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白莲,撕渣男,傍上权臣查案忙》 第1章 当断则断 剑锋贯胸,银簪封喉。 当威震四海的少将军谢无岐与夫人洛昭寒的尸身被发现在郊外别院时,大理寺的铜雀灯在尸首旁投下诡谲的光影。 仵作颤着手拨开交缠的青丝,见二人的掌心里,还攥着半截染血的断刃。 …… “姑娘?姑娘?” 心口仿佛还残留着剑锋的寒意,洛昭寒猛地睁开眼。 “姑娘莫不是魇着了?”春喜正举着铜镜,镜子里映出洛昭寒十五岁的脸。 冷汗把寝衣浸湿黏在后背,手指摸到心口——那里本该有个血窟窿的。 “姑娘快梳洗吧,谢家公子马上要来下聘了。“春喜抖开绣着石榴花的嫁衣,“夫人特意让人熏了茉莉香。” 洛昭寒光脚踩在地上,冰凉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窗外传来父亲操练士兵的呼喝声,不是临死前听到的厮杀。 洛昭寒重生了,回到谢无岐来下聘这天。 “现在是哪一年?” “永昌三年四月初八啊。”春喜给洛昭寒套上绣鞋,“谢公子挑了柳树抽芽的好日子......” 没等她说完,洛昭寒提着裙摆冲了出去。 回廊外的紫藤花架下,那道玄色身影刺得洛昭寒眼眶发疼。 前世就是这个人,用洛昭寒教的洛家枪法捅穿她的心脏。 可现在他捧着礼单说的却是:“晚辈想求娶柳月璃姑娘。” 指甲掐进掌心,洛昭寒扶着柱子才没摔倒。 上辈子,他明明跪在父亲面前说要娶她,如今为何却变了? 莫非,谢无岐也重生了! “混账!”抚远将军洛鼎廉一掌拍裂桌案,虎符震得叮当响,“当年是你爹谢安奉跪着求我把昭昭许给你!” 将军夫人秦婉摔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在谢无岐战靴上:“月璃不过是寄居将军府的远亲,你这是在打昭昭的脸!” “昭昭!”秦婉见到面色惨白的洛昭寒,慌忙将女儿揽入怀中。 洛家与谢家皆是世代簪缨的将门之家。 谢家家主谢安奉早年追随抚远将军洛鼎廉征战沙场,从亲卫一路擢升至左副将。三年前洛老将军卸甲归京,正是这位旧部接过虎符,受封武威将军镇守北疆。 洛昭寒十岁生辰那日,谢安奉携九车重礼登门。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竟当庭单膝跪地,为长子谢无岐求娶洛家嫡女。 秦婉攥着绣帕,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晨起梳妆时,铜镜里女儿颊边飞霞的模样犹在眼前。朱唇轻启那句“娘亲,无岐哥哥今日要来提亲”,此刻化作利刃剜心。 谢无岐突然转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洛昭寒浑身血液凝固——那双总含着笑的眼睛现在像淬了冰,和最后捅洛昭寒那刀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不错,他也重生了。 这个事实,令她寒毛倒竖。 前世洛昭寒与谢无岐同归于尽时,刀鞘还穿着洛昭寒送他的平安符。现在这平安符就挂在他腰间,穗子被血浸透的颜色,洛昭寒死都记得! “昭昭!”秦婉把洛昭寒搂进怀里。 她身上茉莉香混着血腥味冲进鼻腔,洛昭寒这才发现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紫檀香炉腾起的青烟被掌风劈散,洛鼎廉掌心下的黄花梨案几应声裂成两半,碎木屑溅到谢无岐的锦靴上。 洛昭寒死死掐住手心才没扑上去撕了谢无岐。 “当年你爹跪在这厅堂,说谢家三代男丁皆活不过四十,求我将昭昭许给谢家留个后!” 谢无岐拇指摩挲着腰间弯月佩——这是柳月璃上元节赠他的信物。 “请伯父明鉴,晚辈对昭昭素来只有兄妹之谊。当年婚约乃家父一厢情愿,彼时晚辈尚幼,难以自主姻缘。” “月璃姑娘温柔体贴,若能娶她为妻,洛谢两府的情谊自当永固。” “放屁!”秦婉突然摔了茶盏,碎瓷片擦过谢无岐的脸,“月璃最是知礼,怎会跟你私相授受!” 洛昭寒喉咙发苦。 前世她也这么坚信,直到抄家那日看见柳月璃戴着她的凤冠,才知道这对狗男女早勾搭成奸。 “昭昭别怕。”秦婉把洛昭寒搂得更紧,身上茉莉香让她感到鼻酸。 上辈子母亲到死都护着她,最后却被乱箭射穿后背。 谢无岐还在装模作样:“晚辈对昭昭只有兄妹情分,还请成全晚辈与月璃......” 洛昭寒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洛鼎廉立刻慌了神:“快传太医!” “不用......”洛昭寒拽住父亲的衣袖,指尖碰到他断臂处的旧伤。 这道疤是柳副将用命换来的,那年他替父亲挡了二十七箭,临死前求父亲照顾他的孤女。 所以柳月璃进府那天,母亲把给洛昭寒的金项圈戴在她脖子上。 洛昭寒的新衣总要给她也做一套,连弟弟都抱怨阿姐偏心。 “阿姐,月璃姐姐说想吃糖蒸酥酪。” 十岁那年,洛昭寒发着烧,还是冒雨去城南买。回来时看见她把自己最爱的玉簪“失手”摔碎,转头却抱着洛昭寒哭:“都怪我没接稳。” 前世种种闪过眼前,洛昭寒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立刻执剑贯穿谢无岐的心口。 但残存的一丝清明提醒她,前世洛氏通敌案迷雾重重,区区谢家庶子岂能只手遮天? 若不揪出幕后翻云覆雨之人,洛家终究是砧板上的鱼肉。 这正是她方才佯作惊慌隐忍的缘由——绝不能让谢无岐察觉她也重生归来。 洛昭寒要借这负心人作饵,钓出深藏九重宫阙里的真凶。 而眼下最紧要的,是撕碎柳月璃伪善的面皮,护住至亲不被毒蛇反咬! 秦婉只觉怒意翻涌直冲天灵盖,当即朝谢无岐厉声呵斥: “好个寡廉鲜耻的谢家竖子!” “娘,等一下!”洛昭寒死死拽住母亲的袖子。 秦婉眼眶通红地回头:“昭昭,这种负心汉咱们不稀罕!” 洛鼎廉的大手按在女儿肩上,掌心粗糙的茧子硌得生疼:“爹这就写信给谢老匹夫,让他们全家来赔罪!” 谢无岐顶着洛鼎廉刀锋般的目光,喉结动了动,“晚辈自知有负洛家厚爱。但与其婚后相看两厌,不如今日当断则断。” 洛昭寒突然逼近谢无岐,冷笑一声,扬手就甩了他一耳光。 “啪”的脆响震得房梁都在抖。 谢无岐脸上立刻浮起五道红痕,他捂着脸瞪她,活像见了鬼。 “这一巴掌是替洛家百年清誉打的。”洛昭寒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婚约可以取消,但——” 她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你抱紧柳月璃这棵歪脖子树时,小心别摔断腿。” 第2章 一朵白莲 谢无岐脸色铁青,却硬挤出苦笑:“谢某认罚。” “认罚?”洛昭寒霍然后退三步,“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谢大公子见异思迁,与洛家义女暗通款曲,抛弃未婚妻!” 秦婉直接把茶壶砸在他脚边:“滚!我们洛家的狗都不吃谢家剩饭!” 谢无岐抹掉脸上的血,突然笑了:“随你怎么说,但月璃我娶定了。” 洛昭寒转身抱住母亲的胳膊:“娘,谢公子这么闹下去,月璃表妹的名声可就毁了。不如,让她自己来说清楚?” 洛鼎廉与秦婉对视一眼,俱是眉头紧锁。 秦婉当机立断:“夏欢,去请二姑娘。”又嘱咐道:“说话仔细些,别唬着她。” 这“二姑娘”的称呼,是秦婉特意给柳月璃的体面。 夏欢领命而去,洛昭寒趁机拽过春喜,附耳低语几句。 春喜听后瞳孔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家小姐。 洛昭寒却紧紧攥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地点头示意。 自幼相伴的情谊让春喜毫不迟疑,虽不明就里,仍快步离去执行主子的吩咐。 洛昭寒故意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感觉她身上茉莉香更浓了:“娘,我让春喜也去接月璃姐了,她胆子小,别吓着。” 秦婉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声音发颤:“咱们昭昭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这般品貌何愁找不到如意郎君?若是...” 她顿了顿,指尖轻抚过女儿的发丝,“若是不愿嫁,爹娘便养着你,咱们洛家还怕多双筷子不成?” “女儿要永远陪着爹娘。”洛昭寒将脸埋进母亲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哽咽。 “好,都好。”秦婉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声音里也染上了湿意。她抬头与丈夫交换了一个心疼的眼神,洛鼎廉负在身后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 谢无岐却像条饿狗似的盯着院门。 约莫半刻钟后,院门处终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去,只见一道纤弱的身影踏着碎步而来。 柳月璃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罗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 她细眉微蹙,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宛如弱柳扶风,在夏欢的搀扶下更显楚楚可怜。 “月璃——” 谢无岐这声呼唤叫得洛昭寒直起鸡皮疙瘩。 抬头就看见柳月璃由夏欢扶着进来,白裙子素得像戴孝,银簪子还是去年洛昭寒送的生辰礼。 “昭昭!”她扑过来抓洛昭寒的手,腕上红珊瑚珠子硌得她生疼,“都怪我......” 洛昭寒险些冷笑出声,猛地甩开她:“关你什么事?” 指甲故意刮过她手腕,“谁不知道你柳月璃最要脸面,哪会跟这种背信弃义的混账东西沆瀣一气?” “昭昭说得对!”秦婉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月璃向来守规矩,跟那姓谢的从没越界!” 柳月璃低头抹眼泪,洛昭寒却瞧见她袖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月璃?你怎么不说话?”洛昭寒逼近柳月璃,“莫非真和这负心汉暗通款曲?” “昭昭!”秦婉急忙拦住女儿。 柳月璃突然踉跄着后退,白裙子扫过地上的碎瓷片。 她身子晃得像风里的芦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自从爹爹为救义父战死,月璃就发誓终生不嫁......” 洛鼎廉的眼眶瞬间红了。 当年柳副将替他挡下致命一箭,肠子都流了满地,仍死死攥着他的战袍喊“护好璃儿”。此刻见义女哭得梨花带雨,心中也颇不好受。 秦婉将柳月璃揽在怀中,轻拍她后背:“有我们在,谁敢欺负你?” “月璃明白...”柳月璃忽然从秦婉怀中直起身,帕子掩着唇剧烈咳嗽起来。 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透明,连指尖都泛着青灰。 秦婉吓得连声唤人:“快取参片来!月璃打小有心悸的毛病,最受不得刺激!” 洛昭寒分明瞥见柳月璃指尖在帕子下悄悄掐住虎口——这是她们幼时玩闹,柳月璃装病逃课惯用的把戏。 果然不过片刻,那方素帕便洇开点点猩红,恰似雪地落梅。 前世她也曾这般轻信柳月璃的柔弱,直到刑场上看见对方戴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凤头钗。 “都是我的错......”柳月璃突然推开秦婉,“扑通”跪在地上。银簪子掉下来,头发散了一地,“害得昭昭受这种委屈,月璃这就绞了头发当尼姑!” 她抓起碎瓷片往头上划,谢无岐冲过来徒手抓住瓷片,血滴滴答答落在她裙子上。 “要杀就杀我!”谢无岐眼睛血红,“月璃是无辜的!” 洛昭寒冷眼看着这出戏。 前世的刑场上,柳月璃戴着凤钗冲她笑的样子,可比现在真诚多了。 “我嫁!”柳月璃突然朝洛鼎廉磕头,“嫁给谢公子,这样既全了他的心意,也能替昭昭挡流言蜚语。” 洛鼎廉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秦婉扶着桌子直哆嗦。 只有洛昭寒看见柳月璃低头的瞬间,嘴角翘了翘。 檐角铜铃被疾风撞响,她攥紧袖口朝院门张望,恰见春喜捧着雕花木匣疾步而来,头发都跑散了:“姑娘!出事了!” 洛昭寒上前扶住她发抖的肩膀:“出什么事了?” “我去接二姑娘走岔了路,到踏月苑时二姑娘早被夏欢接走了......” 春喜咽了咽口水,“奴婢折返时看见个穿藕色比甲的丫鬟在翻二姑娘的妆奁,我咳嗽两声,她慌得打翻梳妆台,东西散落了一地……” 铜香炉里的熏香快要燃尽,柳月璃偷瞄主座上的义父义母,知道刚才那番哭诉已经让义母心软了,没想到春喜这丫头突然跳出来坏事。 她趁机用帕子捂住嘴剧烈咳嗽,手指把绣着金线的帕子都捏皱了。 “当心着凉。”秦婉连忙要解下自己的披风,却被柳月璃拉住手。 少女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女儿这身子骨撑不了多久。当年我爹为救义父丢了性命,可曾想过要什么回报?” 洛鼎廉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洒出来大半。 他抬头看向妻子,发现秦婉也在抹眼泪。 春喜忍不住上前几步,刚要开口,洛昭寒却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着急。 “月璃只求像爹爹那样全了忠义。”柳月璃重重磕头,“求爹娘答应让我嫁去谢家,就当……还了当年的恩情吧。” 第3章 无媒苟合 洛昭寒身子晃了晃。 她盯着谢无岐,想起上辈子洞房夜,这人也是这么跪着发誓的。 谢无岐撩起衣摆跪在柳月璃旁边,“我愿立军令状,这辈子绝不负月璃。” 他转头看着身边人,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若是违背誓言,就让我万箭穿心......” “别说晦气话!”柳月璃慌忙捂住他的嘴。 洛鼎廉与秦婉四目相对,俱从对方眼中瞧见了苦涩。 雕花案几上香炉青烟袅袅,却驱不散厅堂内凝滞的寒意。 谢无岐原是他们捧在手心里娇养了十五年的昭昭的夫婿,如今竟要教这孽障将府中义女娶作正妻。 若是允了此事,昭昭往后在这京城里,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得抬不起头。 “老爷......”秦婉捏着绣金丝帕子的手微微发抖,含泪望向丈夫,“昭昭是咱们心尖上的肉,断不能受这种委屈!” 话未说完,便被柳月璃的啜泣声打断。 那身着月白襦裙的少女跪在青砖地上,单薄肩头颤若风中柳絮:“月璃自知愧对姐姐,可月璃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话音未落,谢无岐已疾步上前将人揽入怀中,衣袂纠缠在一处,刺得人眼疼。 洛昭寒忽的轻笑出声。 “爹爹娘亲何须为难?横竖女儿早与谢家公子缘分尽了。”她转身时分明在笑,眼角却凝着将坠未坠的泪,“娘亲前日还说要把库房里那对翡翠屏风给女儿添妆呢,如今倒省了。” 这番话说得洛鼎廉肝胆俱裂。粗糙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胡闹!我洛家嫡女岂能......” “老爷!”春喜突然冲出来,怀中紧紧抱着那个缠枝木匣。 小丫鬟发髻散乱,面上犹带泪痕,扑通跪在堂前,“奴婢在二姑娘妆奁暗格里寻得此物,请老爷夫人明鉴!” 柳月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谢无岐死死扣住腰肢:“放肆!区区贱婢竟敢栽赃!” “谢公子好大的威风。”春喜梗着脖子冷笑,指尖扣开铜锁时发出清脆声响,“奴婢虽卑贱,却晓得忠义二字怎么写。不像某些人,吃着洛家的米,睡着洛家的床,还要偷洛家的人!” 匣中泛黄信笺如雪片纷落,最上头那张赫然写着“月璃吾爱”四字。 秦婉颤抖着拾起一张,待看清内容后猛地捂住心口:“三月廿八,荷风亭私会......这落款竟是两年前!” 柳月璃与谢无岐互相对视,脸色骤然惨白! 柳月璃猛地直起身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掐住掌心——那些书信分明锁在妆奁暗格里,钥匙贴身挂在脖子上,怎会被个偷东西的丫鬟翻出来? “姐姐莫要听信谗言!”她忽然扑向洛昭寒脚边,发间珍珠步摇甩落在地,“定是春喜见谢公子今日求娶我,替姐姐打抱不平才使这种手段。” 谢无岐箭步上前扶住她单薄肩膀,转头对洛昭寒怒目而视:“你平日跋扈便罢了,如今竟纵容丫鬟做伪证!月璃待你亲如姐妹,你摸着良心问问!” “良心?”洛昭寒突然笑出声,惊得烛火跟着晃了晃。她伸手按住颤抖的父母,指甲深深陷进檀木椅背。 上辈子的婆母谢夫人尖刻的嘴脸又浮现在眼前——那老妇捏着鼻子往她脸上扔信纸,说谢家早想娶柳月璃当儿媳。 “寒丫头,你当我家岐儿真看得上你?他一直中意的只有柳月璃!”记忆里的声音刺得耳膜生疼,“要不是你们洛家兵权在手,他连你院门都不想踏进一步!” 听了谢夫人的话,洛昭寒才敢笃定,柳月璃定藏着她与谢无岐私下往来的书信和信物,故而心生此计。 此刻洛昭寒盯着柳月璃腰间晃动的玉佩,突然伸手扯下。 墨玉镶珠佩“当啷”砸在青砖上,惊得柳月璃浑身一抖。 这是去年谢无岐说不小心丢了的祖传玉佩,背后还刻着一个岐字。 “去年中秋你说玉佩丢了,我顶着大雨带家丁把荷花池翻了三遍。”洛昭寒抬脚碾过玉佩,冷笑连连,“原来早送给你的心肝宝贝了。” 柳月璃慌忙去抓洛昭寒的衣袖:“不是的,这是......” “上个月你发高热,我守着你三天三夜。”洛昭寒抽出匣中洒金信笺,墨香混着泪痕洇开字迹,“你烧糊涂时拉着我的手喊无岐哥哥,我还当是梦话。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秦婉突然抓起几封信,声音抖得不成调:“这是......两年前?那时候昭昭刚及笄,你们就背着昭昭厮混在一起了!” 柳月璃膝行两步攥住秦婉的裤腿,“义母明鉴,月璃当真不曾与谢公子私会啊!” “放肆!” 秦婉霍然转身,眼尾赤红似染了朱砂。 “好个情深义重!”她指着满地洒金笺的手指不住颤抖,“原是将将军府赤诚报恩之心践作齑粉,倒成全你们这对野鸳鸯的遮羞布!” 谢无岐欲要开口,被洛鼎廉掷来的剑鞘砸中肩头。 “畜生!” “既要作践自己,老身便成全你们!”秦婉抓起案上的书信撕作两半,往空中一扬,簌簌落在柳月璃煞白的脸上,“明日便让全京城看看,谢家儿郎如何与救命恩人的孤女——无媒苟合!” 最后一字落下时,柳月璃腕间佛珠突然崩断,檀木珠子滚进青砖缝隙里。 她盯着秦婉决绝的背影,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场大病,义母也是这样决绝地挡在太医面前说“救不活她,便跟着去死”。 这下,真完蛋了! 秦婉疾步向前,紧紧地将女儿洛昭寒搂入怀中,泪水不由自主地沿着脸颊滑落。 她亲爱的昭昭,是那般地可怜。 洛昭寒内心固然积聚了无数委屈,但与前世之恨相较,这些委屈仿佛变得微不足道。 柳月璃目睹养母秦婉如此决绝,不由转头望向洛鼎廉,眼中满含泪水,声音颤抖地呼唤:“义父……” 洛鼎廉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悲痛之情远胜他人。 他困惑不已,究竟是自己将柳月璃教坏了,还是人性本就充满邪恶,连他自己竟也陷入了柳月璃从头到尾的算计之中! 柳月璃眼见向来无条件宠爱自己的洛鼎廉竟对她冷眼相待,此刻彻底慌乱失措。 她感到恐惧…… 恐惧今日之事传扬出去,谢家将会对她拒之门外。 毕竟,一旦离开洛家,她仅是一个无名无份,卑微至极的孤女! 第4章 成全 柳月璃一口银牙都快要咬碎了。 她奋斗了这么多年,无论如何都要凭借抚远将军之女的身份,风光无限地嫁入谢家! 想到这里,柳月璃缓缓抬起头,她那平日里一贯的柔弱形象,在这一刻竟然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狠。 “义母总说待我如亲女……”柳月璃突然轻笑,腕间银镯撞在案几上叮当作响,“可昭昭能嫁谢大将军嫡子,我却要配您娘家那个连爵位都摸不着的次子?” 秦婉手中茶盏晃出涟漪,盏中君山银针沉了又浮。她想起上月冒雨去永昌伯府替柳月璃说亲,嫂嫂塞给她的和田玉佩还躺在妆奁底层,此刻倒像块烙铁灼着心肺。 洛鼎廉手中兵书“啪”地合拢。他望着柳月璃发间褪色的绢花——那是三年前他亲手给这丫头戴上的及笄礼。 “义父,我爹为救您战死沙场。”柳月璃突然转身,绣鞋碾过满地碎瓷,“我娘悬梁自尽那夜,您可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您说洛家就是我的家!” 谢无岐手中长剑落地。他从未见过柳月璃这般模样,记忆中那个会为他采药熬汤的温婉女子,此刻眼中燃着淬毒的火焰。 洛昭寒忽然抬手指向厅中悬挂的虎贲刀。刀柄缠着的玄色布条已泛白,上头暗褐色的血渍却愈发刺目:“这把刀,是柳副将临终前托父亲带回的。” 柳月璃瞳孔骤缩。 她当然认得,父亲出征那日,就是用这把刀为她削了支桃木簪。 “一千九百六十三。”洛昭寒指尖拂过刀鞘上的刻痕,“这是柳副将牺牲那场战役的阵亡人数。”她突然转身看向谢无岐,“谢小将军可知,为何西北军每逢清明要在校场插柳?” 谢无岐喉结滚动。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叠阵亡名录,每页都盖着“忠烈”朱印。 “因为柳副将断后那日,折的就是河岸垂柳为枪!”洛昭寒猛地抽出虎贲刀,寒光映出柳月璃惨白的脸,“洛家祠堂供着的长生牌位,有一千九百六十四块!” 秦婉突然掩面而泣。 那些牌位上的名字,是她熬了三十七个日夜亲手刻的。 柳月璃踉跄后退,绣鞋踩住自己裙摆。 她当然知道祠堂最深处那块无名牌位是给谁的——母亲自尽那夜,是洛鼎廉跪在祠堂刻了整宿。 “好个挟恩图报!”洛昭寒刀尖指向厅外演武场,“去看看那些每日晨起练枪的洛家儿郎!哪个不是抱着马革裹尸的决心?”刀身震颤发出嗡鸣,惊飞檐下筑巢的春燕。 柳月璃突然剧烈咳嗽,素帕掩口的手指纤白如纸。 “月璃!”谢无岐慌忙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抬头怒视洛家众人,“你们非要逼死她吗?” 洛昭寒反手将虎贲刀插回刀架,金丝楠木架裂开细纹:“谢小将军可知,柳副将最后一封家书写的什么?”她取出贴身荷包,泛黄信笺上字迹遒劲——“若有不测,勿怨将军,马革裹尸,平生所愿。” 柳月璃浑身剧震。她当然记得父亲的信,母亲就是捧着这封信悬的梁。 信尾那句“月璃婚事,全凭将军做主”,被她用剪刀绞成了碎片。 骤雨忽至,打在窗棂上如战鼓轰鸣。 柳月璃突然挣开谢无岐的怀抱,发簪落地断成两截。她终于看清簪尾刻着的小字——“忠烈之后,洛氏永护”。这是父亲临终前,用虎贲刀刻下的最后一句。 秦婉颤抖着拾起断簪,掌心被木刺扎出血珠:“这簪子......是你爹托人带回来的。洛家女眷,人人都有。” 惊雷炸响,照亮众人苍白的脸。柳月璃望着洛昭寒腕间褪色的红绳——那是阵亡将士家眷的标记,洛家上下连马夫都系着。 烛火在青铜仙鹤灯台上摇曳,将洛昭寒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细长如剑。 她指尖抚过父亲空荡荡的左袖,锦缎下凸起的断骨硌得掌心发疼。 “柳姑娘可知,这截断臂换的是谁家性命?”她转身时鬓边白玉簪划过冷光,正映出柳月璃骤然收缩的瞳孔。 洛鼎廉猛地攥住太师椅扶手,紫檀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昭儿!” “十二年前雁门关一役。”洛昭寒恍若未闻,语声清泠似碎冰相击,“柳副将贪功冒进,率三千轻骑孤军深入。待父亲驰援时,敌寇早已设下铁蒺藜阵。”她突然扯开父亲袖管,狰狞疤痕在烛火下宛如蜈蚣,“为护你爹出阵,父亲左臂被弯刀齐根斩断。” 柳月璃踉跄撞上多宝阁,架上青瓷梅瓶应声而碎。她盯着满地瓷片中扭曲的倒影,忽地尖笑:“既是我爹之过,你们何苦养我十年?何必每逢清明祭扫,总说欠柳家一条命?” 窗外惊雷炸响,雨丝裹着海棠花瓣扑进轩窗。谢无岐望着案上跳动的烛芯,忽然想起及冠那年,父亲望着洛府方向长叹:“那柳副将的墓,你洛伯伯年年都要亲手洒酒。” “因为愧疚。”洛昭寒捡起片碎瓷,锋刃映出她眼底寒芒,“父亲总说若当时能快半刻,柳副将或许不必以身为盾。”瓷片掷在柳月璃脚边,“而非你臆想的什么恩情!” 柳月璃锦缎绣鞋碾过碎瓷,猩红玛瑙耳坠随动作狂摆:“既无恩情,你为何阻我嫁入谢府?” 洛昭寒忽地轻笑出声。她指尖划过案上婚书,泥金笺上“永结同心”四字刺得眼底生疼:“谢公子既这般情深义重,不如今日便将人带走?” “当真?”谢无岐霍然抬头,腰间羊脂玉佩撞在案几上。 “昭昭!”秦婉满脸心疼地望向女儿。 “娘。”洛昭寒按住母亲颤抖的手,目光扫过柳月璃惨白的脸,“谢公子不是总说非月璃不娶?女儿今日便成人之美。”她微微一笑,满意地看见谢无岐瞬间僵硬的嘴角。 柳月璃骤然抬起她的俏脸,面容苍白如雪,宛若一朵被寒霜侵袭的白莲。 洛昭寒此举,难道是要将她逐出门户?假若她真的随谢无岐就此离去,那她将名分全无! 秦婉心中痛苦无比,她对女儿的怜惜之情溢于言表。 每当想到柳月璃刚才那番话,她的愤怒之情便如同烈火中烧,令她无法忍受,因此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她愤愤地说:“她若执意离去,那我就当这些年的无私付出付诸东流!” 第5章 高攀不上 相较之下,洛鼎廉则显得更为冷静和理性。他的眼神复杂而深沉,望向柳月璃,语气坚定而严肃:“只要你愿意继续留在将军府,我会确保你的生活无忧无虑。不过从此刻起,你不得再见谢无岐。” 柳月璃听闻洛鼎廉如此坚决的话,心中一片凄凉。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洛家的人,内心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不甘,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道:“你们……你们怎么可以如此冷酷无情,忘恩负义,就不怕被世人所唾弃吗?” 洛昭寒的目光径直落在欣喜若狂的谢无岐身上,冷嘲热讽地道:“谢无岐既然对你如此情深意重,自然会光明正大地将你接入谢家,封你为正室,这难道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谢无岐听了这话,立刻点头向柳月璃许诺:“月璃,你就跟我走吧!”他接着说,“如果我们继续留在洛府,只怕你我再无相见之日。何况今日之事过后,洛家定不会再有你的容身之所。” 他急切地表示,“我现在就带你回谢家,立刻向父母表明我的心意,他们一定会理解我,同意我娶你为正妻!” 谢无岐的话充满了诚挚和恳切,脸上甚至流露出了一丝恳求之色。 柳月璃指尖拂过谢无岐掌心薄茧。 “我们走。”谢无岐攥紧她的手,护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腰间悬着的玄铁令牌晃了晃,上头“谢”字烙痕深可见骨。 洛鼎廉手中茶盏裂开纹路。 “聘为妻奔为妾!”秦婉突然扯断腕间珊瑚串,浑圆珠子滚过柳月璃绣鞋尖,“出了这个门,你便不再是洛家人!” 柳月璃脚步微滞,谢无岐立刻侧身挡住秦婉视线。 “月璃与我,自是明媒正娶!” 洛昭寒忽然轻笑,指尖拂过案上虎贲刀。刀鞘上暗褐血渍映着残阳,恍如当年柳副将断后时的战旗:“谢小将军可知,西北军每逢清明要在校场插柳?” 谢无岐喉结滚动。他当然记得父亲说过,那是为祭奠柳副将折柳为枪的壮举。 “因为那一千九百六十三位英魂,最年轻的才十四岁。”洛昭寒拔刀出鞘,寒光掠过柳月璃惨白的脸,“他们可都等着喝谢府的喜酒呢。” 柳月璃突然剧烈咳嗽,素帕掩口的手指纤白如纸。 谢无岐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搀扶着离开了抚远将军府。 “昭昭......”洛鼎廉忽然转身,铠甲鳞片碰撞出金戈之声,“跟为父进来。” 正厅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洛昭寒望着多宝阁上那尊残缺的陶俑——正是柳月璃十岁那年打碎的。父亲从未舍得扔,总说“月璃丫头手巧,能补”。 “春喜是你故意派去搜物证的?”