她脚步踉跄地往水边去,他心头猛地一紧,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拦腰抱住。 “小荷,别冲动。”郑三声音发颤,双臂如铁箍般收紧。怀里单薄的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让他胸口发闷。 强行将人转过来时,郑三愣住了——小荷满脸泪痕,他手忙脚乱地用粗糙的拇指去擦,却把那张小脸蹭得更花。 郑三心中疼得不行,连忙将小荷抱在怀里,“不哭,不哭。你这一哭,俺心都要碎了。” 小荷抽泣道:“我都听到了,你能不能不去?那么多弟兄为什么你非要揽这个活。” 郑三伸手想拉她,却被狠狠拍开。 “别碰我!”小荷后退半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那么多弟兄…那么多……为什么是你…”话到后面已经哽咽得不成调。 郑三怔住了,这个平日低眉顺眼的小姑娘,此刻眼眶通红,像只炸毛的猫儿,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新奇,嘴角不由轻轻扬起。 这笑意彻底点燃了小荷的怒火。 她冲上来捶打他胸膛,“你还笑!”拳头雨点般落下,却轻得像羽毛,“说话啊!大木头!” 郑三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自己胸膛,直到那力道渐渐弱下来,才将人重新揽入怀中。 他粗糙的下巴轻轻蹭着小荷的发顶,声音低沉: “丫头,你可记得俺说过,俺把林昭当成妹妹来看待。如果不是她,俺早就死在石门关了,就算不是石门关,也有可能是泗雪关、龙朔关。俺欠她的太多了。” 小荷在郑三怀里微微一僵。 妹妹?她分明记得他说过是弟弟,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心疼淹没,她只是更紧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张虎已经折了个兄弟,家里老娘还盼着他回去。大山是从小就生活在阎川关,水性不强。唐杰那几个毛头小子……俺怎么放心?” 郑三平静地那些在心底翻腾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像卸甲般倾泻而出。 他不能逃,逃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对不住林昭,对不住弟兄们,更对不住怀里这个傻丫头。 小荷听着郑三的话语,眼泪渐渐止住。 她当初看上这个男人,不正是被他这份担当所打动吗?如今他要为责任赴险,她又怎能阻拦? “别怕。”郑三松开小荷,用掌心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粗粝的指腹温柔得不可思议,“俺命硬着呢,不会有事的。” 小荷听到这话,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郑三便席地而坐,将小荷紧紧抱在怀里,“时间还早,陪俺坐会吧。” 小荷乖顺地靠在他肩头,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又哭又闹的模样,顿时羞得耳尖发烫。 郑三低头瞧见这抹绯色,心头一软,吻了吻她发烫的耳垂。 残阳如血时,陈杨舟的亲兵五十九火已悄悄离开龙朔关。 孙蟒接到急报时,手中的酒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好一个林昭……”他气极反笑,“带出来的兵都跟他一个德行!” 一个个都不服管教! 柳鸿宇倒是不是很在意这些,“想当初,我们又何尝不是这般?” 孙蟒骂骂咧咧地又取来个新酒碗,倒酒时溅出几滴:“等这群兔崽子回来,非赏他们二十军棍不可!因为他们,老子都不知道弄碎了多少个酒碗了。” “唉,你也少喝点……”柳鸿宇皱着眉头,语气不耐。 孙蟒仰首猛灌一口酒,却因为动作过猛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日子就不是人过的,也就这口黄汤能解闷,就是这酒怎么越喝越难喝!”说罢重重地将酒碗放回桌上。 “小杨将军和苏将军都不在,又不能干死那狗渊,实在憋屈。”柳鸿宇突然一拳砸在沙盘上,语气满是挫败。 孙蟒被柳鸿宇的暴躁样子吓了一跳,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位温和、从容的老朋友如此失态。 不过想想也是,这一路的仗打得实在憋屈,极少有痛痛快快打一仗的情况!再加上小杨将军和苏将军这一去便没了消息…… 想到这,孙蟒的心中又是一阵苦涩。 真烦! …… 春祭大典——北渊人视若生命的盛典,即便战火纷飞,这个象征万物复苏的日子也绝不能轻慢。 天刚破晓,黑水关城头已挂满七彩旌旗。 士兵们用矿石研磨的颜料在脸上涂抹图腾,有人画着奔腾的骏马,有人描摹展翅的雄鹰。 营帐内,拓跋哲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他合上手中的军报,抬眼对着轮椅上的男子笑道:“军师果然妙计。自新令颁布后,逃兵少了七成。春祭过后,大军开拔,可直取雄关。一旦拿下雄关和山河关,中原之地便将是我们手中的囊中之物。” 拓跋哲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轮椅上的男子低眉浅笑,苍白的手指轻叩扶手:“春祭之后,自然可以按照计划开拔。可汗不是一直想要痛痛快快地杀一场么?届时可以如愿了。” “哦?怎么说?”拓跋哲挑了挑眉毛。 虽说他向来不喜军师那些弯弯绕绕的计策,但不得不承认——若非那些毒计,北渊儿郎不知要多死多少。 不说别的,就说这黑水关,儿郎们自幼在马背上长大,要他们横渡这湍急的河流,简直比驯服野马还要艰难三分。 好在有军师的计谋,得以里应外合,轻松将黑水关拿下。 “总要让他们见识见识……”轮椅上的男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什么叫真正的北渊铁骑。” 拓跋哲听罢放声大笑:“正合我意!” “时辰到了。”男人望向帐外渐盛的天光,“春祭大会要开始了。” 拓跋哲这才惊觉时候不早了,随即抓起狐裘大氅,掀帘子而出。 身后传来轮椅男子的声音,“属下身体不适,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拓跋哲随性地挥了挥手,没有回头,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掌握着轮轴,缓缓停在帐帘悬垂的入口处。 此时,早在账外等候的云雀和老七听见声响,立马掀帘而入,老七很自然地走到轮椅后,开始推动轮椅。 “云雀,事情办得如何?”男子目光透过晨色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 “已经安排下去了,等夜里的时候动手。”云雀垂首应道,脸上那纯白面具遮去了他所有的表情,只留下恭敬的声音。 “你办事,我素来省心。”轮椅上的男子屈指弹了弹袖口处不存在的尘灰,“莫要出什么乱子。” “属下明白!” 第106章 太顺利了!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陈杨舟按照约定,在破旧的柴房里静静地等待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暮色四合时,她终于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袭湖蓝色北渊女装整整齐齐叠放在石阶上,衣领处还压着枚银制狼头饰和一枚铜镜——正是北渊贵族女子的装扮。 她眉梢微挑——这衣物何时放的?竟连她这般警觉的耳力都未曾捕捉到半分动静。 陈杨舟略一迟疑,终究还是褪下身上的兵服,在这遍布都是北渊人的黑水关,穿着大夏的兵服不是找死是什么? 好在北渊服饰简单,没有大夏女子那般繁琐,不过窄袖短袄配及膝褶裙,腰间束带一勒便罢。 系好最后一根系带时,铜镜中映出个陌生女子——湖蓝衣衫衬得肤色苍白,狼头银饰在锁骨处泛着冷光。 看着镜中人陈杨舟还是有些不自在,她在家时就是身着猎装,行军打仗时穿兵服,穿上这北渊服饰后怎么看怎么奇怪,好在那面具人还贴心地配备了面纱。 将面纱戴好后,陈杨推门而出时,暮色已笼罩黑水关。 她眯起眼望向天际——今日是北渊人的春祭大典,按那面具人的说法,相当于大夏的元正佳节。 黑水关城内各处烟尘滚滚,隐约可见彩旗翻飞,隐约能听见胡笳与战鼓混成的古怪乐曲。 北渊人此刻多半都聚在祭坛周围,赛马饮宴,祭祀长生天。 陈杨舟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袖中的短刃,冰冷的触感让人心安。 确实,再凶悍的狼也有收起獠牙的时候,今日的北渊军营,怕是比年节时的庙会还要松懈。 想到这,陈杨舟收起心思,朝着城南的酒楼信步而去。 春风裹挟着烤羊肉的香气扑面而来,远处酒楼的灯笼在暮色中摇曳生辉。 按面具人的说法,今日春祭,独孤野定会带着亲信在此饮酒作乐。 不多时,陈杨舟便走到了城南酒楼门口,酒楼里隐约飘出北渊战歌的粗犷曲调,夹杂着酒盏碰撞的脆响。 陈杨舟抬手将面纱又拢紧几分,走进酒楼。 酒楼跑堂的小二正低声暗骂着什么,抬头瞥见陈杨舟踏入店门,脸上立刻堆起谄笑:“这位姑娘,实在对不住,咱们这儿……” “两壶烧春酒,一壶黄酒。”陈杨舟淡淡开口,嗓音里带着大夏北境特有的腔调。 小二闻言一怔,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面纱上游移片刻。 “姑娘这边请。”小二躬身引路,声音压得极低,袖中手指却悄悄比了个三——正是面具人约定的暗号。 他刻意放轻脚步,领着陈杨舟绕过正厅喧嚣的酒桌,穿过一道暗门。 “姑娘当心台阶。”小二压低声音,手指在雕花木门上轻叩三下。 陈杨舟耳尖微动,隔壁包间里独孤野粗犷的笑声清晰可闻,酒盏碰撞间还夹杂着几句下流的小调。 “可汗如今越发糊涂了,竟事事都听信那南蛮军师——”一名满脸虬髯的北渊大将将酒碗重重砸在案上,羊奶酒溅出几滴,“那厮连路都走不了,也配指点我北渊铁骑?” “哎——”独孤野慢条斯理地晃动着手中的酒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阿古拉老哥,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有军师,咱们能这么轻松就攻到黑水关?” “呸!”阿古拉鄙夷地朝门口啐了一口,“没有他,我北渊儿郎照样能杀到关下!而且杀得更痛快!” “儿郎们就盼着能痛痛快快杀一场!”有人不爽快地喝了口羊奶酒。 “喝酒喝酒,今日春祭,不说那些扫兴的。”独孤野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陈杨舟屏息凝神,耳廓紧贴檀木隔板,试图能从几人的对话中听到些有用的军情。 酒过三巡,那些北渊将领的舌头都已喝得发直。 “老子要杀光大夏,让他们见识见识咱大渊铁骑的厉害!” “杀光他们!” “来!再饮……” “不成了……明日还要……” 粗犷的笑骂声夹杂着踉跄的脚步声,厚重的皮靴踏得地板咚咚作响。 陈杨舟数着离去的脚步声,直到最后一个亲兵退出房间,带上了沉重的木门。 现在,隔壁只剩下独孤野粗重的呼吸声,间或夹杂着几声醉醺醺的呓语。 陈杨舟屏住呼吸,指尖夹着一枚铜钱,轻轻一挑,隔板暗榫便无声滑开。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独孤野正仰躺在虎皮褥子上,酒壶歪倒在脚边,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独孤野似有所觉,猛地抬头:“谁?!”右手已本能地按上腰间弯刀。 陈杨舟身形骤然一停,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独孤野眯着醉眼,视线在陈杨舟身上游移了片刻。 他嘴角扯出一个模糊的笑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好俊的…小娘子…” 话音未落,那颗硕大的头颅便重重砸回床上,震得酒碗叮当作响。 不一会儿,鼾声如雷。 就是现在! 陈杨舟一个箭步欺身上前,左手扣住独孤野持刀的右腕,右手成爪直取咽喉。 独孤野甚至来不及反应,喉间发出“嗬”的声响,魁梧的身躯剧烈挣扎了几下,最终缓缓瘫软在地。 独孤野瘫软倒地,已然气绝。 陈杨舟仍不放心,俯身又在尸身喉咙处补上两刀。 血从独孤野的喉咙里涌出来,在木地板上蜿蜒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陈杨舟死死盯着那滩不断扩散的血迹,眉头越皱越紧。 太顺利了——从潜入到得手,整个过程顺利得近乎荒谬! 可以说换作任何一个蹩脚的杀手,甚至是个从未习武的普通人,都能像宰杀牲畜一般了结了独孤野。 那为何……偏偏要她来?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陈杨舟百思不得其解,若是谢执烽在这就好了,定能一眼看穿这背后的玄机。 “客官,我备了些热茶,给大人醒醒酒。”店小二生涩的北渊官话突然在门外响起,打断了陈杨舟的思绪。 陈杨舟瞳孔一缩。 计划中可没有这一出! 门外传来亲兵甲胄碰撞的声响,紧接着是沉闷的叩门声:“狼主?” 陈杨舟突然想起云雀那句“就像你在乐安府解决掉的那些人一样,悄无声息”的叮嘱,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若这真是个阴谋,那布局之人最怕什么? “既然不要闹出动静,那就将动静闹大!管他什么阴谋诡计!”陈杨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猛地一脚踹向房门。 第107章 你是谁?为何要救我? 木门被陈杨舟一脚踢碎,碎片飞溅中,陈杨舟趁乱出手。 门口的北渊亲兵还没反应过来,最前面那人的喉咙就已经被她的短刀划开。 “你是何人!”一名头戴尖顶毡帽、八字胡的亲兵怒吼道,同时抽出了腰间弯刀。 陈杨舟没有回答,身形一闪,躲过侧面砍来的弯刀。 接着,她向前冲出一步,反手一刀,精准地切入持刀士兵的喉咙,鲜血喷溅在走廊的纸灯笼上,映出一片猩红。 厮杀中,陈杨舟面上的面纱不小心被木刺钩住,扯落。 “是那白马小贼!”八字胡亲兵瞳孔骤缩,即便对方身着女装,那道凌厉的刀法也绝不会认错。 他嘶声怒吼:“给我杀!” 六名北渊精锐同时暴起,朝陈杨舟围过去。 陈杨舟背抵廊柱,短刀在烛火中透出冷冽的银光。 这些亲兵绝非寻常士卒——每人袖口都绣着独孤部族的狼头纹,招式间配合天衣无缝,招招致命。 “唰!”一柄弯刀迎面劈来,她偏头闪避,刀锋擦着鼻尖掠过,将身后檀木扶手劈得木屑飞溅。 陈杨舟抓住破绽,抬腿猛踹对方膝窝,听到“咔嚓”一声脆响,那士兵惨叫倒地。 但她来不及补刀,另一杆长枪已经刺到胸前。 陈杨舟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走廊另一侧的雕花木栏。 八字胡趁机厉喝:“围住她!别让她跑了!”其他人听到命令,更是不怕死的朝陈杨舟杀去。 见其他人围杀过去,八字胡却带着两名亲兵急退向内室——狼主的安危更重要。 只见独孤野在血泊中,面如金纸,八字胡见状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另一边,陈杨舟弯刀锋横扫,逼退身前敌兵,眼角余光却捕捉到那个店小二正贴着墙根向楼梯口蠕动,眼神闪烁。 “嗖——” 三柄弯刀同时劈来,在狭窄的走廊里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她侧身避过最先袭来的刀锋,第二刀却已削断她一缕鬓发。 第三刀接踵而至时,房间突然爆发出震天怒吼:“她杀了狼主!不能放过她!” 这声嘶吼如同往滚油里泼水,酒楼内的士兵瞬间沸腾,一个个不怕死地围杀过来。 十余张长弓已然张开,箭簇寒光在昏暗的走廊里连成一片星芒。 陈杨舟心头一紧,身体本能地蜷缩翻滚。 十数支羽箭“嗖嗖”擦过她的衣袖,钉入身后的梁柱。 紧接着,一队手持弯刀的士兵如同潮水般冲上楼来,走廊狭窄,陈杨舟无处可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陈杨舟猛地扯下走廊上挂着的字画,朝追兵甩去。 趁他们视线被挡的瞬间,她纵身跃起,借力爬回二楼,那名八字胡早已等候多时,见她上来,便一刀劈了过去。 “铛!” 陈杨舟反应极快,弯刀格挡,火星迸溅。 两人兵器相抵,陈杨舟借力后翻,一脚踢开旁边的厢房门。 房间里,两个胡商打扮的中年男子正惊恐地看着闯入者。 “借过!”陈杨舟从他身边掠过,直奔窗户。 身后传来破门声,追兵已至。 她来不及思考,合身撞向窗棂。木屑纷飞中,她跌入夜色之中。 二楼的高度让陈杨舟落地时一个踉跄,右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右脚扭伤。 街道上前来参加春祭大典的北渊商人尖叫四散,陈杨舟强忍疼痛,一瘸一拐地冲进对面小巷。 “在那!别让她跑了!”楼上的北渊士兵大喊。 陈杨舟拐进小巷深处,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右膝的伤影响速度,这样下去很快会被追上! 巷子尽头,一堵青砖高墙赫然矗立——竟是条死路! 陈杨舟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但她没有放弃的念头。她猛地转身,背贴上了湿冷的砖墙,手中的短刀横在胸前,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死战。 十数名北渊士兵堵住了巷口,为首的八字胡亲兵狞笑着逼近。 “白马小贼,跑啊?怎么不跑了?”八字胡咧嘴狞笑,露出泛黄的牙齿。 陈杨舟深吸一口气,计算着突围的可能。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几声闷响,接着是人体倒地的声音。 八字胡亲兵警觉回头:“谁?” 一道黑影闪过,刹那间,最外围的士兵毫无声息地倒下,喉咙上插着一枚如柳叶般纤细的镖。 紧接着又是“嗖嗖”几声,第二名士兵捂着脖子跪倒在地。 寂静中,只有风声和那突如其来的死亡宣告着不祥的预兆。 陈杨舟趁机一跃而起,踩着墙壁借力,从他们头顶翻过。 八字胡的弯刀呼啸着划过她方才站立之处,只削断几缕飘扬的发丝。 陈杨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借势猛踢对方手腕。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八字胡吃痛,弯刀脱手。 弯刀当啷落地,陈杨舟顺势一记膝撞,将这名彪形大汉重重顶在墙上,使其动弹不得。 就在她准备补刀杀死对方时,远处传来更多脚步声——增援到了。 “下次取你性命。”陈杨舟冷冷地瞥了一眼倒地的敌人,转身朝巷口疾驰而去。 屋檐上,一道修长的黑影静静伫立。夜风掀起他的斗篷,露出腰间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 “西边马厩有马,有人在城门等你,快走。”黑衣男子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刻意压低了声线。 陈杨舟眯起眼睛,试图穿透对方蒙面的黑巾:“你是谁?为何要救我?” 但黑衣男子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突然抬手投掷出一枚飞镖。 这枚飞镖擦着陈杨舟耳边飞过,准确地击中了她身后准备偷袭的士兵。 陈杨舟不再犹豫,转身朝西疾奔。 身后传来刀剑相击的铮鸣与惨叫,但她硬生生压下回头的冲动——此刻犹豫,便是辜负了那人的援手。 穿过两条幽暗的巷道,马厩的轮廓在月色中渐渐清晰。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早已备好鞍鞯,马鞍旁还挂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 陈杨舟利落地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酒楼方向,那黑衣男子究竟是谁?是云雀安排的后手,还是…… “驾!” 骏马嘶鸣着冲入夜色。 …… 与此同时,郑三等人也赶到了黑水关城外附近。 第108章 大爷!是大爷回来了! 杨崎和苏烈同新帝段起鸿商讨完龙朔关相关事宜后,躬身退出殿门。 待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宫道尽头,新帝段起鸿看着桌上满目珍馐,眼中晦暗不明。 与此同时,内阁一众官员也都收到了杨崎和苏烈赶回京城的消息。 “程阁老,陛下果真将两位将军召回京城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刑部尚书邓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能听出他话语中的不安。 内阁首辅程清风则平静地看着手中的文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道:“听闻范大人的子侄也一同回京了,不过在雄关就停下了?” 范国栋闻言,向前一步,解释道:“翰文确实跟着一同回来了,只是……那孩子吃不得苦,刚到雄关就病倒了,约莫还需三日才能抵京。” “阁老的意思是?”邓晖忍不住追问。 程清风却没有回答邓晖的疑问:“这几日都收着点,前几日的抄家一案还未完全处理妥当,幸好范大人机警,否则就等于给陛下递上了刀。咱们这个新帝可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众人听罢,默不作声,有人暗自盘算着家中账册事宜,有人思量着家族今后该如何行事,更有人已在心底打起小算盘,琢磨着该如何站队。 程清风扫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严肃道:“北渊来势汹汹,西北叛乱,各地起义更是不断。都给我收好自己的小心思,莫要出事的时候才后悔。” “下官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却各自垂下眼帘,掩去心中所想。 程清风不去管底下的人如何想,只是喃喃道:“咱们这位陛下,可比先帝难应付得多。” 另一边,杨崎与苏烈在长街岔道分别,踏着月色独自回到杨府。 马蹄声刚在府门前停驻,门房老仆提着灯笼缓缓走近,待看清来人面容,顿时老泪纵横:“大爷!是大爷回来了!快、快去禀报老夫人——” 杨崎连忙摆手制住家仆的动作,“停下。老夫人可歇下了?若是已经睡下,就别惊动她了,老人家睡眠浅。” 一个机灵的小厮已经转身要跑去报信,闻言猛地刹住脚步。 老仆听罢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回答道:“大爷,您终于回来了,老夫人近来睡眠一直不好,此刻多半还在佛堂念经,尚未休息。” “佛堂?”杨崎眉头微蹙,语气疑惑,“府里什么时候设了佛堂?” 老仆低头回话,“自从老将军仙逝后,再加上大爷驻守的泗雪关失守,老夫人夜不能寐,常常梦中惊醒,大夫人实在心疼,就命人在西厢房辟了间佛堂。” 杨崎沉默片刻,将马鞭递给家仆:“我自去拜见,你们不必跟着。” “是。” …… 与此同时,杨府内宅深处,佛堂内烛火摇曳。 昏黄的灯光下,一位身着素色的老夫人跪坐在蒲团上。 她双目微阖,枯瘦的手指缓缓拨动着一串乌木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佛祖保佑,保佑我儿平之一生平安……” “娘,我回来了。” 这声轻唤让老夫人浑身一震,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睁开眼,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惊愕。 随即她猛地转过身来,浑浊的眸子里映出那个熟悉的身影:“平之?你…怎么回来了?” 杨崎快步上前扶住因过于震惊而有些摇摇欲坠的母亲,目光扫过这座崭新的佛堂,心头猛然一酸。 想他母亲跟着父亲一同打过仗,从来都不信这些牛鬼蛇神。当初在军中还曾当众训斥过装神弄鬼的士兵,没想到临老了,竟也开始求神拜佛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老夫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边关将领无诏不得回京,这是要掉脑袋的!”说着慌乱地推着儿子往外走,“快走!趁还没人发现……” 杨崎这才恍然,想来府中上下都瞒着母亲他被诏回的消息。 转念一想也是,边关战事吃紧,多说无益,不过是徒增老太太担忧罢了。 “娘,是陛下亲诏。和儿一起的还有苏烈苏将军。”杨崎低声解释。 老太太闻言身子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边关吃紧…突然将你们二人诏回…陛下是不是想对你们…” “不是不是,娘你先别急,先坐下。”杨崎慌忙扶老太太坐下。 老太太刚一坐稳便连连发问:“你老实告诉娘,陛下突然召你们回京是什么原因?如今北渊大军压境,边关怎能无将?这不是…这不是让将士们去送死吗?” 杨崎见自家老母亲那满是担忧的神情,只得将玉霄殿中的密谈和盘托出。 “所以陛下是疑心京中有人要造反?让你和苏烈回来主持大局?”老太太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压低,“如今各处动荡,北渊更是接连奇胜,那些个酸儒到底在想什么!这时候了还想着争权夺利!” 杨崎轻拍母亲的手背,以示宽慰:“内阁经营多年,朝中要职尽是他们的门生,前些日子陛下为筹措军饷,查抄了几家……而先皇和先太子骤然薨逝,陛下仓促继位,根基尚浅,这才让他们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老太太不禁开口爆粗。 杨崎望着母亲因愤怒而颤抖的银发,轻叹道:“在那些人眼里,龙椅上坐的是明君还是傀儡并不重要,只要是姓段就够了。” 老太太听到这话,不禁悲从中来,“这大夏的疆土是你爹一点点打下来的,难道真要…真要毁在这些蛀虫手里?” 杨崎张了张口,却发现所有安慰的话都苍白得可笑。 佛堂内气氛阴沉。 许久过后,老太太再次开口:“有云丫头的消息吗?她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杨崎喉头滚动,终是不敢接话。 自妹妹离家出走后,父亲虽派人暗中看顾,但前两年,突然没了消息,音讯全无,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而这些年战事吃紧,他也没有心思查探妹妹阿云的下落。 “罢了,不说这些了。”老太太轻叹一声,抬起手轻轻抚过杨崎眼下的青黑,“这一路风餐露宿,累坏了吧?快去歇着。” 杨崎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却听老太太又道:“芸娘这些年不容易,昌儿都八岁了,还没好好见过父亲呢。快去吧,他们都很想你。” 杨崎听罢这才行礼告退。 待回到自己的院落时,他只觉得双腿发软,连日来的疲惫一股脑儿涌上来,整个人都快撑不住了。 月光下,忽见两盏灯笼一前一后从院内摇曳而来。 “夫人莫急,大爷这会正和老太太说事呢。” “我就在回廊这儿等着,不去佛堂扰他们。” 这声音让杨崎心头蓦地一暖。 提灯的女子刚回头对丫鬟说完,冷不防撞进一个带着汗臭味的怀抱。 第109章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夜色如墨,黑水河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粼光。 唐杰蹲在岸边,粗糙的手往水里一探,刺骨的寒意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就这棵吧。”郑三则是拍了拍河岸旁一株歪脖子老柳,树干上皲裂的树皮记录着无数风霜。 张虎利落地将麻绳在树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郑三褪去外袍,露出布满伤疤的胸膛。 他将绳索在腰间缠紧,忽然咧嘴一笑:“要是俺回不来……” “放你娘的屁!”李大山一拳捶在他肩上,力道却轻得反常。 郑三却一改嬉笑的样子,独眼里满是严肃:“要是俺回不来了,你们照顾好小荷,是我对不住她。” 张虎抹了抹眼睛,“别说这种丧气话,林昭还等着你救她呢。” 郑三咧嘴一笑,没再多说什么,纵身跳入河中,河水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刹那间,刺骨的寒意如千万根钢针扎入骨髓,他险些呛水。 黑暗中,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枯枝不断撞击郑三的身躯,左腿突然一阵刺痛——不知被什么东西划到。 岸上,张虎粗糙的手指死死绞紧麻绳,绳索在掌心一寸寸滑动,掌心逐渐被磨出血痕。 李大山将耳朵贴向水面,却只听见河水呜咽,根本分辨不出郑三的方向。 唐杰等人也忍不住张望着,月光被湍流撕成碎片,只有茫茫一片黑,根本辨不清郑三的身影。 “三哥该到对岸了吧?”陈安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 唐杰摇摇头,“这黑水河湍急,怕是没那么快,而且还有可能有暗漩……” 突然,绳索剧烈抖动!众人心头一紧。 张虎一个踉跄扑向前去,嘶声喊道:“三哥!” …… 陈杨舟策马疾驰至南城门,马蹄铁在青石板上迸出点点火星。 眼前景象却令她勒紧缰绳——守城士兵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咽喉处皆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陈杨舟慌忙下马,防备地环顾四周。 这次又是什么追兵? “林、林校尉?” 一道粗犷的声音突然在阴影处响起。 “是谁在那?”陈杨舟怒喝一声。 张猛带着两名斥候从阴影处踉跄走出,待看清陈杨舟的装束,黝黑的脸膛顿时涨得通红。 只见陈杨舟身着湖蓝色北渊女装,银制狼头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若非腰间悬着那柄熟悉的短刀,几乎认不出来。 “张猛?这三日你们没事吧?”陈杨舟看清来人后,心底的那丝防备终于放下。 “我们被蒙着眼带到此处,说是在此等一个会开城门的人。”张猛别过脸去,结结巴巴道。 陈杨舟蹙眉,没有注意到张猛几人的异样。 云雀这步棋着实诡异——既掳人又放人,如今连城门守卫都替她清理干净这也太奇怪了。 来不及多想,陈杨舟冷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说罢便一瘸一拐地朝城门方向走去。 张猛见状,连忙上前,“林校尉,你的脚?” “无碍,一点小伤。渊狗鼻子灵得很,估摸着快追上来了,咱们动作快点!再耽搁谁都走不了!”陈杨舟头也不回地说道。 张猛和另外两名斥候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快步跟了上去。 来到城门前,张猛望着足有三寸厚的包铁城门,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两下。 却见陈杨舟突然踮起脚尖——她身形本就高挑,竟单手摘下了丈余高的青铜门闩。 那门闩少说也有百斤重,在她手中却轻若无物! 张猛不由有些吃惊,虽说向来知晓这个林校尉力大如牛,但这也太厉害了些。 “愣着作甚?”陈杨舟将门闩掷于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过来推门!” “一、二、三——用力!”陈杨舟与张猛几人肩并肩,全身重量都往后拉。 陈杨舟能感觉到右肩的伤口在剧烈抗议,温热的血液再次浸透里衣。 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挪开一道缝隙。 “再、再来!”陈杨舟咬紧牙关,靴底在石板上磨出深深的划痕,而从酒楼二楼跌落时崴到的右脚隐隐作痛。 张猛和两名斥候额头青筋暴起,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 终于,城门被推开一道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整齐的铁靴踏地声—— 追兵到了! 陈杨舟眼角余光瞥见追兵逼近,想都没想就一个转身用后背死死顶住城门,左脚抵住另一侧城门,受伤的右脚抖得像筛糠一样勉强撑地。 “走!快走!”她扯着嗓子吼道。 张猛回头一瞅,北渊的追兵离城门就剩十来步了! 他二话不说,带着人猫腰就往门缝里钻。 可他们仨这一撒手,城门顿时“轰隆”一震! 陈杨舟被震得踉跄几步,城门“嘎吱”着就往里合。 追兵一步步接近! 她咬着后槽牙,也不管右脚疼得像刀割,猛地发力一蹬,硬是把门缝又撑开半尺宽。 张猛也不多言,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连忙出城。 陈杨舟见三人安全撤回,怒骂一声,“去你娘的!”接着借力翻了出去。 一名冲在最前的北渊士兵恰好抓住城门,被猛然闭合的城门吸了过去,铁甲像脆皮般碎裂,顿时血肉横飞。 陈杨舟踉跄落地,看都不看一眼,抹去唇边血沫:“走!渡河!”说罢率先朝河岸走去。 张猛等人来不及多想,本能地追随那道湖蓝色身影。 陈杨舟走到河边后,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黑水河在月光下翻滚着狰狞的浪涛,河心漩涡如同张开的巨口,不时将浮木吞没又吐出。 “该死!”陈杨舟攥紧拳头。 忘了渡河一事了,早知如此就该冒险登上城楼,斩断那两条儿臂粗的铁索放下吊桥! 张猛蹲身探了探河水,手指刚沾到水面就“嘶”地缩了回来:“好冰的水!水流也急,说不定还有暗流。林校尉,这河可蹚不得!” 陈杨舟眯起眼睛,当机立断,“既然这样,我们沿河下行,看看有没有浅滩适合能渡河。”说罢率先往前走。 “头儿。”一名年轻斥候突然拽住张猛皮甲,接着伸手指了指陈杨舟受伤的脚踝。 张猛的喉结重重滚动,“林校尉,你是女儿身?” 陈杨舟顿了顿,这才注意到自己此行的装扮,“我虽为女子,却自认箭术刀功不输军中儿郎。” “哎哎哎,我不是这个意思!”张猛慌忙摆手,“我的意思是你脚伤成这样,要、要不、我背你?”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的嗓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几分迟疑——“林昭?!” “什么人?!”张猛的大手瞬间按上刀柄,大刀出鞘三寸,在月色下泛着森冷寒光。 陈杨舟瞳孔微缩——这粗粝的声线,不是郑三又是谁? “三哥?!” “当真是你?”郑三从阴影中踉跄走出,浑身湿透的衣衫还在滴水,“方才听着声儿像你,可这打扮……” 他独眼瞪得溜圆,盯着陈杨舟的女装看了又看。 陈杨舟正要回话,不远处黑水关城门突然传来绞盘转动的刺耳声响,隐约还能听见北渊士兵的呼喝。 “没工夫叙旧了!快跟我走。”郑三瞥见陈杨舟血迹斑斑的右踝,二话不说半蹲下身,“上来!” 陈杨舟也不矫情,直接攀上郑三宽阔的后背。 一旁的张猛见状,喉结动了动却终究没出声。 第110章 快!三、三哥还在后面! 看到手里的绳子软趴趴地垂在地上时,张虎整个人都僵住了。 “三哥!”张虎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嗓子。 本就揪心郑三情况的弟兄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咋了?!虎哥?” 张虎死死攥着绳子,眼圈通红:“绳子…绳子那头没动静了…” 他说着又拽了两下,绳头轻飘飘的,像失去风筝束缚的线。 “怎么会?”李大山不信邪地抢过绳子使劲拽——绳子那头空荡荡的,哪还有半点分量? “他娘的!”唐杰低声爆了声粗口,蹲下身把脸埋进手掌,肩膀直抖。 谢执烽死死盯着黑漆漆的河面,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该这样的! 有人不甘心地又去拽绳子,然而却未感受到预期的重量,顿时心中一沉。 郑三那坚毅的神情回绕在大伙的脑海里,这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就像老大哥一样总是把大伙护在身后,让人心安。 论杀敌,林昭是五十九火最锋利的刀,可要说让人安心,郑三才是五十九火里最让弟兄们心安的盾牌。 此刻,众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悲伤,失去了方向,不知所措。 黑水河湍急,一旦失去缰绳,只会…… “快看对岸!”陈安突然指着河对面的黑水关方向大喊。 众人齐刷刷抬头——只见对岸突然城门大开,接着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在黑夜里格外扎眼。 “该不会是三哥被……”严洪话没说完就咬住了嘴唇。 众人的心顿时揪成一团,又喜又怕,既希望是三哥被敌军发现又希望是假的。 “你们快过来!绳子!快看绳子!”张虎突然激动地扯着嗓子喊。 众人闻声望了过来,只见原本软绵绵垂在地上的绳索,此刻竟绷得笔直! 张虎一个箭步冲过去,将绳索死死捏在手中:“其他人,都给老子盯紧河面!准备接人!”声音都变了调。 不一会,黑漆漆的水流中突然泛起异样的水花。 月光下,一个闪着银光的东西正朝岸边靠近。 “锵——” 唐杰等人本能地抽刀出鞘:“什么人?!” 陈安眼尖,一眼认出陈杨舟,“哥!!是哥!” 话音未落,十几个汉子已经将手中的大刀扔到一旁,不顾一切地冲进冰冷的河水里,“头儿!” 等他们七手八脚地将人接住时,陈杨舟那张脸已惨白如纸,嘴唇直打哆嗦:“快!三、三哥还在后面!” “头儿,快别说了,先上岸。”唐杰急得直跺脚。 陈杨舟却顾不上自己,一个劲地推着他们:“别管我…快去…快去接三哥。”声音虚弱无比。 “别担心,三哥不会有事的,弟兄们都看着呢。”谢执烽柔声说道,“我们先上岸。” 陈杨舟听到这话,心中的大石才终于落地,顺从地拖着伤腿向岸边挪去,一瘸一拐。 谢执烽小心翼翼地扶她到一个平缓的地方坐下,对其他人道:“你们快去河边接人,后面怕是有追兵,这里有我。” 唐杰见陈杨舟坐下,心中稍安,接着又都慌忙走到河边准备接郑三。 一阵夜风吹过。 陈杨舟本就浑身湿透,被夜风这么一吹,不自觉地蜷成一团,牙齿“咯咯”直打颤。 谢执烽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衣,不由分说地裹住浑身湿透的陈杨舟。 突如其来的暖意让陈杨舟浑身一颤,下意识攥紧衣襟,“多谢……” 话音未落,谢执烽已单膝点地,轻轻握住陈杨舟受伤的右脚。 陈杨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别。” “让我看看。”谢执烽轻声道,手上的动作却轻了许多。 陈杨舟听话地点点头,任由谢执烽按她的脚。 谢执烽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安,“去找几根直溜的木棍来,这脚不处理,以后怕是要残。” 陈安闻言脸色一变,二话不说就转身摸黑去砍树。 “没、没那么严重吧?!”陈杨舟弱弱地抗议。 谢执烽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冷了下来:“我不通医术,但会用脑子。除非有人接应,不然难以逃出黑水关。城门那道坎,城墙那么高,跳不得,只能硬开城门。”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按在陈杨舟肿胀的脚踝上,“这只脚,承受太多了。” 陈杨舟讪讪地挠了挠脸,还真被他说中了。 谢执烽没说的是,他们这趟来,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虽然他反复告诫自己,这次前来救对方只不过是为了收买人心。可心底那点念想,终究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不多时,陈安抱着几根柳树枝回来。 谢执烽也不废话,利落地削枝固定,动作十分娴熟。 “谢执烽,你还会这个?”一旁的陈安惊讶问道。 谢执烽苦笑一声,没有答话。 曾几何时,他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但自从谢家倒台后,他就知道这世上能靠的只有他自己。 所以结识巫梦瑶后,便在她那学了几手急救的法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随着时间流逝,张猛三人陆续爬上岸。 “还有多少人?我们三哥呢?”唐杰急声问道,接连接了三人,却都不是那张熟悉的面孔,不由有些着急。 张猛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声道:“郑三兄弟断后,应该快了。” 他说得含糊,心里却清楚——他渡河的时候,北渊的追兵已经追上来了,郑三怕是凶多吉少…… 唐杰听到张猛的话,却精神一振,转身招呼弟兄们:“快!下一个就是三哥了!” 众人闻言都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干劲十足。 张猛看着他们满怀希望的样子,心头五味杂陈。 这些人必是冒着必死的心前来救人……他不由得看向不远处的陈杨舟,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艳羡。 难怪军中的士兵会那般崇拜林校尉,挤破脑袋想着能进入先锋营,能有这样的兄弟,这辈子——值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希望快要熄灭时,绳子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是三哥!”张虎惊呼,但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浑浊的河水中,郑三的身影渐渐清晰,而他身后不远处,几个黑影正穷追不舍。 “狗日的北渊杂种!”唐杰破口大骂。 众人急得直跺脚,却只能在浅滩干着急。再往前就是湍急的深水区,根本过不去。 陈杨舟也发现了郑三的困境,他在湍急的河水中艰难前行,身后几个北渊兵正穷追不舍,还时不时挥刀砍向他的后背。 “陈安,带箭了吗?”陈杨舟急声道。 “带了!”陈安飞快取来长弓和箭囊。 陈杨舟搭箭上弦,眯起一只眼睛瞄准。 可河水湍急再加上夜色又深,陈杨舟一时不敢射出。 “不行,太冒险了,我怕伤到三哥。”几次尝试后,陈杨舟颓然放下长弓。 谢执烽看着陈杨舟耷拉着脑袋的模样,心头没来由一软,右手不自觉地就抬了起来,想揉揉她的小脑袋,以示安慰。 但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秀发的一瞬间,他突然一个激灵,像是被烫着似的猛地缩回手,五指紧紧攥成拳头。 这时,郑三终于靠近浅滩,张虎和李大山一个箭步冲进水里,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唐杰带着几个弟兄挥刀就砍,寒光闪过,追得最近的北渊兵惨叫一声栽进河里。 严洪则是立马将绳子砍断,后面的追兵瞬间被湍急的黑水河卷走。 “三哥!”张虎摸到郑三后背黏腻的血水,声音都变了调,“快上岸!三哥受伤了!” 郑三被拖上岸的瞬间,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三哥!!” 第111章 这份调令……不会是假的吧? 就在众人刚接到郑三之时,河对岸突然传来“咔咔”声,吊桥缓缓落下。 谢执烽眼神一凝,瞬间洞悉了部分真相——必定是林昭几人的某种行动激怒了北渊,使他们不顾一切也要追杀他们。 “赶快离开,北渊的追兵要来了!”谢执烽赶忙指挥,“张虎负责三哥,其他人匀出两匹马给斥候,林昭我来带。” 说罢,谢执烽快速撕下单薄的中衣为郑三草草包扎,鲜血转眼浸透布料,触目惊心。 众人则迅速整理行装,准备撤离。 谢执烽回头瞥了一眼河对岸,只见吊桥正在缓缓降落,北渊的铁骑声阵阵,夹杂着嘶吼声。 “走!”他大喊一声。 所有人立刻骑上马,疾速向龙朔关进发。 谢执烽紧抿着嘴唇,感受着怀中陈杨舟的温暖,一路策马疾驰。 而郑三因失血过多,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张虎狠狠地夹紧马腹,战马长嘶一声,速度再度提升。 必须要快! ……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柳鸿宇一踏入帐篷便察觉到孙蟒脸上的阴郁。 孙蟒把手中的军报调令递给柳鸿宇,“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柳鸿宇疑惑地接过军报,看到最后一行时,不由皱了皱眉头,“林昭?这调令没写错吧?怎么没有苏将军和小杨将军的消息?” 孙蟒摇摇头,从袖中掏出一张小纸条,“这是从京城飞鸽传来的密信,跟这份调令几乎是同时到达。”边说边将纸条递给柳鸿宇。 柳鸿宇接过纸条,上面写满了苏将军和小杨将军对他们二人告诫的话。 “这份调令……不会是假的吧?”就算是看了小杨将军的亲笔信,柳鸿宇仍是有些难以置信。 孙蟒再次摇摇头,肯定地说道:“我已经核对过很多遍了,千真万确。你我二人担任主将,林昭调任副将。” 柳鸿宇冷声道:“他区区一个校尉,凭什么连跳数级,直接晋升为副将?” “这是陛下的亲笔朱批。按苏将军信里的意思,陛下似乎对‘白马将军’这个称号早有耳闻。”孙蟒语气平静。 说实话,他刚收到调令时,也是万分奇怪,甚至曾一度怀疑其真实性。但在接到密信后,便确信这份调令的确是真的。 看来这个林昭并非表面那么简单正直,当初他就很奇怪,怎么会这么快全军都知晓他调查粮饷一事? 现在想来,这一切恐怕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只是那么正直的模样都是假的吗? 孙蟒皱眉不已。 柳鸿宇犹豫片刻后开口,“可是,林昭如今已被俘入黑水关,恐怕是九死一生啊……” 孙蟒闻言,却并未显露出太多担忧,平静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若是在被俘前接到调令,或许还能设法前去营救。可现在,只怕是已经见阎王喝孟婆汤了。” 柳鸿宇紧皱眉头,不知该说这个林昭是运气好还是不好了。 就在这时,营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连通报都顾不上,直接掀帘闯入:“报——林校尉回来了!” “什么?”孙蟒霍然起身,脸上满是震惊。 “参将,林校尉从黑水关杀回来了,北渊追兵已追到城下,人数不少。” “传令全军备战!” 待亲兵领命而去,帐中一时静得可怕。 孙蟒与柳鸿宇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不可思议——那个被他们认定必死无疑的年轻人,竟真从鬼门关杀回来了? …… 医帐内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郑三此时脸色惨白地趴在临时搭起的简易床架上,昏迷不醒,后背上布满新伤旧伤。 陈杨舟白着脸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 谢执烽立在她身旁,默不作声地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 巫梦瑶的银刀划过烛火时,小荷又一次递错了药具,少女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 “干不了就换人,你这样只会让他死更快。”巫梦瑶头也不抬,刀刃精准地挑开黏连的皮肉,语气冰冷。 小荷狠狠咬住下唇,直到铁锈味在喉头泛起,坚毅的小脸上写满决心,“不用换人,我可以。” 说罢重新递去药具,动作利落,再不见半分慌乱。 巫梦瑶看在眼里,倒也没多说什么。 张薇一听说陈杨舟等人归来的消息,便迫不及待地狂奔而来。却在看到身着北渊银饰华服、头戴银饰的陈杨舟后僵在原地。 “林、林校尉?”张薇一时有些不敢认。 陈杨舟听到张薇的声音,抬起头来,“张薇,你来的正好,有事想请你帮忙。” 谢执烽见状,默默退出营帐,同时将两个药童也一并带了出去。 巫梦瑶扫了一眼谢执烽的动作,倒是没有制止。 此时,帐内只留下昏迷不醒的郑三、巫梦瑶、小荷、张薇还有陈杨舟。 陈杨舟转向张薇,说道:“能帮我取套兵服换上吗?这身打扮,有些不大方便。” “哦、好。”张薇机械地应着,整个人还沉浸在林校尉是女儿身的震惊中。 “在军中,女子身份多有不便,所以瞒了你许久……”陈杨舟解下额前的银饰,轻叹道。 “没、没事。”张薇听后,脸唰地一红,暗自庆幸那些深夜里的怦然心动从未说出口。 “希望你不要告知其他人。”陈杨舟一脸认真。 “那、那是自然。”张薇立刻点头答应。 医帐外,张猛三人正焦灼踱步,见谢执烽掀帘而出,立刻围上前去。 “郑三兄弟怎么样了?”张猛焦急道。 “巫娘子还在医治。”谢执烽语气十分冷淡。 张猛顿了顿,便闭口不言,若不是他们,说不定郑三兄弟都不会遭受这般伤害。 谢执烽目光扫过张猛懊恼的神情,终是没再多言,转身朝陈安等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陈安等人远远望见,立刻迎了上来。 “谢执烽,三哥怎么样了?” “头儿的脚没事吧?巫娘子有没有说什么?”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中,谢执烽抬手止住:“巫娘子还在治疗,你们头儿没有大碍,这会正在换衣服。” 不远处几个看热闹的士兵伸着脖子张望着,眼中满是好奇。 “听说林校尉穿着北渊女子的服饰回来?”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他本就样貌俊秀,这换上女子服饰……” “你当这是勾栏瓦舍看姑娘呢?”一旁的老兵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眼中寒光乍现。 周围几个士兵连忙上前劝阻,“都是自家兄弟,说笑罢了,老哥消消气。” 老兵这才松开紧攥的拳头,敬佩地望向医帐方向出神,“你们这些崽子懂什么…能从北渊人的刀口下杀出血路,还能安全渡过黑水河急流,那是了不得的汉子!” 另一边,龙朔关城墙上。 北渊的追兵数量远超出了孙蟒和柳鸿宇的预想,多到有些不可思议,这般阵仗,哪里是追捕几个逃俘?分明是不死不休的追击。 从那些人的叫喊声中,孙蟒惊愕地转向身旁的好友柳鸿宇,“我没有听错吧?他把独孤野杀了?那小子在被俘的情况下杀了独孤野?” 柳鸿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林校尉总是让人这么意外呢。 第112章 堂堂英国公之子,还需隐藏自己? 巫梦瑶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荷守在一旁,不时用纱布轻柔地为她拭去。 不多时,巫梦瑶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好了,我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陈杨舟看了眼面色惨白、不醒人事的郑三,语气急切道:“巫娘子,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如果需要什么珍贵的药材,你尽管开口。我林昭就算是赴汤蹈火,也一定会为你找来!” 巫梦瑶抬头平静地看了一眼陈杨舟,又继续低头整理自己的药具,“没有。”语气平静。 整理完毕后,她径直走出了医帐。 陈杨舟见她这冰冷的态度,也不计较,有能耐的医师都有自己的小脾气。 小荷擦了擦泛红的眼角,伸手轻轻抚摸郑三的脸庞。 陈杨舟见状,知道自己再留在这里也不太合适了,于是向一旁的张薇示意道:“我们先出去吧。” 张薇点点头,走过去将拐杖取来递给了陈杨舟。 二人刚走出医帐,帐内突然传出一声压抑的哭泣声。 陈杨舟长叹一口气,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躺在那里的是自己,而不是三哥。 唐杰和其他人原本躲在树荫下等消息,见陈杨舟出来,立马围了上来。 医帐内隐约传来的抽泣声,让每个人的心都揪紧了。 “三哥他……”唐杰压低声音,急切地询问。 陈杨舟摇摇头,但很快意识到自己表述可能让人误解,赶忙解释道:“巫娘子已经治疗好了,现在就看三哥自己了。” 听到这话,弟兄们稍微安心了一些。 陈杨舟抬起头,挤出一抹微笑,“快去歇息会,别一会三哥醒来看到你们这副鬼样,白让他担心。” 见弟兄们还想说什么,陈杨舟脸色一沉,“这是命令,去吧。” 众人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见众人离开,陈杨舟侧头看向张薇,“你也去歇着吧,这些天你肯定没睡好。” 张薇摇摇头,“我还好……” “小荷嫂估计也累了,你晚点儿去替换她吧。有你在三哥身边守着,她心里也放心些。”陈杨舟劝道。 张薇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那行吧。” 见张薇离开,陈杨舟抬眼看向不远处坐在树荫下的男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谢执烽此时正靠坐在树下,闭目养神。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脸庞上,随着微风的轻拂,树影婆娑,他的长睫毛也轻轻颤动。 感受到身旁有人靠近,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见到来人是陈杨舟,一时有些意外。 他随即起身,给陈杨舟让了个位置。 陈杨舟也不客气,径直坐下。 两人并肩而坐,目光共同投向不远处的医帐,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谢谢。”陈杨舟打破了沉默,轻声说道。 谢执烽微微挑眉,带着些许疑惑地问道:“谢我什么?” 陈杨舟轻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总觉得应该谢谢你。” 谢执烽侧头看过去,只见她清秀的脸庞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心中不禁一动。 “能跟我说说,你在黑水关里发生了什么吗?”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谢执烽慌忙转过头,转移话题。 陈杨舟低眉想了想,有些犹豫该不该对眼前这个人全盘托出。 她脑子不比对方灵活,而每每遇到棘手之事,总盼着能有个人商量。 若是以前,这个第一人选必是三哥,但经过黑水关这一事后,她反倒不愿意和三哥说太多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报喜不报忧”吧,越是亲近的人,越不想让对方操心。 “那你能先告诉我,为什么在京城的时候要装成一个纨绔子弟的样子?”陈杨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她想好了,若是这人能够坦诚相待,她便全盘托出…… 谢执烽苦笑一声,“其实没什么,只是为了保全性命而已。” “怎么说?堂堂英国公之子,还需要如此隐藏自己?”陈杨舟很是不解。 谢执烽凝视她:“如果你是陛下,你会容忍一个可能颠覆王朝的人存在?且任由他羽翼丰满?”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陈杨舟皱眉。 “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这般简单,待时机成熟后,我都会告诉你,但现在还不行。”谢执烽满眼真心地看着陈杨舟。 陈杨舟被谢执烽认真的样子惊到,心中不由一颤,但很快便被她压下去。 “你和巫娘子是不是认识?能感觉得出来,她对你不一样。”陈杨舟慌忙转移话题。 谢执烽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嘴角不由带了一丝笑意。 “我们年幼时曾见过,我曾许诺会将她救出苦海,带她回家。她那时便许诺,若是她逃了出来,便在我身边五年,五年期满,便归家去。”谢执烽说到这,眼神一暗,“可惜的是,我没能做到。但她还是愿意信守承诺,陪在我身边五年。” “这么说,你们是在军营里重逢的?” 谢执烽点点头,“不错,没错,她变化挺大的,我当时都没认出来。” 陈杨舟心中一直以来的谜团终于解开,她原想着会有什么谋划呢,没想到,会是这样简单……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我都可以回答。”谢执烽笑道。 “你……想做什么?或者说,你是不是在筹谋着什么重大的事情?” 谢执烽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垂下眼眸,陷入了沉思。 许久过后,他才开口:“若我说,我只想杀了害我之人,甚至想改朝换代,将整个王朝改姓,你信不信?” “我信。”陈杨舟答得干脆。 谢执烽难得露出诧异神色:“为什么?” 陈杨舟挠了挠脸,有些不自在。 她其实说不出缘由,只是本能地觉得——眼前这个人,当真做得到。 只是这近乎荒谬的直觉,她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那你信不信我会助你成为青史留名的第一女将?”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陈杨舟摇摇头。 “那便助你找到你想要找到的人……” 陈杨舟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谢执烽轻笑,“别看我是一个小小军奴,我这儿,可不简单。”说指尖轻点太阳穴。 陈杨舟顿了顿,也是,以这人七窍玲珑的心思,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什么,实在不足为奇。 第113章 我很庆幸,先遇到的是你 “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你的事了吧?”谢执烽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陈杨舟。 清风轻轻掠过,心第一次静了下来。 陈杨舟见对方这么坦诚,自己也不再藏着掖着。 “我从军入伍,是为了寻找我失踪的弟弟阿旭。”陈杨舟沉声说道,“元丰三十三年,他在阎川关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甚至有人传言,说什么他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跑了…但我知道,阿旭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陈杨舟说到这,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以阿旭的为人,就算…就算真的跟男人跑了,他也会给家里报平安……但家里什么消息都没有收到…阿旭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那么恶毒,去诋毁这么好的他……” “有没有可能是出于嫉妒,才会有这些传言?”谢执烽坦言说出自己的猜想。 “嫉妒?”陈杨舟微微一怔,她从没往这方向想过,真的会嫉妒吗? “不错,你这么出色,你弟弟想必也非泛泛之辈。或许,正是出于嫉妒,才会故意散布这样的谣言。有什么比扣屎盆子,当事人还无法出来自证清白的谣言更让人肆无忌惮呢?” 陈杨舟听到谢执烽这番言论,顿时豁然开朗。 是啊,这世上的恶意,往往来得毫无道理。 那些流言蜚语,未必需要证据,只需要一张嘴,一个阴暗的念头,就能轻易毁掉一个人的名声。 “你说的对,有些人就是会无中生有,恶意中伤。” 谢执烽点点头,“所以,你不必太过在意这些不实的传言。你可有找到什么线索?说来听听,我替你分析分析。” 陈杨舟随即将她在乐安府军籍文册中未能找到弟弟入伍记录的事告诉了谢执烽。 谢执烽听罢,皱紧眉头。 “你也觉得稀奇吧?无缘无故的,就像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一般……”陈杨舟低声自语,“最后一条线索就这么断了。” 谢执烽的目光在陈杨舟脸上停留片刻,将心中某个猜测暂且压下。 “现在有个法子,你愿不愿试试?” “什么法子?”陈杨舟眼里燃起希望。 “茫茫人海寻人,找他就跟大海捞针没什么两样。”谢执烽说罢一脸认真地看向陈杨舟,“但若是让他来找你,就容易多了。” “怎么说?” “只要你成为威名远扬的女将军,让天下人都知道你在找他。到时,无论他身在何处,自然会知道你在找他。”谢执烽循循善诱。 他知道眼前人其实对当将军并无执念。 当初一路想往上爬,就是为了找弟弟的下落,现在线索中断,一下子没了奔头,就更不可能按他所设想的路往下走。 “可若是弟弟还活着,他一定会回家……” 陈杨舟低声反驳,但话还未说完便被谢执烽打断。 “若他是被歹人俘了呢?你不想试试吗?万一呢?他此刻正在某处,等着你去救他呢?” 这一连串的反问像重锤般砸在陈杨舟心上。 是啊…… 万一呢? 万一阿旭真的在等她呢? 谢执烽看到陈杨舟这神情,就知道她已经被说服了大半,随即接着道:“我会全力助你,不必忧心。” 陈杨舟点点头,心头莫名安定了几分。 “不过,你究竟做了什么,让北渊不顾一切地追杀你?”谢执烽话锋一转,接着问道。 陈杨舟犹豫片刻,想到谢执烽与巫梦瑶的关系,想必对蝴蝶客栈也有所耳闻。 “我在黑水关内……遇到了蝴蝶客栈的头目,不,不应该说是头目,应该是级别较高的核心人员……” “什么?”谢执烽声音骤然拔高。 但很快,他便冷静下来,喃喃道:“难怪,难怪北渊攻势如虹,大夏却像被蒙住双眼的困兽,只知道挥空拳。” “事情恐怕更复杂,”陈杨舟轻轻摇头,“我猜测蝴蝶客栈不是北渊的人……你知道他让我做了什么?” “做什么?” “他竟然让我刺杀独孤野,你说,北渊内部是不是也分派系?所以才会如此矛盾?”陈杨舟冷静分析。 “极有可能,你跟我仔细说说他都说了什么。” 陈杨舟将那云雀的所有话都说了出来,又将自己如何与蝴蝶客栈结怨、如何脱身,以及那神秘面具人善后之事娓娓道来。 只是说到最后,她还是将自己活不过三十五岁的秘密咽了回去。 “好深的算计。”谢执烽突然沉声道。 “嗯?”陈杨舟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猜那人就是想借你之手大闹特闹,将声势闹得越大越好。但又怕你不按常理出牌,便将一切都设计好,让你主动去闹。” “怎么会……”陈杨舟刚要开口反驳,忽然回想起那云雀临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黑衣人将你护送至城门,多半只是确保你安全到达城门。至于之后是死是活,于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陈杨舟越想越心惊,拳头不自觉地攥紧,该死!被耍了! “不过,斩杀了独孤野,你在北渊怕是要威名远扬……”谢执烽忽然轻笑。 “话是这么说,但被千军万马围攻的感觉可不好受啊……”陈杨舟苦笑摇头。 谢执烽听罢收起笑容,想起当日她被重重围困的情形,若是一般人怕是不知道死了多少次。 “你很厉害。”谢执烽突然正色道。 陈杨舟听罢耳根一热,别过脸去:“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谢执烽一脸认真地起身,郑重朝陈杨舟抱拳一拜,,“我很庆幸,先遇到的是你。” 陈杨舟慌忙想要起身还礼,却忘了右腿的伤,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谢执烽见状,连忙将她扶住,“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陈杨舟重新坐稳后,二人一时无话,气氛不知为何有些尴尬起来。 “我已对你坦诚,以后你就是我的谋士了,往后请多多指教。”陈杨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比平日柔和几分。 谢执烽弯了弯眉眼,“彼此彼此。” 另一边,孙蟒与柳鸿宇率领驻军将北渊追兵杀得溃不成军。 笑话,区区数百追兵能跟驻守龙朔关的十万大军比? 将那些追兵赶走后,孙蟒和柳鸿宇四目相对。 终究是躲不过,该来的还是得来。 孙蟒长叹一声,转头对亲兵下令:“传令各营副将、校尉即刻来我帐中议事。” 亲兵有些犹豫问道:“要、要叫林校尉吗?” 林校尉已被调到斥候营,按说已经不是校尉了…… “传!此事与他干系重大,必须到场。”孙蟒疲惫地摆了摆手。 第114章 末将有一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杨舟从孙蟒帐中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还处在恍惚之中。 副将? 她竟然被提升为了副将,甚至还被御赐了“白马将军”的称号。 她不是在做梦吧? 难道是谢执烽又做了什么? 想到这,陈杨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应该不是他,若真是他,那这个人的心思就太恐怖了。 但又是谁呢?小杨将军和苏将军就更不可能了…… 就在陈杨舟皱眉沉思的时候,一道粗犷的声音将她思绪打断。 斥候营校尉陆远向她抱拳,“林校尉,恭喜晋升。” 陈杨舟勉强扯了扯嘴角,“陆校尉,你就别打趣我了。” 此时,中军营的蓝旭也走了过来,更正道:“现在应该叫林副将了,恭喜啊。” 陈杨舟急忙回礼,“两位真的别取笑我了。”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像两位校尉一样对陈杨舟的晋升持有善意。大部分将士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转身就走,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在他们眼中,这位林校尉的晋升速度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入伍仅仅两年有余,便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路飙升至副将,怎么想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迅速的晋升,只能解释为朝中有人暗中相助,而这些在战场上靠杀敌攒战功晋升的将士们自然对陈杨舟没有什么好脸色。 “林副将,你别在意,军中的将士们都是直肠子,心情都写在脸上。”陆远开口安慰道。 陈杨舟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打扮的士兵奔疾而来,凑到陆远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远听罢,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当真?” 那士兵郑重地点点头,“千真万确!” 陈杨舟见此情景,下意识就要准备离开,却被陆远喊住:“林副将,蓝旭,你们都先别走!” 说完,陆远急匆匆地冲向孙蟒的营帐,甚至连通报都顾不上了。 陈杨舟和蓝旭见状,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 不一会,陆远便掀开帐帘,将二人唤了进去。 “你是说,北渊大军开拔了?”蓝旭面色不善,怎么这个节骨眼开拔,有些不按常理出牌啊。 “是的,有密信传来消息,北渊在昨天春季大祭之后,夜里就出发了。” 陆远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不安,这消息来得实在太迟了。 孙蟒心情沉重,如果调令能早三天到达,他们就能趁北渊春季大祭的时机发动攻击,拖住北渊,为后方争取一些准备的时间。 唉!这调令哪怕早来三天,不,一天也好啊! 当然,说这些都已经无济于事。 当时小杨将军和苏将军突然被传召京城,生死未卜,他断不可能在调令和密信到达前贸然发兵! 想到这,孙蟒不由捏紧拳头! 柳鸿宇同样苦闷,他们错失了向北渊出兵的最佳时机,现在只能被动追赶,着实有些难受。 只是北渊的粮草运输问题这么快就解决了?未免也太快了! 按照小杨将军的预测,北渊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彻底解决粮草问题,这段时间足够他和苏将军赶回龙朔关了。 孙蟒朝陆远问道:“其他人呢?” “末将已经派人去传了,很快就到。”陆远抱拳行礼。 话音刚落,之前离去的将士便陆续返回。 “这又是闹哪出啊?”一个粗犷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满是不以为然。 孙蟒面色有些不善,但倒也没多说什么,“北渊开拔,朝山河关进攻了!” “什么?!”本打算随意坐下的彪悍大汉闻声猛地站起。 “北渊的粮草问题解决了?”有人出声问话。 柳鸿宇摇了摇头,“我猜,北渊是打算采取以战养战的策略,根本不打算筹备粮草,而是直接杀过去,通过攻破城池来掠夺粮草。” “这也太大胆了吧?完全不像北渊一贯的风格……” “不对,这才是北渊一贯的风格。之前使用谋略的北渊只是一时的,烧杀抢掠才是他们的本性。”柳鸿宇冷冷地说道。 “那我们要怎么办?立即出发追击吗?”有人小声发言。 听到这话,孙蟒和柳鸿宇二人沉默了。 平日里,这类重大决策都是由小杨将军或苏将军来定夺,如今突然将这重任交给他们二人,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陈杨舟一直闭口不言,虽然她如今身居副将,但在这些历经沙场磨砺的将士们面前,仍显得稚嫩。 她低垂着眼眸,专注地凝视着不远处的沙盘,上面错落有致地插着代表北渊的黑棋、起义军的白棋,以及大夏的黄旗。 陈杨舟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末将有一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她抱拳高声道。 孙蟒将军眉头一挑:“说!” 陈杨舟清了清嗓子,道:“我军可以兵分两路,一路负责追击北渊敌军,另一路则绕行至赤狐谷,赤狐谷地区聚集了大量起义军力量。如果我们能够将他们吸纳进来,等到北渊敌军抵达山河关时,可形成三方夹击之势。这样,会不会更加稳妥?” 听完陈杨舟的提议,众将士纷纷垂下眼眸,思考这一可能性。 “补给呢?吸收起义军也并非易事。如果没有足够的粮草,这些人迟早也要跑。” “还有,分兵还可能导致兵力减弱。如果无法及时形成夹击,怕是无法围攻北渊,反而有可能被敌人逐一击破。” “没错,兵分两路弊大于利,我认为不妥。” 只是短暂的思考后,将士们便接连发问。 陈杨舟听罢,也觉得有道理,但如果直接追击,可能还没赶到,前方的战局就已经发生了变化。而且,龙朔关也需要派人驻守…… “林副将说的不无道理,末将倒觉得可行。”陆远低声开口,“兵分两路反而更能轻装上路,能更快追上北渊,至少这样可以减轻一路的压力。北渊背腹受敌,自然会收敛攻势,给另一支队伍争取时间。” 这话一出,一时众说纷纭。 有些人认为兵分两路太冒险,有些人则认为只能尽力一试,还有人认为就守在龙朔关,静观其变…… 大家各抒己见,争吵声此起彼伏,竟比菜市叫卖还热闹几分。 就在气氛快要升级到动手的地步时,孙蟒猛地一拍桌子,“都别吵了,有事说事,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众人这才噤声,孙蟒疲惫地揉着眉心,脑子一片混乱,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定夺 “柳将军,你说该怎么办?”孙蟒无力问道。 柳鸿宇低眉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两个法子都可行,但都有个万一。 第115章 兵分三路,收编起义军 清晨,薄雾未散,陈杨舟一袭白袍战衣跨坐白色战马,率领着六千轻骑一路向南疾驰。 郑三策马跟在队伍最后,时不时往城墙望去。 巍峨的城上,那随风飘扬的红布条格外醒目——那是小荷昨日特意从嫁衣上撕下的,红条所在的方向就是她在的地方。 直到转过山坳,再看也看不见那抹红色,郑三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经过一夜的激烈探讨,十万龙朔关守军的作战部署终于尘埃落定。 十万龙朔关士兵,兵分三路,一路约八千将士将坚守龙朔关,确保关隘安全无虞。另一路,由孙蟒和柳鸿宇统领的八万余名士兵,将直扑北渊。 而最后一路,则是由副将陈杨舟亲自率领的六千轻骑兵,前去收编从龙朔关到山河关一带的所有起义军,将其纳入麾下。 晨风带着凉意扫过城墙,小荷紧了紧身上那件带着郑三气息的旧衣,手中的红色布条在城墙上飘动着。 看着渐行渐远的队伍,小荷攥紧了手中的红布条,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追上去。 可军令如山,主将特下严令,当初在匪寨里救出来的女子和龙朔关所有老弱妇孺都一并被安顿在龙朔关,无事不得随意擅离关厢或营房。 刚知道消息的时候,小荷也曾不甘心地想要去主帐要个说法。 她不是什么都不会的无用之人,她能给巫娘子打下手,也能洗衣做饭,她不怕死。可此刻,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平坦的小腹,她赌不起,更怕成为他的负担。 …… 陈杨舟带着六千轻骑一路疾行,终于在第二天昏黄赶至赤狐谷。 “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陈杨舟侧头对身后的唐杰吩咐道。 “是!”唐杰抱拳应声,立即拨转马头,扬鞭朝后军驰去。 陈杨舟轻夹马腹,对余下众人道:“我去前方探探路。”话音未落,她已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众将士见状纷纷下马休整,默契地无人追随。 说到底,头儿终究是女儿身,有些事总归不便同行。再者说,以头儿的身手,寻常人根本近不得身。 在这荒野山林,要是头儿跟猛兽对上,他们今晚说不定还能额外加个餐呢。 陈杨舟一路策马到前方,见周围并无危险,这才放下心来。 根据她临出发前的最新军报,赤狐谷一带势力最大的起义军当属“赤狐军”。 其部众约四千人,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扩大,每日都有新的流民投奔。 虽说这些起义军还不成火候,但她还是不愿意让自己手下的兵平白折损在可以避免的冲突中,所以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就在陈杨舟策马准备离开的时候,多年山中狩猎养成的直觉令她猛地抬头—— 只见嫩绿的枝叶间掩映着一道身影,那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身着灰白色粗布短打,衣衫洗得发白。 他懒散地横卧在树杈上,一条腿随意曲起,另一条腿懒散地搭在一旁的树杈上,右手搭在眼睛上,遮去阳光。 “谁在那里?!给我下来!”陈杨舟厉声喝道,声音惊起周边的鸟雀。 树上的青年男子被这声怒喝惊醒,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他慵懒地睁开眼,只见一位穿着白色战袍,背后背着一把乌木长弓、面容清秀的将士端坐在白马之上。 “这位将军,”青年男子慵懒地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小的不过是在树上打个盹儿,碍不着您什么事吧?” 陈杨舟听到这话,反手取下长弓,一支羽箭已然搭在弦上,“最后说一次,下来!”声音比方才还要冷上三分。 男子瞥见那紧绷的弓弦,知道对方绝非虚张声势,不由得低声嘟囔,“倒了血霉了…连偷个懒都能撞上这等晦气。” 陈杨舟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弓弦满月,箭尖死死盯着对方。 山风轻轻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眼中那凌厉的杀气。 赤狐谷这个地方多是起义军,此人定是其中某一起义军之人,断不能掉以轻心。 不多时,男子慢悠悠地从树上滑了下来,落地时还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道:“这位将军,小的不过是偷个懒打个盹,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陈杨舟没有回话,只是捏拳,猛地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 那棵碗口粗的树拦腰应声而断,木屑四溅。 男子瞳孔微缩,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惊诧,随即竖起大拇指干笑道:“将军好大的神力,小的爹娘喊小的回家吃饭,小的就先告退了……”说罢,转身就要逃。 “站住!你敢走?”陈杨舟一声清喝。 男子听到这话,身形一顿,僵在原地。 许久过后,男子才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将军息怒,小的就是开个玩笑……” 陈杨舟冷着脸从马鞍旁取出一捆麻绳,“转过去,双手背后。” 男子叹了口气,乖乖转身,任由陈杨舟将自己双手反剪捆了个结实。 等陈杨舟押着人回到大部队时,谢执烽等人还有些意外,其他将士也纷纷侧目,有些好奇。 头儿不是去探路么,怎么带了个人回来? 那男子面对四周林立的刀枪剑戟,非但不显惧色,反而愈发显出几分混不吝的痞气。 陈杨舟将捆人的绳头扔给唐杰,“有个行踪鬼祟的,仔细审审。” “是!”唐杰一把拽紧绳索,勒得男子一个趔趄。 男子顿时炸了毛,梗着脖子嚷道:“小爷不过是在树上打个盹,就成了行踪鬼祟了?你们当兵的还讲不讲王法了?” 陈杨舟脚步微顿,冷冷看了那人一眼,便朝谢执烽所在的方向走去。 待她走远,唐杰抬腿就是一脚踹在男子腿弯:“老实点!” 男子被踹得一个踉跄,待站稳后,扭头瞪向唐杰,眼中寒芒乍现。 “瞪什么瞪!”唐杰扬起马鞭,作势要抽。 男子非但不退,反而梗着脖子迎上前去,“打!往这打!我们头儿说得一点没错,你们这些当兵的没一个好东西。” 唐杰见到男子这样,反倒笑了出来:“好个伶牙俐齿的刁民!” 第116章 你有没有觉得那人有什么猫腻? 唐杰一把将那男子拽到树荫下,准备拷问。 严洪和陈安见状,快步围了上来。 “几位军爷明鉴啊!小的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实在走累了在树上打个盹,真没干别的勾当……”男子蹲在树荫下,脸上满是假笑。 “老子信你个鬼,”唐杰扫了男子一眼,“这荒山野岭的,正经庄稼汉会在树上睡觉?说!姓甚名谁,打哪儿来的?” 男子连忙回道:“军爷,如今这世道不太平,小的就是听说赤狐谷有支赤狐军,可以吃饱饭,这才想着来投奔……” 男子见唐杰不太信的样子,急忙补充:“军爷,小的说的句句属实。在树上睡觉实在是怕山里的豺狼虎豹,树上好歹安全些……” 严洪绕到男子身后,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翻看。 粗糙的手掌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土。 “这小子看着不像是说假话的样子,”严洪凑到唐杰身旁,压低声音道:“他手上的茧子的位置是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像是庄稼汉出身,不像练过刀枪。” 唐杰皱了皱眉头,人可以撒谎,但手上的茧子可不会。 “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唐杰皱眉问道。 “小的名叫沈尽,是西梁村人,就离龙朔关不远,北渊没打过来前,小的还挑过粮食去龙朔关卖过呢。”男子连忙答话。 听到这话,唐杰心中信了大半,西梁村确实离龙朔关不远,自从北渊打来后,村子都空了。 “军爷,您几位是哪支队伍的?”沈尽见唐杰面色稍缓,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 唐杰瞪了那人一眼,“这是你该问的吗?”说完便朝严洪和陈安使了个眼色,“你们盯着他,我去向头儿禀报。”说罢转身离开。 严洪和陈安点点头,“你去吧。” 男子见唐杰不愿意答话,也不纠缠,只是抬头看向陈杨舟所在的方向,故作惊叹道:“那位就是你们的将军吧?好生帅气,威风凛凛!白袍白马,简直跟画里走出来的将军一样。” 听到对方夸赞自家头儿,严洪紧绷的脸色不由缓和了几分,语气里也带上一丝自豪:“那可不,我们头儿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将军!” “没错,哥就是最厉害的。”陈安也点头附和,眼中满是崇敬。 “我从前只在戏文里听过将军的传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帅气的将军呢!真是开了眼了。”沈尽还是一脸惊叹的样子。 严洪和陈安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两人一左一右蹲到男子跟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陈杨舟的事迹。 说她是如何从一个大头兵一步步升到副将,如何一个人强开城门,又是如何在战场上借用战马一砸一个不吱声,更是说了不久前的粮饷一案。 沈尽听着二人夸张的讲述,眼中精光闪动,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好一位白马将军!当真是英雄豪杰!”沈尽适时地发出赞叹。 “那可不!”陈安一拍大腿,“我哥那可是巾帼英雄!” 沈尽闻言差点笑出声来,心想又是个目不识丁的,连“巾帼英雄”是形容女将的都不知道。 不过听着二人天花乱坠的吹捧,再想到方才陈杨舟那一拳的威力,沈尽还是忍不住对陈杨舟提起了兴趣。 这人还挺有意思…… 沈尽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另一边,陈杨舟听完唐杰的禀报,微微点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树荫下那三个身影。 这个自称沈尽的男人,虽然每句话都经得起推敲,却总让陈杨舟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真正的庄稼汉见到官兵,要么畏畏缩缩,要么毕恭毕敬,哪有像他这样嬉皮笑脸、游刃有余? “头儿,是不是哪里不对?”唐杰见她神色凝重,低声询问。 陈杨舟摇摇头,接着叮嘱道:“找个人盯着他,看他会不会朝外传递消息。记住,若真有异动,也不要打草惊蛇,跟着就行。” “明白!”唐杰抱拳领命,随即转身离开。 见唐杰走远,陈杨舟侧头看向身旁的谢执烽:“你有没有觉得那人有什么猫腻?” 谢执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没有不重要,按我们的进程,横竖都要收编这些起义军,多盯着些总没错。现在重要的是该如何收编这些起义军。” 陈杨舟点点头,“说的也是。” “你打算如何收编这些起义军?这些人都是反叛者,可不会轻易相信你大夏将军的身份。” 陈杨舟听到这话,仰头望了望刺目的日头,“说实话,毫无头绪。这些年我一直被时势推着走,计划这东西,对我来说太过奢侈。” 谢执烽回想了一下对方的来时路,确实步步惊心,每一步都是惊险渡过,换成运气不好的都不知道死了多少遍了。 “你呢?谢军师,有没有什么计划?”陈杨舟难得开了下玩笑。 谢执烽烽环顾四周,随手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圈:“赤狐谷虽然地险,不比官道平坦,但匪患丛生,流民们宁可走这条险路。这也导致了赤狐谷的起义军比各处还要多上几倍。” 说着,他在圆圈内又划了几个小圈,“赤狐谷起义军鼎盛时期有不下数十支,现如今剩下十余支,其中就以这个赤狐军规模最大,约四千余人。这十余支起义军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万来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陈杨舟点点头,这些她都知道。 “现在有两个法子,”谢执烽在地上划出两道长痕,“其一,武力镇压。先拿下赤狐军,再兼并其他起义军。” 他抬眼看向陈杨舟,“不过,你的兵被你当成宝一样,自然是不愿意这么做。” 陈杨舟瞥了谢执烽一眼,“为将者不护着自家的兵,还当什么将军。” 谢执烽眼神带笑道:“这么快就端出将军架子了?” 陈杨舟瞪了他一眼,“少说这么多废话,小心我让三哥收拾你。” 见她要恼,谢执烽见好就收:“其二,怀柔之策。给出一个丰厚的优待,我不信他们不心动。” “除了能吃饱,我给不出别的优待了。”陈杨舟皱眉。 “能吃饱就是最大的优待了,”谢执烽的树枝在地上重重一点,“难的是那些起义军头目,他们可不好说服。” 陈杨舟点点头,“具体要如何操作?” “这样,”谢执烽忽然凑近,在陈杨舟耳边耳语了几句。 陈杨舟只觉得耳尖一热,一股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不由皱了皱眉头,有些奇怪的感觉。 第117章 白狼军 郑三、张虎和李大山三人正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纳凉。 “林昭怎么总往谢执烽那儿跑?”张虎有些不满地撇撇嘴。 在他看来,他们四个从运粮队一路并肩作战到现在,理应更亲近些。但最近林昭有点什么事,总往谢执烽那边跑,两个人也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 郑三顺着张虎的目光看过去,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只见陈杨舟和谢执烽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直到很久之后,郑三才恍然大悟:那分明是自家水灵灵的白菜要被猪拱了的预感。 但很可惜,为时已晚。 “谢执烽脑子活络,很多事想得比我们深也比我们远,林昭去找他商量也属正常。”李大山插话道。 张虎点了点头,接着有些犹豫道:“有个事,我心里一直觉得怪怪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 “怎么说?”李大山好奇看过去。 “林昭现在毕竟是副将了,咱们还这样直呼她大名是不是不太合适?往后她带的兵也会越来越多,让别的将士听到,以后还怎么服众?”张虎搓了搓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 李大山闻言点头,认真道:“确实。陈安那小子就算了,和林昭毕竟是结拜兄弟,私下怎么叫都行。但咱们几个得注意点,总得给她把威名立起来,对吧,三哥?”说着,他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郑三。 郑三想都没想,直接回道:“以后就叫副将吧,俺们不能拖她后腿。” …… 白狼军——赤狐谷内除赤狐军外第二支以动物为命名的起义军,其规模比赤狐军稍逊,却也聚集了上千名反抗者。 这天,白狼军正在有序地组织人员进行操练。 在这乱世之中,不管在哪,实力才是硬道理。 不远处的木制高台上,三个人正坐在竹制的简易椅子上看着。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红白猎装、腰间还挂着短刀的女子,左侧是一个身穿灰黑色粗布衣裳、束发的粗壮汉子,另一侧则是个农妇打扮的妇人,她正慢条斯理地编着草绳,脚下还有二十来双编好的草鞋。 “西风军那边谈得怎么样了?愿不愿意归入我白狼军麾下?”猎装女子朝着身旁的粗壮汉子问道。 汉子喉结滚动了几下,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开口。 猎装女子眉头一皱:“有话直说,都是共过生死的兄弟,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西风军的首领说……”汉子一咬牙,“说要你过门做压寨夫人,才肯两军合并。” “这叫什么话?!”本来正低头编草鞋的妇人听到这话,立马不干了,“他们西风军才多少兵?才多少粮草,也配让我们大当家下嫁?!真是痴人说梦!” 猎装女子听到这话,伸手虚按两下,示意妇人不要生气,“莫要生气,这两年咱遇到的哪个一开始不都是这么嚣张?最后不都是被咱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么。既然他们要见血,那便成全他们!”说罢,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少年急匆匆地奔了过来,他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 “冒冒失失的像什么话!”粗壮汉子习惯性地呵斥出声,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少年自幼失聪,听不到旁人的声音。 只见少年一个箭步冲到正在编着草鞋的妇人面前,双手迅速比划了几个复杂的手势。 “啪嗒”,妇人手中的半成品草鞋掉在地上。 少年见妇人怔愣,又迅速比划了几个急促的手势。 妇人这才回过神来,回了几个干净利落的手势。 少年见状,这才如释重负地点点头,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大当家,小五来报,赤狐谷谷口处突然出现了一支正规骑兵。”妇人神情凝重地开口,“看方向是从龙朔关方向来的骑兵。” “他们有多少人马?”猎装女子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 “约莫六千铁骑,”妇人回话后,又有些忧愁道:“大当家,你说,这支骑兵会不会是朝廷派来清剿义军的?” 猎装女子听罢,皱眉沉思。 许久过后猎装女子才开口:“难说。但再怎么说,朝廷要剿也是先拿人数最多的此赤狐军开刀。等把赤狐军剿灭,我们也早早收到消息南下了……” 说着,她转向妇人:“让小五派人时刻盯着,一有什么消息就立马来报。” 妇人听罢点点头,随即朝着少年做了几个手势。 少年会意,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猎装女子突然伸手拦下少年,接着转向妇人方向,“下次让小五派个能说话的来。若你不在,这些手势我看不懂,白白耽误时间。” 妇人站起身来,拉着少年比划着手势。 少年双唇紧抿,眼中闪过一丝倔强。 妇人叹息着又接连做了几个安抚的手势,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这才勉强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待少年离去,粗壮汉子突然开口:“对了,大当家。昨儿赤狐军的人派人过来,说是要谈谈……” “人呢?” “说是已经出发了,但都快日中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粗壮汉子不满地瘪嘴道。 “那就不管,”猎装女子听到这话,便没了兴致,“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收拾西风军那群杂碎,不把他们打疼了,还真当咱们白狼军是吃素的!” “没错!真以为什么狗屁玩意都能肖想我们大当家呢!”妇人认同地点点头。 “传令下去,等到夜里就把这群狗玩意一锅端了,”猎装女子沉声道,“让他们知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就在三人豪情壮志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方才那听障少年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束发的布带早已散开,黑发被汗水黏在惨白的脸上。 他双臂疯狂挥舞着,示意着众人快跑! 尘土飞扬中,一支暗红色铁骑追在他身后。 为首的将领一袭素白战袍,骑着一匹白色战马,在那抹红色中格外扎眼。 三人见状,皆是一惊。 妇人更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正朝她跑来的少年,还做什么手势啊,敌人都杀到眼皮底下了! 与此同时,杨府书房。 “吱呀——” 老仆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书房的木门,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惊,手中茶盘“咣当”一声砸落在地。 只见杨崎瘫倒在书案旁,面色惨白,不省人事。 “大爷——!”老仆惊呼出声。 第118章 白狼军的头领何在?速速出来答话! 原本正在操练的白狼军士兵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不禁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只见一身着素白战袍,骑着白马战马的将领,正领着一支暗红色铁骑朝营寨所在压境而来。 白狼军士兵一开始还有些迷茫,直到有人惊呼:“朝廷的军队!朝廷派人来歼灭起义军了?!” 听到这话,原本还训练有素的士兵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冲向兵器架,有人四处奔逃,更有人吓得呆立在原地。 “慌什么?!关寨门!弓手上墙准备!”戴月月——那名身穿红白猎装,腰上挂着短刀的女子喝道。 原本陷入混乱的士兵听到那声响后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迅速按着戴月月—的吩咐行动起来。 会射箭的汉子们都敏捷地攀上木墙,准备射击。 而不会射箭的汉子要么是前去关寨门,要么就是朝戴月月—所在方向汇集。 整个白狼起义军如同一头被惊醒的野狼,瞬间露出锋利的獠牙。 方才还在编着草鞋的妇人余穗早已扔下草绳,前去将寨中唯一的两匹战马牵过来。 马儿喷着响鼻,铁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余穗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小五那崽子是睡死在哨位上了?敌骑都压到寨门前了,连个响箭都没放!” “怕是小五出事了。”粗壮汉子刘勇手持双斧,有些忧虑道。 听到这话,原本还有些不满的余穗面色一僵,“这……” “小五要是真出了事,老娘让这些人陪葬!”戴月月伸手取过缰绳,冷喝一声。 话音刚落,戴月月立刻翻身上马,做好迎战准备。 这小小的寨门可挡不住即将到来的六千骑兵! …… 陈杨舟领兵来到寨前,白色披风在风中微微飘扬,十分威风帅气。 看着寨墙上露出来的箭尖,陈杨舟不免有些意外,她原以为会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乌合之众,没想到这般训练有素。 唐杰轻夹马背,驱马向前,“白狼军的头领何在?速速出来答话!” 寨门内,一阵嘈杂之后,一个粗犷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带着几分不屑:“哪来的野狗在这狂叫!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唐杰面色不变,沉声道:“我们是龙朔关苏烈将军的麾下,此行是有要事相商。” 寨门内的声音更加不客气了:“咱这不接待外客,你们还是趁早走吧,免得惹祸上身。” 陈杨舟平静地听着这不客气的对话,心中暗道:难道只能强攻了? “兄弟,咱明人就不说暗话。”唐杰目光扫过寨墙上的箭尖,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你们白狼军,拢共不过千余人马吧?真觉得靠胆气就能扛得住我身后六千轻骑的铁蹄冲锋?” 他略作停顿,让话里的分量沉下去,“乱世求生不易,没必要白白把性命断送在这荒山野寨里吧?” 寨墙内一片沉默,只有风吹过木栅的咯吱声。 唐杰见状,趁势再添一把火:“与其在这荒山野寨里提心吊胆,生怕被别的起义军歼灭,做了别人的刀下亡魂。还不如加入正规军,堂堂正正地给自己谋个光明的未来!” 这话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寨内人的心理防备。 许多原本紧握兵器、怒目而视的汉子,眼神不由自主地闪烁起来,气势明显一滞,有了些退意。 是啊,他们聚集在此,不就是为了谋个出路,混口饭吃么? 这世道,单靠一身蛮勇,能撑多久?若是能投军,至少不必日日担心被人剿灭…… 寨墙后,戴月月眯起眼睛,心中暗忖:“好厉害的嘴。” 不多时,寨内传出声响。 “少在这放狗屁!”刘勇啐了一口,“跟着你们走就一定能活?谁不知道军中那些腌臜勾当?更别说北渊杀人如麻,以杀人取乐,比土匪还狠!” 唐杰朝寨内苦苦劝诫:“那你有没有想过?大敌当前,若不集结力量共同抗敌,只会有更多无辜妇孺惨遭北渊屠杀。说句不好听的,若大夏因此覆灭,到时,谁又能独善其身?想想那些与你母亲年岁相仿的妇人,想想那些与幼弟一般稚嫩的孩童,将面临怎样的厄运?!” “说不过你们这些嘴皮子利索的,我只知道,大夏无道,这才招致天谴。” 唐杰听罢,知道时机已到,当即朗声道:“这样,我们也不欺负人,贵寨挑几个勇士,与我方将士单挑一场。若是赢了,我们自然退去。若是输了……” 说到这,他面色一沉加重语气:“那便归顺龙朔关,对你们来说,没有坏处。” 这话一出,寨墙内又静了下来。 刘勇驱马凑近戴月月,低声劝道:“大当家,咱要不赌一把?六千铁骑咱确实敌不过……” 妇人余穗却厉声反对,“谁知道这当兵的说话算不算数?要是骗咱们开寨门怎么办?乱世里烧杀抢夺多了去,这些当兵的哪个手上没沾百姓血?” 戴月月低头沉思了许久,考虑清楚利弊后道:“开寨门!” “大当家!”余穗低声惊呼。 …… 陈杨舟在寨外等着都快没了耐心,这群山匪在耍什么花样?该不会已经弃寨逃了?可看着寨墙上的箭尖,又不像是逃了…… 就在陈杨舟准备下令强攻时,面前的寨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响,紧闭的寨门缓缓打开。 两匹棕褐色战马缓步而出,马蹄踏在夯实的黄土上,扬起细小的尘埃。 为首的是一名手持红缨枪,身穿红白猎装,腰上还悬着一柄短刀的女子。 山风轻轻拂过,枪头的红缨随风跃动,几缕散落的发丝被风拂起,衬得女子清丽的面容更添几分凌厉。 紧随其后的是一名粗壮汉子,他手持双斧,身穿灰黑色粗布衣裳,黑色发带束起的乱发下,一双虎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陈杨舟眉头微挑,显然没料到这群山匪的首领竟是个女子,不由多打量了两眼。 戴月月敏锐地捕捉到陈杨舟神情的变化,心中不由冷笑一声,又是个以貌取人的蠢货。 她目光扫过四周,突然脸色一变:“哑儿呢?被你们杀了?” 第119章 输得憋屈 “小五和哑儿他们呢?你们……把他们杀了?”戴月月厉声喝问。 陈杨舟抬手做了个手势:“带上来!” 话音未落,暗红色铁骑缓缓朝两侧分开, 听到这话,暗红色的骑兵缓缓散开,三名被五花大绑的少年被推搡着押上前来。他们口中塞着布条,脸上身上都是泥泞。 其中一个少年见到戴月月,顿时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拼命想要冲向前去。 “老实点!”押解少年的士兵感受到挣扎,手上猛然发力,将少年按得一个踉跄。 戴月月见三人虽受些皮肉之苦,但没有受伤,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陈杨舟身后那支暗红色铁骑,心中已经明白:自己这一千余人马,绝对不是眼前这支铁骑的对手。 若是奋力反抗,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说吧,”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昂首问道,“这场比试,你想怎么个比法?” “随你,三局两胜,或者五局三胜,都行。若是姑娘有信心,一局定胜负也可。”陈杨舟平静开口。 在她看来,只要对方同意比试,她便已占了九成胜算。 毕竟,她手底下的这些兄弟可不是吃素的! 戴月月只略作沉吟便斩钉截铁道:“不必那么麻烦,一对一,你们派一个人来——和我打!” “大当家!”刘勇听罢,脸色一变,连忙驱马上前劝阻。 “不用多说,我自有打算。”戴月月抬手止住刘勇的话头。 眼前这支铁骑与以往遇到的官兵都不一样,这些人身上都有着一股子杀气,绝对是在战场上厮杀过,从死人堆里杀出一条活路的厉害角色。 而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手下这群人的斤两,真要硬碰硬,她的人怕是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与其让兄弟们白白送人头,还不如让她这个当家的搏一搏! 戴月月猜的不错,陈杨舟带着的六千铁骑中,大半都是跟着她一起出生入死的先锋营。 这些人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随便拎出一个,手上都沾着不下十条人命。 陈杨舟打量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子,心头没来由一软。 身为女子,她最是明白,在这乱世之中,一个女子能拉起这么大一支义军,不知要经历多少艰难。 “三哥,你来!”陈杨舟无奈开口。 郑三闻言策马上前,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戴月月不由眉毛一挑,冷眼看向陈杨舟:“怎么?是觉得我一个女子不配与你交手吗?” 戴月月这话一出,陈杨舟身后的铁骑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铁骑中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娘皮口气倒不小,竟敢说这种话……” 话音未落,陈杨舟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去,整支铁骑瞬间鸦雀无声,“方才出声的,今晚加练一百个俯卧撑,做不完不许吃饭!” “遵命!”被点名的士兵们齐声应道,不敢有怨言。 戴月月微微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白袍将领。 她见过太多兵痞子,那些个油嘴滑舌的军汉不是冲她吹口哨,就是用下流话调笑。 可眼前这人…… 陈杨舟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我,要跟你打!”戴月月长枪一横,直指陈杨舟,眼中满是战意。 陈杨舟一愣,随即微微一笑,“好。” 说罢她轻夹马腹,白马缓步上前。 “驾!” 戴月月突然暴喝一声,直接骑着马朝陈杨舟冲去,手中的长枪猛地刺向陈杨舟喉咙。 陈杨舟不慌不忙,只是微微侧身,枪尖擦着铠甲划过,在阳光下迸出一串火星。 戴月月见她始终不动用手中的长枪,不由觉得自己被小瞧了,不由心头火起,一招快过一招地攻去。 但每一次都被陈杨舟恰到好处地躲过。 白狼军众人看得咬牙切齿,大当家什么时候被人这般羞辱过? 十几个回合下来,戴月月光洁的额头已沁出细密汗珠,呼吸也渐渐急促。 她枪尖一挑,怒喝道:“为什么不出手,是觉得我不配与你交手么?” 陈杨舟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跟对方解释自己那惊人的力气。 “好,很好!”戴月月突然冷笑,将两根手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嗷呜——” 树林深处传来一声狼嚎,惊起林中的鸟雀乱飞。 战马们不安地打着响鼻,铁蹄焦躁地刨着黄土,扬起一片低沉的尘土。 就在众人奇怪的时候。 一道白影如闪电般窜出,直冲陈杨舟而来。 陈杨舟也一直关注着树林方向的动向,随时准备出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匹狼突然急刹,竟在陈杨舟面前硬生生停住。 而陈杨舟座下的白马却因此受惊,瞬间仰天直立,陈杨舟一时不察,差点跌落马背。 戴月月立马抓住机会,趁机朝陈杨舟出手。 电光火石间,陈杨舟大手一探,竟徒手抓住枪头。 戴月月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力拽落马下。 等她回过神来,冰冷的枪尖已抵住她雪白的脖颈。 “你!”戴月月羞愤交加,眼角泛起红晕。 这输得实在太憋屈——对方甚至都没正经出过一招,而她一直引以为傲的招数竟然失效了! “铁骨?”陈杨舟却是突然将长枪扔到一旁,难以置信地望向那匹狼。 陈杨舟眼前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狼,额间还有和铁骨一样有一缕黑色毛发,就连左耳也缺了一小节。 而当初铁骨为了救陈安就曾被野狼咬下一小节左耳。 雪狼的尾巴下垂,却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竟轻轻摇了摇尾尖。 “真是你,铁骨!”陈杨舟惊喜地蹲下身来,伸手就要抱过去。 “将军当心!” 只见戴月月不知何时已抄起长枪,朝陈杨舟刺去。 所有人都被这个接连突发的意外惊到,却都来不及阻拦。 陈杨舟闻声急转,只来得及将身子往左边侧去,尽力躲开致命攻击。 方才还温顺的雪狼突然暴起,獠牙狠狠咬住戴月月持枪的手腕! “呃啊!”戴月月吃痛,枪势偏斜三分,堪堪擦过陈杨舟的脸颊,在脸上划出一道血线,鲜红的血珠从血线上冒出。 陈杨舟就势右手撑地,将整个身子一扭,右脚踹向戴月月腰腹,直接将人踹出三米开外。 第120章 叛军杀过来!陛下快逃! 在戴月月被踹飞出去的时候,郑三等人立即围拢上前,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此女绝不能留! 陈杨舟右手撑地缓缓起身,左手手背随意抹去脸颊上渗出的血珠。 戴月月瘫坐在地,脸上写满了绝望与不解。 她死死盯着陈杨舟,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究竟败在何处——就连她费尽心机驯服的白狼,竟也臣服于眼前这个人! 陈杨舟皱着眉头朝戴月月走去,众人默契地让开一条通道,铁骨紧随其后,垂落的尾巴轻轻摆动,保持着警惕的姿态。 “我本以为你至少是个光明磊落之人,没想到会是这般阴险……”陈杨舟直言开口,字字诛心。 戴月月没有回应陈杨舟的话,只是失神地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它会为了你咬我?它明明已经认我为主……” 相对于陈杨舟不出一招一式就将她打败,她更不能接受自己辛苦驯服的白狼能被对方轻易收服。 白狼军之所以名为“白狼”,正是因为这只通体雪白的巨狼。 那些流民追随她,敬畏她,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只威风凛凛的白狼——它是力量的象征,是这支起义军的灵魂。 而为了这个噱头,她辛苦驯服了许久……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倾注了全部心血的白狼,为何会在关键时刻背叛她。 陈杨舟望着戴月月失魂落魄的模样,缓缓蹲下身来,手指轻轻抚过铁骨的颈毛。 铁骨顺从地蹭了蹭她的脸,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铁骨是我从小养到大的,对你而言,它或许是威风凛凛的猛兽,对我而言,它早已是我的家人。”陈杨舟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它为何会跟随你,但假的终究是假的。它认的,从来都只有我。” 戴月月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口中喃喃:“原来…它叫铁骨……” 寨子里白狼军众人面面相觑,手中的武器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连他们视若神明的大当家都在对方手下走不过一个回合,这场仗,还怎么打? 陈杨舟心中轻叹一声,抬手示意:“带她下去吧……” 两名亲兵立即上前架住戴月月,她却猛地挣开。 “我输得心服口服,这些人……”戴月月环顾四周,“都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还望将军能收编他们后,给他们一条活路。” 陈杨舟没有作答,只是微微颔首。 之后,陈杨舟如法炮制,接连收编了数支起义军。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多数首领都识趣地选择了归顺,但也有几个绝不低头的硬骨头。这些不服管的,陈杨舟从不犹豫,直接斩杀。 为将者,当断则断,不可心慈手软。 她可没有时间感化这些硬骨头,若是因为这些人,导致弟兄们战死沙场,那还不如现在就斩杀了! 就在陈杨舟努力收编起义军的时候,千里之外的京城正酝酿着一场腥风血雨。 不日前,杨崎将军被发现在自家书房中中毒暴毙,待太医匆匆赶来时,已为时已晚。 老杨将军战死石门关,而今小杨将军奉召回京不足一月,竟又横死家中。 新帝段起鸿震怒不已,当廷立誓要彻查此案,为忠良讨个公道。 借由此事,段起鸿接连铲除了一批朝中旧臣,使得整个朝堂陷入了人人自危的紧张氛围。 而就在内阁大臣们暗中联合,准备上奏发难的时候,段起鸿突然病了,闭门不出,连最亲近的内侍都不得入内。 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人猜测是积劳成疾,也有人认为是新帝不仁,上天赐下天谴,同时也有人动了歪心思…… …… 皇城外,瑞王段起瑞亲自率领八千精锐骑兵和两万余步骑混合兵,避开重兵把守的天顶门和海岳门,选择了防守力量相对薄弱的万顺门进行攻击。 万顺门的守将李畅与曹国公齐英卓见势不妙,主动打开城门投降。 瑞王大军长驱直入,直逼皇宫,整个过程出奇地顺畅。 “叛军入城了!” 皇宫瞬间乱作一团,宫女太监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他们争先恐后地抢夺宫内所有能带走的金银细软。 养心殿外,贴身太监周明远死守在宫门前,远处此起彼伏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颤着声朝殿内呼唤:“陛下、陛下!叛军杀过来!陛下快逃!” 殿内烛火摇曳,却无人应答。 不多时,一阵打砸声逼近,瑞王带着亲卫杀气腾腾地出现在长廊尽头。 他们来势汹汹,锐不可当。 太监周明远手持拂尘,试图进行抵抗,但无奈力量悬殊,被瑞王一脚踹飞。 瑞王随即抬手一挥,亲卫立即会意,合力撞向描金殿门。 “轰——” 朱漆蟠龙殿门应声而破。 周明远按着肚子,嘶声哭求:“王爷开恩啊!陛下、陛下现下还病着……” 瑞王眉头一皱,冷眼扫了他一眼,口中吐出两个字:“聒噪。”说着,他抬脚便跨进了殿内。 养心殿内,烛台上的火光忽明忽暗,将新帝段起鸿苍白如纸的面容映照得愈发憔悴。 他半倚在龙榻上,明黄色的寝衣松垮地搭在身上,声音微弱:“从番地一路日夜兼程赶来,辛苦了吧……” 瑞王淡然一笑,回答道:“为了这江山大计,些许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段起鸿挣扎着支起身子,喘息着问道:“让我死个明白……参与的人都有谁?你又是如何……瞒过沿途关卡……从番地秘密进京……” 瑞王却是不答,只是轻声道:“皇兄,到了九泉之下,替我向父皇问声好。” 与此同时,慈宁宫内,檀香袅袅,白发苍苍的太后手中佛珠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太后,太医回话,陛下病势加重,怕是不行了……”贴身嬷嬷低声禀报。 “嗯,知道了,”太后抬眸,目光落在慈眉善目的佛像上,眼底却突然闪过一丝冷厉,“瑞王呢?” “回太后,瑞王已杀到养心殿。”嬷嬷回话。 太后轻抚着佛珠,忽地轻笑一声:“皇帝终究是太年轻,哀家这把老骨头还没入土呢,就急着掌权了。” 说罢,她缓缓抬起手,“走吧,这出戏……没了哀家可唱不完。” 侍立一旁的嬷嬷闻言立即躬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太后。 第121章 说罢,幕后之人是谁?!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将新帝的身影拉得修长,明黄色的寝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暗淡,就如同新帝的命运一般,看不清未来。 段起鸿望向这个与自己眉目相似的男人,眼底浮起几分追忆之色:“七弟,可还记得当年……你的母妃容妃娘娘触怒先皇,连累你被冷落。宫里的太监们都势利,见容妃失势,纷纷克扣你的份例…是谁省下自己的炭火给你送去?是谁说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 “皇兄,”瑞王闻言面色一冷,截断话头:“现在可不是闲话当年的时候!” 段起鸿轻笑一声,整个人无力地陷进龙榻里,明黄色的寝衣随意地搭在身上。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忽而抬眼,眼底精光乍现,“我只是不明白,究竟是谁有这般通天手段——程清风?那老狐狸虽贵为首辅,却最是谨慎,断然不会行此险招。对他而言,五弟倒是更合他心意……” 瑞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将手中诏书“啪”地甩在龙榻上:“够了!莫要垂死挣扎。只要你签了这退位诏书,看在往日的情谊上,本王可保你余生富贵无忧,做个逍遥王爷。” 段起鸿听罢,缓缓摇头,他这个七弟还是这么天真蠢笨。 那幕后之人,怎会容得他活着走出这寝殿? 段起鸿缓缓阖眼,喉间溢出一声叹息:“朕给过你机会了……” “什么意思?”段起瑞皱眉,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爬上心头。 就在这时,养心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打破了殿内低沉的气氛。脚步声、甲胄碰撞声、还有刀剑出鞘的铮鸣,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涌来。 段起瑞猛地转头,只见殿内屏风后突然冲出一队全副武装的将士。 而为首之人,竟是那早已中毒身亡的—— “杨崎?!”段起瑞睁大眼睛,满眼不可置信,仿佛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现的鬼魂,“不可能...你明明已经死了?!本王亲眼看着你咽气……” “末将不死,王爷怎会放心举事?”杨崎冷声看向瑞王,“多亏陛下明察秋毫,将计就计,才能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瑞王踉跄后退数步,不慎将鎏金香炉掀翻在地,炉中的香灰顿时腾空而起,扬起一片尘雾。 “不可能!”瑞王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几分癫狂,“本王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算计得天衣无缝!”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龙榻上躺着的男人,“难道说,就连你的病也是装出来的?!” 段起鸿强撑着坐起来,却牵动了肺腑,忍不住轻咳几声,嘴角随即溢出鲜血。 殿外的周明远听得动静,连滚带爬地奔至皇帝面前,颤抖着捧出素白绢帕:“陛下……” 嘶哑的嗓音里带着哭腔。 段起鸿平静地接过绢帕,目光落在周明远身上,“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周明远下意识揉了揉发疼的肚子,“奴才这点苦算不得什么……只要陛下龙体安康,就是要了奴才这条贱命……奴才也心甘情愿啊!” 瑞王心如死灰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明明已经收买了御前侍卫,控制了太医院,甚至亲眼看着杨崎咽气…… 他到底输在哪了! 段起鸿轻轻地用素白的绢帕拭去嘴角的鲜红,“七弟,你终究还是太过急躁,也太过稚嫩。若你能将那份野心藏得更深一些,说不定我还发现不了。” “你是怎么发现的?”瑞王不死心开口询问。 “要知道,这天底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御前侍卫的职位,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担任的,更不是轻易就能被收买的。”段起鸿平静开口,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随着段起鸿的每一句话落下,瑞王的脸色愈发惨白,额间细密的冷汗不断渗出。 他原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却没想到兄长早已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皇兄……”瑞王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他双膝跪地,痛哭流涕地膝行到龙塌边:“皇兄,是臣弟一时被鬼迷了心窍,才会做出这样的错事,求皇兄原谅……” 说罢,他连连重重磕头,额头因此磕出了道道血迹。泪水和血水交织在一起,格外令人厌恶。 段起鸿垂眸看着这个涕泗横流、模样狼狈不堪的胞弟,眼中嫌恶。 曾几何时,这个会跟在他身后讨糖吃的幼弟,如今却成了这般不堪模样…… “皇兄,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一次……”瑞王苦苦哀求道。 段起鸿却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哀求:“你不是知道自己错了,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瑞王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头望向段起鸿,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害怕。 “说罢,幕后之人是谁?!”段起鸿的声音再次响起,“以你的脑子,可想不出这么周密又毒辣的计谋,说出来,我可留你个全尸。” 瑞王浑身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他不愿说,而是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幕后之人是谁。 三个月前,一封密信秘密送到他府上,只说要助他登上大位,许诺他天下。 而那封密信用的是宫廷特制的宣德纸,甚至还沾染着宫中独有的龙涎香气。 他心中隐约有个猜测,但始终不敢确定,本想着将退位诏书弄到手后再去询问一二…… 与此同时。 太后乘着凤辇匆匆赶往养心殿,指尖轻叩扶手。 她眉头微皱,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 这感觉太熟悉了——就像当年先帝驾崩前夜,那种万事即将脱离掌控的预感。 凤辇转过最后一道宫墙,太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眼底的阴鸷尽数掩去。 走近养心殿,眼前的景象却让她身形一顿—— 本该焦头烂额的新帝段起鸿正端坐在龙榻上,神色从容,而瑞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更令她心惊的是,那个早已下葬的杨崎此刻竟死而复生地守在一旁。 太后心中顿感不妙,侧首与心腹嬷嬷交换了个眼色,老嬷嬷立即会意地垂下头。 待凤辇停稳,太后已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她脚步虚浮地奔向殿内,“皇上——哀家听闻有叛军攻城……” 第122章 林副将,我想担任白狼队的队正! 段起鸿闻声抬头,在看到太后那惊慌的神情时,心头没来由一软,“母后,您怎么来了?” 他的目光随即扫向太后身后的奴才们,“太后身体不适,怎么能来这血腥之地?若是惊了凤体,你们该当何罪?!” 奴才们听到这话,慌忙跪了下来:“皇上饶命。” “不怪他们,是哀家心中焦急。”太后开口解释。 听到这话,段起鸿这才缓和了脸色。 在段起鸿眼中,皇太后虽然不是他的生母,却是比生母还重要的存在。自幼起他便被养在皇太后身侧,与先太子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他早早便知那九五至尊的位置与自己无缘,但为了将来能辅佐太子,一直努力苦读。 只是没想到意外来得这么突然,先皇和先太子接连仙去。 若非皇太后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他恐怕无法登上这皇位。 想到这,段起鸿眼中不由带了丝愧疚之色。 前些时日为了天下大计,他铲除部分旧党,其中就有太后的外戚。 可那些人确实该杀——户部郎中私吞赈灾粮款,导致三州饥民易子而食;兵部主事倒卖军械,致使边关将士无兵器可用。 最可恨的是,这些人竟然依仗与太后的关系,打着太后的旗号肆意行事。即便被当场揭穿,他们仍坚称自己得到了太后的默许! 母后慈悲为怀,每日吃斋念佛,为天下祈福,她怎会纵容这样的行为?! 定是这些宵小之徒信口雌黄,妄图借此让他网开一面。 正当段起鸿思绪翻涌之际,太后突然开口,将他拉回现实。 “杨崎将军这是?!”太后像是才发现杨崎的存在一样,惊讶问道。 “母后,此事说来话长。等事情全了后,儿臣再去慈宁宫找您细说。”段起鸿说罢,朝下面的奴才道:“还不将太后扶回寝宫?!” 太后见状,不便多言,只能匆匆回宫。心中不由庆幸当初她没有直接向瑞王透露自己的身份,就算瑞王猜到是宫中人所为,也难以将矛头直接指向她。 看着太后乘坐凤撵离去,杨崎这才开口问道:“陛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段起鸿凝视着瘫软在地的瑞王,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厌恶,“按计划行事,宣称瑞王叛变并软禁了朕,朕倒要看看这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遵命!” …… 陈杨舟这边顺利收编十数支起义军后,终于迎来了最关键的一战——赤狐军。 连日来,她接连收编各路义军的消息想必早已传入赤狐军耳中。但据探子回报,这赤狐军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照常操练,照常接收流民。 既没有闻风而逃,也没有求和,俨然一副静候大战的姿态。 陈杨舟皱着眉头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心中思绪万千。 “在想什么?”谢执烽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学着她的样子席地而坐。 陈杨舟回过神,收回远眺的目光,“在想该如何速战速决!但直觉告诉我,与赤狐军这一战,怕是无法避免了。” 谢执烽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陈杨舟的侧颜上,声音不由放轻:“我也有同感。短短几日,他们又吸纳了近千流民。那赤狐军的首领,怕是不简单。” 陈杨舟微微颔首,很是赞同谢执烽的话,接下来,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不远处,戴月月紧紧盯着陈杨舟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某种决定,毅然朝着陈杨舟的方向走来。 这几日,她亲眼目睹了眼前这位林副将严谨的治军之道。 那些散漫惯了的起义军在他的带领下,短短几天竟展现出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与她当初带领白狼军时的军纪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此外,她从铁骑们的口中得知,这位林副将竟然就是传说中的“白马将军”,这让她心中更是敬佩不已。 同时也明白了当初她执意要单挑林副将时,那些骑兵为何会如此嘲笑她。 原以为在她使了那等诡计后会被严惩,甚至会被直接斩杀。 但出乎意料的是,林副将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兵者诡道”,便将她放了。 想到这,戴月月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 她径直走到陈杨舟面前,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道:“林副将,我想担任白狼队的队正!” 郑三等人正在不远处休整,听到戴月月的话后,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周围不少闲着的士兵更是低声私语起来,不时朝这边指指点点。 “这娘们不会真以为,凭她曾经是白狼军大当家的身份,林副将就会把队正的职位给她吧?”一个士兵压低声音道。 “说不定呢,这娘们长得不错,还要身材有身材,是个正常男人都受不了。”另一个接话。 “林副将才不是这种人。”旁边有人立即反驳。 