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方知,我是大佬的白月光》 第1章 受审 金乌西斜,夏虫呢哝。 这晚,原本应是苏昭昭的洞房花烛夜,可她如今却被人束了手脚。 随车马颠簸了一路,朦胧间,她有些恍恍惚惚,分不清是醒是梦。 “指挥使大人,她醒了!” 耳边响起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苏昭昭缓缓抬头,四周幽暗潮湿,只得几盏烛火,不足以照亮整间房。 一些铁架镣铐罗列在暗处,透着寒光。 她恍然忆起,今日在梁家迎亲的花轿里,忽遇锦衣卫查案抓人。 她未婚夫梁佑堂,本是第一大漕帮庆州分舵的舵主,因私占官家渡头一事被锦衣卫带走。 而她,也因与梁佑堂有姻亲而受到牵连。 “开始吧!” 又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她却认得。 是她在盛昌镖局做镖师时的师弟——顾野。 苏昭昭思绪渐渐回笼,那都是多年前的事。 重生后,她立即离开了镖局,也与顾野断了联系。 她曾为镖师,清楚的记得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有失镖,镖师们必须取回,无论使什么手段。 纵使要假扮官差,也并不出奇。 顾野竟敢假扮朝廷的锦衣卫,还冒认是指挥使大人? 苏昭昭忍不住笑出声来:“指挥使大人?别逗了!” 她侧了侧脸,斜睨着身后,挑衅道:“擅自冒充锦衣卫,这罪名可不小。你们是才入行做镖师吗?就没有人教教你们?” 话刚一出口,就听到“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面上。 苏昭昭本能的缩了下肩,睨着地面上的影子。 “大胆刁妇!” 有人手持长鞭,大喝道:“胆敢藐视锦衣卫办事?给你吃顿鞭子,看你还敢不敢如此傲慢失礼?” 说话的人暴戾十足,是个陌生的声音。 苏昭昭暗暗佩服起这帮人的演技。 可惜,她是认得顾野的,也知道他的身份。 正想揭穿,忽的瞥见那人扬起长鞭,真要朝她身上招呼。 她有些慌神,本能的缩头去躲。 “慢着!” 出声阻止的人,是顾野。 话音一落,挥鞭之人果然收了手,说话的语气也软了下去:“是,指挥使大人!” 苏昭昭松了口气。 看来,顾师弟认出她了? 她曾暗暗仰慕顾野三年,却没来得及表露心意,就被人谋害殒命。 重生回到两年前,她不甘心像前世那样,傻傻的守在顾野左右。 所以,她离开了镖局,还在临走前强吻了顾野。 时隔一年,再次听到顾野的声音,她的心还是会悸动。 那是她心中恒久的白月光。 担心顾野犯下大错,苏昭昭开口相劝道:“顾师弟,是不是梁大哥的渡头收押了你们的货镖?让我去同他说!” 镖师不就是为这些吗? 顾野却厉声道:“先审!” 声音平静又利落,没有一丝感情,也似乎并不是在和她说话。 “是。” 几个人影突然涌到了苏昭昭的面前,她飞快扫了来人一眼,暗暗心惊。 竟都是些陌生的面孔。 看他们身形,个个是英伟不凡,训练有素,并非江湖卖艺之辈。 身上所穿的飞鱼服,有玄有红,腰间系着篆刻有“北镇抚司”的腰牌,锋利端正,细细看去,丝毫不似造假…… 苏昭昭模糊地想着,镖局几时有这么逼真戏服了? 她又看了看四周,这房里的摆设,和传言中的大狱极为相似。 难不成,他们真是锦衣卫?! 她心里一阵忐忑,刚才呵斥过她的那人厉声问话:“苏昭昭,梁佑堂是你什么人?” 她盯着那人,只觉荒诞至极! 这算什么?是在审她吗? “问你话,为何不答?是想吃鞭子吗?”那人又催促道。 她抿了抿嘴,自是不想吃鞭子,不大情愿答道:“……梁佑堂是我夫君。” 撇开顾野不提,这帮人与传闻中的锦衣卫相似极了。 顾野真是锦衣卫?镖师,只是他用来掩饰身份的? “夫君?” 那人话里有话道:“这堂还未拜礼也未成,依法理上,还算不得是你的夫君吧?!” 苏昭昭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那人又继续追问:“你对那梁佑堂了解多少?他在庆州渡头私占了官渡做货运一事,你可知情?” “回大人,民女并不知晓!” 苏昭昭蜷缩了手指,稳住心神道:“民女与梁佑堂相识数月,虽然时日尚短,但他为人仗义慷慨,待我家人十分友善。” “他又是第一大漕帮庆州分舵的舵主,绝不会干这私占官家渡口的事!还请大人明察!” 锦衣卫似乎有所怀疑,几人面面相觑后,视线穿过了苏昭昭的头顶,望着她的身后。 片刻之后,几名锦衣卫像是得到了什么新的指示,才重新看着她:“你与梁佑堂相识数月,就成婚?!” “是的,大人!”苏昭昭仰头直视着他们。 “民间嫁娶,三书六礼一趟下来,至少也得数月。莫非你与他早就有婚约?” 苏昭昭一脸从容,回话道:“大人,民女与梁佑堂是由父兄做主,再请媒相言。民女的双亲与兄长皆可做证。” 她说的全是实情。 离开镖局后,她回到家乡,父母兄长便替她张罗婚事。 她不敢有意见,与梁佑堂见过一面便答应下来。 不过,要说她和梁佑堂有多深的感情,那倒不是。 只是时常听起兄长夸赞梁佑堂,她便也觉得,梁佑堂的为人不错。 见梁佑堂蒙受冤情,她才忍不住说情:“几位大人,梁佑堂一向本分,奉公守法,是何人说他私占官家渡口,确定不是诬告?” 话音刚落,从身后传来一道冷戾的声音:“苏昭昭,你最好想清楚再答!” 是顾野。 苏昭昭没有做声,只拿余光瞥着身后。 果不其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昭昭的心被提在了半空中。 “若没凭据,锦衣卫不会轻易带人来诏狱审问!” 顾野的声音近了不少,透着一股肃穆又不近人情的气息。 苏昭昭没来由的发起怒来,侧起脸问:“顾野,你想从我口里听到什么?” 话才刚一出口,有就锦衣卫大声呵斥:“大胆!竟然敢直呼指挥使大人的名讳?活得不耐烦了你?!” 苏昭昭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锦衣卫在整个南唐国境内几乎令人胆寒。 就连朝中重臣都不敢轻易触碰,更别说她一介平民百姓。 锦衣卫的指挥使,是锦衣卫的头头,也是个高高在上的神秘人物,民间鲜有人见过其真容。 苏昭昭想起她离开镖局那日,不仅将顾野捆绑在座椅上,还对他做了十分无礼的事…… 随便一条罪,都够她受了。 “指、指挥使大人昂?” 苏昭昭脸色惨白,也没了先前那般从容:“您、您能不能……念在咱们曾是镖局同门的份儿上,网开一面?” 空气中好像突然一片寂静,压得苏昭昭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良久,才听到顾野沉声道:“你们都退下!” 第2章 往事 房里的锦衣卫纷纷俯首告退,还带上了房门。 硕大的卫狱室内,只剩下了苏昭昭和顾野二人。 一时之间,静得针落可闻。 苏昭昭盯着地面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不安的攥紧了手指。 看着顾野缓步走来,在她身前站定,又慢慢俯低了身子。 那张冷峻脸孔,变得清晰起来。 顾野盯着她,漆黑的眸子里透着几分凛冽,薄唇微微上扬:“苏师姐,好久不见!” 苏昭昭怔愣住了。 顾野竟然肯叫她师姐? 这是不是意味,他答应刚才那番请求了? 她内心充满了期许和意外,一年未见,顾野的变化并不大。 只是他身上的玄色飞鱼服,和头顶所戴的黑绒大圆帽,硬生生的将他与以往的模样区别开来。 在苏昭昭的记忆中,顾野一向都是穿着缁衣马裤,做镖师打扮的。 此时诏狱的烛火幽暗,忽隐忽现勾画着他的轮廓,看着多了些文雅阴郁之气。 “你还记得我们是同门?”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处传来,苏昭昭心尖狂颤,攥紧了指尖。 顾野长睫微微颤动,投下了淡淡的阴影,一双黑眸显得更为深邃。 见她慌乱无措,故意凑近她耳畔,哼笑了一声:“我这绳儿……捆得结实吗?” “什……?”她怔住。 “与苏师姐当日的‘离别礼’相比,可有青出于蓝?” 顾野突然逼问她当日离开时的事,压迫感十足。 她心里一慌,往后倾了倾身子,脸上窜起一阵热辣滚烫。 怪不得,她没被架在那些铁架上拷问,反而被绳索捆在这椅子上面。 原来,都是顾野的意思。 她不知几时到的这里。 但因为被束太久,几乎快与这椅子融为一体。 她往后避开时,椅子也被她带动着朝后仰。 顾野看出她的窘相,见她再退避就会连人带椅一并倒地,于是伸手握住椅子两侧扶子,将她稳定了下来。 “苏师姐,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顾野的双眼深不见底,亦毫无温度,像是尖利的冰刃,要把她刺穿。 苏昭昭面露怯色,不敢看他,可耳根却发烫。 想起离开镖局当天,顾野也是如此被她束在座椅上…… “苏昭昭,你做什么?” 那时顾野正坐在椅上整理镖册,一时不备,被她偷袭捆在座椅上面。 面对顾野低声的质问,苏昭昭懒得回应,只是一味的挑起了顾野的下巴,将小脸凑了过去。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游移在顾野的脸上,往事历历在目。 眼顾野往后倾着身子,想要避开她靠近。 苏昭昭苦笑一声,红着眼问:“三年!我整整喜欢了你三年!” 她呜咽道:“你对我呢?你难道真的一丁点儿都没感觉吗?” 那时顾野仰头与她对视,犀利的黑眸中有过短暂的迷惑。 那神情的确像是在回忆什么。 但顾野却并不知道,当日是苏昭昭重生之后,回到两年之前的日子。 顾野冷笑道:“苏师姐…我跟你才认识不到一年吧?” 苏昭昭却懒得理会这些,只是自顾自的攀上了顾野的脖颈,将小脸贴了过去。 她的指尖在顾野的面颊上游走着、摩挲着,犹如疯癫一般,苦涩一笑:“我说三年,就是三年!” 前世,面对顾野时,她一直克制着自己。 如今重生后,她不想再做个哑巴。 这也是苏昭昭第一次主动去拥抱一个男人。 热泪无声地划过了她的脸颊,还蹭到了顾野的衣襟与耳后。 那时,顾野大抵是被她怪异的举动吓到了,连挣扎都忘了,就任由她失礼的抱住。 最后才面色凝重的呵斥道:“苏昭昭,你快从我身上离开!” 她永远忘不了,顾野那时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怒不可遏。 苏昭昭早就心知肚明,在顾野的心里,从来就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这近千日的爱慕,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这才决然的攀住顾野的颈项,淡淡吐出两个字:“离开?” 趁着顾野不能动弹,又勾起了他的下巴:“我会的!” 说着,她拇指轻轻掠过了顾野的唇瓣,主动又强势的将她的唇贴了上去。 从额头到鼻尖,再到顾野的薄唇,这是她最后的不甘与妄念。 这个长吻结束之后,她也和顾野结束了。 可眼下,苏昭昭与顾野的处境互换,她成了被绳索束着不能动弹的人。 这间房应是锦衣卫的卫狱。 形势逼人,苏昭昭只好软声道:“既然大人还肯叫我师姐,那是不是能……” 她想说“网开一面”。 谁知,却听到顾野冷冷问道:“能什么?” 她倏然抬眸,看着身前的人。 顾野的薄唇扯成了一条线,眉眼晦暗。 苏昭昭急急向他道歉:“当年的事,还请顾师弟别跟我计较。哦不对,是顾大人。” 房里又一次陷入沉寂。 顾野冷冰冰的看着苏昭昭,眼底暗藏着些许晦暗的情绪在波动。 苏昭昭急忙又堆起了笑:“顾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民女当初有眼不识泰山,才会对您做出失礼的事……” 她说这些,只是希望顾野念旧情。 好歹,她和他曾经同门一场。 顾野移开了视线,面色冰冷:“说来说去,你是想替那个梁佑堂求情?” 审室烛火昏暗,苏昭昭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但顾野既然肯叫她一声师姐,又能猜到她心里想什么,那应该问题不大。 苏昭昭情绪激动道:“是!他一定是被人冤枉的!” 话音刚落,却听到顾野哼笑了一声,偏过头来看着她:“行!只要苏师姐肯答应我一个条件。” 苏昭昭想也没想,脱口就问:“什么条件?” 离开镖局后,整整过去了一年。 她没想过会再见到顾野。 更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跟他重逢。 虽然在她心里,顾野的身影一直都不曾磨灭。 但她明白,何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她甘愿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脚跨进梁家的大门,做梁佑堂的妻子。 她替梁佑堂求情,也是人之常情。 苏昭昭盯着顾野,义正辞严道:“只要能替他洗清冤屈,就算要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顾野眯了眯眼,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苏昭昭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奢望别的,只希望顾野能顾念同门情谊,高抬贵手,放梁佑堂一马。 顾野竟是锦衣卫的头头,她当年真是太大胆了。 想到这,苏昭昭敛下了双眼,不再看他。 顾野忽的幽幽问道:“当年,你离开镖局,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是为了和梁佑堂成婚?” 第3章 耳目 苏昭昭心头一跳,不知顾野问这个做什么? 迟疑片刻,她想要解释一番,却听到顾野冷冷又问:“四年前的中秋,京师的醉红轩里,你可曾记得,有个少年在过道上,被你一把推倒在地?” 苏昭昭满眼迷茫,四年前? 醉红轩? 她在脑海里回忆了很久,隐隐有些印象,可画面却很模糊了。 没等她回答,顾野已逼近她身前,俯下身来:“你离开镖局的那天,将我当成谁了?” 顾野声音压得极低,说话时,唇瓣似有若无的擦过了她的耳垂。 苏昭昭整个人都跟着战栗起来,无法自抑的攥紧了手指。 她不知顾野是不是故意的。 可是重生的那天,她只是想到前世到死,都没能对顾野说出自己的心意而不甘,才头脑发热做出了那些失礼的举动。 她本人并不是这样的。 更没想过,会再见到顾野。 正要解释,顾野又抢在了她前头:“是梁佑堂?还是魏一铭?” 声音冷寒,语气中满是鄙夷。 苏昭昭听着很不舒服。 顾野提到梁佑堂,她能理解,毕竟她和梁佑堂有婚约。 可提起魏师兄,这是从何说起? 苏昭昭不敢驳斥,只得直言:“都不是。” 她只是一介平民,没了镖局做后盾,不敢与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吵闹。 最令她难堪的,是顾野竟然根本就不知道,离开镖局的那天,她之所以会那样对他,是在跟他决别。 苏昭昭死死地咬住了唇,强忍住了眼泪。 半晌才道:“顾大人,您刚才说,只要民女答应顾大人一个条件,就放了梁佑堂,不知是什么条件?” 顾野掀眸看向她,低声道:“回盛昌镖局,做锦衣卫的耳目。” 苏昭昭有些不敢相信,诧异地望向了顾野。 似是看出她脸上的惊讶,顾野下巴微扬,冷声道:“你没资格跟我讲条件。” 顾野刚进盛昌镖局时,就成为了苏昭昭在镖局里的师弟。 对苏昭昭极为尊敬。 也没有因为她年纪轻,就有所怠慢。 为了降低镖局上上下下对他的戒备,顾野更是对苏昭昭师姐前、师姐后的喊着、跟着、学着。 很快,他便成为镖局里的镖头。 苏昭昭一直以为,是因为有她这个师姐帮助的缘故。 今日方知,顾野本就是统领,自然轻车熟路。 然而,顾野成为镖头后,依旧对她十分尊敬。 镖局里的那帮师兄,常常仗着顾野对她的这分尊敬,撺掇她去帮忙邀镖。 顾野常会为此跟她争吵。 若是再回镖局,那她和梁佑堂的婚事,就会化作泡影。 苏昭昭看了顾野一眼,讷讷问道:“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要多久?还有……” “还有?!”顾野眯了眯眼,语气有些不耐烦。 她当然听得出来。 盯着顾野那双犀利的长目,一脸疑惑道:“你为什么会找我做耳目?” 顾野明明还安插了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在镖局里。 她不过是个寻常百姓。 “这个你无需知道。” 顾野微微低着头,肆无忌惮的睥睨着她的脸。 苏昭昭心中的疑惑更加强烈:“我从没想过,你会是锦衣卫……你来盛昌镖局做镖师,是镖局里有不法之徒吗?” 顾野忽的靠了过来,还扶着她的肩膀,冷声道:“并不相干。” 隔着薄如纱的嫁衣,苏昭昭感到他手掌的体温传了过来,陡然紧张了起来。 “那是什么?”苏昭昭张口问道。 顾野低着头,视线缓缓下移,划过苏昭昭红彤彤的脸颊,和那张微的樱唇。 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见苏昭昭涂脂抹粉。 在顾野的记忆里面,苏昭昭一直都是大大咧咧,活力满满的姑娘家。 如今竟生得眉眼如画,娇艳逼人。 这样的美色,很难不叫男人乱怀。 意识到目光停留得太久,顾野才又将视线移向别处,但他余光却难以忽视苏昭昭那白皙的脖颈。 在一袭红色嫁衣的承托之下,苏昭昭的肌肤似雪,珍珠耳坠在其左右微微晃动。 若非今日,他带着锦衣卫前来永家县抓人,这个时辰,苏昭昭大抵已经跟梁佑堂拜完堂,入洞房喝完合卺酒了吧? 顾野收回手后,站直了身体,背转过身去:“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我不会勉强你。” 苏昭昭抬眼看他,心里明白,这是顾野有意在提醒自己。 也对,他可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啊,才不是镖师里的小镖头。 他身份尊贵,是直接听命于当今圣上的。 虽然不在朝堂,不用议国事,但却有着大大的生杀权利。 也算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跟你同门一场,不怕坦白告诉你。梁佑堂私占官渡码头,并非一朝一夕。” 顾野侧脸瞥着她,淡然道:“他在庆州渡头借漕运一事通倭的罪证,足足有一匹布这么长。本指挥使要你回镖局做耳目,是因为,他们仍有同党未能肃清。” 房里又一次陷入沉寂。 顾野只是冷冰冰的看着她,那眼神冷得刺骨。 苏昭昭不想被顾野看穿,她的心在泣血,所以依旧保持着微笑。 “就算依照律历,梁佑堂不是我夫君,但我与他有婚约,又经过了三书六礼,也算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她忽的克制不住,喉咙哽咽得厉害,哑声道:“所以……顾大人,我能不能见见他?……求求你!” 说着别过了头,可泪水不可抑制的顺着脸颊,滴淌到了她的衣襟上,将嫁衣染得一团暗红。 顾野眸色暗了下去,似是看不惯她这般又哭又笑的模样,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半晌后,才冷声道:“见他可以。但明日,你就得随我启程,回盛昌镖局。” 苏昭昭自知没有能力与顾野讨价还价,只得点了点头:“行。” 顾野这才松开了她的下巴, 只是,他的脸色仍不太好看。 别开脸后,顾野看向了一旁,扬高声问道:“柯浩然和温柏川那边审完了吗?” 话音一落,门外就传来一名锦衣卫的回话声:“回大人,已经审完了,两位同知大人正在前厅等着大人过去呢!” 苏昭昭这才知道,门外还有锦衣卫在把守。 诏狱戒备森严,她早有耳闻,今日切身体会后,她暗暗替梁佑堂担忧起来。 忽然听到“簌簌”几声,她手脚与腰间的缰绳顷刻松了。 抬眼一看,是顾野用腰间佩剑替她松了绑,缰绳斩成了数段,落在地面。 苏昭昭一脸意外,又听顾野沉声吩咐:“随我来,别跟丢了。” 第4章 招安 苏昭昭迅速反应了过来,正要起身,双腿一阵麻痹,她又坐了回去。 应是被捆太久,两条腿不听使唤,动不了。 她只得皱眉,带了些乞求的语气:“能容我缓缓吗?” 曾经的师弟,竟是位高权重的指挥使大人…… 她不该,也不敢再对顾野无礼。 顾野回身,眼带三分讥笑觑着她:“这就腿麻了?看来这一年多来,苏师姐为了忙于嫁人,竟荒废了习武!” 她心中虽是不悦,却不敢有表露的半点。 只得低眉点了点头,双手握拳轻轻捶打着腿肚子。 这一刻,她好像还听见了顾野的冷哼声,似是耐着性子在原地等她。 双腿总算恢复了些知觉,她正要起身,却冷不丁听见顾野问:“你……和梁佑堂感情很好?” 这话问得突然,又前言不搭后语,苏昭昭慌了神。 一时不知,是顾野想要套她话? 还是……对她先前的回答,仍有怀疑? 迟疑半晌,她余光看着顾野的侧脸。 房里烛火晦暗,顾野的脸隐在阴影之中,她不敢失态太久。 最后,只得低头敛目,回应得平静:“多谢关心。” 又是一阵沉默,静得足以听见她胸腔里的心跳声。 顾野朝她望来,眼神却闪烁不定,好像还有话想问,但又迟迟未语。 她怀疑是自己多心,顾野怎会在意她呢? “我可以走了。” 苏昭昭收起心绪,极力表现得平静。 才走几步,顾野忽然伸手攥住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足以叫苏昭昭感到震惊。 犹如惊弓之鸟,她登时抬眼看向了他。 “你如今仍是嫌犯。” 顾野面色平静,所说的话也毫无破绽:“就这样走出去,属下们会说我徇私枉法。” 果然! 苏昭昭敛下眼眸,内心暗暗咒骂着自己。 面对顾野总会想得太多…… 隔着这身嫁衣,传来顾野掌心的体温却烫得骇人。 片刻之后,她才讷讷开口:“那、那顾大人,是要扣押着我去吗?” 她身上的缰绳才刚解开,转眼又要被捆住? 刚才,拿拳头锤腿时,苏昭昭偷偷瞥了一眼两只手腕。 被绳索捆得太久,已经有了勒痕,还隐隐作痛。 “走出这扇门后,你不得离开我半步。” 顾野面色沉冷,语调平静,“直到见完梁佑堂为止。” 顾野的脸离得极近。 即使她不抬头,也能用余光瞥见他的侧脸。 偏偏是那熟悉的轮廓像梦魇,烧得她脸颊犹如着火,蔓延开了一片红霞。 明明只是句平常话,她竟咀嚼出一丝不清不白的暧昧。 顾野这样,是为了报复她吗? “走吧。” 听到顾野催促,她收起神,跟紧了他的脚步。 这一段路,顾野一直攥着她的胳膊,走在她的身侧。 与其说,是扣押着她,倒不如说是害怕她逃走。 身后的锦衣卫队默默跟着,如她与顾野一样,从头到尾没有半句交谈。 在卫狱的内院回廊转了几个弯,苏昭昭的眼前出现了一间大堂。 房内的烛火辉煌,不似刚才那间房里的阴深幽暗。 在顾野的示意下,她踏入了大厅的门槛。 习惯了黑暗,突然见到光明,苏昭昭眯起了双眼。 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顾大人!” “那个梁佑堂,真是个硬骨头!我跟柏川问他什么,他都是一问摇头三不知。” 苏昭昭也认得这人,虽然她眼睛还没能适应。 “非要请他吃点苦头,他才肯认今年六月初五,在庆州渡头,那艘黄帆沙船……” 直到亲眼见到说话的人后,苏昭昭心中的疑惑才彻底解开了。 真是柯浩然…… 与她视线对上的一刹那,柯浩然扭头看了看身旁,还对一旁的人递了个眼神。 苏昭昭顺着视线平移,果然不出她所料,那个人正是温柏川。 前世在镖局,她的同门师弟除了顾野之外,还有柯浩然与温柏川…… 今日,锦衣卫队出现在她大婚队伍前,硬生生将她与梁佑堂及亲属带走时,她就和柯浩然、温柏川二人对峙过。 苏昭昭从没想到,他们三人竟都是锦衣卫! 看见她与顾野一同出现,柯浩然明显有些意外,话也只说了一半,就噤了声。 记得前世,她和柯浩然、温柏川二人的关系也很好。 重生后,她为了避祸提早离开了镖局,也错过了与二人结识的机会。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却恍若隔世,苏昭昭一时失了神。 “梁佑堂打算一个人承担这么大的罪名,更加说明他身后的人,绝非寻常之辈。” 顾野的声音沉稳肃穆,将她拉回现实。 跟着顾野的脚子,她走到了大堂中央,才停了步。 柯浩然眸子在她与顾野之间流转,片刻过后,才狡黠一笑:“顾大人,你们这是……?” 苏昭昭正想解释,顾野已经抢在了她前头,冷声道:“她是我的人。” 此话一出,震惊了在场所有的锦衣卫。 大家纷纷瞪大了双眼,面面相觑,却不敢吱声。 就连苏昭昭也被这话吓到。 她偏过头看着顾野,窘迫地蜷了蜷手指。 看出部下个个惊讶的眼神,顾野依旧稳如泰山,面色平静:“是我刚招安的耳目。” “哦——原来是耳目。”柯浩然轻笑道。 一双眼弯得像月牙,可是话里却暗藏深意。 上一世,若是听见柯浩然语带机锋揶揄她,苏昭昭一定会当即拿手肘怼到他腰腹上。 可重生后,她和柯浩然应是互不认识的。 眼下,她只得默默攥紧手指,看着柯浩然,没什么好脸色。 “顾大人,这女子与梁佑堂的关系匪浅……” 温柏川忽然开口,还疑心的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像是把利刃,要将她刮一层皮看看,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卑职认为,以她的身份,不太适合做锦衣卫的耳目。” 温柏川一脸认真,说的话又犹如一则刺耳的冷笑话。 而她,便是这冷笑话里的主角。 若非前世与柯浩然、温柏川相熟,她也不会将这一场抓捕当做是镖师们的惯用把戏。 苏昭昭不动声色的扯起唇角。 却没能瞒过敏锐的温柏川,他意外之余,面有愠怒。 碍于顾野在场,才收回视线,俯身拱手道:“顾大人,今日在永家县抓捕她时,曾听她唤卑职与白同知名讳…卑职认为,此女子言行很是可疑,万不能用!” 顾野看着温柏川,冷声道:“此事,你无需多言,我自有安排!” 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温柏川知道顾野决定了的事,改变不了。 这才俯首道了声是,便不再提了。 顾野又吩咐:“去瞧瞧梁佑堂。” 第5章 愧疚 苏昭昭跟在锦衣卫队后面,穿过狭窄阴暗的走道,污秽与潮湿之气混着暑气直往她鼻子里钻。 直到来到一间狭小的监牢外,锦衣卫队才停下脚步,左右分开。 苏昭昭还未看清眼前,却已是心中了然。 隔着栅栏,她瞧得不太真切。 只能依稀借助墙角上颤颤巍巍的火苗,隐隐看出一个人形。 那人坐在角落,头靠着墙,被这一连串的脚步声吵醒,微微抬起头。 男人的面容被额前的散发遮掩了眉眼,略微浮肿的脸庞更是看不出曾经的样貌。 若非那人身上的新郎倌红装,在幽暗的监牢里依然刺眼,苏昭昭几乎没认出那人是梁佑堂。 他蓬头垢面的模样,与今日在马背上迎娶她时,判若两人。 对上她的视线后,梁佑堂用力撑起了身子。 “昭昭…?!”梁佑堂眼里有些意外。 他声音嘶哑,气息不稳,像是受了折磨。 手脚被镣铐锁住,梁佑堂活动不开,在见到苏昭昭后,他开始激动起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为难她!她不知道这些!” 今日白天,马背上正意气风发的梁佑堂,转眼之间化为阶下囚,却顾念着她的安危…… 苏昭昭胸口憋闷,立即倾着身子,双手攥紧了牢房的栅栏:“……梁大哥!” 她完全没有顾及身旁的男人,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直到她回头看了顾野一眼,顾野才收起目光,神色冷淡道:“开门。” 很快,牢门开了。 苏昭昭急步想要进去,却被人一把攥紧了胳膊。 她寒着脸回头,顾野冷眼盯着她,像她会遁地逃走似的。 苏昭昭暗暗觉得可笑,这里站着那么多的锦衣卫,她跑得掉吗? 顾野却无视她写在脸上的情绪,只拿下巴指了指身后,要她跟在后面。 无可奈何之下,苏昭昭只得退后了些,随顾野来到梁佑堂面前。 “人你见到了,有什么话就快说。” 顾野催促得很急。 背着烛火,他的脸暗藏在阴影里,素来冷冽的眼睛,静得如同幽深的湖面。 尽管如此,苏昭昭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顾野的一个小动作。 他握着腰间佩剑把柄的手指,来来回回摩挲了好几下,似乎耐心有限。 苏昭昭却怀疑是顾野心虚的证据,锦衣卫说的,就一定是事实的真相吗?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还没细想,就听到梁佑堂开口叫她。 “昭昭!” 苏昭昭只看了梁佑堂一眼,就莫名心酸。 今日,本是良辰吉日,不料辗转半日,他竟已判若两人。 她急忙蹲下身子,平视着梁佑堂:“你怎么样?” 梁佑堂冲她淡然一笑,摇了摇头。 随后,便警惕的看着顾野,追问:“你们预备把她也关在这儿吗?你们想查的事,和她无关!” 瞧着梁佑堂双眼布满了血丝,手脚上还被冰冷的镣铐锁住,却还在担心她的安危。 苏昭昭只觉羞愧。 梁佑堂不知她和顾野的瓜葛,更不知,再见到顾野之后,她的心思就完全落在了顾野的身上。 她真是该死啊! 一阵酸楚涌上心头,苏昭昭顿时满眼泪花。 “梁佑堂!你把锦衣卫想成什么人了?” 顾野冷声道,“苏昭昭不是你该担心的!” 见她落泪,梁佑堂一脸自责:“昭昭,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说着,还伸手想替她拭泪,却被一旁的顾野反手阻止:“锦衣卫对无辜的人,不会滥用私刑!” 顾野这举动,让苏昭昭和梁佑堂都愣住了。 顾野的目光始终落在梁佑堂身上:“梁佑堂,你若真担心苏昭昭,最好如实交代清楚。与你相关的一干人等,姓甚名谁,幕后推手又是何人?” 梁佑堂没有作声,只是嗤笑了一声。 苏昭昭不解,飞快的看了他和顾野二人一眼,不知应该替谁说话。 顾野也不恼,悠然道:“你笑吧!看谁能笑到最后!” 梁佑堂不理会,只是自顾自的追问着苏昭昭:“昭昭,是我对不起你,今日本是你我大喜之日,却要你受这等的委屈!” 苏昭昭轻轻摇了摇头,忍住泪追问:“梁大哥,你是不是受人蒙蔽?” 话音刚落,顾野的声音就从头顶上传来:“私运军器,私占官家渡口,随便一条罪名,你梁家都担待不起。” “本指挥使不怕你藐视律历,目无王法。待坐实你的罪责之后,你再笑不迟!” 苏昭昭蹙起眉,不知该不该此时替梁佑堂求情。 她看着梁佑堂额前的乱发,只觉得心中有愧,想要替他整理头发。 梁佑堂看出她的心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关切道:“这帮人真没对你用私刑吗?” 苏昭昭正要点头,忽然一道影子晃过,她只觉得手腕一松,还没来得及看清。 就听到梁佑堂吃痛一般的大叫道:“痛、痛痛痛!你们锦衣卫就是滥用私刑,还不准人说……” 梁佑堂龇牙咧嘴,面露狰狞,却似乎挣脱不掉对方的钳制。 苏昭昭仰头一看,竟是顾野出手。 他又一把推开了梁佑堂,梁佑堂重重往后仰去,哎呀连天的叫唤。 “梁大哥!” 苏昭昭急了,慌忙开口:“顾野!你为什么推他?” 顾野仍盯着梁佑堂,冷声警告:“敢再污蔑锦衣卫,少不了你的皮肉之苦。” 但苏昭昭直呼顾野全名,引来龙影卫们的呵斥之声:“竟敢对顾大人放肆!” 苏昭昭拧着眉,察觉到刚才失礼,只得咬牙强忍。 她低下头,面朝顾野恭敬道:“顾大人,民女刚才一时情急,才会直呼您的名讳,还请您” 她未说话,便被顾野厉声打断:“这里是卫狱!容不得你二人在此亲亲我我,放荡形骸。” 苏昭昭抬眼,见顾野满目猩红,鼻翼翕张,勃然大怒一般瞪着她。 她又慌忙垂下脑袋,不去看他。 她和梁佑堂从来不曾有过牵手的举动,今日梁佑堂突然握住她手腕,想来也许是担心她罢了。 但顾野竟将此举说成亲亲我我…… 那么刚才在另一间牢室内,顾野对她所做所为,又算是什么呢? 苏昭昭觉得莫名其妙,本想开口。 又听顾野忽的催促道:“人你已经见了,答应本指挥使的事,不要忘了。” 她扭头,对上了这熟悉的冰冷眼神,眼里也涌起了薄怒。 这还不叫欺负人? “还不走?”顾野催促道。 他声色本就低沉,如今听起来更是咄咄逼人,和命令她没多少区别。 和顾野认识这么久,记忆中,他待人一向彬彬有礼,还未像今日这般强势。 阔别一年,他的性子竟改变了这么多吗? 苏昭昭僵在原地,顾野逼近了一步,虽然唇角扬着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也想被关卫狱?” 第6章 邪门 苏昭昭登时摇了摇头。 “你们别为难她!” 梁佑堂突然插了话。 他气息不稳,像是强忍住咳嗽,颤着声:“昭昭,你别为我担心!” 打断她与顾野之间的对视后,梁佑堂淡然一笑:“我叔伯梁宗裕是京师第一大漕帮的主舵主,他和文定侯是亲家,所以,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话间,梁佑堂猩红的眼睛,挑衅的盯着顾野。 苏昭昭亦有所察觉,本能的不安促使她偷偷瞄了顾野。 果然,顾野的黑眸骤然寒了下去,迎着梁佑堂的视线,默了好一阵,最后侧过头望着她,语气冰冷:“跟我出去!” 苏昭昭本想亲自找梁佑堂问个明白。 锦衣卫所说的,究竟几成真几成假? 可没等她问出口,胳膊就被人用力往外拽。 “你干嘛?!” 苏昭昭本能的反抗,却拗不过顾野力大无比。 她对上顾野的目光,便觉得那眼神冰冷不已。 顾野语气很重:“时间到了!” 说着,便硬生生地将她从牢中带了出去。 她没法子,只能边走,边回头。 “梁大哥你等着,我一定会找到能证明你是清白的证据!” 从卫狱大牢出来之后,顾野就一直冷着脸,带着她到了一间空置的房里。 临别之前,顾野还告诉她,明日卯时三刻,就要动身离开。 她本来还想多问些关于梁佑堂的事,但顾野却十分厌弃的丢下了一句:“你这么关心他,他却什么都不曾和你说,值得吗?” 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关上房门后,苏昭昭才彻底卸下防备。 折腾了一天,又正临夏季,即使夜深人静,空气中也并没有凉爽多少,仍又湿又热。 若是在家,她一定会烧水沐浴一番。 可如今身在卫狱,别说烧水沐浴,就连烧水解解渴,都是奢望。 锦衣卫的卫狱,在夜色的笼罩下,影影幢幢,幽深神秘,像一个深不见底的迷宫。 就像她所认识的顾野,明明是镖局里的镖头,却在眨眼之间,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身份显赫的指挥使大人。 就连梁佑堂,也似乎有着更不可告人的秘密。 “文定侯……”苏昭昭想起梁佑堂在大牢里说的那番话,不禁喃喃自语起来。 她还记得,前世她临死前,从谋害她的那名杀手口里,听到过这个文定侯。 那是一年的冬至,文定侯的千金在镖局里落了定,指名要她替侯府送几座佛像到京师郊外的法云寺,交给那里的主持闲虚大师。 见是门轻巧的送镖,她拒绝了同门师兄的好意,独自一人前往。 哪知船行至烟雨湖中央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杀手,将她束了手脚,抛入了湖里。 “你想劫镖?!” 苏昭昭本以为,是遇上盗匪。 却听那杀手幽幽一笑:“死到临头,却不知为何?” 她诧异追问:“你不是劫镖?!那你……” 杀手道:“有人花了大价钱,买你这条命!” 当时天寒湖水刺骨,若再无人救她,不出半柱香,她即使不会被淹死,也会被冻死了。 苏昭昭急急追问:“他们出多少银子买我的命?” 不等那杀手答话,她又利诱道:“好汉!你若救我上来,我给你双倍价钱。不,三倍!” 她虽是个小镖师,但走镖这些年头省吃俭用,还是存了不少私房钱。 加上一些富商主顾的打赏,若再找镖局里的师兄弟们借一借,凑个一百两,还是没问题的。 “只怕你出不起这价钱!” 杀手却冷声嗤笑她自不量力:“既是将死之人,不怕实话与你说。要你性命的是京城文定侯府的方大小姐!” 苏昭昭才知,要她性命的人竟然是文定侯府的千金!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她思绪开始混乱不安。 莫非,重生一世后,她仍旧避不开这个侯府的方小姐? 在一团混乱的思绪中,苏昭昭悄然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还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 只是很快,那人又离开了。 一想到这里是锦衣卫的地盘,她又累得睁不开眼,也没了戒心,一觉睡到了破晓。 起身后,借着户外的微光,她发现桌上放着一套浅蓝色对襟小袖长裙,上面还附有一张纸条。 【换上衣服,来昨晚那间大堂。】 没有落款,但从字迹看来,她知道是顾野。 放下纸条,她将那件衣裳拿在手中,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那件红嫁衣。 穿起嫁衣时,她还满是期待,可不过一天一夜,竟然天翻地覆。 苏昭昭的心思飘忽了好一阵,最终只得长叹一口气。 没想到,绕了一个大圈,她还是要回镖局做镖师…… 不仅如此,她还得做锦衣卫的探子。 真是邪门了! …… 换上行头之后,她将发髻挽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髻,又套上护腕,前往大堂。 抵达那处时,发现除了顾野外,柯浩然和温柏川也在那里等她。 这三人换上了镖师的行头,没有飞鱼服在身,倒是有些亲近和蔼,不再那般高高在上。 但苏昭昭知道他们身份后,反倒有种割裂之感。 她深吸几口气,又慢慢吐出浊气来,迎了上去:“几位大人,是要…” 没等她话说完,柯浩然已经笑着开了口:“诶嘿,看咱们穿成这样,就别大人前大人后的挂在嘴边了。” 苏昭昭看了柯浩然一眼,又将视线移到了顾野的脸上。 触及到她的目光后,顾野沉声道:“你就照以前在镖局那会儿,叫我顾头儿吧!” 她点了点头。 顾野又指了指他身边的二人:“这是柯浩然,还有温柏川。他们和你一样,现在是盛昌镖局的镖师。” 顺着顾野所指,她看了柯浩然和温柏川一眼,又点了点头。 “柯大哥,温大哥…” “叫他们名字就行。”顾野继续道。 “哦。”苏昭昭讷讷道。 她本想自我介绍一番,被顾野抢在了前面:“浩然,柏川。这位是苏昭昭,昨日你们打过照面了!” 温柏川没出声,只是朝她微微颔首,表示礼貌。 柯浩然一脸的笑意,咧嘴道:“知道!咱顾头儿的师姐嘛!” 说这话时,柯浩然明明是一脸的笑逐颜开,可苏昭昭听着总觉得他有别的含义。 她也没给什么好脸色,假笑了一下,敛目道:“不敢当!” 顾野转身吩咐:“人齐了,走吧!” 苏昭昭足足一年没有走过镖,但走镖的规矩还没忘记,若想再回镖局,还得沈总镖头点头同意。 她试探地问了顾野一句:“现在是要去见沈总镖头吗?” “不用!” 顾野视线扫过她,转身走在前面:“我已找人传了话,沈总镖头也不会拒绝你回来。” 顾野说的笃定,她心里属实好奇,怎么顾野像是早有安排似的? “那……现在是要去?” 第7章 胡诌 顾野突然回头,目光落在苏昭昭的脸上:“这回是去郅县茶商郑掌柜那儿。” 晴天白日下,他眉目灼灼,与昨夜卫狱监牢内那位冷面指挥使判若两人。 苏昭昭竟有些恍神。 “有批上等的郅岩香茶等着押送入京,是趟暗镖。所以没什么油水。” 顾野说得随意淡然,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俨然一副镖头模样。 苏昭昭了然的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却又听见他冷不丁的调侃了一句:“不过苏师姐,你应该不在意这些。” 顾野看她时,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却快要分裂了。 苏昭昭分不清锦衣卫的人究竟能装到什么程度? 顾野的真性情,又究竟是如何的? 她移开视线,心情有些复杂。 不过,这一趟镖,前世她走过。 还记得,当初也是她与这三人一起走的,因为是暗镖又是送入京师,的确没什么油水,但一路上也无风无浪。 唯一的突然发状况,就是顾野他们三个,当时因为集体腹泻,在临县耽搁了一天一夜。 因此,真正去见郑掌柜的只得她一人。 她将镖押到临县后,才与顾野他们三个汇合…… 如今想来,当时他们三人该不会是找了借口,去永家县拿梁佑堂吧? 有了这般联想后,苏昭昭再看着这三人的背影,忽然顿住了脚步。 一个念头闪过了她的脑海:此时她若逃走,会怎么样? 察觉到苏昭昭并没立即跟上,顾野忽的回头:“愣在那儿干什么?” 柯浩然和温柏川也纷纷回头朝她望来。 三个锦衣卫虽是一身镖师的打扮,却个个蜂腰膀壮,身型健硕。 几道凉飕飕的目光齐齐落在了她的身上,苏昭昭登时扯了扯唇角。 逃得了才怪! 她挤出一丝笑:“太久没走镖,都快不记得路线了!” 说着,便急步跟了上去。 毕竟,除了她是真镖师,其他三人却是带金佩紫之辈。 她暗暗懊悔。 前世有眼无珠,竟没能识破他三人的身份,还对顾野痴心妄想过…… 走了半盏茶的工夫,苏昭昭仍沉浸在过往里。 以这三人的身份,却硬是徒步走这趟暗镖,也不雇几匹快马上路,俨然寻常镖师的做派。 当初她料想不到,也实属平常,谁又能想得到呢? 突然冷不丁听到顾野开口:“刚才,你想开溜?” 苏昭昭心里一跳,抬眼时恰好和顾野四目相对。 她心里一虚,不自觉的眨了眨眼:“我没有啊!” 有那么明显吗? 顾野仍旧看着她,那目光似把利刃淬得她不由得继续解释:“我只是在想,从这里到郅县,用脚程得足足走上大半日!几位大人为何不雇几匹马?。” 说完时,苏昭昭莫名脸红了。 她的确不太擅长说谎。 顾野眯了眯眼:“是吗?” “是啊!”她答得理直气壮。 不料,却冷不丁听到一旁的柯浩然嗤笑出声:“顾头儿,咱们这位苏师姐,好像不太会撒谎诶。” 被人看穿的滋味,自然不太好受。 苏昭昭红了脸,飞快瞪了柯浩然一眼。 只见柯浩然双手交叉于胸前,对于她的怒目而视并不在意,反而脸上挂着别有深意的笑。 “您真打算让她去接近那些女眷吗?” 柯浩然转头望顾野:“别到时把咱们给搭进去了。”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脱口问道:“什么女眷?” 柯浩然一脸悠然:“以梁佑堂的身世,不过只个渡头的小头头,他的胆子哪有这么大?他后面的势力,才是我们想要找的人! “顾头儿,您没和她说吗?” 苏昭昭眨了眨眼,顿时明白了一些,难怪顾野昨夜说还有同党未能肃清…… 原来指的是这个。 在卫狱见到梁佑堂时,听他说起他的叔伯梁宗裕,苏昭昭也是有印象的。 在盛昌镖局跑镖的那几年,她就听过梁宗裕的名号,在京师大家都称他梁员外。 梁宗裕还是盛昌镖局的大主顾之一。 “所以你们是要查梁员外?”苏昭昭回神,缓缓问道。 不过,镖师的确是最能接近这帮人的一个身份,还不会引起怀疑。 锦衣卫果然有点头脑嘛! “苏师姐!” 柯浩然轻笑了一声:“你还不算太笨嘛!” “什?” 苏昭昭有些恼怒,话未出口,又听柯浩然补充道:“不过,你只蒙对了一半!” “一半?!” 苏昭昭蹙了眉,盛昌镖局最主要的两大主顾,便是梁家和申家。 “难道申大官人也……?”她试探问了一句。 “浩然!” 顾野冷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这件事,迟些再聊。抓那个梁佑堂,已经耽搁了几日。” 柯浩然面露无辜,却不敢忤逆顾野的提醒,很快收了笑。 “是,顾头儿!” 苏昭昭的脑子却停不下来了。 前世,她在镖局走镖期间,没怎么与梁员外打交道。 但申大官人,她却是有过一次交集。 那一次,她还差点被申大官人轻薄。 这次答应跟顾野重回镖局,只因她一时未曾想起。 经此一提,她开始担心旧事重演,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身为镖师,她不怕山匪盗贼,也不怕路远天险,却独独害怕申大官人这种富家的登徒子。 察觉到苏昭昭停止不前,顾野回身看来:“你在发什么愣?” 苏昭昭怔了怔。 一时之间,她想不出要做何解释,只得先行缓兵之计。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顾野眯了眯眼,等着她的后话,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也一同转身盯着她。 面对三人犀利的目光,苏昭昭暗暗慌了神。 她侧过身子,避开几人的视线,才敢大声胡诌:“我曾找过一位神算子算过命。那位大仙说我命中会有大劫,断不可与姓申的,还有姓方的人打交道!” “真的假的?” 柯浩然一脸戏谑:“苏师姐还信这个?!” 其余二人脸上的神情也陡然严肃了起来,求神问卜在民间的确常见,有时就连九五至尊也免不了问卦窥探天机。 只是身为锦衣卫,他们并不相信单凭三枚铜板,就可决人命运。 面对三人的审视,苏昭昭并没想太多,她前世遭文定侯府的方大小姐谋害,这个人她一定要避开。 至于申大官人,那纯粹只是反感。 “这你管不着!”她答得理所当然。 柯浩然抬手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道:“嘿,你上哪儿遇到的神算子,连姓氏都能算得出?” 说着,柯浩然转头对顾野使唤了个眼色:“难怪顾头儿非要找你!” 第8章 试探 柯浩然话里似乎别有深意,苏昭昭莫名心有余悸,脸蛋不争气的红了起来。 那种刺痒的感觉,如同群蚁乱爬。 想起昨夜卫狱里,顾野对她做的那些报复,她忽然编不下去了。 索性连话也不再接了,只默默将脸别向一边。 她不知柯浩然这话,只是单纯想夸顾野选探子的“眼光”,过于特别。 至于她和顾野之间的事,柯浩然不过是单凭直觉在推测罢了。 可看到苏昭昭的反应,柯浩然却忍不住逗问:“苏师姐,你刚才说的那位神算子,真有这么灵?” 他扭头看了看顾野和温柏川,低低叫奇:“有这么巧合的事?咱们不就是要查姓申的和姓” “闹够了吗?” 顾野忽的冷了声,还瞥了一眼柯浩然,那目光明显带着警告。 柯浩然僵了笑,很快收敛下来:“属下知错!” 苏昭昭却一点也不意外。 前世,只要顾野板着脸斥责,即使柯浩然再闹腾也能立即安静。 她飞快瞄了顾野一眼。 虽然只看到他侧脸,却也能瞧出他眉眼间的疏离与严肃,犹如昨夜那个冷面指挥使上了身。 明明脸上没什么怒气,却足以让人不敢再开半句玩笑。 这三人年纪相差不过三岁之内,性格却各不相同。 遥想前世种种,苏昭昭那时不知他三人的真实身份,仗着是他们师姐,相处得随心所欲。 不像如今,重生之后,她突然知道了他们的秘密,反倒有些无所适从。 在抵达郅县境内,已是当日的申时三刻。 天气炎热,走过地界碑时,路旁有一处茶摊。 顾野提议在那里歇脚片刻,再上路,无人有异议。 柯浩然点了一壶茶和四份茶果,而后四人便坐在一张四方桌边等候。 茶摊掌柜送来吃食后,苏昭昭早已又饿又渴,顾不上招呼其余三人,拿起茶果就要往嘴里送。 刚咬下一口,她余光察觉出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正绷着脸看她。 苏昭昭不禁心头一跳,拿起茶果的手又缓缓放了下来:“你们不吃吗?” 顾野端茶碗的手忽的顿住。 他掀开眼眸,看着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怎么?” 柯浩然笑了笑,没有开口,却悄悄拿膝盖碰了碰温柏川的腿。 大概是以为借着桌沿遮挡,不易让人发现。 殊不知,这一举动却瞒不过苏昭昭的一双眼睛。 她到底是走过多年镖的镖师,什么风吹什么草动,撇一眼便门清。 这二人对其他人,一向不怎么信任,前世就是如此。 今生与她不是在镖局里相识的,所以信不过她,她并不意外。 苏昭昭也不恼,这至少说明他们和从前一样。 “苏昭昭!” 温柏川突然开口:“虽然在镖局里,你是顾头儿的师姐,但不在镖局时,你必须时刻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 哦——,这是来警告她了。 温柏川的性子,一向公事公办,苏昭昭记得很清楚。 不过是看人脸色的活儿,她在行得很。 苏昭昭迎着温柏川的目光,语气慵懒道:“知道了!” 说着,她放下茶果起身:“几位爷先歇着!小的这就去找那位郑掌柜拿镖。” 苏昭昭刻意朝三人作了揖,才转身走开。 刚走了几步,就远远听到顾野开口问起:“有什么话就说。” “顾头儿,您真让那小姑娘做咱的耳目?” 说话的人是柯浩然:“先前,您没瞧出来?她哄咱们玩呢?” 顾野啧了一声,平静道:“你们故意支走她,就是要和我说这个?” 苏昭昭不想再继续偷听下去,便快步走开了。 她也不想回镖局,可一想到昨晚在卫狱见到梁佑堂的情景,她内心便陷入忠与义的挣扎之中。 刚才柯浩然的那番话,也多少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的确,她重生过了,不是前世的苏昭昭了。 在前世,无论她和这三个人有多深的情谊,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特别是再见到他们穿镖师的缁衣马裤时,她总会有那么一些恍惚。 但前世,毕竟是前事。 重生之后唯一没改变的,就是这趟镖,依然是她一个人去见郑掌柜。 半个时辰后,苏昭昭就从郑掌柜那里拿到了那箱郅岩香茶。 郑掌柜还嘱咐了她一番,路上要如何保存之类的。 前世这趟镖就很顺利,没出什么状况,因此回程的路上,苏昭昭也并不担心。 直到她穿过巷尾转进另一条路,忽然察觉到有人在跟踪她。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走镖,苏昭昭猛一回头,却又未见到可疑的人物。 郅县多是茶商小贩,治安良好,郑掌柜给她装茶的木箱也并不惹眼…… 莫非是冲她来的? 苏昭昭暗自一笑,正好,看她怎么收拾那小贼! 她故意加快了步伐,往偏僻的小巷走去,记得这一带是有条死巷子。 只要诱人拐进巷口,她便可在一旁的小路埋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没过多久,苏昭昭就察觉出尾随她的人上了钩。 她便率先转入那条死巷,从旁进入小路,将装茶叶的木箱放下并掩藏起来。 侧身避在一片竹竿后面,等着贼人露头。 没过一会儿,就听脚步声越来越近,而且还是一前一后。 竟有两个人?! 苏昭昭暗暗一惊。 单凭这步履声,她便猜测二人身形不会太过矮小。 她押送的不过是箱郅岩茶,这二人竟然真敢跟来…… 看来,他们的目标真不是茶叶。 苏昭昭不禁屏住了呼吸,一手握紧了腰间佩戴的弯刀刀柄。 直到她在竹竿间的缝隙中,亲眼看到那二个身影迅速窜进死巷里,她才绕过眼前的这片竹竿,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她倒要见识见识,何方贼人,竟敢在青天白日下跟踪她?! 没等苏昭昭看清那二个是谁,就听到其中一人疑惑:“她人呢?” 这条死巷平日鲜有人进入,两侧多是堆弃的杂物。 苏昭昭听见对方诧异,暗暗觉得好笑,脱口反问:“二位是在找本姑娘吗?” 说着,一手将弯刀拔出剑鞘,指着前方那两具身影。 “可惜,你们打错算盘了!得先问问,我这刀同不同意?” 话音落下时,苏昭昭已经摆出了进攻的架式。 前方那两人与她隔了十几步的距离,闻声之后纷纷回头。 待苏昭昭看清二人面目时,登时愣住了:“怎么是你们?!” 柯浩然和温柏川?! 这两个人竟然跟踪她? 虽然她已经知道,这二人不信任她,但也不至于不信任到这种地步吧?! 苏昭昭满眼疑惑,还有些薄怒:“你们为什么跟踪我?” 柯浩然和温柏川也有些意外,毕竟跟踪人,是锦衣卫的看家本领。 他们不仅让苏昭昭脱了身,还被她反堵在了死巷子里…… 有点意思! 柯浩然与温柏川不由得相视了一眼。 看着她手里握的那把弯刀,柯浩然脖子一寒,眼里闪过一丝敬意,率先开了口:“哟,被苏师姐发现了呢!” 第9章 计较 苏昭昭素手拿刀的样子,英姿飒爽,柯浩然与温柏川也是第一回见到。 这与昨日白天,他们前去捉拿梁佑堂时,在迎亲花轿前见到的苏昭昭简直判若两人。 那时,苏昭昭一身红嫁衣在身,一如弱柳扶风。 他二人受顾野之命,要亲自押苏昭昭回卫狱时,苏昭昭也是摆开了架势,一副想要跟他俩抗衡的模样。 当时,柯浩然与温柏川还以为苏昭昭只是做做样子。 没想到,她换上一身镖师衣衫,手持弯刀的模样,丝毫不像花架子。 柯浩然不禁笑了笑:“苏师姐,我们是担心你,所以才会” “担心我?!” 苏昭昭不禁哼笑了声,眉眼间多了一层寒意。 她冷声问起:“二位大人刚才跟了我三条街,也不上前叫住我,是因为跟不上吗?” 她太了解柯浩然和温柏川了,若真的担心她,会默默跟了她三条街? 因为不信任,所以才跟踪。 她从茶摊离开时,就已经听得一清二楚了! 见二人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她又得寸进尺道:“还是我得罪了二位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她知道,这番质问对于柯浩然与温柏川而言,或许有些强势与突兀。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即使这一世,柯浩然与温柏川将她当作一个谎话连篇的人,她也无法抹掉前世跟他们一起相处的那些情义。 柯浩然温和一笑,连连摆手:“自然不是了。” 苏昭昭看他一眼,犹豫了片刻,忽然扬了声:“……是顾野的意思?!” 温柏川站了出来,坦言道:“我承认,低估了苏姑娘的实力!” 温柏川表情认真,和柯浩然那副笑脸相迎的表情相比,更能让她接受。 “不过,刚才苏姑娘直呼顾大人的名讳,莫非又忘了顾大人的身份,不是你能随便挂在口头上的?” 见温柏川一本正经的说教,苏昭昭既有些无奈,又觉得熟悉得叫人安心。 温柏川被她脸上怪异的表情搅得有些迷惑,又沉声提醒:“就算在镖局,你也得称他一声顾镖头,或是顾头儿吧?” 苏昭昭扫了二人一眼,心里忽然有了个答案:“你们……刚才是为了试我?!” 柯浩然扯了扯唇角,眼里笑意加深了些:“柏川,看来顾头儿没说错,苏师姐并非我们想的那么笨!” 温柏川闻言,淡然点了点头。 直到看出她脸色明显变得不太好后,柯浩然才收起了笑。 “之前浩然多有无礼,还请苏师姐多多包涵!” 柯浩然朝她抱了一拳,语气十分诚恳,就连脸上表情也变得郑重了许多。 温柏川没出声,只是与柯浩然同时向她抱拳,聊以示好。 苏昭昭见状,哑然失笑:“好说好说!” 随后,她将弯刀也收回到刀鞘之中。 重回茶摊时,天色已近黄昏,茶摊的掌柜正忙着收拾。 不知是不是苏昭昭的错觉,见到顾野时,她竟从顾野脸上看到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她想要再看仔细点,但顾野的那副神色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柯浩然和温柏川来到顾野面前,十分恭敬朝顾野打了声招呼。 顾野颔首回应后,指了指不远处:“我雇了四匹快马,我们即刻启程,回京师!” 说罢,他转身就去牵马了,柯浩然和温柏川也跟了上去。 看着这三人的背影,苏昭昭心里泛起嘀咕。 来时没想雇马,怎么这会子,又突然想到要雇马了? 前世好像没这一出啊! “愣着干嘛?” 听到顾野冷声问话,她才回过神来,立即跟了上去。 她的肚子突然咕噜噜一叫,苏昭昭这才想起,今天从早到晚,她就只吃了一顿,眼下已然饥肠辘辘。 眼看这茶摊的掌柜也收拾好了摊子,准备回家,若不趁着此时吃点东西,垫垫底,那就得等到回到京师才有得吃了。 昨日被锦衣卫带走时,她穿着嫁衣,身无分文,哪有钱买吃食? 苏昭昭愁得停下脚步,涩声开口:“顾头儿……我想” “茶果都给你留着。” 顾野看了她了一眼,脸上并没什么表情:“一会儿在路上吃!” 苏昭昭却有些受宠若惊。 没想到,阔别一年之久,顾野仍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她赶紧“哦”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骑上马背后,顾野将几个茶果递到了她手里,不知是不是天气炎热的缘故,那几个茶果竟还是温热的。 苏昭昭实在太饿了,根本没想太多,拿在手里就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回程路上,她一直骑着马,默默跟在那三人的后面,听他们谈笑风生。 柯浩然这个话痨,总能想到那么多话题,天南地北、天花乱坠,都是与锦衣卫毫不相干的事。 恍惚间,苏昭昭觉得像是又回到了从前。 没过多久,天已黑尽了,路途上也是漆黑一片,幸好夏夜星月璀璨,马儿得以前行。 跟卫狱那晚相比,今晚似乎要温柔很多。 “苏昭昭。” 听到顾野突然叫她名字,苏昭昭回过神来。 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柯浩然和温柏川早已跑得没了影儿。 就只剩下她和顾野,一前一后这样骑行在途上。 “搅乱了你的婚事,我很抱歉。”顾野低声道。 顾野骑马走在她的前面,说话时她无法看清顾野脸上是什么表情。 可听语气,他又的确是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歉意在里面。 苏昭昭莫名想起了昨夜卫狱里,那间牢房内,和顾野发生的那些事。 她整整渡过了一年,没有顾野的人生。 自以为能彻底放下顾野,才下定决心去做梁家的媳妇,可忽然听到顾野的一句道歉,她又有些难过。 梁佑堂被关在卫狱,受到了酷刑,却还那样护她…… 只要一想起来,她就自责不已。 唯一能做的,只有查清事情的真相。 “那你能放了梁佑堂吗?” “不能。” 顾野声音回答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丁点儿的感情。 连同之前的那点儿歉意,也一并消失殆尽。 苏昭昭的希望也随之破灭,只得无声轻笑。 “浩然柏川他俩…似乎对你的成见减少了。” 顾野回头,朝她看了过来,眼底里像是藏着某种隐晦的深意。 他嘴角微微上扬,钦佩的一笑。 迎着顾野这道视线,苏昭昭神色还算镇定:“是吗?” 但她却有些分辨不出,顾野话里究竟是何意? 是在夸她有些手段? 还是在替她开心? 见她神情平静,顾野收了笑,一脸冷峻问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 苏昭昭移开目光,不去看他。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她的心情乱极了。 如今,拦在她与顾野之间的,不仅仅是梁佑堂。 还有他这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使身份。 第10章 回归 除了马蹄“嘚嘚嗒嗒”的声音,四周又一次陷入死寂。 顾野忽的一扯手中缰绳,身下的马儿便乖乖站定,他回头看来。 明明赶着路,顾野却忽然停马回头。 一时之间,苏昭昭有些措手不及。 她来不及收紧缰绳,马儿已经驮着她与顾野并肩。 刹那间,顾野伸手过来,一把扯住了她的缰绳,硬生生让她的坐骑停下。 她正要质问,却听顾野冷声笑道:“反应慢了很多啊,苏师姐。” 月色下,顾野整张脸显得消瘦了些,那双眼睛却幽深似潭湖水。 苏昭昭心跳忽然加了速,忘了反应。 “才一年不见,苏师姐好像变了个人。” 顾野的话像是若有所指,就连看她的眼神也暗藏着复杂的情绪。 她心头一跳,飞快移开了那道犀利的视线,极力想要平静。 “没有吧!” 苏昭昭清楚,顾野为什么会这样问。 从前,若是和顾野一道走镖,那么路途上,她总会想着各种法子和顾野谈天说地。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 “我还记得,才进镖局那会儿,苏师姐带我押镖时,都一直有说有笑的。” 顾野幽幽说着,嘴角牵起了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 苏昭昭瞥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她承认,那时她对顾野的所作所为,通通都带有目的。 为了能引起顾野的注意,她总会没话找话,无事生非,无所不用其极。 只单单因为她喜欢顾野! 重生后,是她主动决定远离镖局的。 是她知其不可得,才将过往托于往昔,葬于脑海深处,不再触碰。 阔别一年,苏昭昭过了一段不同的人生,以为已经放下这段没结果的单相思。 谁知兜兜转转,她又和顾野相遇。 如今还要重回盛昌镖局,她哑然失笑。 “我嫁了人,和那时自然不同。” 她不想暴露太多,就连语气也尽量保持着冷漠。 顾野却冷声一笑:“嫁了人?…你嫁了什么人? 借着月色,她抬眼看着顾野,感到一丝诧异。 这算什么? 她和梁佑堂就算没拜堂,也算是半个梁家的人吧? 顾野只是锦衣卫的指挥使,会不会管得太多了? “你不必明知故问!”她脱口而出,直直盯着顾野的脸。 “明知故问?” 顾野回以她对视,片刻后,又大义凛然反问:“梁佑堂就真有这么好?他若是好人,就不会坐监!” 顾野的语气淬着寒冰,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苏昭昭想不出其他话来反驳,索性噤声不语。 顾野却不依不饶逼问:“在你心里,宁肯相信那个梁佑堂,也不信锦衣卫?!” 这的话问得很是刺耳,苏昭昭承认有被吓到。 这可是大罪,她自然知道。 锦衣卫是唯一一个能越过其他府衙、朝臣办事的暗卫。 他们直接听命于当今圣上,从不轻易露面抓人。一旦现身,便是因为证据已足。 能成为锦衣卫中的一员,除了世袭,只能由圣上挑选或是锦衣卫指挥使的举荐。 况且,以顾野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肆意污蔑旁人的。 只是,她即使明白这些,也不可能随时都能这般深明大义。 和锦衣卫指挥使争论这些,无异于自找苦吃,她软了口。 “我没这个意思。顾大人,您就别跟我一般计较了吧!” 如果她的退让能换回一些平静,让顾野不再揪着梁佑堂的事对她发火,她愿意低头。 梁佑堂的好坏,对于顾野而言,是律法界定的。 对于她来说,却不是。 除非她真的发现,梁佑堂十恶不赦…… “咱们赶路吧!” 苏昭昭转了话题:“柯大哥和温大哥都跑没影了。” 她睫毛浓密,垂下眼眸时,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一年未见,顾野却深深疑惑。 苏昭昭的样貌没什么变化,但在面对他的时候,竟能冷淡到如此地步。 若非亲眼见到那一袭红绸嫁衣裹在苏昭昭的身上,他或许永远无法窥见心中,竟会有那么深刻的悔意。 …… 苏昭昭和顾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入了城,已是戌时二刻。 重新回到镖局,走在镖局的内院,苏昭昭只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再见到镖局的沈总镖头沈阔,还有一帮同门师兄师姐,他们还像从前那般热情,苏昭昭终于湿了眼眶。 记得一年之前,她在吻了顾野之后,找到沈阔请辞。 沈阔年近四十,宛若一位严父, 几番挽留,也阻止不了她离开镖局的决心,只得无奈同意。 “昭昭,若是哪天你改变主意,想要再做镖师,盛昌镖局的大门,永远向你打开。” 得到沈阔的亲口承诺,曾叫苏昭昭一度难以割舍。 和镖局里的手足相处,也总能一团和气,能有这样的机缘,她一直很珍惜。 重新再镖局,她却有了新的身份:锦衣卫的耳目。 而且,她还要注意言行,以防再度惹到侯爷府的方大小姐…… 当晚,镖局恰巧有庆功宴,又遇到她重新归队,沈阔便在镖局内院安排了烧酒和烤肉,犒劳众人。 酒过三巡,师兄师姐们吃得开心,喝得畅快。 魏一铭端着酒碗,靠了过来:“苏昭昭,好久不见!” 魏一铭坐在了她旁边,还跟她的酒碗碰了碰。 苏昭昭也不推迟,端起酒碗仰头就喝,喝完还用袖口抹了抹嘴。 “魏师兄,好久不见,过得怎么样?” “老样子咯!” 魏一铭偏起头,仔仔细细的打量了苏昭昭一圈,一脸微笑:“一年不见,你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这还是魏师兄头一次夸她漂亮。 苏昭昭有些不好意思,当即垂下眼眸,随手拿起碟子里摆放的烤肉串,送进嘴里。 “一年不见,魏师兄的嘴也像抹了蜜!” 魏一铭咧嘴一笑,又问:“怎么会突然回来?还是跟着你师弟?” 说着,魏一铭往她身旁又靠近了些,一副想要打探的神情。 苏昭昭却有些局促。 她如今是梁佑堂未过门的妻,自然不能像以前那般不在乎,凡事得有分寸。 苏昭昭朝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事情…有些凑巧” 正在这时,一只手臂穿过了她和魏一铭的中间,拿起了桌上的一壶酒,打断了她的话。 苏昭昭抬头,是温柏川。 “苏师姐,顾头儿要你过去一下。” 温柏川面无表情看着她,完全没有理会坐在一旁的魏一铭。 魏一铭也识趣的朝旁边挪了挪地儿,自顾自的仰头喝酒。 苏昭昭很清楚,温柏川不会无缘无故找她。 看来,是顾野的意思。 盛昌镖局上上下下有近百名镖师。 今晚的犒劳宴她坐在一个角落,中间隔着那么多师兄师姐,顾野找她干什么? 苏昭昭疑惑望去,远远的看见顾野和大师兄,大师姐,沈总镖头坐在上位。 离她这桌隔着三、四桌呢! 顾野正静静饮着酒,似乎并未注意旁人。 “苏师姐,走吧!”温柏川催促。 她收回视线,想着的确也该过去敬敬酒,就起身跟着温柏川走了过去。 刚走了两步,温柏川又低声提醒:“苏师姐,以后尽量离魏师兄远一些。” 第11章 同住 镖局的犒劳宴,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苏昭昭本想借机跟沈总镖头提一提,今晚在镖局借宿的事。 不料却一直没有机会。 在席间,沈总镖头与众师兄弟们开怀畅饮。 他还说镖局接下来会有几起大生意,众师兄弟们开心得不得了,推杯换盏之际,没几轮便醉倒了。 最后,还是大师姐和大师兄搀扶着沈总镖头离开的。 看着他们摇摇晃晃的背影,苏昭昭默默叹了一口气。 要不,她先斩后奏,在镖局对付一宿? 等明日一早,再向沈总镖头说起此事,顺便再寻个住处。 正想着,却冷不丁听到顾野在身后问起:“怎么不走?” 苏昭昭回头看了他一眼:“顾头儿,我今晚就留在镖局。” 她还记得,镖局里有几间杂物房,收拾收拾,勉强能住。 顾野挑眉:“什么?” 见他一脸茫然,像是没有听清,苏昭昭只好扬声重复:“我想在镖局里暂借一宿。” 反正以前,也不是没住过。 苏昭昭见他若有所思,又急急解释:“我其实刚才就一直想跟沈总镖头说来着。可柯大哥一直缠着跟沈总镖头喝酒,所以我才会擅自决定。等明天我会亲自跟沈” 顾野忽然出声打断她:“今晚,去我宅子住。” “啊?!” 苏昭昭满眼疑惑,以为自己听错。 可她仰头看向顾野,虽是一脸淡然,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她却看出了诚意满满。 一时之间,苏昭昭不知该如何反应。 前世,她不知幻想过多少回,有朝一日,若能亲自到顾野住的宅子里瞧瞧,哪怕只瞧一眼都好。 对于她而言,顾野是难以忽视的存在,更是神秘莫测的吸引。 做为镖师,顾野却完全没有其他镖师身上的那种江湖气,反而多了几分儒雅与威严。 若不是她重生过,知道了顾野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或许她永远都不会猜到原因。 顾野微微皱眉:“没听清?” 他顿了顿,又重复道:“我说,去我那儿住。” 苏昭昭耳朵嗡鸣,脸色通红,手心颈后都冒出汗来:“……这不太方便吧。” “而且,咱镖局里不是正好有几间杂物房吗?” 说着,她背转身去,不用看着顾野才能稍稍放松些。 苏昭昭又道:“一会儿我打扫打扫,就能凑合住一宿。等天亮了,我再去寻” 没等她将“住处”二字说出口,顾野已经冷声打断了她:“方不方便,不是你说了算!” 苏昭昭心头咯噔一跳,缓缓回头。 顾野迎着她的目光,一脸正色:“镖局那几间杂物房里都放着货,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哪还有你睡的地儿?” 苏昭昭满眼尽是失落,张了张口:“啊……那可怎” 顾野吸了口气,敛目道:“又不是要你睡我房里,你犹豫什么?” 被顾野这话一噎,她又羞又恼,默默攥紧了拳头:“话是这么说……不会打扰到顾大人家里人吗?” “少啰嗦!跟我走。” 顾野催促了一句,转身就朝外面走去。 苏昭昭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片刻,才跟了上去。 “……那就打扰了,顾大人。” 谁知,顾野脚步突然顿住,回头斜睨着她,眼里竟划过了一抹愠色。 苏昭昭也跟着停了下来。 “你还是叫我顾头儿吧,这里毕竟是镖局!”顾野冷声提醒。 说完之后,才再度动身。 “知、知道。” 经他提醒,苏昭昭才想起,顾野的身份不能被镖局里其他人知道。 她停在原处,看着顾野渐行渐远的背影,默默的想着,若他真的只是个镖师,又该多好? 只是很快,她又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怎么能让自己再一次重蹈覆辙呢? 她快步追上顾野,却不敢有所僭越,只默默走到他的身后,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 京师城内,夜市流光溢彩。 街边美食香气弥漫,却丝毫没能引起她的侧目,她的心在前尘往事中浮浮沉沉。 直至察觉到身前的人停下脚步,她也才收起神站定。 不知几时,她随着顾野已经走离了先前那一带热闹的街市。 这条街,远不及先前那条街热闹。 若不是在盛夏的夜里,此处甚至还透着几分幽清。 连过路的行人,也是屈指可数。 “到了。” 顾野语气平淡,回头看了看她。 然后就踏上这宅门前的石阶,来到大门前,叩响了门。 苏昭昭盯着这三级石阶,暗暗叫惊。 台阶光滑如镜,质地与成色像是汉白玉所制,两侧还有石雕护栏。 这是有品级的官员,才能在门庭外做这般的修葺。 望着顾野的背影,苏昭昭终于意识到,她与顾野之间越来越远。 她也渐渐明白,为何在前世,无论她怎样讨好,却对顾野起不了一丁点儿作用。 在顾野的眼中,她顶多算个和蔼可亲的师姐。 如今她总算了解,以顾野这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什么女子,他得不到的? 跟在当今圣上左右,哪种绝代佳人他没见过? 门打开后,顾野叫她跟上,她才敢上前。 走进顾府后,苏昭昭没有心思浏览院中那些曲折蜿蜒的回廊与亭阁。 也无法畅快的从曾经的回忆中脱离出来。 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她,不该再想顾野的事了! 梁佑堂才是她今生该关心的事。 她冷静之后,平复了心绪,低声开口:“顾大人。” 顾野顿住脚步,微微侧头望着她。 苏昭昭一脸恳求:“若我能找出梁大哥背后的那些人,您能网开一面,饶过梁大哥这回吗?” 顾野闻言,眉眼凝重如墨:“我找你做耳目,是因为你身家清白,为人可靠。” 他回转身后,直面着苏昭昭,一脸不解:“你为何要作践自己,非要淌梁佑堂这潭浑水?” 苏昭昭不想回答,但她眉心还是不受控的拧紧了些。 顾野叹了口气:“你对梁佑堂的忠心,真是让我匪夷所思!他给你吃了什么?你就这么信他?” 苏昭昭沉了脸,忍不住开口:“梁大哥并非你口中”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野厉声呵斥:“苏昭昭,念在今晚你饮了酒,本指挥使不跟你计较!” 说着,顾野忽的朝她身前迈进了一步。 苏昭昭察觉不妥,想要退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行人。 男女老少皆有,都作一副下人的打扮。 见到顾野之后,纷纷迎上前来,躬身行礼:“大人!” 第12章 共浴 顾野这才顿住脚步。 他回身瞥了来人一眼,淡淡嗯了声,又冷声吩咐:“丁嬷嬷,去把我的翊卫斋收拾出来,带这位苏姑娘去住。” “是,大人。” 顾野径直走开了,连招呼也没跟她打一声,似是有些生气。 苏昭昭却不在乎。 总算不用再面对顾野,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是很快,她就察觉到丁嬷嬷的打量。 那眼神仿佛是要将她扒个精光,叫她极不自在。 苏昭昭暗暗觉得奇怪,莫不是这府里的下人,从没见过姑娘家做镖师打扮? 不应该呀! 她又猜测,或许是她浑身酒气熏天,才惹得那嬷嬷如此意外吧? 走了半盏茶的时间,来到一间三层楼高的阁楼前,丁嬷嬷才停下步子。 回过身,她礼貌鞠了一礼:“苏姑娘,这里就是大人的卫翊斋。” 苏昭昭暗暗称奇,又觉得太过隆重了…… 她长这么大,一直住惯了大宅院,这样的阁楼还从没住过。 见她发愣,下嬷嬷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这里是大人的书房。老奴这就让丫鬟们去替苏姑娘准备准备。” 苏昭昭这才欣然点头,跟了上去。 丁嬷嬷边在前面引路,又一面提醒:“苏姑娘若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 苏昭昭笑了笑,急忙摆手:“没什么需要了,有劳大婶!” 原来是书房啊! 她默默想着,这锦衣卫指挥使所住的宅院,果然内有乾坤,不仅很大,就连书房取名,也与锦衣卫有关。 不料,却听到丁嬷嬷掩嘴一笑:“苏姑娘,您刚才叫老奴大婶?” 苏昭昭点头。 丁嬷嬷自我介绍起来:“在顾府里,大人与老夫人都叫老奴丁嬷嬷,苏姑娘是大人的朋友,也请这样叫老奴吧!” “哦,丁嬷嬷!”苏昭昭讷讷重复道。 丁嬷嬷又问:“苏姑娘,您身上的酒气很重,不用沐浴一番吗?” 被人提起身上酒气,苏昭昭有些窘迫,她默默抬起衣袖,左右嗅了嗅。 看来,刚才果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成!” 昨夜,在卫狱里待了一整晚,正是天气炎热之际,今天又整日都在路途奔波,没味儿才奇怪了! 如今她是登门借宿,只怕还得麻烦这里的下人。 想到这里,她朝丁嬷嬷抱拳:“那就有劳丁嬷嬷准备了。” “苏姑娘,若是您要沐浴,万不可在大人书房里,还请随老奴到洗心院。” 说着,丁嬷嬷抬了抬手,转向了一旁的小径。 看样子是打算引她前往洗心院。 苏昭昭虽然意外,但是为客之道,自然是要遵循主人家的礼仪规矩。 她不好拒绝,只能继续跟在嬷嬷身后。 抵达洗心院后,在丁嬷嬷的指引下,苏昭昭经过一片古木环绕除去了身上的外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衣,才走进浴池。 洗心院在宅院深处,十分静谧,浴池四周雾气缭绕,水汽氤氲。 里面还点着熏香,作驱蚊之用,恍若仙气飘飘,白茫茫一片。 苏昭昭光着脚走入池中,才缓缓除掉身上的素衣,整个人浸入了温热的池水里。 感到彻底放松后,她又将头也埋入了水里,准备清洗,却从水中看见在池子的另一端,隐隐还有个身影。 吓得她赶紧浮出水面,可此举过于激烈,惹的池水哗哗作响。 她正准备伸手去拿池边的素衣时,却冷不丁的听到一个熟悉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什么人?” 苏昭昭整个人都僵在了那儿。 这声音…… 是顾野?! 看着眼前浓浓的白雾中,有个人影,越来越靠近。 慌乱之中,她只好重新埋进池水里面。 “不知我在此沐浴吗?” 顾野语气严厉,似乎因为被人打扰而生气。 她原以为那嬷嬷是好意,才带她来这里沐浴,没想到竟会碰到顾野。 听顾野的语气,洗心院并不是谁都能进来。 那嬷嬷看年纪也不小了,会不知道顾野的习惯? 但为何要这样对她? 苏昭昭脑子如同乱麻,又没时间细想,只想快些穿上素衣。 却越慌越乱,她赶忙背过身去。 才系紧素衣上的绳,就听到顾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昭昭?” 苏昭昭浑身一僵,酝酿了一阵,才尴尬回头。 看着顾野难以置信的眼神,她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是我。” “怎么会是你?” 顾野语气充满了意外,声音却依旧是低低的。 苏昭昭本想如实相告,可看着顾野虎背蜂腰的身型露在水面,浸湿的黑发顺着他结实的胸膛,紧紧贴在了那健硕的腹肌上。 二人默契的静止未动,池中雾气又逐渐聚拢。 水雾袅袅,朦胧之间,苏昭昭悄悄咽了咽口水。 她的视线不敢在顾野的身上逗留太久,只得飞快往上移。 扫过顾野轮廓分明的锁骨与下颌骨后,看着他的眼睛,讷讷道:“……我也没想到。” 顾野也远没有素来那般沉稳,看到她后,竟然有些失神。 很快,顾野恍然意识到自己衣不敝体,随即坐入池中,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是望着水面。 好半天,才愤愤道:“丁嬷嬷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引你来此处!” 苏昭昭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眼下,她虽是素衣在身,可已然湿透,头发也凌乱不堪。 一时之间,分不清是尴尬,羞愧,还是狼狈。 正此时,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串细密的脚步声,引起了苏昭昭的警觉。 她下意识的缩了缩肩膀,将整个身子埋入了池水之中,只探出一个头,紧紧盯着那扇屏风。 果不其然,在水雾之中,隐隐看到有几个人影。 从轮廓上看,来者是几名训练有素的青壮年男子。 眼看那几道身影越走越近,她便将身子贴着池壁,几乎就要躲进水里。 身后顾野突然扬声呵斥:“谁允你等入内的?” 话音刚落,那几道人影就齐齐站在了屏风外侧。 他们躬着身子,急急道:“启禀顾大人,卑职听到顾大人似与人起争执,后又悄无声息,因此担心大人的安危,还望大人恕罪!” 苏昭昭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起这洗心院的四周。 她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丁嬷嬷带她走的是右侧的入口。 而这几名护卫却是从左侧进来的。 如此说来,左侧这边才是洗心院真正的入口吧? “刚才……” 顾野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像是一时想不出借口。 她不禁扭头看向顾野,慌张不安。 顾野见她脸色涨得通红,宛若被人逮住的小猫,不禁淡然一笑。 只是很快,他就又是一脸淡然:“恍惚看到只猫窜了过去,并无大碍!你们统统退下吧!” 第13章 多心 直到屏风上那几道人影彻底消失,苏昭昭才长长松了口气。 若真被其他人看见,她和顾野共在一个浴池里,那才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这样一想,苏昭昭又不经意地看了看顾野。 这浴池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两个人各在一角,倒也不算太挤。 顾野已是一脸平静从容,似乎打算再泡一会儿汤。 察觉到她的视线后,顾野掀开眼帘与她对视,那双黑眸幽深,带着些莫名复杂的情绪。 可就是这样的表情,足以引得苏昭昭心慌意乱,躁动不安。 如今这般坦诚相见,她心下尴尬,慌乱的别过脸去,身子僵在了原地。 池水流动的声响,也掩不住她心跳的声音,没在水里的手指,默默的攥紧了些。 气氛越是沉默,苏昭昭越觉得不安。 片刻之后,她又偷偷瞄了一眼顾野。 顾野正枕着厚厚的白棉长巾,闭目养神,俨然一副随意慵懒的神态,并无要赶她出去的意思。 苏昭昭才冷静了下来。 但很快,她就发现管不住自己的一双眼睛。 顾野露出水面的锁骨、臂膀,胸膛,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因常年习武,他的身姿轮廓曲线近乎完美…… 她是怎么一回事?! 干嘛要脸红? 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她前世还没受够吗? 苏昭昭暗暗咒骂了自己几句,收回视线。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杂念,低头瞥见身上素衣湿尽,她双手捂住前胸,打算离开。 “……对不起,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说着,她起身准备走出浴池。 才刚背过身去,还没来得及迈开腿,忽然一双大手从身后将她手臂拽住。 “等等!” 顾野的声音在很近处传来。 苏昭昭僵在原地,却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顾野竟能悄无声息的来到她身边? 刚才,他不是还在闭目在养神吗? 她缓缓回身,才刚一抬头,就对上了顾野那双眸色如墨的眼睛。 “那个魏一铭,你要离他远点儿。” 顾野面容冷峻,又是一脸严肃。 经他一说,苏昭昭想起今晚,温柏川提起过这件事。 只是,当顾野宽阔的胸膛近在眼前,她的小脸又是没来由的一阵发烫。 她眸光一闪,快速移开:“我知道。温大哥已经跟我说了。” 苏昭昭极力想要表现得平静。 可顾野掌心滚烫,攥着她的胳膊,哪怕天气炎热,他掌心仍像着了火似的,烧得她无所适从。 她下意识想挣脱开,于是收了收手臂。 顾野的力道反而加重了:“我话还没说完!” 说着,他慢慢靠了过来,离得越近。 苏昭昭觉得局促,屏住了呼吸。 顾野一脸平静,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字一句问道:“我还是很好奇。苏师姐,你究竟是喜欢梁估堂,还是魏一铭?” 顾野眼里带着些探究的神情。 这样的距离,苏昭昭根本没法躲避,只能迎着他的目光。 “关你什么事?” 说完,她使了些劲,挣脱了顾野的束缚。 正要转身,她的肩膀又被人从后面按住,她回头瞪了一眼身后的人。 顾野的双眼带着些迷离的神色,死死盯着她,似是有话要说。 池中雾气腾起,顾野眼底蒙上了一层水雾,他哼笑了一声:“你再说一次试试。” 顾野的视线却在她唇瓣一带流连。 甚至还想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幸亏她反应迅速,飞快避开了。 苏昭昭忽然想起,今晚顾野好像饮了不少的酒,难怪举止怪异,与平日不同。 最糟糕的是,她也逐渐意识到自己浑身开始发烫发软。 不知是这池水的温度过热,还是今晚饮了酒? 这会儿后劲儿上来了…… 她急忙低头回避。 不料,又乍见身前的水波暗流更加汹涌。 无奈之下,她只得抬眼与顾野对视。 顾野那双黑眸,盯着她看时,竟然有些炙热。 不仅如此,她还察觉出顾野的喉结也微微滚动着。 苏昭昭的脸登时更红了:“顾大人,我、我沐浴完了,你……你” “别顾大人前,顾大人后的。” 顾野冷声将她打断:“若无旁人在,我还是想听你叫我顾头儿。” 这刻意强调的“想听你”三个字,令苏昭昭心脏狂跳。 顾野似乎也有所察觉,闷声笑了笑,才肯松开她。 退开后,顾野认真看着她:“在没找到住所前,你就暂且在我宅里住着吧?” 苏昭昭一头雾水。 顾野却似乎不想给她思考与反驳的机会。 “此事,的确是我的疏忽。不过,一切都是为了锦衣卫的行动,你别多想。” 苏昭昭这才放下心来。 顾野如果不这样说,她真的会多想,会以为他是刻意要她住进府内的。 “你所知的一切,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包括我的住所。”顾野提醒道。 苏昭昭点头如捣蒜:“顾头儿请放心,这件事我一个字都不会提!” 顾野笑了笑,转身背对着她。 “还有梁佑堂与魏一铭,我也不想再听你提起!” 苏昭昭:“……” 魏一铭她可以不闻不问。 但梁佑堂的事,要她不理、不问,她做不到。 她之所以回来,就是因为梁佑堂。 夜渐幽深,洗心院周围的夏虫鸣叫声,变得清晰可闻。 自从得知顾野的真正身份,她就觉得顾野和从前不一样了。 顾野虽然肯让她暂住书房,她却不能白住。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欠人情债,总归是要还的。 在京师讨生活,还得花银子…… 想到这里,苏昭昭又开口:“顾头儿,这几日,多派些镖让我走吧。” “才刚回到镖局,就这么急着跑镖?” 顾野侧过头,用余光睨着她:“别忘了,要你回来,是有其他事要你去做!” “我知道啊!” 苏昭昭脱口道:“可我总不能白白住在您这儿吧?就当是租我屋住,也得付租金不是?” “付租金?!” 顾野冷了脸,转身撑起了身子,径直从浴池中站了起来。 丝毫不避忌她人还在此处,几步便出了浴池。 苏昭昭下意识别过脸去,羞得满脸通红。 平日见顾野,都是衣冠穿戴整齐的样子,看着虽不消瘦,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健硕雄伟。 眼前这一幕,太过刺激,她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只是很快,她又有些失落。 顾野能如此坦荡,毫不遮掩,想来是根本没把她当作女人看吧? 苏昭昭忽然有些生气。 重新再看向顾野时,他已是素白长衫在身,收拾得干净利落,除了发丝微微滴着水珠。 看来,顾野打算离开这里。 “顾头儿!” 没等到顾野的回答,她厚着脸皮喊住他:“刚才我说的那些话,你还没……” “我不缺你那点租金!” “可我吃穿用度也得使银子啊!” 顾野无奈叹气:“你想多走些镖?” 顾野打断了她的话,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 隔着浴池腾起的袅袅水雾,苏昭昭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却听得出他语气里透着一抹烦躁。 苏昭昭心下一紧,答的小心翼翼:“是。” 顾野扯了扯唇角,冷声开口:“到镖局再说。” 第14章 难眠 踏出洗心院的侧门,苏昭昭左顾右盼,回忆着来时的路。 却被拐角处站着的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吓了一跳。 她甚至连那人的脸都没看清,已然知晓那是何人。 几声虫鸣,伴着一阵夜风,掀起顾野的衣摆,也带动着她的裙摆。 炎热的夜晚,难得一丝清凉,苏昭昭踟蹰不前,愣在了原地。 顾野大步走来,衣摆带风的声音掠过了她的耳畔:“夜深路黑,宅院曲折难辨,我送你。” 他面色平静,浑身透着矜贵威严,与平日无异,浴池内发生的一切,都好似无关痛痒。 苏昭昭的整颗心,反而落了地:“有劳了,顾头儿!” 说罢,便从容淡定地跟在了顾野的身后。 离开洗心院时,她偷偷回望了一眼院门四周,却并未看到侍卫守护。 苏昭昭暗暗猜测,顾野似乎不想让人知道她的存在,有意遣了侍卫离开。 她又觉得奇怪,既是自家宅院,为何还要安排侍卫值守呢? 一路上,苏昭昭思绪乱飞,直到顾野忽然顿住脚步叫她,她才回神。 “到了。” 苏昭昭朝前方看了一眼,翊卫斋内已有烛火微光透出窗外,想来是顾府里的下人已经替她打点好了一切。 她低眉敛目道:“顾头儿,今天多谢了!” 其实她身为镖师,一直就有记路的习惯,即使顾野不出现,她凭借记忆也能找到路。 顾野应该知道这些,送她过来,不过是尽些待客之道罢了。 顾野的眼里似是还有话未言尽,但最终转身离去。 她未做多想,转身推开身后的大门,门开的刹那,却被眼前的陈设震住了。 翊卫斋的大堂两侧是犹如列阵般的书架,上面摆满书册,是她毕生也没见过的这么多。 室内烛火橙黄,火星跳跃,充斥着油脂燃烧与书木的香气,俨然像一间藏经阁。 经过书架,她从一侧的旋梯登上阁楼,准备歇息,躺下后却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她又起身,走到楼下,浏览着阁楼里摆放的书册。 苏昭昭恍然发现,顾野以武职为生的这么一个人,竟会读《诗经》《韬略》《历传》这些文人的东西,实在是不可思议。 她随手拿起一本,带到楼上翻阅,没过多久便眼皮打架,支撑不住睡着了。 卯时三刻,苏昭昭自然而然的醒了过来。 她穿戴整齐后,将昨晚那本书放回原位,听到有人敲门。 “苏姑娘。” 是丁嬷嬷。 苏昭昭意外之余,急忙将门打开:“丁嬷嬷?” 丁嬷嬷笑逐颜开道:“苏姑娘,请随老奴去膳厅用早饭吧!” 见她愣住,丁嬷嬷解释道:“是大人亲自吩咐的,苏姑娘,请吧!” 说着,转身走在了前头。 苏昭昭忽的想起昨夜在洗心院与顾野共浴的画面,还记得顾野当时脱口而出的话。 她突然有些恼。 不知丁嬷嬷昨晚那样做,是不是不怀好意,但碍于礼数,她不好发作,只得先行跟上。 走了一段路,她才敢开口。 “……丁嬷嬷昂?” 丁嬷嬷顿住脚步,回头看了过来:“苏姑娘,老奴昨晚并不是故意要为难你。” 苏昭昭怔了怔,没想到丁嬷嬷竟然知道她想问什么? 丁嬷嬷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的情绪,似是斟酌。 “只因大人从未带过什么人回府,因此老奴担心照顾不周,一时疏忽,忘了大人也在洗心院里沐浴。” “昨晚,大人已经狠狠责备过老奴!” 丁嬷嬷敛目赔礼道:“苏姑娘,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丁嬷嬷说得诚恳,苏昭昭在心中原谅了她:“原来是这样……” 为了缓合气氛,苏昭昭将话言明:“我其实已有夫君,和顾大人只是同僚,登门打扰实在事出突然……” 话音一落,丁嬷嬷脸色微变,像是受到惊吓。 “难怪了。” 丁嬷嬷喃喃自语了一句,很快又恢复了平常:“膳厅就在前面了!” 苏昭昭点了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这回,总算说得清楚明白了,不会再惹人猜想了。 在丁嬷嬷的指引下,她来到膳厅,规规矩矩的入了座。 面前这张八仙桌,木色紫红、桌案肌理清晰细腻,雕花图案考究,足见顾宅底蕴殷实。 此时,顾野和几位男男女女,走了进来,依次落座。 看那些人的年纪,应是顾野长辈,又个个都是衣装楚楚,仪表堂堂。 苏昭昭慌忙起身,正不知该如何称呼。 顾野已经冷声开了口:“娘,几位姨娘、叔伯,这位是苏昭昭,盛昌镖局的镖师!” 苏昭昭并不怯场,面带微笑向一众长辈抱拳行了一礼:“昭昭见过各位叔伯、伯母!” 她话音才落,顾野已示意要她坐下,转头又向长辈们解释:“她暂时没住处,所以我让她在翊卫斋暂住着。” “昨夜回来得晚,所以才等到今日一早,跟娘提一句。” 话音刚落,苏昭昭便飞快扫过各位长辈的脸色。 不知为何,却冷不丁让她联想到,先前丁嬷嬷的那个神情。 既像是有些意外,又好像感到不可思议。 这让苏昭昭着实摸不着头脑。 她心下虽是不安,面上仍是带着善意的微笑,只是双手默默放在膝盖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缓解紧张的情绪。 走镖这些年,苏昭昭与大富大贵的人打过不少交道,也从不胆怯,只是想到他们是顾野的亲人,难免有些在意。 “安置在翊卫斋?” 一位妇人问道,声音有些惊讶:“那你平日看书练剑要去哪儿?” 那妇人追问顾野时,几名下人端了莲子粥与佐餐的吃食进来,还一一摆开。 “随便在后院子里练剑就是。” 顾野含糊答道,还飞快扫了一眼苏昭昭。 昨晚饮了烧酒,又吃了烤肉,苏昭昭口干舌燥了一晚上。 看着桌上摆放的吃食,都是些泄火滋阴的,她的目光早落在了食物上面了,丝毫没有留意到顾野的视线。 “苏姑娘!” 听到和顾野说话的妇人叫她,苏昭昭才抬眼看去。 妇人端庄华贵,笑容和蔼,与顾野眉眼间竟有几分相似。 她猜测这位夫人,应是顾野的娘亲。 “你跟小野是在镖局里认识的?” 苏昭昭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是,顾伯母。” 顾母也有些意外,她还没表明身份,苏昭昭竟能看出她身份来。 顾母沉吟片刻,又问:“小野的身份,你也都知道……” “娘!” 顾野将话题打断:“她知道我的身份,您先别问这些了。” 顾母看着已经年过四十,但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容貌,算不算美艳绝伦,却也是风华绝代。 被顾野打断,柔柔笑道:“难得见你带人回家,娘只是随口多问几句,你又不乐意了!” 与同席而坐的几位妇人相比,顾野的母亲面色和蔼,眼角的笑纹看出得,素来是个爱笑的人。 顾野盯着顾母,一脸无奈的神情。 顾母浅浅饮了一口茶,又看向苏昭昭,笑道:“苏姑娘,让你见笑了。” “我们小野就这性子,跟他仙逝的爹一个样儿……你跟他相处,一定受了不少的气吧?” 第15章 心动 得知顾野的父亲已不在世,苏昭昭急急放下刚拿起的青花瓷勺,坐端正了些。 她规规矩矩应声:“没有的事,顾伯母。顾头儿还……还挺照顾下属的。” “顾头儿?”顾母的语气有些惊讶。 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的词,将目光落在了顾野的脸上,带着些许探究。 苏昭昭也飞快扫过席间其他人,随后将目光落在了顾野身上。 顾野淡然的喝着碗里粥,神情平静自若,恍若无人。 其他人却全都带着异样的眼色,看向了她。 苏昭昭心头一紧,疑心刚才不该称顾野顾头儿,应改口叫他顾大人才是。 只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承受不起这么多双眼睛的审视,还个个都是顾野的长辈。 她只好软声解释:“……我一时口快,说错了说错了。是顾大人才对!” 苏昭昭还赔了笑脸,场面才渐渐得以平息。 顾母恢复了平静,垂着眼看了看桌上的吃食,柔柔劝她:“苏姑娘,你不用紧张,就当是在自己家里。” 她心头一暖,露出微笑。 “这些都是小野平日爱吃的,也不知苏姑娘能不能吃得惯?” 顾母脸带笑意,看着她:“苏姑娘,你是哪里人啊?怎么一个姑娘家,会去镖局做这么辛苦的镖师呢?” 从来没人问过她这个,苏昭昭呆了呆。 好在她反应够快,立即开口:“哦,顾伯母,我家乡在庆州府永家县。做镖师是因为” “娘!” 顾野突然出声喝止,阴沉着脸,眼底的烦躁几近溢出。 “不能安静的吃个早饭吗?” 如此一来,倒把苏昭昭想说的话给噎了回去。 察觉出儿子的脸色不对,顾母这才改了口。 “好好好!娘不问了、不问了!” 顾母抬手示意大家:“都用膳吧!” 苏昭昭这才重新拿起瓷勺,默默喝着碗里的粥。 才只尝了一口,她就暗暗赞叹不已。 没想到,顾家厨子的厨艺,十分了得,这粥不仅美味,还很暖胃。 粥里面的虾肉很有嚼劲,米粥本身又格外滑口,还裹挟着淡淡的香气。 她还从没吃过这种粥。 吃了几口后,席间一位叔伯忽然叫住顾野:“这一年以来,你都在那间盛昌镖局里,是真在替皇上办事?” 顾野淡淡嗯了声,继续埋头吃饭。 那叔伯见他神色不明,又继续问起:“我听内务府的人说,这一年里光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就换了不少人……你是他们的指挥使,就没想过让你表弟也” 话还未说完,顾野登时就将手中木着一掷,重重放在了桌面上。 声响不大,却足以打断那叔伯后面没说出的话。 顾野这举动,惊得苏昭昭也停下了喝粥。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眼前的情形,却一头雾水。 有位身着绿绸缎长裙的妇人开口劝道:“你三姨父只是想替你表弟说说……” “三姨,三姨夫。” 顾野将碗轻轻放下,还擦了擦手:“表弟的事恕我无能为力,帮不上忙!” 他语气依旧如平日般冷冽,说完便站起身来。 “娘,我出门了。诸位姨娘,姨父慢用。” 苏昭昭还没反应过来,顾野已经走到她身后,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了。” 看着碗中还有两口没喝完的粥,苏昭昭有些依依不舍。 她不知几时才能再吃到这种粥,可眼下,却不能继续坐着。 苏昭昭只好起身,一拱手:“伯母,各位叔伯,昭昭告辞!” 没等她放下抱拳的双手,她胳膊肘忽然一紧,有人拽着她,急急往外走。 她扭头一看,是顾野! 她本能的嚷道:“诶,别拽别拽,我这不是在走嘛!” 顾野却没理她,强行拽着她大步走出了顾家的膳厅。 之后的一路,更是疾奔不停。 苏昭昭腿脚本就不比顾野长,被他拉着走了一段路,只觉狼狈不堪。 她几乎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顾野的步伐。 直到出了顾府,来到街上,苏昭昭才用力甩开了顾野的手。 她停下脚步,喘着气:“明明还有时间,走这么快干嘛?” 虽然,她不知道顾野和他三姨父之间有什么误会,但她能感觉到顾野不太喜欢他三姨父。 顾野见她停下,也顿住脚步,却并没回答她问的话。 苏昭昭又问:“我很明白,听长辈说教的感受。但你左耳进,右耳出,不就好了?!生什么气啊?” 不知是不是她的话过于没谱,顾野侧过脸看她的时候,竟是一脸的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 苏昭昭觉得奇怪,却也不是真的在意,她还回味着刚才那碗粥呢! 片刻之后,她又道:“顾头儿,你府里的厨子厨艺好好啊,刚才那碗虾粥好好吃!” 顾野眯起眼,有些意外:“我说呢,原来是某人贪吃,借着别的由头数落我!” 苏昭昭顿时眨了眨眼:“我哪有?再说,刚才你明明就是在生气!” 顾野默默看着她,嘴角往上扬起。 苏昭昭更加一头雾水,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顾野笑容收敛了些,又是一脸冷峻清风之色:“我刚才只是觉得有些烦!” 苏昭昭一脸不信。 顾野又急急解释道:“三姨父一直都希望我表弟能成为锦衣卫,但我帮不了他。” 苏昭昭从刚才也听出来了,她顺着顾野的话问:“为什么?” “顾头儿,反正你是锦衣卫的头儿,就当是完成你三姨父一个心愿,让你表弟去做锦衣卫呗!” 她刚把话说出口,顾野立即冷了脸。 苏昭昭立即噤了声。 顾野表情淡淡,盯着她时眼底多了些讽刺的意味:“苏昭昭,在你眼里,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锦衣卫?!” “可他是你表弟啊!” “我劝你用用脑子!” 顾野的脸色沉得更加的难看,还厉声斥责:“你嘴里的这句话,可大可小!” 苏昭昭突然背后发寒,下意识往一旁挪动了脚步,只想离他远一点。 顾野却上前一步,幽幽道:“皇上最不喜结党营私!” 只是,在说完这话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前方的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才又续道:“何况,我表弟是什么料子?我清楚得很!锦衣卫,纪律严明,刚正不阿。身为一份子,克己奉公还是其次。” 看着顾野棱角分明的侧脸,因为陈词激烈,使他表情丰富细腻。 苏昭昭忽地有些失神。 怎么办?心跳是不会骗人的。 她还是喜欢顾野。 上一世如此。 这一世,阔别一年,再见到顾野,她还是会心动。 暗自感慨一番后,她的神智才渐渐回拢。 顾野仍继续说着锦衣卫跟他表弟有多么的不相合。 苏昭昭回神后,接着不住的点着头,给他回应。 第16章 透露 顾野素来话少,纵然心事重重,也不喜表露在外。 时隔一年,面对苏昭昭久违的训诫与宽慰之词,他竟有些难以自持。 看着苏昭昭始终一副笑容可掬,认真听他“诉苦”的模样,好像回到最初相识的那会儿,他的心里便软了下来。 曾经,面对苏昭昭时,他从未有过丝毫的怯懦。 可今日,他却无端地红了脸。 好在,提起三姨夫表弟的事时,他本就义愤填膺,才没惹苏昭昭起疑。 苏昭昭的小脸算不得柔美,眸子透着几分刚毅,不似王公贵胄府院里的娇花,绮罗粉黛,娇弱无比。 明明生得明艳动人,动若脱兔,却将一切掩入朴实无华的镖衣之中。 “抱歉,我刚才话太多了!” 说话时,顾野的脸色并没多大的起伏。 可在他心里,却期待着苏昭昭不再拒他于千里之外。 苏昭昭并没看出他的心思,只是忙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我懂!” 她又宽慰顾野:“就像我的大哥跟大嫂,他们也总会找我帮忙什么的……顾头儿,你的感受,我明白的!” 与顾野并肩走在街头,苏昭昭偏起头看他。 “顾头儿,在没见到你娘以前,我一直在想,你娘或许跟你一样,也是个严肃认真的人。” 顾野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意外,但面上仍没什么反应。 她眼里含笑,又道:“原来顾伯母是个很和蔼的人!” 和顾野的性子一点儿也不像。 苏昭昭越说越起劲,扭头又看了顾野一眼:“倒是你跟温大哥……” “我跟柏川怎么了?” 顾野低头凝视着她,脸上表情些许的松动。 苏昭昭扬着笑:“听你说了那么多关于锦衣卫的事,我就在想,是不是皇上不许你们笑?” 她没等顾野答她,拧眉又道:“可不对啊,我看柯大哥整天倒是乐呵呵的!” 顾野没做声,一双黑眸犀利的盯着她,眼里噙着笑,还带着些久违了的神色。 那目光仿佛要把她看穿似的,苏昭昭顿时才有了察觉。 她忽的微微红了脸,想起刚才没克制自己,用了曾经的方式对待顾野。 明明她已经决定这一世,要离顾野远远的,不能再动心。 想到这时,她收起笑。 加快了脚步,径直走在了顾野的前头:“我先走一步了,免得一会儿被人发现。” 说完,便头也不回,一路小跑着与顾野拉开了距离。 苏昭昭的躲避太过于明显,顾野看着她的背影,眼眉冷了几分。 以他对苏昭昭的了解,常常在他身边开导、宽慰、说关心的话,这才是他所熟识的苏昭昭。 本以为苏昭昭是因为梁佑堂,才变得陌生与疏离,可刚才她分明…… 顾野眉心微微拧得紧了些。 回神后,他加快了步伐,默默追了上去,在人群中觅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后,便和她保持着大约十步左右的距离。 行路时,偶有途人穿梭在他与苏昭昭之间,或有马车,轿子遮挡视野。 这些对顾野而言,并没什么影响。 毕竟,跟踪一个人对于锦衣卫来说,不过是雕虫小技。 何况他还是锦衣卫指挥使。 被他跟的人,除非受过特殊训练,否则很难察觉到。 即使是苏昭昭这种会些拳脚的镖师,也不例外。 来到盛昌镖局前,苏昭昭瞥见柯浩然与温柏川二人。 她才放慢了脚步,待二人靠近后,苏昭昭抬手向他们打起招呼:“柯大哥,温大哥!” 温柏川微微颔首,以示回礼。 她知道温柏川就是这个性子,不以为意。 柯浩然却不同,远远看见她时,嘴角就扬起一抹笑意:“苏师姐,早啊!” 说着,柯浩然的视线又落到了她的身后方。 苏昭昭下意识扭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听到柯浩然的语气变得恭敬了。 “顾头儿!” 顾野步履生风,走到了她的身旁。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的目光落到顾野身上时,顾野忽的移开了视线。 顾野平静的看着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微微颔首:“早。” 似是一副天生的倨傲与清冷。 温柏川立即抱拳,朝着顾野行了一礼:“顾头儿!” 一番礼数后,几人才依次跨进了镖局的大门。 “不知是不是昨晚饮酒太过,烤肉也吃了太多!” 柯浩然边走边打着哈欠:“今早起身,仍觉得口干舌燥的,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说着,他又问:“顾头儿,苏师姐,你们用了早饭没?” 苏昭昭点了点头。 顾野也只是“嗯”了一声,就不再多言。 柯浩然又道:“这大热天的,真没什么能入口的吃食啊……” 有了柯浩然在这儿东拉西扯,即使与顾野挨得很近,苏昭昭心里的紧张和局促感,仍减轻了不少。 她想也没想,就接口道:“是啊。这天儿的确太热了。” “诶,你们早上吃的什么?” 柯浩然语气慵懒,叫人没什么防备。 “虾肉粥。”苏昭昭脱口说道。 没想到,顾野竟与她异口同声:“虾肉粥!” 苏昭昭刚缓下来的心绪,又被顾野不经意的提了起来。 她飞快看了顾野一眼,压下心中的慌乱,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虾肉粥?!” 柯浩然有些惊讶。 将目光落在了她与顾野的脸上,游移不定,眸中神色露出审视与深思。 片刻后,才问:“你们……是去的同一间食肆?” 苏昭昭心头一跳,这要怎么回答才好? 昨晚,顾野才刻意提醒过她,不许跟任何人说起,她在顾野那儿暂住。 柯浩然看出她脸有异样,故意继续追问:“苏师姐,虾肉粥好吃吗?是哪间食肆?我一会儿也去尝尝!” 苏昭昭顿时慌了。 她哪有去食肆,那虾肉粥是顾府厨房里做的。 可昨夜顾野曾警告过她,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她住在顾野那儿。 这‘任何人’里,是否也包括了柯浩然和温柏川呢? 她攥着指尖,飞快看了顾野一眼。 顾野却无动于衷,更没有看过她一眼,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柯浩然,冷声道:“你不是口干舌燥?还这么多话?” 被顾野出言训斥,柯浩然立即噤了声。 没过一会儿,柯浩然又忽然走快了两步,与顾野齐肩而行,还掩唇凑近顾野的身侧。 “不对啊,顾头儿!” 他低声推测:“据我所知,您一般不去食肆用早饭啊!” 第17章 敏感 顾野顿住脚步,偏过头瞥了柯浩然一眼,那神色似喜似怒,叫人摸不准其中的含义。 没等他出声,柯浩然就收敛了:“属、属下不过问了。” 顾野方才抬步继续往前。 柯浩然却没有跟上,他回头看了苏昭昭一眼,严肃的脸上忽然又露出笑脸。 “苏师姐!” 苏昭昭皱眉:“?!” 见她不再往前,柯浩然主动靠了过来:“你刚才从东街的方向赶来镖局。是不是昨晚压根儿就没在镖局里住?” 柯浩然目光闪烁着狡黠,唇角微微上扬,笑得古怪。 苏昭昭感到了一丝丝的压迫感。 顾野昨夜提醒过她,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有关他府上的事。 看来,这里面也包括了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 想到这,她装聋作哑道:“不知道你想要说什么。” 随后加快了步子,急着避开。 “苏师姐,你跑什么啊?” 柯浩然意外之余,更加确定心里的猜测。 他跟了上去,走到苏昭昭的身侧,又一字一句的低声追问:“该不会是被我说中了,你昨晚在顾头儿那儿住的?” 苏昭昭吃惊的看了他一眼,不作任何回答,但心里却慌张起来。 这可不是她主动说的,顾野不能怪她! 怪就怪柯浩然太聪明,只不过提起一碗粥,他竟能想到这些…… 顾野忽然回身:“那又如何?莫非还要我向你报备?” 顾野眼里阴沉沉地盯着柯浩然,没有一丝感情。 柯浩然当即瞠目结舌,似是没想到顾野会如此坦然,还会让苏昭昭到他的府宅里住。 收起笑脸后,柯浩然急忙摆手:“当、当然不是了……” 担心遭到更严厉的斥责,柯浩然又连忙抱拳赔礼:“顾头儿,浩然不敢!” 没过一阵,柯浩然又忍不住问起了一旁的温柏川。 “柏川,咱们跟顾头儿多少年了?” 温柏川瞥了他一眼,答得爽利:“三四年了吧!” “三四年了啊!” 柯浩然故意惊叹道:“都这么长时间了!你我都还没去过顾头儿的府宅呢!” 温柏川斜睨看了柯浩然一眼,知他心里所想,却并未出声附和。 见顾野不置可否,柯浩然又继续说道:“好歹,咱们也算得上是多年的同袍兼好友!” 柯浩然笑了笑,感慨道:“说不上出生入死,也算得上是甘苦与共吧?” “怎么?” 顾野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晨光落入他漆黑的眸子里,本来是一脸阴沉的表情,却多了几分暖意。 他的声音却依旧低沉,混着清晨的拂风灌入耳中:“柯浩然,你很想来我府里住吗?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起过?” 柯浩然也停了下来,双手一摊:“没有没有没有!我这不是和柏川随便聊聊天嘛!” 苏昭昭被迫跟着停下步子。 镖局内院的长廊并不太宽阔,这三人又是人高马大的,即使她想要继续往前,也没有法子。 顾野盯着柯浩然,眼里带着些笑意:“你少啰嗦!” 那神情似是在笑柯浩然既幼稚又无聊。 “有话就直说,不必旁敲侧击、拐弯抹角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 柯浩然也不打暗语了,迎着顾野的目光,扬着一脸笑:“我就是感慨感慨……咱们相识这么久,我都还没尝过顾头儿家厨房做的饭菜呢!” 说着,他又侧起脸向温柏川递了个眼色:“是不是啊,柏川?” 温柏川与柯浩然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二人又一同看向顾野。 顾野差点被气笑了:“你们不是只爱吃尚膳监的菜吗?” 说罢,他转身继续往前,柯浩然和温柏川也顾不上招呼苏昭昭,紧跟其后。 苏昭昭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没有继续往前。 “那个……顾头儿,我想起还有些事情……” 她低低开了口,可顾野、柯浩然、温柏川并没有回头。 根本没人在意她,柯浩然那样说,也不过是在调侃顾野罢了。 她觉得自己有些好笑,随即背道而驰,往外走去。 在离开前,还清楚的听到顾野清冷平淡的声音:“……我家厨房做的那些菜并没什么特别。” “浩然,你若是真想吃美食,不如想想,如何快些完结圣上的任务,早日回朝复命。” “哈哈,这倒是!” 柯浩然笑声清朗。 苏昭昭只觉快要透不过气,又加快了步子离开。 直到苏昭昭跑没影儿,柯浩然才收了笑,一脸严肃:“顾头儿,您刚才故意无视苏昭昭,是有什么话想要交代属下吗?” 温柏川疑惑:“可她不是大人有意请来,做锦衣卫耳目的吗?” 见二人皆是一脸严肃,想来早就私下商讨过一番。 顾野犹豫了片刻,便如实相告:“二位同知,我的确有要事,要吩咐你们去做。” 柯浩然与温柏川二人相视了一眼,果然如他们所料。 顾野目光飘忽,望着苏昭昭消失的地方,悠悠开口:“至于苏昭昭……,我找她做耳目,的确与圣上委派之事无关!全是我个人的意思。” 柯浩然立即拱手:“既是顾大人的私事,属下就不再过问了!” 温柏川急急追问:“不知顾大人有何事吩咐?” 顾野看了二人一眼,将头凑近,如此这般一说后,三人相视一笑,才又继续朝镖局内院走去。 途中,柯浩然忽然追问顾野:“顾头儿,您该不会对苏师姐动了凡心吧?” 温柏川也将视线也落在了顾野的脸上,却冷不丁的提醒了一句:“可咱们几个的婚事,得由圣上下旨,怎能自做主张?” “我知道。” 顾野脸上的笑一点点的消失殆尽,眼中多了一丝迷惘。 柯浩然急忙宽慰道:“怪不得,顾头儿你明明可以直接去捉拿那个梁宗裕,却偏偏要绕远路,跑去庆州府,抓一个小小的分舵舵主……” 见顾野没有作声。 温柏川神色凝重:“可是顾头儿,那苏昭昭和梁佑堂有婚约在身,你又要如何才……” 见顾野面色更冷,温柏川噤了声。 柯浩然急急转了话题:“诶,柏川!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咱们去永州府抓人,那个永家知县连乌纱帽都没戴好,就马不停蹄的跑来见咱,样子可真是够狼狈的啊!” 温柏川有些忍俊不禁,轻笑了笑。 见顾野神情依旧凝重,柯浩然轻声劝道:“顾头儿,你得对苏师姐多笑笑,别总是板着一张脸。” 话音落下,三人便相视一笑,信步往前。 镖局点卯过后,拿到当日护送的镖单后,镖师们便陆陆续续的出了门。 苏昭昭默默站在温柏川和柯浩然身旁,翘首等着她的镖单。 不知是不是她今天太过敏感,跑开之后,再重新见到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她总觉得,这两人看她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到底是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第18章 在意 顾野将镖单交到温柏川手上,又重重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温柏川和柯浩然应了声好,便步履稳健的走了出去。 离开前,柯浩然还刻意回头看了看她,眼角眉梢全是笑意:“苏师姐,我们就先送镖去了!” 苏昭昭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的盯着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的身影。 这时,却冷不丁听到顾野开口:“你刚回镖局,今日就先去取这趟货镖吧!” 顾野将一张写有地址的镖单,交到了苏昭昭的手上。 “落霞楼。” 这个名字,好熟悉啊! 接过镖单,她仔细看了看那个地址,努力在脑海里回忆着。 “就在南市大街,你过去之后,一眼就能看到。” 顾野不紧不慢,低声又提醒了一句:“去后,你多多留意一下申大官人。” 苏昭昭总算记起,落霞楼是京师最大的成衣铺,是申家的产业之一。 可她回来前,明明和顾野提过,她不想跟姓申和姓方的人打交道。 顾野果然没将她的话记在心里…… 算了,早料到了。 苏昭昭接过镖单,有些疑惑:“申大官人的镖,一直都是大师姐在责负,你让我去,会不会……?” 在盛昌镖局里面,不同等级的镖师,会对应不同的雇主。 申家在京师的地位显赫,因此申家的镖,无论大小,都是交由镖局里的大师姐沈碧光在负责。 前世,她与申苍海只打过一次交道。 严格来说,是她与申苍海的小妾打过一次交道,可后来却差点遭到申苍海轻薄。 现在想来,她仍心有余悸,拳头发痒! 申家在京师财势滔天,申苍海为人更是放浪形骸,风流不羁。 现在要她亲自去一趟申家的成衣铺,还要她留意申苍海? 她害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 顾野面无表情问道:“那又如何?” 苏昭昭将手里的那纸镖单,交还到顾野的手里。 顾野一脸不解,看了镖单一眼,又将视线移到了她的脸上。 “你这是做什么?” 苏昭昭直言:“首先,申家的镖,一向是大师姐在负责。其次,上回我和你说过,我和姓申的人犯冲,遇上了,我怕我会忍不住……” 听到她这样说,顾野一反常态的笑出了声:“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收笑之后,顾野又将那纸镖单,递到了她的手上:“要你去,你就拿着!” “可……” 苏昭昭低头看着那纸镖单,上面写着‘卅十件绸缎裙到醉红轩’。 这的确是件很轻松的货镖,而且申家的镖油水很多。 好!她若是遇上了申大官人,就尽量克制一下自己。 可镖局有镖局的规矩,申家的镖一直都是由大师姐负责,怎会突然交给她? 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顾野沉声道:“放心,这趟镖坏不了规矩!而且,不是你说等银子使吗?” 苏昭昭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面带疑惑。 顾野被她看得心虚,移开了线视:“大师姐忙不过来,所以才派你去!” “大师姐忙不过来?!” 见顾野避开她的目光,苏昭昭追问:“镖局现在生意这么忙了吗?” 顾野这才看向她,笑了笑:“是啊!” 苏昭昭很少见到顾野面露微笑,目光还这般温柔。 她心中暗暗发怵,怎么就连顾野也变得不太一样了? “不是你要我派镖银多的?怎么真给你了,又不敢接了?” 顾野问话的语气却丝毫没有改变,依旧冷厉刺骨。 “谁不敢了?!” 苏昭昭嘀咕道:“我只是不喜欢这号人!” “不喜欢?” 顾野有些意外,眼里带着探究的目光,盯着苏昭昭。 半晌后,他似乎得出一个结论,追问:“为何不喜欢?你跟他认识?” 苏昭昭没想到无心的一句话,顾野竟然一连问了这么多。 她能怎么办? 总不能说她上一世和申苍海打过交道吧? 苏昭昭眼珠转了转,随口搬出之前曾说过的那个谎话。 “我之前不是说了!我找神算子算过,我和名字里带‘申’啊、‘方’啊的人犯冲。” 说着,她急急转身,打算开溜。 “等等,我还有话要问你。” 苏昭昭顿住脚步,心虚回头:“干嘛?” 顾野走近之后,偏了偏头,满是审视看着她:“你在哪儿找的神算子?我也想见上一见!” 她瞬间移开视线,含糊不清道:“不就是乡下咯。” 苏昭昭实则心惊肉跳,锦衣卫果然没这么好糊弄。 何况,她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锦衣卫的头儿。 上次,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才堵住了柯浩然和温柏川的猜疑。 今日本来打算故技重施,不料,顾野竟然刨根究底起来。 她又插浑打科道:“怎么顾头儿也信这个?” 顾野眸色微暗,到底还是没再继续追问。 但他的眼眸深不见底,像把尖利的冰刃,苏昭昭的脑内无缘无故又想起卫狱里的那些镣铐与皮鞭。 “我可没胡说!” 苏昭昭睫毛颤了颤,慌忙解释:“你干嘛这样看我。” “好,那你说那个神算子什么样貌,在哪儿摆摊?” “我哪记得这么多!” 苏昭昭心虚:“再说,他只是个过路的,我也不知要上哪儿找他去。” “过路的?” 苏昭昭一想,反正谎都扯到这个份儿上了,便将心一横,认真道:“是啊!” 顾野盯着她,眼里的审视并未减少,看得苏昭昭心肝乱颤。 半晌,他才移开视线,喃喃开口:“不是你与梁佑堂合婚卜吉时问的么?” 苏昭昭的脸忽的发烫,血液直往脸上涌。 都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的脸红得厉害。 她下意识用右手捻着左手指尖,稳住了心神,才低声细语道:“……不,不是。” 她和梁佑堂之间的婚事,虽是经过三书六礼,但其实根本就没来得及合八字。 只因梁佑堂向她大哥问了生肖,得知并不犯冲,就决定不算了。 而且,梁佑堂是做漕运生意的,平日时常都会拜龙神,来求得漕运途中顺遂,就没在意合婚之事。 而她对梁佑堂的感情谈不上很深,更像是对兄长那般的义气。 “你问这个做什么?”苏昭昭忍不住追问。 “我只是好奇。” 顾野眉梢轻轻挑起,凝神盯着她:“你这样信一个神算子的话……那他有没有算出,你和梁佑堂会完不成婚?” 第19章 打探 顾野的话,问得别有深意。 苏昭昭愣了愣,下意识移开了视线,没有立即接口。 顾野向来很少过问他人私事。 突然发生这种转变,她有些不习惯,却又难免忍不住好奇,便拿余光偷偷打量他。 顾野一脸气定神闲,逆着朝阳站在她的面前,柔和的光芒笼罩着他整个身子,苏昭昭要觑眼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见顾野目光清冷,面容冷峻持重,等着她作答。 若是前世,她一定会很开心。 那时,她总是盼着顾野能稍稍对她有一丁点的好奇,她就心满意足了。 重生之后,她逼着自己对顾野死心,主动离开了镖局,回乡下过了一年没有顾野的生活,她一直以为她放下了。 可当顾野重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才发现原来放下很难。 苏昭昭迟迟不语,顾野的眼神有些晦暗。 他侧了侧身,让开了前路:“算了,就当我没问过。” 苏昭昭抬眼看着他,一股怅然之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忽然意识到,顾野会追问这些,或许只是为了梁佑堂的那件案子…… 根本与她无关。 毕竟,私运军器、私占官渡这两条大罪,已是扣在了梁佑堂的身上,若不能找到其他的证据,几乎不可能替梁佑堂翻案。 顾野缠着她问这些,一定是因为她和梁佑堂的关系…… 苏昭昭心里有些落寞。 收回神后,她恢复了平常:“南市大街落霞楼,三十匹绸缎裙衣是吧?我去就是了!” 晃了晃手中的镖单,她又提醒了一句:“顾头儿,以后申家的镖,您别再找我了!我宁可去走路途远点,镖银少点的,也不要接申家的镖!” 顾野扯了扯嘴角,斜了她一眼:“这可难说!” 顾野没想到,他的苏师姐竟然开始跟他讨价还价了? 以前,苏昭昭可从不这样。 是因为他刚才过问梁佑堂的事吗? “就当是求您帮帮忙!”苏昭昭语气慵懒,说罢抬步就要走。 顾野却伸手拦住她:“苏师姐,等会儿!” 苏昭昭顿了脚步,偏头看来:“顾头儿,您还有交代?” 顾野凑近她面前,低声提醒:“今日你去落霞楼,除了多多留意申大官人外,还要多多向醉红轩的老鸨打听一下,这三十几匹绸缎裙衣的用途。” 她顿时会意了。 幸好顾野的提醒,否则她都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这次回镖局,她并不是只是做做镖师,还得替锦衣卫打探消息。 不过是三十几匹绸缎裙衣,还能做何用途?自然是姑娘们穿在身上用的。 这有什么可疑的? 苏昭昭虽然暗暗这样想,但还是低声确认道:“好。申大官人那里,我要留意些什么呢?” “申大官人的所有举动。” “所有举动?!” 苏昭昭惊呼一声,很是不解。 顾野见状,顿时伸手将她嘴巴捂住,还警惕的看了看四周。 好在镖局里多数的镖师们,都已经离开内院,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顾野吐出一口气,还给了她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总之,你看到了什么,就回来告诉我什么。越详细越好!” “唔!”苏昭昭点了点头。 顾野这才意识到,他的掌心触碰到了苏昭昭的嘴唇。 那触感既温润,又柔软。 犹如触碰到了滚烫之物,顾野慌忙松开了手。 “憋死我了!” 她喘着气,瞪了顾野一眼:“顾头儿,你下手能不能轻点儿?” 顾野下意识的侧了身子,回避起她的目光:“去吧!” 苏昭昭这才拿着手中的镖单,朝着顾野挥了挥,算作辞别。 走开后,她拿指尖揉了揉自己的唇瓣,试图将刚才顾野掌心的触感消除掉。 看着苏昭昭的背影,顾野的思绪被拉回了昨夜。 在洗心院的浴池里,苏昭昭虽是素衣裹身,他却仍能看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虽然若隐若现,如同雾里看花,却久久挥之不去。 在此之前,顾野还从未有过这等心思。 成为锦衣卫指挥使后,他将全部的心思,都投入在圣上所交代的任务上,丝毫不敢懈怠,的确忽略了身边的很多人与事。 他也从未站在一个男人的视角,去审视过一个女子。 于他而言,身边的人不外乎分为圣上、家人、手足,嫌疑人,便再无其他。 他却不得不承认,那日,他透过马车门帘,在人群中再见到昔日的苏师姐,竟会心生怯懦。 她一袭红嫁衣,袅袅伫立在一众锦衣卫与迎亲队伍之中,竟似盛开的芙蕖,那张白生生的小脸,傲然的眸子美得惊心动魄。 他多望一眼便会销魂夺魄。 可苏昭昭再看到他时呢? 却像是将他淡忘了一般,一心只想要护着那个梁佑堂。 一年前,明明是她先强吻的他……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以那样的角度,在苏昭昭的脖颈深处,看到那处的红心胎记。 那胎记无论大小形状,都与他十七岁在醉红轩里,遇到的那位女镖师,一模一样! 呵。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 七月虽是夏末,到底还是炎热非常。 申家的镖虽然轻巧,但被这白花花的烈日照着,苏昭昭的额头上也免不了挂着几粒汗珠。 送完镖回到盛昌镖局内院,午时已过。 她一手扇着风,一路风风火火前往顾野的房间赶去。 见大门敞开,顾野在屋内,她急声招呼道:“顾头儿!” “回来了?” 顾野抬眼看她,又指了指屋内的圆桌上,满面春风道:“刚才沈总镖头叫人拿过来的,你尝尝。” 她顺着顾野手指的方向,发现圆桌上摆着一盘青绿色的葡萄,看起来就十分的解渴。 苏昭昭顿时笑逐颜开:“还是沈总镖头体恤咱。” 说着,她将圆桌下摆放的圆凳端了出来,一屁股就坐了上去,然后随手掰下一颗葡萄送进了嘴里。 “嗯,酸酸甜甜的。好吃!” 见她不顾吃相的吃起来,葡萄汁手顺着手指往下淌,顾野默默走近,递上手绢:“如何?” 苏昭昭动作一顿,接过手绢,抬眼看向了顾野。 有些事,她也需要消化消化。 因为前世与申苍海有过不愉快,她不想跟申苍海有交集,今日算是硬着头皮去了申家的成衣铺。 她进入落霞楼后,却并没见到申苍海的人影,于是她在落霞楼的伙计手中拿了这趟镖货之后,就直接赶往醉红轩了。 交货后,她从醉红轩老鸨的口中,却打听到一个骇人的消息。 这三十几件绸缎裙,做工考究,奢华无比,却统统都是送给醉红轩里一个叫张云云的姑娘。 “全是送给一个人的?”顾野不可置信的眯了眯眼。 苏昭昭点了点头:“我本来以为,这么多件衣裙,许是醉红轩的老鸨替她们的姑娘订的。” 苏昭昭没好气道:“可那老鸨却说,这些统统都是申大官人给花魁张云云的贺礼!” 见她一脸不屑,顾野随声附和:“用三十件衣裳做为贺礼……申大官人出手果然阔绰。” 见她脸上愠色明显,顾野心疑追问:“不过,苏师姐……你好像有些生气?” 苏昭昭抬眼,迎着顾野的目光:“顾头儿,不如你猜猜,这位花魁和申大官人是什么关系?” 第20章 暗示 “很难说。” 顾野一脸淡然自若:“申大官人家中虽有正室,可并不影响他在烟花柳巷中勾栏听曲!” 他眯了眯眼,猜测道:“莫非,这位花魁和申大官人是相好?” 苏昭昭摇头:“不是。” 她脸色阴沉,眉梢也压得有些低,眸子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像是气极。 顾野不免心生意外,走到圆桌旁,端出一张圆凳,坐在了她的面前:“那是什么?” “我是真没想到!” 苏昭昭板着一张脸,咬牙切齿道:“那位花魁是梁员外近日要纳的妾室!”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眼底藏着愤怒:“梁大哥是他的侄子,如今人还在卫狱里关着呢!梁员外竟还有这种闲心去纳妾?!” 她的确很生气! 梁佑堂替漕帮办事,若无梁员外的点头首肯,他又怎敢私下冒这么大的风险,干着私运军器的勾当?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梁员外是梁佑堂的叔伯,不可能不知梁佑堂在成婚当天就被锦衣卫带走的事。 但梁员外却一副事不关己,置若罔闻的样子…… 她属实不能理解,也想不通。 “顾头儿,还有一件事……” 她脸色沉得难看,还有些羞于启齿:“那个……申大官人是梁员外的外甥吗?” 收货时,醉红轩老鸨的一句随口夸赞,才叫她恍然大悟。 难怪申大官人会送这么大一份贺礼,给一位青楼的花魁。 原来,这位张花魁就要成为申大官人的小姨娘了。 当日,若不是顾野带着锦衣卫抓了梁佑堂,阻止了她和梁佑堂的婚事,可能如今她还得尊称申大官人一声表哥。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恶心。 顾野凝神看着她,嘴边却好似噙着一抹笑意:“所以,你现在相信我的话了吗?” 苏昭昭愣了愣,不知他这话是在调侃还是揶揄,或是别的什么。 从顾野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来看,他应该早就知晓此事。 苏昭昭审视了他一阵,试探地问了句:“你……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 “我提醒过你。” 顾野立即接口,脸上挂着笑意,可语气却有些责备:“可你不是听不进去吗?” 苏昭昭深吸一口气:“原来,你故意要我去送这趟镖,就是为了让我亲耳听到这些?!” 顾野伸手提起紫砂壶,将倒扣在桌面的两个茶杯翻转过来,添满茶水。 才抬眼看着她:“这只是其一。” 说着,顾野又将其中一杯推到了她面前:“苏师姐,请喝茶!” 苏昭昭仍然气呼呼的,将脸别向一边:“这茶我喝不了一点!” 顾野缓缓放下紫砂壶,沉声问道:“真生气了?” 顾野凝神看她的样子,竟有几分宠溺。 苏昭昭被这道目光吸引得挪不开视线,眨了眨眼,又看向别处:“我只是在气梁员外!” “他明知梁大哥入了狱,还有闲情逸致纳妾?!这算什么叔伯?” 顾野勾唇一笑:“我早和你说过,锦衣卫绝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为非作歹的坏人!” 顾野还记得,父亲还在世时,就一直是这样教诲他的。 他们顾家蒙受隆恩,得以号令锦衣卫。 锦衣卫因圣上而存在,也只为圣上行动,只要是对南唐、对圣上不利的,无论是任何人,任何组织,他们顾家的人必须去替圣上清除。 “你既然知晓,就不该再为这种人生气!” 苏昭昭皱了皱眉,盯着顾野看了一阵。 忽然意识到,顾野或许根本就不明白,她刚才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在顾野的心里,只有圣上的旨意,只有查案,哪会明白她的心情呢? 梁佑堂因漕帮而入了卫狱,如今生死难测,可他在狱中还信誓旦旦,认定叔伯一定会出手救他。 却不曾知道,他的叔伯却只顾自己享乐…… 这难道不算是背叛与遗弃吗? 而她,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苏昭昭耷拉着双眼,心中的酸楚却难以掩去:“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她心灰意冷,却无能为力。 起身后才想起,她眼下无处可去,除了回顾野的宅府,她又能去哪儿? 是时候找个住所了。 苏昭昭咬了咬下唇,暗暗下了决心,她不能这样住在顾野的宅里。 刚转身,胳膊肘被身后的人大力攥住:“等一下。” 苏昭昭回头,竟从顾野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的担忧。 她有些迷惘,更觉得费解。 顾野也没想到,她两眼竟然有些发红,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一时之间,顾野有些失神,竟忘了要松手。 察觉离苏昭昭过于靠近,这才慌忙开口:“我与你一道回去。” 苏昭昭暗暗心惊,特别是她意识到顾野说这话,并非说笑。 她尴尬一笑,急忙解释:“那个……我是准备去找住处,你也要跟我一道吗?” “找住处?!” 顾野脸色变了变,握住苏昭昭的手,紧了紧。 苏昭昭有些慌,话也说得含糊:“我一年没在京师,这里又没屋没地的,想趁着今天还有空,就四处逛逛,顺便找找以前的房东老爷。” 顾野皱了皱眉,似在思量着什么。 苏昭昭想将自己的手臂抽走,顾野却并不打算松开。 这样僵持了一会儿,顾野才不紧不慢的站到她的身前,拦住了出口。 “是我那里住不惯?!” 顾野的举动,将房门外的光线一并遮挡住了,苏昭昭被困在阴影里,顿时呼吸一紧。 顾野明显是不打算放她单独行动,莫非是担心她偷跑? 可不知为何,她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昨夜在洗心院内,和顾野泡浴时被他阻拦的情景。 她不得不承认,当时的她和像现在一样,心里莫名慌乱。 “没有没有没有!”苏昭昭急急否认。 她明明知道,顾野这样追问她,并没什么特别的含义,也绝不会对她做出逾越之事。 她只是怕自己会忍不住…… 顾野笑了一下,声音猝然变得有些低,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苏师姐,你今日去醉红轩,可有记起四年前中秋的事?” “四年前?” 苏昭昭下意识往后退开了些,调整好呼吸后,才抬头看着顾野:“醉红轩?什么事啊?” 顾野又往前逼近一步,盯着她,沉声道:“你好好想想。” 她开始觉得顾野有些奇奇怪怪的。 毕竟,这已经是第二次从顾野的口中,听到他起提醉红轩了。 醉红轩是京师男人喝花酒的地方,她除了跑镖时,会送货镖去那里,平日与醉红轩那儿根本就没有交集。 “正经的姑娘家,没事跑醉红轩做甚?” 苏昭昭面带嫌弃:“顾头儿,你总问我这个,究竟是何意?” 可顾野的脸上,却因为她这样的反应,浮现出了一抹失落的笑意。 笑意短暂,稍纵即逝。 眨眼之后,顾野那张冷峻的脸又没了温度,只剩下遗憾的语气:“看来你真不记得了。” 顾野这副模样,分明就是在暗示她什么。 可是四年前的醉红轩,发生了事……她真没什么印象了。 苏昭昭的好奇心也上来了:“顾头儿,你一直这样问,究竟是什么事啊?” 第21章 渊源 “四年前,我还没进盛昌镖局。” 顾野薄唇轻启,漠然注视着苏昭昭:“那一年中秋,曾在醉红轩里跟你打过照面。” 苏昭昭愣在了那里。 她想要透过顾野此时的神情,判断这话的真假。 但越是这般的对视,她就越是没了思考的力气。 半晌,才牵起一丝笑意:“……是吗?” 可下一刻,苏昭昭又突然红了脸。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顾野,心中腾起了怒气:“顾头儿?!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若说她去醉红轩,那自然是因为镖例,她得去送。 但顾野呢? 四年前,他还没来盛昌镖局啊! 男人去醉红轩不是喝花酒,是什么?! 她心头忽然百转千回,羞怒难当。 一想到昨晚在顾府的洗心院内,顾野对她的那些暧昧之举,极有可能是因为酒后,错将她当作了风月女子。 否则,一向清冷自持的顾野,怎么如此? 苏昭昭凝目看着顾野,有一瞬间,她忽然惊恐的想着,前世她那三年来的痴心,终是错付了。 她抬手指着顾野的脸,满是失望:“真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她一气之下,打算离开。 可顾野拦在了她和房门的前面,她只能绕过顾野。 她刚一侧身,顾野却出手将她拦住,眼底掠过一丝异光:“苏昭昭!” 被厉声喝斥后,她更用力的避开,顾野却连推带搡地又将她拉回到了原处。 苏昭昭被气笑了。 “怎么?被揭穿后,你恼羞成怒了?” 收笑之后,她又大声道:“让我出去!” 顾野却并不理会,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抓住,丝毫不打算放开。 “我话还没说完!你跑什么?” 似是被苏昭昭气到,顾野的语气也有些不耐烦。 不过,苏昭昭却不想再听。 她顾不上胳膊被顾野捏得生疼,只想远离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她早就下了决心,要和顾野划清界线。 怎么又跟他纠缠不清了? 顾野的双手却越收越紧,声音从头顶处传来:“你这脑子,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苏昭昭一抬眼,就对上了顾野那双狭长的黑眸。 在他浓密的睫羽下,透着些痛楚与渴念的神色。 逆着门外的光,顾野的脸掩在阴影里面,加深了侵略性,她捉摸不透顾野话里的意味。 “难道不是吗?” 苏昭昭却很失望,眼里还有更多的鄙夷:“醉红轩那种地方,正经的男人会去吗?” 顾野轻笑道:“你这样说,虽然有些偏激,但不可否认,还是有些道理。” 但下一刻,他又一脸正色盯着她:“但我想说的是……那天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昭昭根本听不进去一点,趁着顾野说话的时候,她用力想从顾野的桎梏里挣脱,身子也往后退着。 发现竟挣脱不开时,她烦躁不安,也暗暗害怕起来。 顾野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苏昭昭打算换个方式反抗。 她偏了偏头,朝顾野身后望去,故作惊讶:“诶!沈总镖头,您怎么来了?!” 听到她出声,顾野想也未想,下意识回过头去。 发现身后面空空荡荡,根本不见沈阔的身影,才知上了苏昭昭的当。 苏昭昭趁机用脑袋,奋力朝顾野的胸口上顶去。 顾野胸口一阵钝痛,不禁闷哼了一声,这才松了手。 看着他表情狰狞,拿手揉着胸口,苏昭昭快速从旁窜出了房内。 跑到房外她才回头:“略略略!顾头儿,你的反应怎么也慢了呢?回见咯!” 顾野又气又有些莫名的愉悦,忍不住凶悍回应:“好你个苏昭昭,竟敢暗算我?” 看着顾野那副狼狈的神情,苏昭昭觉得好笑,又扬声道:“还有,你别再派申家的镖给我了!” 说着转身要开溜。 可当她正要跑开时,却被面前出现的人吓得花容失色。 苏昭昭登时变得规规矩矩,还停下了脚步,恭敬起来:“沈总镖头!” 顾野站在房内,看见苏昭昭摆出这副模样,只当她又是在玩什么花样,脸色沉得更加阴郁。 想也未想,就走出房门外,打算开口教训苏昭昭两句:“苏昭昭,你还演上瘾了是不是?” 话才刚落,他的余光忽的瞥见沈阔,正站在内院长廊的转角处。 顾野顿时敛目,朝沈阔抱拳:“沈总镖头。” 沈阔沉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二人,笑问:“昭昭,申家的镖怎么你啦?” 苏昭昭心头一跳,急急抱拳,想要赔罪。 话还没说出口,顾野已然替她开口解释:“沈总镖头,苏师姐跟我说笑呢。” 说话间,顾野不着痕迹的看了她一眼,薄唇微扬。 她恰巧也看到了顾野这道目光,心里又是猛然一颤。 “原来是这样。” 沈阔肃穆的点了点头,又道:“最近,梁员外有趟明镖要咱们的人去浽州。” “这一路又是渡江渡河的,我担心碧阳一个人应付不及,所以叫碧光也跟着走一趟,好让他们姐弟俩有个照应。” 沈阔面带微笑,看向了顾野,眼带期待:“所以,这段时间申家的红货,就要辛苦你的人跑一趟了。” 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话,一下子就把苏昭昭的心给抓了起来。 在镖局,大师姐沈碧光一直责负申家的红货镖。 申家财大气粗,每回镖局都得派好几位镖师还有趟子手才能将货运回,劳心劳力是必然的。 她还记得前世,这一趟申家的红货镖,去的南江镇,而当时顾野并没叫她同往。 想到这时,她又稍稍安心了些。 “沈总镖头,请您放心!” 顾野俨然一副温和又严谨的神态,莫名的让人信任:“申家的镖,我的人也应付得来。何况,苏师姐也回来了。” 顾野的话,一向很能戳中沈阔的心思。 能应付九五至尊的人,应付沈阔这类江湖中人,自然是绰绰有余。 沈阔闻言,很是安心。 苏昭昭却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顾野突然提到她,是想做什么? 她正纳闷,沈阔忽然唤她:“昭昭。” “沈总镖头。”她接口后,将目光投在了沈阔的脸上。 沈阔刚劲方正的脸掬着一抹笑:“这次,申家的红货镖,你也去跟一趟。” 苏昭昭一脸诧异:“我也要去吗?” 好端端的,怎的要叫上她呢? 重生之后,她最想要避开的,就是前世和她有过节的那些人。 顾野她避不开,还能克己,最多提醒自己不要去多想便是。 但申大官人这号人物,在京师谁人不知? 他仗着家大业大,常常调戏良家妇女,根本就是个淫贼。 她不要去啊! 苏昭昭正要回绝,沈阔却继续道:“昭昭,申大官人的这趟镖例,路程短、镖银又丰厚。镖局里有不少人想去,我还不让呢!” 她皱眉咬了咬牙,犹豫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咱们镖局接红货镖,从来都是由师兄师弟们押送的。” 她看着沈阔,借故推辞:“沈总镖头,我是女子,跟去不会乱了规矩吗?” 沈阔恍然笑了笑:“差点忘了。你曾离开镖局一年多,还不知镖局里,有些规矩变了。” 第22章 繁复 沈阔的语气带着些感慨,更多的是欣慰与自豪。 苏昭昭却仍有疑惑。 她别过头,看了顾野一眼,还拿眼神询问他:“真的假的?” 顾野未出声,却轻轻点了点头。 沈阔和蔼笑道:“你大师姐,为了能替镖局的师妹们多谋些银两,执意求了我数日。” 提起大师姐沈碧光,沈阔的脸上总能浮现出几分欢愉。 “我才答应她,将镖局里的一些陈规废除。现在你们也能走红镖了!” 沈碧光是沈阔的长女,一向深得沈阔疼爱。 在苏昭昭入行之后,很快也知道了这件事,所以她并不意外。 她惊讶的是,重生后,她离开镖局,一年后再回来,镖局里的情形却和前世不太一样。 这难免会让她多想。 见她若有所思,不置可否,沈阔又道:“你大师姐的为人,你应该很清楚,她做事有时过于激进,就连我这个做父亲的,也常常会替她捏一把汗。” 苏昭昭收起神,点了点头:“这倒是!” 她完全理解沈总镖头的口是心非。 大师姐在镖局里,一向有很高的声望,沈阔口头上这样说,但心里还是很骄傲的。 苏昭昭喜笑颜开道:“大师姐一直都很积极,对咱们这帮师妹也很好!” “所以,你不用担心坏了规矩!” 沈阔和颜悦色道:“何况,这一次是申家的红货!走一趟能抵你跑好几趟常货了。” 沈阔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苏昭昭亦不好再推辞。 见她不作声,沈阔又道:“南江镇离京师不远,若此行一路顺遂的话,你们回来还能赶上乞巧节的花灯会!” 沈阔的话令人心悦诚服,对师兄师弟恩威并施,但对镖局里的师姐师妹,却像个和蔼的老父亲。 有的时候,苏昭昭也很难相信,他是个黑白两道通吃的江湖人。 她抬手抱拳道:“是,沈总镖头!” 可她分明记得,前世镖局里,并没有过这样的变化。 难道是……因为她的突然离开,所以大师姐也受到了影响,才会决心替师姐师妹们争取更多的利益? “沈总镖头,顾野有一事请教!”顾野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扭头看去,顾野一脸认真地盯着沈阔。 沈阔侧目:“何事?” “申大官人与梁员外是亲戚吗?”顾野神态自若,看不出情绪。 沈阔却是意外地一挑眉,面容上还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神情。 半晌后,才笑了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等顾野答话,沈阔又推测:“是梁员外的人向你提起来的?” 顾野敛目低头:“梁员外的人没说在明处。” 他只是想要确认,盛昌镖局的总镖头沈阔是否一早便知申梁两家的事,才刻意隐瞒。 不过,见沈阔毫不避讳,又一副坦然的样子,顾野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样能暂时排除盛昌镖局的领头人,与他所要查的事无关。 “也对,梁员外的下人不敢多嘴。” 沈阔收了笑,看着顾野,眼中多了一层含意不明的光芒:“顾野,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的,竟然能看出这些端倪。倒真是观人入微啊!” “沈总镖头,过奖了!”顾野颔首谦虚道。 沈阔微微仰起下颌,恢复了一位长辈的威严:“既然你问起,我也不怕对你言明。” “申梁两家的夫人是亲姐妹。所以,这申家老爷与梁员外是连襟。这两家的夫人又是文定侯的嫡姐。申梁两家在京师的声望,也是因此而起。” 说着,沈阔将手上那一沓申家银号的镖册,交到了顾野的手中:“顾野,申家的这一趟红货,就要辛苦你了!” 苏昭昭目瞪口呆,震惊道:“……文定侯?!是不是姓方……” 她的惊呼引起了沈阔侧目:“昭昭,想不到你也听说过?” 她何止听说,她前世还领教过呢…… 她只是没有想到,梁佑堂不仅和申大官人是表兄弟,还跟文定侯有亲戚关系。 沈阔也不掩饰,自顾自道:“当年仁德皇帝在世时,派了方守节去镇守的北疆。后来,方守节不费一兵一卒,成功削弱了北戎对我南唐边境的威胁,被仁德皇帝封为了文定侯!” 沈阔平静一笑:“申梁二家与文定侯有了这一层关系,咱们镖局不能怠慢。不过,此事亦不可声张!” 苏昭昭心乱如麻,甚至有些悔不当初。 早知梁佑堂与申大官人、文定侯有这样的关系,她根本就不会答应嫁给梁佑堂做妻。 命运,可真会跟她开玩笑! 让她重生,看似给了她重新选择的权力,谁曾想,她还是跟这帮人兜着圈子。 倘若她真进了梁家的大门,做了梁佑堂的妻,不知又是什么局面? 想到这,苏昭昭带着感激的神情,多看了顾野两眼。 顾野并未留意她,只是默默盯着手中的那几本镖册,还用骨节分明的手指,一页一页的翻阅着。 “鼎元银号,和兴银号,永昌、生财、吉祥……?” 他脸色冷了下去:“申家在全国竟有这么多间银号?” 沈阔似乎并不意外,顾野会有这样的反应:“这些,就是申家在全国各地的银号。” 顿了顿,沈阔又提醒道:“顾野,你要多熟悉一下,以免弄混了。” “知道。” 顾野收了神,很快脸色恢复了平静,抬头看着沈阔:“不知申家这趟红货镖,是要去哪间银号?” “是鼎元银号,在南江镇。” 沈阔答得郑重:“镖册上,有详细的记录,包括银号的地址、对接的人,你都仔细着。” “是,沈总镖头。” “这趟镖,还有两日就要出发,顾野,你可得提前做足准备,别让我失望。” “明白!” 沈阔安心一笑,转身要走。 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顿住脚步回头:“对了,这回申大官人也会随行。路上可得好好应付,凡事以和为贵。” 话说到这份上,沈阔也不准备避讳了:“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可以找你大师姐取取经。” “知道了。”顾野面无表情道。 苏昭昭站在一旁,却有些恍忽。 她承认,自己对梁佑堂的感情不深,但却从不曾隐瞒过梁佑堂什么。 回想这一年里,梁佑堂待她与家人虽是十分温顺和气,可如今看来,却缺少了诚实。 连这样的关系,她都还得从别人口中得知。 她眼下只觉得心惊肉跳,坐立难安。 来京师几天,她便渐渐意识到梁家、申家还有文定侯府之间盘根错节,关系繁复。 以她这直来直往的性子,若真深陷进去,会不会更加难以适从? 她现在还能置身事外,是不是该感谢顾野呢? 第23章 转变 苏昭昭正想着,顾野已经悄无声息站到她的身前。 自从再见到苏昭昭,她便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顾野还记得从前,很少看到她这副拧眉苦思的模样。 将她若有所思的表情尽收眼底后,顾野才冷声问道:“你愣着做什么?” 苏昭昭吓了一跳,抬眼对上顾野的目光时,随即收敛了情绪:“哦!我……没什么。” “是吗?” 顾野眯了眯眼,并不太相信:“刚才,你不是还说要去寻住处?” 被顾野追问,她又莫名的心跳加速,想好的感谢话,又堵在了嗓子眼里,死活说不出口。 苏昭昭只得随口道:“是啊。我是这样打算……” 顾野却一眼看穿,哼笑了声:“听到文定侯和梁申两家也是亲戚,你脸色都变了。又想起梁佑堂了?” 苏昭昭慌忙移开视线,还微不可察地往后挪了一步。 顾野竟连这也能看出来? 在卫狱时,她还那么笃定的跟顾野说过,她相信梁佑堂是无辜的,是被人陷害的…… 事到如今,她却有了片刻的动摇。 她转念又想,也许梁佑堂也是遭到了出卖与背叛…… 见她一动不动,又迟迟不应声,顾野逼近了一步。 “苏师姐,刚才沈总镖头的话,你也听到了,这两日准备准备吧!” 说罢,顾野便一转身,大步流星往房内走去。 看着顾野的背影,她忍不住跟了上去:“……那个,顾头儿!这趟镖,我非得去吗?” 顾野头也不回:“沈总镖头的话,你刚才不是听到了,还问?” 顾野口吻平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情急之下,脱口喊道:“我不是和你说过,我与姓申的人犯冲!” “怕什么?” 顾野忽然顿住脚步,回身看着她:“你还有我呢!” 顾野唇角微扬,语气竟带着几分宠溺。 苏昭昭的脸一下灼烧起来,心脏猛的一突,反驳的话也忘了说,生硬的站在了原地。 “这件事,你不必多说。就依照沈总镖头的意思,随我走一趟南江镇。” 见她仍不答话,顾野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苏师姐,你大可不必脸红成这样!” “顾野!” 被人揭穿,苏昭昭又羞又恼。 他真是个混小子,仗着身份职位比她高,就对她颐指气使,作威作福。 顾野却恍然察觉出她脸红,是因为愤怒所至,又有些莫名不悦。 他回身走到苏昭昭的面前,目光凛冽:“还是……你真信那些神算子的鬼话?” 面对顾野的审神,苏昭昭心头忽的一跳。 既然他真心追问,那她不妨顺水推舟,再补一个弥天大谎? “是真的!” 苏昭昭稳了稳心情,迎着顾野的视线一脸认真:“那个神算子是真的灵验,他说中了我很多事情!” “是吗?” 顾野眯起双眼,脸色微变:“那……他有没有算出你的命中归宿?” “这个……我没问。” 苏昭昭一脸疑惑,似是没有想到顾野竟会问她这些,又解释道:“总之这趟镖,我能不去” 顾野将她打断:“你信一个陌生人,也不信我?” 苏昭昭撇撇嘴,小声嘀咕:“你又不会看命……” “我不需要!” 顾野说得斩钉截铁。 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漆黑的长目中透着一脸威严与坚定:“圣上的话,便是命!” 顾野眼底淬着夺目的微光:“圣上要我生便生,要我死便死!” 苏昭昭愣住,不知要怎么接话。 但她明白,顾野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替当今圣上办事。 整个南唐国都在他的监视与稽查之中,他也的的确确无需看命! “你现在是我的人!你的命就是我的!” 顾野侧过头,一字一句的提醒着她。 迎着顾野那双犀利的目光,有那么一刹那,苏昭昭恍惚觉得,这番话像是告白。 她知道不能被顾野的话影响,于是转开了话题:“我知道啊,我做是耳目嘛。” “可你一直没跟我说,要我查谁啊?” 刚才,她看到顾野十分投入的看着申家的镖册。 她更加确定申家也在顾野查探的人员之内。 若能让她找申苍海作奸犯科的证据,就什么仇都报了。 顾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苏师姐,这你都猜不到?” 说着,顾野拿起申家的镖册要敲她的头。 苏昭昭飞快闪避开去,还一脸欣喜道:“是申大官人吗?所以你才要让我去送那三十匹绸缎裙!” 她担心有所遗漏,又问:“顾头儿,还有其他人吗?” 顾野薄唇紧抿,没有回答,手指腹又来来回回的摩挲着那几本镖册,似是在斟酌。 半晌,才眯了眯眼:“时候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苏昭昭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锦衣卫直接受命于当今圣上,在南唐国是人尽皆知的事。 历经多代后,锦衣卫的人选都是圣上的亲信之后,或是兵部的将士。 顾野还是这帮人的头儿,他若不肯说,苏昭昭自然也问不出什么来。 隔了好一会,她才问起了另一件事,又问:“顾头儿,你说四年前的中秋,你跟我在醉红轩打过照面,不可能吧?” 说话时,二人已经走进房里。 顾野顿住脚步,回身盯着她,神情变得微妙。 苏昭昭慌忙的垂下了眼帘,改口道:“就当我没问” 话未说完,就听到顾野清冷的质问从近处响起:“为何不可能?” 她脱口而出:“你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啊!怎会去醉红轩这种风月楼里?” 见顾野不置可否,苏昭昭又道:“四年前,我刚入行做镖师,的确常常去醉红轩送镖,没见过你啊!” 顾野毕竟身在高位,只是为了圣命,才纡尊降贵来民间的镖局做镖师。 以前她不知内情,才以为顾野的心捂不热。 如今,她心里清楚,根本不是这个缘故。 顾野神色晦暗,一语不发的看着她。 苏昭昭有些局促。 她折过身子,将脸偏向一侧:“老实说,我走镖这些年,特别不喜欢跟申大官人这类人打交道。顾头儿若要拿他,我还真有些高兴。” 顾野幽幽问道:“所以,你真和申苍海有过节?” 苏昭昭一阵心慌,急急解释:“我不是说过了吗?是因为我和这类名字的人犯冲。而且我听说申大官人为人不仅轻浮,还是个淫贼!” “……淫贼?” 顾野睨了她一眼,随手将申家镖册放到案桌上,又问:“你从哪儿听来的?” 第24章 究问 “在京师,有谁不知道?” 苏昭昭想也没想,继续说着:“有些话,传得更难听!” “哦?”顾野挑眉看她。 苏昭昭涨红了脸,认真道:“大师姐私下就曾说过,一只母猫从申大官人面前路过,他都会忍不住薅两把。” 顾野忍不住笑了笑,问她:“大师姐真的这样说?” “是啊!” 见顾野笑出声,苏昭昭担心他不信,又道:“顾头儿,您要查他的话,那这趟镖我就去定了。” 顾野侧起脸看她,收起笑后,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苏师姐,你真是有些善变!刚才还说那神算子算得准,不愿跟姓申的人打交道,怎么转眼又改变主意了?” 苏昭昭一脸英勇无畏的表情,拍了拍胸口:“我就当是去为民除害了!” 顾野盯着苏昭昭瞧了片刻,不禁哼笑出声:“为民除害?” 一双漆黑细长的眼睛,微微地眯起,不紧不慢的启唇:“你不是只想替梁佑堂申冤吗?” 说着,顾野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案桌上的申家的镖册。 他将写着南江镇鼎元银号的那一册放在了最上面,又问:“怎么一转眼,又改变了初心?” 苏昭昭登时一噎,不知作何解释,想了片刻,才含糊不清道:“……这不一样。” 梁佑堂或许也是被人利用,被蒙在鼓里…… 虽然……梁佑堂对她,的确有所隐瞒。 谁又没个苦衷呢? 她之后一定要亲自去问问梁大哥! 苏昭昭心里这样想着。 但得知申大官人、文定侯与梁佑堂有了沾亲带故的关系,她对梁佑堂的心又远了一些。 前世,她莫名遭到文定侯府千金的谋害,重生后,还要她和这样的女子做亲戚,那命运对她也太残酷了! 见她神情骤变,细眉拧紧,顾野低下头来,硬要对上她的眼睛。 “哪儿不一样?” 顾野忽然靠近,眼里的审视吓得苏昭昭呼吸一紧:“你……你干嘛突、突然凑这么近?” 顾野这才挺直了腰杆,目光依然落在她的脸上:“你又藏了些什么,不能说?” 苏昭昭不知该作何解释,避开了顾野的目光。 犹豫片刻,才急急找补:“我不是说过了,我遇到过一位神算子……” “又是神算子?!” 顾野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还一把将她手腕握住,这力道大得无法让人忽视。 苏昭昭不得不抬起头。 顾野离她极近,眉眼间还透着一抹笑意,脸却是冷冰冰的:“我不是浩然,也不是柏川,没你想得那么好唬弄!” 见她一脸惊惧,顾野的目光更加的肆无忌惮,言辞犀利地试探:“苏师姐,你口中所说的那个神算子……分明就是你自己吧?” 说着,又逼近了一步,看着她的眼眸也变得幽暗冷锐。 苏昭昭心头一紧,顿时抿了抿嘴,也不知该如何狡辩。 顾野修长的手指像是蕴含了无法抗拒的力道,还越收越紧。 慌乱之下,她只能试图用自己另一只手,扳开顾野的手指。 还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不不不。我是真的遇到过……” 苏昭昭的窘迫,被顾野看在眼里。 想起这里还是镖局,随时会有其他的镖师出现,他才松开了手。 顾野稍稍缓和了语气,眼眸却锐利似刀:“你最好别骗我!” 苏昭昭连忙收回手臂,还低头看了一眼被顾野紧握住的地方,已经有些微微发红了。 她顾不得搭理顾野,更没察觉顾野眼底腥红,只是用指尖揉着发红的手腕。 见苏昭昭不作声,顾野冷了脸,走到案桌前坐下。 “你若真打算今天去寻住处,时间可就紧迫了!” 听到顾野提醒,苏昭昭以为他打算仔细翻看申家镖册,为之后的出镖做准备,还有催赶她的意思。 她想也没想,转身离开了。 来到京师的大街上,看着四周繁华喧闹,终是与她无关。 如今寄人篱下,又受制于人,她有些怀念前世的这一段岁月。 至少,她还是自由的。 想起曾经住过的大宅院,她决定亲自去见曾经的房东肖老爷。 在京师,除了镖局里的人,苏昭昭最熟识的就数那位胖胖的房东肖老爷了。 再见到苏昭昭,肖老爷也很是惊喜。 “苏姑娘!有一年没见到你了。” “是啊,好久不见了,肖老爷。” 苏昭昭微笑道:“我来,是想再租您的屋子,不知” 肖老爷面露歉意:“我今天忙着为梁员外纳妾一事,准备贺礼呢。我看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明日,你到七宝茶肆来找我,我们再详谈吧。” 苏昭昭闻言,顿时安心了不少,就急急行了一礼:“好,一言为定!” 肖老爷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有了他这句承诺,重新回到大宅院,应是指日可待。 苏昭昭一路雀跃的走回顾宅的门首,心情也舒畅了很多。 她扬手叩门,很快顾府里的下人便应了门,一见是她,便说顾夫人正想要见见她。 “苏姑娘,请随我去丹青苑见夫人吧?” “丹青苑?” 苏昭昭有些不明所以。 “那是我们夫人居住的别院,苏姑娘请随我来!”下人解释之后,就走在她身前引路。 苏昭昭应了一声,跟在了那名下人的身后,心里有些疑惑。 顾伯母竟然会单独见她? 会是什么事呢? 她性子急,憋不了太多疑问,才走了几步就忍不住问起:“请问,你知不知道顾伯母见我,是有什么事情?” 那位下人只是摇头。 苏昭昭无奈,只得按住心绪,默默跟在那下人身后。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顾宅深处,顾宅沿路庭园风光秀美,亭台阁楼错落有序,却丝毫激不起她半点的波澜。 到了丹青苑门口,她看到丁嬷嬷迎面走了过来。 丁嬷嬷见到她后,眉峰一扬,脸上笑有些怪异,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是苏姑娘啊,先在这儿候着吧!” “好。”她规规矩矩应了一声。 丁嬷嬷又道:“待老奴进去通告夫人一声,叫你,你再进来。” 引路的下人转身走开了,苏昭昭一人顿步不前。 她在原处等了一会儿,直到房里走出来一位丫鬟:“苏姑娘,我们家老夫人请您进去。” 苏昭昭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应声跟在那名丫鬟身后。 还没踏入房内,她已经远远看见顾母坐在里面。 丁嬷嬷站在顾母的旁边,俯着头,似在说着什么话,见她跨进房内之后才站直了身子。 苏昭昭收回视线,朝顾母抱拳行了一礼:“顾伯母,不知您找我是何事?” 顾母瞥了苏昭昭一眼,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座椅。 “坐吧。” 苏昭昭道了声谢,迈开步子,正要入座。 顾母已是迫不及待地追问:“我听丁嬷嬷说,你已经嫁过人了,是吗?” 第25章 家世 苏昭昭偏过头,看了顾母一眼。 顾母端坐于上座,远山细眉,一双凤眼含威,沉沉地看着她,很是慑人。 触及到顾母的眉目后,苏昭昭急急转身,肃穆回着话:“是,顾伯母!” 原来丁嬷嬷竟将她早晨说过的那番话,转告给了顾伯母。 可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却突然闪出顾野的一句话来。 “你嫁了人?你嫁了什么人?” 顾野曾一再提醒她,依照南唐国律,她跟梁佑堂根本还算不上是真正的夫妻。 顾伯母是顾野的嫡母,对南唐国律也很熟悉吧? 想到这里,她又开口辩解:“……不过,我” “既然你是有夫之妇,”顾母连忙打断她的话,“何不在家相夫教子?反而抛头露面,外出走镖?” 如同当头一声棒喝,苏昭昭怔住了。 与今日早上在膳厅时相比,顾母的态度几乎有了很大的转变。 不仅仅只是庄重凛然,还很盛气凌人,就连言辞神韵之间都有几分似顾野。 苏昭昭不知顾母究竟是何意图,只张了张嘴:“我……” 见她答不上来,顾母更是替自己儿子捏了一把冷汗,长长叹了一口气后,缓缓道:“苏姑娘,不如,我这样问你吧!”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顾家在京师是什么身世?” 顾母虽是语重心长,但趾高气扬的神情却毫不遮掩。 苏昭昭心中一沉,有了几分底。 她垂下了眼眸:“顾伯母,有什么话,您不妨直说。” 见她如此直率,顾母便开诚布公道:“我们顾家祖上,世世代代都为南唐的圣上效力。到我公公这一代,因为战功显赫,被先皇任命为锦衣卫指挥使。” “只有圣上最信任的人,才能担此重任。这一点,我想民间的百姓也应该听说过吧?” 苏昭昭仍不敢抬头,浓密的睫毛垂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顾母顿了顿,又道:“顾野是我唯一的骨血,也是我后半生的支柱。” 说这番话时,顾母和蔼端庄的脸上多了几分锋利。 苏昭昭的心绪,渐渐恢复了平静,抬眼看了顾母一眼 顾母精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先夫病逝后,顾野继承了他父亲的官职。可锦衣卫到底不是朝中大臣,也非内阁的学士。做的却是替圣上扫清内外奸邪、严正朝纲之事,其间难免会树敌惹仇!” 苏昭昭虽然听得明白,却仍不知顾母为何要跟她说起这些。 毕竟,她只是个外人…… 许是见她没什么反应,顾母才将话说得更加直白了些。 “久而久之,总有些人想要扳倒顾野,给他制造小辫子、小把柄。我这个做娘的,绝不能坐视不理。” 苏昭昭又认同的点了点头。 顾母看了她一眼,叹气道:“所以,苏姑娘,你与我们小野同宅而居,我实在是有些忧心。” 顾伯母原来是在担心顾野的名誉。 苏昭昭抬起头来,恍然道:“伯母,这件事儿,我也觉得不妥。” “是吗?” 顾母有些意外,不由得缓和了语气:“苏姑娘,你的夫君,还有你夫家的人,知道你在外做镖师吗?” 平日若被外人问起私事,苏昭昭一向是不太高兴的。 但顾母开诚布公说了自家情况之后,又转头问她,倒叫她不太反感,她更不愿胡诌欺骗一个长辈。 但顾野曾经警告过她,关于查探申家、梁家的事,任何人都不能提。 她该怎么答才好呢? 难道直截了当告诉顾伯母,她其实是在替顾野做耳目,镖师不过是顺便做做? 斟酌片刻,苏昭昭决定如实回答:“不知。” 顾母追问:“那你夫家的人就任由着你在外面,也不闻不问?” 苏昭昭看了顾母一眼,想着不能失礼于人,只得缓缓道:“也、也不是的。” “那是什么?” 苏昭昭不知顾伯母是真的在关心她,还是为了替顾野着想。 但被人这样怀疑,质问,她总觉得这应该是顾野的错。 哪有这样做儿子的呢? 这种事,怎么也不跟自己的母亲说清楚呢? 她又不想撒谎欺瞒顾伯母…… 犹豫再三,才如实开口:“顾伯母,我的夫君在迎娶我的当日,就被人带走了,所以我才会独自一人……” “你的夫君被人带走了?!” 顾母脸上的表情像是不太相信,又像是没想到会这么复杂。 转眼之间,顾母像是猜到了几分,才偃旗息鼓道:“所以,是我们小野找你来京师帮忙的?” 苏昭昭有些猝不及防,甚至是无语。 可不是嘛! 若是她把真相说出来。 若是顾伯母知道,抓她夫君的人就是顾野…… 还不知顾伯母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苏昭昭自然不会这样做。 反正她也打算搬出去,今天已经见过房东肖老爷了。 想到这,她开口解释道:“顾伯母,实不相瞒。我今日特地去寻了住处,我想明天跟房东谈妥之后,就不会再登门打扰了。” 顾母闻言,明显高兴了起来,嘴角也露出了笑意:“苏姑娘,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恶意,相反,我还挺喜欢你的。” “只是我儿顾野的身份,不容他有半点行差踏错、闲言碎语被人知道。而我是先皇亲封的诰命夫人,也不允许有辱顾家门楣的事发生。” 这话像是顾母故意说来宽慰她的。 苏昭昭并不在乎,做镖师的年头里,她什么人物没见过? 但是顾伯母的话,的的确确让她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下来。 “明白的,明白的。”苏昭昭急急应道,依旧低眉垂目。 顾母又恢复早膳那时的和蔼:“小野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又是由丁嬷嬷一手带大的。” 说着,还看了丁嬷嬷一眼,淡然一笑。 丁嬷嬷顺着话茬,接口道:“是啊。夫人,这二十多年来,还从未见少爷带哪位姑娘回来。” 顾母忽的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苏姑娘,既然你已是人妇,我想你应该明白,人言可畏!” 苏昭昭急忙起身:“顾伯母,我知道,您这是在担心顾大人。” 说着,还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这次来京师太急,是我没考虑周到,还要您费心,我很抱歉。” 她的确不该随顾野回来的。 但她当时没得选,才会听顾野的话,跟来顾宅住着。 顾母总算放了心,一把将她扶起:“你是个好孩子。” 苏昭昭这才站直了身子,看向了顾母:“顾伯母,如果没什么吩咐,那我就先退下了?” 得到顾母的应允后,苏昭昭便要离去。 刚一转身,就看见顾野正风风火火迈着阔步走来。 顾野眉眼里满是疑惑,目光似把飞刀快速刮过她的脸,随后将视线落到了顾母的身上。 苏昭昭连忙收起目光,继续朝外面走去。 直到与顾野擦身而过,才低低打了声招呼:“顾大人。” 顾野却没理会她,反而冷声质问起顾母:“娘,你叫苏昭昭来这儿做甚?” “娘是想了解一下苏姑娘的情况。” “有什么事,您大可直接来问我,何必叫她来这?” 第26章 送粥 顾野用的是关切的话,但口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甚至有些冰冷,听着更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苏昭昭替顾伯母捏了把冷汗。 “娘不过想和苏姑娘聊几句!” 顾伯母的语气有些急切:“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娘,今年过了十月,我就二十二了,不是孩子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心里有数。” “你也知道你二十二了?” 顾母长长地嘘了口气:“明儿娘就进宫。” “进宫?!” 顾野大感意外,急急问道:“您进宫做甚?” “去向圣上太后请旨,替你指婚。” 顾母笑道:“免得你总嫌娘啰嗦。今后啊,就让未来的媳妇管你。” 顾野苦口劝道:“娘,万岁爷如今为了朝政之事,本就分身乏术,您还要进宫去叨扰?” 直到转出丹青苑的大门,才不再听见顾家母子二人的争吵声。 苏昭昭彻底松了一口气。 先前一直保持的微笑,也彻底失消在了唇边。 上一世,和顾野相处了整整三年。 她从未察觉顾野竟然有这样的身世。 顾家世代都效忠于当今圣上…… 顾野的祖父还因战功显赫,而成为锦衣卫的指挥使。 她忽然又想到自己,心中有些凄凉。 走回翊卫斋后,她推开门看着满屋的书架,突然意识到,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顾野。 泪珠竟不知不觉从眼眶中滚落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几声叩门声,将苏昭昭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她看了眼窗外,天色渐渐入暮,会是谁来叩门呢? 正想着,听到门外传来丁嬷嬷的声音:“苏姑娘,夫人要老奴请你过去用晚膳了。” 苏昭昭飞快整理了一下仪容,才将房门打开。 虽然天色渐晚,但她睫毛湿润,眼眶也红得厉害,明显是哭过,丁嬷嬷有些诧异:“苏姑娘,你怎么了?” “哦,刚才眼睛里进了沙子,我没事。” 想到与顾野之间的差距,苏昭昭就自惭形秽。 她随口道:“丁嬷嬷,我晚上通常不用膳的,就不去膳厅了。” 丁嬷嬷见她语气轻快,神色无异,也就没有多想。 “苏姑娘,要是有什么需要,让下人通传便是。” 说着,转身离开了。 丁嬷嬷走后,苏昭昭关上了房门,刚才她又撒了一个谎。 她不想再和顾野碰面了。 她应该一见到顾野,就绕道走的,明明都重生了,怎么又会绕回来呢? 还不止一次的撒谎骗人。 她的肚子却在这时咕咕地叫了起来。 果然,思虑太重就容易饿。 苏昭昭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夜得挨一顿饿了。” 她回身上楼,打算早早入睡,好忘记腹中饥饿。 才刚躺下,又听到门外叩门声响起。 苏昭昭起身,朝窗外望去,外面一片漆黑,园外小径的点点烛光,却照不透这顾宅的夜色迷离。 她只得单手掌灯,走下楼梯:“谁啊?” 才走了几步,忽的听到门外传来顾野的声音。 “是我,开门。” 隔着房门有一段距离,顾野的声音有些低沉。 苏昭昭登时顿住了脚步:“顾头儿?你来干嘛?” 话才刚问出口,她就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这整间宅子都是顾野的,想去哪里都行,反倒是她,才是过客。 “……快开门!” 顾野像是强忍着脾气,声音低沉得可怕。 “已经在走了。” 想不到顾野会来这里,她突然有些心烦意乱。 将门打开后,只见顾野一手端着漆盘,上面还摆放了碗碟。 没等她开口,顾野就将这些递到了她的面前:“拿着。” 见她手里举着烛台,顾野又一把夺过。 苏昭昭空出双手,只得伸手接过顾野递来的漆盘:“这是什么?” 说着,她低头看了眼漆盘上面摆放的东西。 竟是一双瓷筷,一碗粥还有两碟小菜。 正觉得意外,顾野已经转身关上了房门,径直朝书斋里面走去。 还边走边问她:“你几时开始不用晚膳了?” 苏昭昭看着顾野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面捧着的食物,不禁咽了咽口水,什么话也没说。 但她的身体却很诚实。 饥肠辘辘之下,见到香气扑鼻又可口的食物,她的肚子再度咕咕的叫出声来。 翊卫斋里本就僻静,这声响不只让她感到尴尬,就连顾野也忍不住回头看她。 触及到顾野投来的视线,她不由得笑了笑:“顾头儿,您就别揭穿我了吧。” 顾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凝视着她,冷声问:“你是在躲我娘,还是在躲我?” 苏昭昭没想到顾野竟能看穿她的小心思。 一时之间,她脸被烧得通红,急忙辩解道:“没有啊,我没躲。我只是不太想吃” 顾野黑眸微眯,紧紧盯着她,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 苏昭昭这才如实回答:“我觉得,我不该再继续叨扰您了。” 顾野将烛台放在桌上,一脸漠然:“是我娘的意思?” “不是。不过顾伯母说得也没错!” 苏昭昭顺着他的话,继续道:“顾头儿,明日我就能找到住处了。这几日,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所以……” 顾野看她端着漆盘,自顾着答话,却迟迟不肯放下,才软了些语气:“行了。你坐下吃点东西吧!我不想被人说我刻薄客人。” 苏昭昭环顾起四周,整间翊卫斋里,就只有顾野放烛台那儿有桌子。 想来,这书斋本就是平日他伏案阅书时所用,自然未准备多余的。 见她愣着不动,顾野又催促:“愣在那儿做什么?不是让你坐下吃东西了?” “哦。” 苏昭昭这才走了过去,将手中所端的漆盘放在了桌上。 认识苏昭昭以来,顾野还没见过她如此别扭和拘束过。 顾野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见苏昭昭缓缓坐下,可怜巴巴的望着吃食,却又不起筷。 “我不是专程来找你的,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顾野转移了话题,随后背过身去,在一侧的书架找起书来。 苏昭昭见状,才又“哦”了一声,拿起瓷筷,吃起东西来。 她就知道,顾野怎么会在意她?不过是来看书罢了。 这些吃的,一定是丁嬷嬷准备的。 苏昭昭尝了一口碗里的粥,觉得格外的美味,忍不住夸口道:“顾头儿,你家的厨子真是好手艺啊!能将这么素的菜粥做得这么好吃!” “素?!” 顾野挑书的手顿了顿,而后才拿了一本,转身坐在了她的对面。 这粥里放的食材,肉眼能看见的只有青菜与白米,所用的汤水,却是山珍海味所熬制的高汤。 顾野却并不打算对苏昭昭说明。 他只是翻书看了起来,随口问道:“刚才,你说明日你就能找到住处?” 第27章 胎记 “是啊。” 苏昭昭头也不抬,大口吃着菜:“我已经见过房东了,还约了明日详谈。顾头儿,您让伯母不用担心。” 顾野翻书的动作一顿。 双眼暗了下去,淡漠道:“我娘今日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啊?” 苏昭昭抬头看向顾野,一脸愕然:“可是……” 她虽和顾伯母只见过一两面,却能感觉到顾伯母对顾野很关心,两母子的感情也很好。 即使今日顾野和顾伯母有些争吵,也不能说明什么。 母子之间,谁没个闹矛盾的时候呢? 可顾野这话,又让她有些怀疑之前的判断。 只是,过府便是客。 主人家的话,她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房内周遭昏暗,唯独这书桌前的一灯如豆。 顾野平日就不爱笑,此时看起来更是阴沉。 她有些拿捏不准。 移开视线后,又咽下一口粥,才道:“我觉得……伯母的话,没什么问题呀。顾头儿,你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顾野仍垂目看着手中的书册,面对她的反问,不置可否。 片刻后,才幽幽开口:“能这么快就在京师找到住处,不愧是苏师姐。” “这还用说?” 苏昭昭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吃着粥:“放心吧,明天就能敲定。” 她捧着碗,仰头大口喝光了粥,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边粘上的余渍,完全没有注意到顾野已经抬眼看了过来。 放下了瓷筷,苏昭昭喘了口气:“饱了。” 察觉到顾野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苏昭昭慌忙收回了视线。 和顾野共处一室,她是真的会心虚。 “你慢慢看书,我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了。” 说着,她就要起身。 刚站起身,却冷不丁听到顾野的揶揄:“苏师姐,你倒是挺自信。” 这语气却带有几分轻蔑的意思。 苏昭昭觉得莫名其妙,皱了皱眉,看向了顾野:“啊?” 顾野垂下眸子,重新看着书:“看我干什么?夸你呢!” “夸我?” 苏昭昭撇了撇嘴:“我怎么听着倒像是瞧不起人啊?” 不就是找个住处?怎会难倒她? 她好歹在京师里待过几年,还押送过不少货镖,对京师大大小小的巷弄街市口,熟悉得很。 这次回来太过匆忙,她又身无分文,所以租金方面还得想想法子。 她打算明日一早,就到镖局找沈总镖头,只要能预支些月银,那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你有银子付租金吗?” 顾野仍没拿正眼看她,语气也是轻飘飘的。 说着,又抬起头看她:“在京师租房子,租金可不便宜。” 苏昭昭本想开口,说顾野明知故问。 没等她出声,顾野又扯了扯唇角,试探道:“还是说,你准备找沈总镖头预支月银?” 苏昭昭顿时哑口无言。 顾野这小子,竟能猜到她打算要怎么做?! 在镖局这行,预支月银是十分寻常的事,但她不确定沈总镖头会不会答应。 毕竟,她才刚刚回归。 苏昭昭挠了挠头,无奈一笑:“还、还真是瞒不过顾头儿的法眼啊!嘿嘿。” 她有些担心,笑容也略显尴尬:“还不知沈总镖头会不会答应呢?毕竟我才刚回来,就马上找他预支月银……” 顾伯母的话,说得不无道理。 她有婚约在身,不能长此以往的住在其他男人的府上。 再说,顾野又尚未娶妻,将来,他的妻房若是知道,又会做何感想? 想到这,苏昭昭又看了一眼顾野:“不过……我求求沈总镖头的话,应该会答应吧?” “不是和你说了,不用理会我娘的那些话?” 顾野面色平静,像是压着怒气在强撑着镇静。声音也极冷。 苏昭昭被吓了一跳:“可伯母的话,的确是在为我着想……” “为你着想?” 顾野紧紧盯着她。 苏昭昭一脸茫然,思量了片刻,点了点头。 “……世事无绝对。” 顾野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着手里的书:“你以为,什么事都会照着你意想的去发展吗?” 听到这话,苏昭昭也仔细想了想。 房东和她相熟,沈总镖头为人极好商量,就算只能预支半个月的月银,也足够她交房租了。 还能有什么变数? 房里忽然就这样静了下来。 苏昭昭看了顾野一眼,见他看书看得投入,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她也打算上楼休息:“顾头儿,那我就先上去休息了。” “嗯。”顾野头也不抬。 出于礼貌,她又小声提醒:“您也别看太晚。” 说着,她就要转身离开, 顾野这才抬眼,看着苏昭昭离去的身影,忽然眉心皱紧。 迟疑了片刻,他开了口:“苏师姐。” 苏昭昭顿住脚步,回头朝他看来。 “你真的……不记得四年前的中秋,在醉红轩与我见过面?”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顾野总是追问这件事情,究竟是什么意思? 四年前,苏昭昭初初来到京师,中秋那天的确因为一趟货镖,而去过醉红轩。 但若真和顾野打过照面,她是不会没有印象的。 毕竟,顾野这身形与容貌,在京师都是不可多得的俊俏男子。 收起神后,她摇了摇头:“顾头儿,会不会是人有相似?” 顾野盯着她,眼底的光逐渐暗淡了下去,刚才脸上还有几分和颜悦色,此时却越来越冷。 他放下了手中书,站起身来:“那,你要怎么解释你脖子上的红色胎记?” “什么红色胎记?” 说着,苏昭昭下意识还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己脖子上有胎记? “就……像心型的,小小一块。”顾野答得小心翼翼。 苏昭昭的手指触及到脖颈处的皮肤后,根本没感到有任何凸起,便用余光瞄了顾野一眼。 暗暗猜测,别是顾野胡乱编造的吧? “我哪有什么胎记?”苏昭昭一脸坚定。 “那个位置,你自己可能看不到。” 顾野绕过书桌,朝她走了过来。 “看不到?!”苏昭昭依旧不信。 “因为,在你的这里……” 说着,顾野指了指他的喉咙上方的位置。 苏昭昭照着他指的位置,用手碰了碰同样的地方,只是指腹所到之处,依旧平整光滑,与四周皮肤并无不同。 但这个地方,她的确看不见。 除非借助铜镜。 她又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平时都是打水照一照,哪会准备铜镜? “可,就算真有胎记,那又怎么样?” 苏昭昭不明白,就算四年前的中秋,她真在醉红轩见过顾野,那又怎么样呢? 为何顾野一直揪着这件事,问个不休? 片刻的沉默,她眼带疑惑,看着顾野:“顾头儿,你一直问我这个,是因为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顾野直视着她的双眼,眉眼里却划过一抹失落:“看来,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第28章 坦白 顾野声音低哑,但语气却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苏昭昭也不示弱,撇了撇嘴:“要不……顾头儿你给点提示?” 顾野半敛着双眸瞥了她一眼,又不动声色的挪开了视线,凝目望着桌案上的那盏灯火。 四年前中秋,顾野十七岁,才刚加入锦衣卫,就被他的父亲派去保卫渭王的安全。 他随渭王一道前去醉红轩,和南江府来的商贾议事,第一次走进醉红轩,顾野只觉得眼花撩乱,声色迷人。 里面充斥着各种各样穿红着绿的姑娘们,还唱着些莺歌燕语,直叫他赧颜。 顾野回神后,盯着苏昭昭眸底暗芒闪过,冷然道:“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不记得就算了。” 苏昭昭被他这道目光盯得背脊发凉。 真不是紧要的事,他会平白无故的追问她三次吗? 所以四年前的中秋,顾野和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一旦好奇心被挑起,苏昭昭自然想要知道结果。 她忍不住责怪道:“古古怪怪的,你有什么话,就不能直说吗?” “你都不记得,我没什么话可说。” 顾野语气满是失望,看她的眼睛带着一抹落寞的神色。 “为什么非要我记得?”苏昭昭觉得奇怪。 自从被顾野问起此事,她就努力的回想以前的事。 在京师的这些年,她的日常除了走镖之外,并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可当她反问顾野时,却发现顾野的脸色有些惨白,眸子里闪着凛冽的寒光。 苏昭昭收回视线,转向一边,喃喃自语道:“我去醉红轩送镖的次数,一双手就能数清!他们那儿一直都是老鸨在收镖,也没见过有男人收镖啊……” “不是收镖!” 顾野急切提醒,眼里控制不住地带了些期待的神色。 苏昭昭看了他一眼:“不是收镖吗?” “你再想想。在过道上!” 顾野的脸色变得冷静了,只是语气还有些催促。 “过道上?” 苏昭昭拧眉又细想了一阵。 突然有个画面跳出了脑海。 记得有一次,她送镖结束后准备离开醉红轩时,在过道上曾和一名醉酒的汉子拉扯过一番。 那汉子应是京师的哪位老爷,来醉红轩受用了酒菜之后,将她误认成了醉红轩里的姑娘,非拉着她不肯放手。 苏昭昭一时情急,大力将那醉汉推开,为了防止那醉汉追上,她还随手将一位过路的少年,推倒在了那醉汉的身上。 只不过具体是哪一天,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她确定,那名过路的少年,绝不可能是顾野。 因为,他们两人的体格完全不同。 那位少年看来文文弱弱,像个书生;而顾野虽不是膀阔腰圆,却也是刚健硬朗,修长挺拔。 苏昭昭承认,她当时不该推倒一个无辜的路人,可也是因为出于无奈,才不得以这样做。 她抬眼看向顾野,一脸认真道:“……我顶多得罪过一个小兄弟,绝不可能惹到你!” 顾野却面无表情的哼笑了一声。 苏昭昭也意识到了,看来与这件事有关? 她有些不耐烦了:“到底是什么事嘛?!” 顾野盯了她半晌,忽然勾了勾唇角:“你真想知道?” 苏昭昭点点头。 顾野望着她,凑近了些。 不知从她脸上看见了什么,还是联想到了什么,顾野的嘴角笑意越来越深,就连那一双眼睛也变得灼人起来。 苏昭昭虽然也有所察觉,但却强撑着身子,不愿退避。 既然避免不了和顾野相处,那就不能总是一副心虚的样子。 顾野见她迎着自己的目光,黑眸暗涌:“在过道上,有个喝醉酒的男人。” 苏昭昭忽然心头一紧,真与那醉汉有关? 可顾野更不可能是那个醉汉呀! 当年那个醉汉,目测也快四十好几了…… 苏昭昭不解的看向顾野:“可您也不像四十好几了呀!” 顾野一手撑着下颌,坐得恣意随性,听到她说这话时,无语得轻笑出声。 苏昭昭怀疑顾野是有意要戏弄她。 可顾野脸上露出那惑人的微笑,她又下意识的咽了咽唾沫。 房内静谧无声,又过于空阔,所以四壁的灯火显得有些昏暗。 房内只得她和顾野二人,相对而坐。 虽然中间隔着一张案桌,却不过一臂的距离,算不得太远。 被顾野的黑眸凝视,从他眼底还看到幽幽暗火掠过,气氛变得暧昧又危险。 苏昭昭收起神,双手撑起桌沿,想要起身。 却听到顾野沉稳追问:“知道为什么我的翊卫斋里,会摆放这么多书吗?” 说着,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目光却始终落在苏昭昭的身上。 苏昭昭看了一眼顾野的身后,那是罗列得十分整齐的一列书架。 她第一天进入这里时,就曾被震慑住过。 “顾头儿!你逗我玩呢?” 苏昭昭觉得好笑,又小声咕哝了一句:“书斋里不放书,那要放什么?”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幸好,不是她做了什么得罪了顾野的事。 顾野若是打趣她,想寻些开心,那就随他高兴好了! 正当她自我安慰时,顾野却突然加重了语气:“在成为锦衣卫之前,我曾考过科举!” 苏昭昭有些惊讶,瞪大了双眼:“你……你考过科举?!” 顾野狭眸微眯,不似开玩笑。 见她望了过来,又继续说道:“四年前,家父要我加入锦衣卫,护渭王周全。” 犹如陷入回忆,顾野望着虚空处,娓娓道来:“渭王与几个商贾谈事,约在了醉红轩,所以我才会出现在那里。” 他神色平静,一字一句,不似说谎。 苏昭昭不假思索反问:“所以呢?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顾野看了她一眼,缓缓起身:“那时,我还是一个少不经事、个性顽劣的少年。” “每日习武时,就极不认真,也不成体系。” 顾野一边说,一边踱着步子朝她靠近,声音放低了些:“那时,我常常遭到家父的责骂……因此初入锦衣卫司时,体格很是清瘦,状似文弱书生。” 苏昭昭朝着顾野勉强一笑。 忽然眼前,烛光被遮挡,她才意识到自己笼罩在了顾野的身影之中。 顾野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她的心却慌了。 体格清瘦,文弱书生? 顾野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她脑海中回闪过那名小兄弟的身影,往后退着步子。 难道…… 不可能这么巧吧?! 当时,她只顾着要跑路,根本没来得及看清那位小兄弟的面貌。 苏昭昭心中升起某种不祥的预感。 正迟疑,顾野的脸已悄然逼近,瞅着她邪笑了起来:“刚才,你说曾经在醉红轩里,得罪过一个小兄弟……” 第29章 答案 烛火燃烧,房内油脂气味浓郁,萦绕在苏昭昭的四周,熏得她眼鼻酸呛。 因震惊与慌乱,她吞咽时被口水呛到,咽喉刺痒难耐,竟猛咳起来。 见她呛得小脸通红,顾野回身拿起一杯水,递到她的面前:“你……要不要喝口茶润润?” 顾野手指修长,轻扣杯盏,面带关切的望着她,竟有些许慑人心魄。 苏昭昭更是一阵心慌,连忙摆手避开。 好一阵,她才压下喉中那股刺痒,挤出两个字:“不用。” 她仍皱着眉,却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 四年之前,她在醉红轩遇到的那个瘦弱少年,真是顾野吗? 当时为了脱身,她甚至都没看清过那个少年脸…… 她拿余光打量着顾野,试图想要再辨认一番。 顾野侧回身子,将杯盏放回桌案,举手投足间,都毫无瘦弱书生的影子。 他目光坚毅,五官又棱角分明,身形近乎完美…… 不,不会是他! 可……万一是呢? “那个……” 苏昭昭缓下内心激烈的挣扎,想要转移话题:“顾头儿,我想了想,要是我以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时候也不早了,我先上楼去休息了。” 说完,她飞快的转身。 “你终于记起来了?”顾野的声音透着些欣慰的笑意,低低在房内回响。 震得苏昭昭的胸口猛然一缩,心慌意乱的感觉再度卷土重来。 她加快了步伐,头也不回道:“我没有。” 她真的怕了! 重生之后,她之所以向顾野告白,是抱着此生都不再与顾野相见,而做的诀别。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事情会演变得如此复杂。 她更不该跟顾野回京师,还答应他做什么锦衣卫的耳目。 若是自身难保,又哪敢理会他人死活? 得罪朝廷命官这个罪名,她可担当不起。 再说,梁家与文定侯是亲戚,一个侯爷的话,一定比她这无名小卒管用多了。 想到这里,苏昭昭按住胸口,陡然回头。 她强作镇定道:“顾大人!我想过了,明日一早我就回乡下。” 顾野挑了挑眉,目光一寒:“回乡下?” 她点了点头,又道:“至于做耳目的事,您另找他人吧!还有,梁大哥的事,我也不管了。反正,你也知道……此事我是无辜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上楼。 不想刚走了两步,却被顾野伸手拦住了去路。 她惊讶的抬眼,对上了那对幽深的黑眸。 顾野低低哼笑,神色有些古怪:“你既然自称无辜,跑什么?” 苏昭昭被他这道目光看得背脊发凉,话也忘了答。 顾野勾了勾唇,垂目看着她:“放心,我不是个心胸狭窄记仇的人,问你这个,也不是要找你算账!” 苏昭昭满眼戒备,却进退无路,只能强迫自己扯出一抹笑意,掩饰心虚。 “我、我当然知道。我只是……” 她拧紧了眉,不知该怎么编织一个充分的理由。 “你只是什么?” 顾野压住唇角的笑意,神情冷了两分:“你只是不想当耳目?” “我……” “之前你还信誓旦旦,说为了梁佑堂的清白,不惜上刀山下火海……才回京师二日,就打起了退堂鼓?” 苏昭昭被这话噎得不知如何解释,一时之间,又咳嗽起来。 见她面红耳赤,顾野眼里含着一抹淡漠的笑:“苏师姐,你也太善变了!这可不行。” 苏昭昭面脸诧异的望着顾野,她善不善变,关他什么事? 顾野盯着她的脸,一脸探究:“难不成,你对梁佑堂也是虚情假意?” “我…,咳咳…你!” 苏昭昭慌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迅速敛下眼眸,却因咳嗽而满面通红。 她脑海里的画面混乱不堪。 四年前,她真在醉红轩的过道上,推倒过顾野吗? 重生到现在,她已经很是后悔,当初主动去强吻顾野了…… 想不到,原来她竟得罪过顾野两回?! 苏昭昭侧过身子,笑得有些牵强:“……我对梁大哥当然不是虚情假意了,要是我胡说八道,就让五雷轰……” 好巧不巧,一道雷电闪过天际,将翊卫斋的内外照得亮如白昼。 随之而来的一声暴雷,顷刻炸响在了苏昭昭的耳际,就连门户也微微发着颤。 她被吓了一大跳,顿时在心中默念,各路神仙,刚才不是要故意乱赌咒发此誓言的,你们千万别当真啊! 苏昭昭心下尴尬,急急说道:“要下雨了,顾头儿你赶紧回房吧!” 说着,她就回头朝房门处走去,可没走几步,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她的心又慌了,便加快了步子。 顾野却轻易追上来,还一把将她手腕攥住:“苏昭昭。” 她顿住脚步,却不敢回头。 静默了片刻,顾野暗哑的声音从身后极近处传来:“一年前,你在镖局里那样对我,又算什么?” 苏昭昭手足无措的僵在了原处。 她正想着要作何解释,顾野的双臂已经从身后环抱住了她,脑袋也顺势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住了。 她顿感肩上一沉,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试图从顾野的包围中脱离出来。 顾野闷闷的哼了一声,低声道:“是虚情假意,还是张冠李戴?” 顾野鼻息温热地呼在了她脖子与耳畔,一呼一吸之间如同燎原之势,惹得她红脸心跳,呼吸也跟着有些急促。 一想到,这里是顾宅的书斋,虽是四下无人,却并非胡作非为之地。 顾伯母还特意提醒过她,她又岂能不守妇道,做出败坏名节之举? 她发现无法挣脱,于是决定编造一个谎话:“被你发现了?”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后,顾野默了好一阵子。 半晌,才把她转过身来。 顾野却并未打算松开她,而是一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与之对视:“你说什么?” 顾野的眼里像是燃烧着一团鬼火,死死的盯着她。 苏昭昭却不敢对视太久。 不想让顾野看出端倪,她将视线移向了一边,扮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是什么出身,顾头儿你应该很清楚吧?” 她故作轻松道:“我对镖局里的师兄师姐都这个样子!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房里烛光昏暗,但房外却电闪雷鸣,黑夜银蛇乱舞。 房内忽然被照亮的一瞬,顾野看见了苏昭昭那双水色盈盈的眼,和红润欲滴的唇瓣。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顾野冷笑道。 苏昭昭忍不住看了顾野一眼,随口道:“我只是如实” 正说着,顾野的指腹突然抚过了她的唇瓣,吓得她浑身一颤,不敢继续。 她抬手想要将顾野的手推开,却发现竟然反被顾野握住了双手。 顾野狐疑的双眼忽的暗了下去,犹如一片汹涌的深海,潜藏着凶戾的躁动。 随之而来的是收紧的双手,苏昭昭只感到手腕被握得生疼。 刚才的一脸云淡风清,也随之消散得无影无踪。 苏昭昭用力扯回双手,冲顾野大声嚷道:“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我怎样?!” “道歉?” 顾野讥诮地冷笑了一声,“谁教你这样道歉的?” 第30章 失控 苏昭昭惊恐地抬眼,撞上顾野凝目打量她的眼睛。 她赶忙低下头,余光却捕捉到了顾野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和顾野如此靠近,这几乎让她心跳加速到了极限。 “至少,也得拿出点诚意吧!”顾野几乎贴近了她的耳侧,声音低哑,像某种致命的宣告。 苏昭昭只觉危在旦夕,连忙往后退着步子。 “我……我哪儿没诚意了?” 可她声音却有些发颤。 顾野却跟着她往前,将她赶进两列书架的尽头。 苏昭昭又心虚又慌乱:“你……你想要什么诚意?” 顾野凝视着她的退让,步步紧逼:“你这也算有诚意?” 待她有所察觉,发现已是无路可退,她后背贴着翊卫斋的侧门,面前是顾野修长高大的身躯。 在翊卫斋住的这几日,她还从未见过有人打开过侧门,若是想从旁逃走,必然要越过顾野的身侧。 可外面正刮风下着暴雨,出门必然会被淋湿…… 苏昭昭侧身做出防备的姿势,顾野却伸手将她圈在了狭小的空间之内。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蔓延至了她的全身,她脸红得厉害,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 “外面风大雨大,你还想出去?” 顾野声音低沉,俯身盯着她的眼睛。 苏昭昭呼吸一滞,迎着面前这道目光,被顾野那双幽深的黑眸惊得攥紧了拳头。 顾野刚才还说他不是个心胸狭隘的人来着,怎么一转眼又变挂了? 下一刻,苏昭昭理智回笼,板着一张脸道:“顾头儿,你请回吧!” 话音刚落,她的下巴就被一只炽热的手猛的捏住。 苏昭昭下意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顾野高大的身影忽然倾压了下来,一个柔软滚烫的唇狠狠地覆住了她的。 她愣了愣,随即偏过头要躲,一只大手准确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扳了回去。 苏昭昭整个人一哆嗦,不敢轻举妄动。 顾野的脸靠得极近,好像还凝视着她:“你以为,你躲得掉吗?” 话落之后,便用嘴堵了上来。 苏昭昭心尖狂颤,便咬紧了牙关,防守抵御,还用双拳抵在了她和顾野之间。 但顾野的攻势,却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在顷刻之间,就将她周遭的空气侵蚀得一干二净。 没过多久,她便气促不已,只觉得眼前一黑。 但她仍严防死守,不准顾野撬开她的唇齿。 一声雷鸣,忽的炸响在了门外,吓得苏昭昭浑身汗毛竖立,她不受控的惊呼出声。 不料,这道惊雷倒成了顾野助力,他顿时侵占了她刚刚张开的唇瓣,还顺势将她抵在门边,一点一点的占领她的呼吸。 苏昭昭脸颊发烫,睁开眼睛想要看清顾野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可眼前太黑,她看不清楚。 四处潮湿的气息逐渐扩散开来,如同深渊一般,将苏昭昭的神志彻底吸食干净。 她颤巍巍的承受着顾野近乎疯狂的掠夺,直到彻底被折服。 上一世,她最渴望的事,竟然真真实实的发生了。 她没力气反抗,她投降了。 感受到她的回应之后,顾野才变得温柔了些。 一手捧着她脸,将滚烫的唇一点点的往她的耳畔与脖颈处挪,“所以,你对我并不是张冠李戴?” 顾野身上独特的气息,由她耳边蔓延至了全身。 苏昭昭惊慌的睁开了眼睛,无形的危险向她袭来。 黑夜中银蛇似游龙飞动,顾野盯着她,黑眸微敛,笑意愈深。 苏昭昭攥紧拳头,心情变得矛盾起来。 重生以后,她本来已经拿定主意,此生不再与顾野有瓜葛。 可她却完全经不起顾野的一再诱骗。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见她迟迟不作声,顾野又揽住了她的腰肢,低声问:“你刚才回应得这样热烈,算是什么?” 苏昭昭低着头,喉咙发紧,半响才挤出一个字:“……我” 屋外电闪雷鸣,雨声渐骤,将她的声音吞没。 顾野皱了皱眉,将头凑近了些:“嗯?” 对上顾野那双黑眸的一刹那,苏昭昭只觉得颜面尽失。 她不信几次热吻,就足以证明顾野喜欢她。 这顶多……算是轻薄。 顾野当她是什么? 就因为一年前,她主动吻了顾野,所以就要当她是个下作的女子吗? 想到这些,苏昭昭的心忽然有些酸涩。 “你放开我!” 她冷了声音:“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前世,她一直将顾野看做琼枝玉树,想不到顾野会亲口承认去过醉红轩这种地方。 说什么陪同渭王,说什么执行任务…… 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可这话一说出口,苏昭昭就明显感觉到顾野的双手越收越紧。 顾野的火确实被苏昭昭挑起来了。 四年前,苏昭昭不识他,在醉红轩推攘了他,他不怪苏昭昭。 只怪当时的自己,急于从文从政,而荒废了习武之事。 若非遇上苏昭昭,他或许永远都不会考虑继承父职从武。 之后的三年里,顾野一心苦苦操练体魄,将体格练得虎背蜂腰,鹤势螂形,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不会轻易被一个姑娘家推开。 也希望有朝一日,他能重遇当初的那位姑娘…… 得知他所寻之人,就近在眼前,颇有一种“那人竟在灯火阑珊处”的愉悦。 苏昭昭竟还想要将他推开? 还当他是四年前的那个弱质书生吗? 顾野无声轻笑:“你又把我堂堂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当做什么人?” “锦衣卫指挥使?” 苏昭昭嘶吼起来:“锦衣卫指挥使就能随意欺负人吗?你明知我是有夫君的!” “你有夫君?!” 顾野狠戾的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其他的男人,你想都别想!” 苏昭昭心里咯噔一跳,讶异的看着顾野。 顾野凝视着她,眼里闪烁着狠戾与坚决的光芒。 半晌,她才低低给出一个结论:“你疯了!” 她极力想挣脱顾野双手的禁锢,却力有不逮,就只好拿胳膊肘将她和顾野隔开。 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力气,是有本质上的差距。 她转眼就被顾野霸道地拨开了手臂。 顾野还顺势将她双手举到了头顶,她无法动弹,顿时心下大骇。 顾野一脸凛然:“你的天地,只能有我顾野一人!” 苏昭昭的脑袋嗡的一声响,这话是什么意思? 耳边传来屋外的暴雨冲刷屋檐的声音,屋内却静得可怕。 苏昭昭瞪着顾野,问:“凭什么?” 见苏昭昭神情痛楚,眼带愤怒。 顾野才意识到,刚才或许是他太过火了,随即轻了些力道。 但他语气并未有所收敛,依旧面无表情,反问:“凭什么?!” 苏昭昭噤了声,她想知道真话,却又害怕听到真话。 她恼怒又惊慌地盯着顾野,不想输掉气势:“你把我当成了” 话未说完,顾野却握住了她的手。 忽的将她轻轻一拽,她顿时沉入到了顾野的怀中。 苏昭昭心下一惊,近乎绝望,不知接下来会面临着什么。 顾野黑眸幽深难测,又抬起她下巴,逼着她跟他对视。 顾野还用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慢悠悠地问:“我刚才的话,你哪一句听不明白?” 第31章 狸奴 被顾野先前猛烈的撩拨,苏昭昭反而愈发冷静。 迎着顾野的目光,她毫不示弱:“不明白的人是你!” 话音一落,顾野的眸色骤然微变,似乎在强忍着内心的愠怒。 扼住她下巴的力道也加重了些许,苏昭昭明显能感到咽喉被捏紧。 顾野离得极近,几乎遮挡了苏昭昭所有的视野,这一次她是真有些怕了。 顾野盯着她将怒未怒,一副耐心有限的模样。 “苏师姐,是你招惹我在先,而且还招惹了两次……” 顾野挑眉,又压低了声音:“我可有说错?!” 被顾野说中,苏昭昭自觉理亏。 但又被顾野钳制着无法扭头,她只好将视线移向一旁。 苏昭昭的双手却没闲着,仍试图用力推着顾野。 很快,她就想到了应对的话:“顾大人,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是梁佑堂未过门的妻,你不能一再的轻贱于我!” 顾野神情一顿,忽的将她压在翊卫斋的门户上,发出一声闷响。 只是外面疾风暴雨,翊卫斋内的这点动静,根本不值一提。 苏昭昭本能想要出声,可下一刻,她的唇迅速被封住,是顾野再一次的攻入。 被苏昭昭大力推搡,顾野没有停留太久,顺着她的脖颈寻到左肩时,顾野惩罚般地咬了她一口。 苏昭昭被这异样的触感,惊得浑身汗毛直立,下意识用双手揽住了顾野的脑袋:“顾野,你不可以!” 听到苏昭昭直呼他的名字,顾野薄唇上扬。 他刚加入镖局,对镖局的规矩还不太懂时,苏昭昭就是这样叫他的名字。 “我朝的律历,你知道多少?”顾野一把握住她的手,凝眸看着她。 这语气冰冷得让苏昭昭害怕。 她却隐约听出玄机,面露茫然的摇着头。 顾野挑眉道:“梁佑堂的罪责一旦坐实,若非身首异处,也会流放边关。” 说着,他冷哼一声又问:“到那个时候,你也准备随他一道,去边关吗?” 苏昭昭的确没想过这些。 她刚才那样说,不过是想要借着梁佑堂和她的关系,来提醒顾野,不要再对她做出失礼的事情来。 再见到顾野,她也怕自己会把握不住,会对顾野越陷越深…… 她自然也不想去关边。 可面对顾野的斥责,她只能极力表现得无动于衷。 “那又如何?这是我的事!” 屋外哗哗的雨声,房里湿热气息变得越来越浓郁。 听到她这样说,顾野的面色冷了下去,悄然松了手。 苏昭昭以为终于说服了顾野,迎着他的目光戏谑一笑:“你们锦衣卫……难不成还管这些?” 她抬手整理了衣襟,打算绕过顾野的身侧,离开这个角落。 才一迈步,顾野又忽然靠拢过来,拦住她的去路:“是我顾野要管!” 苏昭昭抬眼,看着顾野一脸冷峻而坚定的神色,她思绪再度被搅乱。 “你听清楚了吗?”顾野道。 她才冷却的心跳又一次加速。 顾野这样说,那岂不是意味着他…… 不、不! 这是作弄,还是要拿她开心? 她张了张口:“你这算是” ‘什么意思’还未等她说出口,顾野已然扳过了她的下颌,再一次贴近了她的唇…… 顾野的气息与轻叹混着屋外暴雨的潮湿,充斥在她四周,她躲他追,她避他进,就这样不断纠缠、试探着…… 直到夏雨停歇之后,顾野才肯罢休。 明明只是亲吻,她却差点要散了。 临走之前,顾野匆匆留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等我。”便转入夜色中。 苏昭昭却因此无法入睡。 整个晚上,她的目光都是涣散的,漫无目的的在空气中游荡。 她从来没见过那个样子的顾野,他还要她等…… “究竟……他要我等什么啊?” 她苦恼的叹了一口气。 手指忍不住轻轻覆在了自己的唇瓣上,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脸上不禁浮起一阵红晕。 “顾头儿竟然主动吻我?!还和我说这样的话……” 她失神的笑了起来。 “天啊!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担心被人听到她的歇斯底里,又快速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翻来覆去了好一阵,仍按耐不住心里的欢愉,最后,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了身来。 苏昭昭从未想过,重生之后,顾野会像今夜这般主动。 上一世,她仰慕了顾野好久,可顾野一直对她无动于衷,就像块木头。 为何今夜,顾野会这样热烈的对待她? 苏昭昭彻底糊涂了,几乎快忘了和梁佑堂还有婚约在身。 直到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 翊卫斋外的蝉鸣声渐起,苏昭昭的那些欣喜,才如潮水一般退去。 随之而来的,是不安与惶恐。 前世的厄运,不知几时会再降临,只要她继续待在盛昌镖局,就有机会惹到文定侯府千金的男人。 虽然,时至今日,她都记不起几时招惹过侯府千金的男人…… 可京师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她真无意招惹到了那个男人,该如何避免呢? 还有昨日,她才答应了顾伯母,找到住处就即刻离开顾宅,总不能食言吧? 想到这些,苏昭昭索性连早膳也顾不上吃,急急出了门。 来到街上,没走两步,无人的路旁忽的窜出一只灰白虎斑的猫儿来。 吓了她一大跳。 仔细打量了那只猫儿一番,苏昭昭发现它不仅不怕人,还长得十分可爱,黄玉一般的眼睛透着光芒,缓缓靠在了她的腿边。 她俯低了身子,想伸手去抚摸猫儿毛茸茸的脑袋。 那猫儿竟然顺着她的裤腿,几步就攀爬到了她的怀里。 反而把她吓了一跳。 “嘿!你是哪家的狸奴,敢往本姑娘身上窜……” 苏昭昭挥手就要去擒,那猫儿又踩着她的肩头窜到了她的头顶。 苏昭昭又惊又怒,急着驱它下来,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将那猫儿赶走。 无奈之下,她软磨硬泡了一阵,总算哄得那只猫儿乖乖听话。 苏昭昭便将猫儿抱入怀中,在原处等了一阵。 可环顾四周,却迟迟不见有人经过,更没遇到出门寻猫的。 她只得带着那猫儿前往镖局。 镖局点卯过后,今日没有镖例派给她,苏昭昭倒是乐得轻松。 正好,她今日和房东肖老爷有约,于是抱起猫儿找沈总镖头预支了一个月的月银,便离开了镖局。 柯浩然和温柏川默默看在眼里,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晃着步子前往顾野的房间。 “顾头儿。” 柯浩然率先踏进房内,手指在嘴角边摩挲了片刻,笑道:“今天,苏师姐急急预支了银子,又早早离开镖局,是不是有什么事?” 第32章 求证 见顾野仍没什么反应,柯浩然又凑近了些:“顾头儿,您不是把她收在自己府宅里了吗?” 顾野整理镖册的手一顿,抬眼看了柯浩然一眼,仍没说话。 柯浩然立即乖乖闭上了嘴。 顾野向来不喜旁人多嘴,何况这是他的私事。 柯浩然和温柏川心里清楚,能被顾野带回府,这个苏昭昭一定是他认为重要的人。 二人相视一眼后,识趣的转身退下。 “柏川!”顾野忽然叫住温柏川。 温柏川急急回身,恭敬道:“顾头儿。” “你即刻赶往北镇抚司。” 顾野面色严肃,冷声吩咐:“去见袁千户,叫他替我办一件事……” 温柏川颔首问道:“不知您要袁千户办何事?” “叫他阻止今日城中所有的赁屋事谊!” 温柏川怔了怔,不禁斜了柯浩然一眼。 柯浩然也是一脸不解,温柏川便不再多问,应下声来。 …… 从七宝茶肆的大门走出来后,苏昭昭愁容满面的站在街边。 她也没有想到,煮熟的鸭子也会飞? 昨天和房东肖老爷还谈得好好的,怎知今日碰面之后,肖老爷却改口不租了。 她忙了半日,却落得个竹篮打水的下场。 看着怀抱里的猫儿,苏昭昭暗暗自嘲:“小狸奴,我与你还真是同病相怜!京师这么大块地儿,竟没咱俩的去处……” “我如今寄人篱下,还要再带上一个你……不如我将你放生了吧?” 说着,她摸了摸猫儿毛茸茸的脑袋,弯下腰去。 正想将它放生时,街尾忽然传来洪亮且中气实足的吆喝声。 “闪开!统统闪一边儿去!” “文定侯巡街,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这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划破了街市的喧嚣。 害怕猫儿受到惊吓而四窜受伤,苏昭昭又本能的抱紧了猫儿。 但她听到文定侯这个名号,却很难不去在意。 前世,她莫名遭到文定侯府千金的谋害,诬她招惹侯府千金的男人…… 想到这,她就忍不住翘首朝街尾望去。 路边行人听到吆喝声,纷纷停下脚步,低头避让。 苏昭昭也默默混在了人群之中,偷偷注视着街上的动静。 很快,街道的中央就空出了一条大道,一队身着官服的骑兵威风凛凛地在前方开路,马蹄声渐渐飘近。 在列队之后,是文定侯府的马车。 马车经过七宝茶肆大门时,突然人群里有个身影迎了上去,还恭敬地朝马车里的人行揖拜之礼。 “下官参见文定侯!” 苏昭昭闻声望,也从身前路人的肩头缝隙里望了过去。 可那说话之人,她却是刚刚才见过。 在七宝茶肆里,她赶来见房东肖老爷,正巧就撞见那人与肖老爷同席而坐,相谈甚欢。 苏昭昭有些诧异。 马车里又响起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原来是北镇抚司的袁千户?有礼了。” 她眼皮一跳,紧紧抱住了猫儿。 是北镇抚司的人? 他们不是在锦衣卫的管辖之内吗? 那这位千户大人……是顾野的属下?! 今日肖老爷突然变挂,不将房租与她,难道背后是顾野的意思?! 她不由得心惊肉跳,直到文定侯府的人马离开之后,才转身回到七宝茶肆。 她想亲自向肖老爷求证一番。 可在茶肆里转了一周,却没找到肖老爷的影子,她只好重新来到街上。 今日若是不将此事问个明白,她断然无法安心。 苏昭昭抱紧猫儿,循着记忆里的路线,直奔肖老爷的宅子而去。 她穿过好几条巷子,走到一处街尾转角时,因步子太急,冲撞到了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面容俊朗的男子。 听到那名男子痛呼一声后,她才从复杂的思绪中回过神。 “对不起!我急着找人,所以……”苏昭昭赔礼道。 “没长眼睛呐?!” 那男子皱着眉,一手揉着胸口,愤愤咒骂了一句。 她急急弯腰,继续赔着礼:“对不起,对不起!” 她没法不急躁。 顾野明知伯母希望她能快些离开顾府,却又暗自干涉她的行动…… 这未免也太霸道、太过分了! 这虽然与她心中的顾野有所出入,但她势必要去找肖老爷问个清楚,万一肖老爷改变主意了呢? “姑娘,因何事如此匆忙?” 刚才被她撞到的那人,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起来。 苏昭昭愣了愣,抬眼看他。 男子的脸圆圆胖胖,一副富人扮相,应是哪府的公子。 不过看起来的确并无大碍,她才放下心来。 “公子没事就好!” 说罢,她打算绕行离去。 那人却一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姑娘还未回答我的问话,怎的要走?” 苏昭昭脚步顿住。 没想到,这看着人模人样的贵家公子,竟会对她纠缠不休。 她脸上自然没挂什么好脸色:“不知公子还有何事?” “姑娘如此匆忙,可是有什么要事?” 苏昭昭总觉得这人不是善类,便脱口道:“我是盛昌镖局的镖师!今日有事在身,恕不奉陪!” 那人闻言之后,若有所思:“……镖师?” 苏昭昭趁机跑开。 可没走几步,又听到身后那人大声追问:“姑娘,我还不知你叫什么!” 苏昭昭头也不回道:“我姓苏!” 她有意报出镖局的名号,是因为在京师里,盛昌镖局是响当当的大镖局。 黑白两道的人,都会卖几分薄面给镖局的沈总镖头。 就连京师的富商、官家的衙役,也不敢轻易招惹盛昌镖局的人。 所以,她猜测那人在知道她的来头之后,不敢轻易找上门来。 几经周折,苏昭昭找到了肖老爷的宅邸,并叩了门。 知道来者是她,肖老爷亲自出来相见。 只是,她还没开口,肖老爷已有逐客之意:“苏姑娘,你还来找老夫做甚?都说了,租不了!” 说着,肖老爷打算关门。 苏昭昭连忙上前阻拦,还急急道:“我知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肖老爷抬眼看她:“什么事?” “……肖老爷,是不是千户大人的意思,所以你才改变的主意?” 肖老爷脸上的神情僵住了,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话。 苏昭昭顿时了然于胸,又追问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真相!” 肖老爷吐出一口气,满是无奈:“苏姑娘既然知道了,又何必苦苦追问呢?” 对肖老爷而言,今日之事,他也有几分气闷。 做房东数十载,他很少失信于人,今日突然收到镇抚司令,不让他租屋与外乡人,也是迫于无奈。 在京师,谁敢得罪锦衣卫的人呢? 肖老爷本想离开,又忽的顿了脚步:“不过话又说回来。苏姑娘,你怎么会惹上镇抚司的人呢?” 苏昭昭没说话,只是看着肖老爷,脸上涌起了一抹无奈。 “那可是锦衣卫的人啊!” 肖老爷一声长叹,语气疲惫:“咱们这种平常人家,谁敢招惹他们呐?” 苏昭昭又岂会不知? 不过,她总算证实了一件事。 真是顾野在从中做梗,不许她搬走?! 苏昭昭收起心绪,紧紧抱着怀中的猫儿,深深朝肖老爷鞠了一躬:“打扰了。” 第33章 亲信 日头越升越高,盛夏的烈日灼得路上行人寥寥。 苏昭昭房没租成,身上还揣着预支的月银又抱着只猫儿,又热又渴。 肖老爷的那番话,不断在她耳畔回响,又让她心底升起一阵恶寒。 真是顾野想要阻止她搬离顾府吗? 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竟越俎代庖的管起别人租房的私事,也太过份了! 苏昭昭越想越气,一路疾步回到了镖局内院。 在穿过内院草台时,怀中的猫儿突然挣脱了她的怀抱,跳到地上,又飞快窜上院内的一棵矮树上面。 “小狸奴?!” 苏昭昭从思绪中回神,看着猫儿的身影,大声叫嚷了一声:“快回来!” 可那只猫儿并不理会她,反而攀爬到树枝上面,在树皮上磨起了爪子。 她追到那棵矮树下,仰起头:“快下来!” 苏昭昭的叫嚷声传进了房内几人的耳朵里,顾野抬眸看了过来。 户外阳光刺眼,顾野免不了皱起眉,眯了双眼才看清内院的那棵矮树下,苏昭昭正仰头望着树上叫嚷。 “点卯的时候,我就想问苏师姐来着。” 站在顾野身前的柯浩然忽然开了口:“她是从哪儿弄来那只狸奴的?像是只绣虎银缕!” 顾野嗯了声,往前走到柯浩然身边:“我也正有此意。” 今日在膳厅,顾野就没见到苏昭昭来用膳,听丁嬷嬷说,下人有去请过她,只是翊卫斋里并没人回应。 顾野才猜测,她应该是一早就出了门。 镖局点卯时,见苏昭昭手里抱了只如此名贵的狸奴,他也纳闷。 “顾头儿,我问问她去。” 柯浩然说着,抬步就朝苏昭昭走去。 苏昭昭在树下逗了猫儿好一阵子,那猫儿才肯跳下树枝。 重新抱起猫儿时,她发现猫儿嘴里衔了只蝉,似是要给她。 苏昭昭又惊又喜:“小狸奴,可真有你的啊!” 她拿起那只蝉,看了看,无奈一笑:“可我拿它没用处啊!” “苏师姐。” 听到有人叫她,苏昭昭扭头,见来人是柯浩然,正笑眼弯弯地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柯大哥。” 柯浩然的目光落在了她怀里的猫儿身上,笑问道:“你怀里的这只狸奴,是打哪儿来的?” 苏昭昭看了猫儿一眼,抱紧了些,才答道:“路上捡的,怎么了?” “捡的?” 柯浩然似是不信,又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只猫儿。 毕竟名贵的绣虎银缕,背后的毛色是呈现虎斑纹理的,也只有王公贵族才豢养得起。 苏昭昭一介百姓,哪能随便捡到? 面对柯浩然的出手,猫儿却十分的警惕。 它顿时呲牙咧嘴,炸起毛来,又冲柯浩然嘶嚎,做着低哑的警告。 柯浩然笑意微凝,剑眉蹙动,手上的动作一顿:“哟,这小狸奴还是个倔脾气。” 他识趣的收回了手:“碰都不让人碰!” 苏昭昭微微侧过身子,用手肘护住猫儿:“不行吗?” 说着,她抚着猫儿的脑袋,以示安抚。 那猫儿在她的围护下,乖巧的贴近了她的胸口,也不再发出低哑的警告声。 柯浩然眼尖的发现,苏昭昭怀中的猫儿背后果然是虎斑,面色陡然沉了下去。 见他变了脸色,苏昭昭只当柯浩然摆谱甩脸色。 想起今日租房失败,也多是因锦衣卫的人从中阻碍。 苏昭昭也冷了脸:“你们管得可真宽!” “苏师姐今天火气这么大?” 柯浩然有些惊讶,很快他又恢复笑脸:“倒是跟这只小狸奴挺像。” 苏昭昭的确在生气,就没拿正眼看柯浩然,她打算去质问顾野的。 顾野还没见着,还要受柯浩然的调侃,她抬步就要走。 柯浩然又快步靠了过来,低声追问:“是因为被房东毁了约,所以才发脾气的?” 内院顿时陷入了死寂。 只得树上的蝉鸣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苏昭昭顿住脚步,扭头看向柯浩然。 半晌过去,才冷冷开口:“柯大人也知道?” 看来,她不必再向顾野求证什么了…… 肖老爷也没骗她。 她租不成肖老爷的大宅院,就是顾野的意思。 明明是这么炎热的季节,她的骨头缝却透着一股寒凉,她甚至感到头顶上,有一片越来越浓的乌云将她整个人笼罩了起来。 见她脸色发白,柯浩然一脸诧异:“顾头儿没和你说吗?不太可能吧?” “他要和我说什么?”苏昭昭不解。 柯浩然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眼中的诧异越来越浓:“你该不会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易出入顾头儿的府宅吗?” 说话间,柯浩然还不自觉地抬眸,朝顾野那间房望去。 苏昭昭张了张嘴,本想追问什么。 但当她顺着柯浩然的视线,看向顾野那间房时,恰巧触及到了顾野投来的视线。 顾野正凝眸看着她,唇边噙着一抹浅笑。 那眉眼,温柔无限;那薄唇,殷红似血。 苏昭昭却犹如窃匪遇了官兵,慌忙收回了目光。 她支支吾吾的问:“柯大哥,你刚才这话,是什么意思?” 柯浩然挑眉斜了她一眼,勾了勾食指,示意要她凑近些。 柯浩然表情神秘,像是要和她说一个隐秘的秘密,她只得乖乖往前倾了倾身子。 “顾头儿是咱最高长官。顾头儿的父辈、祖辈,那都是先帝的亲信。” 说着,柯浩然拱了拱手:“皇恩浩荡,顾家的宅内,自然受到圣上专职侍卫的严格保护。咱都不能随意出入,何况是你?” 她抬眼看着柯浩然,恍然大悟。 难怪在洗心院,会突然涌入那么多的侍卫…… 原来,他们都是圣上的人? 她一直以为,那些不过是顾府的下人。 见她默不作声,柯浩然退开了些,一脸悠哉道:“入了这道门,想出去可就难了!” 苏昭昭越想,疑惑越重。 照此说来,那圣上岂不是也知道她一介草民,住进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宅里? 不不不,也许还未必! 否则,顾伯母也不会有入宫请圣上指婚的打算。 她在心中思量着,忽见柯浩然抬步要走,她连忙扯住柯浩然的衣袖:“柯大哥,请等一下。” 她一定要问清楚。 “你干嘛?” 柯浩然面红目赤,还飞快将她的手拨开了去。 意识到这举动有些唐突,苏昭昭也尴尬的笑了笑:“对不起啊!我只是想要问问,遇上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 第34章 头来 柯浩然哼笑一声:“什么怎么办?” 那语气颇有些不明所以。 苏昭昭想也没想,脱口就道:“我要怎么才能离开顾” 话未说完,柯浩然的脸色已经骤变。 他皱了皱眉,压低声问道:“你想离开顾头儿?!” 苏昭昭迎着他的目光,默默点了点头。 昨天,她听得清清楚楚,顾伯母说今日就要入宫,还要向圣上请旨,替顾野指婚。 她张口说道:“我知道,你们的婚事得由圣上指定……” 柯浩然愣了愣:“你还知道这些?顾头儿亲自和你说的?” “这你别管!” 她犹豫了一下,直言道:“我急着搬走,也是为了顾头儿好,可他怎么不明白?” 柯浩然盯着她,眼里充满了审视与警惕:“苏师姐,你和我说这些……是想知道什么?” 说着,还下意识往后倾了倾身子,想和她拉开距离。 苏昭昭却纳闷了。 柯浩然一向聪明,怎么这会儿却想不明白? 她什么身世,她还不清楚吗? 现在不搬走,难道要等圣上指婚的姑娘嫁进顾府之后,她再搬走吗? 她瞪着柯浩然,水润的眼眸中多了一层忧怨之色。 柯浩然却被她这道目光,吓得惊呼:“你……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这可不行!万万使不得啊,苏师姐!”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跟顾野抢女人…… 柯浩然一边摆手,还一边站开了好几步。 苏昭昭有些无语,甚至还有些想笑:“柯大哥,你想到哪里去了?” 她问这些,不过是想多知道一些应对之策,没想到柯浩然却往歪处想。 “浩然,你们在聊什么?” 听到顾野的声音在近处响起,苏昭昭抱紧了怀中的猫儿,抬眼朝他看去。 在对上顾野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之后,她敛住了笑容,恢复了平静。 柯浩然堆起一脸笑:“顾头儿,我和苏师姐在聊这只小狸奴呢。” 说着,他指了指苏昭昭怀中的猫儿,神情惊喜:“还真让我说中了,这真是一只绣虎银缕!” 苏昭昭低头,看了眼怀抱的猫儿:“绣虎银缕?” 顾野斜目也朝她怀中的猫儿看来:“还真是只名贵的狸奴。” 话落之后,顾野的目光又不着痕迹的往上移了几寸,沉沉地落在了苏昭昭的脸上。 苏昭昭并未留意,但暗暗心惊。 今日沈总镖头、肖老爷、还有在路上被她无意撞到的那位富家公子,似乎见到这只猫儿之后,眼里的神情都有很明显的变化。 就好像是瞧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就连柯浩然也如是。 莫非这只小狸奴,来头不小? 这个念头闪电般地划过她的脑海。 “这只狸奴,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顾野悄然站到了她身前,低声问着话。 她一抬眼,恰好对上了顾野那双黑色的眸子,被风吹起的鬓发扫过他的脸颊,薄唇勾着一抹浅浅的弧度。 苏昭昭不自觉的想起,昨晚顾野的那个长吻。 她干咽了口唾沫,喉咙也有些打结:“路、路上捡的。” 正值晌午,镖局里的人要么用午膳去了,要么走镖未归。 稳下心情之后,苏昭昭发现柯浩然已经快步走开去,整个空荡荡的内院,就快只剩下她和顾野二人,她连忙后退了几步。 顾野却故意往前逼近,还眯起眼俯视着她怀抱中的猫儿:“能捡到这样名贵的狸奴,你打算如何处置它呢?” 苏昭昭抱紧了怀中的猫儿,随口道:“这你管不着。” 顾野睨着她,哼笑道:“我那儿倒是能养它!可某人急着要走……却是为何?” 昨夜,他离开翊卫斋时,明明叮嘱了苏昭昭一句,要她等他。 这便已是一句承诺。 他希望苏昭昭能给他一些时间,好让她能向圣上禀明情况。 除此之外,他还要向母亲交待清楚,他不用母后去请旨。 因为他想要的,已经自投罗网了。 苏昭昭看了他一眼,冷声重复道:“都说了你管不着!” 顾野也没想到,昨夜,苏昭昭明明很热烈的回应着他的吻,只过了一个晚上,她竟然又想要逃走?! 若不是有所察觉,他也不会公器私用。 临时派了温柏川去北镇抚司,要袁千户去阻止当天京师里所有的房赁事宜。 想到此时,顾野的眉眼冷冽了些,语气也变得冰冷了些:“京师这地儿,还有什么地方不如我那儿?” 受到这样的责问,苏昭昭理直气壮的提醒他:“你不能硬让一条鱼生活在陆地上,还告诉它陆地上很好。” “你是鱼吗?!” 顾野眯了眯眼:“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躲我?” 苏昭昭只看了一眼,被他眼底的猩红吓到,不敢再轻举妄动。 见她不作声,顾野也默了片刻。 半晌后,顾野才忽然转了话题:“这只狸奴来头不小。” 他语气缓和了很多,眸色也变温柔了。 苏昭昭这才敢接话:“我倒没看出它哪里不同!” 可当她再度和顾野四目相对时,她像是被烫到了似的,飞快地挪开了眼。 她曾经主动吻过顾野。 时隔一年后,还能坦然面对顾野,是因为她深深知知,顾野绝对不会喜欢她。 然而,昨夜发生的一切,打破了她心里的设定。 被顾野狠狠吻过几回后,她没法再平静的面对顾野的逼近和目光。 她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如此害怕顾野。 明明是顾野做得不对,怎么她倒愧疚害怕起来了? 正想着,忽的听到顾野漫不经心道:“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只狸奴!” 说着,又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你在哪儿捡到它的?” “就早上出门时,在路上遇见的。” 不过,这狸奴的确不太怕人,应是有主人的。 苏昭昭摸着猫儿的脑袋,笑了笑:“因为赶都赶不走,它很是乖巧,我就带在身边了。” 顾野审视着她,低低问道:“那你,为何想要走?” 没想到顾野会绕回刚才那个话题,她瞠目结舌,舌头打了结:“……什、什么?!” “某些人,还不如一只狸奴。” 顾野长眉微挑,黑眸冷意袭人,忽的逼近:“明明没有人赶,却急着要逃走!” 她盯着顾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怦怦地乱跳了几下。 察觉脸颊逐渐滚烫后,才急急收回目光。 但她呼吸仍旧有些紊乱,只得又别过头去,结结巴巴道:“顾、顾头儿,你、你这是…明知故问吧?” 没等她把话说完,顾野已经沉沉追问起她:“不是叫你等我吗?” 苏昭昭愣了愣,她当然记得啊。 可……顾野究竟要她等什么? 正要问,顾野大手一伸,放在了她的头顶上,来来回回揉了几下,又将她涌到喉咙的话给逼了回去。 顾野微微一笑,正色道:“身为指挥使,事无具细,我都得禀明圣上。” 第35章 难测 苏昭昭点了点头,这个,柯浩然刚才也和她说过了。 可要她一点儿都不在意顾伯母的话,她又办不到。 苏昭昭苦了脸,却又不能对顾野摆脸色,只得一脸默然:“我知道啊,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野见她眸色明亮,还满不在乎,好似经过一晚,就将昨夜与他在翊卫斋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顾野的脸色忽的一凛。 不过,顾野平日不笑的时候,向来就清冷,苏昭昭并没察觉,抬脚要走。 顾野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以为呢?” 她侧过脸来,对上顾野那张冷峻的脸,一双黑眸深不见底,离她极近。 她这才将顾野眼底的情绪看仔细了。 她紧张的收回了线视,将头别向一边:“我哪会知道?” 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了顾野的唇角。 顾野抿唇,不知是被她的话噎住,还是在思考什么,迟迟没有出声。 苏昭昭登时汗流浃背。 她想将手臂从顾野的手中抽出来,顾野却微微加重了力道。 她心下更加慌乱。 立即抬眼瞪了顾野一眼,张口想叫他松手。 顾野沉了脸,冷冷质问道:“你不想负责?” 苏昭昭脑子顿时嗡的一声响,浑身颤栗,瞪大了双眼。 她没听错吧? “负责?!” 苏昭昭盯着顾野看了两眼,小脸莫名的发热。 她与顾野是有过几次亲吻。 但于她而言,顾野对她的那些吻,更像是某种报复,而非爱慕。 毕竟,她重生之后,脑袋一热,才会在一年前对顾野做出那些失礼的事来。 昨晚顾野这一闹,她也该还清了吧? 收起神后,苏昭昭反问道:“我在您府上就叨扰了两三天,最多付几日房租,您还要我负什么责?” 顾野也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的收紧了手中的力道。 苏昭昭不知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本能的感到了不安。 顾野斜晲着她,低声道:“除非你今晚有其他地方落脚,否则别想安生。” 苏昭昭耳朵里嗡嗡的,前额也开始冒汗。 顾野这是在威胁她? 还是想提醒她,昨夜在翊卫斋里的事……? 她的脸登时涨得通红,什么话都没敢接,只是拼命将手臂抽走,转身跑出了镖局内院。 怎么再遇到顾野,他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今日能吩咐北镇抚司的千户大人阻挠她租大宅院,那么前几日呢? 顾野率锦衣卫来抓捕梁佑堂的时候,也安排得恰逢其时。 莫非,顾野早就知道她会在哪一天嫁给梁佑堂? 找她回镖局做耳目,也只是个幌子? 看着她避之不及,逃得飞快,顾野伫立在原处静默不动。 他脸上冷意未减。 顾野想不明白,曾经待他热情似火的苏师姐,怎的对他如此泾渭分明? 昨夜,在他的主动出击下,苏昭昭明明他有回应…… 怎么天亮之后,她又变了? 她的心,真给了那个梁佑堂?! “不愧是顾头儿啊!”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还伴随着柯浩然的声音,顾野这才收起了神。 再回身时,他脸上的冷意已经荡然无存,有的只是素来严肃的脸庞。 “浩然,柏川。” 顾野有些意外,左右手竟悄然来到了他身后。 柯浩然朝他爽朗一笑,夸赞道:“顾头儿下手,果然是快准狠稳!” 顾野与柯浩然、温柏川二人相识多年,虽然在锦衣卫里,和他们是上下级关系。 但论起交情,要说他们三个亲若兄弟,也毫不为过。 柯浩然和温柏川都是从三品的武官。 柯浩然有着极其细微的洞察力,对他的习性也十分了解。 他自然知道,柯浩然口中的‘下手’是指的何事。 顾野并不否认,只是漠然反问道:“怎么突然说起奉承话来?” “不是奉承!” 柯浩然绕到他身侧,偏着头朝他笑道:“是欣赏!” 顾野面色冰冷,只是默默看了柯浩然一眼,没有回应。 温柏川站在他的另一侧,接过柯浩然的话茬:“浩然,你又开始没大没小了!顾头儿的玩笑也开?!”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柯浩然连忙解释:“咱们顾头儿先是关了那梁佑堂,逼得苏师姐自投落网,接着又叫你遣着袁千户断了苏师姐的去路……” 柯浩然摸着下巴,一脸笑意看向顾野,眼中充满了钦佩的神情。 “我柯浩然是眼睁睁地看着咱们顾头儿,从一个满腹经纶、才情横溢的儒雅书生,变成一个武艺高超、深不可测指挥使大人啊!” 顾野微微侧起头,又看了柯浩然一眼。 柯浩然被他这道目光盯得脊背一寒,连忙收回了视线,规矩起来:“属下今日话多了些,还请顾大人……” “行了。” 顾野冷声打断了他:“到房里谈。” 他们之所以潜进镖局,也是为了替圣上查清私运军器与私铸官银一事,却不宜透露身份。 回到房内之后,顾野命温柏川关上房门。 这才抬眼盯着柯浩然,冷声道:“那些话,少在镖局里提,哪怕没人经过。” “是。顾大人!” 柯浩然答得飞快,站直后,他意犹未尽的神情,似乎有话想问。 顾野也将他看穿,犹豫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浩然,你刚才说我深不可测?!” 柯浩然点了点头。 顾野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眉眼一沉:“咱们锦衣卫,没有一天不是在替圣上效命,替圣上扫清障碍。过的全是刀口舔血、逆风恶浪的日子,我算哪门子的深不可测?” 被顾野这番话触及,温柏川有些动容。 柯浩然却沉吟不语,眉眼无神了片刻。 再抬眼时,他又恢复了素来的笑脸:“顾头儿这话说得是。” “只不过……”柯浩然吞吞吐吐,似是还有话想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顾野冷冷斜了他一眼:“我承认,对她是‘公器私用’了,但下不为例!” 柯浩然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他可不敢妄自指责顾野的任何行动,问这些,无非是出于朋友间的关心罢了。 顾野眼里浮现出一抹迷茫。 他失焦的看着前方,一字一句缓缓叹息:“真正深不可测的,是某人的心。” 第36章 负责 苏昭昭仓惶逃出了镖局,混入京师街上的人群之中。 她清楚的记得,在京师南市那边,有家专门收留狸奴的狸坊。 她打算先将狸奴交到狸坊,请狸坊的人代为照看,再寻个住所。 然而,当她抱着狸奴来到狸坊门前,却发现狸坊大门紧闭,铺板上面还挂着一行字:「家中有事,休息数日。」 正值炎夏,苏昭昭抱着狸奴走了好多的路,早已热得直冒汗了,双臂酸软疲乏。 却万没想到,这狸坊竟然关门闭户了? 她傻了眼,思前想后决定从哪儿捡到狸奴,就将它还到哪里去。 苏昭昭重新回到与狸奴相遇的那条巷口,早已热得力不从心,又累又渴。 她俯下身子,将狸奴放到地上,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小狸奴,我也没办法啊,只能又带你回来这里了。” 那狸奴却盯着她喵喵叫唤,不肯离去。 苏昭昭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你叫也没用。如今我都自身难保,没地儿可去……还怎么照顾你呀?” “谁说你没地儿可去?”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炸开,苏昭昭本能的缩了下肩膀,小心翼翼的回身。 顺着那人的裤腿从下朝上望去,果然不出她所料,真的是顾野! 她暗暗吃惊,才申时三刻,顾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镖局的事处理完了? 苏昭昭勉强笑了笑:“顾头儿……” 她声音细小,犹如蚊呐。 顾野孤身一人,身姿笔直的站在路旁,看到她时,才缓缓抬步靠近。 “看来,那只狸奴还真赶不走!” 顾野薄唇上扬,目光穿过了她的身侧,落在地面上那只狸奴身上。 听到顾野提起狸奴,苏昭昭又没那么紧张了。 她松了口气,回过头看着狸奴,一脸无奈道:“我都说了不骗人。” 顾野来到她身边,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可不见得!以你这朝秦暮楚的性子,很难说。” 顾野的手很热,即使隔着护腕,仍像团火一样,环住了她的手腕。 苏昭昭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看向了他,不知接下来他要说什么。 顾野觑了她一眼,目光重新落在了路面上那只狸奴身上,面无表情的问:“你就是在这里碰到它的?” 苏昭昭也盯着那狸奴,轻轻点了点头。 顾野环顾四周,不见路人经过,想了片刻才开口:“先带去翊卫斋养着吧!” “当真?!” 苏昭昭有些不敢相信,他竟然愿意收留这只狸奴? 可顾野又说这狸奴很名贵…… 她犹豫片刻,试探地问了一句:“顾头儿,是你说这只狸奴很名贵的哦?” 她能感到顾野注视她的目光,有些冰冷。 她却继续硬着头皮试探:“你还说……它有些眼熟昂?” “你想说什么?”顾野冷声问道。 她抬眼迎着顾野的目光,一字一句问道:“该不会……也是你事先安排好的吧?” “安排?!” 似是有些意外,顾野轻笑了一声:“我能安排什么?” 她的的确确在顾野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了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所以不是他安排的? 是她将顾野想得太过阴险了? 回想与顾野认识这些年里,他的确从没做过什么恶事。 相反,他对待镖局同门手足还十分的公义,加上锦衣卫指挥使的这层身份,顾野不会是大奸大恶之人。 她眼下没瓦遮头,棘手得紧,才不愿将这狸奴拱手相让呢。 苏昭昭咬了咬牙,抱起狸奴,双手递到顾野的面前:“那我就把它给你了!” “给我?!” 顾野一怔,顿时收敛起了笑容,疑惑看着她:“你呢?” “我自然是去镖局里住!” 她答得理直气壮:“我偷偷看过了,那几间杂物房已经空了些,能睡人了。” 顾野脸色沉了下来:“我不是说了,你暂且就在我那里住着。” 被他紧紧盯着,苏昭昭莫名想要退避。 她毕竟有婚约在身,长此以往的寄人篱下在不相干的男人府里,总觉得太过败坏伦常。 察觉到她退避,顾野眸色晦暗起来,语气里带了些警告的意味:“其他的事,不必理会。” 她的那点小心思,被顾野看得一清二楚。 她自知拗不过他。 但要她不必理会其他的事…… 怎么可能不理会? 首当其冲的,就是顾伯母,她不可能不理会吧?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苏昭昭低声道。 顾野没作声,只是盯着她看。 冷峻的脸,阴沉得犹如暴雨降临之前的黑云。 半晌,才将目光移到了狸奴的身上。 那只猫正攀爬在苏昭昭的裤腿上,似乎把苏昭昭当成了一副可以肆意攀爬,玩耍的架子。 顾野不禁哼笑出声,瞥了苏昭昭一眼,调笑道:“还是说,你巴不得守在镖局,可以跟谁朝夕相对?” 苏昭昭有点生气,这是哪来的推测? 她立即反驳:“你干嘛要这么说我?我也是没法子,才暂时在镖局里借住的!” “某人还不如一只狸奴!” 顾野仍旧愤愤不平,眼神阴郁,紧紧盯着她。 苏昭昭本能的回应了一句:“你真是莫名其妙!” 她一向守信用,既然应了顾伯母,会尽快离开,就不愿再待继续留在顾宅。 顾野这样说她,莫非毫不知情? 苏昭昭气得小脸发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答应过顾伯母,岂能食言?” 何况她还有婚约在身,岂得如此厚颜无耻? “都叫你别理她了!” 顾野急急打断她,眼里却暗藏着愠怒之色,叫人不寒而栗。 苏昭昭却急着堵住他的话:“你放心,我是不会偷走的。我是真打算借住在镖局里,也没想要跟镖局的师兄弟们朝夕相对!” 多给她几个胆子,她也不敢耍锦衣卫啊。 何况,这个人还是顾野。 顾野盯着她,仍旧黑着脸。 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还以为,浩然什么话都跟你说了。” 苏昭昭费解的看着他,心中却突然有些后悔。 梁佑堂在卫狱里就说过,他和文定侯是远亲,有这样的靠山,或许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事。 她也不该脑袋一热,就答应顾野,回京师做耳目。 见苏昭昭默默不语,脸色透着些晦涩难懂的神情,顾野悄然移开视线移。 他弯下腰后,一把擒住狸奴的前爪,将它从苏昭昭的腰间扯开。 像是不太喜欢狸奴的毛发贴身,顾野生硬的将它举在了身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半晌才道:“我若不同意你住镖局呢?” 苏昭昭回神后,顿时绷紧了身子:“为什么?” 狸奴被顾野抱起之后,一直张牙舞爪的挣扎,意识到一切只是徒劳,又将身子蜷缩成了一个毛球。 它浑身茸毛竖立,朝顾野喵喵的大叫,以示抗议。 顾野盯着狸奴,脸上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笑意。 苏昭昭有些慌了,担心狸奴会有什么危险,想从顾野手中夺回来。 不想,顾野竟主动将狸奴递到她面前:“苏师姐,你真不打算对我负责吗?” 第37章 回去 顾野一脸似笑非笑:“不是你说的,喜欢了我整整三年吗?” 苏昭昭愣住了。 想接回狸奴的手,也悬在了半空。 僵持了片刻,她才尽可能平静地回应:“……那时,我脑子不清楚。” “连只狸奴都明白,既然招惹了别人,就得负责到底。” 顾野勾了勾唇,冷峻的脸藏在了狸奴的后面,默默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见她久久不动,顾野轻描淡写的又开了口:“苏昭昭,若是你不跟来,就别想让我替你养这只狸奴!” “你、你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苏昭昭涨红了脸,生起气来。 “一年前,我就当你脑子不清楚。” 顾野直截了当道:“那昨晚在翊卫斋呢?你也是脑子不清楚?” 苏昭昭瞪大了双眼,有些哑口无言。 昨晚的事,怎么也算到她的头上?又不是她主动吻上去的。 “顾头儿,你会不会太不讲理了?”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顾野是这样的一个人? 顾野冷峻的脸,缓缓靠近了她的面前,一双黑眸幽深,摄人心魄。 “好。我就当你是脑子不清楚!” 顾野俨然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却足以让苏昭昭呼吸不稳。 她急急避开了脸,却无言以对。 下一刻,顾野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肘:“现在,你跟我回去!” 苏昭昭本能的往反方向倾着身子,还打算扳开顾野的手。 两人拉扯时,顾野手中的狸奴伸了小爪子,飞快挠了顾野一下,小腿一蹬,窜到了地面。 只听到顾野“嘶——”的一声,顿时蹙起眉来,也松开了紧握住她的手。 苏昭昭抬眼扫去,见顾野正低头看着他右手虎口处,多了三道血淋淋的口子,上面还有鲜血渗出。 “好你个小狸奴!” 顾野低声咒骂道,脸上还浮现出了一抹难以察觉的狠戾。 苏昭昭也愣住了。 与狸奴相识不到一日,这狸奴待她很是温顺,可对待顾野、柯浩然却颇有些异常。 顾野突然被狸奴抓伤,手背染上三道血痕,苏昭昭难掩关切之情:“顾头儿,你手没事吧?要不你赶紧回府处理一下吧!” 可她又担心那狸奴跑丢,犹豫了片刻,决定先追狸奴。 见那狸奴窜进一旁的巷子里,苏昭昭拔腿就追了上去。 “小狸奴,别跑!” 狸奴却跑得极快,一眨眼的工夫就没了影。 她跑入巷子里,没见到狸奴的踪影,只得细细观察起来。 小巷是条死巷,两侧的黑墙足足有两丈高,地上铺的青石板有些磕绊,想来很少有人经过此处。 她忽然有种直觉,那狸奴极可能躲在那堆杂物后面。 于是,她俯下身子,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小狸奴,你在哪儿?” “在围墙上。” 顾野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去。 只见顾野脸庞阴沉如水,仰头盯着左侧的围墙上,拇指不时揉搓着刚才虎口处的那道伤口。 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后,顾野才低低问她:“你想捉住它吗?” 苏昭昭没想到顾野会跟过来,迟疑片刻后,才点点头。 “这高墙里,不知是谁家的后院。” 苏昭昭有些担心:“它若就此跑了进去,我担心里面的人会驱赶它。” 说话时,苏昭昭神色担忧地看向了围墙墙沿上趴着的狸奴。 狸奴许是受了惊吓,只敢露出两只耳朵和一对眼睛来,警惕的盯着她与顾野。 “小狸奴,快下来!” 听到她的呼喊声,狸奴只是动了动身子,并没有下来的打算。 望着这两丈高的围墙,苏昭昭有些无技可施。 环顾四周,又见不着梯子,她只能仰头盯着狸奴,犯起难来。 “它不过是只狸奴,你倒挺上心的。” 顾野走到她身边,说出这话时,也有些怪腔怪调的。 她不禁扭头瞥了顾野一眼。 顾野低头盯着她,微微勾了勾唇,那表情竟有些夺目。 “你有没有想过,它或许就住在这里?” 苏昭昭只觉可笑:“你凭什么这样说?” 顾野薄唇轻启:“不是你说在这附近捡到它的吗?” 她本想反驳,可转眼一想,顾野的话也不无道理,重新再看着墙沿上那只狸奴时,她又有点不知所措了。 若狸奴生于高墙之内,那她便不该阻拦它回家。 见她默不作声,只是呆呆的仰望着墙沿上的狸奴,顾野悄然靠近了些。 “你还没答我话呢。” 男人声音低沉,又离得极近,苏昭昭下意识避开了些:“什么话?” 顾野叹了口气,轻笑道:“你想不想捉它下来?” 她辨别不清顾野问此话的意图,正犹豫该如何回答时,顾野身形突然一晃,带起一阵轻风,一跃而起。 刹那间,就利落的跳上了那堵高墙,吓得狸奴拔腿要逃。 顾野出手极迅速,一把将那狸奴后颈擒住,随后手腕一转,另一只便稳稳的捉住了那狸奴的四肢。 跟着他又接了一个后空翻,便从高墙上跳落下来。 顾野一套动作矫如惊龙,又犹若行云流水,落地之后气也不喘一下。 苏昭昭却是小口微张,惊得眼睛都直了。 顾野将那狸奴塞入她的手里,还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呐,抱好。” 她才回过神来,目光移向手中的狸奴:“……这也太” 没等苏昭昭把话说完,顾野又绷着面颊,低低吩咐道:“你跟我回去!” 这语气既似在命令她,又像是在乞求她什么。 苏昭昭禁不住心跳加速,脸也没来由得发起烫来。 “顾头儿,我” “把它也带上!”顾野不容抗拒的补充了一句,语气有些生硬。 苏昭昭掌心微微冒着汗,抬眼的一刹那,瞥见顾野脸庞竟也微微发红。 苏昭昭猜想,也许是因为他刚才上窜下跳的有关? “可是顾头儿,我都已经决定了。” 她想要坚持。 顾野却一脸无奈望着她:“今日一早,我已向我娘言明了一切,她不会再过问你的事。” 苏昭昭惊讶得微微张了张口。 顾野却飞快背过身去,语气尽是不堪言状的失望:“你跟这只狸奴都可以在翊卫斋里住,是走是留,随你!” 看着顾野离去的背影,苏昭昭有些恍然。 顾野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生气了? 苏昭昭也犹豫了,若是她还带着狸奴去镖局里住,更为不便。 眼看着顾野就要走到巷口转弯处,她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快步跟了上去。 小跑了几步后,才追上顾野。 似是察觉她跟了上来,顾野偏过头朝她望来,如释重负的笑了笑:“还以为你不敢跟来。” 顾野的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温柔,还变得与曾经不同了。 苏昭昭敏锐的感受到了这一点。 在这不同的背后,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 苏昭昭不敢细想,她收回目光,不以为意撇了撇嘴:“谁不敢了?” 第38章 指婚 苏昭昭偏移了视线,余光还是忍不住偷瞄了顾野一眼。 顾野嘴角边噙着一抹浅笑,像极了阴谋得逞的样子。 她忍不住又开口:“不过,顾头儿” 才刚起了个头,却被顾野冷声打断:“少啰嗦!” 顾野一如既往的从容,言辞之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对于她而言,她是真的很想知道,顾野是如何说服顾伯母的。 苏昭昭侧目看向顾野:“我是想” “你想?” 顾野偏头望过来:“你想也不行!我打定主意的事,旁人多说无益!” 他的口吻变得严厉,眼底似有云涌。 苏昭昭只得噤了声。 一路上,她就默默跟在顾野的身后,脑子里的念头却没停止过。 刚才,她亲眼所见顾野身轻如燕,两步便蹬上了高墙,将狸奴完好无缺的捉下来给她。 看来,民间的传闻并不虚假。 锦衣卫的武力果然高超,而且行事也很果断。 可民间还传说,锦衣卫的人个个手段毒辣、冷酷无情…… 顾野,也是这样的吗? 她又偷偷瞄了顾野一眼。 夕阳晚霞温婉,揉合着夏季独有的微风,吹起顾野额前细碎的长发,徐徐摆动。 他本就不爱笑,眸子深邃坚毅,盯着前路的样子,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却又英气逼人。 但只要见过顾野笑的人,便很难不喜欢上。 还有他的唇瓣,明明是个冷漠的性子,吻人的时候却那般的滚烫。 苏昭昭胡思乱想着,面上不禁泛起一阵薄红。 “你在看什么?” 顾野忽的问起,声音低沉迅速,还朝她侧过了脸来。 苏昭昭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将头偏向另一侧,胡诌道:“看街景啊。” 可她却心虚得脸颊发烫。 顾野顿住脚步,环顾起了四周,冷声问:“街景有什么好看的?” 苏昭昭也停下步子,胡乱的打着哈哈:“我还没仔细看过嘛。” 顾野半眯着眼睛,盯着她:“那你认为这街景有什么不同吗?!” 面对顾野的审视和逼问,苏昭昭愈加的紧张,想要岔开话。 她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夕阳:“你看,今天的晚霞是金色的呢!” 顾野这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天际,抿唇一笑。 趁着顾野移开目光,苏昭昭又偷偷看了顾野几眼。 在他眼里,夕阳的余晖化作了一抹触人心弦的光彩,温柔似火,令她迷惘不已。 她不相信,顾野会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四年前,与顾野碰面那时,他也才十六七岁吧? 都说男大十八变,不怪那时的她,没有认出顾野来。 …… 晚膳时辰,顾府内。 下人都知苏昭昭不吃晚膳,就没来请她。 她独自待在书斋,与猫儿玩耍,却是心不在焉。 跟顾野相处这几日,她发觉顾野和往昔有所不同,究其原因,却百思不得其解。 苏昭昭索性放下怀中猫儿,走到了书架旁。 她记得顾野爱翻某一册书,便从书架中找了出来,漫不经心的看了起来。 读到「人若言行悖礼,不可深交矣。」时,她忽然有些触动。 书里的处事之道,犹如一记惊雷在提醒她。 出于情理或为客之道,她都该主动拜见顾伯母,并解释为何会继续留在顾府之内。 理智回笼后,苏昭昭见天色还未入暮,猜测此时顾府里正是用膳时间,她便打算去膳厅碰碰运气。 当她快要靠近膳厅时,远远就听到顾野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文定侯的夫人主动请旨?” 顾野言辞有些激烈,好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厉声问:“那太后与圣上也点了头?!” 苏昭昭顿住脚步,不再上前。 认识顾野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听到顾野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是她来得不是时候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膳厅里的谈话声打断了。 “圣上见太后同意,自然就没有反对。” 顾母的语气平静从容,顿了顿后,又道:“如今圣上与太后口谕已降,圣旨诏令只怕在两三日之后,就会传到府里。” 话落之后,膳厅内突然就没了动静。 苏昭昭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叩门。 正拿不定主意,忽的又听到顾母开口:“说来也是巧了。” “早几日,我请人去宫里请示太后,本是想要替你请旨指婚。没想到会遇上文定侯府一家。” 顾母说得轻言细语,隐隐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那文定侯的千金方滋月也在场。太后瞧着她乖巧伶俐,秀外慧中,又到了适婚的年纪,今日还主动请求赐婚,太后心情一好,就恩准了。” 苏昭昭登时僵在了原地。 她脸色骤然煞白,胸口憋闷不已,脑海里闪过被杀手推下湖中时,听到的那席话。 “方滋月小姐有句话,要在下转告于你。” “她说:‘苏昭昭,我看上的男人,你也敢招惹,活该今日你沉尸湖底!’” 文定侯府千金……方滋月。 这个名字,真是如雷贯耳。 她从未见过此人,却永远都忘不了这个名字! 上一世,方滋月派侯府的下人来镖局,指名道姓要她亲自护送几尊佛像去法云寺。 没想到,半途船行至烟雨湖中央时,竟有杀手现身,并将她捆住手脚推入湖底。 她还未断气,那杀手就在船沿上替她打斋做醮。 口中还念念有词:“我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若要索命,就找方滋月一人。” “苏姑娘,你安心上路!” 如今回想起来,她仍觉得阴森诡谲,背脊发凉。 即使重生这么久,她都不知该避讳哪个男人…… 却不想,那个人竟是顾野?! 苏昭昭的耳里“嗡”地掠过一道尖啸,无法再听清膳厅里面后面的谈话。 也难怪,上一世她根本就不知道顾野真正的身份。 顾野也从未向她提起过。 苏昭昭再也没有心思继续留在顾府,这关系到她的生死,她必须离开顾野。 正要提步转身,她却踢到膳厅门外摆放的花坛,花盆发出闷的一声响,她也吃痛的叫出了声。 正想捂嘴,就听顾野在房内厉声质问:“何人在外面?” 顾野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凶,话音刚落,不知从哪里窜出一队人来,手持剑戟,将她团团围住。 苏昭昭心头一紧, 想起柯浩然曾说,顾府的侍卫都是圣上的人。 她自知无可避免,只得硬着头皮站定:“顾大人,是我,苏昭昭。” 第39章 不同 膳厅内,传出顾野一声吩咐:“且慢!” 围住苏昭昭的那帮侍卫,果然收回手中剑戟,默默退到两侧。 苏昭昭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膳厅的大门敞开了,房内的烛光将原本漆黑一片的内院照亮,几名下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看见是她,顾野快步走了出来,眼里多了几分深沉,声音轻柔:“出什么事了吗?” “顾大人。我刚才仔细想过了,觉得还是离开会比较好。” 苏昭昭没敢抬头,声音也与素来不同,透着几分冷漠与肃然。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顾野,一脸决绝:“所以,我是来辞行的!” 苏昭昭孤身站在内院,在光影之中,比平日里的模样要消瘦许多。 顾野心中微颤,生出某种未知的恐惧。 他正要开口追问,身后传来顾母声音:“苏姑娘?” 顾母在丁嬷嬷的陪同下,缓缓走到了大门处,见苏昭昭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眼里颇感意外。 苏昭昭看了顾母一眼,立即深深鞠了一躬:“顾大人,顾伯母,我是来道别的!这几日多有打扰,昭昭感激不尽!” 说完,她站直身子,迎着顾家母子二人的视线,已是从容不迫,没有眷恋。 一向云淡风轻的顾野,此刻却铁青着脸,薄唇紧抿,眼神冰冷且危险。 她飞快移开目光,转身避过要走。 “可现在已过了戌时……” 顾母开口,她只得顿住脚步。 “苏姑娘,你要去哪里呢?” 听到顾母关切问候,她回身看了顾母一眼。 顾母脸上的神情透着担忧,看来是真的在关心她…… 苏昭昭感到一阵窝心。 只是,她若是继续留在顾府,不仅会影响顾家,还会让她陷入更复杂的境地。 收起心绪,苏昭昭装作一脸轻松:“顾伯母,我自有安全的地方去,您不用替我担心。” 她口中所说的“安全的地方”,指的是盛昌镖局。 这一点,顾野自然也知道。 顾野还知道,在盛昌镖局里,是没有床榻给镖师休息的。 他更想不明白,为何回来时苏昭昭还好好的,转眼又变挂了? 他想要追问,却眼见着苏昭昭朝他和娘亲再度深深一拜,随后转身离去。 一时情急,顾野全然不顾院中还站了不少的下人和侍卫,扬声怒道:“苏昭昭,你给我站住!” 夜色渐浓,夜风中透着寒意,直逼苏昭昭的背项。 即使顾野如此嘶喊,她也不肯停步,反而加快脚步,跑了起来。 她不想面对,已知的结局…… 命运有时,就是这么的不公平。 有的人,从出生那日起,就站在了赢家的位置上。 比如,那个文定侯府的千金——方滋月,她的娘是侯爷夫人,只要向太后说几句话,就能轻易得到顾野…… 而她呢,就算和顾野在镖局朝夕相对,那又如何? 顾野根本就不是镖师…… 无论是出身、家底、财力、声望……所有的一切,她根本就不配跟方滋月争。 而且她和梁佑堂也有婚约了,怎么又被顾野几句话给哄了回去? 苏昭昭揪着心,委屈地跑远。 夜色中,她好像还听到顾伯母十分激动的喊了一声:“小野!” “你们统统不许跟来!”顾野厉声吩咐。 她猜测,顾野可能追了上来。 可他为什么还要追上来呢? 难道就不能放过她吗? 直到快跑到翊卫斋时,苏昭昭的手臂忽的被身后的人猛烈一拽,硬生生将她整个人往回扯,险些叫她重心不稳。 她知道,顾野还是追上了她。 好在她本身有些武艺功架在身,才没有跌倒。 回身的一刹那,她迎上了顾野那双黑眸。 顾野像一头被惹怒了的凶兽,黑眸淬着寒光,死死盯着她:“我叫你站住,你是听不见吗?” 苏昭昭敏捷的反手一推,快速挣脱了顾野的手,与他拉开了距离。 她哀求道:“你让我走吧,顾大人!” 苏昭昭有些喘,声音发着颤。 刚才,她几乎用了生平最快的脚力,仍被顾野追上。 翊卫斋一带的光线微弱,她只能依稀看清顾野脸上的神情,似乎透着一抹狠戾与不解。 顾野的胸膛,只是略微起起伏伏,并没她这番上气不接下气。 看到她两眼红红,像是哭过,顾野眉心微蹙:“回来的时候,不是才说好了?” 苏昭昭避开顾野的目光,低声反问:“你干嘛非要留我在你宅子里住呢?” 她的双腿还有些发软,是因为太久没有这样急速奔跑所致。 “我们之间,又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 顾野眼里的惊异之色,几乎显露无遗。 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后,才忽然自嘲般的低笑了两声:“……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 她幽幽地看着顾野一眼,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顾野的视线却像巍峨的山岳压过来,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又将脸别过一旁:“你是高高在上的指挥使,我只是一介草民……” 顾野若有所悟:“就因为这个?!” 问出这话时,顾野的气息已经变得平稳如常了。 苏昭昭这才意识到,常人和锦衣卫之间的差别! 一想到前世的事,她又变得紧张不安,也顾不上其他,随口道:“是!所以,我必须要离开!” 顾野却看出她眼睫不安翕动,俨然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顾野默了片刻,软下语气:“你为什么突然在乎起这个了?” 说着,顾野又缓缓靠了过来,犀利的黑眸中带着一抹探究的神情。 此时夜色朦胧,周遭充斥着扑朔迷离的气氛,顾野越来越近,令苏昭昭警觉。 她慌张别过头去,摇头道:“我……你管不着!” 见她避让,顾野不再往前,只是缓缓伸手,想要去握住她的肩膀。 苏昭昭却飞快退后了一步,让顾野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苏昭昭悄然抬眼,竟被他一脸落寞的神色惊得内疚不安。 顾野眼底骤然变冷,将手负于身后,低声追问:“和你重逢以后,你就一直在躲我。苏昭昭,你究竟在怕什么?” 苏昭昭微微惊讶。 原来,顾野也发现她在害怕…… 可她要怎么说? 说她若是继续留在顾野身边,会遭遇不测? 还是告诉顾野,他的未婚妻会买凶取她性命? 不不不! 这太荒谬了! 她能做的就是离开顾野,越快越好,最好就是现在。 苏昭昭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要走。 可才刚迈了两步,一只温热的手臂就从身后伸了过来,还用力将她往后一扯,那力道大得险些叫她站不住脚。 下一刻,她整个人就没入了一个宽阔又结实的胸膛。 隔着薄衣,苏昭昭感到后背一片温热。 她心头一紧,没来得及思考,顾野的呼吸已经吹在了她的头顶。 被顾野抱得那么紧,她脑袋嗡的一声响,僵在了原地。 下一刻,她的下巴已经被人转向了一侧,顾野冷峻的面容,就近在咫尺。 苏昭昭浑身颤栗,全身上下的血迅速往脸上涌,她本能的意识到情况不太妙。 “你大可不必躲我!” 顾野的目光像暗夜里的鹰隼,紧紧盯着她的脸。 见到她满脸通红,又呆呆愣愣的,顾野有些啼笑皆非:“你究竟是在怕什么?就因为我是锦衣卫的指挥使?” 说到此时,顾野眼眸有一丝失神,不禁轻笑一声:“我是指挥使,还是镖局里的镖头,于你有何不同吗?苏昭昭?” 第40章 疯了 苏昭昭愣在原地,咀嚼着顾野这番话的含义。 有那么一刹那,她突然感到顾野真的很在乎她…… 这真如她所想的那样吗? 苏昭昭下意识的闪躲,目光扫过四周,树影幢幢,天色早已暗尽,只得一点暗淡的烛光和天上微微星光,将这片空地照亮。 幽暗的夜色里,顾野目光灼灼看着她:“抛开那些身份,你就不能把我当成一个你熟悉的人看待?” 说话间,顾野的脸越来越近,眼里的意味不可捉摸。 苏昭昭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妥,急急扭头回避,又奋力推搡了顾野一把,脱离了他的禁锢。 退开几步后,她站直了身子:“抱歉,我不能!” 顾野的眼里一丝落寞的神色。 她的心也被轻轻的揪住,但她不能心软。 苏昭昭一脸乞求:“你让我走吧!” 顾野大步站到了她跟前,一伸手将她拽住:“苏师姐,你能不能别总是避开我?” 未等她反应,顾野的手臂已死死将她箍紧在怀中,她能明显感觉,顾野这一次加大了力道,硬是将她束缚得动弹不得。 “你做什么?顾野!快放开我!” 苏昭昭有些惊慌失措,仰头看向顾野的脸时,一双深邃的眼眸灼灼生辉,正直勾勾的注视着她。 “我不放!” 顾野语气坚决且生硬,她更烦躁不安。 之前在翊卫斋,被顾野这样缠着,好歹是关门闭户,无人瞧见。 眼下可是站在庭院外面,光天化日之下,这成何体统?! 可下一刻,顾野又轻轻捏住了她的脸,逼得她抬头。 与顾野四目相接,她登时睁大了双眼,又慌又惊,心跳到了嗓子眼里:“顾野!你” 话刚一出口,她看见顾野冷峻的脸庞逼近,猛然堵住了她的嘴,更将那些还未出口的话一并吞没。 与顾野重遇不过数日,她一再被顾野强吻。 与其说她无从躲避,倒不如说她无法逃,除了被动的接受这一切,她毫无办法。 苏昭昭脑子里,各种念头没头绪的乱飞,还觉得委屈得想哭。 她甚至怀疑,顾野之所以这样对她,全是出于当年她离开时,对顾野那些所做所为,而实施的报复。 她又用力想要推开身前的男人,却发现根本推不开一点。 顾野的吻越来越深,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温热的气息充斥着她的感官,周遭的空气也变得湿黏,令她意乱情迷起来。 直到她喘不过气,呜咽了一声,顾野才移开了些,留了些空间给她。 “……苏昭昭,你别指望离开我。” 顾野的唇瓣很软。 说话时,又轻轻朝苏昭昭的耳际移动,好像是在故意撩动她。 苏昭昭只觉得后颈处一阵酥麻,偏起头想要避开。 顾野又忽的将她翻转过来,要她面朝着他,还将她搂到了怀里。 炙热的体温隔着衣物的布料传递过来,苏昭昭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的体温烫得厉害。 要命的是,她竟然也被这股不可名状的情愫引动了。 由被动的接受,变成了静静的享受,甚至生涩地回应起顾野来。 顾野越温柔,越热烈,越是一再诱惑她,她也越是动摇了。 她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的。 为什么越陷越深了? 怎么可以这样呢? 苏昭昭猛然睁开了双眼,用了最大的力气,一把将顾野推开。 “不!不行!” 苏昭昭突然感到心酸。 前世,她跟在顾野的左右,嘘寒问暖了三年,顾野怎么就从没对她这样主动过? 为何这一世,会变得这样离谱? 苏昭昭得出一个结论:“顾头儿,你疯了!” 苏昭昭抬起手背,飞快的擦拭了一下被顾野亲得湿湿的唇瓣,大声提醒道:“你别忘了,我有婚约的!你也有了圣上的指婚!” 顾野盯着她,眉眼如墨。 “婚约?” 顾野挑眉问她,眼里闪过一抹意外之色,瞬间又变为了冷冽:“什么婚约?你指的是你和梁佑堂?” 顾野忽然嗤笑一声,漠然问道:“哦。我知道了,你在说我和那个侯府千金?” 苏昭昭咬了咬唇,盯着顾野皱了皱眉,原来他也知道。 那为何还……? 正想着,顾野又靠了过来,低头问她:“你刚才在门外,听到了多少?” 苏昭昭双手隐隐发抖。 若是此时,她告诉顾野她全都听见了,而且,她还知道将来会怎样,会不会惹出更多的麻烦? 见她迟迟不作声,顾野又问:“你逃,是因为你在意那道口谕?” 她不得不承认,很多事都瞒不过顾野。 可她就算认了,又能如何? 顾野从未对她表达过喜欢或是爱意。 她重生一世,不是为了重蹈覆辙,她想要好好活下去啊! 顾野是锦衣卫指挥使,跟方滋月门当户对,被圣上指婚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她呢?她只是个小镖师。 想清楚后,苏昭昭抬起头,看着顾野,冷冷道:“不。不是!” 顾野盯着她,双眼微眯:“那是为何?你不想对我负责?” 苏昭昭苦笑道:“顾头儿,请你不要再对我说这种话了!”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道:“我承认,一年以前我那样对你,是我的不是。但我真不是有心的。也请你忘了吧!” 话音落下之后,气氛瞬间冷到了极致。 见顾野冷着脸,只是盯着她,一言不发。 苏昭昭又低下头,抱拳道:“顾头儿,如今你我互不相欠,希望你不记前仇,高抬贵手,昭昭自当感激不尽!” 说完,她绕过了顾野的身侧,径直朝书斋里走去。 在经过顾野身侧时,她甚至不敢抬头,只是感觉顾野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雕站定在那儿。 顾野什么话都没有说,也不再阻止她离开。 这片天地忽然回归寂静,只得窸窸窣窣的夜虫鸣声。 走到书斋门前,顾野才再次叫住了她的名字:“苏昭昭!” 顾野声音冰冷肃穆,似是在发号司令,不像要挽留她。 苏昭昭脸色微变,心里一紧,顿住脚步。 “你若非要离开,就带上那只狸奴,一起滚蛋!” 顾野几乎是低声嘶吼,还用了她从没听过的语气。 她本就有意带走狸奴,受顾野这语气的影响,她接下来也没有太客气。 苏昭昭头也不回,冷声道:“不用你说,我自然会带它走!” 顾野突然扬声:“你最好如此!” 她强忍着心中的哀怨,用力推开了翊卫斋的大门,将房门弄得“怦”的一声响,气呼呼的跨了进去。 回身关门时,她愤愤地瞥了顾野一眼。 夜色下,顾野的脸隐在暗处,神色不明。 垂在身侧的手臂绷得很紧,好像攥紧了拳头。 见她望过来,顾野冷声怒道:“若是明日,我在镖局里看不到你,你永远也别指望那个梁佑堂会放出来!” 第41章 心气 苏昭昭打了个寒颤。 顾野竟然拿梁佑堂来威胁她? 简直莫名其妙! 她正欲开口争辩,忽的看到稍远处,有两道熟悉的身影,徐徐向这里靠近。 是顾伯母和丁嬷嬷。 苏昭昭强忍住了在喉咙里打转的话,什么话都没说,随手关上了翊卫斋的门。 回身时,脚边多了一只狸奴,迎着她喵喵叫唤。 想来,它是听到响动之后,才来大门处看看? 狸奴一见她,就拿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裤腿。 “小狸奴,刚才顾野的话,你也听到了?” 苏昭昭低声和狸奴说着话,想起顾野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变得如此不同,忽然觉得委屈。 她俯身抱起狸奴,默默的落泪:“我不会这么狠心,丢下你不管。今晚,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房门再次打开,苏昭昭抱着狸奴走了出来,脸上的神色从容淡然了许多。 顾伯母和丁嬷嬷正围着顾野,好似在劝说什么,亦或是在安慰什么? 顾野脸色依旧阴沉,瞥见她时,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苏昭昭犹豫了片刻,走了上去。 顾伯母扭头朝她望过来,脸上的神情不太自然。 苏昭昭抱着狸奴,拘着礼,在离三人不到五步的距离时,顿住了脚步。 她躬了躬身,算是行礼:“昭昭承蒙大人、伯母的照顾,就此告辞!” 站直身子,她便徐步经过三人的身边,朝大门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顾伯母突然叫住了她:“苏姑娘,我们顾野……” “娘!” 顾野低吼一声,将顾伯母的话硬生生的打断。 “让她走!” 顾野的语气几乎透着无奈与绝望,和之前的气急败坏迥然不同。 顾伯母便真的不再言语。 苏昭昭也没停下来。 她只知道,继续留在顾野身边,她的小命依旧难保。 何况顾野于她,一直就是个可望不可及的人。 即使重生一世,又如何? 她早该避之不及,无论有没有那个侯府的千金存在…… 孤身在顾府花园内穿行,苏昭昭有意加快了脚步,她不断地深呼吸,只为压抑快要涌出的泪珠儿。 快要靠近顾宅的大门,身后忽然远远传来了丁嬷嬷的声音。 “苏姑娘,苏姑娘等等!” 苏昭昭回过头,见丁嬷嬷提着灯笼,走得很急。 丁嬷嬷加快了步伐,还急声开口:“夫人要老奴来送送你,苏姑娘!” 苏昭昭回头,顿住了脚步。 她趁着丁嬷嬷还未走近,偷偷拿手拭去了脸颊的泪水。 待丁嬷嬷走近后,她才露出笑:“丁嬷嬷,顾伯母太客气!” 丁嬷嬷对她也拘着笑:“我们夫人说,之前错怪了苏姑娘,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苏昭昭愣了愣,有些不明白。 丁嬷嬷又道:“夫人原以为,苏姑娘你既已嫁为人妇,就不该抛头露面,还跑去做镖师讨生活。没想到,苏姑娘你根本就没有过门!夫人觉得那一次的话,太过严厉了些……” 听人提起她那场仓猝未成的婚事,苏昭昭心有戚戚焉。 只是事已至此,她早就接受了。 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淡淡应了一句:“哦。原来是这件事。” 担心丁嬷嬷曲解她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我并没怪过顾伯母,还请丁嬷嬷转告顾伯母一声。” 丁嬷嬷点点头,很客气的笑了笑。 苏昭昭继续往大门处走去,丁嬷嬷便从旁跟随着。 苏昭昭平静的开了口:“顾伯母是为了顾大人,我都明白的。” 丁嬷嬷颔首表示认同,又语气轻柔道:“不过,老奴也不怕实话跟苏姑娘说。别看咱们家大人平日里,一副温润如玉,恬静寡欲的样子……” “大人的心气儿,高着呢。” 丁嬷嬷凑近她身边,压了低声音:“特别是对在意的事情。” 苏昭昭怔了怔,暗暗诧异。 在她的记忆里,的确从未见过顾野发火。 无论是前世,还是重生之后。 顾野在镖局里,情绪稳定,行事沉稳,又有勇有谋,几乎没什么事能够激怒他。 今晚这个样子,她的确是头一回见到。 说顾野心气高,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她只是不明白,丁嬷嬷为何突然和她提起这些? 丁嬷嬷扶了她一把,跨过了门槛,又道:“刚才的事,苏姑娘别放在心上。只要多记着大人的好,老奴便好交差了。” 这话让苏昭昭越来越糊涂了。 她蹙眉想了片刻,追问了一句:“丁嬷嬷,您是怕我离开之后,在京师到处诋毁顾大人吗?”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顾野都拿梁佑堂的性命来要挟她了,多给她几个胆子,她也不敢啊。 “不不!老奴并不是这个意思。” 丁嬷嬷连忙解释:“苏姑娘你可千万别误会。” 苏昭昭脚步一顿,偏头看向了丁嬷嬷:“那您是……” 丁嬷嬷也跟着停下脚步,扭头对她和善一笑:“这都是夫人的意思。夫人要老奴跟你说……” 见丁嬷嬷有些犹豫,苏昭昭也偏起了头,等着下文。 “我们家大人在好几年前,也曾发这么大的脾气。” 丁嬷嬷神色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那时,大人是因为错过了心仪的女子,回到府里郁郁寡欢了好些时日。” 苏昭昭木然愣住,犹如深陷泥沼,她的心不断地往下沉。 难怪,谁都入不了顾野的眼…… 原来在他心里,早就有了人。 丁嬷嬷没察觉到她神色有异,仍旧喋喋不休道:“我们家大人之所以会弃文从武,也是因为当年的那名女子。大人年少时,其实是想入内阁,做大学士的。可是老爷却不许!” “这锦衣卫指挥使的官爵,只能世袭。府里就大人这么一个嫡子,他若不去,顾家也就没人能继任了。” 苏昭昭虽然还点着头附和,但心早已沉入深渊。 怪不得,顾野翻脸能翻得这么快,这么无情! 说白了,就是不爱…… 她明明早就知道的…… 丁嬷嬷仍继续说着:“这官爵得来不易,又是顾家的荣耀,所以老夫人对大人要求也很严苛……” 苏昭昭却不想再听下去了。 收起神后,她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丁嬷嬷:“丁嬷嬷,我很感激顾大人、顾伯母,还有您这几日以来,对我的照拂。” “但对于顾大人的私事,我真的没什么兴趣知道。” 见丁嬷嬷有些欲言又止,她眨了眨眼,追问道:“是不是顾伯母有什么话要您告诉我?丁嬷嬷,您直言吧!” 丁嬷嬷打算开口,身后远远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丁嬷嬷,谁准你送她的?” 她和丁嬷嬷都被这道声音,惊得猛然回身。 怎么会是顾野? 苏昭昭蹙起眉,心中莫名的慌乱了一下。 丁嬷嬷不敢怠慢,急急应声:“回大人,是夫人要老奴来送苏姑娘的!” 第42章 错认 借着月色与灯笼的微光,依稀能看清顾野脸上的神情,仍是一副冷漠威严的样子。 他身上所穿的,还是先前那一身浅色的长袍,见到她和丁嬷嬷后,阔步走了过来。 刚才在翊卫斋门外,顾野的那句“一起滚蛋”,悄悄再度回荡在了她的耳畔。 有那么一刹那,苏昭昭甚至认为,还有更凶狠无情的话,顾野没有说出口。 收回目光,她转头对丁嬷嬷说道:“丁嬷嬷,您别送了,我自己可以走。” 顾宅大门就在眼面,苏昭昭加快了步子,推开大门之后,快步逃出了顾府。 踏出门外,还能听到丁嬷嬷急声解释:“夫人是担心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用理她,由她自生自灭!” 顾野的语气依旧带着愤恨。 顾府大门悄然关上,隔着朱门黑墙,顾野的这句话,却深深地刺进了苏昭昭的耳朵,凿入她的心里。 她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星斗,好让眼泪不那么容易流出眼眶,她也不该因此而哭泣。 一想到再过一会儿,镖局会关闭门户,到时就得露宿街头,苏昭昭加快了脚步。 再次经过那条巷口时,她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脚步也骤然放缓了些。 一个时辰前,顾野还在这里替她从那堵高墙上,捉下想要逃窜的狸奴。 一个时辰后,一切都变了。 她不想受顾野威胁,不想再留在这里…… 就连梁佑堂,她也不想过问了…… 只是,若她真的离开京师,要去哪里? 会不会连累到父母与兄嫂呢? 苏昭昭愣在原地,失神想着,忽然一双冰冰凉凉的手,悄然从她身后一把攥住了她的衣袖,还扑了上来。 她刚回神,那人又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口中还念念有词:“玉真,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 苏昭昭被吓得一哆嗦,本能的扎稳了脚步,拿手肘推开了身后的来人。 那人像是毫无防备,又似弱鸡无力。 在她大力一推之后,踉跄往后连退了数步,最终仍没站稳,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借着星月微光,苏昭昭才看清那人竟然是一名披头散发的妇人,脸上还噙着泪光。 她心头忽然一颤,有些歉意涌了上来。 本以为是个趁夜色而行凶的地痞流氓,因此她刚才的出手有些重。 却未曾想到,竟然是位柔弱的妇人。 好像还口中念叨着什么“玉真,我的儿!” 想来,应是认错人了。 收起思绪,苏昭昭急急上前扶起那位妇人,还不住地赔礼道歉。 “实在对不起!我刚才还以为是什么坏人……” 她细细打量着那位妇人。 虽然妇人披头散发,可身上衣着却是十分不俗,想来,应是这附近哪家哪户富贵老爷的夫人。 那妇人看着不过三十八九的年纪,娇弱却不失美艳,长发披散在身后,未曾打理,有几分凌乱。 苏昭昭一手抱紧了怀里的狸奴,关切地追问:“您没事吧,夫人?” 那妇人盯着她看了片刻,一把将她手臂攥住,双眸含泪。 “玉真,你还在嫉恨母妃,是吗?” 妇人的情绪有些激动,又吓了苏昭昭一跳。 她本能的想要抽身离开,却不忍再度推开这妇人,只得认真解释起来:“夫人,您认错人了。我不是玉真,我叫苏昭昭,是个镖师!” 那妇人眼里闪过一抹异色,似是不信她所说的话。 纤细的手将她捉得更紧,生怕她跑掉了似的:“玉真,你离开以后,母妃没有一天不后悔。” 苏昭昭面露难色,语气也有点不耐烦起来:“我真不是玉真啊!夫人!” 说着,便与那名妇人拉扯了起来。 妇人却死死攥住她的衣袖,继续苦苦哀求:“你就原谅母妃,原谅母妃,好不好?你既然回了京师,为何不肯回王府瞧瞧母妃和你父王?” 苏昭昭愣了愣。 再度打量起眼前的这名妇人,这妇人一直自称“母妃”…… 难不成,是哪个王府的妃子? 而她口里念叨的“玉真”,是这妃子的女儿? 京师乃是天子脚下,若真让她遇上什么达官贵人的,也并不出奇。 那么刚才,她是推倒了一位疯了的王妃? 苏昭昭顿觉胆寒,脸色也忽然有些苍白。 招惹锦衣卫的指挥使,就已经够她受了,如今她哪还敢再招惹王妃?! 一把扳开了那位王妃的手,拔腿准备要开溜。 刚一转身,一阵细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下一刻,一群人便将她和那王妃围得水泄不通。 苏昭昭心头一慌,顿住了脚步,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狸奴。 “启禀渭王殿下,找到娘娘了。” 人群里有人急急复命似的喊着话,苏昭昭也顺着那声儿朝人群望去。 隐在人群后面的身影,格外威严,正徐徐走到最前面来。 夜色下,她看得不太真切,但那人身上所穿的宽袍纱罗长衫,以及长衫上所绣的精美麒麟献瑞图,足以让她陡然一震。 她不必看清来人的脸容,已然心中有数,扑通一声下了跪。 半晌之后,才挤出一句话来:“……民、民女参见殿下、娘娘!” 苏昭昭面红耳赤,双手撑在地面,急急叩首。 在松手的一刹那,她怀抱里的那只狸奴,突然跑开了去,只在离开之前,发出一声微弱的“喵呜”声。 她虽然担心狸奴,眼下却不敢轻易抬头,只能偷偷抬眼瞄着狸奴远离,心中暗暗遗憾。 看来,她和那只狸奴是有缘无份了。 正想着,忽的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低低唤道:“绣球乖!” 苏昭昭心中顿觉诧异,不着痕迹地偷偷抬了眼,朝前方看了一眼。 那位渭王竟将她失手松开的狸奴抱在了怀中,还用手指轻轻挑着狸奴的下巴,很是宠爱。 狸奴竟也不挠那渭王,乖巧的任其摆弄。 “你跑到哪儿去了?本王与王妃找了你一整日。”渭王低低问着话。 苏昭昭恍然想起,今日顾野在镖局曾与她说起,这只狸奴很是名贵,还说叫什么绣虎银缕? 一个时辰前,这狸奴受了顾野的呵斥,偏要窜进这条巷子…… 原来,它是渭王府的狸奴?! 苏昭昭顿时将头埋得极低,担心被人看出她的心思。 正此时,几名婢女从她身旁经过,似乎搀扶起了刚才那名妇人。 “娘娘,可有哪儿不妥?奴婢们这就扶您回王府歇着!” 听到这话,苏昭昭紧紧闭起了双眼,咬了咬牙。 完了完了完了! 她刚才竟然推倒了王妃娘娘?! 若是怪罪下来,她小命一定不保。 想到这,苏昭昭急忙叩头道:“民女不知是王妃娘娘驾到,方才多有得罪,还请王妃娘娘恕罪!还请王妃娘娘恕罪!” 第43章 苦心 苏昭昭没有注意,渭王妃正饱含着深情凝视着她。 直到一双纤细雪白的手腕出现在了她眼前,苏昭昭才抬起头,眼中又惊又怕。 触及到渭王妃那一眼的垂怜与温情之后,她愣了愣,好似还看到渭王妃的眼中有晶莹闪过。 她不敢伸手。 渭王妃却主动将她扶起,又一脸欣喜的望向了渭王:“王爷,咱们的玉真回来看咱们了。” 苏昭昭暗暗叹气。 原来,渭王妃并没有原谅她之前的无礼,只是将她认作了玉真。 玉真。 这个玉真,是渭王妃和渭王殿下的女儿吗? 难道,她真和这个玉真长得相像? “爱妃,你只是太思念真儿了。” 渭王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还透着些无奈的语气。 苏昭昭将头埋得极低,不敢抬头。 “我们的真儿…她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回到王府了!” 渭王的声音就在近处,沉如钟鼓般的响着。 “王爷,您就是不愿相信臣妾,对吗?” 渭王妃悲切喊着,声音有点嘶哑:“您瞧,她分明就是我们的真儿啊!” 忽然,苏昭昭感到有人推着她往前。 她刚一抬眼,就对上了一个浓眉紧压眼眶,眼中闪着锐利光芒的男人。 男人抱着狸奴,正漠然地盯着她,没有特别的表情。 这个人,便是渭王殿下? 苏昭昭飞快低下了头,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可不敢假冒王妃的女儿,而且,她刚才已经拼命和王妃解释过了…… 王妃不听,她也没法子。 不过,和渭王对视的一刹那,苏昭昭已经心中有数。 她和玉真,应该一点儿都不像。 否则,渭王见到她,一定会有些特别的表情,或是反应。 那么…… 真是这渭王妃失了心智,误将她认作了玉真? 渭王刚才那一席话,似乎暗示玉真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昭昭正默默想着,又听到渭王轻轻叹息,柔声规劝道:“爱妃,你听我说,这位姑娘,并不是我们的女儿!” “不!王爷!傍晚臣妾在后院,听到绣球和玉真的声音,这才寻了出来。” 渭王妃说得情真意切,据理力争:“然后,才遇到了我们的真儿。王爷,你怎么会说她不是我们的女儿?” 说着,渭王妃又攥住了苏昭昭的手腕,生怕她跑掉了似的:“真儿,你不用怕你父王,母妃不会再让他责备你了!” 苏昭昭只觉得很被动。 在姿体上,她不敢反抗,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她还能说话,可以辩解。 苏昭昭急急摆着手,尴尬的笑着:“不是,王妃娘娘,殿下说得是真的,民女还真不是玉” “母妃知道。你怕父王会怪当年你不告而别。” 渭王妃出声将她打断:“真儿,你别怕!有母妃在。” 苏昭昭只好再度缄默不语。 渭王妃又看着渭王,声色俱厉道:“王爷,您说句话啊!您难道还不肯原谅真儿吗?她如今有家不能归,一个人流落在外面,你就这么忍心?” 眼见渭王妃那一脸的殷切与期盼,苏昭昭也有些动容。 奢靡如王族皇亲,纵使娇贵至极,却脱离不得伦常亲情,心酸苦楚。 见渭王不作声,渭王妃又哀声乞求,声音发着颤:“王爷,您不记得了吗?一般人根本就碰不得绣球半点。” 苏昭昭眨了眨眼,渭王妃的话让她想起与狸奴相处的情景。 今日柯浩然想要摸绣球,它立即就炸了毛。 傍晚在这附近,顾野只抱了绣球一小会儿,绣球便将顾野的手抓伤了。 渭王妃继续说着:“府里那些奴婢侍卫们,都被绣球挠伤过。绣球认主,不挠王爷与臣妾,还有我们的真儿!” 渭王妃字字用力,句句恳切,苏昭昭恍然明白意识到,狸奴的确不曾挠她。 这只能说事有凑巧吧? 她正想得出神,忽的听到渭王爷问起:“这位姑娘,本王想知道,绣球……” 说着,渭王将臂弯里的狸奴往前递了递:“就是它。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苏昭昭正想说明来龙去脉,渭王妃已经激动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玉真,我的女儿!母妃好想好想你!” 她声带哭腔,继续说道:“你还生母妃的气,还在怨母妃是吗?” 苏昭昭只觉得手腕被攥得生疼,下意识想要挣脱。 可当她对上渭王妃泪眼婆娑的目光后,又不忍心用力。 那道目光带着希冀、痛苦,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不禁想起离开家乡时,娘亲留给她的那一道目光。 世上的母亲都是如此吧? 她余心不忍,便没有反抗,只是呐呐道:“娘娘……我真不是” “爱妃,你冷静一点。” 渭王面色严峻,鹰隼一样的眼睛锐利如刀,扫过她的脸庞。 明亮的月夜下面,渭王的脸泛着幽蓝的光,吓得苏昭昭一哆嗦,连忙避开了目光。 渭王又劝慰:“我们的真儿,早已不在人世了,你不记得了吗?” 这声音浑厚低沉,透着哀伤,划过片刻的寂静,震得苏昭昭无所适从。 她惊慌之余,忍不住扭头看了看身边的渭王妃。 渭王妃蹙着眉,眼里透着几分狠戾:“不,王爷!” 苏昭昭突然感到手臂一阵刺痛,垂目一看,渭王妃的指甲就快钻入她手臂的肉中。 渭王妃声嘶力竭的大叫:“你瞧!她就是咱们的真儿啊,王爷!真儿,正好端端的站在咱们跟前呢!王爷你为什么要诅咒自己的女儿?” 苏昭昭浑身发颤,不知这一出闹剧将会如何收场。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今晚若是赶不上去镖局,她就真要路宿街头了。 “算一算年岁,真儿也该这般大了。”渭王妃继续忘情的说着,“所以真儿懂事了,明白当年咱们的苦心……” 半晌,渭王才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声,“爱妃,你没有记错,真儿应该有这么大了……” 渭王在说这话时,阴沉的目光轻轻扫过了她的脸庞。 苏昭昭虽感到有些不妙,却又无能为力。 惹到了王爷王妃,已是吉凶难料了,一切只好听天由命。 半晌后,渭王突然吩咐道:“送王妃回府。” “是!” 几名婢女柔声应道,上前从渭王手中接过渭王妃,搀扶左右。 苏昭昭这才感到浑身一阵轻松,她暗暗也松了一口气。 渭王妃走了几步,又回头劝道:“王爷,真儿肯回来见我们,您不能再让她离开咱们了!” 渭王无可奈何的闭了闭眼,面色沉痛,低低回应了一句:“本王知道了。” 苏昭昭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何事,只觉心里发毛,下意识又攥紧了手指。 待渭王妃走远后,渭王开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抱着我王府里的狸奴?” 苏昭昭不敢抬头,只是轻声回着话:“回王爷,民女叫苏昭昭。不知那只狸奴是王爷府上的,今日路过” “苏昭昭?” 王爷沉声将她打断,不等她反应,又道:“来人!将苏昭昭带回府中,仔细审问。” 第44章 入府 惊骇之余,苏昭昭顿时抬起头来。 “王爷,民女犯了何事?” 只是一只狸奴而已! 她一没偷二没抢的,难道要拿她问罪? 苏昭昭强撑起身子,可后背却寒意乍起,渭王并没理会她的追问,转身往前走去。 几名侍卫打扮的男子迅速的围了上来,擒住她的双臂,并推着她跟在了渭王的身后。 双拳难敌四手,苏昭昭不敢反抗,只得跟在后面。 天黑路滑,她就稀里糊涂的被人押入了渭王府。 王府内庭院诡秘幽深,穿过几条回廊,走过两座小桥,来到一间偏僻的院落之内。 侍卫推着她走进一间久无人住的房里,才松了手。 苏昭昭本想立即出去,可刚一回头,房门就被人关上了,从里面怎么推也推不开。 她双手扶着门,猛的敲了几下:“放我出去!我犯何事?!就算是王爷,也不能私自关押平民百姓!” “姑娘,在殿下没来之前,你最好安静点。” 侍卫冷声提醒了一句,让苏昭昭意识到,今晚,她可能出不去了…… 回身背对着房门,她这才环顾起这间房里的陈设。 这间房毫无人气,里面的摆设十分朴雅,外有侍卫把守,戒备森严,像是用来处罚犯了过错的下人。 正想着,门外再度响起了侍卫们的声音:“殿下。” “把门打开。” 是渭王? 不等门打开,苏昭昭已经慌忙的退后了好几步,离房门那儿远远的。 门开之后,渭王走了进来,气势颇为逼人。 她站在一旁,不敢抬头。 “苏昭昭。” 渭王边走边开了口,声音低沉肃穆:“本王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说话间,渭王端坐在了一张雕漆圆桌旁,一手放在桌面上,冷冷盯着她的脸。 “你要如实回答!” 苏昭昭脸色泛青,垂着脑袋,不敢与其对视,只低声道:“王爷请问。” “本王府上的狸奴,你是怎么捡到的?” “回王爷,今日民女路过这一带,就这样遇上的。” “路过?” 王爷挑了挑眉,又问:“这一带所居住的,尽是朝廷贵胄,鲜有平民路过,你因何事路过此地?” 苏昭昭蹙了蹙眉。 鲜有平民路过? 难道,她不能路过这里吗? 想到这,她低声反驳道:“就路过呗,还能因为什么事?” 渭王眯了眯眼,没有出声。 房里顿时被肃穆凝重的气息所笼罩,磨得她心里发慌。 她扯了个善意的谎:“民女是镖师,今日送镖的时候,无意路过的。” “可知欺骗本王,是何下场?” 渭王声音十分严厉,容不下她半点的掉以轻心。 可顾野曾嘱咐过她,绝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她在为锦衣卫做耳目的事。 更不能向外人说起,她住在顾野的府上。 如今渭王执意要问她,她若是不答,只怕今晚就要交待在这王府之内。 她转眼又想,锦衣卫只遵从于当今圣上,而王爷是圣上的亲戚…… 这两者之间,想来应是没什么往来…… 苏昭昭咬了咬牙,将心一横,犹豫再三后,低声回话道:“回殿下,民女最近几日才到的京师。会来此地,全是因为……” 她稳了稳心神,声音重了些:“要替锦衣卫办事。” “因为初来乍到,没处落脚,所以锦衣卫借了住处,安置民女在这附近,民女才会在这一带走动。” 渭王冷声提醒:“你可知,随意编造谎话,罪名不小?据本王所知,在这一带居住的锦衣卫,只有他们的指挥使顾大人!” 听渭王提起顾野,苏昭昭的心被揪起。 沉默片刻,渭王继续追问她:“你是不是在替锦衣卫办事,本王一问便知!” 苏昭昭慌了神。 她才跟顾野发生过激烈的争执,若此时渭王真找顾野来对质,顾野会理她吗? 想到这,苏昭昭扑通下跪,匍匐在地:“还请殿下明鉴。就算给民女十个胆子,民女也不敢欺瞒殿下!但能不能别去找顾大人……” 渭王略微诧异,半晌,忽然笑道:“你果然很有问题!” 说着,渭王冷哼了一声,声音从她头顶处传来:“你说,你是最近才到的京师?” “是。” “可听你的口音,分明就带着京师的腔调,这要做何解释?” 苏昭昭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想到,这渭王殿下竟能如此观人入微? 她说话有京师的腔调,全是因为以前也在京师里做镖师。 见她迟迟不答,渭王偏过头,朝身后侍卫吩咐:“去。请顾大人来府上一趟。” “遵命!” 苏昭昭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前额微微冒起了冷汗。 怎么办? 渭王竟真打算请顾野过来对质?! 是真想让她死得这么透吧? 她不过只是捡到了王府的狸奴,也没对那狸奴怎么样啊! 房内忽然静得针落可闻。 片刻之后,渭王长长吐出一口气,又道:“本王不知,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哄骗王妃将你认成了我们的真儿……但等顾大人过府之后,你的‘西洋镜’便会被拆穿了。” 渭王顿了顿,一字一句重重说道:“本王不怕你现在嘴硬!” 苏昭昭仰面望着渭王,急切解释道:“殿下,民女真的没有撒谎!之所以有京师的口音,那是因为民女一直就在京师做镖师啊!” 渭王眯了眯眼:“苏昭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糊弄本王?!” 苏昭昭焦急万分:“不。我没有!殿下,我真的没有啊!” “你刚才还说,初来乍到,转眼又改口说一直在京师做镖师?” 渭王神情冷洌,眉眼锐利的盯着她:“本王甚至怀疑,你是受了虞国细作的指使,刻意来骚扰王妃。” 苏昭昭又是一愣。 怎么才一会儿工夫,在渭王口里,她就成了虞国的细作? 这件事,可大可小啊! 苏昭昭连忙磕头,乞求道:“殿下,请您一定要相信民女……民女真是镖师,不是细作!” 听到桌子“砰”地一声响,是渭王拍了桌面一下,硬生生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不必多言!” 渭王起身,冷声丢下一句:“等顾大人过府之后,一切自有定论!” 苏昭昭无奈,只得噤声。 渭王不再继续问话,转身往门外走去。 房门打开之后,渭王冷冷的吩咐其他的侍卫:“此女子需严加看管,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接近,包括王妃。” “遵命!” 话音落下后,房门又再次被关上。 苏昭昭浑身瘫软如泥,久久无法起身。 顾野刚才那么愤怒,那么生气的让她滚…… 若是让他知道,如今因为一只狸奴,她被渭王扣在了渭王府内,认做虞国的细作,顾野会出言相救吗? 若是顾野知道她泄露了耳目的身分,会不会更加厌弃她呢? 苏昭昭在心中,反复思忖了良久,只觉得忐忑不安。 直到房门再次从外面打开,一名王府的侍卫走了进来:“苏姑娘,我们殿下要见你,请随我来!” 第45章 勾销 夜深人静,连风声都息了。 走在渭王府的庭院中,回廊曲折,迂回辗转。 若非侍卫在前面引路,苏昭昭根本无法辨别何时该向左,何时该往右。 被押进王府时,她心中七上八下的,惶恐不安,根本就没心思记路。 但她却明显能察觉出,如今是向着王府更深处走去。 不知绕了几个弯,在穿入一个半圆型的石门后,侍卫才在一间橙黄明亮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启禀殿下,苏昭昭已经带到!” 苏昭昭跟着站定,趁机抬头看了一眼。 即使在深夜里,也难掩这长廊高屋的富丽堂皇,与之前关押她那间屋,简直是天壤之别。 