洛鼎廉指尖摩挲着阵亡名录,朱砂批注已褪成暗红。 洛昭寒跪地:“是。” “仔细说说,你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秦婉立在廊下,将谢家的传家玉佩塞进春喜手中:“务必赶在谢无岐与柳月璃回府之前告诉谢将军,他儿子太优秀了,我们洛家配不上!” “奴婢遵命!”春喜翻身上马,蓑衣下露出半截软甲——那是去岁洛昭寒亲手为她打的。 廊下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咚作响。 秦婉指尖抚过缠枝莲纹窗棂,瞧着庭院里飘落的海棠花瓣,丹蔻在窗纱上掐出月牙痕。谢家那对父子,当真以为将军府的姑娘是能随意作践的? “娘亲。”洛昭寒自月洞门转出,石榴红马面裙扫过青砖。 她望着母亲腰间新佩的螭龙玉佩——正是晌午从谢无岐身上扯下的谢家传家宝,唇角漾起梨涡,“可要女儿陪您看戏?” 秦婉将玉佩穗子绕在指间把玩,“你爹总说我性子急,可他哪知有些人,须得立时打疼了才长记性。”她忽地收紧丝绦,玉佩磕在阑干上发出脆响。 暮色中,谢府朱漆大门越来越近,门环上饕餮纹正张着血盆大口。 春喜捧着黑漆描金匣子叩开谢府角门。 小丫鬟穿过九曲回廊时,正听见花厅里传来谢将军爽朗的笑声:“等昭寒过门,北境兵权岂不是我们谢家的囊中之物......” “奴婢抚远将军府春喜,奉主母之命拜见。”清凌凌的嗓音惊破满室欢愉。 谢将军手中茶盏一晃,碧螺春泼湿了虎头革带。他打量着阶下低眉顺眼的丫鬟,这分明是昭寒的贴身侍女。 谢夫人捏紧佛珠,嵌宝护甲在檀木椅扶手上划出细痕。她认得这丫头,去岁腊八施粥时,就是这婢子当众揭穿章姨娘克扣米粮。 “可是昭寒有口信?”谢将军笑着打圆场,“聘礼单子还差两抬珊瑚,明日就补齐了。” 春喜高举漆匣过头顶,匣中螭龙玉佩泛着幽光:“我家夫人说,贵府公子龙章凤姿,洛家不敢高攀。”她故意顿了顿,“另有一言转告夫人——贵府章姨娘托人往普济寺捐的往生牌位,已着人撤了。” “哐当!”谢夫人手中佛珠砸在青砖上,南红玛瑙迸溅如血。 她猛地起身,缠枝牡丹纹褙子扫翻案上茶具。那往生牌位供的是她夭折的幼子,章姨娘竟敢如此放肆! 谢将军一脚踢翻酸枝木脚踏:“胡闹!无岐此刻还在洛府向你家大姑娘提亲!” “谢公子半个时辰前便带着柳姑娘回府了。”春喜抬眼看向谢夫人惨白的脸,“走的是西角门。” 窗外惊雷炸响,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 谢夫人突然揪住心口跌坐回椅中。 “劳烦姑娘......”谢将军嗓音发颤地摸向漆匣,却被春喜侧身避开。 小丫鬟将玉佩重重搁在八仙桌上,黄杨木桌面顿时裂开细纹:“我家小姐让捎句话——北境儿郎最重信诺,届时既收了退婚书,还望贵府莫再纠缠才是。” 雨幕中,春喜撑开二十四骨油纸伞。 伞面绘着的红梅映着她嘴角的冷笑,方才谢夫人听到“往生牌位”时的神色,倒比戏台上的变脸还精彩。 接下来,该轮到章姨娘接招了! 第6章 跪下 暮春的日头透过茜纱窗,在章姨娘绣着缠枝莲的裙摆上投下碎金。 谢无瑜正捻着银针绣帕子,忽听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姨娘!”凌嬷嬷喘着粗气扑进门槛,“大少爷悔婚了!” 银针戳进指腹,血珠染红了雪缎。章姨娘霍然起身:“你说谁?谢无岐?” “对!千真万确!”凌嬷嬷拍着大腿,“大少爷当着洛将军和洛夫人的面,说要娶那个寄人篱下的柳姑娘!洛夫人气得把定亲玉佩都摔了!” 章姨娘蔻丹掐进掌心。 前日她还梦见谢无岐娶了洛昭寒,自家无尘永无出头之日。此刻指甲缝里沁出血丝,倒像菩萨显灵似的痛快。 “更衣。”她抚了抚鬓边金步摇,“去前院看戏。” 谢无瑜攥住她衣袖:“姨娘…” “乖。”章姨娘揉着女儿发顶,“你且绣完这幅并蒂莲,回头姨娘给你打支红宝石簪子。”转身时眼底寒光乍现——谢无岐自断臂膀,她若不趁机踩上一脚,都对不起佛祖开眼。 朱漆游廊下,章姨娘扶着凌嬷嬷的手疾走。路过祠堂时瞥见供着的谢家祖训“忠勇传家”,她嗤笑出声。 忠勇?这满府上下,哪个不是踩着血往上爬? …… 暮色笼罩着武威将军府的朱漆大门,石狮子的铜铃在晚风里叮当乱响。 谢无岐跃下马车,玄色锦袍扫过青石板上的落叶。他转身伸手,车帘后缓缓探出只纤白玉手。 柳月璃扶着他的腕子下车,帷帽垂下的白纱被风吹得翻飞。透过朦胧轻纱,她望着门楣上“忠勇传家”的匾额,喉头泛起熟悉的苦涩。 三年前初春,她也是这般站在此处,看着洛昭寒被众星捧月迎进门,自己却连角门都走不得。 “月璃?”谢无岐捏了捏她发凉的指尖。 柳月璃猛然回神,镶珍珠的护甲掐进掌心。这次不一样了,她在心里默念。 洛昭寒此刻怕是正在闺房摔玉镯,而她即将成为谢府未来的女主人。 “无岐…”她隔着白纱仰头,“谢将军若是不肯接受我,该如何是好?” “父亲最重家族前程。”谢无岐攥紧她的手,“我既知洛家将倾,断不会让谢府陪葬。” 重生那日他便发誓,绝不再做洛家覆灭的陪葬品。柳月璃虽无家世,却是他扭转乾坤的关键——前世这女子能在洛家败落后攀上四皇子,心机手段可见一斑。 柳月璃垂眸掩去精光。 谢无岐掌心的薄茧摩挲着她手背。 “委屈你先忍片刻。”谢无岐撩开她帷帽轻纱,惊觉她眼角泛红,“待我袭了爵位,一切就是我做主了!” “妾身不怕。”柳月璃顺势倚进他怀中,芙蓉香囊蹭过玄色衣襟。她听见谢无岐骤然加快的心跳,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 祠堂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她猛地推开谢无岐,白纱恰到好处地滑落半截。 “大少爷好兴致啊。”章姨娘摇着团扇跨出门槛,“这还没过聘礼呢,就在大门口搂搂抱抱。”她故意拔高嗓门,“柳姑娘在洛家学了十年规矩,就学得这般?” “姨娘慎言!”谢无岐将人护在身后,攥着柳月璃的手径直往正厅走去。 章姨娘心下冷笑连连。 这时,春喜正抱着红木匣子往外走。三人六目相对,廊下穿堂风突然就凉飕飕的。 “是你!”柳月璃指尖掐进掌心。 “春喜。”谢无岐横跨半步挡住心上人,剑眉拧成疙瘩,“洛昭寒让你来告状的?” 春喜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却被谢无岐抓住胳膊:“把话说清楚!你家主子不是装大度退婚吗?前脚收我玉佩,后脚就派丫鬟来我爹娘跟前嚼舌根?” 柳月璃身子晃了晃,泪珠子说掉就掉. “月璃莫哭!”谢无岐急得扯下腰间玉扣塞给她当帕子,“我这就让这贱婢把洛昭寒叫来当面对质!”说着扬起巴掌要扇春喜。 春喜梗着脖子把木匣砸他怀里:“睁眼瞧瞧!我家姑娘连定亲信物都退回来了,谁稀罕你们谢家破玉佩!” 匣盖震开,羊脂玉牌哐当砸在青砖上。 正闹得不可开交,屏风后传来靴子跺地的闷响。谢将军铁青着脸冲出来,蟒袍腰带都系歪了:“孽障!给老子跪下!” 谢无岐盯着父亲的额角发怔。 前世漠北战场上,父亲额角被胡人长矛捅了个对穿,死在了自己眼底下。如今活生生的父亲站在眼前,他鼻头突然发酸。 “将军容禀。”春喜趁机福了福身,“奴婢奉我家姑娘之命归还信物,告辞。”转身走得飞快,裙角扫过门槛时还故意踩了脚谢无岐的袍子。 “站住!”谢无岐抬脚要追,却被亲爹揪着领子拎回来。 谢夫人提着裙摆追出来打圆场:“春喜姑娘慢走——夫君消消气,孩子们年轻气盛...…” “年轻?”谢将军一脚踹翻黄花梨圈椅,“十九岁就能带着野女人上门气死爹娘了!”眼风扫过柳月璃,“这又是哪家窑子出来的?” 柳月璃脸色煞白,攥着玉扣的手指节发青。 谢夫人忙把她往身后扯:“这是柳副将的遗孤,最是知书达理。” “知书达理会勾引有妇之夫?”谢将军抄起茶盏砸向儿子,“洛家丫头十二岁跟着她爹上战场的时候,你还在尿炕呢!如今翅膀硬了,敢作践抚远将军府的嫡女?” 谢无岐梗着脖子不躲,热茶泼了满脸:“父亲要打要杀随您,但月璃是无辜的!” “无辜?”谢将军气笑了,“你当洛家是吃素的?” 柳月璃闻言踉跄着扶住柱子。 谢夫人急得直掐儿子胳膊:“快跟你爹认错!娘这就去库房挑十箱聘礼,咱们明日就去洛府赔罪...…” 谢无岐紧紧握着柳月璃的手,缓缓跪地,目光诚挚地开口: “爹爹、母亲,孩儿今日自作主张,废除了与洛家的婚约,对此我深感愧疚。但此举背后,实有隐情,需觅得一处静谧之地,方能缓缓道来。” “此外,我与月璃彼此倾心,她温婉贤淑,是我心中的知己,更是我愿携手共度此生的人。” “既然与洛家的婚约已然解除,恳请爹娘应允,让孩儿得以迎娶月璃,成就我们这对佳偶天成。” 柳月璃先前见到谢将军愤怒的面容,内心充满了惊慌与不安。 然而此刻,她目睹谢无岐坚守承诺,感动之余,情感如潮水般涌动,不由自主地与谢无岐一同跪拜。 谢夫人听闻此言,心中焦急如焚,面色骤变。 第7章 为了保全 “混账东西!”谢安奉炸雷般的怒吼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老将军额角青筋暴起,佩刀上的红穗子随着发抖的手乱颤,“两情相悦?你当老子是瞎的?这分明是苟合!” 柳月璃膝下一软,险些栽倒。 谢无岐慌忙揽住摇摇欲坠的人儿,掌心触到她单薄脊背时,惊觉里衣竟已被冷汗浸透。 “父亲!”他梗着脖子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月璃是清白人家的姑娘。” “清白?”谢安奉一脚踹翻黄花梨圈椅,惊得门外偷听的丫鬟打翻了茶盏,“洛老将军断臂那日,她爹正搂着花魁在醉仙楼听曲!要不是这孽障贪功冒进,何至于牺牲那么多无辜的将士。” 柳月璃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死死咬着舌尖,直到尝到血腥味。 “父亲!”谢无岐突然拔高嗓门,“月璃那时才七岁!她什么都不知道!” 谢安奉猛地抓起案上茶盏砸过去。青瓷贴着谢无岐鬓角擦过,在粉墙上炸开一朵碎花。 老将军气得胡须乱颤:“你当洛家为何养着罪将之女?那是洛老将军心善!如今你要娶这祸水,是要往他心窝捅刀子?” 廊下传来窸窣响动。谢无岐余光瞥见庶弟谢无尘的衣角一闪而过,喉头泛起腥甜。 自打姨娘生了这个弟弟,父亲眼里就再没他这个嫡长子。 “赔罪?”他嗤笑出声,“洛昭寒派来的丫鬟方才当众摔了聘礼,孩儿再去岂不是自讨没趣……” “啪!” 谢安奉蒲扇般的巴掌掴得谢无岐偏过头去。 柳月璃惊叫着想替他拭去嘴角血丝,却被谢夫人厉声喝住:“贱人!还不松手!” 谢安奉闭了闭眼。当年洛老哥把酒言欢时说的话言犹在耳:“我家昭寒性子烈,配你家小子正合适。”如今可好,全毁了。 “你现在就去洛府。”他忽然平静下来,这种平静比暴怒更骇人,“跪在演武场,什么时候洛将军原谅你了,什么时候起来。” 柳月璃浑身一颤。春寒料峭,青石砖上的冰碴子能扎进人骨头缝里。她慌忙扯住谢无岐衣袖,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无岐……”气音裹着泪,挠得人心尖发颤。 谢夫人冷眼瞧着这对痴男怨女,丹蔻掐进掌心。 “儿啊。”她突然放软语气,“你若实在喜欢,等昭寒过了门,娘作主让你纳了她。” 柳月璃猛地抬头,芙蓉面上还挂着泪,眼底却烧起两簇火苗。 纳妾?她柳家女儿宁可剃了头做姑子! “月璃不做妾。”谢无岐攥紧怀中人的手,“儿子在观音庙发过毒誓,一生一世一双人。” 谢无岐直挺挺跪在青砖地上,仰头望着双亲的眼里泛着血丝:“爹娘,儿子这辈子就认准月璃了!如今木已成舟,你们就不能成全儿子吗?”他嗓音发颤,攥紧的拳头把衣摆揉得发皱。 谢将军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谢夫人绞着帕子直叹气。 正僵持间,廊下传来环佩叮当声,章姨娘摇着泥金团扇袅袅婷婷跨进门来:“哎哟,好个标致的小娘子,竟把咱们大公子哄得连孝道都不顾了。” 谢无岐后槽牙咬得发酸。前世这女人仗着父亲宠爱,没少给母亲使绊子。后来父亲战死沙场,母亲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转眼就把这房妾室料理得干干净净。 至于那两个庶出的弟妹......他急着去见月璃,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老爷您瞧,“章姨娘纤指虚虚点向缩在角落的柳月璃,“洛家小姐前脚刚退婚,后脚她这义妹就攀上枝头了。要我说啊——” “这儿轮不到姨娘插嘴!”谢无岐厉声截断话头。余光瞥见父亲眉头微动,他强压下火气。 章姨娘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哧溜躲到谢将军身后:“大公子莫恼,妾身是怕您被狐媚子迷了眼。您细想想,正经姑娘会勾搭姐姐的未婚夫?” 柳月璃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泪水扑簌簌砸在杏色裙裾上。 她死死揪住谢无岐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带我走...求求你…”挂着泪珠的脸庞活像摔出裂纹的细瓷。 这招以退为进果然奏效。 谢无岐心口揪痛,前世她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他猛地起身将人护在怀里:“章姨娘再敢污蔑月璃,休怪我不顾尊卑!” “大公子这话好没道理,”章姨娘捏着嗓子学柳月璃抽泣,“妾身不过说了两句实话,您就要喊打喊杀。要论尊卑,这来历不明的丫头连谢府的门槛都够不着呢!” 谢夫人捏着佛珠的手顿了顿。 往日她最见不得章姨娘作妖,此刻却巴不得有人撕开那丫头的画皮。谢将军重重咳嗽一声,章姨娘立刻收了声,只拿绢子掩着嘴笑。 柳月璃耳根烧得通红。那些藏在绣枕下的算计被人当众抖落,羞耻感毒蛇似的往心里钻。 可她很快又挺直了脊背——凭什么洛昭寒能嫁高门,她就得配个没出息的伯府庶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往谢无岐怀里又缩了缩。 “够了!”谢将军拍案而起,“婚姻大事岂容儿戏?明日我就进宫请旨,让你跟着镇北军去漠河历练!” “父亲!”谢无岐扑通跪下,“您要打要罚儿子都认,但月璃……” “带着你的心肝滚去祠堂跪着!”谢将军一脚踹翻酸枝木圆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柳月璃耳听得章姨娘越说越刻薄,心一横将身子软软往下坠。 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地砖上时,她咬着舌尖逼出两汪泪,整个人像抽了骨似的瘫在谢无岐臂弯里。 “月璃!”谢无岐嗓子都劈了调,手指慌乱地去探她鼻息。怀里的姑娘面色青白,衣襟上还沾着方才哭湿的泪痕,活脱脱一朵遭了暴雨的玉兰花。 章姨娘捏着帕子掩住半张脸,眼尾却弯出讥诮的弧度:“这晕得倒是时候,跟戏台子上的花旦似的。大少爷试试掐虎口说不定能醒来。” “滚开!”谢无岐抱着人踉跄起身,柳月璃散开的裙裾扫过章姨娘绣着金线的鞋面。 他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转身对着双亲压低了声音道:“洛家不出两年就要满门抄斩!儿子退婚实为保全谢府!” 正厅霎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第8章 打出去 谢将军手里的茶盏砸在青砖上迸裂成瓷片,飞溅的茶水溅湿了章姨娘的裙角:“混账!洛鼎廉刚立下平叛首功,你竟敢咒他满门!” “父亲可知东郊大营……” “住口!”谢夫人扑上来拽儿子衣袖,“你魔怔了不成?这种诛心的话也敢乱说!”她指甲深深掐进谢无岐小臂,却见他纹丝不动盯着父亲。 章姨娘突然娇呼一声:“大公子莫不是得了癔症?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都给我住嘴!”谢将军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你现在就去洛府请罪!把这祸水——”他戟指指向柳月璃,“给我原样送回去!” 柳月璃睫毛颤了颤。 谢无岐立刻察觉,抱着她的胳膊又收紧三分:“父亲不信,可随我去书房看证据。” 这话让谢将军瞳孔骤缩。 “你……”谢夫人突然捂住嘴。她分明记得这道伤早该结痂脱落了。 柳月璃在众人视线死角悄悄扯了扯谢无岐衣带。这个动作像火星子溅进油锅,谢无岐突然抱着人往厅外冲。 “拦住他!”谢将军的怒吼震得房梁落灰。 四个护院刚扑到廊下,就被谢无岐连环腿踹翻两个。剩下两个看着大公子猩红的眼睛,竟哆嗦着退了半步——这分明是战场上杀过人的眼神。 “无岐!”谢夫人提着裙子追到月洞门,“你要气死娘吗!”她发髻间的点翠凤钗被树枝勾落,碎玉溅在鹅卵石小径上。 谢无岐脚步顿了顿。怀里的人突然发出声虚弱的嘤咛。 “母亲保重。孩儿只想证明,自己并非平庸之辈!”他哑着嗓子撂下话,靴底碾过满地玉屑。 怀中的柳月璃恰到好处地抖了抖,将脸埋进他染血的衣襟。 章姨娘扶着廊柱看完全程,丹蔻指甲在朱漆上刮出两道白痕。 等谢将军拂袖而去,她望着西边渐沉的日头,忽然用团扇遮着脸嗤笑出声。 二更时分,章姨娘端着参汤走进书房。谢将军正在看北疆军报,见她进来立刻合上卷宗。 “老爷喝口汤顺顺气。”她翘着兰花指舀起一勺,“大公子年轻气盛,等碰了钉子自会回心转意。” 谢将军盯着汤匙里晃动的参片,突然问:“你今日为何故意激他?” 团扇坠着的流苏猛地一颤。 “妾身不过说了几句实话。”章姨娘笑着把汤匙喂过去,“要怪就怪那丫头太会装相,您没瞧见大公子说洛家要倒时,她眼皮跳得多厉害?” 烛火爆了个灯花。 谢将军突然抓住她手腕:“你看清了?” “妾身眼神好着呢。”章姨娘顺势坐到他膝头,“那会子大公子说要举证,她手指头都快把帕子绞烂了——要妾身说,这里头指不定有什么蹊跷。” 窗外忽然刮起大风,卷着沙粒拍打在窗纸上。 谢将军望着摇曳的烛火,突然想起儿子手臂上那道诡异的伤疤——结痂的皮肉下,隐约能看到未愈的新伤。 …… 抚远将军府正厅。 洛昭寒把前世记忆当作昨夜噩梦,从头到尾讲给洛鼎廉夫妇听。唯有嫁进谢府后那些难眠的夜,和别院与谢无岐惨烈的厮杀,被她悄悄咽回肚里。 红木雕花椅上的茶盏凉透了,洛鼎廉夫妇半晌没出声。 洛昭寒攥着绣帕急道:“爹爹娘亲,女儿绝无半句虚言!今日从柳月璃房里搜出来的书信就是铁证!” “定是老天爷不忍看咱们洛家蒙冤灭门,才托梦给女儿示警。那谢无岐如今举止反常,女儿怀疑他也得了机缘。此人心机深沉,往后不得不防啊!” 少女急切的声音在厅内回荡,鬓边珠钗随着动作轻晃。秦婉突然起身,洛昭寒刚要张口就被揽进温软的怀抱。 “娘信你。”秦婉声音发颤,手指抚过女儿后背,“娘只是想着,若真如梦中那般,我们早早去了,留你独自背负血海深仇。” 洛昭寒浑身一震,眼泪砸在母亲绣着缠枝莲的衣襟上。她明明刻意隐去自尽的结局,可至亲之人总能看到最深处的伤口。 “我的昭昭最要强,若真无路可走,怎肯独活?”秦婉红着眼眶轻拍她后背,“光是想想这些,娘的心都要碎了。” 洛鼎廉宽厚的手掌抚上女儿发顶。他征战沙场二十载,此刻竟像拍幼时哭闹的小丫头般轻柔。虽然这事听着玄乎,可女儿从来不是信口开河之人。 老将军盯着案几上那叠书信,眼底寒芒乍现。谢家竖子自然没本事布这么大的局,但既然得了警示...... “老爷夫人!”春喜提着裙角冲进前厅,瞧见抱作一团的母女俩又刹住脚。 小丫鬟喘着气把谢府门前的情形说了,说到谢无岐抱着柳月璃被赶出门时,杏眼里都是亮晶晶的笑。 秦婉捏着茶盏冷笑:“当咱们将军府的姑娘是菜市口的白菜呢?” 永昌伯府出来的嫡女说话向来泼辣,“要我说,等会谢家来人直接拿扫帚打出去!” “夫人说得是。”洛鼎廉摸着下巴短须点头,“不过谢安奉那老小子若来,为夫倒要看看他能吐出什么象牙。” 到底是相伴二十年的夫妻,秦婉立刻听出弦外之音。谢安奉能当机立断把儿子赶出府,可见态度。再想到女儿说的谢安奉“短命”二字,怕是内里另有蹊跷。 洛昭寒抹了眼泪抬头,正瞧见爹娘这番眉眼官司,忍不住破涕为笑。 前世爹娘总说她性子像娘,可这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默契,她怕是再活两辈子也学不会。 …… 洛府正厅的铜漏滴到第三刻时,谢将军的佩刀在紫檀木椅上硌出深痕。谢夫人盯着博古架上那尊翡翠貔貅,耳边忽然炸开秦婉的冷笑:“难为谢夫人还记得我们将军府的门朝哪开。” 锦缎帘子哗啦掀起,秦婉扶着丫鬟的手迈过门槛。 谢夫人忙堆起笑要起身,却被对方一个眼风钉在原处——黄花梨圈椅上的锦垫不知何时撤了,硌得她尾椎生疼。 “昭昭她刚喝了安神汤。”秦婉捏着帕子压眼角,“谢夫人要是真心疼她,就该管好自家儿子。” 话没说完,里间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洛昭寒裹着月白斗篷撞开珠帘,发间赤金步摇乱晃:“娘,外头可是谢家来人了?”她鼻尖通红,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哑了嗓子。 第9章 搭好戏台子 谢夫人眼睛一亮。 少女松垮的云鬓下,眼尾还凝着未拭净的泪痕,素日里明艳张扬的眉眼此刻耷拉着,活像被雨打蔫的海棠花。 她急步上前要抓洛昭寒的手:“好孩子,伯母替无岐给你赔不是。” 洛昭寒触电似的缩回手。前世这双手给她端过掺着砒霜的燕窝,此刻被碰到的地方仿佛爬过百足蜈蚣。 “伯母请回吧。”她故意让声音发颤,“婚书既已撕了,从此不相往来!” “撕了还能重写!”谢夫人急得拔高嗓门,“无岐那是被狐媚子魇着了!等老爷打断他的腿!” “谢夫人慎言!”秦婉拍案而起,“我们寒姐儿可不是捡破烂的!” 谢将军的刀鞘重重磕在地上。 洛昭寒余光瞥见父亲藏在屏风后的玄色衣角,突然扶着案几晃了晃。 “昭寒!”谢夫人趁机攥住她手腕,“你打小就爱跟无岐赛马比箭,去年围猎时他替你挡过狼,这些情分可不能一笔勾销。” 秦婉突然掩面啜泣:“我苦命的儿啊……” 谢将军终于按捺不住从屏风后转出,腰间玉带撞得叮当响:“谢某教子无方,今日特来赔罪!” “谢将军是要拿军功压人?”洛鼎廉洪钟般的声音震得梁柱微颤。 他大马金刀往主位一坐,“令郎当众羞辱我女,谢夫人倒来演什么慈母戏码!” 谢夫人脸上火辣辣的,指甲掐进掌心才没破功。她觑着洛昭寒松垮的衣领——那里隐约露出半枚牙印。这发现让她心跳如擂鼓:若能让洛昭寒亲口承认对无岐余情未了...... “寒姐儿。”她放软声调,“伯母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玫瑰酥,是你及笄那年,无岐特地去买的那种。” “谢夫人。”洛昭寒突然抬头,眸子亮得瘆人,“您可知柳姑娘今日戴的缠臂金,錾的是连理枝纹样?” 满室死寂。 谢夫人嘴角抽搐着看向丈夫。谢将军脸色铁青——连理枝是正妻才能用的纹饰,这事若传出去,谢家怕是要被御史台参破头。 珠帘突然哗啦啦乱响。洛昭寒的贴身丫鬟扑进来哭喊:“小姐!您怎么又把药倒了!太医说忧思过甚会伤身子的。” “多嘴!”洛昭寒作势要打,抬起的手腕却被谢夫人抓个正着。 谢夫人心头狂喜,面上却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好孩子,伯母定让无岐给你个交代!” 洛昭寒垂眸不语。 谢夫人眼底精光更盛,紧走两步将掌心覆上少女单薄的肩:“好孩子,无岐是猪油蒙了心,可当娘的看得真真儿,他心里头装着你呢。” 洛昭寒肩头轻颤,鸦羽似的睫毛倏地掀起,露出泛红的眼眶。 这反应令谢夫人心头大定,腕间翡翠镯子叮咚作响:“上月他还念叨着要请宫里的绣娘裁嫁衣,说非你不娶。待他转过弯来,伯母押着他三跪九叩来赔罪,你可愿再给他个机会?” 洛昭寒贝齿咬住下唇,将锦帕绞出深深折痕。 “昭昭啊…”谢夫人顺势将人揽进怀里,鬓边金步摇扫过少女发顶,“谢家长媳的位置,伯母只认你一个。” 秦婉险些掐断玳瑁护甲。 若非女儿早与她通过气,此刻定要撕烂这老妇信口雌黄的嘴——谢无岐才当着洛家人的撕毁婚书,今日他老娘竟有脸来哄骗女儿! “伯母,“洛昭寒忽然挣开怀抱,眼尾洇开薄红,“全当这些年真心喂了狗,从今往后——”她哽咽着背过身去,“我与谢公子桥归桥,路归路!送客!” 月白裙裾掠过青砖,踉跄身影没入珠帘后。 檐下的惊雀扑棱棱飞起,震得香炉青烟乱颤。 秦婉广袖一挥,茶盏盖磕在碗沿发出脆响:“请吧。” 谢夫人浑不在意主人家逐客令,扶着丫鬟施施然迈出门槛。 廊下鹦鹉扑腾着金链子学舌:“回心转意...回心转意…” 内室冰鉴浮着袅袅白雾。 洛昭寒正将绞干的冷帕子覆在眼睑,听见脚步声轻笑:“娘亲方才指甲快把茶案抠出洞了吧?” “你倒是沉得住气。”秦婉夺过帕子替她轻按肿胀的眼皮,“晨起哭成兔子眼不肯敷脸,原是等着这出戏。” 洛昭寒就着铜镜打量面容。水银镜中少女鼻尖微红,恰似风雨摧折的海棠——正是谢夫人最爱看的模样。 前世谢无岐领着柳月璃敬茶时,这老虔婆抓着她的手往新人掌心塞玉镯:“我们谢家就认你这个长媳。”如今风水轮流转,她倒要瞧瞧,这回谢夫人要如何哄得柳月璃喝她这碗“媳妇茶”。 更紧要的是...洛昭寒指尖抚过妆奁暗格。晨间让春喜“寻到”的密信虽解了燃眉之急,以谢无岐多疑的性子,难保回过味来不生猜忌。 “总得让谢家觉得,我仍是那个任他们搓圆捏扁的傻子。”她将冷帕子掷回铜盆,溅起的水花惊散菱花镜中的倒影,“戏台子既搭好了,娘亲可愿陪我唱完这出《负心记》?” 窗外日影西斜,将少女唇角冷笑镀上一层金边。 秦婉望着女儿眉宇间陌生的凌厉,忽然想起去岁秋猎时见过的母狼——舔着伤口时也是这般神情。 …… 暮色四合时,京西别院的风铃在檐角发出细碎声响。 谢无岐抱着柳月璃穿过垂花门,青石板上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 “速请郎中!”他踹开厢房门的刹那,怀中人适时嘤咛转醒。 柳月璃睫羽轻颤,染着蔻丹的指尖揪住他衣襟:“无岐...这是何处?”她环顾四周突然挣扎起来,“你怎能带我来此!快回将军府向洛小姐赔罪!” 谢无岐望着她泛红的眼尾,猛地将人按在雕花榻上:“月璃,我既带你出来,便不会再回头。” “可洛家…”柳月璃突然噤声,眼泪恰到好处地悬在睫上。 她太清楚谢无岐最吃这套——示弱时必要带着三分倔强,像风雨中摇曳的白茶花。 果然谢无岐喉结滚动,指腹抹去她眼角湿意:“洛家不过秋后蚂蚱,不出两年便……”他忽然收声,前世洛家满门抄斩的圣旨是永昌五年下的,而今才永昌三年。 柳月璃顺势偎进他怀里,发间茉莉香混着泪意:“我不要诰命荣华,只要与你粗茶淡饭。”话音未落,腹中忽然传来轻响。 她羞赧垂首,露出颈后那颗朱砂痣。 谢无岐心头酸软,扬声唤人传膳。 第10章 小公子打人 八宝攒盒揭开时,柳月璃执箸的手却顿在半空。翡翠虾仁映着烛火,分明是她最爱的菜式,此刻却叫她想起洛昭寒那双淬毒的眼。 “还是不对…”她喃喃自语。 谢无岐正撕着炙鹿肉,闻言抬头:“什么不对?” “那些书信。”柳月璃突然攥紧银箸,“我藏在妆奁夹层,连贴身丫鬟都不知晓的。”她指尖在案几划出深痕,“偏偏在那日失窃,偏偏被洛昭寒的丫鬟春喜撞破!” “哐当”一声,谢无岐手中酒盏坠地。 他忽然记起当时在正厅,洛昭寒那女人抚过剑痕的神情——淡漠得仿佛在看陌生人。 柳月璃被他惨白的脸色惊到,忙伸手探他额头:“可是今日跪在外头受了寒?” 谢无岐却猛地抓住她手腕:“你说洛昭寒会不会…” 重生二字卡在喉间。前世他亲眼见那女人咽气,若她也归来...脊背陡然窜上寒意。 窗外忽起惊雷,暴雨倾盆而下。 柳月璃趁机扑进他怀中:“无岐,我怕!” 温香软玉在怀,谢无岐却忽然低笑出声。 若洛昭寒当真重生,怎会轻易放手?怎么善罢甘休? 定是他多虑了。 他将美人打横抱起走向床榻,却没看见柳月璃埋首在他肩颈时,眼角那抹不甘之色。 她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养在外头,她要名分,要谢无岐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娶她进门! 谢无岐握着茶盏的手猛然收紧,青瓷裂开细纹。 柳月璃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个鲤鱼打挺:“无岐?” “这院子到底在我名下。”他松开碎瓷,掏帕子擦拭掌心茶渍,“父亲迟早会寻来,晚膳后我们另赁宅院。” 柳月璃虽不解,仍乖顺地点头。 窗纱透进的暮色笼着她单薄身形,像株随时会折断的菟丝花:“你去哪我便去哪。” 谢无岐心头一软。 他终是咽下重生之事——何苦让月璃陪他担惊受怕? 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乱响。 谢无岐望着收拾细软的柳月璃,眼底阴鸷渐浓。是该寻个机会试探洛昭寒了。 …… 朱雀大街茶楼飘着杏仁酥香气,说书人醒木拍案:“要说这抚远将军府与武威将军府的姻缘,当真应了那句‘彩云易散琉璃脆’!” 二楼雅间,几位贵妇凑在菱花窗边咬耳朵。 “听说是谢小将军带着洛家的养女私奔?” “哪能啊,洛家主动退的亲。