这些人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郑三等人听得一清二楚。 了解陈杨舟真实身份的郑三等人,脸上不由浮现几分尴尬的神色。 严洪打量着戴月月坦然的神色,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压低声音道:“这丫头该不会也看上头儿了吧?那也太可怜……” 话未说完,后脑勺就挨了郑三一记暴栗。 “你小子整天就知道琢磨这些儿女情长的破事?!”郑三瞪着他那只独眼骂道。 严洪捂着火辣辣的后脑勺,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又怕再说错话挨揍,只能委屈巴巴地缩着脖子,看着可怜极了。 陈安在一旁看得直乐,心里暗笑:严洪这傻小子总是不长记性,明明每次乱说话都要挨收拾,偏偏还管不住自己那张嘴。 戴月月对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浑然不觉。 在她的人生信条里,想要的东西,就该堂堂正正去争!那些扭捏作态的把戏,她戴月月才不会去做! 起义军被收编后,陈杨舟并没有将其全部打乱重组,而是依照边关的惯例,将其分为几队。队名沿用原先的起义军名号,只是原来的首领变成了队正。 而白狼军因为有了铁骨这个加持,再加上戴月月曾险些设计害死陈杨舟,使得陈杨舟的亲兵们一致反对将她提拔为队正,最终决定由张虎暂代其职。 这也使戴月月有了凭借自身白狼军大当家的身份,出任白狼军队正一职的想法。 陈杨舟瞥见周围士兵的神色,目光转向戴月月,沉声道:“军中职位,不是儿戏。想要白狼军队正的职位?拿战功来换!” 说到这,她神色稍缓:“等你立下军功,再来找我说话。” 见事不可为,戴月月这才无奈离开,在离开前,她想到还未收编的赤狐军。 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浮现。 第123章 那个沈尽有动作了! 戴月月从陈杨舟这离开后,便去找了自己的老伙计刘勇和余穗。 “你们说这个计划怎么样?”戴月月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询问。 刘勇望着他们的大当家,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能将心中的忧虑吐露出来。 余穗却是不管这些,开口直言:“大当家,我觉得你这个计划有些冒险。” 说着,余穗偷瞄了下戴月月的脸色,才继续道:“自从白狼军改为白狼队后,那些个蠢货越发不把咱几个放在眼里。就连小五那臭小子都整天围着一个叫陈安的小子转,就因为那小子是林副将的结拜兄弟。我看,其他人恐怕不会跟着你一起行动。” 戴月月听后,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你们两个呢?愿不愿意再跟老娘干一票?” 刘勇犹豫片刻,还是举手否决,“大当家…这计划我就不参与了,这事一看就很冒险。要是别的事,我刘勇敢拍着胸脯赴汤蹈火再错不辞,甚至以后所有军功都给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戴月月打断话头。 “少废话,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就拉倒!”戴月月瞪了刘勇一眼,怒气冲冲地说道,“你小子别忘了,当初是谁救了你一命!” 听到这话,刘勇深深看了戴月月一眼,最后长叹一声,无奈道:“行吧,算我一个。” “还有我!”余穗也在一旁急忙表态。 戴月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的计划其实很简单,那林副将接下来不是要收编那赤狐军么?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她们只要假扮成流民混入其中,伺机劫持赤狐军的领头人,一切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她可是听说了,能生擒叛军头领的军功可是很高的! 就在戴月月和两个小伙伴密谋的时候,陈杨舟也在计划着在能不伤一兵一毫的情况下,将赤狐军收入囊中。 她现阶段的任务可不单单是这收编起义军一条,最重要的是要绝对地保存实力。 而且收编后的第一仗绝不能派这些新归附的起义军上阵,否则只会适得其反,更难服众。 她也需要想办法震慑住这些心思活络的流民,给他们吃下一颗定心丸。 “头儿!” 唐杰急促的呼唤将陈杨舟的思绪拉回现实。 “怎么了?”陈杨舟抬眼望去。 “那个沈尽有动作了!”唐杰压低嗓音道。 陈杨舟眼睛一亮,立即追问:“怎么说?” “这些天我一直在派人暗中盯着他,”唐杰压低声音汇报,“起初他只是和士兵们插科打诨,时不时打听头儿的英雄事迹和收编起义军的进展,就没再做别的事。我都快以为这人没问题了,没想到今天终于露出马脚。” 说着,他朝远处正在与起义军士兵谈笑的沈尽瞥了一眼:“方才他鬼鬼祟祟溜进林子,放飞了一只信鸽。” “鸽子呢?射杀下来了吗?”陈杨舟急切追问,问完后又小声嘀咕一句,“这人去哪弄来的信鸽?” “在这。”唐杰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张卷起的小纸条递过去,同时解答陈杨舟的话,“我们发现这赤狐谷里有人在训练鸽子传信,可能恰好被他抓到一只。” 陈杨舟随即伸手接过,展开纸条,只见上面潦草地写着八个字:“依计行事,安好勿念。” “能判断出是给哪支起义军报信的吗?单凭这几个字,实在看不出什么底细。”陈杨舟收了纸条,看向唐杰。 唐杰低声说出自己的猜测:“头儿,我怀疑这人是赤狐军的人。首先,各路义军中只有赤狐军人数最多,实力最强,才有能力豢养信鸽传递军情。其次,我还听说,早前白狼军就收到过消息,赤狐军的人曾想找他们谈事,但始终未见人影。我很有理由怀疑,这个负责谈事的人就是这个沈尽。而且这人嘴皮子也利索,这个可能性很大。” 陈杨舟听罢,抬头望向远处正在和他人打趣的男人,若有所思。 远处的沈尽感受到陈杨舟的目光,随即大大方方地招手示意,一副坦荡模样。 这般作态,反倒让陈杨舟收回怀疑。 可能是她多想了,这么一个吊儿郎当的人,多半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不用派人盯着了,给他留个破绽放走。”陈杨舟轻声道。 “为什么?”唐杰有些不解。 “横竖都是要打。有没有这个人,其实影响并不大。若是此人是赤狐军的重要人物,或许还能把我们的意图传递回去。这样,赤狐军或许会重新考虑要不要打。”陈杨舟开口解释道。 唐杰抱拳应道,“好,我这就办!” 远处的沈尽望着垂首沉思的陈杨舟,心中对这个年轻将领越来越感兴趣。 只可惜对方身边那些亲兵守得跟铁桶似的,无法探寻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响。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女子骑着马儿如风般赶来。 起义军们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军中有女子了?与戴月月那种带刺的野花气质截然不同,这个女子给人一种成熟稳重的感觉。 而龙朔关的骑兵们虽然对这位不速之客感到意外,但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 “张薇?!”陈安见到来人,挥舞着双手打招呼。 来人正是本应在龙朔关军营留守的张薇。 她朝陈安点点头,然后策马直奔陈杨舟而去。 陈杨舟虽然感到意外,但内心深处却又有点意料之中的感觉。 张薇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陈杨舟面前:“林副将,我违抗了军令,擅自离开龙朔关。请您责罚!但我真心想为这家国尽一份力,求林副将成全!” 听到这话,陈杨舟一时语塞。 她来不及多想便上前将张薇扶起来,笑道:“好话坏话都让你说完了。” 张薇难得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反正林副将也是要训斥两句,还不如我自己把话说了。” 陈杨舟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郑三也凑了上来,有些扭捏道:“只有你一人?小荷呢?” 张薇笑了笑:“小荷怀有身孕了,我可不敢将她拐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郑三听到这话,这才放下心来。 陈杨舟这才注意到,张薇身上身上有不少小口子,不禁关心道:“你这一路辛苦了吧?” 张薇摇了摇头,“还好,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得,我就不会来给你添麻烦了。” 见状,郑三识趣地准备离开。 但张薇急忙伸手拦住了他,“对了,这是小荷让我带给你的。”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和一团红色的布条。 郑三看到那团红色布条,心中不由一软,轻声道:“谢了。” 第124章 赤狐军的领军人物 深夜,唐杰按计划减弱了守备,为沈尽提供了一个逃脱的契机。 沈尽始终密切关注着此地的守备动态,一见时机成熟,便毫不犹豫地逃走了。 与此同时,戴月月和刘勇还有余穗三人也趁机一同逃离。 只是沈尽和戴月月三人走的方向完全不一样。 当唐杰得知除了沈尽之外,戴月月等三人也一并逃脱的消息时,眉头不禁一皱,连忙去禀报陈杨舟。 陈杨舟听罢,倒是不太在意,“逃了就逃了吧,一个随时想逃的兵,不要也罢。” 唐杰点头赞同,随即抱拳离开。他心中不由对戴月月三人有些鄙夷,还以为这些起义军的头子至少会是个不怕死的,没想到也是这等贪生怕死之辈。 若是戴月月知道唐杰心中所想,怕是要提着大刀来砍他了。 少瞧不起人了,她戴月月才不是这等贪生怕死之辈呢! …… 唐杰走后,陈杨舟却再也睡不着了,心中不断琢磨着接下来的事务该如何妥善安排,又应该委派谁来担当后续的重任。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最终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梦乡。 清晨时分,山间弥漫着茫茫晨雾,夹带着树叶散发出的清新香气。 陈杨舟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后起身准备换上将服。 这时,张薇掀开了帐篷的帘子走了进来,轻声说道:“林副将,让我来帮你吧。” “不用,我自己可以。”陈杨舟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了她的帮助,但在看到张薇那有些失落的表情后,无奈开口:“那行吧,麻烦你了。” 张薇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喜色。 她细心地为陈杨舟穿上将服,动作熟练轻柔。 说起来,这套白袍将服还是张薇在龙朔关时给陈杨舟做的。 按张薇当时的说法,是她觉得陈杨舟身为校尉,穿的兵服却与其他普通士兵相差无几,缺乏一些校尉应有的威风。 而为了感激陈杨舟当初的救命之恩,她特意取来对方弃置的旧甲,亲手改制了一套将服。 虽然沿用了甲胄的基本形制,却在纹饰配色上别出心裁——白色为底,红线走边,比寻常战袍更添几分飒爽英气。 还别说,这套将服确实让陈杨舟显得威风凛凛,也比她原先的衣服还要舒适许多。 陈杨舟挠了挠头道:“谢谢,除了阿娘,还没人给我做过衣服。” 张薇听后,脸上微微泛红,“不用谢,你喜欢就好。” 她垂眸掩饰眼底的情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在知道眼前这个年轻将领其实是个女子的时候,她曾一度感到迷茫。 可如今想来——女子又如何?那些所谓七尺男儿,怕是在林副将刀下都走不过三合。 这样的英姿,怎能不让人倾心? 不多时,张薇帮陈杨舟穿好白袍将服,还别说,经过她的巧手调整,这套衣服更加衬托出陈杨舟的威风与帅气。 等陈杨舟从营帐内走出来时,唐杰等人还忍不住吹了口哨,却被陈杨舟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了。 谢执烽牵着双马站在帐外,在看到陈杨舟后,便将那雪白骏马的缰绳抛向了她,随后翻身上马道:“该出发了。” 陈杨舟接过马绳,随后身手敏捷地翻身上马,动作帅气利落。 她现在仍坚持骑白马行军打仗,不仅是为了彰显“白马将军”的威名,更是为了方便谢执烽以后运作。 见张薇同样翻身上马,陈杨舟振臂高呼:“出发!” 随后,一支约莫一万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赤狐军所在的方向进发,气势如虹。 与此同时,赤狐军驻地,数千将士整装待发,严阵以待。 不多时,陈杨舟率领部众策马而来,远远望见赤狐军高耸的旗帜,俨然一副龙潭虎穴之势。 唐杰照计划准备上前劝说,不曾想,还未开口,就有一支长箭自营寨暗处疾射而出,直取他心窝要害! 只听“铮!”的一声,唐杰刀光一闪,那箭矢应声断为两截。 他横刀立马,怒双眼怒瞪,大声喝道:“好个赤狐军,难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话音刚落,高台处便走出一人。 那人身材魁梧,赤裸着上身,手持双锤,冷冷回应:“那也没你们会待客!不必多说,动手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整个赤狐军营寨顿时响起了一片应和之声。 唐杰听罢,转动马头看向陈杨舟,“头儿,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打这一仗了。” 陈杨舟点点头,表示知道,随即驱马上前,“我是龙朔关守军副将林昭,请问阁下是赤狐的首领吗?我有要事相商。” 那人却抬手一挥,冷笑反问:“这便是你们商议的态度?” 就在陈杨舟还不明白话中的意思时,只见三个人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 她定眼一瞧,不由皱起眉头,被五花大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夜出逃的戴月月三人。 “真是没想到,龙朔关的守军居然会采用如此卑鄙的手段。若非我军早有防备,险些着了你们的道!”那人冷哼一声,“别跟我说这三人不是你们的人,我可知道白狼军已经被你们收编,而这三人正是白狼军的三大当家。” 陈杨舟只觉面颊发烫,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才合适。 戴月月听到这话,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她还不如被当场乱剑砍死算了! “既然说不通,那就刀剑相见吧!”谢执烽朗声道。 “正有此意!” 一场大仗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一道身影突然从侧林里冲出,连连摆手高呼:“误会误会!不要动手。” 陈杨舟循声看了过去,发现来人正是昨夜遁走的沈尽,心中不由暗自诧异。 那寨墙上的男人更是浑身一震,失声喊道:“头儿?!你还活着?!“ “头儿?”陈杨舟众人一脸疑惑地看向沈尽。 沈尽掸了掸衣袖,似笑非笑地拱手:“在下不才,正是这赤狐军当家,沈尽。” 不多时,紧闭的寨门轰然洞开,从里面涌出十余人。 甚至有个一个疤脸女子伸手就要扯沈尽衣襟:“让我看看伤着哪没有!” 但被沈尽一手打断:“这么多人在呢,给老子一点面子!” 赤裸着上身的男人仔细端详沈尽片刻,确定没受什么伤后,这才放下心来,“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沈尽转了个圈,一脸得意的样子。 倒是个年轻小将红了眼眶:“头儿,你没事就好,弟兄们都要急疯了,都以为你被砍死了!” 沈尽屈指敲了敲对方的小脑袋,“老子还没死呢,哭坟呢你?!” 陈杨舟与麾下将士面面相觑,眼前这一幕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这么一个吊儿郎当、整日嬉皮笑脸的人竟是赤狐军的领军人物,这怎么看怎么违和啊?! 第125章 直捣北渊老巢,断其归路! 经过一番解释,陈杨舟不禁扶额苦笑——谁能想到一场大战竟源于一场误会。 原来那日,沈尽本是带着部下去找白狼军,想把对方吸纳进自己的赤狐军。按沈尽那随性的说法,反正都是动物军,叫赤狐还是白狼,又有什么分别不是? 只是没想到途中与部下走散,沈尽索性寻了棵老树小憩,本想着部下自会寻来。 没想到部下没等到,反倒等来了前来收编起义军的陈杨舟。 而沈尽一时兴起,想着看看这支队伍是什么样的,就跟着一起走了。只是走的时候,悄悄留下来一个记号。 而赤狐军这边知道自家头儿被带走,以为自家头儿被斩杀,已然做好了和陈杨舟这支骑兵决一死战的准备。 沈尽本想把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没承想那信鸽竟被唐杰一箭射了下来。 他逃走时又迷了路,若非听见这么多人的脚步声,怕是还在林子里打转呢。 谁让他一进林子就没了方向感?每棵树瞧着都一个模样,这叫人怎么认路嘛! …… 沈尽慵懒地倚在自家躺椅上,惬意地长舒一口气。 陈杨舟与谢执烽静坐一旁,目光沉沉地注视着惬意的沈尽。 郑三等其他人马则继续守在寨外,严阵以待。 “想必你也清楚,”陈杨舟单刀直入,“我有意收编各路义军……” 沈尽倚在躺椅上,抬手止住陈杨舟的话头。 陈杨舟见状,眉头紧皱,可对方神色慵懒,笑意浅淡,让人捉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要不要听听我想说什么?” “洗耳恭听。”陈杨舟直截了当。 “赤狐军可以归顺于你。”沈尽语出惊人。 陈杨舟瞳孔微缩很是意外,这收编任务顺利的有点不真实…… “不过有两个条件。”沈尽竖起两根手指。 “什么条件?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你尽管开口。” “第一,赤狐军改编为赤狐队后,队正由我部下石头担任;而且赤狐队的人员调动,得由他们自行调配,相当于独立于其他队伍,只听你一人指挥。第二,我对你很感兴趣,林副将不介意多我一个参谋吧?” 谢执烽第一次感受到了威胁,随即开口:“参谋?大可不必,林副将麾下已有合适人选。” 沈尽摆摆手,打断谢执烽的话头,“谋士嘛,向来是多多益善的啦~” 一句话堵得谢执烽心头憋闷,偏又无从反驳。 陈杨舟也是头回见谢执烽这般吃瘪,思忖片刻后,对沈尽的条件应道:“我都答应。” “那就这么定了。” 这时,先前那个赤裸上身的壮汉,押着戴月月三人走上前来。 沈尽抬手向那壮汉说道:“石头,你来得正好,以后这赤狐队就归你统领了。” 名为石头的壮汉看都不看沈尽一眼,只当自家老大又在胡言乱语。 戴月月三人被押到陈杨舟面前,脸上无不透着羞愧。 陈杨舟正要开口,却被谢执烽拦下。 谢执烽直视着三人:“你们想不想将功补过?” 听到这话,戴月月猛地抬头,她真的还能留在这军中吗? “既然这样,你们……”谢执烽俯身凑到三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杨舟听着他的安排,不禁皱起眉——这法子真的可行吗? 她实在怕了,怕自己再因心软放过对方,到头来却让麾下士兵白白送命。 谢执烽却朝她摇了摇头:“我不信能把千余流民收编起来的人是蠢材,他们先前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陈杨舟听罢,便不再多言。 说到底,这三人也罪不至死,既然谢执烽有这般打算,便依他吧。 “你们既然做了逃兵,为了服众,必须受到惩罚。这样,你们三人一会下去各自领二十军棍。”陈杨舟严肃地说道。 “是,林副将,”戴月月三人齐声应道。 戴月月则是在心中暗暗发誓,老娘一定要凭本事将白狼队重新要回来! 陈杨舟点了点头,将诸事料理妥当后,转身去找了郑三、张虎和李大山三人。 郑三等人听完陈杨舟的话,想都没想就要开口拒绝,却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眼下,只有你们三人才是我最信得过的!” 另一边,孙蟒和柳鸿宇统领的八万余名士兵,直追北渊大军。 北渊大军一路朝山河关进发,虽然龙朔关守军在发现北渊离开黑水关的次日便立即追击,但两军之间仍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雄关是大夏边关的最后一条防线,而山河关则是雄关的最后一道屏障。若是北渊突破山河关,那么雄关危矣,从此大夏就只有一道山河关。 屠刀地落下再也没有了缓冲,如同待宰的羊一般,后果不堪设想! 主帐内,孙蟒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总觉得分出一支兵前去收编起义军有些过于莽撞。 六千铁骑绝非小数,若是因此折在起义军手中或是没有收编成功,那这一切的密谋都是徒劳。 柳鸿宇被他的脚步声扰得心烦意乱,忍不住出声道:“你快些坐下!事已至此,你在这费心也于事无补!” 孙蟒听罢,重重落座,叹道:“我那不是心急么!” “你还不相信姓林那小子?那小子行兵打仗” “倒也不是不相信,只是……唉……” 柳鸿宇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孙蟒这才道出实情:“那夜定策后,那小子带着英国公之子谢执烽来寻我,说了些他们的谋划。说来也怪,我当时被归迷了心窍,竟然同意了!” “什么谋划让你这般烦操心神不宁?”柳鸿宇追问道。 孙蟒抬眸看了柳鸿宇一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快说啊!”柳鸿宇彻底没了耐心。 “谢执烽认为,仅靠三方合击,可能会发生变故。但他有一计,可牵扯住北渊——待林昭带领六千铁骑收编起义军后,另遣将领率领起义军前来山河关汇合。而林昭继续亲率六千铁骑返回,直捣北渊老巢,断其归路!” 话一出口,孙蟒自己先皱紧了眉头:“对,这几日我想了许久,若是北渊不顾皇都怎么办?那不就是白费功夫?” “胡闹!”柳鸿宇听罢,面色有些不善,“这等大事,为何不同我商讨后再下决定?!” 孙蟒知道自己理亏,不知该如何开口。 虽说他为主将,柳鸿宇才是参将,但苏将军早有明令——任何军机要务都该与柳鸿宇商讨过后才可定夺。 可那夜不知着了什么魔,他竟鬼使神差地应下了这步险棋。 柳鸿宇揉了揉紧皱的眉头,“现在可还能联系上林昭等人?” 孙蟒摇摇头,“以林昭和谢执烽的计划,这会多半已经在直捣黄龙的路上了……” 第126章 有个漂亮姐姐让我在这等着 正如孙蟒所说,陈杨舟已率领六千轻骑秘密前往北渊国都哈拉林,意图一举攻克其中心地带,直捣黄龙。 追溯历史,原先的北渊甚至都算不上一个国家,更像是由众多游牧部族松散联盟而成。也是近十几年,由拓跋一族一统北渊各部后才算得上一个真正的国家。 与大夏的城镇化布局截然不同,北渊疆域内少有坚固城防。只要能够突破其边境的要冲之地,大军便可如入无人之境,长驱直入。 正因如此,拓跋哲的可汗行宫并不会固定在国都哈拉林,而是根据季节进行迁徙。 原本陈杨舟也不敢提出要直捣拓跋哲老巢,但那天刺杀独孤野后,在独孤野身上找到了一张羊皮地图,这地图正是拓跋哲行宫的迁徙规律。 若是没有这个地图,她和谢执烽断不会如此冒险。 经过多番考量后,陈杨舟将整编后的起义军交由郑三统领,李大山辅佐左右,张虎则作为白狼军的队正一同前往。 赤狐军也正式更名为赤狐队,由那个总爱赤裸上身的石头来担任队正。而他们的当家沈尽则作为陈杨舟的谋士,随陈杨舟同行。 行军路上,陈杨舟身穿白袍骑着白马冲在最前,沈尽和谢执烽紧随其后,二人你争我抢,谁也不肯落后半步。 暮色渐沉时,这支铁骑终于抵达一处绿林地。 “吁——” 陈杨舟猛地勒紧缰绳,战马嘶鸣声中扬起一片尘土。 “前方二十里就是北渊地界,全军就地扎营休整,明日再出发!”陈杨舟沉声下令。 随即有亲兵立即调转马头,将命令层层传递下去。 陈杨舟翻身下马,白色战袍下,可以看到她胸膛的微微起伏。 她顺手取下了挂在马鞍边的水袋,仰头大口喝了几口,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牧童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 那双澄澈的眼睛正巧与陈杨舟凌厉的目光撞个正着,那牧童吓得浑身一颤,而后转身就逃。 陈杨舟朝唐杰使了个眼色,唐杰会意,立即策马朝牧童消失的方向追去。 不多时,唐杰返回,马背上多了一个面色惨白的小牧童。 那孩子刚被放下地,目光刚一扫到陈杨舟便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你是不是吓到人家了?”陈杨舟无奈看向唐杰。 唐杰一脸无辜:“这小子明明是被头儿吓到了。” 见那牧童脸色惨白的样子,张薇缓步上前在牧童面前蹲下。 她特意保持着一段距离,将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能跟姐姐说说,你怎么一个人在林子里呀?” 牧童怯生生地打量着众人,声音发颤:“你们不要杀我,我可以干活的……”说着说着,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陈杨舟眉头微皱:“你刚才怎么一见到我们就跑?看你这样子像是专门在这等人。” 牧童边抽泣边回答:“有个漂亮姐姐让我在这等着,说看见穿白衣服骑白马的人,就去告诉她。” “漂亮姐姐?”陈杨舟疑惑开口。 牧童用力点头:“这个漂亮姐姐会治病,我阿爷前些日子烧得都说胡话了,是她用银针和苦苦的药汤把阿爷救回来的!” 陈杨舟心中大概有了个猜测:“这个漂亮姐姐是不是腰间挂着药葫芦?还不爱笑?” 见牧童再次点头,陈杨舟抬眼看向谢执烽:“是巫梦瑶?她不是应该跟着孙将军他们行动吗?” 谢执烽摇头表示不知。 陈杨舟俯身揉了揉牧童乱蓬蓬的头发,“带我去见她,好不好?” 牧童身子一僵,嘴唇嗫嚅着不敢应答。 张薇见状,轻轻握住孩子颤抖的小手:“那个会治病的漂亮姐姐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不会伤害她的。” 牧童抬头望进张薇温柔的眼眸,终于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陈杨舟见状不由无奈一笑,也不计较孩子的戒备,只是略一颔首,便随着那孩子向村落走去。 走到山脚下,几间茅屋歪斜地立着,屋顶的茅草被风掀得七零八落。 在茅屋下方,三五个背部佝偻的老人正坐成一排,浑浊的目光中满是麻木。 而在茅屋不远处,几个脸上沾满灰泥的孩童一见到陈杨舟和其他人,便慌忙地躲藏到旁边一棵枯树的后面。 现在战乱四起,起义军与劫匪横行,这样的荒村,在这乱世中已是寻常。 正当众人唏嘘之际,山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背着满满一篓草药的巫梦瑶转过山坳,在看到陈杨舟一行人时,脚步明显一顿。 巫梦瑶眨了眨眼睛,收编起义军这么快?还以为还要好些天才能到这。 “巫娘子怎么在这?不是该跟着孙将军一路么?”陈杨舟开口问道。 巫梦瑶将药篓放下,随手拍了拍衣袖上的草屑:“老将军托我护着某人的性命安全,如今人不在军中,我自然来去自由。” 陈杨舟顿时会意——这个某人自然是小杨将军,如今小杨将军远在京城,巫娘子确实没有留守军营的必要。 只是……为什么能未卜先知地在这等候? 想到这,陈杨舟看向谢执烽,眼神询问。 “不用看世子,我无意中听到你们二人的谋划而已。”察觉到陈杨舟探究的目光,巫梦瑶开口解释。 她一边整理药篓里的草药,一边继续说道:“行军打仗,总需要个像样的医师吧?世子那点粗浅医术,包扎伤口还凑合,其他的……” 说到这,她适时地止住话头。 陈杨舟会意地点头,确实如此。若是有个医师跟着,确实安心不少。 “你们再等会,”巫梦瑶从药篓中挑出几株新鲜的草药,“我在山里找到不少好东西,待我简单处理完再启程。” 沈尽全程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巫梦瑶。 巫梦瑶感受到他的视线,只是微微皱眉,但没察觉到恶意,便不再理会,专心处理手中的药材。 陈杨舟却感觉出一丝微妙的不同,这巫娘子好似比之前温和许多…… 沈尽懒洋洋地将手臂搭在谢执烽肩上,另一手摩挲着下巴,压低声音:“喂,那药师是不是心悦于你?” 谢执烽侧头看了沈尽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朝旁边走了一步。 沈尽手臂没了支撑,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却也不恼,反而笑吟吟道:“真是小气。” 谢执烽心中没来由的对沈尽很厌烦,但又说不出为什么。只当是这人太过轻浮没正经,让人心中不快。 沈尽浑不在意谢执烽的态度,转身凑到巫梦瑶身旁:“巫娘子,这个是什么啊?有什么功效?” 巫梦瑶扫了沈尽一眼,没有说话。 见对方不答,沈尽又指着另一株追问:“那这个草药呢?很珍贵吗?” 巫梦瑶终于抬眸,向陈杨舟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仿佛在说:管管你的人。 陈杨舟会意,轻咳一声:“沈尽,多做事少说话。我们还要赶路。” “得令!”沈尽爽快应道,脸上笑意不减,手上却麻利地帮着收拾起来。 第127章 云雀听后背后一凉,心生寒意 就在陈杨舟这边闪电直逼北渊边境之时。 北渊大营内—— 军师营帐中,烛火幽幽,将沙盘上的山川地势染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沙盘边上,静置着一把木色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因少见阳光而面色有些苍白的青年男子。 此时,青年男子正皱着眉头盯着沙盘上代表山河关的黑色旗子。 烛火的光芒只照亮了他脸庞的一侧,另一边则隐没在阴影之中。 不远处,静静地立着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身着白衣,脸上覆着一副纯白的面具,让人看不清其面目。另一个则一身黑色劲装,同样是戴着面具,与白衣男子不一样,是深黑色的面具。 二人站在一块,宛如黑白双煞一般,平白增添几分肃杀之气。 倘若陈杨舟此刻在场,定能一眼认出二人。纯白面具是那个曾将她擒回黑水关的云雀,黑色面具则是在石门关市集上策马狂奔险些伤人,被人称作老七的神秘男子。 “主上,有蝴蝶来报,那个姓林的白马小将已被提拔为副将。”老七抱拳禀报。 轮椅上的男子闻言,眉头微挑,显露出几分兴趣,“这人什么来头?前几日还只是校尉吧?升迁这么快?” 老七回话:“已经查过了,此人父母双亡,还有个姐姐叫林雪雁。前几年在乐安府谋生,后来加入了运粮队前往石门关运送粮草。在石门关察觉异常后带领运粮队逃亡,曾独自一人打开了石门关的城门,成功带领着运粮队逃至龙朔关。在龙朔关立功后担任先锋营副校尉,而后前往泗雪关支援。泗雪关城破后,又跟着杨崎的残部返回龙朔关,并因此晋升为校尉。杨崎和苏烈离开后不久,龙朔关就收到调令将其升为副将。至于他的姐姐林雪雁,目前下落不明。” 青年男子皱眉沉思,随即开口:“派人继续深入调查其姐的下落,一有消息就立即向我汇报。”说罢,轮椅男子又补一句:“记住,要抓活的。” “是,主上。”老七领命而去。 一旁的云雀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主上怎么会对一个小将如此感兴趣?” “这人不简单,如果调查属实,他能独自一人推开石门关的城门……”说到这,男子脑内灵光一闪,苍白的手猛地一拍扶手,“去,云雀,你去调查一下,这个姓林的是不是从客栈里叛逃出来的!” 云雀听罢,犹豫开口:“主上是怀疑……” “不错。”男子赞同地点点头,“你想,即便是这世上力气最大的力士,也难单凭一己之力推开石门关城门。而他却做到了,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此人的身体非同寻常。算日子,老九就是那个时候折在乐安府分部,如此说来,此人极有可能曾在蝴蝶客栈待过。若是把人抓来,借由他的身子孕育蛊虫,说不定能进一步完善轮回蛊!” 说到这,男子苍白的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有了完善后的轮回蛊,哪还需要借用北渊的力量!假以时日,我们便能培育出一支神挡弑神,佛挡诛佛的强兵!” 云雀听后背后一凉,心生寒意。 男子瞥见云雀的神情,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云雀啊……” 这时,方才退去的老七再次掀帘而入,手中拿着一张卷起的字条:“主上,最新密信。那姓林的出现在赤狐谷收编起义军,收编完后又带着人北上了。” 轮椅上的男子接过字条一看,口中喃喃:“北上?为何……” 只是沉吟片刻,男子便理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由轻笑一声,“倒是巧了,正愁无处着手,便有人递来枕头。” 他抬头看向二人:“派个机灵的,在那人去北渊的必经之路上候着,将北渊的羊皮地图交到他手中——记住,不要让他心生怀疑。”顿了顿,又补充道:“沿途再安排些暗桩,务必让姓林的顺利到达哈拉林!” “是!”黑白面具二人齐声应道。 接着,帐外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军师,我来找你喝酒来了!” 云雀眸光微动,低声道:“是朔风宇。” 轮椅上的男子微微点头:“你们先退下罢。” 云雀与老七齐声应道,抱拳躬身退后三步,这才转身离开。 掀开帐帘后,黑白面具二人侧身而立:“朔风部上,主上有请。” 朔风宇抬起头,目光在云雀和老七身上扫过,“好,有劳。”大夏官话说得生硬。 待他弯腰入帐,云雀与老七对视一眼,这才悄然离开。 待走远后…… 老七突然一把搭在云雀肩膀上,压低声音,“喂,你说这个朔风宇…会不会比独孤野那个疯子强点儿?” 云雀侧目瞥了眼搭在肩上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其拍开:“查过了,这人性子不像独孤野那嗜血好战,主张与大夏和睦共处。” “下手真狠!”老七揉了揉手背,倒也没多生气,“不瞒你说,我早就想宰了独孤野那畜生了!” 云雀望着远处飘摇的火把,轻声道:“在北渊贵族眼中,大夏百姓不过是个会说话的牲口罢了,心中自然没什么负担。屠城掠夺?不过是放肆玩闹罢了……” “蛮夷就是蛮夷,骨子里流的都是未开化的血。”老七冷笑一声,随即话锋一转,“对了,这次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九日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这人你还不了解么。”云雀笑了笑。 黑色面具内传出鄙夷的声音,“又去哪救死扶伤了?真不明白主上要留这么一个‘菩萨心肠’的人。” 说着在菩萨心肠四字加重语气。 “九日是心软了些,但有这样的同袍在,难道不觉得安心么?” “这话倒是不假。”老七眼珠子一转,接着又道:“话说乐安府分部现在归到你手中,刮了不少油水吧?” “刮什么油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主上。”云雀眼神一冷。 “得了吧!”老七不以为然地摆手,“没点好处谁肯卖命?底下人哪个不是盯着眼前利的?等主上得了天下,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说着伸了个懒腰。 “谨言慎行。”云雀严肃出声。 “对了,你还欠我个人情呢。上次要不是我,那姓林的能走到城门!”老七贱兮兮说道。 云雀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人,真想把这人的真面目给主上和他部下瞧瞧!哪里有半分严肃沉默寡言的样子! “我让你护送他安全离开,结果你连城门都没给人家开。”云雀语气无奈。 要不是怕陈杨舟多想,他自己也可以办到,何至于让这人帮忙? “这你就不懂了。那小子精着呢,真要开了城门放了吊桥,他反倒不敢走。”老七挤眉弄眼,说着又可怜兮兮道:“你是不知道我最近多难,独孤野那些残部整天在营里嚷嚷有内鬼,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查到我头上。” 云雀揉了揉太阳穴:“行,算欠你一个人情。” “这还差不多。”老七顿时眉开眼笑,“不过那姓林的到底什么来头,值得你多次助他?主上明明只要求把刺杀独孤野的罪名栽给大夏士兵就够了……” “若非要个理由……这人我很感兴趣,你信不信?” “嚯!”老七夸张地瞪大眼睛,“你不会有龙阳之好吧?那我得离你远点。” 云雀听到这话,翻了翻白眼。 第128章 这江山该托付给谁 大夏国都——京城。 意料之内,段起鸿并没有找到帮助瑞王造反的幕后黑手,但还是有了些意外收获,触及了内阁的一些隐秘。但当前,朝堂不稳,已不适宜再大张旗鼓清洗。 段起鸿目前处于腹背受敌的困境,既要面对北渊的猛烈攻势,又要警惕四周藩王的觊觎,根本无暇太多事情。 有时段起鸿甚至会在心中暗骂父皇生得太多,让他受制于人。 若是给他点时间,这些人根本翻不出任何风浪! 但很可惜…… …… 养心殿外,苏烈远远便瞧见杨崎那熟悉的身影,正欲上前招呼,却见其身旁立着一位陌生男子。 那人身着一袭靛青色衣裳,黑色长发被一根简约的素木簪子束起,腰间悬挂着一个玄木腰牌。 待苏烈走近,一股子清苦的药香迎面扑来,沁人心脾。 “平之,这位是?”苏烈目光在陌生男子身上停留片刻,转向杨崎。 杨崎眼神会意,随即侧身引见:“这位是忠勇伯之子石川柏,现任太医院院正。”又转向石川柏,“这位是苏烈将军,现任九门总兵提督,负责京外防务,曾任龙朔关守关将军。” 石川柏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像是想起什么,他笑道:“说起来,我有个好友在龙朔关,本想着给苏将军去信多多照顾几番。但因一些琐事缠身,耽误了些时日。待我忙完,才发现他已经不在龙朔关,跑去了泗雪关。” 苏烈闻言,好奇地问道:“石太医说的是?”他印象中近两年没有从他这调任去泗雪关的将士吧? 杨崎听到这话,突然干咳一声:“可是…谢执烽?” “正是。”石川柏点点头,眉眼带笑:“听说他现在已脱了奴籍,是那白马将军的部下?” 杨崎听到后,心中咯噔一下,一下子就理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难怪啊难怪——难怪陛下会知晓林昭这号人物,难怪会破格钦点其为副将。 那日商讨出主将后,他与苏烈各自回府。 没想到次日就得到消息,陛下竟钦点林昭为副将。他和苏烈对此大惑不解,原本以为是朝中缺乏可用之才,陛下才不得已提拔了这位毫无根基的林昭。未曾料到,背后竟有这层缘由。 “诸位大人,陛下宣召。”一个小太监远远跑来,只是那尖细的嗓音让苏烈皱了皱眉头。 “二位将军先请。”石川柏做了个“请”的手势。 “石太医请。” …… 养心殿内,段起鸿身穿明黄色的常服,正批改着奏折,听到声响后,他头都没抬,开口道:“不必多礼,坐。” 小太监见状,慌慌张张地搬来绣墩,伺候三人坐下。 石川柏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本,又落在新帝泛青的眼睑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约莫一炷香后,段起鸿终于搁笔。 他伸手揉了揉僵硬的后颈,“等久了吧?”嗓子沙哑。 杨崎闻言立即起身,“陛下日夜操劳,实乃万民之福。” “末将不敢言苦。”苏烈抱拳应道。 段起鸿闻言苦笑,抬手做了个手势。 周明远会意,立即挥动拂尘将殿内宫人尽数屏退,自己则独自守在殿外。 “召三位前来,是要议一议…这江山该托付给谁。”段起鸿指尖轻抚龙案,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陛下!”杨崎和苏烈闻言,内心不由得一震。 瞥见一旁的石川柏并无异样神情,苏烈急忙问道:“石太医,你都知晓了?” 石川柏沉着脸点头。 “不必忧心,此事朕早已知晓。若非伤及身子,朕也不会察觉到瑞王正在密谋造反。”说到这,段起鸿轻笑一声,“若非如此,怕是小杨将军这会已经去见老杨将军了。” 听到这里,杨崎皱起了眉头。 他清楚记得那天突然接到的密令,要求他假死。 原以为是陛下及时发现瑞王的踪迹,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这样。 “陛下,可有查出是谁人所为?”杨崎问道。 段起鸿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那被光线投在殿门上的人影。其实他心中有个人选……但不敢也不愿去猜想。 石川柏跪了下来,“若是臣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不怪你,朕实在没想到他们这般狠,胆敢伤害天子!”段起鸿眼中的狠厉一闪而过,“这也恰恰说明,他们怕了,故而只能使出这般卑鄙手段,企图从源头上置朕于死地!” 说到后面,他忍不住轻咳一声,鲜血随即从嘴角溢出。 他真的不甘心,他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没坐稳皇位就被奸人所害! “陛下!”杨崎惊呼。 段起鸿摆摆手,表示自己无事。 “陛下,我认识一个南疆的蛊师,名为巫梦瑶,说不定能……” 段起鸿摆摆手,“来不及了,药物已伤及肝脏。每日的香中被人下了毒,朕日复一日地吸入,如今已是病入膏肓。前些时日倒不是假的。前些时日的病重,并非虚假……” 说着,他看向殿下三人,“朕今日召你们来,不是说这些的。是要问这万里江山……该托付给谁。” “兹事体大,臣不敢妄自刍议。”杨崎二人抱拳应道。 段起鸿没好气地指着杨崎二人朝石川柏笑,“唉,你看他们。” 石川柏苦笑一声,倒没多说什么。 段起鸿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摩挲,“大夏建国多年,朝堂关系盘根错节,这个是那个的门生,那个和那个又是姻亲。” 他望着殿外,咬牙道:“内阁那群老狐狸!若他们能安心辅佐也就罢,但尽是些只看眼前利的蠢货!” 杨崎与苏烈目光相接,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可惜。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他们深切感受到新帝的确是个手段强硬、心思深邃的人物。只要给其时间,大夏或许真能扭转当前的困境,但很可惜…… “需尽快定夺下来,不免夜长梦多。”看着眼前的层层叠叠的奏折,段起鸿不由轻叹一声,“若是皇兄还在世,那该多好。以朕的足智再加上皇兄的雷霆手段,岂会让这些人如此嚣张,将大夏玩弄于股掌!” 第129章 末将确有一人可荐 养心殿内,段起鸿看着龙案上的奏折出神。 许久之后,他才揉着眉心道:“晟王暴虐,上位只会苦了百姓。珩王老实温良,但不是那些老狐狸的对手。若是瑞王不反,说不定还是个人选。” 石川柏听罢,心中无奈。 瑞王谋反一事,想必令陛下痛彻心扉,毕竟,这世间最伤人的,莫过于亲近之人的背叛。若是晟王或者珩王造反,陛下可能还不至于这般伤神。 可惜,陛下膝下无子…… 段起鸿突然开口道:“三位爱卿觉得平威如何?” 段平威乃先太子嫡子,自幼聪慧过人,最得先太子钟爱。自幼便被带到先太子身旁教养,视若珍宝。段起鸿与先太子交好,自然也对这孩子格外宠爱。 而自先太子去后,段平威便一直守在孝陵,不曾出现在大众视野。 杨崎闻言便知新帝心意,当即抱拳进言:“小殿下继位未尝不是上策。至少能得先太子旧部拥护,又有太后在背后扶持。” 段起鸿微微颔首:“朕正有此意,若是可以,太后垂帘听政也未尝不可。” “不可!”石川柏突然出声打断。 “嗯?”段起鸿剑眉一挑,有些疑惑。 石川柏感受到其的目光,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总不能说,他怀疑陛下的毒是太后派人所下吧?先前他曾隐晦提及,却被陛下断然驳回。 此刻旧事重提,实在不合时宜。 杨崎见状,连忙打圆场:“石太医的意思是古有吕后垂帘听政,导致吕氏一族专权独断,险些毁了汉朝江山。皇太后虽贤德,但终究是女流……” 说到女流二字,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由止住了话头。脸色一青一白的,很是有趣。 段起鸿听到杨崎这话,随即回想起几日前,就有人曾扯着太后的旗子为非作歹。 石川柏则是感激地看向杨崎。虽说他和陛下曾是朋友,但那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有些话,确实不该他来说。 段起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便消失殆尽,“杨将军所言极是,确实不能重蹈汉朝的覆辙。但平威尚且年幼,眼界有限,急需高人指点……” “可惜了,太傅在皇兄仙去后不久便因病离世,否则定能担此重任。”段起鸿语气十分惋惜。 眼下,他实在是无人可用,小杨将军和苏将军需要负责京中京外的防务,而川柏仅仅是个太医,对于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他们三人都不太擅长。 小杨将军相较于其他两人稍显机敏,但终究还是远远不够。 杨崎垂眸沉思,飞快在脑海中快速闪过朝中能担任此任之人。但与他交好的都是那些呼气巴列的武官,唯一算得上有点头脑的是兵部尚书何通,但怕是不足担任这重任。 与此同时,石川柏也在沉思。但一想到自家那个与内阁关系密切的庶兄,不由心中摇了摇头。 苏烈一直默立一旁,不知该不该开口。 他心中倒是有个合适人选,只是……那人在京城风评不佳,若贸然举荐,恐怕不太适宜…… 段起鸿目光微转,落在欲言又止的苏烈身上:“苏将军可是有人选?” 苏烈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确有一人可荐。” “哦?”段起鸿眉梢轻挑,“说来听听。” “末将曾为了犬子学业去找过太傅。太傅言其座下有一弟子,天资卓绝。若是他想,那状元之位不过探囊取物。”苏烈说到这,抬眸看向新帝,“然此人性情淡泊,不愿为官,始终未下场应试。只可惜犬子天资低慧,并未入其眼……” “哦?是谁?”段起鸿听到这话,颇为感兴趣。 “封河。”苏烈开口。 新帝听到这个名字,很是陌生,总觉得哪里曾听过,但又没什么印象。 这石川柏适时插话:“可是安定侯那位庶子?早年以风流放浪闻名京城,虽说近些年收敛了许多,但依旧风评在外……”话至此处,他止住话头。 苏烈重重点了点头,“正是此人。” “乐安知府浦锋不也是太傅高徒?论资历似乎更为妥当。”杨崎突然插话。 苏烈连连摆手:“浦锋确实可胜任小殿下的太傅一职。但眼下各府州正是政务繁杂的时候,不可贸然更换府官。反观封河,孑然一身,这些年在侯府受尽嫡兄压制,早就不将那些官场手段放在眼里。若能给他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以他的才智手段,必能震慑内阁!” 段起鸿听着三人你来我往的讨论,眼底渐渐泛起兴味。 这个在太傅口中惊才绝艳,却又被世人诟病风流的封家庶子会是什么样? 思到此处,段起鸿开口:“那明日便将此人传来,朕要亲自把关。” “末将遵旨!”苏烈抱拳应道。 新帝忽而话锋一转:“近日内阁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杨崎上前半步回禀:“回陛下,这些日诸位大人倒是异常安静,未见什么动作。” “当真?”段起鸿眼中寒光一闪。 程清风这老狐狸这只老狐狸竟会如此安分?怕是正在暗处谋划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罢。 这些个老臣啊,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竟还如此冥顽不灵。他们在这金銮殿里养尊处优惯了,至今还做着“北渊铁骑不可能打进来”的黄粱美梦。 若真能如他们所想,该有多好...... 段起鸿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自登基以来,他便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一面要以雷霆手段震慑群臣,另一面又要应对北渊南下和倭寇猖獗的局面。 实在是有些疲惫…… 养心殿外,御前大太监周明远隐在朱漆廊柱的阴影里,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 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太监立即猫着腰凑上前来。 周明远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声音压得极低,“即刻送去慈宁宫!” 小太监刚要伸手去接,周明远却突然将信往回一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记住,亲手交到慈宁宫手中,若不然……”话未说完,手指在脖颈间轻轻一划。 小太监见状浑身一颤,慌忙将密信贴身藏好,慌转身朝慈宁宫跑去。 第130章 雪雁,阿舟她……可还平安? 一方僻静的小院里,暮色渐沉。 一个约莫四五十的妇人静坐在在破旧的木椅上出神,她身形消瘦,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裙,鬓角处已见零星银丝。 在她不远处,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正借着最后的天光,将劈好的柴火都码放得整整齐齐。 “吱呀——”一声,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朴素、眉眼柔和的女子缓缓步入院内。 她轻轻转身,将院门紧闭,然后朝妇人比了个简单的手势:“我回来了。” 妇人见状,急忙用衣袖拭去眼角泛起的红光,声音带着担忧:“这兵荒马乱的,你腿脚又不方便,往后就别出去找活计了。” 面对妇人的劝说,跛脚女子微微一笑,做了个“没事”的手势。 这三人,正是陈杨舟的父母和林雪雁。 当年陈杨舟从蝴蝶客栈死里逃生,怕蝴蝶客栈的人找上门伤及父母,便恳求雪雁带着父母远走他乡。 雪雁没有辜负她的嘱托,带着二老一路辗转到此,寻了这处僻静的院子安顿下来。 如今世道越发乱了,小镇上的人早就人心惶惶,不少人都收拾东西,举家搬迁。米价一日三涨,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林雪雁想找些活计都找不到。 好在当初从孙海夫妇那儿搜出些银两,否则这乱世之中,三人的日子怕是更加艰难。 可雪雁的嗓子终究是毁了,那碗哑药灌下去时烧伤了喉咙,如今连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陈母总念叨着要给她找大夫,可雪雁只是笑着摇头,从怀里掏出纸笔,示意自己可以写。 “饿了吧?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拿饼子。”陈母说罢,不等林雪雁反应,便转身进了屋子。 不多时,她捧着两个粗面饼子和一碗清水出来。 林雪雁微微一笑,双手接过饼子,小口小口地咬着饼子,每一口都要细细咀嚼许久。 院角的陈父这时也将活计干完,用汗巾抹了把脸后走过来,随手扯过一张木椅坐下。 老两口交换了个眼神,陈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雪雁,婶子求你个事。”陈母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嗓音沙哑。 林雪雁抬起眼,眸中带着询问。 “这世道眼看是待不得了,”陈父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北渊的兵马说不准哪天就杀到小镇。我跟你婶子合计着,过些日子就动身往南边逃。” 他顿了顿,接着又道,“可走之前…我们想知道阿舟的下落。” 林雪雁的睫毛颤了颤,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当初陈杨舟同她说过,不要说她改名为林昭的事告知爹娘,就是怕爹娘日夜担心。 “好孩子……”陈母的声音微颤,“婶子知道你有难处。可一想到阿舟生死难料,婶子整夜整夜的睡不着…那孩子当初来信,让我们不要问你她的下落,我们就不问,但如今这世道……” 她粗糙的手掌抹过脸颊,却擦不干不断涌出的泪水。 林雪雁想起自己在市集听见的那个名字,面色有些犹豫。 陈母很敏锐的察觉到林雪雁不同寻常的神情,她猛地抓住林雪雁的手腕,“你知道什么是不是?” “阿舟是不是和你联系上了?!她还活着是不是?”陈母连声追问。 林雪雁被抓得有些生疼,不由皱紧了眉头。 陈父见状急忙来拦,却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水碗。 清水在粗木桌面上漫开,映着三人扭曲的倒影。 陈母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慌忙松开手,指节还在微微发抖:“对、对不住…婶子这是有些心急。” 她胡乱抹了把脸,“你要是知道阿舟的下落……算婶子求你,一定!一定要跟婶子说。” 林雪雁微微点点头,打算起身逃离。 却被陈父拦住去路。 这个向来沉默的男人此刻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雪雁,阿舟她……可还平安?” 林雪雁垂下眼帘,不忍去看。 陈母忽然跌坐在凳子上,喃喃自语:“都怨我……当年不让她去查阿旭的下落。这孩子定是记恨阿娘了,所以不愿意来封报平安的书信……都怨我,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她。” “阿云……”陈父宽厚的手掌按在妻子肩上,却止不住她颤抖的肩膀。 林雪雁攥紧了衣角,心中也很是难受。 一边是救命恩人临行前的嘱托,一方面又是两个老人的苦苦哀求。 她闭了闭眼,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郁结都倾吐出来。 林雪雁突然睁开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从怀中缓缓掏出笔墨,在粗糙的纸上写下陈杨舟因女子身份无法直接投军,又如何借用亡弟林昭之名投军。 只是在关于蝴蝶客栈的内容时,仍下意识隐掉不写。 “林昭?”陈母无意识地重复着,眉头紧锁,“怎么觉着有些耳熟?” 林雪雁深吸一口气,又添上一行:“便是市井传闻中,那位白马将军。” “!!!” 陈父陈母震惊无比。 “她……怎么会?”陈母口中喃喃。 当初首次听闻这位横空出世的年轻将领时,她就曾心生敬意。 短短两年便从无名小卒擢升副将,在讲究资历的军中实属罕见。 可随着这个名号越传越盛,她反而不再当真。 那些街头巷尾的传说太过离奇,怎么可能有人能单手拎起千斤重的战马?能独自一人撑开石门关城墙? 再说了,军中调任怎可能闹得人尽皆知?想必是某个将门世家在背后推波助澜罢了。 可此刻,那些传奇故事里的主角突然变成了自己的女儿,陈母只觉得胸口发紧。 “这孩子…”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陈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快速闪过一丝不自然。 …… 残阳斜照,为沉寂的皇陵镀上一层暗金色的余晖。 青石阶上,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静坐着,玄色衣袍垂落,衬得身形单薄。 他左手支着脸,望着远处出神。 凉风吹过,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碎发,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小殿下,地上凉,咱们快回去吧。”立在一旁的小太监拢了拢袖子,声音放得极轻。 “嗯……”少年低低应了一声,却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未动。 第131章 以卿之见,这粮草该当如何筹措? 这日,段起鸿破天荒地未去早朝,只独自一人静坐在养心殿内。 他手中紧紧攥着刚刚呈递上来的军报,苍白枯瘦的手背青筋突起。 殿内龙涎香袅袅,却怎么也驱散不了他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寒意。 明黄常服在晦暗的光线下失了往日的威仪,如同大夏摇摇欲坠的江山——暗色沉沉,再难见半分光亮。 军报上桩桩件件,使得段起鸿本就病弱的身子再难支撑,眼前一阵阵发黑,却仍强撑着不肯倒下。 北渊三十万大军压境,南疆倭寇的战船已逼近沿海州县,而户部已经拨不出银两……去年为抵御北渊,国库税银十之八九都填进了边关这个无底洞。 更恐怖的是,西北腹地的起义军也已成型。若不及时镇压,后果不堪设想。 几位藩王近来动作频频,说不准那西北起义军能壮大背后就有藩王在暗中扶持…… 若是贸然抽调西北驻军北上抗渊,只怕烽火未平,内乱又起。 不管怎么做都是错,这是一盘死局…… 想到这,段起鸿长叹一声,心头郁结反而更甚。 那些纷乱的思绪就像蛛网般层层缠绕,他越是挣扎,就越是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殿外忽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周明远躬身碎步而入,“主子,太医院正石大人与内阁程大人来了,正在殿外候见。” 段起鸿揉了揉眉心:“宣。” 就在周明远躬身准备离开之时,段起鸿突然出声问道:“皇后那边如何?” 周明远立即回身,轻声回话:“诸位夫人已按例入宫,此刻正在凤仪宫陪着娘娘说话呢。” 段起鸿闻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不多时,身着太医院正官袍的石川柏和白发苍苍的程清风缓步走进养心殿,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垂首捧药的小药童。 见到段起鸿眉宇间郁色沉沉,石川柏心中不由暗自叹息。 程清风则是面无表情,让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陛下,臣来送药。”石川柏躬身行礼。 段起鸿略一抬手,周明远立即会意,从小药童捧着的檀木托盘上取过药盏。 银针在乌黑的药汁中划过,确认无恙后,方才躬身奉上。 段起鸿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浓苦的药汁滑过喉间,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又添了几分青灰。 喝完后,段起鸿随手将药碗放到龙案上,周明远立即弓着身子趋前,双手捧起药碗,轻手轻脚地退至一旁。 石川柏见皇帝已服完药,识趣地拢袖行礼:“臣先行告退。” 段起鸿闭目摆了摆手。 石川柏躬身后退三步后,才转身离开。 殿内香雾飘摇,而段起鸿则双目紧闭,看不出表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程清风有些站不住,身形不由得晃了晃,险些跌倒。 段起鸿这才抬眸,转向周明远斥道:“程阁老已是古稀之年,你就让他这般站着回话?还不速速看座!” 周明远扑通跪下:“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办!” “还不快去!”新帝冷斥一声。 程清风浑浊的双眼在皱纹间微微闪动,将这场主仆戏码尽收眼底,却仍颤巍巍拱手:“老臣谢陛下体恤。” 待小太监搬来椅子,他缓缓落座,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扶手,双脚忍不住微微发颤。 “程爱卿。”段起鸿示意周明远呈上军报,“北境八百里加急,北渊还有八十里就到山河关,但军中粮草告急。以卿之见,这粮草该当如何筹措?” 程清风浑浊的眼珠在褶皱间转动,没有立即回话,反倒假意咳嗽起来。 接着,他从袖中掏出一纸包,抖着手取出一片老参含在舌下,这才喘着气道:“老臣……老臣不知……” “程爱卿但说无妨。”段起鸿看向对方,“朕记得先帝为平定西南,也曾这般粮草短缺,当初也是你替先帝解了燃眉之急。” 听闻此话,程清风官袍下的身形一顿。 那年他刚入阁不久,正是建议先帝用“捐监”之策——让江南富户以粮换爵,短短半月就筹得百万石粮草。 可如今…… “陛下明鉴,当初西南动荡,捐监之策确实可行。但如今大夏各处动荡不安,怕是无多少富户愿意以粮换爵……”程清风顿了顿,又接着道:“臣认为可加征江淮三州夏税或是缩减宫中开支。” 他瞥见皇帝嘴角的冷笑,急忙补充:“老臣愿将家中三千亩良田捐作军粮。” 段起鸿突然起身,明黄衣摆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踱步到程清风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所谓的两朝元老:“程爱卿,咱明人不说暗话,你应该猜得到朕今日唤来此是为了什么。” 程清风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官服袖中猛地握紧,脸上挂上惨笑:“恕老臣愚昧,不知陛下是为何如此……” 段起鸿看着程清风那张堆满褶子的老脸,心中不由摇了摇头。 “那朕就提醒你,”段起鸿缓步回到龙椅上坐下,“上月十五,你府上的马车,为何突然出现在晋中别院?” 清风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他佝偻着身子,假意咳嗽两声,这才慢悠悠道:“原来陛下是在说这个……不过是老臣那不成器的孙儿前些时日染了顽疾,晟王殿下听闻后,特意寻了几位名医上门诊治。老臣心中感激,这才派人前去道谢罢了。” “哦?是吗?”段起鸿剑眉微挑,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杀气。 “老臣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愿受罚!”程清风说罢,颤颤巍巍地就要下跪。 段起鸿冷眼看着这个两朝元老的表演,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厌烦。 老狐狸这番说辞,简直是把他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晟王何时成了悬壶济世的善人?朝中谁人不知晟王最是暴虐成性?而程清风的孙儿哪需要藩王亲自延医问药? “程爱卿年事已高,这些虚礼就免了吧。”段起鸿冷声道。 程清风本就只是做个姿态,闻言立即顺势直起身子,坐回原位,“谢陛下!” “还是说回粮草一事罢,”段起鸿指尖轻叩龙案,心中再没了试探的心思。 大夏如今内忧外患,北境烽火连天,南疆倭寇肆虐,西北叛军蠢蠢欲动——这盘死局里,实在容不得再添变数了。 程清风敏锐地察觉到帝王态度的软化,立即躬身作揖。 段起鸿倚在龙椅上,苍白的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疲惫道:“如今大夏国难之际,程爱卿便带头募捐吧……凡五品以上官员,捐俸半年。三品以上,再加捐田产三成。” 程清风自知不可违,只能恭敬应道:“陛下圣明,微臣领旨。” 段起鸿忽然抬眸:“对了,程爱卿方才说的三千亩良田还作数吧?” “回禀陛下,作数的。”程清风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如此甚好!” 与此同时。 凤仪宫内,十几位命妇面面相觑,手中的绢帕都被绞得起了皱。 皇后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扬起一抹温婉的弧度:“诸位夫人,如今国难当头,咱们虽居深闺,也该尽些绵薄之力。” 一片静默中,杨老夫人拄着木杖缓缓起身,苍老的声音却掷地有声:“老身愿捐出杨家三处田庄、两间铺面,充作军资。” “老夫人高义,本宫代陛下谢过了。”皇后眸光微动,亲自起身将杨老夫人扶回座位,接着又状似无意道:“杨家满门忠烈,果然名不虚传。” 见到杨老夫人都已经如此表态,各位命妇自然也不好再有所推辞,于是纷纷纷纷开口。 “臣妇愿捐纹银五千两。” “妾身陪嫁的百亩良田,愿悉数献出。” “臣妇府上存有上等棉布三百匹,可作冬衣。” 一位着青罗诰命服的年轻妇人怯生生开口:“妾身……妾身愿捐出嫁时的那套金头面……” “妾身愿……” …… “诸位夫人赤诚,本宫记在心里了。”皇后娘娘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分。 她转头对女官吩咐,“将各位夫人的捐项详细记录,呈递给陛下。” 第132章 随我杀敌!! 就在段起鸿全力筹备军资之时,陈杨舟已率部抵达北渊边境。 残阳如血,映照着六千铁骑肃杀的身影。 “弟兄们!”陈杨舟一袭白袍,策马阵前,乌黑长弓斜背身后,“今日一仗,咱们要快!要狠!让北渊那群狗贼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夏铁骑!” “犯我大夏者,必诛之!杀!”不知是谁率先低吼。 这声呼喊瞬间点燃了压抑多年的怒火。 “杀!杀!杀!” 六千人的怒吼震得戈壁砂石滚动,仿佛连朔风都为之一滞。 见此情景,陈杨舟眼中寒芒闪烁。 按原计划,她应秘密率军潜行至哈拉林,打北渊一个措手不及。 但经过她与谢执烽、沈尽彻夜推演后得出一个结论——现在唯有大张旗鼓地杀出一条血路,才能让拓跋哲那厮不得不分兵回援。 拓跋哲虽打着以战养战的算盘,可若后院起火,任他拓跋哲再如何狂妄,也势必要抽调兵力回防。 如此一来,才能将她此行发挥到极致的作用,大夏或许能够获得短暂的喘息机会。 想到这里,陈杨舟振臂一挥,“随我杀敌!” “杀!” 六千铁骑的怒吼震彻云霄,铁甲洪流随着那袭白袍,宛如利剑般冲出。 北渊边城此刻显得格外萧索。 原本驻扎的数万铁骑早已随拓跋哲可汗南下,只留下万余守军留守。 城墙上的旌旗在朔风中无力地飘荡,几个哨兵倚着箭垛打盹,脚边散落的酒壶在风中咕噜噜滚动。 忽然,正在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眯着眼看向远处的尘烟滚,好似有什么东西靠近。 他不由俯身俯身凝望,待看清烟尘中那面猎猎作响的“夏“字军旗时,不由心中一震。 “敌袭!!!” 那北渊士兵踉跄地吹响戒备的号角。 “呜——” 低沉的号角声瞬间撕裂了边城的宁静。 正在饮酒作乐的北渊士兵闻声一怔,随即“啪”地摔碎酒碗,琥珀色的酒浆溅了一地。 “哈哈哈!”一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拍案而起,“可汗果然神机妙算!就知道大夏这群缩头乌龟会来送死!” 他抄起战斧,狞笑道:“儿郎们,军功自己送上门来了!” 士兵们顿时红了眼,纷纷抄起兵器。 有人兴奋地舔着手中的刀刃,仿佛已经尝到了血腥的味道,有人则迫不及待地冲向城垛,准备迎战。 远处,陈杨舟的白袍在滚滚烟尘中若隐若现,六千铁骑已逼近城墙一箭之地。 她突然勒住缰绳,白马人立而起,却见北渊城门轰然洞开,竟有守军主动列阵而出。 陈杨舟眼中寒芒乍现:“狂妄!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夏铁骑!杀——” “杀!” 震天怒吼中,前锋骑兵齐刷刷挽弓搭箭。 霎时间,数千支羽箭腾空而起,黑压压如蝗群般扑向北渊军阵。 北渊军阵瞬间乱作一团。 箭雨倾泻之下,前排盾牌手还未来得及结阵,就被射成了筛子。 “大夏不是最讲究‘堂堂之阵’么?!”一个北渊千夫长狼狈地举盾格挡,破口大骂:“怎么一言不合就开战了!” 他话音未落,又是一波箭雨呼啸而至。 这次箭头上都裹着油布,落地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北渊将领这才惊觉——眼前这支夏军,根本不来虚的! 北渊军阵在经历几轮箭雨洗礼后,终于爆发出困兽般的怒吼:“杀了他们!” 只见黑色铁骑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呐喊声响彻战场。 陈杨舟突然勒马长啸:“弟兄们!随我破阵——” “杀!” 骑兵们齐刷刷抛下长弓,亮出手中的大刀。刀光映着残阳,将整支军队染成血色洪流。 就连向来持重的谢执烽都觉胸中热血翻涌,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长枪。 沈尽在刀光剑影中眯起双眼,目光穿透纷飞的战尘锁定那袭白袍。 “当真了得……”沈尽心中暗叹,手中双刀却不曾停歇。 他从未见过如此高涨的士气,也从未见过如此令人神往的统帅。好似跟着他杀敌,无需多想,只需挥刀——斩! 战马嘶鸣,刀剑交击,整片战场瞬间化作沸腾的血色漩涡。 很快,沈尽就发现了一丝不同。 那白袍白马在这红黑的血色漩涡当中如此耀眼,仿佛就是那唯一的存在。 北渊骑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越来越多的黑影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扑向那抹白色。仿佛只要吞噬这道白影,就能扭转整个战局。 …… 陈杨舟冷眼看着如今的局面,眼前景象正如她所料——白袍白马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威风帅气,而是她布下的一盘绝妙棋局。 以身为饵,聚敌成势。 她便是那最强诱饵! 此刻,整个战场形成一种极为诡异的局势—— 最中央就是那抹孤身白影,周围是层层叠叠涌来的北渊黑甲,而外围则是逐渐收紧包围圈的大夏赤旗。 血战中,数十北渊铁骑将陈杨舟团团围住。 陈杨舟也因被围攻而跌落下马,白袍染血。 “死吧!”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弯刀破空而至。 陈杨舟耳尖微动,手中的长枪猛地向后刺出—— “噗嗤!” 枪尖精准贯穿偷袭者的心脏,鲜血顺着枪杆滴落。 “杀!”其余北渊骑兵见状怒吼着扑来。 陈杨舟目光一凛,突然暴起发难。 她双臂青筋暴起,竟将身旁一匹战马生生抡起! “轰——” 战马飞扬,瞬间在铁桶般的包围圈中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另一边,战阵西侧。 只见一双流金锤翻飞如轮,所经之处,北渊的骑兵纷纷人仰马翻。 锤风呼啸间,竟硬生生在敌阵中犁出一条血路。 谢执烽一枪挑落敌骑,余光瞥见这凶悍战法,不禁心生敬佩,不愧是先锋营出了名的猛将! 那大汉似乎感应到了谢执烽的目光,转头看去,正好与谢执烽的眼神在空中相遇。 两人隔空相视,大汉不由得一愣,但随即又投身于激烈的战局之中。 “随我取那贼将首级!”谢执烽策马靠近那名大汉,大声喊道。 大汉顺着谢执烽的目光望去,只见五十步外,一名北渊将领正在亲卫簇拥下仓皇后撤。 “好!”大汉双锤当空相撞,迸出刺目火星。 …… 约莫一个时辰后,北渊残兵如丧家之犬四散溃逃,却不敢退回城池,只在荒野间仓皇鼠窜。 “杀!” 几名杀红眼的将士仍要策马追击,被同袍死死拽住缰绳:“醒醒!现在不是追杀的时候!” 那几人这才如梦初醒,手中染血的兵刃当啷落地。 他们茫然四顾,这才发现同袍们都在原地整队,唯有自己几人被杀戮蒙蔽了心智。 陈杨舟勒马巡视战场,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穷寇莫追,记住你们为何而战。” 第133章 杨云,你到底在怕什么? 战场清扫之际,那名大汉提着染血的双锤快步走来,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副将,从那北渊头领身上搜出来的,像是北渊布防图。” 陈杨舟接过羊皮地图,指尖在卷轴上轻轻一叩:“赵大柱,你立大功了。” 赵大柱闻言一愣,“副将您还记得我哇?” “怎么不记得?”陈杨舟嘴角微扬。 军中将士,她大多记得分明。 想当初,刚当上左校尉的时候,她资历尚浅,难服众将。为立军威,曾暗自盘算要与先锋营猛将赵大柱比试一场,便派唐杰去惹怒对方。 不料赵大柱看似粗犷,却一眼看穿她的算计。 还当面讽刺唐杰:“要挣脸面就堂堂正正来战,派个毛头小子使这等激将法,过于下作,也过于瞧不起我等。” 为此,陈杨舟心中还羞愧了一段时间。 听到陈杨舟的话,赵大柱嘿嘿一笑,之前那股子后悔顿时烟消云散。 战场上亲眼见识过这位白袍将军的身手后,军中哪个儿郎不是心服口服?若说当年真打上一场,或许能“不打不相识”不是? 这时,谢执烽跨过北渊的尸骸走了过来。 “办妥了?”陈杨舟询问。 “已将我们要攻打哈拉林的消息散了出去。”谢执烽说着轻叹一声,“只是这么一来,哈拉林守军必有防备……” “顾不得这么多了,消息要早些递出去,不然怕来不及。”陈杨舟说着递过去两份地图,“对了,这是赵大柱新缴获的,你且看看。” 其中一份是她从独孤野那寻到的,另一份则是赵大柱刚缴获的。 谢执烽将两张地图并排展开,仔细比较。 不多时,他染血的食指点了点哈拉林所在的位置:“两份军图相互印证,应当无误。” 陈杨舟听罢,暗自舒了口气。 当初刺杀独孤野太过顺利,她总疑心这份地图是假的,是那云雀请君入瓮的圈套。 如今疑虑尽消,她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来了。 “这会正值春末,拓跋哲的王帐尚在哈拉林。待季风转向,他们就要开始游牧迁徙。我们得尽快了。”谢执烽抬眸看向陈杨舟。 陈杨舟点点头,“传令下去,一炷香后,即刻兵发哈拉林!” —— 就在陈杨舟带兵前往哈拉林的时候,一处僻静的院子里正在激烈争吵着什么。 “杨云,你到底在怕什么?”陈父忍不住暴怒道。 陈母指尖绞着衣角,头垂得更低了。 窗外暮色渐浓,将她的身影压成小小一团。 许久过后,陈父长叹一声。 只见他缓缓蹲下身,粗糙的双手捧起妻子低垂的脸庞:“你不是一直想回京城看看吗?他们是你的母亲,你的兄长,不会有人责备你的……” 林雪雁站在门边,听到二人的争吵声,不由进退两难。 想当初,她带着二老来到这个地方不久,也曾见过这般剑拔弩张的情形。 只是那次争执最终无疾而终,只余下陈母时常倚在院墙边,望着那株新栽的杨树出神。 风过时,树叶沙沙作响,陈母的眼眶便也跟着泛起微红 她也曾借着递帕子的时候问过,但都被对方含糊其辞地躲过。 但现在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院里的杨树被微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不懂……当初离家时母亲就曾说过,就当杨家没养过我这个女儿…”陈母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滑落。 她声音抖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你以为我不想回家吗?可是……我不敢啊!我怕连家门都进不去,更怕…怕母亲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陈修文一把抓住妻子双肩:“二十年了!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难道真的要等到你母亲也离世了才后悔吗?” “别说了!”杨云突然尖叫,惊飞檐下栖雀。 她浑身发抖,“求求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可陈修文不肯罢休,接着开口:“那年你父亲战死沙场,你半夜跪在院子里哭,当我不知道?” 他伸手指向院角那株杨树,“你当我不知你为何独独看中这个院子?为何给两个孩子都取名带‘杨’?” 杨云只是拼命摇头,散乱的发丝黏在泪湿的脸上:“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是我不孝,是我让母亲伤透了心……” 看着杨云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无尽的痛苦,陈修文心头一颤。 他心疼地将妻子抱到怀里,揽入怀中:“不会的,不会的。你不要多想,岳母怎会真的怪你…你别这样折磨自己…”宽厚的手掌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被痛苦吞噬的杨云突然挣脱怀抱,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都是你的错!” “若你能考取功名,我何至于……何至于沦落到有家不能回的地步!”许是太过难受,杨云开始口不择言,什么恶毒的话都说了出来,“当年兄长派人寻我,说只要和离归家,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陈修文如遭雷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所以这些年……是因为我的缘由,都是我拖累了你……” “对!都是你的错!陈修文,都是你的错!”杨云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这对恩爱二十载的夫妻,此刻却用最锋利的言语互相伤害。 陈修文望着妻子痛苦扭曲的面容,心中不由一软。 他一把将杨云拥入怀中,任凭她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背上:“都是我的错,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我很开心,你能说出来,有什么委屈都跟我说好不好?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 杨云的捶打渐渐失了力气,最终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仿佛要将多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父亲临终前,我都没能尽孝,我不孝,我该死……” “我给杨家丢尽了脸面……母亲在京城…该多难堪…该如何面对那些流言蜚语!” “我为了我那可怜的自尊,害死了阿旭……” 等到怀中人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陈修文这才温柔道:“我们去趟京城吧,回去见见你母亲。我不想再让你后悔了,这辈子都不会了……” 长久的沉默后,怀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好,去京城。” 这轻若蚊呐的几个字,却让陈修文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睛。 第134章 大战 四月初四,天光未破,北渊三十万铁骑已如黑云压境。 马蹄声震得关外黄沙翻涌,似地龙翻身。 目之所及处,数百面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而旗面上墨染的“渊”字则狰狞如爪,仿佛要重新吞噬掉这晦暗晨光。 与此同时,山河关城一片肃杀内,十万守军排列整齐,准备迎敌。 一杆巨大的龙纛矗立在城门楼的最高处,上面血红色的“夏”字迎风飘扬,犹如夕阳下羽扇纶巾的武侯一般,静待小丑地拙略舞蹈。 山河关一处女墙,守将大将军吕青看着城墙外乌泱泱的北渊大军。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军营,此刻犹如一道巨大的黑潮,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吞噬。 “将军,城中百姓已尽数撤离。”身身旁的副将听完亲卫的禀报,抱拳低声道。 吕青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无意间紧咬的牙关慢慢松动,喉结也滚动了一下。 五天前派出的求援信使至今杳无音信,他望向东南方——龙朔关的方向依旧死寂,没有半点援军将至的迹象。 若是龙朔关能够及时支援,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赶不及,十万守城对三十万虎贲,此城必破,而大夏此后怕是回天乏术! “将军,弟兄们等着呢……”副将小声提醒。 吕青回过神来,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士兵们,心中不禁有些悲凉,或许这也是他们所有人的最后几天了。 能退么?当然不能! 吕青低头缓缓拔出佩剑指向天空,双目如同太阳般看着士兵们,一身战意如同灯塔,射向那无尽的黑潮。 “弟兄们!”他大吼着将剑锋指向军阵身后,“看看你们身后——” “那里有我们的白发爹娘,有待哺的孩提,有待我们归家的妻子!今日若退半步——我们的爹娘将沦为奴隶!我们的妻女更是受尽凌辱!我们退——无可退!” “不退!”最前排的重甲步兵用刀盾猛击地面,火星四溅,显示出他们的决心。 “不退!”弓箭手们齐声应和,箭囊中的羽箭震颤作响。 就连负责挥舞战旗的士兵都咬破了嘴唇,将那杆的猩红大旗舞得猎猎生风。 吕青剑指城下如潮的敌军,声嘶力竭:“大夏的好儿郎们!为了家人,随本将一起杀敌!” “杀!杀!杀!”十万守军的呐喊震得城墙颤抖。 北渊君主拓跋哲勒马立于阵前。 他仰首望向山河关巍峨的城墙,晨曦中那道灰黑色的轮廓如同巨龙盘踞,箭垛间更是闪动着锋芒。 多少年来,这片城墙阻挡了无数草原勇士的脚步。 此刻,他的三十万铁骑就在这山河关之下! 拓跋哲握紧缰绳的手微微发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这座阻挡北渊数十年的城关,今日就要在他手中倾覆。 “军师,”他侧首看向身旁轮椅上的白衣男子,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昂,“你说,这山河关,儿郎们需要多久就能拿下?” 轮椅上的白衣军师微微仰首,晨风拂动他额前几缕霜白的发丝。 他望着城墙嘴角微扬,“少则三日,多则五日便可拿下!” “当真?”拓跋哲浓眉一挑,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大笑。 “自然是当真!”轮椅上的男人拢了拢衣袖,笑意更深,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幽光,像毒蛇吐信般转瞬即逝。 拓跋哲浑然未觉,胸膛中沸腾的热血让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 “儿郎们!放手去吧!杀光这些夏狗!城破之日,美酒任饮,珠宝任取!”拓跋哲振臂高呼。 三十万大军同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浪震得城墙上尘土微落。 视线回转,此时一支大军正朝着山河关拼命驰援。 孙蟒部八万大军扬起漫天黄沙,正以最高的速度奔驰在山野之中。 孙蟒沉默地巡视在各营之中,只是紧紧地将手中缰绳攥紧,指节已泛出青白。 “报——!”斥候飞马来报,声音嘶哑,“山河关方向已见狼烟!” 孙蟒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死死盯着西南方天际那乌黑的狼烟。 从黑水关到龙朔关这一百八十里山路,北渊大军可直奔山河关,而他们这支援军只能绕道黑水关。 本就落后半天,再加上绕道,使得他们八万大军就算急追猛赶仍追不上北渊。 “传令下去!”孙蟒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西南方向,“卸除所有辎重,只带三日口粮!” 副将急道:“将军,这样就算赶到山河关,我们也……” “那也要赶!”孙蟒一声暴喝,惊起飞鸟无数。 八万援军再次提速,脚步声如雷霆般震动着大地,可前方还有整整八十里生死距离。 另一边,山河关西南百里外的山道上,一支杂色队伍正在密林中疾行。 “再快些!”郑三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用独眼扫视着蜿蜒如长蛇的队伍。 队伍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此起彼伏的呻吟。 这支万余人拼凑的起义军已经连续行军十二个时辰,不少人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在泥地上留下带血的脚印。 张虎数了数人数,发现又少了许多人。 “三哥……”张虎拉住郑三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再这样赶路,不用到山河关,弟兄们就先垮了。” 郑三环顾四周,看到的是无数双布满绝望的眼睛。 这些起义军本就是流民出身,很多人的身体素质甚至比不上从军几年的陈安。此时一个个都累得不行,连抓武器的力气都快没了。 郑三狠狠啐了一口,独眼望向东北方向:“原地休整半个时辰。” 话音未落,队伍就像被抽了骨头般瘫倒一片。 有人靠着树干,颤抖的手连水囊都捧不稳。 陈安默默掏出最后半块硬如石头的馍馍,掰成十几份分给周围的累极的士兵。 白狼军的队列前,戴月月静静望着,白狼军的千余士卒虽然同样疲惫,却仍保持着整齐的队形,一弯弯弯的月牙便浮现在了她的脸上。 那姓谢的谋士曾同她说过,只要白狼军无一人临阵脱逃,战后便可将她升为白狼营校尉,白狼铁骨也可跟着她行军。 此刻在她眼前呈现的就不仅仅是无人脱逃,而是队伍整齐的流民军——白狼军,她一手打造的白狼军! 不同于嘴角微扬的戴月月,在不同流民中巡视交流的郑三心中正暗自庆幸,起义军仍按原先建制分营,而不是如以往一般的建制打散。 赤狐、白狼、西风诸营的各自约束,不仅让命令的下达更加顺畅迅速,同时各营之间的暗中较劲,也使得军队的凝聚力也大大提升。 否则如此堪称不要命的奔袭,这支万余人的乌合之众早就崩溃了。 第135章 流民失所 烈日当空,骄阳似火。 龟裂的官道上尘土飞扬,衣衫褴褛的流民们拖着沉重的步伐,麻木前行。 林雪雁抬手抹了把额头,豆大的汗珠立刻在粗布袖口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陈母杨云布满老茧的手伸过来,将她早已汗湿的头巾又往下拽了拽,粗糙的布料几乎遮住了她半边脸庞。 一旁的陈父陈修文始终保持着警觉,浑浊的眼睛不时扫视四周,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包袱带子。 “再坚持一会,很快就到西峰府州了。”杨云低声道,声音里透着疲惫。 说罢,抬脚前行。 林雪雁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默默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三人的影子在烈日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很快便融入了逃难的人流之中。 “哇——哇——” 不远处突然传来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林雪雁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抱着襁褓,机械地向前挪动着脚步,像是没听到孩子哭闹一般麻木着。 随着时间流逝,那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弱,像被掐住喉咙的小猫,时不时呻吟两声。 “别看了。”杨云顺着声音望过去,垂下头低声道,“这孩子活不久了……” 仿佛印证她的话一般,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小,直至戛然而止。 那妇人先是麻木地走着,听到哭声停止才低头瞧了瞧。她愣了片刻,混沌的脑子突然清醒过来。 “呃…啊…”她突然发出两声不似人声的哀嚎,跪倒在地。 几乎同时,周围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眼中泛起了绿光,慢慢向妇人围拢。 那些人盯着的不再是一个母亲和她死去的孩子,而是一顿可能救命的“肉食”。 其他流民依旧机械地挪动着脚步,对身后传来的撕扯声和惨叫声充耳不闻——这样的场景,在这条路上早已屡见不鲜。 林雪雁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 她听说过饥荒时的惨状,但亲眼所见仍让她胃部痉挛。 杨云突然攥住林雪雁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林雪雁身子一颤,还未及反应,就被拽得踉跄几步。 “走,别回头。”杨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林雪雁不敢去看,更不敢去想那即将发生的惨状,只能低着头,任由杨云拖着她疾步离开。 走出百余步后,杨云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不是她心狠不愿出手相助,实在是连半块能施舍的干粮都掏不出来了。 易子而食?在这世道,早已算不得什么骇人听闻的事了。 自打北渊铁骑南下,世道就一天比一天艰难。 城里那些米铺的门板钉得死死的,连米都不敢卖了,就怕被饿疯的人给冲了。 前些日子城南刘记米铺的掌柜,就因偷偷卖了两斗陈米,被人活活打死在铺子前。 原以为其他地方会更好些,可沿途所见,饿殍遍地竟无一处不同。 杨云望着官道上拖家带口的人群,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西峰府衙内,府官裘哲正烦躁地踱步。 门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让他额头青筋暴起。 “大人,城外流民已聚集近万,今日又来了三批。”师爷咽了咽唾沫,“再这样下去会恐怕会引发暴乱啊。要不要……先打开城门放些老弱妇孺进来?” “放屁!一个流民都不许进城!谁知道他们身上带着什么疫病?”裘哲想都没想就驳了回去。 师爷缩了缩脖子:“可…可总得想个法子吧?不然流民越来越多……真爆发动乱,后果不堪设想。咱们是不是要施粥……” “施粥?”裘哲冷笑一声,伸手指向门外,“你出门去瞧瞧!现在城里的粮价都涨成什么样子了?!城里百姓都快吃不上饭了,还管那些流民?” 师爷听罢,垂下眼帘,眼里的鄙夷一闪而过。 谁不知道城里最大的粮行“丰米号”是知府大人的妻弟开的?这粮价飞涨,怕是有大半都进了裘家的私库。 裘哲转身,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想个法子,把这些流民引到别的府州去。” “这…”师爷额头沁出冷汗,“那些流民千辛万苦才走到西峰府,怕是不会轻易就离开。” “啪——” 裘哲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响:“要你有什么用?!” 他喘着粗气,脸上的横肉不住抖动,“总之不许放一个流民进城!老子的治下百姓都快饿肚子了,管他别处是死是活!” 听到这话,师爷的背弯得更低了。心中却忍不住鄙夷,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知府大人有多爱民如子呢…… “这样,你派些差役扮作流民混进去,就说…就说临县正在放粮赈灾。”裘哲说着猛地一拍手,自己怎么就这么聪明呢,“没错,就这样说,把那些流民赶到别处去!” 师爷听到这话,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裘哲见师爷欲言又止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缓步踱到师爷跟前,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意味,“怎么?你觉得本官这个主意不行?” “下官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裘哲突然提高声调,吓得师爷一个激灵。 “只是…”师爷咬了咬牙,“那些流民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恐怕…恐怕不会轻易相信…” “混账东西!养你是让你来想法子的!不是让你来反驳本官!”裘哲冷声喝道。 师爷被吓得低下头。 裘哲冷哼一声,“你那个在城南私塾教书的儿子……” “大人明鉴!下官这就去办!”师爷慌忙打断,额头沁出细密汗珠。 他踉跄着倒退两步,竟连告辞礼数都顾不得,提着官袍下摆就往外跑,生怕听到些不好的话来。 与此同时,西北起义军大营,一面绣着“义”字的杏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独自立于帐前,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封密信。 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薄唇。 “九日大人,我们该出发了。”属下抱拳禀报,铠甲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银色面具微微抬起,男人低笑一声:“好。” 第136章 流民反了! 西峰城外,暮色沉沉。 铅灰色的苍穹低低地悬着,好似要将所有人压垮,让人看不到希望。 城外的流民越聚越多,他们衣衫褴褛,像枯槁的树木一样,歪斜着身体紧紧地挤在一起。 空气中飘荡着腐草与秽物的浊臭,无数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扇紧闭的城门。 “这都第三天了,官府连个人影都没有!不会是不打算管咱们了吧?”一个瘦得颧骨高耸的乞儿踢飞脚边的石子。 石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进不远处已经干涸的护城河里。 他身边的几个乞儿同样面黄肌瘦,褴褛的衣衫下露出黢黑又干瘦的皮肤。 他们蜷缩在城墙根下,脚下还有几根被啃光树皮的树枝。 最小的那个孩子虚弱无力地躺在同伴的怀中,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咱们算什么东西?那些官老爷怕是巴不得咱都饿死,省得给他们添麻烦!”另一个乞儿冷笑一声,却因用力过猛牵动了空瘪的肚腹,顿时疼得弯了腰。 旁边年纪稍小的少年盯着城门上斑驳的铜钉,哑声道:“早知道会是这样,当初就该跟着陈安哥投军去,好歹还能吃上顿饱饭……” 年纪最长的乞儿猛地抬头,“你以为军粮是白吃的?那是要拿命换的!” “有林大哥在,才不会有事呢!”少年不以为意。 “你当大哥是神啊?能护住所有人?他干的可是把脑袋提在腰上的活计!”年纪最长的乞儿皱眉看过去。 少年不服气地还想说什么,却被对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这群年轻的乞儿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龙朔关和陈安交好,后来又因陈安而结识了陈杨舟的那群乞儿。 这群乞儿里,年纪最大的就是当初那个缺了门牙的吴小。而年纪稍小的少年和正虚弱地睁不开眼睛的则是高兴和小石头。 不,现在应该叫林高兴和林石头,原本有名无姓的二人,因为结识了陈杨舟的原因,执意要改成林昭的‘林’姓。 他们永远都会记得那条小巷中,那一碗热腾腾的、加了蛋的阳春面,以及那个眉眼温和的男人。 多年流浪生涯让他们更深刻地体会到,能遇到这样一位平等对待他们的人,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吴小语气坚决,带着一丝狠意,“官府再不开仓,咱哥几个真的要饿死了!” “对,说的没错,再忍下去,小石头恐怕就撑不住了!”一旁的林高兴附和道。 吴小紧皱眉头,沉思片刻后说:“大哥以前告诫过我们,我们无权无势,做事不可贸然行事。这事要想成功,必须学会借力打力。只是这个力要怎么借……” 就在这时,流民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吴小警觉地抬头,看到人群像被分开的潮水般让出一条路,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正大步走来。 那人虽然穿着和流民一样的破衣烂衫,但面色红润,步伐稳健,在一群饿得东倒西歪的人中格外扎眼。 “乡亲们!”那男子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声音洪亮,“我刚听说隔壁县今早开粥棚了!那边的官老爷比这的心善,见不得百姓受苦,早早地就开仓放粮、施粥济民了!” 起初,多数人没什么反应,只是麻木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但渐渐地,一些人渐渐心生异动,开始与身旁的同伴低声私语起来。 那男子见有人开始动摇,心中暗喜,更加卖力地鼓动起来:“咱们来这都三天了!要真打算开仓赈粮,早就该开了。还不如去邻县试试,说不定还能谋条活路呢!” 原本毫无想法、只是随波逐流的人们,被他的这番话渐渐说动了心。 吴小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向同伴们使了个眼色。 几个还有力气的乞儿会意,悄悄将分散到人群不同的位置。 “横竖都是个死,不如赌一把!”男人手指指向东南方,“三元县离这不远,走快点天黑前就能到!听说那边不光有粥,还有大夫给看病呢!”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问:“后生,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男子拍着胸脯保证,“我亲耳听到的!” 吴小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这位大哥,看你这精神气,看着不像是饿过肚子的。咋的,您是在邻县吃饱了溜达过来的?” 听到这话,周围的流民这才打量起男子,确实不像是饿过肚子的。 男子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小兄弟说笑了,我是方才听到有人说的,那人悄悄塞给我块干粮,叫我别声张。可咱老赵是那种吃独食的人吗?立马过来通知大家伙了。” “哦?你真这么好心?“吴小步步紧逼,“什么好心人?在哪遇到的?给了什么干粮?“ 男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额头开始冒汗。 这时,林高兴也从另一边挤了过来,指着男子的脚:“大家快看他的脚!”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男子脚上——虽然特意沾了些泥,但仍看出不曾晒过太阳,明显平常都是穿布鞋而不是草鞋。 “他是官府的人!”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男子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跑,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流民团团围住。 他脸色煞白,强作镇定:“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这里可是西峰府,不是你们那些穷乡僻壤的地方!”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突然扑上去揪住男子的衣领:“我儿子就是饿死在来西峰的路上!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愤怒如决堤的洪水,长期压抑的绝望和怒火在这一刻爆发。 人群一拥而上,拳头如雨点般落在男子身上。 男子哀嚎着抱头蹲下,很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 “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吴小高声喝止,几个同伴也帮忙拉开激动的人群。 男子蜷缩在地上,衣服被撕得破烂,嘴角流血,早没了先前的神气。 吴小蹲下身,揪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说,谁派你来的?” “是、是我们师爷…”男子哆嗦着回答,“师爷让我们扮成流民,把、把人引到别的县去…”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咒骂。 林高兴狠狠踢了男子一脚:“放屁!一个小小的师爷哪有这个胆子?肯定是知府的主意!” 男子不敢否认,只是缩着脖子装死。 这个默认的态度更加激怒了众人。 “狗官!” “跟他们拼了!” 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吴小站在高处,看着群情激愤的流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转向同伴们,低声道:“时候到了。” 几个乞儿点点头,迅速分散到人群中,开始有组织地引导大家的情绪。 “乡亲们!”吴小跳到一块大石上,声音洪亮,“官府不管我们死活,我们只能靠自己!” “对!靠自己!”人群呼应着。 “我们要推翻这个城门,吃饱饭!” “吃饱饭!吃饱饭!” 声浪越来越高,连老人和孩子都举起了枯瘦的手臂。 第137章 流民、流民破城了! 裘哲看着师爷离开后,站在案几前愣了片刻。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紧了紧衣袖,转身出了府衙大门。 街道上比往日冷清许多,偶尔走过的行人也都低着头,步履匆匆。 裘哲沿着西大街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拐过两个街角,来到一家门面宽敞的粮行前。 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丰米号”三个大字,在昏暗的夕阳下,却隐隐透着“吃人”二字。 粮行门前摆着七八个竹筐,每个筐里都堆着雪白的大米。筐前插着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价格——十两一斗。 裘哲无心细看铺面陈设,步履匆匆地跨过门槛。 店内,一个锦袍青年正懒散地逗弄着金丝笼中的画眉,指尖捻着的竟是上等粳米,粒粒晶莹如玉。 若叫城墙根下啃树皮的流民他们瞧见,怕是要红了眼眶——这扁毛畜生吃的竟比人吃的还精贵。 “哟,姐夫!”贾为善闻声抬头,见是裘哲,忙将鸟笼往窗台一挂,脸上堆出殷勤笑意,“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说话间已沏了盏明前龙井,青瓷茶盏稳稳递到裘哲跟前。 裘哲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喝,他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你姐呢?怎么不见她人?” “还能在哪?左不过是和那些夫人们在哪喝茶赏花呗。”贾为善随手将茶盏搁在案上,神色很是不以为意。 “不在也好,我有事问你。”裘哲皱着眉头坐到主位。 贾为善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得收起散漫,身子微微前倾:“什么事让咱堂堂姐夫大人这么愁?” “最近米粮生意怎么样?城外流民越聚越多,我这心里总不踏实。”裘哲皱眉道。 “嗨!就为这个?”贾为善闻言顿时松懈下来,歪回太师椅里,“那些饿得打晃的泥腿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姐夫你也太杞人忧天了。” 裘哲听到小舅子这话,面色有些不满。 贾为善为商多年,看到裘哲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找补:“瞧我这嘴!其实早备着后手呢——粮仓暗格里屯着两千石陈米,真要闹起来,往粥里掺些糠麸沙砾。既赚了善名,又伤不着筋骨。” 听到这话,裘哲面色稍缓,皱着眉头道:“这几日把米价往下压一压,要是再这样哄抬物价,只怕城内百姓要先闹将起来!得不偿失!” “姐夫哎——”贾为善故意拖长了声调,拇指在桌上敲了敲:“这米价要是说降就降,咱们这买卖还怎么做?” “您就算算,每月孝敬上头的得有多少?咱挣的那些辛苦钱”十成里有七成都进了各位大人的腰包。” 见裘哲沉默,贾为善又凑近道:“再说了,丰米行要是突然降价,其他几家米行还不得把咱们生吞活剥了?这行当的规矩,坏不得啊。“ 裘哲闻言,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是没再出声。 他这顶乌纱帽,还是当年夫人典当嫁妆捐来的,这些年贪墨的银钱,也确实大半都填了上头的无底洞。 生意上的事他从不接手,现在突然说要降米价确实不太行…… “姐夫,你就别多想了,”贾为善见状,一把揽住裘哲肩膀,“听说醉仙楼新来了个扬州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 他挤眉弄眼道:“放心,绝不叫阿姐知道。” 裘哲半推半就地被贾为善拽着往外走,临出门时,又不自觉地望了望城门方向。 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暮色中,隐约还能听见城外流民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醉仙楼。 裘哲很快便在醉仙楼的温柔乡里沉沦,丝竹声声,美酒飘香,城外那些烦心事渐渐被他抛之脑后。 贾为善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 他借着斟酒的动作,手指不着痕迹地滑过歌姬杨柳般的腰肢,在那轻纱罗裙上留下一道暧昧的褶皱。 “大人,饮一杯交杯酒如何~”歌姬娇声劝酒,纤纤玉手轻轻搭在裘哲的胸口,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官袍上的绣纹,十分勾人。 “美人相邀,岂有不从之理?”裘哲闻言大笑,一把揽过歌姬的腰肢。 正当裘哲揽着美人细腰,要饮下交杯酒时,雅间的雕花木门突然被撞开。 “大、大事不好了!”师爷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渍。 “毛毛躁躁的做什么?”贾为善皱眉将酒杯重重一放。 他最是不喜欢这个师爷,唯唯诺诺的,不像个男人! “流民、流民破城了!” 原本正沉浸在酒意微醺中的裘哲,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过来。 “你说什么?!”他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问道。 “流民太多,衙役们根本拦不住,已经冲进城了,这会正朝这边来呢……”师爷瑟缩着身子,唯唯诺诺地开口。 裘哲闻言脸色骤变,酒意瞬间化作一身冷汗。 他一把扯过贾为善的衣领,急忙吼道:“快!快去寻你阿姐!找个隐蔽处藏好!等事情了了,我再去接她!” 贾为善这才回过神来,桌上的酒盏被他的动作跌落,顿时满地酒香。 裘哲顾不得其他,慌忙整理好自自己的衣襟,胡乱抓起案上的乌纱帽往头上扣去,但因酒意上头,那代表官威的官帽戴得歪歪斜斜,很是滑稽。 酒楼内同样乱作一团,知道流民进城的富人们疯狂逃窜。方才还是一副夜夜笙歌的酒楼,转眼就杯盘狼藉。 裘哲踉跄着冲出酒楼,官靴在台阶上绊了个趔趄,抬眼望去,黑压压的流民潮水般涌来。 为首的吴小一眼就认出他那身官服,厉声喝道:“就是这狗官!抓住他!” 裘哲双腿发软,却仍不忘回头朝贾为善嘶吼:“快去找你姐!带她躲起来!” 贾为善闻言,慌忙退回酒楼,从后门溜了出去。 可刚跑出几步,他想起米行里堆积如山的金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咬咬牙转身朝米行方向狂奔而去。 转眼间,流民已如饿狼般扑来,将裘哲和师爷死死按住。 整个西峰府城顿时陷入混乱,愤怒的吼声与哭喊交织成一片。 流民冲进达官贵族的宅邸,砸开粮仓,抢夺食物。 而城内饥肠辘辘的百姓也纷纷加入,他们早已买不起米,饿得两眼发昏,此刻哪还顾得上什么王法? 街道上,火把映照着疯狂的人群,昔日繁华的府城,此刻已是火光冲天,哀嚎遍野。 第138章 小子!你们认识林昭? 西峰府衙外的石阶旁,几个衣衫褴褛乞儿边喝着米粥边低声商讨着什么。 “你们不觉得‘白马将军’的名号有气势吗?”刚喝完第二碗米粥的林石头歪着头说道。 碗底还粘着几粒米,被他用指甲仔细地刮进嘴里。 林高兴有些疑惑地看过去:“大哥的名号是很响亮,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林石头把空碗随手放到地上,“白马将军是我们大哥哇!你们想想,那些大人怎么可能会听我们几个小孩的话?但有了‘白马将军’的名号就不一样了。” 他说完后环视众人,发现伙伴们都在盯着自己,由得挺直了瘦小的脊背,“有了‘白马将军’的名号,咱就是正规军了不是?” 吴小摩挲着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眼中精光一闪:“小石头说的在理。” “可这样、会不会给大哥带来麻烦?”林高兴有些纠结道。 他可不想因为这种事牵扯到大哥,大哥是个好人。如果因为这事遭了罪,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大哥才不会呢!”林石头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众人,“大哥要是知道,说不定还会夸咱们机灵呢!” 他的脑海中浮现起那个眉眼温柔又不失刚性的男人,那是他遇到过最好最好的一个人。 这样的好人,才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责怪他们呢! 角落里,一个扎着歪辫的小乞儿怯生生打破沉默:“可是要怎么宣扬咱们是白马将军的部下呢?那些人都吃饱饭了,还会听我们的吗?” “啧,真麻烦!”一个麻脸乞儿啧啧嘴,“要我说,还是先顾好自己再说。咱们就是几个无父无母的乞儿,能吃饱饭就了不起了,干嘛还要淌这个浑水?” 吴小抬眼看向那麻脸乞儿,“难不成你想当一辈子的乞儿?一辈子吃上顿没下顿?你喜欢这样,老子可不喜欢!” 那麻脸乞儿被吴小盯着有些心虚,不由悻悻地别过脸去,“行行行,你最大,都听你的。” 吴小冷冷扫了那人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一开始,他只是想鼓动流民们愤怒地冲进城去,能够填饱肚子就够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思越发活络,想着是不是可以给自己和伙伴们谋一个不一样的出路? 但在听到小石头的话后,他彻底改变了想法。 大哥待他们这么好,倘若他能将这几万流民整编成军后,当作礼物送给大哥,不知道大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会惊讶?开心?还是会欣慰? 想到这里,吴小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嘴角勾起一抹甜甜的笑意。 他抬眸看向众人:“我们就先按‘白马将军’部下行事。先挑些精壮汉子充作亲卫,站稳脚跟后,再慢慢收拢流民。” “好!” 乞儿们异口同声地应道,一双双明亮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就在几个乞儿重振精神之际,五六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吴小下意识将同伴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来人。 “喂!小叫花子,这是你们该待的地儿吗?赶紧滚!”为首汉子满脸横肉,腰间配刀哐当作响。 吴小挺直腰板,毫不退让:“爷就爱在这待着,关你吊事?!” “找死是吧?”汉子怒目圆睁,作势就要打人。 吴小不退反进,扯着嗓子喊道:“你敢动白马将军的人?!” “白马将军?”大汉突然弯腰,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几乎贴到吴小鼻尖上,“就你们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周围几个汉子顿时哄笑起来,“怕不是连马毛都没摸过吧?” “爷就是白马将军帐下亲兵!怎么,不服气?”吴小梗着脖子喊道。 “我们跟白马将军林昭是过命的交情!”躲在吴小身后的林石头扯着嗓子帮腔。 这动静引来了不远处一名粗壮大汉的注意。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气场十足:“小子!你们认识林昭?” 吴小听罢,有些防备地看着对方,“是又如何?” 大汉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吴小几人,“林昭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大哥!”林石头脱口而出。 当初他们可是喊了大哥的!大哥没有拒绝就是同意了! 大汉听到这话,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像是林昭那小子会干得出来的事。” “你、认识大哥?”林石头试探着问道。 大汉点点头,肯定地说:“自然是认识,老子当时还差点跟他打起来呢,也算不打不相识。” 这魁梧汉子不是别人,正是曾与陈杨舟同赴石门关押运粮草的四队队头任威。 说起这任威与陈安还有段过节—— 当初四队几个兵油子欺生,没想到陈安看着弱却是个狠人,转头就给他们的米粥里下巴豆粉,害得四队人马在运粮途中拉得腿软。 后来还是陈杨舟出面调停,两人才算不打不相识。他们还一同经历了北渊密军劫粮草,大难不死。 再后来从石门关逃出来后,他们分兵前去报信,陈杨舟带着郑三等人直奔龙朔关,而任威等人则折去了黑水关。 至于为什么会混在流民里,那说来就话长了。 任威忽地咧嘴一笑,粗粝的手掌在身后打了个手势。 不远处蹲着的十几个汉子纷纷站起身走过来。 先前那五六个大汉顿时变了脸色,领头那个还在强撑:“你、你们别以为人多就了不起!” 可话音未落,见这群人真个围了上来,顿时腿肚子打颤,扭头就跑。 剩下几个见状,也顾不得面子,急忙跑远。 …… 裘哲正和师爷被关在府衙的门房内,他时不时抬头望向紧闭的房门,低声叹气了一声又接着来回踱步。 师爷被他扰得心烦意乱:“大人,您就歇歇吧!您这这样转来转去,也转不出个出路来啊!” “本官这不是担心么!”裘哲重重叹气一声后坐了下来。 忽然门外传来嘈杂声,贾为善被两个衙役押着进来,锦缎衣裳皱得不成样子。 他涨红着脸,额角青筋暴起:“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爷是谁么……” 话音未落,抬眼正对上裘哲阴沉的脸色,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般噤了声。 “你姐呢?”裘哲沉声问道。 “还、还没寻着,就被抓来了。”贾为善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不敢抬头去看裘哲。 他可不敢说自己没去找阿姐,而是回去收拾金银珠宝去了。 裘哲听到这话,心中更是慌得不行,连忙扑到门板前拼命拍打,“开门!本官要见你们管事的!” “吵什么吵,活腻味了是吧?!”门外一声暴喝。 裘哲冷不丁被这吼声吓了一跳,却仍梗着脖子:“本官…本官要谈判!” 第139章 成立白马军! “我没听错吧,你们几个娃娃想把这些流民整合成军?”任威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几个脏兮兮的小乞儿,眼里满是怀疑。 听到这话,吴小脸颊微红,小声嘟囔道:“这次能冲进西锋府城,我们几个也是出了大力气的!” “我不是想说你们不行,”任威摆摆手,很是严肃道:“只是这事吧,换个心思活络的人也能成。但是这里这么多流民,你怎么就确信能整合成军?军队这可不是过家家,粮草从哪来?兵器从哪来?你们考虑过吗?” “那怎么办?这粮食迟早要吃完的,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迟早要乱的。”吴小小脸一皱,小声补了一句,“还想着把这当成礼物送给大哥呢……” 任威原本只当这群小娃娃在痴人说梦,可听到吴小最后一句话时,心头却猛地一颤。 他暗自咂舌:林昭这小子真是好命,不过是随手帮了几个小乞儿,竟能让对方如此死心塌地,甚至要送上这般大礼。 想到这里,任威不由摸了摸下巴—— 自己这条命可是林昭实打实救下来的,若连半点表示都没有,岂不是连这群娃娃都比不上? 那绝对不行哇?! 任威随即正了正脸色,“说难也不难。这些流民不过是为口吃的四处逃命,咱们端了城里最大的米行,粮食自然就有了。有了粮,还怕没人?至于兵器……” 他咧嘴一笑,“慢慢攒就是。” 吴小虽不明白眼前这个魁梧大汉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了主意,但他知道必须抓住这次机会!改变命运的机会! “任大哥!”他仰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您既是大哥的同袍,小弟就厚着脸皮也喊您一声大哥。咱具体该怎么做?您尽管说,刀山火海我们兄弟也闯得!” …… “第一,便是先将咱们是白马将军亲卫这一身份,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要让这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吴小等人充分发挥了乞儿们最大的优势——人脉广、消息灵通且行动自由。他们迅速分头行动,召集了城中大大小小、各个角落的乞儿。 不同于大人,乞儿的日常就是经常被大人欺负,所以乞儿们平日里都是相互照应,早已形成了一个紧密却又松散的小团体。此刻一听有这等大事,都毫不犹豫地响应号召。 在走街串巷之中,白马亲卫的名号渐渐响亮了起来。而随着消息的不断传播,整个城市也因此都沸腾了起来。 …… “第二,就是得尽快弄些粮草,同时和府衙合作。有了粮又有了官府作背书,事情就简单多了。” 任威命人将裘哲押至堂前。 这位知府大人虽被反剪双手,却仍端着官架子,只是鬓角渗出的冷汗出卖了他的不安。 在听完任威几人的陈述后,凭借多年的为官经验,裘哲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的举动与造反没什么差别,更不想不想掺和进去。 “诸位好汉所求,恕本官实难从命,私调官粮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裘哲板着脸回答。 笑话,他跟这些光脚的流民可不一样,可不能因为这些人把自家的九族拉下水! 任威和吴小对视一眼,任威开口道:“听说裘大人是个爱妻如命的……” 裘哲听到这话,不由有些慌了,“你们想做什么?我夫人她现在如何?” “只要裘大人乖乖听话,您夫人自然安全。”看到裘哲的反应,任威心中大安,看来传说没错。 裘哲想到自家娘子那样,不由咬牙道:“只要你们放了我夫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而贾为善的米行也被被彻底查抄,尽数充公。 他原本也想闹,但看着这些凶神恶煞的泥腿子,再联想到自己目前的困境,也就不敢多说什么了。 只是心中恨意难平,索性将其他家族经营米行的底细一股脑全抖了出来。 吴小等人全然没料到,粮草的难题竟会解决得如此轻松。更让他们意外的是,贾为善的粮仓里,竟然囤积着这么多粮食!再加上其他米行的粮食,短时间内都不会担心没有粮草了。 …… “第三,成立好白马军的军规制度,这事儿让我弟兄们去办就行。” 任威麾下的那几个弟兄,皆是久经沙场、出身行伍之人。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们对军中的各项制度、条令烂熟于心。 但他们面对的并非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而是一群因战乱、灾荒而流离失所的流民。若想在短时间内让这群流民信服,沿用军中那一套严苛且刻板的规制显然是行不通的。 于是,在任威的带领下,这几个弟兄围坐在一起,开始了细致入微的讨论。 最终以‘白马将军身先士卒,为了部下甘为诱饵’的精神为基底,制定出了一套以“我为人人,人人为我”为中心的规章制度。 这套制度摒弃了军中规制里那些过于严苛、不近人情的部分,让流民们真切感受到被尊重,被呵护。 …… 三步之后,事情进展之顺利竟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城中的妇人们自发组织起来,飞针走线地缝制战旗。针脚细密处,尽是拳拳报国之心。 更有一群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以“木兰营”自居,日夜操练,誓要为守土尽一份力。 连稚子孩童也以童谣传唱:“白马银枪守四方” 西峰府城不断地吸引着流民,与当初赤狐谷仓促聚集的流民不一样,如今城门处支起了登记的木案,身着统一服饰的文书们正有条不紊地记录着每个新来者的姓名特长。 这是由官府和军队共同组织的,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城墙上“白马将军“的旗帜在风中舒展,旗下站着精神抖擞的卫兵——他们中不少就是月前还衣衫褴褛的流民。 …… 与此同时,陈家父母和林雪雁也在前往京城的途中听说了这个白马军。 杨云难以置信地转向林雪雁,声音微微发颤:“雪雁,他们方才说的那个白马将军…莫不是舟儿?” 林雪雁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肯定地重重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杨云当即站起身来,手脚慌乱地没地方放:“那我们还去什么京城,改道去西峰府,我要去见我的舟儿!” 第140章 进退维谷 山河关外,残阳如血。 三十万北渊铁骑如黑云压境,将这座巍峨的的边关城市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之上,大夏的战旗在狂风中飘扬,守城的将士们手紧握着各式兵器,眼神坚定,毫无畏惧之色。 他们已经坚守了三天三夜,每一块城砖都被鲜血浸透,却始终没有让敌人跨越雷池一步。 “杀——” 随着一声声呐喊,又一波北渊士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一架架云梯如巨兽之爪,被北渊士兵奋力架起,直直地抵向城墙,漫天箭矢如大雨般倾泻而下。 双方在狭窄的城头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 一名大夏士兵被长矛刺穿胸膛,却在咽气前将敌人一同拽下城墙,用生命扞卫了大夏的尊严。 而另一边,北渊的百夫长刚刚凭借着过人的勇猛登上城头,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滚烫的金汁浇了个正着,惨叫着跌落城墙,消失在弥漫的硝烟之中。 拓跋哲站在中军大帐外的高台上,面色阴沉地注视着这场激烈的攻坚战。 按照他的计划,山河关应该在三日内收入囊中,可如今战事始终胶着,难以分出胜负。 “报——!” 一名传令兵慌慌张张地跑来,单膝跪地,“左翼进攻再次被击退,折损一千余人!” 拓跋哲闻言,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他怒目圆睁,气得牙齿‘咯咯’作响:“废物!都是废物!三十万大军拿不下一个山河关?” 身后的亲卫们见此情形,个个吓得面如土色,纷纷垂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轮椅转动声,从大帐一侧悠悠传来。 “可汗何必动怒?”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随着声音的临近,轮椅上的男人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夕阳余晖洒在他那异常苍白的面庞上,勾勒出一抹阴郁的轮廓。 在他身后,一个戴着洁白面具的男子默默地推动着轮椅。 拓跋哲转身,眼中怒火未消:“先生倒是悠闲。我军久攻不下,士气已衰,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大夏的援军就该到了。” 轮椅上的男人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不过,可汗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山河关。” 说罢,他缓缓递出手中的军报。 拓跋哲一把抓过,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白马小贼杀到哈拉林去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混杂着震惊与愤怒。 轮椅上的男人点了点头,“幸而我手下密探遍布,才能及时发现这一情报。可汗,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拓跋哲愤怒地咒骂一声,将手中的军报狠狠撕成碎片:“那混账东西!竟敢偷袭我后方!” 哈拉林是北渊王庭所在地,更重要的是——他的额吉(阿娘)此刻正在那里! 轮椅上的男人静静地看着拓跋哲暴怒如雷的样子,眼眸深处悄然掠过一抹算计的寒芒:“是不是要调一部分人回去?” “先等等,我再想想!”拓跋哲皱眉返回,内心天人交战。 男人自然不在意,只是平冷眼看拓跋哲焦虑与挣扎。 依据马程的推算,那名骑白马的年轻将领多半才刚刚抵达北渊边境,真正的战况消息自然不可能这么快传递回来。 但不妨碍他弄个假军报不是?以那白马小将的能力,直捣哈拉林亦非难事。 拓跋哲皱着眉头沉步返回大帐之内,一路走到地图前,死死盯着哈拉林的位置。 派兵回援? 等援军赶到,恐怕哈拉林早已陷落。 当初,他为了能够一鼓作气拿下大夏,力排众议,毅然将所有兵力集结于此。