收回目光,她无意间又扫了一眼门前的玉阶,足足有七阶。 这是权力显赫,身份尊贵的象征。 苏昭昭的面上仍很镇定,但心跳却突然加快了些。 来的路上,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为了完成圣上下达的任务,在渭王的面前,顾野或许会撇清与她之间所有的关系,任由渭王处置她。 何况,她刚刚才惹顾野发了那么大的火。 而她,不过是只卒子,当弃则弃。 正想着,房内传来低沉浑厚的男人声音:“带她进来。” 听到渭王的声音,苏昭昭止住了思绪,缓缓抬眼看向了台阶上,那扇紧闭的房门。 领路的侍卫立即侧过了身子,回身道:“苏姑娘,请吧!” 说着,侍卫让开了前路,示意她上前进去。 苏昭昭踟蹰了片刻,大步踩上台阶,走到房门前,门外一名侍卫替她开了房门。 苏昭昭只觉眼前突然一片光亮,便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还蹙了眉。 在黑暗里呆得太久,突然见到光,总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当她刚想要迈进房门时,一道颀长的身影突然缓步朝她走来。 顾野那张冷峻的面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就连看她的眼神,也如同往常那般,读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顾野缓缓踱着步子,走到了她的面前,红唇似笑非笑的勾着,透着矜贵又优雅的冷漠。 然后,与她擦身而过。 一句话都没有说。 饶是如此,苏昭昭的心还是像被利刃划破,紧紧的一缩。 她差一点忘了呼吸,脑子里也是空白一片。 “顾大人,请!” 身后传来王府侍卫的声音。 “有劳!”顾野也答得淡漠。 只是平常的对话,却足以让苏昭昭心神不宁到极点。 她本以为,渭王已经送走顾野了,然后才会叫下人来传她。 却没想到,竟会遇上顾野。 而顾野再见到她的表情,怎么好像是在笑? 渭王要见她,是还想问些什么呢? 房门“呯”的一声,被关上,苏昭昭的心也跟着“怦”的跳了一下。 她站在原处,不再往前。 无心揣测即将面临的结果,静默的等着渭王发话。 却听见渭王忽的问她:“苏昭昭,见到本王为何不行礼?!” 苏昭昭这才急忙屈膝:“民女拜见渭王殿下!” 才刚说出口,渭王却突然笑了起来。 她皱了皱眉,不敢抬头,但心里更加慌张不安。 “刚才,锦衣卫的顾大人已向本王说明了原委。看来是本王误会了你。” 苏昭昭仍不敢抬头,却有些意外,只觉好似做了一场梦。 没等她反应,渭王一脸轻松:“今晚的事,就一笔勾销了吧!” 所以,刚才顾野给她的那个笑,是在暗示她不必担心吗? 见她仍无动于衷,渭王又提醒了一句:“你可以走了。” 听到这句话,苏昭昭彻底回过神来。 她急忙叩首:“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民女多有打扰,就此拜别!” 说罢,她站起身要走。 忽然,外面吵嚷,还有些许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娘娘!” “王妃娘娘!” “殿下不让娘娘过问此事,还请娘娘随奴婢们回去吧。” 苏昭昭回身后,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渭王妃不顾侍卫与奴婢的阻拦,硬冲了进来。 见到她后,渭王妃直直扑了过来,生怕她会离开。 “真儿,母妃不要你走!” 渭王妃泣不成声,又指责起渭王:“王爷,你为何要赶真儿离开王府?” 苏昭昭僵在原地,被动接受着渭王妃的拥抱,不多时,衣襟上便粘上了湿热的泪水。 她有些触动,更觉得渭王妃可怜,缓了缓语气:“娘娘,民女不是您的真儿。” “爱妃,你快些放开这位姑娘!” 渭王轻声呵斥,移步过来,还试图要将渭王妃拉开。 “她不是我们的女儿,你这样拉着人家,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说着,渭王还暼了她一眼,眼中难掩失落与哀愁。 渭王妃被渭王拽开后,苏昭昭脱离了渭王妃的怀抱。 但她却有些放心不下渭王妃。 渭王朝她递去一个眼神,要她现在就走。 她这才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不!真儿!” 渭王妃撕心裂肺的大叫一声,下一刻,苏昭昭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扯住了她的衣袖。 她只得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渭王妃死命拽住了她,不肯放她离开。 又不顾一切地向渭王急声乞求:“她是臣妾的女儿,也是王爷的女儿!王爷你怎么能这样忍心,非要赶她走?!” 渭王妃哭的声泪俱下,痛不欲生。 苏昭昭心尖猛然一颤,鼻尖忽然一酸,有些难过。 今晚,她刚刚知道,原来顾野和方滋月有了圣上的指婚,已经很难受了。 又在渭王府里耽搁了这么久,现在出去,只能露宿街头。 她才是那个最该哭的人吧? 她面露难色,只得向渭王求助:“渭王殿下,娘娘她…” 不等渭王开口,渭王妃已经一把将她搂在了怀中。 苏昭昭有些猝不及防。 渭王妃纤细的手臂,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真将当她成了自己的孩子一般。 苏昭昭整个人绷紧了,一动也不敢动。 渭王妃执拗的语气,在她近处响起:“真儿,当年,母妃和你父王不该阻拦你和虞侍卫。也不该逼得你无路可走,非要与虞侍卫私奔……” 渭王妃言语哽咽,气息不稳,几乎恸哭流涕不止。 苏昭昭只能被动的承受着,不知该做何反应。 她心里却渐渐有些明白。 渭王府的郡主与一个侍卫产生了私情,渭王与渭王妃以二人身份悬殊为由,将其拆散,郡主便与那侍卫私奔了。 可她记得渭王说过,郡主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郡主客死他乡的消息传回王府之后,渭王妃从此忆女成了狂。 正当她凝眉沉思,渭王妃忽的捧起了她的脸,饱含着热泪:“真儿,当年的事,是母妃和父王的错,你原谅我们好吗?不要再离开我们了!” 第46章 义女 苏昭昭的心被深深的触动了。 在家里,爹娘几乎将所有的爱与关怀都给予了大哥。 这世上多的是母子情深,苏昭昭从小就耳闻目染,母女之间却多了很多隔阂。 她也从未像今日这般震撼过。 渭王妃对郡主的那份思念毫不掩饰,内心的伤心欲绝更是震耳欲聋。 和她离乡那日,娘亲的隐忍克制全然不同。 苏昭昭也知道,渭王妃只是将她错认成了玉真郡主,但她却无法立即驱散掉这份倍受珍视的感觉。 她呆愣在了原地,茫然无措。 房里安静了下来。 “苏姑娘,本王有个不情之请!” 这时,渭王突然开了口。 苏昭昭回神后,抬眼看了看他。 渭王眉眼深沉,一脸郑重其事,本就是皇族贵胄,自然气派非凡。 她收回目光,淡淡地垂下了眸子,避免无礼的久视,只轻声问道:“不知殿下所指何事?” “从今日起,本王认你做我王妃的义女,你认为如何?” 渭王眸色诚恳,语气却很严厉。 苏昭昭有些不可思议,揉了揉鼻子,惊异地望着渭王。 “什么义女?” 还没等她回答,渭王妃已然抢在了前头,声音又急又响亮。 苏昭昭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 渭王妃又揽着她,往渭王跟前送:“王爷,她就是咱们的女儿玉真!” 说话间,渭王妃的声音带着几分泣然:“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您还不肯原谅她吗?” 苏昭昭回头,拿余光瞥了瞥在她身后的渭王妃,眉头紧蹙,却不敢再多说半句澄清身份的话。 她已知晓渭王妃是神智不清,也知渭王妃的丧女之痛,若一再戳破,她也余心不忍。 苏昭昭只得苦恼的看向渭王,希望渭王能想办法劝说渭王妃放下。 渭王看了她一眼,不禁一声长叹:“爱妃,本王并非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哪有人做父王,会认自己的亲生骨肉做义女的?!” 渭王妃大声斥责,令渭王面容痛苦疲倦,仿佛早已受尽了折磨。 一时之间,渭王也不再答话,房里陷入针落可闻的寂静之中。 苏昭昭恍然明白,原来玉真郡言离世之后,渭王不仅要承受丧女之痛,每日还要面对神智不清的王妃,更加痛不欲生。 她今日的意外闯入,将他们夫妇的生活搅得一团乱了。 二人中年丧子,的确让人悲悯。 但她如今也是自身难保。 顾野才警告过她,明日若是在镖局见不到她人,那梁佑堂就永远不会被释放。 她若答应做二人的义女,还能顺利的去镖局吗? “你认为如何?” 渭王沉声问话,将苏昭昭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她抬眼看了渭王一眼,脑海里忽然有个疑惑涌了出来。 王爷与锦衣卫之间,哪一方的权力会更大些呢? 余光之中,见渭王久久不动,似乎凝视着她,等着回答。 她正要开口,却被渭王妃一把揽入怀中,轻轻抚着头:“真儿,别理你父王。” 苏昭昭有些不知所措,也不敢挣脱,只能任由渭王妃这样抱着。 “这些年,你父王也很自责。” 渭王妃柔声道:“只是碍于身份不敢表露,母妃和你父王都盼着你回来。如今你肯回来,还说认你做什么义女?” 说着,渭王妃又捧着苏昭昭的脸,破涕为笑道:“我们别理他!” 和渭王妃四目相对时,苏昭昭为难的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渭王妃开心极了,拿手抹着眼泪,扭头望向渭王:“王爷,臣妾这就去吩咐下人收拾尘鸢阁,好让我们的真儿歇着。” 说着,便松开了苏昭昭,步履轻盈地走出了房内。 她彷徨的看着渭王妃离去的身影,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昭昭。” 听到渭王唤她名字,苏昭昭回过神来:“民女在。” 她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急急垂下了脑袋。 “本王之所以会这样做,全是为了王妃的病情。” 渭王直言道:“本王也知道,你如今还有锦衣卫的任务在身。本王答应你,不会过多干涉你其他的事。” 苏昭昭:“……” 她只觉此刻骑虎难下,不敢应声。 渭王似乎不满意她的反应,声音严厉了些:“何况,能做本王的义女,是你几世修来的福份,你没权力拒绝!” 苏昭昭自然知道。 既然避无可避,不如做个交易? 想到这里,苏昭昭斟酌了片刻,开口道:“回殿下,民女只是有些惶恐。从未曾想过能有机会,做殿下与娘娘的义女。更担心会不懂王府里的规矩,触怒了二位……” 渭王一捋唇边胡须,缓缓颔首道:“王府内规矩颇多,要你一个民间的女子适应,的确需要时间。” 顿了顿后,他话锋一转:“不过,有顾大人的担保与举荐,本王在想,你应该应付得来。” 苏昭昭蹙了蹙眉,暗暗疑惑起来。 顾野的担保与举荐? 难道,今晚这件事还与顾野有关? “来人!”渭王扬声叫道。 苏昭昭登时才抬起头来,见渭王黑眸冰冷,望着房门处。 不一会儿,外面有人推门而入,脚步极轻,来到房内后,急急行礼:“殿下。” 渭王道:“传本王命令,今日起,着苏昭昭为本王义女。王府上下称苏昭昭为郡主。” “是,殿下。” 说着,那人又退下了。 整个过程很快,快得连那人是长什么样,苏昭昭都没看清,就结束了。 她拘谨的站在原地,依旧不再乱动,直到渭王叫她。 “你如今已是本王的义女,身为郡主,要时时谨记自己的身份。” 苏昭昭点头:“是。” “在王妃面前,我希望你尽力做好一个义女的本分,不要让王妃失望!” “昭昭知道。” 苏昭昭也没想到,她只是在路上捡了一只狸奴,就与渭王府的人结下了这样的渊源。 但她并没有很开心。 相反,她更加担心接下来的事会更不受控。 重回京师后,一切的轨迹都变得和前世不一样了,她不清楚是否有更险恶的危机在前面等着她。 但前世她是因为方滋月而丧命,只要能避开与方滋月有关的人、事,应该就能保住这条命吧? 如今她既然成了渭王与渭王妃认的义女,怎么也比侯府的千金来得尊贵些吧? 既然如此,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苏昭昭咬了咬牙,抬眼看向渭王:“父王,昭昭有个不情之请,希望父王能答我。” “你也有不情之请?” 渭王觉得有趣,笑了笑:“说来听听。” 苏昭昭眼里满是期待,继续说道:“我希望若是有朝一日,父王能念在今日结义之恩,对我出手相助!” 渭王却没有立即接话,只是一脸探究的神色。 苏昭昭的心被高高悬在半空中。 难道,是她太过天真了? 天真的以为自己做了王府的郡主,就可以让王爷替她撑腰? 想到这时,她又急急改了口:“没、没什么。您就当是昭昭胡言乱语好了。” 苏昭昭低下头去,抱拳行礼:“昭昭告退!” 说着,转身要走。 “你有顾大人撑腰,为何还要本王出手相助?” 第47章 蓄意 渭王声音低沉,从苏昭昭的身后传了过来。 明明是炎热的夏夜,却足以让她的背脊发寒。 她顿住脚步,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徐徐回身。 只见渭王神色复杂地看了过来,苏昭昭飞快敛下了眸子。 她暗暗思量,若是她故技重施,说自己曾遇到神算子,算出在将来,她会遭到文定侯府千金的暗算,渭王殿下会相信她这番鬼话吗? 见她久不回话,渭王眯起眼:“你的事,顾大人刚才已经统统说与本王知晓了。” 渭王缓缓起身,走下台阶:“顾大人还视你为他的师姐,想必你身手应该不错。” 听到渭王这般说道,苏昭昭的心莫名有些泛酸。 至始至终,顾野都只是将她当做师姐而已。 所以,那些吻都做不得数。 见她眼里有晶莹闪烁,渭王忍不住询问:“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是怎么和顾大人认识的呢?” 苏昭昭眨了眨眼,将眼泪憋了回去:“说来话长,父王真想知道吗?” 她有些不明白。 顾野曾警告过她,不许她向任何人提起她替锦衣卫办事的事。 然而,顾野自己却转头将这些事,统统都告诉了渭王? 真是好一个周官放火。 渭王似乎有些疲倦,打了一个呵欠后,淡然摆了摆手:“时候也不早了,顾大人临走前,曾要本王放你,说你在盛昌镖局还有任务。” 苏昭昭眼皮跳了跳,点了点头。 果然,顾野这样做,只是为了圣上的任务。 渭王笑了笑:“既然是圣上的事,本王就不再多问了。来人!” 话音刚落,门外涌进几名奴婢,站在苏昭昭的身后等候吩咐。 “你们带郡主去歇息吧。” 奴婢们应声后,苏昭昭就乖乖跟在了她们的身后面。 直至走到一间华贵的阁楼前面,才忽然停了下来。 领头的嬷嬷低着头,回身走到她跟前:“郡主,这儿就是您的寝宫。” “寝宫?” 苏昭昭重复了一句,抬头看了眼面前的这间阁楼,足足有五层楼。 夜色幽暗,阁楼里烛光微黄,二楼的栅栏上还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刻有三个大字:尘鸢阁。 在嬷嬷的指引下,她走进了去,阁楼里陈设娟秀精美,宁静祥和,古木的香气撩人,叫人安心。 王府的丫鬟们伺候她沐浴更衣后,就在门外守着,不再打扰。 一番折腾后,苏昭昭终于躺在了淡绿色的帷帐里,但她却久久无法平静。 一个失智的王妃,将她认成了亡故的女儿。 而她,就这样成了王府里的郡主? 这世间,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这一夜宛若一场精妙的大戏,光是想想,她就觉得不可思议。 最后一抹清醒的意识,是她眼前浮现顾野在渭王府离开前,看向她的那个表情。 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天还没亮,苏昭昭就准时的清醒了过来。 她刚坐起身,就有两名丫鬟进来服侍她穿衣、洗漱。 这让她很不习惯。 苏昭昭拒绝了丫鬟的好意,自己穿戴整齐之后,打算推门出去。 刚一踏出房门,外面又候着一名老嬷嬷,对她躬身行礼道:“郡主,请随老奴一道去向王爷王妃请安。” 她彻底感到了约束与无奈。 生平也从没遇过这么多的规矩与礼数,看在有王爷与王妃的收留下,只能免为其难一一照做。 若是哪天,她能哄得王爷和王妃高兴,或许王爷王妃能救她一命,让她避开命丧湖底的危难。 请过安,又用过早膳后,苏昭昭才顺利出了王府大门。 抵达镖局时,恰好遇上镖局点卯开始。 苏昭昭虽然刻意忍住不去看顾野,但她还是没能忍住。 顾野与平时并无二致,依旧一脸冷峻站在沈总镖头的身边。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野的视线在扫过她时,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些。 让她心里莫名的别扭。 昨晚发生的事,太过烧脑,她只觉得自己脑筋不好使,根本辨别不清。 但又隐隐觉得,这所有的一切不太像是巧合,更像是有人在蓄意安排。 “……好了,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勤力些!” 沈阔双手插在腰间,昂首挺胸,鼓舞着镖局所有的人:“完成这趟梁员外的明镖,中秋佳节我让大家多休沐两日,如何?” “好哦!” “这个好啊!” 镖局里的同僚满意的大声附和,说着又各自散去,忙活起来。 明日起,苏昭昭就要押送申家的那趟红货镖,所以今天,她跟同队的师兄妹们,正忙着准备明日出行的行头。 快近中午时分,大师姐沈碧光送来了两个大西瓜,要顾野与他们分食。 魏一铭一马当先抢在了前头。 他接过西瓜,挥舞着佩刀,几下就将西瓜切块:“苏师妹林师妹,师兄替你们切好西瓜了。” 说话间,魏一铭已经率先拿起了一块西瓜,尝了起来。 苏昭昭整整一个上午,都是呆呆的,根本没听到魏一铭叫她,更没心情吃东西。 直到有人碰了碰她:“苏师姐,走啊吃西瓜!” 苏昭昭这才回神,是师妹林敏儿。 她看了林敏儿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见她闷闷不乐,林敏儿关切的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吗?苏师姐,你今天好像魂不守舍的……” 说话间,林敏儿正要坐下。 突然,一阵微风灌了进来,有人沉声问起:“你们在聊什么?” 话头被打断,林敏儿半蹲着身子,回头望去。 苏昭昭也抬起头来。 来人是顾野,他左右手里各自拿着一块西瓜,站在了林敏儿的身后,目光却沉沉落在她的脸上,薄唇紧抿,一脸严肃。 苏昭昭飞快的移开了视线,没有出声。 “顾头儿!” 林敏儿站直了身子,恭敬地朝顾野行礼。 “林师妹,魏师兄叫你,还不去?” “我这就过去。” 林敏儿识趣的从顾野身侧走出了内室。 少了林敏儿在场,苏昭昭顿时觉得不自在,她也跟着站起身,想要出去。 刚一迈步,顾野将一块西瓜拦在了她的跟前。 “是大师姐送来的,尝尝?” 苏昭昭看了一眼那鲜艳欲滴,透着汁水的西瓜,还能闻到西瓜果肉的香气,不禁吞了吞唾沫。 这炎炎夏日,来上一口,的确解渴又解暑。 她本想抬手接过西瓜,可一想到昨夜顾野还凶巴巴的骂她,又放不下那点面子。 虽然,她是个小老百姓,可也不是没尊严的。 顾野想要拿块西瓜收卖她?没门儿! 苏昭昭冷了脸,摆了摆手:“不吃!” 话音刚落,就听到顾野冷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虽然她没正眼瞧顾野,也能猜到顾野脸上不会有什么好表情。 见顾野收回手臂,让出了前路,她急步迈了出去。 刚走两步,又想起昨晚渭王和她说的那些话。 她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顾野。 顾野的目光竟然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见她回身,顾野眼里闪过一抹惊异的神色,随后又飞快避开了她的视线。 压下心里的触动后,苏昭昭冷着脸问:“顾头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狸奴是渭王府养的?” 第48章 理亏 苏昭昭身躯娇小,即便站直了身子,也才刚刚与顾野肩膀齐平。 见她目光灼灼,细眉微蹙,一副想要将人看穿的样子,十分震慑人心。 顾野眼尾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咬了口西瓜:“什么狸奴?” 说罢,背过身朝案桌走去。 苏昭昭顿时眯起了双眼,盯着顾野高挑的背影。 他竟然装聋作哑,扮失忆?! 苏昭昭急不可耐的跟了上去。 走到顾野身前,她一把夺过顾野手里的西瓜:“昨晚的事,你别跟我说,你事先一点儿都不知情!” 顾野侧目暼了她一眼,飞快夺回了那块西瓜,又故意咬了一口。 一反常态的笑了笑:“大师姐送的西瓜,就是甘甜爽口,吃了让人唇齿生香!” 说着,他抬手拭去嘴边的西瓜汁水,那神色全然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顾野无视她的追问,她便越觉得有诈。 “顾头儿!” 她心思复杂地看着顾野,眉心拧得越来越紧:“你还装是不是?” 她趁着顾野不备,伸手想抓住顾野的胳膊,却只扯住了他的衣袖。 但这都不要紧,只要顾野有丝毫的慌张,就足以证明她推测没错了! 她仰头,想要看顾野露出破绽。 但顾野低头俯视她时,眉眼之中却似藏着万般柔情。 殷红的薄唇微微勾起,似笑非笑的表情,全然一脸的坦然。 这让苏昭昭有些猝不及防。 她愣了一瞬,没能稳住心神,口吃地问:“还、还是……你、你根根本就,事先安排好了?” “什么事先安排好了?” 说话间,顾野脸上笑意渐渐散尽,眉眼骤然变得晦暗阴沉。 苏昭昭看向一旁,避开了这道目光,颤声追问:“你……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渭王妃忆女成狂,四处寻找女儿?” “是啊。” 顾野答得随意,她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离得极近,顾野的声音低得有些魅惑:“这事儿我知道,可那又怎么样?” 果然! 苏昭昭不禁再度仰起头,看向顾野:“所以你……你昨天傍晚才会故意在那个巷口等我,又故意惹怒那只狸奴,是不是?!” 在顾野如此近距离的注视下,她难以控制的面红耳赤了起来。 顾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一脸啼笑皆非的神情。 然后,悄然从她指间抽走了衣袖,冷声问:“谁故意等你了?” 顾野背过身,拉开案桌前的座椅,偷偷勾了勾唇角。 缓缓坐下之后,他才侧脸望过来,一脸漠然道:“我只是凑巧路过,碰到你罢了。” 见说不过他,苏昭昭只得换了个问法:“顾头儿,你知不知道昨夜,渭王殿下认我做了义女!渭王还说,是你的担保与举荐……” 她顿了顿,直视着顾野的眼睛:“你当真一点儿都没推波助澜?!” 虽然她知道,这件事,渭王妃的坚持,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可是,渭王的确是在见过顾野之后,才下了那样的决定,还跟她说了那些话。 渭王明里暗里,都是在暗示她,顾野从中说了她不少的事。 听闻此言,顾野笑了笑:“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顾某人了!” 苏昭昭微愕。 顾野一脸平静,随手拿起一旁的绢布,轻轻擦拭掉手指上沾染的西瓜汁水。 收笑之后,才再度抬眼看着她,语气沉稳:“渭王殿下叫我过府,只是想验明你的身份,是否可疑。我不过如实作答。何况,那只狸奴是你捡来的,渭王妃也是你遇上的,与我有何干系?” 顾野轻描淡写的说着,却全是事实,连他脸上的表情也丝毫没有心虚的痕迹。 苏昭昭忽然哑了口。 但她仍觉得一切太过于巧合,也不肯放弃想了一整晚的那些猜测。 她紧紧盯着顾野,试图想要看穿他。 顾野忽的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仰头迎着她的这视线,颇有些无奈:“再说,昨晚没人逼你离开,是你自己非要走的!” 苏昭昭咬了咬牙,低声道:“话是这样说……” “现在又算到我的头上?苏昭昭,你讲讲理好吗?” 顾野冷声反问,眸子也骤然变得凛冽森然起来。 她被顾野问住,只得气呼呼的闭了嘴。 顾野见状,又无可奈何的笑了笑:“无话可说了?还敢怀疑我?此事与我无关,信与不信,随你。” 苏昭昭自知说不过顾野,又经顾野如此解释后,她觉得是自己太高看顾野的手段了。 尴尬之余,她不想继续和顾野共处一室,于是转身后,拔腿要走。 “你上哪儿去?” 身后传来顾野的急声追问,她却不想理会,反而加快了步伐。 “苏昭昭!” 顾野的声音有些焦急,足以让她心烦意乱,惶恐不安。 她头也不回道:“我去茅厕!” 苏昭昭又加快了步子,脑子里却挥之不去昨夜,在翊卫斋前顾野对她的所做所为。 以致于柯浩然与温柏川并肩走入内室时,与她擦肩而过时,她也未曾留意。 “苏师姐,怎么不吃西瓜啊?” 直到柯浩然的声音在面前响起,苏昭昭才顿下脚步。 她抬眼后,见到柯浩然正面露微笑,朝她打招呼:“那儿还多着呢!” 苏昭昭的心情烂到了极点,阴沉着脸,没好气的回应了一句:“吃你个头!” 说完,就大步走出了房内。 她甚至还听到柯浩然疑惑追问旁人:“嘿?今儿她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她忽然有些愧疚,本来也不关柯浩然的事…… 全是她自己的心情差。 到内院的长廊上,吹了一会儿微风后,苏昭昭的心情才好了些。 看着镖局里的师兄师弟们,忙碌的身影在攒动。 她忽然想起,几日后,大师兄和大师姐要押送梁员外前往浽州府的一趟水镖。 今日,师兄师弟们才忙着清点梁员外的这趟货镖细目。 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没人注意到她一个人在长廊里发呆。 看着那一箱箱的货镖上贴着“昊天漕运”的字样,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那名号也是梁佑堂与她大哥在漕运时常用的标贴。 她的大哥在梁佑堂手下做事,他们都是“昊天漕运”的人。 梁佑堂如今被关押在卫狱里,眨眼便是七日过去了,好像一直没有听到梁员外采取任何的行动。 难道,梁员外真不打算去卫狱救梁佑堂出来吗? 她忽然很想知道,梁佑堂的近况…… 这一世,与她有婚约的人,是梁佑堂啊。 可这样一来,她只能去问问那三个锦衣卫了。 第49章 西瓜 苏昭昭回过头,朝房里瞧了瞧。 外室,师兄魏一铭和师妹林敏儿吃着西瓜,正在闲聊。 内室的情况,她看不真切。 刚才出来时,撞到柯浩然和温柏川,想来这两人应是去找顾野的。 她刚跟顾野、柯浩然闹得不愉快,若想知道梁佑堂的近况,只能找温柏川打听打听了。 想到这,苏昭昭回身走进房内。 经过外室时,魏一铭忽然叫住了她。 “苏师妹,你转来转去的,忙什么呢?快来坐着,吃块西瓜吧!” 说着,便将一块西瓜递到了她的面前:“赶紧拿着!” 苏昭昭愣了愣,随手接下之后,客气说道:“谢谢魏师兄。” “嘿,谢我啥?” 魏一铭摆了摆手:“都是大师姐替咱准备的。你要谢,就谢大师姐去!” 魏师兄笑得坦然,与从前没什么两样,这熟悉感让苏昭昭安下心来。 她点了点头,径直往内室走去,瞥见温柏川正坐在一侧的座椅上,闭目养神。 另一侧,柯浩然在顾野身边站着,一手撑着案桌,似是在交谈着什么事。 看柯浩然的脸色,大概是件高兴的事吧? 她暗暗猜想,目光下意识的落到了顾野的脸上。 顾野却冷着脸,对柯浩然口里说的似乎不感兴趣,视线直直的落在她的身上。 苏昭昭有所迟疑,却未作多想。 她趁着顾野还没发现时,飞快收回了视线,朝温柏川走去。 “苏师姐,你消气了吗?” 柯浩然突然问起,她脚步一顿,侧脸看了过去。 想起刚才有些失礼,她尴尬的笑了笑:“柯大哥,刚才的事,不好意思……” 刚才,的确不关柯浩然的事。 全是因为她自己说不过顾野,所以对柯浩然的语气重了些。 柯浩然冲她摆手,还一脸笑意:“知道你们姑娘家,总有几天不太舒服,懂的懂的!” 柯浩然还知道开玩笑,那就是没事了! 苏昭昭放下心来,余光不经意又瞥了一眼顾野。 顾野正面色铁青的盯着她,那神情好似她刚才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难不成,是在怪她只跟柯浩然道歉,没跟他道歉? 她飞快收回目光,不想与顾野的视线有过多的纠缠。 正要转身时,却冷不丁的听到顾野轻哼了一声:“某人不是不吃西瓜吗?” 苏昭昭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拿着一块魏师兄递给她的西瓜,恍然大悟。 原来,顾野刚才盯着她,是在看这个?! 真是莫名其妙! 她吸了口气,没有理会顾野,开口问起了温柏川:“温大哥,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殊不知,顾野此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在顾野的眼中,苏昭昭的胆子,的确是越来越大了。 刚才,他亲手递上的西瓜她不要,转头去接魏一铭递给她的? 在苏昭昭的心里,他顾野还比不过一个镖局里的老油条? 可以对柯浩然心平气和的赔礼道歉,对他却不闻不问? 是因为渭王的事吗? 所以,苏昭昭现在想要跟他划清界限? 顾野眼中一片阴冷,陡然起身后,他朝苏昭昭走去:“苏昭昭,我在问你话,怎么不答?” 听到质问,苏昭昭侧过脸来,刚触及到顾野那双阴沉的眸子,发现他正在向她靠近。 苏昭昭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猛然起身,因为动作太快,险些带倒了一旁的座椅。 顾野一把扶住了那座椅,站在了她身前,黑眸清冷得没有一丝柔情。 “你刚才,不是不吃西瓜吗?” 看着他居高临下的嘴脸,苏昭昭踉跄又坐了回去。 她别过头去,心里却忽的想起在卫狱那晚。 顾野也是如此,离她这么近,也是这样的逼问。 但这是镖局,外面还有不少同僚,她心里的惧怕有所减弱。 迎着顾野的目光,苏昭昭一脸漠然:“你都说是刚才了。我之后又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顾野被气笑了。 书中常言:女子善变,果然不假。 他盯着苏昭昭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着头,退开了些。 “很好!我的好意,你倒是拒绝得很傲气,很干脆嘛!” 顾野顿了顿,收起了笑容,声音冷了下去:“你最好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 顾野这是……在威胁她?! 偏偏她最受不得人威胁。 苏昭昭也变了脸:“你、你什么意思?” 顾野却不回答她,只是忽的转过身,向外室走去。 看着顾野的背影,苏昭昭心中仍有些不安,却不知他要做什么…… 正想着,忽然听到顾野扬了声:“魏师兄,我刚才想起,等会儿申大官人会派人来咱们镖局,做最后的一次清点确认,你去跟一下。” 魏一铭明显有些疑惑,立即追问:“我去跟?顾头儿,这件事不应该是我们一起去吗?” 苏昭昭也愣住了。 魏师兄说的没错,镖局里但凡是运送红货镖,所有镖师均要到场清点。 何况,这一次是申家的红货,足足有五百万两白银,数目十分庞大,魏师兄一个人短时间内,根本清点不完。 顾野这样做,分明就是在为难魏师兄! 甚至,还想将所有的风险与责任通通都推到魏师兄的身上。 苏昭昭有些不敢相信! 顾野从来不会这样意气用事,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她忍不住出声:“顾头儿,这件事你不能只让魏师兄一个人去!” 顾野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但语气十分狠戾:“苏昭昭,这里我是头儿,还是你是头儿?” 苏昭昭一噎,不知该说什么。 下一刻,又听顾野冷声提醒:“现在是未时三刻,五百万两清点到戌时,魏师兄,你一个人应该足够了吧?” 似是察觉到顾野眼里的敌意,魏一铭迷惑的扯了扯唇角:“……顾头儿,我今天是在哪里得罪你了吗?” 顾野盯着魏一铭,薄唇微微上扬。 记得刚来镖局,顾野就暗暗观察过镖局里的所有人。 当时,他很清楚的记得,魏一铭和苏昭昭走得挺近。 那时,他为了完成圣上的任务,忙于布局,因此没有太过在意。 但得知苏昭昭正是三年之前,他在醉红轩所遇的那名女镖师后,便全都不同了。 顾野盯着魏一铭,脸上的笑意未抵达眼底:“怎么?我不能吩咐你去做这件事吗?” 他认定了苏昭昭,眼里便容不下一粒沙子…… 何况,是块西瓜? 第50章 吃醋 房内陷入片刻的沉寂。 魏一铭也是男人,能清楚的感觉出顾野的敌意。 他虽然纳闷,却又不想失了同门和气,更不愿触怒顶头上司,便解释了一句:“那倒不是。” 魏一铭拘着笑:“你是头儿,自然能差遣我做事!” “那就有劳魏师兄了!” 顾野说话时面无表情,只是宽了宽眉,盯着魏一铭的脸。 魏一铭年长他几岁,又是盛昌镖局的元老人物。 还记得,他刚入门那会儿,魏一铭没少对他这个新来的镖师呼来喝去。 直到他成为镖头,还做了魏一铭的头儿。 魏一铭的态度才有了极大的转变,待他也多了几分尊重。 他不计前嫌,仍以礼相待,未曾做过公报私仇的事,只因他明白这些镖师所谋的是生计。 他则不同。 他为的,是圣上所思所想的社稷安稳。 今日会这样做,实在是他急于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苏昭昭究竟有多在意这个魏师兄? 想到这里,顾野不禁回身,看了苏昭昭一眼。 “不过顾镖头儿,清点红货的事……一直都是同队的人一起去。” 魏一铭似乎还想再提醒他一下。 顾野站在原地,骤然冷了脸。 他面无表情地回头,声音多了几分严肃:“魏师兄,这里就数你资历最老,我想你应该知道,镖师必须听命于镖头!” 顾野的语气里藏着不容拒绝的警告意味。 不只是魏一铭,就连苏昭昭都被这副气势震慑住了。 “既然,我让你一个人去,你就一个人去!” 顾野冷声道:“别废话!” 苏昭昭也没想到,顾野竟然如此咄咄逼人。 她忍不住起身,朝外室走去,还开口帮腔道:“顾头儿!魏师兄提醒你又没错!” 听到她开口,顾野回头朝她看来,眼神暗了几分。 苏昭昭隐约察觉出顾野脸上露着不悦,但做为镖师,又是顾野的师姐,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顾野破坏镖局里规矩。 “且不说,魏师兄一个人,根本就清点不过来……就算清点完了,还是要等你去验” “收”字还没出口,就感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胳膊。 苏昭昭侧过头,发现柯浩然跟着她走了出来。 见她望过来后,柯浩然低声提醒:“苏师姐,你少说两句吧!别再火上添油了……” 她一脸诧异:“你什么意思?” 怎么成了她火上添油了? 她明明是在帮忙啊! 不只是柯浩然,就连一直打瞌睡的温柏川,也不知几时醒了。 还跟在了柯浩然的身旁,盯着她一本正经的提醒:“你惹到人了,还不知道?” 苏昭昭尴尬得愣住了。 这两人又一同将视线移向了顾野的身上,还对她使了使眼色。 苏昭昭忽然明白了些许。 他们是在暗示她惹到顾野了吗? 苏昭昭眨了眨眼,也看向了顾野。 顾野背影的轮廓优美,肩宽腰窄,腿长笔直,不失沉稳伟岸。 可他脸上的表情,苏昭昭却丝毫看不到。 刚才顾野回头时,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可镖局里的规矩,也不摆设啊! 她不顾柯浩然与温柏川的劝阻,来到顾野面前:“顾头儿,清点红货真的不比的清点常货!” “苏昭昭,你少啰嗦!” 顾野厉声低喝了一句,暴风雨般的怒意吓得苏昭昭退后了一步。 她犹豫片刻,仍想坚持:“这件事,你本来就不对!红货清点,是不能只派魏师兄一个人去的!” 顾野盯着她,眼里闪烁着狠戾的光芒。 二人就这般僵持不下。 片刻之后,身旁传来了魏一铭的低语:“苏师妹,算了。” 苏昭昭惊异的回头,看着魏一铭无可奈何的表情时,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野冷笑了一声:“听到了吗?苏昭昭。” 她再度看向顾野。 顾野正幽幽盯着她,脸上神情有些意味不明,扯起嘴角凑近:“魏师兄都叫你算了!” 苏昭昭几近无语,恶狠狠地瞪着顾野。 顾野无声抿唇笑了起来。 他偏头看向魏一铭,冷声催促:“魏师兄,清点申家的红货,宜早不宜迟!你快去吧!” 魏一铭看了顾野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顾野一副乐不可支,笑得迷人的嘴脸。 苏昭昭心中五味杂陈,只觉得极为不适。 最终,她还是没有忍住,破口大骂道:“你根本就是存心要想为难魏师兄,是不是?” 认识顾野这么久,她都不敢相信,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顾野从没像今日这样幼稚过! 顾野眯了眯眼,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像是在欣赏她此时的表情。 “你很关心他嘛!” 苏昭昭:“?” 顾野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她想多了吗? 这语气,怎么会有一丝醋味? “你什么意思?” 顾野又冷了脸:“苏昭昭,你别在我面前装傻!” 苏昭昭脑子一嗡,真是她想的那样吗? 她哑然失笑道:“你该不会,在为了一块西瓜而吃……” 可说到这里,她心里却又觉得太不可思议。 顾野盯着她的脸,表情十分正经。 对于顾野而言,苏昭昭早就该明白谁才是她的天与地。 而她若是真的明白,就不该,也不会接其他男人给的东西! 与顾野对视了一会儿,她眼里的笑意,渐渐被顾野脸上的认真,吓得荡然无存。 苏昭昭低叹道:“你真是疯了!” 收回视线后,她径直就往外面走去:“我要去帮魏师兄!” “苏昭昭!” 顾野绷着脸,一把将她的胳膊拽住:“你非要多管闲事,是不是?” “什么闲事?!” 她又好笑又觉得生气,回头瞪着顾野:“你这是在扰乱规矩!根本就是在乱来!” 顾野反而笑了,拽着她胳膊的力气加重了些:“你若非要管魏师兄的闲事,那就别管我的!” 苏昭昭回身看着顾野,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变得幼稚又陌生。 她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扬声喊道:“顾野!你不要太过分!这里再怎么也是镖局!” 顾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想要看穿她的心思。 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一脸认真又执着,替人据理力争的模样,顾野忽然有些忍不住。 可是他心里却萌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感,像是看着被擒获的猎物在他刀下做着无用的挣扎。 顾野又扯了扯唇角,低声凑近她耳边:“没错。我就是小心眼,就是为了一块西瓜,想要为难魏一铭。如何?” 第51章 幼稚 苏昭昭以为听错了,顿时瞪大了双眼,小嘴微张。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顾野:“什……?” “既然苏师姐不想要魏师兄为难,那我现在就叫他回来。” 说着,顾野便朝外走去。 她呆呆地看着顾野的背影,脑子里有些乱。 顾野究竟想做什么? 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的…… 她心里疑惑极了,下意识又看了看柯浩然与温柏川。 可那两人一个在哀叹,一个在摇头,仿佛会有更大的事发生。 她拧了拧眉,想要发问。 却又听见顾野开口:“在镖局这么久,我还一直没与魏师兄切磋过拳脚!” 她本想问出口的话,也硬生生被顾野的话压了回去。 顾野忽的回头,盯着她似笑非笑:“若今日魏师兄能赢过我,那申家的红货由我一人去清点!这样……你满意了吗?苏师姐?” 苏昭昭眉头皱得更深了。 难怪了,刚才看柯浩然和温柏川,他们脸上会有那样的表情…… 原来,顾野是打算无理取闹了! 她刚要拒绝,柯浩然忽然低声在她耳边嘀咕:“苏师姐,刚才不是劝你别火上添油嘛?!谁叫你不听?” 柯浩然的语气透着无奈。 苏昭昭偏头看了看他,突然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与言外之意。 苏昭昭吸了口气,后悔之余,她也想要解释两句。 却冷不丁又听见顾野扬声问她:“某人好像有些担心?” 眼见顾野非要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她的确是在担心。 可她下意识的摇头否认:“我没有!” 可行有行规,这里怎么也是在镖局里面。 苏昭昭忍不住劝道:“顾头儿,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在破坏镖局规矩?” “同门切磋就是破坏镖局规矩?!” 顾野冷声反问:“我怎么不知道?” 顾野的眼底深处似有幽冥鬼火掠过,她受不了这样的逼问,想要开口辩驳。 可身边的柯浩然极力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别再开口了。 苏昭昭只得咬唇忍住,极不甘心。 顾野盯着她,冷哼了一声:“若输的人是我,那申家的这批红货就由我一人去清点。你满意了吗?” 话落之后,顾野走了出去。 苏昭昭却快要被顾野气笑了。 堂堂一个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竟然为了一块西瓜,去为难人? 这简直是荒唐! 幼稚! 也太可笑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顾野赢了魏师兄,那又如何呢? 看着顾野的背影走远,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甚至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顾野这样做,莫非是在吃醋吗? 她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念头跳出来,胸中五味杂陈,大声道:“顾头儿,你该不会是吃” 可“醋”字,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顾野果然顿住了脚步,却并未回头。 她总算开窍了吗? 他凡事皆做在了明处,连话也讲在了明处。 若苏昭昭还不能明白,那他做的一切全是枉然。 片刻后,顾野侧过身,眼尾扫向了身后,严厉道:“吃什么吃?我就安排一件小事,你还百般阻挠……” 遥想从前,苏昭昭待他既热烈又亲切,现在呢? 一再拒绝他的好意…… 得知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后,苏昭昭就变了…… 收神之后,顾野冷声质问:“若是他日,我安排的是重要的事,你是不是打算要跟我对着干?!” 这番话旁人听来,只道是镖局里的事。 但苏昭昭明白,顾野的话还暗指做耳目的事…… 她心里生出顾野吃醋的念头,又骤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顾野吃她的醋?怎么可能? 苏昭昭不禁哑然失笑。 若不是因为梁佑堂犯了事,顾野根本就不会再见到她的。 找她回来,也只不过是想让她为锦衣卫们打掩护罢了。 所以顾野吩咐魏师兄做事,也是为了圣上的任务? 如此一想,她心里突然空落落的,连话也不愿再多说半句。 直到听见顾野的声音从房外传来,苏昭昭才回过神。 “魏师兄!魏师兄,你先回来!” 顾野的语气有几分急切,她甚至没想到,顾野竟然又把魏师兄给叫了回来。 不只是她,就连魏一铭此时的脸上也充满了疑惑。 “顾头儿,你到底要干嘛?” 魏一铭不耐烦地问:“怎么又叫我回来了?” 苏昭昭没有忘记回镖局的任务,于是急急替顾野解释:“魏师兄,顾头儿刚才和你开玩笑呢!” 魏一铭闻言,笑了笑:“哦,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镖局里有规矩,红货自然不能一个人去清点。” 但当苏昭昭的余光扫过顾野脸庞,却发现顾野薄唇紧抿,一双黑眸阴沉如水,斜睨着她:“苏昭昭!” 他语气很重,有警告的意味。 苏昭昭的心猛然一颤,急急收回视线,就连刚才扬起的一抹笑,也僵在了脸上。 顾野目光不移,冷着一张脸看着她,冷冰冰的吐出一句:“几时轮到你替我说话了?” 与顾野对视时,苏昭昭只感到无形而巨大的压力,顷刻间笼罩了过来。 怎么她只是打个圆场,顾野也要吼她?! 真的很莫名其妙啊! 苏昭昭不安地盯着顾野,发现顾野分明就是怒了,她才飞快看了柯浩然与温柏川二人一眼。 这二人脸上却写满了无可奈何。 柯浩然甚至还抬手扶额,闭上双眼,一副不忍直视的神情。 正在这时,又听到魏一铭追问:“怎么了吗?” 顾野立即接过话茬:“魏师兄,你别听苏师姐的。我刚才并没开玩笑!” “什……”魏一铭错愕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望向房里的其他人。 “刚才叫你回来,是我本人想要跟你切磋一下拳脚。” 顾野一脸的诚恳,丝毫没有避讳。 魏一铭明显僵住了。 苏昭昭彻底迷糊了,这与顾野暗查的任务有关吗? 虽然镖局里,同门切磋是很平常的事。 可眼下,正是走镖前的准备阶段,也正是需要大家相互配合的时候。 突然切磋武艺,若有损伤,一定会影响到后续的事。 若是顾野为了查探什么,大可以换过日子,干嘛非要现在? 苏昭昭忍不住看了看柯浩然与温柏川。 二人此时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担心。 没等魏一铭点头,柯浩然与温柏川已经围了上去。 二人还规劝起来:“算了算了!顾头儿,正事要紧。” 温柏川走到魏一铭的身边,低声宽慰道:“魏师兄,你先去清点红货吧!” 眼见左右同知无视他的决定,顾野脸色铁青,皱了皱眉,问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第52章 切磋 察觉顾野几欲发火,柯浩然急忙叫住苏昭昭,还使起了眼色:“苏师姐,您别愣着啊!也劝劝顾头儿嘛!” 被柯浩然叫住,苏昭昭有些想笑。 可此时顾野也朝她看了过来,眼里意味深长,百转千折。 触及这道目光,苏昭昭强压住了嘴唇,一脸无辜道:“我劝?!我刚才没劝吗?” 不知为何,她竟从顾野眼里看出了一丝丝的期待。 这十分不对劲。 难道,是她劝的方式有问题? 若是换个方式劝的话,顾野他……真的会听吗? 苏昭昭心想着,迟迟没有作声。 看见她一副迷惑的神情,顾野最终叹了一口气:“你们误会了。” 在场的人齐齐愣住。 苏昭昭面露诧异地看向了他。 顾野敛目之前,淡然地瞥了她一眼,那神态不禁让她想起在翊卫斋那一夜,顾野逼问她时的情景。 有些落漠,还有些冷清。 顾野重新看着魏一铭,多了些恭敬:“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想跟魏师兄你切磋几拳了,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 他笑容可掬,语气诚恳,若不是亲眼所见,苏昭昭都快以为刚才顾野是被什么邪物附身了。 魏一铭愣了愣,脸上很快浮现出笑意:“这样啊……” 顾野继续道:“今日若是我输了,那申家的红货就由我一人去清点,魏师兄认为如何?” 见顾野举手投足间,满是客气谦逊,好似恢复到了往日的模样,苏昭昭暗暗松了一口气。 所以,顾野刚才的确有些不对劲? 她想到这时,下意识的看向了离她很近的柯浩然。 柯浩然又一个劲的冲她使眼色,大概是怕她再说什么,激怒了顾野。 可是,关她什么事呢? 苏昭昭一脸疑惑,又扫了一眼温柏川。 温柏川的视线落在别处,并未理会她,得不到答案,她索性将这疑惑抛诸脑后了。 “顾头儿,你这话算不算数啊?”魏一铭欣然问起,眼里还露出了一抹欣喜的光芒。 魏一铭的拳脚在镖局也是能排上名号的。 记得当初顾野加入镖局时,必需得经过镖局的拳脚测试,沈总镖头便是让魏师兄去跟他比试的。 顾野的拳脚的确十分迅速,但在比试时,力道上却远不及魏师兄。 或许是这样的原因,顾野才心有不服,想找魏师兄比试? 与那一块西瓜无关? 她正想着,又听到魏一铭追问:“若是你输了,真的打算一个人去清点申家的红货吗?” 顾野盯着魏一铭,薄唇上扬:“一言既出。” 魏一铭露出笑容:“成!那咱们开始吧。不过,点到为止哟!” 顾野嘴角仍噙着笑,眉眼却骤然变冷:“三拳定输赢,谁输了谁就一个人去清点!” 苏昭昭忍不住拿余光去看顾野的脸。 顾野比她高出许多,面容棱色分明,唇边的那抹笑却透着阴戾,大步走到了魏一铭的面前。 应该……不会有什么吧? 苏昭昭模糊的想着。 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劝一劝:“顾头儿,魏师兄,你们别胡闹了!今天内院大师兄和大师姐都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空地让你们切磋拳脚?” 顾野闻言,侧起脸斜了她一眼:“你是在替谁担心?!” 这声音冷冷清清,没有一丝的情绪,却足以让苏昭昭心头砰砰直跳。 魏一铭也在此时,回头朝她一笑:“只是切磋三拳,在外面长廊上就行。苏师妹,你就别担心了!” 苏昭昭只得噤了声。 这时,师妹林敏儿靠了过来,还随手递来一块西瓜给她。 林敏儿一脸兴奋:“苏师姐,吃西瓜!咱们今天可以大开眼界了!” 苏昭昭看了她一眼,接过那块西瓜,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她拿着一块西瓜,咬上了一口,跟着林敏儿、柯浩然、温柏川走到了房门前面。 此时,顾野和魏一铭已在门外的长廊上,各站一方。 顾野负手身后,俨然一副悠然自得、气定神闲的姿态。 “若是三拳之内,魏师兄能让我移步脱离这块石板之内,就算我输!” 顾野声音轻快,面露微笑。 魏一铭微微点头,二话不说,便踏着八卦步朝顾野冲去,脚底扬起一层白尘,竟凝成一条直线。 “苏师姐,你说顾头儿和魏师兄两人,谁的拳脚会厉害些啊?” 听到林敏儿问话,苏昭昭也有些迷糊。 锦衣卫出名的脚拳狠辣,虽是众人皆知,她却从没亲眼见过。 魏一铭的身手如何,她却很清楚。 不过,顾野为了藏匿真正身份,不大可能会尽全力。 苏昭昭盯着顾野,若有所思后,才道:“不知道啊,可能是魏师兄吧?” 话才一出口,一旁的柯浩然就悄声接话:“你们也太瞧不起顾头儿了!” 苏昭昭一扭头,便看见柯浩然的脸上露着狡黠的笑意。 林敏儿追问:“那柯师兄认为,是顾头儿厉害一些吗?” 柯浩然的视线掠过了苏昭昭,眼尾扫了林敏儿一眼,下巴指了指前方:“自己看。” 林敏儿这才收了声。 苏昭昭也咬了一口手中的西瓜,望向了长廊。 此时,魏一铭已有两次的迅猛出拳,却都被顾野一一侧身避过。 魏一铭冷然一笑,忽然下蹲,使出一计扫堂腿。 顾野却依旧面不改色,只是轻轻腾起双腿避开,又不偏不倚的稳稳落在那块石板之中。 魏一铭有些不服,叫嚣道:“这要怎么论输赢?!” 顾野神情冷漠,抬眼看他:“轮到我了,魏师兄。” 顾野压着嘴角,神色淡漠,不着痕迹的扫了眼房门处。 视线刮过苏昭昭的脸庞,扬声道:“魏师兄,若是我不能在三拳之内逼你离开这块石板,就算我输!” “那,来吧!” 魏一铭一脸坦然,站到了先前顾野站的位置上。 顾野也退到之前魏一铭站的地方。 在经过苏昭昭身前时,他忽然冷声提醒:“苏师姐,我劝你早早收起那些没用的好心和软弱无力的善意。” 苏昭昭顿时惊得面红耳赤,出声回击:“要你管?!” 顾野也不明白,为何苏昭昭还猜不透他的心? 难道他表现得还不明显吗? 转过身后,顾野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魏一铭。 魏一铭一脸放松,似乎稳操胜券的姿态,等着他出拳。 顾野飞速往前,似要挥出左拳,魏一铭便往右侧起了身子。 顾野却在快要靠近魏一铭时,忽然换成了右拳,似要朝魏一铭下腹出击。 魏一铭登时拧身,想要避开顾野的右拳。 顾野却并未收回左拳。 魏一铭始料不及,右胸重重挨了顾野一拳,又因重心不稳,踉跄退后了两步,踏出了那块石板之内。 魏一铭自知遭了顾野的声东击西,暗暗攥紧了拳头,颇有些羞愤交加。 顾野先声夺人道:“魏师兄,承让。” 第53章 追问 顾野收了腿脚,抱拳朝魏一铭行了一礼,目光流转间,又朝苏昭昭看了过来。 苏昭昭有些迷糊。 她才吃了两口西瓜,这就较量完了? 她甚至都没看清,刚才魏师兄为何会突然踉跄退后,就出了那块地儿。 几时开始,顾野的出拳力道如此的重了? 就不怕暴露身份? 看来,当初入镖局的那场试炼,顾野就是刻意收着的。 怎么今天他这样认真? “顾头儿!好身手啊!” 林敏儿赞许的声音,在近处传到了苏昭昭的耳朵里。 她默默看了看林敏儿,暗暗腹诽:这还用说? 那可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啊! 她心虚的抬眼,朝顾野看去,顾野那道凉飕飕的目光,正直直落在她的脸上。 她立即装做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 但余光能察觉到顾野踱着步子,朝这边走来。 她本来打算问问梁佑堂的事,被这样一闹,差点儿都快忘了。 想到这,苏昭昭拍了拍温柏川的胳膊:“对了,温大哥,我能问你一个事儿吗?” 温柏川斜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何事?” 听到她开口,柯浩然也看了过来。 苏昭昭迎着二人的视线,飞快问了一句:“就是,梁佑堂他现在在卫……” “狱”字还未出口,温柏川就警惕的递了一个眼色给她。 苏昭昭立即意识到,师妹林敏儿也盯着他们,眼里带着些茫然无知的表情。 她只得先打住,一把拉住温柏川,往屋内走着。 只有避开旁人,她才好继续打听梁佑堂的近况。 此时,长廊上响起顾野的声音:“魏师兄,今天申家的货就有劳你一个人去清点了。” “行吧!” 魏一铭的语气有些无奈,说完就转身走开了。 苏昭昭匆匆回头看了一眼,见林敏儿并未跟来,才压低声音,重新开口:“温大哥,梁佑堂如何了?他的案子有新的进展了吗?” 温柏川盯着她,眼里闪过一抹探究,没有立即作声。 身后突然传来了顾野的声音:“苏昭昭。”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身后袭来,她浑身一震,缓缓回过身。 顾野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大步靠近,身上散发着凛冽的气息。 虽然她察觉到不妙,但还是理直气壮的反问道:“干嘛?” “你问柏川这些,是要做什么?” 顾野的声音沉得没有一丝情绪,整个人逆着光走了进来,藏在阴影里的眸子却透着寒光,紧紧的盯着她。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苏昭昭抿了抿唇,信口开河道:“闲聊而已,不要这么紧张嘛!” 顾野眼底多了一抹诡异的笑,那笑意绝对算不得友好。 苏昭昭不自然的眨了眨眼,小声嘀咕道:“……再说,你也管不着!” “闲聊?” 顾野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冷声道:“怎么不见你找我闲聊?” 这小子! 说什么呢?! 苏昭昭一时语塞,不知作何回答。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避开算了。 想到这,她迈步往外面走,不料顾野大手一展,将她去路一拦。 她只得顿住脚步:“你让开,我要出去干活了。” 顾野垂眸看着她,啧了一声:“你跑什么?外面哪有什么活儿?” 想到温柏川还在这里,柯浩然和林敏儿也正往室内走来,顾野应该不敢太过分。 苏昭昭又壮胆反问:“没活儿?那我还不能出去透一口气吗?” 这时,她忽然瞥见柯浩然反推着林敏儿的双肩,快步往室外走去。 柯浩然还扬声唤道:“柏川,走了!咱们跟林师妹去库房那边瞧瞧魏师兄!” 温柏川想也没想,飞快窜出房内,大声应道:“来了。” 眨眼之间,整个房里,就只剩下她和顾野二人。 苏昭昭突然慌了神,想也未想,脱口就道:“他们都去帮魏师兄了,我也去了!” 说着,她想绕过顾野身侧,冲出门去。 顾野却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不着痕迹地将她往怀里送。 顾野举动过于熟练,她避闪不及。 从惊愕中回神时,苏昭昭的后颈已被顾野一手扣住了。 顾野压低声音,追问:“你不是想知道梁佑堂的近况吗?怎么转头又想去帮魏师兄?” 顾野突然离得这么近,苏昭昭的脸不受控制的灼烧了起来。 可是,她总觉得顾野此番举动,全是因为他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在作祟。 苏昭昭本能的挣扎了几下,却发现挣脱不掉顾野的禁锢,气得大声提醒:“这不关你的事!” 顾野退了些许,却没打算松开她,一手捏住她的下巴。 这样看来,苏昭昭倒也不再凶巴巴的了! 顾野眼里饱含深意,唇边擒着一抹危险的微笑,突然封住了她的唇。 苏昭昭顿时皱了眉,心中大怒,反手攥住顾野的手腕,用力想将他推开。 借着空档,她厉声呵斥:“你不能一再越界!” 顾野退后了些许,垂下眼眸盯着她的脸:“苏昭昭,是你自己不听话!” 天气过于炎热,空气中有些闷热与潮湿,房外还混着蝉鸣,吵得让人心烦意乱。 苏昭昭刚刚吃了几口西瓜,唇齿间还有些残留的香气,引得人垂涎。 顾野忍不住再度低头,薄唇落在了苏昭昭的颈间。 嗅到她的气息后,忍不住轻轻咬了一口。 苏昭昭浑身一僵,顿时满脸通红,攥紧拳头,想要冲着顾野挥拳。 但活动的空间实在太过有限,她的出拳被顾野轻而易举看穿。 顾野握住了她出拳的手,从她颈间退了出来,饱含深意的抿嘴一笑:“还想打我?!” 好在,顾野到底是松了口。 苏昭昭暗暗松了口气,她也没想到,顾野居然咬人?! 她立即警惕的盯着顾野,愤然道:“顾野,这里可是镖局!大师兄和大师姐都在外面!” “大师兄,大师姐?!” 顾野眼里虽有笑意,却压迫感十足:“他们正忙着梁员外的货,哪有空理你?” 苏昭昭不敢与顾野对视,灵机一动,她假装看向外面,兴高采烈道:“沈总镖头,您怎么来了?” 本以为这样,能骗顾野松手。 谁知顾野竟连头都不回,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她,微微挑着眉梢:“你还想用这招?” 第54章 争论 苏昭昭慌了,这小子居然不上当了?! 她尴尬的笑了笑。 顾野也勾了勾唇,对着她笑了笑。 趁这个时机,苏昭昭立即一记反手,折过了顾野的手腕,随后又大力一推,将顾野推开了些。 得以挣脱之后,她提步就朝房外跑去,下一刻,手臂却再度被人用力抓住。 身后的人还顺势往回一扯,她整个人重心不稳,跟着往后倾倒。 在千钧一发之际,她却稳稳落入了顾野的臂膀之中。 顾野用了高于先前一倍的力气,迅速地扶住了她的腰肢,才没让她倒地。 但这样的姿势,几乎让她和顾野的身子贴在了一起。 与顾野对视之后,她急急挣扎着要起身。 顾野默默将她扶稳,手臂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一寸。 苏昭昭满面通红,只觉羞臊不已。 正想开口,就听到顾野冷声质问:“你就这么想帮魏师兄吗?” 顾野嘴唇翕动,冷冷盯着她的脸,好像还有几分责怪的意思。 苏昭昭只觉得莫名其妙,无意的蹙了蹙眉:“这本来就是应该做的!” 她又动了动身子,试图从顾野的手臂中挣脱,讽刺道:“我又不是你。你只要发号施令,自然就有人去做事了!” 顾野眯着眼睛,看了她片刻,冷冷问道:“所以呢?” 她刚要开口,顾野又道:“以前怎么没见你有这么多意见?” 苏昭昭一噎,心里虽是不太服气,却又不再贸然辩解什么。 见她不吭声,顾野慢慢凑近了些,视线也从她的脸移到了她的唇瓣上。 “不过,你这爱管闲事的性子,倒是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听顾野提起从前,苏昭昭脸色一白,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情景。 那时,她想要接近顾野,便时常会找些借口跟顾野一同走镖。 有些暗镖十分危险,她也不怕。 顾野还因此而指责过她,说她太过拼命了。 还说,这毕竟只是一份差事,犯不着拿命来搏。 顾野却不知道,她那是为了想多跟他在一起罢了。 日子一久,顾野只当她是爱管同门师兄弟的闲事,好像也就没放在心上。 苏昭昭却清楚的记得,当初顾野说她爱管闲事时,那语气多有调侃的意思。 与刚才完全不同。 顾野见她微微皱眉,若有所思的神情,忍不住又问:“怎么不反驳我了?” 回过神后,苏昭昭没好气道:“你这人真奇怪!我都没说你了,你还想上赶着想被我骂是不是?” 顾野盯着她,浅浅一笑:“谁让你先招惹我的?” 苏昭昭意外地看了顾野一眼,顾野白皙俊美的脸近在眼前,她慌张得又飞快移开了视线。 “你要是指的一年前那次……我只能说很抱歉。” 苏昭昭的声音有些低,听起来也没什么底气。 那时,她被人抛入湖底,死命挣扎了好久。 发现重生回到了两年前,她想也没想,就跑去找顾野表白了。 现在虽然有些后悔,但她总觉得还有机会,能跟顾野解除误会。 想到这里,苏昭昭苦笑了一下:“我当时……是脑子进水了,你就别放在心上吧?” 可苏昭昭却发现,她说完那些话时,顾野的手臂正在收紧。 苏昭昭浑身僵硬,下意识抬手抵着顾野的胸膛。 耳边却传来顾野低沉的声音:“那可不行。” 说话音,顾野的唇瓣还不经意扫过她的耳垂:“这种事,凭你一人之言,又岂能作数?” 苏昭昭心头咯噔一跳,往后倾着身子,急声提醒:“你都有了圣上的指婚了!将来还会是侯府的乘龙快婿,这样大好的姻缘,摆在你的面前,你干嘛要在意我当时的那些浑话?!” 说着,她开始挣扎起来,试图摆脱顾野的禁锢。 顾野见状也腾出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将她双手牢牢握住,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寒光:“侯府的乘龙快婿?!” 苏昭昭有些迷惑,难道不是吗? 以顾野的家世,配文定侯府的千金,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甚至是高攀! 她前世围着顾野转了那么久,顾野都没对她产生过别的情愫。 想来,也是因为她的身份,根本就配不上顾野。 顾野缓缓俯身,盯着她的脸,冷声追问道:“……你在,在意这个?!” 顾野一脸费解的神情,她也无端的愣住了。 照道理来说,顾野应该很满意圣上的指婚,他只是还没与方滋月见面。 只要见了面,就一定会喜欢上吧? 否则,前世方滋月就不会雇凶要她的小命了。 她现在回想起前世堕入湖里的那一幕,仍是心有余悸。 回神后,苏昭昭点了点头:“这可是一门好婚事啊。” 说完,她又觉得好像不该点头。 她又立即摇了摇头,解释道:“我、我的意思是,我才没在意呢!” 顾野顿时眯起了眼睛,一脸迷惑的看着她。 见顾野不信,她又急急提醒了一句:“而且你的婚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提醒你,抗旨是大罪!” 顾野神色如常地盯着她,仍不开口。 她不知顾野心底究竟在想什么,也有些慌慌的。 突然房里安静了下来。 半晌后,顾野的唇角微微上扬,淡然问道:“所以,你是在担心我?” 苏昭昭愣了愣,总觉得顾野并不清楚问题的严重性。 可转念一想,不可能啊! 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哪会不知道抗旨是什么下场?这可不比得她和梁佑堂的媒妁之婚。 这可是圣上的指婚啊! 她一脸无奈:“你若非要这样说,就算是吧!” “所以,我这个人,终于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顾野低下头,凝眸盯着她的脸,好像生怕错过了她任何的表情。 顾野的眉眼里冷静得如同一渊深潭,跟之前狂妄肆意的围堵不同。 此时,顾野更像是个虔诚的信徒,要要从她脸上寻求出答案。 苏昭昭拧了拧眉,往退倾着身子,结结巴巴道:“我、我这只是正常关心同门师弟……你千万不要想歪哦。” 若不是有过前世的遭遇,她都快要当真了。 顾野会一再这样问她,莫非对她也有别的情愫? 真是这样的吗? 苏昭昭想不明白,也不想继续与顾野交谈下去。 她巧妙的缩了缩肩膀,从顾野怀里挣脱出来,打算离开。 下一刻,却再度被顾野攥住了手臂:“苏昭昭!你又要躲我?” 顾野的语气有几分急切。 苏昭昭很警觉,趁着顾野手腕还未发力,飞快挣脱开去,又快速的退开几步。 硬是与顾野拉开距离之后,她才大声提醒道:“你不要突然就拦住我,行不行?” 有过前几次的经验,苏昭昭已经渐渐摸清了顾野的攻势,她害怕顾野又要吻上来,便把话说在了明处:“是你先逼我,我才避你的!” 第55章 情意 苏昭昭如此直接,让顾野有些意外。 老实说,顾野也没想到,圣上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他指婚。 连日来,各地方府尹的奏折堆积如山,圣上已经分身乏术。 南唐国内还有不少地方府尹上的弹劾折子,暗指朝内有人勾结东虞国细作犯乱。 文定侯方守节一直镇守在东北列岛一带,近日突然返回京师,真的只是想替女儿请婚这般单纯吗? 贵为一方侯爷,方守节又何必委屈女儿下嫁于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顾野除了觉得意外,还觉得有些荒谬。 但他来不及细想此事,只依稀记得,当年刚刚进入锦衣卫署当差时,便奉了父亲之命,前往渭王府保护渭王的安危。 因此,他才有机会在渭王府内出入。 那个时候,方守节震慑敌方大将虞东烈有功,回京师受封时,曾在渭王府小住过一段时间。 正因如此,顾野才与方守节之女方滋月有几面之缘。 如今想来,方滋月是何样貌,是胖是瘦,是高是矮,他也未曾看清楚过。 圣上的突然指婚,于他而言,与盲婚哑嫁并无分别。 见顾野不语,苏昭昭继续说道:“你身份尊贵,怎能让我辱没了?” 苏昭昭这样说,是有意要划清界限。 她很清楚,她和顾野如同飞鸟与鱼。 前世,她不知庐山真面目,才会对顾野有非分之想。 这一世,得知顾野的真正身份,她也终于明白,为何顾野前世会对她无动于衷了。 “……我只是个平常的人,做的也是平常的事。” 苏昭昭继续说道:“我能嫁给梁佑堂,已是光耀我们苏家的门楣了。你是能在圣上面前出出入入的人,我能认识你,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所以,顾头儿” “你说够了吗?”顾野冷声打断了她。 顾野薄唇紧抿,淡淡看着她,眼底竟有一丝失落的神情。 没等她开口,顾野眸光突然变得狠戾:“苏昭昭,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说服我?” 顾野踱着步子,缓步靠近:“还是说,你认为所有的事,只凭你一句话,就能一笔勾销?!” 苏昭昭默默向后退了两步,却发现退无可退。 她有些后悔,刚才就该跑走,不该留下来跟顾野说这么多…… 眼下,顾野又将她逼进了墙角,倒像是她犯了错似的! 可她明明没有错啊,她这不是好心在提醒顾野吗? 想到这,苏昭昭理直气壮道:“那可是圣谕啊!” 顾野的脸色很不好看,突然伸手撑住了墙面,向她逼近。 苏昭昭顿时警惕的往回缩着身子,后背抵着墙,却不敢轻易抬头。 却听到顾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圣谕?” 顾野的薄唇离她极近,温热的气息洒在了苏昭昭的颈间,还似有若无的扫过她的耳垂。 顾野顿了顿,又道:“……也并非不能更改的东西。”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她下意识往里挪了挪,小声反驳:“你、你怎么知道?” 顾野重新站直后,垂眸看着苏昭昭面红耳赤的模样,微微唇角上扬。 他是绝不会看错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苏昭昭为何要逃避他。 想到这里,顾野低下了头,试探着贴近了苏昭昭的唇瓣,如同浅酌。 苏昭昭愣了愣,很快感到了不妙。 她刚想扭头避开,却被顾野托住了下巴,虽然顾野没太用力,却足以让她定住。 苏昭昭慌了神,气息有些不稳,急着又要反抗。 却听到顾野一声轻笑:“我为何不该知道?” 苏昭昭涨红了脸:“就、就算是你对,也用不着” 话没说完,身前黑影突然覆了上来,堵住了她的嘴。 苏昭昭突然发现,顾野的嘴唇和他的言行一点也不相像。 顾野平日话极少。 就算开口,也多与公事有关,很少与人东拉西扯。 可他的唇却软软的、润润的,还拼命的纠缠着她不放。 苏昭昭有些怕,所以抗拒挣扎,但顾野却逼迫着她顺从。 忽然之间,她觉得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 就像眼下,她无法拒绝顾野一点一点的索取。 她渐渐也不知,到底该继续沉沦下去,还是该立即推开顾野。 她甚至很想大声告诉顾野,有朝一日,他那位指婚的正妻方滋月,会雇凶取她性命…… 她不知顾野听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苏昭昭任由思绪纷飞,不知不觉间,眼角划过一丝晶莹。 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顾野喘着气退后了些许,温热的指腹拭过她的脸颊。 苏昭昭缓缓睁开了双眼。 看见满眼全是柔情的顾野,正盯着她的脸,低声谨慎道:“若你真的在意那道圣谕,等这次南江镇之行结束后,我便亲自面圣,向圣上说明一切。” 顾野的举动远比他的话更叫苏昭昭害怕。 她害怕被顾野看穿,将脸别向一旁。 却又听到顾野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圣上圣明,有成人之美,不会强人所难!不过在此之前,我想你清清楚楚的回答我一个问题!” 听到这话,苏昭昭呼吸一滞,不禁抬眸看他。 顾野的俊脸近在咫尺,黑皮眸里尽是委屈与渴望,声音极具诱惑:“苏昭昭,你真没对我动过心?” 苏昭昭的心又软了下来。 那些坚定的念头又有些动摇了。 顾野继续说道:“如果我说,我和你的心意一样,你是不是仍想要将我推开,让给别的人?” 苏昭昭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顾野这话,是在暗示她什么吗? 不!这是在明示她了。 能亲耳听见心中仰慕之人的这番话,杀伤力远比万千句情话更加叫人心动。 她眨了眨眼,不禁轻声反问:“你还知道我的心意?!” 顾野凝眸看着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冷峻的脸上露出了几许欣喜的笑容。 下一刻,顾野又敛起眉眼,刚才一闪而过笑意骤然全无。 他冷声问道:“苏昭昭,难道你以为我是个登徒子吗?随随便便逮着个姑娘就亲?!” 苏昭昭不敢直视顾野的眼睛,将头埋得有些低。 虽然,她清楚的察觉出顾野刚才的吻,与前几回有所不同。 前几次,顾野又凶又猛又无情,几乎是狠狠的咬了她的唇,是带了报复的色彩。 但刚才,顾野贴近她时,克制了力道,担心她避让反抗,甚至还一点一点的小心试探。 想到这里,苏昭昭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顾野。 顾野凝眸盯着她的脸,眼里闪着光芒,几乎带着渴望与期盼,硬要她答应些什么。 苏昭昭蹙了蹙眉,少有的一脸泪眼蒙蒙:“但是……你、刚才这样说,是……是为什么” “苏昭昭!” 顾野低沉的叹息了一声,一字一句道:“我顾野,并非是个登徒浪子!” 说着,他的手指宠溺地拨开贴在苏昭昭脸颊上的碎发,并将其别到了她的耳后。 指尖划过耳垂时,苏昭昭的心里猛然一跳。 前世那个高不可攀的顾野呢? 什么时候起,顾野和她心意一样了? “我喜欢你啊,苏昭昭!” 第56章 示爱 几乎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呐喊,从顾野的口里清清楚楚的传了出来。 整个房内寂静无声,就连空气也像凝固了。 苏昭昭的双肩突然被顾野握住,还一脸认真的看着她。 顾野一字一句道:“与你在醉红轩相遇的那一刻,就喜欢上了!” 与顾野对视时,她辨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只知道顾野唇红齿白,声音低沉温柔,每个字都深深的钻进了她的心底,激得她面红耳赤,心脏狂跳不已。 她除了微张着小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你明了了吗?” 顾野紧紧盯着她,生怕错过她一个细微的表情,迫切的低叹带着几分央求,在她耳畔缠绵围绕。 所以,丁嬷嬷送她出顾府的那晚,跑来跟她絮叨了那么多的话,原来是想告诉她,顾野心悦之人,竟然就是她自己?! 苏昭昭攥紧了手指,用她仅剩的一点理智,缓缓开了口:“你怎么……怎么可能……会喜欢我?你以前不是不喜欢……我吗?” 顾野怔了怔,一双黑眸幽深地看着苏昭昭,匪夷所思道:“你以前问过我吗?为何我不记得?” 她愣了一下,突然不知该作何解释。 那都是前世的事了…… 与顾野相识的第一年,她做为顾野的师姐,为了尽到同门前辈的责任,她事无巨细,全心全意的将镖局的一切规矩与事务,全数教给了顾野。 在相处的过程中,她逐渐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顾野。 到了第二年,顾野凭自身能力升作了镖头,对镖局的一切已是轻车熟路,也不再需要她从旁提点,她只能借着公事去接近顾野。 但顾野几乎对谁都是板着一张脸,待她也是出于礼数上的客套。 那时,苏昭昭虽然能感到顾野的疏远,却不太甘心。 所以,她曾借着醉酒向顾野表白过心意,但顾野仍无动于衷。 反而待温柏川与柯浩然比待她还要亲近。 她那时甚至怀疑,顾野是不是虚的? 若不是重生一次,她也不会知道顾野和温柏川、柯浩然他们三个人是锦衣卫。 若不是她重生之后,主动跑去吻了顾野,也不会让顾野发现她颈下的那个心型胎记。 所以,前世顾野喜欢的人,也是她吗?! 只是当时,顾野没能发现她就是那个女镖师…… 见她愣住,顾野又道:“我只记得你还在镖局那会儿,从来都不会刻意避开我。你还说,如果有可能,你会在镖局里干到死!” 说着,顾野怅然一笑:“苏昭昭,你本来是这样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变了?” 与顾野四目交汇,苏昭昭仍不知该如何解释。 但顾野的目光灼得她心慌不已,她别过脸,开口胡诌道:“我……我突然想嫁人了,不行吗?” 顾野哼笑了一声,语气很淡:“所以,你喜欢那个梁佑堂?” 她的心又慌作一团,立即别过头去:“你既然知道了,干嘛还一直问?” 顾野极力压制的妒火逐渐流于表面,握住苏昭昭双肩的手突然越来越用力,语气几近崩溃:“因为,我不许你喜欢别人!” 她一脸错愕,被顾野的话惊得小嘴微张。 似是担心会弄巧成拙,顾野又慌忙地捧住了她的脸。 距离太过接近,苏昭昭几乎都能看清顾野的睫毛,还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熏过香的气味。 顾野还几乎遮挡住了她全部的视野。 静默的一刹那,两人的呼吸悄无声息的交织。 她慌张收紧了肩膀,心乱如麻,脸如火烤般的发烫。 与顾野对峙,像极了那一夜在卫狱时的情景。 顾野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眼底幽暗,涌动着浓浓的情欲。 苏昭昭双腿一软,登时就坐了下去。 顾野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起。 掌心触碰到苏昭昭的腰肢时,顾野的耳根也渐渐红透,喉头不受控的滚动了几下。 顾野眼里看到的,却是她修长白晳的脖颈,面若桃李,还透着一副小可怜样。 他唇角上扬,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苏昭昭的头,一脸柔情又要靠近:“苏师姐,你的脸红成这样,还说你对我没有……” 苏昭昭整个人过电般的跳起。 不对不对! 这画风不对! 这又是顾野想出来的什么圈套吗? 她无力细想,大力将顾野推开:“我我、我要去看看他们清点得怎么样了。” 说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跑出了内室,丝毫没有注意到顾野,正缓缓站直了身子,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眼里藏着不明意味的笑。 苏昭昭也不敢轻易停下脚步,直到跑到镖局的库房附近,发现顾野并没有跟来,她才逐渐缓过神来。 长长吐出一口气后,她瞥见魏一铭的身影在库房内攒动。 魏师兄一个人在清点着申家的红货,而柯浩然、温柏川、林敏儿靠在一旁的柱子,并没有帮忙的意思。 苏昭昭蹙了蹙眉,大步跨了进去:“魏师兄,让我来帮你吧?” 听到她的声音,库房里的四人纷纷朝她投来了目光。 魏一铭朝她笑了笑:“不用了!” “既然我输给了顾头儿,这件事就让我一个人做吧!” 魏一铭说完后,继续俯着身子,开箱清点着申家送来的这批红货。 苏昭昭扫了一眼魏一铭的四周,走镖这么久,这还是她头一次押送红货镖。 看着这堆成小山似的木箱,苏昭昭暗暗在心里骂顾野小心眼,幼稚鬼。 “可是魏师兄,我看这里有几十个箱子!” 苏昭昭担心道:“每个箱子你都得打开一一清点,就你一个人,这要点到什么时候?!” 魏一铭数着一箱打开了的红货,头也不抬,只是伸手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林箱。 “苏师妹,你若真想帮我忙,就将那些箱子都罗列到地面上,这样一来,我就能清点得更快些!” 苏昭昭朝魏一铭指的方向看了看,二话不说,撸起衣袖,就要帮忙。 突然有人一把将她攥住。 苏昭昭这才回头一看,竟是柯浩然。 “苏师姐。” 柯浩然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出手帮魏师兄,要是被顾头儿知道了,顾头儿又会说你不懂规矩。” 苏昭昭瞪了柯浩然一眼,抽回手臂:“这件事要是被沈总镖头知道了,还不知谁会被说不懂规矩?” 在盛昌镖局里,红货一向都是一队人一起清点,哪有顾野这样子安排的? 说着,苏昭昭径直来到堆积如山的箱子下面。 申家送来的货,摆放得很是整齐,只是重叠得太高,若要将箱子一一放到平地,还得搭木梯才行。 想到这,她又转身去拿库房角落里摆放的木梯。 很快,她就搭好木梯,还攀爬到了高处,将最顶层的木箱取下,单手抱在身侧,才小心翼翼扶梯而下,摆在地面。 如此往复数回后,师妹林敏儿看不下去了,主动上前来到木梯下。 “苏师姐,你不用下来,直接交给我吧,我能接得住!” 听到林敏儿出声要帮忙,苏昭昭回头朝她笑了笑:“好。” 第57章 受伤 见两位姑娘如此积极,柯浩然与温柏川默默对视了一眼。 他们二人并非不想帮忙。 只是一向听命于顾野,早已习惯遵从顾野的一切指示。 锦衣卫纪律严明,做为下属,他们不敢违背上级的意思。 但做为镖局里一份子,他们若仍冷眼旁观,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入镖局之前,顾野曾特别交代过他们,不可穿帮,更不可暴露身份。 想到这,温柏川从角落里搬来了一副木梯,还将它搭在了另外一侧。 见到这幕后,苏昭昭有些意外。 她侧头看向温柏川:“温大哥,怎么你……?” “苏师姐,你下来吧。” 温柏川仰面看着她,一脸认真道:“这种活儿让我跟浩然上去,你和林师妹就在地面接着便是。” 苏昭昭有些难以置信,又下意识地看了柯浩然一眼。 察觉到她的目光,柯浩然对着她无奈一笑:“是啊。苏师姐,你下来吧,让我跟柏川上去。” 她抿了抿唇,压下嘴角反问:“刚才,你不是还说我不懂规矩吗?怎么?这会儿又不怕顾头儿知道了?” 柯浩然耸了耸肩,双手一摊:“顾头儿只说不让咱清点,可没说不让咱搬箱子。我也没违背顾头儿的意思啊!” 听到柯浩然这样讲,苏昭昭忍不住笑出声,喃喃低语了一句:“算你说得通!” 她飞快爬下了木梯,换了柯浩然上去,此时,温柏川也在另一架木梯上取货。 木梯上的两人将高处的木箱抛下后,苏昭昭与林敏儿在地面上接住并放在一旁。 就这样,四个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只是天气炎热,刚接了几次木箱子,苏昭昭的前额就微微冒起了细汗。 她轻轻地呼着气,等着柯浩然抛下木箱。 这时,一个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下意识的回头,望了库房大门处一眼。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顾野走了进来。 顾野面容冷峻,扫了一眼库房里的情形,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与顾野的那番对话,突兀的跳出了她的脑海。 苏昭昭一时失神,丝毫未注意到,又一只木箱从上方抛了下来。 直到听到声音,她才回身抬头。 可那只木箱已经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她本能的护住了脑袋躲避,还是未能幸免。 被木箱砸中了手骨后,撞得她闷哼了一声,整个人也蹲了下去。 木箱重重的弹在了地上,发出一了声响动,吓得柯浩然一脸惊慌失措。 苏昭昭的脑袋顿时嗡嗡作响,倒地之前,她耳边还听到顾野急切的声音:“苏师姐!” “柯浩然,你刚才是在做什么?!” …… 再睁开眼时,苏昭昭看着帷帐外跳动的灯火,迟钝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这里是…… 渭王府? 她在尘鸢阁? 苏昭昭想要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手臂上缠了纱布。 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天在镖局里受伤了。 苏昭昭想要撑起身子,这举动立即引起了一名丫鬟的察觉。 那丫鬟走近后,高兴的向她请安:“郡主,您可算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昭昭微微凝眸。 她差点都忘了,现在她是渭王的义女。 她抬起未受伤的手,掀开了帷帐:“我是怎么回来的?” “回郡主,是顾大人送您回来的。” 丫鬟不紧不慢的回着话,转头又递来一杯参茶,奉到苏昭昭的面前:“娘娘担心极了,要奴婢们在郡主床前候着。” 苏昭昭接过参茶,还有些迷糊。 那丫鬟继续说道:“等郡主醒了,奴婢还得去回娘娘的话。” 苏昭昭盯着丫鬟,心里充满了疑惑,却不是因为丫鬟的回话。 她晕倒前,好像听到顾野狠狠地责骂了柯浩然? 一向待人温柔持重,从来不曾有任何情绪外露的顾野,竟然会冲柯浩然发火? 前世,她几乎没见过顾野发脾气。 这两日,却频频见到顾野发火,怎么又和前世不同了呢? 还是说,这才是真正的顾野? 她走镖多年,没少受过皮外伤,像这种被木箱子砸到手臂,只是小事一桩。 苏昭昭扭动了伤受的手臂,除了皮肉有些微微酸痛,却未曾伤到筋骨。 她松了一口气,抬眼看了面前的丫鬟,追问道:“我的手臂,是你们替我包扎的吗?” “回郡主,您被顾大人送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包扎好了。奴婢猜想,应是顾大人替您包扎的!” 苏昭昭心中有些意外。 竟不是王府的人替她包扎的? 那丫鬟见她面色不对,又追问道:“是不是郡主的手臂不太舒服?” 苏昭昭收起神,摇了摇头。 丫鬟这才宽心俯身要退下。 “你要去哪儿?”苏昭昭叫住那位丫鬟,还往前撑着身子。 丫鬟又顿住脚步,恭敬回禀道:“回郡主,奴婢得去回王妃娘娘的话。” 苏昭昭这才想起,刚才这丫鬟和她说过了,是她自己走神…… 见那丫鬟又要移步,她急急又追问了一句:“那个……顾大人送我回来的时候,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这……奴婢不知。” 苏昭昭有些失落,她敛了敛眸子,挥手道:“你去回话吧。” “是。” 丫鬟退下后,周遭安静了下来,只剩点点烛火映照着屋内。 苏昭昭这才端起那杯参茶。 她细细地看了一眼,浅浅喝了一口。 入夏以后,她一向都是喝些清凉苦涩的浓茶,极少喝这种苦中回甘的茶水。 苏昭昭从床榻起身,走到桌边,打开了茶壶盖,看了看茶壶里放的东西。 明明也是那几样,却有如此大的差别。 这不禁又让她想到了顾野。 看着温润如玉,却后劲十足,性子刚烈无比。 顾野如此紧张,莫非真如他说的那样? 因为喜欢她,顾野才会不留颜面吼了柯浩然? 看着房内的点点烛火,苏昭昭有些出神。 丝毫未曾留意,在门外不远处,渭王与渭王妃已经靠近这里了。 直到房门被推开,渭王妃急急朝她扑了上来,苏昭昭才回过神。 “真儿!” 渭王妃呼吸微急,展开双臂,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语言里全是关切之情。 “你今日吓死母妃了,你知道吗?” 第58章 关心 “好端端的,干嘛非要去镖局做这些活儿?” 被渭王妃紧紧的抱住,苏昭昭愣了愣,下意识的应了一句:“您不用太担心我啊!这只是皮外伤而已。” “母妃不许你再去了!” 渭王妃说得严厉。 拥抱她时,虽不至于让她难以呼吸,却足以叫她感受到这份真挚的感情。 她心里明白,渭王妃所关心的其实是玉真郡主。 但她却深深的受到了触动。 离开家乡后,苏昭昭独自一人在京师里做镖师,难免会遇上些磕磕碰碰,手脚受伤已是家常便饭。 只是,很少会有人这么关心她。 这让她不太自在,语气有些急切:“我是真的没事。” 说着,她想从渭王妃的怀里退出来。 渭王妃却当她是任性闹脾气。 松开她后,渭王妃又捧起了她受伤的那只手臂,一脸心疼:“真儿,你真的没事吗?你从小到大,从头到脚,哪曾包扎成这般过?” 渭王妃直直地盯着她受伤的手臂,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苏昭昭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那倒是。 玉真郡主是金枝玉叶,是皇族子嗣,多少的奴婢丫鬟伺候着,哪有机会受伤呢? 见她不说话,渭王妃又软了口:“你肚子饿了吧?母妃让下人准备了些吃的,都是你平日爱吃的。” 话音一落,渭王妃就回头望向了身后。 好几名奴婢手里端着一盅一碗一碟香气四溢的吃食靠了过来。 她细细一瞧,全是些没见过的吃食。 这也太丰盛了! 苏昭昭暗暗赞叹了一声,腹中早已饥肠辘辘,此时肚子不争气的咕噜一声响。 她尴尬的笑了笑:“谢娘娘……” 渭王妃蹙眉看着她,苏昭昭这才想起,改口道:“谢母妃。” “真儿,母后刚才那样说,全是因为担心你的身子!你若是不高兴,母后不干涉你就是。可你一定要答应母后,不能再让自己受伤了!” 苏昭昭点了点头,视线却是一早就落在了那些佳肴的上面,根本没心思仔细听渭王妃的话。 她盯着面前那碗热腾腾的汤盅,心里猜着那里面除了鸭肉,好像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是她没见过的。 渭王妃见她垂涎三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真儿,你平日一向最爱吃茯苓饼,怎么受了伤,倒爱盯着这燕窝红白鸭子南鲜汤了?” 说着,渭王妃又吩咐奴婢:“递给郡主。” “是!” 话音一落,奴婢就小心翼翼地将那盅鸭子汤递到了她的面前。 苏昭昭一把接了过来,不顾吃相的吃了起来。 渭王妃有些无奈,摇头叹气后,忍不住笑了起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昭昭点了点头,几下就将这盅肉汤吃得精光。 渭王妃又道:“御医也来瞧过你的伤,还特地嘱咐说,你手臂的伤口不能碰水!” 她抬眼看了看渭王妃,心里很是感动。 除了道谢,她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话。 苏昭昭擦了擦嘴,垂下眼眸,真诚道:“有母后这份关心,真是我几世修来的福份!” 渭王妃急急捧起她的脸,眼里有些诧异:“怎么真儿突然这么乖?还知道体谅母妃了?” 她正要解释,渭王妃又道:“说到关心,母妃倒是觉得,锦衣卫的那位顾大人,好像很关心你嘛?” 渭王妃的话,透着些其他的意味。 苏昭昭不傻,一听便明白了。 可在她看来,顾野会送她回府,除了顺路外,还可能是为了柯浩然。 毕竟,柯浩然是顾野的下属。 下属惹了祸,他这个做头儿的,理应出面解决嘛。 苏昭昭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语气淡淡的:“是吗?” “是啊。” 渭王妃扶着她肩膀:“临走之前,顾大人还说若是你醒了,要我们府里派人去通报他一声,好叫他安心。” 苏昭昭闻言,又是一愣:“是、是吗?!” 真的假的? 民间一直盛传,锦衣卫的人心狠手辣,行事利落,杀伐决断。 甚至远胜过江湖上的杀手。 她一直半信半疑,当成故事来听。 可今日,亲眼目睹顾野逼魏师兄切磋的样子,她内心又有些动摇。 回到京师后,与顾野的几次单独谈话,也让她渐渐开始相信,顾野可能真的喜欢她。 因为,顾野那副神情,一点儿也不像在说笑。 现在圣上替他和方滋月指了婚,局面又变得更加复杂。 看来,她和顾野之间,注定是段没结果的感情。 还不如早些了结,免得夜长梦多…… 正想着,渭王妃又问她:“顾大人说,明日你们要去南江镇?” 苏昭昭收起神,点了点头。 渭王妃不舍道:“真儿,你今日才受了伤,明日之行是非去不可吗?” 苏昭昭有些无可奈何,只是尴尬的笑了笑:“我答应过顾大人,总不能食言吧?” 她也想和顾野桥归桥,路归路。 一走了之,说得容易,但梁佑堂还被关在卫狱呢! 万一因为她的离开,再受到牵连,要怎么办? 渭王妃牵起了她的双手,一脸担忧:“真儿,母妃不是想要管束你……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母妃……” 苏昭昭怔了怔,见渭王妃突然泪眼婆娑。 她摸不着头脑,但急急安慰道:“母妃您别哭啊!” 渭王妃颤着声,继续说道:“你一定要回来,千万别怪母妃和你父王!是母妃以前对你太过严苛了……你别又远走他乡!” 渭王妃说得声泪俱下,她的心被狠狠的揪住了。 原来,渭王妃是害怕她像玉真郡主那样,一去不返。 她又何尝不想时时都待在家中,承欢膝下呢? 她离家快十日了,还不曾捎过口信儿回去,更不知爹娘与大哥大嫂如今怎样了。 苏昭昭心里突然一酸,察觉到眼眶又酸又湿,就抬手抹了一把,不让泪水滑落。 面对房里两个女人哭哭啼啼的画面,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渭王,终于看不下去。 他本是陪同渭王妃一道,来看看苏昭昭的伤势,做为苏昭昭的义父,莫名其妙在镖局里受了伤回来,多多少少都让他面上无光。 顾野明明也是知情的,却还允许这种事的发生,渭王难免心情不佳。 他压下了这些心思,出声劝了一句:“好了。爱妃,你别惹得大家都跟着你难过!” 渭王顿了顿,又道:“何况,顾大人是圣上的人,既然要她一同去镖局,那自然也是替圣上做事,你就不要再说这些丧气的话了!” 渭王的话,让苏昭昭止了泪。 如今形势有变,她成了渭王和渭王妃的义女,该多替自己打算打算。 就算顾野是锦衣卫,也得给渭王三分薄面吧? 那文定侯府的千金,是不是也不敢再迫害她了? 第59章 来头 苏昭昭吸了吸鼻子,揽住渭王妃撒娇道:“母妃,父王说得是。您就别担心我了。” 渭王妃看着她,缓过了情绪,回头向渭王解释:“臣妾只是担心我们的真儿……” “母妃,您真不用担心我。” 说着,她又急忙握住渭王妃冷凉的手,宽慰道:“我不是还有您跟父王撑腰吗?” 这样说,是苏昭昭刻意为之的。 一方面是为了安慰渭王妃,另一方面,也是她的私心。 只要渭王肯护她周全,那她便能彻底的安心了。 她都做了渭王的义女,渭王和渭王妃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真儿。” 渭王妃拭了眼泪。 一把将她双手捉住,眼中透着几分不可触犯的威严:“顾大人这次没能好好保护你,母妃已经严厉的责骂过他了!若再有下次,就算圣上来说情,母妃也不会轻饶!” 她惊愕的看着渭王妃。 脑海中突然想起,在镖局曾追问过顾野,是不是早有预谋安排了一切,让她陷入渭王府内…… 现在看来,还真的她错怪顾野了? 不过,得知顾野被渭王妃责骂,她不免也有些内疚。 今天的事,的确与顾野无关。 她又轻声解释了一句:“……这其实,也不关顾大人的事。” “有母妃跟你父王撑腰!” 渭王妃正色道:“当今圣上,还是你亲堂兄,顾大人又岂会不知?!” “哈?!” 苏昭昭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的注视着渭王妃。 渭王妃一脸坚决,不像是在胡言乱语。 她又忍不住移了移视线,看了看渭王。 渭王面无表情应了声:“圣上的确是本王的亲侄子!以顾大人和圣上的关系,自是知道。” 渭王的话,像是在跟她解释,又像是在回答渭王妃的话。 苏昭昭不着痕迹的挑了挑眉,暗暗思忖起来。 哦——原来渭王的来头这么大?!竟是圣上的亲叔叔?! 那她……岂不是走狗屎运了? 很快,她又惴惴不安起来。 这种好事,会这么轻易落在她的头上吗? 那可是今圣上啊! 渭王府有这等尊荣的身份,那个玉真郡主干嘛这么想不开? 非要跑去跟个侍卫私奔?!是没苦硬吃吗? “真儿别愣着啊!” 渭王妃的手轻抚过她的脸蛋。 苏昭昭收回了神,害怕被渭王妃看出她刚才的心思,勉强的笑了笑。 “你受了伤,再多吃点东西。” 说着,渭王妃转身从一名奴婢的手中拿了碟茯苓饼:“你最喜欢吃的茯苓饼,不吃吗?” 将那碟茯苓饼递到她的面前后,渭王妃又接过了奴婢递来的一双玉着。 看着她一脸的温柔,苏昭昭齐齐接过手中,抿唇一笑:“我吃我吃!” 渭王妃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来:“母妃就先回去了!” 苏昭昭刚想起身恭送,又被渭王妃阻拦了。 她以为,渭王也会陪同渭王妃离开,哪知却听到渭王开口吩咐:“你们先陪王妃回去。” 渭王的声音沉沉的,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苏昭昭默默吃着茯苓饼,只觉绵密化渣,清香爽口。 可她还是比较喜欢喝汤。 直到听见渭王又吩咐起她房里的丫鬟,还要她们退下时,苏昭昭开始注意渭王的举动。 丫鬟们一一退出房内,还顺带关上了房门。 苏昭昭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口中的茯苓饼沫将她呛得猛咳了几下。 渭王回身后,负手面朝着她而立。 待她不再咳嗽,才直言道:“明日,你与顾大人一道,是去南江镇押镖?” 苏昭昭点点头。 渭王沉吟片刻,又道:“从京师出发,若是骑着马去,这一来一回,也得四、五日吧?” 苏昭昭又乖乖的点了点头,可心里暗暗揣测渭王的意图。 见渭王盯着她,欲语还休。 苏昭昭仓皇之间,垂目避开渭王的视线,硬夸了几句:“想不到殿下身居京师皇城,竟对南江镇的行程了如指掌,昭昭真是佩服啊!” “果然是个镖师,夸人这方面,倒是学得挺溜。” 渭王扬着下巴,微微一笑:“不过,在本王面前,你用不着耍这些嘴皮子,讨巧卖乖!” 苏昭昭默默咽了口气,低声道:“是。” “本王留下来,是想要问你一件事。” 渭王的声音低沉沙哑。 她警惕的抬起头,看向了渭王。 渭王一脸泰然,但眼里却有一丝探究:“你今日在镖局里突然倒地,顾大人说你,是被木箱子砸到……” 苏昭昭点了点头。 渭王却皱了皱眉:“镖局里的人,会这么不小心?” 苏昭昭愣了愣。 看来,渭王是个不太容易相信他人的人。 但今天的确是因为她分了神,所以才会受伤。 说来,也是她自己的原因,与旁人无关。 她无奈的笑了笑:“是我自己不小心。” “真是你自己不小心?”渭王再度向她确认。 苏昭昭也再次点了点头。 渭王吐出一口气,沉声提醒道:“你既是本王的义女,以后就别再称本王殿下了。” “是!” 苏昭昭想了想,又问:“那以后,我便称您父王?” 渭王点了点头,又平静提点道:“出门在外,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渭王府。若是遭人欺负,别憋在心里不说,你明白了吗?” 渭王的一番体己的话,让苏昭昭浑身震颤,恍若惊梦。 她一直以为,渭王待她与渭王妃不同。 渭王妃是因神智不清,才将她误认做了女儿玉真;而渭王是清醒的,也知道她只是个普通镖师。 她却没想到,原来渭王也会如此护她。 一时之间,苏昭昭有些难以相信。 她甚至怀疑,在冥冥之中有些特殊的缘分,或许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如今,却实实在在的摆在了眼前。 见她不语,渭王又道:“顾大人到底只是个三品的指挥使,又有任务在身,很多时候也难以护住你,这些本王也都明白!” 听到这里,苏昭昭实在没忍住。 她双膝一屈,便跪了下去:“殿下,能蒙受殿下与王妃娘娘的厚爱,昭昭感激不尽,不敢再劳烦殿下忧心……” 话说一半时,她的眼眶就已经红了。 渭王见状,急急上前,一把将她扶起:“你才醒,就别跪了。” 苏昭昭心里感动到不行,强抿唇,忍下要滚落眼眶的泪珠儿。 渭王身经世事,自然看出她心中藏有委屈,叹息道:“不管怎么说,你也算是在替皇上办事,这件玉扳指你拿着。” 苏昭昭惊异的抬起头,见渭王将他大拇指所戴的一个青绿色的玉扳指,递了过来。 “这枚玉扳指,本王将它赐于你,用做护身之用。” 渭王面色平静,说得很慢,声音也低沉,就像一位慈祥的长辈。 她小心翼翼接过那枚玉扳指,拿在手中看了看,上面还刻有小纂‘渭’字。 苏昭昭面色涨红,诧异望向渭王:“渭王殿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她不明白,区区一枚御赐的玉扳指,又怎能护她周全? 渭王面色一沉,厉声道:“叫你拿着,你便拿着!免得在外受了欺负,惹得王妃心疼!” 第60章 恍惚 “此乃先皇御赐,上面镌刻有本王的赐号。” 渭王的语气颇有几分语重心长:“若有人胆敢为难你,你可出示此物,犹如本王亲临,旁人便不敢造次!” 苏昭昭垂眸,看着手中那枚玉扳指,恍然有些明白。 这枚玉扳指温润通透,的确是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可要说到能保她性命,真有这么简单? 她若是真拿出这枚玉扳指示人,旁人就一定认得出来,这是渭王府的东西吗? 渭王似乎看穿了她所思所想,冷声解释道:“不管你不懂。这朝中大臣,王侯将相,皆识得本王这枚御赐的扳指。你若遇危险,只要向他们出示此物,他们断然不敢对你动手!” “……朝中大臣、王侯将相都认得?” 苏昭昭的双眼忽然明亮了,还讷讷地问了一句。 渭王微微颔首:“不错。” “所以……顾大人也认得了?”她想要确认一番。 渭王点了点头。 她再度看着手中的这枚玉扳指,眨了眨眼,这小东西竟然有这么厉害? 那依渭王所言,文定侯的千金方滋月,也一定认得了? 这样一来,她潜在的危机是不是已经解除了? 收起神后,苏昭昭连忙跪地叩谢:“殿下的大恩,民女自当感恩戴德,永世不忘。” …… 得到渭王所赐的玉扳指后,苏昭昭辗转了半宿。 在三更时分起了身,命丫鬟拿了条红绳来将其系住,戴在了脖子上,才安然入睡。 翌日清晨,她早早起了身,依照王府的礼数,向渭王与渭王妃请过安后,便急急赶往了镖局。 抵达镖局时,刚过了卯时三刻。 前往南江镇的马队已然就绪,在顾野的安排下,苏昭昭和同门的师兄妹都骑上了马背。 像是极有默契,顾野待她又如同平日待同门那般漠然。 “苏师姐,这一趟就要委屈你和林师妹垫后了!” 苏昭昭也淡淡应了一声:“不委屈!” 可她想起昨天伤受,还是顾野亲自送她回的渭王府,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昨天,谢谢你送我回去!” 说完后,她一勒缰绳正要让马儿调头。 又忽的听到顾野叫她:“苏师姐。” 她一扯手中的绳儿,茫然的回过头来。 微暗的光线下,顾野的眸子里透着些微光,薄唇动了动:“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让他想到一句最妥帖的话,可他那副表情却饱含深意。 就连一旁的师妹林敏儿也有所察觉,偷偷来回的打量着她与顾野。 苏昭昭自然能感觉到。 可越是如此,她就越是困扰。 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该回应顾野什么,只得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心照了。” 背过身后,苏昭昭才松了一口气。 好在镖队出发之后,顾野就再也没与她有过半句交谈,她又慢慢放松了下来。 马队在城里前行,本该在队伍前面的柯浩然,突然策马回头来到了她跟前。 “苏师姐,昨天的事,我很抱歉,你的手有没有事?” 苏昭昭愣了愣。 她知道,这件事怪不得柯浩然,于是冲柯浩然笑了笑:“我都没事!柯大哥你不用自责,昨天其实是我心不在焉的,才会受伤。” 柯浩然这才露出了笑意:“你这说,我就安心了。” 队伍出了京师南门后,和申家的马车汇合了。 在顾野的一声令下,镖队就出发赶往南江镇。 经过一路的急驰,整个镖队硬是将一日一夜的行程,缩短到了一日。 在抵达南江镇时,已是满天星斗。 被盛夏的烈日暴晒之后,长街的青石板仍腾着热气。 顾野骑着马走在前最面。 进入城门后,他频频回头观望,直到整条镖师队伍都入了城,他便勒住了缰绳。 “浩然。” 听到顾野出声,柯浩然轻拍了马腹,急急往前。 “去跟申大官人说一声,咱们到了。”顾野朗声吩咐道。 “是。” 柯浩然应声后,勒住缰绳停下马,翻身落了地。 待柯浩然走开后,顾野又回头看向温柏川:“柏川!” “顾头儿?”温柏川也急急上前。 “你先去南江客栈,打点好一切,我们随后就到。” “是。”说着,温柏川也领命离开。 交代妥当后,顾野向队伍的最末端望去,扬了声:“魏师兄,你去叫苏师姐、林师妹过来!” 听到顾野吩咐,魏一铭策马调头朝队伍末尾赶去。 察觉到押送队伍停了下来,苏昭昭也勒住了缰绳,远远地朝前方望去。 见魏师兄策马靠近,还大声叫嚷道:“苏师妹,林师妹,顾头儿叫你们过来!” 说话间,魏师兄已经离得越来越近,苏昭昭都能看清他的脸了。 “魏师兄!” 她主动迎了上去:“怎么就停下了?不是还没到客栈?” 魏一铭翻身下了马:“顾镖头儿吩咐的!照做便是。” 苏昭昭点了点头。 又听魏一铭小声抱怨了一句:“不过,今儿顾镖头儿带的这条道儿,连处避阳的地儿都没有,实在是太热了!” 魏师兄走到马头处,牵起了缰绳。 林敏儿也跟着下了马:“今日走的这条道儿,的确有些颠簸。” 说着,林敏儿也走到马头前,牵着缰绳。 苏昭昭下马后,也牵着缰绳跟在了二人的身边。 林敏儿又笑说了一句:“好在只用了一日的脚程,魏师兄,你就别抱怨了!” 正在这时,前方马车的帘子“哗哗啦”地作响,有人掀开了门帘。 “快热死小爷了!” 说话的人还大声喘着粗气:“去!叫你们的镖头儿来见我!” 说话的男人,正是申大官人申苍海。 他声音像是浸了油的丝绸,听得人浑身不适。 柯浩然兴味缺缺的应下了声,转身朝顾野走去:“顾头儿!申大官人要见你!” 此时,苏昭昭与魏师兄、林师妹正好经过申苍海的马车旁。 发现地面上,有一滩污秽之物,还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她不禁掩鼻别过头去。 入夜后,夜空中上弦月高悬,却不曾有一丝微风,闷热得很。 顾野行步如风,飒踏而至,衣袂随脚步轻轻摇曳,如下凡神君一般,带来一阵微风。 苏昭昭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雇主正出声抱怨着,她作为镖师,理应上前向雇主解释一番。 但此时,她心里很乱。 只要看到顾野的那张脸,她就手足无措。 这全都因为,她经过了一夜,忽然想明白了。 顾野的那番表白,并不是在哄骗她。 第61章 张狂 苏昭昭眼下既没精力,也没头绪处理这件事。 所以,只能先避开顾野。 当她止步不前时,魏一铭和林敏儿已经先她一步,抵达了申大官人的马车旁边。 二人陪着笑脸,安抚着申大官人。 待顾野走近后,魏一铭和林敏儿才退到两旁。 “申大官人,找我何事?” 顾野声音如同清泉,幽幽传来。 苏昭昭收起那些私心,牵着马走到魏一铭和林敏儿的身后站定。 “你就是责负这趟镖的镖头?!” 顾野一脸恭敬,朝申苍海抱拳道:“正是在下。” “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申苍海的语气很不耐烦,更谈不上客气。 不过入夜后,星月微光,不足以看清那黑沉沉的马车内,说话之人是何样貌。 苏昭昭却很清楚,甚至还记得申大官人那张鼠目獐头的脸。 除了申苍海,也没有其他雇主会这样趾高气扬的说话了。 她无意识的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申苍海扯着声音怒斥道:“你敢这样对待我申苍海?!难道沈总镖头没跟你说过,小爷我是什么来头吗?” 这趟镖,盛昌镖局受了申苍海的委托,先从京师护送五百两白银到南江镇,随后还要从南江镇护送五千万两白银回京师。 由于白银数目过于庞大,又是一来一回,因此申苍海才会亲自前往。 可是听到申苍海扯着嗓子,大声斥责顾野,苏昭昭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同行的师妹林敏儿悄悄朝她靠拢,还低声问道:“苏师姐?这个申大官人这么难伺候吗?” 苏昭昭没有回答,只是给林敏儿递了一个眼色。 护镖路上,遇到雇主发脾气,本是常有的事。 身为镖师,除了要保护镖的安全,也得尽量顾忌顾主的情绪,避免和顾主起正面的冲突。 林敏儿入行比她晚,又是头一次走这样的红货镖,自然有些担心。 她更明白一点,若是申苍海一直指责顾野,做为师姐,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不多时,同行的镖师们都涌到了申家的马车前,将马车包围成了一个半圆的弧型。 “申大官人!” 顾野俯身朝申苍海拱了拱手,沉稳回应:“今日一行过急,的确是顾某考虑不周。” 顾野继续赔礼道:“这天热暑燥,又长途跋涉,才会令申大官人您备受颠簸。” 申苍海看了一眼围拢的镖师,哼了哼:“既然你也知道是长途跋涉,为何还要如此急驰?” 顾野站直了身子,一脸平静道:“不瞒申大官人,顾某听闻入了七月,这南江镇每晚都有花灯夜会。街头上会有不少的男男女女夜游赏灯,所以,顾某才擅自做主,加快了今日行程。” “哦?” 申苍海略一沉吟,竟然从马车里探出了一个头来,盯着顾野低低追问:“想不到顾镖头也有这等雅兴?!” 与先前那般严厉的语气相比,申苍海此时语气竟缓和了不少。 顾野微微颔首:“论雅兴,咱们做镖师的,自然比不了申大官人!不过,这人不风流惘少年,该尽兴时当尽兴!” 申苍海抿了抿嘴唇,露出一抹笑意:“说得好!” 顾野亦有所察觉,趁热打铁道:“不过,今日能赶在闭城之前抵达,比预计的足足早了半日。申大官人,顾某已安排柏川先去南江客栈打点一切,那里离花灯会很近。申大官人,不知您意下如何?” 申苍海默了默,快速的扫了一眼马车前,见一个个身型健硕的镖师都站在眼前,一时软了下来。 他转而笑道:“算你小子识相。嗯,就依你安排吧!” 申苍海重新坐回马车内,还关上了门帘。 顾野平静的神情里露出了一抹轻蔑的笑意,只是很快就又恢复了从容。 他回身吩咐:“前往南江客栈!” “是,顾头儿。” 苏昭昭看着顾野的背影,暗暗惊讶。 没想到,他竟然还知道南江镇七月后,每晚有花灯会? 又三言两语将难搞的申大官人几下就哄好了。 苏昭昭暗暗有些佩服。 前往客栈的路上,时不时就能看见各式各样的花灯。 都是当地的小贩在夜市里售卖,场面十分热闹,不禁让人流连忘返。 林敏儿时不时的夸赞着这些小贩们手艺高超,其余人也都深受触动,除了苏昭昭。 一路上,她的沉默寡言的,目光暗暗落在了顾野的身上。 顾野走在最前面,与她隔着柯浩然、魏一铭等一众师兄弟。 苏昭昭本以为顾野也对花灯会感兴趣,才会如此了解南江镇里的情形。 可眼下看来,他似乎对这些花灯无动于衷。 所以,他只是投其所好罢了。 苏昭昭正想着,马车里忽的又传来申苍海的声音:“顾镖头,你看这比武台子,倒是挺新鲜的。” 顺着申苍海手指的方向望去,街市上最宽广处,搭建了一座大大的擂台。 上面裹着大红绸缎,两边悬着的大红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南”字,在夜风里招摇。 擂台四方围了不少看客,人声沸腾。 擂台上面,一名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捋了捋袖,仰着头道:“……今日老夫在此设擂台比武招亲,替小女盈汐招婿。” 男子的声音洪亮,即使与镖队隔着些距离,却让顾野等众人听得十分清楚。 “但凡自认才貌双全,未娶妻者,只要在此擂台获胜,便可入围明日彩楼的抛绣球。接中小女抛中的绣球者,便可成为我南家的乘龙快婿。” 申苍海用指关节轻轻叩在了车窗上,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南江夜色如此撩人,小爷有幸路遇此处有人家正在比武招亲……” 申苍海轻声笑了笑,扬声道:“都停下吧!” 闻言后,顾野立即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走到马车前,沉声追问申苍海:“申大官人,为何在此停下?” 话落,马车门帘忽的全部卷起,申苍海探出半张脸来:“都说南江出美人,小爷想瞧瞧去!” 说话时,申苍海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一旁驾马的人也急急跟在了他的身后。 申苍海直站了身子,来到顾野跟前,却仍旧足足矮了顾野半个头。 不想掩盖申苍海的风头,顾野刻意俯低头问:“不过,南江客栈就在前面,申大官人何不先行入住,再做打算?” 申苍海看了看他,眼下的青影在夜色里泛着几分病态的神色。 见顾野面色平静从容,申苍海又扫了一眼其余的镖师,收回神后,冷声道:“顾镖头是吗?” “不知申大官人有何吩咐?” 申苍海哼笑一声,仰着下巴,还出手拍了拍顾野的胳膊:“你若是能替我赢个绣球回来,今日这番路途颠簸怠慢之事,便就此勾销了!” 第62章 抢亲 顾野垂在两侧的拳头紧了紧,静默片刻后,压下了心绪。 此时,他的面色已恢复如常。 回身扫过一众镖师,冷声吩咐道:“魏一铭、苏昭昭、林敏儿,你们领申家的人先去南江客栈,同柏川汇合。” “是!” 顾野又转向柯浩然:“浩然,你随我一道,陪申大官人去擂台那边瞧瞧。” 苏昭昭转身牵马时,听到这话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记得前世,申大官人从这趟行程回京后,的的确确娶了一名南江的姑娘回来。 那姑娘就姓南。 远处擂台的两侧“南”字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她当时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只是一时还未想起。 眼下忽然有些明白了。 若是不出意外,这场比武招亲胜出的人,一定会是申苍海。 但申苍海是个商人,没什么功夫底子,所以…… 前世他能够赢得美人归,还不是因为砸银子? 而是镖局有人出手…… 这个人……竟然是顾野?!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叫住了顾野:“顾头儿。你真打算替申大官人抢亲?” 在她的记忆中,顾野一向不管别人闲事。 即便走镖偶尔会遇到刁难的雇主,顾野通常都会循循善诱,晓以利弊,与押镖无关的事,绝不多做。 怎么面对申苍海,却动摇了原则? “是啊!” 顾野一脸坦然:“你不也听见了吗?申大官人都发话了,说只要能赢,就不跟咱们镖局计较!” 顾野语气平淡,看向她时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探究,倒像是责怪她不懂变通。 这趟镖出发之前,沈总镖头在临行之前,曾千叮万嘱过,申家这趟红镖绝不能有闪失,对于申苍海也要小心对待。 这趟镖的镖师,除了魏师兄,就属她入行早了。 身为师姐,总得提醒一两句,凡事也不能全依雇主心意,就将镖局的规矩视如无物吧? “可咱们这行是有行规的!” 苏昭昭迎着顾野的目光,直言不讳道:“一不替雇主打家劫舍,二不替雇主抢亲做媒,三不” 话还未说完,顾野就冷声打断了她:“苏师姐,咱们今日为了赶路,惹得申大官人发火,不过是陪申大官人去瞧瞧,不算违反镖局的规矩吧?” 苏昭昭怔了一下。 想不到,顾野这语气,竟然有些严厉…… 还有点生疏。 是她太过于敏感了吗? 她也绷着脸,厉声提醒道:“这是南江,不是京师!强龙还难压地头蛇呢,你们去看看没关系,可千万别惹麻烦!” 顾野原本只是侧着头,望着她。 听到她说这话之后,突然转身回来,踱着步子朝她靠近。 顾野忽的将脸庞凑近了些,一字一句道:“咱们出来走镖,一路顺遂自然是好事……若真路遇不平,便只能硬拼了。” 顾野嘴唇挨近了她的耳畔,唇齿之间呵出温热的气息,让苏昭昭本能的想往后退让。 她心慌意乱,却又不想被人看穿。 便强撑着身子,瞪着顾野,一脸警惕。 见她如此认真严肃的表情,顾野扯了扯嘴角:“苏师姐,这话……还是当年你教我的。” 顾野的声音轻柔又带着些魅惑,苏昭昭突然有些口干。 想来应是在酷暑时节,又赶了一整日的路所至。 她绷着身子,冷脸呵斥道:“那……那又怎么样?镖还没送到目的地,怎么可以转头又去做别的事情?” 顾野脸上的笑,却越来越明显:“雇主的事,不就是咱们的事?” 他低沉的声音绕在苏昭昭的耳边:“这话也是你当年教我的……怎么,苏师姐又不记得了?” 苏昭昭抬眼瞪着他,却不知要如何反驳。 这小子根本就是存心的! 白天出发的时候,还一本正经的。 一到晚上,就又发病了吗? 所以,顾野是一定会出手替申苍海抢亲了? 可接下来的事,并不太好。 她还记得,前世这趟镖完结之后,申苍海将南小姐带回京师,却遭到正妻的反对,因此南小姐并没有过门,而被申苍海安置在了一间名叫“南家大院”的宅子里。 后来,申苍海的正妻登门大闹,还弄得满城风雨,南小姐在京师的日子并不好过。 收回神后,她一脸乞求的看着顾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顾头儿!” 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软口求情,顾野用了一种异样的目光盯着她。 片刻之后,顾野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柔,嘴角微微上扬,低声应承道:“苏师姐,我有分寸的,你别担心。” 顾野那表情魅惑至极,她不敢久视,急急移开了视线。 却好像隐隐还听到顾野低低的哼笑了几声。 苏昭昭本想抬眼确认,却发现顾野已是一个急转身。 顾野背向着她,朗声道:“浩然,随我去擂台瞧瞧!” 出发前,她还真以为顾野在为昨天的事,而心生愧疚。 现在一看,还是她想多了。 顾野根本就是越来越大胆了! 还好现在入了夜,旁人看不清她脸红红的。 只是前往客栈的路上,苏昭昭都心不在焉的。 虽然,她有了渭王殿下赐的玉扳指,可真的能避免被人丢进湖里的厄运吗? 她忧心忡忡之余,脑海里却不时浮现出顾野刚才凝神看她的眼神。 那副神情,像极了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之物,眉眼之间带了些正经又调皮的表情,让她不自觉的心跳加快。 次日,苏昭昭被林敏儿叫醒。 “苏师姐,快醒醒!” 她睁了眼,见林敏儿又急又欢喜,像是遇上了天大的喜事。 她坐起身,扭头看向林敏儿:“出什么事了?” “刚才,柯师兄来敲了门,说顾头儿吩咐咱们一会儿,都去替申大官人抢南家的绣球。” 苏昭昭愣了愣,以为听错了:“我们都要去吗?” 林敏儿兴奋的点了点头,又道:“师兄他们都已经在楼下等着用早膳了,说是吃完就出发。” 苏昭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是乱来!” “可是苏师姐,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林敏儿自顾自的说道:“没想到咱们走这趟镖,还能遇上雇主去抢亲!” 她看了看林敏儿,嘴角扯起一抹无奈的笑。 有意思?! 顾野不理她的劝戒,她其实早就猜到了。 他们三个锦衣卫,就真是一点儿也不在乎镖局的章法和规矩呗。 不对,他们三个还不仅仅只是锦衣卫…… 可魏师兄呢? 怎么连魏师兄也不开口提醒两句呢? 难道是因为之前,他和顾野在镖局切磋输了,就彻底臣服了? 第63章 袒护 客栈的大堂上,稀稀拉拉的坐着些食客。 苏昭昭从客楼上下来,远远就看见顾野和申苍海同席而坐。 而镖局其他的人则是坐在另外一桌。 顾野身穿缁衣马裤,做镖师的装扮,坐姿端正沉稳,竟将一身锦衣华服在身的申苍海比了下去。 苏昭昭却仍觉得匪夷所思。 她没想到顾野居然能跟申苍海相谈甚欢,看着甚至还聊得有来有往。 看来,昨晚在南家的擂台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否则,申苍海对顾野不可能有如此大的改变? 还是说,这男人跟男人之间,本就容易打成一片? 只要投其所好,关系进展就特别的快?! 苏昭昭默默想着,走近之后,刻意不再去注意顾野和申苍海,只是一脸平静的走到了旁边那桌。 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坐在了这张四方桌的北侧,他们背朝着客栈的大门,正默默的喝着茶。 魏师兄则坐在了东侧。 苏昭昭就在西边的位置坐下了,随她一道下楼的师妹也跟着入了座。 她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后,看了看柯浩然。 昨晚擂台上发生的事,只有柯浩然最清楚,要不要问问呢? 正犹豫着,柯浩然朝她看了过来:“苏师姐?你这样看我……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苏昭昭摇了摇头,直奔主题道:“昨晚,你们跟申大官人去南家的擂台,是你上的擂台,还是顾头儿上的擂台?” 她的话,立即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林敏儿也接过她的话,小声问道:“是啊。柯师兄,你同咱们说说呗!” 柯浩然偷偷瞄了一眼顾野,见顾野没有注意,他才放下手中杯盏。 柯浩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这还用问?” 苏昭昭凑近了些,目光在柯浩然的脸上游走了片刻,压低了声:“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担心被顾野听见,苏昭昭还小心翼翼瞥了顾野一眼。 顾野和申苍海仍是有说有笑,仿若故交知己一般。 只是顾野很快就察觉到她的目光,便不动声色的和她对视了一眼。 期间,还慢条斯理地拿起茶杯,浅浅一饮,勾了勾唇。 之后他又继续与申苍海说笑。 苏昭昭心情复杂的收回视线,重新看着柯浩然。 柯浩然轻轻那下巴指了指顾野,没有开口。 她心下了然道:“果然是顾头儿?!” 柯浩然抿唇一笑,轻轻点头。 她还是不太敢相信。 没想到顾野真的亲自出手,她又追问了一句:“你怎么没拦着?” “拦?!” 柯浩然脸上满是震惊,转眼又苦笑道:“我哪敢拦啊。申大官人见到那位南家小姐,眼都直了,非要咱们将她拿下!” “所以,你们就照做了?”苏昭昭问。 柯浩然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后,又道:“这不,今天彩楼下抢绣球嘛!谁能抢到就算真正的赢家了。” 苏昭昭噤了声。 她也知道,柯浩然于公于私,都是拦不住顾野的。 她只是没想到,这南江镇的人嫁女儿,除了要摆擂台比武,还要到彩楼下抢绣球,规矩到是不少。 这时,魏一铭却忽然嘻嘻一笑:“老实说,顾头儿的确有些手段。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申大官人哄得服服帖帖的,魏某真是佩服!” 苏昭昭看了魏一铭一眼,本想怪责他,不想魏一铭却先开了口:“苏师妹,我觉得你啊,有时太严厉了些!” 苏昭昭愣了愣,脱口反问:“我哪里严厉了?!” “咱们行走于四方,常常出门在外,也不能太死板。有的时候,过得去就行了。” 被师兄责备,她有些不开心。 她还想怪魏师兄呢! 替雇主抢亲这种事情,做为师兄,本该提醒顾野不要多事的。 苏昭昭面带不悦:“魏师兄,我这可都是依照镖局的规矩在办事。沈总镖头也常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看你看。” 魏一铭笑着打断了她:“有些机会,还是得靠自己争取!” 说着,魏一铭夹起一个春卷送入口中:“经过这一回,没准以后申大官人的镖,可就都归咱们这队人了。” 她静静看着魏一铭,没有作声。 原来,魏师兄指的是这个…… 见她不语,魏一铭又笑了笑:“你啊,得往好处想!” “就是就是。” 林敏儿立即附和道:“我倒觉得,咱顾头儿这样做,没什么坏处。” 苏昭昭心情有些复杂。 若是魏师兄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他会因为南家大院失火一事,被沈总镖头赶出镖局,或许就不会这样以为了。 可是,那都是前世发生的事。 这一世,或许不会发生呢? 她也把握不准,只得深深吸了口气,掩下心中迷惘,低声开口:“是……师兄说的是。” 说完后,她默默夹起一个春卷,却又没什么心思动口。 就在此时,身后有人淡声开口:“你们刚才在聊什么?聊得这么起劲!” 顾野?! 苏昭昭连忙回头,其余的人也都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齐声道:“顾头儿!” 柯浩然扬着一脸笑意,急急解释:“哦。没什么,我不就随便夸了夸顾头儿您昨夜的风采嘛!” 顾野定定的凝视着柯浩然,没有作声。 柯浩然继续说道:“顾头儿,您在擂台上,那气势、那身手!那些人,根本就不是您的对手……” 不等柯浩然把话说完,温柏川已然察觉出顾野面色有异,于是拿手肘轻碰了柯浩然的腰。 果不其然,顾野立即打断了柯浩然的话:“谁问你了?” 顾野的语气透着几分不耐烦,柯浩然识趣的收了声。 苏昭昭偏了偏头,只能看到顾野腰腹处的衣服在近处,若要看清顾野此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就得仰头。 可是她不想。 听顾野的语气,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明明还跟申苍海有说有笑,难道是装的? 苏昭昭正默默想着,忽然听到顾野开口:“魏师兄!” 魏一铭看了过来:“顾镖头儿?” 顾野冷清的开了口:“你身为咱们这队的师兄,凡事要多做表率,多做担当,别总是为难师弟师妹。” 这话若有所指,魏一铭愣了愣,半晌才点了点头:“明白明白!” 苏昭昭也有些意外。 顾野向魏师兄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刚才魏师兄和她的对话,顾野全都听到了?! 不会吧?! 老实说,魏师兄的那番话,并算不上在为难她。 她只是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事,心里有些不好受罢了。 察觉到苏昭昭的脸色不对劲,顾野才缓和了语气:“我刚才只是随口提醒一句,并没别的意思。” 一脸紧张的魏一铭,这才松了口气。 见顾野如此反复,她忍不住抬头朝顾野望去。 却恰好对上顾野沉沉的目光,她心里一慌,又飞快移开了视线。 顾野平静提醒道:“吃完,咱们就出发吧!” 第64章 花样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顾野对唇语相当精通。 就算不能听见别人的谈话,也能凭对方的唇动幅度,知晓其说话的内容。 他虽未和镖局的人坐在一起,却默默注意着他们的举动。 刚才,魏一铭的言谈,大有教训苏昭昭的意思。 虽说镖局的师兄,的确有资格教训师妹。 但苏昭昭是他师姐,若真要教训,还轮不到魏一铭。 何况,他还清清楚楚的从苏昭昭的脸上,看见了一抹哀怨的神色。 上一次,见到苏昭昭如此无助,还是他亲自率锦衣卫去庆州府永家县抓梁佑堂的时候。 他不由得皱了眉,脸上笑意全无,起身朝申苍海拱手:“顾某失陪一下。” 只不过,见苏昭昭好像被他吓到,他才改了口。 于顾野而言,要教训魏一铭,太简单,也太容易了。 若不是苏昭昭会在意,他根本就不屑与魏一铭打交道! 离开客栈,顾野领着镖师的一帮人,随着申苍海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这里最负盛名的彩楼。 正值晌午,整座彩楼鎏金飞檐,朱漆碧绿。 在烈日映照之下,彩楼灼灼生辉,光彩夺目。 这彩楼是南江镇最高的高台,只要踏入南江镇境内,无论距离多远,都能轻松的望见这座彩楼,它就犹如一支悬针,稳稳的耸立在镇的中央。 听闻南江镇这座彩楼,还是当地不少人姻缘尘埃落定的鉴证地。 久而久之,只要是抛绣球定亲,就会引来不少人的围观。 被烈日照得睁不开眼睛,苏昭昭只能抬手遮住光芒,才勉强能看清彩楼的全貌。 当她看到彩楼上,南家小姐早已抱着鎏金绣球,凭栏而立。 偶有清风拂过,吹起南家小姐红色纱裙摇曳不休,宛若仙子下凡尘。 彩楼下,议论声四起:“看呀,是南家老爷的千金。这青天白日的,总算是看清她的真容了!” “是啊,昨晚凭着花灯,叫人看不仔细。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大美人!” “就是就是,南家的千金真是名不虚传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道路逐渐拥塞难行。 苏昭昭本就不怎么想来,眼下更是渐渐走在了最后。 她不是不爱看热闹,只是抢亲这种热闹,她不太喜欢。 她总觉得将终身大事交给一顶绣球,太过儿戏了。 这时,有人突然拽住了她的手腕:“师姐,快点啊!” 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师妹林敏儿突然回了头。 还硬拽着她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一番推挤,苏昭昭有些微微出汗了。 但看到彩楼下面那个大大的石灰圈后,她也惊得小口微张。 “师姐,你快看!”林敏儿惊声说道。 石灰圈内早已伫立了十余名男子,个个身穿着劲装,挺拔矫健。 他们正打量着彼此,眼里多有几分竞争的意味。 林敏儿有些兴奋:“竟然有这么多人来抢绣球?!” 苏昭昭也点了点头,她也没想到,这南家的姑娘,大概是个美人儿,否则哪会来这么多人呢? 想到这,她忍不住将视线移到了一旁的顾野身上。 她和顾野之间隔着三个人,申苍海在顾野旁边,正和顾野在交代什么。 因此,顾野并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想起吃早膳时,柯浩然说的那番话,她暗暗思忖,所以昨晚顾野也见过南小姐的真容了? 这时,林敏儿又突然问她:“师姐,你说这些有家资的富家小姐,是不是都爱玩这些花样啊?” 苏昭昭并没听清。 她看了林敏儿一眼,茫然问道:“什么花样?” 林敏儿撇了撇嘴,不屑道:“嫁人就嫁人嘛,干嘛要这么招摇呢?” “也许是习俗吧。”苏昭昭淡淡猜测道。 她又哪会知道呢? 她只知道,前世这位南家小姐最终跟着申苍海回到了京师。 所以……抢到绣球的人,应该会是申苍海吧! 突然,周遭呼声雷动,彩楼上有人高喊:“请还没入圈的英雄好汉,尽快入圈!” 话音一落,申苍海顾不得体面与身份,一路小跑,站到了那个圈子里面。 顾野默默跟在了申苍海的身后。 顾野的出现,让圈中那些原本剑拔弩张的男子们,齐刷刷地后退了半步,生生将这石灰圈一分为二。 前半截的人头攒动,而后一半截唯有顾野与申苍海站立于此。 这时,柯浩然扭过头来,朝她和林敏儿笑道:“昨晚上,这帮人没一个是顾头儿的对手,今天竟然还敢来彩楼下,胆识可佳!不过,有些不自量力了!” 这话让苏昭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幽幽问了一句:“顾头儿昨晚在擂台上,特别卖命?” 她的目光却落在前方。 申苍海正仰着头,全神贯注的望着彩楼上的南家小姐,一脸垂涎欲滴的模样,毫不遮掩。 顾野站在申苍海的身边,注意力似乎集中在与他们抢夺的那帮人身上。 已经很明显了。 顾野上去,就是为了替申苍海阻止其他对手的。 见她目光微动,柯浩然也顺着她的视线,将目光落在了圈内。 柯浩然低下头凑近,小声说道:“也谈不上卖命吧!” 她偏头看了柯浩然一眼:“那是……?” “昨晚,在擂台上,申大官人嫌人家南家的花灯太暗,他看不清南小姐的模样,硬要南小姐大方一点,让人看个清楚才好决定要不要比试!我柯浩然活这么大,还真是开眼了!” 柯浩然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鄙夷。 苏昭昭收回视线:“那顾头儿怎么说?” 柯浩然本想开口,可最终又犹犹豫豫的,只淡淡说了一句:“也、也没怎么说。” “没怎说?” 苏昭昭突然很想知道,顾野在那种情况下,会帮申苍海,还是南家的人? 她急急追问:“也就是说,顾头儿还是说了些什么话的,对吗?” 柯浩然睨了她一眼,摆手道:“这事儿,你亲自问顾头儿呗,问我干嘛?” 见柯浩然不肯多说,她也改了口:“昨晚的擂台上,顾头儿也是这样护申大官人赢的?” 柯浩然斜了她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果然! 苏昭昭终于明白了。 就在这时,楼台上的南老爷终于发了话:“若是人都齐了,待吉时一到,就预备开始了!” 南老爷的话,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顾野这才仰头望了一眼站在高处的南小姐,他暗暗测算着绣球从南小姐的手中抛下之后,哪个位置更能接住绣球。 眼看着大部分的竞争者,都站在了圆圈的前半部分,顾野忍不住提醒了申苍海一句:“申大官人,一会儿你只需注意别出圈,其他的交给在下。” “好!” 申苍海朗声笑了起来:“有顾镖头你这句话,小爷我就放心了!” 第65章 反悔 圈内一名两鬓浓须的男子,忽然扭头,朝申苍海啐道:“你们两个异乡人,跑来南江镇,跟咱们抢什么抢?” “可不是。” 另一名男子也急急附和:“听二位的口音,倒像是京城人士。呵,犯不着在这儿找媳妇吧?” 申苍海仰着下巴,斜睨着他们:“小爷我乐意!” 起头的男子回过身来,似要走向申苍海。 这时,顾野默默站到了申苍海的前方。 他一言不发,眸子里透着森然的寒光,沉沉落在那两名男子的脸上。 那两人才收了脚步,不再多说半句。 见事态平息,顾野不着痕迹的冷哼了声,眼中的冰冷散去。 他下意识的侧过脸,朝着围观的人群望了望,直到与苏昭昭四目相接后,脸上有了些许暖意。 和顾野的视线交汇后,苏昭昭飞快的看向了别处,她不想被人看出刚才的那份担心。 可是,顾野轻描淡写的一瞥,比这三伏骄阳更加灼人。 她的心又在乱跳了。 “吉时到——!” 彩楼上有人扯着嗓子吆喝,围观的人们也开始沸腾了起来。 苏昭昭才稳下了心绪。 刚才,她其实默默观察了好一阵,这石灰圈里的那些男子中,大概没一个人是顾野的对手。 申苍海有顾野的相助,只能说其他的人,今日不太走运了。 顾野如此维护申苍海,也许和圣上的任务有关? “各位南江镇的乡亲父老,今日小女南盈汐,在此抛绣球定亲。” 此时,南家老爷发话了:“无论圈中何人,只要抢到小女抛下的绣球,立刻完婚!” “还请其余不在圈内的乡亲们,不要冒然抢球。” 南老爷的话音一落,围观人群就齐齐鼓起掌来,场面异常的热闹,都纷纷将注意力放在了南家小姐身上。 南盈汐也垂目望着下面,目光似乎落在圈里的某人身上。 她捧着绣球,深深呼吸后,便将绣球抛了下来。 圈里的男子们挽袖上前却不及顾野足尖轻点石板。 只见他一个鹞子翻身,迎着那顶绣球凌空腾起。 圈中一众男子惊叹之余,皆是望尘莫及,捶胸顿足。 彩楼上,南家小姐见顾野如此急切抢球,不由得莞尔一笑。 不过眨眼之间,绣球已经稳稳落入了顾野掌心之中。 围观人群直呼:“这位少年,真是好身手啊!” 魏一铭更是瞪大了双眼,惊叹道:“这不可能吧?顾头儿的身手,竟如此了得?!” 说着,还拿手肘碰了碰苏昭昭的胳膊:“诶,苏师妹,你见过没?顾头儿可是你的师弟啊!” 她不过比魏师兄早几天知道罢了。 当时,看到顾野替她上墙抓狸奴时,就见识过顾野的轻功。 她已经惊讶过了,所以现在一脸平静:“我哪知道他这些?” 不料顾野双脚落地后,一个转身,就将绣球抛给了申苍海。 这举动如此的明目张胆,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引得不少围观之人露出了不满的议论声。 “这要怎么算啊?” “还能这样吗?!” 申苍海却罔顾一切争议,神气十足的举起了绣球,哈哈大笑:“承让承让!” 苏昭昭的心情有些复杂,冷不丁又听到魏一铭继续追问:“你说,顾头儿有这身手,跑来咱们镖局做镖头,会不会太屈才了?” 她无奈地看了魏一铭一眼,没有作声。 可她心里早就骂了起来:只有傻子才当顾野是个普通的镖头! 不光是魏师兄。 就连她以前,也是个傻子! 如果不是重生回来,她哪会知道顾野的真正身份? 林敏儿却是一脸的崇拜:“是啊,顾头儿模样俊俏,身手又好,能跟在他手下,真是走运了!” 彩楼上传来珠翠急颤的脆响声,好像是南家小姐没有站稳。 “这位英雄!这、这不合规矩啊……” 南老爷更是忙不迭的冲下台阶,在他身后还跟着数名家丁。 顾野冷眼望去,待南老爷走近后,才淡然问道:“南老爷,哪里不合规矩?” 南老爷怒目而视:“我说不合规矩,那就是不合规矩!” 顾野的脸色也冷了几分,沉声问道:“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申大官人!南老爷莫非不识得?” 空气陡然凝固了。 南老爷上下打量了顾野一番,又看了一眼申苍海,开口反悔道:“这位英雄,老朽不管他是不是大名鼎鼎,此回替小女举行这场绣球定亲,早已言明,必须是本人亲自抢的,才算数……” 说着,南老爷示意起身后的家丁,要他们去申苍海手中拿回绣球。 申苍海见状,踱步上前,悬系在腰间的玉佩随之剧烈摇曳:“谁说这绣球不是小爷我抢的?!” 南老爷一本正经的呵斥道:“你分明连动也未曾动过,这绣球又如何谈得上是你抢来的?” 申苍海冷哼了一声:“小爷伸手接住了绣球,如何说我未动过?” “我管你是哪里的爷!” 南老爷大手一扬,示意家丁上前,将申苍海与顾野围住:“这里可是在南江镇!” 一时之间,剑拔弩张之势再起。 见顾野被人围困住了,柯浩然和温柏川二话不说,急急冲了上去。 苏昭昭见状,踟蹰不前,不知该不该也跟上去。 犹豫之时,又听到顾野扬了声音,大声提醒着南家老爷:“诶!南老爷,稍安勿躁!这位,是鼎元银号的当家,是京师来的申大官人!切勿得罪了!” “鼎元银号?京师的……申大官人?” 南老爷凝神思虑了片刻,忽然眼睛亮了亮:“您真是鼎元银号的申大官人?” 南老爷是南江镇的生意人,在南江镇做生意,有谁不知鼎元银号? 想到这里,南老爷额角冷汗冒起,抬手阻止了随行家丁:“先等等。” 家丁们这才退后了几步。 南老爷又细细打量着申苍海,面上疑色不减:“您当真是鼎元银号的当家?” 柯浩然和温柏川已经来到顾野左右站定。 三人成鼎足之势,将申苍海护在身后。 苏昭昭顿时皱紧了眉头,暗暗咒骂着这三个锦衣卫。 为了查案,竟然持势凌人?! 围观人群看着要出乱子,纷纷四散开去,没过一会儿工夫,整个彩楼下面就空了一大片。 魏一铭和林敏儿左右推着苏昭昭,一起走了过去。 申苍海挺起胸膛,点了点头:“正是小爷!” 逆着正午的烈阳,申苍海一个箭步,来到顾野与南老爷之间,腰间的玉佩几乎撞上了南老爷颤抖的手指。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申苍海浅浅朝南老爷行了一礼,手指上所戴的红玉扳指在烈日下,十分灼人眼球。 南老爷深陷在眼眶里眸光晦暗深沉。 半晌,才不大情愿地说道:“哦,失敬失敬!原来是京城的申大官人。” “老夫有眼不识泰山,还望申大官人见谅。” 说话间,南老爷枯枝般的抬了抬双手,徐徐回了一礼。 申苍海直起身后,笑意满面:“岳父大人,小婿自是不会与您计较。” 南老爷涨红了脸,眼中有短暂的为难涌现:“申大官人,千万不可这样称呼老夫!” 申苍海收回了落在南盈汐脸上的目光,看向了南老爷。 南老爷急急解释道:“实不相瞒,老夫只得此一女,若是小女嫁入申家,岂不是要她独自一人离乡背景……” 第66章 倾慕 傻子也听得出,南老爷是想回绝这门亲事。 苏昭昭偷偷替南小姐松了一口气。 原本男婚女嫁之事,就一定是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南家比武招亲,求个姻缘天定,可申苍海为人生性风流,又早已娶有妻房。 不仅如此,他平日还爱留恋烟花巷柳之地。 南小姐本就生于小富之家,何苦做人妾室,这么委屈呢? 不过,苏昭昭却清楚的记得,前世南小姐的的确确跟申苍海回了京城…… 所以? 这时,申苍海啐了一声:“不识抬举!” 他盛气凌人地开口骂道:“敢戏耍小爷?那可得看看你们南家的家底有多厚了?” 话音一落,南老爷脸上的神情有了明显的变化:“你、你想做什么?!” 申苍海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客气,闷哼一声后,他冷声开口:“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小爷我就让你吃个够!” 说着,申苍海又叫住了顾野:“顾镖头儿,你和你的人若是能好好替我招呼这一家老小,回京以后,小爷少不了你们好处!” 顾野侧了侧脸,没有应声。 收回视线后,他又漠然看了看左右。 与柯浩然、温柏川视线交汇一瞬之后,三人便心照不宣的瞪着南老爷和南小姐。 “南老爷,你的家丁是捱不了顾某几拳的!”顾野沉声提醒,“不如你再好好想想?” 南老爷一急,声音有些颤抖:“这、这里是南江!你、你们仗势欺人,就不怕我们报官吗?!” 顾野本没想动手。 但箭在弦上,他潜入镖局这么久,才有机会接近申苍海,若是此时退却,不就功亏一篑? 顾野上前了一步,柯浩然与温柏川也立即跟着他往前了一步。 三人神情严肃,面无表情的盯着南家老少。 南老爷面色陡然变得惨白了起来。 他经商多年,与镖师打过不少交道。 但眼前这三名镖师,与他素来认识的那些镖师有所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南老爷一时也说不上来。 此时,申苍海冷笑了一声,轻描淡写问道:“怎么样?是想让小爷称你一声岳父大人?还是让他们打得你满地找牙?你自己选咯!” 南老爷有所顾忌,知道不能硬来,只得软了口:“申大官人,老夫……老夫真没想要小女远嫁京师。” “那你现在可以想想!” 顾野冷声提醒道。 这话说得毫无感情,没有一点点情绪。 一种说不清又道不明感受,突然压在了苏昭昭的心头。 她站在后方,看不到顾野的表情,却不敢相信顾野的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为了达成圣上的任务,就真的不管其他人的意愿了? 那这和强抢民女,又有何分别? 南老爷明显慌了神,敛起笑容之后,一脸坚决道:“若是老夫既不愿想,也坚决不同意呢?” 顾野侧过脸,沉声道:“申大官人,南老爷的话你都听见了?” 苏昭昭再度迷惘了,也分辩不出顾野这些话里,哪一句才是他的本意。 眼看就要僵持不下,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打破了沉静:“爹爹,您别再说了。” 南家小姐南老爷的身后站了出来。 她满面通红,目光却落在顾野的脸上,怯怯地问道:“昨晚,你那么拼命的去赢其他人,只是想要我嫁给他?” 众人皆是一怔,目光也纷纷都落在了顾野一人的身上,就连顾野本人,也有几分惊讶。 唯独苏昭昭一人,默默盯着南盈汐那张凄楚的面容。 南盈汐双眼红红,面带羞怯看着顾野,一脸哀怨。 苏昭昭忽然明白了,这位南姑娘,她喜欢顾头儿…… 空气安静了良久,才听到顾野冷声回应:“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抱歉,让南小姐你误会了!” 南盈汐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失笑道:“原来是这样……” “其实南小姐你蕙质兰心,又有如此美貌。申大官人家资丰厚,于女子而言,是个好归宿。” 顾野十分语气平淡,如同谈论一件平常的事:“南老爷,若是你挂念女儿,也可常去京师走走。南江到京师骑马不过一天一夜就到了。” 顾野的几番游说,深得申苍海心意,也让申苍海忍不住夸奖道:“顾镖头说得好!” 见南家父女不再作声,申苍海又急忙上前,作揖道:“小婿自然愿意替二老在京师安置居所,只要岳父大人您点头,明日吉时,小婿便携三书六礼登门!” 说完,他站直了身子。 在近距离看清南盈汐的容貌之后,申苍海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南盈汐打量,一刻也不敢耽误。 被申苍海这道目光看得极不自在,南盈汐羞怯的退避到南老爷身后,低下头去。 再度陷入僵局,魏一铭从旁走上前去,一脸憨笑:“南老爷,你还犹豫个啥?多好的一门婚事啊!” 南老爷还想拒绝,可一扫眼前站定的几名男子,皆是一副身手不凡的样子。 南老爷只得松了口:“不如等老夫回去,与小女她娘商量之后,再答应申大官人?” 申苍海一喜,哈哈大笑道:“也好!那小婿就明日再登门拜访。” 午饭过后,申苍海带着申家的随从去鼎元银号,没让盛昌镖局的人跟去,只叫他们在客栈里等候。 苏昭昭落得轻松,打算去南江镇上四处瞧瞧。 前脚才刚走出客栈的大门,就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她扭头一看,竟是魏一铭师兄。 “苏师妹,你随我一道,去见见那个南老爷吧?”魏一铭一脸小心谨慎。 苏昭昭有些不解:“为什么?” 不提还好,一提她就莫名的生顾野的气。 若不是亲眼目睹这一场绣球夺婚,她还没么心烦。 一想到撮合此事的人,有顾野他们三个,她就暗暗在心里想跟他们划清界限。 “哎呀,你真是死脑筋啊!” 魏一铭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又道:“你没看出来那申大官人有多喜欢南小姐吗?” “咱们俩在这队人里,又是师兄师姐,自然得做些表率!” 苏昭昭盯着魏一铭,一脸诧异:“表率?” 她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珠,好像明白了魏一铭话里的意思,追问道:“魏师兄,你该不会是因为今天早上被顾头儿说了,才会想去南家做说客吧?你什么时候这么听顾头儿的话了?” “我这哪是听他的话?” 魏一铭撇了撇嘴,又忽然神秘的一笑:“我这是未雨绸缪啊!” 苏昭昭愣了愣:“未雨绸缪?” “走不走?”魏一铭不答,只是一味问她肯不肯同行。 苏昭昭摆了摆手:“这件事,我本就不太赞成。要不是顾头儿带头掺和别人的闲事,人家父女会这样为难吗?” “算了!” 魏一铭收了笑,斜了她一眼:“你不去拉倒。我一个人去!” 第67章 说客 “魏师兄——!” 苏昭昭急切的声音才刚从口里喊出,魏一铭已经钻进了人群,消失在街尾。 她叹了口气,脑海莫名浮现当日自己出嫁那天的画面。 那一日,也是风和日丽。 和南小姐一样,她身着红装嫁衣,踏进梁家迎亲的花轿,却不敌顾野率一众锦衣卫现身迎亲队伍,硬将她与梁佑堂带走。 和南家父女在彩楼下所受的屈辱,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 不同的是,顾野既然要查申苍海,又何必非要博取申苍海的好感? 他还对无辜的人,做了如此过分的事,莫非这才是顾野的本性? 苏昭昭凝眉深思,丝毫未察觉有人正在向她靠近。 直到身后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某人心情似乎不太好?” 苏昭昭闻声回头,差点要撞入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好在她反应灵敏,迅速往后退开了两步,看清来人是顾野之后,细眉微蹙:“顾头儿?” 自从这趟镖出发后,她一直没有单独与顾野相处过。 即使有过交谈,但师兄师妹在场,她倒还能从容应付。 可一见到顾野,她就忍不住想起之前在镖局时,顾野的那番表白。 她不想答应,更不敢惹顾野生气。 可眼下,她身处异乡,又无相熟的旁人在侧。 慌忙之间,苏昭昭只得板着脸,冷声道:“你这样突然出现,会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被她呵斥,顾野一反常态的笑了笑,眼里还多了几分柔情:“还能骂人,看来苏师姐没什么大碍嘛。” “什、什么?” 苏昭昭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要她单独面对顾野,又觉得局促,于是她转身要走。 下一刻,她的胳膊被一道有力的手攥住:“你手臂还疼吗?让我瞧瞧。” 顾野的手掌温热,声音里又透着几分关心。 经他提起,苏昭昭才想起,之前在镖局库房里,她手臂被木箱子砸到过。 因为只是皮外伤,所以除了有些肿,已经不痛了。 她回身应了一句:“不过只是皮外伤,我已经没事了。” 说完,苏昭昭想抽回手臂。 哪知顾野不仅未松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让我看看。” 顾野的语气透着不容拒绝的口吻。 苏昭昭缓缓抬眼,竟从顾野眼中看出几分担忧与紧张。 顾野极认真的看着她:“毕竟,浩然是我下属,出了这种事,我也有责任。” 苏昭昭一时无言以对。 察觉到顾野靠近,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倒也不必这样说。” 说着,她还尴尬的笑了笑。 顾野也轻笑了一下:“看来,我得看紧你了!” 苏昭昭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却从顾野眼里看到一片炽热。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苏昭昭难免心慌意乱起来。 她支支吾吾道:“呐呐呐……这、这里可是在大街上” “苏师姐。” 顾野沉声将她打断:“你会被木箱砸到……是不是因为我的突然出现,才让你走了神?” 苏昭昭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随之轻颤了几下:“……才、才不是!” 见顾野仍盯着她,一脸不信。 她又继续解释道:“我、我和梁佑堂是夫妻,你也有婚约!咱别这样拉拉扯扯的!总得注意一下礼义廉耻什么的……” “梁佑堂!” 顾野声音低低的,几乎是一声轻哼:“又是梁佑堂!” 他眼中闪过一抹猩红,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昭昭的脸上:“你们都未拜堂,算什么夫妻?!” 顾野这个样子,让苏昭昭感到有些吓人。 且不说顾野离她很近。 又逆着光而立,顾野脸上的表情有些疯狂,透着些诡异。 她不知作何回答,只好故技重施,朝顾野身后望去,惊讶出声:“林师妹!” 顾野却根本不上当,俯身凑近她耳畔:“这招没用!” 顾野的声音太过魅惑,苏昭昭浑身一僵,抿紧了唇瓣,警惕的盯着他。 顾野却只从她眼中看出慌乱又无助的表情,像只掉进陷阱的兔子。 这模样实在太好玩,也太可爱了。 顾野忍不住勾了勾唇,话锋一转:“我刚才……好像听到魏师兄约你去南家?” 苏昭昭有些诧异。 不知顾野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但她并不关心。 她只想尽快抽身离开,于是用另一只手去扳顾野扣住她手臂的手指。 顾野指尖动了动,却依旧未松开:“别枉费力气了!你还没答我,为何不随魏师兄一道?” “那是别人的闲事,我才懒得理。”苏昭昭冷着脸。 提起这事,她就心头窝火,又因为扳不开顾野的手指,而越来越生气。 她不客气的嚷道:“你松不松开?” 顾野长眉微微挑起,冷了脸:“苏昭昭,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仰头,对上顾野的目光后,发现顾野眼神发寒,颇为不悦。 顾野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她突然发现,刚才顾野直呼她的名字,没叫她师姐…… 是顾野生气了? 不对,是顾大人要耍官威了。 想到这,苏昭昭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问:“不知顾大人您有何吩咐?” 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街上嘈杂的人声做背景。 顾野一双长眸恍若结了冰,凝神着她。 半晌,才开口问道:“顾大人?这么见外?!不过也好!看来你还没忘。” 苏昭昭看了看他,猜测道:“你……你该不会,也想让我跟魏师兄一道去南家做说客吧?” 见顾野没有反应,苏昭昭一脸不悦:“我不去!你们这是在推南小姐入火坑!我才不要做帮凶!” 今日在彩楼底下,她亲眼目睹了南家小姐,长得温婉娟秀,娴静美丽。 同是身为女子,她都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明眼人也看得出,南小姐对顾野动了情。 可顾野呢? 不仅当面拒绝了人家,还能如此的事不关己? 她越想越生气,又想将手臂抽回来:“你快点松开我!” 顾野皱了皱眉,冷声问道:“谁跟你说,我要你去南家作说客?” 苏昭昭又愣住了。 片刻后,她才问:“那你要做什么?” 顾野轻笑一声,低声道:“随我去个地方,如何?” 一想到,眼前这张温和的笑颜与刚才那张冷漠的脸,竟是同一个人,苏昭昭就一有瞬间的恍惚。 见她呆呆愣愣的,顾野偏了偏头,轻声问:“怎么还要想这么久?” 听着像是在哄她,或是在求她…… 苏昭昭回过神,心中涌起一股别样的滋味。 她防备的盯着顾野:“去什么地方?” 担心顾野会乱来,苏昭昭又提醒道:“事先申明,那些失礼、失智、违背公德良俗的事,我可不做!” 顾野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角,拽着她的胳膊,就要往前走:“随我一道便是。” 见顾野走的方向和刚才魏师兄走的方向一致,她又大声嚷了起来:“你还说不是去南家做说客?!我不要去!你听没听见?” 顾野根本不理,手指反而扣得更紧。 她心里七下八下的,又挣脱不开,急声骂道:“你再这样拉拉扯扯的,我真的会动手哦!” 第68章 善变 顾野回过头,眉梢斜挑:“除了我未来的夫人,可以对我动手。其余的人……试试看?” “你!” 被顾野的话噎住,苏昭昭沉了脸,却没放弃挣扎。 她仍用力掰着顾野的手指,双眉凝得很紧。 从彩楼回客栈的路上,她就没什么好脸色。 顾野默默看在眼里,心里犹如明镜。 他知道苏昭昭在不开心什么。 他心也更清楚,今日在彩楼底下的所做所为,无异于助纣为虐,强娶民女。 只不过形势逼人,他必须有所取舍。 就算他不出手,以申苍海的性子和财力,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若申苍海找其他人代劳,南小姐免不了羊入虎口,而南家的老爷和家丁们,必受一顿皮肉之苦。 不管如何,是他不对。 想到这里,顾野冷声问苏昭昭:“你不动手了?” 苏昭昭看也不看他,只是支支吾吾,看着别处:“我……我改变主意了。” 他眉心微蹙,想到一年以前…… 苏昭昭突然对他表白心意,还主动索吻,又转眼如风一般的消失掉。 顾野方才认出她来…… 原来他一直苦无线索要找的女镖师,竟成了他潜入镖局后的师姐?! 为了能尽快完成圣上的任务,顾野加快了部署,却在一年之后得知苏昭昭将要嫁人…… 不仅如此,她还总是将梁佑堂挂在嘴边。 顾野轻哼了一声:“你真是善变!” 说完,转过身去。 苏昭昭愣住了。 她不知是不是看错,刚才顾野脸上的神情,竟然那么孤寂、落寞,甚至是悲伤。 在她眼中,顾野一直是个冷酷的人。 除了和柯浩然、温柏川走得很近外,顾野几乎对其人和事都不亲近,更从不见他沾染什么女子。 苏昭昭曾一度怀疑,顾野有可能是虚的。 可重生后,她抱怨前世的自己,不敢求一个真相而抱憾终身。 才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找到顾野表白心意。 这样做,只是为了结前世的心结。 她未曾想到,顾野会在她离开一年之后,重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面,还对她纠缠不休。 这曾是她从不敢奢望的…… 但面对这样的顾野,她又迷惘了。 也许,她根本一点儿都不了解这个男人。 默默走了一段路后,顾野仍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生怕她会跑走了似的,极尽暧昧与占有。 她抬眼望了顾野一眼,温声问道:“现在是要去哪?” 顾野侧目朝她看来,面色平静:“去石雨村。” “石雨村?!”苏昭昭诧异,这是个什么地方? 她又追问:“去那里要做什么?” “苏昭昭,这么快你就不记得了?” 顾野忽然顿足,垂目盯着她,眼里晦暗的神色变深了些:“你还是我的耳目!” 经这一提醒,她恍然记起:“……是,是哦。” 说着,她又笑了笑:“那你不早说?” 似是没想到她会展露笑颜,顾野怔了怔,飞快移开了视线:“既然你如此善变,还如此善忘……以后,我会经常提醒你。” 原来,顾野是怕她不认账? 苏昭昭随口说道:“那你松开我吧,顾头儿。我发誓,绝不会偷跑的!” 顾野仍盯着她的脸,还有些审视的意思。 被这目光盯得太久,苏昭昭难免心虚。 “不行。”顾野沉声道,“我信不过你!” 不知何故,她总觉得顾野这话里面,有些别的意思。 可顾野既然信不过她,干嘛还要找她做耳目? 苏昭昭皱起眉头:“既然如此,你又何必” 顾野打断了她:“本来听到某人说要对我动手,我还有点期待。想不到,你却不了了之!苏昭昭,你的话……真是一点儿也不足以让人信任!” 苏昭昭张了张嘴,竟有些哑口无言的感受。 这小子,竟然还说这种话来嘲讽她…… 不对! 顾野这样说……是在暗示她什么吗? 她忽想明白了些,小脸不受控的变得通红了起来,额前微微冒起一层薄汗。 顾野一向观人入微,自然将她此刻的窘迫看在了眼中,不由轻笑一声:“你脸红什么?” “顾野!!” 被顾野点破,苏昭昭又羞又怒,咬牙切齿道:“你别太过份!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动手?!” 顾野一脸忍俊不禁,咽着声笑道:“若是你动手,我决不还手!” 她意识到顾野的话,就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心情顿时如同巨浪起伏。 着急得几欲落泪,扬手就要扇顾野一个巴掌。 直到“啪”的一声响,从她掌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痒。 苏昭昭也愣住了。 她真打了顾野一耳光。 而顾野也真的没有躲避,结结实实的挨了她这个耳光。 她不知所措,蜷缩起了手指:“你、你真的不躲?!” 顾野看着她,目光坚决语气沉稳:“不躲。” 圣上登基不到三年,就陆续接到各地方的府尹上奏,弹劾文定侯暗中勾结银号、漕帮输运钱财军器,有图谋不轨之嫌。 顾野奉旨潜入镖局,只为替圣上彻查真伪。 在盛昌镖局蛰伏了一年,才有机会接近申苍海。 他若再用寻常方式,不知几时才能圣上交代的任务。 知道申苍海好女色,顾野才投其所好,也为难了南家父女。 但这一切,只是为了获取申苍海信任。 顾野知道,这样一来,苏昭昭一定会疏远他、回避他。 能挨这一巴掌,是他应受的。 顾野一脸认真,目光沉沉的落在苏昭昭的脸上:“你还不知晓我的心意么?” 苏昭昭慌了神,飞快垂下眼眸,不敢答话。 迟疑片刻后,她本想再提梁佑堂,可刚想开口,就听到顾野轻声追问:“还是,你真的喜欢上了梁佑堂?” 顾野的语气,看来是非要问个清楚。 苏昭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要喜欢谁,与顾野何干呢? 反正都各有各的婚约,各有各的路…… 敛下心绪后,她抬头望着顾野,冷声道:“是啊!我是真的喜欢上了梁佑堂,你还要我说多少次呢?” 顾野盯着她,唇角微微绷紧了些:“你不是很善变吗?我可以等你再喜欢上我!” “什?”苏昭昭惊讶极了,话也说不完整,愣在原地。 顾野一脸坚决:“我不信,我会比不上一个梁佑堂!” 顾野的话,钻入她的心魄,如同她手腕处的禁锢。 她不敢再与顾野对视,低头时,无意瞥见被顾野紧握的手腕,已经微微泛白。 她仍怀疑顾野几时变得这般陌生,叫人害怕。 接下来,她要怎么做能打消顾野的这个念头? 她心怦怦的乱跳,拧眉思索片刻之后,抬眼看向顾野:“这种事情……又不是比武。” “莫非,你还想逼我跟梁佑堂和离?你凭什么?” 顾野眉梢微微扬起,看着她:“是哦。我怎么没想到?” 她疑惑的看着顾野,发现顾野眼里竟多了几分宠溺,勾了勾唇,笑道:“多谢苏师姐提醒!” 第69章 无情 苏昭昭有些不明所以。 但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顾野拽着继续往前走。 顾野仍笑得很开心,像是遇上了什么大喜的事。 苏昭昭更是气恼,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喂!你笑什么?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懂了没有啊,你就笑?有什么好笑的?” 顾野却完全不理会她,依旧紧紧拽着她的手腕走在前面。 她认识顾野这么久以来,还从未见顾野这么高兴过,她暗暗慌了神。 穿过几条街市,转入一条小径之后,四周静了不少。 苏昭昭也不敢再乱开口讲话了。 前世她缠着顾野,三年都没个结果。 怎么重生回来,又变成顾野来纠缠她了呢? 直到眼前的路越来越偏,遇上的路人也越来越少,苏昭昭才渐渐开始警觉。 她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还有多久才到石雨村啊?” “就在前面了。” 顾野头也不回,牵着她继续往前。 没一会儿,顾野在一个路口处停了下来,指了指路旁的石碑:“到了。” 苏昭昭也注意到了那座石碑,上面刻着红色的三个大字——石雨村。 她环顾起四周的环境,就是十分平常的村落,只不过同南江镇的大街相比,这里宁静了很多。 “平静的村庄,人烟稀少……” 苏昭昭脱口说出结论,又转头问顾野:“所以来这里,我们是要找谁啊?” 顾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自然是来找申家制白银的龙窑。” 一听“申家”二字,苏昭昭顿时心下了然,喃喃道:“申家龙窑。” 从彩楼回客栈之后,申苍海就急冲冲的带着随行的申家下人去了鼎元银号,却没让镖局的人跟去。 这足以说明申苍海行事十分谨慎,更不会因为顾野的出面相助,就轻易将顾野当成自己人看待。 连她都看出来了,顾野一定也是知道的。 想到这,她忽然替顾野惋惜,轻声问道:“顾头儿,申大官人这个人,有些难对付吧?” 顾野斜了她一眼,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确不简单,也不算太难对付。” 听这语气,顾野好像也并没太气馁。 苏昭昭稍稍放下心来,但又忍不住疑惑:“你怎么知道申家的龙窑就在这里?” “申苍海自己说的。” 苏昭昭不可置信地看着顾野:“他有说过吗?” 顾野并未回答她的问话,只是不动声色的张望着四周:“你不是想要救梁佑堂?” 顾野轻飘飘的转移了话题,苏昭昭不设防的愣了愣。 好端端,干嘛突然又提起梁佑堂来? 她一脸警惕看着顾野,没看出顾野脸上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才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什么?我们不是在谈论申家的龙窑吗?” “申、梁二家本就是一党!” 顾野回头,指腹在她手腕处摩挲:“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苏昭昭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见她这副表情,顾野又忽的笑了笑:“不过,你真的以为,梁佑堂能放出来?” 苏昭昭皱起眉,一脸认真:“梁佑堂根本就是被人陷害的!他只是庆州分舵的管事,没有总舵那边的吩咐,他哪里敢私运军器,私占官家的渡口?你们真要抓,也该把梁宗裕一并抓起来审问!” 顾野退后一步,站到了她的身边,侧目盯着她的脸,冷声提醒:“你又不是我夫人。锦衣卫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她和顾野对视了一眼,无奈的噤了声。 她只是觉得很不公平! 连她都能猜到,漕帮私占官家渡口运军器一事,主谋一定是梁宗裕,梁佑堂只不过是在帮他叔父办事。 在卫狱里,梁佑堂还信誓旦旦的以为梁宗裕会保他出来…… 可事情过去了大半个月,似乎没听说梁宗裕有任何的举动,真不知道这种人,算什么叔父? 见她久不作声,顾野又沉声问道:“梁佑堂在卫狱有多嚣张,多狂傲,你不记得了?” 苏昭昭抬眼看了看顾野,仍没作声。 她自然记得,梁佑堂还很担心她受到锦衣卫的酷刑。 顾野却继续说着,语气来越来越激动:“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不过是小人得志。真不知道,你看上他什么了?” 苏昭昭皱了皱眉,大声反问:“你凭什么这样说他?” 顾野脚步放慢后,侧目转向她,冷声问道:“难道不是吗?还是,你自以为很了解这个梁佑堂?” 苏昭昭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在她看来,顾野会如此贬低梁佑堂,完全是因为他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在作祟。 梁佑堂在卫狱的确有些出言不逊,所以顾野才会记仇记这么久。 想到这里,她更加担心梁佑堂的安危。 苏昭昭收敛了脾气,小心翼翼道:“……我替他向你赔礼道歉,还不行吗?” 顾野冷眼看着她,没有出声。 在顾野眼中,很少见到苏昭昭这样低声下气的求过谁,他胸口莫名堵得发慌,将脸别向了一边:“你替不了他!” 苏昭昭闻言,又绕到顾野面前,小声哀求道:“就当我求你……顾大人,顾头儿!” 顾野飞快的晲了她一眼,继续望着别处,没有吭声。 苏昭昭不甘心,又道:“……顾师弟,你就当作是为了我这个师姐的下半生……” 顾野这才将目光沉沉落在了她的脸上,忽然视线又下移到了她红红的唇瓣上,声音有些喑哑:“……凡事,总有先来后到!” “什么先来后到?”苏昭昭眨了下眼睛,不知顾野这话什么意思。 顾野忽然笑了,黑眸凝视着她的脸,眼底竟然腾起幽幽暗火,如浮光掠影。 她只觉顾野的目光太过灼人,连忙移开了视线,却被顾野抬起了下巴,哑声提醒道:“苏昭昭,别忘了。是你先招惹的我!” 她被迫与顾野对视,心思却有些缥缈。 在今日,她才亲眼目睹顾野硬生生的伤害了南家小姐的心。 顾野究竟知不知道,若非要说招惹的话,他自己也招惹了不少的人。 难道也要一一负责? 苏昭昭愤愤的盯着他:“蛮不讲理,胡搅蛮缠。顾野,你就是个混蛋!” 第70章 宿怨 盛夏正午,石雨村村口一带无人经过。 犹如心中宿怨被打开,苏昭昭彻底没了顾忌,对着顾野一股脑的骂道:“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就像你对待南小姐一样,跑到人家南小姐面前显山露水的,又逞尽了威风。终于惹得南小姐对你倾心了!你又装起好人来,说是替申大官人抢的。” 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 也不管顾还攥着她的手腕,大力拿另一只手推着顾野:“这时候,你怎么又不说你招惹了人家?你怎么不对人家负责?你真的很讨厌!你最好离我远一点,快放手!” “我逞威风?我讨厌?!” 顾野越听越脸黑,一脸忿恨地看着她,却丝毫没有松开手:“你信不信就算我不出手,申苍海也会找其他人出手?” 苏昭昭立即反驳:“强词夺理,你不可理喻!随你怎说。总之我亲眼看见,出手的人就是你!” “苏昭昭,你真的很偏心!” 顾野冷着脸,朝她逼近:“你讲讲理好吗?你的魏师兄上赶着去南家做说客,你以为是为什么?” 她突然一噎,有些无法反驳。 顾野又问:“你怎么不说他?” 苏昭昭虽然被问得哑口无言,但脸上的怒气并未消散。 在她看来,南家小姐看中的人是顾野,又不是申苍海…… 难道顾野会不知道? 无论如何,都是顾野的错! 想到这里,苏昭昭又没好气道:“你没看见那位南家小姐,得知你是为了帮申大官人,不是自己想抢她的绣球时,有多难过吗?” “我知道!” 顾野飞快接过话,神情依旧冷漠:“但,那是她的事!” 苏昭昭学着他的样子,冷声道:“是啊。那我和梁佑堂之间,那是我的事!你凭什么插手?” 她就知道,顾野明明什么都清楚,却还要这样做,分明就是在欺负人! 因为她好欺负,是吗? 苏昭昭抿着唇,拿手推开了顾野捏住她下巴的手,迅速转身要走开。 顾野却收了收手指,将她手腕攥得更紧了些。 苏昭昭回头狠狠瞪了顾野一眼,强忍住了想要挥手扇他的冲动:“松手!” 顾野难以察觉地笑了下。 不知为何,能听到苏昭昭如此的数落他,顾野反而有些开心。 他好久没听到苏昭昭这样“教训”他了。 这让他想起了从前,刚刚认识苏昭昭的时候。 苏昭昭还如此在意他招惹南家小姐的事,这是不是说明苏昭昭其实心里有他? 顾野目光清明,冷声追问:“原来你是希望我能娶那个南家小姐?” 苏昭昭心烦意乱道:“你爱娶谁娶谁,关我什么事?” 这话似乎触碰到了顾野心中的逆鳞,他骤然握住了苏昭昭的双肩,眸中透着些狠厉:“有些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听到窸窸窣窣有脚步声向这里走近,顾野回头注意起了身后。 受到他的影响,苏昭昭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就出现了几位妇人,正背着背篓走近。 顾野这才松开苏昭昭:“这件事,迟些时候我们再谈。” 苏昭昭收回手臂,低头看了看手腕,已经被顾野捏得发红,她立即揉一揉。 这时,几位妇人已经走近了些。 妇人们约莫三、四十左右的年纪,看样子应该是住在这一带。 见到她和顾野站在这里,纷纷打量起来。 苏昭昭立即上前迎上去:“几位大婶你们好,我想请问一件事。” 那几名妇人纷纷停了下来。 苏昭昭和颜悦色道:“是这样,我有位亲戚在申家龙窑做工,不知几位大婶知不知道,这申家龙窑要怎么走?” 刚说完,有人忽然从后面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一扭头,发现竟是顾野。 苏昭昭脸色骤变,吸了口气,本想推开他,却又听到顾野笑问:“是啊。我跟我的妹妹来找我们的叔伯。不知几位大婶可否带路?” 苏昭昭看着他,本想张嘴反问,谁是他妹妹?! 但碍于有旁人在,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心里的怒气,努力保持平静。 那几名妇人竟也不起疑,笑问:“你们兄妹的感情,看上去好像很好呢?竟然知道一起来看叔伯。” 顾野闻言附和着点了点头,还侧脸看着她,笑得极为亲切:“咱们的感情的确很好,是不是?” 苏昭昭却完全没有注意到顾野的表情,她只知道顾野的手臂很沉,压在她的肩头都快把她压垮了。 有妇人附和道:“要是我家的那对子女也像你们兄妹这样,我就放心了!” 一名身穿蓝色粗布的妇人问道:“这申家的龙窑在咱们村子里有好几处呢!你们叔伯叫什么名字啊?我家那口子也在申家做工,说不定认识你们的叔伯。” 苏昭昭微惊,下意识地看了顾野一眼。 她没想到,明明只是想请人带个路,竟然会遇到在申家龙窑里做工的家属? 这要怎么办? 顾野斜睨了她一眼,仍是一脸笑意:“我们的叔伯叫李四。” 苏昭昭瞪大了眼睛,甚至不再和眼前几名妇人对视。 在她看来,顾野实在太大胆了。 且不说李四这个名字太过于虚假,万一申家老窑里根本就没有叫李四的,那要怎么解释? 想到这里,她的心扑通扑通的乱跳了起来。 顾野却镇定自若,脸上丝毫没有慌张的痕迹。 “原来李四就是你们的叔伯啊!” 蓝衣女人笑了:“真是巧了,他正好跟我们家那口子,在同一个龙窑,你们跟我来吧!” 苏昭昭惊异地看了顾野一眼,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不过,看着顾野一脸淡然,唇角还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缓缓收回了视线,忽然发现,她可能又被顾野耍了…… 这一切,根本就是顾野事先安排好的! 跟随蓝衣的妇人走了一阵后,苏昭昭才暗暗感叹,这石雨村是真没取错名字,果然处处都是山石。 村子里的房子,也多都建在半山腰处。 没过多久,引路的妇人停下了脚步,回身朝她和顾野笑了笑:“前面就是了,你们瞧。” 引路的妇人拭了拭脸颊的汗珠,朝山下指了指。 半山腰风势很大,吹得苏昭昭额前的碎发乱飞。 但周遭的热气却丝毫未减,从山脚下一直蒸腾而上。 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山坳里,一条巨型的土篱笆犹如长龙,一直蜿蜒到了半山腰处,不时还有青烟自龙腹升起,是因烧窑而腾起的烟雾。 苏昭昭震惊之余,还扭头看了顾野一眼。 顾野微微颔首,朝妇人致谢:“有劳大婶。” 待妇人离去后,顾野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边上,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条蜿蜒的“长龙”上。 “申家的龙窑,果然如探子所言,有过之而不及……” 顾野眼眸眯了眯,手指撑着下巴,自语道:“看来,是该叫上浩然或柏川的。” 第71章 失火 苏昭昭跟了过去,只见山坳里烟雾层层腾着热气,有不少细小的人影攒动在其中。 她皱了皱眉,没好气的开口:“是啊。你找他俩来不是更好?” “他们还有其他任务。” 顾野偏过头,斜睨着她,一脸戏谑:“话又说回来。你就这么害怕跟我单独相处?” “胡说什么呢?” 她虽然立即接过话茬,却心虚的别过头去,还抬手抹去了额前的汗珠:“我只不过是嫌这里太热了。” 话虽如此,苏昭昭还是暗暗感到震撼。 申家的银号铸造私银的地方,规模竟然这么宏大。 这每一天,也不知能铸多少的银两? 难怪,这一趟红货镖的数目会有这么多! 如此想着,她完全没有留意到顾野,正在悄悄靠近。 直到顾野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去下面找找看,有没有申家铸官银的模具。若是找到了,一定要拿一两个做证物。” 她这才如梦初醒,一把拽住了顾野的手臂:“先等一下!” 顾野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她陡然松开了手,迎着顾野的目光,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叫李四的人?” “你说呢?” 又是那熟悉的冷言冷语。 苏昭昭眯了眯眼:“他也是锦衣卫?是你特意安排潜入在申家的?” 顾野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 果然…… “你明明有那么多手下,而且个个都很厉害,干嘛非要找我?” 苏昭昭也不知道,她为何会鬼使神差地问顾野这个问题。 也许是为了进一步求证…… 顾野这段时日一直缠着她,还和她说了那些表白的话,早已搅得她六神无主…… 所以,她此刻口比脑子快,一旦问出口,她又开始后悔! 见顾野一脸愕然,她又立即改口:“没什么,你不用回答!” 说着,她移开了目光,望了望前路。 从这里下到山坳里的龙窑,有两条路可以走,刚才顾野说分头行事,看来是不想引人注意。 她转身往左,头也不回道:“我从这条路下去!” 下一刻,却忽觉手腕一紧,竟被顾野一把攥住。 “你真不知道?” 顾野垂眸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她不敢与顾野对视太久,只得飞快抽走自己的手臂:“我知道啊!我是大人的耳目嘛!” 但刚才顾野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还有那双黑眸透着锐利的光芒,像是要将她看穿似的。 她胸口滚过一阵热潮,暗暗惊叹,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 就算扮做镖师,也丝毫掩盖不了那份威严矜贵之气。 能出入在圣上左右的人,她永远只能仰望…… 不该奢望别的! 苏昭昭飞快转身后,径直就往前方走去,头也不回:“我去这头,顾大人你走那头!” 说罢,就大步流星的走开了。 下山总是要快一些。 快靠近申家龙窑时,苏昭昭突然发现有很窑工正远远投来目光。 毕竟,这里并没有女子做为窑工,通常有女子出现,会让窑工们以为是自家的闺女或媳妇来看望他们了。 只不过,一直被那么多的人频频打量,苏昭昭很是不自在。 犹豫了片刻,她顿住脚步又往回走去。 这要怎么找顾野所说的铸银模具啊?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忽然被地面的石头绊了一下脚,险些要站不稳当。 她疼得蹲下了身子,正想揉揉磕痛的脚背,却无意间发现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有白花花的东西,晃得她眼睛发花。 苏昭昭怔愣了片刻,连忙伸手去撇开那些杂草。 细细一看,那些白花花的东西,竟然像极了白银的碎屑。 顾野要她找找看,这一带是否有铸官银的模具,难道,就在这附近? 她顺着草丛里留下的痕迹,缓缓走着,一直来到了一处山洞的洞口前,那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又混着铁器烧焦了的复杂气味。 苏昭昭不禁微微蹙起眉,捂住了口鼻,往洞口内探着步子。 洞内漆黑,全凭着洞口外的光线照亮。 她小心翼翼地往里走,慢慢适应了洞内的光线后,才看清了洞内的景象。 里面有个古老的熔炉,地面还堆叠着大量碗状胚子,熔炉四周地面上散落了不少的银屑,闪着淡淡的光芒。 她急急走近,看清那些碗状胚子竟然与银元形状雷同,心不由得一沉。 莫非,这里才是申家私铸官银的地方? 山坳下的龙窑只是幌子? 苏昭昭心被提起,立即环顾起了四周,见没有什么人,便伸手拾起两个胚子,揣入腰间。 还抓起洒落在地面的碎银屑,正要仔细辨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男人的说话声。 “今晚再制一批,申大官人吩咐的五千万两就够数了。” 说话的男人声音粗哑急促,听上去已是年过半百。 “你说,这回……申大官人至少也能分给咱们上百两白银吧?” “事成之后,这回你我至少能多分二百两!” 苏昭昭紧张得咽了口唾沫,起身巡视起洞内,却发现竟然没有足以藏身的地方。 除了那鼎熔炉足够大。 但她总不能往熔炉里躲吧? 那可是死路一条啊!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苏昭昭又急忙俯低身子,缓缓退到熔炉背面躲藏。 她心头忽然升起一抹悲凉,听来人的脚步声,应该不止一个人。 若真被他们发现了,那她只能硬拼了! 想到这里,苏昭昭攥紧了拳,又暗暗摆好了架势。 正当她全身绷紧,准备应战时,却听到很多人远远的呐喊:“走水了!龙窑走水了!快来人啊!” 苏昭昭心弦随之一颤,越发不知外面是何情形。 下一刻,她却听见近处有两名男子的对话声:“龙窑怎么会走水?” “走,看看去。” 听这声音,正是刚才在洞口外说话的那两个人。 话音落下后,洞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远。 她心下疑惑,又不敢贸然出去,只能小心翼翼探出头来观望。 正当她以为危险解除,那几个人跑去救火了,却又再度听到洞外有脚步声在靠近。 苏昭昭顿时绷紧了身子,握紧着拳头。 在来人即将闯入之时,她飞快朝那人使出了全力。 不料,那人竟轻易握住了她的拳头。 她心里一寒,皱紧了眉头。 万万想不到,申家龙窑里面,还有个功夫厉害的人让她碰上了…… 下一刻,她却忽的听到那人嗤笑了一声:“苏师姐,是我。” 第72章 腿软 苏昭昭仓皇抬头。 来人的脸掩在了阴影里,但身形却是个熟悉的轮廓。 “顾野?” 他不是跟她分头行动了吗? 怎么会这么及时,赶到这个山洞附近? 顾野的目光由上至下的看着她,最后定定的落到了她的手上。 看着铸银的模具,顾野两眼泛着光,语气透着几分欣喜:“苏师姐,厉害啊!我的人潜入这里这么久,都没发现,你一来就找到了。” 苏昭昭仍然心有余悸。 即使听到顾野这般夸奖,也没能缓解。 她甚至双腿微微发颤。 幸好,来的人是顾野。 要是被申苍海的人发现了,她不仅打草惊蛇,还会连累整个镖局。 见她脸色依旧慌乱不已,又一动不动,顾野眼中多了一丝笑意:“你腿软了?” 说着,伸手去扶她:“要不要我背你?” 苏昭昭回过神,将那两个铸银元的胚子塞到了他手中:“我没事,咱们赶紧走吧!” 走出山洞,苏昭昭被山坳下的滚滚浓烟吓了一跳。 眼前山风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申家龙窑一处三丈高的窑口处,正窜出赤红的火舌。 不少的窑工拿着木桶、树枝,正聚拢在那着火之处扑救着。 苏昭昭不自觉的站定观望了起来。 心中正起疑虑,却冷不丁的听到顾野问:“你还有这闲心?” 顾野神色淡漠,扣住了她的手腕,催促:“趁他们赶着救火,咱们快离开这里。” 被顾野用力拽了一下,她一个趔趄,险些踢到山路旁的石块。 “我才没有!” “小心!”顾野沉声提醒道,继续在前面带路。 话虽如此,但她的确被吓得不轻。 做镖师她在行,做这种偷偷摸摸事,她还是头一次。 这个时候,龙窑竟然失了火,她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担心。 若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火,她已经被那两个男人发现了,他们一定把她交给申苍海。 那盛昌镖局的人就有麻烦了。 但好端端龙窑,又怎么会突发大火呢? 她正想问顾野,却突然听到山坳处传来犬吠之声。 苏昭昭瞥了身后一眼,之前还能看到明显的火舌,以及奄奄一息,只剩下浓浓的烟雾。 她诧异:“诶?火好像扑灭了!”说着,顿住了脚步。 顾野也停了下来。 回身后,他的目光落在申家的龙窑着火的窑口处,面色却十分平静:“这龙窑的窑工多,灭火有何难?” “何况,这处山坳本就藏风聚气,没有大风侵袭,烧不起来!” 苏昭昭疑惑的看向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忽然,苏昭昭意识到顾野还紧紧牵着她的手,山路狭窄,两人相距不过寸余。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居然从顾野的身上嗅到了一阵似有若无的火硝味。 苏昭昭忍不住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却并未嗅到这种味道。 她暗暗有几分疑惑,又扭头看着顾野。 “看我干什么?”顾野侧目朝她看来,“走了!” 她小脸一红,立即收回视线,挣脱了顾野的手:“我自己能走,不用你牵。” 说着,快步往前走去。 顾野一脸关切:“你腿不软了?” “你才腿软!”苏昭昭没好气道。 顾野视线追随着她,唇角上扬:“我倒是不介意,做你的拐杖。需要就出声!” 这一番话,全都是顾野发自肺腑的声音。 “不必了!” 说着,苏昭昭加快了步伐。 顾野知道她这是在逞强。 这一路顾野一直牵着她,明显能感到她脚力轻浮,甚至还好几次崴到了脚。 顾野并未怪她,的确实是他考虑不周。 这一带的山路曲折绵长,草木幽深,置身其中,视野难免受限。 苏昭昭并非锦衣卫,又第一次来这种陌生的地方,能找到证物已经很厉害了。 想到这里,顾野眼里多了几分钦佩的神采。 他快步跟上了,一把攥着苏昭昭的胳膊,认真道:“苏师姐,我刚才说笑的,你……别恼我!” 苏昭昭飞快看了顾野一眼,心绪更是混乱不堪。 下一刻,她再度嗅到了那股火硝的气味。 这难道是她错觉吗? 山坳下龙窑的火势来得很古怪,仿佛精心设计好了似的,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她现在没法求证,只能暂且将其搁置一旁,淡淡应声道:“并不好笑!” “苏师姐,你的脚没事吧?要不要我替你瞧瞧?” 说着,顾野就要蹲下身去。 他的语气又好像真的很在意,脸色也很紧张的样子,这让苏昭昭窘迫不已。 她脚是被崴了好几下,但并不影响走路。 顾野突然要看她的脚,这怎么好意思? 她皱了皱眉,急忙拒绝:“不用了不用了,我又没事。” “真没事吗?” 顾野仰头看向她,一双眸子被烈日映照后,透出了琥珀的光。 顾野肤色白皙,若不是被这身平民打扮所遮掩,倒真有几分文人墨客的风骨。 偏偏他不笑的时候,又特别庄重沉稳。 苏昭昭恍惚了片刻,才收起神来:“你别婆婆妈妈的!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啊!” 她又加快了脚步,走在了前面。 她明明也是习武之人,走了好多年镖,也遇到过不少劫匪。 走过的山路水路,没有十次,也有五回。 不想,竟然会在这石雨村的山坳里吓得心跳不止。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惧怕申苍海,所以心里没底。 顾野再次追上她:“好吧。你如果真的不舒服,别死撑。” 重新回到镇上,暮色渐浓,烈日早已不再刺眼。 热闹的街市让苏昭昭缓过了神来,心也没那么慌张了。 她这才发现,顾野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只是拧着眉头,神情凝重。 她顿住脚步,问:“顾头儿,你是不是也觉得有些奇怪?” 顾野回神看向她,却未吭声。 苏昭昭明示道:“就是申家的窑口突然起火的事啊!” “哦?” 顾野饶有兴趣的问了一句:“哪里奇怪了?” 苏昭昭有些不解:“你不觉得吗?” 顾野冲她笑了笑:“我应该觉得吗?” 顾野的反应,让苏昭昭觉得疑惑。 身为锦衣卫的指挥使,顾野竟然一点儿也不好奇,申家龙窑发生大火的事。 甚至都不起疑? 就算之前顾野那番解释说得通,但申家龙窑那些窑工会不知道么? 她将自己的推测脱口说道:“申家龙窑本是烧制器物的地方,用火一向很是谨慎,却会突然失火……这还不奇怪吗?” “嗯,是有些奇怪。” 顾野一面点着头,一面目色沉沉的看着她:“苏师姐,你想说什么?” 他更不明白,苏昭昭怎么突然揪着这件事不罢休。 苏昭昭眨了眨眼,继续往下说:“我在山洞里面,发现那些铸具和银屑时,还听到有人靠近。可电光火石之间,龙窑就着火了,太巧了吧!” 第73章 秘密 “这天干物燥的,走水很平常!你莫要多想了。” 顾野答得平淡。 脸上也无任何的情绪,说完这话之后,就继续前行,似乎一点也未起疑。 苏昭昭猜想,大概是因为顾野只专注于圣上吩咐的事,才会对失火毫不在意。 她也就不再多想。 跟在顾野身后走了几步,想起之前在山洞里听到那几个人的对话,又忍不住开口问道:“顾头儿,你刚才来山洞找我时,有没有看到几个人离开?” 顾野转过头看着她,只是点点头,却未作声。 触及到顾野的目光,她立即移开了视线,盯着前路,有些感慨:“我其实……差一点就要被他们发现了……” “不过!” 苏昭昭皱了皱眉,又重新看向顾野:“我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他们说什么今晚之后,就能铸齐五千万两白银,他们还能从中分到二百两。这些……对你们查探,有没有帮助呢?” “……五千万两白银?!” 顾野拧眉思索了片刻,抬头看向她:“有帮助!苏师姐,你还听到了什么?” 她回忆了片刻,朝顾野摇了摇头:“没了。” 当时情况危急,她也没听得太仔细。 她又有些担心:“会不会有人已经发现我们了?” 她前脚刚踏进那个山洞,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来了。 若不是龙窑突然失火,她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顾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发现她是真的在担心,才忍不住笑了笑:“有我在,你不用担心这些!” “你说得倒是轻松!” 苏昭昭撇撇嘴:“可……可我还打着镖局的旗号呢!” 说着,她指了指腰上的猩红腰带,上面绣有“盛昌”二字。 顾野垂目看了一眼她手指的位置。 明明苏昭昭说的是事实,在他看来,苏昭昭却是刻意吸引他的注意。 苏昭昭每行一步,腰如细柳款摆,于他而言都是诱惑。 顾野的喉结,不动声色的上下滚了滚,移开视线:“我明白!” 顾野语气沉稳,低声道:“所以,我更加不会让你有事!” 压下刚才心里涌起的悸动后,顾野继而看向前路,脸色也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申家的人是在藐视律历,玩火自焚!” 顾野皱着眉头,面无表情道:“朝廷每一年的花销也才几百万两。这个申家银号,胆敢私铸这么多官两,他们真是无法无天了!将当今陛下置于何处?” 苏昭昭闻言之后,不仅有些惊讶,甚至还忍不住点着头认同。 “诶,顾头儿。照您这么说,我是不是应该多拿几件模具呢?” 顾野侧目扫了她一眼,又垂目看了看手中掌握的“证据”,摇了摇头:“不必!这两件证物已足够说明一切!无论申苍海再做何狡辩,也只是枉费工夫!” 苏昭昭终于安下心来,看来,她今日帮了不少忙! 在快要抵达客栈时,她忽然想起,若不是顾野及时出现在山洞附近,她还不知能不能这么快的离开那里。 想到这,她看向了顾野:“顾头儿,今天谢谢你。” 顾野斜目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你的确该谢我!” 她愣了愣,怎么顾野越来越会得寸进尺了? 以前,他并不会这样啊? 见她略微蹙眉,顾野又凑近了些:“偷偷跟你说个秘密!” 苏昭昭心虚的往后仰着身子,一脸防备:“什么?” “那火是我放的。” 顾野说完,拿手轻轻拍了拍他腰间佩戴的一个锦袋。 苏昭昭扫了那锦袋一眼,里面确实装有物件,大小与匕首不相上下,可是看轮廓,又不像把匕首。 她抬眼看向顾野,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见她真心想知道,顾野脸庞凑近她的耳边,低低开口:“是火铳!” 苏昭昭垂下睫毛,紧紧盯着顾野腰间由锦布包裹住的火铳,欲言又止。 火铳可不是寻常的兵器,一般人根本就接触不到。 她也只是从沈总镖头那里听说,火铳威力巨大,被火铳打中的人,几乎很难活下来。 因为火铳里面装有火药。 难怪,她一直嗅到有火硝的气味,原来真是从顾野身上传来的。 就来自这支火铳! 这趟南江行,顾野竟会带着火铳在身边…… 她感到不可思议,又疑惑的看了顾野一眼。 顾野跟她对视后,立即眨了眨眼,还敛下眸中的笑意。 随后,又一本正经的提醒:“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看着顾野:“?” “……我会不好意思。” 顾野的声音几乎低不可察,但她还是听见了。 苏昭昭不知要说什么,下意识的将目光移到了顾野的耳根处,看着的确有些发红…… 不会吧?! 苏昭昭暗暗有些心慌,下移视线到顾野腰间那锦袋后,才转移了话题:“这火铳能让我见试一下吗?” “在这?!” 顾野有些哭笑不得:“这可是在大街上!” 苏昭昭失望的嘟了嘟嘴:“那算了!” 说着转身要走。 “苏昭昭!” 顾野急急叫住她道:“你刚才不是要谢我吗?” 她回头一脸漠然:“我刚才谢过了啊!” 顾野被气笑了:“你这就谢过了?!” 顾野面色有些不悦,还直勾勾的瞪着她。 她飞快背了身:“不然,你还想怎么样?” 说着,她打算回客栈休息。 “至少……你得有点诚意吧?” 顾野回答道,下一刻就追上来了。 苏昭昭有所察觉,下意识加快了步伐。 不料,下一刻就被顾野的大手用力一拽,她只得停下步子,扭头道:“我明明就很有诚意了!” 顾野笑了笑:“只是用嘴说说,还远远不够有诚意!” 客栈门外的街上,不少行人来来往往。 顾野这样明目张胆的在街上牵着她的手,她很是不习惯。 于是,她岔开话题反问:“可是,我也有替你找到你要的东西!” “我们算是扯平了吧?”苏昭昭一脸认真:“而且,你明明走的另一边,又怎么会知道我在那个洞里面?谁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你事先安排好了的?” “你真想不明白?” 顾野忽然沉了脸,声音也变得冷冷的。 她顿时警惕起来,紧紧盯着顾野:“我为什么要想?还是,你被我说中了?” 苏昭昭小心翼翼地退后了一步。 见她要逃,顾野微微加大了手里的力道,试图阻止她离开:“苏昭昭,我对你的心意,你真以为是我在说笑?” 顾野面容冷漠,甚至还带有几分哀怨,手背的青筋也隐隐凸起。 苏昭昭瑟缩着肩膀,皱眉道:“可、可你是指挥使大人!你会不知道纵火是何罪?” 她才不相信。 想到这,她有些气乎乎的:“什么你对我的心意?别想把这些罪名扣在我一个人的头上!” 第74章 路劫 “不赖嘛!” 顾野将脸逼近,盯着苏昭昭愤然却依旧动人的脸庞,忍不住牵起了嘴角。 “敢指责我知法犯法了?!” 在苏昭昭看来,他这副表情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苏昭昭往后退步,还大力收回手臂,想要挣脱顾野的手。 顾野却一寸一寸的收紧了手指,如同看穿她似的,无声哼笑道:“还是说,你又想要岔开话题?” 龙窑的火是他点的,他认! 他心里的那把火,是谁点的? 难道苏昭昭心里就没点数? 苏昭昭慌了,往后缩着肩膀扬声道:“男女授受不清,请你放手!” 顾野见她往后退,又逼近了一步:“苏师姐” 话未说完,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苏昭昭未被顾野抓住的那只手,已经他的左脸,扇了一记耳光。 两人离得极近,苏昭昭出手也快,顾野也未闪避。 下一刻,苏昭昭的手腕处终于松了,她飞快的看了顾野一眼。 顾野眼里错愕的神色一闪即过,很快又化作一副非笑非笑的表情。 她摸不着头脑,但却被顾野脸上那片红霞惊到。 因为她刚才那一巴掌下去,顾野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不少。 苏昭昭捂住了自己的嘴,正不知要说些什么。 却听到顾野忽然冷笑出声:“你就是这样谢我的?!” 苏昭昭迟疑了片刻,理直气壮道:“我说了,别突然靠近我!是你自己活该!” 她明明真心道过谢了! 是顾野突然要逼近的,还不许她离开。 逃走是本能的反应…… 苏昭昭顿了一下,又辩解:“再、再说,我刚才也没使多大力气,你受得起!” 话落之后,她瞪了顾野一眼,飞快一个转身,就窜进了客栈的大堂。 殊不知,她表情灵动娇俏,引顾野眼底暗流涌动。 顾野定定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刚才被她抽过的脸颊,又下意识用舌尖抵了抵。 嘴里竟然有股淡淡的咸腥味儿……? 顾野双眼微微眯起,偏偏他最有恒心,也想看看,苏昭昭能躲他到什么时候? …… 镖队返程回京时,押送的申家红货足足是来时的十倍,顾野下令放缓了行程。 为了安全起见,他决定让镖队走官道。 一来,官道是由朝廷修建,道路相对更易行走。 二来,官道的治安也相对较好,能避免不少事端。 只是从南江镇出发,走上官道需要路过一段丛林,顾野吩咐大家务必小心谨慎。 眼看再往前走上一段路,就要抵达官道了,申苍海却突然发了话。 “停停停!快停下来!快停下来!” 申苍海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语气急促,还扯着喉咙叫喊,引得众人纷纷回头。 此时烈日当空,地面腾着热气。 听到申苍海叫嚷,苏昭昭下意识回头,抬手拭去了额前的汗珠:“顾头儿?!” 顾野看了她一眼,举手朝镖队同门示意停下:“浩然,你过去看看!” 柯浩然应声之后,策马走向申苍海所在的马车。 没过一会儿,就听到柯浩然回头扬声:“顾头儿——!” 语气有些严肃。 顾野一扯马儿缰绳赶了过去,抵达马车前面后,他翻身下了马。 苏昭昭和林敏儿面面相觑,不知究竟何事,一同下马跟了过去。 透过马车门的缝隙,苏昭昭看见申苍海怀中正抱着南盈汐。 而南盈汐的面色却不太好,有些发白发青,又皱紧了眉心,一副很是痛苦的模样。 “顾镖头儿,她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饶你!”申苍海的语气不太客气,还有些焦急。 苏昭昭猜想,或者是因天气燥热,南小姐在途中受了暑热? 她正想着,顾野已然沉声开口解释:“申大官人,南小姐这模样,应是受了些暑气,又因路途颠簸,身弱所致。” 申苍海仍很担心:“那要怎么办?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也是你带的,你得想办法!” “申大官人,您不必太过担心。” 顾野提议道:“只要再过半炷香,咱们就到官道上了。那儿有朝廷设的驿馆、医馆,可以让那儿大夫瞧一瞧。” “不成!” 申苍海飞快打断了他:“要小爷跟那些贩夫走卒同处一室?我宁肯多给银子,你叫你的人去请那里的大夫过来诊治!” 顾野皱了皱眉,飞快追问:“申大官人,若是这样……会不会太?” 话未说完,申苍海已经瞪着他,厉声吩咐道:“顾镖头儿,你照做便是!” 顾野噤了声,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扭头看了柯浩然一眼。 两人交换了眼神后,柯浩然连忙应声:“那我和柏川去前面官道口看看!” 顾野点点头:“速去速回!” 待柯浩然离开后,顾野又回头扬声道:“魏师兄!” “有!” “劳烦你四处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山葡萄,摘一串来替南小姐解暑。” “行!” 魏一铭说着,也翻身下了马,快速离开了镖队。 这时,苏昭昭开始环顾四周。 她发现在不远处,有一片阴凉之地,可以避阳,便开口叫住了顾野:“顾头儿,那边可以避暑!” 说着,她还指了指那一片茂密的树荫处。 顾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迟疑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所有同门手足,大家先前往那处树荫下,休息片刻再前行!” 收到顾野的吩咐,剩余的镖师与趟子手们就带着整个马车队伍向那片阴凉之地移动。 几乎快要接近尾声,大家都已经静了下来,却仍然听到有嘈杂的脚步声,还越来越靠近。 苏昭昭立即有所警觉。 这时,顾野忽然也站起身来,还冷声提醒道:“大家小心!” 话音刚落,突然一群山匪打扮的男人们,提着各式各样的铁家伙,将他们团团围在了中央。 其中还有人恶狠狠的大喊道:“统统不许动!”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静止不动了。 直到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山匪,从人群之中走出来。 山匪的脸上还有一道难以忽视的刀疤,凶神恶煞地扫过在场所有的人后,才大笑了起来。 “总算让咱兄弟们,等到一头像样的肥羊了!” 苏昭昭顿时拧紧了眉心。 来者个个皆是凶恶之相,镖局押送的红货数目庞大,绝不能掉以轻心。 她下意识握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此时,顾野已经上前了一步,神情严肃地朝那山匪头子抱了抱拳。 顾野朗声道:“合吾合吾!这位兄弟,咱们是京师盛昌镖局沈总镖头的人!” 为首的山匪瞥了顾野一眼,全然不予理会。 他大手一挥,竟将腰间大刀拔出刀鞘,毫不留情道:“老子管你是胜昌镖局的,还是败昌镖局的。也不管你们总镖头是姓沈还是姓张!麻溜儿的把金银细软,统统撂下,老子饶你不死!” 刚一说完,另一个山匪也跳到了前面,拿着刀背拍打着一处镖旗,挑衅道:“盛昌镖局算个屁呀!” 说着,他又指了指顾野:“小子,我看你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只怕刀都拿不稳吧?也敢打这路道儿上过?不怕老子们拿你这俊秀的脸蛋磨刀吗?” 第75章 送命 话音一落,一众山匪哄然大笑起来。 苏昭昭脸沉得难看极了,没想到这帮贼人口气不小。 她握住腰间刀柄,上前一步,正要拔刀,却被顾野一把拦住。 顿足之后,她抬眼看向顾野,很是不解。 顾野与她对视时,还压住了她握剑柄的手,又轻轻摇着头。 这分明就是叫她不要轻举妄动。 苏昭昭迟疑了片刻,本想问起缘由,却忽然听到一个山匪出言调笑:“哟!还有小娘子做镖师的啊?” 苏昭昭顿时瞪了说话那山匪一眼,再度想要拔刀。 山匪又出声道:“小娘子,不如……你跟老子回去,做个压寨夫人,岂不美哉?何必在镖局里讨生活?” 苏昭昭脸色沉得更加难看,拔刀就要动手,还朝山匪挑衅道:“那就要问问本姑娘的刀,答不答应了!” 刚要迈步,却又一次被顾野伸手阻拦。 她未来得及回头,就听顾野低声道:“苏师姐,让我来。” 只见身前一道长影晃过,随后听见七星弯刀出鞘的声时。 那弯刀顾野的手中挥舞,闪过一道寒光,弯刀所到之处,哀鸿遍野声四起。 山匪们还未看清顾野的路数,他已经将刀架在了那个山匪头子的脖子上。 不光是山匪们惊愕无措,就连苏昭昭也惊到微微张着嘴。 这群山匪人数不少,顾野刚才又遣走了魏师兄他们三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苏昭昭本以为,来了这么多的山匪,一定会有场恶斗,却没想到,顾野的刀法也好厉害! 其余山匪见自家老大被顾野挟持住后,个个都很震惊,但又不肯放弃这头“肥羊”。 刚才还叫嚣着要让苏昭昭去做压寨夫人的那名山匪,见到这一幕后,也退后了好几步远,只为跟顾野拉开距离。 不过,山匪并不肯放弃,又叫嚣道:“好你个白面书生,有两下子!” 说着,他又拿起刀指向顾野:“你快放了我们老大!” 顾野瞪了他一眼,笑得恣意:“盗匪也讲义气吗?真是难得!给你们三个数,统统退一,否则就别想退了!” 话音一落,顾野手里的刀就贴紧了山匪头子的脖子。 哪知那山匪头子却丝毫不惧,还笑了笑:“刚才老子眼拙,没看出你这小子还有几分实力。” “但是我这帮弟兄,见到肥羊是不会松口的!你识相的话,就乖乖留下这些货,当是孝敬老子的老娘做贺寿!” 苏昭昭实在忍不了一点,她拔刀之后,冷笑一声:“少废话!谁怕谁啊!” 见她拔刀,镖局剩下的镖师和趟子手也齐齐操起了刀剑,眼看将有一场厮杀。 顾野斜了山匪头子一眼,低声凑近他耳边问道:“你信不信,我了结你之后,你的弟兄没一个人敢替你出头?” 山匪头子挑了挑眉,斜目朝顾野看来。 却突然感到颈子一凉,随后又一热,喉咙发痒令他想要咳嗽。 “贺寿?!” 顾野冷笑了一声,松开了山匪头子,抬眼看向其余山匪:“你们还有谁,也要贺寿的?我顾某送他一程!” 众人还未明白。 只见那山匪头子手捂脖子,在地上翻滚。 他脖颈处鲜血如注,朝着四面喷涌,没过多久,就一动不动了。 山匪被眼前这一幕震得不敢动弹,都愣在了原地。 不过眨眼之间,顾野已经将刀又架在了出言调戏苏昭昭的那个山匪颈边,还冷啐了一声:“刚才,就是你想要压寨夫人?” 那山匪身子一僵,立即摆手:“好说好说!这位大哥,刀剑无眼啊!” 其余的山匪更是吓得仓皇落跑:“好汉饶命!” “好汉,我只是个路过的!” “好汉,我衣服还没收,我要回去收衣服了!” 苏昭昭也没想到,这帮山匪只是中看不中用,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同时,她更加钦佩起顾野的身手,真不愧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 好一招擒贼先擒王,杀鸡儆猴! 没过一会儿,围着他们的山匪就统统跑不见了,顾野大力推开了他挟持的山匪。 “滚!” 顾野声音沉稳,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感情。 那个山匪跑出了好远,才敢回头挑衅:“你们盛昌镖局的人,老子记住了。今日你在此杀我老大,他日若再让老子碰上,定要你们好看!” 顾野闻言,立即提刀往前,才走了两步,就吓得那山匪头子拔腿就跑。 顾野这才收了脚步,鄙夷的笑了笑。 “顾头儿,你刚才好威武啊!” 听到林敏儿的夸奖声,顾野回过头来。 苏昭昭顿时发现,在顾野的脸上,粘了些细小的血迹。 应该是他刚才动刀之后,被溅到脸上的。 但下一刻,苏昭昭又担心货物有无损失,还有雇主有无受到惊吓。 她做为镖师,除了责负货物的安全外,还得小心照顾雇主的情绪。 特别是申苍海这样的大雇主,一点也不能马虎。 背过身时,她还听到林敏儿兴冲冲的说:“您真是好厉害!这刀也玩得太好了吧?!改天回镖局了,您能不能教教我?” 顾野不置可否,目光飘向远处,搜寻着苏昭昭的身影。 见苏昭昭早已赶去安抚雇主,他才淡然吩咐道:“去申大官人那儿看看。” 苏昭昭很快就安抚好了申苍海,正要转身,却与顾野撞个正着。 她没想到顾野来得这么快,难免吓了一跳。 顾野看她时,眼里似乎涌动着某种莫名的情绪,她只得飞快移开视线,看着林敏儿:“林师妹,顾头儿,我去看看货。” 打过招呼后,她准备离开申苍海的马车前。 “申大官人怎么说?” 听到顾野追问,她只得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顾野还是刚才那副表情,眼里多了几分关切。 不知是被顾野这神情迷惑了,还是被他脸上的血渍引得挪不开眼,苏昭昭愣了愣,没有作声。 顾野微微蹙了眉,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这样看我?” 苏昭昭这才回过神:“哦。申大官人说他没事,只是担心南小姐中暑太过厉害。” 顾野仍盯着她,她鬼使神差的继续说道:“我刚才已经安慰过申大官人了,还请他不必太过担心。只不过,申大官人表情怪怪的……像是吓得不轻。” 顾野一脸淡然,点了点头。 有树荫遮蔽骄阳,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清凉,苏昭昭看着顾野脸上的血渍快要风干,忍不住伸手去替他擦拭干净。 顾野愣了愣,下意识的握住了她的手腕,眼神似乎在问她:你要做什么? 隔着护腕,苏昭昭感到顾野淡淡的体温传来,她一脸平静道:“我是见你脸上有那个山匪的血,才想帮你弄一下。等血干了,就不好弄了。再说,一会儿还要赶路,吓到人也不太好。” 第76章 作媒 顾野薄唇紧抿,垂目看着苏昭昭,任由她在自己脸上轻轻擦拭那些山匪的血渍。 同门之间有这些举动,并不代表什么。 顾野明明也知道。 但他的心跳还是快了好几拍,脸上悄然爬上一团红晕。 苏昭昭有所察觉,但却未放在心上,只道是被她擦拭时揉搓红的。 好一阵子,她才开口:“好了,干净了。” 顾野收起神,脸色却有些不自然:“有劳苏师姐!” 苏昭昭转身,头也不回道:“我去看看货有没有损失。” 背过身的一刹那,她才有些狐疑,刚才是她看错了吗? 顾野好像脸红了? 顾野私下那样逼迫她的时候,可没见过他会脸红…… 大概是被她刚才擦拭血渍揉红的吧? 想到这,苏昭昭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打住了。 她却不知,顾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直到她走远了后,顾野才喃喃地开口问林敏儿:“你说,苏师姐刚才这样做,有没有别的意思?” 林敏儿怔了怔,有些不明所以:“苏师姐做什么了?”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林敏儿仍是云里雾里:“什么故意啊?顾镖头儿,你是指同门互助这事儿?” 顾野收回目光,斜睨了林敏儿一眼:“同门互助?怎么没见你没帮我?” 林敏儿以为顾野在指责她,急急解释道:“我?!可能……是苏师姐她细心一点吧!您脸上带着血渍去见申大官人,不是也不太好吗?” 顾野又将视线移到了远处的某人身上,半晌才一脸漠然:“她惯会把人当狗玩!” …… 回到京师,已是四日之后。 这一趟镖,在顾野的带队下,盛昌镖局不仅替申大官人安全押运回五千万两的白银,还申大官人迎娶美人归来。 申苍海一高兴,就拿出五百两白银给顾野,聊表谢意。 顾野也没推却,拿着这五百两白银,带着此行的镖师们一道去见沈阔做为交代。 才穿过镖局内院的大门,就与沈阔碰了个正着。 沈阔笑得和善:“顾野,你们回来了?” 说着,就立刻转身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道“正好,我也有事想找你们呢!随我来!”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何事,却不敢不从,纷纷跟在沈阔身后。 只有苏昭昭心里门清。 记得前世,申家这趟红货镖结束之后,没多久镖局就再度接到了申苍海的“守镖”。 似乎是因为南小姐未能入申家的大门,申苍海便买下了间宅子,取名南家大院。 因一时没有那么多下人,才要镖局的镖师替他保护大院与南小姐的安全。 前世就是由顾野带的头,当时她也参与其中。 不出意外的话,沈总镖头此时找他们,应该就是要商量这件事。 苏昭昭默默想着,脚步不自觉的放慢了。 直到察觉和其他人的距离有些远了,她才又急急跟了上去。 来到沈阔的房间后,沈阔招呼他们坐下,却又不急着说事。 顾野与柯浩然、温柏川相视一眼后,看向了沈阔:“沈总镖头,是不是镖局出了什么事?” 沈阔看着顾野,斟酌了片刻,笑道:“没有。顾野,申大官人和我说,他很满意你这一次的带队。所以,他希望接下来的守镖,还由你负责,要你们这一队的人参与。” 苏昭昭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房里的人,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一样。 魏师兄和林师妹好像很开心。 但顾野他们三个则是有些严肃。 苏昭昭却暗暗沉吟,这和前世的情形差不了多少,那她还是要小心申苍海! 片刻之后,顾野才向沈阔抱拳,沉声道:“顾野定然不负沈总镖头所托。” 说着,他站起身,将装有五百两白银的箱子双手奉上:“沈总镖头,这里有五百两,是申大官人打赏咱们镖局的,请过目。” 沈阔盯了那木箱一眼,没有接下,只是淡然一笑:“诶,顾野。据我所知,这是申大官人奖赏你们的。你就自己留着,和大伙分了吧。” 顾野微微诧异,下意识撇过头斜了苏昭昭一眼,目光似是在询问可否? 苏昭昭眨了眨,要顾野接纳便是。 但她心里也暗暗起疑,镖局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镖师受到顾主的打赏,作为镖局的总镖头,是要从中收走五成赏银的。 可这回,沈总镖头竟然分文不取?! 这足以说明,在沈总镖头的眼中,顾野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镖头了。 顾野抬眼迎着沈阔的目光,恭敬从命道:“那,顾野便替大家谢过沈总镖头了!” 沈阔点了点头:“过两日,申大官人会遣人到镖局详谈,不过我在想,可能与那位南江镇的女子有关!” 众人点头,并无人出声。 这是雇主的私事,镖师也不便议论,见没什么需要向沈阔交代了,顾野打算告辞。 他刚站起身来,正要开口,沈阔忽的清了清嗓子,问:“顾野,认识你这么久,还不知你可有娶妻?” 房里的众人皆是一愣。 苏昭昭也怔住了,她好像并不记得前世有过这一出。 她看着沈阔,又拿余光掠过顾野的侧脸。 发现一向沉稳的顾野,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只是转眼间又恢复如常。 “尚无!” 顾野声音平淡,还十分恭敬。 沈阔骤然眼露惊喜:“那你认为……你大师姐,沈碧光如何?”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有几分错愕,纷纷又看向了顾野。 苏昭昭也明白了,怪不得沈总镖头不收这箱银子,原来是想要替大师姐找夫君。 可顾野的婚事,已由圣上指了婚,沈总镖头只怕注定要失望了。 房间忽然静得针落可闻,柯浩然最先绷不住,嗤笑出声。 沈阔笑脸骤变,严肃的看着柯浩然:“浩然,你笑什么?” 柯浩然立马收了笑:“对不起,沈总镖头,我只是想到了好笑的事。” 沈阔自然知道,柯浩然这话不过是敷衍他的。 他又道:“我虽然是你们的总镖头,可也是你们大师姐的爹。作为父亲,替女儿终身大事问问,哪里可笑了?” 顾野面无表情的瞪着柯浩然,似是警告,柯浩然递上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看向了别处。 顾野当然知道柯浩然为何发笑。 他们三人作为锦衣卫署的指挥使,与左右同知,皆是圣上的人,若要成婚,必然要请示圣上,不可随意与平民婚配? 何况,他们还有任务在身,身份不能被揭穿。 收回目光后,顾野迎着沈阔期待的目光,面无表情道:“沈总镖头,大师姐对同门师兄师弟都很亲切。” 沈阔一脸欣然:“你呢?你觉得她如何?” 顾野皱了皱眉,犹豫片刻才道:“大师姐待我也很好。” “你也觉得她很好?” 沈阔咧着嘴,笑出声:“那就好了,那就好了。” 沈阔越是如此,顾野便越觉得心惊,他目光一凛,直接追问道:“沈总镖头,您突然问起这个,莫非是有意想要撮合我与大师姐?!” 第77章 快婿 顾野说罢,便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坐在案桌前的沈阔,面色有些阴沉。 还未等沈阔回应,魏一铭已接过话,道:“哎呀,这不明摆的事吗?” 苏昭昭恍然大悟,没想到沈总镖头竟然有这等心思? 她不禁紧紧盯着沈阔的脸,看了又看。 沈阔笑得含蓄,顺着魏一铭的话,期盼的看向顾野,默默点着头。 魏一铭哈哈大笑:“顾镖头儿,你要走大运了!” 哪知顾野却淡淡斜了魏一铭一眼,冷声训斥道:“魏师兄,若论起辈份,我还是师弟,又怎能和大师姐相配?你别胡说!” 魏一铭皱起眉,本来想再说点什么,最终悻悻的噤了声。 沈阔见状,连忙站起身劝道:“是我唐突了!是我唐突了!顾野,你别和一铭计较。” 顾野沉了脸,闷闷回道:“顾野不敢!” 沈阔绕过案桌,走到顾野面前,继续解释:“你就当作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终身大事,太过心急,所以才会开口问起你。” 顾野却冷着脸,丝毫没有顾及沈阔总镖头的身份,直言相告道:“顾野明白。不过,沈总镖头,顾野可能要让您失望了。” 沈阔看着顾野,堆在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房间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了起来。 顾野神色淡漠,低头抱拳道:“沈总镖头,若是没别的事,顾野就先告退了!” 见顾野转身离开,其余的人也纷纷起身,向沈阔告辞。 途经镖局内院的长廊时,魏一铭还忍不住低声嘀咕了顾野几句:“顾镖头儿,你刚才那样和沈总镖头说话,未免也太无情了些!” 顾野本就走在前面,听到这话,顿住脚步回过头:“魏师兄,你这话什么意思?” 魏一铭笑了笑:“若能成为沈总镖头的乘龙快婿,这镖局可就是你的了!多好的机会啊?” 顾野神色如常,笑了笑:“既然魏师兄对大师姐有意,顾野更不会夺人所好!” 魏一铭冷了脸:“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说着,他又解释了一句:“我只是觉得,顾头儿,就算你真看不上大师姐,也别这么直接拒绝吧?你没瞧见,沈总镖头的脸都绿了吗?” 在魏一铭的记忆里,镖局上下还没有谁敢这样和沈阔说话。 顾野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道,淡淡回应道:“我没瞧出来。” 听到这些话,苏昭昭的心情也很复杂。 沈总镖头怎么会想撮合顾野跟大师姐呢? 她以前怎么从来都没发现? 回到房里,她和林敏儿去打水准备洗脸,这也是这行的规矩。 顺利完成一趟运镖之后,镖师们才能碰水洗脸,否则会被视为不吉利。 顾野趁着这空档,使拿出了申家的镖册,做起记录,同时还把那五百两赏银放在了案桌上,却迟迟没提分银两的事。 过了一会儿,苏昭昭和林敏儿将打满水的水盆端进屋里,招呼大家:“可以洗脸了!” 魏一铭却突然开口提醒:“顾头儿,这五百两你就赶紧分给咱们啊!免得夜长梦多!” 顾野这才抬头看向魏一铭,他对魏一铭一向没什么好感,一方面和苏昭昭有关。 另一方面,是因为魏一铭的为人。 就拿这次走镖来说,为了能在短时间里获取申苍海的信任,他才会主动替申苍海参加南家举办的比武招亲。 他所为的是圣上的事,也是国事、大事! 就算南家真不愿嫁女儿,申苍海也会看在他出手相助的份儿上,透露些申家银号的事。 谁曾想到,在他和苏昭昭拿到铸银器具的当晚,南家老爷突然在半夜找来客栈,还哭诉着请申苍海娶他女儿。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顾野不得而知。 但他猜测,这一定与魏一铭独自去了南家有关。 收起思绪后,顾野薄唇微动:“魏师兄,你想要多少?” 魏一铭伸出了两根手指头,一脸坦然:“这个数。” “二百两?!”顾野挑了挑眉,神情没有太多的变化。 苏昭昭觉得十分离谱,想要开口制止魏师兄,却听到顾野笑道:“好,就给你二百两!” 说着,还从箱子里拿出二十锭银元,摆在了桌案上。 顾野指了指银元,看向魏一铭:“魏师兄,这里是二百两,你点一点。” 魏一铭眼睛一亮,摸着下巴,登时站起身来。 他快步走到桌案前面,大手一挥,将银元悉数聚在一块,又从袖中拿出一块长巾,将一团银元包好,才拿在手中掂量了几下。 然后,心满意足的朝顾野一笑:“顾头儿,我就先告辞了!” 说着,魏一铭哼着小曲儿,雀跃地走出了房间。 柯浩然、温柏川正巧从外面打着水回来,见到魏一铭高兴的样子,有些疑惑。 柯浩然问:“魏师兄,这就走了?” “走了!” 魏一铭头也不回,笑道:“嘿嘿,快活去咯!” 柯浩然皱了皱眉,与温柏川走进房内,问道:“魏师兄怎么脸都不洗,就走了?” 林敏儿笑道:“有二百两银在手,魏师兄哪还顾得上洗脸?” “二百两?!” 温柏川一脸意外的看着顾野,急急道:“顾头儿,那些银子可是要” “柏川!” 顾野硬生生将温柏川打断,严厉提醒道:“现在还剩三百两银。” 温柏川立即明白顾野言外之意,没再接话。 顾野也缓了语气,刻意说道:“我们每个人能分到七十五两,也足够了!” 话音一落,顾野拿出几锭白花花的银子,递给林敏儿:“林师妹,这里是八十两,你拿好。没什么事,就早些回去吧!” 林敏儿接过银两,有些意外:“不是七十五两吗?顾头儿,你给我八十两,那你们怎么……” “行了,你拿着吧。” 顾野头也不抬,只想快些打发她走:“收好就早些回去。” 林敏儿没有推辞,很快就离开了。 苏昭昭直到听不见林敏儿的脚步声后,顾野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苏昭昭不明白顾野为何会给魏师兄那么多,就连林师妹的也给得不少。 但对于她而言,能分到五十两已经足够了,她也不奢望太多。 正想着,忽然听到温柏川急急问道:“顾头儿,这些可是赃银!你分给他们不怕……” 苏昭昭愣住了。 赃银? 难道这些赏银也是申家的人照着官银私下铸的? “我当然知道。” 顾野抬头,一脸严肃的看着温柏川,冷声道:“可眼下我没办法不给。” 他顿了一下,又道:“若是不分给他们俩,这件事只怕过不去了。如今还剩二百二十两,做为证物足够了。” 温柏川的脸色总算有所缓和。 他从衣袖里掏出一叠揉得有些皱的纸册,整理平整后,才放到顾野的案桌上:“顾头儿,这些是申家伪造官银的印章拓本,还有文书。” 顾野拿起那叠纸册,眯起眼细细翻看着。 “我跟浩然还进行了比对,与圣上交予我们看过的那些,几乎如出一辙。” 顾野不语,只是一味点头。 柯浩然靠在案桌一侧,看着二人,笑了笑:“看来咱们很快就能回去向圣上复命了!” 第78章 躲避 听顾野和柯浩然、温柏川三人你来我往的聊着公事,苏昭昭的心思却落在桌上那些赏银上。 反正他们说的话,她也听不太懂。 不过,她大概知道,连那些赏银也没她的份儿了,继续留下来只会显得她很多余。 她也觉得无趣,便打算离开。 才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了顾野急切的声音:“苏师姐,你要去哪儿?” 苏昭昭缓缓回身,想也没想,脱口道:“回渭王府。” “正好,我们顺路。” 顾野看着她,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你等我一会儿。” 她当然知道顾野顺路了。 毕竟,渭王府的府邸与顾府只隔了一条街而已。 可她却不想和顾野一道,于是迂回的找起理由来:“你们不是还在聊事情吗?何况……我也不想等。” 说最后几个字时,她没来由得调低了声音。 “已经聊完了。”顾野答得轻快,似乎并没听到她的话。 她不自觉的蹙起眉,扬高了声道:“不太好!我想一个人回去!” 说完,苏昭昭飞快转身朝房外走去。 就在这时,突然有道身影,飞快的拦在了她的面前:“苏师姐,你先别急着走啊。” 她还没抬头,但听声音就知道来人是柯浩然。 她抬头看着面前的人,还没说话,就见柯浩然朝她挤眼,道:“顾头儿明显是有话要和你说,你就等一等他嘛!” 她忍不住瞪了柯浩然一眼:“你又知道?!” 柯浩然笑意变深了些,没有再说什么,却不肯放行。 看这样子,是硬要将她拦下来。 苏昭昭只得顿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后,回头望向顾野:“你有话要和我说吗?赶紧说!” 见她停下,顾野本来宽了眉心。 可听到她这语气,顾野眼里又敛去了期盼的神色。 顾野将视线移到柯浩然与温柏川身上,冷声吩咐:“浩然、柏川,你们把这箱证物带去北镇抚司,命袁千户好生收着,待我备齐所有证物,这两日便入宫面圣。” “是。” 温柏川接过剩下的私铸官银,与柯浩然飞快离开了这里。 直到房内只剩下她和顾野二人,她突然有些局促。 刚才,听到柯浩然一脸欣慰,说能回去向圣上复命的时候,她心里还有些失落。 顾野本就不是真正的镖师,以后也不会一直留在镖局。 她做为顾野找来的耳目,早就该清楚这一点。 如今任务也快完结了,顾野是想亲自告诉她,她也自由了? 这明明是件开心的事,为何她的心会七上八下的,很不舒服? 可她却没想到,她脸上不安的情绪全都被顾野看在眼里。 顾野看着她,整理镖册的手顿住了,只觉她像只遭人遗弃了的狸奴,可怜兮兮。 顾野放下镖册,清冷的问她:“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单独相处吗?” 于顾野而言,圣上交代给锦衣卫的事,已算得上是机密中的机密。 他却从没避讳过苏昭昭在场。 不但如此,他甚至还想要让她一起参与。 怎么她就是不明白?如今仍执意躲着他?! 苏昭昭移开视线,犹豫了一阵,才悄然开口:“这样始终不太好。” 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本就不太好。 她默默在心里想着。 顾野明白她未说出口的话,却又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只得三步并做两步,快步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好与不好,不是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苏昭昭拧紧了眉,仍不敢抬头与顾野对视,只是急道:“你不是有话和我说?快说啊!我赶着回去。” 顾野双手齐齐握住她的双肩,俯下身子,硬逼着她和自己对视:“苏昭昭,你准备躲我躲到几时?” “我没有躲你!” 说着,她蹙眉迎着顾野。 从顾野眼里看到那些迫切的情意之后,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丝危险,又尴尬的笑了笑:“我就、就是想着,这里反正又没我什么事了,所以才会想着回去嘛。我又不是什么犯人,躲你干嘛?” 虽然她小嘴没停下,一直在解释。 可在顾野的眼里,她此时却面若芙蓉,明眸若秋水般透亮,小嘴一张一合的样子,忍不住想让人亲近。 顾野慢慢靠近了些,盯着她的唇瓣,小声问道:“你解释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掩饰吗?” 苏昭昭立即往后退了退,一脸警惕:“我掩饰什么了?” “你是不是以为,等这趟任务了结之后,你就能摆脱我了?” 顾野的话带着些讽刺的意味,却足以让苏昭昭警惕不已。 没等她反应,顾野又自答道:“你休想!” 话落之后,顾野突然勒紧了她的腰,还一手将她后脑勺扣住,强势的逼着她往他的唇边推送。 她本能的伸出双手,想要推开顾野。 但她却不敌顾野手臂一寸一寸的收紧,直到她彻底被禁锢在了顾野怀中,动弹不得。 “你” 她刚一出声,就被顾野低头封住了她的唇,也将她喉咙里惊骇的声音通通吞没殆尽。 很快,周遭全是顾野的气息,热烈滚烫,又急又重,发着狠的宣泄,快将她碾碎。 苏昭昭脑海里空白一片,仅剩一丝理智残存。 她迅速的撑脱出一只手臂来,想要朝顾野挥拳。 可刚一出手,就被顾野的大手攥住了手腕,还被他反扣到了身后。 “又想打我?!”顾野眸光晦暗,唇角勾出几许意味深长的笑意。 苏昭昭的双手都被人攥住扣在身后,只能拧着身子。 这个姿势很累,她没好气道:“这是本能反应。” 苏昭昭还有些透不过气来,心里又怕顾野会再有异动,往后挪着身子,想要躲开。 “你快放开我,这里是镖局!” 苏昭昭可不想让镖局里的人瞧见。 方才,沈总镖头还想撮合大师姐和顾野,若是被他看见这一幕…… 她不敢想。 而且,她早已下定决心,要对顾野死心的。 可这这个男人却变本加厉的一次又一次的诱惑她,轻薄她,叫她越陷越深,既不能退又不能进。 想到这里,苏昭昭狠狠地骂道:“你刚才不是才说了,若论辈份的话,师姐是不能和师弟相配的吗?你有没有当过我是你的师姐?你一再欺负我,这又算什么?!” 顾野想也没想,脱口就道:“我当然拿你当我师姐了!” 但随后,他又冷笑了两声:“说我欺负你?” 顾野的神情忽然有些凝重,盯着她的脸,默默吸了一口气:“难道,我们不是彼此彼此吗?” 顾野很清楚,苏昭昭为何会躲他。 不仅是因为和梁佑堂的婚约。 苏昭昭会想到拿他拒绝沈阔的那番话,来揶揄他,足以证明在苏昭昭的心里,还是在意他的。 而于对顾野而言,他既不想和大师姐成亲,也不想和方滋月成亲…… 在遇上苏昭昭之前,他从没设想过自己大婚当晚,另一半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直到他重遇苏昭昭,亲眼目睹苏昭昭一袭红嫁妆在身…… 他这股念头,彻底生了根发了芽。 想到这些,顾野又将苏昭昭搂得紧了些,目光回到她的脸上:“你明明就很在意我,不是吗?” (本章完) 第79章 悔婚 苏昭昭只觉得难以预料接下来的事。 她想要退后,又被顾野束缚着,手脚根本使不了劲儿。 唯一想到的法子,就只剩下用牙咬了! 可她整个人被顾野裹得严严实实,脸也快贴近顾野的胸膛,她根本无从下口。 放下这个念头之后,苏昭昭撂下了狠话:“顾大人,您身份尊贵,我等小民哪敢有非份之想?还请顾大人高抬贵手!” 顾野闻言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良久之后,若有所感道:“所以,你在怕我?” 被顾野圈在怀里,她并看不到顾野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 不过,听他的语气,似乎像是受到了打击。 被顾野这样一问,苏昭昭也变得沉默了。 她很想亲口告诉顾野,那不是怕,是明知不可为,所以才会弃局离开。 谁会参与一场必输的赛局呢? 正想着,顾野忽然松开了她,双手捧起着她的脸,要着她抬头与他对视:“你看着我!我要你老实回答我!” 顾野眉眼温柔,似乎想从她的眼里看出一丝言不由衷的神情来。 苏昭昭却迎着顾野的目光,一脸坚定问道:“顾大人,你要我说什么?” 她自知入局便是输家,所以,她不入还不行吗? 看不见她眼里有半点不舍与悲伤,顾野终于失落的笑了笑。 松开手后,顾野退后了几步,背过身去。 默了片刻,才冷声道:“苏昭昭,用不了多久,我、浩然、柏川就会离开盛昌镖局了。你不用再怕我、避我!” 苏昭昭红唇紧抿,强忍着心里的酸楚。 她当然知道,从此以后,他们别再无瓜葛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问道:“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顾野有些疑惑,做为锦衣卫他的听力很优秀,从刚才苏昭昭的话里,他好像听到了淡淡的鼻音。 顾野不太确定,又偏过头,余光瞥着她,问:“苏昭昭,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是不是真打算去做梁佑堂的妻子?” 梁家漕运私占官家渡口的案子,已基本盖棺定论了。 顾野没有立即派锦衣卫抓捕梁员外,除了时机还未到,另外一个原因,的确也是因为苏昭昭。 一旦梁家上下定下罪名,苏昭昭与梁佑堂之间有婚约之事,少不了受到牵连。 为何,苏昭昭就是不明白? 顾野逐字逐句的追问:“不管,梁佑堂将来是被流放、还是被杀头,你都心甘情愿,替他守节一世?!” “我还能怎么办?” 苏昭昭想也没想,迎着顾野的目光,泪眼婆娑:“难道,我还能悔婚吗?!” 眼见她两眼通红,泛着泪光,这副模样不禁让顾野心被揪起。 顾野眉头紧紧的皱起。 沉默良久,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面上忽的有了一丝笑意。 “你还笑?!” 苏昭昭觉得被顾野嘲弄戏耍了一番,又劈头盖脸地训道:“我就知道,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捉弄我!” 说着,她从坐椅上起身,一把推开顾野。 正要离开,她的右臂突然被人攥住,顾野用力将她拉了回来。 她偏过头,依旧愤愤道:“顾大人,还有何事?” 顾野却上前一步,紧紧将她抱住,还将头埋入了她的发梢里,低低呢喃:“我没有作弄你。” 温热的气息蔓延至苏昭昭全身,她被顾野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心也再一次动摇。 “苏昭昭。” 顾野在她耳边低语:“你听好,我顾野从来没想要捉弄你。刚才,你说想要悔婚,是真的吗?” 申家拿私银替换官银的证据,也收集得七七八八了,他应该快些去面圣复命。 顺便,再求圣上另行替他指婚。 只要苏昭昭亲口说要他,一切都不是问题。 苏昭昭耳朵感到一阵烘热,瞬间蔓延到了全身,不禁羞愧难当。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有用吗?何况,我家人还收了梁家那么多的聘礼,我能怎么办?” 苏昭昭心里难受极了。 对于梁佑堂,她觉得有愧,只因不想成为一个背信弃义之人。 但顾野就像魅魔,偏要一再诱惑她,要她周旋在这样窘迫的境地中。 她抬头望着顾野,眼泪再次滚落:“而且,我答应过梁大哥,替他查个清楚……你要我不忠不义不孝,是吗?” 看着苏昭昭双眼红红,眸子澄清透着微光,顾野莫名的憋闷,一把将苏昭昭揉进胸口:“把我推到别的女人怀里,你就心安理得了?” 听到这话,苏昭昭心里更加难受,浑身不受控的颤抖着,强忍的泪珠却不争气的滑落了脸颊。 顾野又气又怜,抬起她的下巴,替她拭去脸颊的泪珠儿:“所以,你还是不舍得我的?” 顾野离她极近,她的心跳没来由的加快了不少。 明明她什么都没说,为何顾野全都知道?! 顾野垂目看着她,勾了勾唇角,一语道破:“因为,你的吻早就暴露你的心思了!” 说着,双唇覆上了苏昭昭微张的小口,裹挟掉她所有的杂念。 “唔……” 苏昭昭短促的轻哼了声,扭着头想回避,双手还抵着顾野的胸膛,不让顾野靠近。 顾野虽然退开了些,却并未打算放弃。 他低着头,凝视着苏昭昭那双疑惑不解还略带些怒意的眼睛,哀求道:“别躲我!” 话音一落,顾野的手臂便揽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还紧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唇贴近。 苏昭昭连忙伸手,将顾野的唇捂住:“够了,顾大人!” 顾野的唇瓣贴着她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黑眸冷冷回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以前从不会避开我!” 不知为何,苏昭昭的脑海中跳出前世时的一幕画面来。 那也是一次押镖结束之后,她故意留到了最后,只为能单独和顾野相处。 她等着其他的师兄弟先领了赏银,留到了最后。 直到整间屋子里,只剩下她和顾野之后,她才缓缓走到顾野的面前。 苏昭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贴近顾野:“顾师弟,今晚你有空吗?我听说最近城南有家新开的炙肉馆,要不要一起?” 顾野头也不抬,指了指桌案上放着的那锭银,冷声道:“苏师姐,赏银拿着就快点回去!我手头还有好多事没做,没空招呼你!” 她当时看着顾野一脸严肃,目不转睛盯着桌上的镖例,执笔疾书时,故意将脸凑近了些:“你在写什么?要不要我帮你?” 听到她问起,顾野才转过头来看她,却没想到她会凑得如此的近,顾野连忙往后仰了仰身子,生怕碰到了她。 “不必了!” 顾野的冷声冷气,与那时皱紧的眉毛,她看得清清楚楚。 苏昭昭明白,那时,顾野一点儿也不想和她单独相处。 她只能装作无所谓,往后退开了些:“那……如果你改变主意,想去那间炙肉馆,就来大宅院找我。” (本章完) 第80章 别嫁 然而前世,顾野从未到大宅院找过苏昭昭。 只要离开了镖局,她对于顾野而言,就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有可无。 在镖局整整三年,顾野待她和待其他同门毫无二致。 重生当日,苏昭昭仍心怀怨念,所以才会主动献吻,然后又悄然离开京师。 老实说,她从没想过,和顾野会有什么结果。 可命运有时真的很好笑,就像是存心要作弄她似的。 这一世,她拼命想要躲开,顾野却又拼命的想要靠近…… 见她眉眼迷离,像在走神,顾野便强势的掰开了拦在他身前的那双手臂。 由于力道过大,令苏昭昭回过神来:“你放开我!” 挣扎间,她感到顾野紧紧擒住她的手腕,根本没有放手的可能。 她慌神之余,仰头迎着顾野,警告道:“顾野,你别太过分!信不信我会喊的!” 顾野却置若罔闻地逼着她往后退,直到她退到了墙角与木柜的空隙之间。 顾野几乎遮挡了她所有的视野,一脸严肃:“你敢!” 苏昭昭浑身一僵,只觉情况不妙,可她后背已经贴紧墙面,没有退路。 顾野却突然低下头,令她耳根一热。 下一刻,顾野的呼吸声骤然放大了不少,而他的双臂牢牢锁着她,不让她离开。 苏昭昭不敢轻举妄动,全身的汗毛随着顾野的呼吸起伏而阵阵发麻。 “昭昭!” 顾野的语气又轻又急,眼底的猩红将他冷傲的气息化为一股戾气。 可他接下来的话语,却像极了哀求:“你别嫁!你别嫁给梁佑堂!” 几年前在醉红轩的走道上,他只是无意被人拽了一下,却经受不住那仰头一瞥的惊鸿。 苏昭昭不经意的瞪了他一眼,如秋水碧波,神采清盈。 随后又甩头离去,身姿妙曼至今仍叫他心荡神摇。 顾野潜入镖局后,并没认出苏昭昭就是那个女镖师。 直到他清楚的见到那个心型胎记…… 命运偏偏最爱作弄人。 阔别一年之后,苏昭昭非要嫁给一个罪人,顾野不惜暴露身份,去见苏昭昭。 可苏昭昭待他,也再也不似从前那样亲近,还总是忽冷忽热,叫人摸不着头脑。 如今,苏昭昭一直称他作“顾大人”,如此的泾渭分明。 他眼底猩红,冷声道:“我不准你嫁给他!” 只要苏昭昭还在他怀里,就不算迟。 想到这,顾野凝眸看了苏昭昭的脸蛋,对准她的唇瓣,轻轻吻了上去。 苏昭昭浑身一僵,只得紧抿着双唇。 顾野只是蜻蜓点水一般,退开之后,看着她一脸乞求:“你嫁我,不行吗?” 寂静中,拂面的呼吸似热风过境一般,令她的呼吸也停了一息。 苏昭昭还从未见过顾野如此的低声下气,只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就连顾野自己也认为他快疯了。 除了在圣上面前,他几乎从没对谁软过声,更不会有如此卑微的举动。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彻底没了手段。 “我哪里比不上那个梁佑堂?” 又听到顾野低声逼问,声音喑哑透着一股诱惑,苏昭昭的思绪乱作一锅沸茶。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眼泪已先滚落了下来:“没有什么比不比得上。” 顾野难道不知道? 圣上都替他和文定侯府的千金方滋月指了婚。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眼泪,冷声道:“你凭什么要我嫁你?我跟你之间……不过只是一场同门。就算我和梁佑堂没有婚约,你也有圣上的指婚,难道你还想抗旨?” 虽然她说得字字铿锵有力,却还是带了些鼻音。 顾野捧起她的脸,似乎是想要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这举动令苏昭昭惴惴不安。 她再度想要挣脱,却听见顾野忽然开口:“关于圣上的指婚,我会尽快入宫面圣,向陛下说明一切!” 苏昭昭蹙起眉看她:“你到底明不明白?” “明白什么?” 她迎着顾野的目光,轻声道:“就算圣上会替你重新指婚……那个人也不可能是我!” 她顿了顿,忽然加重了语气:“别忘了。我和梁佑堂也是有婚约的!” 话音刚落,她腰间却忽的一紧,顾野又一次将她揽入了怀里:“梁佑堂!又是梁佑堂!” 苏昭昭心头一跳,整个人僵住。 顾野的嘴唇缓缓凑近她的耳畔,手又拢住了她的后颈,低声问道:“你知不知道?梁佑堂他就不是个好人!” “昭昭,只要你肯点头嫁我,所有的一切,都交给我去摆平!” 苏昭昭只觉得顾野的话里暗含别的深意,本能的挣扎起来:“不!你难道想要杀他?!” 自从亲眼目睹顾野杀掉那个山匪头子后,苏昭昭便开始相信民间的传言,锦衣卫的人个个手段毒辣凶残。 未等顾野开口,她已经急急开始反对:“不要,千万不要!” 顾野眉心微微蹙起。 在苏昭昭的眼里,他像个以权谋私的人吗?! 想到这,顾野骤然变了脸:“谁说我要杀他?!你当我是什么人?” 苏昭昭有些心虚:“可那是我和梁家之间的事,你要怎么管?” 顾野无奈叹气,缓缓道:“梁佑堂铤而走险在先,触及律历在后,他的生死,不是由我说了算。” 苏昭昭恍然大悟。 她心生歉意,还未开口,又听到顾野继续解释:“我是要他还你自由,自愿放弃与你的婚约!” 顾野说得情真意切,望着她的眼中带着期盼。 她这才安下心来,又觉得刚才将顾野想得太过邪恶,只得讷讷开口:“我……我刚才,误会你了。” 顾野低下头,将她的小脸捧在手心里,轻声开口:“你分明就是故意想要气我!” 苏昭昭却再度慌了神,一把推开顾野,还跳开到几步之外:“我没有!” 顾野竟然会松开她,这让她有些庆幸,但她不敢继续在此逗留,便拔腿就跑了出去,头也不回。 直到出镖局大门,苏昭昭仍有些神不守舍。 她从没想到,重生之后,顾野会反过来缠着她,还要求她嫁给他…… 只是冷静下来后,她又陷入困境之中。 顾野真会找梁佑堂与她解除婚约吗? 就算如此,她也不要和方滋月共侍一夫! 虽然她从没见过方滋月,但就冲着前世,被方滋月谋害过,她就没法对这个女人有好感。 这时,却忽然有人将她去路拦住:“苏姑娘!”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近处响起,令苏昭昭停下了脚步。 她扭头一看,眼前这名男子长得圆圆胖胖,带着一脸笑容,有些面善,她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男子的手中还怀抱着只狸猫,模样酷似绣球,引得苏昭昭皱眉:“你是……?” (本章完) 第81章 来客 “苏姑娘事多,许是不记得我了?” 男子微微颔首,以示礼貌,站直身后才指了指远方:“前几日,在云和街一带,苏姑娘手中抱着只狸奴,与我冲撞了在了一起……” 说到此时,男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目光炯炯有神的盯着苏昭昭。 苏昭昭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这名男子。 这男子生得玉面朱唇,发髻上佩着玉石墨带,不似平常人家,那笑意十分眼熟。 她恍然记起,几日前曾因租房一事,在路上撞过一名男子,正是此人。 苏昭昭展眉,露出笑颜:“哦!原来是你啊!不知你找我有何贵干?” 见她认帐,那男子急急开口:“是苏姑娘说的,有事可到盛昌镖局来找你!所以鄙人这不就来了吗?” 苏昭昭笑容有些僵,小声嘀咕道:“我就随便一说……” 男子没有听清,连忙追问起她:“什么?” “没没!”苏昭昭摆了摆手,又堆起笑意:“还不知如何称呼你呢!” 眼前这男子讲话文绉绉的,像是出生在书香门地,竟然会因为当时她随口的一句话,就找上镖局…… 这不仅让她感到意外,更让她有些好奇。 “苏姑娘,那天你走得太急,鄙人还来不及介绍自己。” 男子说着,朝她拱手作揖道:“鄙人关弘儒,字通明。若苏姑娘不弃,叫我通明便是。” “通明?”苏昭昭随口重复道,暗暗生疑。 这人找来镖局,不会只想跟她做个自我介绍这样简单吧? 她习惯和粗人打交道,粗人讲话直接,不像这些文贵之人含蓄,句句话都要猜测一番。 但她心里还是很清楚,字号的称呼,不该用在萍水相逢之人的身上。 她淡然一笑:“我还是叫你关大哥吧?” 关弘儒客气的点了点头:“那好吧。” 苏昭昭不想绕弯,直言道:“关大哥找我,是有何事?” 关弘儒见她豪爽,也开门见山道:“明日乞巧佳节,在下想约苏姑娘你一起赏花灯,不知苏姑娘意下如何?” 苏昭昭有些愕然:“赏花灯?为什么找我呢?” 乞巧节相约的人,怎么也该是关系熟络的人。 关弘儒与她不过一面之缘,这会不会太突然了? 关弘儒眼带期许,上前一步:“莫非苏姑娘与旁人已经有约在先?” 她正想将心中所疑脱口说出时,却听到身后响起渭王府下人的声音。 “郡主!” 觉得声音很熟,苏昭昭回过头去,见是平日服侍渭王妃的贴身丫鬟。 “娘娘特意来接您回府,轿子就停在那边!”说着,丫鬟还指了指街对面一处阴凉之地。 “郡主,请随奴婢们一道过去吧!” 苏昭昭想也没想,便应下声来:“好啊!” 刚要转身,关弘儒竟然上前阻拦,声音还有些诧异:“你是郡主?!怎么可能?” 苏昭昭回过头来,发现关弘儒脸色发白,瞳孔微缩,目光不停打量着她和前来的几名丫鬟,像受到了惊吓。 不等苏昭昭开口解释,那名为首的奴婢已经挺身而出:“这位公子,大庭广众之下,你竟敢当街阻拦渭王府的郡主,你有几个脑袋?” 丫鬟的声音颇为严厉,没等关弘儒反应,继续呵斥道:“还不快快让开!” 苏昭昭没有作声,只是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 “苏姑娘,你是渭王府的郡主?” 关弘儒似乎不敢相信,他没有理会那丫鬟的呵斥,紧盯着苏昭昭,追问道:“那你为何会姓苏呢?” 苏昭昭刚要开口,丫鬟已经替她作了回答:“我们郡主是渭王殿下新收的义女,你若继续当街阻拦,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关弘儒闻言,身子一僵松了手,怀中抱着的狸猫,也在此时跳到了地面上,还“喵喵”叫了几声。 关弘儒回神后,立即俯身下去,按住了那只狸猫,防止它跑走。 苏昭昭心情有些复杂,没想到这帮丫鬟平日面对渭王和渭王妃时,低声下气的。 出门在外却是趾高气扬,神气极了。 这个关弘儒一听到渭王府的名声,吓得连只狸猫都抱不住,足以见得这渭王府在京师,果真不容小觑。 关弘儒抱起狸猫,连忙朝着苏昭昭行了一个大礼:“通明不知是郡主殿下,还望恕罪!” 没等苏昭昭说话,丫鬟们已经替她开口了:“还不走?!” 关弘儒头也不敢抬,飞快的离开这里。 苏昭昭暗暗松了一口气,冲着那名为首的丫鬟轻声道谢:“刚才真要谢谢你们。” 丫鬟们恭敬的向她拘礼道:“郡主,千万别这样说。请随奴婢过去吧!” 苏昭昭点点头,跟在了她们身后。 离开前,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看镖局大门处,并未见到其他同门的身影,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成为渭王义女的这件事,她始终认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入夜后,苏昭昭在王府丫鬟的侍奉下,沐浴完毕,又被丫鬟们围绕着更换了一件宽松的橘色纱袍。 她坐在卧榻上,静静等着湿发晾干。 这时,有人叩门,外面还有下人传话:“殿下驾到——” 房内的婢女立即俯身相迎,苏昭昭也从卧榻上起身。 她将松垮的衣襟拢了拢,又将腰间的束腰系紧了些,看起来不至于太过随意。 实在是夏天太热。 即使王府里的下人,不时在一旁替她扇着扇子,嘴边又有凉茶可饮,她也热得吃不消。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渭王大步走进。 “见过父王。”苏昭昭立即欠身行礼。 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刚才轻轻扫了渭王一眼,好像还有个熟悉的身影,跟在渭王身后。 渭王踏入房里,朝她走来:“没打搅你休息吧?” 说着,一把将她扶起,又道:“你看是谁来了?” 苏昭昭这才抬头,见渭王一脸笑,她才偏了偏头,视线掠过渭王的肩头,朝后面望去。 只见顾野一身青白纱衣常服在身,定定出现在她的房内,还目不转睛盯着她,眼中露出笑意。 苏昭昭心头一跳,小脸红得似火烧:“……顾野?!” 不对!是顾大人! 他怎么会来这里? 苏昭昭顿时看向了渭王,问:“父、父王?” 渭王看她的神情却十分的坦荡,宛若慈父:“顾大人找你自然是有要事!” 说着,渭王侧了侧身,眼睛扫过房里一众奴婢,沉声吩咐道:“你们都统统退下。” 遣走下人后,渭王回头望着顾野,笑了笑:“顾大人,有什么事,你们慢慢谈吧!本王就不奉陪了。” 顾野点点头,恭敬道:“顾野恭送殿下!” 待房门关上,整间房里只剩她和顾野二人。 苏昭昭不愿和顾野对视,于是背过了身,才问:“顾大人,不知您来,是有何事?” (本章完) 第1章 受审 金乌西斜,夏虫呢哝。 这晚,原本应是苏昭昭的洞房花烛夜,可她如今却被人束了手脚。 随车马颠簸了一路,朦胧间,她有些恍恍惚惚,分不清是醒是梦。 “指挥使大人,她醒了!” 耳边响起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苏昭昭缓缓抬头,四周幽暗潮湿,只得几盏烛火,不足以照亮整间房。 一些铁架镣铐罗列在暗处,透着寒光。 她恍然忆起,今日在梁家迎亲的花轿里,忽遇锦衣卫查案抓人。 她未婚夫梁佑堂,本是第一大漕帮庆州分舵的舵主,因私占官家渡头一事被锦衣卫带走。 而她,也因与梁佑堂有姻亲而受到牵连。 “开始吧!” 又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她却认得。 是她在盛昌镖局做镖师时的师弟——顾野。 苏昭昭思绪渐渐回笼,那都是多年前的事。 重生后,她立即离开了镖局,也与顾野断了联系。 她曾为镖师,清楚的记得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有失镖,镖师们必须取回,无论使什么手段。 纵使要假扮官差,也并不出奇。 顾野竟敢假扮朝廷的锦衣卫,还冒认是指挥使大人? 苏昭昭忍不住笑出声来:“指挥使大人?别逗了!” 她侧了侧脸,斜睨着身后,挑衅道:“擅自冒充锦衣卫,这罪名可不小。你们是才入行做镖师吗?就没有人教教你们?” 话刚一出口,就听到“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面上。 苏昭昭本能的缩了下肩,睨着地面上的影子。 “大胆刁妇!” 有人手持长鞭,大喝道:“胆敢藐视锦衣卫办事?给你吃顿鞭子,看你还敢不敢如此傲慢失礼?” 说话的人暴戾十足,是个陌生的声音。 苏昭昭暗暗佩服起这帮人的演技。 可惜,她是认得顾野的,也知道他的身份。 正想揭穿,忽的瞥见那人扬起长鞭,真要朝她身上招呼。 她有些慌神,本能的缩头去躲。 “慢着!” 出声阻止的人,是顾野。 话音一落,挥鞭之人果然收了手,说话的语气也软了下去:“是,指挥使大人!” 苏昭昭松了口气。 看来,顾师弟认出她了? 她曾暗暗仰慕顾野三年,却没来得及表露心意,就被人谋害殒命。 重生回到两年前,她不甘心像前世那样,傻傻的守在顾野左右。 所以,她离开了镖局,还在临走前强吻了顾野。 时隔一年,再次听到顾野的声音,她的心还是会悸动。 那是她心中恒久的白月光。 担心顾野犯下大错,苏昭昭开口相劝道:“顾师弟,是不是梁大哥的渡头收押了你们的货镖?让我去同他说!” 镖师不就是为这些吗? 顾野却厉声道:“先审!” 声音平静又利落,没有一丝感情,也似乎并不是在和她说话。 “是。” 几个人影突然涌到了苏昭昭的面前,她飞快扫了来人一眼,暗暗心惊。 竟都是些陌生的面孔。 看他们身形,个个是英伟不凡,训练有素,并非江湖卖艺之辈。 身上所穿的飞鱼服,有玄有红,腰间系着篆刻有“北镇抚司”的腰牌,锋利端正,细细看去,丝毫不似造假…… 苏昭昭模糊地想着,镖局几时有这么逼真戏服了? 她又看了看四周,这房里的摆设,和传言中的大狱极为相似。 难不成,他们真是锦衣卫?! 她心里一阵忐忑,刚才呵斥过她的那人厉声问话:“苏昭昭,梁佑堂是你什么人?” 她盯着那人,只觉荒诞至极! 这算什么?是在审她吗? “问你话,为何不答?是想吃鞭子吗?”那人又催促道。 她抿了抿嘴,自是不想吃鞭子,不大情愿答道:“……梁佑堂是我夫君。” 撇开顾野不提,这帮人与传闻中的锦衣卫相似极了。 顾野真是锦衣卫?镖师,只是他用来掩饰身份的? “夫君?” 那人话里有话道:“这堂还未拜礼也未成,依法理上,还算不得是你的夫君吧?!” 苏昭昭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那人又继续追问:“你对那梁佑堂了解多少?他在庆州渡头私占了官渡做货运一事,你可知情?” “回大人,民女并不知晓!” 苏昭昭蜷缩了手指,稳住心神道:“民女与梁佑堂相识数月,虽然时日尚短,但他为人仗义慷慨,待我家人十分友善。” “他又是第一大漕帮庆州分舵的舵主,绝不会干这私占官家渡口的事!还请大人明察!” 锦衣卫似乎有所怀疑,几人面面相觑后,视线穿过了苏昭昭的头顶,望着她的身后。 片刻之后,几名锦衣卫像是得到了什么新的指示,才重新看着她:“你与梁佑堂相识数月,就成婚?!” “是的,大人!”苏昭昭仰头直视着他们。 “民间嫁娶,三书六礼一趟下来,至少也得数月。莫非你与他早就有婚约?” 苏昭昭一脸从容,回话道:“大人,民女与梁佑堂是由父兄做主,再请媒相言。民女的双亲与兄长皆可做证。” 她说的全是实情。 离开镖局后,她回到家乡,父母兄长便替她张罗婚事。 她不敢有意见,与梁佑堂见过一面便答应下来。 不过,要说她和梁佑堂有多深的感情,那倒不是。 只是时常听起兄长夸赞梁佑堂,她便也觉得,梁佑堂的为人不错。 见梁佑堂蒙受冤情,她才忍不住说情:“几位大人,梁佑堂一向本分,奉公守法,是何人说他私占官家渡口,确定不是诬告?” 话音刚落,从身后传来一道冷戾的声音:“苏昭昭,你最好想清楚再答!” 是顾野。 苏昭昭没有做声,只拿余光瞥着身后。 果不其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昭昭的心被提在了半空中。 “若没凭据,锦衣卫不会轻易带人来诏狱审问!” 顾野的声音近了不少,透着一股肃穆又不近人情的气息。 苏昭昭没来由的发起怒来,侧起脸问:“顾野,你想从我口里听到什么?” 话才刚一出口,有就锦衣卫大声呵斥:“大胆!竟然敢直呼指挥使大人的名讳?活得不耐烦了你?!” 苏昭昭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锦衣卫在整个南唐国境内几乎令人胆寒。 就连朝中重臣都不敢轻易触碰,更别说她一介平民百姓。 锦衣卫的指挥使,是锦衣卫的头头,也是个高高在上的神秘人物,民间鲜有人见过其真容。 苏昭昭想起她离开镖局那日,不仅将顾野捆绑在座椅上,还对他做了十分无礼的事…… 随便一条罪,都够她受了。 “指、指挥使大人昂?” 苏昭昭脸色惨白,也没了先前那般从容:“您、您能不能……念在咱们曾是镖局同门的份儿上,网开一面?” 空气中好像突然一片寂静,压得苏昭昭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良久,才听到顾野沉声道:“你们都退下!” 第2章 往事 房里的锦衣卫纷纷俯首告退,还带上了房门。 硕大的卫狱室内,只剩下了苏昭昭和顾野二人。 一时之间,静得针落可闻。 苏昭昭盯着地面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不安的攥紧了手指。 看着顾野缓步走来,在她身前站定,又慢慢俯低了身子。 那张冷峻脸孔,变得清晰起来。 顾野盯着她,漆黑的眸子里透着几分凛冽,薄唇微微上扬:“苏师姐,好久不见!” 苏昭昭怔愣住了。 顾野竟然肯叫她师姐? 这是不是意味,他答应刚才那番请求了? 她内心充满了期许和意外,一年未见,顾野的变化并不大。 只是他身上的玄色飞鱼服,和头顶所戴的黑绒大圆帽,硬生生的将他与以往的模样区别开来。 在苏昭昭的记忆中,顾野一向都是穿着缁衣马裤,做镖师打扮的。 此时诏狱的烛火幽暗,忽隐忽现勾画着他的轮廓,看着多了些文雅阴郁之气。 “你还记得我们是同门?”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处传来,苏昭昭心尖狂颤,攥紧了指尖。 顾野长睫微微颤动,投下了淡淡的阴影,一双黑眸显得更为深邃。 见她慌乱无措,故意凑近她耳畔,哼笑了一声:“我这绳儿……捆得结实吗?” “什……?”她怔住。 “与苏师姐当日的‘离别礼’相比,可有青出于蓝?” 顾野突然逼问她当日离开时的事,压迫感十足。 她心里一慌,往后倾了倾身子,脸上窜起一阵热辣滚烫。 怪不得,她没被架在那些铁架上拷问,反而被绳索捆在这椅子上面。 原来,都是顾野的意思。 她不知几时到的这里。 但因为被束太久,几乎快与这椅子融为一体。 她往后避开时,椅子也被她带动着朝后仰。 顾野看出她的窘相,见她再退避就会连人带椅一并倒地,于是伸手握住椅子两侧扶子,将她稳定了下来。 “苏师姐,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顾野的双眼深不见底,亦毫无温度,像是尖利的冰刃,要把她刺穿。 苏昭昭面露怯色,不敢看他,可耳根却发烫。 想起离开镖局当天,顾野也是如此被她束在座椅上…… “苏昭昭,你做什么?” 那时顾野正坐在椅上整理镖册,一时不备,被她偷袭捆在座椅上面。 面对顾野低声的质问,苏昭昭懒得回应,只是一味的挑起了顾野的下巴,将小脸凑了过去。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游移在顾野的脸上,往事历历在目。 眼顾野往后倾着身子,想要避开她靠近。 苏昭昭苦笑一声,红着眼问:“三年!我整整喜欢了你三年!” 她呜咽道:“你对我呢?你难道真的一丁点儿都没感觉吗?” 那时顾野仰头与她对视,犀利的黑眸中有过短暂的迷惑。 那神情的确像是在回忆什么。 但顾野却并不知道,当日是苏昭昭重生之后,回到两年之前的日子。 顾野冷笑道:“苏师姐…我跟你才认识不到一年吧?” 苏昭昭却懒得理会这些,只是自顾自的攀上了顾野的脖颈,将小脸贴了过去。 她的指尖在顾野的面颊上游走着、摩挲着,犹如疯癫一般,苦涩一笑:“我说三年,就是三年!” 前世,面对顾野时,她一直克制着自己。 如今重生后,她不想再做个哑巴。 这也是苏昭昭第一次主动去拥抱一个男人。 热泪无声地划过了她的脸颊,还蹭到了顾野的衣襟与耳后。 那时,顾野大抵是被她怪异的举动吓到了,连挣扎都忘了,就任由她失礼的抱住。 最后才面色凝重的呵斥道:“苏昭昭,你快从我身上离开!” 她永远忘不了,顾野那时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怒不可遏。 苏昭昭早就心知肚明,在顾野的心里,从来就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这近千日的爱慕,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这才决然的攀住顾野的颈项,淡淡吐出两个字:“离开?” 趁着顾野不能动弹,又勾起了他的下巴:“我会的!” 说着,她拇指轻轻掠过了顾野的唇瓣,主动又强势的将她的唇贴了上去。 从额头到鼻尖,再到顾野的薄唇,这是她最后的不甘与妄念。 这个长吻结束之后,她也和顾野结束了。 可眼下,苏昭昭与顾野的处境互换,她成了被绳索束着不能动弹的人。 这间房应是锦衣卫的卫狱。 形势逼人,苏昭昭只好软声道:“既然大人还肯叫我师姐,那是不是能……” 她想说“网开一面”。 谁知,却听到顾野冷冷问道:“能什么?” 她倏然抬眸,看着身前的人。 顾野的薄唇扯成了一条线,眉眼晦暗。 苏昭昭急急向他道歉:“当年的事,还请顾师弟别跟我计较。哦不对,是顾大人。” 房里又一次陷入沉寂。 顾野冷冰冰的看着苏昭昭,眼底暗藏着些许晦暗的情绪在波动。 苏昭昭急忙又堆起了笑:“顾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民女当初有眼不识泰山,才会对您做出失礼的事……” 她说这些,只是希望顾野念旧情。 好歹,她和他曾经同门一场。 顾野移开了视线,面色冰冷:“说来说去,你是想替那个梁佑堂求情?” 审室烛火昏暗,苏昭昭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但顾野既然肯叫她一声师姐,又能猜到她心里想什么,那应该问题不大。 苏昭昭情绪激动道:“是!他一定是被人冤枉的!” 话音刚落,却听到顾野哼笑了一声,偏过头来看着她:“行!只要苏师姐肯答应我一个条件。” 苏昭昭想也没想,脱口就问:“什么条件?” 离开镖局后,整整过去了一年。 她没想过会再见到顾野。 更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跟他重逢。 虽然在她心里,顾野的身影一直都不曾磨灭。 但她明白,何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她甘愿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脚跨进梁家的大门,做梁佑堂的妻子。 她替梁佑堂求情,也是人之常情。 苏昭昭盯着顾野,义正辞严道:“只要能替他洗清冤屈,就算要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顾野眯了眯眼,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苏昭昭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奢望别的,只希望顾野能顾念同门情谊,高抬贵手,放梁佑堂一马。 顾野竟是锦衣卫的头头,她当年真是太大胆了。 想到这,苏昭昭敛下了双眼,不再看他。 顾野忽的幽幽问道:“当年,你离开镖局,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是为了和梁佑堂成婚?” 第3章 耳目 苏昭昭心头一跳,不知顾野问这个做什么? 迟疑片刻,她想要解释一番,却听到顾野冷冷又问:“四年前的中秋,京师的醉红轩里,你可曾记得,有个少年在过道上,被你一把推倒在地?” 苏昭昭满眼迷茫,四年前? 醉红轩? 她在脑海里回忆了很久,隐隐有些印象,可画面却很模糊了。 没等她回答,顾野已逼近她身前,俯下身来:“你离开镖局的那天,将我当成谁了?” 顾野声音压得极低,说话时,唇瓣似有若无的擦过了她的耳垂。 苏昭昭整个人都跟着战栗起来,无法自抑的攥紧了手指。 她不知顾野是不是故意的。 可是重生的那天,她只是想到前世到死,都没能对顾野说出自己的心意而不甘,才头脑发热做出了那些失礼的举动。 她本人并不是这样的。 更没想过,会再见到顾野。 正要解释,顾野又抢在了她前头:“是梁佑堂?还是魏一铭?” 声音冷寒,语气中满是鄙夷。 苏昭昭听着很不舒服。 顾野提到梁佑堂,她能理解,毕竟她和梁佑堂有婚约。 可提起魏师兄,这是从何说起? 苏昭昭不敢驳斥,只得直言:“都不是。” 她只是一介平民,没了镖局做后盾,不敢与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吵闹。 最令她难堪的,是顾野竟然根本就不知道,离开镖局的那天,她之所以会那样对他,是在跟他决别。 苏昭昭死死地咬住了唇,强忍住了眼泪。 半晌才道:“顾大人,您刚才说,只要民女答应顾大人一个条件,就放了梁佑堂,不知是什么条件?” 顾野掀眸看向她,低声道:“回盛昌镖局,做锦衣卫的耳目。” 苏昭昭有些不敢相信,诧异地望向了顾野。 似是看出她脸上的惊讶,顾野下巴微扬,冷声道:“你没资格跟我讲条件。” 顾野刚进盛昌镖局时,就成为了苏昭昭在镖局里的师弟。 对苏昭昭极为尊敬。 也没有因为她年纪轻,就有所怠慢。 为了降低镖局上上下下对他的戒备,顾野更是对苏昭昭师姐前、师姐后的喊着、跟着、学着。 很快,他便成为镖局里的镖头。 苏昭昭一直以为,是因为有她这个师姐帮助的缘故。 今日方知,顾野本就是统领,自然轻车熟路。 然而,顾野成为镖头后,依旧对她十分尊敬。 镖局里的那帮师兄,常常仗着顾野对她的这分尊敬,撺掇她去帮忙邀镖。 顾野常会为此跟她争吵。 若是再回镖局,那她和梁佑堂的婚事,就会化作泡影。 苏昭昭看了顾野一眼,讷讷问道:“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要多久?还有……” “还有?!”顾野眯了眯眼,语气有些不耐烦。 她当然听得出来。 盯着顾野那双犀利的长目,一脸疑惑道:“你为什么会找我做耳目?” 顾野明明还安插了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在镖局里。 她不过是个寻常百姓。 “这个你无需知道。” 顾野微微低着头,肆无忌惮的睥睨着她的脸。 苏昭昭心中的疑惑更加强烈:“我从没想过,你会是锦衣卫……你来盛昌镖局做镖师,是镖局里有不法之徒吗?” 顾野忽的靠了过来,还扶着她的肩膀,冷声道:“并不相干。” 隔着薄如纱的嫁衣,苏昭昭感到他手掌的体温传了过来,陡然紧张了起来。 “那是什么?”苏昭昭张口问道。 顾野低着头,视线缓缓下移,划过苏昭昭红彤彤的脸颊,和那张微的樱唇。 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见苏昭昭涂脂抹粉。 在顾野的记忆里面,苏昭昭一直都是大大咧咧,活力满满的姑娘家。 如今竟生得眉眼如画,娇艳逼人。 这样的美色,很难不叫男人乱怀。 意识到目光停留得太久,顾野才又将视线移向别处,但他余光却难以忽视苏昭昭那白皙的脖颈。 在一袭红色嫁衣的承托之下,苏昭昭的肌肤似雪,珍珠耳坠在其左右微微晃动。 若非今日,他带着锦衣卫前来永家县抓人,这个时辰,苏昭昭大抵已经跟梁佑堂拜完堂,入洞房喝完合卺酒了吧? 顾野收回手后,站直了身体,背转过身去:“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我不会勉强你。” 苏昭昭抬眼看他,心里明白,这是顾野有意在提醒自己。 也对,他可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啊,才不是镖师里的小镖头。 他身份尊贵,是直接听命于当今圣上的。 虽然不在朝堂,不用议国事,但却有着大大的生杀权利。 也算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跟你同门一场,不怕坦白告诉你。梁佑堂私占官渡码头,并非一朝一夕。” 顾野侧脸瞥着她,淡然道:“他在庆州渡头借漕运一事通倭的罪证,足足有一匹布这么长。本指挥使要你回镖局做耳目,是因为,他们仍有同党未能肃清。” 房里又一次陷入沉寂。 顾野只是冷冰冰的看着她,那眼神冷得刺骨。 苏昭昭不想被顾野看穿,她的心在泣血,所以依旧保持着微笑。 “就算依照律历,梁佑堂不是我夫君,但我与他有婚约,又经过了三书六礼,也算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她忽的克制不住,喉咙哽咽得厉害,哑声道:“所以……顾大人,我能不能见见他?……求求你!” 说着别过了头,可泪水不可抑制的顺着脸颊,滴淌到了她的衣襟上,将嫁衣染得一团暗红。 顾野眸色暗了下去,似是看不惯她这般又哭又笑的模样,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半晌后,才冷声道:“见他可以。但明日,你就得随我启程,回盛昌镖局。” 苏昭昭自知没有能力与顾野讨价还价,只得点了点头:“行。” 顾野这才松开了她的下巴, 只是,他的脸色仍不太好看。 别开脸后,顾野看向了一旁,扬高声问道:“柯浩然和温柏川那边审完了吗?” 话音一落,门外就传来一名锦衣卫的回话声:“回大人,已经审完了,两位同知大人正在前厅等着大人过去呢!” 苏昭昭这才知道,门外还有锦衣卫在把守。 诏狱戒备森严,她早有耳闻,今日切身体会后,她暗暗替梁佑堂担忧起来。 忽然听到“簌簌”几声,她手脚与腰间的缰绳顷刻松了。 抬眼一看,是顾野用腰间佩剑替她松了绑,缰绳斩成了数段,落在地面。 苏昭昭一脸意外,又听顾野沉声吩咐:“随我来,别跟丢了。” 第4章 招安 苏昭昭迅速反应了过来,正要起身,双腿一阵麻痹,她又坐了回去。 应是被捆太久,两条腿不听使唤,动不了。 她只得皱眉,带了些乞求的语气:“能容我缓缓吗?” 曾经的师弟,竟是位高权重的指挥使大人…… 她不该,也不敢再对顾野无礼。 顾野回身,眼带三分讥笑觑着她:“这就腿麻了?看来这一年多来,苏师姐为了忙于嫁人,竟荒废了习武!” 她心中虽是不悦,却不敢有表露的半点。 只得低眉点了点头,双手握拳轻轻捶打着腿肚子。 这一刻,她好像还听见了顾野的冷哼声,似是耐着性子在原地等她。 双腿总算恢复了些知觉,她正要起身,却冷不丁听见顾野问:“你……和梁佑堂感情很好?” 这话问得突然,又前言不搭后语,苏昭昭慌了神。 一时不知,是顾野想要套她话? 还是……对她先前的回答,仍有怀疑? 迟疑半晌,她余光看着顾野的侧脸。 房里烛火晦暗,顾野的脸隐在阴影之中,她不敢失态太久。 最后,只得低头敛目,回应得平静:“多谢关心。” 又是一阵沉默,静得足以听见她胸腔里的心跳声。 顾野朝她望来,眼神却闪烁不定,好像还有话想问,但又迟迟未语。 她怀疑是自己多心,顾野怎会在意她呢? “我可以走了。” 苏昭昭收起心绪,极力表现得平静。 才走几步,顾野忽然伸手攥住她的胳膊,力道之大,足以叫苏昭昭感到震惊。 犹如惊弓之鸟,她登时抬眼看向了他。 “你如今仍是嫌犯。” 顾野面色平静,所说的话也毫无破绽:“就这样走出去,属下们会说我徇私枉法。” 果然! 苏昭昭敛下眼眸,内心暗暗咒骂着自己。 面对顾野总会想得太多…… 隔着这身嫁衣,传来顾野掌心的体温却烫得骇人。 片刻之后,她才讷讷开口:“那、那顾大人,是要扣押着我去吗?” 她身上的缰绳才刚解开,转眼又要被捆住? 刚才,拿拳头锤腿时,苏昭昭偷偷瞥了一眼两只手腕。 被绳索捆得太久,已经有了勒痕,还隐隐作痛。 “走出这扇门后,你不得离开我半步。” 顾野面色沉冷,语调平静,“直到见完梁佑堂为止。” 顾野的脸离得极近。 即使她不抬头,也能用余光瞥见他的侧脸。 偏偏是那熟悉的轮廓像梦魇,烧得她脸颊犹如着火,蔓延开了一片红霞。 明明只是句平常话,她竟咀嚼出一丝不清不白的暧昧。 顾野这样,是为了报复她吗? “走吧。” 听到顾野催促,她收起神,跟紧了他的脚步。 这一段路,顾野一直攥着她的胳膊,走在她的身侧。 与其说,是扣押着她,倒不如说是害怕她逃走。 身后的锦衣卫队默默跟着,如她与顾野一样,从头到尾没有半句交谈。 在卫狱的内院回廊转了几个弯,苏昭昭的眼前出现了一间大堂。 房内的烛火辉煌,不似刚才那间房里的阴深幽暗。 在顾野的示意下,她踏入了大厅的门槛。 习惯了黑暗,突然见到光明,苏昭昭眯起了双眼。 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顾大人!” “那个梁佑堂,真是个硬骨头!我跟柏川问他什么,他都是一问摇头三不知。” 苏昭昭也认得这人,虽然她眼睛还没能适应。 “非要请他吃点苦头,他才肯认今年六月初五,在庆州渡头,那艘黄帆沙船……” 直到亲眼见到说话的人后,苏昭昭心中的疑惑才彻底解开了。 真是柯浩然…… 与她视线对上的一刹那,柯浩然扭头看了看身旁,还对一旁的人递了个眼神。 苏昭昭顺着视线平移,果然不出她所料,那个人正是温柏川。 前世在镖局,她的同门师弟除了顾野之外,还有柯浩然与温柏川…… 今日,锦衣卫队出现在她大婚队伍前,硬生生将她与梁佑堂及亲属带走时,她就和柯浩然、温柏川二人对峙过。 苏昭昭从没想到,他们三人竟都是锦衣卫! 看见她与顾野一同出现,柯浩然明显有些意外,话也只说了一半,就噤了声。 记得前世,她和柯浩然、温柏川二人的关系也很好。 重生后,她为了避祸提早离开了镖局,也错过了与二人结识的机会。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却恍若隔世,苏昭昭一时失了神。 “梁佑堂打算一个人承担这么大的罪名,更加说明他身后的人,绝非寻常之辈。” 顾野的声音沉稳肃穆,将她拉回现实。 跟着顾野的脚子,她走到了大堂中央,才停了步。 柯浩然眸子在她与顾野之间流转,片刻过后,才狡黠一笑:“顾大人,你们这是……?” 苏昭昭正想解释,顾野已经抢在了她前头,冷声道:“她是我的人。” 此话一出,震惊了在场所有的锦衣卫。 大家纷纷瞪大了双眼,面面相觑,却不敢吱声。 就连苏昭昭也被这话吓到。 她偏过头看着顾野,窘迫地蜷了蜷手指。 看出部下个个惊讶的眼神,顾野依旧稳如泰山,面色平静:“是我刚招安的耳目。” “哦——原来是耳目。”柯浩然轻笑道。 一双眼弯得像月牙,可是话里却暗藏深意。 上一世,若是听见柯浩然语带机锋揶揄她,苏昭昭一定会当即拿手肘怼到他腰腹上。 可重生后,她和柯浩然应是互不认识的。 眼下,她只得默默攥紧手指,看着柯浩然,没什么好脸色。 “顾大人,这女子与梁佑堂的关系匪浅……” 温柏川忽然开口,还疑心的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像是把利刃,要将她刮一层皮看看,是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卑职认为,以她的身份,不太适合做锦衣卫的耳目。” 温柏川一脸认真,说的话又犹如一则刺耳的冷笑话。 而她,便是这冷笑话里的主角。 若非前世与柯浩然、温柏川相熟,她也不会将这一场抓捕当做是镖师们的惯用把戏。 苏昭昭不动声色的扯起唇角。 却没能瞒过敏锐的温柏川,他意外之余,面有愠怒。 碍于顾野在场,才收回视线,俯身拱手道:“顾大人,今日在永家县抓捕她时,曾听她唤卑职与白同知名讳…卑职认为,此女子言行很是可疑,万不能用!” 顾野看着温柏川,冷声道:“此事,你无需多言,我自有安排!” 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温柏川知道顾野决定了的事,改变不了。 这才俯首道了声是,便不再提了。 顾野又吩咐:“去瞧瞧梁佑堂。” 第5章 愧疚 苏昭昭跟在锦衣卫队后面,穿过狭窄阴暗的走道,污秽与潮湿之气混着暑气直往她鼻子里钻。 直到来到一间狭小的监牢外,锦衣卫队才停下脚步,左右分开。 苏昭昭还未看清眼前,却已是心中了然。 隔着栅栏,她瞧得不太真切。 只能依稀借助墙角上颤颤巍巍的火苗,隐隐看出一个人形。 那人坐在角落,头靠着墙,被这一连串的脚步声吵醒,微微抬起头。 男人的面容被额前的散发遮掩了眉眼,略微浮肿的脸庞更是看不出曾经的样貌。 若非那人身上的新郎倌红装,在幽暗的监牢里依然刺眼,苏昭昭几乎没认出那人是梁佑堂。 他蓬头垢面的模样,与今日在马背上迎娶她时,判若两人。 对上她的视线后,梁佑堂用力撑起了身子。 “昭昭…?!”梁佑堂眼里有些意外。 他声音嘶哑,气息不稳,像是受了折磨。 手脚被镣铐锁住,梁佑堂活动不开,在见到苏昭昭后,他开始激动起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为难她!她不知道这些!” 今日白天,马背上正意气风发的梁佑堂,转眼之间化为阶下囚,却顾念着她的安危…… 苏昭昭胸口憋闷,立即倾着身子,双手攥紧了牢房的栅栏:“……梁大哥!” 她完全没有顾及身旁的男人,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直到她回头看了顾野一眼,顾野才收起目光,神色冷淡道:“开门。” 很快,牢门开了。 苏昭昭急步想要进去,却被人一把攥紧了胳膊。 她寒着脸回头,顾野冷眼盯着她,像她会遁地逃走似的。 苏昭昭暗暗觉得可笑,这里站着那么多的锦衣卫,她跑得掉吗? 顾野却无视她写在脸上的情绪,只拿下巴指了指身后,要她跟在后面。 无可奈何之下,苏昭昭只得退后了些,随顾野来到梁佑堂面前。 “人你见到了,有什么话就快说。” 顾野催促得很急。 背着烛火,他的脸暗藏在阴影里,素来冷冽的眼睛,静得如同幽深的湖面。 尽管如此,苏昭昭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顾野的一个小动作。 他握着腰间佩剑把柄的手指,来来回回摩挲了好几下,似乎耐心有限。 苏昭昭却怀疑是顾野心虚的证据,锦衣卫说的,就一定是事实的真相吗?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还没细想,就听到梁佑堂开口叫她。 “昭昭!” 苏昭昭只看了梁佑堂一眼,就莫名心酸。 今日,本是良辰吉日,不料辗转半日,他竟已判若两人。 她急忙蹲下身子,平视着梁佑堂:“你怎么样?” 梁佑堂冲她淡然一笑,摇了摇头。 随后,便警惕的看着顾野,追问:“你们预备把她也关在这儿吗?你们想查的事,和她无关!” 瞧着梁佑堂双眼布满了血丝,手脚上还被冰冷的镣铐锁住,却还在担心她的安危。 苏昭昭只觉羞愧。 梁佑堂不知她和顾野的瓜葛,更不知,再见到顾野之后,她的心思就完全落在了顾野的身上。 她真是该死啊! 一阵酸楚涌上心头,苏昭昭顿时满眼泪花。 “梁佑堂!你把锦衣卫想成什么人了?” 顾野冷声道,“苏昭昭不是你该担心的!” 见她落泪,梁佑堂一脸自责:“昭昭,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说着,还伸手想替她拭泪,却被一旁的顾野反手阻止:“锦衣卫对无辜的人,不会滥用私刑!” 顾野这举动,让苏昭昭和梁佑堂都愣住了。 顾野的目光始终落在梁佑堂身上:“梁佑堂,你若真担心苏昭昭,最好如实交代清楚。与你相关的一干人等,姓甚名谁,幕后推手又是何人?” 梁佑堂没有作声,只是嗤笑了一声。 苏昭昭不解,飞快的看了他和顾野二人一眼,不知应该替谁说话。 顾野也不恼,悠然道:“你笑吧!看谁能笑到最后!” 梁佑堂不理会,只是自顾自的追问着苏昭昭:“昭昭,是我对不起你,今日本是你我大喜之日,却要你受这等的委屈!” 苏昭昭轻轻摇了摇头,忍住泪追问:“梁大哥,你是不是受人蒙蔽?” 话音刚落,顾野的声音就从头顶上传来:“私运军器,私占官家渡口,随便一条罪名,你梁家都担待不起。” “本指挥使不怕你藐视律历,目无王法。待坐实你的罪责之后,你再笑不迟!” 苏昭昭蹙起眉,不知该不该此时替梁佑堂求情。 她看着梁佑堂额前的乱发,只觉得心中有愧,想要替他整理头发。 梁佑堂看出她的心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关切道:“这帮人真没对你用私刑吗?” 苏昭昭正要点头,忽然一道影子晃过,她只觉得手腕一松,还没来得及看清。 就听到梁佑堂吃痛一般的大叫道:“痛、痛痛痛!你们锦衣卫就是滥用私刑,还不准人说……” 梁佑堂龇牙咧嘴,面露狰狞,却似乎挣脱不掉对方的钳制。 苏昭昭仰头一看,竟是顾野出手。 他又一把推开了梁佑堂,梁佑堂重重往后仰去,哎呀连天的叫唤。 “梁大哥!” 苏昭昭急了,慌忙开口:“顾野!你为什么推他?” 顾野仍盯着梁佑堂,冷声警告:“敢再污蔑锦衣卫,少不了你的皮肉之苦。” 但苏昭昭直呼顾野全名,引来龙影卫们的呵斥之声:“竟敢对顾大人放肆!” 苏昭昭拧着眉,察觉到刚才失礼,只得咬牙强忍。 她低下头,面朝顾野恭敬道:“顾大人,民女刚才一时情急,才会直呼您的名讳,还请您” 她未说话,便被顾野厉声打断:“这里是卫狱!容不得你二人在此亲亲我我,放荡形骸。” 苏昭昭抬眼,见顾野满目猩红,鼻翼翕张,勃然大怒一般瞪着她。 她又慌忙垂下脑袋,不去看他。 她和梁佑堂从来不曾有过牵手的举动,今日梁佑堂突然握住她手腕,想来也许是担心她罢了。 但顾野竟将此举说成亲亲我我…… 那么刚才在另一间牢室内,顾野对她所做所为,又算是什么呢? 苏昭昭觉得莫名其妙,本想开口。 又听顾野忽的催促道:“人你已经见了,答应本指挥使的事,不要忘了。” 她扭头,对上了这熟悉的冰冷眼神,眼里也涌起了薄怒。 这还不叫欺负人? “还不走?”顾野催促道。 他声色本就低沉,如今听起来更是咄咄逼人,和命令她没多少区别。 和顾野认识这么久,记忆中,他待人一向彬彬有礼,还未像今日这般强势。 阔别一年,他的性子竟改变了这么多吗? 苏昭昭僵在原地,顾野逼近了一步,虽然唇角扬着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也想被关卫狱?” 第6章 邪门 苏昭昭登时摇了摇头。 “你们别为难她!” 梁佑堂突然插了话。 他气息不稳,像是强忍住咳嗽,颤着声:“昭昭,你别为我担心!” 打断她与顾野之间的对视后,梁佑堂淡然一笑:“我叔伯梁宗裕是京师第一大漕帮的主舵主,他和文定侯是亲家,所以,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话间,梁佑堂猩红的眼睛,挑衅的盯着顾野。 苏昭昭亦有所察觉,本能的不安促使她偷偷瞄了顾野。 果然,顾野的黑眸骤然寒了下去,迎着梁佑堂的视线,默了好一阵,最后侧过头望着她,语气冰冷:“跟我出去!” 苏昭昭本想亲自找梁佑堂问个明白。 锦衣卫所说的,究竟几成真几成假? 可没等她问出口,胳膊就被人用力往外拽。 “你干嘛?!” 苏昭昭本能的反抗,却拗不过顾野力大无比。 她对上顾野的目光,便觉得那眼神冰冷不已。 顾野语气很重:“时间到了!” 说着,便硬生生地将她从牢中带了出去。 她没法子,只能边走,边回头。 “梁大哥你等着,我一定会找到能证明你是清白的证据!” 从卫狱大牢出来之后,顾野就一直冷着脸,带着她到了一间空置的房里。 临别之前,顾野还告诉她,明日卯时三刻,就要动身离开。 她本来还想多问些关于梁佑堂的事,但顾野却十分厌弃的丢下了一句:“你这么关心他,他却什么都不曾和你说,值得吗?” 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关上房门后,苏昭昭才彻底卸下防备。 折腾了一天,又正临夏季,即使夜深人静,空气中也并没有凉爽多少,仍又湿又热。 若是在家,她一定会烧水沐浴一番。 可如今身在卫狱,别说烧水沐浴,就连烧水解解渴,都是奢望。 锦衣卫的卫狱,在夜色的笼罩下,影影幢幢,幽深神秘,像一个深不见底的迷宫。 就像她所认识的顾野,明明是镖局里的镖头,却在眨眼之间,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身份显赫的指挥使大人。 就连梁佑堂,也似乎有着更不可告人的秘密。 “文定侯……”苏昭昭想起梁佑堂在大牢里说的那番话,不禁喃喃自语起来。 她还记得,前世她临死前,从谋害她的那名杀手口里,听到过这个文定侯。 那是一年的冬至,文定侯的千金在镖局里落了定,指名要她替侯府送几座佛像到京师郊外的法云寺,交给那里的主持闲虚大师。 见是门轻巧的送镖,她拒绝了同门师兄的好意,独自一人前往。 哪知船行至烟雨湖中央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杀手,将她束了手脚,抛入了湖里。 “你想劫镖?!” 苏昭昭本以为,是遇上盗匪。 却听那杀手幽幽一笑:“死到临头,却不知为何?” 她诧异追问:“你不是劫镖?!那你……” 杀手道:“有人花了大价钱,买你这条命!” 当时天寒湖水刺骨,若再无人救她,不出半柱香,她即使不会被淹死,也会被冻死了。 苏昭昭急急追问:“他们出多少银子买我的命?” 不等那杀手答话,她又利诱道:“好汉!你若救我上来,我给你双倍价钱。不,三倍!” 她虽是个小镖师,但走镖这些年头省吃俭用,还是存了不少私房钱。 加上一些富商主顾的打赏,若再找镖局里的师兄弟们借一借,凑个一百两,还是没问题的。 “只怕你出不起这价钱!” 杀手却冷声嗤笑她自不量力:“既是将死之人,不怕实话与你说。要你性命的是京城文定侯府的方大小姐!” 苏昭昭才知,要她性命的人竟然是文定侯府的千金!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她思绪开始混乱不安。 莫非,重生一世后,她仍旧避不开这个侯府的方小姐? 在一团混乱的思绪中,苏昭昭悄然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还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 只是很快,那人又离开了。 一想到这里是锦衣卫的地盘,她又累得睁不开眼,也没了戒心,一觉睡到了破晓。 起身后,借着户外的微光,她发现桌上放着一套浅蓝色对襟小袖长裙,上面还附有一张纸条。 【换上衣服,来昨晚那间大堂。】 没有落款,但从字迹看来,她知道是顾野。 放下纸条,她将那件衣裳拿在手中,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那件红嫁衣。 穿起嫁衣时,她还满是期待,可不过一天一夜,竟然天翻地覆。 苏昭昭的心思飘忽了好一阵,最终只得长叹一口气。 没想到,绕了一个大圈,她还是要回镖局做镖师…… 不仅如此,她还得做锦衣卫的探子。 真是邪门了! …… 换上行头之后,她将发髻挽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髻,又套上护腕,前往大堂。 抵达那处时,发现除了顾野外,柯浩然和温柏川也在那里等她。 这三人换上了镖师的行头,没有飞鱼服在身,倒是有些亲近和蔼,不再那般高高在上。 但苏昭昭知道他们身份后,反倒有种割裂之感。 她深吸几口气,又慢慢吐出浊气来,迎了上去:“几位大人,是要…” 没等她话说完,柯浩然已经笑着开了口:“诶嘿,看咱们穿成这样,就别大人前大人后的挂在嘴边了。” 苏昭昭看了柯浩然一眼,又将视线移到了顾野的脸上。 触及到她的目光后,顾野沉声道:“你就照以前在镖局那会儿,叫我顾头儿吧!” 她点了点头。 顾野又指了指他身边的二人:“这是柯浩然,还有温柏川。他们和你一样,现在是盛昌镖局的镖师。” 顺着顾野所指,她看了柯浩然和温柏川一眼,又点了点头。 “柯大哥,温大哥…” “叫他们名字就行。”顾野继续道。 “哦。”苏昭昭讷讷道。 她本想自我介绍一番,被顾野抢在了前面:“浩然,柏川。这位是苏昭昭,昨日你们打过照面了!” 温柏川没出声,只是朝她微微颔首,表示礼貌。 柯浩然一脸的笑意,咧嘴道:“知道!咱顾头儿的师姐嘛!” 说这话时,柯浩然明明是一脸的笑逐颜开,可苏昭昭听着总觉得他有别的含义。 她也没给什么好脸色,假笑了一下,敛目道:“不敢当!” 顾野转身吩咐:“人齐了,走吧!” 苏昭昭足足一年没有走过镖,但走镖的规矩还没忘记,若想再回镖局,还得沈总镖头点头同意。 她试探地问了顾野一句:“现在是要去见沈总镖头吗?” “不用!” 顾野视线扫过她,转身走在前面:“我已找人传了话,沈总镖头也不会拒绝你回来。” 顾野说的笃定,她心里属实好奇,怎么顾野像是早有安排似的? “那……现在是要去?” 第7章 胡诌 顾野突然回头,目光落在苏昭昭的脸上:“这回是去郅县茶商郑掌柜那儿。” 晴天白日下,他眉目灼灼,与昨夜卫狱监牢内那位冷面指挥使判若两人。 苏昭昭竟有些恍神。 “有批上等的郅岩香茶等着押送入京,是趟暗镖。所以没什么油水。” 顾野说得随意淡然,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俨然一副镖头模样。 苏昭昭了然的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却又听见他冷不丁的调侃了一句:“不过苏师姐,你应该不在意这些。” 顾野看她时,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却快要分裂了。 苏昭昭分不清锦衣卫的人究竟能装到什么程度? 顾野的真性情,又究竟是如何的? 她移开视线,心情有些复杂。 不过,这一趟镖,前世她走过。 还记得,当初也是她与这三人一起走的,因为是暗镖又是送入京师,的确没什么油水,但一路上也无风无浪。 唯一的突然发状况,就是顾野他们三个,当时因为集体腹泻,在临县耽搁了一天一夜。 因此,真正去见郑掌柜的只得她一人。 她将镖押到临县后,才与顾野他们三个汇合…… 如今想来,当时他们三人该不会是找了借口,去永家县拿梁佑堂吧? 有了这般联想后,苏昭昭再看着这三人的背影,忽然顿住了脚步。 一个念头闪过了她的脑海:此时她若逃走,会怎么样? 察觉到苏昭昭并没立即跟上,顾野忽的回头:“愣在那儿干什么?” 柯浩然和温柏川也纷纷回头朝她望来。 三个锦衣卫虽是一身镖师的打扮,却个个蜂腰膀壮,身型健硕。 几道凉飕飕的目光齐齐落在了她的身上,苏昭昭登时扯了扯唇角。 逃得了才怪! 她挤出一丝笑:“太久没走镖,都快不记得路线了!” 说着,便急步跟了上去。 毕竟,除了她是真镖师,其他三人却是带金佩紫之辈。 她暗暗懊悔。 前世有眼无珠,竟没能识破他三人的身份,还对顾野痴心妄想过…… 走了半盏茶的工夫,苏昭昭仍沉浸在过往里。 以这三人的身份,却硬是徒步走这趟暗镖,也不雇几匹快马上路,俨然寻常镖师的做派。 当初她料想不到,也实属平常,谁又能想得到呢? 突然冷不丁听到顾野开口:“刚才,你想开溜?” 苏昭昭心里一跳,抬眼时恰好和顾野四目相对。 她心里一虚,不自觉的眨了眨眼:“我没有啊!” 有那么明显吗? 顾野仍旧看着她,那目光似把利刃淬得她不由得继续解释:“我只是在想,从这里到郅县,用脚程得足足走上大半日!几位大人为何不雇几匹马?。” 说完时,苏昭昭莫名脸红了。 她的确不太擅长说谎。 顾野眯了眯眼:“是吗?” “是啊!”她答得理直气壮。 不料,却冷不丁听到一旁的柯浩然嗤笑出声:“顾头儿,咱们这位苏师姐,好像不太会撒谎诶。” 被人看穿的滋味,自然不太好受。 苏昭昭红了脸,飞快瞪了柯浩然一眼。 只见柯浩然双手交叉于胸前,对于她的怒目而视并不在意,反而脸上挂着别有深意的笑。 “您真打算让她去接近那些女眷吗?” 柯浩然转头望顾野:“别到时把咱们给搭进去了。”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脱口问道:“什么女眷?” 柯浩然一脸悠然:“以梁佑堂的身世,不过只个渡头的小头头,他的胆子哪有这么大?他后面的势力,才是我们想要找的人! “顾头儿,您没和她说吗?” 苏昭昭眨了眨眼,顿时明白了一些,难怪顾野昨夜说还有同党未能肃清…… 原来指的是这个。 在卫狱见到梁佑堂时,听他说起他的叔伯梁宗裕,苏昭昭也是有印象的。 在盛昌镖局跑镖的那几年,她就听过梁宗裕的名号,在京师大家都称他梁员外。 梁宗裕还是盛昌镖局的大主顾之一。 “所以你们是要查梁员外?”苏昭昭回神,缓缓问道。 不过,镖师的确是最能接近这帮人的一个身份,还不会引起怀疑。 锦衣卫果然有点头脑嘛! “苏师姐!” 柯浩然轻笑了一声:“你还不算太笨嘛!” “什?” 苏昭昭有些恼怒,话未出口,又听柯浩然补充道:“不过,你只蒙对了一半!” “一半?!” 苏昭昭蹙了眉,盛昌镖局最主要的两大主顾,便是梁家和申家。 “难道申大官人也……?”她试探问了一句。 “浩然!” 顾野冷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这件事,迟些再聊。抓那个梁佑堂,已经耽搁了几日。” 柯浩然面露无辜,却不敢忤逆顾野的提醒,很快收了笑。 “是,顾头儿!” 苏昭昭的脑子却停不下来了。 前世,她在镖局走镖期间,没怎么与梁员外打交道。 但申大官人,她却是有过一次交集。 那一次,她还差点被申大官人轻薄。 这次答应跟顾野重回镖局,只因她一时未曾想起。 经此一提,她开始担心旧事重演,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身为镖师,她不怕山匪盗贼,也不怕路远天险,却独独害怕申大官人这种富家的登徒子。 察觉到苏昭昭停止不前,顾野回身看来:“你在发什么愣?” 苏昭昭怔了怔。 一时之间,她想不出要做何解释,只得先行缓兵之计。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顾野眯了眯眼,等着她的后话,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也一同转身盯着她。 面对三人犀利的目光,苏昭昭暗暗慌了神。 她侧过身子,避开几人的视线,才敢大声胡诌:“我曾找过一位神算子算过命。那位大仙说我命中会有大劫,断不可与姓申的,还有姓方的人打交道!” “真的假的?” 柯浩然一脸戏谑:“苏师姐还信这个?!” 其余二人脸上的神情也陡然严肃了起来,求神问卜在民间的确常见,有时就连九五至尊也免不了问卦窥探天机。 只是身为锦衣卫,他们并不相信单凭三枚铜板,就可决人命运。 面对三人的审视,苏昭昭并没想太多,她前世遭文定侯府的方大小姐谋害,这个人她一定要避开。 至于申大官人,那纯粹只是反感。 “这你管不着!”她答得理所当然。 柯浩然抬手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道:“嘿,你上哪儿遇到的神算子,连姓氏都能算得出?” 说着,柯浩然转头对顾野使唤了个眼色:“难怪顾头儿非要找你!” 第8章 试探 柯浩然话里似乎别有深意,苏昭昭莫名心有余悸,脸蛋不争气的红了起来。 那种刺痒的感觉,如同群蚁乱爬。 想起昨夜卫狱里,顾野对她做的那些报复,她忽然编不下去了。 索性连话也不再接了,只默默将脸别向一边。 她不知柯浩然这话,只是单纯想夸顾野选探子的“眼光”,过于特别。 至于她和顾野之间的事,柯浩然不过是单凭直觉在推测罢了。 可看到苏昭昭的反应,柯浩然却忍不住逗问:“苏师姐,你刚才说的那位神算子,真有这么灵?” 他扭头看了看顾野和温柏川,低低叫奇:“有这么巧合的事?咱们不就是要查姓申的和姓” “闹够了吗?” 顾野忽的冷了声,还瞥了一眼柯浩然,那目光明显带着警告。 柯浩然僵了笑,很快收敛下来:“属下知错!” 苏昭昭却一点也不意外。 前世,只要顾野板着脸斥责,即使柯浩然再闹腾也能立即安静。 她飞快瞄了顾野一眼。 虽然只看到他侧脸,却也能瞧出他眉眼间的疏离与严肃,犹如昨夜那个冷面指挥使上了身。 明明脸上没什么怒气,却足以让人不敢再开半句玩笑。 这三人年纪相差不过三岁之内,性格却各不相同。 遥想前世种种,苏昭昭那时不知他三人的真实身份,仗着是他们师姐,相处得随心所欲。 不像如今,重生之后,她突然知道了他们的秘密,反倒有些无所适从。 在抵达郅县境内,已是当日的申时三刻。 天气炎热,走过地界碑时,路旁有一处茶摊。 顾野提议在那里歇脚片刻,再上路,无人有异议。 柯浩然点了一壶茶和四份茶果,而后四人便坐在一张四方桌边等候。 茶摊掌柜送来吃食后,苏昭昭早已又饿又渴,顾不上招呼其余三人,拿起茶果就要往嘴里送。 刚咬下一口,她余光察觉出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正绷着脸看她。 苏昭昭不禁心头一跳,拿起茶果的手又缓缓放了下来:“你们不吃吗?” 顾野端茶碗的手忽的顿住。 他掀开眼眸,看着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怎么?” 柯浩然笑了笑,没有开口,却悄悄拿膝盖碰了碰温柏川的腿。 大概是以为借着桌沿遮挡,不易让人发现。 殊不知,这一举动却瞒不过苏昭昭的一双眼睛。 她到底是走过多年镖的镖师,什么风吹什么草动,撇一眼便门清。 这二人对其他人,一向不怎么信任,前世就是如此。 今生与她不是在镖局里相识的,所以信不过她,她并不意外。 苏昭昭也不恼,这至少说明他们和从前一样。 “苏昭昭!” 温柏川突然开口:“虽然在镖局里,你是顾头儿的师姐,但不在镖局时,你必须时刻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 哦——,这是来警告她了。 温柏川的性子,一向公事公办,苏昭昭记得很清楚。 不过是看人脸色的活儿,她在行得很。 苏昭昭迎着温柏川的目光,语气慵懒道:“知道了!” 说着,她放下茶果起身:“几位爷先歇着!小的这就去找那位郑掌柜拿镖。” 苏昭昭刻意朝三人作了揖,才转身走开。 刚走了几步,就远远听到顾野开口问起:“有什么话就说。” “顾头儿,您真让那小姑娘做咱的耳目?” 说话的人是柯浩然:“先前,您没瞧出来?她哄咱们玩呢?” 顾野啧了一声,平静道:“你们故意支走她,就是要和我说这个?” 苏昭昭不想再继续偷听下去,便快步走开了。 她也不想回镖局,可一想到昨晚在卫狱见到梁佑堂的情景,她内心便陷入忠与义的挣扎之中。 刚才柯浩然的那番话,也多少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的确,她重生过了,不是前世的苏昭昭了。 