要我说那柳姑娘定是外室之女…”鹅黄衫子的夫人以扇掩唇,“你们不觉得她眉眼与洛将军有三分相似?” 满座心照不宣地笑。 东街胭脂铺老板娘插话:“昨儿谢家马车经过,我瞧见那位柳姑娘了,真真儿是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洛家丫头输得不冤。”绛紫罗裙的妇人撇嘴,“成天耍枪弄棒,哪个爷们遭得住?” 流言乘着秋风窜遍京城。 有人说柳月璃是洛鼎廉在边关的风流债,有人说谢无岐冲冠一怒为红颜。传到东市肉铺时,已然变成“洛小姐面若夜叉,吓得谢小将军连夜逃婚“。 抚远将军府后院的银杏树簌簌落金。 洛昭寒反手挽了个枪花,银芒劈开飘落的黄叶,枪尖直指青石板上跳动的光影。 “小姐!”春喜抱着披风追到廊下,“仔细着凉。” 洛昭寒恍若未闻。 缠腕收势时广袖灌满秋风,恍见前世大婚那日——喜烛映着合卺酒,谢无岐说“女子持械终非长久之计”,次日婆母便收走了她的梨花枪。 “叮!” 枪柄重重杵地,震得虎口发麻。 洛昭寒抹了把额间薄汗,仰头饮尽凉透的茶。自由的味道混着铁锈味在喉间滚烫,比谢家祠堂供的冷酒痛快百倍。 春喜盯着小姐颈间蜿蜒的汗渍,突然红了眼眶。 外头那些腌臜话她听了都心口发堵,小姐怎么如此淡定? “可是听见''夜叉配豺狼''的新话了?”洛昭寒随手将湿透的额发捋向耳后,“还是''母大虫吓跑俏郎君''?” “小姐!”春喜急得跺脚,“您还笑得出来!西市泼皮都在赌您何时悬梁呢!” 铜镜映出少女骤然冷厉的眉眼。 洛昭寒想起前世抚远将军府抄家那日,烂菜叶混着狗血糊满朱门。那些曾赞她“巾帼不让须眉“的人,转眼就能朝她啐唾沫。 “悬梁?”她嗤笑着扯开发带,乌发如瀑泻落肩头,“我偏要活得比他们都长久。” 浴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屏风上红梅映雪的绣样。 洛昭寒浸在桂花香露里,听着春喜在外间絮叨,她自个儿倒哼着欢快的小曲儿。 …… 翌日,天光大亮。 洛昭寒猛然从紫檀拔步床上坐起,锦被滑落露出素白中衣。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她怔怔望着菱花镜中少女模样——眉间朱砂痣鲜红如血,正是及笄那年母亲亲手点就。 “小姐?”春喜端着铜盆进来,险些打翻架上鎏金烛台,“地上凉。” “今夕何年?”洛昭寒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永、永昌三年四月初九…”春喜话音未落,已被自家小姐夺门而出的身影惊住。 晨雾未散,洛昭寒踏着露水疾奔至正院。 雕花门“吱呀“推开时,秦婉正对镜簪着白玉兰,闻声回头便见女儿披头散发立在晨光里。 “昭昭?”她指尖白玉兰坠地,碎成三瓣。 洛昭寒扑进母亲怀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 是真的,是活生生的娘亲! 不是做梦! “昭昭这是怎么了?”秦婉抚着她颤抖的脊背,忽觉襟前湿热。 自女儿六岁习武起,何曾这般落泪? 洛昭寒仰起脸,摇摇头,笑得涕泗横流。 卯正时分,八仙桌上摆着水晶虾饺并桂花糖藕。 洛昭寒咬着银箸,目光片刻不离母亲。直到檐下铁马叮咚,夏欢领着个灰衣小厮匆匆穿过月洞门。 “秋平求见夫人!” 秦婉手中甜白瓷碗搁下。 洛锦策身边的小厮此刻出现在府中,唯有一个可能——她那温润如玉的幼子,定是在国子监出事了。 “进来说话。” 秋平扑跪在青石阶前,额角还带着淤青:“小公子...小公子在国子监里动了手打人!” 洛昭寒倏地站起,“对方是何人?” “是...是吏部尚书家的孙小少爷。”秋平声音发虚,“说小姐被谢家退婚是因...因大小姐貌若母夜叉…” 秦婉闻言,气得摔了碗筷。 洛家世代簪缨,何曾受过这般折辱?她霍然起身:“备车!我要亲自去国子监讨个说法!” 第11章 莽夫 “母亲且慢。”洛昭寒按住她颤抖的手,“孙家少爷的姑母,可是宫里的郦妃娘娘?” 秋平重重点头:“正是三皇子生母。” 洛昭寒指尖划过案几裂痕。前世孙家借着郦妃之势,在夺嫡中站错队却得以保全,皆因早早与谢无岐勾结。 如今看来,这局棋从此刻便已布下。 秦婉将茶盏重重一磕,震得案几上香炉晃了晃:“锦策打得好!孙家那混账东西就该撕烂嘴!” 她霍然起身,绛紫裙摆扫落满地日光,“备车!我倒要看看吏部尚书府养出什么好种!” “娘,且慢!”洛昭寒横臂拦住门框,“小辈斗殴长辈出面,倒显得咱们理亏。” 她指尖拂过腰间软剑穗子,“女儿去会会那些碎嘴的。” 秦婉蹙眉打量女儿。 素银护腕束着窄袖,墨发高束成马尾——这副打扮虽利落,却难堵悠悠众口。她忽然反手扣住女儿手腕:“春喜,取那套缕金百蝶裙来!” 洛昭寒被按在妆奁前时,国子监的青砖地上正溅开血滴。 洛锦策抹了把鼻血,镶玉腰带早不知甩到哪个角落。旁边一个斯文少年举着帕子追着擦:“表弟消消气,孙洪雷那厮虽可恶,我们也犯不着打架!” “他敢说我姐是母夜叉!”洛锦策抬脚踹翻书案,惊得廊下麻雀乱飞。 昨日茶楼说书人的荤话犹在耳畔——“洛家女将凶似罗刹,怕是夜夜要饮男子血!” 菱花镜前,洛昭寒看着母亲将累丝金凤钗插进云鬓。 秦婉咬着后槽牙往女儿腰间系香囊:“那群瞎了眼的混账,今日非叫他们跪着把话咽回去!” “锦策,咱们暂且退避三舍,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听到这话,洛锦策立刻用锐利的目光瞪了少年一眼,愤怒地说道:“表哥,你怎能助长他人的威风?这孙洪雷口出狂言,公然侮辱我姐姐,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 洛锦策口中的表哥,正是母亲秦婉原本打算许配给养女柳月璃的永昌伯府二公子,叶奕衡。 面对洛锦策的固执,叶奕衡劝说无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幼年起,锦策便对表姐洛昭寒忠心耿耿,唯命是从,容不得旁人半句非议。 如今,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姐姐的保护欲更是日益增强。 面对自家弟弟的执着,叶奕衡心中暗自叹息。 罢了,随他去吧。 叶奕衡揪着洛锦策的后领把人拽到墙角,拇指往他鼻梁骨上重重一按,疼得洛锦策龇牙咧嘴:“逞英雄也得挑时候,待会要是再动手,你只管往我院服底下钻,听见没?” “表哥最仗义了!”洛锦策挂着两管鼻血瓮声应道,袖口蹭得前襟全是血渍。 叶奕衡太阳穴突突直跳。 要不是怕回家被爹娘扒层皮,谁管这愣头青的死活。 对面廊檐下乌泱泱聚着十七八人,当中那个穿着云锦澜衫的正是吏部尚书家的小祖宗孙洪雷。 “都给我闭嘴!”谢无尘突然踉跄着挤到两拨人中间。他新换的竹青直裰沾着墨迹,方才被打落的幞头还歪在肩头:“退婚之事我当真不知,诸位莫要再拿家兄私事取乐……” “滚一边儿去!”孙洪雷抬脚踹翻书案,砚台砸在青砖上迸出墨星子。 他早看谢家这个庶子不顺眼,成天抱着圣贤书装清高,偏又生得唇红齿白招姑娘喜欢。 洛锦策见状反倒过意不去,冲谢无尘抱拳:“对不住啊,等收拾完这群碎嘴的,我请你吃东街李记的炙羊肉赔罪!” 话音未落,孙洪雷身后的跟班们哄笑起来。 穿绛紫圆领袍的胖子捏着嗓子学舌:“洛少爷好大气性,难怪令姐被退婚还能稳坐绣楼——怕是早与那养女商量好共侍一夫吧?” “你他娘的放屁!”洛锦策抄起半截断凳就要砸,被叶奕衡死死扣住腕子。 少年们见状更来劲,你推我搡地编排起洛家秘辛。 有人说上月瞧见洛昭寒戴着帷帽去药铺抓安胎药,还有人赌咒发誓柳月璃早与谢无岐私定终身。 孙洪雷歪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阳光透过格栅窗照在他金线密绣的皂靴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慢悠悠剥着西域进贡的葡萄,汁水顺着指缝滴在孔雀石扳指上:“要我说,谢指挥使真是菩萨心肠,忍到弱冠才退婚?” “咣当!” 黄杨木镇纸擦着孙洪雷耳畔飞过,在他身后的《千里江山图》上砸出个窟窿。洛锦策挣开叶奕衡的钳制,拳头雨点般落在最近的书生脸上:“再敢编排我姐,小爷撕烂你们的嘴!”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紫檀木架上《贞观政要》《资治通鉴》哗啦啦往下砸,穿锦袍的少年们抱头鼠窜,倒便宜了角落里的谢无尘——他趁机捡起半卷《孟子》,缩在孔子像后看得津津有味。 叶奕衡的云纹袖口沾着墨渍,方才劝架时蹭到的。他正欲再开口,忽听廊下传来嗤笑:“洛家女罗刹莫不是青面獠牙?竟吓得谢小侯爷连夜退婚!” 洛锦策额角青筋暴起,反手抄起砚台。叶奕衡慌忙按住他手腕:“表弟莫冲动…”话没说完,砚台已擦着孙洪雷耳畔飞过,“咚”地嵌进了廊柱。 孙洪雷捂着渗血的耳垂跳脚,“你们洛家果然都是莽夫!” 叶奕衡盯着柱上裂痕倒吸凉气。这位表弟当真得了姑父真传,随手一掷竟入木三分。 他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诸位同窗,背后议论女子终非君子之举…” “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掉什么书袋!”洛锦策一把扯开他,“孙狗贼!你爹靠着溜须拍马当上尚书,你倒有脸说别人是莽夫?” 孙洪雷的折扇“啪嗒”落地。他最恨人提这茬,当即挥拳扑来。 叶奕衡眼见要糟,下意识闭眼横臂去挡——预想的疼痛却落在腰间玉带上。 “表弟你!”他睁眼就见洛锦策猫腰躲在自己身后,还振振有词:“表哥你这身板顶三个我,扛揍!” 混乱中不知谁掐了叶奕衡大腿,疼得他“嗷”地破了音。 正此时,门扉洞开卷进穿堂风,秋平的声音劈开喧闹:“姑娘到了!” 满室狼藉陡然凝固。 第12章 不好惹 洛锦策揪着孙洪雷衣领的手僵在半空,扭头时发带勾住案角都未察觉。叶奕衡趁机掰开他手指,瞥见门外晃动的金步摇,慌忙拍打衣襟皱褶。 “谁许你惊动姐姐!”洛锦策踹翻脚边矮凳,金丝楠木应声裂成两截。 他疾步往外走,临到门槛忽地回身,眼底凶光骇得众人后退:“谁敢对我姐姐胡吣半句,我决不轻饶!” 叶奕衡追出去时,廊下铜铃正撞碎斜阳。 洛锦策边走边扯松衣领,露出脖颈抓痕:“定是春喜那丫头多嘴!”说着突然顿足,“表哥快帮我瞧瞧,脸上可还挂着彩?” “左颊…”叶奕衡话音未落,洛锦策已掏出铜镜。 菱花镜面映出少年凌乱鬓发,他急得直跺脚:“早知要见姐姐,该换那件新裁的竹叶纹直裰!” 谢无尘正欲跨过门槛,斜刺里伸出的描金扇骨拦住去路。 穿月白襕衫的少年挤眉弄眼:“谢兄既与洛家有亲,你总该见过那位''女夜叉''吧?” 国子监廊下的穿堂风卷起书页,谢无尘指节捏得书脊咔咔响。 姨娘晨起替他梳头时的絮叨犹在耳边:“尘哥儿千万莫掺和嫡兄的糟心事...…”可眼下,这群纨绔分明是要拿他当猴耍。 “诸君若好奇——”谢无尘突然抬高声量,“何不亲去外头瞧一瞧?”话尾带着三分讥诮,倒把众人噎得愣怔。 孙洪雷猛地掀了书桌:“去就去!小爷倒要瞧瞧洛昭寒是不是三头六臂!” 金蹀躞带撞得案几上茶盏叮当响,跟班们忙不迭簇拥着往外走。 槐树上残叶簌簌而落。 洛锦策扒着红漆立柱探头探脑,忽见孙洪雷领着一帮人乌泱泱涌出国子监,惊得拽叶奕衡衣袖:“他们该不会真要去找我姐闹事?” “急什么。”叶奕衡嚼着甘草片含糊道,“你姐还会怕他们几个么?”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春喜骑着枣红马当先冲来,石榴裙裾翻飞似流火。 众人正待细看,这丫头却突然勒马停住,回身脆生生喊:“小姐快些!” 十丈开外,玄色骏马扬蹄踏碎满地石砾。 洛昭寒未戴帷帽,高束的墨发随颠簸散开几缕。她单手持缰,腰间错金马鞭在日头下晃出碎金般的光。 “吁——” 马蹄铁擦着青石板迸出火星。洛昭寒翻身落地时,孙洪雷的孔雀翎暖耳都歪到了肩头——这哪是什么虎背熊腰的夜叉?少女玄色骑装掐出劲瘦腰线,眉峰如剑斜飞入鬓,倒比谢无岐巡城时还英气三分。 春喜憋笑憋得脸颊泛红。 方才她故意抢先半程,果然让那群呆头鹅错把丫鬟当小姐。这会儿见孙洪雷盯着自家小姐发怔,故意拔高嗓门:“小姐快擦擦汗,仔细着凉!” 洛昭寒接过帕子拭额角,余光扫过僵立当场的少年们。 孙洪雷脸上还挂着未消的淤青,此刻活像被捏住后颈的狸奴,连抓帕子掩鼻的动作都忘了。 槐花簌簌落在洛锦策肩头时,洛昭寒的指尖正抚过他鼻梁青紫。 前世刑场风雪忽然卷来,她记得弟弟临刑前冻裂的嘴唇还在笑:“姐,斩头而已,真不疼…” “疼吗?”话音未落,洛锦策已把头摇成拨浪鼓。 少年故意挺直腰板,却在姐姐泛红的眼眶里慌了神,抬手就朝鼻梁掐去。 “嗷!”叶奕衡跟着哆嗦,“表弟你这是练的哪门子铁头功?” 洛昭寒被这活宝逗得破涕为笑。 前尘血色褪去,眼前人鲜活的模样烫得心口发疼。她转身望向那群纨绔公子,冷声质问:“听说诸位对本姑娘的容貌颇有高见?” 此时不远处树荫下的一辆青蓬马车内,老者望着洛昭寒,指节叩着《南华经》的书脊,喃喃道:“这小姑娘的眼睛里有火。” 他对面的青年仍垂眸拭剑,玄铁剑身映出半张清峻面容。 “公子!”随从扒着车辕低报,“那位是抚远将军的嫡女,昨日刚与武威将军府的谢小将军退了婚约。” 老者挑眉看向窗外。 洛昭寒绯色披风扫过青砖,护甲正点在孙洪雷胸前:“孙公子说我青面獠牙?”剑鞘轻挑间,少年腰间玉佩“当啷”落地。 孙洪雷盯着滚到脚边的家传玉佩,忽然想起父亲今早的警告——洛将军可不是好惹的主。 他喉结滚动,冷汗顺着脊梁滑进衣领。 “怎么?”洛昭寒逼近半步,“令尊孙尚书,一个靠银砖堆起来的大官儿,没教过你诽谤将门是何罪责?”她故意将“尚书”二字咬得极重,满意地看着对方脸色由青转白。 马车里忽然传来轻笑。 青年终于抬眼,眸光掠过洛昭寒发间颤动的金丝蝶:“褚老笑什么?” “老夫笑有人要倒大霉。”老者捻着雪白长须,“洛家丫头这手杀人诛心,颇有她祖父当年风范。” 洛昭寒似有所感,蓦地转头。车帘晃动的刹那,她瞥见半截玄色广袖。 洛锦策一个箭步冲到孙洪雷跟前,却被自家姐姐揪着后领拽回原地。 洛昭寒腕间的银护甲磕在弟弟肩头,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孙公子。”洛昭寒指尖抚过马鞭,“听说贵府上个月刚换了批说书先生?”她忽然扬起鞭梢指向人群,“这般绘声绘色编排他人,倒比天桥底下讨赏的伶人还卖力三分。” 孙洪雷喉头滚动两下。面前这姑娘分明比他矮半头,可那寒星似的眸子扫过来,竟比大理寺审犯官时还瘆人。 他强撑着嗤笑:“满京城茶馆都在传的事,洛小姐堵得住多少张嘴?” “我堵不住。”洛昭寒忽然展颜一笑,逼近孙洪雷,“但能踩着造谣者的脸,教他们知道——”尾音陡然转冷,“我洛家女儿的马鞭,专抽长舌之徒!” 绛紫圆领袍的胖子突然被马鞭勾住腰带,踉跄着栽进雪堆。 众人这才惊觉,那鞭梢竟藏着倒刺。洛昭寒手腕轻抖,胖子腰间的羊脂玉佩便“啪”地碎成两半。 “你!”孙洪雷刚要发作,忽见洛昭寒翻掌亮出块玄铁令牌。日光在“五城兵马司”五个篆字上折射出冷芒——这分明是谢无岐的腰牌! 马车里老者捋须的手顿在半空。 他认得这令牌,昨日谢家退婚时,谢无岐特意进宫请罪,说此物不慎遗失。 如今看来,竟是被洛昭寒“盗”去了? “诸位可知私议朝廷命官该当何罪?”洛昭寒指尖弹着令牌边沿,“再让我听见半句编排洛家的话,便请诸位去尝尝老虎凳的滋味。” 第13章 裴寂 马车里褚老瞥见国子监学生们仍在围攻洛家小姐,指节重重叩响窗棂:“背后嚼舌根已是失德,如今还要逞凶斗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秀辙,你去处理一下!” “是。” 侍从掀帘时带起一阵檀香,青年弯腰下车的动作带得腰间羊脂玉坠晃了晃。 他抬手揉着太阳穴,昨夜残梦如藤蔓缠在心头——大理寺石阶前跪着的素衣女子,围观百姓的咒骂声浪,还有始终看不清面容的冤屈身影。 “公子?”江蓠递上醒神香囊。 裴寂摆手推开,鸦青色锦袍下摆扫过车辕。 待站直身子,方才眉眼间的倦色已尽数敛去,只余下大理寺少卿惯常的冷肃。 那头孙洪雷正说得唾沫横飞:“女子就该在闺中绣花,来国子监凑什么热闹?” “啪!” 空中陡然炸响鞭声,惊得树梢麻雀扑棱棱飞起。洛昭寒指尖缠绕着乌金马鞭,挑眉轻笑:“孙大少爷接着说,我听着呢。” 众人这才注意到她腰间缠着的竟是九节钢鞭,鞭梢还缀着倒刺。 孙洪雷梗着脖子还要开口,忽听身后传来整齐的吸气声。 “裴、裴大人!”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少年们瞬间矮了半截。 洛锦策扯了扯姐姐衣袖,压低声音:“姐,这是大理寺少卿,咱们的助教先生!” 洛昭寒指尖一颤,钢鞭“咔嗒”缠回腰间。 她怎会不认得这张脸? 前世洛府倾塌那日,正是这位冷面阎罗带着刑具上门。那时他官袍染血,眉间朱砂痣艳得刺目,与此刻缓步而来的清贵模样判若两人。 裴寂目光扫过众人,在洛昭寒缠着钢鞭的纤腰处略作停顿。孙洪雷额角沁汗,硬着头皮作揖:“学生等正在论道。” “论道?”裴寂嗓音似浸过寒潭,“本官倒听见有人在论女子该绣什么花。”他抬手抚过腰间玉牌,惊得孙洪雷膝盖发软——那正是执掌刑狱的獬豸令。 洛昭寒垂眸盯着青石板缝里挣扎的蚂蚁。前世也是这样春寒料峭的清晨,她捧着诉状跪在大理寺门前。 血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围观百姓的烂菜叶砸在后背,而朱红大门始终紧闭。 “洛姑娘。” 清冷嗓音惊得她猛然抬头,正撞进裴寂深潭般的眸子里。他指尖捏着方才被挤掉的珍珠耳坠,递过来的动作却像在审问犯人:“物归原主。” 洛昭寒伸手去接,指尖相触的刹那,前世记忆汹涌而至——刑房里他执笔记录口供时,笔尖朱砂滴在宣纸上,晕开如血;诏狱中他弯腰拾起她散落的玉簪,也是这般面无表情。 “多谢大人。”她听见自己声音发涩,像锈了的刀在石上磨。 洛昭寒的指尖还残留着前世的寒意。 那日大理寺门前青石砖的冷,混着烂菜叶的酸腐味,此刻仿佛又漫上鼻尖。 “洛姑娘?” 孙洪雷的嗤笑将她拽回当下。 少年纨绔的锦靴碾过地上碎瓷,金线绣的蟒纹沾了茶渍,像条垂死的蛇。 “要小爷赔罪?你也配!” 裴寂的绯色官服掠过,乌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他腰间银鱼符撞在剑鞘上,叮当声惊得孙洪雷后退半步。 “快,给洛家姑娘赔罪。” 这话与记忆中的声线重叠。 洛昭寒蓦然抬头,恍惚又见那日血污模糊的视野里,绯红官袍如烈焰灼破阴霾。此刻裴寂立在阶前,春阳在他玉色腰封上镀了层金边。 孙洪雷喉结滚动,攥着折扇的指节发白:“裴大人是要以势压人?” “孙公子若觉委屈,“裴寂指尖掠过剑穗流苏,“不妨请家师褚老评理。” 青蓬马车帘角微动,露出半截竹青色衣袖。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少年们霎时矮了半截,孙洪雷额角渗出冷汗——那袖口银线绣的云纹,正是帝师褚老独用的纹样! “学生失仪。”孙洪雷突然深揖及地,锦袍下摆扫过洛昭寒绣鞋上缠枝莲,“请洛姑娘海涵。” 洛昭寒望着他发顶金冠,忽觉可笑。 原来,都是些欺软怕硬的家伙! “孙公子言重了。”她虚扶一把,指尖堪堪擦过他袖口金线,“不过是些口舌之争。” 这话说得巧妙,既全了少年们的颜面,又暗指他们与妇人计较失了风度。 裴寂眼底掠过一丝探究的深意,转瞬即逝。 孙洪雷直起身时,面上已换了副温良模样:“洛姑娘雅量,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不必。”洛昭寒截住话头,摆了摆手。 众少年如蒙大赦,孙洪雷临走前深深望了洛昭寒一眼。 那目光像淬毒的箭,她却恍若未觉,只顾盯着裴寂官袍下摆——那里沾了片玉兰花瓣,与前世他靴尖染血的模样渐渐重合。 当时,她跪在雪地里捧着洛家满门抄斩的诉状。 那日裴寂踏碎满街污秽而来,绯色官袍扫过她冻僵的指尖,留下一句“公道自在人心,我会帮你”。 树影婆娑间,孙洪雷捂着红肿的鼻子疾走。身后几个跟班追着问话,惊飞了枝头麻雀。 “洪雷哥,咱们这算不算栽在洛家小姐手里了?”圆脸少年捧着消肿药膏追上来。 孙洪雷一脚踢飞石子,惊得池中锦鲤四散:“闭嘴!”话音未落牵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同伴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不知谁嘀咕了句:“洛家姐姐抽鞭子时真带劲。” “放屁!”孙洪雷耳尖通红,抓起药膏往鼻孔里塞,“那母老虎凶得很,难怪谢小将军要退婚!” 这头,洛昭寒望着裴寂,晨雾在他鸦青官袍上凝成细珠。前世记忆翻涌如潮:诏狱铁窗漏进的月光里,这人曾将半块硬饼塞给她;刑场大雪纷飞时,也是这道身影挡在刽子手的鬼头刀前。 “裴大人。”她又唤了一声。 裴寂脚步微顿,袍角扫过青石板上未干的露水:“洛姑娘还有事?” “今日之事,多谢大人出手,若大人查案需要帮手。”她指尖摩挲着钢鞭缠柄,前世他断臂浴血的模样挥之不去,“我跑腿很快。” “第一,你该谢的不是我而是家师,第二,大理寺不缺衙役。”裴寂转身时,腰间獬豸令牌闪过寒光。 却在走出十步后突然驻足,从袖中抛来个小瓷瓶:“化瘀的。” 洛昭寒接住尚带体温的药瓶,远处传来洛锦策的哀嚎:“姐!我保证再也不跟人打架了!” 转头见弟弟正被叶奕衡揪着耳朵教训,忍不住轻笑出声。 第14章 送信 “还笑!”洛锦策揉着发红的耳垂蹦过来,“方才裴大人跟你说了什么?” “说国子监西墙有个狗洞。”洛昭寒作势要拧他耳朵,“正适合逃学的小混蛋呢。” 姐弟俩笑闹声惊起一树梨花。 裴寂立在月洞门外,听着墙内清脆的笑语,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 昨夜梦中女子的哭声忽然淡了。 …… 趁着没有外人在场,洛锦策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急切地提起了谢无岐退婚的那桩事。 洛昭寒对此并未有所隐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毫无保留。 听完后,洛锦策简直愤怒至极。 洛锦策忽然一拳捶在廊柱上,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谢无岐那厮竟敢与柳月璃私相授受?我这就去拆了他谢家祠堂!” 洛昭寒拽住弟弟衣袖,瞥见他鼻梁青肿还未消:“你当自己是话本里的齐天大圣?”说着掏出手帕按在他渗血的嘴角,“仔细爹知道你又逃学。” “我就是气不过!”洛锦策踢飞颗石子,“柳月璃吃咱家的穿咱家的,竟敢抢姐姐的未婚夫!” 春喜突然扯了扯秋平的衣袖:“那位裴大人瞧着比谢公子还年轻,怎的官服上绣着獬豸?” “这你就不懂了!”洛锦策瞬间来了精神,伤口也不疼了,抢过话头兴冲冲道:“裴大人十岁前还是个痴儿,有回被世家子锁在冰窖里,高烧三天后突然开了窍!”他比划着往假山上一靠,“去年江南盐税案,他单枪匹马智斗贪官,将大小蠹虫尽数斩落马下。” “后来的种种,诸位也都耳熟能详。裴大人不仅被选中担任太子伴读,更得到了褚老先生的青睐,荣膺其唯一闭门弟子的殊荣。据说,太子生前对裴寂极为推崇,与他形影不离,视若心腹,连圣上也对其青眼有加。裴寂如今尚未满二十之龄,便已官至大理寺少卿,这份荣耀,实属罕见。长宁伯府一度濒临衰败之境,却不料出了一个裴寂,竟然奇迹般地东山再起。” 与此同时,孙洪雷的那帮跟班们也在七嘴八舌地议论起裴寂来。 监舍窗棂透进的夕阳照在孙洪雷骤然变色的脸庞,帕子下传来闷哼:“都皮痒了?太子的事也敢嚼舌根?” 正说得唾沫横飞的王公子弟们霎时噤声。有人打翻药瓶,褐色的药汁在青砖上蜿蜒成小蛇。孙洪雷掀开帕子坐起,眼底阴鸷与亲姑母郦妃如出一辙:“再让我听见半句,就卷铺盖滚出国子监。” 众人诺诺应声,唯独李侍郎的庶子嘀咕:“装什么正经,上个月不还带着咱们去撷芳阁调弄唱戏的妓子。” “啪!” 茶盏擦着李公子耳畔砸在墙上。孙洪雷指尖还沾着茶叶梗,忽然笑得瘆人:“听说你姨娘最近在找城南的稳婆?” 李公子瞬间面如土色。 他生母偷人的把柄还捏在孙家手里,此刻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 关于裴寂的故事讲完,春喜慌忙用帕子捂住嘴,杏眼瞪得滚圆。 洛昭寒也听得动容。 “此事万不可外传。”洛昭寒盯着弟弟和表弟二人,严肃叮嘱道。 洛锦策与叶奕衡对视一眼,齐齐拱手:“谨遵长姐教诲。” 洛昭寒被俩活宝的正经模样给逗笑了。 “姐!”洛锦策扒着门框探出头,“我去上课了,下月旬假我给你带东街的琥珀糖!” “好!”洛昭寒脆声应了。 洛锦策忽地想起什么,猛地转身,玄色箭袖扫落几片海棠花瓣:“今儿个我不小心打了谢无尘右脸一拳…”少年摸着鼻尖讪笑,“谢无岐那厮不会以为长姐余情未了吧?” 洛昭寒捻起落在肩头的花瓣,想那日退亲时谢无岐铁青的脸。 章姨娘生的庶子挨打,这倒是个绝妙的由头。 “去赔个礼便是。”她将花瓣碾碎在掌心,朱唇勾起弧度,“记得带上广济堂的玉肌膏。” 马车驶过长街,秋平忍不住问:“姑娘真信裴大人是烧开窍的?” 洛昭寒望着掌心鞭痕。 前世裴寂审她时,曾盯着这处旧伤出神。那时他官袍染血,断臂处还渗着药味,却将唯一干净的帕子丢给她擦脸。 “有些人啊,”她轻抚鞭梢倒刺,“怕是菩萨也渡不动,只得自己从地狱爬回来。” 监舍烛火摇曳,孙洪雷摩挲着郦妃送来的密信。信纸在火苗中蜷曲成灰时,他忽然想起幼时随母亲进宫,撞见姑母掐死那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就因为猫儿蹭脏了太子衣摆。 “裴寂!我与你势不两立!”他在灰烬上勾勒出这个名字。 窗棂外闪过道黑影,看身形像是二皇子府的暗卫。 二皇子,正是她姑姑的亲儿子! 孙洪雷吹灭蜡烛,嘴角扯出冷笑。 这潭浑水,终于要沸了。 …… 回到惊鸿苑,春喜望着自家小姐提笔蘸墨,惊得打翻砚台。 “姑娘这要给谢府的章姨娘写信?” “仔细着点。”洛昭寒抽走她手中信笺,簪花小楷还带着松烟墨香,“送去武威将军府西角门。” 春喜攥着信角直跺脚:“您可是抚远将军嫡女!竟要亲自与一个姨娘打交道,还是替少爷赔礼道歉去的?”禁步撞得叮当响,倒像在替主子鸣不平。 洛昭寒笑着拽过小丫鬟,附耳低语几句。 春喜眼睛倏地亮起来,翡翠耳坠晃出碧影:“奴婢这就去!保管连谢夫人屋里的狸花猫都瞧不见!” 武威将军府正院,谢夫人抚着翡翠佛珠的手一顿:“洛家丫头派人来了?” 昨日在洛府说的那些软话竟真奏效了?晁嬷嬷忙凑近耳语:“是惊鸿苑的大丫鬟春喜。” “晾她两刻钟。”谢夫人端起雨过天青茶盏,盏盖与杯沿相碰的脆响里,藏着三分得意七分算计。 铜镜映出她鬓边新簪的赤金凤尾钗——这是预备着洛昭寒回心转意时戴的。 春喜立在垂花门影壁前数砖缝,第三十七块青砖裂痕里钻出株野草时,终于有个三等丫鬟慢吞吞来引路。 绕过九曲回廊,春喜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姐姐行行好,我...我内急…” 小丫鬟不疑有他,指着假山后头:“快去快回。” 春喜一溜烟钻进竹林,从荷包里摸出二两碎银塞给洒扫婆子:“劳烦妈妈通传章姨娘,就说洛姑娘送玉肌膏来了。” 第15章 聪明人 “找着了大少爷么?”谢夫人将茶盏重重一磕,溅出的水渍在紫檀案几上洇开。 晁嬷嬷缩着脖子回话:“无岐公子昨儿带柳姑娘在别院用了晚膳,戌时三刻又往东市去了。”她觑着主母脸色,“今早典当行来报,公子押了麒麟玉佩,估摸着是要寻新宅子住下。” “混账!”谢夫人猛地起身,缠枝莲纹裙裾扫落案上汝窑笔洗,“为了个狐媚子,连祖传的玉佩都敢当!” 碎瓷崩到门边,正撞上来报信的丫鬟裙角。 “夫人,洛姑娘身边的春喜到了。” 谢夫人急促的呼吸倏地一滞。她扶了扶鬓边点翠凤簪,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快请进来。”声音却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春喜跨过门槛时,正瞧见谢夫人抚着翡翠念珠端坐。 晨光透过万字纹窗棂,将主位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割成明暗两半。 “奴婢给夫人请安。” 春喜刚屈膝,谢夫人已经急急探身:“昭昭可是想通了?我就说小两口拌嘴而已,不值当这么冲动,非要退什么亲?” “小姐命奴婢来见章姨娘。”春喜垂着眼打断她的话。 念珠啪地砸在案上。 谢夫人涂着丹蔻的指甲掐进扶手软垫,指节泛出青白:“你说什么?” “今早我家少爷在国子监与谢二公子起了些争执。”春喜面不改色,“小姐想着总该代少爷给章姨娘赔个礼,劳烦夫人指个引路的。” 满室死寂。 晁嬷嬷看着主母颈侧暴起的青筋,慌忙打圆场:“这等小事何须惊动夫人,老奴这就让人带路。” “好!好个洛家!”谢夫人突然笑出声,金镶玉耳坠乱晃,“嫡庶不分的东西!当我将军府是市井门户么?”