而哈拉林,仅仅留下了一万守军,可对方有六千骑兵! 不派兵?军中将士若知道家乡被袭,必定士气大跌,军心涣散! 更何况,他的额吉还在那里…… 想到额吉,拓跋哲的心猛地一紧。 他虽然子女众多,但只有一个额吉! “先生,”拓跋哲突然转身,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倘若你是那白马小贼,你会怎么做?” 轮椅上的男人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回答:“轻骑兵突袭,讲究的就是快进快出。若我身处其位,定然不会选择强攻哈拉林,而是烧杀抢掠一番便走。既能打击北渊大军士气,又能拖延山河关的战事。” 拓跋哲微微眯起双眼,沉声问道:“那么,你认为我们无需派兵回援?” “我可没这么说。”男人摇摇头,“我只是分析敌将可能采取的策略。至于是否回援.…全凭可汗定夺。” 这摸棱两可的回答让拓跋哲更加烦躁。 他深知眼前这位谋士的能耐,虽说大夏近年来国库空虚、赋税沉重、百姓生活困苦,主要归咎于那个昏庸无道的皇帝和纵容外戚的皇后,但在这背后,许多重大决策都少不了此人暗中操作! 通过此人经营多年的“蝴蝶客栈”情报网,北渊才能如此轻松地掌握大夏的一举一动,才能如此迅速杀到此地…… 但在这一刻,拓跋哲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眼前这位谋士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希望北渊速胜。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更紧迫的担忧取代。 “来人!” 最终,拓跋哲做出了决定。 亲卫统领立刻进入大帐,单膝跪地:“可汗有何吩咐?” “调一万精锐骑兵,即刻启程回援哈拉林。”拓跋哲沉声命令,“再传我命令,悬赏十万金铢,取白马小贼首级者,另赐我族之姓,以彰其功!” 亲卫统领震惊地抬头,“可汗,这…” “还不快去!”拓跋哲怒吼。 亲卫统领慌忙退下传令。 拓跋哲的目光再次投向山河关方向。 城墙之上,战火依旧纷飞,厮杀之声虽远但依稀可闻。分兵一万后,攻城的压力会更大,但他别无选择。 “额吉……”拓跋哲低声呢喃,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母亲那慈爱的面容。 幼时岁月里,每逢他身负伤痛、满心惧怕之时,额吉总是用温暖的怀抱安慰他,鼓励他。 他常想,倘若没有额吉一次次将他从困境中捞起,他恐怕早已化作草原上无人问津的尘埃。 后来他成了可汗,金帐里的决策关乎万民生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只要他回头望去,总能望见额吉坐在毡房角落,不言不语,默默给他缝制冬衣。 如今,额吉身处险境,他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坐视不管? 轮椅上的男人观察着拓跋哲表情的微妙变化,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第141章 被猜透的谢执烽 拓跋哲的诛杀令一下,很快林昭这个名字便整个北渊军营所知,所有北渊将士都在议论这个名为‘林昭’的白马小贼,每个人都在畅想着那美好的未来! 营帐间的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贪婪的面孔,脑海中不断播放着自己能阵斩白马小贼,被可汗赐姓拓跋得到赏识,从而开启一段草原新天地的故事。 由此‘林昭’这个名字,瞬间如同野火般蔓延至整个北渊大军。 整个大军之中,特别是独孤野的部下听到这些消息,最是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立马就将这个狂妄小贼给杀掉。 “区区一个小贼!”一个独孤氏的将领狠狠地砸碎手中的酒碗,眼里满是恨意。 “白马小贼不死,狼主难安啊!”另一个攥紧拳头,眼中的恨意不比第一个人少。 自从陈杨舟在春季大祭那天将独孤野杀死后,独孤氏部族在北渊军中的威望便一落千丈。 想当初,独孤野尚在之时,独孤氏部族在军中何等猖狂! 他们嚣张跋扈、趾高气扬,行事全无顾忌,仿佛整个北渊军都是他们的天下。 独孤野这一领头狼主一死,独孤氏部族便如断了脊梁的羔羊,没了往日的威风。如今只能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就连最普通的士卒都敢对他们冷眼相向。 没有狼主撑腰,跋扈的独孤氏族便从云端跌落谷底,这个中滋味,怎能不让独孤氏部族的人对陈杨舟恨之入骨?! …… 在林昭诛杀令发布的同时,陈杨舟正朝着哈拉林疾驰而去,对北渊大军那边的一举一动全然不知。 她现在心神全然系于前方的哈拉林,满脑子只盼着能以最快的速度将其攻克! 只见广阔的草原上,一骑白马白跑奔在最前面,在其身后跟着约莫六千暗红色铁骑,气势如虹。 行至一处水源之地,陈杨舟猛地一拉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随着她停下,尾随其后的铁甲骑兵也都减缓速度,纷纷驻马。 唐杰夹紧马腹,驱马快速来到陈杨舟身侧。 陈杨舟调转马头,目光扫过那些面带倦容的众人:“传令下去,原地休整,一炷香后继续出发。” “是!”唐杰牵着马绳抱拳道。 巫梦瑶紧皱着眉头,动作略显僵硬地翻身下马。 下马瞬间,大腿被牵动,她不禁又皱了皱眉头,强忍着不适。 相对于巫梦瑶的面不改色,张薇则是有些吃痛的表情,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团。 这一路急行军,众人皆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除了偶尔短暂停下让马儿休息吃草,几乎一刻都没停歇过。 巫梦瑶和张薇虽都会骑马,但如此高强度的赶路,身体终究还是有些吃不消,难免有些不适。 唐杰将陈杨舟的命令传达下去后,便快步来到张薇身旁。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瓷,轻轻放在张薇手边,温和地说道:“这个药涂上伤处,能让你好受些。” 说罢不等张薇反应,他又将手中的干粮和水袋塞到张薇手中。 张薇刚想开口拒绝,可还没等她把话说出口,唐杰就已经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尚带体温的药瓷,不由得怔怔出神。 不远处的沈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得摇头轻叹:“真是痴心的人呐……” 谢执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淡漠。他目光掠过人群,最终落在那道白袍白马的身影上。 沈尽见状,又是一阵摇头晃脑,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眼角余光注意到沈尽的动作,谢执烽转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悦,语气有些不爽地说道:“怎么?沈军师又有高论?” 沈尽没有接他的话,反倒一脸神秘地凑近,压低声音说道:“你心仪林副将吧?”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调侃与试探,紧紧盯着谢执烽的眼睛,似乎想要从他的反应中看出些什么。 谢执烽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待回过神,他又有些愣住,心中不禁思索起自己对林昭的感情。 喜欢吗?应该不是,他心中暗暗想着,更多的是欣赏吧。 在行军打仗的过程中,那人总是身先士卒,毫不畏惧地冲在最前面,面对困难和危险从不退缩。 与其他那些娇弱、柔弱的女子完全不一样,她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让人忍不住靠近。 “看来我猜的不错……”沈尽看着谢执烽的反应,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眼神中满是打趣。 谢执烽:“?” 沈尽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双手抱胸,慢悠悠地说道:“林将军是女儿身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执烽心中一惊,脸上却强装镇定,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沈尽一脸不屑地说道,“不说这一路她从不与人共夜,也从不与部下一同方便。你们这些亲兵对她总有种小心翼翼的感觉,倒不是说是畏惧,更像是保护。最关键的是——” 他忽然压低声音,“方才我问你是否喜欢她,你竟没反驳自己有龙阳之癖!” 谢执烽听着沈尽的分析,眉头越皱越紧,看向沈尽的目光也越来越冷。 沈尽被谢执烽冰冷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别这么严肃嘛!” 谢执烽冷冷扫了他一眼,起身就要离开。 此人虽有几分小聪明,却总爱肆意卖弄,实在令人厌烦。 “哎哎哎……别走啊!”沈尽急忙追上去,故意压低声音道:“你要是不喜欢林副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谢执烽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你敢。”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那白袍白马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杂沓的马蹄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透过树影,可见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为首的汉子满脸风霜,腰间悬着的弯刀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队伍中间,几个妇人被绳索捆着手腕,踉跄前行。 第142章 活动筋骨 看到有人来,陈杨舟压低声音命令道:“隐蔽!”右手迅速做了个分散的手势。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即散入道路两侧的树林。 陈杨舟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自己则带着唐杰、谢执烽等几名心腹悄然向前摸去。 她拨开一丛灌木,远处的情形顿时清晰可见。 一队约莫百余人的骑兵正缓缓前行,队伍中间用绳索绑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女子。随着马匹颠簸,不时有人踉跄跌倒,又被粗暴拖行。 “他们在说什么?”陈杨舟低声问身旁的严洪。 严洪竖起耳朵,眉头渐渐皱起。 他声音压得极低:“是一个北渊部族,他们在炫耀刚才洗劫了一队小部族,那几个女人是要带回去的…战利品。” 陈杨舟无意识地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你想救人?”谢执烽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压低声音问道。 陈杨舟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倒也不是……” “这一路急行军,弟兄们怕是手都生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谢执烽温声提议。 听到这话,一旁的严洪刚要张口,就被唐杰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衣袖。 唐杰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多话。 “头儿,弟兄们确实想松松筋骨,活动活动。” 唐杰这话虽是对陈杨舟说的,却朝谢执烽挑了挑眉,那神情分明在说:这人情你可欠下了。 谢执烽接收到他的眼神,不由微微皱眉,自己表现这么明显吗? 陈杨舟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终于缓缓点头。 她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当那些北渊女子的哭喊声传来,看到她们被粗暴拖拽的模样,胸中那股久违的怒意又翻涌了上来。 虽说是敌国子民,可这般凌辱弱小的行径,最让她不耻! “只留一个活口,其他一个不留!”陈杨舟轻声说道,右手猛然挥下。 刹那间,六千铁骑从林中呼啸而出,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陈杨舟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弟兄们如潮水般冲向那约莫百人的队伍。 “大夏的兵?!”一个被按倒在地的汉子惊恐地喊道,“怎么会在这里……” 话还没说完,一杆银枪已刺穿他的胸膛。 唐杰手腕一抖,枪尖从对方身体内拔出,温热的鲜血瞬间溅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那些被绳索捆着的女子发出惊恐的尖叫,蜷缩着挤作一团。 张薇和巫梦瑶立即带人上前,用匕首割开绳索。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张薇柔声安慰,却见这些女子眼中仍满是惊惧,显然经历了太多暴行。 领头人拔出弯刀,朝唐杰用力挥去。 唐杰反应神速,长枪一横,瞬间将领头人从马背上击落。 紧接着,他刺出长枪,但在枪尖即将触及那人脖颈的瞬间,脑海中闪现出陈杨舟的命令——留个活口。这才连忙收住枪势,没有将对方一招杀之。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当最后一个抵抗者被严洪砍倒在地,场上只余下被唐杰长枪指脖的北渊汉子。 他满脸血污,却仍梗着脖子怒视着走近的陈杨舟。 陈杨舟缓步走近,“你们是什么部族?”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杀气。 汉子咬牙吐出一串急促的北渊语,喉音浓重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陈杨舟微微偏头,目光转向严洪。 精通北渊语的严洪立刻俯身低语:“他说要杀要剐随我们的便,别想从他那得到任何关于部族的消息。” “有点骨气。”陈杨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冷声道:“唐杰。” “属下在!”唐杰抱拳应声。 “想法子让他开口。” “是!”唐杰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大步走向俘虏。 那汉子还未来得及反应,右手小指已被唐杰铁钳般的大手攥住。 “最后再问一次,你们是哪个部族?”唐杰柔声问道。 那温和的语气与他狰狞的表情形成骇人的反差。 汉子突然暴起挣扎,用北渊语嘶吼出一连串咒骂。 唾沫星子溅在唐杰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缓缓转头看向严洪。 严洪无奈摇摇头,“都是些骂人的粗口。” 话音刚落,咔嚓一声脆响,那草原汉子小指以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 汉子浑身剧颤,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发一声。 唐杰挑了挑眉,又捏住了无名指。这次他动作很慢,一点点施加压力,直到听见骨骼碎裂的声响。 “啊——!”汉子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带着一丝哭腔道:“阿拉部!我们是阿拉部的!” 严洪这才点点头,接着又用流利的北渊语追问了几个问题。 汉子瘫软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回答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倒抽一口冷气。 严洪不时点头,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神色。 陈杨舟站在三步开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唐杰以前……没这么凶狠吧?” “上回审我的时候,就挺正常的。”沈尽揉了揉自己的手指关节,回忆起上次被审讯的经历,“可能是我比较识相?问什么答什么?” 陈杨舟的目光落在唐杰青筋暴起的手背上,看来得注意一下了…… 见严洪点头,唐杰这才松开钳制的手。 那北渊汉子的手指已经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像几根被霜打蔫的枯枝。 唐杰直起身时,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张薇。 注意到对方脸上略显不适的表情,他身形不由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抹去脸上溅到的血渍,大步朝陈杨舟走去。 严洪见状,连忙快步跟上。 “头儿,问清楚了。”严洪抱拳禀报,“这些人是阿拉部族的人,主力就驻扎在三十里外的,约莫两万铁骑。” 他说着,下意识瞟了一眼那群瑟缩在一起的女子:“这些女子是他们无意中遇到的一个小部族,准备带回去献给部首当贺礼。” 谢执烽听罢,开口道:“这个部族我听说过,在拓跋哲统一北渊前,其势力仅次于拓跋族。如今拓跋哲率主力南下,他们怕是起了别的心思。”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俘虏,“这倒是个机会。” 第143章 我们可助你一举拿下哈拉林 “去告诉他,我要见他们的头领。”陈杨舟偏过头看向严洪。 严洪点头会意,转身朝那名草原汉子大步走去。 待他走远,陈杨舟收回视线,转向身侧的沈尽和谢执烽:“你们说,和阿拉部族合作如何?” 谢执烽低头沉思片刻,随后缓缓开口道:“此计可行。与其坐等拓跋哲派兵回援,不如主动出击。阿拉部族的人在哈拉林牵制,拓跋哲将无法安心南下!” “我也觉得可行。”沈尽听后,连忙点头表示赞同,“拓跋哲已将大部分兵力都带走,依我的推测,哈拉林剩余的兵力恐怕不到两万。有阿拉部族在旁牵制,我们便能从当前的局势中抽出身来,另寻良机。” 陈杨舟听完二人的分析,唇角不觉扬起一抹浅笑,连日来紧绷的眉宇终于舒展。 她原本还在忧虑攻陷哈拉林后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被牵制在北渊。 如今看来,命运早已为她们铺好了前路,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 不多时,严洪快步返回,皮甲上还沾着草屑:“头儿,谈妥了。他这就带我们过去。” “很好。”陈杨舟点了点头,随后她的目光转向了不远处那群瑟缩的北渊女子。 “给她们几匹马,让她们自生自灭去。“她收回视线,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们还要急行军,带着她们也是累赘,更何况…这些人还是敌国子民。” “明白。”严洪应道。 不多时,六千轻骑再次踏上征程。 …… 苍茫的草原上,数百顶雪白毡帐错落有致的散落在碧野之间。 这时,哨兵注意到,远处地平线尽头,一抹猩红正如燃烧的野火般席卷而来。 随即号角声响起。 “呜……” 原本宁静的营地瞬间热闹起来,穿着各异的汉子们迅速集结,刀枪林立,寒光闪烁,戒备森严。 很快,约莫千骑从营地中涌出,他们姿态各异。 有的敞着上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在夕阳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有的则满脸警惕,目光在陈杨舟等人身上来回打量,仿佛要将他们看穿。 一个身材魁梧、光着膀子,露出古铜色小麦肌肤的汉子骑着高头大马,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当他看到前面被绑成一团,手指呈不同弯曲状,脸上青红交接的汉子时,面色陡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怒气,接着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陈杨舟听不懂的话。 陈杨舟眉头微皱,转头看向身旁的严洪,眼神询问。 严洪会意,随后低声翻译道:“他质问我们为什么要伤人,还说在草原上,若要战斗,直接斩杀便是。” 陈杨舟皱了皱眉头,接着道:“让他们首领出来,就说我们要跟他谈个合作。” 严洪听罢,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向前疾驰而去。 他来到对方阵营前,勒住缰绳,大声将陈杨舟的话传达过去。 不多时,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眼神中透着一股凶狠的大汉,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缓缓而来。 他骑在马上,双眼微微眯起,目光直直地落在陈杨舟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你们走吧,我可没什么能与南夏合作的。” 陈杨舟听到对方那一口流利的大夏官话,心头顿时一松,拱手道:“我们可助你一举拿下哈拉林。” “南夏有这么好心?特意跑来帮我拿下哈拉林?”那大汉明显是不信。 陈杨舟环顾一圈,笑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不咱进帐内细谈?” “你一人进账?”大汉挑了挑眉,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也不是不可。”陈杨舟不紧不慢地说道。 大汉闻言,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旷野中回荡:“有胆识,既既然如此,我便允许你带一人进帐。” 陈杨舟点点头,略作思索后,便挑了严洪一同入帐商讨。 谢执烽等人虽也略通北渊话,但与严洪相比,明显逊色一筹。既然是商讨合作事宜,自然还是带上严洪方便些。 就在二人准备随那大汉离开之际,谢执烽压低声音叮嘱道:“注意安全。” 陈杨舟闻言,伸手虚按了两下,示意他放心,接着头也不回地跟着那大汉离开。 …… 白色毡帐内弥漫着酥油茶和烤羊肉的香气,帐顶的垂挂下来的骨饰随着风发出咣啷的清脆声。 “说罢,怎么个合作法?”阿拉古靠坐在自己的狼皮椅上,边说着边示意部下给陈杨舟二人倒酒。 部下见状,立即捧起酒壶,泛着奶香味的羊奶酒斟满陈杨舟面前的银碗。 陈杨舟指尖轻叩桌子,以示感谢,却未举杯,而是单刀直入道:“很简单,我们助你拿下哈拉林,你们只需要守住哈拉林,挡住北渊援军即可。” “这草原上从没有白得的肥羊!说罢,为何助我?” “自然是有我的需求,”陈杨舟接着解释:“你也知道拓跋哲举兵南下,大夏危在旦夕,我只想尽我所能,牵制住拓跋狗贼!” 说到后面,脸色越发认真。 阿拉古见状,正色道:“可这与我何干?我不能让阿拉部族的儿郎们陪着南夏人胡闹。” “是么?”陈杨舟冷笑一声,指尖轻蘸银碗里的羊奶酒,“看看你们现在的草场——” 她划出个狭小的圈子,“十几年前,你们的马场占据了北渊的半壁江山,如今只剩下这小小一块。” 阿拉古听后,陷入了沉思,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与挣扎。 这是他最不能言说的痛。 陈杨舟见状,决定再添把火:“等拓跋哲一统中原,下一个开刀的就是你们这些不安分的‘野狼’。难不成到那时,还要一退再退?” 就在这时,帐内角落里钻出来一个穿着皮袄的小男孩。 “你怎么在这?快出去。”阿拉古见到那小孩,面色柔和了几分。 小男孩操着生硬的大夏官话,奶声奶气地说道:“阿爸,我觉得这个人说的在理。额吉说,再往西迁,羊群就吃不到像样的草了。” 陈杨舟听罢,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道:“阿拉族长,连稚子都知道退无可退,你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话,阿拉古心中那根犹豫的弦终于被拨动。 其实即便没有南夏人出现,他早已在暗中调集兵马,准备对哈拉林发动突袭。 只是—— 像是看出了对方心中的顾虑,陈杨舟率先开口:“可是怕我们坐收渔利?大可不必有此担忧。待助你们成功拿下哈拉林后,我们便立马赶回大夏,绝不多留!” 阿拉古抬起头,目光在陈杨舟、严洪身上来回扫视,心中权衡着利弊。 片刻后,他咬了咬牙,说道:“好,我答应你们。不过,你们必须保证,在合作期间,不会做出任何伤害我们阿拉部族的事情。” 陈杨舟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伸出手说道:“一言为定!” 第144章 真是个榆木疙瘩! 虽说达成合作,但仍有不少阿拉部族的人对身材纤细的陈杨舟心存轻视。 总觉得他率领的这支骑兵只是虚有其表,难以担当重任。 这不,很快就有不怕死的人主动上门挑衅。 “喂!小子,让老子见识见识你的本事。”一个脸颊微微发红、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的壮汉,挥舞着手中的刀指向陈杨舟。 陈杨舟听到动静,只是瞟了一眼,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有人醉酒闹事。 “喂!老子跟你说话呢?”那名壮汉见陈杨舟不予理会,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说着,就要上前拉扯陈杨舟。 只是刚要接触到陈杨舟肩膀时,一支长枪突然横插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懂不懂规矩?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头儿比试?”唐杰脸上虽挂着笑,眼中却满是寒芒。 那壮汉被当众羞辱,脸色顿时涨得紫红,额角青筋暴起:“你们南夏人就是这般对待盟友的?” “先撒泡尿照清楚自己。”唐杰长手腕一抖,猩红枪穗扫过壮汉油腻的脸庞,很是挑衅。 还未等那壮汉来得及反应,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草原汉子们便开始起哄叫嚷起来: “让他见识见识阿拉部族的厉害!” “奶奶的,干他丫的!” 唐杰对这些起哄声充耳不闻,只是抬眼看向陈杨舟所在方向,等待指示。 陈杨舟只是略微思索了片刻,便点了点头。 虽说双方是合作关系,但也得适时亮出自己的实力,不然对方还以为他们好欺负呢。 再说了,这醉汉来得蹊跷,保不准就是阿拉古在试探深浅。 唐杰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立即长枪一收,枪尾重重顿地,朝壮汉勾了勾手指,示意对方尽管放马过来。 那壮汉狞笑一声,“铮”地抽出弯刀, “看招!” 说着弯刀横扫,直取唐杰的咽喉! 唐杰眼神眼神一凛,接着枪杆一横,硬生生架住这致命一击。 他不退反进,枪尖一抖,直刺对方心窝。 壮汉连退几步后,突然变招——刀锋贴着枪杆削向唐杰五指。 这一刀若是削实,怕是连皮带骨都要削去半截。 唐杰竟没有丝毫闪避之意,反而手腕一翻,枪尾横扫对方膝弯。 这一招,完全是不顾自身安危、以命搏命的打法! 围观阿拉部族人倒吸凉气——这南夏士兵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陈杨舟看到这一幕,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张薇更是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捏紧了衣摆,手心里都沁出了汗。 她看着场中刀光枪影交错,连呼吸都忘了——那壮汉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去,唐杰的衣襟已被划开数道裂口。 几个回合过后,唐杰突然脚下一滞,故意露出一个破绽。 那壮汉见状,心中大喜,以为找到了击败唐杰的机会,当下便毫无防备地全力攻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竟是唐杰设下的圈套。很快,壮汉便在唐杰的凌厉攻势下败下阵来。 “你输了!”唐杰的枪尖已抵在壮汉喉头。 说罢,他便收起长枪准备离去。 突然! 那壮汉猛地暴起,挥刀朝唐杰后心狠狠刺去。 “当心!”张薇见状,惊呼出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精准贯穿壮汉持刀的手腕。 “咣当”一声脆响。 紧随而来的是壮汉撕心裂肺的哀嚎。 唐杰听到身后传来异响,瞬间警觉回身防备。 待看清地上哀嚎的壮汉,他下意识便将目光投向了陈杨舟所在的方向。 只见陈杨舟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尘土,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不远处观战的阿拉部族人,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方才他们分明亲眼看到,那支疾射而出的长箭竟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同族硬生生往后拉了一米!! 直到此刻,这些草原汉子才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眼前这个看似单薄的将领极强!强得不可一世! 陈杨舟也不计较再多,只是侧头朝张薇道:“帮他上药吧。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正好……好好谈谈。” “好。”张薇默默点头,眸中情绪晦暗难明。 陈杨舟见状,带着人离开。 “嘶——” 药粉触及伤口时,唐杰倒抽一口凉气,却仍强撑着对张薇挤出笑容:“有劳张姑娘了。” 纤指沾着药膏轻轻涂抹,张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何必这么拼命?明明林副将就能轻松解决掉这人,害得自己都受伤了。” 唐杰听到这话,眼中的光彩骤然黯淡下去。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染血的掌心,半晌才低声道:“我知道了。” 张薇手上动作一顿,眉头微蹙:“你知道什么?” “我瞧出来了...你喜欢头儿。虽说头儿是女子,可换作是我是女子,也会折服于她。”唐杰声音闷闷的,“终究是我不够好……” “你这两天这么不对劲是因为这?”张薇气极反笑,手上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嘶——”唐杰疼得缩了缩脖子,却又摇头道:“倒也不全是……我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刚才要不是头儿出手,我多半要重伤。是头儿太过完美,怪不得他人喜欢…” 张薇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瓶边缘,“确实,林副将是个顶好顶好的人,好得像天边的云,看得见却够不着。” 唐杰听到心上人这般夸赞,明知不该,却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他低头看着杂草,忍不住伸手拨弄几番。 “其实……”张薇忽然抬眸,“林副将昨日特意找过我。” “什么?”唐杰猛地抬头。 “她说某个傻小子最近有些不对劲。”张薇眼中漾起笑意,“托我开解开解。你们林副将啊,当真是把每个将士都放在心上。” 唐杰耳根顿时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就要起身:“我这就去跟头儿说清楚,我的事跟你无关……” “坐下。”张薇拽住唐杰的腕子,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唐杰怔怔望着她攥着自己手腕的指尖,心跳不由开始加速。 张薇指尖轻轻拂过药箱边缘,低声道:“这些日子你做的事,我都记着呢。”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有时候想想,何必非要盯着天边的月亮…近处的萤火也能照亮前路。” “啊?”唐杰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见唐杰这模样,张薇气恼地瞪了他一眼:“真是个榆木疙瘩!” 说罢猛地起身,药箱“砰”地合上,拎起药箱就要走。 唐杰呆坐在原地,突然一个激灵跳起来,连伤口都顾不上了:“等等!张姑娘!你方才那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张薇脚步一顿,背对着他嗔道:“自己想!” 微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却掩不住耳尖那抹绯红。 唐杰望着她微微晃动的衣角,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化开,连带着这几日的郁结都消散无踪。 第145章 山河破 既然已经达成合作,那便事不宜迟。 次日清晨,天色初绽微光。 陈杨舟一行人便和阿拉部族的两万精兵汇合,随后浩浩荡荡地朝着北渊王庭阿拉林进发。 与此同时…… 山河关这边的战火已经炽盛至极。 守城将军吕青不幸战死沙场,以身殉国,中军将士也折损了大半,曾经坚不可摧的防线如今摇摇欲坠。 整个山河关都被笼罩在一片压抑至极的氛围之中,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悲壮的气息。 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仿佛在诉说着这场战争的惨烈。 此时,临时担任山河关主帅的岳立辉手持火把,面色决绝地走向存放粮草的地方。 他心中明白,这一把火下去,便意味着彻底切断了自己的退路。 可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山河关早已别无选择,只能以破釜沉舟之势,与敌军决一死战! 想到这,岳立辉毅然决然地将手中紧握的火把狠狠掷向粮草堆。 刹那间,火舌肆虐而起,燃起冲天火光。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沾满血污的面庞,悲壮之气直冲云霄。 …… 城头上,一名面容尚显稚嫩的士兵,眼眶泛红,双手紧紧攥着一枚黄色三角平安符。 这还是临出发前,阿娘特意跑去城隍庙为他求来的。 出发那日,阿娘将平安符塞进他手中,眼神里满是担忧,嘴里念叨着:“听说这个平安符可灵可灵了,一定会保佑我儿平平安安归来。” 就连平日里向来木讷寡言的阿爹,也默默别过了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儿啊……一定要平安归来,阿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烧饼……” 那温柔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萦绕,却又随着轻柔的风,渐渐飘散在远方…… 就在那年轻士兵沉浸在过往时,一双宽厚有力的大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头上。 他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主帅岳立辉逆着光站在那里,阳光勾勒出他坚毅的下颚线条,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要哭就痛痛快快哭一场吧。然后朝着家乡的方向跪拜一番,之后,随我一起下场杀敌!” 士兵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肩膀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洪亮地回应道:“遵命!” 岳立辉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稚气未脱却坚毅的脸庞。 这些年轻士兵大多不过二十一二岁,本该在家乡安身立业、娶妻生子,如今却要直面生死…… 他心中一阵刺痛,随即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指苍穹,高声喝道:“弟兄们!北渊贼子来势汹汹,但山河关后就是我们的父老乡亲——我们退无可退!” 说罢,他缓缓转身,目光沉沉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千万将士魂牵梦萦的故乡,是生他们养他们的土地。 “跪别家中父母吧……此去一别,生死难料,愿来世再续父子缘!” 稀稀拉拉的士兵们听罢,眼中闪烁着泪光,满含深情地朝着东南方向重重跪拜。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坚毅与决绝,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岳立辉看着远处,正在集结准备再次进攻的黑色骑兵,手中长剑一挥,直指敌军,“随本将一同杀敌!” “杀!” 一声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响起,前所未有的士气如火山般爆发! 多年之后,这一场惨烈的战役,依旧深深烙印在大夏子民的心中。 山河关所有守军,全部战死,无一人退之! 哪怕面对的是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北渊骑兵,也依旧挺直脊梁,奋勇抵抗。直至最后一个将士力竭倒下! 鲜血染红了这片土地,直至多年都有一层暗红色。 …… 拓跋哲带兵入城,看到空荡荡的城池和烧毁的粮草,第一次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所填满。 他侧目望向身旁轮椅上的男子,低声道:“若大夏子民皆如山河关守军这般刚烈,我等怕是难以如此顺利地至此地。” 轮椅上的男子微微垂首,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再抬眼时,他的目光已恢复沉静:“幸而并非如此,大夏虽然有不少忠勇之士,但贪生怕死、庸碌无能之辈更多。” 拓跋哲微微颔首,心中暗自庆幸南夏为官者竟都是些尸位素餐、庸碌无能之辈。 不过,此次行军本就是以战养战。如今山河关粮草尽毁,当务之急便是尽快挥师南下,速取南夏最后一座边关——雄关。 只要拿下雄关,南夏的大门便将彻底敞开,北渊的铁骑将如入无人之境。 想到这,拓跋哲不再多言,手中长鞭一挥,高声下令:“全军听令,即刻出发,目标雄关!” 大军铁蹄再度重重地碾过焦土,扬起漫天尘土,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山河关,在风中默默见证着这场战争的残酷。 在北渊大军离开约莫三个时辰后,孙蟒所带的龙朔关守军这才匆忙赶到。 看着眼前那空荡荡的城池,以及满是破败的战旗和横七竖八的尸体时,整个队伍一片死寂。 孙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深深的悔恨。 他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口中喃喃自语:“终究还是晚来了一步,终究还是晚来了一步啊!” 其实,这也不怪孙蟒姗姗来迟。 按计划,他们本应在昨日清晨便抵达山河关,与山河关守军形成内外夹击的局势,打狗渊一个措手不及。 但,天不遂人愿…… 在他们赶赴此地的山路上,不知为何发生了山体滑坡。滑坡的土石层层堆积,将整条山路严严实实地封堵起来,无法通行。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选择绕路前行,而这一绕,便生生耽误了最佳时机! “接下来,该怎么办?”柳鸿宇压低声音,满脸愁容地问道。 他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孙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将士们一路急行军,早已疲惫到了极点,体力严重透支,根本无法再继续追击下去。 思来想去,如今也只能暂时按兵不动,等待林昭率领的起义军前来汇合。 “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 第146章 请将军赐罪 与此同时,郑三率领的起义军刚刚经历完一场惨烈的大战。 按计划,他们翻过眼前这座山,再前行一段路程便能抵达山河关,与山河关守军和龙朔关守军形成三面夹击,打北渊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郑三一众起义军刚疲惫不堪地翻过山头,准备前往山河关时,迎面竟撞上了从主力大军中脱离出来,正准备回援哈拉林的两万北渊精锐之师。 郑三所带领的一万起义军,本就因翻山越岭而体力严重透支,如今又突然遭遇这场毫无预兆的大战,顿时陷入了绝境。 战斗瞬间打响,喊杀声震彻山谷。 起义军战士们虽奋力抵抗,但无奈体力不支且敌众我寡。一番激烈交锋下来,起义军损失极为惨重,一万人的队伍瞬间锐减至四千。 若不是他们及时躲进山中,凭借山势的掩护暂避锋芒,恐怕早已全军覆没,后果不堪设想。 “老子不干了!这活儿压根就不是人能干的!我想回家,现在就回!”一名壮汉带着满腔的愤懑与委屈大声嚷嚷着。 这话一出口,原本就心生退意的其他人,更是面面相觑,气氛愈发凝重。 郑三听罢,缓缓垂下了眼帘,脸上满是懊悔。 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他的错,是他决策失误…… 他本就是斥候出身,按说应该先派人前去探路,可当时他一心急切,竟把这个重要环节忘得一干二净。 当时也是心存侥幸,以为北渊正在山河关鏖战,怎么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是他太大意了! 这一难本该可以躲过的! 张虎站在一旁,将郑三那懊悔的神情尽收眼底。多年兄弟情谊,他岂会不知郑三此刻心中所想? 可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劝解,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陈安见众人这般模样,不知为何,一股怒气瞬间飙升。 他指着方才说要回家的壮汉,大声斥责道:“你们一个个,全都是懦夫!” “你说谁呢?”先前开口说话的那名壮汉,立刻怒目圆睁,大声喝道。 陈安昂起头,满脸鄙夷,高声回应:“不是懦夫是什么?连我这样一个小小的乞儿都明白,先有国,才有家。倘若大夏亡了,你们还能有什么家?能回什么样的家?!” “难道多年后,你们要跟自己的孩子说,当初是如何贪生怕死的吗?”陈安言辞十分犀利,完全不顾及众人面子。 现场气氛瞬间变得火药味十足。 那壮汉听后,气得将手中的东西狠狠一扔,一把冲过去扯住陈安的衣领,大声吼道:“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谈论这些!你懂不懂?” “那我不就是说中了?你们就是懦夫!”陈安毫不退缩,大声喝道:“要是大夏的子民人人都像你这样,大夏早就亡国了!连一个渊国的敌人都没杀过,还好意思在这里大放厥词。我陈安如今满脑子想的都是为死去的弟兄们复仇,而你呢?只想着煽动其他人一起逃离。” 被说中心思的壮汉顿时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对陈安动手。 “来往这打!最好现在就打死老子!”陈安不退反进,将脸迎了上去,“你要是条好汉,就去杀狗渊!我陈安敬你是条汉子。要是今天有人想离开,我不怪你们,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罢了。最好走得越远越好,我陈安不稀罕有你们这样的弟兄!” 听到这番话,那壮汉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陈安见状,不再像只浑身带刺的刺猬般充满敌意,而是抬手轻轻拍了拍那壮汉的肩膀。 “我曾经听过一句话,自己的未来得靠自己去争取。我不想大夏子孙的未来被黑暗笼罩。”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下一剂猛药:“你们是没见过北渊是怎么对待那些俘虏的……不妨仔细想想,北渊大军要是没了粮草,他们会吃什么?又能吃什么?”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脸色瞬间都阴沉了下来,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而沉重,仿佛被一块巨石压住,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安已然把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至于这些人会作何感想,他并不在意。 说完,他便默默走到郑三身旁,缓缓坐下。 “哥说过,三哥你是个特别厉害的人,她心里特别高兴能有像你这样一个哥哥,很自豪的那种。”陈安轻声说道。 郑三听后,双手缓缓捂住脸,掩去脸上的表情。 许久过后,他重新睁开眼。 他缓缓起身,沉声道:“要是离开,那便走吧,俺不强求。但请诸位务必牢记,有国才有家!希望即便各位回到家乡,也能拿起武器,守护好那片生养你们的土地!” 郑三言罢,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与方才那死气沉沉、压抑至极的氛围截然不同,此刻众人虽面无表情,目光却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心中似有暗流涌动。 众人心中此时都只有一个想法—— 开什么玩笑!怎么能让一个乞儿看不起! …… “你说什么?”孙蟒皱眉看向亲卫。 “回将军,山河关外突然来了一支四千人马的队伍,他们自称是龙朔关林副将麾下的。人已经带到帐外等候。”亲卫赶忙回道。 “速速将人带上来!” “遵命!”亲卫领命而去。 不多时,郑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声道:“我等奉林副将之命,率领起义军前来与将军汇合!” 孙蟒走上前去,仔细打量了一番郑三,只觉此人颇为眼熟,确认是林昭身边的亲信无疑。 “林昭此刻在何处?可是已经前往哈拉林了?”孙蟒沉声问道。 郑三微微颔首,恭敬答道:“启禀将军,正是如此。” 他犹微微迟疑了片刻,而后再次开口:“属下带领起义军赶来的途中,遭遇了一支北渊的队伍,人数约莫有两万。出发时本有一万人的起义军,如今却折损了大半,属下自知罪责深重,恳请将军赐罪!” 孙蟒闻言,瞬间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道:“这是回援北渊的队伍。” 可这情况却与他心中所设想的大相径庭,两万人马的数量,实在远远低于他的预期。 要知道,他和林昭估算北渊回援的队伍至少有五万人,如今看来,山河关那一战,北渊必定是损失惨重。 一旁的郑三点头,表示赞同。 “带弟兄们先下去歇息,明日又要启程了。” “属下带兵不利,请将军赐罪!”郑三神色坚定地再次请求。 孙蟒眉头一皱,佯装生气道:“你这是说的什么糊涂话?快回去歇着,有什么罪过等把北渊赶回去再说!” 郑三听到这话,神色愈发暗淡,默默起身,转身缓缓离去。 第147章 诸贼误我! 山河关一役战败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大夏王朝,举国上下,无不为之震动。 段起鸿得到消息时,本就因重病而孱弱的身躯,更是摇摇欲坠。 直至此刻,大夏的朝堂之上,才真正将北渊大军南下这一严峻之事,郑重其事地将其摆到了台面上来讨论。 或许是长久以来的和平岁月,麻痹了他们的神经,那些整日舞文弄墨的文官们,总觉得战争不过是一场遥远的梦呓。 虽然知晓北渊战事形势严峻,但不曾放在心上。 毕竟边关的厮杀距离京城太过遥远,与他们现在的醉生梦死相去甚远。 这一日,大夏朝堂上,文官与武将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文官们口若悬河,列举着各种和平谈判的理由,试图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武将们则声如洪钟,强调着战备的重要性,主张以武力扞卫大夏的尊严与领土完整。 “北渊竟能攻破山河关,武将们如何办差的?吕青又是如何守的关隘?”一位腐儒模样的文官率先发难,言辞间尽是责难。 “高大人好大的口气啊!”一名武将义愤填膺地站出来,语气满是讥讽,“山河关战败,所有将士全部战死,无一人退。在高大人眼中,他们竟如此不堪?照此说来,这守城将军之位,非高大人莫属才最为妥当!” “你……你休要曲解本官的意思!”高建一时语塞,面色涨红。 “那高大人是什么意思?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给战死的武将泼脏水?!这就是你们文官的气节?!”又有一名武将站了出来,死死盯着高建。 高建拂袖,欲辩解道:“本官不过是……” “高大人也是一时心急,有些口不择言罢了,陈将军何必一直揪着话头不放?”内阁阁老程清风适时插话,试图平息事态。 那陈姓武将见程清风出面维护,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谁人不知程阁老素来眼里容不得沙子,今日竟出口维护起此等卑劣小人来,真是令人惊奇!莫不是程阁老心中和高大人的想法一样,觉得吕将军治军无方,这才导致山河关失守?!” 这话一出,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文官们顿时炸了锅。 “你什么意思?”有人暴怒道。 “就是你们想的意思!”立马有武将回斥,“事到临头了还想着拉个人出来垫背背锅!简直无耻可笑,圣贤书都被你们读到狗肚子里了!”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争吵声此起彼伏,如同置身喧嚣的菜市场,更有甚者,竟动起手来,场面一片混乱。 段起鸿望着眼前那混乱不堪的场景,胸中怒火翻涌,终是按捺不住,一把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掷了出去。 “啪”的一声脆响。 “都到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如菜市般争论不休!要吵就回家吵去!”他厉声喝道,却因情绪过于激动扯到了肺腑,忍不住闷咳起来。 贴身太监周明远见此情形,顿时慌了神,急忙快步上前,伸手轻扶新帝的后背,低声劝道:“陛下,您可得当心龙体啊……” 方才还吵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的双方,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噤声,停下了这场无谓的争执。 气氛顿时有些沉重起来,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段起鸿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沉声道:“说罢,接下来该如何应对?雄关布局如何?” 即刻就有武将出列禀报:“启禀陛下,雄关如今已集结十五万精锐人马,各项防御准备皆已就绪。守城将军乃是兵部尚书何大人之女何银树,其英勇善战、足智多谋,定能守好雄关!” 段起鸿突然看向杨崎,“小杨将军,杨国盛也在雄关?” 杨国盛是杨崎的长子,昔日与谢执烽交情甚好,颇有几分纨绔子弟的做派,在京城惹了不少祸事。也正因如此,当谢执烽在兵营处以军奴身份遇见杨崎时,有些尴尬。 在一次杨国盛犯下大错后,杨崎当即派人将他押送至雄关,交到何银树手中严加管教。 在雄关,何银树比杨国盛年长几岁,且是军事主官,对他管束极严。在这般约束下,杨国盛原本张狂的性子收敛了不少。 此前,杨崎被段起鸿临时急召回京,途经雄关时,军务紧急,又怕落人口实,竟连与儿子见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杨崎抱拳道:“犬子确实在雄关,眼下正在何银树手下的亲卫队中效力。” 段起鸿听闻,心中不禁感慨,杨家果真是世代忠良,一门英杰。 他目光看向杨崎,“小杨将军,你觉得雄关可否抵御住北渊大军?有几成把握?” “雄关十五万守军,而八万龙朔关守军正在追击,局势尚可,有五成把握能将北渊挡在雄关。”杨崎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就像当初,谁也不知道黑水关会反水,北渊竟不费一兵一毫就将黑水关拿下。 听到这话,段起鸿面色稍缓,然而眉头依旧微微蹙起,似有一抹化不开的忧虑萦绕其间。 “西北反军那边,如今是个什么状况?”他沉声问道。 “回陛下,听闻那叛军首领被称作九日大人,自称九太阳。此刻,他们多半正与大河关的守军鏖战。”负责西北一事的将领出声答话。 “多半?”段起鸿敏锐察觉到这话中的不对劲。 那将领连忙低头,小心翼翼地解释:“臣不敢妄言,西北反军的军报虽每日都有送来,可内容大同小异,千篇一律。那些反军不过是一群流民罢了,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依臣看,怕是成不了什么气候。” 段起鸿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可眼下他正被诸多事务缠身,焦头烂额,实在无暇再深入探究此事,只能暂且将这份疑虑搁置一旁。 “雄关与龙朔关两处军队集结,恐怕还需些时日。在此之前,需先行筹备好粮草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陛下,户部没银子了……”户部尚书范国栋硬着头皮小声奏报。 这短短半年间,户部虽多次下拨巨额军饷,各地亦紧锣密鼓地筹措粮草补给,以应对战事所需。 但今年涝灾旱灾轮番袭击大夏,别说税收及粮草摊派了,各地能制止流民合流,以免造成更多的流民造反已是不易。 如今户部别说再拿出军饷了,库房里怕是连老鼠都见不到了…… 段起鸿听罢,不知为何悲从中来。 纵使他宏图在胸,可群臣各怀私心,心中只盘算着自家宗族的利益,全然不顾国家兴衰。 倘若这些臣子能够戮力同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惜世事没有如果,在北渊铁骑步步紧逼下,大夏山河早已支离破碎…… 一想到此处,段起鸿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气血上涌,难以平息。 “诸贼误我!噗!” 龙椅上的段起鸿突然起身大吼一声,便口吐鲜血,栽倒在御案之上。 “陛下!陛下!”周明远连忙上前大声呼唤。 底下群臣还未听清段起鸿的大吼,便看到皇帝栽倒,所有人都慌了! 第148章 各路心思 段起鸿在朝堂上突然吐血的消息,眨眼间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一时间,整个皇宫都陷入了恐慌之中,宫中人员人人自危,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氛围。 太后端坐在凤椅之上,手中缓缓转动着佛珠。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带着几分虔诚,又似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隐忧。 在她身后,周明远恭恭敬敬地跪地,头低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许久过后,太后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皇帝如今情况如何了?难不成又是跟上回一样,装病设局?” 周明远垂下眼眸,不敢与太后的目光对视,“回娘娘话,陛下此次确实因气急攻心,伤及脾肺,绝无半点虚假。” “当真?别又是骗人的把戏吧?” 周明远苦笑一声,那笑容中满是自嘲:“娘娘,当初陛下装病,奴才确实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太后没再揪着这件事不放。 她轻轻转动着手中的佛珠,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口中喃喃:“以他的脾性,若知晓了自己的病情,定然会早早立下储君,以定国本。” 说到这,她眼神一定,手中佛珠急停,急急问道:“皇帝近来可曾有什么立储的迹象?” 周明远连忙低下头,掩去脸上的不自然。 “回娘娘,这等国家大事,奴才一个下人,怎么会知道?陛下向来心思深沉,做事滴水不漏,奴才实在难以揣测。” 太后闻言,微微眯起双眼,“那你便去探探口风……一有什么消息,即刻来报,可别再像上次那样,又中了算计!” 说到后面,语气有些不耐。 “是,奴才遵旨!”周明远慌忙伏地叩首。 太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神色稍缓。 她目光悠远,像是回忆从前一般:“想当年初见时,你才到本宫肩膀高。被那些腌臜奴才作践得浑身是伤,竟连句委屈都不会说。若不是本宫恰好撞见,将你调到了皇帝身边,你如今还不知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娘娘的再造之恩,奴才没齿难忘。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分忧。”周明远连忙磕头,额头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忘就好,先下去吧。”太后摆了摆手。 周明远后退几步后,待退出一段距离后,他才缓缓转身离开。 太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开口道:“你说说看,周明远所说的话,究竟还有几分可信度?” 身旁的嬷嬷闻言,赶忙小心翼翼地应答:“周公公向来对娘娘您言听计从。当初若不是娘娘您出手相救,他怕是早被活活打死了。” 嬷嬷顿了顿,又继续道:“司礼监如今名存实亡,周公公在这般处境下,想必也是举步维艰……” “难啊…都难……”太后喃喃道,“还是要早做准备啊……” 另一边…… 杨崎刚从朝堂退下,还未及稍作歇息,便被老太太唤去了后院的佛堂。 佛堂内,檀香袅袅。 菩萨低眉垂目,那慈悲的面容上,氤氲的檀香仿佛凝结成一抹若有若无的泪意,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格外悲悯。 “听说山河关破了?”老太太死死地盯着儿子杨崎,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担忧。 杨崎沉默不语,脸上写满了凝重。 老太太见儿子不回应,心急如焚,赶忙又说道:“那国盛怎么办?他还在雄关呢,要不赶紧让陛下把他调回来吧,这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 杨崎眉头一皱,神色严肃地反驳道:“娘,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国盛身为杨家子孙,此刻就该挺身而出,保家卫国,怎么能做那临阵脱逃的缩头乌龟呢!” 老太太一听,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 “那能怎么办呢……他就在那前线啊!他从小就怕疼,稍微受点伤都会哭鼻子,这可如何是好哟!” 杨崎看着母亲那忧心忡忡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涩,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宽慰。 国盛这孩子自幼体弱多病,一直被养在老太太身边,老太太对他疼爱有加,关怀备至。 或许也正是因为一直被呵护着,才养成了他纨绔不羁的性子。 若不是如此,他当初也不可能将人押去雄关,让何银树严加看管。 刚开始的那几年,他几乎天天往家里寄信,信中尽是哭诉边关生活的艰苦,字里行间都盼着家里能把他接回去。 直到他直接去信,让他拼出一番天地后才可回家,那信件才慢慢少了。 “不行,我要进宫,求见太后娘娘。一定要把杨国盛调回来。”老太太神色急切,执拗地说道。 “娘,您就别再折腾了。国盛都不是小孩子了,更何况雄关还有银树在呢,银树她可是个女子啊!您让杨国盛怎么回来?”杨崎一脸无奈,赶忙劝道。 老太太听了这话,原本急切的神情瞬间黯淡下来。 她长叹一声,歇了心思,嘴里喃喃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他走文官的路子啊……” 杨崎站在一旁,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做何回应。 过了许久,老太太才再度开口:“你说雄关能不能抵御住北渊?” 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与不确定。 “怕是凶多吉少……陛下如今病重,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真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办。” “陛下病重了?” 老太太闻言,脸色骤变,原本就因担忧而紧绷的神经此刻更是如弦般绷到了极致。 杨崎顿时察觉到自己失言,连忙改口:“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急火攻心罢了,休息些时日便能好。” 老太太却并不买账,面色一板,目光紧紧地盯着儿子杨崎。 “你别诓骗为娘,你是我儿子,说谎骗不了我。快老实交代,陛下是不是病情愈发严重了?” 杨崎在心底无奈地轻叹一声,暗自思忖:母亲平日里在孙儿的事情上容易乱了阵脚,可一旦涉及大事,却敏锐得很。 见儿子沉默不语,老太太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她紧接着又问道:“陛下可曾立下储君?以陛下那深沉的心思,恐怕早已悄悄立下储君了吧?” 回想起那日殿上发生的事情,杨崎摇摇头:“儿子确实不知。” ? ?感谢司南的月票和紫雪一一的打赏,爱你们哟???????,我会加油哒(???????????) 第149章 真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在阿拉部族的带领下,陈杨舟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距离北渊的王庭哈拉林十里处。 哈拉林,这座被誉为“草原明珠”的城池,雄踞于格伦莫尔河畔。 放眼望去,周边是广袤无垠、水草丰美的草原和膘肥体壮的牛羊。 在这片毡帐林立的营地中,一座金顶大帐宛如初升的旭日般,在无数雪白的毡帐中央傲然挺立,看来那便是拓跋哲的王帐。 “怎么打?”陈杨舟骑在白色战马上,眉头微皱地看向身旁的阿拉古。 阿拉古一听,爽朗一笑:“直接开战!”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口中还不停地呼喊着:“儿郎们,跟我上!杀光拓跋族的杂碎!” 他身后的阿拉部族战士们,听到这激昂的呼喊声,顿时热血沸腾。 他们纷纷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有的挥舞着长矛,有的紧握着大刀,还有的背着弓箭,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如潮水般跟随着阿拉古冲了过去。 马蹄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死亡的战鼓,在草原上奏响。 陈杨舟见状,微微一怔,目光呆滞地望着那群人如脱缰野马般风驰电掣般冲将出去。 片刻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愠怒,暗自低声咒骂:“真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随后她高举长枪,喝道:“弟兄们!随我一起,杀他个片甲不留!” 说罢,也冲了出去 身后,那一众猩红色铁骑,追随在她身后。 与此同时,哈拉林的守卫很快就察觉到异动。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即吹响了代表敌袭的号角! 号角声如惊雷般在空气中炸开,瞬间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哈拉林的战士们听到这急促而响亮的号角声,如同听到了战斗的召唤,瞬间从各个角落迅速集结。 他们迅速排成整齐的队列,手持武器,严阵以待。 当阿拉部族的战士冲到近前时,双方瞬间碰撞在了一起。 而此时,阿拉部族的战士们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朝着哈拉林的方向迅猛冲来。 阿拉古一马当先,冲入哈拉林的阵营中。 他左冲右突,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无人能挡。 一个哈拉林的战士挥舞着长矛向他刺来,阿拉古侧身一闪,轻松躲过,然后反手一刀,将那战士的手臂砍了下来。 那战士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一个哈拉林的小队长,看到阿拉古如此勇猛,便带领着几个战士将他围了起来。 他们从四面八方同时向阿拉古发起攻击,阿拉古虽然武艺高强,但面对如此密集的攻击,也渐渐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陈杨舟等人及时赶来支援。 一时间,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有的战士被长矛刺中胸口,痛苦地倒下;有的战士被大刀砍中肩膀,鲜血染红了衣衫,但他们依然顽强地战斗着,没有一个人退缩。 终于,在阿拉部族战士们的猛烈攻击,以及陈杨舟所率领的骑兵不怕死的围剿下,哈拉林的防线被彻底突破。 阿拉古带领着战士们如潮水般涌入哈拉林的营地。 哈拉林的战士们见大势已去,纷纷开始溃逃。 至此,阿拉部族以绝对的优势占下了哈拉林。 战场上,一片狼藉,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整个草原。 阿拉古站在一片废墟之上,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 拓跋哲的王帐内,金器与珠宝在牛油灯下泛着幽光,王座则由一张完整的雪狼皮铺就而成,西北角处还有小型祭坛。 帐内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奶腥、血锈、干草与檀香的独特气息。 阿拉古缓步环顾着这顶令人心驰神往的金帐,心中满意极了。 陈杨舟则是默默打量着内部的结构。 这传说中的金帐,也没什么特殊之处嘛…… 就在这时,两名阿拉部族的人押解着一位年约五六十岁的妇人进来。 “别碰我!我自己能走!”妇人一边奋力挣扎,一边高声喊道。 “首领,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押送之人向阿拉古禀报道。 陈杨舟定睛一看,心中不禁一愣。 眼前这妇人的穿着打扮,分明是大夏人的装束,怎会出现在这异域之地?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唐杰一眼。 唐杰心领神会,立刻高声喝道:“放手!” 那两名阿拉部族的人面面相觑,随后将目光投向自家首领。 只见阿拉古微微摇头,示意他们松手,两名部族人这才依言放开妇人。 阿拉古已亲身领略过眼前这支南夏骑兵的厉害,一心只想尽快将这些人送走,根本不想节外生枝。 “你是大夏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可是有人将你绑来此处?” 妇人听到陈杨舟的问话,只是冷哼一声,随即把头别到了一边,不愿搭理。 唐杰见状,眉头一皱,作势就要拔刀,却被陈杨舟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陈杨舟微微上前一步,轻声道:“把事情说清楚,我自会放你离开。莫要害怕,我是大夏的将军,定会护你周全,送你回家。” 妇人听到这话,缓缓转过头来,一改方才的冷漠,眼眶中已然噙满了热泪。 她带着一丝哽咽说道:“我想回家啊!” 就在这时,又有几人被押解着进了营帐。 其中一人瞥见那妇人,竟不自觉地流露出敬畏之色。 虽只是极为细微的一个眼神变化,却没能逃过陈杨舟敏锐的眼睛。 “她是谁?”陈杨舟紧紧盯着那名被押解之人。 那人抬头匆匆看了妇人一眼,眼神瞬间一缩,面露惶恐之色,嘴唇动了动,却始终不敢吐露半个字。 妇人见状,眼中快速闪过一抹凌厉的杀意。 那人更是吓得瑟瑟发抖,头也不敢再抬。 陈杨舟顿时来了兴趣:“阿拉古,这些人都交给我?” “全给你都没问题,”阿拉古一脸不以为然,随意地摆了摆手。 话落,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目光投向陈杨舟,问道:“你们打算何时动身返回南夏?要是再不回去,南夏怕不是要被拓跋哲搅得天翻地覆了?” 听到这话,陈杨舟眉头紧蹙,心中暗自盘算着。 按照北渊大军的行军脚程,此刻应该已经抵达山河关了,只是不知山河关能否坚守得住。 尽管心中忧虑重重,但陈杨舟的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最晚明日启程,”她回完阿拉古的话后,对唐杰和严洪吩咐道:“把这些人带下去,分开审问!” “是!”唐杰和严洪抱拳领命离开。 第150章 我算是彻底看错你了! 唐杰与严洪办事效率极高,很快便将那妇人的底细查了个一清二楚。 这妇人看着普通,没想到来头颇大,竟是拓跋哲的额吉,换言之,拓跋哲乃是她亲儿子。 时光回溯到四十年前,彼时的大夏王朝如日中天,国力强盛,与北渊两国之间的关系尚算和睦。 拓跋部族的首领拓跋天春怀揣着诚意,向大夏求娶佳人。却不想被别有用心之人设计,阴差阳错与一位官家小姐共度了一夜。 官家小姐的清白毁于一旦,只得含泪远嫁北疆。 然而好景不长,在那位官家小姐远嫁北渊后不久,拓跋天春很快被其子拓跋川发动政变推翻,而这位可怜的中原女子,竟被新首领拓跋川强行纳入帐中。 如此违背人伦的遭遇,让这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小姐日日以泪洗面。她几度求死,却偏偏在这屈辱中怀上了身孕。 而这个在仇恨与痛苦中孕育的孩子,就是后来的拓跋哲…… 拓跋哲自幼便聪慧过人,但因其身上流淌着大夏的血脉,在崇尚武力和血脉至纯的拓跋部族中备受排挤。 就连他的亲兄弟都视他为异类,明里暗里的欺辱从未间断。 不过,他有一位坚韧且智慧的额吉。在额吉的悉心教导与培养下,少年不仅精通骑射,更熟读兵法韬略,在一众兄弟中尽显风头。 树大招风,那年弱冠之年,在额吉的劝导下,拓跋哲踏上了前往大夏的旅程。 正是在大夏游历期间,他结识了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神秘男子,并将其带回了北渊。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短短三年的时间里,在这个神秘男人的助力下,拓跋哲一路披荆斩棘,成功登上了北渊的王座。 此后,拓跋哲更是展现出卓越的领导才能与铁腕手段,一统整个北方,将北渊壮大。 陈杨舟听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直有听说,拓跋哲身边有个极为厉害的军师,莫不就是这个男子?”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正是。”唐杰点点头,“说句实在话,要是没有这个男人,拓跋哲不会这么顺利……” “军师…蝴蝶客栈……”陈杨舟口中轻声念叨着,眼神中透露出思索的光芒。 回想起在黑水关那段经历,她就曾一个叫云雀的人抓走,还在那人的帮助下刺杀了独孤野。而那个云雀口中毕恭毕敬称呼的“主上”,会不会就是这个军师?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陡然一凉。 若真如此,这一切就完全解释得通,北渊的情报网为何突然突然变得无孔不入,算无遗漏。 拓跋哲虽是天纵奇才,但一个在北渊长大的异族王子,不可能短短游历几年就能将这么庞大的情报网组建起来…… 除非……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本身就掌握着如此强大的情报网! 谢执烽听到陈杨舟的喃喃声,立刻反应了过来,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 巫梦瑶则紧紧皱起眉头,脸上满是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唯有沈尽,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模样。 只是在听到“蝴蝶客栈”四字时,他的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 唐杰和严洪看到其他人都是一副紧皱眉头的样子,有些不明所以。 蝴蝶客栈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严肃?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迷茫。 许久过后,陈杨舟回过神,长叹一声,“算了,不想这么多了。拓跋哲的额吉,我们一并带上吧。” 她说着将目光转向了一旁静立的巫梦瑶瑶,“可有什么蛊药,能让她乖乖听话,不随意乱跑?” 巫梦瑶闻言,轻轻颔首,“有。” “那就好,我们不能在这耽搁下去了,得尽快赶回去。”陈杨舟听到这话,满意地点点头。 谢执烽略作思索后,突然开口提议:“不如明日再启程吧,让弟兄们多歇息歇息,养足了精神、调整好状态再出发也不迟。” 陈杨舟听罢,再次点了点头,“也好,这一路大家着实太辛苦了,是该好好休整一番。” …… 夜幕悄然降临,按照惯例,队伍里安排了人轮值守夜。 这一路风尘仆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众人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过,此刻都睡得格外香甜。 谢执烽躺在营帐中,却怎么也睡不着,心中似有万千思绪在翻涌。 他起身走出营帐,想出来透透气,舒缓一下这纷乱的思绪。 刚走出没多远,就看到陈杨舟正静静地躺在五步外的草地上,目光投向那浩瀚无垠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执烽心中一动,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她走去,在她身旁缓缓躺下。 “睡不着?”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陈杨舟的脸上。 “嗯”陈杨舟轻轻应了一声。 “你呢?为什么睡不着?”她微微转过头,目光与谢执烽交汇,那眼眸里似有星辰闪烁。 谢执烽心头蓦地一颤,仿佛有根弦被轻轻拨动。 他仓促别过脸去,将目光投向浩瀚星河,“就是有些……心中难安,总觉得这样的静夜,往后怕是不多了。” 陈杨舟见他这样,回正头,看向天空上的繁星,“我也有这种感觉,自打遇见蝴蝶客栈,这日子就像脱缰的野马,让人来不及静下心多想。” 说着,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星星了。” 谢执烽低笑一声,“我也是。” “等回到大夏,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生死决战。今日把酒言欢的同袍,明日或许就……”陈杨舟声音渐低,带着一丝失落。 谢执烽微微偏头,目光始终落在陈杨舟的侧脸上。 他轻声宽慰着:“别想这些了,想点开心的事?若是天下太平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陈杨舟低笑一声,左手无意识拔出一撮草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想不到那么久远的事情。你呢?想做什么?” “可能是找个小地方当个教书先生吧?平平淡淡,却也安稳。”谢执烽笑道。 陈杨舟微微挑眉,眼中满是意外:“真是稀奇,我还以为你定要说些什么出人头地、建功立业的大话呢。” “我要同你坦白一件事。”谢执烽突然坐起身,很严肃地看向陈杨舟。 “嗯?”陈杨舟好奇看过去。 “按照我的推断,山河关、雄关必破……” “什么?”陈杨舟猛地坐起身,“你这话什么意思?” “龙朔关守军八万人马,定然是逃不过蝴蝶客栈的视线。那个神秘军师定然会想法子阻止龙朔关守军和山河关守军两面夹击,三十万对十万,山河关必破!” 听到这,陈杨舟脸色有些发沉。 谢执烽看着她这样,有些后悔说出这番话来,但事已至此,他不能不说。 “雄关的守将何银树我认识,是个了不得的女子将军。但以她的能耐和手段,断然是敌不过那名军师……而且,我担心那神秘军师还有后手,这种人蛰伏了这么多年,不可能给拓跋哲做嫁衣。” 陈杨舟看向谢执烽的眼神里满是失望,“所以,你刻意设局,将我骗来哈拉林?” “是也不是,”谢执烽无奈苦笑,“你去山河关,不过是死路一条,而你转战哈拉林,或许能寻得一线生机。” 陈杨舟紧握双拳,眼里爆出火光,“那三哥要带起义军去的时候,你为何不站出来阻拦?难道我们多年的兄弟情谊,在你心中竟如此不堪一击,连一丝劝阻的念头都不曾有过吗?” “人各有命……”谢执烽长叹一声。 “去你娘的人各有命,那是三哥!””陈杨舟怒不可遏,猛然挥出一拳。 拳风呼啸,带着她满腔的愤懑与不甘,直逼谢执烽面门。 谢执烽紧闭双眼,等待着那一击的到来,但预料中的疼痛却迟迟未至。 他缓缓睁开眼,只见陈杨舟眼眶微红,眼中既有怒火也有哀伤,声音哽咽:“我算是彻底看错你了!” 说罢,她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就在陈杨舟这边和谢执烽争吵的时候,拓跋哲带领的北渊大军已然到达雄关五里外扎营,一场大战,即将开战! 第151章 何银树 雄关总兵府衙内。 何银树一袭玄甲加身,甲胄上镌刻着繁复而威严的云雷纹,银边护心镜在微光下泛着冷冽寒芒,腰间束以赭红色战带,更添几分英气。 她眉宇紧锁,手中紧攥着那份沉甸甸的军报,面色很是沉重。 下方,几位心腹将领亦是一身戎装,或坐或立,面色均如阴云密布。 “山河关竟如此不堪一击,原以为能抵挡北渊大半兵力,没想到这般轻易就被攻破了!”一名心腹将领满脸沮丧,忍不住抱怨道。 “江涛,慎言!”何银树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山河关的众将士皆已战死沙场,他们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已然尽了最大的努力。你不能也不该说出这种话!” 被怒斥了的江涛尴尬地挠挠头,赶忙解释道:“将军,您知道的,我这人嘴笨,不太会说话,并非那个意思。” “不管你本意如何,这样的话都不该说。你此番言辞若被其他将士听闻,他们该有多寒心!”何银树丝毫不给他留情面。 江涛无奈,只好抱拳请罪:“末将知罪,请将军责罚!” 何银树见他这般模样,摆了摆手道:“下不为例!若再犯,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是!” 江涛抱拳应道,只是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杨崎之子杨国盛见状,适时转移话题:“将军,北渊大军已在五里之外扎下营寨,想必不久后便会出兵攻打雄关。咱们眼下该如何应对?” 何银树听到这话,心中不禁一阵茫然。 说实话,面对这般局势,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妥善的应对之策。 北渊举全国之力南下,如今只差雄关这最后一关。这一场仗,注定是一场以命相搏没有退路的死战! 她缓缓抬头,目光扫过诸将,见众人神情凝重,有的紧握刀柄,有的低头沉思,显然也都明白此战凶险。 沉默片刻,她终于开口,“诸位,如今北渊来势汹汹,势头正盛。我军兵力虽相对薄弱,但好在雄关地势高峻,易守难攻,若我们坚守不出,北渊军久攻不下,必然心生急躁。等他们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的时候,他们的士气必定低落,咱们再找机会反击,说不定这一仗就能打赢。” 众人闻言,纷纷颔首。 这时,有将士抱拳道:“末将愿领一队轻骑夜袭北渊大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何银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摇头:“夜袭虽妙,但北渊军也绝非等闲之辈,定会有所防备,贸然出击恐怕会陷入敌军埋伏,得不偿失。眼下当以稳守为主,不可贸然行险。” “将军说的极是,是末将想当然了。”那名将士赶忙抱拳,恭敬应道。 何银树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询问起其他攻防与守备方面的事务。 短暂的会谈结束后,其他亲卫也纷纷各自散去,他们还有诸多事务要忙,容不得有丝毫懈怠。 何银树余光瞥见杨国盛还在,不禁微微挑眉,问道:“有什么事?” 杨国盛犹豫再三,终于缓缓开口:“我觉得北渊此次进攻,不会如此简单,恐怕还留有后手!” “怎么说?”何银树一边说着,一边翻过手中军报的一页,目光始终未从上面移开。 “一个月前,谢执烽曾给我来过信,信中让我设法离开雄关,还称山河关必破,让我早做准备。” “谢执烽?英国公的世子?前几年不是已被贬为军奴了?”何银树听到这话,顿时没了兴致。 “没错,不瞒你说,在我认识的所有人里,谢执烽这小子最为聪慧。山河关果真如他所说,很快就被攻破了!” “若真聪慧,怎会是那般纨绔模样?整个京城,谁不知他谢执烽的大名,那可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何银树不以为然,合上手中的军报,揉了揉眉心,接着说道,“杨叔叔嘱咐我要好好照看你,若你想离开雄关,我来想办法!” 杨国盛一听,顿时有些急了,连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绝不可能走的,即便要死,我也要死在雄关!” 何银树不禁有些意外,“那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是想提醒你,早做打算!北渊说不定真的留有后手!”杨国盛急忙解释道。 何银树伸手虚空压了压,示意他不要着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做的准备我们早已悉数完成,剩下就靠命了。” 杨国盛见她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内心的焦急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愈发炽热。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啊!你看,这是谢执烽给的密信,你看了就清楚了!”说着,将手中的密信递了过去。 何银树看他这样,仿佛自己不看这密信就别想着走,无奈之下,只好伸手接过那封密信。 她缓缓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着—— “山河破,雄关危,务必早做打算!北渊必有后手,切记防备身边之人!” 何银树看完纸条上的内容,怒极反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嘲讽与不屑。“你是想说,他觉得我身边有北渊的密探?” “对,没错!” “他们跟着我一路浴血奋战、出生入死,决不可能背叛我!倒是你,是直接从京城调来我身边…” 何银树气得有些口不择言,话刚出口,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忙慌乱地解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国盛听到这话,只觉心如刀割,仿佛被狠狠刺了一刀。 “原来你是这般看待我的?罢了,话我已带到,该如何处置你自行斟酌吧,是否要多设一层防备,也全凭你心意。” 说完,他便低垂着头,默默转身离开。 何银树伸手虚空拦了拦,却还是没有开口。 雄关作为大夏王朝的最后一道坚固防线,其主将之位向来竞争激烈、难如登天,更何况何银树身为女子,想要坐上这个位置,更是要付出比旁人多百倍千倍的努力。 虽说她背后有何家这座靠山,但战场之上,哪一场胜利不是她与弟兄们并肩作战、浴血奋战换来的? 怎么可能会有人叛变? 何银树不愿意去想这些,更不愿做出任何会让弟兄们寒心的事。 第152章 杨国盛失踪了 老子一片好心好意去劝解,她倒好! 越想,杨国盛心中的怒火就烧得越旺,脚下的步伐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身后的亲卫一路小跑,才勉强追上他,气喘吁吁地喊道:“少爷,今儿这是咋啦,火气这么大?” 杨国盛猛地转过头,瞪了亲卫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别跟着我,我自己一个人走走!” 说罢,不等亲卫反应,转头就走。 许是不想让人瞧见,走着走着,杨国盛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子。 正好瞧见何银树的亲卫江涛和一个神秘人站在一起。 那神秘人穿着一身黑衣,一个银色面具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似乎察觉到了杨国盛的到来,两人对视一眼,没再继续说话。 杨国盛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道:“江涛,那个人是谁啊?你朋友?” 江涛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嘴里还轻飘飘地问道:“你都看到了?” 杨国盛心中一阵慌乱,下意识地否认道:“看到什么?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巷子里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心里更是清楚,自己那点花拳绣腿,根本不是眼前这两个人的对手。 想到这儿,杨国盛挤出一抹笑容:“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二位。”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脚步,就感觉后脑勺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只听到那神秘人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老杨将军的孙子…?这个人我很感兴趣…” …… 杨国盛失踪了。 何银树派人找遍了整个雄关都没找到。 她本想着派人暗中将他打晕,再悄无声息地送走。虽说他身子比往昔强健了些许,但若要上阵杀敌,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更何况,她曾向杨叔叔郑重承诺,定会好好照料他。 雄关若真守不住,能保住他也是好的…… “还没找到吗?”何银树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烦躁。 “还没有。”杨国盛的亲卫垂首答道,“少爷当时不知为何生了好大的气,特意吩咐小的,不许跟着……” 何银树皱着眉头,目光在杨国盛的房间内缓缓扫视。 只见屋内一片凌乱,衣衣服胡乱地搭在床上,有的衣角耷拉在床边,有的则皱巴巴地堆成一团。案桌上,各种各样的书籍随意散落着,有的书页还微微翻开着,仿佛主人只是临时有事离开。 亲卫看到何银树皱眉,赶忙为自家少爷开脱,“少爷只是这两日事务繁忙,才无暇收拾房间。自从将军吩咐少爷要自力更生后,这些衣物都是少爷自己收拾的。” 何银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到散落的书籍的案桌前。 她随手翻开一本兵书,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竟发现书页旁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银树”二字。 亲卫瞧见这一幕,无奈地扶额,却也不敢出声。 何银树将那写满字迹的书页细细看了一遍,心中顿时一阵慌乱。 她慌忙合上兵书,强作镇定道:“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直到找到为止!” 言罢,便匆匆离去。 亲卫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两人啊,彼此间那层窗户纸都这么多年了还没捅破,他一个局外人都替他们着急。 另一边。 杨国盛悠悠转醒,一睁眼,便瞧见一个头戴面具的男人立于眼前。 男人见他醒来,并未言语,只是默默将一杯茶推至他面前。 杨国盛正觉得口干舌燥,,也顾不上多想,伸手接过茶杯,喝了个干净。 “不怕我给你下毒?”面具男挑了挑眉,问道。 “怕什么?你若想杀我,早便动手了。”杨国盛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那我要是给你下了些药蛊,让你乖乖将雄关的攻防布局都说出来呢?”面具男又抛出一句。 杨国盛一听这话,脸色骤变,忙不迭地“呸呸呸”起来,试图将喝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逗你的。”面具男含笑说道, 面具内传出的声音温柔至极。 听到这话,杨国盛这才收了架势,拍了拍胸口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唔,我对你们杨家颇为感兴趣,想瞧瞧世代忠良之家,能养出什么样的人来。”面具男缓缓说道。 “那很可惜,让你失望了,本少爷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算是个废人。” 看着他自我贬低的模样,面具男点点头,“还算有些自知之明!” 杨国盛话头顺势一转,“你还没回答我,你是谁呢?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面具男闻言,倒是一脸无所谓地摘下了面具。 “不会我一看到你的脸,就要被灭口吧?”杨国盛嘴上这么调侃着,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具男子的动作。 随着面具缓缓摘下,一张年轻又温和的面容映入眼帘。 杨国盛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这张脸与他想象中的神秘人物形象大相径庭—— 没有阴鸷狠厉,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和气质,眉宇之间还隐隐透着几分书卷气息。 “看够了吗?”面具男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 杨国盛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干笑两声掩饰尴尬:“不过,你看着还挺年轻的哈,哈……” “没办法,手底下管着这么多人,要是让他们看到我这张年轻的脸,怕是没人会服管教了。”面具男解释道。 “兄弟,看你也挺上道的,要不要放了我?”杨国盛小声试探着问道,“放心,我保证不跟银树那婆娘说你的存在。” “当然……”面具男说到这欲言又止。 杨国盛眨巴着看过来,期待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不可以。我方才既然能给你透露那么多,就不可能让你离开。你就在这好好待着,等到雄关破后,自然会有人放你出来!” 杨国盛一改方才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神色紧张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雄关怎么可能会破?!”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莫要做无谓的挣扎!”面具男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这时,杨国盛突然发难,方才那嬉皮笑脸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把小刀,直冲冲朝面具男后心刺去。 面具男反应极快,只是一个侧身便躲了过去,紧接着一掌拍下。 杨国盛手中的小刀应声落地,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放我出去!”杨国盛连忙捡起小刀,转而将刀刃伸向自己的脖子,大声喊道,“既然不杀我,那我对你们自然是有用处的。若不放我,我就死在这!别想拿我去威胁银树!” 面具男只是看了他一眼,冷冷说道:“留着你,只是出于对杨老将军的敬重罢了,若是想自刎,请自便。” 说罢,便转身出门离开了。 杨国盛手中一软,小刀再次跌落。 通过方才这一番试探,他心中已然有了几分判断。看来,谢执烽猜得没错,北渊果然留有后手! 要是银树知道了江涛叛变,该多伤心啊! 她向来最重情义,要是知道自己这么看重的弟兄们会背叛她…… 一想到这里,杨国盛便觉得心如刀绞,再也无法坐视不管。 不行,他必须尽快赶回去,将这个消息告知银树,让她早做防范! 第153章 风满楼 与此同时,北渊大帐内。 拓跋哲静静地坐在主位之上,心中却是一片无比的平静。 仿佛明日那即将到来的出兵之战,不过是早已在他掌控之中的一场寻常战役。 也多亏大夏这些年内部蛀虫横生,贪官污吏横行,导致各地起义军纷纷揭竿而起,大夏朝廷自顾不暇,根本无暇调兵遣将。而各地藩王个个也是心怀鬼胎,蠢蠢欲动。 不然的话,北渊想要如此顺利地杀至雄关,怕是没那么容易。 一想到这,拓跋哲的心中更是畅快无比,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而此时,在他下位,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同样一脸畅快。 拓跋哲看着身旁人的神情,爽朗笑道:“军师,这是我们一同打下的江山!” 话虽是这么说,但拓跋哲心中却早已有了自己的算计。 此人智谋超群,手段高明,布局深远。他深知眼前人的厉害之处,若是长久留在身边,始终是个隐患。 且此人手上还拥有着庞大的情报网,若是能够将其收入囊中,他拓跋哲有生之年说不定能让北渊一统整个中原大地。 想到这,拓跋哲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杀意。 对于拓跋哲的想法,轮椅上的男子自然不是一无所知。对方在防备着他,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拓跋哲看着男人,心中那疑惑多年的问题再次涌了上来。 他装作一副才突然想起这事的样子,好似在闲话家常一般,开口问道:“军师,你是大夏人,但这么些年下来,我只知道你姓程,却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轮椅上的男子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不过是个虚名罢了,我不喜那个名字,自然不愿多说。” 拓跋哲看着男人,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话锋一转,又问道:“军师,我一直有个疑惑,你为何会独独看重我?拓跋一族的能人很多,个个都是身怀绝技,有勇有谋。相比而言,只要军师想,也能让他们做到如今这个局面。为何偏偏选择了我呢?” 他相信只要是这个人想,换成其他拓跋族人也可以让北渊达到如今这般强大的程度。 北渊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很大程度都是靠了此人的能耐。 轮椅上的男子听后,微微沉思片刻,然后缓缓说道:“野心!” 拓跋哲听到这话,心中安定了不少。 既然如此,就给军师留个全尸罢,也算是对他这些年为北渊出谋划策的一点“回报”,拓跋哲如是想到。 “明日就是真正见真章的时候了,我提前预祝可汗拿下雄关,平定中原。”轮椅上的男子抱拳笑道。 拓跋哲听到这话,心中更是满意极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有军师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相信,明日之战,我们必胜!” 不多时,轮椅上的男人离开拓跋哲的军帐。 云雀推动轮椅。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随时发动!大夏这些年作恶多端,百姓苦不堪言,是时候该换个天下了。” “好。”男子回头看了看拓跋哲的大帐,摇了摇头。 …… 龙朔关守军这边,孙蟒等人一路追赶,始终与北渊大军保持着五十里左右的距离。既不敢过于靠近,以免被对方察觉,又不敢离得太远,以防错失时机。 这五十里路,就像是一条无形的界限,将双方暂时隔开,却又暗藏着紧张与危机。 孙蟒骑在马上,目光紧紧锁定着北渊大军所在的方向,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他预感,明日北渊极有可能发动对雄关的攻势,届时,龙朔关的守军将适时出击,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力求一举击溃敌军。 可是不知为何,他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不安,总觉得一切太过顺利,隐隐透着几分不寻常。 正当他陷入沉思之际,柳鸿宇策马靠近,关切地问道:“怎么了?看你神色凝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孙蟒微微摇头,却难掩心中的忧虑:“我只是觉得,事情似乎过于顺利,有些不合常理。对了,我们派出去侦察的斥候,有没有带来什么新的消息?” “据斥候回报,北渊军队目前正在休养生息,看样子是准备明日全力一战。” 孙蟒点了点头,分析道:“北渊粮草携带有限,他们必然急于速战速决,拿下雄关。” “哪有那么容易拿下?雄关守将都可不是吃干饭的。” 孙蟒却摇了摇头,提醒道:“还记得黑水关的教训吗?当时我们也觉得没那么容易,结果北渊却几乎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关隘。” “这次情况不同,”柳鸿宇反驳道,“雄关的守将是何银树,何家虽不如杨家那般显赫,但也是世代忠良的武将世家,绝不会做出叛国之事。” “那如果她手下的将领有异心呢?”孙蟒反问,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 柳鸿宇摆了摆手,笑道:“你莫要太过担忧,朝廷内部虽不乏蛀虫,但武将们还是值得信赖的。” 孙蟒长叹一声,心中却仍难以释怀:“但愿如此吧……” 柳鸿宇见他这样,不由出声宽慰:“拓跋哲所率兵力原本有三十万,期间还调回两万回援,再加上战场上的折损,其实际可用兵力至多不过二十六万。而我方雄关守军有十五万,龙朔关守军达八万,双方兵力差距仅三万,此战不是不能打。” 孙蟒听罢点点头,“许是我过于忧心了些……” …… 流民军被北渊冲散之后,最终剩余的三千多人被孙蟒命名为赤狐营,而此刻的赤狐营内,郑三也终于从深深的愧疚中挣脱出来。 他现在能做的,只能是替其他战死的弟兄们多杀几个渊狗,以此谢罪! 但是坐在一旁的陈安,此刻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他眉头微蹙,喃喃道:“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哪里不对劲?”旁人听到他的嘀咕,不禁开口问道。 “不是都说了嘛,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心里慌慌的,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陈安一脸苦恼地回应。 当然,作为小乞儿出身的陈安是无法言说此刻的心情,因为活下去的重压已经挤压了他所有的时间,他不知道此刻慌乱的内心其实是叫做:“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154章 这是军令!不得有误! 晨曦初露,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拓跋哲稳稳端坐于黑色骏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整装待发的将士们。 他高声呼喝,声音裹挟着晨风,清晰传至每一名士兵耳中。 “儿郎们,前方就是雄关,便是南夏王朝的最后一道屏障,亦是边陲重镇。只要我们一举攻破此关,整个南夏都将匍匐在我们北渊的铁蹄之下,世间将再无南夏之名,唯有大渊永存!” 言罢,他振臂一挥。 底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大渊!大渊!大渊!” 那声音如同汹涌澎湃的潮水,又似万兽齐鸣,震撼着每一寸土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肃杀与激昂的气息。 不远处,一位身着素衣的男子端坐在轮椅之上。 他的目光悠悠扫过北渊大军,那眼神中似藏着一汪深邃的潭水,暗藏着难以言说的意味。 在他的身后,身着素衣、面戴白色面具的云雀静静侍立。 而在北渊大军队伍的最前方,朔风宇目光一转,与轮椅上的男子目光短暂交汇,彼此微微颔首,心照不宣。 另一边。 何银树眉头紧锁,目光投向杨国盛的亲卫,沉声问道:“还没找到人吗?” 亲卫一脸焦急,眼中满是慌乱:“没有,我们找遍了整个雄关,都没见到少爷的踪影,也不知道他到底去哪儿了!” 他眼下泛着青黑,脸颊上还冒出了几颗红肿的大痘,显然这两天被焦虑折磨得不轻。 何银树听闻,心中涌起一阵不安。但眼下局势紧迫,容不得她过多分心,只能先将这份担忧深埋心底。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就不信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能凭空消失不成!”她面色阴沉,语气斩钉截铁。 “是!”亲卫抱拳,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就飞奔而去。 谁料,正巧与迎面进帐的副将江涛撞了个满怀。 江涛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撞得踉跄了几步,顿时怒不可遏。 他满脸怒容,一脚狠狠踢向亲卫,口中怒骂道:“你这不长眼的东西!” 亲卫被这一脚踢得摔倒在地,吓得脸色煞白如纸,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不停地磕着头,嘴里连连求饶:“副将饶命,副将饶命!小的实在不是故意的!” “江涛!你这是做什么?!”何银树眼见此景,急忙出声喝止。 江涛这才冷哼一声,抬脚狠狠踢了亲卫一脚,喝道:“还不快滚!” 亲卫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待亲卫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何银树急忙看向江涛,问道:“斥候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江涛立刻抱拳行礼,面色凝重地回禀:“将军,斥候传来消息,北渊大军已经拔营,正往雄关进发!”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何银树低声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抬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江涛,“传令下去,全军即刻进入战备状态,严阵以待!” “遵命!”江涛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在江涛即将踏出营帐之际,何银树突然出声唤道:“等等……” 江涛闻声立刻止住脚步,转身抱拳行礼,恭敬问道:“将军还有什么要吩咐?” 何银树望着眼前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心中却有些踌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片刻后,她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说道:“无事,你去吧。” 江涛略作思索,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试探着开口:“国盛那小子,估计是在哪个角落躲着怄气呢,将军您别太为他操心。” 何银树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因着北渊来犯,局势紧张,她实在不愿将有限的兵力耗费在一些个人私事上。 所以,杨国盛失踪一事,她一直守口如瓶,只让杨国盛的亲卫暗中寻找。同时也担心消息传出会造成军中恐慌,故而未曾公之于众。 江涛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的?难道是…… 见何银树沉默不语,江涛顿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慌忙解释道:“这几日一直未见国盛,我便向他的亲卫打听了一下。” 何银树微微点头,眼中却满是怀疑。 杨国盛自幼体弱多病,在家中备受宠爱,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子,一旦占理便绝不饶人。虽说这几年在军中历练多了,性子收敛了不少,但说话仍是容易得罪人。 而江涛跟着她一路走到如今,从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乡下小子,成长到如今这般模样。 二人性格天差地别,向来水火不容,最是看不惯彼此,怎么可能会关心杨国盛的行踪去向呢? 难道杨国盛怀疑的奸细就是江涛?又或者,他是否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因而被人囚禁起来? 不过当下,切不可打草惊蛇…… 想到这,何银树摆了摆手,“当下北渊来犯之事更为紧迫,你先下去忙你的吧。” 江涛这才如释重负,告退而出。 待他一退出大帐,何银树立刻扬声喊道:“来人!” “将军!”一直守在门外的亲兵应声而入。 “派个面生的人,暗中跟着江副将,一旦发现有什么异常举动,立刻来向我禀报!”何银树看着手上已然痊愈的疤痕,沉声说道。 “是!”亲兵领命。 “等等……”何银树顿了顿,语气愈发严肃,“若是江涛有任何叛乱的迹象,立刻将其拿下!” “将军……这……”亲兵面露难色,有些犹豫。 “这是军令!不得有误!”何银树斩钉截铁地说道。 “是!”亲兵不敢再违抗,领命而去。 何银树看着那随风晃动的帐帘,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不安,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在脑海里冒了出来。 杨国盛所说的或许并非全无道理。 大夏兵力分散各地,既要镇压藩王势力,又要平息各地此起彼伏的起义军暴乱,难以集中力量。 而雄关作为战略要地,已然集结了十五万大军。可以预见,雄关之战必将是北渊一路行军以来遭遇的最大一场硬仗! 而回顾北渊这一路征战历程,他们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说不定还真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后手! 与此同时,杨国盛,也在努力地冲出牢笼。 银树,你再等等,我马上来! 第155章 开战! 很快,拓跋哲便率领大军抵达了雄关城下。 只见那巍峨的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大夏的战旗,猩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似在诉说着大夏的威严。 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因游学的原因,那时的他,踏遍了大夏的每一寸土地,目睹了这片土地的繁华与富足。 自那时起,他便在心底暗暗发誓,如此丰饶美好的土地,定要纳入囊中!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真的站在了这里,站到了雄关城前! 想到这,拓跋哲只觉心跳如鼓,仿佛大夏的一切已然尽在他脚下,任他践踏。 他微微眯起双眼,目光越过城墙,落在了城墙上那个身着一袭玄甲的女子将军身上。 何银树敏锐地感知到了那道审视的目光,回望过去。 “雄关必破,大夏必覆无疑,何将军何必负隅顽抗?若你愿意放下武器、缴械投降,吾愿赐你拓跋氏的尊荣,让你下半辈子享尽荣华,如何?”拓跋哲神色倨傲,言辞间尽显狂妄。 何银树闻言,柳眉倒竖,一口唾沫啐了出去,怒喝道:“不要脸的狗东西,也敢觊觎我大夏,今日定叫你葬身此地,有来无回!” 拓跋哲听罢,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肆意张狂。 在他看来,何银树的话不过如小猫冲人哈气一般,根本不足为惧。 随着他这一声大笑,周边的将领们也跟着哄笑起来。 一名满脸横肉的副将拍马而出,故意扯着嗓子喊道:“大夏的男人都死绝了吗?竟让个娘们儿披甲上阵!” 他转头对身后士兵挤眉弄眼,“莫非是知道咱们北渊儿郎威猛,特意送个女将来犒劳三军?” 军阵中顿时爆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 有人高喊:“何将军,不如现在就开城门,给咱们跳支舞助助兴!” 更有人拍着盾牌起哄:“就是!咱们可汗最怜香惜玉,定会好好‘疼惜’你!” 拓跋哲满意地环顾一圈,随后故意提高声调:“何将军可听清了?我这些儿郎们性子急,若是待会儿破城,恐怕就没这般客气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城墙上那抹身影,“现在投降,吾还能给你个体面!” 城头上,守军将士气得双目赤红,手中兵刃捏得咯咯作响。 何银树听到这些满是轻蔑嘲讽的话,倒是没有生气。 多年来,这般冷嘲热讽她早已听得耳朵生茧,可那些曾口出狂言之人,鲜少有人能始终保持那副嚣张嘴脸。 他们要么被她打得心服口服,要么拜倒在她的智谋之下。 她何银树能有今日之地位,靠的可不是何家这座靠山! “有胆量就尽管放马过来,这般扭扭捏捏、娘们唧唧的模样,实在不成体统!”何银树柳眉倒竖,冷哼一声,周身散发着不容小觑的威严。 拓跋哲见这些言语未能激怒何银树,顿觉索然无味,原本想借此扰乱她心神的算盘落了空。 他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振臂高呼:“儿郎们,随吾踏平此城!” 号令既出,北渊军阵顿时沸腾。 战鼓如雷,铁甲铮鸣,数万大军化作黑色洪流席卷而来。 北渊军阵后方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数十架重型投石车被缓缓推至阵前。 每架投石车皆由二十名壮汉操控,粗壮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碗口粗的绳索被一寸寸绞紧。 “放——!” 随着一声令下,绞盘猛然松开,投石车巨大的抛臂呼啸着甩向半空,数百斤重的巨石被高高抛起,朝着城墙轰然砸去! “轰!” 第一块巨石砸中城楼,顿时砖石迸裂,木屑横飞,整段城墙都为之一震。 雄关守军还未及反应,第二波、第三波巨石已接踵而至。 有的砸在城垛上,将箭垛轰得粉碎。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内,将民居砸成废墟。更有巨石直接命中守军阵列,血肉之躯瞬间化作肉泥,惨不忍睹。 何银树厉声喝道:“其他人注意隐蔽!弓箭营听令,即刻瞄准敌军投石车!” 话音未落,一块巨石擦着她的身侧砸下,轰然撞碎身后的望楼,木梁断裂之声震耳欲聋。 “弓箭营放箭!”何银树再次高喊。 城头上的弓箭手们纷纷拉满弓弦,数支长箭破空而出。 其中一支长箭直接射中一名北渊士卒,那士卒发出一声惨叫,从投石车上跌落下去,但很快又有人补上空缺,继续操作投石车。 巨石如陨星般砸向城墙,雄关的防御工事被一点点摧毁。 何银树咬紧牙关,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却仍挺直脊背,厉声道:“死守城墙!一步都不许退!” 拓跋哲见时机已然成熟,再次果断下令:“全军突击,攻城!” 随着他下令,一队队北渊士兵扛着粗壮的巨木,如凶猛的野兽般朝着城门狂奔而去。 他们步伐整齐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尘土飞扬,巨木在他们肩头有节奏地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与此同时,另一批士兵迅速行动,开始搭建云梯。 他们手脚麻利,配合默契,一根根云梯在他们的努力下很快竖立起来,直直地指向城墙。 见敌军来势汹汹,何银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果断下令:“继续放箭!火石准备发射!” 随着她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守军迅速行动起来。 弓箭手们纷纷拉满弓弦,箭如雨下,朝着北渊大军射去。 一时间,空中箭矢横飞,北渊士兵们纷纷躲避,但仍有不少人被射中,惨叫着倒地。 与此同时,火石发射手们也迅速点燃火石,巨大的火石带着呼啸声,如流星般朝着北渊大军砸去。 火石所到之处,火光冲天,北渊士兵们被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然而,北渊大军仿佛不知死活一般,依旧源源不断地朝着城墙涌来。 他们顶着箭雨和火石的攻击,前赴后继地冲向城墙。 有的士兵被箭射中,却仍咬牙坚持,用身体护住身后的同伴;有的士兵被火石砸中,却还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继续战斗。 在城墙下方,扛着巨木的士兵们终于冲到了城门前。 他们齐声呐喊,将巨木狠狠地撞向城门。 “砰砰砰”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城门在巨木的撞击下剧烈摇晃,尘土簌簌落下。 搭建云梯的士兵们也迅速将云梯靠在了城墙上,开始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他们双手紧紧抓住云梯,双脚交替用力,一步一步地朝着城墙顶端靠近。 何银树见状,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再次下令:“滚木擂石,给我砸下去!” 守军们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滚木擂石从城墙上推了下去。 滚木擂石顺着云梯滚滚而下,所到之处,北渊士兵们纷纷被砸中,惨叫着从云梯上摔落下去。 一时间,云梯下堆满了北渊士兵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 但北渊大军依旧没有退缩的意思,他们继续发起猛烈的攻击,喊杀声、撞击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混乱与血腥之中…… 第156章 银树,哭了就不好看了 战火在雄关前肆虐,喊杀声震破天际,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何银树身披战甲,手持长剑,如同一头愤怒的母狮,在冲上来的北渊众中左冲右突,剑下亡魂无数。 很快,何银树就察觉到了异样。 雄关的反击本应如雷霆万钧,可此刻却显得绵软无力,各处防线都显得捉襟见肘,兵力严重不足。 “怎么回事?!” 她心中一惊,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本该在城墙上护阵的江涛不知去哪了。 何银树眉头紧锁,目光严厉地扫向周边将士,厉声问道:“在这紧要关头,江涛人去哪了?!” 周围的将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迷茫之色。显然,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在何银树心急如焚之时,一名亲兵极速冲上前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喊道:“启禀将军,江副将带着他的亲兵去了东门。说是东门战事吃紧,急需支援!” “谁准许他擅自离岗的!”何银树压抑着怒火,“不是让人盯着他,一有任何风吹草动就立刻来报吗?” 那名亲兵满脸悲戚,带着哭腔说道:“盯着他的那人…被乱箭射死了…” 何银树听到这话,嘴唇微微翕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名亲兵身上狰狞的伤口上时,那些原本欲出口的苛责的话,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来了。 沉默片刻,她才缓缓问道:“他带走了多少人?” 亲兵迟疑了一下,回道:“约莫五千……” 何银树点点头,随后看向那名亲兵:“你,速去将江副将召回,就说是军令,不得有误!” “是!” 何银树回想起杨国盛的劝告,心中思绪杂乱。 就在这时,一支长箭极速飞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何银树的面门。 “将军小心!”参将将何银树猛地推开。 长箭擦着何银树的发丝飞过,钉在了身后的地上。 何银树这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她看着眼前紧张的局势,心中一阵自责。 “将军,此时不是愣神的时候啊!”参将焦急地喊道。 何银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长剑,“对,我不能倒下,弟兄们还需要我!” 战局依旧胶着,北渊的军队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涌来,何银树和她的将士们拼尽全力抵抗。 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鲜血的飞溅和生命的消逝。 雄关这边,因为江副将的突然离开,军阵配合有些杂乱,局势渐渐陷入了危急之中。 何银树身披重甲,手持长剑傲立城头,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地斩杀登上城墙的北渊士兵。 可敌军却如汹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地疯狂涌来,好似无穷无尽,永不停歇。 “将军,我们退吧,打不过了!”一名副将满脸血污,气喘吁吁地跑到何银树身边,眼中满是绝望。 “不可!我们退了,身后的万千百姓该如何自处?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能退缩!”何银树冷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副将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将军说得是,末将愿与将军同生共死!” 说罢,他又转身冲入了敌军之中,手中的刀疯狂地挥舞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都发泄出去。 何银树深吸一口气,再次投入战斗。 每一次出击都能带走一条敌军的生命,但奈何敌军实在太多了,他们就像一群疯狂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向前冲。 何银树的身上也渐渐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她的战甲。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雾弥漫…… 突然,何银树目光一凝,在不远处那片惨烈的尸堆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身影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他艰难地跨过一具具尸体,脚步踉跄却坚定,一路朝着她飞奔而来。 他的脸上满是血痕和脏污,头发也凌乱不堪,但何银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杨国盛!你怎么在这?!”何银树一边挥舞着长枪,将靠近的敌军逼退,一边一步步朝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去。 杨国盛抬手,用力擦去脸上的血污,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老子想好了,要死也得跟你死在一起!” “蠢货!”何银树口中暗骂,但眼中却泛起了泪花。 就在这时,一名敌军瞅准时机,从何银树身后偷袭而来。 杨国盛眼疾手快,猛地挥动起手中的长枪,大声吼道:“找死!” 虽说这几年一直在军中历练,可底子终究不算太好,这一刀下去,没能将那北渊士兵彻底刺死。 何银树见状,适时出手补了一枪。 那北渊士兵惨叫一声,从城头跌落下去。 “看吧,老子也是有点用处的!”杨国盛忍不住得瑟起来,脸上满是自豪。 何银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呀,要是不说话,看着可顺眼多了!” 杨国盛压根没领会何银树这话里的深意,只当她是在夸自己呢,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起来。 就在二人说话的间隙,何银树身后,一个本该倒地身亡的北渊士兵在挣扎着爬了起来。 而杨国盛因视角受限,没能发现。 “将军,小心身后!” 不远处,副将声嘶力竭地大喊。 何银树这才猛地回过头,因着她的动作,杨国盛这才发现那把正朝着何银树后背狠狠砍来的弯刀。 寒光凛冽,来势汹汹! 来不及多想,杨国盛一把将何银树扯到身后,用自己的身躯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弯刀狠狠地刺进了杨国盛的胸口。 他闷哼一声,身体微微晃了晃,但双脚却如生根一般,坚定地将何银树护在身下。 此时,副将也匆匆赶至,手中长刀一挥,那名北渊士兵瞬间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何银树紧紧拥着杨国盛的后背,只觉手心一片粘腻湿润,低头一看,竟是满手的鲜血。 她眼眶瞬间泛红,急切地呼喊道:“杨国盛!你、你千万不能有事!” “银树…你好吵啊!”杨国盛虚弱地唤道。 何银树却不管这么多,慌忙将他小心翼翼地扶到地上躺好。 杨国盛伸出颤抖的手,轻轻为何银树擦去脸上的血污:“别哭,银树,哭了就不好看了……” 第157章 就算是死,也要和何银树死在一块! 自杨国盛有记忆起,便隐隐知晓,母亲在生下他后,便因难产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也因生产的原因,他自幼体弱多病,身子骨孱弱得连下水嬉戏、爬树摘果这些寻常孩童的乐事都做不得。 