在前世,无论她和这三个人有多深的情谊,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特别是再见到他们穿镖师的缁衣马裤时,她总会有那么一些恍惚。 但前世,毕竟是前事。 重生之后唯一没改变的,就是这趟镖,依然是她一个人去见郑掌柜。 半个时辰后,苏昭昭就从郑掌柜那里拿到了那箱郅岩香茶。 郑掌柜还嘱咐了她一番,路上要如何保存之类的。 前世这趟镖就很顺利,没出什么状况,因此回程的路上,苏昭昭也并不担心。 直到她穿过巷尾转进另一条路,忽然察觉到有人在跟踪她。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走镖,苏昭昭猛一回头,却又未见到可疑的人物。 郅县多是茶商小贩,治安良好,郑掌柜给她装茶的木箱也并不惹眼…… 莫非是冲她来的? 苏昭昭暗自一笑,正好,看她怎么收拾那小贼! 她故意加快了步伐,往偏僻的小巷走去,记得这一带是有条死巷子。 只要诱人拐进巷口,她便可在一旁的小路埋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没过多久,苏昭昭就察觉出尾随她的人上了钩。 她便率先转入那条死巷,从旁进入小路,将装茶叶的木箱放下并掩藏起来。 侧身避在一片竹竿后面,等着贼人露头。 没过一会儿,就听脚步声越来越近,而且还是一前一后。 竟有两个人?! 苏昭昭暗暗一惊。 单凭这步履声,她便猜测二人身形不会太过矮小。 她押送的不过是箱郅岩茶,这二人竟然真敢跟来…… 看来,他们的目标真不是茶叶。 苏昭昭不禁屏住了呼吸,一手握紧了腰间佩戴的弯刀刀柄。 直到她在竹竿间的缝隙中,亲眼看到那二个身影迅速窜进死巷里,她才绕过眼前的这片竹竿,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她倒要见识见识,何方贼人,竟敢在青天白日下跟踪她?! 没等苏昭昭看清那二个是谁,就听到其中一人疑惑:“她人呢?” 这条死巷平日鲜有人进入,两侧多是堆弃的杂物。 苏昭昭听见对方诧异,暗暗觉得好笑,脱口反问:“二位是在找本姑娘吗?” 说着,一手将弯刀拔出剑鞘,指着前方那两具身影。 “可惜,你们打错算盘了!得先问问,我这刀同不同意?” 话音落下时,苏昭昭已经摆出了进攻的架式。 前方那两人与她隔了十几步的距离,闻声之后纷纷回头。 待苏昭昭看清二人面目时,登时愣住了:“怎么是你们?!” 柯浩然和温柏川?! 这两个人竟然跟踪她? 虽然她已经知道,这二人不信任她,但也不至于不信任到这种地步吧?! 苏昭昭满眼疑惑,还有些薄怒:“你们为什么跟踪我?” 柯浩然和温柏川也有些意外,毕竟跟踪人,是锦衣卫的看家本领。 他们不仅让苏昭昭脱了身,还被她反堵在了死巷子里…… 有点意思! 柯浩然与温柏川不由得相视了一眼。 看着她手里握的那把弯刀,柯浩然脖子一寒,眼里闪过一丝敬意,率先开了口:“哟,被苏师姐发现了呢!” 第9章 计较 苏昭昭素手拿刀的样子,英姿飒爽,柯浩然与温柏川也是第一回见到。 这与昨日白天,他们前去捉拿梁佑堂时,在迎亲花轿前见到的苏昭昭简直判若两人。 那时,苏昭昭一身红嫁衣在身,一如弱柳扶风。 他二人受顾野之命,要亲自押苏昭昭回卫狱时,苏昭昭也是摆开了架势,一副想要跟他俩抗衡的模样。 当时,柯浩然与温柏川还以为苏昭昭只是做做样子。 没想到,她换上一身镖师衣衫,手持弯刀的模样,丝毫不像花架子。 柯浩然不禁笑了笑:“苏师姐,我们是担心你,所以才会” “担心我?!” 苏昭昭不禁哼笑了声,眉眼间多了一层寒意。 她冷声问起:“二位大人刚才跟了我三条街,也不上前叫住我,是因为跟不上吗?” 她太了解柯浩然和温柏川了,若真的担心她,会默默跟了她三条街? 因为不信任,所以才跟踪。 她从茶摊离开时,就已经听得一清二楚了! 见二人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她又得寸进尺道:“还是我得罪了二位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她知道,这番质问对于柯浩然与温柏川而言,或许有些强势与突兀。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即使这一世,柯浩然与温柏川将她当作一个谎话连篇的人,她也无法抹掉前世跟他们一起相处的那些情义。 柯浩然温和一笑,连连摆手:“自然不是了。” 苏昭昭看他一眼,犹豫了片刻,忽然扬了声:“……是顾野的意思?!” 温柏川站了出来,坦言道:“我承认,低估了苏姑娘的实力!” 温柏川表情认真,和柯浩然那副笑脸相迎的表情相比,更能让她接受。 “不过,刚才苏姑娘直呼顾大人的名讳,莫非又忘了顾大人的身份,不是你能随便挂在口头上的?” 见温柏川一本正经的说教,苏昭昭既有些无奈,又觉得熟悉得叫人安心。 温柏川被她脸上怪异的表情搅得有些迷惑,又沉声提醒:“就算在镖局,你也得称他一声顾镖头,或是顾头儿吧?” 苏昭昭扫了二人一眼,心里忽然有了个答案:“你们……刚才是为了试我?!” 柯浩然扯了扯唇角,眼里笑意加深了些:“柏川,看来顾头儿没说错,苏师姐并非我们想的那么笨!” 温柏川闻言,淡然点了点头。 直到看出她脸色明显变得不太好后,柯浩然才收起了笑。 “之前浩然多有无礼,还请苏师姐多多包涵!” 柯浩然朝她抱了一拳,语气十分诚恳,就连脸上表情也变得郑重了许多。 温柏川没出声,只是与柯浩然同时向她抱拳,聊以示好。 苏昭昭见状,哑然失笑:“好说好说!” 随后,她将弯刀也收回到刀鞘之中。 重回茶摊时,天色已近黄昏,茶摊的掌柜正忙着收拾。 不知是不是苏昭昭的错觉,见到顾野时,她竟从顾野脸上看到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她想要再看仔细点,但顾野的那副神色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柯浩然和温柏川来到顾野面前,十分恭敬朝顾野打了声招呼。 顾野颔首回应后,指了指不远处:“我雇了四匹快马,我们即刻启程,回京师!” 说罢,他转身就去牵马了,柯浩然和温柏川也跟了上去。 看着这三人的背影,苏昭昭心里泛起嘀咕。 来时没想雇马,怎么这会子,又突然想到要雇马了? 前世好像没这一出啊! “愣着干嘛?” 听到顾野冷声问话,她才回过神来,立即跟了上去。 她的肚子突然咕噜噜一叫,苏昭昭这才想起,今天从早到晚,她就只吃了一顿,眼下已然饥肠辘辘。 眼看这茶摊的掌柜也收拾好了摊子,准备回家,若不趁着此时吃点东西,垫垫底,那就得等到回到京师才有得吃了。 昨日被锦衣卫带走时,她穿着嫁衣,身无分文,哪有钱买吃食? 苏昭昭愁得停下脚步,涩声开口:“顾头儿……我想” “茶果都给你留着。” 顾野看了她了一眼,脸上并没什么表情:“一会儿在路上吃!” 苏昭昭却有些受宠若惊。 没想到,阔别一年之久,顾野仍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她赶紧“哦”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骑上马背后,顾野将几个茶果递到了她手里,不知是不是天气炎热的缘故,那几个茶果竟还是温热的。 苏昭昭实在太饿了,根本没想太多,拿在手里就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回程路上,她一直骑着马,默默跟在那三人的后面,听他们谈笑风生。 柯浩然这个话痨,总能想到那么多话题,天南地北、天花乱坠,都是与锦衣卫毫不相干的事。 恍惚间,苏昭昭觉得像是又回到了从前。 没过多久,天已黑尽了,路途上也是漆黑一片,幸好夏夜星月璀璨,马儿得以前行。 跟卫狱那晚相比,今晚似乎要温柔很多。 “苏昭昭。” 听到顾野突然叫她名字,苏昭昭回过神来。 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柯浩然和温柏川早已跑得没了影儿。 就只剩下她和顾野,一前一后这样骑行在途上。 “搅乱了你的婚事,我很抱歉。”顾野低声道。 顾野骑马走在她的前面,说话时她无法看清顾野脸上是什么表情。 可听语气,他又的确是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歉意在里面。 苏昭昭莫名想起了昨夜卫狱里,那间牢房内,和顾野发生的那些事。 她整整渡过了一年,没有顾野的人生。 自以为能彻底放下顾野,才下定决心去做梁家的媳妇,可忽然听到顾野的一句道歉,她又有些难过。 梁佑堂被关在卫狱,受到了酷刑,却还那样护她…… 只要一想起来,她就自责不已。 唯一能做的,只有查清事情的真相。 “那你能放了梁佑堂吗?” “不能。” 顾野声音回答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丁点儿的感情。 连同之前的那点儿歉意,也一并消失殆尽。 苏昭昭的希望也随之破灭,只得无声轻笑。 “浩然柏川他俩…似乎对你的成见减少了。” 顾野回头,朝她看了过来,眼底里像是藏着某种隐晦的深意。 他嘴角微微上扬,钦佩的一笑。 迎着顾野这道视线,苏昭昭神色还算镇定:“是吗?” 但她却有些分辨不出,顾野话里究竟是何意? 是在夸她有些手段? 还是在替她开心? 见她神情平静,顾野收了笑,一脸冷峻问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 苏昭昭移开目光,不去看他。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她的心情乱极了。 如今,拦在她与顾野之间的,不仅仅是梁佑堂。 还有他这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使身份。 第10章 回归 除了马蹄“嘚嘚嗒嗒”的声音,四周又一次陷入死寂。 顾野忽的一扯手中缰绳,身下的马儿便乖乖站定,他回头看来。 明明赶着路,顾野却忽然停马回头。 一时之间,苏昭昭有些措手不及。 她来不及收紧缰绳,马儿已经驮着她与顾野并肩。 刹那间,顾野伸手过来,一把扯住了她的缰绳,硬生生让她的坐骑停下。 她正要质问,却听顾野冷声笑道:“反应慢了很多啊,苏师姐。” 月色下,顾野整张脸显得消瘦了些,那双眼睛却幽深似潭湖水。 苏昭昭心跳忽然加了速,忘了反应。 “才一年不见,苏师姐好像变了个人。” 顾野的话像是若有所指,就连看她的眼神也暗藏着复杂的情绪。 她心头一跳,飞快移开了那道犀利的视线,极力想要平静。 “没有吧!” 苏昭昭清楚,顾野为什么会这样问。 从前,若是和顾野一道走镖,那么路途上,她总会想着各种法子和顾野谈天说地。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 “我还记得,才进镖局那会儿,苏师姐带我押镖时,都一直有说有笑的。” 顾野幽幽说着,嘴角牵起了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 苏昭昭瞥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她承认,那时她对顾野的所作所为,通通都带有目的。 为了能引起顾野的注意,她总会没话找话,无事生非,无所不用其极。 只单单因为她喜欢顾野! 重生后,是她主动决定远离镖局的。 是她知其不可得,才将过往托于往昔,葬于脑海深处,不再触碰。 阔别一年,苏昭昭过了一段不同的人生,以为已经放下这段没结果的单相思。 谁知兜兜转转,她又和顾野相遇。 如今还要重回盛昌镖局,她哑然失笑。 “我嫁了人,和那时自然不同。” 她不想暴露太多,就连语气也尽量保持着冷漠。 顾野却冷声一笑:“嫁了人?…你嫁了什么人? 借着月色,她抬眼看着顾野,感到一丝诧异。 这算什么? 她和梁佑堂就算没拜堂,也算是半个梁家的人吧? 顾野只是锦衣卫的指挥使,会不会管得太多了? “你不必明知故问!”她脱口而出,直直盯着顾野的脸。 “明知故问?” 顾野回以她对视,片刻后,又大义凛然反问:“梁佑堂就真有这么好?他若是好人,就不会坐监!” 顾野的语气淬着寒冰,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苏昭昭想不出其他话来反驳,索性噤声不语。 顾野却不依不饶逼问:“在你心里,宁肯相信那个梁佑堂,也不信锦衣卫?!” 这的话问得很是刺耳,苏昭昭承认有被吓到。 这可是大罪,她自然知道。 锦衣卫是唯一一个能越过其他府衙、朝臣办事的暗卫。 他们直接听命于当今圣上,从不轻易露面抓人。一旦现身,便是因为证据已足。 能成为锦衣卫中的一员,除了世袭,只能由圣上挑选或是锦衣卫指挥使的举荐。 况且,以顾野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肆意污蔑旁人的。 只是,她即使明白这些,也不可能随时都能这般深明大义。 和锦衣卫指挥使争论这些,无异于自找苦吃,她软了口。 “我没这个意思。顾大人,您就别跟我一般计较了吧!” 如果她的退让能换回一些平静,让顾野不再揪着梁佑堂的事对她发火,她愿意低头。 梁佑堂的好坏,对于顾野而言,是律法界定的。 对于她来说,却不是。 除非她真的发现,梁佑堂十恶不赦…… “咱们赶路吧!” 苏昭昭转了话题:“柯大哥和温大哥都跑没影了。” 她睫毛浓密,垂下眼眸时,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一年未见,顾野却深深疑惑。 苏昭昭的样貌没什么变化,但在面对他的时候,竟能冷淡到如此地步。 若非亲眼见到那一袭红绸嫁衣裹在苏昭昭的身上,他或许永远无法窥见心中,竟会有那么深刻的悔意。 …… 苏昭昭和顾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入了城,已是戌时二刻。 重新回到镖局,走在镖局的内院,苏昭昭只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再见到镖局的沈总镖头沈阔,还有一帮同门师兄师姐,他们还像从前那般热情,苏昭昭终于湿了眼眶。 记得一年之前,她在吻了顾野之后,找到沈阔请辞。 沈阔年近四十,宛若一位严父, 几番挽留,也阻止不了她离开镖局的决心,只得无奈同意。 “昭昭,若是哪天你改变主意,想要再做镖师,盛昌镖局的大门,永远向你打开。” 得到沈阔的亲口承诺,曾叫苏昭昭一度难以割舍。 和镖局里的手足相处,也总能一团和气,能有这样的机缘,她一直很珍惜。 重新再镖局,她却有了新的身份:锦衣卫的耳目。 而且,她还要注意言行,以防再度惹到侯爷府的方大小姐…… 当晚,镖局恰巧有庆功宴,又遇到她重新归队,沈阔便在镖局内院安排了烧酒和烤肉,犒劳众人。 酒过三巡,师兄师姐们吃得开心,喝得畅快。 魏一铭端着酒碗,靠了过来:“苏昭昭,好久不见!” 魏一铭坐在了她旁边,还跟她的酒碗碰了碰。 苏昭昭也不推迟,端起酒碗仰头就喝,喝完还用袖口抹了抹嘴。 “魏师兄,好久不见,过得怎么样?” “老样子咯!” 魏一铭偏起头,仔仔细细的打量了苏昭昭一圈,一脸微笑:“一年不见,你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这还是魏师兄头一次夸她漂亮。 苏昭昭有些不好意思,当即垂下眼眸,随手拿起碟子里摆放的烤肉串,送进嘴里。 “一年不见,魏师兄的嘴也像抹了蜜!” 魏一铭咧嘴一笑,又问:“怎么会突然回来?还是跟着你师弟?” 说着,魏一铭往她身旁又靠近了些,一副想要打探的神情。 苏昭昭却有些局促。 她如今是梁佑堂未过门的妻,自然不能像以前那般不在乎,凡事得有分寸。 苏昭昭朝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事情…有些凑巧” 正在这时,一只手臂穿过了她和魏一铭的中间,拿起了桌上的一壶酒,打断了她的话。 苏昭昭抬头,是温柏川。 “苏师姐,顾头儿要你过去一下。” 温柏川面无表情看着她,完全没有理会坐在一旁的魏一铭。 魏一铭也识趣的朝旁边挪了挪地儿,自顾自的仰头喝酒。 苏昭昭很清楚,温柏川不会无缘无故找她。 看来,是顾野的意思。 盛昌镖局上上下下有近百名镖师。 今晚的犒劳宴她坐在一个角落,中间隔着那么多师兄师姐,顾野找她干什么? 苏昭昭疑惑望去,远远的看见顾野和大师兄,大师姐,沈总镖头坐在上位。 离她这桌隔着三、四桌呢! 顾野正静静饮着酒,似乎并未注意旁人。 “苏师姐,走吧!”温柏川催促。 她收回视线,想着的确也该过去敬敬酒,就起身跟着温柏川走了过去。 刚走了两步,温柏川又低声提醒:“苏师姐,以后尽量离魏师兄远一些。” 第11章 同住 镖局的犒劳宴,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苏昭昭本想借机跟沈总镖头提一提,今晚在镖局借宿的事。 不料却一直没有机会。 在席间,沈总镖头与众师兄弟们开怀畅饮。 他还说镖局接下来会有几起大生意,众师兄弟们开心得不得了,推杯换盏之际,没几轮便醉倒了。 最后,还是大师姐和大师兄搀扶着沈总镖头离开的。 看着他们摇摇晃晃的背影,苏昭昭默默叹了一口气。 要不,她先斩后奏,在镖局对付一宿? 等明日一早,再向沈总镖头说起此事,顺便再寻个住处。 正想着,却冷不丁听到顾野在身后问起:“怎么不走?” 苏昭昭回头看了他一眼:“顾头儿,我今晚就留在镖局。” 她还记得,镖局里有几间杂物房,收拾收拾,勉强能住。 顾野挑眉:“什么?” 见他一脸茫然,像是没有听清,苏昭昭只好扬声重复:“我想在镖局里暂借一宿。” 反正以前,也不是没住过。 苏昭昭见他若有所思,又急急解释:“我其实刚才就一直想跟沈总镖头说来着。可柯大哥一直缠着跟沈总镖头喝酒,所以我才会擅自决定。等明天我会亲自跟沈” 顾野忽然出声打断她:“今晚,去我宅子住。” “啊?!” 苏昭昭满眼疑惑,以为自己听错。 可她仰头看向顾野,虽是一脸淡然,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她却看出了诚意满满。 一时之间,苏昭昭不知该如何反应。 前世,她不知幻想过多少回,有朝一日,若能亲自到顾野住的宅子里瞧瞧,哪怕只瞧一眼都好。 对于她而言,顾野是难以忽视的存在,更是神秘莫测的吸引。 做为镖师,顾野却完全没有其他镖师身上的那种江湖气,反而多了几分儒雅与威严。 若不是她重生过,知道了顾野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或许她永远都不会猜到原因。 顾野微微皱眉:“没听清?” 他顿了顿,又重复道:“我说,去我那儿住。” 苏昭昭耳朵嗡鸣,脸色通红,手心颈后都冒出汗来:“……这不太方便吧。” “而且,咱镖局里不是正好有几间杂物房吗?” 说着,她背转身去,不用看着顾野才能稍稍放松些。 苏昭昭又道:“一会儿我打扫打扫,就能凑合住一宿。等天亮了,我再去寻” 没等她将“住处”二字说出口,顾野已经冷声打断了她:“方不方便,不是你说了算!” 苏昭昭心头咯噔一跳,缓缓回头。 顾野迎着她的目光,一脸正色:“镖局那几间杂物房里都放着货,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哪还有你睡的地儿?” 苏昭昭满眼尽是失落,张了张口:“啊……那可怎” 顾野吸了口气,敛目道:“又不是要你睡我房里,你犹豫什么?” 被顾野这话一噎,她又羞又恼,默默攥紧了拳头:“话是这么说……不会打扰到顾大人家里人吗?” “少啰嗦!跟我走。” 顾野催促了一句,转身就朝外面走去。 苏昭昭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片刻,才跟了上去。 “……那就打扰了,顾大人。” 谁知,顾野脚步突然顿住,回头斜睨着她,眼里竟划过了一抹愠色。 苏昭昭也跟着停了下来。 “你还是叫我顾头儿吧,这里毕竟是镖局!”顾野冷声提醒。 说完之后,才再度动身。 “知、知道。” 经他提醒,苏昭昭才想起,顾野的身份不能被镖局里其他人知道。 她停在原处,看着顾野渐行渐远的背影,默默的想着,若他真的只是个镖师,又该多好? 只是很快,她又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怎么能让自己再一次重蹈覆辙呢? 她快步追上顾野,却不敢有所僭越,只默默走到他的身后,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 京师城内,夜市流光溢彩。 街边美食香气弥漫,却丝毫没能引起她的侧目,她的心在前尘往事中浮浮沉沉。 直至察觉到身前的人停下脚步,她也才收起神站定。 不知几时,她随着顾野已经走离了先前那一带热闹的街市。 这条街,远不及先前那条街热闹。 若不是在盛夏的夜里,此处甚至还透着几分幽清。 连过路的行人,也是屈指可数。 “到了。” 顾野语气平淡,回头看了看她。 然后就踏上这宅门前的石阶,来到大门前,叩响了门。 苏昭昭盯着这三级石阶,暗暗叫惊。 台阶光滑如镜,质地与成色像是汉白玉所制,两侧还有石雕护栏。 这是有品级的官员,才能在门庭外做这般的修葺。 望着顾野的背影,苏昭昭终于意识到,她与顾野之间越来越远。 她也渐渐明白,为何在前世,无论她怎样讨好,却对顾野起不了一丁点儿作用。 在顾野的眼中,她顶多算个和蔼可亲的师姐。 如今她总算了解,以顾野这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什么女子,他得不到的? 跟在当今圣上左右,哪种绝代佳人他没见过? 门打开后,顾野叫她跟上,她才敢上前。 走进顾府后,苏昭昭没有心思浏览院中那些曲折蜿蜒的回廊与亭阁。 也无法畅快的从曾经的回忆中脱离出来。 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她,不该再想顾野的事了! 梁佑堂才是她今生该关心的事。 她冷静之后,平复了心绪,低声开口:“顾大人。” 顾野顿住脚步,微微侧头望着她。 苏昭昭一脸恳求:“若我能找出梁大哥背后的那些人,您能网开一面,饶过梁大哥这回吗?” 顾野闻言,眉眼凝重如墨:“我找你做耳目,是因为你身家清白,为人可靠。” 他回转身后,直面着苏昭昭,一脸不解:“你为何要作践自己,非要淌梁佑堂这潭浑水?” 苏昭昭不想回答,但她眉心还是不受控的拧紧了些。 顾野叹了口气:“你对梁佑堂的忠心,真是让我匪夷所思!他给你吃了什么?你就这么信他?” 苏昭昭沉了脸,忍不住开口:“梁大哥并非你口中”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野厉声呵斥:“苏昭昭,念在今晚你饮了酒,本指挥使不跟你计较!” 说着,顾野忽的朝她身前迈进了一步。 苏昭昭察觉不妥,想要退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行人。 男女老少皆有,都作一副下人的打扮。 见到顾野之后,纷纷迎上前来,躬身行礼:“大人!” 第12章 共浴 顾野这才顿住脚步。 他回身瞥了来人一眼,淡淡嗯了声,又冷声吩咐:“丁嬷嬷,去把我的翊卫斋收拾出来,带这位苏姑娘去住。” “是,大人。” 顾野径直走开了,连招呼也没跟她打一声,似是有些生气。 苏昭昭却不在乎。 总算不用再面对顾野,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是很快,她就察觉到丁嬷嬷的打量。 那眼神仿佛是要将她扒个精光,叫她极不自在。 苏昭昭暗暗觉得奇怪,莫不是这府里的下人,从没见过姑娘家做镖师打扮? 不应该呀! 她又猜测,或许是她浑身酒气熏天,才惹得那嬷嬷如此意外吧? 走了半盏茶的时间,来到一间三层楼高的阁楼前,丁嬷嬷才停下步子。 回过身,她礼貌鞠了一礼:“苏姑娘,这里就是大人的卫翊斋。” 苏昭昭暗暗称奇,又觉得太过隆重了…… 她长这么大,一直住惯了大宅院,这样的阁楼还从没住过。 见她发愣,下嬷嬷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这里是大人的书房。老奴这就让丫鬟们去替苏姑娘准备准备。” 苏昭昭这才欣然点头,跟了上去。 丁嬷嬷边在前面引路,又一面提醒:“苏姑娘若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 苏昭昭笑了笑,急忙摆手:“没什么需要了,有劳大婶!” 原来是书房啊! 她默默想着,这锦衣卫指挥使所住的宅院,果然内有乾坤,不仅很大,就连书房取名,也与锦衣卫有关。 不料,却听到丁嬷嬷掩嘴一笑:“苏姑娘,您刚才叫老奴大婶?” 苏昭昭点头。 丁嬷嬷自我介绍起来:“在顾府里,大人与老夫人都叫老奴丁嬷嬷,苏姑娘是大人的朋友,也请这样叫老奴吧!” “哦,丁嬷嬷!”苏昭昭讷讷重复道。 丁嬷嬷又问:“苏姑娘,您身上的酒气很重,不用沐浴一番吗?” 被人提起身上酒气,苏昭昭有些窘迫,她默默抬起衣袖,左右嗅了嗅。 看来,刚才果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成!” 昨夜,在卫狱里待了一整晚,正是天气炎热之际,今天又整日都在路途奔波,没味儿才奇怪了! 如今她是登门借宿,只怕还得麻烦这里的下人。 想到这里,她朝丁嬷嬷抱拳:“那就有劳丁嬷嬷准备了。” “苏姑娘,若是您要沐浴,万不可在大人书房里,还请随老奴到洗心院。” 说着,丁嬷嬷抬了抬手,转向了一旁的小径。 看样子是打算引她前往洗心院。 苏昭昭虽然意外,但是为客之道,自然是要遵循主人家的礼仪规矩。 她不好拒绝,只能继续跟在嬷嬷身后。 抵达洗心院后,在丁嬷嬷的指引下,苏昭昭经过一片古木环绕除去了身上的外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衣,才走进浴池。 洗心院在宅院深处,十分静谧,浴池四周雾气缭绕,水汽氤氲。 里面还点着熏香,作驱蚊之用,恍若仙气飘飘,白茫茫一片。 苏昭昭光着脚走入池中,才缓缓除掉身上的素衣,整个人浸入了温热的池水里。 感到彻底放松后,她又将头也埋入了水里,准备清洗,却从水中看见在池子的另一端,隐隐还有个身影。 吓得她赶紧浮出水面,可此举过于激烈,惹的池水哗哗作响。 她正准备伸手去拿池边的素衣时,却冷不丁的听到一个熟悉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什么人?” 苏昭昭整个人都僵在了那儿。 这声音…… 是顾野?! 看着眼前浓浓的白雾中,有个人影,越来越靠近。 慌乱之中,她只好重新埋进池水里面。 “不知我在此沐浴吗?” 顾野语气严厉,似乎因为被人打扰而生气。 她原以为那嬷嬷是好意,才带她来这里沐浴,没想到竟会碰到顾野。 听顾野的语气,洗心院并不是谁都能进来。 那嬷嬷看年纪也不小了,会不知道顾野的习惯? 但为何要这样对她? 苏昭昭脑子如同乱麻,又没时间细想,只想快些穿上素衣。 却越慌越乱,她赶忙背过身去。 才系紧素衣上的绳,就听到顾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昭昭?” 苏昭昭浑身一僵,酝酿了一阵,才尴尬回头。 看着顾野难以置信的眼神,她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是我。” “怎么会是你?” 顾野语气充满了意外,声音却依旧是低低的。 苏昭昭本想如实相告,可看着顾野虎背蜂腰的身型露在水面,浸湿的黑发顺着他结实的胸膛,紧紧贴在了那健硕的腹肌上。 二人默契的静止未动,池中雾气又逐渐聚拢。 水雾袅袅,朦胧之间,苏昭昭悄悄咽了咽口水。 她的视线不敢在顾野的身上逗留太久,只得飞快往上移。 扫过顾野轮廓分明的锁骨与下颌骨后,看着他的眼睛,讷讷道:“……我也没想到。” 顾野也远没有素来那般沉稳,看到她后,竟然有些失神。 很快,顾野恍然意识到自己衣不敝体,随即坐入池中,避开了她的目光,只是望着水面。 好半天,才愤愤道:“丁嬷嬷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引你来此处!” 苏昭昭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眼下,她虽是素衣在身,可已然湿透,头发也凌乱不堪。 一时之间,分不清是尴尬,羞愧,还是狼狈。 正此时,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串细密的脚步声,引起了苏昭昭的警觉。 她下意识的缩了缩肩膀,将整个身子埋入了池水之中,只探出一个头,紧紧盯着那扇屏风。 果不其然,在水雾之中,隐隐看到有几个人影。 从轮廓上看,来者是几名训练有素的青壮年男子。 眼看那几道身影越走越近,她便将身子贴着池壁,几乎就要躲进水里。 身后顾野突然扬声呵斥:“谁允你等入内的?” 话音刚落,那几道人影就齐齐站在了屏风外侧。 他们躬着身子,急急道:“启禀顾大人,卑职听到顾大人似与人起争执,后又悄无声息,因此担心大人的安危,还望大人恕罪!” 苏昭昭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起这洗心院的四周。 她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丁嬷嬷带她走的是右侧的入口。 而这几名护卫却是从左侧进来的。 如此说来,左侧这边才是洗心院真正的入口吧? “刚才……” 顾野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像是一时想不出借口。 她不禁扭头看向顾野,慌张不安。 顾野见她脸色涨得通红,宛若被人逮住的小猫,不禁淡然一笑。 只是很快,他就又是一脸淡然:“恍惚看到只猫窜了过去,并无大碍!你们统统退下吧!” 第13章 多心 直到屏风上那几道人影彻底消失,苏昭昭才长长松了口气。 若真被其他人看见,她和顾野共在一个浴池里,那才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这样一想,苏昭昭又不经意地看了看顾野。 这浴池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两个人各在一角,倒也不算太挤。 顾野已是一脸平静从容,似乎打算再泡一会儿汤。 察觉到她的视线后,顾野掀开眼帘与她对视,那双黑眸幽深,带着些莫名复杂的情绪。 可就是这样的表情,足以引得苏昭昭心慌意乱,躁动不安。 如今这般坦诚相见,她心下尴尬,慌乱的别过脸去,身子僵在了原地。 池水流动的声响,也掩不住她心跳的声音,没在水里的手指,默默的攥紧了些。 气氛越是沉默,苏昭昭越觉得不安。 片刻之后,她又偷偷瞄了一眼顾野。 顾野正枕着厚厚的白棉长巾,闭目养神,俨然一副随意慵懒的神态,并无要赶她出去的意思。 苏昭昭才冷静了下来。 但很快,她就发现管不住自己的一双眼睛。 顾野露出水面的锁骨、臂膀,胸膛,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因常年习武,他的身姿轮廓曲线近乎完美…… 她是怎么一回事?! 干嘛要脸红? 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她前世还没受够吗? 苏昭昭暗暗咒骂了自己几句,收回视线。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杂念,低头瞥见身上素衣湿尽,她双手捂住前胸,打算离开。 “……对不起,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说着,她起身准备走出浴池。 才刚背过身去,还没来得及迈开腿,忽然一双大手从身后将她手臂拽住。 “等等!” 顾野的声音在很近处传来。 苏昭昭僵在原地,却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顾野竟能悄无声息的来到她身边? 刚才,他不是还在闭目在养神吗? 她缓缓回身,才刚一抬头,就对上了顾野那双眸色如墨的眼睛。 “那个魏一铭,你要离他远点儿。” 顾野面容冷峻,又是一脸严肃。 经他一说,苏昭昭想起今晚,温柏川提起过这件事。 只是,当顾野宽阔的胸膛近在眼前,她的小脸又是没来由的一阵发烫。 她眸光一闪,快速移开:“我知道。温大哥已经跟我说了。” 苏昭昭极力想要表现得平静。 可顾野掌心滚烫,攥着她的胳膊,哪怕天气炎热,他掌心仍像着了火似的,烧得她无所适从。 她下意识想挣脱开,于是收了收手臂。 顾野的力道反而加重了:“我话还没说完!” 说着,他慢慢靠了过来,离得越近。 苏昭昭觉得局促,屏住了呼吸。 顾野一脸平静,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字一句问道:“我还是很好奇。苏师姐,你究竟是喜欢梁估堂,还是魏一铭?” 顾野眼里带着些探究的神情。 这样的距离,苏昭昭根本没法躲避,只能迎着他的目光。 “关你什么事?” 说完,她使了些劲,挣脱了顾野的束缚。 正要转身,她的肩膀又被人从后面按住,她回头瞪了一眼身后的人。 顾野的双眼带着些迷离的神色,死死盯着她,似是有话要说。 池中雾气腾起,顾野眼底蒙上了一层水雾,他哼笑了一声:“你再说一次试试。” 顾野的视线却在她唇瓣一带流连。 甚至还想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幸亏她反应迅速,飞快避开了。 苏昭昭忽然想起,今晚顾野好像饮了不少的酒,难怪举止怪异,与平日不同。 最糟糕的是,她也逐渐意识到自己浑身开始发烫发软。 不知是这池水的温度过热,还是今晚饮了酒? 这会儿后劲儿上来了…… 她急忙低头回避。 不料,又乍见身前的水波暗流更加汹涌。 无奈之下,她只得抬眼与顾野对视。 顾野那双黑眸,盯着她看时,竟然有些炙热。 不仅如此,她还察觉出顾野的喉结也微微滚动着。 苏昭昭的脸登时更红了:“顾大人,我、我沐浴完了,你……你” “别顾大人前,顾大人后的。” 顾野冷声将她打断:“若无旁人在,我还是想听你叫我顾头儿。” 这刻意强调的“想听你”三个字,令苏昭昭心脏狂跳。 顾野似乎也有所察觉,闷声笑了笑,才肯松开她。 退开后,顾野认真看着她:“在没找到住所前,你就暂且在我宅里住着吧?” 苏昭昭一头雾水。 顾野却似乎不想给她思考与反驳的机会。 “此事,的确是我的疏忽。不过,一切都是为了锦衣卫的行动,你别多想。” 苏昭昭这才放下心来。 顾野如果不这样说,她真的会多想,会以为他是刻意要她住进府内的。 “你所知的一切,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包括我的住所。”顾野提醒道。 苏昭昭点头如捣蒜:“顾头儿请放心,这件事我一个字都不会提!” 顾野笑了笑,转身背对着她。 “还有梁佑堂与魏一铭,我也不想再听你提起!” 苏昭昭:“……” 魏一铭她可以不闻不问。 但梁佑堂的事,要她不理、不问,她做不到。 她之所以回来,就是因为梁佑堂。 夜渐幽深,洗心院周围的夏虫鸣叫声,变得清晰可闻。 自从得知顾野的真正身份,她就觉得顾野和从前不一样了。 顾野虽然肯让她暂住书房,她却不能白住。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欠人情债,总归是要还的。 在京师讨生活,还得花银子…… 想到这里,苏昭昭又开口:“顾头儿,这几日,多派些镖让我走吧。” “才刚回到镖局,就这么急着跑镖?” 顾野侧过头,用余光睨着她:“别忘了,要你回来,是有其他事要你去做!” “我知道啊!” 苏昭昭脱口道:“可我总不能白白住在您这儿吧?就当是租我屋住,也得付租金不是?” “付租金?!” 顾野冷了脸,转身撑起了身子,径直从浴池中站了起来。 丝毫不避忌她人还在此处,几步便出了浴池。 苏昭昭下意识别过脸去,羞得满脸通红。 平日见顾野,都是衣冠穿戴整齐的样子,看着虽不消瘦,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健硕雄伟。 眼前这一幕,太过刺激,她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只是很快,她又有些失落。 顾野能如此坦荡,毫不遮掩,想来是根本没把她当作女人看吧? 苏昭昭忽然有些生气。 重新再看向顾野时,他已是素白长衫在身,收拾得干净利落,除了发丝微微滴着水珠。 看来,顾野打算离开这里。 “顾头儿!” 没等到顾野的回答,她厚着脸皮喊住他:“刚才我说的那些话,你还没……” “我不缺你那点租金!” “可我吃穿用度也得使银子啊!” 顾野无奈叹气:“你想多走些镖?” 顾野打断了她的话,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 隔着浴池腾起的袅袅水雾,苏昭昭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却听得出他语气里透着一抹烦躁。 苏昭昭心下一紧,答的小心翼翼:“是。” 顾野扯了扯唇角,冷声开口:“到镖局再说。” 第14章 难眠 踏出洗心院的侧门,苏昭昭左顾右盼,回忆着来时的路。 却被拐角处站着的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吓了一跳。 她甚至连那人的脸都没看清,已然知晓那是何人。 几声虫鸣,伴着一阵夜风,掀起顾野的衣摆,也带动着她的裙摆。 炎热的夜晚,难得一丝清凉,苏昭昭踟蹰不前,愣在了原地。 顾野大步走来,衣摆带风的声音掠过了她的耳畔:“夜深路黑,宅院曲折难辨,我送你。” 他面色平静,浑身透着矜贵威严,与平日无异,浴池内发生的一切,都好似无关痛痒。 苏昭昭的整颗心,反而落了地:“有劳了,顾头儿!” 说罢,便从容淡定地跟在了顾野的身后。 离开洗心院时,她偷偷回望了一眼院门四周,却并未看到侍卫守护。 苏昭昭暗暗猜测,顾野似乎不想让人知道她的存在,有意遣了侍卫离开。 她又觉得奇怪,既是自家宅院,为何还要安排侍卫值守呢? 一路上,苏昭昭思绪乱飞,直到顾野忽然顿住脚步叫她,她才回神。 “到了。” 苏昭昭朝前方看了一眼,翊卫斋内已有烛火微光透出窗外,想来是顾府里的下人已经替她打点好了一切。 她低眉敛目道:“顾头儿,今天多谢了!” 其实她身为镖师,一直就有记路的习惯,即使顾野不出现,她凭借记忆也能找到路。 顾野应该知道这些,送她过来,不过是尽些待客之道罢了。 顾野的眼里似是还有话未言尽,但最终转身离去。 她未做多想,转身推开身后的大门,门开的刹那,却被眼前的陈设震住了。 翊卫斋的大堂两侧是犹如列阵般的书架,上面摆满书册,是她毕生也没见过的这么多。 室内烛火橙黄,火星跳跃,充斥着油脂燃烧与书木的香气,俨然像一间藏经阁。 经过书架,她从一侧的旋梯登上阁楼,准备歇息,躺下后却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她又起身,走到楼下,浏览着阁楼里摆放的书册。 苏昭昭恍然发现,顾野以武职为生的这么一个人,竟会读《诗经》《韬略》《历传》这些文人的东西,实在是不可思议。 她随手拿起一本,带到楼上翻阅,没过多久便眼皮打架,支撑不住睡着了。 卯时三刻,苏昭昭自然而然的醒了过来。 她穿戴整齐后,将昨晚那本书放回原位,听到有人敲门。 “苏姑娘。” 是丁嬷嬷。 苏昭昭意外之余,急忙将门打开:“丁嬷嬷?” 丁嬷嬷笑逐颜开道:“苏姑娘,请随老奴去膳厅用早饭吧!” 见她愣住,丁嬷嬷解释道:“是大人亲自吩咐的,苏姑娘,请吧!” 说着,转身走在了前头。 苏昭昭忽的想起昨夜在洗心院与顾野共浴的画面,还记得顾野当时脱口而出的话。 她突然有些恼。 不知丁嬷嬷昨晚那样做,是不是不怀好意,但碍于礼数,她不好发作,只得先行跟上。 走了一段路,她才敢开口。 “……丁嬷嬷昂?” 丁嬷嬷顿住脚步,回头看了过来:“苏姑娘,老奴昨晚并不是故意要为难你。” 苏昭昭怔了怔,没想到丁嬷嬷竟然知道她想问什么? 丁嬷嬷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的情绪,似是斟酌。 “只因大人从未带过什么人回府,因此老奴担心照顾不周,一时疏忽,忘了大人也在洗心院里沐浴。” “昨晚,大人已经狠狠责备过老奴!” 丁嬷嬷敛目赔礼道:“苏姑娘,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丁嬷嬷说得诚恳,苏昭昭在心中原谅了她:“原来是这样……” 为了缓合气氛,苏昭昭将话言明:“我其实已有夫君,和顾大人只是同僚,登门打扰实在事出突然……” 话音一落,丁嬷嬷脸色微变,像是受到惊吓。 “难怪了。” 丁嬷嬷喃喃自语了一句,很快又恢复了平常:“膳厅就在前面了!” 苏昭昭点了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这回,总算说得清楚明白了,不会再惹人猜想了。 在丁嬷嬷的指引下,她来到膳厅,规规矩矩的入了座。 面前这张八仙桌,木色紫红、桌案肌理清晰细腻,雕花图案考究,足见顾宅底蕴殷实。 此时,顾野和几位男男女女,走了进来,依次落座。 看那些人的年纪,应是顾野长辈,又个个都是衣装楚楚,仪表堂堂。 苏昭昭慌忙起身,正不知该如何称呼。 顾野已经冷声开了口:“娘,几位姨娘、叔伯,这位是苏昭昭,盛昌镖局的镖师!” 苏昭昭并不怯场,面带微笑向一众长辈抱拳行了一礼:“昭昭见过各位叔伯、伯母!” 她话音才落,顾野已示意要她坐下,转头又向长辈们解释:“她暂时没住处,所以我让她在翊卫斋暂住着。” “昨夜回来得晚,所以才等到今日一早,跟娘提一句。” 话音刚落,苏昭昭便飞快扫过各位长辈的脸色。 不知为何,却冷不丁让她联想到,先前丁嬷嬷的那个神情。 既像是有些意外,又好像感到不可思议。 这让苏昭昭着实摸不着头脑。 她心下虽是不安,面上仍是带着善意的微笑,只是双手默默放在膝盖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缓解紧张的情绪。 走镖这些年,苏昭昭与大富大贵的人打过不少交道,也从不胆怯,只是想到他们是顾野的亲人,难免有些在意。 “安置在翊卫斋?” 一位妇人问道,声音有些惊讶:“那你平日看书练剑要去哪儿?” 那妇人追问顾野时,几名下人端了莲子粥与佐餐的吃食进来,还一一摆开。 “随便在后院子里练剑就是。” 顾野含糊答道,还飞快扫了一眼苏昭昭。 昨晚饮了烧酒,又吃了烤肉,苏昭昭口干舌燥了一晚上。 看着桌上摆放的吃食,都是些泄火滋阴的,她的目光早落在了食物上面了,丝毫没有留意到顾野的视线。 “苏姑娘!” 听到和顾野说话的妇人叫她,苏昭昭才抬眼看去。 妇人端庄华贵,笑容和蔼,与顾野眉眼间竟有几分相似。 她猜测这位夫人,应是顾野的娘亲。 “你跟小野是在镖局里认识的?” 苏昭昭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是,顾伯母。” 顾母也有些意外,她还没表明身份,苏昭昭竟能看出她身份来。 顾母沉吟片刻,又问:“小野的身份,你也都知道……” “娘!” 顾野将话题打断:“她知道我的身份,您先别问这些了。” 顾母看着已经年过四十,但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容貌,算不算美艳绝伦,却也是风华绝代。 被顾野打断,柔柔笑道:“难得见你带人回家,娘只是随口多问几句,你又不乐意了!” 与同席而坐的几位妇人相比,顾野的母亲面色和蔼,眼角的笑纹看出得,素来是个爱笑的人。 顾野盯着顾母,一脸无奈的神情。 顾母浅浅饮了一口茶,又看向苏昭昭,笑道:“苏姑娘,让你见笑了。” “我们小野就这性子,跟他仙逝的爹一个样儿……你跟他相处,一定受了不少的气吧?” 第15章 心动 得知顾野的父亲已不在世,苏昭昭急急放下刚拿起的青花瓷勺,坐端正了些。 她规规矩矩应声:“没有的事,顾伯母。顾头儿还……还挺照顾下属的。” “顾头儿?”顾母的语气有些惊讶。 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的词,将目光落在了顾野的脸上,带着些许探究。 苏昭昭也飞快扫过席间其他人,随后将目光落在了顾野身上。 顾野淡然的喝着碗里粥,神情平静自若,恍若无人。 其他人却全都带着异样的眼色,看向了她。 苏昭昭心头一紧,疑心刚才不该称顾野顾头儿,应改口叫他顾大人才是。 只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承受不起这么多双眼睛的审视,还个个都是顾野的长辈。 她只好软声解释:“……我一时口快,说错了说错了。是顾大人才对!” 苏昭昭还赔了笑脸,场面才渐渐得以平息。 顾母恢复了平静,垂着眼看了看桌上的吃食,柔柔劝她:“苏姑娘,你不用紧张,就当是在自己家里。” 她心头一暖,露出微笑。 “这些都是小野平日爱吃的,也不知苏姑娘能不能吃得惯?” 顾母脸带笑意,看着她:“苏姑娘,你是哪里人啊?怎么一个姑娘家,会去镖局做这么辛苦的镖师呢?” 从来没人问过她这个,苏昭昭呆了呆。 好在她反应够快,立即开口:“哦,顾伯母,我家乡在庆州府永家县。做镖师是因为” “娘!” 顾野突然出声喝止,阴沉着脸,眼底的烦躁几近溢出。 “不能安静的吃个早饭吗?” 如此一来,倒把苏昭昭想说的话给噎了回去。 察觉出儿子的脸色不对,顾母这才改了口。 “好好好!娘不问了、不问了!” 顾母抬手示意大家:“都用膳吧!” 苏昭昭这才重新拿起瓷勺,默默喝着碗里的粥。 才只尝了一口,她就暗暗赞叹不已。 没想到,顾家厨子的厨艺,十分了得,这粥不仅美味,还很暖胃。 粥里面的虾肉很有嚼劲,米粥本身又格外滑口,还裹挟着淡淡的香气。 她还从没吃过这种粥。 吃了几口后,席间一位叔伯忽然叫住顾野:“这一年以来,你都在那间盛昌镖局里,是真在替皇上办事?” 顾野淡淡嗯了声,继续埋头吃饭。 那叔伯见他神色不明,又继续问起:“我听内务府的人说,这一年里光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就换了不少人……你是他们的指挥使,就没想过让你表弟也” 话还未说完,顾野登时就将手中木着一掷,重重放在了桌面上。 声响不大,却足以打断那叔伯后面没说出的话。 顾野这举动,惊得苏昭昭也停下了喝粥。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眼前的情形,却一头雾水。 有位身着绿绸缎长裙的妇人开口劝道:“你三姨父只是想替你表弟说说……” “三姨,三姨夫。” 顾野将碗轻轻放下,还擦了擦手:“表弟的事恕我无能为力,帮不上忙!” 他语气依旧如平日般冷冽,说完便站起身来。 “娘,我出门了。诸位姨娘,姨父慢用。” 苏昭昭还没反应过来,顾野已经走到她身后,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了。” 看着碗中还有两口没喝完的粥,苏昭昭有些依依不舍。 她不知几时才能再吃到这种粥,可眼下,却不能继续坐着。 苏昭昭只好起身,一拱手:“伯母,各位叔伯,昭昭告辞!” 没等她放下抱拳的双手,她胳膊肘忽然一紧,有人拽着她,急急往外走。 她扭头一看,是顾野! 她本能的嚷道:“诶,别拽别拽,我这不是在走嘛!” 顾野却没理她,强行拽着她大步走出了顾家的膳厅。 之后的一路,更是疾奔不停。 苏昭昭腿脚本就不比顾野长,被他拉着走了一段路,只觉狼狈不堪。 她几乎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顾野的步伐。 直到出了顾府,来到街上,苏昭昭才用力甩开了顾野的手。 她停下脚步,喘着气:“明明还有时间,走这么快干嘛?” 虽然,她不知道顾野和他三姨父之间有什么误会,但她能感觉到顾野不太喜欢他三姨父。 顾野见她停下,也顿住脚步,却并没回答她问的话。 苏昭昭又问:“我很明白,听长辈说教的感受。但你左耳进,右耳出,不就好了?!生什么气啊?” 不知是不是她的话过于没谱,顾野侧过脸看她的时候,竟是一脸的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 苏昭昭觉得奇怪,却也不是真的在意,她还回味着刚才那碗粥呢! 片刻之后,她又道:“顾头儿,你府里的厨子厨艺好好啊,刚才那碗虾粥好好吃!” 顾野眯起眼,有些意外:“我说呢,原来是某人贪吃,借着别的由头数落我!” 苏昭昭顿时眨了眨眼:“我哪有?再说,刚才你明明就是在生气!” 顾野默默看着她,嘴角往上扬起。 苏昭昭更加一头雾水,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顾野笑容收敛了些,又是一脸冷峻清风之色:“我刚才只是觉得有些烦!” 苏昭昭一脸不信。 顾野又急急解释道:“三姨父一直都希望我表弟能成为锦衣卫,但我帮不了他。” 苏昭昭从刚才也听出来了,她顺着顾野的话问:“为什么?” “顾头儿,反正你是锦衣卫的头儿,就当是完成你三姨父一个心愿,让你表弟去做锦衣卫呗!” 她刚把话说出口,顾野立即冷了脸。 苏昭昭立即噤了声。 顾野表情淡淡,盯着她时眼底多了些讽刺的意味:“苏昭昭,在你眼里,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锦衣卫?!” “可他是你表弟啊!” “我劝你用用脑子!” 顾野的脸色沉得更加的难看,还厉声斥责:“你嘴里的这句话,可大可小!” 苏昭昭突然背后发寒,下意识往一旁挪动了脚步,只想离他远一点。 顾野却上前一步,幽幽道:“皇上最不喜结党营私!” 只是,在说完这话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前方的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才又续道:“何况,我表弟是什么料子?我清楚得很!锦衣卫,纪律严明,刚正不阿。身为一份子,克己奉公还是其次。” 看着顾野棱角分明的侧脸,因为陈词激烈,使他表情丰富细腻。 苏昭昭忽地有些失神。 怎么办?心跳是不会骗人的。 她还是喜欢顾野。 上一世如此。 这一世,阔别一年,再见到顾野,她还是会心动。 暗自感慨一番后,她的神智才渐渐回拢。 顾野仍继续说着锦衣卫跟他表弟有多么的不相合。 苏昭昭回神后,接着不住的点着头,给他回应。 第16章 透露 顾野素来话少,纵然心事重重,也不喜表露在外。 时隔一年,面对苏昭昭久违的训诫与宽慰之词,他竟有些难以自持。 看着苏昭昭始终一副笑容可掬,认真听他“诉苦”的模样,好像回到最初相识的那会儿,他的心里便软了下来。 曾经,面对苏昭昭时,他从未有过丝毫的怯懦。 可今日,他却无端地红了脸。 好在,提起三姨夫表弟的事时,他本就义愤填膺,才没惹苏昭昭起疑。 苏昭昭的小脸算不得柔美,眸子透着几分刚毅,不似王公贵胄府院里的娇花,绮罗粉黛,娇弱无比。 明明生得明艳动人,动若脱兔,却将一切掩入朴实无华的镖衣之中。 “抱歉,我刚才话太多了!” 说话时,顾野的脸色并没多大的起伏。 可在他心里,却期待着苏昭昭不再拒他于千里之外。 苏昭昭并没看出他的心思,只是忙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我懂!” 她又宽慰顾野:“就像我的大哥跟大嫂,他们也总会找我帮忙什么的……顾头儿,你的感受,我明白的!” 与顾野并肩走在街头,苏昭昭偏起头看他。 “顾头儿,在没见到你娘以前,我一直在想,你娘或许跟你一样,也是个严肃认真的人。” 顾野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意外,但面上仍没什么反应。 她眼里含笑,又道:“原来顾伯母是个很和蔼的人!” 和顾野的性子一点儿也不像。 苏昭昭越说越起劲,扭头又看了顾野一眼:“倒是你跟温大哥……” “我跟柏川怎么了?” 顾野低头凝视着她,脸上表情些许的松动。 苏昭昭扬着笑:“听你说了那么多关于锦衣卫的事,我就在想,是不是皇上不许你们笑?” 她没等顾野答她,拧眉又道:“可不对啊,我看柯大哥整天倒是乐呵呵的!” 顾野没做声,一双黑眸犀利的盯着她,眼里噙着笑,还带着些久违了的神色。 那目光仿佛要把她看穿似的,苏昭昭顿时才有了察觉。 她忽的微微红了脸,想起刚才没克制自己,用了曾经的方式对待顾野。 明明她已经决定这一世,要离顾野远远的,不能再动心。 想到这时,她收起笑。 加快了脚步,径直走在了顾野的前头:“我先走一步了,免得一会儿被人发现。” 说完,便头也不回,一路小跑着与顾野拉开了距离。 苏昭昭的躲避太过于明显,顾野看着她的背影,眼眉冷了几分。 以他对苏昭昭的了解,常常在他身边开导、宽慰、说关心的话,这才是他所熟识的苏昭昭。 本以为苏昭昭是因为梁佑堂,才变得陌生与疏离,可刚才她分明…… 顾野眉心微微拧得紧了些。 回神后,他加快了步伐,默默追了上去,在人群中觅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后,便和她保持着大约十步左右的距离。 行路时,偶有途人穿梭在他与苏昭昭之间,或有马车,轿子遮挡视野。 这些对顾野而言,并没什么影响。 毕竟,跟踪一个人对于锦衣卫来说,不过是雕虫小技。 何况他还是锦衣卫指挥使。 被他跟的人,除非受过特殊训练,否则很难察觉到。 即使是苏昭昭这种会些拳脚的镖师,也不例外。 来到盛昌镖局前,苏昭昭瞥见柯浩然与温柏川二人。 她才放慢了脚步,待二人靠近后,苏昭昭抬手向他们打起招呼:“柯大哥,温大哥!” 温柏川微微颔首,以示回礼。 她知道温柏川就是这个性子,不以为意。 柯浩然却不同,远远看见她时,嘴角就扬起一抹笑意:“苏师姐,早啊!” 说着,柯浩然的视线又落到了她的身后方。 苏昭昭下意识扭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听到柯浩然的语气变得恭敬了。 “顾头儿!” 顾野步履生风,走到了她的身旁。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的目光落到顾野身上时,顾野忽的移开了视线。 顾野平静的看着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微微颔首:“早。” 似是一副天生的倨傲与清冷。 温柏川立即抱拳,朝着顾野行了一礼:“顾头儿!” 一番礼数后,几人才依次跨进了镖局的大门。 “不知是不是昨晚饮酒太过,烤肉也吃了太多!” 柯浩然边走边打着哈欠:“今早起身,仍觉得口干舌燥的,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说着,他又问:“顾头儿,苏师姐,你们用了早饭没?” 苏昭昭点了点头。 顾野也只是“嗯”了一声,就不再多言。 柯浩然又道:“这大热天的,真没什么能入口的吃食啊……” 有了柯浩然在这儿东拉西扯,即使与顾野挨得很近,苏昭昭心里的紧张和局促感,仍减轻了不少。 她想也没想,就接口道:“是啊。这天儿的确太热了。” “诶,你们早上吃的什么?” 柯浩然语气慵懒,叫人没什么防备。 “虾肉粥。”苏昭昭脱口说道。 没想到,顾野竟与她异口同声:“虾肉粥!” 苏昭昭刚缓下来的心绪,又被顾野不经意的提了起来。 她飞快看了顾野一眼,压下心中的慌乱,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虾肉粥?!” 柯浩然有些惊讶。 将目光落在了她与顾野的脸上,游移不定,眸中神色露出审视与深思。 片刻后,才问:“你们……是去的同一间食肆?” 苏昭昭心头一跳,这要怎么回答才好? 昨晚,顾野才刻意提醒过她,不许跟任何人说起,她在顾野那儿暂住。 柯浩然看出她脸有异样,故意继续追问:“苏师姐,虾肉粥好吃吗?是哪间食肆?我一会儿也去尝尝!” 苏昭昭顿时慌了。 她哪有去食肆,那虾肉粥是顾府厨房里做的。 可昨夜顾野曾警告过她,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她住在顾野那儿。 这‘任何人’里,是否也包括了柯浩然和温柏川呢? 她攥着指尖,飞快看了顾野一眼。 顾野却无动于衷,更没有看过她一眼,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柯浩然,冷声道:“你不是口干舌燥?还这么多话?” 被顾野出言训斥,柯浩然立即噤了声。 没过一会儿,柯浩然又忽然走快了两步,与顾野齐肩而行,还掩唇凑近顾野的身侧。 “不对啊,顾头儿!” 他低声推测:“据我所知,您一般不去食肆用早饭啊!” 第17章 敏感 顾野顿住脚步,偏过头瞥了柯浩然一眼,那神色似喜似怒,叫人摸不准其中的含义。 没等他出声,柯浩然就收敛了:“属、属下不过问了。” 顾野方才抬步继续往前。 柯浩然却没有跟上,他回头看了苏昭昭一眼,严肃的脸上忽然又露出笑脸。 “苏师姐!” 苏昭昭皱眉:“?!” 见她不再往前,柯浩然主动靠了过来:“你刚才从东街的方向赶来镖局。是不是昨晚压根儿就没在镖局里住?” 柯浩然目光闪烁着狡黠,唇角微微上扬,笑得古怪。 苏昭昭感到了一丝丝的压迫感。 顾野昨夜提醒过她,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有关他府上的事。 看来,这里面也包括了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 想到这,她装聋作哑道:“不知道你想要说什么。” 随后加快了步子,急着避开。 “苏师姐,你跑什么啊?” 柯浩然意外之余,更加确定心里的猜测。 他跟了上去,走到苏昭昭的身侧,又一字一句的低声追问:“该不会是被我说中了,你昨晚在顾头儿那儿住的?” 苏昭昭吃惊的看了他一眼,不作任何回答,但心里却慌张起来。 这可不是她主动说的,顾野不能怪她! 怪就怪柯浩然太聪明,只不过提起一碗粥,他竟能想到这些…… 顾野忽然回身:“那又如何?莫非还要我向你报备?” 顾野眼里阴沉沉地盯着柯浩然,没有一丝感情。 柯浩然当即瞠目结舌,似是没想到顾野会如此坦然,还会让苏昭昭到他的府宅里住。 收起笑脸后,柯浩然急忙摆手:“当、当然不是了……” 担心遭到更严厉的斥责,柯浩然又连忙抱拳赔礼:“顾头儿,浩然不敢!” 没过一阵,柯浩然又忍不住问起了一旁的温柏川。 “柏川,咱们跟顾头儿多少年了?” 温柏川瞥了他一眼,答得爽利:“三四年了吧!” “三四年了啊!” 柯浩然故意惊叹道:“都这么长时间了!你我都还没去过顾头儿的府宅呢!” 温柏川斜睨看了柯浩然一眼,知他心里所想,却并未出声附和。 见顾野不置可否,柯浩然又继续说道:“好歹,咱们也算得上是多年的同袍兼好友!” 柯浩然笑了笑,感慨道:“说不上出生入死,也算得上是甘苦与共吧?” “怎么?” 顾野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晨光落入他漆黑的眸子里,本来是一脸阴沉的表情,却多了几分暖意。 他的声音却依旧低沉,混着清晨的拂风灌入耳中:“柯浩然,你很想来我府里住吗?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起过?” 柯浩然也停了下来,双手一摊:“没有没有没有!我这不是和柏川随便聊聊天嘛!” 苏昭昭被迫跟着停下步子。 镖局内院的长廊并不太宽阔,这三人又是人高马大的,即使她想要继续往前,也没有法子。 顾野盯着柯浩然,眼里带着些笑意:“你少啰嗦!” 那神情似是在笑柯浩然既幼稚又无聊。 “有话就直说,不必旁敲侧击、拐弯抹角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 柯浩然也不打暗语了,迎着顾野的目光,扬着一脸笑:“我就是感慨感慨……咱们相识这么久,我都还没尝过顾头儿家厨房做的饭菜呢!” 说着,他又侧起脸向温柏川递了个眼色:“是不是啊,柏川?” 温柏川与柯浩然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二人又一同看向顾野。 顾野差点被气笑了:“你们不是只爱吃尚膳监的菜吗?” 说罢,他转身继续往前,柯浩然和温柏川也顾不上招呼苏昭昭,紧跟其后。 苏昭昭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没有继续往前。 “那个……顾头儿,我想起还有些事情……” 她低低开了口,可顾野、柯浩然、温柏川并没有回头。 根本没人在意她,柯浩然那样说,也不过是在调侃顾野罢了。 她觉得自己有些好笑,随即背道而驰,往外走去。 在离开前,还清楚的听到顾野清冷平淡的声音:“……我家厨房做的那些菜并没什么特别。” “浩然,你若是真想吃美食,不如想想,如何快些完结圣上的任务,早日回朝复命。” “哈哈,这倒是!” 柯浩然笑声清朗。 苏昭昭只觉快要透不过气,又加快了步子离开。 直到苏昭昭跑没影儿,柯浩然才收了笑,一脸严肃:“顾头儿,您刚才故意无视苏昭昭,是有什么话想要交代属下吗?” 温柏川疑惑:“可她不是大人有意请来,做锦衣卫耳目的吗?” 见二人皆是一脸严肃,想来早就私下商讨过一番。 顾野犹豫了片刻,便如实相告:“二位同知,我的确有要事,要吩咐你们去做。” 柯浩然与温柏川二人相视了一眼,果然如他们所料。 顾野目光飘忽,望着苏昭昭消失的地方,悠悠开口:“至于苏昭昭……,我找她做耳目,的确与圣上委派之事无关!全是我个人的意思。” 柯浩然立即拱手:“既是顾大人的私事,属下就不再过问了!” 温柏川急急追问:“不知顾大人有何事吩咐?” 顾野看了二人一眼,将头凑近,如此这般一说后,三人相视一笑,才又继续朝镖局内院走去。 途中,柯浩然忽然追问顾野:“顾头儿,您该不会对苏师姐动了凡心吧?” 温柏川也将视线也落在了顾野的脸上,却冷不丁的提醒了一句:“可咱们几个的婚事,得由圣上下旨,怎能自做主张?” “我知道。” 顾野脸上的笑一点点的消失殆尽,眼中多了一丝迷惘。 柯浩然急忙宽慰道:“怪不得,顾头儿你明明可以直接去捉拿那个梁宗裕,却偏偏要绕远路,跑去庆州府,抓一个小小的分舵舵主……” 见顾野没有作声。 温柏川神色凝重:“可是顾头儿,那苏昭昭和梁佑堂有婚约在身,你又要如何才……” 见顾野面色更冷,温柏川噤了声。 柯浩然急急转了话题:“诶,柏川!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咱们去永州府抓人,那个永家知县连乌纱帽都没戴好,就马不停蹄的跑来见咱,样子可真是够狼狈的啊!” 温柏川有些忍俊不禁,轻笑了笑。 见顾野神情依旧凝重,柯浩然轻声劝道:“顾头儿,你得对苏师姐多笑笑,别总是板着一张脸。” 话音落下,三人便相视一笑,信步往前。 镖局点卯过后,拿到当日护送的镖单后,镖师们便陆陆续续的出了门。 苏昭昭默默站在温柏川和柯浩然身旁,翘首等着她的镖单。 不知是不是她今天太过敏感,跑开之后,再重新见到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她总觉得,这两人看她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到底是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第18章 在意 顾野将镖单交到温柏川手上,又重重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温柏川和柯浩然应了声好,便步履稳健的走了出去。 离开前,柯浩然还刻意回头看了看她,眼角眉梢全是笑意:“苏师姐,我们就先送镖去了!” 苏昭昭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的盯着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的身影。 这时,却冷不丁听到顾野开口:“你刚回镖局,今日就先去取这趟货镖吧!” 顾野将一张写有地址的镖单,交到了苏昭昭的手上。 “落霞楼。” 这个名字,好熟悉啊! 接过镖单,她仔细看了看那个地址,努力在脑海里回忆着。 “就在南市大街,你过去之后,一眼就能看到。” 顾野不紧不慢,低声又提醒了一句:“去后,你多多留意一下申大官人。” 苏昭昭总算记起,落霞楼是京师最大的成衣铺,是申家的产业之一。 可她回来前,明明和顾野提过,她不想跟姓申和姓方的人打交道。 顾野果然没将她的话记在心里…… 算了,早料到了。 苏昭昭接过镖单,有些疑惑:“申大官人的镖,一直都是大师姐在责负,你让我去,会不会……?” 在盛昌镖局里面,不同等级的镖师,会对应不同的雇主。 申家在京师的地位显赫,因此申家的镖,无论大小,都是交由镖局里的大师姐沈碧光在负责。 前世,她与申苍海只打过一次交道。 严格来说,是她与申苍海的小妾打过一次交道,可后来却差点遭到申苍海轻薄。 现在想来,她仍心有余悸,拳头发痒! 申家在京师财势滔天,申苍海为人更是放浪形骸,风流不羁。 现在要她亲自去一趟申家的成衣铺,还要她留意申苍海? 她害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 顾野面无表情问道:“那又如何?” 苏昭昭将手里的那纸镖单,交还到顾野的手里。 顾野一脸不解,看了镖单一眼,又将视线移到了她的脸上。 “你这是做什么?” 苏昭昭直言:“首先,申家的镖,一向是大师姐在负责。其次,上回我和你说过,我和姓申的人犯冲,遇上了,我怕我会忍不住……” 听到她这样说,顾野一反常态的笑出了声:“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收笑之后,顾野又将那纸镖单,递到了她的手上:“要你去,你就拿着!” “可……” 苏昭昭低头看着那纸镖单,上面写着‘卅十件绸缎裙到醉红轩’。 这的确是件很轻松的货镖,而且申家的镖油水很多。 好!她若是遇上了申大官人,就尽量克制一下自己。 可镖局有镖局的规矩,申家的镖一直都是由大师姐负责,怎会突然交给她? 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顾野沉声道:“放心,这趟镖坏不了规矩!而且,不是你说等银子使吗?” 苏昭昭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面带疑惑。 顾野被她看得心虚,移开了线视:“大师姐忙不过来,所以才派你去!” “大师姐忙不过来?!” 见顾野避开她的目光,苏昭昭追问:“镖局现在生意这么忙了吗?” 顾野这才看向她,笑了笑:“是啊!” 苏昭昭很少见到顾野面露微笑,目光还这般温柔。 她心中暗暗发怵,怎么就连顾野也变得不太一样了? “不是你要我派镖银多的?怎么真给你了,又不敢接了?” 顾野问话的语气却丝毫没有改变,依旧冷厉刺骨。 “谁不敢了?!” 苏昭昭嘀咕道:“我只是不喜欢这号人!” “不喜欢?” 顾野有些意外,眼里带着探究的目光,盯着苏昭昭。 半晌后,他似乎得出一个结论,追问:“为何不喜欢?你跟他认识?” 苏昭昭没想到无心的一句话,顾野竟然一连问了这么多。 她能怎么办? 总不能说她上一世和申苍海打过交道吧? 苏昭昭眼珠转了转,随口搬出之前曾说过的那个谎话。 “我之前不是说了!我找神算子算过,我和名字里带‘申’啊、‘方’啊的人犯冲。” 说着,她急急转身,打算开溜。 “等等,我还有话要问你。” 苏昭昭顿住脚步,心虚回头:“干嘛?” 顾野走近之后,偏了偏头,满是审视看着她:“你在哪儿找的神算子?我也想见上一见!” 她瞬间移开视线,含糊不清道:“不就是乡下咯。” 苏昭昭实则心惊肉跳,锦衣卫果然没这么好糊弄。 何况,她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锦衣卫的头儿。 上次,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才堵住了柯浩然和温柏川的猜疑。 今日本来打算故技重施,不料,顾野竟然刨根究底起来。 她又插浑打科道:“怎么顾头儿也信这个?” 顾野眸色微暗,到底还是没再继续追问。 但他的眼眸深不见底,像把尖利的冰刃,苏昭昭的脑内无缘无故又想起卫狱里的那些镣铐与皮鞭。 “我可没胡说!” 苏昭昭睫毛颤了颤,慌忙解释:“你干嘛这样看我。” “好,那你说那个神算子什么样貌,在哪儿摆摊?” “我哪记得这么多!” 苏昭昭心虚:“再说,他只是个过路的,我也不知要上哪儿找他去。” “过路的?” 苏昭昭一想,反正谎都扯到这个份儿上了,便将心一横,认真道:“是啊!” 顾野盯着她,眼里的审视并未减少,看得苏昭昭心肝乱颤。 半晌,他才移开视线,喃喃开口:“不是你与梁佑堂合婚卜吉时问的么?” 苏昭昭的脸忽的发烫,血液直往脸上涌。 都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的脸红得厉害。 她下意识用右手捻着左手指尖,稳住了心神,才低声细语道:“……不,不是。” 她和梁佑堂之间的婚事,虽是经过三书六礼,但其实根本就没来得及合八字。 只因梁佑堂向她大哥问了生肖,得知并不犯冲,就决定不算了。 而且,梁佑堂是做漕运生意的,平日时常都会拜龙神,来求得漕运途中顺遂,就没在意合婚之事。 而她对梁佑堂的感情谈不上很深,更像是对兄长那般的义气。 “你问这个做什么?”苏昭昭忍不住追问。 “我只是好奇。” 顾野眉梢轻轻挑起,凝神盯着她:“你这样信一个神算子的话……那他有没有算出,你和梁佑堂会完不成婚?” 第19章 打探 顾野的话,问得别有深意。 苏昭昭愣了愣,下意识移开了视线,没有立即接口。 顾野向来很少过问他人私事。 突然发生这种转变,她有些不习惯,却又难免忍不住好奇,便拿余光偷偷打量他。 顾野一脸气定神闲,逆着朝阳站在她的面前,柔和的光芒笼罩着他整个身子,苏昭昭要觑眼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见顾野目光清冷,面容冷峻持重,等着她作答。 若是前世,她一定会很开心。 那时,她总是盼着顾野能稍稍对她有一丁点的好奇,她就心满意足了。 重生之后,她逼着自己对顾野死心,主动离开了镖局,回乡下过了一年没有顾野的生活,她一直以为她放下了。 可当顾野重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才发现原来放下很难。 苏昭昭迟迟不语,顾野的眼神有些晦暗。 他侧了侧身,让开了前路:“算了,就当我没问过。” 苏昭昭抬眼看着他,一股怅然之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忽然意识到,顾野会追问这些,或许只是为了梁佑堂的那件案子…… 根本与她无关。 毕竟,私运军器、私占官渡这两条大罪,已是扣在了梁佑堂的身上,若不能找到其他的证据,几乎不可能替梁佑堂翻案。 顾野缠着她问这些,一定是因为她和梁佑堂的关系…… 苏昭昭心里有些落寞。 收回神后,她恢复了平常:“南市大街落霞楼,三十匹绸缎裙衣是吧?我去就是了!” 晃了晃手中的镖单,她又提醒了一句:“顾头儿,以后申家的镖,您别再找我了!我宁可去走路途远点,镖银少点的,也不要接申家的镖!” 顾野扯了扯嘴角,斜了她一眼:“这可难说!” 顾野没想到,他的苏师姐竟然开始跟他讨价还价了? 以前,苏昭昭可从不这样。 是因为他刚才过问梁佑堂的事吗? “就当是求您帮帮忙!”苏昭昭语气慵懒,说罢抬步就要走。 顾野却伸手拦住她:“苏师姐,等会儿!” 苏昭昭顿了脚步,偏头看来:“顾头儿,您还有交代?” 顾野凑近她面前,低声提醒:“今日你去落霞楼,除了多多留意申大官人外,还要多多向醉红轩的老鸨打听一下,这三十几匹绸缎裙衣的用途。” 她顿时会意了。 幸好顾野的提醒,否则她都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这次回镖局,她并不是只是做做镖师,还得替锦衣卫打探消息。 不过是三十几匹绸缎裙衣,还能做何用途?自然是姑娘们穿在身上用的。 这有什么可疑的? 苏昭昭虽然暗暗这样想,但还是低声确认道:“好。申大官人那里,我要留意些什么呢?” “申大官人的所有举动。” “所有举动?!” 苏昭昭惊呼一声,很是不解。 顾野见状,顿时伸手将她嘴巴捂住,还警惕的看了看四周。 好在镖局里多数的镖师们,都已经离开内院,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顾野吐出一口气,还给了她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总之,你看到了什么,就回来告诉我什么。越详细越好!” “唔!”苏昭昭点了点头。 顾野这才意识到,他的掌心触碰到了苏昭昭的嘴唇。 那触感既温润,又柔软。 犹如触碰到了滚烫之物,顾野慌忙松开了手。 “憋死我了!” 她喘着气,瞪了顾野一眼:“顾头儿,你下手能不能轻点儿?” 顾野下意识的侧了身子,回避起她的目光:“去吧!” 苏昭昭这才拿着手中的镖单,朝着顾野挥了挥,算作辞别。 走开后,她拿指尖揉了揉自己的唇瓣,试图将刚才顾野掌心的触感消除掉。 看着苏昭昭的背影,顾野的思绪被拉回了昨夜。 在洗心院的浴池里,苏昭昭虽是素衣裹身,他却仍能看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虽然若隐若现,如同雾里看花,却久久挥之不去。 在此之前,顾野还从未有过这等心思。 成为锦衣卫指挥使后,他将全部的心思,都投入在圣上所交代的任务上,丝毫不敢懈怠,的确忽略了身边的很多人与事。 他也从未站在一个男人的视角,去审视过一个女子。 于他而言,身边的人不外乎分为圣上、家人、手足,嫌疑人,便再无其他。 他却不得不承认,那日,他透过马车门帘,在人群中再见到昔日的苏师姐,竟会心生怯懦。 她一袭红嫁衣,袅袅伫立在一众锦衣卫与迎亲队伍之中,竟似盛开的芙蕖,那张白生生的小脸,傲然的眸子美得惊心动魄。 他多望一眼便会销魂夺魄。 可苏昭昭再看到他时呢? 却像是将他淡忘了一般,一心只想要护着那个梁佑堂。 一年前,明明是她先强吻的他…… 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以那样的角度,在苏昭昭的脖颈深处,看到那处的红心胎记。 那胎记无论大小形状,都与他十七岁在醉红轩里,遇到的那位女镖师,一模一样! 呵。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 七月虽是夏末,到底还是炎热非常。 申家的镖虽然轻巧,但被这白花花的烈日照着,苏昭昭的额头上也免不了挂着几粒汗珠。 送完镖回到盛昌镖局内院,午时已过。 她一手扇着风,一路风风火火前往顾野的房间赶去。 见大门敞开,顾野在屋内,她急声招呼道:“顾头儿!” “回来了?” 顾野抬眼看她,又指了指屋内的圆桌上,满面春风道:“刚才沈总镖头叫人拿过来的,你尝尝。” 她顺着顾野手指的方向,发现圆桌上摆着一盘青绿色的葡萄,看起来就十分的解渴。 苏昭昭顿时笑逐颜开:“还是沈总镖头体恤咱。” 说着,她将圆桌下摆放的圆凳端了出来,一屁股就坐了上去,然后随手掰下一颗葡萄送进了嘴里。 “嗯,酸酸甜甜的。好吃!” 见她不顾吃相的吃起来,葡萄汁手顺着手指往下淌,顾野默默走近,递上手绢:“如何?” 苏昭昭动作一顿,接过手绢,抬眼看向了顾野。 有些事,她也需要消化消化。 因为前世与申苍海有过不愉快,她不想跟申苍海有交集,今日算是硬着头皮去了申家的成衣铺。 她进入落霞楼后,却并没见到申苍海的人影,于是她在落霞楼的伙计手中拿了这趟镖货之后,就直接赶往醉红轩了。 交货后,她从醉红轩老鸨的口中,却打听到一个骇人的消息。 这三十几件绸缎裙,做工考究,奢华无比,却统统都是送给醉红轩里一个叫张云云的姑娘。 “全是送给一个人的?”顾野不可置信的眯了眯眼。 苏昭昭点了点头:“我本来以为,这么多件衣裙,许是醉红轩的老鸨替她们的姑娘订的。” 苏昭昭没好气道:“可那老鸨却说,这些统统都是申大官人给花魁张云云的贺礼!” 见她一脸不屑,顾野随声附和:“用三十件衣裳做为贺礼……申大官人出手果然阔绰。” 见她脸上愠色明显,顾野心疑追问:“不过,苏师姐……你好像有些生气?” 苏昭昭抬眼,迎着顾野的目光:“顾头儿,不如你猜猜,这位花魁和申大官人是什么关系?” 第20章 暗示 “很难说。” 顾野一脸淡然自若:“申大官人家中虽有正室,可并不影响他在烟花柳巷中勾栏听曲!” 他眯了眯眼,猜测道:“莫非,这位花魁和申大官人是相好?” 苏昭昭摇头:“不是。” 她脸色阴沉,眉梢也压得有些低,眸子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像是气极。 顾野不免心生意外,走到圆桌旁,端出一张圆凳,坐在了她的面前:“那是什么?” “我是真没想到!” 苏昭昭板着一张脸,咬牙切齿道:“那位花魁是梁员外近日要纳的妾室!”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眼底藏着愤怒:“梁大哥是他的侄子,如今人还在卫狱里关着呢!梁员外竟还有这种闲心去纳妾?!” 她的确很生气! 梁佑堂替漕帮办事,若无梁员外的点头首肯,他又怎敢私下冒这么大的风险,干着私运军器的勾当?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梁员外是梁佑堂的叔伯,不可能不知梁佑堂在成婚当天就被锦衣卫带走的事。 但梁员外却一副事不关己,置若罔闻的样子…… 她属实不能理解,也想不通。 “顾头儿,还有一件事……” 她脸色沉得难看,还有些羞于启齿:“那个……申大官人是梁员外的外甥吗?” 收货时,醉红轩老鸨的一句随口夸赞,才叫她恍然大悟。 难怪申大官人会送这么大一份贺礼,给一位青楼的花魁。 原来,这位张花魁就要成为申大官人的小姨娘了。 当日,若不是顾野带着锦衣卫抓了梁佑堂,阻止了她和梁佑堂的婚事,可能如今她还得尊称申大官人一声表哥。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恶心。 顾野凝神看着她,嘴边却好似噙着一抹笑意:“所以,你现在相信我的话了吗?” 苏昭昭愣了愣,不知他这话是在调侃还是揶揄,或是别的什么。 从顾野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来看,他应该早就知晓此事。 苏昭昭审视了他一阵,试探地问了句:“你……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 “我提醒过你。” 顾野立即接口,脸上挂着笑意,可语气却有些责备:“可你不是听不进去吗?” 苏昭昭深吸一口气:“原来,你故意要我去送这趟镖,就是为了让我亲耳听到这些?!” 顾野伸手提起紫砂壶,将倒扣在桌面的两个茶杯翻转过来,添满茶水。 才抬眼看着她:“这只是其一。” 说着,顾野又将其中一杯推到了她面前:“苏师姐,请喝茶!” 苏昭昭仍然气呼呼的,将脸别向一边:“这茶我喝不了一点!” 顾野缓缓放下紫砂壶,沉声问道:“真生气了?” 顾野凝神看她的样子,竟有几分宠溺。 苏昭昭被这道目光吸引得挪不开视线,眨了眨眼,又看向别处:“我只是在气梁员外!” “他明知梁大哥入了狱,还有闲情逸致纳妾?!这算什么叔伯?” 顾野勾唇一笑:“我早和你说过,锦衣卫绝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为非作歹的坏人!” 顾野还记得,父亲还在世时,就一直是这样教诲他的。 他们顾家蒙受隆恩,得以号令锦衣卫。 锦衣卫因圣上而存在,也只为圣上行动,只要是对南唐、对圣上不利的,无论是任何人,任何组织,他们顾家的人必须去替圣上清除。 “你既然知晓,就不该再为这种人生气!” 苏昭昭皱了皱眉,盯着顾野看了一阵。 忽然意识到,顾野或许根本就不明白,她刚才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在顾野的心里,只有圣上的旨意,只有查案,哪会明白她的心情呢? 梁佑堂因漕帮而入了卫狱,如今生死难测,可他在狱中还信誓旦旦,认定叔伯一定会出手救他。 却不曾知道,他的叔伯却只顾自己享乐…… 这难道不算是背叛与遗弃吗? 而她,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苏昭昭耷拉着双眼,心中的酸楚却难以掩去:“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她心灰意冷,却无能为力。 起身后才想起,她眼下无处可去,除了回顾野的宅府,她又能去哪儿? 是时候找个住所了。 苏昭昭咬了咬下唇,暗暗下了决心,她不能这样住在顾野的宅里。 刚转身,胳膊肘被身后的人大力攥住:“等一下。” 苏昭昭回头,竟从顾野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的担忧。 她有些迷惘,更觉得费解。 顾野也没想到,她两眼竟然有些发红,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一时之间,顾野有些失神,竟忘了要松手。 察觉离苏昭昭过于靠近,这才慌忙开口:“我与你一道回去。” 苏昭昭暗暗心惊,特别是她意识到顾野说这话,并非说笑。 她尴尬一笑,急忙解释:“那个……我是准备去找住处,你也要跟我一道吗?” “找住处?!” 顾野脸色变了变,握住苏昭昭的手,紧了紧。 苏昭昭有些慌,话也说得含糊:“我一年没在京师,这里又没屋没地的,想趁着今天还有空,就四处逛逛,顺便找找以前的房东老爷。” 顾野皱了皱眉,似在思量着什么。 苏昭昭想将自己的手臂抽走,顾野却并不打算松开。 这样僵持了一会儿,顾野才不紧不慢的站到她的身前,拦住了出口。 “是我那里住不惯?!” 顾野的举动,将房门外的光线一并遮挡住了,苏昭昭被困在阴影里,顿时呼吸一紧。 顾野明显是不打算放她单独行动,莫非是担心她偷跑? 可不知为何,她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昨夜在洗心院内,和顾野泡浴时被他阻拦的情景。 她不得不承认,当时的她和像现在一样,心里莫名慌乱。 “没有没有没有!”苏昭昭急急否认。 她明明知道,顾野这样追问她,并没什么特别的含义,也绝不会对她做出逾越之事。 她只是怕自己会忍不住…… 顾野笑了一下,声音猝然变得有些低,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苏师姐,你今日去醉红轩,可有记起四年前中秋的事?” “四年前?” 苏昭昭下意识往后退开了些,调整好呼吸后,才抬头看着顾野:“醉红轩?什么事啊?” 顾野又往前逼近一步,盯着她,沉声道:“你好好想想。” 她开始觉得顾野有些奇奇怪怪的。 毕竟,这已经是第二次从顾野的口中,听到他起提醉红轩了。 醉红轩是京师男人喝花酒的地方,她除了跑镖时,会送货镖去那里,平日与醉红轩那儿根本就没有交集。 “正经的姑娘家,没事跑醉红轩做甚?” 苏昭昭面带嫌弃:“顾头儿,你总问我这个,究竟是何意?” 可顾野的脸上,却因为她这样的反应,浮现出了一抹失落的笑意。 笑意短暂,稍纵即逝。 眨眼之后,顾野那张冷峻的脸又没了温度,只剩下遗憾的语气:“看来你真不记得了。” 顾野这副模样,分明就是在暗示她什么。 可是四年前的醉红轩,发生了事……她真没什么印象了。 苏昭昭的好奇心也上来了:“顾头儿,你一直这样问,究竟是什么事啊?” 第21章 渊源 “四年前,我还没进盛昌镖局。” 顾野薄唇轻启,漠然注视着苏昭昭:“那一年中秋,曾在醉红轩里跟你打过照面。” 苏昭昭愣在了那里。 她想要透过顾野此时的神情,判断这话的真假。 但越是这般的对视,她就越是没了思考的力气。 半晌,才牵起一丝笑意:“……是吗?” 可下一刻,苏昭昭又突然红了脸。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顾野,心中腾起了怒气:“顾头儿?!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若说她去醉红轩,那自然是因为镖例,她得去送。 但顾野呢? 四年前,他还没来盛昌镖局啊! 男人去醉红轩不是喝花酒,是什么?! 她心头忽然百转千回,羞怒难当。 一想到昨晚在顾府的洗心院内,顾野对她的那些暧昧之举,极有可能是因为酒后,错将她当作了风月女子。 否则,一向清冷自持的顾野,怎么如此? 苏昭昭凝目看着顾野,有一瞬间,她忽然惊恐的想着,前世她那三年来的痴心,终是错付了。 她抬手指着顾野的脸,满是失望:“真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她一气之下,打算离开。 可顾野拦在了她和房门的前面,她只能绕过顾野。 她刚一侧身,顾野却出手将她拦住,眼底掠过一丝异光:“苏昭昭!” 被厉声喝斥后,她更用力的避开,顾野却连推带搡地又将她拉回到了原处。 苏昭昭被气笑了。 “怎么?被揭穿后,你恼羞成怒了?” 收笑之后,她又大声道:“让我出去!” 顾野却并不理会,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抓住,丝毫不打算放开。 “我话还没说完!你跑什么?” 似是被苏昭昭气到,顾野的语气也有些不耐烦。 不过,苏昭昭却不想再听。 她顾不上胳膊被顾野捏得生疼,只想远离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她早就下了决心,要和顾野划清界线。 怎么又跟他纠缠不清了? 顾野的双手却越收越紧,声音从头顶处传来:“你这脑子,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苏昭昭一抬眼,就对上了顾野那双狭长的黑眸。 在他浓密的睫羽下,透着些痛楚与渴念的神色。 逆着门外的光,顾野的脸掩在阴影里面,加深了侵略性,她捉摸不透顾野话里的意味。 “难道不是吗?” 苏昭昭却很失望,眼里还有更多的鄙夷:“醉红轩那种地方,正经的男人会去吗?” 顾野轻笑道:“你这样说,虽然有些偏激,但不可否认,还是有些道理。” 但下一刻,他又一脸正色盯着她:“但我想说的是……那天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昭昭根本听不进去一点,趁着顾野说话的时候,她用力想从顾野的桎梏里挣脱,身子也往后退着。 发现竟挣脱不开时,她烦躁不安,也暗暗害怕起来。 顾野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苏昭昭打算换个方式反抗。 她偏了偏头,朝顾野身后望去,故作惊讶:“诶!沈总镖头,您怎么来了?!” 听到她出声,顾野想也未想,下意识回过头去。 发现身后面空空荡荡,根本不见沈阔的身影,才知上了苏昭昭的当。 苏昭昭趁机用脑袋,奋力朝顾野的胸口上顶去。 顾野胸口一阵钝痛,不禁闷哼了一声,这才松了手。 看着他表情狰狞,拿手揉着胸口,苏昭昭快速从旁窜出了房内。 跑到房外她才回头:“略略略!顾头儿,你的反应怎么也慢了呢?回见咯!” 顾野又气又有些莫名的愉悦,忍不住凶悍回应:“好你个苏昭昭,竟敢暗算我?” 看着顾野那副狼狈的神情,苏昭昭觉得好笑,又扬声道:“还有,你别再派申家的镖给我了!” 说着转身要开溜。 可当她正要跑开时,却被面前出现的人吓得花容失色。 苏昭昭登时变得规规矩矩,还停下了脚步,恭敬起来:“沈总镖头!” 顾野站在房内,看见苏昭昭摆出这副模样,只当她又是在玩什么花样,脸色沉得更加阴郁。 想也未想,就走出房门外,打算开口教训苏昭昭两句:“苏昭昭,你还演上瘾了是不是?” 话才刚落,他的余光忽的瞥见沈阔,正站在内院长廊的转角处。 顾野顿时敛目,朝沈阔抱拳:“沈总镖头。” 沈阔沉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二人,笑问:“昭昭,申家的镖怎么你啦?” 苏昭昭心头一跳,急急抱拳,想要赔罪。 话还没说出口,顾野已然替她开口解释:“沈总镖头,苏师姐跟我说笑呢。” 说话间,顾野不着痕迹的看了她一眼,薄唇微扬。 她恰巧也看到了顾野这道目光,心里又是猛然一颤。 “原来是这样。” 沈阔肃穆的点了点头,又道:“最近,梁员外有趟明镖要咱们的人去浽州。” “这一路又是渡江渡河的,我担心碧阳一个人应付不及,所以叫碧光也跟着走一趟,好让他们姐弟俩有个照应。” 沈阔面带微笑,看向了顾野,眼带期待:“所以,这段时间申家的红货,就要辛苦你的人跑一趟了。” 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话,一下子就把苏昭昭的心给抓了起来。 在镖局,大师姐沈碧光一直责负申家的红货镖。 申家财大气粗,每回镖局都得派好几位镖师还有趟子手才能将货运回,劳心劳力是必然的。 她还记得前世,这一趟申家的红货镖,去的南江镇,而当时顾野并没叫她同往。 想到这时,她又稍稍安心了些。 “沈总镖头,请您放心!” 顾野俨然一副温和又严谨的神态,莫名的让人信任:“申家的镖,我的人也应付得来。何况,苏师姐也回来了。” 顾野的话,一向很能戳中沈阔的心思。 能应付九五至尊的人,应付沈阔这类江湖中人,自然是绰绰有余。 沈阔闻言,很是安心。 苏昭昭却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顾野突然提到她,是想做什么? 她正纳闷,沈阔忽然唤她:“昭昭。” “沈总镖头。”她接口后,将目光投在了沈阔的脸上。 沈阔刚劲方正的脸掬着一抹笑:“这次,申家的红货镖,你也去跟一趟。” 苏昭昭一脸诧异:“我也要去吗?” 好端端的,怎的要叫上她呢? 重生之后,她最想要避开的,就是前世和她有过节的那些人。 顾野她避不开,还能克己,最多提醒自己不要去多想便是。 但申大官人这号人物,在京师谁人不知? 他仗着家大业大,常常调戏良家妇女,根本就是个淫贼。 她不要去啊! 苏昭昭正要回绝,沈阔却继续道:“昭昭,申大官人的这趟镖例,路程短、镖银又丰厚。镖局里有不少人想去,我还不让呢!” 她皱眉咬了咬牙,犹豫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咱们镖局接红货镖,从来都是由师兄师弟们押送的。” 她看着沈阔,借故推辞:“沈总镖头,我是女子,跟去不会乱了规矩吗?” 沈阔恍然笑了笑:“差点忘了。你曾离开镖局一年多,还不知镖局里,有些规矩变了。” 第22章 繁复 沈阔的语气带着些感慨,更多的是欣慰与自豪。 苏昭昭却仍有疑惑。 她别过头,看了顾野一眼,还拿眼神询问他:“真的假的?” 顾野未出声,却轻轻点了点头。 沈阔和蔼笑道:“你大师姐,为了能替镖局的师妹们多谋些银两,执意求了我数日。” 提起大师姐沈碧光,沈阔的脸上总能浮现出几分欢愉。 “我才答应她,将镖局里的一些陈规废除。现在你们也能走红镖了!” 沈碧光是沈阔的长女,一向深得沈阔疼爱。 在苏昭昭入行之后,很快也知道了这件事,所以她并不意外。 她惊讶的是,重生后,她离开镖局,一年后再回来,镖局里的情形却和前世不太一样。 这难免会让她多想。 见她若有所思,不置可否,沈阔又道:“你大师姐的为人,你应该很清楚,她做事有时过于激进,就连我这个做父亲的,也常常会替她捏一把汗。” 苏昭昭收起神,点了点头:“这倒是!” 她完全理解沈总镖头的口是心非。 大师姐在镖局里,一向有很高的声望,沈阔口头上这样说,但心里还是很骄傲的。 苏昭昭喜笑颜开道:“大师姐一直都很积极,对咱们这帮师妹也很好!” “所以,你不用担心坏了规矩!” 沈阔和颜悦色道:“何况,这一次是申家的红货!走一趟能抵你跑好几趟常货了。” 沈阔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苏昭昭亦不好再推辞。 见她不作声,沈阔又道:“南江镇离京师不远,若此行一路顺遂的话,你们回来还能赶上乞巧节的花灯会!” 沈阔的话令人心悦诚服,对师兄师弟恩威并施,但对镖局里的师姐师妹,却像个和蔼的老父亲。 有的时候,苏昭昭也很难相信,他是个黑白两道通吃的江湖人。 她抬手抱拳道:“是,沈总镖头!” 可她分明记得,前世镖局里,并没有过这样的变化。 难道是……因为她的突然离开,所以大师姐也受到了影响,才会决心替师姐师妹们争取更多的利益? “沈总镖头,顾野有一事请教!”顾野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扭头看去,顾野一脸认真地盯着沈阔。 沈阔侧目:“何事?” “申大官人与梁员外是亲戚吗?”顾野神态自若,看不出情绪。 沈阔却是意外地一挑眉,面容上还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神情。 半晌后,才笑了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等顾野答话,沈阔又推测:“是梁员外的人向你提起来的?” 顾野敛目低头:“梁员外的人没说在明处。” 他只是想要确认,盛昌镖局的总镖头沈阔是否一早便知申梁两家的事,才刻意隐瞒。 不过,见沈阔毫不避讳,又一副坦然的样子,顾野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样能暂时排除盛昌镖局的领头人,与他所要查的事无关。 “也对,梁员外的下人不敢多嘴。” 沈阔收了笑,看着顾野,眼中多了一层含意不明的光芒:“顾野,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的,竟然能看出这些端倪。倒真是观人入微啊!” “沈总镖头,过奖了!”顾野颔首谦虚道。 沈阔微微仰起下颌,恢复了一位长辈的威严:“既然你问起,我也不怕对你言明。” “申梁两家的夫人是亲姐妹。所以,这申家老爷与梁员外是连襟。这两家的夫人又是文定侯的嫡姐。申梁两家在京师的声望,也是因此而起。” 说着,沈阔将手上那一沓申家银号的镖册,交到了顾野的手中:“顾野,申家的这一趟红货,就要辛苦你了!” 苏昭昭目瞪口呆,震惊道:“……文定侯?!是不是姓方……” 她的惊呼引起了沈阔侧目:“昭昭,想不到你也听说过?” 她何止听说,她前世还领教过呢…… 她只是没有想到,梁佑堂不仅和申大官人是表兄弟,还跟文定侯有亲戚关系。 沈阔也不掩饰,自顾自道:“当年仁德皇帝在世时,派了方守节去镇守的北疆。后来,方守节不费一兵一卒,成功削弱了北戎对我南唐边境的威胁,被仁德皇帝封为了文定侯!” 沈阔平静一笑:“申梁二家与文定侯有了这一层关系,咱们镖局不能怠慢。不过,此事亦不可声张!” 苏昭昭心乱如麻,甚至有些悔不当初。 早知梁佑堂与申大官人、文定侯有这样的关系,她根本就不会答应嫁给梁佑堂做妻。 命运,可真会跟她开玩笑! 让她重生,看似给了她重新选择的权力,谁曾想,她还是跟这帮人兜着圈子。 倘若她真进了梁家的大门,做了梁佑堂的妻,不知又是什么局面? 想到这,苏昭昭带着感激的神情,多看了顾野两眼。 顾野并未留意她,只是默默盯着手中的那几本镖册,还用骨节分明的手指,一页一页的翻阅着。 “鼎元银号,和兴银号,永昌、生财、吉祥……?” 他脸色冷了下去:“申家在全国竟有这么多间银号?” 沈阔似乎并不意外,顾野会有这样的反应:“这些,就是申家在全国各地的银号。” 顿了顿,沈阔又提醒道:“顾野,你要多熟悉一下,以免弄混了。” “知道。” 顾野收了神,很快脸色恢复了平静,抬头看着沈阔:“不知申家这趟红货镖,是要去哪间银号?” “是鼎元银号,在南江镇。” 沈阔答得郑重:“镖册上,有详细的记录,包括银号的地址、对接的人,你都仔细着。” “是,沈总镖头。” “这趟镖,还有两日就要出发,顾野,你可得提前做足准备,别让我失望。” “明白!” 沈阔安心一笑,转身要走。 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顿住脚步回头:“对了,这回申大官人也会随行。路上可得好好应付,凡事以和为贵。” 话说到这份上,沈阔也不准备避讳了:“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可以找你大师姐取取经。” “知道了。”顾野面无表情道。 苏昭昭站在一旁,却有些恍忽。 她承认,自己对梁佑堂的感情不深,但却从不曾隐瞒过梁佑堂什么。 回想这一年里,梁佑堂待她与家人虽是十分温顺和气,可如今看来,却缺少了诚实。 连这样的关系,她都还得从别人口中得知。 她眼下只觉得心惊肉跳,坐立难安。 来京师几天,她便渐渐意识到梁家、申家还有文定侯府之间盘根错节,关系繁复。 以她这直来直往的性子,若真深陷进去,会不会更加难以适从? 她现在还能置身事外,是不是该感谢顾野呢? 第23章 转变 苏昭昭正想着,顾野已经悄无声息站到她的身前。 自从再见到苏昭昭,她便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顾野还记得从前,很少看到她这副拧眉苦思的模样。 将她若有所思的表情尽收眼底后,顾野才冷声问道:“你愣着做什么?” 苏昭昭吓了一跳,抬眼对上顾野的目光时,随即收敛了情绪:“哦!我……没什么。” “是吗?” 顾野眯了眯眼,并不太相信:“刚才,你不是还说要去寻住处?” 被顾野追问,她又莫名的心跳加速,想好的感谢话,又堵在了嗓子眼里,死活说不出口。 苏昭昭只得随口道:“是啊。我是这样打算……” 顾野却一眼看穿,哼笑了声:“听到文定侯和梁申两家也是亲戚,你脸色都变了。又想起梁佑堂了?” 苏昭昭慌忙移开视线,还微不可察地往后挪了一步。 顾野竟连这也能看出来? 在卫狱时,她还那么笃定的跟顾野说过,她相信梁佑堂是无辜的,是被人陷害的…… 事到如今,她却有了片刻的动摇。 她转念又想,也许梁佑堂也是遭到了出卖与背叛…… 见她一动不动,又迟迟不应声,顾野逼近了一步。 “苏师姐,刚才沈总镖头的话,你也听到了,这两日准备准备吧!” 说罢,顾野便一转身,大步流星往房内走去。 看着顾野的背影,她忍不住跟了上去:“……那个,顾头儿!这趟镖,我非得去吗?” 顾野头也不回:“沈总镖头的话,你刚才不是听到了,还问?” 顾野口吻平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情急之下,脱口喊道:“我不是和你说过,我与姓申的人犯冲!” “怕什么?” 顾野忽然顿住脚步,回身看着她:“你还有我呢!” 顾野唇角微扬,语气竟带着几分宠溺。 苏昭昭的脸一下灼烧起来,心脏猛的一突,反驳的话也忘了说,生硬的站在了原地。 “这件事,你不必多说。就依照沈总镖头的意思,随我走一趟南江镇。” 见她仍不答话,顾野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苏师姐,你大可不必脸红成这样!” “顾野!” 被人揭穿,苏昭昭又羞又恼。 他真是个混小子,仗着身份职位比她高,就对她颐指气使,作威作福。 顾野却恍然察觉出她脸红,是因为愤怒所至,又有些莫名不悦。 他回身走到苏昭昭的面前,目光凛冽:“还是……你真信那些神算子的鬼话?” 面对顾野的审神,苏昭昭心头忽的一跳。 既然他真心追问,那她不妨顺水推舟,再补一个弥天大谎? “是真的!” 苏昭昭稳了稳心情,迎着顾野的视线一脸认真:“那个神算子是真的灵验,他说中了我很多事情!” “是吗?” 顾野眯起双眼,脸色微变:“那……他有没有算出你的命中归宿?” “这个……我没问。” 苏昭昭一脸疑惑,似是没有想到顾野竟会问她这些,又解释道:“总之这趟镖,我能不去” 顾野将她打断:“你信一个陌生人,也不信我?” 苏昭昭撇撇嘴,小声嘀咕:“你又不会看命……” “我不需要!” 顾野说得斩钉截铁。 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漆黑的长目中透着一脸威严与坚定:“圣上的话,便是命!” 顾野眼底淬着夺目的微光:“圣上要我生便生,要我死便死!” 苏昭昭愣住,不知要怎么接话。 但她明白,顾野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替当今圣上办事。 整个南唐国都在他的监视与稽查之中,他也的的确确无需看命! “你现在是我的人!你的命就是我的!” 顾野侧过头,一字一句的提醒着她。 迎着顾野那双犀利的目光,有那么一刹那,苏昭昭恍惚觉得,这番话像是告白。 她知道不能被顾野的话影响,于是转开了话题:“我知道啊,我做是耳目嘛。” “可你一直没跟我说,要我查谁啊?” 刚才,她看到顾野十分投入的看着申家的镖册。 她更加确定申家也在顾野查探的人员之内。 若能让她找申苍海作奸犯科的证据,就什么仇都报了。 顾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苏师姐,这你都猜不到?” 说着,顾野拿起申家的镖册要敲她的头。 苏昭昭飞快闪避开去,还一脸欣喜道:“是申大官人吗?所以你才要让我去送那三十匹绸缎裙!” 她担心有所遗漏,又问:“顾头儿,还有其他人吗?” 顾野薄唇紧抿,没有回答,手指腹又来来回回的摩挲着那几本镖册,似是在斟酌。 半晌,才眯了眯眼:“时候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苏昭昭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锦衣卫直接受命于当今圣上,在南唐国是人尽皆知的事。 历经多代后,锦衣卫的人选都是圣上的亲信之后,或是兵部的将士。 顾野还是这帮人的头儿,他若不肯说,苏昭昭自然也问不出什么来。 隔了好一会,她才问起了另一件事,又问:“顾头儿,你说四年前的中秋,你跟我在醉红轩打过照面,不可能吧?” 说话时,二人已经走进房里。 顾野顿住脚步,回身盯着她,神情变得微妙。 苏昭昭慌忙的垂下了眼帘,改口道:“就当我没问” 话未说完,就听到顾野清冷的质问从近处响起:“为何不可能?” 她脱口而出:“你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啊!怎会去醉红轩这种风月楼里?” 见顾野不置可否,苏昭昭又道:“四年前,我刚入行做镖师,的确常常去醉红轩送镖,没见过你啊!” 顾野毕竟身在高位,只是为了圣命,才纡尊降贵来民间的镖局做镖师。 以前她不知内情,才以为顾野的心捂不热。 如今,她心里清楚,根本不是这个缘故。 顾野神色晦暗,一语不发的看着她。 苏昭昭有些局促。 她折过身子,将脸偏向一侧:“老实说,我走镖这些年,特别不喜欢跟申大官人这类人打交道。顾头儿若要拿他,我还真有些高兴。” 顾野幽幽问道:“所以,你真和申苍海有过节?” 苏昭昭一阵心慌,急急解释:“我不是说过了吗?是因为我和这类名字的人犯冲。而且我听说申大官人为人不仅轻浮,还是个淫贼!” “……淫贼?” 顾野睨了她一眼,随手将申家镖册放到案桌上,又问:“你从哪儿听来的?” 第24章 究问 “在京师,有谁不知道?” 苏昭昭想也没想,继续说着:“有些话,传得更难听!” “哦?”顾野挑眉看她。 苏昭昭涨红了脸,认真道:“大师姐私下就曾说过,一只母猫从申大官人面前路过,他都会忍不住薅两把。” 顾野忍不住笑了笑,问她:“大师姐真的这样说?” “是啊!” 见顾野笑出声,苏昭昭担心他不信,又道:“顾头儿,您要查他的话,那这趟镖我就去定了。” 顾野侧起脸看她,收起笑后,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苏师姐,你真是有些善变!刚才还说那神算子算得准,不愿跟姓申的人打交道,怎么转眼又改变主意了?” 苏昭昭一脸英勇无畏的表情,拍了拍胸口:“我就当是去为民除害了!” 顾野盯着苏昭昭瞧了片刻,不禁哼笑出声:“为民除害?” 一双漆黑细长的眼睛,微微地眯起,不紧不慢的启唇:“你不是只想替梁佑堂申冤吗?” 说着,顾野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案桌上的申家的镖册。 他将写着南江镇鼎元银号的那一册放在了最上面,又问:“怎么一转眼,又改变了初心?” 苏昭昭登时一噎,不知作何解释,想了片刻,才含糊不清道:“……这不一样。” 梁佑堂或许也是被人利用,被蒙在鼓里…… 虽然……梁佑堂对她,的确有所隐瞒。 谁又没个苦衷呢? 她之后一定要亲自去问问梁大哥! 苏昭昭心里这样想着。 但得知申大官人、文定侯与梁佑堂有了沾亲带故的关系,她对梁佑堂的心又远了一些。 前世,她莫名遭到文定侯府千金的谋害,重生后,还要她和这样的女子做亲戚,那命运对她也太残酷了! 见她神情骤变,细眉拧紧,顾野低下头来,硬要对上她的眼睛。 “哪儿不一样?” 顾野忽然靠近,眼里的审视吓得苏昭昭呼吸一紧:“你……你干嘛突、突然凑这么近?” 顾野这才挺直了腰杆,目光依然落在她的脸上:“你又藏了些什么,不能说?” 苏昭昭不知该作何解释,避开了顾野的目光。 犹豫片刻,才急急找补:“我不是说过了,我遇到过一位神算子……” “又是神算子?!” 顾野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还一把将她手腕握住,这力道大得无法让人忽视。 苏昭昭不得不抬起头。 顾野离她极近,眉眼间还透着一抹笑意,脸却是冷冰冰的:“我不是浩然,也不是柏川,没你想得那么好唬弄!” 见她一脸惊惧,顾野的目光更加的肆无忌惮,言辞犀利地试探:“苏师姐,你口中所说的那个神算子……分明就是你自己吧?” 说着,又逼近了一步,看着她的眼眸也变得幽暗冷锐。 苏昭昭心头一紧,顿时抿了抿嘴,也不知该如何狡辩。 顾野修长的手指像是蕴含了无法抗拒的力道,还越收越紧。 慌乱之下,她只能试图用自己另一只手,扳开顾野的手指。 还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不不不。我是真的遇到过……” 苏昭昭的窘迫,被顾野看在眼里。 想起这里还是镖局,随时会有其他的镖师出现,他才松开了手。 顾野稍稍缓和了语气,眼眸却锐利似刀:“你最好别骗我!” 苏昭昭连忙收回手臂,还低头看了一眼被顾野紧握住的地方,已经有些微微发红了。 她顾不得搭理顾野,更没察觉顾野眼底腥红,只是用指尖揉着发红的手腕。 见苏昭昭不作声,顾野冷了脸,走到案桌前坐下。 “你若真打算今天去寻住处,时间可就紧迫了!” 听到顾野提醒,苏昭昭以为他打算仔细翻看申家镖册,为之后的出镖做准备,还有催赶她的意思。 她想也没想,转身离开了。 来到京师的大街上,看着四周繁华喧闹,终是与她无关。 如今寄人篱下,又受制于人,她有些怀念前世的这一段岁月。 至少,她还是自由的。 想起曾经住过的大宅院,她决定亲自去见曾经的房东肖老爷。 在京师,除了镖局里的人,苏昭昭最熟识的就数那位胖胖的房东肖老爷了。 再见到苏昭昭,肖老爷也很是惊喜。 “苏姑娘!有一年没见到你了。” “是啊,好久不见了,肖老爷。” 苏昭昭微笑道:“我来,是想再租您的屋子,不知” 肖老爷面露歉意:“我今天忙着为梁员外纳妾一事,准备贺礼呢。我看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明日,你到七宝茶肆来找我,我们再详谈吧。” 苏昭昭闻言,顿时安心了不少,就急急行了一礼:“好,一言为定!” 肖老爷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有了他这句承诺,重新回到大宅院,应是指日可待。 苏昭昭一路雀跃的走回顾宅的门首,心情也舒畅了很多。 她扬手叩门,很快顾府里的下人便应了门,一见是她,便说顾夫人正想要见见她。 “苏姑娘,请随我去丹青苑见夫人吧?” “丹青苑?” 苏昭昭有些不明所以。 “那是我们夫人居住的别院,苏姑娘请随我来!”下人解释之后,就走在她身前引路。 苏昭昭应了一声,跟在了那名下人的身后,心里有些疑惑。 顾伯母竟然会单独见她? 会是什么事呢? 她性子急,憋不了太多疑问,才走了几步就忍不住问起:“请问,你知不知道顾伯母见我,是有什么事情?” 那位下人只是摇头。 苏昭昭无奈,只得按住心绪,默默跟在那下人身后。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顾宅深处,顾宅沿路庭园风光秀美,亭台阁楼错落有序,却丝毫激不起她半点的波澜。 到了丹青苑门口,她看到丁嬷嬷迎面走了过来。 丁嬷嬷见到她后,眉峰一扬,脸上笑有些怪异,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是苏姑娘啊,先在这儿候着吧!” “好。”她规规矩矩应了一声。 丁嬷嬷又道:“待老奴进去通告夫人一声,叫你,你再进来。” 引路的下人转身走开了,苏昭昭一人顿步不前。 她在原处等了一会儿,直到房里走出来一位丫鬟:“苏姑娘,我们家老夫人请您进去。” 苏昭昭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应声跟在那名丫鬟身后。 还没踏入房内,她已经远远看见顾母坐在里面。 丁嬷嬷站在顾母的旁边,俯着头,似在说着什么话,见她跨进房内之后才站直了身子。 苏昭昭收回视线,朝顾母抱拳行了一礼:“顾伯母,不知您找我是何事?” 顾母瞥了苏昭昭一眼,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座椅。 “坐吧。” 苏昭昭道了声谢,迈开步子,正要入座。 顾母已是迫不及待地追问:“我听丁嬷嬷说,你已经嫁过人了,是吗?” 第25章 家世 苏昭昭偏过头,看了顾母一眼。 顾母端坐于上座,远山细眉,一双凤眼含威,沉沉地看着她,很是慑人。 触及到顾母的眉目后,苏昭昭急急转身,肃穆回着话:“是,顾伯母!” 原来丁嬷嬷竟将她早晨说过的那番话,转告给了顾伯母。 可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却突然闪出顾野的一句话来。 “你嫁了人?你嫁了什么人?” 顾野曾一再提醒她,依照南唐国律,她跟梁佑堂根本还算不上是真正的夫妻。 顾伯母是顾野的嫡母,对南唐国律也很熟悉吧? 想到这里,她又开口辩解:“……不过,我” “既然你是有夫之妇,”顾母连忙打断她的话,“何不在家相夫教子?反而抛头露面,外出走镖?” 如同当头一声棒喝,苏昭昭怔住了。 与今日早上在膳厅时相比,顾母的态度几乎有了很大的转变。 不仅仅只是庄重凛然,还很盛气凌人,就连言辞神韵之间都有几分似顾野。 苏昭昭不知顾母究竟是何意图,只张了张嘴:“我……” 见她答不上来,顾母更是替自己儿子捏了一把冷汗,长长叹了一口气后,缓缓道:“苏姑娘,不如,我这样问你吧!”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顾家在京师是什么身世?” 顾母虽是语重心长,但趾高气扬的神情却毫不遮掩。 苏昭昭心中一沉,有了几分底。 她垂下了眼眸:“顾伯母,有什么话,您不妨直说。” 见她如此直率,顾母便开诚布公道:“我们顾家祖上,世世代代都为南唐的圣上效力。到我公公这一代,因为战功显赫,被先皇任命为锦衣卫指挥使。” “只有圣上最信任的人,才能担此重任。这一点,我想民间的百姓也应该听说过吧?” 苏昭昭仍不敢抬头,浓密的睫毛垂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顾母顿了顿,又道:“顾野是我唯一的骨血,也是我后半生的支柱。” 说这番话时,顾母和蔼端庄的脸上多了几分锋利。 苏昭昭的心绪,渐渐恢复了平静,抬眼看了顾母一眼 顾母精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先夫病逝后,顾野继承了他父亲的官职。可锦衣卫到底不是朝中大臣,也非内阁的学士。做的却是替圣上扫清内外奸邪、严正朝纲之事,其间难免会树敌惹仇!” 苏昭昭虽然听得明白,却仍不知顾母为何要跟她说起这些。 毕竟,她只是个外人…… 许是见她没什么反应,顾母才将话说得更加直白了些。 “久而久之,总有些人想要扳倒顾野,给他制造小辫子、小把柄。我这个做娘的,绝不能坐视不理。” 苏昭昭又认同的点了点头。 顾母看了她一眼,叹气道:“所以,苏姑娘,你与我们小野同宅而居,我实在是有些忧心。” 顾伯母原来是在担心顾野的名誉。 苏昭昭抬起头来,恍然道:“伯母,这件事儿,我也觉得不妥。” “是吗?” 顾母有些意外,不由得缓和了语气:“苏姑娘,你的夫君,还有你夫家的人,知道你在外做镖师吗?” 平日若被外人问起私事,苏昭昭一向是不太高兴的。 但顾母开诚布公说了自家情况之后,又转头问她,倒叫她不太反感,她更不愿胡诌欺骗一个长辈。 但顾野曾经警告过她,关于查探申家、梁家的事,任何人都不能提。 她该怎么答才好呢? 难道直截了当告诉顾伯母,她其实是在替顾野做耳目,镖师不过是顺便做做? 斟酌片刻,苏昭昭决定如实回答:“不知。” 顾母追问:“那你夫家的人就任由着你在外面,也不闻不问?” 苏昭昭看了顾母一眼,想着不能失礼于人,只得缓缓道:“也、也不是的。” “那是什么?” 苏昭昭不知顾伯母是真的在关心她,还是为了替顾野着想。 但被人这样怀疑,质问,她总觉得这应该是顾野的错。 哪有这样做儿子的呢? 这种事,怎么也不跟自己的母亲说清楚呢? 她又不想撒谎欺瞒顾伯母…… 犹豫再三,才如实开口:“顾伯母,我的夫君在迎娶我的当日,就被人带走了,所以我才会独自一人……” “你的夫君被人带走了?!” 顾母脸上的表情像是不太相信,又像是没想到会这么复杂。 转眼之间,顾母像是猜到了几分,才偃旗息鼓道:“所以,是我们小野找你来京师帮忙的?” 苏昭昭有些猝不及防,甚至是无语。 可不是嘛! 若是她把真相说出来。 若是顾伯母知道,抓她夫君的人就是顾野…… 还不知顾伯母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苏昭昭自然不会这样做。 反正她也打算搬出去,今天已经见过房东肖老爷了。 想到这,她开口解释道:“顾伯母,实不相瞒。我今日特地去寻了住处,我想明天跟房东谈妥之后,就不会再登门打扰了。” 顾母闻言,明显高兴了起来,嘴角也露出了笑意:“苏姑娘,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恶意,相反,我还挺喜欢你的。” “只是我儿顾野的身份,不容他有半点行差踏错、闲言碎语被人知道。而我是先皇亲封的诰命夫人,也不允许有辱顾家门楣的事发生。” 这话像是顾母故意说来宽慰她的。 苏昭昭并不在乎,做镖师的年头里,她什么人物没见过? 但是顾伯母的话,的的确确让她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下来。 “明白的,明白的。”苏昭昭急急应道,依旧低眉垂目。 顾母又恢复早膳那时的和蔼:“小野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又是由丁嬷嬷一手带大的。” 说着,还看了丁嬷嬷一眼,淡然一笑。 丁嬷嬷顺着话茬,接口道:“是啊。夫人,这二十多年来,还从未见少爷带哪位姑娘回来。” 顾母忽的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苏姑娘,既然你已是人妇,我想你应该明白,人言可畏!” 苏昭昭急忙起身:“顾伯母,我知道,您这是在担心顾大人。” 说着,还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这次来京师太急,是我没考虑周到,还要您费心,我很抱歉。” 她的确不该随顾野回来的。 但她当时没得选,才会听顾野的话,跟来顾宅住着。 顾母总算放了心,一把将她扶起:“你是个好孩子。” 苏昭昭这才站直了身子,看向了顾母:“顾伯母,如果没什么吩咐,那我就先退下了?” 得到顾母的应允后,苏昭昭便要离去。 刚一转身,就看见顾野正风风火火迈着阔步走来。 顾野眉眼里满是疑惑,目光似把飞刀快速刮过她的脸,随后将视线落到了顾母的身上。 苏昭昭连忙收起目光,继续朝外面走去。 直到与顾野擦身而过,才低低打了声招呼:“顾大人。” 顾野却没理会她,反而冷声质问起顾母:“娘,你叫苏昭昭来这儿做甚?” “娘是想了解一下苏姑娘的情况。” “有什么事,您大可直接来问我,何必叫她来这?” 第26章 送粥 顾野用的是关切的话,但口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甚至有些冰冷,听着更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苏昭昭替顾伯母捏了把冷汗。 “娘不过想和苏姑娘聊几句!” 顾伯母的语气有些急切:“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娘,今年过了十月,我就二十二了,不是孩子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心里有数。” “你也知道你二十二了?” 顾母长长地嘘了口气:“明儿娘就进宫。” “进宫?!” 顾野大感意外,急急问道:“您进宫做甚?” “去向圣上太后请旨,替你指婚。” 顾母笑道:“免得你总嫌娘啰嗦。今后啊,就让未来的媳妇管你。” 顾野苦口劝道:“娘,万岁爷如今为了朝政之事,本就分身乏术,您还要进宫去叨扰?” 直到转出丹青苑的大门,才不再听见顾家母子二人的争吵声。 苏昭昭彻底松了一口气。 先前一直保持的微笑,也彻底失消在了唇边。 上一世,和顾野相处了整整三年。 她从未察觉顾野竟然有这样的身世。 顾家世代都效忠于当今圣上…… 顾野的祖父还因战功显赫,而成为锦衣卫的指挥使。 她忽然又想到自己,心中有些凄凉。 走回翊卫斋后,她推开门看着满屋的书架,突然意识到,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顾野。 泪珠竟不知不觉从眼眶中滚落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几声叩门声,将苏昭昭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她看了眼窗外,天色渐渐入暮,会是谁来叩门呢? 正想着,听到门外传来丁嬷嬷的声音:“苏姑娘,夫人要老奴请你过去用晚膳了。” 苏昭昭飞快整理了一下仪容,才将房门打开。 虽然天色渐晚,但她睫毛湿润,眼眶也红得厉害,明显是哭过,丁嬷嬷有些诧异:“苏姑娘,你怎么了?” “哦,刚才眼睛里进了沙子,我没事。” 想到与顾野之间的差距,苏昭昭就自惭形秽。 她随口道:“丁嬷嬷,我晚上通常不用膳的,就不去膳厅了。” 丁嬷嬷见她语气轻快,神色无异,也就没有多想。 “苏姑娘,要是有什么需要,让下人通传便是。” 说着,转身离开了。 丁嬷嬷走后,苏昭昭关上了房门,刚才她又撒了一个谎。 她不想再和顾野碰面了。 她应该一见到顾野,就绕道走的,明明都重生了,怎么又会绕回来呢? 还不止一次的撒谎骗人。 她的肚子却在这时咕咕地叫了起来。 果然,思虑太重就容易饿。 苏昭昭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夜得挨一顿饿了。” 她回身上楼,打算早早入睡,好忘记腹中饥饿。 才刚躺下,又听到门外叩门声响起。 苏昭昭起身,朝窗外望去,外面一片漆黑,园外小径的点点烛光,却照不透这顾宅的夜色迷离。 她只得单手掌灯,走下楼梯:“谁啊?” 才走了几步,忽的听到门外传来顾野的声音。 “是我,开门。” 隔着房门有一段距离,顾野的声音有些低沉。 苏昭昭登时顿住了脚步:“顾头儿?你来干嘛?” 话才刚问出口,她就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这整间宅子都是顾野的,想去哪里都行,反倒是她,才是过客。 “……快开门!” 顾野像是强忍着脾气,声音低沉得可怕。 “已经在走了。” 想不到顾野会来这里,她突然有些心烦意乱。 将门打开后,只见顾野一手端着漆盘,上面还摆放了碗碟。 没等她开口,顾野就将这些递到了她的面前:“拿着。” 见她手里举着烛台,顾野又一把夺过。 苏昭昭空出双手,只得伸手接过顾野递来的漆盘:“这是什么?” 说着,她低头看了眼漆盘上面摆放的东西。 竟是一双瓷筷,一碗粥还有两碟小菜。 正觉得意外,顾野已经转身关上了房门,径直朝书斋里面走去。 还边走边问她:“你几时开始不用晚膳了?” 苏昭昭看着顾野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面捧着的食物,不禁咽了咽口水,什么话也没说。 但她的身体却很诚实。 饥肠辘辘之下,见到香气扑鼻又可口的食物,她的肚子再度咕咕的叫出声来。 翊卫斋里本就僻静,这声响不只让她感到尴尬,就连顾野也忍不住回头看她。 触及到顾野投来的视线,她不由得笑了笑:“顾头儿,您就别揭穿我了吧。” 顾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凝视着她,冷声问:“你是在躲我娘,还是在躲我?” 苏昭昭没想到顾野竟能看穿她的小心思。 一时之间,她脸被烧得通红,急忙辩解道:“没有啊,我没躲。我只是不太想吃” 顾野黑眸微眯,紧紧盯着她,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 苏昭昭这才如实回答:“我觉得,我不该再继续叨扰您了。” 顾野将烛台放在桌上,一脸漠然:“是我娘的意思?” “不是。不过顾伯母说得也没错!” 苏昭昭顺着他的话,继续道:“顾头儿,明日我就能找到住处了。这几日,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所以……” 顾野看她端着漆盘,自顾着答话,却迟迟不肯放下,才软了些语气:“行了。你坐下吃点东西吧!我不想被人说我刻薄客人。” 苏昭昭环顾起四周,整间翊卫斋里,就只有顾野放烛台那儿有桌子。 想来,这书斋本就是平日他伏案阅书时所用,自然未准备多余的。 见她愣着不动,顾野又催促:“愣在那儿做什么?不是让你坐下吃东西了?” “哦。” 苏昭昭这才走了过去,将手中所端的漆盘放在了桌上。 认识苏昭昭以来,顾野还没见过她如此别扭和拘束过。 顾野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见苏昭昭缓缓坐下,可怜巴巴的望着吃食,却又不起筷。 “我不是专程来找你的,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顾野转移了话题,随后背过身去,在一侧的书架找起书来。 苏昭昭见状,才又“哦”了一声,拿起瓷筷,吃起东西来。 她就知道,顾野怎么会在意她?不过是来看书罢了。 这些吃的,一定是丁嬷嬷准备的。 苏昭昭尝了一口碗里的粥,觉得格外的美味,忍不住夸口道:“顾头儿,你家的厨子真是好手艺啊!能将这么素的菜粥做得这么好吃!” “素?!” 顾野挑书的手顿了顿,而后才拿了一本,转身坐在了她的对面。 这粥里放的食材,肉眼能看见的只有青菜与白米,所用的汤水,却是山珍海味所熬制的高汤。 顾野却并不打算对苏昭昭说明。 他只是翻书看了起来,随口问道:“刚才,你说明日你就能找到住处?” 第27章 胎记 “是啊。” 苏昭昭头也不抬,大口吃着菜:“我已经见过房东了,还约了明日详谈。顾头儿,您让伯母不用担心。” 顾野翻书的动作一顿。 双眼暗了下去,淡漠道:“我娘今日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啊?” 苏昭昭抬头看向顾野,一脸愕然:“可是……” 她虽和顾伯母只见过一两面,却能感觉到顾伯母对顾野很关心,两母子的感情也很好。 即使今日顾野和顾伯母有些争吵,也不能说明什么。 母子之间,谁没个闹矛盾的时候呢? 可顾野这话,又让她有些怀疑之前的判断。 只是,过府便是客。 主人家的话,她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房内周遭昏暗,唯独这书桌前的一灯如豆。 顾野平日就不爱笑,此时看起来更是阴沉。 她有些拿捏不准。 移开视线后,又咽下一口粥,才道:“我觉得……伯母的话,没什么问题呀。顾头儿,你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顾野仍垂目看着手中的书册,面对她的反问,不置可否。 片刻后,才幽幽开口:“能这么快就在京师找到住处,不愧是苏师姐。” “这还用说?” 苏昭昭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吃着粥:“放心吧,明天就能敲定。” 她捧着碗,仰头大口喝光了粥,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边粘上的余渍,完全没有注意到顾野已经抬眼看了过来。 放下了瓷筷,苏昭昭喘了口气:“饱了。” 察觉到顾野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苏昭昭慌忙收回了视线。 和顾野共处一室,她是真的会心虚。 “你慢慢看书,我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了。” 说着,她就要起身。 刚站起身,却冷不丁听到顾野的揶揄:“苏师姐,你倒是挺自信。” 这语气却带有几分轻蔑的意思。 苏昭昭觉得莫名其妙,皱了皱眉,看向了顾野:“啊?” 顾野垂下眸子,重新看着书:“看我干什么?夸你呢!” “夸我?” 苏昭昭撇了撇嘴:“我怎么听着倒像是瞧不起人啊?” 不就是找个住处?怎会难倒她? 她好歹在京师里待过几年,还押送过不少货镖,对京师大大小小的巷弄街市口,熟悉得很。 这次回来太过匆忙,她又身无分文,所以租金方面还得想想法子。 她打算明日一早,就到镖局找沈总镖头,只要能预支些月银,那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你有银子付租金吗?” 顾野仍没拿正眼看她,语气也是轻飘飘的。 说着,又抬起头看她:“在京师租房子,租金可不便宜。” 苏昭昭本想开口,说顾野明知故问。 没等她出声,顾野又扯了扯唇角,试探道:“还是说,你准备找沈总镖头预支月银?” 苏昭昭顿时哑口无言。 顾野这小子,竟能猜到她打算要怎么做?! 在镖局这行,预支月银是十分寻常的事,但她不确定沈总镖头会不会答应。 毕竟,她才刚刚回归。 苏昭昭挠了挠头,无奈一笑:“还、还真是瞒不过顾头儿的法眼啊!嘿嘿。” 她有些担心,笑容也略显尴尬:“还不知沈总镖头会不会答应呢?毕竟我才刚回来,就马上找他预支月银……” 顾伯母的话,说得不无道理。 她有婚约在身,不能长此以往的住在其他男人的府上。 再说,顾野又尚未娶妻,将来,他的妻房若是知道,又会做何感想? 想到这,苏昭昭又看了一眼顾野:“不过……我求求沈总镖头的话,应该会答应吧?” “不是和你说了,不用理会我娘的那些话?” 顾野面色平静,像是压着怒气在强撑着镇静。声音也极冷。 苏昭昭被吓了一跳:“可伯母的话,的确是在为我着想……” “为你着想?” 顾野紧紧盯着她。 苏昭昭一脸茫然,思量了片刻,点了点头。 “……世事无绝对。” 顾野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着手里的书:“你以为,什么事都会照着你意想的去发展吗?” 听到这话,苏昭昭也仔细想了想。 房东和她相熟,沈总镖头为人极好商量,就算只能预支半个月的月银,也足够她交房租了。 还能有什么变数? 房里忽然就这样静了下来。 苏昭昭看了顾野一眼,见他看书看得投入,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她也打算上楼休息:“顾头儿,那我就先上去休息了。” “嗯。”顾野头也不抬。 出于礼貌,她又小声提醒:“您也别看太晚。” 说着,她就要转身离开, 顾野这才抬眼,看着苏昭昭离去的身影,忽然眉心皱紧。 迟疑了片刻,他开了口:“苏师姐。” 苏昭昭顿住脚步,回头朝他看来。 “你真的……不记得四年前的中秋,在醉红轩与我见过面?”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顾野总是追问这件事情,究竟是什么意思? 四年前,苏昭昭初初来到京师,中秋那天的确因为一趟货镖,而去过醉红轩。 但若真和顾野打过照面,她是不会没有印象的。 毕竟,顾野这身形与容貌,在京师都是不可多得的俊俏男子。 收起神后,她摇了摇头:“顾头儿,会不会是人有相似?” 顾野盯着她,眼底的光逐渐暗淡了下去,刚才脸上还有几分和颜悦色,此时却越来越冷。 他放下了手中书,站起身来:“那,你要怎么解释你脖子上的红色胎记?” “什么红色胎记?” 说着,苏昭昭下意识还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己脖子上有胎记? “就……像心型的,小小一块。”顾野答得小心翼翼。 苏昭昭的手指触及到脖颈处的皮肤后,根本没感到有任何凸起,便用余光瞄了顾野一眼。 暗暗猜测,别是顾野胡乱编造的吧? “我哪有什么胎记?”苏昭昭一脸坚定。 “那个位置,你自己可能看不到。” 顾野绕过书桌,朝她走了过来。 “看不到?!”苏昭昭依旧不信。 “因为,在你的这里……” 说着,顾野指了指他的喉咙上方的位置。 苏昭昭照着他指的位置,用手碰了碰同样的地方,只是指腹所到之处,依旧平整光滑,与四周皮肤并无不同。 但这个地方,她的确看不见。 除非借助铜镜。 她又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平时都是打水照一照,哪会准备铜镜? “可,就算真有胎记,那又怎么样?” 苏昭昭不明白,就算四年前的中秋,她真在醉红轩见过顾野,那又怎么样呢? 为何顾野一直揪着这件事,问个不休? 片刻的沉默,她眼带疑惑,看着顾野:“顾头儿,你一直问我这个,是因为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顾野直视着她的双眼,眉眼里却划过一抹失落:“看来,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第28章 坦白 顾野声音低哑,但语气却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苏昭昭也不示弱,撇了撇嘴:“要不……顾头儿你给点提示?” 顾野半敛着双眸瞥了她一眼,又不动声色的挪开了视线,凝目望着桌案上的那盏灯火。 四年前中秋,顾野十七岁,才刚加入锦衣卫,就被他的父亲派去保卫渭王的安全。 他随渭王一道前去醉红轩,和南江府来的商贾议事,第一次走进醉红轩,顾野只觉得眼花撩乱,声色迷人。 里面充斥着各种各样穿红着绿的姑娘们,还唱着些莺歌燕语,直叫他赧颜。 顾野回神后,盯着苏昭昭眸底暗芒闪过,冷然道:“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不记得就算了。” 苏昭昭被他这道目光盯得背脊发凉。 真不是紧要的事,他会平白无故的追问她三次吗? 所以四年前的中秋,顾野和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一旦好奇心被挑起,苏昭昭自然想要知道结果。 她忍不住责怪道:“古古怪怪的,你有什么话,就不能直说吗?” “你都不记得,我没什么话可说。” 顾野语气满是失望,看她的眼睛带着一抹落寞的神色。 “为什么非要我记得?”苏昭昭觉得奇怪。 自从被顾野问起此事,她就努力的回想以前的事。 在京师的这些年,她的日常除了走镖之外,并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可当她反问顾野时,却发现顾野的脸色有些惨白,眸子里闪着凛冽的寒光。 苏昭昭收回视线,转向一边,喃喃自语道:“我去醉红轩送镖的次数,一双手就能数清!他们那儿一直都是老鸨在收镖,也没见过有男人收镖啊……” “不是收镖!” 顾野急切提醒,眼里控制不住地带了些期待的神色。 苏昭昭看了他一眼:“不是收镖吗?” “你再想想。在过道上!” 顾野的脸色变得冷静了,只是语气还有些催促。 “过道上?” 苏昭昭拧眉又细想了一阵。 突然有个画面跳出了脑海。 记得有一次,她送镖结束后准备离开醉红轩时,在过道上曾和一名醉酒的汉子拉扯过一番。 那汉子应是京师的哪位老爷,来醉红轩受用了酒菜之后,将她误认成了醉红轩里的姑娘,非拉着她不肯放手。 苏昭昭一时情急,大力将那醉汉推开,为了防止那醉汉追上,她还随手将一位过路的少年,推倒在了那醉汉的身上。 只不过具体是哪一天,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她确定,那名过路的少年,绝不可能是顾野。 因为,他们两人的体格完全不同。 那位少年看来文文弱弱,像个书生;而顾野虽不是膀阔腰圆,却也是刚健硬朗,修长挺拔。 苏昭昭承认,她当时不该推倒一个无辜的路人,可也是因为出于无奈,才不得以这样做。 她抬眼看向顾野,一脸认真道:“……我顶多得罪过一个小兄弟,绝不可能惹到你!” 顾野却面无表情的哼笑了一声。 苏昭昭也意识到了,看来与这件事有关? 她有些不耐烦了:“到底是什么事嘛?!” 顾野盯了她半晌,忽然勾了勾唇角:“你真想知道?” 苏昭昭点点头。 顾野望着她,凑近了些。 不知从她脸上看见了什么,还是联想到了什么,顾野的嘴角笑意越来越深,就连那一双眼睛也变得灼人起来。 苏昭昭虽然也有所察觉,但却强撑着身子,不愿退避。 既然避免不了和顾野相处,那就不能总是一副心虚的样子。 顾野见她迎着自己的目光,黑眸暗涌:“在过道上,有个喝醉酒的男人。” 苏昭昭忽然心头一紧,真与那醉汉有关? 可顾野更不可能是那个醉汉呀! 当年那个醉汉,目测也快四十好几了…… 苏昭昭不解的看向顾野:“可您也不像四十好几了呀!” 顾野一手撑着下颌,坐得恣意随性,听到她说这话时,无语得轻笑出声。 苏昭昭怀疑顾野是有意要戏弄她。 可顾野脸上露出那惑人的微笑,她又下意识的咽了咽唾沫。 房内静谧无声,又过于空阔,所以四壁的灯火显得有些昏暗。 房内只得她和顾野二人,相对而坐。 虽然中间隔着一张案桌,却不过一臂的距离,算不得太远。 被顾野的黑眸凝视,从他眼底还看到幽幽暗火掠过,气氛变得暧昧又危险。 苏昭昭收起神,双手撑起桌沿,想要起身。 却听到顾野沉稳追问:“知道为什么我的翊卫斋里,会摆放这么多书吗?” 说着,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目光却始终落在苏昭昭的身上。 苏昭昭看了一眼顾野的身后,那是罗列得十分整齐的一列书架。 她第一天进入这里时,就曾被震慑住过。 “顾头儿!你逗我玩呢?” 苏昭昭觉得好笑,又小声咕哝了一句:“书斋里不放书,那要放什么?”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幸好,不是她做了什么得罪了顾野的事。 顾野若是打趣她,想寻些开心,那就随他高兴好了! 正当她自我安慰时,顾野却突然加重了语气:“在成为锦衣卫之前,我曾考过科举!” 苏昭昭有些惊讶,瞪大了双眼:“你……你考过科举?!” 顾野狭眸微眯,不似开玩笑。 见她望了过来,又继续说道:“四年前,家父要我加入锦衣卫,护渭王周全。” 犹如陷入回忆,顾野望着虚空处,娓娓道来:“渭王与几个商贾谈事,约在了醉红轩,所以我才会出现在那里。” 他神色平静,一字一句,不似说谎。 苏昭昭不假思索反问:“所以呢?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顾野看了她一眼,缓缓起身:“那时,我还是一个少不经事、个性顽劣的少年。” “每日习武时,就极不认真,也不成体系。” 顾野一边说,一边踱着步子朝她靠近,声音放低了些:“那时,我常常遭到家父的责骂……因此初入锦衣卫司时,体格很是清瘦,状似文弱书生。” 苏昭昭朝着顾野勉强一笑。 忽然眼前,烛光被遮挡,她才意识到自己笼罩在了顾野的身影之中。 顾野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她的心却慌了。 体格清瘦,文弱书生? 顾野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她脑海中回闪过那名小兄弟的身影,往后退着步子。 难道…… 不可能这么巧吧?! 当时,她只顾着要跑路,根本没来得及看清那位小兄弟的面貌。 苏昭昭心中升起某种不祥的预感。 正迟疑,顾野的脸已悄然逼近,瞅着她邪笑了起来:“刚才,你说曾经在醉红轩里,得罪过一个小兄弟……” 第29章 答案 烛火燃烧,房内油脂气味浓郁,萦绕在苏昭昭的四周,熏得她眼鼻酸呛。 因震惊与慌乱,她吞咽时被口水呛到,咽喉刺痒难耐,竟猛咳起来。 见她呛得小脸通红,顾野回身拿起一杯水,递到她的面前:“你……要不要喝口茶润润?” 顾野手指修长,轻扣杯盏,面带关切的望着她,竟有些许慑人心魄。 苏昭昭更是一阵心慌,连忙摆手避开。 好一阵,她才压下喉中那股刺痒,挤出两个字:“不用。” 她仍皱着眉,却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 四年之前,她在醉红轩遇到的那个瘦弱少年,真是顾野吗? 当时为了脱身,她甚至都没看清过那个少年脸…… 她拿余光打量着顾野,试图想要再辨认一番。 顾野侧回身子,将杯盏放回桌案,举手投足间,都毫无瘦弱书生的影子。 他目光坚毅,五官又棱角分明,身形近乎完美…… 不,不会是他! 可……万一是呢? “那个……” 苏昭昭缓下内心激烈的挣扎,想要转移话题:“顾头儿,我想了想,要是我以前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时候也不早了,我先上楼去休息了。” 说完,她飞快的转身。 “你终于记起来了?”顾野的声音透着些欣慰的笑意,低低在房内回响。 震得苏昭昭的胸口猛然一缩,心慌意乱的感觉再度卷土重来。 她加快了步伐,头也不回道:“我没有。” 她真的怕了! 重生之后,她之所以向顾野告白,是抱着此生都不再与顾野相见,而做的诀别。 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事情会演变得如此复杂。 她更不该跟顾野回京师,还答应他做什么锦衣卫的耳目。 若是自身难保,又哪敢理会他人死活? 得罪朝廷命官这个罪名,她可担当不起。 再说,梁家与文定侯是亲戚,一个侯爷的话,一定比她这无名小卒管用多了。 想到这里,苏昭昭按住胸口,陡然回头。 她强作镇定道:“顾大人!我想过了,明日一早我就回乡下。” 顾野挑了挑眉,目光一寒:“回乡下?” 她点了点头,又道:“至于做耳目的事,您另找他人吧!还有,梁大哥的事,我也不管了。反正,你也知道……此事我是无辜的!” 说完,她转身就要上楼。 不想刚走了两步,却被顾野伸手拦住了去路。 她惊讶的抬眼,对上了那对幽深的黑眸。 顾野低低哼笑,神色有些古怪:“你既然自称无辜,跑什么?” 苏昭昭被他这道目光看得背脊发凉,话也忘了答。 顾野勾了勾唇,垂目看着她:“放心,我不是个心胸狭窄记仇的人,问你这个,也不是要找你算账!” 苏昭昭满眼戒备,却进退无路,只能强迫自己扯出一抹笑意,掩饰心虚。 “我、我当然知道。我只是……” 她拧紧了眉,不知该怎么编织一个充分的理由。 “你只是什么?” 顾野压住唇角的笑意,神情冷了两分:“你只是不想当耳目?” “我……” “之前你还信誓旦旦,说为了梁佑堂的清白,不惜上刀山下火海……才回京师二日,就打起了退堂鼓?” 苏昭昭被这话噎得不知如何解释,一时之间,又咳嗽起来。 见她面红耳赤,顾野眼里含着一抹淡漠的笑:“苏师姐,你也太善变了!这可不行。” 苏昭昭面脸诧异的望着顾野,她善不善变,关他什么事? 顾野盯着她的脸,一脸探究:“难不成,你对梁佑堂也是虚情假意?” “我…,咳咳…你!” 苏昭昭慌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迅速敛下眼眸,却因咳嗽而满面通红。 她脑海里的画面混乱不堪。 四年前,她真在醉红轩的过道上,推倒过顾野吗? 重生到现在,她已经很是后悔,当初主动去强吻顾野了…… 想不到,原来她竟得罪过顾野两回?! 苏昭昭侧过身子,笑得有些牵强:“……我对梁大哥当然不是虚情假意了,要是我胡说八道,就让五雷轰……” 好巧不巧,一道雷电闪过天际,将翊卫斋的内外照得亮如白昼。 随之而来的一声暴雷,顷刻炸响在了苏昭昭的耳际,就连门户也微微发着颤。 她被吓了一大跳,顿时在心中默念,各路神仙,刚才不是要故意乱赌咒发此誓言的,你们千万别当真啊! 苏昭昭心下尴尬,急急说道:“要下雨了,顾头儿你赶紧回房吧!” 说着,她就回头朝房门处走去,可没走几步,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她的心又慌了,便加快了步子。 顾野却轻易追上来,还一把将她手腕攥住:“苏昭昭。” 她顿住脚步,却不敢回头。 静默了片刻,顾野暗哑的声音从身后极近处传来:“一年前,你在镖局里那样对我,又算什么?” 苏昭昭手足无措的僵在了原处。 她正想着要作何解释,顾野的双臂已经从身后环抱住了她,脑袋也顺势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住了。 她顿感肩上一沉,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试图从顾野的包围中脱离出来。 顾野闷闷的哼了一声,低声道:“是虚情假意,还是张冠李戴?” 顾野鼻息温热地呼在了她脖子与耳畔,一呼一吸之间如同燎原之势,惹得她红脸心跳,呼吸也跟着有些急促。 一想到,这里是顾宅的书斋,虽是四下无人,却并非胡作非为之地。 顾伯母还特意提醒过她,她又岂能不守妇道,做出败坏名节之举? 她发现无法挣脱,于是决定编造一个谎话:“被你发现了?”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后,顾野默了好一阵子。 半晌,才把她转过身来。 顾野却并未打算松开她,而是一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与之对视:“你说什么?” 顾野的眼里像是燃烧着一团鬼火,死死的盯着她。 苏昭昭却不敢对视太久。 不想让顾野看出端倪,她将视线移向了一边,扮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是什么出身,顾头儿你应该很清楚吧?” 她故作轻松道:“我对镖局里的师兄师姐都这个样子!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房里烛光昏暗,但房外却电闪雷鸣,黑夜银蛇乱舞。 房内忽然被照亮的一瞬,顾野看见了苏昭昭那双水色盈盈的眼,和红润欲滴的唇瓣。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顾野冷笑道。 苏昭昭忍不住看了顾野一眼,随口道:“我只是如实” 正说着,顾野的指腹突然抚过了她的唇瓣,吓得她浑身一颤,不敢继续。 她抬手想要将顾野的手推开,却发现竟然反被顾野握住了双手。 顾野狐疑的双眼忽的暗了下去,犹如一片汹涌的深海,潜藏着凶戾的躁动。 随之而来的是收紧的双手,苏昭昭只感到手腕被握得生疼。 刚才的一脸云淡风清,也随之消散得无影无踪。 苏昭昭用力扯回双手,冲顾野大声嚷道:“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我怎样?!” “道歉?” 顾野讥诮地冷笑了一声,“谁教你这样道歉的?” 第30章 失控 苏昭昭惊恐地抬眼,撞上顾野凝目打量她的眼睛。 她赶忙低下头,余光却捕捉到了顾野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 和顾野如此靠近,这几乎让她心跳加速到了极限。 “至少,也得拿出点诚意吧!”顾野几乎贴近了她的耳侧,声音低哑,像某种致命的宣告。 苏昭昭只觉危在旦夕,连忙往后退着步子。 “我……我哪儿没诚意了?” 可她声音却有些发颤。 顾野却跟着她往前,将她赶进两列书架的尽头。 苏昭昭又心虚又慌乱:“你……你想要什么诚意?” 顾野凝视着她的退让,步步紧逼:“你这也算有诚意?” 待她有所察觉,发现已是无路可退,她后背贴着翊卫斋的侧门,面前是顾野修长高大的身躯。 在翊卫斋住的这几日,她还从未见过有人打开过侧门,若是想从旁逃走,必然要越过顾野的身侧。 可外面正刮风下着暴雨,出门必然会被淋湿…… 苏昭昭侧身做出防备的姿势,顾野却伸手将她圈在了狭小的空间之内。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蔓延至了她的全身,她脸红得厉害,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 “外面风大雨大,你还想出去?” 顾野声音低沉,俯身盯着她的眼睛。 苏昭昭呼吸一滞,迎着面前这道目光,被顾野那双幽深的黑眸惊得攥紧了拳头。 顾野刚才还说他不是个心胸狭隘的人来着,怎么一转眼又变挂了? 下一刻,苏昭昭理智回笼,板着一张脸道:“顾头儿,你请回吧!” 话音刚落,她的下巴就被一只炽热的手猛的捏住。 苏昭昭下意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顾野高大的身影忽然倾压了下来,一个柔软滚烫的唇狠狠地覆住了她的。 她愣了愣,随即偏过头要躲,一只大手准确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扳了回去。 苏昭昭整个人一哆嗦,不敢轻举妄动。 顾野的脸靠得极近,好像还凝视着她:“你以为,你躲得掉吗?” 话落之后,便用嘴堵了上来。 苏昭昭心尖狂颤,便咬紧了牙关,防守抵御,还用双拳抵在了她和顾野之间。 但顾野的攻势,却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在顷刻之间,就将她周遭的空气侵蚀得一干二净。 没过多久,她便气促不已,只觉得眼前一黑。 但她仍严防死守,不准顾野撬开她的唇齿。 一声雷鸣,忽的炸响在了门外,吓得苏昭昭浑身汗毛竖立,她不受控的惊呼出声。 不料,这道惊雷倒成了顾野助力,他顿时侵占了她刚刚张开的唇瓣,还顺势将她抵在门边,一点一点的占领她的呼吸。 苏昭昭脸颊发烫,睁开眼睛想要看清顾野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可眼前太黑,她看不清楚。 四处潮湿的气息逐渐扩散开来,如同深渊一般,将苏昭昭的神志彻底吸食干净。 她颤巍巍的承受着顾野近乎疯狂的掠夺,直到彻底被折服。 上一世,她最渴望的事,竟然真真实实的发生了。 她没力气反抗,她投降了。 感受到她的回应之后,顾野才变得温柔了些。 一手捧着她脸,将滚烫的唇一点点的往她的耳畔与脖颈处挪,“所以,你对我并不是张冠李戴?” 顾野身上独特的气息,由她耳边蔓延至了全身。 苏昭昭惊慌的睁开了眼睛,无形的危险向她袭来。 黑夜中银蛇似游龙飞动,顾野盯着她,黑眸微敛,笑意愈深。 苏昭昭攥紧拳头,心情变得矛盾起来。 重生以后,她本来已经拿定主意,此生不再与顾野有瓜葛。 可她却完全经不起顾野的一再诱骗。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见她迟迟不作声,顾野又揽住了她的腰肢,低声问:“你刚才回应得这样热烈,算是什么?” 苏昭昭低着头,喉咙发紧,半响才挤出一个字:“……我” 屋外电闪雷鸣,雨声渐骤,将她的声音吞没。 顾野皱了皱眉,将头凑近了些:“嗯?” 对上顾野那双黑眸的一刹那,苏昭昭只觉得颜面尽失。 她不信几次热吻,就足以证明顾野喜欢她。 这顶多……算是轻薄。 顾野当她是什么? 就因为一年前,她主动吻了顾野,所以就要当她是个下作的女子吗? 想到这些,苏昭昭的心忽然有些酸涩。 “你放开我!” 她冷了声音:“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前世,她一直将顾野看做琼枝玉树,想不到顾野会亲口承认去过醉红轩这种地方。 说什么陪同渭王,说什么执行任务…… 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可这话一说出口,苏昭昭就明显感觉到顾野的双手越收越紧。 顾野的火确实被苏昭昭挑起来了。 四年前,苏昭昭不识他,在醉红轩推攘了他,他不怪苏昭昭。 只怪当时的自己,急于从文从政,而荒废了习武之事。 若非遇上苏昭昭,他或许永远都不会考虑继承父职从武。 之后的三年里,顾野一心苦苦操练体魄,将体格练得虎背蜂腰,鹤势螂形,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不会轻易被一个姑娘家推开。 也希望有朝一日,他能重遇当初的那位姑娘…… 得知他所寻之人,就近在眼前,颇有一种“那人竟在灯火阑珊处”的愉悦。 苏昭昭竟还想要将他推开? 还当他是四年前的那个弱质书生吗? 顾野无声轻笑:“你又把我堂堂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当做什么人?” “锦衣卫指挥使?” 苏昭昭嘶吼起来:“锦衣卫指挥使就能随意欺负人吗?你明知我是有夫君的!” “你有夫君?!” 顾野狠戾的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其他的男人,你想都别想!” 苏昭昭心里咯噔一跳,讶异的看着顾野。 顾野凝视着她,眼里闪烁着狠戾与坚决的光芒。 半晌,她才低低给出一个结论:“你疯了!” 她极力想挣脱顾野双手的禁锢,却力有不逮,就只好拿胳膊肘将她和顾野隔开。 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力气,是有本质上的差距。 她转眼就被顾野霸道地拨开了手臂。 顾野还顺势将她双手举到了头顶,她无法动弹,顿时心下大骇。 顾野一脸凛然:“你的天地,只能有我顾野一人!” 苏昭昭的脑袋嗡的一声响,这话是什么意思? 耳边传来屋外的暴雨冲刷屋檐的声音,屋内却静得可怕。 苏昭昭瞪着顾野,问:“凭什么?” 见苏昭昭神情痛楚,眼带愤怒。 顾野才意识到,刚才或许是他太过火了,随即轻了些力道。 但他语气并未有所收敛,依旧面无表情,反问:“凭什么?!” 苏昭昭噤了声,她想知道真话,却又害怕听到真话。 她恼怒又惊慌地盯着顾野,不想输掉气势:“你把我当成了” 话未说完,顾野却握住了她的手。 忽的将她轻轻一拽,她顿时沉入到了顾野的怀中。 苏昭昭心下一惊,近乎绝望,不知接下来会面临着什么。 顾野黑眸幽深难测,又抬起她下巴,逼着她跟他对视。 顾野还用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慢悠悠地问:“我刚才的话,你哪一句听不明白?” 第31章 狸奴 被顾野先前猛烈的撩拨,苏昭昭反而愈发冷静。 迎着顾野的目光,她毫不示弱:“不明白的人是你!” 话音一落,顾野的眸色骤然微变,似乎在强忍着内心的愠怒。 扼住她下巴的力道也加重了些许,苏昭昭明显能感到咽喉被捏紧。 顾野离得极近,几乎遮挡了苏昭昭所有的视野,这一次她是真有些怕了。 顾野盯着她将怒未怒,一副耐心有限的模样。 “苏师姐,是你招惹我在先,而且还招惹了两次……” 顾野挑眉,又压低了声音:“我可有说错?!” 被顾野说中,苏昭昭自觉理亏。 但又被顾野钳制着无法扭头,她只好将视线移向一旁。 苏昭昭的双手却没闲着,仍试图用力推着顾野。 很快,她就想到了应对的话:“顾大人,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是梁佑堂未过门的妻,你不能一再的轻贱于我!” 顾野神情一顿,忽的将她压在翊卫斋的门户上,发出一声闷响。 只是外面疾风暴雨,翊卫斋内的这点动静,根本不值一提。 苏昭昭本能想要出声,可下一刻,她的唇迅速被封住,是顾野再一次的攻入。 被苏昭昭大力推搡,顾野没有停留太久,顺着她的脖颈寻到左肩时,顾野惩罚般地咬了她一口。 苏昭昭被这异样的触感,惊得浑身汗毛直立,下意识用双手揽住了顾野的脑袋:“顾野,你不可以!” 听到苏昭昭直呼他的名字,顾野薄唇上扬。 他刚加入镖局,对镖局的规矩还不太懂时,苏昭昭就是这样叫他的名字。 “我朝的律历,你知道多少?”顾野一把握住她的手,凝眸看着她。 这语气冰冷得让苏昭昭害怕。 她却隐约听出玄机,面露茫然的摇着头。 顾野挑眉道:“梁佑堂的罪责一旦坐实,若非身首异处,也会流放边关。” 说着,他冷哼一声又问:“到那个时候,你也准备随他一道,去边关吗?” 苏昭昭的确没想过这些。 她刚才那样说,不过是想要借着梁佑堂和她的关系,来提醒顾野,不要再对她做出失礼的事情来。 再见到顾野,她也怕自己会把握不住,会对顾野越陷越深…… 她自然也不想去关边。 可面对顾野的斥责,她只能极力表现得无动于衷。 “那又如何?这是我的事!” 屋外哗哗的雨声,房里湿热气息变得越来越浓郁。 听到她这样说,顾野的面色冷了下去,悄然松了手。 苏昭昭以为终于说服了顾野,迎着他的目光戏谑一笑:“你们锦衣卫……难不成还管这些?” 她抬手整理了衣襟,打算绕过顾野的身侧,离开这个角落。 才一迈步,顾野又忽然靠拢过来,拦住她的去路:“是我顾野要管!” 苏昭昭抬眼,看着顾野一脸冷峻而坚定的神色,她思绪再度被搅乱。 “你听清楚了吗?”顾野道。 她才冷却的心跳又一次加速。 顾野这样说,那岂不是意味着他…… 不、不! 这是作弄,还是要拿她开心? 她张了张口:“你这算是” ‘什么意思’还未等她说出口,顾野已然扳过了她的下颌,再一次贴近了她的唇…… 顾野的气息与轻叹混着屋外暴雨的潮湿,充斥在她四周,她躲他追,她避他进,就这样不断纠缠、试探着…… 直到夏雨停歇之后,顾野才肯罢休。 明明只是亲吻,她却差点要散了。 临走之前,顾野匆匆留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等我。”便转入夜色中。 苏昭昭却因此无法入睡。 整个晚上,她的目光都是涣散的,漫无目的的在空气中游荡。 她从来没见过那个样子的顾野,他还要她等…… “究竟……他要我等什么啊?” 她苦恼的叹了一口气。 手指忍不住轻轻覆在了自己的唇瓣上,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脸上不禁浮起一阵红晕。 “顾头儿竟然主动吻我?!还和我说这样的话……” 她失神的笑了起来。 “天啊!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担心被人听到她的歇斯底里,又快速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翻来覆去了好一阵,仍按耐不住心里的欢愉,最后,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了身来。 苏昭昭从未想过,重生之后,顾野会像今夜这般主动。 上一世,她仰慕了顾野好久,可顾野一直对她无动于衷,就像块木头。 为何今夜,顾野会这样热烈的对待她? 苏昭昭彻底糊涂了,几乎快忘了和梁佑堂还有婚约在身。 直到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 翊卫斋外的蝉鸣声渐起,苏昭昭的那些欣喜,才如潮水一般退去。 随之而来的,是不安与惶恐。 前世的厄运,不知几时会再降临,只要她继续待在盛昌镖局,就有机会惹到文定侯府千金的男人。 虽然,时至今日,她都记不起几时招惹过侯府千金的男人…… 可京师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她真无意招惹到了那个男人,该如何避免呢? 还有昨日,她才答应了顾伯母,找到住处就即刻离开顾宅,总不能食言吧? 想到这些,苏昭昭索性连早膳也顾不上吃,急急出了门。 来到街上,没走两步,无人的路旁忽的窜出一只灰白虎斑的猫儿来。 吓了她一大跳。 仔细打量了那只猫儿一番,苏昭昭发现它不仅不怕人,还长得十分可爱,黄玉一般的眼睛透着光芒,缓缓靠在了她的腿边。 她俯低了身子,想伸手去抚摸猫儿毛茸茸的脑袋。 那猫儿竟然顺着她的裤腿,几步就攀爬到了她的怀里。 反而把她吓了一跳。 “嘿!你是哪家的狸奴,敢往本姑娘身上窜……” 苏昭昭挥手就要去擒,那猫儿又踩着她的肩头窜到了她的头顶。 苏昭昭又惊又怒,急着驱它下来,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将那猫儿赶走。 无奈之下,她软磨硬泡了一阵,总算哄得那只猫儿乖乖听话。 苏昭昭便将猫儿抱入怀中,在原处等了一阵。 可环顾四周,却迟迟不见有人经过,更没遇到出门寻猫的。 她只得带着那猫儿前往镖局。 镖局点卯过后,今日没有镖例派给她,苏昭昭倒是乐得轻松。 正好,她今日和房东肖老爷有约,于是抱起猫儿找沈总镖头预支了一个月的月银,便离开了镖局。 柯浩然和温柏川默默看在眼里,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晃着步子前往顾野的房间。 “顾头儿。” 柯浩然率先踏进房内,手指在嘴角边摩挲了片刻,笑道:“今天,苏师姐急急预支了银子,又早早离开镖局,是不是有什么事?” 第32章 求证 见顾野仍没什么反应,柯浩然又凑近了些:“顾头儿,您不是把她收在自己府宅里了吗?” 顾野整理镖册的手一顿,抬眼看了柯浩然一眼,仍没说话。 柯浩然立即乖乖闭上了嘴。 顾野向来不喜旁人多嘴,何况这是他的私事。 柯浩然和温柏川心里清楚,能被顾野带回府,这个苏昭昭一定是他认为重要的人。 二人相视一眼后,识趣的转身退下。 “柏川!”顾野忽然叫住温柏川。 温柏川急急回身,恭敬道:“顾头儿。” “你即刻赶往北镇抚司。” 顾野面色严肃,冷声吩咐:“去见袁千户,叫他替我办一件事……” 温柏川颔首问道:“不知您要袁千户办何事?” “叫他阻止今日城中所有的赁屋事谊!” 温柏川怔了怔,不禁斜了柯浩然一眼。 柯浩然也是一脸不解,温柏川便不再多问,应下声来。 …… 从七宝茶肆的大门走出来后,苏昭昭愁容满面的站在街边。 她也没有想到,煮熟的鸭子也会飞? 昨天和房东肖老爷还谈得好好的,怎知今日碰面之后,肖老爷却改口不租了。 她忙了半日,却落得个竹篮打水的下场。 看着怀抱里的猫儿,苏昭昭暗暗自嘲:“小狸奴,我与你还真是同病相怜!京师这么大块地儿,竟没咱俩的去处……” “我如今寄人篱下,还要再带上一个你……不如我将你放生了吧?” 说着,她摸了摸猫儿毛茸茸的脑袋,弯下腰去。 正想将它放生时,街尾忽然传来洪亮且中气实足的吆喝声。 “闪开!统统闪一边儿去!” “文定侯巡街,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这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划破了街市的喧嚣。 害怕猫儿受到惊吓而四窜受伤,苏昭昭又本能的抱紧了猫儿。 但她听到文定侯这个名号,却很难不去在意。 前世,她莫名遭到文定侯府千金的谋害,诬她招惹侯府千金的男人…… 想到这,她就忍不住翘首朝街尾望去。 路边行人听到吆喝声,纷纷停下脚步,低头避让。 苏昭昭也默默混在了人群之中,偷偷注视着街上的动静。 很快,街道的中央就空出了一条大道,一队身着官服的骑兵威风凛凛地在前方开路,马蹄声渐渐飘近。 在列队之后,是文定侯府的马车。 马车经过七宝茶肆大门时,突然人群里有个身影迎了上去,还恭敬地朝马车里的人行揖拜之礼。 “下官参见文定侯!” 苏昭昭闻声望,也从身前路人的肩头缝隙里望了过去。 可那说话之人,她却是刚刚才见过。 在七宝茶肆里,她赶来见房东肖老爷,正巧就撞见那人与肖老爷同席而坐,相谈甚欢。 苏昭昭有些诧异。 马车里又响起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原来是北镇抚司的袁千户?有礼了。” 她眼皮一跳,紧紧抱住了猫儿。 是北镇抚司的人? 他们不是在锦衣卫的管辖之内吗? 那这位千户大人……是顾野的属下?! 今日肖老爷突然变挂,不将房租与她,难道背后是顾野的意思?! 她不由得心惊肉跳,直到文定侯府的人马离开之后,才转身回到七宝茶肆。 她想亲自向肖老爷求证一番。 可在茶肆里转了一周,却没找到肖老爷的影子,她只好重新来到街上。 今日若是不将此事问个明白,她断然无法安心。 苏昭昭抱紧猫儿,循着记忆里的路线,直奔肖老爷的宅子而去。 她穿过好几条巷子,走到一处街尾转角时,因步子太急,冲撞到了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面容俊朗的男子。 听到那名男子痛呼一声后,她才从复杂的思绪中回过神。 “对不起!我急着找人,所以……”苏昭昭赔礼道。 “没长眼睛呐?!” 那男子皱着眉,一手揉着胸口,愤愤咒骂了一句。 她急急弯腰,继续赔着礼:“对不起,对不起!” 她没法不急躁。 顾野明知伯母希望她能快些离开顾府,却又暗自干涉她的行动…… 这未免也太霸道、太过分了! 这虽然与她心中的顾野有所出入,但她势必要去找肖老爷问个清楚,万一肖老爷改变主意了呢? “姑娘,因何事如此匆忙?” 刚才被她撞到的那人,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起来。 苏昭昭愣了愣,抬眼看他。 男子的脸圆圆胖胖,一副富人扮相,应是哪府的公子。 不过看起来的确并无大碍,她才放下心来。 “公子没事就好!” 说罢,她打算绕行离去。 那人却一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姑娘还未回答我的问话,怎的要走?” 苏昭昭脚步顿住。 没想到,这看着人模人样的贵家公子,竟会对她纠缠不休。 她脸上自然没挂什么好脸色:“不知公子还有何事?” “姑娘如此匆忙,可是有什么要事?” 苏昭昭总觉得这人不是善类,便脱口道:“我是盛昌镖局的镖师!今日有事在身,恕不奉陪!” 那人闻言之后,若有所思:“……镖师?” 苏昭昭趁机跑开。 可没走几步,又听到身后那人大声追问:“姑娘,我还不知你叫什么!” 苏昭昭头也不回道:“我姓苏!” 她有意报出镖局的名号,是因为在京师里,盛昌镖局是响当当的大镖局。 黑白两道的人,都会卖几分薄面给镖局的沈总镖头。 就连京师的富商、官家的衙役,也不敢轻易招惹盛昌镖局的人。 所以,她猜测那人在知道她的来头之后,不敢轻易找上门来。 几经周折,苏昭昭找到了肖老爷的宅邸,并叩了门。 知道来者是她,肖老爷亲自出来相见。 只是,她还没开口,肖老爷已有逐客之意:“苏姑娘,你还来找老夫做甚?都说了,租不了!” 说着,肖老爷打算关门。 苏昭昭连忙上前阻拦,还急急道:“我知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肖老爷抬眼看她:“什么事?” “……肖老爷,是不是千户大人的意思,所以你才改变的主意?” 肖老爷脸上的神情僵住了,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话。 苏昭昭顿时了然于胸,又追问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真相!” 肖老爷吐出一口气,满是无奈:“苏姑娘既然知道了,又何必苦苦追问呢?” 对肖老爷而言,今日之事,他也有几分气闷。 做房东数十载,他很少失信于人,今日突然收到镇抚司令,不让他租屋与外乡人,也是迫于无奈。 在京师,谁敢得罪锦衣卫的人呢? 肖老爷本想离开,又忽的顿了脚步:“不过话又说回来。苏姑娘,你怎么会惹上镇抚司的人呢?” 苏昭昭没说话,只是看着肖老爷,脸上涌起了一抹无奈。 “那可是锦衣卫的人啊!” 肖老爷一声长叹,语气疲惫:“咱们这种平常人家,谁敢招惹他们呐?” 苏昭昭又岂会不知? 不过,她总算证实了一件事。 真是顾野在从中做梗,不许她搬走?! 苏昭昭收起心绪,紧紧抱着怀中的猫儿,深深朝肖老爷鞠了一躬:“打扰了。” 第33章 亲信 日头越升越高,盛夏的烈日灼得路上行人寥寥。 苏昭昭房没租成,身上还揣着预支的月银又抱着只猫儿,又热又渴。 肖老爷的那番话,不断在她耳畔回响,又让她心底升起一阵恶寒。 真是顾野想要阻止她搬离顾府吗? 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竟越俎代庖的管起别人租房的私事,也太过份了! 苏昭昭越想越气,一路疾步回到了镖局内院。 在穿过内院草台时,怀中的猫儿突然挣脱了她的怀抱,跳到地上,又飞快窜上院内的一棵矮树上面。 “小狸奴?!” 苏昭昭从思绪中回神,看着猫儿的身影,大声叫嚷了一声:“快回来!” 可那只猫儿并不理会她,反而攀爬到树枝上面,在树皮上磨起了爪子。 她追到那棵矮树下,仰起头:“快下来!” 苏昭昭的叫嚷声传进了房内几人的耳朵里,顾野抬眸看了过来。 户外阳光刺眼,顾野免不了皱起眉,眯了双眼才看清内院的那棵矮树下,苏昭昭正仰头望着树上叫嚷。 “点卯的时候,我就想问苏师姐来着。” 站在顾野身前的柯浩然忽然开了口:“她是从哪儿弄来那只狸奴的?像是只绣虎银缕!” 顾野嗯了声,往前走到柯浩然身边:“我也正有此意。” 今日在膳厅,顾野就没见到苏昭昭来用膳,听丁嬷嬷说,下人有去请过她,只是翊卫斋里并没人回应。 顾野才猜测,她应该是一早就出了门。 镖局点卯时,见苏昭昭手里抱了只如此名贵的狸奴,他也纳闷。 “顾头儿,我问问她去。” 柯浩然说着,抬步就朝苏昭昭走去。 苏昭昭在树下逗了猫儿好一阵子,那猫儿才肯跳下树枝。 重新抱起猫儿时,她发现猫儿嘴里衔了只蝉,似是要给她。 苏昭昭又惊又喜:“小狸奴,可真有你的啊!” 她拿起那只蝉,看了看,无奈一笑:“可我拿它没用处啊!” “苏师姐。” 听到有人叫她,苏昭昭扭头,见来人是柯浩然,正笑眼弯弯地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柯大哥。” 柯浩然的目光落在了她怀里的猫儿身上,笑问道:“你怀里的这只狸奴,是打哪儿来的?” 苏昭昭看了猫儿一眼,抱紧了些,才答道:“路上捡的,怎么了?” “捡的?” 柯浩然似是不信,又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只猫儿。 毕竟名贵的绣虎银缕,背后的毛色是呈现虎斑纹理的,也只有王公贵族才豢养得起。 苏昭昭一介百姓,哪能随便捡到? 面对柯浩然的出手,猫儿却十分的警惕。 它顿时呲牙咧嘴,炸起毛来,又冲柯浩然嘶嚎,做着低哑的警告。 柯浩然笑意微凝,剑眉蹙动,手上的动作一顿:“哟,这小狸奴还是个倔脾气。” 他识趣的收回了手:“碰都不让人碰!” 苏昭昭微微侧过身子,用手肘护住猫儿:“不行吗?” 说着,她抚着猫儿的脑袋,以示安抚。 那猫儿在她的围护下,乖巧的贴近了她的胸口,也不再发出低哑的警告声。 柯浩然眼尖的发现,苏昭昭怀中的猫儿背后果然是虎斑,面色陡然沉了下去。 见他变了脸色,苏昭昭只当柯浩然摆谱甩脸色。 想起今日租房失败,也多是因锦衣卫的人从中阻碍。 苏昭昭也冷了脸:“你们管得可真宽!” “苏师姐今天火气这么大?” 柯浩然有些惊讶,很快他又恢复笑脸:“倒是跟这只小狸奴挺像。” 苏昭昭的确在生气,就没拿正眼看柯浩然,她打算去质问顾野的。 顾野还没见着,还要受柯浩然的调侃,她抬步就要走。 柯浩然又快步靠了过来,低声追问:“是因为被房东毁了约,所以才发脾气的?” 内院顿时陷入了死寂。 只得树上的蝉鸣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苏昭昭顿住脚步,扭头看向柯浩然。 半晌过去,才冷冷开口:“柯大人也知道?” 看来,她不必再向顾野求证什么了…… 肖老爷也没骗她。 她租不成肖老爷的大宅院,就是顾野的意思。 明明是这么炎热的季节,她的骨头缝却透着一股寒凉,她甚至感到头顶上,有一片越来越浓的乌云将她整个人笼罩了起来。 见她脸色发白,柯浩然一脸诧异:“顾头儿没和你说吗?不太可能吧?” “他要和我说什么?”苏昭昭不解。 柯浩然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眼中的诧异越来越浓:“你该不会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易出入顾头儿的府宅吗?” 说话间,柯浩然还不自觉地抬眸,朝顾野那间房望去。 苏昭昭张了张嘴,本想追问什么。 但当她顺着柯浩然的视线,看向顾野那间房时,恰巧触及到了顾野投来的视线。 顾野正凝眸看着她,唇边噙着一抹浅笑。 那眉眼,温柔无限;那薄唇,殷红似血。 苏昭昭却犹如窃匪遇了官兵,慌忙收回了目光。 她支支吾吾的问:“柯大哥,你刚才这话,是什么意思?” 柯浩然挑眉斜了她一眼,勾了勾食指,示意要她凑近些。 柯浩然表情神秘,像是要和她说一个隐秘的秘密,她只得乖乖往前倾了倾身子。 “顾头儿是咱最高长官。顾头儿的父辈、祖辈,那都是先帝的亲信。” 说着,柯浩然拱了拱手:“皇恩浩荡,顾家的宅内,自然受到圣上专职侍卫的严格保护。咱都不能随意出入,何况是你?” 她抬眼看着柯浩然,恍然大悟。 难怪在洗心院,会突然涌入那么多的侍卫…… 原来,他们都是圣上的人? 她一直以为,那些不过是顾府的下人。 见她默不作声,柯浩然退开了些,一脸悠哉道:“入了这道门,想出去可就难了!” 苏昭昭越想,疑惑越重。 照此说来,那圣上岂不是也知道她一介草民,住进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宅里? 不不不,也许还未必! 否则,顾伯母也不会有入宫请圣上指婚的打算。 她在心中思量着,忽见柯浩然抬步要走,她连忙扯住柯浩然的衣袖:“柯大哥,请等一下。” 她一定要问清楚。 “你干嘛?” 柯浩然面红目赤,还飞快将她的手拨开了去。 意识到这举动有些唐突,苏昭昭也尴尬的笑了笑:“对不起啊!我只是想要问问,遇上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办?” 第34章 头来 柯浩然哼笑一声:“什么怎么办?” 那语气颇有些不明所以。 苏昭昭想也没想,脱口就道:“我要怎么才能离开顾” 话未说完,柯浩然的脸色已经骤变。 他皱了皱眉,压低声问道:“你想离开顾头儿?!” 苏昭昭迎着他的目光,默默点了点头。 昨天,她听得清清楚楚,顾伯母说今日就要入宫,还要向圣上请旨,替顾野指婚。 她张口说道:“我知道,你们的婚事得由圣上指定……” 柯浩然愣了愣:“你还知道这些?顾头儿亲自和你说的?” “这你别管!” 她犹豫了一下,直言道:“我急着搬走,也是为了顾头儿好,可他怎么不明白?” 柯浩然盯着她,眼里充满了审视与警惕:“苏师姐,你和我说这些……是想知道什么?” 说着,还下意识往后倾了倾身子,想和她拉开距离。 苏昭昭却纳闷了。 柯浩然一向聪明,怎么这会儿却想不明白? 她什么身世,她还不清楚吗? 现在不搬走,难道要等圣上指婚的姑娘嫁进顾府之后,她再搬走吗? 她瞪着柯浩然,水润的眼眸中多了一层忧怨之色。 柯浩然却被她这道目光,吓得惊呼:“你……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这可不行!万万使不得啊,苏师姐!”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跟顾野抢女人…… 柯浩然一边摆手,还一边站开了好几步。 苏昭昭有些无语,甚至还有些想笑:“柯大哥,你想到哪里去了?” 她问这些,不过是想多知道一些应对之策,没想到柯浩然却往歪处想。 “浩然,你们在聊什么?” 听到顾野的声音在近处响起,苏昭昭抱紧了怀中的猫儿,抬眼朝他看去。 在对上顾野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之后,她敛住了笑容,恢复了平静。 柯浩然堆起一脸笑:“顾头儿,我和苏师姐在聊这只小狸奴呢。” 说着,他指了指苏昭昭怀中的猫儿,神情惊喜:“还真让我说中了,这真是一只绣虎银缕!” 苏昭昭低头,看了眼怀抱的猫儿:“绣虎银缕?” 顾野斜目也朝她怀中的猫儿看来:“还真是只名贵的狸奴。” 话落之后,顾野的目光又不着痕迹的往上移了几寸,沉沉地落在了苏昭昭的脸上。 苏昭昭并未留意,但暗暗心惊。 今日沈总镖头、肖老爷、还有在路上被她无意撞到的那位富家公子,似乎见到这只猫儿之后,眼里的神情都有很明显的变化。 就好像是瞧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就连柯浩然也如是。 莫非这只小狸奴,来头不小? 这个念头闪电般地划过她的脑海。 “这只狸奴,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顾野悄然站到了她身前,低声问着话。 她一抬眼,恰好对上了顾野那双黑色的眸子,被风吹起的鬓发扫过他的脸颊,薄唇勾着一抹浅浅的弧度。 苏昭昭不自觉的想起,昨晚顾野的那个长吻。 她干咽了口唾沫,喉咙也有些打结:“路、路上捡的。” 正值晌午,镖局里的人要么用午膳去了,要么走镖未归。 稳下心情之后,苏昭昭发现柯浩然已经快步走开去,整个空荡荡的内院,就快只剩下她和顾野二人,她连忙后退了几步。 顾野却故意往前逼近,还眯起眼俯视着她怀抱中的猫儿:“能捡到这样名贵的狸奴,你打算如何处置它呢?” 苏昭昭抱紧了怀中的猫儿,随口道:“这你管不着。” 顾野睨着她,哼笑道:“我那儿倒是能养它!可某人急着要走……却是为何?” 昨夜,他离开翊卫斋时,明明叮嘱了苏昭昭一句,要她等他。 这便已是一句承诺。 他希望苏昭昭能给他一些时间,好让她能向圣上禀明情况。 除此之外,他还要向母亲交待清楚,他不用母后去请旨。 因为他想要的,已经自投罗网了。 苏昭昭看了他一眼,冷声重复道:“都说了你管不着!” 顾野也没想到,昨夜,苏昭昭明明很热烈的回应着他的吻,只过了一个晚上,她竟然又想要逃走?! 若不是有所察觉,他也不会公器私用。 临时派了温柏川去北镇抚司,要袁千户去阻止当天京师里所有的房赁事宜。 想到此时,顾野的眉眼冷冽了些,语气也变得冰冷了些:“京师这地儿,还有什么地方不如我那儿?” 受到这样的责问,苏昭昭理直气壮的提醒他:“你不能硬让一条鱼生活在陆地上,还告诉它陆地上很好。” “你是鱼吗?!” 顾野眯了眯眼:“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躲我?” 苏昭昭只看了一眼,被他眼底的猩红吓到,不敢再轻举妄动。 见她不作声,顾野也默了片刻。 半晌后,顾野才忽然转了话题:“这只狸奴来头不小。” 他语气缓和了很多,眸色也变温柔了。 苏昭昭这才敢接话:“我倒没看出它哪里不同!” 可当她再度和顾野四目相对时,她像是被烫到了似的,飞快地挪开了眼。 她曾经主动吻过顾野。 时隔一年后,还能坦然面对顾野,是因为她深深知知,顾野绝对不会喜欢她。 然而,昨夜发生的一切,打破了她心里的设定。 被顾野狠狠吻过几回后,她没法再平静的面对顾野的逼近和目光。 她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如此害怕顾野。 明明是顾野做得不对,怎么她倒愧疚害怕起来了? 正想着,忽的听到顾野漫不经心道:“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只狸奴!” 说着,又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你在哪儿捡到它的?” “就早上出门时,在路上遇见的。” 不过,这狸奴的确不太怕人,应是有主人的。 苏昭昭摸着猫儿的脑袋,笑了笑:“因为赶都赶不走,它很是乖巧,我就带在身边了。” 顾野审视着她,低低问道:“那你,为何想要走?” 没想到顾野会绕回刚才那个话题,她瞠目结舌,舌头打了结:“……什、什么?!” “某些人,还不如一只狸奴。” 顾野长眉微挑,黑眸冷意袭人,忽的逼近:“明明没有人赶,却急着要逃走!” 她盯着顾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怦怦地乱跳了几下。 察觉脸颊逐渐滚烫后,才急急收回目光。 但她呼吸仍旧有些紊乱,只得又别过头去,结结巴巴道:“顾、顾头儿,你、你这是…明知故问吧?” 没等她把话说完,顾野已经沉沉追问起她:“不是叫你等我吗?” 苏昭昭愣了愣,她当然记得啊。 可……顾野究竟要她等什么? 正要问,顾野大手一伸,放在了她的头顶上,来来回回揉了几下,又将她涌到喉咙的话给逼了回去。 顾野微微一笑,正色道:“身为指挥使,事无具细,我都得禀明圣上。” 第35章 难测 苏昭昭点了点头,这个,柯浩然刚才也和她说过了。 可要她一点儿都不在意顾伯母的话,她又办不到。 苏昭昭苦了脸,却又不能对顾野摆脸色,只得一脸默然:“我知道啊,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野见她眸色明亮,还满不在乎,好似经过一晚,就将昨夜与他在翊卫斋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顾野的脸色忽的一凛。 不过,顾野平日不笑的时候,向来就清冷,苏昭昭并没察觉,抬脚要走。 顾野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以为呢?” 她侧过脸来,对上顾野那张冷峻的脸,一双黑眸深不见底,离她极近。 她这才将顾野眼底的情绪看仔细了。 她紧张的收回了线视,将头别向一边:“我哪会知道?” 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了顾野的唇角。 顾野抿唇,不知是被她的话噎住,还是在思考什么,迟迟没有出声。 苏昭昭登时汗流浃背。 她想将手臂从顾野的手中抽出来,顾野却微微加重了力道。 她心下更加慌乱。 立即抬眼瞪了顾野一眼,张口想叫他松手。 顾野沉了脸,冷冷质问道:“你不想负责?” 苏昭昭脑子顿时嗡的一声响,浑身颤栗,瞪大了双眼。 她没听错吧? “负责?!” 苏昭昭盯着顾野看了两眼,小脸莫名的发热。 她与顾野是有过几次亲吻。 但于她而言,顾野对她的那些吻,更像是某种报复,而非爱慕。 毕竟,她重生之后,脑袋一热,才会在一年前对顾野做出那些失礼的事来。 昨晚顾野这一闹,她也该还清了吧? 收起神后,苏昭昭反问道:“我在您府上就叨扰了两三天,最多付几日房租,您还要我负什么责?” 顾野也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的收紧了手中的力道。 苏昭昭不知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本能的感到了不安。 顾野斜晲着她,低声道:“除非你今晚有其他地方落脚,否则别想安生。” 苏昭昭耳朵里嗡嗡的,前额也开始冒汗。 顾野这是在威胁她? 还是想提醒她,昨夜在翊卫斋里的事……? 她的脸登时涨得通红,什么话都没敢接,只是拼命将手臂抽走,转身跑出了镖局内院。 怎么再遇到顾野,他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今日能吩咐北镇抚司的千户大人阻挠她租大宅院,那么前几日呢? 顾野率锦衣卫来抓捕梁佑堂的时候,也安排得恰逢其时。 莫非,顾野早就知道她会在哪一天嫁给梁佑堂? 找她回镖局做耳目,也只是个幌子? 看着她避之不及,逃得飞快,顾野伫立在原处静默不动。 他脸上冷意未减。 顾野想不明白,曾经待他热情似火的苏师姐,怎的对他如此泾渭分明? 昨夜,在他的主动出击下,苏昭昭明明他有回应…… 怎么天亮之后,她又变了? 她的心,真给了那个梁佑堂?! “不愧是顾头儿啊!”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还伴随着柯浩然的声音,顾野这才收起了神。 再回身时,他脸上的冷意已经荡然无存,有的只是素来严肃的脸庞。 “浩然,柏川。” 顾野有些意外,左右手竟悄然来到了他身后。 柯浩然朝他爽朗一笑,夸赞道:“顾头儿下手,果然是快准狠稳!” 顾野与柯浩然、温柏川二人相识多年,虽然在锦衣卫里,和他们是上下级关系。 但论起交情,要说他们三个亲若兄弟,也毫不为过。 柯浩然和温柏川都是从三品的武官。 柯浩然有着极其细微的洞察力,对他的习性也十分了解。 他自然知道,柯浩然口中的‘下手’是指的何事。 顾野并不否认,只是漠然反问道:“怎么突然说起奉承话来?” “不是奉承!” 柯浩然绕到他身侧,偏着头朝他笑道:“是欣赏!” 顾野面色冰冷,只是默默看了柯浩然一眼,没有回应。 温柏川站在他的另一侧,接过柯浩然的话茬:“浩然,你又开始没大没小了!顾头儿的玩笑也开?!”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柯浩然连忙解释:“咱们顾头儿先是关了那梁佑堂,逼得苏师姐自投落网,接着又叫你遣着袁千户断了苏师姐的去路……” 柯浩然摸着下巴,一脸笑意看向顾野,眼中充满了钦佩的神情。 “我柯浩然是眼睁睁地看着咱们顾头儿,从一个满腹经纶、才情横溢的儒雅书生,变成一个武艺高超、深不可测指挥使大人啊!” 顾野微微侧起头,又看了柯浩然一眼。 柯浩然被他这道目光盯得脊背一寒,连忙收回了视线,规矩起来:“属下今日话多了些,还请顾大人……” “行了。” 顾野冷声打断了他:“到房里谈。” 他们之所以潜进镖局,也是为了替圣上查清私运军器与私铸官银一事,却不宜透露身份。 回到房内之后,顾野命温柏川关上房门。 这才抬眼盯着柯浩然,冷声道:“那些话,少在镖局里提,哪怕没人经过。” “是。顾大人!” 柯浩然答得飞快,站直后,他意犹未尽的神情,似乎有话想问。 顾野也将他看穿,犹豫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浩然,你刚才说我深不可测?!” 柯浩然点了点头。 顾野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眉眼一沉:“咱们锦衣卫,没有一天不是在替圣上效命,替圣上扫清障碍。过的全是刀口舔血、逆风恶浪的日子,我算哪门子的深不可测?” 被顾野这番话触及,温柏川有些动容。 柯浩然却沉吟不语,眉眼无神了片刻。 再抬眼时,他又恢复了素来的笑脸:“顾头儿这话说得是。” “只不过……”柯浩然吞吞吐吐,似是还有话想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顾野冷冷斜了他一眼:“我承认,对她是‘公器私用’了,但下不为例!” 柯浩然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他可不敢妄自指责顾野的任何行动,问这些,无非是出于朋友间的关心罢了。 顾野眼里浮现出一抹迷茫。 他失焦的看着前方,一字一句缓缓叹息:“真正深不可测的,是某人的心。” 第36章 负责 苏昭昭仓惶逃出了镖局,混入京师街上的人群之中。 她清楚的记得,在京师南市那边,有家专门收留狸奴的狸坊。 她打算先将狸奴交到狸坊,请狸坊的人代为照看,再寻个住所。 然而,当她抱着狸奴来到狸坊门前,却发现狸坊大门紧闭,铺板上面还挂着一行字:「家中有事,休息数日。」 正值炎夏,苏昭昭抱着狸奴走了好多的路,早已热得直冒汗了,双臂酸软疲乏。 却万没想到,这狸坊竟然关门闭户了? 她傻了眼,思前想后决定从哪儿捡到狸奴,就将它还到哪里去。 苏昭昭重新回到与狸奴相遇的那条巷口,早已热得力不从心,又累又渴。 她俯下身子,将狸奴放到地上,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小狸奴,我也没办法啊,只能又带你回来这里了。” 那狸奴却盯着她喵喵叫唤,不肯离去。 苏昭昭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你叫也没用。如今我都自身难保,没地儿可去……还怎么照顾你呀?” “谁说你没地儿可去?”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炸开,苏昭昭本能的缩了下肩膀,小心翼翼的回身。 顺着那人的裤腿从下朝上望去,果然不出她所料,真的是顾野! 她暗暗吃惊,才申时三刻,顾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镖局的事处理完了? 苏昭昭勉强笑了笑:“顾头儿……” 她声音细小,犹如蚊呐。 顾野孤身一人,身姿笔直的站在路旁,看到她时,才缓缓抬步靠近。 “看来,那只狸奴还真赶不走!” 顾野薄唇上扬,目光穿过了她的身侧,落在地面上那只狸奴身上。 听到顾野提起狸奴,苏昭昭又没那么紧张了。 她松了口气,回过头看着狸奴,一脸无奈道:“我都说了不骗人。” 顾野来到她身边,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可不见得!以你这朝秦暮楚的性子,很难说。” 顾野的手很热,即使隔着护腕,仍像团火一样,环住了她的手腕。 苏昭昭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看向了他,不知接下来他要说什么。 顾野觑了她一眼,目光重新落在了路面上那只狸奴身上,面无表情的问:“你就是在这里碰到它的?” 苏昭昭也盯着那狸奴,轻轻点了点头。 顾野环顾四周,不见路人经过,想了片刻才开口:“先带去翊卫斋养着吧!” “当真?!” 苏昭昭有些不敢相信,他竟然愿意收留这只狸奴? 可顾野又说这狸奴很名贵…… 她犹豫片刻,试探地问了一句:“顾头儿,是你说这只狸奴很名贵的哦?” 她能感到顾野注视她的目光,有些冰冷。 她却继续硬着头皮试探:“你还说……它有些眼熟昂?” “你想说什么?”顾野冷声问道。 她抬眼迎着顾野的目光,一字一句问道:“该不会……也是你事先安排好的吧?” “安排?!” 似是有些意外,顾野轻笑了一声:“我能安排什么?” 她的的确确在顾野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了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所以不是他安排的? 是她将顾野想得太过阴险了? 回想与顾野认识这些年里,他的确从没做过什么恶事。 相反,他对待镖局同门手足还十分的公义,加上锦衣卫指挥使的这层身份,顾野不会是大奸大恶之人。 她眼下没瓦遮头,棘手得紧,才不愿将这狸奴拱手相让呢。 苏昭昭咬了咬牙,抱起狸奴,双手递到顾野的面前:“那我就把它给你了!” “给我?!” 顾野一怔,顿时收敛起了笑容,疑惑看着她:“你呢?” “我自然是去镖局里住!” 她答得理直气壮:“我偷偷看过了,那几间杂物房已经空了些,能睡人了。” 顾野脸色沉了下来:“我不是说了,你暂且就在我那里住着。” 被他紧紧盯着,苏昭昭莫名想要退避。 她毕竟有婚约在身,长此以往的寄人篱下在不相干的男人府里,总觉得太过败坏伦常。 察觉到她退避,顾野眸色晦暗起来,语气里带了些警告的意味:“其他的事,不必理会。” 她的那点小心思,被顾野看得一清二楚。 她自知拗不过他。 但要她不必理会其他的事…… 怎么可能不理会? 首当其冲的,就是顾伯母,她不可能不理会吧?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苏昭昭低声道。 顾野没作声,只是盯着她看。 冷峻的脸,阴沉得犹如暴雨降临之前的黑云。 半晌,才将目光移到了狸奴的身上。 那只猫正攀爬在苏昭昭的裤腿上,似乎把苏昭昭当成了一副可以肆意攀爬,玩耍的架子。 顾野不禁哼笑出声,瞥了苏昭昭一眼,调笑道:“还是说,你巴不得守在镖局,可以跟谁朝夕相对?” 苏昭昭有点生气,这是哪来的推测? 她立即反驳:“你干嘛要这么说我?我也是没法子,才暂时在镖局里借住的!” “某人还不如一只狸奴!” 顾野仍旧愤愤不平,眼神阴郁,紧紧盯着她。 苏昭昭本能的回应了一句:“你真是莫名其妙!” 她一向守信用,既然应了顾伯母,会尽快离开,就不愿再待继续留在顾宅。 顾野这样说她,莫非毫不知情? 苏昭昭气得小脸发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答应过顾伯母,岂能食言?” 何况她还有婚约在身,岂得如此厚颜无耻? “都叫你别理她了!” 顾野急急打断她,眼里却暗藏着愠怒之色,叫人不寒而栗。 苏昭昭却急着堵住他的话:“你放心,我是不会偷走的。我是真打算借住在镖局里,也没想要跟镖局的师兄弟们朝夕相对!” 多给她几个胆子,她也不敢耍锦衣卫啊。 何况,这个人还是顾野。 顾野盯着她,仍旧黑着脸。 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还以为,浩然什么话都跟你说了。” 苏昭昭费解的看着他,心中却突然有些后悔。 梁佑堂在卫狱里就说过,他和文定侯是远亲,有这样的靠山,或许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事。 她也不该脑袋一热,就答应顾野,回京师做耳目。 见苏昭昭默默不语,脸色透着些晦涩难懂的神情,顾野悄然移开视线移。 他弯下腰后,一把擒住狸奴的前爪,将它从苏昭昭的腰间扯开。 像是不太喜欢狸奴的毛发贴身,顾野生硬的将它举在了身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半晌才道:“我若不同意你住镖局呢?” 苏昭昭回神后,顿时绷紧了身子:“为什么?” 狸奴被顾野抱起之后,一直张牙舞爪的挣扎,意识到一切只是徒劳,又将身子蜷缩成了一个毛球。 它浑身茸毛竖立,朝顾野喵喵的大叫,以示抗议。 顾野盯着狸奴,脸上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笑意。 苏昭昭有些慌了,担心狸奴会有什么危险,想从顾野手中夺回来。 不想,顾野竟主动将狸奴递到她面前:“苏师姐,你真不打算对我负责吗?” 第37章 回去 顾野一脸似笑非笑:“不是你说的,喜欢了我整整三年吗?” 苏昭昭愣住了。 想接回狸奴的手,也悬在了半空。 僵持了片刻,她才尽可能平静地回应:“……那时,我脑子不清楚。” “连只狸奴都明白,既然招惹了别人,就得负责到底。” 顾野勾了勾唇,冷峻的脸藏在了狸奴的后面,默默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见她久久不动,顾野轻描淡写的又开了口:“苏昭昭,若是你不跟来,就别想让我替你养这只狸奴!” “你、你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苏昭昭涨红了脸,生起气来。 “一年前,我就当你脑子不清楚。” 顾野直截了当道:“那昨晚在翊卫斋呢?你也是脑子不清楚?” 苏昭昭瞪大了双眼,有些哑口无言。 昨晚的事,怎么也算到她的头上?又不是她主动吻上去的。 “顾头儿,你会不会太不讲理了?”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顾野是这样的一个人? 顾野冷峻的脸,缓缓靠近了她的面前,一双黑眸幽深,摄人心魄。 “好。我就当你是脑子不清楚!” 顾野俨然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却足以让苏昭昭呼吸不稳。 她急急避开了脸,却无言以对。 下一刻,顾野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肘:“现在,你跟我回去!” 苏昭昭本能的往反方向倾着身子,还打算扳开顾野的手。 两人拉扯时,顾野手中的狸奴伸了小爪子,飞快挠了顾野一下,小腿一蹬,窜到了地面。 只听到顾野“嘶——”的一声,顿时蹙起眉来,也松开了紧握住她的手。 苏昭昭抬眼扫去,见顾野正低头看着他右手虎口处,多了三道血淋淋的口子,上面还有鲜血渗出。 “好你个小狸奴!” 顾野低声咒骂道,脸上还浮现出了一抹难以察觉的狠戾。 苏昭昭也愣住了。 与狸奴相识不到一日,这狸奴待她很是温顺,可对待顾野、柯浩然却颇有些异常。 顾野突然被狸奴抓伤,手背染上三道血痕,苏昭昭难掩关切之情:“顾头儿,你手没事吧?要不你赶紧回府处理一下吧!” 可她又担心那狸奴跑丢,犹豫了片刻,决定先追狸奴。 见那狸奴窜进一旁的巷子里,苏昭昭拔腿就追了上去。 “小狸奴,别跑!” 狸奴却跑得极快,一眨眼的工夫就没了影。 她跑入巷子里,没见到狸奴的踪影,只得细细观察起来。 小巷是条死巷,两侧的黑墙足足有两丈高,地上铺的青石板有些磕绊,想来很少有人经过此处。 她忽然有种直觉,那狸奴极可能躲在那堆杂物后面。 于是,她俯下身子,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小狸奴,你在哪儿?” “在围墙上。” 顾野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去。 只见顾野脸庞阴沉如水,仰头盯着左侧的围墙上,拇指不时揉搓着刚才虎口处的那道伤口。 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后,顾野才低低问她:“你想捉住它吗?” 苏昭昭没想到顾野会跟过来,迟疑片刻后,才点点头。 “这高墙里,不知是谁家的后院。” 苏昭昭有些担心:“它若就此跑了进去,我担心里面的人会驱赶它。” 说话时,苏昭昭神色担忧地看向了围墙墙沿上趴着的狸奴。 狸奴许是受了惊吓,只敢露出两只耳朵和一对眼睛来,警惕的盯着她与顾野。 “小狸奴,快下来!” 听到她的呼喊声,狸奴只是动了动身子,并没有下来的打算。 望着这两丈高的围墙,苏昭昭有些无技可施。 环顾四周,又见不着梯子,她只能仰头盯着狸奴,犯起难来。 “它不过是只狸奴,你倒挺上心的。” 顾野走到她身边,说出这话时,也有些怪腔怪调的。 她不禁扭头瞥了顾野一眼。 顾野低头盯着她,微微勾了勾唇,那表情竟有些夺目。 “你有没有想过,它或许就住在这里?” 苏昭昭只觉可笑:“你凭什么这样说?” 顾野薄唇轻启:“不是你说在这附近捡到它的吗?” 她本想反驳,可转眼一想,顾野的话也不无道理,重新再看着墙沿上那只狸奴时,她又有点不知所措了。 若狸奴生于高墙之内,那她便不该阻拦它回家。 见她默不作声,只是呆呆的仰望着墙沿上的狸奴,顾野悄然靠近了些。 “你还没答我话呢。” 男人声音低沉,又离得极近,苏昭昭下意识避开了些:“什么话?” 顾野叹了口气,轻笑道:“你想不想捉它下来?” 她辨别不清顾野问此话的意图,正犹豫该如何回答时,顾野身形突然一晃,带起一阵轻风,一跃而起。 刹那间,就利落的跳上了那堵高墙,吓得狸奴拔腿要逃。 顾野出手极迅速,一把将那狸奴后颈擒住,随后手腕一转,另一只便稳稳的捉住了那狸奴的四肢。 跟着他又接了一个后空翻,便从高墙上跳落下来。 顾野一套动作矫如惊龙,又犹若行云流水,落地之后气也不喘一下。 苏昭昭却是小口微张,惊得眼睛都直了。 顾野将那狸奴塞入她的手里,还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呐,抱好。” 她才回过神来,目光移向手中的狸奴:“……这也太” 没等苏昭昭把话说完,顾野又绷着面颊,低低吩咐道:“你跟我回去!” 这语气既似在命令她,又像是在乞求她什么。 苏昭昭禁不住心跳加速,脸也没来由得发起烫来。 “顾头儿,我” “把它也带上!”顾野不容抗拒的补充了一句,语气有些生硬。 苏昭昭掌心微微冒着汗,抬眼的一刹那,瞥见顾野脸庞竟也微微发红。 苏昭昭猜想,也许是因为他刚才上窜下跳的有关? “可是顾头儿,我都已经决定了。” 她想要坚持。 顾野却一脸无奈望着她:“今日一早,我已向我娘言明了一切,她不会再过问你的事。” 苏昭昭惊讶得微微张了张口。 顾野却飞快背过身去,语气尽是不堪言状的失望:“你跟这只狸奴都可以在翊卫斋里住,是走是留,随你!” 看着顾野离去的背影,苏昭昭有些恍然。 顾野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生气了? 苏昭昭也犹豫了,若是她还带着狸奴去镖局里住,更为不便。 眼看着顾野就要走到巷口转弯处,她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快步跟了上去。 小跑了几步后,才追上顾野。 似是察觉她跟了上来,顾野偏过头朝她望来,如释重负的笑了笑:“还以为你不敢跟来。” 顾野的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温柔,还变得与曾经不同了。 苏昭昭敏锐的感受到了这一点。 在这不同的背后,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 苏昭昭不敢细想,她收回目光,不以为意撇了撇嘴:“谁不敢了?” 第38章 指婚 苏昭昭偏移了视线,余光还是忍不住偷瞄了顾野一眼。 顾野嘴角边噙着一抹浅笑,像极了阴谋得逞的样子。 她忍不住又开口:“不过,顾头儿” 才刚起了个头,却被顾野冷声打断:“少啰嗦!” 顾野一如既往的从容,言辞之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对于她而言,她是真的很想知道,顾野是如何说服顾伯母的。 苏昭昭侧目看向顾野:“我是想” “你想?” 顾野偏头望过来:“你想也不行!我打定主意的事,旁人多说无益!” 他的口吻变得严厉,眼底似有云涌。 苏昭昭只得噤了声。 一路上,她就默默跟在顾野的身后,脑子里的念头却没停止过。 刚才,她亲眼所见顾野身轻如燕,两步便蹬上了高墙,将狸奴完好无缺的捉下来给她。 看来,民间的传闻并不虚假。 锦衣卫的武力果然高超,而且行事也很果断。 可民间还传说,锦衣卫的人个个手段毒辣、冷酷无情…… 顾野,也是这样的吗? 她又偷偷瞄了顾野一眼。 夕阳晚霞温婉,揉合着夏季独有的微风,吹起顾野额前细碎的长发,徐徐摆动。 他本就不爱笑,眸子深邃坚毅,盯着前路的样子,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却又英气逼人。 但只要见过顾野笑的人,便很难不喜欢上。 还有他的唇瓣,明明是个冷漠的性子,吻人的时候却那般的滚烫。 苏昭昭胡思乱想着,面上不禁泛起一阵薄红。 “你在看什么?” 顾野忽的问起,声音低沉迅速,还朝她侧过了脸来。 苏昭昭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将头偏向另一侧,胡诌道:“看街景啊。” 可她却心虚得脸颊发烫。 顾野顿住脚步,环顾起了四周,冷声问:“街景有什么好看的?” 苏昭昭也停下步子,胡乱的打着哈哈:“我还没仔细看过嘛。” 顾野半眯着眼睛,盯着她:“那你认为这街景有什么不同吗?!” 面对顾野的审视和逼问,苏昭昭愈加的紧张,想要岔开话。 她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夕阳:“你看,今天的晚霞是金色的呢!” 顾野这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天际,抿唇一笑。 趁着顾野移开目光,苏昭昭又偷偷看了顾野几眼。 在他眼里,夕阳的余晖化作了一抹触人心弦的光彩,温柔似火,令她迷惘不已。 她不相信,顾野会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四年前,与顾野碰面那时,他也才十六七岁吧? 都说男大十八变,不怪那时的她,没有认出顾野来。 …… 晚膳时辰,顾府内。 下人都知苏昭昭不吃晚膳,就没来请她。 她独自待在书斋,与猫儿玩耍,却是心不在焉。 跟顾野相处这几日,她发觉顾野和往昔有所不同,究其原因,却百思不得其解。 苏昭昭索性放下怀中猫儿,走到了书架旁。 她记得顾野爱翻某一册书,便从书架中找了出来,漫不经心的看了起来。 读到「人若言行悖礼,不可深交矣。」时,她忽然有些触动。 书里的处事之道,犹如一记惊雷在提醒她。 出于情理或为客之道,她都该主动拜见顾伯母,并解释为何会继续留在顾府之内。 理智回笼后,苏昭昭见天色还未入暮,猜测此时顾府里正是用膳时间,她便打算去膳厅碰碰运气。 当她快要靠近膳厅时,远远就听到顾野的声音从房内传来。 “……文定侯的夫人主动请旨?” 顾野言辞有些激烈,好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厉声问:“那太后与圣上也点了头?!” 苏昭昭顿住脚步,不再上前。 认识顾野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听到顾野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是她来得不是时候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膳厅里的谈话声打断了。 “圣上见太后同意,自然就没有反对。” 顾母的语气平静从容,顿了顿后,又道:“如今圣上与太后口谕已降,圣旨诏令只怕在两三日之后,就会传到府里。” 话落之后,膳厅内突然就没了动静。 苏昭昭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叩门。 正拿不定主意,忽的又听到顾母开口:“说来也是巧了。” “早几日,我请人去宫里请示太后,本是想要替你请旨指婚。没想到会遇上文定侯府一家。” 顾母说得轻言细语,隐隐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那文定侯的千金方滋月也在场。太后瞧着她乖巧伶俐,秀外慧中,又到了适婚的年纪,今日还主动请求赐婚,太后心情一好,就恩准了。” 苏昭昭登时僵在了原地。 她脸色骤然煞白,胸口憋闷不已,脑海里闪过被杀手推下湖中时,听到的那席话。 “方滋月小姐有句话,要在下转告于你。” “她说:‘苏昭昭,我看上的男人,你也敢招惹,活该今日你沉尸湖底!’” 文定侯府千金……方滋月。 这个名字,真是如雷贯耳。 她从未见过此人,却永远都忘不了这个名字! 上一世,方滋月派侯府的下人来镖局,指名道姓要她亲自护送几尊佛像去法云寺。 没想到,半途船行至烟雨湖中央时,竟有杀手现身,并将她捆住手脚推入湖底。 她还未断气,那杀手就在船沿上替她打斋做醮。 口中还念念有词:“我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若要索命,就找方滋月一人。” “苏姑娘,你安心上路!” 如今回想起来,她仍觉得阴森诡谲,背脊发凉。 即使重生这么久,她都不知该避讳哪个男人…… 却不想,那个人竟是顾野?! 苏昭昭的耳里“嗡”地掠过一道尖啸,无法再听清膳厅里面后面的谈话。 也难怪,上一世她根本就不知道顾野真正的身份。 顾野也从未向她提起过。 苏昭昭再也没有心思继续留在顾府,这关系到她的生死,她必须离开顾野。 正要提步转身,她却踢到膳厅门外摆放的花坛,花盆发出闷的一声响,她也吃痛的叫出了声。 正想捂嘴,就听顾野在房内厉声质问:“何人在外面?” 顾野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凶,话音刚落,不知从哪里窜出一队人来,手持剑戟,将她团团围住。 苏昭昭心头一紧, 想起柯浩然曾说,顾府的侍卫都是圣上的人。 她自知无可避免,只得硬着头皮站定:“顾大人,是我,苏昭昭。” 第39章 不同 膳厅内,传出顾野一声吩咐:“且慢!” 围住苏昭昭的那帮侍卫,果然收回手中剑戟,默默退到两侧。 苏昭昭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膳厅的大门敞开了,房内的烛光将原本漆黑一片的内院照亮,几名下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看见是她,顾野快步走了出来,眼里多了几分深沉,声音轻柔:“出什么事了吗?” “顾大人。我刚才仔细想过了,觉得还是离开会比较好。” 苏昭昭没敢抬头,声音也与素来不同,透着几分冷漠与肃然。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顾野,一脸决绝:“所以,我是来辞行的!” 苏昭昭孤身站在内院,在光影之中,比平日里的模样要消瘦许多。 顾野心中微颤,生出某种未知的恐惧。 他正要开口追问,身后传来顾母声音:“苏姑娘?” 顾母在丁嬷嬷的陪同下,缓缓走到了大门处,见苏昭昭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眼里颇感意外。 苏昭昭看了顾母一眼,立即深深鞠了一躬:“顾大人,顾伯母,我是来道别的!这几日多有打扰,昭昭感激不尽!” 说完,她站直身子,迎着顾家母子二人的视线,已是从容不迫,没有眷恋。 一向云淡风轻的顾野,此刻却铁青着脸,薄唇紧抿,眼神冰冷且危险。 她飞快移开目光,转身避过要走。 “可现在已过了戌时……” 顾母开口,她只得顿住脚步。 “苏姑娘,你要去哪里呢?” 听到顾母关切问候,她回身看了顾母一眼。 顾母脸上的神情透着担忧,看来是真的在关心她…… 苏昭昭感到一阵窝心。 只是,她若是继续留在顾府,不仅会影响顾家,还会让她陷入更复杂的境地。 收起心绪,苏昭昭装作一脸轻松:“顾伯母,我自有安全的地方去,您不用替我担心。” 她口中所说的“安全的地方”,指的是盛昌镖局。 这一点,顾野自然也知道。 顾野还知道,在盛昌镖局里,是没有床榻给镖师休息的。 他更想不明白,为何回来时苏昭昭还好好的,转眼又变挂了? 他想要追问,却眼见着苏昭昭朝他和娘亲再度深深一拜,随后转身离去。 一时情急,顾野全然不顾院中还站了不少的下人和侍卫,扬声怒道:“苏昭昭,你给我站住!” 夜色渐浓,夜风中透着寒意,直逼苏昭昭的背项。 即使顾野如此嘶喊,她也不肯停步,反而加快脚步,跑了起来。 她不想面对,已知的结局…… 命运有时,就是这么的不公平。 有的人,从出生那日起,就站在了赢家的位置上。 比如,那个文定侯府的千金——方滋月,她的娘是侯爷夫人,只要向太后说几句话,就能轻易得到顾野…… 而她呢,就算和顾野在镖局朝夕相对,那又如何? 顾野根本就不是镖师…… 无论是出身、家底、财力、声望……所有的一切,她根本就不配跟方滋月争。 而且她和梁佑堂也有婚约了,怎么又被顾野几句话给哄了回去? 苏昭昭揪着心,委屈地跑远。 夜色中,她好像还听到顾伯母十分激动的喊了一声:“小野!” “你们统统不许跟来!”顾野厉声吩咐。 她猜测,顾野可能追了上来。 可他为什么还要追上来呢? 难道就不能放过她吗? 直到快跑到翊卫斋时,苏昭昭的手臂忽的被身后的人猛烈一拽,硬生生将她整个人往回扯,险些叫她重心不稳。 她知道,顾野还是追上了她。 好在她本身有些武艺功架在身,才没有跌倒。 回身的一刹那,她迎上了顾野那双黑眸。 顾野像一头被惹怒了的凶兽,黑眸淬着寒光,死死盯着她:“我叫你站住,你是听不见吗?” 苏昭昭敏捷的反手一推,快速挣脱了顾野的手,与他拉开了距离。 她哀求道:“你让我走吧,顾大人!” 苏昭昭有些喘,声音发着颤。 刚才,她几乎用了生平最快的脚力,仍被顾野追上。 翊卫斋一带的光线微弱,她只能依稀看清顾野脸上的神情,似乎透着一抹狠戾与不解。 顾野的胸膛,只是略微起起伏伏,并没她这番上气不接下气。 看到她两眼红红,像是哭过,顾野眉心微蹙:“回来的时候,不是才说好了?” 苏昭昭避开顾野的目光,低声反问:“你干嘛非要留我在你宅子里住呢?” 她的双腿还有些发软,是因为太久没有这样急速奔跑所致。 “我们之间,又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 顾野眼里的惊异之色,几乎显露无遗。 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后,才忽然自嘲般的低笑了两声:“……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 她幽幽地看着顾野一眼,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顾野的视线却像巍峨的山岳压过来,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又将脸别过一旁:“你是高高在上的指挥使,我只是一介草民……” 顾野若有所悟:“就因为这个?!” 问出这话时,顾野的气息已经变得平稳如常了。 苏昭昭这才意识到,常人和锦衣卫之间的差别! 一想到前世的事,她又变得紧张不安,也顾不上其他,随口道:“是!所以,我必须要离开!” 顾野却看出她眼睫不安翕动,俨然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顾野默了片刻,软下语气:“你为什么突然在乎起这个了?” 说着,顾野又缓缓靠了过来,犀利的黑眸中带着一抹探究的神情。 此时夜色朦胧,周遭充斥着扑朔迷离的气氛,顾野越来越近,令苏昭昭警觉。 她慌张别过头去,摇头道:“我……你管不着!” 见她避让,顾野不再往前,只是缓缓伸手,想要去握住她的肩膀。 苏昭昭却飞快退后了一步,让顾野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苏昭昭悄然抬眼,竟被他一脸落寞的神色惊得内疚不安。 顾野眼底骤然变冷,将手负于身后,低声追问:“和你重逢以后,你就一直在躲我。苏昭昭,你究竟在怕什么?” 苏昭昭微微惊讶。 原来,顾野也发现她在害怕…… 可她要怎么说? 说她若是继续留在顾野身边,会遭遇不测? 还是告诉顾野,他的未婚妻会买凶取她性命? 不不不! 这太荒谬了! 她能做的就是离开顾野,越快越好,最好就是现在。 苏昭昭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要走。 可才刚迈了两步,一只温热的手臂就从身后伸了过来,还用力将她往后一扯,那力道大得险些叫她站不住脚。 下一刻,她整个人就没入了一个宽阔又结实的胸膛。 隔着薄衣,苏昭昭感到后背一片温热。 她心头一紧,没来得及思考,顾野的呼吸已经吹在了她的头顶。 被顾野抱得那么紧,她脑袋嗡的一声响,僵在了原地。 下一刻,她的下巴已经被人转向了一侧,顾野冷峻的面容,就近在咫尺。 苏昭昭浑身颤栗,全身上下的血迅速往脸上涌,她本能的意识到情况不太妙。 “你大可不必躲我!” 顾野的目光像暗夜里的鹰隼,紧紧盯着她的脸。 见到她满脸通红,又呆呆愣愣的,顾野有些啼笑皆非:“你究竟是在怕什么?就因为我是锦衣卫的指挥使?” 说到此时,顾野眼眸有一丝失神,不禁轻笑一声:“我是指挥使,还是镖局里的镖头,于你有何不同吗?苏昭昭?” 第40章 疯了 苏昭昭愣在原地,咀嚼着顾野这番话的含义。 有那么一刹那,她突然感到顾野真的很在乎她…… 这真如她所想的那样吗? 苏昭昭下意识的闪躲,目光扫过四周,树影幢幢,天色早已暗尽,只得一点暗淡的烛光和天上微微星光,将这片空地照亮。 幽暗的夜色里,顾野目光灼灼看着她:“抛开那些身份,你就不能把我当成一个你熟悉的人看待?” 说话间,顾野的脸越来越近,眼里的意味不可捉摸。 苏昭昭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妥,急急扭头回避,又奋力推搡了顾野一把,脱离了他的禁锢。 退开几步后,她站直了身子:“抱歉,我不能!” 顾野的眼里一丝落寞的神色。 她的心也被轻轻的揪住,但她不能心软。 苏昭昭一脸乞求:“你让我走吧!” 顾野大步站到了她跟前,一伸手将她拽住:“苏师姐,你能不能别总是避开我?” 未等她反应,顾野的手臂已死死将她箍紧在怀中,她能明显感觉,顾野这一次加大了力道,硬是将她束缚得动弹不得。 “你做什么?顾野!快放开我!” 苏昭昭有些惊慌失措,仰头看向顾野的脸时,一双深邃的眼眸灼灼生辉,正直勾勾的注视着她。 “我不放!” 顾野语气坚决且生硬,她更烦躁不安。 之前在翊卫斋,被顾野这样缠着,好歹是关门闭户,无人瞧见。 眼下可是站在庭院外面,光天化日之下,这成何体统?! 可下一刻,顾野又轻轻捏住了她的脸,逼得她抬头。 与顾野四目相接,她登时睁大了双眼,又慌又惊,心跳到了嗓子眼里:“顾野!你” 话刚一出口,她看见顾野冷峻的脸庞逼近,猛然堵住了她的嘴,更将那些还未出口的话一并吞没。 与顾野重遇不过数日,她一再被顾野强吻。 与其说她无从躲避,倒不如说她无法逃,除了被动的接受这一切,她毫无办法。 苏昭昭脑子里,各种念头没头绪的乱飞,还觉得委屈得想哭。 她甚至怀疑,顾野之所以这样对她,全是出于当年她离开时,对顾野那些所做所为,而实施的报复。 她又用力想要推开身前的男人,却发现根本推不开一点。 顾野的吻越来越深,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温热的气息充斥着她的感官,周遭的空气也变得湿黏,令她意乱情迷起来。 直到她喘不过气,呜咽了一声,顾野才移开了些,留了些空间给她。 “……苏昭昭,你别指望离开我。” 顾野的唇瓣很软。 说话时,又轻轻朝苏昭昭的耳际移动,好像是在故意撩动她。 苏昭昭只觉得后颈处一阵酥麻,偏起头想要避开。 顾野又忽的将她翻转过来,要她面朝着他,还将她搂到了怀里。 炙热的体温隔着衣物的布料传递过来,苏昭昭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的体温烫得厉害。 要命的是,她竟然也被这股不可名状的情愫引动了。 由被动的接受,变成了静静的享受,甚至生涩地回应起顾野来。 顾野越温柔,越热烈,越是一再诱惑她,她也越是动摇了。 她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的。 为什么越陷越深了? 怎么可以这样呢? 苏昭昭猛然睁开了双眼,用了最大的力气,一把将顾野推开。 “不!不行!” 苏昭昭突然感到心酸。 前世,她跟在顾野的左右,嘘寒问暖了三年,顾野怎么就从没对她这样主动过? 为何这一世,会变得这样离谱? 苏昭昭得出一个结论:“顾头儿,你疯了!” 苏昭昭抬起手背,飞快的擦拭了一下被顾野亲得湿湿的唇瓣,大声提醒道:“你别忘了,我有婚约的!你也有了圣上的指婚!” 顾野盯着她,眉眼如墨。 “婚约?” 顾野挑眉问她,眼里闪过一抹意外之色,瞬间又变为了冷冽:“什么婚约?你指的是你和梁佑堂?” 顾野忽然嗤笑一声,漠然问道:“哦。我知道了,你在说我和那个侯府千金?” 苏昭昭咬了咬唇,盯着顾野皱了皱眉,原来他也知道。 那为何还……? 正想着,顾野又靠了过来,低头问她:“你刚才在门外,听到了多少?” 苏昭昭双手隐隐发抖。 若是此时,她告诉顾野她全都听见了,而且,她还知道将来会怎样,会不会惹出更多的麻烦? 见她迟迟不作声,顾野又问:“你逃,是因为你在意那道口谕?” 她不得不承认,很多事都瞒不过顾野。 可她就算认了,又能如何? 顾野从未对她表达过喜欢或是爱意。 她重生一世,不是为了重蹈覆辙,她想要好好活下去啊! 顾野是锦衣卫指挥使,跟方滋月门当户对,被圣上指婚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她呢?她只是个小镖师。 想清楚后,苏昭昭抬起头,看着顾野,冷冷道:“不。不是!” 顾野盯着她,双眼微眯:“那是为何?你不想对我负责?” 苏昭昭苦笑道:“顾头儿,请你不要再对我说这种话了!”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道:“我承认,一年以前我那样对你,是我的不是。但我真不是有心的。也请你忘了吧!” 话音落下之后,气氛瞬间冷到了极致。 见顾野冷着脸,只是盯着她,一言不发。 苏昭昭又低下头,抱拳道:“顾头儿,如今你我互不相欠,希望你不记前仇,高抬贵手,昭昭自当感激不尽!” 说完,她绕过了顾野的身侧,径直朝书斋里走去。 在经过顾野身侧时,她甚至不敢抬头,只是感觉顾野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雕站定在那儿。 顾野什么话都没有说,也不再阻止她离开。 这片天地忽然回归寂静,只得窸窸窣窣的夜虫鸣声。 走到书斋门前,顾野才再次叫住了她的名字:“苏昭昭!” 顾野声音冰冷肃穆,似是在发号司令,不像要挽留她。 苏昭昭脸色微变,心里一紧,顿住脚步。 “你若非要离开,就带上那只狸奴,一起滚蛋!” 顾野几乎是低声嘶吼,还用了她从没听过的语气。 她本就有意带走狸奴,受顾野这语气的影响,她接下来也没有太客气。 苏昭昭头也不回,冷声道:“不用你说,我自然会带它走!” 顾野突然扬声:“你最好如此!” 她强忍着心中的哀怨,用力推开了翊卫斋的大门,将房门弄得“怦”的一声响,气呼呼的跨了进去。 回身关门时,她愤愤地瞥了顾野一眼。 夜色下,顾野的脸隐在暗处,神色不明。 垂在身侧的手臂绷得很紧,好像攥紧了拳头。 见她望过来,顾野冷声怒道:“若是明日,我在镖局里看不到你,你永远也别指望那个梁佑堂会放出来!” 第41章 心气 苏昭昭打了个寒颤。 顾野竟然拿梁佑堂来威胁她? 简直莫名其妙! 她正欲开口争辩,忽的看到稍远处,有两道熟悉的身影,徐徐向这里靠近。 是顾伯母和丁嬷嬷。 苏昭昭强忍住了在喉咙里打转的话,什么话都没说,随手关上了翊卫斋的门。 回身时,脚边多了一只狸奴,迎着她喵喵叫唤。 想来,它是听到响动之后,才来大门处看看? 狸奴一见她,就拿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裤腿。 “小狸奴,刚才顾野的话,你也听到了?” 苏昭昭低声和狸奴说着话,想起顾野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变得如此不同,忽然觉得委屈。 她俯身抱起狸奴,默默的落泪:“我不会这么狠心,丢下你不管。今晚,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房门再次打开,苏昭昭抱着狸奴走了出来,脸上的神色从容淡然了许多。 顾伯母和丁嬷嬷正围着顾野,好似在劝说什么,亦或是在安慰什么? 顾野脸色依旧阴沉,瞥见她时,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苏昭昭犹豫了片刻,走了上去。 顾伯母扭头朝她望过来,脸上的神情不太自然。 苏昭昭抱着狸奴,拘着礼,在离三人不到五步的距离时,顿住了脚步。 她躬了躬身,算是行礼:“昭昭承蒙大人、伯母的照顾,就此告辞!” 站直身子,她便徐步经过三人的身边,朝大门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顾伯母突然叫住了她:“苏姑娘,我们顾野……” “娘!” 顾野低吼一声,将顾伯母的话硬生生的打断。 “让她走!” 顾野的语气几乎透着无奈与绝望,和之前的气急败坏迥然不同。 顾伯母便真的不再言语。 苏昭昭也没停下来。 她只知道,继续留在顾野身边,她的小命依旧难保。 何况顾野于她,一直就是个可望不可及的人。 即使重生一世,又如何? 她早该避之不及,无论有没有那个侯府的千金存在…… 孤身在顾府花园内穿行,苏昭昭有意加快了脚步,她不断地深呼吸,只为压抑快要涌出的泪珠儿。 快要靠近顾宅的大门,身后忽然远远传来了丁嬷嬷的声音。 “苏姑娘,苏姑娘等等!” 苏昭昭回过头,见丁嬷嬷提着灯笼,走得很急。 丁嬷嬷加快了步伐,还急声开口:“夫人要老奴来送送你,苏姑娘!” 苏昭昭回头,顿住了脚步。 她趁着丁嬷嬷还未走近,偷偷拿手拭去了脸颊的泪水。 待丁嬷嬷走近后,她才露出笑:“丁嬷嬷,顾伯母太客气!” 丁嬷嬷对她也拘着笑:“我们夫人说,之前错怪了苏姑娘,希望你别往心里去。” 苏昭昭愣了愣,有些不明白。 丁嬷嬷又道:“夫人原以为,苏姑娘你既已嫁为人妇,就不该抛头露面,还跑去做镖师讨生活。没想到,苏姑娘你根本就没有过门!夫人觉得那一次的话,太过严厉了些……” 听人提起她那场仓猝未成的婚事,苏昭昭心有戚戚焉。 只是事已至此,她早就接受了。 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淡淡应了一句:“哦。原来是这件事。” 担心丁嬷嬷曲解她的意思,又补充了一句:“我并没怪过顾伯母,还请丁嬷嬷转告顾伯母一声。” 丁嬷嬷点点头,很客气的笑了笑。 苏昭昭继续往大门处走去,丁嬷嬷便从旁跟随着。 苏昭昭平静的开了口:“顾伯母是为了顾大人,我都明白的。” 丁嬷嬷颔首表示认同,又语气轻柔道:“不过,老奴也不怕实话跟苏姑娘说。别看咱们家大人平日里,一副温润如玉,恬静寡欲的样子……” “大人的心气儿,高着呢。” 丁嬷嬷凑近她身边,压了低声音:“特别是对在意的事情。” 苏昭昭怔了怔,暗暗诧异。 在她的记忆里,的确从未见过顾野发火。 无论是前世,还是重生之后。 顾野在镖局里,情绪稳定,行事沉稳,又有勇有谋,几乎没什么事能够激怒他。 今晚这个样子,她的确是头一回见到。 说顾野心气高,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她只是不明白,丁嬷嬷为何突然和她提起这些? 丁嬷嬷扶了她一把,跨过了门槛,又道:“刚才的事,苏姑娘别放在心上。只要多记着大人的好,老奴便好交差了。” 这话让苏昭昭越来越糊涂了。 她蹙眉想了片刻,追问了一句:“丁嬷嬷,您是怕我离开之后,在京师到处诋毁顾大人吗?”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顾野都拿梁佑堂的性命来要挟她了,多给她几个胆子,她也不敢啊。 “不不!老奴并不是这个意思。” 丁嬷嬷连忙解释:“苏姑娘你可千万别误会。” 苏昭昭脚步一顿,偏头看向了丁嬷嬷:“那您是……” 丁嬷嬷也跟着停下脚步,扭头对她和善一笑:“这都是夫人的意思。夫人要老奴跟你说……” 见丁嬷嬷有些犹豫,苏昭昭也偏起了头,等着下文。 “我们家大人在好几年前,也曾发这么大的脾气。” 丁嬷嬷神色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那时,大人是因为错过了心仪的女子,回到府里郁郁寡欢了好些时日。” 苏昭昭木然愣住,犹如深陷泥沼,她的心不断地往下沉。 难怪,谁都入不了顾野的眼…… 原来在他心里,早就有了人。 丁嬷嬷没察觉到她神色有异,仍旧喋喋不休道:“我们家大人之所以会弃文从武,也是因为当年的那名女子。大人年少时,其实是想入内阁,做大学士的。可是老爷却不许!” “这锦衣卫指挥使的官爵,只能世袭。府里就大人这么一个嫡子,他若不去,顾家也就没人能继任了。” 苏昭昭虽然还点着头附和,但心早已沉入深渊。 怪不得,顾野翻脸能翻得这么快,这么无情! 说白了,就是不爱…… 她明明早就知道的…… 丁嬷嬷仍继续说着:“这官爵得来不易,又是顾家的荣耀,所以老夫人对大人要求也很严苛……” 苏昭昭却不想再听下去了。 收起神后,她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丁嬷嬷:“丁嬷嬷,我很感激顾大人、顾伯母,还有您这几日以来,对我的照拂。” “但对于顾大人的私事,我真的没什么兴趣知道。” 见丁嬷嬷有些欲言又止,她眨了眨眼,追问道:“是不是顾伯母有什么话要您告诉我?丁嬷嬷,您直言吧!” 丁嬷嬷打算开口,身后远远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丁嬷嬷,谁准你送她的?” 她和丁嬷嬷都被这道声音,惊得猛然回身。 怎么会是顾野? 苏昭昭蹙起眉,心中莫名的慌乱了一下。 丁嬷嬷不敢怠慢,急急应声:“回大人,是夫人要老奴来送苏姑娘的!” 第42章 错认 借着月色与灯笼的微光,依稀能看清顾野脸上的神情,仍是一副冷漠威严的样子。 他身上所穿的,还是先前那一身浅色的长袍,见到她和丁嬷嬷后,阔步走了过来。 刚才在翊卫斋门外,顾野的那句“一起滚蛋”,悄悄再度回荡在了她的耳畔。 有那么一刹那,苏昭昭甚至认为,还有更凶狠无情的话,顾野没有说出口。 收回目光,她转头对丁嬷嬷说道:“丁嬷嬷,您别送了,我自己可以走。” 顾宅大门就在眼面,苏昭昭加快了步子,推开大门之后,快步逃出了顾府。 踏出门外,还能听到丁嬷嬷急声解释:“夫人是担心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用理她,由她自生自灭!” 顾野的语气依旧带着愤恨。 顾府大门悄然关上,隔着朱门黑墙,顾野的这句话,却深深地刺进了苏昭昭的耳朵,凿入她的心里。 她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星斗,好让眼泪不那么容易流出眼眶,她也不该因此而哭泣。 一想到再过一会儿,镖局会关闭门户,到时就得露宿街头,苏昭昭加快了脚步。 再次经过那条巷口时,她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脚步也骤然放缓了些。 一个时辰前,顾野还在这里替她从那堵高墙上,捉下想要逃窜的狸奴。 一个时辰后,一切都变了。 她不想受顾野威胁,不想再留在这里…… 就连梁佑堂,她也不想过问了…… 只是,若她真的离开京师,要去哪里? 会不会连累到父母与兄嫂呢? 苏昭昭愣在原地,失神想着,忽然一双冰冰凉凉的手,悄然从她身后一把攥住了她的衣袖,还扑了上来。 她刚回神,那人又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口中还念念有词:“玉真,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 苏昭昭被吓得一哆嗦,本能的扎稳了脚步,拿手肘推开了身后的来人。 那人像是毫无防备,又似弱鸡无力。 在她大力一推之后,踉跄往后连退了数步,最终仍没站稳,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借着星月微光,苏昭昭才看清那人竟然是一名披头散发的妇人,脸上还噙着泪光。 她心头忽然一颤,有些歉意涌了上来。 本以为是个趁夜色而行凶的地痞流氓,因此她刚才的出手有些重。 却未曾想到,竟然是位柔弱的妇人。 好像还口中念叨着什么“玉真,我的儿!” 想来,应是认错人了。 收起思绪,苏昭昭急急上前扶起那位妇人,还不住地赔礼道歉。 “实在对不起!我刚才还以为是什么坏人……” 她细细打量着那位妇人。 虽然妇人披头散发,可身上衣着却是十分不俗,想来,应是这附近哪家哪户富贵老爷的夫人。 那妇人看着不过三十八九的年纪,娇弱却不失美艳,长发披散在身后,未曾打理,有几分凌乱。 苏昭昭一手抱紧了怀里的狸奴,关切地追问:“您没事吧,夫人?” 那妇人盯着她看了片刻,一把将她手臂攥住,双眸含泪。 “玉真,你还在嫉恨母妃,是吗?” 妇人的情绪有些激动,又吓了苏昭昭一跳。 她本能的想要抽身离开,却不忍再度推开这妇人,只得认真解释起来:“夫人,您认错人了。我不是玉真,我叫苏昭昭,是个镖师!” 那妇人眼里闪过一抹异色,似是不信她所说的话。 纤细的手将她捉得更紧,生怕她跑掉了似的:“玉真,你离开以后,母妃没有一天不后悔。” 苏昭昭面露难色,语气也有点不耐烦起来:“我真不是玉真啊!夫人!” 说着,便与那名妇人拉扯了起来。 妇人却死死攥住她的衣袖,继续苦苦哀求:“你就原谅母妃,原谅母妃,好不好?你既然回了京师,为何不肯回王府瞧瞧母妃和你父王?” 苏昭昭愣了愣。 再度打量起眼前的这名妇人,这妇人一直自称“母妃”…… 难不成,是哪个王府的妃子? 而她口里念叨的“玉真”,是这妃子的女儿? 京师乃是天子脚下,若真让她遇上什么达官贵人的,也并不出奇。 那么刚才,她是推倒了一位疯了的王妃? 苏昭昭顿觉胆寒,脸色也忽然有些苍白。 招惹锦衣卫的指挥使,就已经够她受了,如今她哪还敢再招惹王妃?! 一把扳开了那位王妃的手,拔腿准备要开溜。 刚一转身,一阵细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下一刻,一群人便将她和那王妃围得水泄不通。 苏昭昭心头一慌,顿住了脚步,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狸奴。 “启禀渭王殿下,找到娘娘了。” 人群里有人急急复命似的喊着话,苏昭昭也顺着那声儿朝人群望去。 隐在人群后面的身影,格外威严,正徐徐走到最前面来。 夜色下,她看得不太真切,但那人身上所穿的宽袍纱罗长衫,以及长衫上所绣的精美麒麟献瑞图,足以让她陡然一震。 她不必看清来人的脸容,已然心中有数,扑通一声下了跪。 半晌之后,才挤出一句话来:“……民、民女参见殿下、娘娘!” 苏昭昭面红耳赤,双手撑在地面,急急叩首。 在松手的一刹那,她怀抱里的那只狸奴,突然跑开了去,只在离开之前,发出一声微弱的“喵呜”声。 她虽然担心狸奴,眼下却不敢轻易抬头,只能偷偷抬眼瞄着狸奴远离,心中暗暗遗憾。 看来,她和那只狸奴是有缘无份了。 正想着,忽的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低低唤道:“绣球乖!” 苏昭昭心中顿觉诧异,不着痕迹地偷偷抬了眼,朝前方看了一眼。 那位渭王竟将她失手松开的狸奴抱在了怀中,还用手指轻轻挑着狸奴的下巴,很是宠爱。 狸奴竟也不挠那渭王,乖巧的任其摆弄。 “你跑到哪儿去了?本王与王妃找了你一整日。”渭王低低问着话。 苏昭昭恍然想起,今日顾野在镖局曾与她说起,这只狸奴很是名贵,还说叫什么绣虎银缕? 一个时辰前,这狸奴受了顾野的呵斥,偏要窜进这条巷子…… 原来,它是渭王府的狸奴?! 苏昭昭顿时将头埋得极低,担心被人看出她的心思。 正此时,几名婢女从她身旁经过,似乎搀扶起了刚才那名妇人。 “娘娘,可有哪儿不妥?奴婢们这就扶您回王府歇着!” 听到这话,苏昭昭紧紧闭起了双眼,咬了咬牙。 完了完了完了! 她刚才竟然推倒了王妃娘娘?! 若是怪罪下来,她小命一定不保。 想到这,苏昭昭急忙叩头道:“民女不知是王妃娘娘驾到,方才多有得罪,还请王妃娘娘恕罪!还请王妃娘娘恕罪!” 第43章 苦心 苏昭昭没有注意,渭王妃正饱含着深情凝视着她。 直到一双纤细雪白的手腕出现在了她眼前,苏昭昭才抬起头,眼中又惊又怕。 触及到渭王妃那一眼的垂怜与温情之后,她愣了愣,好似还看到渭王妃的眼中有晶莹闪过。 她不敢伸手。 渭王妃却主动将她扶起,又一脸欣喜的望向了渭王:“王爷,咱们的玉真回来看咱们了。” 苏昭昭暗暗叹气。 原来,渭王妃并没有原谅她之前的无礼,只是将她认作了玉真。 玉真。 这个玉真,是渭王妃和渭王殿下的女儿吗? 难道,她真和这个玉真长得相像? “爱妃,你只是太思念真儿了。” 渭王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还透着些无奈的语气。 苏昭昭将头埋得极低,不敢抬头。 “我们的真儿…她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回到王府了!” 渭王的声音就在近处,沉如钟鼓般的响着。 “王爷,您就是不愿相信臣妾,对吗?” 渭王妃悲切喊着,声音有点嘶哑:“您瞧,她分明就是我们的真儿啊!” 忽然,苏昭昭感到有人推着她往前。 她刚一抬眼,就对上了一个浓眉紧压眼眶,眼中闪着锐利光芒的男人。 男人抱着狸奴,正漠然地盯着她,没有特别的表情。 这个人,便是渭王殿下? 苏昭昭飞快低下了头,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可不敢假冒王妃的女儿,而且,她刚才已经拼命和王妃解释过了…… 王妃不听,她也没法子。 不过,和渭王对视的一刹那,苏昭昭已经心中有数。 她和玉真,应该一点儿都不像。 否则,渭王见到她,一定会有些特别的表情,或是反应。 那么…… 真是这渭王妃失了心智,误将她认作了玉真? 渭王刚才那一席话,似乎暗示玉真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昭昭正默默想着,又听到渭王轻轻叹息,柔声规劝道:“爱妃,你听我说,这位姑娘,并不是我们的女儿!” “不!王爷!傍晚臣妾在后院,听到绣球和玉真的声音,这才寻了出来。” 渭王妃说得情真意切,据理力争:“然后,才遇到了我们的真儿。王爷,你怎么会说她不是我们的女儿?” 说着,渭王妃又攥住了苏昭昭的手腕,生怕她跑掉了似的:“真儿,你不用怕你父王,母妃不会再让他责备你了!” 苏昭昭只觉得很被动。 在姿体上,她不敢反抗,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她还能说话,可以辩解。 苏昭昭急急摆着手,尴尬的笑着:“不是,王妃娘娘,殿下说得是真的,民女还真不是玉” “母妃知道。你怕父王会怪当年你不告而别。” 渭王妃出声将她打断:“真儿,你别怕!有母妃在。” 苏昭昭只好再度缄默不语。 渭王妃又看着渭王,声色俱厉道:“王爷,您说句话啊!您难道还不肯原谅真儿吗?她如今有家不能归,一个人流落在外面,你就这么忍心?” 眼见渭王妃那一脸的殷切与期盼,苏昭昭也有些动容。 奢靡如王族皇亲,纵使娇贵至极,却脱离不得伦常亲情,心酸苦楚。 见渭王不作声,渭王妃又哀声乞求,声音发着颤:“王爷,您不记得了吗?一般人根本就碰不得绣球半点。” 苏昭昭眨了眨眼,渭王妃的话让她想起与狸奴相处的情景。 今日柯浩然想要摸绣球,它立即就炸了毛。 傍晚在这附近,顾野只抱了绣球一小会儿,绣球便将顾野的手抓伤了。 渭王妃继续说着:“府里那些奴婢侍卫们,都被绣球挠伤过。绣球认主,不挠王爷与臣妾,还有我们的真儿!” 渭王妃字字用力,句句恳切,苏昭昭恍然明白意识到,狸奴的确不曾挠她。 这只能说事有凑巧吧? 她正想得出神,忽的听到渭王爷问起:“这位姑娘,本王想知道,绣球……” 说着,渭王将臂弯里的狸奴往前递了递:“就是它。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苏昭昭正想说明来龙去脉,渭王妃已经激动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玉真,我的女儿!母妃好想好想你!” 她声带哭腔,继续说道:“你还生母妃的气,还在怨母妃是吗?” 苏昭昭只觉得手腕被攥得生疼,下意识想要挣脱。 可当她对上渭王妃泪眼婆娑的目光后,又不忍心用力。 那道目光带着希冀、痛苦,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不禁想起离开家乡时,娘亲留给她的那一道目光。 世上的母亲都是如此吧? 她余心不忍,便没有反抗,只是呐呐道:“娘娘……我真不是” “爱妃,你冷静一点。” 渭王面色严峻,鹰隼一样的眼睛锐利如刀,扫过她的脸庞。 明亮的月夜下面,渭王的脸泛着幽蓝的光,吓得苏昭昭一哆嗦,连忙避开了目光。 渭王又劝慰:“我们的真儿,早已不在人世了,你不记得了吗?” 这声音浑厚低沉,透着哀伤,划过片刻的寂静,震得苏昭昭无所适从。 她惊慌之余,忍不住扭头看了看身边的渭王妃。 渭王妃蹙着眉,眼里透着几分狠戾:“不,王爷!” 苏昭昭突然感到手臂一阵刺痛,垂目一看,渭王妃的指甲就快钻入她手臂的肉中。 渭王妃声嘶力竭的大叫:“你瞧!她就是咱们的真儿啊,王爷!真儿,正好端端的站在咱们跟前呢!王爷你为什么要诅咒自己的女儿?” 苏昭昭浑身发颤,不知这一出闹剧将会如何收场。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今晚若是赶不上去镖局,她就真要路宿街头了。 “算一算年岁,真儿也该这般大了。”渭王妃继续忘情的说着,“所以真儿懂事了,明白当年咱们的苦心……” 半晌,渭王才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声,“爱妃,你没有记错,真儿应该有这么大了……” 渭王在说这话时,阴沉的目光轻轻扫过了她的脸庞。 苏昭昭虽感到有些不妙,却又无能为力。 惹到了王爷王妃,已是吉凶难料了,一切只好听天由命。 半晌后,渭王突然吩咐道:“送王妃回府。” “是!” 几名婢女柔声应道,上前从渭王手中接过渭王妃,搀扶左右。 苏昭昭这才感到浑身一阵轻松,她暗暗也松了一口气。 渭王妃走了几步,又回头劝道:“王爷,真儿肯回来见我们,您不能再让她离开咱们了!” 渭王无可奈何的闭了闭眼,面色沉痛,低低回应了一句:“本王知道了。” 苏昭昭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何事,只觉心里发毛,下意识又攥紧了手指。 待渭王妃走远后,渭王开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抱着我王府里的狸奴?” 苏昭昭不敢抬头,只是轻声回着话:“回王爷,民女叫苏昭昭。不知那只狸奴是王爷府上的,今日路过” “苏昭昭?” 王爷沉声将她打断,不等她反应,又道:“来人!将苏昭昭带回府中,仔细审问。” 第44章 入府 惊骇之余,苏昭昭顿时抬起头来。 “王爷,民女犯了何事?” 只是一只狸奴而已! 她一没偷二没抢的,难道要拿她问罪? 苏昭昭强撑起身子,可后背却寒意乍起,渭王并没理会她的追问,转身往前走去。 几名侍卫打扮的男子迅速的围了上来,擒住她的双臂,并推着她跟在了渭王的身后。 双拳难敌四手,苏昭昭不敢反抗,只得跟在后面。 天黑路滑,她就稀里糊涂的被人押入了渭王府。 王府内庭院诡秘幽深,穿过几条回廊,走过两座小桥,来到一间偏僻的院落之内。 侍卫推着她走进一间久无人住的房里,才松了手。 苏昭昭本想立即出去,可刚一回头,房门就被人关上了,从里面怎么推也推不开。 她双手扶着门,猛的敲了几下:“放我出去!我犯何事?!就算是王爷,也不能私自关押平民百姓!” “姑娘,在殿下没来之前,你最好安静点。” 侍卫冷声提醒了一句,让苏昭昭意识到,今晚,她可能出不去了…… 回身背对着房门,她这才环顾起这间房里的陈设。 这间房毫无人气,里面的摆设十分朴雅,外有侍卫把守,戒备森严,像是用来处罚犯了过错的下人。 正想着,门外再度响起了侍卫们的声音:“殿下。” “把门打开。” 是渭王? 不等门打开,苏昭昭已经慌忙的退后了好几步,离房门那儿远远的。 门开之后,渭王走了进来,气势颇为逼人。 她站在一旁,不敢抬头。 “苏昭昭。” 渭王边走边开了口,声音低沉肃穆:“本王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说话间,渭王端坐在了一张雕漆圆桌旁,一手放在桌面上,冷冷盯着她的脸。 “你要如实回答!” 苏昭昭脸色泛青,垂着脑袋,不敢与其对视,只低声道:“王爷请问。” “本王府上的狸奴,你是怎么捡到的?” “回王爷,今日民女路过这一带,就这样遇上的。” “路过?” 王爷挑了挑眉,又问:“这一带所居住的,尽是朝廷贵胄,鲜有平民路过,你因何事路过此地?” 苏昭昭蹙了蹙眉。 鲜有平民路过? 难道,她不能路过这里吗? 想到这,她低声反驳道:“就路过呗,还能因为什么事?” 渭王眯了眯眼,没有出声。 房里顿时被肃穆凝重的气息所笼罩,磨得她心里发慌。 她扯了个善意的谎:“民女是镖师,今日送镖的时候,无意路过的。” “可知欺骗本王,是何下场?” 渭王声音十分严厉,容不下她半点的掉以轻心。 可顾野曾嘱咐过她,绝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她在为锦衣卫做耳目的事。 更不能向外人说起,她住在顾野的府上。 如今渭王执意要问她,她若是不答,只怕今晚就要交待在这王府之内。 她转眼又想,锦衣卫只遵从于当今圣上,而王爷是圣上的亲戚…… 这两者之间,想来应是没什么往来…… 苏昭昭咬了咬牙,将心一横,犹豫再三后,低声回话道:“回殿下,民女最近几日才到的京师。会来此地,全是因为……” 她稳了稳心神,声音重了些:“要替锦衣卫办事。” “因为初来乍到,没处落脚,所以锦衣卫借了住处,安置民女在这附近,民女才会在这一带走动。” 渭王冷声提醒:“你可知,随意编造谎话,罪名不小?据本王所知,在这一带居住的锦衣卫,只有他们的指挥使顾大人!” 听渭王提起顾野,苏昭昭的心被揪起。 沉默片刻,渭王继续追问她:“你是不是在替锦衣卫办事,本王一问便知!” 苏昭昭慌了神。 她才跟顾野发生过激烈的争执,若此时渭王真找顾野来对质,顾野会理她吗? 想到这,苏昭昭扑通下跪,匍匐在地:“还请殿下明鉴。就算给民女十个胆子,民女也不敢欺瞒殿下!但能不能别去找顾大人……” 渭王略微诧异,半晌,忽然笑道:“你果然很有问题!” 说着,渭王冷哼了一声,声音从她头顶处传来:“你说,你是最近才到的京师?” “是。” “可听你的口音,分明就带着京师的腔调,这要做何解释?” 苏昭昭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想到,这渭王殿下竟能如此观人入微? 她说话有京师的腔调,全是因为以前也在京师里做镖师。 见她迟迟不答,渭王偏过头,朝身后侍卫吩咐:“去。请顾大人来府上一趟。” “遵命!” 苏昭昭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前额微微冒起了冷汗。 怎么办? 渭王竟真打算请顾野过来对质?! 是真想让她死得这么透吧? 她不过只是捡到了王府的狸奴,也没对那狸奴怎么样啊! 房内忽然静得针落可闻。 片刻之后,渭王长长吐出一口气,又道:“本王不知,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哄骗王妃将你认成了我们的真儿……但等顾大人过府之后,你的‘西洋镜’便会被拆穿了。” 渭王顿了顿,一字一句重重说道:“本王不怕你现在嘴硬!” 苏昭昭仰面望着渭王,急切解释道:“殿下,民女真的没有撒谎!之所以有京师的口音,那是因为民女一直就在京师做镖师啊!” 渭王眯了眯眼:“苏昭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糊弄本王?!” 苏昭昭焦急万分:“不。我没有!殿下,我真的没有啊!” “你刚才还说,初来乍到,转眼又改口说一直在京师做镖师?” 渭王神情冷洌,眉眼锐利的盯着她:“本王甚至怀疑,你是受了虞国细作的指使,刻意来骚扰王妃。” 苏昭昭又是一愣。 怎么才一会儿工夫,在渭王口里,她就成了虞国的细作? 这件事,可大可小啊! 苏昭昭连忙磕头,乞求道:“殿下,请您一定要相信民女……民女真是镖师,不是细作!” 听到桌子“砰”地一声响,是渭王拍了桌面一下,硬生生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不必多言!” 渭王起身,冷声丢下一句:“等顾大人过府之后,一切自有定论!” 苏昭昭无奈,只得噤声。 渭王不再继续问话,转身往门外走去。 房门打开之后,渭王冷冷的吩咐其他的侍卫:“此女子需严加看管,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接近,包括王妃。” “遵命!” 话音落下后,房门又再次被关上。 苏昭昭浑身瘫软如泥,久久无法起身。 顾野刚才那么愤怒,那么生气的让她滚…… 若是让他知道,如今因为一只狸奴,她被渭王扣在了渭王府内,认做虞国的细作,顾野会出言相救吗? 若是顾野知道她泄露了耳目的身分,会不会更加厌弃她呢? 苏昭昭在心中,反复思忖了良久,只觉得忐忑不安。 直到房门再次从外面打开,一名王府的侍卫走了进来:“苏姑娘,我们殿下要见你,请随我来!” 第45章 勾销 夜深人静,连风声都息了。 走在渭王府的庭院中,回廊曲折,迂回辗转。 若非侍卫在前面引路,苏昭昭根本无法辨别何时该向左,何时该往右。 被押进王府时,她心中七上八下的,惶恐不安,根本就没心思记路。 但她却明显能察觉出,如今是向着王府更深处走去。 不知绕了几个弯,在穿入一个半圆型的石门后,侍卫才在一间橙黄明亮的房门前停了下来。 “启禀殿下,苏昭昭已经带到!” 苏昭昭跟着站定,趁机抬头看了一眼。 即使在深夜里,也难掩这长廊高屋的富丽堂皇,与之前关押她那间屋,简直是天壤之别。 收回目光,她无意间又扫了一眼门前的玉阶,足足有七阶。 这是权力显赫,身份尊贵的象征。 苏昭昭的面上仍很镇定,但心跳却突然加快了些。 来的路上,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为了完成圣上下达的任务,在渭王的面前,顾野或许会撇清与她之间所有的关系,任由渭王处置她。 何况,她刚刚才惹顾野发了那么大的火。 而她,不过是只卒子,当弃则弃。 正想着,房内传来低沉浑厚的男人声音:“带她进来。” 听到渭王的声音,苏昭昭止住了思绪,缓缓抬眼看向了台阶上,那扇紧闭的房门。 领路的侍卫立即侧过了身子,回身道:“苏姑娘,请吧!” 说着,侍卫让开了前路,示意她上前进去。 苏昭昭踟蹰了片刻,大步踩上台阶,走到房门前,门外一名侍卫替她开了房门。 苏昭昭只觉眼前突然一片光亮,便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还蹙了眉。 在黑暗里呆得太久,突然见到光,总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当她刚想要迈进房门时,一道颀长的身影突然缓步朝她走来。 顾野那张冷峻的面容,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就连看她的眼神,也如同往常那般,读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顾野缓缓踱着步子,走到了她的面前,红唇似笑非笑的勾着,透着矜贵又优雅的冷漠。 然后,与她擦身而过。 一句话都没有说。 饶是如此,苏昭昭的心还是像被利刃划破,紧紧的一缩。 她差一点忘了呼吸,脑子里也是空白一片。 “顾大人,请!” 身后传来王府侍卫的声音。 “有劳!”顾野也答得淡漠。 只是平常的对话,却足以让苏昭昭心神不宁到极点。 她本以为,渭王已经送走顾野了,然后才会叫下人来传她。 却没想到,竟会遇上顾野。 而顾野再见到她的表情,怎么好像是在笑? 渭王要见她,是还想问些什么呢? 房门“呯”的一声,被关上,苏昭昭的心也跟着“怦”的跳了一下。 她站在原处,不再往前。 无心揣测即将面临的结果,静默的等着渭王发话。 却听见渭王忽的问她:“苏昭昭,见到本王为何不行礼?!” 苏昭昭这才急忙屈膝:“民女拜见渭王殿下!” 才刚说出口,渭王却突然笑了起来。 她皱了皱眉,不敢抬头,但心里更加慌张不安。 “刚才,锦衣卫的顾大人已向本王说明了原委。看来是本王误会了你。” 苏昭昭仍不敢抬头,却有些意外,只觉好似做了一场梦。 没等她反应,渭王一脸轻松:“今晚的事,就一笔勾销了吧!” 所以,刚才顾野给她的那个笑,是在暗示她不必担心吗? 见她仍无动于衷,渭王又提醒了一句:“你可以走了。” 听到这句话,苏昭昭彻底回过神来。 她急忙叩首:“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民女多有打扰,就此拜别!” 说罢,她站起身要走。 忽然,外面吵嚷,还有些许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娘娘!” “王妃娘娘!” “殿下不让娘娘过问此事,还请娘娘随奴婢们回去吧。” 苏昭昭回身后,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渭王妃不顾侍卫与奴婢的阻拦,硬冲了进来。 见到她后,渭王妃直直扑了过来,生怕她会离开。 “真儿,母妃不要你走!” 渭王妃泣不成声,又指责起渭王:“王爷,你为何要赶真儿离开王府?” 苏昭昭僵在原地,被动接受着渭王妃的拥抱,不多时,衣襟上便粘上了湿热的泪水。 她有些触动,更觉得渭王妃可怜,缓了缓语气:“娘娘,民女不是您的真儿。” “爱妃,你快些放开这位姑娘!” 渭王轻声呵斥,移步过来,还试图要将渭王妃拉开。 “她不是我们的女儿,你这样拉着人家,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说着,渭王还暼了她一眼,眼中难掩失落与哀愁。 渭王妃被渭王拽开后,苏昭昭脱离了渭王妃的怀抱。 但她却有些放心不下渭王妃。 渭王朝她递去一个眼神,要她现在就走。 她这才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不!真儿!” 渭王妃撕心裂肺的大叫一声,下一刻,苏昭昭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扯住了她的衣袖。 她只得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渭王妃死命拽住了她,不肯放她离开。 又不顾一切地向渭王急声乞求:“她是臣妾的女儿,也是王爷的女儿!王爷你怎么能这样忍心,非要赶她走?!” 渭王妃哭的声泪俱下,痛不欲生。 苏昭昭心尖猛然一颤,鼻尖忽然一酸,有些难过。 今晚,她刚刚知道,原来顾野和方滋月有了圣上的指婚,已经很难受了。 又在渭王府里耽搁了这么久,现在出去,只能露宿街头。 她才是那个最该哭的人吧? 她面露难色,只得向渭王求助:“渭王殿下,娘娘她…” 不等渭王开口,渭王妃已经一把将她搂在了怀中。 苏昭昭有些猝不及防。 渭王妃纤细的手臂,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真将当她成了自己的孩子一般。 苏昭昭整个人绷紧了,一动也不敢动。 渭王妃执拗的语气,在她近处响起:“真儿,当年,母妃和你父王不该阻拦你和虞侍卫。也不该逼得你无路可走,非要与虞侍卫私奔……” 渭王妃言语哽咽,气息不稳,几乎恸哭流涕不止。 苏昭昭只能被动的承受着,不知该做何反应。 她心里却渐渐有些明白。 渭王府的郡主与一个侍卫产生了私情,渭王与渭王妃以二人身份悬殊为由,将其拆散,郡主便与那侍卫私奔了。 可她记得渭王说过,郡主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郡主客死他乡的消息传回王府之后,渭王妃从此忆女成了狂。 正当她凝眉沉思,渭王妃忽的捧起了她的脸,饱含着热泪:“真儿,当年的事,是母妃和父王的错,你原谅我们好吗?不要再离开我们了!” 第46章 义女 苏昭昭的心被深深的触动了。 在家里,爹娘几乎将所有的爱与关怀都给予了大哥。 这世上多的是母子情深,苏昭昭从小就耳闻目染,母女之间却多了很多隔阂。 她也从未像今日这般震撼过。 渭王妃对郡主的那份思念毫不掩饰,内心的伤心欲绝更是震耳欲聋。 和她离乡那日,娘亲的隐忍克制全然不同。 苏昭昭也知道,渭王妃只是将她错认成了玉真郡主,但她却无法立即驱散掉这份倍受珍视的感觉。 她呆愣在了原地,茫然无措。 房里安静了下来。 “苏姑娘,本王有个不情之请!” 这时,渭王突然开了口。 苏昭昭回神后,抬眼看了看他。 渭王眉眼深沉,一脸郑重其事,本就是皇族贵胄,自然气派非凡。 她收回目光,淡淡地垂下了眸子,避免无礼的久视,只轻声问道:“不知殿下所指何事?” “从今日起,本王认你做我王妃的义女,你认为如何?” 渭王眸色诚恳,语气却很严厉。 苏昭昭有些不可思议,揉了揉鼻子,惊异地望着渭王。 “什么义女?” 还没等她回答,渭王妃已然抢在了前头,声音又急又响亮。 苏昭昭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 渭王妃又揽着她,往渭王跟前送:“王爷,她就是咱们的女儿玉真!” 说话间,渭王妃的声音带着几分泣然:“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您还不肯原谅她吗?” 苏昭昭回头,拿余光瞥了瞥在她身后的渭王妃,眉头紧蹙,却不敢再多说半句澄清身份的话。 她已知晓渭王妃是神智不清,也知渭王妃的丧女之痛,若一再戳破,她也余心不忍。 苏昭昭只得苦恼的看向渭王,希望渭王能想办法劝说渭王妃放下。 渭王看了她一眼,不禁一声长叹:“爱妃,本王并非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哪有人做父王,会认自己的亲生骨肉做义女的?!” 渭王妃大声斥责,令渭王面容痛苦疲倦,仿佛早已受尽了折磨。 一时之间,渭王也不再答话,房里陷入针落可闻的寂静之中。 苏昭昭恍然明白,原来玉真郡言离世之后,渭王不仅要承受丧女之痛,每日还要面对神智不清的王妃,更加痛不欲生。 她今日的意外闯入,将他们夫妇的生活搅得一团乱了。 二人中年丧子,的确让人悲悯。 但她如今也是自身难保。 顾野才警告过她,明日若是在镖局见不到她人,那梁佑堂就永远不会被释放。 她若答应做二人的义女,还能顺利的去镖局吗? “你认为如何?” 渭王沉声问话,将苏昭昭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她抬眼看了渭王一眼,脑海里忽然有个疑惑涌了出来。 王爷与锦衣卫之间,哪一方的权力会更大些呢? 余光之中,见渭王久久不动,似乎凝视着她,等着回答。 她正要开口,却被渭王妃一把揽入怀中,轻轻抚着头:“真儿,别理你父王。” 苏昭昭有些不知所措,也不敢挣脱,只能任由渭王妃这样抱着。 “这些年,你父王也很自责。” 渭王妃柔声道:“只是碍于身份不敢表露,母妃和你父王都盼着你回来。如今你肯回来,还说认你做什么义女?” 说着,渭王妃又捧着苏昭昭的脸,破涕为笑道:“我们别理他!” 和渭王妃四目相对时,苏昭昭为难的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渭王妃开心极了,拿手抹着眼泪,扭头望向渭王:“王爷,臣妾这就去吩咐下人收拾尘鸢阁,好让我们的真儿歇着。” 说着,便松开了苏昭昭,步履轻盈地走出了房内。 她彷徨的看着渭王妃离去的身影,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昭昭。” 听到渭王唤她名字,苏昭昭回过神来:“民女在。” 她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急急垂下了脑袋。 “本王之所以会这样做,全是为了王妃的病情。” 渭王直言道:“本王也知道,你如今还有锦衣卫的任务在身。本王答应你,不会过多干涉你其他的事。” 苏昭昭:“……” 她只觉此刻骑虎难下,不敢应声。 渭王似乎不满意她的反应,声音严厉了些:“何况,能做本王的义女,是你几世修来的福份,你没权力拒绝!” 苏昭昭自然知道。 既然避无可避,不如做个交易? 想到这里,苏昭昭斟酌了片刻,开口道:“回殿下,民女只是有些惶恐。从未曾想过能有机会,做殿下与娘娘的义女。更担心会不懂王府里的规矩,触怒了二位……” 渭王一捋唇边胡须,缓缓颔首道:“王府内规矩颇多,要你一个民间的女子适应,的确需要时间。” 顿了顿后,他话锋一转:“不过,有顾大人的担保与举荐,本王在想,你应该应付得来。” 苏昭昭蹙了蹙眉,暗暗疑惑起来。 顾野的担保与举荐? 难道,今晚这件事还与顾野有关? “来人!”渭王扬声叫道。 苏昭昭登时才抬起头来,见渭王黑眸冰冷,望着房门处。 不一会儿,外面有人推门而入,脚步极轻,来到房内后,急急行礼:“殿下。” 渭王道:“传本王命令,今日起,着苏昭昭为本王义女。王府上下称苏昭昭为郡主。” “是,殿下。” 说着,那人又退下了。 整个过程很快,快得连那人是长什么样,苏昭昭都没看清,就结束了。 她拘谨的站在原地,依旧不再乱动,直到渭王叫她。 “你如今已是本王的义女,身为郡主,要时时谨记自己的身份。” 苏昭昭点头:“是。” “在王妃面前,我希望你尽力做好一个义女的本分,不要让王妃失望!” “昭昭知道。” 苏昭昭也没想到,她只是在路上捡了一只狸奴,就与渭王府的人结下了这样的渊源。 但她并没有很开心。 相反,她更加担心接下来的事会更不受控。 重回京师后,一切的轨迹都变得和前世不一样了,她不清楚是否有更险恶的危机在前面等着她。 但前世她是因为方滋月而丧命,只要能避开与方滋月有关的人、事,应该就能保住这条命吧? 如今她既然成了渭王与渭王妃认的义女,怎么也比侯府的千金来得尊贵些吧? 既然如此,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苏昭昭咬了咬牙,抬眼看向渭王:“父王,昭昭有个不情之请,希望父王能答我。” “你也有不情之请?” 渭王觉得有趣,笑了笑:“说来听听。” 苏昭昭眼里满是期待,继续说道:“我希望若是有朝一日,父王能念在今日结义之恩,对我出手相助!” 渭王却没有立即接话,只是一脸探究的神色。 苏昭昭的心被高高悬在半空中。 难道,是她太过天真了? 天真的以为自己做了王府的郡主,就可以让王爷替她撑腰? 想到这时,她又急急改了口:“没、没什么。您就当是昭昭胡言乱语好了。” 苏昭昭低下头去,抱拳行礼:“昭昭告退!” 说着,转身要走。 “你有顾大人撑腰,为何还要本王出手相助?” 第47章 蓄意 渭王声音低沉,从苏昭昭的身后传了过来。 明明是炎热的夏夜,却足以让她的背脊发寒。 她顿住脚步,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徐徐回身。 只见渭王神色复杂地看了过来,苏昭昭飞快敛下了眸子。 她暗暗思量,若是她故技重施,说自己曾遇到神算子,算出在将来,她会遭到文定侯府千金的暗算,渭王殿下会相信她这番鬼话吗? 见她久不回话,渭王眯起眼:“你的事,顾大人刚才已经统统说与本王知晓了。” 渭王缓缓起身,走下台阶:“顾大人还视你为他的师姐,想必你身手应该不错。” 听到渭王这般说道,苏昭昭的心莫名有些泛酸。 至始至终,顾野都只是将她当做师姐而已。 所以,那些吻都做不得数。 见她眼里有晶莹闪烁,渭王忍不住询问:“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是怎么和顾大人认识的呢?” 苏昭昭眨了眨眼,将眼泪憋了回去:“说来话长,父王真想知道吗?” 她有些不明白。 顾野曾警告过她,不许她向任何人提起她替锦衣卫办事的事。 然而,顾野自己却转头将这些事,统统都告诉了渭王? 真是好一个周官放火。 渭王似乎有些疲倦,打了一个呵欠后,淡然摆了摆手:“时候也不早了,顾大人临走前,曾要本王放你,说你在盛昌镖局还有任务。” 苏昭昭眼皮跳了跳,点了点头。 果然,顾野这样做,只是为了圣上的任务。 渭王笑了笑:“既然是圣上的事,本王就不再多问了。来人!” 话音刚落,门外涌进几名奴婢,站在苏昭昭的身后等候吩咐。 “你们带郡主去歇息吧。” 奴婢们应声后,苏昭昭就乖乖跟在了她们的身后面。 直至走到一间华贵的阁楼前面,才忽然停了下来。 领头的嬷嬷低着头,回身走到她跟前:“郡主,这儿就是您的寝宫。” “寝宫?” 苏昭昭重复了一句,抬头看了眼面前的这间阁楼,足足有五层楼。 夜色幽暗,阁楼里烛光微黄,二楼的栅栏上还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刻有三个大字:尘鸢阁。 在嬷嬷的指引下,她走进了去,阁楼里陈设娟秀精美,宁静祥和,古木的香气撩人,叫人安心。 王府的丫鬟们伺候她沐浴更衣后,就在门外守着,不再打扰。 一番折腾后,苏昭昭终于躺在了淡绿色的帷帐里,但她却久久无法平静。 一个失智的王妃,将她认成了亡故的女儿。 而她,就这样成了王府里的郡主? 这世间,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这一夜宛若一场精妙的大戏,光是想想,她就觉得不可思议。 最后一抹清醒的意识,是她眼前浮现顾野在渭王府离开前,看向她的那个表情。 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天还没亮,苏昭昭就准时的清醒了过来。 她刚坐起身,就有两名丫鬟进来服侍她穿衣、洗漱。 这让她很不习惯。 苏昭昭拒绝了丫鬟的好意,自己穿戴整齐之后,打算推门出去。 刚一踏出房门,外面又候着一名老嬷嬷,对她躬身行礼道:“郡主,请随老奴一道去向王爷王妃请安。” 她彻底感到了约束与无奈。 生平也从没遇过这么多的规矩与礼数,看在有王爷与王妃的收留下,只能免为其难一一照做。 若是哪天,她能哄得王爷和王妃高兴,或许王爷王妃能救她一命,让她避开命丧湖底的危难。 请过安,又用过早膳后,苏昭昭才顺利出了王府大门。 抵达镖局时,恰好遇上镖局点卯开始。 苏昭昭虽然刻意忍住不去看顾野,但她还是没能忍住。 顾野与平时并无二致,依旧一脸冷峻站在沈总镖头的身边。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野的视线在扫过她时,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些。 让她心里莫名的别扭。 昨晚发生的事,太过烧脑,她只觉得自己脑筋不好使,根本辨别不清。 但又隐隐觉得,这所有的一切不太像是巧合,更像是有人在蓄意安排。 “……好了,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勤力些!” 沈阔双手插在腰间,昂首挺胸,鼓舞着镖局所有的人:“完成这趟梁员外的明镖,中秋佳节我让大家多休沐两日,如何?” “好哦!” “这个好啊!” 镖局里的同僚满意的大声附和,说着又各自散去,忙活起来。 明日起,苏昭昭就要押送申家的那趟红货镖,所以今天,她跟同队的师兄妹们,正忙着准备明日出行的行头。 快近中午时分,大师姐沈碧光送来了两个大西瓜,要顾野与他们分食。 魏一铭一马当先抢在了前头。 他接过西瓜,挥舞着佩刀,几下就将西瓜切块:“苏师妹林师妹,师兄替你们切好西瓜了。” 说话间,魏一铭已经率先拿起了一块西瓜,尝了起来。 苏昭昭整整一个上午,都是呆呆的,根本没听到魏一铭叫她,更没心情吃东西。 直到有人碰了碰她:“苏师姐,走啊吃西瓜!” 苏昭昭这才回神,是师妹林敏儿。 她看了林敏儿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见她闷闷不乐,林敏儿关切的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吗?苏师姐,你今天好像魂不守舍的……” 说话间,林敏儿正要坐下。 突然,一阵微风灌了进来,有人沉声问起:“你们在聊什么?” 话头被打断,林敏儿半蹲着身子,回头望去。 苏昭昭也抬起头来。 来人是顾野,他左右手里各自拿着一块西瓜,站在了林敏儿的身后,目光却沉沉落在她的脸上,薄唇紧抿,一脸严肃。 苏昭昭飞快的移开了视线,没有出声。 “顾头儿!” 林敏儿站直了身子,恭敬地朝顾野行礼。 “林师妹,魏师兄叫你,还不去?” “我这就过去。” 林敏儿识趣的从顾野身侧走出了内室。 少了林敏儿在场,苏昭昭顿时觉得不自在,她也跟着站起身,想要出去。 刚一迈步,顾野将一块西瓜拦在了她的跟前。 “是大师姐送来的,尝尝?” 苏昭昭看了一眼那鲜艳欲滴,透着汁水的西瓜,还能闻到西瓜果肉的香气,不禁吞了吞唾沫。 这炎炎夏日,来上一口,的确解渴又解暑。 她本想抬手接过西瓜,可一想到昨夜顾野还凶巴巴的骂她,又放不下那点面子。 虽然,她是个小老百姓,可也不是没尊严的。 顾野想要拿块西瓜收卖她?没门儿! 苏昭昭冷了脸,摆了摆手:“不吃!” 话音刚落,就听到顾野冷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虽然她没正眼瞧顾野,也能猜到顾野脸上不会有什么好表情。 见顾野收回手臂,让出了前路,她急步迈了出去。 刚走两步,又想起昨晚渭王和她说的那些话。 她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顾野。 顾野的目光竟然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见她回身,顾野眼里闪过一抹惊异的神色,随后又飞快避开了她的视线。 压下心里的触动后,苏昭昭冷着脸问:“顾头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狸奴是渭王府养的?” 第48章 理亏 苏昭昭身躯娇小,即便站直了身子,也才刚刚与顾野肩膀齐平。 见她目光灼灼,细眉微蹙,一副想要将人看穿的样子,十分震慑人心。 顾野眼尾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咬了口西瓜:“什么狸奴?” 说罢,背过身朝案桌走去。 苏昭昭顿时眯起了双眼,盯着顾野高挑的背影。 他竟然装聋作哑,扮失忆?! 苏昭昭急不可耐的跟了上去。 走到顾野身前,她一把夺过顾野手里的西瓜:“昨晚的事,你别跟我说,你事先一点儿都不知情!” 顾野侧目暼了她一眼,飞快夺回了那块西瓜,又故意咬了一口。 一反常态的笑了笑:“大师姐送的西瓜,就是甘甜爽口,吃了让人唇齿生香!” 说着,他抬手拭去嘴边的西瓜汁水,那神色全然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顾野无视她的追问,她便越觉得有诈。 “顾头儿!” 她心思复杂地看着顾野,眉心拧得越来越紧:“你还装是不是?” 她趁着顾野不备,伸手想抓住顾野的胳膊,却只扯住了他的衣袖。 但这都不要紧,只要顾野有丝毫的慌张,就足以证明她推测没错了! 她仰头,想要看顾野露出破绽。 但顾野低头俯视她时,眉眼之中却似藏着万般柔情。 殷红的薄唇微微勾起,似笑非笑的表情,全然一脸的坦然。 这让苏昭昭有些猝不及防。 她愣了一瞬,没能稳住心神,口吃地问:“还、还是……你、你根根本就,事先安排好了?” “什么事先安排好了?” 说话间,顾野脸上笑意渐渐散尽,眉眼骤然变得晦暗阴沉。 苏昭昭看向一旁,避开了这道目光,颤声追问:“你……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渭王妃忆女成狂,四处寻找女儿?” “是啊。” 顾野答得随意,她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离得极近,顾野的声音低得有些魅惑:“这事儿我知道,可那又怎么样?” 果然! 苏昭昭不禁再度仰起头,看向顾野:“所以你……你昨天傍晚才会故意在那个巷口等我,又故意惹怒那只狸奴,是不是?!” 在顾野如此近距离的注视下,她难以控制的面红耳赤了起来。 顾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了好一阵,一脸啼笑皆非的神情。 然后,悄然从她指间抽走了衣袖,冷声问:“谁故意等你了?” 顾野背过身,拉开案桌前的座椅,偷偷勾了勾唇角。 缓缓坐下之后,他才侧脸望过来,一脸漠然道:“我只是凑巧路过,碰到你罢了。” 见说不过他,苏昭昭只得换了个问法:“顾头儿,你知不知道昨夜,渭王殿下认我做了义女!渭王还说,是你的担保与举荐……” 她顿了顿,直视着顾野的眼睛:“你当真一点儿都没推波助澜?!” 虽然她知道,这件事,渭王妃的坚持,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可是,渭王的确是在见过顾野之后,才下了那样的决定,还跟她说了那些话。 渭王明里暗里,都是在暗示她,顾野从中说了她不少的事。 听闻此言,顾野笑了笑:“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顾某人了!” 苏昭昭微愕。 顾野一脸平静,随手拿起一旁的绢布,轻轻擦拭掉手指上沾染的西瓜汁水。 收笑之后,才再度抬眼看着她,语气沉稳:“渭王殿下叫我过府,只是想验明你的身份,是否可疑。我不过如实作答。何况,那只狸奴是你捡来的,渭王妃也是你遇上的,与我有何干系?” 顾野轻描淡写的说着,却全是事实,连他脸上的表情也丝毫没有心虚的痕迹。 苏昭昭忽然哑了口。 但她仍觉得一切太过于巧合,也不肯放弃想了一整晚的那些猜测。 她紧紧盯着顾野,试图想要看穿他。 顾野忽的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仰头迎着她的这视线,颇有些无奈:“再说,昨晚没人逼你离开,是你自己非要走的!” 苏昭昭咬了咬牙,低声道:“话是这样说……” “现在又算到我的头上?苏昭昭,你讲讲理好吗?” 顾野冷声反问,眸子也骤然变得凛冽森然起来。 她被顾野问住,只得气呼呼的闭了嘴。 顾野见状,又无可奈何的笑了笑:“无话可说了?还敢怀疑我?此事与我无关,信与不信,随你。” 苏昭昭自知说不过顾野,又经顾野如此解释后,她觉得是自己太高看顾野的手段了。 尴尬之余,她不想继续和顾野共处一室,于是转身后,拔腿要走。 “你上哪儿去?” 身后传来顾野的急声追问,她却不想理会,反而加快了步伐。 “苏昭昭!” 顾野的声音有些焦急,足以让她心烦意乱,惶恐不安。 她头也不回道:“我去茅厕!” 苏昭昭又加快了步子,脑子里却挥之不去昨夜,在翊卫斋前顾野对她的所做所为。 以致于柯浩然与温柏川并肩走入内室时,与她擦肩而过时,她也未曾留意。 “苏师姐,怎么不吃西瓜啊?” 直到柯浩然的声音在面前响起,苏昭昭才顿下脚步。 她抬眼后,见到柯浩然正面露微笑,朝她打招呼:“那儿还多着呢!” 苏昭昭的心情烂到了极点,阴沉着脸,没好气的回应了一句:“吃你个头!” 说完,就大步走出了房内。 她甚至还听到柯浩然疑惑追问旁人:“嘿?今儿她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她忽然有些愧疚,本来也不关柯浩然的事…… 全是她自己的心情差。 到内院的长廊上,吹了一会儿微风后,苏昭昭的心情才好了些。 看着镖局里的师兄师弟们,忙碌的身影在攒动。 她忽然想起,几日后,大师兄和大师姐要押送梁员外前往浽州府的一趟水镖。 今日,师兄师弟们才忙着清点梁员外的这趟货镖细目。 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没人注意到她一个人在长廊里发呆。 看着那一箱箱的货镖上贴着“昊天漕运”的字样,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那名号也是梁佑堂与她大哥在漕运时常用的标贴。 她的大哥在梁佑堂手下做事,他们都是“昊天漕运”的人。 梁佑堂如今被关押在卫狱里,眨眼便是七日过去了,好像一直没有听到梁员外采取任何的行动。 难道,梁员外真不打算去卫狱救梁佑堂出来吗? 她忽然很想知道,梁佑堂的近况…… 这一世,与她有婚约的人,是梁佑堂啊。 可这样一来,她只能去问问那三个锦衣卫了。 第49章 西瓜 苏昭昭回过头,朝房里瞧了瞧。 外室,师兄魏一铭和师妹林敏儿吃着西瓜,正在闲聊。 内室的情况,她看不真切。 刚才出来时,撞到柯浩然和温柏川,想来这两人应是去找顾野的。 她刚跟顾野、柯浩然闹得不愉快,若想知道梁佑堂的近况,只能找温柏川打听打听了。 想到这,苏昭昭回身走进房内。 经过外室时,魏一铭忽然叫住了她。 “苏师妹,你转来转去的,忙什么呢?快来坐着,吃块西瓜吧!” 说着,便将一块西瓜递到了她的面前:“赶紧拿着!” 苏昭昭愣了愣,随手接下之后,客气说道:“谢谢魏师兄。” “嘿,谢我啥?” 魏一铭摆了摆手:“都是大师姐替咱准备的。你要谢,就谢大师姐去!” 魏师兄笑得坦然,与从前没什么两样,这熟悉感让苏昭昭安下心来。 她点了点头,径直往内室走去,瞥见温柏川正坐在一侧的座椅上,闭目养神。 另一侧,柯浩然在顾野身边站着,一手撑着案桌,似是在交谈着什么事。 看柯浩然的脸色,大概是件高兴的事吧? 她暗暗猜想,目光下意识的落到了顾野的脸上。 顾野却冷着脸,对柯浩然口里说的似乎不感兴趣,视线直直的落在她的身上。 苏昭昭有所迟疑,却未作多想。 她趁着顾野还没发现时,飞快收回了视线,朝温柏川走去。 “苏师姐,你消气了吗?” 柯浩然突然问起,她脚步一顿,侧脸看了过去。 想起刚才有些失礼,她尴尬的笑了笑:“柯大哥,刚才的事,不好意思……” 刚才,的确不关柯浩然的事。 全是因为她自己说不过顾野,所以对柯浩然的语气重了些。 柯浩然冲她摆手,还一脸笑意:“知道你们姑娘家,总有几天不太舒服,懂的懂的!” 柯浩然还知道开玩笑,那就是没事了! 苏昭昭放下心来,余光不经意又瞥了一眼顾野。 顾野正面色铁青的盯着她,那神情好似她刚才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难不成,是在怪她只跟柯浩然道歉,没跟他道歉? 她飞快收回目光,不想与顾野的视线有过多的纠缠。 正要转身时,却冷不丁的听到顾野轻哼了一声:“某人不是不吃西瓜吗?” 苏昭昭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拿着一块魏师兄递给她的西瓜,恍然大悟。 原来,顾野刚才盯着她,是在看这个?! 真是莫名其妙! 她吸了口气,没有理会顾野,开口问起了温柏川:“温大哥,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殊不知,顾野此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在顾野的眼中,苏昭昭的胆子,的确是越来越大了。 刚才,他亲手递上的西瓜她不要,转头去接魏一铭递给她的? 在苏昭昭的心里,他顾野还比不过一个镖局里的老油条? 可以对柯浩然心平气和的赔礼道歉,对他却不闻不问? 是因为渭王的事吗? 所以,苏昭昭现在想要跟他划清界限? 顾野眼中一片阴冷,陡然起身后,他朝苏昭昭走去:“苏昭昭,我在问你话,怎么不答?” 听到质问,苏昭昭侧过脸来,刚触及到顾野那双阴沉的眸子,发现他正在向她靠近。 苏昭昭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猛然起身,因为动作太快,险些带倒了一旁的座椅。 顾野一把扶住了那座椅,站在了她身前,黑眸清冷得没有一丝柔情。 “你刚才,不是不吃西瓜吗?” 看着他居高临下的嘴脸,苏昭昭踉跄又坐了回去。 她别过头去,心里却忽的想起在卫狱那晚。 顾野也是如此,离她这么近,也是这样的逼问。 但这是镖局,外面还有不少同僚,她心里的惧怕有所减弱。 迎着顾野的目光,苏昭昭一脸漠然:“你都说是刚才了。我之后又改变主意了,不行吗?” 顾野被气笑了。 书中常言:女子善变,果然不假。 他盯着苏昭昭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着头,退开了些。 “很好!我的好意,你倒是拒绝得很傲气,很干脆嘛!” 顾野顿了顿,收起了笑容,声音冷了下去:“你最好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 顾野这是……在威胁她?! 偏偏她最受不得人威胁。 苏昭昭也变了脸:“你、你什么意思?” 顾野却不回答她,只是忽的转过身,向外室走去。 看着顾野的背影,苏昭昭心中仍有些不安,却不知他要做什么…… 正想着,忽然听到顾野扬了声:“魏师兄,我刚才想起,等会儿申大官人会派人来咱们镖局,做最后的一次清点确认,你去跟一下。” 魏一铭明显有些疑惑,立即追问:“我去跟?顾头儿,这件事不应该是我们一起去吗?” 苏昭昭也愣住了。 魏师兄说的没错,镖局里但凡是运送红货镖,所有镖师均要到场清点。 何况,这一次是申家的红货,足足有五百万两白银,数目十分庞大,魏师兄一个人短时间内,根本清点不完。 顾野这样做,分明就是在为难魏师兄! 甚至,还想将所有的风险与责任通通都推到魏师兄的身上。 苏昭昭有些不敢相信! 顾野从来不会这样意气用事,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她忍不住出声:“顾头儿,这件事你不能只让魏师兄一个人去!” 顾野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但语气十分狠戾:“苏昭昭,这里我是头儿,还是你是头儿?” 苏昭昭一噎,不知该说什么。 下一刻,又听顾野冷声提醒:“现在是未时三刻,五百万两清点到戌时,魏师兄,你一个人应该足够了吧?” 似是察觉到顾野眼里的敌意,魏一铭迷惑的扯了扯唇角:“……顾头儿,我今天是在哪里得罪你了吗?” 顾野盯着魏一铭,薄唇微微上扬。 记得刚来镖局,顾野就暗暗观察过镖局里的所有人。 当时,他很清楚的记得,魏一铭和苏昭昭走得挺近。 那时,他为了完成圣上的任务,忙于布局,因此没有太过在意。 但得知苏昭昭正是三年之前,他在醉红轩所遇的那名女镖师后,便全都不同了。 顾野盯着魏一铭,脸上的笑意未抵达眼底:“怎么?我不能吩咐你去做这件事吗?” 他认定了苏昭昭,眼里便容不下一粒沙子…… 何况,是块西瓜? 第50章 吃醋 房内陷入片刻的沉寂。 魏一铭也是男人,能清楚的感觉出顾野的敌意。 他虽然纳闷,却又不想失了同门和气,更不愿触怒顶头上司,便解释了一句:“那倒不是。” 魏一铭拘着笑:“你是头儿,自然能差遣我做事!” “那就有劳魏师兄了!” 顾野说话时面无表情,只是宽了宽眉,盯着魏一铭的脸。 魏一铭年长他几岁,又是盛昌镖局的元老人物。 还记得,他刚入门那会儿,魏一铭没少对他这个新来的镖师呼来喝去。 直到他成为镖头,还做了魏一铭的头儿。 魏一铭的态度才有了极大的转变,待他也多了几分尊重。 他不计前嫌,仍以礼相待,未曾做过公报私仇的事,只因他明白这些镖师所谋的是生计。 他则不同。 他为的,是圣上所思所想的社稷安稳。 今日会这样做,实在是他急于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苏昭昭究竟有多在意这个魏师兄? 想到这里,顾野不禁回身,看了苏昭昭一眼。 “不过顾镖头儿,清点红货的事……一直都是同队的人一起去。” 魏一铭似乎还想再提醒他一下。 顾野站在原地,骤然冷了脸。 他面无表情地回头,声音多了几分严肃:“魏师兄,这里就数你资历最老,我想你应该知道,镖师必须听命于镖头!” 顾野的语气里藏着不容拒绝的警告意味。 不只是魏一铭,就连苏昭昭都被这副气势震慑住了。 “既然,我让你一个人去,你就一个人去!” 顾野冷声道:“别废话!” 苏昭昭也没想到,顾野竟然如此咄咄逼人。 她忍不住起身,朝外室走去,还开口帮腔道:“顾头儿!魏师兄提醒你又没错!” 听到她开口,顾野回头朝她看来,眼神暗了几分。 苏昭昭隐约察觉出顾野脸上露着不悦,但做为镖师,又是顾野的师姐,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顾野破坏镖局里规矩。 “且不说,魏师兄一个人,根本就清点不过来……就算清点完了,还是要等你去验” “收”字还没出口,就感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胳膊。 苏昭昭侧过头,发现柯浩然跟着她走了出来。 见她望过来后,柯浩然低声提醒:“苏师姐,你少说两句吧!别再火上添油了……” 她一脸诧异:“你什么意思?” 怎么成了她火上添油了? 她明明是在帮忙啊! 不只是柯浩然,就连一直打瞌睡的温柏川,也不知几时醒了。 还跟在了柯浩然的身旁,盯着她一本正经的提醒:“你惹到人了,还不知道?” 苏昭昭尴尬得愣住了。 这两人又一同将视线移向了顾野的身上,还对她使了使眼色。 苏昭昭忽然明白了些许。 他们是在暗示她惹到顾野了吗? 苏昭昭眨了眨眼,也看向了顾野。 顾野背影的轮廓优美,肩宽腰窄,腿长笔直,不失沉稳伟岸。 可他脸上的表情,苏昭昭却丝毫看不到。 刚才顾野回头时,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可镖局里的规矩,也不摆设啊! 她不顾柯浩然与温柏川的劝阻,来到顾野面前:“顾头儿,清点红货真的不比的清点常货!” “苏昭昭,你少啰嗦!” 顾野厉声低喝了一句,暴风雨般的怒意吓得苏昭昭退后了一步。 她犹豫片刻,仍想坚持:“这件事,你本来就不对!红货清点,是不能只派魏师兄一个人去的!” 顾野盯着她,眼里闪烁着狠戾的光芒。 二人就这般僵持不下。 片刻之后,身旁传来了魏一铭的低语:“苏师妹,算了。” 苏昭昭惊异的回头,看着魏一铭无可奈何的表情时,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野冷笑了一声:“听到了吗?苏昭昭。” 她再度看向顾野。 顾野正幽幽盯着她,脸上神情有些意味不明,扯起嘴角凑近:“魏师兄都叫你算了!” 苏昭昭几近无语,恶狠狠地瞪着顾野。 顾野无声抿唇笑了起来。 他偏头看向魏一铭,冷声催促:“魏师兄,清点申家的红货,宜早不宜迟!你快去吧!” 魏一铭看了顾野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顾野一副乐不可支,笑得迷人的嘴脸。 苏昭昭心中五味杂陈,只觉得极为不适。 最终,她还是没有忍住,破口大骂道:“你根本就是存心要想为难魏师兄,是不是?” 认识顾野这么久,她都不敢相信,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顾野从没像今日这样幼稚过! 顾野眯了眯眼,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像是在欣赏她此时的表情。 “你很关心他嘛!” 苏昭昭:“?” 顾野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她想多了吗? 这语气,怎么会有一丝醋味? “你什么意思?” 顾野又冷了脸:“苏昭昭,你别在我面前装傻!” 苏昭昭脑子一嗡,真是她想的那样吗? 她哑然失笑道:“你该不会,在为了一块西瓜而吃……” 可说到这里,她心里却又觉得太不可思议。 顾野盯着她的脸,表情十分正经。 对于顾野而言,苏昭昭早就该明白谁才是她的天与地。 而她若是真的明白,就不该,也不会接其他男人给的东西! 与顾野对视了一会儿,她眼里的笑意,渐渐被顾野脸上的认真,吓得荡然无存。 苏昭昭低叹道:“你真是疯了!” 收回视线后,她径直就往外面走去:“我要去帮魏师兄!” “苏昭昭!” 顾野绷着脸,一把将她的胳膊拽住:“你非要多管闲事,是不是?” “什么闲事?!” 她又好笑又觉得生气,回头瞪着顾野:“你这是在扰乱规矩!根本就是在乱来!” 顾野反而笑了,拽着她胳膊的力气加重了些:“你若非要管魏师兄的闲事,那就别管我的!” 苏昭昭回身看着顾野,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变得幼稚又陌生。 她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扬声喊道:“顾野!你不要太过分!这里再怎么也是镖局!” 顾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想要看穿她的心思。 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一脸认真又执着,替人据理力争的模样,顾野忽然有些忍不住。 可是他心里却萌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感,像是看着被擒获的猎物在他刀下做着无用的挣扎。 顾野又扯了扯唇角,低声凑近她耳边:“没错。我就是小心眼,就是为了一块西瓜,想要为难魏一铭。如何?” 第51章 幼稚 苏昭昭以为听错了,顿时瞪大了双眼,小嘴微张。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顾野:“什……?” “既然苏师姐不想要魏师兄为难,那我现在就叫他回来。” 说着,顾野便朝外走去。 她呆呆地看着顾野的背影,脑子里有些乱。 顾野究竟想做什么? 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的…… 她心里疑惑极了,下意识又看了看柯浩然与温柏川。 可那两人一个在哀叹,一个在摇头,仿佛会有更大的事发生。 她拧了拧眉,想要发问。 却又听见顾野开口:“在镖局这么久,我还一直没与魏师兄切磋过拳脚!” 她本想问出口的话,也硬生生被顾野的话压了回去。 顾野忽的回头,盯着她似笑非笑:“若今日魏师兄能赢过我,那申家的红货由我一人去清点!这样……你满意了吗?苏师姐?” 苏昭昭眉头皱得更深了。 难怪了,刚才看柯浩然和温柏川,他们脸上会有那样的表情…… 原来,顾野是打算无理取闹了! 她刚要拒绝,柯浩然忽然低声在她耳边嘀咕:“苏师姐,刚才不是劝你别火上添油嘛?!谁叫你不听?” 柯浩然的语气透着无奈。 苏昭昭偏头看了看他,突然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与言外之意。 苏昭昭吸了口气,后悔之余,她也想要解释两句。 却冷不丁又听见顾野扬声问她:“某人好像有些担心?” 眼见顾野非要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她的确是在担心。 可她下意识的摇头否认:“我没有!” 可行有行规,这里怎么也是在镖局里面。 苏昭昭忍不住劝道:“顾头儿,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在破坏镖局规矩?” “同门切磋就是破坏镖局规矩?!” 顾野冷声反问:“我怎么不知道?” 顾野的眼底深处似有幽冥鬼火掠过,她受不了这样的逼问,想要开口辩驳。 可身边的柯浩然极力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别再开口了。 苏昭昭只得咬唇忍住,极不甘心。 顾野盯着她,冷哼了一声:“若输的人是我,那申家的这批红货就由我一人去清点。你满意了吗?” 话落之后,顾野走了出去。 苏昭昭却快要被顾野气笑了。 堂堂一个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竟然为了一块西瓜,去为难人? 这简直是荒唐! 幼稚! 也太可笑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顾野赢了魏师兄,那又如何呢? 看着顾野的背影走远,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甚至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顾野这样做,莫非是在吃醋吗? 她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念头跳出来,胸中五味杂陈,大声道:“顾头儿,你该不会是吃” 可“醋”字,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顾野果然顿住了脚步,却并未回头。 她总算开窍了吗? 他凡事皆做在了明处,连话也讲在了明处。 若苏昭昭还不能明白,那他做的一切全是枉然。 片刻后,顾野侧过身,眼尾扫向了身后,严厉道:“吃什么吃?我就安排一件小事,你还百般阻挠……” 遥想从前,苏昭昭待他既热烈又亲切,现在呢? 一再拒绝他的好意…… 得知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后,苏昭昭就变了…… 收神之后,顾野冷声质问:“若是他日,我安排的是重要的事,你是不是打算要跟我对着干?!” 这番话旁人听来,只道是镖局里的事。 但苏昭昭明白,顾野的话还暗指做耳目的事…… 她心里生出顾野吃醋的念头,又骤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顾野吃她的醋?怎么可能? 苏昭昭不禁哑然失笑。 若不是因为梁佑堂犯了事,顾野根本就不会再见到她的。 找她回来,也只不过是想让她为锦衣卫们打掩护罢了。 所以顾野吩咐魏师兄做事,也是为了圣上的任务? 如此一想,她心里突然空落落的,连话也不愿再多说半句。 直到听见顾野的声音从房外传来,苏昭昭才回过神。 “魏师兄!魏师兄,你先回来!” 顾野的语气有几分急切,她甚至没想到,顾野竟然又把魏师兄给叫了回来。 不只是她,就连魏一铭此时的脸上也充满了疑惑。 “顾头儿,你到底要干嘛?” 魏一铭不耐烦地问:“怎么又叫我回来了?” 苏昭昭没有忘记回镖局的任务,于是急急替顾野解释:“魏师兄,顾头儿刚才和你开玩笑呢!” 魏一铭闻言,笑了笑:“哦,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镖局里有规矩,红货自然不能一个人去清点。” 但当苏昭昭的余光扫过顾野脸庞,却发现顾野薄唇紧抿,一双黑眸阴沉如水,斜睨着她:“苏昭昭!” 他语气很重,有警告的意味。 苏昭昭的心猛然一颤,急急收回视线,就连刚才扬起的一抹笑,也僵在了脸上。 顾野目光不移,冷着一张脸看着她,冷冰冰的吐出一句:“几时轮到你替我说话了?” 与顾野对视时,苏昭昭只感到无形而巨大的压力,顷刻间笼罩了过来。 怎么她只是打个圆场,顾野也要吼她?! 真的很莫名其妙啊! 苏昭昭不安地盯着顾野,发现顾野分明就是怒了,她才飞快看了柯浩然与温柏川二人一眼。 这二人脸上却写满了无可奈何。 柯浩然甚至还抬手扶额,闭上双眼,一副不忍直视的神情。 正在这时,又听到魏一铭追问:“怎么了吗?” 顾野立即接过话茬:“魏师兄,你别听苏师姐的。我刚才并没开玩笑!” “什……”魏一铭错愕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望向房里的其他人。 “刚才叫你回来,是我本人想要跟你切磋一下拳脚。” 顾野一脸的诚恳,丝毫没有避讳。 魏一铭明显僵住了。 苏昭昭彻底迷糊了,这与顾野暗查的任务有关吗? 虽然镖局里,同门切磋是很平常的事。 可眼下,正是走镖前的准备阶段,也正是需要大家相互配合的时候。 突然切磋武艺,若有损伤,一定会影响到后续的事。 若是顾野为了查探什么,大可以换过日子,干嘛非要现在? 苏昭昭忍不住看了看柯浩然与温柏川。 二人此时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担心。 没等魏一铭点头,柯浩然与温柏川已经围了上去。 二人还规劝起来:“算了算了!顾头儿,正事要紧。” 温柏川走到魏一铭的身边,低声宽慰道:“魏师兄,你先去清点红货吧!” 眼见左右同知无视他的决定,顾野脸色铁青,皱了皱眉,问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第52章 切磋 察觉顾野几欲发火,柯浩然急忙叫住苏昭昭,还使起了眼色:“苏师姐,您别愣着啊!也劝劝顾头儿嘛!” 被柯浩然叫住,苏昭昭有些想笑。 可此时顾野也朝她看了过来,眼里意味深长,百转千折。 触及这道目光,苏昭昭强压住了嘴唇,一脸无辜道:“我劝?!我刚才没劝吗?” 不知为何,她竟从顾野眼里看出了一丝丝的期待。 这十分不对劲。 难道,是她劝的方式有问题? 若是换个方式劝的话,顾野他……真的会听吗? 苏昭昭心想着,迟迟没有作声。 看见她一副迷惑的神情,顾野最终叹了一口气:“你们误会了。” 在场的人齐齐愣住。 苏昭昭面露诧异地看向了他。 顾野敛目之前,淡然地瞥了她一眼,那神态不禁让她想起在翊卫斋那一夜,顾野逼问她时的情景。 有些落漠,还有些冷清。 顾野重新看着魏一铭,多了些恭敬:“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想跟魏师兄你切磋几拳了,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 他笑容可掬,语气诚恳,若不是亲眼所见,苏昭昭都快以为刚才顾野是被什么邪物附身了。 魏一铭愣了愣,脸上很快浮现出笑意:“这样啊……” 顾野继续道:“今日若是我输了,那申家的红货就由我一人去清点,魏师兄认为如何?” 见顾野举手投足间,满是客气谦逊,好似恢复到了往日的模样,苏昭昭暗暗松了一口气。 所以,顾野刚才的确有些不对劲? 她想到这时,下意识的看向了离她很近的柯浩然。 柯浩然又一个劲的冲她使眼色,大概是怕她再说什么,激怒了顾野。 可是,关她什么事呢? 苏昭昭一脸疑惑,又扫了一眼温柏川。 温柏川的视线落在别处,并未理会她,得不到答案,她索性将这疑惑抛诸脑后了。 “顾头儿,你这话算不算数啊?”魏一铭欣然问起,眼里还露出了一抹欣喜的光芒。 魏一铭的拳脚在镖局也是能排上名号的。 记得当初顾野加入镖局时,必需得经过镖局的拳脚测试,沈总镖头便是让魏师兄去跟他比试的。 顾野的拳脚的确十分迅速,但在比试时,力道上却远不及魏师兄。 或许是这样的原因,顾野才心有不服,想找魏师兄比试? 与那一块西瓜无关? 她正想着,又听到魏一铭追问:“若是你输了,真的打算一个人去清点申家的红货吗?” 顾野盯着魏一铭,薄唇上扬:“一言既出。” 魏一铭露出笑容:“成!