她抓起茶盏要砸,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僵住。 春喜依旧垂手立着,好似在看一场不咸不淡的戏。 若非心中尚存一丝对洛家这门亲事的留恋,谢夫人此刻简直恨不能将春喜一顿鞭笞逐出门外! 府中自有正室之尊,无论庶出之子或女遭遇何事,只需禀报于主母之前即可解决。 然而洛昭寒却偏要亲自召见姨娘,这无疑是在公然挑战她的权威,让她颜面尽失。 京畿之内,关于武威将军府内宠妾欺正妻的流言蜚语,始终隐约流传。 但鉴于嫡子谢无岐的显赫地位以及与洛家的姻亲,这些传言始终难以立足。 如今谢无岐因柳月璃一事被逐出府邸,与洛家的联姻也告破裂,种种迹象似乎正要将这些流言变为铁证。 洛昭寒今日的行为,简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谢夫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晁嬷嬷静默伫立于角落,目睹谢夫人呼吸加剧,面色如同晚霞般艳红,她的神情似乎随时都可能失控。 察觉到这一幕,晁嬷嬷急忙向旁边的侍女挥了挥手,“迅速引领春喜姑娘前往章姨娘处。” 春喜显然是个机灵的,立刻会意,紧随侍女身后走出了房间。 然而,她们才刚刚迈出院门,屋内便传来了瓷器破裂的刺耳声响。 青瓷盏在谢夫人掌心碎成齑粉时,檐下铁马正巧被暮风撞出清响。 晁嬷嬷的绢帕还未来得及拭去案上茶渍,便见谢夫人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黄花梨扶手里:“找!掘地三尺也要把柳月璃那个贱人给我找出来!” “夫人仔细手疼。”晁嬷嬷慌忙去掰她手指,却见那保养得宜的甲套“咔嚓”折断,翡翠戒面滚进砖缝。 春喜跟着引路丫鬟穿过月洞门,来到了章姨娘的院子。 院里的凌霄花开得正泼辣,藤蔓攀着影壁探出猩红花瓣。 章姨娘正倚在廊柱下剥莲子。 石榴红的裙裾扫过青砖缝里的苔藓,笑吟吟立在日头里:“姑娘来得巧,昨儿刚晒的桂花蜜,快来尝尝。” “姨娘客气。”春喜递上靛蓝信封,“我们小姐说,上回在珍宝阁瞧见支白玉笔,倒是衬二公子的学问。” 火漆封口处印着洛府徽记,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章姨娘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在信纸上摩挲,忽地轻笑出声:“洛小姐当真有趣。”她转身往书房走,“劳烦姑娘稍候,妾身这就写回帖。” 凌嬷嬷研墨时瞥见信笺内容——不过是夸赞谢无尘功课的场面话。她正纳闷,却见姨娘在回信末尾添了行小楷:戌时三刻,东市槐花巷。 春喜接过信时,章姨娘往她袖袋塞了颗金瓜子:“天热,姑娘买碗冰酪解暑。”腕上翡翠镯子碰出清响,惊飞檐下麻雀。 待那抹水绿身影消失在影壁后,凌嬷嬷急得直搓手:“姨娘怎把大公子行踪透露给了洛姑娘?” “主屋那位夫人摔了几套汝窑茶具?”章姨娘团扇轻摇,打断嬷嬷的话。 见对方竖起三根手指,她噗嗤笑出声:“你当洛小姐是那等哭啼啼的小娘子?”扇柄挑起案头信纸,“瞧瞧这字迹,力透纸背,分明是拿柳月璃当刀使呢。” 凌嬷嬷凑近细看,恍然道:“原是要借夫人之手除掉柳月璃,再重新夺回大公子的心?” “错!”章姨娘眯着眼,似笑非笑,“她是想看看,我敢不敢把刀递回去。” 章姨娘望着院角将谢的芍药,“当年将军求亲时,洛小姐才七岁,抱着木剑说要当女将军——这样的女子,岂会被儿女情长困住?” 暮色漫过窗棂时,凌嬷嬷瞧着姨娘将回信誊抄三份,忽然想起什么:“若洛小姐当真铁了心要退亲怎么办?” “那才好。”章姨娘吹干墨迹,“无尘若能拜在洛将军门下,不比守着个空壳将军府强?” 她将信笺折成方胜,烛火在眸中跃动,“且等着吧,这潭死水,该起浪了!” …… 抚远将军府。 春喜提着裙摆穿过月亮门,惊鸿苑的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洛昭寒正在廊下喂雀儿,玉色裙裾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 “小姐!”春喜从怀里掏出信笺,“章姨娘果真回了信。” 洛昭寒捻了粒粟米抛向檐下:“我说过,聪明人最懂借势。”她展开信纸,唇角慢慢扬起。 春喜踮脚看去,纸面上“戌时三刻”几个字刺进眼里,惊得她打翻案头的香炉。 “这、这章姨娘连柳姑娘躲在哪条巷子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章姨娘在谢府韬光养晦二十年,可不是吃素的。” 第16章 求救 洛昭寒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东城兵马司”时,忽地想起前世灵堂,谢将军战死沙场,棺椁抬回将军府那日,章姨娘抱着妆奁从角门溜走,发间白花落在青石板上,被她踩成泥泞。 春喜还在咂舌:“奴婢原以为她就是个狐媚子。” “能活成谢将军心头朱砂的,岂会只是狐媚?” 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洛昭寒倚着黄花梨圈椅,指尖摩挲着信笺暗纹。 春喜见自家小姐唇边噙着冷笑,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万字纹窗纱上,恍如展翅的夜枭。 “小姐,可要传晚膳?”春喜试探着开口,却见洛昭寒突然将信纸掷在案上,惊得镇纸跳了跳。 “去前院点二十府卫。”洛昭寒捻起颗冰镇杨梅,“十人盯死谢府角门,余下的…”她忽然轻笑,“候在东城兵马司巷口的茶摊上。” 春喜眼睛倏地亮起来:“奴婢记得谢公子当值时最爱穿玄色箭袖!”她边说边比划,“前日他策马过市,腰间那柄镶着红宝石的弯刀。” “嗓门最亮的那个,就让他喊‘柳姑娘遇险了’。”洛昭寒截住话头,指甲在信笺上划出深深痕迹,“再派个腿脚麻利的,蹲在榆钱巷的槐树上——我要知道谢夫人扯下柳月璃几根头发。” 暮色渐浓时,武威将军府正院亮起八宝琉璃灯。 谢夫人仰卧在锦绣软榻,侍女正轻揉她发胀的额角。晁嬷嬷攥着密信冲进来,满头珠翠撞得叮当响:“夫人!已经发现了柳姑娘的藏身之地!京西榆钱巷三进院!” “备车!”谢夫人猛地撑开眼帘,翡翠耳坠甩在侍女脸上。 缠枝衣架晃了晃,她抓过银狐大氅就往门外冲,绣鞋尖踢翻了炭盆,银霜炭滚了满地。 章姨娘院中却是一片寂静。 凌嬷嬷捧着青瓷药瓶急得跺脚:“姨娘你还不着急?谢大公子若与洛家联姻,我们就彻底没有胜算了啊!” “去国子监。”章姨娘将缠枝簪插进发髻,铜镜映出她淡漠的眉眼,“告诉二公子,近日天寒,少去校场练箭。” 她指尖抚过妆奁底层暗格,那里躺着半块染血的玉佩——正是三年前谢无尘坠马时扯断的。 凌嬷嬷虽然对章姨娘的命令表示不解,却还是没再追问,领命离去了。 直到周遭寂静无声,章姨娘方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独自低语道: “洛小姐果然非同凡响,谁曾想到,这宗交易最终还是让她得了先机?” 连素来沉得住气的连凌嬷嬷都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大声宣称要有所动作。一旦谢无岐那边有何风吹草动,等人回过神来,第一个被猜疑的,岂不正是她? 明明洛小姐是幕后的推手,她却巧妙地将自己置身事外,不沾半点尘埃。 章姨娘无力地摇了摇头,但转瞬之间,她那双美目中又掠过一抹明亮的光芒。 如果今天洛小姐没有采取行动,她也绝不会袖手旁观。这样一来,她也不算白费心机。 背上一次黑锅,却换得一个机智而又深藏不露的“盟友”,这笔交易实在划算。 毕竟,她所能依仗的唯有那些深宅大院的手段。她暗暗祈祷,希望洛小姐未来能够不负期望,给她带来惊喜! …… 东城兵马司的晨钟刚敲过三响,谢无岐的皂靴已踏过门槛。 檐角垂下的冰棱子“咔嚓”裂在他脚边,像极了他那日摔碎的定亲玉佩。 “谢副指挥使来得早啊!”老校尉王铁柱抱着暖炉缩在值房门口,嘴里呵出的白雾遮住了眼底讥诮。 这武威将军家的公子哥儿,为着个养女退了洛家千金的婚,倒成了京中茶楼最新的谈资。 谢无岐的牛皮鞭在案上甩出脆响:“昨夜东市赌坊可有异动?” 他刻意挺直腰板,玄色官服上绣的彪兽在晨光里张牙舞爪。值房外传来窸窣笑声——定是那帮老油子又在嚼舌根。 “回大人,风平浪静。”王铁柱耷拉着眼皮。 暖炉烫得掌心发红,他忽然想起昨儿酒肆里听来的闲话——洛家小姐退婚那日,把谢家送去的聘礼扔得满街都是。 日头攀上旗杆时,值房里已挤满巡城卫。 谢无岐攥着巡防图正要开口,忽见众人眼神飘忽——他们定是在看他腰间新换的翡翠坠子。那是月璃用攒了半年的月钱买的,穗子都磨得起毛边。 “城南瓦舍近日多派些人手巡视,上回有人闹事,差点闹出人命!” 谢无岐一番话还未说完。 “谢大人!”值房木门被撞得哐当作响,有个灰衣小厮滚进来,“柳姑娘被夫人捆在别院柴房,说要发卖到窑子里去!” 牛皮鞭“啪”地抽裂了案角。 “什么!”谢无岐大惊失色,踹翻条凳冲向马厩,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谢无岐此刻双眉紧蹙,脑海中充满了柳月璃那楚楚可怜、无助的身影。 每当想到母亲为了逼迫自己屈服,不知会以何种方式折磨柳月璃,他内心焦灼如火。 “大人!擅离职守,指挥使那边您该怎么交代啊?”王铁柱假意阻拦,话音未落便被扬起的雪粒子糊了满脸。 “劳烦你转告指挥使一声,就说我有急事需要处理!”谢无岐话语刚落,便猛地一踢马肚,那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扬起了一片尘土。 王铁柱抹了把脸,瞧着谢无岐纵马撞翻早市摊位的狼狈样,朝地上啐了口:“我呸!什么情种,兔儿爷逛窑子——装什么痴情!” 巡城卫们哄笑着涌向街头。 糖葫芦架子倒在水沟旁,裹着芝麻的山楂滚进雪堆。卖炊饼的老汉跪在地上捡铜板,官靴印子正踩碎他攒了半年的家当。 …… 谢无岐攥着缰绳的指节泛白,玄色披风在疾驰中猎猎作响。 东城兵马司的灯笼火光渐远,他忽地勒马,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 等下! 方才传讯的小厮他压根就没见过,月璃怎么可能托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前来求救? 谢无岐额角青筋暴起,父亲那句“若再与洛家交恶“的警告犹在耳畔。可若调头回衙,月璃她如果真的有危险...... 他猛地想起前世深冬,柳月璃跪在雪地里为他求药的场景。那时她单薄得像片纸,却硬生生熬了三日三夜。 而洛昭寒呢?那女人甚至能徒手折断刺客的腕骨! 不管了,月璃的安全最要紧! “驾!”谢无岐狠抽马臀,骏马嘶鸣朝着榆钱巷的方向冲出去。 第17章 别逼我 京西榆钱巷。 柳月璃倚在褪色的锦缎引枕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榻边裂开的漆皮。 这别院原是谢无岐典当玉佩租下的,窗纸还糊着前租客留下的破洞,夜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门闩断裂的脆响惊飞檐下麻雀。 谢夫人丹凤眼里迸出精光,镶翡翠的护甲正指着柳月璃鼻尖:“把这个贱人给我捆了!” 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像饿虎扑食般围上来。 柳月璃大惊失色,突然挣开桎梏扑向妆台:“夫人!无岐回来见不到我……” “就是要他见不着!”谢夫人扯住她散乱的鬓发,“等洛家小姐的花轿进了门,你当他还记得这破院子?” 晁嬷嬷抖开包袱皮,泛黄的信笺雪片般散落。 谢夫人捻起张信纸冷笑:“十四岁落水那日,你拽着洛昭寒往湖底沉时,可想过这信会落我手里?” 柳月璃的指甲抠进砖缝。那日她确实会凫水,湖底的水草缠住洛昭寒脚踝时,她甚至故意多按了对方两下。 这些腌臜心思如今白纸黑字摊在谢夫人面前,像剥了皮的橘子露出腐烂的瓤。 “无岐说你是惊弓之鸟。”谢夫人突然掐住她下巴,“我倒觉得你是吐信的蛇。” 护甲戳在信末“愿与君绝”四字上,那里还沾着干涸的胭脂印——前日谢无岐就是吻着这印记发誓要退婚。 谢夫人突然间手臂猛挥,如同闪电一般,狠狠地甩了柳月璃一个清脆的耳光。 “无耻之尤!” 柳月璃遭受这一击,头部不由自主地向旁一歪,脸颊上立刻感到一阵灼热的刺痛。她那细腻如玉的肌肤上,瞬间烙印下一道鲜明的巴掌痕迹,显得格外显眼。 此刻,她的心中仿佛被烈火灼烧,既感到无比的惊慌,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因为在其他信件中,她和谢无岐还透露了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谢夫人簪头的金步摇晃出一道寒光,正映在柳月璃惨白的脸上。 晁嬷嬷攥着麻绳的手紧了紧,粗糙绳结蹭过柳月璃腕间的旧疤。 “夫人还请速战速决,尽快将这贱人带走才是要紧事。”晁嬷嬷压低嗓子,“少爷最迟酉时就下值了!” “对,就是要赶在他回来前!”谢夫人指尖掐进掌心。 那日翻出谢无岐藏在枕头底下的密信时,她险些撕烂绣着缠枝莲的枕套。 柳月璃忽然仰起脸,泪珠子悬在尖俏的下巴:“夫人明鉴,月璃当真劝过无岐。” “劝?”谢夫人猛地捏住她下巴,丹蔻嵌进皮肉,“劝他退婚?劝他忤逆父母?劝他为你这孤女与洛家反目?”她忽然笑出声,“好个深明大义的劝法!”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谢无岐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时,正见柳月璃如折翼白蝶般跪在地上。 日光透过漏风的窗棂,将她左颊的掌印照得宛如烙铁。 “母亲!”谢无岐喉间溢出血腥气,母亲这巴掌却像扇在他自己身上。 谢夫人指尖发颤,满脸震惊地望着谢无岐:“无岐,你竟敢擅离值守!” “擅离职守?”谢无岐冷笑截断话头,“母亲可知东城兵马司今夜当值的,还有洛家安插的眼线?” 柳月璃忽然轻嘤一声,染血的指尖揪住他衣摆。 谢无岐瞳孔骤缩。 怀中人单薄得像是要化在月色里,这让他想起前世柳月璃病逝那夜——她攥着他衣袖说“来世莫负“,可今生他分明已抛下洛昭寒,为何仍护不住她? “无岐。”柳月璃仰起脖颈,泪珠滚落处红痕宛然,“夫人是为你好。”她忽然剧烈咳嗽,“你回府去吧,我自会去庵里绞了头发做姑子!” “闭嘴!我不许你胡言乱语!”谢无岐暴喝,腰间弯刀嗡鸣出鞘。 四个婆子惊叫着退到墙角。 谢夫人踉跄扶住门框。 她看着儿子将柳月璃打横抱起。这个自幼恭顺的嫡子,此刻眼神竟与当年执意纳妾的夫君如出一辙。 “逆子!”她抓起信纸掷去,“这贱人十四岁就肖想谢少夫人的位置了!可见心机之深沉!” “母亲,你别逼我了!月璃这般温柔善良,难道不比那洛昭寒好上一万倍?”谢无岐怒目而视。 谢夫人扶住摇摇欲坠的博古架,护甲在檀木架上刮出刺耳声响。柳月璃缩在谢无岐怀里抽泣。 “好个温柔善良!”谢夫人扯下腰间香囊砸过去,香料洒出来迷了众人眼,“她撺掇你退婚时,可想过洛家与我们二十年的交情!” 谢无岐挥袖挡开香囊,茉莉香粉沾在柳月璃哭湿的衣襟上。他忽然想起去年围猎,洛昭寒为他挡箭时,血就是这样洇开在月白衣衫上。 “您眼里只有权势联姻!”他攥紧柳月璃冰凉的手,“月璃连只蚂蚁都不忍心去踩。” “蚂蚁?”谢夫人突然掀翻案几,青瓷盏碎在柳月璃脚边,“她十四岁就敢把洛昭寒往死里按!”手指挑起地上信笺,“这上头白纸黑字写着‘昭寒挡我路’,你瞎了吗!” 晁嬷嬷慌忙去搀摇摇欲坠的主子。 谢夫人却推开她,指着柳月璃吼道记:“这贱婢顶着人家养女的名号,抢人家亲闺女的姻缘,还要弄死洛小姐,顶替她成为真正的洛家千金!” 柳月璃突然尖叫着捂住耳朵。 谢无岐立刻将人护在身后:“娘,您还要往月璃身上泼多少脏水!” 窗外惊雷炸响,雨点子砸在瓦片上。 谢夫人望着儿子猩红的眼,忽然长叹一声。 “无岐,你可知道,尘哥儿上月过了国子监试……”她嗓子哑得厉害,“你爹对他越来越看重了……” “又是谢无尘!”谢无岐突然暴喝,“您永远拿章姨娘还有庶弟压我!您根本就不是为了我好,而是为了你自己!”他踢开脚边碎瓷,“我偏要娶月璃,偏不做您手里的提线木偶!” 晁嬷嬷的惊呼被雷声淹没。 谢夫人踉跄着扶住门框,她慢慢蹲下去捡碎瓷,锋利的边缘割破指尖。十指连心的疼,竟比不过亲儿子那句无情的“为了你自己”。 柳月璃缩在谢无岐怀抱里,嘴角翘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方才那场戏她演得极好——颤抖的指尖,含泪的抽噎,连撞向碎瓷的角度都精心算计过。 她故意将谢无岐的手按在自己淤青的腕间:“别怪夫人,是我配不上你……” “胡说!”谢无岐将她搂得更紧,“明日我就去求圣上赐婚!” 第18章 不信我 秋雨顺着檐角砸在青石板上,谢夫人胸口气血翻涌,护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跪在青砖上的儿子,那身云锦长袍沾满泥浆——这是她亲手挑的料子,原是要给他做及冠礼服的。 “少爷糊涂啊!”晁嬷嬷举着伞的手直抖,“这柳氏分明是个狐媚子!” “嬷嬷慎言。”谢无岐突然抬头,眼底猩红如困兽,“月璃清清白白跟着我,容不得旁人污蔑!” 谢夫人身子晃了晃。 她记得儿子及冠那日,也是这样跪在祠堂,说要做顶天立地的将军。如今却为个养女,要如此反抗她。 “好个清清白白。”谢夫人突然冷笑,翡翠步摇在雨中叮咚作响。 柳月璃浑身剧烈颤抖,葱白手指攥住谢无岐前襟:“妾身这就去投河。” “月璃不可!”谢无岐慌忙揽住她,转头嘶吼:“娘非要逼死我们吗!” 雨幕中忽然掠过惊雷。谢夫人盯着儿子护着柳月璃的手,想起他幼时发热,也是这样紧紧抓着自己衣袖。 她闭了闭眼,突然扯住谢无岐的领口,护甲刮破他颈间皮肤:“儿子,跟娘回去。” “夫人!”柳月璃突然扑到谢无岐背上,“要杀就杀妾身。” 谢夫人瞳孔骤缩。 她看见儿子喉结滚动,竟伸手去捂柳月璃的嘴:“别胡说。” 雨声渐密,柳月璃忽然松开手,泪珠顺着笑靥滑落:“无岐哥哥回府吧,许是月璃命薄……”她抬手抚上谢无岐紧蹙的眉峰,“若真有来世,盼你我不是云泥之别。” “来世”二字如重锤击在谢无岐心口。无人知晓,他正是踏着前世血海归来之人。 掌心忽然攥住飘落的丝帕,谢无岐眼底迸出光亮:“月璃等我!” 他捧起少女苍白的脸,“这次定能说服母亲。” 柳月璃虚虚握住他手腕,贝齿在唇上咬出血痕:“我信你。” 谢无岐霍然转身,玄色衣摆扫过满地枯叶。 谢夫人被他眼底猩红惊得后退半步,却见儿子直挺挺跪下:“请母亲移步内室。” 谢夫人心中一震,以为终于盼到了谢无岐的回心转意,于是迫不及待地接口道:“无岐,只要你愿意随我回去,你有什么心里话都可以畅所欲言。” 而谢无岐却没有直接答复,他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晁嬷嬷。 “晁嬷嬷,你务必要细心照料月璃,我现在要与娘亲单独商议一些事情,若是让我得知你让月璃受到任何伤害,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这句话,让晁嬷嬷心中不禁一寒。 作为夫人身边多年的资深侍女,她亲手抚养少爷长大,然而在今天,她却遭受了少爷如此冷硬无情的警告。 尽管内心感到阵阵寒意,但晁嬷嬷仍旧保持着应有的沉稳,眼神并未流露出丝毫波动,而是缓缓抬起眼帘望向谢夫人。 直至谢夫人微微点头示意,晁嬷嬷方才恭顺地应了一声“好”。 ...... 雕花门扉吱呀合拢,谢无岐掌心沁出冷汗。 他盯着博古架上父亲送的青铜剑,哑声道:“母亲可信借尸还魂之说?” “胡闹!”谢夫人拍案而起,“你与那洛家养女厮混几日,竟学会装神弄鬼!” “北疆战败是在腊月十七!”谢无岐突然嘶吼,“父亲左肩中箭坠马,被敌军枭首示众!” 烛台哐当倒地,谢夫人踉跄扶住桌角。 谢无岐喉结滚动,将前世北疆战败、父亲马革裹尸的惨状细细道来。说到柳月璃为护谢家女眷被乱军凌辱至死时,喉间已满是血腥气。 “荒唐!”谢夫人突然扬手,耳光声响彻内室,“你父亲此刻正在雁门关练兵,你却咒他死!你这个做儿子的还有没有良心!” “你……你怎么竟会堕落到如此地步!”谢夫人声音颤抖,满含痛惜之情。 “仅仅是为了与柳月璃相依相伴,你竟可以毫不犹豫地编织出这样惊天动地的谎言!” “即便你父亲对章姨娘和你的庶弟有所偏心,我对他的怨艾和恼恨如潮水般涌动,但他仍然是西魏那顶天立地的英雄,我始终祈愿他能长寿百岁,身体健康,心无旁骛地保卫家国!” “谢无岐啊谢无岐,你怎能如此让娘感到心寒,你还是那个娘心中纯洁善良的无岐吗?”谢夫人怒目圆睁,字字如刀,同时泪水不由自主地沿着脸颊滑落,晶莹剔透,恰似一颗颗破碎的心。 谢无岐偏着头,颊上火辣刺痛。 前世母亲得知父亲死讯时,也是这样甩了他一耳光。 “我知母亲不信。”他抹去嘴角血丝,“但请母亲细想——孩儿半月前突然拒婚洛昭寒,执意带着月璃搬来别院,当真只是鬼迷心窍?” 谢夫人攥着帕子的手不住发抖。 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她引以为豪的儿子谢无岐怎的竟沦落到了这般田地! 柳月璃,一定是柳月璃在背后操纵!那个蛇蝎妇人! 谢夫人心中犹如被利刃绞割,她全身颤抖,冰冷透骨,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最终仿佛在黑暗中找到了一束光,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卸到了柳月璃的身上。 她不愿接受,自己的儿子本质上竟是如此不堪一击。想到此处,她猛地抓住谢无岐的衣襟,声音颤抖,近乎绝望地哀求:“无岐,跟母亲回家吧,回到将军府。只要你肯认错,你父亲必定会宽恕你的。” “还有洛昭寒,我亲自去看望过她,她因你的退婚而泪流满面,悲痛欲绝。她对你的深情厚意,只要你愿意低声下气地说几句好话,她仍然愿意成为你的妻子。” “关于柳月璃,母亲不打算为难她,先将她遣送出去。等你迎娶了洛昭寒,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你再接她回来,让她成为你的侧室。母亲不会过问,好不好吗?” 谢无岐眉头一耸,目光凝重地投注在谢夫人身上,听着她的话依旧围绕着洛昭寒,对自己的愿望视若无睹,他的心仿佛被严冬的寒风侵袭,冰冷至极。 他将重生的惊世秘密毫无保留地向母亲和盘托出,却发现母亲对此嗤之以鼻,压根不相信他的话。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月璃,即便是至亲如母,也难以理解他的内心世界! 谢无岐缓缓地收敛了表情,一点点将衣袖从谢夫人的掌心中抽离。他的头轻轻一摇,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冷漠与失望。 “母亲,我从未欺瞒您,但,您却选择了不信我!” 第19章 苦肉计 谢无岐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继续说道:“孩儿最后一次向您表明心迹,孩儿此生只愿与月璃共结连理,除此之外别无选择。而且,孩儿——必定会扶摇直上,成就非凡,让母亲与父亲亲眼见证我的辉煌!” 话语落地,谢无岐绕过依旧愣在原地的谢夫人,他的步伐坚定而迅速,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身就要离开。 夕阳将窗棂染成血色时,谢无岐的手刚触到门闩。 身后突然传来金簪划破空气的尖啸,他猛然回头,只见母亲脖颈已抵着簪尖,苍白的皮肤陷进个惨白的窝。 “娘!”他嗓音劈了岔,“您这是…” “今日你若踏出这门,“谢夫人攥着簪子的手青筋暴起,“便等着给娘收尸!” 金丝楠木桌被她撞得摇晃,茶盏“叮当“滚落,泼出的茶水在青砖地上蜿蜒如血。 谢无岐喉结滚动,指甲深深掐入门框木刺:“您明知我见不得您伤着分毫!” “那就留下!”谢夫人突然厉喝,簪尖在颈间划出血线,“跟娘回府,与那柳月璃断干净!” 暮色透过窗纱泼在母子之间。 谢无岐望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恍惚看见前世灵堂飘荡的白幡。 “若娘执意如此…”他缓缓松开颤抖的手,“孩儿黄泉路上陪您便是。” 门轴“吱呀“声惊飞檐下春燕。 谢夫人眼睁睁看着儿子迈过门槛,发狠将簪子往皮肉里送。 “夫人!”晁嬷嬷扑进来时,金簪正滚到脚边。 她手忙脚乱掏出帕子按在谢夫人颈间,却被推开。 谢夫人扶着桌角起身,霞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备车。”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回府。” 巷口槐树抽了新芽,谢夫人踩着碎影往外走。 每步都盼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可直到马车近在眼前,只有晁嬷嬷搀着她的胳膊在抖。 “夫人…”车夫欲言又止地望向巷子深处。 “走!”谢夫人甩开车帘。 锦缎帘子落下时,一滴血渍溅在缎面上,很快洇成暗褐色。 斜对角阁楼窗缝后,柳月璃望着渐远的马车蹙眉:“夫人颈上好像有血!” “她惯会这般,苦肉计罢了。”谢无岐揽住她肩头的手紧了紧,“幼时我不肯喝药,她便用瓷片划手腕。” 柳月璃偏头靠在他肩窝:“到底是亲娘,过些时日你还是回家赔个罪吧!” “不说这个。”谢无岐忽然捏住她下巴,“让我瞧瞧脸。” 指尖抚过红肿指痕时,她下意识瑟缩。这伤是刚才谢夫人打的,镶宝护甲生生刮出三道血痕。 “无岐…”柳月璃轻唤,“若你实在为难…” “别说了!” 谢无岐突然赤红着眼将她拽进怀里:“连你也要劝我回去?” “你弄疼我了…”柳月璃挣扎着抬头,却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戾气。 这样的谢无岐让她想起猎场那日——他挽弓射杀白狐时,也是这般眼神。 谢无岐猛地松手,颓然跌坐榻沿:“那年她逼我娶表妹,也是这般以死相胁。”烛火将他侧脸投在墙上,随火光忽明忽暗,“我跪在祠堂三天三夜,她让人断了我的水米。” 柳月璃蹲下身,将他的手贴在脸颊:“没事的,都过去了。” 暮色漫过窗棂时,谢无岐捏着柳月璃泛红的手腕,指腹摩挲过她腕间勒痕:“指挥司的金疮药最是灵验,晚间我捎两罐来。” 柳月璃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揪住他绯色官服袖口:“这个时辰,你本该在城西巡防的,怎么会突然赶过来?” “有人到指挥司传话。”谢无岐眉头一耸,目光扫过窗外摇曳的竹影,“说你在别院被我母亲捆起来了。” 话音未落,两人俱是神色微变。 “莫非是章姨娘派的人?”柳月璃脱口而出时,檐角铜铃被夜风撞得叮当响。 谢无岐颔首,腰间刀穗子擦过青砖地:“母亲行事不密,倒叫她逮着机会。”他忽地轻笑,将人拢进怀中,“不过此番还要谢她,否则,你我恐怕又要生生分离。” 柳月璃挣开他怀抱,急急推搡:“擅离职守要挨军棍的!你快回去!” “不妨事。”谢无岐握住她微凉的手,烛火在眸中跃动,“指挥司这差事不过是权宜之计,我日后可是要……”话到唇边又咽下。 重生之事太过诡谲,连母亲都当他疯魔,若是月璃也不信他,那还不如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柳月璃见他神色变幻,只当是公务烦心,忙取了玄色披风来系:“快些回去,当心叫人抓了错处。” 马蹄声消失在巷尾时,暗处闪出个灰衣人。 洛府家仆贴着墙根疾行,腰间木牌刻着“春”字——正是洛昭寒安插的耳目。 …… 惊鸿苑的水榭内,春喜提着灯笼小跑进来:“小姐,耳目来信了,谢夫人脖颈带血出的京西别院!” 她比划着,腕间银镯叮咚作响,“谢无岐在屋里说了足有半个时辰,耳目也未探明谢无岐与谢夫人密谈的内容究竟什么,竟使得谢夫人陷入了如此极端的境地!” 谢无岐毕竟身怀绝技,使得府中护卫不敢轻易逼近。 洛昭寒执笔的手悬在宣纸上,墨汁顺着狼毫滴落,晕开半朵残梅。 她的心中不禁萌生几分推测。 或许,谢无岐已经向谢夫人揭露了自己重生的秘密。 他原本以为,披露这一惊人的真相,便能令谢夫人接纳柳月璃。然而,显然事与愿违,谢夫人当他是发癔症了。 看吧,这就是暴露真相的恶果。一个背信弃义之徒,岂能期待他人无条件的信任? 尤其是谢无岐已经为柳月璃做出了众多越轨之举。谢无岐或许尚未察觉,他在今日深深地伤害了这世上最珍视他的人。 此刻,洛昭寒的周密计划已然尘埃落定,然而她的内心依旧无法完全宁静。 她回忆起上一世,当谢无岐向她求婚不久,便被朝廷调遣,离开五城兵马司,踏入了五军都督府的京卫所,担任百户一职。 自此,他如日中天,官阶连连攀升。谢无岐始终未曾对她提及晋升背后的秘密,而她当时也未曾萌生过多的好奇心,向谢无岐探寻一二。 