因着体弱,府中的其他人,对他总是小心翼翼、关怀备至。 就连一向威严的祖母,看向他的目光里也满是怜惜与疼爱,说话时都刻意放轻了语气,生怕惊扰到他。 八岁那年,父亲带回来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姿轻盈,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善意。 起初,他心里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还抱有几分好感,但在下人口中知道这个女子以后就是他阿娘后,原本那点好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不悦和抵触。 某天,趁着书童不注意,他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一套旧衣服,偷跑了出来。 …… “包子——新鲜的肉包子哟——”小贩扯着嗓子卖力吆喝着。 热气腾腾的蒸笼旁,白生生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少年站在摊位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包子,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咽了咽口水。 他穿着破旧单薄的衣服,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满心满眼都是那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包子。 “去去去!不买别在这儿碍路,挡着老子生意!”小贩不耐烦地挥着手,像驱赶苍蝇一样想把少年赶走。 少年揉了揉饿得发疼的肚子,眼神始终舍不得从包子上移开。 “来五个包子!” 这时,有客人上门买包子,小贩手忙脚乱地赶紧去招呼。 少年望着眼前那些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包子,双手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一般,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去。 “喂,你在干什么?!”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身着红色劲装、手持小巧红缨枪的少女站在那里,目光警惕地盯着少年。 被抓了现行的少年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低着头,不敢看少女的眼睛,转身拔腿就跑。 真是太丢人了! 少年一路跑跑停停,半路上,天空突然阴沉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 他顾不上许多,拼命朝着前方跑去,终于在雨势渐大之时,跑进了一座荒无人烟的破庙。 少年来不及多想,便躲进庙中,原以为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好去处。 不曾想,庙内几个老乞儿却见不得他出现,将他赶了出去。 无奈之下,少年只得离开。 不知走了多久,少年脚步蹒跚地来到一处面摊前。 彼时,雨虽已停歇,可他身上早已被雨水浸透,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肌肤,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少年不由地缩成一团,双手环抱住自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冒着腾腾热气的面条。咽了咽口水。 这时,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咦,又是你!” 少年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声音的主人交汇,抿了抿嘴角,不说话。 少女见他这般模样,心中顿生怜悯,轻声说道:“原来是个哑巴,好可怜。” 言罢,她动作麻利地拿起油纸,包了几个热气腾腾的烧饼,不由分说地塞到少年怀中,柔声道:“你吃吧,吃完了来找我,我每日去武场前都会在这吃面。” 少年怀中抱着烧饼,心中一阵纠结,本想将其扔掉,可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最终,饥饿战胜了自尊,他抱着烧饼,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从那之后,少年便装作哑巴,每日都会来到面摊前,少女也如约而至。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少女不经意间的闲谈里,少年渐渐知晓了她的名字——何银树。比他大三岁,是东城知县何通幼女。 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够当上大夏王朝最负盛名的女子将军,让世人看看,女子同样能担当重任、成就一番事业。 每日清晨,何银树总会雷打不动地前往武场习武。 在去武场之前,她总会习惯性地来到这家熟悉的面摊,在少年身旁寻一处空位,安静地坐下,一坐便是好一会儿。 每当这时,少年总会偷偷地打量她,发现她的脸上、身上布满了细细碎碎的伤。 少年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心疼得厉害。 可他始终不敢开口关心,生怕何银树知道他其实不是哑巴后会怪他骗了她。 就在少年鼓足勇气,准备向少女坦白的那天。 家里的人终于寻到了他,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回了京城。任凭少年如何声泪俱下地跪地哀求,都无济于事。 只留下何银树依旧日复一日地来面摊,却再不见那个默默关注她的少年。 少年一回到家,便被家人严加看管起来,再无逃家可能。 时光荏苒,数年悄然流逝。 一日,少年偶然间听到父亲提及,有一位名叫何通的至交好友调任京城,打算前往拜访。 那一刻,少年的心中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 少年怀揣着满心的欢喜,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他日思夜想的小姑娘。 一路上,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与她重逢的温馨画面,脚步也愈发轻快。 可再见面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却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心中的热情。 只见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正与几个少年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切磋武艺。 她身姿矫健,出拳如风,每招每式都透着自信与从容。 少年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看着自信无比的少女,再看看自己,一身的病痛,身体更是孱弱不堪。 一种从未有过的自卑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原本满满的期待瞬间淹没。 少年转身落荒而逃,只留下身后那片热闹的场景和渐渐模糊的身影。 因着一直怀揣着成为女子将军的梦想,何银树来杨府的次数愈发频繁,还与杨家小姐杨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二人犹如忘年之交,相处得十分融洽。 某一日,少年从父亲口中知晓,何银树留下一封书信后,离家出走了。信中言辞决绝,称若不当上将军,便绝不归家。 这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少年心头,也终于在这一瞬间,他清晰地明白了自己对少女的心意。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多年后,少女真的当上了一名威风凛凛的女子将军,在战场上披荆斩棘,声名远扬。 而少年,却在岁月的流转中,渐渐迷失了自我,沦为了京城里人人皆知的纨绔子弟,整日游手好闲,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内心空洞。 …… 直到那一次,杨国盛再一次闯下了弥天大祸。 父亲杨崎实在忍无可忍,打算将他带往边关严加管束。 还是祖母出面制止,提议送他去雄关。 他得知这个消息时,心中五味杂陈,又羞又急。 然而,即便满心不愿,他还是乖乖地去了。 再一次见面,杨国盛惊讶地发现她变了,身边还多了一个她极为信任的兄弟江涛。 刹那间,他对江涛生出了强烈的不满,甚至经常口不择言,说出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来。 每次何银树听到他这些荒唐言论,总会严厉斥责。 在这接二连三的斥责声中,杨国盛心中的爱意愈发深埋,他连向何银树坦诚心意的勇气都消失殆尽,只愿默默陪伴在她身旁,便够了。 直到这次…… 一想到她即将独自承受背叛的痛苦,还要面对北渊大军的围攻她。 他慌了。 只想快一点回到何银树身边,再快一点。 就算是死,他也要和何银树死在一块! 第158章 死路一条 何银树环抱着杨国盛,看着他越来越惨白的脸。 不安如潮水般瞬间涌心头,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让她喘不过来气。 “何银树,有个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杨国盛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微笑。 随着他的动作,鲜血从嘴角涌了出来。 何银树满眼通红地摇摇头,“你别说了,保留体力……” “再不说,我怕…咳…咳……没有机会了……”杨国盛边咳边说。 “你说吧,我听着。”何银树慌忙道。 “你还记得面摊的那个乞儿小哑巴吗?呵……呵,你应该不记得了。”杨国盛的呼吸愈发急促,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其实那个小哑巴就是我……” 何银树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记得的,我都记得。我怎么可能不记得,是你不愿意认我……” “真好,不是我一个人记得这个事情。”杨国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欣慰,那原本黯淡的眸子此刻仿佛有了一丝光彩,“何银树,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何银树的心猛地一沉,她用力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我不许你说这种话,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还有一句话,我一直不敢说……可如今,我快死了……”杨国盛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吹散,“我不想再藏了,我想让你知道……”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触碰何银树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何银树泣不成声。 她颤抖着抓住杨国盛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你说,我都听着……” 杨国盛气若游丝,苍白的唇瓣微微颤动:“我…心悦于你。可惜这副身子不争气,连胆子也小得很…只敢…偷偷瞧你…” 何银树望着他惨白如纸的面容,指尖不自觉地发颤。 她想起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兵书,每一页的边角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名字——这本该是令人心尖发烫的发现,此刻却像把钝刀,一下下剐着她的心。 杨国盛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力竭的蝶,缓缓合上。 “杨国盛!你不能睡!快醒醒……我命令你不能睡!”何银树声嘶力竭地喊着。 “你…好吵啊…”杨国盛的眼皮沉重地垂下,嘴角却还噙着淡淡的笑意,“让我…安安稳稳…睡一觉…” “我不准!”何银树双目赤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你敢睡一个试试!这是军令,不许睡!” 可怀中人的气息还是渐渐微弱下去…… 何银树只觉脑袋“嗡”的一下,瞬间慌了神,整个人呆立当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将军,快顶不住了!”副将在旁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中满是焦急与绝望。 这声呼喊,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何银树的心上。 她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惨烈的战场之上。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北渊大军那如潮水般汹涌的身影。 他们身着黑色皮甲,手持锋利弯刀,喊杀声此起彼伏,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吞噬。 那连绵不绝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就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张牙舞爪地朝着雄关扑来。 周围的士兵们,有的脸上满是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有的身上带着伤,却依然咬着牙,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眼神中透露出绝望与不甘。 “这可怎么办啊,咱们怕是守不住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声音带着哭腔,双手不停地颤抖,手中的长枪几乎都要拿不稳了。 “别瞎说!将军还在,咱们就得拼到底!”旁边一个老兵大声吼道,可这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他知道,这场仗,凶多吉少。 何银树紧紧握住手中的长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缓缓将怀中人放平,“杨国盛,你等我,我很快就来见你……” 看着闭着双眼,一脸祥和的人,她缓缓站起身,肩上的重担让她必须振作起来。 “兄弟们,顶住!决不能让北渊人踏入雄关一步!”何银树声嘶力竭地喊道,试图鼓舞士气。 然而,在这巨大的压力面前,她的声音显得如此微弱。 北渊大军的攻势愈发猛烈,他们如同一群疯狂的野兽,不断地冲击着雄关的防线。 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在城墙上,溅起一片片尘土。 箭雨如蝗虫般飞来,守军们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不绝于耳。 “啊!我的腿!”一个士兵中箭后,痛苦地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捂着受伤的腿,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救救我……” 另一个士兵被箭射中了肩膀,身体摇摇欲坠,眼神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就在所有人绝望的时候。 “轰!”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雄关的城门被撞开了。 那厚重的城门,在北渊大军的疯狂撞击下,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地。 尘土飞扬中,北渊士兵如潮水般涌入雄关。 所有守军心中更是绝望不已,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完了,全完了……”一个士兵呆呆地望着涌入的北渊士兵,手中的武器无力地垂落在地上,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咱们跑吧,再不跑就没命了!”另一个士兵声音带着哭腔,转身就想往后跑。 “跑?能跑到哪儿去?”一个老兵红着眼睛,大声吼道。 何银树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悲愤。 她太清楚雄关失守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城池的沦陷,更是整个国家将坠入万劫不复深渊的丧钟。 雄关作为大夏最后一道防线,一旦被破,整个大夏将分崩离析,百姓生灵涂炭! 不远处,北拓跋哲正骑在高头大马上,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儿郎们冲进雄关,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是在宣告着胜利的到来。 何银树看着拓跋哲那嚣张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她怒吼一声,挥舞着长枪,朝着北渊士兵冲了过去. 她的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愤怒的守军,他们明知此去可能是死路一条,但依然义无反顾。 第159章 援军到了! 就在何银树感到绝望,以为此次雄关难保之时,北渊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这声音如同惊雷一般,突然在战场上炸响。 何银树原本黯淡无光的双眼,刹那间亮了起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 这是援军到了! 果然,龙朔关的守军如神兵天降,从北渊后方杀了过来。他们气势如虹,所到之处,北渊军队纷纷溃败,阵脚大乱。 何银树低下头,温柔地摸了摸杨国盛那面色苍白的的脸庞,“援军已经来了,你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声音里满是急切。 但此时的杨国盛,早已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将军!”身旁的副将见状,赶忙高声唤道,眼中满是焦急,“快让弟兄们振作起来,咱们还有希望!” 何银树闻言,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颓下去了。 她猛地直起身子,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高声呼喊:“弟兄们!援军到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杀出去!” 原本士气略显低落的士兵们,听到这振奋人心的呼喊,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浑身瞬间充满了力量。 一名小兵原本被敌军的刀剑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此刻听到呼喊。 他怒目圆睁,大吼一声,双手紧紧握住长枪,拼尽全力向前刺去,竟将面前的敌军刺得踉跄后退。 另一边,几个士兵正背靠背围成一圈,与数倍于己的敌军激烈厮杀。 他们的身上早已布满了伤口,鲜血不断渗出,但此刻听到援军到来的消息,他们仿佛忘记了疼痛。 只见其中一个士兵猛地跳起,挥舞着手中的大刀,狠狠地砍向一名敌军的脖颈,鲜血飞溅而出,溅了他一脸。 原本北渊军队从一开始的势头大好,变得有些弱起来,开始节节败退。 拓跋哲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原本以为可以轻松攻下雄关,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 郑三此刻已杀红了眼,双目中满是决绝与疯狂,带领着赤狐营全体将士奋勇杀敌。 就连向来在战斗中稍显孱弱的陈安,此刻也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眼神坚定,紧紧跟在张虎和李大山身旁,三人形成了一个紧密的战斗小组。 “张虎,你左我右,陈安补刀,咱们上!”李大山一边灵活地穿梭在敌群之中,一边大声喊道。 “好嘞!看我这大刀的厉害!”张虎应了一声,双手握紧大刀,大喝一声,猛地朝着敌人冲去,刀光闪过之处,敌人纷纷倒地。 李大山则灵活敏捷,在敌群中左冲右突,时而用匕首刺向敌人的要害,时而用腿脚将敌人踢倒,动作敏捷得让人眼花缭乱。 陈安虽没有他们那般勇猛,却也全神贯注,紧紧盯着战局,找准时机。 每当张虎或李大山将敌人击倒,他便迅速上前,口中喊道:“看我的!” 然后果断地给予致命一击,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陈安,干得漂亮!”张虎看到陈安补刀成功,忍不住大声夸赞。 “那是自然,咱们不能拖后腿!”陈安仰着头得意回应。 战场上的另一侧,戴月月怒吼一声,如同一头愤怒的母狮,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向着敌人猛冲过去。 她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定要为二当家和三当家报仇雪恨! 铁骨紧跟在她身旁,时而瞬间窜出,利齿狠狠咬向敌人的咽喉,鲜血瞬间飞溅。 时而又高高跃起,以锋利的前爪拍向敌人的面门,将敌人打得满脸是血,惨叫连连。 此刻的赤狐营的众人,此刻心中都憋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与悲愤。 那是他们翻越崇山峻岭,早已精疲力竭之际,却惨遭北渊军无情击杀的屈辱! 那是一万多名赤狐军将士,历经惨烈战斗后,仅剩三千人残存,从赤狐军沦为赤狐营的悲怆! 那是眼睁睁看着身边朝夕相处的兄弟,被北渊军残忍杀害的锥心之痛!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都在奋力为自己的兄弟报仇。 刀光剑影间,敌人的惨叫此起彼伏。 另一边…… 孙蟒一路行来,满心都是憋屈。 山河关那惨绝人寰的景象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那满是残肢尸体的景象,如同重锤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他的心。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愤懑与不甘,此刻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轰”地一声,瞬间化作无尽的怒火,在他胸膛中熊熊燃烧。 “兄弟们,山河关的同胞们还在等着我们为他们讨回公道!今日,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敌人垫背!” 孙蟒双眼通红,嘶声怒吼,手中长枪一挥,不顾自身安危,毅然冲入敌阵。 敌军见状,纷纷围拢过来,为首的一名敌将挥舞着大刀,狂妄地大笑:“就凭你们这几个残兵败将,也想在我们面前撒野?简直是自寻死路!” 孙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长枪如蛟龙出海,直刺那敌将咽喉:“少废话,拿命来!” 那敌将急忙侧身躲避,大刀顺势砍向孙蟒手臂。 孙蟒反应极快,枪身一转,挡住了这一击,同时飞起一脚,踹在那敌将胸口,将其踢得倒退数步。 一名敌兵从侧面偷袭柳鸿宇,柳鸿宇感觉背后风声呼啸,连忙转身,长枪横扫,将那敌兵的脑袋削了下来。 鲜血溅了他一脸,可他顾不上擦拭,又冲向了下一个敌人。 他已经太久没有这般酣畅淋漓地杀敌了,在他心中,战场就该是真刀真枪、堂堂正正地血拼! 此刻,他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每一根神经都兴奋到了极点。 枪尖闪烁着寒光,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花。 可如今,战局瞬息万变,形势危急,他们已然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毅然决然地投身到这惨烈的厮杀之中,与敌军展开殊死搏斗。 整个龙朔关守军亦是如此,当他们亲眼目睹山河关那惨绝人寰的景象后,心中便只有一个信念——为山河关的同胞们讨回一个公道!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 “杀!为山河关的同胞报仇!”孙蟒的怒吼声在战场上回荡,激励着每一个守军。 鲜血染红了大地,断肢残臂四处横飞,但没有人退缩一步。 第160章 城破 战场上,喊杀声震耳欲聋,刀剑相击的铿锵声不绝于耳,鲜血染红了大地,尸体堆积如山。 何银树望着如同杀神的援军,心中顿时踏实了几分。 可就在这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 然而,现实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一名骑兵从东边极速奔来,一到近前便急切地高喊:“将军,大事不好了!” 何银树心头一紧,赶忙问道:“发生何事?速速道来!” 那名骑兵面露惶恐,声音都有些颤抖:“江、江副将带着亲兵,把东城门打开了!” “什么?”何银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伸手一把将亲兵拉了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那名骑兵咬了咬牙,再次说道:“江副将和北渊里应外合,把城门打开了。” 何银树瞪大了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喃喃道:“怎么会……” 周边的将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纷纷转头,目光中满是错愕与震惊。 原本紧绷的神经此刻被这意外的消息彻底搅乱,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位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的老将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与愤怒。 “江涛这小子,平日里看着也挺机灵,怎么突然就叛国了?!”另一名年轻些的将士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解。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要把这不合常理的想法从脑海中甩出去。 倒是一直与江涛交好的参将,在第一时间便朝着何银树抱拳行礼,急切请命:“请将军下令,准许末将前去将其缉拿!” 何银树再度将目光投向城下那如潮水般涌动的兵线,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之感涌上心头。 一直以来,她对身边的弟兄深信不疑,从未有过丝毫怀疑。可如今,眼前的一切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她的信任。 “请将军准许末将出战!”参将见何银树未作回应,再次开口,声音中满是急切与决然。 何银树缓缓摇了摇头,神色黯然——此刻再派人前去,已然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雄关怕是难逃被破的命运了。 另一边,雄关东门处。 随着城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逐渐裂开一道缝隙,北渊的士兵们远远望见,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他们本就士气高昂,此刻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嗜血的光芒,仿佛一群即将冲入羊群的饿狼。 北渊士兵见城门大开,更是兴奋不已。 一名亲兵忍不住小声问道:“副将,我们这般行事,不会……” 话未说完,便被江涛一个凌厉的眼神打断。 江涛冷冷地看着他,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事情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后悔还有用吗?大夏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气数已尽,我们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中求一条活路,又何错之有?” 亲兵闻言,低头不语,心中却五味杂陈。 随着厚重的城门轰然洞开,源源不断的北渊士兵涌了进来。 城内的大夏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 他们原本严阵以待,准备与北渊军决一死战,却没想到自家城门竟被内部打开。短暂的惊愕之后,是愤怒与绝望交织的情绪在军中蔓延开来。 “叛徒!叛徒!”有士兵声嘶力竭地怒吼着,手中紧握的兵器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此时说什么都已晚了,北渊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喊杀声瞬间响彻整个街道。 大夏士兵们迅速组织起防御,可在这混乱的局面下,他们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双方在狭窄的街道上展开了激烈的近身搏斗,刀光剑影闪烁。 鲜血飞溅,染红了街道上的石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大夏士兵们虽奋力抵抗,但因城门已失,士气大受影响,渐渐有些抵挡不住北渊军的猛烈攻势。 而城中的百姓,原本还在家中惶恐不安地等待着这场战争的结果,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喊杀声吓得惊慌失措。 他们纷纷从家中跑出,想要逃离这危险之地,可街道上早已是北渊士兵横行,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一个小小的孩子,哭着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己的阿娘。他那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恐惧和泪水,嘴里不停地喊着:“阿娘,阿娘,你在哪里?” 可回应他的,只有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百姓们的哭喊声。 一位年轻的女子,被几个北渊士兵拖进了巷子。 她拼命地挣扎着,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她大声地呼喊着:“救命啊!救命啊!”可那声音在这混乱的街道上,显得是那么的微弱,瞬间就被喊杀声淹没了。 更有的老人举着拐杖意图冲锋杀敌,可话还未出口,便被一刀无情地砍倒在地,当场丧命。 百姓们的哭喊声、求救声与北渊士兵的狂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惨不忍睹的画面。 在这混乱与绝望之中,也有一些大夏士兵不愿放弃。 他们不顾自身安危,冲入百姓之中,试图保护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 一位年轻的士兵,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身躯挡在一位老人和孩子身前,对着北渊士兵大声喊道:“要杀就杀我,放过他们!” 北渊士兵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嘲讽的笑容,挥刀便砍。 年轻士兵毫不畏惧,迎着刀锋冲了上去,最终与敌人同归于尽。 在城池的另一角,一群大夏士兵被北渊士兵团团围住。 北渊士兵人数众多,武器精良,而大夏士兵们却已疲惫不堪,身上还带着伤。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丝毫退缩的念头。 一位老兵高声喊道:“兄弟们,我们不能让这些百姓受到伤害,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尊严!” 说完,他率先挥舞着手中的长剑,朝着北渊士兵冲了过去。 其他士兵们受到鼓舞,纷纷呐喊着,紧随其后。 这样的场景在城中多处上演,大夏士兵们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为百姓们争取着一丝生的希望。 第161章 撤退!这是军令! 城墙上,原本随风猎猎作响的红色战旗,已被敌军尽数掀落,抛掷于城池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漆黑的北渊战旗,在风中随风飘扬。 这一幕落入北渊士兵的眼中,瞬间点燃了他们胸中的熊熊战火,杀敌之势愈发勇猛无畏。 反观大夏一方,士兵们目睹此景,心中无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 他们只能紧咬着牙关,誓死抵抗。 何银树身处其中,眼见身旁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心中更是悲愤不已。 周边将士们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每一道都在诉说着这场战斗的惨烈。 而这一切都是她狂妄自大酿下的苦果! 倘若当初她能放下那份自负,听信杨国盛的劝告,早早做好防备,又怎会落得如今这般惨败的局面? 她既愧对在战场上拼死奋战的弟兄们,也愧对大夏子民! 即便此刻战死沙场,她也觉得无法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何银树一边奋勇杀敌,一边暗自懊恼着。 这时,一名敌军狞笑着朝她挥刀而来。 何银树反应极快,侧身一闪,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紧接着,她猛地发力,一脚狠狠踢在那名敌军后背。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那名敌军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城头上跌落下去。 随着敌军士兵的跌落,何银树的目光随之扫向城下那片红黑交织的战场上。 猩红的大夏战旗在弥漫的硝烟中若隐若现,援军的将士与北渊铁骑已然绞作一团,难解难分。 “将军,弟兄们快撑不住了!”身旁的副将背对着何银树,一边奋力挥刀抵挡着敌军的攻击,一边气喘吁吁地喊道,“这些该死的渊狗,怎么杀都杀不完!” 何银树喉间涌起铁锈般的血腥味——雄关,终究是守不住了。 “我们注定要埋骨于此,”她看着城池下正不断涌来的援军,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但援军不该陪葬!” 副将反手劈开一名敌兵,溅了满脸血污。 他喘着粗气追问:“可城外不知道城内的情况,如何示警?” 何银树陷入了沉思,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十步开外——那座被血染透的烽燧台。 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咬牙道:“我来护阵!” 副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亮起。 他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老规矩,末将给您当盾!” 何银树与副将一路浴血奋战,直杀至烽燧台。 抵达之后,何银树一把取出藏在里处的火折子,紧接着又抓起几块板结的狼粪块,一股脑儿塞进了灶膛之中。 “嗤——” 刹那间,烽燧台浓烟滚滚,白色的烟雾直冲云霄,向城下的援军传递撤退的信号。 何银树仰头望去,那烟迹分明得刺目,可城下的赤甲援军仍在血海中沉浮,竟无一人回首,依旧在战场上奋力拼杀。 “将军,这可怎么办!援军根本没注意到咱们这儿发出的信号!”副将满脸焦急,急切地问道。 想来也是,这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凶险万分。 况且援军此次是前来支援作战,一心只想着能多斩杀一个敌人就多一份胜算,哪还有闲工夫抬头留意那信号呢。 “必须发出声音才可!”何银树看向城下,皱眉不已。 …… “铮——!!!” 随着第一声钲响划破长空。 “铮!铮铮铮!” 后续的敲击声愈发急促,节奏越来越快,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大夏军中规定:鸣金一声,停止行动;连鸣两声,后退三步;急鸣不止,全军速退! 原本正埋头于激烈厮杀之中的士兵们,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城头方向。 只见城头上,不知何时已挂满了北渊的战旗。同时,烽燧台上白烟滚滚直上,传递着撤退的信号。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怎么会这般快就破城了! 孙蟒更是双眸骤然紧缩,心中满是惊愕。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短短时间内,雄关便已易主?那何银树究竟是如何统率兵马、排兵布阵的! “将军,雄关已破!要撤退吗?”一名亲兵一边奋力杀敌,一边艰难地靠近孙蟒。 孙蟒看着那不断敲响铜钲的身影和随风飘扬的黑色战旗,心中悲愤难抑。 良久,他才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撤退!” 与此同时,在距离孙蟒五步之遥的一隅,柳鸿宇正在奋力搏杀。 突然,代表撤退的铜钲声在空气中炸响。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穿过硝烟,望向城头。 就在这一瞬,与他正面交锋的北渊士兵瞅准时机,嘴角扬起一抹狰狞的笑意,厉喝道:“还敢分心?!看招!” 言罢,他猛然发力,手中的弯刀裹挟着风声,狠狠地向柳鸿宇挥去。 柳鸿宇一时反应不及,本能地挥刀抵挡,却只觉一股巨力传来,紧接着是钻心的剧痛—— 他的手,竟在瞬间被生生砍了下来,鲜血如泉涌,染红了衣襟,也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啊!!!” 柳鸿宇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五步开外,刚下完撤退号令的孙蟒目睹这一幕,双目瞬间赤红,仿佛要喷出火来。 周围的将士们见状,更是心急如焚,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想要为柳鸿宇挡下接下来的致命攻击。 那名敌军很快就被围过来的将士斩死,可柳鸿宇的手却回不来了… “走!快带着弟兄们走!”柳鸿宇强忍着剧痛,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孙蟒大喊。 他深知,此刻的自己已成了废人,留下来只会拖累战友。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 就在这时,一名北渊将领带着一队精兵,朝他们冲了过来,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 “看这些人的穿着,定是个大官!杀了他们,重重有赏!”将领高声喝道,声音中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柳鸿宇咬紧牙关,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断臂处的伤口,防止血液过多流失。 “你们快走!我来拖住他们!”他声音虽然微弱,却充满了坚定与决绝。 “不……”孙蟒想都没想就脱口反驳。 可话还没说完,便被柳鸿宇打断。 “我已是废人一个,让我再尽最后的职责吧!” 言罢,他毅然转身,面对着汹涌而来的敌军,身姿虽有些踉跄,但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 看着柳鸿宇那决绝的背影,孙蟒咬紧牙关,最终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撤!!” “将军!”周围的将士们满心不忍,纷纷出声劝阻。 “撤退!这是军令!”孙蟒双眼圆睁,大声吼道,“鸣金!落旗!退——!” 在战场的另一角,郑三等人也听到了撤退的鸣钲声。 他们望着那破败不堪的城池,无奈之下,只能暂时撤退离开。 第162章 决不苟活! 看着城池下,那象征着大夏的红色大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何银树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一松。 倘若雄关未被攻破,在援军与守军的前后夹击之下,北渊想要轻松拿下雄关,绝非易事。 而此刻,雄关的城门已然洞开,北渊拿下雄关,只是时间问题。 她此刻能做的,唯有下令让援军撤退。 如此一来,至少还能保住一部分大夏兵力。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根基尚存,未来便仍有翻盘之机。 就在何银树凝神思索之际,四周突然杀声震天,无数北渊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与仅存的十余名将士团团围住。 这时,身着大夏将服的江涛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从北渊军中缓缓走出。 何银树抬眼望去,一见来人,顿时柳眉倒竖,眼中怒火如烈焰般熊熊燃烧。 她怒喝道:“你这无耻之徒!竟还有脸来见我?” 江涛却是一脸的不以为意,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我为何不敢来见你?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因为你的背叛,令多少兄弟命丧黄泉,你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何银树愤怒地看着一脸无谓的江涛,恨不得当场斩杀了此人。 江涛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冷漠至极,仿佛那些死去的兄弟与他毫无干系。 “我曾劝过他们,跟我一起另寻出路,可他们不愿意。人各有命,我不强求。” “为什么?我实在想不明白!我们一同出生入死、并肩杀敌,那可是过命的交情,是能把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的好兄弟啊!你为何要背叛我等?” 江涛的目光缓缓转向早已昏死过去的杨国盛,声音冰冷得如同寒冬里的风:“因为他!” 何银树一脸迷惑,眉头紧紧皱起,“我不明白。” “你还记得他最爱说的那句话吗?什么‘我三代人的努力才换来如今的地位,凭什么被你们这些泥腿子反超’?”江涛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 “他只是爱口出狂言……”何银树想要反驳,却被江涛的冷笑声打断。 “呵!口出狂言?!你问问其他弟兄,凭什么他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少爷能轻易达到如今的地位!倘若他不是杨家子,凭他的能力,他配吗?配和弟兄们并肩作战吗?” 江涛说着指向她身后,“你问问弟兄听到他那番说辞后心中有何感想?心中恨不恨?” 何银树下意识看向周围和她站在一块的将士。 将士们都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就是他们这些蛀虫多了,大夏才会这般民不聊生。凭什么有人一出生就坐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而有人一出生就只能吃糠咽菜?我心中不服!我就是要让你们瞧瞧,你们引以为傲的东西,不过在顷刻之间就会土崩瓦解!” 见何银树不说话,江涛又恶狠狠地说道:“要不是你是兵部尚书之女,哪能如此轻易就当上这雄关守将?同样是一同杀敌,为何你能当得,我却当不得?” 江涛越说越激动,眼中满是嫉妒与不甘。 何银树听罢,立刻反驳道:“我何时贪生怕死过?每一次歼灭敌情,我不是都冲在最前面?哪一次不是带着伤回来?我靠的难道仅仅只是何家之女这个名号吗?” 江涛听到这话,先是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当他再次抬头时,眼中已满是决绝:“头儿,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你。时也,命也,我实在不愿再这般浑浑噩噩地虚度此生了,接下来的命运我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何银树听到这话,心中明白一切已无法挽回。 沉默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念在我们多年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情分上,今日我厚着脸皮,想求你一件事。” 江涛微微一怔,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你说,若是我力所能及,一定为你做到。” 何银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虽满身伤痕,却依然挺直脊梁的将士们,沉声道:“把剩下的将士放了!” “将军!” 此言一出,周围的将士们瞬间炸开了锅。 “将军,我等愿与您同生共死,绝不做那贪生怕死之辈!” “我们决不苟活!” 一名身材瘦小却眼神犀利的将士也紧跟着喊道:“将军,咱们一起拼杀到现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怎能临阵退缩,独自求生?要死,咱也死得轰轰烈烈!” 何银树看着眼前这些视死如归的将士们,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拓跋哲那爽朗而带着几分张狂的大笑声由远及近传来。 听到这声响,北渊士兵迅速向两侧退去,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拓跋哲迈着大步,走到何银树近前,目光中满是得意与挑衅。 他高声说道:“何将军,方才我在阵前所言,依旧作数。只要你肯降,荣华富贵、高官厚禄,皆可尽享。” 何银树听罢,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怒骂道:“呸!休想拿这些虚无来诱惑本将军,本将军岂是那等丧心病狂、背信弃义之人!” 一旁的江涛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拓跋哲瞥了一眼身旁面色阴沉的江涛,却丝毫不在意,反而再次放声大笑起来:“这便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些所谓的声名、道义,在生死面前,又能值几个钱?” “将军,莫要与这些宵小之徒多费口舌!”身旁的一名将士满脸愤慨道,“我们冲出去,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血赚!” 何银树听到这话,心中欣慰许多。只觉在这残酷的战场上,并非所有人都只看重金银财宝。 “好!愿来世,我们还能并肩作战,一起杀敌!”说罢,何银树率先冲了出去,直取拓跋哲项上人头。 拓跋哲无奈摇摇头,转身就走,身后的北渊士兵瞬间围杀过去。 “杀——!” 随着一声震天的怒吼,十几名残兵败将决然地迎向了数倍于己的敌军。 然而,战场上实力悬殊,终究难以扭转乾坤。 十几名将士在激烈的拼杀中,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壮烈牺牲。 何银树眼睁睁看着身旁的弟兄接连倒在血泊之中,悲愤与绝望交织,她嘶吼着挥动手中已然卷刃的长剑,似是要将这无尽的悲怆和恨意都倾泻而出。 然而,命运并未因她的悲愤而稍有怜悯。 无数弯刀同时落下,撕裂了她的铠甲,切开了她的骨肉。 她踉跄着,却仍用刀柄死死撑住地面。 直至最后一丝气力耗尽,她再也无力支撑,缓缓倒下,倒在了这片她用生命扞卫的土地上。 第163章 屠城 雄关城头之上,黑色狼头战旗随风猎猎作响,在阳光下散发着肃杀和威严。 反观那原本代表大夏的红色战旗,此刻却早已没了往日的荣耀,狼狈地散落在地上,被来回走动的北渊士兵无情践踏。 拓跋哲傲立城头最高处,缓缓环顾着这座刚刚被他征服的雄关—— 箭矢像麦茬般插满城墙,城下更是一片惨状,尸横遍野,只有零零散散的士兵正在清理战场。 整片大地都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触目惊心。 更远处,北渊的玄狼旗正一杆接一杆地竖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目睹此景,拓跋哲心中畅快至极,仿佛已然望见了不久的将来,中原大地尽归北渊的辉煌景象。 …… 欣赏完自己打下的江山后,拓跋哲缓步踏下染血的城阶。 他的皮靴无情地碾过一面绣着“夏”字的残破战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无情嘲讽。 “可汗!” 一名满脸尘土却难掩兴奋之色的将领疾驰而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儿郎们的弯刀早已饥渴难耐,就等着可汗的号令!” 不远处,无数草原战士正用刀背敲击盾牌,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战鼓。 对于这些在草原上与天地搏斗的勇士们来说,破城之后的劫掠便是他们最渴望的奖赏,是独属于他们的荣耀时刻! 拓跋哲微微眯起双眼,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 “传令下去!”拓跋哲的声音不大,却让周边的将士们都听得真切,“三日不封刀,这城中的一切——金银、绸缎、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 那名将领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狂热的光芒。 就在这时,云雀推着军师走了过来,轮椅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听到拓跋哲的命令,军师面色一沉,有些不悦地说道:“可汗,此举万万不可!如今正是施行怀柔之策、收拢民心的大好时机。若此时大开杀戒,只会让南夏百姓对我们心生恐惧与仇恨,日后想要真正统治这片土地,必将困难重重啊!” 拓跋哲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脸上满是不屑的神情。 “哼,军师,你未免太过妇人之仁了。儿郎们这一路浴血奋战,压抑得太久了,正是需要释放的时候。难道你要让他们一直憋着这股子狠劲儿,活活把自己憋坏不成?” 军师见拓跋哲如此固执,不由皱起眉头。 “不过是一个雄关,屠了便屠了。往后的事情,等往后再说,倘若那些百姓不服管教,直接斩杀了便是,有何可惧?”拓跋哲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军师正要继续劝说,却被拓跋哲一个眼神制止。 “军师,有些事,你当管则管,不当管便莫要多言。”拓跋哲语气里满是威胁的意味。 云雀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正要出声反驳:“你……” 轮椅上的军师抬起右手,指尖微微一压,示意他不要多言。 “可汗教训得是,是属下思虑不周了。”男人低垂着眼眸,唇角仍噙着一抹浅笑。 相处了这么些年,拓跋哲自然能感知到对方的怒意。 若是还没拿下雄关,他或许还会为了大局考虑,向军师低头。但今时不同往日,雄关已拿下,拿下南夏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在他看来,这个聪慧却总是“多管闲事”的军师,或许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轮椅上的男人静静地看着拓跋哲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看穿拓跋哲内心的想法。 片刻后,男人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既已如此,就按可汗的意见行事吧。云雀,我们走。” 云雀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遵从命令,缓缓推着轮椅离开。 只留下拓跋哲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走出一段距离后。 云雀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开口抱怨道:“主上,那拓跋哲当真狂妄!若不是主上鼎力相助,他岂能如此轻易就杀至雄关?怕是连最开始的杨老将军那关都过不了!” 轮椅上的男人抬手截住他的话头:“这便是人性的劣根所在。当一个人取得些许成就时,往往会被胜利冲昏头脑,将所有的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 说着,男人缓缓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云雀,“倘若有朝一日,你能达到他如今的成就,说不定也会和他一般,陷入这等自我膨胀的境地。” 云雀听后,微微一怔,随即反驳道:“我自然不会像他那样。主上的智谋和谋略,我们几个都深有体会,自然不会有如此狂妄自大的想法。” 男人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站在不同的高度,看到的风景自然不同。拓跋哲此刻看到的,只有那些不堪一击的对手,以及唾手可得的胜利,狂妄也属正常。” 说罢,男人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声音虽缓却字字如冰,“只是——狂妄之人,总该付出狂妄的代价。” 云雀微微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主上,是不是要让九日……?” 话刚说到一半,云雀便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连忙止住了话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忐忑。 男人仰首凝视着万里晴空,眉宇间掠过一丝阴翳。 半晌,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轮椅扶手,“稍后我会修书一封,你亲自将此书送到九日手中,仔细留意他的反应,之后速速回来向我禀报。” “是,主上!”云雀恭敬地应道。 …… 随着拓跋哲的一声令下,整座雄关瞬间坠入血色炼狱。 其麾下兵卒如饿狼扑食,冲入关城后便展开了血腥的屠城。 他们逢人便杀,见屋便烧,雄关城内顿时乱作一团。 百姓们四处奔逃,哭声、喊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却无法唤起这些杀红了眼的士兵的丝毫怜悯。 街道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曾经繁华的雄关在一片火海与血泊中沦为了一片废墟,惨不忍睹。 第164章 你可曾想过,亲手缔造一个你理想中的天下? 与此同时,一支约莫五千骑兵正急速朝雄关方向赶去。 马蹄声如雷,扬起阵阵尘土,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整支队伍宛如一条暗红色的长龙,气势磅礴。 这支骑兵,正是陈杨舟所带领的队伍。 只见陈杨舟一袭白袍加身,胯下骑着白马,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面。 谢执烽则策马紧紧跟随,却始终与陈杨舟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自那日陈杨舟与谢执烽激烈争吵之后,二人便再没说过话。 往日里并肩作战、谈笑风生的娴熟仿佛随着那场争吵消失殆尽,连带着整支队伍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唐杰等人也注意到这一古怪迹象,却谁也不敢多言。 别看头儿平日里总摆出一副随性的老好人模样,实则为人极是严肃,只不过许多事情懒得计较罢了。 可就这么连日急行军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唐杰瞥见张薇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咬了咬牙。 他打马上前,靠近陈杨舟,小心翼翼地说道:“头儿,让弟兄们歇会吧,这么赶路下去,别说人受不了,马儿都快不行了。你看这马,跑得都快吐白沫了。” 陈杨舟听了这话,回首望去。 只见弟兄们个个面带憔悴。 有的士兵斜靠在马背上,眼神空洞。有的则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连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心头一时有些发软,随即出声下令:“今晚在此扎营,休息一夜。” “是!” 众将士齐声回应,声音中带着一丝解脱与喜悦。 霎时间,队伍里忙碌起来。有的开始搭建帐篷,有的去寻找水源,有的则照顾着疲惫的马匹。 陈杨舟侧头看向身旁的唐杰,又道:“你们在此歇息,我去前面看看。”说罢,不等唐杰回应,便策马离去。 唐杰嘴巴张了张,本想再说些什么,但见陈杨舟已经走远,只好无奈摇了摇头。 罢了,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他还是别掺和了,还是先顾好自身再说吧。 这般想着,唐杰手中一勒缰绳,策马来到张薇身旁,“我扶你下来吧。”边说着边翻身下马。 张薇闻言,嘴角微微抿了抿,神色间似有一丝犹豫。 就在唐杰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她却回了一句“好”。 唐杰心中顿时一喜,赶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张薇,稳稳地将她从马上扶了下来。 一旁的巫梦瑶则是自己翻身下马,动作比之前熟练了许多。 这些时日下来,她已经逐渐习惯这赶路的节奏,已经没有最初那样难受了。 谢执烽看着陈杨舟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出了神。 身旁的沈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小声建议道:“有什么误会还是尽早解释清楚为妙,不然等回到了大夏,事情一多,这误会可能就更难解决了。” 谢执烽听罢,微微颔首:“我去看看。” 言罢,他便利落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朝着陈杨舟离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彼时,陈杨舟正专注地查探着周边的安全,听到身后传来的马蹄声。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见是谢执烽,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随即转过头去,当作没看见。 谢执烽在距离她三步之外的地方勒住缰绳,停了下来,没有再贸然上前。 他看着陈杨舟那倔强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陈杨舟最不喜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转头喝道:“有话就直说,别在这磨磨唧唧的,没空陪你在这浪费时间!” 见陈杨舟这般反应,谢执烽嘴角微微上扬,随后策马来到她跟前。 “在说接下来那些话之前,我得郑重其事地跟你道个歉。”谢执烽语气诚恳地说道。 “嗯?”陈杨舟先是一愣,旋即又阴阳怪气地回应道,“您可是谢大军师,向来算无遗漏,咱哪儿敢让您道歉啊。” 谢执烽并未理会陈杨舟话语中讥讽,而是神情肃穆,一脸认真道:“我郑重向你道歉。在如此重大的决策面前,我本应先与你商议之后再做定夺。可我担心,将所有情况详细分析清楚后,你不愿离开。这才出此下策,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陈杨舟猛地攥紧缰绳:“道歉有用的话,还要官府干什么!”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深吸一口气,陈杨舟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我深知你聪慧过人,能从细微的蛛丝马迹中精准推断出事态的发展走向。倘若不是目前手头掌握的信息有限,以你的才智定能助我平步青云。但有一点,你可曾想过?若大夏王朝覆灭,一切都将化为乌有,到那时,我要这些虚名头衔又有何用?” 越说到后面,陈杨舟的语气越凌厉。 谢执烽摇了摇头:“大夏不会亡的,最至少不会这么快。” “就算大夏不会亡,那我此番作为跟逃兵有何差别?!就因为预见雄关会破所以打着直捣黄龙的名头逃走!”陈杨舟冷笑。 谢执烽没有接话,而是看着陈杨舟那双令他沉迷的眼睛:“你可曾想过,亲手缔造一个你理想中的天下?” 陈杨舟瞳孔骤缩:“放肆!你在说什么,竟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我知道你从未想过,但这次,我要你认真想想,用心去想!”谢执烽说着,用力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我们这一路走来,饿殍遍野的景象你还看得少吗?这些年你虽不在军中势力,但那些喝兵血、吃空饷的勾当,总该有所耳闻吧?” 说到这,谢执烽冷笑一声,“军中尚且如此,庙堂之上又该是怎样的妖魔鬼怪?即是如此,那至高无上的,换个人坐坐也不是不可。” “你是想让我造反?就凭五千骑兵?”陈杨舟眯起双眼,白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我自有谋划,这你无需担心。”谢执烽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大夏朝堂虽腐朽,但可以改变,何必非要推翻?”陈杨舟有些固执地看向谢执烽。 看着陈杨舟如此天真的模样,谢执烽突然冷笑出声。 他抬手遥指京城方向,“你且看着吧,等北渊的铁蹄踏碎边关,等百姓的哀嚎响彻云霄,看看那些锦衣玉食的大人们,是会选择力挽狂澜,还是忙着保全自己的富贵!”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到那时,你再告诉我——这样的朝廷,值不值得你我为之赴死!” “不必再提,”陈杨舟斩钉截铁地摆手,“我对那个位置毫无兴趣。” “无妨,”谢执烽轻夹马腹靠近半步,压低声音道:“若你改变主意,我随时奉陪。” 被谢执烽这番话影响,陈杨舟没了刚开始那股气愤劲儿。 若谢执烽从一开始就抱着这般心思,那么一切反常都说得通了—— 为何“白马将军”的威名能在短时间内传遍四方,又为何执意要助她远离雄关这个是非之地。 “既然你执意要推翻大夏,为何不自己坐上那个位置?”陈杨舟转头直视谢执烽,似要从他眼中看出什么。 “我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但我对助你登上那个位置很感兴趣。”谢执烽回望着陈杨舟。 陈杨舟却是不再相信谢执烽的言辞,在她眼中,眼前这个男人,对于儿女情长来说,更看重权力才对。 第165章 西北起义军 与雄关的惨烈不同,此时,西北起义军军帐内正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热烈的气息。 几名起义军的头领围坐在一张略显陈旧、布满划痕的木桌旁,正在激烈吵着什么。 “你们说说,咱们起义军都成立这么久了,到现在连一个确切的名字都没有。每次跟别人介绍,说出去还是西北起义军,一点都不霸气,哪有一点称霸一方的气势!”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的大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碗都跳了起来,溅出些许酒水。 在他身旁,一个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的汉子立刻反驳。 “我觉得西北起义军就挺好听的。咱们不就是从西北这片土地上,一个个凑到一起的么?多少流民就是冲着这个名号来投奔咱们的,这说明它有号召力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敲着桌面,试图强调自己的观点。 “好听个屁!”先前那个大汉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声响,“这名字土里土气的,一点都没有大将之风,以后咱们要是想干出一番大事业,这名字怎么能行!” 一边说着一边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那你说要取什么名字?你说得倒是轻巧,有本事你取一个啊!”精明的汉子也不甘示弱,他站起身来,与大汉对峙着。 大汉一听这话,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原本高昂的气势瞬间消散了不少。 他挠了挠后脑勺,嘟囔着:“俺没啥文化,名字还是你们来起吧,你们来起。” 精明的汉子见此情形,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斜睨了大汉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刚刚叫得那么大声,我还以为你能想出个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好名字呢,结果就这?” 大汉涨红了脸,有些局促地辩解道:“俺就是觉得‘西北起义军’这个名字不霸气。” 话音未落,帐中顿时炸开了锅。 有的主张取一个威风凛凛的名字,像“龙翔军”“虎贲军”“逐鹿军”之类的,以彰显起义军的勇猛。 有的则认为应该取一个有文化底蕴的名字,比如“九州军”“长河军”,以体现起义军的不凡。 更有甚者,听过几次说书的,便觉得起义军的名字应当霸气且独特,例如“九日军”“神秘军”“魔族军”这类称谓,方能凸显起义军的千古一现。 一时间,营帐内人声鼎沸,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比菜市还要热闹几分。 而在众人争吵的中心,坐着一个脸上戴着暗银色面具的男子。 他静静地斜倚在虎皮交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饶有兴趣地看着众人争吵,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暗银色的面具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容,也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吵什么吵,这事还是交给九日大人来定夺。”混乱之中,一个声音骤然响起,试图平息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 听到这话,众人纷纷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眼神期待。 银色面具男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不由无奈地笑了笑。 他缓缓说道:“诸位自行定夺便是,我对此事并无兴致。”声音温润如玉,仅凭这一言一语,便能让人感受到他骨子里透出的温和。 就在众人摩拳擦掌,打算为自己精心构思的名号争辩一番时,一名神情急切的士兵匆匆小跑进来。 他快步走到银色面具男耳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男人原本平静的眸光突然一亮。 他迅速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朝着营帐外走去,边走边说道:“这名号一事就交给你们了。” 说罢,他便急冲冲地出了门,只留下一群还在争吵的头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 营帐内,一名身着白衣的男子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方寸天地。 帐中陈设规整,左侧兵器架上,各类兵器摆放得整整齐齐。西面沙盘上,每只代表兵力的箭面都朝向同一个方向。 正中央的书案上,兵书分类有序,叠放得规规矩矩。 就连案头上的笔,也按照大小高低细致分类,处处都彰显着主人的严谨与规整。 “云雀,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银色面具男轻笑出声,声音里满是意外和欣喜。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蝴蝶客栈的云雀。 他同样戴着面具,不过与之不同的是一副纯白色面具。 “九日,有段时日没见了,你又健壮了不少啊!”云雀笑着回应,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与亲昵。 九日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随手将脸上的面具取了下来。 云雀见状,赶忙出声提醒:“在这地方,还是别轻易把面具摘了。要是让那些人知道,整个西北起义军被你这么个年轻后生管着,心里怕是要不服气,生出些事端来。” 九日却只是笑了笑,说道:“我这,其他人不敢贸然闯入,还算安全。再说了,如今的我早已不是数年前那个青涩的小年轻了,这面具,迟早也是要摘下的。你要不也一并取了罢,能轻松些。” 说着,他便随意地坐了下来。 云雀听罢,也跟着把面具取了下来,嘟囔道:“确实,这面具戴着实在不舒服,勒得耳朵都疼。” 随后,他便揉着耳朵坐在一旁。 九日轻轻一笑,随手端起桌上的茶壶,一边为云雀斟茶,一边随口问道:“对了,你还没说怎么突然过来了呢?” 云雀伸手接过九日递来的茶盏,“主上命我将一封密信交到你手中。”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书信。 九日将茶盏推了过去,顺手接过书信,快速浏览完内容后,又将它递回给云雀。 云雀挑了挑眉,没有伸手去接。 九日看他反应,低声笑了笑,“你我之间,向来坦诚相待,并无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若是不想看,那便罢了。” 说罢,他便作势要收回那封密信。 “看!你都递过来了,我哪有不看的道理?”云雀赶忙伸手接过。 他迅速扫过纸上的内容,再抬头时语气已带上几分凝重:“主上这是在为雄关屠城之事向你解释?” 九日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主上实在多虑了。若要变革必定会死人。用少数人的性命去换取多数人的幸福,很划算……” 只是不知为何,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云雀点点头,很是赞同他的话。 许久之后,他摩挲着杯沿,声音比先前低了几分:“你想不想知道她的事?” 这个“她”指的是谁,九日自然心知肚明。 他垂眸望着茶汤里沉浮的叶梗,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人各有命。” 云雀无奈地看向对方,心中暗道:这人还真是嘴硬至极。 他从怀中取出用油纸仔细裹好的信笺,放在案几上,“这是她这段时日的行动,我就搁在这儿了,看不看由你。” 九日扫了眼那书信,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伸手。 “这么些年了,你真的不见见她吗?”云雀侧过头问道。 “为什么要见?没有必要。”九日语气平淡,“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每一桩每一件都是要掉脑袋的,把她牵扯进来不好。” 听到这话,云雀瘪瘪嘴,“你这话说的,她现在做的那些事儿,哪一件不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 “那不一样……”九日摇摇头。 直到最后都没有解释清楚,到底哪里不一样。 第166章 雄关告破,小姐……小姐她战死了! 京城某处静谧的后院里,一名身着淡雅衣裳的女子端坐在花亭之中。 她微微低首,全神贯注地绣着手中的衣衫,眉眼间满是温和之色。 只见她纤细的手指捏着银针,在衣料上灵活穿梭,针脚细密且均匀,每一针都倾注着无尽的心意。 在女子身旁,一位丫鬟手持团扇,轻轻摇动,扇起的风带着丝丝凉意,为她驱散夏日的燥热。 花亭中,女子身旁的石凳上还摆放着一件红底白毛边的褂子衣。 此时正值盛夏,却早早备下冬衣,只因这些衣物皆是女子为远在雄关戍边的女儿精心缝制的。 身为人母,她无法时刻陪伴在女儿身边,也无法为她遮风挡雨,只能将满腔的思念与牵挂,一针一线地缝进这一件件冬衣之中。 在她对面,还坐着一位身着便服的男子,正悠然自得地品着茶。 这位男子并非旁人,正是兵部尚书何通,同时也是雄关守将何银树之父。而温婉的女子,自然就是何银树的母亲了。 近来,因着北渊南下和西北起义军一事,何通接连忙碌了将近一个月。 恰逢陛下体恤,特恩准官员半天假期,让他得以归家稍作休憩。 他看着夫人那专注刺绣的模样,心底如春溪淌过,泛起层层暖意。 只觉得这样静谧温馨的时光实属难得,倘若女儿此刻也在身旁,那就更好了。 “夫人,你这刺绣的手艺,愈发精湛了。若是银树那丫头知晓,怕是要舍不得穿呢。”何通嘴角含笑,目光中满是柔情与宠溺。 何夫人闻声,缓缓抬起头,目光与何通交汇,嘴角轻轻上扬,绽出一抹温婉的笑意。 “不过是闲来无事,给银树做几件衣裳罢了,为娘的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说到此处,何夫人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轻叹一声道:“唉……也不知道银树那孩子,能不能顶得住那北渊的围攻。” “你还不相信银树那丫头么?”何通轻声宽慰着,话语虽温和,可他的眉间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虑。 此次雄关一役,形势严峻,女儿怕是凶多吉少。 可他又不能向夫人明言其中详情,夫人向来心思细腻,若是知晓了真相,只怕会忧心如焚、急出病来。 就连这来之不易的半日闲暇时光,他也要陪在身边,就是怕她胡思乱想。 而对于远在战场的女儿,他这个做父亲的,所能做的实在有限。只能在心底默默地为她祈祷,祈愿她能够平平安安地度过此劫。 就在这当口,管家神色匆匆、脚步急促地闯了进来。他的步伐透着几分慌乱,双眼微微泛红,像是刚刚哭过一场。 何夫人敏锐地捕捉到了管家眼角那抹异样的红,心中瞬间一紧,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 管家微微行礼后,便备凑近何通,贴着他耳旁低声说些什么。 可还没等他开口,何夫人便抢先一步问道:“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吗?” 管家闻言,有些为难地看向自家老爷,不敢说话。 何通摆摆手,说道:“有什么事就直说,夫人又不是外人,不必遮遮掩掩。” 管家听到这话,仍想先凑到何通耳边低语几句,却被何通一脸不耐烦地抬手挡了回去:“有话就敞开了说,别磨磨唧唧的。” 见此情景,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老爷,官家来人了,说是雄关已被攻破,小姐……小姐她战死了,让您即刻入宫商议。” 何夫人听到这话,手下意识地一颤,那纤细的绣花针竟直直刺入指尖。 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指尖,也染红了手中的衣服。 可她此刻仿佛失去了痛觉,全然未觉手指的刺痛,只是急切地问道:“你……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雄关告破,小姐……小姐她战死了!”管家咬紧牙关,艰难地重复着,声音中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 何夫人听闻此言,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几下,随即无力地晕倒在地。 “夫人!夫人!快,快请王大夫来!”何通神色惊惶,慌忙将夫人拦腰抱起,脚步匆匆地朝着内室奔去。 身旁的丫鬟们见此情形,一个个慌了神,犹如无头苍蝇般,慌乱地赶去叫人。 …… 何通在屋内焦灼地来回踱步,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多时,便有一名白发大夫背着药箱,脚步匆匆地赶来。 他额头上满是汗珠,呼吸也略显急促,显然是一路快跑过来的。 见大夫来了,何通慌忙迎上前去,急切地唤道:“王大夫,快看看我夫人。” 大夫微微点头,和声安慰道:“莫要担心,让老夫来瞧瞧。” 言罢,他便走上前去,开始仔细查看。 管家站在一旁,看着何通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十分不好受,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提醒:“老爷,官家那边的人已经在外头候着了,您看您是不是先去换上官服?” 何通听了管家的话,心中一阵烦躁。 他此刻根本无心去上朝,可他也明白,此事绝不能耽搁。 “你在此照看着,一有什么事,即刻来报!”说罢,他便急匆匆地前去更换官服。 另一边…… 杨府后院的佛堂内,檀香袅袅,杨老太太正如同往日一般,神情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为家中的儿孙祈福。 佛珠在她那布满老茧的手中一颗颗滑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突然! “啪”的一声,佛串突然断裂,那一颗颗圆润的佛珠如断了线的珍珠般,纷纷扬扬地撒满了一地。 杨老太太只觉得心中一阵慌乱,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原本平静的心跳也陡然加快。 “来人,来人!”杨老太太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丫鬟听到呼喊声,很快便小跑着走了进来。 她看到满地的佛珠,又看到老夫人那慌乱的神情,心中不禁一紧,连忙问道:“老夫人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杨老太太紧紧地抓住丫鬟的手,声音颤抖地说:“我这心慌得不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揪着我的心,难受地紧。是不是大爷出什么事了?”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与恐惧,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丫鬟轻轻拍了拍老夫人的手,安慰道:“老夫人莫要着急,大爷方才接到消息,慌忙换上官服就匆匆离开了。想来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处理,不会有事的。” 杨老太太听了侍女的话,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但那股不安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第167章 请陛下迁都平南城! 雄关告破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是在未时三刻送进京城的。 金銮殿上,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段起鸿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得骇人。 兵部尚书何通双膝跪地于殿下,声带悲戚道:“臣女何银树奉命镇守雄关,却致使雄关失陷,此乃大罪。请陛下严加责罚,以正军法!” 段起鸿微微抬手,示意何通起身,温言道:“何爱卿快快起身,小何将军不过是遭歹人暗害,她已然英勇殉国。朕若此时治她的罪,岂不让天下将士寒心?” “谢陛下恩典!”何通听闻此言,这才缓缓起身。 待何通站定,段起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百官,“雄关既已告破,当下还是先想想应对之策为上。诸位大臣,可有什么高见?” “陛、陛下……” 身着紫袍的户部尚书范国栋踉跄出列。 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北渊铁蹄已破雄关,京城、京城危在旦夕,微臣斗胆进言,望陛下能够迁都平南城,暂避锋芒……平南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有充足的粮草储备……” 话还没说完,就被段起鸿打断。 “迁都?”段起鸿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范爱卿是要朕把列祖列宗的陵寝、把大夏千万百姓,拱手让给北渊?” 言罢,他猛地抓起御案上那封血迹斑驳军报,狠狠地甩到范国栋脸上,怒喝道:“你是要让天下人耻笑朕!让后世子孙日日唾骂朕是弃城而逃、不战而降的懦夫吗?!” 范国栋被段起鸿的怒喝吓得一哆嗦,但依旧硬着头皮说道:“陛下,当下局势危急。倘若不迁都,一旦京城被敌军攻破,那才是真正的亡国之祸啊!迁都虽一时折损我大夏的颜面,但至少能保住我大夏的根基命脉。但只要根基尚存,日后未必不能东山再起、重振雄风!” 就在这时,同样身着紫色官服的刑部尚书邓晖站了出来。 他同样跪了下来,言辞恳切地说道:“陛下,臣以为范大人所言极是。雄关一破,敌军士气正盛,而我京城守军兵力有限,若与之正面交锋,胜算渺茫。依微臣之见,当下之策,唯有迁都至安全之地,暂避其锋芒。而后重新整顿兵马,让将士们养精蓄锐,待时机成熟,再图反击,方为上上之策!” 段起鸿听闻此言,气得浑身发抖。 他猛地站起身来,指着范国栋和邓晖怒道:“你们这些文官,平日里只知空谈治国之道,真到了大敌当前的危急时刻,却只想着逃跑,全然不顾我大夏的尊严与体面!朕若此时迁都,后世史书将如何记载朕?朕必将沦为千古罪人,受万世唾骂!” 范国栋与邓晖二人低垂着头颅,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与新帝对视。 此时,内阁首辅程清风身形微颤,脚步迟缓地从一众官员队列中缓缓挪出。 “为了大夏千秋万代的未来,老臣斗胆恳请陛下迁都平南城!” 言罢,程清风颤颤巍巍地弯下膝,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 “请陛下迁都平南城!” 其余官员见状,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口中高呼着迁都。 段起鸿见此情形,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厉声喝道:“你们这是在威胁朕?!” 一片匍匐的脊背中,唯有寥寥几名武将依旧傲然挺立,未行跪拜之礼。 新帝目光一转,落在了其中一名武将身上:“小杨将军,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杨崎向前迈出一步,双手抱拳,朗声道:“微臣认为,迁都一事万万不可。” 段起鸿眉头微皱,追问道:“为何?” “陛下,雄关虽已被敌军攻破,但臣以为,京城尚有重兵把守,城墙坚固,易守难攻。敌军远道而来,粮草供应必定困难。只要我们坚守不出,与敌军周旋,同时从各处调兵,待其粮草耗尽,士气低落之时,再出兵反击,必能大获全胜。若此时迁都,不仅会动摇军心,让将士们以为陛下已经放弃了抵抗,而且还会让敌军更加嚣张,肆无忌惮地进攻我大夏其他城池。到那时,我大夏才是真正的危在旦夕!” 但此时,此时一名文官却挺直了身子,一脸不屑地反驳道:“小杨将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敌军此次来势汹汹,定是有备而来,我京城守军虽多,但若与之长期对峙,粮草消耗也是巨大的。一旦粮草供应不上,我军不战自溃,到时候迁都都来不及了,陛下和朝廷的安危又该如何保障?” 杨崎听闻,冷笑一声,盯着那文官说道:“这位大人,你只看到了粮草的消耗,却没看到我军的斗志和决心。我大夏将士,个个都是忠勇之士,为了保卫国家,为了保护陛下和百姓,他们愿意抛头颅、洒热血。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同仇敌忾,何愁不能击退敌军?若如大人所言,一味地只考虑迁都,那岂不是未战先怯,让天下人耻笑我大夏无人?” 那文官被杨崎说得一时语塞,但还是不甘心地强辩道:“即便如此,迁都也是为了保存实力,以图日后复兴。若京城被破,一切都将成为泡影,还谈什么复兴?” 杨崎再次冷笑,声音洪亮地说道:“大人此言差矣!若此时迁都,那便是将我大夏的尊严和士气都拱手让人,日后谈何复兴?又怎能让天下人信服我大夏还有重振之日?” 内阁首辅程清风再度开口,言辞恳切:“老臣以为,当下之计,应先保存我方实力,再做后续打算!即便形势危急,也务必先确保陛下安全无虞,陛下迁都平南城。至于其余武将,可令其驻守京城,严防死守。” 话音未落,一位老将军大步而出。 他声音洪亮,带着多年在战场上厮杀的杀气:“陛下,臣与小杨将军意见相同,不可迁都!臣征战沙场多年,深知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如今京城尚有抵抗之力,若轻易迁都,只会让敌军更加轻视我大夏,也会让百姓对我大夏失去信心。臣愿亲率麾下将士,死守京城,与敌军决一死战,以证我大夏威严!” 老将军这话一出,瞬间点燃了殿内武将们的热血。 他们纷纷挺身而出,齐声高呼:“愿与京城共存亡!誓死保卫陛下!” 段起鸿望着眼前这些忠诚无畏的武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口中那股因急火攻心而涌起的腥甜,大声说道:“好!朕有你们这些忠勇之士,何愁不能击退敌军,重振我大夏雄风!” “陛下三思啊!” 一众官员见状,纷纷跪地叩首。 望着跪地的诸臣,段起鸿冷声道:“前赵迁都随州之前,也如众卿所言一般,暂避锋芒,待修养之后必定北伐。可纵观南赵两百多年,可有一丝北伐的意图!一步退,步步退,以至于最后竟传出‘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之言。” 说到这,段起鸿起身静静地望着跪着的诸臣,斩钉截铁地说道:“朕心意已决,迁都之事,休要再提,断无半分可能!” 程清风低垂着头,眼中快速闪过一丝异样神色。 第168章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新帝在金銮殿上的言辞,很快便传入了深宫。 彼时,太后正端坐在佛堂内闭目养神,指尖缓缓拨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静静听着身旁宫人的禀报。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碧宫装的侍女悄步而入,垂首轻声道:“启禀太后,长平侯在宫门外求见。” 太后眼帘微抬,眸光中透着几分深沉。 长平侯是她的子侄,若非紧要之事,断然不会轻易前来叨扰她。如今在这节骨眼上求见,想必是为迁都一事而来。 想到此处,太后微微抬了抬手,“传他进来。” 宫女听命,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转身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个身着紫袍的男人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太后跟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娘娘千岁!” 太后神色平静,淡淡地应道:“平身。” 男子依言直起身子,却仍微微躬着腰。 太后目光轻轻扫过身旁的嬷嬷,“赐座。” 嬷嬷心领神会,立刻示意宫女。 不一会儿,便有宫女搬来座椅。 “都出去吧。”嬷嬷轻声吩咐。 宫女们闻言,皆默默地退了出去。 一时间,整个佛堂内,只剩下了太后、男子与嬷嬷三人。 太后目光转向男子,不紧不慢地问道:“长平侯所来何事?” 长平侯弯着腰,朝太后道:“如今北渊来势汹汹,其势锐不可当。山河关雄关险隘,却连连被破,北渊军队士气大涨,照此情形下去,恐怕……情况不妙啊。” 太后闻言,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心中权衡着利弊。 虽说她对于迁都一事,并没有太过强烈的想法,但若是不做任何抵抗,就直接迁都,那岂不是会被天下人耻笑? “京城拒守当真没有一丝胜算吗?”太后皱眉问道。 “北渊自开战以来,一路势如破竹,未尝一败。以京城如今守军的实力,恐怕难以与之抗衡。” 长平侯微微摇头,长叹一声,“原本以为雄关这道天险,能将北渊的铁骑死死挡在关外,可谁能想到,雄关竟被屠了城。那何银树,也不知是如何排兵布阵的?若是换个别的守将,也不至于败得如此之快。唉,女子终究是女子,难当大任啊!” 太后听到对方的言论时,面色隐隐有些不悦:“这也不好一概而论,别的关隘不也都被攻破了么。听闻是守城将领中出了叛徒,里应外合之下,这才如此轻易地被攻破。” 长平侯一听这话,便知自己方才失言了,慌忙躬身致歉:“是微臣失言了,还望太后恕罪。”声音中带着几分惶恐。 见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太太后摆了摆手,而后接着问道:“族中可有什么应对计划?” 长平侯连忙回答:“迁都一事乃是内阁商讨后得出的最优解。如今那西北起义军也已逐渐成气候,正好让他们双方斗起来,犹如狗咬狗一般。待那时,我们大夏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太后听后,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可是陛下坚决不同意迁都,此事牵扯到皇家的气节,陛下向来重情重义,断不可能轻易答应的。” “所以微臣才斗胆前来求见太后娘娘,希望娘娘能出面劝导陛下几句。如今局势危急,若不迁都,大夏恐有覆灭之危啊。” 太后听罢,陷入了深思。 她轻轻抚摸着身旁的桌案,眼神中透露出复杂的情感。 “娘娘,迁都一事事关重大紧急……”长平侯见太后迟迟未语,忍不住再次进言。 太后微微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让本宫再好好想想,你先下去吧。”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听到这话,长平侯只得恭敬告退:“是,微臣告退。” 言罢,他深深行了一礼,转身欲走,却又被太后唤住。 “对了,族中情况如何?” 长平侯停下脚步,回身禀报道:“前些时日,陛下为了筹备军粮,大开杀戒,不少官员都遭了殃。但好在陛下顾及娘娘的颜面,族内虽受了些冲击,伤了些筋骨,但并无大碍。” 太后听后,轻轻点了点头,“也罢,本宫会找机会劝说陛下的。只是陛下向来固执,能否成功,本宫也不敢保证。” 长平侯再次行礼,“是,微臣明白,一切皆仰仗娘娘了。” 待长平侯退下后,太后独坐在佛堂,看着佛堂之上那尊慈悲的菩萨像上,陷入了沉思。 不同于静坐的太后,在那座金碧辉煌却透着几分压抑的宫殿内,段起鸿此刻正怒气冲冲地来回踱步。 一想到朝堂上那些贪生怕死、毫无担当的大臣,竟敢在如此危急的时刻提出迁都的建议,一股无名火便从心底“噌”地一下涌了上来,直冲他脑门。 “陛下,万不可动气啊。”太医石川柏见状,连忙上前劝谏。 段起鸿停下脚步,怒目圆睁地瞪着石川柏,大声吼道:“朕怎能不气!那些狗东西,平日里口口声声说着忠君爱国,到了关键时刻,却只想着自己的身家性命,竟敢提出迁都这种荒谬至极的建议!” 这时,杨崎匆匆赶来,甫一进门,就感受到了这紧张压抑的气氛。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段起鸿身旁,轻声说道:“末将只是没想到,程阁老那样德高望重之人,竟也会附和迁都的建议。” 段起鸿冷哼一声,“你当他是什么?不过是被架起来的可怜人罢了。程家三代阁老,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就靠着他程清风一人苦苦支撑。” 杨崎听罢,心中顿时明白过来。 他深知程清风一死,陛下必定会最先朝他开刀,程家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才乱了阵脚,连连出错,甚至连迁都这种自毁根基的事情都想得出来。 段起鸿越想越气,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具都被震得“叮叮当当”作响。 “昔年太宗文皇帝之所以将京师从留都迁都到此,就是要以天子之身镇守北方。北辽被太宗灭了之后,便定下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条祖宗之法,以图后世能锐意进取。此事连三岁稚童都知晓!他们竟然真敢开口!” “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应对眼前的困境。”杨崎连忙劝道。 段起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心中思绪万千。 如今国家内忧外患,局势十分危急,若不能及时做出正确的决策,恐怕真的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第169章 为一城百姓的安危而杀一人,你杀不杀? 就在拓跋哲沉浸喜悦之中,满心以为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计划顺利推进时,一封关于哈拉林的军报如同一记重锤,将他打得措手不及。 “你说什么?哈拉林被阿拉部族拿下了?那我额吉呢?”拓跋哲双眼圆睁,急切地追问道。 士兵低垂着头,身体瑟瑟发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被…被那白马小将掳走了…怕是凶多吉少……” 拓跋哲气得双手用力一挥,案桌上的物品被他一股脑儿地推倒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杂乱声响。 “传令南夏,乖乖把那白马小贼林昭交出来!不然,本王每到一处,就屠尽一城!”他咬牙切齿地吼道。 “是!”士兵领命告退。 等军师收到这则消息时,拓跋哲的追杀令早已发布了出去。 “主上,怎么办?要拦吗?”侍从压低声音请示。 军师默然摇头,指节却无意识地攥紧,直至泛白。 北渊军中向来嗜杀成性,尤其是独孤野一派,他们主张以暴制暴,认为只有通过残酷的屠杀才能让敌人屈服。 当初决意除去独孤野,正是为了遏制这股暴戾之风在军中蔓延。 可没想到,如今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静观其变罢……”军师喃喃道。 有了拓跋哲授意以及这追杀令的荒诞不经,京城方面很快便收到了北渊军送来的通牒。 段起鸿看着军报上有些眼熟的名字,有些不确定地看着石川柏,“这个所谓的‘白马小贼’,是不是就是那位‘白马将军’?就是当初你曾跟朕提起,将其提为副将的那人?” 石川柏微微颔首,应道:“正是此人。” 段起鸿听罢,随手将军报搁置在一旁,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陷入了沉思。 回想起当初提拔此人为副将之事,段起鸿心中思绪翻涌。 他当初提拔此人,首要考量本是为了在军中培植自己的亲信势力,虽说其中也有石川柏举荐的缘故。 可边关副将一职干系重大,身为君王,段起鸿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为此,他曾特意派人仔细探查此人的底细,得知此人出身平凡,毫无背景可言,这才让他下定决心,将其调任为副将。 原以为此人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擅长造势,没想到竟惹得拓跋哲这般跳脚,这着实让他感到意外。 许久过后,段起鸿再度抬头,喃喃自语道:“此人究竟做了何事,竟能让拓跋哲如此气急败坏,不惜发布追杀令来对付他?” 言罢,他将目光投向杨崎,开口问道:“小杨将军,你曾与此人共事过,可曾瞧出他有何特别之处?” 杨崎闻言,回忆道:“当初石门关沦陷的消息,便是此人带出来的,苏将军为此将他提为火头,掌管一火。而后,此人初次上阵便射杀了独孤野的胞弟,更在黑水关沦陷后,孤身一人潜入关内刺杀独孤野,全身而退。” “此子当真勇猛。”石川柏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杨崎却轻轻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此人虽说勇猛异常,但按常理,也不至于让拓跋哲如此反常才是……” 石川柏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莫非此人又做出了什么惊世骇俗之举,只是消息尚未传出?” “确有可能。”杨崎赞同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听到二人的交谈,段起鸿第一次对这个所谓的“白马将军”生出了几分兴致。 他刚想进一步探究,却听杨崎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是否要将此人交出,以平北渊之怒?”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帝王眼中刚燃起的光彩。 是了,拓跋哲发布这道追杀令,就是要取此人的性命。 倘若将人交出,岂不是向天下宣告大夏惧怕了北渊? 可若是不交,拓跋哲极有可能以此为借口屠城,到那时,又该如何向大夏的百姓交代? 段起鸿目光扫过军报上那刺目的“屠一城”三个黑字,刹那间,他仿佛听见边关百姓的哀嚎穿透纸背,直直撞进他的心房。 段起鸿这边还在犹豫,而内阁那边则早早做出了选择。 一众官员围坐一圈,神色各异,有的神情急切,有的则故作深沉,更有人闲闲把玩着玉扳指,仿佛眼前议论的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自然是要交出此人。”一位身材微胖、留着山羊胡的官员率先开口。 旁边的人微微颔首,附和道:“如今局势危急,牺牲他一人,便可换所有百姓的安危,这笔买卖,实在划算得很。” “不错,若换做是我,我也愿意站出来。”另一名年轻官员义正言辞地说道,脸上还带着一丝大义凛然的决绝。 旁人听到这话,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鄙夷,但嘴上还是表示赞同,“是这个理,若是此人知道此事,怕也是愿意的。”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激昂的附和。 这些人嘴上说着“深明大义”、“理所应当”,心底却各自打着不同的算盘—— 那鄙夷藏在端起的茶盏后,算计隐在低垂的眼帘下,皆化作一片暖昧的互赞声。 程清风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眯着眼,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阁老?”一位官员小心翼翼地问道,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 程清风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轻得仿佛一阵微风:“按你们说的做吧,尽快拟出奏折,明日递交给陛下。” “阁老,此事是否还需再斟酌斟酌?”一位面容清瘦的官员站起身来,犹豫着说道,“依我之见,此人竟让拓跋哲发出这追杀令,定是有其过人之处。倘若我们就这样轻易将他交出去,恐怕会令将士们寒心呐。” 程清风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当真以为本官想当那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吗?但如今局势所迫,我们别无选择。若不交出此人,北渊定会以此为借口大肆屠城,到那时,死伤的百姓又何止百万?” 说到这,程清风死死盯着那名清瘦官员:“本官且问你一事,为一城百姓的安危而杀一人,你杀不杀?” 话音刚落,便有人附和道:“阁老所言极是,吴大人莫要过于妇人之仁了,古人云舍身取义,便是此时此事!” 那清瘦官员闻言,气得涨红了脸,指着对方道:“本官不过是希望阁老能再慎重考量一番!倘若要杀的是你,你的手足,你的至亲,你恨不恨?!” 那人却神色坦然,双手抱拳,朝着左侧恭敬地拱了拱手,朗声道:“若以此牺牲,便能换得大局安稳,救得百万百姓,本官愿以死明志,无怨无悔。吴大学士你别说仅本官一人,就是本官全家,也是义不容辞!” 那清瘦官员猛地挥动衣袖,发出一阵冷笑,“那不过是因为事情尚未落到你的头上罢了!若真有那一日,你怕是比谁都慌张!” “你!”那人被气得一时语塞。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程清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脸无奈,“吴大人若是有不同见解,自行撰写奏折呈上便是。最终的决定,还是交给陛下定夺吧。” 第170章 流言蜚语 许是有心人的刻意为之,雄关告破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时间,人心惶惶,紧张与不安的气息如浓雾般在空气中肆意弥漫,挥之不去。 不少人家在听闻雄关被破的噩耗后,顿时慌了神,急忙变卖家中的财产,准备举家南逃。 当然,在这股恐慌的浪潮中,也有不少人仍心存侥幸。 他们觉得,北渊大军虽破了雄关,但距离京城尚有千里之遥,未必真能打到这里。 尽管内心有些担忧,可日子依旧照常过着,只是那紧锁的眉头和偶尔的窃窃私语,泄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安。 与城内略显压抑的氛围截然不同,京城最负盛名的聚仙楼内,依旧是一派“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逍遥景象。 在酒楼的一个角落里,一个身材瘦小、眼神狡黠的男人压低着声音,神秘兮兮地跟旁人说道:“听说了吗?那拓跋哲攻下雄关第一件事就是发布了一则追杀令!”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的人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急切地问道:“追杀令?什么追杀令?快说说!” 瘦小男人得意地笑了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说是要大夏交出一个叫林昭的小将。若是不交,每破一城,就要——屠城!” “屠城?此话当真?!”众人听到这话,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也有人满脸不信,嗤笑道:“林昭?从来没听说过!他是什么人物,难道还能比杨老将军更厉害不成,别是你从哪个犄角旮旯听来的小道消息吧?” “当然是真的!我亲耳听说的,还能有假?”那个瘦小男人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 周边正喝酒的人被这头的动静吸引,渐渐围拢过来。 “出什么事了?”有人压低声音打听。 “你听过林昭这个人物吗?听说拓跋哲指名要大夏交出此人,不然就要屠城!”旁人低声解释。 那人皱着眉头,思索着说道:“林昭……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另一个拎着白玉酒壶的男人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是不是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白马将军?就是为了士兵情愿成为最强诱饵那个?我看,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那个白马将军啊!”众人恍然大悟,纷纷露出惊叹的神色。 “这么说来,那些关于他的坊间传说,并非空穴来风了?” “真的会有将军着白衣、骑白马冲锋陷阵吗?那得有多威风啊!” “我听说,有些坊间女子听了这白马将军的种种传奇故事后,都嚷嚷着非他不嫁呢!”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听到这话,不屑地撇了撇嘴,满脸嘲讽地说:“哼,都是些没头脑的小姑娘,连人家将军的面都没见过呢,就嚷嚷着非他不嫁,简直是糊涂到顶了!” 一旁的好友连忙打哈哈:“哎呀,都是些年轻小姑娘嘛,仰慕大将军不是挺正常的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话题渐渐从白马将军本人转移到了朝廷是否会交出白马将军这件事上。 一个穿着长衫的书生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说道:“你们说朝廷会不会把人交出去?毕竟屠城,涉及这么多人命呢。” 他的话让众人陷入了沉默,气氛不禁有些凝重起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声说道:“应该会的吧?为了这么多人的性命,交出一个人也算不了什么。”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众人的反驳。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颤抖着手指,气愤地说道:“大夏立朝百年,一个小小拓跋哲就怕了?要是把白马将军交出去,我们大夏的颜面何在?以后还怎么在世上立足?” 书生点了点头,附和道:“老丈说得对,拓跋哲既然能下追杀令,那此人定是有其过人之处。若是将他交出去,会寒了将士们的心,以后谁还敢为国家卖命?” 那魁梧汉子不服气地争辩道:“可是不交人,就要面临屠城,这么多无辜百姓的性命怎么办?你们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吗?” 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一个稚童高高地举起小手,声音清脆道:“我觉得不能交!” “为什么啊?小乖孙。”一旁白发苍苍的老人微微侧过头,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在场的所有人都将视线聚焦在这个稚童身上,他们寄望于这个还未受到利益侵蚀的孩童,能够提出一些独特的见解。 稚童昂起头,用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这些大人:“要是交了,坏人就得逞了!他这次要一个人,我们给了,下次他再要十个人、一百个人,难道我们也要乖乖地给吗?我们不能让坏人觉得,只要他凶巴巴地吓唬我们,我们就会害怕得乖乖就范。我爹爹说过,不对的事情,哪怕只有一次,也绝不能让步!” 老人慈爱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稚童的小脑袋,笑着说道:“是这个理儿嘞。” “小二,给这小娃娃上点小点心,记我账上!”书生则是对着忙碌的小二喊道。 “得嘞!”小二一边忙着手里的活儿,一边回头应了一声。 稚童听到大家的夸赞,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但那魁梧汉子仍是有些不服气,皱着眉头嘟囔道:“这怎么说也是上万条人命啊。” 带来这则消息的瘦小男人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撇了撇嘴道:“你操那么多心干啥,反正这事儿跟咱们也没多大关系,该喝酒喝酒,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 “就是就是,听说隔壁清香楼又来了批漂亮的乐伎,等会儿咱们过去瞧瞧呗。”另一个人附和着。 一旁的稚童听到这话,满心好奇地拽了拽自家阿爷的衣袖,仰起小脸脆生生地问道:“阿爷,他们说的乐伎是什么呀?是像糖葫芦那样好吃的吗?” 白发老人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的神色。 他轻咳一声,摸了摸孙儿的头,温声道:“傻孩子,乐伎不是吃的。那是……那是些会弹琴唱曲的姐姐们。” “那我也要去!我要听姐姐们唱曲子!”稚童一听,立刻兴奋地嚷道。 众人被稚童这天真无邪的话语逗得哈哈大笑,仿佛方才那沉重的氛围从未存在过。 第171章 残兵败将 孙蟒带着一众残兵,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缓缓前行。 山路崎岖不平,坑洼处积着雨水,士兵们的脚步杂乱,脸上满是疲惫。 直到确定已完全脱离险境,孙蟒才猛地勒住马缰。 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望向身后那片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战场方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柳鸿宇英勇就义的背影。 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切瞬间涌上心头。 他原以为和雄关守军两面夹击,定能将北渊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让他们知晓大夏这片土地不是可以随意侵犯的。 可谁又能想到,雄关——竟就这样破了! “何银树……你到底在做什么?!”孙蟒咬牙切齿,恨意与怒火交织,几乎要将牙根咬出血来。 他此刻恨不得立刻纵马冲回那座已沦陷的关城,揪住那位素未谋面的守将厉声质问她为何如此失职,让雄关落入敌手! 可他又哪里知道,何银树早已殉国,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什么是忠诚与担当。 孙蟒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内心翻涌的怒火平息下来,随后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休整,各部立即清点人数。” “是。”亲卫随即领命离开。 孙蟒翻身从马背上下来,迈步走到一处相对平缓的空地。 约莫半个时辰后,亲卫再次返回,压低声音禀报道:“禀报将军,由于事发突然,各部走散的人员数量众多,目前统计下来,大约还有五万人。” “他娘的!”孙蟒怒骂一声。 亲卫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多说一句话。 一片死寂中,一名左手缠着渗血绷带的将领走上前来,嗓音干涩地问道:“将军,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孙蟒紧锁眉头,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惶惑的脸。 五万人马,不是小数。每日人嚼马喂,粮草消耗惊人,箭矢兵甲的补充更是难题。 如今雄关已失,北渊兵锋正盛,直指京城,他们这支孤军,该何去何从? 是冒险绕道,试图收拢溃兵,重整旗鼓,与北渊决一死战?还是暂避锋芒,退入周边郡县筹措粮草,同时派人急报京城,寻求援军与方略? 孙蟒的脑海中思绪纷飞,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良久,他深吸一口山间凛冽的空气,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军转向西北大河关。那边粮草充足,城防尚可,可暂作依托。同时,派出所有轻骑,尽可能收拢沿途溃兵,并速派探马,八百里加急将战报与我们的动向呈报兵部!”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的深山之中。 郑三、李大山、张虎、陈安,以及跟在陈安身旁的戴月月,五人围坐在一处较为干燥的岩石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话。 连日的奔走早已让他们疲惫到了极点,身上的衣甲也在战斗中变得破败不堪,体表也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口。 张虎的臂膀上草草包扎的布条,还隐隐渗着暗红色的血渍,看上去触目惊心。 原本,李大山、张虎、陈安他们三人应随大军主力一同南撤,以求安全。没想到遭一支北渊精锐小队追击,为掩护同袍,他们不得不引开敌人,反向遁入深山。 他们本以为自己会命丧于此,却不料,郑三眼见他们三人被敌军重重包围,危在旦夕,竟毫不犹豫地杀回重围。 而铁骨眼见陈安陷入危险,也立刻冲了过去。戴月月则是救宠心切,见铁骨冲上去,也急忙跟了过来。 好在有郑三二人和铁骨,张虎等人才能逃出生天。 如今敌军撤退,他们虽暂得安全,却在深山之中迷失了方向,就连铁骨都不见了踪影。 陈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不安:“三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要试着去找大部队吗?” 郑三抬起头,独眼里布满血丝。 他望了望四周几乎毫无二致的密林,缓缓摇头,叹出一口沉重的气:“难啊。这山深林密,俺们已经走了三天,都还没能走出这片深山,更别提去找大部队了。” 李大山一拳捶在身旁的树干上,哑声道:“难道就困死在这山里?” 张虎咬着牙没说话,只默默将腰间的水袋递给脸色发白的戴月月。 戴月月将双拳捏得紧紧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走不出去,那就别想这么多了,先活下去再说!等养好了力气,再另谋出路。” 郑三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戴姑娘说得对。” 他站起身,拍去衣上尘土,“虎子,你伤势最重,就在这儿好好歇着。大山,你跟我到四周探探路,找些野果和清水。陈安和戴姑娘,就在这附近捡些干柴,千万记住别走远了。” 众人听了,精神都为之一振,各自领命而去。 郑三与李大山各自背着水袋,在茂密的荆棘丛中艰难地拨开枝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便滑落陡坡。 陈安和戴月月则留在近处,小心拾掇枯枝。 山林里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鸟鸣,更显得这空山幽邃无比。 没过多久,郑三和李大山便回来了。他们带着装得满满当当的水袋,还捎回了一些酸涩的野果。 这些东西虽不能让人吃饱,但好歹能暂时缓解一下众人的焦渴与饥饿。 而陈安他们也已聚起一小堆干柴,为即将到来的夜晚作准备。 郑三熟练地掏出火石,轻轻一擦,微弱的火光瞬间跃起,映亮五人疲惫的脸。 就在这时,一旁的树丛忽然簌簌作响,一道黑影迅捷地窜出——竟是消失已久的铁骨! 它口中叼着一只肥硕的野兔,径直走到众人围坐的火堆旁,低下头,将猎物轻轻搁在地上。 随后,它抬头望了望陈安和戴月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交代,又像是宽慰。 不等他们回应,它便转身再次没入幽深的林间,身影一闪而逝,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 西北起义军军帐外。 “九日大人,您要寻的东西,我们找到了。”亲卫压低声音禀报。 帐内,那位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闻言,随手将手中的兵书搁在案上,起身走出营帐。 只见帐外静立着一匹身形高大俊挺的战马,其通体雪白,在日光下流淌着银缎般的光泽。 马首微微昂起,一双温润漆黑的眼眸沉静地望过来,显出一份不同于凡驹的灵性。 白马旁还站着一个身着深青劲装,外罩半旧皮甲的男子。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难掩欣喜:“大人,属下幸不辱命,终于寻得了这匹汗血宝马。” 他稍顿一下,抬眼望向那匹毛色如雪的白马,继续说道:“汗血宝马本就珍贵,但像这般通体纯白、毫无杂色的,更是百年难遇的异宝。只是……属下愚钝,不知大人为何特意要寻一匹白色的骏马?” 戴银色面具的男子并未立即回答,只是抬手轻抚过马儿柔软的颈侧,面具下的嘴角扬起一丝极温柔的弧度,缓声道:“是份礼物。” “礼物?”男子听到这话,心中更加困惑。 戴银色面具的男子却不再多言,只吩咐道:“将这马儿好生照料,不可有半点怠慢。” 第172章 归途末路 在拓跋哲的追杀令在大夏境内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陈杨舟一行人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头儿,再有两日,咱们就能抵达鹰嘴崖地界了。可眼下弟兄们携带的干粮就要见底了,这该怎么办啊。”唐杰一脸愁容地看着陈杨舟。 起初,队伍还能一路急行军,可随着干粮逐渐消耗殆尽,近来他们只能时不时停下来,进山打猎或者下河摸鱼来补充食物,行程也因此被大大拖慢。 要供应五千人的吃食,这其中的艰难简直超乎想象。 陈杨舟听到这话,只是点了点头,道:“不必忧心,我自有办法。” 唐杰下意识地挠了挠脸,心里暗自嘀咕:这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如今这世道,上哪儿去弄这么多粮草啊?五千人的粮草需求可不是个小数目。 陈杨舟见他不解,也不过多解释。 说实话,她心里也没底,也有两年多了,也不知道那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一旁的谢执烽听罢,刚想开口询问一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杨舟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一旁的谢执烽,眉头瞬间紧蹙,下意识地往旁边又走远了些。 而唐杰听闻陈杨舟说自己有应对的法子,也不再忧心,转身便朝着张薇所在的方向大步走去。 沈尽瞧见这一幕,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谢执烽,压低嗓音问道:“还没解决?” 谢执烽斜睨了他一眼,没有搭话。 沈尽并未将他的态度放在心上,脚步轻快地一路小跑着来到陈杨舟身旁,满脸堆笑地说:“林副将,来,尝尝我刚摘的野果子,可新鲜了!” 言罢,他便从袖中掏出一大把红彤彤的野果子。 这些果子小小的,色泽鲜艳诱人,让人瞧了便忍不住直咽口水。 陈杨舟摇了摇头,婉拒道:“不用,你自己吃吧。” “这可是我专门为林副将摘的,你要是不吃,那就是不给我沈某人面子啊。”沈尽故作严肃,板起了脸。 听到这话,陈杨舟眉毛不由抖了抖,没好气地回应道:“你还好意思说?” 这家伙难道真不知道自己是个路痴吗?说是特意给她摘得野果子,倒不如说是他自个迷路后无意中发现的果子。 这都是第三次走丢了,好在这次耽误的时间不算长,没出什么意外。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得派个人跟着他,免得再出什么岔子。 沈尽却装作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林副将,你就尝尝吧,这果子真的很不错。你要是不吃,我可就不走了。” 陈杨舟见他如此执着,也没什么心情逗趣,只好妥协道:“那好吧,就先放着吧。” “这还差不多。”沈尽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在陈杨舟身旁蹲下,好奇地问道:“林副将,你说的那个粮草法子到底是什么啊?我实在是好奇得紧。” “到时候就知道了。”陈杨舟不愿多谈,随即站起身来,朝唐杰和张薇所在的方向走去。 二人此刻正并肩坐在一起,不知唐杰说了什么俏皮话,逗得张薇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唐杰,过来。”陈杨舟的声音响起。 唐杰听到声响,赶忙站起身来,一路小跑着来到陈杨舟跟前,“头儿,怎么了?” 陈杨舟将手中的红野果分出一部分,递向唐杰说道:“这是沈尽给的,可我不爱吃这东西,你拿些去给张薇。” 唐杰听罢,脸上立马绽开大大的笑容,连忙摆手道:“不用啦头儿,我自己弄了些,已经给张姑娘吃了,这果子你就留着自己吃吧。” 陈杨舟挑挑眉,打趣道:“哟,小伙子挺会来事儿嘛,真是不一样了嘿。” “那是自然!”唐杰一脸得意,脑袋微微上扬。 “那行吧。”陈杨舟点点头,眼中满是笑意,“那你去陪你的张姑娘吧,最好是趁热打铁,你争取当弟兄里第二个成家的!” “头儿,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呀!”唐杰被陈杨舟这番话逗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 “快去吧,人小姑娘快等急了。”陈杨舟笑道。 “那我走了。” 见陈杨舟确实没什么事,唐杰便又迈开步子,一路小跑着折返回去。 张薇则是眉眼带笑地看着朝自己跑来的唐杰,不经意与陈杨舟的目光交汇。 她微微一怔,旋即轻轻地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陈杨舟见状,也微微点头示意,随即转身,朝着巫梦瑶所在的方向走去。 