那咱们开始吧。不过,点到为止哟!” 顾野嘴角仍噙着笑,眉眼却骤然变冷:“三拳定输赢,谁输了谁就一个人去清点!” 苏昭昭忍不住拿余光去看顾野的脸。 顾野比她高出许多,面容棱色分明,唇边的那抹笑却透着阴戾,大步走到了魏一铭的面前。 应该……不会有什么吧? 苏昭昭模糊的想着。 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劝一劝:“顾头儿,魏师兄,你们别胡闹了!今天内院大师兄和大师姐都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空地让你们切磋拳脚?” 顾野闻言,侧起脸斜了她一眼:“你是在替谁担心?!” 这声音冷冷清清,没有一丝的情绪,却足以让苏昭昭心头砰砰直跳。 魏一铭也在此时,回头朝她一笑:“只是切磋三拳,在外面长廊上就行。苏师妹,你就别担心了!” 苏昭昭只得噤了声。 这时,师妹林敏儿靠了过来,还随手递来一块西瓜给她。 林敏儿一脸兴奋:“苏师姐,吃西瓜!咱们今天可以大开眼界了!” 苏昭昭看了她一眼,接过那块西瓜,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她拿着一块西瓜,咬上了一口,跟着林敏儿、柯浩然、温柏川走到了房门前面。 此时,顾野和魏一铭已在门外的长廊上,各站一方。 顾野负手身后,俨然一副悠然自得、气定神闲的姿态。 “若是三拳之内,魏师兄能让我移步脱离这块石板之内,就算我输!” 顾野声音轻快,面露微笑。 魏一铭微微点头,二话不说,便踏着八卦步朝顾野冲去,脚底扬起一层白尘,竟凝成一条直线。 “苏师姐,你说顾头儿和魏师兄两人,谁的拳脚会厉害些啊?” 听到林敏儿问话,苏昭昭也有些迷糊。 锦衣卫出名的脚拳狠辣,虽是众人皆知,她却从没亲眼见过。 魏一铭的身手如何,她却很清楚。 不过,顾野为了藏匿真正身份,不大可能会尽全力。 苏昭昭盯着顾野,若有所思后,才道:“不知道啊,可能是魏师兄吧?” 话才一出口,一旁的柯浩然就悄声接话:“你们也太瞧不起顾头儿了!” 苏昭昭一扭头,便看见柯浩然的脸上露着狡黠的笑意。 林敏儿追问:“那柯师兄认为,是顾头儿厉害一些吗?” 柯浩然的视线掠过了苏昭昭,眼尾扫了林敏儿一眼,下巴指了指前方:“自己看。” 林敏儿这才收了声。 苏昭昭也咬了一口手中的西瓜,望向了长廊。 此时,魏一铭已有两次的迅猛出拳,却都被顾野一一侧身避过。 魏一铭冷然一笑,忽然下蹲,使出一计扫堂腿。 顾野却依旧面不改色,只是轻轻腾起双腿避开,又不偏不倚的稳稳落在那块石板之中。 魏一铭有些不服,叫嚣道:“这要怎么论输赢?!” 顾野神情冷漠,抬眼看他:“轮到我了,魏师兄。” 顾野压着嘴角,神色淡漠,不着痕迹的扫了眼房门处。 视线刮过苏昭昭的脸庞,扬声道:“魏师兄,若是我不能在三拳之内逼你离开这块石板,就算我输!” “那,来吧!” 魏一铭一脸坦然,站到了先前顾野站的位置上。 顾野也退到之前魏一铭站的地方。 在经过苏昭昭身前时,他忽然冷声提醒:“苏师姐,我劝你早早收起那些没用的好心和软弱无力的善意。” 苏昭昭顿时惊得面红耳赤,出声回击:“要你管?!” 顾野也不明白,为何苏昭昭还猜不透他的心? 难道他表现得还不明显吗? 转过身后,顾野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魏一铭。 魏一铭一脸放松,似乎稳操胜券的姿态,等着他出拳。 顾野飞速往前,似要挥出左拳,魏一铭便往右侧起了身子。 顾野却在快要靠近魏一铭时,忽然换成了右拳,似要朝魏一铭下腹出击。 魏一铭登时拧身,想要避开顾野的右拳。 顾野却并未收回左拳。 魏一铭始料不及,右胸重重挨了顾野一拳,又因重心不稳,踉跄退后了两步,踏出了那块石板之内。 魏一铭自知遭了顾野的声东击西,暗暗攥紧了拳头,颇有些羞愤交加。 顾野先声夺人道:“魏师兄,承让。” 第53章 追问 顾野收了腿脚,抱拳朝魏一铭行了一礼,目光流转间,又朝苏昭昭看了过来。 苏昭昭有些迷糊。 她才吃了两口西瓜,这就较量完了? 她甚至都没看清,刚才魏师兄为何会突然踉跄退后,就出了那块地儿。 几时开始,顾野的出拳力道如此的重了? 就不怕暴露身份? 看来,当初入镖局的那场试炼,顾野就是刻意收着的。 怎么今天他这样认真? “顾头儿!好身手啊!” 林敏儿赞许的声音,在近处传到了苏昭昭的耳朵里。 她默默看了看林敏儿,暗暗腹诽:这还用说? 那可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啊! 她心虚的抬眼,朝顾野看去,顾野那道凉飕飕的目光,正直直落在她的脸上。 她立即装做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 但余光能察觉到顾野踱着步子,朝这边走来。 她本来打算问问梁佑堂的事,被这样一闹,差点儿都快忘了。 想到这,苏昭昭拍了拍温柏川的胳膊:“对了,温大哥,我能问你一个事儿吗?” 温柏川斜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何事?” 听到她开口,柯浩然也看了过来。 苏昭昭迎着二人的视线,飞快问了一句:“就是,梁佑堂他现在在卫……” “狱”字还未出口,温柏川就警惕的递了一个眼色给她。 苏昭昭立即意识到,师妹林敏儿也盯着他们,眼里带着些茫然无知的表情。 她只得先打住,一把拉住温柏川,往屋内走着。 只有避开旁人,她才好继续打听梁佑堂的近况。 此时,长廊上响起顾野的声音:“魏师兄,今天申家的货就有劳你一个人去清点了。” “行吧!” 魏一铭的语气有些无奈,说完就转身走开了。 苏昭昭匆匆回头看了一眼,见林敏儿并未跟来,才压低声音,重新开口:“温大哥,梁佑堂如何了?他的案子有新的进展了吗?” 温柏川盯着她,眼里闪过一抹探究,没有立即作声。 身后突然传来了顾野的声音:“苏昭昭。”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身后袭来,她浑身一震,缓缓回过身。 顾野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大步靠近,身上散发着凛冽的气息。 虽然她察觉到不妙,但还是理直气壮的反问道:“干嘛?” “你问柏川这些,是要做什么?” 顾野的声音沉得没有一丝情绪,整个人逆着光走了进来,藏在阴影里的眸子却透着寒光,紧紧的盯着她。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苏昭昭抿了抿唇,信口开河道:“闲聊而已,不要这么紧张嘛!” 顾野眼底多了一抹诡异的笑,那笑意绝对算不得友好。 苏昭昭不自然的眨了眨眼,小声嘀咕道:“……再说,你也管不着!” “闲聊?” 顾野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冷声道:“怎么不见你找我闲聊?” 这小子! 说什么呢?! 苏昭昭一时语塞,不知作何回答。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避开算了。 想到这,她迈步往外面走,不料顾野大手一展,将她去路一拦。 她只得顿住脚步:“你让开,我要出去干活了。” 顾野垂眸看着她,啧了一声:“你跑什么?外面哪有什么活儿?” 想到温柏川还在这里,柯浩然和林敏儿也正往室内走来,顾野应该不敢太过分。 苏昭昭又壮胆反问:“没活儿?那我还不能出去透一口气吗?” 这时,她忽然瞥见柯浩然反推着林敏儿的双肩,快步往室外走去。 柯浩然还扬声唤道:“柏川,走了!咱们跟林师妹去库房那边瞧瞧魏师兄!” 温柏川想也没想,飞快窜出房内,大声应道:“来了。” 眨眼之间,整个房里,就只剩下她和顾野二人。 苏昭昭突然慌了神,想也未想,脱口就道:“他们都去帮魏师兄了,我也去了!” 说着,她想绕过顾野身侧,冲出门去。 顾野却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不着痕迹地将她往怀里送。 顾野举动过于熟练,她避闪不及。 从惊愕中回神时,苏昭昭的后颈已被顾野一手扣住了。 顾野压低声音,追问:“你不是想知道梁佑堂的近况吗?怎么转头又想去帮魏师兄?” 顾野突然离得这么近,苏昭昭的脸不受控制的灼烧了起来。 可是,她总觉得顾野此番举动,全是因为他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在作祟。 苏昭昭本能的挣扎了几下,却发现挣脱不掉顾野的禁锢,气得大声提醒:“这不关你的事!” 顾野退了些许,却没打算松开她,一手捏住她的下巴。 这样看来,苏昭昭倒也不再凶巴巴的了! 顾野眼里饱含深意,唇边擒着一抹危险的微笑,突然封住了她的唇。 苏昭昭顿时皱了眉,心中大怒,反手攥住顾野的手腕,用力想将他推开。 借着空档,她厉声呵斥:“你不能一再越界!” 顾野退后了些许,垂下眼眸盯着她的脸:“苏昭昭,是你自己不听话!” 天气过于炎热,空气中有些闷热与潮湿,房外还混着蝉鸣,吵得让人心烦意乱。 苏昭昭刚刚吃了几口西瓜,唇齿间还有些残留的香气,引得人垂涎。 顾野忍不住再度低头,薄唇落在了苏昭昭的颈间。 嗅到她的气息后,忍不住轻轻咬了一口。 苏昭昭浑身一僵,顿时满脸通红,攥紧拳头,想要冲着顾野挥拳。 但活动的空间实在太过有限,她的出拳被顾野轻而易举看穿。 顾野握住了她出拳的手,从她颈间退了出来,饱含深意的抿嘴一笑:“还想打我?!” 好在,顾野到底是松了口。 苏昭昭暗暗松了口气,她也没想到,顾野居然咬人?! 她立即警惕的盯着顾野,愤然道:“顾野,这里可是镖局!大师兄和大师姐都在外面!” “大师兄,大师姐?!” 顾野眼里虽有笑意,却压迫感十足:“他们正忙着梁员外的货,哪有空理你?” 苏昭昭不敢与顾野对视,灵机一动,她假装看向外面,兴高采烈道:“沈总镖头,您怎么来了?” 本以为这样,能骗顾野松手。 谁知顾野竟连头都不回,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她,微微挑着眉梢:“你还想用这招?” 第54章 争论 苏昭昭慌了,这小子居然不上当了?! 她尴尬的笑了笑。 顾野也勾了勾唇,对着她笑了笑。 趁这个时机,苏昭昭立即一记反手,折过了顾野的手腕,随后又大力一推,将顾野推开了些。 得以挣脱之后,她提步就朝房外跑去,下一刻,手臂却再度被人用力抓住。 身后的人还顺势往回一扯,她整个人重心不稳,跟着往后倾倒。 在千钧一发之际,她却稳稳落入了顾野的臂膀之中。 顾野用了高于先前一倍的力气,迅速地扶住了她的腰肢,才没让她倒地。 但这样的姿势,几乎让她和顾野的身子贴在了一起。 与顾野对视之后,她急急挣扎着要起身。 顾野默默将她扶稳,手臂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一寸。 苏昭昭满面通红,只觉羞臊不已。 正想开口,就听到顾野冷声质问:“你就这么想帮魏师兄吗?” 顾野嘴唇翕动,冷冷盯着她的脸,好像还有几分责怪的意思。 苏昭昭只觉得莫名其妙,无意的蹙了蹙眉:“这本来就是应该做的!” 她又动了动身子,试图从顾野的手臂中挣脱,讽刺道:“我又不是你。你只要发号施令,自然就有人去做事了!” 顾野眯着眼睛,看了她片刻,冷冷问道:“所以呢?” 她刚要开口,顾野又道:“以前怎么没见你有这么多意见?” 苏昭昭一噎,心里虽是不太服气,却又不再贸然辩解什么。 见她不吭声,顾野慢慢凑近了些,视线也从她的脸移到了她的唇瓣上。 “不过,你这爱管闲事的性子,倒是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听顾野提起从前,苏昭昭脸色一白,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情景。 那时,她想要接近顾野,便时常会找些借口跟顾野一同走镖。 有些暗镖十分危险,她也不怕。 顾野还因此而指责过她,说她太过拼命了。 还说,这毕竟只是一份差事,犯不着拿命来搏。 顾野却不知道,她那是为了想多跟他在一起罢了。 日子一久,顾野只当她是爱管同门师兄弟的闲事,好像也就没放在心上。 苏昭昭却清楚的记得,当初顾野说她爱管闲事时,那语气多有调侃的意思。 与刚才完全不同。 顾野见她微微皱眉,若有所思的神情,忍不住又问:“怎么不反驳我了?” 回过神后,苏昭昭没好气道:“你这人真奇怪!我都没说你了,你还想上赶着想被我骂是不是?” 顾野盯着她,浅浅一笑:“谁让你先招惹我的?” 苏昭昭意外地看了顾野一眼,顾野白皙俊美的脸近在眼前,她慌张得又飞快移开了视线。 “你要是指的一年前那次……我只能说很抱歉。” 苏昭昭的声音有些低,听起来也没什么底气。 那时,她被人抛入湖底,死命挣扎了好久。 发现重生回到了两年前,她想也没想,就跑去找顾野表白了。 现在虽然有些后悔,但她总觉得还有机会,能跟顾野解除误会。 想到这里,苏昭昭苦笑了一下:“我当时……是脑子进水了,你就别放在心上吧?” 可苏昭昭却发现,她说完那些话时,顾野的手臂正在收紧。 苏昭昭浑身僵硬,下意识抬手抵着顾野的胸膛。 耳边却传来顾野低沉的声音:“那可不行。” 说话音,顾野的唇瓣还不经意扫过她的耳垂:“这种事,凭你一人之言,又岂能作数?” 苏昭昭心头咯噔一跳,往后倾着身子,急声提醒:“你都有了圣上的指婚了!将来还会是侯府的乘龙快婿,这样大好的姻缘,摆在你的面前,你干嘛要在意我当时的那些浑话?!” 说着,她开始挣扎起来,试图摆脱顾野的禁锢。 顾野见状也腾出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将她双手牢牢握住,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寒光:“侯府的乘龙快婿?!” 苏昭昭有些迷惑,难道不是吗? 以顾野的家世,配文定侯府的千金,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甚至是高攀! 她前世围着顾野转了那么久,顾野都没对她产生过别的情愫。 想来,也是因为她的身份,根本就配不上顾野。 顾野缓缓俯身,盯着她的脸,冷声追问道:“……你在,在意这个?!” 顾野一脸费解的神情,她也无端的愣住了。 照道理来说,顾野应该很满意圣上的指婚,他只是还没与方滋月见面。 只要见了面,就一定会喜欢上吧? 否则,前世方滋月就不会雇凶要她的小命了。 她现在回想起前世堕入湖里的那一幕,仍是心有余悸。 回神后,苏昭昭点了点头:“这可是一门好婚事啊。” 说完,她又觉得好像不该点头。 她又立即摇了摇头,解释道:“我、我的意思是,我才没在意呢!” 顾野顿时眯起了眼睛,一脸迷惑的看着她。 见顾野不信,她又急急提醒了一句:“而且你的婚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提醒你,抗旨是大罪!” 顾野神色如常地盯着她,仍不开口。 她不知顾野心底究竟在想什么,也有些慌慌的。 突然房里安静了下来。 半晌后,顾野的唇角微微上扬,淡然问道:“所以,你是在担心我?” 苏昭昭愣了愣,总觉得顾野并不清楚问题的严重性。 可转念一想,不可能啊! 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哪会不知道抗旨是什么下场?这可不比得她和梁佑堂的媒妁之婚。 这可是圣上的指婚啊! 她一脸无奈:“你若非要这样说,就算是吧!” “所以,我这个人,终于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顾野低下头,凝眸盯着她的脸,好像生怕错过了她任何的表情。 顾野的眉眼里冷静得如同一渊深潭,跟之前狂妄肆意的围堵不同。 此时,顾野更像是个虔诚的信徒,要要从她脸上寻求出答案。 苏昭昭拧了拧眉,往退倾着身子,结结巴巴道:“我、我这只是正常关心同门师弟……你千万不要想歪哦。” 若不是有过前世的遭遇,她都快要当真了。 顾野会一再这样问她,莫非对她也有别的情愫? 真是这样的吗? 苏昭昭想不明白,也不想继续与顾野交谈下去。 她巧妙的缩了缩肩膀,从顾野怀里挣脱出来,打算离开。 下一刻,却再度被顾野攥住了手臂:“苏昭昭!你又要躲我?” 顾野的语气有几分急切。 苏昭昭很警觉,趁着顾野手腕还未发力,飞快挣脱开去,又快速的退开几步。 硬是与顾野拉开距离之后,她才大声提醒道:“你不要突然就拦住我,行不行?” 有过前几次的经验,苏昭昭已经渐渐摸清了顾野的攻势,她害怕顾野又要吻上来,便把话说在了明处:“是你先逼我,我才避你的!” 第55章 情意 苏昭昭如此直接,让顾野有些意外。 老实说,顾野也没想到,圣上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他指婚。 连日来,各地方府尹的奏折堆积如山,圣上已经分身乏术。 南唐国内还有不少地方府尹上的弹劾折子,暗指朝内有人勾结东虞国细作犯乱。 文定侯方守节一直镇守在东北列岛一带,近日突然返回京师,真的只是想替女儿请婚这般单纯吗? 贵为一方侯爷,方守节又何必委屈女儿下嫁于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顾野除了觉得意外,还觉得有些荒谬。 但他来不及细想此事,只依稀记得,当年刚刚进入锦衣卫署当差时,便奉了父亲之命,前往渭王府保护渭王的安危。 因此,他才有机会在渭王府内出入。 那个时候,方守节震慑敌方大将虞东烈有功,回京师受封时,曾在渭王府小住过一段时间。 正因如此,顾野才与方守节之女方滋月有几面之缘。 如今想来,方滋月是何样貌,是胖是瘦,是高是矮,他也未曾看清楚过。 圣上的突然指婚,于他而言,与盲婚哑嫁并无分别。 见顾野不语,苏昭昭继续说道:“你身份尊贵,怎能让我辱没了?” 苏昭昭这样说,是有意要划清界限。 她很清楚,她和顾野如同飞鸟与鱼。 前世,她不知庐山真面目,才会对顾野有非分之想。 这一世,得知顾野的真正身份,她也终于明白,为何顾野前世会对她无动于衷了。 “……我只是个平常的人,做的也是平常的事。” 苏昭昭继续说道:“我能嫁给梁佑堂,已是光耀我们苏家的门楣了。你是能在圣上面前出出入入的人,我能认识你,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所以,顾头儿” “你说够了吗?”顾野冷声打断了她。 顾野薄唇紧抿,淡淡看着她,眼底竟有一丝失落的神情。 没等她开口,顾野眸光突然变得狠戾:“苏昭昭,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说服我?” 顾野踱着步子,缓步靠近:“还是说,你认为所有的事,只凭你一句话,就能一笔勾销?!” 苏昭昭默默向后退了两步,却发现退无可退。 她有些后悔,刚才就该跑走,不该留下来跟顾野说这么多…… 眼下,顾野又将她逼进了墙角,倒像是她犯了错似的! 可她明明没有错啊,她这不是好心在提醒顾野吗? 想到这,苏昭昭理直气壮道:“那可是圣谕啊!” 顾野的脸色很不好看,突然伸手撑住了墙面,向她逼近。 苏昭昭顿时警惕的往回缩着身子,后背抵着墙,却不敢轻易抬头。 却听到顾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圣谕?” 顾野的薄唇离她极近,温热的气息洒在了苏昭昭的颈间,还似有若无的扫过她的耳垂。 顾野顿了顿,又道:“……也并非不能更改的东西。”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她下意识往里挪了挪,小声反驳:“你、你怎么知道?” 顾野重新站直后,垂眸看着苏昭昭面红耳赤的模样,微微唇角上扬。 他是绝不会看错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苏昭昭为何要逃避他。 想到这里,顾野低下了头,试探着贴近了苏昭昭的唇瓣,如同浅酌。 苏昭昭愣了愣,很快感到了不妙。 她刚想扭头避开,却被顾野托住了下巴,虽然顾野没太用力,却足以让她定住。 苏昭昭慌了神,气息有些不稳,急着又要反抗。 却听到顾野一声轻笑:“我为何不该知道?” 苏昭昭涨红了脸:“就、就算是你对,也用不着” 话没说完,身前黑影突然覆了上来,堵住了她的嘴。 苏昭昭突然发现,顾野的嘴唇和他的言行一点也不相像。 顾野平日话极少。 就算开口,也多与公事有关,很少与人东拉西扯。 可他的唇却软软的、润润的,还拼命的纠缠着她不放。 苏昭昭有些怕,所以抗拒挣扎,但顾野却逼迫着她顺从。 忽然之间,她觉得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 就像眼下,她无法拒绝顾野一点一点的索取。 她渐渐也不知,到底该继续沉沦下去,还是该立即推开顾野。 她甚至很想大声告诉顾野,有朝一日,他那位指婚的正妻方滋月,会雇凶取她性命…… 她不知顾野听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苏昭昭任由思绪纷飞,不知不觉间,眼角划过一丝晶莹。 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顾野喘着气退后了些许,温热的指腹拭过她的脸颊。 苏昭昭缓缓睁开了双眼。 看见满眼全是柔情的顾野,正盯着她的脸,低声谨慎道:“若你真的在意那道圣谕,等这次南江镇之行结束后,我便亲自面圣,向圣上说明一切。” 顾野的举动远比他的话更叫苏昭昭害怕。 她害怕被顾野看穿,将脸别向一旁。 却又听到顾野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圣上圣明,有成人之美,不会强人所难!不过在此之前,我想你清清楚楚的回答我一个问题!” 听到这话,苏昭昭呼吸一滞,不禁抬眸看他。 顾野的俊脸近在咫尺,黑皮眸里尽是委屈与渴望,声音极具诱惑:“苏昭昭,你真没对我动过心?” 苏昭昭的心又软了下来。 那些坚定的念头又有些动摇了。 顾野继续说道:“如果我说,我和你的心意一样,你是不是仍想要将我推开,让给别的人?” 苏昭昭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顾野这话,是在暗示她什么吗? 不!这是在明示她了。 能亲耳听见心中仰慕之人的这番话,杀伤力远比万千句情话更加叫人心动。 她眨了眨眼,不禁轻声反问:“你还知道我的心意?!” 顾野凝眸看着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冷峻的脸上露出了几许欣喜的笑容。 下一刻,顾野又敛起眉眼,刚才一闪而过笑意骤然全无。 他冷声问道:“苏昭昭,难道你以为我是个登徒子吗?随随便便逮着个姑娘就亲?!” 苏昭昭不敢直视顾野的眼睛,将头埋得有些低。 虽然,她清楚的察觉出顾野刚才的吻,与前几回有所不同。 前几次,顾野又凶又猛又无情,几乎是狠狠的咬了她的唇,是带了报复的色彩。 但刚才,顾野贴近她时,克制了力道,担心她避让反抗,甚至还一点一点的小心试探。 想到这里,苏昭昭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顾野。 顾野凝眸盯着她的脸,眼里闪着光芒,几乎带着渴望与期盼,硬要她答应些什么。 苏昭昭蹙了蹙眉,少有的一脸泪眼蒙蒙:“但是……你、刚才这样说,是……是为什么” “苏昭昭!” 顾野低沉的叹息了一声,一字一句道:“我顾野,并非是个登徒浪子!” 说着,他的手指宠溺地拨开贴在苏昭昭脸颊上的碎发,并将其别到了她的耳后。 指尖划过耳垂时,苏昭昭的心里猛然一跳。 前世那个高不可攀的顾野呢? 什么时候起,顾野和她心意一样了? “我喜欢你啊,苏昭昭!” 第56章 示爱 几乎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呐喊,从顾野的口里清清楚楚的传了出来。 整个房内寂静无声,就连空气也像凝固了。 苏昭昭的双肩突然被顾野握住,还一脸认真的看着她。 顾野一字一句道:“与你在醉红轩相遇的那一刻,就喜欢上了!” 与顾野对视时,她辨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只知道顾野唇红齿白,声音低沉温柔,每个字都深深的钻进了她的心底,激得她面红耳赤,心脏狂跳不已。 她除了微张着小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你明了了吗?” 顾野紧紧盯着她,生怕错过她一个细微的表情,迫切的低叹带着几分央求,在她耳畔缠绵围绕。 所以,丁嬷嬷送她出顾府的那晚,跑来跟她絮叨了那么多的话,原来是想告诉她,顾野心悦之人,竟然就是她自己?! 苏昭昭攥紧了手指,用她仅剩的一点理智,缓缓开了口:“你怎么……怎么可能……会喜欢我?你以前不是不喜欢……我吗?” 顾野怔了怔,一双黑眸幽深地看着苏昭昭,匪夷所思道:“你以前问过我吗?为何我不记得?” 她愣了一下,突然不知该作何解释。 那都是前世的事了…… 与顾野相识的第一年,她做为顾野的师姐,为了尽到同门前辈的责任,她事无巨细,全心全意的将镖局的一切规矩与事务,全数教给了顾野。 在相处的过程中,她逐渐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顾野。 到了第二年,顾野凭自身能力升作了镖头,对镖局的一切已是轻车熟路,也不再需要她从旁提点,她只能借着公事去接近顾野。 但顾野几乎对谁都是板着一张脸,待她也是出于礼数上的客套。 那时,苏昭昭虽然能感到顾野的疏远,却不太甘心。 所以,她曾借着醉酒向顾野表白过心意,但顾野仍无动于衷。 反而待温柏川与柯浩然比待她还要亲近。 她那时甚至怀疑,顾野是不是虚的? 若不是重生一次,她也不会知道顾野和温柏川、柯浩然他们三个人是锦衣卫。 若不是她重生之后,主动跑去吻了顾野,也不会让顾野发现她颈下的那个心型胎记。 所以,前世顾野喜欢的人,也是她吗?! 只是当时,顾野没能发现她就是那个女镖师…… 见她愣住,顾野又道:“我只记得你还在镖局那会儿,从来都不会刻意避开我。你还说,如果有可能,你会在镖局里干到死!” 说着,顾野怅然一笑:“苏昭昭,你本来是这样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变了?” 与顾野四目交汇,苏昭昭仍不知该如何解释。 但顾野的目光灼得她心慌不已,她别过脸,开口胡诌道:“我……我突然想嫁人了,不行吗?” 顾野哼笑了一声,语气很淡:“所以,你喜欢那个梁佑堂?” 她的心又慌作一团,立即别过头去:“你既然知道了,干嘛还一直问?” 顾野极力压制的妒火逐渐流于表面,握住苏昭昭双肩的手突然越来越用力,语气几近崩溃:“因为,我不许你喜欢别人!” 她一脸错愕,被顾野的话惊得小嘴微张。 似是担心会弄巧成拙,顾野又慌忙地捧住了她的脸。 距离太过接近,苏昭昭几乎都能看清顾野的睫毛,还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熏过香的气味。 顾野还几乎遮挡住了她全部的视野。 静默的一刹那,两人的呼吸悄无声息的交织。 她慌张收紧了肩膀,心乱如麻,脸如火烤般的发烫。 与顾野对峙,像极了那一夜在卫狱时的情景。 顾野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眼底幽暗,涌动着浓浓的情欲。 苏昭昭双腿一软,登时就坐了下去。 顾野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起。 掌心触碰到苏昭昭的腰肢时,顾野的耳根也渐渐红透,喉头不受控的滚动了几下。 顾野眼里看到的,却是她修长白晳的脖颈,面若桃李,还透着一副小可怜样。 他唇角上扬,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苏昭昭的头,一脸柔情又要靠近:“苏师姐,你的脸红成这样,还说你对我没有……” 苏昭昭整个人过电般的跳起。 不对不对! 这画风不对! 这又是顾野想出来的什么圈套吗? 她无力细想,大力将顾野推开:“我我、我要去看看他们清点得怎么样了。” 说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跑出了内室,丝毫没有注意到顾野,正缓缓站直了身子,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眼里藏着不明意味的笑。 苏昭昭也不敢轻易停下脚步,直到跑到镖局的库房附近,发现顾野并没有跟来,她才逐渐缓过神来。 长长吐出一口气后,她瞥见魏一铭的身影在库房内攒动。 魏师兄一个人在清点着申家的红货,而柯浩然、温柏川、林敏儿靠在一旁的柱子,并没有帮忙的意思。 苏昭昭蹙了蹙眉,大步跨了进去:“魏师兄,让我来帮你吧?” 听到她的声音,库房里的四人纷纷朝她投来了目光。 魏一铭朝她笑了笑:“不用了!” “既然我输给了顾头儿,这件事就让我一个人做吧!” 魏一铭说完后,继续俯着身子,开箱清点着申家送来的这批红货。 苏昭昭扫了一眼魏一铭的四周,走镖这么久,这还是她头一次押送红货镖。 看着这堆成小山似的木箱,苏昭昭暗暗在心里骂顾野小心眼,幼稚鬼。 “可是魏师兄,我看这里有几十个箱子!” 苏昭昭担心道:“每个箱子你都得打开一一清点,就你一个人,这要点到什么时候?!” 魏一铭数着一箱打开了的红货,头也不抬,只是伸手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林箱。 “苏师妹,你若真想帮我忙,就将那些箱子都罗列到地面上,这样一来,我就能清点得更快些!” 苏昭昭朝魏一铭指的方向看了看,二话不说,撸起衣袖,就要帮忙。 突然有人一把将她攥住。 苏昭昭这才回头一看,竟是柯浩然。 “苏师姐。” 柯浩然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出手帮魏师兄,要是被顾头儿知道了,顾头儿又会说你不懂规矩。” 苏昭昭瞪了柯浩然一眼,抽回手臂:“这件事要是被沈总镖头知道了,还不知谁会被说不懂规矩?” 在盛昌镖局里,红货一向都是一队人一起清点,哪有顾野这样子安排的? 说着,苏昭昭径直来到堆积如山的箱子下面。 申家送来的货,摆放得很是整齐,只是重叠得太高,若要将箱子一一放到平地,还得搭木梯才行。 想到这,她又转身去拿库房角落里摆放的木梯。 很快,她就搭好木梯,还攀爬到了高处,将最顶层的木箱取下,单手抱在身侧,才小心翼翼扶梯而下,摆在地面。 如此往复数回后,师妹林敏儿看不下去了,主动上前来到木梯下。 “苏师姐,你不用下来,直接交给我吧,我能接得住!” 听到林敏儿出声要帮忙,苏昭昭回头朝她笑了笑:“好。” 第57章 受伤 见两位姑娘如此积极,柯浩然与温柏川默默对视了一眼。 他们二人并非不想帮忙。 只是一向听命于顾野,早已习惯遵从顾野的一切指示。 锦衣卫纪律严明,做为下属,他们不敢违背上级的意思。 但做为镖局里一份子,他们若仍冷眼旁观,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入镖局之前,顾野曾特别交代过他们,不可穿帮,更不可暴露身份。 想到这,温柏川从角落里搬来了一副木梯,还将它搭在了另外一侧。 见到这幕后,苏昭昭有些意外。 她侧头看向温柏川:“温大哥,怎么你……?” “苏师姐,你下来吧。” 温柏川仰面看着她,一脸认真道:“这种活儿让我跟浩然上去,你和林师妹就在地面接着便是。” 苏昭昭有些难以置信,又下意识地看了柯浩然一眼。 察觉到她的目光,柯浩然对着她无奈一笑:“是啊。苏师姐,你下来吧,让我跟柏川上去。” 她抿了抿唇,压下嘴角反问:“刚才,你不是还说我不懂规矩吗?怎么?这会儿又不怕顾头儿知道了?” 柯浩然耸了耸肩,双手一摊:“顾头儿只说不让咱清点,可没说不让咱搬箱子。我也没违背顾头儿的意思啊!” 听到柯浩然这样讲,苏昭昭忍不住笑出声,喃喃低语了一句:“算你说得通!” 她飞快爬下了木梯,换了柯浩然上去,此时,温柏川也在另一架木梯上取货。 木梯上的两人将高处的木箱抛下后,苏昭昭与林敏儿在地面上接住并放在一旁。 就这样,四个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只是天气炎热,刚接了几次木箱子,苏昭昭的前额就微微冒起了细汗。 她轻轻地呼着气,等着柯浩然抛下木箱。 这时,一个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下意识的回头,望了库房大门处一眼。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顾野走了进来。 顾野面容冷峻,扫了一眼库房里的情形,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与顾野的那番对话,突兀的跳出了她的脑海。 苏昭昭一时失神,丝毫未注意到,又一只木箱从上方抛了下来。 直到听到声音,她才回身抬头。 可那只木箱已经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她本能的护住了脑袋躲避,还是未能幸免。 被木箱砸中了手骨后,撞得她闷哼了一声,整个人也蹲了下去。 木箱重重的弹在了地上,发出一了声响动,吓得柯浩然一脸惊慌失措。 苏昭昭的脑袋顿时嗡嗡作响,倒地之前,她耳边还听到顾野急切的声音:“苏师姐!” “柯浩然,你刚才是在做什么?!” …… 再睁开眼时,苏昭昭看着帷帐外跳动的灯火,迟钝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这里是…… 渭王府? 她在尘鸢阁? 苏昭昭想要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手臂上缠了纱布。 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天在镖局里受伤了。 苏昭昭想要撑起身子,这举动立即引起了一名丫鬟的察觉。 那丫鬟走近后,高兴的向她请安:“郡主,您可算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昭昭微微凝眸。 她差点都忘了,现在她是渭王的义女。 她抬起未受伤的手,掀开了帷帐:“我是怎么回来的?” “回郡主,是顾大人送您回来的。” 丫鬟不紧不慢的回着话,转头又递来一杯参茶,奉到苏昭昭的面前:“娘娘担心极了,要奴婢们在郡主床前候着。” 苏昭昭接过参茶,还有些迷糊。 那丫鬟继续说道:“等郡主醒了,奴婢还得去回娘娘的话。” 苏昭昭盯着丫鬟,心里充满了疑惑,却不是因为丫鬟的回话。 她晕倒前,好像听到顾野狠狠地责骂了柯浩然? 一向待人温柔持重,从来不曾有任何情绪外露的顾野,竟然会冲柯浩然发火? 前世,她几乎没见过顾野发脾气。 这两日,却频频见到顾野发火,怎么又和前世不同了呢? 还是说,这才是真正的顾野? 她走镖多年,没少受过皮外伤,像这种被木箱子砸到手臂,只是小事一桩。 苏昭昭扭动了伤受的手臂,除了皮肉有些微微酸痛,却未曾伤到筋骨。 她松了一口气,抬眼看了面前的丫鬟,追问道:“我的手臂,是你们替我包扎的吗?” “回郡主,您被顾大人送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包扎好了。奴婢猜想,应是顾大人替您包扎的!” 苏昭昭心中有些意外。 竟不是王府的人替她包扎的? 那丫鬟见她面色不对,又追问道:“是不是郡主的手臂不太舒服?” 苏昭昭收起神,摇了摇头。 丫鬟这才宽心俯身要退下。 “你要去哪儿?”苏昭昭叫住那位丫鬟,还往前撑着身子。 丫鬟又顿住脚步,恭敬回禀道:“回郡主,奴婢得去回王妃娘娘的话。” 苏昭昭这才想起,刚才这丫鬟和她说过了,是她自己走神…… 见那丫鬟又要移步,她急急又追问了一句:“那个……顾大人送我回来的时候,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这……奴婢不知。” 苏昭昭有些失落,她敛了敛眸子,挥手道:“你去回话吧。” “是。” 丫鬟退下后,周遭安静了下来,只剩点点烛火映照着屋内。 苏昭昭这才端起那杯参茶。 她细细地看了一眼,浅浅喝了一口。 入夏以后,她一向都是喝些清凉苦涩的浓茶,极少喝这种苦中回甘的茶水。 苏昭昭从床榻起身,走到桌边,打开了茶壶盖,看了看茶壶里放的东西。 明明也是那几样,却有如此大的差别。 这不禁又让她想到了顾野。 看着温润如玉,却后劲十足,性子刚烈无比。 顾野如此紧张,莫非真如他说的那样? 因为喜欢她,顾野才会不留颜面吼了柯浩然? 看着房内的点点烛火,苏昭昭有些出神。 丝毫未曾留意,在门外不远处,渭王与渭王妃已经靠近这里了。 直到房门被推开,渭王妃急急朝她扑了上来,苏昭昭才回过神。 “真儿!” 渭王妃呼吸微急,展开双臂,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语言里全是关切之情。 “你今日吓死母妃了,你知道吗?” 第58章 关心 “好端端的,干嘛非要去镖局做这些活儿?” 被渭王妃紧紧的抱住,苏昭昭愣了愣,下意识的应了一句:“您不用太担心我啊!这只是皮外伤而已。” “母妃不许你再去了!” 渭王妃说得严厉。 拥抱她时,虽不至于让她难以呼吸,却足以叫她感受到这份真挚的感情。 她心里明白,渭王妃所关心的其实是玉真郡主。 但她却深深的受到了触动。 离开家乡后,苏昭昭独自一人在京师里做镖师,难免会遇上些磕磕碰碰,手脚受伤已是家常便饭。 只是,很少会有人这么关心她。 这让她不太自在,语气有些急切:“我是真的没事。” 说着,她想从渭王妃的怀里退出来。 渭王妃却当她是任性闹脾气。 松开她后,渭王妃又捧起了她受伤的那只手臂,一脸心疼:“真儿,你真的没事吗?你从小到大,从头到脚,哪曾包扎成这般过?” 渭王妃直直地盯着她受伤的手臂,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苏昭昭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那倒是。 玉真郡主是金枝玉叶,是皇族子嗣,多少的奴婢丫鬟伺候着,哪有机会受伤呢? 见她不说话,渭王妃又软了口:“你肚子饿了吧?母妃让下人准备了些吃的,都是你平日爱吃的。” 话音一落,渭王妃就回头望向了身后。 好几名奴婢手里端着一盅一碗一碟香气四溢的吃食靠了过来。 她细细一瞧,全是些没见过的吃食。 这也太丰盛了! 苏昭昭暗暗赞叹了一声,腹中早已饥肠辘辘,此时肚子不争气的咕噜一声响。 她尴尬的笑了笑:“谢娘娘……” 渭王妃蹙眉看着她,苏昭昭这才想起,改口道:“谢母妃。” “真儿,母后刚才那样说,全是因为担心你的身子!你若是不高兴,母后不干涉你就是。可你一定要答应母后,不能再让自己受伤了!” 苏昭昭点了点头,视线却是一早就落在了那些佳肴的上面,根本没心思仔细听渭王妃的话。 她盯着面前那碗热腾腾的汤盅,心里猜着那里面除了鸭肉,好像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是她没见过的。 渭王妃见她垂涎三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真儿,你平日一向最爱吃茯苓饼,怎么受了伤,倒爱盯着这燕窝红白鸭子南鲜汤了?” 说着,渭王妃又吩咐奴婢:“递给郡主。” “是!” 话音一落,奴婢就小心翼翼地将那盅鸭子汤递到了她的面前。 苏昭昭一把接了过来,不顾吃相的吃了起来。 渭王妃有些无奈,摇头叹气后,忍不住笑了起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昭昭点了点头,几下就将这盅肉汤吃得精光。 渭王妃又道:“御医也来瞧过你的伤,还特地嘱咐说,你手臂的伤口不能碰水!” 她抬眼看了看渭王妃,心里很是感动。 除了道谢,她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话。 苏昭昭擦了擦嘴,垂下眼眸,真诚道:“有母后这份关心,真是我几世修来的福份!” 渭王妃急急捧起她的脸,眼里有些诧异:“怎么真儿突然这么乖?还知道体谅母妃了?” 她正要解释,渭王妃又道:“说到关心,母妃倒是觉得,锦衣卫的那位顾大人,好像很关心你嘛?” 渭王妃的话,透着些其他的意味。 苏昭昭不傻,一听便明白了。 可在她看来,顾野会送她回府,除了顺路外,还可能是为了柯浩然。 毕竟,柯浩然是顾野的下属。 下属惹了祸,他这个做头儿的,理应出面解决嘛。 苏昭昭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语气淡淡的:“是吗?” “是啊。” 渭王妃扶着她肩膀:“临走之前,顾大人还说若是你醒了,要我们府里派人去通报他一声,好叫他安心。” 苏昭昭闻言,又是一愣:“是、是吗?!” 真的假的? 民间一直盛传,锦衣卫的人心狠手辣,行事利落,杀伐决断。 甚至远胜过江湖上的杀手。 她一直半信半疑,当成故事来听。 可今日,亲眼目睹顾野逼魏师兄切磋的样子,她内心又有些动摇。 回到京师后,与顾野的几次单独谈话,也让她渐渐开始相信,顾野可能真的喜欢她。 因为,顾野那副神情,一点儿也不像在说笑。 现在圣上替他和方滋月指了婚,局面又变得更加复杂。 看来,她和顾野之间,注定是段没结果的感情。 还不如早些了结,免得夜长梦多…… 正想着,渭王妃又问她:“顾大人说,明日你们要去南江镇?” 苏昭昭收起神,点了点头。 渭王妃不舍道:“真儿,你今日才受了伤,明日之行是非去不可吗?” 苏昭昭有些无可奈何,只是尴尬的笑了笑:“我答应过顾大人,总不能食言吧?” 她也想和顾野桥归桥,路归路。 一走了之,说得容易,但梁佑堂还被关在卫狱呢! 万一因为她的离开,再受到牵连,要怎么办? 渭王妃牵起了她的双手,一脸担忧:“真儿,母妃不是想要管束你……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母妃……” 苏昭昭怔了怔,见渭王妃突然泪眼婆娑。 她摸不着头脑,但急急安慰道:“母妃您别哭啊!” 渭王妃颤着声,继续说道:“你一定要回来,千万别怪母妃和你父王!是母妃以前对你太过严苛了……你别又远走他乡!” 渭王妃说得声泪俱下,她的心被狠狠的揪住了。 原来,渭王妃是害怕她像玉真郡主那样,一去不返。 她又何尝不想时时都待在家中,承欢膝下呢? 她离家快十日了,还不曾捎过口信儿回去,更不知爹娘与大哥大嫂如今怎样了。 苏昭昭心里突然一酸,察觉到眼眶又酸又湿,就抬手抹了一把,不让泪水滑落。 面对房里两个女人哭哭啼啼的画面,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渭王,终于看不下去。 他本是陪同渭王妃一道,来看看苏昭昭的伤势,做为苏昭昭的义父,莫名其妙在镖局里受了伤回来,多多少少都让他面上无光。 顾野明明也是知情的,却还允许这种事的发生,渭王难免心情不佳。 他压下了这些心思,出声劝了一句:“好了。爱妃,你别惹得大家都跟着你难过!” 渭王顿了顿,又道:“何况,顾大人是圣上的人,既然要她一同去镖局,那自然也是替圣上做事,你就不要再说这些丧气的话了!” 渭王的话,让苏昭昭止了泪。 如今形势有变,她成了渭王和渭王妃的义女,该多替自己打算打算。 就算顾野是锦衣卫,也得给渭王三分薄面吧? 那文定侯府的千金,是不是也不敢再迫害她了? 第59章 来头 苏昭昭吸了吸鼻子,揽住渭王妃撒娇道:“母妃,父王说得是。您就别担心我了。” 渭王妃看着她,缓过了情绪,回头向渭王解释:“臣妾只是担心我们的真儿……” “母妃,您真不用担心我。” 说着,她又急忙握住渭王妃冷凉的手,宽慰道:“我不是还有您跟父王撑腰吗?” 这样说,是苏昭昭刻意为之的。 一方面是为了安慰渭王妃,另一方面,也是她的私心。 只要渭王肯护她周全,那她便能彻底的安心了。 她都做了渭王的义女,渭王和渭王妃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真儿。” 渭王妃拭了眼泪。 一把将她双手捉住,眼中透着几分不可触犯的威严:“顾大人这次没能好好保护你,母妃已经严厉的责骂过他了!若再有下次,就算圣上来说情,母妃也不会轻饶!” 她惊愕的看着渭王妃。 脑海中突然想起,在镖局曾追问过顾野,是不是早有预谋安排了一切,让她陷入渭王府内…… 现在看来,还真的她错怪顾野了? 不过,得知顾野被渭王妃责骂,她不免也有些内疚。 今天的事,的确与顾野无关。 她又轻声解释了一句:“……这其实,也不关顾大人的事。” “有母妃跟你父王撑腰!” 渭王妃正色道:“当今圣上,还是你亲堂兄,顾大人又岂会不知?!” “哈?!” 苏昭昭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的注视着渭王妃。 渭王妃一脸坚决,不像是在胡言乱语。 她又忍不住移了移视线,看了看渭王。 渭王面无表情应了声:“圣上的确是本王的亲侄子!以顾大人和圣上的关系,自是知道。” 渭王的话,像是在跟她解释,又像是在回答渭王妃的话。 苏昭昭不着痕迹的挑了挑眉,暗暗思忖起来。 哦——原来渭王的来头这么大?!竟是圣上的亲叔叔?! 那她……岂不是走狗屎运了? 很快,她又惴惴不安起来。 这种好事,会这么轻易落在她的头上吗? 那可是今圣上啊! 渭王府有这等尊荣的身份,那个玉真郡主干嘛这么想不开? 非要跑去跟个侍卫私奔?!是没苦硬吃吗? “真儿别愣着啊!” 渭王妃的手轻抚过她的脸蛋。 苏昭昭收回了神,害怕被渭王妃看出她刚才的心思,勉强的笑了笑。 “你受了伤,再多吃点东西。” 说着,渭王妃转身从一名奴婢的手中拿了碟茯苓饼:“你最喜欢吃的茯苓饼,不吃吗?” 将那碟茯苓饼递到她的面前后,渭王妃又接过了奴婢递来的一双玉着。 看着她一脸的温柔,苏昭昭齐齐接过手中,抿唇一笑:“我吃我吃!” 渭王妃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来:“母妃就先回去了!” 苏昭昭刚想起身恭送,又被渭王妃阻拦了。 她以为,渭王也会陪同渭王妃离开,哪知却听到渭王开口吩咐:“你们先陪王妃回去。” 渭王的声音沉沉的,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苏昭昭默默吃着茯苓饼,只觉绵密化渣,清香爽口。 可她还是比较喜欢喝汤。 直到听见渭王又吩咐起她房里的丫鬟,还要她们退下时,苏昭昭开始注意渭王的举动。 丫鬟们一一退出房内,还顺带关上了房门。 苏昭昭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口中的茯苓饼沫将她呛得猛咳了几下。 渭王回身后,负手面朝着她而立。 待她不再咳嗽,才直言道:“明日,你与顾大人一道,是去南江镇押镖?” 苏昭昭点点头。 渭王沉吟片刻,又道:“从京师出发,若是骑着马去,这一来一回,也得四、五日吧?” 苏昭昭又乖乖的点了点头,可心里暗暗揣测渭王的意图。 见渭王盯着她,欲语还休。 苏昭昭仓皇之间,垂目避开渭王的视线,硬夸了几句:“想不到殿下身居京师皇城,竟对南江镇的行程了如指掌,昭昭真是佩服啊!” “果然是个镖师,夸人这方面,倒是学得挺溜。” 渭王扬着下巴,微微一笑:“不过,在本王面前,你用不着耍这些嘴皮子,讨巧卖乖!” 苏昭昭默默咽了口气,低声道:“是。” “本王留下来,是想要问你一件事。” 渭王的声音低沉沙哑。 她警惕的抬起头,看向了渭王。 渭王一脸泰然,但眼里却有一丝探究:“你今日在镖局里突然倒地,顾大人说你,是被木箱子砸到……” 苏昭昭点了点头。 渭王却皱了皱眉:“镖局里的人,会这么不小心?” 苏昭昭愣了愣。 看来,渭王是个不太容易相信他人的人。 但今天的确是因为她分了神,所以才会受伤。 说来,也是她自己的原因,与旁人无关。 她无奈的笑了笑:“是我自己不小心。” “真是你自己不小心?”渭王再度向她确认。 苏昭昭也再次点了点头。 渭王吐出一口气,沉声提醒道:“你既是本王的义女,以后就别再称本王殿下了。” “是!” 苏昭昭想了想,又问:“那以后,我便称您父王?” 渭王点了点头,又平静提点道:“出门在外,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渭王府。若是遭人欺负,别憋在心里不说,你明白了吗?” 渭王的一番体己的话,让苏昭昭浑身震颤,恍若惊梦。 她一直以为,渭王待她与渭王妃不同。 渭王妃是因神智不清,才将她误认做了女儿玉真;而渭王是清醒的,也知道她只是个普通镖师。 她却没想到,原来渭王也会如此护她。 一时之间,苏昭昭有些难以相信。 她甚至怀疑,在冥冥之中有些特殊的缘分,或许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如今,却实实在在的摆在了眼前。 见她不语,渭王又道:“顾大人到底只是个三品的指挥使,又有任务在身,很多时候也难以护住你,这些本王也都明白!” 听到这里,苏昭昭实在没忍住。 她双膝一屈,便跪了下去:“殿下,能蒙受殿下与王妃娘娘的厚爱,昭昭感激不尽,不敢再劳烦殿下忧心……” 话说一半时,她的眼眶就已经红了。 渭王见状,急急上前,一把将她扶起:“你才醒,就别跪了。” 苏昭昭心里感动到不行,强抿唇,忍下要滚落眼眶的泪珠儿。 渭王身经世事,自然看出她心中藏有委屈,叹息道:“不管怎么说,你也算是在替皇上办事,这件玉扳指你拿着。” 苏昭昭惊异的抬起头,见渭王将他大拇指所戴的一个青绿色的玉扳指,递了过来。 “这枚玉扳指,本王将它赐于你,用做护身之用。” 渭王面色平静,说得很慢,声音也低沉,就像一位慈祥的长辈。 她小心翼翼接过那枚玉扳指,拿在手中看了看,上面还刻有小纂‘渭’字。 苏昭昭面色涨红,诧异望向渭王:“渭王殿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她不明白,区区一枚御赐的玉扳指,又怎能护她周全? 渭王面色一沉,厉声道:“叫你拿着,你便拿着!免得在外受了欺负,惹得王妃心疼!” 第60章 恍惚 “此乃先皇御赐,上面镌刻有本王的赐号。” 渭王的语气颇有几分语重心长:“若有人胆敢为难你,你可出示此物,犹如本王亲临,旁人便不敢造次!” 苏昭昭垂眸,看着手中那枚玉扳指,恍然有些明白。 这枚玉扳指温润通透,的确是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可要说到能保她性命,真有这么简单? 她若是真拿出这枚玉扳指示人,旁人就一定认得出来,这是渭王府的东西吗? 渭王似乎看穿了她所思所想,冷声解释道:“不管你不懂。这朝中大臣,王侯将相,皆识得本王这枚御赐的扳指。你若遇危险,只要向他们出示此物,他们断然不敢对你动手!” “……朝中大臣、王侯将相都认得?” 苏昭昭的双眼忽然明亮了,还讷讷地问了一句。 渭王微微颔首:“不错。” “所以……顾大人也认得了?”她想要确认一番。 渭王点了点头。 她再度看着手中的这枚玉扳指,眨了眨眼,这小东西竟然有这么厉害? 那依渭王所言,文定侯的千金方滋月,也一定认得了? 这样一来,她潜在的危机是不是已经解除了? 收起神后,苏昭昭连忙跪地叩谢:“殿下的大恩,民女自当感恩戴德,永世不忘。” …… 得到渭王所赐的玉扳指后,苏昭昭辗转了半宿。 在三更时分起了身,命丫鬟拿了条红绳来将其系住,戴在了脖子上,才安然入睡。 翌日清晨,她早早起了身,依照王府的礼数,向渭王与渭王妃请过安后,便急急赶往了镖局。 抵达镖局时,刚过了卯时三刻。 前往南江镇的马队已然就绪,在顾野的安排下,苏昭昭和同门的师兄妹都骑上了马背。 像是极有默契,顾野待她又如同平日待同门那般漠然。 “苏师姐,这一趟就要委屈你和林师妹垫后了!” 苏昭昭也淡淡应了一声:“不委屈!” 可她想起昨天伤受,还是顾野亲自送她回的渭王府,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昨天,谢谢你送我回去!” 说完后,她一勒缰绳正要让马儿调头。 又忽的听到顾野叫她:“苏师姐。” 她一扯手中的绳儿,茫然的回过头来。 微暗的光线下,顾野的眸子里透着些微光,薄唇动了动:“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让他想到一句最妥帖的话,可他那副表情却饱含深意。 就连一旁的师妹林敏儿也有所察觉,偷偷来回的打量着她与顾野。 苏昭昭自然能感觉到。 可越是如此,她就越是困扰。 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该回应顾野什么,只得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心照了。” 背过身后,苏昭昭才松了一口气。 好在镖队出发之后,顾野就再也没与她有过半句交谈,她又慢慢放松了下来。 马队在城里前行,本该在队伍前面的柯浩然,突然策马回头来到了她跟前。 “苏师姐,昨天的事,我很抱歉,你的手有没有事?” 苏昭昭愣了愣。 她知道,这件事怪不得柯浩然,于是冲柯浩然笑了笑:“我都没事!柯大哥你不用自责,昨天其实是我心不在焉的,才会受伤。” 柯浩然这才露出了笑意:“你这说,我就安心了。” 队伍出了京师南门后,和申家的马车汇合了。 在顾野的一声令下,镖队就出发赶往南江镇。 经过一路的急驰,整个镖队硬是将一日一夜的行程,缩短到了一日。 在抵达南江镇时,已是满天星斗。 被盛夏的烈日暴晒之后,长街的青石板仍腾着热气。 顾野骑着马走在前最面。 进入城门后,他频频回头观望,直到整条镖师队伍都入了城,他便勒住了缰绳。 “浩然。” 听到顾野出声,柯浩然轻拍了马腹,急急往前。 “去跟申大官人说一声,咱们到了。”顾野朗声吩咐道。 “是。” 柯浩然应声后,勒住缰绳停下马,翻身落了地。 待柯浩然走开后,顾野又回头看向温柏川:“柏川!” “顾头儿?”温柏川也急急上前。 “你先去南江客栈,打点好一切,我们随后就到。” “是。”说着,温柏川也领命离开。 交代妥当后,顾野向队伍的最末端望去,扬了声:“魏师兄,你去叫苏师姐、林师妹过来!” 听到顾野吩咐,魏一铭策马调头朝队伍末尾赶去。 察觉到押送队伍停了下来,苏昭昭也勒住了缰绳,远远地朝前方望去。 见魏师兄策马靠近,还大声叫嚷道:“苏师妹,林师妹,顾头儿叫你们过来!” 说话间,魏师兄已经离得越来越近,苏昭昭都能看清他的脸了。 “魏师兄!” 她主动迎了上去:“怎么就停下了?不是还没到客栈?” 魏一铭翻身下了马:“顾镖头儿吩咐的!照做便是。” 苏昭昭点了点头。 又听魏一铭小声抱怨了一句:“不过,今儿顾镖头儿带的这条道儿,连处避阳的地儿都没有,实在是太热了!” 魏师兄走到马头处,牵起了缰绳。 林敏儿也跟着下了马:“今日走的这条道儿,的确有些颠簸。” 说着,林敏儿也走到马头前,牵着缰绳。 苏昭昭下马后,也牵着缰绳跟在了二人的身边。 林敏儿又笑说了一句:“好在只用了一日的脚程,魏师兄,你就别抱怨了!” 正在这时,前方马车的帘子“哗哗啦”地作响,有人掀开了门帘。 “快热死小爷了!” 说话的人还大声喘着粗气:“去!叫你们的镖头儿来见我!” 说话的男人,正是申大官人申苍海。 他声音像是浸了油的丝绸,听得人浑身不适。 柯浩然兴味缺缺的应下了声,转身朝顾野走去:“顾头儿!申大官人要见你!” 此时,苏昭昭与魏师兄、林师妹正好经过申苍海的马车旁。 发现地面上,有一滩污秽之物,还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她不禁掩鼻别过头去。 入夜后,夜空中上弦月高悬,却不曾有一丝微风,闷热得很。 顾野行步如风,飒踏而至,衣袂随脚步轻轻摇曳,如下凡神君一般,带来一阵微风。 苏昭昭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雇主正出声抱怨着,她作为镖师,理应上前向雇主解释一番。 但此时,她心里很乱。 只要看到顾野的那张脸,她就手足无措。 这全都因为,她经过了一夜,忽然想明白了。 顾野的那番表白,并不是在哄骗她。 第61章 张狂 苏昭昭眼下既没精力,也没头绪处理这件事。 所以,只能先避开顾野。 当她止步不前时,魏一铭和林敏儿已经先她一步,抵达了申大官人的马车旁边。 二人陪着笑脸,安抚着申大官人。 待顾野走近后,魏一铭和林敏儿才退到两旁。 “申大官人,找我何事?” 顾野声音如同清泉,幽幽传来。 苏昭昭收起那些私心,牵着马走到魏一铭和林敏儿的身后站定。 “你就是责负这趟镖的镖头?!” 顾野一脸恭敬,朝申苍海抱拳道:“正是在下。” “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申苍海的语气很不耐烦,更谈不上客气。 不过入夜后,星月微光,不足以看清那黑沉沉的马车内,说话之人是何样貌。 苏昭昭却很清楚,甚至还记得申大官人那张鼠目獐头的脸。 除了申苍海,也没有其他雇主会这样趾高气扬的说话了。 她无意识的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申苍海扯着声音怒斥道:“你敢这样对待我申苍海?!难道沈总镖头没跟你说过,小爷我是什么来头吗?” 这趟镖,盛昌镖局受了申苍海的委托,先从京师护送五百两白银到南江镇,随后还要从南江镇护送五千万两白银回京师。 由于白银数目过于庞大,又是一来一回,因此申苍海才会亲自前往。 可是听到申苍海扯着嗓子,大声斥责顾野,苏昭昭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同行的师妹林敏儿悄悄朝她靠拢,还低声问道:“苏师姐?这个申大官人这么难伺候吗?” 苏昭昭没有回答,只是给林敏儿递了一个眼色。 护镖路上,遇到雇主发脾气,本是常有的事。 身为镖师,除了要保护镖的安全,也得尽量顾忌顾主的情绪,避免和顾主起正面的冲突。 林敏儿入行比她晚,又是头一次走这样的红货镖,自然有些担心。 她更明白一点,若是申苍海一直指责顾野,做为师姐,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不多时,同行的镖师们都涌到了申家的马车前,将马车包围成了一个半圆的弧型。 “申大官人!” 顾野俯身朝申苍海拱了拱手,沉稳回应:“今日一行过急,的确是顾某考虑不周。” 顾野继续赔礼道:“这天热暑燥,又长途跋涉,才会令申大官人您备受颠簸。” 申苍海看了一眼围拢的镖师,哼了哼:“既然你也知道是长途跋涉,为何还要如此急驰?” 顾野站直了身子,一脸平静道:“不瞒申大官人,顾某听闻入了七月,这南江镇每晚都有花灯夜会。街头上会有不少的男男女女夜游赏灯,所以,顾某才擅自做主,加快了今日行程。” “哦?” 申苍海略一沉吟,竟然从马车里探出了一个头来,盯着顾野低低追问:“想不到顾镖头也有这等雅兴?!” 与先前那般严厉的语气相比,申苍海此时语气竟缓和了不少。 顾野微微颔首:“论雅兴,咱们做镖师的,自然比不了申大官人!不过,这人不风流惘少年,该尽兴时当尽兴!” 申苍海抿了抿嘴唇,露出一抹笑意:“说得好!” 顾野亦有所察觉,趁热打铁道:“不过,今日能赶在闭城之前抵达,比预计的足足早了半日。申大官人,顾某已安排柏川先去南江客栈打点一切,那里离花灯会很近。申大官人,不知您意下如何?” 申苍海默了默,快速的扫了一眼马车前,见一个个身型健硕的镖师都站在眼前,一时软了下来。 他转而笑道:“算你小子识相。嗯,就依你安排吧!” 申苍海重新坐回马车内,还关上了门帘。 顾野平静的神情里露出了一抹轻蔑的笑意,只是很快就又恢复了从容。 他回身吩咐:“前往南江客栈!” “是,顾头儿。” 苏昭昭看着顾野的背影,暗暗惊讶。 没想到,他竟然还知道南江镇七月后,每晚有花灯会? 又三言两语将难搞的申大官人几下就哄好了。 苏昭昭暗暗有些佩服。 前往客栈的路上,时不时就能看见各式各样的花灯。 都是当地的小贩在夜市里售卖,场面十分热闹,不禁让人流连忘返。 林敏儿时不时的夸赞着这些小贩们手艺高超,其余人也都深受触动,除了苏昭昭。 一路上,她的沉默寡言的,目光暗暗落在了顾野的身上。 顾野走在最前面,与她隔着柯浩然、魏一铭等一众师兄弟。 苏昭昭本以为顾野也对花灯会感兴趣,才会如此了解南江镇里的情形。 可眼下看来,他似乎对这些花灯无动于衷。 所以,他只是投其所好罢了。 苏昭昭正想着,马车里忽的又传来申苍海的声音:“顾镖头,你看这比武台子,倒是挺新鲜的。” 顺着申苍海手指的方向望去,街市上最宽广处,搭建了一座大大的擂台。 上面裹着大红绸缎,两边悬着的大红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南”字,在夜风里招摇。 擂台四方围了不少看客,人声沸腾。 擂台上面,一名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捋了捋袖,仰着头道:“……今日老夫在此设擂台比武招亲,替小女盈汐招婿。” 男子的声音洪亮,即使与镖队隔着些距离,却让顾野等众人听得十分清楚。 “但凡自认才貌双全,未娶妻者,只要在此擂台获胜,便可入围明日彩楼的抛绣球。接中小女抛中的绣球者,便可成为我南家的乘龙快婿。” 申苍海用指关节轻轻叩在了车窗上,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南江夜色如此撩人,小爷有幸路遇此处有人家正在比武招亲……” 申苍海轻声笑了笑,扬声道:“都停下吧!” 闻言后,顾野立即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走到马车前,沉声追问申苍海:“申大官人,为何在此停下?” 话落,马车门帘忽的全部卷起,申苍海探出半张脸来:“都说南江出美人,小爷想瞧瞧去!” 说话时,申苍海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一旁驾马的人也急急跟在了他的身后。 申苍海直站了身子,来到顾野跟前,却仍旧足足矮了顾野半个头。 不想掩盖申苍海的风头,顾野刻意俯低头问:“不过,南江客栈就在前面,申大官人何不先行入住,再做打算?” 申苍海看了看他,眼下的青影在夜色里泛着几分病态的神色。 见顾野面色平静从容,申苍海又扫了一眼其余的镖师,收回神后,冷声道:“顾镖头是吗?” “不知申大官人有何吩咐?” 申苍海哼笑一声,仰着下巴,还出手拍了拍顾野的胳膊:“你若是能替我赢个绣球回来,今日这番路途颠簸怠慢之事,便就此勾销了!” 第62章 抢亲 顾野垂在两侧的拳头紧了紧,静默片刻后,压下了心绪。 此时,他的面色已恢复如常。 回身扫过一众镖师,冷声吩咐道:“魏一铭、苏昭昭、林敏儿,你们领申家的人先去南江客栈,同柏川汇合。” “是!” 顾野又转向柯浩然:“浩然,你随我一道,陪申大官人去擂台那边瞧瞧。” 苏昭昭转身牵马时,听到这话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记得前世,申大官人从这趟行程回京后,的的确确娶了一名南江的姑娘回来。 那姑娘就姓南。 远处擂台的两侧“南”字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她当时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只是一时还未想起。 眼下忽然有些明白了。 若是不出意外,这场比武招亲胜出的人,一定会是申苍海。 但申苍海是个商人,没什么功夫底子,所以…… 前世他能够赢得美人归,还不是因为砸银子? 而是镖局有人出手…… 这个人……竟然是顾野?!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叫住了顾野:“顾头儿。你真打算替申大官人抢亲?” 在她的记忆中,顾野一向不管别人闲事。 即便走镖偶尔会遇到刁难的雇主,顾野通常都会循循善诱,晓以利弊,与押镖无关的事,绝不多做。 怎么面对申苍海,却动摇了原则? “是啊!” 顾野一脸坦然:“你不也听见了吗?申大官人都发话了,说只要能赢,就不跟咱们镖局计较!” 顾野语气平淡,看向她时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探究,倒像是责怪她不懂变通。 这趟镖出发之前,沈总镖头在临行之前,曾千叮万嘱过,申家这趟红镖绝不能有闪失,对于申苍海也要小心对待。 这趟镖的镖师,除了魏师兄,就属她入行早了。 身为师姐,总得提醒一两句,凡事也不能全依雇主心意,就将镖局的规矩视如无物吧? “可咱们这行是有行规的!” 苏昭昭迎着顾野的目光,直言不讳道:“一不替雇主打家劫舍,二不替雇主抢亲做媒,三不” 话还未说完,顾野就冷声打断了她:“苏师姐,咱们今日为了赶路,惹得申大官人发火,不过是陪申大官人去瞧瞧,不算违反镖局的规矩吧?” 苏昭昭怔了一下。 想不到,顾野这语气,竟然有些严厉…… 还有点生疏。 是她太过于敏感了吗? 她也绷着脸,厉声提醒道:“这是南江,不是京师!强龙还难压地头蛇呢,你们去看看没关系,可千万别惹麻烦!” 顾野原本只是侧着头,望着她。 听到她说这话之后,突然转身回来,踱着步子朝她靠近。 顾野忽的将脸庞凑近了些,一字一句道:“咱们出来走镖,一路顺遂自然是好事……若真路遇不平,便只能硬拼了。” 顾野嘴唇挨近了她的耳畔,唇齿之间呵出温热的气息,让苏昭昭本能的想往后退让。 她心慌意乱,却又不想被人看穿。 便强撑着身子,瞪着顾野,一脸警惕。 见她如此认真严肃的表情,顾野扯了扯嘴角:“苏师姐,这话……还是当年你教我的。” 顾野的声音轻柔又带着些魅惑,苏昭昭突然有些口干。 想来应是在酷暑时节,又赶了一整日的路所至。 她绷着身子,冷脸呵斥道:“那……那又怎么样?镖还没送到目的地,怎么可以转头又去做别的事情?” 顾野脸上的笑,却越来越明显:“雇主的事,不就是咱们的事?” 他低沉的声音绕在苏昭昭的耳边:“这话也是你当年教我的……怎么,苏师姐又不记得了?” 苏昭昭抬眼瞪着他,却不知要如何反驳。 这小子根本就是存心的! 白天出发的时候,还一本正经的。 一到晚上,就又发病了吗? 所以,顾野是一定会出手替申苍海抢亲了? 可接下来的事,并不太好。 她还记得,前世这趟镖完结之后,申苍海将南小姐带回京师,却遭到正妻的反对,因此南小姐并没有过门,而被申苍海安置在了一间名叫“南家大院”的宅子里。 后来,申苍海的正妻登门大闹,还弄得满城风雨,南小姐在京师的日子并不好过。 收回神后,她一脸乞求的看着顾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顾头儿!” 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软口求情,顾野用了一种异样的目光盯着她。 片刻之后,顾野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柔,嘴角微微上扬,低声应承道:“苏师姐,我有分寸的,你别担心。” 顾野那表情魅惑至极,她不敢久视,急急移开了视线。 却好像隐隐还听到顾野低低的哼笑了几声。 苏昭昭本想抬眼确认,却发现顾野已是一个急转身。 顾野背向着她,朗声道:“浩然,随我去擂台瞧瞧!” 出发前,她还真以为顾野在为昨天的事,而心生愧疚。 现在一看,还是她想多了。 顾野根本就是越来越大胆了! 还好现在入了夜,旁人看不清她脸红红的。 只是前往客栈的路上,苏昭昭都心不在焉的。 虽然,她有了渭王殿下赐的玉扳指,可真的能避免被人丢进湖里的厄运吗? 她忧心忡忡之余,脑海里却不时浮现出顾野刚才凝神看她的眼神。 那副神情,像极了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之物,眉眼之间带了些正经又调皮的表情,让她不自觉的心跳加快。 次日,苏昭昭被林敏儿叫醒。 “苏师姐,快醒醒!” 她睁了眼,见林敏儿又急又欢喜,像是遇上了天大的喜事。 她坐起身,扭头看向林敏儿:“出什么事了?” “刚才,柯师兄来敲了门,说顾头儿吩咐咱们一会儿,都去替申大官人抢南家的绣球。” 苏昭昭愣了愣,以为听错了:“我们都要去吗?” 林敏儿兴奋的点了点头,又道:“师兄他们都已经在楼下等着用早膳了,说是吃完就出发。” 苏昭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是乱来!” “可是苏师姐,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林敏儿自顾自的说道:“没想到咱们走这趟镖,还能遇上雇主去抢亲!” 她看了看林敏儿,嘴角扯起一抹无奈的笑。 有意思?! 顾野不理她的劝戒,她其实早就猜到了。 他们三个锦衣卫,就真是一点儿也不在乎镖局的章法和规矩呗。 不对,他们三个还不仅仅只是锦衣卫…… 可魏师兄呢? 怎么连魏师兄也不开口提醒两句呢? 难道是因为之前,他和顾野在镖局切磋输了,就彻底臣服了? 第63章 袒护 客栈的大堂上,稀稀拉拉的坐着些食客。 苏昭昭从客楼上下来,远远就看见顾野和申苍海同席而坐。 而镖局其他的人则是坐在另外一桌。 顾野身穿缁衣马裤,做镖师的装扮,坐姿端正沉稳,竟将一身锦衣华服在身的申苍海比了下去。 苏昭昭却仍觉得匪夷所思。 她没想到顾野居然能跟申苍海相谈甚欢,看着甚至还聊得有来有往。 看来,昨晚在南家的擂台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否则,申苍海对顾野不可能有如此大的改变? 还是说,这男人跟男人之间,本就容易打成一片? 只要投其所好,关系进展就特别的快?! 苏昭昭默默想着,走近之后,刻意不再去注意顾野和申苍海,只是一脸平静的走到了旁边那桌。 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坐在了这张四方桌的北侧,他们背朝着客栈的大门,正默默的喝着茶。 魏师兄则坐在了东侧。 苏昭昭就在西边的位置坐下了,随她一道下楼的师妹也跟着入了座。 她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后,看了看柯浩然。 昨晚擂台上发生的事,只有柯浩然最清楚,要不要问问呢? 正犹豫着,柯浩然朝她看了过来:“苏师姐?你这样看我……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苏昭昭摇了摇头,直奔主题道:“昨晚,你们跟申大官人去南家的擂台,是你上的擂台,还是顾头儿上的擂台?” 她的话,立即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林敏儿也接过她的话,小声问道:“是啊。柯师兄,你同咱们说说呗!” 柯浩然偷偷瞄了一眼顾野,见顾野没有注意,他才放下手中杯盏。 柯浩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这还用问?” 苏昭昭凑近了些,目光在柯浩然的脸上游走了片刻,压低了声:“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担心被顾野听见,苏昭昭还小心翼翼瞥了顾野一眼。 顾野和申苍海仍是有说有笑,仿若故交知己一般。 只是顾野很快就察觉到她的目光,便不动声色的和她对视了一眼。 期间,还慢条斯理地拿起茶杯,浅浅一饮,勾了勾唇。 之后他又继续与申苍海说笑。 苏昭昭心情复杂的收回视线,重新看着柯浩然。 柯浩然轻轻那下巴指了指顾野,没有开口。 她心下了然道:“果然是顾头儿?!” 柯浩然抿唇一笑,轻轻点头。 她还是不太敢相信。 没想到顾野真的亲自出手,她又追问了一句:“你怎么没拦着?” “拦?!” 柯浩然脸上满是震惊,转眼又苦笑道:“我哪敢拦啊。申大官人见到那位南家小姐,眼都直了,非要咱们将她拿下!” “所以,你们就照做了?”苏昭昭问。 柯浩然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后,又道:“这不,今天彩楼下抢绣球嘛!谁能抢到就算真正的赢家了。” 苏昭昭噤了声。 她也知道,柯浩然于公于私,都是拦不住顾野的。 她只是没想到,这南江镇的人嫁女儿,除了要摆擂台比武,还要到彩楼下抢绣球,规矩到是不少。 这时,魏一铭却忽然嘻嘻一笑:“老实说,顾头儿的确有些手段。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申大官人哄得服服帖帖的,魏某真是佩服!” 苏昭昭看了魏一铭一眼,本想怪责他,不想魏一铭却先开了口:“苏师妹,我觉得你啊,有时太严厉了些!” 苏昭昭愣了愣,脱口反问:“我哪里严厉了?!” “咱们行走于四方,常常出门在外,也不能太死板。有的时候,过得去就行了。” 被师兄责备,她有些不开心。 她还想怪魏师兄呢! 替雇主抢亲这种事情,做为师兄,本该提醒顾野不要多事的。 苏昭昭面带不悦:“魏师兄,我这可都是依照镖局的规矩在办事。沈总镖头也常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看你看。” 魏一铭笑着打断了她:“有些机会,还是得靠自己争取!” 说着,魏一铭夹起一个春卷送入口中:“经过这一回,没准以后申大官人的镖,可就都归咱们这队人了。” 她静静看着魏一铭,没有作声。 原来,魏师兄指的是这个…… 见她不语,魏一铭又笑了笑:“你啊,得往好处想!” “就是就是。” 林敏儿立即附和道:“我倒觉得,咱顾头儿这样做,没什么坏处。” 苏昭昭心情有些复杂。 若是魏师兄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他会因为南家大院失火一事,被沈总镖头赶出镖局,或许就不会这样以为了。 可是,那都是前世发生的事。 这一世,或许不会发生呢? 她也把握不准,只得深深吸了口气,掩下心中迷惘,低声开口:“是……师兄说的是。” 说完后,她默默夹起一个春卷,却又没什么心思动口。 就在此时,身后有人淡声开口:“你们刚才在聊什么?聊得这么起劲!” 顾野?! 苏昭昭连忙回头,其余的人也都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齐声道:“顾头儿!” 柯浩然扬着一脸笑意,急急解释:“哦。没什么,我不就随便夸了夸顾头儿您昨夜的风采嘛!” 顾野定定的凝视着柯浩然,没有作声。 柯浩然继续说道:“顾头儿,您在擂台上,那气势、那身手!那些人,根本就不是您的对手……” 不等柯浩然把话说完,温柏川已然察觉出顾野面色有异,于是拿手肘轻碰了柯浩然的腰。 果不其然,顾野立即打断了柯浩然的话:“谁问你了?” 顾野的语气透着几分不耐烦,柯浩然识趣的收了声。 苏昭昭偏了偏头,只能看到顾野腰腹处的衣服在近处,若要看清顾野此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就得仰头。 可是她不想。 听顾野的语气,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明明还跟申苍海有说有笑,难道是装的? 苏昭昭正默默想着,忽然听到顾野开口:“魏师兄!” 魏一铭看了过来:“顾镖头儿?” 顾野冷清的开了口:“你身为咱们这队的师兄,凡事要多做表率,多做担当,别总是为难师弟师妹。” 这话若有所指,魏一铭愣了愣,半晌才点了点头:“明白明白!” 苏昭昭也有些意外。 顾野向魏师兄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刚才魏师兄和她的对话,顾野全都听到了?! 不会吧?! 老实说,魏师兄的那番话,并算不上在为难她。 她只是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事,心里有些不好受罢了。 察觉到苏昭昭的脸色不对劲,顾野才缓和了语气:“我刚才只是随口提醒一句,并没别的意思。” 一脸紧张的魏一铭,这才松了口气。 见顾野如此反复,她忍不住抬头朝顾野望去。 却恰好对上顾野沉沉的目光,她心里一慌,又飞快移开了视线。 顾野平静提醒道:“吃完,咱们就出发吧!” 第64章 花样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顾野对唇语相当精通。 就算不能听见别人的谈话,也能凭对方的唇动幅度,知晓其说话的内容。 他虽未和镖局的人坐在一起,却默默注意着他们的举动。 刚才,魏一铭的言谈,大有教训苏昭昭的意思。 虽说镖局的师兄,的确有资格教训师妹。 但苏昭昭是他师姐,若真要教训,还轮不到魏一铭。 何况,他还清清楚楚的从苏昭昭的脸上,看见了一抹哀怨的神色。 上一次,见到苏昭昭如此无助,还是他亲自率锦衣卫去庆州府永家县抓梁佑堂的时候。 他不由得皱了眉,脸上笑意全无,起身朝申苍海拱手:“顾某失陪一下。” 只不过,见苏昭昭好像被他吓到,他才改了口。 于顾野而言,要教训魏一铭,太简单,也太容易了。 若不是苏昭昭会在意,他根本就不屑与魏一铭打交道! 离开客栈,顾野领着镖师的一帮人,随着申苍海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这里最负盛名的彩楼。 正值晌午,整座彩楼鎏金飞檐,朱漆碧绿。 在烈日映照之下,彩楼灼灼生辉,光彩夺目。 这彩楼是南江镇最高的高台,只要踏入南江镇境内,无论距离多远,都能轻松的望见这座彩楼,它就犹如一支悬针,稳稳的耸立在镇的中央。 听闻南江镇这座彩楼,还是当地不少人姻缘尘埃落定的鉴证地。 久而久之,只要是抛绣球定亲,就会引来不少人的围观。 被烈日照得睁不开眼睛,苏昭昭只能抬手遮住光芒,才勉强能看清彩楼的全貌。 当她看到彩楼上,南家小姐早已抱着鎏金绣球,凭栏而立。 偶有清风拂过,吹起南家小姐红色纱裙摇曳不休,宛若仙子下凡尘。 彩楼下,议论声四起:“看呀,是南家老爷的千金。这青天白日的,总算是看清她的真容了!” “是啊,昨晚凭着花灯,叫人看不仔细。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大美人!” “就是就是,南家的千金真是名不虚传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道路逐渐拥塞难行。 苏昭昭本就不怎么想来,眼下更是渐渐走在了最后。 她不是不爱看热闹,只是抢亲这种热闹,她不太喜欢。 她总觉得将终身大事交给一顶绣球,太过儿戏了。 这时,有人突然拽住了她的手腕:“师姐,快点啊!” 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师妹林敏儿突然回了头。 还硬拽着她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一番推挤,苏昭昭有些微微出汗了。 但看到彩楼下面那个大大的石灰圈后,她也惊得小口微张。 “师姐,你快看!”林敏儿惊声说道。 石灰圈内早已伫立了十余名男子,个个身穿着劲装,挺拔矫健。 他们正打量着彼此,眼里多有几分竞争的意味。 林敏儿有些兴奋:“竟然有这么多人来抢绣球?!” 苏昭昭也点了点头,她也没想到,这南家的姑娘,大概是个美人儿,否则哪会来这么多人呢? 想到这,她忍不住将视线移到了一旁的顾野身上。 她和顾野之间隔着三个人,申苍海在顾野旁边,正和顾野在交代什么。 因此,顾野并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想起吃早膳时,柯浩然说的那番话,她暗暗思忖,所以昨晚顾野也见过南小姐的真容了? 这时,林敏儿又突然问她:“师姐,你说这些有家资的富家小姐,是不是都爱玩这些花样啊?” 苏昭昭并没听清。 她看了林敏儿一眼,茫然问道:“什么花样?” 林敏儿撇了撇嘴,不屑道:“嫁人就嫁人嘛,干嘛要这么招摇呢?” “也许是习俗吧。”苏昭昭淡淡猜测道。 她又哪会知道呢? 她只知道,前世这位南家小姐最终跟着申苍海回到了京师。 所以……抢到绣球的人,应该会是申苍海吧! 突然,周遭呼声雷动,彩楼上有人高喊:“请还没入圈的英雄好汉,尽快入圈!” 话音一落,申苍海顾不得体面与身份,一路小跑,站到了那个圈子里面。 顾野默默跟在了申苍海的身后。 顾野的出现,让圈中那些原本剑拔弩张的男子们,齐刷刷地后退了半步,生生将这石灰圈一分为二。 前半截的人头攒动,而后一半截唯有顾野与申苍海站立于此。 这时,柯浩然扭过头来,朝她和林敏儿笑道:“昨晚上,这帮人没一个是顾头儿的对手,今天竟然还敢来彩楼下,胆识可佳!不过,有些不自量力了!” 这话让苏昭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幽幽问了一句:“顾头儿昨晚在擂台上,特别卖命?” 她的目光却落在前方。 申苍海正仰着头,全神贯注的望着彩楼上的南家小姐,一脸垂涎欲滴的模样,毫不遮掩。 顾野站在申苍海的身边,注意力似乎集中在与他们抢夺的那帮人身上。 已经很明显了。 顾野上去,就是为了替申苍海阻止其他对手的。 见她目光微动,柯浩然也顺着她的视线,将目光落在了圈内。 柯浩然低下头凑近,小声说道:“也谈不上卖命吧!” 她偏头看了柯浩然一眼:“那是……?” “昨晚,在擂台上,申大官人嫌人家南家的花灯太暗,他看不清南小姐的模样,硬要南小姐大方一点,让人看个清楚才好决定要不要比试!我柯浩然活这么大,还真是开眼了!” 柯浩然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鄙夷。 苏昭昭收回视线:“那顾头儿怎么说?” 柯浩然本想开口,可最终又犹犹豫豫的,只淡淡说了一句:“也、也没怎么说。” “没怎说?” 苏昭昭突然很想知道,顾野在那种情况下,会帮申苍海,还是南家的人? 她急急追问:“也就是说,顾头儿还是说了些什么话的,对吗?” 柯浩然睨了她一眼,摆手道:“这事儿,你亲自问顾头儿呗,问我干嘛?” 见柯浩然不肯多说,她也改了口:“昨晚的擂台上,顾头儿也是这样护申大官人赢的?” 柯浩然斜了她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果然! 苏昭昭终于明白了。 就在这时,楼台上的南老爷终于发了话:“若是人都齐了,待吉时一到,就预备开始了!” 南老爷的话,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顾野这才仰头望了一眼站在高处的南小姐,他暗暗测算着绣球从南小姐的手中抛下之后,哪个位置更能接住绣球。 眼看着大部分的竞争者,都站在了圆圈的前半部分,顾野忍不住提醒了申苍海一句:“申大官人,一会儿你只需注意别出圈,其他的交给在下。” “好!” 申苍海朗声笑了起来:“有顾镖头你这句话,小爷我就放心了!” 第65章 反悔 圈内一名两鬓浓须的男子,忽然扭头,朝申苍海啐道:“你们两个异乡人,跑来南江镇,跟咱们抢什么抢?” “可不是。” 另一名男子也急急附和:“听二位的口音,倒像是京城人士。呵,犯不着在这儿找媳妇吧?” 申苍海仰着下巴,斜睨着他们:“小爷我乐意!” 起头的男子回过身来,似要走向申苍海。 这时,顾野默默站到了申苍海的前方。 他一言不发,眸子里透着森然的寒光,沉沉落在那两名男子的脸上。 那两人才收了脚步,不再多说半句。 见事态平息,顾野不着痕迹的冷哼了声,眼中的冰冷散去。 他下意识的侧过脸,朝着围观的人群望了望,直到与苏昭昭四目相接后,脸上有了些许暖意。 和顾野的视线交汇后,苏昭昭飞快的看向了别处,她不想被人看出刚才的那份担心。 可是,顾野轻描淡写的一瞥,比这三伏骄阳更加灼人。 她的心又在乱跳了。 “吉时到——!” 彩楼上有人扯着嗓子吆喝,围观的人们也开始沸腾了起来。 苏昭昭才稳下了心绪。 刚才,她其实默默观察了好一阵,这石灰圈里的那些男子中,大概没一个人是顾野的对手。 申苍海有顾野的相助,只能说其他的人,今日不太走运了。 顾野如此维护申苍海,也许和圣上的任务有关? “各位南江镇的乡亲父老,今日小女南盈汐,在此抛绣球定亲。” 此时,南家老爷发话了:“无论圈中何人,只要抢到小女抛下的绣球,立刻完婚!” “还请其余不在圈内的乡亲们,不要冒然抢球。” 南老爷的话音一落,围观人群就齐齐鼓起掌来,场面异常的热闹,都纷纷将注意力放在了南家小姐身上。 南盈汐也垂目望着下面,目光似乎落在圈里的某人身上。 她捧着绣球,深深呼吸后,便将绣球抛了下来。 圈里的男子们挽袖上前却不及顾野足尖轻点石板。 只见他一个鹞子翻身,迎着那顶绣球凌空腾起。 圈中一众男子惊叹之余,皆是望尘莫及,捶胸顿足。 彩楼上,南家小姐见顾野如此急切抢球,不由得莞尔一笑。 不过眨眼之间,绣球已经稳稳落入了顾野掌心之中。 围观人群直呼:“这位少年,真是好身手啊!” 魏一铭更是瞪大了双眼,惊叹道:“这不可能吧?顾头儿的身手,竟如此了得?!” 说着,还拿手肘碰了碰苏昭昭的胳膊:“诶,苏师妹,你见过没?顾头儿可是你的师弟啊!” 她不过比魏师兄早几天知道罢了。 当时,看到顾野替她上墙抓狸奴时,就见识过顾野的轻功。 她已经惊讶过了,所以现在一脸平静:“我哪知道他这些?” 不料顾野双脚落地后,一个转身,就将绣球抛给了申苍海。 这举动如此的明目张胆,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引得不少围观之人露出了不满的议论声。 “这要怎么算啊?” “还能这样吗?!” 申苍海却罔顾一切争议,神气十足的举起了绣球,哈哈大笑:“承让承让!” 苏昭昭的心情有些复杂,冷不丁又听到魏一铭继续追问:“你说,顾头儿有这身手,跑来咱们镖局做镖头,会不会太屈才了?” 她无奈地看了魏一铭一眼,没有作声。 可她心里早就骂了起来:只有傻子才当顾野是个普通的镖头! 不光是魏师兄。 就连她以前,也是个傻子! 如果不是重生回来,她哪会知道顾野的真正身份? 林敏儿却是一脸的崇拜:“是啊,顾头儿模样俊俏,身手又好,能跟在他手下,真是走运了!” 彩楼上传来珠翠急颤的脆响声,好像是南家小姐没有站稳。 “这位英雄!这、这不合规矩啊……” 南老爷更是忙不迭的冲下台阶,在他身后还跟着数名家丁。 顾野冷眼望去,待南老爷走近后,才淡然问道:“南老爷,哪里不合规矩?” 南老爷怒目而视:“我说不合规矩,那就是不合规矩!” 顾野的脸色也冷了几分,沉声问道:“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申大官人!南老爷莫非不识得?” 空气陡然凝固了。 南老爷上下打量了顾野一番,又看了一眼申苍海,开口反悔道:“这位英雄,老朽不管他是不是大名鼎鼎,此回替小女举行这场绣球定亲,早已言明,必须是本人亲自抢的,才算数……” 说着,南老爷示意起身后的家丁,要他们去申苍海手中拿回绣球。 申苍海见状,踱步上前,悬系在腰间的玉佩随之剧烈摇曳:“谁说这绣球不是小爷我抢的?!” 南老爷一本正经的呵斥道:“你分明连动也未曾动过,这绣球又如何谈得上是你抢来的?” 申苍海冷哼了一声:“小爷伸手接住了绣球,如何说我未动过?” “我管你是哪里的爷!” 南老爷大手一扬,示意家丁上前,将申苍海与顾野围住:“这里可是在南江镇!” 一时之间,剑拔弩张之势再起。 见顾野被人围困住了,柯浩然和温柏川二话不说,急急冲了上去。 苏昭昭见状,踟蹰不前,不知该不该也跟上去。 犹豫之时,又听到顾野扬了声音,大声提醒着南家老爷:“诶!南老爷,稍安勿躁!这位,是鼎元银号的当家,是京师来的申大官人!切勿得罪了!” “鼎元银号?京师的……申大官人?” 南老爷凝神思虑了片刻,忽然眼睛亮了亮:“您真是鼎元银号的申大官人?” 南老爷是南江镇的生意人,在南江镇做生意,有谁不知鼎元银号? 想到这里,南老爷额角冷汗冒起,抬手阻止了随行家丁:“先等等。” 家丁们这才退后了几步。 南老爷又细细打量着申苍海,面上疑色不减:“您当真是鼎元银号的当家?” 柯浩然和温柏川已经来到顾野左右站定。 三人成鼎足之势,将申苍海护在身后。 苏昭昭顿时皱紧了眉头,暗暗咒骂着这三个锦衣卫。 为了查案,竟然持势凌人?! 围观人群看着要出乱子,纷纷四散开去,没过一会儿工夫,整个彩楼下面就空了一大片。 魏一铭和林敏儿左右推着苏昭昭,一起走了过去。 申苍海挺起胸膛,点了点头:“正是小爷!” 逆着正午的烈阳,申苍海一个箭步,来到顾野与南老爷之间,腰间的玉佩几乎撞上了南老爷颤抖的手指。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申苍海浅浅朝南老爷行了一礼,手指上所戴的红玉扳指在烈日下,十分灼人眼球。 南老爷深陷在眼眶里眸光晦暗深沉。 半晌,才不大情愿地说道:“哦,失敬失敬!原来是京城的申大官人。” “老夫有眼不识泰山,还望申大官人见谅。” 说话间,南老爷枯枝般的抬了抬双手,徐徐回了一礼。 申苍海直起身后,笑意满面:“岳父大人,小婿自是不会与您计较。” 南老爷涨红了脸,眼中有短暂的为难涌现:“申大官人,千万不可这样称呼老夫!” 申苍海收回了落在南盈汐脸上的目光,看向了南老爷。 南老爷急急解释道:“实不相瞒,老夫只得此一女,若是小女嫁入申家,岂不是要她独自一人离乡背景……” 第66章 倾慕 傻子也听得出,南老爷是想回绝这门亲事。 苏昭昭偷偷替南小姐松了一口气。 原本男婚女嫁之事,就一定是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南家比武招亲,求个姻缘天定,可申苍海为人生性风流,又早已娶有妻房。 不仅如此,他平日还爱留恋烟花巷柳之地。 南小姐本就生于小富之家,何苦做人妾室,这么委屈呢? 不过,苏昭昭却清楚的记得,前世南小姐的的确确跟申苍海回了京城…… 所以? 这时,申苍海啐了一声:“不识抬举!” 他盛气凌人地开口骂道:“敢戏耍小爷?那可得看看你们南家的家底有多厚了?” 话音一落,南老爷脸上的神情有了明显的变化:“你、你想做什么?!” 申苍海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客气,闷哼一声后,他冷声开口:“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小爷我就让你吃个够!” 说着,申苍海又叫住了顾野:“顾镖头儿,你和你的人若是能好好替我招呼这一家老小,回京以后,小爷少不了你们好处!” 顾野侧了侧脸,没有应声。 收回视线后,他又漠然看了看左右。 与柯浩然、温柏川视线交汇一瞬之后,三人便心照不宣的瞪着南老爷和南小姐。 “南老爷,你的家丁是捱不了顾某几拳的!”顾野沉声提醒,“不如你再好好想想?” 南老爷一急,声音有些颤抖:“这、这里是南江!你、你们仗势欺人,就不怕我们报官吗?!” 顾野本没想动手。 但箭在弦上,他潜入镖局这么久,才有机会接近申苍海,若是此时退却,不就功亏一篑? 顾野上前了一步,柯浩然与温柏川也立即跟着他往前了一步。 三人神情严肃,面无表情的盯着南家老少。 南老爷面色陡然变得惨白了起来。 他经商多年,与镖师打过不少交道。 但眼前这三名镖师,与他素来认识的那些镖师有所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南老爷一时也说不上来。 此时,申苍海冷笑了一声,轻描淡写问道:“怎么样?是想让小爷称你一声岳父大人?还是让他们打得你满地找牙?你自己选咯!” 南老爷有所顾忌,知道不能硬来,只得软了口:“申大官人,老夫……老夫真没想要小女远嫁京师。” “那你现在可以想想!” 顾野冷声提醒道。 这话说得毫无感情,没有一点点情绪。 一种说不清又道不明感受,突然压在了苏昭昭的心头。 她站在后方,看不到顾野的表情,却不敢相信顾野的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为了达成圣上的任务,就真的不管其他人的意愿了? 那这和强抢民女,又有何分别? 南老爷明显慌了神,敛起笑容之后,一脸坚决道:“若是老夫既不愿想,也坚决不同意呢?” 顾野侧过脸,沉声道:“申大官人,南老爷的话你都听见了?” 苏昭昭再度迷惘了,也分辩不出顾野这些话里,哪一句才是他的本意。 眼看就要僵持不下,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打破了沉静:“爹爹,您别再说了。” 南家小姐南老爷的身后站了出来。 她满面通红,目光却落在顾野的脸上,怯怯地问道:“昨晚,你那么拼命的去赢其他人,只是想要我嫁给他?” 众人皆是一怔,目光也纷纷都落在了顾野一人的身上,就连顾野本人,也有几分惊讶。 唯独苏昭昭一人,默默盯着南盈汐那张凄楚的面容。 南盈汐双眼红红,面带羞怯看着顾野,一脸哀怨。 苏昭昭忽然明白了,这位南姑娘,她喜欢顾头儿…… 空气安静了良久,才听到顾野冷声回应:“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抱歉,让南小姐你误会了!” 南盈汐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失笑道:“原来是这样……” “其实南小姐你蕙质兰心,又有如此美貌。申大官人家资丰厚,于女子而言,是个好归宿。” 顾野十分语气平淡,如同谈论一件平常的事:“南老爷,若是你挂念女儿,也可常去京师走走。南江到京师骑马不过一天一夜就到了。” 顾野的几番游说,深得申苍海心意,也让申苍海忍不住夸奖道:“顾镖头说得好!” 见南家父女不再作声,申苍海又急忙上前,作揖道:“小婿自然愿意替二老在京师安置居所,只要岳父大人您点头,明日吉时,小婿便携三书六礼登门!” 说完,他站直了身子。 在近距离看清南盈汐的容貌之后,申苍海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南盈汐打量,一刻也不敢耽误。 被申苍海这道目光看得极不自在,南盈汐羞怯的退避到南老爷身后,低下头去。 再度陷入僵局,魏一铭从旁走上前去,一脸憨笑:“南老爷,你还犹豫个啥?多好的一门婚事啊!” 南老爷还想拒绝,可一扫眼前站定的几名男子,皆是一副身手不凡的样子。 南老爷只得松了口:“不如等老夫回去,与小女她娘商量之后,再答应申大官人?” 申苍海一喜,哈哈大笑道:“也好!那小婿就明日再登门拜访。” 午饭过后,申苍海带着申家的随从去鼎元银号,没让盛昌镖局的人跟去,只叫他们在客栈里等候。 苏昭昭落得轻松,打算去南江镇上四处瞧瞧。 前脚才刚走出客栈的大门,就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她扭头一看,竟是魏一铭师兄。 “苏师妹,你随我一道,去见见那个南老爷吧?”魏一铭一脸小心谨慎。 苏昭昭有些不解:“为什么?” 不提还好,一提她就莫名的生顾野的气。 若不是亲眼目睹这一场绣球夺婚,她还没么心烦。 一想到撮合此事的人,有顾野他们三个,她就暗暗在心里想跟他们划清界限。 “哎呀,你真是死脑筋啊!” 魏一铭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又道:“你没看出来那申大官人有多喜欢南小姐吗?” “咱们俩在这队人里,又是师兄师姐,自然得做些表率!” 苏昭昭盯着魏一铭,一脸诧异:“表率?” 她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珠,好像明白了魏一铭话里的意思,追问道:“魏师兄,你该不会是因为今天早上被顾头儿说了,才会想去南家做说客吧?你什么时候这么听顾头儿的话了?” “我这哪是听他的话?” 魏一铭撇了撇嘴,又忽然神秘的一笑:“我这是未雨绸缪啊!” 苏昭昭愣了愣:“未雨绸缪?” “走不走?”魏一铭不答,只是一味问她肯不肯同行。 苏昭昭摆了摆手:“这件事,我本就不太赞成。要不是顾头儿带头掺和别人的闲事,人家父女会这样为难吗?” “算了!” 魏一铭收了笑,斜了她一眼:“你不去拉倒。我一个人去!” 第67章 说客 “魏师兄——!” 苏昭昭急切的声音才刚从口里喊出,魏一铭已经钻进了人群,消失在街尾。 她叹了口气,脑海莫名浮现当日自己出嫁那天的画面。 那一日,也是风和日丽。 和南小姐一样,她身着红装嫁衣,踏进梁家迎亲的花轿,却不敌顾野率一众锦衣卫现身迎亲队伍,硬将她与梁佑堂带走。 和南家父女在彩楼下所受的屈辱,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 不同的是,顾野既然要查申苍海,又何必非要博取申苍海的好感? 他还对无辜的人,做了如此过分的事,莫非这才是顾野的本性? 苏昭昭凝眉深思,丝毫未察觉有人正在向她靠近。 直到身后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某人心情似乎不太好?” 苏昭昭闻声回头,差点要撞入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好在她反应灵敏,迅速往后退开了两步,看清来人是顾野之后,细眉微蹙:“顾头儿?” 自从这趟镖出发后,她一直没有单独与顾野相处过。 即使有过交谈,但师兄师妹在场,她倒还能从容应付。 可一见到顾野,她就忍不住想起之前在镖局时,顾野的那番表白。 她不想答应,更不敢惹顾野生气。 可眼下,她身处异乡,又无相熟的旁人在侧。 慌忙之间,苏昭昭只得板着脸,冷声道:“你这样突然出现,会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被她呵斥,顾野一反常态的笑了笑,眼里还多了几分柔情:“还能骂人,看来苏师姐没什么大碍嘛。” “什、什么?” 苏昭昭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要她单独面对顾野,又觉得局促,于是她转身要走。 下一刻,她的胳膊被一道有力的手攥住:“你手臂还疼吗?让我瞧瞧。” 顾野的手掌温热,声音里又透着几分关心。 经他提起,苏昭昭才想起,之前在镖局库房里,她手臂被木箱子砸到过。 因为只是皮外伤,所以除了有些肿,已经不痛了。 她回身应了一句:“不过只是皮外伤,我已经没事了。” 说完,苏昭昭想抽回手臂。 哪知顾野不仅未松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让我看看。” 顾野的语气透着不容拒绝的口吻。 苏昭昭缓缓抬眼,竟从顾野眼中看出几分担忧与紧张。 顾野极认真的看着她:“毕竟,浩然是我下属,出了这种事,我也有责任。” 苏昭昭一时无言以对。 察觉到顾野靠近,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倒也不必这样说。” 说着,她还尴尬的笑了笑。 顾野也轻笑了一下:“看来,我得看紧你了!” 苏昭昭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却从顾野眼里看到一片炽热。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苏昭昭难免心慌意乱起来。 她支支吾吾道:“呐呐呐……这、这里可是在大街上” “苏师姐。” 顾野沉声将她打断:“你会被木箱砸到……是不是因为我的突然出现,才让你走了神?” 苏昭昭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随之轻颤了几下:“……才、才不是!” 见顾野仍盯着她,一脸不信。 她又继续解释道:“我、我和梁佑堂是夫妻,你也有婚约!咱别这样拉拉扯扯的!总得注意一下礼义廉耻什么的……” “梁佑堂!” 顾野声音低低的,几乎是一声轻哼:“又是梁佑堂!” 他眼中闪过一抹猩红,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昭昭的脸上:“你们都未拜堂,算什么夫妻?!” 顾野这个样子,让苏昭昭感到有些吓人。 且不说顾野离她很近。 又逆着光而立,顾野脸上的表情有些疯狂,透着些诡异。 她不知作何回答,只好故技重施,朝顾野身后望去,惊讶出声:“林师妹!” 顾野却根本不上当,俯身凑近她耳畔:“这招没用!” 顾野的声音太过魅惑,苏昭昭浑身一僵,抿紧了唇瓣,警惕的盯着他。 顾野却只从她眼中看出慌乱又无助的表情,像只掉进陷阱的兔子。 这模样实在太好玩,也太可爱了。 顾野忍不住勾了勾唇,话锋一转:“我刚才……好像听到魏师兄约你去南家?” 苏昭昭有些诧异。 不知顾野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但她并不关心。 她只想尽快抽身离开,于是用另一只手去扳顾野扣住她手臂的手指。 顾野指尖动了动,却依旧未松开:“别枉费力气了!你还没答我,为何不随魏师兄一道?” “那是别人的闲事,我才懒得理。”苏昭昭冷着脸。 提起这事,她就心头窝火,又因为扳不开顾野的手指,而越来越生气。 她不客气的嚷道:“你松不松开?” 顾野长眉微微挑起,冷了脸:“苏昭昭,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仰头,对上顾野的目光后,发现顾野眼神发寒,颇为不悦。 顾野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她突然发现,刚才顾野直呼她的名字,没叫她师姐…… 是顾野生气了? 不对,是顾大人要耍官威了。 想到这,苏昭昭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问:“不知顾大人您有何吩咐?” 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街上嘈杂的人声做背景。 顾野一双长眸恍若结了冰,凝神着她。 半晌,才开口问道:“顾大人?这么见外?!不过也好!看来你还没忘。” 苏昭昭看了看他,猜测道:“你……你该不会,也想让我跟魏师兄一道去南家做说客吧?” 见顾野没有反应,苏昭昭一脸不悦:“我不去!你们这是在推南小姐入火坑!我才不要做帮凶!” 今日在彩楼底下,她亲眼目睹了南家小姐,长得温婉娟秀,娴静美丽。 同是身为女子,她都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明眼人也看得出,南小姐对顾野动了情。 可顾野呢? 不仅当面拒绝了人家,还能如此的事不关己? 她越想越生气,又想将手臂抽回来:“你快点松开我!” 顾野皱了皱眉,冷声问道:“谁跟你说,我要你去南家作说客?” 苏昭昭又愣住了。 片刻后,她才问:“那你要做什么?” 顾野轻笑一声,低声道:“随我去个地方,如何?” 一想到,眼前这张温和的笑颜与刚才那张冷漠的脸,竟是同一个人,苏昭昭就一有瞬间的恍惚。 见她呆呆愣愣的,顾野偏了偏头,轻声问:“怎么还要想这么久?” 听着像是在哄她,或是在求她…… 苏昭昭回过神,心中涌起一股别样的滋味。 她防备的盯着顾野:“去什么地方?” 担心顾野会乱来,苏昭昭又提醒道:“事先申明,那些失礼、失智、违背公德良俗的事,我可不做!” 顾野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角,拽着她的胳膊,就要往前走:“随我一道便是。” 见顾野走的方向和刚才魏师兄走的方向一致,她又大声嚷了起来:“你还说不是去南家做说客?!我不要去!你听没听见?” 顾野根本不理,手指反而扣得更紧。 她心里七下八下的,又挣脱不开,急声骂道:“你再这样拉拉扯扯的,我真的会动手哦!” 第68章 善变 顾野回过头,眉梢斜挑:“除了我未来的夫人,可以对我动手。其余的人……试试看?” “你!” 被顾野的话噎住,苏昭昭沉了脸,却没放弃挣扎。 她仍用力掰着顾野的手指,双眉凝得很紧。 从彩楼回客栈的路上,她就没什么好脸色。 顾野默默看在眼里,心里犹如明镜。 他知道苏昭昭在不开心什么。 他心也更清楚,今日在彩楼底下的所做所为,无异于助纣为虐,强娶民女。 只不过形势逼人,他必须有所取舍。 就算他不出手,以申苍海的性子和财力,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若申苍海找其他人代劳,南小姐免不了羊入虎口,而南家的老爷和家丁们,必受一顿皮肉之苦。 不管如何,是他不对。 想到这里,顾野冷声问苏昭昭:“你不动手了?” 苏昭昭看也不看他,只是支支吾吾,看着别处:“我……我改变主意了。” 他眉心微蹙,想到一年以前…… 苏昭昭突然对他表白心意,还主动索吻,又转眼如风一般的消失掉。 顾野方才认出她来…… 原来他一直苦无线索要找的女镖师,竟成了他潜入镖局后的师姐?! 为了能尽快完成圣上的任务,顾野加快了部署,却在一年之后得知苏昭昭将要嫁人…… 不仅如此,她还总是将梁佑堂挂在嘴边。 顾野轻哼了一声:“你真是善变!” 说完,转过身去。 苏昭昭愣住了。 她不知是不是看错,刚才顾野脸上的神情,竟然那么孤寂、落寞,甚至是悲伤。 在她眼中,顾野一直是个冷酷的人。 除了和柯浩然、温柏川走得很近外,顾野几乎对其人和事都不亲近,更从不见他沾染什么女子。 苏昭昭曾一度怀疑,顾野有可能是虚的。 可重生后,她抱怨前世的自己,不敢求一个真相而抱憾终身。 才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找到顾野表白心意。 这样做,只是为了结前世的心结。 她未曾想到,顾野会在她离开一年之后,重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面,还对她纠缠不休。 这曾是她从不敢奢望的…… 但面对这样的顾野,她又迷惘了。 也许,她根本一点儿都不了解这个男人。 默默走了一段路后,顾野仍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生怕她会跑走了似的,极尽暧昧与占有。 她抬眼望了顾野一眼,温声问道:“现在是要去哪?” 顾野侧目朝她看来,面色平静:“去石雨村。” “石雨村?!”苏昭昭诧异,这是个什么地方? 她又追问:“去那里要做什么?” “苏昭昭,这么快你就不记得了?” 顾野忽然顿足,垂目盯着她,眼里晦暗的神色变深了些:“你还是我的耳目!” 经这一提醒,她恍然记起:“……是,是哦。” 说着,她又笑了笑:“那你不早说?” 似是没想到她会展露笑颜,顾野怔了怔,飞快移开了视线:“既然你如此善变,还如此善忘……以后,我会经常提醒你。” 原来,顾野是怕她不认账? 苏昭昭随口说道:“那你松开我吧,顾头儿。我发誓,绝不会偷跑的!” 顾野仍盯着她的脸,还有些审视的意思。 被这目光盯得太久,苏昭昭难免心虚。 “不行。”顾野沉声道,“我信不过你!” 不知何故,她总觉得顾野这话里面,有些别的意思。 可顾野既然信不过她,干嘛还要找她做耳目? 苏昭昭皱起眉头:“既然如此,你又何必” 顾野打断了她:“本来听到某人说要对我动手,我还有点期待。想不到,你却不了了之!苏昭昭,你的话……真是一点儿也不足以让人信任!” 苏昭昭张了张嘴,竟有些哑口无言的感受。 这小子,竟然还说这种话来嘲讽她…… 不对! 顾野这样说……是在暗示她什么吗? 她忽想明白了些,小脸不受控的变得通红了起来,额前微微冒起一层薄汗。 顾野一向观人入微,自然将她此刻的窘迫看在了眼中,不由轻笑一声:“你脸红什么?” “顾野!!” 被顾野点破,苏昭昭又羞又怒,咬牙切齿道:“你别太过份!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动手?!” 顾野一脸忍俊不禁,咽着声笑道:“若是你动手,我决不还手!” 她意识到顾野的话,就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心情顿时如同巨浪起伏。 着急得几欲落泪,扬手就要扇顾野一个巴掌。 直到“啪”的一声响,从她掌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痒。 苏昭昭也愣住了。 她真打了顾野一耳光。 而顾野也真的没有躲避,结结实实的挨了她这个耳光。 她不知所措,蜷缩起了手指:“你、你真的不躲?!” 顾野看着她,目光坚决语气沉稳:“不躲。” 圣上登基不到三年,就陆续接到各地方的府尹上奏,弹劾文定侯暗中勾结银号、漕帮输运钱财军器,有图谋不轨之嫌。 顾野奉旨潜入镖局,只为替圣上彻查真伪。 在盛昌镖局蛰伏了一年,才有机会接近申苍海。 他若再用寻常方式,不知几时才能圣上交代的任务。 知道申苍海好女色,顾野才投其所好,也为难了南家父女。 但这一切,只是为了获取申苍海信任。 顾野知道,这样一来,苏昭昭一定会疏远他、回避他。 能挨这一巴掌,是他应受的。 顾野一脸认真,目光沉沉的落在苏昭昭的脸上:“你还不知晓我的心意么?” 苏昭昭慌了神,飞快垂下眼眸,不敢答话。 迟疑片刻后,她本想再提梁佑堂,可刚想开口,就听到顾野轻声追问:“还是,你真的喜欢上了梁佑堂?” 顾野的语气,看来是非要问个清楚。 苏昭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要喜欢谁,与顾野何干呢? 反正都各有各的婚约,各有各的路…… 敛下心绪后,她抬头望着顾野,冷声道:“是啊!我是真的喜欢上了梁佑堂,你还要我说多少次呢?” 顾野盯着她,唇角微微绷紧了些:“你不是很善变吗?我可以等你再喜欢上我!” “什?”苏昭昭惊讶极了,话也说不完整,愣在原地。 顾野一脸坚决:“我不信,我会比不上一个梁佑堂!” 顾野的话,钻入她的心魄,如同她手腕处的禁锢。 她不敢再与顾野对视,低头时,无意瞥见被顾野紧握的手腕,已经微微泛白。 她仍怀疑顾野几时变得这般陌生,叫人害怕。 接下来,她要怎么做能打消顾野的这个念头? 她心怦怦的乱跳,拧眉思索片刻之后,抬眼看向顾野:“这种事情……又不是比武。” “莫非,你还想逼我跟梁佑堂和离?你凭什么?” 顾野眉梢微微扬起,看着她:“是哦。我怎么没想到?” 她疑惑的看着顾野,发现顾野眼里竟多了几分宠溺,勾了勾唇,笑道:“多谢苏师姐提醒!” 第69章 无情 苏昭昭有些不明所以。 但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被顾野拽着继续往前走。 顾野仍笑得很开心,像是遇上了什么大喜的事。 苏昭昭更是气恼,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喂!你笑什么?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懂了没有啊,你就笑?有什么好笑的?” 顾野却完全不理会她,依旧紧紧拽着她的手腕走在前面。 她认识顾野这么久以来,还从未见顾野这么高兴过,她暗暗慌了神。 穿过几条街市,转入一条小径之后,四周静了不少。 苏昭昭也不敢再乱开口讲话了。 前世她缠着顾野,三年都没个结果。 怎么重生回来,又变成顾野来纠缠她了呢? 直到眼前的路越来越偏,遇上的路人也越来越少,苏昭昭才渐渐开始警觉。 她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还有多久才到石雨村啊?” “就在前面了。” 顾野头也不回,牵着她继续往前。 没一会儿,顾野在一个路口处停了下来,指了指路旁的石碑:“到了。” 苏昭昭也注意到了那座石碑,上面刻着红色的三个大字——石雨村。 她环顾起四周的环境,就是十分平常的村落,只不过同南江镇的大街相比,这里宁静了很多。 “平静的村庄,人烟稀少……” 苏昭昭脱口说出结论,又转头问顾野:“所以来这里,我们是要找谁啊?” 顾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自然是来找申家制白银的龙窑。” 一听“申家”二字,苏昭昭顿时心下了然,喃喃道:“申家龙窑。” 从彩楼回客栈之后,申苍海就急冲冲的带着随行的申家下人去了鼎元银号,却没让镖局的人跟去。 这足以说明申苍海行事十分谨慎,更不会因为顾野的出面相助,就轻易将顾野当成自己人看待。 连她都看出来了,顾野一定也是知道的。 想到这,她忽然替顾野惋惜,轻声问道:“顾头儿,申大官人这个人,有些难对付吧?” 顾野斜了她一眼,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确不简单,也不算太难对付。” 听这语气,顾野好像也并没太气馁。 苏昭昭稍稍放下心来,但又忍不住疑惑:“你怎么知道申家的龙窑就在这里?” “申苍海自己说的。” 苏昭昭不可置信地看着顾野:“他有说过吗?” 顾野并未回答她的问话,只是不动声色的张望着四周:“你不是想要救梁佑堂?” 顾野轻飘飘的转移了话题,苏昭昭不设防的愣了愣。 好端端,干嘛突然又提起梁佑堂来? 她一脸警惕看着顾野,没看出顾野脸上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才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什么?我们不是在谈论申家的龙窑吗?” “申、梁二家本就是一党!” 顾野回头,指腹在她手腕处摩挲:“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苏昭昭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见她这副表情,顾野又忽的笑了笑:“不过,你真的以为,梁佑堂能放出来?” 苏昭昭皱起眉,一脸认真:“梁佑堂根本就是被人陷害的!他只是庆州分舵的管事,没有总舵那边的吩咐,他哪里敢私运军器,私占官家的渡口?你们真要抓,也该把梁宗裕一并抓起来审问!” 顾野退后一步,站到了她的身边,侧目盯着她的脸,冷声提醒:“你又不是我夫人。锦衣卫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她和顾野对视了一眼,无奈的噤了声。 她只是觉得很不公平! 连她都能猜到,漕帮私占官家渡口运军器一事,主谋一定是梁宗裕,梁佑堂只不过是在帮他叔父办事。 在卫狱里,梁佑堂还信誓旦旦的以为梁宗裕会保他出来…… 可事情过去了大半个月,似乎没听说梁宗裕有任何的举动,真不知道这种人,算什么叔父? 见她久不作声,顾野又沉声问道:“梁佑堂在卫狱有多嚣张,多狂傲,你不记得了?” 苏昭昭抬眼看了看顾野,仍没作声。 她自然记得,梁佑堂还很担心她受到锦衣卫的酷刑。 顾野却继续说着,语气来越来越激动:“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不过是小人得志。真不知道,你看上他什么了?” 苏昭昭皱了皱眉,大声反问:“你凭什么这样说他?” 顾野脚步放慢后,侧目转向她,冷声问道:“难道不是吗?还是,你自以为很了解这个梁佑堂?” 苏昭昭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在她看来,顾野会如此贬低梁佑堂,完全是因为他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在作祟。 梁佑堂在卫狱的确有些出言不逊,所以顾野才会记仇记这么久。 想到这里,她更加担心梁佑堂的安危。 苏昭昭收敛了脾气,小心翼翼道:“……我替他向你赔礼道歉,还不行吗?” 顾野冷眼看着她,没有出声。 在顾野眼中,很少见到苏昭昭这样低声下气的求过谁,他胸口莫名堵得发慌,将脸别向了一边:“你替不了他!” 苏昭昭闻言,又绕到顾野面前,小声哀求道:“就当我求你……顾大人,顾头儿!” 顾野飞快的晲了她一眼,继续望着别处,没有吭声。 苏昭昭不甘心,又道:“……顾师弟,你就当作是为了我这个师姐的下半生……” 顾野这才将目光沉沉落在了她的脸上,忽然视线又下移到了她红红的唇瓣上,声音有些喑哑:“……凡事,总有先来后到!” “什么先来后到?”苏昭昭眨了下眼睛,不知顾野这话什么意思。 顾野忽然笑了,黑眸凝视着她的脸,眼底竟然腾起幽幽暗火,如浮光掠影。 她只觉顾野的目光太过灼人,连忙移开了视线,却被顾野抬起了下巴,哑声提醒道:“苏昭昭,别忘了。是你先招惹的我!” 她被迫与顾野对视,心思却有些缥缈。 在今日,她才亲眼目睹顾野硬生生的伤害了南家小姐的心。 顾野究竟知不知道,若非要说招惹的话,他自己也招惹了不少的人。 难道也要一一负责? 苏昭昭愤愤的盯着他:“蛮不讲理,胡搅蛮缠。顾野,你就是个混蛋!” 第70章 宿怨 盛夏正午,石雨村村口一带无人经过。 犹如心中宿怨被打开,苏昭昭彻底没了顾忌,对着顾野一股脑的骂道:“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就像你对待南小姐一样,跑到人家南小姐面前显山露水的,又逞尽了威风。终于惹得南小姐对你倾心了!你又装起好人来,说是替申大官人抢的。” 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 也不管顾还攥着她的手腕,大力拿另一只手推着顾野:“这时候,你怎么又不说你招惹了人家?你怎么不对人家负责?你真的很讨厌!你最好离我远一点,快放手!” “我逞威风?我讨厌?!” 顾野越听越脸黑,一脸忿恨地看着她,却丝毫没有松开手:“你信不信就算我不出手,申苍海也会找其他人出手?” 苏昭昭立即反驳:“强词夺理,你不可理喻!随你怎说。总之我亲眼看见,出手的人就是你!” “苏昭昭,你真的很偏心!” 顾野冷着脸,朝她逼近:“你讲讲理好吗?你的魏师兄上赶着去南家做说客,你以为是为什么?” 她突然一噎,有些无法反驳。 顾野又问:“你怎么不说他?” 苏昭昭虽然被问得哑口无言,但脸上的怒气并未消散。 在她看来,南家小姐看中的人是顾野,又不是申苍海…… 难道顾野会不知道? 无论如何,都是顾野的错! 想到这里,苏昭昭又没好气道:“你没看见那位南家小姐,得知你是为了帮申大官人,不是自己想抢她的绣球时,有多难过吗?” “我知道!” 顾野飞快接过话,神情依旧冷漠:“但,那是她的事!” 苏昭昭学着他的样子,冷声道:“是啊。那我和梁佑堂之间,那是我的事!你凭什么插手?” 她就知道,顾野明明什么都清楚,却还要这样做,分明就是在欺负人! 因为她好欺负,是吗? 苏昭昭抿着唇,拿手推开了顾野捏住她下巴的手,迅速转身要走开。 顾野却收了收手指,将她手腕攥得更紧了些。 苏昭昭回头狠狠瞪了顾野一眼,强忍住了想要挥手扇他的冲动:“松手!” 顾野难以察觉地笑了下。 不知为何,能听到苏昭昭如此的数落他,顾野反而有些开心。 他好久没听到苏昭昭这样“教训”他了。 这让他想起了从前,刚刚认识苏昭昭的时候。 苏昭昭还如此在意他招惹南家小姐的事,这是不是说明苏昭昭其实心里有他? 顾野目光清明,冷声追问:“原来你是希望我能娶那个南家小姐?” 苏昭昭心烦意乱道:“你爱娶谁娶谁,关我什么事?” 这话似乎触碰到了顾野心中的逆鳞,他骤然握住了苏昭昭的双肩,眸中透着些狠厉:“有些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听到窸窸窣窣有脚步声向这里走近,顾野回头注意起了身后。 受到他的影响,苏昭昭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就出现了几位妇人,正背着背篓走近。 顾野这才松开苏昭昭:“这件事,迟些时候我们再谈。” 苏昭昭收回手臂,低头看了看手腕,已经被顾野捏得发红,她立即揉一揉。 这时,几位妇人已经走近了些。 妇人们约莫三、四十左右的年纪,看样子应该是住在这一带。 见到她和顾野站在这里,纷纷打量起来。 苏昭昭立即上前迎上去:“几位大婶你们好,我想请问一件事。” 那几名妇人纷纷停了下来。 苏昭昭和颜悦色道:“是这样,我有位亲戚在申家龙窑做工,不知几位大婶知不知道,这申家龙窑要怎么走?” 刚说完,有人忽然从后面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一扭头,发现竟是顾野。 苏昭昭脸色骤变,吸了口气,本想推开他,却又听到顾野笑问:“是啊。我跟我的妹妹来找我们的叔伯。不知几位大婶可否带路?” 苏昭昭看着他,本想张嘴反问,谁是他妹妹?! 但碍于有旁人在,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心里的怒气,努力保持平静。 那几名妇人竟也不起疑,笑问:“你们兄妹的感情,看上去好像很好呢?竟然知道一起来看叔伯。” 顾野闻言附和着点了点头,还侧脸看着她,笑得极为亲切:“咱们的感情的确很好,是不是?” 苏昭昭却完全没有注意到顾野的表情,她只知道顾野的手臂很沉,压在她的肩头都快把她压垮了。 有妇人附和道:“要是我家的那对子女也像你们兄妹这样,我就放心了!” 一名身穿蓝色粗布的妇人问道:“这申家的龙窑在咱们村子里有好几处呢!你们叔伯叫什么名字啊?我家那口子也在申家做工,说不定认识你们的叔伯。” 苏昭昭微惊,下意识地看了顾野一眼。 她没想到,明明只是想请人带个路,竟然会遇到在申家龙窑里做工的家属? 这要怎么办? 顾野斜睨了她一眼,仍是一脸笑意:“我们的叔伯叫李四。” 苏昭昭瞪大了眼睛,甚至不再和眼前几名妇人对视。 在她看来,顾野实在太大胆了。 且不说李四这个名字太过于虚假,万一申家老窑里根本就没有叫李四的,那要怎么解释? 想到这里,她的心扑通扑通的乱跳了起来。 顾野却镇定自若,脸上丝毫没有慌张的痕迹。 “原来李四就是你们的叔伯啊!” 蓝衣女人笑了:“真是巧了,他正好跟我们家那口子,在同一个龙窑,你们跟我来吧!” 苏昭昭惊异地看了顾野一眼,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不过,看着顾野一脸淡然,唇角还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缓缓收回了视线,忽然发现,她可能又被顾野耍了…… 这一切,根本就是顾野事先安排好的! 跟随蓝衣的妇人走了一阵后,苏昭昭才暗暗感叹,这石雨村是真没取错名字,果然处处都是山石。 村子里的房子,也多都建在半山腰处。 没过多久,引路的妇人停下了脚步,回身朝她和顾野笑了笑:“前面就是了,你们瞧。” 引路的妇人拭了拭脸颊的汗珠,朝山下指了指。 半山腰风势很大,吹得苏昭昭额前的碎发乱飞。 但周遭的热气却丝毫未减,从山脚下一直蒸腾而上。 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山坳里,一条巨型的土篱笆犹如长龙,一直蜿蜒到了半山腰处,不时还有青烟自龙腹升起,是因烧窑而腾起的烟雾。 苏昭昭震惊之余,还扭头看了顾野一眼。 顾野微微颔首,朝妇人致谢:“有劳大婶。” 待妇人离去后,顾野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边上,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条蜿蜒的“长龙”上。 “申家的龙窑,果然如探子所言,有过之而不及……” 顾野眼眸眯了眯,手指撑着下巴,自语道:“看来,是该叫上浩然或柏川的。” 第71章 失火 苏昭昭跟了过去,只见山坳里烟雾层层腾着热气,有不少细小的人影攒动在其中。 她皱了皱眉,没好气的开口:“是啊。你找他俩来不是更好?” “他们还有其他任务。” 顾野偏过头,斜睨着她,一脸戏谑:“话又说回来。你就这么害怕跟我单独相处?” “胡说什么呢?” 她虽然立即接过话茬,却心虚的别过头去,还抬手抹去了额前的汗珠:“我只不过是嫌这里太热了。” 话虽如此,苏昭昭还是暗暗感到震撼。 申家的银号铸造私银的地方,规模竟然这么宏大。 这每一天,也不知能铸多少的银两? 难怪,这一趟红货镖的数目会有这么多! 如此想着,她完全没有留意到顾野,正在悄悄靠近。 直到顾野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去下面找找看,有没有申家铸官银的模具。若是找到了,一定要拿一两个做证物。” 她这才如梦初醒,一把拽住了顾野的手臂:“先等一下!” 顾野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她陡然松开了手,迎着顾野的目光,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叫李四的人?” “你说呢?” 又是那熟悉的冷言冷语。 苏昭昭眯了眯眼:“他也是锦衣卫?是你特意安排潜入在申家的?” 顾野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 果然…… “你明明有那么多手下,而且个个都很厉害,干嘛非要找我?” 苏昭昭也不知道,她为何会鬼使神差地问顾野这个问题。 也许是为了进一步求证…… 顾野这段时日一直缠着她,还和她说了那些表白的话,早已搅得她六神无主…… 所以,她此刻口比脑子快,一旦问出口,她又开始后悔! 见顾野一脸愕然,她又立即改口:“没什么,你不用回答!” 说着,她移开了目光,望了望前路。 从这里下到山坳里的龙窑,有两条路可以走,刚才顾野说分头行事,看来是不想引人注意。 她转身往左,头也不回道:“我从这条路下去!” 下一刻,却忽觉手腕一紧,竟被顾野一把攥住。 “你真不知道?” 顾野垂眸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她不敢与顾野对视太久,只得飞快抽走自己的手臂:“我知道啊!我是大人的耳目嘛!” 但刚才顾野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还有那双黑眸透着锐利的光芒,像是要将她看穿似的。 她胸口滚过一阵热潮,暗暗惊叹,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 就算扮做镖师,也丝毫掩盖不了那份威严矜贵之气。 能出入在圣上左右的人,她永远只能仰望…… 不该奢望别的! 苏昭昭飞快转身后,径直就往前方走去,头也不回:“我去这头,顾大人你走那头!” 说罢,就大步流星的走开了。 下山总是要快一些。 快靠近申家龙窑时,苏昭昭突然发现有很窑工正远远投来目光。 毕竟,这里并没有女子做为窑工,通常有女子出现,会让窑工们以为是自家的闺女或媳妇来看望他们了。 只不过,一直被那么多的人频频打量,苏昭昭很是不自在。 犹豫了片刻,她顿住脚步又往回走去。 这要怎么找顾野所说的铸银模具啊?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忽然被地面的石头绊了一下脚,险些要站不稳当。 她疼得蹲下了身子,正想揉揉磕痛的脚背,却无意间发现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有白花花的东西,晃得她眼睛发花。 苏昭昭怔愣了片刻,连忙伸手去撇开那些杂草。 细细一看,那些白花花的东西,竟然像极了白银的碎屑。 顾野要她找找看,这一带是否有铸官银的模具,难道,就在这附近? 她顺着草丛里留下的痕迹,缓缓走着,一直来到了一处山洞的洞口前,那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又混着铁器烧焦了的复杂气味。 苏昭昭不禁微微蹙起眉,捂住了口鼻,往洞口内探着步子。 洞内漆黑,全凭着洞口外的光线照亮。 她小心翼翼地往里走,慢慢适应了洞内的光线后,才看清了洞内的景象。 里面有个古老的熔炉,地面还堆叠着大量碗状胚子,熔炉四周地面上散落了不少的银屑,闪着淡淡的光芒。 她急急走近,看清那些碗状胚子竟然与银元形状雷同,心不由得一沉。 莫非,这里才是申家私铸官银的地方? 山坳下的龙窑只是幌子? 苏昭昭心被提起,立即环顾起了四周,见没有什么人,便伸手拾起两个胚子,揣入腰间。 还抓起洒落在地面的碎银屑,正要仔细辨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男人的说话声。 “今晚再制一批,申大官人吩咐的五千万两就够数了。” 说话的男人声音粗哑急促,听上去已是年过半百。 “你说,这回……申大官人至少也能分给咱们上百两白银吧?” “事成之后,这回你我至少能多分二百两!” 苏昭昭紧张得咽了口唾沫,起身巡视起洞内,却发现竟然没有足以藏身的地方。 除了那鼎熔炉足够大。 但她总不能往熔炉里躲吧? 那可是死路一条啊!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苏昭昭又急忙俯低身子,缓缓退到熔炉背面躲藏。 她心头忽然升起一抹悲凉,听来人的脚步声,应该不止一个人。 若真被他们发现了,那她只能硬拼了! 想到这里,苏昭昭攥紧了拳,又暗暗摆好了架势。 正当她全身绷紧,准备应战时,却听到很多人远远的呐喊:“走水了!龙窑走水了!快来人啊!” 苏昭昭心弦随之一颤,越发不知外面是何情形。 下一刻,她却听见近处有两名男子的对话声:“龙窑怎么会走水?” “走,看看去。” 听这声音,正是刚才在洞口外说话的那两个人。 话音落下后,洞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远。 她心下疑惑,又不敢贸然出去,只能小心翼翼探出头来观望。 正当她以为危险解除,那几个人跑去救火了,却又再度听到洞外有脚步声在靠近。 苏昭昭顿时绷紧了身子,握紧着拳头。 在来人即将闯入之时,她飞快朝那人使出了全力。 不料,那人竟轻易握住了她的拳头。 她心里一寒,皱紧了眉头。 万万想不到,申家龙窑里面,还有个功夫厉害的人让她碰上了…… 下一刻,她却忽的听到那人嗤笑了一声:“苏师姐,是我。” 第72章 腿软 苏昭昭仓皇抬头。 来人的脸掩在了阴影里,但身形却是个熟悉的轮廓。 “顾野?” 他不是跟她分头行动了吗? 怎么会这么及时,赶到这个山洞附近? 顾野的目光由上至下的看着她,最后定定的落到了她的手上。 看着铸银的模具,顾野两眼泛着光,语气透着几分欣喜:“苏师姐,厉害啊!我的人潜入这里这么久,都没发现,你一来就找到了。” 苏昭昭仍然心有余悸。 即使听到顾野这般夸奖,也没能缓解。 她甚至双腿微微发颤。 幸好,来的人是顾野。 要是被申苍海的人发现了,她不仅打草惊蛇,还会连累整个镖局。 见她脸色依旧慌乱不已,又一动不动,顾野眼中多了一丝笑意:“你腿软了?” 说着,伸手去扶她:“要不要我背你?” 苏昭昭回过神,将那两个铸银元的胚子塞到了他手中:“我没事,咱们赶紧走吧!” 走出山洞,苏昭昭被山坳下的滚滚浓烟吓了一跳。 眼前山风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申家龙窑一处三丈高的窑口处,正窜出赤红的火舌。 不少的窑工拿着木桶、树枝,正聚拢在那着火之处扑救着。 苏昭昭不自觉的站定观望了起来。 心中正起疑虑,却冷不丁的听到顾野问:“你还有这闲心?” 顾野神色淡漠,扣住了她的手腕,催促:“趁他们赶着救火,咱们快离开这里。” 被顾野用力拽了一下,她一个趔趄,险些踢到山路旁的石块。 “我才没有!” “小心!”顾野沉声提醒道,继续在前面带路。 话虽如此,但她的确被吓得不轻。 做镖师她在行,做这种偷偷摸摸事,她还是头一次。 这个时候,龙窑竟然失了火,她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担心。 若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火,她已经被那两个男人发现了,他们一定把她交给申苍海。 那盛昌镖局的人就有麻烦了。 但好端端龙窑,又怎么会突发大火呢? 她正想问顾野,却突然听到山坳处传来犬吠之声。 苏昭昭瞥了身后一眼,之前还能看到明显的火舌,以及奄奄一息,只剩下浓浓的烟雾。 她诧异:“诶?火好像扑灭了!”说着,顿住了脚步。 顾野也停了下来。 回身后,他的目光落在申家的龙窑着火的窑口处,面色却十分平静:“这龙窑的窑工多,灭火有何难?” “何况,这处山坳本就藏风聚气,没有大风侵袭,烧不起来!” 苏昭昭疑惑的看向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忽然,苏昭昭意识到顾野还紧紧牵着她的手,山路狭窄,两人相距不过寸余。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居然从顾野的身上嗅到了一阵似有若无的火硝味。 苏昭昭忍不住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却并未嗅到这种味道。 她暗暗有几分疑惑,又扭头看着顾野。 “看我干什么?”顾野侧目朝她看来,“走了!” 她小脸一红,立即收回视线,挣脱了顾野的手:“我自己能走,不用你牵。” 说着,快步往前走去。 顾野一脸关切:“你腿不软了?” “你才腿软!”苏昭昭没好气道。 顾野视线追随着她,唇角上扬:“我倒是不介意,做你的拐杖。需要就出声!” 这一番话,全都是顾野发自肺腑的声音。 “不必了!” 说着,苏昭昭加快了步伐。 顾野知道她这是在逞强。 这一路顾野一直牵着她,明显能感到她脚力轻浮,甚至还好几次崴到了脚。 顾野并未怪她,的确实是他考虑不周。 这一带的山路曲折绵长,草木幽深,置身其中,视野难免受限。 苏昭昭并非锦衣卫,又第一次来这种陌生的地方,能找到证物已经很厉害了。 想到这里,顾野眼里多了几分钦佩的神采。 他快步跟上了,一把攥着苏昭昭的胳膊,认真道:“苏师姐,我刚才说笑的,你……别恼我!” 苏昭昭飞快看了顾野一眼,心绪更是混乱不堪。 下一刻,她再度嗅到了那股火硝的气味。 这难道是她错觉吗? 山坳下龙窑的火势来得很古怪,仿佛精心设计好了似的,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她现在没法求证,只能暂且将其搁置一旁,淡淡应声道:“并不好笑!” “苏师姐,你的脚没事吧?要不要我替你瞧瞧?” 说着,顾野就要蹲下身去。 他的语气又好像真的很在意,脸色也很紧张的样子,这让苏昭昭窘迫不已。 她脚是被崴了好几下,但并不影响走路。 顾野突然要看她的脚,这怎么好意思? 她皱了皱眉,急忙拒绝:“不用了不用了,我又没事。” “真没事吗?” 顾野仰头看向她,一双眸子被烈日映照后,透出了琥珀的光。 顾野肤色白皙,若不是被这身平民打扮所遮掩,倒真有几分文人墨客的风骨。 偏偏他不笑的时候,又特别庄重沉稳。 苏昭昭恍惚了片刻,才收起神来:“你别婆婆妈妈的!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啊!” 她又加快了脚步,走在了前面。 她明明也是习武之人,走了好多年镖,也遇到过不少劫匪。 走过的山路水路,没有十次,也有五回。 不想,竟然会在这石雨村的山坳里吓得心跳不止。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惧怕申苍海,所以心里没底。 顾野再次追上她:“好吧。你如果真的不舒服,别死撑。” 重新回到镇上,暮色渐浓,烈日早已不再刺眼。 热闹的街市让苏昭昭缓过了神来,心也没那么慌张了。 她这才发现,顾野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只是拧着眉头,神情凝重。 她顿住脚步,问:“顾头儿,你是不是也觉得有些奇怪?” 顾野回神看向她,却未吭声。 苏昭昭明示道:“就是申家的窑口突然起火的事啊!” “哦?” 顾野饶有兴趣的问了一句:“哪里奇怪了?” 苏昭昭有些不解:“你不觉得吗?” 顾野冲她笑了笑:“我应该觉得吗?” 顾野的反应,让苏昭昭觉得疑惑。 身为锦衣卫的指挥使,顾野竟然一点儿也不好奇,申家龙窑发生大火的事。 甚至都不起疑? 就算之前顾野那番解释说得通,但申家龙窑那些窑工会不知道么? 她将自己的推测脱口说道:“申家龙窑本是烧制器物的地方,用火一向很是谨慎,却会突然失火……这还不奇怪吗?” “嗯,是有些奇怪。” 顾野一面点着头,一面目色沉沉的看着她:“苏师姐,你想说什么?” 他更不明白,苏昭昭怎么突然揪着这件事不罢休。 苏昭昭眨了眨眼,继续往下说:“我在山洞里面,发现那些铸具和银屑时,还听到有人靠近。可电光火石之间,龙窑就着火了,太巧了吧!” 第73章 秘密 “这天干物燥的,走水很平常!你莫要多想了。” 顾野答得平淡。 脸上也无任何的情绪,说完这话之后,就继续前行,似乎一点也未起疑。 苏昭昭猜想,大概是因为顾野只专注于圣上吩咐的事,才会对失火毫不在意。 她也就不再多想。 跟在顾野身后走了几步,想起之前在山洞里听到那几个人的对话,又忍不住开口问道:“顾头儿,你刚才来山洞找我时,有没有看到几个人离开?” 顾野转过头看着她,只是点点头,却未作声。 触及到顾野的目光,她立即移开了视线,盯着前路,有些感慨:“我其实……差一点就要被他们发现了……” “不过!” 苏昭昭皱了皱眉,又重新看向顾野:“我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他们说什么今晚之后,就能铸齐五千万两白银,他们还能从中分到二百两。这些……对你们查探,有没有帮助呢?” “……五千万两白银?!” 顾野拧眉思索了片刻,抬头看向她:“有帮助!苏师姐,你还听到了什么?” 她回忆了片刻,朝顾野摇了摇头:“没了。” 当时情况危急,她也没听得太仔细。 她又有些担心:“会不会有人已经发现我们了?” 她前脚刚踏进那个山洞,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来了。 若不是龙窑突然失火,她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顾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发现她是真的在担心,才忍不住笑了笑:“有我在,你不用担心这些!” “你说得倒是轻松!” 苏昭昭撇撇嘴:“可……可我还打着镖局的旗号呢!” 说着,她指了指腰上的猩红腰带,上面绣有“盛昌”二字。 顾野垂目看了一眼她手指的位置。 明明苏昭昭说的是事实,在他看来,苏昭昭却是刻意吸引他的注意。 苏昭昭每行一步,腰如细柳款摆,于他而言都是诱惑。 顾野的喉结,不动声色的上下滚了滚,移开视线:“我明白!” 顾野语气沉稳,低声道:“所以,我更加不会让你有事!” 压下刚才心里涌起的悸动后,顾野继而看向前路,脸色也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申家的人是在藐视律历,玩火自焚!” 顾野皱着眉头,面无表情道:“朝廷每一年的花销也才几百万两。这个申家银号,胆敢私铸这么多官两,他们真是无法无天了!将当今陛下置于何处?” 苏昭昭闻言之后,不仅有些惊讶,甚至还忍不住点着头认同。 “诶,顾头儿。照您这么说,我是不是应该多拿几件模具呢?” 顾野侧目扫了她一眼,又垂目看了看手中掌握的“证据”,摇了摇头:“不必!这两件证物已足够说明一切!无论申苍海再做何狡辩,也只是枉费工夫!” 苏昭昭终于安下心来,看来,她今日帮了不少忙! 在快要抵达客栈时,她忽然想起,若不是顾野及时出现在山洞附近,她还不知能不能这么快的离开那里。 想到这,她看向了顾野:“顾头儿,今天谢谢你。” 顾野斜目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你的确该谢我!” 她愣了愣,怎么顾野越来越会得寸进尺了? 以前,他并不会这样啊? 见她略微蹙眉,顾野又凑近了些:“偷偷跟你说个秘密!” 苏昭昭心虚的往后仰着身子,一脸防备:“什么?” “那火是我放的。” 顾野说完,拿手轻轻拍了拍他腰间佩戴的一个锦袋。 苏昭昭扫了那锦袋一眼,里面确实装有物件,大小与匕首不相上下,可是看轮廓,又不像把匕首。 她抬眼看向顾野,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见她真心想知道,顾野脸庞凑近她的耳边,低低开口:“是火铳!” 苏昭昭垂下睫毛,紧紧盯着顾野腰间由锦布包裹住的火铳,欲言又止。 火铳可不是寻常的兵器,一般人根本就接触不到。 她也只是从沈总镖头那里听说,火铳威力巨大,被火铳打中的人,几乎很难活下来。 因为火铳里面装有火药。 难怪,她一直嗅到有火硝的气味,原来真是从顾野身上传来的。 就来自这支火铳! 这趟南江行,顾野竟会带着火铳在身边…… 她感到不可思议,又疑惑的看了顾野一眼。 顾野跟她对视后,立即眨了眨眼,还敛下眸中的笑意。 随后,又一本正经的提醒:“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看着顾野:“?” “……我会不好意思。” 顾野的声音几乎低不可察,但她还是听见了。 苏昭昭不知要说什么,下意识的将目光移到了顾野的耳根处,看着的确有些发红…… 不会吧?! 苏昭昭暗暗有些心慌,下移视线到顾野腰间那锦袋后,才转移了话题:“这火铳能让我见试一下吗?” “在这?!” 顾野有些哭笑不得:“这可是在大街上!” 苏昭昭失望的嘟了嘟嘴:“那算了!” 说着转身要走。 “苏昭昭!” 顾野急急叫住她道:“你刚才不是要谢我吗?” 她回头一脸漠然:“我刚才谢过了啊!” 顾野被气笑了:“你这就谢过了?!” 顾野面色有些不悦,还直勾勾的瞪着她。 她飞快背了身:“不然,你还想怎么样?” 说着,她打算回客栈休息。 “至少……你得有点诚意吧?” 顾野回答道,下一刻就追上来了。 苏昭昭有所察觉,下意识加快了步伐。 不料,下一刻就被顾野的大手用力一拽,她只得停下步子,扭头道:“我明明就很有诚意了!” 顾野笑了笑:“只是用嘴说说,还远远不够有诚意!” 客栈门外的街上,不少行人来来往往。 顾野这样明目张胆的在街上牵着她的手,她很是不习惯。 于是,她岔开话题反问:“可是,我也有替你找到你要的东西!” “我们算是扯平了吧?”苏昭昭一脸认真:“而且,你明明走的另一边,又怎么会知道我在那个洞里面?谁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你事先安排好了的?” “你真想不明白?” 顾野忽然沉了脸,声音也变得冷冷的。 她顿时警惕起来,紧紧盯着顾野:“我为什么要想?还是,你被我说中了?” 苏昭昭小心翼翼地退后了一步。 见她要逃,顾野微微加大了手里的力道,试图阻止她离开:“苏昭昭,我对你的心意,你真以为是我在说笑?” 顾野面容冷漠,甚至还带有几分哀怨,手背的青筋也隐隐凸起。 苏昭昭瑟缩着肩膀,皱眉道:“可、可你是指挥使大人!你会不知道纵火是何罪?” 她才不相信。 想到这,她有些气乎乎的:“什么你对我的心意?别想把这些罪名扣在我一个人的头上!” 第74章 路劫 “不赖嘛!” 顾野将脸逼近,盯着苏昭昭愤然却依旧动人的脸庞,忍不住牵起了嘴角。 “敢指责我知法犯法了?!” 在苏昭昭看来,他这副表情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苏昭昭往后退步,还大力收回手臂,想要挣脱顾野的手。 顾野却一寸一寸的收紧了手指,如同看穿她似的,无声哼笑道:“还是说,你又想要岔开话题?” 龙窑的火是他点的,他认! 他心里的那把火,是谁点的? 难道苏昭昭心里就没点数? 苏昭昭慌了,往后缩着肩膀扬声道:“男女授受不清,请你放手!” 顾野见她往后退,又逼近了一步:“苏师姐” 话未说完,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苏昭昭未被顾野抓住的那只手,已经他的左脸,扇了一记耳光。 两人离得极近,苏昭昭出手也快,顾野也未闪避。 下一刻,苏昭昭的手腕处终于松了,她飞快的看了顾野一眼。 顾野眼里错愕的神色一闪即过,很快又化作一副非笑非笑的表情。 她摸不着头脑,但却被顾野脸上那片红霞惊到。 因为她刚才那一巴掌下去,顾野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不少。 苏昭昭捂住了自己的嘴,正不知要说些什么。 却听到顾野忽然冷笑出声:“你就是这样谢我的?!” 苏昭昭迟疑了片刻,理直气壮道:“我说了,别突然靠近我!是你自己活该!” 她明明真心道过谢了! 是顾野突然要逼近的,还不许她离开。 逃走是本能的反应…… 苏昭昭顿了一下,又辩解:“再、再说,我刚才也没使多大力气,你受得起!” 话落之后,她瞪了顾野一眼,飞快一个转身,就窜进了客栈的大堂。 殊不知,她表情灵动娇俏,引顾野眼底暗流涌动。 顾野定定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刚才被她抽过的脸颊,又下意识用舌尖抵了抵。 嘴里竟然有股淡淡的咸腥味儿……? 顾野双眼微微眯起,偏偏他最有恒心,也想看看,苏昭昭能躲他到什么时候? …… 镖队返程回京时,押送的申家红货足足是来时的十倍,顾野下令放缓了行程。 为了安全起见,他决定让镖队走官道。 一来,官道是由朝廷修建,道路相对更易行走。 二来,官道的治安也相对较好,能避免不少事端。 只是从南江镇出发,走上官道需要路过一段丛林,顾野吩咐大家务必小心谨慎。 眼看再往前走上一段路,就要抵达官道了,申苍海却突然发了话。 “停停停!快停下来!快停下来!” 申苍海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语气急促,还扯着喉咙叫喊,引得众人纷纷回头。 此时烈日当空,地面腾着热气。 听到申苍海叫嚷,苏昭昭下意识回头,抬手拭去了额前的汗珠:“顾头儿?!” 顾野看了她一眼,举手朝镖队同门示意停下:“浩然,你过去看看!” 柯浩然应声之后,策马走向申苍海所在的马车。 没过一会儿,就听到柯浩然回头扬声:“顾头儿——!” 语气有些严肃。 顾野一扯马儿缰绳赶了过去,抵达马车前面后,他翻身下了马。 苏昭昭和林敏儿面面相觑,不知究竟何事,一同下马跟了过去。 透过马车门的缝隙,苏昭昭看见申苍海怀中正抱着南盈汐。 而南盈汐的面色却不太好,有些发白发青,又皱紧了眉心,一副很是痛苦的模样。 “顾镖头儿,她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饶你!”申苍海的语气不太客气,还有些焦急。 苏昭昭猜想,或者是因天气燥热,南小姐在途中受了暑热? 她正想着,顾野已然沉声开口解释:“申大官人,南小姐这模样,应是受了些暑气,又因路途颠簸,身弱所致。” 申苍海仍很担心:“那要怎么办?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也是你带的,你得想办法!” “申大官人,您不必太过担心。” 顾野提议道:“只要再过半炷香,咱们就到官道上了。那儿有朝廷设的驿馆、医馆,可以让那儿大夫瞧一瞧。” “不成!” 申苍海飞快打断了他:“要小爷跟那些贩夫走卒同处一室?我宁肯多给银子,你叫你的人去请那里的大夫过来诊治!” 顾野皱了皱眉,飞快追问:“申大官人,若是这样……会不会太?” 话未说完,申苍海已经瞪着他,厉声吩咐道:“顾镖头儿,你照做便是!” 顾野噤了声,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扭头看了柯浩然一眼。 两人交换了眼神后,柯浩然连忙应声:“那我和柏川去前面官道口看看!” 顾野点点头:“速去速回!” 待柯浩然离开后,顾野又回头扬声道:“魏师兄!” “有!” “劳烦你四处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山葡萄,摘一串来替南小姐解暑。” “行!” 魏一铭说着,也翻身下了马,快速离开了镖队。 这时,苏昭昭开始环顾四周。 她发现在不远处,有一片阴凉之地,可以避阳,便开口叫住了顾野:“顾头儿,那边可以避暑!” 说着,她还指了指那一片茂密的树荫处。 顾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迟疑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所有同门手足,大家先前往那处树荫下,休息片刻再前行!” 收到顾野的吩咐,剩余的镖师与趟子手们就带着整个马车队伍向那片阴凉之地移动。 几乎快要接近尾声,大家都已经静了下来,却仍然听到有嘈杂的脚步声,还越来越靠近。 苏昭昭立即有所警觉。 这时,顾野忽然也站起身来,还冷声提醒道:“大家小心!” 话音刚落,突然一群山匪打扮的男人们,提着各式各样的铁家伙,将他们团团围在了中央。 其中还有人恶狠狠的大喊道:“统统不许动!”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静止不动了。 直到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山匪,从人群之中走出来。 山匪的脸上还有一道难以忽视的刀疤,凶神恶煞地扫过在场所有的人后,才大笑了起来。 “总算让咱兄弟们,等到一头像样的肥羊了!” 苏昭昭顿时拧紧了眉心。 来者个个皆是凶恶之相,镖局押送的红货数目庞大,绝不能掉以轻心。 她下意识握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此时,顾野已经上前了一步,神情严肃地朝那山匪头子抱了抱拳。 顾野朗声道:“合吾合吾!这位兄弟,咱们是京师盛昌镖局沈总镖头的人!” 为首的山匪瞥了顾野一眼,全然不予理会。 他大手一挥,竟将腰间大刀拔出刀鞘,毫不留情道:“老子管你是胜昌镖局的,还是败昌镖局的。也不管你们总镖头是姓沈还是姓张!麻溜儿的把金银细软,统统撂下,老子饶你不死!” 刚一说完,另一个山匪也跳到了前面,拿着刀背拍打着一处镖旗,挑衅道:“盛昌镖局算个屁呀!” 说着,他又指了指顾野:“小子,我看你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只怕刀都拿不稳吧?也敢打这路道儿上过?不怕老子们拿你这俊秀的脸蛋磨刀吗?” 第75章 送命 话音一落,一众山匪哄然大笑起来。 苏昭昭脸沉得难看极了,没想到这帮贼人口气不小。 她握住腰间刀柄,上前一步,正要拔刀,却被顾野一把拦住。 顿足之后,她抬眼看向顾野,很是不解。 顾野与她对视时,还压住了她握剑柄的手,又轻轻摇着头。 这分明就是叫她不要轻举妄动。 苏昭昭迟疑了片刻,本想问起缘由,却忽然听到一个山匪出言调笑:“哟!还有小娘子做镖师的啊?” 苏昭昭顿时瞪了说话那山匪一眼,再度想要拔刀。 山匪又出声道:“小娘子,不如……你跟老子回去,做个压寨夫人,岂不美哉?何必在镖局里讨生活?” 苏昭昭脸色沉得更加难看,拔刀就要动手,还朝山匪挑衅道:“那就要问问本姑娘的刀,答不答应了!” 刚要迈步,却又一次被顾野伸手阻拦。 她未来得及回头,就听顾野低声道:“苏师姐,让我来。” 只见身前一道长影晃过,随后听见七星弯刀出鞘的声时。 那弯刀顾野的手中挥舞,闪过一道寒光,弯刀所到之处,哀鸿遍野声四起。 山匪们还未看清顾野的路数,他已经将刀架在了那个山匪头子的脖子上。 不光是山匪们惊愕无措,就连苏昭昭也惊到微微张着嘴。 这群山匪人数不少,顾野刚才又遣走了魏师兄他们三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苏昭昭本以为,来了这么多的山匪,一定会有场恶斗,却没想到,顾野的刀法也好厉害! 其余山匪见自家老大被顾野挟持住后,个个都很震惊,但又不肯放弃这头“肥羊”。 刚才还叫嚣着要让苏昭昭去做压寨夫人的那名山匪,见到这一幕后,也退后了好几步远,只为跟顾野拉开距离。 不过,山匪并不肯放弃,又叫嚣道:“好你个白面书生,有两下子!” 说着,他又拿起刀指向顾野:“你快放了我们老大!” 顾野瞪了他一眼,笑得恣意:“盗匪也讲义气吗?真是难得!给你们三个数,统统退一,否则就别想退了!” 话音一落,顾野手里的刀就贴紧了山匪头子的脖子。 哪知那山匪头子却丝毫不惧,还笑了笑:“刚才老子眼拙,没看出你这小子还有几分实力。” “但是我这帮弟兄,见到肥羊是不会松口的!你识相的话,就乖乖留下这些货,当是孝敬老子的老娘做贺寿!” 苏昭昭实在忍不了一点,她拔刀之后,冷笑一声:“少废话!谁怕谁啊!” 见她拔刀,镖局剩下的镖师和趟子手也齐齐操起了刀剑,眼看将有一场厮杀。 顾野斜了山匪头子一眼,低声凑近他耳边问道:“你信不信,我了结你之后,你的弟兄没一个人敢替你出头?” 山匪头子挑了挑眉,斜目朝顾野看来。 却突然感到颈子一凉,随后又一热,喉咙发痒令他想要咳嗽。 “贺寿?!” 顾野冷笑了一声,松开了山匪头子,抬眼看向其余山匪:“你们还有谁,也要贺寿的?我顾某送他一程!” 众人还未明白。 只见那山匪头子手捂脖子,在地上翻滚。 他脖颈处鲜血如注,朝着四面喷涌,没过多久,就一动不动了。 山匪被眼前这一幕震得不敢动弹,都愣在了原地。 不过眨眼之间,顾野已经将刀又架在了出言调戏苏昭昭的那个山匪颈边,还冷啐了一声:“刚才,就是你想要压寨夫人?” 那山匪身子一僵,立即摆手:“好说好说!这位大哥,刀剑无眼啊!” 其余的山匪更是吓得仓皇落跑:“好汉饶命!” “好汉,我只是个路过的!” “好汉,我衣服还没收,我要回去收衣服了!” 苏昭昭也没想到,这帮山匪只是中看不中用,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同时,她更加钦佩起顾野的身手,真不愧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 好一招擒贼先擒王,杀鸡儆猴! 没过一会儿,围着他们的山匪就统统跑不见了,顾野大力推开了他挟持的山匪。 “滚!” 顾野声音沉稳,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感情。 那个山匪跑出了好远,才敢回头挑衅:“你们盛昌镖局的人,老子记住了。今日你在此杀我老大,他日若再让老子碰上,定要你们好看!” 顾野闻言,立即提刀往前,才走了两步,就吓得那山匪头子拔腿就跑。 顾野这才收了脚步,鄙夷的笑了笑。 “顾头儿,你刚才好威武啊!” 听到林敏儿的夸奖声,顾野回过头来。 苏昭昭顿时发现,在顾野的脸上,粘了些细小的血迹。 应该是他刚才动刀之后,被溅到脸上的。 但下一刻,苏昭昭又担心货物有无损失,还有雇主有无受到惊吓。 她做为镖师,除了责负货物的安全外,还得小心照顾雇主的情绪。 特别是申苍海这样的大雇主,一点也不能马虎。 背过身时,她还听到林敏儿兴冲冲的说:“您真是好厉害!这刀也玩得太好了吧?!改天回镖局了,您能不能教教我?” 顾野不置可否,目光飘向远处,搜寻着苏昭昭的身影。 见苏昭昭早已赶去安抚雇主,他才淡然吩咐道:“去申大官人那儿看看。” 苏昭昭很快就安抚好了申苍海,正要转身,却与顾野撞个正着。 她没想到顾野来得这么快,难免吓了一跳。 顾野看她时,眼里似乎涌动着某种莫名的情绪,她只得飞快移开视线,看着林敏儿:“林师妹,顾头儿,我去看看货。” 打过招呼后,她准备离开申苍海的马车前。 “申大官人怎么说?” 听到顾野追问,她只得顿住脚步,回过头来。 顾野还是刚才那副表情,眼里多了几分关切。 不知是被顾野这神情迷惑了,还是被他脸上的血渍引得挪不开眼,苏昭昭愣了愣,没有作声。 顾野微微蹙了眉,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这样看我?” 苏昭昭这才回过神:“哦。申大官人说他没事,只是担心南小姐中暑太过厉害。” 顾野仍盯着她,她鬼使神差的继续说道:“我刚才已经安慰过申大官人了,还请他不必太过担心。只不过,申大官人表情怪怪的……像是吓得不轻。” 顾野一脸淡然,点了点头。 有树荫遮蔽骄阳,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清凉,苏昭昭看着顾野脸上的血渍快要风干,忍不住伸手去替他擦拭干净。 顾野愣了愣,下意识的握住了她的手腕,眼神似乎在问她:你要做什么? 隔着护腕,苏昭昭感到顾野淡淡的体温传来,她一脸平静道:“我是见你脸上有那个山匪的血,才想帮你弄一下。等血干了,就不好弄了。再说,一会儿还要赶路,吓到人也不太好。” 第76章 作媒 顾野薄唇紧抿,垂目看着苏昭昭,任由她在自己脸上轻轻擦拭那些山匪的血渍。 同门之间有这些举动,并不代表什么。 顾野明明也知道。 但他的心跳还是快了好几拍,脸上悄然爬上一团红晕。 苏昭昭有所察觉,但却未放在心上,只道是被她擦拭时揉搓红的。 好一阵子,她才开口:“好了,干净了。” 顾野收起神,脸色却有些不自然:“有劳苏师姐!” 苏昭昭转身,头也不回道:“我去看看货有没有损失。” 背过身的一刹那,她才有些狐疑,刚才是她看错了吗? 顾野好像脸红了? 顾野私下那样逼迫她的时候,可没见过他会脸红…… 大概是被她刚才擦拭血渍揉红的吧? 想到这,苏昭昭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打住了。 她却不知,顾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直到她走远了后,顾野才喃喃地开口问林敏儿:“你说,苏师姐刚才这样做,有没有别的意思?” 林敏儿怔了怔,有些不明所以:“苏师姐做什么了?”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林敏儿仍是云里雾里:“什么故意啊?顾镖头儿,你是指同门互助这事儿?” 顾野收回目光,斜睨了林敏儿一眼:“同门互助?怎么没见你没帮我?” 林敏儿以为顾野在指责她,急急解释道:“我?!可能……是苏师姐她细心一点吧!您脸上带着血渍去见申大官人,不是也不太好吗?” 顾野又将视线移到了远处的某人身上,半晌才一脸漠然:“她惯会把人当狗玩!” …… 回到京师,已是四日之后。 这一趟镖,在顾野的带队下,盛昌镖局不仅替申大官人安全押运回五千万两的白银,还申大官人迎娶美人归来。 申苍海一高兴,就拿出五百两白银给顾野,聊表谢意。 顾野也没推却,拿着这五百两白银,带着此行的镖师们一道去见沈阔做为交代。 才穿过镖局内院的大门,就与沈阔碰了个正着。 沈阔笑得和善:“顾野,你们回来了?” 说着,就立刻转身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道“正好,我也有事想找你们呢!随我来!”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何事,却不敢不从,纷纷跟在沈阔身后。 只有苏昭昭心里门清。 记得前世,申家这趟红货镖结束之后,没多久镖局就再度接到了申苍海的“守镖”。 似乎是因为南小姐未能入申家的大门,申苍海便买下了间宅子,取名南家大院。 因一时没有那么多下人,才要镖局的镖师替他保护大院与南小姐的安全。 前世就是由顾野带的头,当时她也参与其中。 不出意外的话,沈总镖头此时找他们,应该就是要商量这件事。 苏昭昭默默想着,脚步不自觉的放慢了。 直到察觉和其他人的距离有些远了,她才又急急跟了上去。 来到沈阔的房间后,沈阔招呼他们坐下,却又不急着说事。 顾野与柯浩然、温柏川相视一眼后,看向了沈阔:“沈总镖头,是不是镖局出了什么事?” 沈阔看着顾野,斟酌了片刻,笑道:“没有。顾野,申大官人和我说,他很满意你这一次的带队。所以,他希望接下来的守镖,还由你负责,要你们这一队的人参与。” 苏昭昭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房里的人,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一样。 魏师兄和林师妹好像很开心。 但顾野他们三个则是有些严肃。 苏昭昭却暗暗沉吟,这和前世的情形差不了多少,那她还是要小心申苍海! 片刻之后,顾野才向沈阔抱拳,沉声道:“顾野定然不负沈总镖头所托。” 说着,他站起身,将装有五百两白银的箱子双手奉上:“沈总镖头,这里有五百两,是申大官人打赏咱们镖局的,请过目。” 沈阔盯了那木箱一眼,没有接下,只是淡然一笑:“诶,顾野。据我所知,这是申大官人奖赏你们的。你就自己留着,和大伙分了吧。” 顾野微微诧异,下意识撇过头斜了苏昭昭一眼,目光似是在询问可否? 苏昭昭眨了眨,要顾野接纳便是。 但她心里也暗暗起疑,镖局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镖师受到顾主的打赏,作为镖局的总镖头,是要从中收走五成赏银的。 可这回,沈总镖头竟然分文不取?! 这足以说明,在沈总镖头的眼中,顾野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镖头了。 顾野抬眼迎着沈阔的目光,恭敬从命道:“那,顾野便替大家谢过沈总镖头了!” 沈阔点了点头:“过两日,申大官人会遣人到镖局详谈,不过我在想,可能与那位南江镇的女子有关!” 众人点头,并无人出声。 这是雇主的私事,镖师也不便议论,见没什么需要向沈阔交代了,顾野打算告辞。 他刚站起身来,正要开口,沈阔忽的清了清嗓子,问:“顾野,认识你这么久,还不知你可有娶妻?” 房里的众人皆是一愣。 苏昭昭也怔住了,她好像并不记得前世有过这一出。 她看着沈阔,又拿余光掠过顾野的侧脸。 发现一向沉稳的顾野,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只是转眼间又恢复如常。 “尚无!” 顾野声音平淡,还十分恭敬。 沈阔骤然眼露惊喜:“那你认为……你大师姐,沈碧光如何?”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有几分错愕,纷纷又看向了顾野。 苏昭昭也明白了,怪不得沈总镖头不收这箱银子,原来是想要替大师姐找夫君。 可顾野的婚事,已由圣上指了婚,沈总镖头只怕注定要失望了。 房间忽然静得针落可闻,柯浩然最先绷不住,嗤笑出声。 沈阔笑脸骤变,严肃的看着柯浩然:“浩然,你笑什么?” 柯浩然立马收了笑:“对不起,沈总镖头,我只是想到了好笑的事。” 沈阔自然知道,柯浩然这话不过是敷衍他的。 他又道:“我虽然是你们的总镖头,可也是你们大师姐的爹。作为父亲,替女儿终身大事问问,哪里可笑了?” 顾野面无表情的瞪着柯浩然,似是警告,柯浩然递上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看向了别处。 顾野当然知道柯浩然为何发笑。 他们三人作为锦衣卫署的指挥使,与左右同知,皆是圣上的人,若要成婚,必然要请示圣上,不可随意与平民婚配? 何况,他们还有任务在身,身份不能被揭穿。 收回目光后,顾野迎着沈阔期待的目光,面无表情道:“沈总镖头,大师姐对同门师兄师弟都很亲切。” 沈阔一脸欣然:“你呢?你觉得她如何?” 顾野皱了皱眉,犹豫片刻才道:“大师姐待我也很好。” “你也觉得她很好?” 沈阔咧着嘴,笑出声:“那就好了,那就好了。” 沈阔越是如此,顾野便越觉得心惊,他目光一凛,直接追问道:“沈总镖头,您突然问起这个,莫非是有意想要撮合我与大师姐?!” 第77章 快婿 顾野说罢,便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坐在案桌前的沈阔,面色有些阴沉。 还未等沈阔回应,魏一铭已接过话,道:“哎呀,这不明摆的事吗?” 苏昭昭恍然大悟,没想到沈总镖头竟然有这等心思? 她不禁紧紧盯着沈阔的脸,看了又看。 沈阔笑得含蓄,顺着魏一铭的话,期盼的看向顾野,默默点着头。 魏一铭哈哈大笑:“顾镖头儿,你要走大运了!” 哪知顾野却淡淡斜了魏一铭一眼,冷声训斥道:“魏师兄,若论起辈份,我还是师弟,又怎能和大师姐相配?你别胡说!” 魏一铭皱起眉,本来想再说点什么,最终悻悻的噤了声。 沈阔见状,连忙站起身劝道:“是我唐突了!是我唐突了!顾野,你别和一铭计较。” 顾野沉了脸,闷闷回道:“顾野不敢!” 沈阔绕过案桌,走到顾野面前,继续解释:“你就当作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终身大事,太过心急,所以才会开口问起你。” 顾野却冷着脸,丝毫没有顾及沈阔总镖头的身份,直言相告道:“顾野明白。不过,沈总镖头,顾野可能要让您失望了。” 沈阔看着顾野,堆在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房间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了起来。 顾野神色淡漠,低头抱拳道:“沈总镖头,若是没别的事,顾野就先告退了!” 见顾野转身离开,其余的人也纷纷起身,向沈阔告辞。 途经镖局内院的长廊时,魏一铭还忍不住低声嘀咕了顾野几句:“顾镖头儿,你刚才那样和沈总镖头说话,未免也太无情了些!” 顾野本就走在前面,听到这话,顿住脚步回过头:“魏师兄,你这话什么意思?” 魏一铭笑了笑:“若能成为沈总镖头的乘龙快婿,这镖局可就是你的了!多好的机会啊?” 顾野神色如常,笑了笑:“既然魏师兄对大师姐有意,顾野更不会夺人所好!” 魏一铭冷了脸:“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说着,他又解释了一句:“我只是觉得,顾头儿,就算你真看不上大师姐,也别这么直接拒绝吧?你没瞧见,沈总镖头的脸都绿了吗?” 在魏一铭的记忆里,镖局上下还没有谁敢这样和沈阔说话。 顾野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道,淡淡回应道:“我没瞧出来。” 听到这些话,苏昭昭的心情也很复杂。 沈总镖头怎么会想撮合顾野跟大师姐呢? 她以前怎么从来都没发现? 回到房里,她和林敏儿去打水准备洗脸,这也是这行的规矩。 顺利完成一趟运镖之后,镖师们才能碰水洗脸,否则会被视为不吉利。 顾野趁着这空档,使拿出了申家的镖册,做起记录,同时还把那五百两赏银放在了案桌上,却迟迟没提分银两的事。 过了一会儿,苏昭昭和林敏儿将打满水的水盆端进屋里,招呼大家:“可以洗脸了!” 魏一铭却突然开口提醒:“顾头儿,这五百两你就赶紧分给咱们啊!免得夜长梦多!” 顾野这才抬头看向魏一铭,他对魏一铭一向没什么好感,一方面和苏昭昭有关。 另一方面,是因为魏一铭的为人。 就拿这次走镖来说,为了能在短时间里获取申苍海的信任,他才会主动替申苍海参加南家举办的比武招亲。 他所为的是圣上的事,也是国事、大事! 就算南家真不愿嫁女儿,申苍海也会看在他出手相助的份儿上,透露些申家银号的事。 谁曾想到,在他和苏昭昭拿到铸银器具的当晚,南家老爷突然在半夜找来客栈,还哭诉着请申苍海娶他女儿。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顾野不得而知。 但他猜测,这一定与魏一铭独自去了南家有关。 收起思绪后,顾野薄唇微动:“魏师兄,你想要多少?” 魏一铭伸出了两根手指头,一脸坦然:“这个数。” “二百两?!”顾野挑了挑眉,神情没有太多的变化。 苏昭昭觉得十分离谱,想要开口制止魏师兄,却听到顾野笑道:“好,就给你二百两!” 说着,还从箱子里拿出二十锭银元,摆在了桌案上。 顾野指了指银元,看向魏一铭:“魏师兄,这里是二百两,你点一点。” 魏一铭眼睛一亮,摸着下巴,登时站起身来。 他快步走到桌案前面,大手一挥,将银元悉数聚在一块,又从袖中拿出一块长巾,将一团银元包好,才拿在手中掂量了几下。 然后,心满意足的朝顾野一笑:“顾头儿,我就先告辞了!” 说着,魏一铭哼着小曲儿,雀跃地走出了房间。 柯浩然、温柏川正巧从外面打着水回来,见到魏一铭高兴的样子,有些疑惑。 柯浩然问:“魏师兄,这就走了?” “走了!” 魏一铭头也不回,笑道:“嘿嘿,快活去咯!” 柯浩然皱了皱眉,与温柏川走进房内,问道:“魏师兄怎么脸都不洗,就走了?” 林敏儿笑道:“有二百两银在手,魏师兄哪还顾得上洗脸?” “二百两?!” 温柏川一脸意外的看着顾野,急急道:“顾头儿,那些银子可是要” “柏川!” 顾野硬生生将温柏川打断,严厉提醒道:“现在还剩三百两银。” 温柏川立即明白顾野言外之意,没再接话。 顾野也缓了语气,刻意说道:“我们每个人能分到七十五两,也足够了!” 话音一落,顾野拿出几锭白花花的银子,递给林敏儿:“林师妹,这里是八十两,你拿好。没什么事,就早些回去吧!” 林敏儿接过银两,有些意外:“不是七十五两吗?顾头儿,你给我八十两,那你们怎么……” “行了,你拿着吧。” 顾野头也不抬,只想快些打发她走:“收好就早些回去。” 林敏儿没有推辞,很快就离开了。 苏昭昭直到听不见林敏儿的脚步声后,顾野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苏昭昭不明白顾野为何会给魏师兄那么多,就连林师妹的也给得不少。 但对于她而言,能分到五十两已经足够了,她也不奢望太多。 正想着,忽然听到温柏川急急问道:“顾头儿,这些可是赃银!你分给他们不怕……” 苏昭昭愣住了。 赃银? 难道这些赏银也是申家的人照着官银私下铸的? “我当然知道。” 顾野抬头,一脸严肃的看着温柏川,冷声道:“可眼下我没办法不给。” 他顿了一下,又道:“若是不分给他们俩,这件事只怕过不去了。如今还剩二百二十两,做为证物足够了。” 温柏川的脸色总算有所缓和。 他从衣袖里掏出一叠揉得有些皱的纸册,整理平整后,才放到顾野的案桌上:“顾头儿,这些是申家伪造官银的印章拓本,还有文书。” 顾野拿起那叠纸册,眯起眼细细翻看着。 “我跟浩然还进行了比对,与圣上交予我们看过的那些,几乎如出一辙。” 顾野不语,只是一味点头。 柯浩然靠在案桌一侧,看着二人,笑了笑:“看来咱们很快就能回去向圣上复命了!” 第78章 躲避 听顾野和柯浩然、温柏川三人你来我往的聊着公事,苏昭昭的心思却落在桌上那些赏银上。 反正他们说的话,她也听不太懂。 不过,她大概知道,连那些赏银也没她的份儿了,继续留下来只会显得她很多余。 她也觉得无趣,便打算离开。 才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了顾野急切的声音:“苏师姐,你要去哪儿?” 苏昭昭缓缓回身,想也没想,脱口道:“回渭王府。” “正好,我们顺路。” 顾野看着她,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你等我一会儿。” 她当然知道顾野顺路了。 毕竟,渭王府的府邸与顾府只隔了一条街而已。 可她却不想和顾野一道,于是迂回的找起理由来:“你们不是还在聊事情吗?何况……我也不想等。” 说最后几个字时,她没来由得调低了声音。 “已经聊完了。”顾野答得轻快,似乎并没听到她的话。 她不自觉的蹙起眉,扬高了声道:“不太好!我想一个人回去!” 说完,苏昭昭飞快转身朝房外走去。 就在这时,突然有道身影,飞快的拦在了她的面前:“苏师姐,你先别急着走啊。” 她还没抬头,但听声音就知道来人是柯浩然。 她抬头看着面前的人,还没说话,就见柯浩然朝她挤眼,道:“顾头儿明显是有话要和你说,你就等一等他嘛!” 她忍不住瞪了柯浩然一眼:“你又知道?!” 柯浩然笑意变深了些,没有再说什么,却不肯放行。 看这样子,是硬要将她拦下来。 苏昭昭只得顿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后,回头望向顾野:“你有话要和我说吗?赶紧说!” 见她停下,顾野本来宽了眉心。 可听到她这语气,顾野眼里又敛去了期盼的神色。 顾野将视线移到柯浩然与温柏川身上,冷声吩咐:“浩然、柏川,你们把这箱证物带去北镇抚司,命袁千户好生收着,待我备齐所有证物,这两日便入宫面圣。” “是。” 温柏川接过剩下的私铸官银,与柯浩然飞快离开了这里。 直到房内只剩下她和顾野二人,她突然有些局促。 刚才,听到柯浩然一脸欣慰,说能回去向圣上复命的时候,她心里还有些失落。 顾野本就不是真正的镖师,以后也不会一直留在镖局。 她做为顾野找来的耳目,早就该清楚这一点。 如今任务也快完结了,顾野是想亲自告诉她,她也自由了? 这明明是件开心的事,为何她的心会七上八下的,很不舒服? 可她却没想到,她脸上不安的情绪全都被顾野看在眼里。 顾野看着她,整理镖册的手顿住了,只觉她像只遭人遗弃了的狸奴,可怜兮兮。 顾野放下镖册,清冷的问她:“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单独相处吗?” 于顾野而言,圣上交代给锦衣卫的事,已算得上是机密中的机密。 他却从没避讳过苏昭昭在场。 不但如此,他甚至还想要让她一起参与。 怎么她就是不明白?如今仍执意躲着他?! 苏昭昭移开视线,犹豫了一阵,才悄然开口:“这样始终不太好。” 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本就不太好。 她默默在心里想着。 顾野明白她未说出口的话,却又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只得三步并做两步,快步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肩膀:“好与不好,不是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苏昭昭拧紧了眉,仍不敢抬头与顾野对视,只是急道:“你不是有话和我说?快说啊!我赶着回去。” 顾野双手齐齐握住她的双肩,俯下身子,硬逼着她和自己对视:“苏昭昭,你准备躲我躲到几时?” “我没有躲你!” 说着,她蹙眉迎着顾野。 从顾野眼里看到那些迫切的情意之后,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丝危险,又尴尬的笑了笑:“我就、就是想着,这里反正又没我什么事了,所以才会想着回去嘛。我又不是什么犯人,躲你干嘛?” 虽然她小嘴没停下,一直在解释。 可在顾野的眼里,她此时却面若芙蓉,明眸若秋水般透亮,小嘴一张一合的样子,忍不住想让人亲近。 顾野慢慢靠近了些,盯着她的唇瓣,小声问道:“你解释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掩饰吗?” 苏昭昭立即往后退了退,一脸警惕:“我掩饰什么了?” “你是不是以为,等这趟任务了结之后,你就能摆脱我了?” 顾野的话带着些讽刺的意味,却足以让苏昭昭警惕不已。 没等她反应,顾野又自答道:“你休想!” 话落之后,顾野突然勒紧了她的腰,还一手将她后脑勺扣住,强势的逼着她往他的唇边推送。 她本能的伸出双手,想要推开顾野。 但她却不敌顾野手臂一寸一寸的收紧,直到她彻底被禁锢在了顾野怀中,动弹不得。 “你” 她刚一出声,就被顾野低头封住了她的唇,也将她喉咙里惊骇的声音通通吞没殆尽。 很快,周遭全是顾野的气息,热烈滚烫,又急又重,发着狠的宣泄,快将她碾碎。 苏昭昭脑海里空白一片,仅剩一丝理智残存。 她迅速的撑脱出一只手臂来,想要朝顾野挥拳。 可刚一出手,就被顾野的大手攥住了手腕,还被他反扣到了身后。 “又想打我?!”顾野眸光晦暗,唇角勾出几许意味深长的笑意。 苏昭昭的双手都被人攥住扣在身后,只能拧着身子。 这个姿势很累,她没好气道:“这是本能反应。” 苏昭昭还有些透不过气来,心里又怕顾野会再有异动,往后挪着身子,想要躲开。 “你快放开我,这里是镖局!” 苏昭昭可不想让镖局里的人瞧见。 方才,沈总镖头还想撮合大师姐和顾野,若是被他看见这一幕…… 她不敢想。 而且,她早已下定决心,要对顾野死心的。 可这这个男人却变本加厉的一次又一次的诱惑她,轻薄她,叫她越陷越深,既不能退又不能进。 想到这里,苏昭昭狠狠地骂道:“你刚才不是才说了,若论辈份的话,师姐是不能和师弟相配的吗?你有没有当过我是你的师姐?你一再欺负我,这又算什么?!” 顾野想也没想,脱口就道:“我当然拿你当我师姐了!” 但随后,他又冷笑了两声:“说我欺负你?” 顾野的神情忽然有些凝重,盯着她的脸,默默吸了一口气:“难道,我们不是彼此彼此吗?” 顾野很清楚,苏昭昭为何会躲他。 不仅是因为和梁佑堂的婚约。 苏昭昭会想到拿他拒绝沈阔的那番话,来揶揄他,足以证明在苏昭昭的心里,还是在意他的。 而于对顾野而言,他既不想和大师姐成亲,也不想和方滋月成亲…… 在遇上苏昭昭之前,他从没设想过自己大婚当晚,另一半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直到他重遇苏昭昭,亲眼目睹苏昭昭一袭红嫁妆在身…… 他这股念头,彻底生了根发了芽。 想到这些,顾野又将苏昭昭搂得紧了些,目光回到她的脸上:“你明明就很在意我,不是吗?” (本章完) 第79章 悔婚 苏昭昭只觉得难以预料接下来的事。 她想要退后,又被顾野束缚着,手脚根本使不了劲儿。 唯一想到的法子,就只剩下用牙咬了! 可她整个人被顾野裹得严严实实,脸也快贴近顾野的胸膛,她根本无从下口。 放下这个念头之后,苏昭昭撂下了狠话:“顾大人,您身份尊贵,我等小民哪敢有非份之想?还请顾大人高抬贵手!” 顾野闻言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良久之后,若有所感道:“所以,你在怕我?” 被顾野圈在怀里,她并看不到顾野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 不过,听他的语气,似乎像是受到了打击。 被顾野这样一问,苏昭昭也变得沉默了。 她很想亲口告诉顾野,那不是怕,是明知不可为,所以才会弃局离开。 谁会参与一场必输的赛局呢? 正想着,顾野忽然松开了她,双手捧起着她的脸,要着她抬头与他对视:“你看着我!我要你老实回答我!” 顾野眉眼温柔,似乎想从她的眼里看出一丝言不由衷的神情来。 苏昭昭却迎着顾野的目光,一脸坚定问道:“顾大人,你要我说什么?” 她自知入局便是输家,所以,她不入还不行吗? 看不见她眼里有半点不舍与悲伤,顾野终于失落的笑了笑。 松开手后,顾野退后了几步,背过身去。 默了片刻,才冷声道:“苏昭昭,用不了多久,我、浩然、柏川就会离开盛昌镖局了。你不用再怕我、避我!” 苏昭昭红唇紧抿,强忍着心里的酸楚。 她当然知道,从此以后,他们别再无瓜葛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问道:“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顾野有些疑惑,做为锦衣卫他的听力很优秀,从刚才苏昭昭的话里,他好像听到了淡淡的鼻音。 顾野不太确定,又偏过头,余光瞥着她,问:“苏昭昭,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是不是真打算去做梁佑堂的妻子?” 梁家漕运私占官家渡口的案子,已基本盖棺定论了。 顾野没有立即派锦衣卫抓捕梁员外,除了时机还未到,另外一个原因,的确也是因为苏昭昭。 一旦梁家上下定下罪名,苏昭昭与梁佑堂之间有婚约之事,少不了受到牵连。 为何,苏昭昭就是不明白? 顾野逐字逐句的追问:“不管,梁佑堂将来是被流放、还是被杀头,你都心甘情愿,替他守节一世?!” “我还能怎么办?” 苏昭昭想也没想,迎着顾野的目光,泪眼婆娑:“难道,我还能悔婚吗?!” 眼见她两眼通红,泛着泪光,这副模样不禁让顾野心被揪起。 顾野眉头紧紧的皱起。 沉默良久,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面上忽的有了一丝笑意。 “你还笑?!” 苏昭昭觉得被顾野嘲弄戏耍了一番,又劈头盖脸地训道:“我就知道,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捉弄我!” 说着,她从坐椅上起身,一把推开顾野。 正要离开,她的右臂突然被人攥住,顾野用力将她拉了回来。 她偏过头,依旧愤愤道:“顾大人,还有何事?” 顾野却上前一步,紧紧将她抱住,还将头埋入了她的发梢里,低低呢喃:“我没有作弄你。” 温热的气息蔓延至苏昭昭全身,她被顾野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心也再一次动摇。 “苏昭昭。” 顾野在她耳边低语:“你听好,我顾野从来没想要捉弄你。刚才,你说想要悔婚,是真的吗?” 申家拿私银替换官银的证据,也收集得七七八八了,他应该快些去面圣复命。 顺便,再求圣上另行替他指婚。 只要苏昭昭亲口说要他,一切都不是问题。 苏昭昭耳朵感到一阵烘热,瞬间蔓延到了全身,不禁羞愧难当。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有用吗?何况,我家人还收了梁家那么多的聘礼,我能怎么办?” 苏昭昭心里难受极了。 对于梁佑堂,她觉得有愧,只因不想成为一个背信弃义之人。 但顾野就像魅魔,偏要一再诱惑她,要她周旋在这样窘迫的境地中。 她抬头望着顾野,眼泪再次滚落:“而且,我答应过梁大哥,替他查个清楚……你要我不忠不义不孝,是吗?” 看着苏昭昭双眼红红,眸子澄清透着微光,顾野莫名的憋闷,一把将苏昭昭揉进胸口:“把我推到别的女人怀里,你就心安理得了?” 听到这话,苏昭昭心里更加难受,浑身不受控的颤抖着,强忍的泪珠却不争气的滑落了脸颊。 顾野又气又怜,抬起她的下巴,替她拭去脸颊的泪珠儿:“所以,你还是不舍得我的?” 顾野离她极近,她的心跳没来由的加快了不少。 明明她什么都没说,为何顾野全都知道?! 顾野垂目看着她,勾了勾唇角,一语道破:“因为,你的吻早就暴露你的心思了!” 说着,双唇覆上了苏昭昭微张的小口,裹挟掉她所有的杂念。 “唔……” 苏昭昭短促的轻哼了声,扭着头想回避,双手还抵着顾野的胸膛,不让顾野靠近。 顾野虽然退开了些,却并未打算放弃。 他低着头,凝视着苏昭昭那双疑惑不解还略带些怒意的眼睛,哀求道:“别躲我!” 话音一落,顾野的手臂便揽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还紧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唇贴近。 苏昭昭连忙伸手,将顾野的唇捂住:“够了,顾大人!” 顾野的唇瓣贴着她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黑眸冷冷回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以前从不会避开我!” 不知为何,苏昭昭的脑海中跳出前世时的一幕画面来。 那也是一次押镖结束之后,她故意留到了最后,只为能单独和顾野相处。 她等着其他的师兄弟先领了赏银,留到了最后。 直到整间屋子里,只剩下她和顾野之后,她才缓缓走到顾野的面前。 苏昭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贴近顾野:“顾师弟,今晚你有空吗?我听说最近城南有家新开的炙肉馆,要不要一起?” 顾野头也不抬,指了指桌案上放着的那锭银,冷声道:“苏师姐,赏银拿着就快点回去!我手头还有好多事没做,没空招呼你!” 她当时看着顾野一脸严肃,目不转睛盯着桌上的镖例,执笔疾书时,故意将脸凑近了些:“你在写什么?要不要我帮你?” 听到她问起,顾野才转过头来看她,却没想到她会凑得如此的近,顾野连忙往后仰了仰身子,生怕碰到了她。 “不必了!” 顾野的冷声冷气,与那时皱紧的眉毛,她看得清清楚楚。 苏昭昭明白,那时,顾野一点儿也不想和她单独相处。 她只能装作无所谓,往后退开了些:“那……如果你改变主意,想去那间炙肉馆,就来大宅院找我。” (本章完) 第80章 别嫁 然而前世,顾野从未到大宅院找过苏昭昭。 只要离开了镖局,她对于顾野而言,就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有可无。 在镖局整整三年,顾野待她和待其他同门毫无二致。 重生当日,苏昭昭仍心怀怨念,所以才会主动献吻,然后又悄然离开京师。 老实说,她从没想过,和顾野会有什么结果。 可命运有时真的很好笑,就像是存心要作弄她似的。 这一世,她拼命想要躲开,顾野却又拼命的想要靠近…… 见她眉眼迷离,像在走神,顾野便强势的掰开了拦在他身前的那双手臂。 由于力道过大,令苏昭昭回过神来:“你放开我!” 挣扎间,她感到顾野紧紧擒住她的手腕,根本没有放手的可能。 她慌神之余,仰头迎着顾野,警告道:“顾野,你别太过分!信不信我会喊的!” 顾野却置若罔闻地逼着她往后退,直到她退到了墙角与木柜的空隙之间。 顾野几乎遮挡了她所有的视野,一脸严肃:“你敢!” 苏昭昭浑身一僵,只觉情况不妙,可她后背已经贴紧墙面,没有退路。 顾野却突然低下头,令她耳根一热。 下一刻,顾野的呼吸声骤然放大了不少,而他的双臂牢牢锁着她,不让她离开。 苏昭昭不敢轻举妄动,全身的汗毛随着顾野的呼吸起伏而阵阵发麻。 “昭昭!” 顾野的语气又轻又急,眼底的猩红将他冷傲的气息化为一股戾气。 可他接下来的话语,却像极了哀求:“你别嫁!你别嫁给梁佑堂!” 几年前在醉红轩的走道上,他只是无意被人拽了一下,却经受不住那仰头一瞥的惊鸿。 苏昭昭不经意的瞪了他一眼,如秋水碧波,神采清盈。 随后又甩头离去,身姿妙曼至今仍叫他心荡神摇。 顾野潜入镖局后,并没认出苏昭昭就是那个女镖师。 直到他清楚的见到那个心型胎记…… 命运偏偏最爱作弄人。 阔别一年之后,苏昭昭非要嫁给一个罪人,顾野不惜暴露身份,去见苏昭昭。 可苏昭昭待他,也再也不似从前那样亲近,还总是忽冷忽热,叫人摸不着头脑。 如今,苏昭昭一直称他作“顾大人”,如此的泾渭分明。 他眼底猩红,冷声道:“我不准你嫁给他!” 只要苏昭昭还在他怀里,就不算迟。 想到这,顾野凝眸看了苏昭昭的脸蛋,对准她的唇瓣,轻轻吻了上去。 苏昭昭浑身一僵,只得紧抿着双唇。 顾野只是蜻蜓点水一般,退开之后,看着她一脸乞求:“你嫁我,不行吗?” 寂静中,拂面的呼吸似热风过境一般,令她的呼吸也停了一息。 苏昭昭还从未见过顾野如此的低声下气,只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就连顾野自己也认为他快疯了。 除了在圣上面前,他几乎从没对谁软过声,更不会有如此卑微的举动。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彻底没了手段。 “我哪里比不上那个梁佑堂?” 又听到顾野低声逼问,声音喑哑透着一股诱惑,苏昭昭的思绪乱作一锅沸茶。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眼泪已先滚落了下来:“没有什么比不比得上。” 顾野难道不知道? 圣上都替他和文定侯府的千金方滋月指了婚。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眼泪,冷声道:“你凭什么要我嫁你?我跟你之间……不过只是一场同门。就算我和梁佑堂没有婚约,你也有圣上的指婚,难道你还想抗旨?” 虽然她说得字字铿锵有力,却还是带了些鼻音。 顾野捧起她的脸,似乎是想要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这举动令苏昭昭惴惴不安。 她再度想要挣脱,却听见顾野忽然开口:“关于圣上的指婚,我会尽快入宫面圣,向陛下说明一切!” 苏昭昭蹙起眉看她:“你到底明不明白?” “明白什么?” 她迎着顾野的目光,轻声道:“就算圣上会替你重新指婚……那个人也不可能是我!” 她顿了顿,忽然加重了语气:“别忘了。我和梁佑堂也是有婚约的!” 话音刚落,她腰间却忽的一紧,顾野又一次将她揽入了怀里:“梁佑堂!又是梁佑堂!” 苏昭昭心头一跳,整个人僵住。 顾野的嘴唇缓缓凑近她的耳畔,手又拢住了她的后颈,低声问道:“你知不知道?梁佑堂他就不是个好人!” “昭昭,只要你肯点头嫁我,所有的一切,都交给我去摆平!” 苏昭昭只觉得顾野的话里暗含别的深意,本能的挣扎起来:“不!你难道想要杀他?!” 自从亲眼目睹顾野杀掉那个山匪头子后,苏昭昭便开始相信民间的传言,锦衣卫的人个个手段毒辣凶残。 未等顾野开口,她已经急急开始反对:“不要,千万不要!” 顾野眉心微微蹙起。 在苏昭昭的眼里,他像个以权谋私的人吗?! 想到这,顾野骤然变了脸:“谁说我要杀他?!你当我是什么人?” 苏昭昭有些心虚:“可那是我和梁家之间的事,你要怎么管?” 顾野无奈叹气,缓缓道:“梁佑堂铤而走险在先,触及律历在后,他的生死,不是由我说了算。” 苏昭昭恍然大悟。 她心生歉意,还未开口,又听到顾野继续解释:“我是要他还你自由,自愿放弃与你的婚约!” 顾野说得情真意切,望着她的眼中带着期盼。 她这才安下心来,又觉得刚才将顾野想得太过邪恶,只得讷讷开口:“我……我刚才,误会你了。” 顾野低下头,将她的小脸捧在手心里,轻声开口:“你分明就是故意想要气我!” 苏昭昭却再度慌了神,一把推开顾野,还跳开到几步之外:“我没有!” 顾野竟然会松开她,这让她有些庆幸,但她不敢继续在此逗留,便拔腿就跑了出去,头也不回。 直到出镖局大门,苏昭昭仍有些神不守舍。 她从没想到,重生之后,顾野会反过来缠着她,还要求她嫁给他…… 只是冷静下来后,她又陷入困境之中。 顾野真会找梁佑堂与她解除婚约吗? 就算如此,她也不要和方滋月共侍一夫! 虽然她从没见过方滋月,但就冲着前世,被方滋月谋害过,她就没法对这个女人有好感。 这时,却忽然有人将她去路拦住:“苏姑娘!”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近处响起,令苏昭昭停下了脚步。 她扭头一看,眼前这名男子长得圆圆胖胖,带着一脸笑容,有些面善,她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男子的手中还怀抱着只狸猫,模样酷似绣球,引得苏昭昭皱眉:“你是……?” (本章完) 第81章 来客 “苏姑娘事多,许是不记得我了?” 男子微微颔首,以示礼貌,站直身后才指了指远方:“前几日,在云和街一带,苏姑娘手中抱着只狸奴,与我冲撞了在了一起……” 说到此时,男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目光炯炯有神的盯着苏昭昭。 苏昭昭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这名男子。 这男子生得玉面朱唇,发髻上佩着玉石墨带,不似平常人家,那笑意十分眼熟。 她恍然记起,几日前曾因租房一事,在路上撞过一名男子,正是此人。 苏昭昭展眉,露出笑颜:“哦!原来是你啊!不知你找我有何贵干?” 见她认帐,那男子急急开口:“是苏姑娘说的,有事可到盛昌镖局来找你!所以鄙人这不就来了吗?” 苏昭昭笑容有些僵,小声嘀咕道:“我就随便一说……” 男子没有听清,连忙追问起她:“什么?” “没没!”苏昭昭摆了摆手,又堆起笑意:“还不知如何称呼你呢!” 眼前这男子讲话文绉绉的,像是出生在书香门地,竟然会因为当时她随口的一句话,就找上镖局…… 这不仅让她感到意外,更让她有些好奇。 “苏姑娘,那天你走得太急,鄙人还来不及介绍自己。” 男子说着,朝她拱手作揖道:“鄙人关弘儒,字通明。若苏姑娘不弃,叫我通明便是。” “通明?”苏昭昭随口重复道,暗暗生疑。 这人找来镖局,不会只想跟她做个自我介绍这样简单吧? 她习惯和粗人打交道,粗人讲话直接,不像这些文贵之人含蓄,句句话都要猜测一番。 但她心里还是很清楚,字号的称呼,不该用在萍水相逢之人的身上。 她淡然一笑:“我还是叫你关大哥吧?” 关弘儒客气的点了点头:“那好吧。” 苏昭昭不想绕弯,直言道:“关大哥找我,是有何事?” 关弘儒见她豪爽,也开门见山道:“明日乞巧佳节,在下想约苏姑娘你一起赏花灯,不知苏姑娘意下如何?” 苏昭昭有些愕然:“赏花灯?为什么找我呢?” 乞巧节相约的人,怎么也该是关系熟络的人。 关弘儒与她不过一面之缘,这会不会太突然了? 关弘儒眼带期许,上前一步:“莫非苏姑娘与旁人已经有约在先?” 她正想将心中所疑脱口说出时,却听到身后响起渭王府下人的声音。 “郡主!” 觉得声音很熟,苏昭昭回过头去,见是平日服侍渭王妃的贴身丫鬟。 “娘娘特意来接您回府,轿子就停在那边!”说着,丫鬟还指了指街对面一处阴凉之地。 “郡主,请随奴婢们一道过去吧!” 苏昭昭想也没想,便应下声来:“好啊!” 刚要转身,关弘儒竟然上前阻拦,声音还有些诧异:“你是郡主?!怎么可能?” 苏昭昭回过头来,发现关弘儒脸色发白,瞳孔微缩,目光不停打量着她和前来的几名丫鬟,像受到了惊吓。 不等苏昭昭开口解释,那名为首的奴婢已经挺身而出:“这位公子,大庭广众之下,你竟敢当街阻拦渭王府的郡主,你有几个脑袋?” 丫鬟的声音颇为严厉,没等关弘儒反应,继续呵斥道:“还不快快让开!” 苏昭昭没有作声,只是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 “苏姑娘,你是渭王府的郡主?” 关弘儒似乎不敢相信,他没有理会那丫鬟的呵斥,紧盯着苏昭昭,追问道:“那你为何会姓苏呢?” 苏昭昭刚要开口,丫鬟已经替她作了回答:“我们郡主是渭王殿下新收的义女,你若继续当街阻拦,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关弘儒闻言,身子一僵松了手,怀中抱着的狸猫,也在此时跳到了地面上,还“喵喵”叫了几声。 关弘儒回神后,立即俯身下去,按住了那只狸猫,防止它跑走。 苏昭昭心情有些复杂,没想到这帮丫鬟平日面对渭王和渭王妃时,低声下气的。 出门在外却是趾高气扬,神气极了。 这个关弘儒一听到渭王府的名声,吓得连只狸猫都抱不住,足以见得这渭王府在京师,果真不容小觑。 关弘儒抱起狸猫,连忙朝着苏昭昭行了一个大礼:“通明不知是郡主殿下,还望恕罪!” 没等苏昭昭说话,丫鬟们已经替她开口了:“还不走?!” 关弘儒头也不敢抬,飞快的离开这里。 苏昭昭暗暗松了一口气,冲着那名为首的丫鬟轻声道谢:“刚才真要谢谢你们。” 丫鬟们恭敬的向她拘礼道:“郡主,千万别这样说。请随奴婢过去吧!” 苏昭昭点点头,跟在了她们身后。 离开前,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看镖局大门处,并未见到其他同门的身影,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成为渭王义女的这件事,她始终认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入夜后,苏昭昭在王府丫鬟的侍奉下,沐浴完毕,又被丫鬟们围绕着更换了一件宽松的橘色纱袍。 她坐在卧榻上,静静等着湿发晾干。 这时,有人叩门,外面还有下人传话:“殿下驾到——” 房内的婢女立即俯身相迎,苏昭昭也从卧榻上起身。 她将松垮的衣襟拢了拢,又将腰间的束腰系紧了些,看起来不至于太过随意。 实在是夏天太热。 即使王府里的下人,不时在一旁替她扇着扇子,嘴边又有凉茶可饮,她也热得吃不消。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渭王大步走进。 “见过父王。”苏昭昭立即欠身行礼。 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刚才轻轻扫了渭王一眼,好像还有个熟悉的身影,跟在渭王身后。 渭王踏入房里,朝她走来:“没打搅你休息吧?” 说着,一把将她扶起,又道:“你看是谁来了?” 苏昭昭这才抬头,见渭王一脸笑,她才偏了偏头,视线掠过渭王的肩头,朝后面望去。 只见顾野一身青白纱衣常服在身,定定出现在她的房内,还目不转睛盯着她,眼中露出笑意。 苏昭昭心头一跳,小脸红得似火烧:“……顾野?!” 不对!是顾大人! 他怎么会来这里? 苏昭昭顿时看向了渭王,问:“父、父王?” 渭王看她的神情却十分的坦荡,宛若慈父:“顾大人找你自然是有要事!” 说着,渭王侧了侧身,眼睛扫过房里一众奴婢,沉声吩咐道:“你们都统统退下。” 遣走下人后,渭王回头望着顾野,笑了笑:“顾大人,有什么事,你们慢慢谈吧!本王就不奉陪了。” 顾野点点头,恭敬道:“顾野恭送殿下!” 待房门关上,整间房里只剩她和顾野二人。 苏昭昭不愿和顾野对视,于是背过了身,才问:“顾大人,不知您来,是有何事?” (本章完) 第82章 借口 在苏昭昭的印象里,除了在顾府小住那几日,有幸见过顾野这副打扮,平日是极难见到他身着常服出现的。 刚才他恭恭敬敬站在渭王身后,竟毫无逊色,甚至还将渭王的王者之气都比了下去,这远比镖师打扮的模样更显气魄。 顾野却并不回答,反而追问道:“你……好像不想见到我?” 苏昭昭突然心绪有些不宁,用力的攥着手指尖:“不是。” 她仍不敢回头,特别是面对顾野这副仪态,她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沉沦。 “是不是因为今日,在镖局时,被我那副样子吓到了?” 顾野沉声问一句,还绕到了她的身前,想要与她对视。 尘鸢阁内屋梁高挑,内部陈设也颇似顾野的那间翊卫斋,下人退下之后,房内安静之极。 感到顾野靠近后,苏昭昭本能的回身,恰巧对上了顾野那双窥探的眼睛。 见避无可避,她才故作镇定:“你来渭王府找我,是想继续和我谈梁佑堂的事吗?” 顾野敛了笑容,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不置可否。 苏昭昭只当顾野是默认了她的猜测,便急急说道:“如果是这样,我认为没什么可谈的了!” 顾野却仍旧直视着她,眼里还暗藏几分笑意,令她有些费解。 正在这时,顾野突然哼笑出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眨了眨眼,不甚明白:“顾大人,我瞒你什么了?” 顾野很不喜欢听到苏昭昭这样叫他,脸色冷了几分:“你没有吗?” 她被这话问得有些发火。 也不知顾野是哪根筋不对,入夜后突然跑来渭王府见她,还问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没好气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别总说些我听不懂的!” 顾野盯着她,一双倒映着房里烛火的睛睛,熠熠生辉,穿着轻薄的纱袍,姣好的身躯藏匿在长袍之下。 顾野忽然心头一热,伸手用力一拽,将她整个人拉进了眼前。 突然贴近了顾野的胸膛,吓得苏昭昭大气也不敢出,直愣愣的盯着顾野。 “你怎么会……认识户部侍郎的儿子?” 眼前的顾野,双眼泛红,神情亢奋,像是变了个人。 不对。 顾野这神情,分明就像她在卫狱受审的那晚…… 顾野的声音更加冰冷,亦如审问一般。 苏昭昭下意识的扯住了顾野的袖袍,可她哪会认得什么户部侍郎的儿子? 想到这,她愤愤地回道:“我不认识啊!” “你不认识?!” 顾野眯着眼,一脸挑衅:“不认识你还和他聊那么久?” 他与苏昭昭认识的时间不短,也看出苏昭昭的反应,并非做戏。 可今日苏昭昭离开之后,他将镖册整理完毕之后,也跟着离开了镖局。 却没想到,踏出镖局大门,就见到苏昭昭和一个男人在交谈,好像还聊得很开心? 想到这里,顾野的手又收紧了些。 苏昭昭顿时蹙起眉,看向顾野:“我和户部侍郎的儿子聊天?!” 户部侍郎的儿子,是谁啊? 她哪会认得? 正疑惑,突然她的下巴被人挑起,顾野缓缓低下了头,冲着她的唇瓣,狠狠的吻了下来。 灼热的气息顿时扑面袭来,苏昭昭忘了反应,僵在了原地。 顾野凶狠的入侵她的唇齿,周遭的空气被席卷而空。 苏昭昭呼吸变得困难,身子不停挣扎躲避。 刚别过头,她的后颈又被一只大手牢牢的扣住。 她动弹不得,也透不过气,几乎晕厥。 凭借一丝微弱的力气,想要抵挡顾野继续胡作非为。 被苏昭昭抬手阻隔,顾野退开了些许,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昭昭的脸上,薄唇微微上扬。 苏昭昭以为到此为止,不想一转眼,顾野的唇又一次覆了上来。 不仅如此,还逐渐朝她的颈窝处蔓延,从蜻蜓点水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密集。 犹如暴风骤雨坠地,掀起了千层涟漪。 苏昭昭浑身又酥又痒,身子也随之震颤,脑袋更是化作了一团浆糊。 她不受控制的嘤咛:“顾、顾头儿?!” 气息微微不稳。 顾野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低低对她“嘘”了一声。 苏昭昭直觉不妙,可她已身疲无力,唯一能转动的就是脑子。 今晚顾野突然来见她,难道只是为了这事? 不过,顾野本就是她心中所爱,一时之间,她也有些忘情。 直到她从不曾被人碰过的胸口忽然一重。 一只大手轻柔的按压住后,又不断的往复。 “……嗯。” 苏昭昭无意识地哼出声。 起初她还有些抗拒,但被顾野缠上片刻,脑袋就变得浑浑噩噩了。 忽然,她感到胸口一阵湿凉,浑身颤栗着睁开了眼。 苏昭昭低头一看,纱袍松松垮垮,被褪去不少。 一向清冷持重的顾野竟然俯身,目光不紧不慢的下移,那神色迷离,与一个登徒浪子无异。 她慌忙用手掩住衣襟,小脸涨得通红:“不、不行!你不可以这样!” 话虽然如此,苏昭昭却仍旧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她之所以会感觉害怕,不仅仅是因为顾野今晚特别的不对劲。 还有,若是她衣襟再往下多移两寸,只怕都快被顾野看光了。 她立即收拢了衣襟,还想别过身去。 突然一股温热的气息,在她手背上蔓延开来,温润柔软的唇瓣轻轻碰上了她的手背。 恍若触电般,苏昭昭猛然收回了手,整个人慌乱的往后退,身子竟然东倒西歪,像是要站不稳。 顾野心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背,重新将她搂入怀中:“当心!” 她不知所措,只想着推开顾野:“顾野,这里可是在渭王府!” 顾野没说话,只是幽幽盯着她,眼里满是欲念,嘴角挂着一抹邪笑。 房里灯火旖旎,还有熏香雾气缭绕,显得格外离经叛道。 她从没见过顾野这个表情,纤手将衣襟攥得更紧,手心渗出薄汗。 “……你找我是为了谈公事,就不能莫名” 苏昭昭话还没说完,顾野已经沉声打断了她:“你躲什么?” 一开始,她只当顾野是为了公事,所以才来王府里找她。 可眼下,顾野分明是把这里当成了他的书斋,想要作乱! 苏昭昭一脸严肃的警告道:“你真奇怪,你已经几次三番占我便宜了,还不许我躲?” (本章完) 第83章 嫌疑 在顾野眼中,此时苏昭昭的脸小小的,如沾桃花绯色,粉红一片,可爱的紧。 刚才虽然只是短暂一瞥,顾野已然窥见一片秀美的风光,如此春意盎然,太过撩人。 他悸动难掩,下腹深处一阵沸热,手臂不自然的将苏昭昭锁得更紧。 在顾野的眼中,苏昭昭五官算不得精致,却不同于平常女子。 她既有些英气,却又不失妩媚撩人,虽然平日一副镖师打扮,瞧着英姿勃勃,翠消红减,不怎么起眼。 但那只是表象,她换上平常女子的装扮后,模样并不输那些千金小姐。 她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处因时常拿刀,有些细茧。 顾野并不在乎。 他深知习武之人,免不了会生这些,反倒让他倍感亲切。 似是心里疯魔了,他又埋头轻吻了一下苏昭昭的手背,声音嘶哑:“苏昭昭,你的借口全都用来对付我了,是吧?” 苏昭昭并不理会,只想将手抽走。 可下一刻,顾野又紧紧将她手握住:“我当然知道,这里是渭王府。” 顾野的唇靠近了她的指尖,还带着些温热气息,从她指尖飞速的蔓延,着火似的烧了起来。 没等她反应,顾野又强行与她十指紧扣:“但这房里,就只有你我二人。” 说着,顾野顺势凑近了些经:“你也知道,你欠我的账,还没还清呢!” 他还从苏昭昭的身上嗅到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应是王府专用的沐浴香料。 加上苏昭昭身子又软,还紧紧抵着他的胸腹,虽是隔着衣衫,却无情地灼烧着他身与心。 顾野也想对苏昭昭守礼,可一想到今日在镖局门前见到的那一幕,他就炉火中烧:“今日,在镖局的大门外,你和一个男人聊了那么久,这么快,你就不记得了?” “哦,你在说关弘儒?” 苏昭昭眨了眨眼,又忽然觉得奇怪,追问道:“你怎么知道?” 顾野却根本不理会她的问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关弘儒就是户部侍郎之子!” 顾野说得清清楚楚,铿锵有力。 顾野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有分不清楚的时候。 他奉圣上之命,率锦衣卫彻查申家银号与梁家漕运,最终的目的,是因为圣上认为此事与户部有密切的关系。 然而,他却亲眼目睹苏昭昭和户部的人有了牵扯…… 于公于私,他都该找苏昭昭盘诘一番的。 但他冷静下来,又觉得发觉,眼下他的心情远比他预料的要糟更多倍。 苏昭昭一脸无辜的看着他,理直气壮道:“我哪会知道那个关弘儒,他是户部侍郎的儿子?” 苏昭昭说得越在理,他就越心乱。 顾野嘴角平平,声音还有些干哑:“我还听到,你叫他关大哥?!” 说着,他又再度逼近了苏昭昭,生怕眨眼而错过了苏昭昭的表情。 被顾野逼得无路可退,苏昭昭只能抬眼跟他对视:“不就是个称呼而已?” 可在顾野看来,苏昭昭越是理直气壮,越有可疑。 苏昭昭有时真、有时假,他有幸领教过,还不只一次。 苏昭昭是那种可以一面说着喜欢他,又一面玩消失,跑去嫁其他男人的人。 苏昭昭还会一直拒绝他,却又在被他追吻时,热烈回应的人。 他真不知道,在那些他看不到的地方,苏昭昭是不是对其他的人也是如此。 顾野从来没这样患得患失过。 苏昭昭明明就在他眼前,可他却似乎从未能握住丝毫。 半晌后,顾野敛下眼眸,自嘲的笑了笑:“苏昭昭,我已经看穿你了!你不就是想要气我吗?你做到了,而且还做得很好!” 苏昭昭愣了愣,傻子也能看出顾野这是在生气。 不知为何,听到这样的话从顾野的口中说出来,她难过得想要大哭一场。 前世,她每天都想尽方式围绕在顾野的身边,却没换来顾野的在意。 她终于明白,顾野不会喜欢她。 所以,重生之后,她带着那颗不甘心,向顾野表露了心意之后,就回到了家乡,让家人找了户人家好打发自己的下半生。 就是如此,她也从没想过要故意气顾野。 而且,现在的顾野,好像真的和前世很不一样,好像真的喜欢她。 她心软了,投降了。 她还能怎么办? 特别是,她亲眼见到顾野的眼角,竟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苏昭昭真的有些无措,她急急解释道:“我跟关弘儒真的不熟。我只是在路上撞到过他……” 顾野眯了眯眼,紧紧盯着她,神情十分严肃:“当真?” “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哪家的富家子弟呢!”苏昭昭如实回答着,还迎着顾野审视的目光,“完全没想到,他竟会找上门来!” “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撞到过他?我为什么没听你提起过?” 听着顾野一连串叠声追问,苏昭昭倒是有些欢喜,她伸手攥住顾野的衣袖,仰头反问:“顾头儿,我真的惹你生气了吗?” 一时也忘了要捉紧那松垮的衣襟,就任凭这纱袍皱在了她的胸前。 顾野虽然冷着脸,可余光却不自觉的下移了几寸。 视线停在了她衣襟一带时,顾野的耳根肉眼可见的红透,表情却不太自然:“是我在问你话!” 他语速飞快,随后又心虚的别过脸,还突然甩开了苏昭昭的手,背过身去:“…我在以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问你。你跟户部的人,究竟有没有什么瓜葛?” 苏昭昭顿时又摸不着头脑了。 刚才,她还以为顾野那些话,是出自于男女之情。 毕竟,她对男女之情,还是有些明白的。 若是一点都不在乎,也不会跑来追问这些琐碎的事。 可顾野却突然提起他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这就另当别论了。 所以,顾野来找她,还是与圣上的任务有关。 她忽然觉得,原来又是自己多想了…… 敛下失落的情绪,苏昭昭小心翼翼地绕到了顾野面前,清清楚楚看见顾野的耳根发红。 但他面色冷峻,不容旁人靠近。 苏昭昭只得小声试探道:“你突然提起关弘儒,只是因为圣上的任务?” (本章完) 第84章 妒火 顾野薄唇紧抿,不着痕迹的斜睨了苏昭昭一眼。 苏昭昭脸带忧色,湿发未干,顺着肩头滑落胸前,单薄宽大的纱袍罩在身上,隐隐露出姣好的肌肤,细腰更是盈盈一手可握。 顾野只觉腹下烘热酸胀,飞快移开了视线,侧过身去。 他却迟迟想不出一句搪塞的话来,应付苏昭昭。 “顾头儿?” 苏昭昭绕到了顾野面前,一脸费解的看着他:“你怎么不说话?” 苏昭昭也没想到,他竟会将头转向一侧,根本不与她对视。 只冷声留下四个字:“我回去了。” 说完,顾野急步朝房门处走去,这不禁让苏昭昭感到莫名其妙。 她怔怔地望着顾野离去的背影,犹豫着要不要再追上去时,却见到顾野又停了下来。 她只得顿住脚步,紧紧注视着顾野接下来的动向。 顾野头也不回,沉声开口:“苏昭昭!你这身衣裳,赶紧换了吧!” 她愣了愣,刚想问为什么,又听到顾野继续道:“别在渭王殿下面前穿这样的衣裳!” 苏昭昭蹙眉,低头看了看穿在身上的这件纱袍,的确很单薄,所用的面料也好似素纱蝉衣一般。 下人拿来要她穿上时,只说此衣甚是清凉,可解暑热。 她当时还有些迟疑,不过想到房里都是女子,就没有太过在意。 她更没想到,今晚顾野会来这里见她。 她小声辩解道:“可都是王府里的下人拿来让我穿的,我有什么办法?” 同时,她还瞥见在自己的胸口处,多了一抹红痕。 这不禁令她满脸通红,急急用双手拢住身前的衣襟,做为遮掩。 难怪顾野刚才一直背对着她,一定是看到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野支支吾吾的,与平日那般泰然沉稳完全不同:“总之,你记住我今晚的这番话!” 这话听在苏昭昭的耳朵里,像是顾野已经认定她和户部的人有瓜葛或是牵扯。 可她并没有啊! 想到这,她急急追上了顾野,一把扯住顾野的衣袖,低声解释道:“顾大人!我和户部的人真的不熟,你可千万别把我认作嫌犯……” 感到衣袖被苏昭昭紧紧拽住,顾野虽然并没回头,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故意将头偏向另一边,强压住嘴角后,才淡淡开口:“还有呢?” “……还、还有?!” 苏昭昭想了想,细声细语道:“我也没想让你生气!” 听到这话,顾野难免受到触动,他喉咙突然发紧,半晌才道:“……我知道了,我没生气了。” 他刚才追问苏昭昭的那些,无非是因为吃醋,算不上生气。 不过,有苏昭昭的这番解释,他心口也不觉堵了,好像连烦恼也消失了不少。 “真的吗?” 苏昭昭有些不放心。 她看不到顾野的神情,只知顾野仍避着她。 她刚才已经将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顾野却仍旧不看她。 也许,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瞎想一通,顾野根本就没在意她,只是为了来了解清楚。 原来,连户部的人也在锦衣卫查探的范围之内,所以顾野真的有很多的事情要烦、要做。 想到这里,苏昭昭眼里染上失落,悄然松开了手:“那顾头儿,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话落后,苏昭昭正欲转身,哪知下一瞬,她的下巴就被人抬了起来。 她刚看到顾野的脸,嘴就被堵住了。 颈边的青丝被人轻轻抚开,腰间也突然多了一条有力的臂膀,将她揽紧。 被突然这番撩拨,苏昭昭有些经受不住,不受控的轻轻哼了一声。 顾野指尖触碰过的每一处,都会让她身体窜起一阵烘热。 没过多久,苏昭昭便轻声讨饶:“顾、顾头儿……你刚才,不是要……回府了吗?” 顾野停下了动作,抬眼看着怀中的人儿,脸色沉了下来:“苏昭昭,你最好别撒谎骗我!” 苏昭昭红着脸,连连摇头,气息还有些不稳。 顾野又捧起了她的脸,一双黑眸在她的眉眼与唇边游走:“若是再让我看到或听到,你对别的男人那么亲密,后果自负。” 不知为何,苏昭昭的脑袋里突然有个念头闪过。 莫非顾野又在吃醋? 之前,在镖局里,她不过是接过了魏师兄递来的一块西瓜,顾野就发疯了似的,非要找魏师兄切磋。 今天,顾野见到她和关弘儒在街上聊天,所以才会突然跑来渭王府? 如果真是这样,那顾野也太容易吃醋了! 苏昭昭有些羞愤:“你也未免太霸道了!” 顾野握住她的肩头,盯着她有些肿胀的红唇,促狭一笑:“霸道?!” 顾野又直视着她的眼睛:“我看你叫那个姓关的关大哥……叫得倒是挺顺口!” 从顾野眼里复杂的情绪来看,苏昭昭暗暗明白了。 所以,顾野的真面目就是个疑心重、大醋坛子! 还有,讲话阴阳怪气。 以前她怎么没有瞧出来? 她飞快的移开眼,不知该不该笑。 但重生之后,能亲身体会到顾野一而再的吃她的醋,的确是件很爽的事情。 放在前世,她想都不敢想。 “可是……那就只是个称呼而已!” 苏昭昭故意添油加醋道:“他本来是要让我叫他表字的,是我不想这样叫。” “他还要你叫他的表字?!”顾野几乎暴怒。 表字,是读书人的雅兴。 顾野自幼从文,所以知晓。 有不少的书生秀才,都会让心仪女子称呼自己的表字。 他也有表字,如今能称呼他表字的人,却屈指可数。 自从他继承父亲的官爵之后,便很少用到了,他也就没告诉苏昭昭。 这个关弘儒倒是心急,放浪形骸,不知自重,在大街上竟然调戏良家妇女。 顾野不受控制地冷哼了一声:“看来,某人还挺受用?” 苏昭昭觑了顾野一眼,暗暗觉得好玩,但又不敢让顾野发现. 于是,她又装作不耐烦的样子:“那你想我怎么样?给个痛快话!” 顾野盯着她,神情严肃,眼中仿佛有团火,不停地往四周蔓延。 片刻之后,才轻声开口:“是不是我说了,你便会照做?” 她被顾野的这道目光盯得心跳加速,又听到这样的话,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别过脸去。 “别躲!” 顾野捏住了她的下巴,逼着她与之对视:“你自己问的话,怎么还会怕?” (本章完) 第85章 扯平 顾野黑眸犹如深潭,沉沉看不出情绪,但声音哑得厉害。 苏昭昭的心被轻易的撩拨的乱跳了起来。 她疑惑的看着顾野,细声细气问道:“你、你又要亲我吗?” 顾野反而愣住了。 回府之后,他收到了宫里来的密函。 是圣上要他明日进宫,汇报任务进程,还有要事吩咐。 顾野本就正有此意,还有私心,想求圣上重新替他指婚。 只是苏昭昭和梁佑堂婚约未除。 这件事一旦向圣上禀明,一定是瞒不过去的。 他这才想到请渭王殿下出面,与他明日一齐进宫面圣。 渭王是圣上的皇叔,若由渭王做说客,圣上便不会阻挠。 顾野凭借着顾家与渭王府之间的交情,很快便说服了渭王与渭王妃。 他来见苏昭昭,原是打算将此事全盘托出,但又因突然杀出一个关弘儒,才有所顾忌。 重遇苏昭昭之后,顾野心心念念的,全都是和苏昭昭有关的事。 可她呢?! 她竟然在怕他?! 久久未等到顾野的吻落下,苏昭昭不禁睁开了眼。 正想问话,顾野突然伸手将她一把揽入怀中,耳畔响起低哑的命令声:“我不许你见关弘儒!也不准你跟他说话!” 苏昭昭只觉得身子被裹紧,动也不能动。 她整张脸就贴在顾野的胸口,好像还能听到他的心跳。 她并不确定。 顾野见她不做声,又挑起了她的下巴,要她看着自己:“不光是他!还有其他的男人……也不行。” 顾野冷着脸,好似面无波澜,但额角却是青筋毕现。 苏昭昭这才知道,他是真的很在意。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她这一世,更配不上顾野了。 她不仅与其他人有婚约,已算不得“身家清白”,顾野还是锦衣卫的指挥使! 她虽然做了渭王的义女,但并非真正的王族血脉,根本不敢有别的奢望。 就算此刻被顾野揽在怀里,她仍觉得离顾野有十万八千里那么远。 但她离顾野如此的近,她真的忍不住。 犹如失控一般,她踮着脚尖,主动凑近了顾野的脸庞,还将双唇送了上去。 只是轻轻一吻,顾野登时愣了神,心中那些尖锐顷刻化做柔情。 苏昭昭的唇好软,人也好香。 正当顾野想要回吻时,苏昭昭却又退开了:“顾大人,现在扯平了吗?” 顾野皱了皱眉,一把将她拽住:“扯平?” 入夜后,人总是容易悸动,贪念一旦被点燃,便一发不可收拾。 没想到她会这样问,顾野几乎勃然大怒:“扯不平!你和我永远都扯不平!苏昭昭,你休想摆脱我!” 她看着顾野,一脸平静道:“可是,你以前拒绝过我很多很多次!如果非要算账,也是你欠我的!” 就连她的语气也是平淡的。 顾野低头看着她,有些不明所以:“我拒绝过你很多次?!” 看着顾野满脸疑惑,苏昭昭又觉得真正可笑的人,是她自己。 前世的事,顾野又哪会记得呢? 但她却忍不住将心里的话统统说了出来:“总之,我现在无法接受你!除非你被我拒绝过这么多次以后,还能义无反顾的对我说,你想要娶的人是我!否则,你别再缠着我了!” 顾野愣在原地,盯着她抿紧的唇瓣,还有眼里的酸楚,若有所思了好一阵。 突然眉眼又变得柔和了起来:“所以……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苏昭昭没有答话,只是默默望着顾野。 她甚至不明白顾野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还没等她回神,顾野已经来到她面前,还蛮横的将她的腰肢揽入怀中。 这一举动,吓得苏昭昭往后退着步子。 顾野却步步紧逼,直至毫无预兆地将她彻底逼入了角落。 她后背抵在一具红楠木柜门上,不能再退,面前男人结实的胸膛,如同一面高墙,将她彻底圈在了原地。 苏昭昭想要平复掉心中的慌乱,可还没等她调整好,下巴就被顾野抬起。 逼得她不得不和顾野对视。 顾野黑眸幽深,静静凝神着她,指腹粗粝的划过她的唇瓣:“昭昭……我今晚太想见你了。” 说着,又贴近了些,男人的薄唇更是有意无意的擦过她的耳垂,还低声在一旁呢喃:“所以才会鬼使神差的来了渭王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但这些都不重要!” 顾野低着头,趁她慌乱无措又悄悄吻着她的脸颊,脸上露出一丝迷茫:“在翊卫斋看书时,我以前从不觉那里空旷。可自从你离开之后,翊卫斋竟变得宽阔了不少,也静了。” 在灯烛的照耀下,顾野脸上的那副表情冷峻与柔情诡异的交织成了一体。 苏昭昭的心扑通扑通地乱跳了几下,抬眼看他:“那是你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以前就是这样拒绝你的?”顾野一脸认真,似乎真的在好好的回想着什么。 苏昭昭见他如此,不安的移开了视线:“……岂止啊!跟你相比,我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顾野睫羽颤了颤,目光锁着她:“你是不是想说,我才加入镖局那会儿?” 苏昭昭知道,顾野只有这一世的记忆,根本不知道前世发生过什么。 她却不同,她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回来,明知顾野难以靠近,可眼下顾野如此着魔,她就快敌不过了。 苏昭昭迟疑片刻,用力点了点头:“是!所以你快放开” 她话还未说完,嘴又一次被顾野封住。 如风卷残云一般,被裹挟的唇舌,很快就没法再发出声响。 一股蛮力传来,苏昭昭全身被贴紧在了衣柜上,灼热的气息再度扑面而来。 她渐渐瘫软,却心甘情愿被他撩拨。 前世,顾野欠她太多了。 就算在镖局里,顾野对待她,也只是平平淡淡,尊尊敬敬。 顶多算是同门的情谊。 三年的春去秋来,无论她如何在顾野的身边讨好与贴近,只能换来一句:“辛苦了,苏师姐!” “我如今是镖头,你虽然是我师姐,也不能总是以此为理由,替其他师兄讨镖例,这坏了镖局的规矩!” 瞧,这就是前世的顾野。 这一世,顾野却一再缠着她拥吻,如此的亲密…… 她真的无所适从。 除了意外之余,还有些害怕。 但她猜测,这或许跟她主动离开镖局有关。 直到她察觉到,顾野的手很不安分,在紧拥着她的腰肢时,还有腾出一只手来,抓住她双手的手腕,并举过她的头顶。 苏昭昭猛然睁开了双眼,缩手挣扎,期间衣柜四周的烛台架上,和那些未被点燃的烛台被碰倒,洒落了一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头儿,等一下!” 顾野停下,呼吸也有些乱:“怎么了?” 苏昭昭缩着身子,脸红得发烫,移开视线:“你……你怎么会喜欢我的呢?” 第86章 偷心 顾野咽了咽唾沫,喉头微动,再度轻抚过苏昭昭的脸庞,声音嘶哑:“我不是说过了?我们早在四年前,就见过!” 得知心心念念却只得一面之缘的女子,辗转竟就在跟前,唾手可得。 顾野喜不自胜。 可苏昭昭却在吻过他之后,便悄然离去,音讯全无。 顾野也被这与日俱增的思念缠绕,生了根。 但非要他给个理由,他也没有头绪。 或许,这就是书上所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你是说在醉红轩那次吗?”苏昭昭又问。 一见钟情这种事,她是不太相信的。 至少,这种事不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顾野轻笑着点了点头。 她满眼防备,总觉得不是真的! 哪有人会只凭一面之缘,就喜欢的? 她甚至认为,顾野根本就没有走心。 想到这,她又往后退了退。 却被顾野敏锐的察觉到了,顾野用力收紧手臂,再一次将她圈入怀里。 动作过于猛烈,她只感到腰身一紧,瞬间就有些透不过气。 她双手奋力抵着顾野的胸膛,蹙起眉:“你又要?” “轻薄”二字,她委实说不出口。 特别是眼下,她一仰头,就能看到顾野的唇,红的似血。 毕竟,是她动心在先。 如今落了下风,她无地自容,所有防线几乎溃不成军。 若顾野不是撒谎,那前世时,她与顾野朝朝相对,顾野为何却没认出她来? 眼看顾野的唇又要贴近,她眉心骤然拧紧,用力推着顾野:“你不能这样对我!” 顾野却低头俯视着她,眼底的阴影深不可测,唇角噙着一抹蛊惑的笑意。 从顾野的眼里,苏昭昭甚至能看到她的袖袍滑落到了双肩。 就连身上这件纱袍,也不知几时缓缓散开,半遮半露垂在胸前。 “苏昭昭。” 顾野声音低哑魅惑,凑到了她的耳畔:“你偷了我的心,还来问我为什么?” 她睁开眼瞪着顾野,正要反驳,潮湿又温热的唇再度覆了下来。 这个吻,既温柔又汹涌,直叫她喘不过气来。 “不可,唔……” 她哼叫了一声,却令身前的男人愈加失控。 顾野被烧得很难受,隔着长衫,苏昭昭不断起伏的胸膛,紧紧贴在他的上腹,柔软又舒服。 他觉得自己疯了。 所信守的孔孟之道、君子之礼,此时通通化作乌有,只得最原始的欲念。 他弃文从武,不就是因为苏昭昭吗? 如今,美人入怀,他还有何求? 房里烛火闪了闪,忽明忽暗的摇曳。 苏昭昭只觉呼吸有些困难,但顾野却并未满足于这个又深又长的吻。 他的唇像是淬了火,不断的撩动着她每一寸肌肤,令她渐渐瘫软,气息变得越来越乱。 顾野盯着她,露出一抹邪魅又满意的微笑:“不可什么?” 低沉的嗓音混着灼热的呼吸,灌入苏昭昭的耳膜,令她心神俱颤。 苏昭昭还没反应过来,顾野朝她倾身过去,将头埋在她颈间。 苏昭昭湿发未干,透着沁人心脾的香气,顾野忍不住重重啄了几下,语调变得嘶哑:“你瞧,你明明就很喜欢。” 她浑身酥软,脸红得更加厉害。 想起前世,顾野曾那样冷淡,从不曾如此亲近。 重生后,即使被她主动索吻,都不及近来这一次的拥吻热烈。 特别是今晚,顾野如此热情索取,她虽是予取取求,可心里却很是不安。 她总觉得,眼前这一切太幸福,太不真实了。 顾野素来矜贵又自持,竟然会有这么强烈野性的一面,就像变成了一头欲求不满的疯兽。 若不是她有些功夫底子在,只怕要承受不住。 “顾头儿…” 苏昭昭低低唤了一声,双手挣扎着:“快些松开”。 顾野顿住,抬眼看了苏昭昭一眼。 只见她脸颊红红,正看着自己,一脸乞求的神情。 一股无名之火被点燃。 顾野无视了她的恳求,将头埋在了她的胸口,一下一下,越来越重,久久都不肯停歇。 苏昭昭登时眉心微蹙,身子摇摆不定,没过多久便薄汗涔涔,气息渐渐不稳。 她才沐浴完,这么快就又被汗水弄得周身都黏黏糊糊的。 眼看顾野一发不可收拾,一直往下探去,禁锢她双手的手臂稍稍松了些力道。 苏昭昭这才得以挣脱。 她双手立即推着顾野的脑袋,红着脸道:“顾野,你……不可以……这样!” 顾野抬头盯着她,赤红了双眼,喉头滚动:“昭昭…,苏昭昭,我要你,只要你!” 苏昭昭愣了愣,心中突然被触动,一转眼,热泪滚落脸颊:“……我、我不要介入你和文定侯千金之间。” 话一出口,顾野的面色陡然变得凝重,动作也僵住。 良久过去,他才低低叹道:“……我就知道,你是在意此事的。” 苏昭昭落寞地摇着头:“不,你不明白。” 不是她容不下别人,是因为前世,方滋月就容不下她。 她丝毫不知顾野的身份,更不知顾野被圣上指婚方滋月。 若是让她知晓方滋月的恶意,那前世的那一趟镖,她也不会毫无戒心的护送方滋月下的镖例。 更不会被个杀手捆住手脚,扔进湖里…… 苏昭昭回神后,一把将顾野推开,才发现她衣带早已散开,胸前还微微冒着一层汗水,将衣襟都湿透了。 她急急握住胸前衣襟,想要从角落中走出来,但顾野的唇却再度贴了上来。 她顾头就顾不上尾,只得任由顾野吻她的唇。 两人贴得极近,顾野圈住她的腰肢,柔音道:“我明白。” 闻着苏昭昭身上的味道,眼里满含深情。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顾野已是轻车熟路,举止更加大胆,却也极尽温柔。 她整个人笼罩在顾野的气息中,只觉得天旋地转。 直到听到绣球“喵”的一声叫唤。 苏昭昭清醒过来,涨红着小脸,猛的朝着顾野的头撞了上去。 “呯”的一声轻响,苏昭昭痛得两眼直冒金星。 但她猜,顾野也并没多好受。 因为顾野总算停了下来,还松开了束缚住她的手。 “嘶——” 顾野揉着被她撞的前额,一脸哀怨的盯着她:“苏师姐?” 看出苏昭昭脸上满是愠怒与控诉之色,眼角还有些湿润。 纱袍滑落开去,露出的肌肤有了不少红痕,把顾野也吓了一跳。 他刚才竟然如此疯狂! “绣球看着呢!”苏昭昭低低嗔道。 她抬手拭过唇边被浸湿的地方,又急急拢起纱袍,面露羞涩:“顾头儿,你今晚会不会太过分了!” 顾野若不是被苏昭昭撞得头昏眼花,定然不会就此罢休。 经此一撞,他冷静了不少。 一想到渭王答应与他一起入宫面圣,替他请旨另赐姻缘。 也就迟一两日,苏昭昭便能名正言顺成为他的人。 顾野强忍下欲念,低声道:“昭昭,是我心急了些!” 见他双眼发红,一脸认真,之前因意乱情迷,令额前积满豆大的汗珠。 苏昭昭心中的气消了不少。 “你等我!” 顾野伸手抚上她的唇瓣:“我一定会让你名正言顺的嫁给我!明日入宫,我就奏明圣上,请圣上另赐婚配!” 第87章 姐妹 翌日,苏昭昭在一阵鸟鸣声中醒来。 看着帷帐外,奴婢们忙碌的身影,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房内的地面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她拥着轻柔的薄被坐起身,脑海里还浮现着刚才梦里的情景。 在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 顾野待她总是冷着一张脸冷,还拒她于千里,她被人束住手脚,抛入湖中的画面相互交错着…… 在无人的湖泊中央,任她仓皇无助的挣扎,却终是喊不出声来。 原来是场梦! 苏昭昭宽下心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举动虽轻,但细心的丫鬟留意到她起身,急忙靠近:“郡主,您醒了?让奴婢服侍您梳洗吧?” 说着,丫鬟掀开了帷帐,伸手去扶苏昭昭起身。 苏昭昭神情仍有些恍惚。 想到昨夜在这房内,顾野待她热烈似火一般,顾野滚烫的怀抱、与她耳鬓厮磨后信誓旦旦的承诺,还有那一次又一次的深吻……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了唇瓣,指尖微颤。 不经间的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微敞的衣襟,直叫她心惊。 她胸前往下布满了点点暧昧的绯红印记,在她莹白的肌肤上格外的刺目。 苏昭昭羞得顿住脚步,连忙捂紧了衣襟,低呼了一声:“天哪……” 丫鬟也跟着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她:“郡主,怎么了?” 苏昭昭急声道:“去!替我找件方领的衣裳来。” 丫鬟缓缓应声后,先行离开了她的面前。 不一会儿,丫鬟就拿着一件方领短衫,外护袖镶有锦绣花簇图案的衣裳来到苏昭昭的面前。 “郡主,这件如何?” 苏昭昭接到手中,在身前比划了几下,确保一丝肌肤都不会外泄后,才点了点头:“就这件吧!” 洗漱完毕后,她在丫鬟的陪同下,前去向渭王和渭王妃请安。 见到二人的一刹那,苏昭昭暗暗有些意外。 只因渭王今日竟换上了入宫面圣的衮服,而渭王妃正在渭王身边替他调整着穿戴,面容也十分的认真仔细。 苏昭昭走上前去,盈盈欠身一拜:“儿臣见过父王、母妃!” 渭王和渭王妃纷纷回头,朝她看了过来。 渭王沉声道:“免礼!” 渭王妃连忙停下手里的事,上前将她扶起:“真儿,你父王为了你的终身大事,打算今日亲自入宫面见陛下!” 苏昭昭愣了愣,一脸疑惑的看向了渭王。 渭王看着她,一手负于身后,嘴角噙着一抹笑:“昨夜顾大人离开王府之前,曾苦苦向本王哀求过。他还将你与他之间的事,统统都告诉给了本王知道!” 苏昭昭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昨夜临走前,顾野好像要她等他…… 现在看来,他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见她默不作声,渭王又与渭王妃交换了一下视线,又道:“既然你与她有情有义,本王也愿意做这个顺水的人情!我想,你不会反对吧?” 苏昭昭万未想到,顾野会为了她,不惜惊动渭王殿下?! 可她与梁佑堂之间的婚约要怎么办? 顾野有没有告诉渭王知道呢? 还没等她反应,渭王妃倒像是已经替她下了决心,拿了主意似的,笑道:“真儿怎么会反对呢?以顾大人与咱们王府的关系,真儿一定也是喜欢的!” 说着,渭王妃便催促渭王早去早回。 渭王拗不过渭王妃,便匆匆出了王府,只剩下她和渭王妃独处。 “真儿,陪母妃到园子里走走?” 苏昭昭点了点头,扶着渭王妃的手臂,随她缓步来到了园子里。 渭王妃边走边道:“真儿,你父王这么急着嫁你出去,我这个做母后的,还有些不舍得!不过听说对方是顾大人,母后便宽心了。” 她看着渭王妃,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要做什么反应。 说到底,她并不是真正的玉真郡主,如今鸠占鹊巢,能得王爷与王妃的疼爱,已是感激不尽。 但事关她的终身大事,前有梁佑堂的婚约未成,如今又多了顾野的强求…… 真不知道,若是让爹娘与兄嫂知晓后,他们会有何想法? 离开家乡这么久了,苏昭昭也一直没有时间捎句口信回家。 若是爹娘知道,她在京师认了渭王殿下做义父,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见她心不在焉,思绪重重,渭王妃脚步顿住,转身捧起她的脸蛋:“傻孩子,莫非你对顾大人不满意?” 苏昭昭回神后,急道:“昭昭不敢。” 渭王妃皱了皱眉:“昭昭?” 经渭王妃提醒,她又飞快改口:“母妃,我的意思是我没有不满意。” 渭王妃静静打量着她,半晌后,恍然道:“真儿,你不会还想着那个虞侍卫吧?” 苏昭昭骤然想起,渭王妃将她认作玉真郡主时,就一直提起过这个人,虞侍卫…… 玉真郡主当年离开渭王府,就是为了与虞侍卫私奔,最终却在异乡殒命。 她连忙摇头道:“当然不是了!母妃,您别胡乱猜测了。我就是昨夜没睡好,有些走神……” 渭王妃的眼里仍有怀疑:“当真?” 没等她反应,渭王妃像是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滔滔不绝道:“那时,你非他不嫁,不惜要与整个王府决裂……我和你的父王气坏了!那个时候文定侯的千金在府上做客,我与你父王请她陪着你……” 说着,渭王妃的双眼变得湿润了起来,她拉住了苏昭昭的手,停下了脚步:“可即便如此,却还是没能阻止到你与虞侍卫私奔!” 苏昭昭见不得长辈落泪,急忙拿出袖中手绢,递上前去:“母妃,当年的事都过去了,您莫要再哭泣了。” 苏昭昭如今也是身在异乡。 她几乎可以体会,玉真郡主在离开家乡之后,一定也会有想念双亲的时候。 只是这份思念,无法传递到双亲的身边。 接过手绢之后,渭王妃看着苏昭昭眼里的关切,似乎也感到了一丝安慰。 渭王妃拭过泪水后,对着她笑了:“好。母妃不哭!真儿你能回来,母妃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昭昭点了点头。 渭王妃又问:“你还记得文定侯府的女儿方滋月吗?” 苏昭昭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渭王妃笑道:“你们以前关系很好,后来因为那个虞侍卫,才闹得有些僵。” 第88章 真假 苏昭昭突然感到如芒在背,缓缓偏过头,望着渭王妃。 她从没想到过,方滋月与玉真郡主竟是闺中密友。 渭王妃却并未起疑。 只当她是很久没有听到方滋月的消息,才会表现得惊讶。 “你离开王府之后,方滋月那丫头也因为突然染上怪病,随她父亲文定侯离开了京师。” 渭王妃牵起她的手,缓缓在园中走着:“不过,听说近日,她又随她父亲回到了京师。” 苏昭昭眨了眨眼,有些割裂。 在今日以前,她一直以为方滋月是住在京师的。 就连前世那名杀手在她临终之前,留下的话也从未提起方滋月是不是在京师。 若不是亲耳听到渭王妃的话,她会一直这样以为。 “原来,方滋月并不是住在京师里面啊。”苏昭昭喃喃自语了一句。 “是啊!” 渭王妃偏过头看她:“你不记得了?文定侯常年在北疆一带镇守,并不常常回京。他的家眷也都在北疆那边。” 苏昭昭眯了眯眼,若真如渭王妃所说,那方滋月又是如何认识顾野的呢? 方滋月回京,难道只是为了向圣上请旨,将顾野指与她成婚? 就算如此,前世,方滋月是怎么知道她喜欢顾野的呢? 苏昭昭刚有些如梦初醒,但转眼又陷入了更深的迷雾之中。 渭王妃若有所思了片刻,脱口而出:“此回突然进京,或是北疆事态有什么变动?” 不过,很快渭王妃就露出笑来,转了话题:“那都是男人们的事儿,母妃也不太了解。不过,你们两姐妹这么久都没有见面,眼下又逢乞巧佳节,我想你们也该叙叙旧了。” 苏昭昭却吓了一跳:“叙旧?!” 见渭王妃满脸疑惑,她又收敛了情绪,低声道:“不用了吧?也没什么好叙旧的……” 苏昭昭内心很疑惑,如今回想起前世,那名杀手留给她的话,或许也未必全是真的。 但方滋月是她防备了很久的一个人。 突然让她和方滋月见面,总有些别扭。 “真儿,你还在生方滋月的气么?” 听到渭王妃追问,她便顺着渭王妃的话,点了点头:“是啊,我还在生气!” 渭王妃笑着摇了摇头,轻叹道:“为一个虞侍卫,你们小姐妹俩闹僵了这么久,真的值得吗?” 苏昭昭瞪大了双眼,有些难以置信。 渭王妃一再这样说,难道,方滋月和玉真郡主真的同时喜欢过那个虞侍卫吗?! 见她一脸意外,渭王妃笑得别有深意:“母后也是过来人!怎会不知道女儿家的心思?” 没等她反应,渭王妃又看向了远处的花圃,幽幽说道:“虞侍卫模样生得俊俏,你们两个小姑娘会为之动心,也在情理之中。” 苏昭昭却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今天对于她而言,真是特别的一天。 没想到,她能听到这么多与方滋月有关的事。 她更没想到,方滋月曾经和玉真郡主还同时喜欢过一个侍卫。 这个方滋月,为何跟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突然很想见一见方滋月了。 “……如今都过去了,你也要嫁给顾大人,难道还不肯原谅方滋月那丫头?” 苏昭昭想要知道更多的消息,于是开口追问:“不过……母后,您是怎么知道方滋月喜欢过虞侍卫呢?” 渭王妃捧着她的脸颊,笑了笑:“傻孩子,你以前就也这样问过我?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 苏昭昭怔住了,一时不知要怎么再追问下去。 渭王妃却幽幽续道:“母后是过来人啊,自然瞧得出来。” 不过,眨眼之间,渭王妃的脸色变得冷淡了起,似是沉入了回忆之中:“那虞侍卫这边讨好你,背着你又讨好方滋月,跑去哄她开心……弄得你们小姐妹争吵不休。你当初还拿刀逼问过虞侍卫……” 说着,渭王妃收回神,疑惑的看着她:“怎么连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苏昭昭只觉得脑袋嗡嗡的,见到渭王妃质问,她尴尬的笑了笑:“过、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吧。” 不过,她总算有些明白了。 原来,玉真郡主、虞侍卫、方滋月曾经有过这样复杂的关系…… 那为何方滋月又会看上顾野呢? 还有,玉真郡主又是如何跟虞侍卫私奔的呢? 玉真郡主殒命在外,渭王与渭王妃难道就没有追究么? 渭王妃望着她,沉声嘱咐道:“真儿,你千万别再留恋那个虞侍卫,他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苏昭昭回神后,急急安慰道:“好好好。我不留恋虞侍卫、不留恋虞侍卫!” “你若嫁给顾大人,母后会很开心。” 渭王妃安下心后,又笑了:“你父王今日进宫面圣,圣上一定会同意的!” 渭王府的庭院内,下人们正纷纷将各式各样的彩灯挂在树梢、屋檐各处。 苏昭昭只觉恍惚,从前的乞巧佳节,她都是到街市或庙会上游览花灯,猜猜灯谜。 如今做了渭王和王妃的义女,才知皇族贵胄,都有自家的花灯观赏,虽然精致,却少了几分自由。 “真儿……” “真儿!” 听到渭王妃叫她,苏昭昭回过神:“母妃?” 她适应得很快,面对渭王殿下和渭王妃时,已能切换自如了。 渭王妃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母妃命人去几位侯爷府。” 苏昭昭蹙眉,一脸疑惑。 渭王妃继续道:“今年,我们玉真又能与方滋月那帮丫头们一起绣绣花,捉捉喜蛛了。” 苏昭昭脸上笑意僵住,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渭王妃又自顾自的捧起了她的脸庞,看着她的眼睛:“以前每年乞巧,咱们王府都会宴请侯府的家眷前来赏灯。” 苏昭昭点了点头:“哦。” 渭王妃却没怎么留意,自顾自的继续说着:“你离开王府后,母妃这才不再操持办这花灯宴。如今你回了府,自当一切照旧。” 她仍没出声。 一想到前世,因杀名曾指名道姓说是方滋月要她性命,她就莫名排斥。 但如今仔细一想,她与方滋月从未谋面,方滋月若是真的喜欢虞侍卫,又为何会为了顾野对她动杀机呢? 这太奇怪了!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真儿?” 渭王妃有所察觉,伸手轻摇着她的胳膊,一脸关切:“怎么了?母妃见你好像并不太欢喜的样子?” 苏昭昭幽幽地看了渭王妃一眼,平静的胡诌道:“我……我可能是太久没在王府过节,所以有些不太适应!” “怎么会呢?”渭王妃微微惊诧,“你以前最喜欢热闹了!” 见她脸上那抹神色很是疲惫,渭王妃将她揽入怀里:“一定是因为那个虞侍卫,在外面让你吃了不少苦吧?放心,母妃今晚宴请的,全都是你熟识的丫头,你很快就能习惯了。” 第89章 魁首 苏昭昭无奈,只得暗暗腹诽:以前那个是真郡主,可她是假的啊! 王府的宴会上,哪会有她熟识的丫头? 王妃娘娘,您是太过思念玉真郡主,才痴痴傻傻的错将她当做了玉真。 她却真是无能为力啊! 想到这里,苏昭昭笑得有些牵强。 看着庭院里正在忙碌的下人,她突然希望自己只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毕竟,端茶倒水、押镖走道她在行。 可要她一时之间跟这么多的王侯家眷打照面,她还真有些束手无策。 得知渭王从宫里回来,苏昭昭急着去见他。 才刚起了个头,渭王便义正言辞的训戒了她一顿。 “昭昭,你做为本王的义女,京师里的各侯府家眷都已知晓,此事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安心出席便是。” 苏昭昭暗暗意外,完全没想到,渭王殿下早已将此事解决了。 她正要退下,渭王又突然将她叫住:“你就不想听听,今日圣上对你和顾大人之间的事,是什么表态吗?” 苏昭昭顿住脚步,回身看向渭王,眼里露出了几许期待。 她当然想知道了。 毕竟,圣上最初替顾野指婚的人选,是文定侯的女儿方滋月。 她哪比得上呢? 见她小心翼翼又一脸渴求的模样,渭王忍不住笑出了声:“圣上已经同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渭王:“殿下,您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渭王蹙了蹙眉,啧了一声:“你刚才叫本王什么?” 苏昭昭因一时激动,忘了切换称呼。 被渭王提醒,她有些歉意,低下头,恭敬道:“是,父、父王。” 渭王咳了咳,提醒道:“今晚灯宴,可不许犯这样的错啊!” 苏昭昭敛下双眸:“知道了,父王。” 渭王这才宽心的点了点头:“圣上与本王本就是叔侄,又和顾大人相交于微时,见本王与顾大人诚意相求,就答应了下来。只不过……” 苏昭昭就知道,这世上哪会有这么顺利的事? 她登时抬眼看向了渭王。 渭王睨着她:“圣上不想让文定侯觉得他做为君上,却出尔反尔。所以要你与顾大人耐心等待。机时一到,便会赐你二人完婚。” 苏昭昭攥着衣袖,俯首:“是,昭昭知道了。” “好了,你去准备准备吧。今晚的花灯宴上别失了礼。” 当晚,暑热之气并未消退,少了树上的蝉鸣声,却多了些许蟋蟀的叫声。 在渭王府的庭院中,几座凉亭内摆满了茶酒、水果、五子等各类吃食。 苏昭昭怀抱着狸奴绣球,与几位侯府的千金一齐,跟在一位老嬷嬷身后,走到了庭院中央的一块空地上。 那里早早备好了蒲团,在老嬷嬷的示意下,其他姑娘纷纷跪了上去。 苏昭昭将绣球交到随行丫鬟手中,也跟着跪在了蒲团上。 绣球似是不喜欢热闹,在丫鬟的怀中折腾着跑开,丫鬟只得去追。 苏昭昭有些担心,目光追着那丫鬟到了远处。 直到老嬷嬷在眼前高声颂道:“七姐天仙子,乞巧人间来。愿织女赐女儿巧心思。” 苏昭昭才收神。 她瞥了身旁一眼,见诸位姑娘乖乖叩拜,她也学着样子,虔诚拜了起来。 完毕之后,老嬷嬷要她们起身。 苏昭昭才借此机会,飞快地扫了一眼其余的姑娘。 今晚王府设宴,来了不少的人,不是皇亲国戚,也是侯门贵胄。 与她一同乞巧的姑娘,也有近十来位,又个个穿红带绿,衣裙华丽,宛若天仙。 苏昭昭也不知哪一位才是文定侯府的方大小姐。 这时,老嬷嬷又发话了:“拜完七姐,对月穿针!” 话音一落,奴婢们就将准备好的五彩丝线与七根银针,一一交到了乞巧的姑娘们手上。 “哪位姑娘,若能最先穿完这七根针孔,便是今晚乞巧的胜出者。” 老嬷嬷笑道:“胜出之人,能获得渭王妃亲自准备的玉簪一件!” 跪在蒲团上的姑娘们,同时朝着一位身着粉红长襦裙的女子望去。 还有人小声嗔道:“看来这只玉簪啊,又得是滋月你的了。” 苏昭昭往后倾了倾身,顺着其他人的目光,将视线落在了那名粉红衣裙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面色温柔,气质高贵,在庭院一簇簇灯笼的光照下,她唇边噙着的一抹微笑,有些诡异。 “莲姐姐,您又取笑月儿了。”方滋月声音娇柔入骨。 苏昭昭一脸平静,心里却暗暗惊叹,原来她就是方滋月! 和她想象的样子不太一样。 在渭王妃那里听闻,文定侯是凭借着赫赫战功而封侯进爵。 她便认为文定侯的女儿——方滋月,也一定是英姿飒爽之辈。 却万没想到,方滋月生得碧月羞花之貌,身姿娇柔,如若拂风。 似是有所察觉,方滋月忽然看向了她,仍是面带微笑:“你们怎么都不把郡主放在眼里?” 听到方滋月的话,其他的姑娘们纷纷回头朝苏昭昭望了过来。 近十双晶莹璀璨的眸子,盯着苏昭昭极不自在。 今晚来赴宴的女眷,谁不知道她只是渭王的义女。 郡主身份尊贵,却让她一个民间出身的女子坐了去。从面前这群女子的眼里,苏昭昭感受到了打量、揣度、甚至是不太友善的笑意。 但既然成为了渭王府的郡主,她自然不能失了礼数,一脸平静的看着眼前这群女子,沉声道:“各位都是侯府的千金,父辈都在替我南唐出力,今日府上不过是家宴,不用太过拘礼!” 一众姑娘们统统愣住了,想不到她非但不怯场,还敢接茬儿,于是纷纷看向了方滋月。 苏昭昭有些意外,莫非这帮侯府的女眷竟以方滋月马首是瞻? 正想着,只见方滋月迎着她的目光,莞尔一笑,欠了欠身:“滋月见过郡主。” 话音未落,其他女子也纷纷欠身行礼道:“见过郡主!” 看着这一幕,苏昭昭觉得有些好笑。 但她却强压住了笑意,一脸平静:“刚才,我无意听见大家都在夸你,针法了得?看来今日,可以大开眼界了!” “这些都是姐妹们胡乱说的,郡主千万别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但方滋月的脸却透着一抹盛气凌人的表情。 这类表情,苏昭昭太熟悉了。 做镖师这些年头,她也和不少富人家眷打过交道,深知方滋月并未真的尊重她。 不过是碍于渭王和渭王妃的身份,才有意摆出一副无意引战的姿态。 苏昭昭笑了笑:“那咱们就开始吧!” 她回家乡的一年里,做了不少女,不过片刻过后,便轻松地将五彩丝线穿过了那七根银针的针孔。 她还担心会不会哪里出了错,毕竟只是穿几根针,又有何难? 正犹豫,忽的听见方滋月声音娇润道:“嬷嬷,滋月穿好了!” 话音一落,其余的姑娘们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还有人小声叹息:“我就知道,滋月能拿夺魁。” 唯独是老嬷嬷一脸为难,暗暗瞥了苏昭昭一眼,蹙起眉:“这可就有些为难老奴了!” 众人不解,看向那名老嬷嬷:“嬷嬷,怎么了?” 老嬷嬷悻悻的笑道:“老奴瞧见咱们郡主也穿好了!” 第90章 出身 发话的虽是个其貌不扬的老嬷嬷,但因是渭王妃的奶娘,在渭王府年资深久。 话音一落,便叫方滋月变了脸色。 各府的千金们也纷纷扭头看了过来,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视线几乎都沉沉的落在了苏昭昭和方滋月二人的脸上。 老嬷嬷手中拿着那支玉簪子,目光也落在了苏昭昭的脸上:“娘娘只让老奴准备了一根玉簪子,这要如何是好哇?” 见老嬷嬷眼巴巴的看着她,苏昭昭有些意外:“嬷嬷您这样看着我……是让我定夺吗?” 她并不在意这穿针的输赢,只是被其他人的反应惊到。 她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穿针完毕之后,还要举手示意,才能算是真正的赢家。 既然如此,她便笑着提议:“既然是文定侯府的方小姐先出声,那玉簪就归方小姐好了!” 老嬷嬷闻言后,眼中露出了不算明显的笑意,随后转身走到方滋月面前。 “方小姐,咱们郡主深明大义,您就收好此玉簪吧!” 说着,老嬷嬷便恭敬呈上了那支玉簪。 方滋月看着玉簪,又扭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有些疑惑。 她弯了弯眼眸,冲着方滋月点了点头,示意要她接下玉簪。 方滋月才重新看着那支玉簪,飞快的接下之后,只淡漠吐出两个字:“谢谢。” 但方滋月的脸色却是肉眼可见的难看了起来。 这时,其他侯府的姑娘们纷纷向苏昭昭靠拢,将她围在了人群中间。 一名青衣姑娘喜笑颜开道:“怪不得郡主能得到渭王殿下和渭王妃的厚爱。” 苏昭昭愣了愣:“怎么?” 那青衣姑娘掩嘴笑道:“咱们来王府之前,本还有些猜想……却没想到原来郡主的性子如此不拘小节。” “是啊!” 另一位紫衣姑娘跟着出声:“月姐姐的女红是最厉害的,想不到郡主是位民间的姑娘,竟把月姐姐给比了下去!莫非郡主之前是绣娘?” 面对这么多张陌生姑娘的面孔,苏昭昭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离开镖局回到家乡后,的的确确做了近一年的女红。 只是在她的心里面,她仍旧认为自己是位镖师。 苏昭昭笑了笑,摆手道:“哪里哪里,只是学过一阵子,算不得很厉害!” 殊不知,她随口的一句话,令听者有意。 方滋月站在人群外面,手指攥紧了那只玉簪,指节微微泛白。 “今日对月穿针的魁首,是文定侯府的千金——方滋月姑娘!” 老嬷嬷高声向在场的宾客汇报之后,又扬声道:“下一个环节,是乞巧捉喜蛛!” 各府的姑娘们还缠在苏昭昭的四周,有人悄声问起:“郡主,听闻您是因为王府眷养的那只狸奴,才得以与王爷和王妃认识的?” 苏昭昭转过头来,望着问话的那位姑娘,点了点头:“是啊。” “不过,我一直都听说,王府的那只狸奴一向是生人勿近的。” 听到那姑娘继续追问,苏昭昭一脸认真道:“我也是过后才知道,原来一般的人无法靠近绣球!” “那郡主,您在进入王府以前,是做什么的呢?是绣娘吗?” 苏昭昭也没想到,这些侯府的千金们,竟有这么多问题想要问她。 她正要开口,却忽的听到人群外面传来一声尖细的声音:“这个我知道!” 所有的姑娘都回头望去,苏昭昭偏了偏头,朝人群外看了过去。 只见方滋月手里拿着那根玉簪,踱着步子,缓缓穿过人群,朝她走了过来。 有姑娘诧异:“月姐姐,你怎么会知道?你不是一直都在北疆?” 方滋月却未回答问话人的话题。 她目不斜视的盯着苏昭昭,脸上噙着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在离苏昭昭三步距离的位置站定后,才道:“昨日关大人的公子,到府上拜见家父。月儿无意从中听来的一个消息,是关于郡主的!” 其他姑娘被这话吊起了胃口,纷纷催促:“月姐姐,你又卖什么关子啊?” 方滋月却突然面露难色,扭头扫过其他姑娘:“可我担心郡主会不开心……” 说话间,方滋月看向了苏昭昭,但眼里的笑意却未抵达眼底:“郡主,这帮丫头,最爱聊这些是非了……郡主可千万别理她们!” 苏昭昭看着方滋月,强忍住了想要发笑的冲动。 在她眼中,方滋月的言行过于的矫揉造作,也太上不得台面。 如果不是在渭王府里,她可能会怼上方滋月一两句。 可渭王曾特别嘱咐过她,她只得收敛了脾气,学着其他姑娘的口吻,笑问道:“月姐姐是吗?……你刚才说,关大人的公子……不知是哪位关大人呢?” 昨晚,顾野曾告诉她,关弘儒是户部侍郎的儿子…… 会是他吗? 方滋月神气十足道:“郡主,朝廷里姓关的大人不多,自然是户部侍郎的那位关大人。” 果然! 苏昭昭点了点头:“原来是户部侍郎啊!” 方滋月看着她,急急接过话茬:“所以关大人的公子,郡主也见过,是吧?” 那模样像是在求证着什么。 她和方滋月对视了一眼,不知要不要承认。 方滋月又脱口问道:“关公子和我说,郡主您……是镖局的镖师,这是真的吗?” 方滋月话音刚落,一众姑娘们就变了脸色,掩嘴低声议论起来。 “原来是女镖师?” “那岂不是……每天都要跟那些粗鄙、浑身汗臭的镖师打交道?” 听到身后的议论声起,方滋月又故意替她打起了圆场:“不管人家郡主之前是做什么的,能成为渭王殿下的义女,一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你们这帮丫头,还敢嫌弃郡主出身?就不怕郡主怪罪吗?” 方滋月呵斥了一句后,又转身看向苏昭昭,陪笑道:“不知我说得对不对呢?郡主?” 苏昭昭本来没所谓的。 一来,她对镖身的出身很满意,也不认为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但看见其他姑娘在听到她这一身份之后,鄙夷、惊讶的反应太过明显。 就好像是她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特别是方滋月那番话,再傻的人也听得出来,她话里有别的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些姑娘们在听到方滋月的责骂声后,立即朝她欠身,还赔礼道:“还请郡主恕罪!” 第91章 良缘 苏昭昭有些惊愕。 从头到尾,她什么话都还没说,全是方滋月一个人在这里唱完白脸,又唱红脸的…… 眨眼的工夫,竟说她要怪罪别人? 苏昭昭暗暗冷笑了起来。 见她迟迟没有接话,方滋月又抬眼打量着她:“今晚的对月穿针,郡主得心应手,身手不凡。倒是月儿班门弄斧,夺了郡主的好彩头!” 说着,方滋月又拿着手绢掩嘴,默默笑了笑:“望郡主恕罪!” 苏昭昭吐出一口气后,缓缓开口:“月姐姐,你倒是挺有些自知之明的!” 方滋月有些意外,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在了原地。 “镖师怎么了?” 苏昭昭又道:“镖师一不偷二不抢,也是在刀口上混饭吃。与您的父亲文定侯镇守北疆,并没什么两样!” 话音一落,方滋月猛然抬头看向了苏昭昭。 她把苏昭昭从头到脚都扫视了一遍,迟疑了片刻,才幽幽开口:“我父亲镇守北疆,每日都要面对东虞敌军的骚扰,与镖师哪里一样了?” 方滋月看苏昭昭的眼神,也从起初的不屑变得多了几分敌意。 其他姑娘们见势头不对,连忙攥着方滋月的胳膊,急急替她向苏昭昭解释:“还请郡主恕罪,月姐姐她最受不得别人这样说她的父亲!” 苏昭昭本想继续与方滋月争论,却又不想将事情闹大。 只得哼了一声,摆手道:“算了算了,我刚才并没有贬低文定侯的意思……只不过” 话还没说完,王府的下人们又拿了玉碗,纷纷交到了她和其他姑娘们的手中,彻底打断了她的话。 苏昭昭接过玉碗,愣了愣,也不知这是要做什么。 正想着,忽然听到老嬷嬷又道:“郡主,各位侯府千金,请将玉碗拿好!” 苏昭昭一脸诧异:“这是要做什么?” 有姑娘靠近她身侧,轻声提醒:“这是用来捉喜蛛的!” “喜蛛?是什么东西?” 苏昭昭从来没有听说过,她甚至想像不到,王公贵族的家眷有那么多古里古怪的游戏。 这时,方滋月突然接口道:“怎么,郡主以前从来没捉过喜蛛吗?” 她转头看向方滋月,从方滋月的脸上,她看出了几许嘲讽的神情。 她渐渐发现,方滋月纤弱的外表下,却暗藏着一颗争强好胜的心。 许是觉得她出身卑微,所以才如此盛气凌人,以至于在言谈之间处处针对。 前世,方滋月会雇凶除掉她,莫非只是因为方滋月受不了她这种出身的人,日日跟在顾野的身边? 可是,方滋月不是喜欢虞侍卫吗? 为何又会喜欢顾野呢? 苏昭昭想不明白,面对方滋月的询问,她只得应声道:“你们说的喜蛛,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偏要用碗去捉?用手不行吗?” 听到她问,其余的姑娘们都笑了。 有姑娘接话:“当然不行了!用手会把喜蛛弄死啊!” 方滋月也微微一笑,扭头看着她:“郡主,喜蛛就是蜘蛛啊!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吗?” 苏昭昭摇了摇头。 方滋月又道:“在乞巧节这天,若是女子用玉碗捉得喜蛛,关上一晚,第二天喜蛛若在碗中结丝,便预示着今年女子能觅得良缘!” 苏昭昭怔住了。 以前每逢乞巧节,她都是逛逛灯会,看看热闹,哪里玩过这些玩意? 若不是她莫名其妙被渭王殿下认作义女,可能永远也不知道这些王公贵族有那么多的讲究。 她恍然有些明白了:“难怪要用碗去捉!” 侯府的姑娘们齐刷刷的朝她看过来,急声催促道:“是啊郡主,事不宜迟,咱们都别傻站在这里了。” 话音落下后,姑娘们纷纷拿着玉碗在花圃四周细细寻找起蜘蛛来。 苏昭昭拿着玉碗,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觉得有些无聊,还有点想笑。 她抬头看了一眼庭院中被烛火点亮的花灯,其实与街市上的没太大分别。 但街市上,她却能无拘无束,不似这里,明里暗里讲着规矩。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碗,有些苦笑不得:“大晚上的,让我用碗来抓蜘蛛……?” 这时,她忽然察觉到方滋月正有意向她靠近。 她转过身来,方滋月却冲她盈盈一笑:“郡主要我帮忙吗?” 苏昭昭有点意外:“捉喜蛛可以让人帮忙吗?” 方滋月却不答她,只是低声炫耀道:“反正,这是我最后一次捉喜蛛了!其实捉不捉,都无妨!” 她一脸疑惑,偏头望着方滋月,问:“为什么是最后一次?” 方滋月脸上浮起一抹粉红,像是在害羞,又像是在激动:“因为我快嫁了呀!嫁人的女子是不用捉喜蛛的。” 苏昭昭眨了眨眼,内心却忽然忐忑不安起来。 原来,方滋月还不知圣上已经重新为顾野指了婚…… 顾野与渭王殿下一起入宫面了圣,要圣上替她和顾野指婚,圣上也已同意。 若他日圣旨传到文定侯府,以方滋月如此好胜的心态,又会做何反应? 方滋月见她没有作声,又道:“刚才的事,月儿也有错,还请郡主莫要放在心上!月儿只是心疼父亲!” 苏昭昭收起神,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却未作声。 这时,那位青衣姑娘又靠拢了过来,还轻轻将手攀在了方滋月的肩上,低低笑道:“郡主,您不知道这月姐姐啊,她是巴不得即刻就嫁入顾府呢!” 方滋月立即娇嗔了一声:“去!尽瞎说。” 转眼间,方滋月的脸上染上了忧色:“听父亲说,顾大人忙着替圣上完成秘密任务,还不知哪年哪月才有下文呢!你懂个什么?” 苏昭昭不受控的拧了拧眉,朝那青衣姑娘望去。 她什么话都没问,那青衣姑娘就向她挤了挤眼,自顾自的解释起来:“听说锦衣卫的头头顾大人生得龙章凤姿,仪表堂堂,还能文能武!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郡主可曾见过?” 突然被旁人追问起顾野的事,苏昭昭不可避免的心跳加了速。 她当然见过顾野了。 她不只见过顾野,她还领教过…… 顾野,确实能文能武,还特别爱吃醋! 不过,顾野和方滋月的婚事竟然在各个侯府之间传开了,那圣上要收回亲自下的谕旨,的确是不太容易。 可是,圣上居然答应了下来,又将如何收回成命呢? 见她没有出声,各侯府的千金们又纷纷围拢了过来。 有人还追问她:“郡主没有听说过吗?” 青衣姑娘道:“可家父常说,顾大人与渭王殿下关系亲近,难道是渭王殿下没有向郡主提过?” 第92章 明显 青衣姑娘的话,明显是想试探一下苏昭昭在渭王眼中的地位,高低如何。 苏昭昭自然也很清楚。 若不是渭王府宴请各侯府的家眷,她哪有机会与这帮侯府千金打照面呢? 这帮侯府的千金大小姐们,在得知她是镖师出身后,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可看她的眼神却明显多了几分轻贱的意味。 她想了想,也能理解。 毕竟,在这帮千金大小姐的眼中,镖师只是贩夫走卒、草莽之辈,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更不可能认识神秘莫测、讳莫如深的锦衣卫指挥使了。 还没等苏昭昭出声,方滋月已经笑着出声道:“哎呀莲姐姐,你就别为难人家郡主了。” 说着,方滋月还扯了扯青衣姑娘的衣袖:“她到底只是渭王殿下认的义女。” 青衣姑娘解释道:“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方滋月摇了摇头,假装好意提醒:“王妃娘娘神智不清,难道莲姐姐也糊涂么?她又不是真的玉真郡主。” 从方滋月的口中听到玉真郡主的名字,苏昭昭总觉得有种割裂、破碎且不真实的感觉。 她从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认识方滋月。 更没想到,在提起亡故的密友时,方滋月竟能那样轻松。 苏昭昭没有作声,只是默默看着眼前这两个侯府的千金小姐。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方滋月才转过头来,迎着她的视线,小声解释道:“郡主,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莲姐姐刚才只是心直口快罢了!” 苏昭昭摇了摇头:“没事!” 她甚至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方滋月。 愣了片刻,才平静的补充了一句:“我跟顾大人……的确不太熟。” 她默默观察着方滋月脸上的表情。 方滋月似乎并不意外,仍是一副面若羞怯之状,只是眼里多了几分神气。 倒是一旁的莲姑娘,满眼惋惜的看着她:“那有些可惜了。” 苏昭昭追问道:“为何可惜?” 莲姑娘笑着靠过来,还伸手挽起她的手臂,贴近她耳边:“因为呀,能让咱们月儿动心的男人,在这世间可是少之又少的。” 说着,莲姑娘的眼睛又落在了方滋月的脸上,笑意明显:“顾大人却算得上一个,我说得对不对啊?” 方滋月红着脸,嗔怪起莲姑娘来:“哎呀,莲姐姐!你非要拿我打趣是不是啊?” 随后,方滋月又飞快的扫了她一眼:“郡主,你别听莲姐姐胡说八道。” 苏昭昭看着面前两位侯府的千金,笑得有些勉强。 她脑海里面突然跳出一句话来:「虞侍卫模样生得俊俏,你们两个小姑娘会为之动心,也在情理之中。」 今日,渭王妃向她说起了玉真郡主和方滋月的过往,她还没能消化。 面对着方滋月,她突然很想问问,关于虞侍卫的事。 究竟在当年,虞侍卫和方滋月、玉真郡主发生了什么? 迟疑了片刻,她看着方滋月,张了张口:“其实,当年你和玉真” 话刚起了个头,便远远听到王府的下人高声禀报道:“顾府老夫人、顾大人到——!” 下人尾音拖得长长的,让整个场面都安静了下来,也硬生生的打断了苏昭昭的话。 她转头望去,隔着面前的水榭亭阁,看到原本坐于亭台内的渭王,忽然起身离了座,迎了上去。 渭王此举,引得众人纷纷端坐在位,纹风不动,就连视线也统统追随到了渭王与来者的身上。 苏昭昭的眼皮突突的乱跳了几下,顾老夫人顾大人? 她急急望去,隐约看到来人一高一矮,又是一男一女。 还真是顾野和顾伯母! 怎么他们也收到了渭王妃的邀请吗? 渭王妃不是说,只是宴请各个侯府的家眷吗?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莲姑娘一脸兴奋的摇了摇她的手臂,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扭头看了莲姑娘一眼,见莲姑娘正抬手指着对面的长廊:“郡主,那位啊!就是我们刚才提到的顾大人!” 说着,又转头打趣起了方滋月:“也是月儿将来要嫁的人!” “莲姐姐!”方滋月急得甩起脸色来:“你若再笑我,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不笑你了!不笑你了!” 说着,莲姑娘又转头对她道:“郡主你瞧,月儿害臊了!” 她心乱极了,根本无法理会旁人,只觉得此时应该避让一下。 想到这里,她突然皱眉,“嘶”了一声。 见她神情不对,方滋月和莲姑娘纷纷朝她看来,语带关切:“郡主,你怎么了?” 她手捂着小腹,拧眉道:“我忽感下腹不适,得去方便一下!” 方滋月与莲姑娘面面相觑,不知应作何反应,她又连忙解释了一句:“你们继续赏灯、抓喜蛛,不用理会我。我去去就来,去去就来。” 说着,苏昭昭转身就要回避。 正当她小心翼翼的往后退,直到确认其他的姑娘们都没有注意她后,才安心的转过身去。 她刚要抬步,却被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怎么郡主一见我来,就要走?” 她抬眼,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却已经感受到了那人的气息。 苏昭昭视线上移,在庭院花灯辉映下,顾野的脸清晰的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顾野唇边还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丝毫不曾在意旁边还有不少女眷。 苏昭昭吓了一跳,脸蛋骤然变得红彤彤的。 “为何这样看着我?” 顾野的语气带着些欢愉,却故意有心调侃她一番。 这让苏昭昭内心更加慌乱。 她本想避开顾野来着,哪知还是碰了个正着…… 她只得淡淡一笑,正要解释,身后却传来了方滋月的声音:“顾大人?!月儿见过顾大人!” 方滋月上前,俯身向顾野欠了欠身,又连忙解释道:“郡主忽觉不适,才暂且离开。还请顾大人不必介怀于心。” 面对方滋月的“解围”,苏昭昭有些无所适从,便跟着附和道:“是啊!顾大人不必介怀!” 她既然已经扯下这个谎话,说自己下腹不适,那眼下无论如何,也该离开片刻。 想到这,苏昭昭又客气道:“你们继续捉喜蛛吧,我先失陪了!” 说着,她挺胸抬头,预备离开。 不想,顾野却随口应道:“既然如此,不如由下官相送一程?” 第93章 偏袒 顾野站在走道的中央,就连那双眼睛也只落在苏昭昭一个人的身上。 明目张胆,毫不避讳。 苏昭昭不禁微微蹙眉,冲他使起了眼色。 然而,顾野的眼里却带着昨夜与她缱绻时的神情,全然不顾各侯府的千金在此时已经渐渐涌了上来,纷纷问安道:“见过顾大人!” “顾大人!” 听到一声声姑娘们的问候声,顾野才收敛了眼中笑意,视线移到了苏昭昭的身后。 顾野今夜前来,并非是受渭王妃的宴请。 而是渭王殿下与他入宫面圣之后,临时邀约的。 顾野也是来了之后,才知道原来今晚渭王府里,来了这么多位侯府的家眷。 他突然有些担心苏昭昭,是否能应付得来这么多千金小姐。 收起神后,顾野平静的看着一帮侯府千金,恭敬回了一礼:“各位都是侯府的千金小姐,不必对下官行如此大礼。” 见顾野人情练达又从容不迫,苏昭昭便要从旁离开。 哪知顾野却轻轻一偏身子,又再度将她拦住,虽然动作幅度不大,却足以让她再度停下。 她抬起头后,瞪着顾野,这是想干嘛? 看出她略微生气的表情,顾野竟满意的笑了笑。 转眼,顾野的神色又恢复了刚才那般平静:“下官只是过来打声招呼。” 顾野的神色变得太快,快到连苏昭昭都惊呆了。 顾野又继续说道:“不想竟耽误了各位千金捉喜蛛,请恕下官失礼!” 说着,他收回了目光,视线沉沉的落在了苏昭昭的脸上。 “郡主不是内急吗?下官愿意相送!”顾野低声道,眼里满是对她的宠溺。 苏昭昭再次提起心来。 她将脸别向了一旁,不敢回答。 她只是没想料到,顾野竟会如此猖狂! 虽然,圣上已经准允了她和顾野的婚事,但也是有条件的。 如今,这么多侯府的千金还都站在这里,顾野居然一点儿也不避讳? 苏昭昭抬眼瞪着他,想要骂上两句,奈何身后还站着那么多侯府的千金小姐,她最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那些侯府千金在与顾野打过招呼之后,又忙着抓喜蛛去了,似乎并没在意。 苏昭昭听到身后窸窸窣窣走开的脚步声,多少松了一口气。 她敛下双眸,低声道:“就不劳烦顾大人了!” 顾野想也没想,脱口就道:“一点儿也不劳烦!” 顾野的声音低沉,也好似透着宠溺,惹得苏昭昭再度与他对视。 没等苏昭昭开口,身后却传来了一个怯生生的女子声音:“顾大人!” 她回头,看到方滋月满眼期许的盯着顾野,见到她望过来后,又默默的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的问道:“您与郡主认识?” 苏昭昭顿时还站开了些,还朝方滋月摆了摆手,解释道:“没、没有啦!” 哪知顾野却往前站了一步,走到了苏昭昭的身前,硬是将她与方滋月隔开。 苏昭昭一脸错愕,目不转睛的盯着顾野,不知顾野接下来会做什么,说什么。 但她的心却砰砰乱跳了起来。 顾野目光转冷,沉声问道:“你是哪位侯府的千金?” 方滋月脸色变了变,一时之间竟答不上话来。 顾野才又补充了一句:“实在抱歉,下官没什么印象。” 方滋月这才小心翼翼回道:“家、家父是文定侯方守节!” 顾野平静的回了一礼:“原来是文定侯府的千金,下官有礼了!” 方滋月咬着唇,眼里有几许失望的神色,急切问道:“顾大人,您不记得月儿了吗?” 苏昭昭眨了眨眼。 自从她今日知道了方滋月和玉真郡主的往事,她就越来越想知道,方滋月和顾野曾经有没有瓜葛。 圣上之前会指婚方滋月和顾野,会不会是因为方家和顾家之间曾有过什么承诺? 虽然,她今日才知道,方滋月并不是一直待在京师,但能让一位女子主动向圣上请求指婚,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 正想着,顾野沉声应道:“下官若没记错,文定侯常年镇守在北疆一带,无圣诏回,很少在京师出现!” 方滋月点点头。 顾野微微眯了眯眼,疑惑道: “下官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常年在京师效力圣上,并未去过北疆,实在记不得几时与侯府千金相识过?” 苏昭昭闻言,又看向了方滋月。 方滋月上前一步,提醒道:“几年前,家父刚被陛下封为文定侯,曾在渭王府中小住……月儿便是在那时与顾大人见过,顾大人不记得了?” 苏昭昭忽然记起,渭王妃也曾提起过此事。 当年玉真郡主还在世时,方滋月就曾在渭王府里小住,还和玉真郡主关系密切。 而顾野也曾说起过,他进入锦衣卫后,便去了渭王府。 哪知,顾野却冷声开口:“哦?下官事务繁杂,又时隔多年,没什么印象了……还望见谅!” 苏昭昭有些疑惑,不知是不是顾野担心她多心,才会有意避嫌。 经过今晚,她的好奇心彻底被点燃,也真的想要知道更多关于方滋月的事。 当她触及到方滋月的目光时,她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怒意与猜疑。 刚才,她不想方滋月知道她和顾野的关系,才会谎称腹痛回避。 没想到,谎言这么快就被戳穿了。 她除了有些尴尬,还有些生气。 这都怪顾野,非要一再阻拦她离开。 她愤然转身,打算离开。 哪知顾野却再度伸手拦住了她:“郡主殿下,请等等!” 顾野根本不管旁人的目光,她终于忍不住,扬高了声音:“顾大人,你还有何事?!” 顾野却极爱她这副无可奈何,又忍着怒火的模样。 在顾野看来,苏昭昭的这个反应,像极了吃醋的样子。 顾野压下想要上扬的唇角,一脸关切:“下官不是说了,愿陪同郡主一道?” 苏昭昭也没想到,顾野会有这样死皮赖脸的时候…… 他甚至不顾方滋月的目光,还有其他侯府千金也时不时的抛来线视,注视着他们三人。 一时之间,苏昭昭愣在了原地,不知该不该同意。 “怎么郡主还在这里呢?” 方滋月偏起头,就连眼里的神色也变得冷漠了:“方才郡主不是说,下腹不适吗?” 连说话的语气,也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苏昭昭正要辩解,却被顾野抢在了前头:“你虽是侯府的千金,可这里是渭王府内,几时轮得到客人质问起主人了?” 第94章 冷热 看着方滋月被顾野的话噎得哑口无言,苏昭昭也暗暗替顾野捏了一把汗。 方滋月到底也是文定侯府的千金大小姐,其父镇守北疆有功,顾野竟然为了她,不惜出言教训。 若让文定侯知道了,顾野难保不会受到圣上的惩罚。 想到这里,她急急出声,替顾野解围道:“顾大人!方小姐刚才只是关心我罢了” 话还没说完,顾野已是俯首抱拳,冷声应道:“郡主,侯爷千金,下官只是以事论事,刚才所言多有冒犯,还请郡主、侯爷千金莫要怪罪!” 他顿了顿,继续道:“下官本意只是想来打个招呼。绝无半点轻视或不敬之意,还请二位明鉴!” 顾野说得大方得体,又有理有据,态度也是不卑不亢。 说完后,便转身淡淡看了苏昭昭一眼,还递了一个“走?”的眼神。 苏昭昭抿了抿唇,目光掠过了他的身边,飞快的看了方滋月一眼。 见方滋月整个人都呆呆的,似乎并没责怪顾野的意思。 她才沉声说道:“好吧!下不为例!” 说完后,她也转身打算离开。 这时,方滋月却突然又叫住了顾野:“顾大人,请等一等!” 她偏过头,飞快的看了顾野一眼。 顾野眼里也透着些无奈,与她对视一眼之后,只得缓缓回过身去,一脸清冷道:“不知侯府千金还有何指教?” 方滋月急步上前,走到顾野面前,才站定。 “虽然,有些难为情。” 方滋月一脸羞涩,欲语还休,犹豫了一会儿,又道:“但月儿还是想要亲口问一问。” 这娇软的模样,任哪个男子见了,也会动心。 苏昭昭回头看着方滋月,一时间,也有些动容,她又忍不住偷偷观察顾野的反应。 顾野却是面无表情,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迎着方滋月,冷声问道:“何事?” 方滋月攥紧了手中的玉簪,定定的望着顾野:“月儿与大人之间已有圣上指婚,不知大人可有耳闻?” “下官未曾听过。” 不仅是方滋月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就连苏昭昭也被顾野这睁眼说瞎话的能力惊到了。 她默默不言,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顾大人怎会不知呢?上回在宫里,月儿明明还与顾大人的娘亲碰过面……”方滋月急急问道。 顾野看着方滋月,眼中几乎没有温度:“是吗?” 苏昭昭默默盯着顾野,只觉得眼前的顾野,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顾野。 前世,她在镖局时,曾不知找过多少借口,花费了多少的心机,只为了取悦顾野。 顾野却一直待她是这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顾野正色道:“女子的名节很重要!指婚这种事,下官岂敢胡乱相认?何况,您是侯府千金,身分矜贵,岂能与下官相配?” “可是……” 方滋月还想继续往下说,却又被顾野的话打断:“请您多替侯爷着想,侯府婚嫁,兹事体大,若信口开合,只会令侯府蒙羞。” 顾野的语气也是冷冷冰冰的。 这话虽然是说给方滋月听的,但苏昭昭也受到了触动。 从方滋月的眼里,她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整个场面僵持不下,她理应说点什么,但她脑子也僵住了,完全开不了口。 顾野刚才字字铿锵有力,毫不留情,惹得院中不少千金侧目,甚至掩嘴议论。 “月姐姐不是说,圣上答应了她和顾大人的指婚吗?” “我也是这样听说的。” 顾野抬眸,冷厉地将视线移向说话的两位千金身上:“下官恳请各位侯府千金,休要一再胡言,以免辱没了文定侯府的门楣。” 说完之后,他飞快转身,面朝着苏昭昭,低声提醒道:“走。” 在此之前,苏昭昭自认为与各侯府的千金相处十分融洽,没有辜负渭王殿下的嘱咐。 哪知顾野出现后,三言两语就破坏掉了刚才的气氛。 她虽然内心不安,但眼下也只能跟着顾野离开。 在场的姑娘们笑意全无,就连方滋月也绷着一张脸,默默注视着苏昭昭和顾野远去。 自从玉真郡主离开王府后,方滋月也离开了京师,与顾野更是多年未见。 方滋月记得,顾野向来待人冷淡,又分寸感十足,所以她并不意外。 然而,顾野刚才在对待渭王的义女时,却是完全不同的态度。 莲姑娘走到了方滋月的身边,喃喃自语了一句:“郡主刚才……不是说和顾大人不熟吗?” 方滋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在顾野的带领下,苏昭昭的步子也加快了不少。 远离那处亭台水榭,来到一处四下无人的长廊上,顾野才放慢了脚步。 苏昭昭却暗暗有些咂舌,顾野刚才的胆子也太大了! 真不知他是一时兴起,还是目中无人。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 顾野有所察觉,回过头来:“怎么了?你不是内急么?” “顾头儿,你刚才那样说侯府的千金,就不怕惹恼了她们,被那些侯爷问责吗?” 顾野侧目看着她,一脸云淡风轻:“有何好怕的?我句句都是实话,不怕谁问责!” 她没想到顾野竟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不禁眨了眨眼睛,急道:“顾大人,你知不知道今晚在这院子里的这些姑娘,就算是渭王殿下,也得卖几分薄面给她们?” “是给她们父亲面子!”顾野纠正道。 苏昭昭愣了愣,自知说不过顾野:“好好好!就算是给她们父亲面子吧!” 她却仍有些担心,双手叉腰,迎着顾野那一脸似笑非笑的脸,冷声道:“你倒好,竟敢教训起这些千金大小姐来?你知不知道她们” 话未说完,顾野竟然对她笑了,那笑意很是隐晦。 不但如此,顾野还朝她逼近,捧起了她的脸。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想问顾野这是要做什么,还没开口,嘴就被顾野堵住了。 一阵夜风穿过长廊,轻拂过她的长发、腰肢,裙摆,头上佩戴的流苏发出轻脆的响声,糅合着她的心跳声。 良久之后,顾野才放开她,低头对上她的双眼,沉声道:“你话这么多,没一句是我爱听的!” 苏昭昭还有些意犹未尽,被顾野揽在怀里,她又不能动弹,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 听到顾野的话,她一时也想不出话来反驳,只得委屈的抬眼看着顾野。 顾野见她这副表情,低声问:“还不服气?” 苏昭昭渐渐意识到,顾野刚才又偷袭她,心里莫名有气,小声骂道:“浑蛋!” 顾野失笑,点了点她嘟起的嘴,低头靠近,幽幽问道:“哦,原来还不够?” 说着,顾野又要靠过来。 苏昭昭脸红极了,急急别过头去,却忍不住骂道:“你这个大浑蛋!” 第95章 信义 “我哪里浑蛋了?!” 顾野凝神看着苏昭昭,神色有些复杂:“圣上都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预备把你指给我了。虽然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低声又追问道:“难道渭王殿下回府后,没和你说起过么?” 苏昭昭双颊更加发热,不敢与他对视太久,只是扭过头去:“就、就算如此,你也不能” 话未说完,苏昭昭忽然感到腰间的手臂松开了,顾野退后了一步。 她抬眼望着顾,微微蹙眉。 顾野眸色晦暗,垂眸看着她:“你不想嫁我?” 苏昭昭慌了神,迎着顾野探究的目光,迟迟没有出声。 她当然想嫁顾野了,前世她就一直这样幻想着。 若是,能够让她嫁给顾野,她不知会开心成什么样子? 她只是觉得很不真实。 顾野却觉得她这副表情很可爱,每回只要稍稍冷着脸,吓一吓她,她就会一脸惊心的样子。 顾野知道,苏昭昭是在意他的,只是嘴硬死不承认罢了。 顾野甚至知道,苏昭昭不敢对他敞开心扉,完全是因为还有婚约在身。 想到这时,顾野又幽幽开口道:“你……还想着那个梁佑堂?” 苏昭昭急急辩解道:“我没有想他!” 自从与顾野重遇之后,她极少会想起梁佑堂。 如果不是顾野三番四次在她面前提起,她甚至连那些内疚感都消失了。 然而,顾野却再度提到了梁佑堂的名字,她忽然心里又开始内疚起来。 她本来已经是梁家的媳妇了,哪知顾野的出现,彻底搅乱了一切,还轻易将她拽回了旧时的泥潭。 与前世不同的是,顾野像藤蔓一般纠缠着她。 甚至明知有许多阻碍还拦在她们之间,顾野也毫不在乎。 这曾是她分外期盼的东西,如今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时,她反倒不敢伸手触碰,只怕稍稍用力,就会将所有的美好捏碎。 不知不觉间,她忽然泪眼模糊起来。 感到热泪滑落脸颊,她随手轻拭过泪珠,颤着声道:“你说得对,你不是浑蛋,我才是!” “我本来答应过梁大哥,要替他申冤的……,我来京师这么久了,却什么都没有做到!” 说着,她啜泣起来。 顾野看着她,眉头渐渐拧紧。 在顾野的记忆里,苏昭昭从几时开始,这样爱掉眼泪了呢? 又是因为梁佑堂? 顾野冷了脸,一把将她搂过来,低低安抚着她的背脊:“你别哭了!” 顾野的声音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傲气,变得柔和低沉:“梁佑堂有罪,并不是你的错。” 她后背感受到顾野掌心传来的温热,本想挣脱开的。 却又听到顾野低低说道:“是我……,没能早一点来找你!” 苏昭昭愣了愣,仰头看着他,一脸迷茫。 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她离开镖局回到家乡后,顾野其实一直知道她的一切动向? 眼见她眼眶湿润,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顾野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一寸一寸的从她的眼睛游移到她的鼻子,再到她的唇瓣。 “你不需要背负这些内疚与自责!” 顾野声音低哑,在即将贴上她的唇瓣前,平静道:“除非,你的心还在梁佑堂那里!” 苏昭昭摇着头,小声哽咽道:“……所以,我才是个浑蛋!是我,是我对不起梁大哥……” 她明明就该避开顾野的,可真让她面对顾野时,她却无力逃走。 就像眼下,她甚至很享受顾野的怀抱! 沈总镖头曾说,做镖师这行最重要的,除了灵活变通,拳脚要硬之外,就是待人要重信重义。 她对梁佑堂,终是失信失义了。 苏昭昭闭了眼,任由眼泪滑落。 顾野却偷偷笑了。 他就知道,在苏昭昭的心里是有他的。 他也不许苏昭昭再想着别的男人。 他捧着苏昭昭的脸,薄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柔声提醒道:“我们离开得有些久了。若是再不回去,会惹人怀疑。” 苏昭昭这才想起,王府的花灯夜宴还未结束,她飞快收起了眼泪。 为了避嫌,她与顾野先后回到亭台水榭边的凉亭内,已是半柱香之后的事。 宴席间,众人们谈笑风生,无人察觉到她心事沉沉。 直到渭王妃忽然叫住她:“真儿。” 苏昭昭这才回过神,迎着渭王妃投来的目光:“母妃?” “将才听说,你月下穿针,竟比方滋月那丫头快了些许?” 苏昭昭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回话,渭王妃又道:“我还听说,你将那玉簪让给她了?” 苏昭昭不知渭王妃突然追问这个,为了什么? 她本想从渭王的脸上打探出些端倪来,不想渭王只顾着默默品酒,并未在意周遭反应。 苏昭昭只得随口道:“月姐姐比我快一些……也不算让。” 没等渭王妃接话,她又连忙端起桌前酒杯,遥遥一举:“母妃,父王,今日多亏有七姐神助,儿臣敬父王和母妃一杯,祝父王和母妃身体康健!” 话音一落,庭院中所有的宾客也纷纷举杯:“祝渭王殿下与王妃娘娘身体康健,祝郡主吉祥如意,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听着满庭齐齐整整的祝福声,渭王喜上眉梢,扬声回应:“好!各位大人及家眷的美意,本王心领了!” “今晚大家不必拘礼!” 渭王说完后,又拍了拍手掌。 忽有两列伴舞奴婢迈着轻快的步子,徐徐涌至庭院中央,两名声乐师在渭王的示意下,从旁开始奏乐。 一时之间,声色交错,翩跹而舞,直叫苏昭昭大开了眼界,也暂时忘却了刚才的烦恼。 她看得正入神时,突然身后的丫鬟“哎呀”了一声,一团毛茸茸的影子,飞快从她身边一窜而过。 苏昭昭回头,低声问了丫鬟一句:“怎么了?” “回郡主,是绣球。它刚才绣球挠了奴婢的手,奴婢一时大意,没能抱紧它。它如今窜到文定侯那桌去了。” 闻言之后,苏昭昭便抬眼朝文定侯那边望去,只见绣球已经窜到文定侯身旁,还跳到了方滋月的身上。 只听“哐当”的清脆声响,接着又是一声女子的尖叫,引得席间宾客纷纷侧目。 渭王和渭王妃本来一脸和颜悦色,也顿时蹙起了眉毛。 渭王抬手示意乐师暂停,还起身追问道:“怎么回事?” 第96章 撑腰 渭王声色俱厉,苏昭昭身旁的奴婢通通跪了下去,就连侍奉在文定侯一家的王府下人也统统跪在了地上。 “请王爷娘娘恕罪!” 一时之间,此起彼伏的求饶声,打断了整个宴席的气氛。 “王爷娘娘,请恕罪!” “侯爷请恕罪!” 绣球突然窜到文定侯一家附近,惊吓到了那边的女眷,惹得渭王殿下质问。 苏昭昭担心她身边的丫鬟受到责罚,急急起身:“父王、母妃。刚才是儿臣没将绣球抱稳,才让绣球跑开了,请父王母妃恕罪。” 渭王默默瞥了她一眼,神情严肃,转头又看向了文定侯,扬声问道:“文定侯,是不是本王府上的绣球跑到你那边去了?” 文定侯起身,遥遥朝渭王一拱手,十分恭敬:“回殿下,的确是王府的狸奴,突然窜到了小女身边。” “小女素来惧怕狸奴,一时惊慌,将玉盏摔碎在地上了,还望殿下恕罪!” 话音一落,方滋月也连忙赔礼道:“是滋月一时不慎,还请殿下与娘娘恕罪!” 听语气,方滋月有些慌张,与先前比试穿针那会儿完全不同。 苏昭昭觉得有些奇怪,一只狸奴又有啥可怕的? 不过,渭王和渭王妃没有怪罪她身边的丫鬟,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渭王点了点头,很快恢复了笑意:“来人,把绣球带回郡主房里看好。” 几个奴婢应了声,急急上前去逮绣球。 渭王对文定侯朗声道:“区区一杯玉盏,并不碍事!文定侯,你和你家千金不必自责,入座吧!” 说着,渭王又咐咐下人:“替方小姐换个新的玉盏来。”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苏昭昭也默默坐了下来。 席间的曲子重新响起,舞姬们又翩翩起舞,热闹如常。 苏昭昭吃着小菜,下意识的看向了远处的顾野。 顾野的身份特殊,被王府安排在了另一个凉亭之内,他与顾伯母身旁也只得两名王府下人侍奉左右。 然而,刚才那场风波似乎并没有引起顾野的注意,他只是默默饮酒吃菜,一副事不关己、毫不在意的神情。 她收回了目光,也将注意力放在了歌舞上面。 不料,几名舞姬才跳了几下,忽然席间再度听到“哐当”一声轻脆的响声,惊扰住了众人赏舞的雅兴。 苏昭昭也被这突然的声响,吓了一跳。 只见渭王面色铁青,抬手示意乐曲师停止奏乐,渭王妃坐在他身边,转头朝方滋月望了过去:“怎么一回事?!” 苏昭昭也暗暗惊讶,怎么方滋月又摔杯了呢? 面对渭王妃的厉声喝问,文定侯一家不敢久坐,几人齐齐站起身来。 方滋月更是忙不迭的跪在了地上:“还请王妃娘娘恕罪!” 渭王妃皱眉:“刚才是绣球无礼,这一回呢?文定侯,你女儿打扰本宫与王爷赏舞,究竟居心何在?” 方守节与其夫人也纷纷跪了下来:“请娘娘恕罪!王爷恕罪!小女今晚失礼,全是本侯的罪过!” 方滋月担心父母受她牵连,急忙叩首解释道:“娘娘,滋月不知为何,手一碰到这玉盏,便觉得奇痒难忍,所以才会……” 与渭王妃的表情一样,苏昭昭也愣了愣。 她看了一眼桌上自己的那只玉盏,包括席间所有人用的,与方滋月扔在地上的那只,并无不同。 哪有人会因一只玉盏而受风? “竟有这种事?”渭王妃盯着方大人一家人,神情有些严肃,“把那只玉盏呈给本宫瞧瞧!” “是,娘娘。”奴婢说着就要去拾那玉盏。 “启禀娘娘,此事下官愿意代劳!”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远处响起,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顾野突然起身,恭敬向渭王妃行礼。 顾野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查案的确很在行,他亲自出面,在场的人也无人敢质疑。 苏昭昭眨了眨眼,总感到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顾野很快就走到文定侯的身旁,并从王府下人手中接过了早已摔得粉碎的玉盏。 他仔仔细细端详了片刻,又用手拿起一片碎片,反复看了看,随后又慢慢放下。 转过头后,顾野抱拳道::“回禀渭王殿下与王妃娘娘,这支玉盏并无不妥!” 说着,他又睨了方滋月一眼,继续答道:“想来,应是方小姐身体抱恙!” 话音一落,文定侯与侯爷夫人便连连接口:“是是!顾大人说的是,小女身体应是受了风!” 正当方滋月用极其感恩的眼神看向顾野时,渭王妃却气得双眼冒火,冷笑一声:“身体抱恙?!顾大人,若是让本宫发现,你有意包庇的方滋月这个丫头,又该当何罪?” 渭王妃踱着步子,绕过身前的桌台,朝着文定侯那方走去。 苏昭昭见状,急急起身,跟到渭王妃的身侧,一手将她扶住:“母妃,您别生气,我想月姐姐不是有心的。” 她虽然不知道为何一个摔杯,会惹得渭王妃如此盛怒,但她相信顾野,不会包庇方滋月。 然而,她亲眼见到渭王妃发这么大的火,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渭王妃却顿住脚步,侧目瞥了她一眼,冷声道:“真儿,你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苏昭昭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下一刻,她就被渭王妃握住了双肩:“方滋月这丫头,从前就爱与你争,不过当时,是那个虞侍卫,母妃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圣上指了顾大人给你,她又要故技重施了!你还替她说话?” 渭王妃语气虽然很重,但却用了极低的声音,除了她能听见,其他人并不知道渭王妃说了什么。 苏昭昭却彻底愣在了原地。 等她回过神时,渭王妃已经走到了文定侯一家的面前:“文定侯,你说你家这丫头是受了风?” 苏昭昭不太放心,急急跟了上去。 来到渭王妃的身边后,她发现渭王妃眼中平日的温柔,几乎荡然无存,只有高高在上的冷漠。 “受风还能获得月下穿针的魁首?文定侯,你是在和本宫说笑吗?” 第97章 心病 听到渭王妃掷地有声的责问,文定侯急忙低头,沉声道:“回娘娘,本侯不敢胡言乱语!” 苏昭昭也惊异的偏过头,看着渭王妃的侧脸,暗暗有些明白了。 渭王妃眼中透着几分冷意,借此机会,是为了要替她出头呢…… 她移开视线,看向文定侯和侯爷夫人。 二人低着头,苏昭昭看不见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之后,二人便再也没替方滋月说过半句话。 方滋月双手撑着地面,头上那只刚得的玉簪不住的颤动,应是害怕极了。 “怎么?”渭王妃又冷声问道,“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吗?” 一向温柔体贴的渭王妃,突然变得如此犀利凛然,苏昭昭竟然有些不太适应。 但眼前发生的一切,她似乎只能默默的看着。 半晌后,才听到方滋月小声开口:“……回王妃娘娘,滋月并没有受风!” “月儿!” 文定侯脸色骤变,厉声喝止起来。 文定侯夫人也急急劝道:“月儿,快向王妃娘娘认错!” 渭王妃并未理会,反而转向了顾野:“顾大人,把那支玉盏呈给本宫!” “是!” 说着,顾野双手奉上已是一滩碎片的玉盏:“娘娘请过目。” 渭王妃细细看了片刻,苏昭昭也从旁看了一遍,果然没什么不同。 难道,方滋月真这么胆大无礼,敢在渭王府里撒泼? 一时,整个庭院中宁静无声,只得夜风忽然吹拂而过。 苏昭昭将视线落在了跪地的方滋月身上。 不知何故,她发现方滋月好像特别害怕,与之前在庭院中央比试穿针引线时的神情,有所不同。 方滋月口中还好似在念叨着什么,只是声音太低,她听不清。 “根本就与玉盏无关!” 渭王妃一脸凛然,目光沉沉落在方滋月的脸上:“也与你受风无关!” 渭王妃的眼里突然多了些血丝,盛气凌人道:“是你见不得玉真好,是不是?” 方滋月却突然笑出了声,脸上的神色丝毫没有一点畏惧渭王妃的样子,更没有愧疚与不安。 迎着渭王妃的目光,直言道:“我没有!” 没等其他人反应,她继续嚷道:“是王妃娘娘糊涂!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玉真了!” 此话一出,文定侯与其夫人骤然变了脸色,二人急急忙忙护住方滋月,大声制止:“月儿!你怎能如此与王妃娘娘说话?还不快快向王妃娘娘赔礼认错?” 苏昭昭也愣了。 她担心渭王妃会因此受到刺激,急忙上前拦在了渭王妃和方滋月的中间:“母妃” 才刚起了个头,身后就传来方滋月失去常性的叫嚷声:“父亲、母亲,这渭王府里有鬼……有鬼啊!” 苏昭昭缓缓回头,看向了方滋月。 “刚才……那只狸奴明明在多年前,就跟着玉真一并去了……”方滋月脸色苍白,声音发颤,“怎么可能还在世上……母亲,我不要再继续呆在这里了……” 她分不清方滋月话中提到的狸奴,究竟是不是绣球时,渭王妃已经沉声问道:“文定侯,当年你们带着这丫头去了北疆医病,如今还未痊愈吗?” 没等文定侯出声,渭王妃已经转过身,准备要离开了。 苏昭昭见状,犹豫了一瞬,决定跟在了渭王妃的身后。 刚走了两步,又听见渭王妃叹息:“早知如此,本宫今日便不该邀请你们一家过府。” 侯爷夫人心疼极了,急急上前向渭王妃解释:“回娘娘,小女的病,在北疆本已痊愈,只是今晚受到王府狸奴的惊吓,才又” “罢了!” 渭王妃厉声打断了侯爷夫人的话,缓缓侧过身来,一字一句道:“月丫头,让本宫来告诉你,绣球从未离开过王府。本宫不知你是从什么地方听说绣球随玉真一并去了?” “是是是,娘娘教训的是!” 侯爷夫人急忙替方滋月答着话,生怕再惹怒渭王妃:“月儿一时胡言乱语,还请娘娘恕罪!” 渭王妃心里明白,侯爷夫人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女儿,接下来的语气也变得缓和了些:“玉真如今好端端的回来了,一切都回到了从前!本宫不想再听到这些的中伤!” 说完后,渭王妃一把握住了苏昭昭的手:“真儿,母妃今日的确该听你的话。” 苏昭昭摇了摇头,低声安慰道:“母妃,您别气了!” 她第一次参加王府的花灯宴,突然发生这种事,她也有些不知所措。 