于是,眼下为了阻止谢无岐的“一步登天”,洛昭寒不得不细致入微地布局。 她决定从挑起兵马司内部对谢无岐的抵触情绪开始,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让他们对这位年轻有为的将领心生嫉妒和怀疑,从而为他日后的晋升之路埋下隐患! 第20章 请帖 秦婉袖中揣着烫金请帖迈进小院,洛昭寒正倚在美人榻上发呆,石青裙裾垂落在地,惊得廊下画眉扑棱翅膀。 “昭昭。”秦婉捏着帖子却不急着递,“端王妃要在初一办赏花宴,你弟弟正好归家,不如带他一起去凑个热闹。”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帖子边角,将烫金纹路蹭得发亮。 洛昭寒接过请帖,薄如蝉翼的洒金纸上印着并蒂莲纹。 前世这场赏花宴她称病未去,后来才知柳月璃便是在宴上得了端王青眼。指尖抚过“抚远将军府”五个字,她忽然想起母亲前世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娘最后悔的,是没早些带你多见见人!” “娘想让锦策见谁?”她故意歪头逗趣,“莫不是相中了哪家姑娘?” 秦婉被她逗笑,眼角细纹漾开:“你弟弟那木头性子…”话到半截又咽回去,只轻轻拍她手背,“你若不愿去的话就算了。” “怎会不愿呢。”洛昭寒将请帖收进妆奁,铜镜映出她眼底冷光,“女儿正想领教领教京中贵女们的新花样。” …… 谢无岐踹开指挥司大门时,檐角铜铃正撞出刺耳鸣响。 值房内当值的吏目缩了缩脖子,瞧见他玄色官袍下摆沾着泥点子,忙压低声音:“褚大人让您去找他回话…” “知道了。”谢无岐扯开领口透气,掌心还残留着柳月璃发间茉莉香。 推开官署木门的瞬间,歙砚裹着疾风擦过他耳际,“砰”地砸在门框上,墨汁溅了满墙。 褚祺瑞从《巡防录》后抬起眼:“谢副指挥使好大的官威,可曾把我这个顶头上司放在眼里?” “属下知错,可属下当时有急事要处理,来不及告假,还请大人宽恕!”谢无岐盯着地上裂成两半的砚台——这是去年万寿节御赐之物。 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他手底下十二名校尉正列队经过。 “你可知何谓公私不分?”褚祺瑞突然抓起茶盏,“上月西市走水你擅离岗哨,前日醉仙楼械斗你迟迟不到…”青瓷盏在谢无岐脚边炸开,“今日为个女人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谢无岐后槽牙咬得生疼。 父亲都没这般训过他,偏这褚祺瑞是帝师褚老的亲侄儿,动不得。 褚祺瑞望着跪在堂下一声不吭的谢无岐,玄铁护腕重重磕在案几上:“擅离职守该当何罪,谢副指挥使心里清楚。” 烛火在褚祺瑞的玄铁护腕上跳跃,映得谢无岐眼底猩红。他盯着对方腰间五军营的虎头令牌,掌心被刀鞘纹路硌出血痕——前世此时,他早该拿到五军都督府的调令。 “末将认罚。”谢无岐躬身时,喉间铁锈味翻涌。 巡城校尉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他袖中指尖几乎掐破掌心。 重活一世,他才深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官大一级压死人! 眼见褚祺瑞一言不发,谢无岐这才缓缓转身,决然离去。 他的眼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抹深寒,如冰霜刺骨。 褚祺瑞如此藐视他,他暗暗发誓,总有一日,他将会登上权力的巅峰,到那时,所有曾轻蔑他、侮辱他的人,都将被他所践踏,永远踩在脚下! 周围的巡城校尉们目睹谢无岐离去的背影,连忙收敛了眼中原有的不屑之色,恢复到最初的恭谨与敬重。 …… 褚府,阆华苑。 戌时的梆子声荡过,裴寂正对着残局执棋。 黄杨木棋盘上,黑子被烛火镀了层金边。 褚祺瑞掀帘而入带起的风,惊得灯花噼啪炸响。 “秀辙!”褚祺瑞解了佩刀往案头一搁,“今日可算出了口恶气。那谢无岐真是气死我了!”他抓起茶盏牛饮,水渍在青衫前襟洇开深色痕迹。 裴寂指间黑子轻叩棋盘,目光扫过褚祺瑞眉梢喜色。 檐角铜铃被夜风撞得叮当,他忽然想起那日洛家姑娘英姿飒爽的倩影,倒比谢无岐更像将门之后。 见裴寂垂眸不语,褚祺瑞凑近棋局,没话找话:“秀辙,最近抚远将军府洛家与武威将军府谢家闹得满城风雨的退婚之事,你也听说了么?” “咳。” 就在这时,褚老拄着紫檀杖踱进花厅。裴寂起身搀扶,腕间佛珠擦过老人枯槁的手背。 褚老看向嬉皮笑脸的侄儿,声音淡然而不失威严:“祺瑞,你何时也沉迷于这些市井闲言?” 褚祺瑞连忙起身,为伯父让座,面上绽放着谦恭的笑。 “伯父误会了,只是恰好提及,那武威将军之子谢无岐恰好担任我麾下的副指挥使,他今日……” 褚祺瑞简要叙述了谢无岐今日的行止,旋即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谢无岐心高气傲,行事浮躁,依我之见,抚远将军府的大小姐与他解除婚约,反而是件幸事。” 褚老闻言,微微点点头,“确实如此,今日清晨我还有幸与那位洛家小姐一见,她神采飞扬,英姿飒爽,实在令人心生喜爱。” “相较之下,有些人年纪轻轻,却一脸苦相,毫无生机!” 裴寂沉默难言,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 褚老这是在拐弯抹角地点他呢! 烛火在青铜灯树上爆出个灯花,裴寂刚放下茶盏起身,准备告辞,就被褚老拽着袖角按回圈椅。 烫金请帖擦着案上镇纸飞入他怀中,惊得窗外夜枭扑棱棱飞走。 “瞧瞧。”褚老捻着山羊须,浑浊眼珠里闪着精光。 裴寂略略扫了一眼,指尖一弹将帖子甩回案头:“不去。” “哟,这赏花宴可是端王府的场子。”褚祺瑞凑过来瞥了眼请帖内容,“东城顺天街归我管,那日得向西城借调三百人来护卫。” “秀辙啊!”褚老突然捶胸,“你二十了!二十岁了!”枯槁的手指向窗外,“隔壁张太傅的曾孙都会背《千字文》了!” 裴寂慢条斯理地拂去袍角茶渍:“老师前日还说弟子是少年英才。” “你!”褚老抓起砚台又舍不得砸,气得山羊须直颤,“这是圣上的意思!你若不去,赐婚圣旨就在御书房搁着,到时候可别怪为师替你擅作主张。” 青砖地上映出修长影子,裴寂早已走到廊下。 褚老追出去时,只逮着片玄色衣角没入夜色。他抄起廊下扫帚掷向黑暗:“反骨!逆徒!” 第21章 冯家兄妹 扫帚砸在影壁溅起火星,褚祺瑞缩着脖子往角门挪,后领突然被揪住:“好侄儿,你去劝他!” “伯父!”褚祺瑞苦着脸指天,“秀辙最厌人提婚嫁,上回礼部尚书提了句‘佳偶天成’,被他灌醉倒挂在了城门旗杆上。” 褚老望着满地月光,忽然从袖中掏出个瓷瓶:“把这个下在他茶里。” “......这是?” “软筋散。”老头笑得满脸褶子,“生米煮成熟饭…” 褚祺瑞倒退三步,瓷瓶“当啷”滚进花丛。 更夫梆子声里,他仿佛看见明日自己被裴寂倒吊在城门楼的惨状。 …… 次日校场点兵时,谢无岐握着腰牌的手微微发颤。 晨雾中褚祺瑞的声音格外清晰:“端王府赏花宴定在初一,东城十二卫悉数当值。” “末将领命。”谢无岐低头抱拳,嘴角却已微微翘起。 这场赏花宴,便是他翻身之机。 暮色漫进京西别院的小窗时,柳月璃正对着铜镜描眉。 谢无岐的脚步声惊得她手一抖,黛笔在额角划出条细痕。 “初一有一场赏花宴。”谢无岐摩挲着她发间木簪,“端王府会来不少贵人。” 铜镜映出柳月璃骤然亮起的眸子,又迅速黯淡:“与我何干呢?” 往昔,每当抚远将军府接收到宴会邀请函时,柳月璃的内心总是荡漾着无尽的憧憬。 然而,洛昭寒似乎从未萌生赴宴的想法。 她对此困惑不解,如此绝佳的机遇,能结识新朋友,拓宽视野,洛昭寒为何不愿意参加? 她曾委婉地规劝过数次,但洛昭寒只热衷于舞剑练武,对高雅的场合颇感格格不入,她总是说自己难以融入那种氛围,于是选择了回避。 她本想再次劝导,但又担忧过于强求,会让彼此感到尴尬,因此只能按下心中的这份冲动。 如今,若想再次参与那些宴会,除非她能成为武威将军府的少夫人,否则恐怕永生无缘。 谢无岐坐在柳月璃的对面,目睹她脸上的落寞,心中突然涌现出深深的自责感。 …… 暮色漫过青瓦檐角时,谢无岐的皂靴踏碎了满地残叶。 冯林芝提着裙裾跨过门槛,蹙眉望着斑驳的院墙:“无岐哥哥就住这儿?”镶着东珠的绣鞋在青苔上打滑,被身后伸来的手稳稳扶住。 “当心。”冯林宇松开妹妹的臂弯,白玉扳指在夕阳下泛着暖光,“早说让你换双软底鞋。” 柳月璃掀开竹帘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廊下锦衣华服的兄妹,低头瞥见自己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裙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月璃!”谢无岐疾步上前,玄色官服还带着刑部的沉水香,“这是长泰侯府的世子和小姐。” 冯林芝歪头打量柳月璃,腕间金镶玉镯撞出清脆声响:“柳姐姐比画上的西子还好看!” 她亲热地挽住柳月璃的胳膊,蜀锦衣袖滑过粗布襦裙,“明儿赏花宴,定要借姐姐的巧手帮我梳个时兴的发髻。” 柳月璃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苏合香,喉间发紧:“冯姑娘说笑了。” “叫什么姑娘?”冯林芝撅起朱唇,“你比我大些,唤我林芝便是。” 她忽然贴近柳月璃耳畔,“姐姐可知,无岐哥哥为求母亲允我带你去赏花宴,在侯府跪了半宿?” 柳月璃猛地抬头,正撞进谢无岐温柔的眼波。 腰间那枚她绣的荷包已经褪色,却仍端端正正系在玉带钩上。 谢无岐昨儿个便已察觉到柳月璃面上流露出对于赏花宴的无限向往。 于是,今日他特意邀请了冯家兄妹,就是希望他们带领柳月璃一同前往赏花宴。 至于洛昭寒,此类热闹的场合素来不是她所喜欢的,因此无需忧虑会在那里遇见她。 届时在宴会上有了冯家兄妹的悉心照料,也让谢无岐彻底抛开了所有顾虑。 “柳姑娘。”冯林宇忽然上前半步,折扇挑起竹帘,“听闻姑娘擅琴,明日宴上可否有幸聆听一曲?” “林宇。”谢无岐横插进来,玄色衣袖隔开两人,“月璃胆小,你莫吓着她。” 暮色在青砖地上拖出四道影子。 冯林宇望着柳月璃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上月猎场那只白狐——也是这样怯生生望着他,转眼就被谢无岐的箭矢贯穿咽喉。 而柳月璃同样偷偷打量起冯林宇,见对方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心儿不由得怦怦乱跳。 晚膳时,冯林芝叽喳说着京中趣闻。 柳月璃盯着面前描金瓷碗里的燕窝羹,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宝华楼的胭脂,玲珑阁的首饰,还有长公主府的牡丹。 “柳姐姐尝尝这个。”冯林芝夹来一箸鲥鱼,“今早才从江南运来的,用冰镇着,口感极佳。” “她吃不得腥。”谢无岐自然地挪过自己的青瓷碗,“上月染了风寒,大夫说要忌口。” 冯林宇执筷的手顿了顿。他望着谢无岐将鲥鱼细细挑刺,忽然笑道:“难怪刑部同僚都说无岐转了性子,如今看来是因为金屋藏娇啊?” 窗外惊起寒鸦,扑棱棱掠过枯枝。柳月璃羞红着脸,攥着帕子起身:“我去添茶。” 灶房氤氲的水汽里,她盯着咕嘟冒泡的茶壶,陷入了沉思。 “柳姑娘?” 柳月璃手一抖,滚水溅在手背。冯林宇抓住她手腕按进冷水缸,折扇挑起她下巴:“这般容貌,困在陋巷岂不可惜?” “冯世子慎言!”柳月璃慌忙挣开桎梏,飞也似的逃了。 冯林宇目睹美人仓皇离去的背影,轻摇折扇,一脸玩味地勾起嘴角。 …… 吃过晚饭,谢无岐与柳月璃便送走了冯家兄妹二人。 柳月璃倚在谢无岐臂弯里,男人掌心粗粝的茧子摩挲着她腕间红绳,那是女子出嫁前系的平安结。 “将军。”她指尖划过谢无岐襟前云纹,“妾身何德何能参加赏花宴?” 谢无岐下颌抵在她发旋处轻蹭:“明日赏花宴后,本将便奏请圣上赐婚。” 他忽然收紧臂弯,“月璃可信我?” 柳月璃望着博古架上那柄玄铁剑,冯林宇清俊的眉眼倏忽掠过她脑海。 脸皮不由自主地发烫。 “妾身...…”她喉间发紧,忽觉腕间红绳松脱落地。 谢无岐俯身拾起红绳,烛火映出他眼底暗芒:“老家旧俗,红绳断则姻缘散。” 他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绳结,“可我偏要逆天改命!” 第22章 你推我 更漏滴答声中,洛昭寒将金簪插入云鬓。铜镜映出洛锦策泛青的眼睑,少年攥着《策论》的手指节发白。 “阿姐。”洛锦策嗓音沙哑,“昨夜你说的那个秘密,我现在还是不敢相信!” 前夜,洛昭寒将自己那段惊心动魄的重生经历,毫无保留地向洛锦策和盘托出。 她没有借助任何幌子,而是以最直接、最坦诚的方式,向洛锦策透露了她已经重生的真相。 “锦策。”洛昭寒转身握住他颤抖的手,“前世,洛家满门忠烈却落得鸩酒白绫的下场。”她指尖点在弟弟心口,“此番重生,我要你记住——” “忠君不如护家!”洛锦策猛然抬头,泪珠砸在《策论》封皮,“阿姐,我定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再不叫爹娘受辱!” “很好!” 今日乃端王府举行品茗赏花的盛宴佳琪。 在家中用过午餐后,秦婉便携着一双子女乘坐马车赶往端王府。 路上,秦婉向洛昭寒细细叮嘱宴会上应注意的各种事宜。 洛昭寒聚精会神地听着,虽然她此次答应参与这场赏花宴,仅仅是为了安抚父母的心绪,但她明白,在宴会之上绝不能有丝毫的差池。 她心中已然有成算,待会儿见过各位长辈后,便找个清幽之处,静静地坐着,直到宴会落幕。 马车缓缓驶至顺天街的岔口,前方突然拥堵不堪,原来是今日参加盛宴的宾客络绎不绝,使得街道变得水泄不通。 端王,乃当今圣上胞弟,他与兄长情同手足,虽然被封为王,也有自己的封地,却始终未曾离开京城半步。 此次宴会由端王妃亲自发起,每一份请帖都仿佛是一份无上的荣耀,接到的人家无不欢欣鼓舞,鲜少有人会婉拒这样的盛情。 秦婉轻轻挑开车帘,向外瞥了一眼,随即决定带着洛昭寒姐弟下车,步行前往宴会现场。 抵达门前,递上了请柬。门房一看到是抚远将军府的标志,立刻笑容满面,热情地将他们迎入府内。 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光斑。 洛昭寒跟在秦婉身后跨过门槛,闻见满室沉水香混着药苦气。 主位上的绛紫身影让她呼吸一滞——太子妃鬓边白花未摘,玉镯下压着串佛珠,腕骨瘦得能瞧见青紫血管。 “臣妇携女拜见太子妃、端王妃。” 洛昭寒随母亲敛衽施礼,余光停留在太子妃的身上。 太子妃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腕间缠着褪色的平安结,眉似远山含黛,眸若秋水凝愁,恰似一株经霜的海棠。 “快请起。”端王妃含笑抬手,鬓边累丝金凤衔着的东珠轻晃,“这便是昭寒吧?” 洛昭寒应声抬首,正对上太子妃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穿过雕花窗棂,仿佛落在虚空某处——两年前太子灵柩出城时,她也是这样望着漫天纸钱。 “好个钟灵毓秀的姑娘。”端王妃执起洛昭寒的手,“好孩子,去西院找胤祯玩吧。” 她笑眼弯弯,眼角细纹里却藏着审视,“年轻姑娘家,合该在一处玩耍闲谈。” 引路丫鬟提着琉璃灯疾走,裙裾扫过回廊外垂丝海棠。 洛昭寒忽然驻足,望着池中锦鲤搅碎一池秋色:“就在这亭子歇脚。” “洛小姐…”丫鬟面色微僵,急得攥紧灯柄,“西院备了龙井酥且景致更佳,小姐不妨...…” “此处甚好。你不用管我了。”洛昭寒说着,径自步入凉亭。 湖心亭畔的鹅卵石小径上,洛昭寒正欲绕开人群,忽闻身后裙裾窸窣声急。 她足尖微转侧身,樱粉襦裙裹着香风从眼前掠过,直直扑向青石板。 “咚——” 冯林芝的金丝绣鞋绊在石缝间,掌心擦过粗砺地面。 两个翠衫丫鬟慌慌张张上前搀扶,发间珠花都晃得歪斜。 “嘶...…”冯林芝盯着渗血的掌心,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本打算依照胤祯郡主的意思,拽着洛昭寒一同出丑,谁料这武将之女反应这般迅捷,堪堪躲开了。 湖对岸的观澜阁内,孙洪雷倚着雕花窗棂嗤笑:“抚远将军家的姑娘倒是机灵。” “可不是么!”蓝袍公子摇着折扇凑近,“从前都说洛家小姐木讷,今日瞧着倒是个妙人。” 孙洪雷余光瞥见冯林宇正往这边张望,故意扬声道:“妙不妙且看冯世子敢不敢招惹,听闻他妹妹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话音刚落,湖对岸传来冯林芝的娇叱:“洛昭寒!你为何推我?” 阁内顿时哄笑一片。 有人用折扇轻敲窗沿:“洪雷兄快看,你的未婚妻要跟人家打起来咯!” 孙洪雷脸色骤沉:“滚远些!谁稀罕冯家的那个死丫头!” 他抓起案上核桃掷去,却见洛昭寒正仰头望来。 四目相对间,少女眸中清冷如霜,惊得他手中茶盏一晃。 洛昭寒只与冯林芝有过一面之缘,但也知道她是端王府胤祯郡主的手帕交,二人关系匪浅。 想必她刚才的举动,就是胤祯郡主授的意! “冯小姐慎言。”洛昭寒扫过两个垂首的丫鬟,“昭寒与您素昧平生,何来推搡之说?” 冯林芝挣开丫鬟搀扶,染着丹蔻的指尖几乎戳到洛昭寒鼻尖:“她们都瞧见了!”她转头瞪向瑟瑟发抖的丫鬟,“是不是?” “是......是洛小姐伸手推的...…”绿衣丫鬟心虚,声若蚊蝇。 洛昭寒忽地轻笑,“冯小姐可知,诬陷朝廷命官之女该当何罪?” 她逼近半步,绣着暗纹的裙裾扫过冯林芝鞋尖,“按《西魏律》,轻则掌嘴二十,重则发配岭南!” “你吓唬谁!”冯林芝色厉内荏地后退,绣鞋踩到裙摆险些再摔。她忽地瞥见湖心亭转角处的月白色衣角,眼圈说红就红:“洛小姐不愿道歉便罢,何必拿律法压人?” 洛昭寒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长泰侯世子冯林宇执扇而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她心头冷笑,手指微蜷又松开。 “冯世子来得正好。”洛昭寒屈膝行礼,发间步摇纹丝未动,“令妹声称昭寒推她,还请世子主持公道。” 冯林宇折扇轻摇,目光在洛昭寒清丽的面容上流连片刻才道:“舍妹顽劣,让洛小姐见笑了。” 他忽然伸手欲扶,“可曾伤着?” 洛昭寒错身避开,“昭寒自幼习武,还不至于被阵香风吹倒。” 她意有所指地瞥向冯林芝,“倒是冯小姐弱柳扶风,该请太医好生瞧瞧。” 观澜阁内爆出哄笑。 孙洪雷拍着窗框直喘:“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第23章 小皇孙 冯林宇面上笑意微僵,折扇“唰”地收起:“洛小姐说笑了。”他转身呵斥妹妹,“还不快给洛小姐赔不是!” “哥哥!”冯林芝跺脚不依,“明明就是她故意推我的,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她本是为兄长出气,谁料反被当众训斥。 洛昭寒敛了笑意,青玉簪尾垂落的银流苏在耳畔轻晃:“冯小姐,且不说你我素无仇怨,纵是有——”她忽然欺身上前,绣着缠枝纹的袖口掠过对方发间珠花,“也犯不上使这等腌臜手段。” 假山池畔金桂簌簌而落,冯林芝正要后退,却见绯色裙裾已掠过青石板。 洛昭寒驻足在嶙峋山石前,纤白手指搭上凸起的岩块:“你说我推你?”话音未落,腕间赤金钏叮当相撞,八十斤重的太湖石竟被她单手掀翻在地,轰隆声惊起池中白鹭。 “若当真如此——”洛昭寒偏头轻笑,日光将眉间花钿映得灼灼生辉,“冯小姐此刻该在锦鲤堆里吐泡泡呢。” 对面水阁传来杯盏碎裂声,几个少年郎君探出朱漆栏杆。 冯林芝攥着帕子连退三步,眼见那煞星又将巨石抱回原处,青石底座与地面相撞时溅起细碎金砂。 “你、你…”冯林芝指尖发颤,芙蓉髻上金步摇乱晃,“粗鄙!怪物!” 玄色云头履踏过满地落花,洛昭寒逼近时带着松香气息:“这就想走?” 她指尖拈起对方衣襟沾着的桂花瓣,“冯小姐红口白牙污人清白,总得留下句赔礼。” “你也配谈清白?”冯林芝突然挺直腰板,指甲几乎戳到对方鼻尖,“柳姐姐的父亲为救洛将军而死,她孤苦无依寄居将军府,你却因嫉恨屡屡欺辱!更仗势逼迫谢公子,生生拆散他与柳姐姐——” 洛昭寒瞳孔微缩,倏地抓住那只乱挥的手腕:“你说...谢无岐与柳月璃两情相悦?” “满京城谁人不知!”冯林芝挣开桎梏,从荷包掏出枚缠枝莲玉佩,“这是谢公子贴身之物,那日柳姐姐醉酒,分明是从她袖中掉出来的!” 玉佩在日头下泛着暖光,洛昭寒望着熟悉的纹样,忽然记起那日谢无岐来退婚时,腰间确实少了这枚自幼佩戴的玉饰。 池畔秋风卷着残荷香掠过鬓角,她忽而轻笑出声:“原是这般说辞…” “你笑什么!”冯林芝被她笑得发毛,“谢公子宁可与家族决裂也要娶柳姐姐,你这毒妇——” “但,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即便你使出浑身解数,纠缠不休,无岐哥哥的心中始终只留有柳姐姐一人。他甚至不惜与谢伯伯闹得势同水火,只为了能与柳姐姐共度此生,永结同心! “呵呵,洛昭寒,我原来京中竟然藏有你这样忘恩负义、恬不知耻之辈!” 洛昭寒面不改色,居然耐心十足地听完了冯林芝的指责。 直到冯林芝停止了咄咄逼人的言辞,洛昭寒这才露出一抹兴味盎然的微笑,轻轻侧头,戏谑地问道: “她……真是这样对你们说的吗?” “事实本就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可质疑的?” 冯林芝看到洛昭寒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不由得感到无比惊愕,心中波澜起伏。 紫藤花架下,洛昭寒指尖拂过青石桌沿,抬眼时眸光如刃:“柳月璃也来了?” 冯林芝被这眼神刺得后退半步,腰间禁步撞在太湖石上叮当乱响。 她想起方才这女子单手推翻巨石的膂力,慌忙攥紧帕子:“柳姐姐早与你们将军府断了干系,谢哥哥特意嘱托我们兄妹护她周全,你...你休想造次!” 洛昭寒瞧着少女色厉内荏的模样,忽地轻笑出声。前世她怎会被这等拙劣把戏蒙蔽?柳月璃最擅长的,便是将腌臜事裹上蜜糖,哄得这些闺阁千金甘当马前卒。 “冯小姐可知?”她捻起片飘落的紫藤花瓣,“去岁乞巧节,柳月璃借我之名邀谢无岐夜游灯市,却故意将绣帕遗落在他怀中。” 冯林芝瞪圆杏眼:“你胡说!” “上元夜她称病不出,转头却与谢无岐在梅林私会,那支并蒂梅簪…”洛昭寒指尖划过自己发髻,“此刻怕是还藏在谢家别院妆奁第三格。” 眼见少女脸色发白,洛昭寒施施然落座:“今日我既来了,倒要看看她敢不敢当面对质。” 凉亭四面垂着湘妃竹帘,将春阳筛成细碎金斑。 冯林芝盯着石桌上深深掌印——那是洛昭寒方才拍案时留下的——忽然想起兄长说过,抚远将军府的姑娘能开三石弓。 “郡主就在西院…”她嗓音发颤,“你...你莫要乱来!” “乱来?”洛昭寒拎起石凳轻巧转了个圈,“我若要乱来,此刻你该在荷花池里喂锦鲤。”石凳落地闷响惊飞檐下雀鸟,“去告诉柳月璃,我在此恭候大驾。” 冯林芝踉跄着后退,绣鞋踩到裙裾险些跌倒。 两个丫鬟慌忙搀扶,主仆三人仓皇退向月洞门,活似被鹰隼惊散的雀儿。 待脚步声远去,洛昭寒敛了笑意。前世记忆如潮涌来——自从她嫁给谢无岐后,只要她出现在宴席上,那些突如其来的静默,夫人们交换的微妙眼神,原来早在她懵懂时,毒刺已扎进血肉里! 原来,柳月璃一直在暗地里散播她的谣言,使得她被上流贵妇们视为异类! “少夫人怎的独坐在此?”记忆里某位侍郎夫人假意关切,“可是身子不适?”周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轻笑,如附骨之疽。 指节叩在石桌发出脆响,洛昭寒猛地回神。既重活一世,岂容鼠辈再毁她清誉? 柳月璃既要做戏,她便搭个更大的戏台! 洛昭寒唇角微翘,绣着银蝶的裙裾扫过鹅卵石小径。 正要往凉亭去时,忽闻假山后转出清亮童声:“姐——” 青竹掩映处,洛锦策玄色箭袖沾着几点墨痕,身侧立着个颀长身影。 裴寂腰间银鱼袋在日头下泛着冷光,鸦青官服衬得眉眼愈发肃杀。 两人同时侧身退让,宝蓝色云锦袍角掠过石阶,金线绣的蟠龙在日光中游弋生辉。 “这是洛家姑娘?”脆生生的童音响起。 洛昭寒垂首见地上投着两道人影,大的那个腰间龙纹佩压着绛紫绶带,小的足蹬鹿皮短靴,金铃随着蹦跳叮咚作响。 她认清来人相貌,连忙屈膝行礼:“臣女拜见晋王殿下、皇长孙殿下。” “洛姑娘好眼力。”温润男声带着笑意,“本王与允业微服出游,倒被你识破身份。” 六岁孩童忽然凑近,仰起小脸打量她发间玉簪:“三叔说洛家姐姐能举起假山石,可是真的?” 他腰间九连环撞得叮当,葡萄似的眼珠亮得惊人。 洛昭寒余光瞥见裴寂靴尖微动,忙道:“殿下说笑,不过是些粗浅功夫。” “我亲眼所见!”晁允业拽住晋王衣袖,“方才在假山顶上,她单手就——” “允业。”晁胤曦轻拍侄儿发顶,“莫要吓着洛姑娘。”说着转向凉亭,“日头渐毒,不如移步叙话?” 众人鱼贯而行。洛昭寒故意落后半步,扯住弟弟袖口:“你怎会同裴大人一道?” “方才在藏书阁…”洛锦策话未说完,前头忽传来玉佩脆响。 裴寂驻足回望,玄色官帽下眸光如刃,正落在姐弟交握的袖口。 凉亭石桌上已布好冰镇酸梅汤,晁允业捧着青玉碗小口啜饮,忽然指着洛昭寒腕间红痕:“姐姐这里沾了朱砂?” 众人视线齐聚,原是方才搬石时蹭到的赭石粉。 洛昭寒正要解释,却见裴寂自袖中抽出素帕递来:“血迹。” 这两个字惊得洛锦策打翻茶盏。洛昭寒这才觉出腕间刺痛,原是碎石划了道细口。 她接过帕子时触到对方冰凉指尖,裴寂已转身对晋王禀报:“假山石底座有新凿痕迹。” 晁胤曦执扇的手一顿:“哦?” “石基青苔有拖拽纹路,东南角泥印未干。”裴寂声线平稳,“应是半个时辰内被动过手脚。” 洛昭寒捏着染血的素帕,忽然想起冯林芝跌倒时诡异的姿势——不像后仰,倒像被什么扯了裙裾。 她望向假山方向,正见两个粗使婆子抬着木箱匆匆而过。 “裴卿果然明察秋毫。”晁胤曦摇着泥金折扇轻笑,“不过今日是来赏菊的,这些琐事…”他忽然咳嗽起来,苍白的指节按在淡青血管突起的颈侧。 “三叔!”晁允业慌慌张张去摸他腰间药囊。洛昭寒眼疾手快扶住石案,青瓷药瓶骨碌碌滚到她裙边。捡起时瞥见瓶身小篆写着“雪蟾丸”,这是治疗心疾的虎狼之药。 裴寂已闪身至晋王背后,掌心贴在他后心要穴。洛昭寒识趣地退到亭外,听见洛锦策小声解释:“晋王殿下旧疾复发,这才来别院静养。” 蝉鸣忽然刺耳。 洛昭寒倚在朱漆廊柱旁,见晁胤曦执起云纹锦帕,细细拭去小皇孙额角汗珠。那汗珠子顺着孩童粉腮滚落,在杏黄衣领上洇出深色痕迹。 “现下顽皮些无妨。”晋王指尖掠过晁允业歪斜的紫金冠,“待会儿宴席上可要乖巧些…”话音未落,小皇孙已扭身抓住石栏外探进的石榴枝,绛紫袍摆沾了星点花粉。 晁允业突然仰起小脸:“三叔,我饿啦!” 腰间九连环撞在石桌上叮当作响。随侍太监立即捧上食盒,揭开时甜香四溢——水晶芙蓉糕透如琥珀,玫瑰酥层层起酥,最下层还压着御膳房特制的乳糖狮子。 小太监跪着捧来银盆,晁允业将十指浸在飘着茉莉花瓣的温水里,突然抓起块糖渍梅子塞进嘴。 晋王见状摇头轻笑,接过宫人递上的松烟墨帕子为他拭手。 “要这个!”沾着水珠的指尖戳向鹅黄糕点。 晁允业咬下月牙似的缺口,忽将剩下半块举到晁胤曦唇边:“三叔也吃!” 玉箸悬在半空,晋王就着侄儿的手咬下甜腻点心。洛昭寒瞥见他喉结艰难滚动,想起方才药瓶上“忌甜食”的朱砂小字。 “先生不吃甜的。”晁允业晃着脑袋转向裴寂,见那袭玄色官袍纹丝不动,又朝洛锦策眨眼:“洛家哥哥呢?” 洛锦策盯着食盒里蜜渍金桔,忽觉牙根泛起酸疼——七岁那年偷吃三罐糖渍梅子,疼得满床打滚。 阿姐连夜请来太医,从此他见着甜食就舌底生津。 “臣女可否讨一块?”洛昭寒适时解围。 晁允业眼睛亮起来,踮脚递上缠丝玛瑙碟,糖霜沾在指尖像落了雪。 眼见小皇孙要去抓第三块,晁胤曦轻叩桌沿。食盒“咔嗒”合上时,晁允业突然拽住晋王袖口:“给母妃带些去!她最喜玫瑰酥了!” 小孩子一旦兴起,便如同风起云涌,心中所想萌生,便迫不及待地要付诸行动。 晁胤曦见状,无奈之下只得紧随其后,裴寂亦步亦趋地跟随而出。 洛锦策稍作迟疑,就在洛昭寒行完礼站起身的瞬间,她轻柔地推了他一把。 “锦策,你快跟上。”她刚才还在忧虑,晋王与皇孙在此,冯林芝等人不敢造次,如今离开正合适。 但锦策是断然不能留下的,一则他是男人,二来……他那护姐心切的态度,让她担心他会因此而被气得七窍生烟。不难想象,在误会未曾澄清之前,胤祯郡主对她的态度定然不会有什么好转。 洛锦策自是顺从,听到召唤后微微点头,小心翼翼地跟随在裴寂身旁。不知他是否在抬头与裴寂低语,只见裴寂仅是淡淡地回应一声,便让他两眼闪烁着光芒,脸上洋溢着春风得意的笑容。 洛昭寒此时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自己昨夜向锦策透露了前世的秘事,提到了裴寂的恩情,所以他今日才会如此迫切地跟随在裴寂左右。 今日回到家中,她还必须与锦策详谈一番,提醒他要行事谨慎。 