巫梦瑶这会正专注地熬制药汤,士兵们一路急行军,不少人都染上了风寒,这药汤正是为他们准备的 “来点?”陈杨舟将走到巫梦瑶跟前。 巫梦瑶抬头,淡淡地扫了陈杨舟一眼,神色间没有太多波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便又低下头继续忙着手中的活计。 见巫梦瑶这么冷淡,陈杨舟不由挠了挠脸,她实在是摸不准如何和巫娘子相处啊! 不过,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几个野果放在了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等巫梦瑶忙完,转身时,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不远处红彤彤的野果。 …… 陈杨舟拿着剩余的果子,寻到了拓跋哲的额吉。 此刻,妇人的脸色略显苍白,发丝也有些凌乱,正独自一人坐在石头上,轻敲着大腿。 “吃点?”陈杨舟在妇人身旁坐下,轻声问道。 妇人抿了抿嘴唇,并未言语。 陈杨舟见状,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摘了个果子放入口中,“放心,没毒,我绝不会害你,至少现在不会。” 妇人这才缓缓转头看向陈杨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是个好将军。” 陈杨舟挑了挑眉,她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吧? “我从没见过哪个将领会负责安防守夜的,吃住一起,也不对,曾经见过一个,可惜他现在已经死了。” 可能是太久没有说大夏的语言,妇人说着有些生涩。 “是杨老将军?”陈杨舟猜测道。 妇人轻轻点头,“那时候我奉指出嫁北渊,就是他带兵护送的。” “可惜啊,我只听说过他的事迹,却从未见过真人。”陈杨舟有些惋惜地说,若是当初运粮队能早点到达石门关,说不定她还有机会远远地瞧上一眼那位传奇人物。 只可惜,等她们一行人抵达石门关时,那里早已沦陷。 妇人闻言,显得有些惊讶,“你没见过他?” “我……应该见过吗?”陈杨舟被她的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妇人摇了摇头,随即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把长弓上,“那把弓,怎么会在你那里?” 陈杨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个啊,是我从小杨将军那里讨来的,凭我自己的本事。” 第173章 绝处逢生 三日后的正午时分,陈杨舟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鹰嘴崖的边界。 放眼望去,四处树木丛生,密密层层,浓密的枝叶交错叠盖,只在缝隙间漏下零星碎金般的光斑。 “头儿,弟兄们身上的干粮已经全部耗尽了。”唐杰驱马走到陈杨舟跟前,低声禀报。 陈杨舟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身后一众疲惫却仍强打精神的将士,略一沉吟,开口道:“你调集一支精干的队伍,随我出发,其余人留在原地休整。” “是!”唐杰抱拳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不一会儿,一支约莫三十人的小队便已集结完毕,随时等候陈杨舟的指令。 “走吧,我们出发。”陈杨舟一夹马腹,率先朝着前方驰去。 众人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寂静的山崖中回荡。 一行人来到一处荒山脚下,陈杨舟突然勒住了缰绳,停下了脚步。 唐杰策马靠近,望着眼前荒芜景象,忍不住压低声音:“头儿,这地方……真能有粮草?” “去看看就知道了。”陈杨舟利落地翻身下马,稳稳地站在地上,随后动作娴熟地将马绳缠绕在路旁的树上。 唐杰见状,虽心中犹疑,却也只得依样拴马,紧随其后。 “应该就在这了,”陈杨舟目光扫密布的丛林,沉声吩咐道:“所有人散开仔细搜寻——山壁上必有一处隐蔽洞口,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 “是!” 麾下士兵齐齐抱拳领命,毫不迟疑地向四周散开来。 在谁也没有留意到的地方,一条通体乌黑的长蛇正盘踞在石壁上,蛇信微吐,做出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 就在陈杨舟靠近之际,那蛇身子猛地一屈,迅猛地朝陈杨舟袭去。 “头儿,小心有蛇!”唐杰正好瞧见,不禁惊呼出声。 陈杨舟反应极快,抬脚迅疾一踢, 只听一声闷响,那蛇竟被硬生生踢断成两截,翻滚着坠入深窄的石缝之中,再无声息。 她神色未变,只沉稳开口:“注意脚下,这地方阴湿,蛇多,都警醒着点!” 唐杰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虽不是头一回见识,却仍一次次被头儿那异于常人的爆发力所震慑。 “注意脚下——” “头儿说注意脚下,有蛇!” “留心地面!” 命令被一个接一个地低声传递下去,原本有些松懈的队伍顿时警醒起来。 众人纷纷低头凝神,每一步都踏得格外谨慎。 “头儿,咱们都在这儿绕了快半个时辰了,这荒山野岭的真的有粮草?”唐杰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忍不住开口问道。 陈杨舟脚步未停,手中大刀利落地劈开前方丛生的杂草,“你可还记得当初在龙朔关,咱们去劫持北渊粮草那档子事?当时情况危急,来不及送回大营,只得将粮草就地掩藏了起来。” 几年前,北渊曾派十万大军攻打龙朔关。而陈安和范翰文恰好在石门关被敌军掳走,为了能逃出敌手,二人情急之下将北渊大军的粮草烧了。 而当时,陈杨舟还只是一名小火头,奉命前去劫持粮草。在成功截下粮草后,凭借敏锐的直觉,她察觉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将劫来的粮草悄悄藏匿起来,而后匆匆赶回营地。 最后果真如她所想,北渊大营早已人去营空,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其余人马早已撤离,转而前去攻打泗雪关。 “属下自然记得,”唐杰略一思索,疑惑地问道:“可事后……不是应当上报苏将军,派人取回了吗?” 陈杨舟缓缓摇了摇头,“当时情况实在太危急,根本没来得及把这事报告给苏将军。” 唐杰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随即眼神亮了起来:“这么说来,那批粮草……还藏在这里?” 他迅速环顾四周,沉吟道:“这里蛇虫肆虐,必定是鼠类横行的地方——有鼠出没,就说明附近很可能有埋藏的粮食!” “不错,”陈杨舟微微点头,语气中带有一丝赞许,“我也是这么想的。”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唐杰不禁低声感叹。 这样看来,粮草的难题已然迎刃而解了。 这时,一名士兵突然高声喊道:“头儿,这儿有个洞口!” 陈杨舟和唐杰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欣喜:找到了?! 两人立刻循着声音的方向小跑过去。 在隐蔽的山体一侧,他们拨开茂密的植被,一个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回想起当初,为了隐蔽这个洞口,陈杨舟特意砍伐了一些杂草和树木来遮盖。没想到,仅仅两年过去,这里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几乎认不出来了。 陈杨舟毫不犹豫地挥刀砍去那些遮挡的杂草,洞口随即显露无遗。 众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发现洞口异常深邃。 陈杨舟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引燃后说道:“其他人守在洞口,唐杰和我进去探查。” 村里老人曾告诫过,经年密闭的山洞浊气沉滞,太多人进入,容易晕厥,甚至危及性命。 老人还常说,一旦火折子熄灭,就必须立即撤出。 陈杨舟和唐杰二人在遮掩口鼻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直到深入洞穴最里面,火折子依然燃烧得十分稳定。 陈杨舟这才长舒一口气,心中的担忧也随之消散。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声响传来,原来是几只老鼠被惊动,慌乱地跑了出来。 陈杨舟的目光在洞穴内扫视一圈,只见满山洞的粮草堆积如山。 虽然被老鼠啃食了一些,但剩余的数量依然十分可观,足够他们五千人食用一段时间了。 她心中一喜,转头对唐杰说道:“可以把其他人叫过来了。” 与此同时,西北的起义军也正式定下了名号——九日军。 其名寓意如九天之上炽热的太阳,势不可挡,同时也象征着光明的降临,誓要焚尽世间一切不公。 起义军的军旗也相继更换,新旗帜以赤色为底,上面绣着一轮烈日。 “九日大人,云雀大人那边有消息传到。”一旁的近卫低声禀报。 头戴银色面具的男人正专注于手中的兵书,闻声缓缓将书卷放下。 他接过信函展开,目光扫过纸面的一瞬,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令身旁近卫一惊。 “九日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近卫慌忙问道。 九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压心绪缓缓坐下,“无事,你去忙吧。” 众人退去后,他再度看向那封信——目光死死烙在“林昭”与“屠城”几字之上,指节捏得发白,心中仿佛有烈火灼烧,恨不得立刻将拓跋哲千刀万剐。 第174章 两难全 成功取得粮草后,陈杨舟心里总算踏实了许多,最起码短时间内不必为粮草烦心了。 篝火燃起,大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米粥,其中掺着沿途采来的野菜和几条方才被陈杨舟顺手斩杀的蛇。 巫梦瑶还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粉撒入,不仅祛除腥气,更添了一份独特的香气。 久违的饭香弥漫开来,弟兄们终于吃上了两个月来的第一顿热食。 他们埋首碗中,吃得极为专注。 陈杨舟望着眼前这群狼吞虎咽的汉子,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愧疚—— 这些弟兄跟着她出生入死,干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活计。 这段时间连日急行军,连个好好休息的工夫都没有,更别提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了。 终日里唯有粗粝硌牙的干饼果腹,勉强下咽后便灌一肚子凉水。这般饮食,使得弟兄们个个肚腹鼓胀,却排便艰难,苦不堪言。 可即便如此,也无一人出声抱怨。 “头儿,您也快吃些。”不远处一名年轻士兵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地招呼道。 “你们先吃。” 陈杨舟微微点头,心中却暗暗立下决心:待日后局势安稳,他定要让跟随自己的弟兄们过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快意日子! 那边,唐杰贴心地将碗中滚烫的热粥吹至温凉,才小心地递到张薇手中。 而巫梦瑶则端着自己的碗,径直走到谢执烽身边,安静地坐了下来。 沈尽则是捧起碗便大口啜吸起来,吃得甚是酣畅。 一时间,一片静谧,只有篝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与碗勺轻碰的叮当声。 经历了连日的奔波与紧绷,这一刻难得的安宁,显得格外珍贵。 等到众人吃的差不多了,陈杨舟这才起身去给自己盛粥。 她端着碗,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营地,最后定在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清瘦妇人身上。 清瘦妇人这会正双手捧着个碗,目光呆呆地凝视着不远处那堆崎岖的石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杨舟并未多作他想,只是稳稳地端着碗,径直朝着妇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谢执烽等人见此情景,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待陈杨舟走到妇人身旁不远处坐下时,妇人似乎有所感应,却并未回头。 她手捧着碗,心中正反复思量着,究竟该以如何开口,才能既不显得突兀,又能达到目的。 拓跋哲身边那个神秘的军师就像一团迷雾一般,看不清,道不明。 她与谢执烽一直心存疑虑,认为这位军师极有可能就是蝴蝶客栈幕后之人,但又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 而现在,只需从眼前这人口中问出一二,真相或许就能浮出水面。 可眼前这位女子,乃是亲手将拓跋哲养育至如今地位之人,又怎会是心思简单、毫无见识的泛泛之辈? 要从这样一个人物口中探出虚实、撬取情报,怕是没那么容易…… 陈杨舟心中暗暗一凛,她深知此刻若贸然发问,非但无法问出事情的真相,反而极易使其心生戒备。 姜蝶——拓跋哲的额吉,手中捻着一只旧木勺,正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蛇粥。 余光瞥见陈杨舟那副心神不宁、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叹息沉得很,坠着许多说不出口的过往。 她如何猜不到?这人几番试探,言辞闪烁,必是有紧要的事想从她这里撬开一个口子。 或许关于哲儿,或许关于……那个连她都不愿轻易触碰的名字。 西沉的落日缓慢偏移,光线将她侧脸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是大夏人,生于大夏,也长于大夏。她的骨血里浸透的是大夏的水土,她的记忆深处萦绕的是故国的春风。 当年遭人陷害,远嫁北渊,她不是没有恨的。 异国的风雪冷彻肌骨,而比风雪更刺人的,是北渊贵族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欺辱。 就因为她来自大夏,是异乡人,是“外人”,连带着她生下的儿子阿哲,也从一落地便低人一等,在白眼和排挤中艰难成长。 那些年,她心中的恨意如野草疯长——恨命运不公,恨构陷之徒,恨这冰冷无情的北渊天地。 可无论多恨,大夏,终究是她的根。 那是她魂牵梦萦的故土,是她无数次在梦里回去的江南水乡,是她无法割舍的血脉源头。 恨意之上,覆着一层无法剥离的眷恋。 而阿哲,是她在这苦寒之地唯一的温暖,是她拼尽性命也要护其周全的血肉。 她看着他从小小的孩童,在逆境中挣扎成长为北渊的领袖。 她为他骄傲,也为他担忧。 曾经那个踉跄着扑向她、用软糯声音喊着“额吉”的小小身影,正要率领铁骑,此刻正在攻打她日夜思念的故国。 对于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部分,无时无刻地撕裂着她。而她却只能一直隔岸相望,不能回护,亦无法劝阻! 她能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她要怎么办? 站在儿子这边? 便是眼睁睁看着故国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她将成为大夏的千古罪人。 站在故国这边? 便是与她唯一的儿子为敌,否定他的一切,甚至可能亲手将他推向万劫不复。 她做不到……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温落在她脸上,却暖不进心底分毫。 她仿佛站在一道万丈深渊之前,无论迈向哪一边,都是粉身碎骨,都是永恒的煎熬。 恨意、慈爱、乡愁、大义……无数种情绪在她胸中翻滚、撕扯,让她几乎窒息。 这些所有的进退维谷,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毋庸置疑的决断,只是这眼前的说客却踌躇不前,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 看到这,姜蝶轻笑一声。 “林将军,我知你是为何而来。你这般踌躇,我想你应当也想到一些事情了,可有些事并不是这么快就有结果的。独木桥尚未到岸,容老身再走走吧。” 听到这话,陈杨舟唇齿微启,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她端起碗,将碗中已凉的粥一饮而尽,随即起身离去。 不远处的沈尽见她返回,一言未发,只是略带失望地摇了摇头。 第175章 仁慈与纠结 “要我说啊,直接开口问便是,何必这般磨磨唧唧的?”沈尽拧紧眉头,语气中透出明显的不耐。 他心中暗自思忖:果然,女子终究是女子,都难免有些妇人之仁。 既然费尽心思将人掳来,那必然是物尽其用。想要从此人口中翘出情报,总是要上些手段不是? 早动手晚动手,不都是动手,何必在这磨磨蹭蹭、犹豫不决? “头儿,我觉得沈尽说得在理。”唐杰按捺不住,声音不自觉地扬高了几分,“打探情报哪能温良恭俭让?就算不动大刑,巫娘子那儿不也多的是叫人开口的药?” 一旁的张薇见状,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别这么激动。 唐杰本来涌起的一股怒气,却感觉袖口被人轻轻一拽。 他侧目看去,只见身旁那温柔女子微微摇头,目光里带着劝阻之意。 满腔的怒气霎时泄了去,只余下一声沉沉的叹息。 “总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此处已是大夏边境,局势瞬息万变,随时都可能生变,还是早做打算为好。”谢执烽皱紧眉头,显然很是不赞同陈杨舟的做法。。 不远处的巫梦瑶则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陈杨舟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心里哪能不明白,当下这局面,最干脆利落的法子就是直接上强度、使手段。 那个军师究竟是何许人也,拓跋哲又有何破绽,这些事,不止大伙儿都想挖个明白,她也想弄清楚。 可是…… “头儿,既然你不愿做这个恶人,那我来!”唐杰向前踏出一步,“威逼利诱、刑讯拷问,这些脏活我唐杰最拿手!” “我说了——不准对她动粗,这是军令!”陈杨舟眉头一皱,语气十分严肃。 “林将军!”沈尽这一次不再掩饰不满,声音又冷又重,“为将者,心慈手软乃是大忌!” 从俘虏姜蝶那天起,他们几人就主张立刻审讯,却一次次被陈杨舟压了下来。 如今大军已至边境,战事一触即发,若主将仍这般优柔寡断、妇人之仁……那只能说明眼前人过于软弱,当不得大将之才! 当初之所以愿意带着辛苦拉起的流民义军投效,正是看中了眼前这位敢白衣白马、冲锋在前的将军身上那股大将之风。 现在看来,是他沈尽看走眼了! 既如此,那他也就没必要继续在这儿耗着了! 陈杨舟目光扫过众人,将各色神情收于眼底,终于沉沉开口:“诸位的意思,本副将明白了。” 这是陈杨舟第一次用“本副将”来自称。 众人听到这个称呼,心头皆是一凛,都知此事至此已再无转圜的余地。 “林副将!”沈尽语气决绝,近乎警告,“若您仍一意孤行,就请恕沈某不能再追随左右了!” 陈杨舟面沉如水,应道:“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本将军自有决断,你且耐心些。” “希望如此!”沈尽怒极,猛地一甩手,转身大步离去。 陈杨舟看着沈尽离开的背影,转头对一旁的唐杰说:“派个人跟着他,若他真心要走,不必强留。若只是意气用事,盯紧了,别让他走丢了。” “头儿……”唐杰喉头滚动了一下,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不明白一向杀伐决断的头儿,为何独独在这件事上如此优柔寡断。 “快去。”陈杨舟没有看他,只是又催促了一遍,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一直沉默的张薇上前一步,嘴唇翕动,似想劝解。 “不必多言,”陈杨舟未等她开口便截断了话头,“你想说的,我都知道。” 张薇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快步追上唐杰。 周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陈杨舟、谢执烽与巫梦瑶三人。 不远处,姜蝶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杨舟缓缓踱步至巫娘子身旁,思索片刻后,开口问道:“她……还有多长时间?” 巫梦瑶微微垂下眼眸,略作思索后,轻声回答:“至多三年,少则……半年。” 原来,那日陈杨舟刚将姜蝶俘获之时,便想让巫梦瑶给她下些药,至少能让她安分些,不乱跑。 哪曾想,姜蝶却坦然相告,说自己早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唯一的心愿便是随他们回到大夏,瞧一瞧那片魂牵梦萦的故土。 在得到巫梦瑶肯定的答复后,陈杨舟便应允了下来,还让巫梦瑶为她诊病医治。 奇怪的是,这病虽损人寿数,却并不影响日常行动。再加上有巫梦瑶的药理调理,竟真的一路撑到了这里。 姜蝶曾恳求陈杨舟,不要将自己的病情告诉旁人。她不愿从别人眼中看到任何怜悯,更不愿被当作一个可怜人对待。 这也正是陈杨舟始终难以决断的真正原因—— 她实在不忍心,更不愿意,对一个生命将尽之人再用什么手段。 陈杨舟能够想象,一个“外乡人”身处北渊那样的偏远之地,该是何等的孤独无助。 从某种层面来讲,是大夏亏欠了她。 如今,她陈杨舟作为大夏的将军,又同为女子,实在不忍心再让这个女人继续受苦,至少在自己这里,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陈杨舟自己一家也曾是外乡人,她的爹娘当年也没少受委屈、遭冷眼。 直到她和阿旭逐渐长大,能独当一面了,才渐渐好转。 可阿旭一失踪,那些人就又开始说闲话,甚至胡乱编排,竟编排出阿旭与男人私奔的荒唐流言。 只因她们一家是外来者,没有依靠,便成了众人欺凌的对象。 她们在大夏尚且遭受如此屈辱,姜蝶身在北渊,无亲无故,日子该有多难熬?恐怕比她们艰难百倍、千倍。 看着这个年纪比自己母亲还大的妇人,陈杨舟实在狠不下心去逼问她、对她用手段。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对她多些关怀与照顾,试图慢慢赢得她的信任。 她并不指望一位母亲会出卖自己的儿子、透露他的软肋和秘密。 她只希望,至少能从中得到一点关于那位军师的线索——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了。 第176章 山中暴雨 谢执烽缓步走到陈杨舟身侧,低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办?真就一直这样耗下去?” 陈杨舟摇了摇头,抿了抿嘴角没有答话。 谢执烽以为她还在为那事生气,压低声音问道:“还在气我?连话都不愿意同我说了?” 陈杨舟再度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别多想,我只是心中有些烦乱。” 言罢,她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 对于当初谢执烽将她诓骗去攻打哈拉林一事,陈杨舟其实早已不再生气。 只是如今与他相对,总感觉隔了一层薄纱,教她不知该如何自处。 …… 夜色深沉,营地中一片寂静。 奔波了一整日的弟兄们早已睡得七仰八叉,鼾声此起彼伏。 许是难得喝上了一碗热粥,众人的睡颜都透着一股踏实,仿佛暂时忘却了身在边境的紧张。 沈尽终究还是没有离开。 他头枕双臂躺在不远处,眼睛望着漆黑的夜空。 尽管内心也有过挣扎与犹豫,但他心底仍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也罢。 那就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沈尽这人看似散漫不羁,实则骨子里再傲气不过。 自从加入陈杨舟这支队伍以来,他大多时候都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从不轻易交心,也未曾真正融入。 他能为一腔欣赏豁出一切,自然也敢为一次失望转身就走。 陈杨舟又何尝不清楚他的性子?聪明人往往自带一身傲骨,谢执烽如是,沈尽亦是如此。 她无言地拨弄着眼前的篝火,火苗随着她的动作摇曳生姿,在她深沉的眸中明灭,仿佛也照见她纷杂的思绪。 而不远的树下,谢执烽则靠坐在不远处的树边,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陈杨舟的侧脸出神。 夜色渐深,营地中一片寂静,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忽然,一滴水珠落在陈杨舟额间。 她下意识地伸手抹去,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喃喃道:“是不是要下雨了?” 话音未落,雨点已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转眼间就连成了线。 “下雨了!”陈杨舟扬声提醒众人。 雨势迅疾转大,起初只是零星几滴试探,转瞬间便迅猛转大。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下,不过片刻,便已如瓢泼一般,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众人冒着倾盆大雨,七手八脚地拖出厚重的大张防水苫(shàn)布。 苫布被雨水打湿后,变得又沉又滑,好不容易扯起一角,狂风却又把它拧成一团,重重拍在泥水里。 几个人喊叫着合力拉扯,脚下却不断在泥泞中打滑。 苫布吸饱了水,沉重得超乎想象,每展开一寸都极为吃力。 就在这时,陈杨舟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苫布的一侧,手臂发力,顺势一抖—— 方才还纠缠笨重的苫布竟被她利落地迎风展开。 士兵们见此情景,心中顿时有了主心骨。 有的迅速扯住边角,有的用力压下布角,动作迅速、配合默契,效率顿时提高了不少。 谢执烽疾步走近陈杨舟,他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也一缕缕地贴在脸颊,雨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他扯着嗓子,声音穿透这厚重的雨幕:“雨太大了,必须即刻转移!再这么下下去,怕是会有山洪!” 陈杨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水顺着她的手臂流进衣袖,冰得她一个激灵。 她皱着眉头,大声应道:“那粮草怎么办?!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你带着其他人先走,我先用苫布盖上,能挡一会是一会!” “不行,雨实在太大了!”谢执烽一把拉住陈杨舟的手臂,声音几乎被暴雨声淹没。 陈杨舟看着眼前肆虐的暴雨,又看了看那在狂风中不断被冲刷的粮草,咬牙道:“你们先走!” “你疯了吗?到底是人命重要,还是这些粮草重要!”谢执烽又急又怒,几乎吼了出来。 陈杨舟却挣脱他的手,丝毫不管他的劝阻。 “唐杰!”她转头高声喝道,“带几个人护好姜蝶她们三个,绝不能让她们出事!这雨越下越大,恐怕会有危险!” “是!” 唐杰在雨中大声应声,随即带着几个人朝着姜蝶所在的方向跑去。 陈杨舟刚令唐杰离去,旋即转身,声音穿透雨幕再次响起:“其余所有人——立刻撤退!下山!” “头儿!我们不走!” 一名满脸雨水的士兵率先吼道,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紧接着,更多声音从雨幕中爆发出来: “对!我们不能丢下您和粮草!” “誓与将军共进退!” 嘈杂的呼喊声混杂着雨声,虽凌乱却透着决绝。 沈尽静立在不远处,雨打湿了他身上的衣衫,站在不远处观察着。 陈杨舟环视四周,雨水如瀑,砸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士兵们蜷缩在雨中,不少人死死抱住双臂,却仍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脸色苍白。 她陡然提高声音,厉喝道:“连本副将的命令,你们也敢不听了?!” 四下寂静,唯有暴雨冲刷地面的哗响,无人应答,也无人离开。 “走!这是军令!再违令者,军法处置!”陈杨舟目光扫过一张张湿透的脸,“各火头整队带人撤离,若有一人掉队,提头来见!” “将军,要走一起走!”一名火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高声喊道。 陈杨舟目光陡然一厉,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哗哗雨声:“怎么,你们如今连我这个副将不认了?连军令——也敢不从了?!” 士兵们闻言一震,终于不再坚持,在一片雨声和脚步声中开始有序撤退。 沈尽见此情景,也转身快步跟上了唐杰等人的队伍。 陈杨舟见士兵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雨幕中,这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而望向堆积如山的粮车,唇角牵起一抹苦笑。 她不是不怕,只是这粮草要是真没了,怕是要出大问题! 她不再犹豫,独自冒雨冲向粮车,奋力拉扯苫布试图加固。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毫不犹豫地冲回她身边—— 是去而复返的谢执烽。 他一言不发,直接动手帮她拉扯绳索。 “你怎么回来了?!”陈杨舟又急又惊。 “闭嘴!专心系绳!”谢执烽头也不抬,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 陈杨舟见状,不再多言,埋头在暴雨中拼命抢护粮草。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下山。”谢执烽抹去脸上的雨水,朝陈杨舟喊道。 陈杨舟点头,二人当即转身打算撤离。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轰鸣自远而近,仿佛大地在低吼。 还不等二人反应,那声音已迅速变得震耳欲聋! “是山洪!”陈杨舟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身旁的谢执烽。 第177章 山洪 陈杨舟的惊呼刚脱口而出,混浊的山洪已裹挟着断木与巨石轰然冲至! 谢执烽瞳孔一缩,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嘶声喊道:“快走!” 两人转身拼命向高处奔去。 山洪的速度之快,力量之猛,哪里是人力所能抗衡? 不过瞬息,汹涌的洪流已追至身后,浪头重重拍来,顿时将二人卷入了翻腾的浊流之中。 冰冷的水流疯狂冲击着身体,陈杨舟只觉得天旋地转,泥沙碎石不断刮过肌肤。 她竭力想要稳住身形,脚下却忽地一滑. 她心中闪过一丝惊恐,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尚未出口,整个人便已失去了平衡,向后猛然跌去。 “林昭!”谢执烽见状,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拉。 可洪流的冲力远超他的想象。 他非但没能将她拉起,反被那沉重的下坠力道一同拖入更深的山洪中。 千钧一发之际,谢执烽猛地用力将她揽入怀中,以背抵御着洪水中翻滚的杂物,沉声道:“别怕,有我在!” 滔天洪水轰鸣不绝,可被他紧紧护在胸前,陈杨舟竟真的感到一丝没由来的心安。 两人不断被山洪裹挟着冲向下游,谢执烽始终用身体为她抵挡着大部分冲击。 直到陈杨舟忽然察觉到他手臂渐渐松了下去—— “谢执烽?你怎么了!” 陈杨舟惊慌地抬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失去了意识,额角一道伤口正渗出缕缕血丝。 陈杨舟心中剧震,立刻试图划水稳住两人,可奔流的洪水却像一头无情的野兽,让她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漫长…… 又一段颠簸翻滚后,陈杨舟咬紧牙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两个人都得死! 她一手死死揽住谢执烽,另一只手拼命划水,竭力向岸边挣扎。 然而夜色如墨,洪水凶猛,再加上一个完全昏迷的成人,每一次努力都几乎被巨浪打散。 她几度呛水,筋疲力尽,却仍死死抓着他不放。 “嘭!”的一声巨响。 是断裂的巨木狠狠撞上洪水中一块矗立巨岩的声音! 陈杨舟瞳孔骤然一缩——就是现在!这巨石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她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在激流中扭转身体,一把将昏迷的谢执烽护在自己身前。 下一刻,汹涌的山洪已推着他们狠狠撞向岩石! 伴随着一声闷响,陈杨舟重重地踩到岩石上面,只是角度过于倾斜,紧接着一阵剧痛从脚踝炸开,仿佛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咬紧牙关,借着巨石的阻挡勉强稳住身形,用尽最后力气将谢执烽拖上凹凸不平的石面,随后自己也艰难地攀爬而上。 陈杨舟不敢有片刻迟疑,她强忍着脚踝传来的阵阵剧痛,俯身将谢执烽背起,一步一步踏入湍急的支流,艰难地向高处跋涉。 终于,她挣扎着抵达了一处相对安全的河岸高地。 刚将谢执烽轻轻放下,她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骤然一黑,彻底脱力地瘫软在地。 …… 清晨的山谷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断裂的潮湿气息。 经历了一夜山洪的肆虐,四周满目疮痍—— 倒伏的树木、散落的碎石和泥泞的土地处处可见破败之景。 陈杨舟意识渐醒,朦胧间感到身侧有人。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皱着眉头,满眼血丝的谢执烽。 见她睁开双眼,谢执烽立即倾身上前,连声问道:“醒了?有没有受伤?身上可有不舒服?”语气又急又怕。 接连几个问题甩过来,陈杨舟被问的发懵。 他一连串急切的问题抛来,让陈杨舟一时有些发懵。 她缓缓摇了摇头,用手支撑着想要起身,眉间却因牵动伤口而微微一蹙。 谢执烽眼尖,一眼便瞧出了异样,关切地问道:“你的脚怎么了?” 陈杨舟故作轻松地说:“小事,没什么大碍。” “听话,让我看看!”谢执烽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许怒气。 陈杨舟被他这一声吼得有些愣住,再一想到方才对方那又急又怕的声音,心中莫名一软,便乖乖地坐了下来。 谢执烽小心翼翼地将陈杨舟的皮靴脱下,只见她的脚腕已经红肿得厉害。 “嘶,有点疼!”陈杨舟皱了皱眉头。 谢执烽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说道:“我还以为你是铁打的身子,都不知道疼呢!” “我好歹还是个人,哪能不疼啊……”陈杨舟小声嘀咕着,声音中带着一丝委屈。 谢执烽见她难得示弱,心中不由一软,“那我轻点。” 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陈杨舟抬起头,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细细端详谢执烽。 才发觉谢执烽其实生得十分俊朗。 他面容清隽,眉眼间自带着一股慵懒的气韵,长长的睫毛低垂时,仿佛不经意间扫过陈杨舟的心尖,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 谢执烽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只是扭伤,并无大碍,心中的那块石头顿时落了地。 “没什么大碍,”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回去让梦瑶看看就好了。” 陈杨舟猛地回过神,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连忙借打趣掩饰道:“哟,你跟巫娘子关系很好嘛,都叫梦瑶了呢。” 谢执烽听到这话,皱了皱他那好看的眉头。 陈杨舟不知道自己又哪里说错了话,惹得他这般反应,只好闭嘴不言。 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气氛。 “我背你下去吧。”谢执烽背对着陈杨舟,摆好了背人的架势。 陈杨舟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谢执烽急声打断,“你能不能听我一次,别总是事事自己扛……试着靠我一次,行不行?就算是我求你了!” 听到这话,陈杨舟没办法继续坚持,只得乖乖趴到谢执烽的背上。 …… 陈杨舟趴在谢执烽宽厚的背上,心中不禁有些不自在。 上次被三哥背,都没这么奇怪的感觉。 感受到背上的人不时地小动作,谢执烽无奈地轻叹一声,“你能别乱动了吗?” 语调中带着几分宠溺又略带些无奈。 “啊?哦,好。” 陈杨舟闻言,立刻安静下来,像只温顺的小猫,只是脸颊上悄然泛起的红晕,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第178章 对立 就在陈杨舟对谢执烽的感情悄悄变质的时候,远在京城的新帝段起鸿面对的是别样的腥风血雨。 关于交出白马将军的奏折,像雪花一样递到段起鸿案前。 他随手拾起一本,展开便见满纸的“忠义”、“家国”、“大局为重”,字字句句仿佛都在对他无声地逼迫。 段起鸿越看越是愠怒,猛地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掷了出去!仿佛仍不解气,他霍然起身,手臂一挥,将整案文书尽数扫落在地! “他们这是在逼朕……这是在逼朕啊!” 他声音低沉,却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太监周明远侍立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一名刚端茶入内的宫女吓得慌忙跪倒,浑身颤抖。 周明远犹豫再三,终究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依老奴浅见,若交出白马将军一人可换得安宁、百万生灵免于战火,或许也……” 话还没说完,就被段起鸿冷声打断,“怎么?连你一个奴才,也敢来教朕如何行事了?” “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周明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奴才只是愚见,以为区区一介武将,与百万黎民百姓的性命相比,终究是……” “周明远,”段起鸿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跟在朕身边,有多少年了?” “自……自奴才入宫起,便侍奉陛下,已有十余年了……” “十余年,”段起鸿缓缓重复,目光如刀,“却还没学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周明远伏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可想起太后那边的重重施压,他只能咬牙硬撑:“奴才愚钝……只…只一心想着为陛下分忧,口不择言,罪该万死!求陛下重罚!” “滚!”段起鸿猛地一挥袖,“都给朕滚出去!” 周明远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退出了殿外,直至宫门在身后合拢,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惊觉自己里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空旷的大殿之中,段起鸿独自立于满地狼藉之中,心中那股无名火愈烧愈烈。 他猛地抬手,将目之所及的玉器、笔架、镇纸一一砸碎在地! 殿外,一众宫女太监早已闻声慌忙跪倒,个个垂首屏息,听着宫内不断传来的碎裂声响,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段起鸿心下烦躁不堪,交出白马小将一事,分明是一场赤裸裸的阳谋。 若不交。 千万百姓因此被屠,大夏声望亦将严重受损! 百姓乃国之根基,若他们对朝廷失去信服,日后又如何统御四方? 若交。 则等于向天下宣告大夏连一员将领都护不住,朝廷威信必将荡然无存,军心势必涣散,往后还有谁愿为国家效死卖命? 交与不交,竟皆不可行。 他段起鸿身为帝王,无论作何抉择,都难免遭千夫所指。 可偏偏在这紧要关头,那白马小将竟踪迹全无! 若他能主动现身,自愿赴死,则一切难题自可迎刃而解,甚至根本算不上是难题。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前些时日已被严令禁止再议的迁都一事,竟又被某些臣子重新上奏。 想到这,段起鸿只觉一股子郁愤突然涌上心头,喉头一甜,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自唇角滑落,段起鸿只觉得胸腔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憋屈与悲凉,他抬手抹去血渍,发出一声极尽惨淡的嗤笑。 “呵……这就是朕的江山,这就是朕的朝堂?” 他低哑地自语,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奏折,仿佛在看一场荒唐的闹剧,“忠臣良将护不住,百万生民安不得……连一个想交出去的人,都找不到。” 他缓缓向后靠在冰冷的御座上,笑声渐沉,却字字沁着寒意与自嘲:“北渊逼我,百姓怨我,朝臣压我,连一直敬重有加的太后——都在等着看朕如何进退失据,万劫不复。” “朕这个皇帝……当得可真真是,孤家寡人。” 另一边,深宫之内,烛影摇曳,沉香的青烟在殿中袅袅盘旋。 太后斜倚在软榻上,指尖缓缓摩挲着一串白玉佛珠,目光幽深,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她静默良久,方才微微抬起眼帘,眸中一丝凌厉之色转瞬即逝,随即化作一片温和慈祥。 她语气平淡,向身旁的老嬷嬷吩咐道:“传长平侯进来吧。” 殿门悄然开启,一名身着紫袍的官员躬身趋入,其身后紧随一个披着深色斗篷、面容完全隐于阴影中的身影。 二人步履沉稳,直至殿中,齐齐伏身拜道:“臣等参见太后娘娘。” “免礼。”太后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谢太后娘娘。” 二人齐声应道,随即依礼起身。 “不知卿此时前来,所为何事?”太后徐徐问道,手中仍盘着那白玉佛串,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长平侯低首,目光谨慎地扫视四周。 太后会意,略一抬手,侍立多年的老嬷嬷立即示意,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殿门被轻轻合拢。 “禀娘娘,”长平侯这才压低声音开口,“臣本不敢来打扰娘娘清净,实在是有人迫切想见您一面,却又不得不借臣之身份,掩人耳目。” 话音未落,他身旁那披着斗篷的人抬手,缓缓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清瘦却目光锐利的脸。 那人随即躬身,郑重行礼道:“臣,程尚真,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眸光一凝,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程清风的人?有什么事需以这等方式来见本宫?” “臣此番冒死前来,实为迁都一事。”那人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却清晰而坚定,“亦代表内阁部分同僚,恳请与娘娘相商。” 太后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陛下不是早已明令,不许再议此事了么?尔等这是要违逆圣意?” “太后娘娘明鉴!”程尚真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虑与决绝,“迁都一事关系国家根本,绝不是一时冲动就能决定的……” “这些话,”太后打断了他,声音冷了几分,“你们不该对陛下说去么?” “臣等岂敢不谏!”那人语气急切起来,“只是北渊大军已经南下,势头极猛!帝京地处平原,无险可守,一旦被围,后果不堪设想啊!” 太后沉默了片刻,殿内只闻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她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白玉佛串上,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第179章 太后宴请 “你来见本宫,本宫又能做什么呢?”太后眉头紧蹙,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 “家父在臣入宫之前,曾交给臣一封密信,说是娘娘只需看过信中内容,便知一切缘由。”程尚真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恭敬奉上。 太后瞥了一眼身旁的嬷嬷。 嬷嬷立刻会意,上前接过信函后,轻轻递至太后跟前。 太后接过信,缓缓展开细读。 随着目光扫过字句,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直至最后,骤然变色。 “好大的胆子!”她猛地一拍案几,手中那串白玉佛珠应声崩断,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长平侯与程尚真慌忙跪伏于地,屏息垂首,不敢出声。 太后目光扫向二人低着的头,语气冰冷地问道:“这信中所言——你们可知是何内容?” “臣等不知!” 二人齐声应道,语气惶恐。 太后冷笑一声,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程清风……真是好大的胆子!” “娘娘,可是信中有什么不妥?”程尚真强自镇定,低声探问。 太后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冷冷抬眼。 许久过后,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回去告诉程清风,容本宫仔细想想,再做定夺。” “是,臣……遵旨。”程尚真不敢多问,立即叩首领命。 太后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长平侯,语气不容置疑:“回去传话于族人,后续一切事宜,皆听从程阁老调度,不得有误。” 长平侯听到这话,当即伏身叩首:“臣谨遵懿旨。” 片刻之后,二人行礼告退,躬身退出殿外。 太后静坐在原处,目光深幽地望向缓缓合拢的宫门。 半晌,她才朝身侧的老嬷嬷吩咐道:“去请陛下来慈宁宫一趟。就说本宫备了几样清淡小菜,想同他一同用膳。” “是。”嬷嬷福身行礼,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又被太后叫住。 “慢着,”太后语气平淡,“再去小厨房传一句话,叫他们做一道冰糖百合莲子羹。” “是,奴婢这就去办。”嬷嬷再次躬身,悄然退下。 …… “回去禀告母后,朕批完手头这几份奏折便过去。”段起鸿并未抬头,眉头紧锁地盯着手中的文书,笔尖朱砂未干,显然正为政事所困。 “是,老奴这便去回话。”嬷嬷恭敬地福身行礼,悄然退下。 行至殿外时,她的目光与守候在外的太监周明远短暂交汇一瞬,二人皆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嬷嬷并未停留,转身沿着宫廊缓步离去。 殿内,段起鸿终于疲惫地掷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去,抬手揉按着紧蹙的眉心。 他闭上眼,低叹一声,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窗外天色已渐沉,段起鸿才缓缓起身,拂了拂龙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静:“摆驾慈宁宫。” …… 慈宁宫内,为迎接圣驾早已准备妥当。 宫人屏息静立,四下寂静无声。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尖细的声音。 段起鸿坐着明黄色的宫撵出现在慈宁宫外。 宫内的宫女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跪下,“叩见陛下!” 段起鸿躬身步下御辇,目光掠过宫门上高悬的“慈宁宫”匾额,随即脸上挂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步踏入宫门。 太后并未居于殿内,反而闲坐于庭院深处的凉亭之中。 亭子依水而建,四角翘起如飞鸟展翼,檐下轻悬着几盏薄纱宫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亭子四周,翠竹丛生,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带来几分难得的凉意。 亭子中央,摆放着一张汉白玉石桌,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小菜,一旁还放着冰鉴,丝丝白气氤氲而出,将周遭的暑热一一驱散。 段起鸿一走进便行礼道:“儿臣拜见母后。” 太后闻言,立马说道:“陛下多日不见,怎生得如此客气,快些过来吧。” 段起鸿含笑走近,语气温润关切:“母后怎么不在殿内纳凉?这亭中虽风雅,但夏日蚊虫滋生,若叮咬着母后,倒是儿子的不是了。” 一言一行,俨然一副体贴孝顺的模样。 老嬷嬷见状,无声示意,两名宫女立即将亭周轻垂的素纱帷幔缓缓放下,随即带着一众侍从悄然退至远处。 唯有皇帝近侍太监周明远,静静地垂着双手,身姿端正地侍立在亭柱的一侧。 他低垂着眉眼,仿佛将所有的心思都藏在了那低敛的目光之下。 “听闻陛下近日为国事劳心,难以安枕,本宫特意吩咐御膳房炖了一盅冰糖百合莲子羹。百合能清心润肺,莲子可健脾安神,最是宁神静气。”太后语气温蔼道,目光却沉静如水。 “儿臣谢母后挂怀。”段起鸿微笑着回应。 这时,周明远依制上前,自袖中取出银针,正欲探入那盅仍冒着丝丝热气的羹汤之中—— 段起鸿眉眼倏然一冷,出声呵斥:“放肆!这乃是母后特意为朕准备的羹汤,莫非你还疑心母后会毒害朕不成?” 周明远手持银针,动作僵在半空,面露难色,抬眼望了望太后,又迅速低下头去,进退维谷。 太后却莞尔一笑,仪态从容:“周公公谨守宫规,尽忠职守,何错之有?陛下不必动怒。” 她轻轻抬手,示意无妨,“便依规矩查验吧。” 段起鸿面色稍缓,声音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是母后宽宏,还不谢恩?” “谢太后娘娘体谅。”周明远如蒙大赦,低声谢恩后,才谨慎地将银针逐一探入羹汤及各色菜肴之中,仔细验看。 确认无误后,他方躬身行礼,悄步退至亭外等候。 亭内一时只剩母子二人,气氛仿佛松弛下来,却又暗流涌动。 太后执起玉箸,状似无意地轻叹:“自陛下登基以来,勤于政务,已是许久未曾来这慈宁宫坐下用膳了。” 段起鸿持匙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语气沉重:“北渊陈兵边境,虎视南下,加之各地水旱天灾不断,奏报纷至沓来,儿臣……实是分身乏术。” 第180章 路途 “陛下近日辛苦了,本宫瞧着,脸庞都清减了几分,需得多用些膳食,保重龙体才是。”太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慈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段起鸿微微颔首,执起银箸:“有劳母后挂心,儿臣无恙。” 亭内一时只闻细微的咀嚼声和微风吹动花叶的细碎声。 不多时,太后放下汤匙,用锦帕轻拭嘴角,似是随意提起。 “近日前朝关于迁都一事的议论,似乎颇为喧嚷,本宫在深宫之中,也有所耳闻。不知……陛下心中究竟是何章程?” 段起鸿执箸的手微微一顿,眉头随即蹙起,语气里染上明显的不悦:“是哪些不知轻重的奴才,竟敢拿这等朝堂重事来扰母后清修?真是罪该万死!” 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帝王的威压。 听到这话,太后面上快速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原也怪不得他们,若非事态紧急,关乎国本,那些人又怎会病急乱投医,想到来本宫这儿寻个门路?不过是……心中惶急罢了。” 说到这,太后略作停顿,抬眸看向段起鸿,目光柔和却带着探究,“只是本宫心中亦是牵挂,不知陛下对此事,究竟是如何思量的?” “迁都之事,万万不可!”段起鸿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此议动摇国本,乱人心志。北渊铁骑虽暂呈汹汹之势,然我大夏立国百年,根基深厚,岂可因一时兵锋便弃守宗庙社稷?母后久居深宫,颐养天年便是,此类朝堂纷扰,实不必劳母后忧心。” 他的话虽保持着敬意,但拒绝之意已十分明显,甚至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 太后被他这番近乎直白的驳回噎了一下,亭内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滞。 周明远和老嬷嬷侍立在下首,早已将头深深埋下。 二人眼观鼻,鼻观心,屏息静气,恨不得连心跳声都压下去。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刻意说给皇帝听:“唉……也不知……若是太子在世,面对如今这般局面,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段起鸿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直视着太后,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被侵犯底线般的愠怒:“母后此言何意?太子哥哥若在天有灵,也断不会赞同迁都!这绝非暂避锋芒,而是拱手让出半壁江山,动摇国之根基!儿臣虽不才,也深知守土有责,岂能未战先怯?” 显然没料到皇帝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太后的脸色微冷。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陛下何必如此动怒?本宫只是……忧心国事,亦忧心陛下龙体。迁都,至少能保全我大夏根本,暂避北渊锐气,以待来日重整旗鼓,亦非不可为之事。陛下难道从未考虑过这其中一丝一毫的可能?” “保全根本?母后可知迁都一路,耗费几何?途中变故几多?朝廷威仪尽失,天下人心惶惶!这岂是‘暂避’二字所能轻描淡写?” 段起鸿语气激动,甚至猛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若非……若非儿臣这身子骨不争气,恨不能即刻御驾亲征,与那拓跋哲决一死战!何须在此受这等窝囊气!” “陛下!”太后惊呼一声,语气中带上些许斥责,“万不可有此念头!你是一国之君,万金之躯,岂能亲蹈险地?此等气话,万万说不得!” “有何不可?”段起鸿像是被激起了真火,目光灼灼,“若真到了社稷倾危之时,朕为何不能效仿先祖,提剑上马?朝政事务,届时暂时交托……” 他的话说到一半,却猛地停住,似乎意识到失言,眼神复杂地看了太后一眼,未尽之语消散在空气中。 太后闭上眼睛轻叹一声,静静地摩梭着手中的佛珠,许久之后才低声道:“陛下……还是太年轻气盛了。” 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看着太后已然不再年轻的容颜,段起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缓缓说道:“母后的养育之恩,教诲之情,儿臣一直铭记于心,从未有一日敢忘怀。” 太后闻言,拿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颤。 她抬起眼,看着皇帝,似乎想从他脸上分辨出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真意,几分试探,最终只是轻轻道:“好端端的……忽然说这个做什么。” 只是皇帝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般,并没有回复。一时间,亭内一时陷入微妙的沉寂。 太后静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影。 她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仿佛只是随口闲谈,“本宫心中尚有一事不明,那个白马小将,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段起鸿闻言,将茶盏轻轻放回白玉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异常坚定地看向太后,清晰无误地吐出两个字:“不交。” “为何?!” 虽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皇帝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太后仍是抑制不住地流露出震惊之色。 “若是不交,那拓跋哲若真要屠城怎么办?陛下,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区区小将,不惜拿万千百姓的性命去赌吗?”太后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与质问。 段起鸿冷声道:“如今北渊势头正猛,若是轻易交出,军心士气将顷刻间崩塌,百姓失望,将士寒心,这后果,远比北渊屠城更为可怕!” “是么?” 太后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仿佛在细细咀嚼皇帝话语中的分量,又像是在权衡着别的什么。 “母后,您深居内宫,这些军政事务波谲云诡,牵扯甚广,实非您应当劳心费神之事。往后……还是不必再过多询问与参与了。儿臣自有决断。” 太后面上迅速掠过一层薄怒与难堪,尽管她极力抑制,但那骤然紧绷的唇角和骤然冷淡下来的眼神,却明明白白显示了她此刻的不悦。 “陛下多心了。朝政大事,自有陛下圣心独断。本宫…并非欲干预朝政,只是太医院再三奏报,说陛下近日脾肺失调,最忌劳心忧思。本宫只是……盼着陛下能康健安泰。” 太后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勉强挤出一丝流于表面的关怀。 段起鸿听出了她那份被拒绝后的尴尬以及强撑着的、流于表面的关怀。 他心中亦是复杂,但态度并未软化,只是语气稍缓:“儿臣感念母后关怀。” 不多时,段起鸿起身道:“儿臣还需回御书房批阅奏折,便不扰母后清静了。” 太后没有挽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温言道:“国事固然要紧,但陛下也当珍重龙体。” 段起鸿微微点头,“母后亦是,待此间事了,儿臣定会再来探望母后。” 说罢,起驾离开。 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目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光影深处。 良久,她极轻地叹息了一声,一双凤眸深处国事固然重要。 “皇帝,你今日断了所有转圜之路,他日……莫怪本宫为你择另一条路。” 第181章 一石二鸟 在雄关这片被战火与阴霾笼罩的大地上,拓跋哲端坐在金色大帐内,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已在雄关等了五日,却迟迟没有收到南夏方面是否交出白马小贼的消息。 “原以为那白马小贼好歹是条汉子,总该有几分血性,自己挺身而出。没想到,竟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只会龟缩不出!”朔风宇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他话音刚落,下首一名身材魁梧、面色凶悍的部族将领便粗声接口,“既然他贪生怕死,不敢露头,那雄关城内那些贱民的性命,留着还有何用?不过是浪费粮食罢了。” 话语轻飘飘的,仿佛那数以万计的生灵并非人命,只是可以随意碾碎、无需在意的草芥蝼蚁。 军师闻言,皱起眉头。一旁的云雀更是按捺不住,扶着轮椅的手青筋暴起。 “两军交锋,罪在兵甲,何必迁怒于无辜百姓?此举恐……” “无辜?!” 一直沉默的拓跋哲像是被这两个字瞬间点燃,猛地转向军师怒喝。 “你告诉本王!本王的额吉无不无辜?她不过是个病入膏肓的老妇,竟被那白马小贼掳去,至今音讯全无,生死不知!她难道不无辜吗?!!”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怒吼和锥心之问,军师不由有些僵住。 “军师,”拓跋哲的声音陡然沉下,“你似乎…根本不在乎本王额吉的生死!” 军师苦笑一声,那笑容中满是无奈与苦涩。 他如何能不在乎?他这双残废的腿,他半生的颠沛流离,他至今每逢阴雨天便钻心刺骨的疼痛,无一不是为了她! 可当年重逢时,她苦苦哀求,绝不能将二人的曾经对其子吐露半分。 此刻面对拓跋哲的质问,军师只好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见军师垂首沉默,肩背僵硬,拓跋哲语气也不自觉缓和下来,“你和额吉……终究都是大夏人。你们不愿见故国子民被屠戮,这份心情,本王……能理解。” 他停顿片刻,似在整理思绪,声音逐渐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却多了一层冰冷的算计。 “可屠城一事,不可能更改。不瞒你们是说,起初本王逼迫南夏交出那白马小贼,否则便屠城,确是为泄一时之愤。那白马小贼不光是掳走本王额吉更是结合阿拉部族将哈兰林拿下,公然挑衅我草原雄鹰的威严,我岂能容他苟活?” “若他交人,天下人会看清他们的君主是何等懦弱昏聩,竟为苟安而自断臂膀,将士心寒,民心离散;若他不交……”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南夏皇帝陷入困境,百姓们对他怨声载道的场景。 拓跋哲冷哼一声,五指缓缓收拢,仿佛攥住了南夏皇帝的命脉。 “那他便是我屠城之刀的执刃者!是他为了保全一个将军,而选择牺牲满城百姓!这见死不救、残暴不仁的骂名,他将背负一世!他的江山,也必因此动摇!” 一直沉默的军师听到这里,眉头紧紧锁住,他如何不知这计策的毒辣之处? 这已非简单的泄恨,而是诛心之术,旨在彻底瓦解南夏的统治根基。 “那白马小贼?他缩头一日,便多成千上万人因他而死!他还想保全他那白马将军的赫赫威名?简直是痴心妄想!” 拓跋哲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来,在营帐中来回踱步。 “他不是最在乎这个名号吗?他越是在意,我就越要将他踩进泥里!我要让南夏孩童都知道,所谓的‘白马将军’,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累及全城的懦夫!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说到这,拓跋哲仰身大笑,那笑声在营帐中回荡,充满了张狂与霸气。 部族将士们听到拓跋哲的话,纷纷同声附和。 他们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从南夏掠夺来的财富和土地。 “大汗英明!正该让那些南夏人见识见识我们草原雄鹰的厉害!” “没错!要么交人,要么屠城!” 各种声音在营帐中此起彼伏,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将整个营帐淹没在一片狂热之中。 拓跋哲享受着这片狂热,他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缓缓抬起手,虚按了两下。 喧嚣声渐渐平息,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他。他却并未看向那些狂热的支持者,而是再次转向了沉默的军师,目光中带着一丝刻意展示的、近乎挑衅的征询: “军师,你觉得本王此计如何?与你平日那些深思熟虑、步步为营的谋划相比,是否……也不遑多让?” 军师微微抬首,脸上方才那苦涩的神情已消失无踪,仿佛被一张无形面具覆盖。 他极其轻微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无可指摘的、程式化的淡笑,声音平稳:“可汗此计,既杀人也诛心,一石二鸟,属下……佩服。” 拓跋哲盯着他上的白发丝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锐利锋芒和一丝意味复杂的感叹:“军师,你已经老了。” 侍立一旁的云霎闻言,眉峰一蹙,下意识便要上前一步,却被军师一个极其微小的手势悄然制止。 军师只是迎着拓跋哲的目光,缓缓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可汗算无遗策,属下唯有一事不明。若…若那白马小贼,不堪重负,真的自行出现了呢?此局,又该如何化解?” 拓跋哲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问题,眉梢一挑,“出现?他何时出现了?即便他真的蠢到自投罗网,那又如何?本王自有千万种法子,让他‘出现’得毫无价值,甚至……死得比沉默更为屈辱。” “可汗是说……” “不错,”拓跋哲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玩味,“即便他当真现身,本王也绝不会昭告天下。他只会像一粒尘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所有人眼中,他从未出现过。” 第182章 急症 殿内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几乎压过了龙涎香的清冷。 数盏宫灯被纱罩笼着,光线昏黄而压抑,勉强照亮龙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段起鸿躺在明黄色的锦被中,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的额上覆着冰凉的帕子,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唇色发白,昔日锐利的眼眸紧闭,唯有紧蹙的眉头显露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太医院院正石川柏并两名御医跪在榻前,额上冷汗涔涔,轮流请脉。 周明远焦急地朝石川柏连声道:“石太医,陛下这究竟是怎么了?昨日还好好的,怎会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 石川柏伸手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定了定神,沉声问道:“周公公,陛下昨夜都吃了什么?请将膳单递给我看……” 话音未落,段起鸿突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向前倾去,竟生生喷出一口鲜血。 “陛下!” 周明远见状,神色大变,急忙快步上前用帕子替段起鸿擦拭嘴角的血迹。 待将段起鸿顺过气来,让他缓缓躺下后,周明远这才压低声音,恭敬回道:“昨夜陛下龙体欠安,未曾用多少膳食,只是进了半碗清粥,配了些酱菜……” 言罢,他侧身朝不远处的小太监吩咐道:“去,把陛下昨夜未用完的膳食呈上来,交给石太医过目。” 小太监听命,恭顺地退了下去。不多时,便端来一碗还剩大半的清粥和几碟酱菜。 周明远上前接过托盘,目光下意识瞥向案上那盏尚未喝完的参茶。 石川柏并未留意到周明远那微妙的眼神,只是专注地将那碗清粥拿到鼻前,轻轻闻了闻,随后又用手指蘸出一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周明远关切问道:“石太医,可有什么不对劲?” 石川柏缓缓摇了摇头,“并无不妥之处。” 就在这时,一声尖细的传报声响起:“太后驾到——” 太后在一众宫女嬷嬷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她身着暗紫色凤纹常服,妆容淡雅,与殿内慌乱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太后千岁!” 宫女太监们纷纷跪地,齐声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惶恐。 太后微抬右手,语气略显疲惫:“都忙你们的去吧,眼下不必拘这些虚礼。” 众人低声应是,迅速起身各司其职,殿内一时间只余衣料窸窣与步履轻响。 太后走向龙榻,目光掠过榻上面色苍白的段起鸿,眉头不由蹙紧。 侍立一旁的石川柏和两名太医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还未开口,便听得太后沉声发问:“陛下如何了?怎会病得这样重?你们太医院平日里是如何伺候的?” 三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等无能!请太后恕罪!” 太后目光转向一旁跪立的石川柏,“石太医,你来说。陛下这究竟是何情况?” 石川柏眉头紧锁,沉声回道:“回太后,陛下症候来得急猛,突发咳血、高热,手足冰冷。臣观其脉象紊乱急促,似是邪毒入侵、直攻心脉之象……依臣所见,恐怕是中了某种极为隐蔽的毒。” “中毒?!”太后猛地站起身,凤眸中寒光乍现,“皇宫大内,天子身侧,竟有人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石太医,你既有所疑,立刻给本宫查明!究竟是何种毒物?何时所下?经由何人手?” 石川柏立刻跪伏于地,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臣等无能,请太后息怒!此毒诡异凶险,发作迅疾,已伤及陛下心脉,故见咳血厥逆之症。然其脉象虽乱,却与寻常毒症皆不相同,一时难以断定。恳请太后允准,召太医院众太医共同会诊,并彻查陛下近日饮食用药及所用器皿,或可寻得线索。” 太后目光微转,瞥向侍立在龙榻旁的周明远。 周明远垂眸不语,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眼下最要紧的,是竭力用药救治陛下。”太后声音沉冷,“至于何人下毒——交由刑部去查。” 石川柏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同僚拉了拉衣袖。 太后视线未离皇帝,只挥了挥手,语气转冷:“全都退下,集中精神拟方用药。陛下若有什么差池,你们清楚会是什么后果。” 石川柏不敢多言,和两名太医躬身退出殿外。 直至退出殿外,他才惊觉不知何时起,整座宫殿早已被御前侍卫层层围住。 他拉住身旁的同僚,低声道:“方才为何拦我?” 那太医脚步未停,只极轻地摇了摇头,以几不可闻的声音答道:“言多必失,倒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医治陛下。” 石川柏心头纷乱,也未深究,只得垂首斟酌用药之策。 三人一路无话,径直朝太医院所在方向走去,石川柏因埋头思索,渐渐落在后面。 走出一段距离后,前头的两位太医才借机低声交谈起来。 “方才为什么不明说?石院正来得晚,有些旧事……未必清楚。”其中一人悄声问道。 另一人回头瞥了一眼,见石川柏仍未跟上,这才压低嗓音:“先皇当年的症候,与陛下如今的情形纵非完全一样,也堪称相差无几……” 他稍作停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语气中透着几分谨慎与忌惮:“石院正还年轻,许多事他尚不明白。若是真查出什么来,且牵涉宫闱秘事,你我有几颗脑袋可掉?还会连累家中老小。言多必失,以后还是少说话,多做事。” 原先问话的那人这才如梦初醒,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似在说自己不该多问。 …… 宫殿外,得到消息的程清风带着一众官员早已焦急地候在宫门外。 杨崎按捺不住,猛地跨前一步,对着御前侍卫统领急声道:“陛下如今身体抱恙,我们怎能在此处干等着!” 御前侍卫统领抱拳躬身,语气虽恭谨却不容置疑:“诸位大人恕罪!太后有旨,陛下需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入内惊扰。此刻太医正在全力诊治,还请大人们稍安勿躁,暂返朝房等候消息。” 文官们闻言,大多面露忧色,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武将们则尽是焦躁与不满。 一位虬髯将军声如洪钟地喝道:“等?这要等到何时!” 御前侍卫统领按剑而立,冷冽的目光扫过去:“末将职责所在,还请诸位大人——莫要为难。” 第183章 传达谕旨 宫殿内,段起鸿皱着眉头,迷迷糊糊中听到太后的声音,不由费力地睁开双眼。 “母后……您怎么来了?”他虚弱开口,声音弱得都快听不见。 太后俯身向前,眉间凝着浓重的忧色,“昨日还好端端的,怎会突然病成这样……” 段起鸿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轻咳道:“无妨……不过是染了些风寒,母后不必挂心。” “陛下近日定要静心休养,”太后轻轻伸手,温情地抚上段起鸿的手背,语调中满是慈爱与关切,“朝政之事,不妨暂交大臣们处理,龙体康健才是重中之重。” 段起鸿艰难地摇了摇头,气息虽弱,目光却仍执拗:“如今局势不稳,朝中人心浮动,儿臣身为一国之君,岂能在此刻放手……咳咳……” 太后眉头微蹙,语气加重了几分,“陛下,你可知,你若有个闪失,大夏江山又将何去何从?当以大局为重,暂放政务安心调养才是。” 段起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眼中却闪过一抹决绝:“母后,儿臣岂会不知轻重?只是此时放手,无异于将社稷拱手让人。儿臣……咳咳……必须守住京城,稳定军心。” 太后听到这话,面色瞬间就冷了下来,“陛下若真为我大夏社稷长远考量,便应有所取舍。当下最要紧的,是早日下诏交出那名惹是生非的白马小将,平息北渊怒火;并即刻下旨,筹备迁都平南,暂避锋芒,以图将来!” 听到太后这话,段起鸿心中极为不认同。 只见他面色一沉,强撑着想要站起身,却因用力过猛,一缕鲜血当即从唇角滑落,“朕…只要一息尚存,就绝不会迁都…平南城!” 侍立一旁的周明远见状面露焦色,正要上前,却被太后抬手止住。 “周公公,”一旁的老嬷嬷适时开口,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别忘了自己的本分。” 周明远听罢,躬身退后了三步。 段起鸿目光掠过周明远迟疑的神色,又看向太后沉静的脸和老嬷嬷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心中一直缭绕的迷雾在这一刻骤然散开。 他低笑一声,染血的唇边泛起一丝明悟的讥讽:“呵……原来周明远,是母后的人……难怪…” “陛下病了,”太后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涟漪,“不必思虑过甚,安心静养才是正理。” 段起鸿目光黯淡,喃喃道:“朕不明白……周明远侍奉朕十余载,究竟是什么,能让他背弃旧主?” 太后轻轻叹息,语气中带着几分世事洞明的淡然:“自陛下登基后,大力裁撤旧制,司里监权势尽失,形同虚设……他不过是在陛下这里看不到前程,另谋出路罢了。” 周明远始终深埋着头,叫人看不清他半分神色。 “既然如此,”段起鸿惨然一笑,只觉得万般皆讽,“朕这场急症,恐怕也非偶然吧?周明远和母后,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周明远目光下意识瞟向案上那盏尚未喝完的参茶,低头不语。 “朕……尚有一事不明……当初,是母后您一手将儿臣扶上这九五之位,为何今日……竟要行至如此地步?” 段起鸿面色惨白,眼神中满是不甘与困惑,目光死死锁在太后那张依旧雍容华贵的脸上。 太后静默片刻,殿内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见段起鸿已然明悟,她蓦然撤去所有伪装,踱至榻边。 阴影投在段起鸿苍白的脸上,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温情,只有冰冷的审视:“为何?只因你当初装得太像,演得太过平庸无能。让本宫误以为你不过是个怯懦无能、易于掌控之人,这才放心将你推上这帝位。而今回首这一两年光景……竟是本宫看走了眼。” 目光触到对方眼中的杀意,段起鸿闭上眼,终是喟叹:“看来……朕是活不过这几日了。” 太后闻言,声音压得低柔,却字字如刀:“若你肯早早听话,又何至于此。” 段起鸿染血的唇吃力地颤抖着:“所以……母后今日是准备……彻底解决儿臣了?” 太后并未直接回答,反而俯下身,冷冷道:“本宫只问你一句——当年,是不是你暗中设计,诱导太子频繁交结边关将领,又故意让先皇察觉蛛丝马迹,使他疑心太子意图造反?” 段起鸿猛地一震,连忙矢口否认:“朕没有!” 情绪骤然激动之下,他试图挣起身,却终是力竭,重重跌回枕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 太后直起身,冷冷俯视着他,眼中再无一丝暖意:“若你果真平庸,本宫或许就信了。可这些时日,本宫看得清楚——你太聪明了,聪明得可怕。当初你藏得那样深,引得本宫将目光锁在其他皇子身上,斗得你死我活……却没想到,你才是拨弄风云、坐收渔利的那一个!” 她语气骤厉,带着积压已久的怒意与一丝被愚弄的耻辱:“是你,一步步铲除异己,踩着兄弟的尸骨,还将本宫当作棋子利用至今!” 段起鸿猛地摇头,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朕没有!是太子哥哥一意孤行,执意要在边关树立威信,才引来父皇猜忌……” 话至一半,他骤然停住,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太子哥哥当年并非突然暴毙……是、是父皇?” 太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中尽是讥讽:“你们那个父皇,本就是从血海尸山般的夺嫡之中爬出来的。他此生最怕死,更怕有人动摇他的龙椅——而你,不正是利用了他这份刻入骨髓的猜疑之心?” 段起鸿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颤声追问:“难道父皇他……他的驾崩也……” “他杀了我最珍爱的孩子,”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多年年的恨意在这一刻撕裂了平静的表象,“你叫我如何能容他!” 段起鸿仿佛被这巨大的秘辛击垮:“可朕……朕从未真正加害过太子哥哥!” “你是没有亲手去做——”太后逼近一步,字字如刀,剖开他所有的伪装,“你只是站在暗处,微笑着,一语一语地将他对权势的渴望催生成野心,再一步步将他引向了万丈悬崖。段起鸿,你比杀他的人……更狠!” “母后,儿臣当时只是……”段起鸿伸出颤抖的手,试图做最后的辩解。 太后却已不愿再听。 她转过身去,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冰冷而决绝:“你安心去吧。本宫会以你的名义拟下遗诏,迁都平南,并向天下颁布敕令,全力追击那名白马小将……你经营的一切,本宫都会替你‘好好’接手。” 言罢,太后右手微抬,周明远便低声上前。 他面色灰白,目光低垂,不敢与段起鸿对视,只从喉间挤出破碎的低语:“陛下……奴才……也是身不由己。” “你……你要做什么?!”段起鸿瞳孔骤缩,猛地挣扎欲起。 话音未落,周明远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凶光,猛地抓过一旁的软枕,带着一种绝望的狠厉,死死压在了段起鸿脸上! 段起鸿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挣扎,慢慢地动作越来越微弱,最终在那绣着金线的枕下渐渐归于沉寂。 殿内一时间死寂无声。 太后静立片刻,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周明远。” “奴才在。” “依礼制,传达谕旨。” “是……” 第184章 归队 相较于京城的暗潮涌动,陈杨舟这边虽刚经历山洪,却是难得的平静。 此刻,谢执烽正背着她,一瘸一拐地在崎岖路上艰难前行。 脖颈间传来陈杨舟温热的呼吸,谢执烽耳根微热,心跳也不自觉快了几分。 好不容易走到一处较为平坦的空地,谢执烽喘着气,几乎直不起腰。 两人此刻都显得颇为狼狈,嘴唇也因缺水而显得干裂。 “放我下来吧,歇一会儿。”陈杨舟轻声说道。 听见这话,谢执烽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愿,仿佛这一放下,下一次再背起她便难了。 “不必,我还能坚持”他想都没想便脱口拒绝,怕陈杨舟拒绝,又急忙补上一句:“这里刚爆发过山洪,难保没有余危,需尽快和其他人汇合才行。” 陈杨舟却是有些不愿,“放我下来……你这样会吃不消的。” 语气虽轻,却带了些挣扎。 感受到陈杨舟的挣扎,谢执烽只得小心将她放下。 陈杨舟借力站稳,缓缓倚着地面坐下,抬头说道:“你也坐下歇会。” 谢执烽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她身上斑驳的伤口吸引。 他只觉心头一紧,一句话已脱口而出:“这些伤……疼不疼?” 陈杨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臂上的伤,淡淡一笑:“这不算什么,你忘啦?比这更痛的我也经历过。” 谢执烽知道她指的是轮回蛊发作时的剧痛,胸口蓦地一涩。 见他眼中写满心疼,陈杨舟忽然有些无措,下意识抬手蹭了蹭脸颊,转话题道:“不知道其他人现在是不是都平安,这山洪来得太急,真叫人担心。” “别担心,有梦……巫娘子在。”谢执烽温声安慰。 陈杨舟却注意到他中途改口,将“梦瑶”换作了“巫娘子”,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异样,却又说不清究竟为何。 “之前……不是都说‘梦瑶’么?怎么突然改称‘巫娘子’了?” 谢执烽身形微微一滞,目光下意识地避开她的注视,低声应道:“没什么,不过是个称呼而已。” 他话音落下,却不再多言。 气氛一时凝滞,两人之间弥漫开无声的尴尬。 陈杨舟垂眸不语,似在沉思,谢执烽则望向四处倾颓的树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杨舟心神飘远,恍惚间,阿娘那含笑弯弯的眉眼、阿旭笑起来漾开温柔酒窝的模样,还有阿爹素来严肃却不掩关切的神情,一一浮现在眼前。 这一路走来的艰难坎坷,与弟兄们生死与共的日日夜夜,此刻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而想到姜梨——那个孤身远在北渊,无依无靠的女子…… 良久,陈杨舟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轻声朝谢执烽道:“我打算,如果姜梨还是不愿意说出关于军师的秘辛,就把她放了。” 谢执烽闻言一怔:“为什么?” “她是个苦命的女人,我看着她,总会想起我娘。”陈杨舟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像个自知理亏却仍执拗的孩子。 “你不能这样!”谢执烽语气急切,“为将者岂能如此……妇人之仁?” “我本就无意做什么将军。”陈杨舟抬起头,目光清亮却坚定,“你说我妇人之仁也好,说我优柔寡断也罢……” 见谢执烽脸色愈发凝重,她语气稍缓,轻声解释道:“更何况,我并不认为拓跋哲真将姜梨看得多重。北渊人向来薄情寡义,只怕拓跋哲从不在意他额吉的死活。” ——况且,她都没几年了。 这句话几乎涌到唇边,却被陈杨舟硬生生咽了回去。 姜蝶本就时日无多,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轮回蛊确实给她带来了力大无穷便利,但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以她的生命为代价…… 谢执烽却已听出她话中深意。 她何止是在说姜梨?分明是借此事,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心不在那至高无上的权位,志也不在大夏的宏图伟业。 就在两人之间气氛更为僵持的时候。 “他们在那!” 唐杰洪亮而急切的声音自高处骤然传来,打破了林间的沉寂。 陈杨舟与谢执烽同时抬头,只见不远处山坡上人影攒动。 唐杰率先拨开横斜的断枝,踉跄着冲下来,身后紧跟着几名浑身泥泞、神色疲惫的士兵。 不过是一夜之别,众人却皆如隔世重逢。 “头儿!”唐杰几乎是跌跪至二人身前,声音沙哑却难掩激动,“总算……总算找到你们了!” 他目光急急扫过二人浑身狼狈和累累伤痕,喉头一哽,“伤得重不重?没事吧?” 还没等二人回答,他便已迅速挥手,命人递上水囊。 清水缓缓润过干裂的嘴唇,陈杨舟和谢执烽这才感觉,自己仿佛真正从鬼门关回到了人间,重新活了过来。 陈杨舟将目光投向唐杰,问道:“情况怎么样?” 唐杰蹲在一旁飞快汇报:“山洪来得实在太猛,我们都被冲到了下游。天刚一亮,我们就沿着下游往回找人……巫娘子和张姑娘留在原地守着伤员,其他人分成每队二十人的小队,朝各个方向搜寻去了。一旦找到人,就以哨音为信号。”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短哨,清脆的哨音破空而起,惊起林间数只倦鸟。 不过片刻,远处传来隐约回应。 唐杰松了口气,这才得空细细打量二人。 无意中瞥见陈杨舟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声音骤然一沉,“头儿,你这伤!” 陈杨舟却摇头:“皮肉伤而已,弟兄们可有伤亡?” “暂时发现三十七人轻伤,十三人重伤……但都已安置妥当。”唐杰语速极快,手下已利落地取出金创药,“临出发前,巫娘子给了药,说若寻到人,务必先治伤。” 说罢,就要给陈杨舟上药包扎。 谢执烽目光落在唐杰即将触到陈杨舟伤口的手上,猛地将他衣领向后一提:“我来。你手脚太重,怕是会弄到伤口。” 唐杰猝不及防被拽开,扭头撞上谢执烽隐约带着寒意的眼神,顿时噤声,只低声道:“……那你来。” 谢执烽不再多言,俯身小心翼翼地替陈杨舟清理上药。 陈杨舟别开脸不去看他,转而望向四周被洪水撕裂的山林,低声道:“此地不能久留。上游若再下雨,这里随时可能再次发生险情。” “是,”唐杰点头,“我们在一里外寻到一处高地,地势较高且相对安全,可以作为暂时的休整之地。” 他稍作停顿,目光关切地扫过陈杨舟的伤处,语气转而明朗:“头儿,待包扎妥当,我背你回去!弟兄们可都担心着呢!” 陈杨舟点点头,“行。” 谢执烽没有说话,只不动声色地扫了唐杰一眼。 唐杰顿时后颈一凉。心中有些发毛,总觉得自己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第185章 凝聚 唐杰当然没能如愿背起陈杨舟。 谢执烽只是说了句,“要是张薇瞧见他背你,怕是会多想。” 陈杨舟便立刻摇头,执意不肯让唐杰近身。 最终,承担起将受伤的陈杨舟背下山这一重任的,还是谢执烽。 只见他默默无言,俯下身去,稳稳地将陈杨舟背起,而后一步一步朝着山下走去。 山洪所到之处,碎石遍布、泥泞不堪,山路崎岖难行,谢执烽却走得极稳。 陈杨舟伏在他宽阔的背上,能清晰感受到他肩背肌肉的绷紧和体温。 耳边尽是他沉稳的心跳声,那“砰砰”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不远处那些被山洪无情撕裂的林木残骸上。 那些原本挺拔的树木,此刻有的被连根拔起,有的被拦腰折断,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片狼藉。 许是唐杰的到来让陈杨舟安下心来,再加上谢执烽沉稳的心跳声与温热的体温不断传来,她竟在不知不觉间生出几分困意,伏在他背上沉沉睡着了。 感受到颈侧传来均匀温热的呼吸声与身体的重量,谢执烽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走得更加平稳谨慎。 待陈杨舟醒来时,众人也抵达唐杰所说的那处高地。 果然地势颇佳,背靠山岩,视野开阔,暂可容身。 张薇和巫梦瑶正忙碌地为伤员清洗、换药,见他们归来,只是匆忙抬头示意,便又埋首忙活起来。 此时上山搜救的队伍尚未返回,临时营地中除却几名于东南方向警戒的士兵之外,便多是躺卧在地、低声呻吟的伤员,气氛凝重而压抑。 陈杨舟从谢执烽的背上轻轻跃下,忍痛环视四周,确认这里的确如唐杰所说,是一处能够暂作休整的安全之地。 “唐杰,”她侧过头,声音因伤痛而略显沙哑,“沿途可有寻到粮草的踪迹?” 却见唐杰目光怔怔,正追随着不远处正低头为伤员擦拭额角的张薇,神情专注,竟似未曾听见。 陈杨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无奈地笑了笑。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问,只忍着腿上阵阵钻心的疼痛,一瘸一拐地挪向伤员所在方向。 “你去哪?我背你过去。”谢执烽上前一步,低声劝阻。 陈杨舟摇了摇头,目光已投向不远处的伤兵:“不必,我去看看弟兄们。就这么几步路,撑得住。” 正蹲在地上守着药罐的姜蝶最先看见她,连忙起身迎了一步:“林将军,你总算回来了!可有受什么重伤?” 她目光扫过陈杨舟染血的衣襟和狼狈的姿态,眼里满是担忧。 “一些皮外伤罢了,不碍事。”陈杨舟摆摆手,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蹭破了点皮。 她对着姜蝶点了点头,却没在姜蝶身边停留,而是径直朝伤员方向走去。 “头儿!是头儿回来了!” “头儿,你没事就好!” “我就说头儿,吉人自有天相,怎么可能有事。” “就是就是,头儿力气辣么大,一个人能顶十好几个,小小山洪,不在话下!” 伤员们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尽管个个挂彩,神情萎顿,可见到她,眼中都焕发出光亮。 听着部下们七嘴八舌的调侃,陈杨舟哭笑不得,心中却是一安。 她眼睛一瞪,笑骂道:“快别嘴贫!老子也是肉胎凡身,哪扛得住山洪?真有那本事,还至于这般狼狈?以后可别说这种大话。这话若传出去,怕是要笑掉别人的大牙。” “他们懂什么!”一个胳膊上缠着厚厚绷带的老兵咧着嘴笑道,“头儿您在我们心里,就是顶顶厉害的人物!他们会笑,那也是他们没见识!” “就是,老洪头终于说了句公道话。”一旁的弟兄起哄道。 老洪头立刻叉腰瞪眼:“放屁!老子哪天说的不是公道话?” 他这话一出,顿时引得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陈杨舟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缠着布条、渗着血污的伤处,看着他们强撑着的笑脸,眼底的笑意渐渐沉淀下去,化作沉甸甸的歉疚与痛色。 她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对不住,兄弟们,是我……”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人声骤然打断。 上山搜救的队伍终于返回了。 人群鱼贯而入,涌入这处临时营地。他们大多衣衫破损,身上带伤,满面尘土与疲惫,队伍中间或抬或搀着更多伤势沉重的同伴。 原本尚显空旷的高地顷刻间人声鼎沸,变得拥挤而喧杂。 然而,当这些历经艰险、死里逃生的士兵们看到伫立在营地中央那个站地挺直的背影时,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一直紧绷着的面容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纷纷围拢过来。 “头儿!您没事!太好了!”一个年纪稍轻的士兵甚至忍不住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声音带着哽咽,“昨夜那山洪…太吓人了…我还以为、以为…” 后面的话,怎么都说不来。 “没出息!”陈杨舟故意板起脸,瞪了他一眼,“你们头儿我是谁?能被区区山洪拿下?快把猫尿收回去,大老爷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她这话语气粗豪,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宽慰。 留在原地的伤兵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一笑。 “都打起精神来!看看你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像什么样子!” 陈杨舟板起面孔,声音虽严厉,目光却逐一扫过众人,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士兵们看到陈杨舟这模样,原本惶惶不安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下来。 虽然想起昨晚的事还后怕,但一看头儿回来了,大家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感觉啥难关都能闯过去。 只可惜他们辛苦找到的粮草大半已被山洪卷走,仅有两辆粮车因停靠位置稍偏,侥幸未被彻底冲毁。 好在有头儿事先盖好了油布,保住了粮车上的粮食没被泥水浸透,不然怕是更难熬。 …… 等到上山搜救的弟兄们尽数回来,陈杨舟派人清点了人数。 初步统计,轻伤者九十七人,重伤二十人,而失踪者……竟多达八十三人。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沉重的死寂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天灾无情,非人力所能抗衡。 他们早一日或晚一日途经此地,或许都能侥幸避开这场浩劫。可命运无常,从无如果。 陈杨舟站在原地,望着或坐或卧、伤痕累累的部下,望着远处依旧阴沉的天空和泥泞狼藉的山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远处的姜蝶,一直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注视着那位被众人依赖着的“林将军”。 她看到陈杨舟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看到她转过头时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沉重。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药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第186章 开口 陈杨舟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一旁低眉不语的姜蝶身上,心中暗自盘算着开口的时机。 此番试探若再无果,那就罢了。 在她看来,拓跋哲是真正意义上的草原枭雄——冷静、务实,每一步都为部族与野心而走。 她难以相信,这样的人会为了一名女子放弃即将到手的霸业,纵然那人是他至亲如母,也未必能令其回头。 莫说是拓跋哲,这天下之人,多半皆是如此。愿为江山倾尽所有、割舍至情者,从来不在少数。 想到此处,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不过都是命运拨弄下的苦命人,自己又何必苦苦相逼。 而另一边,姜蝶悄悄打量着陈杨舟挺拔的背影。 这段时日以来,她冷眼旁观,见此人于逆境中犹自带兵有序、临危不乱,更对部下存有护佑之心……种种情形掠过心头,她心中那杆始终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无声地偏向了另一方。 …… 夜幕降临,唯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火堆里偶尔迸出的噼啪轻响。 陈杨舟仰着头,怔怔地望着那片浩瀚星空出神。 这时,一道轻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林将军,要不要……一起走走?” 陈杨舟抬起头,看见姜蝶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跃动的火光映照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 陈杨舟静了一瞬,随即低声道:“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 两人并肩,默不作声地朝着营帐外围的夜色中走去,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漫无目的地前行。 寂静中,姜蝶轻轻开口,说起的却是拓跋哲小时候一些淘气的趣事。 陈杨舟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回句话。 行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地方,远处队伍的喧嚣被矮坡和枯树隔开,只余下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响。 姜蝶忽地停下脚步,轻声开口:“林将军,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呢?小时候,天总是蓝的,日子长长的,好像永远没有烦恼,多好。” 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当下困境格格不入的怅惘。 陈杨舟闻言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她,见她满眼的惆怅,不由低声道:“人生向来如此,不由人选,也不可回头。但只有尝遍这世间的悲欢离合,体会过刻骨铭心的得到与失去,才算不枉来这人间走过一遭罢。” 姜蝶听罢,温柔一笑,“也不知是否同将军说过,你很像一位故人。” 陈杨舟闻言,略带好奇地微微一挑眉梢:“哦?怎么说?” “她同你一样,”姜蝶的眼神有些飘远,声音也愈发轻缓,“看似洒脱不羁,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心底比谁都细腻……总是默默体察人心,不忍叫人难堪。” 陈杨舟笑了笑,语气爽朗:“听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有机会认识认识这位朋友了。” 姜蝶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那点温柔的笑意已染上几分难以化开的怅然:“……可惜,我已多年未曾见过她了。” “总还会有机会的……”陈杨舟放缓声音,话语里带着宽慰。 姜蝶却只是摇了摇头,默不作声地向前走了几步,寻了一处平缓的草坡拢衣坐下,轻声道:“怕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陈杨舟见她这般情态,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也不多言,只随她一同坐下。 两人一时都未再说话,唯余风声掠过树叶发出哗哗的声音。 良久,姜蝶突然侧头看向陈杨舟,“林将军,你千里迢迢将我从哈兰林带出,一路虽无苛待,却严密看管。你打算用我来要挟哲儿吗?” 她的目光径直落在陈杨舟的脸上,像是要看出她心中所想。 陈杨舟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反而迎上姜蝶的目光,坦然道:“你相信吗?我不会。” 姜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疲惫,“说实话,我不信。我虽是大夏子民,体内流着这里的血,不愿见故国百姓惨遭屠戮。但我更是哲儿的额吉……我比谁都清楚,在他心中,我这个母亲的重量。也正因如此,我绝不能成为你用来对付他的刀。”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苦,“我不愿背叛我的故国,可我也绝不能背叛我的儿子。林将军,这种挣扎,你能懂吗?” “我懂。” 陈杨舟默然片刻,轻声道:“所以这一路,我从未逼问过你任何关于拓跋哲军务细节,更不会问他的弱点。身为人子,母亲是软肋。但身为人母,又怎会亲手将指向儿子的利刃递出?我问了,你要么说谎,要么沉默,毫无意义。”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冷硬的坦诚:“但我确实想知道军师的底细。拓跋哲身边那位坐着轮椅的军师,神秘莫测,计策狠毒,对我大夏军防了如指掌。他是谁?为何对大夏恨之入骨?这才是我想从你这里知道的,而非利用你为人母的身份去要挟。” “是么……”姜蝶喃喃。 “若真想用你的性命做文章,早在擒获你之时,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就已直达天听。” 陈杨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我没有这么做,只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苦命的女人。乱世之中,身若浮萍,被时代洪流裹挟,命运何曾由过自己选择?你只是不幸成为了一个重要之人的母亲,这并非原罪。我林昭虽是一介武夫,却还不屑于用一个苦命女子的一生,去换取一场未必能赢的博弈。” 夜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 姜蝶静静地听着。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难辨:“林副将,你真是个……心思细腻又矛盾的人。杀伐决断的是你,此刻心怀怜悯的也是你……” 陈杨舟坦然道:“不要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只要你将军师的来历告知于我,我自会派人送你回京。” 姜蝶摇了摇头,“不必了,已经没有必要回去了。故乡早已物是人非,回去看到的,也不过是断壁残垣和伤心旧事。” 她话锋微转,带着一丝释然,“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眼下或许还能跟着你们行军走路,再过些时日……怕是连动弹都难了。就不给你们,也不给自己添麻烦了。” 陈杨舟却似未觉察她话中深意,只是平静道:“无妨,我会派一队可靠的心腹,护送你先回京城安置。那里安全,也有良医。” 姜蝶闻言,忽然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似有万千话语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极淡的微笑,“好啊。” “那……你可愿同我说说那位军师的事?”陈杨舟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姜蝶闻言轻轻一笑,并不直接回答,只侧过头来看向她。 “明日吧,”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决断,“明日,我便告诉你。” 陈杨舟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爽快,下意识追问:“当真?” “自然当真。”姜蝶答得平静而肯定,仿佛早已做好了某种决定。 第187章 信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彻底透亮,临时营地里还残留着夜的沁凉。 陈杨舟因着姜蝶昨夜那句承诺,心中记挂军师的事,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直至天边泛起灰白才勉强坠入浅眠。 朦胧睡意正浓之际,一声急促惊慌的呼喊猛地刺入耳中—— “头儿!头儿!” 是唐杰的声音。 陈杨舟不耐地蹙紧眉头,尚未完全清醒。 “头儿!大事不好了!姜蝶她……她死了!” 这话如同冰水泼顶,陈杨舟猛地睁开双眼,整个人瞬间弹坐而起,一把攥住唐杰的胳膊:“你说什么?!” 唐杰被她攥得生疼,龇牙咧嘴地急声道:“姜、姜蝶死了,说是、是吃了毒草……发现时已经没了气息,巫娘子正在那儿瞧着……” 话音未落,陈杨舟早已松开手,朝着人群聚集之处跑去。 她心中霎时乱成一团,无数念头疯狂撞击—— 为何要自寻短见?若不愿说,她绝不会相逼,又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沈尽见陈杨舟疾步赶来,不由冷声挖苦道:“你不愿逼她,她却未必领你这个情。” 陈杨舟只冷冷瞥了他一眼,自那日她明确表示不愿逼迫姜蝶起,沈尽便一直是这般阴阳怪气的态度。 但此刻她无心理会,急急俯身凑近正在查验的巫梦瑶,急声道:“巫娘子,情况如何?可还有救?” 巫梦瑶缓缓收回手,沉重地摇了摇头:“毒性极烈,发现得太迟……已经回天乏术了。” “怎么会这样……”陈杨舟指尖发凉,低声喃喃。 “她想必很清楚,一旦踏入大夏疆域,自己绝无生机。”沈尽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其受尽酷刑折磨,不如自行了断,反倒痛快!” “沈尽,少说两句!”谢执烽厉声喝止。 “少说?我凭什么少说!” 陈杨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谢执烽,让他说!” 沈尽猛地转身,积压多时的愤懑彻底爆发,“咱们千里奔袭,深入哈拉林,折了多少弟兄才拿下这至关重要的人质?不严刑逼供也就罢了,如今竟让人在眼皮子底下自尽!你让我如何不恼?你问问兄弟们,谁不寒心!这一个多月的心血、牺牲,全都白费了!彻底白费了!你明不明白!” 他死死盯着陈杨舟,胸膛剧烈起伏。 在他心中,林昭这个小将素来杀伐决断、谋略过人,为何偏偏在这件事上如此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他恨不得用最刺耳的话语骂醒她——若再这般心软,迟早会害死所有人! “等一下,都先别吵了!” 巫梦瑶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激烈的争吵。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她吸引,只见她小心翼翼地从姜蝶的衣襟内取出了两封以油纸仔细封存的信笺。 “这是……?”有人低声疑问。 “让我看看!”陈杨舟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夺过了那两封信。 触手微凉,信封以某种防水材质紧密包裹,封口处异常牢固。 一封工整地写着“哲儿亲启”,另一封,则清晰地写着“林将军亲启”。 陈杨舟毫不犹豫,指尖发力,径直撕开了那封属于自己的信。 ———— 林将军,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当已经不在人世了。 此前一路多有隐瞒,实是情势所迫,还望将军见谅。 虽说近乡情怯,但更多的,其实是害怕——我既怕您并非我心中所盼那般明理仁厚,更怕自己有朝一日,终究会成为您手中指向哲儿的刀。 作为一个母亲,我不愿、也不能让自己变成伤害哲儿的武器。 这份私心,还望将军体恤。 至于军师,他名为程尚鹄,是当今内阁首辅程阁老的幼子。而我本是镇北侯之女,家父执掌北境兵权,当年在朝中亦有一席之地。 我与他自幼一同长大,可谓青梅竹马,也曾彼此倾心,互许情意。 当时两家势力皆盛,有人暗中忌惮镇北侯府与内阁联姻、权势过重,便设下毒计,毁我名节,断我姻缘。 最终我被迫远嫁北渊,与故土、旧情彻底诀别。 程尚鹄此人,心思极深。 虽说当年他确曾为我与家族争执、几乎反目,但我不认为,他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当年那段旧情。 他助哲儿南下,攻城略地,践踏大夏河山……这绝不只是儿女私情可以解释。 他背后所谋,定然更深,还请将军务必谨慎应对。 …… 我是哲儿的额吉……我比谁都清楚,在他心中,我这个额吉的重量。 若他知道你掳走了我,必会掀起腥风血雨,后果不堪设想。我已备下一封亲笔信,若他当真要取你性命,便将此信交予他。 于我而言,你不该死,但于哲儿而言,你非死不可。 他身在其位,许多事已身不由己。生死虽由天命,但天道之下,总会留有一线生机。能否抓住,就看你的造化了。 说起来,将军总令我想起一位故人,她名叫杨云,乃是杨老将军的幼女。 我同她昔年情深意合、无话不谈。若你们有缘得见,想必一定会十分投契。 行军打仗本就何其艰苦,更何况您身为女子,其中艰辛更是难以言说。这一路上的种种不易,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林姑娘,就此别过!愿你前路宽广,自在随心! ———— 陈杨舟的指尖微微发颤,手中的信纸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杨云”二字时,脑中轰然一响,所有混沌不明的思绪如同被一道闪电骤然劈开—— 为何与姜蝶相处莫名亲切? 为何始终狠不下心肠以她为质? 为何一次次应下那“走走”的请求,听她絮絮说着往事? 原来一切并非无缘无故。 幼时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母亲杨云曾将她搂在怀中,望着北方星空,一遍遍温柔而怅然地低语:“舟儿……娘年轻时,有个最好最好的姐妹,叫姜蝶。若没有那场变故……你本该唤她一声姨母的……” 她竟从未将母亲口中的“姜蝶”与眼前这位北渊首领的生母联系起来! 谢执烽见陈杨舟读完信后神色不对,便默默接过信笺快速扫阅,随后面色凝重地递给了身旁的沈尽。 看来蝴蝶客栈的幕后之人就是这个程尚鹄,蝴蝶应该是取自程尚鹄的“鹄”和姜蝶的“蝶”。 沈尽接过信,同样快速阅罢,不由眉头紧锁。 这位始终藏身幕后的军师,竟有如此惊人的来历,居然是当朝内阁首辅程清风的幼子! 如此一来,所有疑团终于有了解释。 为何他总能料敌于先、手段通天,原来背后倚仗的,竟是这般显赫的权柄与资源。 第188章 流民的鄙夷 荒野之中,一座孤坟孤零零地立着。 清风吹过,掠起四周的枯草,发出阵阵萧瑟的呜咽。 陈杨舟静静地站在坟前,谢执烽和沈尽等人默默立于她身后,众人神情凝重。 她缓缓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心中默念:“姜姨母,等此间事了,我定会将您送回京城,让您入土为安。” 念罢,她站起身来。 一旁的沈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陈杨舟没有看他,只是轻声说道:“我们走吧。” …… 陈杨舟率队一路向前,越深入大夏腹地,沿途流民不绝的景象便愈发令人心惊。 他们拖家带口、步履蹒跚,脸上写尽了乱世飘零的惶然。 而令陈杨舟隐隐觉得不对的是,其中不少人向她投来的目光中,除了常见的畏惧与茫然,竟还掺杂着几分打量与审视,甚至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这些人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她勒住马缰,蹙眉低语。 “那还不简单!”唐杰跃跃欲试,“属下去逮几个人来问问便知!” 他早就发现这些流民的眼神怪异了,只是一直在赶路,且未得头儿首肯,不敢轻举妄动。 陈杨舟略一沉吟,摇头道:“不必,我亲自去问。” 说罢她轻夹马腹,驱马走向路边一户看着还算齐整的人家。 那家的汉子见状,立刻警惕地挡在妻儿身前,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喝道:“你、你想做什么!” 他身后的孩童吓得哭起来,妇人连忙搂紧孩子低声安抚。 “这位兄台,莫要惊慌。”陈杨舟于马上微微倾身,语气尽量平和,“我等并非歹人,乃自龙朔关而来的一支官军,前些时日奉命前往北渊执行军务,如今方才返回大夏。” 她略顿一顿,见对方神色稍缓,才继续问道:“不知眼下战事如何?北渊打到哪里了?” 那汉子听她言语有度,不像寻常散兵游勇,绷紧的肩膀终于松懈少许。 他回头对妻子低声交代几句,待她抱着孩子退远了些,才转身答话,脸上仍带着未散的惊惧:“北渊人……已破雄关,雄关上下将士皆战死,城……也被屠了。” 陈杨舟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她原以为日夜兼程,终能赶在城破前驰援雄关,却万万没想到——雄关竟已陷落。 “怎会如此……”她喃喃道。 汉子抬眼看了看她,语气复杂,“雄关确已……被屠。此等大事,小人岂敢妄言欺瞒将军。” 言谈之间,他的目光却不时扫过陈杨舟的坐骑与她一身未换的白袍,眼神闪烁,似在探究什么。 陈杨舟见他目光闪烁,心头不由掠过一丝不悦,却仍强自按捺下来,只沉声问道:“为何这般看我?” 那汉子犹豫片刻,终于拱手问道:“敢问将军……名号为何?” “林昭。” 她话音才落,汉子眼中迅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鄙夷。 尽管他立刻低下头去,但那瞬间的异色仍被紧盯着他的陈杨舟捕捉个正着。 “怎么回事?为何那般眼神看我?”她声音骤冷。 “没、没什么……”汉子慌忙回避,冷汗直流。 “说!”陈杨舟厉声道,“大夏还发生了什么事?!” 对方仍嗫嚅不敢言。 直至一旁唐杰按刀上前,他才彻底慌了神,脱口喊道:“是因为拓跋哲!他屠城之前曾放话——要大夏交出一个叫林昭的、常骑白马的将军!小的见将军您骑着白马,名号又恰是林昭,一时……一时就……” 四下蓦地一静,连不远处悄悄张望的流民们也纷纷顿住动作,无数道目光霎时聚焦而来! “那就是……白马将军?” “就是他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这等小人……” 流民之中,零零星星的窃语声低低地传开。 “什么?!”陈杨舟猛地攥紧缰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唐杰、谢执烽等人倏然抬头,眼中写满惊诧。 而随行的士兵们更是瞬间哗然——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按住刀柄。有人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惊疑不定。更有几位老兵猛地扭头看向陈杨舟,目光里交织着震惊与难以言喻的担忧。 队伍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每一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心神剧颤。 那汉子见陈杨舟似乎真的毫不知情,终于叹了口气,解释道:“那北渊统帅拓跋哲攻破雄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发出一道追杀令,誓要擒杀一名叫做林昭的白袍白马将军。他还扬言……若大夏不将人交出,便要继续屠城。雄关……雄关就是因为这个才……” 陈杨舟听完那汉子的解释,心中巨震。 只一瞬,她便已理清了其中关窍。 这姜姨母在拓跋哲心中的分量,竟远比她想象的要重! 她自认为自己绝无那么大的脸面,能惹得拓跋哲如此兴师动众、公然追杀。唯一能解释他这般疯狂的,便只有哈拉林与姜姨母。 而在拓跋哲南下之际,怕是早已料到草原各部会趁虚攻打哈拉林,而王帐本非固定,自会随水草季节而迁徙,足以应对此种风险。 所以说,没有她插手,阿拉部族吞并哈拉林也是迟早之事,这根本不值得拓跋哲大动干戈发布追杀令。 那么答案只剩下一个—— 正是因为她带走了姜姨母,触怒了拓跋哲,他才这般恼羞成怒、不惜屠城相逼! 姜姨母想必料到了拓跋哲的行径,才留下书信和那句“于我你不该死,于哲儿你非死不可”。 她选择自尽,或许更多的是不愿面对那个亲手摧毁故国的拓跋哲吧…… 那汉子惴惴不安地偷瞄着陈杨舟,低声下气地问道:“这……这位将军,小的……可以走了吗?” 陈杨舟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连目光都未曾落下:“走吧。” 那汉子得了准许,如蒙大赦,低眉顺眼地连连躬身,几乎是小跑着奔向不远处的妻儿。 女人张口欲问,却被汉子一把攥住胳膊,急促地摇头制止。 他一把抱起懵懂的孩子,女人回头惶惑地瞥了一眼这群官兵,终是咽下所有疑问,跟着丈夫踉跄离开。 陈杨舟望着那一家三口仓惶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第189章 落入敌手 另一边,郑三一行人终于钻出深山老林。举目四望,早已不见大部队的踪迹。 “先活下来再说。”郑三压低声音,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点头。 正当他们打算动身离开—— “嘘!”戴月月突然压低身子,“别动!” 所有人瞬间定在原地,屏住呼吸。 “有人……很多人。”她声音发紧。 几人猫着腰,借乱草与树干掩着身形,悄悄向前挪去。 拨开浓密的枝叶,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地上,黑压压的尽是正在操练的士兵。枪戟如林,喝声震天。 远处,一杆赤红大旗迎风狂舞,上面赫然绣着一轮刺目的红日。 “这又是哪路的军队?”陈安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规模太不寻常,”郑三目光扫过全场,脸色凝重,“根本没听说过——这看上去,至少二十万人。” “我们这身打扮怕是不对……”张虎话音未落,忽然浑身一僵。 一柄冷冽的长刀悄无声息地架上了他的脖颈。 “虎子哥,你怎……”陈安一抬头,喉咙也瞬间被刀尖抵住。 郑三和李大山猛地回神,这才惊觉——他们早已被数十道沉默的黑影层层围住,对方眼神冰冷。 张虎挤出个笑,嗓音发干:“兄、兄弟……误会,纯属误会!我们就是路过!” 回应他的,只有一句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低吼:“官兵走狗!” 那持刀的汉子身材高大,满脸风霜刻出的皱纹,眼神却锐利得骇人。 他手腕微动,刀锋便陷进张虎皮肉半分,一丝血线立刻渗了出来。 张虎顿时噤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绑了!”那汉子低喝一声。 四周黑影一拥而上,动作迅捷而熟练,几下就将五人捆得结结实实。 郑三试图挣扎,却被一记刀柄重重砸在腹部,疼得他蜷缩起来,几乎窒息。 他们被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营地深处走去。 郑三几人极有默契地移动身形,将戴月月护在了队伍中间。 随着他们逐渐深入,眼前的景象越发清晰,几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目之所及,营帐连绵不绝,秩序井然。 精壮汉子们在校场上操练,呼喝声震天响。妇孺老弱也未闲着,搬运物资,生火造饭,各司其职。 无数面破损却依旧招展的旗帜上,写着大大的“替天行道”、“均平”、“九日”等字样。 这俨然是一支建制完备、规模骇人的大军! 可是大夏军中有这样一支军队吗?看其风貌,也完全对不上北渊军队的号。 那他们……究竟从何而来? 很快,五人被押到一处较大的营帐前。 帐外守卫森严,几名士兵守在帐外。 “跪下!”押送他们的汉子厉声道。 帐帘掀开,一个看似头领的人物踱步而出。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色黝黑,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更添几分凶悍。 “禀刘校尉,抓到五个形迹可疑的探子!看打扮像是大夏官军的人!”押送汉子上前禀报。 刘校尉冷哼一声,走到陈安面前,捏起他的下巴:“官兵的狗腿子,胆子不小,敢摸到这里来?” 陈安强压下心惊,挤出一个讪笑:“好汉饶命,我们也是被迫当的兵,这不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逃出来的……” “逃兵?”那刘校尉眯起双眼。 “对对对,是逃兵!当兵嘛,不过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可那也得有命活下去不是……”李大山赶紧附和,笑容勉强。 “哼,临阵脱逃,更为可耻!”刘校尉语带鄙夷,猛地甩开张虎的脸。 陈安就势一缩脖子,装作一副十足的贪生怕死模样,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大人明鉴呐!实在是……实在是军中克扣粮饷,动不动就鞭打责罚,小的们也是实在熬不下去了,才想出这掉脑袋的法子逃出来啊!但凡有一条活路,谁愿意当个逃兵……” 戴月月愣愣地看着陈安表演,心里直犯嘀咕:陈安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滑了? 她自然不会想到,陈安自幼混迹街巷,乞食求生,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几乎成了他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不过是后来跟了陈杨舟,日子安稳了些,那点圆滑机巧才渐渐藏了起来,如今情势所迫,自然又展露了出来。 旁边一名手下见状,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刘校尉,您看……这几个人来历不明,要不要通报九日大人定夺?” 这时,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缓步走来。外围的士兵察觉后,刚欲躬身行礼,却被他抬手止住。 刘校尉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九日大人日理万机,眼下要务缠身,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去麻烦他?我等连几个探子都处置不了吗?先押下去,严加看管,待我亲自审问清楚再说!” “是!”手下抱拳领命。 “发生什么事了?”一道温和的嗓音忽然插了进来。 “抓了几个大夏逃兵……”刘校尉一边回答一边转头,却在看清来人时猛地一怔,“九日大人?您怎么来了?” 四周士兵闻声,纷纷躬身拜见:“参见九日大人。” 男子轻轻摆手,示意众人不用多礼,“我正好路过,来瞧瞧热闹。这是怎么回事?” 刘校尉抱拳禀报:“在营地外围擒获几名大夏逃兵,正准备审明细节后向您呈报。” 男子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郑三几人,最终在陈安脸上微微一顿。 他随即开口道:“既是大夏逃兵,自有军籍编号。