但渭王殿下特意嘱咐过她,一切都以照顾好渭王妃的情绪为主。 渭王妃扭头,望向了身后,沉声吩咐道:“文定侯,快带着你的女儿回去歇着吧!” 文定侯松了一口气,连忙拱手道:“本侯就先行告退了!” 直到宾客一一离去,渭王府的庭院里又变得冷清寂寥,只得高挂的彩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苏昭昭陪同渭王妃回房,正要离开时,忽然被渭王妃叫住。 “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苏昭昭回身,暖黄的灯火下,渭王妃神色忧伤,竟有几分大彻大悟的从容与平静。 犹豫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嗯,我信。他们只是舍不得离开人间的亲人,并不可怕。” 渭王妃抬眼看向她,那眼神与之前将她当做玉真郡主时,有些不同。 她甚至有种感觉,渭王妃是不是终于发现了?她根本就不是玉真郡主…… 可一转眼,那道凄凉的目光又变得柔和了起来,渭王妃对她笑道:“瞧,今晚受了方滋月那丫头的疯话,惹得本宫也变得有些痴傻了!” 不知该担心,还是该松一口气,苏昭昭也淡淡笑了笑:“我还以为您……” “本宫的真儿,好端端的在这儿,怎会是鬼?!” 渭王妃的语气有些气恼:“都怪方滋月那个丫头,扫了兴。文定侯身为人父,也实在太不像话了。” 渭王妃的语气很重:“既然女儿的病尚未痊愈,身为父母的,就不该带着女儿出来应酬。还让女儿失礼于人前……成何体统?” 苏昭昭扶着渭王妃,一面点头认同,一面默默回想着方滋月刚才在席间的那番话,随口问道:“方滋月她……究竟患了什么病啊?” 渭王妃幽幽回道:“当年,你随虞侍卫离开了王府,方滋月整日魂不守舍,痴痴愣愣,文定侯就带着她离开了京师!” “那她为何会说绣球跟着玉”苏昭昭顿了顿,改口道:“跟着我一并去了?!” 第98章 显灵 “这一层,母后也不知道。” 渭王妃捧起了苏昭昭的脸蛋,眼里多了几分亏欠:“真儿,你会不会怪母后没有听你的劝?” 苏昭昭摇了摇头。 渭王妃却很是心疼,将她拥入怀里:“早知会闹得不愉快,母后就不请文定侯一家来王府坐客了。” 苏昭昭也伸出手,将渭王妃抱住,卖力的安慰了一通。 直到渭王妃完全平静下来,她才动身离开。 在经过渭王书房前的长廊时,她与正从书房走出来的顾野不期而遇。 两人脸上都有些惊讶。 顾野顿住脚步,露出关切的微笑:“郡主,你和娘娘还好吗?” 月色与花灯交相辉映,柔柔照在顾野那张冷峻清朗的脸上,俊美得如同谪仙落入凡尘。 她舍不得移开眼,呆呆愣愣的点了点头:“娘娘与我都没事,顾大人有心了!” 顾野眼眸幽幽,里面装着温柔,还有些难以描摹的情绪。 她忽然慌乱了起来,移开视线,又道:“娘娘只是很想念玉真郡主,所以今晚才会如此。” 她心里面还有很多疑惑,只是王府的下人还在身后跟着,便不再多言。 苏昭昭欠了欠身:“顾大人,太晚了,我就不拦着你回府了!” 说罢,她抬步要走。 “郡主不送送我吗?” 顾野偏着头,冲她笑了笑。 苏昭昭顿住步子,慢慢抬起头,迎上了顾野的笑颜,皱了皱眉:“我送你?” 她整个晚上,都是绷着的,直到宴席散场才敢松一口气。 刚才,受渭王妃的影响,她的心情并没有太好。 顾野明知她身后还跟着几名王府的奴婢,却还有心思打趣她? 苏昭昭再也忍不住了,板着脸道:“顾大人,你又想拿我寻开心?” “我绝不是这个意思!” 顾野答得一脸认真,还莫名的举手发誓。 那模样与他素来的清冷不同,引得苏昭昭身后的奴婢们忍俊不住。 苏昭昭亦有所察觉,急急问道:“王府的路,你又不是不熟?干嘛还要我送?” 这时,书房内传来渭王的声音:“顾大人,你是在和昭昭说话吗?” 苏昭昭愣住,扭头时,余光瞥见顾野已然收起了笑脸。 “是,渭王殿下!”顾野稍稍扬了些声,神色变得淡然平静。 苏昭昭小心翼翼的望向书房。 房门开着一条缝,并未完全的合上,她却看不到渭王的身影。 正犹豫要不要开口请安,就听见渭王沉声吩咐:“你们二人进来!” 顾野恭敬道:“是!” 顾野与苏昭昭对视一眼后,便一前一后走进了书房。 渭王正坐在书桌前,双手放在桌案,见二人进入后,他面无表情的吩咐其余人:“除了郡主和顾大人,其余的人都退下!” 屏退掉下人后,苏昭昭隐隐察觉出渭王有事想要单独对她和顾野讲。 渭王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道:“本王认为,这件事还是应当让你知道!” 苏昭昭明白,渭王口中所说的那个“你”正是指的她。 书房里的烛光澄明,渭王脸上的神情透着几分大仇得报快意:“果然如本王所料,玉真的离开,真与文定侯府那个丫头有关!” 苏昭昭本就一头雾水,听闻渭王的话后,不禁转头看向了顾野,还递上了一个“什么情况”的表情。 顾野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慎重的面朝渭王,抱拳道:“殿下英明!能想出这招抛砖引玉!” 渭王哼笑一声:“是‘抛绣’球引贼人露出破绽!” 苏昭昭彻底愣住了,她蹙起眉:“我怎么一点儿也听不明白?” 顾野偏头朝她看来:“文定侯的千金,今晚在王府宴席失礼的事,明日大概就会传遍整个京师。用不了一日,此事就能传到圣上的耳朵里!” “那又如何?” 苏昭昭仍旧不解,“她不是患了病吗?” 顾野摇了摇头,眼里多了几分狡黠:“她不是患病,她是心虚!” “心虚?!” 苏昭昭看着顾野,又看了渭王一眼,追问道:“为什么说她心虚啊?” 渭王扫过她与顾野,徐徐站起身来,脸上的神情十分严肃:“本王早就怀疑,当年玉真会轻易跟着虞侍卫离开王府,在背后一定有人撺掇。” “后来玉真失踪,文定侯的女儿也突然染病,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渭王一脸笃定:“本王甚至怀疑,当年撺掇玉真与虞侍卫私奔的人,就是文定侯的女儿方滋月!” 苏昭昭整个人都愣住了,真如渭王殿下所说的这样吗? 她回想着宴席上,方滋月那副诡异的模样,的确和先前比试穿针迎线时不同。 院里只不过突然起了一阵风,她竟怕成那样? 还说绣球早就随玉真郡主去世多年了…… 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渭王妃问她的问题:「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苏昭昭小声自语道:“会不会……真的有鬼?” 渭王闻言脸色骤变,眼神阴森,笑意古怪:“若真是如此,那也是本王的真儿显灵了!” 顾野急声道:“鬼怪乃是怪力乱神之说,不可尽信!不过殿下,文定侯的千金的确很可疑!” 苏昭昭偏过头望着他:“连你也这样说?” 顾野正要出声,渭王已经一字一句的揭晓了答案:“绣球便是证据!” 苏昭昭越来越糊涂,完全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迷。 “想不明白?!” 顾野看着她,轻笑道:“我一直以为,你应该能猜到一二的。毕竟,你和文定侯的千金今日也打了照面。” 苏昭昭满眼疑惑,想了想,又道:“文定侯的千金只是古怪,性子也有些争强好胜……可这与绣球有什么关联?” “绣球是玉真养的狸奴!” 苏昭昭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啊!” 渭王无奈叹气道:“顾大人,此事就由你说与她知道吧。” 苏昭昭闻言,又转头望向顾野。 “当年,玉真郡主失踪后,绣球也消失了好几天。” 顾野一脸认真:“后来,绣球伤痕累累的回到王府,见人就挠,还生人勿近的样子,应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渭王接过话:“本王也是在那时,怀疑玉真可能是遭遇了不测,并非远走他乡……” 苏昭昭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那王妃娘娘说,玉真郡主和虞侍卫私奔……并不是真的?” “本王也不知道。” 渭王双眼晦暗,目光盯着房里幽幽的烛火,神色漠然:“当时,本王让王府的人,连同五城兵马司将整个京师都搜了个遍,并没找到玉真的下落。” “如果不是私奔……”苏昭昭喃喃自问起来,还不自觉的看着顾野,“那玉真郡主去哪里了呢?” 第99章 卑鄙 苏昭昭突然想起方滋月的话。 “之前在席上,文定侯的千金突然说起,绣球随玉真郡主一并去了……她是不是知道玉真的下落?” 顾野单刀直入道:“今晚宴席上,文定侯千金手颤一事,全因那支玉簪上涂有斑蝥粉。” 渭王认可的点了点头。 若有所思片刻后,又道:“不过顾大人,据本王所知,普通人在接触到斑蝥粉后,手的确会轻微的发颤,却不至于连杯盏都握不住!” “是的,殿下!” 顾野迎着渭王的目光,缓缓开口:“许是因为突然见到绣球,才让她失控!” 他在检查玉盏有无问题时,曾从方滋月手中接过玉盏。 他亲眼看到方滋月手背上有抓痕,应该是被绣球挠伤。 而斑蝥粉通过伤口渗入了方滋月的体内,她本就心虚,才会越加失控。 “如此一来,圣上也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废除我与文定侯千金的指婚了!” 顾野一脸欣然,扭头看了苏昭昭一眼。 苏昭昭有些不敢相信,方滋月只是摔碎了两支玉杯而已。 顾野为何如此笃定,能与方滋月解除指婚呢? 渭王也笑道:“不管怎么说,对圣上也算是有个交待了。” 说着,渭王又看向了她:“昭昭,顾大人为了能与你成婚,可谓煞费苦心啊!” “为我?!” 被渭王提起成婚之事,她突然小脸一红,不好意思起来。 她只是还没想明白,那支玉簪上怎会抹有斑蝥粉呢? 玉簪明明是渭王妃准备的,她怎么确定胜出的一定是方滋月呢? 很快,她忽想起那位莲姑娘的话来。 以前每次乞巧,方滋月都是魁首。 她终于恍然大悟,抬眼看着渭王,探究道:“所以……这是娘娘的意思?” 渭王只是淡然一笑,并未出声。 她得不到回答,又转头看向了顾野。 顾野轻轻点了点头。 苏昭昭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渭王妃只是想替玉真郡主出一口恶气…… 难怪,见到方滋月摔杯,渭王妃会如此的激动。 “之前北疆危急,圣上为稳住文定侯,才会答应文定侯的请旨。” 渭王徐徐坐定,抬眼看向她和顾野:“若是他朝,坐实了文定侯与东虞国有勾结,圣上也没必要为了北疆,而顾及文定侯的颜面!” 苏昭昭不太明白,只觉事态复杂。 “殿下,顾野明白。” 顾野接话道:“只要能找出当年那个虞侍卫,便能知道真假。” 渭王忽然悲切不语,像是想到了什么往事,片刻之后,才怅然道:“只是这世间之大,要找出虞侍卫,只怕犹如大海捞针。” 顾野的面色也肃穆了不少,他颔首道:“殿下,顾野曾与虞侍卫有过几面之缘。只要再见到他,顾野一定将他带来见殿下!” 渭王如获安慰,轻轻点了点头。 苏昭昭终于忍不住问道:“所以,这个虞侍卫,究竟是个什么人?” 渭王侧过脸看她,郑重道:“虞侍卫是本王府里的一名内侍,凭着一张俊俏的脸蛋,很讨玉真的欢心。” 顾野未语,只是附和着渭王点了点头。 “我从母妃那里听说过。”苏昭昭幽幽接口,她只是好奇,区区一个侍卫,又如何能迷得王府的郡主,硬要与生父生母决裂至此? 她又问:“但他不是侍卫吗?有何种本事,能在玉真郡主和方小姐之间周旋呢?” “想不到,爱妃竟会和你提起这些陈年旧事?” 渭王的语气有些意外,侧头朝她望了过来,叹了一口气:“只不过,这个虞侍卫的身份、来历都是假的。本王甚至连他真正的姓名,都未曾能够确定!” 苏昭昭瞪大了双眼,有些不敢相信。 她又飞快看了顾野一眼。 顾野没有出声,迎着她的目光,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她开口又追问道:“那么……这个虞侍卫,不是宫里派来的侍卫么?” “可能,他根本就不是我南唐国的人!” 渭王愤然道:“想来,也是本王疏忽,才会让贼人有机可趁。” “玉真当年若不是执意远走他乡,也不会遭此劫难。能够撺掇她离开王府的人,除了与她交好的方滋月,本王再也想不出别的人来!” 苏昭昭默默听着,眼见着一向严肃平静的渭王,突然变得苍老了许多,眼中还有晶莹闪烁。 她渐渐明白,玉真郡主的离去,对于整个渭王府都是致命的一击。 但要她相信方滋月能有这么大的说服力,去撺掇一个侍卫和郡主远走他乡,她又持着几分怀疑的态度。 她小心翼翼的问道:“可是……如果那个虞侍卫,不是我们国人,又怎么可能混入王府之中呢?” 渭王想也未想,愤然应声:“定是内务府里有奴才收受了贿赂!” “殿下,现在下此结论尚早。” 顾野摇了摇头,道:“不过,今晚从文定侯千金的反应看来,玉真郡主的事,她极有可能是一清二楚的。” 渭王嗯了声。 顾野又道:“再过几日,便是中元节。家家户户都会祭拜先祖,顾野会再命锦衣卫多多留意一下……” “不必了。” 渭王冷声打断道:“就算如此,本王的玉真也回不来了。若上天垂怜,本王倒希望,你能亲手抓那个虞侍卫回来,他一定知道所有的一切。” 顾野默了片刻,俯首道:“顾野明白!”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本王想要歇着了。你二人也去歇着吧!” 说罢,渭王摆了摆手。 顾野躬身行了一礼,苏昭昭也欠了欠身,纷纷退下。 来到长廊外面,两名奴婢仍在原地候着,瞧见苏昭昭出来,便迎了上来:“郡主!” 顾野见王府下人跟得紧,眼里虽然有千言万语,却也只能俯身,淡然道:“郡主,请回吧!” 苏昭昭却依依不舍道:“顾大人,我再送送你吧!” 说着,她又转头对身后那两名奴婢吩咐:“你们去替我烧些水,我一会儿想要沐浴。” 两名奴婢自是不敢违命,便屈了屈膝,悄然退下了。 看着两名奴婢渐渐走远的身影,苏昭昭才觉得自在了些。 正当她回头,打算送顾野出府时,却恰巧对上了一双带着深切笑意的眸子。 顾野抿着唇,静静站在她身旁,一言不发,但身上的酒气,却直直钻进了苏昭昭的鼻腔内。 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低问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顾野今晚在宴席上,默默饮了不少的酒,看起来,似乎有些醉了。 没等到顾野回答,她又抬手指了指前方:“顾大人,请吧!” 顾野也不作声,任由苏昭昭在前面引路,而他则默默的跟在苏昭昭的身后。 直到行至院内一处花圃前,顾野才不着痕迹的开了口:“昭昭,你会觉得我卑鄙吗?” 第100章 两难 苏昭昭愣了愣,顿住脚步,回头问道:“你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今晚对文定侯千金的试探,是我向渭王殿下提议的。” 顾野垂下了眉眼,眼里竟然出现了少有的慈悲:“让她在席间仪态尽失的人,也是我。所以,你会觉得我卑鄙吗?” 顾野看似云淡风轻,却好似变得歇斯底里了起来。 苏昭昭眨了眨眼,不知该不该如实相告。 如果前世,方滋月不曾雇凶谋害她,或许她真会觉得,顾野这样做很卑劣! 可惜,没有如果。 她看着顾野,一字一句道:“我不会。” “真的?!”顾野有些意外,甚至是欣喜。 对于顾野而言,苏昭昭的正义感一向很重,竟然不会怪他? “你真的不会吗?” 顾野再度朝她确认道:“我出手帮申苍海比武,迎娶了南家小姐,你当时反对成那个样子……为何面对文定侯千金时,你又不” 她急声打断了顾野:“这不一样!” 她不敢再往深了说。 幸好,院内高悬的彩灯,微光芒芒,无法清楚的照透她此时脸上的神情。 她与顾野对视了片刻,便转过了头去,低声道:“至少,我觉得不能相提并论。” 顾野眸色沉沉盯着她,半晌过后,忽然失笑道:“看来,渭王妃对你的影响很大。” “没有的事!” 苏昭昭望着眼前庭院寂静悠然,心中却暗潮汹涌。 “我没你想的那么高尚,是我自己不喜欢方滋月!” 何况,方滋月还那样期盼着与顾野结为连理…… 若说她一点儿都不在意,那一定是骗人的。 久久等不到顾野出声,她又不安的回头,趁顾野还未来得及反应,扑进了顾野的怀里。 她双手用力抱住顾野,又将头埋进了他的怀中,声音低哑:“失望了?” 她一直默默的爱慕着顾野。 在前世,她甚至都不知道,顾野和方滋月是有圣上指婚的。 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她莫名遭到了方滋月的残害,面对顾野一再的追问,她无法坦率的将事实说出来。 她刚才那样说,顾野大概会讨厌她吧? 苏昭昭不安的想着。 忽然她感到身体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慢慢收紧了些,头顶还传来顾野的一声哼笑:“我高兴来不及呢!你终于肯主动抱我了!” 苏昭昭意外的抬头,不敢相信顾野会这样说。 她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累过。 在面对前世谋害她的凶手面前,她不仅要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还要大度的让赛。 更要忍受其他侯府的千金当着她的面,说着顾野和方滋月之间的婚事…… 她宁愿走十趟镖,也不想再面对这些人…… 可顾野的话,却突然让她湿了眼眶:“要是,你就是个普通的镖头,该有多好?” 顾野盯着她,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那样,我们每天的日子便只有明枪,没有暗箭。” 顾野和渭王殿下借着宴席,精心布局了一番,也只是证明方滋月对于玉真郡主离世的真相,是知情的。 真相是什么,还要等找到虞侍卫之后,才会知道。 可是,玉真郡主也不会因此而复生…… 这时,顾野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傻瓜,哪有什么暗箭?” “没有吗?” 她反问道:“今晚这样大的一出戏,如果不是你和殿下说与我知道,我可能根本就不明白。” 顾野看着她,手指轻轻抚着她的脸蛋:“文定侯镇守北疆有功。圣上要我给他留些颜面,不能叫他太过难堪,所以我行事才会如此婉转!” 苏昭昭一脸疑惑:“如果不是有功之臣,你又会怎么做?” 顾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并不愿透露太多。 “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卷入这些事情里面!” 见他转移话题,苏昭昭也打算从他怀里退出来。 可刚动了动身子,顾野又捏着她下巴,低头缓缓凑近。 苏昭昭身子颤了颤,连忙往后避让,还抬手捂住了顾野的唇:“不行!” 下一刻,她却感到顾野的唇瓣重重的落在了她的掌心上,一阵温热,混着香甜的酒气,从她指尖四散开去。 顾野又一点点的往下挪到了她的手腕处,静静吻着她的脉搏。 苏昭昭心跳骤然加快,失神的望着眼前的男人,不知所措起来。 直到顾野缓缓睁眼,拿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的盯着她。 她才急忙收回手臂,努力平复着呼吸,移开了视线:“顾野……你真的越来越” 苏昭昭话还没说完,顾野已经再度贴了上来,低头就堵住了那张他惦记了整晚的红唇。 苏昭昭来不及避让,只得任由他长长地吻了一次。 半晌过后,顾野方肯罢休,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低低开口:“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些,你别对任何人提,就算是渭王殿下也不行。” 苏昭昭红着脸,点了点头。 顾野神情露出了些许担心:“因为申、梁两家的事,圣上对文定侯也有了戒心。文定侯镇守北疆这么多年,不是等闲之辈。今晚王府宴席上的事,他很快就能想明白。” 苏昭昭有些担心:“如果真是这样,又会怎样?” 她知道,顾野若是不能完成圣上交代的任务,还会受到责罚。 顾野看着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轻轻推开了顾野,转过身去:“要不,你还是娶那个方滋月吧!这样一来,你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文定侯的女婿,圣上要你查文定侯,也更顺利一些。” 哪知她话音一落,就被顾野擒住了双肩,还将她转了过来。 顾野直直盯着她,像是有些生气:“我刚才还以为,你不喜欢方滋月,是因为我……原来,你存心想把我推给其他的女人,是不是?” “我才没有!” 苏昭昭摇头:“是圣上要你查文定侯!若是你娶了方滋月,便能顺理成章的接近文定侯,我只是在就事论事!” 顾野看着她,疑惑之余,忽然失笑道:“不愧是苏师姐……” 转眼,顾野的声音就冷了下来:“你把我当做什么了?狗吗?” 苏昭昭突然觉得委屈,紧紧的咬着唇瓣,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没把顾野当做狗,为什么顾野要凶她? 让他两难的人是她吗? 刚才还温柔体贴,转眼又大发雷霆。 在顾野的心里,她才是条狗吧?高兴时,想亲就亲,若是坏了兴致,又大声吼她。 苏昭昭飞快转身,不想让顾野看到她落泪:“顾大人请回吧!我就送你到这了。” 她话音变冷,说完后踏步要走。 下一刻,胳膊又被人大力拽住。 苏昭昭用了巧劲挣脱,可下一刻,顾野又绕到了她身前,摊开一臂拦住去路:“昭昭,对不起。” 见她停下,两眼还透着潮湿的雾气,顾野心一软,一把将她抱入怀里,拿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又低声愧疚道:“我只是不想从你口里听到,你要把我推给别人的话……” 第101章 越界 “我受不了你这样,才会一时口不择言。” 苏昭昭默然的眨了眨眼,低声道:“你不用向我道歉。” 顾野沉默了,仍低头看着她,眼里多了些不解。 “你要效忠的人不是我!” 她迎着顾野的目光,平静说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经过这一晚,苏昭昭想清楚了前世的事,就连方滋月为何会雇凶谋害她,也终于明白了。 顾野似是受了触动,突然将她下巴挑起,又试探着靠近:“你还是不明白。我要效忠的人,除了圣上,就只有你!” 她完全没想到,顾野会这样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没等她想明白,顾野已经强硬的凑近了她的唇瓣。 被如此紧密的吻,弄得她头脑发胀,意乱情迷之下,她忘了要推开面前的男人。 顾野又拉着她的手,低低哀求着:“昭昭,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 苏昭昭也不知道…… 或许她看惯了顾野冷漠的那一面,才会害怕眼前这一切,来得不真实吧? 犹豫片刻,她才开口问道:“那如果你不娶方滋月,还有什么办法能接近文定侯呢?” 顾野冲她狡黠一笑,眼里闪过一丝坚定:“申大官人和梁员外,都是文定侯的亲戚呢!一个漕帮,一个银号,一个私运军器,一个私铸官银……这里面问题大着呢!” 苏昭昭好像隐隐明白了什么。 只是听顾野提到梁员外,她仍会不受控的想起梁佑堂。 时至今日,梁佑堂被关押在卫狱里,她轻轻推开了顾野,侧过身去:“他们若是真的定了罪,会被杀头吗?” 顾野看了看四周,夜晚深沉,王府的庭院内,没有一个人影。 想来,苏昭昭不是因为有人经过,才会推开他。 顾野立即猜出一二,上前一步,偏着头,斜睨着她,低低问道:“怎么?你又想那个梁佑堂了?” 苏昭昭看了顾野一眼,没有出声。 顾野低头贴近,凑近了她的耳畔:“在你的心里,什么时候才肯完完全全只装我一个人呢?” 顾野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竟会对苏昭昭有这样的要求。 他明明早已知道,苏昭昭对梁佑堂,多是出于心中愧疚,并没多少男女之情。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苏昭昭时时刻刻,只想着他一个人。 “我没想……” 苏昭昭本能的否认,但声音却轻柔无力。 她怎么连自己也骗呢? 想到这,她又改口道:“我想的是我和梁大哥的婚约,在还没解除之前,我不该和你做这么多越界的事!” 她甚至觉得很羞耻。 这边婚约还未除,那边就跟别的男人好上了。 这样的所做所为,她哪里还像一个正经的姑娘? “我们……越界了吗?” 顾野拧着眉,默默看着她,声音低得魅惑。 苏昭昭侧起头,愤愤瞪了顾野一眼:“你还不认账?!” 话音一落,顾野便从身后将她整个人揉进怀中,还将她拽入一处假山石中。 王府内院的花圃曲折幽深,又有灌木丛、假山石贯穿于其中。 周遭水榭环绕,寂若无人。 苏昭昭被顾野翻转了身子,后背不可避免的抵在了一块巨大的假山石上。 她担心叫嚷会惹来王府的侍卫,只能愤愤的瞪着顾野,低声警告:“你疯了?!” 顾野却早就不想再扮演那个风流儒雅的翩翩君子。 至少,在苏昭昭的面前,他不愿意如此虚伪。 “你不是说,我们越界了吗?那我若是不越界,岂不是白白背负这罪名了?” 顾野盯着她,眼里流动的是熊熊烈火,瞬间就要将她吞噬得一干二净。 今晚的夜色,浓得让人看不清。 她抬头看着顾野,眼里透着一丝愤怒的幽光:“你又这样!!” 她依旧不敢扬高声音,生怕招来王府的侍卫。 刚才那处,还有些彩灯映照着,顾野才极力忍耐。 眼下此处,有树丛与假石遮掩,他顾不得礼法规矩,将苏昭昭抵在身前,低低又问:“我又怎样?” 苏昭昭的直觉告诉她,顾野的吻就要落下来,她不敢贸然张口答话。 不想,顾野却默默地看着她,一手将她小脸捧在掌心,一手圈住她的腰肢,彻底将她禁锢在了身前狭小的空间内。 苏昭昭更加局促,知道避不开他,只能默默闭上双眼。 淡淡的酒气,混着顾野粗重的鼻息,喷在了苏昭昭的脸上。 被顾野吻过不止一次,她渐渐习惯被这样的气息包裹。 但片刻过去了,预想中那个的吻,却迟迟没有落下,苏昭昭猛然睁开双眼:“怎么?” 顾野的眼中布满难以形容的阴郁神色:“你闭眼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人,是不是我?” 顾野唇角微扬,压低了声音。 苏昭昭既觉羞耻,又有些莫名其妙。 不知刚才,她在闭眼的时候,顾野是不是都是这副表情。 与以往有所不同。 今夜,无论在宴席上,还是从渭王书房走到庭院花圃,顾野面上的神情,都略显幽深。 但见她愣住,顾野忽然又笑得深了些。 苏昭昭又觉得,他刚才只是为了作弄自己,又羞又气:“顾野,你真是个混蛋!” 说着,用力想要将他推开。 才触碰到他的胸膛,指尖就传来一片滚烫。 苏昭昭惊异之余,手不禁微微颤动了一下,余光扫过他结实又健硕的胸膛,不觉一抹潮红浮上面颊。 正要收回手,却忽然被顾野大手握住:“是你说我们不该越界的。我刚才什么都没做,怎么也要被你骂?” 他唇角上扬,声音却有几分戏谑:“苏师姐,你讲讲理好吗?” 在弦月夜下,顾野轮廓俊朗的脸庞,格外的耀眼,假山石这处背着光,藏在阴影里的人肌肤泛着幽蓝的冷。 但他那双黑眸却带着些危险的暗芒,苏昭昭顿时脸如火烧,手心渗出薄汗。 害怕被他瞧出端倪,苏昭昭急急别过了脸去,嘴上却道:“我就送顾大人到这儿了!” 说完,冷着脸转身,往前走了几步。 庭院的回廊处,远远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是王府侍卫交换值守发出的动静。 看来已过了亥时。 苏昭昭不禁又回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顾野一动不动,侧身靠着刚才那座假山石,双眸暗沉,眼底深处那团燎原野火,燃得炙热。 对视的一刹那,苏昭昭忽然有些愧疚。 不知是不是她看错,顾野的双眸之中,还隐隐透着一丝受伤与不舍。 难道是因为刚才,被她骂过? 不知怎的,她又转身往回走去。 却分明看顾野双手环抱在胸前,唇角微微上扬,眼里却多了几分探究:“怎么回头了?” 第102章 发狂 “你怎么还不走?” 苏昭昭低低问道,但她心中坚定的某个念头,开始变得动摇。 “都说送佛送到西。苏师姐,像你这样,只送到半路的……算什么?” 顾野低声回应,语气中的无奈,像是故意为之。 苏昭昭知道,他是存心调侃自己,有些生气。 但又不敢讲话太大声,只得继续往回走。 直到再度站到了顾野的面前,她才气急败坏道:“你又不是第一次到渭王府,会不认得出王府的路吗?” 话音刚落,顾野便一把将她的腰肢扣住,还将头埋进她的发丝里,深深嗅了几下。 苏昭昭惊讶之余,顿时全身汗毛耸立。 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却听到顾野柔声道:“因为我知道,你会回头!” 顾野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在她耳边轻轻呢喃,顾野这声低语更惹得她心跳加速。 她整个人僵住了,还差一点忘了呼吸。 感到腰间慢慢收紧,苏昭昭贴紧了顾野的胸膛,隔着一层衣衫,顾野滚烫的体温又一次将她裹挟住。 苏昭昭的脸也微微发热。 转眼,她又有些担心:“顾头儿,你身子怎么这么烫?” “……大概是因为今晚喝了不少酒!”顾野声音嘶哑,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 苏昭昭慌了神,急着要从顾野怀里退出。 刚动了动,却再度听到顾野低低唤她:“别动,昭昭。” 她只好仰起头,目光只能看见顾野的下颌一带。 这时,她察觉到顾野偏了偏头,慢慢凑了过来。 她犹豫了片刻,也有些情不自禁,就轻轻迎了上去,去寻顾野的唇瓣。 不过是轻轻的一碰,一只大手忽然扣紧了她的后脑勺。 刹那间,一股灼热滚烫探进了她的唇齿之间,彻底将她最后一丝防线击碎。 她起先还暗暗责怪自己,应当守礼,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却由不得她左右。 一定是今晚席间的酒,让她也有些醉了。 一碰到顾野,她的身子就变得软软的,失了力气。 从刚才开始,顾野就一直等着苏昭昭主动献吻。 哪知苏昭昭竟然生气了,还要将他丢在王府庭院不管,但他好胜心作祟,赌苏昭昭会回头,才默默守在原地。 苏昭昭远离一步,他就心虚得厉害。 直到真的看见苏昭昭回头,他开心得要命,双手又收紧了不少,只想彻底将苏昭昭揉进怀中。 被一具火热的身躯圈住,苏昭昭全身好似灼烤般的发热,也逐渐感到了气促。 她想要推开身前的人,然而却使不上力气,只得趁着空档,低低说道:“……好热。” 听到这话,顾野忽的睁开了双眼,低头看了她一眼:“热?” 以为顾野要松开她,却不想忽然胸前一凉,是顾野扯下她腰间所系的粉色丝带。 这一袭粉色襦裙,还是她专为今晚宴席准备的。 如今腰间丝带一松,露出内里粉色胫衣,一阵烧灼感窜上了苏昭昭的脸颊,她顿时捂住胸口,羞愤交加:“顾野!” 顾野手里拿着她那条粉色的丝带,缠在指尖,一脸坏笑:“你不是热么?” 他声音低沉,眼里透着邪火。 苏昭昭脑袋一片空白,竟不知要如何应对,不禁气得嘟起嘴唇。 见她面色羞红,欲哭无泪透着娇弱的模样,与平日在镖局里那副英姿迥然不同。 顾野更是莫名心动,情难自禁的抓住她的双肩,低头吻下了她的颈窝。 苏昭昭避闪不及,耳边响起一声尖锐的呜鸣声,随着那触感越来越重,她的小脸也越来越滚烫。 苏昭昭气息不稳道:“……不是说,不越界的吗?” 话刚出说口,顾野动作一顿,轻轻应道:“接连几日,我都不在镖局。” 苏昭昭感到诧异,正想问他缘由,又听到他继续道:“一想到,要好几天见不到你,便有些发狂了!” 苏昭昭微微一僵,双手捧起了顾野的脸:“这几天你都不去镖局了吗?” 她以为今日顾野休沐,所以才趁机入宫面圣。 却没想到,顾野说要离开好几天。 一想到,之后有几天不能见面,她也忽然有些舍不得。 “嗯。我事先和沈总镖头说过了。”顾野一脸平静。 “那你要去忙什么?是圣上的任务吗?”苏昭昭追问。 犹豫了片刻,她又问:“我可以去吗?” 顾野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垂眸看着怀中的人儿。 苏昭昭肩上褪得赤条,锁骨处还有浅浅的红痕,叫他有些移不开眼。 他一手抚着苏昭昭的小脸,一手指腹摩挲着她的肩头:“舍不得我?” 被瞧出了心思,苏昭昭不安的拧了拧眉:“不是你让我回来做耳目的吗?” 顾野无声笑了笑:“我舍不得!” 话落,他将苏昭昭拥得紧了些,眼里却很快变得严肃了起来:“我打算让属下们暗中查查那个虞侍卫的下落。” “为什么你还要亲自去?” 苏昭昭觉得奇怪。 无论如何,顾野也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圣上的任务他亲力亲为,倒也说的过去。 但这回是渭王府的事,严格来说,并不在他职责范围之内。 怎么他也这样呢? 顾野低下了头,捧起了她的脸蛋:“我是他们的头儿。” 指腹在苏昭昭的小脸上来回摩挲了片刻,无意间擦过她的唇瓣,惹得她脸上涌起一阵滚烫。 苏昭昭强忍着别样的心思,故作轻松道:“我知道,但是你忽然又要替渭王殿下查那个虞侍卫,会不会一直蜡烛两头烧,忙不过来?” 顾野展眉一笑:“不是我去忙!” “只是这件事需要交代下去。加上部署,来回大概要三日左右。” 说着,顾野捏了捏她的脸:“不过,看在你这么想我的份上,我争取两日就回来!” 苏昭昭觉得心思被看穿,有些窘迫,想也没想就道:“谁想你来着?” “哦?” 顾野眯了眯眼,“原来是我会错意了?” 苏昭昭一脸淡漠:“你不用赶着回来,我也正想回一趟永家县。” 顾野收起笑:“……只怕就是渭王殿下肯答应,王妃娘娘也不会同意!” “所以我已经想好了!” 苏昭昭笑得精明:“就说镖局有趟永家县的货镖,我去两天就回来。” 第103章 回乡 翌日早膳后,苏昭昭照着这个说辞,成功说服了渭王与渭王妃。 渭王妃虽然不舍得,却又怕管束太过,而使这失而复得的“女儿”再度远离。 最终只是叮咛了苏昭昭几句,便依依不舍的目送她出了王府。 被迫承受陌生长辈的关爱,苏昭昭偶尔也会喘不过气。 直到走出王府大门,才渐渐有了重获自由的感觉。 转入街市,苏昭昭打算去镖局向沈阔告假。 将要抵达镖局时,她远远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户部侍郎的公子关弘儒。 怎么是他? 苏昭昭顿住了脚步。 她一直以为,关弘儒知道她的身份以后,就不会出现在镖局一带。 这才过了一天,关弘儒竟又出现在了镖局的大门外。 她转念又想,或许关弘儒只是凑巧有事,才来镖局,也不一定是来找她的。 她又心安理得了起来,迈开步子继续往前。 忽然,有人从身后将她叫住:“苏师姐,早啊!” 这声音欢快十足,都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柯浩然。 她停下脚步回头,果然看到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疾步走来。 “温大哥,柯大哥!早啊!”苏昭昭露出笑容,还跟他们挥了挥手。 “你刚才踟蹰不前的,是前面有什么东西吗?” 柯浩然来到她面前,悠悠问道,目光却是极犀利地环顾着前方的来往行人。 “没、没啊!” 说完,她回过身,继续往前走。 柯浩然和温柏川交换了一下视线,纷纷跟在了她身后。 越是靠近镖局的大门,苏昭昭就越难以忽视站在镖局门外的关弘儒。 关弘儒似乎也注意到了她,脸上扬起了笑。 哪知一转眼,关弘儒的脸色却骤变,视线也落在了她的身后。 “那个人,好像是户部侍郎关大人的儿子?” 柯浩然小声提了一句,苏昭昭知道他是在问旁边的温柏川。 温柏川淡淡嗯了声,没有多言其他。 柯浩然又问:“柏川,他怎么会来盛昌镖局?” 温柏川啧了一声,压低声道:“他刚才看过来,别是认出咱们了吧?” 二人一来一往,谈话之间,也引起了苏昭昭的担心。 顾野派他们二人潜入威震镖局,本是件极隐秘的事。 他们做镖师,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如今被关弘儒撞见,只怕这镖局是呆不长久了。 想到这,苏昭昭拿余光偷偷瞄了一眼关弘儒。 果然,关弘儒脸上的神情,明显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 片刻之后,他的眼色才又暗淡了下去。 似是经过了激烈的挣扎,最终做了选择,关弘儒转身从另一条路离开了。 苏昭昭隐隐有些担心,低声问了一句:“温大哥,柯大哥,会不会有什么事?” “你指的是什么?”温柏川问。 苏昭昭扭过头,一脸认真:“我知道他是谁!我也知道,你们正在查他们。你们被他看见了,会不会有什么?” 温柏川本要接口,却被柯浩然抢先了一步:“这样正好!反正咱这趟收集的证据也七七八八了,很快就能回锦衣卫署了!” 看着柯浩然一脸轻松,她还不放心,又瞥了一眼温柏川。 温柏川难得一笑:“没错。苏师姐不用担心。” 苏昭昭还想再问些什么,这二人却催着她进镖局:“苏师姐,再用不了多久,你就成咱们头儿的夫人了,咱们以后还得改口呢。” 柯浩然一边推着她,一边嬉皮笑脸的调侃:“这些事嘛,不该你操心,你就别操心!” 苏昭昭突然一阵脸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就连刚才心里升起的那份担忧,也转眼就被抛至了九霄云外。 …… 回到永家县,见到爹娘,苏昭昭才知道二老为了她和梁佑堂被锦衣卫带走的事,愁得食不下咽,寝不安枕。 见到她毫发无损的回到家中,二老不禁喜极而泣、关怀倍至,令苏昭昭也热泪连连。 这一趟,她回到京师,不仅鬼使神差的做了渭王的义女,还就快要嫁给锦衣卫的指挥使了。 直到现在,她都有些云里雾里的,总觉得一切很不真实。 她想了一路,都还没想好,要如何跟家里人说。 刚要试着开口,她的大哥——苏昭平先开了口:“小妹,既然锦衣卫放了你,怎么就不放梁佑堂呢?” 苏昭昭沉默了。 她知道,大哥一向和梁佑堂的关系不错,走漕运这份差事,都还是梁佑堂拉着大哥去的。 苏昭平又道:“梁佑堂是什么人?咱还不知道吗?他不会做那样的事!” 大哥为人义气,她是知道的。 她也相信梁佑堂。 梁佑堂是被他的叔父梁员外陷害了。 苏昭平长叹了一声,有些自怨自艾:“如今,整个庆州码头就因为这件事,搁置了所有的漕运活计,好多兄弟都离乡了。再这样下去,我也得另寻生计。” 苏昭昭知道,大哥做漕运之后,便爱上了与船只江河为伍的生活。 其他的活儿,他并不熟练,也不屑去做。 如今这条门路断了,大哥自是没了收入。 但她从顾野那里听说过,梁家漕运是圣上要锦衣卫彻查的,而且证据确凿,关门大吉是迟早的事。 她只能劝道:“那就另寻生计嘛!你在家里替爹娘种庄稼不也挺好吗?” “小妹,你大哥可不像你。” 说这话的是苏昭昭的大嫂。 苏昭昭一扭头,见大嫂端着一锅热粥从里屋出来:“你和梁佑堂有婚约,咱们家又收了梁家人的聘礼。只差一步,你就彻底是梁家的人了!” 听闻此话,苏昭昭脸色沉了下来,同时噤了声。 就连事先准备好的话,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倘若她说,很快她就要和梁家没有瓜葛,而且还会嫁给锦衣卫的指挥使,不知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见她不作声,苏昭平既担心妹妹不高兴,又怕娘子冲撞了妹妹,于是接过话:“你大嫂这样说,也是为了我,你别多心。” 她抬眼看了苏昭平一眼,笑了笑:“不会。” 苏昭平又道:“再说,你大哥我也不希望你大嫂跟着我受这些苦!” 苏昭昭扫了眼大嫂,平静道:“大哥,大嫂不会因为这个就嫌弃你的。” 说完后,她还偷偷瞄了一眼爹娘脸上的神情。 当瞧见娘脸上一脸的无奈,爹又是一阵愁苦时,苏昭昭的满心期盼彻底消失殆尽了。 她无论如何,也没法在这个时候,谈论自己的好事。 大嫂坐下之后,又冷不丁的问她:“你被放出来,怎么没先去梁家?” 第104章 休书 苏昭昭知道,大嫂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不外乎担心她会回娘家住。 她正想说,明日一早就走时,院子外的房门被人大力的叩响。 外面还有人大声叫嚷道:“苏老伯,苏昭平,你们在不在屋里?!” 苏昭平立即起身去应了门,见来人是梁家的下人,一脸欣喜:“是不是梁佑堂放出来了?” 听到这动静,苏大嫂跟着苏父苏母都纷纷起身,涌向大门处。 苏昭昭也觉得诧异。 她心里很清楚,梁佑堂是不可能被释放出来的。 至少,现在还不行。 天已入暮,梁家这个时候派人来,会是什么事呢? 她也起身,紧跟在了爹娘的后面,但是一种不祥的预感渐渐将她包围了起来。 “咱们家老爷说,攀不起你们家闺女。” 梁家下人面色严肃又铁青地递上一纸书信:“所以,才让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拿了少爷的休书来。” “什么?!” 苏昭昭的父母与兄嫂闻言,异口同声惊呼出声。 “怎么可能?!” 苏昭平上前,急不可耐攥住了来人的手臂:“是不是哪里弄错了?佑堂怎么可能会休掉我妹妹?” “你问我,我问谁去?” 梁家下人耸了耸肩,看到苏昭昭也在屋内之后,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正好,你们家闺女也在这儿,就赶紧签字画押了吧!” 说着,就将那纸休书递到了苏昭昭的面前。 苏昭昭看着满是梁佑堂笔迹的休书,愣在了原处。 顾野真的让梁佑堂主动休掉她了?! 梁佑堂也没有拒绝…… 她伸手要接过那纸休书,却被苏昭平打断:“小妹,你别碰!” 说着,苏昭平又跨出门槛,一把扯住梁家的下人:“这是佑堂的意思、还是梁老爷的意思?佑堂他被放出来了吗?” 梁家下人满眼无奈道:“我们家少爷还被关在卫狱里,并没有放出来。” 苏昭平很是诧异,又问:“那这休书是怎么一回事?” 梁家下人看了苏昭平一眼,又扫过他的身后,视线在触及到苏昭昭时,面色陡然变得为难:“我也不知道。” “不过,前天府里来了几名锦衣卫,说是我们少爷有话要交代给我们家老爷,然后就有了这封休书。” 苏昭平愕然:“锦衣卫?!” 苏家其他人也被惊住,面面相觑之后,觉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锦衣卫的人会干涉咱们嫁娶的事?” 听到大哥质问,苏昭昭只觉心惊肉跳。 她该一早向家人说明此事的。 顾野的办事效率极高,她早该料道,不怪梁家的人会在这个时候递来休书…… “我们老爷还说,之前那些聘礼也不要你们苏家归还,只求让你们家的闺女快些画押便是。” 苏昭平担心妹妹受欺负,不肯让苏昭昭签字画押,继续追问梁家来人:“是不是梁佑堂受到什么逼迫?才会……” “你们家闺女若是能替我们家的少爷说几句好话,求几句情,说不定我们家少爷就能放出来了!” “胡说八道!” 苏昭平想也没想就吼了回去,“我们昭昭又不认识锦衣卫的人,她能有这么大的权力?今日,你不把话说清楚,这字我们不会签!” 梁家下人有些悻悻然,也不再做过多的解释,只是催促:“苏昭平,你为难我一个传话的又有何用?还是叫你妹妹快在这份休书上画押吧!这样,我也好回去交差。” 说话间,那人还瞥了苏昭昭一眼,那眼神,多了几分鄙夷与轻蔑,好像她做了见不得光的事一般。 她沉着脸,一把夺过那纸休书:“我签!” “昭昭?!” 苏昭平惊异地看着她,似是还有话想要问出口。 她只想快些了结,便未理会爹娘和兄长的惊叹,用牙咬破了拇指指腹,见红之后,便在休书上画了押。 当她将休书交还到梁家下人手上时,没能听到半个谢字,梁家下人就已经走远了。 她的双眸才迅速地泛起了泪雾。 一想到身后还有爹娘和兄嫂在场,她又强压下了眼泪。 她记不清当时大嫂的那番话,是如何数落她没用的。 可她永远忘不了,爹娘围过来时,看她的那副眼神,既疑惑又担心。 特别是她娘亲,握着她的肩膀,低低问她:“昭昭,你以后可要怎么嫁人呐?” 从顾野出现的那一刻,苏昭昭的心就不断的动摇…… 她能嫁给顾野,就是最好的结局,只是现在,她还不能跟父母提起这件事…… 见她两眼含泪,却无力辩解。 苏昭平替她说了句公道话:“爹、娘,小妹她也很无辜。本来好好的一场婚事,就是被锦衣卫的人给搅和了,等这事情淡了,一定还有机会的。” 虽然兄长的话,暂时安慰住了爹娘,可这一晚上,苏昭昭仍旧没能安稳的入睡。 到了后半夜,她坐起身,想要到后院里吹吹夜风,还听到母亲在唉声叹气。 她只能装作毫不知情,轻手轻脚来到后院子,呆呆的坐了一整晚。 脑海中慢慢回想着,她大婚当天到眼下发生的所有事情。 “小妹。” 身后忽然传到苏昭平的声音,她意外回头。 苏昭平光着膀子,走到她跟前,懒散地坐在了一旁的长凳上:“锦衣卫的人,有没有为难你……或是欺负你?”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他们又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大哥。” 苏昭昭忽然心里一酸,眼泪涌了上来。 害怕被大哥发现,急急别过头去:“没有。他们的指挥使是我认识的人。” 苏昭平却并没当真,只是哼笑一声:“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咱们家虽然不太富裕,但永远是你的后盾。” 苏昭昭忍着泪花,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待大哥离开后,她也回房,默默留下了一封字条,只说去京师,其余的什么都没交待。 等天蒙蒙亮起,苏昭昭便早早的离开了家。 从永家县回京师的路上,天极闷热,像要下起暴雨。 将要抵达京师城门,已有雨点斜斜落下,路上腾起泥水,四面的风刮来的雨水,层层将苏昭昭裹挟住。 好在,她就快到了。 一想起家中发生的事,她的心情便低落得如同眼前的天气一般。 跨入京师城门,回到渭王府,暴雨倾盆,直泄而下。 王府的下人一见她浑身被雨湿透,就急如热锅蚂蚁。 “郡主,这两日您不在王府,娘娘时时都在忧心您的安危呢!” “好在您没入了夜才赶回来!” “奴婢们已经准备了热汤,郡主可以去沐浴了。” 听这帮奴婢们叨念着,苏昭昭胸中涌起一阵酸涩。 大抵是经受不住,这突然的关心。 她故作一副整理额前乱发的举动,其实是为了掩住眉眼,不让旁人看出她眼眶已经湿润了。 好一阵才出声:“知道了。” 第105章 猜忌 王府的奴婢都经历过老嬷嬷的细心调教,听出苏昭昭言语间带着些鼻音,连忙转移了话题:“郡主,您离开这几日,文定侯府的千金曾遣人送来过一封道歉函。” 苏昭昭怔了怔:“文定侯府?” “是啊,侯府千金说想请您与娘娘、王爷过府赏花。” 苏昭昭扭头,追问丫鬟道:“那父王和母妃怎么说?可有同意?” “娘娘已经推掉了!” 苏昭昭终于宽下心来:“哦。你们也下去歇着吧,不用在这里伺候我。” 直到整个房里只剩下苏昭昭一个人,她才卸下伪装,任泪水在脸上纵横。 苏昭昭再醒来时,已是翌日天亮。 家乡发生的事如同梦一场,经过一晚被她遗忘在了内心深处的角落,不再触碰。 她如往常一般,早早向渭王与渭王妃请了安,又一齐用过早膳之后,便前往镖局了。 苏昭昭原本以为三日之期已到,能如约在镖局点卯时,见到顾野的身影。 哪知直到点卯尾声,也没看到顾野现身。 她偏头看着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正想问问情况,却冷不丁的听到沈阔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各位同门,先等一等!” 沈阔带着少有的严肃表情,郑重开了口:“有一件特别的事,我想和在场的同门确认一下!” 场内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规规矩矩的站回原位。 “昨夜戌时,我收到了一封密函。” 沈阔目光如炬,一脸凛然:“上面说,咱们镖局负责梁员外的那趟货镖,在抵达浽州府官渡渡口时,被锦衣卫的人拦截了。” 在场的众人一片哗然,面面相觑。 苏昭昭暗暗吃了一惊,梁员外,不就是梁佑堂的叔父梁宗裕? 莫非是货镖有什么问题? 可是大师兄和大师姐一向小心谨慎,锦衣卫拦截货镖是要查什么呢? 苏昭昭并不记得前世大师兄和大师姐出过这样的问题,暗暗感到了不安。 她下意识的看了柯浩然和温柏川一眼,还用眼神谒问他们俩:“怎么回事?” 然而,这两人却是一脸淡然,未置可否。 苏昭昭面露焦急之色,他们是指挥使的左右同知,岂会不知内情? 她正想追问,却被沈阔接下来的话打断:“……所以,我在想,咱们镖局里,大概是有锦衣卫的人混了进来!” 说着,沈阔还扫过了在场一众镖师。 场面顿时炸开了锅。 “不会吧?!咱们镖局里有锦衣卫?!” “我怎么一点儿也没察觉出来?” 见大家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嘈杂,苏昭昭扯了扯柯浩然的衣袖,低声问道:“浽州那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柯浩然垂目看着她,笑了笑:“苏师姐,这件事你可别问我啊!” 苏昭昭皱了皱,想继续追问时,场面又突然静了下来。 原来是沈阔抬手制止了大家喧闹。 沈阔坦率道:“盛昌镖局上上下下,向来奉公守法,安分守己!我沈某敢拿项上人头保证,绝不会纵容镖局里的人,做违反律历的事!” 他顿了顿,续道:“沈某不知锦衣卫大人为何会潜入镖局?还请锦衣卫大人高抬贵手,早日放了我那一双儿女!” 苏昭昭不悦地斜了柯浩然和温柏川一眼。 二人仍当作没看见似的,并不理会她。 她只好自言自语道:“这锦衣卫的人,是想找咱们镖局的麻烦,还是想找梁员外的麻烦呢?” 柯浩然笑了:“沈总镖头不都说了,咱们镖局又没人违反律历。我想,大概是找梁员外的麻烦吧?” 有了柯浩然这句话,苏昭昭才稍稍安心了些。 就在这时,魏一铭探过头来,低声追问:“诶!你们猜猜咱们镖局里,谁会是沈总镖头说的那个锦衣卫啊?” 她回头看着魏一铭:“谁啊?” “我觉得,你师弟顾镖头儿,有几分相似!” 魏一铭一本正经的样子,令苏昭昭浑身一僵,仿佛被戳穿身份的人,是她自己似的。 她正要出声反驳,魏一铭又露出笑脸来:“前几天,咱们押镖去南江镇的时候,不是还偷偷讨论过了?” “有吗?” 她慌张的看了魏一铭一眼,又飞快扫过温柏川和柯浩然二人,急道:“我怎么不记得?魏师兄,你是不是记错了?” 魏一铭睨着她啧了一声,又立即看向温柏川和柯浩然,笑道:“顾头儿替申大官人抢绣球那件事儿,你们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温柏川冷声问了一句:“哦?苏师姐跟魏师兄当时还聊过这个?” 顾野曾跟她提过,他们三人这锦衣卫的身份,是绝对不能被其他人知道的。 她可从来没有泄露过半个字啊! 可温柏川看她的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似的。 她皱了皱眉,否认道:“哪有啊!不过是夸了顾头儿几句!” 说着,她又扭头看向魏一铭,恶狠狠道:“魏师兄,你别乱说啊!” “你们当时也在场啊!” 魏一铭一脸认真:“在南江镇那彩楼下面,顾头儿替申大官人抢南家小姐绣球的时候,那轻功……要是没个三年五年的功夫,能跳那么高么?” 温柏川和柯浩然二人盯着魏一铭,眼色变得冷洌了许多。 “原来魏师兄指的是抢绣球的事。” 柯浩然嘴角虽然噙着笑,声音却是冷的:“所以,在魏师兄的眼里,也觉得顾头儿是锦衣卫了?” 温柏川在同时逼近魏一铭面前,沉声提醒:“有些话一旦出口,可就不能回头了!” 魏一铭迎着温柏川的目光,似乎看出了什么,片刻之后,才撇了撇嘴,道:“我就随便这么一说……你们一个个的,这么认真干嘛?” 看见温柏川仍阴沉着脸,魏一铭往后退着,还边走边说:“上回,咱们几个分赏银那事儿,顾头儿很会做人!还知道我劳苦功高,分了我二百两……” 他退到林敏儿的身侧之后,一脸认真道:“他哪会是锦衣卫啊?” 察觉出魏一铭的反复无常,温柏川又追问了一句:“那魏师兄……你刚才为何会怀疑顾头儿?” “我只是听到沈总镖头提起锦衣卫,就想到他们身手非凡!” 魏一铭摊开双手,有些无奈:“咱们镖局身手不错的人,屈指可数,顾镖头儿算是一个!” 温柏川和柯浩然审视的盯着他,没有出声。 魏一铭觉得二人怪怪的,解释道:“我跟顾镖头儿切磋过,你们不记得了?他的身手就很不错啊,你们这样看我干什么?真是,你们打得过他吗?” 话音一落,温柏川和柯浩然相视一笑:“那倒是。” 苏昭昭也稍微安下心来。 这时,一直没有作声的林敏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这个人,会是谁呢?” 第106章 变化 苏昭昭立即回头,紧紧盯着林敏儿。 被她这道目光看得有些不太自在,林敏儿尴尬的笑了笑:“苏师姐,你、你这样看我干嘛?” “我只是在想,你刚才问的这个问题……” 林敏儿急急问道:“苏师姐,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苏昭昭摇了摇头,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也不知道!” 苏昭昭犹豫片刻后,忍不住举起手,高声问道:“沈总镖头!您收到的密函里,有没有说锦衣卫为何会扣押大师兄和大师姐?”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纷纷朝她投来了目光。 沈阔也盯着她看了片刻,沉声道:“密函上说,我们镖局护送梁员外的那几船货镖里面,混进了来历不明的军器。” 话音一落,众人大惊:“军器?!” “我记得梁员外要大师兄大师姐押送的是一批瓷器啊!” “是啊!怎么会变成军器了?” 苏昭昭僵在了原地。 军器?! 怎么可能? 莫非大师兄大师姐他们,也遇到了梁佑堂在庆州遇到的事? 她惊慌之余,飞快看了一眼柯浩然和温柏川。 “没错!” 沈阔面色凝重,继续说道:“我在收到这封告密信的时候,也觉得匪夷所思!” “咱们镖局哪敢运军器啊?那可是杀头的大罪!”有镖师低低补充道。 话音刚落,整个镖局陷入了一片沉重的气氛之中。 沈阔面色严肃,郑重其事道:“所以,如若不是碧光和碧阳在出行之前有所疏忽,那么,就是我们镖局遭到陷害了!” “沈总镖头,眼下咱们是不是要做点什么?” 听到有镖师追问,沈阔满脸涨得通红:“大家对此事怎么看?觉得镖局里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谁都想不出,也不相信,每天相对的同门手足,竟会是锦衣卫! 沈阔又一字一句道:“我沈某一向奉公守法,从不欺善扬恶。盛昌镖局这么多年,同门手足也从不惹事生非。” 说到此时,沈阔忽然拖长了嗓声:“若锦衣卫大人在场,还望您能高抬贵手,或单独找我谈谈?” 镖局众人只得面面相觑,无人做声。 “……我沈某也知,你们执行任务,是由指挥使大人安排。” 沈阔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但能不能念在与我沈某相识一场,透露一二,至少告诉沈某该如何补救?” 苏昭昭还是头一次见到沈阔这样的无助,她却爱莫能助。 她知道内情,但却不相信顾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浽州逮捕镖局的大师兄和大师姐。 她虽然不该以最坏的方式揣度顾野,但还是忍不住猜测,顾野是不是骗了她? 明明说要替渭王查虞侍卫的下落,却转眼去了浽州…… 大师兄和大师姐一向小心,怎么可能连运送的货物混入了军器都不知道? 为了抓梁员外,顾野真的牺牲掉大师兄和大师姐吗? 点卯结束后,她想找温柏川和柯浩然确认清楚,可这两个人拿要立刻出镖的事,避开了她的追问。 苏昭昭更加确定了一点,温柏川和柯浩然一定知道内情。 她越来越不安,转头去找到了沈阔。 对于苏昭昭的出现,沈阔并没觉得稀奇,一如往常招呼她坐下。 还追问她这几日回乡看望父母之后,二老的近况如何? 寒暄结束后,苏昭昭犹豫了片刻,才直入主题:“沈总镖头,锦衣卫这件事,其实您有没有头绪呢?” 沈阔抬眼看着她:“昭昭,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想要来和我说?” 苏昭昭怔了怔,急急摇头:“没,没有……我只是有些担心大师兄和大师姐他们……” 沈阔了然的点点头:“有心了!” 眼看沈阔满眼忧愁的样子,苏昭昭不禁想起父亲得知她被梁家休掉时的神情。 她抿了抿唇,总觉得应该再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但她脑海里突然跳出几天以前,在镖局大门前撞见户部侍郎之子关弘儒的情形。 当时,关弘儒见到柯浩然与温柏川之后,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立即转身离开了。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想要让他们锦衣卫的身份曝光呢? “沈总镖头!” 苏昭昭斟酌了一下,试探问道:“咱们镖局里的镖师,进镖局之前,都是由您亲自过目的。若真有锦衣卫,沈总镖头您一定能认出来吧?” 沈阔抬眼看着她,没有特别的表情:“其实,我最想不到的是,碧光和碧阳他们姐弟两个,被人偷换了货物,竟然都不知道?!” 沈阔的语气颇为无奈:“究竟是何人,想要如此陷害我盛昌镖局?” 苏昭昭皱了皱眉,又问:“所以……您也认为是另有其人,和锦衣卫不相干?” “锦衣卫,不过是替圣上抓捕朝廷的嫌犯!” 沈阔一字一句的推测道:“镖局是民间组织,也是正当行业。咱们镖局一向奉公守法,根本不至于惹上锦衣卫,或者……他们的目标是梁员外?” 苏昭昭眨了眨眼,顺着沈阔的话继续追问:“那您要亲自去一趟浽州府吗?” “我让顾野替我去了!” 苏昭昭心头猛然一跳,她刚才还怀疑顾野为了尽早结束圣命,不惜牺牲大师兄和大师姐。 听到沈阔这样说,她忽然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难怪,今日在镖局没见到顾野。 但以顾野指挥使的身份,沈总镖头这样安排,是否又正中顾野的下怀呢? 毕竟,无论是镖局的事,还是锦衣卫的事,他都熟…… 正想着,沈阔突然话锋一转:“顾野年轻有为,行事稳妥,在后辈之中,我很喜欢他。只是可惜……” “可惜?” 苏昭昭心里突然变得紧张了起来。 沈阔笑着看向她,沉声问道:“只可惜他和我说,他有心仪的人了,没有办法娶我的碧光!否则我还真想让他做我的女婿!” 苏昭昭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沈总镖头有这个意思! 犹豫片刻,她小声问道:“沈总镖头,是您希望顾野做您女婿,还是大师姐她……也有这个意思?” 沈阔笑着摇头:“你大师姐一门心思扑在镖局里,平日又不肯和我这个做父亲的谈心。怎么会和我说这些?” 他顿了顿,嘴角多了几分别有深意的笑:“不过,我这个做父亲又怎会看不出来?她没事总会给你们这队的人送生果。” 苏昭昭想了片刻,好像的确如此,于是点了点头。 沈阔又道:“却没见她给自己弟弟那队送过生果……昭昭,你也是个姑娘家,这样的心思,你也应该明白吧?” 她恍然明白了,原来她平常在镖局里,吃到的那些水果,都饱含了大师姐对顾野的心意? 苏昭昭心里突然忐忑起来,说话也变得结巴了起来:“那、那顾头儿他……他和您说没说,他心仪的人是……” 第107章 接旨 沈阔摇了摇头,面色有些遗憾。 “他不肯说,我也不便多问。” 苏昭昭暗暗松了一口气。 沈阔扬眉看她,一脸探究:“不过昭昭,你是顾野的师姐,总应该有些眉目吧?他有没有和你说起过?” “啊?!” 苏昭昭慌了神,整张脸变得通红,语气也急了起来:“我、我我我没、没啊!他没和我提过。” 沈阔见她慌成这副模样,又笑了笑,出声宽慰道:“你是不是已经忙完了?忙完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苏昭昭下意识的低了头:“是。沈总镖头,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她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了两步,又回头宽慰道:“沈总镖头,您别太担心!我想这件事由顾野出面的话,大师兄和大师姐在浽州是不会有事的!” 这是自然的。 如果扣押他们的人真是锦衣卫的话,顾野做为指挥使,一定会让他们平安无事! 从沈阔房里出来,苏昭昭缓缓在内院的长廊上走着,还清理了一番思绪。 到底给沈总镖头写密函的人,会是谁呢? 和那个关弘儒有没有关联呢? 如果真是朝廷里的人,那怎么只提锦衣卫的事,却完全不提她和渭王府的事呢? 这个人,难道是冲着锦衣卫来的? 回到渭王府,苏昭昭在一众奴婢的侍奉下,被换上了一件竹绿色绸面的对襟长裙,外面只套了一件轻薄的白纱长袍,看着娇小玲珑,又端庄秀丽。 腰间丝带收拢纤腰的一刹那,她望着铜镜里的人,忽然想起出嫁当日,她身上着的那一袭红妆。 昨日,在家中收到那封梁家的休书后,梁佑堂和她便再无瓜葛。 虽然爹娘与大嫂怨她不争气,惹得她自责。 但远离家乡后,她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感受。 “郡主您瞧,只要稍做一打扮,您就美得像天仙似的呢!” 一旁的奴婢笑着夸赞起她来,让苏昭昭也有些不好意思:“你们的小嘴可真甜啊,我差一点儿就信了。” 她这样的出生,皮糙肉厚,满手的薄茧,与王孙贵族别院里娇养的姑娘不同。 但是她知道,这些丫鬟们也有她们自己的生存之道。 她回头扫过身后一众婢女,笑问:“说吧,你们想要什么赏赐?” “郡主,奴婢们这番话,可都是发自肺腑的啊!” 苏昭昭微微一笑:“我知道!我问这个,也是发自肺腑的。” 丫鬟们竟然有些触动,都怔怔的看着她:“郡主……” 苏昭昭明白那一双双殷切的眼神暗藏着什么话,便转回身,望着铜镜,转了话题:“你们想到了再告诉我!对了,怎么今天让我穿成这样?是王府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平日回到尘鸢阁,她都是怎么舒服怎么穿,奴婢们也不太理会。 上回,这帮丫头围着她,替她打扮,还是乞巧节的那天。 因为王府举办花灯宴,又宴请宾客,所以她才会穿得那般雍容华贵。 莫非今晚,王府又有宴席? 正想着,她瞥见身边的奴婢们掩着嘴笑,却又不急着答话。 苏昭昭起了疑,回身追问:“你们一个个的,在笑什么?是不是今晚王府又有什么宴席?” 奴婢这才匆匆俯身,回她话:“回郡主话,今晚是宫里有人来宣旨。” 苏昭昭愣了愣:“宫里有人来宣旨?” “是。所以殿下与娘娘专程吩咐下来,要奴婢们好好打扮郡主!” 她活这么大,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跟皇宫里的人打交道,更别提要她接圣旨了。 苏昭昭想了片刻,还有些疑惑:“怎么宫里常常会有人来王府里宣旨吗?” 奴婢们听到,又只是掩嘴一笑。 苏昭昭急了,瞪着她们:“你们老是笑,是怎么回事嘛?” “奴婢们是替郡主高兴呢!” 苏昭昭皱了皱眉:“什么事这么高兴?” “莫非郡主还不知?” 苏昭昭又是一愣。 面前这帮丫鬟们笑中带着羞怯,分明就是喜上眉梢…… 难道,是喜事? 奴婢中有人悄悄接话:“殿下与顾大人一同入宫,向请圣上请了旨。今晚宫里会有来人,殿下和娘娘命奴婢们依朝圣之仪替郡主打扮。” “朝圣之仪?!” 苏昭昭诧异挑眉,原来在见不到顾野的这些日子里,他竟一直默默的在为她做着很多的事。 她还一直以为,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虽然回家了一趟,她已经亲眼目睹梁家的下人送来了一纸休书。 梁家的人还不要她的父兄退还聘礼…… 可她回到镖局,却没能见到顾野出现。 明明顾野承诺过她,三日后就能回来,可顾野却未能如约出现。 可顾野向她承诺的那些事,却都按部就班的默默进行着。 重生之后的一切,并没完全依照着前世的轨迹发展,那她离那场劫难,也就越来越远了。 或许,就连之后几日的南家大院,她也不用去值守了。 想到这里,苏昭昭高兴的对着铜镜转了半个圈,回身望着镜中的自己:“你们快帮我看看,我身后有没有哪里不太对的地方?” “是,郡主!” 传圣旨的公公将圣旨送到渭王府时,天还未黑尽。 苏昭昭跟在渭王与渭王妃的身后,跪地接下入宫面圣的圣旨。 一切虚幻得如同是场梦一般。 圣上为了顾及渭王妃的病情,只字未提到她的本名,只用郡主二字相称。 苏昭昭猜想,这一切或许有渭王的心思,也还有顾野的。 她忽然心头一暖,忽然想起,与顾野竟有五六日未曾相见了。 担心破坏顾野的一番心血,她在宣旨公公面前,表现得十分得体。 在起身恭送宣旨公公时,苏昭昭明显能察觉到那位公公的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并且细细将她打量了一番。 想来,应是奉了圣命,提前来瞧瞧,她这个渭王收的义女。 是何样貌,与顾野是否般配,才好向圣上回话。 从公公脸上的神情,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因为公公似乎很是满意。 就连渭王与渭王妃也安心了不少,脸上都带着欣慰的笑容。 走镖那么多年,只是要她察言观色,她还是会的。 不过,人靠衣冠马靠鞍,这话永远不会有错。 送走宣旨公公后,渭王妃转过身来,叹了一口气:“这李公公真奇怪。” 说着,渭王妃抚过苏昭昭的脸蛋,满眼关切:“宫里的人又不是没见过咱们的真儿。李公公竟盯着你瞧了这么久?” 第108章 差别 苏昭昭已经越来越习惯被渭王妃唤做真儿。 听到渭王妃的埋怨,她熟练又自然的将渭王妃的胳膊揽住:“母妃,您别怪公公了!” 和渭王妃相处的时间越久,她就越清楚自己和玉真郡主的差别。 渭王妃总会在她面前夸赞,说她和从前相比,懂事多了,也乖巧多了。 苏昭昭望着渭王妃,笑着安慰道:“公公是奉圣旨前来的,刚才应是替圣上观望观望的。” 苏昭昭很清楚,在京师若无贵人帮扶,平常人是很难生存下去的。 玉真郡主衔着金汤匙出生于帝王府院,是多少人向往却又难以企及的事? 渭王妃因为太过思念女儿,错把她当成玉真郡主,若是玉真郡主泉下有知,会不会嫉恨于她,又会不会悔不当初? 渭王妃宠溺的摸着她的头,柔声问道:“殿下,您说……臣妾要不要随真儿一道入宫面圣?” “爱妃,你身子孱弱,就别奔波了。” 渭王的目光扫过渭王妃,落在了她的脸上,神情有些郑重:“圣上召见真儿,也是在中元节后,为的是指婚一事。爱妃若真担心真儿,倒不如这些天里,多多与真儿聊聊宫里的规矩!” “是。王爷!” 渭王妃俯身答应,转头又满心欢喜的揽着苏昭昭,轻言细语道:“真儿,你太久没入宫了,只怕都快不记得宫里的规矩了吧?” 苏昭昭眨眨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她确实不知宫里的规矩,不过,于她而言,应该和渭王府差不了多少吧? 见她这副神情,渭王妃又道:“随母妃回房,母妃有样东西给你。” 她却兴趣缺缺:“现在吗?” 她眼下更担心顾野的身份被暴露,还有大师兄和大师姐被扣押在了浽州的事…… 入宫还有几天,她总觉得不急于今晚,于是又补充道:“要不……等过两天再说?” “你怎么了?” 见她神色有异,渭王妃关切道:“你脸色有些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苏昭昭摆了摆手,犹豫了片刻,小声道:“我……我想出去一趟。” 她只想找柯浩然温柏川两人问个清楚。 浽州的事,这两人一定知道。 渭王妃却轻笑出声:“殿下您瞧,我们的真儿这才接了圣旨,转眼就急着要去见顾大人了!” “没有啦!” 苏昭昭又惊又羞,急忙解释:“我真的没想去见顾大人!” 渭王妃却不信:“母妃也曾是姑娘家,明白的,明白的。你若想见顾大人,母妃派人去顾府请他过来便是了。” 苏昭昭急道:“真的不是啦!” 顾野又不在京师。 但她也不能告诉渭王妃,她要去找其他男人吧? 这时,渭王替她开了口:“爱妃,你别宠坏她了。而且,据本王所知,顾大人并不在京师。” 苏昭昭立即点了点头。 渭王妃扭头望向渭王:“顾大人不在京师?” 说着,又转头看她:“真儿,你出去是想见谁啊?” 她迎着渭王妃探究的目光,暗暗叹了一口气,决定胡诌:“我是想去替绣球弄些鱼干回来。” 渭王妃不解道:“这种事情,吩咐下人去做不就得了?” “可是……那间鱼干铺是新开张的,下人未必知道。” 渭王妃闻言,无奈一笑,也不再继续追问了。 苏昭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回房后,苏昭昭独自坐在案桌前,几乎咬着毛笔头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洋洋洒洒地写好了辞呈。 她打算明日一早,就向沈总镖头请辞。 重回镖局,并非出自她的本心。 但盛昌镖局对于她而言,有着特别的意义,她对镖局上上下下都充满了深厚的感情。 如今又要离开,她难免心生愧疚。 来到沈总镖头的房门前,她看见沈阔独自坐在圈椅上,面色有些沉重,目光盯着案桌,没有聚焦,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事。 苏昭昭犹豫再三后,跨进了房门:“沈总镖头,我来找您,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沈阔这才回神,抬头朝她看来,带着一点笑意:“原来是昭昭啊?你来得正好,我正好有事想找你!” 苏昭昭有些诧异:“找我?” 沈阔点了点头,随即将手中攥着的几封信函放到桌案上,面露几分为难。 好半天才开了口:“昨晚,我接到了两封辞呈……分别是柯浩然和温柏川的。” 沈阔的语气并不重,可所说的内容却足以让她心头猛然一跳。 苏昭昭没想到,柯浩然和温柏川动作这么快,竟然会连夜递上辞呈。 一时间,她想离开镖局的话本已到了口里,又被咽了下来。 顾野曾和她说过,任务一结束,他们三人就会回到锦衣卫署…… 正想着,沈阔又不慌不忙的开了口:“上回,申大官人跟咱们说好,过些时日,南家大院这趟守镖,一定要交由顾野带队值守。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苏昭昭收回神,点了点头。 “今日申家的人已经送来了镖例。” 沈阔指了指案桌上:“昭昭,你拿去看看。” 顺着沈阔所指,她将案桌上的镖例拿在手中,淡漠地扫了一眼。 上面写有‘南家大院守望镖二个月’的字样,这与前世发生的事,一模一样。 苏昭昭微微拧眉,心里忽然迟疑不决起来。 她清楚的记得,前世这一趟守镖,柯浩然和温柏川并没递上过辞呈。 实际上,直到她被方滋月雇凶谋害之前,顾野都一直待在镖局里面,未曾离开过,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也是如此。 没想到这一世,她与顾野之间的关系有了变化之后,也影响到了后续的发展…… 苏昭昭突然有些担心,她袖子里的那封辞呈无论如何也要递出去。 她摩挲着胳膊,想要拿出那封辞呈,却听到沈阔又道:“当初和申大官人约定过,这趟守镖交由你们这一队人去做。如今柯浩然,温柏川统统要走,顾野又不在京师,一时之间,我还真不知道要找哪几个镖师顶上!” 沈阔叹了口气:“而且,申大官人指名道姓要顾野带头……这件事,我还得想法子去与申大官人交涉。” 苏昭昭也愣住了。 毕竟,中元节一过,她还得入宫去面圣。 若是不出意外,她之后就会与顾野完婚,成为指挥使夫人了。 以后,她自然不用再抛头露面,出来走镖。 但听到沈总镖头的这番话,她又陷入某种愧疚之中。 见她久不作声,沈阔盯着她问:“对了,昭昭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第109章 关系 沈阔笑容可掬,直视着苏昭昭的双眼。 这着实令苏昭昭难以启齿。 她更无法将袖中的辞呈递上前去,只得急忙挤出笑容,随口道:“哦,没事。我只是没见到柯浩然和温柏川他们,所以才过来问问……没想到,他们两个会离开镖局!” 说了违心的话,苏昭昭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虽然她一早就知道,顾野他们三个迟早会离开镖局。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又安慰道:“要不……趁这几天还有时间,镖局里招募几个新的镖师吧?” 说着,苏昭昭下意识将袖口攥得紧了些,生怕之前准备好的辞呈会突然从袖口中滑落。 沈阔只是摇头:“申大官人这回,是指了名要顾野带队!我想,大概是因为申大官人也很看重顾野这个人。” 沈阔抬眼看她,语气有些无奈:“这个时候换人,只怕会惹恼了申大官人,说咱们镖局不重信义!” “可是顾头儿去了浽州。” 苏昭昭觉得意外:“梁员外又是申大官人的亲戚,申大官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吧?” 沈阔点了点头:“申大官人当然知道!” 一转眼,他又露出了几分束手无策的神情:“正因为梁家出了事,申家才会如此紧张!” “啊?” 苏昭昭眨眨眼,盯着沈阔一脸疑惑:“申大官人很紧张么?” 莫非,是因为那些赃银? 她心中一沉,又拿捏不准,追问道:“那沈总镖头,咱们要不要避讳一下?” 沈阔一脸认真:“我沈某行得正坐得端,避讳什么?!” 说着,又拿出了这次去浽州的镖例,递到了她的面前:“你看,这上面清清楚楚的写明了,押运漕帮十船瓷器,前往浽州府。包括这后面的收据和画押,失误的,并不是我们镖局。” 她接过镖例,仔细翻阅之后,点了点头。 沈阔叹了一口气,又道:“只是,这回梁员外的货在浽州出了意外,让那个申苍海找到了压价理由!” “压价?!”苏昭昭恍然大悟,“申大官人想要压价吗?” 沈阔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道:“不过,我也只是单方面猜测罢了……可真是多事之秋啊!” 苏昭昭皱起眉,暗暗沉吟起来。 沈总镖头派顾野去了浽州,是出于信任。 顾野兴许也会帮帮镖局吧? 他虽然是锦衣卫指挥使,首要任务是捉拿梁员外等人,但镖局里的人对顾野而言,应该也不算外人吧? 想到这里,她开口安慰起沈阔来:“沈总镖头,我在想,顾头儿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此事的!” “顾野这个人,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沈阔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道:“也难怪申大官人,他非要顾野负责这次的守!” 沈阔话锋突然一转:“不过顾野这回是面对朝廷的锦衣卫……还不知能不能顺利渡过难关。” 苏昭昭没有作声。 她也不知顾野会如何行事。 更不知顾野对大师兄和大师姐,会不会网开一面? 沈阔又问她:“对了。顾野和柯浩然、温柏川的关系好像不错。” 苏昭昭愣了愣,不知沈阔这样说是何用意。 沈阔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又道:“若是能让顾野出面劝劝这两个人,说不定他们就不会离开镖局了!” 苏昭昭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沈总镖头是在担心申大官人的那趟守镖的人手问题。 不过,镖局若是达不到对雇主的承诺,的确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何况,这位雇主还是京师的申家。 见她默不作声,沈阔又静幽幽地问她:“昭昭,其实我还有个疑惑……” “啊?” 她诚惶诚恐,小心翼翼的望着沈阔,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柯浩然与温柏川会在这个节骨眼离开镖局……” 沈阔盯着她,一脸探究:“你说……他们俩人,会不会是锦衣卫?” 听到这话,她心头一紧,也不知要做何反应,竟笑了起来:“不!不不!这……这怎么可能嘛?” 沈总镖头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随口一句,就说中要害。 她不能轻心,哈哈大笑起来:“沈总镖头,您真是太看得起他们两个了!我说,他们就是不够义气!” “是吗?” 苏昭昭收笑后,一脸认真:“当然了!他们见到镖局不景气,就萌生了退路!” 沈阔却持保留意见:“昨日,申家遣人送来镖例的时候,来人曾暗示我,说镖局里的锦衣卫收到消息,打算离开了!我本来还将信将疑……哪知昨晚却真的收到了两封辞呈……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苏昭昭噤了声,心里泛起嘀咕,连申苍海都收到了消息? 这要如何是好? 见她不作声,沈阔手指轻轻敲击起桌案,自行推测道:“事态过于复杂,我真要好好思虑一下。咱们镖局,究竟是几时被锦衣卫给盯上的呢?” 苏昭昭心生不安,双手也不受控制的揉搓着,一言不发。 “昭昭!” 听到沈阔叫她,她心慌了一下:“啊?” “你和温柏川、柯浩然的关系如何?” 不等她答话,沈阔又自顾自的说道:“顾野跟他们两人的关系好像也不错……据你的观察,你猜顾野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是锦衣卫?” 苏昭昭整颗心都揪住了,她不想骗沈阔,却又不敢暴露顾野他们三人的身份,沉吟片刻后,她摇头:“我看不出。” “这样啊……”沈阔凝眉沉思起来。 可在苏昭昭的心里,她认识沈阔的时间,远远比认识顾野他们三人的时间要久。 对于她而言,能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找到一份差事来做,还能得到很好的照顾,她对沈阔是充满感激之情的。 沈阔待她又亲切如父,她更加不想欺瞒沈阔。 可是,她答应过顾野,对于锦衣卫的事,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想来想去,她暗暗决定暂缓提出辞呈的事。 “沈总镖头,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说着,她起身想要离开。 却又听到沈阔问她:“昭昭,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苏昭昭顿住脚步,回头看着沈阔。 “我在魏一铭和林敏儿的口中,听来一些情况……他们和你说的,却有所不同!” 第110章 救场 苏昭昭一下愣住,只感到心突突的跳。 沈总镖头竟已找过魏师兄和林师妹问话? 她瞪着双眼,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申大官人从南江镇带回来的那名姑娘,我听说,还是顾野亲自出手替申大官人赢回来的?” 沈阔平静的望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她心头一寒,脸色微微发白,咽了口唾沫,缓缓开口:“……是有此事。” “但是!”苏昭昭又急急替顾野辩解:“这都是因为南江镇的人,拳脚功夫普通而已,才会被顾野捡了漏!” “捡漏?!” 沈阔笑了笑:“可魏一铭和林敏儿却说,顾野是凭实力碾压那些比武之人的啊!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捡漏?” 苏昭昭心头一沉,知道沈阔一再追问是想要从她那里确认些什么。 可究竟是想确认什么呢? 为了掩饰顾野的身份,她眨了眨眼,摇头道:“沈总镖头,魏师兄和林师妹他们是为了奉承顾头儿呢!您别信他们的!” 沈阔笑着点了点头,转眼又问她:“那申大官人呢?也是为了要奉承顾野?” 被沈阔一再追问,她心慌不已,只好避开了沈阔的目光,撇嘴道:“那是申大官人抬爱罢了!” “哦?” 沈阔脸上疑惑不减,犹豫片刻,又问:“可我还从林敏儿那里得知,魏一铭和顾野曾在镖局的内院长廊上切磋过三拳。当时输掉的人,可是魏一铭啊!” 苏昭昭顿时满面通红,颤动着唇瓣,想要替顾野再辩解一二。 沈阔却摸着下巴的胡子,若有所思道:“记得当初,顾野前来镖局应征,还是我安排他和魏一铭比试的拳脚。当时顾野,明显要稍逊一筹……” “才不过一年光景,他的武艺竟然精进了这么多?可真是后生可畏啊!” 担心沈阔会对顾野产生怀疑,她顺着沈阔的话,急声道:“是啊是啊!他一定是偷偷练过的,所以才会精进这么快!” 沈阔抬手摸了摸下巴,露出自豪的笑意:“你这个师弟啊,还真是不简单!一年之内,拳脚功夫能有这样大的进步,连申大官人都夸他,身手敏捷,神乎其技!” 苏昭昭暗暗心惊,更感到深深的愧疚侵入心脉。 她既不忍再欺骗沈总镖头,又担心顾野的身份暴露之后,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于是,她将心一横,跪倒在地:“沈总镖头!还请您原谅昭昭!” 沈阔不禁一愣,急忙伸手将她扶起:“你怎么突然就跪下了?快起来!” 她却不肯起身,面对沈阔刚才那番问话,她早就如坐针毡。 眼见镖局陷入这样的困局,她早该料想到的。 但她却无能为力,只因为她曾答应过顾野,绝不会暴露他们三人的身份。 面对沈总镖头的逼问,她内心的愧疚如汪洋大海层层上涌,就快将她淹没。 她低下头,恳求道:“沈总镖头,对不起!是我瞒了您……” “什、什么?” 沈阔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很是不解:“昭昭,你在说什么?什么你瞒了我?” 她咬了咬牙,仍不敢抬头:“其实……那个锦衣卫是我!” “你?!” 沈阔盯着她的脸,面色突然沉得有些难看,似是不太相信她的话,又像是有些懊悔。 良久之后,沈阔才笑了笑,不太相信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是锦衣卫?!” 她抬起头,一脸笃定的望着沈阔:“锦衣卫里有女子,虽然不多。” 沈阔蹙起眉头,面色变得凝重:“你怎么可能是锦衣卫?你的身世,在进入我盛昌镖局时,我已经了解得一清” “不!您不了解!” 她急切的打断了沈阔的话:“我是隶属于北镇抚司,是袁千户大人的手下!” 沈阔愣住了。 因为,北镇抚司的确有个袁千户大人。 苏昭昭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如果不是真的认识,哪会知道千户大人的姓氏呢? 整个房间突然静了下来。 见沈阔被她这番话震住,苏昭昭打算继续往下胡诌,只要能替顾野他们三人摆脱嫌疑。 她继续说道:“一年前,我完成任务之后,所以才离开了镖局。” “苏师姐,你若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那我岂不成了锦衣卫的师弟?!”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打断了她和沈阔之间的谈话。 苏昭昭的心急促跳动了几下。 因为这道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 没等她回头,沈阔已经惊喜的开了口:“顾野?!” 她也跟着扭头望去,果然,顾野身穿一袭淄衣马裤,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总镖头,苏师姐,我回来了!” 沈阔立即起身,迎了上去:“浽州的事怎么样了?你大师兄大师姐他们……” 苏昭昭还有些恍惚,没想到,顾野会突然出现在镖局里。 可见到顾野向沈阔抱拳,又恭敬回道:“沈总镖头,大师兄和大师姐没事。朝廷的人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就把他们放了。” 沈阔明显松了一口气:“是吗?那就好,那就好!” “大师姐知道您会担心,所以,要我连夜赶回京师向您汇报!” 说着,顾野收回手,昂首挺立在了原地:“沈总镖头,大师兄大师姐他们,应该随后就到!” 沈阔笑逐颜开,又拍了拍顾野的肩膀:“顾野,这回多亏有你在!” “哪里的话!” 顾野摆手道:“只不过沈总镖头,这回梁员外的漕帮,因为涉嫌私运军器,被锦衣卫的人带走了。以后,咱们镖局少了一位大雇主,不知您有何打算?” 沈阔有些意外,良久没有作声。 顾野这才移开了视线,朝苏昭昭望了过来。 见她仍然跪地不起,顾野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冷声问道:“还有一件事……沈总镖头,您应该不会相信苏师姐刚才的那番话吧?” 沈阔愣了一下,恍惚记起苏昭昭还跪着,转身笑道:“昭昭,你先起来吧!” 苏昭昭这才发觉得她的腿已经麻了。 一时之间,竟然没法站起身来。 顾野看出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几步走上前来,伸手扶起她的胳膊,关切问道:“苏师姐,你这信口开河的习惯,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就算你是不想让沈总镖头担心,也大可不必扯这种谎!” 第111章 公开 顾野背着沈阔,目光沉沉地盯着苏昭昭,眼底多了几分警告与责怪的意味。 她迎着顾野的视线,没有作声,只是一味的捶打着麻痹的双腿。 她心里却不太服气的。 她刚才会那样说,明明是好意要帮顾野掩护,顾野竟然还怪她?! 真是好心没好报! 正在此时,沈阔转过身看向顾野:“对了,顾野。你知不知道,温柏川和柯浩然打算离开镖局?” 顾野迎着沈阔的目光,摇了摇头。 沈阔指了指房里的案桌,又道:“申大官人南家大院的守镖已经请到咱镖局里了。温柏川和柯浩然突然要走,申大官人指名要你这一组的人马,我还在愁着要拿什么话去回复他呢!” “沈总镖头,这件事就让我去和他们谈吧!” 顾野看了看桌案上申家的镖例,眸色忽然暗了暗:“我在想,温柏川和柯浩然他们,大概也是因为镖局一时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才会起了别离的心思。” 顾野一脸笃定:“如今危机已解除。理应由我这个做镖头的跟他们谈谈。” 沈阔闻言,很是满意:“顾野,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顾野点了点头,抿唇一笑,视线落在了苏昭昭的身上。 见她面色通红,不知是害羞还是不安,又追问了沈阔一句:“沈总镖头,苏师姐的话你可千万别当真!她惯会胡诌,嘴上的话没一句真的!我就常常上她的当。” “我知道!” 沈阔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苏昭昭:“我刚才就跟她说了,从她入行那天起,有关她的身世,我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了。她怎么可能是锦衣卫?!” 苏昭昭登时面红耳赤,也忘了要反驳。 “昭昭,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为何会这样说自己?” 沈阔一脸疑惑:“莫非,你知道镖局里的锦衣卫是谁吗?” 苏昭昭心头一紧,身子微微一恍,幸好顾野稳稳将她扶住了,否则她铁定会露出破绽。 不等她开口,顾野已经嗤笑出声:“其实沈总镖头,苏师姐之所以会这样说,全是因为想要躲开我的追求!” 话音一落,苏昭昭一脸惊讶的扭头,望向了顾野,还有些不知所措。 沈阔的脸上也露出了意外的神情,似是没想到顾野会这样说。 一转眼,沈阔脸上又涌起带有深意的笑:“难怪了。” 他舒了一口气,口吻中多了一些欣慰的试探:“那天我想要撮合你和碧光,你会这样推辞……原来,你中意的人是昭昭啊?” 说罢,沈阔哈哈大笑起来。 顾野也不否认,直言道:“是。沈总镖头!我喜欢苏师姐!” 苏昭昭却有种天雷炸响在头顶的感觉。 这下,整个镖局都会知道她和顾野之间的关系了…… 就连大师姐也会知道了…… 以后,大师姐会不会为难她呢? 想到这,苏昭昭又觉得自己太过多心了。 大师姐性子豪爽,哪会在乎儿女情长这种事? 正想着,沈阔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昭昭,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听到沈阔指责,苏昭昭有些不敢相信。 沈阔朝她走近,脸上扬着笑:“顾野配你,是绰绰有余的!你怎么还想要拒绝他?”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镖局一位师兄的声音:“申大官人,您怎么没进去?咱们沈总镖头在里面等着您呢!” 听到这话,苏昭昭下意识回头朝门外望去。 沈阔与顾野也顿时收了笑,凝视着房门外面。 门外阳光刺眼,门户上面不知几时,多了两道身影,长长斜斜的映在了上面。 苏昭昭心里一跳,不知申大官人在门外站了多久,又听到了些什么话? 沈阔也愣了一瞬,很快就神采奕奕地迎了出去:“哦?申大官人来了吗?” 苏昭昭和顾野则留在了房里。 顾野趁这个机会,侧起头看着苏昭昭的脸,目光慢慢落在了她的唇瓣上,低低问道:“苏师姐,这些天你有没有想过我?” 顾野声音蛊惑,将苏昭昭紧张的思绪扰乱,她飞快瞪了顾野一眼,又移开了目光,闷声道:“才没。” 可她的脸却不受控制的发起烫来。 见到苏昭昭的脸,肉眼可见的发红,顾野笑意变深:“有些人,总是口不对心。” 说着,他又侧倾着身子,低着头,眼角余光瞥着她的脸,小声道:“明明脸红成这样,就是死不认账。” 她偏过头,与顾野那双漆黑的眼眸对上时,心跳得很是猛烈,正想反驳。 却听到沈阔寒暄的声音响起:“申大官人,快进来坐!” 苏昭昭这才站开了些,也不打算与顾野斗嘴了。 顾野同样收敛了眼间的笑意,恢复了平常一惯的冷漠沉稳。 两人退到一旁,恭恭敬敬站定,好似刚才什么争执、斗嘴都没发生似的。 申苍海与沈阔一同走进屋内,见到她和顾野二人时,申苍海冲着二人微微点了点头。 她和顾野抱拳也回了一礼:“申大官人!” 沈阔侧过头,看向申苍海:“申大官人,这次的守镖,您若是有什么要交待的事,可以现在就跟顾野说!” 申苍海看着顾野笑了笑,又收回目光,迎着沈阔,问:“你们派去浽州的人如何了?我听说这一次,朝廷出动了锦衣卫……” 沈阔面带微笑,客气道:“有心了!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吧!这回这一次派去浽州的人没事……不过梁员外被锦衣卫的人带走了,这件事好像很严重……” 申苍海的脸色不太好,只是继续说道:“能从锦衣卫的手里脱难,你们盛昌镖局也算福德深厚了。” “小爷真的有些好奇!” 申苍海说着,转过身盯着沈阔,冷声问道:“沈总镖头,你老实同我说,你和锦衣卫是不是相熟?” 沈阔不敢随意接话,只得赔笑道:“申大官人,您说笑了!我沈某能在镖局这行这么多年,全凭中正守法四个字,与锦衣卫有何关系?” 沈阔又飞快给顾野递了一个眼色。 顾野顿时会意,立即迎上前去:“是啊!申大官人,盛昌镖局在京师的名号,只讲究一个信字!锦衣卫他们也是照章办事,因为拿不出证据来证明大师兄和大师姐参与其中,自然就放了他们。” 申苍海看着顾野,突然笑了笑:“好了!小爷刚才只是好奇,又没说你们什么。今日前来,是想要顾镖头明天到南家大院来一趟。” 顾野抬眼看着申苍海,有些不解:“明天到南家大院?” 第112章 请客 申苍海微微一笑:“这一来嘛,小爷是想让顾镖头儿带着你手下的人,熟悉熟悉南家大院的环境。毕竟是新置宅子,奴仆下人什么的,统统还没安排妥当,也想让顾镖头儿替小爷瞧瞧。” 顾野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他本要开口说点什么,又被申苍海打断:“小爷一向喜欢做事周全的人,顾镖头儿,我想你也一样吧?” 顾野勾了勾唇,沉声道:“这种小事,申大官人叫人通传一声便是,又何须亲自走一趟呢?” 申苍海苦笑着摆手。 收笑之后,他前倾着身子,郑重问了一句:“顾镖头儿,你尚未娶妻纳妾,不知这其中的苦楚!” 顾野盯着申苍海眸光微动,却并未回答。 一旁的沈阔连忙接口:“申大官人真是说笑了。别说顾野尚未娶妻,就是沈某也没申大官人您这样的福气,能享齐人之福啊!” “沈总镖头,你不懂!” 申苍海哼笑一声:“这家里的女人一多,大的那个什么事都要管,什么事都要小爷知会她一声,麻烦得要死!” 沈阔眨了眨眼,与顾野交换了一个眼色,缓缓接口:“哦?” 申苍海笑叹道:“小爷纳妾一事,原是美事一桩,可夫人日夜闹个不休,吵得家宅不宁……小爷这也是没法子。只能先委屈汐儿,暂时住在南家大院了。她一个弱质女流在那么大的宅院里,小爷哪能放心?” “原来如此。”沈阔笑了笑,“申大官人,既然如此,那这趟的守镖的确应该尽快开始了!” 听着沈总镖头和申苍海寒暄,苏昭昭渐渐有些走神,过了好一会儿,感到有人拿手肘轻碰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 苏昭昭抬眼,见顾野正对她微笑。 她不解之余,蹙了蹙眉,还递了一个“干什么”的眼神给顾野。 顾野只是深深凝视了她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苏昭昭只觉得莫名其妙,就没有理会。 其实顾野一早就发现,苏昭昭在面对申苍海时,就会摆出一副不在焉的状态。 以往在镖局,苏昭昭即使面对十分讨厌的雇主,也绝不会让雇主察觉到她的情绪。 除了面对申苍海……那真是肉眼可见的反感与毫无耐性。 顾野不禁想起,苏昭昭口中曾一再提及的那位“神算子”,莫非是真实存在的? 顾野收神后,快言快语道:“申大官人,不如咱们说回这次的值守事宜吧?” 申苍海放下了茶杯,朝顾野看来:“好!就明日吧!小爷希望顾镖头儿能带你的手下来南家大院一趟。” “明日?!”苏昭昭低低自语道。 她心里还很疑惑,怎么比前世提前了几日? 她的反应被顾野察觉,顾野急急开口问起:“申大官人,明日就开始值守吗?还未实地看看院落内外的环境情况,只怕会有不妥之处!” “不不不!”申苍海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明日你们一队的人来南家大院看看情况!” 顾野想也未想,脱口问道:“这件事,我一人前来就足够了,为何还要叫上他们?” 在未进入正式的值守阶段,镖师是不必全部到场的。 申苍海一本正经道:“因为小爷很想请顾镖头儿,还有你的手下吃顿便饭!” 话落之后,房里的人都有些惊讶。 苏昭昭还下意识地看了顾野一眼。 顾野牵起唇角,沉声道:“申大官人也未免太客气了!” “诶!”申苍海摆了摆手:“小爷是觉得,跟顾镖头儿还有你的人十分投缘,所以想请你们吃顿家常便饭罢了!” 苏昭昭心头一突,前世可没有这一出啊! 她又抬眼看了看沈阔,沈阔却是一脸高兴:“既然申大官人如此看好你们……顾野,你且叫上你们那队的人,随申大官人走一趟吧!” 第二日清晨,苏昭昭早早的来到镖局内院。 刚踏入长廊,竟真见到了温柏川和柯浩然二人的身影。 她暗暗猜测,顾野他们也许真的还有未完成的任务,所以暂时又都留在了镖局。 她见四下无人,便加快了脚步,朝温柏川、柯浩然身边走去。 刚要张口,身后有人将她叫住。 “苏师姐,早啊!” 苏昭昭回过头,见来人是林敏儿,在她身后还跟着魏一铭。 她只得顿住脚步,笑了笑:“早啊,林师妹,魏师兄!” “听说,温柏川和柯浩然又不走了?”林敏儿问。 苏昭昭故作意外道:“是吗?我还不知道呢!” “喏,师姐你瞧房里面!” 说着,林敏儿一抬手,指了指顾野在镖局的那间房,“他们俩这么早就到了,顾镖头儿一定没少费唇舌吧?” 苏昭昭点了点头:“一定是了!” “这有钱人,就是古怪!” 魏一铭有些不解,“非要咱们这队原班人马去值守,还不让换人?我走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有这种要求的雇主!” 苏昭昭没有接话,她也觉得奇怪。 那天,在沈阔房里,申苍海十分刻意的强调了这一件事,她当时就觉得匪夷所思。 前世,这一趟守镖虽然也是由他们这一队人去的,但申苍海却并没有像这一世这般强求。 莫非,和梁员外被锦衣卫带走的事有关? “而且,申大官人还要请咱们吃饭?!” 魏一铭一脸不可思议,凑近了她和林敏儿,低声道:“我看呀,一会儿你们两个姑娘家,最好多留心一点,酒水什么的,能少喝就尽量少喝!” 林敏儿不解:“为什么?” 魏一铭斜了林敏儿一眼:“申大官人可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你没听说?” 他摸了摸下巴,似是自语道:“这次值守的地方,又是他的新宅子……我看一会儿得提醒一下顾镖头儿!” 苏昭昭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前世,在南家大院值守时,申苍海曾经有意调戏她的画面。 她还想起在八月十五的那晚,南家院大突然发大火,魏师兄因在值守不及,受到牵连。 后来,被沈总镖头赶出镖局的画面。 苏昭昭有些担心,看着魏一铭提醒道:“魏师兄,值守南家大院这件事,咱们都该小心一点。” 魏一铭看她的目光变得有些犹豫,片刻之后,又将她拽到一旁,低声问道:“苏师妹,之前顾头儿分给你的银子,你没怎么花吧?” 第113章 杀气 苏昭昭愣了愣:“什么银子?” 很快,她就明白魏一铭指的是什么,又问:“你是说咱们替申大官人押红货回来的赏银吗?” 魏一铭点了点头,朝她嘿嘿一笑:“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师妹,若是你手里有余粮,就借我点呗!” “你不是得了二百两?!” 她疑惑的看着魏一铭:“这么快就花光了?” 魏一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你就别管了,你就说借不借吧?” 苏昭昭有些无奈,只因顾野在当时,根本就没有分银子给她。 顾野将那些银子作为了证物,已经交到了北镇抚司,但她又不能告诉魏师兄真相。 面对魏师兄求助,她不帮也过意不去,于是冷声问道:“魏师兄,你银子花这么快,别是赌钱了吧?” 魏一铭面有愧色,没敢看她,含糊不清的问了一句:“你借不借嘛?” 苏昭昭叹了一口气,正色道:“师兄,你别赌钱,那些赌坊就靠你这样的赚钱呢!” “你不借就算了!说这么多?” 魏一铭说着,转身要走。 苏昭昭扯住了魏一铭的手臂:“等一下。” 魏一铭转过身来,看着她笑:“我就知道,苏师妹不会见死不救!” 苏昭昭看了魏一铭一眼,从腰间摸出几两碎银,递了上去:“呐,我就只有这么多!” 魏一铭接过银子:“就这么点儿?!” 苏昭昭有些生气,她到京师时,分文未带,这几两碎银还是好不容攒的。 魏师兄竟然还嫌弃? “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攒的,你若是不要,那就还我!” 说着,苏昭昭朝魏一铭摊开手:“这点儿都够我一个月花销了。” 魏一铭收下了银子,一脸悻悻然:“我没说不要啊!谢了,师妹。” 人齐之后,顾野将行程简单的说明了一番,便从镖局出发,前往南家大院。 在路上,魏一铭兴高采烈地追问着顾野:“顾头儿,申大官人怎的突然想请咱们吃饭?” “吃饭只是顺道。” 顾野头也不回,冷声提醒:“申大官人主要是想让咱们去南家大院瞧瞧,好商谈值守的事!” 苏昭昭却并不这样认为。 前世,这趟守镖她也参与过,可从头到尾,申大官人都没提过请他们吃饭的事…… 为何突然有这样大的转变?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妥,却又想不明白。 魏一铭又推测道:“申大官人该不会是……想开间镖局,招揽咱们过档吧?” 顾野哼笑一声:“若果真如此,魏师兄打算如何回答申大官人的邀请呢?” 魏一铭随即摆手道:“沈总镖头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当然要拒绝他了!” 说着,魏一铭还拿手背碰了碰苏昭昭的胳膊:“你说是吧,苏师妹?” 魏一铭突然提到她,苏昭昭这才回过神来。 可她并不清楚魏一铭在问她什么,随口道:“哦,好。” 魏一铭有所察觉,皱眉看她:“好?!” 发现她心不在焉的,顾野忍不住回头,关切道:“苏师姐,你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听到顾野问话,苏昭昭彻底回过神来,一脸茫然道:“什么?” 其余的同门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有顾野眼里透着些担心:“你又在想那个神算子的话?” 苏昭昭微微牵起嘴角:“顾头儿,这你也知道?” 顾野凝神着她,哼笑一声:“你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苏昭昭心虚的收回目光,小声嘀咕道:“那可多了去了。” 顾野眼里多了些疑惑,看来她真是不太喜欢申苍海。 顾野顿住脚步,目光落在苏昭昭的脸上,沉声提醒:“等会儿到了南家大院,没有我的吩咐,大家不要自由行动,听见了吗?” “是!” 云和街。 顾野依照申苍海给的地址,来到了南家大院的门首前,便停下了步子,叩了门。 镖局的同门也纷纷在门外等候。 苏昭昭站在原处,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四周。 云和街一带素来热闹,人来人往的,并不稀奇。 实际上,从踏入云和街这一带,苏昭昭就感受到了一股诡异的视线,像是在暗暗地监视着他们这一行人。 她不经意的一瞥,远远看到在对街的一幢阁楼下面,有个和尚拿着钵在化缘,但和尚的眼里却充满了杀气。 在触及到她的目光后,和尚又敏锐的收回了视线,垂目向施饭之人默默行礼。 她以为自己眼花,又默默多看了两眼,自言自语道:“……莫非是武僧?” “苏师姐,你在看什么?” 林敏儿突然在她身边好奇追问,还顺着她的视线朝那名化缘的和尚望去:“哦,原来师姐是在看和尚化缘?” “你也看到了?” 林敏儿又道:“那是法云寺里的和尚,每天这个时辰都会来云和街一带化缘的。” 法云寺就在京师郊外,苏昭昭也常常见到那里的僧人到京城内四处化缘,只是没有见过如此有杀气的和尚。 苏昭昭想了想,又问:“武僧也要化缘吗?” 林敏儿笑了笑,纠正她道:“苏师姐,法云寺里哪有武僧啊?” “啊?没有武僧吗?” 苏昭昭有些意外,忍不住再次看向了那个和尚。 “是啊。那里的和尚都是替人诵经和超度的!哪有武僧啊?” “超度?!” 苏昭昭背脊一寒,突然想到一张脸来。 在前世,她被杀手抛入湖里时,就曾听到那杀手在船边诵经超度她…… 杀手的那个眼神,她永远也忘不了…… 现在想来,竟和刚才那和尚的眼神重叠在了一起。 她飞快看向了对街,搜寻着那名化缘的和尚,虽然是能看到侧脸,但和尚的表情平静,全然一副慈眉善目的姿态。 苏昭昭又疑惑了。 莫非刚才,是她看错了? 但是,她怎么会觉得那和尚有些眼熟呢? 听到苏昭昭与林敏儿的对话,顾野也将视线落在了那个和尚的身上。 这一路上,顾野也隐隐感到,有个影子一直暗暗在不远处跟着他。 借着苏昭昭与林敏儿二人交谈之际,他和柯浩然、温柏川偷偷交换了一下视线。 做为锦衣卫,跟踪人是他们的长项,发觉被人跟,也是他们的长项。 有人不知好歹,竟敢班门弄斧,他猜测申苍海会找镖局的人来守值这间南家大院,或许也是遭到了威胁。 然而,当顾野的目光刮过那和尚的侧脸时,却总觉得曾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他默默回忆了一阵,却没什么头绪,只得冲着柯浩然递了一个眼色。 柯浩然连忙开口道:“啊,既然林师妹你这样说的话,那我也向那和尚布施些碎银吧!就当是祈福了。” 第114章 幌子 柯浩正欲抬步过去,南家大院的门忽的开了。 门里传来申苍海的声音:“顾镖头儿,你们来了?都进来吧!正好,我今日得空,亲自带你们看看。” 顾野默然颔首,待申苍海转身时,他侧目递了个眼神给柯浩然,随即终止了柯浩然的行动。 一番巡视后,申苍海又盛情招待他们一行人前往云和街最有名的酒楼用晚膳,直至天黑尽后方才散席。 林敏儿、魏一铭住在镖局附近,所以就先行离开了。 同二人道别后,苏昭昭才将憋了一整日的话,问出了口:“柯大哥,温大哥,你们走了又回来,不怕沈总镖头怀疑吗?” 温柏川朝她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柯浩然双手交叠在胸前,一脸笑意:“这自然是因为,顾头儿需要咱们啊!” 说着,柯浩然又朝她倾了倾身子,低声问道:“苏师姐,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我介意什么?!” 苏昭昭觉得诧异,瞪了柯浩然一眼。 “别听浩然胡说!” 顾野冷声打断了她和柯浩然的谈话:“是因为还有一些细枝末节,需要收尾!” 说话时,顾野又不着痕迹的拿余光瞄她。 她虽有察觉,却只当不知道。 见她不再出声,顾野低声揶揄了一句:“幸好我及时赶了回来。否则某人为了你们俩,都打算把自己给卖了?你们也不替我看着点?” “哇!” 柯浩然连忙往后仰着身子,双手一摊:“顾头儿!苏师姐可是你的人!让我们俩看着?这不太好吧?” 说话间,柯浩然又故意扬了声辩解。 此时天色已是入暮,少了烈日的炙烤,晚风中多了一丝丝清凉。 苏昭昭却忍不住扫了一眼面前这三个锦衣卫。 他们一个是指挥使,另外两个是指挥使的左右同知,竟然会说出小孩子才会说的话? 她突然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昨日她在沈总镖头面前,自认是锦衣卫这件事,也不太像是大人的行为。 苏昭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嘛!我当时也是慌了,想不到别的办法,才会……” 见顾野、柯浩然、温柏川盯着她,她又继续解释道:“再说,我这不是想要替你们隐瞒嘛!” 刚说完,她的肩膀就忽的一重。 顾野伸了手臂搭在了她的肩头,还凑近了些许:“那我还得谢谢师姐相助了?” 顾野先前饮了些酒,靠近她说话时,带着一丝丝酒气。 苏昭昭却不太喜欢这气息,将顾野推开了些:“那是自然了!” 顾野察觉到了她的躲避,收回手臂,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避成这样?我身上酒气很重吗?” “什么啊?你懂不懂,这叫男女授受不亲!”苏昭昭一脸认真。 柯浩然和温柏川还在呢,这顾野真是太没分寸了吧? 而且这还是在大街上! 想到这里,苏昭昭又看了看四周,街边有不少的商铺已经准备打烊,行人更是稀疏。 她稍稍安心了些。 又追问道:“你们这次,打算在镖局里待多久呢?之后入宫面圣,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顾野一直留意着四周的街景,听到她问起,漫不经心的回应道:“圣上要咱搜查出那五千万两私铸官银的下落,再擒申苍海回去审问。” 苏昭昭苦笑一声:“啊?圣上咋不早说?” 早几日,他们就是押送着这批私铸的官银,从南江镇回到的京师。 圣上若是早一点发话,顾野他们也不至于重回镖局了。 顾野一脸清冷道:“圣上有圣上的打算。我们锦衣卫,只要听命便是。” 苏昭昭只得噤声。 顾野斜了她一眼,缓了语气:“五千万两并不是笔小数目,咱们替申大官人值守南家大院,说不定很快就能打探到下落。” “是呀!这只是小事一桩。” 柯浩然也顺着顾野的话,接过这茬:“苏师姐,你不必替顾头儿担心!” 温柏川也沉声开口:“而且,那五千万两私银极有可能就藏在南家大院。” 苏昭昭若有所思后,也附和着点了点头。 “可是……会藏哪儿呢?” 听到苏昭昭问起,顾野侧目看着她:“苏师姐你这么聪明,不会没有发现吧?” 苏昭昭摸了摸下巴,拧眉思量道:“申大官人引我们将南家大院的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遍,除了……” 柯浩然凑过来,低声道:“除了那间别院!” 她扭头看着柯浩然,想了想:“那间别院叫……连桥院?!” 柯浩然点了点头,还冲她狡黠一笑。 似是不喜柯浩然靠她太近,顾野一把揽过了苏昭昭的肩,将她与柯浩然拉开了些,才沉声道:“申苍海纳妾只是幌子!目的是为了找理由买院子藏赃银!” 见顾野护食,柯浩然默不作声的退开了些许。 苏昭昭却被顾野这一举动吓了一跳,只是她心里又不免被甜蜜塞满。 只是,想到再过几日,她就要入宫面圣,总觉得事情会生变故,而又感到了一丝的不安。 在快要拐入下一个街口时,顾野忽然默默回身,看了一眼身后,那神情好似在张望或审视着什么。 苏昭昭也有所察觉,跟着停下了脚步。 她顺着顾野的视线,也朝着身后方望了过去:“你在看什么?” 顾野收回目光之后,瞥了她一眼,神情有些古怪。 随后,他又看向了柯浩然与温柏川:“今日来此一趟,你们可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温柏川本能的回望着顾野:“顾头儿指的是申大官人,还是……?” 顾野一脸淡然:“我所指的,是今日踏入这云和街后,便觉一直有人在暗中监视咱们……” 经顾野提醒,苏昭昭忽的想起来一件事。 在跟着申苍海的大轿前往南家大院时,走进云和街一带之后,她也感觉到了极为不善的目光。 可当她回头望去,除了那个年轻的化缘和尚较为惹眼外,其他路人都很寻常。 “嗯,我也感受到了。” 温柏川一脸严肃,推测道:“那些人也许是在监视申大官人?” 柯浩然觉得有些好笑,也接了口:“可是,有这个必要如此大费周张吗?不只是在街边的阁楼,连过路的和尚也请来了……这也未免太过古怪了些!” 顾野与温柏川认可的点了点头。 苏昭昭有些惊讶,她也察觉到了不妥,可当时却只注意到了那个化缘的和尚。 如今听他们三人议论,这才发现原来还不止那个和尚。 柯浩然惋惜道:“我本来,还想过去探试探那个和尚。可申大官人却叫住了咱们,只好作罢了。” 听着他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那个和尚,苏昭昭暗自沉吟起来。 前世,方滋月要她运送几座佛像去法云寺…… 今日,林师妹说那个化缘的和尚是法云寺的和尚,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方滋月跟申苍海又是表兄妹…… 这样说来,法云寺倒是有些古怪了! 第115章 细作 “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听到顾野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苏昭昭抬头,忽然发现柯浩然和温柏川已经不见了。 眼下,就剩她和顾野并肩而行,四周又是一片清静,只得阵阵夜风拂面。 她回神后,笑着摇了摇头。 顾野对法云寺与那名和尚起了疑,所以命柯浩然温柏川二人派人暗中查探,二人心领神会之后,已然匆匆离去。 苏昭昭一直心不在焉的,顾野也早有发现,这才贴近她身边,沉声提醒道:“昭昭,过两日你要入宫面圣,千万别在殿堂之上失礼,知道吗?至于其他的事,你什么都别想了!” 苏昭昭看着顾野刚一脸柔情蜜意的样子,心里的不真实感,越来越浓。 她真的要去宫里面见皇上了? 而且,还会被皇上指婚给顾野? 这真的不是一场梦吗? “我总觉得一切太顺利了……”苏昭昭淡淡的开了口。 “怎么?是以前苦日子过得太多,让你不习惯了?” 顾野语气调侃,还微微扬了扬眉。 顾野斜睨着她,安慰道:“昭昭,你太容易紧张了!如果凡事都看得太重,你会很累的。” 苏昭昭惊讶:“你怎么知道?” 顾野哼了哼,一脸严肃:“你既要顾全沈总镖头的感受,还要顾全镖局的师兄师妹……甚至就连浩然和柏川他们,你也要想方设法为他们打掩护……” 他深吸了一口气,凝神着苏昭昭,重重问道:“你只是一个人,不是三头六臂,哪能帮这么多人呢?” 不知为何,听到顾野这样的话,她忽然受到了触动,心头一酸,有点想哭。 原来,有人能看出她心中想要顾全的事,也知道她有多的不容易。 而这个人,竟然会是顾野…… 记得前世,顾野也曾和她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顾野那时的语气,并不温和。 莫非,那个时候,顾野并不是在责备她,而是在关心她?! 察觉到她眼中雾气渐深,下睫毛也湿漉漉的,顾野盯着她,轻言细语道:“怎么说你两句就哭了?苏师姐,你以前可没这么爱掉眼泪啊!” 说着,顾野捧着她的脸,用指腹小心翼翼的替她拭去眼边的泪水:“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我回家时,已经签了梁佑堂的那封休书……”苏昭昭转移了话题。 顾野薄唇紧抿,望着前路默默走着,并没有看她。 她又继续问道:“梁家的下人还不要我爹娘归还聘礼……这些,都是你的意思吗?” 顾野偏头,冷声问道:“怎么?你舍不得退婚?” 顾野声音冷冰,面色阴沉,仿佛她若是敢点头,或开口答一句“是”,顾野就要翻脸。 苏昭昭瞪了回去:“你这么凶干嘛?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嘛?” “在你还没彻底嫁给我之前,我不得不提高警惕。” 顾野勾了勾唇,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谁知道,哪天你会不会又跑了?” 苏昭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会不会想得太多了?” 顾野低下头,贴近了苏昭昭的耳畔,低声道:“这叫未雨绸缪!” 她忽然有些想笑,看来顾野是真的害怕她像一年前那样遁走。 可她还能跑到哪里去呢? 察觉顾野越来越靠近,她心头一紧,顺势推开了顾野,快步往前走去:“我要先走一步了!” 看着苏昭昭曼妙的背影即将走远,顾野疾步跟了上去:“苏师姐,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苏昭昭头也不回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想干嘛!” 顾野蹙起眉头,似笑非笑的叹了一口气,追上了苏昭昭。 安份的走在她的身侧后,顾野又偷偷看了她一眼:“……我,我刚才没想干什么啊!” 苏昭昭也不看顾野,只是默默往旁边移开了一些距离。 顾野见她不作声,又小心翼翼的靠近了一些,突然问道:“苏师姐,你系绳的手法是从哪学来的?” 苏昭昭偏头看着顾野,有些不明所以:“什么系绳的手法?” 顾野紧紧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你在一年之前,曾在镖局我的房内,拿绳索将我捆在座椅上……你还对我” 没等顾野把话说完,苏昭昭已经知道顾野在问什么事了。 她又惊又羞,忍不住伸手去捂顾野的嘴:“你别说了,我想起来了!” 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顾野笑而不语。 被顾野这道目光凝视,她没来由的一阵脸红,飞快收回了手。 一年前,苏昭昭发现自己重生之后,又惊又喜。 怀揣着对前世的不甘,她独自跑到顾野的房里,想要向顾野表露心意。 因为害怕顾野会避开她,所以,她便用了那名杀手捆她的手法,将顾野捆在了座椅之上。 不得不承认,那名杀手系绳的手法是真的好用,强如顾野也没有挣脱。 不过,时隔这么久了,顾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回神后,她有些犹豫:“我……我都忘了是打哪儿学来的了!” 她不打算将前世的事,告诉任何一个人,就算是顾野也不行。 而且,说自己是重生回来的,谁又会相信呢? 顾野面色一沉,晲着她:“你好好想想,这很重要!” “你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顾野挑了挑眉:“你真想知道?” 苏昭昭点了点头。 “这次,我去调派锦衣卫查探虞侍卫一事,意外从位武将的口中听来一个消息。” 顾野盯着她的眼睛,压低了声音又道:“苏师姐,你要不要猜猜,是什么消息?” “我猜?” 苏昭昭眨了眨,估计道:“难道说,那个虞侍卫和我这系绳的手法,还有什么关系吗?” 自从她从渭王妃口中得知虞侍卫和玉真郡主之间,曾经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感情后,她便会在心里猜想那是一段怎么样的故事。 而渭王妃对玉真郡主连绵不绝的思念,也能让她想起自己的娘亲。 一时之间,她的思绪犹如脱缰的野马奔驰,没有察觉到顾野悄然俯低了头,还凑近了她的脸庞。 “是啊!” 顾野的声音低沉带着魅惑,令她浑身一阵酥麻。 她回过神,红着脸颊望着顾野,却又未敢望得太久:“你、你怎么又突然凑近啊?” 顾野睨着她,似是想要将她脸上的神色收入眼底。 敛去笑意后,顾野的神情又认真了起来:“虞侍卫,本名虞子羡,是东虞人。还极有可能是潜入我国的东虞细作。” 第116章 还你 “细作?”苏昭昭大感意外。 那玉真郡主当年岂不是和一个细作私奔?! “不错。” 顾野声音清冷,盯着她又道:“我从那位武将口中得知,他曾经在前线被东虞的军队俘虏过……当时还遭到了十分残忍的对待。” “后来呢?” 顾野没想到她会这么感兴趣,眼里多了些笑意:“后来,因为文定侯的部下及时赶到,将他们救了回来。” “文定侯?!” 苏昭昭很意外,这样说来,战场一定是在北疆一带了。 顾野点了点头,又道:“东虞国的将士在捆押战俘时,有专属的系绳手法,用来区别战俘和百姓!” 说到这,顾野突然停顿了下来,默默审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好像还有几分疑惑。 苏昭昭敏锐的察觉出了异样,不安的问道:“你这样看我干嘛?” 突然,她心里窜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刚才顾野追问她系绳手法的事…… 难道在怀疑她? 打住念头后,苏昭昭警惕的问道:“你难道怀疑我是东虞的细作?!我当然不是了!” 她也不认识东虞国的人,那个系绳手法还是她从那名杀手那儿学来的…… 等等! 难道,那名杀手是东虞人?! 顾野压着嘴角,忍着笑。 他当然知道,苏昭昭不是细作。 在盛昌镖局这些日子里,上至总镖头,下至镖师、趟子手,什么来历、身世、祖籍,早已被他的人查得一清二楚。 他只是好奇,苏昭昭不过是个寻常百姓,怎么会懂得东虞将士捆押战俘的手法? 据他平日的观察,镖局里并没有谁会这样的手法…… 难道,是他查得不够彻底? 顾野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推断。 他更愿意相信,苏昭昭是从一些小地方学来的。 毕竟,她聪颖过人,对于一些手法能过目不忘。 这也是顾野钦佩苏昭昭的地方。 不过,或许正因为如此,她可能接触过东虞细作,她自己都不知道。 不忍见到苏昭昭如此慌张,顾野轻轻牵起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声安慰道:“苏师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希望你能好好回忆一下,这系绳的手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顾野低声问道:“是镖局里的人,还是你从其他什么地方看来的?这很重要!” 经顾野这一提醒,苏昭昭联想到前世,她遭遇不测时,便是受到那名杀手使了这样的捆法,才让她无法动弹,最终落入湖中。 杀手还十分清楚的告诉过她,是收取了文定侯千金的银子,才会对她出手。 如此说来,那名杀手很有可能是个东虞人? 可文定侯府的千金,怎会与东虞国的人来往呢? 文定侯这爵位,不正是因为战退虞国大军才受到圣上加封的吗? 难道这其中还有更深的秘密? 这些念头不断的从她脑海里闪过,苏昭昭神情也变得越来越阴沉。 不知为何,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和尚脸庞。 正是几个时辰前,她在南家大院门首对街,所见到的那名化缘和尚。 回神之后,她故意转移了话题:“对了,顾头儿,我听说中元节当天,法云寺里有庙拜是吗?” “法云寺庙拜?” 顾野眉头一挑:“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苏昭昭的脑子里,不断的浮现出前世她被杀手抛入湖中,远远看见的那名杀手的容貌。 虽然杀手的样子已经很模糊,但她却记得杀手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毫无感情,也没有情绪,近乎冷漠与危险的眼睛。 一个以慈悲为怀的出家人,怎会生出一双如此杀气腾腾的眼睛? 除非他也是名杀手! 苏昭昭看了顾野一眼,随口道:“我有惑在心里,寺庙有高僧能解我疑惑!” “你有惑在心里?” 顾野挑了挑眉,一脸审视:“苏师姐,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吗?” 苏昭昭却不想做过多的解释。 因为,她隐约有了一些怀疑…… 那个和尚今天跟踪的,也许是她? 若是不亲自去法云寺走一遭,她一连几天,都会寝食难安。 但这件事,是她的私事,不能跟顾野说。 顾野已经有很多事要烦了,她自己也能搞定。 苏昭昭突然凑近了顾野的脸,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踮起了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唇瓣,然后飞快的跑开。 “苏昭昭?” 顾野被她的举动惊得乱了阵脚,愣在了原地,半晌才恍然道:“你又耍我是不是?” 苏昭昭边跑边回头,还忍不住笑出了声:“顾头儿,你反应好慢!” 满天繁星,将这条街照得透亮,看着苏昭昭的身影越来越远,顾野抬脚去追。 没跑几步,渭王府的大门已经骤然就在眼前了。 见苏昭昭已经踏上了王府大门的台阶,预备叩门,顾野急声叫住她:“苏昭昭!” 苏昭昭回头看了他一眼,举起的手也顿在了半空。 渭王府与顾府只隔了一条街,在先前那个路口,顾野便该转弯的。 “你怎么没回去?” 苏昭昭诧异,又问:“反到跟我来这里了?” 顾野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她:“我有东西要还你!” “你有东西要还我?” 苏昭昭半信半疑的看着顾野。 举起的手又彻底放下,她回过身来:“是什么啊?” 她还很认真的想了想,并没想起,有什么东西,是放在顾野那里的。 顾野缓步登上台阶,一双黑眸不偏不移地落在苏昭昭的脸上,目光难掩柔情。 苏昭昭眨了眨眼,忽的将视线下移到了他的手上。 顾野一手正负于身后,莫不是藏着什么她的东西。 苏昭昭又好奇追问:“究竟是什么?” 看着她睫毛一直扑闪着,满眼急切,顾野忽的笑了。 苏昭昭盯着顾野的手臂,并未瞧见。 “你刚才硬塞给我的,这么快就忘了?” 顾野不透任何情绪,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苏昭昭拧眉细思:“我硬塞给你……?” 她忽然意识到顾野话里的意思,话还没能说完,嘴便被顾野堵住了。 顾野不像她,只是浅浅轻碰。 贴近之后,顾野便一直纠缠、掠夺着她口中的一切,毫不客气。 直到她彻底喘不上气了,顾野才松开她:“还你了,还多给了些!” 苏昭昭又羞又气,抬头看着顾野时,目光变得迷离:“你干嘛呀?!” 看着她红扑扑脸,眼中神情潋滟动人,顾野强压住心内涌起一股悸动,刻意绷着脸。 “怎么?你嫌不够?” 被顾野这话逗得几近无语,她忍不住挥拳,重重打在了顾野的肩头:“你真是个赖皮!” 第117章 和尚 苏昭昭转身想要叩门。 哪知,顾野却猛然从身后抱住了她的腰,还将头埋在了她的颈窝旁:“苏昭昭。” 顾野声音低沉轻柔,引得她心头一阵火热。 “你不许瞒我!无论何事,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相信!” 顾野一字一句道:“但你不许瞒我!” 苏昭昭也愣住了。 她的确有事瞒着顾野,可那是她前世的事…… 这些,她应该跟顾野说吗? 晚风徐徐吹过,被顾野这样抱住,苏昭昭后背渐渐起了一层薄汗。 她不想顾野再担心这些,便出声宽慰道:“我当然不会瞒你了!” 话音一落,顾野随即松开了双臂,站直了身子。 他又伸手去牵苏昭昭的手腕,要苏昭昭回身看他。 苏昭昭顺从的转过身,看着顾野满眼溢满柔情,在她前额轻轻落下一吻:“真希望中元节快过去,这样我便能和你一同入宫面圣了。” 与顾野目光相碰时,她也突然很是期待,入宫面圣的那天能早一些到来。 苏昭昭也默默点了点头。 顾野歪着头打量了她片刻,突然捧着她的脸,哑声道:“过不了多久,那个梁佑堂也会被放出来,你以后就不必再担心他了。” 苏昭昭感到了一丝意外:“真的?” 顾野捏了捏她的脸蛋,眉眼忽然变得有些凛冽:“怎么?你不信?” “你不是说,他若坐实罪责后,会被流放到边关吗?” 她清楚的记得,顾野曾经就是这样告诉她的。 顾野盯着她,冷了脸,寡淡道:“我若不这样说,你会放弃他吗?” 苏昭昭这才明白,顾野做的那些事,统统都是为了她? 想起家里人收到梁佑堂那封休书时,除了大哥肯安慰她几句,爹娘都很是忧心忡忡。 她忍不住打量着顾野,想要将顾野看穿。 顾野被她盯得极不自在,喉结滚动了几下,移开目光:“我全都是为了你!苏昭昭,你别说你不知道!” “你干嘛要这样处心积虑?” 苏昭昭的语气里透着惊讶。 不过顾野对她倒也坦白,竟然一点儿也没打算瞒她。 想到这里,苏昭昭的心情有些复杂,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顾野抓住她的手,低声追问:“都快跟我去面圣了,你想反悔?” 苏昭昭眸子暗了下去,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伤痕。 “你不知道,我爹娘他们收到梁家人送来的休书,多难过。” 看着苏昭昭欲哭无泪的样子,顾野的心忽然被狠狠揪起。 他做这些,不是想让苏昭昭哭的,更是不想要为难苏昭昭的家人…… 顾野心疼的将苏昭昭揽入怀中,轻声哄道:“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到你爹娘的感受……让你受了委屈。改日,我定会亲自登门向你的爹娘赔罪!” 说着,顾野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扯着她的手,就往自己身上招呼。 “你揍我也好,骂我也好,只要你能消气!只是别不理我,别讨厌我……” 顾野温声乞求,眸色沉沉若深潭一般。 苏昭昭几乎被这目光看得心跳不已。 顾野明明长了张严肃冷峻的脸,口里说的话,竟然如此稚气,像个孩子似的。 她忍不住想要取笑顾野:“神经!我才没那么小气!” 其实,从庆州府策马疾驰赶回京师这一路,她早已经自我消化过了。 只不过,听人重提此事时,她难免还是会在意。 女子还未过门,就被夫家休掉,并不是件体面的事,还会令家人蒙羞。 苏昭昭更担心的是她在家乡的父母与兄嫂,会遭受村里人的指指点点。 见她笑了,顾野眉宇间才宽了一寸,忽地低头亲了她一下。 如同蜻蜓点水,触之即离。 苏昭昭愣了。 抬眼看向顾野,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擦过脸颊,眼里溢着柔情蜜意。 不想顾野太过得意,苏昭昭又撇了撇嘴,提醒道:“不过以后这些事,你能不能事先和我商量一下?” 顾野将她圈入怀中,轻言细语道:“好!都听你的。” “真的好希望能快些渡过中元节!” 顾野柔柔的说着:“那样,我就能带你进宫面见圣上了!” …… 中元节当天,卯时刚过。 苏昭昭一如往常般去向渭王、渭王妃请安,又随二人一道用了早膳。 她找了个借口,独自溜出了渭王府。 今日中元节,镖局休沐,她也乐得轻松自在。 街上多了不少商贩售卖纸钱、纸扎祭品与香烛,却丝毫未引起苏昭昭的侧目。 她急着赶去郊外的法云寺。 每逢中元节,法云寺都会举办盛大的庙拜活动。 庙祝会领着寺里的和尚诵经,以解救受难的众生,还会布施食物给孤魂野鬼,并替其超度。 久而久之,呆在京师的异乡游子们也会在这一天来临时,前往法云寺参加祈福。 她今日前去,却是想要打探一下那个和尚的下落。 前世,她因护送几座佛像去法云寺,半路乘舟至烟雨湖中央,遭到了方滋月事先雇佣的杀手袭击。 今日,登上前往法云寺的小舟,在烟雨湖心穿行时,苏昭昭的心竟有些惴惴不安。 若不是这叶小舟上,还有其他的同渡人,她在船行到湖中央的时候,一定会瑟瑟发抖。 她也没想到,重生之后,已经整整过了一年。 当她故地重游时,仍能清晰地记起前世没入湖底时的痛苦与绝望。 好在这一路十分顺利,艄公很快就将船送到了对岸。 苏昭昭第一个下了船,飞快远离了烟雨湖。 回京师的这段日子,她几乎每日都在东奔西走,却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这一次却不同。 在南家大院门首外,她虽然只是远远的看了那个和尚一眼,甚至连那个和尚的脸都未看得仔细。 但那个和尚的目光,总会让她想起前世丢她入湖的那个杀手。 苏昭昭踏入法云寺时,里面的香炉早已青烟如织,殿前石阶上铺了不少的残灰。 燃了一半的香烛簌簌发亮,不时还有木鱼声入耳。 “有劳您了,大师。” 一位妇人的声音从近处传来,苏昭昭侧脸看了过去。 一个和尚将一副祭祀用的纸扎递到了那位妇人手上。 即使那和尚半蹲着,苏昭昭也能看出他的身型过于魁梧。 这与寺庙里其他的和尚,有着很大的区别。 其他的和尚,几乎个个都身型清瘦纤细。 妇人离开后,又上前一名老妪,也将携带的纸扎祭品交到那和尚手中:“大师,有劳您也替老身捆紧实些。这些是烧给孩子他爹的。” 那和尚并不答话,只是默默接过老妪递来的纸扎,从旁抽出一股绳儿,不由分说便上了手。 苏昭昭站在原处,默默打量着那个和尚的背影,又将视线移到了他手上的动作。 当发现那和尚系绳的手法,竟然前世谋害她的杀手如出一辙。 苏昭昭的额头上顿时冷汗涔涔,一双脚也开始不听使唤。 直到身后突然有人叫她:“姑娘,你也是在排队等捆纸扎吗?” 苏昭昭被吓了一跳,急忙回身,朝身后问话的人摆了摆手:“哦、不、不是不是。您请!” 第118章 尾随 苏昭昭飞快闪到了一旁,见那和尚并没察觉,才缓步绕开。 在转到和尚的前方后,她拿余光瞥了和尚一眼,这才看清那和尚的样貌。 和尚的颧骨高高耸起,浓眉下面一双眼闪着刀锋的寒光,蓝灰色的僧袍纵然宽松,也难掩他精健的手臂与胸膛。 在替人捆束纸扎时,和尚手法干净利落。 担心被和尚发现,苏昭昭并没注视太久,立即左顾右盼,喃喃自语起来:“在哪儿呢?刚才还看到他来着……” 她一边装做在寻人的样子,一边嘀咕着走远。 可是,她总感到身后有一道寒光,盯着她的背影。 害怕已经打草惊蛇,她又花了些香油钱,在殿外上香,又到殿前去祭拜…… 一番功夫做足之后,那种感觉才渐渐消失。 苏昭昭重新再朝那处望去时,已经没有见到那名和尚的身影了。 她心下一沉,又朝四下望去,来法云寺庙拜的人络绎不绝,寺里的僧人也散布在其间。 她看了好一阵,才在寺庙的大门处再见到那名和尚的身影。 察觉那和尚要外出,她决定跟去瞧瞧,刚走下殿前的阶梯,在人流中逆行时,突然有人伸手将她一把拽住。 没等她抬眼看清来人,就听到一道熟悉又清冷的声音响起:“苏昭昭!” 她沿着那人的衣袖一直往上看去,顾野冷峻的脸骤然映入眼中。 苏昭昭心头一跳,小脸微红:“顾头儿?你怎么会来这里?” “你说呢?” 顾野凝视着她,一脸平静:“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会来这?” 她焦急的朝庙门处望去,顾不上和顾野解释。 因为,那和尚就快要消失在转角了,若她再不追上去,只怕等会儿就跟不上了。 法云寺筑在半山腰上,下山的道路繁多,幸好通往京师的路,只有一条。 若那和尚是去京师云和街一带化缘,就好办。 可若不是,那就难办了…… “我忙着跟人呢!不和你说这么多了。” 说着,她着急地推开了顾野的手,往前跑去。 看着苏昭昭的背影,顾野不禁蹙起了眉。 他也没想到,苏昭昭认真起来,竟然什么都不顾。 不过,巧了不是? 他今日也是来跟人的! 不过须臾,顾野也跟了上去。 苏昭昭一边走一边纳闷,顾野怎么会跟着她追来? 但她并没想多久。 当她见到那名和尚捆纸扎的时候,特别是那个单手挽的结…… 她便知道,她不会认错。 在她前世遇害时,她曾亲眼目睹过的那个画面,与那和尚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近乎偏执的一种八字型环绕,斜密交织,环环相扣,被束住的人,如果没有外人相助,短时间根本无法挣脱。 要怪就只能怪她记性好,这样特别的手法,她看上一遍就不会忘记。 回神之后,苏昭昭放缓了脚步,扭头问身旁的顾野:“顾头儿,你今天来法云寺做什么?” 被她问起,顾野突然无奈的笑了一下:“怎么?你终于想起要关心我了?” “我没不关心你啊!” 她斜了顾野一眼,有一瞬间的无语,很快又恢复了认真:“说真的,你来法云寺是来查那个和尚吗?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替香客们捆纸扎的那个和尚?” 顾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苏昭昭瞪了他一眼:“算了。” 说着,又再度加快了脚步。 顾野本想如实相告,但见她如此急切,便没有多说。 今日中元节,是举国的休沐日,家家户户会在当晚的自家庭院,或是祠堂内祭拜先祖。 顾野早早的出了门,来法云寺也是为了替渭王打探虞子羡的下落。 只因锦衣卫收到消息,说那虞子羡似乎并未离开南唐,而是藏匿在一间寺庙之内,因此他就前来转转。 不想,竟撞见了苏昭昭独自一人,来法云寺追踪一个和尚…… 他本来在寺庙也默默观察了好多僧人,却并无发现。 顾野素来相信苏昭昭的眼光,见苏昭昭有所发现,才决定跟来看看。 与苏昭昭并肩走了一段路后,顾野忍不住关心道:“苏师姐,你一个姑娘家的,无端跑去尾随一个和尚……就不怕遇上浪荡和尚吗?” 顾野特意加重了“浪荡”二字的语气,明显有些别的意思在里面。 苏昭昭侧目看了他一眼,急声道:“你管人家呢?你有事就先走呗,我不用你跟。” 顾野脸上神情有些不悦:“这你管不着。” 没等苏昭昭还嘴,顾野又揶揄了她一句:“在苏师姐的眼里,就只知道盯着别的男人……还追着不放。我可得看紧了!” 苏昭昭这次算是听明白了,顾野是拐着弯在说他吃醋了…… 她飞快又看了顾野一眼,不知该笑还是该恼。 但一想到,那个和尚,极有可能就是前世谋害过她的人,便向顾野解释:“你上次不是还追问我,是从哪儿学来的捆人手法么?你还说,那手法是东虞国捆战俘的手法。” 顾野脸色漠然:“你又想岔开话题?!” “我没有!!” 她盯着顾野的眼睛,一脸认真:“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何要去追一个和尚吗?我现在告诉你,我刚才亲眼看见那个和尚,会东虞国捆战俘的手法。” 顾野冷峻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拿眼神在问她“此话当真?” 苏昭昭抿了抿唇,一脸严肃的点了点头。 顾野扯起唇角,颇有深意的笑了笑:“还以为,今日会一无所获。” 话落之后,顾野牵起了她的手,加快了步子,寻路而下。 在快要到山脚时,苏昭昭远远地看到了那个和尚的背影,已经踏上了回京师的小舟。 苏昭昭心跳骤然快了几拍,指了指前面:“快!他刚刚上船了。” 顾野眼里有些欣喜,跑在了苏昭昭的前面,头也不回道:“我去拖住船家。” “好。” 很快,顾野就与她拉开了距离。 待她来到渡船口时,小舟里已坐了六七个人,顾野也坐在里面,和那个和尚中间隔着一对母子。 苏昭昭故意扮作和顾野互不相识,坐在了顾野的正对面。 一来,能和顾野交换眼色。 二来,还能暗中观察那个和尚。 待小舟载满渡客之后,船家便撑起了船,往京师方向划去。 一路上,船上的渡客都无人说话,只得那对母子,旁若无人般地说着悄悄话。 苏昭昭不动声色的张望,只是为了能偷瞄她想跟的那个和尚。 那和尚闭目养神似的,坐在角落里,并未察觉到她的视线。 她才又朝顾野使了个眼色。 顺着苏昭昭递来的视线,顾野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余光瞄了那和尚一眼,顿时皱起了眉。 这和尚,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一道穿堂风急急拂过船舱内,还惹得小舟剧烈的晃动了几下。 不知是行船越来越急,还是风云变化。 苏昭昭突然发现天色变暗了。 这时,船家站在船尾,划船的手也突然放缓:“诸位客官,看样子得先停一会儿船了。” 第119章 偶遇 船家话音刚落,暴雨骤降。 雨滴猛烈地敲击着船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迅速盖过了船上那对母子的呢喃声。 见船家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缓缓坐下,苏昭昭又借着空档飞快瞥了一眼那和尚。 和尚原本闭着眼,背靠着船舱,突然睁了眼,扭头望着船外的暴雨,眼里多了些怒意。 担心这注视太过直白,苏昭昭才又将视线偏移了几寸,落在了顾野的脸上。 顾野低着头,眉头拧得有些紧,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脚下。 她还发现,只要船被风吹得晃动一下,顾野的手指便收紧一寸,指节也因为太过用力,有些泛白。 顾野会这样害怕,她还从没见过。 认识顾野这么长时间,在苏昭昭的印象中,顾野一直都是临危不惧,从容不迫的模样。 可眼下这是怎么了? 顾野似乎很是不妥啊…… 苏昭昭起身,正要朝顾野走过去,余光却发现那和尚朝她望了过来。 担心引起那和尚的怀疑,苏昭昭临时改变了主意,转身朝船尾走了过去。 还刻意提高了声音:“船家,您估摸着这雨还得下多久啊?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启程呢?” 船家回头:“眼下正值夏末,看样子应该是过路雨。小姑娘别急,这雨顶多半个时辰就会变小了。” 船家答得爽利,苏昭昭安下心来,道了一声谢。 转身时,无意瞥见离小船不远处,还有艘中型船舫停泊在湖面上。 那船舫四角装扮了鲜花,上面又挂了红纱帐,随着巨风摇曳,张牙舞爪,是商贾纨绔之辈惯用的花船。 船内的欢声笑语也远远地传到了小舟这边。 苏昭昭抬眼望去,远远瞥见申苍海竟然悠然的坐在船内,手中正捏着一名娇艳妙龄女子的下巴,格外亲密。 好巧不巧,似是也察觉到了她这道目光,申苍海突然手中动作一顿,斜目朝她望来。 在外遇上雇主,本来可以不打招呼,但谁让她跟着就要去南家大院值守呢? 见避无可避,她只得面无表情的向申苍海远远抱了一拳:“申大官人!” 申苍海神情有那么一丝恍惚,似是想起了什么,很快就认出了她来,这才微微朝她一笑。 苏昭昭在和申苍海见面时,一直都是身着黑色缁衣马裤,扮相也是平平无奇,自然没有引起申苍海的注意。 可今日她前往法云寺却并未做镖师打扮,虽然未施脂粉,却是穿着一袭浅粉纱裙,袅袅婷婷站在小舟尾。 在碧青的烟雨湖上,斜风伏雨,卷起层层涟漪,令苏昭昭犹如出水芙蕖一般,竟胜过了花船上一众浓妆艳抹的女子。 申苍海忽然心头一热,起身走出船舱,下人急急撑了一把纸伞跟在了申苍海的身后。 苏昭昭本来打算和申苍海打过招呼之后,便要转身进舱避雨,不想却听到申苍海扬声叫她:“姑娘——,你是沈总镖头手下的人吧?” 听到这话,苏昭昭只好顿住脚步,回过头来:“是啊申大官人。昨日承蒙申大官人盛情款待,我和镖局的同门都偷偷夸赞申大官人您豪放不羁,是不可多得的好雇主呢!” 要不是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她要去值守南家大院,她也不会拍这样的马屁! 苏昭昭本以为到此为止了,便朝申苍海抱拳行礼。 正要转身,却听见申苍海没头没尾地吩咐了一句:“去让他们将船靠近那支小舟。” 苏昭昭怔住了。 不免扶着船舱的一角,侧目朝申苍海望去。 见申苍海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还狡诈一笑:“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昨夜好像问过,又忘了……怎么今日会来这里游湖?” 苏昭昭心中多了几分防备,却又不得不答,只得赔着笑:“申大官人贵人多忘事儿,小人名讳不足挂齿,您叫我苏昭昭便是,今天是去法云寺庙拜。” 申苍海笑了笑,又道:“眼下疾风骤雨的,苏姑娘小心沉舟风险……若是苏姑娘赏脸,可到小爷这花船里坐坐,保管稳当妥帖。” 在申苍海之前的吩咐下,这艘船舫果然缓慢地朝小舟靠近。 苏昭昭正想开口拒绝,一旁的船家开口反驳了起来:“这位大官人,老夫撑船这手艺有数十载了,还从未翻过船。” 船家的声音有些愤愤然,没等申苍海接话,又轻喟一声:“倒是这位大官人要当心了。” 申苍海收了笑,冷着脸扫了那船家一眼:“小爷与苏姑娘谈话,关你一个撑船的什么事?” 船家自顾自道:“眼下正是风大雨大,别为难您的艄公硬要开船靠过来。万一湖心漩涡一起,光着膀子扑腾也没用。” 申苍海脸上的笑意陡然全无,似是被人扫了兴致,哼了一声,转身走走了船舱之内。 苏昭昭这才松了口气,眼带感激的看了船家一眼,轻声道:“老伯伯,刚才多谢您出言相助,替我解了围!” 船家摆了摆手,笑得爽朗:“我见得多了。这位大官人就是个贪图自个儿爽利的败家子。对这种人,小姑娘你过于客气了。” 苏昭昭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若是依她自己的心意,她也想置之不理。 可镖局还有申家的守镖,顾野他们也还在暗中查访申苍海私藏的那批私银在哪里。 维持表面的和谐,还是有必要的。 “都说江心八月雷雨斜,三尺浪能掀翻千斤船。” 船家像被申苍海激起了话匣子,语气中有些惊讶:“那大官人还真不怕死,他们的艄公还真将船靠过来了!” 听到船家的话,苏昭昭面无表情的又看了一眼那艘船舫。 没一会儿,申苍海揽着一位香艳的女子从船舱中走了出来,神气十足地盯着船家,扬了声:“死老头儿,瞧见没?你那艘破船,也敢跟小爷我的花船比?!” 船家故意装聋作哑,哼起小曲来,就是不看也不理申苍海。 申苍海气得破口大骂起来:“这死老头儿,神气什么?你就是一个破撑船的,也不打听打听,在京师这地儿,小爷我是什么人?!” 船家笑脸相迎,慢悠悠的回应道:“这位大官人,您身份尊贵,就别跟咱们一般见识了呗?” 第120章 嘴硬 苏昭昭借机遁入了船舱之中,重新坐到之前的位置上。 想起刚才,因为停了船,顾野竟然怕得厉害,她才会跑到船尾去问船家。 折腾了一阵,也不知顾野有没有好些。 想到这,苏昭昭关切地看着顾野,暗暗揪着心。 顾野仍旧紧紧捻着手指,眸底一片黯淡无光。 察觉到她投来目光后,顾野抬眼与她对视了一眼,喉结只微微滚动了一下。 看起来是想让她别太担心,但顾野那副表情却并未好转。 起初,苏昭昭以为顾野是晕船,可现在看来,顾野更像是受了前所未有的惊吓。 难道,顾野害怕乘船? 那他是怎么来法云寺的呢?难道是骑马? 苏昭昭恍然点了点头。 京师的马肆颇多,又十分便利,的确有这个可能。 她从没看过顾野如此惊剧的样子,难免越来越担心。 若不是那和尚也在船舱里,她一定过去安慰顾野几句,至少不会让顾野这样难受。 想到这时,苏昭昭偏了偏头,朝那名和尚望去,却没有船舱里见到那名和尚。 苏昭昭瞳孔骤然一缩,忍不住低声叫出声来:“人呢?” 苏昭昭起身后,将整条小舟打量了一通,仍未瞧见和尚的身影。 这么大一个人,竟然凭空消失不见了?! 苏昭昭简直不敢相信她的眼睛,双手情不自禁的捧着她的脸,揉了两下。 “苏师姐……” 听到顾野气息有些不稳,突然叫她,苏昭昭才扭头看着顾野。 顾野嘴角平平,有气无力道:“那人刚才跨出了船舱,应该是登上了申大官人的花船了。” 苏昭昭心中一跳,扭头看了船家一眼。 船家迎着她的视线,轻蔑一笑,默默点了点头:“那是个酒肉和尚,常常借着下山化缘。还经常去那位大官人的花船上吃香喝辣的。” 苏昭昭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追问:“可他们并没交谈过……能有这样熟练?!” 船家只是轻蔑一笑,语气透着些鄙夷:“早就不是头一遭了,能不熟练吗?” 苏昭昭惊得说不出话,只觉背后寒意森森,下意识又看向了顾野。 见顾野呼吸仍很急促,惧怕得紧,她飞快走到顾野跟前,蹲了下来。 刚握住顾野的大手,就被他冰冷潮湿的手掌吓了一跳。 “顾头儿,你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晕船啊?” 顾野抬起眼眸,硬挤出一抹虚弱的笑:“别担心我,我没事。” 苏昭昭用力握住了顾野的手掌,有些急切:“你晕船怎么不和我说呢?” 顾野突然用了些力,将她的手握在手心,宽慰道:“不过是小事。” 小事? 苏昭昭有些难以相信。 一向谈笑自如,仪态沉稳,身手敏捷的顾野,突然变得犹如弱鸡,一时之间,苏昭昭也难以适应。 船家突然接了话茬:“小姑娘,你这就有所不知了。” 苏昭昭扭头看去,一脸诧异。 “在心上人面前,世间上哪有男子能甘心服软呢?” “老人家,您来京城时日不长吧?”顾野冷声问道。 “嘿嘿,小兄弟。” 船家咧着嘴,笑呵呵的:“是不是被老夫说中了,所以害躁转移话题?” 船家仍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做为南唐国内的锦衣卫指挥使,顾野从登上这艘小舟时,就将船舱的里里外外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小舟,多是非法行船。 虽不在他管辖范围之内,但他若真想管,也不是不行。 顾野暼了船家一眼,冷笑出声:“怪不得总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我看您年纪也不小了,莫非不知在京师一带,若无朝廷的船帖状,船内还未注明船只尺寸,载量的……够去衙门领三十大板了。” 顾野话音一落,船家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似是有些诧异,船家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了顾野的脸上,不知是在思考什么。 苏昭昭紧握了顾野的手,想示意他别跟船家计较。 抬眼看他时,顾野脸色仍然苍白,却斜目盯着船家,薄唇微启:“若然,致渡客落水溺死,还要追你烧埋白银十两!” 船家突然变得结巴起来:“客、客官,你……你、你是衙门的人?!” 顾野不着痕迹的笑了笑,脸色依旧苍白阴沉。 “雨已经小了,还不划桨开船?真想被送去衙门?” 顾野语气清冷,脸上完全没了笑意,船家急声回应:“是是是。小的这就开船,这就开船!” 被顾野威胁之后,船家不再多言,只管拼命划浆,就连之前那一对母子也不再闹腾。 船舱里陷入一片死寂,苏昭昭倒也落得个耳根清净,她一直握住顾野的手,好让顾野的手不那么冰凉。 很快,小舟就到了烟雨湖的对岸。 船家将船泊好之后,也不敢多收银两,只得规规矩矩吆喝道:“各位客官,到岸了,每人三个铜板。” 话音刚落,船舱内就有渡客起哄:“嚯——原来市价是三枚铜板啊?!我之前也是坐你的船,你可收了我十个铜板!” 那船家见有渡客揭他老底,慌张的看了顾野一眼,急急解释起来:“什、什么十个铜板?老夫一直都是收这个价的!你这红口白牙的,可别胡说八道啊!” 顾野却未理会这些琐碎之事,只是一手握住苏昭昭的手臂,借力站起身来。 然后牵着苏昭昭走到船家跟前,单手递上六枚铜板:“老人家,快些到衙门补齐手续,否则神仙也难救!” 船家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大人说得是!” 顾野转身带着苏昭昭飞快走出了小舟。 回京城的路上,不时能看见行人三五成群,结伴而行。 他们或是一家老小,又或是亲朋密友,因中元节到郊外祭拜。 从下船之后,顾野就一直牵着苏昭昭的手,未曾松开过,不知是忘了,还是有意的。 苏昭昭盯着顾野牵住她的手,莫名的脸红心跳。 默然走了一阵后,她悄声问起:“顾头儿,你晕船还陪我坐船……万一有个什么,我要如何向顾伯母交代啊?” 顾野斜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她看不穿顾野在想什么,又问:“你为何会晕船呢?” “我不是晕船。” 苏昭昭偏了偏头,一脸不信:“你还不是晕船?你刚才在船上,脸都白了,手还冒冷汗……” 第121章 弱点 顾野收回目光,望着前路,脸上神情喜怒难辨。 四周树木绿绿葱葱,树冠茂密,虽遭受过暴风雨的侵袭,地面铺了不少的落叶,却依旧不影响这一带的枝繁叶盛。 苏昭昭担心她问得太多,又急忙改口:“算了。你要是不想说,也可以不说……我只是随口问问。” 她越说到末尾时,声音也越细小。 虽然她一向就对顾野的事很感兴趣,但顾野并不需要因为她的感兴趣而事事向对交代。 她明白的…… “我年少时,贪玩好动,曾不小心跌落进家中的太平缸里。” 顾野神色淡然,语气也很平静:“那太平缸里蓄了水,是以防走水时备用的。那时我个头小,所以差一点溺亡在里面。” 苏昭昭陡然偏过头来,惊讶的望着顾野,没有作声。 顾野见她这副神情,嘴角平平又追问了一句:“怎么?觉得意外?还是觉得好笑?” “我才不会笑话你!” 她急忙摇头,还出言安慰:“我只是没有想到,你武艺这么高超,竟然会怕水怕乘船。” 顾野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勾唇一笑:“在你心里,我有那么厉害吗?” 苏昭昭不置可否。 她收回目光后,脑海里突然涌现出前世,被杀手抛入烟雨湖时的画面。 被湖水没过身体无法挣扎的恐惧,依旧十分清晰。 见她久久不作声,顾野贴近了些,慢声问道:“又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顾野的气息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偏过头,仰望着顾野,低声应道:“我曾经,也溺过水。” 苏昭昭面色平静,但内心却忍不住一再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当湖水没过她的口鼻时,混合着腐败的浮萍散发出的气味,令人作呕。 她手脚被死死捆住,无法动弹,只能任由身体沉入湖底。 顾野有些意外,偏头看着她,良久才道:“苏师姐竟一点儿也不怕吗?” 苏昭昭面无表情看着顾野,久久没有作声。 她怎么可能不怕呢? 只是当时,她被更深的感触掩盖了害怕与恐慌。 非要让她说那是什么感触的话,大概是深深的绝望吧! “所以顾头儿,你到现在都还不会游水,是吗?” 听到苏昭昭追问,顾野忽然绷着脸,将头转向了一边:“我不需要游水!” 顾野的嘴角还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觉得有些丢脸,又斜了她一眼:“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游水这种活儿,我不必亲自去做!” “我没别的意思!” 苏昭昭急急解释:“顾头儿,你别跟我撒气,我只是随口问问。” 她知道顾野生气了,顾野曾和她说过的,在还没遇到她之前,顾野根本就没有好好习武。 何况,京师一带方圆数百里,除了这处的烟雨湖外,也没有江河湖海经过。 顾野自然不需要学游水。 顾府内院的那口太平缸,她是见过的,足足有一个人那么高,五个人那么宽。 顾野又还是小孩,落进那缸里,若救援不及,是真的会没命。 苏昭昭突然意识到,原来人,是真的随时都可能会离开。 这一刻,她仍被顾野紧紧牵住,已经很幸运了。 忽地,她快步转到顾野的身前,拦住了前路,也不管路上还有行人在旁,飞快扑进了顾野的怀里,牢牢抱住了他的腰身。 “对不起!” 顾野顿足,还有一丝丝的诧异与无措:“怎、怎么了?” 他没想到苏昭昭会突然抱住他,只得急声又问:“干嘛突然道歉?” 顾野还不由自主的抬眼,看了看四周。 果然,苏昭昭的举动引来了行路人的侧目,幸好只是侧目,无人议论。 也许是因为中元节这个纪念亡故亲人的日子,人们都没有别的杂念。 苏昭昭只觉得喉咙里哽咽得难受,良久之后,才勉强开了口:“……你说得对,这些活儿,你根本就不用亲自去做。” 顾野愣了愣,语气轻柔了许多:“我刚才是不是语气太重了?” 他轻轻揉着苏昭昭的脑袋,低声宽慰:“好啦,我真没生你气!” “那……潜入镖局这种活儿呢?” 苏昭昭仰头望着他,追问:“为什么你会亲自潜入盛昌镖局?这种活儿,你应该也不用亲自来做吧?” 顾野知道,苏昭昭突然问起这个,是想要证明什么。 的确,他不必亲自潜入盛昌镖局的! 为何苏昭昭这都想不到呢? “我还以为,你应该能猜到!” 说着,顾野握住她的手,意味深长又道:“我那时主动向圣上请命潜入盛昌镖局,也只是想试试,能不能碰到你!” 苏昭昭彻底被震住了。 原来前世顾野也喜欢她,只是那时,顾野没能认出她来…… 苏昭昭心里更不是滋味,搂得顾野更紧了些:“刚才上船之前,你为何不和我说你怕水呢?” 顾野只当她是在担心他,因为在小舟的船舱内,他的确因为心里惧怕,克服不了全身发颤。 看来,苏昭昭的确是被他吓坏了。 顾野松开了牵住苏昭昭的手,双手捧起她的脸,要她看着他。 看着苏昭昭一脸委屈,眼圈红红,顾野目光一沉,低声宽慰:“我以后若是有什么事,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几分宠溺,还有几分请求:“你若是再哭下去的话,我可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举动!” 顾野眼里带着笑,透着无尽的温柔。 苏昭昭忽然领悟到,顾野话中的言外之意,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她急急从顾野怀中挣脱,慌乱道:“那可不行,这是在外面呢!” 幸好是在外面。 若是在无人的房里或是角落,依顾野以往的性子,他大概会突然又吻上来。 想到这时,苏昭昭红了脸,就要转身。 下一刻,她又被顾野一把拽了回来。 “你想到哪儿去了?” 顾野看着她一本正经道:“我的意思是,你要是继续这样哭,我以后就不准你插手这些事了。” 不知为何,苏昭昭总感觉,顾野是在愚弄她。 顾野之前怕水时,手掌都还冰冷不已,此时早已变得火热,隔着衣衫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苏昭昭愤愤地瞪了顾野一眼,她哪里会错意了? 顾野会这样说,分明就有别的意思。 想到这,她又气又羞,挥手就要招呼顾野。 顾野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苏师姐,好端端的,你干嘛又动手打人?” 先前在船舱里的那副弱鸡模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顾野还摆出一脸委屈的神情,这让苏昭昭的火气更大。 她又抡起了另一只手臂,要招呼顾野,再度被顾野轻松制止。 苏昭昭只好大声骂道:“你个臭小子,刚才分明就是在耍我!赶紧给我松开!” 第122章 线索 顾野唇角微微上扬,眼里流露出一抹诡计得逞的神情。 见苏昭昭又羞又恼,他缓缓凑近了些边:“哦……原来苏师姐是在怪我,没主动亲过来啊!” “你、你别胡说!” 苏昭昭整张脸窜起一股燥热,羞愧难当,更加生气。 明明就是顾野不正经,现在倒成她不正经了? 她又连忙补充道:“我才没有!你赶紧松开手!” “胡没胡说,某人心里有数。” 话虽然如此,顾野还是退开了些,也松开了手。 不过,顾野的目光却沉沉落在她的脸上。 苏昭昭登时抿紧了唇瓣,不敢再出声辩驳,转过脸看向别处。 顾野有些忍俊不禁,无声笑了笑:“你脸好红,苏师姐。” 苏昭昭被他一逗,急急往前走去,很快就与他拉开了距离。 顾野见状,也加快了步子,追了上去:“苏师姐,你等等我啊!” 苏昭昭攥紧了手,又顿住脚步,斜了他一眼:“真啰嗦!” 顾野走到她身边之后,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好了。不逗你了!” 见她略带不悦的表情,顾野又道:“你说,那个酒肉和尚既然懂得东虞将士捆战俘的系绳手法,为何要潜伏在法云寺内呢?” “他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与申苍海相识?” 听到顾野一连串的问话,苏昭昭这才扭头看向他。 顾野盯着前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前路充满荆棘与迷雾。 苏昭昭也有些迷惘。 若不是她前往法云寺,凑巧目睹了这一幕,她也想不到,前世将她束了手脚,抛入烟雨湖的那名杀手,竟然藏匿在法云寺里。 前世,见她必死无疑,杀手才肯将实情全盘说出。 背后指使的人,就是方滋月。 申大官人与方滋月又是表亲关系,那此事或许还牵连着文定侯府? 想到这,苏昭昭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伸手攥住了顾野的衣袖,有几分担忧:“顾头儿……我总觉得,这里面藏着更深的关系。” 顾野默了片吸,忽然转过头,沉声道:“你说得没错,那个和尚的确有些面善……我应该在哪里见过他,还不只一次!” 苏昭昭暗暗一惊,盯着顾野的脸,还想问些什么,却又听到顾野自顾自道:“……看来,应该叫人画副画像!” …… 入夜之后,天上圆月高悬。 渭王府的内院里,开设了祭坛,摆上了几个长短不一的先人牌位。 供案上的瓜果、面花、素馔悉数摆放在祭坛的长桌上,又备好了香炉,只等吉时一到。 渭王身着一袭玄色绨袍,腰间玉佩随着他的移步轻轻摇曳,银丝绣成的云肩拂过内院小径枝出的树叶,苏昭昭急急跟在了他的身后。 与顾野分开之后,苏昭昭独自回到王府。 才刚歇息了一会儿,就听下人们说渭王妃病了,要她赶紧去瞧瞧。 苏昭昭这才知道,原来在她离开王府之后,文定侯府的千金方滋月曾来过。 方滋月本来是想为在花灯宴上的失仪,赔礼道歉的。 在见到渭王妃后,方滋月却主动提起想在王府里祭拜玉真郡主。 这番话惹得渭王妃暴怒,一气之下,渭王妃将方滋月哄走,又急忙赶往了尘鸢阁。 没有见到苏昭昭的身影,渭王妃失控的大哭,然后便病倒了。 得知此事后,她急急忙忙跑去见了渭王妃,又安慰了好一阵,渭王妃才稍稍恢复了些。 “殿下,郡主,请为先人们上香!” 听到旁人提醒,苏昭昭才回过神来。 她从奴婢手中接过三支香后,学着渭王的举动,虔诚的将香举在眉梢的位置上,拜了三拜。 待渭王先将香插上香炉后,她才出手。 此时,王府内的乐工们正站在一旁奏乐。 渭王腾出手后,又将准备好的纸钱,一张一张的丢进早已准备好的火盆。 苏昭昭也依样画起葫芦来。 看着那一张一张的纸钱化为火苗与灰烬,她再次想起前世,她被抛入湖中时,那名杀人坐在船沿边上,替她超度的画面。 苏昭昭走神得厉害,手中纸钱都快要燃尽,她竟然没有察觉到。 直到渭王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昭昭,还不撒手?” 苏昭昭这才回过神来,指尖感到发烫,才猛然丢下手中的那叠纸钱。 她搓了搓差点被火灼伤的手指,略带歉意的朝渭王笑了笑:“多谢父王提醒。” 渭王看了她一眼,继续往火盆里丢着纸钱,窃窃道:“玉真,你要保佑你母妃,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能与父王白头偕老。” 苏昭昭屏息凝神了片刻,微微偏过头看了渭王一眼。 玉真? 她若是没有听错,渭王刚才是在说玉真吧? 渭王发声极低,四周又有乐师奏乐,若不是她离渭王很近,几乎不能听清。 苏昭昭偷偷抬眼,扫过朝祭坛上摆放的牌位。 果然,有一个较新较小的牌位,就放在众多牌位的前面,上面篆刻着“亡女玉真之灵位”几个大字。 苏昭昭心中涌起一股悲凉,藏于衣袖中的双手,不自觉的稍稍收紧了些。 想起乞巧节当晚,也是在这王府的内院中,方滋月一见到绣球,便怕得要死的样子,这绝不可能是因为害怕狸奴。 莫非,方滋月是因为心虚? 人怎么会因为见到一只狸奴而心虚呢? 收回目光后,苏昭昭又看向了渭王。 渭王虔诚的往火盆中丢着纸钱,一语不发,手指骨节泛白。 她清楚的记得,渭王妃曾经说过,除了渭王和渭王妃还有玉真郡主,其他人根本就无法靠近绣球。 除了因为绣环矜贵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想到这,苏昭昭张了张口,轻声问道:“父王,昭昭有一事不明白,想要请教一下父王。” 渭王偏过头,朝她看了一眼:“你说。” “绣球今年多大了?在王府呆了多长时间?” 渭王微微蹙眉,思索了片刻,沉声道:“绣球到王府时,玉真时年不足二八年华……算算已是五年前的事。” 说罢,他看向苏昭昭:“你问这些,是何故?” 苏昭昭迟疑片刻,开口解释道:“父王,我只是在想,方滋月为何会想要来王府祭拜玉真郡主?” 第123章 下套 渭王黑眸闪了闪,没有作声。 苏昭昭又道:“玉真郡主离开这么多年,一直杳无音信,为何您和母妃会认为她已经不在人世?” 听到她一再提起玉真,渭王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苏昭昭自知不该提起渭王的伤痛,又转开话题:“母妃曾说,郡主与方滋月是好友,可方滋月为何会害怕郡主养的狸奴呢?” 渭王盯着她,沉思了一下:“这一点,本王的确未曾留意过。” 苏昭昭忍不住继续往深处说:“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父王,您与母妃可有亲眼见到过玉真郡主的尸” 被她一再追问,渭王有些不耐烦:“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被渭王急急打断,苏昭昭也能理解。 毕竟,每次提起玉真,就如同要将渭王与渭王妃内中的那块旧伤疤,重新撕开来。 这样做的确很残忍。 但既然并未寻获玉真郡主的尸首,万一玉真郡主尚在人世呢经? 犹豫了片刻,苏昭昭忍不住想要一吐为快。 “父王,或许您会不高兴……但我想说……在江湖上有句话,叫作不能验明正身的,便不足以取信于人。” 话音一落,渭王顿时抬眼看向了她,眼中带着深深的探究。 半晌之后,才苍凉一笑:“你想说什么?” “上回在乞巧节那晚,父王与顾大人既然认为方滋月很可疑,为何不请她前来一问究竟?” 渭王盯着她,面色严肃:“方滋月曾与真儿是好友,当年又掺和在真儿与虞侍卫的中间……本王问她又能问出什么来?” 渭王的情绪有些激动,声色惧厉。 苏昭昭也不再答话。 她知道,虽然在名义上,她是渭王认的义女,但和玉真郡主相比,她终究是个局外人。 渭王一定不会采纳她的提议。 不想静默片刻之后,渭王却突然叫来了下人:“来人。” “殿下。”一名管事急急上前应声。 “听说,今日文定侯府的千金,本想到府里来祭拜玉真郡主?” 管事沉声道:“回殿下,确有此事。” 渭王缓缓看向了火盆,似乎在想着什么。 苏昭昭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火盆,那里面的纸钱快要燃烬。 她收起神后,又看向渭王。 察觉到渭王眸光流转,很快又吩咐道:“去,替本王到文定侯府走一趟,就说本王想请侯府千金过府。” 仆人愣了愣,不知渭王欲意何为。 渭王脸色不虞地看了仆人一眼:“你就说,是本王的意思。准她来王府祭拜玉真郡主了。” 苏昭昭眨了眨眼,不解地看向渭王。 渭王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笑,转头看着她:“昭昭,本王希望一会儿,你能做一件事。” 苏昭昭偏了偏头:“父王请吩咐!” “我要你假扮玉真!” 苏昭昭张了张口,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自然无法拒绝渭王的命令。 在奴婢的伺候下,她换上了玉真郡主生前最爱穿的粉红色织金妆花长缎裙,还梳了当年玉真郡主常梳的垂鬟分肖髻。 夜色笼罩着整个王府内院,因焚烧纸钱与香烛而烟雾缭绕,气氛诡异阴森。 她则独自蹲守在离祭坛不远的一处水榭廊亭里。 不过半个时辰,方滋月在王府下人的带领下,信步往祭坛那里靠近。 渭王见到方滋月后,请她来到祭坛前面,为玉真郡主上香,又跪下磕头。 片刻过去后,方滋月起身,打算要离开。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声绣球的叫声。 那声音拖得很长,有些嘶哑,像是从冥府里传来的警告。 方滋月明显缩了缩肩膀,焦急地张望了四周,像是在寻找绣球的踪影。 苏昭昭知道,该轮到她上场了。 她缓缓起身,看准方滋月望向这边时,主动朝方滋月招了招手。 还捏着嗓子,阴阳怪气的拖着声音:“过来陪我呀!” 即使隔着一片池塘,她仍能察觉到方滋月的脸色大变,瞳孔猛地一缩。 方滋月抬手指着她:“殿、殿下,那、那边……” 殊不知,渭王早就让在场的下人们串通好了,所有的人见到苏昭昭时,都要装做看不到。 渭王回头,看了苏昭昭一眼,但并无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怎么了?”渭王问道。 方滋月的喉咙里干涩得几乎要冒烟,似是没想到渭王会如此淡定。 方滋月又无助的看向了王府的下人:“你们没有看到吗?” 方滋月脸色发白,声音也颤得厉害。 苏昭昭继续朝方滋月招着手,拖长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方滋月,过来一起玩啊!” 方滋月被吓得陡然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可祭坛上玉真郡主的牌位,就静静的摆在方滋月的眼前。 她双腿一软,突然跪了下去,不停的拜了起来:“我不是有心的。我不是有心的。玉真郡主,我真不是有心要那样对你。” 烛火在祭坛前跳跃,方滋月跪在了蒲团上面,不住的磕头认错。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渭王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为了求得真相,他仍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呵斥起下人:“还愣着做什么?快快扶侯府千金起身啊!” 话音一落,两名婢女快步上前,曲膝俯身要去扶方滋月起来。 方滋月却怕得浑身颤抖不已,拒绝王会婢女的搀扶。 “你们不要过来!” 方滋月尖叫了一声,那神情与乞巧节当晚在宴会上失控时,如出一辙。 苏昭昭趁着这个空档,悄无声息地来到祭坛的外围。 她还偷偷藏匿在了一众奴婢的身后,静静等着方滋月回眸。 若不是渭王让她假扮玉真郡主,她也想不到渭王竟会想到这个法子,来试探方滋月。 但方滋月明显已经失控了,真的能从她嘴里知道有关玉真郡主是否离世的真相吗? 渭王递了一个眼神,奴婢们又退开了些。 渭王这才沉声追问:“方滋月,你刚才究竟看到了什么?” 听到渭王的声音,方滋月稍稍缓下神来。 她紧张地回头,朝着廊亭处望去,没有再见到玉真郡主的身影,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然而,当方滋月收回目光,却不经意看到了身穿玉真郡主衣裙,又做玉真郡主打扮的苏昭昭。 方滋月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变得惨白:“啊————!!!” 方滋月失控大叫,推开身边站着的奴婢,拔腿就要逃走,也忘了向渭王行礼。 她嘴里还不停嚷道:“玉真,别来找我!你别来找我!玉真!当年推你入湖的人,不是我,你要找就找他啊!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第124章 他们 方滋月的这一番话,让苏昭昭与渭王不禁对视了一眼。 不等苏昭昭反应,渭王已经下令:“来人,拦下文定侯千金,无论用什么方法,先让她冷静下来!” 话音一落,暗处传来细密的脚步声,原来是王府里的侍卫,突然蹿了出来,将逃走的方滋月团团围住了去路。 苏昭昭快步走到渭王的身前,一脸担心:“父王,这样做真的好吗?” 渭王回眸看了她一眼,神色颇为复杂:“你听到了吗?她刚才说真儿在湖里……” 苏昭昭点了点头。 她心里也有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暗暗涌动。 为什么玉真郡主会被人推入湖里? 这与她前世的死法,如此一致,又与方滋月有关…… 莫非,那个虞侍卫和法云寺的那个酒肉和尚也是相识的?! “昭昭,趁这个时候,你先回避一下,将这身玉真的衣物换下来。” 听到渭王低声吩咐,苏昭昭掩下心里的那些疑惑,点了点头。 她悄然从暗处离开了。 再回到祭坛时,苏昭昭已经换回了之前的装扮。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文定侯不知几时也赶来了渭王府。 整个内院烟雾缭绕,烛影摇曳。 文定侯方守节穿着上朝的朝袍,挺直了脊梁站在了方滋月的跟前。 两旁是王府的侍卫,而渭王沉稳的站在中间,面色平静的盯着文定侯,只字未提。 方守节端正身姿,抬手向渭王行了一礼,喉结滚动:“殿下,小女顽劣任性,早有疾病在身。” “此番冒犯,实在是本侯疏于管教。” 文定侯言辞恳切,毕恭毕敬道:“还请殿下看在同僚多年的薄面上,能否网开一面,放小女回府静养?” 渭王睥睨着方守节,淡然一笑:“文定侯,你这是何意?” 方守节眨了眨眼,瞥了一眼方滋月。 苏昭昭顺着方守节的视线,也匆匆看向了方滋月。 方滋月跌坐在地上,死死攥着方守节的衣摆,眼里只剩下惶恐与警惕的神色。 那神情几乎与疯妇无异。 “本王听闻,是令千金想要过府祭拜玉真,才会好意相请。” 渭王冷声道:“记得当年,你回京师受封文定侯,还是寄住在本王府里。” 方守节默然颔首,不敢多言半句。 渭王又道:“令千金与本王的真儿成为闺中蜜友,本王亦从未干涉,也不曾亏待过你们。” 渭王顿了顿,扫过跪在方守节脚边瑟瑟发抖的方滋月时,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可今日,本王亲耳听到,令千金说本王的真儿在湖里……” 方守节额角的青筋微微跳了跳,头也不抬,急声道:“殿下,小女三年前也曾因玉真郡主的过世,而受过剧烈的刺激,本侯才会带她远离京师这处伤心地。至于小女说玉真郡主在湖里,那实属吓糊涂了。” 说着,方守节跪了下去,重重说道:“还请殿下明鉴!” “吓糊涂了?!” 渭王缓缓踱步朝方守节走去:“还是,你们当本王老糊涂了?” 方守节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如裂帛。 与渭王对视一眼之后,又急急俯低了脑袋,腮帮子却因咬牙,变得鼓鼓。 半晌,才接过话道:“殿下,本侯与小女绝无此意!” 说着,方守节又突然跪行到渭王身前,一把抓住渭王的衣角:“本侯恳请殿下,让本侯带小女回府休息。莫再追问玉真郡主的事了!” 方守节声音颤抖得厉害,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与侮辱。 苏昭昭不由得皱紧了眉,难道,方滋月也是受害人? 她亲眼目睹了玉真的死亡,却没能出手相助,因此终日受着良心的谴责? 这会是真相吗? 渭王却冷着脸,拂袖震开了方守节,肃穆的有些不近人情:“当年玉真的事,没准令千金知道得更多,只要她肯说出来真相,本王可以考虑不追究。” 说着,渭王踱步走到了方滋月的身前,俯身低语道:“你认为如何?” 方守节慌忙回头,看向了方滋月:“月儿!” 渭王却飞快的斜了方守节一眼,那眸子里透着寒光,方守节只得噤了声。 方滋月望着渭王,两眼空空洞洞,犹如遭人慑走了灵魂。 整个身子不断的抽搐,口中仍念念有词:“玉真,你不要找我!你不要找我。你要找就找他。是他推你入湖的。你找他吧!不要找我。” 渭王伸手捏住了方滋月的下巴,逼着方滋月看着他:“方滋月,本王的真儿当年是被何人所害,又是被何人推入湖里?只要你肯说出真相,本王就放你回去!” 渭王目眦欲裂,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苏昭昭还没有见过渭王如此失控,暗暗也被吓了一跳。 文定侯爱女心切,忍不住从旁求饶道:“殿下!渭王殿下!您就放过小女吧?” 渭王斜了文定侯一眼,厉声道:“你住口!” “我说、我说!” 方滋月哭泣不止,又被渭王的手钳制住,她神情恍惚,目光涣散:“我说不要……他说只要丢到烟雨湖里喂鱼,便神不知鬼不觉了……” “他?!”渭王惊道。 又急声追问:“你口里说的那个他,是男是女,姓甚名谁,快快道来!” 方滋月的话惊得苏昭昭翘首,微微张着嘴,等着下文。 方滋月早就犹如惊弓之鸟,此时受到渭王的逼迫更是泣不成声。 她只是一味的摇头:“他们不会听我的……他们是不会听我的……他们只要我听他们的……否则他们也要送我去见玉真……” 此话一出,还没等苏昭昭与渭王反应过来,方守节却仰头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撕心裂肺,如同倒刺划破皮肉,在中元节的深夜,显得格外的阴森恐怖。 苏昭昭只觉得头皮发麻。 方滋月的话里,似乎在暗示什么。 难道,玉真郡主并不是被一个人害死的?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渭王妃曾说过,玉真郡主和方滋月曾经同时喜欢过那个虞侍卫,还曾因为虞侍卫而影响到两个人的友情。 方滋月口中的“他们”包括那个虞侍卫吗? 渭王揪住方滋月,用力的将她从地面上拉起身:“本王命令你,立即将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 第125章 伪装 方滋月瑟缩成一团,眼睛闪避着渭王的注视,哀怨地望着站在不远处的方守节,悲悲戚戚道:“阿爹,我想要回家……” 方节守皱着眉头,不顾礼数,从地上撑起身来。 他走到渭王身前,一把攥住方滋月的手臂:“月儿,爹这就带你回去。” 方守节不顾渭王正一脸怒火的盯着他,大义凛然地迎着渭王的目光:“渭王殿下,请您高抬贵手,别再逼月儿回忆那些往事了!” 渭王却不肯放手:“文定侯!” 他死死盯着方守节,半晌后,忽然有所感悟:“那几个人,你也是知道的,对吗?” 两位父亲相视无言,院内一阵沉默。 只得方滋月咿咿呀呀的哭泣声,撵得苏昭昭思绪万千。 她再度想起了今日在渡过烟雨湖时,同船而渡的那个酒肉和尚。 前世,就是那个和尚将她捆了手脚推入湖里。 也是她亲耳听到这人说是受了方滋月所托,要取她的性命。 方滋月和那个杀手不是一伙的吗? 怎么眼下这样看来,方滋月也像是受害者? 太多的疑惑堵在了苏昭昭的心里。 她想不出原因,又眼见着渭王与文定侯僵持不下,她冲了上去,一把握住了方滋月的手臂:“月姐姐,你口里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方滋月见到她后,眼里涌出了泪水,还吸了吸鼻子。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怜。 苏昭昭不禁皱了眉,握住方滋月的手也松了些力道。 “我不想逼你!” 苏昭昭软了语气:“但希望你能说实话。” 苏昭昭怔怔地盯着方滋月,一字一句的问道:“你究竟……是在装受害者,还是,你也是受害者?” 她知道,文定侯方守节正默默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那神情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如果不是在渭王府内,又有渭王在场,她估计方守节一定会把她的手从方滋月身上拿开。 就在这时,她听到方守节长长吸了一口气,沉下声音道:“郡主,你这分明是在诬蔑我的月儿!我的月儿与郡主无怨无仇,你为何还要质疑她?!” 说着,文定侯又看向了渭王,郑重其事道:“殿下,您答应过本侯,只要月儿说出实情,您就会放她离开。难道殿下也想食言?” “那个人究竟是何人?” 渭王大声的追问,将方滋月吓得声音颤抖,带出一阵呜咽:“是虞……虞侍卫。” 极度的震惊,使渭王几乎浑身酸软无力。 他突然松开了紧握住方滋月的手,踉跄的退后了两步。 苏昭昭见状,急急伸手将渭王扶住。 渭王这才稳稳的站定。 他缓缓的扭过头,看了苏昭昭一眼,一字一句道:“果然是那个虞子羡!” 方守节双手扶稳了方滋月,面露关切,确认方滋月没有大碍后,才松了一口气,情绪也没先前的那般激动。 “渭王殿下,本侯能带走小女了吗?” 渭王与方守节两两相望,片刻之后,渭王才朝方守节摆了摆手。 方守节急急搀扶起方滋月,转身就要离开。 渭王却又再度叫住了他:“文定侯,今晚在王府里发生的事,本王希望到此为止。也不想听到外人提起,你明白吗?” 方守节背对着渭王,苏昭昭看不见方守节脸上是何表情。 但内院里烟雾缭绕,方守节扶着方滋月站在院中一株杉树下的身影,却好似带着杀气。 片刻过后,方守节才沉声应道:“本侯自然知道。” 经过昨夜一场大闹,苏昭昭突然对方滋月有了改观。 曾经她认为,能雇凶害她的人,大概不是什么善人。 可现在一看,方滋月似乎也是个可怜人…… 反倒是她,借着渭王义女的身份,偷偷的摧毁了本来属于方滋月的未婚夫顾野。 直到用完早膳,苏昭昭都是心不在焉的,脑子里不断的想着她和方滋月的这些事。 今日,轮到她和师妹林敏儿去值守南家大院,用过早膳后,她早早就出了王府。 在抵达南家大院后,与林敏儿碰了面,苏昭昭这才彻底从那些烦心事中解脱了出来。 “这一阵子,苏师姐你怎么老像是有心事似的?” 听到林敏儿问她,苏昭昭淡然一笑:“有吗?” 她不太愿意透露太多,但听到师妹这样问,她又忍不住想从旁人口里得到一些想法。 苏昭昭轻声问了林敏儿一句:“对了,你觉得一个人,会突然由恶变善吗?” 林敏儿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这很难说啊!” 苏昭昭盯着她,一脸急切:“假如,我是说假如啊!你事先就知道一个富家的小姐,是懂得雇凶杀人的,那你认为,她会因为曾经遭人胁迫而变得胆小怕鬼吗?” 林敏儿想了想,突然笑了出声:“拜托!她都懂得雇凶杀人了,怎么可能胆小怕鬼?” “是吗?” 苏昭昭怔愣了一下,又暗暗疑惑,是她把问题想简单了吗? 林敏儿笑了笑:“当然了。那摆明了是装的啊!” 她仍有些不甘心。 毕竟,前世方滋月雇凶要害她的日子,并未到来。 难道就没有例外吗? 想到这,苏昭昭又追问了一句:“有没有可能,那个人也是遭到人迫害,或是被逼于无奈,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林敏儿眨了眨眼,拧紧了眉心:“一般人哪有这么复杂?除非是大家族里的人……” 苏昭昭握住林敏儿的胳膊,内心一阵激动:“何以见得?” 林敏儿见她古古怪怪的,就笑了笑:“总之这种事情,就不可能发生在一般人的身边啊!” 苏昭昭眯了眯眼,陷入了沉思。 若是忽略掉她前世的遭遇,她也认为方滋月更像是在装腔作势。 “难道,她真是装的?” 听到她喃喃自语,林敏儿凑近后,小声问道:“苏师姐,你到底是在问谁啊?” 她扭头看了林敏儿一眼,然后摇了摇头,笑道:“没啦。我昨天看了话本里的东西,所以才随口问问。” “是什么话本?叫什么名字,我也想看看。” 听到林敏儿追问,苏昭昭也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只是随口胡诌的,竟惹来了师妹的追问。 正好她与林敏儿走到了南家大院内院的一处岔路。 她索性指了指左边的长廊,语气轻松道:“我去那边看看。” 这才避开了林敏儿的追问。 第126章 谜团 巡视完南家大院的后院,苏昭昭忍不住朝连桥院的方向走去。 记得申大官人引着他们一队镖师逛遍整个院落之后,却唯独不让他们靠近连桥院。 看来,申大官人私铸的五千万两官银,真有可能放在连桥院内。 她环顾四周,不见旁人,便悄悄摸索到了连桥院的院门前。 镖行有规矩,镖师在值守期间,不得私自闯入雇主禁令的院落或房间,除非有可疑人物混进了院落或是房间里。 苏昭昭眼珠转了转,暗暗想好了借口,便抬手推开了连桥院的大门。 院内只此一间正房,正对着院门,院内是回字形的长廊,站在院门便能一一览无余。 苏昭昭迅速扫了一眼整间院子后,便快步走到了正房门前,确认无人之后,便抬手戳了戳门扉。 “吱呀”一声,门房开了一条缝。 苏昭昭有些意餐,没想到申大官人竟连房门都没锁,莫非那些赃银并不在这院里? 她有些不甘心,便侧身窜进了房内。 房内光线暗了很多,仿佛与房外是两个世界。 苏昭昭眉头蹙起:“怎么会这么暗?” 她喃喃自语时,忽然感到在左右两旁站列着一排排的人,她心头一紧,眯起了双眼。 终于让双眼适应了房内的黑暗,才悚然惊觉房门的两侧,竟无声的耸立着一尊尊与成人一般高大的陶瓷佛像! 佛像沉默地挤占在两侧,森然的压迫感几乎令苏昭昭感到了窒息。 她脑海突然闪回到了前世…… 方滋月曾到盛昌镖局下镖,要镖局送一批佛像到法云寺。 当时,就是她亲自护送这趟货镖,而那批佛像和她眼前所见的竟然一模一样?! “原来……这些佛像是申大官人的?”苏昭昭喃喃自语着,还不禁上前细细辨认了一番。 她至今都还记得,当时在搬佛像上船的时候,每一尊佛像都很沉,佛像的座底还用了红蜡封好。 那时,她并没想过这样做的原因。 可如今,她知道申苍海这院子里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也忽然明白为何那些佛像底座会用红蜡封住了。 苏昭昭从思绪中跳出来,不禁小声惊呼:“是那些赃银!原来如此!” 她连忙蹲下了身子,用力撬起了佛像的一角,想要瞧瞧底座是否已经被红蜡封好。 哪知,她才轻轻一抬,就听到一声脆响,几锭白银滚落了出来,她拾起一锭翻看着白银底下的印记,果然和顾野之前让她看过的官印一致。 苏昭昭又惊又喜:“我的乖乖!” 她将那些滚落的白银又塞了回去,才缓缓起身:“真是我猜的这样!所以……前世,真正让我运佛像的人,不是方滋月……是申苍海?!” 苏昭昭重新环顾起这间房里的陈设,整间房没有一点人气,更像是库房。 她继续往里走去,想要数数清楚,究竟这房里有多少尊佛像。 却在下一刻瞥见一尊佛像的手指上,套上了一枚黄白的玉扳指。 她眯起了眼睛,竟觉得那东西有几分眼熟…… 她踱步走近,发现那枚玉扳指与渭王殿下赠予她的那枚竟如出一辙?! 苏昭昭心下一紧,慌忙抚上她的颈项,寻找着她身上佩戴的玉扳指,却一无所获。 玉扳指不见了?! 几时不见的?! 她心慌意乱之下,伸手从那佛像上摘下了那枚玉扳指,下意识翻过玉扳指看了一眼它的内侧。 “渭”字竟赫然凿刻在她记忆中的那个地方。 苏昭昭指尖微微发颤:“这……这是父王送给我的那枚?可为何,会在申大官人的手上?!” 难道这玉扳指不止一枚?! 不可能! 渭王当时赠与她玉扳指时,分明说过,这玉扳指只得一枚,还是先皇玉赐。 会在此出现,难道是因为被她弄丢之后,又被申苍海捡了去? 她正陷入困惑之中,听到远处传来推门的声音,与细碎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心下一紧,屏住呼吸,四下张望着有没有其他的出口。 “……再过几日,安南、东莱、禹桑的几位大人就要到京师了。贤侄,你这边都办妥当了吗?” 苏昭昭只觉得这个男人的声音,格外的耳熟,却一时想不想她在哪里听到过。 “嗯。” 申苍海的声音远远传来:“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差封蜡了。舅父请您放心,外甥正愁他们不来收呢!” 苏昭昭恍然想起,申苍海管那人叫舅父…… 不就是文定侯方守节吗? 怪不得,她会觉得耳熟…… 昨夜,方守节在渭王府内院才为了女儿曲身下跪,今日竟会与申苍海在南家大院相约? 若是让这两人见到她在房里,那可就麻烦大了。 迟疑了片刻,苏昭昭将那枚玉扳指归还到了原处,悄然从后门逃了出去。 当天值守交班之后,苏昭昭又匆匆赶回了渭王府。 在一众婢女的精心装扮下,她换上了织金色的锦缎长裙,头戴翟冠珠钗,面额施以脂粉,轻点朱唇,跟在渭王的身后,一并乘坐鸾驾入宫圣面。 抵达御书房前,待宫里太监通传之后,苏昭昭紧随渭王身后,步入御书房之中。 房内金猊吐香,九阶之上,年轻的帝王正端坐在紫檀案后,冕冠下的珠帘,纹风不动,等着她走近。 台阶下左侧,顾野一袭暗红色金缎飞鱼服在身,腰间束着与飞鱼服相称的金色腰带,头戴乌纱圆帽,侧目朝向望过来。 渭王顿住脚步后,朝阶上拱了拱手:“臣参见陛下!” 苏昭昭也跟着站定,微微欠身:“参见陛下!” 圣上抬了抬手,玉冠垂珠微微晃动了几下:“皇叔免礼!” 苏昭昭有些惊讶,听这声音,如此清朗,圣上似乎还很年轻。 正想着,顾野已经向她与渭王抱拳行礼起来:“下官见过殿下,郡主!” 苏昭昭偷偷抬眼,顾野正盯着她,面色好似还有几分紧张。 没等她多看两眼,就听圣上接过了话茬:“朕听闻皇叔在民间收了位义女,为何这么久才肯带入宫来,让朕瞧一瞧呢?” 第127章 封赏 苏昭昭赶紧收回了视线,低下头去。 渭王出列,迎着圣上的目光,直言道:“回禀陛下,只因臣的这位义女,乐善好施忙于走镖,所以才耽搁至此。” “走镖?” 圣上轻轻应了一声,眼中多了几分意外,抬眼扫过殿堂上的顾野,又将视线落在了苏昭昭的头顶。 “你是位女镖师?” 听到圣上问话,苏昭昭难免紧张,正要开口,却听到顾野接过了话茬:“启禀陛下,刚才渭王殿下所言” 哪知话只说到一半,圣上就抬手将顾野的话打断了。 “顾指挥使,朕并未问你!” 顾野只得恭敬俯首,不再作声。 圣上起身绕过案桌,垂目望着殿堂下,低头不语的苏昭昭,沉声道:“你说!” 苏昭昭虽然并未抬头,却能感到圣上的目光,如同泰山一般压了过来。 与她初遇渭王时相比,圣上虽然年少,却颇有王者之气,与生俱来的威严更是让她局促与紧张。 刚才不过只听到圣上问了两句话,她全身已经不受控的微微发着颤。 她攥紧手指,仍不敢抬头,只是应了声:“回陛下,臣女的确是名女镖师!” “哦?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在哪间镖局?” 听见圣上快人快语,朗声问起,苏昭昭低垂的头,渐渐抬起。 “回陛下,民女叫苏昭昭,今年二十,在京师的盛昌镖局。” “……盛昌镖局?” 圣上停了一下,目光渐渐移到了顾野的身上,忽然眼睛亮了亮:“原来如此!不过,朕很好奇,你身为镖师,是如何遇上渭王妃的呢?” 苏昭昭细眉一凛,不敢有半句隐瞒,便如实回答。 圣上听后,却一脸若有所思,半晌才长叹一声,低吟道:“竟有如此玄妙?” 收起神后,圣上坐得端正了些,一手扶住全龙椅:“苏昭昭,你既然替玉真郡主尽了孝道,又得渭王与渭王妃喜爱,那朕也就不再过多刁难你了!” 说罢,圣上斜了殿内侍奉的太执笔太监一眼:“小安子,拟诏。” “奴才在。” “传朕旨意,于兹王门,有义女苏昭昭,虽非同血缘,却情深义重。其奉养渭王渭王妃之恩德,犹若亲生父母。其孝心实为世间楷模,令人动容。” “朕闻之,深为嘉许。” 圣上顿了顿,又道:“念其亲生父母,育之艰辛,然义女之孝心,亦源于养育之情。今特降诏,赏赐苏昭昭亲生父母良田十亩,银钱万贯,望其能借此安度岁月,生活无忧。” “此乃朕体恤臣民、褒扬孝道之意,愿苏昭昭之孝行能广为传颂,激扬天下亲情与道义之风。” 圣上的话说得格外文绉绉的,苏昭昭只听明白一些。 得知圣上加奖了她的亲生爹娘,苏昭昭很是激动。 还未等圣上把话说完,她已经忙不迭地开始磕头谢恩了。 这一举动有违宫里礼数,但圣上并未怪责她,只是轻轻一笑:“苏昭昭,朕希望你能秉持初心,继续以孝悌之心待人处世,不辜负朕与渭王的厚爱!” 苏昭昭再次叩首:“是,民女一定谨记陛下的吩咐。” “平身吧。” 听到圣上提醒,苏昭昭这才起身,规规矩矩站在了渭王的身后。 圣上的目光再度落在她的小脸上:“你既然说自己是盛昌镖局里的镖师,那么你一早就知道顾野的身份了,是吗?” 苏昭昭微微抬眼,看着圣上,不慌不忙道:“回陛下,臣女是亲眼见到顾大人办案,才知道的!” 圣上眼睛亮了亮:“你还亲眼见到顾野办案?!” 圣上又看向顾野,沉声追问:“是几时的事?” 顾野抱拳,将他率一众锦衣卫在庆州府捉拿梁佑堂一事如实禀报给了圣上。 圣上这才点了点头,又望向苏昭昭:“顾野同朕讲,他与你初次见面,是在醉红轩里……你为了摆脱醉汉的纠缠,拉了他做挡箭牌?” 苏昭昭也没想到,顾野竟连这些事,都一一向圣上汇报了。 一时之间,她有些哭笑不得,心跳又猛然加速了起来,脸也变得热辣辣的。 犹豫片刻后,才低声答道:“……是。” 圣上哈哈笑了起来:“朕与顾野幼年便相识,顾野曾陪同朕在文华殿内,随太傅学习四书五经。” “其间,也曾见过朕的皇妹……” 半晌后,圣上又道:“却未曾听闻他对谁人动过心。朕也很想知道,顾野你相中的人,会是何许人也!” 顾野连忙拱手解释:“启禀陛下,公主乃是金枝玉叶,贵不可言,微臣不敢抱有非分之想。” 圣上却立即打断了他:“诶!顾野,这里没有外人,你亦不必自谦。” 听到这话,顾野抿唇一笑,抬眼看向了圣上。 “朕还不知道你嘛?” 圣上语重心长道:“太后亲自出面,替你定下的侯府千金,你都急着想要反悔,想来你与苏昭昭之间,一定是有特别深厚的感情了?” 听圣上说得直白,苏昭昭羞得满脸通红,心脏狂跳不已。 她下意识看向了顾野,却发现顾野脸色慌乱,强扯出一抹笑:“陛下,您说笑了。” 苏昭昭暗暗纳闷,顾野的表情好像有些担心?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还没等她细想,便听见圣上开口道:“朕一试便知。” “陛下?!”顾野骤然仰头,声音略微急切。 见顾野突然惊慌失措,苏昭昭也暗暗变得不安起来。 她仰头望着台阶上的九五至尊,只听到圣止扬声道:“来人,传朕口谕。去锦衣卫署招集二十名身长六尺的锦衣卫,让他们穿上飞鱼服,戴好乌沙圆帽来此处。” 苏昭昭仍不明白圣上是何用意,却听见渭王低声从旁提醒:“想不到,圣上竟要如此试探。” 说着,还微微回头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昭昭,你可不能让顾大人失望啊。” 苏昭昭愣了愣,看着渭王那张满是忧郁的表情,拧眉细思起来。 圣上叫那么多的锦衣卫来此,究竟想要做什么啊? 没等她想出头绪,圣上又扬了声:“顾野,你且退下,待其他锦衣卫到场后,你再与他们一同上殿。” 顾野不敢有半句反对,只得低头应声后,缓缓退下。 走向她身边时,顾野别有深意的盯着她看了好一阵,还微微偏了偏头。 但那个幅度很是细微,苏昭昭虽然察觉到了这一点,却不知顾野所指何意。 她只从顾野的眼中,读出了不安与焦虑。 正想着,圣上叫住了苏昭昭:“苏昭昭,朕知顾野一门心思,想要娶你过门。” 她收回了思绪,一脸沉稳地迎着圣上投来的目光,遵从乖巧。 “朕也答应过顾野,召见你之后,朕再做定夺!” 第128章 处境 圣上走下了台阶,来到渭王与苏昭昭二人的面前。 站定之后,又一字一句低声说道:“昨日中元节,朕前往皇陵祭拜历代先皇,随行的人除了后宫嫔妃外,还有内阁的二位阁老、礼部尚书,与内侍监的人。” 圣上眼底森然,透着戾气,目光刮过渭王与苏昭昭二人的脸。 四周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扭曲与局促。 苏昭昭屏住呼吸,有些不明所以。 圣上盯着渭王,一字一句问道:“王叔可知,朕在皇陵之内,发现了什么东西?” 渭王默了片刻,只是摇头:“还请陛下明示!” 圣上冷哼了一声:“是东虞的牌位!” 苏昭昭愣了愣,不敢相信所听的话。 东虞…… 是东虞国吗? 她默默想着,不明白圣上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渭王也一脸困惑,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直面圣上投来的目光:“陛下,此事非同小可。内侍监和司礼监的人有何话可说?” 金銮殿上,一盏盏橙黄色的灯笼亮如白昼,却如针落可闻般的寂静。 圣上神色不明的看了渭王一眼,既未同意,也未反对,垂在身侧的手却攥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着白。 苏昭昭敛下眼眸,只觉得有些拘束。 若圣上打算与渭王谈论国事,她是不是应该先行告退? 想到这里,苏昭昭一抬眼,视线陡然与圣上对上了。 圣上虽然年轻,然而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苏昭昭只得低下头:“臣女先行告退!” 不想,圣上却突然叫住了她:“苏昭昭,朕听闻你与昊天漕运庆州分舵的主事人有过婚约。” 她心头一惊,不知圣上为何突然会问起此事。 “没过多久,对方又与你解除了婚约,可有此事?” 苏昭昭吸了一口气,不想让圣上看出她有些慌乱。 她记得,顾野曾经提醒过她,在圣上面前,最好不要撒谎。 圣上问起她的过往,也许是为了替顾野把关? 苏昭昭如此的想了片刻,便点了点头:“回陛下,是有此事。” 但在心里,她却越来越担心。 今日面圣,她本以为圣上见见她,再问过几句,就会将她指给顾野了。 没想到,圣上不仅支开了顾野,还拉着渭王问东问西。 眼下,又开始追问起她的过往来…… 圣意如此难测,她心慌难安,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你们因何事解除婚约?一切都是顾野在从中替你安排吗?” 听到这话,苏昭昭指尖不禁颤了颤。 面圣以前,她一直以为,锦衣卫既然直属于圣上,那么顾野身为锦衣卫的指挥使,便是圣上的爪牙、耳目、心腹。 如今看来,圣上并非完全信任顾野。 这中间还有别的什么人,替圣上暗中监视着顾野的一举一动。 苏昭昭忽然有些担心。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圣上:“回陛下,此事与顾野无关。全是家兄在替臣女做主。只因家兄不想臣女被梁佑堂的事连累,所以才会……” 圣上盯着她,神情算不得清朗,但眸子里却没原先那般晦暗不明的神色。 似在思索,又似有些迟疑。 圣上偏过头,瞥了一眼身旁不远处的太监。 那太监年近半百,不着痕迹的垂下眼眸,一语不发。 苏昭昭只觉得有些费解。 刚才圣上那神情,好像是在向那位太监询问着什么? 难道,暗中监视顾野的人,与那位太监有关? 圣上再度回眸看来时,神情变得沉稳平静。 “皇陵内出现东虞国牌位一事,朕会让顾野派锦衣卫协同礼部、内侍监的人彻查清楚。” 圣上说着,拿出一块金色腰牌递到了渭王的手中:“皇叔,你若是有什么头绪,随时都可以入宫来见朕,不必再行请示。” 渭王接过那块腰牌,恭敬道:“臣遵旨!” 苏昭昭心里还有些不能平静,她很想知道那个年近半百的太监是何许人? 为何圣上会派人监视顾野的行动? 这时,渭王的声音又一次传到了她的耳边:“陛下,臣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求,望陛下恩准!” “何事?” “臣的女儿玉真,被人沉尸在京师郊外的烟雨湖底,臣希望陛下能下旨委派一些人手给臣,前往烟雨湖打捞玉真的尸首。” 听到渭王的话后,圣上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玉真郡主,被人沉尸在了烟雨湖?!” 渭王沉痛的点了点头。 “皇叔,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消息。” 渭王眼神晦暗不明,声音低沉:“回陛下。臣不敢有半句隐瞒!此事,还与文定侯府的千金方滋月有关。” “文定侯府的千金?!” 圣上说着,缓缓踱着步子走向一旁,思索了片刻,仍觉得古怪,便问:“文定侯府的千金怎会知晓此事?” “启禀陛下,昨夜,臣在王府内院祭拜亡女与先祖,文定侯府的千金,突然登门,说要祭拜臣的亡女,之后是她亲口告诉臣的。” 圣上盯着渭王,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神情。 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沉低的一句话:“若真是如此,那朕就让锦衣卫和按察使的人替皇叔去打捞玉真的尸身吧!” 渭王一脸肃穆,恳切道:“臣叩谢圣恩!” 说着,渭王就要下跪。 苏昭昭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 圣上急忙伸出双手阻止:“皇叔,快快请起!” 苏昭昭又跟着渭王,重新站了起来。 圣上无奈叹了一口气:“朕在想,如今最能明白朕处境的人,就只有皇叔您了!” 圣上微微牵了一下唇角:“朕在皇陵跪拜历代先皇时,竟无端的跪了那东虞国的神位牌……” 说话间,圣上的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青筋微微跳动,眼里充斥着怒火。 “咱们南唐国内,竟然有人胆敢把历代先皇当作贡品,去祭拜东虞那帮寇匪?!还把朕当做三岁稚童羞辱!朕当晚就将责负此回祭祀的一干人等,统统关入了东厂狱中,要陈公公好生严查此事!” 听见圣上从歇斯底里,逐渐变得声嘶力竭,苏昭昭的心“扑通扑通”的直跳。 她今晚入宫面圣,只是希望能讨圣上欢心,好让圣上将她指婚给顾野。 事态的发展,却超出了她的预想。 “……所以,朕宁肯错杀一千,也不能错放一个。” 第129章 信任 圣上一字一句的说着,目光也渐渐移到了苏昭昭的脸上。 苏昭昭自然有所察觉,即便她心里坦荡,对于东虞国的神位牌一事,概不知情。 可面对圣上投来的这道目光,她还是免不了紧张了起来。 “苏昭昭。” 听到圣上叫她名字,她头也不曾抬起,立即应声:“臣女在。” “一会儿朕会叫几个锦衣卫上殿,只要你能够通过朕的这个测试,朕便成全你和顾野的婚事!” 没得她抬头,圣上已经声若洪钟吩咐道:“叫锦衣卫们上殿!” 苏昭昭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 她不敢有半句推辞,只好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不知陛下想要如何测试臣女?” 说话间,突然有十多个锦衣卫,快步走上了大殿。 锦衣卫们个个身姿挺拔,都穿着统一的赤红色飞鱼服,头戴着乌沙圆帽。 苏昭昭细细一看,却发现这些锦衣卫个个都拿黑布蒙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眉眼来。 远远望去,几乎看不出谁是谁来。 苏昭昭暗暗疑惑,圣上这是想要她从中辨认出谁是顾野吗?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有这种奇怪的趣味? 她蹙起眉来。 正想着,圣上忽然笑了笑:“皇叔,希望你不要怪朕!” 听到这话,苏昭昭侧过头,看了渭王一眼。 渭王淡然地摇了摇头:“臣不敢。” 圣上才又扫过苏昭昭的脸,扬声下旨道:“这十几个锦衣卫里,有一个人是顾野。但朕希望你能凭背影将顾野认出来,如何?” 圣上面露喜色,还拍了拍手,几名小太监悄然垂着脑袋,快步走到了圣上的跟前。 “把木牌子给她。”圣上拉下脸,沉稳吩咐了一句。 转眼又看向了苏昭昭:“这里是三块木牌。若是你辨认出谁是顾野,就让几位太监替你将木牌挂在那名锦衣卫的身上。” 苏昭昭接过木牌后,有些不解:“陛下是要臣女选出三名?可顾野只有一人啊!” 圣上微微一笑:“没错,顾野只有一人。所以朕给你三次机会。你只要有一次选中,朕便当你过关,成全你和顾野的婚事!” 苏昭昭恍然大悟。 原来顾野曾经说的圣上有成人之美,是这个意思? 她将目光流转向大殿上。 那十多名锦衣卫宛若一道人墙,距她足足有数十步的距离。 他们个个都蒙着面,远远看去,实难判断谁才是顾野。 苏昭昭急着想要辩认清楚,往前踏了一步。 不想,立即遭到了身旁太监的阻止:“请就在原地辨认!” 苏昭昭意外的回头,望了圣上一眼。 圣上威严地看着她:“时间是一柱香,苏昭昭,你不得上前,只能站在此处辨认。” 说着,圣上又扬高了声音:“同时,锦衣卫里不得有人私自发出声响,若有违背者,当弃权而论。” 苏昭昭抿着唇,眉心也皱得越来越深。 她默默看着圣上,突然觉得,这个圣上也不像顾野说的那般,真有什么成人之美…… 这根本就是想作弄她和顾野! 不知是不是圣上有所察觉,见她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沉沉的,圣上忽然笑了起来,语气也变了些味道:“苏昭昭,还不谢恩?” 苏昭昭想也没想,脱口就道:“恕难从命!” 圣上也没想到,苏昭昭竟敢如此无礼,龙颜欲怒。 渭王眼急口快,先声一步呵斥了她一句:“昭昭,不得无礼!还不快向圣上赔罪?” 苏昭昭也不是故意触怒龙颜,她只是想不明白圣上为何要为难她和顾野。 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何不直接说出来。 渭王又立即替她打起了圆场:“陛下,臣斗胆说一句,昭昭离锦衣卫们这么远,顾大人还蒙着面,的确不易选中。” 渭王顿了顿,又道:“陛下这样做,是否有其他用意?还请陛下明示!” 听到这里,苏昭昭也偏起头,望向了圣上,心中隐约浮起一种异样的感受。 圣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瞳孔里涌动着探究的神色,如同盯着一个可疑的犯人。 “皇叔,朕这样做,自有朕的道理。你无需多问。” 圣上既然会派人暗中监视顾野的举动,那他一定也知道顾野和她是如何认识的。 但圣上若真不相任顾野,便不会对顾野委以重任。 所以……圣上真正不信任的人,是她?! 苏昭昭了然于胸。 是了,她只是个普通的小镖师。 突然混进渭王府里,还被渭王和渭王妃收为义女。 而锦衣卫的指挥使,突然不要圣上指婚的侯府千金,非要与她这个小镖师成婚。 若是不认识她的人,一定也会以为她手段了断,另有所图吧? 苏昭昭突然恍然大悟。 若她与顾野之间是虚情假意,那她定然无法认出谁是顾野了。 想到这,苏昭昭也急急开了口:“陛下,臣女一时失言,还望陛下恕罪!” 圣上也不怪责她,只是催促:“行了。你开始选吧!” “是。” 说罢,苏昭昭回身正对着前方十多名锦衣卫,从左往右一一扫过一遍。 只见他们身高体魄几乎一致,站在原处一动不动,手握腰间佩剑剑柄,双肩微微向后收着。 但因为无法看清他们的容貌,苏昭昭实在难下定论。 她手中握着三块木牌子,举棋不定,一脸为难的看向了渭王。 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渭王只是默默回以一抹严肃的神情,并未多言半句。 苏昭昭扭头又望向圣上:“陛下,您刚才说锦衣卫们不能说话,否则算弃权?” “是。”圣上冷冷应道。 “苏昭昭犹豫片刻,又问:“那臣女能吩咐他们做一件事吗?” 圣上一脸意外,迟疑了片刻问道:“你想让他们做同一件事?何事?” “希望陛下能请人抬一口盛满水的缸子进来。” 圣上蹙起眉毛,不太明白她这样说,究竟是想要做什么,便点了点头:“来人,去将盛满水的缸子抬进大殿!” 得到圣上的允许后,苏昭昭欣喜的回头,盯着那排人墙暗暗笑了起来。 对不起了,顾野! 苏昭昭暗暗在心里说了一句。 顾野曾和她说过,在少时,顾野曾险些溺死在缸中,也因此十分惧怕深水。 这样的经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有。 为了能从这些锦衣卫里认出顾野,她只能用这个方法了。 第130章 成全 没过一会儿,几名宫里的侍卫便将一口盛满水的大缸抬入了殿中。 圣上冷声问起:“苏昭昭,缸子已经抬上来了,你打算做什么呢?” 苏昭昭看了圣上一眼,镇定的说:“臣女想让锦衣卫大人们人一个一个的跳进缸子里。” “什么?!” 圣上与渭王异口同声道,似乎觉得不可思议。 圣上又追问了一句:“这是为何?” 苏昭昭冲圣上莞尔一笑:“陛下,您不让他们说话,也不许臣女过去看个究竟。” “那臣女就只能请锦衣卫的大人们一个一个的浸入水缸,再一个一个的从水缸里走出来!” 圣上仍然不解,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一笑:“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苏昭昭笑了笑,直言道:“只要锦衣卫大人们依照臣女的意思去做,臣女就能认出谁是顾大人了!” “哦?!” 圣上脸色微变,只觉得眼前这名女子有些古怪,不由得扫了一眼旁边的渭王。 渭王触及到圣上的视线,也是若有所思的摇头一笑。 圣上被苏昭昭的话逗得十分的好奇,忍不住继续追问:“为何他们浸过水缸之后,你就能认出顾野?” 苏昭昭笑了笑,恭敬道:“陛下,臣女自有臣女的办法。” 圣上看了她一眼,突然觉得这名女子有点意思,便不再追问。 很快,大殿上那十多名锦衣卫便依照着她的指示,依次跳入了水缸之中。 苏昭昭还要求,所有锦衣卫必须让水缸里的水没过头顶之后,才能站起身出来。 若不是她亲耳听顾野说过,她也想不到要用什么法子,辨认出这些人里,谁才是顾野。 可意外的事,还是发生了。 苏昭昭眼见着大殿上面,所有的锦衣卫都在这个水缸里浸过了一遍。 他们个个浑身湿透,又一一站回了原处,但身姿却依旧挺拔,没有一个人像顾野在小舟内那般瑟瑟发抖。 苏昭昭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难道这里面,没有一个人是顾野吗? 她缓缓扭过头,不着痕迹地拿眼尾扫了一眼,身旁的圣上。 圣上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帮浑身湿透了的锦衣卫身上,似乎也在暗暗琢磨着什么。 察觉到她有动作,圣上又收回了视线,盯着她一脸深意的笑道:“你有答案了吗?” 苏昭昭拿着手里三块木牌,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理。 “回陛下……” 苏昭昭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您该不会是在耍臣女吧?” 圣上神色一凛,正要开口,渭王已经抢在前头开口训诫道:“昭昭,你怎么又出言冲撞陛下?!” 圣上抬手示意,要渭王闭嘴。 圣上眼里多了几分好奇,眸子也突然亮了亮:“苏昭昭,可知你今日已是两番对朕出言不逊?” 苏昭昭努了努嘴,小声嘀咕:“圣上您根本就不想成全臣女与顾大人……又何必这般戏弄臣女?” 圣上眉头一皱:“你何出此言?” 不等苏昭昭回答,圣上又忽然笑了笑:“哦。只怕是你猜不出何人是顾野,所以想要赖到朕的头上?!” 苏昭昭拉下脸,冷声道:“这大殿上面站着的锦衣卫里,根本就没一个人是顾野!” 圣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很快,又恢复了笑意,目光如鹰隼般地打量着她:“你就这么肯定?!” 圣上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同时也透着隐隐的威慑力。 苏昭昭被圣上这道目光震慑住了,但一想到顾野离开大殿时,曾冲她极细微的摇了摇头。 或许,当时顾野就是在告诉她圣上的用意? 所以才会对她摇头? 想到这,苏昭昭坚定的迎着圣上的目光,点了点头:“是。臣女肯定,这大殿之上没有一个锦衣卫是顾大人!” 她的这番话,也让一旁的渭王吃了一惊。 渭王忍不住看向圣上,小心试探道:“陛下,昭昭的话,是真的吗?” 圣上忽然勾唇一笑:“皇叔,你果然是好福气啊,能遇上这样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子,做为义女。” “不过……” 说着,圣上话锋一转,敛下笑意,又望向了苏昭昭:“你当面识破朕的手段,是不是一点儿也没顾忌到朕的颜面呢?” 苏昭昭蹙起了眉来,圣上真是好难捉摸啊……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后,飞快的跪了下去:“请圣上恕罪!臣女并非是这个意思!” 见她道歉十分诚恳,渭王也急忙拱手道:“请恕臣未能及时管教好昭昭!” 大殿上突然静了下来,苏昭昭暗暗有些担心。 她甚至怀疑,圣上可能是因为在皇陵内发现了东虞国的神位牌之后,便开始对任何人都变得小心防范。 所以,才会草木皆兵。 可要她在短时间里,取得圣上的信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要做些什么?说点什么才行呢? 正想着,圣上突然开口,打断了苏昭昭的思绪。 “行了!皇叔,苏昭昭本就不是宫里的人,不懂宫中的礼数,也很正常。若是你也这样说,倒显得朕小气了!” 渭王不敢抬头,急忙应声道:“臣不敢!” “都起来说话吧!” 听到圣上吩咐,渭王才站直了身子:“谢陛下!” “谢陛下恩典!” 苏昭昭也急急起身,却仍不敢抬头。 圣上冷声道:“苏昭昭,顾野肯将他致命的秘密都告诉给你知道,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 圣上的声音十分威严,还在大殿上回荡。 她小心翼翼的攥紧了衣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更不知道圣上接下来,会说什么? 但她心里暗暗发誓,若是圣上成全她和顾野的话,那她每逢初一、十五一定会替圣上祈福,保佑南唐千秋万载,保佑圣上福寿康宁。 见苏昭昭微微有些颤抖,圣上抿嘴一笑,扬声道:“传顾野上殿吧!” 苏昭昭茫然地看了圣上一眼。 圣上双目沉沉地盯着她:“你可别辜负了顾野啊!” 苏昭昭突然有些感动。 这是不是意味着圣上答应她和顾野的婚事了? 因为太过激动,苏昭昭抑制不住浑身颤抖,热泪更是不受控的滚落出了眼眶。 瞥见她笑中带泪的模样,圣上有些忍不住,便笑了起来:“为何哭啊?” 不问还好,这一问苏昭昭彻底绷不住了,她吸了吸鼻子,却未能止住抽泣声:“我……我实在是太……太高兴了……圣、圣上您对我和顾野太好了……” “我、我刚才差点儿,还想怪您来着……” 说到这里,她突然有些说不下去。 谁曾想到,重生之后,她不仅获得了顾野的心,拥有了郡主的身份,还能得到当今圣上的亲口指婚。 就连远在家乡的双亲与兄嫂,也因此而受到了圣上的照拂与赏赐。 她再也不会经历前世那般遭遇,被人抛入湖中,孤零零地沉溺在湖底。 第131章 求情 苏昭昭不免感动,越想止住眼泪,却越止不住。 圣上与渭王见她抽泣不止,不禁相视一笑。 渭王还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沉声劝慰道:“好了。大殿上,陛下还看着呢。你这是要哭到什么时候?” 她抬手拭过眼泪,声音颤动,还带着些鼻音:“我……我只是太感动了。” 这时,一串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苏昭昭听到有人禀报:“陛下,顾大人到。” 苏昭昭飞快回过头去。 顾野身着一袭赤色飞鱼朝服大步而来,身影修长挺拔,面色冷峻。 在她身后几步之内站定后,低垂着头,抱拳行着礼:“卑职参见陛下,见过渭王殿下,郡主!” “平身吧!” “谢陛下!” 说罢,顾野站直了身子,一双漆黑狭长的眸子漫不经心的看了苏昭昭一眼,表情从容镇定。 “顾野,朕终于明白,你为何会一再坚持,非要让朕见见这位苏昭昭了。” 圣上淡然地看着顾野,凤眼扫过苏昭昭的脸颊,沉声续道:“她的的确确是个特别的女子。” 大殿上,内侍监的小太监们,正忙着将那鼎水缸搬出殿内。 圣上的目光扫过小太监们忙碌的身影,又重新看着顾野。 顾野身强体健,加入锦衣卫没多久,就因护卫渭王有功,而调任到了北镇抚司做千户。 后来,顾野生父离世,圣上便让顾野继任了其父亲的职位与品级。 与顾野相识多年,圣上很清楚,顾野少时曾因险些溺亡于缸中,而致心魄受损。 这个弱点,除了他知晓,便只有顾府的人知晓。 圣上的唇边不禁浮现出一抹笑意:“你啊你!看来,是真的豁出去了!” 顾野急忙回禀道:“陛下,卑职不敢有半句欺瞒之言!” 圣上摇着头,无奈一笑:“那朕也只好成全你们俩啦!” 顾野闻言,一脸欣然,下意识地看了苏昭昭一眼。 苏昭昭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心头的那块石头也彻底落了地。 二人四目交汇后,打算一齐叩谢圣恩,却又听到圣上不紧不慢地出了声:“不过,关于申家银号私铸官银一事的罪证……” 她与顾野双双抬起了头,看向了圣上。 圣上眸色微变,面容肃穆道:“朕希望顾指挥使,你能尽快有个了结。” 圣上顿了顿,又道:“待此案完结之后,你与苏昭昭再择良辰吉日完婚吧!” 苏昭昭低着头,脑海中突然闪过今日在南家大院巡视时,发现连桥院中摆放着那么多箱白银。 这些会不会就是圣上希望顾野尽快能找出的‘罪证’呢? 她不着痕迹地瞥了顾野一眼,顾野一脸满足,朝着圣上拱手,还笑道:“卑职谢陛下成全!” 她回神后,急声咐合了一句:“臣女谢陛下成全!” “嗯。”圣上摆了摆手,转过身去,示意要他们退下。 “臣等告退!” “卑职告退!” 渭王与顾野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畔,可她却迟疑的站在了原地,不肯离开。 她突然有些为难起来。 今天白日,她在南家大院值守时,曾亲耳听到申苍海与文定侯方守节的对话。 如果她没猜错,申家银号私铸官银一事,文定侯也是知情的。 说不定,文定侯还参与在其中。 圣上隆恩浩瀚,不仅同意了她和顾野之间的婚事,还赏赐了她家乡的父母。 受人恩德,自当涌泉相报。 何况,此事非同小可! 她就该趁着圣上提醒顾野时,一字不漏的将今日在南家大院中看到的一切,统统禀报一番。 渭王回身后,准备离开,看见她仍站在原处没有反应,便低声提醒道:“昭昭,走了。” 苏昭昭困惑地看了渭王一眼,轻轻摇头。 下一刻,她忽的抱拳禀道:“启禀陛下,臣女还有要事禀报!” 圣上刚坐下,正欲翻阅案桌上的文书,听到苏昭昭突然开口,便再度抬眸望了下来:“何事?” 圣上的语气透着几分不耐,似是已有些疲倦。 渭王与顾野纷纷回头,朝苏昭昭望来。 苏昭昭抱拳的手迅速的攥紧了些,脸上却依旧平静无风:“今日,臣女在南家大院值守时,暗中查探到申大官人将私铸的官银藏匿在了佛像内壁之中,而且……臣女还听见文定侯亲自提醒申大官人,说是几日之后,会有几位大人到京师来收货。” “昭昭?!” 渭王没想到她会向圣上提起此事,有些担心,急急拱手求情道:“请陛下恕臣未能严加管教好义女,还望陛下恕罪!” “请陛下恕罪!” 顾野也忽然站到了她的另一侧,语气十分急切。 苏昭昭却有些诧异,她刚才说错了什么话吗? 怎么她将南家大院听来的消息,上告圣上,渭王和顾野会这样的反应? 刚才,圣上明明就很着急,还一直提醒顾野,要他尽快查出申家那些私银的下落。 苏昭昭茫然地看向了玉阶之上。 圣上高高坐在案桌之后,手中的动作忽然一顿,垂眸看了过来。 “苏昭昭,是何人许你替锦衣卫署的人查案的?” 圣上龙颜微变,沉声质问道:“莫非,此人竟敢将朝廷法度视为无物?!” 苏昭昭吓了一大跳,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她还清楚的记得,半个多月之前,她被锦衣卫带回卫狱时,顾野曾说要她替锦衣卫做耳目的事。 她一直以为,这件事圣上也是默许了的。 可眼下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正犹豫着,冷不丁听到顾野急急出声:“陛下,所有一切都是卑职的主意!” “顾指挥使!”圣上有些生气,“朕早该猜到是你!” 苏昭昭愣住了。 所以,顾野一直瞒着圣上? 顾野这样做的原因是…… 想到这里,苏昭昭突然脸红了起来。 她真是笨啊! 竟然没能早一点看出顾野的用心。 就因为前世,顾野一直待她冷淡,所以她也一直不敢相信顾野对她的心意。 “若陛下真要责罚,卑职恳请陛下责罚顾野一人!” 顾野也不作过多的辩解,只是一味的恳求道:“但此事,与苏昭昭毫无关系,请陛下原谅她急于替卑职分忧的心意。” 第132章 昭雪 苏昭昭侧目,看到顾野一脸认真的神情,眼里透着坚毅,乞求着圣上责罚他一个人。 苏昭昭的双眼渐渐被雾气遮住,视物也有些模糊。 顾野真是个大傻瓜! 还说什么要她替锦衣卫做耳目? 原来全都是假话…… 顾野是想要留她在身边,才故意这样说的吧? 真是个笨蛋! 她暗暗骂了顾野一句,回神之后,又急忙叩首道:“陛下!一切都是臣女的错。是臣女想替顾大人分忧,所以才会自作主张……” “陛下!” 顾野没想到她嘴接得这么快,担心她受罚,急声解释:“此事与苏昭昭无关,都是卑职一个人的意思!” 见她和顾野抢着认错,圣上脸上也闪过一丝无奈。 “好了!”圣上沉着声音呵斥道。 苏昭昭和顾野这才静了下来,两人眼巴巴的等着圣上教训。 圣上叹了一口气,冷声问道:“你们两个,分明就是来向朕炫耀的,是不是?!” “卑职不敢!” “臣女不敢!” 苏昭昭与顾野同时开口,又彼此对视一眼,俯低了头。 整个大殿突然静了下来。 她突然意识到,一向傲然自若的顾野,在见天当朝天子,也只能卑躬屈膝,慎之又慎。 更别担她才初次面圣,对于圣上的心性,更是难以参透,她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等着圣上发落。 “念在你二人对我南唐赤诚一片。” 大殿上,突然响起圣上洪亮的声音:“也是想要替朕解忧排难……这次,朕就不重罚你们了。” 听到这话,苏昭昭心头的大石落了地。 看来,这圣上的脾气虽是难以捉摸,可到底还是和善的,明白事理的。 她正要叩首谢恩,又听见圣上继续说道:“朕就罚你们二人各抄《南唐诰律》三百遍吧!中秋之前入宫交给朕!” 苏昭昭顿时定住了,她没有抬头,但瞪大了双眼,怀疑刚才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抄三百遍《南唐诰律》?! 她连识字都是加入镖局之后,才慢慢认得一些的。 此时,一旁的顾野,已经拱手谢恩了。 顾野还暗暗向她使了眼色。 她这才跟着叩首咐和:“臣女谢陛下恩典!” 从皇宫回到渭王府的路上,渭王没怎么说话。 苏昭昭也沉默不语,她的心情起起伏伏,不知该如何形容。 她本以为,会很开心,却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开心。 直到快抵达渭王府的门首时,渭王突然出声劝戒:“昭昭,日后你若入宫面圣,谨记一件事。” 苏昭昭侧头看向渭王:“父王?” “不该讲的话,就不要多讲!”渭王语气沉沉,眉眼之间带着几分肃穆,浑身透着王者的尊贵。 今日她见过了圣上,发现圣上与渭王颇有几分相似,果然是叔侄,一眼就能看得出。 能有今日这际遇,她早应该知足了。 苏昭昭敛下眼帘,低低答道:“昭昭知道!” 不过,她现在要抄三百遍的《南唐诏律》呢,还不知这诏律有多少文字…… “明日起,本王会亲自前往烟雨湖。” 渭王又道:“督查锦衣卫和兵马司的人打捞真儿的尸首,此事,不可让你母妃知道!” 苏昭昭点了点头,还偷偷抬眼看了看渭王。 马车内光线太暗,苏昭昭只能隐约看出渭王的身形轮廓,却不知他是何表情。 渭王如此的沉稳,应该早已接受玉真郡主不在人世的事实。 能早点让玉真郡主重见天日,入土为安,也不妄昨日她在方滋月的面前,假扮玉真郡主一场。 苏昭昭默默的想着,突然有些释怀。 还能呼吸,还有心跳,真的比什么都要强。 这意味着,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区区三百遍的《南唐诏律》,又算得了什么呢? …… 翌日,在渭王的安排下,苏昭昭随渭王出了京城,驱车来到郊外的烟雨湖畔。 湖边的船家都被清退得一干二净,只得朝廷的锦衣卫和侍卫将整个烟雨湖团团围住。 见到渭王的车马靠近,顾野与另一位首领模样的侍卫齐齐恭身相迎。 “卑职见过渭王殿下!” 车门缓缓打开后,有人立即摆放好下车的木凳。 车帘挑起,渭王走了出来:“二位大人免礼!” 渭王走下马车后,又回身去接苏昭昭下车。 顾野与侍卫首领又急忙向苏昭昭行礼:“卑职见过郡主!” “免礼。” 苏昭昭一脸平静,轻声细语道。 眼帘抬起后,她看见顾野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了一抹微光,眼底有些笑意。 苏昭昭身穿一身翠青浅色坎肩长纱,内嵌一袭灰白色的宽袖长裙,已有金枝玉叶之貌。 她柔如扶风,双目盈盈看着顾野,欲语还休。 顾野不由得思忖,果然面圣之后,苏昭昭整个人都变得沉稳了。 转过身后,顾野指了指前方的烟雨湖,朗声禀报:“殿下、郡主,我和黄统领的人,现已将烟雨湖划入了禁区。” 他顿了顿,又道:“这几日,闲杂人等统统不得靠近这一带!所以,殿下可以放心,不出三日,玉真郡主的尸体便会有着落。” 顾野却为难地看了渭王一眼,话锋忽然一转:“不过……” 渭王目光一凛,迎着顾野开口道:“顾大人,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顾野与黄统领相视了一眼,郑重说道:“玉真郡主若真是被人沉尸于此,早该浮出湖面。但却从未听闻有人见过浮尸……所以卑职担心,玉真郡主的尸首被人绑了巨石,才未能浮出水面。” 顾野说得十分从容,连表情也甚是平静,像是司空见惯了似的。 苏昭昭却下意识地看向了面前的烟雨湖。 烟雨湖深邃至极,湖面如镜,又毫无波澜。 只是默默的倒映着天空的云朵,还有四处的树影。 她前世也被人抛入过这片湖中。 当时,也被人捆了手脚,身上还缚了巨石。 那种滋味,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与孤立无助。 苏昭昭几乎失神的望着这片湖畔,微微颤抖着身子。 察觉出她有些不妥,顾野又主动转了话题:“殿下与郡主不必亲自前来,若有玉真郡主的消息,卑职会立即命人前来王府通告。” 渭王凝眉想了想,侧目看了一眼苏昭昭:“昭昭,你认为呢?” 苏昭昭这才回过神来:“啊?” 发现三个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了些,仰头看向渭王:“我没什么意见,全凭父王做主。” 渭王皱了皱眉,还抬手拿指背去探她的前额,意外道:“你怎么脸色有些不太好?” 第133章 作弄 苏昭昭急急摇头,还往后退了退,脸上牵起一抹笑:“没有吧?” “昭昭,你若是不舒服,千万别忍着!”渭王提醒了一句。 渭王年过四旬,又身居高位,能轻易的判断出一个人在说真话,还是谎话。 苏昭昭这反应,显然是不愿多提。 顾野身为锦衣卫的一份子,审问嫌犯那更是家常便饭。 他对苏昭昭也是了如指掌,自然也看出苏昭昭有些不对劲。 顾野默默想了想,刚才,他提到玉真郡主可能让人捆了巨石,导致尸身无法浮出水面。 苏昭昭就是听到这里,才开始变了脸色的。 跟着,她整个人就开始走神,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之中。 按理说,苏昭昭与玉真郡主并不相识,不该有这样的反应…… 顾野忍不住靠近了她,低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顾野的声音特别轻柔,生怕会吓到苏昭昭。 昨夜入宫,让苏昭昭跟着受了罚,他内心已经很不安了。 更担心会因此受到苏昭昭的责怪。 当初,他的确是出于私心,而诱骗苏昭昭跟他回到京师的镖局。 那样做,只是为了能让苏昭昭跟他在一起。 今日与苏昭昭见面后,不知怎的,苏昭昭一直神色冷淡,顾野也担心苏昭昭会对他心怀芥蒂。 苏昭昭抿了抿唇,微微偏头看向他,笑脸相迎道:“我真没事,你别担心我。” 总算见到苏昭昭笑了,顾野暗暗松了口气。 他转头又向渭王禀道:“殿下,正值夏末,烟雨湖一带风多水湿,还请殿下与郡主先行回府。” 渭王看了顾野一眼,心下自是了解。 做为过来人,渭王自然知道顾野这是在担心苏昭昭。 不过,苏昭昭刚才的样子,的确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渭王斟酌了片刻,欣然接受了顾野的建议,立即吩咐苏昭昭随他一同回府。 苏昭昭本想再和顾野相处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没有拒绝渭王。 当马车穿过京师城门,进入早市的街道,两旁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 即使道路宽畅,驾车的人还是放慢了前行的速度,这样做,是为了避免与其他的马车相撞。 渭王见她脸色仍不太好,便贴心的替她掀开了一侧的车帘。 “昭昭,这样你好些了吗?” 听到渭王关切的问候,苏昭昭抬眼看了看渭王,轻声道:“要父王担心,昭昭有些过意不去。” 她也知道,刚才在烟雨湖畔时有些失态。 可她就是控制不了。 前日渡船去法云寺时,她都没想过这些。 但刚才,听到顾野的那番推测,与她前世时的遭遇几乎一致,她就克制不住了。 她甚至还能隐隐听见那名杀手的声音,在她耳边幽幽吟颂。 这时,一只大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苏昭昭看了过来。 渭王露出柔和的笑脸,沉声道:“昭昭,若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别憋在心里边。” 苏昭昭心头忽然觉得一阵温暖。 明明最难过的人,应该渭王殿下。 玉真郡主的死,渭王妃的失心疯,这两样还不足以叫他难受吗? 如今,渭王还要为了她一个义女而费心神,她不该再让渭王担忧了。 她本想说自己没事。 不料,才刚吸了吸鼻子,声音却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我……我没事,我只是想到玉真郡主那么惨,就忍不住……” 她突然说不下去,失控地哭出了声。 她不明白,渭王和渭王妃这么好的一对夫妇,上苍却要让他们遭受这丧女之痛? 渭王只当她真是在替玉真难过,一时有些动容,忍不住湿了眼眶。 揽住苏昭昭的肩头,轻轻宽慰:“好了,本王都没哭呢!怎么你倒先哭了起来?” 渭王这番话,虽有些责备的意思,却语重心长。 苏昭昭突然就不哭了,抬手拭去脸颊边的泪水,一脸乖巧道:“昭昭知错了!” 渭王笑了笑:“别让你母妃瞧见了,不然又得担心了。” …… 当晚酉时,南家大院内,苏昭昭与师妹林敏儿交了班。 她独自巡视了前庭一带,见没什么问题,就打算去后院与魏一铭汇合了。 在路过正厅时,申苍海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还出声将她叫住。 “呃……姑娘!” 苏昭昭乍然一愣,扭头看了过去。 申苍海脸上溢着笑:“上回在烟雨湖,我们好像见过一面?” 苏昭昭未作多想,只是抱拳行礼道:“申大官人说得是。” 申苍海缓缓上前,不紧不慢问道:“小爷我真是事务繁杂,忘了姑娘怎么称呼了……” 苏昭昭有所警觉,飞快看了申苍海一眼,往后退了一步,沉声道:“我叫苏昭昭。” 申苍海为人色胆包天,她前世也曾遭到过申苍海的调戏,眼下被申苍海单独叫住,她自然得防备。 “苏、昭、昭?” 申苍海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随后突然笑了笑:“好名字!” 苏昭昭拧了拧眉,不想再与申苍海交谈,就急急说道:“多谢申大官人夸奖,小的就不耽误申大官人休息了。” 说着,她转身就要离开此处。 可刚一迈步,申苍海又叫住了她:“谁让你走了?小爷话还没问完呢!” 她蹙了蹙眉,却只得顿住脚步。 在掩下刚才那番不悦的表情之后,才平静的回过头:“不知申大官人还有何事要吩咐?” 申苍海踱着步子,走到她身前,却始终没有开口吩咐一字半句。 苏昭昭的心骤然提在了嗓子眼里,双拳握紧了些,但又不能轻易离开。 她只能静待申苍海的后话。 突然,申苍海啧啧赞叹道:“真是看不出来啊!” 听这语气,申苍海似乎在笑。 她有些拿不准,便抬眼看了申苍海一眼。 申苍海凝视着她,咧嘴笑道:“不怪当时小爷要你过船喝杯酒,你都不肯。原来是攀上了渭王殿下?” 苏昭昭冷不丁的惊住了。 她脑子飞快的转了起来,申苍海怎么会知道的? 难道是因为她昨天偷偷跑进了连桥院的事,被申苍海发现了? 不可能啊! 连桥院里的那些东西,她一件都没碰,就连那枚玉扳指,她看过之后,也小心翼翼的放回了原处…… 申苍海怎么可能知道她和渭王的关系? 正想着,申苍海又迈进了一步,盯着她问:“听闻渭王早就过了不惑之年,没想到,竟会对镖局的姑娘下手。真乃个中高手!” 说着,还伸出一只手,朝她脸颊靠近。 苏昭昭眼急手快,迅速地偏过头避开了申苍海的手,又连忙退后了两步。 “申大官人,请您自重!” 第134章 闯入 面对苏昭昭一本正经的提醒,申苍海竟然哈哈大笑了起来,还笑得前扑后仰。 苏昭昭不禁拧紧了眉心。 收笑之后,申苍海伸手想要挑起她的下巴:“怎么?还看不起小爷?” 苏昭昭却飞快避开,未让申苍海得逞。 她又保持着克制与礼貌,冷声道:“申大官人,做为值守镖师,小的理当要提醒您的。” 若不是她在当值,雇主又是申苍海,她早就一拳招呼上去了。 申苍海却哼笑了一声:“少跟小爷我来这套!渭王那岁数,都能当你爹了。想来那事儿,也是力不从心。今日我在马车上瞧得是一清二楚,你还扮什么清高?!” 苏昭昭只觉荒谬至极:“您瞧见什么了?” 申苍海见她脸色有些难看,一脸淡然道:“小爷今日乘马车时,恰巧和渭王的马车擦身而过……” 苏昭昭愣了愣。 她也没想到,和渭王从烟雨湖畔回来时,竟会遇到申苍海的马车? 当时,她因为心情不好,根本就没注意过车外的情形。 申苍海又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当时,小爷可是亲眼所见,你哭哭泣泣地靠在渭王的肩头……” 说着,他笑得奸邪,又缓缓逼近苏昭昭的身前:“传闻渭王只衷情渭王妃……如今看来,也是虚传罢了!不过……他毕竟年纪大了,不像小爷我,正是有心有力的时候……” 说着,申苍海捏了捏她的脸蛋:“你要不要试试?” 苏昭昭顿时握住了申苍海的手腕,一把将他的手弹开。 “你无耻!下流!” 苏昭昭骂完之后,飞快从侧门跑走了。 可她清清楚楚地听到申苍海刺耳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她气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回头将申苍海大卸八块。 可想到今日抄写的《南唐诏律》,上面明确写明:‘凡出手伤人者,不成伤者,鞭二十。成伤者,鞭三十。致死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她又慢慢缓下了心绪。 她才犯不着因为申苍海而流放呢! 等顾野带着锦衣卫的人来搜查南家大院时,申苍海自然就会受到应有制裁。 次日清晨,她跟温柏川交了班。 期间她还顺带问了问打捞的情况。 得知玉真郡主的尸体早被鱼儿啃食的干干净净,只剩一副骨头后,苏昭昭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温柏川还说,渭王已经命顾野将玉真郡主的尸身送入了皇宫,应该会将玉真安葬在皇陵内,苏昭昭的心才稍微平复了些。 见她有些失神,温柏川又低声提醒她:“苏师姐,你别想太多,早些回去休息休息。” 苏昭昭这才点了点头,向温柏川告了别。 回渭王府的路上,她仍是一直心事重重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假想的一副画面。 玉真郡主的尸骨静静地躺在湖底,被湖里的水草缠绕…… 后来,她回府补觉的时候,又梦到了这副画面。 不知为何,梦里的那副尸骨,更像是她自己的那副。 她尖叫着,彻底的惊醒了过来,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好在有丫鬟守在旁边,见她惊叫着起身,丫鬟们急忙递上了参茶,还小心翼翼的安慰她:“郡主,您熬了夜,身子定然有些虚,喝些参茶补补气!” 苏昭昭抬眼看了一眼那杯参茶,又看了看丫鬟,不禁一把将丫鬟抱住:“我身子暖和吗?” 丫鬟被她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只得愣愣答道:“暖、暖和啊!郡主,您怎么了?”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才松开丫鬟:“活着真好呀!” 丫鬟不明所以的笑了笑,再次递上参茶:“郡主刚才做噩梦了?” 苏昭昭接过那杯茶,放在嘴边,浅浅尝了一口后,点了点头。 “是不是因为知道了玉真郡主的事,所以才……?” 苏昭昭抬头看着丫鬟,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她之所以会害怕,不全是因玉真郡主…… 是因为她也曾经历过…… 丫鬟朝她笑了笑,柔声道:“其实玉真郡主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整个王府里,除了娘娘还放不下,其他的人早就放下了。” 她疑惑地看着丫鬟,仍没出声。 丫鬟赔笑道:“老实说,相比伺候玉真郡主,奴婢更愿意伺候您呢!” “为什么?” 苏昭昭有些好奇。 丫鬟有片刻的犹豫,但最终还是开了口:“以前伺候玉真郡主那会儿,无论奴婢们做得好与坏,都很难讨玉真郡主的欢心。更别说,得到玉真郡主的赏赐……您就不同……您懂得体恤奴婢。” 苏昭昭仍没说话,只是看着丫鬟笑了笑。 她心里也清楚,她到底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不比得衔着金汤勺出世的郡主、世子…… 苏昭昭转了话题:“好了,我知道,你说这些都是为了安慰我,我心领了!” 丫鬟急急俯下身子:“奴婢刚才,全是真心话啊!” 苏昭昭又笑了笑:“是是是。全是真心话!去替我准备纸笔吧。” “是。” 昨天,她只抄了五遍《南唐诏律》,还剩二百九十五遍没抄呢。 趁有空,不能浪费了时光。 …… 又过了几日,在南家大院的前庭,苏昭昭与林敏儿正交换值守,突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叩门声。 她与林敏儿相视一眼后,上前打开了大门。 一个身穿紫红锦缎圆领长裙的女人,飞快踏进了院子里,在她身后还簇拥着不少的人,个个都是一副下人的打扮。 苏昭昭急忙回身阻拦:“你们找谁啊?这里可是私人的地方,不能擅闯!” 那女人瞪了她一眼,一点儿也不客气:“叫你们主子出来!” 苏昭昭感到来者十分不善,而且面貌似曾相识,默默沉吟了一阵。 林敏儿站在她身边,厉声道:“这位夫人,这里是申大官人的地方,您若是要找他,来得不是时候!” 苏昭昭突然记起,眼前这位女子,不正是申苍海的正妻吗? 记得前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申苍海的正妻忽然找上了门来。 她还记得,当时申苍海这位正妻揪住了南小姐的头发,死命的拽着不放手,非要南小姐认错。 这位申夫人,可不是吃斋的。 她不仅生得膀大腰圆,言谈之间,还中气十足。 前世,她做为一个镖师,也算是有些力气,却差点没能拦得住。 第135章 不同 果然,林敏儿的话根本对申夫人无效。 申夫人昂首挺胸,又上前了一步,觑起双眼看着她和林敏儿二人,冷冷问道:“谁跟你说我找申苍海?我要见你们的主子,南盈汐!” 苏昭昭立即站到了林敏儿的身前,将师妹护在身后:“原来是申夫人!不知夫人您找南小姐有何事?” 申夫人细长的眼睛,缓缓移到了苏昭昭的脸上:“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不快叫那个狐狸精出来?!” 说着,就要硬往院子里闯。 苏昭昭和林敏儿见状,双双上前摊开手阻拦:“夫人,您不能进去!”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还敢阻拦我?!” “申夫人,我们是盛昌镖局的镖师,受申大官人所托,守值这处别院!” 这时,申夫人的随从涌了上来,恶狠狠的冲着二人呵斥:“镖局的人就别瞎掺和了!快些让开!” 申夫人也没什么耐心,仰头就朝院子里大声嚷了起来:“南盈汐,你这个小狐狸精!快点给我滚出来!” 苏昭昭有些无奈,因为前世也是如此。 申苍海迎娶南小姐回京师,却未能得到正房申夫人的同意。 因此,申苍海才置办下了这座南家小院,专供南小姐居住。 申夫人得知消息,才登门大吵大闹,最后惹得申苍海掌刮了申夫人一个巴掌,才让这场闹剧平息。 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半盏茶过后,申苍海就会在南家大院现身。 只要她和林师妹在这里拦住申夫人,那南小姐就不会挨那一巴掌了。 苏昭昭默默想着,突然有人重重地推了她一下。 她无可避免的退后了两步,也因此露出了空隙。 申夫人见有机可趁,大步跨进了前庭里面,还高声嚷着:“南盈汐——出来!” 苏昭昭一脸骇然,不禁和林敏儿对视了一眼。 因为不知事情的真相,林敏儿甚至比她更卖力一些。 见申夫人窜进去后,林敏儿急忙追了上去,还跑到了申夫人的前面。 她试图再次阻拦道:“申夫人,申大官人吩咐过了,没有他发话,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苏昭昭也想跟上去,可她刚转身,身后有人一把将她胳膊拽住。 “你……你是不是渭王府的郡主?” 这声音很耳熟,还是位姑娘的声音。 苏昭昭想也没想,回过了头来,与那人四目相接后,她也很意外:“月姐姐?!” 方滋月的脸清清楚楚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脸上还透着惊讶。 不过见到她以后,方滋月的那副神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傲然冷寂的面孔。 方滋月飞快的松了手,神色有些慌张,朝旁边挪了两步。 这举动很明显,是想要避开她。 方滋月仰头望着前方:“表嫂,等等我!” 苏昭昭这才反应过来,是了。 前世,她跟方滋月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座南家大院里。 只是当时,她根本不知道方滋月的身份。 眼下不一样了。 方滋月知道她和渭王府的关系,还知道她是个镖师。 而她呢? 在中元节当晚,受渭王的指使,假扮了玉真郡主去恐吓方滋月,几乎吓得方滋月快要疯掉。 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可一想到能替玉真郡主昭雪,又坦然了许多。 申夫人虽然不再往前,却并未偃旗息鼓。 她站在原地,拔高了声音骂道:“南盈汐,你这个下作的东西,快给我滚出来!” 见无法徒手阻止外人入侵,林敏儿索性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再三阻拦道:“对不起!就算您是申夫人,也不能擅闯!” 申夫人被这银晃晃的剑刃逼退了一步,但气势并未减弱。 她打量了林敏儿一眼后,哼笑道:“好哇,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胆敢拿刀拦我?!” 眼看着事态无法收拾,她更担心林师妹会伤到申夫人。 若真是这样,那有麻烦的可就是她们镖局了。 苏昭昭急忙跑了上去,拦在了中间,还打起了圆场:“申夫人,申夫人,您先消消气!” 说着,她又转头向林敏儿道:“师妹,快收起剑!” “可是苏师姐,申大官人吩咐过……” 眼见着两名女镖师起了争执,申夫人笑出声来:“你们这位师姐就比你会做人多了!” 说着,申夫人又将目光落在了苏昭昭的脸上,问:“你一个小小的镖师,怎么会认识我的?!” 苏昭昭一脸认真道:“不瞒您说,小的不只认得您,还认得您身边的那位姑娘,正是文定侯府的千金,方滋月小姐!” 她之所以这样说,一方面是希望方滋月能看在侯府与渭王府间的关系,出声劝劝申夫人,不要再闹下去了。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只要申苍海赶来了,那蓝小姐也不用挨那一巴掌。 申夫人有些意外,扭头看向了方滋月,那目光似是在向方滋月求证着什么。 方滋月只是飞快看了申夫人一眼,才又面对着她,冷声道:“你果然手段了得。竟然连我的表嫂也认得?!难怪……你会成为渭王殿下的义女!” 这话一出,申夫人惊愕地看着她,就连她身边的林师妹,也偏过了头来,小声问道:“苏师姐,她的话是真的吗?” 苏昭昭寂了好一会儿,才迎着林敏儿的目光点了点头。 她原本没想将此事公之于众,可方滋月替她开了这个口,她也不好再掖着藏着了。 她本想开口解释,却被方滋月打断:“你竟然是何方神圣?为何能混到渭王殿下的身边?!你……你的目的,是不是为了要接近顾大人?!” “月儿,你在说什么啊?!” 申夫人一脸惊愕地看向了方滋月,又忍不住打量起了她。 苏昭昭也没想到,方滋月竟会如此猜测,她上前一步大声反驳道:“月姐姐,我想你误会了!” 见到她上前后,方滋月如同见鬼似的往退到了申夫人的身后,只探出一个头来,怯怯地盯着她,气息也有些不稳:“你……你别仗着有渭王殿下撑腰,就以为我会怕你!” 苏昭昭无语,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再往前迈进。 因为前世的遭遇,她曾猜想过方滋月的为人…… 可与方滋月相处过几回后,她突然发现,方滋月与她之前猜想的完全不同。 她也越来越怀疑,前世真正想要她性命的人是申苍海。 第136章 家事 申夫人还从未见过方滋月惧怕成这样,但从方滋月的口中得知了苏昭昭的身份后,她也不像之前那般蛮横。 申夫人扭头吩咐随从,道:“你们替我扶住月儿。” 说罢,才回过身面朝着苏昭昭,客气点了点头:“既然你是渭王府的人,就更不应该插手我们申家的家务事了!” 苏昭昭看了申夫人一眼,突然也不知该做好反应。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房门打开的声音,还伴随着一位女子清脆的问话:“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纷纷望去,只见南盈汐一身藕荷色红绸长裙,轻摇着团扇,款款而来。 身为值守的镖师,不可使雇主受到惊扰,这也是最基本的操守。 可刚才经申夫人这一闹,还是惊动了南盈汐,苏昭昭和林敏儿急忙迎了上去,向南盈汐解释:“南小姐,是申夫人……” 话未说完,申夫人便越过苏昭昭和林敏儿,冲到了南盈汐的面前,趾高气扬道:“你就是南盈汐?!” “您是申夫人……?” 南盈汐打量了申夫人一眼,却并不行礼。 似是遭到了讥讽,申夫人屏息凝神的盯着南盈汐,冷笑了一声:“既然知道我是谁,怎么连个礼数都没有?” 南盈汐一脸疑惑:“我与你一无瓜葛,二无关系的,凭什么要向你行礼?” 申夫人眼底充满了愤怒,逼到南盈汐的面前:“你装什么清高?扮什么良家妇女?” 眼见申夫人与南盈汐两名女人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苏昭昭与林敏儿默默对视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劝阻。 这时,方滋月突然窜了上来,站到了申夫人的身前,扬声冷笑:“你好大的排场,好大的威风啊?!” 说着,扬手就要朝南盈汐那张粉嫩的小脸上招呼。 苏昭昭眼疾手快,飞快闪到了南盈汐的身前,打算伸手去拦。 方滋月见手腕被苏昭昭握住,旧恨新仇齐齐涌上了心头,又抬起另一只手,狠狠地给了她一个巴掌。 这道声音极其响亮刺耳,令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苏昭昭本人也目瞪口呆,顿时抬手捂住了脸庞。 她迎着方滋月的目光,还未来得及出声,可脸上窜起那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惹得她想要还手。 正在这时,身后的南盈汐突然接了话:“想来二位也是出自名门闺秀,为何却如市井泼妇一般,不仅大吵大闹,贫嘴薄舌,还敢打伤我院里的镖师?就不怕我报官吗?” 南盈汐的语气很轻,却足以震慑住在场的所有人。 就连她都忍不住回过头,看了南盈汐一眼。 无论是从言谈举止,还是气质风度上,南盈汐都略胜出申夫人一头。 申夫人终于急了。 她用力扯开苏昭昭攥着方滋月的手,狞笑着嚷道:“哟!一个不知哪里来的乡下丫头,也敢学人咬文嚼字?!你当这京师的衙门,是你们乡下那般随意吗?你别得意得太早!只要我不点头,你就休想踏入申家的大门。” 南盈汐冷笑道:“我还不稀罕呢!” 话音刚落,申夫人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还斜了一眼随行的随从,厉声吩咐道:“给我将她按住!” 听到申夫人下令,随从们急急应声后,便一涌而上。 苏昭昭和林敏儿见状,双手握拳,急忙摆开了架势。 苏昭昭还冷声警告道:“你们若是敢上前一步,就别怪拳脚无眼了!” 申夫人带来的随从都是些府里的家丁,自然不比得镖局里的镖师。 见到她和师妹这副架势,也有片刻的迟疑。 申夫人却不顾苏昭昭的提醒,扬高了声音,尖叫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愣着干什么?两个小姑娘而已,就把你们吓得腿脚发软了?!” “”前庭的争吵太过大声,传到了后院里。 柯浩然与温柏川一前一后的从侧门里走了出来。 看前庭站着不少的人,二人便飞快上前赶来阻止纷争。 “怎么?要开打了是不是?” 柯浩然一脸漫不经心的笑,走到苏昭昭的身边,直勾勾的盯着院里站着近十来个陌生人。 听到柯浩然问起,苏昭昭低声解释了一句:“他们是申大官人的家眷。” 柯浩然这才仔细打量着院里的这些陌生的面孔。 当他的视线扫过方滋月后,突然有所警觉,温柏川也在这时认出了方滋月的身份。 好在方滋月从未见过柯浩然与温柏川,并不知道他们二人的真正身份。 突然多了两名男镖师现身,申夫人的嚣张气焰变得平和了一些,但她讲话的声音并没有减弱。 “我是你们雇主的夫人,你们这帮镖局的,敢动我一下试试?” 柯浩然嘴角讽刺地笑了笑:“原来是申夫人?” 申夫人的随从借着这空档,急急问了一句:“知道怕了吧?” “还不向我们夫人赔罪?” 柯浩然闻言,不禁笑出了声。 但他又飞快收起笑脸,一脸惋惜道:“哎呀,这就有些难办了!” 申夫人横眉怒视着他:“为何难办?” 柯浩然挑眉看了申夫人一眼,幽幽说道:“申大官人可没让咱镖局保护您这位申夫人啊……” 他顿了顿,故意指了指身后的南盈汐,幽幽说道:“这位申夫人,才是申大官人交代给咱保护的。至于夫人您嘛……还是请回吧!” 柯浩然抬了一只手臂,摆出一个“请”的姿势,眉眼之间带着别有深意的笑。 这举止虽然算不得失礼,却惹得申夫人脸色发红。 申夫人咬牙切齿的瞪着柯浩然:“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我说话?!” 随着申夫人的怒吼,申夫人的随从们也纷纷骂了起来。 苏昭昭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这个节骨眼上,再解释什么话,估计申夫人都听不进去了。 记得前世,柯浩然也曾故意激怒申夫人,因为没多久,顾野和申苍海就会相继现身在南家大院里。 面对众人的漫骂与指责,柯浩然依然理直气壮:“怎么?还不让人说实话吗?” 申夫人更是气急败坏的骂道:“你一个小小的镖师,竟敢如此嚣张,就不怕我找你们沈总镖头” 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道犀利沉稳的声音打断:“何人要找沈总镖头?” 第137章 解围 这道声音由正门处远远地传来,肃穆又威严,众人大惊,齐齐看了过去。 只见一道颀长健硕的身影踱着步子,悠然自得地走了进来。 直到走近人群,众人才看清来的脸孔。 “顾……顾大哥!”南盈汐一脸惊喜,情不自禁的唤出声。 除了苏昭昭,在场所有的人都很意外。 温柏川和柯浩然主动向顾野打了招呼:“顾头儿,您怎么来了?” 他们二人记得顾野说,这两天要忙着在烟雨湖一带,替渭王殿下打捞玉真郡主的尸首,没什么时间办镖局里的事。 申夫人也回过头,疑惑的打量起顾野,冷声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发现顾野身型健硕,眉目举止威严,脸上更是没有一丝笑意,看着就不好说话。 申夫人也有些心虚,急急解释道:“这、这是我们申家的事,与你们这帮外人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申夫人话刚说完,南盈汐就急急辩解道:“申夫人!盈汐从未想过与您争宠,更不稀罕做你们申家的人。” 南盈汐一脸幽怨,眉目之间尽显楚楚可怜之态,流转之间不时看着顾野,温婉垂下眼眸,低声续道:“我只是一介弱质女子,来到京师,也是身不由己。” “哟?!你是个什么东西?几时轮到你说话了?” 申夫人却极不能忍,大骂道:“做着下作的事,还想立贞节牌坊?你这是给谁看啊?” 南盈汐红着脸,急急看了顾野一眼,面露委屈:“是你们申家硬抢了我做妾……” 话还未说完,南盈汐眼泪像是断了线似的,哗哗的往下掉。 苏昭昭站在原地,默默的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其实也想知道,面对这样一个娇弱温婉的女子,顾野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心动? 南江一行的事,她从头到尾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更知道南盈汐心里想要嫁的人,是顾野…… 见南盈汐哭了起来,申夫人又揶揄道:“瞧瞧,瞧瞧!才说了她两句,在这抹泪给谁看呐?” “说够了吗?” 顾野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走到苏昭昭和柯浩然二人的身前站定。 他负手于身后,一脸漠然地扫过申夫人与其随从,冷哼一声:“申夫人是吗?在下是盛昌镖局的镖头,是申大官人请咱们镖局的人保护南家大院的安危!”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紧紧盯着申夫人的脸,幽幽问道:“若今晚之事,被申大官人知晓了,不知申夫人可有想过这后果?” 顾野的这番话,引得申夫人一阵沉默。 前庭院子里忽的静了下来,不再如先前那般嘈杂。 先前众人争吵不休,众人都忽略了跌坐在地上的方滋月。 眼下一阵静默,方滋月却突然撑起了身子,指尖掐进了掌心:“顾野?!” 方滋月声音虽然轻微,可此时院中静得针落可闻,反倒有几分响亮。 顾野皱眉看了过去,却没作声,脸上却分明多了几分诧异。 苏昭昭恍然想起,方滋月还在这里呢! 只不过,刚才场面太过混乱,加入争吵的人又越来越多,所以她一时也忽略了方滋月。 苏昭昭突然紧张了起来,心里暗暗敲锣打鼓起来。 哇哦——今晚这台戏,可真是热闹了。 方滋月不仅认得顾野,还知道顾野的真正身份…… 她可没法子替顾野打圆场了! 想到这里,她又偷偷看了看身前的男人。 顾野脸上的神情丝毫未变,仍是一脸诧异的盯着方滋月,就如同盯着一个陌生人似的。 方滋月站起身后,急步走近顾野身前,欣喜万分道:“真的是你啊?!” 顾野漠然地蹙了蹙眉,半晌才道:“您是……?” 满眼惊讶的人,除了方滋月以外,还有苏昭昭。 真的假的? 顾野会认不出方滋月吗? 几天以前,他和方滋月才在渭王府的花灯宴席上打过照面啊! 他甚至还和方滋月交谈了几句,怎么可能转眼就不认得了? 虽然她心里也暗暗吃惊,但察觉到了方滋月的目光后,她收起了表情,一脸泰然。 “你们……” 方滋月恍然明白了什么,又道:“难怪你们俩那天晚上看着就不像第一次见面……” 方滋月这话,除了她和顾野明白,其余人都是一脸懵的状态。 申夫人只是觉得很少见到方滋月会对一个镖师如此低声下气,便迎了过去,小心问道:“月儿,你和这位镖师是认识的?” 方滋月扭头看了申夫人一眼,随口否认道:“表嫂,他才不是镖师!他就是我曾跟你提过的” 眼见方滋月要把顾野的身份公之于众,苏昭昭担心得紧。 更害怕顾野会因此而打草惊蛇,完不成圣上的任务,便忽然惊叫了一声:“哎呀啊————!好大的一只老鼠!” 说着,她还抬手指着院子的一处角落,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 她的举动,显然引起了一众女子们的慌张。 就连方滋月也惶然无助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担心受怕地看了过去。 方滋月十分不安,紧紧握住了申夫人的手,急急问道:“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没瞧着啊!” 申夫人也有些害怕,转头吩咐随从:“还、还愣住干什么?赶紧找到那只老鼠,给我轰出去啊!” 院中的女子们纷纷茫然四顾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张望着暗处,害怕苏昭昭口中所说的那只老鼠突然窜出来。 申夫人的随人分散在院里的各个角落,试图想要将那只老鼠找出来。 就连温柏川和柯浩然也加入在了其中。 唯有顾野,默默回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苏昭昭。 那眼里充满了感激、还是钦佩?她也说不上来。 这不禁让她乱了方寸,收回视线后,苏昭昭突然想起,南小姐还一个人站在后面。 她刚才故意说这院子里有老鼠,是为了要替顾野解围。 其实,南家大院是座新宅院,哪会有什么老鼠呢? 这一点,南小姐也很清楚。 苏昭昭担心的回头。 她想看看南小姐的反应,却发现南小姐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冷冰冰地盯着她,好像还带着些嫉恨。 苏昭昭的心猛的一跳,就像是说谎被人揭穿了似的。 南盈汐的那道目光锐利似刀,活像是要将她扒光了似的。 苏昭昭慌忙回过头后,不作多想。 第138章 喜欢 没过一会儿,正门被人推开,又一道身影由远及近。 那人还不慌不忙的问道:“怎么这么多人?你们都是从哪儿来的?” 这道声音在场的人统统都认得。 果不其然,申苍海手执折扇,轻摇着扇柄,悠悠踏着步子,进了院子中央。 见到申夫人和方滋月二人时,申苍海的脸色微变,露出几分不满:“你们怎么找来这里了?” 说完,申苍海加快了步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申夫人的跟前,轻声埋怨:“不是说了这事儿你别跟着掺和吗?你怎么不听?” 申夫人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碰到了申苍海,想也没想,就扯住了申苍海的耳朵,高声骂道:“你敢养小贱人,你还敢让我不掺和?!申苍海你是不是不记得这家里,谁说了算?!” 申苍海也不恼,也不怒,反而嬉皮笑脸的哀求着申夫人:“夫人夫人!哎呀我的夫人啊!就算我求求您,这事儿您就先别管了行不行?!” 申夫人仍是不依不饶,手也不肯松开:“我不管?我若是不管,你是不是还打算天天住在这里?” 眼前这一幕,看得苏昭昭也愣住了。 她本以为,申苍海将南小姐安置在南家大院,是因为申苍海想纳妾,遭到了申老爷和申老夫人的反对。 眼下看来,似乎只有申夫人一个人在反对。 苏昭昭很清楚,一般的大富人家想要纳妾,的确会问过正妻的意见,但也并不是绝对的。 若是申苍海非娶不可,申夫人就算再怎么反对,也干涉不了太久。 可看申苍海刚才这反应,似乎有什么别的事瞒着申夫人…… 她想起连桥院内摆放着一尊尊的佛像,突然明白了申苍海为何会隐瞒申夫人。 于是忍不住扭头向顾野递了个眼色。 察觉到她的目光,顾野侧过头来,默默睨了她一眼:“怎么了?” 顾野的声音很低很轻。 周遭吵闹声,搜查声四起,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她挪了几步,朝着顾野靠拢后,仅用了气息说道:“原来南小姐也是幌子。” 苏昭昭之所以会这么说,全是凭她一己推测。 申苍海为人风流,到处拈花惹草,是人尽皆知的事。 却从未听过申夫人为此恼羞成怒过,更别说亲自登门来找人麻烦了。 前世发生这件事时,她并没细想过这一层。 当时,她只是一味的想着,要如何平息这场混乱的争吵局面。 可如今细细想来,申夫人不可能不知道申苍海是什么样的人。 申苍海的那些莺莺燕燕,申夫人从不曾在意过,或许是因为申苍海事先就已经向申夫人交待过了。 唯独南小姐入京这一次…… 只因申苍海还没来得及。 他在南家大院藏着五千万两的私铸官银,又急着等人来交易。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申苍海只好借着纳妾的名义,置办间新宅院,用来藏匿这些赃银。 而南盈汐,却莫名其妙的背负起了狐狸精的骂名。 也许还会断送一世的幸福…… 想到这里,苏昭昭突然觉得南小姐有些可怜,她的心情也有些复杂起来。 顾野虽然懂唇语,却不明白苏昭昭话里是何意。 他察觉到苏昭昭一脸的凝重,忍不住想抬手摸摸她的脑袋,问她怎么了。 还未行动,就被申苍海高昂的声音打断:“你为何还叫月儿陪你一起胡闹?” 申苍海又急又气地看向方滋月:“舅父也是!眼下正是风头火势,怎么也不管管你?” 顾野忽然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头。 他收起神后,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了苏昭昭,勾了勾唇,低声夸道:“厉害啊,不愧是苏师姐!” 苏昭昭入宫面圣时,就向圣上提起过文定侯也与这私铸官银一事有关。 听申苍海刚才那话里的意思,的确可以如此推论。 “顾头儿,咱们还是赶紧想想法子,先让他们别再吵了!”苏昭昭小声提议道。 顾野向她倾着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咱们只要护好南小姐便是。” 听顾野提起南小姐,她仰头看了顾野一眼,低声问道:“所以,你心疼了?” 顾野愣了愣,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深深一笑:“哦……某人竟然也会吃醋?” 苏昭昭飞快收回目光,没想过这话会引来顾野如此推测。 但她的确承认,她心里有些难以描述的复杂情绪,绞得她语气无法平和:“我才没有!” 顾野身子朝她倾斜,低低又问:“你真没有吗?” 她不禁仰头瞪了顾野一眼:“南小姐是因为你,才会来京师的!如果她被申大官人当做幌子,你心里就不内疚吗?” 话虽如此,但苏昭昭心里也也清楚,顾野当初参与南家的比武招亲,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能讨好申苍海。 可对于女儿家的心事,她也十分了解。 眼前的南小姐,便像极了曾经的她,只要能默默守在顾野身边,见到顾野,就心满意足了。 顾野却只知道在她耳边轻笑,嗓音低沉得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你就是在吃醋。没关系,我喜欢看到你吃醋!” 苏昭昭本能的缩了缩肩膀,侧头看着了顾野一眼,紧绷着身子:“你干嘛又突然靠近?!都说你好几回了,怎么总是不听?” 话虽如此,苏昭昭的脸却不可控制的发起烫来。 顾野黑眸沉沉盯着她的脸,眼眸深处,有浮光掠过,灼热又危险。 她不敢过久与顾野对视,便收回了视线,强装镇定的看向眼前。 顾野又凑近了些,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我刚才是认真的。” 她没来由的想要躲避顾野的目光。 这种感觉又酸又甜,还有些危险。 她担心继续和顾野这样闲聊,会引起旁人的注意,于是站开了些:“那现在方滋月也认出你了,你打算要怎么办呢?” 顾野却是一脸悠然自得:“这就要看北镇抚司的袁千户,今晚来得及不及时了。” 第139章 质疑 “袁千户?” 苏昭昭瞪圆了眼,仰头看向顾野:“他们今晚就来吗?” 顾野低头,朝她勾了勾唇。 苏昭昭的心猛然跳了几下,所以今晚就能将申苍海拿下了?! 眼下,申苍海正和申夫人、方滋月吵得不可开交,应该听不到她和顾野之间的对话。 可苏昭昭不知道的是,顾野离她很是亲近,单凭这个举动,就已经足以将院子里的两名女子激怒。 “……表哥,你竟会因为一个外面的女子,责怪我这个表妹?!” 方滋月情绪十分激动,声音也突然高了几度。 说话间,还抬手直指到了她的脸上:“这院子里的女子没一个好东西!你怎么要偏帮外人?!” 话音一落,整个院子里静了许多。 就连忙着驱赶老鼠的随从们,也停了下来,纷纷回头望向了方滋月。 侯府千金发火,可是非比寻常。 平日里,申苍海虽是方滋月的表哥,也得礼让三分。 见方滋月真生气了,申苍海又连哄带骗的安慰道:“好妹妹,表哥不是这个意思。表哥平日里最疼你了,你乖一点,陪你表嫂回去吧,啊?” “回去?!” 方滋月睫毛轻轻颤了颤,鬼使神差地朝她走了过来。 苏昭昭有所察觉,也目不转睛的盯着方滋月。 她刚才才挨了方滋月一记耳光,没来得及还呢。 如果方滋月再敢动手,也别怪她不客气。 想到这,她暗暗有了防备。 哪知,方滋月的视线很快就往旁边移了些许,沉沉落在了顾野的脸上,表情也变得诡异。 果然,方滋月站到顾野面前后,扬手就要给顾野一记耳光。 顾野一把握住了方滋月的手腕,目光沉沉的睥睨着她,冷声道:“放肆!” 这手速惊人,气势威严,逼得方滋月不禁退后了一步:“我……” 苏昭昭虽然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呼吸一滞,惊讶极了。 方滋月脸上的表情很快就由惊恍变作了悲愤:“我才是你的未婚妻!你为何要护她?!” 整个院落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异常震惊。 顾野摇了摇头,一字一句提醒道:“你若再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申苍海走上前来,一把拉住方滋月的胳膊:“表妹,他是镖局的人,怎么可能是你的未婚夫?!是不是因为圣上撤销了你的指婚,让你旧病复发了?” 说着,申苍海又望向了顾野:“顾镖头儿,你别和我这表妹计较……她多年前曾经受过刺激,一惊慌就会胡言乱语。” 顾野闻言,立即松开了方滋月:“原来如此!” “表哥,我没病!” 方滋月不顾众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一把攥住顾野的衣袖,颤声问道:“你明明就是顾野顾大人,怎么会成了镖局里的镖师?!” 说着,方滋月还扭头望向了苏昭昭,情绪渐渐失控:“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认识顾野?!” 苏昭昭也没想到,方滋月会如此失控。 原来在王府的灯宴上,方滋月的那些端庄秀雅、得体大方不过是精心伪装出来的假相。 可是眼下,方滋月这样问她,她自然什么都不能说。 见她不答,方滋月又劈头盖脸地冲她骂来:“你和玉真郡主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她要你来害我?!还是渭王殿下的意思?要你抢我的夫君……替玉真郡主拿回一个公道?!” 苏昭昭本来有些不忍。 毕竟,她已经渐渐开始明白,前世她所遭遇到的谋害,与方滋月并无关联。 但听到方滋月这样问,她不禁暗暗疑惑,玉真郡主的死,真和方滋月有关? 她正要追问,申苍海已经先人一步,将方滋月的嘴紧紧的捂住了,还笑脸望着她和顾野:“二位可千万别听我表妹瞎说!她受了刺激,什么话都没过脑子……” 她和顾野不禁相视了一眼,没有作声。 申苍海又急急吩咐:“那个,你们就先去忙吧!这里有这么多下人在呢!” 苏昭昭愣了愣,正要应声,突然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响起,惊动了院里所有的人。 门外还传来一名男子的高喊声:“镇抚司查案,速速开门!” “镇抚司查案?!”申苍海回头望向了大门,一脸意外。 院中的下人也朝申苍海递来了请示的眼神。 苏昭昭恍然想起,刚才顾野就跟他提过。 这时,申苍海朝顾野望了过来:“顾镖头儿,就有劳你们镖局的人去应付一下。” 苏昭昭却不安起来。 她本想重新找个机会,偷偷拿回那枚白玉扳指,却没想到顾野的办事效率竟然这么高? 万一北镇抚司的人在申苍海的院子里,搜到了渭王的东西,还和那些赃银在一块儿…… 那渭王府,会不会受到牵连? 她忽然站不住了,急急跟了上去。 追上顾野后,小声问道:“顾头儿,一会儿能不能让我带路?” 顾野放缓了前行的脚步,朝她看了过来:“为何你想要带路?” “因为……因为是我先打探到的!所以,你让我带路吧!” 顾野默默盯着苏昭昭,虽然明知苏昭昭又有什么事瞒着他,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某人是真把圣上的话当耳边风了?三百遍《诏律》不够是不是?” “当然不是了!” 面对顾野严厉的训诫,还搬出了圣上,苏昭昭慌了神,急急解释:“我哪敢把圣上的话当耳边风?我自然是有我的理由!” 看到苏昭昭这副模样,可爱得窝心,顾野忍不住笑了笑。 但很快,又一脸严肃道:“圣上都已经发了话,你就别再插手锦衣卫的事了。” 苏昭昭笑得献媚:“行不行嘛?我就带个路而已,你不说,我不说,圣上是不会知道的!” “少啰嗦!” 顾野的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但声音仍是压得低低的:“都叫你别管了!” 苏昭昭忽然有些绝望。 她不敢想像,若是在这里搜出了渭王府的东西,会发生怎样的事来…… 但她也不敢再开口哀求顾野。 来到了大门前,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顾野将门打开。 门外黑压压的一片,站了很多锦衣卫。 因为天已黑尽,苏昭昭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清为首的那位锦衣卫。 她和这个人还有过一面之缘。 还记得,是她和房东肖老爷谈租房的时候,在七宝茶肆匆匆见过一面。 这人见到顾野之后,眼里透着几分尊敬。 不等他开口,顾野已经低声提醒道:“袁千户,一会儿由你带队,找一组人直接去连桥院的那几间屋子里搜!” 袁千户低声应道:“是,顾头儿!” 交代完毕后,顾野才特意扬了声音:“这么晚了,不知官爷们到此,有何贵干?!” 第140章 补救 “本官接到有人举报,说此院子里有赃物,需要搜查一番!” 院内众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顾野故作惊讶道:“官爷,这可是申大官人的宅子,你们别弄错了吧?” 袁千户也跟着做起戏来,还故意用力推了顾野一把,大手一挥:“进去搜!” 顾野又装做站不稳的样子,踉跄的退到了旁边,嚷了一句:“官爷!官爷!” 苏昭昭默默地看着顾野的表演,心思却很重。 若是平常,她肯定会被逗笑。 可眼下,她关心渭王府的安危,又拦不住锦衣卫们搜查,只得小声问了一句:“顾头儿,若是渭王府的东西被你的人找了出来,会不会给渭王府惹来麻烦啊?” 顾野本来正望着下属的背影,暗暗发笑,他总算能顺利完结申家的私银一事了。 可听到苏昭昭的问话,他忽的偏头看了过来,微微蹙眉,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 与苏昭昭四目相对后,顾野看出她不似说笑。 原来,这就是她刚才想要带路的原因?! 苏昭昭一脸忧心忡忡,字不成句:“渭王殿下曾送过一枚白玉扳指给我,但……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在申苍海的手里……” 她没有看顾野,脑子里全是那天在连桥院里看到的画面。 “我看到那枚玉扳指和那些银子放在一块儿,整个人也很意外。可是转眼我又听到了申苍海和文定侯说话的声音!” 苏昭昭抬头望着顾野,希望顾野能相信她:“我当时担心直接拿走玉扳指会惹来他们起疑,才会” 没等她把话说完,顾野已经转过身,阔步追了上去。 他明白,若是将渭王殿下卷入其中,那就麻烦了。 追到院子中央时,北镇抚司的人已经在袁千户的带领下,纷纷见过了方滋月。 袁千户也没想到,他奉了顾野的指示赶来南家大院,却会撞见文定侯府的千金。 依照礼数,袁千户只是五品的官职,见到侯府的千金必然要行礼问侯。 他只能下令,命一众锦衣卫停下脚步,朝方滋月一欠身:“下官见过侯府千金!” “见过侯府千金!” 站起身后,袁千户急急向方滋月解释道:“下官今晚前来,是有重要公务在身,多有叨扰,还请侯府千金体恤!” 话音一落,袁千户回过身来,正要指挥手下搜查。 顾野突然高声阻止,神色也不似刚才那么随意:“诸位大人,且慢!” 袁千户等一众锦衣卫们纷纷回头。 察觉出顾野目光灼热急切,似乎真的有意要阻止他们行动,才迟疑起来。 在场的其余人等,亦都朝顾野投来了目光。 如此一来,顾野更加无法向袁千户递眼色。 眼前这一幕,震得苏昭昭的心跳都快停了。 顾野会当着申苍海和方滋月的面,指使北镇抚司的人做事吗? 那他的身份怎么办? 今晚真要鱼死网破,弄到无法收场的局面吗? 她忐忑不安,缓缓看着顾野的背影。 只见顾野挺直了身子,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只是清冷地开了口:“诸位大人执意搜查,还不顾侯府千金在此,不怕惹怒侯府的人吗?” 袁千户足足愣了好一阵子,才恍然反应了过来。 顾野身为锦衣卫的指挥使,突然两次阻拦,意味着事败不可再查。 但为了不打草惊蛇,袁千户犹豫了一阵,才急急解释:“本官接到有人检举,说这院里子面,藏有东虞国的细作!” “东虞国的细作?!”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十分惊讶。 就连申苍海的脸色也骤然大变,急步上前,朝袁千户作揖道:“启禀大人,草民这处宅院新置不久,怎会窝藏东虞细作?” 说着,申苍海又细心的扶住了方滋月的胳膊:“定是有人栽赃嫁祸!” 苏昭昭这才将注意力移到了申苍海和方滋月二人的身上。 方滋月的脸色不太好,似乎听人提起东虞细作后,就变得惊慌不安起来。 申苍海朝申夫人递去眼色后,申夫人立即上前,向袁千户辩解:“是啊!这宅子是我夫君刚刚置办下的,仆人丫头都还没来得及请来呢,怎么可能有细作?” “哦?!” 袁千户看着申苍海夫妇,迟疑了片刻,又转头瞥了顾野一眼。 顾野不动声色的眨了眨眼。 袁千户随即回身,朝着方滋月拱了拱手,道:“既然如此,下官今晚便不再打扰了,还望侯府千金见谅!” 说完之后,袁千户转过身,吩咐道:“我们走!” 直到北镇抚司的人走出南家大院以后,苏昭昭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仰头看向顾野,什么话都没说,但眼里却带着几分歉意,动了动口:“对不起。” 她心里很清楚,顾野一心想着尽快能了结私铸官银的事。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那枚玉扳指,说不定此时,申苍海已经被北镇抚司的人带走了。 顾野眼中看到的,却是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害怕被旁人听见,所以她的声音微弱得只剩下些气息,像是在撒娇。 顾野盯着她,无奈一笑。 顾野早就认命了! 不过是再晚几日再抓申苍海,他也认了! 收起心思后,顾野想起还有戏未作完,于是一本正经的朝申苍海走去:“申大官人,顾某刚才没能及时拦住北镇抚司的人……不过好在,发现是一场误会!” 申苍海盯着他,笑了笑:“今晚也不知是不是邪门了,什么事都找上门来了。” 说着,申苍海又冲顾野摆了摆手:“顾镖头儿,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叫你的人都忙去吧!” “是。”顾野一脸恭敬,回头后,他扫了一眼温柏川、柯浩然,示意要二人随他入内院。 因为交班的缘故,林敏儿与魏一铭便自行离开了南家大院。 此时,苏昭昭自然也跟在了顾野的身后,一同往前内院。 离开之前,她还见到申苍海开心地拥着申夫人,丝毫未曾理会南小姐。 “哎呀我的好夫人。今晚要不是您带着月儿来这儿,为夫可就麻烦了!” 听到申苍海这番说词,她更加笃定,那五千万两的赃银全都塞在了那些佛像里面。 她一定要快些拿回渭王送给她的那枚玉扳指了…… 转进南家大院的后院,见四下并无其他人,柯浩然才忽的问道:“顾头儿,你怎么让袁千户他们空手回去了?是出了什么意外的状况吗?” 第141章 家门 “时机未到。” 顾野头也不回,冷冷回应了一句,继续往前走着。 “时机未到?!” 温柏川和柯浩然异口同声,听语气都很惊讶。 苏昭昭默默跟在他们三人的身后,看着后院空无一人,而连桥院就在那条回廊的转角处,她忍不住想要独自前去取回她的玉扳指。 柯浩然语气颇急,追问道:“今晚不行动,万一明天申苍海挪地儿了,要怎么办?” 顾野上了回廊,顿住脚步回头:“就算如此,他也走不了!” 见顾野如此的笃定,柯浩然不再继续过问,只是有些泄气:“还以为咱们明日就能回锦衣卫署了……没想到,还得捱——” 听见这些话,苏昭昭心中一沉,更加自责:“要不……我现在就去拿回来?顾头儿,你让袁千户他们一个时辰后,再来这里!” 顾野薄唇紧抿,视线沉沉地落在了她的脸上,没有同意。 柯浩然回头看向她:“苏师姐,你在说什么?” 柯浩然一头雾水,但身为锦衣卫,他直觉敏锐,很快嘴角就浮现一抹笑意:“你要拿什么回来?莫非……和袁千户的这次行动有什么关联?” 温柏川和柯浩然一样,诧异的看着她,只是没有开口。 越是如此,苏昭昭的心就越是内疚。 她低下了头,几乎用了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道:“是渭王的玉扳指,被我弄丢了,不知为何又让申苍海给捡了去……” 让她意外的是,顾野在她开口时,故意盖过了她的声音,朗声道:“和她没什么关系!是我觉得还不是时候!” 苏昭昭一愣,抬头看向了顾野。 顾野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再等几日吧。等到他们交易的时候!” 柯浩然皱了皱眉:“顾头儿,你是想人赃并获?” 顾野勾了勾唇:“没准,咱们还能把文定侯也揪出来!他们弄了这么大一笔银子,想要运走,也没这么容易!” 柯浩然和温柏川点了点头:“有道理。” “不过今晚,文定侯千金发现我潜伏在镖局里。” 顾野轻叹一声,神色凝重道:“这件事,只怕瞒不了申苍海太久!” 顾野的话让苏昭昭更加的不安。 眼看他们就快完成任务了,怎能因为她的事而放缓行动? 她仔细想了想,那枚玉扳指就摆在显眼的地方,若是即刻拿回来,不仅不会牵连渭王府,还能让北镇抚司的人上门搜捕。 申苍海极有可能已经知道顾野的真正身份了,若此时再不行动,不知何年何月才有机会? “顾头儿,既然如此,那事不宜迟。” 说着,苏昭昭走到顾野身前站定,三人齐齐看向了她。 苏昭昭仰头看着顾野:“用不了一炷香,我就能拿回那枚玉扳指。你们赶紧趁申苍海还没来找咱们,想法子叫袁千户大人回头再搜过!” 说着,苏昭昭转身要走。 “苏师姐。”顾野声音轻柔低沉,还伸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她停了下来,诧异地看向了顾野。 还没开口,就听到身后远远传来了申苍海的声音:“顾镖头儿,原来你们几个在这里。” 苏昭昭被狠狠的吓了一跳,匆匆回过头去。 申苍海盯着他们四人,缓步走了过来,却未见到申夫人相随,也没瞧见方滋月的身影。 顾野松开了手后,迎了上去:“申大官人,你找我们可是有要事交代?” 顾野的语气十分从容镇定,没有一点心虚的样子,柯浩然与温柏川也迅速保持起了理智,齐齐跟上了顾野。 “刚才,夫人和表妹跑来这里大闹了一场,小爷是来看看你们。” 苏昭昭迟疑了片刻,跟了上去。 她默默观察着申苍海脸上的神情,发现申苍海堆着一脸笑,与从前没有转变。 好像真如他所说,只是过来看看。 看来,申苍海并没相信方滋月的话。 见顾野三人停下脚步,她也跟着不再往前。 “申大官人如此体恤咱们,顾某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了!” 说着,顾野朝申苍海拱了拱手,十分客气:“原来申大官人的表妹,竟是文定侯府的千金大小姐,先前多有得罪,还请申大官人海涵!” 不料,申苍海却突然长叹道:“别看我表妹表面风光,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儿。” 见他们一脸严肃,申苍海又笑了一下:“不说这些了。” “小爷来找你们,是想提醒一句,再过几日,这院子里会有些丫鬟与家丁进来。这几日,就辛苦你们多费费心了!” “申大官人,我们懂的!”顾野沉声应道。 见申苍海转身离开,顾野也打算回身。 不想,身后突然又传来申苍海的声音:“顾镖头儿!” 谁也没想到,申苍海突然杀了一个回马枪,他们只得顿住脚步,纷纷回头。 顾野头也不抬,抱拳问道:“不知申大官人还有何吩咐?” “小爷曾听闻,那帮北镇抚司的头头,和你还是家门……” 顾野一动不动,却默默抬起眼,迎着申苍海的目光。 申苍海低头与他对视,又一字一句说道:“同样姓顾。” 话音一落,苏昭昭顿时心跳如鼓,暗暗抬眸望向申苍海。 申苍海突然这样说,是知道顾野的身份了?! 她不敢往下细想,整个心被揪起,更担心顾野会作何反应。 然而,顾野却迟迟没有出声。 无奈之下,申苍海又笑了笑:“小爷只是觉得好巧。” 顾野抬头与申苍海对视,声音平静道:“可惜,同姓不同命!” 申苍海闻言,放声大笑了起来:“好一句同姓不同命!” 申苍海笑得极为猖狂,却不再说别的,只是摆了摆手,慢悠悠的转身离开了。 后院恢复了平静,刚才的一切好像并未发生过。 苏昭昭却总觉得申苍海是刻意想试探顾野的身份。 难道,顾野与袁千户的互动让申苍海看出了破绽? 或者是方滋月的话,让申苍海半信半疑了,所以前来试探? 正当她凝眉沉思时,面前突然伸过一只大手,重重的捏了捏她的脸蛋。 苏昭昭回过神,捂住了脸颊,两眼瞪得浑圆:“你干嘛啊?!” 一抬头,她发现动手的人是顾野。 顾野气势冷凛,垂目凝视着她的脸,有些疑惑:“还愣着干嘛?走啊。” 她不禁脸颊微微发热,不敢与顾野久视。 先前在前庭时,她这边脸蛋才挨了方滋月一记耳光,现在又被顾野捏了几下,竟然有些疼了。 苏昭昭拿手揉了揉脸蛋,略带不悦的应了声:“你就不能下手轻点儿?我脸很痛的。” 第142章 细微 顾野挑了挑眉,脸上有些委屈的神情:“我都没用力!” 说着,顾野眯了眯眼,细细看了看她脸蛋被捏的位置,察觉有粉红色的手指印后,目光一凛,抬起了她的下巴。 “你脸怎么了?” 她急忙扭头,从顾野的手中挣脱:“我没事。” 顾野冷着脸,继续追问:“在我没来赶来之前,这里有人对你动了手?” 苏昭昭却不想过多提起这件事,只是淡淡应道:“哎呀,你就别管了。” 说着,她绕过了顾野身侧,径直走进了院子里的杂物房。 虽说这间房是杂物房,但除了桌椅外,并没摆放别的东西。 所以,这间房就临时成为了她和师兄师妹休息的房间。 申苍海置办下南家大院,似乎特别的仓猝。 整个南家大院里,除了正厢房里的家私应有尽有,还有后厨的灶、锅、碗、铲,食物充足外,其他房间皆是空空如也。 苏昭昭走进杂物房,没见到温柏川和柯浩然,她又忍不住回头。 不料,顾野竟然紧跟在了她的身后,这一回头,让她重重的撞了个满怀。 苏昭昭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退。 不料,顾野伸手将她腰肢一揽,沉声追问:“我不管?那你还想谁管?” 她一时语塞,仰头望着顾野。 顾野黑眸沉沉不可捉摸,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有几分的气恼。 顾野将她扶稳后,牵着她的手,转身朝后厨方向走。 苏昭昭有些疑惑,脱口问道:“要去哪儿?” 顾野头也不回:“少啰嗦!跟来便是!” 苏昭昭还是没能猜出顾野想干什么,只得跟着他走进了后厨。 顾野十分贴心的要她在后厨门外等着。 直到房内突然有了些微弱的烛光,苏昭昭才知道是顾野进去点了灯。 正想着,顾野已经掌灯朝她走了过来:“进来!” 苏昭昭有些迷惑,忍不住问了一声:“顾头儿……你肚子饿了?” 顾野无奈叹气,冷声道:“还不是某个傻瓜!受了欺负,还不要人替她出头。我现在只好亲自下厨,替某个傻瓜煮个鸡蛋了。” “煮鸡蛋?” 苏昭昭愣了愣。 她突然想起,热鸡蛋的确能敷一敷她脸上的伤。 只要拿热棉布将煮熟的鸡蛋包裹起来,然后在她脸上有伤的地方滚一滚,直到棉布完全变凉后,还可以把鸡蛋吃掉。 “但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苏昭昭有些担心,“再怎么说,这里也是申大官人的地方!我们要不要跟人打声招呼啊?” 顾野白了她一眼:“不过是个鸡蛋而已,以申大官人这样的身家,你认为他会给不起吗?” “那倒不是。” 苏昭昭偃旗息鼓了,默默跟在了顾野的身边,静静看着他生火,又静静看着他将几个鸡蛋放入盛满水的陶罐里。 苏昭昭竟然有些出神。 她甚至想到顾野将来入厨房烧饭做菜的模样,莫名有些掩不住笑。 可她刚咧开嘴,被方滋月掌刮过的脸颊就微微发疼,她只好抬手去揉了揉伤处。 别看方滋月一副娇弱千金的样子,下手可是一点儿也不轻。 她的举动,引起了顾野侧目:“很疼吗?” 顾野声音关切,极尽温柔,苏昭昭小脸一红,摇了摇头。 发现顾野眼里似乎闪过一丝不信,她才小声道:“就一点点啦。” “谁打的?是申夫人?” 听到顾野追问,苏昭昭心有些乱。 她如实说出来以后,顾野又会做什么呢? 找到方滋月,给她一巴掌吗? 方滋月究竟是真的中了邪,还是装的呢? 迟迟等不到苏昭昭的回答,顾野斜目睨了她一眼,看出她在沉思,偷偷凑近:“想这么久?很难回答的话,我不问就是了!” 待水开之后,顾野揭开盖子,用勺子将煮下的鸡蛋一一捞起,又将滚烫的鸡蛋丢进凉水里面,他扭头看了过来:“再等等,一会儿就能热敷了。” 说着,他又找来了干净的棉布,等鸡蛋没那么烫后,将一个鸡蛋包好,才走到苏昭昭的面前,将包好的鸡蛋轻轻贴在了苏昭昭受伤的脸颊。 “还好,没有伤口,没破相!” 顾野看着她满眼宠溺,声音也很低沉,这又让苏昭昭心头为之触动。 她垂下眼眸,抬手握住那枚热敷蛋:“如果破相了,你是不是就打算娶别人了?” 苏昭昭说出这话后,又暗暗后悔了起来。 她这样说,岂不是变着花样说她很在意顾野的看法吗? 她一急,又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别幸灾乐祸的,我皮糙肉厚,才没那么在意这个!” 可已经晚了。 顾野脸上的笑意根本压不住,缓缓凑近以后,眼带深意地凝视着她。 半晌后,才低哑问道:“哦——原来某人皮糙肉厚啊?你是不是想说,你很能忍受?” 苏昭昭顿时听出顾野话里还有别的含义,不受控的红了脸。 她却不甘心被戏弄,瞪着顾野骂道:“你真的好讨厌!又逗我?!” 说着,她手一扬,想要给顾野一拳,顾野却轻松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又想打我?”顾野故意露出一脸委屈,“亏我刚才摸黑进来,替你煮鸡蛋来着,你真没良心啊。” 苏昭昭自觉理亏,嘟了嘟嘴,低声道:“谁让你乱说?” 说着,她转了话题:“怎么柯大哥和温大哥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顾野敛起笑意:“你不是想拿回渭王的玉扳指吗?我让他们去拿了。” 苏昭昭有些意外,她的确没想到顾野竟然心细到如此地步。 连她都有些自叹不如。 她浅浅笑了笑:“那就太好了!” 不过转眼,她又担心起来:“不知道申大官人会不会把那枚玉扳指收起来呢?万一收起来了,就难找了!” “你的东西怎么会被申苍海捡到?”顾野问了一句,凝眸看着她。 苏昭昭也蹙起来眉:“我也觉得奇怪!” 她想了好久,想来想去都没想到。 一来她连这玉扳指什么时候掉的,她也没注意过。 二来,她从没和申苍海单独相处过,来南家大院时,也是跟着镖局里的师兄师妹一同来的。 南家大院的地面都是铺的石砖,玉扳指若是掉落一定会发出声响,她又岂会听不到? 那只可能是在她去南江镇押镖的时候了。 “可能是在南江镇,被申大官人捡到了!” 第143章 不宁 听苏昭昭如此猜测,顾野默默看着她,眸色忽然一暗。 “南江镇……?” 苏昭昭点了点头,用热鸡蛋敷脸之后,她的脸真的没那么疼了,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 她冲顾野笑了笑:“渭王殿下说,这枚玉扳指朝廷里的人都认得,我想他们去找,应该能找得到吧?” 顾野看着她,浅浅的笑了笑,但笑意却未抵达眼底,还多了些隐忧。 苏昭昭内心的自责又涌上心头:“都怪我,连这么小一件东西都没能保管好!” 她蹙起了眉,喃喃自语道:“渭王殿下将这么重要的东西赠给了我,却被我弄丢了,还要连累你们办案……” 她越内疚,头就埋得越低。 这时,顾野忽然捧起她温热的脸颊,故意轻声揶揄道:“嗯,某人还知道自责,那我可得好好瞧瞧。” 苏昭昭愣了愣,怎么顾野一点儿也不担心呢? 见她呆呆看着自己,顾野眼中笑意更盛,低头拿唇去寻她的。 苏昭昭来不及避开,整个人更是瞪大了双眼。 顾野刚要贴近,却忽的听到柯浩然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顾头儿,苏师姐?” 顾野不甘心的皱了皱眉,只是轻碰了她的唇,然后退开了些。 站起身后,顾野转身走了出去:“大晚上的,你喊什么?” 那语气颇有几分不太耐烦,苏昭昭看着顾野的背影,心跳越来越快。 她自觉早已习惯顾野突然的吻,却仍会被这样的举动逗得脸红心跳,也不知几时才能不那么慌张。 “顾头儿,你怎么从后厨走出来?”柯浩然诧异的追问,“苏师姐呢?” 顾野沉声道:“在里面。”说着,还回头望了她一眼。 苏昭昭恰巧对上了顾野回眸的视线,忽然她也坐不住了,起身走了出去。 在见到柯浩然和温柏川后,她迫切想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那枚玉扳指。 但身处南家大院内,她又不敢声张,只好等二人走近,才小声问道:“怎么样?你们找到那枚白玉扳指了吗?上面刻得有‘渭’字。” 温柏川和柯浩然叹了口气,纷纷摇头。 柯浩然还小声道:“那些赃银原封不动都在连桥院里,唯独没看到你说的那枚玉扳指!” 苏昭昭隐隐有些不安。 渭王的白玉扳指若是没在连桥院里,那又会在哪儿呢? 会不会是柯浩然和温柏川不认得那枚玉扳指,所以没注意? 她有些不放心,将手中的鸡蛋递到了柯浩然的手里:“我亲自去一趟。” 说着,就要赶往连桥院。 “昭昭!” 顾野急切将她叫住,还跟上来一把拉住苏昭昭的胳膊,急道:“你别去了。” 苏昭昭回头看向顾野,有些不解。 顾野面色严肃,似是看出她心里的疑惑,开口解释:“即使找不到,也不重要。” “顾头儿,我不想因为我的疏忽,影响到你们的行动。” 苏昭昭仍有些内疚,说完就要转身。 顾野拽着她的胳膊:“昭昭,你听我说!” 苏昭昭皱了皱眉,回头看向了顾野。 顾野低声道:“还有别的法子。只要申苍海敢拿那些赃银交易,我便有办法抓他们。” 苏昭昭有些不信。 顾野自然看穿了她眼里的疑惑,解释道:“我的人已查到,再过两日,申苍海会带着那批赃银出京城,而有几地的地方府尹也恰巧要来京城,这绝非巧合。” 苏昭昭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顾野继续道:“所以,我和浩然、柏川也会离开几日,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轻举妄动!” 苏昭昭听了,默默点了点头,暂时放下了坚持。 又过了一日。 苏昭昭一如往常早起后,向渭王与渭王妃请过安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里。 她命下人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后,开始抄写《南唐诰律》。 然而,她心绪却十分不定。 一想到渭王赠予她的玉扳指,是能护她性命的东西,却不知为何竟落入了申苍海的手里,她有好几处的字,都抄写错了。 站在一旁研墨的丫鬟也看出她心神不宁,忍不住小声问:“郡主,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苏昭昭顿笔后,抬头看了丫鬟一眼,没有作声。 她本就不是读书写字的料,字写得并不好看。 又看到眼下所抄写的这页上,因抄错字而打了好几处圈,苏昭昭觉得烦闷。 她随即将纸揉成一团,想要丢掉,却发现整个书桌上已堆满半桌的纸团。 苏昭昭长长叹了一口气,将笔搁置一旁:“算了算了,今日就不抄了。” 丫鬟颔首后,立即替她收拾起桌面,又替她端来洗墨盆。 苏昭昭拿着毛笔在盆里轻轻的荡涤了几下,两眼却是放空的。 她的确很不安。 因为,她还是想不起那枚白玉扳指几时丢的,更不知道为什么会落在申苍海的手里? 虽然顾野已经安慰过她,说他们锦衣卫准备用别的办法去抓申苍海,可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至少,她得先将玉扳指拿回来。 现在,唯一知道玉扳指下落的人,就只有申苍海。 她该如何是好呢? 当晚,苏昭昭抵达南家大院后,与林敏儿交换了值守。 林敏儿要离开之前,和她提起:“对了苏师姐,今天一早顾头儿来过。” “嗯?” 苏昭昭有些意外,又追问道:“他不是该晚上来这里吗?” 林敏儿摇了摇头:“顾头儿这几日都不会来了。” 苏昭昭闻言,顿时了然于胸。 顾野和她提过,这几日他们三人得回锦衣卫司部署,如何抓捕申苍海。 她佯装惊讶,故意问道:“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顾头儿说,沈总镖头为了大师兄和大师姐的事,打算亲自去一趟浽州府。” 林敏儿一本正经的道:“所以,他得留在镖局坐镇,担心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让柯师兄温师兄一齐回镖局协助他了。” “那岂不是就剩我们三个人了?” 听到她这样问,林敏儿点了点头,又道:“顾头儿说,从明日起,苏师姐与我轮流值守,时辰是辰时起,酉时止。” 第144章 夜闯 “辰时起,酉时止……” 苏昭昭喃喃重复后,又问:“那夜里由谁值守呢?” 林敏儿伸出拇指朝不远处的魏一铭指了指:“魏师兄啊!” 顺着她指的方向,苏昭昭看向了魏一铭。 林敏儿此时又凑近她身边,低声问道:“最近魏师兄手头很紧吗?” 她偏过头,疑惑的看着林敏儿:“怎么?他也找你借银子了?” 林敏儿点了点头,小声道:“之前顾头儿给我的赏银,我借了他二十两。这才过去一日呢,刚才他又找我借!” 说着,林敏儿撇了撇嘴:“我就问魏师兄,平日在做什么,怎么要花这么多银子?你猜魏师兄怎么说的?” 她看着林敏儿,低声问道:“怎么说的?” “他说大丈夫不能久屈人下,要做大事,就得多付出!” 说着,林敏儿翻了个白眼,提醒她道:“总之,魏师兄怪怪的,师姐你可得留心他了!” 苏昭昭默默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魏师兄的确有些古怪,但她眼下却更关心渭王给她的那枚白玉扳指。 若想快些拿回渭王的白玉扳指,就只有今晚这一次机会了。 看来,一会儿她得再去连桥院里看看。 如果连桥院里找不到,她只能趁申苍海睡熟之后,偷偷溜进申苍海的房里,看看能不能找到那枚白玉扳指了。 想到这里,苏昭昭长长吐了一口气。 天色将要入暮,苏昭昭和魏一铭拿着火折子,走在了南家大院内的小径上。 除了完成巡视外,她和魏一铭还要负责将院内小径旁的石烛台,点上烛火。 直到经过连桥院一带时,魏师兄突然转头向她提起:“苏师妹……上次你借我那点碎银,师兄迟些还你,你现在手头有没有” 苏昭昭暗暗惊讶,认识魏师兄这么久,从没见他如此缺银子使。 上次借的还没还她,眼下就又要找她借? 她突然顿足,捂住下腹,惊慌失措道:“魏师兄,这件事一会儿再说,我突然有些内急!” 魏一铭愣了愣,无奈一笑:“你们姑娘家,就是麻烦!” 她也笑了笑:“要不,你先巡视着,我一会儿就来。” 魏一铭冲她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苏昭昭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直到看见魏一铭并未回头,而是独自走远后,她才摸到了连桥院的大门外面。 透过门缝朝连桥院内望去,夜空之下,院中并无一盏烛火,犹如被遗弃在角落的荒芜。 谁也猜不到,就是这样的地方,竟藏着那么多见不得光的白银。 有了一次闯入的经验后,苏昭昭再度进入连桥院时,已是轻车熟路。 她小心翼翼关上院门后,便径直朝正屋走去。 苏昭昭一边走,还一边从袖口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打算进到正屋之后,立即点上灯烛,将玉扳指找出来。 