其他人或许不会察觉,但绝不能让谢无岐那家伙窥出任何蛛丝马迹。这么想着,洛昭寒重新坐回原位,急不可耐地从石案上拿起一杯清泉解渴。 实际上,她并不偏爱甜食,总感觉吃完之后嘴里黏黏糊糊的,让人感到不适…… 第24章 恶女 湘竹帘被春风卷起半角,冯林芝提着杏子红湘裙疾步登上木梯。 乌木台阶吱呀作响,惊起梁间一对翠羽雀儿。 “柳姐姐?”她掀开珠帘探头,却见兄长冯林宇正倚在博古架前把玩白玉镇纸。 霞影纱屏风后传来窸窣声,柳月璃扶着云鬓转出,轻纱广袖扫落案上几片海棠花瓣。 冯林芝怔了怔:“哥哥怎在此处?” “不是应了无岐,要帮忙照看柳姑娘?”冯林宇随手将镇纸放回青玉笔架,“倒是你,跑哪里去了,怎的满头是汗?” “哥你不知道!”冯林芝拽住兄长锦袖,禁步上的珍珠串儿乱晃,“那个洛昭寒竟敢说要当面对质,还、还咒柳姐姐会装晕…”她忽地噤声,因见柳月璃耳尖红得似要滴血。 柳月璃指尖轻抚湘裙褶皱,眼波似有若无扫过冯林宇:“许是阁楼炭盆太旺。”话未说完,冯林芝已拽着她往门外去:“咱们这就请郡主做主!” “妹妹且慢。”柳月璃反握住她手腕,泪盈于睫,“昭寒妹妹虽薄待于我,但义父义母养育之恩毕竟大于天。”她忽地哽咽,袖中帕子染上点点胭脂——原是方才匆忙补妆时蹭的。 冯林芝盯着那抹红痕,突然想起洛昭寒的话:“她若推脱,定会拿养育之恩说事。” 心头倏地划过异样,却被柳月璃身上甜腻的合欢香熏得发晕。 “姐姐就是心太善!”她跺了跺脚,“那毒妇当众掀翻石头威胁我,若不惩治,我咽不下这口气!”话音未落,忽见柳月璃踉跄扶住门框。 冯林宇疾步上前搀扶:“可伤着了?”指尖堪堪触到柳月璃腰间丝绦,又克制地收回袖中。 柳月璃顺势跌坐绣墩,露出半截雪白脚踝:“不妨事。” 冯林芝却已等不及,转身就要唤丫鬟。 柳月璃慌忙拽住她裙角:“好妹妹,就当全了我这份孝心。”她泪珠恰到好处地坠在衣襟绣的并蒂莲上,“若闹开了,令尊在朝堂上也难堪。” “朝堂之事自有父亲操心!”冯林芝突然甩开她的手。 珠帘哗啦乱响,惊得柳月璃指尖发颤——这蠢货何时长了心眼? 窗外忽传来云板脆响,原是赏花宴要开席了。 柳月璃趁机起身:“此事容后再议,莫误了郡主雅兴。” 她莲步轻移,腰间禁步却缠住了冯林宇的玉佩丝绦。 冯林宇俯身解结时,柳月璃突然低语:“方才...多谢公子相助。”吐息如兰扫过他耳际。 青年手指微颤,玉佩“当啷”坠地。 冯林芝回头恰见这幕,心头突突直跳。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是怎么回事? 冯林芝猛地从失神的状态中苏醒,面色骤然转为严肃,摇了摇头,语气急促地规劝道:“柳姐姐,对待洛昭寒这种狡猾无耻之徒,如果我们采取宽容的态度,只会助长他的嚣张气焰。” “你不必担忧,我定会站在你这边,坚定支持你。而且还有郡主,她向来疾恶如仇,对洛昭寒那等小人深恶痛绝,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做你的靠山。” 柳月璃指尖抚过绣着缠枝莲的袖口,轻叹似早春薄雾:“林芝妹妹的心意我岂能不知?只是…”她忽然按住心口,“自打离开将军府那日起,我便发誓再不见洛昭寒。” 廊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冯林芝却觉耳畔嗡嗡作响——洛昭寒料准了柳月璃会推脱,甚至连推脱时的神态都分毫不差。 “可错的本就是她!”冯林芝猛地攥住青瓷茶盏,盏中碧螺春泛起涟漪,“柳姐姐若一味退让,倒叫那毒妇以为咱们怕了!” 柳月璃腕间红珊瑚串忽然断裂,珠玉滚落满地。 她慌忙俯身去拾,冯家公子弯腰时嗅到一缕苏合香,抬眼恰见美人低垂的雪颈。 “舍妹莽撞了。”冯林宇将珊瑚珠拢在掌心,拇指摩挲着其中一粒暗纹,“柳姑娘在将军府时如履薄冰,如今不愿回首往事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像把钥匙,瞬间拧出柳月璃眼中泪光:“冯公子明鉴。” 她接过珠子时指尖擦过他掌心,惊得冯林宇耳尖泛红——这可是谢无岐放在心尖上的人儿,如今正与他眉来眼去。 心内不由得一阵暗爽! 冯林芝盯着案上漏刻,铜壶滴答声突然刺耳。 方才柳月璃与兄长交叠的手,让她想起洛昭寒那句“狐媚子”。她突然抓起茶盏一饮而尽,凉透的茶汤激得喉头发苦:“柳姐姐若当真问心无愧,何惧当面对质?” 柳月璃手中绣帕骤然收紧,她望着冯林芝执拗的眼神,不由得心头一颤。 “林芝妹妹。”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点点猩红惊得冯林宇打翻茶盏,“我这身子...咳咳...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冯林芝盯着那抹血色,鬼使神差地伸手:“让我瞧瞧这帕子。” “胡闹!”冯林宇劈手夺过染血丝帕,“柳姑娘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咄咄相逼!” 湘竹帘被疾风卷得噼啪作响,冯林芝盯着柳月璃惨白的脸色步步紧逼。 柳月璃忽然踉跄,扶住紫檀案几。 “柳姐姐这是…”冯林芝话音未落,柳月璃已如风中弱柳般后仰。 冯林宇箭步上前揽住纤腰,却见怀中人双眸紧闭,唇色泛青似是真的昏厥。 “妹妹闹够了没有!”冯林宇厉声呵斥。 “装晕?”她气得浑身发抖,“枉我一直替你说话!” “够了!”冯林宇怒目而视,“月璃自幼体弱,岂会装病?” 话音戛然而止,只见妹妹眼中噙着从未有过的清明。 冯林芝突然想起刚才洛昭寒在凉亭说“装晕也说不定”时的讥诮神情。她猛地扯开柳月璃衣襟,雪白颈项上赫然印着新鲜咬痕——与兄长后颈的如出一辙。 “好个忠贞烈女!”冯林芝将胭脂盒掷向屏风,雨过天青瓷迸裂如她破碎的信任。 转身冲出阁楼时,腰间禁步扯断金线,珍珠滚落满阶。 回廊九曲十八弯,冯林芝提着裙摆狂奔。 路过莲池时惊起飞鸟,这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在郡主面前夸下的海口,此刻都化作利刃悬在头顶。 “冯姑娘留步!”守院婆子想要阻拦,被她一把推开。 朱漆大门洞开,听雪阁内空无一人,唯余石桌上半盏残茶还在冒热气。 “人呢?”她揪住洒扫丫鬟的衣领,“郡主往何处去了?” 小丫鬟吓得结巴:“往、往西院凉亭去了!” 冯林芝眼前发黑。 郡主定是带着人去找洛昭寒的麻烦去了! 大事不妙! 此刻西院凉亭中,洛昭寒放下汝窑天青盏,指尖轻叩石桌。 日影已从雕花窗棂挪到垂花门边,冯林芝迟迟未至,倒是远处传来纷乱脚步声。 只见游廊尽头转出一群锦衣少女,为首之人头戴累丝金凤钗,正是端王府的胤祯郡主。 洛昭寒缓缓起身,石榴红裙裾扫过青石台阶。前世种种冤屈在心头翻涌,她抬手扶正鬓边金点翠步摇——这辈子,谁也别想往她身上泼脏水。 湖对岸的观澜阁上,几个华服公子正凭栏远眺。 “那不是胤祯郡主么?”蓝衫少年撞了撞身旁同伴,“快看!柳兄家的小辣椒也在里头!” 被唤作柳兄的男子探出身子,腰间羊脂玉佩撞在栏杆上铛铛作响:“我家那个混世魔王怎的掺和进去了?” “怕是要有好戏看。”孙洪雷忽然轻笑,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酒盏边缘。 话未说完,楼下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众人探头望去,只见胤祯郡主已带人将凉亭团团围住。洛昭寒孤身立在石阶上,裙摆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洪雷兄这是要去哪?”眼见玄衣青年转身下楼,蓝衫少年急忙追问。 孙洪雷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墨色大氅在转角处翻起浪纹:“如此热闹,自然要近观方知其妙。” 洛昭寒倚着亭柱剥莲子,忽闻环佩叮咚。 抬眸见花径尽头转出一片银红云锦,日光下金丝绣的翟鸟振翅欲飞。 被众贵女簇拥的少女额间朱砂灼灼,石榴红玛瑙禁步随着步伐轻晃,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的莲花纹正中。 “郡主,就是她。”引路丫鬟压低的声音混着蝉鸣传来。 洛昭寒将莲子丢进青玉碟,起身时广袖带翻茶盏,碧螺春在石案上洇开深色痕迹。 “臣女洛昭寒,见过郡主。” 她屈膝时瞥见胤祯郡主鞋尖缀着的东珠,足有龙眼大小——这是去年番邦进贡的珍品,统共只得三颗。 镶珠锦带突然映入眼帘,胤祯用护甲挑起她下颌:“本郡主叫你起了么?” 洛昭寒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贵女们的嗤笑惊飞了檐下燕子。有人故意踩碎地上的莲子,有人用团扇掩着唇语:“瞧着倒人模狗样,真是人心隔肚皮。” “洛将军铁骨铮铮...…”胤祯忽然扬手,腕间金镯撞出清响,“可惜养了个蛇蝎心肠的女儿!” 她指尖戳向洛昭寒心口,“逼走孤女,强夺姻缘,你当京城是你们洛家的演武场?” 湖面掠过一阵疾风,吹得洛昭寒鬓边碎发拂过胤祯手背。 贵女们突然噤声——她们看见这“恶女”竟在笑,唇角梨涡盛着碎金似的阳光。 “瞧瞧这冰肌玉骨。”晁胤祯指尖勾着洛昭寒下颌,孔雀蓝广袖扫过耳珰,“谁能想到内里腌臜至此?” 满室贵女你推我搡地声讨: “柳姑娘都被你泼了脏水!” “谢公子这般玉树临风的人物,凭你也敢肖想!” “没眼力见的东西...…” 洛昭寒垂眸盯着砖缝里半片金箔,那是方才某位贵女激动时甩落的额黄。 晁胤祯见她这般模样,忽觉索然无味,甩开手接过丫鬟捧着的帕子:“滚回你的将军府,本郡主看着眼晕。” 帕子擦过三遍的指尖泛着红,晁胤祯转身时发间金步摇晃出残影。 贵女们跟着往门外涌,石榴裙扫过洛昭寒膝头,沾了满襟沉水香。 “郡主。”洛昭寒忽然抚掌轻笑,“好一把利落的刀。” 晁胤祯霍然转身,只见洛昭寒慢悠悠支起身子,腰间禁步银铃撞出清响:“诸位可知柳月璃左腕有道疤?” 满室寂静。窗棂漏进的日影里,洛昭寒指尖虚划:“三寸长,形如蜈蚣。去年乞巧夜,谢无岐醉酒坠马。” “住口!”晁胤祯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冯林芝前日展示的伤处——分明是右手腕,还说是采药时被毒蛇所咬。 洛昭寒从袖中抖出封信笺,火漆印着谢氏族徽:“上月十五,谢公子在信中写道''月璃吾爱,疤痂勿挠''。”洒金信纸飘落在青玉砖上,露出角上绘着的并蒂莲。 贵女们倒抽冷气。礼部尚书之女突然掩唇:“那日我撞见柳姑娘缠着纱布。” “胡言乱语!”晁胤祯抬脚碾碎信笺,鞋尖金丝牡丹沾了墨迹,“定是你仿了谢公子笔迹!” 洛昭寒抚过腰间玉珏:“郡主不妨比对谢公子前日送来的聘书。”她忽然逼近两步,耳珰扫过晁胤祯惨白的脸,“您猜,他给柳姑娘的情信里,有没有提过郡主您?” 满室珠钗乱颤。户部侍郎千金突然想起什么:“上元节那晚,柳姑娘说要去白马寺祈福。” “本郡主记得!”晁胤祯猛地攥住窗边帷幔,“那夜谢公子说要去兵部值夜!” 洛昭寒轻笑出声。她从荷包拈出粒金瓜子,正是柳月璃当掉的定情信物:“白马寺后山有片桃林,守林人最爱收金瓜子。” 晁胤祯突然抓起案上茶盏往地上一砸。 “郡主息怒!”贵女们跪倒一片。 晁胤祯金线绣的鹿皮靴在青石板上磨出短促声响。 她转身时,缠枝牡丹裙摆扫过石阶,镶红宝的护甲几乎戳到洛昭寒鼻尖:“本郡主给你留着脸面呢,再赖着不走——” “郡主是要用八人抬的轿子送我出去么?”洛昭寒突然打断她,手指绕着腰间褪色的宫绦,“正好让外头各家车夫都瞧瞧,抚远将军府的马车篷顶还漏着雨呢。” 几个闺秀用团扇掩着嘴偷笑。 晁胤祯脸色铁青,腕间翡翠镯子磕在石桌上作响:“你以为我不敢?” “郡主自然敢。”洛昭寒忽然伸手拨开眼前晃动的护甲,露出袖口磨毛的边角,“只是您领着各位金尊玉贵的小姐们做刀,可得仔细别割着手。” “你胡吣什么!”紫衣少女突然拍案而起,发间金雀钗的尾羽乱颤,“我们不过是为柳姐姐鸣不平!” 第25章 被骗了 洛昭寒歪头打量她:“凌尚书家的二姑娘?上月你爹参我父帅克扣军饷的折子,陛下用朱笔批了‘查无实证’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吧?” 凌珍脸色骤白,镶贝甲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父亲确实因这事被圣上申饬过。 “够了!”晁胤祯一鞭子抽在石桌上,震得茶盏跳起来,“你当这里是刑部大堂?” “刑部可审不出这些闺阁阴私。”洛昭寒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叠泛黄信笺,“谢无岐给柳月璃的第七封信,要当着诸位念‘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这段么?” 鹅黄衫子的姑娘突然打翻茶盏。她记得柳月璃上月新得的湘妃竹扇上,正题着这句诗。 “第八封信更有趣。”洛昭寒两指夹着张洒金笺,“‘阿璃肤若凝脂,那日梅林——’” “住口!”晁胤祯劈手去夺,却被洛昭寒旋身避开。绯色裙裾扫过满地忍冬花,惊起几只粉蝶。 “郡主慌什么?”洛昭寒退到紫藤架下,信纸在指间簌簌作响,“不是要替柳月璃讨公道么?这些可都是物证。告到圣上跟前也无惧!” 石子路尽头传来纷乱脚步声,孙洪雷带着几个公子哥刚转过月洞门,正听见洛昭寒最后那句“告到圣上跟前也无惧”,众人齐齐顿住脚步。 晁胤祯攥着金丝马鞭的指节发白。 这位郡主年轻时是京中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近两年及笄后才学着收敛脾性。此刻被当众顶撞,脸上血色直冲头顶。 洛昭寒却越发挺直脊梁。春衫单薄,能看见她锁骨随着呼吸剧烈起伏:“郡主既要替柳月璃讨公道,可问过她与谢无岐何时暗通款曲?十一岁定亲的是我,十二岁进将军府的是她!” “谢家忌惮我父帅兵权,既要退亲又不敢明说。上门提亲那日…”她突然哽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混账当着我爹娘的面退婚,改口要娶柳月璃!” 围观人群响起抽气声。 “那些书信藏在谢家别院东厢第三块地砖下,郡主此刻派人去搜,墨迹还是簇新的。”洛昭寒突然扯下腰间荷包,叮铃咣当倒出几枚玉牌,“这是他们互赠的信物,需要我念信中‘阿璃吾爱’、‘岐郎亲启’么?” 晁胤祯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眼前少女眼尾泛红却不曾落泪,倒像是...像是父王猎场里被逼到绝境的母狼。 “郡主可知我为何忍到今日?”洛昭寒忽然放轻声音,“柳月璃她爹是为救我爹而亡,我娘抱着五岁的她在灵堂守了三天三夜。”她抬手比了比胸口位置,“那年我六岁,她哭湿了我这里整片衣襟。” “如今倒要问郡主,“洛昭寒猛地抬声,“您今日是替忠烈之后讨公道,还是在帮白眼狼作伥?” 晁胤祯手中马鞭“啪”地抽在紫藤架上,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肩:“好个牙尖嘴利的洛小姐!照你这么说,倒是我多管闲事?” “是您偏听偏信。”洛昭寒竟向前逼近两步,绯色裙裾扫过石阶上零落的花瓣。 花架后传来“咚”的一声,有个小厮打扮的人影仓皇逃开。孙洪雷眯眼认出那是谢府家仆,心里暗叹谢无岐这厮做事不干净。 就在这时,洛昭寒忽觉喉间发烫。 这热意来得蹊跷,从丹田窜上心口,激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强撑着扶住身边石桌,指甲在青苔上划出几道白痕。 “郡主若不信…”她声音开始发颤,却仍昂着头,“不妨...不妨现在就…” “够了!”晁胤祯突然甩出马鞭缠住她手腕,“你当本郡主是京兆尹升堂问案么?”话虽如此,尾音却有些发虚。 洛昭寒被扯得踉跄,腕上立刻浮起红痕。她反手抓住鞭梢,借力站稳身子:“郡主不敢查?” “你!”晁胤祯气得跺脚,云头锦履碾碎了好几朵凤仙花。正要发作,忽见洛昭寒颈侧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汗珠正顺着下颌往衣领里滚。 场中响起窃窃私语:“她怎么突然…”“莫不是中了什么邪…”“快看她的眼睛!” 洛昭寒自己也察觉不对。 视野开始泛红,耳畔嗡鸣声越来越响,却仍咬牙冷笑:“郡主方才的气势呢?不是要替天行道吗?” 护甲悬在洛昭寒面门前三寸,晁胤祯腕间缠着的南海珍珠突然崩断。 洛昭寒抬手格挡的刹那,掌心滚烫似烙铁,惊得晁胤祯忘了动作。 贵女们惊呼着围上来,金步摇在洛昭寒眼前晃成虚影。 孙洪雷疾步冲来时,远处突然传来嘶喊:“郡主!我们都被柳月璃当猴耍了!” 洛昭寒眼前天旋地转。 “让开!”冯林芝拨开人群,飞也似的狂奔而来。 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绣鞋沾满桃林泥:“柳月璃她...她把我们当枪使,我们在她眼里都是蠢货!” “什么?!”晁胤祯一脸惊愕的表情。 冯林芝绞着帕子立在花厅中央,鬓边珍珠步摇随着抽泣轻颤:“郡主明鉴,臣女...臣女也是被那柳月璃诓骗了去。” 晁胤祯手中鎏金茶盏“当啷“砸在案几上,溅出的碧螺春染污了绣金裙裾:“你倒说说,她怎敢!” 冯林芝想起方才洛昭寒徒手搬动石头的狠劲,后颈泛起冷汗。 “臣女去寻柳月璃对质时,她竟躲在听雪阁不敢露面。”冯林芝泪珠砸在绣鞋尖的芙蓉纹上,“连洛姑娘的面都不敢见,定是心里有鬼!” 满室贵女闻言哗然。 穿鹅黄襦裙的御史千金突然摔了团扇:“难怪洛姑娘说咱们都是她手里的刀!” 户部尚书之女突然掩面:“方才骂得那般难听,可怎么收场?” “诸位姐姐莫慌。”冯林芝突然跪地叩首,“千错万错都是臣女的错,这就给洛姑娘赔罪。” 晁胤祯气得面红耳赤:“要赔罪也该寻正主!来人,把柳月璃押来!” 她可是堂堂端王府的郡主,未曾想,此次竟然跌了个惨痛的跟斗,难怪洛昭寒会愤慨地指责她借势凌人。 那些女子们也确实是气愤至极,此刻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 “柳月璃人在哪里?快将她捆到这里来!” “没错!追根溯源,最狡猾的无疑是她,她究竟有何胆量,竟敢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恨至极,像她这种品行恶劣的贱人,若是今后再让我遇见,我必定要狠狠地责骂她一顿,让她尝尝受辱的滋味!” 第26章 中了药 廊下金丝雀扑棱着撞进竹笼,冯林芝绞着帕子往后退了半步。 “郡主……”冯林芝拽住晁胤祯杏色衣袖,护甲勾出几缕丝线,“柳姑娘许是在……” 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等下。若叫人撞破哥哥与柳月璃孤男寡女在听雪阁,冯家的颜面怕是要扫地。 晁胤祯甩开她的手,“现在知道怕了?方才诬陷洛姑娘时怎不见你犹豫?” 冯林芝望着洛昭寒徒手掀开的假山石,喉头发紧。 那青石少说百斤重,洛昭寒却轻而易举地挪动了。 她缩在晁胤祯身后,瞥见不远处看戏的孙洪雷,腿肚子直打颤。 “对、对不住……”她声若蚊蝇。 晁胤祯冷笑一声,金步摇上的珍珠簌簌作响:“现在知道要脸了?”说罢,转身对着洛昭寒扬声道,“今日是本郡主错怪了你,要打要罚随你开口!” 洛昭寒垂首立在梧桐影里,素白裙裾沾着泥点。 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方才饮下的茶水在腹中烧作一团火。 舌根血腥气愈浓,眼前人儿被晃成重影。 “洛姑娘?”孙洪雷忽然上前半步。 晁胤祯这才察觉不对。 洛昭寒身子晃得厉害,发间玉簪将坠未坠,唇边血线蜿蜒至下巴,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金红。 她下意识去扶,却被滚烫的体温惊得松手。 “你下毒……”洛昭寒猛地攥住她肩膀,云肩扣子硌进掌心,“那盏茶……” “胡说!”晁胤祯吃痛挣扎,指甲划过洛昭寒手背,“本郡主若要害你,何必用这等下作手段!” “好了!”孙洪雷横插进两人之间。 洛昭寒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他掌心时,官袍袖口的云纹擦过她颈侧。 少女呼吸灼人,鬓角碎发被汗浸湿贴在颊边,眼中水光潋滟得不正常。 “备冷水!”孙洪雷冲呆立的小厮喝道,转头对晁胤祯沉了脸,“郡主最好解释清楚。” 一向单纯的晁胤祯盯着洛昭寒唇上咬破的伤口,心头一惊。 她这副怪异模样,到底是怎么了? 洛昭寒倚着朱漆廊柱急促喘息,樱唇间溢出的白雾在寒风中散作细碎冰晶。 后颈突然拂过温热气息,惊得她猛然转身,云锦披帛扫落石栏积雪。 看清来人竟是孙洪雷时,她瞳孔骤缩,十指狠狠推向男子胸膛。 “放肆!” 孙洪雷踉跄着倒退半步,乌皮靴在青石板上碾出湿痕。 他抬眼望见女子绯红如霞的面颊,忽觉喉头发紧——这般情状,分明是中了春药暖情散。 阁楼雕窗透出的烛光映着凉亭石桌,那壶冒着热气的君山银针犹在。 孙洪雷攥紧腰间玉佩,指节泛白。方才他分明瞧见洛昭寒只抿了半盏,怎会中毒如此之深...... “别过来!”洛昭寒踉跄着退到梅树旁,青丝如瀑散落肩头。 体内热浪翻涌,竟连女子发间幽香都成了催情毒药。 恍惚间忆起出阁前夜,母亲塞来的素绢画册在烛火下泛着暧昧的柔光。 孙洪雷望着她咬破的朱唇渗出血珠,喉结滚动。 孙氏百年望族,嫡子婚事向来由不得自己做主。祖父属意的必是端庄贵女,而非这个与谢家退过婚的将军嫡女。可若此刻...... “孙公子?”随行婢女的惊呼惊醒了他的绮思。 洛昭寒忽地闷哼一声,葱指深深掐入梅树皲裂的树皮。 残雪簌簌落在狐裘领口,却浇不灭浑身燥热。她死死盯着孙洪雷腰间佩剑,忽地拔下金钗抵住咽喉:“再近半步,我便血溅当场!” 围观贵女们倒抽冷气,绢帕掩唇退开半步。 唯有端王府的晁胤祯提着锦裙疾步上前:“洛姑娘究竟是怎的了?” 孙洪雷闭了闭眼,转身拦在郡主身前低语:“洛姑娘怕是误饮了暖情酒,还请郡主速将人带离。” 他余光瞥见洛昭寒踉跄着往湖边挪步,急声道:“若闹出丑闻,抚远将军的雷霆之怒,恐怕郡主也承受不住吧!” “你刚才说,她中了什么?”晁胤祯杏眼圆睁。她虽骄纵,却也知此事关乎女子清誉,当即去扯洛昭寒衣袖:“跟我去暖阁!” “别碰我!”洛昭寒猛地甩开,她望着结冰的湖面,忽地轻笑出声。 方才在凉亭,晁胤祯的婢女特意换了茶水,此刻倒要来装菩萨。 残存的理智如风中烛火,她望着湖心亭檐角悬着的铜铃,想起谢无岐退婚时说的“贞静守礼”。 原来女子清白,不过是男子掌中把玩的玉如意。 “洛昭寒!”晁胤祯看着女子猩红眼底的决绝,莫名心悸,“你要做甚?” 回答她的是裂帛之声。 洛昭寒扯断缠在梅枝上的披帛,在众人惊呼中纵身跃下。冰面应声而裂,玄狐大氅在墨色湖水中绽开凄艳的花。 “救人!快救人啊!”晁胤祯的尖叫惊飞寒鸦。 仆妇们提着灯笼涌向湖边,却无人敢破冰下水——闺阁女子湿身后患无穷,谁家奴仆敢碰将军嫡女? 孙洪雷解大氅的手顿在半空。 他若此刻相救,明日洛昭寒便非嫁不可。可,那抹玄色身影正在冰窟中渐渐下沉...... “不管了,救人要紧!”孙洪雷指节捏得发白,官靴碾过碎石追上前去。 假山后突然伸来只手拽住他腰带,蓝衫公子喘着粗气:“你疯了?这要跳下去救人,明日京城都得传你俩私相授受!” “滚开!”孙洪雷挥开他时,蹀躞带钩扯下半片衣角。 湖面浮冰撞在石岸上,洛昭寒青丝散在碧波间,像幅被揉皱的水墨画。 晁胤祯提着裙摆往湖边冲,织金马面裙缠住枯枝。 她半个身子探出栏杆,瞧见洛昭寒破水而出时,珊瑚耳坠甩在腮边生疼。 少女唇色冻得发紫,眼里却清明如刀:“劳驾让让。” 孙洪雷收住步子,官袍下摆溅满泥点。 洛昭寒划水的姿势极古怪,十指扣着浮冰借力,分明是北境将士才会的破冰游法。 “取披风来!”晁胤祯扯下腕间鲛绡帕扔过去,帕子却飘落在浮萍上。 洛昭寒反手抓住岸边垂柳,湿透的襦裙贴在身上勾勒出凌厉线条。孙洪雷别开脸,喉结动了动。 待众人散去,小丫鬟捧着狐裘跌跌撞撞跑来。 晁胤祯抖开猩红斗篷将人裹住,指尖触到洛昭寒脖颈时打了个寒颤——那皮肤烫得能烙饼。 “走西角门去……”晁胤祯话未说完,腕子被铁钳似的手扣住。 洛昭寒睫毛挂着冰碴,眼底猩红未褪:“这不是去厢房的路。” 第27章 做局 月洞门内斜出几枝红梅,积雪压得花苞颤巍巍的。 晁胤祯挣了挣没挣开,急得跺脚:“东厢住着各府女眷,你要这副模样见人么!” 洛昭寒松手时在斗篷上留下五个水印子。绣鞋陷在雪泥里,每走一步都带起冰碴。 绕过九曲回廊,暖阁炭气扑面而来。 洛昭寒强压下体内翻涌的热潮,指尖掐进掌心才稳住声线:“敢问郡主,府中医女何在?” 晁胤祯抱着胳膊道:“东南角住着三位女医,专给内眷瞧病。”丹凤眼扫过对方潮红的面色,“怎么,洛大小姐这热症还没消?” 檐角铜铃突然叮当乱响,洛昭寒攥紧袖中银针。 凉亭赴约确是临时起意,可那碟御赐玫瑰酥...... “郡主当真没在茶水中动手脚?”她忽然逼近两步。 “放肆!”晁胤祯广袖扫落案上茶盏,“本郡主若要整治你,何须这等腌臜手段!” 碎瓷迸溅划破罗裙,洛昭寒却恍然未觉。记忆如走马灯掠过——小皇孙肉乎乎的手捧着糕点,晋王含笑的眉眼,太子妃苍白的面容...... “糟了!”她猛地抓住晁胤祯手腕,“太子妃有难!” “你胡说什么!”晁胤祯话音戛止。 西风卷着暧昧呻吟钻入耳中,分明是从禁苑方向传来。 洛昭寒已疾步奔向月洞门,却被侍卫横戟拦住。”让开!”晁胤祯甩出郡主令牌,“没听见里头有异动?” 穿过九曲回廊,药香混着腥甜扑面而来。 晁胤祯正要推门,洛昭寒突然扯住她:“等等!” 雕花窗棂透出烛光摇曳,两道交叠人影映在茜纱窗上。 女子鬓发散乱,金丝牡丹肚兜挂在男子玄色腰封,赫然是太子妃最爱的苏绣纹样。 “真的是太子妃.....“晁胤祯捂住嘴后退半步。 “快走!”洛昭寒拽着呆住的郡主疾退。假山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十几个贵妇说笑着往这边来。 “现在怎么办?”晁胤祯指尖发颤。若让人瞧见这场面,明日御史台的折子能淹了端王府。 洛昭寒目光扫过莲池:“失火了!快救火!” “你……”晁胤祯话未说完,就见东南角腾起浓烟。原来洛昭寒早将烛台掷入枯荷丛,秋风助火势,顷刻燎着半边回廊。 “走水啦!”贵妇们惊叫着四散。 趁乱之际,洛昭寒拉着晁胤祯躲进竹林。 待人群散去,晁胤祯甩开她的手:“你怎知太子妃有危险?” “郡主不妨查查今日糕点是否下了秽药。”洛昭寒倚着青竹喘息,体内热潮再难压制,“若我猜得不错,那碟玫瑰酥本该送给太子妃。” 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太子暴毙后三月,太子妃“悲痛过度”吞金自尽,如今想来怕是被人设计谋害的! “什么!”晁胤祯大惊失色。 洛昭寒攥紧晁胤祯的腕子往廊柱后拖,指甲几乎掐进她皮肉:“噤声!”血腥气混着脂粉香直冲脑门,她狠咬舌尖咽下眩晕,盯着空无一人的月洞门——连洒扫婢女的影子都不见。 晁胤祯被推得踉跄,眼见洛昭寒抬脚踹开雕花木门。 门栓断裂声惊飞檐下铜铃,榻上男子半敞的衣襟里露出赤金龙纹,惊惶中竟透着得意。 “端王府的狗胆喂了豺狼?”洛昭寒反手甩上门闩,瞥见太子妃颈间暧昧红痕。 金丝软枕旁燃着合欢香,青烟缭绕似毒蛇吐信。 男子翻身要喊,洛昭寒扯下披风罩住他头颅。 织金缎面映出他扭曲面容,像极了前世诏狱里那些狞笑的狱卒。 “带太子妃走!”她一声厉喝,震醒呆立的晁胤祯。 话音未落,男子突然暴起。 洛昭寒抬臂格挡,腕间翡翠镯撞上他喉结,碎玉迸溅如前世抄家时摔破的祖宗牌位。 …… 与此同时,湖边凉亭内空无一人。 湖面残荷在秋风里摇晃,孙洪雷鞋底碾碎一片枯叶。 他盯着石桌上那套青瓷茶具,突然抬脚踹向亭柱:“验仔细了!” 府医抹着汗将银针探入壶嘴:“茶汤清冽,壶口无垢……”话没说完就被孙洪雷揪住衣领:“当真没那种脏药?” “孙公子明鉴!”府医抖着胡子指天发誓:“媚毒最易辨识,老朽行医三十年绝不会错!” 孙洪雷踉跄后退两步。 洛昭寒在亭中只碰过茶水与糕点,若是茶水干净......他猛然想起小皇孙献宝似的捧着食盒:“这是父皇赏的玫瑰酥!” “快!”他抓住侍从手腕青筋暴起:“睿王殿下今日当真没来?” 侍从被他掐得生疼:“王爷在府中侍疾,洪雷兄这是咋了?” 孙洪雷扯着人转到假山后,压低声音急速道:“速去禀报王爷,有人要借东宫糕点做局!” 见侍从还发愣,抬腿就是一脚:“快去!要出人命了!” 枯枝被疾跑的脚步踩得噼啪响,孙洪雷盯着湖面倒影攥紧拳头。 太子薨逝刚满百日,朝中暗流涌动。睿王占着长子名分,东宫留着嫡孙,三皇子母族势大......这芙蓉酥若是从御膳房流出...... “孙公子!”先前验毒的府医突然惊呼:“老朽想起一事!” 孙洪雷猛地转身,差点撞翻药箱。 老医官颤巍巍举起块碎渣:“这茶盏边缘沾着槐花粉,虽无毒,但与芙蓉酥里的蜂蜜相冲,轻则燥热,重则发情!” “混账!”孙洪雷一拳砸在石桌上。怪不得洛昭寒面色潮红,怪不得晋王提前离席!原来毒不在茶水,而在糕点与茶具的相克!