说,你们原属哪支队伍?” 听到这话,郑三微微一顿,那双独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他们虽是无名小卒,但毕竟曾追随林昭这个“白马将军”,若是有心调查,定会被查出来…… “大人问话,竟敢不答?!”一旁士兵见状,厉声呵斥着就要上前。 “不必动粗,”银面具男子出声制止,语气依旧平和,“我九日军向来以理服人,岂能仗势欺人。” 他的目光再度落回陈安身上,“你来说。” 陈安倒没有郑三顾虑那么多,只觉得眼前这人莫名亲切,便老实答道:“小的叫陈安,自幼乞讨为生,是为活命才去投军。原本隶属龙朔关守军,前些日子……从雄关逃了出来……” “你们呢?”银面具男子看向郑三等人。 郑三几人对视一眼,随即回答道: “龙朔关小卒——张虎。” “李大山。” “郑三。” “戴月月。” 银面具男子听到这些名字时,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如常。 “这几个人,我带走了。可有问题?”他抬眸看向一旁的刘校尉。 刘校尉赶忙躬身赔笑,连声应道:“自然没问题,全听大人安排。” 于此同时,遥远的皇陵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190章 从军行 皇陵肃穆,松柏森森。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与尘灰交织的冷寂,风吹过殿阁檐角,只留下空荡的回响。 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他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来人穿着一袭玄色窄身棉衣,衣襟上绣着精致的暗纹,显得既低调又不失贵气。 他生得剑眉星目,五官极其俊俏,嘴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眼神却冷得很。 值守的小太监急忙上前,面露警惕:“请问您是……?” “封河。”男子声线平稳,递出一卷明黄圣旨,“应陛下之召,前来担任小殿下的授业夫子。” 小太监诚惶诚恐地接过圣旨,甚至不敢展开细看,便躬身道:“您请随我来。” 封河并未多言,从容跟上。 二人穿过重重殿宇,行至一处更为僻静的偏殿。 此处更为冷清,门前白灯笼尚未取下,显然是守灵之所。 小太监轻叩门扉,低声唤道:“小殿下,小殿下?”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小太监面露尴尬,回头对封河歉然道:“夫子恕罪。小殿下连日守灵,悲恸过度,心神不宁…怕是清晨方才歇下。” 他说着,又加重力道敲了敲门:“小殿下,开开门,新夫子来了。”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一片寂静。 封河见状,眉峰微蹙,竟直接抬脚狠狠一踹! “砰”的一声巨响,门闩断裂,两扇门板猛地向内弹开,扬起一片细微的尘埃。 旁边的小太监被这突如其来的暴烈举动吓得浑身一颤,猛地缩了下脖子,心中骇然:这位新来的夫子,脾气竟如此火爆,可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待尘埃稍定,两人急忙向内望去——只见殿内空空荡荡,冷寂异常,哪里有小殿下的踪影? “人呢?”封河倏地转头,目光直射向身旁的小太监。 小太监顿时慌了神,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结结巴巴地回道:“明明……明明昨日还在的!这、这怎么会……” 封河见他惊慌失措,不由微微皱眉,不再多问,自顾自四下找寻起来。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书案的一封书信上。 他并未立即拿起,反而先细细打量书案布置。 只见案头整齐,一旁叠着几册书,最上头是本《孙子兵法》,书脊微松、边角磨旧,可见时常被人翻阅。 他目光微动,伸手取过信纸,展开细读。 片刻后,封河无奈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位小殿下,志气倒是不小。” 小太监战战兢兢凑上前,声音发颤:“夫子大人……信上、信上可说了什么?” “你自己看吧。”封河随手将信递了过去。 小太监惴惴不安地接过,才读几行就面色惨白,脱口道:“怎会……小殿下他、他去投军了?” “应是昨夜才走的。若此刻快马去追,应当还赶得上。”封河一边说着,一边信手将那本《孙子兵法》取至眼前,随意翻看了几页。 书页间密密麻麻以朱笔批注了许多见解,字迹清峻锋锐,虽稍显稚嫩,却屡有亮眼之思,尤其对“兵者诡道”一句的剖析更是深入肌理。 封河读之,唇角不自觉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心下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学生又添了几分赞许。 “可、可小殿下信上根本没说是往哪儿去了啊……”小太监攥着那张信笺,仍是惶惑不安,低声喃喃。 封河闻言,倏然合上书册,抬眼望向窗外远山,“既然信中说要上阵杀敌,自然是往雄关那边去了。” “雄关?!” 小太监闻言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封河见他这般惊慌失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深宫之中,纵是良材美玉,久而久之,也难免被养出这般畏缩的性子。 “夫子大人,小的、小的这就去追……” “不必,我自己去就可。”封河直言道。 小太监听到这话,心中稍安,却仍迟疑道:“若……若旁人问起小殿下踪迹,小的该如何答复……” “今日若能返回,便称殿下劳累未起。”封河目光扫向他袖中,“若不能……不是有圣旨么?就说殿下随我外出游学了。” 小太监这才恍然记起封河的来意,如得救命稻草,连声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封河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身影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一如他来时那般悄无声息,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 另一边,一个身着粗布常服的少年正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疾步前行。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背,额前碎发黏在通红的脸颊上,他却顾不得擦拭,只咬紧牙关一步步向前赶。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守在孝陵、却私自离宫的小殿下——段平威。 自从三日前得知雄关沦陷、守军尽殁的消息,他就像被一团火烧着了心肺。 他是堂堂七尺男儿,身上流着段氏皇族的血,国难当头,岂能困守在陵园之中,做那缩头避世的懦夫? 于是他一咬牙一跺脚,留下一封书信,趁夜溜出住处,凭着记忆中舆图的方向,朝雄关而去。 起初他还顾念着仪容风度,可连赶一夜的路后,脚底早已磨出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离宫时带的干粮很快见底,水囊也早已空空如也。 骄阳炙烤着大地,他喉中干得发涩,却只能咽下同样干涩的口水。 正当他步履蹒跚之际,忽见道旁有一对老夫妇蹲在地上,守着一锅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水。 段平威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讨碗水喝。 那老翁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问,默默递来一碗清水。 “老人家……”段平威啜着水,忍不住问,“你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老翁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尽是愁苦,“雄关破了,北渊眼看要打过来……我们只能往南逃,盼着过几天安生日子。 树下传来孩子的咳嗽声,老妇慌忙端了碗薄粥进去。 段平威瞥见棚内角落还缩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正怯生生地望着他这个陌生人。 他忽然觉得怀中的银两发烫—— 这些钱在宫中不过是他随手打赏的数目,却足以让这一家人吃上几个月的饱饭。 他仰头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喉间的干渴稍得缓解。犹豫片刻,他还是开口问道:“老人家,多谢您的水。不知……能否再允我装些清水路上喝?” 老翁面露难色,搓着粗糙的手低声道:“这位小哥,不是小老儿吝啬,实在是这荒郊野地,取水也不容易……” 段平威正欲表示理解,却见那个一直怯生生望着他的孩童,忽然从身后的破包袱里摸索出一个表面光滑的旧葫芦,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 “这是……给我的?”段平威有些意外,温声问道。 孩童不敢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却透着真诚。 段平威心头一暖,接过那只还带着孩童体温和有些重量的葫芦。 老翁在一旁瞥见,嘴唇微动,最终却只是默然转过头去,装作什么也没瞧见。 段平威从怀中取出些散碎银两,不由分说地塞进孩子手里,“便当我与你换的。” 他随即起身,朝老翁郑重一揖:“老人家,多谢赠水之情,晚辈告辞了。” 待那老妇安抚好孩子回转过来,一眼看见孩童手中竟攥着明晃晃的银块,顿时眼眶一热,声音发颤地唤道:“当家的,你快看这……” 老翁回头看来,怔了片刻,脸上顿时浮起一片臊红,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第191章 惊闻与反复 各处军务处的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朝廷刚刚发布谕旨,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即日起迁都平南,并诏告天下。 与此同时,一道紧急诏令发往边关各处:命白马将军林昭火速进京面圣。 消息一传开,军营中渐渐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躁动。 “上头这是怕了北渊不成?不但要交人,还要迁都平南!”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忍不住捶了下木柱,声音沙哑而愤怒。 “这不是逃是什么?”另一个精瘦的士兵啐了一口,眼神锐利,“我们在前面拼死拼活,他们倒好,收拾金银细软——跑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连忙拉住他:“小声点!这种话你也敢说,要掉脑袋的!” “老子偏要说!”那精瘦士兵梗着脖子,“那段起鸿要是真有种,当初就该御驾亲征!而不是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后头!”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你敢直呼圣讳!快住口!” “奶奶个熊,”精瘦的士兵狠狠一抹脸,声音里带着怒意,“大夏就是毁在这种贪生怕死的君王手里!这兵当得还有什么意思?连自家将军都护不住!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要捉拿白马将军!”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脚踢翻脚边的木桶,“气死老子!” “当兵本就把脑袋挂在裤腰带的活计,国家连我们都护不上,还当个屁的兵!” “就是!”另一个粗壮汉子附和道,“能让拓跋哲那狗东西发布追杀令,那白马将军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种人物,朝廷都不护着,还打算将人交出去,真是气死个人!” 一片死寂中,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可那……那也是一城的百姓啊……” 一个面容尚显稚嫩的新兵低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晰,“你们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那城里的人是你们父母妻儿,你又该如何?” 先前那精瘦的士兵猛地转头瞪他:“你当北渊是什么好东西吗?山河关怎么没的,你忘了?在那些蛮子眼里,大夏子民的命根本就不是命!” “没一点骨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朝廷,还是在骂这无奈的结局。 “要我说,”一个一直沉默着擦刀的老兵忽然开口,声音冷硬,“朝廷之前一直不开口,就是想让那白马将军自己站出来。但你也看到了,他没有出来……这么说来,这个白马将军,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那你可别乱说!”一个一直相信林昭的士兵忍不住反驳,“你了解人家么?我可是听退下来的兄弟说,白马将军是个顶好顶好的将军,从来都是冲在最前头!” “都是听说的,你又没亲眼瞧见过。”有人开口反驳。 “这白马将军真是倒霉,摊上这种死局。”有士兵小声嘀咕。 阴影里,不知是谁冷冷地回了一声:“谁让他这么爱出风头呢?出名,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与此同时,京城的武将们听闻迁都与调令的讯息,无不震愕。 不过短短数日,陛下竟全然推翻了先前“绝不迁都”的誓言? 宫门外,朱墙高耸,透着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一众将领已在宫门外静候多时,直至那扇紧闭的宫门终于缓缓开启一道缝隙。只见皇帝的近侍周明远迈着从容的步伐,缓缓走了出来。 他手持拂尘,面白无须,眉眼间凝着一缕惯有的谨慎与疏离。 以杨崎为首的几名将领见状,赶忙整了整衣冠,脚步匆匆地朝着宫门走去,一心想要面见圣上,问个究竟。 杨崎抢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中难掩急切:“周公公,末将等求见陛下!不知陛下龙体可还安好?” 周明远眼皮微抬,手中拂尘轻扫,“小杨将军,各位将军,请回吧。陛下染了重疾,正需静心休养,恕不接见。” 杨崎眉头紧蹙,仍按住性子,自怀中取出一份奏折,语气恳切:“既然如此,不敢叨扰陛下静养。可否请周公公行个方便,将此奏折转呈御前?此乃我等武将联名所书,关乎国家安危,军心稳定!” 周明远瞥了眼那奏折,非但未接,反而后退半步,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小杨将军,您这是为难奴才我了。这奏折递交,自有规制流程,需先经内阁披阅审议,方可呈送御前。咱家可不敢乱了这朝廷的法度。” “周公公,事急从权!如今军心浮动,谣言四起,此事实在延误不得!”杨崎将声音压得极低,试图以利害关系劝说周明远。 周明远却只是摇头,脸上笑容依旧,可语气却愈发冰冷:“陛下方才服了药,已然睡下了。近来陛下龙体欠佳,精神萎靡不振,实在不宜再为这些俗事劳心费神。将军们皆是国之栋梁,更应体恤圣躬,恪守臣子本分才是。请回吧。” 一名武将见状,快步上前将周明远拉到一边,从怀中迅速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钱袋子,不由分说塞到周明远手中,压低声音道:“周公公,行个方便……” 周明远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甩袖抽回手,那钱袋子“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他面色陡然转冷,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小将军这是把咱家当成什么人了?!” 见此情景,几位武将彼此对视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最后一丝希望也已破灭,陛下的面,今日注定是见不成了…… 众人心灰意冷,只得无奈转身,沿着幽深静谧的宫道,默默地朝着宫外走去。 就在即将走出宫门之时,杨崎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他停下身,神色严肃,转头对众人说道:“诸位,我忽然想起有一件极为要紧的事,得先去处置一番,你们就先回吧。” 说罢,也不等众人有所回应,他便转身迈开大步,径直朝着太医院的方向快步奔去,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 太医院里弥漫着浓浓的药香,走廊下十分安静,只能隐约听到几声捣药的响动。 一位正在当值的太医低头整理着医案,见到一身将服的杨崎突然进来,脸上露出些惊讶。 杨崎径直开口,声音难掩焦虑:“请问,太医院院正石太医可在?” 那名太医连忙站起身回礼,答道:“石院正一直在陛下身边随侍,已经好些天没回过太医院了。” 杨崎听了,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石太医医术高明,又是陛下信任的人。有他在陛下身边照顾,多半不会有什么问题。 随即,杨崎向太医道了谢,脚步缓慢地走出了太医院。 第192章 劝解 这一路走来,零星遇到的流民和溃兵口中拼凑出真相—— 拓跋哲确实发出了追杀令,而朝廷对拓跋哲的追杀令未作任何回应。为泄愤,他竟下令血洗雄关,屠尽了城中残存的百姓! 夜幕降临,唯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火堆里偶尔迸出的噼啪轻响。 陈杨舟仰着头,怔怔地望着那片浩瀚星空出神,手中的信筏随风飘动。 不远处,压抑的争执声断断续续飘来,即便当事人极力压低,在这死寂的夜里也清晰可辨。 “不行,我得去找她谈谈。”是谢执烽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焦切。 “让头儿自己待会吧……”唐杰的劝阻显得有些犹豫。 “不行!你让她自己琢磨,只怕她又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谢执烽语气更为坚决。 脚步声随即响起,径直朝着陈杨舟而来。 沈尽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跟上。 唐杰犹豫一瞬,也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三人在她身后站定,影子被火光拉得长长,投在空地上,如同沉重的枷锁。 陈杨舟抬眸看向三人,“怎么?有什么事要说吗?” 谢执烽迎上她的目光,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这分明是个必死的局……但只要你不出面,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不错。”沈尽的声音显得更为冷静,却同样透着沉重,“一旦前去,唯有死路一条。朝廷至今不发一言,实则是默许不交人。你何苦自己送上门去?这毫无意义。” “头儿,我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唐杰小声附和着。 陈杨舟目光转向在虚空的星辰上,轻声道:“你们在说什么呢?我还没傻到要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何必再说这种话!”谢执烽语气陡然激动,“这么多年并肩作战,我们岂会不知你的性子?” “林副将,我清楚你的为人,这种话就不必说了。”沈尽接口道。 “头儿……”唐杰的声音越来越低。 陈杨舟终于动了动。 她缓缓低下头,视线从星空落到跳跃的火焰上,“我知道是必死的局。可……那是一座城的人命啊,雄关百姓因我而死,我不愿再有人因我丧命。拓跋哲要的是我,若不是我,他们或许……” “没有或许!”谢执烽粗暴地打断她,“这就是拓跋哲的阳谋!他就是算准了你可能会这样!用你的命,去换他一个杀你的机会,再顺便狠狠羞辱大夏!这根本换不回任何东西!你死了,雄关的百姓就能活过来吗?只会让兄弟们寒心,让亲者痛仇者快!” 陈杨舟听罢苦笑一声。“难不成我要一辈子苟活吗?” 谢执烽见她如此,只得无奈坐下,耐着性子细细剖析:“拓跋哲之所以下这道追杀令,其一,是为他额吉报仇。倘若她尚在人世,或许此局尚存一线转机。其二,是为了羞辱大夏——无论朝廷交不交人,都必将引发朝野动荡。若我站在拓跋哲的立场,即便你主动送上门去,我也绝不会认。这罪名,注定要死死扣在你头上,教你永世背负叛国之辱,成为千古罪人。” 陈杨舟沉默了。 她何尝不知这其中的阴险之处?拓跋哲就是要逼她出来,用最惨烈的方式宣告他的胜利,同时狠狠撕开大夏朝廷虚伪的面皮。 她的命,不过是这场残酷游戏中最显眼的注脚。 可知道是一回事,内心的煎熬又是另一回事。 那沉重的负罪感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窒息。 每一个夜晚闭上眼,都可能看到血火滔天,听到妇孺的哀泣。那一声声“为什么朝廷不交人”、“为什么白马将军不出现”的无声诘问,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的灵魂上。 忠君?爱国?护佑百姓?这些曾经清晰的信念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变得支离破碎,彼此冲突,将她撕扯。 “这几日我和谢执烽反复推演了许多遍,这是个必死的局面,无解。”沈尽语气中透出无奈。 “姜蝶不是还留了一封书信?我们是不是可以在这上面做文章?”唐杰小声发言。 沈尽摇了摇头:“那封信用的是北渊特有的方式密封,而且谁也不能保证,姜蝶有没有在里面藏什么密语。现在最麻烦的是,万一我们强行拆信出了差错,到那时拓跋哲不信里面的内容,恐怕连这唯一的生机也没了。” “确实,”谢执烽接话道,“姜蝶在给林昭的信里既然提到尚有一线生机,说不定关键就在给拓跋哲的那封信里。从上一封信的内容来看,这封新的很可能对我们有利。” “所以这封信我们不能动?那万一里面写的都是对我们不利的内容呢?”唐杰皱起了眉头。 “对,不能动……”谢执烽长长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陈杨舟静静地听着他们三人的讨论,一直没有作声。 其实这几天,她自己也反复想过破局的方法,但无论如何推演,都找不到任何出路。 现下唯一的希望就是姜姨母留给拓跋哲的书信了,还有就是军师和姜姨母之间的爱恨情仇…… 她要如何通过这两个方面破局呢? 谢执烽侧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陈杨舟,沉声道:“在想出万全之策之前,你切勿轻举妄动……至少,不要独自一人前去。” 陈杨舟轻轻点头:“嗯,我明白。” 她既然已经决定要亲手交出这条命,就绝不能白白牺牲。 若是独自前往,恐怕连北渊都不会承认她的身份和意图——到那时,才真是血本无归,死得毫无价值。 听到她肯定的答复,谢执烽心中稍安。 这时,唐杰突然插话:“那我们能不能造一个假的‘白马将军’出来?毕竟头儿的长相,真正见过的人不多吧?” “恐怕不行,”陈杨舟摇了摇头,“当初斩杀独孤野的时候,我的面容已经被独孤部族的人记住了。更何况这些年我在战场上出入频繁,难保没有人认出。” “这也不行,那也不成!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唐杰急得几乎要跳起来。 “先别急,容我再好好想想。拓跋哲攻下下一座城池,总还需要些时间。”陈杨舟温声宽慰道。 她知道,这几日为了她的事,弟兄们都心急如焚。不止是眼前这三人,营中不少士兵也都陆续来找过她,纷纷劝她莫要孤身送死。 第193章 传召进京 拓跋哲既然放话要大夏交出她,不然屠城,就绝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那姜蝶信中的这一线生机,究竟是什么? 陈杨舟连日苦思,却始终不得其解。 无论这是不是一场阳谋,是不是借她一人性命来羞辱整个大夏,最终都只会指向一个结局—— 她陈杨舟,必死无疑! 可她偏偏不得不去,不仅要出现,更要高调现身,才能将这件事的意义最大化。 连日的赶路,再加上每夜都在反复推演破局之法,陈杨舟面色有些苍白。 而整支队伍笼罩在一片低压之中,士兵们沉默行军,几乎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明白,林副将此行凶多吉少。劝是劝过了,可谁都清楚,不管去还是不去,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 这天正午,人马疲乏,陈杨舟下令原地歇息不过一刻,远处忽然扬起一阵沙尘——是一支约十人左右的轻骑,打着大夏的旌旗,朝他们径直驰来。 陈杨舟本是靠坐在树下,心中推演着破局之法,见此情景,微微挑眉。 这又是荒郊野岭,又是兵荒马乱的时候,怎么会突然冒出一支打着大夏旗帜的队伍? 她心下凛然,生出几分警惕,面上却仍平静如水,不慌不忙地朝外围走去。 不多时,那十人轻骑就来到陈杨舟的队伍跟前。 领头的是个身着轻甲、面容倨傲的汉子。 他扫视众人,也不下马,只扬鞭一指,高声喝道:“你们可是白马将军林昭的队伍?叫林昭出来回话!” 一名年轻士兵见他态度如此嚣张,忍不住出声怒喝:“你们又是谁?区区十骑也敢这样拦路?” 那领头人嗤笑一声,目光斜睨过来:“我乃奉旨传令使赵擎,特来召林昭进京。尔等还不速速通报!” 年轻士兵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阁下总得有个凭证吧?不然什么阿猫阿狗都跑来见我们头儿,我们这成什么了?” 赵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冷眼扫来:“军国大事,岂容你多嘴?耽误了陛下旨意,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这时,陈杨舟已缓步走至阵前。 方才发声的士兵见她到来,急忙侧身低语:“头儿,此人言辞倨傲,恐怕来者不善……” 陈杨舟微微颔首,伸手在那士兵肩头轻轻一拍,示意他宽心,“无妨,交由我来应对。” 赵擎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尤其在看到她背上那张赫赫有名的杨家长弓时,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鄙夷与嫉妒。 “原来你就是那个爱出风头的‘白马将军’?”他语带讥诮,刻意拉长了尾音。 “都是外人以讹传讹的虚名罢了,本副将不过一寻常武将。”陈杨舟从容抱拳,“不知阁下所言传唤之事,可有圣旨为证?” “自然是有。”赵擎冷哼一声,朝左上方虚虚一拱,姿态倨傲,“陛下圣明,早已预见边关或将生变,故特谕传令各境关隘:若遇白马将军林昭,立召返京,不得有误——免得有些人,仗着天高皇帝远,就生了别的心思。” 陈杨舟听出他话中讥讽,眉头不由一紧,却仍按下情绪,继续追问:“京中可另有旨意或消息?” 他们一行人刚返回大夏,对局势一无所知,更无法与孙蟒等旧部取得联络,此刻最需情报。 “到了京师,你自然清楚。”赵擎明显不愿多说,眼中的轻视却更浓。 在他眼中,这人不过是个贪生怕死、徒有虚名之辈—— 若此人早日挺身而出,雄关数万百姓又怎么会遭遇屠城一难?此人背负如此多条性命,竟还能如此平静,毫无愧色,实在可恨! “本副将可否携几名亲兵随行?”陈杨舟接着问道。 赵擎本想一口回绝,但迎上她身后那些士兵隐带杀气的目光,到嘴边的“不可”转了个弯:“准你带两人。” “好,请容本副将与部下稍作安排。”陈杨舟拱手道。 赵擎略一颔首,心中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陈杨舟转身,向着谢执烽等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步履沉稳,心中却已闪过万千思绪。 冥冥之中她感到,这或许正是她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尚未走近,原本或坐或立的士兵们便围拢过来,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紧张与焦灼,目光齐齐聚焦在她身上。 “头儿,别去,太危险了!” “说得对!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是要押您去北渊请罪!” 众人急得不行,七嘴八舌间尽是劝阻与担忧。 陈杨舟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而焦急的面孔,随即抬起手,虚空中向下一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嘈杂声却瞬间低了下去。 “怎么,”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就这么信不过你们头儿?你们头儿吉人自有天相,跟以前一样,不会有事的,放一百个心。” 语气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安定的淡淡笑意。 士兵们听到这话,仍是担心不已,纷纷就要开口。 “放心,我自有分寸。”陈杨舟继续说道,“先散开些,我有要事需与谢执烽他们商议。” 士兵们虽仍满心忧虑,却终究依言缓缓向后退去,为她让出一条路。但都并未走远,只是沉默地守候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形成一个松散的圈子。 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不肯有片刻松懈。 陈杨舟望着士兵们守在不远处的身影,心中不由一暖。 她抬眼时,谢执烽几人已快步来到她面前,“情况你们都已听见了,只准我携两名亲兵随行,你们看是谁同我一起。” 说着,她目光转向一旁的谢执烽。 对方立即会意,毫不犹豫地开口:“我与你同去。” “我也去!”唐杰紧接着喊道,语气急切,像是生怕被落下。 “若用得着我,我愿同行。”张薇轻声接话。 巫梦瑶则是定定地看着陈杨舟,仿佛只要她开口,她也不介意走这一趟。 陈杨舟垂眸沉吟片刻,出人意料地,将视线投向了始终未发一言的沈尽。 唐杰见状,急忙抢道:“头儿,带我去吧!沈兄弟他连方向都辨不清,路上怕是要耽误事!” “嗯?”沈尽顿时挑眉反驳,语气带着惯常的不羁,“本来还没打定主意,既被你这么一说,我倒非去不可了。” 陈杨舟转向唐杰,神色凝重地说道:“我们这支骑兵不能无人统领。其他人我信不过,唯有交给你,我才能安心。” 说罢,她将目光转向张薇和巫梦瑶,语气缓和了些,“更何况,张姑娘和巫娘子还需有人护卫周全。这份重任托付给你,我才能真正放心。” 听到这话,唐杰张了张口,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最终颓然地垂下了头。 “再者,”陈杨舟又正色道,目光扫过一旁的沈尽,“此番进京,凶吉难料。我身边需要的不仅是勇武之士,更需善谋之人随时策应。” 这是确实她的真心话。 麾下骑兵皆是同生共死的先锋营弟兄,托付给唐杰,她一万个放心。沈尽虽机敏善断,但终究未与她历经生死,难以在危急时刻得到全军毫无保留的信赖。 而现在这样,已是权衡之下最好的安排。 一切交代完毕,陈杨舟牵过白马,与谢执烽、沈尽二人走向赵擎。 “可以动身了。” 赵擎看着她白袍白马的飒爽姿态,心中那份鄙夷里不由掺进一丝羡慕——这样的风头,确实非普通人能出。 白马在战场上最是醒目,白袍更如暗夜明灯,能将所有目光与危险引于一身,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实力,绝不敢如此。 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引兵前行。 陈杨舟策马跟上,谢执烽与沈尽一左一右随在其后,三骑很快汇入队伍,向着京师方向,绝尘而去。 第194章 迷雾重重 北渊的铁骑如黑云压境,开始向大夏腹地步步紧逼。 而与此同时,赵擎率领十人队伍,加上陈杨舟、谢执烽与沈尽三人,快马加鞭向京城疾驰而去。 这日黄昏,这队人马终于在官道旁寻得一处尚在营业的客栈歇脚。 原本他们应按规制前往驿站换马补给,然而边关一带的驿站非但大多已被北渊捣毁,更有不少驿丞早在听闻雄关失守时便弃职而逃。 连日的奔波令人马皆疲,人还能扛得住,马儿可先顶不住了,没办法,只能找家客栈歇歇。 客栈甚是简陋,大堂内仅有三两桌客人,显得格外冷清。 一名小二打扮的少年没精打采地迎上前来,拖长了调子问道:“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赵擎将缰绳抛了过去,吩咐道:“用上好的草料把马喂饱。给我们这些人煮几碗阳春面,再备些耐放的干粮,路上要用。” “好嘞,十三碗阳春面!”小二朝后厨喊了一嗓子,随即便牵着马,懒洋洋地朝后院马厩走去。 不多时,一个身材臃肿,挺着肚腩,厨子打扮的男人端着几碗面摇摇晃晃地走来。 面碗冒着蒸腾热气,却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气味。 陈杨舟心中本就思绪纷杂,毫无食欲,便未曾动筷,只默默注视着同桌几人狼吞虎咽。 没过多久,只见他们一个个眼神涣散、眼皮沉重,接连瘫倒在桌案上,不省人事。 陈杨舟心头一紧,正准备上前查看,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缓缓逸入屋内。 “有问题!” 她瞬间警醒,立即屏住呼吸,并用衣袖紧紧捂住口鼻,随即迅速俯身假意昏倒,暗中却凝神倾听,紧盯着门外的动静。 片刻后,屋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好了没有?”一个略显急躁的声音问道。 “放心!吃了老子的特制面,再加上这‘三步倒’迷烟,便是三百斤的野猪也得晕上整整三个时辰!”另一个声音得意地回道。 “少废话,赶紧办事!云雀大人特意吩咐了,要活口,尤其那个穿白袍的,千万不能有闪失。”先前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说来也怪,云雀大人前阵子不是亲自去了西北起义军那么?怎么一回来就火急火燎地让我们盯紧这条道……” “闭嘴!大人的事也是你能揣测的?赶紧动手!” 陈杨舟听到门外二人准备进来的动静,立即屏息阖目,佯装昏迷。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先前那名小二和那个大腹便便的厨子蹑手蹑脚地侧身潜入。 他们先是谨慎地检查了倒地不醒的赵擎及其手下,探了探鼻息,确认都已昏睡不醒,随后彼此对视一眼,便朝着陈杨舟倒卧的位置走来。 就在其中一人伸手欲抓向陈杨舟的瞬间,她骤然发难! 只见她猛地探手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同时足下发力,精准地踹向另一人的膝弯。 两人猝不及防,几乎同时发出一声闷哼,瞬间被制伏在地。 陈杨舟用膝盖死死抵住其中一人的后心,“说!云雀为何从西北回来后就急着要抓我?他和西北起义军到底有何关联?你们还有何计划?” 那厨子顿时哀声求饶:“好、好汉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奉命行事啊……”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陈杨舟冷声道,随即加重力气。 厨子疼得龇牙咧嘴,再也撑不住,连声叫道:“我说、我说!您先松手……我全都交代!” 陈杨舟听到这话,微微放了些力道。 “我们……我们只是最下等的探子,奉命在这客栈蹲守,说是若见到一个白袍白马的人经过,就立刻拿下,交给上峰……” “别想着逃……”陈杨舟头也不抬,声音冰冷。 那原本悄摸向后挪步的小二浑身一僵,再不敢动弹。 厨子见状,顿时破口大骂:“好你个没良心的!竟想丢下老子一个人溜?!” “滚回来!”陈杨舟声音不大,却寒意凛然。 小二只觉得脊背一凉,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再不敢有丝毫犹豫,战战兢兢地挪了回来,垂首立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你们怎么知道我会出现在?”陈杨舟追问。 “不光是我们这儿……”厨子喘着气答,“沿这条道的大小关卡、野店歇处,只怕都收到了同样的命令……” “照你这么说,这一路上都布满了你们的眼线?”陈杨舟声音骤冷。 厨子冷汗直流,颤声道:“小的……小的真的不知,我们只是按令行事,别的一概不晓……” “你们是‘蝴蝶客栈’的人?”陈杨舟目光扫过二人。 少年赶忙低下头,声音发颤:“好汉明鉴……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云雀此刻在何处?”她追问,语气更沉。 “上峰的行踪……岂是我们这等小卒能知晓的?”厨子抢着答道,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惶恐,“我们是真不知道啊!” 见他们翻来覆去仍是这套说辞,陈杨舟心头火起,手上猛然发力。 那厨子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喉中挤出半声压抑的哀鸣,却死死咬住牙关,再不敢多言半句。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陈杨舟顿时失了拷问的兴致。 她缓缓站起身,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这一路的种种遭遇。 按理说,她的性命对云雀应当无甚用处——毕竟用不了多久,她自己就会主动出现在北渊大帐之中。 何必这般大费周章,沿途设伏? 除非……这命令背后另有玄机。 难道“蝴蝶客栈”内部势力错综复杂,程尚鹄手下竟有人心存异心、暗中动作? 想到此处,她目光再度扫向那厨子,冷声问道:“你们此次接到的命令,是由云雀直接下达?且只需向他一人负责?” 厨子慌忙点头,像是生怕答慢了又遭罪:“是、是!说来也怪,平常任务都是层层传达,由上一级上峰指派。唯独这次,命令直接来自云雀大人,还再三严令必须保密,不得外传。” 听到这个讯息,陈杨舟眉头一挑,接着又问:“这次的命令,除了让你们抓我,还具体说了什么?” 小二与厨子对视一眼,犹豫片刻后低声道:“只吩咐要想尽办法将您掳走,还特别强调……必须用下药的方式,不得动武伤人。” 陈杨舟心中迷雾重重,只觉得隐隐有一条线索浮在眼前,却又怎么都抓不到。 第195章 末将林昭,参见诸位大人 等赵擎从昏沉中猛地惊醒,一眼望去,弟兄们全都无声无息地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他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快醒醒!”他急忙推了推身边的手下,“不对……姓林的那几个——” 一抬头,他却怔住了。 陈杨舟、谢执烽、沈尽三人非但没走,反而好端端地围坐在桌边,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赵擎一时语塞,原本冲到嘴边的质问又咽了回去——他刚才第一反应是这三人趁机下药逃脱,却没料到他们竟还在。 陈杨舟微微抬眼,目光朝角落一瞥,示意他看那边。 赵擎顺着她的示意转头望去,只见方才还殷勤周到的店小二和厨子此刻被牢牢捆作一团,瑟缩在墙角,脑袋深深垂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回事?是这两人把我们迷晕的?”赵擎沉声问道。 “北渊派来的眼线,”陈杨舟语气淡然,说完便不再看他,“你们自行处置。” 赵擎眼神一厉,迈步上前,抬脚就朝那两人踹去,一声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段插曲并未延续太久。 众人重新整装,将干粮和水囊一一补充完毕,再度启程。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议进任何客栈歇脚。 谁也说不清北渊究竟在谋划什么,但既然对方有所图谋,那么反其道而行,便是最好的破局方式。 一行人经连日赶路,终于抵达京城。 看着眼前都城繁华如织,市井喧嚣,人流如潮,陈杨舟却生出一阵恍惚——仿佛北渊的铁蹄从未逼近,战火不过是遥远传说。 这盛景之下,不知为何,陈杨舟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快,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不多时,陈杨舟便被径直引至皇宫外围的内阁,而谢执烽与沈尽身份仅是亲兵,只能守在外面,不得入内。 内阁内,五位大臣端坐于堂。 首座之上乃是内阁首辅程清风,其下分列刑部尚书邓晖、兵部尚书何通、户部尚书范国栋及吏部尚书陈兴怀。 “末将林昭,参见诸位大人。”陈杨舟抱拳行礼。 程清风只觉得这小将眉眼间有些说不出的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陈杨舟抬眸望向为首那位老人,心中暗潮翻涌。谁能想到,那个将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程尚鹄,竟是他的儿子。 “你便是那位人称‘白马将军’的林昭?”刑部尚书邓晖出声问道。 “末将仅是龙朔关守军副将,‘白马将军’不过是外人谬赞,当不得真。”陈杨舟语调平稳,不卑不亢。 “当初拓跋哲扬言屠城,陛下曾下旨传召,你却迟迟未至——那时,你究竟身在何处?所做何事?” 陈杨舟稍作沉默,随即如实禀报:“为牵制拓跋哲主力,末将奉命率五千精骑迂回北上,直取哈拉林,捣了拓跋哲的老巢。” 几位尚书大人闻言,彼此对视一眼,顿时明白了拓跋哲为何对此人恨之入骨,誓要杀他。 北渊大军虽随拓跋哲南下,但都城必定要留兵驻守。而此人竟能在如此短时间内一举破城,实在非同凡响! “你是如何拿下哈兰林的?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拿下,可绝非易事。”兵部尚书何通饶有兴致地问道。 陈杨舟:“末将当时与北渊阿拉部族结为同盟,助他们拿下哈兰林后,我军便立即撤离。北渊腹地偏远,拓跋哲既已倾力南下,绝无轻易回师之可能。此举虽不能尽解边关之急,却足以牵制其主力、乱其部署,使他难以全力进犯。” “妙哉。”何通点头称许。 难怪拓跋哲誓要杀他。若换作自己是拓跋哲,恐怕也会作出同样的决定——既为杀一儆百,也因这人确有过人之能。 只可惜…… 何通想到此处,看向陈杨舟的目光中不禁带上一丝惋惜。 刑部尚书邓晖接着问道:“你可知陛下此次召你入京,所为何事?” “末将知道,在重返大夏境内之时,便已明白。即便陛下未下旨召见,末将也自当上书请命——以末将一人之性命换得千万百姓安宁,末将觉得值!” 邓晖闻言,眼中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许。 此人能如此识大体、明大义、不惜己身,倒是省心不少。 “只是末将觉得……”陈杨舟略作迟疑。 “嗯?有何见解,但说无妨。”邓晖抬手示意。 “末将认为,此事……须得足够高调而行,不宜隐匿。” “这……”邓晖神色间浮起几分犹豫。此事毕竟关乎军心士气,若过于张扬,恐怕反生不利。 “何出此言?”何通开口问道。 “此事未必非得大张旗鼓地去做,但绝不能秘密进行。”陈杨舟语气沉静,却字字清晰,“拓跋哲确实一心想取末将性命,可末将认为,他更大的意图是借此来羞辱大夏。若我们暗中交易,末将性命虽失,他却大可矢口否认,届时末将岂不是白白牺牲,却未换得应有的局面?” “言之有理。”吏部尚书陈兴怀缓缓颔首,深以为然。 一旁的户部尚书范国栋始终未发一言,只细细端详着眼前这名小将。 与其他大臣不同,他对这位“白马将军”颇为了解——当初此人正是随他子侄范瀚文的运粮队前赴石门关。 不过短短时日,竟已成长至此! 至今瀚文那小子还在家中愤愤不平,极力反对将此人交出去。 今日亲眼得见,范国栋才算真切体会到,这位年轻将领究竟有着怎样的魄力与魅力。 陈杨舟察觉左侧一道目光久久停驻在自己身上,平静地抬眼迎去,不闪不避地问道:“这位大人一直看着末将,不知是否有所指教?” “这位是范国栋范尚书,”一旁何通介绍道,“说起来,你们之间倒还有些渊源。” 陈杨舟听得“范”字,心下了然,开口道:“这渊源可是……范瀚文范大人?” “正是。”范国栋微微颔首。 “在军中时,范大人对末将多有照拂。”陈杨舟语气诚恳,稍作停顿后又补充道:“范大人也常向我提起范尚书为人刚正、治家有方,末将一直深感敬佩。” 听得这番赞誉,范国栋不由神色舒缓,唇角微扬,却仍自谦地摆了摆手。 何通在一旁静观其言,心中暗叹:这小将不仅知兵,更懂人情世故,言语进退有度,远比寻常武将灵活得多。只可惜……如此人才,终究难逃一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程清风突然开口:“明日进宫觐见圣上,记得把今日的话一字不差地再说一遍。” “末将明白。”陈杨舟抱拳应道。 第196章 京城旧事与新痕 走出内阁时,日头正烈,约是午后一二刻的时辰。 明晃晃的阳光直泻而下,将朱红宫墙照得愈发耀目,墙角下的石影收得短促而清晰,四下里一片炽白安静。 谢执烽快步跟上陈杨舟,低声问道:“里面情形如何?” 陈杨舟神色平静,将面见诸位大臣的经过,包括问答、神色、氛围,都一一说与他和沈尽听。 谢执烽皱眉:“从内阁的反应来看,此事多半已无回转的余地。” 陈杨舟点点头,随即抬眼望了望天色,“时辰尚早,不如我们先去会同馆稍作歇息,用些饭食,之后便前往杨府拜会小杨将军?” “好,听你安排。”谢执烽当即点头应道。 一旁的沈尽却面露犹豫,摆了摆手道:“我与小杨将军素未谋面,就不一同前去了。” “不行!你必须同去。”陈杨舟神色严肃。 谢执烽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沈尽不由皱眉:“为什么非要我去?” 陈杨舟与谢执烽对视一眼,竟异口同声道:“因为你不辨方向。” 沈尽听到这话,嘴巴张了张,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得无奈摆手:“行吧行吧,去便是了。” 三人遂一同离去,才转出内阁宫门大道,步入一条稍显清静的街巷,忽听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响起:“哟——我当是谁,这不是我们谢大世子么?” 谢执烽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深青官服、腰系银銙的年轻官员正站在不远处,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从。 他面容尚可,只是眉眼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浮之气,此时正斜着眼,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 陈杨舟目光扫过,低声问谢执烽:“这位是……?” 不等谢执烽回答,那官员已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来,嗤笑一声:“怎么?谢执烽,离了京几年,连我等都不认得了?” 他刻意拉长语调,“还是说,自觉如今身份不同了,不屑与我为伍?” 谢执烽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我当是谁狗叫,原来是你啊赵珩。” 他侧头对陈杨舟简短道,“一个旧识,不必理会。” “旧识?哈哈!”那官员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谢执烽,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一个卑贱的军奴,也配与我称旧识?你不老老实实在边关待着,倒有脸出现在京城——该不会是贪生怕死,做了逃兵吧?” 陈杨舟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沈尽亦是如此。 “赵珩,别太过分!”谢执烽眼中厉色一闪,手已按上刀柄。 “怎么?被说到痛处了?”那名名叫赵珩的官员非但不惧,反而更上前一步,目光恶意地在他与陈杨舟之间转了转,“谢执烽,你如今倒是越发长进了,在军中厮混几年,竟学会这等勾当?怎么,离了女人,就换了口味,专找这等清秀小将同进同出了?真是……不知廉耻!” 谢执烽高声驳斥:“你在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京城之中,谁人不知你谢大世子的风流韵事?”说到此处,赵珩顿了顿,随即话锋陡然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突然出现在京城,该不会是真当了逃兵吧?” 他视线一转,冷冷瞥向一旁的陈杨舟与沈尽,语带轻蔑道:“果然一路人凑一路人,瞧你身边跟着的这两位,恐怕……也不是什么正经来路吧?” 说着,他忽然抬手指向陈杨舟,厉声道:“你——报上名来!” 陈杨舟不卑不亢,抱拳道:“龙朔关守军副将,林昭。” “林昭?”赵珩眯起眼,面露思索,“这名字倒有几分耳熟。” 身后两名随从立刻凑上前,低声提醒:“大人,便是近日传闻中那位‘白马将军’。” 赵珩一听“白马将军”四字,非但未有敬意,反而嗤笑出声,目光中的鄙夷更盛。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跟谢执烽一路货色,专会哗众取宠!一个靠着几分蛮力、几分运气在边关博了点虚名的‘将军’,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只可惜啊,风头出得再响,又有何用?不还是把自己玩死了?” 说罢,他竟仰身大笑起来,那笑声张扬刺耳,姿态极其猖狂,叫人忍不住想一拳挥上去。 “怎么,不服气?”见陈杨舟目光转冷,赵珩越发得意,言语也更加污秽,“瞧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倒比娘们还俊俏几分。该不会你这‘将军’之名,也是靠那张脸在营中讨好上官换来的吧?” 他的话越说越不堪,引得零星几个路过的官员和仆役都放缓了脚步,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地瞧过来,眼中交织着好奇与审视。 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 沈尽面色一沉,低喝道:“阁下身为朝廷命官,请注意言辞!” “言辞?”赵珩斜睨沈尽,嗤笑,“你又是哪根葱?这里轮得到你说话?进了京,就得守京城的规矩!”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两名随从也配合着上前一步,面露凶悍之色,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陈杨舟始终沉默着。 她看着赵珩那副因家世而趾高气扬的嘴脸,看着周围那些或冷漠或看戏的目光,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和周围低低的议论声。 一股厌烦自心底升起。 这就是大夏的京城?这就是大夏的官员? 边关将士浴血奋战,餐风饮露,护的是身后山河百姓。 而在这繁华京都,天子脚下,所谓的“清流之后”、“朝廷命官”,却只因私怨,就如同市井无赖般撒泼,满口污言秽语,以出身论尊卑,视军功如无物。 赵珩见他们沉默,越发得意,还想再说什么。 陈杨舟却忽然抬起了手,止住了正要发作的谢执烽和沈尽。 她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珩,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生死沙场的沉静与压迫感,让赵珩莫名的气势一窒。 “这位大人,”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怒气,“你说完了吗?” 赵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弄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 “若说完了,”陈杨舟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尔等恕不奉陪。” 没有看赵珩那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她话还未说完便转身,对着谢执烽和沈尽道:“我们走。” 第197章 初入杨府 陈杨舟、谢执烽与沈尽三人驻足于杨府不远处。 府邸依旧,石狮静默,门楣上那个苍劲的“杨”字仿佛凝着一段尘封的岁月。 谢执烽面色微僵,目光有些躲闪。昔日他常携杨国盛出入酒肆马场,纵情不羁,没少挨杨老太太的训斥。 而今故人已逝,他只觉脚步沉重,竟不知该以何颜面踏入这道门。 “怎么突然想到要来杨府了?”沈尽一边环顾着四周,一边语带好奇地发问。 他是后面才加入陈杨舟的队伍的,不曾见过杨崎,更不清楚这几人之间千丝万缕的旧事。 陈杨舟却像是没听到般,只怔怔地望着那块匾额,心神早已飘远。 从姜蝶的遗信中,她知道了自己的阿娘杨云,原来就是小杨将军的亲妹、老杨将军的幼女。而眼前这座府邸,便是阿娘自幼生长的地方。 年幼之时,她便察觉到阿娘与寻常妇人截然不同。阿娘不仅知书达理,还精通兵法谋略。她亲自教导她和阿旭读书识字、习武练功,带着他们强身健体。正因如此,她和阿旭的身手远远超过同龄人。 而从军前,阿娘说的那位“姓何的将军”,应当就是镇守雄关的何银树将军吧。只可惜,她终究未能见上一面。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当初初见小杨将军,心中便涌起一种没来由的亲近,那时的她只当是小杨将军为人和善的原因…… 如今细细回想,一切都有了合理的答案。 “走吧,不是说要上门拜见么?”沈尽在一旁出声催促,打断了陈杨舟纷乱的思绪。 或许是近乡情怯又或许是心头压着太多未能言说的隐秘,陈杨舟竟一步也迈不开。 她心里反复思量着,待踏入这扇门后,究竟该如何开口?难道要直接坦言——自己并非林昭,而是名叫陈杨舟,更是他们早已离家的幼女的女儿? 可他们要是不信呢?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挣扎了许久,陈杨舟终于长叹一声,说道:“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说罢,她便转身准备离开。 却被谢执烽一把拉住。 他虽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犹豫,却清楚地看见她眼中深藏的渴望与挣扎。 “来都来了,”谢执烽声音放缓,“小杨将军在泗雪关时就对你颇为赏识,这份知遇之恩,总该登门致谢。” 他略作停顿,目光落在她身后,又轻声提醒道,“更何况,你背上这把弓,终究是杨家的传家之宝。” 听到这话,陈杨舟沉默片刻,终是无奈一笑,点了点头。 是啊,无论身份如何,小杨将军待她的那份照拂与看重,却是真切存在的。 想到这,陈杨舟深吸一口气,抬手仔细理了理衣领和袖口,又转向身旁两人,有些不放心地问道:“我脸上应当没有沾到什么吧?衣服可还整齐?” 沈尽见她这副鲜少流露的紧张模样,忍不住调侃道:“不过拜访上峰而已,你怎么紧张得像是要去见情郎似的?” 陈杨舟顿时瞪了他一眼,“要你多嘴!”语气中竟带了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 沈尽被她这么一瞪,忽然觉得心口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不自觉抬手按了按胸膛,心中暗自嘀咕:“奇怪……怎么突然心跳得这么厉害?莫非是心悸之症?回头得找个大夫瞧瞧……” 三人稍整仪容,终于举步走向杨府大门。 还未踏上石阶,一名家兵已横步上前,声如洪钟喝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杨府门前,闲杂人等不得随意靠近!” 陈杨舟稳步上前,抱拳一礼,镇定答道:“在下龙朔关守军副将林昭,特来府上拜谒,烦请通传。” 那家兵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眼中尽是怀疑之色。 将?瞧这年纪轻轻、面容清瘦的模样,哪里像是个边关将领?怕不是哪个不长眼的想来招摇撞骗! “这位正是龙朔关那位人称‘白马将军’的林昭林副将,”沈尽见他迟迟不动,忍不住开口,“还不快去通传!” 陈杨舟一听,立刻瞪向沈尽。 家兵听他语气确凿,又见几人气度不凡,虽仍半信半疑,却也不敢怠慢,只得道:“诸位在此稍候。” 说罢转身快步进府通报。 不多时,他又小跑着返回,态度明显恭敬了几分:“将军尚未回府,不过应当就快到了。我们老夫人请几位入内一叙。” 三人被引入府中,不多时便已端坐于厅内。 稍待片刻,一位老夫人扶着丫鬟缓步走来,目光在他们之间轻轻扫过,最终落在陈杨舟身上,温声问道:“不知哪位是白马将军?” 陈杨舟闻声转头,正对上杨老夫人投来的目光。不知为何,她心头忽地一暖,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亲切。 杨老夫人凝视着她,竟不由自主地脱口唤道:“云儿……” 陈杨舟立即起身,抱拳行礼:“末将林昭,见过杨老夫人。” 老夫人这才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林将军莫怪,老身一时失态。只是觉得将军……瞧着有些眼熟。” 陈杨舟微微一笑,并未多言。 她心知自己除了一双眉眼像父亲之外,其余皆与阿娘如同一个模子刻出,老夫人觉得眼熟,再自然不过。 此时,谢执烽和沈尽也上前一步,行礼道:“老夫人。” 老夫人转眼看到谢执烽,脸色微微一凝:“是你啊……” 语气中带有几分复杂和不悦。 陈杨舟虽觉有些蹊跷,却并未多问。谢执烽在京中二十余年,跟杨老夫人认识也属正常。 老夫人并未多看沈尽一眼,只是执着地将陈杨舟拉至身旁坐下。 不知为何,她只觉得这位小将军格外亲切,叫人忍不住想多亲近几分。若不是姓林,她几乎要以为……这就是云儿的孩子了。 陈杨舟并未推拒,只安静地坐在一旁,听老夫人絮絮地说起话来。 “林副将如今可曾婚配?”杨老夫人温声问道。 陈杨舟下意识地朝谢执烽瞥去一眼,随即轻轻摇头,低声道:“尚未。” “真是可惜了,”杨老夫人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慈爱,“若不是如今这动荡时局,老身说什么也要为你张罗一门好亲事。” 陈杨舟只得抿唇笑了笑,脸上微微发热,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静静望着杨老夫人。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利落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我回来了!” 第198章 再见杨崎 杨崎人还未至,清朗的声音已先传入厅中。 陈杨舟闻声抬眼,望向门口。 先前只觉得莫名亲切,如今知晓了小杨将军竟是自己舅舅,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紧张。 杨崎大步迈入厅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方才一回府,就听说你们来了。” “小杨将军。”陈杨舟立即起身,抱拳行礼。 谢执烽与沈尽也随之站起,齐声见礼。 沈尽悄悄打量着这位声名在外的将军——正如他人所言,是个不苟言笑却又不令人感到压力的人。 杨崎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在谢执烽身上顿了顿,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何时到的京城?可曾面圣?”他侧头看向陈杨舟。 “凌晨方至,先去内阁复命,随后便来府上拜会。”陈杨舟恭敬回话。 杨崎微微颔首,未再追问,转而看向杨老夫人,语气缓和:“母亲,儿接下来有要事需与他们相商,您要不要先去歇息?” 杨老夫人闻言,顿时面露不悦:“你娘我当年在战场上厮杀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穿开裆裤呢!” 杨崎被噎得一时语塞,面露几分尴尬。 “老夫人,”陈杨舟适时开口,温声劝解,“小杨将军绝无嫌弃您老的意思,只是接下来我们要商议的事情,恐怕琐碎繁杂,怕是要让您费心劳神。” 杨老夫人听后,心中仍有些不快,低声嘀咕道:“唉,真是老了,连年轻人都开始嫌弃我这把老骨头了……” “晚辈绝无此意……”陈杨舟闻言,急忙解释,生怕老夫人误会。 杨老夫人却摆摆手不再多听,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临转身前她却又回头,问道:“不让老身听这些也罢,那总该让老身张罗一桌家常便饭,留客人吃顿饭吧?” “那便有劳老夫人费心了。”陈杨舟抱拳一礼,语气恳切。 老夫人这才面色稍缓,眼角流露出一丝笑意,在丫鬟们的簇拥下缓缓离去。 见母亲走远,杨崎神色一凝,转向陈杨舟问道:“内阁那边……是何说法?” 虽说心中已大致有数,但他仍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陈杨舟并未隐瞒,将面见内阁首辅及各尚书的经过原原本本道出,就连来京途中在遭遇蝴蝶客栈的眼线埋伏之事也一并告知。 “你是说,有人早已沿途设伏?”杨崎眉头骤然锁紧。 “正是。”陈杨舟郑重点头。 “这蝴蝶客栈,我亦有所耳闻。”杨崎沉吟道,“听说背景极深,手握不少朝中权贵的秘辛。只是其幕后之主始终成谜,行事极为隐蔽。” 陈杨舟略一思忖,抬眼说道:“客栈背后的主人,我们已查明了。” 谢执烽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似未料到她竟连这等机密也坦然相告。 沈尽则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心下暗忖:这杨崎将军当真可信到如此地步?连这等事都能直言? “哦?究竟是何人?”杨崎立即追问。 “当朝内阁首辅程清风之幼子——程尚鹄!”陈杨舟语气肃然。 杨崎听罢第一反应便是摇头:“不可能。此人是个瘸子,长年深居京城不出,怎会……” 话未说完,便被陈杨舟轻声打断:“这些年小杨将军可曾亲眼见过他?” “那倒不曾。”杨崎略一迟疑,仍解释道,“但此人断腿之后心性大变,阴郁避世已久,近日更闻他一心向佛,不谙世事……” “将军可曾听说,北渊军师……正是一位坐于轮椅上的人?”陈杨舟再度开口。 “确有传闻。这也是此番北渊难以应对的原因。以往他们只凭蛮力,自拓跋哲上位后,却屡出奇谋,用兵如神。”说到这里,杨崎语气渐沉。 “还有一事,拓跋哲的生母,是前镇北侯之女——姜蝶。这……可否算作又一证据?”陈杨舟压低声音道。 杨崎神色数变,终是说道:“我寻个时机,定向程阁老问个明白。” 谢执烽却摇了摇头,“没纵使属实,那程清风也绝不会认。如今程家能撑持门楣的,唯他一人而已。若不是他多年来稳坐高位,程家早被清算了。也正因如此,内阁如今行事才越发谨慎保守,唯恐行差踏错。” 陈杨舟挑眉不语。 这一层她倒未曾细想,但谢执烽所说确是实情——历来权倾朝野者,一旦失势,不仅自身难保,连身后之名与家族命运皆如累卵。 正如前朝那位权倾一时的首辅,身死之后顷刻间便被清算旧账、家道崩摧。 杨崎闻言点了点头,对谢执烽的分析表示认同。 他转而凝视陈杨舟,语气凝重:“陛下此番召你入京,极有可能……是要将你交由北渊处置。你可知晓,又可曾有所准备?” 陈杨舟神色平静,颔首答道:“末将早有准备。若以我一人性命,可换千万百姓安宁,值得。” “你能如此想,实属大义。”杨崎眼中掠过一抹复杂之色,既感佩又沉重,“然则将你交出,势必会重挫军中士气。这也正是陛下至今仍犹豫未决的缘由。” 陈杨舟微微一顿,复又开口:“姜蝶生前曾留书于我,言道此事尚有一线生机。末将以为,眼下还未到最坏的时候。” 杨崎听完陈杨舟的解释,眉头舒展了些许,“可是有什么谋划?” 陈杨舟摇摇头,“暂时没理出章程,但已有了些头绪。” “如此就好。” 接着,几人又针对明日面圣一事商议良久,直至在杨府中用罢晚膳,方才辞行。 在出杨府大门的时候,陈杨舟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谢执烽,说道:“我有点私事,想和小杨将军单独商讨一番。你们先回会同馆吧。” 沈尽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谢执烽抬手拦下。 他望向陈杨舟,只平静道:“你去吧。” 陈杨舟点点头,随即转身,又折返回了杨府。 待陈杨舟走远,沈尽疑惑开口:“怎么不让我问问?” 谢执烽目光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声叹道:“从咱们抵达京城开始,她就有些心绪不宁。如今看来,症结大抵就在这杨府之中。且让她自己去面对吧。” 第199章 相认 陈杨舟随着家丁去而复返,身影再度出现在厅前。 杨崎见她回来,不由得一怔,面露诧异:“怎么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陈杨舟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复又缓缓松开。 她忽然单膝跪地,抬起头抱拳郑重说道:“舅舅,我是陈杨舟。” 杨崎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迟疑地重复道:“你……说什么?” 陈杨舟语气清晰,一字一句道:“我本名陈杨舟,家母杨云,父亲陈修文,尚有一位弟弟,名为陈杨旭。” 杨崎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朝外喊道:“来人!快请老夫人过来!” 一家丁应声而入,正要领命离去,却又被杨崎急声叫住:“等等!你们先退下,守在门外,不得打扰。”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陈杨舟扶起,语气难掩激动:“快起来说话!” 说罢,杨崎仔细端详着陈杨舟,下意识地伸手虚虚遮住她的眉眼,端详片刻后低声喃喃:“怪不得我总觉得你哪里眼熟……偏偏这双眼睛,越看越叫人不痛快。” 陈杨舟听到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小声解释:“我的眉眼……随我父亲。” “是像他。”杨崎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嫌弃,“就是像他,所以才看得人来气。” 陈杨舟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她几乎能想象得到,当年父亲“拐”走母亲后,这位舅舅是多不待见他。 杨崎凝视着她,目光渐渐温和下来,仿佛积压心中多年的沉郁之气,终于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他拉起她的手腕,语气不由分说:“走,快随我去见你外祖母!她念叨了你这么多年……” 杨老夫人此时正在小佛堂中诵经,见二人匆匆而来,脸上露出些许讶异。 杨崎目光微扫,向周围的丫鬟打了个离开的手势,众人即刻无声地躬身退下。 陈杨舟走到杨老夫人面前,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下意识地望向杨崎。 杨崎朝她微微颔首,目光中满是温和的鼓励。 陈杨舟深吸一口气,望向老夫人,轻声唤道:“祖母。” 杨老夫人怔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反问:“你……叫我什么?” 果真母子连心,她的反应与方才的杨崎如出一辙。 “我是舟儿啊,祖母。”陈杨舟语气愈发轻柔,带着难以掩饰的孺慕之情。 “舟儿?……是云儿的孩子?”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涌来,让杨老夫人一时恍惚。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望向身旁的儿子,眼中尽是寻求确认的惶惑。 杨崎重重地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娘,是阿云的孩子……是舟儿回来了。” 话音未落,杨老夫人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这突如其来的泪水让陈杨舟和杨崎都慌了神,两人连忙一左一右地上前搀扶。 “祖母,您怎么哭了?” “娘,这是喜事啊,您别激动。” “我就说……我就说这孩子怎么看怎么眼熟,除了眉眼,其他地方都像极了我的云儿……”老夫人紧紧抓着陈杨舟的手,又是哭又是笑,喃喃低语,“我还以为……又是我人老糊涂,空欢喜一场……” 陈杨舟与杨崎连忙一左一右,将老夫人搀扶着坐下。 “好孩子,你怎么……从军?可是家中有什么变故?”老夫人稍稍平复心绪,拉着陈杨舟的手端详着她一身戎装,忍不住问道。 陈杨舟这才轻声将过往种种徐徐道来。 她从弟弟阿旭投军后失踪说起,讲到她自己如何因蝴蝶客栈一事被卷入纷争,又如何毅然从军,直至成为如今的“林昭”。 她语气平静,只将来龙去脉清晰道出,却唯独略去了自己身中轮回蛊之事——这等凶险一事,就不要说出来让老人家忧心了。 即便听的是这有所保留的叙述,老夫人的眉头仍旧越皱越紧。 她虽不过问朝政,可近来名震京城的“白马将军”之事,她多少也有耳闻。此刻得知那传闻中的人竟是自己的亲外孙女,更是心惊肉跳。 “不行,绝对不行!”老夫人猛地攥紧陈杨舟的手,“祖母这就安排人送你离京!绝不能将你交给北渊!” “祖母宽心,孙儿自有保全之策,定会平安无事。”陈杨舟反握住老人颤抖的手,温声宽慰。 “那……那你今夜就留在府中,哪儿都别去!” “祖母,不可。若陛下知晓我宿在杨府,恐怕会心生猜疑,对杨家不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多年未回来,就不能在祖母身边多待几日吗?”老夫人又急又心疼,语气中不禁带上一丝难得的执拗。 陈杨舟心中暖流涌动,柔声劝道:“祖母放心,待此事了结,孙儿定当堂堂正正回来,日日承欢膝下。” 祖孙三人又叙话良久,陈杨舟才在杨崎的陪同下,拜别老夫人,悄然离去。 “舅舅,爹娘的去向,我起初是知道的。可这么些年过去,如今他们是否安好,身在何处,我也无从知晓了。”陈杨舟声音低沉,“我只记得他们隐姓埋名时所用的化名。日后若有机会,还请您派人去寻他们回来。” “好,此事交给舅舅。”杨崎郑重点头,“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舅舅说。” 陈杨舟抬眼,“关于程尚鹄的一切信息,我都需要。” “放心,舅舅这几日就派人去查,必定将他查个底朝天。”杨崎应道,目光落在陈杨舟身上,越看越是欣慰。 “舅娘那边,我今日就不去拜见了。我女扮男装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横生枝节。日后若有机会,再正式拜见。” “嗯,是该如此谨慎。” “改日再会,舅舅。下次见面,我仍是‘林昭’。” “舅舅明白。”杨崎语气温和。 “往后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杨崎说着,语气忽然有些怅然,“只可惜……没能让你见上你表哥一面。”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关于阿旭,他多半不是寻常的失踪。” “嗯?”陈杨舟蓦地抬眸,眼中带着疑问。 “大夏军中有密探体系,北渊亦然。一个人能消失得如此彻底,连军报上都毫无痕迹,只有一个可能——他被选入了情报处,或许正在某处担任密探,执行要务。” “当真?”陈杨舟精神一振。 “自然。你投军之后变故频生,不知此事也属正常。即便在太平年月,军中密探也数量众多。他们都以新身份活于暗处,某种意义上,算是重活一世。所以你也不必过于焦虑。” “那我现在能查到密探的相关消息吗?” “若你外祖父尚在,或可一试。如今整个密探体系皆由陛下直接统辖,外人无从插手,更无人知晓具体名单。” 陈杨舟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收敛心神,将情绪压了下去。 第200章 末将林昭,参见陛下! 京城会同馆二楼的一个房间内。 陈杨舟身着一袭素白色将服,一尘不染的白色更衬得她清冷孤峭,皮革制成的腰带利落地束出她纤细的腰身。 虽是一副小将打扮,周身却无半点怯懦之气,眉宇间自带几分不坠的英气。 谢执烽站在她身侧,眉头微蹙,低声问道:“你一个人应对,当真无妨?” 他与沈尽皆是陈杨舟的亲兵,依律不得随同进宫面圣,只能在会同馆等候传唤。 陈杨舟侧头,见谢执烽眼底忧色深重,心中不由一暖,“不必忧心。昨日小杨将军不是说了么?陛下为人严肃干练,重在实务,当不会为难我这小小的边陲小将。” “话是这么说,可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谁知那小皇帝心里转着什么念头?”沈尽在一旁抱臂嘀咕,声音虽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这里是京城,不是赤狐谷。一句无心之语,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你我可承担不起。”陈杨舟冷下目光,警告般瞥向他。 沈尽撇了撇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知道了。” “我不是与你说笑。”见沈尽这般漫不经心的态度,陈杨舟不由有些严肃起来,“京城这地方,耳目众多,咱们的一言一行,可都落在旁人眼里。你既然随我而来,就得时刻谨言慎行,不得有半分懈怠。” 沈尽见她神色严肃,终于稍稍正色,略一点头:“明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即响起一道尖细而恭敬的嗓音:“林将军可在?” 陈杨舟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向谢执烽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转身前去开门。 只见门外立着一位面容白净、身着青色内监服色的公公,正微微躬身等候。 “高公公。”陈杨舟拱手一礼,语气平稳。 那高公公见她态度恭谨,嘴角弯起淡淡的弧度,侧身让路道:“将军多礼了,请随咱家走吧。” …… 高公公引着陈杨舟一路穿行于宫苑深处。 陈杨舟始终微低着头,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并不因宫廷森丽而左右张望。 高公公暗中打量,见她如此谨肃守礼,不由微微颔首,心道:这林将军倒比先前那些东张西望、失却体统的武官强上不少。 行至一处殿阁前,只见朱红宫门高耸,檐角下悬着一排铜铃,微风吹过,便荡开一串清冽的铃音,泠泠作响。 高公公停步转身,细声道:“请将军在此稍候片刻,咱家这便进去向陛下禀报。” “有劳高公公。”陈杨舟抱拳行礼,举止不卑不亢。 不过片刻,高公公复又走出,手中拂尘轻轻摆动,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宣召,将军请进。” 陈杨舟微微颔首,仔细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冠,而后稳步踏入殿中。 殿宇深邃,烛光映照着前方垂落的素白纱幕,其后一道身影隐约可见。 “末将林昭,参见陛下!”陈杨舟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紧张。 白纱幕轻轻晃动,那道身影缓缓起身,迈着优雅的步伐从素纱之后踱步而出。 只见她身着凤纹宫装,衣摆拖地,仪态威严庄重,尽显皇家气派。 陈杨舟看清来人面容,微微一怔,但随即收敛心神,再度行礼:“末将林昭,参见太后娘娘。” “起身吧。”太后微微抬手,“陛下龙体欠安,无法亲自召见。特嘱本宫前来见你……你可知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陈杨舟应声起身,神色凝重:“是为北渊拓跋哲以屠城相胁,索要末将一事。” 太后缓缓踱步,那华丽的凤袍拖曳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拓跋哲曾在雄关放言,若大夏执意不交出你,他便要血洗雄关。若一直不交,就杀到一城屠一城……”她声音一沉,追问道:“你可知雄关有多少百姓因此丧命?” “末将不知。”陈杨舟垂首应道,指尖微微收紧。 “雄关城内,有百姓三万七千余人——男女老幼,皆因你而死。”太后转身直视她,凤目凛然,“告诉本宫,你与拓跋哲有何恩怨?为何他宁可以屠城相逼,也要拿到你?” “之前为牵制拓跋哲主力,末将奉命率五千精骑迂回北上,直取哈拉林,捣了拓跋哲的老巢。”陈杨舟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此外……末将曾掳走拓跋哲的母亲姜蝶。只可惜她性情刚烈,途中服毒自尽了。” 太后眼中闪过一抹讶异,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原来如此……难怪拓跋哲如此大动干戈。那你可知,如今满朝文武大多主张将你交出,以平息这场干戈?” “末将知道。”陈杨舟抬头,目光坚定,“若以末将一人可换百姓安宁,末将愿往。” 太后凝视她良久,忽然道:“你今年多大年纪?家乡何处?” “末将今年二十有二,祖籍乐安府。”陈杨舟虽疑惑,仍恭敬回答。 “可曾婚配?”太后的问话出乎意料。 “末将…尚未成家。”陈杨舟更加困惑。 太后轻叹一声:“年少有为,却要赴死。你可会怨恨大夏,怨恨朝廷做出这个决定?” 陈杨舟毫不犹豫开口:“末将不恨。用一人性命换千万百姓平安,值得。况且…” 她稍作停顿,“末将相信太后及陛下召见末将,必有深意。” 太后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哦?你如何见得?” “若真要交出末将,直接押送即可,何需太后亲自召见询问?”陈杨舟平静道。 太后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个聪慧的将领。那本宫再问你,若让你自行选择,你当如何应对眼下局面?” 陈杨舟沉思片刻:“末将以为,拓跋哲之所以要大张旗鼓索要末将,不仅为他母亲,更为侮辱大夏。无论朝廷交不交人,都会对大夏造成重大打击!” “说下去。”太后目光渐亮。 “末将愚见,或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陈杨舟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却更显决断,“朝廷可假意应允交人,诱拓跋哲亲至交接之地。末将愿率一队死士提前设伏,若能生擒拓跋哲,不仅危局自解,更可反制北渊!” “若擒不住呢?”太后追问。 “那末将便当场自刎,绝不受辱于敌手。既全朝廷信义,亦断拓跋哲妄念!” 殿中寂静片刻,唯闻烛火轻响。 太后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你所言,竟与程阁老所虑不谋而合。朝廷并非只有将你交出一个法子——若你甘愿赴死,便送你出关。若你意图反击,则举兵助你。” 陈杨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这套说辞是昨日她和舅舅、谢执烽等人秘密商谈时共同议定的对策,本是为自己在绝境中争得一线主动权。 没想到朝廷这边也有此打算! 太后肃然道:“既然你敢于谋划反击,朝廷自当举兵助你。明日便整军出发,望你能于此死局中……杀出一条生路。” 陈杨舟单膝跪地,抱拳应道:“末将领命!定不辜负太后及朝廷的重托。” 第201章 厌恶 “多谢高公公。”陈杨舟抱拳行礼后,转身缓步走出宫门。 门外,一辆青篷马车已静候多时。 陈杨舟登车坐定,从怀中取出一封奏折,指尖抚过微皱的封皮,神情复杂。 这封奏折是昨夜临走前,舅舅杨崎特意将她唤入书房,郑重交到她手中的。 “陛下已多日未曾临朝,奏章堆积,许多要务难以呈达天听。你若得见陛下,务必寻个时机,将这份折子递上去。” 她原本想着,面圣时总能找到机会递出奏折,却万万没有想到,见到的竟是太后。 太后代为接见虽符合礼制,但陛下长期不临朝,连心腹重臣都无法面圣。也难怪舅舅会病急乱投医,让她代为传奏这样的办法都想了出来。 只是……陛下究竟因何事至此,竟连朝臣都避而不见? 陈杨舟心绪纷乱,正自思量间,马车已行出一段。 她忽然扬声道:“停车!” 车轮应声而止。 “你们先回会同馆吧,”她对车夫道,“我想独自走走。” 马车缓缓驶离,留下她一人立在长街之上,身影在宫墙下拉得修长。 陈杨舟独自缓步走在长街之上,心中反复思量着近日接连发生的种种变故。 蝴蝶客栈为何突然要抓她?云雀前往西北起义军所为何事?陛下病重多日不朝,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老不死的!惊了本公子的宝马,你十条贱命都赔不起!” 一道刺耳的叱骂声骤然响起,将陈杨舟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她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名衣着华丽的男子正挥着马鞭,对一名跌坐在地的老农厉声呵斥。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云纹锦缎长袍,腰系金丝玉带,手持一柄泥金折扇,俨然是京城贵公子的派头。 他身后跟着四五名家丁,个个横眉立目。 那公子哥儿一脚踢翻老农的菜筐,新鲜菜蔬滚落一地,被马蹄践踏得稀烂。 四周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议论声隐约传进陈杨舟耳中: “瞧瞧,长平侯家那位小爷又惹事儿了!对一个老翁下这么重的手,这叫什么事儿啊!” “那有什么办法?人家毕竟是外戚,有太后娘娘顶着,怕是连陛下都动他不得。” “不是说朝廷要迁都平南城么?这些外戚逼着城南那些掌柜高价收他们的铺面,昨夜就有个掌柜被逼得上吊了!” “真有这等事?” “我骗你做甚?眼看着要迁都,这些人越发明目张胆了!” 陈杨舟听着身旁人的细语声,眉头越皱越紧。 而那头的冲突却仍在升级。 老农跪地连连磕头:“公子恕罪!小老儿并非有意,是公子的马突然冲过来…” “还敢顶嘴?”那公子冷笑一声,扬鞭便要抽下。 陈杨舟目光向下一扫,猛地踢起一颗石子。 那石子瞬间飞出,精准地踢中公子哥握鞭的手腕! 公子哥只觉得腕上一阵剧痛,整条手臂又麻又软,马鞭顿时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谁?!是哪个不要命的干的?!”他又惊又怒,捂着手腕厉声嘶吼,一张脸因疼痛和愤怒涨得通红。 那公子哥扫向众人,一眼就盯住了在人群中格格不入的陈杨舟。 “是你是不是?” “阁下何必与一个老翁计较。”陈杨舟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势。 那公子哥顿时恼羞成怒:“你是何人?敢管本公子的事!可知我父亲是谁?” “无论令尊是何人,都该知道天子脚下,王法森严。”陈杨舟声音清冷,“当街欺辱百姓,若是传到御史耳中,怕是对令尊的官声有损。” 听到这话,公子哥仍是不以为意,“不过一个贱民罢了!惊了我的马,难道不该罚?” “马匹受惊,实属常见之事。”陈杨舟目光扫过那匹所谓“宝马”,分明见那马鞍松散,显然是家丁没有系好,“阁下不查自家马具是否妥当,反而迁怒他人,岂是君子所为?” 这时,围观的百姓渐多,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对公子的指责。 公子哥脸上愈发挂不住,抬高声量喝道:“你在哪个衙门当差?可敢报上名来!” “林昭。”陈杨舟声调平稳,却清晰地传遍周遭。 这名字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林昭?这名字好生耳熟……” “京里哪位将军是穿白袍的?” “林昭!莫非就是那位白马将军?” “真是他?看着像个白面小生。” “白马将军出现在这,难道朝廷……当真要将他交出去了?” 听到这些窃窃私语,一旁的家丁面露迟疑,赶忙凑近公子低声劝道:“公子,老爷再三交代,这几日须得收敛些,不宜生事……” 那公子哥闻言脸色一沉,抬脚便朝那家丁踹去,厉声道:“少拿我爹来压我!” 家丁挨了一脚,却仍压低声音道:“此…此人横竖都是将死之人了,何必与他计较?万一他豁出命来反扑,只怕得不偿失…” 公子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狠狠瞪了陈杨舟一眼,从牙缝中挤出句话:“好!林昭是吧……本公子记住你了!” 说罢他猛一甩袖,转身就要离去。 “且慢。”陈杨舟叫住他,“毁坏的菜蔬,该当赔偿。” 公子哥脸色铁青,但众目睽睽之下,只得甩下一锭银子,悻悻而去。 临走前,他回头深深看了陈杨舟一眼,目光中满是怨毒。 老农颤巍巍地跪倒在地,不住地叩首,布满老茧的双手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多谢将军!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小老儿……小老儿给您磕头了!” 陈杨舟连忙俯身将他扶起,轻声道:“老人家请起,不必如此。” 老人又连连道谢。 看着老人家离开,陈杨舟心头却仿佛被什么重重压着,沉得发闷。 她久在边关,深知将士们浴血奋战,保卫的就是这般欺压百姓的纨绔子弟?京中官员子弟如此跋扈,他们的父辈在朝中又是如何为官的?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明日就要北上赴死,而朝中却可能充斥着这般人物的父辈——那些在陛下病重时可能忙于争权夺利、无心理政的大臣们。 袖中的奏折愈发沉重了。 陛下若真的一病不起,这朝堂,这江山,又将何去何从? 这一刻,陈杨舟对京中这些倚仗父辈权势作威作福的官员子弟,生出了难以言说的厌恶。 就在这时,陈杨舟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却见谢执烽正与一名陌生男子立于巷角阴影处。 那男子一副谦卑姿态,正低声说着什么,同时郑重地将一封书信呈给谢执烽。 第202章 小插曲 陈杨舟脚步微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角,却蓦地一凝——谢执烽?他此刻不是应当在会同馆等候消息么,怎会出现在这? 谢执烽把东西收入怀中,一转身,便对上了正站在不远处、抱臂望来的陈杨舟。 他明显一怔,随即快步朝陈杨舟走了过来。 “那位是?”陈杨舟试探开口。 谢执烽轻声解释:“一位故人的手下,我托他帮忙查了查程尚鹄这些年在京城的动作。会同馆眼线太多,外面见面更方便些……没想到正好被你撞见。” 陈杨舟了然地点点头。 京城到底是谢执烽自幼长大的地方,即便有不对付的人,总也有几个可信的旧交。查个人,对他而言应该不算难事。 “小皇帝那边怎么说?”谢执烽见她面色有些沉重,不由开口问道。 陈杨舟四下望了望—— 街上人来人往,嘈杂得很。 她压低声音道:“这里人多口杂,回去再细说。” “好。” 二人随即并肩朝会同馆的方向走去。 这座用于接待奉诏入京官员的会同馆官驿,其作用类似于驿站,但规格更高、设施更为完备,却也是个各方势力交织的是非之地,耳目遍布。 离会同馆尚有段距离,京城街市喧嚣的声浪便已扑面而来,道旁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你和沈尽用过早饭了么?”陈杨舟脚步稍缓,侧首向谢执烽问道。 “还没。”谢执烽微微摇头,话音方落,便见陈杨舟目光已转向街边一角。 他顺着望去,只见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局促地站在一个糕点摊位后,嘴唇紧抿,不敢吆喝,只低头不住地捏着衣角。 听到谢执烽的答话,陈杨舟不再多言,径直朝那红绳小姑娘走去。 “这个吃食怎么卖?”陈杨舟俯身柔声问道。 那红绳小姑娘闻声抬头,一见是两位气宇不凡的公子,脸颊微微泛红,小声答道:“三文钱一块……” 声音极小,若不是陈杨舟凝神细听,几乎都听不到。 “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卖点心,家里大人呢?”陈杨舟状似无意地问道。 “阿婆身子不适……我替她卖些点心,这个绿豆糕很好吃的。”红绳小姑娘小声解释,手指紧张地揪着打着补丁的粗布围裙。 “绿豆糕好啊,清热解毒,”陈杨舟笑了笑,“正好我喜欢,帮我包几块吧。” “好、好的……” 小姑娘怯生生地应着,连忙低头熟练地用油纸包好糕点,递过去时眼里终于有了些许光亮。 谢执烽站在陈杨舟身后,目光温和地落在她与那卖糕点的小姑娘交谈的背影上。 只见陈杨舟在摊位前俯身,趁那扎红头绳的小姑娘不注意,悄悄将一些碎银塞进摊侧的篮子里,动作轻缓,几乎不着痕迹。 他无奈摇摇头,还是这般心软…… 陈杨舟将油纸包好的绿豆糕接过,俯身对小姑娘笑道:“卖东西嘛,得放开声音。早点卖完,也能早点回去照顾阿婆,你说是不是?” 小姑娘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杨舟随即直起身,嗓音清亮地替她示范了一句:“绿豆糕——香甜软糯的绿豆糕——” 她声线本就清亮,这一声引得附近几个路人回头张望。 小姑娘受到鼓励,吸一口气,也怯生生地跟着喊:“绿、绿豆糕……” “再大点声,不用怕。”陈杨舟弯下腰,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小姑娘抬起头,迎上陈杨舟带着笑意的眼睛,仿佛从中得到了勇气。 她一咬牙,一跺脚,闭着眼睛用尽力气喊了出来:“绿豆糕——香甜软糯的绿豆糕——” 清亮的童音划破街巷的嘈杂,带着几分生涩,却格外真切。 “不错,就是这样。”陈杨舟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小脑袋。 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像是染上了晚霞,这回不再犹豫,一声接一声地吆喝起来,声音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有模有样。 不一会,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被吸引过来,俯身问:“这糕怎么卖?” 小姑娘连忙应答,“三文钱一块……” 渐渐,又有人围上来看货问价。 陈杨舟见已有人光顾,便悄悄抽身退出人群,走向谢执烽。 谢执烽望着她走来,唇边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低声道:“给了些银钱也就罢了,怎么还亲自教人吆喝做起师父来了?” 陈杨舟闻言一笑,目光温和:“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第一次随阿娘去市集卖绢花时,也这般怯生生的。幸好有她在旁,一句一句带着我喊。” 谢执烽第一次听陈杨舟提起幼时之事,不由侧目看去。 “你别不信,”陈杨舟笑道,眼中像映着旧日暖光,“我小时候其实胆子小的很,怕生人、怕高声、怕站到人前。都是我阿娘,一遍遍陪我练、带我喊,才慢慢放开声音。” 谢执烽低声笑了笑,语气放缓:“我没有不信。只是忽然想到……你如今这般坦荡从容,想来你阿娘一定很是欣慰。” 陈杨舟轻轻“嗯”了一声,未再多说,眼中却掠过一丝柔软怀念。 二人一路说起过去的旧事,不知不觉已回到了会同馆门前。 沈尽正坐在会同馆一楼角落,埋头吸溜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听见脚步声抬头,恰好看见陈杨舟与谢执烽并肩踏入店门。 他连忙放下筷子招手喊道:“谢执烽你跑哪儿去了?怎么你俩一道回来的?” “回来时正好在街口遇上,”陈杨舟将手中那包绿豆糕放在桌上,语气平常,“试了一块,还不错,你试试。”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三人抬头,只见杨崎一身轻甲未卸,风尘仆仆地跨进门来,眉宇间虽带倦色,目光却依旧清亮有神。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亲兵,二人行至门前便默契地止步,一左一右按刀侍立,守在门外。 陈杨舟三人见杨崎进门,当即起身,齐齐抱拳行礼道:“小杨将军。” 杨崎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陈杨舟身上,语气较平日温和些许:“刚从宫里出来?” “是,”陈杨舟应声答道,“正打算回来唤上他二人,一同前往杨府拜见将军。” 会同馆内看似一切如常,堂中众人各司其职,实则自杨崎踏入那一刻起,便有不少或明或暗的视线悄然落在这边,若有若无地关注着这一桌四人的动向。 杨崎是何等人物,自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打量。 他心念一转,若是陈杨舟一出宫就直奔杨府,此举落在有心人眼中,难免惹来猜疑。 他当即朗声一笑,大手一挥,语气爽快地说道:“都别在这儿凑合了。本将军今日做东,带你们去尝尝地道的京都风味!” 陈杨舟立刻会意——舅舅这是要找个僻静地方细谈。 她当即点头:“那就劳烦小杨将军了。” 第203章 秘密会谈 杨崎引着三人穿过喧闹的街市,来到一处门面不甚起眼、却颇显清静的酒楼前。 他显然是这里的熟客,刚迈过门槛,柜台后的掌柜便亲自迎了上来。 不等他开口寒暄,杨崎已摆了摆手,语气熟稔地吩咐道:“老位置。” “一直为您留着呢!”掌柜连忙躬身引路,“新进了些上好的龙井,给您沏一壶?” “嗯,”杨崎脚步未停,径直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又似想起什么,回头自然地说道:“再加一份蜂蜜南瓜糕。” 话毕,他自然地将头一扭,看向陈杨舟,“你应该喜欢吃些甜的吧?” 陈杨舟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扬,颔首应道:“嗯,喜欢的。” 沈尽与谢执烽听到两人这番对话,不由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目光中读出了同样的诧异。 雅间设在二楼廊道最里处,安静隐蔽。 支摘窗被推开,恰好能望见院内几株晚开的绣球花,在夏末的风里依然团簇如云。 走进雅间后,陈杨舟几乎是下意识地顿住脚步。 她目光细致地扫过梁柱、屏风与帘幕,连角落阴影处都未放过,谨慎地检查是否可能藏人。 ——实在是被“蝴蝶客栈”搅得心神不宁,她总觉得会有耳目会潜伏在四周。 杨崎并不打扰,直至她神色稍缓,才低声解释道:“此处仍是杨府私产,内外都是自己人,大可放心。” 陈杨舟听罢,心中一松。 正在此时,门外一阵轻响。 “谁?”杨崎扬声问道。 “是小人,为您送茶来了。”门外响起小二恭敬的应答。 “进。” 小二应声推门而入,手托黑漆茶盘,上面是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 他步伐轻稳,将茶盘小心置于桌案中央,并未多看一眼席间众人,只微微躬身道:“您慢用。” 陈杨舟执起青瓷茶壶,姿态自然地为大家斟茶,随口问道:“许久未见苏将军了,他近来可好?” 杨崎接过茶盏,唇角微扬:“他眼下正忙着整顿京畿防务,怕是没机会见面了。” 陈杨舟轻轻点头。 苏将军于她有知遇之恩,若能见上一面自然极好,若是见不上,倒也罢了。 时局如此,许多事早已不由人愿。 小二识趣后退,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窗外可见两名亲兵肃立的身影守在廊下,气氛一时肃静。 见闲人已退,杨崎神色一正,开门见山道:“陛下近况如何?东西可递上去了?” 沈尽与谢执烽闻言皆是一怔,彼此对视一眼,心中疑惑:什么东西? 陈杨舟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本奏折,放在桌上,“此番入宫,并未得见陛下。是太后代为接见的。”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坐在一旁的三人,脸色瞬间皆变。 “怎会如此?”杨崎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难掩其中的急迫,“这不是陛下亲自下旨传召你的吗?怎么会避而不见?” “太后声称陛下龙体欠安,一切事宜暂由她代为处置。”陈杨舟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 “可还说了哪些?”谢执烽追问道。 陈杨舟深吸一口气,整理自己的思绪,随后缓缓开口,将殿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三人。 “你是说,太后同意派兵助你?”杨崎眼睛一亮,紧接着追问。 “不错,”陈杨舟点了点头,“说是和程阁老的预想一样,但很奇怪,昨日去内阁的时候,程阁老没有说过这个事。” “怕是昨日你没有同内阁说起准备埋伏拓跋哲一事,程清风才未在当场说起此事?”沈尽沉吟片刻,推测道。 “多半如此。” 陈杨舟口中应着,但心中的疑虑却并未完全消散。 太后突然代见、迁都之议再起、陛下龙体欠安不见内臣、还有程清风…… 她隐隐觉得,这几个线索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陈杨舟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轻,却如石子投入静水:“自出宫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们说,陛下会不会已凶多吉少?” 杨崎脸色一沉,缓缓点头:“不是没有可能。陛下自登基以来勤于政务,从未称病这么久,更不至于连内臣都一律不见。这不合常理!” “太后和陛下的关系如何?”陈杨舟轻声问道。 “陛下与先太子皆由太后抚养长大,感情深厚,情同母子。陛下曾不止一次公开感念太后恩德,太后也时常亲手熬制羹汤,送至御书房……表面看来,母子之间确无嫌隙。” 杨崎说着,话音戛然而止,猛地看向陈杨舟,“你是在怀疑……?” “我只是觉得,与太后一番对谈下来,处处合情合理,却总觉有一丝说不出的异样。”陈杨舟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压低,“我甚至在怀疑……太后会不会如同前朝的吕后一般……” 说着,她指尖轻轻在颈间一划,动作很轻,意思却极其分明。 “绝无可能!”杨崎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但话音未落,他自己却猛地顿住了。 这深宫朝堂,何来什么绝对之事?若真是如此,许多蹊跷之处反倒有了解释——为何突然急于迁都?为何偏偏此时传召舟儿进京? 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足以令无数人迷失心性、骨肉相残。哪怕不登大宝,幼帝登基垂帘听政,也是无上权力。 这样的事,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 想到此处,一股寒意无声地攀上杨崎的脊背。 “不管可不可能,此事暂且到此为止吧。”陈杨舟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当务之急,是拓跋哲那边的事。” “嗯,此事交给我来办,我会设法寻个稳妥的机会,看能否接触到陛下。”杨崎沉稳地点点头。 陈杨舟抬眼看他,目光中流露出信任:“好,一切小心为上。” “放心。”杨崎应道。 沈尽与谢执烽静听二人对话,心中骇浪翻涌,只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弥漫开来—— 这一夜之间,二人之间为何突然如此信任默契?甚至连这等大逆不道的猜测都毫不避讳? 他们自然不知,昨夜陈杨舟已与杨府相认。只不过此事关系甚大,为免节外生枝,双方都心照不宣地并未声张。 “昨日托您查的事,可有进展了?”陈杨舟望向杨崎问道。 杨崎神色一凛,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卷细致封好的纸笺,推向桌案中央。 “我已连夜派人多方查探。此人自断腿之后便极少露面,行踪极为隐蔽,几乎不留痕迹。这些……只是早年间零星散落的记载,内容不算多,却也未必全无价值。” 他抬眼看向陈杨舟,语气郑重:“后续若再探得什么消息,我定遣快马第一时间送至你手中。” “有劳小杨将军费心。”陈杨舟郑重接过。 谢执烽见状,也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声音平稳却清晰:“我这边也有些线索。” 第204章 往事 约莫五十年前,程尚鹄生于一个寻常的官宦之家。 他在家中排行第三,上有一位长兄程尚真,一位长姐程元冬。 那时候,他们的父亲程清风还只是边陲之地的一名小官,远非日后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 因在任上政绩卓着,程清风得到擢升,奉调入京。 也正在那段时期,镇北侯府姜家因北域军务调整,亦举家迁回京师,其幼女姜蝶随之同返。 程尚鹄自幼便显露出过人天资,聪慧异常,程清风对其寄予厚望,特意将他送入京中知名的书院就读。 而长女程元冬则与姜蝶同在一所女子学堂就读,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因两家渊源与机缘巧合,渐渐熟识起来。 自此,程尚鹄、程元冬与姜蝶三人,一同在京城度过了少年时光。 他们时而在书院窗下共读诗书,时而在春日郊外策马同游,年岁渐长,情谊日深,是真正的青梅竹马,相伴着长大。 而因着三人的关系,程清风也与初次举家来京的镇北侯相熟。 多年后,借着镇北侯在朝中如日中天的权势,程清风得其大力举荐,终于得以踏入内阁的大门,跻身于权力的核心之中。 彼时镇北侯府圣眷正浓,一言九鼎,而程清风也因此官运亨通,前程一片光明。 为巩固这层政治联盟,程清风自然存了联姻之念。 他本属意将长女程元冬许配给镇北侯世子,若能亲上加亲,两家便真正荣辱与共,根基也将更为稳固。 然而,自幼颇有主见的程元冬,竟在机缘巧合下结识了一位清贫书生,二人暗生情愫,私定终身。最终,她不顾家族安排,毅然选择与心上人远走他乡,这桩计划中的联姻也就此落空。 长女的离去,使得程清风不得不将目光转向幼子程尚鹄与镇北侯幼女姜蝶。 程尚鹄与姜蝶自幼相识,情分非比寻常。在双方长辈的有意安排与乐见其成下,这对青梅竹马的少年人,便顺理成章地走在了一起。 某一年的中秋佳节,程尚鹄与姜蝶相约同游灯市。 满城火树银花,喧嚣鼎沸,二人行至一处精巧的走马灯前,正驻足观赏时,却不料与一位亲王及其随从狭路相逢。 那亲王见姜蝶容貌清丽,竟出言轻佻,甚而动手拉扯。 程尚鹄年少气盛,见心上人受辱,当即挺身阻拦,言语间与亲王发生了激烈冲突。 冲突的结果是残酷的——盛怒之下的瑞王,竟命人当场打断了程尚鹄的一条腿。 彼时程清风虽已入阁,却根基未稳,不过是个末流角色。而对方乃是圣眷正隆的亲王,权势熏天。 更让程尚鹄难以承受的是,父亲程清风为了家族前程,非但未能为他讨回公道,反而强压着伤痛未愈的他,亲自前往王府登门谢罪。 程尚鹄悲愤交加,在房中怒吼:“我不去!他打断我的腿,我还要去道歉?这是何道理!” 程清风又急又痛,急声道:“你就当是为了爹,为了程家上下行不行?那是亲王,是陛下的手足!你若硬扛,整个程家都要为你陪葬!” 最终,程尚鹄咬着牙,拖着残腿,在那亲王轻蔑的目光下屈辱地低下了头。 那一跪,将少年人所有的尊严与热血彻底碾碎。 这场劫难也彻底改变了少年的命运。 他本是程家最聪慧的子弟,才学远胜其兄,前程本该一片光明。然而在官场,身有残疾便是绝了仕途。 程清风见爱子已成废人,渐感失望,慢慢将重心与期望转移到了长子身上。 唯一不变的,是姜蝶的情谊。她不顾闲言碎语,仍常来探望。 镇北侯感念程尚鹄是为保护女儿才遭此大难,加之与程家旧谊深厚,甚至放话:“即便他瘸了,我女儿也要嫁他。” 然而,朝中忌惮程、姜两家联姻后将势力大增者,大有人在。 一场源于少年意气的冲突,至此已悄然演变成权力棋盘上的一着险棋。 恰在此时,北渊可汗拓跋天春遣使南下,怀揣厚礼,向大夏提出和亲之请,愿求娶一位宗室贵女以结两国之好。 这本是一桩国事,却不想,一场针对姜蝶的阴谋,正借此机会悄然展开。 某次宫宴之后,京城突然流言四起,竟传镇北侯幼女姜蝶行为不检,与北渊使者有不清不白的牵扯。 谣言绘声绘色,愈演愈烈,直指姜蝶清白有损,辱没门风。 一时间,原本高高在上的侯府千金,成了众人唾弃的对象。 程尚鹄虽足不出户,闻此噩耗,心如刀绞。 他绝不信姜蝶会如此不堪,动用手头一切力量暗中查探,很快便查出这污人名节的毒计,竟源自与程家在朝堂上明争暗斗的政敌之手。 他拖着残腿,带着辛苦搜集来的证据去找父亲程清风,恳求他为姜蝶主持公道。 程清风看着眼前激动不已的儿子,却只是冷着脸将证据推开。“糊涂!此事关乎两国和议,岂是你能插手的?况且……” 他目光扫过程尚鹄的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你一个废人,安分守己便是,还想招惹是非,是嫌程家麻烦不够多吗?” “父亲!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诬陷蝶儿?”程尚鹄目眦欲裂。 “住口!什么蝶儿?她的事已与你无关!你若再执迷不悟,便是要将我程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父子二人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最终,程尚鹄看着父亲冷漠决绝的背影,彻底心寒。他救不了心爱的女子,连为她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势态急转直下。 为平息谣言,也或是幕后推手进一步运作,最终,和亲的人选竟落在了身败名裂的姜蝶身上。 圣旨下达,命姜蝶以郡主之名,远嫁北渊。 送嫁那日,程尚鹄独自立于城外高坡,遥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仪仗,心如死灰。 不久后,程府传出消息,称程家幼子因看破红尘,欲斩断尘缘,长伴青灯古佛,自此闭门不出,绝迹于京城社交场。 而在他“出家”后不久,那些构陷姜蝶的官员便接连因贪腐等罪锒铛入狱…… 镇北侯痛失爱女,对程尚鹄愧疚至极,将对女儿的思念与补偿之心,尽数化为对程清风仕途的鼎力支持。 在镇北侯府的倾力相助下,程清风官运亨通,最终一举登上内阁首辅的宝座。 第205章 阳谋与舅甥 内阁深处,一间烛影摇曳的值房内,光线昏沉。 程清风与刑部尚书邓晖相对而坐,默然品茶。 “阁老,”邓晖轻呷一口,缓声道,“太后有旨,欲拨五千骑兵随林昭赴梨花城设伏。这人选……不知您心中可有计较?” 程清风未立即答话,目光仍定定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过了好半晌,他才悠悠地开了口:“如今陛下静养,久不视朝,这段时日,是谁在外头跳得最欢?” 邓晖略一沉吟:“您是指……杨崎?” “他不是素来自诩忠君体国么,”程清风语气淡得不带一丝波澜,“这等棘手又‘忠勇’的差事,正好交由他去烦心。” “妙极。” 邓晖嘴角掠过一丝笑意,“既可令他无暇他顾,又能借机削一削他在京中的势头。待陛下康复,我等推行迁都之议时,便少了一重掣肘。” 程清风微微颔首。 烛光映照下,他半张脸隐在暗处,神色难辨。 康复?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只怕陛下……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 得知由自己负责为舟儿遴选五千骑兵,杨崎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得以亲自为舟儿筹谋,党争又如何,忧的则是此行凶险,选兵任将关乎全局,不容半分差池。 他原本就打算上奏,主动请缨揽下此事。如今朝廷旨意正中下怀,反倒省去一番周折,可谓水到渠成。 只是,该派何人领兵最为稳妥? 杨崎在厅中来回踱步,脑海中迅速闪过几张面孔,都觉得有所不妥。 他倏地停步,朝门外沉声道:“来人!速去将梁鸿校尉传来,要快!” 门外亲兵得令,抱拳应声,当即转身疾步离去。 不多时,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深刻刀疤的将领大步流星地走入厅内。 他甲胄在身,行动间却不见丝毫笨重,反显出一股久经沙场的利落。 “小杨将军,您找我?”梁鸿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坐。”杨崎指了指一旁的座椅。 梁鸿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杨崎打量着眼前这位沉稳的将领。 梁鸿随他征战多年,是杨家不折不扣的心腹,连婚事都是由母亲亲自定下的。 要说机变,梁鸿可能比不上其他心腹,但讲到忠心,无人能比得过他。 正因如此,当年他被调往泗雪关时,才特意将梁鸿留在京城——明面上是委以要职,实则是为了暗中护卫杨家周全。 只是眼下这件事关系重大,杨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才最为妥当。 梁鸿见杨崎沉默,也并不催促,只是沉稳地等着。 他大抵能猜到所为何事,多半是为了护送白马将军前往梨花城一事。 “梁鸿,”杨崎终于开口,语气平和,“我待你如何?老夫人待你如何?” 梁鸿当即起身抱拳,声音斩钉截铁:“将军对属下恩重如山!没有将军,便没有梁鸿的今日。属下和内子,还有家中的小子,时刻都念着老夫人的恩德。” “好。”杨崎目光深沉,“既如此,本将今日有一事相托。” “将军尽管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本将要你亲自护送林昭前往梨花城,协助她埋伏击杀拓跋哲。”杨崎沉声道。 说罢,杨崎凝视着梁鸿,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 伏击拓跋哲一事乃是绝密,本不该向他透露分毫。 但若不点明此中凶险与关键,梁鸿便无法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真正护得舟儿周全。 梁鸿听闻“伏杀拓跋哲”五字,面色一凝,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但多年军旅生涯练就的本能,让他几乎在瞬间便压下惊疑,再度抱拳,“属下领命。” 杨崎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陡然一沉:“记住,伏杀拓跋哲一事乃是绝密,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绝不可有第三人知晓。” “属下明白!”梁鸿凛然应道。 杨崎微微颔首,语气稍缓:“稍后你去点齐五千精锐骑兵,将拟定好的名单送至本将这里过目。” “是!” 杨崎定定地看着梁鸿,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梁鸿感受到其欲言又止,谨慎问道:“将军还有何吩咐?” 杨崎沉默片刻后方才沉声道:“梁鸿,还有一事,你需谨记。” “将军请讲。” 杨崎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此行须将林昭视作杨家人。待她,当如待我、待老夫人一般……” 说到这,他猛地改口:“不!她比我,比老夫人还要重要!你要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 梁鸿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但仍毫不犹豫地应道:“属下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 杨崎长叹一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甲,“其中缘由,日后若有机会,我再与你细说。现下你只需知晓,护她周全,便是护我杨家周全。” “将军放心,梁鸿定不辱命!” “去吧,”杨崎收回手,语气缓和下来,“点齐兵马后,回家一趟,与妻儿好好叙话。此去凶险……务必珍重。” “末将领命!”梁鸿抱拳重重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梁鸿背影消失在厅外,杨崎心中感慨万千。 若非如今朝局微妙,他都想请命跟着舟儿一同前往梨花城,一同伏杀那该死的拓跋哲!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一名丫鬟神色惶急地小跑入厅。 杨崎一眼便认出是母亲身边的贴身丫鬟,心头莫名一紧,当即沉声问道:“何事惊慌?” 丫鬟扑通跪地,声音带着哭腔:“大爷,您快去劝劝老夫人吧!她……她将当年的将服都翻出来了,执意说要收拾行装,跟着白马将军一同出征!” “胡闹!”杨崎脸色一变,当即拂袖疾步向后院走去。 还未进院,便听见老夫人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与丫鬟争执:“快替我穿上!我这把老骨头,还能骑得了马、提得动枪!” 杨崎快步踏入院内,只见母亲正执拗地站在当中,几个丫鬟围在一旁手足无措。 “都退下。”他沉声吩咐。 丫鬟们如蒙大赦,慌忙行礼退去。 “娘,”杨崎压下心头焦灼,尽量缓声道:“您这是做什么?” “我要随舟儿一同出征!”老夫人语气坚决。 “战场上千变万化,您若去了,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让舟儿束手束脚。她既要御敌,又要护您周全,这还怎么打?” “那……那你叫我如何是好?”杨老夫人颓然坐下,声音里满是无力,“你父亲走了,国盛也没能回来……我这才与舟儿相认,难道要眼睁睁看她……” “您放心,舟儿绝不会有事。”杨崎蹲下身,握住母亲微颤的手。 第206章 出发! 清晨的京城郊外,大夏的旗帜随着微风飘扬。 一支约五千人的骑兵队伍肃然列阵,铁甲映着初升的朝阳,泛出凛冽的寒光。 战马不时打着响鼻,前蹄轻刨着地面,却始终保持着整齐的队形。 陈杨舟端坐于白马之上,一身戎装衬得她身形挺拔。 杨崎策马立于其身侧,目光复杂。 远处,谢执烽与沈尽策马静立一旁,给二人留出了交谈的空间。 “舟儿,你此番一去,定要万事小心。”杨崎望着眼前刚相认不久的外甥女,心中悄然泛起一丝担忧,“如今京中局势未明,舅舅实在无法抽身护你前行,你定要护好自己!” 陈杨舟轻轻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沉稳,“舅舅不必挂心,我自有分寸。” “那梁鸿是我们杨家心腹,是个能绝对相信的人。你若是有什么谋划,不必瞒他。” 陈杨舟侧头看了眼远处那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点了点头,“好。” 杨崎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你祖母的意思……其实未尝不是一条退路。” 陈杨舟闻言却轻轻笑了,目光掠过身后不远严整的铁骑,声音虽轻却极为坚定:“我若此时退缩,与逃兵何异?” 杨崎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浮起一层愠色:“那怎么能算作逃兵呢?!我们杨家对大夏,上至君王,下至百姓,皆是忠心耿耿,问心无愧——如今不过是想护住自己的子女罢了……” 他语气稍缓,看向陈杨舟的目光中带着心疼,“再说,你终究是个女子,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胜过许多男儿了。” “舅舅,”陈杨舟温和地打断他,笑容依旧,“既入军中,便不分男女,只论担当。我心意已定,您就安心吧。” 杨崎叹了口气,摆摆手,终是妥协道:“罢了罢了,舅舅也不多啰嗦了。你只管安心去,京城这边,蝴蝶客栈和那程尚鹄的事我会仔细查探,一有消息,立刻快马传书给你。” 陈杨舟微微点头,朝他温柔一笑,轻声道:“有劳舅舅费心。” 杨崎抬头望了望天色,心中虽满是不舍,但还是开口说道:“天色不早,你该动身了。” “好。”陈杨舟轻声应下,略一迟疑,又询问道,“那……要不要将祖母先送去安全的地方,等局势平稳些,再做安排?” “你与你祖母相处得少。以她的性子,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会离开京城半步的。”杨崎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陈杨舟低头想起那个有些固执的小老太太,柔声一笑,“说的也是,是我想当然了。” 不多时,号角声起,旌旗猎猎,陈杨舟率领五千精骑,向北疾驰。 只闻马蹄声如奔雷,卷起漫天黄尘。 陈杨舟勒紧缰绳,于奔驰中最后一次回首。 土坡上,舅舅杨崎的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后凝成一个墨点。 她转回身,心中思绪万千。 自那日看完姜蝶的遗信后,她便知晓了自己与杨家的关系。 以她如今步步危机的处境,本已决意不与杨家相认——既然前路未卜,生死难料,又何苦徒增牵挂,让亲人平添伤悲? 可那日见过舅舅杨崎之后,她不禁有些动摇。 她此番进京,原有两个打算。 其一,是查明军师程尚鹄的过往,握紧更多底牌,在这死局中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其二,她也心知此行凶险万分,或许终难逃死局。便想趁着这次机会,亲眼看看阿娘时常思念的人,瞧瞧阿娘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进京前,她原以为能借谢执烽在京中的关系暗中查探,多少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可那日从内阁出来,撞见谢执烽的旧识赵珩那嚣张厌恶的眼神时,她便明白,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京城水深,人脉错综,她一个无根无依的外来者,想在短短几日查清一切,断无可能。当下唯一的出路,只剩下与杨家相认,借杨家之力,才能查探出她想要的一切。 思及此处,陈杨舟心怀愧疚,再度回首凝望土坡上那抹即将消失的剪影,心中默念道:待此番事了,定要向舅舅好好赔罪! …… 陈杨舟一袭白袍将服,策马行在队伍最前。 她心中有事,一路急行军,直至日头偏西,人马行至一处地势稍缓的河谷地带,方才勒住缰绳,抬手示意全军止步。 “停!” 陈杨舟回身望去,只见太后派给她的这支精锐之师已是累到不行,不少人伏在马背上急促喘息,连战马都口吐白沫,浑身蒸腾着热气。 “原地休整两个时辰!” 此言一出,队伍中顿时传来一阵不易察觉的松气声。 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下马,却仍保持着整齐的队形,井然有序地饮马、进食。 谢执烽策马缓步行至陈杨舟身旁,看着她被风沙微微拂动的发梢,欲言又止。 “怎么?”陈杨舟察觉到他的迟疑,转过头,投去询问的目光。 谢执烽与她对视片刻,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无事。” 陈杨舟也未深究,利落地翻身下马,随意择了处干燥的空地坐下。 谢执烽与沈尽也随之席地而坐。 只见陈杨舟顺手从旁拾起一根枯枝,拂开地面浮土,凝神在地上勾勒起来。 枯枝划过泥土,先画出三个清晰的圆圈。 她在第一个圈中郑重写下“渊”字,第二个圈写下“夏”,第三个圈则是一个“寇”字。 随后,她在代表北渊的圆圈旁又延伸出一个小圈,注上“军师”二字,而后画出一道凌厉的箭头,直指“寇”字所在。 画毕,她丢开树枝,双臂环膝,盯着地上这幅简易的局势图,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谢执烽顺着陈杨舟的目光看去,心中却忧虑着另一件事。 一旁的沈尽盯着那个指向“寇”字的箭头,目光一凝,脑中骤然闪过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 他不禁骇然道:“你不会以为程尚鹄连起义军都能操控吧?这太荒谬了!他莫非有三头六臂?一边经营着蝴蝶客栈,一边还能在西北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就算此人心思极为深沉,但也别太过神化了!” 这话将陈杨舟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她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地上简陋的局势图,沉声道:“这不是没有可能。” 就连一向沉稳的谢执烽也摇了摇头,出声劝道:“沈尽所言非虚。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程尚鹄就算再怎么算无遗漏,也难以分身乏术!” 陈杨舟听着他们二人接连的反对,心中却并未动摇,反而愈发坚定—— 就是这份“绝无可能”才恰恰证明,程尚鹄的野心之大,所谋之远! 第207章 你们不知道吗? 与此同时,九日军大营内。 郑三一行人被五花大绑押送至一座宽敞的军帐中。 郑三警惕地扫视四周——帐内陈设简朴,却处处整洁利落,每件物品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俨然透出大帐主人严谨克己的作风。 陈安则是将目光一直放在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身上。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这个男子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可他反复回想,确信自己从不曾结识这般人物。 张虎和李大山等人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帐中一切。 银色面具男子在案桌后落座,沉静的目光无声扫过眼前五人,心中已将他们的形貌特征与信中所提之人逐一印证。 独眼郑三、乞儿陈安、魁梧大汉张虎、带着浓重乡音的李大山,以及白狼起义军大当家戴月月。 郑三抬起头,独眼锁定案后的身影,沉声问道:“大人就是这里主事的?” 银色面具男子微微颔首,“正是。” “俺们兄弟五人,愿投奔大人麾下,望大人成全!” 这话一出,不仅那面具男子目光微凝,连身旁的张虎几人也皆露惊诧之色。 郑三的话音刚落,离他最近的张虎就急得不行,压低嗓子道:“三哥!你浑说些什么!” 郑三却像是没听见,独眼依旧灼灼地盯着案后的面具男子,继续道:“大人别看俺们兄弟几个现在这般狼狈,可真要上了战场,个个都是不怕死的好手!” “哦?”面具男子轻笑一声,“既然如此勇猛,为何却做了逃兵?” 郑三扯着嗓子道:“逃兵?大人您可知道大夏军中那‘五日一汤’的破规矩?弟兄们饿着肚皮、提着脑袋给朝廷卖命,连顿饱饭都混不上!这兵,当得还有啥意思?还不如逃了算了!” 面具男子闻言,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可我怎地听说,这陋规早已废除了。据传,还是那位人称‘白马将军’的林姓将领的功劳。” 这话如同软钉子,直指郑三话中的纰漏。 被对方一语点破,郑三脸上毫无窘迫,反而嘿嘿一笑,顺着话头接了下去:“大人明鉴!是废除了不假,可废了表面文章,咱们底层士兵的日子就好过了么?人活一世,图个什么?不就是个吃饱穿暖,活得有个人样!这一路被押过来,俺冷眼瞧着,您这儿讲究的是个‘公平’,争的是个‘公道’。就冲这个,俺郑三就信,跟着您,弟兄们能活出个人样来!” 听到这里,就连张虎这直肠子的粗人也猛地回过味来—— 三哥哪里是真要投诚!这分明是使的缓兵之计,先假意归顺,摸清这伙起义军的底细,日后才好为林昭那小子攻打此地铺路。 这时,戴月月适时地身子一软,显出几分柔弱之态,声音也带上了哽咽:“这位大人……我们已是走投无路,求您发发慈悲,给条活路吧……” 陈安在一旁看着她那矫揉造作的模样,只觉得脊背一阵发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也明白此刻绝非拆台之时,只得死死低下头,抿紧了嘴唇。 面具男子的目光在五人身上缓缓扫过,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低沉模糊:“我军中眼下,确实缺人。不过……” 他话锋微妙地一转,“也并非什么人来投,我都照单全收。” 听到对方这话,郑三便知空口无凭,必须亮出些真章方能取信于人。 他当即面露惭色,重重一叹道:“大人明鉴!方才……方才在刘校尉处,小的说了谎话……” “哦?怎么说?”