当她来到正屋的房外,指尖刚刚触碰到房门的一刻,房里却忽然亮了起来。 房里有人点灯?! 她立即顿住了脚步,不再往前。 正犹豫时,一道男人的影子长长的投射在了房门上面。 苏昭昭立马认出了这个人来。 是申苍海! 她屏住了呼吸,轻手轻脚的往后退了两步。 糟糕!刚才怎么没见到申苍海在这附近呢? 苏昭昭暗暗腹诽了一句,但眼下她必须离开这里,若被申苍海发现了,可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她转身缓慢地往外走,刚走了几步,突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响,整个院里亮了许多。 犹如被人逮了个正着,她痛苦的闭上了双眼,还收紧了双臂。 “你是什么人?连小爷的宅院也敢乱闯!” 申苍海呵斥的声从身后传来,苏昭昭脑筋也飞快的转着。 她暗暗想着,反正都被发现了,不如将计就计。 压下心中慌乱后,她展露笑脸,回身恭敬说道:“申大官人,我是镖局的人。刚才巡视到此,见有道黑影窜进来,所以就跟来看看。” 申苍海盯着她,微眯起了眼睛,那目光明显带着几分怀疑。 苏昭昭敛下眼眸后,继续解释道:“我只是没想到,竟是申大官人您在这里,所以我正打算要离开呢!” 申苍海缓缓朝她走了过来,直到来到她的面前,才站定。 申苍海眼中多了几分打量,忽然笑了起来:“苏昭昭?” 苏昭昭有些忐忑,也未抬头,只是立即应声道:“是。” 她只担心刚才那番解释,能不能糊弄这个申苍海,全然未察觉到申苍海眼里目光微变,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下一刻,她忽然感到面前的男人用力的握住了她的双肩:“小美人儿,你改变主意了?” 申苍海这一举动,吓得苏昭昭飞快挣脱开来,又连忙后退了好几步。 她看了申苍海一眼,皱眉道:“申大官人,请你自重!” 几日前,申苍海就曾借故问过她和渭王的事。 当时,申苍海还误会她和渭王有染,被她大骂了几句。 本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却没想到,申苍海竟一再嘲谑于她,还敢动手动脚了! 苏昭昭不得不做防备。 见与申苍海拉开距离后,苏昭昭想要转身离开。 却听到申苍海叫住了她:“站住!” 苏昭昭只得停下,与申苍海对视,但她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申苍海却笑得极为猥琐,慢条斯理道:“我还没问完呢!” 苏昭昭皱了下眉:“不知申大官人还有什么话想问?” 前世,苏昭昭没有遇上渭王和渭王妃,也没有获得渭王所赠的那枚玉扳指。 就连在南家大院值守时,也仅仅被申苍海拦着问过一次的话。 但那时,她就觉得有些恶心! 可是这一世,因为渭王的关系,她和申苍海之间的交集也变得多了些。 她觉得很烦躁。 也暗暗在心里下了决心,只要申苍海敢做出越轨的行为,她就敢立即劈了他! “你真的只是跟来瞧瞧?” 听到申苍海发问,苏昭昭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申苍海哼笑一声,又问:“你们镖师一直都是两个人巡视的,为何只得你一个人跟进来?” 第145章 诬蔑 苏昭昭皱了一下眉,突然无话可说。 申苍海抬着步子走到她面前,又围着她绕了半圈,咧嘴一笑:“你当我傻吗?” 苏昭昭眨了眨眼,故作平静道:“魏师兄内急,所以先离开了。” 申苍海侧过脸,紧紧盯着她,半晌没有开口。 苏昭昭暗暗松了一口气,通常这种反应,都表明对方被她的话说服了。 她扭头看着申苍海,冷声问:“申大官人,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申苍海笑了笑:“好!小爷就当你说的话,一点儿也不假。” 说着,他重新走到了苏昭昭的面前,从左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拿在了手上。 苏昭昭也将视线移到了他的手中。 当看到刻着“渭”字的白玉扳指被申苍海拿在手里时,苏昭昭的双眼明显瞪得大了些。 申苍海静静看着她,漫不经心的问道:“小爷若是没有猜错的话,你是想来找这件东西!” 心事被人说中,苏昭昭紧紧的抿着唇,没有作声。 看着她脸色微变,申苍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是与不是?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着,还伸手过来,想要捏她的脸蛋。 还好她早有警觉,飞快的侧了侧身,躲开了申苍海的出手。 重新站稳后,苏昭昭急急开了口:“申大官人既然心知肚明,还请将此物归还昭昭。” 说着,她朝申苍海伸出了一只手。 申苍海盯着她的手笑了笑,又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还你可以。不过,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申大官人请问。” 只要能拿回渭王给她的玉扳指,答几个问题有何难? 苏昭昭迎着申苍海的目光,等着他问话。 申苍海眯了眯眼,转身过去,竟朝着正屋走去。 苏昭昭愣住了,急忙上前一步:“申大官人?你不是要问我问题吗?” 申苍海回头看着她,笑得奸诈:“小爷站累了,想进屋坐着。” 苏昭昭顿住了脚步,不敢跟去。 申苍海有所察觉,也不再回头,只是扬声说道:“若是你不愿跟来,也无妨。渭王的东西就由小爷替你保管着。” 看着申苍海的背影,她猛地攥紧了拳头,若是可以,她真想一拳打爆申苍海的头。 可是,那枚玉扳指她无论如何也要拿回来,想到这里,苏昭昭又挪动了脚步,跟了上去。 穿过两侧密密麻麻的佛像,苏昭昭心里只觉得森然不安,房内的烛火被佛像遮挡,光芒难以照亮房中的暗角。 苏昭昭又顿住了脚步:“申大官人,有什么问题您请问。” 听到她问话,申苍海缓缓坐在圆桌前,手中把玩着那枚玉扳指,漫不经心道:“先别急嘛!就让小爷先替你说说看。你且听小爷说得对不对?” 她盯着申苍海,拳头攥得更紧了些。 “你站这么远做什么?” 申苍海偏了偏头,笑问了一句后,又冲她伸了伸手,有意将那玉扳指递上前去:“你不是想要这个东西吗?这么远,可是够不到哦!” 她耐着性子,暗暗吸了一口气,又往前挪了两步:“申大官人,有什么问题,您就快些说!” 申苍海看着她,嘿嘿一笑:“小爷找人打听过,这枚玉扳指,可不是寻常的玉扳指!渭王竟然会将它送给你……啧啧啧啧……你不只是渭王的义女吧?!” 她不想与申苍海有过多的纠缠,随口答道:“既然申大官人都猜到了,就请您将这枚玉扳指归还于我!” 申苍海却忽的将玉扳指握在了掌手,好似生怕她会出手抢走似的。 苏昭昭不禁皱了眉,又问:“您这是何意?” 申苍海却转了话题:“你能攀上渭王,应该有些手段……怎么?见到小爷,想凭一两句话,就把小爷打发了?!” 苏昭昭的耐心已经越来越少,快到极限。 她不明白申苍海究竟想要她做什么,于是直接问道:“不知申大官人,是想要我替您做些什么呢?” 申苍海缓缓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奸邪的笑道:“你平日是如何服侍渭王的……今晚就如何服侍小爷,如何?” 苏昭昭这才明白,申苍海这样的淫贼是一定会借机羞辱她一番,才肯罢休的。 她只是没想到,申苍海竟然会诬蔑她和渭王殿下的关系,这不仅是在侮辱她,也同时侮辱了渭王殿下和渭王妃…… 渭王和渭王妃对她有恩,她自己受辱能忍。 但听到渭王和渭王妃受辱,她却忍受不了。 苏昭昭伸手想要从申苍海的手中夺过那枚玉扳指,申苍海却飞快将手负在了身后。 她愤然骂道:“申苍海,你若继续胡言乱语,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申苍海也顺势摆出一副慌张的表情,急急劝道:“别别别!千万别啊!” 只是很快,申苍海的脸又堆满了奸笑:“小爷我刚才是逗你玩的!” 苏昭昭仍愤愤盯着申苍海,却分不清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申苍海盯着她,笑得诡异:“照理说,我还应该尊称苏姑娘你一声郡主殿下的。” 说话间,申苍海又忽然朝她作起揖来。 这让苏昭昭越来越摸不着头脑,她皱着眉,紧盯着申苍海,冷声问道:“玉扳指能还我了吗?” “郡主就不想知道,我在哪里拾到这枚玉扳指的吗?” 申苍海站直身子,迎着她的视线,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只是那张笑脸在房里的烛火里,越来越邪恶。 苏昭昭一心想要夺回那枚玉扳指,整个注意力完全放在了申苍海的手上,没好气的问了一句:“你是在哪里拾到的?” 申苍海笑道:“不如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何你会去石雨村的龙窑?” 苏昭昭面色一僵,呼吸也停了一息。 申苍海微微一笑,继续追问:“你还顺走了几件我龙窑铸银的器具,想拿它去做什么?” 苏昭昭盯着申苍海,忽然明白了。 一定是她在山洞里躲避来人的时候,玉扳指掉落在了地上。 当时,她的注意力全在洞外那两个来人的身上,才会一时疏忽。 她恢复了常态,对申苍海笑了笑:“我的确有去过石雨村。但是申大官人所说的什么龙窑,什么铸银的器具……我就有些听不懂了!” “怎么?” 申苍海盯着她,冷笑了一下:“敢做不敢认?” 第146章 暗计 申苍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在昏暗的烛光下格外的诡异。 苏昭昭愕然地瞪着他,片刻后才开口反驳:“我又没做过,要怎么认?” 苏昭昭有种预感,申苍海这是打算耍赖,压根就没想把那玉扳指还她。 苏昭昭略微偏过头,拿余光斜了一眼身后房间的出口,暗暗在心里计划等会儿直接从申苍海手中夺回玉扳指后,要如何离开。 这时,却听到申苍海突然笑了笑:“既然苏姑娘没去过,为何这玉扳指会掉落到我申家石雨村的龙窑窑洞中呢?” 苏昭昭盯着申苍海,没有作声。 她看得出申苍海强压着心中积攒的疑虑和愤怒,让整个房间都充斥着危险。 如果不能完好无缺的拿回渭王的玉扳指,那她只有将那玉扳指摔碎,便能以逸待劳,永绝后患。 想清楚后,苏昭昭露出了笑颜,踱步走到申苍海的面前,献祭似地眨了眨眼,又摆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过于娇滴滴的妩媚表情:“申大官人,您难道一点儿都看不出?” 申苍海有些意外。 他不知为何刚才还是一脸冷漠的苏昭昭,转眼就变得热情起来。 申苍海的眼里笑意再现,偏过头窥视着苏昭昭,慢悠悠地问:“小爷应该看出什么?” 苏昭昭见状,又顺势绕到申苍海的右侧,抬手攀着他的右肩,低低嗔道:“像您这样的大人物,哪会在意我这样的小角色?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 “当真?” 申苍海顿时血脉贲张,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握着那玉扳指的手也不似先前那般用力。 殊不知,她满口胡诌根本就没有走心。 见申苍海手指微松,苏昭昭故意推开申苍海,转过身去,还嗫嚅着嘴唇,低声抱怨:“只怕在申大官人的心里根本就没人家的位置……您还是将那玉扳指还给人家吧!” 申苍海被她突然主动靠过来,又忽然离开的举动哄得心花怒放,根本没有心思猜测苏昭昭的用心。 在申苍海看来,苏昭昭不过与其他女子一样,见到权贵富商便会想尽一切花招靠拢。 因此,他一点儿都没怀疑苏昭昭的话。 迟迟等不到申苍海开口,苏昭昭的心里有些不安,万一申苍海仍不肯将那玉扳指归还于她,她只好动手硬抢了。 正想着,突然一双手臂从后面将她腰肢缠住,接着还听到申苍海粗重的呼吸声,从近处传来:“呵!原来苏姑娘在跟我玩欲情故纵这一套?” 说着,申苍海的嘴就要往她脸上凑。 苏昭昭被吓了一跳,她本能的转过身,抬手推着申苍海的嘴。 直到看见申苍海手握的那枚白玉扳指近在眼前,她才故意扮作欲拒还迎的样子,嗔道:“可是没用啊!不如……您还是将这玉扳指还给人家吧……” 申苍海揽住她的腰,哪里肯松手,平日在花船上遇到的姑娘,尽是些身姿柔弱纤细,急切迎合,受过调教的女子。 虽然很懂伺候男人,却不似苏昭昭这镖局出身的女子。 苏昭昭身形灵活敏捷,隔着衣衫,还能隐约触及到她起伏的肌肉线条妙曼细韧。 申苍海兴奋之下,用力地揉了苏昭昭的腰肢两下,就要往下探去,还喘着粗气:“……还?那得看你会不会伺候人了!” 苏昭昭默默翻了个白眼,飞快捉住了他的手,还顺势摸到了他手中的那枚白玉扳指。 正当她想抽走那枚白玉扳指时,申苍海却如同幡然醒悟一般,松开了双手,还退后一步:“你想要它?” 苏昭昭也没想到,申苍海居然能这么快就识破她的心思,一时之间,愣在了原地。 见她不作声,申苍海转身走到桌前,随手拿起桌上盛满酒水的一只玉盏,又轻轻晃了晃。 “你若真对小爷存有那心思,就喝下这杯酒!” 申苍海盯着她,意味深长道:“只要你肯喝,这枚玉扳指小爷就亲自归还于你!” 苏昭昭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申苍海手中的那枚玉扳指,开口问道:“申大官人,您此话算话吗?” 在连桥院内逗留太久,她很想快些离开。 申苍海看出她眼中的急切,哼笑一声:“这是当然。小爷是个生意人,诚信还是有的。只怕苏姑娘你不敢喝这杯酒!” 苏昭昭的确担心那杯酒里会有东西,于是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酒?” 她很确定,并未见到申苍海倒酒入酒杯。 这说明那杯酒里的酒水,是事先就已斟满了,也就是申苍海本来打算自己饮下的。 谁会在自己喝的酒里下东西呢? 申苍海轻轻笑了笑:“是好东西,就怕你不敢喝!” 苏昭昭踱着步子,走到了申苍海的面前,撇了一眼申苍海手中那玉盏,从申苍海手里接过来,放在鼻尖前嗅了嗅:“这酒是女儿红?!” 申苍海有些意外,随后又笑道:“想不到,苏姑娘竟喝过女儿红?” “我在家乡曾经闻过这味道。” 她的娘亲也为她酿了一坛女儿红,本打算在她嫁人之后,就打开来喝的…… 只可惜,到现在都还没机会。 申苍海转身又拿起桌上的另一杯酒,碰了碰她手中的酒杯:“前几日,在烟雨湖上碰到你,小爷那时就想请你喝杯酒的。只是当时雨大,那船家又扫兴,今晚总算没人打扰了!” 说罢,申苍海仰头就将那杯酒送入喉中。 苏昭昭看了申苍海一眼,又看了看这杯中酒,也飞快喝下了一口。 酒水穿过喉咙时,如一线火舌燎过,她闭眼皱了皱眉,咽下酒水后,将玉盏交还给申苍海:“酒我喝了,玉扳指能还我了吗?” 似是没想到她能这样爽快,申苍海足足愣了好一阵,才笑出声来:“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说着,申苍海便将手里那枚白玉扳指递到了苏昭昭的手里。 眼见渭王赐予她的白玉扳指失而复得,她高兴得用力握紧了些,抱拳谢过申苍海后,就要离开这里。 在转身的一刹那,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申苍海看她的表情,古里古怪的。 与其说是在打量她的反应,更像是带着某种探究的神情,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苏昭昭转身想快些离开这里,可刚走了几步,她忽然双腿发软,身子也骤然变得沉重了起来。 第147章 劫数? 苏昭昭凝神之后,放慢了脚步,却感到有些醺醺然。 她虽然酒量不算厉害,但也不至于一杯就倒,难道这酒里真的东西?! 她心头一慌,想要加快脚步离开。 可下一刻,眼前的画面就忽然变得朦胧不清,犹如雾里看花一般,她只好摇了摇头,用力睁大了双眼。 这时,一双手臂再度从她身后将她揽住。 她回头一看,是申苍海的那张,带着醉酒似的红潮,贴近了她的耳边:“苏姑娘……你醉了!” 苏昭昭心惊肉跳,她意识很清醒,只是身子发虚发软。 申苍海明明也喝了那杯酒,为何他却无事?! 她想不明白,只知眼下该立即催吐,将刚才喝的酒吐出来。 于是,她伸手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哪知申苍海的力气大得惊人,还顺势制止了她手里的举动。 她偏头看着申苍海,满是诧异:“你干什么?” 申苍海却紧紧握住她的手臂,还笑得十分诡异:“苏姑娘,小爷刚才说了,这酒是好东西,吐了岂不可惜?” 听到这话,苏昭昭彻底明白了。 申苍海竟会在酒中下药…… 可他怎知她会来连桥院内呢? 可惜她全身疲软,眼下连开口说话也要费很大力气。 申苍海捉住她的手腕,又用力压下,让她无法动弹。 她颤着声问:“你……在酒里下了什么东西?!” 申苍海没有回答,目光却更加肆无忌惮盯着她的脸,又游移到她的身子上。 揽住她腰肢的手,越来越没分寸的胡乱揉捏起来:“自然是好东西!” 说着,申苍海竟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径直就要往内室走去。 苏昭昭现在的状态不好,虽然意识清醒,却完全使不上劲儿,她根本推不开申苍海。 只能有气无力地叫嚷:“你……你快放下我!” 申苍海的脸渐渐模糊了起来,声音也如同带着混响,瓮声瓮气的传到她的耳边:“你自己送上门儿来的!小爷自然是却之不恭了!” “这酒本是小爷替汐儿准备,想与她一度春宵的……不过,现在看来也不急于一时!” 说完之后,申苍海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下、下流!”苏昭昭低低骂了一句,却毫无气势。 她越是挣扎,这酒中的药效也越发作得快,她现在不只浑身瘫软,还燥热不已,想要将自己泡进冷水里面。 突然,申苍海停住,还将她往卧榻上一扔,她重重摔在了床褥上。 没等她翻身,申苍海已经扑了上来。 感到被重重压着,苏昭昭心慌极了:“你、你……要做……做什么?!” 但她此时的语气却像梦呓一般,没有一点儿气势,还喘息得厉害。 这自然激起申苍海一脸的奸笑:“装什么正经啊?你会不知道?” 申苍海将她翻转过来,又贴近了她的脸:“你平时都是怎么服侍渭王的?” 说着,申苍海用力扯下了她腰间的猩红腰带,急不可耐道:“也服侍服侍小爷我呗?小爷也不委屈你。” 苏昭昭攥着拳,扬手想要扇申苍海的脸。 但她动作慢了很多,申苍海轻轻扭头,就躲过去了,还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双手禁锢在了头顶。 “你刚才还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怎么还想打人?”申苍海低声质问,还将头埋进了她的肩头,轻轻舔了舔她的颈侧。 苏昭昭本就瘫软无力,面对申苍海的无礼举动,她痉挛的颤动了一下,攥拳的双手忽然一松,那枚白玉扳指便从她手中滚落到了一旁。 她想要撑起身子,拿回白玉扳指,却被申苍海俯身按住了双肩。 申苍海低头凝视着她,笑得放浪形骸:“小爷在外攀花折柳,又坐了不少花船馆楼、还从未试过镖师!” “你别……别碰我!” 苏昭昭感到绝望,又无法动弹,她渐渐发现申苍海下的药,不是让人昏迷的药。 只是让人身体瘫软沉重,四肢无力反抗,却会心跳加速,浑身燥热干渴。 为了保持清醒,她蜷缩的手指几乎嵌入了掌心的肉中,凭借着一丝丝的痛感,才能保持理智。 申苍海并未理会她,仍咧嘴笑着解开了她的镖师缁衣,并随意的丢在了地上。 看着那身轻薄的素衣,将苏昭昭的体态几乎呈现无遗,申苍海仰起了下巴,饶有兴味的笑出了声:“渭王也这样对待过你么?” 苏昭昭羞愤交加,却仍无法动弹,她只好使出平日惯用的伎俩,偏头望向申苍海的身后:“南小姐……南小姐……” 听苏昭昭突然呼唤南小姐,申苍海扭头望了望,却并没见到有人进来。 申苍海俯低身子,几乎将她完全埋进了阴影里,近距离地看着她,哑声诱哄道:“没小爷的吩咐,汐儿不敢来连桥院。只有你……这么调皮!” 说话音,申苍海低头吻了上来。 申苍海一点一点的撩拨着她,受到药力影响,她浑身也燥热得要命。 一想到没人会知道她在这里,而顾野这几日也不会出现在南家大院,她今晚难道真会失身给申苍海?! 苏昭昭的拳脚不能用,只剩下牙齿,想到这,她忽然用力咬住了申苍海的舌头。 剧痛猛烈的传到了申苍海的全身,申苍海愤怒之下,用力甩了一个巴掌到她脸上。 还破口骂道:“敢咬我?!” “能被小爷宠幸,是你几生修来的福份!不怕再告诉你个秘密!用不了多久,我舅父成了这天下的新帝,小爷我就是皇亲国戚了!到时你想靠近,都没门儿!” 话音一落,申苍海便如饿虎扑食一般,朝苏昭昭的身上压来。 苏昭昭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用双臂护在胸前。 下一刻,她却听到“嘶”地一声响,左肩忽然一凉。 申苍海撕破了她身上仅剩的素衣,顿时露出肩头白净的肌肤。 苏昭昭心中悲意升起,只想大喊大叫,还想将申苍海这个淫贼从自己身上推开。 可最终,她只剩下一些微弱的气息从口里窜出:“不、不要!” 申苍海压在她身上,更毫无预兆地吻住了她的耳垂。 苏昭昭扭头回避,却听到申苍海的低语:“你继续叫啊!小爷我最喜欢听姑娘们叫了!” 说着,申苍海又沿着她的耳垂一路往下游移,来到她的肩头后,又重重地吻了下来。 申苍海的手也没有闲着,一面扯开她护在胸前的双手,随后粗鲁蛮横地撕扯着她的衣裳。 前世的一幕幕宛如噩梦重现眼前,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她这一世,竟没有前世那样走运。 第148章 毙命 苏昭昭的心如坠冰窟,她该听顾野的话,不应轻举妄动的…… 如今,她盼着魏师兄能够尽快发现她出事了。 毕竟,她刚才走进连桥院时,曾和魏师兄说过,她只是去方便方便,很快就回来。 离开这么久,魏师兄一定会起疑,回头来找她。 她虽然在心里期盼着,但脸上已经糊满了泪水,因为申苍海粗暴的举动,她肩颈处的肌肤也红了一片。 但她却一声不吭,紧咬着唇瓣,坚决不再发出一丁点的喘息声。 申苍海满面讥诮的盯着她,神情微顿,转眼笑得更欢:“怎么不叫了?嗯?” 申苍海一手掐着她的下巴,急不可耐的贴近了她的唇。 苏昭昭闭上了双眼,一动不动,犹如死尸。 “你就是这样服侍渭王的?” 申苍海低声问了一句,便如一座山似的将她压在了身下。 她没力气反抗,所以才会选择放弃反抗。 房里的烛火忽然暗了暗,片刻过后,才又再度亮了起来。 苏昭昭以为,申苍海一定会羞辱折磨她一番,不料却听到申苍海闷哼了一声。 紧接着,有什么重物“咚”地一声倒地。 申苍海的嘴巴和手也再不像先前那般,在她身上四处游走。 她浑身还变得轻松了起来。 苏昭昭疑惑地睁开了双眼,竟然没见到申苍海的身影…… 申苍海刚刚明明还压着她,怎么眨眼的功夫,就没影儿了? 她一扭头,见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将刀收入鞘中。 那个身影还遮挡了房里的烛光,她只能依稀看见一个轮廓。 苏昭昭皱着眉,疑惑地撑起身子,试探问道:“……是魏师兄吗?” 这个时辰,这个地方,除了魏师兄还可能是谁呢? 直到那具身影回头,不期然地对上她的眼睛,苏昭昭才恍然瞪大了双眼:“顾头儿?!你怎么会在这?” 今天轮值时,林师妹才和她说起,顾野要离开几日,怎么会出现在了这里? 顾野转身向她靠近,发现她几乎衣不蔽体时,立即扯下床榻边上的帷帐,替她裹住身子,还一把将她拥入怀里。 “这个时候,你心里想的竟是魏师兄?!”顾野的语气虽然冰冷,却带着一丝怨怒之意。 苏昭昭急急解释:“我没有。林师妹说你这几日不会过来,我才会以为……” 说话时,她感到顾野手臂一寸一寸在收紧,似乎害怕会失去她似的。 她心里既委屈又感激,心情太过复杂,也扑在顾野的胸膛上,哭了起来:“……幸好是你来了!” 顾野也没想到,他率领一众锦衣卫在法云寺等了整整近一日,就是为了亲眼目睹申苍海与来京的几名地方府尹做私铸官银的交易。 只要人赃并获,申苍海便无法抵赖。 哪知临近交易尾声,也没见到申苍海露面。 顾野无奈,只得先命属下上前抓人,统统带回卫狱审问再说。 他则和柯浩然换回了镖师衣裳,同时出现在南家大院。 他本是想要亲自确认一番,申苍海会不会打算潜逃。 不料,才刚穿过前庭,就见到魏一铭急急忙忙来正房处找南盈汐。 没见到苏昭昭的身影,顾野已觉奇怪,上前一听,才知魏一铭是来向南盈汐求助的。 因为申苍海在连桥院内,打算想要轻薄苏昭昭。 顾野这才撇下柯浩然,飞快赶到了连桥院内。 若不是亲眼目睹苏昭昭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顾野也不会相信,以苏昭昭的拳脚功夫,自保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但她竟然处于下风? 这明显就是遭人暗算…… 申苍海竟会用如此卑劣肮脏的手段,来对付苏昭昭…… 顾野怒火攻心,将申苍海从苏昭昭的身上拽开之后,并拔出了腰间佩戴的七星弯刀,眼都没眨一下,就捅了下去。 申苍海连句遗言都未没来得及交代,就静静的躺在了地上。 顾野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心疼苏昭昭刚才经受了一场委屈与侮辱,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低声安慰道:“没事了。申苍海再也不会骚扰你了!” 听到顾野这样说,苏昭昭隐隐明白了什么。 她仰头看着顾野:“申苍海他人呢?” 苏昭昭眼神迷离,眼眶红红的样子,像是快要哭了。 “刚才,我把他解决了!” 说着,顾野猛然将她打横抱起,起身就要离开这里。 隔着衣衫,顾野却能感到苏昭昭的身子烫得吓人,他顿时蹙起了眉,垂目盯着苏昭昭:“申苍海是不是给你下了药?你身子这么烫……” 苏昭昭低下头,有些羞于启齿。 这时,房门处传来响动,顾野扭头望去,见是柯浩然赶来了。 没等柯浩然开口,顾野已经沉下脸吩咐:“浩然,这间房里的佛像,你都好好检查检查,看是否有可疑之处?” 柯浩然俯下身子,抬起一尊佛像,果然见到白银滚落出来,与他们追查的私铸官银一模一样。 柯浩然这才回头,望了向顾野:“顾头儿,这佛像内真有东西!” 顾野点了点头,又吩咐道:“好,那这里就交给你了!” 和顾野对视一眼后,柯浩然又看了看苏昭昭,关切问道:“苏师姐没事吧?” 顾野摇摇头:“她被申苍海下了药,我先带她回去了。” 柯浩然点了点头。 很快,又发现了倒在血泊中的申苍海,于是又追问了一句:“顾头儿,那个申苍海是你下的手?!” “是。” 顾野斜了申苍海的尸身一眼,又盯着柯浩然::“这些佛像里藏的私铸官银数目庞大,本就够他死十回了!我一刀了结了他,已经算他走运了!” 苏昭昭默默听着二人的谈话,心里暗暗咋舌。 难怪顾野会突然出现在南家大院,原来他是要来抓申苍海的。 顾野与柯浩然道别后,抱着她跨出了连桥院的门。 刚来到门外,就看见两个人影站在不远处。 那两人见到顾野抱着苏昭昭走出来后,其中一人立即上前。 “顾镖头儿,苏师妹如何了?” 说话的人是魏一铭。 顾野看了魏一铭一眼,面无表情道:“她不太好。所以我打算带她回去,今晚就有劳你一个人值守了。” 魏一铭点了点头,又问:“那申大官人呢……他那样对苏师妹,我们要不要报” “已经报了!”顾野不想再多提,冷声打断了魏一铭。 魏一铭脸色有些严肃。 他做镖师这些年,还没遇上镖局状告雇主的事…… 但既然顾野都这样说了,他自然也不便再说什么。 顾野抱着苏昭昭,准备离开。 在经过另一个人影旁边时,被那人叫住:“顾大哥,请等一下!” 第149章 区别 顾野停下脚步,侧目朝那人看来,苏昭昭也顺着声音望了过去。 夜色弥漫,只得小径旁的微光透着些许亮光。 看清那人是南盈汐时,苏昭昭有些惊讶。 南盈汐目光盈盈地望着顾野,一脸关切:“苏姑娘没事吧?” “南小姐,有心了!” 顾野脸色肃穆,清冷的声音透着难以言说的距离感。 话落,顾野再度抬步要走。 “顾大哥!” 南盈汐却再度叫住了顾野:“……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要问个清楚!” 顾野本就担心苏昭昭的身体状况,被南盈汐一再阻拦,他脸色一冷,斜目看来:“南小姐,有什么话就不能改日再问吗?” 被顾野这语气吓到,南盈汐紧张得支支吾吾起来:“我……我是想知道,你对苏姑娘这么好……是不是因为喜、喜欢她?” 南盈汐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但却仍然能让顾野和苏昭昭听得一清二楚。 苏昭昭心头一震,不禁红了脸。 南盈汐喜欢顾野,她一早就知道了,可顾野似乎并没太在意。 南盈汐突然问起此事,接下来会说些什么,苏昭昭不必猜也能猜到。 记得前世,她也曾借着平日在镖局闲得无事时,刻意去打听过顾野的心思,问问顾野有没有喜欢的人之类的。 她问的方式,和南盈汐几乎一致。 然而,顾野给她的回答,却是要她专注一点,没事别总假设些没有的东西。 面对南盈汐的质问,顾野又会怎么答呢? 她忽然有些期待。 正想着,顾野却忽然转过身去,还收回了视线,冷声道:“告辞!” 话落,顾野抱着她准备离开。 刚走了两步,南盈汐又追了上来。 似乎是不达目的,不肯罢休,南盈汐摊开双臂阻住顾野,又问:“几天前,申夫人来这里大闹了一场,陪同申夫人一道的那位侯府千金,说的那一席话,是不是真的?!” 顾野沉了脸,盯着南盈汐,冷声问道:“你想从我口里知道什么?” 南盈汐被顾野这副骇人的表情吓得退后了两步,还眉头紧锁,却在站稳之后,继续问道:“我想要知道你……你的心里,有没有过我?” 此话一出,不只是顾野,就连苏昭昭也愣住了。 见顾野不作声,南盈汐又呐呐说道:“当初,你在南江镇抢下我的绣球时,心里就真的一点儿别的感情也没有么?” 苏昭昭忍不住仰头,却看不见顾野脸上是何表情。 她只能望着顾野的下巴,等着顾野回答南盈汐的问话。 “那日在彩楼下,顾某不是已经回答过你了么?” 听语气,顾野显然已是没了耐心。 她耳边甚至还听到顾野戏谑的轻笑声:“难道,你非要我说,我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利用你来达到我的目的,你才肯甘心吗?!” 空气骤然凝固了起来,南盈汐眼睛赤红,盯着顾野久久没有开口。 片刻之后,顾野才缓了些语气,沉声道:“南小姐,你就快自由了。千万别为我停留,你要多为你自己!” 说完后,顾野垂目看了看她,一脸关切:“苏师姐,你能撑得住吗?” 苏昭昭虽然瘫软无力,却还是尽力的点了点头。 顾野带着苏昭昭离开了南家大院之后,直奔顾府。 顾府大门打开的一刹那,出来迎接的人是丁嬷嬷。 一见到她在顾野怀里,丁嬷嬷惊呆之余,还有些忧心忡忡:“大人,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苏姑娘怎么了?” 顾野并不解释,只是吩咐丁嬷嬷命下人准备沐浴的木桶、冷水、热水与换洗的女用衣裙,一齐送到翊卫斋来。 说完后,顾野抱着苏昭昭直接往翊卫斋走去。 丁嬷嬷不敢再细问,便转身去安排。 没过多久,翊卫斋里就有顾府的下人出出入入。 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顾野才小心翼翼的取下披在苏昭昭身上的那件薄衫。 丁嬷嬷站在一旁,看到苏昭昭身上破损的衣衫后,也暗暗吓了一跳:“大人,苏姑娘这是受人欺负了?” 顾野回头看了丁嬷嬷一眼,眸色沉沉,低声道:“是差一点受人欺负了。” 丁嬷嬷这才松了一口气,又道:“大人,让老奴来服侍苏姑娘宽衣吧!” 苏昭昭意识很清醒,只是身子极瘫软无力。 见到丁嬷嬷替她换下衣物,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总算放下心来。 她若以这副模样回到渭王府,一定会让渭王和渭王妃担心。 顾野将她带回顾府,的确想得很周到。 在丁嬷嬷与顾府丫鬟的帮助下,她坐在浴桶里,全身都泡入了冷水之中,却不知道这药效几时才能过去。 苏昭昭又开始慌乱起来,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但脑海中,申苍海扑向她的画面却挥之不去,吓得她又睁开了双眼。 耳边突然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苏昭昭瞬间回神,扭头望去。 只见顾野不知几时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袍,从房门缓步外走了进来。 苏昭昭双眼一眨也不眨的盯着顾野。 看着他身姿高大挺拔,步履稳健,一双清冷的眸子,隐隐带着些忧郁,默默地看着她,缓缓走近。 受药物影响,苏昭昭忍不住叫了一声:“顾头儿——” 这时,丁嬷嬷与几名顾野的下人迎上前去,低首沉声道:“大人,苏姑娘浑身烫得紧,若只是泡在水里,只怕无济于事……” 顾野自然明白。 在酒水里面下药,只有卑鄙小人才会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可最可恨的,也是这种人。 申苍海所下的究竟是什么药,顾野又无从得知,但他带苏昭昭回府这一路,能感到苏昭昭浑身烫人。 看来,多半是些见不人的媚药。 想到这时,顾野眉心微微拧紧,冷声道:“丁嬷嬷,你再命人备些冷水来。” “是,大人!” “还有……” 顾野突然有些羞于启齿,丁嬷嬷立即意会,转身屏退身后的下人:“你们快去备些冷水到大人书斋。” 下人们不敢逗留,应声后急急退下。 顾野这才低声问道:“丁嬷嬷,媚药该如何解?” 丁嬷嬷的眼里明显闪过一丝震惊,还回头望了望泡在浴桶里的苏昭昭,低声问道:“大人,苏姑娘她是遭何人下了这种药啊?” 顾野的神情十分严肃,甚至有些狠意在眼中掠过。 犹豫片刻后,才低声道:“是个卑鄙小人,已经被我收拾了。” 丁嬷嬷这才没有追问,只是转口又道:“老奴到是知道一种药,能解这媚药的药性。” 顾野追问道:“什么药?” 第150章 守护 “是三物备急丸。” 丁嬷嬷直言之后,又不免有些担心:“但这药有巨毒,服下之后,会令人上吐下泄!” 顾野回头看了苏昭昭一眼,心里越发的不安,又追问道:“有安全一点的法子吗?” 丁嬷嬷眨了眨眼,不敢与顾野对视,双眼盯着地面,小心翼翼的回话道:“再不然,就是用水泡上一宿,等药效过去。” 话音刚落,苏昭昭喃喃呓语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好热……我快受不了了!” 顾野拧眉,扭头望了苏昭昭一眼,担忧的神色毫无遮掩的露在了脸上。 他回过头又看向丁嬷嬷,追问:“丁嬷嬷,有没有安全又快速一点的法子?” 丁嬷嬷迟疑了片刻,小声道:“大人,安全又快速的法子,只怕是没有了。” 顾野隐忍着,没有作声。 丁嬷嬷被他这副表情吓到,又低声道:“或者让苏姑娘与男子交合……” 顾野愣在原地,脸色越发难看。 丁嬷嬷便不敢再继续往下说了。 半晌后,顾野才摆了摆手,吩咐道:“你先退下吧!” 丁嬷嬷这才欠身离开。 房门开了,又关上,月光透过房窗斜斜照进了翊卫斋的内堂。 顾野扭头望向泡在浴桶里的人儿,拳头攥得很紧。 他不知道,刚才和丁嬷嬷的那番对话,苏昭昭有没有听见。 他舍不得见到苏昭昭上吐下泄,更不愿在这时趁人之危。 顾野早就劝过苏昭昭,不要轻举妄动,可苏昭昭却偏偏不听。 他心情很差。 却突然听到苏昭昭喃喃呓语道:“……好热!” 她身上明明只剩下一件极薄的白素衣,还泡在冷水里面,却依旧叫热。 顾野担心的靠近,低声唤道:“昭昭。” 苏昭昭扭头看了顾野一眼,却没有回应。 她的脑子已经越来越迷糊,只觉得自己像条快要搁浅的鱼,被鱼网束缚住了。 她现在想要挣脱这鱼网,便自动解开了腰间的束缚。 素衣滑落了一半,她露出肩头后,才低低喘了一口气:“……我胸口好闷,快透不过气了……” 眼前这幕,被顾野看在眼里。 他不禁目光一凛,急急上前,俯身靠近苏昭昭身后,迅速将滑落的衣衫牵扯规矩,还替她将腰间的束带捆好,以免春光外泄。 可顾野离苏昭昭极近,看着她眼尾泛红,小口微张的回头,眼带迷离的样子。 顾野飞快移开了视线,半晌,才低声抱怨了一句:“谁叫你不听话?” 苏昭昭却将脸贴了过来,气息不稳道:“你快解开……我真的好热!” “那要怎么办?” 顾野凝视着她,又气又笑道:“丁嬷嬷说,要么喂你吃泻药,要么就乖乖泡一宿的凉水!要么就……” 说到这,顾野突然说不出口来。 苏昭昭扭头看着顾野,虽然顾野一直喋喋不休的和她说着话。 但传到她的耳朵里时,却变得飘渺悠远,极不真实感。 就连顾野那张冷峻的脸,此时在她眼里也像是多了一层朦胧的雾气,掩去了他皮肤的细节,显得特别光滑好看。 方才那杯酒早已入了喉,到了腹中,顺着血脉流遍她全身。 在面对申苍海的时候,她用了太多的力气去克制药性。 但眼前人换做了顾野,她松懈之余,倒真有些忍不住了。 但好在,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听顾野说要喂她泻药,她摇头道:“我不要吃泻药!” “好!那你就乖乖的泡在水里。” 顾野轻抚着她的头,低声道:“我陪你,我们熬过去!” 她望着顾野的脸,皱起眉道:“你不用管我……” 顾野喉结滚动,一脸认真道:“苏师姐,我不可能不管你!” 话音一落,苏昭昭竟忽然伸出双手攀上了他的脖颈:“我真的很难受……快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她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面颊红得像要沁出血来,“申大官人给我吃的,究竟是什么药?为何……我会想要” 苏昭昭明明还说着话,她的唇瓣却已偷偷贴近了顾野的面颊。 顾野没有避开。 难得她会如此主动,这令顾野忽的想到一年前,苏昭昭突然跑来强吻他的画面。 顾野突然拧紧了眉毛,害怕苏昭昭会像一年以前,在吻过他后,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便一把将苏昭昭推开了。 他压住心头的火热,盯着苏昭昭的眼睛:“苏师姐,得罪了!” 说完,他抬手猛击了苏昭昭的后颈,苏昭昭完全没有防备,顿时昏了过去。 顾野稳稳将苏昭昭揽入怀中,轻轻抚摸她的脸,目光温柔:“我要的是一个完完全全清醒的你,不是现在这样。” …… 次日清晨,苏昭昭幽幽醒了过来,她动了动眼皮,睁开了双眼。 后颈处传来的钝痛,又让她下意识的拧紧了眉毛。 她伸手想要去揉一揉,刚侧转身子,便看见顾野坐在她的床沿边上,单手撑着下巴,正在熟睡。 苏昭昭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夜一些零散的画面。 她差一点被申苍海侵犯了,是顾野及时出现,救了她。 后来,顾野带着她回到顾府,她好像做了特别失礼的举动…… 苏昭昭心头一慌,顿时坐起身来。 许是动静太大,顾野忽的睁了眼:“你醒了?” 说着,顾野伸手用手背轻轻贴近了她的面颊,点了点头:“已经没有昨夜那般烫手了。” 收回手后,顾野又问道:“你觉得怎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昭昭咬了咬唇,摇摇头。 后颈又很痛,她只能点点头:“……有。” 但她心里却惊呼着完了,她怎么会睡在床上呢? 她分明记得,顾野昨晚带她回来翊卫斋时,是要她泡着凉水消解药性的。 顾野一脸担心,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苏昭昭抬手,揉了揉后颈:“可能是睡落枕了……” 说着,她打量起眼前这房间的摆设,床榻四周悬挂的是暗红色的帷幔,质地厚重绣有金丝。 乌木床身,头尾还雕刻着精美的鱼鸟图案,床前摆放着一张长案木桌,上面整齐放着不少文书。 很显然,这里并不是翊卫斋,但这房里的气味对于她而言,却是很熟悉。 苏昭昭揉着后颈,声音清哑,问道:“这是哪儿?” 顾野平静的看着她,沉稳得没有一丁点情绪:“我房里。” 第151章 真心 苏昭昭下意识的转过头,避开了顾野的目光,将视线落在了顾野的身上。 她竟然会睡在顾野的起居房里? “昨夜太晚,我不想让丁嬷嬷她们折腾。”顾野轻声道,“就抱着你到我房里休息了。” 她坐直了些,盖在身上的薄褥滑落了下来,她双手将它攥住,低头看了一眼。 昨夜被申苍海撕碎的素衣竟完好无损的穿在她的身上? 她慌张地将薄褥扯在了胸前,颤声问道:“是……是你替我换的衣服吗?” 顾野倾身捧起她的脸,望着她担惊受怕的眸子,如受到惊吓的小猫。 顾野柔声安慰道:“你不记得了?昨夜我带你回来,是丁嬷嬷替你换的。” 苏昭昭皱了皱眉,好一阵才想起来。 她松了一口气:“是哦。我都有些模糊了……” “还好……昨天将白玉扳指拿回来了。” 苏昭昭有些庆幸,四处摸了摸,哪知竟没能找到那枚白玉扳指。 她吃了惊:“我的白玉扳指呢?!” 见苏昭昭如此惊恐不安,顾野心疼之余,更多的是担心。 他展开双臂将苏昭昭紧紧抱入怀中,下巴贴住了她的额头,低声宽慰:“别慌别慌!你的白玉扳指在我这儿。昭昭,我不该让你回镖局……也许,那个‘神算子’说得没错。” 虽然顾野一直以为,苏昭昭是有意拿个“神算子”的话来当做借口。 可如今看来,那“神算子”的确有些厉害,申苍海果然会对苏昭昭下手。 好在他及时赶到,才没酿成无可挽回的局面。 被顾野抱紧,苏昭昭忽然安下了心来,也清醒了许多。 昨夜,申苍海被顾野一刀了结,她就在当场,却没能亲眼目睹。 一想到那时,她浑身瘫软无力,几欲被侮辱,就感到后怕。 但顾野的出现,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安全感和信赖感。 她眼底有些发热,方才有些无措的手,也渐渐找到了顾野的腰,用力回抱着他。 “……还好有你在!” 那枚白玉扳指和她的贞洁一样重要,如果顾野昨晚不出现,她便彻底完了。 她闭上眼,贪恋着顾野的气息和怀抱,感到着顾野的大手抚上她的后背。 “你渴不渴?” 听到顾野沉声问她,苏昭昭点了点头。 顾野松开她,起身走到桌前倒上一杯水,又转头走向她递上:“昭昭。” 苏昭昭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明明是平淡无奇的白开水,她却觉得有些甜,心头那只小鹿也疯狂的乱闯乱撞。 认识顾野这么久,她还从没亲眼见过顾野的起居房。 虽然她和顾野之间,已经有了圣上的指婚,但她却从不敢奢望要顾野带她瞧一瞧。 顾野的起居房对于她而言,就如同一座秘密花园,带着极具诱惑的魅力。 她一直以为,要等到她真正嫁入顾家之后,才能一睹真容。 她更没想到,顾野还会让她睡在他的床上。 顾野的脸色却不太好:“昭昭,从今天开始,你就别去南家大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镖局也不要去了。” 苏昭昭稍稍仰头,一脸不解:“为什么?” 没等顾野回话,她忽然想起,申苍海死了。 如果申家的这趟守镖,可能会被迫中止。 顾野敢杀申苍海,一定是因为申苍海的罪已经定下,锦衣卫一直都有先斩后奏这个特权。 “申家私铸官银一案,人证物证具备,不必再费心力了。” 顾野垂目看着她,轻轻抬头抚着她的头发:“你放心,我会替你向沈总镖头请辞!” 苏昭昭乖乖点头。 顾野莞尔一笑,薄唇贴紧了她的额头,轻轻吻了吻:“你之后,只需要做一件事……” 顾野又突然靠近,她心里甜甜的,不禁红了脸,怯怯问道:“什、什么事?” 顾野捧起她温热的脸颊,真心真意道:“等着我,八抬大轿迎娶你过门!” 顾野的话钻进她的耳中,似股暖流吹入她的心底,她抚上顾野的脸,心却热得快要融化了。 当初,顾野要她回镖局做耳目时,她并没想到会有这样意想不到的结局。 此时,顾野看她的目光也格外温柔,还将她揽得很紧,生怕她会消失不见了似的。 这一世,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顾野见她呆愣愣的样子,眼中多了些笑意,也让顾野冷峻的脸多了些温存:“怎么?你怕了?” 她怕?! 她怎么会怕? 苏昭昭摇了摇头,忍不住追问:“那你呢?在迎娶我过门之前,你要做些什么?” 顾野低头含住了她的唇瓣,浅尝即止:“……我杀了申苍海,身份必然暴露,自是不会再留在镖局,等处理完私铸官银一案后,我便会向圣上请旨!总之,你不用担心。” 苏昭昭却已经等不及了,她好想快些嫁入顾家,这样一来,就能每天见到顾野。 她点了点头,轻轻追问:“那……那最快是什么时候” 话未说完,顾野已经凑近了她的唇,堵住了她的话。 面对突然的吻,苏昭昭的脸又烧了起来。 但她后颈有些疼,承受不住顾野突然的袭击,忍不住哼了一声。 顾野似是心下了然,一手扶住了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一吻。 这一瞬,苏昭昭忽然想起,昨夜她曾主动想要去吻顾野…… 后来,顾野抬手将她击晕了。 苏昭昭的心跳声突然大得,连自己都能听见了。 她害怕这样的声音被顾野听见,就一把推开了顾野,有些羞怯:“你又突然袭击我!” 顾野哑声笑道:“你整个人都是我的,这算哪门子袭击?” 看顾野笑得开心,她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嗔道:“我还……还没有过门呢!” “很快,我就能娶你过门了,昭昭!”顾野满眼全是宠溺,还将她抱紧了些。 苏昭昭眨了眨眼,总觉得有种不真实感。 昨晚从南家大院出来之前,南家小姐对顾野的那番问话,顾野回答得如此冷酷无情。 与前世在面对她的时候,是完全不同。 她本以为,她已经见过顾野不解风情的一面了,却没想到顾野冷酷绝情的一面,有那样绝?! 这会不会是因为,前世她一直没能发现顾野的心意呢? 如果按照顾野的说法,顾野在更早的时候就认识了她,并且喜欢上了她的话…… 苏昭昭眨了眨眼,不安问了一句:“你昨晚跟南小姐说的那一席话,是你的真心话吗?” 第152章 承诺 听到这话,顾野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他握住了苏昭昭的双肩,低头凝视着她的双眼,视线对上的瞬间,他扯了扯嘴角:“昭昭,你和我相识这么长时间,莫非对我一点儿都不了解?!” 苏昭昭深吸一口气,收了笑:“我哪知道你这些?如果你不说的话,我甚至连你是锦衣卫指挥使的事都不知道!” 顾野坐直了些,神色也严肃了起来:“你以为我对南小姐有意?!” 与顾野四目交汇时,苏昭昭心湖涟漪顿生,她飞快移开视线,嗫嚅道:“这……这很难说啊。毕竟南小姐生得娇媚,还几次向你表明了心意……就算你不喜欢人家,也不用把话说得这么绝吧?” 顾野眯了眯双眼,心底那根绷紧的弦,“砰”地一下被狠狠扯断了:“哦——苏昭昭,你是不是想要反悔?你不想嫁我?” 苏昭昭心头忽然有些慌。 沉默了好久,她才攥住了顾野的衣袖,一本正经的说:“谁想反悔来着?你可要想清楚,你娶了我,就不能再娶别的女子……我怕到时候你反悔!” 顾野凝了凝神,忽然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是何事?” 说着,顾野抬手捏了捏苏昭昭的脸,柔声道:“你放心!我也没打算再娶别人!我公务繁忙,没那功夫,也没那时间!” 苏昭昭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却暗暗开心。 如果真如顾野承诺的这样,那她重生这一世好像还赚了不少。 顾野却仍旧脸色沉沉,紧紧盯着她,语气还带了些乞求的意味:“你若再胡乱将我与其他女子相配,我是真的会生气!” 苏昭昭终于放下心来,仰起笑脸:“不会不会。” 顾野仍然冷着脸,警告了一句:“你最好不会!” 苏昭昭急急揽着顾野的手臂,轻轻晃着:“我发誓,我真的不会再提了!” 顾野这才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信你这回!” 一想到从今往后都不用再去镖局,苏昭昭就有些不太习惯,低声叹息了一句:“可是不去镖局的话,每日在渭王府里,真的很闷啊!” “陛下不是让你抄写《南唐诰律》么?” 苏昭昭蹙了蹙眉,顾野不提的话,她都差一点忘了这件事。 她点了点头,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顾野忍不住勾了勾唇:“那你就乖乖待在渭王府里,安心抄写《南唐诰律》。” 说着,顾野又抬手抚过她的脸颊:“总之,我不想你再遇到昨晚那样的事了!” 自从那晚之后,苏昭昭就乖乖的待在了渭王府,哪里也没去。 每日,她仍旧卯时三刻起身,但除了抄写《南唐诏律》外,便是跟着王府里积年资深的老嬷嬷,学习王府里的各种规矩。 很快,七日就过去了。 每日顾野会差人到王府来,送上一封字条给她,上面多是一些她似懂非懂的诗句。 顾野偶尔也会多写几行字,内容也是要她安心在王府等待。 对于审案的事,顾野却是只字未提。 苏昭昭也知道,这些机密,顾野是绝对不可能写在字条上的。 可字条收得多了,她的新鲜感很快就变得淡了。 她真的很想亲自去见一见顾野,哪怕同他说上一两句话也好。 这一日,王府里的老嬷嬷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前来请示她,是关于将来她和顾野大婚用度之事。 上面写满了嫁衣的款式、纹样,陪嫁丫鬟的人选,妆奁箱笼数目,和宴请的宾客礼单…… 这一桩桩一件件,琐碎至极,也看得苏昭昭眼花缭乱。 记得在家乡,那时她快要嫁给梁佑堂做妻,也曾如此的忙碌过。 同样是出嫁,平民与王府却有着天壤之别。 她忽然挂念起家乡的爹娘和兄嫂,却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抱着绣球,吐露心声。 每天一睁眼,她便与此事周旋,很快又过了七日。 天气渐渐不再燥热,又是一年橙黄时节,季节变迁令渭王见渭王妃咳嗽,并带着她前往京师郊外的别院静养。 整个王府的大小事务,便落在了苏昭昭的肩上。 一日午后,苏昭昭正对着几匹云锦发愁。 王府里的嬷嬷特意送来,请示她是要挑做外裳,还是做帐幔? 她其实无所谓的。 但每次做出选择之后,又会被老嬷嬷教导一番。 久而久之,她也疲乏了:“嬷嬷,您看着办就好,我没什么意见,反正,我的婚事还早着呢。”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向来很前往尘鸢阁的王府管事,脸色十分沉重的冲了进来。 见到苏昭昭后,急急行了一礼,道:“见过郡主!” 苏昭昭抬眼看向来人,是王府里的管事,但此人从来不曾踏足她的尘鸢阁。 今日突然到来,令苏昭昭有些不解:“何事啊?” 管事站直了身,仍不敢抬头,只是自顾自的回话道:“郡主,王府大门外来了几怪人,打着您的名号,在那儿跳大神呢!” 苏昭昭赫然起身:“什么?” 管事低着头,叫她看不清管事脸上的神情。 听到她问,管事急急开口道:“今日,咱们王府后厨的老嬷嬷外出采购,回来时就瞧见这番情景。后厨的老嬷嬷在外面默默看了好一阵,觉得很可疑,却又不敢惊扰殿下和娘娘,便将此事报给了老奴。” 苏昭昭眨了眨眼,仍觉得不可思议:“你刚才说外面跳大神的,打着我的名号?” “是!” 管事的点了点头,又道:“他们自称是北疆来的法师,身披花花绿绿的袍子,戴着鬼画符似的面具,敲着皮鼓,摇着铜铃,就在咱们王府门前跳起大神,还口口声声……” “口口声声如何?”苏昭昭追问。 “他们口口声声……说要驱魔降妖!”管事答得小声了些。 苏昭昭却愣住了。 一旁的丫鬟们也统统惊住,小声重复道:“……驱魔降妖?!” 管事有些急切:“是啊。他们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什么‘王府郡主邪祟缠身’、‘乃是猫妖化身’会‘祸及王府’!引了不少的人在王府门前围观!” 苏昭昭眯了眯眼,不可思议道:“猫妖?!” 第153章 闹事 自从申苍海那夜被顾野伏法之后,申家也因为私铸官银,遭到了朝廷的清算。 短短半月间,申、梁两家接连出事,这变故迅速得令人咂舌,如同在京师内投下巨石,涟漪所及,一众商贾无不人心惶惶,忧惧交加。 什么人还敢到渭王府门前闹事呢? 苏昭昭沉默良久,脑海里忽然跳出文定侯的名字…… 毕竟,文定侯和申、梁两家是亲戚。 圣上既然如此声势浩大要处置申、梁两家,自然没打算给文定侯留面子。 方滋月又曾被绣球吓倒过,文定侯爱惜女儿,诬蔑渭王府内有猫妖,也不是不可能。 方滋月和顾野的婚事,也是因此而化作了一场笑谈,在整个京城,已是街知巷闻的事…… 不过,这都是她单方面的猜测。 回过神后,苏昭昭再次向王府的管事确认:“你真的听到……那些人说王府内有猫妖?” “千真万确!老奴不敢有点半欺瞒郡主。” 管事说着,好像还有些生气:“老奴看见那几个穿着怪异的人,在王府大门前又唱又跳,这分明就是来寻衅闹事的!” 管事一脸严肃,不似半点做假:“所以,老奴让侍卫们去轰赶他们,那几个人像是听不懂似的。但人群里走出一男一女来,还自称是郡主的兄嫂……” “我兄嫂?!” 苏昭昭一脸诧异,想也没想就立即否认道:“不可能!我兄嫂哪会认识这帮人?而且,这个时节,他们应该在家里忙于农事呢。” 见她这样说,管事俯低头请示道:“那……老奴这就命侍卫将他们统统拿下了?” 苏昭昭点了点头。 她没想到,文定侯为了替申、梁两家的人出气,不仅请人到王府门前跳大神,还找人假扮她的兄嫂? 这样做,无异于想要将脏水泼到她的身上。 她犹豫了一下,又起身阻止:“等一下,我先看看去!” 管事闻言,顿住了脚步:“是,郡主。” 苏昭昭疾步走出尘鸢阁,前往王府的正门。 她今天必须亲眼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敢在王府门外闹事? 还敢假扮她兄嫂! 王府的管事、嬷嬷,还有身边侍奉的丫鬟统统跟在了她的身后,直到穿过层层庭院,来到朱漆大门处,她才停下了脚步。 隔着王府的大门,她已经能听到门外热闹的议论声,和那帮“北疆法师”念咒的声音。 苏昭昭顿时沉了脸,细眉紧皱:“开门。” 管事得了苏昭昭的吩咐,恭敬的点了点头,上前将渭王府的大门打开了。 街上的喧闹声,顿时变得清晰。 苏昭昭也透过王府的大门看到一个披头散发,赤足跳跃的男子。 他的脸上还涂抹着狰狞的红白油彩,口中发出嘶哑怪异的吟唱:“……邪灵附体!” “王府内有不祥猫妖邪灵!” “如若不除,必招血光之灾!” 而男子身后还有另外两人,也都穿着怪异,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京城人士。 他们一个敲着蒙皮破鼓,发出沉闷单调的“咚咚”声音。 另一个则摇动着缀满铜铃和兽牙的法杖,发出刺耳嘈杂的噪音。 围观的人见到渭王府大门大开,纷纷安静了下来。 这反倒让那几个法师的吟唱声更加的突兀、清亮。 苏昭昭急着在人群里搜寻她兄嫂的身影,见那几名法师手舞足蹈,哼哼唧唧吟诵着她听不懂的语言,骤然冷了脸。 王府管事一眼便看出她面色不好,随即示意两旁的侍卫上前驱赶。 侍卫们手持剑刃来到了府门外,摆开了架势,也引起不少围观百姓们的驱散。 但还是免不了,有一部份喜看热闹的百姓,只是退后数步,并未离开。 管事见状,又扬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敢在渭王府的门前撒野?!惊扰了郡主,该当何罪?!” 其中一个摇动法杖的“法师”,全然不理会管事的问话,反而跳到侍卫们的跟前,颤声诵道:“猫妖为祸王府!祖师爷在上,速速归降,快快退散!” 苏昭昭虽然站在最后面,却觉得眼前这一幕充满了强烈的挑衅意味。 她冷冷的盯着那名法师,垂在身边的双拳却暗暗紧握。 受到渭王和渭王妃的大恩,她根本容不得有人在渭王府门前嚣张无礼。 可是这帮人,竟如此的明目张胆。 不仅在渭王府门前做法事,还敢无视王府侍卫们的驱赶,难道真不怕掉脑袋? 正想着,管事再度出声:“动手!” 话音一落,侍卫们便纷纷拔刀相向。 围观众人见王府侍卫剑拔弩张,拔刀相向,担心被殃及池鱼,纷纷四散开去。 唯独那三名法师,竟一点儿也不害怕,口中仍然念念有词:“邪灵不除,必招灾祸!” 苏昭昭暗暗叫奇,莫非北疆的人,真不怕送命? 不过片刻功夫,那名法师就被王府的侍卫们围困在了道路的中央。 包围圈逐渐缩小之后,一名侍卫走上前去,刀锋即将触及那三个法师的衣角,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为首那位法师,在面具下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嗤笑声:“想抓我们?!” 他甚至连闪避或格挡的动作都没有做,只在侍卫逼近的刹那,从宽大的袖袍中,拿出两枚如鸽卵大小的黑团,并快速朝地面抛下。 “噗!噗!”两声响,如水泡破裂。 眼前这条街道便如浓墨滴落清水之中,两团浓得化不开、带着奇异腥甜气味的墨黑色烟雾,毫无征兆地凭空爆开。 黑烟如同活物般飞快的膨胀扩散,眨眼间,三名“法师”的身形完全被黑烟吞噬。 苏昭昭急忙捂住了口鼻,闷声提醒:“大家当心!” 王府的侍卫们势不可收,早已卷入浓雾之中,即使立即闭住呼吸,也不可避免的吸入了少量的浓烟。 苏昭昭担心王府的侍卫受到毒烟侵袭,示意管事让侍卫们莫要再追。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三名北疆法师遁走,心中愠怒。 这时,有人突然从旁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还出声叫道:“小妹!” 她仍捂着口鼻,防备的转过头。 见到苏昭平的眉眼后,陡然瞪大双眼:“大哥?你怎么会来京师的?” 因为捂着嘴,她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的。 苏昭平也掩住口鼻,冲她弯起眼睛笑道:“我跟你嫂子接到皇上的圣旨之后,就打算进京师来看看你!” 第154章 礼物 苏昭昭有许久没见到大哥苏昭平,听他提起圣旨的事,才想起那日入宫面圣时,圣上曾经赐了不少东西到她的家乡。 苏昭昭又问:“那……爹娘也知道了?” 说着,她一手攥住了苏昭平的衣袖,舍不得放开:“爹娘有没有和你一起上京?” 苏昭平摇摇头,又转过身去,朝身后寻。 她也顺着苏昭平的目光,往远处看。 浓烟逐渐消散,一个瘦小的身影捂着口鼻走到了苏昭平的身边。 是她大嫂! “嫂嫂!” 苏昭昭眉目充满了欢喜,又问:“哥,你和嫂嫂是今天刚到京城的吗?” 苏昭平眼里的笑忽然停了一下,就连大嫂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有几分诡异。 苏昭昭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了。 但她并没立即追问,只是牵着苏昭平,引着兄嫂进王府:“大哥大嫂,跟我进去坐坐吧?” 苏昭平和苏大嫂便小心翼翼的跟在了她的身后。 待王府大门关上之后,苏昭昭才笑着开口问道:“刚才,王府的管事说大哥大嫂在门外,我还以为是假的,没想到你们会来京师看我……” 苏昭平笑了笑:“小妹,我和你大嫂,还有爹娘在家里接到圣旨时,也以为是发梦呢!以后啊,我们是不是得改口称你郡主啊?” 苏昭昭笑着摇头:“不用。大哥大嫂以前怎么叫我,就还怎么叫。” 苏大嫂笑得心虚:“小妹,之前在家里,大嫂说的那些丧气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苏昭昭顿住脚步,缓缓回头:“大嫂,昭昭明白的。也不会往心里去。” “对了,大哥大嫂,你们怎么会和那几个北疆的法师一起呢?” “那是因为” 苏大嫂的话才说了个头,就被苏昭平扯了扯手臂,硬生生的打断了。 苏昭昭看着二人,有些意外,笑着追问:“因为什么啊?怎么大哥不让大嫂说呢?” 苏昭平笑得有些勉强,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缓缓开口:“这三个法师是梁佑堂介绍的。” 忽然听到梁佑堂的名字,苏昭昭也愣了一下,梁大哥怎么会认识北疆的法师? 是以前走漕运时,认识的吗? 为何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苏昭昭收起思绪,笑眼望着大哥:“对了,梁大哥怎么样?他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苏昭平有些意外:“小妹,你身在京师,是如何得知梁佑堂无事的呢?” 她眨了眨眼,忽然想起,这件事还是顾野跟她说的。 否则,她哪会知道这些? “听你这样说……我猜的。” 说着,她又转了话题:“不过,梁大哥怎么知道我在京师的渭王府呢?” “自从圣旨到了咱们家,乡里没人不知道你的事,梁佑堂被放出来以后,自然也就听说了。” 苏昭昭点了点头,又问:“那……梁大哥有没有说什么?” 苏昭平面无表情地问道:“他家里被抄了,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受到苏昭平的影响,她忽然心情有些沉重,在深吸一口气后,才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曾来家里找过你。” 苏昭平看了她一眼,悠悠说道:“还为了休书的事,跪在地上向咱爹娘赔礼倒歉。” 苏昭昭闻言,停下了脚步,怔怔地望着兄嫂二人,感到不可思议。 半晌,她才开口问道:“那……爹娘她们怎么说?” “咱爹娘还能怎么说?”苏昭平的语气有些急切。 既像是在替她鸣不平,又像是在抱怨世事难测。 “你要嫁给锦衣卫指挥使的圣旨,都到了家里……他们只能让梁佑堂起身,就当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她点了点头,又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那,梁大哥的反应呢?” 苏大嫂握住她的手,细声安慰道:“梁佑堂好像没什么事,只是笑,还约了你大哥出去喝酒。” “那就好。”苏昭昭松了一口气。 苏昭平眸光悠远,似在回忆:“他没什么变化,除了比之前清瘦了些。” 苏昭平顿了顿,又道:“得知我和你大嫂要进京来找你,他便介绍了几名北疆的法师……说是只要让他们在门前做法,便能够趋吉避凶,遇难呈祥!他还说,就当做是他送你最后的礼物。” “原来是这样。” 苏昭昭有些懊恼:“我刚才还让王府里的侍卫抓他们……岂不是枉费了梁大哥的心意?” 快要走到尘鸢阁时,苏昭平又问她:“小妹,我和你大嫂来渭王府,会不会惊扰到渭王殿下和王妃娘娘?” 苏昭昭摇了摇头:“义父和母妃外出静养去了,不会惊扰他们。” “只不过,王府有王府的规矩,我不能留你们在府里过夜。等会儿,我会让王府的人替你们寻一处客栈住下。” 这段时日,她都跟着王府的老嬷嬷学习礼数和规矩。 虽然王府的规矩繁琐,但她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所以记得。 见大哥大嫂点头表示理解,她也安心了些:“大哥大嫂,你们到我房里坐坐!我有好多话想和你们说。” 苏昭平点了点头。 苏大嫂小声道:“我和你大哥能见到你,看你真的过得很好,也能安心回去和婆母和公公说说,好让他们放心。” 苏昭昭将兄嫂请进了尘鸢阁里,又吩咐丫鬟们准备点心与茶饮,坐下之后,才忍不住问道:“大哥大嫂,爹娘好吗?” 苏昭平点了点头:“爹娘很好,小妹你不用担心他们。” “是啊!” 苏大嫂眼里带着些欠意,缓缓开口:“婆母和公公他们,在接到圣旨的那天,又是高兴,又是意外,又是落泪的……还很自责。” 苏昭昭扭头看着大嫂,有些不解:“自责?” 苏大嫂一脸惭愧,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半晌,才低声开口:“小妹,你不会怪大嫂吧?” 苏昭昭仍不明白,又看了看大哥苏昭平,并向他递上一个不甚了解的表情。 苏昭平笑了笑,伸手握住了苏大嫂的手,还用力捏了两下:“你说这些干什么?” 苏大嫂一扭头,迎着苏昭平的目光,直言道:“当初小妹回家,梁家的人又送来休书,那时婆母与公公责骂小妹,我这个做嫂嫂的,却没替小妹多说几句话。” 说着,苏大嫂望向了苏昭昭,神色忸忸怩怩,像是问心有愧似的:“我这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第155章 放下 苏昭昭这才明白,大嫂的意思。 她勾了勾唇,淡淡一笑:“大嫂,我没怪你!” 得了苏昭昭的话,苏大嫂眼里多了些光芒:“当真吗?” 苏昭昭笑着轻轻点了点头:“你是我大嫂,我们是一家人,我怎么会怪你呢?” “可你大哥说,你那天整晚都没睡……” 苏昭昭看了苏昭平一眼,没有作声。 原来,大哥将这件事也告诉给了大嫂…… 她承认,那天在回京师的路上,她的确很难过。 但很快她就释怀了。 见她不说话,苏大嫂又道:“小妹,其实是梁家休你在先的。梁佑堂被放出来后,并没受到多大的影响。所以咱们两家人,已是互不相欠了。大嫂当时那样说,只是没想到后来你能找到更好的夫家……” 苏昭昭笑着摇了摇头:“大嫂,我都说了,我没有怪你!” 得知梁佑堂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宽慰的。 她原本以为,梁佑堂肯写那纸休书,是因为顾野在里面做了事。 她总觉得自己亏欠了梁佑堂,却又没法弥补…… 但从大哥大嫂口中得知这一切后,她总算彻底安心了。 想到这,她忍不住有些感慨:“梁大哥有什么打算吗?” “他虽然看起来没什么事,但话比以前少了很多。” 苏昭平说着,还叹了一口气:“不过因为这件事,梁家以后再也不能做漕运了,那些船也统统被收走了!” “船也收走了?” 苏昭昭为之一震,转眼便想起她近日抄写的《诏律》,梁家漕运触及南唐历律,才会遭到朝廷的取缔。 前一阵子,顾野亲自前往了浽州。 表面上,他是去帮助镖局的大师兄大师姐解围,实际上,他还去指挥锦衣卫逮捕梁员外。 梁员外是罪有应得,但梁佑堂的为人,她很清楚,她总觉得梁佑堂是遭人利用,却仍逃不过追责与牵连。 若梁员外私运军器的数目过于庞大,还有可能遭到满门抄家,奴仆家眷充公或变卖的危险。 见她面色沉重,不知在想些什么,苏昭平又连忙转了话题:“不过,他说他已经找到了新的出路,时机一到,便会告诉我。我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去做什么!” “还提他做什么?”苏大嫂一脸嫌弃,“梁家都和咱们没有瓜葛了!” 说完,苏大嫂转头对苏昭昭一笑:“小妹,在这么大的王府里住,规矩一定很多吧?” “还好啦!” 苏昭昭将一碟桃花酥推到了大嫂面前:“大哥大嫂,你们别顾着聊天了,尝尝这点心吧!” 见大嫂开心的吃起来,她又望向了大哥:“大哥,你和大嫂来京师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就来渭王府找我。” 苏昭平面色平静:“小妹,你虽然住在王府,但终究只是一个人,凡事要多多留心自己!” 苏昭昭点了点头。 苏昭平这才恢复了笑容:“我和你大嫂过两日就回去了,地里的庄稼还等着我回去收呢!” “我知道了大哥!你们也要当心!” …… 晚膳后,苏昭昭如平常一般,来到渭王书房旁的耳殿内,打算抄写《南唐诏律》。 但绣球扑在她怀中撒娇,惹得她无心抄写。 她吩咐丫鬟替她数数,才惊觉已经抄满一百遍了。 在抄写《诏律》的过程中,她或多或少都记住了一些内容。 譬如在《诏律》中,就有提到:‘诸于王室词讼有涉声言者,罪加凡人二等,笞五十’。 想到今日,那三名北疆来的法师,敢公然在渭王府门前,妖言惑众,已经触及此律。 虽然大哥说,这是出于梁佑堂的一番好意。 但那三名法师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会不会再度牵连到梁佑堂呢? 想到这里,她放下了怀里的绣球,开口问了问侍奉左右的丫鬟:“诶,你们说,今日在王府大门外那几个法师,会不会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啊?” 丫鬟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擅自猜测。 静了良久,一个丫鬟才缓缓开口:“郡主,奴婢认为,只要没有惊动别人,应该不会有事吧?” 苏昭昭点了点头。 她转念又觉得奇怪,如今梁佑堂真的有意送她一份大礼,为何还让那三名北疆的法师毒伤了王府的侍卫呢? 好在那雾气毒性不大…… 她不禁面色一沉,轻轻啧了一声:“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件事,她该不该问问顾野呢? 这时,有丫鬟提议:“要不……郡主去问问顾大人?” 她盯着那丫鬟,想了片刻,问:“你是想我请顾大人过府一趟?” “是啊!反正郡主和顾大人有婚约,平日往来也是很正常的事。顾大人又是锦衣卫的指挥使,一定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苏昭昭却有些犹豫:“可朱嬷嬷说了,我虽然不是皇族的子嗣,但既然入了渭王府,就该遵守皇族的规矩……” 听她提起王府的老嬷嬷,丫鬟们都不敢作声。 做为王府的下人,她们知道刚才已经违背了王府里的规训。 渭王与渭王妃离开王府之前,曾亲自交代王府的老嬷嬷——朱嬷嬷在此期间务必教会苏昭昭一切的皇族规训与礼数。 做为皇族身份的女子,是不可以主动请求与男子见面的。 即使双方定有婚约,也得依旧一定的规矩才得相见,否则会被认为伤风败俗,品行不检点。 看着满屋子的丫鬟拧眉苦思,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啦,你们别哭着张脸,我又不会跟朱嬷嬷告状。” 不过算算日子,她快有半个月没见到顾野了。 她的确很想见他! 今天突发这种事,虽然大哥说是梁佑堂的好意,但她总觉得事情不太简单。 她也很想把这件事情告诉顾野。 虽然她不能约顾野来王府见她,但她总可以出去见一见顾野吧? 想到这里,苏昭昭放下了怀中的绣球,站起身来:“去把我的镖师衣物拿来,我换身行头,自己去顾府一趟!” 丫鬟们惊讶之余,又暗暗佩服起苏昭昭的胆识。 正要转身替她拿衣物之时,门外传来侍卫的禀报声:“郡主殿下,方才管事前来通传,说是锦衣卫的顾大人在前厅求见!” 苏昭昭愣了愣,怎么说曹操,曹操就到呢? 她房里的丫鬟们也纷纷的掩嘴笑道:“看来,顾大人与咱们郡主还真是心有灵犀!” 第156章 公事 经丫鬟们这一说笑,苏昭昭不禁脸红心跳起来,嗔道:“说不定是顾大人消息灵通呢?” “依奴婢看啊,应该是心有灵犀多一点!” 苏昭昭忍不住笑意,只得敛下心慌意乱,起身整理了衣衫后,斜了丫鬟们一眼:“还说?!走吧!” 丫鬟们收了笑,规规矩矩的跟在了她的身后。 踏出尘鸢阁,苏昭昭走入了内院中,准备赶往王府前厅。 顾野在深夜求见,让她感到有些惊喜。 刚才丫鬟们,还拿这件事打趣她,让她的心情澎湃了不少。 这段日子,渭王与渭王妃去了郊外的别院休养,王府的一切都由她在打点,有客人来访,也是她在接见。 一想到能见到顾野,苏昭昭的步子也迈得快了些,很快就到了前厅。 只见顾野身着玄色飞鱼服,威风凛凛地站在大厅中央,而他身后还有数名穿着素黑长衫,头戴素黑纱帽的男子跟在左右,却分明不是锦衣卫的装束,倒像是宫中的暗卫。 看架势,顾野并不是来看她的。 见到她现身后,顾野的眸子微微闪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凛冽。 这让苏昭昭有几分恍惚。 上回见到顾野这样,还是在卫狱的时候,是她将要出嫁的那天…… 细细回想,仿佛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直到大厅上的奴婢纷纷屈膝朝她行礼,她才振作心神,平静的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顾野已经朝她抱拳行礼:“下官见过郡主!” 站在顾野身后的那帮人,也异口同声地朝她问安行礼。 苏昭昭一一扫过那帮人后,快步在上位端坐之后,才沉声应道:“免礼,各位大人请坐!” “谢郡主!” 顾野应声后,转身走到大厅左侧的一排木椅旁,沉稳入了座。 那帮人也随着顾野一道,规规矩矩地站在了顾野的身后,却并未入座。 苏昭昭不动声色的看了看那帮人,心里暗暗猜想,看来他们大多是宫中的侍卫。 未等王府下人奉上茶水,顾野已经急声开口:“郡主殿下,下官深夜前来,是为了向郡主请教一事!” 顾野语气凛冽急切,与平日不同。 苏昭昭默默盯着他的脸,却没能看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苏昭昭忽然感到了一丝陌生,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气息也变得快了:“何事啊?” 顾野眨了眨眼,直视着她:“今日午后,有几名北疆的法师,曾在王府大门前扰攘不休……据说郡主当时也在现场?” 她迎着顾野这副审视的目光,礼貌的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她还抬眼扫过顾野身后那帮人的脸色,那是一双双锋利的眼睛,非武者不能有这等的目光。 她不敢怠慢,亦不能失态,只得沉声又补充道:“是有此事!当时同王府的管事来同我说起,门外有北疆来的法师做法,所以我便出去看了看。” “此事事关重大,还请郡主将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统统告之下官!” 说着,顾野还用了一个微不可察的表情,直直的凝视着苏昭昭。 苏昭昭虽有察觉,却不知顾野是何用意。 无论如何,她心里是有些生气的。 原来顾野今晚前来,是因为公务?根本就不是因为想见她。 这时,奴婢端了茶水上来,小心翼翼的放在了顾野座位旁的桌面上:“大人请用茶!” “下官谢过郡主!” 顾野既不看那名奴婢,也不看那杯茶,他只是抬眼盯着苏昭昭,等着她回答。 才半个月没见面,顾野的眉眼间多了几分被寒意笼罩的冷漠。 就算她被顾野押进卫狱那一夜,也没见过顾野用这种目光看她。 今晚是怎么了? 苏昭昭放在膝间的手指,不受控的蜷缩了一下:“顾大人不喝茶吗?” 顾野顿了顿,这才随手端起那杯茶水,仰头饮下。 放下茶杯后,顾野再度看着她,不苟言笑道:“郡主现在可以告诉下官了吗?” 苏昭昭如受刺激一般,睫毛微微颤动,冷了脸:“你想知道什么?” “下官听闻,今日有三个自称北疆的法师,跑到渭王府的大门前做法,在离开之前还使用了北疆的毒物‘墨瘴丸’逃脱。” 苏昭昭点了点头:“是有此事。” 顾野沉默片刻,又问:“下官还听说,这三个北疆法师与郡主的兄嫂认识?” 苏昭昭愣了愣,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锦衣卫的消息会如此的灵通。 而且,她还听出顾野话里有别的意思。 顾野这是在怀疑她的兄嫂。 可顾野明明去过她的家乡,也知道她的事,又岂会不知她兄嫂? 见她迟迟不答,顾野又追问了一次:“是与不是?” 苏昭昭看着顾野,突然感到背脊发寒。 虽然她想压抑这种感受,但怒气还是会不经意的流露出来:“是啊,表面上是!” 顾野顿时眯起了双眼,紧紧地盯着她,问:“表面上?” 没等她开口,顾野不经意间又哼笑着问道:“那暗地里呢?” 苏昭昭不安的攥紧了手指,低头掩饰着眼里的怒火,可她的语气却丝毫没有遮掩。 “您不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嘛?” 苏昭昭冷着脸,又问:“不会自己去查吗?” 她却不知这半个月来,顾野究竟经历了什么。 自从顾野回到锦衣卫署后,在圣上的旨意下,他带人查抄梁氏一族所有的家产,还没收掉梁家漕运所有渡口的船支。 另一方面,关在卫狱的那些地方府尹,也等着他审问。 他宛若一只蜡烛两头烧,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儿。 连丁嬷嬷都瞧出他的憔悴。 难道,她一点儿也没瞧出来? 顾野压下那些复杂的心绪,沉声乞求道:“下官前来,就是希望郡主能主动相告。” 说着,又对苏昭昭使了一个眼色。 苏昭昭盯着顾野,突然看出了什么,又将视线上移了几寸,落在了顾野身后站立的几名男子身上。 发现那几名男子的神情,和顾野完全不同,更像是在监督、观察她与顾野的谈话。 苏昭昭恍惚才意识到了什么。 她偏过头,缓缓开口道:“我是庆州府永家县人士,我的兄嫂也是那里的人,怎么可能会认识北疆的法师?” 顾野这才松了一口气。 眨了眨眼后,他将目光落在了身侧那盏茶上,盯着上面的浮沫,又问:“那为何郡主的兄嫂会和那几名北疆来的法师在一起?” 第157章 报复? 顾野再度抬眼凝视着苏昭昭。 视线对上的瞬间,苏昭昭也看懂了他的眼色。 敛下双目片刻,苏昭昭才收起方才混乱的心绪。 她重新抬眼时,已变得平静了许多:“那三名法师是受我一位是故友所托,借我兄嫂的名义,想要送我一份礼物。” 她如实答着,但从顾野刚才的表情来看,她渐渐意识到,这一件事,绝对不简单。 她担心兄嫂受到牵连,又解释道:“我兄嫂事先并不知道,北疆的法师祈福会如此扰民…… 苏昭昭直视着顾野,又追问了一句:“顾大人,你来问这些,是想要做什么?” 顾野眉目平静,试探问道:“所以郡主的意思,是想要告诉下官,你的兄嫂与那几个法师并不熟识,甚至只能算作萍水相逢?!” 苏昭昭重重点了点头。 顾野蹙起眉,目光坚毅的盯着她,冷声问:“那敢问郡主的兄嫂可在王府内?下官要带他们回去审问一二!” 苏昭昭霍然起身,错愕道:“这是为何?!” “郡主在王府抄写《诏律》不会不知‘诸于王室词讼有涉声言者,罪加凡人二等,笞五十’吧?” 顾野皱了皱眉,一脸无可奈何:“下官……也是依律行事!” 苏昭昭冷了脸:“都说是误会了!顾大人,您就不能网开一面吗?” 顾野坐在椅上,揉了揉眉心:“此事惊动了圣上,恕下官无能为力!” 审理私铸官银一案,本已是盘根错节,如同乱麻。 因牵扯到不少的地方府尹,个个都有官威,顾野的下属迟迟未能推进,他昨日便亲自前去审问。 在审问的过程中,他和那名和尚只交谈了两句,便忽然记起,也认出了那和尚的真正身份。 顾野也没想到,渭王曾要他寻找的虞侍卫——虞子羡。 虞子羡不仅藏匿在法云寺里,还剃度做起了和尚,因为没了头发,顾野几度都没能认出他来。 但虞子羡是东虞人,此案已不能简单的看作是地方府尹们与银号商贾间的贪赃枉法、目无法度。 今日京师突然出现几名北疆法师在王府大门前扰嚷不休,还牵连到了苏昭昭的兄嫂,这一切看似毫无关联,却暗藏机锋。 他如果不将苏昭昭的兄嫂收入卫狱审问一番,他日受到牵连的一定会是苏昭昭本人。 收回神后,顾野重新望向苏昭昭,神情严肃,目光锐利:“还请郡主告之下官,您兄嫂在何处?” 苏昭昭心情复杂的看着顾野:“我……我兄嫂他们住在客栈!顾大人,你真要抓他们?!” 顾野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郡主,此事关系重大,下官是一定要审问他们的。” 苏昭昭眸子冷了下去。 难道……是梁佑堂? 是梁佑堂的主意? 他就是想要报复她们苏家! 因为她没有完成当初在卫狱时,对他说过的那些承诺…… 顾野发现苏昭昭的脸色突然变得不好,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郡主,你还好吗?” 苏昭昭回过神,迎着顾野关切的目光,犹豫了片刻,将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顾大人,还有一个人……如果你真想查清楚原因,就请你查查梁佑堂!” 顾野吃惊的看着她,半晌才问:“郡主是想说,北疆法师这件事,和梁佑堂有关?!” 苏昭昭轻点了点头:“大哥说,这几名北疆法师是梁佑堂介绍的……” 她心里不安极了。 她甚至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她不愿相信,梁佑堂会因为她而陷害大哥大嫂。 毕竟,大哥和梁佑堂之间的关系曾那么好过。 但她看得出来,顾野和他身后的那几名男子来历不同,那几名男子的衣着打扮并不是锦衣卫。 他们跟着顾野前来,更像是为了监督顾野。 听到她的话后,顾野转身看向了身后那几名男子,还沉声道:“几位大人,看来我们都能回去向圣上复命了!” 那几男子看着顾野,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在审问虞子羡的时候,顾野很没头绪。 虞子羡几乎没有软肋,口风又特别紧,十问九不应,什么都不肯说。 而今日,京城突然出现三名北疆的法师,还公然诋毁王府清誉,妖言惑众,消息很快传入宫中,惊动了圣上。 北疆地处南唐边境,又与东虞国接壤,民间一向混乱不堪,更有不少东虞细作在当地为祸作乱。 那三名自称是北疆法师的人,身份实在可疑。 若真依苏昭昭所言,此事和梁佑堂有关,那便非同小可。 梁佑堂私运军器本应受到流放,顾野为了兑现与苏昭昭的承诺,才从轻发落。 若是梁佑堂屡教不改,还暗中勾结东虞国的人,那就不能怪《诏律》无情了。 顾野重新面对着苏昭昭,眼中多了些暖意,声音也变得柔和了:“既然如此,那下官便不打扰郡主休息了。” 苏昭昭连忙起身:“顾大人,你要走?” 她已有半个月没见到顾野了。 眼见顾野来王府找她,却只是因为公务,眼下又要离开。 她有些不舍。 顾野也有点不舍,盯着苏昭昭看了会儿,温柔一笑:“下官不会太为难郡主的兄嫂,还请郡主放心!” 直到顾野和那几名黑衫男子离开后,苏昭昭竟觉得怅然若失。 她呆呆的坐在大厅里,久久不肯离开。 “郡主,回去歇着吧?” 听到丫鬟从旁提醒,苏昭昭才凝神看了丫鬟一眼:“你刚才还说他和我心有灵犀!原来人家是因为公事!” 丫鬟连忙道歉认错:“郡主,奴婢知错了!” 苏昭昭并未真的怪罪丫鬟,她现在心情很复杂,不只担心兄嫂,还很担心顾野。 刚才,随同顾野一起前来的那位大人,身份绝不简单。 看来,圣上似乎很在意那三名法师来渭王府门前做法一事。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顾野刚才坐过的椅子前,垂目盯着那杯未动过的茶水,轻轻叹了一口气:“顾野……我真的好想你啊。” 丫鬟们跟上她,小声在旁边催促:“郡主,晚了,随奴婢回去吧?” 第158章 利息 走在回尘鸢阁的路上,苏昭昭没了来时那般的雀跃。 整个王府被暮色笼罩,偌大的庭院如同密林一般,只剩下层层黑影,静得可怕。 除了她与几名丫鬟细碎的脚步声外,便再无其他杂音。 她茫然走在其中,心里空荡荡的。 快要到尘鸢阁门前时,她却突然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这声音很轻,却与丫鬟们的不同。 她忍不住侧身回望。 凭借着内院小径两旁的灯火,苏昭昭隐隐看到在离她不远处,有个身影正在快速的靠近。 那道身影还很熟悉。 “你是什么人?” 她完全转过身去,冷声问道。 丫鬟们见状,也纷纷回头,还让到了两旁。 那道身影突然停了下来,不再往前。 苏昭昭眯了眯眼,却仍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只得走上前去:“你不是王府的人,为何鬼鬼祟祟的躲在黑暗里?” 丫鬟们被她的话吓到,急忙护在了苏昭昭的身前,小声提醒:“郡主,咱们王府戒备森严,一般人很难混进来……” 苏昭昭暗暗认同,于是厉声呵斥:“问你话,怎么不答?!” 话音刚落,黑暗里的那道人影笑出了声,声音格外熟悉,引得苏昭昭不敢相信。 “半个月不见,苏师姐果然又变厉害了!” “顾头儿?!” 她很意外,顾野刚才明明和那几名黑衣男子离开王府了,怎么会折返回来呢? 她瞪大了双眼,盯着那团黑影。 直到亲眼见到顾野从黑暗里走出来,她才彻底的确定:“真是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苏昭昭心跳突然加速。 顾野走到苏昭昭身前,低头凝视着她的脸,沉声道:“刚才是公事,现在是私事!” 许久未曾近距离和顾野相对,再度看见男人冷峻的脸庞,苏昭昭的脸瞬间变红。 为了稳住心神,苏昭昭用力攥紧了手指,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生气。 看出她神色有些不妥,顾野沉声问道:“郡主近日过得如何?” 苏昭昭抬眼看着顾野,气道:“顾大人这么公私分明,我可做不到!” 说完,她转身背对着顾野,冷声问道:“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去抓我兄嫂吗?既然顾大人公事如此繁忙,怎么有空理我?” 顾野扫了一眼苏昭昭身旁的婢女,抿了抿唇。 他也知道,刚才在前堂质问苏昭昭时,的确有些严肃,但他职责所在,何况还有东厂的人跟着,他没办法不这样。 不过,他并不怪苏昭昭气他。 毕竟,苏昭昭还不知那几人的身份。 他的确公务繁忙,一会儿还要回卫狱督审疑犯,看着苏昭昭的背影,忍不住想将她抱在怀中。 可惜,旁边还站着王府婢女,他只得幽幽开口:“原来你不想见我?还以为我折返回来,你会高兴呢……” 听到顾野这话,苏昭昭有些着急,猛地回头,正想要骂人。 然而,当她对上顾野深邃的眼眸后,苏昭昭累积了那么多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来。 顾野却朝她伸出手,指腹抚着她的脸颊,轻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庞,眼中极尽温柔:“你就没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苏昭昭愣了,许久都没感受过顾野手上的薄茧了,她忽然舍不得躲避。 丫鬟们见状纷纷欠身退到了一旁,给她和顾野留了空间。 “我能到你房里和你说话话吗?” 顾野低声问她,还忽然发现她瘦了些。 一时之间,顾野也忍不住想要将她看清楚些:“这里太昏暗,也不太适合说话。” 苏昭昭没多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顾野这才收回手,默默站在她的身边。 苏昭昭转身向丫鬟吩咐:“你们去准备些茶水来。” “是。” 丫鬟们乖乖应声后,就退去了。 她这才走到前面,引顾野走进尘鸢阁内。 刚把房门关上,顾野便从身后抱住了她,还将下巴贴在了她的脖颈处,重重吸了一口气:“昭昭……我这些天实在太想你了!” 顾野声音沙哑,温热的气息扑入她的耳中,说话间还无意地碰到了她的耳垂。 苏昭昭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承受着顾野的气息。 顾野低头在她耳边柔柔问道:“你呢?可有想我?” 这话带着滚烫的热气,迅速蔓延到了她的全身。 她难以抵挡,想要转过身来面对着顾野。 才刚动了动身子,耳垂突然被顾野含住了。 久违的亲昵,轻轻的碰触,苏昭昭的心竟快要被融化了。 她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明知应该推开顾野的,却完全呆愣在了原地。 顾野将她转过来,搂入怀里,急切地低头去寻她的唇瓣,还低低问道:“怎么不说话?” 顾野那双漆黑清澈的眸子,沉沉落在她的脸上,极其惑人。 她笨拙的别过头:“我……我气还没消呢!你想听我说什么?” 下一刻,她下巴就被人抬起,还硬是将她头给转了回来。 苏昭昭意外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顾头儿?” 顾野低声笑着问她:“你说……她们准备茶水要多久?” 苏昭昭想了想,刚要开口回答,就被顾野低头堵住了嘴。 她的确希望顾野能来哄哄她。 可这样一来,顾野什么话都不能说了…… 她害怕顾野亲一会儿就要离开,却又贪恋这片刻的温存,不禁热烈的回应了起来。 察觉到苏昭昭的主动后,顾野兴致盎然起来。 也这具身体没有一处不是他熟悉的,占有欲在胸中反复翻搅,难以克制。 他大手上下游走,薄唇在几处娇软恣意浅酌。 担心丫鬟们随时会回来,苏昭昭几欲想要推开顾野,都被顾野霸道的阻拦。 最终,她瘫软似水,无力抵抗,只得以言辞拒绝:“唔,别啊……别,一会儿……丫鬟见了……不太好” 过了片刻,顾野才肯让苏昭昭喘口气。 他微微松了手,带着难以察觉的隐忍,捧着苏昭昭的脸,低声道:“虽然远远不够,但今晚时间紧迫,等会儿我还得回锦衣卫署,刚才就当是利息了。” 第159章 贪婪 顾野眼里还有尚未熄灭的欲望,但语气已经变得沉稳:“你好像也瘦了些!眼睛都大了些!” 苏昭昭一怔,拉下脸来,嘟嘴道:“什么嘛?你不也瘦了?你明知相思会惹人瘦……” 顾野柔柔地笑着,眼底却有惊讶之色:“没想到啊,苏师姐最近还看书了?” “我哪有?” 她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不都是因为看了你给我的字条,一遍又一遍……” 顾野双眸忽然一暗,搂住她腰肢的手臂收紧了些,哑声问:“你真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面对顾野如此热切的注视,苏昭昭有些不知所措,总觉得顾野问得有些刻意。 这种肉麻的话,如果不是情到浓时,她根本就说不出口来。 还想要她重复一遍? 苏昭昭不禁嘟嘴,松开双手,还一把将顾野推开,背对着他哼道:“好话不说二遍!” “谁说的?”顾野从后面抱住她,再度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呼吸。 “这种话……我可是很少从你的口中听到过。” 顾野哑声,低低在她耳畔哀求道,“就当是慰劳我这么多天的相思之苦,你再说一遍给我听听嘛!” 她感受到了顾野的撒娇,后背又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被彻底包围的感觉,她的心忽然不恼也不气了。 好想一直这样下去,就她和顾野两个人…… 沉默片刻,她才低低开口:“顾野,你如果真的懂我,就应该知道,我对你的喜欢,一定多过你对我的……” 虽然她不是要争个输赢,但这是她的心底话。 自从遇上顾野之后,她的心里眼里就再也没有别人。 顾野随意的一句话,都会让她琢磨、猜测很久。 重生回来,不仅能被顾野拥在怀中,还能被顾野紧紧抱住,她应该心满意足才对! 但人心总是特别贪婪。 有了一就想二,有了二,就想要更多。 刚才在前堂,顾野冷漠得如同她是个与他不相干的人。 她当时真的好怕,眼前这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譬如,我就做不到……用那么冷漠的口吻跟你说话!” 苏昭昭想要憋住泪,可鼻尖却一酸,鼻音重重地道:“你还要我转过头来哄你高兴……你简直就是个浑小子!坏蛋!” 她还没骂完,却忽然感到腰肢被人用力的翻转到了另一侧,等她回神时,已经和顾野四目相对了。 只是两人挨得太近,才一对上顾野漆黑的眸子,她就不敢再说下去了。 顾野盯着她,嘴角噙着一抹魅惑的微笑,似乎是因为刚才她的那番话,所以特别高兴。 苏昭昭有些生气,皱眉问道:“你笑什么笑?!” 顾野低下头,将嘴唇靠近了她的耳畔,声音极低:“你怎么知道你对我的喜欢,多过我对你的?” 顾野口中吐出这一席话时,裹挟着他独有的气息,烫得苏昭昭惊心动魄。 她不禁浑身颤栗,刚想要退后,嘴唇已被身前的男人紧密占领了。 她没想过挣扎,因为顾野是真的欠她太多太多了…… 如果,真如顾野所说,他对她的喜欢,是多过她对他的话…… 顾野的吻,涩中带着甜,似毒酒,又如蜜液一般,让她欲罢不能,沉溺在其中。 苏昭昭几乎被吻得快要窒息,顾野才肯放过她。 与顾野距离极近,她睁开眼看向顾野时,发现顾野也正静静的凝视着她,眼里还有些晦暗不明的情绪。 苏昭昭急促的喘着气,脑袋嗡嗡作响。 顾野又捧起了她的脸颊,亲了亲她的额头,柔声道:“苏昭昭,别轻易否定我对你的心意!” 苏昭昭仰头望着顾野,有些茫然,他这样说是为了哄她高兴吗? 顾野对她笑了笑,低低问道:“你不信我?” 她不是不信…… 是不敢相信。 在她的记忆中,她一直认为顾野是个不苟言笑的冷漠之人。 现在怎么不仅爱吃醋,还总对她撒娇…… 这真的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顾野吗? 苏昭昭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见她这副神情,顾野叹了口气,追问道:“那你说,我要怎么做?你才肯相信?” 能听到顾野这样说,苏昭昭的心其实已经很高兴了。 可一想到刚才占了下风,她想也没想,随口说道:“除非有一天,你为了我不怕下水,那我就信!” 顾野看着她,目光却冷了下来:“你这是存心想要我的命啊!” 苏昭昭幽怨地瞥了顾野一眼,没好气道:“算了吧!这种粗重的活儿,哪会轮到指挥使大人亲自出手呢?” 听到她这样调侃,顾野抿了抿嘴,自知无话可辩,只得假笑了一下:“你知道就好。说点其他的吧!” 苏昭昭走到桌前,缓缓坐下:“要说什么?” 顾野跟着她坐在了一旁,神情淡然道:“对了,听浩然和柏川说,魏师兄如今成了新的镖头。” “是吗?” 苏昭昭也有些意外。 但很快,她又觉得理所当然,于是笑了笑,一手撑着下巴,慢悠悠地开口:“不过,魏师兄一早就想要做镖头儿了,如今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愿。” “申家被查封之后,南小姐也离开了京师,还是魏师兄护送的!” 听顾野提起南盈汐,苏昭昭忽的抬眼盯着他,冷声问:“南小姐回去了?” 顾野一脸平静的说道:“她没入申家的门,自然不用受牵连!” 苏昭昭忍不住想起前世的事来。 前世,申苍海并未死在顾野刀下。 因此,镖局的师兄师妹一直在南家大院值守,直到八月十五的那场大火,南家大院被烧得精光。 这一世,申苍海提前毙命,申家也被朝廷抄家,那八月十五便不会再发生大火了吧? 魏师兄也不会因为失职,而被赶出镖局了? 见她久不作声,顾野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在想什么?” 苏昭昭这才回神,看向顾野后,她心情复杂的问了一句:“那南家大院被朝廷查封了吗?” 顾野摇头:“南家大院并不是申家的家产,所以朝廷并没查封南家大院!” “你问这个做什么?”顾野又追问了她一句。 苏昭昭有些惊讶。 她一直以为南家大院是申家的家产,听到顾野这样说,她有些疑惑:“南家大院不是申家的吗?那它是哪家的家产啊?” 顾野冲她笑了笑:“你怎么突然对这个兴趣了?那间院子是属于文定侯府的。” 第160章 目的 这时,丫鬟们端着沏好的茶水与一些点心徐徐进入房内,见苏昭昭和顾野各自端正的坐在圆桌一侧,便将备好的茶水、点心摆放在了圆桌上面。 “郡主,顾大人,请用茶!” 苏昭昭点头后,随即吩咐丫鬟们退下,还特意嘱咐了一句:“我没叫你们,都别进来!” 待丫鬟们离开后,苏昭昭才继续追问:“是文定侯的宅子?!你确定吗?” 顾野见她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还以为这半个多月,你待在王府,会变得规规矩矩,不再这么性急……” 收笑之后,顾野迎着她的目光,轻声追问:“你这样在意那间南家大院,是为何啊?” “这个嘛……”苏昭昭有些迟疑,“我就随便问问。” 她总不能说,今年的八月十五,南家大院可能会有场大火吧? 再说,那宅院既然是属于文定侯府的宅子,便与镖局无关了。 就算真走了水,也和她无关。 苏昭昭急忙转移了话题:“对了,既然申家也被抄家了,柯大哥和温大哥是不是也回锦衣卫署了呢?” 顾野却明显能感到她在刻意回避着什么,才将话题扯到了柯浩然和温柏川的身上。 顾野拿起水杯,喝下一口后,才缓缓答道:“不是。我让他们继续留在了镖局。” 苏昭昭有些不解:“为什么?不是都查完了?” 顾野不答。 她又追问道:“难道是圣上的意思?” “不是圣上的意思。”顾野直视着她,“是我想要浩然和柏川查查魏师兄!” “魏师兄?!”苏昭昭只觉得莫名其妙,“魏师兄怎么了?” 顾野看着她,似在斟酌什么,半晌才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却不相信。 如果不是重要的事,顾野为何不让柯浩然和温柏川回锦衣卫署? 提起魏师兄,苏昭昭恍然记起,在她尚未离开镖局之前,魏师兄曾找她借过银两。 魏师兄不只找她借,甚至还找林师妹也借过银两。 那时她就怀疑魏师兄可能跑去赌坊,还赌输了不少银子。 只不过离开镖局后,她每日都在渭王府内学习各种规矩,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了。 难道,魏师兄也找顾野他们借了银子? 苏昭昭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了一句:“是不是魏师兄找你们借了银子?” 顾野愣了一下,眼里多了一抹不可思议的神色:“你怎么知道?难道他还找你借过?!” 苏昭昭心里一沉,还真让她蒙对了? 收起神后,她抬眼望着顾野,轻轻点了点头。 “他找你借了多少?”顾野追问了一句,没等她回答,又继续说道:“你大概还不知道魏师兄,招惹上东厂的人了。” “东厂的人?!” 苏昭昭瞪大了双眼,只觉得惊讶。 “他滥赌有一段时日了。” 顾野眼里多了些鄙夷:“还欠了几个东厂厂卫几十两白银未还。这回南小姐回南江镇,据说是他主动请缨护送,只为躲避东厂的人追他的债!” “沈总镖头知道这件事吗?”苏昭昭追问。 若是镖局有人滥赌,被总镖头发现,也会被赶出镖局的。 顾野想了想,点了点头:“应该有所察觉。魏师兄四处借银子,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那……他借了你们多少啊?” 顾野摆了摆手:“不过是些小数目。我好奇的是,魏一铭是怎么惹上东厂的?” 东厂和锦衣卫一样,都是直接受当今圣上管辖与任命。 唯一不同的是,锦衣卫负责缉捕与审讯,是武职;而东厂的人员则更为复杂,从事的事务更加隐蔽。 这一点,苏昭昭也感到了意外。 经顾野一提,她忽然意识到,刚才随顾野前来王府的那几名黑衣男子,极有可能就是东厂的人。 想到这,苏昭昭试探地问了一句:“所以……刚才跟你一道来的那几个人,是东厂的人?” 顾野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冷厉了不少,好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容易对付的目标似的。 苏昭昭回想着那几个人的身形、面貌,一看就很有功夫底子。 虽然身形不如锦衣卫那般健硕,但从那几人冷冽的目光来看,双手没少沾过血。 “他们跟你来这里,也是圣上的意思吗?” 顾野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见苏昭昭一脸担心,他又牵起嘴角笑道:“不过,你不必太担心。他们也是职责所在。” 见苏昭昭仍不放心的望着他,顾野又道:“东厂和锦衣卫署都是直接听命于圣上的,平时不分高低。今天也只是为了公事,才会跟我一道前来。” 苏昭昭有些明白了:“所以……他们今天是来监视你的?” 她曾经亲自面过圣,知道圣上疑心很重,不易轻信他人。 虽然答应了她和顾野之间的婚事,但眼下看来,圣上似乎还是对她有所怀疑。 加上那三名北疆的法师又打着她兄嫂的旗号,在渭王府大门前大闹了一场,的确会让圣上误会。 见苏昭昭面色凝重,顾野忽然有些后悔。 这些细枝末节,他本不该告诉苏昭昭的,只是他不想对苏昭昭有所隐瞒。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前厅用那副冷冰冰的姿态面对苏昭昭。 “不聊这个了!” 顾野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声音低了些:“我听说渭王殿下和渭王妃不在府上,难怪会有人趁机作乱!你今天没被吓到吧?” 苏昭昭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只是有些担心大哥和大嫂。” 一想到那三名北疆法师还是梁佑堂介绍的,苏昭昭难免怀疑梁佑堂的居心。 她皱了皱眉,微微抬头,看向顾野:“虽然我不太愿意相信,但这件事的确和梁佑堂有关……” “他刚被放了出来,梁家又被抄家。本就一无所有了,怎么还会有银子,去替我大哥大嫂请北疆的法师来作法祈福呢?” 顾野拧紧了眉心,脸色一沉,苏昭昭的话的确说得有道理。 他曾放了梁佑堂一条生路,也是希望梁佑堂能够洗心革面。 没想到梁佑堂不知悔改,还反复在挑战诏律底线…… 顾野回神后,凝视着苏昭昭的双眼,沉声问:“你觉得呢?你觉得……这个梁佑堂想要做什么?” 第161章 嫉妒 苏昭昭摇摇头,无奈的笑了笑。 因为,她也不知梁佑堂想要做什么。 但依照《南唐诏律》:凡造谶纬、妖书、妖言及传用惑众,染指王族子嗣者,皆斩。 难道梁佑堂一心求死么?! 这个念头刚一涌起,她又很快的压了下来。 人都是求生,不是求死的。 记得初见梁佑堂时,他在庆州渡口的沙船上,大大咧咧地坐在高高的粮袋垛子上,一条腿随意地垂下来晃荡着。 远远见到她来渡口找大哥时,梁佑堂会飞快的从垛子上跳下来,扯着嗓子替她呼喊大哥名字。 “……昭平,苏昭平——!你妹妹来了!” “还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你一个做哥哥的,怎么好意思让妹妹等呢?” 梁佑堂清朗带笑声,还混着那日的江风,仿佛轰然炸响在了她的耳畔。 这样热烈又温柔的人,怎会想要寻死呢? 敛下心绪回过神后,她望着顾野,幽幽道:“他也许只是一时没想开吧?” “毕竟,梁家才遇到这样大的变故,如今就只剩他一家人了。” 看着苏昭昭眼中黯然失色,顾野的心仿佛生出一根刺,刺得他的心很痛。 他并非是个心眼小的男人,但每每听见苏昭昭提起别的男人,他心里那滋味就不太好受。 沉默良久,他才克制住了心绪,沉声道:“但愿真如你所说的那样……” 苏昭昭微微一愕。 意识到顾野话中有话,她怯怯地追问了一句:“对了,圣上对这几名北疆法师在王府作法的事,是什么态度啊?” “圣上自然是想揪出背后的人来!” 顾野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梁佑堂私运军器,证据确凿,本就是死罪!现在留他一条命在,已是格外开恩,他如果再行差踏错,只会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昭昭并没感到意外,她只是心里忽然有些惆怅…… 害怕顾野替她担心,又用力笑了笑:“我大哥和梁佑堂是好朋友。当初,大哥去漕运做事,还是梁佑堂亲担保的!我真不希望梁佑堂有事……” 房里忽然一阵沉默,顾野无声地盯着她,捉住她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好一阵子。 既像是在安慰她,又好像还有别的意味。 过了好一阵子,顾野看着她,神色柔软了起来:“梁佑堂有幸能认识你,还差一点娶你过门,真算是他的福气!” 苏昭昭愣了愣,很快就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你干嘛突然这样夸我?” 顾野双眼忽然有些失焦,好似在回想着什么,声音也有些闷:“我不是在夸你!我这是在嫉妒!” “假如,有朝一日我落了难,你也会为我向圣上求情吗?”顾野盯着她,一双狭长的眸子闪着微光。 如此直白的问话,和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令苏昭昭浑身一震。 她想也未想,脱口道:“当然了!因为你是顾野啊!” 顾野悄无声息的笑了笑,紧紧握起她的手,吻了上去。 顾野的脸藏在了阴影里,神情晦暗难,柔软的唇瓣触碰到她手背时,传来点点的麻痒,让她浑身颤栗不已。 苏昭昭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眉眼间的沉迷,心中忽然愉悦又满足,视线很快变得模糊起来。 人心真是难测。 一旦沦陷其中,便会痴迷、会疯魔。 如果顾野是因为她而痴迷、疯魔,她此生也无憾了。 想到这时,苏昭昭侧身抹掉了眼泪,她不想让顾野看到她这副模样。 可这一举动,终究没能躲过顾野敏锐的观察力。 “怎么哭了?!”顾野顿了顿,忽然抬眼盯着她,眼瞳中掠过一丝惊诧,“难道……在你心里,还有梁佑堂的存在吗?” 她心头一紧,看着顾野,刚要开口解释。 顾野已经冷了脸,攥紧了她的手:“那我算什么?!” 苏昭昭有些惊讶,她从来没拿顾野和梁佑堂比较过。 梁佑堂对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个兄长,而非心仪的对象。 她一直以为顾野是明白的! 见她愣着不说话,顾野眸色晦暗,眼底多了一团阴影:“我还以为,你早该知道,梁佑堂的结果。” 顾野皱了皱眉,像是极不情愿,却又不得不说出口:“是不是因为,你还放不下他?” 苏昭昭细眉微微扬扬,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原来,顾野以为她难过,是因为喜欢梁佑堂? 怎么可能? 她连忙解释道:“我没有放不下他啊,你怎么听不明白呢?” 她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回忆会突然涌现,她也控制不住。 就算得知一个陌生人,因为受到叔伯的牵连,而失去全部的家产,也会让人惋惜吧? 何况,梁佑堂和她还曾经有过婚约,又是她大哥的好朋友…… 在苏昭昭的记忆里,梁佑堂很爱河运、更爱他的船支。 他甚至还将船视如生命。 如今,他再也不能碰漕运,他还能做什么? 顾野紧紧盯着她,脸上多了几分阴鸷:“苏昭昭,你以为我是笨蛋吗?你的心里什么时候才能完完全全只装我顾野一个人?!” 说着,顾野又往前逼近了一步,伸手将她双肩握住:“这半个月,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你呢?” 顾野双眼赤红,将她双肩越握越紧,似乎就快失去理智:“梁佑堂,梁佑堂,梁佑堂!你就这么想他?!” 苏昭昭也急了,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想他!你干嘛要这样乱说?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我想他?!” 看着她两眼红红,可怜兮兮的模样,没有半刻犹豫就否认,顾野的心又软了。 但他不想太快结束这一刻,他很想看到苏昭昭对他紧张,对他在意的模样。 那样,才对得起他这半个月的相思之苦。 顾野仍旧冷着脸,盯着苏昭昭问:“那你哭什么?” “我在替他惋惜啊!” 苏昭昭仰头看着顾野,想也没想就急急说道:“他曾经说过,只有在船上,在江海上,他才能尽力施展一身的功夫!可他现在,永远都不能做漕运了!” 苏昭昭难免有些哽咽。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因为《诏律》上写明,凡触犯” 话未说完,顾野忽然俯身低头,狠狠封住了她的唇,力道带着压抑已久的疯狂。 第163章 静候 顾野自知理亏,却又不想将心里的那些盘算直白的告诉苏昭昭。 他足足花了一整年的时间,秘密策划了所有的一切,才让苏昭昭能顺理成章的和他在一起。 如果苏昭昭知道了这一切,还会喜欢他吗? 见顾野不作声,苏昭昭也急急的逼问起来:“怎么不说话了?理亏了?我也和你说过很多次了,我对梁佑堂不是你想的那种” 顾野却伸手一把将她揽入怀里,食指轻轻压着她的唇上,轻言细语道:“是是是。都是我小心眼,都是我的错。” 顾野满眼全是柔情,又轻轻捧着她的脸颊:“你别哭了!我不想看到你哭!” 苏昭昭心一软,也不想再和顾野对抗。 她委屈的望着顾野,低声道:“你知道就好。” 顾野轻抚着她的脸庞,刚才还是一副剑拔弩张的语气,转眼变得百般温柔:“昭昭,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很卑鄙,会不会离开我?” 苏昭昭也没想太多,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脸认真道:“不会。” 说着,她仰头看着顾野,带着些审视:“我为何会觉得你很卑鄙呢?你做的那些事,不是因为圣上的意思吗?” 顾野只是笑了笑,慢慢将她抱紧了些,却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犹豫片刻,才又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昭昭……我真希望能快些娶你回去。” 她抬头望着顾野,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顾野用这种表情。 是珍视,是不舍,就好像她是一件稀世珍宝。 她不自觉的下移着视线,目光扫过顾野薄唇时,忍不住抿了抿唇。 移开视线后,她小声安慰道:“我知道啊!申家的案子应该快了结了吧?” “是。”顾野突然将她抱紧:“不过……这件事并不简单。我跟你曾一起跟踪过的那个浪荡和尚,你还记得吗?” 苏昭昭点了点头。 顾野郑重其事道:“他就是渭王殿下想要找的虞侍卫!” 苏昭昭愣住,那和尚是虞侍卫?! 她急忙从顾野怀中退了出来,抬眼迎着顾野的双眼,满是惊讶:“真的吗?” 顾野点点头,嗯了一声。 苏昭昭唇角上扬,大声问道:“那岂不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见她笑了,顾野也跟着笑了。 苏昭昭捧着顾野的脸:“顾大人,那你可要加把劲儿了!” 顾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还偏过头,拿唇瓣轻轻在她的掌心里蹭了蹭:“我会的,苏师姐。” 苏昭昭也没有收回手,只是任由顾野恣意妄为了一番。 感受到苏昭昭的掌心薄茧似乎软了不少,还隐隐带着些清茶的香气,顾野突然凑近了她的面前:“苏师姐……” 这声音,似有若无的窜入她的耳朵里,如同烈焰烧灼一般,她缩了缩手,迎着顾野的目光:“嗯?” 顾野直勾勾的盯着她的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恍然明白了什么,一脸严肃道:“不行,今天已经太晚了。” 哪知顾野反倒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什么不行?我什么话都没说,你怎么知道不行?” 看着苏昭昭认真的神色,眼里仿佛还有一丝难辨的情意,顾野又莫名懊悔起来。 他刚才的确不该乱想的,但苏昭昭竟能猜到他的心思? 他强压下想要上扬的唇角,片刻之后,才低声乞求道:“就一下下?好不好?” 苏昭昭一把推开他的脑袋,还嗔了他一句:“不行!刚才已经亲过了!” 说着,苏昭昭默默转过身去。 顾野一阵失落,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也压下心头的念头。 “那……下官就告辞了!郡主早些休息。” 说罢,顾野转身离去。 苏昭昭立即让王府的下人送他。 而苏昭昭自己却静静倚在尘鸢阁的门墙边上,恋恋不舍地目送着他离开,低声自语道:“顾师弟……顾野……顾大人……你一定要快些了结手里的公事!” 在快要转弯时,顾野似乎若有所感地回头,望了过来。 发现苏昭昭竟然站在门边,目送着他,他愣了愣,很快就冲苏昭昭展颜一笑。 苏昭昭心跳好像停了一下,完全没想好要如何回应顾野的微笑,她只知道,她的心早就随顾野飞走了。 她竟然真的在期待着顾野会快些来娶她…… 这一世能与顾野有这样的缘分,她应该大声笑才对,为何又想要哭呢? …… 又过了数日,临近八月中秋,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清香,天气也没有夏末时那般炎热。 依照渭王之前的吩咐,今日是渭王和渭王妃回王府的日子。 做为他们的义女,苏昭昭早早起身,准备亲自驱车前往京师郊外的别院,迎接渭王和渭王妃回府。 入秋的京城街道,车轮碾过枯叶发出脆响,车窗外人声嘈杂。 梁、申两家被抄、家眷尽数发配为奴的消息,如同秋风扫落一般的在大街小巷中盛传。 “啧啧,听说了吗?梁员外和申大官人的宅子、地契,连同梁申两家的漕帮、银号、绣楼,全都让锦衣卫给抄了个底儿朝天!” 一个妇人尖利的声音,窜入了进来。 苏昭昭随手将马车车帘掀开,闻声望去,察觉到马车行至盛昌镖局附近,这才明白。 那里平日过往的行人就不少,今日又值赶集的日子,道路两旁人流汹涌。 “可不是!就连他们府邸门前的那对石狮子,都让锦衣卫的人给砸了个豁口。” 旁边一卖柴的老翁摇着头:“连女眷们都锁了链子,听说要发到各府为奴哩!这梁、申两家的其他人,只怕也没几日命活了。” 一个年轻后生啐了一口,冷冷开口:“这梁员外偷偷将军器运到东虞国,才会遭到朝廷此番的对待,他那是活该!那申大官人私铸那么多白花花的官银,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她在车内默默听着这些话,不禁又想到几天之前,顾野因为梁佑堂的事,与她的争执。 如果圣上不曾让她抄写《南唐诏律》三百遍,她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顾野为了能够达成对她的承诺,背着圣上,对梁佑堂放了多少的水。 但愿,梁佑堂真能悔过自新…… 马车经过盛昌镖局的大门时,苏昭昭瞥见门外张贴着招募镖师的帖子。 看来,镖局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她也放下心来。 放下车帘之后,她看了一眼同车的朱嬷嬷,随口闲聊了一句:“朱嬷嬷,王府每一年的中秋佳节会举办宴席吗?” 朱嬷嬷十分恭敬,垂目答道:“回郡主,自从玉真郡主离开之后,王府便未再举办过宴席了。不过……今年说不准,还得看殿下和娘娘的意思。” 第164章 祸患 苏昭昭点了点头,不再作声。 在朱嬷嬷的细心教导下,她与初入王府时有了很大的变化,面对一切变得更从容了。 马车辘辘,转过街角,风吹得车帘飞舞,露出了宽阔的口子。 苏昭昭不经意的扫了一眼窗外,恰巧看到南家大院的大门前,有几个男子矗立在那里。 其中一人侧身站在其间,与其他几人吩咐着什么,但那身影格外眼熟,她下意识地探身,手指扶紧了车窗。 “梁、梁大哥……?!” 苏昭昭心头猛地一跳,是她眼花了吗? 刚才那个穿着墨色长袍,扬着微笑的男人,为何如此像梁佑堂? 马车这时忽的转弯,她身子不稳,险些碰到头。 “郡主当心!” 朱嬷嬷低声提醒道,还伸手将她扶稳。 车帘翻卷,已经飞快转入下个条巷口。 刚才那惊鸿的一瞥,太快太急,已然消失不见。 “他不可能来京师的……” 苏昭昭收回手后,只觉指尖冰凉。 梁佑堂若是来京师了,怎么可能不告诉她大哥呢? 一定是她眼花了。 当晚,渭王与渭王妃在苏昭昭的陪同下,回到了王府中。 经过半个多月的静养,渭王妃的身体并未变好,整个人依旧昏昏沉沉的,渭王很是担心。 苏昭昭见到渭王妃这样子,也不太放心,于是向渭王提议:“父王,不如到宫里请御医前来替母妃瞧瞧?” 渭王朝她摇了摇头:“请过了。御医说这病症急不来,只得慢慢调理。” 苏昭昭有些意外:“原来御医曾到父王的别院瞧过了?儿臣还以为……” “几前日,本王在别院,接到圣上的召见。” 渭王转过身,面色平静的看着她:“入宫面圣后,特地请圣上准允御医随本王到郊外别院亲自替爱妃诊治了一番。” 苏昭昭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圣上召见父王,所为何事啊?” 渭王目光沉沉的盯着她,意味深长道:“圣上怀疑,是北疆一带的局势起了变化。” 苏昭昭闻言,暗暗有些担心,圣上特地召见了渭王,看来和那三名北疆法师大闹渭王府门前有关。 这几日,顾野没有送来字条,也不知道兄嫂现在如何了? 不过,顾野既然答应过她,应该不会太过为难她的兄嫂…… 正想着,渭王又道:“这几日,京城里的大街小巷,全都是关于申、梁两家被抄家的事,虽然,其他人早将这件事淡忘了,但圣上却认为这是个隐患。” “隐患?!” 渭王盯着她,神情有些严肃:“我听说你的兄嫂也被牵连在内……这件事,太过蹊跷,所以圣上已经命人前往北疆查探当地的情况去了。” 苏昭昭点了点头,又问:“那……圣上有没有说些什么?” 渭王意味深长道:“本王相信你的为人,也极力向圣上劝说过,所以圣上暂时还是信任你的。” 她忽然有些失落:“……暂时?” 渭王似乎看出她的不安,又提醒道:“昭昭,不过你以后最好远离北疆的人,万一局势有变……本王不想你受到牵连。” 正说到此,管事急急从门外进来,恭敬的朝渭王与她行了一礼,沉声道:“启禀殿下,文定侯府的千金方滋月在门外求见!” 苏昭昭和渭王相视了一眼,似乎都很意外。 这个时候,方滋月来渭王府做什么? 她以为渭王会拒绝见方滋月,却没想到,渭王只是沉吟了片刻,问起管事:“她有没有说,是为何事前来?” “回殿下,文定侯府千金说,她得知王妃娘娘患病,心中自责,因此特地登门来向王妃娘娘赔罪的!” 渭王眼里多了一丝意外,但仍旧心平气和问道:“这个时候来登门赔罪?呵。” 说着,渭王的目光落在了苏昭昭的脸上:“昭昭,本王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文定候府的人可有登门赔罪过?” 她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曾。” “看来,文定侯府对本王的一举一动很清楚嘛!” 渭王脸上多了些诡异的笑意,蓦地坐直了身子,冷声朝管事吩咐:“去请她进来。” 管事应声后退下。 苏昭昭有些纳闷,但自觉不便追问,打算回避。 她刚一欠身,还没开口,就被渭王叫住:“昭昭,你就在这里,不必回避!” 她抬头望着渭王,一脸疑惑:“父王?!” “有本王在此,她不敢为非作歹。”渭王安慰道,“本王也想看看,她要说些什么!” 苏昭昭闻言后,只得硬着头皮退到了渭王的身后。 上一次和方滋月见面,已是半个多月之前。 在南家大院,她挨了方滋月一记耳光,方滋月究竟是真疯,还是装疯,到现在她仍分辨不清。 但方滋月这个时候亲自来王府赔罪,的确很古怪。 因为前世的事,苏昭昭一直不想和方滋月有牵扯,但渭王都开了口,她也只能乖乖待在这里。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方滋月在王府管事的带领下,徐徐踏进了王府的正厅。 来到渭王和苏昭昭的面前后,方滋月欠了欠身,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月儿见过渭王殿下,郡主!” 没等渭王发话,她继续说道:“月儿深夜前来,是前来向郡主与殿下请罪。” 端坐上首的渭王目光沉沉的落在方滋月的头顶,却并未出声。 方滋月也不敢抬头,又继续解释道:“因月儿曾惊扰王府,引得娘娘旧疾复发,月儿深感愧疚!所以听闻殿下与娘娘回府后,便急急赶来向娘娘与殿下还有郡主赔罪!” 苏昭昭拧了拧眉,目光落在方滋月的脸上,在南家大院见到她时,她的脸蛋还算饱满。 不知是不是角度的问题,苏昭昭总觉得今晚见到方滋月的那张脸,干枯了不少。 看来这些日子,方滋月的确也过得不太好。 她又偏头看向渭王,渭王正把玩着一枚碧绿的玉扳指,不知是在沉思,还是什么。 半晌才开口道:“起来吧,方丫头。这夜深露重的,难为你跑这一趟。” 方滋月依言起身,抬头迎着渭王的目光:“谢殿下!” 渭王睥睨着方滋月,平静问道:“本王有些好奇!这一次本王是秘密出行,今日刚刚回府,方丫头是如何得知此消息的呢?” 第165章 讨好 方滋月脸色变得惨白,袖中的手攥紧了帕子。 渭王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并未饮:“是文定侯……让你来的?” 方滋月怔愣着抬起头,只看了渭王一眼,匆匆点了点头,随即又低下头去。 “他身体可安否?” “谢渭王殿下关心,父亲他” 方滋月话还未说完,便被渭王冷声打断:“若说关心,本王不及文定侯的千分之一。” 渭王的口吻变得严厉起来,放下茶盏后,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了方滋月的身上:“罢了,你不过是做子女的,上回的事,本王不再追究了。夜深了,你一个姑娘家也不宜久留,早些回府歇息吧。” “渭王殿下……” 方滋月还想说什么,渭王已微微阖眼,抬手轻轻一挥:“朱嬷嬷,好生送方小姐出府。” 方滋月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苏昭昭默默看着方滋月,心绪有些复杂。 方滋月好像并没她想得那么坏。 身为候府的千金,自然也是金枝玉叶,文定候又是因为战功被封侯,也不是非要讨好渭王府的人。 但方滋月还想着要挽回与渭王殿下和渭王妃的关系,足以见得,她是真的很在意与渭王府之间的情谊吧? 苏昭昭默默想着,见堂前方滋月深深的福了一礼:“殿下,月儿得知王妃娘娘身子欠安,很是担心。之前月儿随父亲前往北疆医病时,曾在当地获得一本民间神医的药典。” 说着,方滋月又抬头看了渭王一眼,视线还不经意的移到了苏昭昭的脸上,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只是很快,方滋月又低下了头,沉声道:“那本药典上记录了很多疑难杂症的医治方法和用药方剂,若殿下不嫌弃,月儿愿意相赠,请渭王殿下派” “方丫头!” 没等方滋月说完,渭王冷声将她打断:“你有这份心就行了!至于本王爱妃的事,不是你该关心的!” 方滋月本来还想继续往下说,一旁的管事走到了她身边,轻声提醒道:“方小姐,请吧!” 管事还抬手指了指门外,示意要她离开。 方滋月无奈,只得悻悻离开。 又过了一日,午憩结束后,一名丫鬟拿着一封帖子递到了苏昭昭的手里。 苏昭昭接过帖子,本以为是顾野差人送来的纸条,哪知打开一看,上面的字迹很是陌生。 字迹不算工整,却但很娟秀,她立即看向了落款的位置。 发现上面写着“方滋月”三个大字时,她暗暗有些意外,才认真读着纸条上的内容。 “偶得北疆药典残卷,载有奇方,或可解渭王妃娘娘沉疴之痛。万望移驾一观,恭候郡主亲临!方滋月上。” 苏昭昭将纸条置于桌案上,有些犹豫。 前日,渭王殿下明明已经拒绝了方滋月的“好意”,为何方滋月却执意要将讨好渭王妃呢? 难道是因为,方滋月对渭王妃感到了愧疚? 她究竟不是渭王府里的人,也不清楚当年文定侯府与渭王府之间有何恩怨? 对于此事,她更不敢贸然应下,便拿着这张纸条前去面见渭王。 一直寻到水榭亭内,苏昭昭才见到了渭王的身影。 渭王正陪渭王妃在亭内闲谈,见到她出现,二人便命她入了座。 “父王,母妃。” 苏昭昭将纸条递到了渭王的面前,缓缓开口:“儿臣刚才收到了一封纸条,是方滋月遣人送来的。” 渭王只扫了一眼,嘴角平平,冷声哼笑道:“药典医方?这文定侯又想做什么?” 苏昭昭眨了眨眼,试探的问道:“那儿臣是不是不必理会?” “本王有些好奇!” 渭王偏过头望着渭王妃:“爱妃的病,的确是本王的心头刺,他们倒是挺会挑地方下钩!” 苏昭昭闻言,也转头看了渭王妃一眼。 今天渭王妃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听到她和渭王的对话后,渭王妃还宽慰了一句:“王爷,御医都说本宫的病得慢慢调养。以本宫看,就如真儿说的,不理会便是。” 渭王握住了渭王妃的手,温柔安慰道:“爱妃,本王明白。只不过……” 渭王顿了顿,又道:“本王忽然也想看看,文定侯究竟想做什么?” 苏昭昭愣了愣。 渭王看着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王与你同去!” 苏昭昭心头一跳,有些不安:“父王,您要亲自去吗?!让儿臣一个人去吧!” 渭王却急急打断她:“方守节敢拿他的女儿做筏子,本王就亲自去看看,这‘药典’究竟是何方神圣!” “放你一个人去,万一被那方守节的人扣下,只会让爱妃忧心!” 听了渭王这番话,苏昭昭认为有理,于是默默点了点头。 渭王转头,沉声向朱嬷嬷吩咐道:“朱嬷嬷,替本王备车!” “老奴遵旨!” 说完,朱嬷嬷转身离开了。 渭王起身,又吩咐周遭奴婢小心伺候渭王妃回房休息。 望着渭王妃走远的身影,渭王低声自语:“正好,本王也想看看文定侯那葫芦里究竟是卖什么药?” 苏昭昭看着渭王殿下的背影,心中多了几分从容和坚定。 有渭王的陪同,文定侯一定不敢乱来。 文定侯府虽然是她从未涉足的地方,是不是龙潭虎穴,尚未可知。 但方滋月一再请求,究竟是真希望拉拢渭王,还是有其他的意图,只有去了,才能知道。 朱嬷嬷的效率很高,不多时,便已备好了马车,她便随同渭王一道前往文定侯府。 得知渭王殿下驾到,侯府的管事与下人不敢怠慢。 苏昭昭和渭王在侯府管事的引路下,来到了侯府正厅。 一路上,苏昭昭无心留意侯府内院的曲直小径,心思全在方滋月提到的那本药典上面。 得知渭王殿下亲临,文定侯方守节亲自出迎,没等她和渭王走到正厅,已经看到方守节与方滋月疾步迎出。 侯府父女眼底的惊愕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娴熟的笑意:“渭王殿下亲临,真是令侯府蓬荜生辉!” 方守节抱拳作揖之后,又朝她点头问安道:“郡主安好!” 方滋月紧随其后,仪态大方的也欠身行礼:“渭王殿下、郡主万福!” “免礼!” 渭王平静从容的看着父女二人,幽幽问道:“本王前来,只是想亲眼见见你们方丫头口里所说的那本北疆药典,是不是真有奇门药方,可医治爱妃之疾!” 第166章 重逢 方守节点头笑了笑,转头看了方滋月一眼:“月儿,那药典在何处?” 方滋月恭敬回道:“回殿下,父亲,药典早已备下,月儿这就命人呈上来与殿下过目。” 说着,她转头对身后一名婢女温声吩咐:“去叫他取药典来正厅!” 话落之后,方守节侧身抬手,让开了道路:“渭王殿下请上坐,郡主请!” 渭王一撩衣摆,径直踏入了侯府的正厅,苏昭昭跟在渭王身后,默默看了文定侯和方滋月一眼,也走了进去。 侯府的下人奉上茶水后,又纷纷退下。 整个大厅突然静了下来,谁都没有出声。 直到有脚步声再次响起,一个身着侯府下人服饰、身形挺拔的男子,手捧着一本书,低着头稳步走入了正厅。 他走到方守节和方滋月的面前,双手奉上那本书集,沉声说道:“启禀侯爷,小姐,北疆药典已呈上。” 苏昭昭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不出名堂,但那具声音却很是耳熟。 方守节看了一眼那本书后,点了点头,平静吩咐道:“嗯。呈给渭王殿下与郡主过目吧!” “是!” 那人转身,朝她和渭王走来。 她正端着茶杯,默默饮茶,不经意的抬眼扫过那人的脸后,脑袋轰的一声响,仿佛一道惊雷炸在身边! 苏昭昭陡然瞪大了眼睛,端着茶杯的手也忽然一滞。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那张脸…… 即使男人低着头,垂着眼帘,并未看向她,她也绝不可能会认错。 是梁佑堂! 他不是应该在庆州永家县吗? 怎么来了京师? 为何大哥从没跟她提过? 所以,前日在路过南家大院时,她没有眼花,那人真是梁佑堂?! 苏昭昭神色复杂的盯着低着头的男人,忽然只觉得手脚无处安放。 梁佑堂走到渭王面前后,恭敬的奉上那本北疆药典,沉声道:“请渭王殿下过目!” 说完后,梁佑堂稍稍抬起了头。 与她四目相接的一刹那,梁佑堂的神情也怔住了。 似是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苏昭昭,梁佑堂整个人愣在了原地,眼里又惊又喜。 苏昭昭本想放下茶杯,在看到梁佑堂这副神情后,竟然一时失手,将茶水洒到了衣裙上,很快便浸湿了裙裾。 她皱了皱眉,不安的站起身来,拿手整理起身上的裙裾。 文定侯见状,生怕有所怠慢,急切吩咐道:“来人,去替郡主件披帛来。” 文定侯转头又问苏昭昭:“郡主,可是这茶水盛得太满?回头本侯定要好好教训这帮奴婢!” 苏昭昭急急摆手道:“不不不!是我不小心!” 她说着,又忍不住看了梁佑堂一眼,真的是梁大哥!! 他怎么会出现在文定侯府? 梁家才被抄了家,他来这里,是为了投靠文定侯吗? 苏昭昭心里有太多的疑惑,却不能立刻问出口。 渭王侧目朝她看来:“你怎么忽然魂不守舍的?” 她看了看渭王,什么话也没有说,继续整理起她的裙裾。 此时,方滋月已走近她身边,还接过下人递来的披帛,亲自交到了她的手中:“郡主,您先拿这个盖住。” 说着,方滋月又转头向渭王请示道:“渭王殿下,恳请您允准月儿带郡主暂且告退,整肃仪容后再回来。” 渭王盯着苏昭昭,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无奈:“昭昭,你随方丫头速去速回。” 苏昭昭犹豫了片刻,想到能避开梁佑堂,便同意了。 方滋月扶住了她的胳膊,走了两步,忽然转身对梁佑堂吩咐道:“随我下去!” 苏昭昭身子一僵,本想拒绝,却又听到方滋月在一旁笑道:“郡主,我们走吧!让月儿带你去换掉这身湿衣裳。” 出了侯府的正厅,绕过长廊,又穿过一处花圃院,苏昭昭随方滋月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房门前。 苏昭昭表面从容淡定,但心里却紧张无比,只因梁佑堂一直跟在她和方滋月的身后,寸步不离。 “郡主,请进!” 方滋月说着,抬手推开了房门,引着苏昭昭走了进去。 苏昭昭站在门外,朝门内打量了一番,是间平常的女眷房,内里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她犹豫了片刻,踏入了房内。 刚才她因突然见到梁佑堂,才会一时失神打翻茶水,将身上裙裾弄湿。 现在湿裙贴紧双腿,让她很不舒服。 一想到,这房间是女眷居所,男女有别,梁佑堂自然会被方滋月清退,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那知,方滋月突然冲她勾唇一笑:“郡主,那您先在此等侯片刻,月儿去吩咐府上的奴婢为郡主备裙。” 方滋月转身,又对梁佑堂吩咐道:“你要好生在此守着郡主!” “佑堂知道!” 话落之后,方滋月竟独自离开,留下她和梁佑堂二人独自在这房内。 苏昭昭感到不安,想要追随方滋月离开:“等一下!” “郡主。” 梁佑堂一展手臂,将她拦住:“方小姐很快就会回来,请郡主在此等候!” 苏昭昭抬眼望着梁佑堂,竟没力气反驳什么。 梁佑堂看她的眼色与从前没什么两样,这分明就是认出了她来。 她转过身去,心头乱跳,不知该不该说些什么。 她突然怀疑,所有的一切,都是方滋月刻意安排的。 目的就是想要引她来侯府,让她亲眼见到梁佑堂。 整间房静得可怕。 她犹豫了好久,才突然问道:“梁大哥,你怎么来京师了?” 但她仍不敢回头,只是默默等着梁佑堂回答。 “我还以为,你早把我给忘了!”梁佑堂的声音暗哑,语气也没什么起伏。 与从前相比,冷漠了很多。 苏昭昭回过头,怔怔凝望着他,半晌才道:“我大哥,前两日才跟我提起你……我怎么会” “昭昭。” 梁佑堂冷声打断她的话,追问道:“是不是那个锦衣卫指挥使,逼迫你这样做的?” “做?” 苏昭昭不解,疑惑道:“做什么?” 梁佑堂哼笑了一声,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双眼却冷如寒冰。 梁佑堂向她逼近了一步,低声质问道:“他是不是占了你的身子,还逼你跟渭王一起,拿你做交易?!” 第167章 叙旧 苏昭昭愣住了。 她甚至不知道,梁佑堂为何会这样说? “你……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的?”苏昭昭盯着他问道。 见他缓缓靠近,苏昭昭的眉头也越拧越紧:“是方滋月和你说的?” 梁佑堂盯着她的双眼,哑然失笑。 片刻之后,才摇了摇头:“所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当然不是了!” 苏昭昭大声否认,又道:“梁大哥,真的没有人逼我!” 梁佑堂眯了眯双眼,似是仍不相信她的话。 半晌,才低低问道:“那……为何我听说你要与锦衣卫的人” 苏昭昭心生忐忑,根本就没有听清梁佑堂要说什么,就已经急急将他打断:“我知道!梁家遇到这样的大事,你只是被人连累,以后再也不能做漕运了……” 梁佑堂看着她,双眼黯然失色,眉头微皱。 苏昭昭又急急宽慰道:“我也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很难过……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不用担心我,我在渭王府很好,也没人为难我!” 梁佑堂目光变冷。 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握住了她的双肩,追问:“锦衣卫的人,真没逼你吗?” 苏昭昭摇了摇头。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的。 能嫁给顾野,是她前世就期盼的事。 重生一世,她以为与顾野之间无望,才会返回家乡,惹了梁佑堂。 如今想到,是她对不住梁佑堂。 “梁大哥,对不起!” 这句话,她终于能当着梁佑堂的面说出口了,整个人也轻松了不少。 “今生,是我和你无缘!但你永远都是我最敬重的梁大哥!” 梁佑堂一脸担忧的盯着她的眼睛,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我明白。你在怨我……你应该怨我的!” “我没怨你!” 苏昭昭想也没想,脱口就道:“梁大哥,我从没怨过你!” 她迎着梁佑堂的目光,一脸恳切:“事实上,是我……是我没能帮上忙!” 当初离开卫狱之前,她曾答应过梁佑堂,会替梁佑堂找出真相,洗脱嫌疑。 她却什么也没做到…… 梁佑堂笑着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些晶莹:“昭昭,是我先写了那纸休书,是我先愧对你的……” 看着她苍白的脸,梁佑堂情不自禁伸手,抚过她的脸颊,语气轻柔:“如果,你想要报复我,可以用别的方式,但千万别拿自己的幸福做赌注!” 她被梁佑堂这一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甩开了梁佑堂的手,还往后退了两步。 梁佑堂一脸意外地望着她:“怎么了?” 她眨了眨眼,支支吾吾的问道:“你……为何这样说?” “因为……我听昭平说,你就快嫁人了!” 苏昭昭心里咯噔一跳,迎着梁佑堂那双灼人的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 梁佑堂又走近了一步,低声试探:“对方……还是锦衣卫的指挥使?” 苏昭昭骤然愣住了,她没想到,大哥连这些都跟梁佑堂说了。 从未有过的慌乱,如同野马奔驰,在她心中呼啸而过。 看着她这副表情,梁佑堂心中已然明了,若有似无的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才会担心,是不是他们逼迫你这样做的?” 望着梁佑堂关切的眼神,她的心忽然一阵痉挛。 是了。 梁大哥至始至终都不知,她和顾野是一早就认识的。 所以,梁大哥才会以为,她是在怨他写了那纸休书。 所有的一切,都是她隐瞒在先,也是她一步一步令梁佑堂和她的婚事告吹的。 如果,当初顾野在缠着她的时候,她能坚决一点,或许在面对梁佑堂的时候,她也不会这么内疚。 她迎着梁佑堂的目光,犹豫要不要说出实情。 “你知不知道?” 梁佑堂双眼担忧地望着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锦衣卫几乎没一个能善终的!他们是朝廷的鹰犬,坏事做尽,手染鲜血无数,会遭反噬、遭报应……” 她却听不下去,急急打断了梁佑堂:“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她还记得,顾伯母曾和她说起过这些。 只是那时,她并没细想过。 发现梁佑堂愣住后,她又连忙补充了一句:“梁大哥,如果你是想要劝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做镖师这么多年,她也见过死伤无数,并没怎么害怕这些。 因为,她也是在刀口上混饭吃,这和锦衣卫并没什么两样。 是梁佑堂不知她镖师的身份罢了。 见她生气,梁佑堂又往前迈近了一步,握住她的肩膀:“如果……你是被逼迫的,一定要和我说。我有办法救你于火海!” 梁佑堂动作轻柔有礼,眉目间的认真,将她震得浑身一抖。 她紧张又局促的看了梁佑堂一眼,飞快移开了视线:“梁大哥,谢谢你!” 察觉到梁佑堂仍握着她的双肩,不打算放手,她才又抬眼,一字一句对梁佑堂道:“只是,他们真没逼过我!” “昭昭,我其实没想过会再遇上你!我根本就没有面目再见你的……” 梁佑堂神情急切,紧紧盯着她,手还一寸寸的收紧了不少。 苏昭昭渐渐意识到了不对,想要挣脱开。 梁佑堂却并没松手,只是静静看着她,沉声追问:“当初,看见你被那个锦衣卫指挥使带走后,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被他关押在了另外一个地方。我却没想到,他竟然把你带到了京师……” “我还听说,那指挥使的手段阴毒,曾在酒中下药,还逼你喝下?!可有这样的事?” 苏昭昭只觉得不可思议。 下药这件事,本是申苍海做的,为何梁佑堂会知道? 而且,还有人张冠李戴说是顾野做的?! 她只觉背脊发凉,急急否认:“没有的事!” 梁佑堂半眯着眼,似在思索什么,还喃喃自语道:“虞将军的探子,不可能有误……” “虞将军?”苏昭昭疑惑道。 梁佑堂的自言自语,声音太过细小,她也不太确定是否听清楚了。 梁佑堂收神,看着她笑了笑:“没什么。” 接着,又转了话题:“昭昭,你和渭王之间真的只是义女义父的关系吗?” 第168章 变心 苏昭昭点了点头:“渭王殿下和渭王妃待我亲如父母!他们人很好!” 梁佑堂点了点头,又攥住她手腕,低头望着她的脸,露出一抹略带深意的微笑:“几月不见,你比之前更漂亮了!” “谢谢!”苏昭昭移开视线。 她从梁佑堂眼中读到一抹危险的气息,便抿了抿唇,急着挣脱开:“梁大哥,这是文定候府内,我们这个样子不太好!” 见她退缩,梁佑堂只当是她在关心他,心里很是高兴。 他突然一用力,便将苏昭昭揽进了怀中,低声道:“昭昭,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之前,是我对不起你。” 她毫无防备,急着想从梁佑堂的怀中退出来,但梁佑堂却似乎有所察觉,一手抬着她的下巴,沉沉盯着她的脸:“既然你说,锦衣卫的人并没逼你,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苏昭昭忽然意识到,梁佑堂接下来可能会说些什么,急急摇头:“不不不……我不能跟你走!” 梁佑堂并不意外,只是拿拇指指腹压住了她的唇瓣,眼里的光骤然消逝:“我知道!要你原谅我,还需要时间,我如今又是一无所有……” 苏昭昭摇着头,却始终无法亲口对梁佑堂说,她对顾野的心永远无法改变! 梁佑堂笑得苍凉:“但是,我想和你说,那封休书上的话,并不是我的真心,我对你的心一直没变过。” 这些话,却足以让苏昭昭心惊肉跳。 她猛然一把将梁佑堂推开:“你误会了!你根本就没对不起我,更不用向我解释这些……” 梁佑堂有些糊涂,偏头睨着她。 半晌,才道:“……你还是在怪我,怪我休书上写得太绝情,我都明白!” 梁佑堂一手攥住她的手臂,诚恳道:“是我让你蒙受了这些的侮辱!是我对你不起!昭昭,你让我补偿你!” “真不是这样的!” 苏昭昭也急了,仰头与他对视,目光平静,如同看着一个普通的熟人,“我从没打算找你要补偿,梁大哥,是我!是我变心了!” “你能明白吗?”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说自己变心? 如果能让梁佑堂心里好受些,那就当作是她变心了吧? 于她而言,无论前世或今生,她的心里从来就没有别的男人,除了顾野。 但她如果真的这样说,梁佑堂会不会更加的难受?! 她刚想抽回手臂,却又被梁佑堂攥紧了些:“你变心了?!什么意思?!”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梁佑堂:“我喜欢上别人了!” 梁佑堂有些糊涂。 蹙眉看着她想了片刻,又笑道:“怎么可能?你不是说,你跟那个渭王只是义父女的关系?!” 她也没想到,梁佑堂竟然听不明白,不禁失笑了一下。 收起笑后,苏昭昭轻声辩解:“自然不是渭王殿下!” “那会是谁?!” 梁佑堂朝她逼近,目光在她脸庞和饱满的唇瓣之间游移,压抑了良久的念头,突然冲破了禁锢。 梁佑堂用力将她往怀里拽,还低头来寻她的唇,温热的气息骤然逼近。 她心下一阵慌乱,大力将梁佑堂推开,并想要侧过身去。 梁佑堂做了多年的漕帮分舵舵主,臂力并不输顾野,见苏昭昭一再避开,伸手将她腰肢搂住,心中却隐隐有些明白。 苏昭昭所说之人,极有可能是那个锦衣卫的指挥使……那个好像姓顾?! 梁佑堂皱了皱眉,再次追问:“你怎么不答我?” 苏昭昭的腰被梁佑堂死死的攥住,又与他紧紧相贴,避无可避。 面对梁佑堂的一再追问,她只觉十分难堪,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副画面:渭王府夜宴上,渭王妃面对侯爷时,一脸威严的架势。 她虽然仍皱着眉,目光却由刚才的愧疚变为了愤怒,冷冷地瞪着梁佑堂:“梁佑堂,你好大的胆子!” 梁佑堂怔愣住了。 苏昭昭却全然不顾他的反应,大声责骂起来:“竟然敢对本郡主无礼?难道,你就不怕再被人关起来吗?!” 话一出口,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梁佑堂忽然松开了她,只是怅然一笑:“苏昭昭,你今时今日的身份和从前不同了!是我痴心妄想,以为你会怀念我们在永家县的日子……” 苏昭昭没有作声,只是默默看着梁佑堂,心里暗暗想着,既然回不到过去,那长痛不如短痛! 她望着梁佑堂满眼失落与受伤的模样,将心一横,冷声道:“是我贪恋权贵,攀附权势。是我不想过平淡的日子!也是我不值得……” 这样一来,对她、对梁大哥都好。 苏昭昭吸了口气,平复了心绪:“你如今重获自由,又来京师投靠文定侯,有什么打算?” 梁佑堂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 半晌,才哑声开口:“我不是来投靠文定侯的!” 苏昭昭有些意外。 申、梁两家已经被朝廷清算,梁佑堂与文定侯方守节是远亲,又在文定侯府里,但梁佑堂却说自己不是来投靠文定侯的?! 那他来京师,是为什么?! 梁佑堂却看出她心中所想,直言道:“我是因为你,才来京师的!” 苏昭昭错愕地看着梁佑堂,一脸为难,却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目光相碰的一刹那,梁佑堂又苦笑了一下:“没关系,你不用理我。是我天真的以为,一切都没有变。” 梁佑堂的话让她很不好受,她没法单独面对梁佑堂,只好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直到方滋月重新出现在这间房,身后还跟着几名侯府的侍婢。 “郡主,让您久等了!”方滋月走到苏昭昭身前,浅浅欠了欠身,“裙裾已备好,还请郡主到内室换下。” 说着,方滋月回头向身后的侍婢示了意。 侍婢便走到苏昭昭身边,低声道:“郡主,请随奴婢来!” 苏昭昭点了点头,跟在了侍婢的身后,转而进了内室。 看着苏昭昭走远的背影,方滋月轻言细语的问了一句:“表哥,你和她聊得如何了?” 第169章 立场 梁佑堂的目光一直落在苏昭昭的身上,听到方滋月问起,才移开了视线。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方滋月玩味一笑:“月儿是关心你啊!刚才,看你们俩的表情,似乎聊得并不顺利?” 梁佑堂斜了她一眼,不想多说:“没什么顺不顺利的!就只是平常的叙旧罢了。” “平常的叙旧?” 方滋月挑了挑眉,若有所指道:“可我听说,郡主差一点儿就成了我的远房表嫂……不是吗?” 梁佑堂瞥了方滋月一眼,没有作声,但他的脸色明显有些阴沉。 “表哥,你真的甘心看着她成为别人的妻子么?” 梁佑堂看着方滋月,半晌,才从鼻间发出一声轻哼:“你不必在这撺掇、挑拨。我说了,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方滋月有些意外:“表哥,我想你误会我了!” 梁佑堂轻轻挑眉:“你别忘了。我来这里的目的,是虞将军要你父亲尽快将约定的军器与银两如数交出……” 方滋月怔了怔,很快又不屑地笑道:“那个虞辕不是什么好人!” 收笑之后,方滋月一脸严肃:“若不是受到他的逼迫,大姑母、二姑母两家也不会落得抄家问斩的境地……” 梁佑堂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飞快侧过身去,似是不想再与方滋月继续交谈下去。 方滋月又上前一步,苦苦相劝道:“表哥,你可要想清楚!他们到底不是南唐的人!不会为咱们考虑的!” 听到这话,梁佑堂不禁冷哼一声,斜眼瞥了瞥方滋月:“你不用表哥前、表哥后的叫我!若不是虞将军的一句话,你们方家又岂会有这么好心?!” 被他这话一噎,方滋月低下眉,淡淡道:“姑母姑父遭到朝廷这样的对待,我这个做侄女的,心里也很不好受……” “是吗?” 梁佑堂忍不住冷笑一声:“我在卫狱里,受尽锦衣卫折磨的时候,你们在做什么?” “月儿明白你的心情!” 方滋月急急辩解:“所以,我父亲才会让你和你的父母住进南家大院。父亲就是希望,你能够和东虞人彻底划清界线……表哥,你别再帮他们了!” 梁佑堂只是蔑笑一声,背过身去。 自从庆州渡口的漕帮分舵被朝廷查封之后,梁佑堂的家产也悉数充了公,他彻底没了生活来路。 每日,他仍旧习惯前往渡口,看着往来的白帆,看着江水东逝,一坐便是大半日。 正因如此,他才会遇到一艘客船,上面载来了一位久未谋面的故人。 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梁佑堂一直遵从叔伯梁宗裕的吩咐,将事先备好的军器放在漕运的沙船上,然后领着一帮漕帮的弟兄北上。 每一次与收货人接头时,他都会见到那个满脸络腮胡子、身型魁梧健硕的男子,在码头上热情亲切的向他挥手致意。 然而,他最近才知道,原来那个男人,竟然是东虞国的大将军——虞辕。 在得知他出事之后,虞辕乔装成商贾,亲自渡船南下,来到了南唐境内,并抵达永州府的渡口。 见到他颓废不堪,家业被废,又举目无亲,虞辕向他抛来了橄榄枝,要他做东虞国的探子,替东虞卖命。 虞辕还给了他一大笔银两,要他安置父母,条件是要他到京师找文定侯方守节,催促其完成约定的事。 所以,他来到了京师。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不如好好想想,要如何才能让文定侯尽快完成和虞将军的约定。” 见梁佑堂油盐不进,方滋月转到他的身前,急急解释:“表哥,关于这件事……月儿也无能为力。我父亲应该不会再同东虞人合作了!” 见梁佑堂仍无动于衷,方滋月又道:“而且,你的对手并不是我们,是那个锦衣卫指挥使啊!” 梁佑堂不耐烦地眯起眼,冷冷看着方滋月:“我知道,他莫名其妙的毁了与你的婚约,是吗?” 方滋月咬了咬嘴唇,脸色陡然变得惨白了起来,眼里也多了几抹恨意:“是!是他让我在整个京师沦为了笑柄!也是他,用尽一切手段,不惜将郡主哄骗到手……” 梁佑堂皱了皱眉:“你说他哄骗郡主?!” 方滋月眼里噙着泪,轻轻点了点头。 梁佑堂有刹那的恍惚。 回忆起被关押在卫狱的那段日子,他每日都会受到严厉拷问与折磨,简直度日如年。 直到一日,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前来卫狱,要他写下那封休书。 那时,锦衣卫指挥使的言辞恳切,目光坚定,颇有威严,丝毫不像个阴险狡诈之辈。 而且,真的说到做到,在他写下那封休书之后,朝廷真的只是抄了他家的家产,查封掉了漕帮的船支,却并未动及他和他家人分毫。 而他的叔父却要身首异处,就连叔父膝下的儿女,妻妾统统都被发配为奴为婢。 可刚才与苏昭昭交谈时,苏昭昭一听他提起锦衣卫指挥使,反应就格外的强烈…… 难道,苏昭昭真的是被那个指挥使蒙骗了吗? 回过神后,梁佑堂的心里疑惑更深:“看来,这个人,我的确是该再会上一会!” 方滋月太希望有人能替她教训教训顾野,听梁佑堂这样说,她沉思片刻后,突然哭出声来:“表哥,我看你还是不要自找麻烦了……” 梁佑堂不禁斜目看向了她:“自找麻烦?” “平常人想要接近锦衣卫的指挥使,比登天还难!何况顾野为了攀附渭王,连我父亲都不曾放在眼中……” 方滋月低声道:“表哥,月儿只是抱怨一两句……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在内室更换裙裾时,苏昭昭其实一直能听到外室两人在交谈的声音,只是听得不太真切。 不过,她换好裙裾,移步朝外室走去时,还是隐约听到了一两句,那便是方滋月说顾野为了攀附渭王,连文定侯都不放在眼里…… 她还听到方滋月抽泣的声音,像是在对梁佑堂诉苦。 她有些纳闷,便加快了步子,来到外室后,见方滋月正捂着脸,肩头耸动,低泣不止。 而梁佑堂站在方滋月的身侧,虽然垂着双臂,但却透着一种无声的关切。 出于礼数,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叫了方滋月一声:“月姐姐?你怎么哭了?” 第170章 离间 方滋月猛地抬头,泪眼婆娑,还有些惊讶:“郡主?你换好了,那咱们走吧!” 苏昭昭忍不住又看了梁佑堂一眼。 梁佑堂面色凝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到一旁。 她本想开口追问,方滋月忽然扑到了她的面前,双膝一屈,跪了下来:“郡主!上回在南家大院,月儿因受病患折磨,一时失控掌掴了您,还请您原谅月儿!” 方滋月声音凄切,说话间还紧紧抓住了她的裙摆,看着的确像是有些悔恨。 苏昭昭却摸不着头脑,这件事已经过去足足大半个月了,方滋月突然旧事重提,还哭得声嘶力竭…… 是真的感到了愧疚,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呢? 她想将方滋月扶起,才刚弯了弯腰,又听到方滋月可怜巴巴的开口:“不过,郡主可知,月儿全是因为顾大人的举措,遭到其他姐妹的嘲笑,令月儿在京师抬不起头来……” 苏昭昭眨了眨眼,感到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看着方滋月哭得梨花带雨,她急急伸手将方滋月扶起:“你、你先起来再说!” 但她的余光却敏锐能感觉到,梁佑堂正默默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像是在暗中观察着她的反应,寻找着什么东西。 方滋月仍跪地不起:“月儿不起!如果郡主不原谅月儿的话……” 苏昭昭有些无奈。 她对方滋月谈不上喜欢或是讨厌。 要她面对一个姑娘家哭着跪求原谅,她总有些不忍直视,只能摆手示意:“好啦好啦。我原谅你了,你起来吧!” 方滋月止住哭泣后,扬起笑脸:“当真?那郡主与顾大人几时大婚?能允月儿远远地观礼片刻,沾沾喜气吗?” 她万万没想到,方滋月会突然提起顾野,还刻意提起她和顾野的婚事。 刚才,她分明听到方滋月在梁佑堂的面前说顾野刻意攀附渭王…… 直觉感到她,方滋月有古怪! 苏昭昭松开扶起方滋月的手,侧过身去:“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眼角的余光还瞥见梁佑堂,紧紧盯着她,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这让她没来由的一阵紧张和心虚,一股热意也在不经意间窜上了她的双颊,就连耳根也跟着烘热起来。 方滋月却一把攥住了她的裙角:“月儿刚才不说了,想要亲自去观礼啊!” “观礼?!” 苏昭昭笑了笑:“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说话间,梁佑堂默默看着她,身躯已然逼近她身边。 苏昭昭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转身要离开,还急急说道:“月姐姐,我们在此耽搁得太久了……” 话才说了一半,梁佑堂竟然一把将她胳膊攥住。 不得已之下,她侧目望了梁佑堂一眼:“你若继续对我无礼,就别怪我不顾当年情份!” 梁佑堂未料到她眼中竟是一片坦荡与冷漠,毫无半分感情,不由怔了片刻。 “刚才,你说你变心了……莫非,你是真心真意的喜欢上了那个锦衣卫指挥使?!” 既然梁佑堂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苏昭昭也不想再骗他。 苏昭昭还能感觉到,不过换条裙裾的时间,梁佑堂再提起锦衣卫指挥使时,眼中的怒意明显多了。 看来,方滋月一定和他说了什么。 莫非,方滋月是刻意想要搅局?! 她迎着梁佑堂的审视,平复心绪后,冷声道:“是!” 梁佑堂盯着她的脸,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轻轻点了点头:“为什么?” 似是心有不甘,梁佑堂又失笑着追问:“你和他才认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为什么你就真心喜欢他了?!” 看见梁佑堂这副模样,苏昭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不想说。也不知要怎么说? 只得冷冷盯着梁佑堂,大声命令道:“你放开我!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事,与你无关!” 望着她脸上那抹可疑的红晕,还有这既不解释也不否认的样子,梁佑堂忽然也像是想起了什么,怅然一笑:“你们……一早就认识?!” 苏昭昭也没想到,梁佑堂这么快就能猜到…… 这样也好,这样一来,她也不用亲口说出来了。 苏昭昭迎着梁佑堂的目光,毫不退缩:“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梁佑堂缓缓松开了苏昭昭的胳膊,手指却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阴沉得犹如乌云密布。 一股被欺骗、被背叛的滔天怒火猛地冲上了他头顶,几乎要将他仅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就在这时,方滋月站起身来,拦在了苏昭昭的身前,迎着梁佑堂的目光:“表哥,我们快去前厅吧?渭王殿下已经等得太久了。” 说着,方滋月又转身,挽住苏昭昭的胳膊:“郡主,走吧!” 苏昭昭看了方滋月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刚才方滋月明明哭得像个泪人儿,眼下却是一脸微笑,像是没事儿似的。 她却不敢再看向梁佑堂了。 关于她和顾野的事,的确是她隐瞒在先…… 这也是她亏欠梁佑堂的…… 既然她很不喜欢方滋月靠近自己,但为了避开梁佑堂,她头也不曾抬,急急跟着方滋月跨出了房门。 来到外面的长廊,苏昭昭的心绪渐渐平复了下来,但对于梁佑堂的那份愧疚感,却并未消失。 似是察觉出她神色凝重,方滋月忽然开口问起:“郡主,月儿听说,你曾与佑堂表哥有过婚约是吗?” 她扭头看了方滋月一眼,没有回答。 方滋月勾了勾唇,望着前路:“郡主,您千万别气佑堂表哥,是月儿追问他,他才说的。” 苏昭昭警惕的看着她:“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月儿知道,郡主不会相信月儿。”方滋月幽幽说道,“但您……总该相信佑堂表哥吧?” 苏昭昭停下了脚步,目光沉沉落在了方滋月的脸上:“你刚才,是故意在梁大哥面前提起顾野的?这样做,你竟然是何居心?” 方滋月轻笑一声,眉眼变冷:“顾野就是个卑鄙的小人!他利用郡主的性命,逼迫佑堂表哥写下那纸休书!郡主难道一点也不知情?” 第171章 误会 方滋月直视着苏昭昭的双眼,一脸凛然:“顾野还暗中将之前所收缴的军器,偷偷混在了我叔父去浽远的货船上……” “你叔父?” 苏昭昭微微一震,很快就想起方滋月所说之人,正是漕帮的梁总舵主梁宗裕。 若真如方滋月所说,那么便是因为顾野的介入,才能顺利瞒过大师兄和大师姐。 难怪,他们没有发现瓷器被人调了包…… 顾野真会这样做吗? 苏昭昭不敢相信…… “我大叔伯是梁宗裕,你会不知道?”方滋月一脸疑惑,没等她回答,又咬牙切齿道:“顾野这种卑鄙的小人,郡主真想要嫁他吗?” 看着方滋月满是怨恨的模样,她良久没有出声。 也许对于方滋月而言,顾野是个小人。 可这也关乎站在什么人的立场上看。 至少她认识的顾野并不是这样的人。 见她没有反应,也没特别的情绪,方滋月仍不肯罢休。 只是转换了语气,幽幽道:“月儿知道,您一定会认为我居心叵测!毕竟,是我被圣上驳回了赐婚,所以我对顾野怀恨在心!” 说着,方滋月缓缓凑近,低声问道:“郡主也是这样想的吧?” 呐呐呐,这话可是方滋月自己说的,她可没说过! 苏昭昭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但她更多的是意外,没想到方滋月竟然如此坦白。 看来,方滋月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内情…… 不过,只要是关于顾野的事,她都不想从别人口中听来。 她已经足够了解顾野了! 顾野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只是不太明白,方滋月想要做什么,于是脱口问道:“那你为何还要和我说这些?” 方滋月缓缓转过身,望向了园中:“几年前,月儿曾在渭王府里小住过一段时日,也是在那时认识顾野的。那个时候,他还只是北镇抚司的一名千户,在渭王府中听候命令。” “虽然只是一名小小的千户,但他那时就是个冷面郎君。” 像是想到了过往的画面,方滋月眼里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情绪。 “而他的父亲顾松——也就是上届的锦衣卫指挥使。则是一个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无比的男人!有多少的人因为顾松而家破人亡……因此,顾松最后并未得到善终。” 苏昭昭看着方滋月的背影,缓缓走了上去,与她并肩之后,才幽幽问道:“所以呢?” 顾伯母曾经跟她说过,所以她知道,做为锦衣卫指挥使,顾野的所做所为,统统都是以圣上优先。 只要能替圣上扫清一切障碍和朝廷内外的毒瘤,顾野便会义不容辞的去做。 这样一来,自然会引来不少仇家或是嫉恨他的人。 方滋月默默转过头,迎着她的目光,浅浅一笑:“郡主是聪明人,又做过镖师,应该知道月儿话里是什么意思。” 苏昭昭也笑了:“老实说,我挺同情你的遭遇。” 收笑之后,苏昭昭冷声道:“但我和顾野之间的事,无论其他人说什么,都不管用!你别浪费唇舌了。” 方滋月不肯罢休:“你就真的这么相信顾野的为人吗?”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怕实话和你说。” 苏昭昭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其实,我和顾野很早就认识。我们不仅是同门,我还是他师姐……” 方滋月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惊异的神色。 很快,她的视线忽然偏移到了一旁,却停顿得极短,才又露出了笑容:“郡主难道不怕某一天,顾野为了达到目的,对你过河拆桥吗?” 苏昭昭不解:“我为何要怕他?!” 话刚出口,有人突然从身后大力的攥住了她的胳膊,还硬生生的将她身子转了过来。 看见来人的面容,苏昭昭愣住了。 梁佑堂怎么跟来了? 梁佑堂的脸离得极近,她甚至能感到梁佑堂手中的力道,正寸寸的收紧。 梁佑堂双眼带着明显的怀疑与愤怒,直直的注视着她:“你和顾野是同门?!” 苏昭昭被吓了一跳。 她以为梁佑堂是不会再跟来的。 而且,方滋月刚才如此坦白,所以她才没有顾忌太多。 没想到,她想对梁佑堂隐瞒的事,终究还是瞒不住。 稳住心绪后,她迎着梁佑堂的目光,直言道:“是!” 刚说完,她就能感到梁佑堂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不少。 梁佑堂眼里的悲切,紧紧的揪住了她的心,令她内疚不已。 她忍着痛,一字一句道:“梁大哥,我曾是一名镖师!与顾野是在镖局里认识的。他是我师弟……” 但说到最末尾时,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他是你师弟?!” 梁佑堂愤怒地盯着她,表情变得狰狞疯癫。 下一刻,却又忽然失笑出声:“所以……你我在成婚那日,锦衣卫才会突然前来抓人……” 一串轻笑从梁佑堂的嘴里溢出,灌入了苏昭昭的耳中,一层一层侵入她的心魄,令她不敢再往下说。 她默默的看着梁佑堂,有些担心。 梁佑堂收笑之后,脸色变得铁青,眼里也没有半点柔情。 只是冰冷的盯着她,追问:“是你,还是你大哥昭平?将我漕帮里的事务,统统都告诉给了锦衣卫?!” 苏昭昭没想到,梁佑堂会误会到她大哥的身上,急急辩驳道:“这根就不关我大哥的事!” 梁佑堂忽然松开手,眼底寒凉了一片:“……这么说,是你了?” 眼见越描越黑,苏昭昭急得摇头否认:“不是!都不是!梁大哥,你别胡思乱想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认识顾野的时候,他还只是个镖师!” 梁佑堂却无心听她说下去,失魂般的打断了她的话:“苏昭昭,我对你不好吗?” 苏昭昭一怔,看着梁佑堂双眼幽暗无光,她心虚的退后了一步,暗暗感到不安。 梁佑堂又往前进了一步:“我梁佑堂对你们苏家不好吗?为何你要这样对我?!” 苏昭昭也没想到,她将实情说出之后,会让梁佑堂的误会更深。 她急急解释:“梁大哥,这件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不要再说了!” 梁佑堂抬起双手制止她继续,“我梁佑堂从没想到,昭平当初极力想要撮合我跟你在一起,原来是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只有我,才傻傻的以为,你是个单纯的绣娘!” 说罢,梁佑堂的眼中多了一丝的戾气,冷冷盯着她:“你现在成为渭王的义女,我应该恭喜你才是!终于找到更好的归宿!你和你的大哥出卖朋友,可真是一对好兄妹!” 第172章 算计 梁佑堂转身后,打算拂袖而去。 他的话却让苏昭昭很不是滋味。 梁佑堂误会她可以,但绝不能误会她的大哥! 因为这件事,从来就和她大哥没有一丁点儿关系。 苏昭昭急急上前,绕到了梁佑堂的身前,又顺势拽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他离开。 “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梁佑堂低头看着苏昭昭。 因为急切,苏昭昭整张脸都泛着一层粉红,又眉头微蹙,红唇轻启,不禁惹人怜爱。 梁佑堂一时失神,顿足反问:“是吗?” 他面容冰冷,不仅是心头怒火难消,更因为苏昭昭曾经属于他,如今却快与他形同陌路。 缘分如此浅薄,他心有不甘。 苏昭昭却只察觉到其一,并未察觉到其二。 她阻止梁佑堂离开,单纯是不想让梁佑堂误会她大哥。 毕竟,大哥和梁佑堂曾经是那么要好。 见梁佑堂停下,她连忙解释:“我大哥根本就不知道我以前是镖师。他只知我在京师讨生活……如果,你非要怪的话,就请怪我一个人吧!” 梁佑堂目光沉沉的落在她的脸上,无心追问过往。 无论如何,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梁家过去的辉煌不复存在,他也不能再做漕运。 他沉默地看着苏昭昭,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原来他此生最高兴的那一天,竟然是迎娶苏昭昭过门的那一天。 可为何一转眼,苏昭昭要嫁给别人了?! 收起神后,梁佑堂眼里多了些柔情,声音也软了下来:“那你以前,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苏昭昭眼睛一亮,没想到梁佑堂会体谅她,激动的笑了笑:“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想要瞒你!” 苏昭昭移开视线,半晌才道:“其实,我也是在卫狱时,才得知顾野的真正身份……那时,我也很意外。” 说着,苏昭昭又抬眼望着梁佑堂,一脸诚恳:“我当时,根本就来不及和你说!” 梁佑堂盯着她,眼神晦暗无比:“行了。你别再提了!” 被硬生生打断后,苏昭昭噤了声。 于梁佑堂而言,只要听人提起卫狱,就仿佛听到了一句魔咒,能瞬间勾起他在卫狱里不堪的回忆。 昏暗的刑室,那个身着飞鱼服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如同睥睨着卑微的畜生。 男人的声音冰冷如同毒蛇,没有一点的感情:“签了它!” “如果,你不想见到苏昭昭因为你,而身首异处的话,就签了它!” 担心苏昭昭一家会受到牵连,更害怕将双亲送上刑场,梁佑堂签下了那一纸休书。 他却想不到,这全是锦衣卫指挥使顾野的算计。 梁佑堂心中情潮翻涌,羞愤交加,手臂上的青筋外露:“苏昭昭!” 他声音低哑,像极力想要压抑内心的愤怒与痛楚:“锦衣卫指挥使真是你师弟?” 和梁佑堂对视时,苏昭昭也有些六神无主。 她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见梁佑堂无动于衷,她又开口补充道:“……梁大哥,若不是顾野替你求情,你的下场也会和梁员外一样……” 梁佑堂忽然明白了。 原来,苏昭昭说了这么多,是想要替顾野说情。 梁佑堂阖目片刻,抬眼盯着她,脸上涌起一抹怪异的笑:“我想知道……你对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为人,究竟了解多少?” 苏昭昭愣了愣。 只是很快,她就明白梁佑堂这样问的意图。 一年前,她回到家乡,是全心全意想要过新的人生,也是打定主意和顾野断绝往来的。 她却没法预料后来的发展…… 无论如何,是她改变了一切。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抱歉之外,她或许什么也不能说。 想到这,苏昭昭张了张口:“是我对不” 梁佑堂的声音骤然扬高,将她打断:“你知不知道,他藏在飞鱼服底下的,全是利用人心,见不得光的手段?!” 长廊下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她迎着梁佑堂的凝视,无暇顾忌一旁还有方滋月在。 她更不知道,方滋月的嘴角早已悄然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见她迟迟不作声,梁佑堂继续追问道:“昭昭,你真的喜欢那个锦衣卫指挥使吗?” 苏昭昭很想点头承认。 可面对梁佑堂那灼灼逼人的目光和尖锐的质问,她有些犹豫。 她害怕再度刺激到梁佑堂,而且方滋月一直就在旁边。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告诉梁佑堂,顾野并非看上去的那般冷酷无情,他甚至还有十分孩子气的一面。 苏昭昭压下了那些翻涌的情绪后,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又肃穆:“梁佑堂,这是我的事!” 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冷声提醒道:“而且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只是顾念当初的情份,才与你说这么多。” “至于顾野的为人,我自有判断,无需你多虑!” 话音一落,梁佑堂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惨白。 还记得当初,苏昭昭曾那样的笃定,誓要替他找出证据,来证明他的清白,他那时,虽然身处卫狱,却感到很窝心。 才不过短短两个月,苏昭昭却转头又替锦衣卫指挥使辩护了…… 梁佑堂的心如刀绞,还混杂着痛心、嫉妒与不甘,烧断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你自有判断?!” 梁佑堂失笑道:“你了解他吗?你凭什么认为,那个姓顾的,就值得你托付?!” “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要这么维护他。” 梁佑堂低吼一声,竟全然不顾这长廊上还有其他人在场。 他上前了一步,伸手紧紧攥住了苏昭昭的手腕,那力道之大。 “梁大哥?!” 苏昭昭有些猝不及防,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痛感,她尖叫了一声,下意识想要抽回手:“你这是做什么?!” 她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被冒犯的惊慌与羞恼:“快放开我!” 她还下意识的回头,瞥了方滋月一眼。 不知是不是她看错,方滋月只是默默站在原地,丝毫没有想要帮谁的意愿。 就像是一个冷眼旁观的人。 特别是她被梁佑堂牢牢攥住手腕时,方滋月的眼底似乎还有一丝狂喜的神色掠过。 直到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方滋月才敛下笑意,急急上前,想要将二人分开:“佑堂表哥,你好好跟郡主说嘛,别吓着人家了!” 第173章 割袍 梁佑堂却置之不理,只是死死盯着苏昭昭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痛苦和愤怒刻进她心里:“你心里有数?你的‘有数’就是嫁给他?!你知不知道他……” “梁佑堂!你赶紧放手!” 苏昭昭又惊又怒,并试图用力去扳开梁佑堂的钳制。 一番拉扯之下,她的外袍袖口因为挣扎而微微滑落,还被撕裂开来,露出一截皓腕。 手臂上面几道被梁佑堂紧握的红痕,清晰可见。 苏昭昭低头看了一眼衣袖后,不禁恼羞成怒,正要出声大骂。 廊外传来一道沉冷威严的声音,骤然打破僵持的面面:“昭昭!” 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冻结了空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渭王不知何时已立在游廊入口。 一身玄色常服几乎融在廊柱的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慑人。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梁佑堂本来还要逼近,此时也骤然顿住了步子,闻声望去。 与渭王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对视一眼后,梁佑堂瞬间收起了疯狂的念头。 因为忌惮其身份,梁佑堂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垂下双目,脊背微微僵硬。 苏昭昭也如同找到主心骨,迅速抽回手,将被攥得发红的手腕掩在袖中。 她快步走向渭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委屈:“父王。” 渭王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被衣袖遮掩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并未多问,只淡淡道:“出来久了,该回去了。”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是。”苏昭昭低应一声,立刻走到渭王身侧。 渭王这才将目光缓缓扫过僵立当场的梁佑堂:“这位是侯府的客人?” 文定侯急急解释:“是啊。他是本侯的远亲,因家中遭遇变故,才到京师来投奔本侯的。” 渭王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移到了方滋月的身上。 停顿了一刹,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审视,方滋月的头垂得更低,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方滋月也没想到会功亏一篑,渭王殿下竟来得如此之快! 渭王不再过问,只转身带走苏昭昭,沿着游廊向外走去。 梁佑堂猛地抬起头,望着苏昭昭离去的背影,他忽然发觉,苏昭昭和渭王竟真有几分父女般的相称。 苏昭昭离开时,带着决绝,丝毫没有留恋。 甚至,连头也没有回过……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愤怒狠狠攫住了梁佑堂的心,比刚才更甚。 只要一想到渭王刚才那冰冷的眼眸,他只能死死咬紧了牙关,由苏昭昭随渭王离去。 …… 走出侯府后,苏昭昭随渭王乘坐王府的马车回府。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 见到苏昭昭侧身倚着车窗,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灯影,手指还时不时触碰着手腕上被梁佑堂紧握过的地方。 她想将那些感触统统抹去。 忽然,渭王沉声问起:“昭昭,今日前去侯府,你便心事重重的,还打翻了茶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苏昭昭才回过神来。 渭王虽然问她,却并未看向她,只是端坐于主位,手中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很是随意。 苏昭昭心里却是一紧,犹豫片刻之后,决定如实相告:“父王……,是因为儿臣遇到了一位故人!” “可是那呈药典的下人?文定侯的远亲?” 见瞒不了渭王,苏昭昭坐直了身子,无声的点了点头。 但她有些担心,如果将梁佑堂的身世说出来,会不会引来滔天巨浪? 若得知她和梁佑堂曾经有过婚约,渭王殿下又会如何看她? “父王真是慧眼识珠,一语中的!” 苏昭昭的声音虽然有些干涩,但说起这些奉承话,仍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见渭王偏头朝她看来,她才继续说道:“方才……那个呈药典的下人……儿臣认得。” 渭王捻动扳指的指尖微微一顿:“哦?有这么巧的事?这文定侯的远亲,你又是如何认识他的呢?” 苏昭昭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与儿臣是同乡,也是儿臣兄长的好友。还差一点和儿臣结为连理……不过,最终未能成事。” 渭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显然这已经出乎了他的意料。 苏昭昭看着渭王神色有异,又急急开口解释:“请父王放心,此事早已过去。儿臣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所以才会一时失态……” 她直视着渭王的眼睛,期望渭王能够相信她所说的话。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渭王默默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提醒:“既是旧事,便让它尘封吧!” 渭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既是本王的义女,又得爱妃喜爱。本王理应提醒你一句:且莫让前尘,误了前程!” 苏昭昭敛下眼帘,低低应声:“昭昭谢父王提点!” 回到渭王府,苏昭昭依照渭王的吩咐,将那本北疆药典中关于神智失常部分的内容摘抄了下来。 她带着摘抄好的药方和那本药典,一并交给了渭王:“父王,请过目!” 渭王妃从郊外别院回府后,气色虽然恢复了些,但饮食方面仍是提不起胃口,整个人看着又瘦又萎靡。 这药典上记载着关于医治神志失常的食材多是健脾和胃,疏肝利胆的食物,也都很常见。 但在用药方面,却有些骇人了。 渭王接过她递上的药方,细细看了看,眉头逐渐锁紧了些:“……天麻、钩藤、僵蚕、蜈蚣、全蝎?!” 其实,在看到这剂药方的时候,苏昭昭内心的惊讶并不比渭王低。 她也不知这剂药方,对渭王妃的病情是否真的有用。 但和渭王妃相处的这些时日,她是真心希望有朝一日,渭王妃能好起来。 “父王,这些药材和咱们平日用的很不一样,要不要请宫里的御医先过过目?” 听她从旁提醒,渭王抬眼看着她,斟酌片刻,点了点头。 “来人,去请宫里的吴御医到王府一趟,就说本王有剂药方要找他参详一二!” 待下人领命离去之后,苏昭昭又问:“父王,这本北疆药典,要不要即刻归还给文定侯呢?” 第174章 药典 渭王垂眸盯着案桌上那本药典,一页一页的翻过,却没有回答。 看出渭王神情肃穆,似是在想什么事情,她不敢轻易打断,只得静静站在一旁等待。 良久良久,渭王才突然开口唤道:“昭昭,你过来看!” 苏昭昭依言靠近了书案,顺着渭王所指的地方,垂目看去。 渭王的手指着那页药典上一处被打圈的字,沉声道:“本王在侯府翻阅这北疆药典时,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些圈圈点点。” 经渭王一提,苏昭昭也回想起来,她先前在抄写药方的时候,也有所察觉。 这本北疆药典上面,并不是每一页都会有这些圈点之处。 一但出现圈点,几乎都是落在了药材的用量上面,就好像是用药之人害怕有所遗忘,才刻意标注上的。 渭王眼下手指的那一行,就写着“当归三钱,川芎七分,熟地十二两,白芍二钱”。 而上面的川芎七分的“七”字与白芍二钱的“二”字,便被人拿笔墨画了圈。 不等她回应,渭王又将药典推到了她的面前,还拿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本王还亲自问过文定侯,他的反应却很是奇怪!一开始说他并不知道,后来又说是当时赠给他这本药典的人留下的。” “父王的意思呢?”苏昭昭轻声问了一句,双目却盯着那个墨色的圈,拧紧了眉毛。 其实,在抄写药方时,她也曾留意到这一点,她又随手翻了几页,发现除了墨色的圆圈外,还有方型的圆圈。 渭王沉声道:“本王觉得,文定侯的反应很古怪!” 苏昭昭想了想,又道:“父王,请您再往后翻几页!” 渭王顺着她的话,随手翻了几页,发现并非所有的药方上都有这样的标记。 渭王满腹疑窦的看了她一眼:“昭昭,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不如直说。” 苏昭昭指着药典上的一页记号:“这个墨色的圆圈,都是圈住药材的用量……而且,这些圈……有方有圆,是两种不同的记号!” 她一边说,一边指给渭王看。 渭王顺着她所指的地方看了看后,果然发现,上面的药方中,被圈住的字,只有数字。 “果然……” 渭王喃喃重复着,脸色却骤变,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事。 苏昭昭在面对这些符号的时候,也不禁联想起了做镖师时的事。 在押镖途中,如果沿途遇上了危险,镖师们会用箭头来标注。 有时刻在树干上,有时刻在大石的背面,还有的时候,会刻在墙角处。 总之,不同的镖局会制定不同的特殊的记号,用来提醒同门师兄弟注意押镖安全。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见到这药典上的“一圆一方”后,总觉得是在传递某种消息。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她就没法将事情想得简单了。 见渭王迟迟不作声,她又低声道:“也许是我多心了。” 渭王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脸:“有什么话,你不妨说出来,本王听听!” 她慎重地点了点头:“在镖局的时候,我们做镖师的押镖在外,常常都会碰上各种各样的情况,但又不能及时通知其他同门时,便会沿路做些记号!之后,若是其他同门再经过此处时,发现了这些记号,便知道附近是否有危险。” “这一点,本王也略有所知。”渭王缓慢回应道,“将士们在行军打仗的时候,也会用到类似的标记……” 不等她继续出声,渭王又点出了她心中所想:“你的意思是,这些被圈住的字,代表着某种信号?” “回父王,我也不敢断定。” 苏昭昭凝神着药典上的标记,一脸认真:“我只能说,有这种可能……这一方一圆两种标注,或许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渭王的目光也落在了药典上,幽幽开口:“本王有过耳闻,那东虞国的奸细就惯用这种手段互通消息。这本药典又来自北疆,或者该呈与圣上过目?” 苏昭昭震惊地抬头,渭王这话可大可小了。 这本药典是从文定侯手中接过来的,如果真是东虞国的奸细所用之物,文定侯会毫不知情吗? “昭昭!” 听到渭王叫她,她收起神来:“是。” “你立即将这本药典上,所有被一方一圆圈住的字,统统抄写下来。”渭王沉声吩咐道,“本王倒要看看,这本药典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看着渭王这样的反应,苏昭昭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她走到案桌前,缓缓坐下,拿起笔架上的狼毫,轻轻点砚台的墨汁,准备抄写。 渭王扬声道:“来人,到顾府请顾大人过府一趟,就说本王有要事找他。” 苏昭昭一怔,攥紧了手中之笔,飞快看了渭王一眼,垂下了眼帘。 下人应声正要退下,却听到门外有侍卫通传:“启禀殿下,顾大人求见!” 渭王眼前一亮,偏头看了看苏昭昭,随后高声道:“快请!” 片刻之后,在下人的带领下,顾野阔步走进了书房。 来到书房中央后,顾野顿住脚步,对着渭王和苏昭昭抱拳道:“下官拜见渭王殿下,见过郡主!” 书房的烛火在顾野一身玄色织金的飞鱼服上投下了冷硬的光影。 他收拳之后,垂手肃立,抬眸望向渭王:“下官今夜前来,只因得知渭王殿下已经回到王府,特来向殿下禀报有关玉真郡主一案……已有突破。” 顾野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传入苏昭昭耳中。 几日未见,又是这样的烛光之下,顾野眼底的神情被黑压压的睫羽遮掩,令他冷酷如霜的面容更加肃穆。 尽管他面对渭王时,面带着柔和的微笑,可看上去却很是严肃。 虽然顾野已经不是第一次深夜到访了,但苏昭昭仍旧因为他的到来,暂停了抄写药典上那些被圈住的字。 察觉她停下笔,渭王微微侧过头,浓黑的眼角扫了她一眼:“昭昭,你继续抄你的。不必理会本王和顾大人之间的话。” 听到渭王吩咐,苏昭昭收起神:“是。” 说着,她又垂下了双目,着手抄写那方圆之中的数字。 顾野有些好奇,不禁遥遥望了苏昭昭一眼,低声询问道:“不知郡主在殿下书房里,是要抄些什么呢?下官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渭王摇了摇头,抬手指向几步开外的座椅,沉声吩咐道:“顾大人请坐!” 顾野并未不推却,也径直走到座椅前,端坐了下来:“谢殿下!” 渭王一同坐下后,抬眼看向顾野:“你刚才……说玉真的事,有了进展?” 第175章 忧虑 顾野微微颔首,语气十分平淡,如同在汇报一件寻常的公务。 “回殿下,下官在部署捉拿申苍海的时候,抓捕到了殿下想要找的虞侍卫!” 渭王闻言,偏了偏头,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示意他继续说。 顾野一脸欣然:“本来,那虞侍卫的嘴极硬,什么都不肯说。但好在,他不知外面的事瞬息万变,昔日的申大官人早已下了黄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下官在镖局时,曾与申苍海有过接触,熟悉他的作派,便让下属假扮申苍海来卫狱探监!” 渭王恍然一笑,随即追问:“那虞侍卫果然上了当?” 顾野点了点头:“殿下英明!经过下属的一番套话,虞侍卫将当年的实情一一说出!” 顾野顿了顿,朝渭王自信一笑:“想不到,那虞侍卫果然是东虞国的奸细。潜入我南唐,是为了替东虞国的大将军虞辕刺探消息。” “虞辕……?” 渭王眉眼一暗,幽幽叹道:“就是那个常年都驻扎在我南唐北疆边上,对我南唐疆域虎视眈眈的虞大将军?!” 顾野点了点头。 书房内突然就静默了。 听到渭王的话,苏昭昭抬眼看着眼前两个男人的身影,暗暗思量。 之前和梁佑堂交谈时,曾从梁佑堂口中听过这个“虞大将军”的名号。 但她怎么也想不起,当时梁佑堂还说了些什么。 她当时顾着跟梁佑堂解释,却忽略了这一点,眼下心头有些懊恼与不安。 不知不觉间,抄书的手,也停顿了下来。 直到渭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如此说来,那个虞辕和文定侯也有关联?” 渭王身子微微前倾,注视着顾野的双眼,并未留意她。 顾野此时也望着渭王,极力压抑着音量:“是!他还亲口承认,是他将玉真郡主抛入烟雨湖中的。此事,申苍海和方滋月都曾亲眼目睹。” 渭王沉吟良久,没有出声。 苏昭昭觉得不可思议,原来玉真郡主的死,还与申苍海有关。 “……所以,谋害玉真的人,不只是虞侍卫一个?”渭王突然开口,还将后背贴紧在了椅背上。 顾野点头:“是殿下!是他们三人一同谋害了玉真郡主!好在天网恢恢,如今申苍海已死,虞侍卫也将以细作罪处斩,唯有方滋月……” 渭王神色微黯,失焦的望着前方。 顾野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渭王,神情十分肃穆。 良久之后,渭王才幽幽开口道:“本王的真儿终于能瞑目了!” 话虽如此,但渭王的脸色不太好看。 顾野望着渭王,低声安慰:“殿下,是玉真郡主显灵,才能让下官在这么短的时间揪出凶手,并将其绳之于法!” 渭王起身走到顾野面前,伸手握住他的左肩:“顾大人,你果然青出于蓝。” 渭王越看顾野,就越是欣赏他的办事效率:“和你父亲顾松相比,你简直是更胜一筹!” 受到渭王如此的夸赞,顾野也有点不好意思,笑道:“殿下抬爱了!” 说着,他急忙站起身来,朝渭王一拱手:“若不是中元节当天,下官追随郡主,并与郡主一同跟踪过那个虞侍卫……下官也不会知道,原来虞侍卫和申苍海一直有联络!” 渭王有些意外,回头望向了苏昭昭:“哦?这件事还和昭昭有关?” 看到渭王扭头,顾野也顺着渭王的视线朝苏昭昭望了过去。 她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案前,垂目执笔,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足以引起她的注意。 “顾大人,今晚你来找本王,就是为了玉真的事吗?” 听到渭王追问,顾野回过神来。 最近,因为北疆法师在渭王府门前闹事,圣上要东厂严密监视入京师的所有异乡人士,看似有心在防止什么事发生。 他才开口提醒道:“回殿下,之前有三名北疆来的法师在王府门前作乱,圣上已安排了东厂的人严密监视。近日京城内似乎有某种势力在蠢蠢欲动,如若没有必要,还请殿下尽量减少外出。” 顾野这话,不单单是说给渭王一个人听的,他也希望苏昭昭能够听见。 “此事,本王有所耳闻!” 迎着顾野的视线,渭王低声问道:“本王还听说,你们抓了昭昭的大哥和大嫂回去审问?!” 顾野闻言,忍不住又看了苏昭昭一眼。 当他察觉到苏昭昭正偷偷在看他,他飞快收回了视线,低声道:“回殿下,下官的确派人将郡主的兄嫂带到了卫狱审问,但那里对于他们而言,应该比在京城内更安全!” 顾野这样说,是有原因的。 他从委派出去查访的锦衣卫口中得知的消息来看,京城里的确来了不少形迹可疑、身份不明的人。 顾野还从苏昭平的口中得知,那三名北疆法师是梁佑堂亲自介绍给苏昭平夫妇二人。 据他所知,梁佑堂的家产早已悉数被朝廷收走,梁佑堂又是从何处来的银子,还能到北疆一带去请当地的法师,前往京师来为苏昭昭祈福?! “顾大人,你为何这样说?!” 听到渭王追问,顾野神色严肃,沉声道:“殿下,这件事下官正在查,但依下官的直觉,此事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见顾野不便言明,渭王也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好吧。这件事,就要多劳顾大人费心了!” “这些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渭王笑了笑,感慨道:“顾大人,你也是时候向圣上提提你和昭昭的婚事了!” 听到这话,顾野和苏昭昭不禁相视了一眼,触及到顾野温柔的黑眸后,苏昭昭飞快又低下头去,继续抄写着药方。 顾野心中深以为然,笑着点了点头:“殿下说得极是。此事下官正想问问殿下的意见。” “本王哪有什么意见?”渭王拂袖笑道,“不过,这几日,爱妃身子不太爽利。所以,今日本王与昭昭去文定侯府坐了坐,还从文定侯那里得来一本药典。” 说着,渭王转身指了指苏昭昭:“喏,昭昭正在替本王抄写上面的良方。” 顾野看向了苏昭昭,稍稍安下心来:“原来郡主是在抄写药方……” 第176章 方圆 近日,锦衣卫的回报,全是些不太妙的消息。 除了那三名北疆法师作乱一事外,顾野还听闻在苏昭平夫妇所入住的客栈里面,多了不少獐头鼠目之辈入住其中。 那帮人白日上街游手好闲,入夜才蛰伏在客栈,衣着打扮,像是帮绿林好汉。 下属回报,那些人的口音像是从南江镇来到京师,已经停留在城中好些时日。 这不禁让顾野想起,之前在镖局替申苍海押送红货镖时,他曾在回程的路上,手刃过一名拦路打劫的山贼首领。 当时,为了快速逼退那帮山贼,他才会杀一儆百。 莫非那帮山贼,如此胆大包天,敢寻到京师找镖局的麻烦? 种种迹象都表明,京城里有极不安定的事情,正在悄悄酝酿。 若不是近日接连发生事端,顾野本打算在结完申家一案之后,就向圣上请旨,准他与苏昭昭完婚的。 想到这里,顾野不禁又望向了仍低头抄写药方的人儿。 顾野的举动被渭王看在眼中,渭王捉住他的手腕:“方才,顾大人还未来之前,本王正与昭昭谈论这药典上的可疑之处……” 说着,渭王还引着他往案桌前走去。 顾野收回视线,望向渭王:“可疑?” 渭王松手:“既然顾大人来了,不妨随本王过来瞧瞧?” 说着,走在了前面。 顾野今日在锦衣卫署听下属汇报时,得知渭王殿下与苏昭昭一同去了趟文定侯府,还在那里足足待了一个下午。 顾野本就觉得纳闷,不禁试探一问:“不知殿下这药典是从哪里得来的?” “哦。是文定侯的女儿——方丫头,她担心本王爱妃的病情,所以有意相赠的。” “方丫头……?” 顾野诧异了片刻,忽然才想起渭王所说之人的样貌来。 于顾野而言,若非圣上乱点鸳鸯谱,他或许根本就不曾记得方滋月。 何况,玉真郡主的死还与方滋月有关。 对于方滋月,他的心里或多或少都带着些恶意的揣测。 只是见渭王很高兴,他才低声道:“难得她有这份心!” 顾野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苏昭昭的脸上,见苏昭昭仍一脸专注,他才又问了一句:“今日昭昭到文定侯府上,没碰上什么麻烦吧?” 渭王斜目朝他看来,嘴角噙着一抹笑:“有本王在,何人敢对她无礼?” 顾野微微点头。 渭王顿住脚步,回头:“顾大人,你既然这么担心昭昭,还是早些向圣上请旨完婚吧!” 顾野笑得含蓄:“下官明白!下官会尽快面见圣上,说明此事!” 说话间,两人已然走到案桌前面。 站定后,顾野垂目看了看药典上的方剂,并无特别之处,便开口追问渭王:“殿下方才说这药典可疑,不知是指的哪一方面?” 渭王伸手指了指药典:“顾大人,你可见到这些圈圈点点?” 顾野点了点头,并未觉得蹊跷,抬眼看向渭王,有些不解:“殿下为何认为,这圈圈点点有可疑呢?” 渭王飞快看了他一眼,沉声道:“顾大人,这药典上并非每一道方剂都有这些圈圈点点,待昭昭抄写完毕之后,本王再请你参详参详!” 书房内,烛火摇曳。 渭王和顾野走到了苏昭昭的身后,静默的等待着苏昭昭抄写完那些剂量。 苏昭昭刻意将方圆两种不同符号标注的剂量分开抄写在了两页纸上。 没过多久,她就将腾抄好的药方用量恭敬呈上:“父王,顾大人,请过目。” 递上之后,她又补充道:“这一页是‘方’的,那一页是‘圆’的……” 说话间,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凝重又认真:“父王!我忽然在想,这‘方’的一页,会不会是代表了文定侯方守节?!” 渭王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目光沉沉的落在了那些数目上,眉峰紧锁。 显然,渭王有他的考量。 见渭王不予理会,苏昭昭便默默退到一旁,但她心里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疑云。 在抄写这些剂量的时候,她就已经暗暗觉得奇怪了。 这些剂量,像是指向了某些日期或是时辰。 但还有一些……却又如迷雾一般,让她完全猜不透。 渭王看完一页后,将那页递给了顾野:“你看看。” 说着,渭王又浏览起了另一页。 顾野接过那页纸,一一扫过苏昭昭抄写的数目,暗暗有些惊讶。 想不到才过去半个多月,苏昭昭的字就比从前写得更苍劲了。 他暗暗抬眼,飞快的看了苏昭昭一眼。 见苏昭昭乖巧恬静的候在一旁,他有些忍不住,便偷偷多看了两眼。 又担心会被渭王察觉,他才敛下眼帘,认真审视起上面的数目。 然而,当他的视线反复扫过那几组数目时,突然惊觉这些数目,竟与他在北镇抚司阅览过的军器案卷宗所记载的数目完全一致。 顾野目光一凛,望向了渭王:“殿下!” 他的声音冰冷,打破了书房内的沉寂。 渭王抬头望着他:“顾大人可是有发现?” 顾野递上那页纸,并指着那几处数目,沉声道:“这里的三钱、五钱、七分、九分……和下官在北镇抚司里的军器卷宗上看来的军器数目,如出一辙!” 渭王顺着顾野指的那一列数目,拧紧了眉心:“顾大人,你确定这不是巧合?” 顾野一脸严肃:“殿下,这绝对不是巧合!只要把这里的‘钱’换作‘千斤’,‘分’换作‘套’,便与卷宗上所记载的梁家漕帮在去年六月的庆州渡口私运的战车与火炮数目完全一致。” 苏昭昭心头猛地一跳,倏然抬眸看向了顾野。 去年六月,庆州渡口…… 这不就是她在卫狱时,听柯浩然提起的梁佑堂所犯的那一次吗? 察觉到她的视线,顾野也将目光移到她的脸上:“殿下让郡主抄写的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 苏昭昭移开了视线,没有再与顾野对视。 她心中却忐忑不安极了。 她原以为,梁佑堂所运的军器不过是些刀枪剑戟。 若不是顾野提起,她怎么也想不到,梁佑堂竟然敢运战车和火炮这么大胆?! 如此一来,梁佑堂根本就不是遭人陷害的,而是罪有应得。 顾野却还为了她,对梁佑堂网开一面…… 她呆呆地僵着身子,不敢再抬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将她内心的不安遮掩住了。 顾野收起目光,重新落到了那页纸上,并指着下面的一列数目,又道:“还有这里的五钱,即五百柄精钢腰刀;七钱,乃七百副私铸甲胄;三分,为三百张弓弩……” 说到此时,顾野脸色骤然一沉:“殿下,这本药典真是从文定侯府得来的?!” 第177章 居心 顾野的问话,如一道惊雷在书房内炸开。 渭王的脸色骤变,宽大的袖袍微微颤动。 他随手将那页纸沉沉的放在案桌上面,低头凝视着上面的数目,再度问道:“顾大人,你确定没有看错?” 顾野一脸坦然的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殿下,下官如果连这等事体都会认错,那真是枉费了锦衣卫指挥使这一官职了!亦是愧对这一身飞鱼服!” 但当他瞥了一眼另一个纸上的数目,却又有些迟疑,因为这些数目却与卷宗上记录的数目并不吻合。 顾野眸色暗了暗,细细思量了起来,又喃喃自语道:“……这一页,莫非是还没查证到的东西?” 听到顾野刚才那些话,终于解开了心中的疑惑,听到顾野自言自语,上前指着他有困惑的那一页,小声道:“这些应该是日子和时辰!” 顾野抬眼看着她:“郡主,这又何以见得?” “这里的‘二钱’,是指的二月。”她指着一列,沉声道:“还有这里的‘十九分’,应该是十九日。” 顾野眯了眯眼,疑惑的问:“郡主为何如此确定?” “今年的二月十九,我大哥曾经跟着梁佑堂运送过一批很重的货物。” 苏昭昭一边回忆一边缓缓开口:“大哥那时还曾和我说,接收货物的那些人,口音怪怪的,一点儿也不像是南唐人。但后来我再问他,他却又改口说不记得了。” 她看着顾野,一脸认真:“我当时也没想太多。可如今回忆起来,我才发现,原来梁佑堂他明明什么都知道!这些根本不是正经的货物!” 顾野愣了一下,如梦初醒般的点了点头。 他笑着夸赞道:“郡主果然心细如尘!如此一来,这些,还有这些……一定是他们之后约好的时间了。” 渭王默默听着她和顾野二人的对话,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两页纸上。 良久,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简直是岂有此理!!” 苏昭昭侧目朝渭王看来。 渭王额角的青筋暴起,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被愚弄的狂怒,死死盯着那两页纸笺,好似想到了什么极为愤怒的事。 渭王攥着那本药典,抬眼盯着顾野,冷声提醒道:“顾大人,你刚才所言的事,可非同小可!” “下官自然明白!” 顾野迎着渭王的目光丝毫不惧,他昂首挺胸,一脸凛然道:“如无真凭实据,亦不敢在殿下面前胡言乱语!” “那你的意思……是不是想要告诉本王,文定侯与东虞国之间在暗中勾结?!” 话音一落,整间书房被巨大的威压笼罩了下来。 苏昭昭也忽然愣住了。 文定侯和东虞国? 这个时候,文定侯突然借着渭王妃生病,送来这北疆的药典,莫非是想要拉渭王下水?! 她脸色突然煞白,身子也有些不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才沉住气来。 但是,这药典毕竟是文定侯相送的,若是圣上问起,文定侯也脱不了关系。 文定侯此举,竟然是居心呢? 难道,就不怕渭王转手将此药典上奏圣上吗? “好一个文定侯!” 渭王的声音,带着几分愠怒将她拉回了现实。 “方守节竟敢用此等龌龊的手段,将这贼赃藏到本王的头上,以为本王不能识破?!呵。” 渭王将药典合上,抬头望着顾野,冷声道:“顾大人,依你之见,本王是否应该当立即请命,派人围了文定侯府?!” 这时,顾野出言安慰道:“殿下,请恕下官直言,文定候将此药典赠与殿下,可能只是为求自保!并非想要栽赃嫁祸殿下!” “殿下,稍安勿躁!” 顾野语气很淡,清俊的脸庞没有半点表情。 不等渭王反应,他又继续说道:“其实下官猜测,文定侯此举极有可能是想要拉拢殿下。” “顾大人,文定侯做出通敌之事……” 渭王微微眯了眯眼,盯着他瞧了片刻,沉声道:“想凭一本药典,就拉拢本王?未免太过自信!” 苏昭昭默默听着两人的谈话,心里却认同渭王的说词。 原来文定侯知道事败了,才会处心积虑顾要她和渭王过府。 正想着,顾野突然抱拳,俯首道:“文定侯深知殿下与王妃娘娘伉俪情深,若然这药方真有奇效,能将王妃娘娘疾患去除,那殿下或许也会顾及此份恩义,在圣上面前替他求情。” 渭王闻言,眸色沉沉的看着药典。 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顾大人,实不相瞒,本王已命人去宫中请吴御医过府,稍后便会知晓这药典上的方剂是否有用!” “不过……” 渭王慢慢抬眼,对上顾野的目光:“本王与圣上是亲叔侄,若是有人对南唐江山不利,本王岂能坐视不理?” 顾野点点头。 “无论此药方是否有助爱妃的病情,对于谋逆之人,本王绝不姑息!” 顾野面露钦佩,沉声道:“下官深以为然!” “可是顾大人……你为何如此肯定,这本药典所标记的内容,就一定是文定侯的通敌罪证呢?” 顾野一脸笃定,轻笑道:“因为下官刚从卫狱里拷问出了关于文定候和东虞大将虞辕的事!” “虞辕?!” 苏昭昭扭头,见渭王的目光有些古怪,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她却不从未曾听说过,只得下意识的偏头,看了顾野一眼。 对上顾野那双冷峻的黑眸,她莫名的紧张,心砰砰直跳,有种不妙的感受窜了出来。 “殿下对虞辕这个名字应该并不陌生吧?”顾野有意确认了一番。 渭王点了点头:“本王自然知道。他是东虞国第一猛将,常年与我军对阵,几乎没有败绩,唯一的一次,败在了文定候方守节的手上……” 说到这时,渭王突然顿住了,抬眼看向顾野,表情变得有些惊讶。 似是想到了什么往事,脸涨得微微发红:“这……这其中难道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顾野唇角上扬,迎着渭王的双眼,没有作声。 “顾大人,你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第178章 很忙 顾野急急俯身道:“殿下,下官在审问虞侍卫关于私铸官银一案时,意外从他口中得知,他之所以会藏匿在法云寺内,还扮作和尚的模样,全是因为申苍海的安排!” 说着,顾野抬眼看着渭王。 渭王眸子变冷,似乎是没有料想到虞侍卫竟能躲在法云寺这么久,而不被他派出去的人找到。 顾野继续说:“据下官推测,申、梁两家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受了文定侯方守节的指使!” “顾大人,文定侯可是先帝在位时亲赐的爵位啊……”渭王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顾野自然也明白这其中的份量。 但当他串联起所有相关的人、事、物之后,即便再难以接受,这也极有可能是真相。 他迎着渭王满是疑惑的目光,决定长话短说:“简单来说,虞侍卫是东虞大将虞辕的人,本名虞子羡。虞辕借方守节之手将其安插在了殿下的府上,只为打探殿下与圣上的机密。” 渭王迟疑了,盯着顾野好一阵子,才缓缓问道:“那当年,方守节在北疆大败虞辕一役……莫非有假么?” “下官推测,当年方守节为了得到侯爷爵位,在北疆一役时与虞辕有过一次‘合作’。东虞诈败,战功便归于方守节!” 渭王望着他,示意让他继续往下说。 顾野直起身子,轻声反问:“若非如此,以梁家漕运,如何敢私自将我南唐的军器运往北疆的渡头?申家银号不过是民间的银号,又岂敢将私银混入官银之中?” 不等渭王出声,顾野又道:“这全都因那方守节的侯爷之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那虞辕以此为契机,剥夺如此大量的钱财与军器,下官猜测他也并非真心效忠东虞国,而是想要自立山头!” “哦?” 渭王倒是有些意外:“依顾大人所言,那个虞辕也是各怀鬼胎,与方守节勾结,只为做一出好戏,目的是想要从中谋利?借机好让我南唐和东虞两国的国君因此争战不休?” “回殿下,是这样。” 顾野神情肃穆,盯着那本药典:“本来,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下官的猜测,只因下官并未找到文定侯与虞辕勾结的证据……但这本药典,已经足以做为证据,呈与圣上!” 话音刚落,书房外突然传来下人通报声:“启禀殿下,吴御医到了,正在门外等候召见。” 顾野闻言,不禁悄然回头望了望书房门处。 再转向渭王时,他一脸恭敬:“既然殿下还有其他要事,下官就先行告退了。不知殿下能否将此本药典交与下官?” 渭王却摇了摇头:“顾大人,现在不行!” “殿下?”顾野有些意外,本以为渭王听他这样说,是一定会将药典交与他的,“为何不行?” 渭王盯着顾野:“本王约了吴御医,研究这药典上的方剂。” 渭王顿了顿,又道:“顾大人,你先随昭昭在一旁的耳殿等候。待本王见过吴御医后,再与你商议此事。” 说着,渭王转头,沉声朝苏昭昭吩咐:“昭昭,你先带顾大人下去。” 苏昭昭闻言,便点点头。 渭王又看向顾野,笑得亲切:“顾大人,你与昭昭也有好多天没见面了吧?先去耳殿说说悄悄话?” 听得此话,苏昭昭小脸一阵烘热,拿余光瞥了顾野一眼。 顾野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随后抱拳道:“下官遵命!” 渭王看穿了顾野的心思,又道:“这药典本王自然会交给你。只不过,本王想先让吴御医先瞧瞧,上面的方剂对爱妃的病患是否真有奇效,所以……” “下官明白!”顾野垂目,应得轻快。 渭王这才安心的点了点头,抬手示意苏昭昭带顾野退下。 走出书房,苏昭昭引着顾野转到书房左侧的耳殿内。 这里距渭王的书房不过数十步,虽然不及渭王书房宽敞,但布局十分巧妙,两个人呆在房内并不狭促。 房门关上后,苏昭昭默默偏过头,看了顾野一眼。 顾野神思缥缈,心里有事的样子,和上次顾野来见她时,完全不同。 “顾野?” 她轻轻唤了一声。 顾野回神后,看了她一眼,对她勾了勾唇,露出一抹不失礼貌的微笑。 在隔着房门与几道墙的另一边,侍卫扬声禀报:“殿下,吴御医到了!” 顾野闻言,顷刻就站起身,走到了墙边,想要一听究竟。 看着顾野的背影,苏昭昭不禁跟着起身:“顾野?你这是……?” 顾野头也不回,只是轻声“嘘”了她一声。 苏昭昭只得噤声。 她默默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这耳殿内太过安静…… 苏昭昭转头瞥见案桌上的宣纸,忽然想起今日随渭王到文定侯府折腾了大半日,本该在下午抄写的《南唐诏律》还只字未动。 她索性走到案桌前,入坐之后,又将宣纸铺开。 抬手拿起墨锭开始磨墨,提笔抄写《诏律》。 不知是不是那《诏律》上的内容过于严肃,苏昭昭抄着抄着,浮躁的心,渐渐静了下来。 她完全沉浸在其中,一时也忽略了顾野。 隔着墙,顾野静静听着渭王与吴御医的谈话,确定全都是围绕方剂与渭王妃的病症后,顾野才回头来寻苏昭昭的身影。 见苏昭昭端坐在案桌前,提笔写字,他不禁蹙起了眉毛,凝神看了良久,嘴角有他不自觉的浅笑。 认识苏昭昭这么久,他还从没见过苏昭昭提笔写字。 没想到,今晚竟然接连看她写了两回…… 莫非是真受了王府的皇气,让位舞拳弄脚的女镖师,也爱上了笔墨? 顾野缓缓朝案桌前走去,直到能看清她在写些什么之后,才缓缓开口:“苏师姐,要不要我帮忙?” 苏昭昭闻言后抬头,没想到顾野突然靠近,刚才受到忽视的怨气,没来由的涌上了心头。 她低下头,垂目盯着纸上,平静道:“不用了!顾大人这么忙,哪顾得上我呢?” 说完,她又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顾野知道,刚才是他忽略了苏昭昭,苏昭昭现在生他的气了…… 他没有立即解释,只是默默看着那纸上的字迹。 很快,他便认出上面的内容,是来自《南唐诏律》。 于他而言,《诏律》上的东西,早已烂熟于心,几乎都不用照抄。 不过,见到苏昭昭如此认真的写着上面的内容,他又不免有些心疼。 顾野俯身凑近了些:“我忙完了啊!现在有空了!” 苏昭昭仍没抬头看他,只是淡淡应道:“我现在很忙,没有空!” 第179章 方法 顾野默默地看着苏昭昭,不禁心生爱怜。 当初,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借锦衣卫之名,硬拉着苏昭昭回镖局做“耳目”的话,苏昭昭或许不会卷入到这样的纷争之中。 更谈不上受到圣上的责罚了。 苏昭昭仍专注于抄写《诏律》一事,但顾野就在身旁,即使她不抬头,也能感觉到一双眸子,正沉沉地落在她的身上。 空气忽然静了下来,她心思有点乱。 刚落笔的“鞭笞”二字,也因此而歪歪斜斜。 “昭昭……” 顾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知不知道……” 温热的气息,在耳边吹得她浑身发紧,也令她执笔的手忽然一顿。 顾野总喜欢突然靠近,然后突然吻她,让她措手不及。 苏昭昭下意识的抿了抿唇,余光瞥了顾野一眼,羞怯道:“知道什么?” “这样握笔,手是会累的!” 苏昭昭有一刹那的失落,没想到顾野竟然是指的这件事。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抄写起来,还随口道:“还好吧!至少比握刀容易多了!” 话虽如此,她的脸颊还是没来由的发起烫来。 果然,是她想多了,今晚的顾野真和之前不太一样…… 申、梁两家的案子早已尘埃落定,顾野却迟迟未向圣上请旨完婚…… 苏昭昭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顾野并不急着与她完婚。 这念头吓了她一跳,她的心情忽然跌落到了谷底,抄写的手,再次顿住。 就在这时,一团风拂过她手背,令她指尖一空。 她定睛一看时,发现手中所握狼毫,竟然消失不见了。 她抬眼时,见顾野手里攥着那只狼毫,还轻笑了一下:“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 顾野凝视着她,一双长目沉沉地盯着她的脸,眼底还闪着探究的情绪。 苏昭昭脸色微变:“你抢我笔做什么?!” “自然是教你简单的写字方法!” 苏昭昭有些惊讶,写字还有简单的方法么?! 带着一脸疑惑,她迎着顾野的目光:“真的假的?” 顾野点了点头:“看好了!” 说着,他绕过案桌,来到苏昭昭的身边站定,提笔沾了沾墨法,又拿笔尖在砚台边上舔舐一二,将笔尖递到苏昭昭的眼前:“仔细看……” 苏昭昭握住毛笔一头,认真的观察了一番,狼毫的笔尖吸满了墨汁后,变得饱满,但笔尖却细如针锋。 “狼毫的笔尖,要做到像这个样子,方能在纸上运笔!” 顾野声音轻柔,在她耳畔响起。 她抬眼望着顾野,认真的点了点头。 顾野收回目光,垂目看着苏昭昭抄写的《诏律》,续写起来。 不过寥寥几笔,已能见其功力。 顾野运笔,苍劲有力,与她之前所见的那些小纸条上的字不同。 苏昭昭也没想到,顾野不仅拳脚功夫了得,连舞文弄墨也是潇洒自如。 与她刚才所写的那些字,更是有着云泥之别。 顾野一边写着,还一边向她解释:“握笔如空拳,行笔似拔刀,收笔若回鞘!只要你记熟这几句,也能写出神形俱在的字来。” 明明和顾野靠得这么近,在听到这话时,苏昭昭的心头却猛然一震。 让她惊讶的,不仅仅是顾野的字写得很好,而是顾野还能将写字与拳脚联系在一起…… 不知怎的,她突然有些受不了顾野这副专注又认真的样子。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聪明的人? 经顾野这样说,她几乎明白如何能写一手好字的奥义了。 “我能试试吗?”苏昭昭小声问道。 顾野手上动作一顿,扭头朝她望了过来,目光带着宠溺:“好啊!” 说着,便将手中狼毫递上:“你试试!” 接过笔后,苏昭昭默默回想着顾野刚才演示时的动作,还有他念的那段口诀。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依样画葫芦般的在纸上提笔。 因为紧张,第一字,她并没有写好。 不等顾野开口,她又提笔继续往下写。 果然,在调整了手势之后,她发现写字变得轻松了很多。 但与顾野刚才写的那几个字相比,还欠缺了点什么。 苏昭昭攥着笔杆,细细观摩了着区别。 忽然,一只大手覆上她的手背。 她侧目,一见是顾野,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眼里露出一抹意外的神情。 顾野却并未看她,只是沉声提醒:“别看我,看字。这一撇,要这样收……” 苏昭昭这才回头,重新望着案桌上的宣纸,可她心跳得极快。 明明是在抄写《诏律》来着,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严肃又冷酷,不是‘鞭笞’,就是‘处死不赦’…… 可她却没来由的脸上泛红,心中如同有千万只蝴蝶在翩翩起舞。 顾野握着她的手,提笔、落笔、走笔,迅速很快。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顾野已经写完了几个字。 苏昭昭早就听过“字如其人”这句说法。 顾野运笔酣畅、利落,七分清雅中还暗带着三分机锋,与他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不谋而合。 她盯着面前的宣纸,呆呆愣住了。 她虽然写不太好,但却见过不少的好字。 她也不是第一次见顾野的字。 只是今晚,特别不同。 这都怪顾野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顾野的大手骨节分明、稳若泰山,明明可以执笔的人,谁曾想到他也能提刀呢? 想到这,苏昭昭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看顾野的脸庞。 顾野有所察觉,目光沉沉的落在她的侧脸:“你看我干什么?刚才教的,你学没学会?” 许是离得太近,顾野说话时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畔,温热之余,还有些痒痒的,让她忍不住想要躲。 苏昭昭朝反方向偏了偏身子。 害怕被顾野看穿,她又小声辩驳道:“你管我学没学会啊?是你自己要教的,我又没让你教!” 顾野被她这话一噎,气得说不出话:“苏昭昭,你!” “我什么我?” 见顾野仍然捉着她的手不放,苏昭昭又道:“你捉着我的手,要我怎么写?” 话未说完,她腰间忽然被人搂紧了。 苏昭昭一时慌了神,手中的狼毫重重压到了宣纸上,浸出一团墨迹。 她不敢继续开口,只能偏着头,盯着身后的男人,满眼警惕。 才刚一对上顾野的双眼,便被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震住。 “谁叫你心不在焉的?” 顾野眼里翻涌着莫名的情愫,犹如夜中明珠,令她不敢久视。 “我哪有?” 她喉头发紧,又不敢张扬,只得低声提醒:“你、你还不快松开?” 第180章 有愧 顾野被苏昭昭这反应看得骨头发软,心跳变快。 本就多日未见,又与她共处一室,还靠得这么近。 虽然,他真的只是在教她写字而已…… 顾野收起此刻不该有的悸动,随即松开了她的手,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好。那你继续写,我就站在一旁看着。” 苏昭昭仍蹙着眉,还低头扫了一眼她的腰间,冷声提醒:“还有这只!” 顾野才想起,他还揽着苏昭昭纤软的腰肢呢。 顾野才想起,他还揽着苏昭昭纤软的腰肢呢。 他无声一笑:“这不影响!” 压下笑意后,他又沉声道:“运笔用的是手肘和手腕的力道,和腰力无关。” 说话间,他嗅到苏昭昭发丝带着馨甜的气息,便顺势扣住了苏昭昭的腰肢,将她整个人都搂在了怀里。 实在是难以克制,顾野索性也不再隐忍了。 被顾野高大挺拔的身躯笼罩着,苏昭昭的鼻腔里充斥着顾野独特的气息,令她眩晕。 身后烛台的火光被顾野彻底挡住,她腰间束紧的感受顿时传遍了全身。 苏昭昭身体一僵,根本没法专心抄写半个字。 顾野明知隔间就是渭王的书房。 除了渭王之外,宫中的吴御医也在书房内,他却还敢如此张狂。 苏昭昭很确定,顾野就是故意的。 “喂!你这样分明就是在妨碍我抄写《诏律》。” 苏昭昭绷着脸,气呼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圣上罚我要抄三百遍呢……” 话音未落,她忽然感到左肩一重,是顾野将下巴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啊,也不知你是不是存心抄得这样慢?” 听到顾野的质疑,苏昭昭稍微偏过了头,拿余光看着顾野。 她正想问顾野这样说,是何用意时,却又听到顾野继续道:“你若是抄不完这三百遍,我要等到几时才能向圣上提我俩的婚事呢?” 苏昭昭琢磨了一阵,才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顾野一直在等她将这三百遍的《南唐诏律》抄完。 她震惊地转过身,不敢置信道:“难道你一早就抄完了?!” 顾野脸带哀怨,冲她苦苦一笑:“是啊!《诏律》上的内容我倒背如流,区区三百遍,又有何难?” 顾野又没好气的抱怨道:“像你之前那样握笔,每日最多能抄多少?” 苏昭昭扭头,指了指一旁的木箱子:“呐,已经抄了两百多遍了。就快抄……” 话未说完,她忽然感到有人将她脖颈一擒,还顺势转过她的头。 下一刻,她的唇便被人堵住了。 顾野轻轻含住了她的,极尽温柔。 呼出的热气喷在面前,害她身子发软,呼吸也越来越局促,拿笔的手也突然一松,狼毫掉落在了宣纸上,墨汁晕染了一大片。 她有些心疼,刚刚才抄了两行,全都要作废了。 想到这里,苏昭昭想转身推开顾野。 然而,顾野快她一步,将她双手扼住。 她不敢声张,又无法推开顾野,只能任其摆布,渐渐也忘了挣扎。 在阴影中,暧昧的气息声越来越密集,顾野的舌就如同鱼钩一般,见她上钩后,便不断的收线,引诱着她也不断的索取。 直到见她快喘不上气了,顾野才肯让她透上一口气。 顾野喉头滚动,声音嘶哑:“昭昭,我好想快些娶你过门!” 苏昭昭本以为就此结束。 哪知顾野将她转过身后,再度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又一次吻了上去。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那道吻也浅尝变做深吻,直至与她唇齿纠缠。 苏昭昭能感到,顾野的胸膛起伏越来越明显,她试图推开顾野,却被顾野紧紧攥住了双手。 顾野的唇离开她后,又顺着她的颈项往锁骨探去。 苏昭昭眼睫微颤,咬了咬唇,轻声抗议:“顾头儿,你别这样……” “你这样,我很不舒服!” 顾野这才抬眼,恍然意识到她几乎被他锁在了案桌和他之间的间隙中。 而摆在案桌上的宣纸,早已皱成一团。 顾野这才急急将她扶正,随后又心疼地将她抱入怀中,柔声哄道:“昭昭,刚才是我急了些!你现在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苏昭昭摇了摇头,将脸埋进顾野怀中:“顾头儿……” 她还伸手抱住了顾野,小声道:“现在没有了,你不用自责。” 顾野低下头,捧起她的脸,对她温柔一笑:“你都快成为我的夫人了,怎么到现在还是叫我顾头儿?” 苏昭昭闻言,并未作声,只是默默将顾野揽得更紧了些。 “……顾野。”她低低唤了声,心情有些复杂。 重生回来后,得知顾野是锦衣卫指挥使,她曾一度惊讶并猜忌其的为人,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心狠手辣、冷血无情。 前世,她单恋顾野那么久,却苦无结果。 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新面对顾野时,即便知道顾野身份尊贵,她仍然很难时时对顾野保持尊重。 直到从顾野口中得知,顾野爱慕的人一直是她,她才彻底打消了远离顾野的念头。 如果,她不曾回乡另觅如意郎君,或者就不会与梁佑堂有瓜葛。 回想认识梁佑堂的情景,梁佑堂对她大哥有恩,又对她照顾有加,她们一家都信任梁佑堂。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在顾野的面前袒护梁佑堂。 然而今晚,在渭王书房解开了那本药典上的谜题之后,她对梁佑堂的信任彻底崩塌了。 原来,梁佑堂并不是被人陷害,也不是被人牵连,他一直做为接洽人,与东虞大将虞辕有往来。 顾野为了信守对她的承诺,竟真将梁佑堂放了…… 她真是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 “怎么了?你眉心拧得这样紧……” 听到顾野柔声问起,她微微抬头,迎着顾野的目光,声音没了底气:“我只是想起一些事。” “你在想那本药典上的暗语?” 苏昭昭本想将她遇到梁佑堂的事告诉顾野,可一想到顾野每每都会因此吃醋、发脾气。 她压下了心里的这个念头,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 “你说……那本药典上所圈所点的记号,真能证明文定侯和东虞大将有关联吗?” 顾野犹豫了片刻,认真道:“关于文定侯的事,本就只差物证了,如今有了这药典,便是最好的物证!” 苏昭昭忽然有些紧张,又问:“我在抄写《诏律》时,也知道了私通敌国会被凌迟处死,那文定侯他会不会……?” 顾野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是一般人。文定侯属于“议贵”范畴,须实封奏闻于圣上,由圣上亲自裁决。” 苏昭昭缓缓从顾野怀中退了出来:“原来得看圣上的意思……” 顾野微笑,握住她的双肩,低声道:“你见过圣上,也知道圣上喜怒难测……所以,圣上会如何处置这件事,我也不猜不透!” 第181章 虚惊 见苏昭昭神情恍惚,顾野一把握住她的手,还放在了唇边轻轻一吻:“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文定侯来了?是不是因为文定候将那药典赠与渭王,你又觉得他是好人?” 她默默看着顾野,摇了摇头:“我才没有。” 一想到当初,她曾因为梁佑堂,而对顾野产生过怀疑。 甚至,还傻傻的想要跟梁佑堂过一生…… 若不是顾野出现,及时带她脱离梁佑堂的身边,还不知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她曾经因为不明真相,对梁佑堂抱有亏欠的心,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终于能更纯粹地面对顾野的感情。 想到这里,她踮起脚,双手攀上了顾野宽厚结实的肩膀。 “顾野!” 顾野被她一抱,忽然乱了阵脚,不禁心头一颤,疑惑道:“怎、怎么了?” “顾野……我喜欢你!”苏昭昭低声道。 “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我们不要分开,好吗?” 她微微颤着声,还贴紧了顾野的唇:“以前都是我太任性……太胡闹。不仅惹事生非,还不明事理,才会造成今日的这个局面……” 顾野却隐隐感到不安。 一想起,一年以前,苏昭昭决心离开镖局时,就像今夜这般,突然对他表露心事…… 他开始担心,是不是苏昭昭又想要逃走,所以才会如此的主动? 虽然,他一直都巴不得苏昭昭对他主动。 可苏昭昭真的主动了,他又会害怕。 担心苏昭昭这是在向他告别…… 正想着,苏昭昭却将红唇贴近,轻轻吻上了他。 顾野动作僵住了片刻,很快便闭上眼,静静感受着苏昭昭的拥吻。 情到浓时,顾野还捧起了苏昭昭的脸,大手摩挲着,哑声道:“你今晚突然这样主动,别是又想要逃走吧?” 苏昭昭睁开双眼,迎着顾野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我为何要逃走?我不要离开你!” 顾野闻言,松了一口气,随后又主动吻了过来,良久之后,才肯放开她。 苏昭昭浑身已软作一团,脑袋也有些云里雾里的,刚才那些低落的情绪也消失不见了。 “昭昭……” 顾野用额头抵着她的,低声提醒道:“最近京师不太太平,如果没什么必要,你就少出去走动。” 苏昭昭搂住顾野脖子,又主动吻了吻他的脸颊:“知道了。” 苏昭昭手掌温热,落在他的后颈,几乎再度掐灭了他才恢复起来的理智。 即使房里的烛火明亮,也并非日光,无法照透一切。 反而让触觉更清晰,气息更撩人,也让意志变得薄弱。 苏昭昭本打算告诉顾野,她这段时日,都忙着抄写《诏律》还有处理王府内的琐碎事务,哪有时间外出。 可下一刻,却忽然感到顾野的手指在她腰肩收紧了些,如被条蟒蛇缠上。 “顾野?!” 苏昭昭软声问道,眼里还有些不解。 顾野哑声质问:“你再继续引诱我的话,就不怕我放肆吗?” 苏昭昭不服气道:“你不也经常突然抱住我?只许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顾野却根本无心听她诡辩,只想再度吻下去。 这时,房外传来叩门声,接着是王府下人在外面传道:“启禀郡主,殿下请顾大人过去。” 被下人生硬打断之后,顾野脸上明显有些不悦,但那表情只是一闪即逝,很快就恢复了平常。 唯独是那双手,却仍揽着她的腰不肯放。 苏昭昭却急急松开了搂住顾野的手,还赶紧侧过身子,朝向门房扬声道:“知道了。” 话音刚落,她的唇却再度被身边的男人给堵了上来。 她不敢出声,又不敢弄出响动来,只得由着顾野猛烈又急切的索取。 与之前相比,顾野这一吻多了些报复的颜色。 苏昭昭的唇被顾野弄得有点疼,但疼中又有一点舒服。 她不禁猜想,顾野会如此粗暴,是因为刚才被她主动搂住了,还是因为刚才她提起了梁佑棠? 她本来打算忍忍,可顾野越来越过分,她难以自控的哼了哼,理智将她拉回现实后,她用力推开了顾野:“你别得意忘形……” 顾野倏然睁眼,低头看着她,薄唇上扬:“你撩人在先,还怕别人忘形?” 顾野又伸手替她整理了衣裳、发饰,面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刚才明明满眼全是欲念,也在顷刻间都消散不见了。 她和顾野一先一后走出这耳殿后,又重新来到渭王的书房。 渭王独自坐在案前,却不见吴御医的身影,想来吴御医应该已经离开了一阵。 见到她和顾野出现后,渭王起身迎了上来,不等她和顾野上前行礼,已先声夺人:“你们来了!本王刚才已经决定了,要将此本药典呈与圣上过目,本王打算向圣上揭发文定侯谋逆之罪!” 苏昭昭和顾野极快的对视了一眼,不知如何应对,又听渭王续道:“顾大人,你现在就随本王一道入宫面圣!” 面对渭王的决定,顾野既无法阻止,也不敢拒绝,只得俯首道:“下官遵命!” 苏昭昭心神有些恍惚,她虽然猜到有这个可能,却没想到渭王会连夜入宫。 她以为,至少也要等明日天光之后。 看出她神色有异,渭王在临行前,又再次嘱咐:“昭昭,在本王未归之前,此事不可让其他人知晓!包括你母妃……你明白吗?” 苏昭昭回神之后,点头应道:“是,父王请放心。” 目送渭王与顾野离去后,苏昭昭回到尘鸢阁内,在奴婢们的侍奉下,沐完浴后躺在榻上,却久久无法入睡。 她并不知道圣上见到那本药典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裁决,她也不太关心这些。 她斜倚在榻上,手抱竹夫人,心跳快得像跳跃的火苗,思绪如山洪奔涌。 即使清洗过后,被顾野吻过,揽过的地方,仍有余温。 她隐隐还能感到那些触感。 苏昭昭翻来覆去,想要压下那些绮丽的画面,却睡意全无,搅得她心绪不宁。 她又支身坐起,双手抱着竹夫人发呆,耳边回响的全是顾野低沉又魅惑的声音。 “你再继续引诱我的话,就不怕我放肆吗?” 第182章 离奇 长夜漫漫,苏昭昭渐渐有了睡意,阖上双眼后,便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见到顾野身穿大红织金妆花蟒袍,正神采奕奕的骑在马背上,嘴角噙着一抹笑。 替顾家迎亲队伍开路的,全是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侍卫,整条队伍足足有几条街那般长。 街两旁来看热闹的京城百姓,将整条长街塞得水泄不通,锣鼓喜乐声与人声交织,热闹得不得了。 她则端坐于八台大花轿内,头戴璀璨夺目的龙凤珠翠冠,身着真红大袖衫嫁衣,里衣的素纱朱罗在领口处,露出一线雪白,格外惹眼。 只待顾野亲自将她轿门‘踢’开的那一刻。 终于,轿外传来了三声闷响。 那是缎面靴底刮过楠木轿门的声音,她按耐不住掀开了盖头,只想要立即见到顾野。 当轿帘缝隙透进的光碎洒在她的裙裾上,她欣喜的神情却忽然一滞。 出现在她眼中的那张脸,竟是梁佑堂…… 苏昭昭猛然惊醒,还被吓出一身冷汗。 原来是梦! 然而,刚才梦中梁佑堂那双带着怨怒的眼睛,却久久挥散不去。 苏昭昭撑起身来,扭头看向门户。 天色未明,应该未到卯时,但她却睡不着了。 梁佑堂只身来到京师,又投靠了文定侯,在他们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看不见的交易? 她蜷缩的双腿收紧在胸前,双臂紧紧将双腿抱住,连日来的几场大雨,洗尽了暑气。 又是金风玉露时节,这个时辰已有些微凉。 没过多久,房里多了些细碎的脚步声,是丫鬟们起身,开始准备服侍她早起时的洗漱。 苏昭昭本就苏醒,怕再做些稀奇古怪的梦,便索性起身,掀开了帷幔。 “郡主?今儿起得这么早?是不是奴婢吵到您了?” 听到丫鬟们细声询问,苏昭昭抿了抿唇,摇头道:“没有,是我睡不着了!” 有细心的丫鬟看出她神情恍惚,便涌上前来:“郡主,您瞧着好像面色不太好……别也是惹上了” 话说到一半,被另一名丫鬟碰了碰手肘。 苏昭昭皱眉看去。 丫鬟们的脸上隐隐有些倦容,虽然穿戴十分整齐,也循规蹈矩,但好似有什么事瞒着她。 苏昭昭诧异起身,走了过去,目光扫过房内一众侍婢:“惹上什么?” 丫鬟们只是抬眼看着她,眼中充满了犹豫,却都缄口不提。 这更加引起了苏昭昭的好奇心。 她偏了偏头,满眼疑惑:“有什么话就直说呗,你们跟我说话,不必忌讳。” 丫鬟们只是摇头。 苏昭昭忽然有些担心,急急抓住了一名丫鬟的胳膊,追问道:“是不是母妃的病变严重了?” “不是不是。” 丫鬟们急急否认,又宽慰她道:“郡主,您别胡思乱想了,与娘娘无关!” 苏昭昭缓缓松开了手,目光仍旧在这帮丫鬟的脸上游移:“那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看你们一个个的,好像挺害怕?” 见丫鬟们仍是不肯说,苏昭昭沉吟片刻,故作生气道:“好哇,我拿你们当朋友,你们呢?一个个的,什么事都瞒着我!” 丫鬟们闻言后,尽都面面相觑。 经过一番视线的交锋,一名丫鬟站了出来,怯怯道:“郡主,您别生奴婢们的气。奴婢们不说,是因为这件事不太吉利!奴婢担心给郡主找晦气……” 苏昭昭盯着那丫鬟,暗暗诧异。 半晌,才小声问道:“怎么了?什么事儿啊?是……咱们王府里的事儿吗?” 丫鬟们纷纷点头。 苏昭昭心中骇然,不禁想起昨夜渭王匆匆出府,入宫面圣的事…… 她心头一跳,瞪大双眼:“难道是父王?!” 被她这一问,丫鬟们吓得连连摆手:“不是殿下!” 苏昭昭不耐烦起来:“那是什么事啊?你们倒是说啊!” “是……” 丫鬟犹豫片刻,低声道:“是咱们王府里,接连病死了两名侍卫。” 苏昭昭以为自己听错,双眼快速扫过一众丫鬟,颤声问道:“侍卫病死了?!” “嗯。咱们王府还从未出现过此等事情!”那丫鬟解释,“能进咱渭王府里做侍卫的,体魄自然很是强健,哪怕不能跟宫里的侍卫相提并论,但也不输寻常……” 苏昭昭闻言,认同的点了点头。 渭王府里的侍卫在初初进入王府时,也曾领教过,虽然她一个侍卫的名字都叫不上来,但这并不耽误她对于王府侍卫们的了解。 苏昭昭拧了拧眉,食指轻轻托在下巴上,悠悠问道:“侍卫的死因是什么呢?” 丫鬟先是摇了摇头,随后一脸神秘的压低了声音:“郡主,您还记不记得,在数日前,有三名北疆的法师前来咱们王府门前闹事?” 经丫鬟提醒,她想起了当时的画面。 北疆法师丢出两团黑雾之后,借乱遁走,当时就有侍卫中毒。 走镖多年,直觉告诉她,那两团黑雾一定有古怪,她那时才会迅速掩住了口鼻。 “原来,他们所抛出的黑气真的有毒!”丫鬟怯怯说着,“死掉的那两名侍卫,恰好就是那天冲在最前面的那两位。” 苏昭昭还记得,那天,在场围观的百姓也有不少。 在见到北疆法师丢出那两团黑雾之后,百姓们被惊吓之后,才纷纷四散开去。 如果那黑雾真有毒,那些百姓岂不是……?! 她转念又想,当时她和这帮丫鬟也在场,身体却并无不适…… 真是因为那两团黑雾所致吗? 苏昭昭抬眼望向丫鬟,又问:“侍卫们当时好像并没什么大碍……怎么会突然?” “奴婢们也不太清楚!”那丫鬟低声答道,“只是听说,死掉的两名侍卫,恰好是那天冲在最前面的两位……” 苏昭昭心头一惊,急声追问:“发生这种事,没请宫里的御医来瞧瞧么?!父王知道吗?” 丫鬟们齐齐摇头。 刚才那名丫鬟还主动上前一步,提醒道:“郡主,宫中的御医怎会替咱王府的侍卫瞧症?!” 苏昭昭恍然想起,太医院的御医的确是不会替王府的侍卫诊症的。 别说侍卫,御医就算是要出宫来替渭王妃看症,也得获得圣上的特许才行。 在渭王府内,有专门的良医所,所里的大夫医术并不输宫中的御医。 其中有位吕大夫,还曾在宫中做过御医,后来因为犯了错事,才被逐出皇宫,转而来到渭王府当职。 想到这里,苏昭昭急忙又问:“那良医所的吕大夫呢?他有没有替侍卫瞧过,他怎么说?” 第183章 婚期 “回郡主,吕大夫的确有替侍卫们瞧过。” 丫鬟脸上哀愁之色未减,缓缓答道:“他还替侍卫们放了血,又熬了汤药,却还是没能救回来。” “那……吕大夫有没有说起侍卫的死因?” 苏昭昭一边问时,一边回想。 那天,她亲眼目睹那三名北疆法师,在面对王府数名持刀侍卫的围困时,毫不怯场。 他们事先就带上了诡异的面具,让人看不清他们的样貌,只能凭身型猜测他们的性别与大致年纪。 丢下两枚黑雾弹后,他们在眨眼的工夫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就是说,那三名北疆法师对于京城的路熟悉得很…… “回郡主,吕大夫只说是那两名侍卫的命不够硬……” 她看着丫鬟追问:“所以呢?” “加上,侍卫们身体本就有伤患未愈,所以没能挺过去!” 说到这时,丫鬟满是惋惜的神情,还轻轻摇了摇头。 “……原来是本就有伤患在身。”苏昭昭忽然感到惋惜。 她甚至不认识那两名侍卫,但一想到他们是因为护卫王府、护卫她而丧命,心里仍不太好受。 看见她一脸忧色,丫鬟们纷纷跪地磕头道:“还请郡主恕罪!” 苏昭昭愣了愣,一脸不解:“好好的,怎么突然都跪下了?快起来!” 说着,她还起身去扶。 其中一名丫鬟急声道:“奴婢们不该向郡主提这些丧气话!” 另一位丫鬟也随即附和:“郡主别为此事费神,这些都是奴婢们私底下有些后怕,所以才胡思乱想的……” 苏昭昭明白,在做镖师的时候,只要见到师兄师弟,或师姐师妹受伤,她也会难免有些担心。 就连她自己也曾受过皮外伤,伤得重的时候,曾高烧一两天都不退,最后也是硬挺过去的。 王府良医所里的大夫应该已经尽力了。 她只是隐隐感到不安,脸上多了些愁容。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说,便想着转移话题:“哎呀郡主,这水都快凉了,您赶紧洗漱净手吧,一会儿还要去给殿下娘娘请安呢!” 苏昭昭没得到答案,索性点了点头,起身洗脸、换衣、梳头。 如此一番下来,也未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今日这帮丫鬟们,如同特意讨好似的,替她多涂了些胭脂在脸蛋上。 让她看着肤白粉嫩,气色不错。 苏昭昭望着铜镜里的那张脸,也很是满意,便走出了尘鸢阁,前去向渭王和渭王妃请安。 渭王妃握着她的手,依旧温柔可亲,也仍将她唤作真儿。 她早已习惯,反应很是从容。 渭王在一旁沉默的看着她和渭王妃交谈,平静的脸色多了一抹倦意。 苏昭昭不禁猜想起来,昨夜渭王入宫面圣后,不知圣上对文定侯一事是何旨意? 王府里有侍卫因北疆法师闹事而死亡,也不知渭王是否已经知晓了此事? 苏昭昭的脑海里被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充斥着,与渭王妃交谈时,也有些心不在焉。 用过早膳后,她又陪同着渭王妃回房歇息,转身出来时,被渭王叫住:“昭昭!” 苏昭昭回身望向渭王:“父王?” “北疆法师来王府门前大闹那天,你可在场?!” 她怔愣了下,暗暗猜测渭王或许已经知道王府有侍卫病亡的事,便垂下眼帘,俯首道:“昭昭当时在场!” 她正好也想问问情况,就默默站定了。 “本王听顾大人说,这一件事,你的兄嫂也被牵连在了其中!”渭王冷声道。 渭王神情严肃,直直地盯着她,等着她回答。 苏昭昭飞快抬眼看了看渭王,自然不敢欺瞒:“是……不过,我兄嫂” 话未说完,渭王已经将她打断:“陛下对此很不高兴。毕竟,陛下才拟了诏,奖赏过你的家人。” 苏昭昭的心凉了一截。 她本来还想问问昨夜入宫发生的事,特别是圣上那里,可有旨意? 她甚至还想知道,顾野入宫面圣后,有没有跟圣上提起她和顾野的婚事。 但渭王刚才的话,如同一盆凉水泼面,令她紧皱了眉头,眼中多了怯意。 渭王顿了顿,续道:“出了这样的事……圣上也感到有伤颜面啊!” 苏昭昭吓得忘了呼吸,在心中掂量片刻后,她决定还是以大事为先,再谈她的私事。 她双膝一曲,跪在了地上:“还请父王饶恕昭昭的兄嫂!他们也是遭人利用,事先毫不知情!” 看着她惊慌失措,渭王的脸上虽然透着些不愉快,但还是长长的吸了口气,宽慰道:“你先起来!” 苏昭昭不敢起身,只是仰头望着渭王,犹豫了片刻,小声问道:“……不知圣上打算要如何处置昭昭的兄嫂?” 渭王不禁无奈一笑,沉声道:“昨夜在圣上面前,顾大人与你现在的反应简直一模一样。” 苏昭昭愣了愣。 渭王又道:“顾大人极力向陛下保证,说此事另有隐情,还承诺会尽快查得水落石出,所以你不用太过担心。” “顾大人……” 苏昭昭感觉像是重重的挨了一拳,羞愧感搅得她心中憋闷不已,她恨不得亲自向圣上说明一切。 自从得知梁佑堂并不无辜之后,她便心生懊悔。 如果当初,她没有在顾野面前替梁佑堂求情,也许今日,她的大哥大嫂就不会受到这样的牵连。 片刻后,渭王又道:“至于文定侯私下勾结东虞国大将虞辕一事,陛下已命了东厂的人去监视一切。一旦发现可疑人物在侯府出入,东厂的人便会知会顾大人。” 苏昭昭闻言,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圣上总算不再事事都交由顾野去处理了。 留意到她神气的变化,渭王突然笑了笑:“怎么?还没过门呢,就已经开始替顾大人操心了?” 没想到渭王会出言打趣她,苏昭昭抬头时,不禁红了脸:“父王,昭昭只不过……只不过是” 她也不知道要如何向渭王解释。 和镖局时不同,在镖局的时候,她每天都能见到顾野,虽然押运镖的活儿并不轻松。 但她仍觉得很开心,也没有什么顾虑。 如今,她日夜待在渭王府里,不愁吃喝用度,却总要担心这担心那…… 与顾野见面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她有时真的很希望,顾野只是个普通人,至少不用那么忙…… 见她支支吾吾,久久无法说出后面的话,渭王虽然仍是一脸严肃,但眼神却变得温和了起来:“本王也年轻过,明白你心里的想法。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苏昭昭眼睛一亮,迎着渭王的视线:“什么好消息?” “陛下已替你和顾大人定下了完婚的日期,就在八月十六。” 第184章 制衣 “八月十六?” 想起前世,八月十五当晚,南家大院一场大火,惊动了整个京城。 苏昭昭隐隐有些不安。 不过,她转眼又想起申苍海早已伏了法,镖局的师兄师妹也不在南家大院值守。 所有的一切,都和前世不同,兴许……南家大院也不会再起大火。 正想着,渭王轻笑出声:“这个日子,还是良辰吉日,是陛下特地征问来的。” “陛下特地征问吗?” 苏昭昭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还不禁暗暗感叹,圣上果然是喜怒难测,不易捉摸。 渭王点点头,续道:“礼部尚书洪大人说‘十六成婚,三分在天,七分在合’,寓意婚姻顺遂无波。陛下便将你与顾大人的婚事,定在了这一日。” 她暗自算了算日子,距八月十六,已不足十日。 又轻声问道:“父王,这时间上面,会不会太赶了些?” 渭王负手于身后,声色沉稳有力:“不会的。” 她不再作声,心下仍觉不安。 “你虽非本王血脉,不是王族血统,出嫁前,也不必事先向宗人府核实封号与岁?。” 渭王似乎看出她心事,一脸气定神闲地解释:“但是有圣上的特批,加上你所嫁之人,是锦衣卫指挥使顾大人。所以,整个婚仪过程,仍会依旧王族嫡女出嫁的规格举行。” 王族嫡女出嫁的规格?! 她怔愣了一下,这会是什么样的规格啊? 会与她梦见的一致吗? 忽然感到肩头一沉,苏昭昭回过神来。 渭王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昭昭,你只需安心待到八月十六,便能与顾大人结成连理了。” 渭王笑容亲和宛若慈父,反倒让苏昭昭将原本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京城眼下有太多不定因素,就连她的兄嫂也不知身在何处。 幸好爹娘没有同兄嫂一并上京,否则她真不知如何是好,哪有心情与顾野成婚? 看来,爹娘是注定不能亲眼见到她成婚了。 那大哥和大嫂呢? …… 当日下午,司礼监的太监李公公引了一位年近三十,长相干练的女子来到渭王府。 经由朱嬷嬷接洽后,朱嬷嬷引着这名女子,来到了尘鸢阁内。 女子姓杜,是宫中司制局的女宫。 在朱嬷嬷的引荐下,杜司制简单说明了来意,并让丫鬟褪去了苏昭昭身上的衣物,并仔仔细细地替她测量了起来。 苏昭昭也渐渐习惯了被这群丫鬟们侍候,并不觉得难为情。 只不过,突然多了一名陌生的女子在一旁,她难免有些不太自在。 杜司制平日在宫里,都是侍奉后宫的各宫嫔妃、公主,见过不少身姿妙曼的女子。 但身形如苏昭昭这般的,杜司制还是头一回见到。 去除外衫之后,杜司制发现,苏昭昭并非瘦弱不堪。 相反,她纤腰楚楚,却又丰腴厚实,骨相俱佳,就连手臂与双腿的线条也几乎苍劲有力。 这真是不可多见的衣架子。 将尺寸一一记录下后,杜司制又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拿出来一卷事先画好的凤冠霞披图。 等苏昭昭重新穿戴整齐之后,才笑着递到了苏昭昭的面前:“郡主,您瞧瞧,这样式如何?” 她从杜司制手里接过那图画,细细看着:上有金银雕缕、珠翠点嵌,特别是衣袖上所画的翟鸟栩栩如生,袖口上镶织了金边。 她仿佛能看见自己穿上这礼服后,行动如云霞展面的样子。 皇宫里的司制,手艺就是不一般。 这早已远远超过了她与梁佑堂成婚当天所穿的那身嫁衣。 苏昭昭很满意,抬眼望向杜司制,微微一笑:“如此,便有劳杜司制了!” 杜司制敛目,沉声道:“郡主,您太客气!” 话落后,杜司制起身:“奴婢这便告退了!” 苏昭昭也起身道:“我送送你!” 正说着,门外忽有下人急声禀报:“启禀郡主,顾大人来了。” 苏昭昭向门外望去,远远看见顾野正步履生风般地朝这处走来。 辰时刚过,顾野竟会到渭王府见她,莫不是有什么要事? 苏昭昭正想着,身前的杜司制忽然回头欠身:“郡主请留步!” 她回过神,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杜司制已然躬身离开。 苏昭昭看着杜司制与顾野擦身而过,顿住了脚步。 杜司制不卑不亢,向顾野颔首行礼,又从容离去,果然是在深宫行走过的人,人情通达谙练。 顾野见到杜司制时,似乎并未感到意外。 相反,他面露笑颜,一如秋日的骄阳,暖人双目却又不灼热。 对杜司制一番礼貌回应后,便径直朝苏昭昭走来。 未等顾野靠近,苏昭昭忽然感到裙边微微浮动,低头一看,是绣球毛茸茸的身子,正在轻轻蹭着她的脚踝。 绣球的尾巴还翘得高高的,冲着顾野喵喵的打着招呼。 苏昭昭俯下身,一把将绣球抱在怀中,凑近问道:“怎么了?刚刚见到杜司制就躲起来不见人,怎么一见到是顾野,就殷勤起来了?” 她心里还暗暗惊讶,莫非这狸奴也知道她的心思? 昨夜,顾野才随渭王入宫面圣,将文定侯所赠药典一事向圣上汇报了,怎的今日会有空来渭王府? 莫非,是来找她谈兄嫂的事? “你怎么来了?” 苏昭昭忐忑问道,还急急想要回避:“依照礼制,我得退到三重纱帐后面,你不能见我!” 不料,顾野上前俯身一拜:“郡主!下官来此,是有要事求见!” 苏昭昭顿住脚步,偏过头来,望着顾野:“要事?!” 身边的丫鬟们也齐齐欠了欠身,向顾野行了一礼。 顾野逆着光,身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光芒,目光始终落在苏昭昭的脸上。 见她停下,点了点头:“圣上准我休沐几日,一来是为了让我筹备与你的婚事,二来是有些特别的事,要我去暗访。” 苏昭昭一回身,迎着顾野,问:“那……你来找我,是想要问什么?” 似是有所察觉,顾野眯了眯眼:“怎么?你好像不太想见我?!” “哪有?!你别总是瞎猜啊!” 苏昭昭收回线视后,下意识将绣球抱得紧了些:“我猜,圣上是要你来问我兄嫂的事吧?” 许是她用力过猛,将绣球抱得太紧,绣球在她怀里挣扎起来,两条腿在她胸腹处用力一蹬,飞快跳到了地面上。 “绣球?!”苏昭昭不禁轻声唤道。 绣球落地后,垫着脚走到顾野的衣摆旁,翘起尾巴在顾野身边轻轻地蹭了几下,还喵喵的叫着。 顾野垂目看了绣球一眼,忽的勾了勾唇。 重新再抬眼看向苏昭昭时,眼里多了几分深意:“果然是物似主人形!” 第185章 为我 苏昭昭有些困惑,总觉得顾野话里有话。 她不禁瞪了顾野一眼:“你刚才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顾野目光微闪,随即俯身而下。 他单手提起绣球后,又用另一只手将绣球托住,刻意凑近绣球的脑袋,才意味深长道:“绣球啊绣球,你这主人怎的一遇上男女之事,就变得呆呆的了?” 苏昭昭听明白了,顾野是在笑她笨呢! 她不服气道:“什么啊?!” 正要开口辩解,顾野却在此时双手将绣球奉上,将她想说的话打断。 她怔愣了一下,又听顾野沉声提醒:“呐,抱好了!” 顾野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微微笑着,嘴唇殷红,眼中藏着万般柔情。 苏昭昭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着了魔,面对这样的顾野时,她竟然无言以对,只是顺从的从顾野手中接过了绣球,还老老实实地将绣球抱在了怀里。 察觉到顾野笑意变深,她才转过身去,朝房内走去。 顾野也默默跟在了她的身后。 阳光洒进房内,将房里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苏昭昭借绣球的前爪,指了指房里的茶桌:“顾大人,咱们坐下来聊吧?” 顾野点点头,一撩衣摆,徐徐入了座。 待顾野坐下之后,她才跟着侧身坐在了对面。 苏昭昭只是抬眼,看了眼身旁的一名丫鬟,那丫鬟便识趣的俯身退下,前去准备茶水了。 沉默片刻,顾野侧目睨着苏昭昭,低声宽慰:“此事与你无关,不过既然你提起你兄嫂……那我偷偷告诉你,他们现在很安全。” 苏昭昭怔了一下,原来顾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顾野眼里多了些笑意:“圣上也没有因为北疆法师闹事一事,而迁怒于他们!所以,你不必太过担心!” 今日,渭王也曾主动问起过她这件事,唯一不同的是,渭王对这件事的看法和顾野不同。 渭王说,圣上是因为顾及自身的颜面,才不好发难! 并不像顾野说的那样,没有迁怒她的兄嫂。 渭王和顾野都与圣上关系紧密,他们两人谁说的才是真的呢? 她忽然有些拿不准,不禁挑眉问道:“那圣上要你去暗访什么?” 没等顾野出声,苏昭昭又忍不住猜测:“圣上喜怒无常,很难捉摸……万一他话里还有别的意思,你没听明白怎么办?” 若是放在从前,她根本就不用理会圣上的意图。 她只是名镖师,身份微不足道。 即便日日在京城内穿梭,也永远不会触及到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 可如今她要嫁入顾家,去做顾野的夫人,凡事就必须多做考量。 这不光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顾野…… “怎么可能?!” 顾野握住她的手,前顷着身子:“总之,这事儿,你就别担心了!” 说着,顾野还柔声宽慰她,道:“圣上既然已经同意了你和我的婚事,还拟定在八月十六日完婚。那么……这些日子,你的心就统统放到这一件事上,行吗?” 顾野的手才一贴上来,苏昭昭便不自觉的颤了颤。 虽然房内的丫鬟们都垂首候在两旁,不曾注视着她和顾野,但她还是微微脸红了起来。 正要飞快将手抽走时,顾野又加重了语气:“就当是为了我!” 苏昭昭迎着顾野的目光,无声点了点头。 这才缓缓又开口:“刚才宫里司制局也来了人,说是要替我制嫁衣,还让我看了些嫁衣样式……” 想到那册子上所绘的图案,苏昭昭又忍不住有些悸动:“你知道吗?我还从没见过那样好看的嫁衣!杜司制的手可真是巧啊!” 见顾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苏昭昭又收起笑:“你这样看我干什么?我的确没有见过嘛!” “那时,我准备要嫁入梁家的时候,还是我娘亲陪着我一起去的成衣馆,找料子制的嫁衣呢!” 苏昭昭一脸认真,看着顾野继续道:“你不知道,那上面的一针一线都是我的心血啊!” 往事涌上心头,苏昭昭难免有些停不下来。 她却未能察觉到顾野带笑眼光中,多了些愠怒的神色。 顾野喜欢苏昭昭的直率,也喜欢她无话不说,对他丝毫不隐瞒。 但当他亲耳听到“嫁入梁家”这几个字眼时,他还是没有办法不去介意。 苏昭昭是他先遇上的,也是他先喜欢上的。 梁佑堂凭什么想要后来居上? 即便他明白,苏昭昭从未真正属于过梁佑堂,但他也不想听苏昭昭提起这个人,这件事! 苏昭昭仍旧喋喋不休的说着之前为婚事花了多少的功夫,费了多少的心血,却暗暗察觉顾野脸色不太对劲。 她偏起头,凑到顾野面前,悄声问:“……顾野,你好像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看着她细细的眉毛,秀挺的鼻梁和红红的脸,以及那诱人的唇瓣。 顾野脑袋一片空白,本能的抬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低下头去,一点一点的亲吻她。 顾野呼出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她骤然慌了神,想要退身,顾野却并未打算放开她。 怀中的绣球跳到了地面上,她身前少了一团毛茸茸的狸奴,不禁想要站起身来。 隔着茶桌,顾野伸手将她手臂攥住,喉头滚了滚:“别走!” 顾野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以前还只是偷袭,现在竟敢当着丫鬟的面亲她,还敢拦着她,要她别走…… 她脸红得如同被火烧一般,实在难掩羞怯,只得飞快扫了四周一眼,细声警告道:“你别这样啊!” 顾野一脸似笑非笑,沉声问道:“谁叫你自己凑过来的?” 苏昭昭不服气,急声争辩:“你这样,我以后要怎么在她们面前立足啊?” “你以后?!” 顾野看着她绯红的脸,勾唇一笑:“你以后不是应该在我的宅子里做顾夫人吗?怎么还想着其他的事呢?” 苏昭昭竟无言以对。 顾野松开她手臂后,轻轻捧着她的脸颊,无声一笑:“苏昭昭,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完完全全只想我一个人?嗯?” 与顾野对视时,她只觉身子一软,脑海中不自觉的闪过很多绮丽的画面。 她抿了抿唇,心里有个声音窜了出来,在她耳畔回荡:在她的心里,从来都只有顾野一个人啊!为何顾野还没感觉到呢? 两人呆呆地看着彼此,一时之间都忘了要说话。 片刻后,顾野才移开视线,低声道:“我今日来见你,是想要亲自问问……你喜欢些什么?” 第186章 聘礼 刚才,与苏昭昭对视时,顾野好像在苏昭昭的眼中看到了唯一两个字。 但顾野却害怕那只是他的错觉。 苏昭昭一脸不解:“啊?!我喜欢什么?” 他知道这样问,会让苏昭昭摸不着头脑。 但是刚才,苏昭昭不自觉间,又提起了梁佑堂。 这让他很不确定。 和苏昭昭相识这么久,他从来都不知道苏昭昭喜欢什么? 依照南唐会典礼制,他身为指挥使,需要向正妻准备的聘礼是有着明确的规定:五匹束帛与黄金百两,双雁鹿皮与泥金婚书。 昨晚,得圣上旨意后,他回府就连夜备好了。 但是,他还想要送苏昭昭一点别的东西…… 顾野重新看了过来,郑重说道:“是啊!你有什么特别想要,或是特别喜欢的东西么?” 苏昭昭盯着顾野,暗暗猜想顾野是不是想要送她什么? 察觉到顾野的耳根微微发红,苏昭昭不禁拧眉,细细想了想,随口道:“你突然这样问起,我还真有些不知要怎么说呢!” 顾野眼中多了一抹迫切之色,语速也加快了不少:“喜欢什么就直说啊!你不用顾虑!” 苏昭昭皱起眉来:“我还真不太清楚,你问我喜欢什么……我从没想过这些!” 听到她的话后,顾野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的消沉了下来。 苏昭昭急忙解释:“我做过镖师,还短暂的做过绣娘,以这样的出身,我哪有什么喜欢和不喜欢的?只要有银子,能让日子过下去,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顾野默默看着她,眼里的神情有些怪,仿佛刚刚才认识她似的。 她不太习惯顾野这副神情,笑了笑:“你干嘛这样看我?” 顾野抿着薄唇,忽然一笑,还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苏昭昭更是不解,忍不住拿手去敲打顾野的胳膊:“你干嘛这副表情啊?!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就很好笑吗?” 不知为何,被她敲打了两下之后,顾野看向她的眼神里竟多了一些欣慰的意味。 这让她彻底摸不着头脑。 她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疑惑道:“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你这样看着我?还是说……” 她顿了顿,有些心虚:“你终于发现我其实是个很没趣的人,现在想要反悔了?” 苏昭昭越说越生气,脸色由红转白。 顾野挑眉,沉声问她:“你……很怕我反悔吗?” 苏昭昭抿唇,犹豫片刻,才小声道:“……是啊。” 她从没想过,顾野也会喜欢她。 还有不到十日,她和顾野就要完婚…… 这更是她做梦想都不敢想的事。 说起做梦,她不禁想起昨夜那场轰轰烈烈又诡异的噩梦,还有梦中梁佑堂的脸庞。 苏昭昭不安地移开视线,心中惴惴地想要起身。 下一刻,顾野几乎即起身,大手朝她伸来,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臂,企图制止她离开。 “你刚才……”顾野身子微微前倾,偏头看她,“是不是说了什么?” 她却不敢直视顾野的目光。 她明明很确定,至始至终都只爱顾野一人。 可是,她为何会梦见梁佑堂踢轿门呢?! 苏昭昭缓缓抬起眼眸,深吸口气,将心中困惑压下,又将手放在顾野的手背上,才一字一句道:“我害怕你有一天会反悔!” 顾野看着她,英眉舒展,看不出喜怒。 这反而更让她心中惶恐不定。 她忽然明白,她不仅仅是因为昨夜的那一场梦。 还包括现在她所拥有的一切…… 苏昭昭的心沉了下去:“我还害怕……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看到顾野盯着她,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她打算豁出去了,将心中的不安一吐为快:“有一天,梦会醒……而我是我,你还是你,我们却毫无瓜葛!” 她越说越心酸,两眼多了些委屈忧伤的神情。 顾野却低低一笑,双目环视一圈后,忽的起身站到她面前,俯身握住了她的肩膀,沉声道:“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情话!” 苏昭昭瞬间红了脸,轻轻咬着下唇,半晌才气鼓鼓的开口:“谁跟你说情话来着?” 她明明是在害怕…… 怕所有的一切,都不会长久,怕眼现只是梦境一场,怎么顾野会听成情话呢? “哦——原来不是情话?”顾野一脸若有所思,嘴角的笑意却根本就压不住。 他凝视着苏昭昭的脸庞,意味深长的问道:“那……苏师姐能悄悄说句情话,让我听听吗?” 顾野俊脸前移,眼里的神情暧昧又温柔。 苏昭昭红着脸,神情复杂的看着他,不知该说点什么。 但她余光却看出侍奉在周遭的丫鬟们,正暗暗在一旁无声偷笑。 她又羞又恼,呼吸一重,攥着拳头就要朝顾野的肩头挥去。 顾野轻而易举地握住她的手腕,幽幽一笑:“你又想打我?!” 被顾野钳住手腕,苏昭昭咬了咬唇,想快速收回手。 顾野盯着她的脸,低声在耳边质问:“你这是想殴打朝廷命官啊?《诏律》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殴打朝廷命官,可是要杖责一百。” “什么嘛?” 见甩不掉顾野的手,苏昭昭只得放弃身体上的挣扎,但在言语上面,她却仍不肯认输。 “你不要想要唬我!《诏律》上的东西,我也快背得滚瓜烂熟了!”苏昭昭据理力争道。 顾野目光转冷:“哦?” 她迎着顾野的双眼,直言不讳道:“你今日到访又没穿官服!再说,我就快和你成婚了,做为你的夫人,又在屋檐下,算什么殴打朝廷命官?!这根本就不能混为一谈!” 顾野盯着她,手中的力道忽然加重了不少。 苏昭昭绷着脸,不知顾野接下来会做什么,却在下一刻,被顾野抱入怀中。 顾野更是情不自禁地夸道:“苏师姐,记性不赖嘛!不愧是我顾野的夫人!” 苏昭昭的脸也在此时贴紧了顾野的胸口,她心跳骤然加速,却默默感觉到了安心。 片刻后,才低声应道:“那还用说!” 顾野将她搂紧了些,小声道:“你怎么又瘦了些?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苏昭昭只是摇了摇头,她在心里暗暗纠结,该不该将她在文定侯府碰上梁佑堂一事,告诉顾野呢? 渭王曾劝戒她,莫将此事告之顾野,也莫让前事耽误前程。 可她总觉得,两个人既然在一起,又即将成婚,就不应该有秘密…… 但渭王是过来人,他说的,一定错不了。 想到这,苏昭昭下意识搂紧了顾野的腰。 顾野察觉到了,低头看了她一眼,想到还没问出她喜欢什么东西,于是又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呢!” 苏昭昭仰头,看向顾野:“你怎么突然想起问我这个?” 第187章 情话 顾野一脸认真道:“和你认识这么久,我总觉得我已经足够了解你了。” 他顿了顿,又道:“可昨夜我回府之后,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又忽然觉得,我好像并不了解你。” 这也是顾野的心里话。 顾野虽不是相知满天下,但对于他身边的人,有何喜好,他几乎都是一清二楚的。 甚至连盛昌镖局的沈阔——沈总镖头,以及大师兄、大师姐,顾野在刚刚潜入镖局时,就暗中打听得明明白白了。 唯独苏昭昭,是个例外。 与苏昭昭相处的地方,大多数都是在镖局里,或者是走镖的途中。 苏昭昭素来很少透露自己的喜好,而他也从来没能从苏昭昭的口中探出虚实。 就连他自己也暗暗觉得惊讶! 苏昭昭不像平常的姑娘那般,喜爱胭脂水粉,锦衣华服,也不喜赏花扑蝶。 他曾苦思冥想过,或许苏昭昭并没有什么喜欢的事物。 但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喜欢的事物呢? 苏昭昭也感到了意外,不禁尴尬的笑了笑:“是吗?原来你还偷偷想过这些吗?” 顾野点了点头,他面色平静,唯独那双黑眸哀怨的看向了她:“所以,你能不能和我说说?” 苏昭昭抿了抿唇,只是摇头。 顾野似是不信,又拿眼神问她。 她无奈一笑:“真的。我真的没特别喜欢的东西。” 看出顾野眼里有失望的神色,苏昭昭便将心中的猜测问出口来:“顾野,你是打算要送我什么东西吗?” 顾野毫不掩饰眼中的期待,诚恳的点了点头。 苏昭昭想也没想,脱口道:“真的不用。我没想从你那儿得到什么东西,我只不过想要你的真心!” 说完后,她和顾野一同愣住了。 苏昭昭有些后悔,怎么一着急,就把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了? 她眉眼间带着浓浓的怯意,静静望着身前的男人。 察觉顾野那双眼睛,正幽幽的打量着她,震惊的表情也在快速退去。 苏昭昭慌张的松开了手,想要从顾野怀中退出来,还急急辩解:“不是。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顾野却握紧了她的手腕,低笑:“随口说出的话,才是真心的话。” 苏昭昭只觉得脸颊极烫,好想打个地洞穿下去。 见她回避对视,顾野捧起她的脸,迎着她的双眼,低声哄道:“昭昭,我知道要送你什么了!” 苏昭昭满是诧异。 顾野眼中带笑,柔声道:“我们成婚的鸾笺也送些去盛昌镖局吧?我想……你大概也希望沈总镖头他们来观礼。” 苏昭昭的确很希望在自己的婚宴上,见到沈总镖头和镖局的人。 但她代表的是渭王府,渭王和渭王妃一定不会请镖局的人…… 顾野竟然会想到这些,她忍不住开心的跳了起来:“真的吗?!” 顾野点了点头,还用温柔的眼神看着苏昭昭亮晶晶的双眼,沉声道:“无论如何,镖局也算得上是咱俩感情的见证。所以我” 没等顾野说完,她已经主动亲了上去。 这一次,终于轮到她让顾野猝不及防了吧? 对于她而言,只要有顾野在场,周遭的一切便统统黯然失色了。 她甚至都忘了王府的丫鬟们,还站在一旁默默候着。 苏昭昭的主动,也让顾野一时失神。 不过很快,顾野也闭起了双眸,安安静静的享受着苏昭昭的主动。 丫鬟们见状,便识趣的退到了外室,将房间留给了苏昭昭和顾野二人。 苏昭昭本想表达谢意,刚要停下,却被顾野追吻。 她后退了一步,睁开双眼,这才发现丫鬟们竟然早已不知去向。 顾野也睁开了眼睛,却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肢:“怎么停了?!” 苏昭昭慌乱之余,双手抵住了顾野的胸膛,低声解释:“我刚才只是想要谢谢你!” “哦。原来是想要谢谢我!”顾野声音低哑,眼底暗流汹涌,搂住她腰的手臂却越收越紧。 她强作镇定,牵起嘴角浅浅一笑:“是啊。现在谢完了!所以……” 苏昭昭想将顾野推开。 然而耳边却被一阵温热的气流袭击,两片薄唇在她耳垂边翕动:“这就谢完了?!” 顾野声音暗哑,充满了诱惑。 苏昭昭怯怯的望着顾野,小声道:“谢完了!” 她暗暗在心里嘀咕,现在还不到午时,顾野该不会想做些出格的事吧? 虽然,她和顾野就快成婚了,但毕竟没到洞房花烛夜呢。 顾野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哪有你这样谢人的?” 感到顾野的唇在靠近,她连忙抬手,将顾野的嘴捂住,还急急辩驳:“谁说没有了?我刚才已经很有诚意了,是你没用心体会!” “我没用心体会……?” 顾野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头抬了起来,漆黑的眸子里透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你说得不错。刚才有旁人在侧,所以我的确没感受到你的诚意!” 苏昭昭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落在了顾野的薄唇上,不禁咽了咽口水。 似是被顾野看穿了心思,顾野又道:“要不……你重新再谢过?” “重新谢过?!” 苏昭昭瞪大了双眼,下一刻便明白了顾野的言外之意。 她红了脸,嘴唇嗫嚅着:“哪……哪有人逼着别人道谢的啊?” 顾野忽然笑出声来,还轻轻拿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了!不逗你了!留着你我大婚那晚,再从头谢我吧!” 顾野话里有话,她即使再笨也能听懂,小脸再度发烫,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顾野松开她后,直起身来,一如平日清冷矜贵的模样:“既然我已经得到了答案,今日便命人准备鸾笺,写好之后送去盛昌镖局!” 苏昭昭愣了愣,也跟着认真起来:“好、好啊!那就劳烦你了!” “你我之间,说什么劳烦?” 顾野伸出大手,在她的头顶摩挲了片刻。 掌心的温热透过苏昭昭的发丝,传遍了她的全身,引得她浑身微颤,热透全身。 直到顾野离去,她仍久久无法平息。 果然……在面对顾野的时候,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都能随时牵动着她的心。 第188章 巧妙 又过了两日,渭王府内院。 苏昭昭正喜气洋洋地筹备着与顾野大婚的事宜。 因为时间急迫,她连日在朱嬷嬷的特训下,一遍一遍地练习着大婚当日的转身、叩拜仪程。 每一个动作都务必要做得精准无误,毕竟她代表着渭王府,也象征着皇家的体面与王府的尊荣。 哪怕,她只是渭王的义女。 “郡主,这一步转身时,裙裾要这样……” 朱嬷嬷从旁提醒时,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 “禀郡主!” 门外是王府的管事,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的声音,俯身道:“殿下有令,请郡主即刻回尘鸢阁,无事……切勿靠近侍卫所!” 苏昭昭动作一顿,缓缓抬眼看向管事:“侍卫所?!侍卫所出了何事?” “……侍卫所里……又抬出去一个。”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还带着些恐惧,“是昨日当值的王侍卫……今晨还好好的,方才突然呕血不止,人……人没了。这已是……第六个侍卫了。” 第六个?! 早几日,她才从丫鬟们的口中听说此事,不过才过了两三日,怎么就有六名侍卫身故了?!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 苏昭昭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并不简单。 王府中的侍卫接连病亡的消息,如同一团阴云笼罩在她的心上,下意识间,她攥紧了嫁衣的衣袖,那华贵的锦缎在她手中皱成了一团。 “还有件事……” 管事的声音带着颤抖,俯身道:“城里……也乱了。听说城中好几家大医馆都挤满了人,不少百姓染上了怪病!症状全是高热、咳血、昏迷不醒……染上的人,没几个能熬过三天!城里人心惶惶,都说……是时疫!” 时疫?! 这两个字如同丧钟,在苏昭昭耳边轰然敲响! 难怪渭王会如此紧张! “朱嬷嬷,今日就先练习到这里吧。回尘鸢阁!” 苏昭昭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迅速脱下练习用的外袍,只着素色常服。 “是,郡主!” 苏昭昭刚一踏出厅门,便被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激得掩住了口鼻。 是生石灰。 院中几名粗使婆子戴着厚布巾遮住口鼻,正将大袋大袋的雪白石灰泼洒在庭院的各个角落、甬道边缘。 往日井然有序的王府,此刻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恐慌,仆从们行色匆匆,眼神躲闪,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滞重浑浊。 苏昭昭拧着眉,快步回到了高耸的尘鸢阁内,登上了三楼,凭栏远眺。 渭王府的高墙之外,隐约传来喧嚣,只是比平日多了几分凄惶和混乱。 她站在尘鸢阁的阁楼上,还能清楚的看见顾野的府宅,静静的矗立在渭王府的北面。 王府内侍卫所方向,已经被彻底的隔绝开来,如同一个不祥的禁区。 苏昭昭长长叹了一口气:“怎么会这样呢?” 她本来还沉浸在即将大婚的喜悦之中,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时疫毁了心情。 此时,身后的丫鬟出言宽慰道:“郡主,您别太担心。侍卫所已经不让人出入了,时疫不会再扩散了。” 苏昭昭回头,看了眼丫鬟,笑得有些牵强:“我只是担心,眼下突然发生时疫。” “不知,会不会影响到我和顾大人的婚事……”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回答,只得噤声。 苏昭昭轻声叹息,又眺望着远处。 秋阳明亮温柔,如薄金铺洒天地,整个京城格外平静,毫无半点危机四伏的感觉。 苏昭昭轻声叹息道:“《诏律》有言,大疫之年,止婚嫁,如有违者杖八十……难道真是多事之秋?” 自圣上罚她抄写《南唐诏律》以来,她日以继夜的抄写,已将三百遍《诏律》招完,也快将《诏律》上的内容背下。 她早该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一帆风顺的事? 本以为重生后,顾野竟与她两心相通,还快要喜结连理了,谁知竟是另一番的波折,在等着她面对。 丫鬟们见她眉头深锁,笑意退去,有人出言安慰道:“郡主,您也说是大疫之年了……哪会有那么凑巧的事呢?” 另外一名丫鬟也附和:“就是就是。眼下本就是季节交替,人易生病,也在所难免的嘛!” 看着丫鬟们一言一语的劝慰,苏昭昭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她抿了抿唇,冲丫鬟们点了点头,但愿真如这帮丫头们说的那样。 …… 又过了两日,苏昭昭虽然与平常一样,每日起身便会向渭王和渭王妃请安,但她心情并没有好转。 不过,自从渭王有了那本北疆药典后,又请宫中吴御医来一并参详了上面的药方,并依照渭王妃的病症,对方剂用量做了加减后,渭王妃的气色的确变得红润多了。 如今见到她来请安,渭王妃都会问她婚事准备得如何?礼数可有习会? 唯一不变的是,渭王妃仍一如往常的将她唤作‘玉真’。 苏昭昭早已习惯,应对起来也是得心应手,告诉渭王妃一切都很顺利,要渭王妃安心养病。 同时,她还偷偷观察着渭王。 渭王举止如常,面色平静,似乎并未受到侍卫所的事情干扰。 苏昭昭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才悄悄落了地。 侍卫所被圈为禁区之后,便再未听到有其他侍卫病亡的事,整个渭王府也没有听说其他人患病。 如此看来,应该不是时疫了。 想到这时,苏昭昭渐渐安下心来,又忍不住在心里数起着日子。 还有不到两日,她便要嫁入顾府,成为顾野的夫人…… 光是想想,都会令她心跳如鼓。 虽然出于礼制与规矩,顾野自那日登门后,就不再到访,但一想到很快,她就能与顾野朝夕相对,这几日的等待也是值得的。 到了八十月五,离苏昭昭嫁入顾府还有一日。 渭王府的上上下下已将一切备齐,只待明日黄昏顾府的迎亲队登门。 午后,顾府的下人登门送来了一支香囊,并经由王府的下人转交到了苏昭昭的手上。 接过香囊后,她轻托掌心,凝神细赏。 香囊所用的布料是温润的红丝绸,针脚线细密得如星点一般,几乎看不见布帛的经纬。 上面所绣的祥云纹样流光隐动,金线以极细密的针脚紧密盘绕、堆叠,形成了饱满又立体浮雕感。 一缕若有似无的暗香,在她的掌心里悄然缠绕。 她又凑近闻了闻,却被这香气迷惑住了:“怎么这气味…闻着像是当归和芍药呢?” 说着,她将香囊打开,看了看内里的东西,果然是当归和芍药! 她又将香囊口收拢,递给身边的丫鬟,示意要她们也闻闻。 一时之间,丫鬟们纷纷凑近了些,又挨个闻了个遍,随即掩嘴笑了起来:“郡主,顾大人果然心思巧妙啊!” 第189章 时疫?! 苏昭昭大为不解:“你们也不用这么夸他吧?” 在家乡做绣娘的那段日子里,她绣过最多的,便是香囊了。 虽然香囊里的确是放药材,但大都是放些苍术、山奈、藿香、佩兰、薄荷什么的,谁会放芍药与当归呢? “郡主,您这还看不明白?” 听名丫鬟问起,苏昭昭眨了眨眼,抛给丫鬟一个疑惑的神色:“明白什么?” 丫鬟们面面相觑,却笑而不语。 苏昭昭垂目看了手中香囊一眼,抬眼又问:“莫非你们明白?!” 见她仍想不明白,丫鬟忍不住试探地问道:“郡主以前读《诗经》么?” 苏昭昭动了动嘴,却没有说话。 她哪会看那些书啊? 迄今为止,她看得最多的一册书卷就是《南唐诏律》了。 苏昭昭摇了摇头,问:“这与《诗经》有何关系?” 没等丫鬟们开口答她,她已经有些不太耐烦,又道:“哎呀!你们能不能别卖关子了?” 丫鬟们纷纷掩嘴一笑,道:“诗经有云:‘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玉真郡主在生时,曾钟情于虞侍卫,为了获得虞侍卫的心,还曾让奴婢们偷偷准备过芍药与当归呢!” “获得虞侍卫的心?!” 苏昭昭愣了愣,简直闻所未闻。 她盯着手中香囊,不禁又问:“这两味药竟有这等奇效?!” 丫鬟点点头,又问她:“郡主,您听过‘相思蛊’吗?” 苏昭昭摇了摇头:“是什么?” “传言,只要将一定计量的芍药与当归埋于枕下七七四十九夜,便能使心仪之人与其同心!” 苏昭昭低下头,再度看着手中的香囊,上面的金线闪着微光,芍药与当归隔着红绸渗出的气味,淡淡的钻入她的鼻腔。 沉思片刻,她觉得不太可能,摇头一笑:“顾野哪会信这些?”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刚才你说《诗经》上的那首词,倒有可能是他的心意!” 顾野的书斋里,放了那么多的书册,指不定是想借物传达心意呢! 丫鬟们见她笑,都有些激动:“好了好了。总算看到郡主笑了!” “就是就是!哪有新娘子在快出嫁之前,倒将两道春山蹙作了九曲愁肠?两叶弯眉锁成了秋山锁呢?” 听到这话,苏昭昭才恍然明白,原来这帮丫鬟们是为了要讨她高兴呢。 苏昭昭抿唇微笑着,没有说话,心里不禁有些感动。 早先在心头盘踞的那些担忧,也在这一刻消融了许多。 是啊,大疫之年? 自出生那日起,她只听老人们说过,那都是很久远的事了。 一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 这里可是京城,是在天子脚下啊! …… 八月十六。 天将入暮时,整个京城却是十里红妆,就连护城河都映着绯红的晚霞。 渭王府的义女配天子的亲军首领,这场婚事的排场大得吓人。 外头喧天的锣鼓喜乐声,震得轿帘微微颤抖。 苏昭昭早已端坐在八抬金丝楠木喜轿中,她按捺着心中的忐忑与激动,指尖轻轻摩挲着嫁衣袖口密绣的翟鸟。 两膝礼裙上的金线在暮光里流转,刺得她眼窝发酸。 她却只听见自己擂鼓似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她耳边。 她终于要嫁给顾野了。 顾野既是她在盛昌镖局的师弟,还成为了她的镖头儿,更是当今圣上跟前的锦衣卫指挥使。 也是她前世未能愿的梦,她今生躲不开的人。 “落轿——” 喜娘尖亮的嗓子穿透喧闹,轿身稳稳一顿。 隔着盖头下沿的缝隙,苏昭昭窥见一片玄色云纹官靴停在轿前,熟悉的松柏冷香,丝丝缕缕钻进她的鼻腔。 是顾野! 苏昭昭的心又乱跳了几下。 她坐在轿内,感到轿门被顾野轻点了三下。 每点一下,轿外的喜娘便随着他的举动,高声嚷道:“轻点轿门喜气扬!迎得佳人入华堂!夫妻齐眉福绵长!” 喜娘说完后,苏昭昭起身在轿内用力踩了一下轿底,以示夫妻平等。 踢轿门结束后,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玄铁护腕紧箍着劲瘦的小臂。 “昭昭!” 顾野的声音沉得像压着千钧重石,透过盖头闷闷传来。 虽然只得轻轻一声,却让苏昭昭紧绷的肩线便松了三分。 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顾野掌心粗粝的薄茧,正要握紧。 “咚!咚!咚——!” 沉闷如滚雷的钟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喜庆! 一声紧过一声,自皇城方向席卷而来,撞得人耳膜生疼,心胆俱颤! 是九门闭锁钟! 非危机之时,此钟不鸣! 鼓乐戛然而止。 来京师这么久,苏昭昭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九门闭锁钟被敲响。 死寂只维持了一瞬。 顷刻间,周遭的人如同炸开了锅一般,议论声四起。 “这时响起这样的钟声……究竟是什么事啊?” “这是九门闭锁钟啊!城里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莫非,是因昨日城中几间医馆,同时有数十人病亡的事,已经惊动了朝廷?” “这钟声一响,可就是要关闭城门,禁止人们出入了啊!” 顾野只是用力的握住了她的手,却没有任何的话语,似是停了下来。 她心头一慌,猛然掀开了盖头。 与顾野四目相对后,她满眼皆是忧虑与惊异:“是出什么事了吗?!” 顾野看了她一眼,随后望向了道路的尽头:“为何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顾野清冷俊俏的面容,也在此刻多了一抹阴沉的戾气。 在烟尘滚滚中,一队玄甲铁骑犹如黑色狂潮袭来。 苏昭昭一眼认出,来者是五城兵马司的黄统领。 黄统领高举令牌,厉声咆哮:“圣旨到——!” 话音由远及近,长街两旁围观的百姓纷纷退后避让。 苏昭昭头戴翟鸟珠翠冠,紧紧站在顾野的身后,扶住顾野的手却微微发颤。 “圣上明知你我今日成婚,此时却派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前来传圣谕……究竟是何事?” 顾野朝她偏过头来,沉声道:“这几日,京师内有不少医馆都出现病患暴毙而亡之事,太医院担心京师出现时疫,所以圣上命五城兵马司的人仔细查探!” “时疫?!” 苏昭昭只觉心头一寒,脚步几乎快要站不稳当,怎会真出现时疫了呢? 明明王府的侍卫所,也在圈禁之后,再也没有听说有侍卫病亡了。 连丫鬟们也尽都安慰她,说这并不是时疫…… 苏昭昭意识的看向街边围观的人群,不知是不是她眼花,竟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庞。 梁佑堂?! 苏昭昭直直盯着梁佑堂那张明媚的面孔,心里却窜起一股寒意。 第190章 中断 梁佑堂身着淡青色暗纹长衫,静静站在围观的人群后方,显得格外疏离。 与苏昭昭的目光触及后,他并未移开视线。 相反,梁佑堂脸上的神情变得阴鸷,眼中还多了一分诡异的笑意,叫人仓皇不安。 像是在见到她惊慌失措的表情之后,某种愉悦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苏昭昭还未细思,忽的感到顾野挣脱了她的手。 她一回眸,发现顾野已然踏前数步,挺拔的身影沉稳地站在了长街的中央,身上玄色的飞鱼服在晚风中猎猎翻飞。 锦衣卫队作为顾野的迎亲队伍,迅速地肃立在了他的两侧,将他与围观人群隔开。 “顾野?”苏昭昭轻声唤道。 顾野倏然回头,还冲她温柔一笑:“昭昭,你别担心!我只是去接圣旨!” 顾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却总是能直击她心深处,似是知道她正心乱如麻,很是不安。 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上回,她和梁佑堂成婚时,在迎亲队前,被顾野所率的锦衣卫队赶来,打断了婚事。 怎么轮到她与顾野成婚了,还能遇到这样的事呢?! 刚才在人群中,她还看到了梁佑堂…… 梁佑堂脸上的那抹笑意格外的神气,似乎另有深意?! 正当苏昭昭默默想着,还忍不住再次朝先前那个方向望去时,却已经没有再看到梁佑堂的身影了。 “圣旨到!锦衣卫指挥使顾野接旨——!”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将苏昭昭注意力拉了回来。 顾野闻言,一撩衣袍,单膝重重跪地,发出沉闷一响。 两侧矗立的锦衣卫们,也在此时纷纷跪在了地上。 苏昭昭虽然站在后方,也在喜娘的搀扶下,齐齐俯身下了跪。 霎时间,整条长街跪满一地的人,空气忽然静得可怕。 顾野沉声道:“臣顾野,恭聆圣谕!” 五城兵马司的头头黄统领翻身下了马,默默抖开了圣旨,朗声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恶疫骤起,势如燎原,京师重地,危在旦夕!” “着锦衣卫指挥使顾野协同五城兵马司的人缉捕查探、防疫安民诸事!三日之内,务必肃清源头,扑灭瘟神!凡涉疫者,无论贵贱,皆可先斩后奏!若有延误,提头来见!钦此——!” “臣领旨!” 顾野的声音冷硬如铁,双手接过那卷沉重的明黄。 与顾野四目相接时,黄统领轻轻一笑,以表安慰:“顾大人,看来你与嫂夫人的婚事,要延后三日了!希望别真是瘟疫啊!” 顾野却丝毫也笑不出来。 刚才,他早就暗暗察觉到,在人群之中,有道凛冽森冷的目光,一直默默注视着他。 还跟着他一并移动到了苏昭昭的花轿前面。 刚才苏昭昭握住他胳膊的手,突然紧了紧,还朝人群之中望了过去。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注视之内。 因此,他也看见了梁佑堂的身影! 梁佑堂竟然来了京师?! 若不是他亲眼所见,他完全没有想到。 再见到梁佑堂的一刻,顾野甚至暗暗怀疑,京师这场突然出现的时疫,极有可能梁佑堂精心策划的。 但梁佑堂已经一无所有了…… 他哪有这个能耐,在京城内搞风搞雨呢? “顾大人?” 听到黄统领叫他,他才回过神来,只是淡淡一笑:“黄统领,容我与夫人交代两句!” 黄统领点了点头。 顾野转过身,面朝着苏昭昭走了过来。 他压下了心中还没想清楚的那些猜测,快步走到了苏昭昭的面前,目光复杂得让苏昭昭的心口揪紧。 “……顾野。你现在就要走?” 顾野高大的身影笼罩了下来,双眼带着不舍,还轻轻捧起了她的脸:“昭昭。” 顾野喉结滚动,声音低哑:“三日!等我三日!” 说着,又猛地扯下腰间所佩火铳,暗自塞进了苏昭昭的手心,低声嘱咐:“拿着防身!” 顾野语速极快,不容置喙。 苏昭昭接过手中,只感到一阵沉甸甸的冰凉,那寒意顷刻间从指尖传至掌心。 她低头一看,一把通体黝黑,形如玄铁的短翎火铳静静在她手中。 与寻常匕首一般长短,隐隐泛着淬炼过的冷光,握柄是用上等的紫檀木所制,被常年摩挲得油润生光。 这火铳……是当初在南江镇时,她曾想让顾野拿出来开开眼的。 那时的顾野,怎么都不肯拿出来…… 怎么,如今却又亲自交到了她的手上? 莫非刚才……顾野也发现梁佑堂了? 未及细思,她又听顾野低声道:“火铳的用法,我会叫浩然教你!只不过,此物威力巨大,非必要时刻,最好别用!” 苏昭昭感到了茫然,握着火铳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些。 “我应该用不到这个东西吧!” 渭王府戒备森严,外人根本无法入内,顾野将火铳交给她,用处并不大。 而且依照《南唐诏律》,非军营之人是禁止持有或使用火铳的。 若被发现蓄意私藏火器,还有举兵谋反之嫌。 顾野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又岂会不知? 见她迟疑,顾野未作过多的解释,只是低声提醒:“你留着防身,平日切勿招摇!” 筹备大婚这些时日里,顾野每日仍会听取属下的汇报。 连日京城内早有异动,在此时此刻,收到圣旨,顾野并不意外。 他担心暗中的势力会冲着渭王府而来,才会将火铳交到苏昭昭的手中。 顾野又示意苏昭昭快速将火铳收好,才站直了身子,扬声对她后方一众王府的随从道:“你们先送郡主回渭王府!” 苏昭昭将火铳藏于衣袖之内,才重新抬眼看着顾野,漫天红霞的暮色映入顾野的双眼,如幽冥鬼火,在眼底闪着微光。 “还请替我转告诉渭王殿下与王妃娘娘,三日之后,我再登门迎娶郡主过门!” 顾野的话,说得斩钉截铁,目光也沉沉地落在了她身后的侍从身上。 她蹙起眉,分明不想就此结束。 此时,在她身后也传来了渭王府一众侍从们惊异不堪的声音:“这可如何是好啊……?!” 话虽如此,却无一人敢违抗圣旨。 苏昭昭错愕的站在原地,一丝凉意慢慢浸入了她的心房。 顾府的大门明明就在眼前…… 倘若那道圣旨再迟来片刻,她或许早已踏进了顾府的大门。 此时,已经顺利的与顾野拜完堂了,可却偏偏就差了这临门一脚。 苏昭昭难免心生怨怼,眼带哀怨的瞪了一眼黄统领,再度看着顾野:“我们不能先拜完堂,你再走吗?” 第191章 约定 苏昭昭不想再等到三日以后。 顾野回过头看着她,却没声。 倒是站在顾野身后的黄统领接了口:“未来嫂夫人,圣命难为!何况京城眼下情势危机……” 黄统领下颌生得坚毅,一双虎眼带着欠意,续道:“万一耽搁,酿成了大疫,别说三日,只怕一年以内,京城都不许嫁娶!” 黄统领说得越认真,苏昭昭的脸色就越难看,她几乎气得想要破口大骂。 哪有人会挑这种日子,说这些触霉头的话呢? 顾野看出苏昭昭的脸色不好,但也深知黄统领的性格本就直率刚毅。 毕竟是领兵的人,总是不屑于婉转说话的。 他扭头斜了黄统领一眼,冷声提醒:“黄统领,这种事还轮不到你开口!” 黄统领意识到刚才有些失言,便急急俯身赔罪,噤声不语了。 顾野深吸了口气,重新回过头看向苏昭昭,满眼不舍:“黄统领的话,说得有些直白。但不可否认,这也是我担心的事……” 他顿了顿,沉声对苏昭昭承诺道:“你且等我三日!” 见顾野认真郑重,苏昭昭点了点头,依依不舍道:“好。我等你三日!三日后,你一定要来娶我!” 既然,圣上要顾野在三日之内,肃清瘟疫的源头,她也应该相信,顾野一定能够做到。 …… 喜轿回到了起点,停在了渭王府的大门前,苏昭昭走出轿门,重新踏入渭王府的内院,又大又圆的满月已经悄然挂在了树梢上。 苏昭昭却无心赏月,顾野离去的一瞬,她的心也跟着漂远了。 回到尘鸢阁,她呆呆坐在铜镜前,任由丫鬟们替她卸下满头的翟冠珠钗,退下一衣赤红的嫁衣,抹掉面上脂粉。 丫鬟们只当苏昭昭成婚一事受阻,所以心情不好,郁郁寡欢。 丫鬟们既想出言安慰她,又害怕多说多错,只得默默不语。 殊不知,苏昭昭正在心中揣测,梁佑堂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围观的人群中,还用那样的表情看向她? 京城中的几家医馆,相继出现病患身亡,这是否和王府里身亡的侍卫是同样死因呢? 梁佑堂被关进卫狱的时候,没见文定侯出手相助,反倒是梁家倾覆,一无所有后,文定侯才想起从旁帮梁佑堂一把? 一连串的疑问,压得苏昭昭透不过气来。 她失神地盯着梳妆台上摆放的那把火铳,不自觉的伸出手,将火铳拿在了手中。 顾野临走之前,还嘱咐要柯浩然教她如何使用火铳…… 想到这,她站起身来,回头问道:“锦衣卫的柯大人呢?” 苏昭昭的举动太过突然,将丫鬟们吓了一跳。 “郡主……”丫鬟声音发颤,“柯大人在前厅与殿下说话呢!” “我也要去前厅!” 说着,苏昭昭就要往外走。 丫鬟们纷纷愣了愣,又急急跟了上去,还劝道:“郡主,殿下吩咐过了,郡主是待嫁之身,不能随意到前厅去见其他的男子!” 苏昭昭冷着脸,停下了步子,回头望着身后的丫鬟们,那要怎么办? 顾野让柯大哥教她如何使用这火铳,父王又不许她见柯大哥…… 苏昭昭犯起难来:“可……我有要事想要问问柯大人!” 见她顿住脚步后,丫鬟们又道:“郡主,郡主究竟是因何事想要见柯大人?或许奴婢能替郡主传话……” “传话?!” 苏昭昭蹙了蹙眉,来回踱了两步后,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件冰冷的火铳。 顾野既然让柯浩然教她火铳,那柯浩然应该会向渭王殿下提起此事吧? 可都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了,也没见柯浩然来尘鸢阁找她…… 别是忘了?! 想到这,她回过身,目光扫过身后一众丫鬟,最终落在了年长的绿衣丫鬟身上。 “翠玉,你去前厅替我向父王禀明,就说我有极要紧的事,必须立即请教柯大人,关于这火铳的使用方法。你再告诉父王,这是顾大人临行前嘱托的,若担心我是‘待嫁之身’,还请父王与母妃同往!” 说着,她又轻声自语道:“如此一来,应是无妨了!” 绿衣丫鬟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了声“是”,俯身离开。 又过了好一阵子,绿衣丫鬟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尘鸢阁内。 看着她步履匆匆小跑着回来,脸上带着一抹如释重负的潮红,急声道:“郡主,殿下已经准允了!不过殿下让奴婢提醒郡主,只能在前厅说话!” “好。我知道了!”苏昭昭终于露出了笑意,连忙起身,整理了衣衫后,她拿起那把火铳,朝前厅走去。 丫鬟们亦紧随其后。 苏昭昭抵达前厅,还未踏进正堂,远远就看到柯浩然与温柏川二人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双双垂手侍立在下首,恣态恭敬。 渭王端坐在堂上,神情沉肃,正与二人交谈:“……京师突然发生这等事,的确很是棘手!那二位大人随后便要动身?” 苏昭昭踏入厅内,依礼拜见:“儿臣见过父王、母妃!” 说着,又转向了柯浩然与温柏川,微微颔首:“柯大人,温大人!” “免礼!”渭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顾大人真让柯大人教你火铳?” “回父王,正是!”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那只打造十分精巧、泛着寒光的短制火铳,呈于掌心:“顾大人被圣旨叫走时,将此物交到了儿臣的手上,还嘱咐柯大人教我使用!” 渭王的目光在她手中火铳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柯浩然与温柏川二人的面颊。 沉吟片刻后,才缓缓道:“既然是顾大人的意思,又是紧要之物……也罢。柯大人,你便在此处,当着本王与王妃的面,好好教导郡主如何使用此物。” “下官遵命!”柯浩然躬身领命。 渭王也有火铳,知道这火铳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失控,于是又提醒道:“柯大人,务必教得详尽些,安全第一!” 柯浩然颔首一笑,将视线移向苏昭昭后,他又清了清嗓子:“郡主!” 说着,他伸出手,竟然保持着沉稳的模样:“请将您手中的火铳给下官!” 苏昭昭虽然不曾使用过火铳,但也懂得兵器利刃不可朝向对方,于是将火铳的枪头对准了自己,递给了柯浩然。 柯浩然只看了她一眼,便忍不住莞尔一笑:“郡主,此举万万不可!” 说话间,柯浩然一把接过火铳,还演示给她看:“这里是弹药出口,不可对准别人或是自己,郡主需将枪口朝下。” 第192章 施教 柯浩然将正确持握火铳的手势示范了一次。 苏昭昭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哦。原来要这样握它!我现在明白了!” 柯浩然又指着火铳上的各处位置,仔细向她解释:“这是铳管。这里,是装弹药的。” “还有这里,是食指摆放的位置。待弹药上膛后,拉掉这根绳后,再用食指扣动扳机,弹药便会出膛!” 苏昭昭听得很认真,甚至认为柯浩然讲得过于简单,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 柯浩然抿唇一笑:“前面所讲的这些的确不难。难的是瞄准!还有弹药的射程!” “是哦!”苏昭昭有些兴奋。 她使过刀,也使过剑与匕首。 却从没用过这么新鲜的玩意儿,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那这个是不是用来瞄准的?” 说着,她指了指装填弹药上方的圆孔固件。 柯浩然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果然是苏师姐啊!” 不过,很快柯浩然就急急改了口:“郡主果然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通!” 苏昭昭有些惭愧,摇了摇头:“这个……很难瞄准吧?它的射程是多少呢?” 柯浩然点了点头:“瞄准的确需要练习!” 说着,他将火铳正确的托举姿势演饰给苏昭昭看,还悠悠说道:“这的确与射箭有相似之处。只是射程更近,在四十五步之内。” 收起笑后,柯浩然一脸严肃:“只要弹药上膛,就犹如利箭悬在其中,其威力比利箭更胜一筹。所以要小心使用!” 苏昭昭紧紧盯着那只火铳,神色有些复杂。 半晌后,她又问:“若是如此,会不会伤到自己呢?” 柯浩然怔了怔,不禁失声笑了:“火铳如重婴,需要双手抱持!就像这样!” 说着,柯浩然示范了一次给她看。 苏昭昭点了点头,又问:“我能试试吗?!” “在这儿?”柯浩然有些惊异,还悄无声息地抬头,看了堂上端坐在上座的渭王与渭王妃。 