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青石径,孙洪雷正盯着湖面出神,忽被洛锦策揪住衣襟:“可见着我姐了?” “怎么?”孙洪雷余光瞥见回廊下寒光闪烁,端王府侍卫佩刀而立,刀鞘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洛锦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喉结滚动:“说是闹了贼,裴大人正领兵搜查!”话未说完,东边传来铜锣声,两队侍卫疾跑而过。 孙洪雷指节捏得发白,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令姊被郡主请去赏花了。” “当真?” 见孙洪雷点头如捣蒜,洛锦策这才长吁一口气。 若姐姐真的与胤祯郡主同行,想必应是安然无恙。 谁能预料到,皇孙殿下竟然突发高热,紧接着三殿下也感到身体不适,裴大人立刻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糕点。 然而,待他们追查之际,却发现不仅食盒的踪迹全无,连先前捧着食盒的太监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28章 窃贼在此 在这关键时刻,洛锦策猛然想起,姐姐也曾品尝过食盒中的糕点,这个念头冒起,吓得他慌忙跑出来寻人。 “你可知道郡主将我姐姐带去了何方?” 洛锦策心中的不安仍旧难以平息,于是他又赶紧追问。 孙洪雷本已转身准备离去,听到这话,他随手往里院一指。 洛锦策目光一瞥,发现所指方向是内院,他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听说太子妃也食用了那糕点,裴大人已经下令将内院彻底封闭,他此刻根本无法进入寻找姐姐。 想到母亲仍在内院之中,洛锦策的心愈发焦虑不安,他暗暗祈祷:姐姐啊,你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 内院厢房内,洛昭寒反手劈在男子腕骨上。 青瓷花瓶应声而碎,她顺势抄起碎瓷划向对方咽喉。男子仰头避过,瓷片在梁柱上刮出火星。 “走!”洛昭寒冲晁胤祯嘶吼,嘴角溢出血丝。 她体内药效翻涌,眼前已现重影。 晁胤祯背着太子妃踉跄撞开屏风,镶玉楠木屏风轰然倒地。 男子暴喝一声要追,洛昭寒抬腿横扫,绣鞋弹出,直取他下盘。 “给本郡主滚开!”晁胤祯踹开后窗,冷风灌进来吹散满室熏香。 她右脚刚跨过窗棂,男子突然掷出铜烛台。洛昭寒飞身扑挡,烛台擦着她肩头划过,在罗衫上燎出焦痕。 晁胤祯趁机翻出窗外,绣鞋陷进泥里。 怀中的太子妃突然呻吟着扯开衣襟,金丝牡丹肚兜刺得她眼眶生疼——这是太子大婚时的聘礼。 “撑住啊!”晁胤祯跌跌撞撞往竹林跑,发间金步摇勾住枯枝。她咬牙扯断珠串,珍珠滚进落叶堆。 身后传来打斗声,洛昭寒竟引着男子往反方向去了。 厢房内,洛昭寒背抵博古架喘息。多宝格里玉器叮当乱响,她抓起青铜兽尊砸向男子面门。对方偏头躲过,兽尊将青砖砸出深坑。 黑衣男子连番猛冲都被洛昭寒挡了回来,急得双眼充血,嘶声吼道:“找死!” 洛昭寒抿紧发白的唇瓣,剑锋始终锁住对方咽喉。她每格挡一次,胸口就泛起撕裂般的疼痛,可体内那股灼烧感却像火油浇在热炭上越窜越高。 她必须死死咬住牙关,生怕一松劲就要瘫倒在地。 远处的打斗声夹杂着男子气急败坏的叫骂,可偌大的端王府竟像死了一般寂静。 洛昭寒心口发凉——这府里下人肯定都被支开了,怕是连看门的护院都换了人。看来今日这场局,早把端王府渗透成了筛子。 估摸着郡主带着太子妃已经逃出二里地,洛昭寒终于敢稍稍松口气。这一松懈,丹田处突然涌上股腥甜,手也抖了抖。 “贱人!”男子逮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一个鹞子翻身跃出包围圈,头也不回地往西边角门狂奔。 他边跑边扯开衣襟,露出里衣上绣的东宫纹样——只要让人看见这副模样从太子妃歇息的厢房跑出去,再扯着嗓子喊两声太子妃闺名,就算捉奸不成,也足够在贵妇圈里掀起滔天巨浪。 洛昭寒眼见人影要消失在回廊拐角,突然矮身往泥地上一滚。 沾着青苔的脏水混着尘土往脸上一抹,原本清丽的面容顿时糊得看不出模样。她顺手扯乱发髻,这才扯着嗓子尖叫:“抓贼啊!有贼人闯进来了!” 这声尖叫惊得树梢麻雀扑棱棱飞起。正要翻墙的男子脚下一滑,回头正瞧见那满脸泥污的女子扶着假山喘息。 他这才恍然大悟——这丫头既要护着太子妃名声,又不想暴露自己身份。眼下这副疯婆子模样,任谁看了都当是个粗使丫鬟。 前院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男子暗骂一声,熟门熟路地穿过月洞门。 他知道夫人们都在荷花池畔赏景,只要冲进去喊一嗓子,就大功告成了! “快围住东跨院!”洛昭寒的喊声突然拔高,“贼人偷了太子妃的翡翠镯!”她故意把“太子妃”三个字咬得极重,果然听见远处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招祸水东引用得狠辣——若此刻有人敢提太子妃,反倒坐实了偷盗罪名。 男子被这声栽赃气得眼前发黑,正要开口辩驳,斜刺里突然飞来支羽箭。 他慌忙侧身躲避,就这片刻耽搁,七八个带刀侍卫已堵住去路。 “给我拿下!要活口!” 洛昭寒趁机退到假山后头,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 体内热浪一波波往上涌,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她死死掐住虎口,用最后力气撕下片裙角裹住脸——绝不能让端王府的人看见真容。 湿透的衣裳贴着后背,冷热交加间,她恍惚听见有人在喊“找大夫”。 鬓角冷汗混着泥水滑进领口,洛昭寒迷迷糊糊地想,前世太子妃被捉奸时,是不是也这般冷? 洛昭寒背抵着湿冷的砖墙,喉咙里呛着血腥气。 远处梆子敲过三更,她攥紧发簪又往掌心扎深半寸,疼痛勉强压住体内翻涌的热浪。 “来人......有贼……”嘶哑的呼救混着夜风飘散。直到墙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她猛地昂头高喊:“窃贼在此!” “围住巷口!” 铁甲摩擦声骤响,十几杆红缨枪齐刷刷戳进青石板缝。 洛昭寒脱力地滑坐在杂草堆里,鬓发散乱地黏在汗湿的脖颈上。 “留活口!” 清冷喝令穿透夜幕。 洛昭寒听着贼人被按倒在地的闷响,紧绷的脊梁终于松懈。灼热与疲惫同时涌上来,她胡乱扯开衣领,蜷进半人高的狗尾草丛。 粗粝草叶刮过脸颊时,一双玄色云纹锦靴停在她鼻尖前三寸。 松烟墨香混着夜露气息笼罩下来,惊得洛昭寒手脚并用往后缩。 “别过来!”破碎的尾音打着颤。 墨色大氅突然兜头罩下,隔绝了所有光线。 洛昭寒在黑暗中急促喘息,布料上残留的体温烫得她眼眶发酸。 这松烟墨香的味道......是个男人? “大人,贼人咬毒自尽了!”急促脚步声逼近,“东城兵马司的人在墙外鬼祟走动!” “领队何人?” “副指挥使谢无岐,武威将军的嫡子。” “谢无岐”三字如淬毒银针扎进太阳穴。 洛昭寒眼前炸开猩红——前世京西别院里,那人搂着怀孕的义妹柳月璃嗤笑:“洛昭寒还傻乎乎求我替洛家求情,岂知灭门罪证正是我亲手呈的。” 记忆裹着恨意撕开理智。 洛昭寒突然暴起,隔着大氅狠狠撞向墨香来源:“谢无岐!你去死!” 裴寂被撞得踉跄半步,腰间玉珏撞在砖墙上碎成两半。 第29章 铁面判官 侍卫“唰”地拔刀,却见自家大人反手将疯癫女子护在身后,玄色中衣被扯得松散,露出锁骨处三道新鲜抓痕。 “去请胤祯郡主来。”裴寂声音比秋霜还冷,“今夜之事若传出半字,本官绝不轻饶!” 侍卫盯着地上沾血的碎玉,抱拳行礼时瞥见女子脏污裙摆下赤裸的足踝,顿时冷汗涔涔:“属下即刻封巷!” 洛昭寒在织物间艰难转头,药性混着记忆将眼前染成血红。她仿佛又看见谢无岐将密信投入火盆,火舌蹿起时映亮他唇边的讥笑。 “为什么……”齿缝间溢出呜咽,她发狠撕扯裹身的大氅。裂帛声里突然腕骨一紧,凉意顺着经脉窜上心口。 裴寂单膝跪地扣住她命门,另一只手扯落自己发带。 鸦青长发垂落肩头时,他两指并起点在女子颈侧:“得罪了。” 随着一声闷哼,洛昭寒瞬间软倒。 半盏茶后。 待最后一个侍卫退出月洞门,裴寂转身看向蜷缩在地上的身影。玄色外袍盖住少女大半身子,唯独露出散乱的青丝。他单膝点地蹲下身,青石板上的苔痕洇湿了衣摆:“洛小姐?” “啪!” 滚烫的五指突然扣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裴寂眉峰微动,目光扫过那只手——指节处覆着层淡黄硬茧,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外袍簌簌滑落,露出张糊满泥水的脸。 洛昭寒艰难仰头,眼前蒙着层血色薄雾。前世刑场上飞溅的热血仿佛还在脸上流淌,她喉间溢出嘶哑的低吼:“谢无岐......要你血债血偿……” 裴寂瞳孔骤缩。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三日前暗卫送来的密报——谢家嫡子与洛家退婚的文书,此刻应当还在礼部压着。 “在下裴寂。”他低哑着嗓子又重复一遍,“郡主即刻就到。” 混沌的眸子忽然泛起水光。 洛昭寒恍惚看见大理寺门前跪穿的青砖,那年她也是这样攥着谁的官袍下摆。滚烫的泪水混着污泥滑落,在裴寂腕上冲出道浅痕:“裴大人……” “正是。” 腕间力道倏地松了。少女像被抽了骨头的猫儿般瘫软下去,外袍滑落时露出颈间暗红指痕。裴寂盯着自己腕上发紫的掐痕,突然听见衣料裂帛声——洛昭寒昏迷中仍在撕扯领口,显然药性未解。 远处忽起争执:“让我过去!” “大人有令……” “我是她母亲!”妇人带着哭腔的喊声刺破夜色。裴寂迅速抖开外袍盖住洛昭寒,起身时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放人。” 秦婉提着裙摆冲进来,鬓间珠钗乱晃。待看清地上人影,她踉跄着扑跪在地,颤抖的手指掀开外袍一角又猛地合拢:“我的儿……” “夫人。”裴寂横跨半步挡住视线,“西侧角门已清路,那里很安全。” “多谢大人!”秦婉将女儿打横抱起,外袍裹得密不透风。转身时忽觉掌心黏腻,低头才见洛昭寒袖口渗着血,顿时眼前发黑——这丫头竟生生把指甲掐进了掌心。 裴寂目送她们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从小径走出来时,府内各处要道都已被衙役把守。 凌蓟正守在男尸旁边,见着人立刻站直身子:“大人!” 裴寂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蹲在尸体旁伸出两根手指,沿着尸体下颚到耳后细细摸索。他手上动作不停,口中吩咐:“仔细说说方才经过。” 凌蓟跟着蹲下来,低声汇报情况。先前洛昭寒那声叫喊来得及时,府卫们顺着动静追过去时,那贼人已经被逼到院墙根底下。 眼看逃不出去,那人突然发力往墙上窜,凌蓟当机立断掷出长刀——原本是瞄准腿脚要留活口的,谁知扎中大腿后那人从墙头摔下来,竟直接扑向守卫的长枪自尽了。 裴寂听完站起身来,手指还沾着些尸体的余温。方才摸过耳后颈侧,确实没有易容痕迹。 “你说东城兵马司的人在墙外转悠很久?”裴寂垂着眼掸了掸衣袖。 “正是。属下追出去查看时,正撞上他们在墙根打转。”凌蓟跟着起身,“说是今日巡城才多走了几趟。” 裴寂闻言没说话,转身往偏门方向走。午后的日头照在他青竹纹的官服上,在石板路上拖出细长的影子。 端王府偏门边临时收拾出间小厅。 谢无岐跨过门槛时,袖口沾的墙灰簌簌往下落。他使劲掐了把掌心才压下眉间阴郁——筹谋多日的机会就这么毁了! 前世就是今日,他在端王府外墙逮住翻墙逃窜的奸夫,这才得了贵人青眼。 靠着这层关系从兵马司调去京卫所,一步步爬到大将军的位置。可眼下别说升迁,连那奸夫的影子都没见着! “谢副指挥使,大人就在里头。” 凌蓟的声音惊得谢无岐后背发凉。 方才听说裴寂要见他,冷汗瞬间就湿透了里衣。今日本就心虚,带着人在王府外徘徊太久,寻常人或许能被巡城的借口糊弄过去,但裴寂...... 想到这儿谢无岐心口发紧。 前世他回京述职时,正赶上裴寂被洛家通敌案牵连。满朝文武都躲着这烫手山芋,偏裴寂像中了邪似的非要翻案。 最后被长宁伯关在府里避风头,倒也算全了君臣情分。 当时同僚们都说裴寂是沽名钓誉,谢无岐嘴上附和,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人在大理寺这些年断的案子,桩桩件件都经得起推敲。 只是如今重活一世,倒要亲眼见见这传闻中的铁面判官了。 谢无岐跨过门槛时,裴寂正垂首盯着腕间淤青——是刚才洛昭寒无意识抓的。 “下官东城兵马指挥司副指挥使谢无岐,参见裴大人。”谢无岐躬身行礼,余光瞥见裴寂指节处新添的擦伤——定是方才擒拿“窃贼”时留下的。 裴寂抬眸的刹那,谢无岐心头一凛。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仿佛能洞穿人心。 “谢副指挥使可知今日端王府出了事?” “下官方才听得府内有刀戈声。”谢无岐喉结滚动,袖中手指掐进掌心,“却不知……” “府中进了窃贼。”裴寂摩挲着腕间淤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已伏诛。” 谢无岐眼皮一跳。 他自然知晓那所谓的“窃贼”实是故意安排给太子妃的“姘头”,此刻怕是连尸首都凉透了。面上却作惶恐状:“下官巡城不利,请大人降罪。” 第30章 太子妃 “何罪之有?”裴寂忽地轻笑,笑意未达眼底,“谢副指挥使来得巧,正堵在那堵府墙外。”他指尖叩了叩案几,“想来即便府卫失手,也有谢副指挥使收拾烂摊子。” “咚!” 谢无岐手中令牌不慎落地。 他慌忙俯身去捡,额角冷汗滴在青砖上:“能为大人分忧,是下官的荣幸。” 裴寂的目光掠过他发颤的指尖:“今日天热,谢副指挥使的官服都汗湿了。” 窗外蝉鸣刺耳,谢无岐只觉后背黏腻。 “下官告退。”谢无岐躬身欲退,忽听身后传来杯盏轻碰声。 裴寂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眉眼:“谢副指挥使可知,那窃贼临死前说了什么?” 谢无岐脚步一顿。 “他说……”裴寂吹开茶沫,“东城兵马司的腰牌,落在西跨院海棠树下。” “啪!” 谢无岐腰间令牌应声落地。他猛然回头,正对上裴寂似笑非笑的眼神。 “大人说笑。”谢无岐强扯嘴角。 “本官也觉荒唐。”裴寂放下茶盏,瓷底与案几相碰的脆响惊飞檐下麻雀,“想来是那贼人胡乱攀咬。” “下官定当严查此事!”谢无岐几乎是落荒而逃。 裴寂望着他踉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人,皇孙殿下醒了。” 下一刻,侍卫凌蓟闪身入内,“晋王殿下有请。” …… 洛昭寒体质好,对症的汤药灌下去,不出一个时辰就睁眼了。 “昭昭!”秦婉熬红的眼睛凑上来,手背贴着她额头试温度,“可算醒了,心口还闷不闷?” 洛昭寒眨眨眼适应光线,喉咙像吞了炭火:“娘......其他人呢?贼人……” 话音未落,外头珠帘哗啦一响。 晁胤祯提着裙摆冲进来,脸上泪痕还没干透:“吓死我了!你要有个好歹,我拿什么脸见洛夫人!” 洛昭寒从晁胤祯颠三倒四的话里拼凑出真相:这是端王府的紫竹苑偏房,主屋躺着刚解毒的太子妃。至于自己昏迷时,是秦婉抱着她穿过半个王府,后头还跟着大理寺那位裴大人。 听到裴寂的名字,洛昭寒指尖猛地掐进被褥。 昏迷时那些混乱梦境突然涌上来——谢无岐搂着柳月璃,这对狗男女冲她得意地笑,转眼又变成裴寂站在血泊里。 “郡主回来时没露破绽吧?”她急急抓住晁胤祯的手腕,“太子妃的事……” “你放心。”晁胤祯反握住她冰凉的手,“裹着斗篷从角门进的,母妃亲自接应。外头只当是府里丫鬟病了。” 洛昭寒刚要松口气,却见晁胤祯突然退后两步,郑重其事朝她行了个大礼。 “这是做什么!”洛昭寒慌忙要躲。 “母妃说了,你是端王府的救命恩人。”晁胤祯声音发颤,“你可知道今日原本......原本……”话没说完,眼泪啪嗒砸在地砖上。 原来晌午那会儿,端王世子从男宾更衣院出来,正撞见小太监领着晋王往女宾院子去。 世子觉着蹊跷跟过去,才在岔路口把人截住。 “若让晋王和太子妃共处一室……”晁胤祯牙齿打战,“莫说太子妃活不成,我们全家都要给太子陪葬!” 洛昭寒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她终于把零碎线索串起来——小皇孙递的糕点,太子妃与晋王对孩子的信任,若两人同时中药,再被引到同一处,再被人撞破“奸情”! 我的天! “那贼人见晋王没上当,竟能立刻换人顶替?”她嗓子更哑了,“这般手眼通天,不知是何方神圣!” 窗外蝉鸣突然刺耳起来。 晁胤祯抹着眼泪点头:“哥哥拦下晋王不到半刻钟,西边客房就出事了。若非你机警,大错恐怕酿成!” 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秦婉端着药碗进来,见女儿脸色青白,忙打断道:“郡主让昭昭歇会儿吧,刚退了热不宜劳神。” 晁胤祯这才惊觉失态,慌忙住嘴。 铜漏声里,洛昭寒扶着酸软的腰肢起身。 菱花窗透进的暮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将胸口的钝痛也照得无所遁形。 “郡主,太子妃要见洛家小姐。” 门外丫鬟的禀报声惊醒了秦婉。 妇人攥着绣帕的手紧了紧,却见女儿已挺直脊背:“娘,昭昭去去就来。” 晁胤祯推门而入时,洛昭寒正将碎发别到耳后。 主屋的青玉香炉腾起袅袅烟丝,太子妃倚在缠枝纹软枕上,腕间佛珠压着半卷染血的经文。 端王妃起身让座时,洛昭寒嗅到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不必行礼。”太子妃伸手的刹那,袖口露出半截纱布,“洛小姐可知,当时你拽住本宫衣袖时,本宫在想什么?” 洛昭寒垂眸盯着锦被上的并蒂莲:“娘娘凤体贵重。” “本宫在想,这姑娘的手真凉。”太子妃忽然轻笑,指尖触到洛昭寒腕间跳动的脉搏,“像极了太子出征前夜,握着本宫手时的温度。” 晁胤祯退出去时带起一阵穿堂风,床幔上的银铃叮当作响。 “娘娘,臣女以项上人头担保,绝对不会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出去!” “洛小姐以为本宫要灭口?”太子妃忽然咳嗽,帕角绣着的金凤染了血渍,“本宫若想你死,刚才就该命人杀了你,你哪还有机会近本宫的身?” 洛昭寒指尖掐进掌心。 “娘娘,臣女绝非此意。” 太子妃轻轻摇头,此时脸上的笑意收敛,她凝视着淡雅的天青色床幔,低声细语:“洛姑娘,你尚处豆蔻年华,或许尚未领略到一个母亲守护孩子那般坚定的决心。今日的阴谋未能取本宫之命,那么从此往后,本宫定将坚韧不拔,长存于世。这一切,既是为了孩子,也是为了太子。” 提及已故的太子,太子妃的面庞涌起深沉的哀伤,但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洛姑娘,本宫此次召唤你前来,除了表达感激之情,还望你能够协助裴大人。” “太子生前视裴大人为同胞兄弟一般亲密无间,因此本宫对裴大人亦深信不疑。” “到时候,如果裴大人询问起来,洛小姐无需顾虑本宫的分毫,只需将你适才所目睹的一切,毫无保留地陈述给裴大人。” 洛昭寒凝视着太子妃在经历了震惊巨变后依旧保持着冷静自若的神态,这才深刻意识到她并非自己所想象的那般脆弱。 此刻,她的心中充满了敬意与钦佩,轻轻地一点头,以示遵从。 “臣女明白。” 第31章 大闹 正在此时,晁胤祯步入了内室,声音低沉而柔和:“娘娘,裴大人差人前来探望洛姑娘。” 太子妃闻声,朝洛昭寒散发出一个温婉的微笑。 洛昭寒起身,礼貌地告退,心中却不禁涌起一丝忐忑。 她忽然有些紧张,之前半梦半醒时……她在裴寂面前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蜜合色纱幔将内外隔开,洛昭寒坐在里间绣墩上,外头那道挺拔身影始终隔着三重纱帐。 端王妃特意安排的这间厢房,连窗棂都糊了双层棉纸。 “洛姑娘可否详述更衣院之事?” 清冷嗓音穿透纱幔,惊得洛昭寒指尖一颤。 她起身还礼时,瞥见自己天水碧裙摆扫过青砖上未干的水渍,“大人请问。” 裴寂侧身望着廊下晃动的灯笼,“从凉亭分别说起。” 秋风卷着枯叶擦过窗棂。洛昭寒将袖口揉皱又抚平,从撞见小皇孙啼哭说起,到贼人袖箭破空时的寒光。 说到胸口挨的那掌时,喉间泛起腥甜。 幔纱忽被风掀起一角,裴寂瞥见少女攥着帕子的手背青筋凸起。他转身面向博古架上的青瓷瓶,“贼人左腕可有印记?” “虎口处有蝎子刺青。”洛昭寒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失言。 前世刑场之上,谢无岐腕间那抹青黑蝎纹曾烙进她眼底。 外间突然传来茶盏轻叩声。裴寂指尖摩挲着腰间玉牌,“东城兵马司谢副指挥使,今日在顺天街徘徊多时。” 洛昭寒猛地起身,绣墩翻倒砸出闷响。重帘外那道身影依旧挺拔如松,仿佛方才抛出的不是惊雷而是闲谈。 “昏迷时,姑娘唤过谢副指挥使名讳。” 冷汗浸透中衣。洛昭寒扶住案几,前世刑鞭抽在脊背的幻痛骤然袭来。她张了张嘴,却见裴寂玄色披风已扫过门槛。 “大人留步!”她追到月洞门前,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罗袜上,“谢无岐...当真与贼人有染?” 裴寂驻足回望,暮色在他眉骨投下阴影:“姑娘觉得呢?” 廊下灯笼突然爆出灯花。洛昭寒盯着他腰间晃动的金鱼袋,忽然想起前世新帝登基时,裴寂正是凭此物执掌诏狱。 那些被谢无岐构陷的朝臣,最后都进了这金鱼袋主人的刑房。 “他今日出现在此,绝非偶然。”她指甲掐进掌心,“大人可曾想过,贼人为何偏偏往顺天街逃?” 秋风卷着药香掠过回廊。 裴寂望着少女眼底跳动的火光,忽然皱了皱眉,沉默不语,似乎陷入沉思之中。 洛昭寒将裴寂的表情尽收眼底,忽然轻笑起来。 前世谢无岐靠端王府一案平步青云,今生这垫脚石,该换人踩了。 裴寂见洛昭寒迟迟不言,拱手道:“若洛小姐再无他话,在下告辞。” 锦靴刚转过回廊拐角,身后突然传来珠帘脆响。 洛昭寒提着裙摆追出来,石榴红的披帛缠着紫藤花枝,生生拽落几片花瓣。她停在离他三步远的石阶上,胸口剧烈起伏:“裴大人!” 秋风卷着桂子香扑进月洞门,裴寂回身时正见少女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她额间花钿被薄汗洇湿些许,眼里却凝着异样的光:“人心似渊,暗箭难防。有人见不得明珠蒙尘,更爱看琼枝坠泥——大人可知?” 裴寂眸光微动,玉扳指在袖中转了半圈。 “纵使大人步步谨慎…”洛昭寒忽然向前半步,绣鞋碾碎飘落的桂花,“至亲、恩师、挚友……”她喉头滚动,终是咽下后半句,郑重行了个万福礼,“惟愿大人平安顺遂,方能继续为百姓谋福。” 檐下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乱响。 裴寂望着少女疾步离去的背影,玄色官袍沾满碎金般的日影。方才她说到“至亲”二字时,手指分明在颤抖。 洛昭寒穿过垂花门,掌心早被指甲掐出月牙痕。 前世洛家满门遭难,是裴寂挺身而出;今生重活,她偏要逆天改这人的命数。 只是不久后的长宁伯府巫蛊案爆发,裴家危在旦夕,牵扯太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小姐!”丫鬟捧着披风追来,“端王妃派人来催了。” 前院戏台上正唱《牡丹亭》。 洛昭寒落座时,瞥见冯林芝正往听雨阁方向张望。这蠢货怕是还不晓得,她那好哥哥此刻正与柳月璃在别院颠鸾倒凤。 “诸位受惊了。”端王妃扶着侍女款款而来,鬓边凤钗纹丝未动,“府中进了蟊贼,幸得裴大人相助,现已无事。” 她抬手示意侍女添酒,“这坛梨花白是王爷亲酿,权当赔罪。” 贵女们举杯应和,眼神却往男宾席飘。 洛昭寒抿着酒,余光扫过对面空席——谢无岐果然不在。 戌时三刻,冯林芝借口更衣离席。 洛昭寒放下酒盏,指尖在案下轻叩三声。候在暗处的影卫会意,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冯林芝火急火燎地赶到,听雨阁内早已空空如也,柳月璃那个贱人不知带着哥哥躲哪里快活了! 她心中暗暗攘臂,适才她在一群名媛淑女的包围中,遭受了一阵又一阵排挤和讥笑,她的脸面如同破碎的瓷器,无法拼凑。 此刻,她只能硬着头皮,勉强支撑到这场盛宴落幕。待到夜幕低垂,她便要独自返回那座阴冷的别院,与柳月璃细细算账,彻底揭穿柳月璃那矫揉造作的虚伪嘴脸! …… 酉时的梆子还没敲响,端王府的宾客已散了大半。 洛昭寒倚着马车软垫,看晁胤祯提着裙摆追出来,石榴红的披帛在暮色里翻飞。 “说好了,过几日我带御医去瞧你!”小郡主扒着车辕,鬓角珠钗都歪了,“你要敢装病躲我,我就...我就把城东戏班子全请到洛府唱三天三夜!” 洛昭寒笑着递过帕子让她擦汗:“郡主这般厚爱,臣女定当扫榻相迎。” 车帘落下时,她瞥见端王妃立在垂花门下抹眼泪。 今日这场祸事,到底吓坏了这位深宫养大的金枝玉叶。 端王府正厅里,狻猊炉腾起袅袅青烟。 端王握着王妃的手,拇指摩挲她腕间佛珠:“裴少卿临行前说,那贼人身上搜出南疆蛊虫。” 王妃指尖一颤,佛珠撞在案几上。南疆离京城八百里,最近驻军是...她突然捂住嘴,不敢往下想。 “圣上前日刚夸三皇子治军有方。”端王望着窗棂上晃动的灯笼,“你说巧不巧,今日就有南疆细作混进王府?” 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窗纸。王妃忽然抓紧丈夫衣袖:“不如让胤祯随我去大相国寺祈福?” “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端王抚过她发间累丝金凤,“倒不如给胤祯寻个妥帖人家,省得她整日往大理寺跑。” 王妃眼睛一亮:“裴少卿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不如……” “不行!”端王霍然起身,惊得茶盏翻倒,“你当裴寂为何能在大理寺立足?上月他查漕运贪腐,把户部尚书嫡子扔进诏狱那日,书房窗棂上钉着三支淬毒弩箭。” 烛火哔剥作响。 端王妃盯着地毯上蜿蜒的水渍,想起春猎时见过的青年。绯红官袍衬得他眉眼如画,可那双眼......她打了个寒战,像望进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要做陛下手里的刀。”端王捡起碎瓷片,“刀刃越利,握刀的手就越容易见血。”碎瓷在掌心划出血痕,“咱们胤祯,合该配个知冷知热的。” 梆子声遥遥传来。王妃望着廊下晃动的灯笼,忽然想起女儿及笄那日,非要把裴寂画像挂在闺房。 那时只当小女儿心思,如今想来,灯笼上投下的影子竟像极了刑场绞架。 她忽然想到什么,手中茶盏“咔”地磕在案几上,惊得香炉腾起青烟:“妾身方才只顾着给胤祯相看,竟没听出太子妃的话外音!” “此话怎讲?”端王爷搁下茶碗。 “娘娘怕是有意撮合洛家丫头和裴寂。”端王妃绞着帕子来回踱步,“虽未明说,但夸洛昭寒有勇有谋时,特意往裴大人那厢瞧了好几眼。” 端王爷摩挲着翡翠扳指:“裴家那烂摊子…” 话音未落,珠帘哗啦一响,晁胤祯提着裙摆冲进来:“父王母妃!” 夫妇俩默契地转了话头。端王妃拉过女儿替她拭汗:“又去哪疯玩了?” …… 西厢房里,晁胤祯正对着铜镜拆发髻。 丫鬟捧着拜匣进来:“郡主,裴大人差人送了伤药来。” 菱花镜里映出少女骤然亮起的眸子。 她抓起青瓷瓶贴在胸口,瓶身还带着大理寺特有的沉水香。 忽又想起白日洛昭寒咳血的模样,指尖在瓶口摩挲半晌,最终轻轻搁回匣中。 “明日...送去抚远将军府。” “是!” …… 榆钱巷别院前,冯林芝踩着车凳跳下来,绣鞋重重碾过青石板。 她晌午在端王府遍寻不见兄长,散席时却听说冯林宇早护送柳月璃归家,此刻连发髻上的金步摇都在乱颤。 “姑娘慢些。”丫鬟追着跑进巷子。 冯林芝愤懑填膺,心中犹如火山爆发,只觉得兄长辜负了自己的信任,对柳月璃的憎恨更是如毒蛇般噬骨。 她誓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冯林芝挥动罗裙,怒气冲冲地踏步来到别院门前,那副凌厉的架势,仿佛要将整个庭院的宁静都撕裂开来。 朱漆院门此时竟虚掩着,冯林芝贴着门缝听见柳月璃的啜泣:“林芝妹妹定是恼我了…” 她指甲掐进掌心,轻轻推门闪身而入。 “冯公子大恩,月璃无以为报。”窗纸映出女子纤弱剪影,正往男子杯中添茶。 冯林宇的声音带着笑意:“举手之劳罢了。倒是林芝那丫头,总被洛昭寒哄得团团转。” “是月璃不好。”柳月璃忽然哽咽,“洛家赶我出门时,除了谢公子再无人怜惜。林芝妹妹待我亲厚,我却…”她哭得喘不上气,“我这般卑劣之人,活该孤苦无依!” “柳姑娘!”