面具男子尾音微扬,语气里疑惑虽有,却似乎更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郑三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我等……并非普通军士。实不相瞒,我们乃是白马将军林昭的亲随部下!” “那又如何?”面具男子轻笑一声,指尖轻叩桌面,“白马将军的名号,在别处或许是块敲门砖,在我这儿,却要看它究竟能换来怎样的筹码。” “大人!”郑三语气恳切,“您信我!那白马将军若是不死,日后必成气候,迟早会是您的一大劲敌!到那时,我等深知其用兵习惯、麾下虚实,便是您克敌制胜的关键!” “你对她倒是极有信心。” “属下敢说,她虽非最善用兵之将,但身上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誓死追随!假以时日,天下必有她一席之地!” “既然如此,”面具男子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透出锐利,“为何背叛?方才还口口声声说对大夏失望,如今又对旧主推崇备至——这道理,可说不通。” 郑三早有准备,脸上立刻显出几分现实的无奈与挣扎:“林将军…确是明主,心存高远。可她终究位卑力薄,如今更是被派至哈拉林,生死不明…而大夏朝廷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我等…只是想寻一条真正的活路……” “你们不知道?”面具男子疑惑问道。 “知道什么?”郑三有些迷茫。 他们自雄关血战后就一直困在深山中,多亏了铁骨才没死在山里,好不容易走出山林,立刻就被擒至此地,对外界变故一无所知。 面具男子的声音透过银具传来,带着几分寒意:“拓跋哲攻破雄关后放出话来,要大夏朝廷交出白马将军林昭,否则便要屠城。”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如今,大夏拒不交人,他已将雄关屠戮一空。”面具男子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听说他正整军南下,扬言大夏一日不交人,他便一日不止,杀到一城,屠一城。” 听到这话,郑三等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怎么……会这样……”郑三嗓音干涩。 “还有更糟的。”面具男子继续道,“听说你们那位白马将军,已被传召进京。若所料不差,不日便要被送往拓跋哲军前,以平息干戈。” “什么?!”一直强作镇定的陈安再也无法抑制,猛地挣扎起来,绑缚的绳索深陷皮肉,“不行!我得去救我哥!” 张虎和李大山更是红了眼眶,压抑的低吼在喉间滚动。 郑三死死咬住牙关,独眼中翻涌着震惊、愤怒与绝望。 他转向面具男子,声音嘶哑:“大人……此话当真?” 面具男子静静关注着他们彻底失控的反应,缓缓道:“烽火连天之事,岂能有假。” 第208章 边城危机 京城,暗流涌动。 关于白马将军林昭“自愿”献身以息拓跋哲怒火的消息,如同夏夜栀子花的香气,乘着微凉的晚风,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连市井街头的说书人都得了新本子。 醒木一拍,便唾沫横飞地将一场冷酷的政治舍弃,改头换面,讲成了一曲慷慨悲壮的英雄传奇。 “话说各位客官!今日要表一位了不得的英雄!谁?正是那白马银枪的林昭,林将军!” “咱们这位白马将军林昭,那可不是一般的豪杰!他见拓跋哲那厮要屠城,把百姓当作案板上的鱼肉,林将军把心一横——罢了!我林昭今日,便用这项上人头,换你全城父老一条生路!这是何等胸襟?何等气节?” 真相,在权力的笔墨下,从来都是可以篡改的剧本。 于是,一套精心编织的说辞便应运而生。 白马将军必须是“深明大义”的,必须是“主动请缨”的。 唯有如此,才能保住朝廷的脸面,才不至于让前线将士寒了心。 …… 与此同时,陈杨舟率领五千铁骑,一路疾驰,终于抵达了预先设定好的设伏地点——那座以满城梨花闻名于大夏王朝的边城,梨花城。 可眼前的景象,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昔日还算繁华的边城,如今却是一片萧索的景象。 城门虽未紧闭,但进出之人寥寥无几,且大多是面色仓惶向外逃难的百姓。 街道两旁的店铺十有八九都上了门板,只有几个实在走不动的老弱病残,孤零零地蜷缩在屋檐下,眼神空洞地望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恐慌。 拓跋哲屠尽雄关,并且公然扬言要继续南下屠城的消息,早已如同瘟疫一般,在这片土地上迅速传播开来。 而下一个目标,正是这座梨花城。 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但凡有点能力、有点办法的人,早已纷纷逃离了这座即将陷入危机的城市。 而如今还留在这里的,大多是那些已经认命或无力远行、只能听天由命的人。 梨花城府衙内,更是冷冷清清。 仅剩的一名主事官员——姓王的录事参军,听闻京城来的将军抵达,连滚爬爬地出来迎接,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只有掩饰不住的惊慌。 “下官……下官王阳,参见林将军!”王参军声音发颤,额头冒汗。 陈杨舟一身白色戎装,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 她缓缓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参军,接太后懿旨。” 王参军闻言,心中一凛,慌忙跪倒在地。 “太后有旨,特命梨花城即刻整备所有可用兵马,交由本将统一指挥调度!” 王参军双手接过懿旨,却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面色惨白,嘴唇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将……将军明鉴……非是下官抗旨,实在是……实在是城中……无兵可调了啊!” 他几乎带着哭腔:“自屠城消息传来,守军逃散大半,那些稍有门路的官员也……也大都找借口离开了。如今满打满算,能拿起兵器的,不足……不足五百人,且多是老弱残兵,不堪一战。粮草器械,更是……唉!” 听到这话,即便陈杨舟早已有所准备,却仍不禁皱紧眉头。 她事先便已预料到边城的局势不容乐观,但眼前这番景象,其武备荒废程度依旧超乎了她的想象! 原本按照她的周密计划,打算以自身为诱饵,利用从京城带来的五千精锐骑兵,再联合梨花城本地的守军,精心布置一场埋伏,打拓跋哲一个措手不及。 本地守军兵力,竟近等于零! 这不仅仅意味着梨花城的失控,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已经到了如此薄弱的地步了吗? 烽火将至,而边城却如同虚设,毫无防备之力! 陈杨舟强压下心头的焦虑,沉声道:“知道了。王参军,你且尽力维持城内秩序,安抚剩余百姓。军事部署,本将自有主张。” 王参军如蒙大赦,连连叩首,退了下去。 陈杨舟转身,看向身后的三人,三人脸色都极为难看。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谢执烽声音低沉,“兵力悬殊过大,原定的计划,恐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凶多吉少的结局,已不言自明。 “事已至此,再过多思虑也无济于事。”陈杨舟皱眉,“还是依照原计划行事吧。” 她说着,已迈步走向府衙大堂中央。 正堂之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庄重肃穆,其下是堆满文卷的宽大公案。 左侧墙壁悬挂着梨花城及其周边的详细攻防图,而攻防图下方则摆放着一个简易沙盘。 陈杨舟在攻防图前站定,思忖着最佳的埋伏地点。 虽说区区五千骑兵,在二十万大军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掀不起太大风浪。但只要布局精妙,时机恰当,未必不能撕开一道口子。 只要给她一个机会,说不定真能以一命换一命,将北渊的那些高官将领统统拉来陪葬! 或许,这玉石俱焚的一着,还能彻底婉转大夏和北渊的战局。 横竖都是一死,黄泉路上若能多几个敌将作伴,这笔买卖,不亏! 当然,这番决绝的念头,断不能跟谢执烽二人吐露半个字。 否则,又是一场免不了的争执与阻拦。 谢执烽何尝猜不透陈杨舟的心思?可他如今也确实束手无策——总不能当真将她打晕了强行带走,更何况,他未必是她的对手! 事到如今,只有将计划筹划得再周密些,力求在斩杀拓跋哲之后,还能为她争得一线生机,护她全身而退。 沈尽立在一旁,面色同样凝重。 他心底敬重林昭是位难得的将才,若就此折在这场算计之中,实在令人惋惜。 可惜的是,他与谢执烽一样,纵使心有不甘,却也破不开这必死之局…… 梁鸿心中同样不安。 虽说他对于此次伏杀的难度早有准备,但从没想过梨花城竟无兵可用。 而只是五千骑兵,怕是难以伏杀成功…… 四个人静立在攻防图前,各自陷入沉思。 “就在那儿如何?”陈杨舟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点向雄关外一处山势转折之处,“此处地势隆起,又有大片林木丛生,正是设伏兵的绝佳之地。” 谢执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在图上停留片刻后,微微颔首道:“这个地方倒是可行。” 沈尽也轻轻点了点头,附和道:“嗯,这个位置不错。” “既然可行,”陈杨舟收回手,语气决然,“那我这就修书一封,邀拓跋哲前来此地会面。” 第209章 戏耍 北渊大军营地,中军大帐。 拓跋哲正坐在一个狼皮铺成的座位,低头擦拭着他的弯刀。 堂下,一众将领正围坐在一起饮酒作乐,仿佛整个大夏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来来来,都别愣着,喝酒!”有人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这大夏,迟早是咱们的!” 在一片喧嚣中,一辆木质轮椅静静地停在拓跋哲下首,帐中的热烈格格不入。 轮椅上坐着一位青衫男子,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一双手骨节分明,安静地搭在膝头。 此人便是拓跋哲倚重的军师——程尚鹄。 “军师,巴特烈何时回来?本王在这雄关等了许久了。”拓跋哲看向正低头沉思的程尚鹄。 程尚鹄闻声抬头,轻声回道:“再有五日左右就可到达雄关。” “好!如此甚好!” 拓跋哲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顿时朗声大笑起来。 原来,拓跋哲早就留了后手,派心腹大将巴特烈去召集北渊的其他部落。 他们早已约定,攻下雄关后便在此会师。 正因如此,拓跋哲在夺取雄关后并未立刻南下,而是按兵不动,等待巴特烈大军前来汇合。 “儿郎们!”拓跋哲举杯站了起来。 底下的将领们听到声响,纷纷都站了起来,手中举起酒杯。 “军师,”拓跋哲目光转向一旁静坐的程尚鹄,语气热络,“今日高兴,你也陪本王饮一杯如何?” 程尚鹄听罢面露难色,拱手致歉:“可汗见谅,属下近来旧疾复发,正在服药调理。医者严嘱,汤药期间万不可沾酒,否则前功尽弃。还请可汗准我以茶代酒,略表心意。” 拓跋哲眼中快速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被他隐藏起来,“既如此,便不强求了。” 他再度转身面向众将,“儿郎们!巴特烈的人马就在路上了!待到我两军合为一处,兵力大增,何愁不能踏平南夏!” 话音未落,帐中顿时沸腾起来。 一个独孤部族的将领朗声道:“我等憋屈了这些时日,终于能大干一场了!” 程尚鹄当即举起茶盏,“属下谨以此茶代酒,预祝可汗旗开得胜,早日一统中原!” 他身旁一位年轻将领立即举杯应和:“踏平南夏!一统中原!” 霎时间,满帐将领酒碗高举,吼声震天:“踏平南夏!一统中原!” “好!好!好!”拓跋哲连赞三声,“有尔等在此,何愁大业不成!等巴特烈大军一到,咱们北渊儿郎定能饮马长江,到时候,本王陪诸位——不醉不归!”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随即“啪嚓”一声,将酒碗重重摔在地上。 帐中将士齐声呼应,纷纷饮尽碗中酒,此起彼伏的碎裂声响彻大帐。 就在这时…… “报——!”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哨探疾奔而入。 他单膝跪地,将一封密信高高举起:“可汗!大夏传来的战书!”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封信上。 拓跋哲信手接过,一把抄起信笺,目光飞速扫过。 然而,越是细看,他的眉头却皱得越紧—— 这是那白马小贼的降书,可通篇只提及三日后献城投降一事,对他额吉的下落竟只字未提。 这不合常理! 那白马小贼既然掳走了额吉,必然会将此作为最重要的筹码要挟,怎么会只字不提呢? 拓跋哲心头猛地一沉——莫非额吉已遭遇不测? 这个念头一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顿时涌上心头。 帐内的将士见拓跋哲面色渐沉,不由面面相觑。 一个将士试探着开口:“可汗,信上可是说了什么?” 拓跋哲猛地回过神,硬生生将不安摁回心底。 他一把将信纸拍在案上,冷哼道:“哼,那东躲西藏的白马小贼总算露头了!信里说,他愿在三日之后,独自一人到落鹰坡向我军投降,只求本王放过梨花城的百姓。” 话音刚落,帐中已是一片哗然。 “独自一人?”一名独孤部的将领猛地起身,“这里头怕不是有诈?可汗,让末将带一队儿郎前去,保管把他捆回来!” “独孤将军说得在理,”旁边一位将领立刻接话,“那小子之前躲着不敢露面,现在突然说要投降,天晓得那落鹰坡藏着什么埋伏!” “要我说,大夏早就没招了!”另一名将领粗声打断,满脸不以为然,“他一个人来,还能翻出什么浪花?直接拿下就完了,何必瞻前顾后!” “就是!大夏那帮人,哪个不是软脚虾?就没一个能打的!”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如同炸开了锅。 “诸位。” 突然响起的一声,声音虽不高,却奇异地让喧闹平息了几分。 轮椅上的程尚鹄微微抬手,声音沙哑低沉。 “可汗,此事恐有蹊跷。那白马小将林昭,年纪虽轻,却绝非甘心认输之人。况且落鹰坡地势起伏,视野本就受限,周围又有一大片密林……” “军师多虑了!”拓跋哲摆摆手,“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要亲自前往落鹰坡?如今是他们大夏求着本王,自当是让那白马小贼只身前来雄关城下叩见!如此既稳妥,又正可扬我北渊天威!” 听到拓跋哲这番话,程尚鹄垂下了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神色,看来对方还没被胜利彻底冲昏头脑。 拓跋哲不再理会军师,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声音陡然提高。 “传本王令!回复那小贼,三日之后,午时三刻,让他卸甲弃兵,独自一人前来雄关城下。必须当着众儿郎之面,三步一叩首,跪行入城!若他照做,展现出足够的‘诚意’,本王或可考虑暂缓对梨花城的屠城之举。若他有半分迟疑,或耍弄任何花样……” 说到这,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发出巨响:“城破之日,本王必下令屠城,鸡犬不留!” “可汗英明!” 帐内众将齐声高呼,狂笑之声震天动地。 在他们看来,大夏已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他们宰割。这种生杀予夺、掌控他人生死的绝对权力感,让他们沉醉不已。 哨探领命,带着这份极具羞辱性的新条件,迅速离开了大帐,纵马朝着梨花城方向疾驰而去。 …… 夜色深重,府衙内烛火昏黄。 陈杨舟伏在案前,本想再看一眼布防图,倦意却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连日奔波与心力交瘁,终究让她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陈杨舟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遭是无尽的猩红,无数扭曲的身影在红雾中浮现又隐没。 他们有的衣衫褴褛,有的身首异处,有的拖着残破的身躯,缓缓向她围拢。 “为什么不来救我……” 一个抱着断臂的孩童身影浮现,脸上满是血污,眼神空洞地望着她:“阿娘,我身上好疼……好冷啊……” “救救我吧……” “我们也想活……我们做错了什么……” “拓跋哲要的是你!是你!为什么是我们死?!” “还我命来……” 声音起初是细微的啜泣,渐渐汇聚成凄厉的哀嚎。 陈杨舟想开口,想解释,想告诉他们她当时不知道……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充满怨恨与绝望的身影将她淹没…… 第210章 同心皆苦 “不——!” 陈杨舟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 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吹动被冷汗浸湿的衣衫,令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时,门外响起谢执烽难掩急促的声音:“林昭,你醒着吗?” 陈杨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再睁眼时,眸中虽仍有血丝,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进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却听不出半分脆弱。 谢执烽、沈尽还有梁鸿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夜风的寒意。 “拓跋哲的回信到了。”谢执烽将手中的信件递给陈杨舟。 陈杨舟展开迅速览过,面色沉静如水。 一旁的沈尽凑近看去,刚扫了几行,额上青筋便已暴起,终是忍无可忍,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烛火狂跳:“他娘的!欺人太甚!” 信中的条件何止是苛刻,简直是将人的尊严踩进泥里反复践踏。不在落鹰坡交接也就罢了,竟然是让林昭三步一跪入城! “不必动怒。这本就在预料之中,拓跋哲若是个讲信义、知廉耻的,也就不会做出屠城之举了。为这等必然之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陈杨舟伸手拍了拍沈尽的肩膀,宽慰道。 “拓跋哲这狗娘养的!” 沈尽胸中那股盘旋已久的不安,此刻尽数化为无尽的怒意。 虽说他向来觉得林昭这位将军,未免过于妇人之仁,甚至有些时候显得优柔寡断,近乎懦弱。 她那份不愿以他人性命为筹码的坚持,在这种世道下,天真得近乎可笑。但不可否认,正是这份近乎固执的“天真”,却让人无法否认她的真心。 她待麾下士卒如同手足,从不轻易牺牲任何一人,更会一力承担所有压力,绝不让你独自面对风雨。 换作是他,也愿意在这样的将领麾下效死力——不为高官厚禄,只为这份难得的、将士卒当人看的尊重。 这也正是为何先锋营的将士愿意为她肝脑涂地。 假以时日,此人定有一番作为。 原以为此番谋划尚存一线生机,却没想到等来的是如此屈辱的结果。 想到此处,他对拓跋哲的恨意更是汹涌难抑,恨不得立时将其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 梁鸿小心接过那密信,快速看完后,面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你有什么打算?”谢执烽望向陈杨舟,眼底忧色深重。 陈杨舟苦笑一声,随手将那封写满羞辱的信件掷于案上,“还能如何?除了依他所言,我们还有别的选择么。” “拓跋哲如今手握二十余万兵马,此番南下,更派人游说北渊各部。若任其势力继续坐大,届时局面将更加难以收拾。” “我明白,”陈杨舟颔首,“拓跋哲绝非莽夫,后续援军必在筹划之中。” “我们未必没有退路……你若依我……” 谢执烽话音未落,便被陈杨舟轻声打断。 “不必说了,我知你心意。”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可我……终究做不到那般洒脱。” 她微微停顿,目光似望向虚空中的某处,“自雄关惨祸传来,我夜夜难眠。纵然理智上千遍万遍地告诉自己,那不是我的过错,可这里——” 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是热的。明面上,至少有数万条性命因我而逝,我岂能心安理得地独活?我承认,我并非一个完美的将领,或许也不够杀伐果决,甚至过于……优柔寡断。这些时日,只要合眼,便是无数身影向我走来,声声泣血。” 谢执烽不知道她内心这般煎熬,正打算开口劝慰,就被陈杨舟抬手止住。 “不必多说,我自有打算。若有来世,我们再做弟兄!一起上阵杀敌!” 谢执烽别过脸,极轻地嘀咕了一句:“谁稀罕与你做弟兄。” “你说什么?”陈杨舟未听清。 “没事。”谢执烽转回身,神色已恢复一贯的沉静,“我随你同去,至少……送你最后一程。之后的路,便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我也去!”沈尽适时插话。 “末将也去!”梁鸿抱拳道。 陈杨舟笑了笑,心中涌出一股暖流。 虽说她此番从军,没有寻得阿旭的下落,但能结识这群生死相托的弟兄,她这一遭,不算白来。 次日清晨。 王参军站在一旁,几度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挣扎与犹豫,最终仍是低唤出声:“林将军……” “怎么?”陈杨舟看过去。 “王某敬佩你,愿为百姓献身。” 说实话,他何尝不想一走了之?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那些蜷缩在破屋残垣间、眼神空洞的老弱妇孺便浮现在眼前。 他一走,他们便真成了弃子。 就为了心中那点未曾磨灭的骨气,他选择留下。 他甚至已想好城破之时的结局——以死明志,全一个殉国的名声,也算对得起读过的圣贤书。 可眼前这位名震天下的白马将军,竟要孤身赴那龙潭虎穴,不仅要死,更可能遭受难以想象的折辱。 落入拓跋哲那种虎狼之手,求死,或许都是一种奢望…… “王参军,”陈杨舟的目光温和却坚定,她深深抱拳,语气诚挚,“林某,同样敬佩你。” 王参军慌忙侧身,避开了这一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林将军切莫如此……折煞下官了。” 陈杨舟又和王参军寒暄了几句后,将目光看向谢执烽、沈尽和梁鸿三人:“你们不必再跟——我一人前去即可。” “不可!”谢执烽当即脱口拒绝。 沈尽虽未开口,但紧抿的唇与凝重的眼神也已写满拒绝。 “小杨将军嘱托弟兄们需护你周全,此去十死无生,末将恕难从命。”梁鸿双手抱拳,只是脸执拗地偏向一边。 陈杨舟转身看向三人,语气缓了下来,嘴角牵起一抹淡而苦的笑:“你们就当给我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吧。我不想在你们眼前,向北渊人低头。” 她略一停顿,声音更轻,“何况即便同去,也改变不了什么。若是触怒拓跋哲,不仅咱们五千弟兄可能有去无回,城中百姓也会遭殃。”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谢执烽心头。 他猛地低下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若不是他当初献上那计策,或许今日还不至于此。 陈杨舟将他这番自责尽收眼底,上前一步轻轻拥住他的肩膀,在其耳畔低语:“这不怪你,谁都料不到拓跋哲会这般行事。” 谢执烽感受到了来自陈杨舟掌心的温热,心中的苦涩却愈发汹涌。 第211章 可汗有令!命你三步一跪,拜入雄关! 陈杨舟一袭白袍端坐在白色战马上,身后背着那把代表杨家的的长弓。 梨花城的城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谢执烽三人立于全军之前,紧盯着她那挺拔的身影。 陈杨舟始终都没有回头,只是高高扬起手臂,向后洒脱地一挥。 随即猛地一夹马腹,加速奔向雄关。 …… 雄关。 拓跋哲在帐中来回踱步,眉宇间难掩焦灼。 帐内众将士也被这股情绪笼罩,不由得躁动起来。 “这会什么时辰了?”拓跋哲开口询问。 “回可汗,已是午时。” “那小子怎么还不到?”有人皱眉,“不会是耍咱们的吧?” “距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三刻钟。”有人小声提醒。 程尚鹄则是皱紧眉头。 他心中何尝不担忧姜蝶? 只不过早在林昭进京之际,客栈的线报就已传到他手中:林昭此行,仅带了两名亲信。 这意味着姜蝶被藏起来了,这次绝不会出现。 当然这等事,就没必要跟拓跋哲点破了…… 就在这时,一名传信使飞驰入帐,急声禀报: “报——林昭已至城外五里!” “终于来了……”拓跋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走,随我上城墙!看看他是如何三步一跪,摇尾乞怜!” 说罢,他率先大步而出。 其他北渊将士们对视一眼,随即快步跟上。 云雀则是默默推动轮椅,落在最后。 望着众人的背影,他心中很是不畅快。 “主上……”云雀忍不住开口。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程尚鹄抬手止住,“说了看戏就好好看戏。” “是,主上。” 云雀只得噤声,默默推动轮椅。 转眼间,众人登上城头。 云雀往下望去,只见陈杨舟白袍白马,已静立于城门之下。 不得不说,那身白色战袍极为衬她。白衣凛然,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挺拔高大。 孤身一人敢闯入这龙潭虎穴,白马踏起淡淡烟尘,那份从容不迫中,自有一股凛然无畏的气度。 …… 雄关城门大开,那阵势,显然全然不惧陈杨舟会率领兵马前来,甚至隐隐透着无声的嘲讽。 白马之上,陈杨舟身姿笔挺,唯独那双锐眼灼灼发亮。 蹄声骤起,一名敌兵驱马冲至近前,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林昭!” “可汗有令!命你三步一跪,拜入雄关!” 陈杨舟抬头看去,逆着光看着城头上的拓跋哲,嘴角带起一抹冷笑。 “下马!” 敌兵再度厉声催促。 陈杨舟冷哼一声道:“去!跟拓跋哲说,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他若想借辱我以辱大夏——” 她话音微顿,眼底寒光乍现,“我即刻自刎于这城门之下,让他什么都得不到!” 那敌兵听到这话,不敢有丝毫耽搁,猛地调转马头,朝着城内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烟尘再起。 那士兵去而复返,高声道:“可汗准你骑马入城!” 陈杨舟缓缓抬头,目光扫向城楼,正正撞上拓跋哲俯视而来的视线。 她非但不避,反而迎着那目光,极缓、极重地向他微微点头。 姿态从容不迫,充满挑衅。 城头上的拓跋哲微微皱眉,先前那股折辱白马小将的兴致顿时变得索然无味。 他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麾下将士们不明所以。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短暂的迟疑后,也纷纷快步紧随。 独孤部族的将领回过头,目光恶狠狠地钉在城下那抹孤傲的白色身影上。 他微微侧首,向亲兵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无需多言,亲兵已默契地点头领命,旋即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 陈杨舟骑着白马,缓缓步入雄关城门。 她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只有坦然。 城门之内,北渊士兵自两侧列阵,硬生生压出一条森严的通道。 无数道目光如淬毒的利箭,钉在她身上,恨不得上去将她大卸八块。 可谁也不敢妄动。 独孤部族的将士更是目眦欲裂,死死盯着那道白色身影。 正是这白马小贼,一连斩落他们两位首领。此刻仇人近在眼前,旧恨新仇灼得人几欲发狂。 人群中满是骚动,若不是有军令压着、士兵拦着,早已有人扑上前来,以血偿血。 陈杨舟坦然享受着这些人的恨意、仇杀,仿佛在检阅她的功勋章。 于她而言,敌兵淬骨的仇视,正是一名将军所能获得的最高奖赏。 拓跋哲立于人群尽头,回身凝视着在骚乱中依然挺立的白色身影。 他眼皮微抬,瞥向身侧的军师,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此人,倒是好胆色。” 军师循声望去,只见那白马白袍的小将立于千万人恨意的注视之中,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他下意识垂眸,视线落向自己袍袖下那双残废多年的腿,不禁苦笑一声。 若没有当年那场变故…… 以他的才学与抱负,此刻立于朝堂之上,风头或许更胜于此。 甚至,成为大夏最年轻的内阁首辅,也未必只是空想。 可世间从无如果。 他缓缓抬首,再度望向陈杨舟时,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沉寂下去,转而化作一种毫无暖意的审视。 若能亲手折断这么一个未来可期的将领,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呢。 拓跋哲见军师并未回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那缕不悦只一瞬便被他敛入眼底。 他在心中冷冷一笑:“来日方长,等这世间事了后,再慢慢一笔一笔帐清算也不迟……” ……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自人群暗处疾射而出,直取陈杨舟后心。 陈杨舟只觉脊背一寒,周身汗毛倒竖,想也未想便一个俯身,整个人险险地贴伏在马背上。 冷箭擦着她的白袍呼啸而过。 “夺”的一声,深深钉入前方地面,箭尾兀自剧颤。 紧接着,破空之声接二连三响起,更多的箭矢从不同方向攒射而来。 陈杨舟身形疾转,在马上腾挪闪避,姿态虽略显狼狈,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所有致命之处。 可乱箭之下,她胯下的白马发出一声悲鸣,一枚箭矢深深没入其脖侧,鲜血顿时浸染了雪白的皮毛。 陈杨舟目光一寒,当即翻身下马。 几乎在同一时刻,人群中骚动骤起,几名眼赤如血的独孤部族死士趁机挤出,挥刀便要扑杀上来! “他奶奶的!敢在老子当值的时候耍这种阴招!” 一名原本只在后方压阵的北渊将领见状,怒目圆睁。 第212章 姜蝶……已死 死士和北渊士兵终究实力悬殊,这场突如其来的暴动没过多久便被彻底镇压。 “把人带下去!严加审问——老子倒要看看,他们的嘴有多硬!” 随着一声令下,几名被俘的死士便被粗暴地拖离了现场。 陈杨舟静立一旁,面容平静,心中未起半分波澜。 她翻身上马,缰绳一紧,继续朝那城内深处行去。 不多时,白马停在了拓跋哲的金顶大帐前。 一名士兵上前接过马缰,陈杨舟会意,利落地翻身下马。 “奉可汗令,入帐者需解除兵械。” 话音落下,另外两名士兵上前,取走了她背上的长弓与腰间的短刀,动作十分干脆。 这时,一名身着北渊异域服饰的女子便盈盈上前,手托木盘,盘中放着一盏无色透明的液体。 “可汗请您先用此杯。”她声音柔靡,尾音微微上挑,很是勾人。 陈杨舟挑了挑眉,看了眼那紧闭的帐帘,并未多言,抬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随着温热的液体入喉,陈杨舟只觉得身子重了许多,身上那股子轻盈劲没有了。 虽说没有晕眩的感觉,却清晰地感知到——那一身引以为傲的气力,正在迅速流失。 “请——” 异域女子见她饮尽,侧身掀开帐帘。 陈杨舟抿紧唇,将心头那抹不适强压下去,举步迈入那顶象征着北渊权柄的金色大帐。 帐内的陈设比她预想中要简朴许多,不见金银堆砌的奢靡,反而透出一种冷硬而有序的气质。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正前方—— 帐内与她想象的不一样,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奢侈,甚至有点普通。 一位年约三十余岁的男人端坐在一张铺展着完整狼头的宽大座椅上,气势沉雄,不必多想,那定是拓跋哲。 在他左下方,一个身着青衣的男人正端坐在轮椅之上,气质沉静。 而轮椅男身后,则立着一名白衣护卫,纯白面具隔绝了所有表情。 这三人,无疑便是拓跋哲、程尚鹄与云雀。 在陈杨舟打量着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审视着这个搅动风云的白马小将。 即便身处敌营大帐,此人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她不是被俘之身,而是前来赴约的宾客。 拓跋哲将这份异于常人的气度尽收眼底,心中审慎的打量又深了一分。 他压下翻涌的焦躁,冷声道:“说,我额吉在何处?” 在他看来,此人手握额吉这张王牌,却始终没有打出来,背后必有图谋。 以额吉的身份和分量,他们至多让她受些皮肉之苦,绝不敢伤其性命。 这笔账,他暂且记下。 待额吉平安归来,他定要连本带利,与眼前这人一并清算。 听到拓跋哲的问话,陈杨舟面露难色。 “怎么?”看到她这番作态,拓跋哲心头猛地一坠,周身气息随之一变。 “姜蝶……已死……” 陈杨舟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片冰凉。 只见拓跋哲不知何时已掏出弯刀,低低地架在了她的脖颈处。 轮椅上的程尚鹄面色剧变,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他与拓跋哲一样,始终坚信姜蝶绝不会有事——大夏需要她作为筹码,绝不会伤害她,更不会轻易伤她性命才是! “你说什么?再给你一次机会,说清楚!”拓跋哲目眦欲裂,抵在她颈间的弯刀因紧绷的怒火而微微颤动。 陈杨舟垂下眼,声音低沉却清晰:“姜蝶已死。” 话音刚落,颈间便传来一阵锐痛——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切入肌肤,温热的血珠瞬间沁出,沿着冰冷的刀锋滑落。 剧痛让陈杨舟闷哼一声,但她依旧强撑着开口:“她临终前……托我将此信亲手交予你。” 说罢,她艰难地从怀中取出一封被仔细保管的信函。 拓跋哲一把夺过信,指节因用力而瞬间泛白。 他先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确认火漆完整、无人拆阅后,,便近乎粗暴地撕开了信封。 “ 哲儿: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额吉已经走了,去见你的外祖父母了。 不要怪这个林将军,她待我极好,不曾让我受过半分委屈。 额吉走这条路,是自己的选择。 额吉的哲儿长大了,成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可汗,额吉心里是骄傲的。 可哲儿剑锋所指的,是额吉出生长大的故土。哲儿铁蹄踏过的,是额吉魂牵梦萦的家乡。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对故国举起刀兵,这种痛,比死亡更折磨。 额吉爱你,胜过爱这世间的一切。 可这份爱,抚不平那份日夜撕扯的痛楚。 原谅额吉的离开,是额吉的路,已经走到尽头了。 …… 林将军心性正直磊落,是世间难得的人才。她护送额吉这些时日,言行有度,恪尽职责。 若有可能,望你摒弃前嫌,诚心招揽。得此良将,不仅是北渊之幸,更能为你添一臂膀,而非树一强敌。 至于军师,此人城府极深,心思深沉如海。你要谨记,骄兵必败。 他今日俯首,未必心服。他看似辅佐,实则未必没有自己的棋局。 此人定藏后手,你务必处处留心,多加提防。无论他对你展现多少忠诚,都不可尽信。用其才,却不可不防其心。 望吾儿此生,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而不仅仅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君王。 愿吾儿往后每一步,都走得安稳、坦荡。 额吉绝笔 ” 拓跋哲的指节死死攥着信纸,骨节一片青白。 真的——这封信是真的。 早年他游学在外,怕家书被人更换,便特意与额吉约定了一套唯有母子二人方能领会的暗语。 信中的字句乍一看平淡无奇,实则暗藏玄机。 若有任何增删篡改,哪怕只是细微的变动,都会破坏其中的逻辑,让人一眼便能察觉异样。 可现在,他宁愿这封信是假的。 额吉……真的不在了。 怎么会这样! 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淹没了拓跋哲,他眼前一黑,伴随着一声痛彻心扉的怒吼,本能地挥刀斩向陈杨舟。 陈杨舟缓缓闭上双眼…… 第213章 缓兵之计 陈杨舟缓缓闭上双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影,静待命运的裁决。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未降临。 她眼睫微颤,迟疑地睁开眼眸。 只见拓跋哲满眼通红,翻涌的杀意几乎要破眶而出,却硬生生地将这致命的锋芒定格在了半空。 刹那间,陈杨舟恍然意识到,眼前这位以铁血闻名北渊的可汗,原来并不是个只知杀戮的莽夫。 “你可知信中内容?”拓跋哲的声音嘶哑。 他手腕一沉,那柄紧贴着陈杨舟咽喉的弯刀被缓缓压下,最终“锵”地一声,归入腰间的鞘中。 “不曾窥看。”陈杨舟轻声回应。 “额吉在信中,让我杀了你。” 陈杨舟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笃定,“她不会的,她是个极为温柔的人。若非如此,也不会这般痛苦,最后选择自尽。” “你很了解她?”拓跋哲的语调陡然转冷。 “她曾与我提及许多往事……关于你幼时的趣事,还有她自己的年少时光。” 陈杨舟的嗓音柔和下来,目光里带着几分追忆,“她说,此生最大的幸福,就是能有你这样的儿子。” 这些温情脉脉的话语,姜蝶自然从未亲口说过,但陈杨舟能从她那温柔的神情中猜出来。 “你很聪明,”拓跋哲肯定道,“难怪额吉在信中特意嘱我招揽你。你们也确实明智——没有篡改信中任何内容。” 他话音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否则,在我刚看完信中内容的那一刻,你的人头就早已落地了。” 听到这话,陈杨舟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当初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没有让谢执烽等人对那封信的内容做任何改动。 可惜了,她不愿意这样,她不想挥刀向自己人。 “如何?是否愿意归顺北渊,为我效力?”拓跋哲转身走回座位坐下。 程尚鹄食指轻敲着轮椅的把手,目光看向陈杨舟,心中思绪万千。 “让……让我想想。”陈杨舟轻声道。 背弃同袍,背叛家国?绝无可能! 陈杨舟心中早有答案,此刻的犹豫,不过是深知“不”字出口便是当场毙命。 她需要时间转圜,来争取那渺茫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这时,程尚鹄忽然开口:“可汗,此子……留不得。” 帐内霎时一静。 “哦?”拓跋哲眉毛微挑,显然很是意外他会说出这话,“军师可有什么高见?” 陈杨舟的目光也随之紧紧盯住那位青衣谋士。 程尚鹄指尖轻敲扶手,缓声道:“以属下对此子性情的观察……此子性情刚烈,骨子里流淌的尽是忠义之血。叛国弃义之事……他绝无可能为之。” 他话音微顿,目光沉静地看向主位:“既然明知是养不熟的鹰隼,又何必强留身边?只怕日后反受其害。” “军师说的这些,本王都知晓。”拓跋哲抬手在空中一按,止住了他后续的话语。 他的视线转向静立帐中的陈杨舟,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说到底,无非两条路——或生,或死。就看这位名动天下的白马将军,究竟要作何抉择了。” 陈杨舟垂眸不语,后背却已沁出冷汗,正飞速思索着该如何开口才合适。 见她并未立即回应,拓跋哲倒也未加催促。 他心下清楚,若此子此刻便轻易归顺,反而配不上额吉的夸赞。 这时,程尚鹄适时开口,“此人自京城出发时,还带了五千精骑。此刻正驻扎于雄关五里之外,按兵不动……属下以为,不可不防。” “军师是觉得,区区五千骑兵,能与我北渊数万铁骑抗衡?”拓跋哲冷嗤一声,语带不屑,“你是否过于高看大夏,又太小看我北渊儿郎了?” 程尚鹄不慌不忙,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可汗误会了。北渊铁骑之威,天下谁人不知?我军儿郎勇猛善战,自然不将五千骑兵放在眼中。只是……” 他语锋微转,声音渐沉,“那支骑兵不远不近缀在外围,不攻不退。属下所虑的,并非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而是其背后……是否藏着我等尚未看透的谋划。” “你是说,大夏还有后手?”拓跋哲挑眉。 “不可不防。”程尚鹄轻笑。 “军师多虑了。” 拓跋哲不以为然地一摆手,言语间尽是对大夏的轻蔑。 “如今的大夏内忧外患,能征善战的将领早已折损殆尽。边关宿将凋零,京城里养着的,不过是些不堪用的废物,何足为惧?” 他语气转沉,“此事不必再议,本王自有决断。军师,你的心思,当多放在全局谋划上。” 程尚鹄感受到拓跋哲话中的敲打之意,却也不甚在意,只垂眸掩去眼底思绪,从容应了声:“是。” 陈杨舟静立一旁,眸色沉静地注视着二人的交锋。 “林昭,你可想好了?”拓跋哲将目光转向陈杨舟。 陈杨舟微微垂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挣扎。 “恳请可汗……容我一日思量。此番前来,本已存了殉国之心,未曾想过投降一事。可当真直面生死……我才发觉,自己终究是怕的。” 拓跋哲听着陈杨舟的话,心中万分鄙夷。 他心下冷笑,只觉额吉终究是看走了眼——这所谓白马将军,原来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好,本王便给你一日。”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来人,带下去。” 两名士兵应声掀帘而入,一左一右押住陈杨舟,将她带离大帐,只是陈杨舟在下去之前深深地看了眼程尚鹄。 帐中一时只剩拓跋哲二人。 程尚鹄望着帐帘方向,轻轻一叹:“可汗既已看出此子所谓的‘考虑’,不过是缓兵之计,又何必多给他这一日时间?” 拓跋哲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冷笑。 “这世上哪有真正不怕死的人?所谓无畏,不过是还没被逼到绝境罢了。” 他目光渐深,“再说了,倘若这位名震边关的白马将军当真愿降,对我军士气自是如虎添翼,而对大夏守军——不亚于釜底抽薪。这般一本万利的赌注,试上一试,又何妨?” 程尚鹄闻言不再多劝,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拓跋哲案头那封绝笔信,唇瓣微动,似有疑问,最终却仍沉默垂眸,未再言语。 第214章 交涉 当夜。 陈杨舟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闭目养神,脑中反复推演着白日的戏码与下一步的行动。 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声音不疾不徐,是木轮压过冰冷地面的规律节拍,在空旷的廊间显得格外清晰,正朝着她的牢房而来。 陈杨舟猛地睁开眼睛。 来了! 只见脸覆纯白面具的云雀推着轮椅进来,轮椅上,程尚鹄右手撑着脸,面色平静,让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轮椅在牢房铁栏前半丈处稳稳停住。 程尚鹄微一摆手,云雀便躬身退了出去。 “你终于来了。”陈杨舟抬眸看过去。 程尚鹄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你约的么?” 原来白日里,陈杨舟趁着拓跋哲不备,悄悄向程尚鹄传递了想要细谈的信息。 “你想知道她的事,对吗?”陈杨舟开门见山,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姜蝶。 程尚鹄眸光一凛,周遭空气仿佛随之凝固。 他没有回答,只是面色平静地看向陈杨舟。 “姜蝶临终前,曾与我提起过你。” 程尚鹄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却依然平静:“她…说了什么?” “她说,今生最大的过错,便是累你至此……若非当年种种,你断不会变成如今这般、连她都感到陌生的模样。” 程尚鹄闻言,唇角牵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这她会说出来的话。” 陈杨舟心头一松,暗自长舒一口气——方才那些所谓“遗言”,其实多半是她临场杜撰。 姜蝶临终前与她闲谈,字字句句牵挂的都是拓跋哲,关于眼前这个人的过往,不过零星提及片语。 她不过是凭着那点蛛丝马迹,赌了一把。 “她还说了什么?”程尚鹄抬眸看向陈杨舟,那双向来沉静的眼里,竟难得泄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她还说,我的一线生机……在你身上。” 程尚鹄闻言,眼底那点波动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讥诮的冷光。 他低笑一声,轮椅微微后移,似要结束这场对话:“就凭这句空话,便想让我出手?” 见他如此反应,陈杨舟心里清楚,仅凭往昔的情谊,已然无法说动眼前此人。 于是,她当机立断,换了一套说辞。 “程尚鹄——大夏内阁首辅程清风之子。” 程尚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叩:“看来我的底细,你摸得很清。她待你确实不同,连这等秘辛都愿吐露。” “你说,若拓跋哲知晓你这层身份,甚至知晓你和他额吉的往事……会作何想?又会如何做?” “他不会如何。” 程尚鹄垂眸拂去膝头并不存在的尘埃,语气平淡如常,“眼下他仍需倚仗于我。纵然有所猜疑,亦不会妄动。” “我看未必。”陈杨舟摇头。“方才在大帐之中,我看得真切。拓跋哲虽言辞间留有三分客气,可那眼神里……” 她语锋微转,声音渐沉,“可曾有过半分真心实意的敬重?你助他连破大夏数座边城,可谓居功至伟。可换来的,却是他日益加深的猜忌与轻蔑——程军师,你当真……毫不介怀?” 程尚鹄闻言低笑一声,指节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你费尽周折,甚至不惜在拓跋哲眼皮底下约我相见,就为了说这些?” 他抬眸,眼里满是寒光:“若只是这般拙劣的挑拨,那便不必再浪费唇舌了。” “拓跋哲生性多疑,即便你如今俯首称臣,在他眼中终究非我族类。”陈杨舟不退反进,“飞鸟尽,良弓藏——这个道理,军师应该比我更明白。” 她观察着对方的神色,继续加码:“如今大夏未平,他尚且对你如此轻慢。待到他日功成,兔死狗烹之时,程军师届时又当如何自处?” “我不信你倾尽心血,布棋半生,仅仅是为了成全姜蝶,将她的孩子推上那个至高无上的王座!” 程尚鹄神色淡然,冷冷回应道:“若你翻来覆去,尽是这般空洞无物之言,那今日这一番会面,着实是毫无意义。” 说罢,他便转动轮椅,准备离去。 “程尚鹄——蝴蝶客栈真正的幕后之主。”陈杨舟声音清冷,字字清晰。 轮椅戛然停住。 程尚鹄缓缓转过身,昏暗中看不清神情。 只听得他轻笑一声:“看来你查得很深。” “你说,若我将这身份秘密呈报陛下,你程家满门……当如何自处?” 陈杨舟平静开口,“我人虽在这,可我的人还在外面……” “不必虚张声势。”程尚鹄语气依然平静,“你若真要说,早已说出去。既然缄默至今,必是另有所图。” 他微微前倾,声音沉了几分,“我更好奇的是——你所求究竟为何?” 陈杨舟正要开口,却被他抬手止住。 “让我猜猜,”他指尖轻抚过下颌,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是想求我救你脱困……还是妄想以此为把柄,与我谈条件?” 说到这,他忽而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淬着讥诮。 “你莫非真以为,我会受这等浅薄的要挟?程家上下,于我而言,不过是早已弃若敝履的负累。你尽管说与天下人去——我毫不在意。” 陈杨舟紧盯着他的双眼,那眼底静如止水,不见半分涟漪——他说的是真话! 她思绪不由飘回了昨夜,谢执烽和沈尽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再次在脑海中回响: “我知你绝不会投诚于拓跋哲,可若不试试投诚于程尚鹄?” “你只需表面臣服于程尚鹄,先活下来再说!” “忠义固然可贵,可若连性命都保不住,又何谈日后?留得青山在,方有卷土重来之日!” 见陈杨舟陷入沉默,程尚鹄心中已然明了——此子的底牌,看来已然出尽。 他指尖轻敲扶手,声线里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你应当明白,史书从来都由胜者书写。待我功成之日,今日种种,不过青史一页。你那些浅薄的把戏,还动摇不了我分毫。” 这番毫不掩饰的狂妄,却让陈杨舟心头猛地一亮,仿佛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线索。 “原来如此……”她抬眼直视对方,“西北起义军——这才是你真正的后手,对吗?” 程尚鹄听到这话,身形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反问道:“为何会如此认为?” 第215章 交底 陈杨舟将程尚鹄那一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下豁然,脉络已然清晰。 她从容坐回原位,开始冷静分析:“我们所有人,都被你这一双残腿骗过去了。” “客栈初立,少不了前镇北侯倾力相助吧?他唯姜蝶一女,你与她青梅竹马,本该结为连理。可一场变故,你为她腿骨尽碎,仕途尽毁——侯爷心怀愧疚,自然对你处处相帮,是也不是?” 程尚鹄听罢,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反而轻笑:“是,又如何?不是,又怎样?” 他抚平衣摆,“你分析的这些内容,又与西北起义军有什么关联?” “自你查出害姜蝶的幕后真凶那日起,镇北侯便与你彻底站在同一战线。你们的目标,早就不止于复仇。” “你们二人所谋,恐怕是要倾覆整个大夏吧?只可惜天不佑人,前镇北侯命不长久,否则你今日又何至于处处受制?” “你智谋过人,年纪轻轻就闻名京都。若非当年变故,今日成就必在老阁老之上。你怎么可能甘心终生困在这轮椅之上,做一个老实瘸子?” 陈杨舟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听到瘸子二字,程尚鹄指节微微收紧,面上却依然平静无波。 “我猜,最初时,前镇北侯是因愧疚而起,也因对大夏积怨已深,才对你屡施援手。可岁月流转,这份由旧情与愤恨所系的情谊,终究难免随势而淡。” “而恰在此时,拓跋哲游学大夏,老侯爷知晓后,便要你暗中护他周全。而老侯爷那般倾力助你,除了愧疚,更是要将外孙推上北渊可汗之位——这,才是你真正的投名状,对不对?” “你既接下这盘棋,便开始接近拓跋哲,甚至将承载着你与姜蝶半生情谊的‘鹄蝶客栈’,悄悄抹去你的名,更名为‘蝴蝶客栈’。” “此举不仅是向老侯爷示好,更是你亲手斩断与过去的缠绵。” 陈杨舟语气渐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发现姜蝶满心满眼只剩她的骨肉时?还是察觉她对你从依恋化作戒备时?” 她略作停顿,一字一句:“又或者,你从未改变过——你始终是那个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野心家。” 程尚鹄忽的低笑出声,笑声里透着寒意:“你很聪明。可惜太过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久。” “承蒙夸奖。”陈杨舟唇角轻扬,眸中毫无惧色。 “你既存了借北渊之力颠覆大夏的心思,又岂会不留后手?你比谁都清楚,一旦拓跋哲功成,第一个要除去的,就是你程尚鹄。” 她说着,缓缓抬眼,望向那个端坐于光影交界处的中年男人。 “我一开始真的以为你会为姜蝶付出一切。所以方才我以她遗言相试,试探你会不会因为她的遗言,而救我一命。” 她轻轻摇头,“但事实证明,你或许会想她、念她,但你最爱的,从来都是你自己,至少是腿断之后!现在的你绝不会为她——打破你精心布局的棋局,对吗?” 程尚鹄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良久,才逸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 “不错。”他微微颔首,“年少时的爱恋,终究是过于单薄了。若她还活着,我或许会看在她的情分上救你。可人已经死了,一个已死之人,不值得我破例。” “所以姜蝶不信你,你也从未真正信过她。” 陈杨舟目光微微一凝,“这些时日,我反复思量,你如此气定神闲的底气究竟何在——直到我想通了西北起义军。” 她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与那位义军首领,绝非泛泛之交。恐怕……从一开始,他就是为你蓄养的刀刃,是甘心为你卖命的下属吧?” “可你,未必真信他。对你而言,最要紧的从来不是谁为你死,而是情报——那些从四面八方汇来的消息。 “过去打仗,靠的是精锐之师,在有限的地界里搜集有限的军情。可你不一样,你借蝴蝶客栈织成一张巨网,将全天下的动静都收在耳中。” “你手中掌握的东西,远比拓跋哲所知的要多得多。可你偏偏在他面前装傻充愣,示弱露怯——不过是想挑起他的好胜之心,让他觉得你无足轻重,将你慢慢挤出权力中心……那时,你才好抽身而退,隐入暗处。” “待到那时,你的局便算布成了。骄兵必败——拓跋哲坐拥精兵,南夏又积弱不振,他早已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是你一步步诱他走向狂妄,让他以为杀伐随意、屠城无妨。” “可他若想以三十万兵马一口吞下南夏,简直是痴人说梦。” “待到南北相争,两败俱伤……那支你早早埋下的义军,便是坐收渔利的黄雀。而这天下,终将落到你的手里。” 陈杨舟将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说完,身体微微后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仅凭这些,就敢断定西北义军为我所用?”程尚鹄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的胆量未免太大了些。” “当然不单单只有这些,”陈杨舟轻轻摇头,“我是从云雀曾出现在西北起义军这一消息中,隐约窥见端倪。” “你与那位义军首领之间,定是生了嫌隙,所以你才不得不派出云雀这般显眼的人物亲赴西北!” “都惊叹你以残躯经营起蝴蝶客栈已是奇迹,若还想染指军权,除非生出三头六臂。” 陈杨舟的语气斩钉截铁,“但若有一支早已效忠于你的力量在暗处蛰伏,一切便说得通了。” “只是我很好奇,你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才导致你不得不派云雀前去调和?” 她微微停顿,将最后一句问话轻轻掷出,“这一切,我说得可对?” 程尚鹄静默片刻,忽而低笑,眼底竟真掠过一丝惋惜:“你确实聪明,聪明得……让我有些舍不得杀你。” “你不会杀我。”陈杨舟语气笃定。 “哦?”他眉梢微挑,“一个俘虏悄无声息地死在牢里,不会有人追究,也不会有人在意。” 第216章 达成合作 “我说过,我人在此处,可我的人还在外面。”她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意,“我若死,他们随时可将你与西北义军的关系,同时递到拓跋哲与大夏朝廷手中——你还想坐收渔翁之利吗?” “西北起义军虽听命于你,可你天性多疑,从不轻信任何人,所以起义军首领手上肯定有某种把柄在你手里,让你能够确定他肯定会站在你身边。” “而蝴蝶客栈,这些年来牢牢掌控南北消息,暗中推动西北义军壮大,却又不令朝廷过早警觉,因为你一直在等,等大夏与北渊两败俱伤,再通过起义军收拾残局。——这才是你真正的棋局,不是吗?” 陈杨舟顿了一顿,掷出最后一句:“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合作。如何?” “合作?” 程尚鹄微微挑眉。 陈杨舟点点头,“你说服拓跋哲放我离开,我为你守住西北义军的秘密。” 程尚鹄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他凭什么听我的?” “你自有你的手段,而他,一定会听。”陈杨舟语气笃定。 程尚鹄凝视着她认真的面容,指节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击。 “即便我能做到,你又如何保证守口如瓶?一个活人走出这牢房,远比一个死人更难掌控。” “说的也是,你连姜蝶都不信,又怎么可能信我呢。”陈杨舟轻笑一声,目光却紧锁在程尚鹄脸上。 轮椅上的男人神色未变,仿佛她说的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话。 程尚鹄忽地开口,“你那力气,不是与生俱来的吧?” 陈杨舟心头一跳,面上却笑得云淡风轻:“自然是与生俱来的。” 她还不至于傻到承认自己是中了轮回蛊的原因,以程尚鹄的才智,定能顺藤摸瓜查出她的真实身份。 到时不仅自身难保,更会连累远在京城的外祖母和隐姓埋名的爹娘。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间牢狱内寂静无比。 “我自是信不过你,这点你倒是说对了,不过只要你肯饮下客栈特制的药丸,我便助你离开这牢笼。至于如何闯出雄关——那便是你自己的事了。”程尚鹄突然改口。 陈杨舟闻言,心中一喜。 那所谓“特制药丸”,多半便是轮回蛊——而此物,偏偏对她毫无作用! 她强压下几乎要浮上唇角的笑意,面上依旧静如止水,只淡淡应了一声:“好。” 程尚鹄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白小瓶,信手抛了过去。 陈杨舟伸手接过,指尖触感微凉。 她毫不犹豫地倾出一粒药丸,那药丸色泽暗沉,气味隐涩,她未作细想便纳入口中。 只在药丸滑过喉间时,心头隐隐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很快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陈杨舟服下药丸,略一定神,随即抬眼直视程尚鹄,问出了她最深的忧虑。 “我若逃出雄关,拓跋哲可会因此迁怒百姓,再次屠城?” 程尚鹄闻言,嘴角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他那位额吉,正是因为无法忍受他对故国的累累杀戮,才选择自尽。你觉得……他还会再用这个理由,往自己心上多插一刀么?” 他语气微顿,继续道,“况且,借口用一次便够了。” “此话当真?若我的离去将成为屠城的借口,我宁愿留在此地。” 陈杨舟将信将疑。 虽说这次见面让她对拓跋哲的印象有所改观,但北渊人的嗜杀成性,她再清楚不过。 程尚鹄转动轮椅,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我虽说想坐收渔翁之利,但可不想打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无人的焦土。” 陈杨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确实,若放任拓跋哲肆意屠城,于长远而言,得不偿失。 “我会让云雀助你离开,但不会做的太明显。如何离开,你自己解决。” “你可有解药?”陈杨舟追问。 她在进大帐前服了药汤,身上力气尽失。虽说与能照常行走,但没了那引以为傲的力气,怕是冲不出这雄关! “那药汤只有半日时辰,过了时效自然就恢复如初。” 陈杨舟看着他,忽然问道:“为什么会改口助我?” “我在这待的时间太久了……”程尚鹄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调转轮椅离去。 陈杨舟看着男人略带落寂的背影,轻声自语:“不会真是姜蝶的原因吧……” …… 约莫一炷香后,拓跋哲的大帐突然亮起烛光,程尚鹄进了拓跋哲的大帐。 陈杨舟静坐牢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旧痕。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身着素白劲装、脸覆白玉面具的身影悄然而至。 “云雀?” 云雀并不答话,只将一张乌木长弓扔进她怀里:“物归原主。” 陈杨舟宝贝地扶过弓身,忽的抬眼:“此前在客栈,为何派人擒我?” 她所说的,正是进京之前在客栈遭遇的那场险境——有人蓄意将她活捉。 也正是在那场意外中,她偶然听到那店小二和厨子的对话,这才知晓云雀曾现身于西北起义军中。 只是,她始终想不明白,云雀为何要这么做。 云雀正在开锁的手微微一顿,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你在说什么?我不曾派人擒你。” 话音刚落,“咔嗒”一声,牢房的锁应声而开。 云雀迅速将一套北渊士兵的服饰塞进她手中,语速极快地说道:“换上这身衣衫,往西走。到了第二道哨卡处,亮出这个令牌。” 陈杨舟接过令牌,只觉触手冰凉。 这是一块玄铁所制的腰牌,上面刻着北渊的狼头图腾。 “多谢。”她低声道。 云雀却并未多作停留,身形一转,没入黑暗,只留下一句:“早点离开,有人在等你。” 陈杨舟不敢耽搁,迅速换上士兵服饰,将长发束起,又抹了把灰在脸上。 此刻她力气未复,只能智取,不能力敌。 循着云雀指点的路线,她矮身穿梭在混乱的营房间。救火的士兵来回奔跑,无人留意这个身形单薄的“同僚”。 第一道哨卡果然空无一人。就在她即将通过第二道哨卡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陈杨舟心头一凛,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快脚步。 “有古怪!追!” …… 一里外的荒草丛中,谢执烽与五千骑兵已蛰伏近一日。 夜露浸透了战袍,却无一人动弹。 “你们看,有火光!”有人惊呼出声。 “是不是林副将搞出来的动静?!” 谢执烽顺着声音望过去,心中一紧。 第217章 猎物与猎人 私帐之内,拓跋哲屏退了左右,独自坐着。 帐帘垂落,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唯余他一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帐外,亲兵的声音隔着帐帘传来:“报——督管百夫长淳屠兰,帐外复命!” “让他进来。” 帐帘被一把掀开,一名魁梧的草原汉子大步踏入。 汉子行至帐中,单膝跪地,覆着护甲的右拳随之重重叩在胸前,昂首道:“淳屠兰,拜见可汗!” “淳屠部的?”拓跋哲目光微动,“本王记得,你们部族的男儿在前年秋狩中,一连斩了三头恶狼,还徒手杀了一只熊瞎子,算得上草原上的大巴图鲁!”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深:“这些年淳屠部的儿郎们为本汗前冲锋陷阵,从未退过半步,本汗都看在眼里。” 淳屠兰胸膛微微一挺,右手重重扣上左胸:“淳屠部誓死效忠可汗!能为可汗效力,是淳屠男儿的荣耀!” “好!有淳屠部这样的好儿郎,是本汗之福!”拓跋哲赞许地点点头,随即神色一正,沉声问道:“说说吧,白日的暴动,是怎么回事?可查清楚是谁人所为?” 淳屠兰头颅微垂,报出了那个预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部族名:“是独孤部族。” “对方虽刻意抹去了兵刃上的徽记,但我们还是在尸身旁,找到了一支未来得及处理的狼头箭簇——是独孤部族使用的特制箭矢。” 拓跋哲面色平静,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唤独孤辰来见我!” 不多时,帐帘被猛地掀开,独孤辰大步踏入,面色沉郁不已。 他目光在与拓跋哲相接前,先冷冷地扫过了一旁的淳屠兰。 淳屠兰毫不避让,下颌微扬,迎着他的视线直直看了回去。 独孤辰收回视线,向着王座躬身抱拳,声音粗犷:“可汗,您找我?” “人,是你下令杀的?”拓跋哲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独孤辰闻言,深知事已败露,索性不再遮掩。 他胸膛一挺,“既被可汗知晓,我也无需隐瞒!那小子手上沾的是我独孤部族的血,此仇不共戴天!我族儿郎恨不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这种小人,难道我独孤部族杀不得?!” 听到这话,拓跋哲面色一变,“杀得?在这王庭之内,没有本汗的令,谁的命你都动不得!” 侍立一旁的淳屠兰则是心头一震。 这独孤部族的人果真都是些野蛮人,当着可汗的面张口闭口“独孤家的血仇”。 这是要将部族私怨置于可汗权威之上,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独孤辰梗着脖子,额角青筋暴起:“我独孤部族的血仇,自有独孤部族的刀来报!若是连这都要等可汗的令,我部男儿还有何颜面立于草原之上!” 帐内空气瞬间凝滞。 拓跋哲听到这话,冷峻的面庞突然化开,只是那眼底的冷意却并未消失,“好,很好。我草原的儿郎,就该有这般血性。” 听闻此言,独孤辰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抱拳道:“可汗圣明!我独孤部勇士,个个皆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待将此人斩死,我部上下,定当以死效忠可汗,永无二志!” 拓跋哲随意挥了挥手:“你先退下。” 独孤辰面上掠过一丝得色,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淳屠兰,这才转身出帐。 淳屠兰在心中暗自摇头——这莽夫竟将杀机当作褒奖,独孤部族的大祸,恐怕就在眼前了。 待帐帘完全垂下,拓跋哲方轻声开口,“这草原上……有些杂草,是时候清一清了。” 淳屠兰当即单膝跪地,垂首应道:“属下便是可汗的最锋利的刀,绝不让一丝污秽,脏了您的王庭。” 拓跋哲深深地看了淳屠兰一眼,“好!本汗正要看一看,你淳屠部的刀锋,是否还像当年那般锋利无匹!” 淳屠兰听罢,心中一喜,“属下定不辱命!” 拓跋哲微微颔首,深沉的眸中掠过一丝赞许:“去准备吧。” “是!” 淳屠兰抱拳应道,随即转身离开。 拓跋哲看着淳屠兰消失在晃动的帐帘之外,若有所思。 这时,帐帘忽地从外掀开。 拓跋哲的亲信哈尔克林快步走入,压低声音:“可汗,军师方才去了牢狱,私下见了那白马小贼。” “嗯。” 拓跋哲面色如常,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是不是要派人……”哈尔克林犹豫开口。 “不用。” 拓跋哲摇头,神色平静如水,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在那帮北渊将领面前的狂妄的姿态。 “可汗既知他有异心,何不直接拿下?何必这么辛苦,扮演那等有勇无谋的莽夫?” 哈尔克林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脱口问道。 他实在想不明白,可汗为何要如此委屈自己,明明直接杀了便是。 “不让猎物觉得猎人已经懈怠,它又怎会放心露出要害?”拓跋哲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来,拓跋哲平日那副被战功冲昏头脑的狂态,不过是都是表象。 连深居简出的额吉都能看出军师此人城府极深,他拓跋哲曾游学四方又历经金帐暗流与沙场生死,又怎会看不透? 他的狂妄是假,藏拙试真才是意图。 他越是表现得像个被战功冲昏头脑的莽夫,对方才越有可能放松警惕,在志得意满之时,泄出真正的破绽。 “那……那个白马小贼,还杀不杀?”哈尔克林低声追问。 “杀与不杀,已无关紧要。” 拓跋哲抬眼,目光仿佛已越过王帐,看向更远的疆域,“待此事了结,本汗将诏告天下——自此不再屠城,凡归顺者皆可活,哪怕南夏朝廷……也可俯首称臣。” “到那时,整个中原都将兵不血刃,尽入我北渊版图,完成千古未有的江山一统!” 这话如同烈酒,瞬间点燃了哈尔克林的血液。 他胸膛不由自主地挺起,眼中闪烁着亮光,心中满是追随明主、共创大业的澎湃自豪。 这时,帐外再度传来通报: “报——军师求见!” 拓跋哲与身旁的哈尔克林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扬声道:“进!” 帐帘掀起,程尚鹄推着轮椅缓缓入内。 “军师动作倒是快,”拓跋哲眼神中带着明显的玩味,“这么快就与那白马小贼谈完了?” 程尚鹄神情未变,显然早已料到拓跋哲会知晓他私下会见林昭之事。 第218章 逃出生天 陈杨舟脚下生风,一在狭窄的巷道间疾速穿行。 她刚拐过一处墙角,前方巷道便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火光渐近——竟是迎面遇上了另一队巡兵! 陈杨舟心头一凛,眸光迅速扫过四周。 随即右脚在巷壁猛地一蹬,借力攀上那狭窄的墙头,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瞬间,两队北渊士兵举着火把在岔路口汇合。 “可看见可疑人员?”后来那队的头目急声问道。 “没有!” “他娘的,难道钻到地底下去了?!”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目光如刀般扫过左右两条暗巷。 “一队往左搜,其他人跟我走右边!”他厉声下令,“人肯定还在附近,就算把这两条巷子翻过来,也得给我揪出来!” “等逮到那个敢触犯夜禁的混账,老子非亲手扒他一层皮!” 杂乱的脚步声立刻分作两股,火把的光晕在巷口一分为二,朝着不同方向迅速远去。 直到确认追兵已经远去,陈杨舟才从狭窄的墙头上缓缓探身。 她五指缓缓收拢,骨节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脆响。 虽然还未恢复到巅峰时期,但已经恢复了大半。 只是要逃出这雄关,有点麻烦。 想到此处,陈杨舟不再犹豫,当即飞身跃下,身形隐匿到黑夜里。 …… 另一边,谢执烽等人也察觉到雄关方向的动静。 沈尽猫着腰靠近谢执烽,压低声音道:“关内有动静,但不确定是否跟林昭有关。” “嗯,”谢执烽点点头,目光扫过远处雄关的城头,“现阶段,我们只能赌,赌这个动静就是她弄出来的。” “眼下也只能赌这一把了,”沈尽点头,眉间仍凝着犹豫,“只是雄关四个城门都可通行,很难预判她从哪突围……” “那便赌到底!”谢执烽眸中锐光乍现,“这样,沈尽,你率一千骑兵盯住东门。我带一千人控住北门,随时准备接应。至于梁鸿校尉——” 他转向身旁面带疤痕的男人,“劳请您亲率三千主力,封锁西南两门。一旦接到人,不必恋战,立刻撤回梨花城汇合!” 梁鸿听罢抱拳,“谢军师不必见外,唤我梁鸿便是。临行前小杨将军再三嘱托,定要护林副将周全。我等,誓死不辱使命!” “有劳诸位。”谢执烽抱拳回礼,“行动!” 随着他一声令下,五千骑兵随即兵分四路,迅速没入夜色当中。 谢执烽一扯缰绳,率领一千骑兵赶往雄关北门。 望着前方巍峨的关墙,他在心中默念:林昭,一定要安全归来啊! …… 陈杨舟望向牢狱方向冲天的火光,拓跋哲定然已经察觉到自己逃脱的消息。 此刻,雄关的四座城门必然已布下重兵,戒备森严。以她一人之力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伏在暗处,扫视着街道上往来调动的北渊士兵,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对策。 突然,一队约十人的巡逻兵从不远处经过。 陈杨舟灵光一闪,随即悄悄尾随。 趁那十人队伍拐入一条窄巷时,她手起掌落,那名落在最后的士兵尚未发出声响便软倒在地。 她迅速将人拖入阴影,利落地剥下对方衣甲。 正当她着手换衣时,指尖忽然触到内袋里一张折叠的硬纸。 她动作微微一滞,抽出瞥去——是封信。 云雀给的? 来不及多想,陈杨舟迅速将信塞进新换衣甲的内袋,随即压低铁盔,快步混入了行进队伍的末尾。 “磨蹭什么!还不快跟上!”同队士兵回头,压着嗓子厉声催促。 陈杨舟粗着嗓子闷闷应了一声,刻意放缓步伐,模仿着北渊士兵惯有的沉重步态。 那士兵狐疑地瞥了她一眼,铁盔的阴影下看不清面容,只觉得这应答声线有些异样。 但远处传来的集结号令愈发急促,他无暇细究,转身继续前行。 便在此时,前方传来一声高亢的呼喝:“全军听令!那个白马小贼趁乱脱逃!可汗有令,生擒此人者,赏千金,晋三级!” 命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水中,队伍里顿时激起一片骚动,士兵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陈杨舟则是心头一凛,心中暗自庆幸——当年随李大山苦学北渊官话,果真派上了用场! 若非如此,此刻连这满城的追捕号令都听不明白,那才是真正的寸步难行! “快!你们这一队都去北门集合!” 北门? 陈杨舟眸光一凛,思绪飞转。 北门是通往梨花城的最远的城门,守备力量理应最为薄弱……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她当即敛住气息,将铁盔又往下压了压,随着队伍迈步向前。 队伍行至北门,只见城楼下火把通明,数百精锐严阵以待。 陈杨舟垂首跟在队尾,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城防布局。 城门正前方列着三个步兵方阵,每阵约千十人,墙垛间每隔五步设弓箭手一名,仅南面城墙就不下百人,箭矢尽数搭在弦上。 两队重甲骑兵扼守东西两道,每队千骑,人马皆覆铁甲。 陈杨舟悄悄隐在队伍末尾,目光扫过城门处严密的岗哨与紧闭的闸口,心知从正面突围已无可能。 她视线急速上移,最终定格在高耸的城头——既然地上无路,便向天夺路! “喂,你什么时候背弓了?”身侧一名北渊士兵忽觉不对,扭头看向这沉默的“同袍”。 见行迹已露,陈杨舟抬起脸,微微一笑:“你猜。” “白——” 那士兵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就她一记手刀劈中咽喉,软软栽倒在地。 这一下顿时惊动四周。 有人惊呼:“是那白马小贼!抓住他!” 陈杨舟顺势弯腰,一把攥住被她杀死的士兵脚踝,猛地发力将其抡起,朝前方人堆里狠狠掷去! 那士兵腾空飞出,顿时撞翻一片,阵形大乱。 也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重甲骑兵,赫然杀到! 来得正好! 陈杨舟非但不退,反而身形一转,侧身迎上。 “小贼,拿命来!”为首的骑兵挥动手中的弯刀,朝着陈杨舟狠狠砍去。 陈杨舟反应极快,猛地矮身,那锋利的刀锋擦着她的头顶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声。 紧接着,她再度出手,精准地扣住了那名骑兵的脚踝。 “下来吧你!” 陈杨舟暴怒一声,接着腰腹骤然发力,竟借势将那全副武装的骑兵硬生生从鞍上抡起! 那骑兵只觉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当作一件沉重无比的物件,狠狠砸向身后追来的同袍! “嘭——” 伴随着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声响,骑兵们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趁着这混乱的间隙,陈杨舟一把抄起骑兵遗落的盾牌,随即一个腾身,稳稳落在了无主战马的马背上。 她猛地一扯缰绳,双膝狠狠一夹马腹。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朝着城楼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一路尘土飞扬! “发射!” 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城头箭垛迅速调转方向。 刹那间,密集如雨的箭矢倾泻而下。 陈杨舟当即伏身于马背之上,试图以此躲避这铺天盖地的箭雨。 然而,即便她身手敏捷,仍被一支破空而来的长箭射中肩头。 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她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反手一把折断了露在外面的箭杆。 几乎同时,她身下战马也发出一声悲鸣——即便是覆满铁甲的骏马,也抵挡不住这阵密集的箭雨。 陈杨舟随之重重摔落。 她借着战马前冲的惯性,在地上连续翻滚数圈,这才勉强卸去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 陈杨舟不敢停留,疾冲几步拾起掉落的盾牌。 在连绵箭矢的追逐下,她以盾护身,凭借夜色掩蔽,一路疾奔,最终艰难地爬上了城头。 她纵身跃上最近的垛口,回头瞥见火把下密密麻麻的北渊士兵,忽然张开双臂,朝着城外漆黑虚空一跃而下! 第219章 金蝉脱壳 “跳城了?!” 城头一片哗然。 几名士兵立刻探出身子向下张望,可城下只有一片死寂的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混乱中,一个声音声嘶力竭地喊道:“开城门!快开城门!那贼子跳城跑了!” “此时开城?!”守门将领迟疑。 先前那人急道:“要是放跑了此人,可汗怪罪下来,你我能担待得起吗?!”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对啊!而且抓活的,可是大功一件!” 那守门将领仍在犹豫。 “再不追,那贼子可就真的跑了!”先前那人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嘶吼出来。 这一声如重锤击在心头。 守将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 他几乎是咆哮着下达了命令:“开中门!” 城门洞开,士兵们如一群饿狼般蜂拥而出。 那白马小贼固然勇猛,可从那高耸城头跳下,也非死即伤! 此刻,再无人因他的勇武而心生畏惧,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那不再是令人胆寒的逃犯,而是行走的官爵与堆积如山的赏银,更是触手可及的军功! 就在所有士兵都朝着白马小贼“跳城”的方向一拥而上时,侧后方突然响起一阵突兀的嘶鸣声! 众人下意识回头,竟见一道身影正与大军背道而驰,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疾驰。 北渊士兵们不由得愣在原地。 有人甚至哄笑起来:“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连方向在哪都不知道?” 然而,仅仅一瞬之后,终于有人明白过来。 “不好!中计了!那小子压根就没跳城!大家快追啊!” 众人这才如梦方醒,慌了手脚,赶忙拔腿去追。 可此时已经为时已晚,他们本就落后了一步,再加上骑兵都冲在大军的最前方,此刻被后方混乱的人群拦住,一时间根本冲不出去。 那守城将领见此情形,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脸色煞白:“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啊!” 可场面已然失控,根本无法追击。 陈杨舟一边策马,一边回望那乱哄哄的北渊军阵。 直到此刻,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原来,这一切早在她计算之中——自她望见城垛上那根毫不起眼的麻绳时,便已想好了这金蝉脱壳之计。 她先是截断追兵,再于夜色中伪装跳城,实则凭借麻绳又返回城头之上,最后混入人群当中。 方才那个在城头振臂高呼“开城门”的,正是她陈杨舟。 也多亏那守门将领贪功心切,才没留意到那城垛上的麻绳,否则,她绝无可能轻易脱身。 就在这时,前方夜色中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 陈杨舟猛拉缰绳,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该不会这么倒霉,拓跋哲还设下了第二道防线? 她攥紧缰绳,身后是喧嚣的追兵,已然无路可退。 就在她准备拼死一搏的刹那,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夜幕—— “林昭,是你吗?” 是谢执烽! 这声音此刻听来,简直如同天籁。 “是我!” 陈杨舟高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 她当即夹紧马腹,朝着声音的来处疾驰而去。 穿过一片枯树林,只见谢执烽率领着一队人马朝她奔驰而来。 “谢执烽!” 陈杨舟喊出声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有些沙哑。 两骑相并,谢执烽一眼就看见她肩头那支被折断的箭头,血迹已浸透了她半幅衣衫。 就连她胯下的战马后腿也带着箭伤,奔跑间,步伐踉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谢执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怒火。 陈杨舟却顾不得这许多,劫后余生的狂喜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几乎是跌下马的,而谢执烽的动作更快——他翻身下马,一把将她接了个满怀。 这个拥抱远远超出了礼节的范畴,他双臂箍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碎进骨血里。 这一刻,什么算计、什么危险都被短暂地抛在脑后,只剩下眼前这个真实可触的人。 然而,温存总是短暂。 远处追兵的火光骤然逼近,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轻颤。 谢执烽松开她,目光投向那片翻涌的火光。 紧接着,他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即朝她伸出手:“走!” 陈杨舟借力跃上马背,坐在他身后。 谢执烽一扯缰绳,战马调转方向,朝着来路疾驰。 “我们现在去哪?!”陈杨舟在风中大声问。 “回梨花城!” “不行,现在不能回去!”陈杨舟大声回应。 谢执烽闻言,没有半秒迟疑,当即朝身后厉声喝道:“赵青、吕芳、孙诚,出列!” 三名精锐骑兵应声策马追上。 “军师有何吩咐!” 三人齐声道。 “令你三人分赴东、西、北三门,找到沈尽和梁鸿,传我命令——放弃原计划,全军撤往鹰嘴崖汇合!” “得令!” 三人毫不拖沓,当即调转马头,分别没入三个方向的夜色中。 …… 不知过去了多久,陈杨舟再度回首望去,只见身后烟尘滚滚,北渊骑兵仍在紧追不舍。 她忍不住低声咒骂:“这些该死的北渊狗,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谢执烽闻言,轻声宽慰道:“你当着他们的面金蝉脱壳,这些人若空手而归,拓跋哲定然不会轻易饶过他们。他们如今这是拼了性命也要追上我们,至少……也得追到梨花城下,才能勉强有个交代。” “梨花城守备空虚,我们绝不能回去。”陈杨舟语气急切,“我怕拓跋哲正愁找不到借口屠城立威,我们一旦回去,就是给了他绝佳的理由!” 谢执烽听到后,心中不由一软。 “前方就是鹰嘴崖,”他抬手指向不远处那道如同鹰喙般突出的山崖,“我们在那一口气解决掉这些尾巴。” “好。”陈杨舟果断点头。 谢执烽不再多说,率领千余骑兵加速前行。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队伍便已冲入鹰嘴崖的隘口。 谢执烽猛地举起手臂,厉声下令:“全军听令!准备杀敌!” 骑兵们闻令而动,向四周无声散开。 不多时,北渊追兵转瞬即至! 首的将领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后稳稳站住。 他眯起眼睛,望见陈杨舟独自一人挺立在阵前,身后仅仅跟着两百名骑兵。 “逃啊?怎么不继续逃了?” “杀了你们,自然不必再逃。”陈杨舟纵马前出一步。 “哼!狂妄!区区两百骑就敢跟我等拼命?!”那北渊将领猛地一夹马腹,挥刀便朝陈杨舟杀来。 下一刻,谢执烽猛地扬起手臂,而后狠狠向下一挥,吼道:“发射!” 紧接着,两侧高坡之上,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手们同时松开手指。 箭雨骤然落下,劈头盖脸地射向北渊追兵。 北渊追兵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狠狠击中。 一时间,谷底乱作一团,人仰马翻,惨叫四起。 那北渊将领听到身后的惨叫,下意识地回头一瞥。 只见自己的部下们惨叫一团,他红着双眼死死锁定陈杨舟:“老子今天非要宰了你!” “怕你不成!”陈杨舟毫无惧色,直接迎了上去。 两人当即厮杀在一处,刀来剑往,溅起一连串火星。 第220章 峰回路转 “杀!” 随着谢执烽一声令下,最后一轮箭雨倾泻而下。 埋伏的骑兵们弃弓抽刀,如同猛虎下山,从两侧高坡轰然冲入敌阵。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本就阵型散乱的北渊士兵被杀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压缩包围。 就在此时,战场侧后方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烟尘滚滚! 那本已萌生退意的北渊将领闻声,脸上瞬间焕发出狂喜。 他一边格开陈杨舟的兵刃,一边得意嘶吼:“我们的援军到了!你们这群瓮中之鳖,今天死定了!” 陈杨舟闻声面色一凛,心下猛地一沉。 难道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么? 她捏紧刀柄,“是我连累了你们……” 谢执烽猛地看向她,“说什么丧气话?!看看你周围!弟兄们还指望着你带他们杀回去呢!” 这句话像一记惊雷,瞬间劈散了陈杨舟眼中的迷障。 她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士兵们染血的脸和依旧坚定的眼神。 一股混杂着羞愧与热血的力量冲上心头——是了,她岂能在此刻认输!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大刀高举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弟兄们,随我——破敌!” “杀!!!” 回应她的,是斩断所有退路的、视死如归的咆哮声。 就在众人横下心,欲与敌军拼死一战之际。 令所有所有人意外的一幕发生了—— 这支“援军”的马蹄没有丝毫停滞,挥刀狠狠斩向了冲在最前的北渊士兵! “啊——!他们不是援军……”一名北渊士兵的惊叫戛然而止。 攻守,瞬间易形! “我来助你!” 一声熟悉的暴喝穿透战场的喧嚣。 陈杨舟与谢执烽对视了一眼。 是沈尽! 是他们的援军! 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散了所有阴霾。 陈杨舟精神大振,清越的声音响彻阵前:“是我们的援军到了,弟兄们!随我一起杀敌!” 本已陷入绝望的士兵们听到这话,胸中瞬间涌起滔天战意。 “杀!!!” “杀死这些狗渊!” “为弟兄们报仇!” 很快,本就阵脚大乱的北渊士兵腹背受敌,最终在绝望的嘶吼中被尽数歼灭,尸横遍野,无一生还。 沈尽和梁鸿穿过战场,走向陈杨舟与谢执烽。 梁鸿率先抱拳行礼,“属下来迟,望林副将恕罪!” “不迟。”陈杨舟抬手虚扶,“来的正是时候。” 沈尽则是扫视陈杨舟上下,确认她性命之忧后,紧绷的下颌才微微放松。 陈杨舟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先带兵离开。” 众人并无异议,迅速收拢部队撤离。 直至行至一处隐蔽的山坳,四周林木环绕,地形相对安全,陈杨舟才勒住缰绳。 她环视身后满面倦容的士兵,扬声道:“全军听令,原地休整。” “是!” 传令兵抱拳领命,旋即转身,将指令传遍全军。 梁鸿利落地翻身下马,不待吩咐,便主动抱拳道:“林副将,我带人去外围警戒,布置岗哨。” 陈杨舟赞许地点点头。 梁鸿虽是舅舅杨崎的亲信,忠诚无可置疑,但接下来要商议之事牵扯甚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梁鸿抱拳领命,转身离开。 …… 陈杨舟领着谢执烽和沈尽,寻了处较为僻静的空地。 她率先席地而坐,直到这一刻,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 看着身旁的谢执烽,回想起昨晚那个拥抱,有些不自在。 谢执烽似乎也有所觉察,视线与她一触即分,不动声色地移开,耳根却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红。 沈尽浑然未觉二人之间这细微的暗涌,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刚坐定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林昭,快说说,你究竟是怎么从拓跋哲手里逃出来的?我们都以为你这次凶多吉少了!” 谢执烽听罢,同样一脸认真地看向陈杨舟。 陈杨舟略一沉吟,低声道:“让我先理一理,该从哪儿说起。” 她垂下眼眸,沉默片刻,待思绪清晰后,再次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将昨日与拓跋哲的对话,以及后来与程尚鹄的周旋过程和逃亡经历,一桩桩、一件件,缓缓道来。 “所以说,那支起义军,果真是程尚鹄暗中培植的势力?此人所图非小……”谢执烽沉吟道。 陈杨舟点点头,“当时仅是依据线索推测,没想到,竟真让我猜中了。” 一旁的沈尽听得怔住。 他向来知道林昭是员勇将,带兵打仗时总是身先士卒,为人也极为讲义气。但在他内心深处,多少还是存着一些在智谋上的优越感。 直到此刻,他亲耳听闻她如何于绝境中洞察先机,凭借细微线索推断出程尚鹄的惊天隐秘,并借此在险境中求得一线生机…… 沈尽第一次收起了那点不经意的轻视,正视陈杨舟。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筹谋之能,原来对方也丝毫不逊色。 一种混合着惊异与敬佩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可是,”沈尽压下心绪,提出最关键的不解,“程尚鹄为何最终放了你?依照常理,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难道仅仅只是靠那轮回蛊?” 陈杨舟下意识地侧首,正对上谢执烽投来的视线,从其眼中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她这才深吸一口气,向沈尽解释了自己曾中轮回蛊的过往,以及此蛊每月就得吃解药的诡异特性。 ““原来如此!”沈尽双眼一亮,抚掌惊叹,“竟是歪打正着!照这么说,那蛊毒对你多半已无作用,不用受制于他人。” “确实侥幸,”陈杨舟点头,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隐忧,“只是不知再次引用轮回蛊,会不会引发其他变故。” “若是巫梦瑶在此就好了。” “对啊,要是巫娘子在就好了,”陈杨舟轻叹一声,接着又道,“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九死一生的危局,就这样轻易化解了?” “你多虑了,”沈尽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按你所说,那轮回蛊如此霸道,程尚鹄想必觉得已彻底拿捏住了你的命脉,这才放心让你离开。” “不必过分忧心。至少眼下,这个结果对我们有利。”谢执烽出声宽慰。 “希望…真是我多心了。”陈杨舟轻声自语。 “为了你这事,我可是提心吊胆了好些天。”沈尽说着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如今总算能踏踏实实睡一觉了。” 陈杨舟被他这模样逗得展颜一笑:“快去歇着吧。” 沈尽毫不讲究地仰面躺下,不多时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谢执烽,”她转向身旁一直沉默守护的人,“辛苦了一夜,你也休息会儿。待天色再亮些,我们还要赶路。” “好。”谢执烽简短应道,依言合眼。 陈杨舟也缓缓躺下,却悄悄背过身去,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 借着将明的天光,她展开信纸,几行墨字赫然映入眼帘: “ 林昭,原名陈杨舟,女,乐安府灵龙县人。 其父——陈修文。 其母——杨云,镇国将军杨牧之女。 其弟——陈杨旭,早年投军报国,自此音讯全无。 …… ” 陈杨舟指尖倏地收紧,信纸在掌心皱成一团。 第221章 许以江山 程尚鹄的私帐内。 云雀望着正低头研读兵书的主上,几番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吧,这里没有外人。”程尚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淡声道。 被主上一语道破心思,云雀不由抬手挠了挠脸颊,“主上,属下实在想不通。既然您早已清楚她的真实身份,也知晓轮回蛊对她无效,为何还要让她服下轮回蛊?若只是想借此欺瞒她,那又为何特意留下那封信?” 程尚鹄轻轻翻过一页兵书,唇角微扬:“所以说,你对人心的洞察还不够透彻,思考也不及九日那般深远。” “求主上解惑。”云雀恭敬地低下头。 程尚鹄将兵书合上,抬眸看了过去:“在你看来,那林昭……如今该称陈杨舟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云雀被问得一怔,垂眸沉思片刻,方郑重答道:“属下认为,她重义气,有担当。虽为女儿身,其胆识魄力更胜世间多数男子。若非如此,身边也不会聚集起那么多誓死追随的将士。” “你说得对,但看得浅。”程尚鹄一针见血,“她重情义,但过于仁慈。以她之才,可成为一员守土安民的良将,而非乱世雄主。” “这……属下愚钝,观其行事,魄力已然惊人。” “此人魄力虽有,但还不够狠,”程尚鹄轻笑,“若换作是我,既有姜蝶这张王牌在手,绝不会令自身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地。” 说罢,他又不禁感慨道:“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也正是这‘致命的仁慈’,才让她赢得了比任何算计都更珍贵的东西——人心。” 云雀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确实,即便换作是他,在有姜蝶这张王牌的情况下,也绝不至于让自己陷入死局,或许周旋之余还能谋划更多。 云雀接着忍不住问道:“主上,可这……与您留下那封信有何关联?” “以她的性情,若是直接以死威胁,她未必畏惧,大不了一死就是,这种人最不怕死。可若让她明白,她的亲友乃至过往一切,皆在我翻覆之间,她还敢轻举妄动吗?” “就是要她心存惧意,才能为吾所用。此乃御人之道。”程尚鹄轻笑。 “原来如此。”云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主上这才去见她一面?” “是也不是,”程尚鹄摇摇头,“前去见她,本是为了探她的底——想看看她究竟知晓多少内情,又在打什么算盘。见过之后,倒有些意外。她竟能从蛛丝马迹中,窥见整个布局的一角……确实是个聪明人。” “可是她已经知晓起义军的秘密,万一泄露出去……” 程尚鹄淡然打断云雀的话头:“她心中已对大夏生出芥蒂,就绝不会将西北义军为我所用之事透露给大夏。至于拓跋哲那边,她更不可能透露半句。” “所以这一切都在主上的谋划之内?”云雀追问,随即又自言自语道:“可也不对……死人总比活人更能保守秘密。主上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此人日后必成大患。若她此番折在雄关,九日也只会将这笔账算在拓跋哲头上,岂不更为合适?” “拓跋哲走得太顺,大夏也过于颓靡。长此以往,我们的谋划只怕难以施展。不如在这棋局中,再添上她这颗‘白马将军’的棋子,且看她能激起怎样的变数。” 程尚鹄抚过手中的兵书,唇角泛起一丝微笑。 云雀见主上眼中难得掠过一丝兴味,心知他又在下一盘旁人看不透的棋。 程尚鹄像是忽然记起什么,抬眸问道:“当初乐安府的据点被铲除,你为何要替她遮掩?又为何在她声名渐起之后,选择将真相禀报于我?” 云雀心头一紧,当即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属下知罪!” 程尚鹄并未叫他起身,只是平静道:“为好友遮掩几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又何错之有呢?” 他语气平淡,显然是很不在意云雀曾经的背叛,“你若真存心背叛,就不会在她崭露头角之后,主动将实情和盘托出。” “属下当初…只是想借机在九日那儿卖个人情……”云雀低声解释。 话未说完,便被程尚鹄打断,“不必过多解释。我将你从那个不见天日的魔窟里带出来,亲手养大。你是什么心性,我比你自己更清楚。” 云雀仍低着头,肩背绷得笔直。 “你我二十多年的情谊,亦父亦师,和九日不过一时投契,岂可相提并论?”程尚鹄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声音低沉。 “你当初瞒我不过是念着和九日的情谊,后来选择坦白,是因为你心里清楚——无论如何,你终究是我的人。你看着陈杨舟越走越高,对大局的变数就越大——你不能再瞒,也不敢再瞒。” 程尚鹄将目光投向一旁跃动的烛火,“我今日点破,不是要追究过往,而是要你记住。从今往后,无论是对任何人、任何事,你都必须做出选择。而我希望,你的选择能配得上我这些年的教导,也配得上你将来要担的担子。” 云雀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度低下头去,“云雀……谨记主上教诲。” “若我真能坐上那个位置,待我百年之后,除了你,还有谁配坐上去?” 这话如惊雷炸响在云雀耳畔,他心头剧震,猛地抬起头,望向轮椅中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声音都带着颤:“主上,您……” 程尚鹄微微摆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示意他起身。 云雀依言站起,身形却仍有些僵硬,显然还未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你我虽名为主从,实则我早视你如己出。程家于我,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若要基业长青,我需要的是一个有能力、有忠心,能全然信任的继承人。而你,就是不二人选。” 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敲在云雀心上:“这些心思,我从前不曾与你明说,是恐你年少心性,过早生出骄矜之气。你是我一手栽培出来的,你的能耐、你的品性,我比谁都清楚。” 说到这里,程尚鹄语气渐重:“这份基业,不传给你,还能传给谁?你只需谨守本心,好好做事——将来这一切,终归都是你的。” 这话如一道惊雷,直劈入云雀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又想跪下去,膝盖弯到一半,却被程尚鹄眼神硬生生止住。 惊骇、惶恐、难以置信,以及一股压抑多年、骤然见光的知遇之恩,最终都融汇成一片滚烫的赤诚,灼烧着他的眼眶。 云雀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心潮强行压下。 再度开口时,他声音虽带着微颤,却异常坚定:“云雀此生,定不负主上重托。” 第222章 老狐狸 “你们说,拓跋哲下一步会做什么?还会这样紧追着我不放吗?” 陈杨舟随手拾起一根枯枝,在身前的泥地上缓缓划动着。 谢执烽摇了摇头:“他应当不会再以屠城为名来擒你了。” “我也觉得。”沈尽赞同地点点头。 “怎么说?”陈杨舟抬眸,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转,等着听他们的见解。 “道理很简单。”沈尽抱着胳膊,语气笃定,“这种残暴的借口,用一次尚可,再用第二次,便是向北渊上下承认,他三十万大军连一个小小的白马将领都奈何不得。拓跋哲心高气傲,丢不起这个人。” “而且,”谢执烽接过话头,“当初擒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你如今是生是死,对他大局的影响已然不大。” “不,这话不对。”沈尽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摆了摆,“林昭活着,就是插在大夏心头的一根刺。在士兵眼里,朝廷连自己的将领都护不住,何等无能;在武官看来,今日是林昭,明日会不会轮到自己被牺牲?至于那些文官——” 说着,他冷哼一声,“他们只会猜疑,你能从北渊大营全身而退,是不是早已和拓跋哲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谢执烽点点头,“确实如此。你麾下旧部不少,此事之后,他们对朝廷必然心生怨怼。拓跋哲当初以屠城相逼,本就是要让大夏颜面扫地的同时让将士和朝廷离心离德,这个两个目的他已经达到了。更何况……” 他抬眸看向陈杨舟,“你待姜蝶不薄,而姜蝶某种程度上,更是为了大夏而自尽。于情于理,拓跋哲都不会再走同样的路了。” 陈杨舟安静地听着,手中的树枝无意识地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二人的分析与她心中所想的大差不差。 可她心中总有些许不安——事情当真会如此简单? 她抬眸看向二人,忽然问道:“你们说,拓跋哲与程尚鹄,会不会因我逃走一事彻底闹翻?” 话刚问出口,她就知道答案是不可能。 程尚鹄曾与她私下会面一事,以拓跋哲的心机手段,绝无可能不知情。 依拓跋哲往日作风,对此等事又岂会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他必定会借此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以铁腕清洗麾下,肃清异己。 待到那时……程尚鹄又将如何应对?他会作何反击? 谢执烽听到这话,笑了笑,“这两个都是老狐狸,只怕互相制衡,没容易撕破脸皮。” 时间倒回陈杨舟逃出牢狱前…… “报——牢狱外民房突发大火,那白马小贼林昭……他、他跑了!” 传令兵跪伏在地,头几乎要埋进营帐的毡毯里,不敢直视上首的拓跋哲。 拓跋哲闻言,眼帘微垂,仅一瞬的沉思,心中已如明镜。 他侧头看向身旁轮椅上的清瘦男人,语气听不出喜怒:“军师,这……是你的手笔?” 程尚鹄抚着膝上衣袍的褶皱,神色是一贯的平静,“自然不是。那白马小将于我而言,并无半分用处,在下何必出手助她?” 他话音平稳,目光坦然地对上拓跋哲审视的视线,“再说了,若想要救她,白日里在下何必屡次劝诫可汗将此人杀了?” 拓跋哲闻言眸色一沉,接着抬手一挥,帐中跪立的传令兵即刻垂首退去。 帐帘垂落,私账之内,此刻唯余三人——拓跋哲、程尚鹄,以及亲兵哈尔克林。 “既然此事与军师无关,”拓跋哲指节轻叩案面,“那本汗便再无忌惮了。” 他起身踱至帐中,“哈尔克林!” “属下在!”哈尔克林单膝跪地。 “传令下去——彻查各营!三日内,凡与白马小贼林昭接触者、火起时行踪不明者、乃至营中所有大夏降卒,一律收押候审。” 帐内的三人,谁都明白。 “收押候审”不过是清洗的开始。 拓跋哲要借白马小贼林昭脱逃之事,将麾下那些不够忠诚、心存犹疑的将领,连根拔起。 哈尔克林领命欲出,拓跋哲却忽然抬手:“慢。” 他转向程尚鹄,“军师以为,此令如何?”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这看似请教,实为最后的试探。 程尚鹄缓缓抬眼,缓声道:“可汗圣明。大军开拔在即,正需雷霆手段,整肃内外。” 一字一句,清晰平静,亲手为这场清洗递上了名正言顺的由头。 拓跋哲闻言,爆出一阵洪亮的大笑,“好!军师深得我心!” 他不再多言,只随意一挥手:“去吧。” 帐帘掀起又落下,哈尔克林领命离开。 程尚鹄缓缓阖上眼。 棋局,已按他的心意动了。 “本汗准备昭告天下,那白马小贼实为女子。”拓跋哲走回狼头座椅坐下,目光却看着军师的反应。 程尚鹄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惊诧:“那林昭……竟是女子?” “不错。”拓跋哲指尖轻敲扶手,“额吉的密信中,已然表明她是女儿身。” 他语气微顿,带着几分玩味:“既然是个女子……本汗便网开一面,不再追杀。能以女儿之身在我北渊大营逃出,这份胆识,值得敬佩。” 程尚鹄垂眸不语,心中却如明镜——这哪里是什么敬佩,分明是更狠辣的杀招。 一旦陈杨舟的女子身份公之于众,她在军中的威信必将荡然无存。那些曾追随她的将士,有几个能接受自己被一个女子统领?大夏朝廷更会视此为奇耻大辱。 这不费一兵一卒的“宽恕”,比千万把刀更致命。 “可汗胸襟,令人折服。”程尚鹄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拓跋哲凝视着他,忽然笑了:“军师不觉得……这样更有趣么?” 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如同鬼魅。 这一招,既全了他拓跋哲惜才的名声,又彻底断了那白马小将的归路。 程尚鹄心知肚明,这也是对自己的一次警告—— 拓跋哲在告诉他,这盘棋的执棋者,从来只有一人,就是他拓跋哲。 不过,事实真是如此吗? 与此同时,一支五人小队正不顾一切地赶往雄关。 其中赫然跟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分外醒目。 第223章 前路迷茫 梁鸿牵着缰绳,眉头紧皱:“林副将,你当真不跟我们一起回京?” 临行前小杨将军再三嘱咐,务必要护好林副将周全。将军甚至还说,林副将的安危比他自己和老夫人还要重要。 可这一路走来,说是协助林副将设伏诛杀拓跋哲,他却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上…… “不回了。”陈杨舟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封信,请务必亲手交到小杨将军手中。他见了自会明白。” 梁鸿郑重接过,仔细揣进怀里:“梁鸿定不辱命!” 见梁鸿仍踌躇不走,陈杨舟微微一笑:“梁校尉还有话要说?” “末将不知林副将是如何从那绝境中脱身的……”梁鸿斟酌着词句,“但这消息若是传回京城,只怕会惹来非议。” “你是担心,朝廷会疑心我与拓跋哲暗中达成了什么协议?” 梁鸿点点头,“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这种事,但凡有点心思的人都会往这个方向想…更何况朝中那些腐儒……” “多谢提醒,我记下了。不用担心,我行得端,坐得正,不怕那些人嚼舌头。”陈杨舟拍了拍他的肩。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这一路多亏你护送周全。待他日我到了京城,定要到府上讨些好酒,痛饮一番。” “那敢情好!末将定当备好美酒,扫榻相迎!”梁鸿一听这话,眼底顿时亮了。 陈杨舟抬首望了望天色,温声道:“时候不早,梁校尉该启程了。” “既如此,林副将,保重!”梁鸿抱拳一礼,利落地翻身上马。 “一路平安。”陈杨舟郑重回礼。 马蹄声起,一行骑兵沿着官道向京城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片轻尘。 原地只剩下陈杨舟、谢执烽与沈尽三人并肩而立,目送着一行人马消失在道路尽头。 沈尽舒展了下筋骨,懒洋洋问道:“话说,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去哪?”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咯!”陈杨舟学着他的样子伸了个懒腰,长长舒出一口气。 谢执烽低声询问:“要去找孙将军他们会合吗?” 陈杨舟垂眸思索片刻,轻轻摇头:“还是…不了吧……” 想到回去后又要面对无尽的猜忌与周旋,她便从心底感到一阵倦意。 这些时日耗费的心神实在太多,她真的乏了。 谢执烽见她眉眼间难掩的疲惫,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罢了,就随她之意,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突然开口:“不过有件事我实在想不明白——小杨将军为何独独对你……嗯,这般另眼相待?” 话说到中途,他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这话不由勾起了谢执烽的好奇。 当初在泗雪关与龙朔关时,小杨将军对林昭虽也赏识,却远不似如今这般处处看重,甚至特意派出梁鸿前来保护。 他没有作声,只是将目光看向陈杨舟,等着她的回答。 陈杨舟只是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见她不愿多谈,谢执烽与沈尽交换了个眼神,都默契地不再追问。 这人身上的谜团本就不少,不差这一件,等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 三人就这样随意走着,这一路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倒更像是专程陪陈杨舟散心。 连日来的生死周旋与人心算计,让她眉宇间总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倦意。 她确实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日后该何去何从。 这天,他们三人行至一处荒废的村落。 断壁残垣之间,焦黑的梁木与破碎的瓦罐凌乱地散落着。 透过几处尚能辨认出规制的宅院轮廓,依稀可窥见昔日这里的殷实富足。 一口干涸的老井旁,石砌的井栏被磨得光滑,可见当年人来人往的热闹。 只可惜,而今只余下满目疮痍。 陈杨舟一边心中感慨着,一边牵着缰绳,将马引至井边。 她伸手抚了抚马颈,随后将麻绳在磨得光滑的井栏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固定。 谢执烽与沈尽也相继拴好马匹,三匹坐骑挨在一处。 她在井栏边坐下,从行囊里取出面饼与水袋,掰开一块,默默递向身旁。 谢执烽与沈尽相继接过。 三人便在这片废墟里,就着清水,安静地吃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拐角的残墙后走出。 那人衣衫褴褛,满面尘灰,低着头匆匆赶路。 陈杨舟目光一凝,立刻察觉出异样—— 那身影颇为单薄,步态虽刻意模仿男子的粗犷,却难掩一丝固有的轻盈。 那人正低头赶路,抬头一看,前方不知何时冒出来了三个人。 整个人顿时像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后退一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破旧的衣襟。 “喂,前面的朋友,”陈杨舟扬起声音,语气尽量显得平和。 她从行囊里掏出一块面饼,“天色将晚,来吃点东西再赶路?” 那“男子”闻声抬眼,飞快地扫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惊慌。 他非但没有上前,反而身形一缩,下意识就想往旁边的废墟里钻。 “我们不是歹人。”谢执烽适时开口。 沈尽也默契地摊开手,咧嘴笑道:“就是路过,看这村子荒得厉害,碰上个活人不容易。” “男子”犹豫地转过身,仔细打量着三人,尤其是陈杨舟那双清亮坦荡的眼睛。 挣扎片刻,腹中的饥饿终究战胜了恐惧,“他”慢慢走了过来,接过面饼,低不可闻地道了声:“多谢。”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急,却仍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秀气,更是印证了陈杨舟的猜测。 “你一个人,这是要去哪儿?”陈杨舟状似随意地问。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犹豫了片刻,低声开口:“我…我听人说,往南走,有个叫‘西峰’的府衙。他们说,那里…不一样。” “西峰府?”陈杨舟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怎么个不一样法?” “据说,那里不问出身,是…是能容人的地方。” 这句话,轻轻拨动了陈杨舟的心弦。 一个不问出身、能容人的地方,不正是她此刻也在寻觅的去处吗? 陈杨舟与谢执烽、沈尽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 她转向那女扮男装的姑娘,微微一笑,语气真诚:“巧了,我们也在找这样一个地方。若不嫌弃,结个伴同行如何?” 那姑娘愕然抬头,对上陈杨舟含笑的双眸。 她迟疑地望向一旁的谢执烽和沈尽,确认三人均无恶意后,终于放下心来,干脆点头:“好。” 第224章 什么?那白马将军……竟是个女子?! 大夏京都。 白马将军林昭自雄关脱困的消息刚一传回,尚未引得朝野猜测四起。 北渊紧随而至的第二道天下昭告,便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深潭,激起了更大的哗然与震荡。 “什么?那白马将军……竟是个女子?!” 一时间,满城哗然,议论鼎沸。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今日原定是商讨迁都一事,但北渊这突然传来昭告,彻底搅乱了朝局。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痛心疾首:“女子之身,隐匿行伍,此乃欺君大罪!更遑论混迹于军营之中,成何体统!我大夏颜面何存!” 此言一出,立刻有数位文官附和,字字句句不离“礼法纲常”,仿佛林昭的女子身份,比她浴血奋战的功绩、九死一生的经历更为重要。 然而,另一侧武将行列中,却有人发出不同的声音。 一位面容刚毅的将领沉声道:“末将以为,无论林昭是男是女,她在泗雪关、龙朔关力抗北渊,屡立战功,这是不争的事实!此番更能从拓跋哲手中脱身,其智勇,末将佩服!此时若因她是女子而问罪,岂非令前线将士寒心?” “寒心?”监察御史高守仁冷哼,“只怕是此女与北渊关系匪浅,那拓跋哲为何独独放她生路?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高大人这是什么话?纵观古今,又不是没有女官女将,远的不提,已故的何银树将军不正是女子之身?”杨崎站了出来。 “正因如此,那雄关才会轻易沦陷!妇人之勇,终难堪大任!”监察御史高守仁张口就来。 “混账!” 只听一声沉喝,兵部尚书何通大步出列,“老子还没死呢!我何家满门忠烈,银树战至最后一刻,岂容你在此妄加污蔑!” 高守仁被何通的气势所慑,面色一白,仍强自辩解:“何大人,下官并非此意……” “那你何意!?”何通根本不给他辩解之机,“莫非是要我当着太后娘娘与百官之面,将雄关最后一战的军报,再给你念上一遍?!” 见何通不依不饶,高守仁把头一缩,嘴上却仍不甘心地低声嘟囔:“本来就是女子误国么……” 声音虽低,却仍被何通听了个清楚。 “你说什么?!”何通双目赤红,竟不顾朝堂礼仪,抬脚便向他狠狠踹去。 一时间,庄严的金銮殿乱作一团,呵斥声、劝阻声、惊叫声此起彼伏。 御座之侧,太后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直至此刻才厉声出口:“统统住手!要打,就去边关战场上,对着北渊的铁骑打!在这庙堂之上逞凶斗狠,成何体统!” 声音不高,却足以镇压全场。 躁动的百官如同被冷水浇头,顿时噤声,慌忙整理起凌乱的衣冠。 监察御史高守仁最为狼狈,官袍被扯得歪斜,冠帽也险些落地,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惶恐。 “女子当不得将军么?高大人?”太后凤眸微眯,“你口口声声女子误国,莫非连本宫也一并指责了?” 高守仁吓得顿时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上冷汗涔涔:“微臣失言!太后明鉴,微臣万万不敢有此意!” “不敢?”太后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北渊的铁骑都快踏到京城了,尔等不想着如何御敌安邦,反倒揪着一个女子的身份大做文章!” “太后恕罪。”众臣纷纷伏地请罪。 太后静默片刻,再度开口时已恢复一贯的沉静:“今日本就是商讨迁都一事,林昭一事先暂且搁置。当务之急,是议定何人留守京师。” 一片沉寂中,杨崎犹豫再三,终是高声开口,“太后容禀…陛下已近一月未临朝听政,是不是……” 太后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稍缓,“陛下原是该临朝了,然值此迁都关头,再观今日殿上乱象,怕是会扰了圣心,反于调养不利。待迁都安定后,再请陛下不迟。” 杨崎闻言,与身旁几位武将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焦急。 “内阁与本宫已初步拟定留守官员的名单。”太后语气平淡,略一抬手示意。 侍立一旁的周明远即刻会意,上前一步,朗声宣道:“内阁拟定,禁军统领杨崎,总领京师防务,九门提督苏烈,协理城防……” “且慢,”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的目光落向方才那口出狂言、此刻仍跪伏于地的高守仁,“把高大人也添上。他既口口声声‘女子误国’,本宫便给他一个机会,看看他这七尺男儿,能否为朝廷守住这京师门户。” 只见高守仁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愕然抬头,脸色瞬间褪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气力。 “太、太后!臣……臣……” 他慌乱地膝行两步,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臣乃一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守得住京城啊!太后明鉴,臣方才……方才只是一时糊涂,口不择言……” 太后却已漠然移开视线,“此事,就这么定了。” 与朝堂的严肃紧张相比,民间的声音则显得更为鲜活,也更为复杂。 茶楼酒肆中,说书人惊堂木一拍,已将“白马女将军”的故事编撰成了新的传奇,引得满堂喝彩。 “了不得啊!谁能想到,那白马将军竟是红妆!真乃巾帼不让须眉!” 许多百姓,尤其是年轻女子,听闻此事,在最初的惊愕过后,眼中反而亮起了异样的光彩,心中某种被束缚的东西,似乎悄然松动。 然而,亦有不同的声音在暗处流淌。 “一个女人,在敌营待了那么久,谁能保证清白?” “可不是嘛,说不定早就……” 恶意的揣测与香艳的遐想,如同阴沟里的污水,在部分角落里悄然蔓延,试图将那抹亮色重新染污。 与此同时,军中…… 而对于曾追随林昭浴血奋战的旧部而言,这消息带来的冲击最为直接。 有人感到被欺骗的愤怒,无法接受自己竟曾听命于一介女流。 更多的人,则在震惊之余,回想起昔日战场上林副将身先士卒的背影,与她同甘共苦的点点滴滴。 那份敬佩并未因性别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深刻与复杂,但其中也夹杂着对未来的茫然。 正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北渊的这份昭告,其威力远胜于千军万马。 它未曾耗费一兵一卒,便已让大夏从朝堂到民间,从军营到市井,陷入了一场关于性别、功绩、忠诚与礼法的巨大争论之中。 白马将军林昭这个名字,从未像此刻这般,被推至风口浪尖,承受着赞誉与诋毁交织的滔天巨浪。 第225章 白马军? 蜿蜒的官道上,奔驰而来三匹骏马,马背上共载着四人。 为首马匹上共乘着二人,前者身着白袍,面容英气勃发,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 而坐在他身后的“少年”虽衣衫褴褛,却难掩其眉目间的清秀。 稍后的两骑上,则是两名身着制式戎装的男子。那寻常兵服穿在他们身上,非但不显粗陋,反被那挺拔的身形衬出几分英武。 这四人正是陈杨舟一行。 路上,陈杨舟三人就向那位女扮男装的姑娘坦白了各自的身份。 当得知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白袍男子就是那赫赫有名的“白马将军”时,那姑娘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崇拜,随即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 原来姑娘名叫苏青青,北地人士。 前些时年家乡遭了兵灾,随家人向南逃亡。不料途中母亲染上重疾,为换钱救母,她只得自卖自身。 那买家当初对她父母信誓旦旦,说是家中想要个女儿承欢膝下,谁知一转背,竟是要将她卖入那见不得人的勾栏之地。 她识破骗局后连夜出逃,一路担惊受怕。 为免再遭不测,只得用炭灰抹黑了脸,又扯散头发,换上捡来的破旧男装,在这乱世中艰难求生。 从她口中,陈杨舟三人得知,那座西峰府之所以能吸纳流民、安定一方,倚仗的是一支号称“白马军”的队伍。 据说,其组建者当年曾被白马将军救于危难,为感念恩情,故以此为名。 “白马军?” 陈杨舟与谢执烽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 她眉峰微挑,竟有人敢在千里之外,借她的威名树立山头? 看来,这西峰府必须亲自去探个虚实了。 …… 苏青青雀跃地向前一指:“我们到了!” 陈杨舟循声望去,只见城墙上旌旗猎猎,城下汇聚着络绎不绝的流民队伍,正井然有序地通过城门。 “这里收容了这么多流民?”陈杨舟若有所思。 “是呀!不少人和我一样,听说了白马军的义举,便特地前来投奔。”苏青青语气笃定。 听到这话,陈杨舟心中更是好奇。 这“白马军”的名号,不仅她从来没听说过,就连手握兵权的舅舅,也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分毫。 不过转念一想,从梨花城的乱象便知朝廷对地方的掌控早已千疮百孔。在这般情势下,此地能凭空崛起一支白马军,倒也不足为奇了。 只是……这支军队的首领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望着远处城墙上猎猎作响的白马旗帜,若有所思。 谢执烽低声开口:“进去瞧瞧就知道了。” 陈杨舟点点头,随即一夹马腹,四人便随着庞大的人流,缓缓向城门靠近。 他们这一行四人,三骑骏马,衣着虽算不上光鲜,但那挺拔的身姿与迥异于流民的气质,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周遭投来形形色色的目光:有纯粹的好奇,有小心翼翼的畏惧,更有一些精明的眼神在他们与骏马之间来回扫视。 城门处有兵丁把守,井然有序。 那为首的队正一眼便注意到了他们,眼神微眯。 他迅速侧头向身旁一名手下低语几句,那名手下点头会意,立刻转身,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城门洞内,显然是报信去了。 陈杨舟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那队正按着腰刀走上前来,抬手将四人连人带马拦在城门外。 陈杨舟从容翻身下马,抱拳道:“这位军爷,我们兄弟四人途经宝地,听闻此处能讨个生计,便想来碰碰运气,绝无他意。” 那队正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尤其在谢执烽和沈尽身上那虽略显风尘却难掩制式痕迹的兵服上停留片刻。 