随后又敛下眉目,小声道:“郡主,最好是到空旷无人的地方练习!” 一直无言的温柏川在此时走近,沉声道:“郡主,浩然说得是。火铳射练最快也需要十日,才能逐渐掌握要领。” 苏昭昭意外之余,有些不解。 既然要这么久,顾野为何还要将火铳交给她呢? 她正想问问二人,却听到柯浩然与温柏川向她辞行:“时候不早了,我等还要去锦衣卫署向顾大人复命!” 苏昭昭急忙朝二人使起眼色。 只因她也想去看看,究竟城中的时疫是怎么一回事。 但渭王和渭王妃在前厅坐着,她又不便直言,只得低声问道:“你们能不能在王府的西门外等我?” 二人眼中双双闪过一抹诧异之色,拿眼神向她确认:“真的假的?” 得到苏昭昭肯定的答复后,二人又相视了一眼,最后向她点了点头。 苏昭昭回身之后,急急向渭王与渭王妃告退,在行至王府西门一带的内院时,忽然顿住了脚步。 她回头朝丫鬟们吩咐:“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丫鬟们惊讶万分道:“郡主,都这个时辰了,您打算要去哪儿?!” “我出去瞧瞧!”苏昭昭十分坚定,抬眼望着这扇大门,“放心,我去去就回!” “不行不行!万一娘娘或是殿下前来找郡主,奴婢们要如何回答才好?!” “你们如实回答就好了!”苏昭昭回身看着丫鬟们,露出一抹微笑,“不用替我兜着!” 丫鬟们被她这话惊得不知作何回答。 苏昭昭拍了拍离她最近的一名丫鬟的肩:“我本就不属于这渭王府,离开也是迟早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 说着,苏昭昭转身就要朝西门走去。 这时,身后又传来一名丫鬟怯生生的声音:“……那,郡主您一会儿从这道门回来么?奴婢们替您守着。” 明明只是一句平常的话,却突然触动了苏昭昭的心,不知不觉间,她鼻尖微微发酸。 她从没想过,这帮渭王府的丫鬟们,竟然能会如此替她着想。 不过,想想也是。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 苏昭昭侧过身,偏着头冲丫鬟们微微一笑:“好啊!那就有劳大家了!我很快就回来!” 渭王府西大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将丫鬟们担扰的眸子缓缓关在了门内,门轴沉重的声响,震得苏昭昭耳膜嗡嗡的。 踏出门后,她隐隐望见前方不远处,有两个人影,静静伫立在那里。 夜色之中,她无法辨认那两人的容貌,凭借着对柯浩然与温柏川的了解,她从身型轮廓与举止上,将二人认出。 街上一片寂寥,她快步迎了上去。 “柯大哥,温大哥!”她开口,声音竟然有些干涩沙哑。 一定是刚才,受了那帮王府丫头们的影响,她才会鼻酸喉哑。 见她现身,柯浩然温柏川二人也动了动。 “苏师姐,怎么才一会儿不见,你嗓子就哑了?”柯浩然笑着问道。 温柏川虽未出声,听到柯浩然问她,下意识用手肘碰了碰柯浩然,试图要制止柯浩然那颗好奇的心。 柯浩然侧过头,看向温柏川打趣道:“我这是关心未来大嫂呢!你碰我干嘛?” 苏昭昭无奈的扯了扯嘴角,想要上前劝说一句。 却冷不丁的听到温柏川开口责备:“你还说我?” 温柏川侧着脸,表情严肃,在夜色下面,近乎冰冷。 苏昭昭不禁愣了愣,想要说的话也被拦在了喉咙里。 “我本就不赞成,你要苏师姐跟我们一道回锦衣卫署!” 温柏川语气里暗藏怒意,说着还拿余光瞥了她一眼,又道:“万一,东厂的人也在,你要顾头儿如何是好?” 柯浩然双手交叠在胸前,仰着下巴,冷声道:“这件事,圣上又没让东厂的人负责,他们凭什么插手?!” 看着眼前二人,你一言他一句的争执着,苏昭昭忽然也变得严肃起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握住二人的手臂。 二人暂停了争论,纷纷扭头望着她:“苏师姐!” “我没打算跟你们去锦衣卫署!”苏昭昭沉声道。 柯浩然有些诧异:“那你是想去哪儿?” 温柏川虽没开口,但也同样用了极惊讶的目光看着她。 她盯着二人不解的表情,低声道:“我是想去那几间医馆看看!” 第193章 开始 “不行!” 听到柯浩然与温柏川异口同声的拒绝,苏昭昭偏了偏头:“怎么不行?!” 她望着二人一脸凛然:“城里好几间医馆都出现了病患身亡。别说圣上担心发生时疫,我也很担心呐!” 说着说着,她心中的哀怨与委屈有些难以自抑。 “迎亲当日,新郎被叫走或带走……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苏昭昭眉心拧紧,幽幽自语:“两次成婚,我都不能顺利的拜堂……真不知道,这是何意?!难道,是我命中注定了无法顺利完婚吗?” 柯浩然与温柏川闻言后,不禁相视一眼,忍不住安慰起她来:“苏师姐,你千万别这么想!” “是啊。”温柏川也开口解释,“做为锦衣卫,职责所在,只要圣上下旨,就算咱们在睡梦之中,也必须立即起身执行圣上的任务!” 苏昭昭抬眼,看了看二人一本正经的表情,并不像是撒谎,她才嗫嚅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柯浩然急声道,“你就算不信我,总该相信柏川吧?” 听到二人一言一句的宽慰话,她总算露出了笑容:“那……你们能带我去那几间医馆看看吗?” 温柏川与柯浩然怔愣了下,再次交换了视线。 苏昭昭连忙上前,将二人手臂攥紧,卑微恳求道:“拜托拜托!就当我求你们,带我去看看吧!” 温柏川冷眼盯着柯浩然,漠然问道:“你怎么说?” 柯浩然挠了挠头,一脸犯难:“苏师姐,要是被顾头儿知道了,我和柏川可就麻烦了!” 苏昭昭满眼失落,松开了手。 她退后了一步,随即绷着脸,道:“不去拉倒,我自己一个人去!” 说着就要转身。 下一刻,她的胳膊被人用力拽住,回头一看,是柯浩然:“苏师姐,医馆发生数十人病亡,五城兵马司的人早就将医馆统统围了起来。即使你非要过去瞧瞧,也不能靠近。还是早些回去吧!” 苏昭昭仍旧坚持她的想法,柯浩然与温柏川拗不过她,只得点头同意。 在踏入京城北边的一处长街后,苏昭昭被一阵浓烈刺鼻的气味,熏得频频做呕。 这味道太熟悉不过了。 几日前,王府侍卫所里的侍卫相继病亡之后,王府良医所里的大夫就曾吩咐下人在府中四处洒过石灰,用作清洁、消毒。 那时,她静守在尘鸢阁内,庭院里的石灰气味只是远远飘来,显然没眼下来得这般浓郁、强烈。 就连巡街的侍卫也多了数倍,一副严阵以待的恣态。 在看到她和温柏川、柯浩然靠近后,立即有两名提着长枪的侍卫迎了上来。 经过一番交涉后,苏昭昭得知这一带凡是有病患身故的医馆全部都被朝廷贴上了封条。 而医馆中的所有人,都统统被转移到了城内东南角的“病坊”之内,由侍卫们轮流严加看管。 从侍卫口中得知,太医院已经来了人,并未能确定是否是时疫,但为了万无一失,才命人在四周洒满石灰。 待侍卫离开,苏昭昭看向温柏川与柯浩然二人,并诚心道谢:“辛苦二位大人陪我走这一趟!我就回渭王府了。” 温柏川和柯浩然也松了一口气,纷纷露出笑脸:“我们送你!” “不必了。”苏昭昭说着,还抬了抬手,“这路我熟!你们快回锦衣卫署见顾野吧!” 说完后,她快步离开了。 在回渭王府的途中,苏昭昭脑海里不断的思索着,就连大医院的人都没办法立即确认,城里发生这种事,是否是时疫…… 看来,是因为其中有不符合时疫的特性了。 可千万不能是时疫啊! 否则,她和顾野的婚事,得耽搁至少一年时间…… 她的心忽然沉到了谷底,不知不觉间,来到一条十字街口处。 苏昭昭顿住了脚步,忽然想去“病坊”那处瞧瞧。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踏步朝向了渭王府相反的方向。 好在她在京城做了多年的镖师,对城中各处地方早已了如指掌。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她便摸到了京城东南角的“病坊”附近。 果然不出她所料,还没等她走近,就已经看到那“病坊”四周有侍卫把守。 “病坊”上方的夜空,因为烈火焚烧,而显得亮堂堂的,一股劣质药味混合着尸臭与污物的酸馊味,充斥在空气中。 她远远的站定,默默的注视着“病坊”里的一举一动,只见几个穿着灰仆仆的民夫,正从院门处,将拖来的一具具病尸送进院中焚烧。 正当她默数着那些病尸的数目,忽然身后一只大手按在了她的肩上。 “昭昭?!” 声音清朗,是她耳熟能详的人。 苏昭昭扭过头去,身后男子的脸藏在阴影中,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在月色下神采奕奕。 认出男人是梁佑堂时,她被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在这里?” 苏昭昭声音发颤,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 梁佑堂定定站在原处,收回了手:“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她怔怔的盯着梁佑堂,突然发现刚才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这才稳下心神。 “我路过的。”苏昭昭笑了笑,“你呢?” 梁佑堂一脸平静:“我也是。”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梁佑堂如今应该是住在云和街一带的南家大院内,怎么会出现在这一带呢? 不过,无所谓。 反正她也没说真话。 片刻后,她抿唇笑了笑:“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说着,她打算沿着原路返回。 刚移动了脚步,却听到梁佑堂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晚能在这里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苏昭昭怔愣了一下,扭过头来,盯着梁佑堂的侧脸。 见她停了下来,梁佑堂也偏过头,垂目迎着她的目光,冷冷笑道:“因为……那个姓顾的,也没能顺利的迎娶你过门!” 苏昭昭脑中“轰”的一声响,她忽然明白,为何梁佑堂会说见到她会很高兴了…… 果然,是因为顾野被圣旨叫走一事。 见她不作反应,梁佑堂又道:“不过,这还只是个开始!精彩的,还在后头!” “你什么意思?”苏昭昭隐隐感到不妥。 与梁佑堂相处时的过往,如同一幅画卷被悄然打开。 梁佑堂出船走漕运时,最爱说的一句话,便是‘精彩的,还在后头’。 这通常意味着,这趟漕运能带为漕帮里的兄弟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收益。 只是,那时的梁佑堂是站在沙船的甲板之上,一脸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而刚才,梁佑堂那副阴冷诡谲、暗藏杀机的表情,与从前完全不同。 见梁佑堂并不回答,她不禁追问了一句:“梁大哥,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第194章 执念 梁佑堂凝视着苏昭昭的双眼。 黑暗之中,梁佑堂眼底戏谑之色幽幽流转:“你真想知道?!” 若是以前,苏昭昭一定会追问到底。 但眼下,她本能的感到一丝不安。 随后,又想起王府的丫鬟们还在西门处候她回去。 所以她退后一步,刻意与梁佑堂拉开了距离。 梁佑堂本想开口挽留,苏昭昭却飞快留下一句:“我要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绕过了梁佑堂的身侧,往来处跑走。 刚跑远了两步,身后传来梁佑堂的笑声:“等我撕下姓顾的虚伪面罩之后,你便会明白了!” 苏昭昭脚步顿住,心中一片愕然。 但在下一刻,她开始明白,梁佑堂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出现在“病坊”附近。 他甚至不是无缘无故来京城的,他是真打算要向顾野报复! 可是顾野身处高位,梁佑堂凭什么这么自信?! 她一边跑着,一边默默的思索,突然眼前出现了有数名黑衣男子,正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在夜色之下,她并没能看清那群人的模样,只是闪避到了一旁,将道路让出。 同时,还加快了步伐。 哪知,刚与那群人擦身而过,却冷不丁地听到有人沉声唤道:“佑堂,事情都办妥了吗?” 苏昭昭顿时一惊,骤然偏过头去,却只能看见那群人的背影。 那群人竟和梁佑堂认识?! 苏昭昭有些后悔,刚才没能将他们的容貌看个清楚。 这时,她瞥见梁佑堂转过身来,面朝着那群人,露出了笑脸:“请将军放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担心被梁佑堂发现,苏昭昭又连忙回过头,飞快转入一条巷中后,才停下。 她后背抵着墙角,想要偷听他们会说些什么。 此时街旷人稀,很是僻静,梁佑堂的声音远远传来:“这里到底是京城,守卫十分森严,朝廷的人办事行动迅速,将军需要改变策略……” 站在梁佑堂面前的一名男子此时抬了抬手,制止了梁佑堂的话。 在深吸口气之后,男子才问:“刚才那位姑娘,是你什么人?” 梁佑堂垂下双眸,不敢隐瞒:“回将军,她就是我那未曾过门的妻子。” “原来如此!” 黑衣男子点了点头,又问,“我们的事,你没有告诉她吧?!” 梁佑堂低下头,沉声道:“此乃大事,佑堂自然知道轻重。” 他顿了顿,浓眉拧紧:“只不过,她被那姓顾的指挥使灌了迷汤,早就将与我的情谊抛至脑后了!” 黑衣男子哼笑了一声:“大丈夫行于天地之间,应以大事为主,只要他日事成,你又何患无妻呢?” 梁佑堂摇了摇头,面容上颇有几分神伤,从齿缝中蹦出几个字:“我要姓顾的十倍奉还!” 黑衣男子幽幽一笑:“佑堂,你对那位姑娘用情至深,倘若流水无情,你又当如何是好呢?” 梁佑堂垂在双腿边的手指动了动。 沉默片刻,才迎着黑衣男子的双眼,冷冷答道:“不会的!昭昭只是被那个姓顾的蒙蔽了!” 苏昭昭藏在暗处,却一字不差的听清了他们所有的对话,一时之间,她的心绪犹如此时的夜晚,黯然无光。 她甚至无法用言语去形容,那是种什么感受。 她只觉得此时情潮翻涌,几乎涨破胸口。 她不希望看到梁佑堂与顾野发生争斗……她不值得梁佑堂那样为她! 她反而不太担心顾野。 顾野身为锦衣卫的指挥使,并非事事亲力亲为,梁佑堂根本就没办法接近顾野! 梁佑堂还尊称那名黑衣男子“将军”,难道那群人是东虞国的?! 她只在那巷口处逗留了片刻,便快速跑走了。 自从回到渭王府之后,苏昭昭接连两日都没有再离开过王府的大门。 她本想将听到的事情告诉顾野知道。 可碍于礼制,她与顾野不能见面,她只好写下纸条,并让王府的下人替她转交给顾府的丁嬷嬷。 希望顾野在回府之后,能够知道,东虞国的人已经混入了京城。 每日朝早,苏昭昭除了向渭王、渭王妃请安,以及早晚两餐饮食会离开尘鸢阁,其余时间,她都乖乖的待在尘鸢阁内,哪儿也没去。 又过了一日,三日之期眨眼就到。 一想到今日能与顾野见面,苏昭昭便起了个大早,还吩咐丫鬟们将司制局为她准备的嫁衣穿在了身上,然后又替她梳妆打扮一番。 就在这时,丫鬟们过来通传,说她嫂嫂来了王府。 苏昭昭脸色微变,苏昭昭依稀记得,顾野曾和她说,她的兄嫂在一个很安全地方,因此,她也就没多问。 但这个时候,大嫂独自一人到王府来找她,难道是大哥惹上了时疫?! 传话的丫鬟又提醒她,因京城时疫未止,渭王吩咐过外人不得入内,所以她得去偏殿见大嫂。 苏昭昭已是心慌意乱,打发那传话丫鬟退下后,便匆匆赶往了偏殿。 几日未见,苏昭昭发现大嫂消瘦了些。 听到她与随行丫鬟的脚步靠近后,大嫂从圈椅上起身,急急低垂着脸庞:“民妇见过郡主!” 说话间,苏大嫂浅浅福了一礼。 苏昭昭急忙上前,一把将大嫂扶起:“大嫂,别啊!快坐快坐!” 大嫂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圈椅上,却一脸的窘态,看向她时眼神闪烁不定。 苏昭昭心中一沉,却又稳下心绪:“大哥呢?怎么没和嫂嫂一起过来?” 说着,她走到上座缓缓也坐了下来。 果然,她刚将此话问出口,苏大嫂就抬起头迎着她的视线,嘴唇翕动了两下后,笑道:“哦……昭平他没事。今日郡主大婚,所以昭平才让我这个做嫂子的过来,看看郡主有没有什么需要……” 苏大嫂的笑有些牵强,还有些僵硬,似乎还有话未言尽。 苏昭昭敏锐地从大嫂这副神情中看出了端倪,于是开门见山问道:“真是这样吗?” 见苏大嫂愣住,她又问:“大嫂,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咱们都是一家人……” 苏大嫂像是惊魂未定,听她问得如此直接,脸色陡然变得微微苍白,双手不停的摩挲着,却迟迟没有反应。 苏昭昭越来越担心,不禁起身追问:“是不是大哥出了什么事?” 苏大嫂看着她,吞吞吐吐的点了点头,道:“昭平生病了。” “大哥病了?!”苏昭昭心头一颤:“是几时的事?!” 第195章 蝉动 苏大嫂眨了眨那双疲惫的双眼,蹙起眉:“我本想去医馆大夫……可那大夫说,正在闹时疫,朝廷有令,所有大夫不得私自登门替病患医治。他们说,要昭平本人去医馆诊治……” “昭平几乎无法下床。我又没法子,只得抓了几副退烧的药,请客栈的人替昭平煎了药。” 苏昭昭连忙追问:“大哥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发烧了呢?” 苏大嫂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是啊。他怎么好端端的,就突然病了呢……而且,药也快吃完了,可他的病却仍不见好!” 苏昭昭闻言,整颗心悬在了半空中。 她下意识的扫过了随行的丫鬟,还记得丫鬟们曾向她提过,那些病亡了的侍卫在临死之前,曾经出血不止,还高烧不退,汤药不灵…… 想到这时,她眨了眨眼,抬眼继续追问起苏大嫂:“大哥可有出血?!” 苏大嫂摇了摇头:“不曾!” 苏昭昭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大嫂,您别担心。”她出言宽慰道,“一会儿,我让王府良医所的吕大夫去替大哥瞧瞧!” “不不不!”苏大嫂急声道。 说着直起了身来,面色慌张的望着苏昭昭:“小妹,我今日来此,是希望你能去亲自见见你大哥!” 苏昭昭虽然有些诧异,但转眼一想,又认为自己的确该去见见大哥。 大哥与大嫂远道而来,只匆匆与她见了一面,之后就被锦衣卫带走。 虽然顾野向她承诺过,不会伤害大哥和大嫂,但过去这些天,她没再和大哥大嫂见面,这的确是有违兄妹间的情谊。 苏昭昭上前几步,走到苏大嫂面前:“大嫂,那我这就跟你去瞧瞧大哥!” 苏大嫂像是暗暗松了一口气,笑着点了点头。 苏昭昭扭头吩咐随行的丫鬟:“你们去良医所找吕大夫,就说我请他替我兄长瞧瞧病,叫他来城北的临京楼。” 丫鬟有些迟疑,小声劝道:“郡主,今天是您与顾大人的大日子……您此时出府,是不是应该知会殿下与娘娘?” 苏昭昭皱了下眉。 顾野迎亲的花轿会在酉时赶来,眼下才刚过巳时,时候尚早。 她笑道:“时辰还早呢!再说,我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太久!不必惊扰父王、母妃。” 丫鬟们这才应声退下。 苏昭昭又要苏大嫂等她换一身衣裙后,再一路同行,苏大嫂便在偏殿等候。 她则独自一人回到尘鸢阁,褪掉红绸嫁衣外袍,在外套上一件轻便的浅蓝色小锦袍后,再度赶往偏殿。 回到偏殿时,良医所的吕大夫正巧赶了过来,见到苏昭昭后,吕大夫恭敬的向她行了一礼。 苏昭昭简单向吕大人交代了几句,便牵着苏大嫂一并赶往临京楼。 她在京师多年,对各条巷道已是十分熟悉,为图近便,于是打算抄近道前往。 那近道僻静,临近午后,也没什么路人行走,倒也省时省力。 苏大嫂与吕大夫跟在她的身后,一路无言,专心往前。 哪知,在快走出那条巷弄时,前方巷口与后方来路几乎同时响起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苏昭昭正觉得意外,顷刻间,十几个穿着粗布短打,活像市井无赖的男子窜了出来,将来去之路堵死。 吓得她连忙顿住脚步,将苏大嫂护在身后,还后退了两步。 苏昭昭微微侧目,瞥了眼身后,吕大夫与苏大嫂满眼慌张无措,而这群人目露贪婪与恶意,虽无利器在手,却都握着短棍、砖石,缓缓逼近。 苏昭昭在京师这么久,还从未遇上此等事,她直觉有些不太对劲,便扬声质问:“你们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劫?这里可是天子脚下!” 这时,围困她们的人群后方,传来了一尖锐的笑声:“哟!小娘子口气挺狂啊?!好像在哪儿听过!” 苏昭昭也怔了一下。 经那贼人说起,她也觉得那贼人的口音有些耳熟,她好像在哪里曾经听过。 正想着,又听那贼人怪笑道:“咱们兄弟几个到京城没多久,城里就闹起了时疫,朝廷还将城门给关了!兄弟们最近手头紧得很呐……” 吕大夫过年五旬,虽不是身强力壮,却有傲然之心,大声呵斥:“放肆!连渭王府的郡主也敢打劫?我看你们是脑袋不想” 然而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粗壮汉子已经狞笑着抡起手中的木棒,狠狠砸向他的后颈:“老东西,啰嗦什么!” 苏昭昭有所察觉,急忙惊呼:“吕大夫小心!” 但中间隔着苏大嫂,她救援不及。 顷刻间,“砰”一声闷响,吕大夫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来,便软软地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啊——!”苏大嫂当场吓得失声尖叫,急急躲在了苏昭昭的身后。 苏昭昭满眼愤怒,瞪着面前这帮土匪,心中暗暗盘算,要如何应对。 可身后苏大嫂的哭声却扰得她心绪不宁。 她飞快扫过眼前这十几名贼人,发现有两名贼人已经蹲下身子,在吕大夫身上搜查起来。 苏昭昭稳了稳心神,露出笑意:“诸位大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你们求财,可咱们身上真没带什么银两!” 说着,她还当着贼人的面儿,抖了抖衣袖,示意身无分文。 为首的贼人却并未理会她这番说词,反而悠闲的伸出小手指,并用长长的指甲剔牙,悠悠说道:“看看那老家伙的箱子里面,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眼见那贼人又要去翻吕大夫的药箱,苏昭昭不禁攥紧了拳头,余光飞快看向贼人的后方。 此巷虽然僻静,但直到现在,仍无其他路人经过,苏昭昭暗暗感到有些奇怪。 苏大嫂因为害怕,在她身后哭得梨花带雨,令她不敢贸然硬拼。 犹豫片刻之后,苏昭昭软了口气,指着躺在地上的吕大夫,急急解释:“各位好汉,你们打晕的这位是名大夫,那是他的药箱,里面除了药材,并没” “别跟老子啰嗦!” 说着,为首那贼人慢慢的走到了人群前面,盯着蹲在吕大夫身旁那两名同伙,尖声问道:“这老家伙的箱子里有值钱货吗?” 两名同伙摇了摇头:“这老家伙还真是个大夫!一个子儿都没有!” 在看清楚那名为首的人是何样貌之后,苏昭昭不禁心头一跳。 原来是他?! 南江镇郊外的那帮山贼! 他们怎么跑到京师来了?! 第196章 暗算 一个月之前,镖局为了押运申大官人的红镖回京师时,曾在南江镇郊外碰到过这帮山贼。 当时,顾野还将这帮山贼的头目给宰了。 难怪,她一听这贼人说话,就觉得熟悉…… 原来,这个人是跟顾野叫嚣得最厉害的那个山贼! 苏昭昭一脸警惕,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大嫂护在身后。 那贼人没能搜刮到钱财,表情变得暴烈,瞪着她和大嫂,呵斥道:“叫你身后那婆娘别再哼哼唧唧了,否则老子连人也一并抢了!” 似是被这话所吓到,苏大嫂身形一晃,似是有些站立不稳。 苏昭昭连忙侧身,一把将大嫂扶住:“大嫂!你没事吧?” 苏大嫂用力抓住她的胳膊:“小妹,要怎么办?!” 苏昭昭一脸决绝,沉声道:“大嫂,一会儿你牵紧我的手,千万别松开!” 说话间,苏昭昭已经攥紧了拳头,打算与这帮贼人硬拼。 “哟!这小娘子倒是挺辣的?!” 那名为首的贼人带着邪恶的笑,幽幽地盯着她,“我倒要瞧瞧,这京师里的婆娘和咱们那儿的,有什么不同?!兄弟们,给老子动手!” 话音一落,十几个贼人怪叫怪笑着,挥舞着棍棒砖块就要扑上来。 苏昭昭来不及交代别的,只扬声提醒道:“大嫂,别松手!” 说着,她目光一凛,不退反进,娇叱一声,身形灵动如穿花蝴蝶,巧妙地避开最先砸来的两根木棍。 同时,她右手成掌,迅速切在其中一名贼人持棍的手腕上。 将贼人木棍打脱手后,她快速接住,并将之做为武器,随后当头便是一棒,敲在了贼人的头顶。 那人顿时惨叫一声,闪退到一旁。 她招式迅捷、狠辣,只求力道足够一招击退贼人,逃离这条巷弄,因此棒棒都直击贼人们的关节要害之处。 一时之间,凭借着敏捷的身手和精准的打击,她在十几个贼人的围攻中周旋起来,拳脚翻飞,不时有歹徒被她击中要害,痛呼倒地。 她一边打,一边不忘护着身后的张大嫂,寻找突围的缝隙。 过了片刻,为首那名贼人有些看不下去,不禁破口大骂:“你们真是废物!连个小娘子都打不过?!让老子来!” 说着,便亲自带着几个凶狠的贼人一齐扑了上来。 苏昭昭压力陡增。 她毕竟只得一根木棒在手,体力也很有限,一个闪避不及,她的肩头被一根木棍敲下,一阵火辣辣地疼,从肩头向手臂蔓延。 她咬牙忍住,看准一个歹徒攻击的破绽,猛地矮身扫堂腿,将其绊倒。 又回头看了眼大嫂,低声道:“大嫂,跟紧我!” 在这短暂的空隙间,苏昭昭发现后方包围圈里,贼人中有同伙倒地,而出现了一条出路。 她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拉着大嫂的手腕,朝巷口方向猛地冲了过去。 贼人们一时竟都没能拦住她和苏大嫂。 为首那名贼人吃得大叫:“快将她们拦住!” 苏昭昭头也不回,奋力跑着,还边跑边安慰大嫂:“前面转到正街,那帮贼人就不敢乱来了!” “小妹,那吕大夫怎么办?你大哥要怎么办?” 听到身后大嫂气喘吁吁的追问,苏昭昭忽然放慢了脚步,回过头来。 刚对上大嫂那双柔弱惊恐的双眼,却看到大嫂的手上,不知几时多了一根木棒在手。 苏昭昭正诧异之时,却听到大嫂面色哀怨,一副逼不得已的表情,朝她吐出几个字:“小妹,对不住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大嫂手持那根木棒带着一阵沉重的呼啸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砸向了她的额头。 “大、大嫂?!” 苏昭昭瞳孔猛缩,因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她甚至来不及抬手去格挡。 “砰”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苏昭昭只觉得前额一阵剧痛,还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眼前的光亮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一阵天旋地转,她身体不受控地向前倾倒。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是苏大嫂那张迅速模糊、却带着歉意的脸,以及那群贼人快速围拢上来时的脚步声和尖笑声。 “带这小娘子去见梁爷,咱们很快就有银子花了!” 那名为首的贼人说话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湖底传来,苏昭昭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软软地倒在地上。 苏昭昭醒过来的时候,脑袋晕晕胀胀的,还扯着头皮发疼。 床榻虽然很软,但房里的气味却很陌生。 这里不是尘鸢阁! 她猛然睁开了双眼,房里昏暗,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 一想到今天傍晚,顾野会到王府迎娶她过门,她便急急支起了身子。 刚要起身,却因为前额的剧痛,又重重的倒了下去。 苏昭昭轻哼了一声,抬手去揉额前的伤处,才发现有人已经替她包扎过伤口了。 她偏过头,重新打量起这房间,忽然发现,房里的陈设竟与南家大院的正房一模一样。 这时,脑中突然闪回到数个时辰之前。 大嫂拿木棍敲击她时那迫不得已的神情,还有那些贼人在见到她晕倒时,口里说出的那番话…… 苏昭昭的心被陡然提了起来。 梁爷是何许人?!不会是指的梁佑堂吧? 那帮山贼来自南江镇一带,又怎会认识梁佑堂呢? 刚想到这里,房门“吱呀”发出一声响,有人从推门进来了。 苏昭昭慌了神,赶忙闭上双眼,装作未醒的样子。 不多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外室徐徐踏进了内室,还朝着床榻走近。 苏昭昭全神贯注的听着来人的动静,察觉到那人似乎已经靠近她身边,还轻轻坐在了床沿边上时,她浑身汗毛都竖立了起来。 片刻之后,一只干燥的大手,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你大嫂下手还挺狠的!为了救昭平,竟不惜打伤你的头……” 那人说着,还不禁哼笑出声:“不过,我已经替你还了她一棍!” 苏昭昭却如同过电一般,屏住了呼吸。 是梁佑堂的声音?! 所以,文定侯把南家大院给他了?! 他刚才说大嫂为了救大哥,才会打伤她…… 难怪,当时大嫂的表情那么痛苦与无奈! 她本想立即骂出声来,却因头痛欲裂,不禁蹙了蹙眉。 梁佑堂竟然会要挟大嫂做这样的事?! 苏昭昭睁开双眼,发现梁佑堂的脸离她极近,还闭起双眼,一股温热的气息直扑她的脸颊。 她身心剧震,用力将梁佑堂的脸推向了一旁,怒道:“我真想不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我大哥和你是拜过把子的兄弟,你竟然会” 她话还未说完,梁佑堂却一把握住了她的双手,眼里满是兴奋:“昭昭,你醒了?我还担心你大嫂下手太重!” 第197章 孩子 梁佑堂眸子清澈得一如往昔,脸上的笑也和蔼可亲,令她心头的割裂感加剧。 她默默盯着梁佑堂,越来越糊涂。 眼前的这张脸,令她无法用最坏的恶意去揣度。 可她却清楚的听到梁佑堂那番话。 想到这,她甩开了梁佑堂的手:“我没事。” 梁佑堂笑脸一僵,目光仍然沉沉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忍着头痛坐起身,又往后缩了缩身子,只为了与梁佑堂拉开距离:“我得回去了!” 说着,就要下床。 她双脚刚一沾地,还未起身,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臂,将她拦在了床榻之内。 “现在还不行!” 梁佑堂缓缓起身,还冲她礼貌微笑。 苏昭昭却感到心头发慌。 梁佑堂曾在江海里奔波,是真正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表面越是心平气和,内心越是激烈汹涌。 苏昭昭想了想,决定软口:“我今晚成婚,若是过了吉时,就不” “那便让它过了!” 梁佑堂的语气变得凛然了些,可脸上仍旧带着笑意。 与他对视时,苏昭昭渐渐明白了,这便是他常说的以牙还牙。 她想也未想,脱口反对道:“不可以!” 为了报复顾野,他也想让顾野尝尝在大婚当日,不能完婚的痛楚。 可他不是常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顾野好歹替他求过情,还饶过他性命…… 想到这时,苏昭昭又猛然推开缠在她腰上的手臂,急步往前。 不料下一刻,她腰上再次被人缠住,那股力道加重了许多。 她偏过头,梁佑堂竟直接搂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后面用力一拽。 她重心不稳,倒了下去,一番挣扎后,竟然整个人都倒在梁佑堂的身下。 两人这样的姿势,令她局促又愤怒。 可当她发现竟然推不开梁佑堂,她终于怒了:“你就那么想要报复顾野么?他好歹替你求过情!否则你早就” 苏昭昭突然顿住,“斩头”这两个字,她迟迟说不出口。 “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梁佑堂盯着她,嘴边虽然还是挂着一抹笑,眼神却是冷的。 男人还发出一声冷哼:“他替我求情?!这话是他和你说的?” 苏昭昭深深呼吸着,眼睛却突然湿了。 老实说,她并不讨厌梁佑堂。 对她而言,梁佑堂为人率直恩义,有恩于她大哥。 若非如此,她断然不会同意嫁入梁家。 只是,与顾野的情感相比,那便是远远不及。 “说话啊!”梁佑堂冷声问。 她迎着梁佑堂的阴沉的目光,厉声质问:“你难道没有私运军器给东虞国的人吗?!还有东虞国的虞将军!你敢说你不认识他吗?” 若不是文定侯主动将一本带有‘暗号’的北疆药典赠予了渭王,她哪会知道,原来梁佑堂早就暗中运送军器给东虞国的虞将军。 这与私通敌军,又有何分别?! 梁佑堂眉峰微动,虽觉意外,却也在意料之内。 如今的苏昭昭,到底是渭王府的郡主,悉知这些内情,也在情理之中。 梁佑堂却未正面回答她的问话,只是反问道:“你真想嫁给那个姓顾的?” 梁佑堂似乎很在意这一点。 苏昭昭不禁猜想,或许是因为梁佑堂与她未能成婚,所以也会不希望她和顾野成婚! 那么,梁佑堂想要报复顾野……还是单纯不希望她与顾野在一起? 若是后面这个理由,那她现在的处境便有些堪忧了。 她必须立即离开这里。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苏昭昭抬眼,迎着梁佑堂那双饱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小声说道:“我…我若不嫁顾野…那肚子里的孩子…又要怎么办?” “孩子?!” 梁佑堂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如遭雷击一般。 他瞳孔骤然收缩,眼里翻涌的火焰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打击所取代,视线缓缓移到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你有了姓顾的孽种?!” 梁佑堂声音嘶哑,仿佛每个字都浸满了绝望。 他恨不得立刻剜开苏昭昭的那层皮肉,将那个“孽障”碎尸万段! “昭昭,你我分开,还不足三月……怎么可能就有了孩子?!” 梁佑堂眼底浮现一丝讽刺,努力的压住心头的怒火,逼问她道:“是不是他强迫你的?!” 在得知是梁佑堂指使大嫂引她出王府时,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至少足以说明,大哥并没有染病。 但她和吕大夫一同离开王府,又过了这么长时间,吕大夫被那帮贼人击晕倒地,也不知情况如何。 而她迟迟未归,想必很快也会惊动整个渭王府,说不定顾野也知道了。 梁佑堂不过一介平民,竟不惜惹上王府的人…… 难道,他不知这是掉脑袋的大罪? 收起神后,苏昭昭平静的摇了摇头:“他真没逼我,是我自愿的!” 梁佑堂怔了怔,胸中被一股怒意塞满,他却并不抱怨苏昭昭。 如果不是他主动签下那纸休书的话……苏昭昭又怎会成为别人的妻子? 一想到当初顾野在卫狱时那副高高在上,视他如尘土的眼神,梁佑堂更是如鲠在喉。 “梁大哥,你让我走吧!” 见梁佑堂迟疑,她又连哄带骗道:“这样对你、对我都好!渭王府的人若是找不到我,一定会将整个京师都翻转过来,到时候,你就麻烦了!” 见梁佑堂盯着她,仍不作声,她以为梁佑堂终于被她说动了,便要起身。 不料,下一刻,她的肩膀又被梁佑堂紧紧的握住,还重重的压下:“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苏昭昭蹙起眉,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想到梁佑堂竟然冥顽不灵。 她吸了口气,满是幽怨地看着梁佑堂:“你留我有何用?我的心和身都不在你这儿!” 话音刚落,梁佑堂那副满眼不舍的表情,却悄然变得阴鸷狠厉,嘴角流露出一丝诡异的兴味:“只要你人在我这儿,足矣!” 苏昭昭不禁怔了怔。 她诧异的望着面前的男人,隐隐感到有些陌生。 没等她开口,梁佑堂再度露出了往昔那般和煦的笑颜,还拿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至于这个孩子……拿掉就好!” 第198章 陌生 一股恶寒倏然从苏昭昭的脊背处蔓延至了全身,令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时,梁佑堂忽然松开了她,还直起身子,转身就要离开。 苏昭昭回过神,迅速支起身子,错愕地望向梁佑堂的背影:“梁大哥,你要做什么?!” 梁佑堂头也不回:“我去请大夫!” 他的脚步声急促远去,苏昭昭却只觉心头巨震。 那个意气风发的漕帮分舵主梁佑堂,果然是变了! 这远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还要可怕。 梁佑堂竟真要打掉她腹中的‘孩子’?! 虽然那孩子,是她临时胡诌的。 梁佑堂不仅信了,还信得很彻底。 她意识到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便飞快朝着屋外走去。 当她抬手推门时,才发现房门竟然从外面上了锁,她又辗转走到了窗边,一扇一户的试,统统都打不开。 头上的伤在此时隐隐作痛,她双腿忽的一软,瘫在了地上。 她出不去了! 梁佑堂这样困住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苏昭昭整颗心如同浸入冰窖,凉飕飕的。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消磨着她的耐性。 她默默想起了顾野来。 也许此时,顾野已经知道她不见了,正命锦衣卫们四处搜查她的下落…… 王府里的丫鬟只知她去了临京楼,看望生病的大哥,又岂会猜到她如今被困在南家大院呢? 想到这里,苏昭昭心里着急,又不停的走来走去。 京城闹着时疫,医馆大多都已被朝廷封闭,梁佑堂刚才说要去请大人……他能上哪儿请大夫?! 除非……吕大夫也被他带了回来! 正想着,房门突然又开了。 苏昭昭连连退后,直到退至一处桌椅旁边,才缓缓起身,防备的盯着前方。 梁佑堂人还没出现在她眼前,声音却已经传进了她的耳朵里:“请务必仔细地诊脉!” “老夫行医多年,自然不会胡乱诊脉!” 接话的是名老者。 这让苏昭昭的心又绝望了一点。 来人并不是吕大夫。 “若是她腹中真有孩子,还请您开副药替我将那孽种拿掉!”梁佑堂的声音如同寒冰,冷得毫无感情。 苏昭昭没又再听到老者的回应。 不过片刻,梁佑常已经引着那名老大夫踏进了内室,双双出现在她面前。 这一刻,她有些庆幸,还好她的腹中并无孩子! 她万万想不到,梁佑堂竟然失去了理智,变得不可理喻。 他是真的想要拿掉她腹里的“孩子”…… 如果被老大夫诊脉诊出她撒谎,梁佑堂会对她做什么呢? 苏昭昭不敢细想。 老大夫缓缓走到了她的面前,将药箱放到了桌上,又缓缓坐在了她的对面。 苏昭昭只觉得这名老大夫有些面善,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姑娘,请伸下左手。” 她看了老大夫一眼,余光飞快扫过站在一旁的梁佑堂,无可奈何地伸出了左手手腕。 老大夫手如枯枝,颤抖着搭上了她手腕的寸关尺脉处,凝神细察。 片刻之后,老大夫又让她换了右手,以同样的方式,再度屏息凝神。 整个房间静了良久,因为过度紧张,苏昭昭竟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可怕。 “到底怎么样?!” 梁佑堂有些按捺不住,目光沉沉地落在了老大夫的脸上,厉声喝问:“她肚子里真有了孩子?!” 苏昭昭自知就快瞒不住,整个心如坠深渊,双眼带着泪光,盯着老大夫。 她只希望老大夫能看懂她脸上的表情。 老大夫注视着她片刻,随后又不慌不忙的抬眼看向了梁佑堂,缓缓收回手,站起身来。 “这位后生,请容老夫多嘴问句。”老大夫一字一句道,“您与这位姑娘,是何关系?为何想将腹中孩儿流掉?” 苏昭昭闻言,意外的仰起了脑袋,望着这位老大夫,余光还扫过神色惊讶的梁佑堂。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位老大夫竟读懂了她刚才的表情,替她掩饰了真相。 她双眼顿时充满了感激! “这么说……她腹中真有孩子?!”梁佑堂沉声问道。 不等那老大夫出声,他又一把攥住了那位老大夫的胳膊,厉声吩咐道:“你现在就替我开药方!我要你替我拿掉她腹中的胎儿!越快越好!” 老大夫看着梁佑堂,迟疑片刻后,又转向她:“这孩子好歹也是一条性命……” 苏昭昭闻言,只感到心中一阵酸楚。 那个充满了浩然之气,义薄云天的梁佑堂去哪儿了呢? 她委屈地看向老大夫,正要出声,梁佑堂却大声将老大夫的问话打断:“那种人,根本不配有昭昭的孩子!” 苏昭昭怔怔地望向梁佑堂。 她忽然意识到,在感情上,她的确亏欠了梁佑堂。 前世梁家也曾遭遇过满门抄家的事。 只是那时的她,和梁佑堂并不熟识。 重生后,她本是想要避开自己的生死,避开顾野,才回到家乡另谋生路。 也正如此,才和梁佑堂结下姻缘。 可是,顾野重新出现后,她的心仍然会被顾野所牵引…… 梁佑堂对此怀恨在心,她很理解。 想到这里,苏昭昭幽幽开了口:“梁大哥,我知道你恨顾野!也许……你还恨我!但是……” 她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一脸认真道:“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见梁佑堂依旧寒着脸,眉锋却微动,苏昭昭想再一次规劝:“就算,你不念顾野替你求情,饶你性命。但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儿上,让我回去吧!” “回去?!”梁佑堂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你以为我会放你回去吗?” 她起身走到梁佑堂跟前,满眼愁容,苦苦哀求道:“梁大哥,就算我求求你!” 梁佑堂却不予置喙,只是斜了老大夫一眼:“劳烦您写下落胎的方子,我稍后随您一块儿去抓药!” 苏昭昭心头一颤,再也无法低声下气,憋了满腔的怒火,在此时喷涌而出:“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与我早就没有瓜葛了!你究竟明不明白?!” 梁佑堂呼吸凝了凝,双眼微眯,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盯着她,好似在隐忍着什么。 苏昭昭继续质问:“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所做所为,让我觉得很陌生!很恐怖!你究竟想要什么?!” “恐怖?!” 梁佑堂怒极反笑,垂目盯着她的双眼,笑得极是餍足:“无所谓!只要我开心就行了!” 第199章 没救 苏昭昭的拳头不禁攥紧了些。 她都已经示弱了,也晓以了大义,为何梁佑堂还要揪着过去不放呢? 与梁佑堂对视良久之后,苏昭昭最终并未向梁佑堂挥拳,她只是很失望! 她不仅仅对梁佑堂失望,还暗暗替她的兄长不值。 原来,人真是会变的。 特别是,当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怕了…… 梁大哥,已经彻底没救了! 苏昭昭深深吸了口气,转向那名老大夫,语气缓和了下来:“老先生,请问您是哪间医馆的?” 听到她开口之后,梁佑堂立即收起了笑脸,一脸警惕的盯着她:“你问这些是要做什么?” 她并没理会梁佑堂。 一双眼睛专注且急切的望着老大夫。 事到如今,她只希望这位老大夫能看出她眼中的焦急,最好能带她离开。 那位老大夫一脸疑惑的看向了她,似乎也在辨认着她话中的含义。 半晌之后,才有条不紊地回道:“老夫是回春堂的!” 回春堂?! 是了! 难怪她总瞧着眼熟,原来是回春堂的李大夫。 在盛昌镖局做镖师的时候,她就替回春堂押送过药材。 回过神后,她一把攥住了李大夫的衣袖,急声哀求道:“李大夫,我是盛昌镖局的人,我叫苏昭昭!您还认得我吗?” 李大夫眼中忽有亮光一闪,似是想起她来,正在开口。 却被梁佑堂一声虎吼打断:“苏昭昭——!” 她和李大夫被吓了一跳,纷纷扭过头望向了梁佑堂。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梁佑堂已经握住了她的双肩,还将她从座椅上用力扶起了身:“你和大夫聊这些做什么?你是想要他替你通风报信,好让姓顾的来救你吗?别做梦了!” 苏昭昭面容煞白,正要辩解,却又听到梁佑堂转头吩咐起了李大夫:“请您到外室去开药方吧!回头我让人到回春堂去抓药!” 苏昭昭心中大骇,看来梁佑堂是铁了心要除掉她腹中的“孩子”不可。 见李大夫起身后,悄然退去,苏昭昭又慌又怒。 “梁佑堂!”她大喊了一声,“你没资格打掉我腹里的孩子!” 说着,她又大声嚷着:“李大夫,您先别走,我还有话想跟您” 可她话还未说完,溺水的窒息却感席卷了过来。 她的脖子被一双大手扼住,梁佑堂的面容遮挡了她所有的视线。 很快,她就发不出声来,寒意从脖子一直蔓延到四肢全身。 在下意识间,她双手握住了梁佑堂的手腕,想要奋力将他的手臂扳开。 梁佑堂眼底赤红,厉声冲她吼道:“你别想着找人搬救兵!用不了多久,那个姓顾的自然会被那个狗皇帝解决掉了!” 苏昭昭瞳孔一缩,艰难的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说什么?!” 梁佑堂无情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有一点,我始终没想明白。既然你一早就和姓顾的认识,又和他两情相悦,那为何你会突然离开京城,回到庆州?还让苏伯伯苏伯母替你张罗婚事?” 苏昭昭怔愣了一下,一时间,她竟然没办法回答。 梁佑堂一脸漠然的盯着她,似是在等她的“答案”。 她只得嗫嚅了起来:“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 梁佑堂哼笑了声:“答不上来吗?要不要我替你答?” 她急忙摇头:“不。梁大哥,你不会知道!” 她亲眼目睹梁佑堂的眉心蹙紧了些,但她不希望再让梁佑堂误会,于是直言道:“我只能说,那时的我是真心想要离开顾野。” 梁佑堂皱起了眉,因为生气紧紧咬着后槽牙,两腮看着鼓鼓的。 苏昭昭心有亏欠,低下头:“但是,我没想过欺骗你什么!你就当我是个坏女人…不值得你”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梁佑堂打断了她,恨恨地说:“既然你对顾野并不是那么死心塌地,就说明我还有机会,是不是?” 苏昭昭一脸忧色。 她没想到梁佑堂会这样理解,又要开口解释,却又一次被梁佑堂打断:“我知道,你迫于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压力,才会委屈自己。昭昭,你不必委屈自己!等我们离开南唐之后,你就不用怕他了!” 苏昭昭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离开南唐?!” 梁佑堂咧嘴一笑:“你不记得我是做漕运出身的吗?水路难不倒我,从这里出发只要一日路程,就有渡头,到时候我就能带你离开这里了!” 她闻言,心头一阵恶寒,铁青着脸追问:“……你来京城,难道……不是为了要投靠……文定侯吗?” “文定侯?” 梁佑堂扬了扬眉,笑出声来:“他算老几?!” “南唐在现在的这帮人手里,根本就是一团的散沙。” 梁佑堂眸子里闪着微微的寒光,冷笑道:“我只不过才送了一份回礼,他们就全城戒严了!这才刚刚开始呢!” 苏昭昭惊呆了。 她没想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竟会从和蔼可亲的梁大哥口中说出。 难道是因为梁家被抄之后,梁佑堂也从此改变了? 可她头痛欲裂,脖子又被梁佑堂捏得死死的,只有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落。 梁佑堂却是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还闷闷地冲着她笑了起来:“你不用担心。你在我这里,会很安全!” 她安全?! 她都快透不过气了,梁佑堂还说她安全?! 苏昭昭皱紧了眉,下意识的嘶喊着:“……你快、快松开我……我喘不过…气了。” 听到这话,梁佑堂这才松开她的脖子。 她这才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本以为能缓一下,哪知梁佑堂竟然将她打横抱起了身来。 双脚离地的一刹那,苏昭昭慌了神:“快放我下来!” “不放!” 梁佑堂眉眼清冷,只是看了她一眼,并不理会儿,径直朝床榻处走去。 苏昭昭受到不少的刺激,情绪已是大起大落,眼见床榻越来越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不敢细想。 “梁佑堂!” 苏昭昭开始挣扎,梁佑堂仍不理她,反而加快了步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床边。 将她缓缓放下后,见她着急起身,梁佑堂按住了她的双肩,顺势压了上去。 在攥住她的双手之后,就要去扯她胸前的衣裳,大手乱揉,嘴也贴近了她的唇瓣。 感到梁佑堂的气息逼近,苏昭昭浑身的汗毛倒竖,犹如过电一般,却因双手动弹不得,她只好大声威胁:“你要是再敢碰我一下,我便立即咬舌自尽!” 第200章 亏欠 这话果然奏效,梁佑堂立即怔住了。 见他停下了动作,苏昭昭连忙义正辞严的劝说:“我大哥若是知道,我死在了你的手上,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昭平。” 梁佑堂轻哼了声,双眼变得晦暗:“你别提这个见利忘义的家伙!” 苏昭昭慌了。 梁佑堂一向视她兄长如手足兄弟,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梁佑堂瞪着她时,眼内情绪汹涌:“昭平见我家倒了台,便上赶着来巴结京城里的这帮狗贼!” 她彻底失望了。 原来,在梁佑堂的心里,竟是这样想的? 大哥,明明只是想来京城看看她……竟被说成是巴结? “你放屁!” 苏昭昭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明明……就是你错在先,为何还要执迷不悟?你现在……还要怪我大哥?!” “我错在先?!” 梁佑堂看着她,像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最终却只露出一抹苦笑:“我在怪你大哥?!如果,你真的关心过我,或者了解我,便不会这样说!” 苏昭昭蹙起了眉。 她不了解梁佑堂吗?也许吧! 说她不关心…… 凭什么? 她曾经很关心梁佑堂的安危,也为了梁佑堂,不止一次的与顾野争吵。 换来的却是这样的误解…… 苏昭昭眼眶变得湿湿的。 正要开口,却听梁佑堂寒声又道:“根本没有人在乎我的死活!就连你……不也跟着别人跑了吗?” “这根本就是两回事!” 她怒斥着将梁佑堂打断:“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梁佑堂双眼微眯,似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似的。 她已经顾不了这些,只想一吐为快:“你私自把军器运送到东虞国,这本来就不对!你难道不知我们与东虞国一直势如水火?” “你还对我隐瞒了一切……若不是顾野替你说情,你早被斩首了,哪里还有机会存活于世上?” “你非但不知悔改,反而还跑来京城作乱?!” 梁佑堂目光沉沉地盯着苏昭昭,眼中的疯狂不知不觉消退了下去。 直到苏昭昭不再出声,梁佑堂才失魂落魄地苦笑了一声:“我一直以为,世上所有的人不明白,但你一定会明白!” 苏昭昭怔愣了一下,没有出声。 梁佑堂闭上了眼睛,低声叹息道:“既然,你也不明白……那就让我亲口告诉你吧!” 梁佑堂收起了刚才那副委屈的神情,冷漠的睁开了双眼,沉沉的直视着她的眼睛:“经历了这些日子后,我才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若是卑微如草芥,那他是生是死,根本就没人在乎!” 苏昭昭正想反驳,梁佑堂却攥着她的双肩,一字一句道:“既然我没人在乎,那我为何要在乎别人?” 梁佑堂呼吸变得极重,剑眉压得很低,眼底充满了绝望,攥着她肩膀的手指快要嵌入她的骨肉之中。 就像是一头发怒的野兽,因受到伤害而暴怒不休。 她从未见过梁佑党这副表情,被眼前这幕吓得不轻,一时忘了反驳。 梁佑堂偏了偏头,轻轻笑道:“很快,你心心念念的顾指挥使,就能尝到这滋味了!” “你……” 她不安的看向梁佑堂,脑海中浮现出初次与他见面时的情景。 明明还是那张笑脸,为何却这样的陌生? 才三个月没见,她完全不能理解梁佑堂了。 所以,梁佑堂将她捉到这里,不仅仅是想让顾野完不成婚,还想要顾野孤立无援?! 苏昭昭心惊肉跳,不禁脱口问道:“你想对顾野做什么?” 梁佑堂冷笑一声:“我就不信,那个姓顾的真有那个能耐,既能救这京城里的权贵,还能救你?” 苏昭昭瞪大了双眼,脸色大变:“什么京城里的权贵?!你什么意思?” 梁佑堂笑眯眯的回答:“我只是在薏米里掺了些好东西,至于那些人能不能活,那就要看他们命硬不硬了!” “薏米?!” 苏昭昭震惊地看着他,小口微微张开。 原来,京城没有发生时疫。 是医馆用来去湿的薏米有问题! 她好想立即出现在顾野的面前,将这件事告诉顾野知道。 梁佑堂像是看穿了她似的,冷笑出声:“就算那个姓顾的已经查到了可疑之处,也已经于事无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昭昭只感到一股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死死地盯着梁佑堂,心情十分复杂。 她不敢相信,曾经那么敬重的梁大哥,为了要对付顾野,竟不惜做出牺牲他人的事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为什么?” 梁佑堂轻笑了一声,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多了几分凶残:“既然我不能娶你过门,那顾野也休想娶你过门!” “顾野让我此生都不能再走漕运,那他今生今世也休想要舒舒坦坦的过日子!” 苏昭昭心头震颤,也恍然明白了。 梁佑堂为了报复顾野,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顾野只不过是执行者…… 转念一想,她又忽然觉得是自己太过天真了。 竟然会跟一个盛怒的人讲道理…… 她失笑的望向了梁佑堂,轻声道:“我不想在你面前替顾野辩解,但我希望你冷静之后,好好想想……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梁佑堂盯着她的双眼,好似从她眼中看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悲伤。 那种扭曲的快意混合着复仇的快感,再次占据了上风,梁佑堂坐在一旁,冷眼笑道:“这话,你应该去问顾野!他既然做了王权的刀,就预备随时遭受别人的报复!” 苏昭昭忽然记起,顾伯母曾单独与她聊起过此事。 锦衣卫做为当今圣上的利刃,本就会得罪不少的人,顾野身为锦衣卫的头儿,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苏昭昭浑身不住的颤抖,胸口涌出一股酸楚,她重重的坐在了椅子上,双手捂住了嘴,不受控的抽泣了起来。 梁佑堂余光瞥着她,语气变得温柔了几分:“是我让你失望了?” 苏昭昭摇头,却迟迟没有回应梁佑堂的话。 梁佑堂将头偏向了一边,自嘲一般的轻笑:“还是说,你在心疼他?!” 这一刻,梁佑堂真的很想知道,苏昭昭的心里是什么答案。 苏昭昭一直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的落泪。 她必须要离开这里。 她要将知道的一切统统都告诉顾野知道! 但她要如何才能出去呢? 沉默了片刻,梁佑堂幽幽开了口:“一会儿我会亲自去回春堂拿药,你在这里等我,千万别想着逃走!” 她看着梁佑堂的侧脸,暗自诧异。 梁佑堂竟看出她打算逃走?! 梁佑堂扭头看了她一眼,冷声提醒:“出了这间房,我可就保不了你了!” 第201章 软禁 苏昭昭忽然想到,两天前的夜里,她曾亲眼见到一群黑衣人与梁佑堂会面。 难不成,那群人也住在南家大院里? 梁佑堂起身后,又道:“待药煎好之后,我会拿来让你喝掉。明日一过,我便带你永远离开这里。” 说着,就要走出去。 苏昭昭吓得停下了呜咽,惊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梁佑堂顿住脚步,侧过脸后,朝她温柔一笑:“一个没人能阻止我们的地方!” 窗外已然黑尽。 苏昭昭却面如死灰一般,只觉四周被绝望的气息充斥着,而她如同一只受伤被俘的小兽,无法逃脱。 她暗暗猜想,顾野若是如约到渭王府迎娶她过门的话,应该已经知道她失踪的消息了。 若是平常时期,以顾野的身份,一定会命锦衣卫全城搜查她的下落。 不光是顾野,还有渭王府的人,也一定会出动。 如此大的阵势,搜到南家大院是迟早的事。 只是眼下,城中出现类似时疫的事,弄得人心惶惶,就算顾野有心,也不能私自动用锦衣卫来寻找她一个人…… 如何才能让顾野知道她的下落呢? 正犹豫不决时,外室传来了李大夫那苍老的声音:“老夫已将药方开好,不知何人随老夫回去取药?” 李大夫说得慢条斯理,仿佛一点儿也没有听见她和梁佑堂在内室的争吵。 苏昭昭担心,这李大夫或许害怕惹祸上身,不会替她带消息给顾野。 不过,回春堂这间医馆,恰巧位于朝廷重兵查封一带的边缘。 自从封锁城门之后,担心陆续有人再患上怪症,却因不愿去病坊隔离而延误医治,因此所有医馆所开的一切药方,均要呈到锦衣卫署指挥使的案头,由顾野与太医院的御医过目,以求能及时扼止住时疫。 她想起数日前,顾野曾经送过一个放有白芍与当归的香囊给她。 若让李大夫多加这两味药,或许能引起顾野的注意,也未尝可知…… 她收起神后,急急追上了梁佑堂:“梁大哥!” 梁佑堂回头,双眼却透着些不解与警惕。 “你真想打掉我腹中的孩子么?”苏昭昭凝着一脸哀怨,沉声追问。 梁佑堂拧了拧眉,回过头去,不再看她。 只是冷声道:“你别想要劝我!” 苏昭昭心中一动,扬声道:“你若真要这孩子的命,就拿去吧!就当是我和顾野欠你的。” 梁佑堂诧异的回过头,眼底多了几分陌生的神色。 苏昭昭竟舍得她肚里的孩子?! 这是不是意味……苏昭昭并非真那么在意顾野? 苏昭昭看穿了梁佑堂内心的疑惑。 只要梁佑堂相信,她并非真的很喜欢顾野,那么梁佑堂会不会就不那么恨顾野了? 苏昭昭低声解释道:“我听说,打掉腹中的孩子,会流很多血……能不能请李大夫多开些白芍和当归,我想用它调补气血。” 苏昭昭清晰地看到梁佑堂在听到她说‘会流很多血’时,眉头不受控制的拧紧了许多。 所以,她刚才这番话让梁佑堂动摇了? 直到梁佑堂收回目光,转头望向了李大夫,沉声开口:“大夫,白芍与当归请多加一些!” 苏昭昭暗暗松了一口气。 李大夫抬头看了梁佑堂一眼后,又朝她望了过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所以……姑娘也决心要打掉腹中的胎儿了么?” 苏昭昭怔住了一瞬。 李大夫不可能不知道,她肚子里面其实是没货的,却还这样问她…… 莫非,他是想要借此询问另一个问题? 苏昭昭暗暗猜测,李大夫会不会是答应她刚才那番请求,会将她的下落转告给顾野? 她却不敢轻易搏一搏,只得重重点头:“是,大夫。” 李大夫颔首道:“老夫知道了!” 说罢,李大夫便在刚才所开的药方子末尾处,添上了两行字:白芍:五钱,当归:八钱。 “好了!” 李大夫将墨迹未干的药方双手奉给梁佑堂,声音发颤,“药方已开好,随老夫一道去药铺按方抓药吧!” 苏昭昭翘首望了过去,远远地看着那纸药方,确认白芍和当归都在药方上面之后,才安下心来。 见梁佑堂送李大夫出去,她也偷偷跟在了二人的身后。 借着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瞥见门外站着不少头戴发带,身着深灰棉麻短衣窄袖的男人,与城中百姓不太相同。 见到梁佑堂出去,那些男子恭敬的朝梁佑堂颔首行礼,很是尊敬。 她刚想踏出房门,却被一名持斧钺的男子拦住:“苏姑娘请留步!” 苏昭昭转向那名男子,冷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为何知道我姓苏?” 那男子面色平静沉稳,直言道:“因为苏姑娘是梁佑堂的女人,而梁佑堂是我们将军的朋友。将军有令,苏姑娘不得四处走动!还请回房休息吧!” “将军?!”苏昭昭不解,“什么将军?!” 男子道:“虞辕大将军!” 苏昭昭惊讶的看向他,目光又快速扫过这间院落,果然,这间南家大院和当初她来值守那时不太相同了。 如此一来,这房前的长廊上站着这么多的守卫,便都是东虞人了! 想不到,梁佑堂不仅勾结东虞国的大将虞辕,还敢让虞辕潜入京城?! 这算不算是一个千载难逢,捉拿虞辕的好机会呢? 她拧紧了眉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唯一的希望,便是李大夫! 她只能暗暗祈祷,祈祷李大夫能够安全地回到回春堂内。 祈祷那份带着大计量“芍药当归”暗号的药方,能如同她抛入死水的石子,将涟漪传到顾野的眼前。 正当她要退回房内的一刻,一个纤细的、穿着素色衣裙的身影,从对面回廊的阴影里缓缓踱了出来。 借着屋檐下悬挂的灯笼烛光,映照出了极为熟悉的面容。 苏昭昭的心猛地一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滋月?! 文定侯的千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文定侯也在这里? 震惊骤然压过了她的理智。 苏昭昭不顾刚才那名手持斧钺的男子阻拦,猛地推开尚未关严的房门,冲了出去,脱口大喊了一声:“月姐姐?” “月姐姐,是你吗?!” 第202章 樊笼 果然,那道倩影在听到苏昭昭的喊声之后,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倏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方滋月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在看清门口站着的苏昭昭后,表情变得有些诡异。 那神色中既有惊愕,有难以置信,又有燃起的希望。 但随后却又被更深、更浓重的绝望和恐惧所覆盖了下去。 “郡主?!” 方滋月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完全不复往日的清脆,像是哭喊了很久。 苏昭昭也被这道声音惊到了。 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却又不敢靠近。 因为她很快就发现,在方滋月的身后,还有几数名壮汉跟着。 在见到方滋月停下脚步后,那几名壮汉警惕的将方滋月包围住了。 这看似保护,实则禁锢的举动足以让苏昭昭却步不前。 犹豫片刻之后,才开口:“是我!月姐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还没等方滋月回答她的话,长廊上站守的数名壮汉也在顷刻间,便将她围拢住了。 他们还蛮横的将苏昭昭阻拦在了原地:“苏姑娘,您不能过去!” “为何?!”苏昭昭仰头追问。 那些壮汉并不回答她的问题,用极不客气的语气催促着她:“苏姑娘,请你回房休息吧!” 她只能透过人墙的缝隙,远远看着方滋月。 她亲眼看着那几名壮汉,伸出了手臂,似乎要方滋月立即前往另一个房间。 这时,方滋月却娇声尖叫:“你们一定要把我逼疯,才肯罢休吗?” 这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的刺耳。 苏昭昭怔愣了一下,再度想要往前,却被身前的数名壮汉拦住。 还有壮汉动手握住了她的双肩,将她当做俘虏一般,押回了房内。 她虽然极不情愿回房,却又挣脱不开,只好扭头望着方滋月。 苏昭昭想知道他们是打算带方滋月去哪里。 不料,方滋月似乎发现了她的目光,突然笑了起来:“你们东虞人真是蠢!抓一个冒牌的郡主有何用?” 方滋月声音忽高忽低,充满了绝望的疯癫感。 苏昭昭却被吓得不轻。 原来,这院子里的人,全都是东虞国的人。 梁佑堂真是打算不要命了吗? 苏昭昭忍不住挣扎了几下,还对押住她的壮汉们哀求道:“能不能让我和月姐姐说两句话?说完,我就乖乖回房!” 那几名壮汉还未出声,她却听到方滋月愤然开口呵斥道:“你别总是月姐姐、月姐姐的叫我!苏昭昭,我跟你很熟吗?” 苏昭昭怔愣了一下,没有作声。 不知是因为她刚才的哀求,还是因为这些东虞人也想看看热闹。 两边的壮汉都没有再推着她和方滋月离开。 方滋月见她说话,又嗤笑道:“你这个渭王的义女,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苏昭昭不解的看向方滋月,总觉得此时方滋月的状态,远远不如中元节那时了…… 在数日前,她随渭王去文定侯府时,曾和方滋月有一段谈话,那时的方滋月似乎好了不少。 为何一转眼,又变成这样语无伦次了? 苏昭昭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方滋月仍不罢休,继续说道:“顾野大费周章的想要娶你过门,你却被自己的亲大嫂出卖了!哈哈哈哈!这世上还有人比我还惨!哈哈哈哈!” 苏昭昭盯着方滋月,心中某种似乎被人拿刀戳中了似的,她不禁怒目圆睁,逼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方滋月勾了勾唇,一字一句重重答道:“苏昭昭!你我都是输家!谁也赢不了谁!哈哈哈哈!” 她实在忍不了心头的怨怒,想要上前。 身前的几名壮汉大手一拦,筑成人墙,将她拦在了房门前面。 其中还有人沉声提醒:“苏姑娘,你不能再往前了!” 苏昭昭忍着怒火,无奈之下头痛再次袭来,她只好攥紧了双拳,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方滋月,我和你本无恩怨,我被困于此,你就真的这么高兴?” 方滋月仰头大笑:“顾野与我退婚那日起,我就盼着他不能如愿以偿!” 收笑之后,方滋月反问道:“今日,我终于盼到了。你说我为何不高兴?!” 苏昭昭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不知该说点什么。 看来,一定是方滋月和梁佑堂因为都憎恨顾野,所以暗暗结下了盟。 但是一转眼,苏昭昭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如果方滋月和梁佑堂结了盟,那为何那些东虞国的壮汉会像押她一样,押着方滋月回房呢? 这明显就是某种禁锢! 苏昭昭将私人恩怨放到了一旁,又追问起方滋月来:“文定侯是不是也在这里?” 方滋月脸上的笑意僵住,身体还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很快便泪如泉涌,仿佛在抵御什么可怕的画面:“父亲……父亲……” 苏昭昭不由得暗暗疑惑起来。 她正想着再追问方滋月一两句时,却被一道冰冷严厉的声音打断:“月儿!” 这道声音中气实足,从回廊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苏昭昭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东虞国服饰、身材壮硕的冷面男子快步走来。 男人眼神如刀,狠狠剜了方滋月一眼,然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把抓住方滋月的手臂,粗暴地要将她拖走。 方滋月尖叫起来:“不——!你放开我!” 说着,方滋月扭头望向了她,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哀求:“郡主!你快救我!快救救我啊!” 苏昭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措手不及,一时也没作多想,大声呵斥道:“你是什么人?快放开她!” 话才刚一出口,“啪”的一声脆响,在院里炸响开来。 苏昭昭的脸感到了一阵火辣辣的疼,混合着她本来的头痛欲裂。 她想也没想,本能的反手还了对方一记耳光。 院子里再度响起了一道清洌的声响,所有的人都怔愣住了。 她皱着眉,与那名壮汉四目相对,却毫无惧色:“看什么看?你敢打我?这叫有来有往!” 那名壮汉显然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娇小的身躯,手劲倒是不小,胆子也很大。 半晌过去,壮汉才厉声呵斥她:“你敢在虞大将军面前无礼?” 说着,那名壮汉抬起手臂,又要揍她。 苏昭昭连忙退后一步,想要躲避,却被四周其他的壮汉架住了双肩。 她无法动弹,心头慌了,暗暗骂着这帮东虞男人竟然联合起来,欺负她一介女流,真不是东西。 可敌强她弱,苏昭昭只能偏过头,紧闭着双眼想要避开接下来的耳光。 这时,先前那道冰冷严厉的男人声音却再度响起:“放了她!” 第203章 遇险 苏昭昭当场愣住。 果然,刚才还将她肩膀按住的手,在听到这声号令之后,就把她松开了。 就连那名壮汉的巴掌也没落在她的脸上。 苏昭昭虽然松了口气,却还是诧异的睁开了双眼,顺着那道声音望了过去。 虞大将军年纪约有四十好几,和他身旁的那些壮汉相比,身材并不算高大。 尽管如此,虞大将军仍然足足比方滋月高过半个头。 他正攥着方滋月的手腕,似乎是想要强行带着方滋月去一个地方。 苏昭昭不知他和方滋月有什么纠缠,但却能看出方滋月并不情愿。 在他即将转身的一刹那,他的余光却不着痕迹的看了过来。 苏昭昭隐隐感到了不安,连忙移开了视线。 不想,却听到虞大将军沉声道:“本将念在佑堂与我相交的份儿上,就饶你这回!” 虞大将军眼神犀利,如同半空中准备猎食的鹰隼,吓得她手指一紧,睫羽微颤。 这样的一双眼睛,不知目睹过多少亡魂,才会冰冷如此? 苏昭昭脸色巨变,不敢再替方滋月多言半句。 四周的壮汉立即催促起她:“苏姑娘,请回房!” 她抬眼扫过面前一众男子,沉吟不语。 难怪刚才,梁佑堂在离开之前要她乖乖呆在房里,还说只要离开这间房,会有麻烦。 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帮东虞人,跑到京城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苏姑娘,请吧!” 听到壮汉们的声音在近处响起,透着不容商量的语气。 苏昭昭只得退后几步,退到了屋内。 她眼睁睁地看着房门被缓缓关上。 透过那条门缝,她好像还从方滋月的脸上看到了绝望与无助的表情。 直到“砰”的一声响,房门被守卫彻底关闭,也将她与外面隔绝。 看着面前的门板,苏昭昭额头处的伤痛再次袭来。 她身子晃了下,幸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一旁的椅子,才没有倒下。 在南家大院见到方滋月,让她心里升起太多的困惑与谜团。 她甚至能明显的感觉到,方滋月是十分惧怕那位虞大将军的。 否则,方滋月也不会向她求助了。 文定侯十分爱惜这位女儿,怎么会舍得让她来这里,还要任由那东虞国的人呼来喝去?! 莫非文定侯也在此?! 想到这里,苏昭昭抬眼看着那道紧锁的房门,暗暗犹豫着,要不要向外面的那帮守卫打听? 可当她看着门户上那一个个壮硕的身影,被屋檐下的灯笼照得清晰可见时,她又放弃了。 还是等梁佑堂回来,再问个明白吧。 门外那些人,毕竟不是南唐的人,又怎会将这些告诉给她知道呢? 她焦灼的坐在了一张椅子上,静静等待着,很快,身体的疲惫令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不知不觉间,她便沉沉睡着了。 直到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刺鼻的气味钻入了她的鼻腔,才将她从混沌的梦境边缘猛地拽了回来。 怎么空气里突然会有烟味呢? 还带着浓烈的木头燃烧的气息…… 苏昭昭猛地睁开了眼睛,发现房里竟然真的弥漫着丝丝缕缕的薄雾,她心脏顿时一阵狂跳! 难道走水了?! 苏昭昭心下大骇。 记得前世,南家大院是在八月十五的那晚,被大火烧得精光的。 这一世,八月十五已过去整整五天,苏昭昭本以为南家大院的火不会再点燃。 却没想到,这场火终于还是来了,而她竟身陷其中…… 隔着房门,也能看见院落里被极凶猛的橙红色光芒照亮。 她已用了最快的速度将口鼻掩住,却还是免不了被呛了好几口。 走到门前,她抬手推门想冲出去,却发现怎么也无法将房门推开。 苏昭昭的指尖不由得微微颤抖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数名男子的对话声:“先去临京楼!” “虞大将军没事吗?” “将军没事。” “真没想到,那方守节的女儿竟如此贞烈,不从将军也罢了,还敢将这屋子都点了!” “她人呢?” “被虞大将军一刀解决了!” 苏昭昭闻言,浑身震颤,倒吸了一口凉气。 却因一时吸入浓烟,被呛得咳嗽不止。 “谁叫那方守节不识抬举?” “就是!要不是咱们将军假意让他打了胜仗,他能在南朝这边做侯爷吗?” 门外的男人们不知是刻意的,还是并不在乎她听不听得见,仍自顾自的聊着:“这回将南朝皇城内部的部署都查得一清二楚之后,下回咱们便能直捣黄龙了!” 一股巨大的恐惧感,顿时从苏昭昭的心底腾了起来。 这帮东虞人,是想要攻打他们?! 此时,远处传来另一名男子的喊声,将她思绪打断:“你们两个还在这儿啰嗦什么?还不赶紧的走了?!” “是!” 苏昭昭看着前方的门,又用力推了推,仍旧没有一点用处。 此时屋内烟雾越来越浓,气味也熏得她两眼泛红,不住咳嗽。 房外的火光裹挟着木头被焚烧时产生的“噼啪”声,宛如炼狱。 慌张之余,苏昭昭暗暗咒骂着这帮没有人性的东虞人。 他们竟然想着逃走,而不是救火?! “开门!快开门!” 苏昭昭开始猛烈地拍打着房门,厉声喊叫起来:“有没有人?!快放我出去!” 门外虽有脚步声经过,却无人理会她。 这帮东虞人仿佛当她不存在似的。 她再次用力推门,房门却依旧纹丝不动。 苏昭昭惊恐地意识到,她今日是不是就要葬身于火海之中? 梁佑堂呢?! 他不是去回春堂抓药了吗?为何这个时辰还没回来?! 她不要死在这里啊! 重生一世,她好不容易才能与顾野结为连理,为何上天让她开心了几日,又要将一切都带走。 “不——!” 绝望的嘶喊冲破了苏昭昭的喉咙。 她要活下去! 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绝不能! 苏昭昭回过身后,在烟雾缭绕的房里飞快的搜寻着能为她开门的东西。 很快,她就锁定了一张沉重的榆木凳子。 她忍着头痛,扑向了那张了榆木凳子,并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凳子举起,走到了房门前站定。 下一刻,她便狠狠地拿着那张凳子,朝着房门处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木屑飞溅。 门板剧烈震动,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她看到了希望,又重复了几次,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她嘶哑的呐喊和飞溅的木屑。 房外的火光透过门缝映照在她布满烟尘、汗水和决绝的脸上。 她一定要活着出去! 第204章 生死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苏昭昭终于将房门砸了一个大窟窿,却也因此消耗了她不少的力气。 门前的长廊并未起火,但对面屋子早已熊熊烈火,热浪逼人。 她本能的拔腿就跑。 眼前烟雾弥漫,令她视线受阻,只得凭借记忆,朝出路走去。 越是前行,烟尘越浓,即使捂住口鼻,她仍旧吸入了大量的烟尘,意识越来越模糊。 眼看出路就在眼前,苏昭昭打算孤注一掷冲出火海。 不想火势太猛,她头顶前方的的屋檐陡然掉落,发出脆响一片。 苏昭昭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虽然她避开了这一危险,却因体力不济,而跌坐在了地上。 放眼看去,前路尽毁,加上木檐拦住,整个院落只剩烈焰与焚木燃烧的声音,她所在的一片空地,越来越小。 那些守在院中的东虞壮汉早已不知去向。 苏昭昭脸色惨白,只觉得命悬一线,岌岌可危。 她出不去了! “有、有没有人?!”苏昭昭嘶声呐喊,几近绝望。 然而四周空无一人,她回头望向来路,早已被浓雾遮掩。 她猛咳不止,趴下了身子,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一丝理智告诉她,不可再站直身子,否则不火烧死也会被浓烟呛晕。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似乎多了些脚步声。 苏昭昭微微睁开眼,又听见有人急切嚷着:“顾指挥使!黄统领!这里有发现!有位姑娘晕倒在了那边的长廊上!” 顾指挥使?! 苏昭昭很想开口问起,嗓子却因为被浓烟熏得无法发声。 她想要撑起身来,四肢却酸软无力。 院中多了许多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到她的耳畔。 “顾指挥使?!您不能过去,那里被火包围住了,十分危险,需要先灭火” “给我水!” 一道沉稳又熟悉的声音,透过房梁燃烧的声音,远远传来,还将劝说人的话语生硬打断。 “顾指挥使?!” “没长耳朵吗?!快给我水!”顾野的声音坚定又绝决,刺破了长夜,“将我淋到湿透,我要进去!” 顾野?! 真是顾野! 苏昭昭终于确定了。 她拼命想要抬头,却只能挣扎一下下。 她的视线,仍被眼前燃烧的浓烟与烈焰遮挡住了,根本看不真切。 直到迷雾之中,突然有双黑底飞鱼纹的薄底快靴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之内,她顿时认出了来人。 “顾……顾野” 苏昭昭气息微弱,嘴唇翕动了几下。 她还想伸出手去,抓住那棵救命的稻草。 见到苏昭昭独自匍匐在地上,顾野的心被狠狠的揪住,俯身而下,伸出双臂就要将苏昭昭抱起。 苏昭昭感到一阵湿凉,这才仰起头。 她刚看清顾野那冷峻的面容,想要抬手去触碰,因为她害怕是自己的幻觉。 却在下一刻,就彻底的失去了意识。 “昭昭?!苏昭昭——!” 耳畔顾野那道关切担心的呐喊声,在此时已然变得缥缈悠远。 顾野也没想到,他曾向苏昭昭许下三日之期,今日本该是他与苏昭昭的大喜之夜,然而,顾家的花轿抵达渭王府大门时,顾野却听王府的人说苏昭昭外出未归,连随行的吕大夫也一同失踪。 顾野心中大骇,京城早已封锁,没有圣上的授令无人能随意进出,苏昭昭一定还在城内! 顾野立即下令,要全城搜捕。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仍是一无所获。 正当他毫无头绪时,却在回春堂一带看到了梁佑堂的身影。 他暗暗觉得奇怪。 三日前,在他迎娶苏昭昭过门的长街上,他就在人群之中见到了梁佑堂的身影。 照理说,梁家门满被抄,唯独梁佑堂能存活于世,他不好好过生活,竟跑来京师,是要作甚? 苏昭昭于今日突然失踪,莫不是和梁佑堂有关? 想到这里,顾野便命锦衣卫上前询问了梁佑堂一番。 在得知梁佑堂此行是抓滑胎药,且药方之中还有大量的当归与白芍时,顾野顿时起了疑,又命锦衣卫暗中跟随梁佑堂。 不料,锦衣卫的回报,只说梁佑堂进了一间名为临京楼的客栈,就再未出来。 顾野率一众锦衣卫到临京楼搜查,却仍是没有发现苏昭昭的踪迹,不禁惶恐不安。 若不是南家大院突然起火,顾野也不会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汇集于此,更不会意外发现苏昭昭竟被困于此。 他心疼的怀抱着苏昭昭,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苏昭昭面容憔悴,额头磕破,满面尘污,不知这短短几个时辰里,竟究遭受了什么? 倘若他再迟来一步,或许苏昭昭就要葬身火海。 想到这此,顾野不顾身上湿衣贴身,只想快些将苏昭昭送回王府,让太医好生替她诊治一番。 他留下温柏川在现场替他善后,又向五城兵马司的黄统领交代了一句,便带着一队锦衣卫先行离开了南家大院。 在前往渭王府的途中,顾野突然意识到,之前在回春堂遇见梁佑堂,绝非巧合。 他甚至认为梁佑堂早有预谋,故意戏耍了他一通,怒火在不知不觉中燃烧。 与顾野同行的柯浩然似乎看出顾野神色有异,试探地问了一句:“顾头儿,要不要属下带人再去一趟临京楼?” 顾野收回神,侧脸看向他:“不用!” “依我说,那个梁佑堂分明就很可疑!”柯浩然却不肯罢休,“他一个大男人,身边又没有女人,抓什么滑胎药?!” 顾野明白他这样说,有他的道理,但南唐并没律历规定,男人不能抓滑胎药…… “浩然,梁佑堂固然很可疑!但眼下咱们没法子抓他!” 柯浩然撇了撇嘴,不服气道:“明知他故意带着咱们的人绕弯子,却没办法,真是可恼也!” 顾野心里冷笑,若不是看在苏昭昭的份上,他早就秉公办理了。 若梁佑堂敢以身践踏《诏律》,他绝不会再放过梁佑堂! “咱们没证据说他绕弯子!” 顾野侧目看向柯浩然,沉声又道:“昭昭为何会出现在南家大院,还要等她醒过来之后,才能知道。” 柯浩然看了一眼顾野怀中的人,随后又抬眼迎着顾野的目光,一脸郑重:“苏师姐一定会没事的!就是不知一会儿被渭王殿下和王妃娘娘瞧见了,二位会做何感受?” 顾野闻言之后,目光转冷,胸口不知不觉竟然涌起一股火。 若不是顾忌这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他可能真会单独找梁佑堂,并狠狠请梁佑堂吃一顿拳头。 第205章 陨落 渭王府。 尘鸢阁内,锦帐低垂,熏香袅袅,平静安祥。 苏昭昭幽幽转醒,映入眼帘的是渭王妃憔悴而关切的面容。 但她脑中依旧混混沌沌,全身似被重物碾过,酸软无力。 “火……!快救火!”她喃喃说着,还挣扎着要起身。 仿佛眼前仍能看见南家大院那冲天的火光、紧锁的房门、还有方滋月绝望的疯笑,和那些东虞侍卫们的窃窃私语…… “真儿,你总算醒了,吓死母妃了!” 渭王妃的安慰声传入耳边,苏昭昭意识渐渐回笼到了眼前。 看着渭王妃那关心倍致的眼眸,还紧紧握住她的手,苏昭昭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能从火海脱身毫发未损,的确值得庆幸。 但既然葬身于火海的绝望,还没法轻易移出心底…… 上一次这么绝望,还是她被人抛入湖底的时候。 原来,水火都是那般无情。 她喉咙又干又涩,哭泣的声音沙哑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但渭王妃近在眼前,不能失了礼数,苏昭昭想要坐起身来:“母妃……” 刚动了动,就被渭王妃按住:“莫急莫急!先喝口水。” 说着,便让身边的侍婢递来一杯温水,替她试了试水温后,才亲自递到她的面前,小心喂她饮下。 温水润泽着她干涸的嘴唇,她小口小口的喝着,神思渐渐变得清醒了些。 若不是顾野及时带着人出现,她或许真会被那场大火吞没…… 顾野能这么快找来南家大院,一定是已经见过回春堂李大夫的那纸药方了。 她虽然不能百分百肯定,但却忍不住转向了渭王妃,哑哑地问道:“是顾大人带我回来的吗? 渭王妃温柔地抚着她的脸颊,点了点头,又递上一碗褐色汁水:“快把药喝了!” 苏昭昭接过那碗药汤,仰头一饮而尽,药汁酸苦引得她细眉微蹙。 渭王妃又让侍婢送上蜜饯:“很苦吧?吃了这个就不苦了!” 苏昭昭点点头,拿起一枚蜜饯放进口中,心中却很是愧疚。 待口中蜜饯入腹,她才轻声问了一句:“顾大人可有留下口讯?” 渭王妃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真儿,你真的吓死母妃了!你既然如此在意与顾大人的大婚,为何大婚当日,还要偷偷跑出王府?” 苏昭昭抿了抿唇,心里仍觉得后怕。 她更清楚,渭王妃这是因为紧张她,才会如此质问她缘由。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又听到渭王妃一脸正色道:“尘鸢阁里的那些奴婢们,实在太不像话了,这样的日子,竟然也不拦着你。母妃已经替责罚过她们了!” 苏昭昭刚才还有几分歉意,听闻这话,顿时心下一沉,连忙替丫鬟们辩解起来:“母妃,您不能责罚她们!我是因为担心大哥的病情,才会临时决定外出的!根本就不关她们的事……” “担心大哥的病情?!” 渭王妃一脸诧异:“真儿,你哪来的大哥?” 苏昭昭被渭王妃问住了。 是啊! 虽然渭王知道她的身世,可渭王妃还糊涂着呢,根本就不知道她是苏昭昭…… 苏昭昭皱起眉,不知要作何解释。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忽然传出一道沉稳的声音:“爱妃,真儿才刚醒,又遇上了那样大的火灾。你让她好生歇着,别再问这问那的了!” 渭王妃扭过头去,嗔道:“臣妾是担心真儿!” 苏昭昭也循声望去,只见渭王身着一袭白衣静静伫立在距她床榻十步左右的地方。 幸好渭王及时替她解了围,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又问:“父王,吕大夫怎么样了?” 知她忧心,渭王沉声将探得之事一一告知:“吕大夫无碍,那日他被敲昏在巷中,醒来后自行回了王府,只是受了些惊吓。” 渭王顿了顿,面上笼上了一层阴霾:“只不过文定侯府出事了。” 苏昭昭心中一震,想起在南家大院听来的消息,多少也猜到了几分。 她仰头望着渭王,细眉微蹙:“是、是吗?” “昨夜,文定侯被发现自缢在侯府的书院。他还在案桌上留了一封血书。” 渭王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那血书只得两行字‘东虞寇贼不除,南唐永无宁日’。所以,顾野已经奉旨去彻查此事了!” 苏昭昭没有作声,只是忽然想起了方滋月来。 在南家大院里见到方滋月时,她就已经觉得方滋月的言行有些诡异。 难道与文定侯自缢一事有关?! 这时,渭王妃又长长叹息了一声,接过渭王的话:“真是多事之秋。文定侯竟然会上吊自缢……王爷,那他的妻女呢?” 渭王只是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整个侯府上下,从管事到粗使,竟无一人知晓方守节是何时‘自尽’的?就连方守节的夫人也自称毫不知情……实在是匪夷所思!” “城中因为时疫一事,本就人人自危。”渭王盯着苏昭昭与渭王妃,露出了一脸思索的神情,“此时,文定侯府又出了这等的大事,圣上自然龙颜大怒,担心京城混入了东虞国的细作,惹事生非!” 苏昭昭忽然想起第一次面圣的时候,那时,圣上就曾对渭王提起过,在摆放皇族列代宗室的牌位里,竟有东虞国的神位牌赫然摆放在其中。 圣上当时就怀疑内务府、礼部、司礼监之中有人私通敌国,窃取国运。 如今文定侯突然自缢,还留下这样的血书,足以见得东虞国早就暗中布下迷阵。 她又亲眼见到了东虞的虞大将军,竟然会胁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苏昭昭不禁攥紧了覆在身上的薄褥,圣上的担心一点儿也没错。 如今,京城里面真有东虞人藏在其中,而且来头还不小…… 想到这时,方滋月那双凄厉又绝望的目光,突然闪过了她的脑海。 “方……” 苏昭昭张了张口,声音嘶哑:“方滋月呢?” 渭王迎着她的目光,低声道:“不知所踪!” 她惊骇地看着渭王,犹豫着要不要将所知的一切全盘托出。 却又听到渭王问她:“顾大人说,若不是南家大院突发大火,他有可能都找不回你……你怎么会去了那里?” 苏昭昭飞快移开了视线,不敢直视渭王的目光。 她如果照实说出一切,那么她的兄嫂一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不行! 大嫂是因为担心大哥,才会引她出王府的! 她不能让大嫂大哥受罚! 见她不作声,渭王蹙了蹙眉,继而移开了视线,缓缓又道:“南家大院的火浇灭之后……清理出了一具女子的焦骸,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仵作尚在查验女子的身份……” 第206章 虞辕 “……面、目、全、非。” 苏昭昭声音颤动,攥着薄褥,手指深深陷入其中。 所以……方滋月死了?! 她还记得,发现南家大院起火之时,她曾想逃出房间,在门边听到几个东虞人的交谈。 他们说,虞大将军给了方滋月一刀…… 若真是如此,即便没有那场大火,以方滋月那纤弱之躯,只怕也是活不了的…… 习武之人,下手很少失误。 何况,那个虞大将军还是个久经沙场的将领。 但她仍觉得很不真实…… 重生之后,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只想要避免重蹈前世的悲剧。 她以为只要避开了与那场悲剧的所有人,她就能平安无事。 却没想到,事态的演变犹如千万条看不见的丝线,冥冥之中自有牵引。 某些既定的事,虽然迟了几日,却还是发生在了眼前。 这一世,她不仅认识了方滋月,还与她又过几次算不得深刻的交谈。 然而,方滋月在临终前,竟然向她求救! 她忽然意识到,方滋月与她一样,面对命运有太多的无能为力。 虽然她们出身不同、际遇不同,一切的想法与念头都不一样,无法成为促膝长谈的朋友,也并不稀奇。 但绝不会因此而对彼此产生浓烈的恶意,甚至想要彼此的性命。 得知方滋月遇害,她没法无动于衷,脑海中不断的浮现出最后见到方滋月时的情景。 想着方滋月想她求救时,脸上无助的神情…… 原来那个时候,方滋月就已经知道她命不久矣了! 苏昭昭深吸了一口气,眼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的滚落了下来。 她飞快将脸颊的泪水抹掉,艰难的开了口:“父王……不用再查了!” 渭王妃扭头,看出她睫毛微湿,分明是刚才哭过,急忙捧起来她的脸颊,关切的问道:“真儿,好好的,怎么哭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王爷,您还不快叫御医来” 苏昭昭急忙握住渭王妃的手,直摇头:“别!母妃!我没有不舒服!” 渭王也察觉出她不妥。 她刚才脱口而出的那话,似乎暗指早已有了答案,渭王探究的看向了她:“你刚才说不必查?是不是知道那女子是何人?” 苏昭昭抬起双眼,眼中满是哀恸与复杂的情绪,轻轻点着头。 渭王与渭王妃相视了一眼,又纷纷望着她,异口同声问道:“她是何人?” 苏昭昭望着二位,唇瓣翕动:“……她是方滋月。” 她想尽量表现得镇定一些,但却耐不住浑身剧烈地颤抖。 渭王妃立即看出了她的不妥,急忙将她揽入怀中:“真儿,你亲眼看到了方滋月那丫头……?天啊……别怕,有母妃在。没人敢伤得了你。” 渭王妃的怀抱十分温暖,语言轻柔。 她才强忍下了眼泪与后怕,再一次翻涌了上来。 苏昭昭不禁又抽泣起来。 她不知方滋月在临死之间,遭受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东虞人话有几分可信。 但是南家大院的的确确被一把大火烧掉了! 如果那帮东虞人没撒谎的话,那么方滋月是因何事,才会愤然地点燃了整个南家大院? 虞大将军为何要一刀将她毙命? “你确定是方滋月那丫头?” 渭王声音低沉,望着她和渭王妃,眼中难掩惊骇之色,似是还有后话,却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顾野将苏昭昭送回渭王府后,在尘鸢阁内足足守候了苏昭昭一夜,他也是从顾野口中听闻,南家大院被一场大火烧得精光,几乎只剩些断壁残垣。 其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就在当晚,又听到文定侯府传来噩耗,说文定侯在书房自尽,若那句焦骸真是方滋月,那方家也几乎灭门…… 种种迹象表明,这绝非巧合! “你知道吗?前晚文定侯也自缢身故了!” 苏昭昭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文定侯自缢?” 她蹙起眉,忍着眼泪:“前晚?” 渭王轻轻点了点头:“就是你被顾大人找回来的那晚。你昏睡了两日两夜!” 两日两夜?! 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苏昭昭难以置信的看着渭王,又探究的看了一眼面前的渭王妃 渭王妃轻抚着她的脸蛋,温声细语道:“真儿,你睡了两日两夜,肚子饿不饿?” 苏昭昭渐渐接受了事实,敛下眼皮,她无声的摇了摇头:“母妃,我要把知道一切都告诉你们!我在南家大院里,见到了东虞国的虞辕大将军。我还听到那些守卫说是虞辕一刀将方滋月杀了!” 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她,南家大院里,逼迫着方滋月同行的那个身形不高的男人,一定是东虞国的虞辕。 “你何以如此肯定?!”渭王脸色铁青,追问道,“莫非……你亲眼看见了?” 苏昭昭靠在渭王妃的怀中,望向渭王,一字一句的答道:“不。我没有亲眼看见。我只是听到他们都称呼那个人做‘虞大将军’。” “而且,他们看见房屋走水,不仅不出手救火,反而弃院逃跑……” 说着说着,苏昭昭皱起眉来:“这样的作为,根本就不是京师的百姓!” 渭王脸色铁青,眼中晦暗不明,沉默了良久,才沉声提醒道:“你既没亲眼见到,就不能断定那具焦骸是方滋月那丫头的。” 苏昭昭愣住了。 这一点,她倒从有过怀疑。 但细细思量,渭王的话却又不无道理。 那些东虞国的人万一是有意在她房门附近说的那些话,为了扰乱视听,也不是不可能。 可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见她沉吟不语,渭王再度提醒道:“一场大火能掩盖太多的东西了!” 苏昭昭眨了眨眼,等着渭王的后话。 渭王冷笑了一声,拂袖侧起身子看向一旁的虚无处:“这次城中爆发‘时疫’,经太医院严判,发现不过是因为医馆用了有毒的薏米。与此事相关的人已经被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通通抓捕起来了。” “薏米?!” 苏昭昭眼皮一跳,想起梁佑堂曾和她说起过此事。 梁佑堂还说,要送一份大礼给顾野…… “不好!” 苏昭昭一阵慌乱,急急从渭王妃的怀中退了出来,盯着渭王,大声道:“顾野会有危险!” “父王,我要去见顾野!” 第207章 毒米 苏昭昭掀开被褥,打算起身。 渭王妃却将她手腕攥住,满是忧色:“真儿,你才刚刚醒过来,身子还没恢复,母妃不许你出去!” 她低头看着渭王妃,内心却是焦急如焚。 梁佑堂去回春堂抓药,却一直没有回到南家大院,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发生大火的时候,因为太过惊慌,她甚至都没来得去想过梁佑堂的下落。 这时,渭王幽幽开口问道:“顾大人有危险?!怎么可能?” 渭王虽是慢条斯理的问着话,脸色却已然变得严肃了几分。 苏昭昭被顾野送回之后,他就急急命人到皇宫请了太医来替苏昭昭诊治。 太医又是号脉,又是望切一番,只说是受到惊吓,精疲力尽所至,身体并无大碍。 他这才准允太医离去。 太医临走前留下药方,还嘱咐等苏昭昭醒过来后,一定要按时服药,还要多加休息,不可随意走动。 虽然,苏昭昭并不是他真正的女儿,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已经将苏昭昭看做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就算顾野真有危险,但他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难道还会处理不了吗? 渭王双手交叠于胸前,沉声道:“顾大人身边全是身手矫健的锦衣卫,他又是指挥使,能有什么危险?” 苏昭昭迎着渭王的目光,紧抿着双唇。 一时之间,房里气氛凝滞。 渭王妃见状,急急出声,想要缓和气氛:“真儿,你才刚醒,就急着要见顾大人?” 苏昭昭仍没吱声,视线移到了眼前。 渭王妃看着她,沉声说道:“你也得看人家顾大人有没有空啊?” “我是想去告诉他,城里发生的瘟疫并不是时疫,是有人在薏米里下毒。”苏昭昭满眼焦急,“只要将那些毒薏米销毁掉,便不会再有人患病了!” 渭王和渭王妃再度相视一眼,二人十分诧异。 此前,太医院才刚有了断言,城中所有身亡的病患应是中毒所致,而非时疫。 在锦衣卫的搜查过程中,发现所有身亡的病患都曾食用过医馆熬煮的赤豆薏米汤。 锦衣卫又将医馆里所用的食材拿到太医院,要几位太医仔细检查,发现那些薏米已生霉尘,本就有病的患者在食用之后,身体状况便会每况愈下。 但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苏昭昭这两是又昏迷不醒,是如何得知的呢? 渭王妃脸色发白,像是在看陌生人一般的看着她:“真儿如何知道的?” 苏昭昭端了端面容,一脸郑重:“我是在南家大院里亲耳听到的。” 她斟酌了片刻,终是没将梁佑堂的名字说出口,只道:“下毒的人……与东虞国有密切的关系!” 渭王妃眨了眨眼,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渭王此时接过了话茬:“如此说来,此事还真与文定侯有关?!” 她不明白渭王何以这样以为,正想追问,却听渭王续道:“那文定侯定是发现已无处可逃,才会突然自缢在侯府的书房内!这还不是畏罪自杀吗?” 苏昭昭紧抿着嘴唇,一个字都没说。 虽然她心知肚明,这件事与文定侯并无直接关联,但既然圣上要顾野追查,她自然无法干涉。 即使她知道这一切全是梁佑堂干的! 为了保全兄嫂不被牵连,她只好绝口不提梁佑堂的事。 只要能将那批有毒的薏米销毁掉,也就不会再有人受到害伤了。 思前想后,苏昭昭决定要见顾野一面,于是哀求道:“我、我想去见顾大人!” 渭王面色却有些凝重,今日在朝堂之上,朝中大臣与两名内阁大学士联合上书,除了请求圣上严查毒薏米一事外,还将矛头指向了顾野。 顾野不在朝堂之上,自然不知。 但渭王却听得很清楚,这帮人大概是为在封锁城门期间遭受到了锦衣卫无礼的搜查与对待,才会借题发挥,指责锦衣卫为何未能提前预警?为何未能有效防范?为何在骚乱发生时未能迅速平息? 渭王拧了拧眉,一脸忧郁:“顾大人如今应是在内务府里追查毒薏米的来龙去脉,分身不暇,你就别去掺合了!” 苏昭昭还想要争取一下,却又听到渭王责备道:“你那一日若不外出,早已嫁入顾府成为顾大人的夫人。早知现在,又何必当初呢?” 苏昭昭闻言,忽然偃旗息鼓了。 如果不是担心大哥染上时疫,她也不会那么着急出王府。 但她并不怪大哥大嫂,这一切都是梁佑堂和那帮东虞人的错。 渭王想到了什么,重重地开口:“顾大人因为担心你的安危,所以在你昏睡期间守了一日一夜,朝堂上那帮文臣逮着这个空子,就将京师数间医馆遭人投毒的事,统统怪在了锦衣卫查案不利上面。” 说到此时,渭王长长叹了口气,似乎在替顾野打抱不平。 见她投来视线后,渭王沉声提醒:“你啊,就别再让顾大人担心了!” 苏昭昭有些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了渭王妃,想要求证一番。 顾野,当真守了她一日一夜吗? 为何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渭王妃乌黑的眼眸盈盈一笑:“真儿,你乖乖听话,先将身子养好!别再让母妃和你父王,还有顾大人担心了!” 渭王妃神情关切,语气轻柔,她不由得心头一揪,眼眶微微湿了:“母妃,是我不好!是我不该私自出府……” 说到末尾时,她声音已经控制不住震颤了起来。 渭王一脸无奈道:“圣上顾忌那帮文臣的话,所以如今顾野一切的行动都受到了东厂的监督。” “东厂……”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听说了。 之前发生北疆法师骚乱一事,顾野来王府见她时,就跟了几个东厂的人。 连渭王也提到‘东厂的监督’,她隐隐有些不安。 渭王沉声道:“今日朝堂之上,不少大臣与内阁学士奏书圣上,说要彻查顾野失职之罪。圣上内心纵然有意偏袒顾野,但表面功夫也不能不做!” 原来如此。 苏昭昭点了点头,幸好圣上并非是不信任顾野。 渭王移开眸子,长长叹了一口气:“你与顾野之间的婚事,一拖再拖,也让圣上深感不安!总担心会是什么不祥之兆降临京师!” “哪有这么严重?” 苏昭昭脱口而出,立即察觉到了不妥,又改口道:“那,圣上让东厂的人监督顾野,就是为了堵那帮文臣的嘴,是吗?” 渭王点头:“可以这样说!” 若只是这样,那便还好。 苏昭昭稍稍安下心来。 她只不明白,那帮文臣为何全将京城发生毒薏米的事,怪到顾野的身上?索性问道:“那帮文臣为何会找顾大人的麻烦呢?” 第208章 情怯 渭王略一沉吟,才缓缓开口:“大概是因为封城数日,锦衣卫行事过于严苛不讲情理吧!” 苏昭昭眨了眨眼,恍然明白了些许。 的确是有这个可能的! 以顾野那刚正不阿的性子,或许真会为了严守诏律而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如今圣上要他找出毒薏米的来源,只怕事情未被彻查清楚之前,她都没法见到顾野了。 想到此时,苏昭昭敛下了双目,喃喃自语道:“照这么说,只怕顾大人是分身乏术了。” 话音一落,只见渭王和渭王妃相视一笑。 渭王沉声道:“那倒未必!” 苏昭昭不信,抬眼望着渭王与渭王妃。 渭王妃轻笑道:“就算那帮文臣敢为难顾大人,也不敢为难你的父王吧?” “母妃的意思……?” 渭王妃捧着她的脸,笑言相告:“顾大人离开前说过,如果你醒了,让人去知会他一句。他一定抽空来见你!” 苏昭昭小脸一红,说话也吞吞吐吐起来:“真、真的吗?” 渭王眸色闪过一丝微光,沉声道:“本王这就入宫面见圣上!” …… 不过一日,苏昭昭苏醒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顾野的耳朵里。 渭王又亲自入宫,以声名担保顾野。 还祈求圣上命顾野先与苏昭昭完婚,此举除了能够堵上那帮文臣的嘴外,还能趁此机会肃清京城内的混乱。 自那几名北疆法师在城中闹事之后,事态发展逐渐变得纷乱繁杂,已非锦衣卫一己之力能够处理。 此事极有可能涉嫌北疆一带有变故,渭王向圣上奏以陈词,不如遂了朝臣之意,全权将此事交给皇城司的人去办,好让顾野卸下此番重任。 圣上自幼便与顾野私交甚密,也知顾家一向忠心耿耿,对渭王的提议深以为然。 随即下旨,命顾野将手头所查一切事务通通交与皇城司的统领徐茂,而顾野只需负责锦衣卫的一切行动即可。 为表其公正,圣上又命了东厂的人时刻监督锦衣卫的一切行动。 顾野虽然点头应下,但心中却有些凄然,正要领旨谢恩,又听圣上要他择日与苏昭昭完婚,也好了却渭王与渭王妃的心愿。 顾野念及此时,才稍感安慰,急急叩谢圣恩,转出皇宫。 适才又在两位东厂厂卫的跟随之下,来到了渭王府的门前。 渭王府门外车水马龙,几乎所有够品次的朝臣、还有各侯府家眷的车马都云集于此。 顾野虽感诧异,却很是镇定。 前往王府前厅,见到满堂的朝臣,顾野不觉间,会心一笑。 远远就看见渭王的身影,正与这帮大臣周旋。 这帮大臣借着苏昭昭的病,有意前来讨好渭王,顾野虽感意外,也在意料之中! 他远远就听到礼部尚书大人问话: “渭王殿下,下官听闻郡主受了伤,不知身子如何了?” 礼部尚书一起头,其余的朝臣也纷纷一拥而上:“渭王殿下,臣等都是来探望郡主的!听闻郡主孤身困于海火,却能安然无恙回来,真是万幸啊!” 渭王薄唇轻抿,稳步走到人群中央站定:“各位大人都有心了!” 这时,王府引路的下人高声汇报道:“启禀殿下,锦衣卫指挥使顾大人到访!” 众大人才纷纷望了过来。 唯有渭王神色飞扬,急步相迎。 顾野见状,也加快了步伐,还未出声,渭王已然先行开口:“顾大人,你来了!快领顾大人去尘鸢阁!” 王府的下人俯首称是,一伸手道:“顾大人,这边请!” 顾野郑重朝渭王行了一礼,便跟着那位下人,匆匆离开了前厅。 苏昭昭还不知王府的前厅已挤满了不少的朝臣,她此时正和身边的丫鬟们说着话:“都是我不好,连累你们受罚!” 得知她失踪之后,渭王妃命王府的老嬷嬷对这帮丫鬟施以了严厉的惩罚。 因为护主不利,丫鬟们个个都挨了打。 但看到苏昭昭头包得跟个粽子似的,丫鬟们一点儿都不怨苏昭昭了,反而还很同情她。 “郡主,您快别这么说!” 丫鬟急声安慰道:“就是就是。您瞧,您脑袋上的伤,肿得像个小山丘似的,就别再向咱们这帮奴婢道歉了!” 苏昭昭闻言之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扭头瞅了一眼铜镜前的自己。 是啊,她额前被大嫂拿木棒敲了一下,如今还疼呢…… 她透过铜镜,与身旁的这帮丫鬟相视一眼后,竟有些哭笑不得。 哪知一牵起嘴唇,额前又疼痛不已,她不禁抬手去扶住前额。 丫鬟们也担心不已,急忙相劝:“郡主,您别乱动了,还是回床榻上歇着吧!” 这时,王府下人在门外扬声禀报:“启禀郡主,锦衣卫指挥使顾大人求见!” 丫鬟们纷纷回头,还小声笑道:“郡主,您等的顾大人终于来了!” 苏昭昭突然面容泛红,有些难为情起来。 在没亲眼见到铜镜前的自己时,她的确很想见顾野一面,但刚才她从铜镜里,看到被包扎的脑袋之后,她又害怕这副模样被顾野看见。 苏昭昭忐忑地望着房门处,迟迟不曾应声,不禁引得房内一众丫鬟们小声提醒:“郡主?!” 门外下人的声音已然盖过了丫鬟们的提醒声,二度禀报起来:“启禀郡主,锦衣卫指挥使顾大人求见——!” 苏昭昭扫了眼跟前的一众丫鬟,急声问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太难看了?” 丫鬟们齐齐摇头:“顾大人不会嫌弃郡主的!” 完了! 这帮丫头们既然不肯正面回答她的问话,那就是说她现在真的很难看! 苏昭昭瞥了眼铜镜里的自己,蹙起眉毛:“我还是不见他了!” 说着,她扬了声音:“顾大人,你请回吧!” 门外的下人一眼愕然,不知如何是好,就连顾野也不由得怔愣了一下。 没等下人开口,顾野已然扬声回道:“郡主!圣上传命准我来王府看你!你为何不肯见我?!” 苏昭昭捂着脸,难过得要死,迟迟不应顾野的问话,惹得一众丫鬟急声相劝:“郡主,您不是很想见顾大人吗?顾大人已经身在门外了,何不一见呢?” “是啊,郡主。” 苏昭昭只是摇头,却不肯回答。 丫鬟们是不会明白的。 面对心仪之人,她又岂能随便肿着一张脸去相见? 何况,于她而言,顾野一直犹如高不可攀的皎月。 若让顾野看到她这副模样,只怕这婚事也会告吹了! 丫鬟翠玉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转身取来一顶纱帽,替苏昭昭戴在头上:“郡主,这样会不会好些了呢?” 苏昭昭怔愣了一下,再度看向铜镜之中,纱帽将她整张脸都遮住了,的确看不到面容。 苏昭昭本能的扶了扶头上的纱帽:“这……这主意倒不错。” 一众丫鬟们相视而笑,又问她:“郡主,现在能请顾大人进来了吗?” 第209章 洞悉 苏昭昭不好意的笑了,轻轻点了点头。 翠玉立即转身,朝房门处走去,房门打开之后,翠玉向顾野福了一礼:“顾大人,郡主有请!” 顾野愣了一下,随即踏进了尘鸢阁内。 跟在顾野身后的两名厂卫本来也要入内,却被翠玉出手阻拦:“诶!郡主有命,二位大人不得入内!请大人们在此等候吧!” 若不是圣命难违,那两名厂卫也不愿跟在顾野左右。 见到渭王府郡主的侍女阻拦,二人正觉进退维谷。 顾野转身,一脸正色道:“二位,本指挥使也是奉圣上之命,来与郡主相谈大婚之事,此事与国事无关,烦请二位就在门外等候吧?” 两名厂卫闻言,这才点头答应。 顾野心里松了一口气后,回身踏进了尘鸢阁的大门。 自从那三名北疆法师在京城内闹事之后,他身边就平白无故的多了些东厂的人跟在左右,如今又因城中发生‘时疫’骚乱惹来文臣的弹劾。 他虽身为正三品的指挥使,却要时时忍受六品官职的东厂百户监督,无论办事、出行、还是其他任何事,随时有东厂的人跟着,总让他感到束手束脚,很不自在。 虽然圣上这样做,也只是为了在那帮文臣面前做做样子,不过刚才看到那帮大人哑然无声的样子,他还是有些忍不住想笑。 想必在日后的早朝上,那帮大人也不会再揪着他不放了吧? 在丫鬟的带领下,顾野总算见到了苏昭昭。 不过,当看见苏昭昭头戴一顶纱帽,端坐在椅上时,他还是有些惊愕。 顾野不由得眉心紧了紧,躬身行了一礼:“下官见过郡主!” 苏昭昭整张脸都遮掩在了纱帽的底下,他根本就看不见苏昭昭的脸。 “顾大人,免礼!” 说着,苏昭昭又抬手示意他入座。 顾野缓缓入了座后,心情复杂地盯着苏昭昭。 苏昭昭也隔着纱帽垂下的黑纱,怔怔的望着顾野,心里明明有千言万语,半晌之后,只憋出一句:“谢谢你救我出来!” 在一旁伺候的丫鬟们闻言,纷纷急得替她捏了一把汗。 机灵的翠玉意识到,有她们这帮奴婢在场,苏昭昭一定会放不开的,便向其余丫鬟们使了个眼色。 “郡主,奴婢们去准备些茶水来!” 说完之后,便齐齐退到了外室。 终于,房里只剩下他与苏昭昭二人独处。 “太医怎么说?” 顾野沉声问道,还一边偏过头。 他想要透过那顶纱帽看清苏昭昭脸上是何神情,气色好不好。 送苏昭昭回府时,他就已经知道苏昭昭头被人敲破了,肿得很厉害。 刚才苏昭昭听到他来求见,就极力的推辞,一定是担心让他瞧见了那伤势会难过。 可苏昭昭却不知道,他若是见不到她了,才会难过。 “没什么大碍!”苏昭昭低低回应了一句。 顾野直直盯着她,忽然站起身来,朝她走近。 苏昭昭见状,急急出声喝止:“你别过来!” 顾野却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还一把将她搂入了怀里:“见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苏昭昭本来还想将顾野推开,听到这话时,却呆呆的愣住了。 顾野大手握住她头上的纱帽,低声问道:“你戴着这顶帽子,是不是因为额头上的伤?” 苏昭昭来不及思考其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顾野…… “你怎么不说话?”顾野又问,“是担心被我看见了,会嫌弃你么?” 顾野隔着那顶纱帽,轻轻的抚摸了几下她的脑袋。 隔着帽檐的黑纱,苏昭昭双眼眨得厉害,心也跳得很大声。 是啊! 她真的在担心,铜镜里的自己会被顾野嫌弃。 顾野似是听到了她心里的念头,幽幽一笑:“放心!我绝不会嫌弃你!” “话别说这么早!” 苏昭昭想也没想,脱口就道:“你是没有瞧见,她们都说我如今像是一个大粽子!就连我自己看到镜子里的我,都被吓一” 话未说完,她面前的黑纱被一只大手掀起一角,顾野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苏昭昭怔愣了一下,连话也没继续往下说,只是急忙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可不想顾野看到现在这个样子。 哪知,顾野却笑着将她的手掰开,还捧起了她的脸颊,慢慢凑近跟前:“是有些像只大粽子!” 见顾野笑得很是开心,她又恼又怯:“你!” 苏昭昭怒目圆瞪,还想将顾野的手拔开。 可当她刚一抬手,就被顾野喝止住了:“别动!” 顾野双手将她小脸固定住了,轻声道:“让我好好看看你!” 苏昭昭只觉得现在糗死了。 虽不至于万念俱灰,但的确也差得不远了。 她连连哀求道:“别看、别看我!真的,我现在真不能见人!顾头儿……” 她几乎都快丑得像个猪头了,顾野怎么还非要看她呢? 正当她又紧张又绝望之际,突然对上了顾野靠近来的俊脸。 苏昭昭立即别开眼去,却又被顾野硬生生的转了回来。 四目相对片刻,顾野闭上双眼,缓缓压住了她饱满的唇瓣。 苏昭昭原本还担心这个样子,会影响自己在顾野心中的形象,不料被顾野热烈的拥吻之后,这样的念头彻底的消失不见了。 好似怎么亲都不够,直到听到她呼吸越发急促,顾野才肯罢休。 “你额头上这伤,是何人所为?”顾野给她留了一口空气,沉声问道,“还有……你怎么会在南家大院里?” 她默默看着顾野,眼眸里还有些期许的意味。 见顾野眸色沉沉地盯着自己,眼里还有一丝温柔与探究的神色。 她略微沉吟,只是“大嫂”这两个字在她的喉咙里不停的打转,却久久无法出说口来。 最后,她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只道:“是场意外!” “意外?” 顾野语气变得平淡,表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化。 苏昭昭以为已经将顾野敷衍了过去,又问:“我听说,朝中有些大臣” 不料,她话还只说到一半,却冷不丁地听顾野问道:“你我大婚当日,你因何事非外出不可呢?” 第210章 东风 苏昭昭愣了一下,噤了声。 顾野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发现她整个人都顿住,不禁轻笑,眼底却森冷:“是不是……因为梁佑堂?” 苏昭昭摇摇头,看着顾野,心中却是不安至极。 因为大哥的事,她才会外出的。 她也没想到大嫂会遭受梁佑堂的威胁,还将她敲晕了过去。 她若照实说出,顾野一定会派人抓大哥和大嫂…… 这样不行! 见她什么也不肯说,顾野脸上的那抹笑意消退得无影无踪。 她宁愿承受被人敲破头,宁愿被困于火海,也不肯将那个人供出来…… 除了她的至亲,还会有谁? 可她的双亲不在京城,那就只剩下她兄嫂二人。 顾野看着她,神情变得幽冷:“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那你还问什么?”苏昭昭不假思索地反问。 顾野差点快被她气笑了。 与苏昭昭成婚当日,当他前来迎亲才得知,原来苏昭昭未在王府。 他心急如焚。 从丫鬟口中得知,苏昭昭的大嫂曾来王府找过她,之后,她大嫂又与苏昭昭、王府的吕大夫一同外出,至此之后,便再未归府。 当晚,梁佑堂又莫名的出现在回春堂抓药…… 莫非,梁佑堂所抓的那副药,是苏昭昭大嫂的药?! 若真如此,苏昭昭为何要隐瞒?! 见苏昭昭抿着唇,与他对视,却仍不作声。 顾野终于失去了耐性,直言道:“我只不是能理解,究竟是何人,发生了何事,会让你在与我大婚的当日不顾一切的想要外出?!” 顾野蹙起眉,眼底有些迷茫与失望:“你我之间,还有什么秘密不能说吗?” 苏昭昭受不了顾野这个样子,本想开口解释,这时,绣球突然窜了出来,还拿毛茸茸的身子蹭了蹭顾野的衣摆。 顾野的视线渐渐移到了绣球身上。 他俯身去抚摸绣球那毛茸茸的脑袋,一把将它抱在了腿上。 目光温柔又宠溺的看着绣球:“绣球,连你都看得出我在生气……某些人呢?” 顾野顿了顿,又抬眼看向苏昭昭,讽刺地说道:“也不知你究竟是不是真想嫁我?” 苏昭昭慌了。 她也只是担心兄嫂会被牵连……才没主动向顾野说明一切。 假如,她将真相全盘托出,顾野会网开一面吗? 想到这,苏昭昭慢慢俯下身,迎着顾野,试探的问道:“除非你先答应我,我说出真相,你能放她一马!” 毕竟,大嫂也是受到了梁佑堂的胁迫,才会出手将她敲晕。 若不是梁佑堂控制了她大哥,大嫂绝对不会这样对她! 顾野盯着她一脸小心翼翼的表情,冷笑:“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是这么袒护他?!” 苏昭昭只当顾野已经知晓,她是在袒护大嫂。 然而,依顾野这语气,俨然一副她不该袒护家人的意思,她有些愠怒。 谁会没有家人呢? 若是换作顾野,得知顾伯母生病也会毅然决然的出府去相见吧?! “她是我大嫂!我若不袒护她,那我还要袒护谁呢?!” 苏昭昭厉声反驳之后,还撑着一旁的桌几慢慢站起身来。 “你大嫂?!” 顾野愣住,抱着绣球的手也略微一松,绣球便“喵”一声,跑走了。 沉吟片刻,他敛住眼中惊异之色,起身上前想要去扶苏昭昭。 真与她大嫂有关?是他误会了?! 苏昭昭却已然气不过,挥手将顾野伸来的手挡开:“顾大人,我还以为你今日是来看我的。如果,你是来审我的……不好意思,我累了。” 她紧紧攥着手指,只觉得心头酸楚。 一见到顾野,她整颗心都乱了,思想也停了。 可顾野却未必如此! 顾野看出苏昭昭浑身震颤不已,面色惨白如雪,与他说完之后,就要转身。 他阔步走到苏昭昭的身前,摊开一臂阻拦:“你大嫂为何想要打掉腹中胎儿?这件事你没问问清楚?” 这下,又轮到苏昭昭呆住了。 她抬眼看着顾野那张冷俊平静的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嫂想要打掉腹中的胎儿?! 这是几时的事? 不过下一刻,她忽然反应了过来。 她被带到南家大院时,曾编了胡话,谎称自己已怀有身孕,目的是为了瞒骗梁佑堂。 之后,梁佑堂请了回春堂的李大夫来替她诊脉,又随李大夫外出抓药,便再也未归。 听到顾野这番问话,莫非是因为曾经撞见了抓药的梁佑堂?! 想到这,她急急问道:“你是不是在回春堂里遇到了梁佑堂?” 听她提起梁佑堂的名字,顾野下意识蹙起了眉来,像是觉得十分扫兴,冷声质问道:“你还说不是为了袒护他?!” 顾野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进眼前:“你大嫂腹里的胎儿难道和那梁佑堂有关?!” 此话一出,苏昭昭差一点被气笑了。 她想也没想,脱口反驳道:“怎、怎么可能嘛?!神经!” 顾野堪堪顿住,迟疑片刻后,方觉唐突,才意兴阑珊道:“这既是你的家事,我也不便多问。” 苏昭昭有些哭笑不得,正想解释,又听顾野沉声道:“但你总该告诉我,为何你会出现在南家大院? 眼看顾野满眼担心,苏昭昭眼前蓦地闪过一幕面画,正是方滋月在南家大院时,被那东虞人胁迫时满是绝望的神情。 方滋月竟然就此香消玉殒,她牙关发紧,眼眶发红,泪水悄无声息的滚落了下来。 “……我,我是被帮山贼给带去的。”苏昭昭嗫嚅道。 一想到那帮山贼,她也满是不解,南江镇的山贼跑来京师,还替梁佑堂做事? 这里面有太多她不知情的事,她双目失焦的望着前方的虚空。 “山贼?!” 顾野捏住她的下巴,逼着她与之对视:“是南江镇来的吗?” 苏昭昭回神,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早就提醒过你的!”顾野轻哼了一声,居高临下的瞥着她的脸:“谁叫你将我的话,尽都当做是马耳东风?” 苏昭昭听出这话里透着一丝不满,不禁蹙起眉道:“你何时提过?” 连日以来,她都忙于准备大婚之事,心思全都放在了婚事上面,就算顾野真的提过,她也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见她一脸茫然,神态可爱得紧,不知不觉间,竟然有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顾野又气又笑,克制不住地低下头去,覆上了她的嘴唇。 突如其来的吻令苏昭昭浑身一僵,她瞪着双眼,愣在了原地,被动的承受着顾野的偷袭。 待她回过神想反抗时,顾野那健硕的手臂已将她缠得动弹不得。 下巴被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扼,随后她的嘴便微微张开,顾野趁机侵入她的齿关。 苏昭昭心脏陡然狂跳不已,身体也微微地颤抖着,不自觉的发出一声闷哼。 “……唔!” 这声喘息,却犹如催化剂一般,顾野不停的在她唇瓣,面颊,颈边辗转流连:“谁叫你不乖?” 第211章 肉麻 苏昭昭下意识也捧起了顾野的面颊,慢慢地回亲着他。 还带着柔媚的气息声:“是……都是我不好。我那天不该出去!” 她的唇瓣掠过了顾野不停滚动的喉结,指腹却轻轻摩挲着顾野坚毅的下巴:“顾野,若不是你及时赶来,我恐怕早就没命了!” 苏昭昭却不知她唇瓣张合之际,气息扑入顾野的耳中,诱惑更是难以言喻。 顾野只不过瞥了一眼,不由得口干舌燥起来,恨不得即刻将苏昭昭娶过门。 可圣上命他彻查几间医馆的毒薏米事件,连同南家大院的大火,是否有相关之处,完毕之后,才能与苏昭昭完婚。 想到这,顾野连忙定了定神,双手握住苏昭昭的肩膀,沉声问道:“南家大院的火,是怎么一回事?!” 苏昭昭这才睁开双眼。 顾野慢慢低下头,一双乌黑的长目凝视着她的眼睛,柔声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是东虞人干的!” 顾野温柔的眸子骤然变得凛冽了起来,他眯了眯眼:“东虞人?!” 苏昭昭点头:“整个南家大院全是东虞人,还有那个虞辕大将军,是他杀了方滋月!” 顾野沉默了下去。 他早觉得京城内有异动,只是没想到东虞人竟会潜入京城作乱。 此事应该立即汇报圣上,交由圣上定夺。 苏昭昭看着他,继续道:“南家大院起火,许是东虞人为了掩盖方滋月的尸首。” “他们或许还曾想要将我也杀掉。”苏昭昭拧着眉,将揣测的事缓缓道出,“只是不知何故,最终并没对我下手!” “昭昭,你别再轻易出王府了!”顾野沉声提醒,“我想渭王殿下应该已经和你说过,太医院已经有了决断,城里发生数名百姓病亡一事,并非是时疫,而是有人向医馆运送了有毒的薏米。” 苏昭昭点了点头。 她不仅知道这并非时疫,还知道那些医院的薏米是梁佑堂做了手脚。 可梁佑堂是如何做的手脚,她却不太清楚。 顾野见她拧紧了眉毛,拿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你别费神了,好好养伤,我会再来看你!” 说着,顾野转身就要离开。 她哪里舍得,只见顾野这么一小会儿? 下意识就伸手一把扯住了顾野的衣袖:“顾野,你先别走!” 顾野顿住脚步,堪堪回首朝她望过来,一双黑眸幽幽发亮,嘴角噙着一抹不意察觉的笑意。 “你还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苏昭昭当然明白,顾野不仅忙着布署一切,还得督促锦衣卫们办事,还要回报圣上。 能有一刻时间是留给她的,已是很不容易。 而今又不似从前那般自在,顾野出入任何地方,都有东厂的人跟在左右,根本不敢久留。 可梁佑堂来京城,的确是为了报复顾野,还与东虞人相交甚密。 苏昭昭很是担心,只好长话短说:“顾野,若是你再遇到梁佑堂,一定要将他抓起来,好好审问,莫要放过!” 顾野眼中满是诧异与惊喜。 苏昭昭竟然会破开荒地要他抓梁佑堂?! 是他听错了,还是苏昭昭知道了梁佑堂的什么秘密?! 想到这里,顾野不禁问道:“你想要我抓梁佑堂?为何?” 苏昭昭一本正经道:“他和东虞人混在了一起。这回城里几间医馆的病患丧命,就是因为他在薏米里动了手脚!” 顾野眼中的惊讶并未减少,还多了几分晦暗不明:“你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你见过梁佑堂?!” 看来,苏昭昭会出现在南家大院,也一定与梁佑堂有关了。 苏昭昭轻轻点了点头。 她很想告诉顾野,梁佑堂这样做的理由,就是为了报复当初顾野率锦衣卫阻止了梁佑堂与她的婚事,才跑来京城作乱。 但梁佑堂以一己之私,公然制造这样的恶事,还让那些无辜的人受到伤害,甚至丧命…… 足以见得,梁佑堂早已经失去理智了。 他甚至,还想打掉她腹中的“孩儿”! 这样的人,不能再让他在外作恶了! 见苏昭昭脸色泛白,顾野不禁眯起双眼,端详了她片刻,才冷冷嘲讽道:“竟然连作奸犯科也要知会你一声,看来梁佑堂对你真是情真意切!” 她迎着顾野的目光,迟迟没有作声,心里却是极不好受的。 好像重重挨了顾野一记耳光似的,备受煎熬。 一时之间,房中陷入了静默。 顾野心思复杂地看着她,良久之后,突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拥着她:“你就不能说些让我安心的话吗?” 苏昭昭紧紧抿着唇,不想哭出声来。 她知道顾野因为那些文臣们的弹劾,已经焦头烂额了,却还要来她这里忍受她的哭诉。 她忽然想起,关于毒薏米和东虞国的事没有告诉顾野,便强压下了心中的酸楚。 抬手拭去脸颊眼泪之后,苏昭昭仰头看向了顾野:“我有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顾野垂目看着她,还拿食指按住了她略显苍白的嘴唇。 苏昭昭愣了一下,睫羽轻颤。 “重要的事?!” 顾野只当她终于想起该与他聊聊儿女情长的话了,不由得拿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低声道:“我现在只想听你说点儿肉麻的话!其余的一概不想听!” 苏昭昭又羞又气,将顾野大手推开,嗔道:“你又拿我寻开心!” 顾野的手臂却突然扣紧了她的腰肢,唇瓣贴在她耳畔,低低道:“我怎么舍得?!” 一阵温热传遍全身,令她浑身一颤,羞怯不已:“你真是好讨厌!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难道不是吗? 在人前高冷矜贵的顾野,没想到在她面前却幼稚得像个大孩子…… 顾野突然笑了,声音低哑道:“好哇!我救你出来,你竟然嫌我讨厌?!” 说话间,顾野无意识地蹭着她的脸,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她白皙的脖子上。 “……这分明就是两件事!”苏昭昭不服气道。 话音刚落,就感到顾野的脸埋到了她的颈窝附近。 她整个人一僵,动也不敢动。 却听到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还有热气喷在她的颈子上面。 顾野趁机偷偷闻了闻,一股药油辛辣的气味窜入他的鼻息。 在一呼一吸间,又有一缕温柔的暗香悄然覆盖住了药油的气味。 那是苏昭昭肌骨深处透出的气味,丝丝缕缕的钻入他的肺腑。 顾野不禁将她搂入怀中:“昭昭,我知道!这世上但凡重要的东西,都需要一再考验我的耐心与毅力。不过只要最后结局是好的,结局是与你一起,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212章 恪守 苏昭昭瞳孔缩了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从未想过,这种肉麻的话,竟会从顾野的口中说出来。 下意识间,她便伸出双手将顾野的蜂腰搂住,还将头埋进了他怀里,泪水渐渐蓄满。 被苏昭昭抱紧后,顾野低头看她,敏锐的察觉苏昭昭在落泪。 他不想看到苏昭昭哭。 曾经总是明艳动人,总是面带微笑的苏师姐,为何跟他在一起之后,却频频哭泣呢? 难道,他真的不能给她幸福与平安吗? 顾野心下暗流涌动,不由得将苏昭昭搂紧了些。 他将脸埋进苏昭昭头顶上那蓬松的长发,不过片刻,他又回忆起刚才,苏昭昭分明就不肯将打伤她的人说出来。 顾野不禁眉头紧锁,低低开口:“你啊,都快要成个小哭包了!哪里还有师姐的样子?” 苏昭昭最受不了旁人指指点点,听到这话,即使胸口堵得再慌,也顿时就忍住了眼泪。 平复情绪之后,她松开了顾野的腰,抬头看着他:“我不哭便是了!” “昭昭……”顾野情不自禁唤着她的名字。 若不是青天白日的,他真想现在就要了苏昭昭。 可见到苏昭昭眼角还湿湿的,睫毛上也沾着泪,他知道,苏昭昭或许并不全是因为刚才他所说的那番话而落泪。 或许,还有几分是因为那个梁佑堂。 但顾野明白,苏昭昭已经彻底看清梁佑堂的为人。 以苏昭昭的性子,是不会再对梁佑堂心存善念与幻想了。 顾野满意的勾起唇角,轻声细语的宽慰道:“并非是我想管你!只不过,你伤还未痊愈,若是心情再不佳的话,怎么好得快呢?” “何况,圣上要我择日与你完婚!”顾野捧起苏昭昭温热湿润的脸颊,故意调笑道:“就快要做我的新娘子了,还整天哭哭泣泣的,成何体统?!” 苏昭昭呆住了。 是哦,渭王入宫一趟,多少也是为了此事。 毕竟,渭王妃太想看到玉真郡主成婚了,如今,她若是成婚了,也算是替玉真郡主完成了一个渭王妃的心愿。 见她迟迟不语,顾野眼中笑意更盛,突然一低头,将她微张的小口堵住了。 柔软温热的触感,陡然传来。 苏昭昭自然而然的闭起了双眼,与顾野交缠。 她哭也不哭了,心里也不难受了,天地之间在此刻都化为一片虚无。 除了她的心跳声与顾野的气息声,难舍难分。 亲着亲着,苏昭昭还主动吻了回去。 顾野浑身一紧,陡然睁开了双眼,退开了些许。 眼前的人儿眼角还有尚未干涸的泪痕,原本没什么血色的唇瓣微肿,红润了些。 因为他的戛然而止,苏昭昭眉眼迷离地望着他,那神情似乎有些诧异与不解。 顾野今日前来,是想和苏昭昭商量大婚的日期,此事已耽搁两回,不能再有下次。 他要的不是这片刻的欢愉,而是一生一世。 想到这里,顾野捏了捏她的肩头,薄唇微启:“昭昭,明日如何?” 苏昭昭愣了一下,忽然明白顾野话中之意。 她本想立即点头,转眼又暗暗忧心起来。 她额前伤势未愈,连肿也未消,若然明日与顾野成婚,只怕连司制局替她准备的凤冠都戴不上去。 哪有不戴凤冠就成婚的新娘子呢? “还是等我伤好了再说吧!” 话虽是出自苏昭昭的口中,但她和顾野神情却出乎意外的一致。 两人默契地撇了撇嘴,都是一脸的落寞。 眼见顾野一脸失落,苏昭昭本能地往他怀里钻,还柔声安慰起来:“你别担心我,这点儿伤很快就能好的!只要它消肿了,我就嫁你!” 顾野听后,莫名一阵心疼,将苏昭昭搂得紧了些。 他果然不该听苏昭昭的话,对梁佑堂网开一面。 他就该像对待申苍海一样,去对待梁佑堂。 依《诏律》,梁佑堂即便不被斩首,也会被流放。 若是再让他遇到梁佑堂,他绝不会再手软。 …… 一晃七日,苏昭昭前额的‘小山丘’终于消退了下去,连那些淤青也一并变淡。 渭王妃见了,笑得合不拢嘴:“好了好了!如今这样子,我的真儿总算能美美的嫁给顾大人了!” 说着,渭王妃又转身吩咐王府里的管事,要他去顾府走一趟,将此事告之顾野。 管事急急应下声后,渭王妃又补充了一句:“你去告诉顾大人一声,就说本宫觉得九月初一是个好日子,不如就让顾大人将婚事定在九月初一吧!” 待管事离开之后,渭王妃又叫丫鬟们准备为苏昭昭沐浴焚香更衣,还满是关切的说道:“真儿,母妃总算能亲眼看着你出嫁了!过两日便是九月初一,可不许你再私自出王府了!” 苏昭昭闻言,内疚的垂下了双目:“是!真儿明白!” 经历了那样惊心动魄的事后,她再也不会胡来了。 就算有天大的事,她也要先成为顾野的夫人,再做其他的打算。 有了这样的觉悟之后,苏昭昭的心绪更加沉稳,偷偷在心里数起日子来。 九月初一…… 不就是后天吗? 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了吧? 这些日子,她都乖乖地待在尘鸢阁里,哪也没去。 除了乖乖敷药,还喝了不少活血化瘀的汤药,身体上的伤恢复得很好,她也变回从前开朗的性子了。 每日向渭王与渭王妃请安时,能从渭王口中听到皇宫内的一些消息,还有搜捕东虞人的进展。 在得知方滋月的身份被仵作确认之后,她的眸子难免染上一抹忧虑之色。 南家大院遭遇大火时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不曾消退。 文定侯自缢缘由未定,侯府千金又命丧火海,文定侯府已经被贴上封条,听闻侯爷夫人遣散了侯府里的下人,在京城租了一个院子来住,昔日的风光早已不复存在。 就连渭王妃也不免有些动容:“想不到,方守节一家最后竟会落得如此下场……” 渭王妃转头握住苏昭昭的手,沉声嘱咐:“真儿,你嫁入顾家之后,可得好生看住顾大人!” 苏昭昭无声的点了点头。 虽说渭王妃是因为忆女成狂,才会将她认作玉真郡主。 可除此之外,渭王妃的心思却格外的清晰透明,完全不像是位病人。 有时候,苏昭昭还忍不住会怀疑,渭王妃也许早已知道她并非玉真郡主。 只是为求心里的寄托,才刻意将当她当做玉真郡主。 又见她乖巧懂事,不似玉真郡主那样刁蛮任性,便索性将错就错。 苏昭昭有时也会想着,说不定人糊涂一点会更好呢? 如同了却一桩心事,渭王妃捏了捏她的手掌,感叹道:“此时将搜查一事交给皇城司的人,对顾大人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第213章 良辰 九月初一。 吉日良辰,如约而至。 苏昭昭端坐在铜镜面前,这已是她第三次穿起这身红嫁衣。 镜中映出她盛妆的容颜,额前那点淤青几乎看不见,只得淡淡浅痕,隐在细碎的珠帘与赤金点翠的凤冠之下。 嫁衣层层叠叠,金线密绣的翟鸟于云霞间展翅,沉重感已然变得熟悉,却仍压不住她心口擂鼓般的悸动。 府门外的长街上,锣鼓喧天,炮声震碎晴空。 她又一次被喜娘搀扶着,踏过王府的门槛,踏进顾家的花轿。 轿身摇摇,每往前一步,都不由得让她回想起数日前的林林种种。 南家大院里梁佑堂叫嚣的模样,虞辕冰冷的侧脸,还有方滋月绝望的双眼,与那一场大火…… 最终,凝成眼前这铺天盖地的喜红。 轿门被轻踢三下之后,轿帘陡然掀开。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身穿玄色飞鱼服的顾野,正饱含喜悦与宠溺的目光,迎着她走出轿门。 被顾野牵起的那一刻,掌心熟悉的薄茧让苏昭昭感到了安心与真实。 她终于成为了顾野的新娘。 这场迟来的大婚,足足蹉跎了三回!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苏昭昭与顾野也齐齐俯身,又抬头,如此往复了三回。 “礼成——!” 苏昭昭本以为,一众宾客会齐齐向顾野道贺,却不想听到人群之中,有人扬声道:“微臣恭祝渭王殿下嫁女!” “郡主凤仪天成,渭王殿下福泽深厚,实乃我朝祥瑞!” 堂上一片此起彼伏的祝贺声,全是恭贺渭王与渭王妃,还有她的,却无人提及顾野一字半句。 那些宾客个个身着鸟兽锦袍,腰佩玉带,堆满褶子的笑脸朝着渭王举杯相贺。 言辞热切,陈词慷慨。 仿佛今日大婚的人,是渭王与渭王妃一般。 苏昭昭刚才脸上还挂着的笑意,在此刻被心头的怒火所掩盖。 她本想上前呵斥,手腕却忽然一紧。 顾野指尖微凉,却用力的握了握她的手,示意要她冷静。 苏昭昭嘟起小嘴:“你为何要阻止我?” “今日是你我的大日子,我不想你为了这些无畏的人去生气。”顾野在她耳边沉声道。 苏昭昭虽然仍是气不过,也不敢太大声。 她只得压低声音,辩驳道:“可是,这帮老家伙太欺负人了!明明是你和我大婚!他们竟然去恭贺殿下?!” 顾野垂目,无声的扯了扯嘴角:“我不在乎他们!我只在乎你!” 说话间,顾野又重重的握住了苏昭昭的手,那力道温和又坚定,如同无声的安抚,却又胜过千言万语。 她抬头看着顾野,顾野神色从容不迫,漆黑的眼眸如一汪静水,平静无风,顿时平息了她胸中的愠怒。 “顾头儿!苏师姐!” 一道熟悉的声音划破堂中的嘈杂。 顾野与苏昭昭闻声望去,只见柯浩然和温柏川二人踏进堂内,在二人身后还有数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今日顾头儿真是英武不凡啊,苏师姐也是美艳动人,你们俩真乃天作之合啊!哈哈哈!” “恭喜顾指挥使!贺喜郡主!二位实乃佳偶天成!” 接连几声祝贺,引得顾野和苏昭昭不禁欣然一笑。 “柯大哥!温大哥!”苏昭昭连忙唤道。 顾野也在同时出声:“柏川!浩然!真是招呼不周啊!” “哪里哪里!”柯浩然的声音,瞬间压过了那帮身穿蟒袍的朝臣。 顾野快步迎上前去:“沈总镖头他们呢?我不是要你们去替我请他们们?” “他们随后就到!” 说着,柯浩然满脸堆起笑容,又朝顾野挤了挤眼:“顾头儿,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怎么也得跟咱们多喝上几杯吧?” “这是自然!”顾野也不推却,抬眼看着远处。 果然见到沈阔与沈碧阳、沈碧光,还有魏一铭等人徐徐朝这处赶来,于是回身去牵苏昭昭。 “昭昭!你快看,谁来了?” 顺着顾野视线看去的方向,她很快也看到了沈总镖头,还有大师兄、大师姐和魏师兄他们。 苏昭昭睁大了双眼,满眼欣喜:“你真把镖局的师姐师兄们叫来了?” 说着,她抬眼看了看顾野。 顾野笑意盈盈,凝眸迎着她的目光,沉声道:“我何曾对你食言过?” “顾头儿终于和苏师姐结为了连理,我和浩然都替你高兴!” 此时,温柏川站在了顾野的身侧,朗声笑道。 苏昭昭这才偏移了视线,听闻温柏川此话,顿时羞得红了脸。 好在她今日本就一身红妆,无人看穿。 她紧跟在顾野的身旁,想要与顾野一道去迎接沈总镖头他们。 这时,站在一旁的喜娘和丁嬷嬷急急将她叫住:“还请新娘先入喜房!” 她愣了一下,忽然记起拜过堂后,身为新娘的,的确应该前往喜房,等待新郎。 柯浩然回头,扫了她与顾野一眼,忍不住催促道:“苏师姐怎么还在这儿跟着呢?赶紧先去洞房歇着啊!” 说着,就要将她与顾野分开。 苏昭昭不想和顾野分开,又不好出声反对,急得望向了顾野。 “浩然,你别胡闹!” 顾野立即开口喝止,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与暖意。 虽然他毫不在意那帮朝臣的嘴脸,但大婚当天若无人祝贺,他的确也会暗暗难过。 不得不说,柯浩然与温柏川来得真是及时。 顾野扭头看向了她:“沈总镖头他们就由我去招呼,等我跟他们喝几杯!” 他不急于一时。 因为,由今夜开始,以后的每一晚,苏昭昭都是他一个人的了。 顾野眉目温柔,低声细语道:“昭昭,你先随丁嬷嬷回房。” 话刚一说完,丁嬷嬷已经迎了上来,还十分恭敬的俯身提醒道:“少夫人,请随老奴先去喜房歇着吧!” 苏昭昭点头,跟在丁嬷嬷的身后,很快喧闹声就远去了。 喜房内红烛高烧,暖光融融,映着满室“囍”字。 顾府的丫鬟们鱼贯退出,只余满室馨香与静谧。 丁嬷嬷引着她走到了喜榻前,又要她坐下,交待几句之后,便退下了。 喜房静了下来,苏昭昭却总觉得像是一场梦似的,恍惚不已。 第214章 衷肠 窗外新月如钩,房内红烛似火。 苏昭昭起身,走到房中那张正红洒金漆桌前,目光扫过案桌。 那壶御赐的赤金酒壶与那对合卺鎏金酒杯,在红烛的照耀之下,格外惹眼。 曲膝坐下后,她拿起那对酒杯在手中把玩。 烛火微光灼灼,流过尚未斟酒的空杯,将杯壁内篆刻的‘鸾凤和鸣’映得幽然生辉。 苏昭昭余光瞥过桌案左侧,上面摆放着四色干果与合欢饼,下层的冰裂纹青瓷罐里,樱桃、杏脯、金丝蜜枣正沁着糖光。 右侧红漆食盒内,熏制的鹿舌与雁脯切片,被下人摆成了交颈状;两盅金丝燕窝,更如凝脂浮雪,润白香甜。 真是一片赏心悦目。 惹得她不禁连连咂舌:“原来洞房能有这么多好吃的!” 苏昭昭嘿嘿一笑,急急脱下头上凤冠,随手摆在了一旁。 霎时间,她整个脖子觉得松了不少,这凤冠先前压得她脖子都快断了。 但她眼下已然顾不上这些,挽起袖子,狼吞虎咽起来。 吃饱喝足后,顾野仍未现身,苏昭昭这才重新将凤冠戴好,起身回到喜榻上端坐好。 刚坐了一会儿,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迷迷糊糊之间,听见门外忽然传来喜娘和丁嬷嬷的声音:“三星在户——” “玉杵叩玄关——” 她身子晃了晃,猛然振作般地惊醒了过来。 这时,隐隐听见房门“呯”的一声响,是关门的声音。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朝她靠近。 苏昭昭心跳骤然加速,是顾野! 今晚这样的日子,除了他,还会有谁? 顾野在前堂应酬完宾客,也该与她喝交杯酒了…… 苏昭昭连忙挺直身子,坐得端正了些。 不过须臾,一阵清风拂过,顾野步履轻盈地走到她跟前站定。 熟悉的气息中裹挟了三分酒意,房内的烛火因他轻颤。 喜床红罗半掩,苏昭昭正羞怯的低着头,满眼迷蒙,令他心中一动。 顾野俯身,挑起苏昭昭的下巴,凝视片刻,薄唇微启:“昭昭……不对,是夫人。久等了!” 苏昭昭缓缓抬眼,对上他那双殷勤又温柔的双眼,不禁抿唇一笑。 因为太过紧张,她不知要说点什么才好。 余光扫到案桌上那对合卺酒杯,她才想到该与顾野喝交杯酒了。 正要开口,头顶却忽然轻了不少。 顾野已将她凤冠取下:“这凤冠挺沉的,让你受苦了。” 苏昭昭愣了愣,小脸不听使唤的红了,她正想说“不沉”,一双大手已然握住了她的双肩。 顾野顺势将她拥入怀中:“我今晚喝了不少,但这一杯……是必须得跟你喝的。” 顾野声色暗哑,带着酒香的热气,迅速弥漫在了她的四周。 她伸手环过顾野的腰肢,蓄了满腹的话,此刻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刻,顾野的唇已然凑近她的脖窝,温热的气息呵在她的脸颊上:“苏昭昭,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顾野的夫人了!” 她早已是面红耳赤,虽羞于启齿应声,却不住的点着头。 前世,她就一直盼着这一天到来。 如今,顾野拥着她在洞房的喜榻上,还有什么是她不满足的呢? 她想着想着,眼眶突然湿了。 一直等不到苏昭昭回应,顾野揉了揉她的脑袋,嘴巴贴近她左耳的耳垂:“在想什么?” 说着,又将她耳垂含住。 一股热气顿时灌入苏昭昭的耳中,她汗毛直竖,脑子里闪过话本里才有的旖旎画面。 顾野又捧起她的脸,要她和自己对视:“怎么不说话?” 迎着顾野双那漆黑深邃的眼,她的脸红得厉害,强行压下刚才脑子里惊世骇俗的思绪和那些颠鸾倒凤念头,支支吾吾道:““你把我想要说的,全都说了……你还想要我说什么?不如……我们喝交杯酒吧!” 说着,她推了推顾野。 只不过,刚才她早已喝了两杯美酒下肚,此时酒劲上来了,她只觉浑身微微有些发热。 “我并不介意,你将我刚才的话重复一次!” 说着,顾野轻笑了一声。 退开后,他大手宠溺地摸了摸苏昭昭的脑袋,转身走向那张摆满了喜酒美食的圆桌。 苏昭昭的目光追随着顾野,心里虽然像是裹了蜜糖般的甜,嘴上却轻声打趣道:“你想得美!” 在满是红烛的映照之下,顾野那袭红衣身影显得格外的诱惑,听到她略微调皮的拒绝,还微微侧了侧脸,拿余光斜了她一眼:“我不怕你现在嘴硬!” 那双犀利的眼睛却满是无比温柔的笑意。 苏昭昭的心突突的跳了几下,被顾野那模样惊得没法还口,直接呆住。 过了一会儿,苏昭昭才想起,她该跟顾野一道过去的。 她连忙起身,才刚挪动脚步,就听顾野沉声劝阻:“你就坐在那儿!等为夫斟好这合卺酒,拿过来与你一起痛饮!” 苏昭昭眨了眨,不禁皱眉:“要在喜榻上喝么?” 顾野不答,只是随手拎起酒壶将那对杯盏斟满,才转身信步回来。 走到她面前之后,顾野将一盏酒杯递上:“夫人,请拿好!” 苏昭昭接过酒盏,急急扫过手中杯盏的杯沿。 刚才,她曾喝过其中一盏酒杯,杯沿上沾染过她唇瓣的涂的脂粉。 见顾野递来的这盏酒杯干净清透,她不由得心中一紧,急急递回:“这杯是你的。我那杯” 未等她把话说完,顾野举杯的手已然穿过她虚拢的手臂内侧,倾身迎着杯口,仰头一饮而尽。 见她惊讶万分,迟迟不饮,顾野眉毛微蹙,低声道:“怎么?王府里的嬷嬷没教郡主如何饮交杯酒么?” 看着那沾染过她唇瓣脂粉的杯沿贴上顾野的嘴,苏昭昭心跳快了几下,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没什么。”她呐呐回应了一句,收回目光后,也将手里那杯合卺酒送入了口中。 见她喝下酒后,顾野轻笑出声:“夫人还要吗?” 说话间,他拿眼神指了指桌案上的那壶酒。 苏昭昭摇了摇头。 这已经是她喝的第三杯了。 虽然她酒力不差,但不知为何,这洞房里的合卺酒比她平日喝的那些更加醉人。 她已是满面红光,脑袋也晕晕乎乎的。 见到顾野之后,她忽然想起镖局的同门,不禁脱口问道:“顾头儿,你跟沈总镖头他们喝过酒了吗?他们好吗?镖局好吗?” 顾野凝神看了她一眼,随手抽走了她手中的酒盏:“嗯。我跟沈总镖头他们喝过了!” 说着,顾野起身将酒壶与合卺酒杯放回案桌上,重新回到喜榻前。 “沈总镖头和大师兄大师姐他们一切都很好。只是少了申、梁两家做雇主,镖局只能多接些镖例填补空缺。” 第215章 难改 顾野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回城中的骚乱,并未波及到镖局!” 他声音平和沉静,与平日并无二致。 苏昭昭默默听他说着,先前还有几分局促的情绪,也在此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苏昭昭抿唇一笑:“那就好!” 盛昌镖局离渭王府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这回城中出事的几间医馆都靠近渭王府一带,看来,梁佑堂的确是冲着她和顾野来的。 梁佑堂又与虞辕勾结在了一起,苏昭昭不由自主的拧紧了眉毛,他们胆子还真是不小,竟敢潜入京城! 她却不知此时顾野的目光正沉沉落在她的脸上。 见她笑容只是稍纵即逝,神情转眼变得凝重,顾野不禁轻声问起:“昭昭,你会不会怪我?” 苏昭昭怔了一下,摇了摇头。 顾野却自顾自道:“与你成婚如此仓促。连你的兄嫂与双亲我也未曾相请,你不开心也是应该的……” 若不是城内接二连三的祸乱,导致封锁城门,顾野本打算偷偷接她的父母来京城,给她一个意外惊喜的。 想到此时,顾野长长吐出一口气:“没想到,和你成婚竟然波折连连……这几乎乱了我的阵脚。” 听顾野的语气好像有些担心。 她眨了眨眼,唇角微微上扬,故意调笑道:“怎么指挥使大人,也会有乱套的时候吗?” 顾野缓缓坐下,抱着她的腰肢低语:“谁叫你不乖?” 顿了顿,顾野又幽幽说道:“我本以为渭王殿下的府邸,一定会关得住你这只机灵又狡猾的小狸猫,却没想到,你总爱偷跑……” “啊?” 苏昭昭一脸疑惑地瞪大了眼睛,还立即握住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要想挣脱开来,看着顾野。 顾野却收紧了手臂的力道,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你瞧,才说你一句,你就又在乱动了。” 顾野声音低哑,又带着几分缱绻与慵懒,怀抱温暖又结实,直叫她安心。 她停下了挣扎,伸出双手将顾野的腰肢抱住。 但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她又试探地问了一句:“你刚才这样说……难不成,当日渭王殿下肯认我做义女,真与你有关?” 她明明记得,当初发生这件事时,她曾经就怀疑过顾野。 只不过,顾野极力否认,还言明所有一切都是她自己捡到渭王府的绣不过,才会有如此的机缘…… 难道,顾野当初撒谎了? 正想着,顾野突然捧起了她的脸,指腹在她脸颊摩挲了片刻,细细打量着她此刻脸上的神情。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爱欲与渴求,她自然看得出来。 “夫人不妨猜猜看?”顾野勾了勾唇,嗓音低哑。 自从知晓顾野真正的身份后,苏昭昭便作足了心理准备,就算真是他在暗中策划,苏昭昭也是无所谓的。 反正,她前世就一直追着顾野不放,只可惜当时的顾野对她不屑一顾。 重生之后,她从未想过,原来离开顾野之后,反而才让她与顾野走到了一起。 能成为顾野的妻子,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眼下又亲耳听到顾野唤她夫人,她不禁暗自欢喜,也不想再追问那些过往。 毕竟,今晚是她和顾野的洞房之夜啊! 收起神后,苏昭昭闭上了双眼,慢慢嘟起小嘴,等待着顾野用行动来证明他也喜欢她。 果然,没过片刻,顾野柔软的唇瓣便覆了上来。 由轻揉慢捻,变得难分难解,直至渐渐疯狂炙热。 与顾野耳鬓厮磨,轻偎低傍,房里的温度节节升高。 顾野的呼吸变得重了些,好像因为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忍不住哑哑地追问:“怎、怎么不猜?” 趁着顾野说话的空档,苏昭昭像是重新入了水中的鱼儿,终于能透上一口气。 顾野的吻越来越凶猛,她几乎都快喘不过气了,哪里还有力气猜测那些? 见她小口微张,呵气如兰,胸口微微起伏不定,十分诱人。 顾野的视线在她唇边与脸上徘徊了片刻,便不顾一切地将她推倒,压了下去。 顾野大手滚烫似火,捧着她的脸庞,引得她浑身震颤。 她伸出双手,将顾野脖子环住,主动迎了上去。 只是眨眼之间,她又被顾野摁倒,嘴唇被堵住。 忽然的坠落,引得她轻哼了一声。 顾野如同发狂般地亲她,一边解下她腰间的丝衿,一边去摸索着,如何除掉她身上那身层层叠叠的大红喜袍。 苏昭昭欲念也被点燃,见顾野不得要领,便一把握住了顾野的手。 她还撑起身子,羞怯出声:“让、让我自己来吧!” 被她打断之后,顾野愣了片刻,很快也心领神会,笑道:“好!” 她抬眼看着房内亮堂堂的烛火,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又向顾野递了一个眼神。 顺着苏昭昭的视线,顾野侧身望向了身后,目光落在了房内几根粗壮的红烛上面。 依照习俗,洞房当晚的红烛是不能熄灭的,因为这样寓意会不好。 顾野转过身,放下床榻两旁的红罗帷帐,也隔断了喜烛亮光的侵扰。 帐内只剩一片暖红光影,喜榻内顿时被一片朦胧的喜色笼罩。 再回头时,苏昭昭全身只剩一件单薄的素衣裹身,她乖乖的侧着身子,躺在喜榻内侧,眨着眼睛看他。 顾野的脸,突然控制不住发起热来,似是没想到她动作竟然如此迅速。 见顾野回过头,苏昭昭笑问道:“你怎么这样看我?” 顾野仍是不答,心里却暗暗冒出四个字来。 明知故问!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苏昭昭,只觉全身的血脉犹如沸水一般滚烫,还慢慢地涌向下腹深处。 苏昭昭想起了什么,又跪着直起身子,靠近了顾野面前:“我又忘了,我现在是你的夫人了,让我服侍你宽衣吧?” 说着,她还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大婚实在是太累了。 想到这里,她一边解开顾野的腰带,一边念叨道:“折腾了一天,你也累了吧?好好休息!” 顾野低头看着她,默默听着她口中念念有词,却不知为何,忽然想到她在卫狱里袒护梁佑堂时的画面。 如果他当日少算或是漏算了一步,也许那晚苏昭昭就像现在对他一般,去对待梁佑堂了吧? 梁佑堂一定也会如他这般,忍受不住苏昭昭的好…… 想到这时,顾野沉声道:“是啊!你如今是我的夫人。” 未等苏昭昭替他脱完这身飞鱼服,他突然揽住苏昭昭的腰肢:“……可我还没听你亲口唤我一声夫君呢!” 第216章 不懂 顾野的呼吸变得急促,烘热的气息喷在苏昭昭的脖颈,声音嘶哑的厉害。 苏昭昭有些经受不住,攥着飞鱼服衣角的手指微微泛红。 她扭头,正欲开口,唇瓣陡然被顾野含住,细密的吻便由如细雨绵绵,接踵而至。 苏昭昭身心俱颤,松开了攥住衣角的手,抵着顾野的胸膛。 “顾……夫君?” 顾野呼吸微乱,随即将解开的衣袍丢在喜榻边上,那双幽深的黑眸火热地盯着她:“夫人……乖!” 她总觉得,一切发展太快,她还有些不在状态。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顾野的大手已经取下了她头上的玉石珠钗,还随性的丢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细的响声。 她余光瞥了一眼那昂贵的饰物,有些心疼。 毕竟长这么大,她还没怎么戴过这些头饰,而且,这又是皇宫里的司珍做的,成色又新又好,若就此摔坏,太过可惜。 她转身想去拾起,却忽觉腰身一紧,脑后也被一只大手扣住。 苏昭昭这才直视起眼前的人。 顾野眼底泛着一抹醉意,缓缓靠了过来:“还捡它做甚?” 她不禁心生怨怼,嗔怪道:“你手脚轻点啊,摔坏这些珠钗” ‘好可惜’三个字还未出口,顾野已经低下头来,还将她唇瓣覆上了。 苏昭昭早已习惯顾野毫无预兆的吻。 因此,她并未太过惊慌与失措。 她满心欢喜,就像是梦境成真了一般。 “你几时开始喜欢这些玩意的?怎么我这个做夫君的一点儿也不知道?” 顾野的声音魅惑低哑,只是轻轻追问了她一句。 嘴唇却缓缓游移到了她脖子边,轻轻咬了咬,还觉不够,又掠过锁骨,继续往下。 顾野的手也未停,托起她肩膀,褪去她那件单薄的素衣,呼吸也越来越重。 苏昭昭只觉越来越热,还被这湿濡温暖的气息侵得身子不稳,渐渐躺了下去。 仅存的一点理智,促使她勉强回应了一句:“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这些东西……很贵重!你懂不懂?” 顾野咧嘴一笑,欺身而上,大手伸进她松开的素衣内:“我不懂! 从未有人碰过她这身子。 顾野的举动虽然温柔,却又叫她猝不及防,不禁低哼了一声,蹙起眉看着面前的男人。 顾野的唇再次覆了上来:“在我看来,那些都不及你!” 被顾野这样的话撩拨,苏昭昭哪里还有理智? 她伸手将将顾野脖颈环住,主动送上这朱唇。 只消片刻,顾野最后一丝清醒被侵蚀殆尽,举动也越发放肆,大手沿着她的腰腹一路往下探去。 红罗帐内,一片潋滟的春光。 苏昭昭面如火烧,羞得抬手捂住了脸颊和双眼。 感到顾野的大手靠近,令她不由自主的想要躲开那缠绵的触碰。 “别躲!”顾野忽然轻声命令道,声音藏着几许隐忍。 顾野停下后,起身重新靠近了她的脸庞:“把你的手给我!” 说着,顾野便伸手去握住她的手腕,还用粗砺的手指将她的手往自己的胸口贴近。 与她手掌的肤色相比,顾野的肤色偏暗。 被顾野牵起手腕,她迷茫地撑起了身子:“要做什么?” 顾野加大了力道,一把将她拉近了身边:“你……不想碰碰我吗?” 顾野的呼吸滚烫潮湿,又带着酒气,苏昭昭不禁偏头看着他。 不知他在前堂喝了多少酒,大概是有些醉了吧? 苏昭昭忽然觉得此时的顾野有些可爱,就好像一只大狗,正在向她撒娇。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才还有几分羞涩感,此时也荡然无存了。 见她轻笑,顾野蹙起眉,催促道:“笑什么?为夫还等着夫人为我宽衣呢!” “什么嘛?” 苏昭昭看着顾野光溜溜的胸膛,不禁轻笑反问:“我不是已经替你宽了衣吗?你是不是醉糊涂了?” 顾野眯了眯眼,低头看了一眼,耍赖般地靠在了床头,沉声提醒道:“衣是宽了,裤还未解呢!” 她愣了愣,视线缓缓下移…… 裤还未解?! 苏昭昭突然明白了什么,不由得咽了咽唾沫。 她的视线久久停在顾野的腰腹以下,那条赤红的飞鱼裤,正静静裹在顾野的双腿上。 看着看着,不过片刻,苏昭昭就面红耳赤了起来。 她忽然察觉到了顾野的居心不良,不禁抬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们男人都一样……” 顾野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一脸惬意慵懒地盯着她红红的脸庞。 听到她这话之后,顾野嘴角噙着那抹笑意变得更深了些:“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只需要知道,我只对你这样!” 苏昭昭脸红如晚霞,虽然开心愉悦,但又难免觉得顾野刚才是故意的。 真是满肚子坏水,都用在她身上了! 苏昭昭赶紧伸手将他双眼捂住:“不准看!” 顾野顺势握住她手腕,哑声道:“好。我不看。” 话虽如此,顾野的手指却越收越紧,还试图将苏昭昭的手扳开。 男女之间,力量始终有悬殊。 感觉手被一点一点挪开,苏昭昭乱了心神,嗔道:“你骗人!” 顾野勾唇一笑,还没等苏昭昭反应,忽然一个翻身,随即将她压在了下方。 苏昭昭乱了阵脚,一动也不敢动。 重见光明后,顾野更是如鱼得水,三两下就将她整个人定住。 四目相对,喜烛摇曳透照着赤色帷幔。 顾野凑近她耳畔,轻声哄道:“今夜良宵,夫人想为夫如何?为夫都依你!” 苏昭昭别过脸,却身如火烧,经不起顾野一再诱惑,当下伸出双臂,攀上了顾野的肩膀。 她又因羞怯,而故意装傻道:“什么如何?我听不懂这些!” 殊不知,她越是如此,顾野便越是心焦难言,浑身禁受不住:“夫人,一年前,你将绑我在镖局的椅子上时,明明就很会……怎么如今却说不懂?” 说话间,顾野的唇瓣似有若无的在她耳边厮磨,引得她耳根发红。 她早已熟悉顾野身上特有的气息,被顾野如此撩拨,不由得闷哼了一声。 却未曾想到,她的低喘却成为辗碎顾野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野再也忍耐不住,与其继续跟她兜圈子,倒不如先发制人。 今夜,足足有整晚的时间,能让他和苏昭昭完全认识彼此。 第217章 回顾 龙凤红烛燃得正旺,烛泪堆叠如赤色珊瑚,室内被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绯色。 重重帷帐低垂,金线绣出并蒂莲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一丝若有若无,独属于顾野身上冷冽的气息缠绕在苏昭昭鼻尖。 她依偎在顾野怀中,脸颊贴着顾野微汗的胸膛,指尖轻轻划过顾野宽厚的胸膛。 “顾野……” 她的声音带着情事初歇后的微哑,像轻柔羽毛,挠在人的心上。 “嗯?” 顾野低应,声音沉沉,带着餍足的磁性。 圈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无意识地轻轻蹭着。 苏昭昭微微仰起脸,烛光跳跃在她水润的眸子里,映出顾野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她指尖在顾野胸前顿了顿,终于将那个盘桓在她心底的疑惑,问了出口:“当初,你曾因被我有心的一推……便记下了我颈上的胎记。” 苏昭昭略做停顿,指尖下,顾野的心跳沉稳有力,一双黑眸因为她突然的话,变得亮了几分。 “你难不成是因为喜欢我这胎记?!” 苏昭昭将心里的猜测问了出来。 顾野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指尖。 顾野松开环抱的手,转而擒住她那只在他心口作乱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顾野稍微拉开了距离,低着头,目光将她锁住:“这个问题嘛……” 顾野的嗓音比方才更沉。 像是带着悠远的回忆,一字一句道:“我好像曾经回答过你!” 说着,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带着薄茧,极轻地拂过苏昭昭微烫的脸颊,动作格外郑重,如同擦拭稀世美玉上沾染的尘埃。 “怎么选择在今晚,又问我一次?” 顾野尾音微扬,如同温柔的探寻。 她迎着顾野的视线,毫不闪躲:“是啊!因为我觉得你当时回答我的时候,一点儿都不真诚!” 她微微嘟起唇,带着点新嫁娘特有的、只在他面前流露的娇嗔:“顾指挥使大人,您肯纡尊降贵来镖局做镖师,还不是为了替圣上办案!您能言善辨,怎会连自己为何动心都说不清楚?” 顾野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苏昭昭。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只盛满了苏昭昭一个人的影子。 沉吟片刻,他似乎在回溯往事中,找到了一个终于能言明的答案,才敛起笑意。 锦帐内,静得能听见二人交织的呼吸声。 “因为那日,”顾野声音低缓而清晰,一脸郑重其事:“我初次当差就被你推倒在地,同僚们都暗暗笑话我,说我堂堂指挥使大人的嫡子,竟比不过一个女镖师!” 顾野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苏昭昭微红的脸庞上,抿了抿唇:“后来,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当时是在意被你推倒,还是在意你……” 苏昭昭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那段窘迫又带着莫名悸动的记忆清晰地浮现。 “当时,你还得意的冲我笑了笑,转身跑走的时候……” 顾野的视线温柔地落在她披散在肩头的乌发上,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当时的场景,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的暖意,“身轻如燕。” 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柔顺的发丝,“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吗?” 苏昭昭微微一怔,还有些难以置信。 又带着点啼笑皆非的娇羞:“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夸张!” “当然不止这些。” 顾野低笑了一声。 又靠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其实刚来盛昌镖局的时候……我并没认出你!” 顾野故意停顿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苏昭昭听到这时,神情变得微微紧张。 他想了想,才慢悠悠地说道:“但你对我,对同门实在太好了!莫名让我心里有愧!” 苏昭昭闻言,小脸“轰”的一下彻底红透,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绯色。 原来,顾野的心里也有愧疚! 所以才会如此冷漠待她! 那前世,顾野待她冷淡的原因,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呢? “每回与你对视时,你的眼睛,都亮得惊人!”顾野凝眉道,“那不是寻常女子的羞怯或恼怒,里面像淬了火的刀锋,又倔,又烈,还带着点豁出去的孤勇,就那么直直地扎进我眼里……扎进我心里!” 顾野伸手捧起了苏昭昭的小脸,带着极其珍重的神情,一字一句道:“我方知道那个人,就是你了!” 苏昭昭的心跳骤然失序,仿佛被顾野手掌的温度点燃。 顾野慢慢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鼻尖相触,气息交融,亲昵无间。 “我的心,再也没法容下其他的人!” 顾野低沉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如同郑重的誓言,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的心尖上。 “后来,你向我表露心意时,我以为是我疯了,产生了不该有的幻觉。” 顾野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幽幽说道:“哪知,你竟不再出现了。沈总镖头说,你回家乡了!也许以后都不会再回镖局!毕竟是姑娘家,总要嫁人的!” 顾野的脸上竟涌起了一抹苦笑,令苏昭昭的心酸胀滚烫,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甜蜜与悸动。 她伸出双臂,主动环抱住顾野精壮的腰身,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颈窝:“是啊,所以不就嫁你了吗?” 听见顾野闷闷笑了,苏昭昭也觉得心满意足。 半晌后,听到顾野叫她:“昭昭!” 她还没来得急抬头,顾野已经挑起她的下巴:“看着我……” 顾野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目光却紧紧锁住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你心里……还会不会想到那个人?” 他没有提名字,但那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阴影,瞬间横亘在暖融的空气里——梁佑堂。 那个曾与她有过婚约,后来又因为私占官家渡口,还私运军器一事,被顾野抓获。 苏昭昭怔了怔,猛地从他颈窝里抬起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烛光下,她的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但那双刚刚还水光潋滟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如寒星般的坦荡。 她缓缓地、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顾野!”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我心里,从来……” 她刻意加重了“从来”两个字,目光毫不退缩地迎着顾野眼中隐晦的审视,一字一句道:“没装进过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第218章 贺礼 苏昭昭依偎在顾野怀中,呼吸渐渐清浅,陷入沉沉的美梦之中。 她脸颊上还有残留的淡淡粉晕,几缕被薄汗濡湿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 顾野半倚着床头,素色寝衣微敞,露出线条紧实的胸膛。 他垂眸凝视着怀中沉睡的容颜,细心地将那几缕调皮的发丝,拢到了苏昭昭的耳后。 一双深邃的眼眸只剩下满溢的温柔,然而在万籁俱寂时,一丝不安却悄然钻进了他的心。 在前厅宴客时,丁嬷嬷偷偷来跟他说起:“大人,有个人送了一个黑黢黢木匣子来,上面连个署名也没有,却说是要送给大人您的贺礼!奴婢有些担心……” 丁嬷嬷一向知道,要如此处理府内大小事务,竟因此疑惑前来找他。 他自然得去瞧瞧。 只是当时,宾客们尽都嚷着要他快些入洞房,别让新娘子等太久。 他才先来见苏昭昭,与苏昭昭饮合卺酒。 眼下已是三更,宾客早已散去,就连府中下人们也尽都睡下了。 顾野这才想起那件蹊跷的‘贺礼’。 他动作极轻地挪开了被苏昭昭枕在颈下的手臂,又小心翼翼地将她安放在柔软的枕上。 顾野撑起身后,仔细替苏昭昭掖好被角,才翻身下了床。 他随手抓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上,系带未系,朝门处走去。 很快,他的身影就融入浓稠的夜色当中。 来到偏厅后,顾野点上了灯,但厅内仍显得十分空旷。 一张蒙尘的紫檀木供桌孤零零地摆在厅堂中央,桌下阴影浓重,如同蛰伏的兽口。 顾野的目光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供桌下方那个突兀的存在。 那是一个约两尺见方的乌木礼匣,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 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沉郁死寂的光泽。 像是一口微缩的棺材,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无声的不祥。 他几步上前,屈膝蹲下,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扣住了那冰冷匣盖的边缘。 入手触感沉实,带着木料特有的凉意,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阴寒。 他猛地一发力,“喀嚓!”一声并不响亮。 只是夜深人静,显得得格外的刺耳。 匣盖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铁锈腥气和陈旧尘埃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匣内没有贺礼该有的珠光宝气或绫罗绸缎。 首先刺入眼帘的,是一抹冰冷刺目的寒光! 一柄打造得极其锋利的匕首,静静地插在一个偶人的身上。 刃口雪亮,在朦胧的月光下闪着森然的寒光,犹如杀意。 而让他心悸的是,那匕首靠近刀尖的位置,竟真有一片已经干涸凝固的血渍。 偶人看着是个成年男子,与他手臂一般长短。 顾野细细端详着偶人身上衣服的纹案,惊觉那竟然是件飞鱼服!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何人敢如此大胆,制作锦衣卫偶人? 不对! 何人,会如此咒他?! 一股戾气瞬间冲上顾野的头顶,他拿起那偶人,想要摔在地上,却意外发现在偶人的下面,木匣子内,还有个物件。 顾野定睛一看,那里放着一封信笺,上面写着‘顾指挥使亲启’。 他迟疑了片刻,将那人偶放在一旁,才伸手去拿那封信笺。 飞快的拆开后,借着烛火微光细细看了起来。 信上只得潦草的两行字:“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顾野不禁扯了扯嘴角,心里反倒踏实了。 他就知道,敢在他大婚时送来贺礼,却不敢现身的人…… 除了梁佑堂,再不可能有别人! 顾野将那纸信笺伸进烛火中,静静等着它一点一点的化为灰烬。 …… 翌日,将近卯时。 苏昭昭一觉醒来,才发现顾野早已穿戴整齐,神清气爽地坐在床沿边上,默默地守着她。 她呆呆地张了张口。 正想问顾野是几时起身的,不料顾野俯身低头,吻了上来。 苏昭昭下意识又闭起了双眼,由着他亲。 黑暗中,听到顾野鼻息间传来一声轻笑。 苏昭昭又睁开了双眼,有些好奇:“你笑什么?” 对视片刻,顾野粗砺的指腹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道:“心里高兴!” 苏昭昭不解:“什么事这么高兴?” “昨夜,夫人答应我明天再战……现在便已是明天了!” 顾野脸上堆满别有深意的笑,还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趁还有些时间,我们可以晚些去跟我娘请安!” 苏昭昭闻言大为震惊,顾野与她想的好不一样。 昨夜到现在,才过去几个时辰? 她现在还腿软呢,怎么顾野还说要?! 慌忙之余,她不禁辩解道:“我昨夜哪说过明日再战?我是说明日再说!” 可她这副认真解释的神情,在顾野眼中,却是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 顾野大手用力将她扶起,又捧起她的脸颊,闭眼凑近,便想亲亲。 苏昭昭有些惶恐了。 这大婚才刚过了一日,顾野如此放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双手抵着顾野的胸膛,小脸通红,低低喝止:“顾野,你别这样!一大清早的,我脑袋还晕晕的呢!” 顾野这才睁开眼,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勾唇一笑:“好了!为夫不逗你了!” 说着,大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又顺势替她整理了垂散在耳际两侧的长发,才柔声笑道:“一会儿向娘请安之后,我再与你回渭王府省亲。” “嗯。好!” 苏昭昭点了点头,起身下床,却觉双腿发软,身子微微晃了晃。 顾野眼疾手快,连忙将她扶住,还关切问道:“昨夜,我与夫人太过尽兴了!我保证下不为例!” 顾野的话说得宠溺,不禁让她羞怯得小脸发红。 她下意识抡起拳头,就要敲打顾野的胸膛。 刚抬手,便被顾野轻而易举地攥住了手腕。 顾野又将她拳头握在掌心,沉声笑道:“新婚一大早的,你就要殴打夫君?!看来今晚该罚!” “油腔滑调,你就知道欺负我!”苏昭昭没好气的撇了撇嘴,还将头扭向了一旁。 顾野捏着她的下巴,将她头转了过来,幽暗的眼睛蕴藏着一抹深情:“好吧。若是夫人真要殴打为夫才肯解气,为夫心甘情愿,绝不还手!” 第219章 不拘 与顾野对视时,苏昭昭仍会怦然心动。 她太爱顾野了,哪能真打? 刚才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能日日夜夜与顾野共处一室,共同生活,白头偕老,是她前世期盼已久的事。 如今梦境成真,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顾野的话说得诚恳,苏昭昭为之动容,一把推开顾野,打算将那把火铳归还给顾野。 当初京城突发异况,顾野临时受旨,所以将那火铳给她,用于防身。 如今她已身处顾府,又是指挥使夫人,府内有皇城侍卫守卫,不会再遭受什么危险了。 那火铳随着王府的嫁妆一并来到顾府,也算是完璧归赵。 想到这里,苏昭昭不由得轻声开口:“有样东西,我要还你!” 她此时背对着顾野,顾野并看不见她脸上是何表情。 见她踱着步子,似是要离开房间。 顾野不由得心里一阵慌乱,脱口唤道:“昭昭,你要去哪?” 说着,还紧跟了上去。 “若是你不喜欢我说那些话,我以后不说便是!你别走!” 追上苏昭昭后,顾野一把将她胳膊攥住。 苏昭昭回过头,抬眼看着顾野满是紧张不安的神情,不禁轻轻一笑:“笨蛋!” 顾野看着她的笑颜,不安的心绪稍有缓解:“你……你没生气?!” 顾野曾经就遭遇过苏昭昭的突然离开,他自然害怕旧事重演。 及时,苏昭昭已经嫁给他,成为了他的夫人。 但有过这样的经历,他害怕苏昭昭又会突然人间蒸发。 看着顾野如此紧张的神情,苏昭昭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声来:“我才没那么小气!我不过是想把那把火铳还你!” “火铳?!” 看着顾野一脸意外,苏昭昭点了点头:“是啊!” 见顾野还是不懂,她又解释道:“我如今已是你的夫人,这里有皇宫里的侍卫守着,我想我应该用不着这东西了!” 待顾野松手,苏昭昭匆匆走出房间,来到偏殿取来那把火铳,重新再回到房内时,顾野正负手立于房内。 看来,从刚才到现在,顾野一直在等她。 苏昭昭不禁脸颊一红,捧着那个乌木匣子走近顾野跟前。 “这个,物归原主!”她声音轻柔,将那乌木匣子一并递了上去。 顾野接过那木匣子,却并不急着打开,反而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昭昭的脸上:“你真不打算自己收着?” 说话间,顾野剑眉微挑,眼中还带着几许促狭的笑意。 苏昭昭摇了摇头。 顾野倾身靠近她面前,低声又问:“莫不是浩然那小子未将你教会如何使用?” 苏昭昭迎着顾野的目光,继续摇头:“别瞎说,我是真觉得这东西有些多余!” “哦!”顾野哼笑了一声,尾间拖得有些长,低哑的声音还带着些许宠溺的气息,“原来是这西洋的东西不衬手!” 被顾野点中要害,苏昭昭心慌了一下。 抬眼望向顾野的脸时,却又被他含笑的目光吸引得移不开目光,苏昭昭不禁眨了眨眼:“什、什么嘛?我真要是舞刀弄枪的,只怕会惹婆母不高兴吧?” 顾野没想到,苏昭昭竟然将他娘搬了出来,不禁低笑出声。 他随手将那木匣子打开,那把锃亮精巧的短柄火铳静静躺在里面。 顾野将它拿在手上,转身好生收藏了起来。 苏昭昭暗暗松了一口气,余光瞥见铜镜里的自己,头发尚未梳理,不由得又有些慌乱。 “顾野,可以让丫鬟来替我梳头了!” 顾野将火铳收好之后,回身来到苏昭昭的面前,黑眸里藏着一抹温柔:“好。待会儿让为夫替夫人描眉,如何?” 不知何故,苏昭昭脑海中闪过曾经抄写《诏律》时,看到的一条律历:‘眉不承夫画者,杖三十。’ 顾野突然提起此事,可是别有深意?! 见她沉吟不答,顾野不由伸手挑起了她的下巴,语气里的戏谑味浓郁:“夫人在想什么?都嫁给我了,怎么还是心不在焉的?” 苏昭昭回神,正想解释,这时顾府的下人、丫鬟陆陆续续鱼贯而入,应时赶来。 大抵是要伺候她和顾野梳洗、更衣。 二人这才默契的不再纠缠。 借着片刻的空档,苏昭昭才忍不住小声地啐了他一句:“你刚才提起画眉,是不是存心想要试探我?” 顾野本来闭目养神,等着下人服侍。 听到这话,他慢悠悠地抬起眼皮:“为何这样说?” 苏昭昭满眼薄怒:“我若是不答应,你便好杖责我三十大板!” 看着苏昭昭羞恼的模样,顾野有些忍俊不止。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他不由得嗤笑出声:“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有心机么?” 没等苏昭昭应声,他又自答起来:“就算我真有心机,也不会用在这些地方!” 说罢,他伸手将苏昭昭的手握在掌心,沉声道:“我是真想替你描眉,想与你享受闺房之乐!” 顾野的指腹还轻轻地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声线也变得极其温柔。 她不禁悄悄回握了一下,指尖划过顾野的掌心,又抬起水润的眼睛,看着顾野:“且先听着!” 但她心里却是极开心的。 不经意瞥了一眼门外,见日头升起,又忍不住提起:“时候不早了,咱们得快些,别让婆母等急了!” 顾野却被她刚才手里的小动作勾得心旌摇曳,忍不住倾身凑近,压低声道:“不急!” “昨夜与夫人共赴巫山,需要些时间。” 只见顾野目光灼灼,又变得不正经起来,到是与他的名字有几分贴合。 苏昭昭不禁心跳加速起来。 昨夜共渡良宵的画面,不经意涌上脑海,她小脸顿时滚烫,想要将手抽回。 哪知,却被顾野攥得更紧。 顾野一本正经道:“我娘很喜欢你,就算真的迟些,也无妨!” 苏昭昭羞得别过脸去,只低低应了一句:“尽胡说!” 顾野朗声笑了出声,那声调好似还带了几分得逞的愉悦:“好好好,为夫不说便是!” 他终于松开些许力道,却依旧牵着她的手。 见下人已经替苏昭昭梳好了发髻,又佩戴好钗钿之后,才缓缓开口:“你们都退下!” 下人们应声退后了数步。 顾野自上而下的打量了苏昭昭一番,露出一抹微笑:“夫人,等为夫替你描眉之后,我们便一道去向娘请安吧!正好也让她老人家热闹热闹。” 苏昭昭点了点头,扭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一夜之间,她便真正的成为了顾野的夫人。 眼前,她的头发已然梳成了小丘般的狄髻,顾府的下人替她用了银鎏金蝶恋花的钗钿,又在她额前的左右两侧戴上了一对钿儿。 这与她从前的打扮很是不同。 顾野画眉的手法并不像他拳脚那般熟练,在苏昭昭的细心指引下,总算不至于失礼。 顾野却忽然凑近她耳边,沉声夸赞道:“我的夫人,果然是绝色佳人!” 第220章 心意 “又胡说!” 话虽如此,但苏昭昭的心却像是装了蜜糖一般,早被这番夸赞弄得没了脾气。 “走吧!”她低头催促了一句,“再迟些,只怕要日上三杆了!” 顾野无声点头,牵起苏昭昭的手,一同并肩在庭院里慢行。 再度踏入丹青苑内,苏昭昭不禁忆起初次被顾野母亲召见时的情形。 辗转一季,秋风拂过面颊带着微凉,卷起她耳边碎发。 苏昭昭下意识抬手,将那缕青丝妥贴地抚平,不知等会儿见到顾伯母,又会说些什么? 忽觉顾野正微微偏过头来,眸色幽深的望着她。 四目相对后,顾野抿唇一笑:“待会儿只要向娘敬茶请安便是。有我在,别太担心!” 心思被顾野看穿,苏昭昭不禁怔愣了一下。 很快,就压下心里的忐忑,冲着顾野浅浅一笑。 见到顾母时,她正端坐在紫檀雕花罗汉榻上,身穿深青色松鹤延年的常服。 头上的发髻一如往昔,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碧玉簪,雍容沉静。 “老夫人,大人与少夫人来了!” 房里的下人不紧不慢地禀报了一句,顾母方才抬了眼,带着温和的笑意,静静看着她和顾野牵手步入内堂。 似是察觉出她指尖微凉,顾野下意识攥紧了她的手,阔步走到堂中。 下人已在那处铺好了两只织锦蒲团。 苏昭昭跟紧了顾野,默契地一同上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随后旁边有人递上青釉茶盏,隔着杯身还能感到茶水的温热。 苏昭昭捧起其中一盏,高举过眉:“新妇昭昭敬婆母茶!” 她自是不敢抬眼,指尖也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半晌,才听见顾母开口:“如今已是辰时二刻……” 苏昭昭心头顿时一紧,果然…… 顾伯母是要责怪她了? 她在渭王府待的时间不长,但也深知,每日请安都是在卯时。 若不是昨晚顾野缠着她不放,她今日哪会起不来? 想到这,她捧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不知该不该出声向顾母解释。 正犹豫时,却忽然感到手中一轻,茶盏被人接了过去。 顾母朝她展眉一笑,语气中也透着几分怜惜:“昨晚,一定是顾野欺负你了吧?” 苏昭昭愣了愣,有些彷徨无措,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顾野却是漫不经心地幽幽开了口:“母亲明鉴,儿子岂敢啊?再说,洞房之事怎算得上是欺负?儿子自当珍之重之!” 顾母看着顾野,不由得抿唇一笑。 顾野又轻声提醒:“这新妇茶凉了,可就不香了!” 说话间,他暗暗朝苏昭昭投来目光,眼底还藏着一抹难以自持的温柔。 苏昭昭恰巧抬眸,将他这副神情看在了眼里,顿觉窝心。 顾母这才姿态优雅地浅尝了一口新妇茶,点头赞道:“嗯,这茶的确是香气袭人,可人更好!” 放下茶盏后,顾母伸出双手握住了苏昭昭的手,将一对羊脂玉镯交到了她的手里。 那玉镯白如凝脂,透体透着莹润,竟与渭王殿下当初赠与她的那枚玉扳指不相上下。 她怔愣的时候,顾母已将玉镯轻轻滑过她的指节,还稳稳地套在了她的手腕上面。 “好孩子,若是顾野日后胆敢欺你忤你,你尽管来告诉母婆!” 顾母顿了顿,眼里满是温柔,与初见时一模一样:“顾家自有家法收拾他!” 苏昭昭只觉心里一阵温暖,羞怯的看了顾野一眼。 顾野故作不悦道:“娘,你这可是有了媳妇,就不疼儿子了!” 一起用过早膳之后,顾母又向她和顾野嘱咐,明日是三朝回门日,回渭王府省亲,不可能像今日这般误了时辰。 苏昭昭和顾野点头应下,拜别了顾母。 苏昭昭忽然想起,敬完婆母茶后,依照礼数,做为顾家的新妇,她还应将亲手做的锦帕赠予婆母,以示回礼。 她寻遍全身,也未找到准备好的那张锦帕,心里不免咯噔了一下。 “哎呀!” 说罢,她顾不上顾野满眼的诧异,忽然加快了步子,打算去嫁妆里寻。 才走出几步,腰间就突然多了一只大手,还用力一扯将她拽了回来。 “跑什么?” 苏昭昭“啊”了一声,回头对上顾野那双漆黑的长目,有些慌乱:“我忘了向顾伯母回礼了!那张锦帕还是我亲手绣的呢!” 顾野盯着她,无可奈何的笑了笑:“原来是为了这个。” 苏昭昭点了点头,并未留意顾野那笑容背后,还藏着几许冰凉。 她急急扳开腰上的手指,郑重其事道:“这可马虎不得!你快些放开我!” 顾野松开手指,敛住了笑,目光幽幽地盯着苏昭昭的脸颊。 不过是与他成婚,不过是向他娘请个安。 怎么会令得苏昭昭如此的小心翼翼? 起初,顾野有些开心,终于能娶苏昭昭进门。 可看着苏昭昭因为回礼而患得患失的样子,顾野又忽然感到有些心疼。 娶苏昭昭过门,不是为了困住她,是希望能和她一起共渡余生的。 那些礼仪教规、繁文缛节用在朝堂、律历、用在一切需要昭示于人的事物上,无可厚非。 若在这家宅人伦道义上冗务费神,久而久之,会成了枷锁。 眼看苏昭昭走远,顾野当即追了上去,越过苏昭昭的身侧,将她拦住:“昭昭,有件事我想要你知道!” 苏昭昭顿住脚步,抬眼看向了顾野:“什么事啊?” “我娘……其实并不太看重这些繁文缛节!” 见她愣住,顾野又道:“就连我,其实也不太喜欢这些习俗!” 苏昭昭偏了偏头,诧异问道:“你的意思是?” 顾野面色带着几分不羁,淡淡开口:“我的意思是,那张锦帕,你不必非在今日送去,我娘不会介意。” 苏昭昭眨了眨眼,有些认可顾野的话。 如果顾母真的介意这些礼数,只怕今日请安,她定然会遭到怪罪。 可这锦帕是她一片心意,虽然不怎么值钱,但心意无价啊。 苏昭昭一把攥住顾野的手,温柔一笑:“我知道,但那也是我的心意啊!” 顾野垂目,看着她展露笑颜,心中某处被深深触动,不禁俯身低头,朝着那红唇吻了下去。 苏昭昭来不及避闪,顿时涨红了脸。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顾野的手,却被顾野反手握住,十指交扣。 只不过一道气息,苏昭昭便彻底沦陷了,本能地发出一声轻哼。 “咱们新婚燕尔的,你能不能暂时将那些‘心意’忘掉,只专心应付我一个人?” 顾野声色暗哑,说着又要去寻她的唇瓣。 苏昭昭余光瞥了一眼四周,四下无人。 秋阳明媚,金风吹起顾野散落在肩上的发丝,她视线移了几寸,便看见顾野衣襟微斜,露出锁骨。 红色的抓痕格外刺目,是她昨晚的杰作。 房门就在不远处。 她别过头,低声道:“回房再说吧!” ? ?苏昭昭(意外脸):没想到你连婆母的醋也吃?! ? 顾野(死不承认):我没有!不是我,你别乱想! 第221章 纵情 话音才刚落下,苏昭昭却忽然感到双脚离了地,下一刻,她整个人都被顾野扛了起来。 “顾野!” 苏昭昭下意识地惊呼出声:“你做什么?” “做你昨晚和我说好的事!” “我说什么了?”苏昭昭愣住,还暗暗在心里想了想。 昨夜洞房说了那么多话,她都不记得了。 耳边传来顾野一声轻笑:“夫人真是善忘!待会儿让为夫来提醒你!” 苏昭昭脸贴着顾野的后背,耳边传来呯呯的心跳声。 却不知这心跳声是她的,还是顾野的? 她想了好一阵,突然想起昨晚在喜榻上求饶时的情景,小脸没来由的一阵脸红。 这晴天白日的,莫非顾野又要与她做那事?! 想到这时,她慌了神:“你快放我下来!我又不是自己不能走?!” 顾野却置若罔闻,箭步如飞一般,已然走到了房前。 几名绣衣女卫远远瞥见顾野回来,躬身相迎:“卑职参见顾指挥使!” 虽然看不到那几名女卫的样貌,但苏昭昭此时更加窘迫。 哪有夫君会如此这般带自家娘子回房的? 她下意识的捂住了脸颊。 此时,却听到顾野沉声吩咐:“你们都去外面守着,没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打扰!” 几名绣衣女卫应声退下,顾野轻推房门,阔步进了房内。 苏昭昭看着房门关闭,和那几名远去的绣衣女卫的背影,慌忙地叫了一声:“顾野!快放我下来!” 却只听到男人一声低笑:“很快我就放你下来!” 说着,顾野直奔内室。 他不相信,苏昭昭不知他现在想要做什么。 虽然,连他自己也觉得这太疯狂了些。 但书上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初初读时,不甚了解。 直至昨晚,忽然开了窍。 内室的大红双喜还未取下,顾野将肩头的人儿温柔的放在了喜榻上。 不等苏昭昭反应,便压了上去。 苏昭昭后背贴着床榻,刚要撑起身子,一只大手已悄然伸进她裙摆。 苏昭昭吓了跳,连忙拿手去拔开顾野的手。 不料,顾野反手将她手指扣紧,还顶过了头顶。 苏昭昭羞怯之余,还有些气恼:“顾野,这可是大清早啊!” 他疯了吗?就这么馋? 顾野却是一脸赏心悦目的神色,目光由上而下的盯着她,低声反问:“那又如何?” “我只有九天的休沐日!若中途圣上有诏,还得立即入宫,难道你就舍得?” 苏昭昭眨了眨眼,盯着他乌黑的眸子,嘟囔道:“要真是如此,那也没办法!谁叫你这么忙?” “是啊!若不是那帮朝臣上书弹劾我一顿,我可能还没这么快娶你过门!”顾野低下头,眼里的神情有些不知名的情绪在涌动。 苏昭昭惊觉,或许顾野会这样的急不可耐,还有可能是为了排遣被弹劾的愁闷。 想到这里,苏昭昭突然有些不悦:“你后悔娶我了?” 顾野睨着她微红的脸颊,哑声训道:“那得看你表现了!” “什么嘛?我虽然喜欢你,可也不能这么没节制。”苏昭昭哼了一声,将头别向一侧,“万一弄出人命,如何是好?” 下一刻,她的下巴被只大手转了回来,顾野冷俊的脸庞已经逼近,哑声道:“那就弄出人命好了!” 她呼吸一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急骂道:“呸呸呸!这种胡话可不兴瞎说啊!” 顾野扣住了她的下颌,低低一笑:“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是孩子!” “孩子?!” 苏昭昭愣住,还没细想,顾野已然低头含住她的耳垂:“是啊!我们的孩子!” 温热的气息沿着她的耳根,袭遍全身每一处血脉,她顿时酥了,下意识的闭起了眼睛。 原来顾野想要孩子了! 苏昭昭突然开始幻想,顾野将来若是成为父亲,会是什么样子呢? 耳边再度传来顾野低哑的问话声:“你刚才……不是说喜欢我吗?昨夜,你还应答我今日与我再续巫山……怎么说话不算话?” 她哪能经受这样的诱惑,几下便被顾野撩拨得呼吸急促。 察觉到苏昭昭面颊微微发烫,也不再说那些拒绝的话后,顾野便顺着她的耳畔,游移到她唇边,覆了上去。 明明昨夜什么都和顾野试过了,她却仍会被一个热吻灼得满脸通红,心跳如鼓。 她默默想着,这大概就是她前世未了结的夙愿吧? 苏昭昭手足无措,仿佛还像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在顾野面前,依旧只能被他的一举一动所牵引。 再睁眼时,顾野已将衣衫除尽,露出了年经精壮的胸膛。 与昨夜红烛映照时不同。 昨夜她喝了酒,脑子晕晕乎乎的,隔着红罗帐,与顾野翻云覆雨时,恍若梦境一般。 却不似眼前这般。 顾野训练有素的身躯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了她的眼前,她是真的成为顾野的夫人了。 苏昭昭全身的血液不断上涌,盯着顾野的脸,久久说不出话来。 似是被她这副表情笑到,顾野侧身躺下后,一边伸向她的腰间轻解玉带,一边淡淡问道:“昨夜不是才见过了?你怎么又是这副” 没等顾野将话说完,苏昭昭已经攀上了他的肩膀,主动贴了过去,默默地献上了一吻。 顾野手上动作一僵,下一刻,唇角便浮现一抹浅笑。 借着空档,才低哑轻唤:“昭昭……我也喜欢你!” 说着,顾野搂着她的腰,熟练的解开了她身上的那些束缚。 苏昭昭却突然湿了眼眶,捧着顾野的脸,好似怎么亲都不够。 顾野笑了,一把将她后脑扣住,强势回应道:“你别动。这种事,让我来!” 数个回合后,两人终于瘫软躺下。 顾野一脸餍足,侧身望着满脸汗湿的苏昭昭笑言:“一会儿去洗心院沐浴吧?” 苏昭昭理智回笼后,侧过脸来,看着顾野,有些迟疑:“我们会不会太猖狂了?大白天的去沐浴……” 顾野眸色一凛:“自家宅院,何谈猖狂?” 苏昭昭有些不信。 毕竟,她又不是没跟顾野一共沐浴过。 当初那些感受,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一清二楚,难免心跳加快。 见她一脸红晕,顾野不禁轻笑出声:“就真的只是沐浴!你别多想!” 第222章 苦乐 顾野微笑时,眼若深潭,十分真诚,全无欲念。 苏昭昭本想拒绝,可浑身汗湿了,的确很不爽利,这才点了点头。 顾野眼底的宠溺笑意骤然变深,也不再多言,只是将长衫覆在她身上,打横一把将她抱起。 苏昭昭长发垂于两肩,双手环住顾野脖颈,将头贴紧了他的胸膛,羞得满脸通红。 “就这样过去吗?”她问。 “反正沐浴也是要脱衣服的!”他沉声说着,声音里还带着些笑意。 话音一落,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苏昭昭回味着刚才的几番缱绻,暗暗惊叹,原来要了解一个男人,只要成婚两日便可。 回想前世三年,她每日在镖局与顾野相对,却不及这两日认识的更多,更直接。 顾野冷俊的面容总是带着些疏离与清冷的气息,原来私下却是个冰山火种,一点就燃。 苏昭昭仰头,偷偷看着顾野,不禁嫣然一笑,搂紧了他的脖颈。 户外秋风凉爽,吹散了那些旖旎的气味。 顾野丝毫不在意在院门处还有几名绣衣女卫把守着,径直穿过院门,直奔洗心院。 见顾野踏出别院,府中侍卫立即跟了上来:“卑职参见顾大人!” 顾野扫了来人一眼:“你们不必跟来,夫人与我只是去沐浴!” 侍卫这才匆匆退后。 这帮侍卫,虽然驻守在他府上,却也是圣上安排的人。 他们吃着顾府的饷,却始终是听命于圣上,正如他一样。 吃着圣上的饷,终是得听命于圣上的,只是品级高低不同罢了。 自圣上登基之后,北疆一直扰攘不休,内又有朝臣舞弊营私、贪赃枉法。 也难怪,圣上会对身边一切存疑。 顾野授圣命清理掉了申、梁二家,多少也牵动了与之相关的朝中内臣。 近一段日子,他因搜查‘时疫’来源一事被数名文臣弹劾,实属憋屈。 文臣更意指他目中无人,在搜查期间矫枉过正。 圣上为了平息朝臣怒火,只得借他与苏昭昭大婚一事,要他暂且在家休沐。 然而,顾野却明显能感到出府里的侍卫远远比从前更加积极。 他总感到无时无刻,身边都多了几双眼睛,在暗中窥探。 莫非,这也是圣上的意思? 顾野不禁眉头深锁,暗暗思量,却不影响他步履如飞。 很快,他抱着苏昭昭到了洗心院内。 院中池水腾起的袅袅水雾,将他那番紊乱的思绪打断。 收起神后,他目光沉沉地望着怀里的人儿,微微一笑:“昭昭,到了。” 苏昭昭没有应声,连动也没动一下。 顾野偏了偏头,仔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她竟然睡着了。 顾野薄唇微微上扬,的确怪他太过贪婪,太想拥有苏昭昭了。 才会从昨晚的亥时起,一直到今日的午时,只留了一个时辰给她休息。 犹豫片刻,顾野仍然打算带着她入池里沐浴。 担心苏昭昭因睡着会坐不稳当,顾野便抱着她缓缓走入浴池中。 坐下后,顾野腾出一只手,用池水轻轻替苏昭昭擦洗着身体,不知不觉间,腹下一股燥热再度袭来。 他大手沿着苏昭昭的脸颊,一寸一寸的摸索、移游,还不时渴求般地嗅着苏昭昭的气味。 唇瓣似有若无地触碰着苏昭昭的额头、鼻尖、唇瓣…… 继续往下。 好像,怎么尝也尝不够似的。 迷迷糊糊中,苏昭昭感到浑身浸在温水里,还有东西在她身上四处爬,弄得她周身都痒痒的。 她忽然想起,刚才顾野说,要带她去洗心院! 她陡然睁开了眼睛,耳边的水声变得清晰了起来,还带着沉重的呼吸声。 而她的下巴正被一只大手捏住,嘴巴也被吻住了。 就连腰间也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得紧紧的。 她望着近处,顾野乌黑的长发正湿漉漉的贴在她的胸口。 似乎是察觉到她醒了,顾野哑声笑道:“见你太累,所以就没叫醒你。我自做主张的替你洗过了。” 苏昭昭低头,看着白白的肌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痕,分明就是爱过的痕迹,突然有些生气。 她瞪了顾野一眼,嗔道:“顾野,你个大骗子!刚才不是还说只是沐浴?!” 顾野一脸无辜:“是沐浴啊!我又没做什么!” “你!”她捂住那些起眼的地方,羞得红了脸,“你这…这也没做什么吗?!” 顾野突然俯下身来,意味不明的勾起唇角:“最多,让你亲回来!” 顾野冰冷的脸上,却洋溢着一抹诡计得逞的微笑,却还看起来彬彬有礼。 她难以自持,但很快又羞得无地自容,便大力将顾野的脸推开,还骂道:“你想得美!” 顾野知道,苏昭昭不过是心思被戳破了,才会有这样的伪装,不禁收起刚才那抹微笑,一字一句问道:“你真不打算亲回来?错过这个机会,可就要等下次了!” 苏昭昭将脸扭向一边,刻意不去看他。 她怎么会不想呢? 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前世那样冷漠的人,在今生竟会比她当初还要热烈,她心中那些愉悦之情,实难言表。 只不过,她并不是个没有节制的人,即使再喜欢,再欢愉,也该适可而止。 若继续放纵下去,且不说身子会吃不消,意念也会消沉吧? 顾野一向不是一个不知克制的人,如此反常,不禁让苏昭昭有些担心。 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顾野的手。 见她主动凑过来,顾野眼睛一亮,咧嘴笑道:“你舍得主动了?!” 苏昭昭看着顾野,一把将他腰抱住,还将头埋在了他的胸口,哑声问道:“顾野,你老实答我,你其实……是不是很不开心?” 她看不到顾野脸上是什么表情,不知这话问出口时,顾野的笑脸僵了一下。 不过片刻,顾野的双眼便黯然了下去。 “你怎么……这么问?” 苏昭昭仍不抬头看他,幽幽道:“你一向懂得克制有礼,突然这样,是不是因为朝中那些大臣向圣上弹劾你的事?所以……” 苏昭昭说到这里,不知应不应该继续追问下去。 她仰起头,满眼都是担心,只想看看顾野脸上的神情是如何的。 新婚燕尔,夫妻恩爱本是常情。 但顾野这个样子,却过于反常。 苏昭昭只是希望,顾野不要瞒她。 顾野低头,对上她那双充满关切的明亮眸子,不由得将她揽紧了些。 一声轻笑之后,顾野缓缓开口:“果然瞒不了你!” 第223章 做戏 得知顾野心事后,苏昭昭也有几分怅然。 她与圣上打过一回照面,便已察觉出圣上为人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此回,又让顾府上的侍卫暗暗监视顾野的一举一动,究竟是出于何意,她并猜不透。 她不想往坏处想,但事实又摆在眼前。 就拿她与顾野拜堂当日来说,前来祝贺她与顾野的人当中,有不少的朝中重臣。 只是礼成那刻,真正恭贺顾野的人,却少之又少,多是恭维渭王与渭王妃的。 或许,那些朝臣也是因为圣上的只言片语,才因势利导。 渭王与渭王妃身份尊贵,他们自然急于巴结、奉承,也并不出奇。 站在顾野身侧,亲眼目睹一切,她又岂不会知顾野心中感受? 她捧住顾野的面庞,指尖轻轻划过着他的脸颊,柔声安慰道:“我在想,圣上既然与你少时便相识,应该很清楚你的为人。” 顾野哼笑了一声,没有出声。 苏昭昭又道:“明日,你随我回渭王府省亲的时候,我找义父问个明白!再不然,请义父去向圣上说说?” “无所谓!”顾野一把握住她的手,勾了勾唇,道:“我倒是乐得轻闲。只不过……” 说到此时,顾野眉头一皱,目光悠悠飘向了别处,压低了声音:“身边多了几双眼睛,让人觉得很不痛快!” 顺着顾野的线视方向,苏昭昭也扭过头看去。 顾野盯着洗心院的入口,那里空空如也,并没什么动静。 苏昭昭回过头来,问他:“你在看什么?” “门外有人。”他压低了声音。 收回视线后,顾野凝神望着苏昭昭,忽然刻意扬了声音:“夫人——让为夫替你擦洗后背吧!” 苏昭昭愣了一瞬,顿时明白了顾野的意思。 她随即学着顾野的样子,也做起戏来:“夫君,你好讨厌啊!这里刚才明明已经洗过了!” 说罢,她小声凑近顾野的耳边,问道:“他们这样监视你我,是何目的呢?” 顾野顺势将她搂入怀中,拖长声音笑道:“时日尚早,不妨让为夫再替夫人洗上一回?” 随后,顾野又贴近她耳边,低声道:“圣上下旨,一向是经由内侍太监。他们身份与东厂又有重叠。究竟是不是圣上的意愿,很难说得清楚!” 苏昭昭眨了眨眼,心里明白了一些。 接着,她又刻意捧起池中的水,朝顾野泼去,大笑道:“讨厌!人家不想再洗了!” 见她搅动池水,引得水声哗哗作响,这样的确能影响偷听之人的听觉,无法准确听清谈话。 顾野也学她,一面泼动池水,一面将嘴靠近她耳边,继续说道:“东厂与锦衣卫向来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东厂有了圣上这道旨意,难免会有人蠢蠢欲动,想要凌驾于锦衣卫之上!” 苏昭昭闻言后,不由得蹙起眉来。 看来,东厂的人也是尝到了甜头,才如此尽心尽力,将顾野视作了‘竞争对手’。 见她了然,顾野又故意扬声说了些狂妄之词:“夫人天姿绝色,为夫真是艳福不浅,甘愿日日与夫人共浴!” 虽然明知顾野这话,是说给门外那些人听的,但苏昭昭还是禁不住小脸一红。 半晌,她才开口回应:“夫君,此话当真?!” 她抬眼望向了顾野,不知是不是眼花,顾野朝她莞尔一笑,忽然俯下身来,亲了她的额头一下。 随后,又执起她手,吻了上去。 池中水波折射的光芒,透映到顾野眼中,如满目星河一般。 片刻后,顾野才低哑出声:“我几时骗过你?!” 顾野这副神情,莫非刚才那话,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么? 苏昭昭有些迷惑了,一时竟不知要再说些什么。 她直起身子,迎着顾野的唇,贴了上去。 顾野霸道地搂住她的脑袋,热烈的回应着她的主动。 …… 翌日,苏昭昭与顾野向顾母请过安后,便一前一后的上了顾府的宝蓝盖马车。 坐稳之后,马车便不急不缓地朝渭王府驶去。 秋风微凉,徐徐吹动车帘。 苏昭昭却无心观赏街景,只是静静靠在顾野的身侧,闭目养神。 顾野将她手攥住,忽然开口:“昭昭,等京城解禁之后,我随你去庆州府拜见岳父岳母吧?” “好啊!”苏昭昭仍未睁眼。 她虽然答得干脆,但心里却暗暗有自己的想法。 这京城接连出了这等骚乱,还不知何时才会打开城门,好在这混乱并未扩大。 顾野突然摸了摸她的脸,还挑起她的下巴:“答得这么利索?!你没怪我大婚这样的事,都没能将岳父岳母请来京城么?” 苏昭昭睁开眼,看着顾野道:“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嘛,我又不是个不讲理的人!” 她本来还想说,幸好爹娘没有随兄嫂一并来京城,否则让梁佑堂给威胁了,还不知会惹出什么麻烦的事来。 哪知顾野突然低下头,朝她微微一笑:“夫人果然深明大义。为夫这样问,只是想要知道夫人的心意!” 苏昭昭也笑了:“你不用一直这样夸我吧?我的心意,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以前她怎么不知道,顾野竟然这么能夸人的? 与顾野对视片刻,顾野笑颜渐退,眉眼间的神色变得深情款款,马车外繁华的京城景色,也暗然失色。 到渭王府的路途很短,不知不觉马车已然停下。 她与顾野并未立即下车,而是在马车内等候顾府的下人前去禀明。 不料,在这等待的空档,忽然一声尖啸声,由高处远远袭来。 一支利箭穿过车窗,斜斜射入马车之内。 顾野眼疾手快,一手护住苏昭昭的身子,又拿出随身携带的火铳,反手将飞来的利箭格挡在了马车的内壁上。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还未等苏昭昭看清那利箭射来的方向,顾野已经撑起身子,探出头去观望。 渭王府一带能够埋伏的地方,并不太多。 那伏击之人射了一箭之后,便遁走不见了踪影,顾野没有发现,又只好回身端坐在车内。 苏昭昭看着那只利箭,箭杆逞亮,不禁想要伸出手去。 下一刻,就被顾野呵斥住了:“别碰!箭上有毒!” 第224章 刺客 顾野声音清冷,话语干净利落。 苏昭昭连忙收回手,扭头望向了他:“你怎么知道这箭上有毒?” 顾野没有立刻作答,视线落回那支箭羽上,凝神端详了片刻。 箭头经他刚才拿火铳格档,骤然偏移了目标,也减力了不少。 因此,箭头并未完全刺穿马车的地板,反而裸露了一部分在外。 经过窗外阳光的斜照,那箭头依旧乌黑发亮,显然被浸过毒汁。 “箭头淬过毒,色泽乌中泛蓝,是北疆一种见血封喉的蛇毒‘幽泉引’!”顾野沉声道。 这一带是渭王府的门庭,究竟何人如此大胆,敢在此处埋伏? 那人的目的是想要对渭王不利? 还是想要他和苏昭昭的性命? 顾野又看向了箭身,并没有更多的发现。 这才命随行下属小心拔出此箭:“即刻送往皇城司案牍库。别忘了让他们抄录一份形制、毒物特征,速速交到五城兵马司黄统领手上!” 顾野神情严肃,声音低沉但却十分清晰,俨然如同初见时那般的冰冷疏离感。 苏昭昭从旁凝视着他,心情有些复杂。 果然,顾野一旦遇上与皇城安危相关的事,就恢复到之前那般冷凛又肃穆的样子了。 旁人应该完全想像不到,顾野在私下时,会是那副幼稚的模样。 这一点,反倒让她更爱顾野了。 顾野并不知情,甚至没有注意过她脸色神色微变。 待下属应下声后,顾野又赶紧补充道:“就说这箭从渭王府的西侧‘揽月楼’方向射来。刺客至少一人,且轻功极佳,一击未中即刻遁走,十分熟悉这一带的路线!” “卑职明白!” 话落之后,那名下属持箭迅速离开。 届时,马车内又剩下她和顾野二人。 顾野这才回头,将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脸颊上。 见她鬓边发丝微乱,顾野伸手自然地替她拂开,指尖不经意掠过了她的微凉的耳廓。 “已经没事了!”顾野的声音变得轻柔温和,完全不似刚才吩咐侍卫们时的语气。 苏昭昭伸手环住顾野的脖颈,贴入他怀中:“我想……我大概知道那个放暗箭的人是谁!” 顾野诧异:“你知道?!” 走镖这么多年,苏昭昭遇见过大大小小不少的风雨。 一支暗箭,并不会吓倒她。 她之所以不安,是因为有某种强烈的预感,这件事一定和梁佑堂有关。 明明全城已经戒严了,皇城司与五城兵马司的人仍然四处在搜捕东虞人的下落,那人却仍然如此明目张胆,敢来渭王府门前放冷箭。 除了梁佑堂,她再也想不出其他的人来。 被梁佑堂带到南家大院那晚,得知她腹中怀有顾野孩儿之时,梁佑堂竟会找大夫来为她把脉抓堕胎的汤药。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梁佑堂大抵是疯了,不只想报复顾野,也想报复她! 迎着顾野的目光,她沉声道:“躲在城里的东虞人此时一定不敢擅自行动。所以放冷箭的,一定是熟悉这一带的人。” 顾野不着痕迹的偏过头,漫不经心的瞥了眼车窗外面,悠悠道:“这一点,我也认同。” 顾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脸上:“所以……你的意思是京城里的百姓吗?” 顾野声音清冷,目光变得坚毅。 迎着顾野的视线,苏昭昭面无表情道:“不!” 顾野微愕,静静盯着她,等着下文。 “不会是京城里的百姓!”苏昭昭一脸笃定。 她望着顾野,缓声道:“除了城中百姓,还有一类人,哪怕初来乍到,也能迅速的熟悉城内的各条线路!” 顾野挑眉:“你想说镖师?!” 苏昭昭摇头,一脸郑重道:“除了镖师,还有做漕运的人!” 顾野意识到她意有所指后,脸上的神色起了微妙的变化。 片刻之后,顾野怀疑道:“他胆子有这么大么?” 苏昭昭知道,顾野已经明白她在说谁了,神色安然的点了点头:“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了!” 顾野抚上她的面颊,轻轻摩挲着,眼里带着些柔和的笑意。 既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否认她的推测。 她愣了愣,反手握住顾野的手:“你不信?” 提起梁佑堂,她仍感到懊悔。 当初,她就不该轻易答应与梁佑堂的婚事。 更不该什么都没弄清楚,就盲目相信梁佑堂是无辜的。 否则,她也不会被后来那些罪证狠狠的打脸。 本以为,顾野放了梁佑堂一条生路,梁佑堂会懂得珍惜。 那知,梁佑堂竟然在歧途路上越走越远…… 苏昭昭眺望着车窗外,有些迷惘。 也许重生之后,她唯一做错的事,便是这一件。 顾野忽然挑起她的下巴,急切地吻了下去。 被顾野突如其来的举动打断了思绪,苏昭昭下意识的往后退。 “我不许你再提他。”顾野声线有些暗哑。 语气里藏着些命令或是撒娇的意味,她仍旧分不太清楚。 但是无论如何,顾野的这一吻的确缓和了她刚才的不安与愧疚。 察觉到她往后退让,顾野迅速倾身跟进,还一把揽住她的腰:“看来,我还得加码才行!” 苏昭昭暗暗心惊。 她自然明白顾野话里的含义,只是没有想到顾野刚才还那样严肃,转眼又换了一副面孔。 “神经!我哪有想他?!”苏昭昭羞恼地骂道,“刚才我分明在跟你谈正事!你怎么这样也能扯到别的事上去?” 顾野捏着她腰肢上不多的肉,低声笑了笑:“是你太看得起那个梁佑堂了!” 苏昭昭愣了愣,顾野竟然不信她? 她大哥也是走漕运的,水上工夫、认路辨路、了解风向、航向都是基本功。 梁佑堂也不例外。 顾野一脸不屑:“梁家早已垮了台,就连文定侯也自尽身故……” 说着,还突然凑到她衣襟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他哪来的胆子,敢在京城嚣张?!” 见顾野依旧不信,苏昭昭急忙提醒:“他和东虞国的虞辕认识,东虞国还来了不少人,所以我担心” 话未说完,顾野已经压着她,连亲了好几口。 马车内空间虽然不小,但顾野却几乎将她逼到了角落。 苏昭昭后背被抵得生疼,不禁轻哼了一声。 顾野这才停下,漆黑的眼睛幽幽地看着她:“别担心,有我在呢!”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不管那刺客是谁,敢在渭王府门前行刺……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第225章 回门 苏昭昭也疑惑了。 若真如顾野所说,那名刺客也极有可能是冲着渭王来的?! “可是……什么人会对我义父不利呢?”她脱口追问道。 “你身为女子,这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顾野轻声宽慰着,眼底一道寒光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柔情,“如今,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苏昭昭眨了眨眼。 顾野勾唇一笑:“快些替我生个孩子!” 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还忍不住嗔了顾野一眼:“我才嫁你两天,你这么急着让我生孩子做甚?” 顾野一怔,拧眉道:“你不想为我生孩子么?” 她抿了抿唇,不去看顾野,只是嗫嚅了一句:“虽然我不是这个意思……” 很快,她又据理力争道:“但你干嘛急成这样?!” 顾野有些糊涂了,想要追问个清楚:“那你究竟想不想替我生孩子?” 这是想或不想的问题吗? 她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生气。 生孩子这种事,哪里急得来的? 苏昭昭正要出声回答,却听到马车外面传来下人的禀报声:“大人少夫人,渭王府的门开了!” 二人这才缄口不语,先后走下了马车,步入渭王府的大门。 来到王府正厅,堂内檀香袅袅,气氛却与往日的温馨不同。 苏昭昭与顾野一并踏入厅内,却瞧见端坐在上首主位的明黄色身影,渭王与渭王妃坐在侧位。 二人不禁心头一跳,相视了一眼,圣上竟微服在此?! 她连忙与顾野一同上前,恭谨行礼:“臣女苏昭昭,参见陛下!见过父王、母妃!” “卑职参见陛下!见过殿下娘娘!” “免礼。” 圣上声音轻快,见到她和顾野二人后,站起身来。 圣上虽是二十头的年纪,又穿着私服,却仍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目光在顾野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关切问道:“顾野,昭昭,你们先坐吧。” “谢陛下!” 说完,苏昭昭与顾野依次落了座。 “朕知道今日是你们回门的日子,所以就特地到皇叔的府上来坐坐!”圣上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家常闲聊一般。 说罢,圣上的目光转向顾野,直接切入正题:“方才进府时,似乎有些喧哗?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顾野神色未变,却立即起身抱拳回禀:“方才在渭王府门前遇到一不知名的刺客,以利箭射向卑职的马车内。不过此事,卑职已命属下转告皇城司与五城兵马司的黄统领了!请圣上放心!” “不知名的刺客?!”圣上脸上平和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锐利深沉。 顾野颔首:“是!刺客目标不明,但时机、地点皆选在郡主回门、王府门前,挑衅之意昭然若揭。卑职怀疑此事或与东虞国的人有关。不过,一切需要等皇城司和黄统领的人搜查清楚,才有结论。” “又是东虞国的人……”圣上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支箭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回陛下!箭身与寻常箭羽并无不同。只是箭头上浸有北疆一种见血封喉的蛇毒‘幽泉引’!” “北疆的蛇毒?!”圣上问了一句,示意要顾野落座,“看来,是有人存心想要在朕的京城里挑事啊!” 圣上一字一句的说着,字里行间带着冰冷的怒意。 苏昭昭微微侧起头,不动声色的看了顾野一眼。 顾野与她四目相对,对她抿唇一笑,示意要她安心。 圣上转向一旁的渭王:“皇叔,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应对?” 渭王迎着圣上的目光,语气沉稳道:“陛下,京城连日风波,先有北疆法师闹事,后有医馆发生类似‘时疫’的事,看似杂乱,实则是有人刻意制造恐慌。”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对方藏于暗处,一击即走,常规搜捕恐难奏效。” “是啊!”圣上眉头紧锁,语气颇有几分怒意:“皇城司和五城兵马司的人也搜查了这么多日,却依旧没有进展,难道这等小事,还要朕调兵遣将吗?” 顾野暗暗看了圣上与渭王一眼,迟疑片刻,又一次起身,拱手道:“卑职斗胆……倒是有一策!” “哦?”圣上扭过头来,似是来了兴趣,“顾野,快快说来听听。” 顾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请陛下……下旨打开城门。” “什么?”苏昭昭忍不住轻呼出声,诧异地看向顾野。 开城门? 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圣上眼中精光一闪,并未立刻表态,只是示意顾野继续说下去。 顾野解释道:“刺客一击不中,必然蛰伏或急于脱身。如今城门封锁多日,严查出入,那帮乱贼反而会像惊弓之鸟,藏得更深。亦或狗急跳墙,在城内制造更大的混乱以求脱身,倒不如打开城门!” 他顿了顿,又道:“一来,百姓营生得以维系。二来,若陛下下旨打开城门,解除封锁,甚至放出风声,说搜捕无果,暂缓追查。此举,定能让那帮乱贼探头而出。” 圣上点头:“朕再命黄统领他们在几处关键的隘口、以及他们最可能选择出城的路径上,布下真正的天罗地网,以便守株待兔!好啊!好!” 圣上哈哈大笑了起来:“顾野,不愧是你!这招够险,也够胆!” 苏昭昭却不太认同。 打开城门,风险太大了! 万一东虞国的那帮人跑了,或者混在人群中,制造更大的祸端,又要如何收拾? 苏昭昭扭头看向顾野,他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却无比坚定。 是那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她又看了看圣上与渭王脸上的神情,二人似乎很满意顾野的这个提议。 即使她再有疑惑,也只能选择相信顾野。 圣上起身,明黄的衣袍无风自动,帝王威仪尽显:“好!朕就依你之策!” 堂上其余人等连忙颔首:“陛下英名!” 圣上走到顾野面前,站定后轻拍顾野的肩膀:“顾指挥使,这一件事,朕命你在暗中配合皇城司与五城兵马司的布置。” “卑职领旨!”顾野抱拳行礼,声音斩钉截铁。 圣上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朕要你这些日子完婚,在府上休沐,也是用心良苦。希望你能明白朕的用意!” 顾野暗暗抬眼,看了看圣上。 如此说来,他府上的那帮侍卫在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并非是圣上的意思? 这下,顾野更加坚定,是东厂里有人想要将他取而代之。 想到此时,顾野俯低头,沉声道:“卑职明白!” 第226章 生路 离开渭王府时,阳光仍有些刺眼。 苏昭昭与顾野拜别圣上、渭王、渭王妃后,徐徐踏上顾府的马车,准备打道回府。 马车车轮转动,苏昭昭才忍不住低声问道:“方才,你向圣上提议打开城门……真的能行吗?万一” 顾野侧头看她,眉眼里的冷意散去:“关门打狗,狗急了会咬人,会乱窜伤人。开门逐狗,狗才会朝着它以为的生路逃跑。” 说着,顾野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一下一下的揉着她的掌心,唇边浮现一抹笑意:“放心!” 顾野气定神闲,带着几分笃定,低声道:“我娶你过门,可不是要你操心的。” 顾野离她极近,宠溺的意味溢于言表,苏昭昭心里的不安随之消散,将头轻靠在了顾野肩上。 半晌,才道:“若是这回,你抓住梁佑堂后,他会被凌迟吗?” 苏昭昭这样问,只是单纯想要确认《诏律》上的律历,是否真会实施。 她等了一阵,只听得车轮辘辘的声音,却并未听到顾野开口,便抬起头来。 却对上了顾野那双清冷漆黑的眼眸,带着天生的倨傲,睥睨着她。 苏昭昭不由得心头一紧,连忙笑着解释:“我只是随口问问。你可千万别多想啊!” 说着,苏昭昭敛下双目,线视移到别处,慢悠悠的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明明是一个好端端的人,却非要寻一条死路,真是” 没等她把话说完,顾野温热的指腹已然挑起了她的下巴,还不动声色地将唇压了上来。 虽然这已经是顾野惯用的招数了,但她的身子还是冷不丁的一缩,小脸发烫,浑身僵直。 顾野的吻,总是让她无力招架,只是轻轻绞住她的舌,便能让她彻底停止思绪。 很快,她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顾野的气息充斥着四周,令她快要融化。 明明中秋已过,天早已转凉,可在顾野怀中,仍如仲夏一般。 顾野未曾闭眼,而是眼深如墨地看着她,拥吻她。 一呼一吸间,顾野低哑的声音,好似带着些薄怒:“我不许你再想其他人!” 他顿了顿:“否则,你提一次,我便亲一次!” 苏昭昭脸如火烧,双手抵着他的胸膛,睁眼看他:“那怎么行?你这样也未免太专横!太霸道了!” 说这话时,苏昭昭还不禁瞪着顾野,虽然她被顾野这道深吻弄得晕头转向,却还有些理智尚存。 “这是我们顾家的规矩!” 顾野眼底凛冽之气暗涌,语气清冷:“你没听过嫁夫从夫么?” “这算是哪门子的规矩?!” 苏昭昭皱眉,差点被气笑:“难道我连别人的名字都不能提么?我又不干什么,只是在跟你谈论一件事情!” “那可难说了。” 顾野撇了撇嘴,垂目看着苏昭昭气鼓鼓的表情,有些忍俊不禁。 明明已换做人妇的装扮,苏昭昭却仍像个姑娘家一般娇俏。 与他拌嘴时,因生气而语速加快的模样更令他再度失控,不禁又一次亲了上去。 苏昭昭亦有所防备,连忙往后仰着身子,却被顾野扑倒在地。 她后背触及马车地板上,无意识的轻哼了一声,却引得顾野倾身而下。 顾野紧握住她双肩,凑到她的眼前,哑声问道:“马车就这么大,你能躲到哪里去?” 苏昭昭紧紧抿着唇,神情显得有些紧张。 顾野不由得轻笑了一声,眼里全是得意:“刚才你这小嘴儿还挺利索,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她当然不敢开口了。 这时开口,无异于自投落网。 虽然,以她现在这副情形,说不说话都没啥差别。 顾野见她咬着唇,满脸通红,忍不住捧着她的脸一阵猛亲。 她甚至连车轮辘辘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耳边只剩下顾野清晰的呼吸声。 马车行驶得很快,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便回到了顾府大门。 苏昭昭暗暗以为,顾野在马车上那样热烈的待她,回府之后,定会如同昨日一般,拉着她一番云雨。 哪知,顾野回府之后,只叫她先回房休息,却一头扎进了翊卫斋里。 苏昭昭在喜房内坐了一阵,也未等到顾野回来,心里竟有几分空落落的不适感。 她左思右想后,决定去翊卫斋瞧瞧,顾野究竟在忙什么事情? 行至府中精巧的花圃一带,苏昭昭只是不经意的随意一扫,发现前方月洞门口,有几个身穿内务府制式的袍服嬷嬷,正步履匆匆地跟在丁嬷嬷的身后。 看她们前行的方向,是要去见顾母。 苏昭昭暗暗有些疑惑,缓下了前行的脚步。 那几名嬷嬷在见到她之后,急急迎了上来,齐齐行礼道:“奴婢见过指挥使夫人!” “免礼!”苏昭昭轻快应道,随即看向丁嬷嬷,问:“丁嬷嬷,她们是?” 丁嬷嬷俯身应道:“少夫人,她们是宫里内务府的人。重阳节就快到了,宫里特意命她们来向老夫人问安的!” 苏昭昭“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与那几名嬷嬷擦身而过时,一名绿衣嬷嬷腰间悬挂的一个香囊,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香囊已有些磨损,但上面所绣的图案却让苏昭昭十分的眼熟。 她想了很久,突然想起,曾经文定侯曾赠予渭王一部北疆的药典,上面就有这样的暗纹。 一股寒意顿时从她背脊窜起。 苏昭昭回头看着那名嬷嬷的背影,暗暗想着,宫里内务府的老嬷嬷,怎会随身携带绣有北疆一带的图腾样式的香囊呢? 那老嬷嬷竟究是毫不知情,还是自以为是无人知晓? 圣上想要顾野揪出的内奸,会不会与这名老嬷嬷有关? 犹豫了片刻,她决定偷偷跟去瞧瞧。 待她抵达丹青苑外,她趁着院内众人不备,悄然从旁摸到了正堂门外。 靠在回廊的墙根,借着半开的支摘窗缝隙,偷偷朝内堂望了进去。 “奴婢们是奉宫里的太后懿旨,特来询问顾老夫人,重阳将至,宫中按例有绢布、香料、应节糕果等特调拨于各府诰命。” 一名老嬷嬷声音清朗,不急不缓的说着。 顾母本是端坐在软榻之上,闻言之后,缓缓起身,神色却是一如既往的和颜悦色:“原是如此!臣妇谢太后恩典!” “不知顾老夫人可有什么特别的用度需求?”刚才那名老嬷嬷继续问道,“或是需要宫里调拔什么稀罕的物件,奴婢也好回去禀报,及早安排!” 第227章 不够 顾母含笑点头:“有劳几位嬷嬷费心。府中诸事齐备,我儿又刚刚成了亲,并无什么特别所需,就按宫中调拔的便是,不敢再添麻烦!” 话落之后,堂里便静了片刻。 苏昭昭忍不住偷偷探头,想要看看堂内的情形。 刚将堂内看清,便听到顾母忽然开口叫住了其中一位嬷嬷:“王嬷嬷是吗?” 顾母语气温婉,却又不失有几分庄重。 内务府的一名嬷嬷上前了一步,颔首道:“奴婢在!没想到顾夫人还记得奴婢!” 苏昭昭定睛一看,那名答话的王嬷嬷,正是方才她无意瞥见那腰间悬挂绣有北疆图腾香囊的那位嬷嬷。 她心中暗惊,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想不到,那位王嬷嬷和婆母竟然认识? 她生怕错过了什么,连忙竖起耳朵。 “你可是在太后娘娘跟前当过差?”顾母缓缓的问起,声音带着一丝回忆。 “夫人好记性!奴婢确实在永寿宫侍奉过太后几年,后来才调到内务府当差!” “哪里是好记性啊?” 顾母笑道:“不过是偶尔的灵光罢了!还记得有年宫里的端午宴,好像便是由你领着一众嬷嬷太监张罗的?” “全是主子的意思,奴婢不敢邀功!”王嬷嬷答得谨慎。 苏昭昭没听出什么消息,打算离开。 刚要抬步,却忽然听到房里传来一句:“我记得王嬷嬷的老家……好像是在北疆那边?” 顾母这话问得极其寻常,却足以让墙外的她重新顿住脚步,又退了回来。 苏昭昭竖起了耳朵,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回夫人话,奴婢祖籍确实是在北疆,不过来京城这么多年,早已和家里断了联络。” 顾母语气带着些许感慨:“那等苦寒之地,能入宫熬出头,也属实不易。” “夫人谬赞了!全都是托太后与主子们的福!” 她耐着性子听了片刻,没听到什么特别的情况,趁着无人发现她,偷偷溜出了丹青苑。 苏昭昭独自在长廊上走着,思绪却未停在眼前。 记得还在盛昌镖局做镖师的时候,宫中曾经有内务府的人向镖局下过镖例。 为了替宫中女眷采办物件,内务府的人常常会出宫。 说不定,她找镖局的同门师兄师姐打听一番,也能有线索? 苏昭昭突然想起镖局的师兄魏一铭。 魏一铭的消息一向灵通,又常常混迹三教九流的地方,当时那趟内务府的镖例也是由他负责的。 想到这时,她也不去翊卫斋见顾野了,甚至连招呼也没向府中下人交待一声,便匆匆出了顾府。 苏昭昭抵达盛昌镖局时,才发现因为京城一直处于封锁的状态,镖局此时根本没镖可走,所以镖局里没几位师兄弟在。 幸好,她要找的魏师兄在! 魏一铭见到她出现,也很意外。 得知她来的目的之后,魏一铭只说时隔太久,已记不太清楚,只记得当初内务府接手的人是一名姓王的老嬷嬷。 至于那批货物,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些普通的食材罢了。 不过,魏一铭又说:“这一阵子,城里封锁得这样严重。可黑市上面却出现了一批来路不明,但品质极高的宫廷特供药材。” “你怎么知道是宫廷特供的药材?”苏昭昭疑惑。 魏一铭耸肩道:“我也是听来的,不知真假!而且交易者行踪诡秘,操着不太地道的官话。有人说……像是北边来的。说不定和这次医馆的事件有关!” 苏昭昭沉默了。 所以,那几间医馆所用的毒薏米,还有可能与北边来的交易者有关联么? …… 回到顾府,已是日暮,整个顾府在一片静谧的深蓝笼罩下,格外的宁静。 苏昭昭步履匆匆穿过回廊,思绪还沉浸在魏师兄向她提供的消息。 她必须要将这一切告诉顾野。 刚来到院门处,几名绣衣女卫已经恭敬的朝她行礼问安。 苏昭昭平静的回应之后,快步跨过了门槛,直奔房门。 房里暖融融地烛光流泻,驱散了之前的昏暗。 推开房门的一刻,空气忽然凝住了一般,顾野坐在案桌前,面无表情地看向她,眼里带着一种无声的窒息感。 桌上的烛火将他半张脸照亮,另一半的脸却隐在蓝色的阴影里。 “你忙完了?!”苏昭昭见到顾野之后,莞尔一笑,“我刚才出去了一趟,还打听到一个消息,所以急着回来跟你” “你去哪儿了?” 顾野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平静的将她打断。 “为何出去,也不知会我一声?”顾野面无表情的脸上,却有暗流在眼底涌动。 在烛光照不到的那半张脸上,埋在阴影里的他,下颌线绷得极紧,似是隐忍着怒气。 苏昭昭察觉到他不妥,下意识地朝他靠近,还认真解释道:“今天,内务府来了几位嬷嬷,是来找婆母问重阳节的用度。我看到其中一位嬷嬷身上有北疆的东西……我有些怀疑,所以才会出去找镖局的人问问。” “你一个人去了盛昌镖局?” 顾野向前迈进了一步,高大的身影顷刻逼近,将她完全笼罩在了他的阴影里。 苏昭昭并不以为然,朝顾野点了点头:“是啊!” 她撇了撇嘴,续道:“这回被封锁了这么长时间,镖局的生计也少了许多,不少师兄师姐都回家休沐去了。不过还好,魏师兄还在。” 顾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笑意却有些森然:“苏昭昭,你的胆子会不会太大了?” “我吗?”苏昭昭指了指自己,笑道,“还好吧!镖局又不是什么陌生的地方。” “你这么快就不记得今日,有人在渭王府附近埋伏我们了?!” 顾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在了苏昭昭的心上:“你要出去,为何不告诉我一声?你甚至连护卫都不带?!万一你有什么” 顾野眼中的焦灼溢于言表,里面还掺杂着一丝近乎失控的惊慌。 这是苏昭昭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被顾野如此逼问,她觉得不太舒服,但明白顾野只是在担心她的安危,她主动凑近顾野,踮起脚尖,主动送上了一个吻。 察觉到顾野呼吸有一瞬的凝滞,她又飞快收回了这一吻,扬着微笑,冲顾野道:“我哪有你说得这样弱?!” 她本以为,这样的补偿,足以熄灭顾野心头的不安与怒火。 不想,她才刚退后一步,腰肢处却忽然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大得惊人。 瞬间天旋地转,她的后背重重抵在了一旁的雕花柜门上,还发出“咚”一声闷响。 重心不稳令她笑容中断,苏昭昭仓惶的抬眼,看向了身前的男人。 顾野眼眸深邃,一脸认真的逼近她:“这就完了?还远远不够!” 第228章 吻合 雕花柜门的棱角硌得苏昭昭后背一阵生疼,她闷哼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想去揉一揉。 只是眨眼间,她就被顾野的双臂缠了上来。 趁她抬手时,顾野顺势握住她的手腕,还高举过了头顶。 苏昭昭睫毛扑闪,慌乱之下,开口呵斥:“顾” 不料,话才起了个头,她的唇就被人堵住。 独属于顾野的气息在顷刻间,扑面而来,带着霸道又温柔的气势,彻底让她浑身僵住。 她被迫仰起头,承受着顾野的密吻,奇妙的眩晕与触感,她难以继续思考其他。 顾野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还忽然取下了她头上挽髻的发簪,她束起长发也在顷刻间垂落了下来。 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后,苏昭昭猛然睁开了双眼,手臂用力挣扎了两下。 顾野松开她后,又打横将她一把抱起。 苏昭昭的双脚转眼离了地,不免心头一跳:“顾野?!” 她下意识搂住顾野的脖颈,才刚一抬眼,就对上了顾野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 顾野低下头看着她,清朗俊秀的面容,带着一丝笑意。 听到她出声时,步伐轻快地向内室的卧榻走去。 她却认出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暗藏的风暴,是如此熟悉。 苏昭昭心神彻底乱了,羞得声音也变细了不少:“我还没吃晚饭呢!” 虽然如此,她的脸颊却没来由的一阵发烫。 顾野怎么回事? 成婚的第三天,还缠着她做这事?! “你撩的火,你自己灭!” 顾野眼尾的笑意变深,又沉声道:“……至于晚饭,等一会儿再说吧!” 话音一落,她整个人已经落在了那张喜榻上面。 顾野迅速将她抵在了床头,俯身而下,灼热的气息再次袭来。 “顾野!” 苏昭昭伸手抵着顾野胸口,阻止着他靠近,声线微微颤抖:“先等一下!我想弄清楚一件事!” 起初,她以为,顾野是因为被圣上投闲置散,导致心情不畅,所以才会如此不知节制。 可今日在渭王府,顾野明明已经见到了圣上。 与圣上不仅化解了之前的那些猜忌,还得到了圣上的新旨意。 回府后,顾野就忙着去部署圣上吩咐的要事。 所有的一切,都让她以为,顾野不会再像前两日那般疯狂了。 毕竟,从她认识顾野以来,顾野大多时候都表得得冷冰冰的。 现在又怎么了? 顾野低着头,气息微乱。 见她有话要说,忍着没有继续:“何事?” “你呢?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我还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说!” 顾野眯起眼,轻笑了一声:“好。” 将她扶起身后,顾野又沉声说道:“这次就先欠着,今晚亥时你得偿还我!”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苏昭昭不受控制的骂了一句,还皱了皱眉。 怎么顾野满脑子就只有这件事了?! 那个清冷又自持,难以让人接近的顾野…… 难道全是假的? 察觉到苏昭昭脸有些臭,似乎是不太情愿。 顾野顿时掐了一把她的腰肢,指腹还带着惩罚的力道,不容置喙道:“两次!” 苏昭昭羞得满脸通红,吸了口气,有话想骂出口。 却又听见顾野沉声提醒道:“若再辩驳,那就四次!” 她知道,顾野真的说得出做得到。 她只好偃旗息鼓,将脸别向了一边:“我不说便是了。” “而且,我是真有要事和你说!”苏昭昭又一本正经道。 说着,她便将下午魏师兄的话通通告诉了顾野,末了还补充了一句:“我在想,黄统领他们全城搜捕了这么久,都没能找出那帮东虞国的人,还有可能是有人暗中通风报信……内务府的人能自由出宫,嫌疑很大!” 苏昭昭说完,瞪大了眼睛看着顾野,希望能得到顾野的一点回应。 哪知顾野直勾勾的盯着她的脸,什么话也没说。 半晌之后,才长叹了一声。 顾野摇头苦笑,眼里透着些无可奈何。 “你笑什么?!” 苏昭昭满是诧异,还有点生气,“我做这些事,也是为了你……你还笑!” 顾野目光沉沉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浓烈又坦荡:“昭昭,你如今是我的夫人了!不再是那个想拔刀就拔刀、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镖师!查案的事,我不想你插手,更不想你为了我冒险!” 说着,顾野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低下头抵上了她的唇。 眩晕与窒息感再度袭来。 苏昭昭的思绪骤停,在那灭顶的浪潮袭来之前,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这声“好”在顾野耳中听起来,是顺从的。 顾野似乎满意了,也变得温柔了些,一把将她拥入怀里,哑声问道:“刚才,你说……你要吃东西?” 苏昭昭双眼迷蒙的看向他。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随后,她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下一刻,她嘴巴又被温热的唇瓣堵住了。 刹那的慌乱,令她睁着双眼,顾野的脸离得太近,又在阴影里面,她看不真切。 却能感到顾野吻着她,从唇瓣到畔。 苏昭昭闭起了双眼,呼吸逐渐也变得凌乱,她双手捧住了顾野的面颊,极力迎合。 顾野掀开眼帘,幽深难测地看了她一眼。 苏昭昭唇红齿白,微微呵着气,眉眼娇媚,犹如新婚洞房那夜。 顾野不禁哑声问道:“我如何?” 在顾野的撩拨下,她思绪全无,竟脱口而出:“好。” 顾野唇边笑意变深:“这可是你说的……”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的风暴才渐渐平息。 顾野的气息依旧灼热地喷在她的颈窝,有力的手臂依旧霸道地圈着她,仿佛她是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片刻不能离手。 苏昭昭浑身酸软,像散了架,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感觉到顾野的手在她光滑的背脊上缓缓游移,带着事后的慵懒,却依旧充满掌控的意味。 “昭昭。”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打破了方才的旖旎,带着一丝事后的冷静,“其实圣上要我去办的那件事,已经有了些眉目。” 这么快?! 苏昭昭不禁侧过脸来,怔愣地看着他。 “黄统领已经派人来知会了我一声。” 顾野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那支箭上的毒,与我之前的猜测吻合。” 他顿了顿,拧眉又道:“但棘手的是那箭身所用的木材!” 第229章 无间 苏昭昭连忙追问:“木材怎么了?” “那是六道木。” “六道木是什么木?”对于弓箭,苏昭昭接触得很少,所以不太懂。 但当她追问顾野时,发现顾野神色变得有些凝重:“六道木也叫降龙木!民间一般用它来镇宅驱邪,此物也多和寺庙等地相关!” “寺庙?!” 不知为何,苏昭昭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法云寺。 顾野斜目朝她看来,薄唇上扬:“你想到了什么?” 苏昭昭却又迟疑了。 如今京城全城封锁,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不可能是法云寺里的人。 但刺客所用之物却又和法云寺脱不了关系…… 看来,得亲自去法云寺走一趟才能知道。 见她不答,顾野直言道:“工部那边的登记处的册子上,记录下了最近一批领走这种边角料的人,正是内廷司的陈公公。” “内廷司?”苏昭昭忍不住低声问,声音还有些沙哑。 内廷司隶属内务府,专管宫内器物、陈设、修缮等事务,是皇帝和后宫的直接服务机构。 “嗯。”顾野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仿佛怕她消失,“陈公公领料的手续齐全,名目是修缮太后宫中的一处佛龛。表面看,并无破绽。” “太后?!” 苏昭昭的心沉了下去,这件事若牵涉到了太后,那问题便棘手了。 顾野的话却打消了她的念头:“不过此事,应与太后无关!” 顾野顿了顿,又道:“太后是渭王殿下的皇嫂……怎会派刺客去行刺渭王殿下?所以是另有其人!” 苏昭昭蹙起眉:“那会是谁呢?” 顾野眯起眼,沉声自语道:“不妨大胆假设一下……若真是东虞人,那他们不仅潜入了京城,还有内应在内廷司……甚至是内务府!” 这个结论听得苏昭昭后背发凉。 “若不是东虞人呢?”她小声反驳了一句。 她只是不愿相信,东虞人渗透得如此彻底。 “这是最大的可能。” 顾野的声音却冷得像冰,一字一句道:“内廷司地位特殊,既能接触到宫闱之人,还能知晓圣驾行踪。说不定,今日那刺客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行刺圣上!” 说到此时,顾野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有些不容置疑:“昭昭,我不想你犯险!你别再想着自己一个人去查。这件事就交给我,好吗?” 看着顾野那一脸担心又认真的模样,苏昭昭将脸埋在了他的宽阔又坚实的胸膛上,手指不由得攥紧了顾野的锦衣。 “好。我听你的!我不会再一个人去查了!” 苏昭昭声音闷闷的,听起来乖巧极了。 顾野忍不住拿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双眼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满足:“你渴不渴?我让下人去弄些吃的喝的来!” 苏昭昭点了点头。 之前,她只是饿,现在是又饿又渴还疲倦。 “我啊!现在能吃下一头牛!”苏昭昭仰头对顾野一笑,“还能喝下二斤酒!” 见她眼含春水,面若桃李,还露着灵动的笑脸,顾野不禁将她紧紧环在胸前,声音低哑道:“好。咱们吃完再战!” 她有些不好意思,抱住顾野的腰腹,小声问道:“明日家里还得摆‘正日酒’,你还要战?分明是存心要我失礼!” 顾野将她揽紧了些,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怎么?你不敢?” 这种事,就算她想,也不太好意思直言。 苏昭昭轻快说道:“至少也容我缓缓吧!” 顾野吻了吻她的脸颊,心疼道:“若不是为了让娘高兴,这些礼数我也想能免则免!” …… 翌日,顾府花厅内。 笑语喧言,顾母正端坐在上首,撑着得体笑容,应付着前来贺顾野新婚正日酒的亲戚。 苏昭昭作为顾家的新妇,早早陪侍在了一旁。 一身雪青锦缎衬得她清丽脱俗,举止间落落大方,丝毫不见新妇的怯场。 “弟妹,顾野真是好福气啊!” 说话的男人是顾野的叔伯。 初次到顾府时,苏昭昭就曾在早膳时匆匆见过这位叔伯一面。 她还记得,这位叔伯曾经主动向顾野求助,希望顾野能替他的儿子在锦衣卫署觅一份差事。 顾野却义正辞严的拒绝了。 与叔伯对视时,叔伯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几圈,最终又落在了顾母的脸上:“能攀上渭王殿下这门亲事,就算圣上将顾野投闲置散,也不用担心!” 这话听着十分刺耳。 别说苏昭昭有些脸白,就连顾母的脸色也骤然僵了僵。 一时之间堂内无人答话。 那位叔伯话锋又突然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刻意的唏嘘:“不像我家那个不成器的!” 顾母顺着叔伯的话,随口问了一句:“哦。顾云现在在做什么?” “当初本想让他进锦衣卫谋份差事。可顾野说规矩严,难办。这不,孩子自己争气,前些日子啊,总算在宫里某位贵人手下……嗯,东厂,谋了个听差的活儿,勉强也算替圣上分忧了。” 那位叔伯还刻意加重了“东厂”二字。 眼神不经意的注视着顾母,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一丝对顾野当初拒绝帮忙的怨怼。 堂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又是东厂?! 苏昭昭不禁蹙起眉来。 看来,这位叔伯是借着顾野被圣上“置闲”一事,跑来逞威风来了。 外人还不知道,圣上这样做,是有意想让人以为顾野被投闲置散。 还是不要多嘴比较好。 想到这里,苏昭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几分不悦。 顾母也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了笑意,唯有那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浅浅品了一口茶水后,淡然一笑:“是吗?大伯就该高兴才是啊。东厂与锦衣卫都是替圣上办事,只是锦衣卫法度严厉,顾野那孩子当初也是按规矩办事。大伯不会还记在心上吧?” “规矩?呵!” 那叔伯嗤笑了一声,“规矩是死的,人可是活的。顾野如今不也被……”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不妥,硬生生止住。 但那未尽之意,堂内谁人听不明白? 既然这位叔伯如此不看好顾野,却还硬着头皮来祝贺…… 是迫于礼数,不得不来…… 还是碍于她是渭王和渭王妃的义女这层身份呢? 苏昭昭不由心中冷笑。 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婉得体的浅笑,接过了话茬:“叔伯说的是。堂弟能在东厂当差,想必一定是有过人之处。” 第230章 呵护 谈话间,苏昭昭将目光移到了叔伯身边的一名年轻男子身上。 这名男子正是顾野的堂弟。 约莫二十出头,眼袋浮肿,眼神飘忽,见苏昭昭投来了视线,竟也不回避,反而肆无忌惮地盯着她。 苏昭昭觉得不太自在,便又匆匆移开视线,不再多言。 但那道目光黏腻又放肆,竟然在有长辈在场的堂上,都毫不收敛。 苏昭昭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哪知下一刻,顾野的堂弟起起身朝她作揖:“表嫂生得真是国色天香!难怪会得渭王殿下与表哥的青睐!” “顾云!”叔伯假意呵斥一声,脸上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带着纵容:“你表嫂可是渭王殿下的义女,不可无礼!” 苏昭昭眼底的寒光一闪而逝。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侮辱,这种暗讽她可忍不了一点。 “表弟慎言。” 苏昭昭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清凌凌的,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顾云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这里虽不是渭王府。可到底是顾府,我夫君就算被圣上投闲置散,也还是正三品的锦衣卫的指挥使!” “哟!” 顾云被当众落了面子,恼羞成怒。 竟然起身逼近,哼笑一声:“堂嫂好大的威风啊!还知道这里是顾府?既然嫁进了顾家,你也就不再是渭王殿下的” 顾云话未说完,一道冰冷低沉、裹挟着风雷之势的声音骤然在花厅门口炸响:“你堂嫂肯屈尊降贵点拨你这块顽石,已是天大的恩典,莫非还要她三跪九叩谢你不成?” 众人皆惊,齐刷刷望去。 只见顾野一身玄色常服,长身玉立。 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他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眼眸却锐利如刀锋,直直钉在顾云的身上。 话音落下之后,一股无形的威压感顿时笼罩在了整个花厅之内。 顾云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嚣张气焰瞬间熄灭。 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碰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响。 叔伯见到顾野之后,脸色一变,赶紧起身打圆场:“顾野,你堂弟还是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顾野只瞥了叔伯一眼,并未作声。 他径直走到苏昭昭身边,修长有力的手掌自然地揽住了苏昭昭的腰,将她护在身侧。 “夫人,你没事吧?” 顾野低下头,垂目看向苏昭昭,声音放缓,还带着安抚:“我这不成气的堂弟让你见笑了!” 感受到顾野手掌传来的力量和暖意,她心中的戾气稍平。 苏昭昭抿唇一笑:“无妨!” 顾野这才抬眼,恭敬的向上首的顾母行了一礼:“孩儿见过母亲!” 顾母轻轻点了点头。 顾野直起身后,转头拿余光瞥了一眼顾云:“顾云,今年你二十有一了吧?” 顾云还有些不服气,仰着头,不肯拿正眼看顾野。 顾野却并不生这位堂弟的气,只是继续说道:“我刚才在厅外,听见叔伯说你,如今在东厂当差?!” “是又如何?”顾云道。 顾野又问:“东厂的差事还做得习惯吗?” 顾云眼里带着些挑衅:“云不过是个东厂厂卫,自然比不得堂哥您在锦衣卫署做指挥使那样风光!” 这话有些刺耳,大有暗讽顾野如今“赋闲”在家之意。 顾野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笑意却带着一丝冰冷:“风光与否,不过是替圣上办事,尽心尽力便是!倒是堂弟……” 他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地上铿锵作响,“东厂规矩颇为森严,且无章法可言,内侍监陈公公御下狠戾,动辄得咎,你这差事可还做得习惯?” 顾野的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句句戳心。 顾云又岂会听不明白? 像是被戳到了痛处,顾野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几分:“不劳堂兄费心!云习惯得很!再怎么也比某些人赋闲在家,无所事事强!” 花厅内的气氛骤然紧绷。 叔伯见状不禁额上冷汗涔涔,厉声呵斥道:“孽障!你没大没小的,胡说什么?” 说着,又急忙朝顾野和顾母陪笑道:“弟妹,顾野,误会,都是误会!” 叔伯斜了顾云一眼,低声催促:“阿云,还不快给你堂兄堂嫂赔罪?”- 被父亲逼迫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顾云虽是不情愿,却还是急急朝着苏昭昭和顾野的方向胡乱作揖:“堂兄、堂嫂请恕罪!是我昨晚喝多了说了些胡话!还望堂兄堂嫂,别往心里去……” “罢了!”顾野的声音不高,生硬将这不走心的道歉打断。 “顾野,这……”叔伯见状,还想要再替顾云说点什么。 顾野却骤然将目光转向了他:“大伯,今日是我与夫人的正日酒,本该喜庆。但堂弟的言行,实在不堪入目。念在亲戚情分,我不与他计较。” 顾野目光沉沉,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沉声提醒:“但顾府,不欢迎这等无礼之徒。请大伯好生管教堂弟。若再有下次,休怪我不念血脉之情。” 这话直白得近乎打脸,叔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却又不敢发作。 他知道,顾野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还能理智克制,全是顾念顾母的面子。 “……是是!” 叔伯气得嘴唇直哆嗦,低下头后,狠狠瞪了一眼不成器的儿子,“听见没?!孽障!” 一场闹剧总算收了场,花厅内其余亲戚仍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开口。 顾野环视一周,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一点小插曲,扫了诸位雅兴。”顾野语气清冷却又带着几分轻快,“酒宴已备好,请诸位移步畅饮!” 见众亲戚起身徐徐前往膳厅,顾野才悄然凑近苏昭昭的耳边,低语道:“下次再遇到顾云这小子对你失礼,你不用客气!” 苏昭昭微微侧头,看着顾野线条冷硬的下颌,不知该不该点头。 见她一脸茫然,顾野勾唇一笑,沉声道:“东厂这个时候收了顾云,无非是想借机找我麻烦。” 苏昭昭若有所思了片刻,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顾野哼笑了一声,“等解决刺客一事,我自有法子收拾东厂这帮宵小之辈!” 见顾野信心十足,她被顾云惹起的戾气与担心也彻底消散。 她仰头望向顾野,嘴角弯起一抹弧度,轻笑道:“信你!” 第231章 无关 这场正日酒散席后,已是日暮西沉。 苏昭昭在顾野的陪同下一并回喜房,路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尽管秋日余晖坠在身后,美景无限,她却反复咀嚼着刚才席间听来的消息…… 顾云在酒后,得意忘形的向旁人炫耀着东厂厂督陈公公对他的‘体己话’。 陈公公除了是东厂的厂督,还是内务府的掌印大太监。 名义上虽是正四品,但其影响力远超其品级,就连六部尚书也对其俯首贴耳。 这种身份的人,竟会拉着顾云谈心……有些不可思议。 “在想什么?眉毛都拧到一块儿了!” 顾野的声音从近处传来,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她回神,扭头看向顾野:“我在想,刚才席间你堂弟说的那些话……” “想他做甚?!”顾野盯着她,目光带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你没听他提起内务府的陈公公?”苏昭昭急声问道,“陈公公能做到掌印大太监,在宫里应该待了不少年吧?怎么会对你堂弟说那些掏心窝子的话?” “不是说好了,你别理这些事?”顾野顿住脚步,扯了下嘴角。 苏昭昭也停下步子,转过身面对着顾野,认真解释道:“我没想过问!不过,刚才在席间听到了,就很难不在意嘛!” 她顿了顿,又追问顾野道:“你没听到吗?” 顾野一脸淡漠:“没有。” 见苏昭昭双眼晦暗,显然是有些失落,顾野不忍扫兴,捏了下她的脸颊:“我堂弟说了什么,叫你愁成这样?说来让为夫听听看!” 顾野指腹的温度从她脸上的皮肤挠进了她心里。 几乎出于本能,她顺势握住了顾野的大手,还来回摩挲了几下:“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你堂弟炫耀,说那陈公公是因为与他相谈甚欢,才会提起多年初到京城时的窘迫。” 顾野眼神微凝,笑问道:“陈公公的年纪,可比沈总镖头还要年长好几岁!你确定没听错?” 苏昭昭点点头,又道:“重点并不是陈公公的年纪!而是以陈公公的身分,何必用这种手段向你堂弟套近乎呢?” “你又知道是陈公公在套近乎?”顾野挑眉,“没准他俩真是忘年交呢?” “怎么可能?” 苏昭昭嗔了顾野一眼,还顿时甩开了他的手:“我走镖的时候,就常常用这种法子。管他年纪大小、男女老少,这招‘忆苦思甜’很是受用!我记得以前,还教过你……” 说到最后一句时,苏昭昭还略微有些生气。 顾野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阴郁,如同出鞘的寒刃。 他自然记得,苏昭昭还是他师姐时,最初就告诉过他,身为镖师每天都会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在要短时间内摸清对方什么路数,是基本功。 何况苏昭昭做镖师,早已练就一身阅人无数的江湖经验。 在识人辨伪上,有时候连他都要自叹不如。 “苏师姐,依你的意思,是要我从陈公公处入手吗?” 顾野目光沉沉的盯着她,像能把人吸进去似的。 苏昭昭严肃的点了点头:“不过,若是那位陈公公真的有古怪,只怕你也查不到什么了。” 顾野没有立即接话,只是皱起了眉头。 陈公公入宫时,他还尚是个孩提,要追查如此久远的记录,难易不是问题。 而是真有人从中做了手脚,也无法求证真伪。 既然圣上已有了戒心,想来一定也是感觉到了什么。 或许,他应该再次面圣求证一番? 想到这时,顾野伸手揽住苏昭昭,手臂收拢将她拉入胸前,垂下眼眸,幽幽一笑:“若真如此,那不是恰巧印证了你的推测吗?” 顾野身上清洌的气息还混着之前席间饮酒的香气,悄无声息的钻入她的鼻腔。 苏昭昭不禁一脸羞涩,红着脸问:“我也没推测什么啊,是你自己告诉我,说内务府里大有文章的!” 她思绪骤停了片刻,方才想起顾野堂弟在席间的那番醉言醉语,又道:“也是你和我说的,东厂大有想要越过锦衣卫争权的意思!” 顾野缓缓点头,与她对视时,声音变得轻柔:“我的确和你说得太多了!” 她满眼疑惑,不知此话何意? 顾野神情平静,黑眸却变得幽深了几许:“以后不许你再想这些事!” “为什么?”苏昭昭惊疑了一瞬,很快就记起顾野曾说过,不希望她卷入危险之中。 但牵涉到顾野的事,就算再危险,她也不怕。 顾野盯着她的眼睛,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心,指腹擦过皮肤时,她下意识眨了眨眼。 “做为我的夫人,除了想我……其他的人其他的事,都与你无关。” 温热的语气扑进她的耳朵,犹如凉秋里的一道暖风,瞬间吹进了她心底。 面对顾野的一再诉求,苏昭昭只觉得这一刻很窝心,很甜蜜。 想到今日在花厅上,顾野为了维护她而出头与堂弟、大伯争执,她甚至有些飘飘然起来。 顾野偏着头,默默看着她,唇角上扬:“你这是什么表情?” 苏昭昭顿时捂住脸,转身一边:“啊?我没有啊!” 说着,她想从顾野的手臂里挣脱出来。 可她如此强烈的举动,自然会引起顾野的警觉。 顾野双手掐住她的纤腰,微微一用力,就将她拽了回来。 苏昭昭一个趔趄,身子失重的往后倒去。 但顾野力道极大,身形又稳,根本不容许她摔倒。 只是这一个来回,让她心跳骤然加速了不少。 “当心!” 顾野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苏昭昭一仰头,只见顾野倒着的脸近近的映入她的眼中,那满是关切又温柔的笑脸,在仲秋时节的傍晚,格外慑人。 纵使隔着这身锦衣华服,但握着她腰间的那双手,臂力却大得惊人。 苏昭昭又羞又怯,脸颊涌起一股热浪。 没等她作声,顾野已然调笑道:“你再拿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会以为……你是在暗示我,该行周公之礼” 苏昭昭闻言,不仅面红目赤,还连忙伸手去捂顾野的嘴:“快别胡说!” 顾野一把将她手腕握住,悄然将她拉到眼前,认真问道:“好不好嘛?” 第232章 入厨 又过了一日,已是大婚第五日,晨光熹微。 顾府后厨内,象征新妇掌家的‘入厨礼’正要开始。 顾母在丁嬷嬷的陪同下立在一旁,二人面容温和,带着审视与期待。 “娘!” 接过顾母递来的一把崭新厨刀,苏昭昭轻唤了声,眼里清亮有神。 顾母点头:“今日起,顾家中馈便交托于你了。礼数不必繁复,切三刀葱,讨个好意头便是!” 苏昭昭目光扫过那几根水灵灵的青葱上,沉声应道:“儿媳明白。” 握住刀柄的一刻,她才想起,自己已经好久没摸过刀了。 婆母竟只让她切三刀这样的细葱? 那哪能过瘾? 她指尖微动,掂了掂手中这把厨刀,刀刃还算锋利。 这熟悉的重量感令她不禁唇角上扬,她手腕轻转,刀光乍起。 随着砧板轻响数下,青葱在她刀下翻飞,不过须臾间便化作短粗细毫厘不差的葱花。 动作行去流水,一气呵成。 顾母看得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温和的审视早已被惊讶替代:“这……” 陪在一旁的丁嬷嬷,脸上神情也与顾母如出一辙。 只是身为奴婢,丁嬷嬷已然夸出声音:“少夫人真是好刀工啊!” 听到赞许声后,苏昭昭放下刀,回身道:“丁嬷嬷过奖了!” 说着,她向顾母福了福身:“以前走镖路上,也有自己生火做饭的时候,不过是手熟罢了。儿媳想着今日是喜日,才刻意卖弄了一下……是想给娘添点乐子!” “这哪能算卖弄?” 顾母笑出声来,上前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眼里满是赞赏与喜爱:“你既有这本事,又有这份心讨我这位婆母开心,我也就放心将顾野和顾家的后厨统统交给你了!” 苏昭昭闻言,心里自然乐开了花。 可碍于后厨还有一大帮下人在,她不能得意忘形,只好抿着唇瓣,强压着嘴角的笑意。 “顾野那孩子,能娶到你这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做媳妇,也是他的福气。” 看着砧板上那粗细均匀葱花,顾母满心欢喜朝她说道:“这葱花切得真好,葱葱明明!若是你和顾野再三年抱两,我这个做娘的也算能向顾家的列祖列宗有个交代了!” 这话让苏昭昭顿时羞红了脸,不知要接什么话才好。 这时,身后方传来一声沉稳的声音:“娘,昭昭,你们在聊什么?” 苏昭昭和顾母纷纷回头,只见顾野一袭银灰色锦袍在身,好似谪仙,衣袂翩翩,阔步而来。 顾野冷峻的眉眼此刻却柔和得能化开寒冰,唇角不自觉的勾起:“还聊得这么开心?” 顾母侧了侧手,指着砧板上那精细的葱花:“瞧!你媳妇这刀工,竟比咱家里的厨子还要厉害。” 苏昭昭本来也没觉得多了不起,可顾母的一再夸奖,她也有些不太好意思,小脸一红:“娘……” 顾野走近后,扫了一眼砧板上那整整齐齐的葱花,不由得勾唇一笑。 回身后,他走到苏昭昭的身侧,极其自然贴近,二人顿时亲密无间。 “娘,你这位儿媳的刀,可不只是切葱雕花这样简单!” 顾野声音低沉含笑,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当年,在陇西道上,她那手追风刀法,可是让那里的绿林好汉都闻风丧胆,乖乖让路!” 苏昭昭不禁侧起头,看向了顾野。 陇西的绿林好汉…… 那是她和顾野一同走的第一趟货镖,的确惊险无比。 要不是那帮山匪比她更熟悉地形,她也不会点到为止。 察觉到顾野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脸,苏昭昭回过神来,笑道:“就还好吧!当时那情形,也是把我给逼急了!” 顾野嘴角的笑意却有些压不住。 昨夜,他和苏昭昭回房之后,又腻歪了好久。 若不是苏昭昭,他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痴迷于闺房之乐。 只要靠近苏昭昭的身边,她身上的气息便如同藤蔓一般,将他越缠越紧。 他就是控制不住,想要一次又一次的要她。 顾野嘴角浮起笑意,伸手护住她的后腰:“你肯为了我屈身在这后厨持刀切葱,操持家事……我倒有些不舍得!” 顾母与丁嬷嬷不禁相视一笑,故意嗔道:“行了行了。知道你媳妇千好万好。快别在我这老婆子面前腻歪了。” “老夫人,咱们家大人如今是真真正正的‘大人’了!”丁嬷嬷也从旁笑道,“还记得大人少时,冷得跟块冰似的,一到少夫人面前,这嘴倒像是抹了十斤蜜糖似的。” 苏昭昭脸上一阵热辣辣的,羞得低下头,心里却又有说不出的甜。 顾野非但不反驳,反而还夸起丁嬷嬷来:“丁嬷嬷,你这张嘴从什么时候,也变甜了?” “哎哟!大人,您这话是折煞老奴了!”丁嬷嬷忍不住解释,“老奴也是实话实说。” 顾野不动声色地将苏昭昭往怀里揽了揽,目光直视着顾母:“娘,有句话,我想说在前头。” “何事?” 顾野正色道:“我不打算娶妾室,只想与昭昭一人相守,还望娘准允!” 见他语气如此淡然却又郑重,顾母不禁怔愣了一下。 随后,又笑道:“这件事,你与昭昭商量便是。我就不替你做主了。” 顾野眼中透出几分欣喜:“当真?” 苏昭昭也有些惊讶,不禁抬头看向了顾母。 她知道,顾府仅顾野一子承挑,承袭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世职。 若无后出,数辈所做的基业,与尊荣便是无以为继,顷刻便化作镜花水月。 顾母对后嗣有期待有担心,自是无可厚非。 也难怪顾野会缠着她想要孩子。 然而,顾母竟将此重任交负到她的头上。 她岂敢辜负? “娘,我一定不会让顾家后继无人!请娘放心!” 听到苏昭昭的话,顾母大喜,仿若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大事。 离开后厨之前,顾母便将今晚的人情答谢宴交付给她,要她全权做主。 人情答谢宴,是用来招呼府上的外客,也做完大婚礼成的最后一道宴席。 在渭王府,苏昭昭曾受到朱嬷嬷的严格训练,早已了如指掌。 今日总算派上了用场。 她很快就将一切事务吩咐了下去,也将整个答谢宴安排得妥妥当当。 直至戌时,答谢宴散席,她和顾野的这场盛大的婚事总算是落下帷幕。 第233章 无眠 喧嚣了一整日,顾府彻底沉入静谧的夜色之中。 苏昭昭此刻半倚在顾野身上,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架了似的。 招呼着府里的外客一整晚,她的脸早就笑得发僵,幸好顾野在身边相陪,才不至于让她那样辛苦。 回到房内,温暖的烛光盈满一室,空气里还残留几分连日来的甜酒与脂粉香气,但今日一过,她便真真正正成为顾府的女主人,要开始主持顾府的一切家务事。 顾野扶她在床榻坐下后,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替她除下绣鞋。 当指尖触到冰凉的缎面被褥后,苏昭昭舒服得伸了一个懒腰,还下意识地喟叹了一声:“可算是结束了!” “累坏了?” 顾野的声音低沉亲昵,带着关心。 站起身后,顾野又示意她背转身去。 苏昭昭虽然疑惑,却还是照做了,不过她忍不住追问道:“干嘛?” 话音刚落,一双温热宽厚的手稳稳地拂上了她肩颈处,最紧绷的地方。 “嗯……” 她不自控的闭起双眼。 感受着顾野那带着薄茧的指腹,正精准地为她揉捏着酸胀的肌肉。 顾野力道恰到好处,还顺着经络游走,让她浑身都松懈了下来,身上那些疲惫也被一点一点的揉散开去。 她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不自觉地微微弓起了背脊,还小声夸道:“手法不赖嘛!”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此时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慵懒与娇媚。 “今日辛苦了!” 顾野俯身,温热的唇瓣似有若无的擦过她的耳垂。 低沉又撩人的声音,扫过她的耳畔,直往她心里钻:“又要操持宴席,又要应付那些外客,还哄得我娘那般开心……苏师姐,果真是无所不能!” 顾野炙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又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洌之气。 那双手,原本规规矩矩地按着她的肩颈,不知从几时悄然下滑到她后腰处,带着暗示的意味。 苏昭昭忽然睁开了眼,侧了脸:“你忽然这样夸我……又想做甚?” 顾野目光淡若无痕地落在她的腰下,不由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说呢?” 隔着薄素衣,顾野掌手的热度几乎要灼透那布料。 被他揉捏得浑身发软,苏昭昭忍不住想要嗔他一眼。 刚抬眼,却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房里的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不曾掩饰的炽热与渴望,眼底那些翻涌的巨浪,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苏昭昭的脸忽然红了,声音发软:“……顾野?!” “嗯?” 顾野低低应着,手掌继续往下。 忽然他用力将她揽向自己坚实的胸膛,声音嘶哑:“昭昭,长夜漫漫,不如我们……” 说着,他抬起了苏昭昭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 苏昭昭红着脸,妩媚一笑:“不如我们聊聊!” 顾野压着那股念头,挑了挑眉:“聊什么?” “你觉不觉得,你娘真的太好了?”苏昭昭笑道,“我从没想过,未来的婆母会这么好相处!” 顾野看着她,眸色越来越浓:“难道,就只有我娘好吗?” 说话间,顾野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涌着慑人的邪戾:“……我不好吗?” 她直视着顾野的眼睛,睫毛却微微颤动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将心头那个“好”字说出口来。 于她而言,顾野可不单是个“好”字能形容的。 在她犹豫之时,顾野的吻已经悄然落在了她的唇角,还带着滚烫的温度。 突如其来的热浪烫得她浑身一颤,耳边却再度传来顾野喑哑的声音:“再说,现在是我们的娘!你若是不记得你是我夫人,我不介意让你加深记忆!” 说着,顾野将她翻过身来,面对着他,温柔的取下她头上的发簪。 “加深……记忆?!”苏昭昭眨了眨眼,心里有那么一丝慌乱闪过。 更多的却是惊讶。 与顾野成婚五日,有四日都在洞房,她已经暗暗有些佩服顾野的体能与精力,未免也太过旺盛。 逆着烛光,顾野的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的深邃,满眼全是汹涌狂野的渴求。 顾野这样的神情,在这几日里,苏昭昭已是司空见惯,还逐渐有了新的本能反应。 她并不介意,夜夜都与顾野寻欢做乐。 毕竟,她前世盼了三年,都没盼来这样的好事。 顾野的暗示露骨又缠绵,情话也总能撩中她的心,就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密密包裹在其中。 苏昭昭乖巧的闭起了双眼,嘟起小嘴,等着顾野来亲。 果然,在下一刻,她便尝到了那个温柔又放肆的吻,反复蹂躏,支配着她的心跳、她的呼吸、还有她的思绪。 整洁的被褥很快就变得凌乱不堪,床榻内的空气也越来越旖旎。 汹涌如潮,势不可挡地席卷了她所有紧绷的神经。 她眼皮越来越重,顾野的低声的喘息声仿佛越来越远,渐渐模糊不清。 后来,好像顾野还唤着她的名字,但她却完全没力气回应了。 顾野意识到她一动不动后,才撑起身子,低头看去。 见苏昭昭小口微张,双眼紧闭,脸上的红晕未退,鬓边的长发如瀑一般散落在枕边,但她呼吸却变得绵长细腻。 顾野不禁哼笑了一声。 她竟然……睡着了。 顾野满腔的热情骤然凝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下,只得偷偷按住。 看来今晚,他得自己解决了! 顾野虽然很不甘心,却又十分心疼苏昭昭的身体。 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轻轻拿唇碰了碰她的唇瓣,温柔得近乎虔诚。 “……小骗子!”顾野低哑地自语道,“撩拨完就跑。” 似乎有所感应,苏昭昭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含糊道:“我才不是骗子。” 那模样直叫顾野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无声地笑了笑,动作轻柔的将苏昭昭整个人拥入怀中,拿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 “好。你不是!”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顾野渐渐也入睡,门外忽然传来极轻却急促的三声叩门声响。 节奏分明,一重二轻,是锦衣卫署的人。 顾野顿时睁眼,睡意全无。 他小心地抽走被苏昭昭枕在颈下的手臂,还为她掖紧被角。 确认未惊扰她分毫之后,顾野迅速披上了外袍,悄无声息的闪身走出内室。 来到外室,点燃烛火后,顾野将房门打开。 一名玄色劲装、气息精悍的锦衣卫单膝跪地,急急禀报道:“卑职参见顾大人!之前,大人命属下去查毒薏米的来源,已有重大发现!” 第234章 掩藏 顾野负手而立,盯着来人,凤眸清冷:“讲。” “在卑职等人循线追查之下,已经确认那批混入医馆的毒薏米,是经由‘盛昌镖局’在上个月廿三日从南渡押送进京的,那趟货除了运有薏米,还有其他药食材!” 那名锦衣卫语速轻快沉稳,停顿了片刻,继续向顾野禀报:“卑职还查到,负责此趟镖的镖头,大人也认识,名叫魏一铭!” “是他?!” 顾野眼神骤然一凝,心下暗暗沉吟,没想到会是魏师兄,如此倒是可以直接问问了! 锦衣卫不知顾野心思,只顾着急忙应声:“据查,魏一铭此趟走镖路线、交接时间均与毒薏米流入市井的节点吻合。而盛昌镖局记录在册的详情提到是替内务府的内廷司押运。因此,镖师们也不敢僭越核查货物。” 顾野眸色微变,垂目看向俯身于他身前的属下,一字一句道:“如此说来,还和内廷司有关?真是疑点重重……” “顾大人,同知大人要卑职前来请示,是即刻围了盛昌镖局,还是先押了魏一铭到北镇抚司问话?” 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顾野也没料到,毒薏米一事竟会牵扯到盛昌镖局的人。 当初,他潜入盛昌镖局,虽是为了替圣上查出申、梁两家的罪证,但盛昌镖局对顾野而言,还是有些不寻常的感情在。 何况,他与苏昭昭能相识、相恋也与镖局有关,苏昭昭对镖局更是情深义重。 倘若让苏昭昭知道,镖局被牵涉在毒薏米一案之中,还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此事……” 顾野不禁眉头紧锁。 犹豫良久之后,才恢复了平常的凛冽:“先勿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又吩咐道:“严密监视盛昌镖局所有进出的人士,如有新鲜面孔出现,速来禀报!” “遵命!”锦衣卫利落应声,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之中。 门户轻轻关闭后,顾野仍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向紧闭的门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还是先别和昭昭说吧! 在心里下了这个决定之后,顾野才自若的朝内室走去,看着床榻上熟睡的人儿,他冷漠又严肃的神情才稍有了缓和,化作了一抹暖意。 …… 朝去夕来,又一天过去,暮色幽深,顾府内已掌灯。 苏昭昭亲手煨了一锅清润的莲子百合甜汤,命下人替顾母送去,剩下的便准备盛给顾野与自己享用。 但她耐心在房里等了许久,却迟迟等不到顾野的身影出现,便唤来院门处守卫的绣衣女卫问话。 得知顾野回府之后,径直去了翊卫斋,还特意吩咐不许旁人骚扰。 得到这个消息后,苏昭昭不禁凝眉。 今日是顾野大婚休沐结束后,重新回到锦衣卫署的日子,就算再忙,也不能房门都不进,转而去了书斋吧? 还不许旁人骚扰?! 她现在算旁人吗? 想到这里,苏昭昭有些不悦,随即端起那两盅温热的甜汤,准备亲自去翊卫斋瞧瞧。 抵达翊卫斋,她见大门虚掩,透出房里的橙黄色的光芒。 她拿手肘轻轻将门推开,唤了一声:“顾野!” 书斋内空无一人,只有案桌处的烛火静静燃烧,在书案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苏昭昭移步入内,四下张望着,却并未见到顾野的身影。 她只好走到案桌前,将甜汤放下,目光习惯性地扫了眼那案桌上摆放的书册与纸签。 忽然,一张略显陈旧的镖据跳入她的眼帘,令她心头猛然一紧。 她走近了些,还顺手拿起了那页镖据,仔细端详起来。 确认的确是盛昌镖局的镖据之后,苏昭昭睫毛微颤,又认真看了镖据上的内容,还默念出声:“赤小豆、淮山、薏米……百合、莲子……” 薏米?! 电光火石间,她顿时想起之前几间医馆发生的“毒薏米”一事,闹得至今京城尚未打开城门。 苏昭昭又快速扫过落款处—— 两个力透纸背的名字,格外的刺眼,还让她感到十分割裂。 “押送人魏一铭,经手人……梁佑堂?!” 揉了揉眼,重新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 真是“梁佑堂”! 苏昭昭不由得攥紧了那张镖据,怎么梁佑堂来到京城之前,还和内廷司的人有来往吗? 苏昭昭指尖微凉,目光沉沉的落在这张镖据上,思绪一片混乱。 “昭昭?你怎么在这里?” 顾野的声音远远从门外传来,苏昭昭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张镖据迅速按回原处。 她指尖还残留着那张镖据粗糙的触感,心跳也有些快。 在顾野还未走近之前,她迅速的压下了这些疑虑与慌乱,才转过身去。 “我来,是想要看看,这翊卫斋里有什么,迷得你都不肯先回房来见我!” 苏昭昭满面笑容,并未引起顾野的怀疑。 相反,顾野眼里还带着几分欣喜。 似是不曾料想苏昭昭会来书斋找他,便阔步走到了苏昭昭的身前,一把将她揽入怀里。 “这里还能有什么?” 顾野大手轻轻揉着她的脑后的头发,还拿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轻佻又温柔,“你又不是没住过,难道还担心我金屋藏姣?” 顾野熟悉的气息顿时将她包裹在其中,刚才那些不安与慌乱消散了不少。 她小声撒娇道:“你若敢金屋藏姣,我就敢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顾野轻轻捏了下她的脸蛋,“那岂不是将我拱手让给那名女子了?你就不能与她争上一争吗?” 苏昭昭瞪了顾野一眼,哼道:“你想得美!” 顾野故意冷着脸,怨道:“夫人竟然连哄我开心的话,都不肯说吗?看来……我这个做夫君还得加倍努力啊!” “努力?!” 她有些不解,仰头看向顾野:“努力什么?” 顾野忽然扣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她整张脸都扑进了顾野的胸口。 下一刻,她的下巴被顾野的手指挑起,逼着她迎向他的视线:“努力要你时时都想哄我!” 顾野漆黑的眸子盛满了爱恋与情意,薄唇微扬,叫人忍不住想要亲上去。 苏昭昭的视线落在他的唇瓣上,不由得睫毛轻颤,缓缓凑近了他的唇边,轻轻吮着。 没等她多亲两下,她的后脑已被一只大手扣住,四周热气缭绕,舌尖被顾野温柔的缠绕着。 她全身仿佛像是过了电一般,抬手双手攀上了顾野的脖颈。 第235章 追溯 顾野抱起她,走上了阁楼。 当她的后背贴上了阁楼上那张罗汉床时,她还依稀记得,初来顾府时,她就曾睡在这里。 她双手攀在顾野脖颈,却很想问上一问,当初为何偏偏将她收留在这间书斋,不是别处。 顾府明明有好几间空置的客房…… 顾野薄唇微扬,垂目看着她脸上的神情,似乎要将她折骨入腹一般。 苏昭昭红了脸,小声问:“你……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顾野无声一笑,嗓音喑哑:“你说呢?” 话音一落,顾野的唇已然覆了上来。 苏昭昭脑内几乎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受全受顾野的一举一动牵引着…… 不知持续了多久,她只剩喘气的力气,全身软得发颤。 整个阁楼上充斥着令人眩晕的气息,她已很熟悉,也很安心。 她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 什么都不用担心,也不用想。 顾野的精力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旺盛。 长吻已经无法让他满足,眼见着苏昭昭闭起眼睛,很享受的模样,他便狠狠的要了她一次。 一切都归于寂静后,她躺在顾野怀里,忽然听到顾野出声问道:“刚才你在下面案桌前,可有看到让你烦心的东西?” 经顾野提醒,她又被唤回了记忆。 迟疑了一瞬,苏昭昭才装傻充楞道:“那桌上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吗?” 可下一刻,苏昭昭便发现是她自作聪明了。 以顾野的性子,一定是已经有了认定,才故意问她的。 显然,顾野刚才已经知道了。 毕竟,那张盛昌镖局的镖据对于她来说,是如此的熟悉与醒目。 顾野将它摆在案桌上,是忘了收好?还是对她的一种试探? 然而,她却听到顾野一声几不可察的轻笑:“没什么不该看的。” 顾野语气十分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些宠溺的意味:“我只是在想,你在家操持家务,也不知习不习惯。那案桌上的全是些公务上的杂事,我担心你看着那么乱,会心烦。” 说话间,顾野还拿指尖轻轻拂过她红润的脸颊:“甜汤呢?正好有些饿了!” 苏昭昭的心,却骤然一沉。 顾野竟然对镖局的事只字不提? 他是有意想要隐瞒吗? 顾野将她抱起身后,又徐徐走下楼去,苏昭昭却无法安然面对此刻的宁静。 关于盛昌镖局和魏师兄,还有梁佑堂与内廷司…… 顾野一定已经查到了什么。 可为何顾野什么也不跟她说呢?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混杂着被排斥的冷意,悄然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苏昭昭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等顾野将她放下后,便将端来的那盅甜汤递到顾野的面前:“甜汤还温着,快喝吧。” 等他接过那盅甜汤,苏昭昭便匆忙低下头,默默捧起自己那盅甜汤,仰头一饮而尽。 这样的猜忌让她感到煎熬,虽然表面安详宁静,还很温馨。 她本想开口问顾野,但一想起顾野曾一再要她安心做他的顾夫人,更不许她理会别的事情。 她只得暗暗再想其他法子。 …… 九月初八,重阳的前一日,京城内放下皇榜,封锁已久的城门终于洞开。 京城的大街小巷再度恢复了昔日的活力,车马人流涌动着出城。 苏昭昭的兄嫂也打算回庆州家乡,苏昭昭借着送兄嫂出城,独自出了顾府。 看着兄嫂的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她才缓缓徒步走回城内。 她在京城街道上走着,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那张镖局的镖据,便直奔盛昌镖局。 走进镖局大门,里面热闹如旧,熟悉的汗味、皮革味与兵器碰撞声扑面而来。 见到苏昭昭出现在院中,镖局里的师兄弟惊喜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起她来。 沈阔见到她后,还亲自端了茶水过来:“昭昭!稀客啊!不对,该称你做指挥使夫人了!” 苏昭昭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沈总镖头,快别这样叫我!您还是叫我昭昭吧!” “做了指挥使夫人还能想着回镖局看看,好!好!”沈阔笑得见牙不见眼。 苏昭昭前来是为了那纸镖据,她虽然内心焦急,却仍旧一一向旧日的同门寒暄了一场。 好不容易觑了个空,才将魏师兄拉到僻静的一角:“魏师兄,有个事儿,我想向你打听打听!” 她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道:“你还记得今年端午前后曾替内廷司押送过赤小豆、薏米的一趟货镖吗?当时那趟货的经手人,你还记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年纪多大,是高还是矮?胖还是瘦?” 魏一铭微怔了一下,眼神变得闪烁,似是有些防备:“苏师妹,哦不。顾夫人,你问我这些,是顾大人的意思还是……?” “那个人长得还蛮结实的!年纪比我略小一些。”魏一铭喉头滚动,艰难地问她,“等等,你问我这些……是因为顾头儿他怀疑到我头上了吗?” 苏昭昭连忙摇头。 可魏一铭已经急急出声解释:“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你也知道,咱们镖师一向是只负责保证货物安全!当初那趟镖又是朝廷内廷司的镖,咱们哪会过问这么多?” 苏昭昭当然清楚,魏师兄的话并无虚言。 别说是内廷司的货,就是寻常商人要他们镖师运货,他们也并不会过问太多。 何况,这批货全都是药食材而已。 她只是想从魏一铭那里知道,当初与他接洽的人,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梁佑堂! 她本想继续追问,这时几个同门的师妹围了过来,还拉着她问长问短。 她只得强行压下心头的焦急,与师妹们攀谈起来。 最后她心不在焉的在镖局里待了半个时辰,便借着府里还有家事要处理,匆匆告辞离开。 回府的路上,苏昭昭心乱如麻。 仍不知那个署名‘梁佑堂’的经手人,是不是她认识的‘梁佑堂’。 但从那纸上的字迹看来,应该是错不了! 今年的端午时节,她没在镖局,而是在家乡忙着准备和梁佑堂的婚事。 那时候,梁佑堂好像也正忙着筹备与她的婚事,还离开过庆州好几日…… 难道,是为了这件事? 千头万绪,如同藤蔓交缠,需要她理清楚头绪。 顾野也许一早就知道了,却未主动向她提起过。 若真是如此,又是为何?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顾府,推开房门时,脚步猛然顿住。 房内烛火通明。 顾野竟然端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姿态看似轻闲,但他身上未换下的玄色飞鱼服,与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冷意,不禁让苏昭昭愣住。 “顾野?!” 苏昭昭脚步轻快的走了过去,心里还暗暗沉吟,怎么今日顾野未去翊卫斋呢? 莫不是因为昨日她的一句,所以提早回来了? 想到这时,困在她心里的那些忧愁,不觉消减了些许。 见顾野缓缓放下书卷,她主动上前环住顾野的肩膀:“你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早吗?!” 顾野抬眼朝她看来,漆黑的眸子里透着些晦暗不明的神情。 声音平静得如寒冰。 她未觉奇怪,又揉着顾野的双肩,体贴一笑:“是啊!你今日怎么不去书斋了?是不是想起我这个夫人的话了?” 第236章 顾虑 “听下人说,夫人今日午时二刻就出了府,何以酉时才回?” 顾野眸光闪动,语气透着几分不明意味的质问。 苏昭昭仍是一脸微笑,搂着顾野不肯撒手:“今日城门大开,所以我送兄嫂出城了,又舍不得他们,就多聊了一会儿!” 顾野的大手忽然按住她的手臂,缓缓偏过头来,目光沉沉地锁在了她脸上,像是要将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看透。 “……送兄嫂出城?!” 顾野慢条斯理地重复着她刚才的话,修长的手指攥紧了她的手腕。 苏昭昭仍不以为意,轻轻点头:“是啊!我大哥大嫂本来早有离京的打算,若不是遇到这等大事,他们早该回家帮” 未等她将话说完,顾野已经厉声将她的话打断:“从南城门到官道驿站,快马加鞭,来回不过一个时辰。夫人去送兄嫂莫非是徒步而行?!” 顾野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讳莫如深道:“夫人可是去了整整三个时辰!” 迎着这道慑人心魄的目光,苏昭昭不自觉的睫毛微颤,脸蛋也变红了不少。 顾野问她这些,无非是想知道她今日是否还去了别的地方! 可顾野一再提及,应该不喜她再过问‘毒薏米’与‘刺客’一事。 若是她直言去镖局了解情况,大概又会和顾野争吵一通。 想到这,她脸上又涌起了一抹笑意,撒娇道:“兄嫂一去,不知几时才能相见。所以我才多耽搁了些时辰。怎么这个,你也要介意吗?” 她也是在赌,赌顾野只是在担心她的安危,并不知她今日的行踪。 顾野静静地看着她,唇角微扬,还拿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瓣:“昭昭!” 顾野声音低沉,慢慢地靠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冰冷的压迫感,“你我之间,一定要这样相互猜疑吗?” “猜疑?!” 苏昭昭心中暗暗忐忑,却装做听不懂的样子:“我……没猜啊!你、你在猜吗?为什么?” 察觉出苏昭昭的无动于衷,顾野叹了口气,收回手后,缓缓将环在他肩颈处的一双玉臂推开:“你与兄嫂情深,话别耽搁,本是无可厚非。” 他起身之后,不顾苏昭昭错愕的神情,继续问道:“为何送完兄嫂之后,你却不回府,反而去了盛昌镖局?!” 说着,顾野缓缓回过头来,前倾着身子,盯着她:“还在那儿足足呆了近一个时辰?” 轰——! 苏昭昭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他怎么知道? 他不仅知道她晚归,还能精准地知道她去了何处…… 是因为镖局附近有锦衣卫在蹲守? 还是……他派人偷偷跟踪了她? 巨大的震惊和被窥探的愤怒,顿时冲垮了苏昭昭极力想要建立起来的温馨与甜蜜。 她还以为今日顾野会这么早回房,是因为昨日她在翊卫斋和他说的那一席话。 原来……并不是! “你派人跟踪我?!” 苏昭昭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带着被冒犯的尖锐和一丝受伤,不由得哼笑一声:“还说什么猜疑?分明就是你自己猜忌心太重!” “我就算真去了盛昌镖局,那又怎么样?” 她只是嫁进顾府,总不能连平日的一举一动,都需要向顾野报备吧? 凭什么?! 顾野的眼神骤然一冷,失望之色更浓:“我没派人跟踪你!” 顾野回身,走到苏昭昭的面前,言辞犀利:“盛昌镖局牵涉在‘毒薏米’的要案之中,所以已是重要的监视对象。” 若不是有属下前来向他汇报,他也不知,苏昭昭竟会借着送兄嫂出城的空档,跑去盛昌镖局。 可刚才他在追问苏昭昭时,苏昭昭分明有意想要隐瞒。 他不得不多心,却又害怕苏昭昭真的生气,只好沉声提醒道:“若没什么事,你最好别去那里!” 不仅如此,他的下属还曾见到梁佑堂在盛昌镖局一带现过身。 如今京城城门大开,梁佑堂竟未离开京城,还在城中游荡,十分的可疑。 依苏昭昭之前所言,梁佑堂与东虞国的大将军虞辕勾结,连方滋月也被虞辕所杀…… 可为何他的人在跟踪梁佑堂几条街后,却并未发现虞辕与其他东虞人的踪迹? 顾野不得不怀疑苏昭昭那些话,是否属实。 苏昭昭却心下委屈:“别人这么说,我还能理解……可你,明知盛昌镖局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你还要我不闻不问?!” 她别开眼,丝毫不肯让步:“我办不到!” “昭昭!”顾野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和焦急,“圣上要你抄写了这么多遍的《诏律》,其用心良苦,你难道一点儿也不体会不了?” 苏昭昭闭起了双眼,捂住耳朵:“你别想拿圣上来压我!我今日不该去镖局,也去了!顾大人,你是不是想要治我的罪?” 被苏昭昭的话气到,顾野不禁冷哼了一声:“你叫我顾大人?!” 顾野上前扯开她捂住耳朵的双手,无奈的追问道:“难道你一点儿也感觉不到,我刚才那席话,完全是因为我在担心你?!” 面对顾野这样的质问与解释,苏昭昭也陷入到怀疑当中。 担心吗? 如果这也算是担心的话…… 那为何昨夜,顾野不肯将镖局已经牵涉在了“毒薏米”的要案一事告诉她知道呢? 见她眼底涌上雾气,却倔强地忍住不肯让眼珠落下:“你若真的担心我,就不会瞒着我!镖局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却一点儿都不让我知道!” 苏昭昭说话的声音发颤,还带着些鼻音,像是受了委屈,叫人心中生怜。 顾野看着她,无可奈何的闭上眼睛,还无声的叹了口气。 面对这样的苏昭昭,他只会手足无措。 他甚至毫无办法,就连常用的手段也彻底使不出来一点儿。 他开始自责与反省,是不是刚才的语气说得太重了些? 见他并不作声,苏昭昭依旧继续哭诉:“你一个高高在上的指挥使大人,哪会明白我对镖局的感情?你这个浑蛋!” 说着,苏昭昭攥成拳头的手,一下一下的砸在顾野的胸膛和臂膀上面。 顾野既没吭声,也没躲开,任由她垂打着。 看着她哭红的双眼,顾野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入怀里,低下头,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歉:“夫人,别再哭了,你这样为夫会心疼!为夫现在跟你赔罪!” 第237章 深爱 苏昭昭心里那些憋屈的情绪,还有些停不下来。 可看着顾野如此俊美的面容,又低声下气的模样,的确很是少见,她失神地点了点头。 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顾野已经低下头,试探地吻着她的唇瓣。 她愣了一下,顾野的唇已经擦过她的眼角,轻轻啄着她的泪珠,诱着她回答。 顾野问她,在镖局里做了什么? 又问她和镖局那帮同门聊了些什么? 还问她镖局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几乎失去所有的思绪,一五一十的乖乖回答着顾野的这些问题。 顾野本来还想问她,是不是已经私下找到魏师兄追问那批内廷司的货镖一事。 可是看见她两眼红红,甚是可怜的模样,才将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这件事,他迟早会亲自去向魏一铭问个清楚。 不过,与其等待时机,倒不如先发制人。 想到这时,顾野暗暗有了打算,见苏昭昭没再哭泣之后,便将她拦腰抱起,走向了床榻。 顾野打算即刻就交待下去,好让北镇抚司的人亲自到镖局走一趟。 在放苏昭昭坐下之后,他直起身来,转身离开:“我去拿手帕,你乖乖等我。” 苏昭昭闻言,飞快从身后将他死死地抱住:“不要!” 顾野不禁怔住,眼尾扫向身后:“怎么了?” “你别走!” 苏昭昭声音嘶哑,还带鼻音,声音娇柔得有些诱人:“我们……我们能不能不吵架?” 她将头埋在了顾野的后背,隔着衣服,声音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的,“我……不想和你吵架。” 不知为何,刚才的争吵,让她感到了害怕。 她甚至觉得,顾野说去拿手帕只是个借口,虽然理智告诉她,顾野是预备吩咐锦衣卫去做事。 但她就是会担心,就是会多心! 没过一会儿,顾野挣脱开了她的双手,转回身后,俯低身子,将她抱住。 只要一触碰到苏昭昭的身子,顾野便有些无法克制,只想将她揉进了怀中。 “好!我们不吵架!”顾野哑声答应。 四周浸满了顾野炙热的气息,她终于感到了一丝的安心。 现在和前世不同,前世她从未拥有顾野,甚至连顾野的怀抱都不曾停留过。 人有时,就是这么奇怪,只要念心一起…… 有一便想二。有二,就想要得到更多。 欲念无穷无尽,片刻都不能停歇。 她纵然已是顾野的妻子,但不安常常会悄无声息的钻出来,紧紧将她抓住。 她便会开始担心,假始有朝一日,她不小心触碰到了顾野的逆鳞。 顾野会不会将她置于不顾。 也许,是因为前世的记忆太过深刻……总让她不太自信。 就像刚才,顾野的那个转身。 不知何故,令她想起了前世,顾野待她冷漠的模样,会突然跳出来,吓她一跳。 虽然前世,她和顾野并无肌肤之亲。 但今时今日不同,她早与顾野有过无数次的温存,身体也早已熟悉。 可是,她却仍会想要一次又一次的确认顾野对她的心意。 包括刚才那句承诺! “你说真的吗?”她仰头看他,“我们以后,真不会再吵了吗?” 顾野没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着,阴影里,她眼中还有晶莹的微光在闪烁。 