这分明是大夏的兵服,眼前四人的身份,不是逃兵,便是前来查探的军中探子! “兄弟,”他语气放缓,“咱们这儿呢,收容的都是些无家可归、讨口饭吃的苦命人。看几位这架势……” 他目光扫过健硕的马匹,“像是行伍里的人,身子骨硬朗,到哪里混不了一口饭吃?就别来凑我们这个小地方的热闹了吧?” 他话说得看似客气,却满满拒绝的意味。 苏青青听罢心中一急,刚要开口,陈杨舟已微微摇头将她止住。 她随即上前一步,坦然笑道:“不瞒军爷,我等兄弟确实在行伍里混过几天饭吃。可如今这世道,大夏好比一艘朽烂的巨船,沉没是迟早的事。我等不愿随之殉葬,听闻贵地颇有气象,特来投奔,求个前程。” 那队正听到陈杨舟的话,脸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嗤之以鼻:又是几个贪生怕死的逃兵,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他嘴角扯出一丝嘲弄,慢悠悠道:“咱们白马军广纳贤才是不假,但……也并非什么来路不明的阿猫阿狗都收的。” “军爷说的是,规矩我们懂。”陈杨舟脸上笑意不减,从容侧身,先引向身旁沉默的谢执烽。 “这位是谢兄弟,他最是足智多谋,是我们四人中的智囊。” 言罢,她不等队正反应,目光扫过城门口一侧。 只见一辆满载麻袋的板车正深陷在浅坑之中,几名士兵正奋力推搡,但板车却纹丝不动,效果甚微。 陈杨舟口中说着“譬如这等小事……”,人已几步上前,道了声“搭把手”,随即单膝微蹲,一手托住车板底部,臂膀骤然发力。 只听一声闷哼,那沉重的板车竟被她硬生生从泥坑中抬起一隅,车轮顺势滚上硬地。 她面不红气不喘地走回原处,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对着神色微变的队正坦然一笑。 “至于在下,别无所长,唯天生有几分蛮力,战场上冲锋陷阵,或是平日里做些粗重活计,倒也算一把好手。我等诚心来投,还望军爷行个方便,给个效力的机会。” 她这番说辞,一文一武,一智一力,将自身的价值清晰道来。 那队正目光在气度沉静的谢执烽和方才展露神力的陈杨舟身上来回扫视,又瞥了一眼他们身后虽衣衫褴褛却难掩清秀的“少年”与另一名吊儿郎当的护卫,心中疑虑未消。 但想着上头严令不得轻易与外来者冲突,尤其这等身手不凡的,与其拒之门外横生枝节,不如放进城内再严加监视。 他最终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罢了,进去吧!守规矩些,莫要生事!” 陈杨舟心中微松,正准备牵马入城,忽闻一道略带惊疑的嗓音自侧后方响起。 “林昭?” 第226章 喜相逢 陈杨舟听到声响,猛地转过头去。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她那双原本警觉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脸上立即绽开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任队头!怎么是你?!”陈杨舟声音里透着难掩的惊喜。 谢执烽三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旧戎装的汉子正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着几名亲兵。 那人身形魁梧,眉宇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正是曾与陈杨舟同在运粮队共事过的任威。 当年运粮队中,任威任四队队头,陈杨舟则是五队普通队员。 两人虽分属不同队伍,却因陈安曾闹过一场不大不小的矛盾。 后来在石门关陈杨舟察觉到异动,带着运粮队众人冲出石门关,也因着陈杨舟的力气,任威等人才得以存活下来。 逃出石门关后,一行人当即分作数路前往各处关隘报信——陈杨舟随郑三等人赶往龙朔关,而任威则带着另一批弟兄朝相反方向求援,自此分道扬镳,再未相见。 任威快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陈杨舟,确定她全须全尾的,这才松了口气,“你怎么来这了?!你没事吧?” 他指的是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屠城通缉令。 陈杨舟闻言,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的笑意:“侥幸逃了出来。” 任威听罢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像是眼前这个人能做得出来的事。 在任威的记忆里,无论多危急的处境,到了林昭这里,总能化险为夷,就像他天生就该这般无所不能。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任威连声道,这才将目光转向站在陈杨舟身旁的三人,“这几位是?” 陈杨舟侧身,含笑为双方引见:“这几位都是后来与我同生共死的兄弟——谢执烽、沈尽,还有苏青青。这位是之前运粮队的同袍——任威任队头。” 任威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在苏青青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少年身形纤瘦,眉目清秀得过分,虽然作男子打扮,但耳垂上依稀可见的耳洞却泄露了秘密——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女子行走在外多有不便,女扮男装实属常见。 再一看苏青青与陈杨舟截然不同的装束,任威心下顿时了然。 这小子,还是和从前一样爱多管闲事,定是他出手相助,才让这姑娘得以平安同行。 “你啊,还是跟以前一样。”任威摇头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熟稔。 陈杨舟虽不明白他话中所指,却也跟着笑了起来,“你不也没变。” 这时,之前那个队正走了过来,“任大人,这几位是……” 任威略一迟疑,没有立即点破陈杨舟的身份,只是朗声一笑:“都是以前一块儿扛过刀枪的兄弟!说起来,要不是这小子在石门关舍命相护,老子这条命早就交代在那儿了。” 那队正一听,神色顿时不同。 他心中对陈杨舟等人的那股子鄙夷荡然无存,转而抱拳向陈杨舟郑重一礼:“原来如此!兄弟,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陈杨舟当即回礼,“哪里,兄台言重了。严守关防本是职责所在,在下敬佩还来不及。” 这话说得诚恳又得体,队正听了,心里那点疙瘩顿时烟消云散,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谢执烽在一旁静静看着,眼见陈杨舟三言两语间,便将原本略显生分的气氛。这个人就是这样,待人以诚,言行自然,却总有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亲近的力量。 “都别在这儿站着了,随我进城,里头还有不少老弟兄嘞!” 任威说着,热情地一把揽过陈杨舟的肩膀。 陈杨舟身形一顿,侧目瞥了眼落在自己肩头的那只大手。 这才想起,任威是不知道她的女子身份的,在军营内,除了关系较为亲近的五十九火,其他人都是不知道的。 不过想来也是,寻常女子哪能轻松举起百斤重的石锁? 谢执烽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忽然上前一步,将任威的手从陈杨舟肩上移开,“任兄弟,林副将肩上有伤。” 陈杨舟闻言一怔,下意识用目光询问——她肩上什么时候有伤了? 谢执烽却侧过脸,避开了她的视线。 任威先是一愣,随即了然一笑,想来林昭如今已是副将,手下人护主心切也是常情。 他没有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转言叹道:“不知当初运粮队的其他弟兄,如今都怎么样了……” 陈杨舟立时明白他在牵挂陈安,展颜笑道:“任队放心,陈安一切都好。” 听到这句话,任威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 这乱世之中刀剑无眼,多少昨日还把酒言欢的同袍,转眼便天人永隔,让他连问都不敢多问。 陈安与林昭是结拜兄弟,他生怕触及伤心事。如今得知故人安好,心头大石总算落地。 “好!那今晚定要好好喝上一杯,你可还欠着我一顿酒呢!” 任威重展笑颜,伸手拍了拍陈杨舟的肩头,这次刻意放轻了力道。 陈杨舟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那是自然,今夜不醉不归!”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任威朗声大笑起来。 正说话间,众人已随着任威踏入了一座不起眼的僻静院落。 陈杨舟面上仍带着笑意,目光却已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习惯性将庭院的布局、守卫的位置、往来的路径一一记在心里。 这时,几个半大少年从内院快步走出,迎面撞见陈杨舟,都不由得愣在原地。 其中一个用力揉了揉眼睛,对着身旁的伙伴道:“小石头,我……我没看错吧?那是大哥吗?” “是大哥!真是大哥!”被称为小石头的少年大喊。 几人顿时欢呼着一拥而上,顷刻间便将陈杨舟团团围住。他们七嘴八舌地嚷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满是重逢的狂喜。 “大哥,你没死啊!” “大哥,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们了?” “你请我们吃过阳春面的,还记得吗?” “就在那条青石板巷子里,那碗面……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碗阳春面。” 陈杨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茫然。她仔细端详着这几张朝气蓬勃的脸,只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直到那句“吃过阳春面”入耳,她才恍然记起——“是……龙朔关那几个孩子?” 第227章 院内冲突 陈杨舟又惊又喜,伸手轻抚着小石头的头顶:“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她话音未落,几个半大小子便争先恐后地说开了。 这个说“我们这一路可辛苦了”,那个抢着说“多亏任大哥帮忙”,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极了春日林间喧闹的雀鸟。 “咱们别站着了,过去坐着说话?”任威适时走近谢执烽三人。 说罢,他爽利地一摆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心中有太多话想问,虽然外间关于林昭这些年的传闻他也听了不少,但终究隔着一层——哪里比得上亲近之人亲口诉说来得真切。 谢执烽和沈尽对视一眼,默契地迈脚前去。 苏青青回头望了望仍被少年们簇拥着的陈杨舟,略一迟疑,也快步跟上。 在这一片叽叽喳喳中,陈杨舟终于理清楚了来龙去脉。 原来,这些少年自龙朔关与陈杨舟分别后,便一路向南跋涉。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头,直至来到这西峰府地界。 那时很多南下的流民都汇聚在西峰府城外,府官裘哲本想着将这些流民引往别地,不巧被少年们听到。 几个胆大的少年一合计,便用了些小计谋,带领着流民将这西峰府冲了。 破城之后,面对惶惶不安的流民与残兵,正当少年们不知如何善后时,恰逢任威出现。 双方商讨过后,当即决定以“白马将军”之名号,收编流民,整饬城防,这才有了如今这支小有名气的白马军。 就在陈杨舟刚理清来龙去脉时,一名身形健硕、步履生风的汉子大步踏入,其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健硕的随从。 那汉子在院中站定,双臂抱胸,“哟呵,今天这儿挺热闹哈!” 小石头与吴小等人一见来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方才的欣喜荡然无存。 陈杨舟察觉不对,低声问:“怎么了?” 吴小虽年纪不大,却强作老成地拍了拍她的手臂,低声道:“没事,大哥别担心。” 他随即上前一步,瘦小的身躯挺得笔直,“我当是谁,原来是高志强高大哥。今日怎么得闲来咱们这走动了?” 高志强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粗壮的手臂环抱胸前,睥睨着院中众人。 “怎么,这地方我来不得?别忘了当初成立白马军,老子也是流过血、出过力的!” “府衙不都让给你们了么?怎么?连这个小院都要抢?”小石头梗着脖子骂道。 这时,一个扎着歪辫的小姑娘从内院直冲出来,脆生生地喊道:“这里不欢迎你!” “小娃娃,莫太嚣张!”高志强浓眉一拧,粗声喝道,“老子今天不是来找你们闲聊的,都给我让开!” 说着他猛地一挥手,将那小姑娘推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在地。 陈杨舟眸光一闪,快步上前扶住。 “喂,说话就说话,对小孩动什么手?”她将惊魂未定的小姑娘护在身后,冷声喝道。 “少说废话!”高志强扫了陈杨舟一眼,见她细胳膊细腿,完全不放在心上。 陈杨舟见他还要往里进,身形一闪,右手稳稳按上高志强肩头:“还想走?” 高志强冷笑一声,抬手便要去掰她的手腕。 谁知那看似纤细的五指竟如铁铸般纹丝不动,任他如何发力都难以撼动分毫。 正当他惊疑之际,肩上力道骤然加重。 一股钻心疼痛直透骨髓,疼得他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双腿发软,忍不住弓着腰哀嚎起来:“哎、哎哟…松手…” 陈杨舟眼底寒光一闪。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高志强竟被硬生生甩了出去,最后重重砸在青石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身后两名随从脸色骤变,慌忙上前搀扶。 高志强在两人的搀扶下勉强站稳,抬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沫,一双怒眼死死瞪向陈杨舟。 “好…好得很!今日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说罢,他狠狠甩开随从的搀扶,踉跄着朝院门外走去,“你们给老子等着!” 见高志强愤然离去,陈杨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吴小等人:“我是不是给你们惹麻烦了?” 她方才见那人对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出手,胸中顿时燃起一股无名怒火,竟想也没想就出了手。 此刻回过神来,才觉心头一紧——这般冲动,若给吴小他们招来祸事…… 此时吴小和几个少年仍怔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他们脑海中反复浮现刚才那惊人一幕:大哥只是随手一搭、腕底轻转,那个壮硕如牛的大汉竟那么轻松就被甩飞出去! 怎么做到的?这得需要多可怕的力气? 待想明白这一点,少年们再看向陈杨舟时,眼中已满是狂热的崇拜。 看到少年们这热忱的眼神,陈杨舟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任威闻声快步从内堂走出,目光扫过院内众人,急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是高志强……他又来找麻烦了。”吴小侧头回道。 “这狗娘养的!”任威脸色一沉,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站在一旁的陈杨舟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开口:“这高志强是什么人?你们之间可是有什么过节?” “这说来话就长了……” 原来,西峰府这支白马军确是由任威与吴小等几个无家可归的乞儿一手创立。 然而,随着人马增多,任威和吴小这些草莽出身的汉子和乞儿,在统筹粮草、整治军纪等事上,渐渐显出力不从心。 原先的西峰府官裘哲表面归顺,暗地里却广植党羽、笼络人心。 不过半年光景,军中竟悄然分作两派—— 一派仍死心塌地追随以“白马将军”任威为首的老兄弟。 另一派则唯裘哲马首是瞻,多是些后来收编的降兵与地方豪强。 而高志强,正是裘哲麾下最得力的爪牙,为人激进蛮横,三番五次上门叫嚣生事。 听罢原委,陈杨舟不由皱紧眉头。 如今的局面确实有些难办,不过细细想来,此事也在情理之中—— 世间又有几人,真能心甘情愿为他人做嫁衣? 若真有一天,“白马将军”出现在西峰府,眼下这支白马军,是让,还是不让? 那府官裘哲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想要将白马军掌握在手中。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恩怨纷争,从来都难以避免。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走,喝酒去!”任威大手一挥,像是要把方才的沉闷一扫而空。 “我也去!”吴小立刻高举右手,雀跃地蹦了起来。 “还有我!” “我也要!” 其他几个少年也争先恐后地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嚷着。 “去去去,小崽子们凑什么热闹。”任威笑骂着,像赶小鸡似的摆摆手,“今日可得让你们的林大哥好好陪我喝几杯。” “小孩子可不能喝酒。”陈杨舟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吴小的发顶,“等你们再长大些,大哥一定好好陪你们喝几杯。” 吴小眼睛一亮,立刻伸出小指:“那大哥可说定了!拉钩!” “好,说定了。”陈杨舟含笑勾住那根小指,轻轻晃了晃。 第228章 难与狠 任威嘴上说是要喝酒,实则只是寻了个僻静的角落,两人对酌。 陈杨舟没叫上谢执烽和沈尽,任威那边,也一样谁都没再叫——就他们两人。 陈杨舟隐约觉得,任威是另有话要说。 任威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才沉沉开口:“林小子,你这些年……不容易吧?” 陈杨舟晃了晃酒碗,笑道:“还好。路是难走些,但还算顺畅,也遇到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兄弟。” 任威听罢点点头,不禁回忆起以前。 那时候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天就塌不下来。 可如今,大夏飘摇,就连白马军内部也是人心浮动,再不复从前。 陈杨舟察觉到他神色中的沉郁,不由放下酒碗探询道:“跟我说说那个白马军的情况?西峰府府官裘哲是个什么样的人?” “裘哲……”任威嗤笑一声,眼里满是讥诮,“本是个疼妻子的软耳根,起初我们只当他是个花瓶,摆在台前应付朝廷,也好把白马军的实情遮掩过去。可后来……” 他话音一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女人,搭上了他。” “那女子名叫常朵,表面看着温良,实则心狠手辣!”任威攥紧拳头,“她用尽阴谋诡计,挑拨离间,把当年一同创立白马军的兄弟一个个逼走、赶散……待我醒悟过来,身边就只剩吴小他们几个老底子了。如今,我们只空有一个‘白马军组建者’的名头,别的,什么都不是。” “所以,如今白马军是那女人在背后掌控?”陈杨舟低声询问。 “明面上自然还是裘哲。”任威摇了摇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一个女人家想要真正执掌权柄,谈何容易?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幌子。那裘哲,如今不过是她摆在台前的一个傀儡罢了。” 他话音一顿,咬牙道:“只可惜我们辛苦打下的根基,流的血汗……到头来,竟全为她做了嫁衣!” 说罢,他抓起酒碗,将辛辣的酒液狠狠灌入喉中,像是要把那股无处发泄的愤懑也一并咽下。 任威没有说出口的是——这白马军,本是他与吴小一心想要建立起来,报答当年林昭救命之恩的礼物。 如今却落入外人之手,叫他如何不恨?如何甘心! 看他这样,陈杨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 “林昭……”任威眼眶通红,“老子不甘心啊!” “我能做什么?你尽管说。”陈杨舟认真道。 …… 暮色渐沉,西峰府衙的后堂内烛火摇曳,映出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裘哲端坐于上首,手捧一盏清茶,面上是一贯的平静,仿佛外间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下首左右各坐着一名男子,皆是寻常文吏打扮,面容普通。 而在裘哲近侧,还坐着一位青衣女子,正是任威口中那个名唤常朵的女子。 她眉眼低垂,姿态温婉,像一株依偎在权柄之下的藤蔓,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此时,高志强一手揉着酸痛的肩颈,呲牙咧嘴地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愠怒。 那女子抬眼看他,话音轻柔,字句却格外刺人:“这是怎么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欺负到我们高兄头上?” 高志强脸色一沉,狠狠剜了她一眼,却硬是压住火气没有理会,转而向主座上的裘哲抱拳。 “大人,任威、吴小那帮顽固,我们究竟还要忍到什么时候才动手?” 裘哲眼皮都未抬一下,吹了吹茶沫,声音平稳:“急什么。他们如今虽不成气候,在部分流民中却仍有声望。明面上,我们仍是一家,撕破脸皮,于稳定不利。” 听到这话,高志强脸上掠过一丝怨恨。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大人,今日我在他们居住的小院内,看到了一个人!” “谁?”裘哲依旧喝着茶,反应平淡。 “一个身穿白袍的男子,气力大得骇人!”高志强语气夸张起来,“守城的士兵亲眼所见,他一人便轻松抬起了需数人才能挪动的运粮车!这等神力,绝非寻常武夫能有。” “白袍男子”裘哲面露疑惑,“不过是个力气大些的武夫罢了。依往日的法子,或驱离,或收编,有何为难?” 常朵眸光微动,轻声插话道:“高兄是怀疑……那人便是白马将军?” “对!”高志强重重点头,“除了他,谁还有这等本事?” “不可能!”裘哲摇摇头,“那个所谓的白马将军早已前往雄关赴死,拓跋哲花费那么多心思就是想要他的命,怎么可能轻易把他放了?!” “可万一呢?”高志强急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他真逃出生天,又恰好来到了西峰府。您想想,城中那些流民,本就是冲着他的名号而来!一旦得知本尊尚在,谁还会听我们号令?到那时人心涣散,您多年的经营,顷刻间便是万劫不复啊!” 裘哲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常朵静坐一旁,将裘哲的犹豫尽收眼底。 她适时开口:“大人,我们也该早做决断了。局势拖得越久,变数越大。退一步讲,就算那人并非真正的白马将军,而仅仅是任威等人找来的替身,借白马将军之名蛊惑人心,届时局面恐更难收拾。” 裘哲指节叩着桌面,眉间深锁。 他本无意卷入这等漩涡,不过是守好西峰府这一方水土,做个安稳的父母官,与妻儿岁月静好,平淡度日。 可自任威那帮人出现后,他就像被无形的浪潮推着,一步步走向深渊,如今更是被推至这般境地,如同叛国。 可若此时回头……身后早已是万丈悬崖,退无可退。 见他仍难决断,常朵语气倏然一沉,带着几分悲戚。 “大人,您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夫人想想。夫人跟着您受了多少苦?至今夜夜噩梦,时常忆起当日被任威那伙人欺辱的场景……难道您还要让她一直活在这样的阴影里吗?” 听到“夫人”二字,裘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摇摆已化为一片决绝。 “我知道了。你们去安排吧。找一批人扮作流寇,先去他们那儿闹出些动静,再……” 他略一停顿,“一把火烧了。做得干净些,伪装成意外,绝不可让百姓疑心到府衙头上。” “是!”高志强精神一振,当即抱拳,“属下这就去办!” 第229章 街道遇归途 暮色渐沉,街道上行人稀疏。 一个身着素色布衣的女子低着头匆匆赶路。 不多时,女子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入衣袖,握住了那柄贴身藏着的匕首。 她故意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脚步声果然尾随而至。 就在对方靠近的瞬间,她猛地转身,寒光一闪,往身后之人猛地刺去。 “雪雁,是我。” 匕首在距离对方身子仅一寸处骤然停住。 林雪雁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仿佛在无声地问: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真的是我。”陈杨舟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 林雪雁猛地扑进她怀中,泪水瞬间决堤。 她张着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啊!啊!”声,那嘶哑的哭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悲怆。 陈杨舟紧紧回抱着她,轻拍她的后背,“没事了,我没事。” 等到林雪雁的情绪稍稍平复,陈杨舟才轻轻松开她,用衣袖仔细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雪雁,”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阿爹阿娘呢?” 听到这话,林雪雁急切地比划着手势,见陈杨舟面露困惑,索性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二人穿过几条蜿蜒的小巷,来到一处干净整洁的小院前。 还未走近,就听见院内传来熟悉的争吵声: “不是我不让你去雄关!可我们两个老骨头去了又能怎么样?能将舟儿从鬼门关拉回来吗?!再说了,雪雁这孩子说不了话,这世道她活得比我们更难,我们怎能抛下她不管!” “你根本就是不想去找舟儿!别拿雪雁当借口,陈修文,你就是贪生怕死!” “你在胡说什么,杨云,你疯!” “我没疯!”陈母的声音几近嘶哑,“大不了把家当都留给雪雁。我再怎么把她当成舟儿,她都不是舟儿,你懂吗?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舟儿也是我的骨肉,但我不想连你也搭进去,你懂吗?” “我不懂!也不想懂!两个孩子都没了,你让我怎么活得下去?我活不下去了啊!” “你冷静一点啊,杨云!” “当初若不是你一口咬定舟儿人在西峰府,又说这白马军是她的旧部,我们何苦千里迢迢跑到这鬼地方来!” “你胡说!当初哪一步不是赌?现在又都是我的错了?” 院外,林雪雁听着这习以为常的争吵,眼帘轻轻垂下,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陈杨舟则是心头一沉。 这些年战乱纷扰,连一向相敬如宾的父母竟也被战乱磨去了往日的温情,只剩下怨怼和争吵。 “今日你若再拦我,我宁可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杨云,你别犯傻事!” 听到这,陈杨舟猛地推开木门,正看见母亲不管不顾地朝门柱撞去。 她心头一紧,一个箭步上前,双臂稳稳将母亲揽入怀中。 陈父怔怔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袍身影,颤抖着嘴唇不敢相信:“舟……舟儿?” 陈母抬起泪眼,待看清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容,竟一口气没上来,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阿娘!”陈杨舟心头发紧,一把将母亲打横抱起,“雪雁,大夫在哪?快带路。” 林雪雁当即转身引路。 陈杨舟忽觉身后无人跟上,回头只见父亲仍怔在原地。 “爹!快些!”她急声唤道。 陈父这才如梦初醒,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确认不是在做梦后,这才笑着追上去:“舟儿!是我的舟儿回来了!” 三人很快来到一处医馆。 一个年轻的青衣大夫正在整理药材,见他们神色慌张地抱着人进来,立即放下手中药秤迎上前。 “大夫,快救人。”陈杨舟急切地说。 大夫示意她将陈母平放在榻上,仔细诊脉后,温声道:“是极度的大喜大悲所致。我开副安神静心的方子,回去服用两日便好。” 林雪雁蹲跪在榻边,紧紧握着陈母冰凉的手,眼圈泛红。 陈杨舟俯身轻拍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别担心。” 那大夫写罢药方,收拾医箱时,余光却瞥见陈杨舟的手自然地搭在林雪雁肩头。 见雪雁对她流露出全然的信赖,他唇瓣微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垂下眼帘,转身往后堂去了。 这一幕被陈杨舟尽收眼底,但此刻她心系母亲,无暇深思。 “先带你娘回去吧,医馆病气重,不宜久留。”陈父低声说道。 陈杨舟顺从地点头:“好。” 陈父又温声补充:“你们先回,我去与蒲大夫结清诊金,顺道把药取了。”说罢便转身往后堂走去。 望着父亲转身而去的背影,陈杨舟心头一暖。 她俯身将母亲稳稳抱起,方才情急之下未曾留意,此刻才惊觉怀中的身子竟这般轻。 一进家门,雪雁便忙碌起来,生火煎药,动作娴熟利落。 陈杨舟静静注视着,见她细致地试过药温,轻柔地扶起母亲,一勺一勺耐心喂药,那专注的神情让陈杨舟心头泛起暖意。 “雪雁,谢谢。”她轻声道。 这些年多亏了有雪雁,不然都不知道阿娘是怎么撑过来的。 林雪雁只是抬手将掉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摇了摇头。 陈父提着药包站在门口,望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的女儿,目光里仍带着几分恍惚,心中仍是有些不敢相信女儿就这么回来了。 陈杨舟抬起头,正对上父亲的视线,轻声开口:“父亲,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嗓音沙哑得厉害,重复着这句话,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无意识地搓了搓。 “只是……我没能找到阿旭。”陈杨舟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下去。 陈父没有说话,只伸出那双布满厚茧的手,重重按在女儿肩头:“你能平安归来,便是上天最大的庇佑。” “这些年,我每晚都梦见你娘哭着问我要孩子……现在至少,至少有一个回来了。” 窗外暮色渐浓,将陈父鬓边的白发染成苍茫的灰。 陈杨舟这才惊觉,记忆中那个能扛起整座大山的父亲,脊背已微微佝偻。 第230章 亲恩 暮色四合,屋内灯火如豆。 陈母悠悠转醒,朦胧间望着熟悉的床幔,一滴清泪无声滑落——又梦见舟儿了。 她拭去泪痕,强撑着坐起身,抬眼望向窗外时却骤然愣住。 院子里,一个白袍身影正背对着她坐在木凳上,雪雁含笑坐在一旁,连丈夫也目光温柔地注视着那个背影。 看着那身与梦中如出一辙的白袍,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她踉跄地起身,却因为焦急而险些摔倒,“舟儿……是舟儿吗?” 白袍应声回头。 烛光映照下一张英气逼人却又无比熟悉的脸庞。 “是舟儿……真的是舟儿!”陈母踉跄地往前奔去。 陈杨舟听急忙起身相迎,脚步略显慌乱:“阿娘,是我。” 陈母紧紧攥着女儿的衣袖,粗糙的手指抚过她的眉骨、脸颊,仍不敢确信这触感是真的。 她突然扭头看向不远的陈父:“陈修文!你快来……” 陈父闻声轻叹,似是早有所料,认命地走到妻子身边。 刚站定,胳膊上便传来一阵刺痛——陈母死死掐住他胳膊上的肉,用力拧了半圈。 “哎哟!松手松手……疼!”陈父龇牙咧嘴地抽着气,一边揉着发红的胳膊,一边苦笑着坐回原位,“这下信了吧?不是做梦!” 陈母这才相信此时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紧紧攥住女儿的手将她拉到身旁坐下。 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抚过陈杨舟的手,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女儿的模样,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看回来。 “快跟阿娘说说...这些年来,你都经历了什么?” 陈杨舟斟酌着将这些年的事娓娓道来,说到险处便轻描淡写地带过。 陈母听到女儿已经和家人相认,,不由得抬手轻拭眼角,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怅然。 望着母亲这般神色,陈杨舟捏了捏她的手,温声道:“祖母一直惦念着您,舅舅也时常挂心,都盼着您能回去。” “若不是阿娘当年太过固执,早该与你舅舅和解的……”陈母声音哽咽,“若我能早些放下这口气,你又怎会吃这么多苦……千错万错,都是阿娘的错。” 陈父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妻子心中最大的痛楚呢。 妻子离家时确实带着怨,不想和家里牵扯太多。 可若早知道会让孩子受苦,以她的性子,定会毫不犹豫地向娘家低头。 只是这世间,从来就没有如果。 他起身将妻子拥入怀中,粗糙的手掌抚过她颤抖的肩背。 待情绪平复,陈母拭着通红的眼角,神情有些赧然:“瞧我,光顾着哭了…这么晚了,舟儿饿了吧?想吃些什么?阿娘给你做。” “只要是阿娘亲手做的,什么都好。”陈杨舟柔声应道。 陈母点点头,撑着膝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便往灶间走去。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雪雁见状,朝陈杨舟轻轻比了个手势,又指了指厨房方向——示意自己去帮忙。 陈杨舟会意地颔首,目送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灶房。 院中霎时安静下来 院子里一下子就只剩下陈父和陈杨舟二人。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父望着女儿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英气,目光里既有为人父的疼惜,也有洞悉一切的了然。 知道她绝不可能将自己局限于家中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陈杨舟摇头,发丝在风中微动:“还没想好。” 这是实话,她本来是先来探探这西峰府的虚实,而后寻找爹娘的下落,却不曾想重逢来得如此之快。 可要她就此留在家中,守着这一方院落安然度日,总觉得对不起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们。 只是这些话,她不能说。 “先在家住两天吧,你阿娘很想你……这些年,她每夜都在后悔你离家那夜,怎么就没追出去再多看你一眼。” “好,”陈杨舟轻轻颔首,忽然想起要紧事,“对了,如今我在军中化名林昭,往后在外人面前,怕是不能唤您二老爹娘了。” “这个我们都知道,雪雁都同我们说过了。”陈父了然地摆手,“女儿家从军本就不易,换个名号罢了,爹娘都懂。” 父女二人细细说了许多话。 不多时,陈母端着几碟家常小菜从灶间出来,热气氤氲中,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温柔。 “时间太仓促了,阿娘也来不及张罗什么。”她将一碗蒸得金黄的蛋羹轻轻放在女儿面前,“等明天,阿娘给你做你最爱的绿豆糕吃。” “阿娘最好了!” 说着,陈杨舟自然地挽住母亲的手臂,将脸颊轻轻贴在陈母的肩头蹭了蹭,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陈母被她逗得笑出声来,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若让谢执烽等人见到陈杨舟这般小女儿情态,怕是要惊得目瞪口呆,这还是他们那位在阵前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白马将军吗? “快尝尝这个,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陈母不停地往陈杨舟碗里夹菜,眼神里满是久别重逢的疼惜,“还有这个。” 不一会,陈杨舟碗里的饭菜已堆得像座小山。 她忍不住轻声道:“阿娘,您别忙了,我这些日子都会在家好好陪您的。” 陈母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以后……就不走了吧?” 陈杨舟望着母亲那双不再明亮的眼神,话在唇边辗转了半晌,最终化作温顺的应答:“嗯,不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母连声说着,脸上终于绽开安心的笑容。 陈杨舟心头一阵酸楚。 她记忆中的母亲,分明是那个在村里受人欺负时,会挺直腰杆据理力争的刚强女子。是那个即便天塌下来,也会把儿女护在身后的坚韧母亲。 从何时起,母亲的眼神里竟也染上了这般怯怯的神色,连问一句话都要这般小心翼翼? 她低头看着碗中那座用爱意堆成的小山,只觉得喉间发紧。 …… 饭后,陈杨舟搁下碗筷,轻声道:“阿娘,我得去同袍那边一趟。今日走得急,还没跟他们交代,怕他们担心。” 陈母闻言,下意识攥住她的衣袖,眼中满是不舍。 “孩子大了,她有她该做的事。”陈父在一旁温声劝慰。 陈母这才缓缓松开手指,“一定要回来啊……娘等你。” “嗯,娘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陈杨舟展颜一笑。 第231章 下手 陈杨舟与任威等人话别,前脚刚踏出内院,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 “走水了!走水了!” 小石头惊惶的呼喊声由远及近,他踉跄着奔来,满脸烟灰。 陈杨舟一把拉住他:“怎么回事?” “走水了!门……大门从外面被什么东西卡死了,打不开!”小石头急得语无伦次。 这时,任威带着手下人与谢执烽一行已闻声赶来,正撞见这浓烟滚滚的景象。 谢执烽扫过四周翻涌的浓烟,沉声道:“有古怪。” “确实古怪,”陈杨舟当即点头,转头对身旁的少年急令,“小石头,快去把大家都叫出来!” 小石头应声而去,嘶喊着招呼众人。 浓烟愈发呛人,火舌开始窜上梁柱。 陈杨舟疾步至大门前,以袖掩鼻,用力推门,门扉却纹丝不动。 她眼神一凛,后退半步,腰腿发力,猛地一脚踹出! “轰隆”一声。 整扇门连着门外顶着的粗木竟应声碎裂,向外倒塌。 门外火光冲天,赫然映出层层围堵的士兵身影,将院落困得铁桶一般。 只听带队之人高声喝道:“内有歹人藏匿,奉命缉拿,一个不许放走!” 至此,陈杨舟彻底明白——这不是意外,而是赶尽杀绝的毒计! “前门走不通了,火势太大,找别的路!”她当机立断,对谢执烽喊道。 几人正要转身往深处退去,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却从回廊另一端传来。 只见小石头领着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少年跌跌撞撞奔了回来,一个个被烟熏得满脸发黑,眼中满是惊惶。 “大哥!后、后门也被堵死了!”小石头喘着粗气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杨舟扫视一圈,“吴小呢?” “我……我不知道……”小石头嘴唇发抖,绝望地摇头。 “不管这么多了,小石头,听着——你现在就是他们的头儿!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带着他们活下去!” “嗯!”小石头重重点头。 浓烟愈发呛人,火舌正迅速吞噬着可供躲避的空间。 众人仓促间寻到一处低矮的土墙,还未及喘息,陈杨舟已沉肩蓄力,一记猛踹重重落在墙根! 土墙本就不甚牢固,遭此重击,顿时轰然倒塌,扬起一片尘土。 “快走!”她厉声催促。 众人不敢耽搁,争先恐后地从断墙处向外翻越。 就在此时,破空之声骤起,一阵密集的箭雨便破空袭来! “小心!” 谢执烽低喝一声,猛地将陈杨舟向旁推开,一支羽箭“噗”地钉入他的肩胛。 陈杨舟眼底寒光一闪,顺势抄起地上散落的几支箭,手腕发力,猛地掷回! 黑暗中立时传来几声闷哼,几名弓手应声倒地。 不远处督战的高志强见状,心头一震,同时心中暗自庆幸:此人果然勇悍,今日若不尽早除之,后患无穷。 箭矢愈发密集,如同飞蝗。 陈杨舟见强行突围已不可能,果断下令:“退回院里!” 众人被迫再次退入火海渐起的院落。 “奶奶个腿!这群背信弃义的杂碎,当真要赶尽杀绝!” 任威恶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大哥,现在怎么办?”小石头扯着陈杨舟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通红。 陈杨舟环顾四周,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神色却异常冷静。 她拍了拍小石头的小脑袋,声音沉稳有力:“别怕,有大哥在。” 听到这话,小石头重重点头。 陈杨舟环顾四周,最终定格在一段尚未完全被火势吞噬的后墙。 “墙外是什么地方?”她急声问道。 任威抹了把脸上的烟灰,哑声答道:“是片废弃的染坊,连着几条窄巷!” “好!”陈杨舟当机立断,“所有人,用水浸湿衣物,捂住口鼻,跟我来!” 她带领众人迂回至后墙边,压低声音下令:“这块防守必然薄弱。我先撞开缺口,你们看准机会立刻分散突围,能跑一个是一个——听懂没有?!” “听懂了!”众人重重颔首。 陈杨舟深吸一口气,沉肩聚力,猛地朝墙面撞去!土墙应声破开一道缺口。 她顺势扛起一根熊熊燃烧的梁木,灼热的火焰几乎燎到她的发梢,她却浑然不觉,厉声喝道:“走!” 说罢,陈杨舟扛着那根燃烧的梁木直直冲了出去! 守在外面的士兵哪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架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阵型大乱。 趁此间隙,任威、沈尽、小石头等人迅速从缺口鱼贯而出,按照计划分散没入纵横交错的小巷中。 谢执烽脚步一滞还想停下,陈杨舟已厉声喝道:“还不快走!” “要走一起走!”他咬牙反驳。 就在这僵持的瞬息,那些原本被火势逼退的士兵已然回神。 只听一声令下,数支利箭破空而来,狠狠钉在二人身旁的土墙上! 陈杨舟眼见其他人已趁乱撤离,当即肩头一沉,将燃烧的梁木猛地向前甩出—— 熊熊火团翻滚着砸向敌阵,骇得士兵们惊呼后退。 陈杨舟抓住机会,用力拽紧谢执烽:“走!” 二人当即发力,头也不回地向着巷道深处狂奔。 “他奶奶的!”陈杨舟在疾驰中低骂一声,气息因奔跑而略显急促,“怎么感觉这辈子净在逃命了!” 谢执烽咬着牙跟上她步伐。 好像确实如此,石门关的浴血突围,黑水关的黑夜奔逃,雄关之下的九死一生,如今竟连这看似安稳的西峰府城,也落得同样逃亡境地。 “现在往哪去?城里处处都是追兵!”陈杨舟急声问道。 任威他们熟悉城中暗道,或可周旋。 可他二人对此地人生地不熟,放眼望去,街巷纵横如同迷宫,竟不知生路在何方。 谢执烽突然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你怎么了?”陈杨舟闻声转头看去,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心头一紧,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焦急。 “无妨,”谢执烽强撑着站稳,声音有些发虚,“先找个稳妥的地方躲避再说。” 陈杨舟似是想起了什么,低声道:“跟我来。” 随即搀住他未受伤的手臂,引着他拐进一条又一条狭窄的巷道。 最终,两人停在一处院落的背墙下,四下僻静,只有风声穿过巷弄。 陈杨舟左右环视确认安全后,向后退开两步,足下发力轻盈一跃,双手便攀住了墙头,接着翻身上墙。 她稳住身形,立刻向下伸出手:“快,把手给我!” 谢执烽刚抬起未受伤的手臂,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他几乎未及反应,整个人已被轻松提起,旋即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墙头。 不待他喘息,陈杨舟已率先翻身跃下院内,在下方低唤:“跳下来,我接应你。” 第232章 救命与误会 此时,恰好院中正在石臼旁研磨草药的蒲浩闻声抬头,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两个意外之客。 陈杨舟心下也是一惊,也没想到才翻进院子就被主人逮个正着。 但她反应极快,当即上前一步抱拳,“蒲大夫,求您救命!” “你们是什么人?” 蒲浩定了定神,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手中的药杵仍未放下。 “蒲大夫,白日里我们曾在医馆见过,”陈杨舟急忙解释,同时侧身让蒲浩看清她身后因失血而脸色苍白的谢执烽。 “我是雪雁的同乡,眼下遭人追杀,我这位朋友肩头中箭,实在走投无路了!” 蒲浩闻言眉头紧锁,正要开口拒绝,却觉颈间骤然一凉—— 谢执烽不知何时已抽出腰间短刃,锋利的刀尖正抵在他喉间。 这变故来得太快,蒲浩甚至来不及反应,陈杨舟的喝止声已抢先一步响起:“谢执烽,住手!” 白日里她便察觉这大夫对雪雁态度特别,在不明雪雁心意之前,她不想伤害他。 谢执烽重伤之下神智已有些模糊,只当她另有顾虑,正要强撑着再说些什么。 却因失血过多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整个人重重向前倒去。 陈杨舟急忙上前,用肩膀奋力撑住他倒下的身子。 “蒲大夫,”她仰起脸,一脸恳求,“求你救救他。” 蒲浩看着眼前这相互支撑的两人,终是轻叹一声:“扶他进来吧。” 陈杨舟不敢耽搁,立即将谢执烽扶进里屋。 蒲浩利落地剪开谢执烽肩头血衣,仔细察看伤口。 只见那箭镞深深没入皮肉之中,不过好在并未伤及筋骨。 他转身将银刀置于烛焰之上,随后又从一旁取出一罐金疮药。 “按住他。” 陈杨舟应声上前,死死稳住谢执烽肩背。 只见刀光轻闪,蒲浩划开创口,铁钳稳夹箭杆,手腕猛地往上一退。 “嗤”的一声,那带着血肉的箭簇被顺利拔出。 谢执烽只觉一阵剧痛袭来,浑身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根根迸起,似要冲破皮肤。 蒲浩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将金疮药洒在伤口上,然后熟练地包扎起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包扎完毕,他抬手拭去额头的汗珠,沉声说道:“箭已经取出来了,不过今夜他必定会发热,需要彻夜看护,不可有丝毫疏忽。” 陈杨舟重重点头,“多谢。” 蒲浩不再多言,转身收拾起染血的布条与用具。 陈杨舟静立一旁,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微移,同时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这间屋子。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除了一排药柜、几摞医书,便只剩满室清苦的药香。 待收拾妥当,蒲浩起身拂了拂衣摆,语气平静:“等他醒了,你们便尽快离开吧。” 说罢,他目光在陈杨舟脸上停留片刻,有些欲言又止。 陈杨舟将他这番犹豫看在眼里,直接开口:“蒲大夫有话不妨直说?” 蒲浩沉默片刻,终是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我不知你与雪雁究竟是何渊源,只望你莫要扰了她如今的安宁。” “不知蒲大夫是以什么身份与我说这番话?”陈杨舟挑眉问道。 蒲浩面色掠过一丝窘迫,侧身避开陈杨舟审视的目光,“只是…作为一个关心她的友人。” “是吗?虽说你救了我同袍,这份恩情我林昭铭记于心。但恩是恩,情是情,我和雪雁之间,不劳蒲大夫费心。” 陈杨舟刻意将话语说得冷硬无比,显然是存了心要激一激对方,好借此看清他对雪雁有几分真心。 “你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何苦非要牵扯一个哑女?”蒲浩面色涨红,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高昂。 “你这般着急,是想护着她,还是存了别的心思?” “我一个小大夫能有什么心思?” 蒲浩猛地别过脸去,避开陈杨舟灼人的视线,“不过是看她可怜,不想她再被卷入是非,平白受你们牵连罢了!” 陈杨舟神色未变,只淡声道:“若仅是如此,便不劳蒲大夫费心了。” 蒲浩见她如此态度,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准备离开。 “蒲大夫。”陈杨舟忽然又出声唤道。 蒲浩脚步微微一顿,却并未回头。 “我在此处的事情,还望您不要告知雪雁……” “用不着你提醒!”蒲浩冷哼一声,声音里隐隐压抑着几分愠怒。 见他这般反应,陈杨舟眸光微沉,若有所思。 恰在此时,榻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咳,瞬间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陈杨舟快步走到榻前,伸手轻轻探向谢执烽的额间——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再不敢耽搁,她转身取水,浸湿布巾,悉心为他擦拭降温。 夜色在反复换水、轻轻擦拭额角的细微声响中悄然流逝,直至窗纸渐渐透进晨光。 谢执烽悠悠转醒,侧头便看见趴在床边的陈杨舟,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忧虑什么。 望着这张英气又好看的脸,谢执烽心尖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涟漪。 鬼使神差地,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抚过她的眉峰。 陈杨舟只觉得眉头一阵微痒,睁眼便撞进一双温柔注视着她的眸子。 四目相对,空气流淌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愫。 “你、你醒啦?”陈杨舟慌忙直起身,一抹红晕悄然爬上耳尖。 谢执烽也回过神来,略显局促地想要撑坐起来,却一不小心牵动了肩头的伤,顿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了?是不是扯到伤口了?”陈杨舟急忙俯身询问,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关切。 谢执烽摇摇头,低声道:“无妨。”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陈杨舟稍稍松了口气。 蒲浩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恰好将二人方才那片刻的亲密与慌乱尽收眼底。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蒲大夫。”陈杨舟已恢复镇定,起身相迎。 谢执烽倚在榻上,虽面色苍白,却仍微微颔首,“有劳蒲大夫救命之恩,昨夜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蒲浩听罢,只是垂下眼帘,将药碗放在榻边矮几上,“服过药后就尽快离开吧。” 说罢,他转身便朝门外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却突然一顿,侧过头,深深地凝视了陈杨舟一眼,这才缓缓离开。 “他这是怎么了?”谢执烽见状,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陈杨舟一脸茫然。 第233章 困兽 当夜,小院的门前只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陈母在光影交织的石板上来回踱步。 “怎么还不回来?”她又一次踮脚望向巷口。 陈父见她如此,上前劝道:“孩子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你且宽宽心,你这么转来转去,我心里也跟着越转越乱了。” 他边说边挽住陈母的肩头,却被她一下甩开。 “早说不让她走,你非由着她!”陈母声音带着一丝微怒,红着眼瞪他,“如今这世道,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能怎么办?你说怎么办?”陈父叹了口气,“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做爹娘的,若帮不上忙,至少……别添乱。” 这话非但没能宽慰陈母,反而像点燃了引线,让陈母的委屈轰然爆发。 “你这是在怨我吗?”她声音陡然拔高,“当初若不是你默许,舟儿怎么会离家,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谁曾想会闹到这般田地!”陈父眉头拧成了结,“孩子总要出去历练,难道要一辈子把她锁在家里不成?” “锁在家里又怎样?!至少她是平平安安的!” “杨云!”陈父猛地提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痛心,“你父兄哪个不是为国为民的将军?你身为将门虎女,如今怎会变得这般胆怯,连半点将门风骨都不见了?” 眼看两人争执愈烈,一旁的林雪雁急在心头,却苦于无法出声。 她焦灼的目光无意间扫向西边天际——那里竟透出异样的赤红! 她再顾不得其他,急忙上前拉住陈母的衣袖,用力指向城西的方向,希望能转移二人的注意力。 陈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断,顺着她所指望去,脸色骤变。 “城西那边怎么通红一片?是走水了?舟儿会不会……” “呸呸呸,你可别乱说。” 陈父厉声打断,可自己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他望着那片愈发明亮的夜空,终是软下语气:“我去瞧瞧。你老实待在家里,莫要跟来添乱。” 说着,他扭头看向林雪雁,“雪雁,你看着你婶子,别让她乱来。” 见雪雁郑重点头,陈父这才紧了紧衣襟,快步没入夜色之中。 越往城西走,空气中的焦糊味越浓。 待转过街角,但见一片冲天的火光将半条街映得亮如白昼。 围观的人群挤挤挨挨地站在安全处,竟无一人上前救火。 他们脸上映着火光,神情却是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悠闲。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陈父挤进人群,问身旁一个揣着手的汉子。 那汉子咧咧嘴,朝火场努了努下巴:“说是盗匪混进城,被官兵追到这儿。没想到还挺有骨气,宁可把自己点了也不投降。” 陈父听罢,眉头不由地深深锁紧。 这说辞实在错漏百出,若真有这般宁折不弯的骨气,又何至于沦落为打家劫舍的盗匪? 他沉吟片刻,转而问道:“这宅子……原先住的是什么人?” “谁知道呢!”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接话,“这年头,谁还管邻居住的是猫是狗?” “就是就是,这年头谁还顾得上别人呐?大家都是从各地逃难来的,能把自己顾好就不错了。” 陈父见问不出什么,正要转身离开,忽听一个蹲在墙根的老头嘟囔。 “方才可是瞧见稀奇了——有个白影子,‘轰’地一脚!那大门,就跟纸糊似的,直接飞了出去!我的老天爷,那力气……哪像是凡人?” 听到这描述,陈父浑身一震,脚步霎时钉在了原地。 …… 西峰府衙内,气氛凝重。 “砰”地一声。 裘哲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砚乱跳,“人全跑了,一个都没抓到?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大人,那贼人实在……实在勇猛得不似凡人!属下从未见过谁能一脚踹开抵死的大门,连带着整片围墙都轰然崩塌!他、他还扛着燃烧的梁柱冲锋,那场面……非常人所为啊!” 高志强慌忙上前,语气有些惊恐。 裘哲强压怒火,“真有这么玄乎?” 高志强压低声音:“大人,属下曾听闻,那白马将军林昭有万夫不当之勇,更能开三百石强弓。您说,这贼人会不会就是…本尊?” “断不可能是本尊。”一直默不作声的常朵突然开口反驳。 裘哲目光一转:“怎么?可是看出什么了?” 常朵眼中寒光一闪:“依属下看,这分明是任威那伙人找来的替身。他们既然能找来这样一个高手顶替,我们何不……先下手为强?” 裘哲闻言,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节缓缓摩挲着自己光滑的下巴——这是他陷入深度思索时惯有的动作。 “先下手为强……”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说罢,裘哲猛地抬起眼,“高志强。” “属下在!”高志强赶紧躬身。 “你带几个可靠的心腹,去暗中物色几个样貌英气之人。记住,此事关系重大,所有参与之人必须严密封口。若走漏消息,本官唯你是问!” “是!大人!”高志强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 裘哲的目光继而转向常朵,眼神中多了一丝倚重和决绝。 他原本只想铲除任威那几个刺头了事,但眼下局势逼人,已无转圜余地。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一不做二不休! “常朵,你素来多谋。眼下这局面,你认为该如何决策?” 常朵微微上前一步,“属下认为,可从两方面着手。” “说,哪两方面?” “其一,即刻将消息放出去,就说我们接到密报——任威等人勾结匪类、意图造反。传令全城,凡见任威一党,立即抓捕,若遇抵抗……可当场斩杀。” 她稍作停顿,接着说道:“其二,严查城门往来,张贴告示,就说任威勾结的匪首已混入城中,此人着白衣、骑白马,惯于以妖言蛊惑人心。若有能提供其行踪者,重重有赏!” 裘哲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寒声补充:“记住,动手之前,把‘勾结匪类、意图造反’的罪名给他们坐实了。” “是,属下领命。” 常朵转身离开,低眉敛目间,一丝笑意无声滑过。 一切,皆如她所料。 裘哲缓缓坐回椅中,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下巴。 就算那白袍男子真是白马将军林昭又如何? 没有一兵一卒的将军,还算什么将军?孤身一人,在这西峰城里,终究是困兽之斗。 第234章 烽舟蒲雁 医馆内,氤氲着淡淡的药香。 陈杨舟端着药碗走近,碗中深褐色的汤药正冒着白气。 “该喝药了。”她轻声说着,将碗递到谢执烽手中。 谢执烽靠坐在软榻上,接过药碗,垂眸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汁,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却还是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见他喝完,陈杨舟自然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微凉的指尖轻轻贴在他的肌肤上。 接着,她又将另一只手贴上自己的额间,“烧退得差不多了。” “嗯。” 谢执烽低应一声,口中苦涩的余味让他唇线紧抿。 “张嘴。” 他不明所以,却已顺从地微张开嘴。 下一刻,一枚蜜枣被轻轻送入他口中。 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地驱散了那恼人的苦涩。 他不由抬眸望向她,眼中带着几分讶异。 陈杨舟浅浅一笑,“知道你怕苦,方才出去查看情况时,顺路买的。” 谢执烽微微一怔,望着她含笑的眼眸,心头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被一直盯着,陈杨舟耳根微热,忙岔开话题:“府衙那边开始有动作了,说任威勾结匪类、意图不轨,连画像都张满了大街小巷。不知他们眼下处境如何……” “西峰府终究是任威和吴小的根基之地,应当无碍。”谢执烽宽慰道,“至于沈尽与苏青青,他们初来乍到,面孔生疏,一时半会牵连不到他们身上。你别太担心。” 陈杨舟轻轻点了点头,可眉间的愁绪却并未随之消散。 除了任威等人的安危,她心里更悬着的还是阿娘。 毕竟自己出门前信誓旦旦地承诺,当夜一定会赶回去,如今一夜过去,阿娘不知该急成什么样了。 想到这,她不自觉地攥紧拳头。 看来,还是得找雪雁报个平安才行。 正思忖着,蒲浩撩帘步入后堂,准备取用昨夜研磨好的药粉。 “蒲大夫。”陈杨舟出声唤道。 蒲浩闻声抬头,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鄙夷。 虽只一瞬,却没能逃过陈杨舟的眼睛。 她不禁皱眉,莫不是行医之人性子都这般古怪?巫梦瑶是如此,眼前这位蒲大夫也是。 但眼下有求于人,她只得按下心中疑惑。 “有事?”蒲浩语气冷淡。 “我想见雪雁,能不能劳烦您请她过来一趟?” “昨夜不是还嘱咐我不要将你在此的消息告知她么,怎么转眼就改了主意?” “事出有因,求您帮个忙。” 蒲浩瞥了眼陈杨舟,又扫过一旁带伤的谢执烽,神色更冷。 “我说过,不希望雪雁平静的生活被打扰。昨夜城西起火的那处宅院与你们有关吧?既然惹上了官府,就更该知道分寸。你这样会害了她的。” 见他态度坚决,陈杨舟退而求其次:“那…能否请您帮我带句话给雪雁?就一句,免得她忧心。” 蒲浩本要拒绝,却在听到“忧心”二字时顿住了。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什么话?” “一切平安,莫要担心。” 蒲浩这才微微点头,“可以。” 说罢,转身掀帘离开,再不多言。 谢执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蒲浩的身影消失在帘后,才轻声问道:“雪雁是?” 陈杨舟顿了顿,沉吟片刻,方低声道:“算是我阿姐。”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哪有‘算是’的道理?”谢执烽微微皱眉,“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陈杨舟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问,“这个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同你说。” “所以昨日你白日不见踪影,就是来见她了?” “嗯。我原本就要来西峰府城内查探情况,恰巧在街上遇见了她。” 陈杨舟顿了顿,接着解释:“她听说了白马军的事,以为我在这里,就寻来了。来了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但外面兵荒马乱的,就在城内租了个小院暂住下来。” “这样啊……”谢执烽低声呢喃。 另一边,蒲浩背着药箱从看诊的地方出来。 他脚下踌躇,终究还是转过身,拐进了一条小巷,最终在一座院中栽着杨树的小院外停下了脚步。 蒲浩刚抬起手,准备叩门,那扇木门竟“吱呀”一声,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陈父一脸憔悴地出现在门口,见到蒲浩,满脸诧异:“蒲大夫,你怎么过来了?” “大叔切莫客气,直呼蒲浩便是。”蒲浩谦和应道,“不知婶子的身体可已恢复了?” “好了好了,昨日服过你的药,傍晚人便醒了。就是心还慌得厉害,一宿没合眼,眼下才刚睡下。你此来是……?”陈父关切地问道。 “我找雪雁姑娘有些事。”蒲浩说到此处,耳根不禁泛起一抹红晕,语气也透出几分赧然。 陈父是个过来人,一看蒲浩这副模样,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你等一下,我这就去叫她。”他说完,转身便回屋去了。 蒲浩静静地站在门口等候。 不多时,门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蒲浩眉眼一弯,侧过头去。 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素衣的姑娘静静站在那儿。 蒲浩一眼就注意到她眼底淡淡的青黑,不由得放轻了声音:“脸色怎么这样差?昨夜没休息好?” 林雪雁点点头,随后用手势比划着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蒲浩被她一问,反倒生出几分委屈:“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家里正忙着,你有事就快说。”林雪雁手势干脆。 蒲浩抬眼,正瞧见院内的陈父含笑望着他们,顿觉耳根发热,低声道:“这儿不方便,你随我来。” 说罢,他轻轻握住林雪雁的手腕,引着她穿过小巷,直到一处无人的老槐树下才停下。 “现在没人了,可以说了吧?”林雪雁比划着,眼底带着询问。 “昨日你那个同乡在我那,他让我跟你说一声,一切平安,莫要担心。” 听到这句话,林雪雁眼中骤然一亮,伸手攥住蒲浩的衣袖,指尖飞快地比划起来,带着一股急切。 “她怎么在你那里?是不是受伤了?伤得重不重?现在如何了?” 她一连串急切的动作让蒲浩心头一紧,一股酸涩直冲喉间。 他喉结滚动,终究没忍住,“你就这般在意他?可他……并非良善之辈。” 林雪雁抬起眼,看着他紧绷的下颌与晦暗的眼神,手上略缓,仍固执地追问。 “你先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她没事,”蒲浩偏过头,声音闷闷的,“是她的同袍受了伤。” 听到这话,林雪雁心中一安,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蒲浩转回脸来,语气十分认真:“你听我一句,那人纵与你有同乡之谊,可心机深沉,绝非良善。你再与他往来,只怕……只怕会伤心。” “你在说什么?”林雪雁蹙起眉头,手势里满是疑惑。 蒲浩把心一横,脱口而出:“他跟他那个同袍,有龙阳之好!” 此言一出,林雪雁瞬间瞪大了眼睛。 像是怕她不信,蒲浩连忙解释:“真的,我亲眼所见,他们二人之间肯定有什么!” “当真?”林雪雁的手势带着质问。 “千真万确!”蒲浩拍着胸脯,“我蒲浩对天发誓,绝不会骗你!” 林雪雁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煞是好看。 可她这一笑,却让蒲浩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很痛很痛。 原来即便对方有龙阳之好,她也……全然不放在心上吗? 那他算什么? 林雪雁这时才注意到蒲浩苍白的脸色与受伤的眼神。 她手势轻柔地询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蒲浩看着她关切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离开。 林雪雁不由挠挠脸,这是怎么了? 第235章 流言 时近黄昏,西峰府城却笼罩在一股异样的躁动里。 贩夫走卒、行人旅客,似乎都在交头接耳,传递着同一个令人欣喜的消息。 “听说了吗?林将军逃出来了!” “哪个林将军?可是那‘白马将军’的林昭?” “除了他,还有哪个!听说她从雄关逃出来了,明日就能到咱这西峰府了!” “当真?!” “骗你作甚!真真的,我有兄弟在府衙当值,他亲口跟我说的!” “白马将军真他娘厉害,这是第二次从拓跋狗的手中逃出来的吧?” “那可不!” “想到明日就能见到那位传说中的人物,我这心里就止不住地发颤,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咱们的‘魂’给盼来了!” 这流言如同长了翅膀,穿过大街小巷,也钻进了城西一座废弃的义庄。 任威一听这消息,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啥?白马将军来了?这他娘闹的是哪一出?该不会是林昭那小子栽了吧?” 不等其他人接茬,他便自顾摇头:“不对!裘哲若真逮着了林昭,早他娘一刀剁了还能让这消息满世界乱飞?这里头有鬼!” 旁边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真见过林将军长啥样的能有几个?要我说,准是那帮狗娘养的找了个冒牌货,想把这名头坐实了,往后好打着旗号干脏事!” 听到这话,任威顿时骂骂咧咧:“他娘的!连正主的面都没见过,倒他娘的弄个假货来顶缸!” 老兵抹了把脸,“那晚乱得跟鬼掐架似的,光顾着各自逃命,谁也没瞅清林将军究竟往哪边去了……要不然,哪轮得到这冒牌货在这儿招摇撞骗!” 一个半大少年怯生生接话:“我…我白日里悄悄回去瞧了,没听到半点关于大哥的消息。” “你们说…大哥他该不会已经……” “呸呸呸,闭上你的乌鸦嘴,大哥什么大风大浪没闯过?就凭那群杂碎,也想动他一根汗毛?” “可是……这都第三天了,一点关于林将军的消息都没有。”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吭声了,气氛变得有些沉闷起来。 半大少年怯生生地打破沉静:“那咱们现在咋办?满大街都是抓咱们的告示,说咱们勾结匪类,意图不轨!”” “放他娘的狗屁!”任威一拳砸在身旁歪斜的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老子们拼命找粮草,规整流民的时候,他裘哲在哪儿?现在倒好,一顶‘勾结匪类’的屎盆子扣下来,真他娘的黑白颠倒!” “就是,他娘的,姓裘的真他娘的下死手!不光要灭口,给咱抹黑!” 任威猛地想起什么,扭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小石头:“吴小呢?有消息没?” 小石头沮丧地摇摇头:“还没…从昨天晌午就不见人影了。” 旁边一个半大少年带着哭腔开口:“任大哥,吴小哥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别瞎想!”任威粗声打断,“那小子机灵着呢,准是遇到什么事耽搁了。”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 沈尽坐在茶楼的长条凳上,捧着一碗粗茶,听着周围食客对“白马将军林昭”即将入城的消息议论纷纷。 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俨然一副隔岸观火的悠闲模样。 旁边跟着他的苏青青却急得不行,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沈大哥,你怎么一点不急?” “急什么?”沈尽慢悠悠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那家伙属猫的,有九条命。” 相对于雄关那个死局,眼下这种敌明我暗、对手只能急着散布流言的场面,在沈尽看来,简直称得上“惬意”。 “可是都好几天了,都没有其他人的消息……” “放心吧。”沈尽眯着眼,望向远处府衙的方向,“以林昭的智谋,这都不算个事,她说不定在哪,等着裘哲把这出戏唱红火了,再出来砸了!” “真的吗?”苏青青有些不信。 “把心放宽些,眼下找不着他们,急也急不来。你瞧,这满大街的官兵又不认得咱俩,咱们反倒能大摇大摆地坐着,这不挺好?” 沈尽说着,眸光一闪,“再说了,咱在这也不是全无用处。府衙一有什么动向,都逃不出咱们的眼睛。” 听到这话,苏青青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茶楼外不远处的一条窄巷里,陈母正踮着脚,不住地向巷口张望。 陈父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回去吧,你在这儿守着也无济于事啊。” 林雪雁静立在陈父陈母身后,双手不自觉地捏紧。 其实,就在前日,蒲浩已悄悄转达了阿舟的口信:“一切安好,莫要担心。” 她当时回去后,第一时间便用手势将这个消息告知了二老。 可谁能料到,不过一夜之间,“白马将军林昭即将入城”的消息就如野火般烧遍了全城。 陈母听得消息后,认定她和陈父二人合起伙来哄骗自己。 任凭陈父如何解释,林雪雁怎样比划,她都铁了心要守在府衙门口,半步也不肯离开。 暮色渐沉。 陈父又一次轻声劝道:“回去吧,舟儿不在这儿。” “你懂什么。”陈母头也不回地应道,“只有在这儿守着,我这心里才踏实。万一……万一就让我们碰见舟儿了呢?” 陈父见她这般模样,只得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无声地叹了口气。 自从小儿子阿旭下落不明,女儿舟儿又投身行伍,妻子便似换了个人。 从前那个爽朗爱笑的女人不见了,如今变得异常敏感。 常常因一句寻常话便红了眼眶,夜深人静时总被噩梦惊醒,枕上还常带着未干的泪痕。 这世道啊,把好好的人都磨成了另一副模样。 就在西峰府的百姓正为白马将军即将归来而满城欢腾时,百里之外,一支万余人的队伍正卷着漫天黄沙,浩浩荡荡逼近。 第236章 真假白马将军 西峰府城内,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踮脚张望,脸上洋溢着节庆般的喜气。 “走一走,看一看!冰糖葫芦,今日免费!”小贩高声吆喝,引得众人侧目。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探头笑道:“刘三,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大方?” “林将军能归来,是天大的喜事,俺心里痛快!” 刘三利落地将一串红亮的糖葫芦递给挤过来的孩童,黝黑的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 旁边茶摊老板闻言,把手中抹布往肩头一搭,朗声接话:“说得好!既这么着,我这儿今儿的茶水也管够,分文不收!” 不远处,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童舔着糖葫芦,仰头问身旁的妇人:“阿娘,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比过年还热闹!” 妇人温柔地理了理孩子的衣领:“今日是白马将军归来的日子。” “要是天天都这样该多好,”小童眼睛亮晶晶的,“天天有糖葫芦吃。” “小馋猫。” 妇人含笑轻点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感慨,“正是多亏了白马将军当年的恩情,那些被他救下的人才自发组成了白马军,咱们如今才能在这兵荒马乱里,过上这般安生的日子。” 小童听得懵懂,歪着头舔了一口亮晶晶的糖葫芦,只觉得今日的糖葫芦格外甜。 街角处,一个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少女不停整理着衣襟,悄声问身旁的少年:“我今日这身……可还好看?” 少年耳根泛红,低头嗫嚅:“好、好看极了。” “那就好。”少女闻言嫣然一笑。 那笑容一下子甜到少年心里去了。 “听说那位白马将军生得极为俊朗呢……”少女双手捧颊,眼中满是憧憬。 听到这话,少年不自觉瘪嘴,“我比他俊朗多了……” “嗯?你说什么?”少女转过头来。 “没、没什么!”少年慌忙摆手,耳根的红晕却已悄悄爬上了脸颊。 街边老槐树下,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倚杖而坐,浑浊的目光始终望向城门方向。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不知谁高喊了一声:“来了!将军来了!” 整条长街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城门方向。 只见一位身着素白长袍、跨骑雪色骏马的俊逸男子,自城门处悠然行来。 他身后簇拥着一队英姿飒爽的士兵,虽所骑并非白马,但每个人的左臂处皆系着一条鲜艳夺目的红巾,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好生俊朗的将军......” 人群中一个年轻姑娘不禁失神低语。 身旁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闻言嗤笑:“肤浅!林将军威震边关,靠的难道是这张脸?” 姑娘俏脸一红,反手指了指汉子圆滚滚的肚皮:“人家就是又英俊又有本事,你呢?除了这身肥膘还有什么?” 那男子被噎得面红耳赤,悻悻道:“这等人物,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比的……” 姑娘懒得再理会,目光痴痴地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马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侧首。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姑娘顿时连耳根都红透了,慌忙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带,心头小鹿乱撞。 待那白马远去,她才低声惊呼:“将军方才看我了!” 而在喧闹的人群边缘,一位妇人面色惨白,嘴唇不住地颤抖。 “不对……”她喃喃自语,“这是假的,他不是白马将军!”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鼎沸人声中,周遭的人只当她是犯了癔症,投来或怜悯或厌烦的目光。 妇人突然抓住身旁一个年轻书生的胳膊:“这是个冒牌货!他不是白马将军!” 书生嫌恶地甩开她的手:“大娘,您莫不是眼花了?这般气度怎会是假的?若身子不适就快去医馆瞧瞧。” 她转身抓住一旁素衣女子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好孩子,你快告诉他们,这人是假的啊!” 林雪雁轻轻摇头,目光里满是无奈。 陈父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白马背上那张陌生的面孔上,心中大致有了猜想。 他缓缓握住妻子颤抖的手,声音沙哑:“走吧,那不是我们的舟儿。” 陈母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不再挣扎,任由丈夫牵着,麻木地随着人流挪动脚步,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沈正豪端坐于白马之上,面带微笑向道路两旁欢呼的百姓挥手致意,尽显风度翩翩。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两日前初抵西峰府时的情景—— 风尘仆仆的他刚进城就被带往府衙,原本以为会接受一番盘查询问,谁知竟得了这样一桩天降的机缘。 “沈公子相貌堂堂,与传闻中的白马将军颇有几分神似。” 裘哲坐在堂上,语调平和却透着几分深意,“如今正值本官用人之急,不知公子可愿担此重任,共谋大业?” 面对如此天降的良机,沈正豪心中自是欣然应允,哪有拒绝之理? 此刻,他骑在马上,心中不禁暗自感慨,娘亲说的果然不假:生得一副好相貌,当真能当饭吃。 府衙门前,裘哲负手而立,望着渐行渐近的“白马将军”,唇边掠过一丝冷笑。 不过是个提线木偶罢了。 待时机成熟,只需一剂汤药让他“病逝”,这白马军的一切,终究要落在他裘哲手中。 身后的常朵同样笑意盈盈,宛如看戏。 “诸位乡亲!” 沈正豪在府衙前勒住缰绳,抱拳朗声道,“承蒙诸位厚爱,林某定当竭尽全力,护我西峰府周全!” 裘哲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当年若非将军及时相救,我等早就命丧北渊铁蹄之下,尸骨无存了!今日将军荣耀归来,实乃我西峰府莫大的幸事!” “保境安民,乃我辈之责,义不容辞!”沈正豪振臂高呼,“如今朝廷昏聩,民不聊生。我白马军愿与诸位乡亲同心同德,携手并肩,在这乱世之中,开辟出一方安宁的净土!” 他字字铿锵,句句激昂:“林某在此立下重誓,必以手中长枪,护我百姓安康。必以此身血肉,守我乡土安宁!” 这番话语掷地有声,在场百姓无不动容。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欢呼,许多人热泪盈眶——他们期盼的,正是这样一位能带领他们在乱世中求存的领袖! 裘哲满意地眯起眼睛,与常朵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突兀地炸响,硬生生打断了这场喧腾。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位气质不俗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他不是白马将军!是假冒的!” 第237章 验明正身 听到这话,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裘哲盯着来人,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何人?本官当年蒙白马将军亲手所救,难道还会认错恩人不成?” “认没认错,大人心知肚明。”谢执烽声音清越,“我只知,眼前这位,绝非真正的白马将军。” “那你倒是说说,真正的白马将军究竟是谁?”高志强扯着嗓子喊道,“总不会是你自己吧?” 谢执烽却看也不看他,目光径直投向人群深处,朗声道:“白马将军,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众人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一位身着白袍的英气男子缓步走出。 他眉目清朗,身形挺拔,虽未着戎装,却自带一股沙场征伐的凛然之气。 陈杨舟只觉得脸颊发烫,暗暗瞪了谢执烽一眼——这人非要搞得这般兴师动众吗? 高志强上下打量着来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扯着嗓子嚷道,“你的白马呢?既是白马将军,怎么连坐骑都不见踪影?” 这句话问得众人皆是一愣,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白袍男子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陈杨舟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本将军选择白马为坐骑,原是为了在战场上吸引敌军注意,好为弟兄们分担压力,而不是为了逞个人英雄。所以,白马从来都不是本将军的必备良驹。” 围观的百姓们闻言,纷纷将目光在两个“白马将军”之间游移。 “老夫瞧着后面这位才是真将军。你们细看他的眼神,那是在尸山血海里趟过的杀气,藏不住的。” “我倒觉得前面那位更像。都说白马将军容貌俊朗,这位的相貌不是更符合传言吗?” 听到这话,有人插嘴道:“可是将军打仗靠的是本事,又不是靠脸!” “但若能文能武,岂不更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场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就在人群骚动之际,任威带着小石头等人大步走出:“我等愿以性命作保,这位才是真正的白马将军!” 裘哲不怒反笑:“来得正好!前日本官便接到密报,称有一伙贼人假冒将军名号招摇撞骗。原以为你们只在别处行骗,没想到竟敢欺到正主面前!” 人群中的风向瞬间改变。 几个站在前排的商贩交头接耳:“前日官府张贴的告示上,确实有这几人的画像……” “可我瞧着这些人一身正气,不似奸佞之徒……” “那领头的我认得!”一个挑夫突然插话,“名为任威,当年白马军初建时就在的老人。他既然敢站出来作保,莫非……”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人打断,“争权夺利的事谁说得清?说不定两个都是假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场中顿时陷入一片嘈杂。 有人坚信官府,有人倾向任威等人,更多的人则持观望态度,生怕站错了边。 裘哲冷笑一声,似是一切尽在掌握:“本官早料到尔等会垂死挣扎,特意备下证物。诸位随我来——” 众人随他移至城内最大的广场,只见场中整齐排列着五个大小不一的石锁,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世人皆知,白马将军能力举千斤。” 裘哲扬声道,“这五个石锁,皆重三百斤。若这位‘将军’能举起其中任意三个,本官便认他所言非虚。” 那假将军沈正豪率先出列。 他深吸一口气,看似吃力地举起三个石锁,每举一个,额角便渗出细密汗珠。百姓见状,纷纷喝彩。 陈杨舟却纹丝不动。 裘哲讥讽道:“怎么?不敢一试?” 任威等人面露忧色,却见陈杨舟忽然轻笑:“这些石锁轻松的很” 话音未落,她单手提起最大的石锁,竟如拈花般轻松舞动。 随后又将五个石锁叠在一起,双臂一振,竟将千斤之重高高举过头顶! 全场死寂。 裘哲脸色骤变,强自镇定:“即便力气大又如何?白马将军的枪法冠绝三军,这个总做不得假!” 他一挥手,身旁的下属立即捧上两柄长枪。 那假将军沈正豪执枪起舞,银光闪烁间倒也颇具威势,引得不少百姓连连喝彩。 轮到陈杨舟时,她接过长枪的瞬间手腕一沉——这枪竟是玄铁所铸,比寻常长枪重上数倍! “裘大人真是……用心良苦。”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裘哲一眼,随即枪尖一抖。 但见寒芒乍起,枪风呼啸,竟是沙场搏杀的真正绝技。 最后一招收势时,枪尖不偏不倚点在假将军喉前三寸,惊得对方连退数步,跌坐在地。 “现在,”陈杨舟收枪而立,目光扫过全场,“还有人怀疑本将军的身份么?” 就在百姓们纷纷倒向陈杨舟之际,裘哲突然抚掌大笑:“好!好一出双簧戏!” 他转向众人,扬声道:“诸位可知道,真正的白马将军左肩有一道三寸长的刀伤,乃是前些年黑水关一役,杀掉独孤野后所伤。这位既然自称真将军,可敢当众验伤?”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陈杨舟心中一震。 她左肩确实有这样一道伤,但若是当众解衣,女儿身必将暴露。可若不解,方才建立的信誉便会毁于一旦。 只是这个裘哲,究竟是如何得知她这个隐秘的? 裘哲见她迟疑,更是得意:“怎么?不敢验了?” 他转向百姓煽动道:“看来这伙人连将军的伤疤在何处都不清楚!” 假将军沈正豪适时站出来,一把掀开白袍,露出上面的刀伤。 裘哲胸有成竹地审视着陈杨舟。 他笃信真正的白马将军早已身亡,眼前之人必是假冒。 此刻突然要求验看肩伤,就是赌任威他们仓促之间,绝无可能连这等细节都伪造周全。 任威等人焦急地望向陈杨舟,眼神里满是困惑。 分明只需掀开衣襟便能证明清白,林昭为何迟迟不动? 唯有谢执烽与混在人群中的沈尽心知肚明。 不能掀! 这一掀,不单是女儿身彻底暴露,更要坐实她“假冒将军”的罪名。 可若不掀,便无法自证身份,正中了裘哲的下怀。 进退皆错,左右为难。 裘哲这误打误撞的一招,竟阴差阳错地将她逼入了绝境。 第238章 准备迎敌 就在陈杨舟进退两难之际,一骑斥候快马冲破人群,翻身下跪急报: “报——五里外发现上万兵马正向西峰府疾行!”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哗然一片。 方才还围观的百姓顿时骚动不安,恐慌如潮水般蔓延。 “既然如此,”陈杨舟趁机朗声道,“那便战场上见真章!” 她心中暗松一口气,这个突如其来的军情恰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那假冒的沈正豪闻言,顿时冷汗涔涔。 不是说只需装装样子么?怎么竟要真刀真枪上阵? 裘哲则是皱起眉头。 难道是朝廷已经察觉白马军的存在,特派兵前来清剿? 这不可能啊?他每月呈递的边关巡防奏报都将白马军的踪迹抹得干干净净,奏折里从来只字未提,朝廷究竟是从何得知?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猛地瞪向任威。 莫非是他?既然得不到白马军,便宁可毁掉,所以暗中向朝廷告密? 同样面带疑惑的任威被裘哲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莫名其妙。 此时百姓已乱作一团。 “该不会是北渊人打来了吧?” “不要自己吓自己,雄关离这远着呢,咱这跟京城不是一个方向,北渊来这干什么。” 话音未落,更大的骚动从人群后方传来。 方才还热闹无比的广场,转眼间已乱作一团,推搡声、哭喊声、惊呼声交织成一片。 陈杨舟纵身跃上高台,举起手中的长枪高呼:“西峰府的父老乡亲们——” “无论来者是敌是友,我白马军必将誓死守护西峰府!若真是北渊来犯,便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中原儿女的血性!” 不知为何,她这话一出,瞬间就将躁动不安的人群定了下来,仿佛是有魔力一般。 “请诸位都有序回到家中,真有什么事,有咱当兵的顶着呢!” 这话如定心丸般奏效,原本混乱的人群开始有序疏散。 陈杨舟转身面向裘哲,抱拳道:“裘大人,眼下强敌将至,不是争论真伪之时。若您信得过,我愿领兵迎敌。” 裘哲闻言面色一沉,当即就断然回绝,“不必了。西峰府自有官兵御敌,不劳外人插手。” 开什么玩笑?他苦心经营至今,好不容易将五万白马军握在手中,岂容这来历不明的家伙染指兵权? 更何况,若真让此人领兵得胜,他在军中的威望岂非要一落千丈? 躲在人群里的小石头急得直跺脚。 大哥何必管这闲事!让他们打去,等两败俱伤再来收拾残局多好!既然有人敢冒充白马将军,就该自己承担后果! 但陈杨舟岂是这般计较之人。 在她看来,百姓安危远重于个人恩怨。 “既如此,林某愿略尽绵薄之力,任凭差遣。”陈杨舟抱拳沉声道。 常朵听着二人的对话,眉角凝着一抹冷霜。 她苦心经营至今,为的便是将白马军牢牢掌控在手,岂容这突如其来的“白马将军”坏了大计? 此人,留不得。 想到这,她缓步来到裘哲身侧,压低声音道:“大人,不妨暂且依他?此人既有些本事,正好借他之力御敌。待战事平息,这把刀若卷了刃,或是折在阵前……那也是他个人过错,与大人何干?” 裘哲目光闪烁,显是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却仍迟疑不决。 常朵见状,声音又压低几分,“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须知这世上——唯有死人,才永远不会与我们相争。” 听着常朵这带着蛊惑的话,裘哲喉结滚动,终是咬牙道:“就……依你之计。” “是。” 常朵垂首应道,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之色。 裘哲侧头看向陈杨舟,“你既要逞这个能,本官便允了你。只是刀剑无眼,若有个闪失……可莫要怪到官府头上。” “谢大人成全。” 陈杨舟抱拳一礼,目光清定。 不远处,谢执烽静静望着这一幕,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浅笑。 这么多将士甘愿誓死追随她,不是没有缘由的。 陈杨舟走至他身畔,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他温声截住:“不必解释,我明白。” …… 很快,常朵便调拨来一批所谓的“精锐”——多是刚投军的流民,阵型松散,士气低迷。 同时队伍中混入了若干身手矫健之人,显然是别有安排。 陈杨舟与那假冒的白马将军策马并肩而立,稳稳地站在队伍最前方。 在他们身后,依次排列着谢执烽、任威和沈尽三人,再往后,是大约千余名骑兵列阵。 “兄弟,都是假冒的没必要这么拼命吧?”沈正豪策马靠近陈杨舟。 陈杨舟只淡淡瞥他一眼,并未接话。 她凝神远眺——从目前情况来看,那万名骑兵多半不是北渊的兵马。 以她对拓跋哲的了解,此刻北渊主力必是直指京城,断不会分兵南下。 若是大夏军队…… 她眸光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见陈杨舟不理不睬自己,沈正豪讪讪地摸了摸鼻尖,灰溜溜地拨转马头,退回原位。 城墙之上…… 裘哲负手俯瞰城下军阵,眼底暗涌着盘算。 任你白马银枪装得再像,终究不过是棋盘上任他摆布的棋子。若能借敌军之手除去此人,倒省了他许多周折。 常朵静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处,唇畔掠过一丝冰冷笑意。 两边的城头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未曾经历过战事的士兵。 这些站在城墙上的士兵,虽然比城墙下的士兵早些时日穿上了戎装,但对他们而言,这同样也是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沙场。 此刻,他们无不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着城下的动静。 每个人的心中,都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初临战阵的紧张与害怕,又暗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激荡与期待。 小石头则带着几个半大少年,从人群中挤到了最前面。 他们个头不高,却个个踮起脚尖,伸长了脖颈,试图越过城墙看得更远些。 忽然,远处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来了。” 陈杨舟低语出声,手中长枪缓缓抬起。 第239章 走吧,俺的大将军 陈杨舟勒马立于阵前,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侧的白马之上,沈正豪虽同样身披白袍,姿态却与陈杨舟截然不同。 他脊背绷得笔直,面色隐隐发白,攥着缰绳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此刻,他的内心正天人交战—— 若临阵脱逃,便是千夫所指的逃兵,事后追究起来,军法处置,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可若是不逃,以他这三脚猫的功夫,在敌阵中也唯有死路一条。 他本以为冒充白马将军是走了大运,从此能平步青云、风光无限。谁曾想,这竟是一条通向死亡的不归路。 沈正豪追悔莫及着,一旁的陈杨舟却猛然抬首望向远方。 只见地平线尽头尘土飞扬,一面猩红色的大夏军旗率先冲破烟尘,在风中招展。 陈杨舟望着那抹熟悉的猩红,心中稍安,至少来的不是北渊铁骑。 随着大军渐近,陈杨舟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最终眉开眼笑。 那领军在最前方的,不是她最亲爱的三哥郑三,还能是谁! “是三哥!” 陈杨舟眸光一亮,声音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惊喜。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她已策马冲出军阵。 谢执烽三人相视一眼,眼里的凝重瞬间化成轻松,随后策马追了上去。 城头观战的士兵们见状一片哗然,眼见那白袍单骑冲向黑压压的敌军,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这分明是螳臂当车,孤身赴死啊! 然而,就在白色身影即将冲入军阵的刹那,那万人铁骑竟齐刷刷止步。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为首数名将领翻身下马,朝着那疾驰而来的白色身影,齐整地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城头之上,方才的惊呼与叹息戛然而止,转而爆发出更汹涌的哗然。 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难道真的是…白马将军?!” 常朵见此情景,先是微微一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只见她悄悄往后退了几步,随后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人群当中。 一旁的裘哲则是面色一白,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头去问常朵的意见,却只见到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见此情形,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赶忙加快脚步,匆匆跟了上去。 …… 眼见郑三、唐杰、张虎、李大山、巫梦瑶、张薇和陈安一行人出现,陈杨舟难掩惊喜。 她快步便迎了上去:“三哥!怎么是你们?快起来说话。” 郑三这才起身,那只独目微微泛红,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了好几遍,“真的是你……俺们还以为…拓跋哲没对你做什么吧?” “放心,”陈杨舟含笑转了个圈,“我没事,没有缺胳膊少腿,吃嘛嘛香。” “没事就好。”郑三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嗓音沙哑,“你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照这么说,我的后福可是多得数不过来了。”陈杨舟朗声笑道,目光随即落在一直红着眼眶、默默站在后方的陈安身上,柔声招呼:“陈安,过来。” 少年这才猛地扑上前,一把紧紧抱住她,嚎啕大哭起来:“哥!我以为…我以为你死在雄关了!” 陈杨舟被他撞得微微一晃,随即失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傻小子,你哥我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儿吗?别哭了,都多大人了,让虎子哥他们笑话。” 张虎在一旁看得直乐,粗着嗓门笑道:“羞不羞啊!” 李大山也抱着胳膊搭腔,眼中带着笑意:“让他哭吧,这一路憋着,也难为他了。” 陈杨舟抬眼看向他们,唇角一扬:“快别笑话他了,孩子脸皮薄。” 陈安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泪。 “郑队头!”任威三人此时也赶到近前,望着这群熟悉的面孔,语气中满是感慨,“还是你们五队最齐整!” “任威?”郑三独眼一亮,眼里满是惊喜和意外。 两人当即大步上前,结实实地抱成一团,两只大手在对方后背上用力拍得砰砰作响。 另一边,谢执烽与沈尽也同张虎等人一一招呼。 虽说上次分开才几个月,但期间几经生死,回想起来竟像上辈子的事。 此刻重逢,众人心里都是百感交集,满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短暂的寒暄过后,陈杨舟抬头向郑三问道:“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孙将军他们呢?” 她记得当初收复起义军后,他们便兵分了两路。 郑三带着陈安、张虎、李大山,以及已归顺的起义军前往龙朔关与守军会合。 而她则与唐杰、谢执烽、沈尽带着五千先锋营骑兵北上哈拉林。 此后,因拓跋哲屠城的变故,她不得不转道京城,只带了谢执烽与沈尽同行。而唐杰则率领其余人马前去与其他人会师。 照此推算,三哥他们理应和龙朔关守军在一起,兵力充足才对。为何现在…只剩下一万兵马了? 郑三和唐杰对视一眼,低声道,“这事说来话长,回去细说。” 陈杨舟点点头,随即想起方才的麻烦,语气有些犹豫:“我这……遇上件麻烦事。” “能被你称为‘麻烦’的事,可不多见。”郑三独眼挑眉。 陈杨舟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 见她这般神情,郑三转而望向一旁的谢执烽:“什么情况?” 谢执烽接话:“有人假冒她‘白马将军’的身份。你们来之前,她正折腾着证明自己是自己呢。” “还有这种事?”郑三几人顿时面露讶异。 “你们可知道‘白马军’?”陈杨舟问。 “知道,”郑三点头,“俺们一听说你出事,立马就往雄关赶。到了梨花城,又听说你从里头杀出来了,可人没了音信。正着急上火的时候,收到风声,说你可能在这一带现身,俺就带着弟兄们一路摸过来了。” 陈杨舟心下恍然。 看来他们几乎是前后脚——自己才脱身不久,三哥他们就到了梨花城,否则时间不会这么接近。 只是……那传信的神秘人,会是谁? “来的路上,还收到一个消息。”郑三语气沉了沉。 “什么消息?” “拓跋哲已向天下公开——你是女子之身。” “这……”陈杨舟一时语顿。 “这风声,俺估计捂不住几天了。”郑三独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所以这白马军,咱们必须赶在变故前,牢牢攥在手里!” 陈杨舟虽不明白郑三神色中那抹凝重从何而来,但她确信他们绝不会害她,当即点头应下。 郑三利落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走吧,俺的大将军。” “是副的。”陈杨舟下意识纠正。 “很快就不是了。”郑三眼神坚定的看着白马军的方向说道。 陈安几人也纷纷上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肃穆。 陈杨舟有些不明所以,一旁的谢执烽却蹙起眉头——看来,有大事要发生了。 第240章 说吧,究竟出了什么事 沈正豪起初见陈杨舟单骑冲出,只当他是为了把戏做全套,连命都豁出去了。 可当看到那万人大军齐刷刷停驻,几位将领竟朝着那道白袍身影单膝跪地时,他终于明白——自己这是撞上真佛了。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他下意识想拨转马头,双腿却像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陈杨舟与郑三等人叙话完毕,便翻身上马,朝沈正豪方向策马而来。 她虽未乘白马,但那身素白战袍在万军簇拥下猎猎生风,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威仪。 沈正豪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一行人策马从身侧掠过,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他满身。 所有人都对他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道旁的一粒石子。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催动马匹跟了上去,却只敢跟在队伍最末尾。 郑三余光扫过他那一身过分招摇的白马白袍,当即了然。 他侧首望向谢执烽,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谢执烽目光掠过前方陈杨舟挺拔的背影,对着郑三摇了摇头。 郑三会意,收回视线。 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既掀不起风浪,且由他去。 陈杨舟一骑当先,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五千士兵被她气势所慑,竟无一人敢上前,个个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此乃白马将军林昭,白马军因其而聚,亦当为其而战!尔等难道要对自家主帅刀兵相向吗?!”谢执烽高声喝道。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突然“铛啷”一声,不知是谁先抛下手中长枪。 这声响仿佛是个信号,转眼间兵器坠地之声不绝于耳。五千铁骑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陈杨舟目光扫过这些面带茫然的士兵,轻轻一夹马腹。 马儿踏着满地弃械,从容穿过肃立的军阵,来到城门前。 城墙上的士兵望见这一幕,非但毫无惧色,眼中反而燃起灼灼光彩。 回想起此人在广场上展现出的超凡实力,众人心中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不移的敬仰。 此刻,这些士兵甚至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他们纷纷走下城墙,以最真诚的姿态迎接他们的将军。 看到这一幕,陈杨舟不禁有些茫然。 她原以为要经历一番血战才能拿下的白马军,没想到未动一兵一卒便俘获了军心。 细细想来,眼前这番景象倒也合乎情理。 这些投奔白马军的流民,本就是为“白马将军”的威名而来。 而今将军真身亲临,众人何尝不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盼了许久,也斗争了许久,此刻终于盼来真正的主心骨!那个传闻中爱兵如子的白马将军。 反观裘哲之流,虽处心积虑想要掌控这支军队,但奈何时日尚浅,终究未能真正收服人心。 此刻万千目光聚焦于陈杨舟身上,仿佛应了那句——众望所归! 只是陈杨舟心里也明白,要想要完全接手这支白马军,要做的还有很多。 …… 陈杨舟领着任威一行人踏入西峰府衙大门,还未站定,高志强便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他弓着腰,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声音也带着几分急促:“将军,那姓裘的……已经跑了。” 陈杨舟目光在他那张过分殷勤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蹙起。 任威与小石头几人对视一眼,心中不喜——这高志强空长了一副高大身板,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不小。 “往哪个方向逃了?”陈杨舟声音沉稳。 “这会儿……怕是快要出城了。若是现在派快马去追,应当还来得及。” 陈杨舟略一沉吟,朝身侧的唐杰递去一个眼神。 唐杰会意,抱拳一礼,转身便快步离去,马蹄声很快在府衙外响起。 “大哥,”小石头凑近陈杨舟,低声道,“吴小到现在还没找到。” 一旁的高志强立刻举起手,抢着说:“我知道他在哪儿!是被常朵抓去的,眼下多半就关在常朵屋里。” 陈杨舟当机立断:“小石头,你马上带人,跟着高志强去救人,事不宜迟!” 高志强脸上顿时绽开笑意,连声应着,忙不迭地往前引路。 小石头虽面露不豫,但想到吴小的安危,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任队,”陈杨舟又看向任威,“安排一下,明日,我要见白马军所有士兵。” “明白。” “虎子哥,大山哥,你们带人协助任队。若遇抵抗,不必留情。该镇压的,即刻镇压。” “是!” 站在一旁的巫梦瑶轻声开口:“我去军医那儿瞧瞧。” “去吧。”陈杨舟点头,又看向一旁的张薇和苏青青,“张薇,你也去搭把手。青青,你也跟着。” 三人应声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转角。 陈杨舟突然将目光转向门外,扬声道:“在门外跟了这么久,有什么事?” 沈正豪一直在外徘徊,本想寻个前程,却因人多胆怯。 此刻被点名,他硬着头皮走进来,躬身道:“林将军……” “是你啊,是有什么事?”陈杨舟神色如常,并无怪罪之意。 若易地而处,她自己或许也会赌上一把,只是对方运气不好,撞到了她这个正主。 “小人……想投到将军麾下!”沈正豪鼓起勇气。 “理由?” “小人……小人是真心仰慕将军威名!真想在此搏个前程!之前是猪油蒙了心,才……才斗胆冒充……”沈正豪越说声音越小。 “军中欢迎所有真心投效之人。”陈杨舟打断他,“若真想搏个前程,就去就去募兵处入册登记。” 沈正豪闻言,心头一凉。 他是想跟在将军身边做亲卫听用,而非从底层小兵熬起啊! 他张了张嘴,还想争取。 陈杨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本将军,当初也是从无名小卒做起的。” 此话一出,沈正豪便知再无转圜余地。 他只得抱拳,躬身退下:“谢…将军指点。” 事务逐一安排妥当,宽阔的大厅转眼间便只剩下她、谢执烽、沈尽和郑三四人。 陈杨舟直到这时,才真正松懈下来。 她踱到主位前,一手扶着椅背,仿佛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才转身坐下,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陈杨舟目光转向郑三,直接切入正题:“三哥,这里没外人了。说吧,究竟出了什么事?” 郑三见她已洞悉,心知再也瞒不住,无奈长叹一声。 第241章 拥你为王! “什么?!”陈杨舟猛地从座椅上站起,声音因震惊而拔高,“你是说整个龙朔关守军,都被打散拆分了?!” “嗯。” 郑三重重点头,满脸的愤懑藏不住。 “自打你独自去雄关赴死的消息传回来,弟兄们的心,就彻底凉透了!营里甚至差点闹出兵变!操他娘的朝廷,转头就下了道旨意,说是啥‘协防诸关’,呸!好听话都让他们说了!” “实际上就是卸磨杀驴的勾当!恐怕是怕咱们图谋不轨,便直接把咱龙朔关的兄弟当破烂一样,东扔一撮,西撒一把,全给拆零散了!” 陈杨舟皱眉,“怎么会……孙将军呢?他就眼睁睁看着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还有柳副将,他那般刚烈的性子,岂能容忍?” 听到这个问话,郑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柳副将……战死了。” 他顿了顿,避开陈杨舟瞬间通红的眼眶,继续道,“孙将军起初自然是极力反对,甚至已写好奏章准备死谏。可邪门的是,隔了一夜,不知咋的就改了口,顺从了朝廷的安排。” 无需再多言,陈杨舟已然明了。 定是朝廷用了某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握住了孙将军不得不妥协的把柄——或许是家人,或许是其他更不堪的威胁。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窜起,这就是他们效忠的朝廷!猜忌功臣,自毁长城!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那你们又是如何聚到一起的?” “山河关那场恶仗打下来,俺和虎子几个就跟大部队被打散了。”郑三解释道,“后来一听说你出了事,俺们立刻就往雄关赶,说什么也得把你救出来。结果一路上,不断碰上跟哥几个抱着同样心思的弟兄,就这么着,人越聚越多……” 听到这话,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撞着陈杨舟的心房,酸涩与暖意交织。 她何德何能,在历经背叛与舍弃之后,还能让这些弟兄们以性命相托! “那唐杰和先锋营?” 郑三解释:“唐杰那小子,本是奉你的令,带着先锋营去跟大军会合。半道上碰上个不明来历的人递话,叫他们原地待命。也亏得这一停,俺们这帮人才总算接上了头。” “神秘人?”陈杨舟蹙眉。 “嗯,身份不明。连你在这西峰府的信儿,也是他递的。俺比对过,笔迹分毫不差。” 郑三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张略显褶皱的纸条,递了过去。 陈杨舟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劲瘦孤峭,看不出端倪。 她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目光重新回到郑三身上,声音低沉且认真。 “三哥,告诉我,你们如今……究竟是何想法?” 从在城门外重逢的那一刻起,她就敏锐地察觉到,这些旧部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单纯的服从,那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更为炽烈、更为决绝的东西。 郑三迎着她的目光,上前一步,原本因回忆而佝偻的背脊猛然挺直,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这大夏,俺们不反是不行了!俺们商量好了,就拥你为王,俺们相信你一定能带着弟兄们杀出条活路!” “……” 陈杨舟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 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弟兄们想要拥你为王,逐鹿天下!” 莫说是陈杨舟,就连一向沉稳的谢执烽与吊儿郎当的沈尽,脸上都写满了惊骇。 “为……为什么?我何德何能?”陈杨舟呢喃道。 “为啥?”郑三的声音陡然拔高。 “就因为这大夏的朝廷,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皇帝小儿昏聩无能,忠奸不分!如今更是让那妖妇把持朝政,祸乱江山,专门残害咱们这些忠臣良将!” “他们忌惮你!怕你在军中的威望!渊狗都他娘的打到家门口了,他们竟然还把俺们龙朔关的兄弟看做眼中钉、肉中刺,不拔掉就睡不着觉!这样的朝廷,凭什么还要俺们效忠?!” “既然他段家的江山自己坐不稳,既然那娘们都能爬到顶上作威作福,俺们为什么不能拥立真正值得追随的明主,为兄弟们,为这天下,杀出一条新路来?!” “你们……是认真的吗?”陈杨舟的声音干涩。 “再认真不过!”郑三斩钉截铁,“不仅仅是俺们几个。所有重新聚集起来的弟兄,都是抱着同样的念头,才冒着杀头的风险,赶来这西峰府!” “所有人?” “对!所有人都清楚,踏进西峰府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但都义无反顾!” 陈杨舟一时失神。 “我……我没做什么。”她下意识地否认,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期望让她感到沉重。 “你没做啥?!”郑三的声音猛地拔高。 “先锋营五千二百七十三个弟兄,你几乎个个都能叫上名来!哪一仗打下来,不管输赢,你不是亲自对着阵亡名册,把一个一个名字、他们的老家在哪儿,全都清清楚楚记下来? “你说过,‘他们不是册子上冷冰冰的数,他们是爹娘的儿子,是妻儿的指望,是为国战死的英雄!他们的名姓,不能忘!’就这一条,你满朝廷去找,遍边关去问,有哪个官、哪个将,能做到?!”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抖。 “你兴许觉得这都是小事,可弟兄们不瞎,心也不瞎!在你眼里,俺们不是随便就能填进去的卒子,是活生生的人!跟着你打仗,俺们心里亮堂,知道为啥拼命!就算哪天马革裹尸,也知道你这个将军绝不会让俺们死得不明不白,成了孤魂野鬼!更不用说你为啥要白袍白马冲在最前面,弟兄们都看在眼里!” “你再看看那狗屁朝廷!” 郑三胳膊猛地一抡,直指虚空。 “克扣粮饷,贪墨横行,当官的只管捞钱,带兵的只顾惜命!他们几时在乎过咱边关将士的死活?几时真在乎过这江山社稷的安危?没有!他们只在乎自己屁股底下的位子!给这样的朝廷卖命,俺们流的血,屁都不值!” 他重重喘了口气,声音沉下来,“可跟你不一样!你拿俺们当兄弟,赏罚分明,更有在那绝境里带着大伙儿杀出血路的胆气和能耐!” “弟兄们信你!跟着你,不单能挣条活路,还能拼出个清平世道,拼出个让咱爹娘儿女再不被人欺、再不挨饿受冻的将来!这样的主公,俺们不豁出命去跟,还跟谁?!” 陈杨舟怔在原地,郑三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那些她自以为微不足道的细节,原来都被弟兄们深深铭记。 朝廷的腐朽,袍泽的赤诚,未来的艰险,沉重的责任……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击着她的认知。 第242章 慌乱的陈母 高志强领着小石头几人,穿过几道回廊,停在一间僻静的卧房前。 门一推开,里头收拾得异常整洁,桌椅床铺一尘不染,显然被人特意清扫过了。 小石头心里焦急,一把推开高志强,率先闯了进去。 他目光急急扫过屋内每个角落——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吴小的影子? “人呢?”他猛地扭头,怒火几乎压不住,“你不是说吴小就被关在这儿吗?” 高志强见他这般无礼,也不生气,脸上甚至带着点成竹在胸的意味。 他踱到那张雕花木床边,伸手在床头摸索了几下,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只听得“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床后的墙壁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暗门,黑黢黢的洞口里透出阴湿的气息。 “留两个人看住他,”小石头当即下令,“其余人,跟我进去!” 话音刚落,他便一马当先,猛地冲进了那扇暗门。 门后,是一间弥漫着阴冷与潮湿气息的密室。 而吴小,正被几根粗重的铁链吊在半空,头颅低垂,气息微弱得几乎觉察不到。 “吴小!”小石头惊呼。 吴小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呼唤,用尽最后力气掀了掀眼皮。看清来人后,那强撑的一口气终于散了,头一歪昏死过去。 几个年轻士兵手忙脚乱地将他从铁链上解下,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 小石头正要上前帮忙,眼角余光却瞥见木桌底下似乎藏着什么。 他弯腰一探,摸出几封被小心捆好的信札。 他虽然一个字也不认得,但那信封的质地格外讲究,火漆印章更是鲜红醒目,与他平日见的寻常信件大不相同。 常朵将这玩意儿藏在如此隐蔽的密室,定然非同小可。 “快!带上吴小,我们立刻回去!”他将信件紧紧攥在手里,“这东西,必须立刻马上交到大哥手上。” 另一边,裘哲携着发妻,鞭打着坐骑,在山道上亡命狂奔。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老爷…扔下我吧…”裘夫人泣不成声,“扔下我吧…带着我,你走不掉的……” “胡说!我怎么能扔下你!”裘哲一声低喝,手臂却箍得更紧。 就在这时—— “咻——” 一支利箭撕裂暮色,破空而来! 那箭矢又狠又准,猛地钉进了骏马的后胯!奔跑中的骏马发出一声悲鸣,接着轰然倒地。 巨大的惯性将两人狠狠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坚硬的山石上。 裘哲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却顾不得浑身剧痛,连滚带爬地扑到妻子身边。 “夫人!夫人你怎么样?” 此时,唐杰已率骑兵飞驰而至,训练有素地散开,形成一个包围圈。 “好汉!所有罪责在我一人!” 裘哲猛地将妻子死死护在身后,“我夫人她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放她一条生路!我裘哲任凭处置,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裘夫人猛地摇头,用尽力气嘶哑道:“我不走!要死,我们也死在一处。” 唐杰端坐马上,冷眼看着这对亡命鸳鸯。 “若是将军在此,念在你宁死也要护住发妻的这份情意,你说不定真能活。” 他话语微顿,眼底的温色随之敛去,“不过很可惜,你遇到的是我,唐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腰间长刀已然出鞘。 伴随着一声惊恐的尖叫,山中的鸟雀被惊得四散纷飞。 “将军不忍杀的人,”唐杰手腕轻振,一串血珠顺着刀刃无声滑落,“我来杀之!” …… 暮色渐沉,将小院笼罩在一片凄清之中。 陈父独自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背,目光空洞地望着地上的尘土出神。 院里,陈母坐在一张旧木凳上,手中紧紧攥着女儿昔日的旧帕,眼泪早已流干,只剩满目苍凉。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欢快的说笑声。 隔壁王婶挎着菜篮子路过,瞧见门槛上的陈父,便停下脚步搭话:“她叔,今儿个怎么没去瞧热闹?” 陈父勉强扯出一丝苦笑,“有些累了,想歇歇。” “哎哟,这会儿可不是歇的时候!”王婶提高声调,“白马将军来了,大伙儿都往府衙赶呢,你不去瞧瞧热闹?” 陈父摇摇头,正要回绝。 这时,走在后面的李大娘也赶了上来,扯着嗓子道:“她婶子,还真被你说着了!府衙前那个,根本就不是真将军!” 院内的陈母怔怔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波澜。 “你们是走得早,没瞧见后面那出好戏!”李大娘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地讲起来,“你们刚走没多久,府衙前就来了个帅气的年轻小哥,一身气度可真不得了!他当众指着假将军说:‘这是假的!真正的白马将军另有其人!’……” 听完整段叙述,陈母猛地从椅中站起,踉跄着向前两步,“你……你说的当真?” “我骗你作甚!”李大娘拍着大腿,“千真万确!那气度,那本事,错不了!” 陈母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 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小院,甚至顾不上跟丈夫说一句话。 “这是怎么了?”王婶一脸困惑。 陈父豁然起身,扔下一句“没事,我去瞧瞧”,便快步追了出去。 王婶望着夫妻俩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这夫妻俩,总是这么神神道道的。” “可不是么,”李大娘挎好篮子,压低声音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瞧着她这儿啊,怕是有些不妥当了。” 王婶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都是苦命的人啊……”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挎着菜篮子往家走去。 陈母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府衙门口,却在最后一条巷子口猛地刹住了脚步。 她扶着斑驳的墙壁,胸口剧烈地起伏,望着那威严的府门,双脚却像灌了铅。 她怕—— 怕那传说中的白马将军真是她日思夜想的舟儿,更怕……到头来空欢喜一场。 正当她心乱如麻之际,陈父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只在渐沉的暮色里,依着冰冷的墙根,静静地候着。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响起,唐杰带队归来。 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府衙四周,最终落在正在依墙而坐的夫妇二人身上。 唐杰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朝身侧的亲兵偏了偏头。 那士兵立刻会意,按着腰刀,策马朝夫妇二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