顾野实在经不住这番引诱,几乎忘了本来的打算,本能的将她推倒在了榻上。 顷刻间,热浪翻涌,她环住顾野的脖颈,主动迎了上去。 顾野眼底赤红,眸光深深的锁住她的唇瓣,用力覆了上去。 苏昭昭媚眼如丝,羞涩的望着顾野,呵气若兰:“你刚才说我们不吵架,是不是真的?” 顾野捧起她的脸,一次又一次地轻吻着她的唇,认真道:“嗯。真的!” 话音一落,顾野又低下头,埋在她的颈窝,轻轻咬了她一下:“若有下次,任由夫人处置!” “……嗯。你……你可别食言!”苏昭昭失声应道,眼里浮着些雾气。 两眼迷离的望着顾野,面红如火,犹如摇曳的芙蕖:“慢点……别……急!” 顾野却勾了勾唇角,贴近她的脸,哑声问道:“夫人到底想慢点,还是口不对心?” 她知道顾野是明知故问,却又不好意思作答,只能嗔视他一眼。 可当她迎着顾野那眉目间潜藏的炙热,忽然令她莫名想哭。 她太爱顾野了,比前世时还要爱! 她从来不知,顾野能带给她的快乐竟然有那么多。 她明明是想拒绝的,可身心都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顾野对她胡作非为。 顾野又何尝不是? 明明已经将苏昭昭娶回家中,他应该安心才对,可每当他面对苏昭昭的语焉不详、刻意隐瞒,他心里的失控感就难以言喻。 他当然明白,盛昌镖局对于苏昭昭意味着什么,就连他自己对盛昌镖局也有些特殊的感情。 他只是从未向苏昭昭提起罢了。 可圣上的旨意,他又不能违抗…… 顾野的心难以安宁,却不想苏昭昭再背负这些煎熬。 快要精疲力尽时,顾野才彻底停下来。 帐幔低垂,隔绝了屋内的烛光。 帐内暧昧的余温还未消散,锦被凌乱,苏昭昭被顾野结实的手臂揽在怀中。 顾野呼吸尚未完全平复,静静的拥吻着她,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她却已经浑身酸软,意识尚在云端飘荡,之前的那些争吵与猜忌,都因刚才一番忘我的交融而彻底消除。 顾野的心跳声很有力,怀抱像暖炉,烘得她昏昏欲睡。 顾野还在她耳边低声说着情话:“我完了苏师姐!我发现,刚才你真的好美!” 她与顾野对视,正要回应,门外却清晰地传来了一串轻浅的脚步声。 来人还不止一个。 “大人?少夫人?你们在房里吗?” 丁嬷嬷的声音传了进来。 帐内旖旎的气氛骤然凝固。 苏昭昭忽然清醒了几分,惊慌的望了顾野一眼,细声道:“丁嬷嬷?” “顾野,昭昭!” 顾母的声音紧随其后,柔柔传了进来。 顾野的身体也顿时一僵:“娘?” 他下意识坐起身来,刚才还是一脸的慵懒,此时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尴尬。 “她们怎么来了?” 顾野自语一声,看看了苏昭昭一眼,随后迅速穿起衣服,从容应道:“娘?何事?” 苏昭昭也跟着坐起身来,摸索着刚才散在床榻上的衣裙,心中紧张不已。 婆母这个时候来这里,是有何要事吗? 第238章 朝夕 开门后,天色黑尽,院内四周已是灯灯点点。 顾母在丁嬷嬷等下人的陪同下,静静站在门前。 直到亲眼目睹苏昭昭和顾野现身,顾母的视线由上至下的打量着二人。 顾母到底是过来人,二人神情虽然镇定自若,可小脸却是泛着潮红,苏昭昭更是随意挽了个髻,显然有些匆忙。 顾母心下了解,只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晚膳时辰都过了,还未见你们出来,我这个老婆子才想起来看看……” 说话间,顾母的目光飘忽的落在了苏昭昭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婉:“纵使……咳,纵使有再要紧的事,也需得顾及身子骨。” 苏昭昭顿觉羞愧,飞快敛下了眼帘,脸颊烫得犹如火烧。 顾母顿了顿,又将视线移到顾野的脸上:“饭总是要吃的!这日子还长着呢,也不急于这一朝一夕吧!” 顾母声音温和,话里意味深长。 顾野又怎会不知,这话分明是在敲打他和苏昭昭二人,纵欲伤身,理应节制。 长这么大,顾野还是第一次因床.第之事,被亲娘堵在房门训诫。 也让他素来的冷峻威严,荡然无存。 顾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想也未想,便要急声含糊过去:“要娘操心了!” 说话间,他拿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苏昭昭。 苏昭昭低着头,好像察觉到他的视线后,才偷偷抬眼和他对视了一下。 目光交织的一瞬,两人一同受训的尴尬与刚才屋内那番旖旎化为一道诡异的力量,虽难以言喻,却忍不住让二人都低着头笑了。 许是顾母也有所察觉,见两人都不说话,才轻咳了一声,迅速转移了话题:“对了,明日是重阳佳节,圣上、太后及后宫妃嫔皆要前往近郊法云寺登高祈福。顾府也在随行之列。” 经顾母提醒,顾野也想起,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就算顾母不去,他也得到场。 回府之后,他本打算将此事告诉苏昭昭的,但得知苏昭昭偷偷跑去了镖局后,他在追问苏昭昭时,别忘了此事。 他下意识偏过头,看向苏昭昭:“是啊!明日傍晚寺中还将举行斋济贫民的仪典,昭昭,此回你随娘一道前往,可要好好准备准备。” 苏昭昭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后,点了点头。 “衣着和礼数都不可轻忽!”顾母也温声嘱咐了一句。 苏昭昭迎着顾母的慈爱的目光,欠身道:“娘,昭昭谨记了!” 顾母满意一笑,准备离开,转身前又道:“你们这两个孩子,赶紧洗把脸,去膳厅用膳吧!” 话落之后,顾母在丁嬷嬷的陪同下,缓缓离去,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留下顾野和苏昭昭二人,面红耳赤的对望着彼此。 直到完全听不见顾母与一众下人的脚步声后,苏昭昭才忍不住对顾野笑了出声:“娘刚才那番话你听见了吗?” 顾野侧目看向了她,神色不明。 她抿唇一笑:“日子还长呢,不急这一朝一夕!” 被她言语打趣,顾野几不可察的勾了勾唇,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刚刚明明是你先引诱我的。” “我哪有?” 她才不承认呢。 刚才她只是不想顾野离开,又没说要做那事…… 她转身进了房内,打算去洗脸,再去膳厅吃点东西。 嫁入顾府后,顾野几乎没有消停过,她也肉眼可见的瘦了不少。 是得吃些补补了。 看着她的身影,顾野也跟了上去。 快步走到她身旁后,沉声提醒道:“明日去法云寺祈福,你乖乖跟在娘身边就是了。其他的事千万别做,也别想!知道吗?” 苏昭昭双手捧起脸盆里的清水,浇在了脸上,又拍了拍,这才直起身看向顾野:“那你呢?” “我自然也会随行!只不过”顾野顿了顿,又道,“我会与皇城司的人一道。” 苏昭昭心中了然,点了点头。 顾野伸手替她拂开额前微湿的碎发,眼底带着一丝复杂难言情绪:“你千万别为了想替镖局洗脱嫌疑就乱来!我不希望你再被其他人或事所累!” 没等她点头同意,顾野已经捧起她的脸颊,将唇轻轻贴近她的额头亲了亲:“听话!” 看着顾野那情深意重的目光,苏昭昭点了点头:“好啦!我不会再乱来了!” 顾野这才露出笑颜,亲了亲她的额头:“夫人走吧,我想你肚子一定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 说着,顾野牵起了她的手,十指紧扣,大步走出了房门。 顾野手指的温热,让她真心实意的感受到了关心与爱护,不仅仅是在平日的相处上面。 顾野真的很懂得如何呵护她的身心。 有顾野在,即使前路夜黑如墨,她也不再需要星光指引方向。 …… 第二日,九月初九。 苏昭昭装上了繁复庄重的宫装,陪同着顾母早早乘坐马车前往宫门前静候。 等圣驾、太后凤驾与一众后宫妃嫔的銮驾到齐后,便一并驱车前往京城郊外的法云寺祈福。 不过一个时辰,浩荡的皇族长队便抵达法云寺。 住持率众僧接驾后,随即引着女眷与男眷分赴佛堂。 苏昭昭陪在顾母身边,却见到了多日未曾见面的渭王妃,心里很是亲切。 碍于还有一众妃嫔都在其中,她只得压下心里那些关心。 抵达一间佛堂后,内里一片肃穆祥和之气,檀香袅袅,令人松弛愉悦。 太后微阖双目,贴身宫婢在其左右轻轻垂着她的双肩。 苏昭昭陪同着顾母安静地坐在下首的绣团上,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今儿这香火气,倒是格外清新。” 太后缓缓开节口,声音带着一丝倦意与慵懒,“顾夫人,哀家瞧着你气色倒是不错,果然是新娶了媳妇,事事都顺心如意了。不像哀家,才坐了一个时辰的车马,便觉筋骨酸痛。” 顾母忙微微欠身,温和应道:“太后娘娘凤体尊贵,又为天下万民祈福,劳心劳力,自是辛苦。臣妇的儿不过是沾了太后与诸位娘娘的光,才有幸能让郡主做新妇。” 一位身姿纤细,声音清脆的妃子,立刻接话:“还是顾夫人会说话。不像臣妾只知道心疼太后的身子骨。” 那妃子又笑道:“太后,您身子骨不爽利,又何苦亲自来这法云寺祈福?倒不如让臣妾代劳?也免去这些舟车劳顿!” 说着,她眼波流转,瞥向渭王妃:“渭王妃,您说是吗?” 渭王妃并不答话,只是偏头看向侍立在太后身侧的陈公公。 接话的倒是另一名脸庞丰润的妃子:“本宫倒觉得,还是陈公公伺候得精心。时逢重阳佳节,太后能出来走走,总是好的!” 第239章 暗格 顺着这位妃子的视线,苏昭昭悄然抬眼,打量起太后身边那位年近半百的男子。 那男子虽无胡须,可眉毛已经发白,躬着身子,嘴角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听到妃嫔夸奖之后,立刻躬身,不疾不徐道:“德妃娘娘谬赞了,伺候主子是奴子的本分。” 说着,他动作麻利地替太后续上了半盏温热的参茶,低眉顺眼又退了回去。 原来,内务府的掌印太监陈公公就是他! 苏昭昭暗暗记下了这张脸。 德妃含笑看向渭王妃:“一直听闻渭王妃身体不适,今日一见,渭王妃这身子骨…倒也不像是有病之人。” 渭王妃侧目看向她:“都是托太后与圣上的洪福!” “依臣妾看呐,是这位义女填补了渭王妃你心中的丧女之痛!” 苏昭昭拔着念珠的手一顿,这才听出那德妃的暗喻,原本这德妃绕着弯子想要借她这渭王的义女说事儿呢。 可顾野要她陪着顾母,其他任何事都别问,也别理便是。 她只好抿着唇,捏紧了手中的那串念珠,骨节微微泛白。 这时,太后忽然缓缓抬眼,向德妃使了个眼色,德妃才又尴尬一笑,转了话题:“太后,瞧臣妾这张嘴,光顾着说话,都不记得今日来这法云寺是为了祈福了!该掌嘴该掌嘴!” 另一名位份较低的贵人柔声附和:“臣妾还是第一次来法云寺,听闻这里的素斋很是讲究?” 太后笑了:“嗯。一会儿你们要好好尝尝这法云寺的罗汉上素,虽是素斋,可里面用了十八种山珍。” 说罢,太后目光不经意扫过陈公公,似是向他示意着什么。 陈公公心下了然,躬身退下了。 “太后这样说,臣妾们定要好好品尝一下了!”德妃一面恭维起太后,一面转向顾母,“顾夫人,做婆母是何感受啊?” 顾母浅浅一笑:“感受?不就是顾家这重担总算有人替我分担了嘛?” 苏昭昭却无心听着一众妃嫔闲话家常,她眼角的余光一直注视着陈公公离去的身影。 内务府的掌印大太监…… 他是如何认识梁佑堂的呢? 还让梁佑堂经手了那批有毒的薏米,再经由盛昌镖局运回京城,下放至那几间医馆? 苏昭昭有些坐不住了。 趁着太后与众妃嫔谈论起法云寺的斋菜时,她微微倾身,在顾母耳边低语了一句:“娘,我腹下不适,想去方便一下。” 顾母不疑有他,温和的冲她点了点头:“去吧,叫丁嬷嬷陪着。” “娘,不必了!”苏昭昭连忙起身,“就在近处,我去去就回。” 说着,她低眉顺目地退出那间佛堂。 踏入清冷的长廊后,苏昭昭四下张望了一番,远远看着那道干瘦、步履平稳却有几分急切的身影——陈公公。 他正沿着长廊,快要拐向寺庙深处。 苏昭昭二话不说,便悄然跟了上去。 陈公公七弯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供奉着小香炉的偏殿前。 苏昭昭顿时也停了下来,借着廊下的盆景掩护着自身。 陈公公并未察觉,抬手将殿门推开之后,侧身入内。 见大门关上,苏昭昭才跟了上去,来到那间偏殿门前,迟疑起来。 此处并不像寺庙的后厨,又无人把守,更见不着庙里的僧人。 陈公公独自来到这里,是要做什么呢? 她竖起耳朵,将脸贴在了门缝处,想仔细听听殿内的动静。 却意外透过门缝看见陈公公正站在一面壁画面前,只听到“咔哒”一声轻响,那面绘有壁画的墙,竟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漆黑一片,透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那道缝隙只能容得下一个人通过,不过眨眼的工夫,陈公公便闪身而入,失消在了苏昭昭的视野之中。 她惊疑不定,犹豫片刻,打算推门而入。 这时,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忽然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而她的腰也被人从身后紧紧搂住,还将她整个人拖到了这间殿门一侧的长廊上。 “唔!” 苏昭昭下意识的奋力挣扎着,但很快,她就发觉这触感和力道竟然有些熟悉。 “别嚷!是我!” 男人低沉又带有磁性的嗓音在她耳畔炸响。 是顾野?! 苏昭昭紧绷的身子顿时软了一半,她立即转身,便对上了一双透着些许担心的黑眸。 “不是告诉过你,别再过问这些事了吗?你怎么不听?” 顾野脸色阴沉,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遮掩在了长廊上粗壮的梁柱旁。 “顾野,我刚才只是……” 没想到会被顾野抓包,她话只说到了一半,就停了下来,不知该作何解释。 看顾野脸上的神色,显现是在生气。 果不其然,顾野一手撑着她身后的梁柱,声音压得极低:“苏昭昭!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这样做很危险?” 被顾野严厉的责问,她低下头,睫毛轻轻颤动,半晌才细声道:“我是因为看到那间殿里面……有暗格!陈公公还进去了!所以我才想……” “那又怎么样?” 顾野打断了她,将脸凑近,逼问道:“我老远就瞧见你鬼鬼祟祟的跟着陈公公!你怎么知道他就没有其他同党也在暗处监视着一切?” 被这话给问住了,她猛然抬起头,看着顾野:“不、不会吧?!” 看着苏昭昭一脸无辜又茫然的表情,顾野又有些忍俊不禁,不由得轻声哼笑一声:“就算没有同党在暗处监视,万一陈公公突然折返,你有几条命?!” “我……” 苏昭昭不知如何回答。 更不知顾野此时眼里的笑意,究竟是在笑她冒失,还是有别的什么意味。 她竟然察觉到了一丝情欲…… 许是因为新婚不久的缘故。 她掩下这些奇怪的思绪,深吸了一口气,才笑道:“我这不是还有你嘛?” 顾野不禁轻轻喟叹了一声,慢慢凑近了她的脸颊,在耳边低不可闻的轻笑了一声:“在外面撒娇没用。” 说着,顾野收起笑意,眼里多了几分凝重:“这件事你别插手了。我已经让浩然和柏川在盯了,你现在马上若无其事的回去陪娘和太后她们。明白吗?” 苏昭昭迎着顾野的沉沉的目光,重重的点了下头。 顾野这才收回撑在梁柱上的手臂,侧身让开。 苏昭昭刚要抬步离开,却听到那殿内传来一声“咔哒”的声音。 是那道暗格触动的声响。 苏昭昭不禁浑身一僵,回头望向了那扇殿门。 顾野也在此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轻微的声响,见她神色有异,又不肯动身离开,不禁低声追问:“怎么还不走?” 第240章 勾连 “不行。是陈公公要从那暗格里出来了!” 苏昭昭一脸慌张的望向了顾野,“我若是现在出去,一定会被他瞧见!怎么办?” 眼下,她有些进退维谷。 陈公公走出那殿门后,只要稍一转头,或是目光朝这边扫过,也同样会发现她与顾野二人。 毕竟,这里离那扇殿门不过十步之遥。 长廊前的梁柱,虽然粗壮,却只足够遮挡她一人,但顾野还在这儿呢! 也不能让陈公公发现顾野啊! 她正犹豫不决,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忽然将她后腰扣住。 顾野将她严严实实地拥在了怀中,背后身后,巧妙地将她掩在了阴影之下。 “不妨。若真被陈公公见到,便说你我夫妻情深,偷摸着来此私会。” 顾野唇角微扬,凝眸对上苏昭昭那双惊慌的眼睛。 他的胸膛坚实滚烫,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衣料撞击着她的不安。 苏昭昭睫羽微颤,大脑一片空白。 只知如此一来,岂不是犯了宫里的规矩? 可她鼻尖全是顾野身上冷冽的气息,又混着她极熟悉的体温,被顾野紧紧抱在怀里,她意外的安心了不少。 “顾野,这样真的不会引起他的怀疑么?”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些惊骇的颤抖。 “只要你我再表现得亲热些……” 顾野低头一笑,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下颌几乎抵着她的额角。 “陈公公到底还是半个男人,自然明白。” 说着,顾野抬眼朝那殿门处觑去。 陈公公显然也发现了他和苏昭昭在此相拥,还挑眉朝这边望了过来。 当看清阴影里相拥的两人,尤其是认出顾野那身标志性的玄色侍卫服时,陈公公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愕然,随即又浮起一种了然于胸且带着几分暧昧的笑意。 “哟?” 陈公公拖着尖细的调子,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眼神像毒蛇般在顾野与苏昭昭的身上逡巡,“这不是……顾指挥使吗?” 陈公公顿了顿,又打量起苏昭昭来,片刻才想起:“这位一定是顾夫人了!二位真是好雅兴啊!” 苏昭昭埋在顾野胸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攥紧顾野胸前的衣襟,指甲几乎快要嵌进去。 顾野故作紧绷,脸上染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尴尬:“……原来是陈公公啊!” 他假装才“发现”有人过来,略微侧过头,双臂依旧将苏昭昭牢牢护在了怀里,只露出半张坚毅阴沉的侧脸。 陈公公的目光在他与苏昭昭二人的脸上游走,嘴角的笑意更深。 片刻后,陈公公才带着几分探究,道:“顾指挥使,这里可是佛门清净地,又是圣驾驻跸之所,您与夫人如此急不可耐……有些不合规矩吧?”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顾野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平复被打扰的“情绪”。 “让陈公公见笑了。”顾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竟透出几分罕见的窘迫:“是……是下官一时失仪!不过” 他微微低头,目光似乎极其“无奈”地扫了一眼怀中人,手臂却收得更紧,带着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新婚燕尔,难免情不自禁,还望陈公公勿将此事惊扰了圣驾!” 顾野的语气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实则他却笃定陈公公不敢向圣上禀报此事。 苏昭昭将脸贴进了顾野的怀中,心里却暗暗担心着顾野,会不会因此被陈公公要挟? “顾指挥使怀中的人,果然是顾夫人啊!”陈公公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顾夫人天姿国色,顾指挥使又是血气方刚之身,老奴自是明白的。” 收笑之后,陈公公又端直起身来,沉声道:“只不过顾指挥使,这地方……可是佛门清静地,不是谈情说爱之所。再说圣上、太后都在里面颂经理佛呢,万一冲撞了,可就不好了。” “陈公公教训的是。”顾野立刻应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下官这就带夫人离开。” 他作势要松开怀中人,却又仿佛不舍般紧了紧手臂。 “嗯,去吧去吧。”陈公公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最后在苏昭昭那被玄色衣袖半掩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过身。 最终他背着手,慢悠悠地朝佛堂走去。 直到那道瘦弱的身影在长廊尽头消失,顾野才松开了苏昭昭。 苏昭昭脸颊依旧滚烫如火,两眼盯着那长廊的尽头,有些顾虑:“这……这样真的不会有什么吗?” “权宜之计,陈公公应该不会起疑!” 顾野凝眸看向她,眼神变得冷峻锐利,郑重说道:“你快些回去吧!有什么发现,回家再说,切勿再轻举妄动了!知道吗?” 苏昭昭点了点头,下意识又看了那偏殿的殿门一眼,才肯转身离开。 见苏昭昭走远后,顾野才安下心来,也回头扫了一眼那偏殿的大门,面色阴沉了下去。 这间偏殿应是法云寺的藏经阁,竟内设暗格,看来一定大有乾坤。 陈公公能恣意出入,莫不是与法云寺的主持关系微妙? 到了傍晚,法云寺内的空地上早已支起了粥棚,还排起了蜿蜒的长龙。 来的多是流落至此的贫民百姓。 有了内廷侍卫与锦衣卫的精心准备,无数火把与灯笼将这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苏昭昭依旧陪同顾母站在粥棚的一侧,和其他的妃嫔一道,负责将热气腾腾的素粥和馒头递给前来领粥的百姓。 这场施斋仪式进行得十分顺利,苏昭昭有些乐在其中,直到她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队伍里的一名男子。 那人尖嘴猴腮,穿着破旧的麻布短衫,将脸藏在阴影里,似乎不想让人看清他的容貌。 但当他抬手接过德妃施与的粥与馒头时,苏昭昭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是南江镇那帮山贼的小头头?! 他们为何还没离开京师,还跑来了这里? 一股寒意直窜她脊背,她递馒头的手不由自主的攥紧了些,将那个馒头的一角捏得微微变形。 见到那山贼小头头后,她强压着心头的不安,敏锐又迅速的在人群中搜寻起来。 一人、两个、三个…… 排队的人群中,果然有还其他山贼也混在其中。 这帮山贼,不过是帮乌合之众,有内廷侍卫,又有锦衣卫在,他们不敢捣乱。 但苏昭昭知道,他们绝不是为了来喝这碗粥,才到法云寺的。 收起神后,她不动声色的四下张望着,想要快速找出顾野的位置。 可没等她寻着顾野,却率先在人群中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人与她只间隔了不到三个人。 明明身形健硕挺拔,却刻意的低垂着头,扮做垂垂老矣的老者。 就排在她这列队伍的中间。 苏昭昭心头一紧,寒意从天而降,刚拿在手里的馒头又落在了桌面上。 “新妇,你怎么了?”顾母关切的声音柔柔响起,“是不是累了?” 苏昭昭回过头,看向顾母,摇了摇头:“娘,我……我没事。” 第241章 褔报 站在条案后面,苏昭昭的神经却如同紧绷的弓弦。 她又应付了顾母一两句话后,便将视线焦急地投向了远处。 顾野…… 梁佑堂就在这儿! 就在离她不过三个人的距离! 为何没人发现?! 顾野此时正伫立在圣上身边,目光不经意的扫视着全场,并未注意到她这方的情况。 苏昭昭只得敛下双眸,强迫着自己冷静。 可此时此刻,每一寸空气都仿佛潜藏着杀机。 她只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到施人于馒头上面。 直到一个嘶哑又低沉的声音,在近处响起:“姑娘与夫人,真是人美心善!” 这是梁佑堂刻意压抑后的嗓音。 她不禁敛下双目,避而不见,只是快速将两个馒头塞给了梁佑堂。 顾母在此时舀起了一勺浓粥,倒入梁佑堂伸来的那只陶碗里,又温声道:“老人家,这都是皇恩浩荡啊!” “皇恩浩荡?”那声音再度响起,语气中泛起一丝戏谑的笑音,“若不是申家和梁家被抄,哪会有这么多人来这里乞粥?” 顾母笑容微微一僵,不知如何接口。 苏昭昭却明白梁佑堂话里所指,焦急的看向后面,喊道:“下一位!” 说着,她收回手,却被梁佑堂攥住不放。 她还感到手心被人硬塞了一张纸条,避得她与梁佑堂直视。 梁佑堂虽然乔装成了一位老者,还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却在下一刻看向了顾母:“夫人,您儿子真是好福气啊,能娶到这样一位乐善好施的媳妇!” 梁佑堂顿了顿,笑容可掬道:“你们家,将来一定能有大福报!” 话落后,他松开了苏昭昭的手。 顾母微愕,随后笑了笑:“老人家,借您吉言!” 唯有苏昭昭心里清楚,梁佑堂这话里真正的意思。 梁佑堂怎么可能会祝福顾野?! 如若不是还有那么多宫里的娘娘在此,她几乎快要控制不住的尖叫出声。 梁佑堂从旁走开时,还悄然回头注视着她的脸上的反应。 那眼神里,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波澜。 只有一种冰冷的恨意和带着审视的蔑视。 苏昭昭愣在了原地,手心里还攥着梁佑堂刚刚硬塞给她的纸条。 她本想立即丢掉,可又担心上面有什么更重要的线索,便将那张纸条塞入了袖口。 又一个时辰过云,喧嚣褪去。 法云寺回归宁静,重阳佳节的祈福与斋济活动结束,圣上、太后与一众妃嫔徐徐乘銮驾回京。 苏昭昭和顾母同乘着顾府的马车,在这浩浩荡荡的车队里行进。 顾母眉宇间有一丝疲惫,正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苏昭昭双手放在膝上,挨着顾母坐在一旁。 她身子随着马车微微晃动,心里却犹豫着,要不要在此时将藏于袖中的那张纸条打开来看。 只不过是张小小的纸条,却如同烙铁一般,灼烧着她的思绪,搅得她心神不宁。 梁佑堂的那番话,是在暗示她顾野会有事吗? 那纸条上会写什么呢? 京城门已经打开,为何梁佑堂没有离开呢? 一个接着一个的困惑,几乎快要将她的思绪吞噬殆尽,吵得她不得安宁。 终于入了京城,顾府的马车便向顾府门前驶去。 回府后这一路上,她便扶着顾母走了一路,还亲自送顾母回丹青苑歇下。 顾母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今日真是辛苦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别老是纵容顾野!” 苏昭昭的思绪这才回笼。 顾母话里意味明显,是在提醒她和顾野之间,夫妻恩爱亦要有度。 虽然长辈如此提点,是种好意,但还是令她有些羞怯。 她低头道:“娘,昭昭明白。昭昭告退!” 她退出丹青苑,在下人的陪同下,慢慢走到和顾野的房内。 直到轻轻合上房门之后,她才彻底的松懈了下来。 顾野护送圣驾尚未归来,她坐下之后,将袖口藏着的那张纸条掏出。 展开后,借着桌台上的烛光,看清了上面熟悉的字迹:“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短短八个字,带着笃定的宣告。 梁佑堂想要干什么? 她几乎就要坐不住了。 可想起顾野之前一而再的警告,她只怕不能将此事告诉顾野知道…… 想到这,苏昭昭缓缓转过身,将那张纸条伸进了静静燃烧的那盏烛光。 看着那团跳跃的火焰,在顷刻之间,便将那张纸条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房里留下一缕细微、带着焦糊的烟味,袅袅升起,不过片刻,就消散在空气中。 苏昭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心身俱疲,一手支着头,静静等着顾野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听到绣衣女卫问安的声音响起:“顾大人!” 苏昭昭猛地回神,站起身来。 不多时,房外响起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是顾野回来了。 她挺直了背脊,下意识的看了眼那团灰烬,便迎了上去。 房门被人推开,顾野轻快的走进房内。 见她站在门前,有些诧异:“你是专程站在这儿等我回来的么?” 苏昭昭点点头。 顾野吸了口气,便嗅到了空气中那丝尚未散尽的焦糊气味。 他目光扫过苏昭昭,又偏头看向了苏昭昭身后。 最终将视线落在了室内梳妆台上的那盏烛台,以及台上那点不起眼的黑色灰烬上面。 “你刚才烧东西了?” 顾野随口问了一句,上前了几步,将她揽入怀里,并未太放在心上。 苏昭昭却喉咙发紧,被顾野突然抱住,她绷着身子,下意识的否认:“没……没啊!没烧什么东西。” 顾野太了解苏昭昭的习性,见她如此慌张,还不肯承认,反而有些上心。 顾野低下头,看向怀里的人,低声问道:“怎么这么慌张?都回到家里了,还在担心陈公公的事?” 苏昭昭却不敢与顾野对视。 她生怕被顾野看穿,于是顺着顾野的话道:“是……是啊!我还在担心,那个陈公公会不会借着今日这件事来要挟你!” 顾野捏着她的下巴,将她头抬起,对她一笑:“他敢!就不怕,我将他在法云寺藏经阁里装有暗格的事,给圣上禀告?” 见顾野如此镇定,苏昭昭本来想要替他高兴的,却又笑不太出来,只得皮笑肉不笑道:“是哦。你们之间现在相互有了彼此的把柄,我想东厂的人不会再咬着你不放了吧?” 顾野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庞,还低下头:“你累了吧,要不要为夫替你捏捏肩?” 第242章 纵容 “好啊!” 苏昭昭主动趴在卧榻上,还指着她的后背:“我这里,还有这里……都好酸!你帮我捏捏!” 清甜慵懒的嗓音带着些撒娇的语气,顾野垂目扫了一眼她指的那些地方,“嗯”了一声。 话落,顾野便伸手揉捏着苏昭昭的双肩,滚烫的温度与恰到好处的力度隔着衣衫传来,苏昭昭不受控的轻声呻吟。 苏昭昭身上的香气令他沉迷,幽暗之中,虽然隔着纤薄的衣衫,却依稀能让他看清苏昭昭那楚楚动人的娇躯。 然而此时,顾野的心思却有些缥缈不定。 回府之后,他先去了丹青苑看望母亲。 与顾母交谈了几句后,他更确信,今日来法云寺乞粥的人,多为曾在申、梁二家做事的伙计。 他甚至,还在排队的人群中,看到了南江镇郊的那帮山匪…… 京城里,实在有太多不安的因素充斥其间,看来之后的日子,并不太平。 “轻点。” 苏昭昭忽然出声提醒,他才回过神来,随后放轻了些力道,问:“现在呢?” “嗯。”苏昭昭又指着后腰,“这里也替我揉揉吧!” 顾野双手缓缓下移,炙热的大手隔着衣衫,抚平了她紧绷的肌肉。 “真舒服!”苏昭昭忍不住出声,“一会儿换我替你捏捏!今日你也忙了一整天,一定很累了吧?” 说着,她正要回头,却忽然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搂住了腰身。 苏昭昭的身体犹如触电一般,心头骤然一紧:“怎么了?” 顾野却轻而易举的将她翻了个身,要她仰面对着他。 苏昭昭双手抵着顾野的胸膛,眼里闪过一丝狐疑:“你……该不会又要?” “昭昭,你说…我们第一个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顾野凝眸看着她,低声问。 苏昭昭蹙起眉,却不知该不该同意。 顾野的手臂在她腰间越收越紧,脸也越来越近,她几乎被彻底拢在了顾野的身下,动弹不得。 苏昭昭有些慌了。 想起顾母之前的提醒与敲打,她支支吾吾道:“你……你身子会吃不消的。娘才让我别太纵容你……” “你有纵容我么?” 顾野笑了下,腾出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脸颊。 苏昭昭的心跳逐渐加速,关于梁佑堂的那些烦心的事,也在此刻被彻底的驱散。 顾野俯下身,又吻了她纤细的脖颈,哑声道:“我身子好着呢!吃不消的人……是你吧?” 她不受控制的发出了异样的轻哼声,却如同一剂猛药,催促着顾野的那些念想。 顾野伸手取掉她头上的发簪,大手扼住她的下巴,目光沉沉落在她轻咬的红润唇瓣上,不禁心跳骤然加快。 顾野勾了勾唇:“瞧……你明明就喜欢得要命!” 迎着顾野这诱惑的目光,苏昭昭乱了呼吸:“这次,你…你总不能,说是我引诱” 顾野拇指指腹忽然将她的唇按住,打断了她的话。 此时,顾野只想将她揉进胸口,只想一次又一次的占有她,至于她说的这些话,顾野根本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算我引诱你的,行吗?”顾野哑声将她打断,指腹在她唇上摩挲了几下,便轻轻凑了过去。 苏昭昭急忙扭头躲开,顾野只亲到了她的脸颊,不禁蹙了蹙眉:“躲什么?” “要是娘再问起这些……就由你亲自去跟她解释。”她瞪着顾野,心里却有些怨恨自己。 面对这样的顾野,她根本就毫无办法:“……反正,我根本就管不了你。” “谁说你管不了?” 顾野哑声应下,眸色一沉,捧起她的脸,“以后就让我去跟娘解释!” 话音一落,顾野便献上了深深的一吻。 帷帐朦胧,她攀着顾野的脖颈,渐渐沉醉其中。 顾野虽然看着冷漠,可这方面顾野却很会服侍她。 没多久,她就被顾野撩拨得毫无倦意,只想与之共赴巫山。 做为锦衣卫的指挥使,顾野的体力的确很好,不停的向她索取,如同一个黑暗的虚空,逼着她投降都不肯停止。 她渐渐明白,重生之后,她的身心,越来越离不开顾野。 与顾野十指紧扣,她能感受着顾野指尖跳动的脉搏。 耳边传来的急促的呼吸声,与顾野身上的气息,强烈的充斥着她整个世界,直到最后两个世界合二为一。 不知过了多久,顾野终于停下,大手温柔地抚平她面颊额头的乱发,薄唇微扬:“怎么样?舒服么?” 苏昭昭整个人还很恍惚,未能立即从那样激烈的感受中回神。 顾野嘴角的笑意变深:“我去吩咐下人准备浴桶?” 说着,就要起身。 苏昭昭转了转身子,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等一下。” 他转过身来,又抱着苏昭昭好一会,还将她的长发拿在手中把玩,慢悠悠的调笑道:“苏师姐,你是不是想夸我刚才很厉害,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苏昭昭闻言,用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嗔道:“尽胡说!” 顾野挑眉问道:“某些人就是嘴硬。只不过嘛,这身子却很诚实很软!” 说着,他还拿指尖点了点苏昭昭的鼻尖:“怎么?不想认账?” 被顾野这番挑逗,苏昭昭又羞又怒,不禁瞪眼看他:“你是不是和浩然待太久了,怎么越来越没个正经的?” “和自己夫人说话,还要一本正经吗?” 话落之后,顾野忽然收起了笑容,神情变得清冷了几许:“京城如今不太安宁。” 苏昭昭拽着顾野手腕的手,也忽然一松。 梁佑堂现身在了法云寺的济斋仪式上,她仍在犹豫,该不该现在就将此事告诉顾野。 可看着顾野凝重的神色,她只能抛转引玉道:“说起来,今日法云寺的济斋宴,怎么会吸引这么多的贫民来乞粥呢?” 顾野放下她的长发,又捏着她的手指把玩:“我在想,应该是申梁二家被抄之后,太多人也因此丢掉了生计所至!” 苏昭昭若有所思了片刻,才点头道:“靠着申梁二家过活的人,的确不少。” 她虽然不知申家的银号、绣庄具体有多少的伙计,但却十分清楚梁家漕帮的情况。 在她的家乡庆州府,那里还只是梁家漕帮的一个分舵,就足足有好几百人的役夫。 京城是梁家漕帮的总舵,役夫的人数只会多不会少。 顾野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我还看到南江镇郊外的那帮山匪,也混在了乞粥的人群里面。……这帮寇匪一直在京城附近停留,又混在百姓之中,不知欲意何为。” 第243章 暗涌 “的确有些古怪!” “你也觉得古怪?”顾野挑眉,目光沉沉落在苏昭昭的脸上,眼里闪过一丝不屑,“照理来说,就算让这帮乌合之众找到了盛昌镖局,他们也不敢轻易去找镖局的麻烦!” 苏昭昭点了点头。 顾野说得没错,山贼的确都是一帮乌合之众,无论是武艺功底还是刀枪剑戟都不如镖师。 显然,这帮山贼并不是来找镖局麻烦的…… 可他们曾经替梁佑堂做过事,难不成是为了帮梁佑堂? 想到这时,苏昭昭心中一紧,脸色变得铁青:“那你觉得,他们是为了什么一直不走呢?” 顾野将她拢紧了些,一脸淡然:“他们背后,应该还有个人!” 不愧是指挥使大人! 苏昭昭暗暗感叹,还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艰难的追问:“那么…那么你觉得,他们背后的那个人,会是个什么人呢?” 顾野似笑非笑的盯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一手轻轻揉着她脑后的青丝,指尖不经意与她的发丝缠绕。 半晌,才轻啧了一声,问道:“你是在担心那个人……还是在担心我?” 苏昭昭想也没想,立即答道:“我当然是在担心你了!” “答得这么快?”顾野勾了勾唇,低下头,迎着她那一双认真又清透的眸子,沉声又道:“看来,你好像知道那个人是谁?” 顾野的话总是出人意表。 一时间,她不知如何反应,正要解释,温热又柔软的唇瓣却再度覆了上来。 吐呐的间隙,顾野哑声又道:“今晚夫人,真是格外诱人。” 话落之后,又是一阵极尽的缠绵…… 日子一晃过去了五六日。 顾野每日依旧早出晚归,眉宇间时常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回府之后却要在顾母面前摆出一副轻松惬意的姿态,不由得令苏昭昭心疼。 她还记得当初在镖局,初初见到顾野时的情景。 那时的顾野看似和颜悦色,却透着几分疏离与难以接近。 原来,顾野遇上棘手的事务,就会有这样的神情挂在脸上。 与那时不同,顾野有了她这位夫人。 她自然也想替顾野分忧解难…… 如今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南唐国境的安危,都倚靠着他们。 不仅要与那些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周旋,还要应朝中的不同势力,的确叫人心力交瘁。 这日晚膳过后,顾野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苏昭昭体贴的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替他揉着紧绷的太阳穴。 “力道如何?”苏昭昭声音轻快,“我看你这两天,眉头都快锁成一团了!要不要说出来,我替你分分忧啊?” 话音刚落,顾野的大手便一把握住了她的左手,令她手中动作一顿。 “昭昭。” 顾野低唤了一声,却并未睁眼。 苏昭昭垂下眼眸,满眼期待:“我在!我听着呢!” 她本以为,顾野一定会将连日所查到的新线索统统告诉她。 不想,顾野忽然睁开双眼,沉静地看着她:“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娘还有这个家便是。” 看出她面色略有失落,顾野大手来回摩挲着她的手背,放缓了语气:“外面的事,我有一众属下帮忙,只要你与娘安然无恙,我便安心。” 又是这样! 苏昭昭睫毛颤了颤,下意识的移开了视线。 目光扫过梳妆台上那盏烛台时,忽然想起梁佑堂那张乔装成老者的脸,还有他塞来的那张纸条…… 不行! 还是不能告诉顾野! 她知道顾野如今正忙着追查毒薏米一事,还要揪出内务府里的奸细。 就算她把梁佑堂塞给她纸条的事告诉顾野,也并没有任何的意义,反而会徒增烦恼。 “我知道了。”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虽然有些发闷,却让顾野变得欣然。 顾野忽然抱住她的腰,将头埋进她胸前,还用脸蹭了蹭,带着些慵懒与撒娇的口吻:“夫人真乖!” 似乎想到了什么,顾野又忽然起身:“我好像把锦衣卫署那些尘土气带回来了。” 他松开了苏昭昭的腰,朝房门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向苏昭昭:“要不要一起?” 顾野漆黑的眼底掠过一抹熟悉的神色,带着些暧昧的情愫。 苏昭昭不解:“一起干嘛?” 顾野唇角微扬:“一起沐浴啊!” 她脑海里旖旎的画面一闪而过,不由得羞怯一笑。 下一瞬,她忽然意识到,眼下正是机会! 顾野去浴沐,她正好可以溜去翊卫斋里看看那些锦衣卫署的卷宗。 见她没有回答,顾野又向她伸出手,引诱道:“来不来?” 苏昭昭却往后一缩,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今天……不行。我月事来了。” 顾野眼里有片刻的失望闪过,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哦?” 他故意拖长了语气,回身退到苏昭昭的跟前,俯身迎着苏昭昭的眼睛,“那看来……我还得继续努力才行啊!” “努力”二字,被顾野咬得格外暧昧。 被他看得脸颊滚烫,苏昭昭用力推了推他坚实的胸膛:“快去洗你的吧!尽想些有的没的!” “遵命,我的夫人!”顾野笑言,还捏了一下苏昭昭的脸蛋,似乎心情极好。 她抬手要去扳开顾野的手,却被顾野飞快的轻啄了一下唇瓣,杀得她措手不及。 见她捂脸就捂不住嘴,急得满脸红霞,顾野才满意的离开房内,前往洗心院。 看着顾野的身影消失,苏昭昭也迅速的走出了房间。 说来也巧,自从重阳节那日,她和顾野在法云寺藏经阁前私会一事,被内务府的大太监陈公公“撞见”后,顾府里那些暗处的眼晴,也悄然消失了。 顾府庭院内,深秋的风卷着落叶,透着些微凉,却让人自在了许多。 看来,那位陈公公一定是自以为抓到了顾野新的“把柄”,所以暂时放松了对顾府的严密监控。 苏昭昭提起裙摆,飞快赶到了翊卫斋门前,推门而入,再反手轻轻将门合上。 整个翊卫斋弥漫着熟悉的气息,她不敢点灯,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循着记忆摸到那张宽大的书案附近。 在一番搜查下,她终于看到了与盛昌镖局相关的卷宗。 抽出卷宗后,她迫不及待拿到了窗前,借着月光,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字迹。 直到看见卷宗末尾清晰的写着:“涉案嫌疑已查清,盛昌镖局无涉,予以排除!”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还好还好…… 沈总镖头和大师兄大师姐他们,总算平安无事了! 她不敢停留太久,迅速将卷宗收起,并按原样放回,确认一切恢复如初后,才快速离开翊卫斋。 第244章 内应 回到房内,未见到顾野的身影,苏昭昭才缓缓调整好了呼吸,沉稳地坐在桌前。 斜了一眼桌上摆放的青釉茶具,她便拿起茶壶倒上一杯茶,喝了一口。 脸色稍霁,将茶杯放下时,听到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顾野的发梢还带着湿意,随意的披在身后,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素衣,衣襟微敞,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与一片紧实的胸膛。 与她四目相接后,带着一股慵懒又迷人的微笑:“让夫人久等了!” 还没等她起身,顾野已经快步走到她的身前,双臂一展,将她拥入坚实的怀抱之中。 沐浴后,顾野身上的气息变得纯粹清雅,令她心驰神往,忍不住想多吸两口。 与她贴近,顾野自然而然的嗅到一股淡淡的茶香,薄唇轻启:“夫人好香!” 说着,还拿下巴蹭了蹭苏昭昭头顶发丝。 苏昭昭红着脸,退开了些,嗔道:“花言巧语!” 话刚一出口,她的腰肢就立即被顾野搂得紧了些,令她不得不抬头。 顾野离得极近,漆黑的眸子里跳动的情欲昭然若揭。 苏昭昭心下一慌,连忙拿手抵着他:“不行!” 刚才,她说来了月事,其实是骗顾野的。 万一让顾野发现,可就麻烦了…… 她心虚的移开目光,嗫嚅道:“刚、刚才,不是和你说过了?” “亲一下,总没什么吧?” 顾野声音低哑,带着慵懒。 一手挑起她的下巴,低头覆上了她的唇。 被顾野圈住,她毫无退路,只好静静承受这深深的一吻。 顾野却似乎有意想要引诱她,吻着吻着,忽然将她打横抱起。 她双脚离地,本能的睁开了眼睛,下意识环住顾野的脖颈,惊慌失措道:“你不是说只亲一下吗?” 顾野朝她腰腹深处扫了眼,薄唇微扬:“是啊!今晚我不碰你,就只是亲亲。” 苏昭昭心如击鼓,强作镇定道:“你玩什么花样?我身子还有些不适呢……” 顾野抱着她,大步走近内室卧榻前,沉声道:“夫人气血不足,正好让为夫替你调理调理!” “顾野——!” 苏昭昭彻底慌了,大声斥责:“快放我下来!你若是胡来,我真生你气的!” 她话刚说完,已经被顾野带到了卧榻前,还被顾野轻柔地放下,又要替她宽衣解带。 苏昭昭生怕被顾野发现了端倪,急急阻拦:“我……自己来!” 顾野抿唇一笑,这才松开手。 他除掉衣上素衣,坐在床沿边,随即放下两旁的红色的帷幔。 整个卧榻之内顿时充斥一片暧昧的暗红,混合着顾野身上特有的气息。 苏昭昭整个人下意识往里缩了缩:“我要睡了!” 说罢,她便背过身去,丝毫不敢面对身后的男人。 不过片刻,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她身后,将她圈住。 苏昭昭背靠着那片宽阔又坚实的胸膛,空气里混合着独属于顾野的气息,不禁让她血脉喷张,心跳加速。 顾野的大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小腹,轻轻揉按着:“好些了吗?” 隔着薄薄的素衣,感受到顾野掌心的温热,苏昭昭不由得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幸好她是背对着顾野的,否则她脸上那心虚的神情一定瞒不过顾野! 正当她以为,顾野并不会做什么,她的耳垂却忽然被人一口含住。 顾野的唇瓣与呼吸,带着灼热的温度,令她不由自主的微微发软。 耳边的气息声被无端放大了数倍,也让她难以自控地轻哼了一声。 但理智很快又将她拉回,她翻身面对着顾野,双手拦住顾野的脸:“不要!这样很难受……” 顾野蹙起眉:“这样也难受?” 似是不信邪,顾野扳开她的手腕,一本正经道:“女子天葵不适,多因气血淤阻所至。方才这样做,是在替你通经活络!怎么可能难受?” 顾野的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撒娇,还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推测:“看你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你,真的因为天葵难受?还是借故不想跟我亲近?” 竟让苏昭昭忽然一噎,不知作何反应。 本就她就没来月事,经顾野刚才那番作弄,身体的血气还畅通了不少。 眼见顾野又是一副极认真的样子,她又难免笑了起来。 “笑?!”顾野眯了眯眼,好似更加生气,还打算是起身,“被我说中了?” 苏昭昭连忙拽住了他的胳膊,又主动凑近,轻轻啄了下他的唇瓣。 顾野动作一滞,垂目盯着她。 她赶紧细声哄道:“好嘛好嘛,我不笑了,不笑了!我只是没见过你这个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可爱!” 顾野本来有些无名的醋意,经她一哄又一夸,才乖乖的躺了回去。 苏昭昭也顺势跟着躺下。 没等她解释,顾野忽然一个翻身,轻压了上来。 她浑身一僵,睫毛轻颤:“顾” 话只起了个头,顾野已然俯身堵上她轻启的唇瓣,她的脸被顾野捧在手里,轻轻摩挲。 苏昭昭的心不受控的狂跳。 一吻之后,顾野凝眸看她,哑声问:“我只是可爱而已吗?” 和顾野呼吸交叠,她满面通红,词不达意道:“我、我的意思是你” 顾野再次贴了上来,玩味一般,如同与她逗趣。 帷幔中渐渐弥漫着温暖沉醉的气息。 顾野也真的说到做到,从头到尾都未碰她那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长吻。 令她和顾野在彼此的呼吸声与触碰下难解难分、亲密无间。 似是餍足后,顾野才重新躺下,将她拥在怀里。 像是无意识的倾诉,又像是在理清思路。 顾野缓缓道:“连日以来,皇城司和五城兵马司的人,算是动起来了!” 苏昭昭“嗯”了声,静静靠在他的怀里,贴紧了他的胸膛,听着他发声后带来的细微震动。 “圣上依照我的提议,让他们在东、南、西三处城门,严加把守。但凡出入之人,统统都要审问清楚。” 顾野顿了顿,却深深吸了一口气:“唯独北城门那边,刻意命人放松了把守。没想到,北城门那边竟然一点消息也没有!这未免有些可疑!” 顾野不自觉的哼笑了一声,像有充满了挫败与难以置信的怒意:“我让柏川派人去北城门一带蹲守了几日,连个东虞人的影子都没看着。他们究竟能藏在哪儿呢?!” 不知为何,苏昭昭下意识就想起了法云寺,与梁佑堂的不期而遇。 梁佑堂与那帮东虞人是在一起的。 既然他都能来法云寺,那么,那帮东虞人极可能也能随意进出城门。 如此一来,除非京城里有内应,否则还真说不准! 想到这时,苏昭昭撑起身子,试探问道:“万一他们没打算离开呢?” ? ?感谢宝子maggiew的推荐票^w^ 第245章 风月 “不可能!”顾野一脸笃定。 室内烛火轻摇,透过赤色帷幔,将他高耸的眉骨下投下了深邃的阴影。 沉寂片刻,顾野脸上露出一丝暖意,轻轻抚着苏昭昭的脸庞,低低道:“我只是有些困惑,并不想让你也跟着费神。” “我倒没觉得费神。” 说着,苏昭昭微微动了动,在顾野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不经意的蹭了蹭他的胸口。 顾野便立即将她搂得紧了些:“是吗?” 她点了点头,又问:“你没想过,还有其他的可能吗?” 顾野看着她,没有作声。 不知是在思索她这一句话,还是在等着她的后话。 “……假如,我是说假如的话。” 苏昭昭仰头看着顾野,试着推敲:“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尚未达成,所以并没打算立即离开京城……就好比,还有什么事,是他们没做的……” “来这儿的目的?”顾野眯了眯眼,似乎在掂量她话里的可能性。 苏昭昭点了点头,继续道:“是啊!他们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不可能只是为了弄这些有毒薏米,让百姓们受苦受难吧?” “这是肯定!” 顾野同意她的说法,却又蹙起了眉:“他们这样的目的,显然是冲着圣上或是渭王殿下来的!还记得渭王府附近的那个放暗箭的刺客吗?” 苏昭昭摇了摇头:“我觉得,这些都只是虚张声势!” 顾野怔愣了一下,抚着她脸颊的手也顿住。 苏昭昭抿了抿唇,推测道:“我想……他们真正想要了解的,似乎是京城的部署与防护手段!这一点,跟咱们从前守镖有些相似!” 看着苏昭昭一脸认真的脸,顾野的心里涌起一丝波澜,半晌过后,他才怅然一笑:“不愧是苏师姐!你竟能想到这些?” 被他夸赞,苏昭昭脸上表情未变,反而沉入更深的忧郁之中。 她不禁小声嘀咕:“若真如我所料,那他说‘很快会再见面’……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嗯?” 顾野听得不太清楚,低头靠近了些:“什么见面?” 苏昭昭红了脸,紧张的看向他,摇头道:“没什么。你听错了!” 她不能让顾野知道,梁佑堂找过她…… 何况,那只是一张平平无奇的纸条罢了。 也许梁佑堂的意思,是说还会再跟她见面,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顾野的眉头几乎毫不掩饰的蹙了一下,还握住了她的后脑,拿额头抵着她的:“你刚才……” 她心头一紧,连呼吸都停了。 她担心顾野已经知道了一切,故意想要套她的话。 却听到顾野低笑出声:“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还好,顾野没听清…… 她松了口气,立即矢口否认:“我刚才哪有这个意思?!” 顾野却一把将她手抓住,还朝自己的胸膛贴近。 这意味已是十分明显。 她顿时羞红了脸,但目光却不受控的盯着她手掌下的胸膛。 “昭昭……” 顾野贴着她的耳边,低声道:“有些事,只有你才能帮我!” 顾野还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来回做着暗示。 苏昭昭顿时明白了。 她收回视线,抬头看向顾野。 顾野背着帷幔,整张脸掩在阴影里,两眼幽幽地泛着难以熄灭的热望,不由得让她屏住了呼吸。 她确定顾野是认真,没开玩笑,不禁耳根一烫:“……什、什什什事情,非我不可?你……你分明想要为难我!” 顾野只觉得全身热火翻滚,烧得难以承受,听到她这话后,又气又恼:“我没为难你!” 只要一碰到苏昭昭,他便难以自持。 在此之前,他还从未有过这等体验,他甚至一度怀疑,是苏昭昭给他下了什么蛊,才会变成这样。 自从一年前的那次吻别,他便如同上邪一般。 他很清楚,私下动用锦衣卫去搜查个人的事,一旦被圣上知道,责问于他是不可避免的。 可因为追查梁家漕运一事,暗暗得知苏昭昭会嫁给梁佑堂,他这才会按耐不住亲自出马。 几经波折才与苏昭昭结为了连理,而今正值新婚燕尔,有这样的要求,算不得过份吧? 苏昭昭却说他在为难她?! “我只是想要你……” 说到这时,顾野又顿住了。 只怪刚他才太过投入、忘我,现在才会如此难堪。 苏昭昭明明告诉他有月事在身,定然不可做这等风月之事。 想到这里,他轻轻吐出两个字:“算了!” 顾野猛然起身掀开帷幔,准备自己想法子解决。 哪知,却被苏昭昭一把拽住。 “你生我气了?” 听到苏昭昭的柔声责问,顾野面红目赤,没敢回头,只拿余光瞥了她一眼:“……我没生气。” 苏昭昭又撑起身子,贴了上去:“那你要去哪儿?” “你别再贴过来了!” 顾野飞快将她打断,回头迎着她的双眼,艰难的开口:“……我现在这情况,无法保证不会对你做些什么!” 看着顾野痛楚的神情,苏昭昭的心软了…… 她刚才就不该撒谎骗顾野的! “对不起嘛!” 她轻声说道,又退后了一些,松开了顾野的胳膊。 她在为刚才的谎言道歉。 她也知道那样憋着,顾野会很难受。 可若是让顾野知道她刚才连撒了两个谎,又会怎么样? 不能让顾野知道! 顾野似是有所察觉,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似在诱惑又似在等待着什么。 苏昭昭蜷缩着身子,只敢偷偷抬眼。 当她对上顾野那双眷恋满泻的眼眸后,鬼使神差的让了步:“要不……我试试?” 虽然她声音细如蚊纳,却清晰的传入到了顾野的耳中。 顾野眼中扬起一抹欣喜与意外,可语气依然清冷:“不会为难你吗?” 她盯着顾野,轻轻摇头:“我担心会让你不舒服。” 她从来没想过,这种话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女子在嫁为人妇之后,一切都会为了夫君慢慢改变的吧? 话才刚一说完,顾野那双柔韧有力的手臂,已经紧紧搂住了她。 “你别紧张,慢慢来就好!”顾野的气息变重,还微微不稳,“我可以慢慢教你!” 顾野眼中的乞求与期盼,让她心中莫名愉悦。 原来,男人在娶了妻室之后,也变得和从前不同了呢! 瞧,顾野何曾这般哀求过她呢? 第246章 欠我 情潮褪去后,房里烛火早已熄灭,窗外月光幽清,透过窗棂洒入屋内。 苏昭昭仍被顾野结实的臂膀圈住。 她将脸紧贴在那只为她而滚烫的胸膛,静静听着顾野的呼吸与心跳。 如同潮起潮落,一拍接着一拍,均匀绵长。 除此之外,室内一片静谧。 她却无法安然入睡。 法云寺藏经阁的暗格,如窗外的树影,在她心中盘绕。 身体得到放松之后,在寂静的夜里又悄悄探出了头。 “顾野……你睡着了吗?” 她指尖轻轻抚着横亘在腰间的手臂,声音放得很轻。 “嗯?” 头顶传来一声模糊的鼻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顾野的手臂下意识的收拢了些,下巴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并未睁眼。 “法云寺的藏经阁……” 她如同梦呓般的呢喃了一句:“你后来,有没有再回去看看?” 她实在太在意了。 顾野圈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仿佛想要将她揉进身体里似的:“放心!我已派了人手去暗访,过几日便会有消息。” 顾野嗓声有些喑哑,带着几分倦意,却有着某种安抚的力量,将盘踞在她心头的阴霾与顾虑彻底碾碎。 她终于松了口气,低声道:“那就好。”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驰,巨大的疲惫感便汹涌袭来,她渐渐闭上了双眼:“……那就好!” 顾野悄然睁开了眼,垂目看着靠在他怀中的人儿,沉沉睡去。 红潮退去,他本应心满意足,因为苏昭昭肯他做那些事…… 可刚才苏昭昭的问话,却掀起了他心底的惊涛骇浪。 苏昭昭,他的夫人…… 真的只是在担心他吗? 人一旦有了怀疑,就会忍不住想要去试探、去确认…… 顾野视线下移到苏昭昭的小腹深处,隔着轻薄的素衣,他的手慢慢朝那处探去。 指尖不经意的轻轻抚过,却未能触及到月事带的存在。 顾野不禁蹙眉,凝神看着已经熟睡的人儿。 苏昭昭脸庞泛着红润,还残留着欢愉之后的痕迹。 顾野清楚的记得,在镖局时,苏昭昭来月事时的脸色,总是有些泛白的。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痴缠与迷惘,声音低哑:“为何……要骗我?” 尽管如此,顾野却再度搂紧了苏昭昭,温热的唇瓣又一次覆了上去,重重的贴在她的唇上。 轻吮、捻压、一寸又一寸。 苏昭昭被吵醒,睁开眼。 她却不甚明了,只当顾野又要作乱,便拿手将他推开:“别闹!” “再不睡,就快三更天了!”苏昭昭秀眉轻拧,哑声提醒,嗓音轻如蜜糖:“明日你还要不要去锦衣卫署?” 盯着她的脸,顾野眸光骤沉。 惺忪却迷人眉眼,规劝他的语气透着几分娇羞,唇边漾着那些笑意,令他甘之如饴沉沦。 也将他心中那些困惑与怀疑,狠狠地扼在了喉咙深处。 他唇边划过片刻讥诮,音色低沉:“今晚的那些,只算利息!” 苏昭昭眨了眨眼,不懂他话里的含义。 他又捧起苏昭昭的脸,吻了她的额头,释然一笑:“我听人说过,两个人只要有亏欠,就会一直纠缠生生世世。苏昭昭,你还欠我很多很多……” 苏昭昭有些迷糊:“为何是我欠你,不是你欠我呢?” 顾野未答她,只是极轻了哼笑了一声。 能躺在顾野怀里,实在令她太过舒服。 她并未想太多,只当顾野也是睡迷糊了,便轻声哄道:“你说欠就欠吧!现在咱们能不能先休息?” 顾野眼中还有复杂的神色,却暂时将心头的疑虑放下,轻轻点了点头。 毕竟,苏昭昭原本要嫁的人,并不是他…… 此刻,能够躺在他的怀里,成为他顾野的妻子,已是他机关算尽的结果。 至于苏昭昭的心…… 他深信,只要假以时日,定能让苏昭昭心无旁骛,尽归于他。 …… 转眼过去一月,寒衣节后,秋风里的凉意已经越发冰冷。 在寒衣节来临时,她依照习俗,准备了许多纸,将低剪成衣履并制成包袱,在上面写上顾野父亲的名字。 一来以示顾家将来的家祭,会由她这位新妇操持。 寒衣节本就是请先人“换衣”的祭祀,每家每户除了祭祀先祖,还会制冬衣。 这段日子里,苏昭昭还忙着替顾野、顾母与自己准备过冬的冬衣,她也渐渐淡忘了梁佑堂的那张纸条,和那些波谲云诡的谜团,只专心做着顾家的媳妇。 这晚,顾府的膳堂内暖意融融,明亮的烛火映照着红木圆桌。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家常小菜,顾母坐在主位,穿着深紫色祥云纹的夹袄,精神矍铄。 苏昭昭身穿一件鹅黄色的软缎袄子,坐在顾母的右侧,与顾母正谈着话。 这时,顾野已换好常服,一袭银白锦袍,阔步走进了膳堂。 “昭昭,娘!让你们久等了。” 说着,顾野径直走到顾母左侧后,入了座。 顾母并未理会顾野,只是笑眯眯的亲自盛了一碗奶白的鱼汤,推到了苏昭昭的面前:“昭昭,快尝尝这鱼汤!” 苏昭昭立即接过那碗鱼汤,还朝顾母抿唇一笑:“谢谢娘!” 顾母又道:“今儿特意让后厨炖的,鲜得很,此时吃最是滋补!” 苏昭昭自然理会,连忙也替顾母盛起汤来:“娘,您也尝尝!” 顾野看着这婆媳二人,一片其乐融融,反倒有些吃味:“就没人理理我吗?” 苏昭昭与顾母这才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异口同声道:“你不会自己盛吗?” 顾野虽然面上一噎,但心里却十分开心,苏昭昭与母亲完全没有那些婆媳的问题,家里的气氛和谐,令他放松了不少。 苏昭昭拿起调羹,打算尝尝。 那鱼汤明明鲜香扑鼻,可不知为何,她却被股浓郁的鱼腥味引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飞快看了眼顾母和顾野二人。 这母子二人喝得津津有味,并未注意到她有异样。 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不适,舀起一小勺。 刚送到嘴边,那股味道直窜入她的口鼻,令她喉头一紧,几乎是打了个干哕。 “怎么了?”顾野与顾母异口同声问道。 顾野还起身走到她身边,自然的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手有点凉,可是着凉了?” 顾母也有些担心:“这鱼汤是不是不合胃口?” 眼见母子二人如此紧张与关心她,她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没受凉……只是这汤……” 她又看了一眼顾母,担心会扫顾母的兴致,便说得婉转:“这汤我平日是爱喝的,就是今日闻着有些腻。” 第247章 有喜 “腻?” 顾母眼中精光一闪,放下手中调羹,目光在苏昭昭的脸上仔细打量起来。 苏昭昭的脸蛋比刚入府时圆润了些,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显得有些倦怠,一个大胆而喜悦的猜测顿时涌上了顾母的心间。 苏昭昭担心顾母有所误会,又继续解释道:“许是今日下午,我吃了不少酸枣,吃坏肚子了!” 说着,她还尴尬的笑了笑:“娘,您千万别多心!” “哦?” 顾母拖长了声音,脸上却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的目光在顾野与苏昭昭二人之间来回游移之后,最后沉沉落在了苏昭昭的脸上,一脸兴奋的问:“你最近……吃了很多酸枣吗?” 苏昭昭有些不明所以,只当顾母这样问,多有责备的意思,便下意识地看了顾野一眼。 顾野也以为母亲要责备苏昭昭,连忙出声解围:“娘,昭昭都说是因为吃了酸枣,您就别怪她了!这鱼汤,就交给我喝吧!” 说着,他端起苏昭昭那碗鱼汤,坐回位置上,舀了一勺,准备送入口里。 顾母却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白了顾野一眼:“真是个糊涂蛋!还馋嘴!” 顾母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几分:“你以为我这个做娘的会不知道?你夜夜缠着昭昭承欢,丁嬷嬷都告诉我了!” 话音一落,顾野差点被口里的鱼汤呛到,猛咳了几下,脖颈青筋暴起。 苏昭昭也顿时羞得面红目赤,垂下了双目,就连手指都攥得紧了些。 止住咳后,顾野斜目瞥了眼伺候在一旁的丁嬷嬷:“好哇,丁嬷嬷!平日你来问长问短,原是来替我娘做探子的!” 丁嬷嬷连忙低下头,满是恭敬:“大人,老奴也是遵从夫人的意思!” 顾母脸上扬着笑意,目光落在顾野脸上:“丁嬷嬷也是看着你长大的。见到你们夫妻二人能如此恩爱,她也很欣慰!你就别再责怪她了!” 顾母顿了顿,又道:“你若非要责怪,就责怪我这个做娘的吧!” 顾野向来尊敬母亲,只好作罢。 顾母这才扭头看向苏昭昭:“昭昭啊,这红烧肉呢?” 顾母又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块夹到了她的碗中,眼里还带着几分探究:“平日你不是挺爱吃的?喝不了鱼汤,就尝尝这个吧!” 看着那块色泽红亮,油润诱人的红烧肉,苏昭昭的胃里却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连忙移开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娘,我可能真是吃坏了肚子了,这些油腻的东西,我都吃不太下。” 她飞快扫过桌上的菜色,视线最终落在了那碟醋姜上面。 她才拿起筷子,指着那碟醋姜:“我可以吃这个!” 担心顾母会因为她而耽误进食,苏昭昭又劝道:“娘,您就别理我了,快些动筷吧!” 看着那碟醋姜,顾母喃喃自语道:“……又是酸口的东西。” 说着又下意识扭头,与伺候在一旁的丁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笑意变得更深了些。 苏昭昭也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她虽是一头雾水,但顾母和丁嬷嬷的笑意格外明显,却又不像是在嘲笑她。 倒像是知道了什么惊喜的事一般,打心里透着高兴。 顾母故意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顾野:“顾野,你媳妇这几天胃口不好,你就这般粗心大意,没有发觉吗?” 顾野方才将咳嗽缓过来,又被母亲质问,不由得怔愣了一下。 他忙于公务,的确没有太过留意苏昭昭这些事。 但经顾母提醒,他猛然想起,最近几日,还不到亥时,苏昭昭便总说疲倦想要睡了。 与他做那些事时,没几下就能睡着。 他曾一度怀疑,是不是在苏昭昭心里魅力下降了。 不仅如此,苏昭昭的胃口也变得古古怪怪的,以往最爱吃的荤腥,现在却一概不碰。 顾野一直以为是她累了,或是天气转凉而影响了食欲。 难不成…… 顾野蹙起眉,神情变得严肃:“娘,是儿子忽略了昭昭。” “娘瞧着,这几天,昭昭都不怎么爱吃荤腥油腻,就指着酸枣、醋姜这些酸口的吃食……” 顾母说着,转头看向了苏昭昭:“昭昭,你除了没胃口,还有哪里不妥?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听母亲如此追问,顾野心里已有几分猜测,连忙接口答道:“她还特别容易发困,每晚早早就睡下了!” 听到顾野出声,苏昭昭也连忙解释:“许是天气转凉了,所以我才一早就睡下……我身体没什么不妥。娘,您不用担心我!” 她顿了顿,露出一丝无奈又自嘲的笑:“许是太久没有走镖,筋骨懒散了,身子也跟着娇气了起来,受不得一点累!” “娇气?” 顾母怔愣了一下,连忙看向身旁的丁嬷嬷。 丁嬷嬷心下了解,不禁笑了出声:“哎哟少夫人,您这哪里是娇气啊?您这多半是有喜了!” “有喜了?!” 苏昭昭满眼惊慌所措,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起了些。 顾野睁大了双眼,素来静如深潭的眸子掀起了惊涛骇浪,掩饰不住的喜悦溢于言表。 “丁嬷嬷,你确定昭昭这个样子,是有喜了?”他开口问起,目光沉沉落在了苏昭昭的身上。 若真是如此,那么刚才母亲的话,便是故意敲打他的。 苏昭昭没想到顾野比她还在激动,脸颊骤然发烫,就连耳根与脖子都染上了绯色。 丁嬷嬷说她有喜了?! 难不成,她腹中有了顾野的骨肉了? 算算日子,她的月事也迟了大半个月。 这时,顾母又不禁追问她道:“昭昭,你的月事一如往期吗?” 对上顾母那双慈爱又关切的神色,苏昭昭也渐渐确定…… 从成婚当天起,顾野几乎夜夜纠缠,若非她借故回避,顾野哪懂得节制? 如此说来,她真的做母亲了? 见她不答,顾母心满意足的笑了起来:“看来错不了了!你如今这反应,跟当年我怀顾野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闻不得丁点儿的油腥,整日没精打采,只想着睡觉。” 顾母的话,如同定音锤一般,重重地敲在了顾野和苏昭昭的心上。 苏昭昭陷入了茫然与羞赧之中,不知应该做何反应。 顾野狂喜,起身之后,三两步就走到她的身前,半蹲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大手轻轻覆在了她那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面。 “这里面,真有我和昭昭的孩儿了吗?”顾野嗓音微颤,不知是在问谁。 虽然隔着冬衣,但顾野手掌的重量,压在她的小腹上,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苏昭昭低头看着顾野的那只大手,也有几分动容:“也许是吧?” “昭昭!”顾野抬起眼眸,一手揽住她的后脑,又拿额头贴着她的前额,“我们要做人家的父母了!” 顾野目光灼灼发光,语气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欣慰。 谁也无法想象,那副素来清冷、杀伐果断的指挥使,在此刻竟然像个手足无措的愣头青。 苏昭昭几乎可以想像,若不是在膳堂里,顾野接下来肯定会立即吻上来。 想到这里,她小脸更加滚烫,羞怯道:“还、还不一定呢!还是让大夫先瞧瞧再说!” 第248章 忘形 一夜秋霖重,万树卸子衣。 顾府庭院的屋檐前,碎雨如珠,青石地面湿滑。 一名下人引着宫中御医,亦步亦趋在长廊里穿行。 御医步履沉稳,手提药箱,宽大的袖袍在衣袂两侧,随步履轻摆,很快就来到顾府的正堂。 苏昭昭有了害喜的苗头,顾母昨夜便遣人去皇宫里递了牌子。 如今辰时刚过,宫中的御医便来了顾府。 经过一番面诊与脉诊,御医才终于起身,转向顾母:“恭喜顾老夫人,恭喜郡主。此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玉盘,应指圆滑……是喜脉的征兆。” 顾母连忙起身,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起一抹弧度,眼角的笑纹越发明显:“吴御医,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吴御医颔首,“顾老夫人,郡主如今胎息尚浅,还需多加静养,仔细调理,不可操劳。” 苏昭昭脑子一片空白,吴御医的那句“千真万确”重重的砸在了她的心坎上。 她下意识的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震颤。 这里……真有了她和顾野的孩子么? 和顾野才成婚一个多月,这么快,就有了与她、与顾野血脉相连的骨肉了! “吴御医,那你看要不要替昭昭开些调理的方子?”顾母脸上喜气几乎压不住,来到吴御医的跟前,沉声问道。 “顾老夫人,我这就写下方子,您让府上的下人去置办便是。” 二人轻快的交谈一番后,吴御医留下了方子,便匆匆告退。 顾母这才转过身来,目光沉沉落在了苏昭昭的脸上,笑得合不拢嘴:“昭昭,我的乖媳妇!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话音一落,堂里的一众下,脸上洋溢着喜色,齐声恭贺起来:“恭喜老夫人,恭喜少夫人!” 顾母紧紧握住苏昭昭的手,关切道:“重阳节那天,咱们随皇上、太后去法云寺祈福时,我就暗暗期盼着咱们顾家能快些抱上孙儿,想不到真是佛祖保佑,祖宗显灵啊!” 苏昭昭也没想到顾母会如此开心。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都还云里雾里,总觉得不会这么快有孩子。 可她转念又想,顾野精力那么旺盛,三天两头就缠着要她。 如今真有了孩子,也并不奇怪。 顾母转过身,对着侍立满堂的一众下人沉声吩咐道:“都听仔细了。如今少夫人是双身子的人,金贵无比!从今日起,顾府上上下下,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生伺候着!” “是,老夫人!” 顾府的事务虽然早已交给了苏昭昭,但顾母当家主母的威严却丝毫未减,听到众人答得爽利,又继续补充:“饮食起居,一应物事,务必精细再精细,万不可有半点闪失!” 吩咐完下人后,顾母这才转回头,对着苏昭昭,语气放柔了些:“昭昭,这有了身子,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寒凉之物,一概不许碰了!” 苏昭昭点了点头。 “走路也慢着些,不可再像从前走镖那般!” 顾母像是还有交代不完的话,连着声又道:“还有夜里……也需仔细些。别再纵容顾野那个臭小子了!” 说到这,顾母蹙了蹙眉,转身看向丁嬷嬷:“丁嬷嬷,一会儿你让几个婆子丫头把翊卫斋收拾收拾!” 丁嬷嬷俯首领了命。 “待顾野从锦衣卫署回来,我叫他先搬去翊卫斋住着。” 说着,顾母这才又回头看向她:“我看你这孩子,也是不舍得委屈了他……可他这个臭小子,实在是莽撞,又没个分寸,不管不行!” “……娘!”苏昭昭羞得连说话也变得结巴:“我、我不是舍不得” “好了好了!”顾母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连忙出声打断了她,“娘也是过来人,都懂的!可如今你腹里的这个,是咱们顾家的幼苗,一切都要当心。” 苏昭昭指尖不由自主的攥紧了些,懂事的点了点头:“我知道,娘请放心!” “好生将养着,渭王殿下和圣上那里,我自会去递喜信儿。”顾母的视线落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眼里透着热盼:“咱们顾家的小苗儿,可得好好的!” 顾母眼中那殷切又慈爱的目光,令苏昭昭也为之动容。 她不禁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喃喃说道:“顾家的小苗儿!你可得好好的呀!你的奶奶、你娘还有你爹,都盼着能快点见到你呢!” 这晚,顾府膳堂门前的帘子被人从外头大力的掀开,“哗啦”作响。 卷起一股冷风灌入堂内,吹得门边处的烛火一阵剧烈的摇晃。 顾野尚未除下玄色飞鱼服,便步履匆匆赶来了膳堂。 见到苏昭昭和顾母后,顾野眼里的焦急仍未散尽,急急问道:“怎么样?御医怎么说?” “臭小子。”顾母白了顾野一眼,脸上的笑意却不能忍住,“你就快要做人的父亲了,还这么莽撞?还不快过来!对人家昭昭好一点,知道吗?” “我真要做父亲了?” 顾野惊喜万分,转眼就将目光落在了苏昭昭的脸上,“昭昭,这是真的吗?” 苏昭昭看着他,抿了抿唇,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经过了一个下午,苏昭昭才彻底的接受了这件事。 如今看着顾野那么兴奋与惊喜,她本已平复的心绪,也再一次被调动了起来。 没等她反应过来,顾野高大的身躯已如一道疾风,来到她的身旁。 顾野完全不理会膳堂里除了顾母与丁嬷嬷,还有一众下人在旁边伺候着,拦腰将苏昭昭抱了起身。 “昭昭,我们终于有孩子了!”顾野边说边笑,还抱着她转了半圈。 这番举动太过突然,苏昭昭双脚又忽然离地,只觉天旋地转,下意识搂紧了顾野的脖子。 但她并未感到害怕,相反,她十分开心:“是啊!你就快是我孩子的爹了!” “我要当爹了!”顾野满眼的笑意,像是得到了世间最宝贵的一切,眼里只看得见她,“昭昭,你要做我孩子的娘了!” 苏昭昭从没见过顾野这样,活像个小孩,开口嗔了一句:“你干嘛学我说话?你就没有别的词儿吗?” 顾野手臂收紧,目光灼灼如火,紧紧盯着她,调笑道:“夫妻本是一体,你的话不就是我的话?” 苏昭昭虽然满意这个答案,却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还不快放我下来!大家都看着呢!” 顾野撇了撇嘴,凑近她面前,沉声问道:“你害羞什么?你都是我孩子的娘了!还害羞……” 第249章 分居 顾野抱着苏昭昭,身上的飞鱼服混着外面带回来的风雨,透着浓烈的气息。 引得苏昭昭鼻尖一阵刺痒,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臭小子!你还不快放下昭昭!”顾母看不过眼,沉声提醒道,“她胎息初凝,万不可如此颠簸!” 丁嬷嬷也从旁提醒:“是啊大人,您快将少夫人放下来吧!” 顾野这才注意到身边的其他人。 他看了苏昭昭一眼,眼里带了几分歉意与关切:“为夫刚才太过激动,才会失态。夫人莫怪!” 说罢,顾野缓缓将苏昭昭放下,又扶她入了座。 还趁其他人不注意时,捏了捏她的手:“下不为例!” 顾野嘴唇翕动,几乎贴到了她的耳边。 有顾母与丁嬷嬷的提醒,她也收敛了些,避开了顾野的目光。 余光又瞥见顾野喉结微微滚动。 这又不自觉的让她想起,和顾野缠绵时的那些画面。 接下来的用膳,她都一直心神不宁,总是想着那些事。 晚膳结束后,顾母又要顾野暂时搬去翊卫斋住,顾野知道以后,很不高兴。 但又因顾母句句在理,加上苏昭昭在中间做调和人,顾野不想苏昭昭为难,只得答应了下来。 做为奖励,苏昭昭便让下人准备了一碟栗子糕和一盅雪梨炖冰糖,亲自端去了翊卫斋。 下人们有了顾母的吩咐,不太放心苏昭昭一个人去,便跟到了翊卫斋的门前。 “好了。你们都先去忙吧!”苏昭昭交代了一句,就要推门进去。 下人却忍不住提醒起她:“少夫人,老夫人说了,您如今有了身孕,所有一切都不能太过操劳,就让小的送去给大人吧?” 她虽然知道下人们是一番好意,而且奉了顾母的意思,才刻意提醒她一句。 但她才刚刚有孕,除了容易疲倦和胃口不太好之外,其他并无不妥。 何况她本就不是娇气的身子,哪有这么夸张呢? 想到这里,苏昭昭无奈的叹了口气,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收起笑后,她看着下人,解释道:“这两样东西又不沉,这一次就让我亲自送进去吧!” 下人们不敢忤逆,只好作罢离去。 见下人们走远,苏昭昭才推门而入。 翊卫斋内,顾野神情肃穆立于一列书架前,似是正在找着一本书卷。 听到房门轻响,他便探过头来,见是苏昭昭端着吃食进来,连忙放下手上的书卷,迎了上去。 “昭昭?” 顾野心里漾起了几分高兴,但很快又被担心取代:“娘不是要你好生休息吗?你怎么过来了?还一个人端着这些东西?府里的下人呢?” 说着,顾野还看了一眼门外。 发现她身后空无一人,顾野脸上的神情透着些许薄怒:“真是岂有此理!” 说着,他连忙上前,一手接过苏昭昭手上那盘吃食,一手准备去搀扶她。 苏昭昭在唇边竖起食指:“嘘!我故意瞒着娘来见你的,你还想着四处声张?” 顾野盯着她的脸,愣了片刻,突然反应了过来。 顾野带着别有深意的笑,低声笑道:“哦……你不乖噢!” 对上顾野那双漆黑的眼眸,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被顾野看穿。 果然为人妇者,太过主动,总容易遭到夫君轻嘲。 一想到这,苏昭昭赶紧甩开了顾野的手,板着脸哼了一声:“东西我送到了,你自己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说着就要转身。 下一刻,她的手腕便被人握住,并大力将她拽了回来。 她整个人几乎撞进顾野坚实的怀抱。 “你别走!” 苏昭昭心里咯噔了一下,紧张的抬起眼眸,顾野那张冷峻不羁的脸,离她极近。 见她脸上慌乱的神情,顾野笑得如同冰雪消融,目光在她眉眼与唇瓣间流连。 直到亲眼见到她脸红失措,才凑到耳边,低声道:“就当是陪陪我!” 顾野的话犹如魔咒,她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明明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明明顾母也要她和顾野平日多注意些。 可她今晚却老想着那事…… 顾野又拿这样的眼神盯着她不放,她臊极了,连忙别过脸去,心乱如麻。 半晌之后,才想到话来应对顾野的要求。 “那我坐一小会儿就” “走”字还未说出口,她的唇瓣突然被顾野的手指按住。 苏昭昭满眼诧异的看着顾野。 顾野眼里带着些狡黠,薄唇微扬,一语双关道:“好,就做一小会儿。” 她觉得哪里不对,却又只能点了点头。 顾野拉着她往书斋里走去。 同行时,她随意提了一句今日府里发生的事:“你知不知道,今日娘在御医那儿得到我是喜脉的时候,有多开心呐!又是吩咐这些,又是吩咐那些的……我整个人都有些懵了!” “嗯。娘老早就想抱孙子了!” 顾野的声音在近处响起,不知为何,此时听来格外的温柔。 “孙子?” 苏昭昭侧过脸来,看着他:“那你呢?你会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 走到案桌前,顾野将吃食放下后,转过身来看着她:“我无所谓!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听到顾野这个答案,苏昭昭满意的笑了笑。 她坐下后,将那盅雪梨的盖子揭开,还催促道:“栗子糕你可以等会儿再吃,但这盅雪梨炖冰糖得趁热吃!” 说着,将那盅雪梨推到了顾野的面前。 顾野看了一眼那盅雪梨,目光飞快又落回到她的脸上,神色清冷,像隔着云海。 苏昭昭愣了一下:“你不喜欢吃甜的,还是不喜欢吃雪梨?” 顾野只是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昭昭拿起一块栗子糕,递到顾野面前:“要不,你尝尝这个?这个没雪梨甜。” 顾野仍摇头,眼里却多了几分动情时才有的神色。 苏昭昭心下了然,下意识的偏起头:“那……你要不要尝尝” 话未说完,她拿着栗子糕的手腕被顾野一把握住。后脑还被顾野的大手揽过。 炙热如火的唇瓣覆了上来之前,听见顾野哑声挤出一个字:“你!” 简单得没有半分情绪,却足以让她浑身颤栗,心砰砰砰砰的乱跳。 苏昭昭本想反对,可顾野将她搂得很紧,声音还在她耳畔近处响起:“我只想你!” 混合着顾野急促的呼吸声,与书斋独有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直往她鼻尖里钻。 往事一幕一幕的浮上心头。 苏昭昭双眼迷离地望着顾野,心还未明,手已不听使唤的去扯开他腰间的玉带。 顾野低头扫了一眼腰间,大力拥住她的腰肢,将她贴近自己:“难得见你……有这么急不可待的时候。” 话完,顾野笑着含住她的唇瓣,从轻捻渐渐加深。 第250章 玩味 翊卫斋内,香炉余烬袅袅,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情动的旖旎与暖意。 顾野小心翼翼地为苏昭昭系好腰间丝带,指尖带着不同于往日般的轻柔。 只得克制与珍重。 苏昭昭也能清晰地感受,顾野方才与她云雨时的隐忍,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 这份珍重,反而比往日的放纵更让她心尖发颤,更让她想要继续沉沦。 顾野俯身,在她微汗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存的轻吻后,才低声道:“我送你回房。” “嗯。” 苏昭昭脸颊仍有红晕,眼波似水,低声应道。 因为腹中那条小生命的来临,让她和顾野之间越来越紧密,也越来不可分割。 她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翊卫斋的门打开后,室外的凉气扑面而来,吹散了房内最后一丝暖热。 顾野眼里残留的柔情渐渐退去,换上了一惯的清冷与肃穆。 顾野一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胳膊,一手虚护在她腰后,步伐放得极缓。 回廊幽深,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听见鞋底在青石板上行进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好在下了一整日的秋雨,总算是停歇了。 “昭昭。” 顾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一个月以来,城里一直没停止搜查东虞国的那帮细作。” 苏昭昭侧过脸看他,在廊上烛火的勾勒下,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顾野的视线却幽幽地投向了前方的空虚处:“只是这帮细作,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苏昭昭没说完,只是用眼神询问他。 顾野看了她一眼,笑得有些不自然:“自打城门大开之后,无论是皇城司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或者是我的人,都没搜查到他们丝毫的痕迹!” 顾野那双黑眸有些失落,长长叹息后,又道:“所以圣上心中很是不安!” 苏昭昭的心也微微一颤。 她嫁入顾府一个月,每日都专注于顾府内外的事务,虽然还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转换,但她自认为自己适应得还不错。 听顾野提起此事,她不得不在意。 做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夫人,对这种件事,她本来就该敏感。 何况,她曾经与东虞那个大将军虞辕打过照面…… 做为东虞国的大将军,虞辕敢只身贸进到南唐国的京城内,还能在混乱之中突然销声匿迹,这绝非吉兆。 在如此森严的把守之下,竟完全找不到他的下落,这平静之下,是否酝酿着一场暴风雨呢? “这的确很让人不安。”苏昭昭缓缓开口,下意识地抚上她的小腹,那是她最柔软的要害。 顾野拧了拧眉,语气中透着一丝烦躁:“嗯。因为下元节在即,城中有迎神赛会,又有四方商贾云集。若继续严查封锁几处要道城门,恐扰民生,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权衡之下,只得暂时撤掉部分关卡,恢复旧制,许商贾通行。”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深:“只是这城门一松,鱼龙混杂,水也就浑了!” “圣上真要撤了关卡?那岂不是……”苏昭昭有些担心。 这样一来,岂不是让那帮人有了可乘之机? 若他们真潜伏在城内,此时可以混在商队中出城,便是人不知鬼不觉! “是很大的隐患!” 顾野接过她未言尽的话,肯定了其中的风险,“但圣意已决。当初我向圣上的提议,圣上采纳,然而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圣上未责怪下来,已是万幸!我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苏昭昭点了点头:“圣上等你的确很好!” 但她仍有些担心:“可这件事你会甘心吗?你真打算让他们溜掉吗?” “还能怎么打算?”顾野轻笑一声,“圣上命皇城司的人盯紧城中的异动。这件事我过问不了了!” “那圣上就没要你做点什么来弥补?”苏昭昭追问。 顾野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圣上命我彻查内务府里,谁是东虞人的内应!” 苏昭昭惊讶:“圣上也觉得内务府有内应?!” 顾野冲她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声音更低:“柏川和浩然在法云寺里布的眼线已有了线报回来。” 她的心顿时被提起,急切问道:“线报怎么说?” 法云寺,那里是所有疑虑的起点。 “藏经阁里,的确有问题。” 顾野的声音凛冽,却带着不容质疑的笃定:“他们趁着入夜,潜入了藏经阁后,发现的确有人长时在藏经阁的暗格内居住的痕迹。” “长时居住?”苏昭昭指尖微凉,“不是寺里的僧人吗?” “僧人?!僧人会饮酒吃肉吗?”顾野勾唇一笑,“他们还发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比如几片东虞特有的布绒和只有内务府的大太监身上才会有的绸绒。还有一条通往寺外荒林的暗道。” “还有暗道?!”苏昭昭忍不住尖叫出声。 顾野下意识拿手将她嘴巴捂住,温柔提醒:“小声点!” 苏昭昭这才点了点头。 果然! 那藏经阁内真有外人在里面居住! 顾野收回手后,慢悠悠的开口:“不过,那条暗道已遭人刻意破坏过了,只是瞒不过我的人。” 她抬眼看向顾野,脑海突然闪过重阳节那天,在寺中施斋队伍中,与梁佑堂碰面时的情景。 圣上、太后与随行妃嫔的人如此众多,还有王公大臣、内侍宫女与禁军侍卫…… 戒备如此森严,梁佑堂竟然还敢出现在她的面前,并堂而皇之的将纸条塞到她的手上…… 梁佑堂到底要做什么?! “重阳节那天傍晚,前来寺里乞斋的人群里面,混进来不少南江镇一带的山贼。”顾野的声音从近处传来,将她的思绪打断。 她轻轻“嗯”了一声。 顾野盯着她,虽然两眼带着笑,但那笑却未抵达眼底:“这帮喽啰胆子这么大,背后一定有什么人在指使,他们才敢在天子、太后驾临期间,跑来乞粥!” “照你这么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苏昭昭轻轻问了一句。 顾野凝神看了她一眼,有些犹豫:“难讲!” 苏昭昭眨了眨眼,用眼神问他:“为何难讲?” “他们并未作乱,而是扮作平民的样子!”顾野推测道,“侍卫们也没人认得他们,除了你我二人知道……” 顾野沉吟了片刻,才道:“背后怂恿的那个人,究竟是何意图,目的有些耐人寻味啊!” 第251章 还愿 苏昭昭的心莫名慌了一下。 原本淡忘的事,再度被提起。 重阳节那日,梁佑堂曾塞纸条给她,还说过不了多久会再见面的那件事,该不该告诉顾野呢? 这与东虞那帮细作的下落,有没有关联呢? 见她神色有异,顾野握住了她的手:“我不该把这些难题带回家里,你别恼了。” 指尖传来顾野掌心的温热,化作阵阵暖流涌入心间。 苏昭昭摇了摇头:“我没恼。你能和我分享这些烦心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顿了顿,握住顾野的手,沉声安慰道:“何况,这些全都是大事。” 得到她的认同后,顾野欣慰的笑了,双目也变得锐利:“我在想,东虞来的那帮细作,必定是混在了重阳那日,随圣驾出城的人群里了。” “随圣驾出城的人?”苏昭昭心头一跳。 那些人可全都是圣上的亲信与大臣啊! “而且,那个人的身份足以让那帮人靠近核心,行动自如,甚至……甚至随意安排也不会遭到圣上与太后责问!” 顾野握紧了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个人……” 苏昭昭倏然抬头,迎着顾野那道清冷又透着狠厉的目光,忽然也想到了一个人来。 “陈公公?!” “陈公公!” 两道带着寒意却又绝对默契的声音,在回廊上异口同声地低低响起。 她不禁与顾野相视一笑,追问道:“那我们顾指挥使大人,你有何打算呢?” 看着苏昭昭满眼笑意,顾野却有些迟疑。 温柏川曾向他禀报,连日来,锦衣卫们乔装成寻常百姓在法云寺里出出入入,虽然并未暴露身份,但寺里总有一两个记性好的和尚。 为了不打草惊蛇,温柏川只能让锦衣卫们停止了暗查。 但通过温柏川派去的眼线回报,他总觉得法云寺里还有什么隐秘的消息,比起藏经阁的暗格,更加重要。 但眼下,却又不能再派锦衣卫的人去了。 苏昭昭脸上的微笑,与那双温柔伶俐的眸子,还有关切的语气,顾野暗暗攥紧了手,认真道:“……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会不会答应?” “嗯?”苏昭昭偏了偏头,静静等着顾野的下文。 …… 翌日,法云寺内。 初冬的晨曦暖意有些稀薄,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特有的烟火气,还能隐隐听到僧人们正在诵经。 苏昭昭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短袄,将头发梳成一个男子的发髻,乔装成了顾府的下人,跟随着顾母、丁嬷嬷前往法云寺还愿。 顾母身穿一身素净的宝蓝绸袄,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在丁嬷嬷的搀扶下,正虔诚地在寺中一处佛像前焚香祷告。 “感念佛祖保佑,赐我顾家血脉延续。”顾母闭着眼,手中的香举得极稳,“信妇顾宋氏,自愿日后每逢初一、十五入素,乞求我新妇顺利诞下灵儿!” 顾母的声音低缓,却充满了喜悦。 苏昭昭与其他下人站在殿外,静候在旁。 她却借着这番机会,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与往来的香客。 顾母在佛前祈祷的那番话,语气很轻,却仍旧在不经意间窜入她的耳朵里。 她下意识地抚了一下平坦的小腹,心里混杂着几分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是她与顾野的骨肉。 在这样暗流涌动的时刻来到顾家,的确是上天给予她的恩赐,让她懂得何为大家、小家。 今日她刻意乔装后,才随婆母来寺里还愿,是因为昨夜顾野的一番乞求。 只要她能揪出陈公公与法云寺之间的关联,便能护住这个家。 “夫人心诚,佛祖定会保佑大人和大人的孩子,平安健康的来到这个世上!”丁嬷嬷低声说着吉祥话。 顾母拜完,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转身对丁嬷嬷吩咐道:“丁嬷嬷,随我去禅房歇歇脚,再给寺里添些香油钱,再请住持过来与我说说话。” “是。”丁嬷嬷应下后,转身朝其他下人吩咐,“你们先随老夫人去禅房!” 苏昭昭在下人堆里,与其他下人一并应声,便默默跟在顾母的身后。 今日一行,她是刻意隐瞒了婆母与丁嬷嬷,跟个下人换了身儿衣服跟来的。 因此,她走在了最后面,脚步放得很轻。 随顾母前往禅房这一路上,她一直默默扫过每一个经过的僧人、香客,甚至是扫地的杂役。 既然法云寺除了藏经阁之外,还有别的线索,那便说明,内务府的陈公公一定还留了其他的东西在这里。 顾母被请进禅房休息后,她与其他几个家丁则被留在了房门处候着。 没多久,丁嬷嬷也来了禅房,还有一位四十多岁的长老跟在她的身后。 二人进入禅房后,迅速的将房门关上。 苏昭昭这才假意的转了转身子,活动一下筋骨,目光却锁定在了不远处的一条小径上。 那条路在重阳节那天,她就走过。 走到路的尽头,便是藏经阁了。 这时,一个身影从那条小径匆匆走了过来。 那人身上的袍子正是宫里低阶太监常穿的靛蓝色袍子。 苏昭昭心里猛地一跳,真有小太监来法云寺办事? 小太监个头有些瘦小,低着头,脚步很快,显得有些慌张,手里还攥纸条一样的东西。 她目光转睛的盯着那个小太监,头也不回地向其他下人说道:“我去方便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蹑手蹑脚的朝着那名小太监走去。 在快要接近小太监时,她身形往旁边的廊柱缩了缩,停在了原地,只露出一只眼睛,仍旧死死盯着那名小太监的动向。 小太监转到殿后一处不起眼的角门处,左右张望了一下,动作也有些鬼鬼祟祟的。 苏昭昭下意识的侧了侧身,让廊柱能遮住她的身子。 很快,她就认出了那名小太监。 那日她初次面圣,圣上曾经为了考验她与顾野,叫了许多名蒙面的锦衣卫上殿,并要她从中认出谁是顾野。 当初,她为了能认出顾野,还要圣上为她准备水缸上殿,而这名小太监,便是责负抬水缸上殿的其中之一。 虽然她知道小太监的身份,却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小太监在这里做什么? 正想着,她又看到那名小太监在角门处蹲下了身子,装作整理鞋袜。 苏昭昭不禁轻笑,这样的假动作,是她走镖的惯用伎俩之一,目的是为了掩饰接下来的行动。 果然不出她所料。 那小太监四下张望了片刻,没有发现什么后,便飞快的在门边一块有些松动的青砖缝里摸索了一下,似乎是想从里面摸出什么东西来。 随后,他又飞快塞了一个小纸卷,塞进那条青砖缝里,才迅速起身。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之间,要不是苏昭昭全神贯注的盯着,根本发现不了。 她本想上去揪住那名太监,可又强压了回来:“算了!还是先别打草惊蛇,回去告诉顾野再说。” 第252章 摸底 苏昭昭不动声色地回到了禅房前,隔着房门,隐隐还能听到房里的谈话声。 “多谢住持上次赠的平安符!” 这是顾母的声音,一字一句都透着从容镇定:“今日特来还愿,也想为佛祖重塑金身略尽绵力!” “阿弥陀佛!顾夫人心善福厚,佛祖自会保佑府上人丁兴旺,福泽绵长!” 不过片刻,禅房的门打开了,住持手捧一个锦盒,从房里走了出来。 苏昭昭一眼便认出那个锦盒,是今日一早,婆母交待丁嬷嬷准备的东西。 她虽然低着头,却暗暗抬眼观察着那位住持,若想要得知这住持与陈公公是否有勾结,还需试他一试。 看着住持即将走远的背影,她连忙跟上前去。 在快要接近住持时,她用了很轻微的气音,飞快问道:“大师留步!我尚有一迷津,还望大师为我指点一二?” 那住持果然顿住脚步,侧头朝她看来。 似乎认出她是顾府的下人,住持才双手合十,缓缓行了一礼:“这位施主,是顾夫人要你来问老纳的吗?” 苏昭昭也不打算跟他绕弯子,只是抿唇一笑后,樱唇轻启:“是我想问问。大师,您会解答的昂?” 住持敛目:“施主请问!” 苏昭昭见他同意,脱口问道:“在大师您的心里,不知是佛法大呢,还是律法大呢?” 住持脸上原本平和沉静的神情上,闪过一丝波澜,目光更是沉沉地落在了苏昭昭的脸上。 苏昭昭偏着头,一脸微笑的等着住持回答。 被这她这副表情盯得极不自在,住持别过脸去,沉声道:“阿弥陀佛!施主并非佛门中人,不识佛礼,与佛无缘,老纳不会责怪!但施主,你既是顾夫人的随从,理应追随顾夫人左右。赶紧回去吧!” 话音一落,住持便抬手指向了她的身后。 苏昭昭心中暗喜,这老和尚的反应如同被抓包似的,还不是有古怪? 不过,顾野要查的人是陈公公,这老和尚就暂且放过他吧! 想到这,苏昭昭礼貌的朝住持作了个揖,才转身走开。 直到住持的身影消失,她才随手拉住一名寺庙的小僧打听,并从小僧口中得知,宫里的小太监每月日逢初十、廿十、三十都会来寺庙。 她暗暗记在了心间。 回到顾府后,天色渐入黄昏。 苏昭昭换回自己的衣物,想起那名寺庙小僧的话,便默默拿起纸笔记下今日的日期——冬月初十,又在后面加上了冬月廿十、冬月卅十。 用过晚膳后,她与顾野缓缓前往翊卫斋。 房门关上后,顾野扶着她到案桌前坐下,还为专门为她准备了柔软的蒲团。 “怎么样?”顾野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冷峻的神情柔和了很多,“你今天去法云寺累不累?娘有没有发现你?” 苏昭昭摇了摇头:“我不累!” 说着,她握住顾野温热的手掌,迟疑了片刻,才笑道:“我想,娘应该也没发现我吧!” 顾野在她旁边坐下,又替她倒了一杯温水:“那就好。” 苏昭昭接过那杯水,冲着顾野微微一笑:“你不知道,娘忙着还愿,又忙着捐香油钱,还忙着跟法云寺里的住持聊天,哪有空理会我呢?” 说完,她喝了口温水,又道:“不过今日真是走运!瞎猫遇上了死耗子!” 顾野挑了挑眉,斜目向她看来:“有发现?” 她点了点头,咽下刚才那口温水,语速加快:“有啊!我今日在那儿见到一个宫里的小太监,我曾经在面圣的时候,就见过他。平日都是侍奉在圣上跟前儿的!” 顾野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转身朝向她问:“你确定没认错?” “我你还不了解嘛?” 苏昭昭撇了撇嘴,只要是打过照面的人,她总能过目不忘。 这一点,顾野也很清楚。 “那你有没有……”顾野一手撑着下巴,凝神看向她。 “我自然跟去瞧了瞧!”苏昭昭抿唇一笑,“我还看到那个小太监在主殿后角门那里,把东西塞进了一块砖缝里,又从中取出一个小纸条出来。” 她顿了顿,将心里的推测也说出来:“看他动作很快,又很熟练,做之前,还鬼鬼祟祟的,生怕被人看见,应该常干这事儿!” “……所以,他在替人传递情报?”顾野眯了眯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击着,显然是在思考。 “还有还有!” 苏昭昭急急又道:“我今天还特意找到那个住持,试探了他一番。” 顾野收起神,目光聚焦到了她的脸:“法云寺的主持?你怎么试探他的?” “总之,他脸都吓白了,说着些毫不相干的话!”苏昭昭忍不住笑出声,“不过,我知道你的目标不是他,所以我没跟他说太多。” 顾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苏师姐,你果然胆大心细!做得好!” “这还用你说?” 苏昭昭撇了撇嘴,又道:“对了!我还打听到那个小太监,每月日逢这几个日子,就会去寺里!” 说着,她从衣袖中取出之前记下日期的字条,并交到了顾野的手中。 顾野接过后,展开一看,不解地看向她:“就是这三日吗?” “不错。我还特意打听过,上个月、还有上上个月,这名小太监都曾在法云寺出现过,并上香‘添香油’,说是来替宫里的娘娘祈福,我看他是借故来替陈公公传信儿!” 顾野的目光紧紧盯着手中那张字条上那三个日期,烛火倒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灼灼生辉。 见他良久都未出声,苏昭昭又放低声音:“这些消息有用吗?” 说着,还朝顾野倾着身子。 顾野搁在桌案上拿着字条的手缓缓松开,脸色却是带着欣喜,朝她看来:“陈公公果然是只老狐狸,不过,却让你这只小狸奴给揪住了把柄!” 顾野的眼神和语气都带着几分赞赏与宠溺。 苏昭昭心中虽然悦愉,却又因被他称做‘小狸奴’而有些不服气。 “你说谁是小狸奴?”她嗔了一句,扬手就要朝顾野挥去,手腕却又轻而易举地被顾野握住。 “有力气殴打亲夫?!”顾野调笑一声,将她往怀里一拽,她不受控制的靠在了顾野的胸口。 顾野又捧起她的脸,迎着她慌乱的眸子,一字一句道:“还不如……将这些力气使在别处。” 第253章 前世 秋冬换季,天地骤冷,入夜之后,更是冷冰。 被顾野揽在怀里,苏昭昭的身子忽然一软,主动将脸贴紧了他的胸膛,又握住他的大手,轻轻朝他手里呵了呵气:“什么别处?你把话说明白些。” 与顾野成婚一个多月,她当然听得懂顾野那话里的意思。 她故意这样问,只是因为她想亲耳听顾野说,他想要她。 因为她的举动,顾野全身都绷紧了。 她顺着顾野的手腕往下游移,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还摸了摸他坚实的胸膛:“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说着,她便仰头去看顾野。 没等她看清顾野脸上是什么神情,顾野的鼻息却像火一般的钻进她的脸孔。 书斋里明明是安静的,耳边顾野的呼吸声却又沉又重,在她耳畔萦绕不休,撩动着她那颗迫切的心。 可当她想起顾母的那些提醒,想起三个月内,胎儿很是脆弱,她下意识想抬手推开顾野。 顾野呼吸越来越急促,俯身贴在她颈边发狠的吻了下来,一阵酥麻漫过全身。 刚恢复了一点清醒与理智,骤然又被顾野拽下了深渊。 顾野滚烫的吻,下移到她的锁骨,却还不能满足。 下一刻,苏昭昭的双脚便离了地,身子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腰抱起。 这手臂坚硬如铁,她早已习惯。 顾野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轻笑,在她耳边响起:“明知故问!” 说着,顾野便带着她登上阁楼。 “不要了吧!”苏昭昭低声拒绝,“娘说有了身子,前三个月最是要小心……” 虽然她嘴上这样说,但心里早已克制不住。 知道她有了身孕,顾野在与她行周公之礼时,比之前温柔了很多。 若不是担心腹中的孩儿,她也不想拒绝顾野。 顾野那双沉静的眸子,朝她微微一笑,语气淡然:“我会温柔一点。” 听着顾野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沉稳的登上阁楼,她的呼吸略显凌乱,脸红得像被火烧一般。 她明明早已习惯,做为顾野的夫人,她总想着,会从容会淡然一点。 但面对这事,今时今日,她仍会脸红心跳。 来到阁楼,顾野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后,便俯下身来亲她。 嗅到顾野身上散发的独特气息,苏昭昭竟然有些口干舌燥。 她忘情地伸出双手,圈住顾野的脖颈,主动追吻了回去。 顾野长目微睁,迷离的看着身下的人儿,眼里的含义难以解读。 下一刻,他便将苏昭昭拢在了怀中,哑声笑道:“昭昭,你这样子只能我一个人看见……知不知道?” 话音落下,他的大手便钳住了苏昭昭下巴,重重的吻了下去。 苏昭昭早已适应顾野的吻,仰着头与他纠缠。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停歇下来。 顾野突然开口问她:“你脚冷不冷?” 她紧紧环着顾野的腰腹,头枕在顾野的臂膀:“一点点。” “让我替你捂捂。” 说着,顾野坐起身后,双手将她的脚握在手中,来回摩挲了几下:“你双脚冰凉,还说一点点?!” 隔着罗袜感受到顾野手掌的温热,苏昭昭登时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地轻叹了一声:“真暖和!” 顾野忍不住轻声嘲笑了她一句:“真是个笨蛋!” “什么嘛?你才是笨蛋!”苏昭昭骂了回去,默默看向顾野长发披肩的样子,正在替她暖脚,直感到窝心。 “说起狸奴,我都有好久没见到绣球了。”她主动找起了话题,“也不知绣球怎么样了?” 顾野抬眼看她,沉声问:“你若真喜欢狸奴,咱们之后也能养上几只,只怕你到时候又要照顾孩子,又要照顾娘和我,还要照顾狸奴,会忙不过来!” 苏昭昭闻言蹙起了眉毛,思索片刻后,认为顾野说得在理,便点了点头:“是啊!为什么跟你成婚之后,我会变得这么忙?” 看着她一脸落寞,顾野竟有些慌张,急急将她双脚握紧,一脸警惕:“你不开心?你后悔嫁我了?苏昭昭,你若是不开心一定要告诉我!” 苏昭昭也有些意外,刚才她只是随口这么一说。 实际上,她并没有太忙。 在嫁入顾府之后,她每日都过得很充足,和做镖师的时候相比,根本就谈不上劳累。 她只是没有想到,顾野会如此紧张。 她放柔了声音,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没有!我刚才就是随口这么一说……瞧把你紧张的。” 顾野盯着她看了片刻,确认她没有说谎,这才放下心来:“……我还以你不开心。” 她伸手摸了摸顾野的头顶,笑着安慰道:“我要是真不开心了,一定第一个让你知道!” 顾野眼里多了几分温暖的笑意,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陈公公的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处理。你只要安安心心的待在家里,等我回来便是。” 苏昭昭摆了摆手:“你我之间,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顾野一把将她揽到怀里,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夫妻之间的情义。 她双手环住顾野的腰,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你之后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呢?” “下次,等那小太监去法云寺‘上香’的日子,我让我的人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不知为何,听到顾野的话,让她想起当初顾野率着一众锦衣卫来庆州府捉拿梁佑堂时的情景。 她轻声问道:“就像你抓梁佑堂那样吗?” 顾野的呼吸似乎停了一息,还‘啧’了一声,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好端端的,你怎么又提起梁佑堂来?就这么想他?” 顾野会这样问,多是因为在吃醋。 苏昭昭早已心知肚明,一脸平静的解释:“因为我只见过你抓梁佑堂啊!” 顾野听后,半天没有吱声,脸上的表情并没什么特别的变化,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昭昭突发奇想,想治好他这个爱吃醋的毛病,便小声问:“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神算子?” 顾野垂目看着她,不禁轻笑出声:“记得。” “那个时候,有件事我没老实跟你说!”说着,苏昭昭还冲顾野眨了眨眼,一脸笑意。 顾野挑起眉梢:“哦?我就知道你不老实!” 苏昭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却又有几分生气:“谁叫你前世那样难搞?除了公事,你几乎都不拿正眼看我!” 话音才落,她的头顶便被一只大手按下。 顾野低下头来,在她头上揉了好几下,漆黑的眸子带些些许探究盯着她不放:“前世?!” 第254章 旧梦 “什么前世?” 察觉到顾野眼中有一丝异光闪过,苏昭昭有些慌张:“是、是那个神算子同我说的。你就当个笑话听听吧!” “好。”顾野不假思索地道,“你说。” 苏昭昭看着顾野,一字一句道:“神算子说,我前世和你也是师姐师弟的关系。只是你一点儿都不喜欢我……” 她声音里透着微微的受伤,连双眼都变得黯然,双肩微微垂了下来:“一直是我在主动,而你……因为欠了我,才会与我成婚。” “那……你的前世喜欢我吗?”顾野问,大手将她下垂的肩膀握住,“为何你我前世,也是师姐师弟的关系,而不是师兄与师妹呢?!”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苏昭昭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因为,她是带着和顾野之间的记忆重生的呀! 这话句,一直在她的喉咙里不停的打着转。 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见她没有作答,顾野眼底有微光闪烁,也不想逼她,只是倏然轻笑了声:“说起来,你别笑话我!” 她看着顾野,眨了眨眼。 “有件事,我从未对人提起过。”顾野的语气有些低沉。 执起她的手后,顾野痴痴地凝视着她的眉眼,脑海中却浮现出那段如同行尸走肉的过往。 在苏昭昭离开镖局之后,他与梦境交缠,日夜颠倒的回忆,想来如同梦魇一般。 在潜入盛昌镖局之后,他成为了苏昭昭名义上的“师弟”。 那一年,是他过得最轻松的一年。 然而,苏昭昭突然遁离了镖局,再不相见…… 他本以为很快就能平复,不想在每个午夜梦回时,苏昭昭的身影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他的梦境中,颠倒的昼夜,混淆的世界,清晰得可怕。 梦里,镖局晨光熹微的校场上,苏昭昭汗湿的鬓角蹭过他的肩,递来水囊,指尖温热…… 晾衣绳下,苏昭昭踮着脚为他整理染尘的玄衣,发丝拂过他颈侧,带着皂角的清香…… 夜归时分,苏昭昭提着灯笼在门廊下“恰好”等候,暖黄的光晕柔化了她狡黠的笑靥…… 在梦里,苏昭昭的目光总是追随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主动靠近的勇气。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在梦中被无限放大、反复咀嚼。 梦魇的甜美几乎让顾野沉沦,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笃信——苏昭昭一定是心悦于他的。 然而,每一次从绮梦中惊醒,迎接他的只有无边死寂。 身侧空荡冰冷,没有她残留的温度,没有那清浅的呼吸。 窗外是镖局熟悉的檐角,却再也寻不到那抹令他心悸的身影。 指尖触到的,是枕畔冰凉的锦缎,而非梦中她递来的、带着体温的水囊。 混着苏昭昭在临别之前,用情至深的重重一吻。 顾野终于清醒的意识到:“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苏昭昭那时,离开得那样决绝,没有一丝的留恋。 饱受这份蚀骨的失落与不甘,终于将他的公私分明碾碎。 顾野动用了绝不该为私情而动的锦衣卫们。 在一次又一次冰冷的密报上,一行行的字迹勾勒出苏昭昭庆州家乡的轮廓,并记录着她离开之后的一点一滴动向。 他就像是一个阴暗角落的窥视者,试图用这种方式,抓住苏昭昭一丝一缕早已消散的气息,来填补那梦境与现实间那道巨大的鸿沟。 费了这么多的力气与心机,他才终于将苏昭昭娶到手。 如今,苏昭昭的腹中又有了他的骨肉,一定不会再遁走了。 他伸手在苏昭昭的脸上摸了摸,怔怔地道:“为了你,我的确用了很多手段与心机。” 苏昭昭却不太相信,轻笑了一声:“少来。你说这些话,无外乎是想哄我高兴罢了!” 不过,顾野这番话,的确逗得她很开心。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用了哪些手段,多少心机?”她又追问了一句。 她才不信,顾野真能说得出来。 顾野并不打算全盘托出。 只是情深款款的攥着她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指尖上摩挲:“你离开镖局以后的每一天,都不停的出现在我的梦里!” 说着,又顺势牵起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背:“梦里的你,热情似火,无论我如何冰冷待你,你都对我不离不弃!” 这番话,却意外戳中了苏昭昭的心。 她不禁回想起前世……她与顾野之样的相处,不正好与顾野梦里的那些情景一样吗? 见她蹙眉,眼里还有几分意外与探究,顾野又道:“我在梦里,还对你说了很无情话……可是到第二天镖局,你又活力满满的出现在我面前了!” “是吗?!”苏昭昭下意识的抽回手,内心有些忐忑,“还……还有其他的吗?” 顾野笑了笑,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有!我曾梦见你独自一人去押镖,船在湖面上行进的时候,有个杀手将你给害了!” 苏昭昭瞪大了眼睛,几乎撑起身来:“不可能!!” 她的反应也让顾野微微一惊,顾野连忙握住她的手腕,关切道:“你慢些,当心腹里的孩儿。” 苏昭昭这才又缓缓坐了回来,一手轻轻搭在了下腹上面,摩挲了几下。 “我在梦中,无法靠近你,那种无奈的心情,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顾野一字一句的向她解释,又追问她:“你,会不会笑话我?” 她看着顾野,只是不住的摇头。 却不知该如何形容,她此刻心中的激动。 这种玄之又玄、神秘莫测的事,如果不是顾野亲口说出来,她也不敢相信。 她的前世,竟然化作一场场梦境,闯入了顾野的梦中。 她眼底笼起了一层泪意,展开双臂扑向了顾野的怀中,紧紧拥着他:“我怎么会笑话你?” 顾野身子僵了一下,随后回拥着她,笑声里带着几分安慰:“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掉起眼泪来了?” “在梦里,你对我那样冷淡,见到我被人害了,你有没有后悔过?”她轻声问道。 这是她前世临终前,一直想要知道的事! 即便是当下,她早已与顾野成为夫妇,她仍想要知道,顾野当时的心情。 顾野捧起她的脸,亲了她的额头,一脸郑重:“我很后悔!” 第255章 不舍 苏昭昭倚在顾野怀中,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衣袍上的暗纹。 榻上的余温驱散了窗外凛冽的寒意。 得到这个回答,苏昭昭的心尖竟然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楚。 她深吸了口气,捧着顾野的脸颊,望进了他幽深的眸子里,声音坚定:“那你相信我吗?” 顾野大手覆上她的手背,垂眸凝视着她的脸,眼神略带着一丝温柔的询问:“又在说什么傻话?” 嘴上却淡然出声:“若是不信你,我会将我,还有整个顾家都交给你吗?” 苏昭昭这才鼓起勇气:“你的梦境不只是梦……还是我遗憾的前生。” 那些无法磨灭的画面,直到今时今日仍会时不时的萦绕在她的脑海里。 如今终于能一吐为快,她如同卸下重担一般的轻松。 看着她委屈又认真的神情,顾野的心如同被羽毛拂过心湖,想要将它紧握,却又害怕轻易被他捏碎。 顾野眼底翻涌着复杂浓烈的情绪,猛地收紧了手臂,目光死死锁住了她:“你怎么会……?!” 她却将头埋进顾野的胸膛,紧紧环住顾野的腰:“无论是梦境,还是前世……都过去了。最重要的是,现在我和你在一起!” 半晌,她听到顾野“嗯”了一声,大手轻轻揉着她的后脑,声音且轻且柔。 “你说得对。最重要的是,你是我的人!今生今世都是!” 说到这,顾野又突然否认了一声:“不,不止今生,来生,永生……你都是我的人!” 苏昭昭闻言,从顾野怀中退了出来,仰头凝望着面前这个男人。 顾野眼里的认真与严肃,坚定得如同起誓。 她知道,她早已经掉进顾野编织的罗网里,再也无法逃开。 她也从未想要逃开。 …… 又过了十日。 整个夜色笼罩着京城,顾府内院的翊卫斋里,烛火比平时燃得更亮些,将初冬夜里寒意驱散了几分。 苏昭昭与顾野此时,正双双坐在房内的案桌的两方,顾野一脸兴奋的看着她,言简意赅道:“陈公公那件事,已经有了进一步的发展!” 苏昭昭心头狂喜,前倾着身子,声音也有些激动:“逮到那个小太监了?” “嗯。” 顾野点了点头,眼里神气十足:“就在你所说的那个角门处,人赃并获。那小太监是内务府的顺公公,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他刚把新的密信塞进砖缝里,就被柏川派去的人给摁住了。” 顾野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昭昭却能想象出那画面。 锦衣卫的手段,她早就领教过。 “那顺公公现在是在卫狱吗?”苏昭昭追问,“你不怕他没准时回宫,被陈公公发现吗?” “不怕!”顾野迎着她的目光,一脸挑衅的笑,“发现了更好!若是陈公公亲自找来卫狱,就更好!” 苏昭昭顿时也明白了,脸上也扬起笑意来:“是哦!顾大人,真不愧是我的夫君!” 被她夸赞后,顾野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还伸手捏了捏她微微红润的脸蛋,笑道:“这是自然!” 苏昭昭反手将顾野的手抓住,又问:“那你们审了他没?” “审了!” 顾野收回手,声音沉了下去,脸上的笑意消退了不少:“顺公公一开始嘴硬得很。不过话说出回,能被请去卫狱里坐坐的,没几个不嘴硬的!” 苏昭昭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们用刑了?” 顾野盯着她,摇了摇头,笑得有些轻蔑:“顺公公是一问三不知,还主动抬出陈公公来压我!我又不是被这帮阉人压大的!” 她很少见到顾野如此嗤之以鼻的表情,心被担了起来:“那……这样一来,他岂不是已经间接承认,所有的一切都是陈公公指使他的了吗?你们还等什么呢?” “不不!他并没承认!” 顾野冷笑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幽光,沉声又道:“只不过,无妨。我自有办法,让那个陈公公不打自招!” “你有办法?”苏昭昭却有些不相信,挑眉看着顾野,急切地追问:“你有什么办法?” 顾野迎着她的目光,身体微微朝前倾着,烛光在他俊朗的脸上,投上明暗分明的光影:“这回截获的那封密信中,提到了一个人!说来真是太过凑巧,我想你应该也会觉得意外!” 苏昭昭不甚明了,蹙起眉问:“哎呀,你快说。别卖关子!” “密信中提到梁佑堂!”顾野笑得肆意,“他们打算借着这个月的迎神赛会在城中作乱!是何目的,密信上却没有言明。” 苏昭昭皱起了眉,想起梁佑堂在重阳当天,偷偷塞给她的纸条,总算明白那句话的含义。 他真的疯了吗? 在没了梁家漕运之后,他竟然允许自己沦落至此?! 苏昭昭却不能明白,为何重头再来对于梁佑堂而言,会如此艰难?! 突然,顾野的大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令她思绪回笼。 她盯着顾野近在咫尺的眼眸,一脸诧异。 “你在担心他?”顾野轻声问道,眼里却带着些吃味的神情。 苏昭昭摇头:“我只是想不明白。他为何不肯重新来过?明明还有大把的时光!” “没什么想不明白的!”顾野冷声道,“既然会选择到迎神赛会上作乱,摆明是想要叫板我的锦衣卫!他若真敢现身滋扰,我顾野绝不姑息!” 苏昭昭的心情有些复杂。 是啊! 顾野职责所在,不会姑息这样的骚扰。 上次若不是她苦苦哀求,梁佑堂早就身首异处了。 她忽然觉得,那时的自己像个笑话。 自以这帮了梁佑堂,却没想到反而促成了更多不安的因素。 她心中有愧,缓缓开口:“顾野……” “你别再替他求情!”顾野说得绝决,也拒绝得十分干脆,“什么我都能答应你,但危害社稷的事不行!” 被顾野的语气吓到,她不由得缩了缩肩膀,眼带歉意地望着顾野,声音喑哑:“对不起!” 顾野黑眸幽深无比,凝眉盯着她,有些错愕:“你干嘛道歉?” 苏昭昭手指蜷缩,下意识搅着衣袖:“我在想,当初我替梁佑堂求情的那个时候,一定让你很心痛,很失望,你大概……恨不得要将我狠狠大骂一通吧?” 说着,她抬眼看了看顾野。 顾野阴沉的面色稍霁,还无措的眨了眨眼,一时之间,似是不知要跟她说些什么。 不知怎的,顾野这个样子,却令她心头一动。 原来,顾野连骂她,都舍不得! 她时至今日才知道! 第256章 弃子 苏昭昭想要起身,顾野却比她先行了一步,绕过案桌后,顾野从侧面将她抱住。 “我还以为,你从不懂我的心!” 顾野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她的耳畔,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分量,“看来我所做的一切并没白费!” “你做了什么?” 顾野轻笑一声:“这是秘密!” “好吧!那陈公公的事你有何打算?” “那位顺公公为了求自保,无意招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东西。” 顾野揽着她,让她能轻轻靠在他的胸口。 苏昭昭看不见顾野脸上的神情,但烛光将二人的身影投在了案桌上,看着格外甜蜜亲近。 “顺公公亲口承认,陈公公的在宫里有处极隐秘的藏匿点,他若未按时辰将信送去,便会遭到陈公公的责罚!”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确认,苏昭昭还是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宫里还有藏匿点?! 这陈公公真大胆! “是什么地方?”她急切地追问了一句。 她太想知道了。 “太后寝宫外的园子!”顾野一字一顿的说着,语气很轻,却能听出一丝凝重。 “在太后的寝宫外?!”苏昭昭失声低呼。 那里除了太后、圣上,还有谁敢靠近? 陈公公真是老奸巨猾啊! “在园子的哪处呢?”她声音变得紧绷。 “在假山群深处。” 顾野一手撑在案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案桌,仿佛点在要害之处:“顺公公说,最大的那座‘叠翠峰’假山内部,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狭小石穴,入口被一块可以活动的、颜色与周围几乎无异的石头封住,极其隐蔽。陈公公把最要命的东西,都藏在那里头!” 苏昭昭倒抽一口冷气。 假山石穴! 谁能想到?! 她仰头看向顾野,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你打算告诉圣上吗?” 顾野摇头,声音冷得像冰:“暂时没这个打算。” 他蹙起眉,迎着苏昭昭那张震惊的脸:“没有真凭实据,贸然行动太过草率!万一那个顺公公摆我一道,岂不是中了他的计?” 苏昭昭点了点头:“那你要如何去证实顺公公所说的话呢?” “今日在他身上截获了一封通敌书信,我在想,或许先让渭王殿下知道,或许能助我一臂之力!” “那……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去一趟渭王府?” 苏昭昭心中急切,忍不住催促:“反正,我也有好些时日没去看看父王和母妃了!” 话音一落,她腰间便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顾野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瞧,我都差点忘了,当初答应你的事……” 苏昭昭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 顾野一脸恳切,又带着些歉意:“我还说,等城门开了之后,就陪你回家乡看看,也好见见我的岳父岳母。” 苏昭昭小脸一红,心里却似吃了蜜糖一般的甜。 “谁曾想到这一个多月,会发生这么多的事呢?” 她也很想爹娘。 再过上八九个月,她也快做人家娘了,却还没跟爹娘说起过此事。 但婆母说她刚有了身子,不易操劳,连家务事都不让她操持了,若她提起要回家乡见见亲爹亲娘,一番舟车劳顿定会让婆母担心。 “昭昭。”顾野将她揽紧了些,“你会不会怪我,会不会怨我!我每日总是要与这些勾心斗角,明争暗斗的势力周旋……” 顾野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有愤怒、有杀意,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沉重与亏欠:“有时候,我也很怀念跟你一起走镖的日子!” 听到顾野的话,苏昭昭只觉得很窝心。 她一直以为,顾野并不喜欢走镖的日子…… 原来,并不是这样。 原来,顾野与她一样,都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 她怔怔地看着顾野,声音微颤:“我……我也是。” 顾野叹了口气,继续对她讲:“那个顺公公在极度恐惧下,还不经意的提起过申家和梁家的事!” “申家和梁家?!” 苏昭昭浑身骤然绷紧了,脸色煞白如雪,声音都变了调,“那他与文定侯……?” “陈公公与方守节是八拜之交!”顾野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感情。 “顺公公担心在卫狱丢掉性命,故意提起申梁二家倒台的事,还说‘这并不是锦衣卫的功劳,而是有笔银子没白花,买通了阎王爷。申、梁二家不过是两枚弃子。’” “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苏昭昭不由得眉毛拧紧,“难不成咱们当初查到的那些线索,还是他们有意泄露的?!”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发黑。 申、梁二家,被抄被杀,只是局势所需吗? 那几乎是震动了整个京城的事,不少人因为申、梁二家而失掉营生,这背后竟然与陈公公有关?! 他一个四品的印掌太监,凭什么?又为了什么?! 巨大的震惊和愤怒如同海啸一般,冲击着她弱小的心灵,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正孕育着新的生命。 要揭露的黑暗,如此血腥沉重,苏昭昭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 顾野有所察觉,迅速将她颤抖的身子搂得紧了些:“昭昭。你没事吧?” 顾野的胸膛坚实温热,有力的支撑着她。 她扭头望着顾野,摇了摇头。 “这些事,我以后还是少跟你谈!免得你动了胎气!” 顾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也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反正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只知道,圣上要我揪出内务府里的奸细,而他们又准备在迎神赛会上作乱,只要逮到梁佑堂,便能证实顺公公的话!” 苏昭昭点了点头,紧紧回抱住顾野,还将脸埋在他的怀中,汲取着力量。 是啊! 过去的事,无法追溯,未来的事,尚可期许! 现在,至少知道迎神赛会上,可能会有一帮上会出来作乱! “顾野,迎神赛会上,你一定要当心!”苏昭昭关切的提醒,还双手环住顾野的腰,来回轻抚:“别忘了,你现在不只是一个人!你有了我,还有我们未出世的孩儿!” 第257章 事端 一晃又十日过去,难得的冬阳穿透厚厚的云层,在顾府的内院里投下浅淡的光斑,照得人身懒洋洋的。 苏昭昭眯着眼,眉宇间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倚在屋内的软榻上小憩。 几名绣衣女卫守在她左右两侧。 嫁入顾野快两个月,她也和这帮绣衣女卫混熟,都是靠着武艺在过生活,想要与她们亲近并不太难。 院门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府里的下人忙里忙慌的禀着:“少夫人,盛昌镖局里来人了,说是要见见您!” 苏昭昭正半梦半醒,听闻此信儿,陡然动了动身子,还未睁眼。 “少夫人,醒醒!” 身旁几名绣衣女卫的声音响起,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急切,这才彻底将她的睡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镖局?!” 苏昭昭心头猛然一跳,撑起身来看着已经走到她面前的下人,急声问道:“你刚才说盛昌镖局来了人?在哪儿?” “正在偏堂里候着呢!那位姑娘自称姓沈,名碧光。”下人俯着身子回着她话。 “大师姐?!” 苏昭昭急忙下了卧榻:“快快引我去见她!” 盛昌镖局是她初入京城的起点,也是承载了太多汗水与笑声的地方。 大师姐一向能独挡一面,素来身性缜密沉稳。 她嫁入顾府这么多日,从未独自登门找过她,若不是镖局里出了大事,还会有何事?! 苏昭昭风尘仆仆的走在了前面,赶往偏堂,还未踏入堂内时,已然见到大师姐的身影。 沈碧光一身镖衣在身,马裤的裤腿上还沾染了些尘土,发髻微乱,额角上还有一丝已经结痂的血痕,让她原本英气十足的脸庞上多了几分焦灼与彷徨。 见到苏昭昭迎出来时,沈碧光那双眼睛骤然聚焦,目光沉沉地落在了苏昭昭的脸上。 “昭昭……哦不,碧光见过顾夫人!” 沈碧光的声音有些嘶哑,朝她抱拳行了一礼。 她连忙上前,双手将沈碧光扶起:“大师姐,你不用向我行礼的!” 眼见大师姐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苏昭昭的心情也沉了下去,连忙请大师姐入座。 不料,大师姐眼圈变得红红的,一直抓住她的手,不肯放开,更不肯入座。 苏昭昭也跟着心神不宁起来,连忙追问道:“大师姐,竟究出什么事了?你额头上这伤是怎么来的?” 沈碧光看着她,声音带着哽咽:“顾夫人,求您救救盛昌镖局!求求我弟弟和我父亲!” 苏昭昭虽然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但眼见着大师姐一副痛哭流泣的模样,她心里便骤然一沉。 果然是镖局出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 苏昭昭强迫着自己镇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大师姐,你慢慢跟我说,别慌!别害怕!” 沈碧光看着她,几欲将翻涌崩溃的情绪压下,才缓缓开口:“今日迎神赛会上,咱们镖局与祥泰镖局在争抬神轿一事上,起了口角。” 苏昭昭愣了一瞬,原来今日便是迎神赛会了。 她依稀记得,好像迎神赛会上还要注意什么事情来着。 然而,沈碧光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说着,她便暂且将此事放在了一边。 “……对方先动的手,两边就打起来了,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沈碧光深吸了一口气,“直到北镇抚司的人出面,才没有闹出人命来。北镇抚司的人带走了祥泰镖局的总镖头和副镖头等人,对咱们的人只是口头上警告了几句……父亲见有围观的百姓受伤,便要我留下处理伤者的事!” 说着,沈碧光的声音突然变得颤抖,像是再也压制不住心里的恐惧:“父亲和碧阳他们便先行离开了,等我……等我回到镖局时,却发现大门紧闭,一个人都没有!” 苏昭昭也感到不解:“怎么会呢?是不是他们临时去其他地方?” 沈碧光望着她,无声地摇了摇头。 苏昭昭脸色骤变:“那……其他的师兄呢?魏师兄,林师妹他们呢?!” 沈碧光仍是摇头。 苏昭昭只觉背脊发凉,指尖微微发颤。 盛昌镖局里少说也有几十号人,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北镇抚司既然放了镖局的人,不可能又暗中将他们统统带回去吧?! 沈碧光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一字一句道:“顾夫人,我不知道,是不是北镇抚司的人,偷偷将他们带走了?你能不能……念在曾经咱们一场师门,替我问问顾” 沈碧光顿了顿,一脸郑重:“替我问一问顾指挥使大人!” 说完之后,便猛的跪在了地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冬日里的地砖冰冷刺骨,沈碧光此举令苏昭昭心头剧震。 她连忙抓住沈碧光的手臂,急切道:“大师姐,您快起身!顾野不可能让属下去抓镖局的人!” “为何不可能?” 沈碧光不肯起身,只是仰头迎着她的目光,沉声道:“锦衣卫手段阴毒,就算顾指挥使念着旧情,也难保其他锦衣卫不秉公办事?” 看着昔日同门的大师姐如此卑微无助,苏昭昭也觉眼眶酸涩发胀。 锦衣卫虽然铁血,但绝非滥抓无辜之辈。 若沈总镖头他们真的触及律法,又何须先放再抓? 这不仅没有必要,也不合符常理! “大师姐,你既然来找我,就一定要相信我!”苏昭昭神色坚定,不容置疑道,“顾野也好,其他的锦衣卫也好,他们都不会这样做的!” “只不过……”她蹙了蹙眉,一股强烈焰的不安从她的心头窜起。 如果不是锦衣卫做的,那又会是何人所为呢? 能让盛昌镖局几十号人突然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绝非小事! 她下意识的抚摸着小腹,拧眉思索起来。 见她久久不作声,沈碧光急急唤了她一句:“顾夫人……只不过什么?” 苏昭昭回过神来,看向沈碧光:“只不过,这件事的确很古怪。大师姐,您先起来,我即刻随你去镖局看看!” 沈碧光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后眼里又多了一分浓浓的担忧:“顾夫人,我看您衣裙穿得宽大……是不是有了身子?” 苏昭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是啊。大师姐,我就快做娘了!” 沈碧光神情略微迟疑了一下:“那你还要随我去镖局?会不会……” “无妨,大师姐。”她冲沈碧光抿唇一笑,步伐矫健沉稳往堂外走去,“我这身子,硬朗着呢!” “人命关天,盛昌镖局的人,就是我的事!大师姐,我们走吧!” 说着,她又转头向下人吩咐:“快备马车,我要出去一趟!” 第258章 鸿信 沈碧光不再推辞,疾步跟上了去。 随苏昭昭走到顾府的大门时,顾府的马车已经备好。 有了沈碧光的搀扶,苏昭昭迅速的登上了马车,沈碧光也跟着上了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盛昌镖局驶去,车厢内,她和沈碧光都没再交谈,只听得车轮辘辘的声音。 车窗外,街景萧条飞速倒退,苏昭昭的担心,并不比沈碧光少。 盛昌镖局的同门情谊,于她而言,早已融入骨血。 一想到这么多手足竟然离奇消失,她几乎觉得快要喘不过气。 很快,马车便抵达了盛昌镖局的大门,苏昭昭跟在沈碧光的身后,一前一后的步入了镖局内。 点卯场上的兵器架一件兵器都未少,内院的各间房门紧闭着,仿佛整个镖局里的人,全都出去走镖了,死寂得可怕。 苏昭昭的心一点一点的往下沉,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手指。 四下张望的同时,她扬声喊了起来:“大师兄——?!沈总镖头——!我是昭昭,我来看你们了!” “碧阳——!爹——!”沈碧光也跟着她喊了起来。 然而,她和沈碧光并未听到任何人的回应声。 “昭昭,他们真的不在……”沈碧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绝望地一遍遍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庭院,“他们到底去哪儿了?!” 苏昭昭眉头紧锁,心急如焚,却始终不相信有什么人会对整个镖局的人下手…… 她将目光落在了沈阔的房门,苦思冥想后,问了一句:“大师姐,沈总镖头的房里,你进去找过了吗?” 沈碧光道:“嗯。我都找过了!没有人!” “不。”苏昭昭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问:“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进去看看里面的东西,可有被人动过?” 毕竟,镖局里面最重要的东西,都放在沈阔的房内。 若那帮人是冲着盛昌镖局来的,就一定会摸到沈阔的房间里。 沈碧光怔愣了一下,立即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快步朝沈阔的房门处走去。 苏昭昭也跟了上去。 待房门被推开后,她跟着沈碧光走进了房内,沈碧光仔细打量着房内的一切。 苏昭昭无意间地扫过房内的那张案桌。 那是沈阁平日常会伏案的木桌,桌上的摆放还与旧时一样,只是有一处压痕显得格外突兀。 她蹙眉走近后,伸手想去触碰,沈碧光也有所察觉,便跟了过来。 在压痕的下方,露出一角粗糙的牛皮纸信笺,应该是有人刻意压在下方,却又没完全盖住。 “这封信……?!”沈碧光略微疑惑,“之前没见过啊!” 苏昭昭心头一跳,扭头看向沈碧光:“大师姐没见过吗?” 沈碧光点了点头,随即将信抽了出来,一支墨绿色鸡毛也被带出,并掉落在了案桌上。 沈碧光瞥了一眼那支鸡毛,面色变得有些凝重,快速看起信笺上的内容。 苏昭昭也没想到,一向只有耳闻的江湖鸡毛信竟然会出现在她眼前。 她想也没想,就赶紧凑了过去,急急追问:“上面写了什么?” 沈碧光的脸色却突然变得铁青,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愤慨的事。 她揉碎了那纸信笺,还重重击在了案桌上,震得桌上摆放的东西颤动了一下。 “简直是混账东西!”沈碧光目光一凛,厉声道,“祥泰镖局那帮杂碎!竟然说咱们破坏了镖局的行矩?!邀了咱们镖局的人去他们那儿‘做客’!” 苏昭昭只觉得疑惑。 之前大师姐明明说祥泰镖局的人因为惹了事,被北镇抚司的人带走了…… 怎么一转眼,又留信说请了沈总镖头他们去做客呢? “不太对劲啊,大师姐!”苏昭昭一手捏着下巴,略微沉吟,又道:“刚才,您不是说祥泰的人被北镇抚司带走了吗?” “没错!北镇抚司的确带走了祥泰的主事人,还有他们的副镖头。但其他镖师还在啊!” 说着,沈碧光又将那张被她揉皱了的信笺展开,并递到苏昭昭的面前:“你看,上面白纸黑字的写着:‘有胆子就来祥泰领人!若敢报官,就等着给盛昌上下一干人等收尸!’” 苏昭昭亲眼目睹了信上的内容,更是暗暗叫奇! 除此之外,她还觉得这信上的字迹有些眼熟,绝不是她头回见过。 只是,她一时又想不起来,只得提醒道:“大师姐,咱们镖局与祥泰镖局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多年,他们突然找咱们闹事,还出这样的江湖鸡毛信,究竟是什么原因?!” 沈碧光双眼赤红,却只是摇头。 “昭昭,这件事既然已有了下落,我这就去找他们!”说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苏昭昭心头狂跳,连忙一把将她拉住:“大师姐,等等!你别冲动!” 沈碧光回头,强忍着心头的焦急与愤怒:“昭昭,这件事涉及到我爹还有我弟弟,我不能不去!” “此事绝不简单!”苏昭昭劝道,“大师姐,不如……等我回去先找顾野商量商量,再说?” “顾野?!” 沈碧光挑了挑眉,神情有微顿,只是很快就恢复了刚才的坚决,“这种事,就不必劳烦顾指挥使大人了!昭昭,谢谢你对镖局还有这份心思,不过江湖的事,还是让我自己去处理吧!” 说完,沈碧光头也不回的挣脱了她的手,跑出房外。 苏昭昭担心大师姐会出事,紧追了出去,还扬声提醒道:“大师姐!你再仔细想一想!” 她顿了顿,苦口婆心劝道:“今日的迎神赛会上,咱们镖局和祥泰的人发生争执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或是特别的人出现过……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都仔细想想!我觉得这是个局啊,大师姐——!” 话音落下之后,沈碧光离去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回身之后,她望着身后的苏昭昭,努力的回忆:“发生争执之前……特别的事?……特别的人?!” 见她停了下来,苏昭昭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并重重的朝她点了点头。 “当时……为了能抢在前面,我们和祥泰的人是有些推搡……其间也有师弟忍不住骂了一两句……”沈碧光眉头紧锁,喃喃说着,“但都没动手!” “后来呢?”苏昭昭走了上来,追问道。 沈碧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后来……在动手之前,祥泰那边好像突然多了几个生面孔,但是又的确是穿着祥泰的号坎,所以我没有怀疑他们……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沈碧光望着苏昭昭,一脸迷惘:“现在想想,那些人还真有些奇怪,他们动作很生硬,但下盘却异常稳,不太像镖师,倒像是帮走漕运的役夫!” 第259章 搬兵 “大师姐!你确定那帮人看起来像漕运的役夫?!” 沈碧光轻轻点了点头:“错不了!咱们镖师和役夫不同。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缠绕住了苏昭昭的背脊,她指尖微微发颤。 沈碧光的观察一向细微,做为镖局里的大师姐,在识人辩物方面,她更是深得沈总镖头的真传。 锦衣卫从那位顺公公手里截获的消息,早就指明了迎神赛会上会有人来捣乱…… 若那些人真是漕运的役夫,那为首的一定与梁佑堂有关! 这根本就不是两间镖局的争斗! 可是为什么呢? 梁佑堂要找的人不是她吗? 干嘛要找镖局的麻烦?! 见她迟迟不说话,脸色还变得格个苍白,沈碧光忍不住握了握她的手:“昭昭,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突然不太好……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还是哪里不舒服?” 苏昭昭迎着沈碧光关切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我可能知道,他们的是谁……” “你?”沈碧光愣了一瞬,“你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是谁?” 苏昭昭点点头:“大师姐,你若非要去祥泰镖局,一定要小心行事。” 沈碧光见她不肯直言,但又未再劝阻,便已猜到了三分。 “莫非是漕帮的人?”沈碧光眯了眯神,细细思量起来,“……京城最大的漕帮梁家,已经垮了台……看来是个小帮派,觉得咱们镖局抢了他的道儿?!” 她不敢妄下定论,只得望着沈碧光,沉声提醒:“大师姐,你先去看看。最好能稳住他们。我现在就去一趟锦衣卫署找顾野!” “你要通知锦衣卫他们?!”沈碧光有些意外,“如果真是漕帮的人,我猜他们也只是为了财路!不必惊动锦衣卫吧!” 苏昭昭眼神决绝,一把握住沈碧光的手:“我是害怕会有万一!” 她自然不能说得太多。 这不仅牵涉到了东虞的细作与内务府的陈公公,还牵涉到锦衣卫的部署。 沈碧光犹豫了一下,对她点了点头:“那好吧。” 说着,转身如阵疾风一般冲出了盛昌镖局的大门,身影迅速地消失在了冬日的街巷。 苏昭昭手里攥着那纸信笺,沉稳地踏上了马车。 她必须要快! “去锦衣卫署!”苏昭昭沉声吩咐了一句,车轮声再次响起,朝着锦衣卫署前进。 苏昭昭又看了一眼手中那纸信笺上的字,明明这么熟悉…… 怎么她就是想不起,这是何人的字呢? …… 锦衣卫署。 顾野正与左右同知温柏川、柯浩然站在巨大的京城舆图前低声议事。 气氛颇为凝重,却被一个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一名锦衣卫脚步沉稳迅速,声音有几分慌乱:“卑职参见顾指挥使大人,二位同知大人!” 顾野霍然转身:“何事?” “启禀大人,是顾夫人来了!” 锦衣卫话音一落,不只顾野,就连温柏川与柯浩然也纷纷怔愣了一下。 “昭昭?!”顾野惊愕之余,不禁往前走了两步。 她正怀着身孕,这个时辰正是午休时间,怎会突然来此? 莫非是家中出了大事?! 顾野回头扫过温柏川与柯浩然,稳住了心神,抬眼看向了门外。 门上厚重的帘子在此时被人猛地掀开,苏昭昭的身影裹挟着一身室外的寒气顿时灌入房内。 她额前的碎发微乱,不有几缕贴在两鬓,脸颊因为急促赶路透着些红晕。 顾野见状,连忙迎了上去:“昭昭,你怎么来了?” “顾野!” 苏昭昭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了顾野的身上,“快!快随我去祥泰镖局救人!” 她声音有些喘息,说完之后才发现房里还站着两位熟人。 她这才赶紧向温柏川、柯浩然打招呼:“温大哥,柯大哥!好久不见了!” 自从苏昭昭嫁给顾野之后,便很少与二人相见,如今再见到她,二人如同看见旧友一般,皆是露出一脸的笑意:“顾夫人,有礼了!” 苏昭昭笑着冲二人点了点头,很快,又是满眼的焦急,看向顾野:“顾野,大师姐今日来府上找我,说镖局里的人一齐失踪了。我便跟着大师姐去了一趟镖局!” 顾野见她神情慌张,一把将她稳稳扶住。 见她急得气息不稳,又关切的为她整理着额前的乱发:“镖局的人失踪了?这是怎么回事?” 顾野又触及到她手指冰凉,不禁拧紧了眉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身子可有不适之处?” “我没事!” 苏昭昭摇头,反手覆在顾野的手背上:“今日咱们镖局跟祥泰镖局的人在迎神赛会上起了争执,如今镖局上下七十号人,全都被祥泰镖局的人给请了去!” 说着,她的目又还扫过站在顾野身后的温柏川和柯浩然。 盛昌镖局,是她和顾野曾经待过的方,就连温柏川和柯浩然也曾经在这里待过。 她相信他们对镖局也是有感情的! 得知镖局的人出事,他们一定与她一样,绝不会坐视不理。 何况,大师姐已经单枪匹马先行了一步,若万一有什么差池…… 她不敢细想。 顾野怔了怔,经她一说,立即想起今日在迎神赛会上,两间镖局发生了一场风波。 此事北镇抚司的人已经介入,还依律将祥泰镖局带头闹事的几个镖头统统拿了,如今正扣在卫狱,准备移交刑部大牢。 怎么祥泰镖局的人,还敢作乱呢? 他眉毛微挑,转头和温柏川、柯浩然交换了一下视线,才沉声道:“没想到祥泰镖局的人竟然还敢乱来?看来是袁千户办事不力啊!该将这帮人全都拿下才是!” “顾头儿,要不要派人去北镇抚司知会袁千户一声?”柯浩然轻笑问道。 顾野“嗯”了一声,转头安慰起苏昭昭:“昭昭,这件事你我就别去了。我让北镇抚司的人去处理!” “不行!” 苏昭昭急得眼圈发红,“大师姐已经先去了。我答应过她,我随后就到。现在我若是不去,岂不是要我失信于她了?” “你都快做人母亲了,还随随便便答应别人?!” 顾野气极,却又碍于还有下属在房里,不好发作,只得压下心里的不悦,没好气道:“就算是大师姐,大师兄你也不该如此奔波。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腹中的孩儿想想!” 第260章 漕帮 顾野语气急促,带着不容拒绝的腔调,唯有那道目光中流露的,是温柔细致的关心。 “可你明明知道,镖局有难,我是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苏昭昭声音拔高了些:“你也在镖局里待过,你也认识大师姐、大师兄和沈总镖头!你让我不管,我做不到!” 顾野盯着她,薄唇抿得有些紧,眼里的神色掠过一抹不知名的情绪。 没等顾野出声,柯浩然带着一脸慵懒的笑产电,接过了话:“顾头儿,要不咱们叫几个人陪苏师姐走一趟?” 顾野未语,只是侧过头看了柯浩然一眼。 虽然不知顾野是何表情,但柯浩然在与顾野对视之后,却立即敛下了嘴角的笑意,也不再作声。 苏昭昭便知,顾野并不赞同柯浩然的提议。 她想不明白,顾野因为何事,不肯出面帮助盛昌镖局。 又因担心大师姐会独自一人面对一帮来历不明的役夫,而惊慌失措。 她正要出声,顾野转过了头来,盯着她,沉声道:“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岂容尔等妄自调动?!此事若只是两间镖局私怨,我身为指挥使,岂能自乱纲纪,破坏法度?!” “可是……” 苏昭昭心急如焚,急急又道:“可是我和大师姐在沈总镖头的房里,发现了一封祥泰镖局留下的江湖鸡毛信!这已经不是两间镖局的私怨了!” “江湖鸡毛信?!” 顾野下意识扫了身边两位同知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苏昭昭见状,立即沉声提醒:“江湖鸡毛信,见羽如见火!收信就搏命,迟了命抵过!所有镖师入行之后,都时刻要记在心间的话。” 江湖鸡毛信在镖师这行的地位,于锦衣卫而言,就如同圣谕一般。 不仅如此,这还意味着会有镖师将要被镖行除名。 “顾野,你曾在镖局里做过镖头,应该知道这个。” 苏昭昭苦口婆心劝说道,“祥泰镖局的人敢留鸡毛信,一定不是想请沈总镖头他们‘做客’这么简单,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苏昭昭所说的,顾野自然都记得一清二楚。 不光他记得,就连柯浩然与温柏川也都记得,江湖鸡毛信在镖行的地位。 他们却同时露出诧异的神情,默然地盯着苏昭昭。 “这件事的确有些蹊跷!” 顾野斩钉截铁说了一句,还扫过同样面露疑色的温柏川与柯浩然:“今日袁千户来报,祥泰镖局的总镖头周兴、副镖头严威,还有几个凶悍的镖头,连同十几个参与械斗的镖师统统都被带走了。” 他顿了顿,眯起眼眸:“剩下的镖师,又非总镖头,他们根本就没资格发出江湖鸡毛信!难道……他们是想把这件事闹大?!” 经顾野这样一说,苏昭昭也觉得有古怪。 她一手撑着下巴,拧眉思索了起来。 片刻过去,她忽然想起大师姐曾提过,在迎神赛会上,有帮人出现在了祥泰镖局的镖师队伍里。 正是因为那帮人出现之后,才弄得两间镖局的镖师原本只是动口,到后来演变成了动手。 大师姐还说,他们看起来像漕帮役夫的人。 她觉得这里面或许大有文章,便脱口将大师姐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给了顾野他们三人知道。 当‘漕帮役夫’这几个字从苏昭昭的口中说出时,顾野的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你说什么?”顾野清冷地朝她瞥了过来,“漕、帮、役、夫?!” 顾野如同发现了不得了的危机与猎物,周身都散发出了凛冽的杀意。 苏昭昭点了点头。 顾野不再多问半句,猛地转头,厉声下令道:“柏川,浩然!你们立即点齐一队精干的人手!让大家都带上火铳,在祥泰镖局大门前集结,若有可疑人等,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森冷:“还有,派人去北镇抚司通知袁千户,让他好好审审周兴,他总镖头的江湖鸡毛信,是怎么落到其他人的手里?!” “是!顾头儿!” 温柏川与柯浩然领命之后,便如两道疾风,冲出了房内,二人分开行事,身影也迅速的消失在苏昭昭的眼前。 她刚一回头,双手便被顾野温暖的大手紧紧握住了。 顾野将她半拥入怀,另一只手稳稳地护在她的腰腹上。 她刚一抬头,便对上了顾野那双温柔却坚毅的眼睛,足以让她感到安心的眼睛。 “昭昭,这件事你就别插手了!”顾野声音低沉,轻轻哄着她,“外面天寒地冻,你又怀有身孕,实在不易劳苦奔波。我也不想被人说成是个不懂体贴的夫君。” 苏昭昭抱住顾野,还将头靠在了他的胸口。 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终于点了点头:“我只在外面瞧瞧,绝不进去!这样不会劳累的!你让我回家等消息,我也会坐立不安的。” 顾野低头,看着她那双乞求的眸子,心又软了几分。 苏昭昭又道:“顾野,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不会让自己累着!” 顾野仍不肯答应,她就一直摇着顾野的手臂,一直求着顾野。 终于,顾野拗不过她,只得长叹一声:“好吧!你随我过去之后,一切都得听我的!” 苏昭昭这才扬起微笑:“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 顾野看着苏昭昭,无可奈何的扬了扬唇角。 谁叫他忍受不了苏昭昭这样的哀求呢。 何况,他深知苏昭昭的性子与为人。 镖局有事,苏昭昭是不可能装作无事发生的。 而且,还有漕帮役夫牵涉在其间,连他都自然而然的联想到了梁佑堂。 他不相信,苏昭昭没想到这个人。 这一点,的确与他截获到的那封密函上的内容十分吻合。 密函上面,有一方要梁佑堂在迎神赛会上作乱,莫非与这两间镖局之间的械斗有关?!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顾野知道,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丝与收集到的线索吻合的事情。 “我们走吧!” 说着,顾野展臂扶住苏昭昭的肩膀,将头埋在了她的耳边深深嗅了一口:“今日你身上的气味,多了几分柑橘的香气,吃橘子了?” 她仰头看向顾野,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今天府里来了些新摘的橘子,娘说酸,可我觉得味道正好呢!” 顾野指尖点了点她的脸颊,笑道:“看来,咱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带把儿的!” 第261章 筹码 当苏昭昭与顾野乘着锦衣卫的马车,赶到祥泰镖局所在的街巷时,那里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嘈杂的低响,虽然让人听不清楚,但从那些人的目光指向,无一不是盯着祥泰镖局那道朱门。 在那道门楣之上,一幅写有字迹的白白长幡,赫然横挂着大门正上方。 上面以浓墨重笔,写下了二十个大字:‘盛昌镖局,背信弃义,坑害同侪!行规不容,镖界共唾!’ 震得苏昭昭眼前阵阵发黑。 从表面上看,祥泰镖局挂出这样的白幡,摆明是想耍无赖! 在迎神赛会上,为抢夺神轿一事,发生争执与口角是在所难免的事。 但因为此事,而一直揪住不放,还大写特写一幅白幡,挂在祥泰镖局的大门上,便有些过火。 “简直是无理取闹!” 苏昭昭不禁脱口骂了一声。 但她很快就压下了心中的愤怒,担心起大师姐与其他同门的安危。 大师姐独自进入这祥泰镖局,里面会有什么等着她? 这些思绪不断的烧灼着她心,她按捺不住,撑起身子:“顾野,你们还在等什么?现在就让人进去看看!” “昭昭!你冷静一点!” 顾野回头,一把将她按住:“现在里面是什么情况,还尚不明朗。” 顾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敌暗我明,切不可妄动!当初还是你教我的,怎么你竟不记得了?!” 经顾野的提醒,苏昭昭渐渐冷静下来。 但担心却并未减少,她忍不住将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一吐为快:“如果祥泰的人真的将江湖鸡毛信发了出来……那要不了多久,各路镖局的人,都会聚集到此!” 见顾野微微皱眉,苏昭昭又柔声提醒道:“若真是如此,到了那个时候,这里一定会乱成一锅粥,怕只怕有人会趁机浑水混鱼!” 顾野略带惊讶的看了她一眼,随后目光又幽幽地移到了祥泰镖局的大门,眼底翻过一道冰冷的杀意。 斟酌片刻,顾野微微侧首,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沉稳地响起:“浩然,即刻行事!” 柯浩然闻言之后,立刻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如洪钟道:“里面的人听着!锦衣卫办案,尔等逃脱缉拿,已是死罪!竟敢在公然此聚众,速速开门伏诛!否则——” 柯浩然顿住,双手撑在腰间,那把绣春刀闪着寒光,冬日里冷竟然刺得人眼睛痛。 他拔高了一丝声线,续道:“破门之时,一个不留!” 最后四个字,裹挟凛冽杀气,与他素来不正经的模样,有着很大的反差。 苏昭昭愣了愣,仿佛头一次认识柯浩然似的。 柯浩然这话引起围观百姓的慌张,四遭顿时死寂一片,百姓们下意识都退后了几步,让出了更大一片空地。 “昭昭!”顾野拥着苏昭昭的肩膀,温柔又体贴的说,“你先到马车里坐着,别陪我站在外面了!这里风大!” 苏昭昭想了想,点头答应了顾野,顾野转身,准备扶着她回到马车内。 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咻——”的一声长啸声,划破凝固的空气。 一支漆黑的利箭,如同幽冥之中射出的一条毒蛇,直直朝着顾野的背心射来! 箭尾兀自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悲鸣! “顾头儿,当心!” 柯浩然厉喝一声后,腰间的绣春刀已经出鞘。 听见一道寒光闪过,射向顾野的那支箭,竟精准无比地钉在了马车前方不足三尺的青石板地上。 神色慌张了一瞬的柯浩然,骤然笑了笑:“顾头儿果然好身手啊!” 苏昭昭并未看清身后发生了何事,只是回身时才发现,顾野不知何时拔剑,将那支暗箭挥挡在了地面上。 想起回门当天,她和顾野曾经遇到过有人朝他们放暗箭。 今日,又是同样的招数…… 苏昭昭不由得攥紧了顾野的衣袖,关切备至道:“夫君,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与此同时,数名锦衣卫同时拔刀,锵啷之声不绝,瞬间结成一道森然的刀墙。 众人将马车护得密不透风,冰冷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可能的箭矢来源。 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抱头鼠窜,生怕遭到殃及。 顾野也有一刹那的惊心,只是看着苏昭昭担心的样子,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顾野的目光落在了那支箭矢上面,发现箭簇上还有张粗糙的纸条,便拿眼神示意属下。 一名离箭矢最近的锦衣卫,迅速上前,极其谨慎地拔出那支箭杆,确认无异状后,才小心翼翼地取下上面的纸条,并快步呈到了顾野的面前。 “顾指挥使!” 顾野面沉如水,那双黑眸翻涌着寒冰一般的风暴。 他伸手接过属下递来的纸条,单手一扬,便将纸条展开。 目光扫过纸上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顾野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更加诡异。 仿佛是看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事,顾野捏着那纸条的指节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要将那薄纸捏得稀碎。 顾野却扯起了唇角,哼笑了一声。 苏昭昭感觉到了不妥,小声问道:“上面写了什么?” 顾野如此外露的表情,她还从未见过。 但下意识就明白了,那纸条上面,定然有着过分的交换条件! 听到她问,顾野看了她一眼,立即将纸揉碎并丢在地上:“昭昭,你先回去!” “怎么了?” 苏昭昭更不放心了,顾野突然要她回去,莫非真是要见血?! “上面写了什么?”她追问道,“镖局里的人……大师姐她们,究竟怎么样了?” 顾野却未回答,只是转头看向柯浩然,厉声吩咐:“浩然,送我夫人回府!” 柯浩然也是一头雾水。 但以他对顾野的了解,一定是因为顾野不希望苏昭昭受到什么伤害,才会急着要送苏昭昭离开。 柯浩然更不可能忤逆顾野的吩咐,只得走到苏昭昭的身前,沉声道:“顾夫人,请上马车,属下这就送您回府!” “我不走!” 苏昭昭摇头拒绝,目光盯着那团被顾野揉皱了的纸团,没等众人反应,她迅速俯下身去,将那纸团捡了起来,并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却字字如刀:顾指挥使钧鉴:盛昌七十口,换尊夫人苏昭昭一人。此交稳赚不赔,佑堂静候佳音! “他、……他们的目标……竟然是我?!” 第262章 做主 盯着纸条上“苏昭昭”那三个字,她的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落款处“佑堂静候佳音”这行字,更是刺目得如同烧红的烙铁,叫她难以置信。 梁佑堂怎么会在祥泰镖局?! 还要拿她交换盛昌镖局七十号人?! 呵,的确是很划算!一换七十。 可这根本就不是交易,是赤裸裸绑架和羞辱! 原来,这么些日子都过去了,他还是没能放下。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笔锋狠狠的撞开,一幅尘封的画面,带着家乡的气息,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了苏昭昭的脑海里。 半年前,在热闹的喜饼铺子前。 铺子的老板笑呵呵地问她:“姑娘,是哪两家的喜事啊?将名字写下,好给你印在喜饼上面。” 然后,一身青衫长袍在身的梁佑堂,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接过老板递来的笔,在粗糙的订单纸上,飞快写下了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是她:苏昭昭。 另一个是梁佑堂。 难怪,当她看到那封鸡毛信上的字迹时,会觉得如此熟悉…… 重阳节那天,梁佑堂突然出现,还将那张写着“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纸条塞入她手中时,她竟然都未有发觉?! 苏昭昭心中升起几分诧然,喃喃自语道:“……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除了这个答案,她再也想不出其他理由。 就在这时,顾野俯身靠近,用只有她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誓言:“有我在一天,便绝不会让你独自涉险。昭昭,你乖乖回去。这里交给我。其他的,你都别过问了。” 苏昭昭仰起头,便对上了顾野那关切的双眼,她当然相信顾野的话。 只是这一次,梁佑堂竟然敢拿盛昌镖局七十号人要挟顾野,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这样永无止境,何日方休?! 二人正僵持着,突然的死寂被一声尖细高亢的通传骤然打破:“内务府总管,陈公公——驾到——!” 一顶饰有内廷徽记、华贵却透着阴郁的四人抬大轿,在层层护卫下,如鬼魅般缓缓穿过人群,停在了锦衣卫的阵列前面。 轿帘掀开,身着绛紫蟒袍的陈公公躬身而出。 他面白无须,又带着些皱纹的脸上,仍旧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那双三白眼却冷如刀鞘,直刺向顾野:“顾指挥使!” 与陈公公四目交汇的一刹那,顾野周身紧绷的杀气瞬间凝滞。 他松开护着苏昭昭的手,微微上前半步,看似主动相迎,实则是想将苏昭昭掩在身后。 顾野抱拳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陈公公。” 柯浩然等锦衣卫亦无声按刀行礼,空气沉凝如铁。 陈公公的目光扫过地上箭矢的残痕后,抬眼落在了顾野的脸上。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声音又尖又缓,带着刺耳的责备:“你好大的威风啊!不分青红皂白,就锁拿了咱家身边跑腿的小顺子?害得咱家在太后跟前,好一顿排揎!” 他细长的眼睛眯起,寒光闪烁,“眼下京城乱象已生,迎神赛会,万民同乐,岂容宵小之辈作祟?顾指挥使既然身负京畿之责,当以‘最小代价’,‘速平干戈’为上!这般僵持对峙,刀兵相向,惊扰了圣驾与万民……这罪责,你担当得起吗?” 陈公公刻意加重了“最小代价”与“速平干戈”这几个字。 目光还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顾野护在身后的苏昭昭,又迅速移开。 “江湖之事,只要不危及江山社稷,顾指挥使又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陈公公拖长了调子,缓缓低语道:“何况里面所求的,不过一人尔!以一换七十,解此危局。顾指挥使……” 他顿了顿,扬了扬眉:“这笔账,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啊?大局为重,顾指挥使还犹豫什么?” 谁都听得出这一席话,字字句句都在逼迫顾野接受梁佑堂的“交易”。 陈公公此刻现身于此,绝非偶然…… 他与梁佑堂,分明就是一丘之貉,他们早已布好此局。 顾野下颌绷紧如刀削,眼底翻涌着噬人的血色风暴,握着绣春刀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碎的咯咯声。 阉狗! 竟敢抬出太后和圣上,逼他献出他夫人?! 顾野难以压下心头的杀意,正要摸出怀中火铳,一只微凉却坚定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顾野怔愣了一下,扭头望来。 苏昭昭用那双乌黑的眼睛,坚定望着他,在他身后一步迈出,与他并肩而立。 苏昭昭脸色苍白如雪,唇瓣紧抿,唯有那双眸子泛着水气,沉默的示意他,不要冲动。 顾野手上动作一滞,不自觉的蹙了蹙眉。 苏昭昭移开了视线,转过头,朝着站在数步之外的陈公公看了过去。 “陈公公,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平静与决绝,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街巷上空。 陈公公盯着她,眯了眯眼。 毕竟,她是渭王的义女,连圣上都会给她几分颜面,陈公公在宫里做了这么多年的太监,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还是分得清的。 闻言后,陈公公果然噤了声。 苏昭昭才又回望顾野:“夫君,让我去吧!如果,梁佑堂真在里面,我想他不会伤害我的!” 顾野瞳孔骤缩,眼底透着难以割舍的惊痛与暴怒:“昭昭!不可以!” 她抿唇对顾野一笑,轻声安慰道:“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让我和腹中的孩儿有事。” 顾野还想说点什么,来阻止她。 她已经再次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扬高了声音:“里面的人听着,我苏昭昭这就进去跟你们换人!但你们得先将盛昌镖局七十号人,完好无缺的放出来!” 话音刚落,像是触动了祥泰镖局大门的某个机关。 只听到“吱——嘎——”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那扇紧闭的大门,竟然真的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从外朝门望去,影影绰绰,透着一股阴森的死寂,却并未看到人影晃动。 门外的人全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道门缝,直到大门敞开至可容一人通过的宽度后,才能看清内里的情况。 然而,却并未看见半个人影。 苏昭昭往前迈进的步子陡然顿住,心跳变得有些急促。 正当她以为,对方未能兑现承诺时,却听到几声带着哭腔与惊惶的声音传来:“师姐!” “苏师姐!” 第263章 对峙 几个穿着盛昌镖局镖衣的年轻姑娘,踉踉跄跄、互相搀扶着从那片阴影里跑了出来。 她们发髻散乱,衣衫沾着尘土,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 见到门外黑压压一片的锦衣卫,不禁愣了愣神。 然而,当她们看见站在最前面的人是苏昭昭后,才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眼泪瞬间决堤。 “苏师姐——!” “师妹!” 苏昭昭的心猛地揪紧,立刻迎上前去。 刚才这帮师妹一出来,她就看到了曾与她同队的林敏儿。 与林敏儿四目相对,她连忙伸出手去扶:“林师妹,你怎么样?” “苏师姐!” 林敏儿一把握住她的手,泣不成声道:“我、我们都没事……就是被里面的人关着。” “里面的人?!” 苏昭昭心头猛然一跳,抬眼看向门内,没再见到有人出来。 看来,梁佑堂很谨慎,只是象征性的放了几名年轻的女镖师。 苏昭昭沉吟了片刻,又问林敏儿:“里面……一共有多少人?都是祥泰的人吗?沈总镖头和大师兄大师姐他们如何了?” 林敏儿拧着眉,神情有些低落:“沈总镖头被他们单独关在一间房里!我没过那里面那些人……他们不像是祥泰的人!大师姐来救咱们,被他们打晕过去,大师兄和其他师兄被关在别处……” 苏昭昭越听,神情越凝重,大师姐也会有轻敌的时候…… 大概也是因为关心则乱吧? 可谁能想到祥泰镖局里,藏着一帮陌生面孔呢? 她狠狠地盯着门内:“师妹,他们手里的家伙是青子,还是钝头?” “是青子!”林敏儿满脸严肃,还微微点了点头。 苏昭昭凝眉不语,却已经猜到祥泰镖局里面,可能会有哪路人马。 梁佑堂既然开口承诺,要她一人做为交换,也许真没打算伤害沈总镖头他们? “苏师姐!” 林敏儿突然叫她,她才回神。 “他们那个头儿,好像与你是同乡。” 林敏儿的神情有些犹豫。 似乎还有些顾虑,但又想要将知道的一些情况转告给她。 苏昭昭没有否认。 她的确和梁佑堂是同乡。 林敏儿又道:“就在刚才,他还专门问了咱们一句,和你关系要好的,举手!我们几个举起手后,他才让人把我们放出来的!” “是吗?” 苏昭昭虽然一脸漠然,可心里还是有几分触动。 毕竟,她认识梁佑堂的时候,梁佑堂的为人不坏。 “你、你和他是不是……”林敏儿欲言又止,最终没问出口,而是改了话道,“苏师姐,里面那帮人不像是普通的百姓,你进去可要当心啊!” 苏昭昭也迟疑了。 那里面的人,如果不是镖师,也不是普通百姓,那极有可能就是顾野一直想要捉拿的东虞人。 甚至,连那个东虞大将军虞辕,也藏在里面! 这时,一个带着戏谑、阴冷,又隐隐透着一丝痴迷的声音,悠悠地从门内那片浓重的阴影深处传了出来:“苏昭昭,您不想见到我吗?” 那声音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恶意:“我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个法子!为了和你叙叙旧,我特意请你的同门来这儿,等我俩叙完旧,这帮人……我自然会放!” 这个声音极有穿透力,化成灰苏昭昭都不会记错。 她不自觉的攥紧了手,转身面对前虚掩的大门,扬声道:“梁佑堂,你先放了盛昌镖局的人!” 殊不知,对面也十分坚决:“你先进来!” 林敏儿立即捏了捏她的手臂,微微朝她摇头:“师姐……外面有这么多锦衣卫,不如请他们杀进去?” 林师妹的话,让苏昭昭愣了一下。 杀进去容易,可里面被挟持的人质怎么办? 苏昭昭心烦意乱,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你们为何统统会来这里?” 林敏儿想也未想,脱口就道:“因为沈总镖头收到了一封鸡毛信!” 苏昭昭不禁失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所以,梁佑堂早已经不是她熟识的那个梁大哥了! 是她,还顾念旧时的情谊。 她真傻! 梁佑堂当初想要喂她喝滑胎药时,她就应该想到,梁佑堂恨顾野,也恨她! 所以,甘愿成为东虞国的走狗,也在所不惜! 见她久不吭声,梁佑堂的声音再度传来:“昭昭,不如我们各自退一步!你往前行一步,我便放盛昌镖局一个人,如何?” 苏昭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浑身汗毛倒竖! 这声音,印证了她所有的猜测! 梁佑堂真的打算拿镖局的人要挟她! 正当她想要开口大骂时,一股狂暴如风的杀气,骤然从苏昭昭身后刮了过来。 顾野身形一晃,快得超越了所有人的视觉捕捉。 仿佛凭空消失,又瞬间如同山岳一般挡在了苏昭昭身前。 他高大的身躯紧绷如拉满的强弓,玄色的飞鱼服无风自动,衣摆纷飞片刻,才静下。 “梁佑堂!” 顾野大喝一声。 一双黑眸里燃着滔天的怒火,死死的锁定着门内那片阴影。 “你梁家满门不忠,如今你竟然敢私囚七十名镖师,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顾野的声音清冷得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向那门内。 门内静了片刻,忽然传来一声嗤笑:“死到临头?!” 梁佑堂顿了顿,一字一句问:“顾野,你没收到我送你的贺礼吗?究竟谁死到临头,还尚未可知!” 苏昭昭闻言,满眼诧异,轻轻扯了扯顾野的衣袖:“什么贺礼?” 顾野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那个被匕首刺穿的偶人,早已被顾野丢掉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向苏昭昭提起过一句。 只是没有想到,梁佑堂竟让会突然说起这个。 顾野直视着门内,喉头滚动了两下,语气冷硬了几分:“你们梁家漕运私运军器一事,你做分舵舵主,理应被流放。若不是夫人替你说情,你以为你有命活到今日?!” 见对面默不出声,顾野不禁哼笑道:“你为了一己私欲,不惜坑害百姓求荣,凭什么还敢大言不惭?” 说着,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握着腰间的火铳手柄,大有蓄势待发之态。 此话一出,就连远远看戏的陈公公也暗暗一震。 陈公公在宫中,自然识得顾野腰间那西洋玩意儿,也知道火铳威力不小。 他今日来此,本意是想对顾野等一干锦衣卫施压,却没想到,顾野竟一点也不含糊。 为撇清关系,陈公公主动上前,开口揶揄道:“啧……里面的人,口气不小啊!还敢跟朝廷讨价还价?!咱家奉劝你乖乖放了那些镖师!” 第264章 走狗 陈公公又转头催促起顾野:“顾指挥使,对待这等祸乱京师的国贼,你还等什么?!” 话虽如此,但陈公公的袖袍微微颤抖,显露出他心底想要掩下的焦躁。 顾野余光斜了一眼,便了然于胸,却纹丝不动。 这老阉狗与那梁佑堂,分明就是同党! 这通看心急切的催促,不过是场断尾求生的卑劣把戏。 梁佑堂啊梁佑堂,你真是是非不辨,忠奸不明,愚不可及的蠢蛋啊! 盛昌镖局那七十号人,与他、与苏昭昭曾是同门。 就算他不念及这些旧情,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他也有责任护百姓周全,保京师太平。 顾野眼底深处的寒光悄然隐去,如同被浓云遮蔽的冷月。 回转身后,他盯着陈公公的眼睛,沉声道:“宵小作乱,我锦衣卫的人自会按律处置,不劳陈公公费心!” 顿了顿后,顾野又道:“若公公想问顺公公的事,还请改日!” 陈公公脸上的笑忽的僵住。 他眼珠一转,尖声提醒:“咱家奉圣命监察,岂能袖手旁观?顾指挥使,你可知东厂如今还肩负起……” 没等陈公公将话说完,顾野已经开口将其打断:“陈公公,请!” 说话音,顾野眼尾的余光还飞快的扫了他一眼,又转头高声吩咐起站在身后的柯浩然:“送陈公公!” 柯浩然颔首后,转头并未开口,只是向锦衣卫们示意。 有两名锦衣卫立即无声上前,很是恭敬的向陈公公做了个“请”的动作。 陈公公吃了瘪,又不好发作,只得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悻悻离去。 等陈公公走远,顾野才回头看了苏昭昭一眼。 苏昭昭伸手去挽顾野时,沉寂了许久的梁佑堂,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苏昭昭,你不记得了吗?” 苏昭昭闻言,梁佑堂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不甘:“我才是那个与你三书六礼,又跟你贴红纸、做喜饼的人!” “而你身边站着的那个,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南唐的走狗!” “住口!” 顾野出声将梁佑堂打断。 像是忍了很久,他握住腰间火铳手柄的那只手,骨节已微微泛白。 他眸色沉凝,盯着那门内,飞快说道:“你别忘了,那封休书也是你亲自写给昭昭的!” 说话时,顾野另一只手紧紧牵着苏昭昭的手。 他不怕让全天下的人知道,就算苏昭昭被人休过,他也要她。 与顾野手指交握,苏昭昭的指尖传来一阵阵温热,更让她的心多了几分暖意与坚定。 不想片刻之后,梁佑堂竟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姓顾的,若不是那日你在卫狱说我将会连累昭昭一家,我会写下休书?!” 顾野手指摩挲着火铳手柄上的暗纹,神情变得有几分严肃。 正要开口,又听见梁佑堂续道:“你以为你有风骨,有气节,忠君爱国,刚正不阿。可在我看来,你和我没什么两样!” 仿佛是发现与顾野有了什么共同之处,他又收敛住了笑意,冷声呵斥:“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还都是权贵养的狗!” 他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泪中挤出:“是你!顾野!你假借查案之名,行夺妻之实!是你毁我梁家漕运基业,断我前程!更是你……” 梁佑堂的声音因为极致怨恨,微微有些颤抖:“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妻子!” “我跟她兄长是拜把子的交情,她本该是我梁佑堂的人!顾野!你于我有灭门之仇,更有夺妻之恨!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顾野怒极反笑,冷冷呵斥:“梁佑堂!你休要颠倒黑白!诋毁本指挥使!” “昭昭嫁我,是由圣上亲自指婚,又是经过堂堂正正的三书六礼!本指挥使拿八抬大轿将她迎娶过门……何来夺妻一说?!” 顾野脸上已有了厌恶的神色,厉声提醒:“你若因此记恨我,就立即放了盛昌镖局的人!我们一对一,不得伤及无辜!” 顾野的话句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苏昭昭却越听越担心。 她可不想见到顾野与梁佑堂交手。 梁佑堂虽然不像锦衣卫那样训练有素,但长年跟船舶、河海、渡头打交道,脚拳功夫并不算差。 而且,梁佑堂水性极好,能在水下闭气很长一段时间,也没事。 梁佑堂又不傻,若是与顾野讲条件,约在水上对决,那可就遭了。 “一对一?!在京城?!你当我傻?!” 梁佑堂的声音充满了病态的偏执和嘲弄,还扬声笑了起来:“顾野,那封休书若非你蓄意为之,以势压人,我又怎会休掉昭昭?!”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癫狂的臆想,声音陡然变得阴森而充满占有欲,“不过没关系……很快……很快她就会回到我身边了!我会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护她一生的人!而不是像你,只会将她卷入这刀光剑影的漩涡!” “简直痴心妄想!” 顾野低啐了声,踏前一步,掏出腰间的火铳,直指向那扇门:“那本指挥使唯有断了你这念头!”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皇权特许、生杀予夺的无上威严,扬高声音:“本官最后说一次!开门伏诛!否则,待本官破门而入之时,定将你这勾结东虞、祸乱京畿的逆贼,连同你那些魑魅魍魉,一并挫骨扬灰!” 门内的阴影仿佛被这凛冽的杀意和强大的气势所慑,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男子的痛呼声,突然从门内传出,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顾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火铳的手猛地一滞。 “梁佑堂?!你对里面的人做了什么?!” “你马上就知道了!” 梁佑堂的声音阴冷却慵懒,透着无情:“我数三个数,你把苏昭昭送进来。否则我就再杀一个镖师!三!” “梁佑堂!” 苏昭昭从顾野身后走了出来,带着责备与惊慌的语气:“你放过盛昌镖局的人!我进来见你!” “昭昭!” 顾野猛然展臂,拦在了苏昭昭的身前:“我不能让你进去!” 顾野眼里充满着关切与担忧,令她难分难舍。 但是,要她亲眼看见,亲耳听到同门被残杀的声音,她做不到! 迎着顾野的目光,她正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听到门内传来梁佑堂的冷笑:“顾大人,你听见了吗?昭昭她说要进来见我!” 第265章 发难 “昭昭,别去!”顾野不肯放手,低声提醒,“只听到声响,尚未见到人,镖局的师兄弟们,未必有” “事”字还未从顾野的口中迸出,祥泰镖局的大门处,突然有两名蒙着口鼻的男子现身,生硬的打断了顾野的话。 只见二人抬着一名身穿镖师短打的男子,疾步起到门口,并将那男子抛掷出了大门外。 男子早已没了意识,经这一抛,重重地砸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只不过一眼,苏昭昭便认出那人,正是长年跟在大师兄镖队里的武师兄。 武师兄与魏一铭师兄还是同期,曾多次独自押镖,拳脚了得,眼下却以扭曲的姿态瘫在地面,生机全无。 苏昭昭大惊失色:“武师兄!!” 她想飞扑过去,却被顾野那有力的臂膀拦下了。 “别看!” 顾野眼底虽也充满着愤怒,但顾忌此刻身份,又担心刚有身孕的苏昭昭见不得这血腥画面,只得折过身,拿身体阻挡了她的视线。 可武师兄离得这么近,她只消一眼,已经全都看清了…… 被顾野突然拥住,她睫毛轻颤了一下,眼前的画面被玄色飞鱼服掩盖住。 苏昭昭只能盯着衣袍上暗金丝线闪着的微光,声音微微发抖:“梁佑堂杀了武师兄!他杀了武师兄啊!” 直到刚才,她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幸。 以她对梁佑堂的了解,梁佑堂是不会滥杀无辜的。 可事实摆在眼前。 她方寸全乱,无法思考,脑海里反复闪过武师兄死状的画面。 顾野紧紧将她搂住,低声安慰:“我知道。” 顾野语气很平静,却有种上位者的威严与肃穆。 他眼尾余光轻扫过地面,将那具男子的尸身分析得透彻:武师兄手腕脚踝有被束过的痕迹,身体其他部位并未见到明显的伤痕。 除了前额上,有个不算太大的窟窿,看来应该是没有力气反抗,受到致命的一击。 那窟窿周遭有炭灰一样的黑沫…… 这不太像是钝重之器所为。 倒像是……被火铳的弹丸击中?! 顾野有些迟疑,寻常百姓私藏甲胄已是死罪,何况是自制火铳?! 不过转眼,他突然想起,梁佑堂早就干过私运军器的勾当,说不定早藏了一把火铳在身…… 顾野暗暗心惊。 又开口哄道:“夫人,你先回去吧,这里就交给锦衣卫处理。” 他想要苏昭昭尽快离开这危险之地。 为了确认武师兄额上的伤口,是否真是由火铳造成的,顾野再度扫了一眼武师兄那张脸。 武师兄的瞳孔扩散,直勾勾地瞪着虚空处。 才过了片刻,黏稠的血混合着灰白的脑液,从武师兄那伤口处缓缓渗了出来,地面洇开了一片暗红的污渍。 “我不走!” 苏昭昭仰头看着顾野,岿然不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离开!” 说着,推开顾野,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 四周一片死寂,她重新看向祥泰镖局的大门时,刚才将武师兄丢出来的那两名男子,早已消失不见。 她握紧拳头,想要踏进那扇大门,却听到身后的锦衣卫齐齐请命,他们似乎早已经按捺不住:“顾指挥使!卑职请命入内拿贼!” “顾头儿!您快下令让咱们进去吧!好叫他们乖乖伏法!” 苏昭昭心中本就悲痛愤然,听到这些声音此起彼伏,不禁顿住脚步,扭头看向了顾野。 顾野脸色沉了下去,薄唇抿得很紧。 他的锦衣卫们,似乎还没人看出问题的所在。 梁佑堂敢在天子脚下,锦衣卫目视之地,射杀人后,弃尸于市?! 此举无异于藐视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顾野,还更是在挑衅朝廷,践踏天威! 梁佑堂,是真不怕死?! 还是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顾野终是抬了抬手,一众锦衣卫立即噤声不语。 他恍然一笑,正要开口质问梁佑堂。 此时门内,幽幽响起了梁佑堂的声音:“怎么?还在犹豫吗?” 不等人回答,梁佑堂已经迫不及待的又数了一声:“二——!” 不知为何,听到这声后,苏昭昭的心头一紧。 担心梁佑堂会再杀一人,她往前走了一步,扬声警告:“梁佑堂!你刚才杀了武师兄,理应偿命!我与你也无旧可叙。今日起,你我恩断于此!我是不会进来见你的!你束手就擒吧!” 就在这时,祥泰镖局的大门,忽然敞开了些,门内的阴影里,还多了个人影。 那道影子正缓缓朝门前走来。 苏昭昭盯着那里,拧紧了眉毛,被衣袖遮掩的手臂也绷得很紧。 顾野见状,大手一扬,身后数名锦衣卫便飞快地窜到了前面,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柯浩然走到正前方,一手握住腰间火铳的手柄,哼笑了一声:“梁佑堂?!舍得露面了吗?” 话音一落,那道人影已缓步走到了明亮处。 一道沉稳又亲切的声音响在眼前:“昭昭,顾野,浩然……” 这声音如此熟悉,苏昭昭浑身一僵,连来人的脸都未曾看清,已然失声惊呼:“是沈总镖头!” 待看清来人后,柯浩然也愣了一下。 真是沈总镖头! 他下意识回过头,朝顾野递来一个惊讶无措的眼神。 沈阔双手被人反剪,身后还有两个蒙面男子推着他往前。 这样一来,反倒又将了顾野一军! 梁佑堂推沈总镖头出来,是要放了他,还是……?! 有了武师兄刚才的事,苏昭昭一时心乱如麻,没法沉住气来。 顾野也微微一愕。 沈总镖头对于顾野而言,到底也算同门一场,而且顾野与沈总镖头相处得很好。 在听到苏昭昭的那席话,她清清楚楚的与梁佑堂撇清了关系,更放弃了进去的念头。 顾野才会默默下令,让锦衣卫准备攻进祥泰镖局。 刚才他手上挥动的那一下,是他与锦衣卫之间的暗号与默契。 之前顾虑,是他还不清楚里面究竟有藏有多少寇贼,更不知他们手上的兵器多寡。 但经过刚才的对峙,他猜测整个祥泰镖局里,并没有太多的人。 梁佑堂能挟持盛昌镖局这么多号人,完全也是因为他持有火铳而已。 可眼下,梁佑堂突然推沈总镖头出来,欲意何为呢? 柯浩然刚刚递来的那个眼色,透着举棋不定,也让他脸色变得阴沉了下来。 未等他下令,苏昭昭已是怒目相向:“梁佑堂,你如果敢动沈总镖头一下,我苏昭昭一定会要你的命!” 第266章 让步 “你若真想要我的命,就进来拿!”门内传来低笑,“至于这位大叔,我与他无怨无仇,干嘛杀他?!” 苏昭昭知道,这声音是梁佑堂的。 她离门越近,越能听出梁佑堂就在沈阔身后方,只是被沈阔高大的身躯遮挡,难以看见他罢了。 此时沈阔的脸上,流露出了艰难的表情,在苏昭昭的记忆里格外的少有。 沈阔身手不凡,又无人将他捆住,但他却缓慢的往前挪着步子,丝毫不敢懈怠。 想必在他身后,一定被什么利器所胁迫。 没等苏昭昭接话,顾野已是一声怒斥:“敢威胁本指挥使的夫人?找死!” 说着,顾野就要下令:“来人!” “谁都别动!” 梁佑堂厉声将顾野打断,突然从沈阔的身后走到了亮处。 梁佑堂一身粗布衣裳,充满了乡野的气息,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直视着顾野。 他手里握着一把暗黑短柄火铳,直指着沈阔的太阳穴,冷笑道:“顾指挥使应该知道,我手里这东西的威力吧?” “想不到你不只私运军器,还敢私藏军器!” 顾野低低啐了一声,因为极致愤怒而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也微微地跳动着。 在看清梁佑堂手中之物后,苏昭昭也愣了一下。 只是很快,她也想明白了。 顾野一直都没有说错,梁佑堂根本就已经无药可救了。 她忽然平静了。 甚至是带着一丝怜悯的心情,目不转睛的盯着梁佑堂。 “我现在就进去,你先放了他们!”苏昭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有着某种穿透力。 顾野猛然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昭昭,你没看见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吗?那是火铳!你进去后,万一有个……” 顾野说不出口,但身体已经行动在先。 他一把抓住了苏昭昭的手腕,强行要苏昭昭面对着他:“你别去!” 苏昭昭对着他的双眼,有些为难,尚未来得及向他解释,梁佑堂的声音却在前方响起:“姓顾的,昭昭想和我叙旧,凭什么还要经过你的同意?!” 还伴着一声火铳上膛的脆响,硬生生地将苏昭昭的话扼住在了喉咙里。 她与顾野同时侧目,朝梁佑堂看去。 只是短暂与梁佑堂的视线交汇,她却突然发觉,这个人早已不是几个月前的那个少年了。 他是真的疯了! 疯到敢在京城作乱,还敢在锦衣卫眼皮底下杀人、拿着军器胁迫百姓…… 简直是自寻死路,神仙也难救! “顾野!” 苏如昭语气很轻,没有太多情绪,“让我进去。” 说着,抬手要推开顾野阻拦的手臂。 顾野满眼担忧,反手按住她的肩:“不行!昭昭……我不能!” 苏昭昭抬手指着那扇门:“那里面还有一整个盛昌镖局的人,他们的命,我不能不理!” 她眼眶忽然湿热了,泪珠悄然滑落脸颊:“你不记得了,我以前跟你说过,能谈判是最好的,动武次之,最次是两败俱伤,谁都拿不到好处!” 经苏昭昭一提,顾野心头一阵锐痛。 那是他刚入镖行时,苏昭昭做为他师姐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他从来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 只是,如今这情况,却让他没有办法立即点头答应。 “顾野……夫君。” 苏昭昭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带着些颤抖的哭音,两眼的目光却异常清明,“你让我进去吧!若是今日的事,被陈公公拿去借题发挥,就不好了!” 似乎是看不下去,梁佑堂冷哼了声,揶揄道:“姓顾的,又不是要你进来,你婆婆妈妈的做什么?” 顾野闻言斜了梁佑堂一眼,眼底只得蔑视与冰冷:“梁佑堂,苏昭昭如今是我夫人,若有何闪失,你也别活!” 梁佑堂神气的一笑,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了苏昭昭的脸上。 苏昭昭推开了顾野的手,径直往梁佑堂那处走去,目光却紧盯着被挟持的沈阔。 “……沈总镖头。”她轻唤了一声,随后瞪着梁佑堂,厉声道:“我现在过来,你放了他,还有盛昌镖局的其他人!” 梁佑堂牵起嘴角一笑:“昭昭,只要你过来,我立即放了他们!” 有了梁佑堂这话,苏昭昭再无顾虑,挺着身子,一步一步,朝梁佑堂靠近。 顾野静静地注视着她那单薄的身影,像一株不肯在暴风雪中低头的寒梅。 “顾头儿,你真放心让苏师姐一个人进去?” 柯浩然不安的声音,在近处低低地响起。 他声音很轻微,几乎只有他和顾野才听得见:“一会儿等柏川他们来了,咱们立即杀进去!” 顾野并未作声,甚至也没有看向柯浩然。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梁佑堂。 从那张几乎得逞的笑脸上,顾野看出他神情上的细微变化。 梁佑堂所有的注意力,统统都落在苏昭昭的身上,见到苏昭昭因此而屈服,梁佑堂甚至露出了诡异的笑。 这样的笑,令他下意识的攥紧了手指,否则,他怕会克制不住自己,冲上前去撕烂梁佑堂的脸。 梁佑堂也没有食言。 当苏昭昭走到梁佑堂的跟前,梁佑堂一把将她的胳膊攥在手中,同时也放开了沈阔。 梁佑堂还命人将所有盛昌镖局的人统统放走,一个不留。 被梁佑堂攥着走进大门内时,苏昭昭的心情很是复杂,她甚至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直到听见身后关门的声音,隔绝掉了顾野追随着她的那道焦灼的目光,苏昭昭几不可察地攥紧了手指。 “就在这里说吧!” 她开口打破了沉默,并停下了步子。 老实说,在经过南家大院那次之后,她就不太想单独与梁佑堂相处了。 见她停了下来,梁佑堂也只得停下。 在缓缓回身之后,梁佑堂低头,看了过来:“你想就站在这儿聊?” 说着,梁佑堂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是出于某种习惯,竟然点头同意:“好吧。我们就在这里谈!” 苏昭昭冷着脸,甚至连看也不看梁佑堂,只是飞快的问道:“你想要和我说什么?” “昭昭,你别这样……”梁佑堂并未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我们之间,还有好多的话没说清呢!” 第267章 作对 站在通往祥泰镖局点卯场的长廊上,廊柱上的赤色镖旗被北风扯得乱舞,发出猎猎的声响。 风里飘来硝石与硫磺混合的呛味,裹着散不开的焦灼。 苏昭昭甩开了梁佑堂的手,退开了一步,眼里没了那些温柔与亲切。 她更不想再多费唇舌。 和梁佑堂相对而立时,语调也变严厉了些:“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梁佑堂眼中闪过一瞬间的不快。 望定她时,唇瓣微抿哼了一声,不大痛快地道:“昭昭,你……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那晚没回来救你?” 苏昭昭愣了愣,不知梁佑堂说的那晚,是指的哪一晚? “那一夜,我跟着那老大夫到回春堂拿药,刚一进去,几个锦衣卫就上来盘问我了。所以……那晚我才来迟了一步!” 看着梁佑堂一脸诚恳的样子,她才忽然忆起,原来梁佑堂说的那晚,是指的南家大院被大火烧毁的那一晚。 老实说,就算重来一次,她也从未期望梁佑堂会来救她。 在那样绝望的处境之下,顾野能及时出现在她身边,还将她救出火海,她便已经知道,此生此世,她都不会再离开顾野。 所有的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想到这,苏昭昭看向梁佑堂的神情,变得郑重了很多。 她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我没怪你。在那个时候,顾野能及时出现,并救我出火海,我已经” “我知道!”梁佑梁飞快将她的话打断,眼中晦暗不明。 那神情既像是不愿听她提起顾野,又像是有些自责。 苏昭昭微微愕然,有些诧异:“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我当时也附近!” 梁佑堂双眼变得冷漠,语气也很阴沉:“若不是那帮锦衣卫围着南家大院,进来救你的人,应该是我!” 苏昭昭被他这话一噎,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可看着梁佑堂那双眼,还有狰狞的面孔,苏昭昭睫毛微微颤动,下意识想挣脱梁佑堂大手的钳制。 梁佑堂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与轻蔑:“如果不是那帮锦衣卫在那儿碍手碍脚,怎会轮到由那个姓顾的来救你?” 说着,他伸手想要将苏昭昭拥入怀里。 苏昭昭敏锐的退后一步,还顺势甩开了他的手:“你如果不是心虚,何必要害怕锦衣卫?!” 梁佑堂望着她,神情里充满着不甘与讥讽:“昭昭,你说我心虚?!” 苏昭昭点了点头:“难道不是吗?” 她不想再跟梁佑堂纠缠,索性直言道:“梁大哥,我曾经很敬重你。因为你和我大哥是好兄弟!你待人又真诚……但后来,我发现原来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东西!” 她顿了顿,正色道:“你私运军器,我可以当作你是受到梁外员的蒙蔽,毫不知情。但你竟然勾结东虞国的大将军?!” 苏昭昭想不出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叹了一口气,凝眉道:“本来,你的人生还有机会。就算不能做漕运,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就算没有我,将来你一定也会遇到其他的姑娘……” “可是你呢?”苏昭昭有些失望,“你却偏偏要揪住过往不放!还越陷越深!你这样只不过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你明不明白?!” “那是我来时的路!” 梁佑堂悲愤的大吼了一声,气息突然变得急促。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昭昭,眼底的光芒却一点一点的消逝。 “要我装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除非我死了!” 说着,梁佑堂扯开衣襟,露出胸膛,狰狞的数条鞭痕,跳入苏昭昭的眼前。 “你看到了吗?”梁佑堂冷声问起。 苏昭昭怔住,呼吸骤停,一双细眉难以自持的皱起:“这……这些是你几时受的伤?!” “姓顾的没跟你说过吗?!” 梁佑堂声音发颤,却硬撑着脸上的笑意,还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向身前用力一扯:“当初,我像条狗一样跪在阴冷的卫狱,姓顾的亲自下的令,让那帮走狗拿铁鞭招呼我留下的!” 梁佑堂手指渐渐收紧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臂的线条因此绷得很紧。 “他处心积虑做了这么多阴毒的事,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 梁佑堂冷笑一声,道:“我梁佑堂此生什么事都不会再做了!” 就在她满眼惊疑,忍不住要追问时,却又听到梁佑堂如同赌咒般的坚决:“要做,就只做一件事!跟他作对到底!” 苏昭昭大惊失色:“你为何还要与顾野作对,你明知顾野代表的是圣上的意思!” “圣上的意思?!”梁佑堂哼笑一声,“你不用替姓顾的开脱!锦衣卫的手段有多毒辣,谁人不知?” 他顿了顿,反问道:“苏昭昭,你是不是被姓顾的迷得晕头转向了?” 这话让苏昭昭心里很不舒服。 她喜欢顾野,是因为顾野本人,而不是因为锦衣卫指挥使的这个官职。 若要说她被顾野迷得晕头转向? 怎么可能?! 是非黑白、公义天理,她在做镖师的时候,早已自有定断,又岂是旁人能左右得了的? 她本想出声反驳,却听到梁佑堂质问起她来:“我梁佑堂几时骗过你?!若不是那个姓顾的指挥使亲自来跟我说,我会被流放边疆,你也会随我一道被流放,我会亲手写下那纸休书?!” 苏昭昭皱起了眉,这些她都还记得。 顾野曾经跟她提过,只是尘埃早已落定,再提又有何用? 她不动声色的盯着梁佑堂,隐忍着心中的不满。 梁佑堂一脸愁容,追问道:“我做了所有的事,全都是为了你!你为何只相信那个姓顾的,却不信我?!” 说着,梁佑堂又伸手探入撕裂的衣襟内,从里掏出一张信笺。 信笺边缘早已被磨得起了毛边,看样子,他带在身边已有一段时日了。 苏昭昭的目光落在那信笺上:“这是什么?” 梁佑堂把信笺展开后,递到了她眼前:“上面还有你的签字和手印。” 梁佑堂猩红的眼底翻涌着痛苦:“我从未想过要与你分开,昭昭。看见你嫁给拆散我们的奸贼,你要我如何能咽得下这夺妻抄家之仇?!” 第268章 失信 苏昭昭并不想再继续与梁佑堂纠缠,所以没有多看那纸休书一眼。 于她而言,这些都已经过去,再提起也只是在浪费时间。 但当她从梁佑堂的口中听到‘夺妻抄家之仇’这几个字时,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锦衣卫的确是会对犯人用刑的! 甚至是用极重的刑! 梁佑堂在这个时候,要她亲眼目睹那些愈合的鞭痕,是想要唤回她什么呢? 就算是顾野亲自动的手,又能如何? 顾野也只是圣上的一把刀…… 圣上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想清楚了这些后,苏昭昭抬眼迎着梁佑堂的视线,一脸漠然道:“如果,你不犯这么严重的事……顾野也逼不了你,不是吗?” 梁佑堂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盯着她,眼里的审视意味变得浓郁了些。 苏昭昭脸色郑重:“何况顾野,曾网开一面,给你留了性命……我不明白,你为何要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我执迷不悟?!” 梁佑堂眼中猩红,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的五官,变得狰狞。 “刚才,你还杀了武师兄!” 苏昭昭眼里透着寒光,面无表情的提醒:“这笔账,就算我不找你算,镖局的人、朝廷的人,也会找你偿命!” 一想到武师兄就这样被害,她的手指便不受控的轻颤。 梁佑堂收回手,转身背向着苏昭昭:我夜夜看着这纸休书,时时想着你会不会因此而恨我!” 话落,他几下将那纸休书撕得粉碎,任由纸屑在冬日的寒风里飘散。 苏昭昭眼见着梁佑堂背对自己,便轻手轻脚往后退了一步。 发现梁佑堂并无察觉,她心中拿定主意,想要趁机开溜。 正要转身时,却又听到梁佑堂问她:“昭昭,你在京城没去菜市口看看?” 苏昭昭只得停步,故作平静道:“看什么?” “梁家上下几百口人被抄斩的那一日……我也没有看见!” 这话一出,苏昭昭噤若寒蝉,腿脚也突然动不了了。 梁佑堂回身,空茫地盯着她,又好像看见的不是她,而那是梁家上下几百口被抄折的画面。 “我听人说,当时在菜市口那儿,有不少的人在等着、候着,拿我亲人的血去做人血馒头!” 梁佑堂神情悲痛,两眼无神,慢慢才将视线聚焦到了她的脸上,空茫的眼睛顿时被怨毒填满:“刚才你说,顾野网开一面饶了我一命……你以为,我稀罕吗?!” 苏昭昭的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下意识问道:“人不都是求生的吗?” 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只要命足够长,总会有什么好事在后头。 梁佑堂却是冷哼一声:“你以为那姓顾的是好心留我一条命吗?他是为了让我看着全家死绝,让我生不如死!” “你胡说!” 苏昭昭蹙起眉,随即不自知的冷笑了一下:“你简直无药可救了!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了!告辞!” 说着,就要转身离去。 不过眨眼的工夫,梁佑堂的身形已经赶到了她的面前,还一手拦住她的去路:“你还不能走!” 她横眉冷眼瞪着梁佑堂,厉声道:“你让开!” 梁佑堂一脸严肃,沉沉看着她,眼里隐约透出凶光:“姓顾的把我推下了地狱,我也要他万劫不复!” 话音落下,梁佑堂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威胁道:“你既然选择要做他的夫人,那就怪不得我了!” 苏昭昭本能的想要抽走手臂,却发现被梁佑堂的大手箍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 她虽然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出,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她刻意将视线往左移了几寸,故装惊讶道:“锦衣卫杀进来了?!” 这招果然受用,梁佑堂下意识回身看去,却没有看见任何一名锦衣卫。 甚至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苏昭昭趁此机会,用力朝他要害踢去,梁佑堂痛呼一声,随即松开了手。 苏昭昭得以挣脱之后,又用力推了梁佑堂一下,飞快往大门跑去。 这长廊离大门并不算开远,只要她跑得足够的快,便能很快离开。 大门很快就近在眼前,她暗暗庆幸,正要伸手将大门打开,却听到身后传来梁佑堂的一声呵斥:“不许动!” 苏昭昭回头扫了一眼,梁佑堂离她至少还有二十几步的距离。 她本想不理会,却忽然意识到梁佑堂的手中握着一件短小精干的东西,闪着寒光。 梁佑堂还大笑了起来,笑得面目扭曲:“我不想这样杀你!但如果你敢再动一下,我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苏昭昭背脊一寒,缓缓转过身。 她眯了眯双眼,这才认出梁佑堂手里持握的是一把火铳时,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神情变得凝重谨慎。 梁佑堂步步逼近,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你刚才对我所做所为,要拿什么来偿还?!” 她看着梁佑堂因为愤怒,胸膛剧烈的起伏,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 她不知道梁佑堂这样说,是想要她偿还什么?! 梁佑堂如果想杀她,早该动手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难不成,他想要辱她清白?! 这万万不可,她已为人妇,还怀有顾野的骨肉,若是没了清白之身,她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她一定会跟人拼命! “你要叙旧,我也与你叙完了!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可聊的了。现在,我要回去!” 她攥紧拳头,声音虽抖却异常坚定。 梁佑堂的眼神骤然变冷,朝她走近了一步,嘴角虚虚上扬:“如果我不放你走呢?” 苏昭昭心头一紧,如坠入深渊。 果然,梁佑堂真的言而无信! 梁佑堂手持着火铳,抵在了她的下腹,冰冷的嘲讽道:“你这么聪明,不会猜不到我想要做什么吧?” 说着,他猛地逼近,投下的阴影将苏昭昭笼罩住:“我说过,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我不会跟你走的!”苏昭昭厉声拒绝,下意识拿手掩住了下腹。 她心里直发麻,又一脸警惕的与梁佑堂对视:“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为何还不明白?” 不料,梁佑堂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这一举动。 梁佑堂视线下移,沉沉地落在了她掩腹的手背上,淡淡一笑:“我还记得,你说你肚子里怀了姓顾的种,是吗?!” 第269章 承认 话音未落,梁佑堂粗粝的手掌猛地掐住了苏昭昭的下巴。 那力道之大,不禁让她痛呼出声:“你放开我!” 梁佑堂睥睨着她,复杂的神情中带着冷傲的坚决,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决不会让你生下那姓顾的种!” 苏昭昭的下颌被捏痛,下意识握住了梁佑堂的手腕,试图掰开他。 “昭昭,你为何不明白?!” 梁佑堂一声怒问,双眼却转眼盛满柔情:“你不过是那个姓顾的为了彰显权势、羞辱我的战利品!像他那种人……常在皇帝左右,能自由出入后宫内院,什么绝色美人会没见过?” 他顿了顿,“你真以为他会对你情有独钟吗?” 苏昭昭想开口反应,可她被梁佑堂扼住下巴,无法顺畅说话,只得艰难的应了一句:“你……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顾野不是你说的这样!” “我不知道?!” 梁佑堂像是被点燃的火油,眼底理智彻底崩断,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松开,另一只手瞬间扼住她的脖颈。 苏昭昭呼吸被骤然掐断,眼前开始发黑,双手徒劳抓挠,指尖恰好抠进他手腕内侧那道深可见骨的旧疤。 梁佑堂却如同发狂了一般怒吼:“我比你清楚一万倍!男人心里在想些什么!我会不知道?何况……那个姓顾的,还是那狗皇帝的走狗!” “你还要维护他?!” 梁佑堂目光狠戾的落在了苏昭昭的脸上。 察觉到苏昭昭脸色苍白,几乎不做挣扎,他掐住苏昭昭脖子的手才忽的一松,也不再拿火铳抵住她的下腹。 憋气太久后,猛的吸入了空气,令苏昭昭大咳不止。 她还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双手捂着发疼的脖子,什么话都还说不出来。 不料,她又被梁佑堂搂入怀中,她瞪了梁佑堂一眼,想要挣脱。 却见到梁佑堂那满是关切的神情,如同往昔:“昭昭,我刚才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那个姓顾的欺骗!” 苏昭昭蹙着眉,来不及回应半句,在她身后的那扇大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祥泰镖局的大门竟被推开。 梁佑堂猛然揽过苏昭昭的肩膀,带着她闪避到了一旁。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大门处,本已放下的火铳又再次抵在了她的腰腹处。 苏昭昭侧过头,飞快的看了梁佑堂一眼。 刚才他眼里的那些关切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警惕与薄怒。 苏昭昭缓过气后,沉声劝道:“梁大哥,你放弃那些仇恨吧!否则你真会死的!” 梁佑堂斜了她一眼:“昭昭,你真认为,只要我能放下那些仇恨,就可以活下来吗?” 苏昭昭微微一愕,没有出声。 她默默想着,若梁佑堂愿意为他的所做所为负责…… 或者,他将东虞人的全部布署,统统向顾野坦白,说不定还能将功补过。 说不定……到时候,圣上也会对他网开一面?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梁佑堂却忽的摇了摇头,眼里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扯起唇角:“不可能了!” 梁佑堂脸上的神情,像是早已想过千百回,最终得出的答案。 苏昭昭心凉如冰:“为何不可能?” 收起笑后,梁佑堂恢复了一脸森然:“我只有跟他们拼命,才有一线生机!” 望着梁佑堂那冰冷又绝望的眼神。 苏昭昭的心里也不好受。 她从不恨梁佑堂,甚至还希望能再见到梁佑堂曾经那副英姿勃发的姿态,在扬着白帆的船舶上,跟她的大哥与一众漕帮役夫们出埠。 可眼下,她除了喉咙堵得发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顾野急促的勅令声:“梁佑堂!你如今身陷死地,已是插翅难飞!识相的话,就立刻放我夫人过来,尚可留你全尸!” 这道声音带着寒意,如同一把利刃,劈开了她和梁佑堂之间的静默。 大门外面,此时早已站满了皇城司的精锐侍卫。 顾野与他的锦衣卫,则在这帮侍卫们的后方。 与顾野的视线远远交汇的一刹那,苏昭昭心头一震,本能的想要奔涌出去。 她抬手推着扼在颈前的手臂,急声道:“梁大哥,你放我走,让我去跟顾野说!” 梁佑堂却如同发狂一般,猛然收紧了手臂,用力扼住她的脖颈,逼得她停下了动作。 下一刻,她右侧太阳穴处骤然感到一道寒冰的气息贴近。 苏昭昭余光一瞥,梁佑堂竟将火铳对准了她的脑袋。 她知道这火铳的威力,只得乖乖站定:“梁、梁大哥?!你千万别冲动!” 话音刚落,她耳边就响起一声清脆的上膛声,还混着梁佑堂的嘶吼:“你们统统都别过来!谁要是上前一步,我就立即杀了她,再自尽!” “梁、佑、堂!” 顾野厉声呵斥,阴鸷地盯着梁佑堂,咬牙切齿道:“你快放下手中的火铳!若是昭昭少了一根头发,我要你死无全尸!” 若是以前,苏昭昭会很有把握。 她相信梁佑堂,就算是看在与她大哥相交的份上,也不会对她下杀手。 但今时不同往日,一切都变得难说了。 梁佑堂挟持着她,与她贴得很近。 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梁佑堂的呼吸,是十分平静与淡然的,就像是做足了准备的水手, 或者说,梁佑堂早已下定了决心。 “……姓顾的!” 梁佑堂的冷笑声,在她耳畔响起:“你要么立刻杀了我,让我和昭昭一起下黄泉!要么,你就乖乖替我准备一匹快马,放我跟昭昭离开京城!” 这话一出,苏昭昭便惊住了。 顾野会如何选择呢?! 不只是她,就连在场所有的人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皇城司的人与锦衣卫,纷纷朝着顾野投去了目光,静待着他的号令。 顾野脸色微变,望着苏昭昭的一双眼里,藏着深深的不忿与忧心。 他视线慢慢又移到苏昭昭的身后,看到梁然堂那张脸时,眼里的森然不再隐藏。 “梁佑堂,你凭什么以为,本指挥使会让你活着离开京城?!” 此话一出,最先笑出声的,竟是梁佑堂本人。 苏昭昭怔愣了一下。 顾野的话,是不是意味着他不会放走梁佑堂? 那么,她呢? 似是被梁佑堂看出她的疑惑,梁佑堂靠在她的耳边,低声问道:“瞧我刚才和你说什么来着?那个姓顾的,根本就不关心你的安危!” 梁佑堂呵出的热气,喷在了她的耳边与脖颈处,让她感到不适。 她下意识别过脸去,心里却暗暗有些不安。 见她避开,梁佑堂扬声笑道:“姓顾的,你不如承认了吧!你根本就不关心昭昭的生死!” 这话传进苏昭昭的耳朵里,又响又刺耳。 顾野……不会这样对她的! 第270章 无用 苏昭昭远远地看着顾野,想要从他眼里看出答案来。 与她四目相对,周遭空气似是凝固了一般,世间万物都已归于寂灭。 顾野眼底的杀意还未消退,一但碰及她那双眼眸后,他迅速移开,眼神飘忽闪躲。 内心似乎经历了强烈的挣扎之后,才沉声下令道:“统统退后!备马!” 话音落下,苏昭昭整颗心沉了下去。 她明明应该感到高兴的。 梁佑堂说的那些话,全都是诬蔑顾野的话。 但眼见着顾野额头、脖颈上,青筋因极致的隐忍而根根暴起,如同一条盘踞的怒龙。 她深知顾野放走梁佑堂,如同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若不是她坚持要跟来,也许就不会害得顾野被点头,放走梁佑堂。 想到这时,她脸上浮现出一抹失落的神色。 “真想不到,他竟然肯为了你放我走?” 梁佑堂冷笑了一声,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过,这说明不了什么!昭昭,我已经想好要带你离开这里。既然他也肯放你走,你还摆出这个表情,做什么?” 尽管如此,但梁佑堂手中的火铳仍然指着苏昭昭的脑袋。 苏昭昭不敢掉以轻心,也没有理会梁佑堂。 她只是冷冷地望着顾野。 顾野侧着身,似乎在与柯浩然交代些什么,总之就是不肯与她对望…… 她突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哽咽地回了梁佑堂一句:“我不要跟你走!” 梁佑堂却将她扼紧了些,低声提醒道:“那可由不得你!” 冰冷的火铳口再一次贴近了她的太阳穴,令她汗毛倒竖。 苏昭昭不再吭声,只得乖乖靠在梁佑堂的身前。 整个祥泰镖局大门一带,气氛沉重的得能压垮钢铁。 皇城司的侍卫们手举着刀锋,指向大门里面,无人敢擅自乱动分毫。 锦衣卫个个都犹豫不绝,直到柯浩然一回身,向他们点头示意之后,其中一名锦衣卫才立即应声:“卑职这就去备马!” 梁佑堂见得逞之后,忍不住扬声挑衅道:“姓顾的,看来……你对昭昭还是有些良心!” 梁佑堂勒着苏昭昭,一步一步,异常谨慎地走到了门口:“既然如此,不如让你的人放下手中武器,统统退下!” 话虽如此,梁佑堂却依然很警惕,目光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威胁,手持的火铳纹丝不动地抵在苏昭昭的太阳穴上。 顾野忍着盛怒,斜目朝梁佑堂看去,冷声反问:“你还想怎么样?!” 若不是没想到梁佑堂会持有火铳,顾野也不至于让苏昭昭陷入险境。 顾忌到苏昭昭的安危,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先稳住梁佑堂。 只是面对如此被动的局面,顾野的心情有些差,冷哼了声:“要不要本指挥使替你再备好马车?护送你出城?!” 梁佑堂利用整个盛昌镖局的人,只为了换苏昭昭一人,已是捉襟见肘,再无其他花招可使。 顾野刚才吩咐下属备马,并暗暗命下属在沿路一带立即布局,只要梁佑堂一出城,就立即将其抓获。 绝不能再让梁佑堂再伤及无辜! 不料,梁佑堂竟然信以为真:“如此甚好!就劳烦顾指挥使您……亲自护送一程!确保您身边这些狗,不会半路咬人!” 说着,还哈哈大笑了起来。 柯浩然指骨捏得咯咯作响,怒骂出声:“你说什么?!谁是狗?!” 顾野伸手,拦住柯浩然,摇头道:“浩然!” 顾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柯浩然悄然噤了声。 遭遇像梁佑堂这种莽夫的挑衅,柯浩然心里憋得慌。 可眼见顾野一脸胸有成竹的神情,柯浩然又不禁勾起唇角:“柏川那边应该收到消息了吧?我看他还能神气多久!” 顾野冷冷盯着梁佑堂,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一串马蹄声由远及近,奉命前去备马的锦衣卫骑着一匹棕色的骏马,出现在了祥泰镖局大门前面。 锦衣卫停下马后,又迅速翻身落马,手牵缰绳径直走到顾野面前,沉声禀报:“顾指挥使,马已备好!” 顾野微微颔首,示意让属下将马匹牵到梁佑堂的面前。 皇城司的领头侍卫却在此时出声提醒:“顾指挥使!您的夫人还是渭王殿下的郡主,岂能让这等草莽之辈掳劫离京?!” 说着,那侍卫面向梁佑堂,十分不客气的提醒:“你听着,快快放了郡主!否则休想踏出京城半步!” 见到马匹后,梁佑堂心花露放,但一听到皇城司的侍卫插话,骤然冷了脸。 他扫了眼面前朝廷的鹰犬,将目光落在顾野的脸上,愤然道:“姓顾的!你们最擅长的便是出尔反尔。若不放我与昭昭离开,那今日我便带着昭昭共赴黄泉!” 说着,还将火铳抵住了苏昭昭的头。 顾野见状,惊慌的喊了一声:“梁佑堂!!” 他眼里的那些担忧与自责,骤然浮现在脸上:“你别伤害昭昭!” 被梁佑堂以火铳挟持,弹丸还上了膛,苏昭昭也担心梁佑堂一时不慎,会令火铳擦枪走火。 她不想就这此丢掉性命,十分谨慎的安慰道:“梁大哥,你别激动!” 顾野急忙对皇城司侍卫首领示意:“让他走!有什么事,我担着!” 他早有了下一步的布署,就算让梁佑堂出了京城,也逃不远,除非梁佑堂能飞天遁地。 有了顾野的话,皇城司的侍卫纵然心有不甘,也不再有进一步的行动。 梁佑堂见事态平息,便谨慎的挟持着苏昭昭上马 她后背一直被火铳顶着,完全没有机会逃走,只能趁梁佑堂不注意时,向顾野递上一个欲说还休的目光。 顾野盯着她,还朝她使了个眼色,她略微迟疑,还未明白是何意。 可是下一刻,梁佑堂的声音在身后近处响起:“驾——!” 梁佑堂勒紧了缰绳,猛地一夹马腹,那马儿发出一声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顷刻间,便驮着她朝城门冲去。 她心里慌张,是因为尚未明白顾野那目光的意思,忍不住尖声大喊:“顾野——!” 她回头,想要再看一眼顾野。 却在顷刻间,被梁佑堂的臂膀遮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 “你叫他有何用?!” 梁佑堂滚烫如同烙铁的胸膛,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病态的占有欲,紧紧压迫着她的后背。 那只火铳仍冰冷的抵在她脆弱的腰侧,每一次颠簸都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不想和梁佑堂说话。 梁佑堂却忽然将她搂紧,带着颠簸的喘息声,重重喷在她的耳后,“从今往后,你的世界里不会再有他了!” 第271章 贞烈 初冬的午后,冷风卷河腥扑面,如砂纸刮蹭,呛得人窒息。 骏马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疯狂颠簸,每一次剧烈的起伏都让苏昭昭感觉自己脆弱的骨头随时会被震散架。 她被梁佑堂死死禁锢在身前马鞍上,那勒在她腰腹间的手臂如同烧红的烙铁,滚烫、坚硬、带着不容抗拒的、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但她腰间的火铳不知何时,已被梁佑堂悄然收起。 没了火铳的威胁,她试图想要挣脱梁佑堂的钳制,然而,才刚动了动身子,梁佑堂滚烫的嘴唇就紧紧贴在了她冰冷的耳边。 梁佑堂带着急促的喘息声,与热气,激起她一阵阵的生理性战栗。 “忘了他吧,昭昭!我们重头来过!” 梁佑堂的声音低沉而偏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当他与你从来不曾有过婚事……从今往后,你的眼里、心里、你的整个世界,只能有我梁佑堂一个人!我才是你的夫君!” 苏昭昭全身一僵,下意识将头偏向另一边,所有的感官都因这极致的屈辱和厌恶而紧绷。 她从未想过,会如此厌恶梁佑堂靠近。 “昭昭……”梁佑堂的声音又近处响起,“怎么不说话?”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原来,她真接受不了顾野之外的男人! 她张了张口,在呼啸的风声和震耳的马蹄声中,显得有些微不足道:“梁佑堂……” 苏昭昭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的长路,强迫着要自己镇定:“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轻轻抿了抿唇,虽然她一点儿也不爱梁佑堂,可念在过去的情份上,她应该把有些话说得明白些。 “我在做什么?!” 梁佑堂贴紧了她的耳畔,勒紧缰绳的手臂肌肉贲张,将她整个人都环在胸间。 他又发出一声短促的低笑:“我在夺回属于我的东西!我在向那个毁了我一切走狗的讨债!” 苏昭昭皱了皱眉,心里极其不悦,双眉压着眼睑,冷声问道:“那你又知不知道?你口口声声说的那个走狗,为何会甘愿放你走?!” 她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穿透力:“他不是走狗吗?明知放了你,会遭到责问,你说说看,他为何会眼睁睁看着你挟持我冲出城门?!还阻止其他人跟来?!” “为什么?哈哈哈!” 梁佑堂的笑声癫狂而扭曲,充满了刻骨的嘲讽和自以为是的确信:“还能是为什么?!” “那姓顾的,就是个孬种!”梁佑堂用力说道,“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锦衣卫指挥使这个的身份,而不是你的夫君!就因为他是个孬种!他输不起!” “不,你错了!”苏昭昭沉声道,还猛地转过头。 虽然,她无法看清梁佑堂脸上的神情,但她仍旧回头了。 长风吹起她鬓边散乱的发丝,拂过她的嘴角:“你不了解他!你真以为单人匹马,就能逃得掉吗?” 梁佑堂似乎停了一息,重重地道:“我如今已然出城,怎就不算逃掉?!” 苏昭昭摇了摇头:“无论你走哪一条路,都是自投罗网的死地!顾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此刻各路定有重兵严阵以待!除了回头,你别无其他的路了,梁大哥!” “你胡说!”梁佑堂不信,又厉声道,“那个姓顾的给你吃了什么迷魂汤,你要这样帮他说话?!” 苏昭昭绷着脸,一字一句的劝道:“收手吧,梁大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梁佑堂箍着她腰间的手臂,忽然用力收紧了些,正色道:“我回不了头了!” “你只要肯将其他同党供出,还将东虞大将虞辕交给你的所有谋划一一告诉顾野……他一定会替你向圣上求情!” “住口!!” “求情”这两个字,如同最猛烈的毒火,瞬间点燃了梁佑堂心中那早已丧失的信任。 他眼底的赤红如同岩浆般轰然爆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权衡,在这一刻被彻底焚毁…… “你别顾野前、顾野后,别总是在我面前提求情?!” 梁佑堂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着暴怒的咆哮:“我梁佑堂不需要那个姓顾的替我求情!” 勒在她腰间的铁臂再次收紧,几乎要将她的肋骨勒断。 未等她出声,梁佑堂的大手已经攫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巨大的力道迫使她猛地侧起了头。 苏昭昭心里猛然一阵慌乱,两眼瞪着身侧,正要张口大骂。 下一刻,在疾驰颠簸得如同惊涛骇浪般的马背上,梁佑堂那张因狂怒而扭曲的脸庞,已逼到她面前。 带着一股浓烈的气息,狠狠地压了下来。 梁佑堂滚烫的嘴唇,带着一种惩罚性的、毁灭性的力量,粗暴地堵住了她微张双唇。 “唔……” 苏昭昭连闪躲的机会都没有,只得被迫承受着重重的一吻。 她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巨大的屈辱感和被侵犯的恶心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意识。 不可以! 她已嫁做人妇,还有了身孕,怎可以让别的男子吻她?! 苏昭昭拿手肘抵着梁佑堂的下颌,举动意味明显,就是不容许他做出失礼之举。 梁佑堂却不肯罢休。 反而越来越过分。 像是无数条粘腻冰冷的毒蛇,蛮横地钻入她的口腔,缠绕上她的舌尖,还试图将她拽入深渊。 苏昭昭心颤了一下,全身的血液也像是被冻结了一般,随即做出更加猛烈的反抗。 她扬起拳头,重重的砸在了梁佑堂的下颌。 她却没想到,梁佑堂根本就不避开,任由着她打。 察觉到她的注视后,梁佑堂睁开双眼,低头望着她,淡然一笑:“我皮糙肉厚,你打不疼我的!” 苏昭昭眉心蹙起,顾不得理会梁佑堂的话,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漠:“我是顾夫人,不是你的女人!你不能如此羞辱我!” 梁佑堂不禁冷哼了一声:“好一个烈女子!” 苏昭昭抬起手,抹掉了嘴边的潮湿,正要回话。 却又听见梁佑堂揶揄道:“你若真是贞烈女子,就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转头就嫁给那个姓顾的!” 话音一落,梁佑堂捏着她的下巴,将她死死固定在身前。 滚烫的唇舌带着一种惩罚性的、宣示主权般的疯狂,在她唇齿间肆虐,吞噬着她所有的反抗和声音。 第272章 何用? 冰冷的寒风裹着河水中的腥气,刮过苏昭昭脸颊,唇齿间的血腥气却愈发浓重。 梁佑堂的吻带着惩罚意味,在她口中横冲直撞。 苏昭昭浑身僵硬,胃里翻江倒海,屈辱与愤恨的泪水在眼底打转。 更让她心寒的是,梁佑堂勒在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另一只手带着轻挑的占有欲在她后背游走,眼看就要探向小腹。 指尖触到腰腹的一瞬,她的心脏骤然一缩,想起腹中那微弱的生命…… 她便死死咬住了梁佑堂的唇瓣,直到梁佑堂高声呼痛,才停了下来。 苏昭昭自知,在这马背上不能做剧烈的反抗。 这路途颠簸,马又跑得急,若因此坠了马,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梁佑堂虽然停止亲她,但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却并未松开。 想到腹中的孩子,苏昭昭的反抗也没有之前那般强烈。 “不挣扎了?” 梁佑堂察觉到她的变化,喘息着离开她的唇,舌尖舔过她被咬破的唇角。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梁佑堂再度贴近了她的耳垂,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咬我?!我都说了,我皮糙肉厚,不怕你咬我打我!” 说着,梁佑堂的手愈发放肆,顺着她的腰腹往下移动。 眼看就要触及那脆弱的禁区,苏昭昭眼中突然寒光暴闪,猛地屈起手肘,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撞去。 “呃!” 梁佑堂猝不及防,肋下吃痛闷哼一声,勒着她的手臂也松开了一瞬。 她看准时间,趁着这当口,又借着马背的颠簸,与梁佑堂的松懈,顺势抓住了缰绳。 “吁——!” 她拼尽全力勒紧缰绳,骏马吃痛长嘶,猛一扬蹄,因为突然的减速,马身剧烈摇晃,几乎要将她和梁佑堂都甩下马去。 “你不要命了?!” 梁佑堂大喊一声,从剧痛中回神。 他一手勒紧了苏昭昭的腰,一手握住了马鞍,双目凶光毕露:“你想要我的命吗?” 他手中的力道几乎要将苏昭昭拦腰折断。 等马儿稳住后,冰冷的火铳管再一次抵在了苏昭昭的后背。 “快把缰绳给我!” 梁佑堂的声音因暴怒而扭曲,像是恶鬼在咆哮。 苏昭昭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微微泛白,身体因后背的威胁而变得僵硬。 她飞快环顾起四周,只见在前方的不远处,立着硕大的旗杆,上面写着:京郊渡口。 河里滚滚滔滔,阴云低压,像是快要下雨。 渡口边上只得几只小舟停泊,北风卷着咸腥的水汽,刮在脸上已有些生疼。 她又一次被梁佑堂死死的钳在了身前,那把冰冷的火铳紧贴着她的后背,她不敢再轻举妄动。 “你要乘船?!” 这分明不是回庆州府的路。 苏昭昭强忍胃中的反酸与肋部的酸痛,微微侧起头:“梁佑堂,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梁佑堂从她手中夺过缰绳,视线飘向了不远处的渡头。 他唇角浮上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意:“你不是曾经说过,想要出海看看吗?” “出海?!”苏昭昭怔了怔,“你要带我出海?!” 她本以为,梁佑堂大抵是想带她回家乡,却不曾想到,梁佑堂竟打算带她出海?! 是!她是曾说过样的话。 可那也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梁佑堂当真了。 可就算出海了,他们又要飘向何处呢? “是啊!” 梁佑堂笑了笑,翻身下了马,又朝她伸出手:“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如果有时间,你想要亲自去看看大海。” 苏昭昭没有伸手,只是闭上双眼,长长叹了口气。 睁眼后,她低头看向梁佑堂,平静的问道:“是不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我?” 梁佑堂见她不肯下马,便伸出右手去扶住她的腰,硬生生让她下了马。 苏昭昭虽然不太高兴,但既然双脚已落了地,那她得琢磨琢磨,要如何才能逃走…… 梁佑堂攥着她的手,往自己的脸上靠,一脸郑重:“除了要我放你回姓顾的身边……其他无论任何事,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答应你!” 她只看了梁佑堂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下意识的盯着前方不远处的栈桥。 她只想回到顾野的身边,为什么梁佑堂就是不明白? 苏昭昭低下头,一脸探究地看着仰望她的男人:“可是……我的人和心早就都给了顾野,你留住我又有何用?” 她顿了顿,抬眼问:“你甘愿……每日都对着一个心里根本没你的人吗?” 梁佑堂满眼都是思念与爱慕:“昭昭,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明明没跟你约过,却会在同一间喜饼铺碰面?” 她模模糊糊的点了点头,却将视线移开了几寸,不去看梁佑堂。 她当然记得。 可是家乡镇上的喜饼铺,来来去去就那么几间铺子,会碰上也是很平常的事。 不知是不是眼花,她突然发现在那栈桥的下方,芦苇丛深处,藏着有几道熟悉的身影。 那帮人好像正静静的窥伺着这方。 苏昭昭忍不住眯起双眼,盯着那处,仔细辨认。 离开祥泰镖局那门前时,顾野朝她递的那个眼神,带着几许严厉与关切,究竟是何意呢? 她到现在也未能想明白。 但她太了解顾野了,深知顾野凡事都会提前布署…… 所以,放梁佑堂离开,也一定还有后招。 栈桥下面那几个身型健硕,生得宽肩蜂腰,螳螂腿的男人,怎么有些锦衣卫的意味?! 正想着,突然一道撕裂空气的厉啸毫无征兆地骤然响起,如临危险,苏昭昭虽未看清飞来何物,却已本能的侧身避开。 听声音,像是利箭出弓! 下一刻,她便听到梁佑堂闷哼了一声,还有铁器坠地时,发出“铮”的声响。 苏昭昭回头看来,发现梁佑堂右手虎口鲜血迸溅,原本持着的火铳也掉在了地上。 不远处还有支乌沉沉的铁箭精准无比地射中了火铳握柄的末端。 梁佑堂一定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力,才会将火铳脱手! “什么人?!” 梁佑堂变得警惕又暴怒,嘶吼了一声。 但他失去了火铳,手又被利箭擦伤,指尖猛地回缩成拳。 还以惊人的速度攥住了苏昭昭的手腕:“快!跟我走!” 第273章 人盾 梁佑堂的声音显得有些恐慌,他不敢继续在岸上耽搁,抓住苏昭昭的胳膊,将她拖拽着往前行进。 苏昭昭胃中又是一阵翻滚,忍不住作哕起来。 梁佑堂顾忌着她的身子,放缓了脚步,回头等她,却又心有不甘:“你腹中那个姓顾的种,我梁佑堂迟早会将他弄掉!” 苏昭昭心情复杂极了。 之前是她骗了梁佑堂,谎称有了顾野的骨肉。 如今谎话成真,她却不能让梁佑堂害她骨肉! 见她不再作藕,梁佑堂拽着她的胳膊疯了一般,向栈桥尽头那排小船大步走去。 苏昭昭挣脱不开,只得跟紧了梁佑堂。 “船家,麻烦请开船去断碑渡!” 梁佑堂拉着她来到一家船前,问也不问,便跳了上去。 脚下的栈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缝里漏出的黑水泛着腥气。 苏昭昭强撑着抬眼,船头风灯晃出团昏黄,灯下佝偻的老艄公正抖着蓑衣,那模样竟有些眼熟…… 与那老艄公对视一瞬,她忽然想起,中元节那日,她和顾野在法云寺不期而遇,曾经跟踪一名可疑的和尚,曾坐过这老艄公的船。 看清她的面容后,那老艄公浑浊的眼珠也突然暴突,似是认出了她:“姑……” “少废话!”梁佑堂的靴底已经踏上船板,“解缆!” 老艄公这才将视线移到了梁佑堂的脸上。 被梁佑堂眼里的凶光慑住后,老艄公脖子往后缩了缩,带着些和善笑意:“这位客官,您不懂水情吧?此时正值冬月,河水渐冻,易有暗流翻涌,老朽这船底吃水浅,出去就得撞礁!” 梁佑堂突然嗤笑一声,猛地甩开擒住苏昭昭的手,反手揪住那老艄公的后领,将人掼在了甲板上。 “老子在河上漂了十五年,还用得着你教?!” 话音才落,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已经扣住了船桨,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红。 梁佑堂清楚这种民用小船的脾性,甚至能算出再过三刻钟会有股顺水涡流,若顾野敢在此下船来追,定会遭到这股涡流。 就算冬季河水渐冻,也足够他甩开追兵。 马蹄声却在此时炸响,像无数重锤砸在栈桥木板上。 火把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光带撕开昏暗,将渡口一带的船支照得清清楚楚。 “前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速速停船!” 这一句像淬了冰的箭,射穿梁佑堂的耳鼓,也凿入苏昭昭的心。 她猛然回头,望向桥头:“顾野——!” 顾野的玄青披风在最前头扬起,他勒马的动作带着雷霆之势,马蹄踏碎木板的脆响里,冰冷的目光已经盯死了小舟上的梁佑堂。 梁佑堂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将苏昭昭的胳膊拽住,还将船丢到那艄公面前:“还愣着做什么?快划船啊!” “只要我能安全到达下个渡头,银子少不了你的!”梁佑堂重重说道,“我要是没了,你也得没!” 话音一落,梁佑堂单手划动起船浆来。 只是他右手虎口的擦伤剧烈的疼痛,又让他拧紧了眉毛,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句:“可恶!” 梁佑堂低头看了看虎口那处,早已血肉模糊,血珠顺着大鱼际处砸在早板上,溅成一点一点的暗红。 苏昭昭也被眼前这幕惊住,脑子一片空白,胃里的酸水涌到了舌尖,她忍不住哕了出来。 梁佑堂突然甩开了她。 苏昭昭已是自顾不暇,她手臂一松,立即靠在船板的一侧,哇哇的吐了起来。 顾野果然派了人来,这船家又是相识的,看来梁佑堂是走不了了。 她正如此想着,却忽然听到梁佑堂厉声道:“快开船!” 苏昭昭抬头一眼,梁佑堂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短匕首,正抵住那老艄公的后颈,威逼道:“否则我现在就了结了你!” 眼看那刀刃就要割破船家的颈部的皮肤。 老艄公浑身抖如筛糠,枯槁的手胡乱摇起木橹,小船竟缓缓驶出了渡口。 苏昭昭心头一跳,未曾想到梁佑堂没了火铳,竟还有匕首在身…… 这可如何是好? 她正要撑起身来,却见梁佑堂猛地转头,面朝着岸上:“姓顾的!有本事的,你就单人匹马的来追!我梁佑堂在东州渡头等你!” 岸边玄青色的披风在顾野身后飘扬得张牙舞爪,听到梁佑堂这番挑衅的话,顾野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本指挥使最后说一遍,快快放了苏昭昭!” 顾野凝神着梁佑堂,缓缓抬起左手,如同在下达什么指示,声音却冷得像冰:“否则,你将被万箭穿心而死!” “死?!” 梁佑堂突然狂笑,匕首往那老艄公的脖子里又送进半寸:“我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你敢放箭,我就将这船凿穿,叫你的夫人随我一起喂鱼!” 苏昭昭浑身一震,抬眼朝岸上望去。 顾野搭在刀柄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白得像要裂开。 顾野的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眼里的情绪,是她从未见过的迟疑与不舍。 “顾野!你还愣着做什么?!不用管我!做你认为对的事!” 她不知为何会喊出这一句话,她只是不想再经受这身心的折磨。 她初次有孕,才知为人母的不易。 只是害喜,就已经足以让她难受至极。 若是命中注定,要她无法与顾野白头到老,那至少让她死得有些尊严与意义。 不料,梁佑堂突然将她拽了起来,还拿了冰冷的匕首贴紧了她的喉咙。 梁佑堂再一次用她做为挡箭牌,将她推在了身前:“姓顾的,你现在就放箭射我啊!” 梁佑堂的声音带着挑衅的嘶吼,从她耳后传来,震着她脑袋嗡嗡作响。 “你若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话音才刚落,小船突然剧烈倾斜,苏昭昭跟着梁佑堂踉跄了几下,才险些站稳。 老艄公停下划桨,还满声抱怨道:“都说了我这船底吃水浅……” 梁佑堂扭头看着那老艄公,破口大骂道:“你想死是不是?” 还拿眼神逼着老艄公重新摇橹。 老艄公只得乖乖继续撑船。 苏昭昭站在船上,遥遥与顾野对望着, 顾野静静地坐在马背上,眼里的那个神色,如同当初与她重遇时一模一样。 她今日才终于懂了。 那时,见到她和梁佑堂一起,顾野也这样副不哭不笑的冷漠神情。 然而,在那双平静的眼眸底下,却暗藏着滔天的怒火,正一点点的烧向他握刀柄的手。 “梁佑堂!下游是乱石滩。”顾野突然冷声开口,“你这船撑不到东州渡头!” 第274章 怨恨 梁佑堂挟持苏昭昭离开京城不久,顾野便率了一队人马追来,在临行之前,他还特意向皇城司的人交代,要他们速速请五城兵马司的黄统领前来支援,并代他向兵部借调船支。 为了让梁佑堂逃走时,彻底放松警惕,顾野还刻意隐忍了一刻,才追来。 直到他远远见到梁佑堂在马背上,试图对苏昭昭行不轨之举。 他才立即命下属快马追上,并放箭制止。 却不想此举,竟然激惹了梁佑堂带着苏昭昭朝渡口处奔去。 眼见苏昭昭再度被梁佑堂挟持,并做为人盾,他脸色很是难看,死死盯着梁佑堂,一字一句质问道:“梁佑堂,你与内务府的陈公公,皆是东虞人的奸细,是与不是?” 扫过涛涛江水后,顾野眼底浮现一抹阴霾:“若从实招来,本指挥使可以考虑在圣上面前替你求情!” 这话如同巨石投进死水,梁佑堂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勒在苏昭昭脖颈上的手臂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一紧。 那冰凉的匕首无声的贴紧了苏昭昭的皮肤上,引起她一阵颤栗。 她下意识偏了偏头,想要避开那利刃。 梁佑堂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手臂再度收紧,将她死死禁锢在身前。 “姓顾的!栽赃构陷、罗织罪名,这不正是你顾指挥使的看家本领吗?!” 梁佑堂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惊怒与嘲笑:“想往老子头上扣屎盆子?做梦!” “哦?” 顾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毫无温度的弧度,“我手上有你与陈公公在法云寺藏经阁里往来的密信,这难道也算是栽赃构陷、罗织罪名么?” 顾野一马在前,玄青色的披风在风中泛起波澜,浑身带着如同山岳倾轧的气势,沉沉地压向河上缓缓驶远的孤舟。 “这次的迎神赛会,陈公公要你制造事端,其目的就是为了让那帮潜入京城的东虞人能混在商贾之中,顺利离开,是与不是?” 他顿了顿,不给梁佑堂丝毫喘息之机,语速平稳却带着致命的穿透力,“你与陈公公二人每月逢十、二十、三十,会在法云寺内的一处,透过顺公公传递密信。” 顾野冷着脸,高声问他:“陈公公传递宫内的消息,而你负责执行……梁佑堂,你真当本指挥使什么都不知道么?!” 梁佑堂脸色铁青地看向顾野,竟然没有力气反驳。 顾野见状,又逼问一道:“你一错再错,本已是罪恶滔天,但如果你肯随本指挥使回去,揪出陈公公!我可以替你向圣上求情!” 话音一落,梁佑堂勒着苏昭昭的手臂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虽然,苏昭昭看不见梁佑堂此时的表情,却很认同顾野的这番说词。 便对梁佑堂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是啊!梁大哥,你并非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话刚一说出口,梁佑堂却厉声呵斥道:“你闭嘴!” 她不知梁佑堂这话,是对她说的,还是对顾野说的。 但听到这一声怒吼,她只能噤声不语了。 梁佑堂突然仰天大笑起来,顾野会为他求情?就算真如此,他也不稀罕! “姓顾的,你还是不明白!我梁佑堂就是要与你作对到底!” 梁佑堂收笑后,轻蔑地看着顾野,缓缓将脸贴在了苏昭昭的后颈与耳垂附近,声音低哑道:“昭昭,你也不明白!你越是替那个姓顾的说话,我便越不会答应他的要求!” 梁佑堂的鼻息随着他的一言一行,重重的喷在了苏昭昭的后颈与耳畔,激得苏昭昭浑身汗毛直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梁佑堂的唇瓣,还似有若无的擦过了她的颈项。 她静默不动,脸立即绷了起来。 当着顾野还有这么多锦衣卫的面,梁佑堂究竟想要对她做什么? “你看够了么?” 梁佑堂的声音再度低低响在耳边。 苏昭昭却不敢乱动。 她因害喜而胃里难受,现在脖子都快酸了,她真希望此时没有身孕。 这样一来,她便能轻易的攥住梁佑堂的手腕,大力一拧,将他手里的匕首给打掉。 突然,她的下颌被梁佑堂掐住,还在她边问:“你看看那个姓顾的,现在就跟条丧家犬似的!我真没想到,他为了你可以牺牲这么多次机会!” 苏昭昭艰难地开口反驳:“我也没想到,你竟然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枉我大哥如此相信你,敬重你!你善恶不分,是非不” 没等她把话说完,梁佑堂突然低头,带着血腥味的唇狠狠地碾了上来。 几乎是在同时,苏昭昭浑身的血都冲上头顶,她不敢相信,梁佑堂会当着顾野的面,还有那么多锦衣卫的面,强吻了上来。 这不仅仅是为了欺负她,更是为了羞辱顾野! 梁佑堂真的在乎她吗?呵…… 果然,下一刻,她听到了顾野焦急又带着愠怒的嚎叫:“梁、佑、堂!!!” 她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将涣散的目光投向顾野。 虽然已有些距离,但她还是亲眼看到顾野那张冷峻的脸,被气得面无血色,眼中是彻骨的恨意。 而站在顾野身旁的柯浩然,已经举起火铳,似乎瞄准了梁佑堂。 顾野立即出声制止:“给我抓活的!” 苏昭昭死死的闭上了双眼,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不干净了…… 刚才在马背上,已因让梁佑堂轻薄了一回,可那时顾野应该没能看到。 现在呢?她不想让顾野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 她算什么呢? 想到这里,苏昭昭徒手握住了贴在她颈边的那把利刃,并忍着剧痛将其推开。 苏昭昭失控的大叫起来:“我恨你,梁佑堂!我恨你!恨你!恨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梁佑堂也惊呆了。 看着她的手被划破,鲜血直流,梁佑堂手指一松,匕首掉在了甲板上。 “昭昭?!你怎么会……”梁佑堂从没想到她会以手接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在梁佑堂的记忆中,苏昭昭就是个绣娘,受过最大的伤,大概就是被针刺。 即使得知苏昭昭曾做过镖师,梁佑堂仍难以将她当做一名镖师看待。 直到这一刻,梁佑堂终于认清楚了苏昭昭,他甚至忽然明白,苏昭昭一直没有动武,是为了腹里的孩子。 而那个孩子,是她和顾野的…… 第275章 凶手 忍着掌心的剧痛,苏昭昭却心如明镜。 她今日被梁佑堂挟持上马,又被梁佑堂拽上这条小船时,便早已不是寻常的妇人。 而是她与腹中生命的镖师。 她刚才会故意失控的大喊大叫,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转移梁佑堂的注意力。 如果顾野能看出她刚才那浮夸的表演…… 如果顾野与她心有灵犀的话…… 现在,便是最好射中梁佑堂的时机。 在岸上那一箭,只射中了梁佑堂右手的虎口,那样的擦伤,根本不足以阻止梁佑堂离开。 但此刻,梁佑堂的腿上中箭,就不一样了。 苏昭昭紧握的拳头在微微颤抖,指缝间渗出的血水如注。 她却满不在乎,眼里依旧带着怨恨的神情,一把推开梁佑堂:“我不想再见到你!你滚!你滚!” 梁佑堂低头,注视着她渗满鲜血的拳头,连同她的衣袖与甲板都被染上了殷红。 原来…… 苏昭昭为了顾野的孩子,可以做到如此的地步! “你就这么恨我?”梁佑堂问她,“就因为我和东虞国的人有交情!” 苏昭昭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迎着梁佑堂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本来不恨你……是你是一次又一次的逼我!你带走我,只是为了和顾野较劲……” “是姓顾的在逼我,是他!” 梁佑堂受不了她的话,极力解释着初衷:“他机关算尽,只是为了夺人妻子,还假情假义说放我一条生路!我不稀罕!” 苏昭昭憎恶地盯着梁佑堂,义正词严道:“你究竟明不明白?顾野的所有行动,都是圣上的意思!是为了南唐!” “而你呢?!”她忽然扬高了声音,“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苏昭昭忽然想到武师兄的尸体,眼泪骤然涌出了眼眶:“你滥杀无辜,作恶多端,我真后悔当初曾答应过嫁你!”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剧烈的晃动,将她和梁佑堂之间的对话打断。 苏昭昭重心不稳,随着船一起摆动。 梁佑堂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扶她,却被她拿手肘推开。 划船的艄公大叫一声:“不好,碰上暗礁,船底破了!” 听到艄公的话,苏昭昭有一瞬的慌神。 这个时节的河水,一定冻手,若是落入水里,还能保得住她腹中这个生命吗? 梁佑堂却在此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还用力拉入怀里:“昭昭,跟我走!” 苏昭昭想也没想,便要用力挣脱,还大声反抗:“我不走!” 可甲板上肉眼可见的开始渗入河水,艄公想也未想,已经丢掉船浆弃船投入河中,并迅捷的往回游去。 在渡头的栈桥上,寒风扯着顾野的披风猎猎作响。 看见艄公跳河的一刹那,顾野便已明白船上发生何事。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船上那个瘦小的身影,眉心拧得很紧。 一旁的柯浩然上前请示:“顾头儿,若是那船再漂远些,就不在射程范围了!” “叫水摸手下去,救我夫人回来!” 顾野语气依旧沉稳得没有一丝情绪,但他搭在火铳手柄上的指节却微微泛白,似乎快要将手柄捏得变形。 柯浩然一脸严肃的领命,转头便要吩咐随行的水摸手即刻落水去救。 这时,却瞥见远处列阵前来的一队人马。 “顾头儿,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柯浩然语气里带些几分激动,“还有兵部的船!” 顾野猛然转头,只见渡口上游的方向,骤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火光! 一艘船体坚固、悬挂着兵部旗帜的双桅船船,正全速疾驰而来,不过片刻,已然驶入渡口。 岸道上,五城兵马司的黄统领手持缰绳,策马奔来,声若洪钟穿透寂静的空气:“顾大人,五城兵马司前来支援!” 黄统领中气十足,带着风尘仆仆的急切,不过眨眼的工夫,已经就快靠近这渡口的栈桥。 “黄大人,来得正好!” 顾野无暇客套,猛地抬手,直指河心那片快要沉入水里的船支:“快!让兵部的同僚封锁下游水道!立刻将那条船的去路围住!” 他又担心的看了船上那娇小的身影一眼,喉咙没来由的哽咽了一下。 接着,语气化作更决绝的命令:“本指挥使要亲自登船去救她!” 话音未落,他顾不上儿时溺水的梦魇,翻身下马。 柯浩然很不放心,便跟在了他的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的抓过船只上亲卫递来的精钢铁索,足下猛然发力,纵身跃下渡头,稳稳落在了那支卫船的甲板上。 “顾头儿,你行不行啊?”柯浩然小声问了一句,立即遭到了顾野的白眼。 柯浩然抿了抿唇,不再多嘴。 船上的旗军水手朝顾野与柯浩然二人行礼之后,便依照顾野的指令,朝着河中央那条将要沉没的小船驶去。 顾野站在船头,任由衣袂被狂烈的河风卷起,也无动于衷。 在这一刻,天地化为虚无,他眼里只有那个身影。 那条小船已经在浑浊又冰冷的河水中沉没,苏昭昭彻底泡在了河水中。 她虽然水性不差,但梁佑堂一直拽着她,不让她游开,她在挣扎时,呛了好几口水。 “咳咳咳——!你放开我!” 冰冷的河水,冻得她浑身发抖。 然而,她的下身忽然有股温热涌出,令她心下大骇。 她从未如此悲痛,尖声哀嚎道:“你听到没有?!快放开我!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还我的孩子!!!” 她那么渴望,那么小心翼翼想要维护的生命…… 那是她与顾野的第一个孩子…… 梁佑堂怔愣了一下,可河水突然泛起了更多的血色,他渐渐明白,这些不仅仅是苏昭昭手上伤口的血。 “没了就没了!”梁佑堂红着眼,艰难无比的安慰:“这都是天意!是那个姓顾的做恶太多!” “昭昭!你跟我走吧!”梁佑堂仍不肯放手,拖着她的胳膊,顺着河流往远处漂去。 不知是冻还是痛,苏昭昭只觉得耳边一切都变得遥远。 就连梁佑堂的声音,也像是隔得很远很远…… 她两眼发黑,没力气再挣扎,就任由梁佑堂将她拖着。 梁佑堂凭借着强横的体魄和水性,强行劈开了一块船板,做为承载他的依靠。 他一边猛地发力蹬水,依旧不肯放开苏昭昭。 他又将苏昭昭伏在冰冷湿滑的木板上,却发现苏昭昭已经闭上双眼,冰冷的河水几乎带走了她所有的体温。 梁佑堂瞳孔骤然一缩,轻轻拍着苏昭昭的脸颊:“昭昭,别睡啊!” 第276章 命令 “昭昭,别睡,快醒醒!” 梁佑堂眼中的惊慌大盛,狠狠朝着苏昭昭苍白脆弱的脸颊轻轻拍着:“昭昭!苏昭昭!”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河风。 一支木箭射到梁佑堂的身侧,直直插到那块漂浮的木板上。 “咚”地一声闷响,将梁佑堂的举动与话语统统打断。 箭尾还兀自的嗡嗡作响。 梁佑堂一脸阴沉的转过头来,只见顾野所乘的那艘双桅卫船已经冲破水浪,就要逼近这处。 船头甲板上的那道身影,似索命的修罗,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和苏昭昭二人。 让原本焦急内疚的梁佑堂,顿时咬牙切齿的咆哮:“姓顾的!有种你就杀了我!” 说着,又将苏昭昭的身子护在了身后:“不过,我就算死,也不会将苏昭昭交给你!” 顾野面无表情的盯着梁佑堂,目光却犀利得如同万年寒冰下燃烧的熔岩:“本指挥使最后说一遍!放!开!她!” 他手持弓弩,弓弦犹自微震,他将视线往前移了两寸,目光沉沉落在苏昭昭的脸上。 冰冷的河水正一遍又一遍的掠过苏昭昭的四肢,然而她却毫无生气地瘫在那块木板上面。 身上的裙裾早已被浑浊的河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得令人心碎的轮廓。 而为刺眼的,是她身下那片迅速晕开、如同妖异之花般在浊水中肆意蔓延的猩红。 是血! 顾野顿时收回目光,一道寒意沿着脚底爬上了背脊,让他遍体冰凉。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和苏昭昭的第一孩子,已经没了…… “梁佑堂,你对昭昭做了什么?!” 顾野的嘶吼不再是冰冷的命令,而是从地狱深处喷出嚎叫,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他被活生生剜去心头肉般的剧痛。 梁佑堂仰头,对上顾野暴怒的脸庞,却笑得癫狂:“是你多行不义,是你夺人妻房,这本来应该统统报应在你一个人的身上!” 说着,梁佑堂心疼地看了一眼沉沉睡去的苏昭昭,怅然叹息道:“却偏偏要让昭昭来替你承受一切!你才是凶手!!” 顾野目光森冷,不再出声,只是从旁抽出一支箭羽,拉弓就又要射向梁佑堂。 梁佑堂见状神色陡变,一个转身窜入河水里面避开。 在松开木板的一刻,因承重不均,也导致昏睡过去的苏昭昭滑入河中。 而顾野射出的那支箭,便重重的插在了木板上面,再度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眼见着苏昭昭落入河里,顾野想也未想,便从船头上跳了下去。 “顾头儿!!” 船头上传来柯浩然担忧的喊声:“你不识水性啊!” 话音未落,柯浩然紧跟着顾野,也跳入河中。 顾野憋着一口气,坠入河中。 却因完全不识水性,迟迟浮不上来。 可他一想到苏昭昭那苍白脸庞,殷红的衣裙,又失去了知觉,孤零零的漂在冰冷的河中,生死未知,便卯足了劲划动起四肢。 下一刻,有人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还带着他往上浮。 顾野猛然回头,是柯浩然带着他。 柯浩然还给了他一记“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的表情。 梁佑堂快速游到苏昭昭身边,并一手将她托住。 再回头时,仍未看见顾野与柯浩然浮起,不由得满心欢喜:“姓顾的,你不识水性,还敢在冬天下水?!简直是找死!” 话音刚落,柯浩然便带着顾野浮出了河面。 顾野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梁佑堂:“梁佑堂!若非昭昭一念善心救你,你早就到阴曹地府报道了!” 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顾野微白的脸上,赤红的双眼却死死盯着梁佑堂怀中那具苍白冰冷的人儿。 顾野冷声提醒:“苏昭昭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就算你从未私通东虞,但今日之举,已是人神共愤,万死难辞!” 梁佑堂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迎着顾野的目光:“姓顾的,你痛了?!这就痛了?!!!” 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却被河风撕碎,忽远忽近:“我梁家满门被屠戮殆尽,血染长街的时候。我像条丧家之犬,在泥泞和血污里爬行求生的时候,我的痛!我的恨!是你此刻这所谓剜心之痛的千倍!万倍!!” 梁佑堂顿了顿,带着刻骨的怨毒怒问道:“你如今毫发无损,也配喊痛?!” 说话间,梁佑堂收紧了托住苏昭昭的手臂,仿佛要将这具冰冷的躯体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 他抬眼扫过那条双桅官船,船上的侍卫手持弓弩,早已将他瞄准,只等顾野一声令下。 他忽然露出一个同归于尽的狰狞笑容:“顾野!想要回苏昭昭?白日做梦!” 梁佑堂大声嘶吼:“她就是死!也要死在我手里,你休想再从我身边将她夺走!” 说着,他猛地低下头,吻上了苏昭昭只得微弱温度的唇瓣。 见到这一幕,顾野额前青筋暴起,早已扼制不住的怒火迅速蔓延到了全身。 “梁!佑!堂!” 顾野怒吼一声,转头吩咐柯浩然:“快带我游过去!” 梁佑堂眉目挑衅地看了他一眼,笑意更甚:“姓顾的,想在水里跟我较量,你太不自量力了!” 话音一落,梁佑堂便张开一只手臂,奋力带着苏昭昭往远处游去。 顾野恼羞成怒,扯着柯浩然的衣襟:“听见没有,快带我游过去!” “不行啊,顾头儿!”柯浩然无奈提醒:“你不识水性,就算让你追上梁佑堂,也会吃亏的!他之前是走漕运的,可是个水耗子!” 是似未想到连柯浩然这样么说,顾野强忍着内心的焦急与暴怒,下令道:“那你去!” “我?!” 柯浩然一脸无语:“我若是松手,你立刻就会沉下去!” “这是命令!”顾野斩钉截铁道。 他冷峻如铁的脸,看不出一丝波澜,眼底却变得猩红,如同嗜血一般。 才短短半日,梁佑堂便当着顾野的面,强吻了苏昭昭数回。 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忍不了这个。 见柯浩然不作声,顾野目眦欲裂,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柯浩然迟疑了一瞬,陡然将手松开,顾野顿时感到整个人往下一沉。 他回头正要下令,眼角余光却猛地刺入一道狭长的黑影。 定睛一看,竟是一艘细长的小舟,正贴着河面缓缓划来。 船首有两道深青色的身影,如同鹞鹰一般矗立着。 其中一人还朝他抛来绳索:“顾头儿,快些抓住!” 第277章 救援 这道声音如此熟悉,令顾野又惊又喜:“柏川?!你来得正是时候!” 他刚一说完,便剧烈地呛咳起来。 温柏川一脸急切,向他伸手:“卑职来迟一步,还望顾头儿恕罪!” 不多时,顾野被同僚们捞了起来。 离开水面的一刹那,被河上寒风拂过全身,顾野竟冷到颤栗。 踩在甲板上面,冰冷的河水顺着他的发梢、下颌不断淌落,滴落在甲板上。 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顾野却顾不上全身冷到发抖,下意识朝着前方河面望去。 想不到,柯浩然竟还未能追上那个梁佑堂…… 顾野心下大骇,他不能让梁佑堂带走昭昭! 更不能让梁佑堂逃走,他是最有力的证人,能证明陈公公私下放消息给东虞国的人! 顾野立即起身,朝温柏川吩咐:“全速开船!我要抓活的!” 他的目光坚毅的落在那两道身影上面。 温柏川一脸严肃:“是!不过顾头儿……” 顾野闻言,挑眉朝他看,神眼里略带疑虑。 温柏川拱手道:“您先将这一身的湿衫除下吧!” 说着,还扭头示意随行的锦衣卫上前替顾野宽衣。 顾野心中挂念着苏昭昭的安危,还担心让那梁佑堂跑了,急声催促:“等抓到梁佑堂再说!还不快开船?!” 温柏川不再劝阻,示意身后锦衣卫行动。 眼看着船越来越靠近梁佑堂和苏昭昭,顾野满眼焦急的神情,变得兴奋起来:“梁佑堂,你还要往哪里逃?!速速停下等着伏诛!” 温柏川也在同时掏出腰间的火铳,高声呵斥:“梁佑堂,你若再敢动一下,就别怪火铳的弹丸无眼!” 顾野扭头,看了眼温柏川,连忙抬手阻止:“我要活的!” 柯浩然的确没有说错,梁佑堂在河水里,癫狂的身影如同一只水耗子,窜得飞快。 眼看船只快要靠近,顾野才看清苏昭昭的状态,发现她早已失去知觉,一动不动的任由着梁佑堂摆布。 顾野心如火烧。 梁佑堂似是有所察觉,又加快速度游开,将距离越远,顾野眼里掠过一丝杀意。 若不是为了揪出内奸,他或许早就下令当即射杀梁佑堂了。 看着翻涌的河面上,梁佑堂虽然只能单手划水,却那样拼命想要逃走,顾野陷入深深的震憾与复杂的情绪里。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砰”一声爆响,击碎了河面上的宁静,也打断了顾野的思绪。 顾野回神,只见原本拼命带着苏昭昭往前游动的梁佑堂,此时却毫无预兆地向后一仰,然后就静止不动了。 顾野猛一回头,只见兵部前来支援的那艘双桅船上,一名手持火铳的侍卫竟向梁佑堂开了枪。 这不仅让顾野感到惊讶,就连温柏川,和在河里游着的柯浩然也齐齐回头,三人的目光同时将那人锁定。 两条船的距离不算太近,却足以让他们看清那名侍卫的容貌。 是个生面孔! 这一响声,也将苏昭昭惊醒。 她极其艰难地动了动身子,微微睁了睁眼,模糊的视线里,浑浊翻涌的河水竟化为一片血水。 她竟流了那么多的血吗?! 冰冷的河水冻得她全身僵硬,她的小腹更像是被无数银针刺穿一般的生疼。 她还记得梁佑堂挟持着她,为何突然身子能自由活动了? 当她仔细一看,才发现眼前这片血雾还混着灰白色的粘浆物,逐渐晕染开来。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 苏昭昭下意识偏过头,看见梁佑堂睁大了双眼,脑袋往后仰着…… 梁佑堂的眉心上面,有个不大不小的窟窿,与武师兄的伤口一模一样。 她惊得惨叫了一声。 吸气时,周遭的血腥气混着河水的腥味与硝烟的刺鼻气息,令她想要作呕。 若梁佑堂死了,如何证明那陈公公是内奸?顾野为何不抓活的?! 还有她那可怜的孩子…… 还未曾见过这个世界一眼,就要在这冰冷的河里湮灭。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苏昭昭好像远远地听到有人高声下着令:“浩然,快救昭昭回来!” “知道!顾头儿!” …… 三日之后,顾府内院。 下人们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只因苏昭昭被救回之后,已经连续三日高烧不退。 顾野带着苏昭昭回府之后,马不停蹄就进宫向圣上请了旨。 圣上得知苏昭昭情况后,便命宫中御医前往顾府替苏昭昭诊治。 但御医却束手无策,只说是“风寒入体,急怒攻心,兼之小产大伤元气,又在极寒的河水中纠缠太久,引动惊风高热”,能不能熬过去,全看天意。 顾野知晓后,面无表情的送走御医,便衣不解带地守在苏昭昭身边整整三日三夜。 整个房内早已充斥着浓重的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偶尔传来一两声苏昭昭的呓语:“…快…快动手啊!磨蹭什么?!……孩子……我的孩子!……你是凶手!” 便会狠狠地揪住顾野的心窝,眼见她双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即使昏睡,眉头也是紧紧的锁着,仿佛被困在某个惊惧的梦魇里面。 顾野知道,苏昭昭这是在怪他,没有当机立断,立即对梁佑堂动手。 他身穿着一袭灰白色锦,静静坐在床榻边,眼窝却深深陷了下去。 下颌布满了青茬,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人,握着她滚烫的手微微发颤。 他另一只手拿着浸了冷水的帕子,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擦拭着她滚烫的额头和颈侧。 “昭昭……苏昭昭!”顾野声音低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我求你撑住……苏师姐!你不是一向都很硬朗的吗?!” 顾野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像是某种绝望的咒语。 高烧如同烈火,在苏昭昭的脑海里肆虐。 混乱的画面不断闪现、交织着,那不稳又湿又滑的甲板上,梁佑堂拿着冰冷的刀刃抵着她的脖子。 冰冷河水呛得她不住的咳嗽。 河水一片赤红,她小腹那撕裂般的剧痛与无边恐惧四面袭来…… 这些画面一遍又一遍地,灼烧着她的意识。 在她快要坠入黑暗时,突然有了更明亮、更喧嚣的画面。 那是三年前,她加入“盛昌镖局”的第一年。 烈日当空,汗水顺着她的脸庞滚落在地面上,还浸透了那身镖师的缁衣。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兵刃铁器的味道。 她刚跟大师姐比试拳脚,竟和大师姐打成了平手,便随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转头对同门的师姐师妹们爽朗大笑:“都是大师姐承让!我将来一定会更努力的训练自己的拳脚!” 那时的阳光刺眼,那也是她记忆中最鲜明、最安全的归宿。 生为女镖身,她的世界是快马,是烈酒、是并肩作战的兄弟姐妹和走南闯北的豪情…… 第278章 失忆 “昭昭…苏昭昭…” 是谁?声音低沉又焦急,陌生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真的好吵! 苏昭昭还想跟师姐师妹一起嬉戏打闹,还想回到那个阳光灿烂的时节…… 可那个男人的声音,却一直在远处不断的呼喊着她,一遍又一遍。 朦胧间,她好像还感到一双热烈的唇,紧紧的贴着她,一双有力的臂弯全力拥着她,始终不离不弃! 这个人,是谁?! 高烧的潮水终于在第四日的破晓时分,开始缓缓退去。 窗棂透进熹微的晨光,驱散了些许室内的阴霾。 苏昭昭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眼前是模糊的影子和陌生的、极其华丽的帐顶。 她头痛欲裂,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小腹,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和钝痛。 “唔……” 她无意识地呻吟出声,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捂小腹。 “昭昭!你醒了?!”一个沙哑到极致、却饱含着巨大惊喜与紧张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 苏昭昭被这声音惊得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了些许。 她循着声音,极其戒备地看向床边。 映入眼里的是一张极其苍白冷峻却优雅俊秀、憔悴不堪的男人的脸。 男人离她很近,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显得凌乱。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还有一抹浓重的担忧与她看不懂的情愫。 苏昭昭眯了眯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人是谁? 她脑海里除了镖局里那些熟悉的面孔,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面对眼前这张脸,还有这个陌生的环境,她本能的警惕起来。 像一只受惊的幼兽,猛地抽回了被男人握着的手,身体下意识地向床榻内侧缩去。 这一举动,却牵动了她下腹的伤口,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是了! 一定是走镖遇袭了! 她下腹会如此的疼痛,定是遇上什么棘手的事,而身受重伤。 “你……” 苏昭昭缓缓开口,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又带着高烧之后的虚弱,却硬是挤出一丝属于镖师的冷硬:“你是什么人?这是哪里?我……我怎么会在这儿?” 她环顾着这间奢华得让她浑身不适的房间,眉头紧锁,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困惑和戒备,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甚至试图掀开被子下床,动作间牵扯到小腹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那份想要离开的意图却无比清晰。 顾野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那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如同被冻住的潮水,一寸寸碎裂、剥落。 他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颤声问道:“昭昭……你不认识我了吗?!” 看着苏昭昭那眼里全然陌生的警惕,口里那属于“盛昌镖师苏昭昭”的、早已被岁月尘封的语气。 顾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他连日以来,没有一刻不期盼苏昭昭能好起来! 却没想到,苏昭昭记得镖局,记得那些镖师…… 却唯独,忘了他?! 更忘了他们之间的情意缱绻,忘了她腹中刚刚失去的、属于他们二人的孩子! 房里的药香依旧弥漫,死一般的寂静却沉沉落下,压得人窒息。 顾野目光沉沉落在苏昭昭的脸上,带着一丝惊讶与期待。 他只希望,这是苏昭昭在跟他开玩笑! “我是顾野啊!是你的夫君!” 说着,顾野伸手想要触碰苏昭昭。 苏昭昭却往后缩着身子,仍是一脸不信的眼神盯着他:“你别碰我!小心我拧断你的胳膊!” 顾野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茫然与剧痛。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薄唇微微张了张,喉咙里却像是被滚烫的炭块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昭昭发现警告有用,心中疑惑变得更深了些:“什么顾野?什么我的夫君?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惨白的脸,还有那眼中那无法理解的巨大痛苦,有些不解。 这人不像是在说谎! 可是,她很确定,她并不认识这个人! 苏昭昭强忍着腹部的抽痛,支撑起虚软的身体。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带着不容置疑的江湖气息:“喂!你还没答我话!这里是哪儿?” 尽管如此,她的声音却很微弱:“你是何人?我为何会在这里?!” 在顾野听来,这样的问话和语气,就像是在对他撒娇一样。 “昭昭!”顾野忍不住轻唤了一声,想要再一次唤起苏昭昭的记忆。 哪知,苏昭昭却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襟,厉声呵斥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快说!” 说着,苏昭昭还飞快环顾了四周,这房内的陈设与布置都格外的精致,用材也十分珍贵。 就连这个男人衣上的锦袍也价值不斐,不像个会劫镖的人。 苏昭昭还发现,无论如何,她都想不起,这一趟镖是走的哪里…… 她突然感到了不安,缓缓又问:“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顾野却任由着她揪住自己的衣襟,还迎着她的审视,嘴角不禁扬起一抹笑意。 这让苏昭昭陷入更深的疑惑:“你笑什么?!” 能再见到苏昭昭活力满满的样子,顾野高兴还来不及…… 若是她真不记得他了,那他不介意重新再追她一次。 想到这,顾野启唇微笑。 他带着慑人心魄的神态,凝望着苏昭昭:“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因为……我真的是你夫君,这里是你的家!” 顾野的声音低沉魅惑,令苏昭昭心头一颤。 但下一刻,她又冷静了下来:“一派胡言!我怎么可能连自己嫁了人都不记得?!” 她攥着顾野衣襟的手,微微收紧了些,还逼视道:“看你人模人样的,竟然是个登徒浪子?!你若再不老实回答我,就休怪我的拳头无情!” 顾野迎着她的脸,目光却落在她的唇瓣上,低低哼笑道:“果然……苏师姐就是苏师姐!” 第279章 宝贵 苏昭昭暗暗吃惊。 眼前这男人身上锦袍松松垮垮的,看着纤瘦,可她竟无法轻易将他提起。 她不愿自乱阵脚,漠然的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眯了眯眼:“你凭什么叫我苏师姐?!我几时有你这个师弟?!” 顾野默然不语,那双浓黑的眼睛却带着柔情蜜情盯着她,几乎快看得她不好意思了。 不想,她下腹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如同刀子在身体深处绞动,令她前额微微冒起了冷汗。 她一手捂着肚子,揪着顾野衣襟的那只手,也在此时松了力道。 余光却瞥见面前那男人缓缓起了身,无声地行走开去。 “一年以前!” 男人的声音温柔低沉,没有什么起伏,却像一块温玉,压在她心上,“就算你不记得我了,总该记得盛昌镖局的沈总镖头吧?” 苏昭昭忍着痛,抬眼看向顾野。 顾野走到不远处的圆桌前,端起一个白瓷小碗,碗口还冒着热气。 苏昭昭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但脑海里却突然回闪出一片血色的大河,还有身后不远处的几艘官船。 她要想回忆起更多细节时,小腹深处的绞痛强硬地中止掉了她的思绪。 苏昭昭捂着下腹,重重的倒了下去。 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否则,为何她会如此难过?! 可眼前这个男人,竟然知道沈总镖头…… 她觉得不可思议,又虚弱的追问:“你、你真是我师弟?!我怎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透过帷帐,男人端来一碗药汤,缓缓坐在了床沿,又伸手将她扶起,还细心的在她后腰处垫软枕。 苏昭昭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心悸。 顾野又自兀的盛起一勺浓郁的药汤,在唇边缓缓吹了几下,递到她的唇边:“昭昭,喝药!” 她紧紧盯着眼前这张俊美却冷清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几时和这样的人有瓜葛。 但直觉却告诉她,这个男人并非寻常人。 刚才,她已经飞快地打量过这房里的陈设。 这满室的奢华,都清晰地指向了一个事实:这个男人根本就不可能是镖师,又怎会是她的师弟?! 房里还熏着冷香。 龙脑、沉香、白檀的气味,清冽透骨、带着一丝辛辣,在她的鼻尖萦绕。 平常人家哪会用这样香?! 虽然她心有怀疑,却在听到这男人叫她喝药时,乖乖的张了张嘴。 苏昭昭撑着身子,只觉骨头缝里都透着虚弱,看来这趟水镖遭逢了大难,所以她才会被眼前这男人给救了?! 看着眼前冷峻如山的男子,如此温柔体贴地喂她喝药,她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直到喝完药汤后,她才再一次追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顾野起身,走向几步外的圆桌,将她饮尽的药碗放下,缓缓回过头,无奈一笑:“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 “你根本就不是镖师!”苏昭昭面色柔和了些,但说话的气语却并没改变。 她还挣扎要起身:“不管怎么样,昭昭多谢你出手相救!如今镖局有难,昭昭就此告辞!” 话音才落,顾野几乎在眨眼的工夫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苏昭昭本能地想往后避开,没等她有所行动,她整个人已经被人搂入怀中。 顾野身上的温度很暖和,叫她没来由的小脸一红,想要挣脱开来。 然而,这样的怀抱却意外的叫她熟悉。 她陷入迟疑与迷惑,眉头拧紧,正要开口。 耳边却传来顾野低低的哀求声:“昭昭,你早已不是镖师了!你是我顾野的夫人!” 顾野还将她抱得很紧,很是珍重:“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昭昭微微抬起下巴,静静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从顾野的神情和语气来看,好像真的没有胡说八道…… 顾野一脸认真,将她小脸捧在手心,循循善诱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初次见面,是在京城的醉红轩……” 一听“醉红轩”,苏昭昭顿时满眼鄙夷:“我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 说着,就要推开顾野:“你快放开我!” 顾野手臂却将她箍紧,根本不肯松手。 顾野满脸悲痛,无奈的深吸了一口气。 他怎么会忘了这件事呢? 当初,他跟苏昭昭提起此事时,苏昭昭也是这样的反应…… 他不该提起“醉红轩”的,至少该把话说明白一点。 顾野连忙补充道:“你别误会,当时你是去送镖,遇上了纠缠你的醉汉,为了摆脱那个人,才会将正巧路过的我推倒在那名醉汉的身上。” 顾野还特别留意苏昭昭的反应。 苏昭昭闻言,陷入了沉思,也不再反抗。 因为顾野的话,的确勾起了她的一些回忆。 那趟镖是她一个人走的,那件事,她也没和其他人说过。 眼前这个男人却知道得如此详尽,难道…… 他真是她的夫君?! 见她久不作声,顾野又柔声提醒:“你好好想想,是不是有这件事?” 苏昭昭理了理思绪,半晌才开口:“你……你真是我夫君?!” 顾野点了点头,指腹在她脸颊上摩挲:“你脖颈的深处,还有个心型胎记,常和我说,想养只狸奴,你还问我,若是咱们的孩子,是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顾野越说越哽咽,越说声音越嘶哑,好像是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令她心头猛然震颤。 若顾野所说全都是真的,为何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苏昭昭的下腹还隐隐作痛,眼前阵阵发黑,牵扯着她的脏腑,让她作呕。 顾野见状,将她打横抱回卧榻上。 她从顾野眼里看到,晶莹的光芒在闪动,那是男人的眼泪吗?! 她吸了一口气,忍着下腹的疼痛,轻声问:“……我们的孩子?!” 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滑落到了脸颊,她不知是因为腹痛的缘故,还是其他…… “你刚才说,我们有孩子,是吗?!”苏昭昭追问道。 她脑海突然回闪过那片染红了的江河。 望着顾野无声的喟叹,她恍然想起她遗失了最珍贵的一件东西…… 原来,她下腹如此的疼痛,竟然是因为她失去了一个孩子! 第280章 谜底 苏昭昭很想大哭一场。 可她的喉咙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掐住,她无法发出声音。 她的脊骨也如同被抽走了一般,一片冰凉。 腹里本来有条生命的河流,就这样被硬生生的截断,那布满河面的红雾汹涌,快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湮灭。 她捂着下腹,只觉裂缝里全都是冷风。 就算顾野体温滚烫,还紧紧的拥着她的身体,她也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耳边传来顾野温柔的声音:“昭昭,你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苏昭昭也知道,若是能够哭出来,一定会好受一些。 可她偏偏却无能为力。 她不仅仅是身子空了,是整个心都空了。 顾野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响起,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小心翼翼:“昭昭,你知道吗?救你回来的时候,御医说你情况很危险,若是无法退烧,随时都可能会离开……” 顾野声音哽咽,没有平日那番冷酷与肃然。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顾野拿下巴轻轻蹭她,“若你真的去了……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漫长的一生。恐怕,我也会随你而去。” 说完,顾野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却发现她眼里一片空洞,毫无神采。 顾野不禁心惊肉跳,垂低了脑袋,迎着苏昭昭的双眼:“昭昭?你哭出来吧!” 顾野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乞求与卑微:“好好把身子调养好,将来……我们还能再有孩子的。昭昭……” 一声压抑到极致、带着柔情的低唤。 顾野的呼吸喷洒在了苏昭昭的颈侧,环抱着她的手臂也微微地颤抖着。 他不愿见到苏昭昭这副毫无灵魂模样,这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女子。 苏昭昭缓缓抬眼,不解的看着顾野。 她无法相信这样的话,竟然会从顾野的口里说出来。 那是她和顾野的第一个孩子啊! 如果不是顾野在河面上僵持那么久,她根本就不会失去那个孩子…… 她本以为,顾野是为了抓活的,才会跟梁佑堂僵持那么久…… 可是,到最后,为何又将梁佑堂射杀掉了?! 难道顾野不知道,梁佑堂是重要的证人吗? 难道顾野就甘愿一直受到东厂的监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剧痛、愤怒、委屈和更深绝望的洪流,猛地冲垮了苏昭昭心口那道冰封的堤坝。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到了脸颊上面。 “为什么?” 苏昭昭张了张嘴,声音虽是破碎不堪,却带着巨大悲恸和愤怒:“你还能说得如此轻松?!” 她用了仅存的一丝力气,猛地将顾野推开:“顾野,你告诉我,你既然要杀梁佑堂,那为何在河上又磨蹭了这么久?!” 顾野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那几乎是透着狰狞与狠戾,刚才的柔情悄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晌,才开口反问道:“你是在怪我?” 顾野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支离破碎:“在你心里面,我就这么不堪?是吗?” 苏昭昭闭上眼,刚在眼眶里打转的热泪再一次滑落了下来。 耳边传来顾野的低声质问:“还是说,你刚才那些眼泪,根本就不是为了我们的孩子……而是为了那个梁佑堂?!” 苏昭昭蹙起眉,几乎气极。 为何到了这个时候,顾野还能质疑她对梁佑堂有情义?! 她若真对梁佑堂有情义,她用得着在那条小船上对着梁佑堂又吼又叫吗? 她做了那么多的事,是为了谁?!她又得到了什么?! 她气得说不出半个字,扬手就朝着顾野的脸上招呼了过去。 手掌心顿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 顾野却并没躲开,一双阴鸷的眼睛只是死死的盯着她。 被她招呼过的那半张脸,却多少显得有些狼狈。 顾野脸颊的胡渣刺得她掌心发痒,双眼的乌青也说明顾野这几日压根就没有怎么休息。 房内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你别以为你这副表情,我就会原谅你!”苏昭昭想也没想,颤着声音骂道,“我不想见到你!你滚!” 顾野久久无言,也不离开,就一脸幽怨的神情,死死地盯着苏昭昭。 被顾野这副表情盯着,苏昭昭的内心渐渐有些懊悔。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痛。 起先那些汹涌的怒火,在这双委屈到极致的目光下,如同漏掉的水囊,瞬间瘪了下去。 她知道,刚才的那席话,的确说得太重了。 她正要开口,却听到重重的一声,远比刚才那记耳光更响亮。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地撞开了,那力道大得令沉重的门板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是顾府的下人正簇拥着一个身影疾步走了进来。 不用仔看,苏昭昭也知道,来人是婆母。 顾母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顾野与苏昭昭的脸上,眼里却露出难以置信的心痛:“昭昭,你怎能如此对你的夫君?!” “你昏迷不醒这四日,顾野衣不解带的守在你的身边,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口!” 顾母顿了顿,“你一醒过来,就对我儿又打又骂的?这成何体统?!”最后几个字,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屋顶的承尘。 苏昭昭的身子不受控地晃了一下,本想开口道歉,顾野却在这时抢在了她的前面:“娘,刚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说昭昭了!” 顾母眼里除了纳闷,还有担心:“顾野啊,你这样宠她,都快把她宠坏了……我这个做娘的,怎么能眼见着你被她误会,一句话都不说呢?!” 被婆母瞧见她打顾野,她已经觉得有些大逆不道。 如今又听婆母说她误会了顾野,她心中焦灼,忍不住开口追问:“娘……您刚才说我误会了顾野?究竟是什么事?” 顾野急忙转身,看向母亲,还拿眼神示意,不想让母亲回答。 顾母却根本不理会顾野,目光沉沉落在苏昭昭那张苍白的脸上,一字一句道:“那个梁佑堂不是顾野杀的!” 苏昭昭脑中一片空白,瞪大了双眼。 “娘!”顾野急切的语气,明显是想阻止顾母继续往下说。 顾母却不予理会,自顾自的看着苏昭昭,声泪俱下:“是兵部的人罔顾命令,射杀了梁佑堂!如今他们又在圣上面前大做文章,说顾野有心放走梁佑堂……昭昭,你怎么好意思再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