冯林宇的剪影猛地站起,双手似要扶她双肩。 冯林芝听不下去了,一脚踹开房门。 雕花木门撞在墙上,惊得梁间燕子扑棱棱乱飞。 屋内两人慌忙分开,茶盏“当啷”摔碎在地。 “你们!”冯林芝指着兄长搭在柳月璃肩头的手,指尖发颤。柳月璃罗衫半褪,锁骨处红痕若隐若现。 冯林宇急退两步,衣摆带翻矮凳:“林芝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冯林芝抓起案上茶壶砸过去,“送她归家送到榻上?” 瓷片飞溅,柳月璃“啊”地惊叫,顺势往冯林宇怀里躲。 丫鬟在门外急得跺脚:“姑娘仔细手!” “妹妹误会了。”冯林宇护着柳月璃往屏风后躲,“柳姑娘方才心悸症发作,我正要唤大夫。” 冯林芝抄起鸡毛掸子追打:“心悸症要解衣带?要搂搂抱抱?”掸子抽在屏风上,惊得柳月璃钗环散落。 她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冯林宇身上栽去。 “小心!”冯林宇拦腰抱住她,两人齐齐摔进软榻。 纱帐翻涌如浪,冯林芝气得眼眶通红。 她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尖几乎要掐进雕花木纹里。 盯着软榻上交叠的衣角,喉间像是塞了团浸了醋的棉花。 “你们......你们怎么敢……” 柳月璃慌忙从冯林宇怀里挣出来,鬓发散乱地跪坐在榻边。 月白裙裾扫过地上翻倒的茶盏,泼出的水渍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痕迹。 “林芝你听我说!”冯林宇起身时带翻了案几上的香炉,香灰扑簌簌落在柳月璃发间,“方才月璃哭得险些背过气去,我不过递个帕子。” “递帕子需要搂在怀里哄?”冯林芝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香炉,铜炉撞在博古架上,震得青瓷花瓶摇摇欲坠,“酉时三刻散宴,哥哥可知我如何在众目睽睽下出的端王府?” 柳月璃突然膝行过来扯她裙角:“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林芝你莫要气坏身子。” “别碰我!”冯林芝甩开她的手,镶着南珠的绣鞋踩在泼湿的地毯上,“你既与谢无岐私定终身,为何又来招惹我哥哥?” 冯林宇脸色骤变:“什么私定终身?” “哥哥还不知道吧?”冯林芝指着瑟瑟发抖的柳月璃冷笑,“这位柳姑娘早与谢家公子互送情书,暗通款曲!” 窗外惊雷炸响,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 柳月璃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手指揪着心口衣襟,整个人往冯林宇脚边倒去。 “月璃!”冯林宇慌忙去扶,抬头冲妹妹低吼,“非要闹出人命来才甘心吗!” 第32章 往生咒 冯林芝看着哥哥小心翼翼将人抱上软榻,突然笑出了眼泪:“装晕这招用两次就不新鲜了。端王府里你敢这么往洛昭寒剑尖上撞?当别人都是瞎子?” “林芝!”冯林宇扬起的手掌悬在半空。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冯林芝仰着脸往他掌心凑:“打啊!为了这个满嘴谎话的贱人,打死你亲妹妹!” 冯林宇的手颓然垂下,腕间佛珠缠上了柳月璃的头发。他看着妹妹眼中破碎的光,声音发涩:“宴席提前散了,你怎么不差人传话来。” “传话?”冯林芝抓起案上未干的狼毫笔,墨汁溅在柳月璃雪白的裙裾上,“从端王府到冯府要过三条街,每条街上都有贵女们的马车。你知道她们掀着车帘说什么?说冯家小姐被柳月璃当猴耍!” 柳月璃忽然挣扎着要下榻:“我现在就去跟她们解释清楚。” “解释你如何撺掇我当众污蔑洛昭寒?解释你如何骗我说谢无岐是正人君子?”冯林芝揪住她衣领往门外拖,“走啊!先去抚远将军府,把你抢人家未婚夫的腌臜事说个明白!” “放手!”冯林宇掰开妹妹的手指,将柳月璃护在身后。翡翠耳坠划过空中,在冯林芝手背留下道血痕。 雨幕中传来更鼓声。 冯林芝望着兄长衣襟上沾着的口脂,忽然想起去岁上元节,哥哥也是这样护着她,替她挡开登徒子的纠缠。 那日他袖口染了她的糖葫芦渍,还笑着说要留作纪念。 “哥哥还记得吗?”她摸着腕间褪色的红绳,“去年你说,就算全天下人都骗我,你也绝不会骗我!” 惊雷淹没了尾音。冯林宇别开脸,喉结剧烈滚动:“月璃已经知错了,你就不能放过她?” “不能!”冯林芝扯断红绳砸在地上,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冯林宇一把攥住妹妹手腕甩开,柳月璃顺势跌进他怀里。 他声音都变了调:“林芝,你疯够了没有!” 冯林芝踉跄后退时绣鞋勾断裙带,后腰撞上门槛才堪堪站稳。她望着兄长揽在柳月璃腰间的手,喉头涌上腥甜:“哥哥推我?” “妹妹。”冯林宇慌忙松开怀中人,却见冯林芝发髻散乱,珠钗斜插在鬓角,“哥哥是怕你伤着柳姑娘…” “怕我伤她?”冯林芝突然笑出声,泪珠子砸在青砖上,“听雨阁里你俩耳鬓厮磨时,怎不怕伤我的心?现下我倒要问问——” “够了!”冯林宇厉声打断,额角青筋直跳,“月璃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岂容你污蔑!” 柳月璃适时啜泣一声,软软倚着屏风:“林芝妹妹定是误会了,我与冯公子只是在喝茶聊天而已。” 冯林芝突然又哭了起来,哭得满脸委屈难以自持。她攥着绢帕的手不住发抖,眼眶通红如浸血的玛瑙:“你就是看上柳月璃了是不是?你们今日在听雨阁孤男寡女独处,真当我没看明白吗?” 她抽噎着将绢帕摔在地上,锦缎绣鞋狠狠碾过素白绸面:“朋友妻不可欺,这道理兄长难道不懂?柳月璃这头抢了洛昭寒的谢无岐,转头又对兄长装可怜扮柔弱!” 青砖地上溅落的水痕晕开她尖利的指控:“水性杨花的恶心模样,我哪句说错了!”冯林芝猛地用衣袖抹去泪水,转身就要往院外走:“我现在就回禀爹娘,让全族评断是非!” 刚迈出院门三步,她突然僵在原地。 谢无岐正从月洞门缓步而来,玄色暗纹锦袍下摆沾着未化尽的残雪,眉间凝着寒潭般的阴郁。他身后跟着的侍卫见势不妙,立即退至十步开外。 “无岐哥哥...…”冯林芝慌忙背过身擦拭泪痕,声音还带着浓重鼻音。 屋内传来茶盏坠地的脆响。冯林宇与柳月璃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惶——方才那些诛心之语,不知被听去多少。 柳月璃最先反应过来,提着鹅黄襦裙疾步上前。她鬓间金蝶步摇随着动作轻颤,玉手熟稔地攀上谢无岐臂弯:“今日霜寒露重,怎么不戴我送你的狐裘?” 谢无岐垂眸看着臂弯间的柔荑,此刻这双手的温度,竟比檐下冰棱更刺骨。 “林芝妹妹向来心直口快。”柳月璃察觉他臂膀僵硬,急忙笑着打圆场:“方才不过说些气话。” 冯林宇紧跟着跨过门槛,青玉冠带被风吹得歪斜:“无岐兄最是明理,舍妹自幼被宠坏了,总爱胡言乱语。” 冯林芝闻言猛地转身,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化作决绝。她望着院中三人冷笑:“既如此,我便将话说明白!”镶珍珠的绣鞋重重踏在青石板上,“我亲眼见柳月璃在听雨阁与兄长独处时双颊飞红,眼波流转的模样,活脱脱勾栏做派!” “放肆!”冯林宇厉声呵斥,额角青筋暴起。 柳月璃指尖深深掐进谢无岐衣袖,面上仍强作镇定:“林芝妹妹定是看岔了,那日阁中还有...…” “还有谁?”冯林芝突然逼近两步,发间银簪流苏扫过柳月璃煞白的脸:“洛姐姐早将你与谢无岐私通书信之事告知于我,如今倒要装贞洁烈女?” 此言一出,满院死寂。 谢无岐终于抬起眼帘,漆黑瞳仁里映着柳月璃惊慌失措的面容。 他缓缓抽回手臂,云锦袖口发出细微的裂帛声——那里留着五个深深的指甲印。 “无岐哥哥,你和洛昭寒那些恩怨我懒得掰扯,可柳月璃逢人就说洛昭寒虐待她,林芝倒要问问你——”冯林芝抬手直指站在廊下的柳月璃,“这满嘴胡话的小蹄子说的可是真的?” 她猛地甩开冯林宇拉扯的手,绣着金线的蜀锦裙摆扫过青石台阶:“那洛昭寒的力气我亲自领教过,真要收拾柳月璃,这细胳膊细腿的怕不是要断成几截!” 谢无岐搭在柳月璃肩头的手指骤然收紧。冯林芝眼尖瞧见他瞳孔微缩,冷笑一声甩开披帛:“得嘞,当我没说!” “芝儿!”冯林宇急得直跺脚,一把拽住妹妹胳膊,“这是将军府家事,你掺和什么!”他余光瞥见谢无岐愈发阴沉的面色,后背沁出冷汗,恨不能把冯林芝的嘴缝上。 “少将军,舍妹今日吃多了酒...…”冯林宇刚要打圆场,谢无岐突然甩开柳月璃的手。 铁甲护腕磕在廊柱上发出闷响:“天色已晚,二位请回。” 冯林芝巴不得赶紧走,拽着兄长就要往外冲。 冯林宇踉跄着经过谢无岐身边时,忽听得一声冷笑:“往后不必再来往了。” “谢无岐!”冯林宇惊得转身,却见谢无岐背光而立,玄色大氅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 他喉头滚了滚,终究没敢开口,被妹妹扯着跌跌撞撞出了院门。 直到马车声彻底消失,院里死寂得能听见雪落声。 柳月璃绞着帕子偷瞄谢无岐,往日总含笑望着她的眸子此刻结了层冰。她心慌得厉害,贝齿在唇上咬出月牙印,泪珠子说来就来:“无岐...…” 话没说完就被拽着往内室走。 谢无岐步子迈得又急又大,柳月璃绣鞋都踩掉一只。青石板寒气顺着罗袜往上窜,她疼得直抽气:“无岐你弄疼我了...…” 谢无岐猛地顿住脚步。柳月璃趁机扑进他怀里,带着哭腔道:“连你也不信我么?当初为了跟你,我舍了将军府的锦衣玉食,被谢夫人拿藤条抽得三日下不来床,如今缩在这巴掌大的院子里...…”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把谢无岐前襟浸湿一片,“我为你受尽委屈,你倒听信外人的话...…” 谢无岐浑身僵直。 今日在端王府,他本该如前世那般大放异彩,偏生被洛昭寒搅了局。 回府又撞破这场闹剧,想起月前柳月璃哭诉洛昭寒拿马鞭抽她,当时她手臂上分明连红痕都没有。 若早知如此......谢无岐喉头发苦。 重生那日他本该照旧娶洛昭寒过门,那丫头看着凶,实则最是好哄。哪像现在,为着柳月璃和双亲决裂,困在这方寸之地,连最重要的立功良机都错过了。 柳月璃察觉他身子发颤,以为奏效了,哭得愈发凄切:“我如今只剩你了,若连你都...…”话没说完突然被推开。 谢无岐盯着她哭花的脸,恍惚看见前世洛昭寒提着长枪站在城楼上,浑身是血还冲他笑:“谢无岐,下辈子换你追着我跑。” “无岐?”柳月璃被他眼底的寒意吓得倒退半步。谢无岐突然抬手,她下意识闭眼,却听见“咔嚓”一声——男人竟生生掰断了廊边碗口粗的梅枝。 碎雪混着红梅落满肩头,谢无岐盯着掌心被木刺扎出的血珠。 他闭了闭眼,哑着嗓子道:“回房歇着吧。” 柳月璃还想说什么,谢无岐已经大步流星往书房去。 她盯着男人背影,突然抓起石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飞溅中,她抹了把脸冷笑:“冯林芝,咱们走着瞧。” 回到书房。 “无岐?” 见谢无岐始终沉默,柳月璃彻底乱了方寸。她攥着谢无岐衣袖的指尖发白,精心描绘的远山眉染上慌乱——他竟在迟疑? 这个认知如冰锥刺进心口。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自己早已退无可退,可谢无岐尚有转圜余地。 只要他肯向谢将军夫妇低头认错,凭着血脉亲情,至多不过闭门思过。更遑论洛昭寒...... 想起那个总在婚约前羞赧垂首的姑娘,柳月璃突然打了个寒颤。 若谢无岐回头认错,洛昭寒定会红着眼眶重新接纳他。 “你后悔了是不是?”她猛然抓住谢无岐前襟,镶着珍珠的指甲几乎戳破锦缎:“那日提亲时你说此生非我不娶,如今要反悔么?” 谢无岐被这力道拽得微微前倾,终于抬眸。 他望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娇颜,忽地想起冯林芝临走前掷地有声的控诉。 那个单纯到连谎话都说不圆的姑娘,此刻应该被哥哥伤透了心吧? “我...…”他刚开口,柳月璃突然踮脚吻了上来。 唇齿间尝到咸涩泪水,谢无岐本能地抬手要推,却在触到她颤抖的肩头时顿住。 最终他只是掩下眸中动荡的波光,抬手将人揽进怀里:“为你退婚,为你忤逆双亲,皆是我心甘情愿。” 柳月璃刚要松口气,却听头顶传来更低沉的声音:“但月璃,莫要让我觉得这些付出终成笑话。” …… 戌时三刻,长宁伯府。 黑漆平头马车碾过青石板,在朱红大门前停驻。 裴寂撩开车帘时,檐角铜铃正被夜风撞出清响。他玄色官服下摆沾着几片枯叶,应是方才在宫道槐树下沾的。 “大人今夜宿在府中?”凌蓟捧着乌纱帽跟在后头,看着主子径直往东院去,忍不住提醒:“西院那边...…” “取些旧文书。”裴寂脚步未停,腰间玉带扣随着步伐轻响。 穿过两道月洞门,东院书房灯火已映入眼帘。 守门小厮见他来了,忙不迭跪地:“老爷吩咐,若少爷只是请安,不必入院。” “明白。”裴寂在青砖地上投下修长影子,对着紧闭的雕花木门躬身:“孩儿问父亲安。”语毕转身便走,仿佛那扇门后不过是尊泥塑神像。 凌蓟偷眼瞧着廊下晃动的灯笼,突然被西边飘来的檀香味呛得皱眉。 转头望去,只见裴寂正对着西院方向行礼,暗红院墙内隐约传来木鱼声。 主仆二人行至西南角时,凌蓟突然倒抽冷气——月光下赫然立着座金箔贴就的院落! 黄表纸符咒贴满门墙,夜风掠过时哗啦作响,宛如百鬼翻书。 “这是?”他话音未落,裴寂已推开院门。 霎时间满院铜铃齐震,惊起梧桐树上寒鸦。 江蓠举着烛台迎出来,见凌蓟盯着檐下幢幡发愣,嗤笑道:“连往生咒都不认得?亏你还是上过战场的人。” “往生咒该贴在坟头!”凌蓟指着随风狂舞的经幡,声音都变了调:“谁家活人院里挂这个?” “自然是驱邪。” 裴寂随手扯下落在肩头的符纸,火光映出他眼底讥诮:“毕竟在夫人眼里,我比恶鬼更可怕。” 江蓠垂手立着,青布衣角被夜风吹得簌簌响:“爷,老爷前日得了个''常胜将军'',成天揣着金丝笼在书房逗弄,这两日连午膳都在里头用的。” 他偷眼瞧着裴寂神色,接着道:“夫人昨日寅时三刻出的府,照例在相国寺用了素斋,申时末刻才回府。” 第33章 相国寺 说着,他往檐下努了努嘴,“那两个丈高的金幢幡,就是夫人请回来的,上头还绣着宝相花纹。” 裴寂漫应一声,正要抬脚进屋,忽听檐角铁马叮当,白日里洛昭寒的话又在耳边炸开:“裴大人自可独善其身,可身边人呢?至亲、恩师、故交……” 他猛地转身,袍角扫翻案头青瓷笔洗:“蟋蟀贩子的来历查过么?在哪个瓦市买的?使的官银还是私钱?”见江蓠喉结滚动,又追问道:“夫人在相国寺见过谁?说过什么话?” 江蓠后颈沁出冷汗。往日老爷夫人行事向来稳妥,他竟真当是寻常。 “属下这就去查!”他慌忙要退,裴寂屈指敲在酸枝木案上:“连瓦片缝里的蛛丝都给我捋干净。” 待脚步声远去,裴寂浸在浴桶里仍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水汽氤氲间,他忽然赤着脚走到檀木立柜前,铜钥匙转动时发出细微咔嗒声。 满柜白瓷瓶码得齐整,他径直探向第三格。 淡黄药膏挖出时带着松香,腕骨内侧那片隐在青筋下的淤痕已泛着紫。药膏遇热化开,他草草抹了两把——这伤本不值当上药,偏生明早要去见老师。 那老头眼毒得很,若瞧见这片状淤痕,定要揪着问个没完。 再叫他知晓是洛家姑娘拧的......裴寂眼前浮现褚老拍案而起的模样,额角青筋又跳起来。 烛芯爆了个灯花。 裴寂裹着素绢中衣坐在案前,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上半晌,终是落下几行小楷:皇长孙、晋王府、东宫、睿王......墨迹未干,又添上“洛昭寒”与“谢无岐”。 火折子亮起的刹那,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老师举着戒尺训话:“你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活得像个雪人!” 当时他跪在雪地里背《盐铁论》,闻言只是把冻红的手往袖里缩了缩。 火舌卷着墨迹蜿蜒而上,灰蝴蝶扑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裴寂望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唇角极轻地弯了弯——这笑意若是叫江蓠瞧见,怕是要吓得打翻烛台。 …… 随后的日子里,柳月璃对谢无岐愈发体贴入微,两人重新变得如胶似漆。 每当谢无岐情动时,柳月璃总是恰到好处地推开他,始终守着那道最后的防线。 这日谢无岐从衙门回来,拉着柳月璃的手温声道:“十五那日我休沐,带你去相国寺散心可好?” 柳月璃眼睛一亮。 她被拘在这别院多日,闻言连连点头。 谢无岐揽住她的肩头,见她这般欢喜,又补了句:“我娘每逢十五都会去相国寺上香,正好借此机会让她改观。” 柳月璃身子一僵。 想到要见那位威严的谢夫人,掌心沁出薄汗。但她知道这是必经之路,这些日子她早将如何讨好贵妇人的法子反复思量过。 “都听你的。”她垂首作乖巧状。 谢无岐抚着她单薄的肩头,暗自盘算着。自打上次错过赏花宴,他便莫名心慌。更糟糕的是仓促离府时带的银钱将尽,偏又因着顶头上司褚祺瑞克扣月俸,如今竟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将军府终究要回,只能从母亲处想法子。 两人商定十五那日在相国寺“偶遇”谢夫人。 …… 抚远将军府惊鸿苑内,春喜捧着药碗冲进练武场,正撞见洛昭寒收枪。 初一那场内伤将养数日已无大碍,她今日手痒又耍了套枪法。 “小姐!”春喜跺脚。 洛昭寒忙摆手:“真大好了,你看这面色红润的。”说着接过春喜递来的密报,展开见“十月十五相国寺”几字,唇角微扬。 主院暖阁里,秦婉捏着帕子追问:“端王爷当真这么说的?” 洛鼎廉褪了朝服,压低声音道:“今早下朝时王爷特意留我,说太子妃娘娘属意长宁伯府的裴寂,有意撮合裴公子与我们家昭昭。” 秦婉心头突突直跳。赏花宴那日种种浮现眼前,她蹙眉道:“裴少卿虽好,可若应了这亲事,咱们岂不是要卷进皇孙与睿王的浑水之中?” “夫人且看这个。”洛鼎廉从袖中取出密信,“昭昭前日派人查长宁伯夫人行踪。” 秦婉惊得打翻茶盏:“难道昭昭对裴少卿早有了好感?”想起那日裴寂护着女儿的情形,突然觉得倒也不是没可能。 “要不我去问问?” 洛鼎廉拉住妻子:“昭昭刚退了亲,虽说她自己看开了,到底伤心过。不如先瞧瞧她查长宁伯夫人所为何事,若真有那份心思,我们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夫妻俩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他们捧在手心的姑娘,便是要天上的月亮也得想法子摘来。 …… 秋阳斜照窗棂时,洛昭寒正倚在软榻上翻看棋谱。春喜捧着个青布包裹匆匆进来:“小姐,谢府章姨娘差人送来的。” 绢帕包裹的信笺还带着檀香,洛昭寒拆开时唇角微翘。 上回章姨娘递来的消息助她避过谢夫人刁难,倒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送信人可还在?” “在偏门候着呢,说是要等回信。”春喜将铜剪递来剪开火漆,“奴婢瞧着像谢府西角门当差的王顺。” 洛昭寒展开信纸,簪花小楷密密匝匝铺了满页。原是谢夫人自别院归来后闭门不出,连章姨娘晨昏定省都免了。 眼看十五将至,到底被嬷嬷们劝动要去相国寺进香。 “......妾身听闻大公子赁的宅子在城西,离相国寺不过五里。如今既要养着柳姑娘,少不得要寻夫人讨些银钱使。”章姨娘在信尾添了句,“恰闻姑娘常往相国寺礼佛,或可早作绸缪。” 窗边铜漏滴答作响,洛昭寒放下信笺,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前世谢无岐正是在相国寺与柳月璃逼得谢夫人松口允她入府。如今这局,倒比前世来得早些。 “取竹叶笺来。”洛昭寒挽袖研墨,“告诉王顺,十五那日寺中梧桐最宜赏秋。” 春喜捧着回信出去时,檐下铜铃正被秋风吹得叮咚作响。 她总觉得小姐近来像换了个人,可转念想到前些日子落水昏迷,许是经了生死看得更通透些。 转眼到了十月十五。 秦婉天未亮就带着丫鬟往听雪堂来,妆奁里摆着新裁的藕荷色织金襦裙。”昭昭快试试这云锦披帛,正衬你前日打的翡翠璎珞。” 洛昭寒望着镜中满头珠翠哭笑不得:“母亲,咱们是去礼佛。” “礼佛更要心诚。”秦婉将累丝金步摇插进她发间,镜中人顿时明艳不可方物,“娘记得相国寺后山枫叶红得正好,你且去散散心。” 洛昭寒目睹母亲替自己操劳忙碌。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将那句拒绝的话语硬生生咽回了腹中。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清晰记得前世探访囚牢时,母亲已是形容枯槁,但见到她时,眼中却涌动着欣慰的泪光,嘴角挂着温柔的笑容。 “昭昭,娘再帮你梳理一下发丝,好吗?”母亲的声音柔和而充满怜爱。那时的秦婉,已经为人妇,发髻盘起,听闻此言,她眼中闪过一丝湿润,轻轻解开发髻。 囚室中不允许私藏任何物品,哪里来的梳子?秦婉只能将双手在衣襟上反复摩擦,直到手心手背都变得红扑扑的,她才笑着说道:“来吧,娘的手已经干净了,可以给昭昭梳头了。” 洛昭寒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母亲手指滑过她发梢时的那份温柔的触感。 秦婉看着洛昭寒顺从地让她摆弄,心中不禁有些愧疚。 这些天,她特意派人去打探长宁伯府的情况,得知那家人似乎有些不妥,心中不禁有些不悦。幸好裴寂是个有出息的,将来成家立业,独立门户并非难事。 到了那时,她和丈夫就可以为他们小两口购置一座宽敞的宅院,最好是位于抚远将军府附近,这样昭昭回家也方便。 秦婉的心思已经飘得很远,她又想到今天洛昭寒要去拜见未来的婆母,即便是那位婆母有些不可靠,昭昭也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对方,一定要精心打扮一番,光彩照人。 母女俩各怀心思,一个全力以赴,一个积极配合,最终竟然将妆扮工作做得井井有条。 秦婉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连声催促着洛昭寒上车启程。 …… 相国寺作为西魏国寺占地百顷,前山门供百姓参拜,后山专辟贵人香堂,最深处的佛殿更是唯有皇族方可踏入。 层层叠叠的寮房沿着山势而建,各色屋舍鳞次栉比,供香客休憩的禅院更是收拾得窗明几净。 辰时三刻,两辆青绸马车先后停在山门前。前头马车走下位敷着厚粉的贵妇人,眼下青影却从脂粉里透出来——正是多日未见的谢夫人。晁嬷嬷搀着她往台阶上走,嘴里不住说着宽心话。 后头马车下来的妇人更显憔悴,素面朝天透着病气。车辕处暗纹若隐若现,正是长宁伯府的徽记。 两拨人互不相识,各自往功德殿去了。 山门外古槐下,藏青色车帘掀起条缝。柳月璃攥着帕子轻声道:“夫人到了。” 却见谢无岐直勾勾盯着远处官道——两匹枣红马踏尘而来,当先少女雪肤映着桃色胭脂,碧玉簪在乌发间轻晃,明眸流转间顾盼生辉。 柳月璃指甲掐进窗棂木纹里。这哪是往日那个束马尾穿劲装的洛昭寒?分明是画本子里走出的天仙! 转头见谢无岐仍痴望着,气得在他手臂狠狠一拧。 车帘急急落下时,洛昭寒正巧偏头望来。帷帽轻纱后唇角微翘——那辆眼熟的马车,莫不是藏着对野鸳鸯? 车内谢无岐揉着发青的胳膊解释:“我是怕洛昭寒搅局!母亲本就中意她……”话未说完自己先信了三分。 方才惊鸿一瞥,那袭月华裙竟比柳月璃素日穿的纱衣更衬身段。 柳月璃咬着唇压下酸楚。谢夫人此刻正在大雄宝殿,若真被洛昭寒抢了先...... 思及此,也顾不得拈酸,忙催着谢无岐动身。 瞧着柳月璃的泪水终于止歇,谢无岐默默地松了一口气,然而他的脸庞依旧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讶异。 无法否认,当自己第一眼瞥见洛昭寒时,内心忍不住涌起了一股惊叹之情。 洛昭寒向来自由不羁,与细腻柔和的月璃相较之下,就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一般。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经过精心打扮的洛昭寒竟是如此貌若天仙! 谢无岐甚至心生疑窦,洛昭寒是否是尾随他的母亲而来,目的只是为了抓住任何可能与他相遇的机会。 母亲之前屡次提起,洛昭寒对他旧情难忘,看来她确实没有放弃许配给自己的念头。 洛昭寒或许是从某处得知母亲今日会莅临相国寺,因此特意追随而来,试图讨好。她或许也怀着与他相遇的期待,所以刻意打扮得光鲜亮丽,否则怎会如此巧合,她竟然也来到了相国寺,还装模作样地展现她的风采? 想到这里,谢无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心中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滋养。 他原本还忧虑洛昭寒是否也像他一样经历了重生,但现在看来,显然这种得天独厚的机会并非人人都能享有! 日头爬上飞檐时,洛昭寒的绣鞋刚沾了相国寺门前的青苔。 春喜扯着她袖子压低声音:“谢家夫人往东边观音殿去了,裴夫人走的是西边罗汉堂。” 洛昭寒捏着帕子轻拭额角,目光掠过香炉后玄色衣角:“咱们往大雄宝殿。”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车辕碾过石板的吱呀声。 柳月璃扶着谢无岐的手下车,藕荷裙摆扫过门槛上雕的莲花纹。 谢无岐与柳月璃随引路沙弥穿过回廊,朱红大殿前正撞见洛昭寒带着侍女跨出门槛。 春喜手里捧着未燃尽的线香,青烟在晨光中氤氲成纱。 柳月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身侧男子骤然发亮的眼眸,喉间泛起酸涩——那双眼睛三日前还为她燃着滚烫情意,此刻却像被寒星点着了似的追着那道鹅黄身影。 “无岐。”她伸手拽住玄色箭袖,指尖在织金云纹上压出褶皱,“让我单独与夫人说说话。” 谢无岐这才收回视线,剑眉微蹙道:“母亲正在气头上,前日还说要请家法,你一个人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第34章 自作多情 “所以要你在此处候着。”柳月璃仰起素白小脸,鬓边白玉兰随着摇头轻颤,“若你跟着进去,夫人定当我是狐媚子撺掇你忤逆。待我说服夫人允你重归宗祠,咱们再从长计议。” 她知此刻该垂泪示弱,偏要弯出个温婉笑靥:“总要过这关的。” 谢无岐望着她发间微颤的珍珠步摇,忽觉那抹莹白刺眼得很。正待开口,鼻尖掠过一缕沉水香,原是洛昭寒遗落的香囊气息。 “好,你去吧,我在这等你。”他鬼使神差点头应了,待柳月璃提着裙裾迈进佛殿,却转身朝相反方向疾行。 殿内,金佛像足有三丈高,垂目俯瞰着跪在蒲团上的谢夫人。 谢夫人跪在莲花蒲团上,松香浸透的签筒已摇了一炷香时辰。晁嬷嬷捧着暖炉立在一旁,眼见主子额角沁汗,正要开口劝,忽听“喀嗒”一声。 描金竹签将落未落之际,斜刺里探出只素手。葱管似的指甲染着凤仙花汁,正正接住刻着“上上”的签文。 “放肆!”晁嬷嬷的呵斥在空阔佛堂炸响。 谢夫人抬眼便见柳月璃盈盈下拜,水绿裙裾铺成荷叶,捧签的十指比白玉签更莹润三分。 她只觉喉头腥甜,劈手夺过竹签:“腌臜东西也敢碰佛器!” “夫人息怒。”柳月璃不退反进,膝行两步。 “柳——月——璃!” 谢夫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广袖一挥将人掀了个趔趄。 镶金线的签筒被撞得哐当摇晃,三根竹签滚落在地。 柳月璃扶着供案站稳,慢条斯理拾起刻着“坎为水”的签文。 香炉腾起的青烟里,她仰头直视谢夫人喷火的眼睛:“世人总想用签文问命数,可月璃觉得,命是争来的,不是求来的。” “放肆!”晁嬷嬷急步上前要夺签文,却被柳月璃灵巧避过。 “夫人若听完这番话仍要发落,月璃甘愿领罚。”她突然撩裙跪下,青石砖的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爬,“但求夫人想想,您与我都盼着无岐好,为何不能同舟共济?” 谢夫人攥着佛珠的手背暴起青筋。正要呵斥,忽听柳月璃话锋陡转:“上月廿七,指挥使当着全卫所的面,罚了无岐三十军棍。” 佛珠啪地砸在供案上。谢夫人眼前闪过儿子幼时练武摔倒的画面,声音发颤:“他...伤得可重?” “军医说再偏半寸就伤着筋骨。”柳月璃垂眸拭泪,“如今俸禄被扣,前日典当了随身玉佩,才凑够抓药的钱。” 这话半真半假——玉佩确是典了,却是为给她裁新衣。 谢夫人踉跄着扶住晁嬷嬷,丹寇指甲掐进老嬷嬷肉里。她想起章姨娘今早炫耀庶子得的那柄镶宝弯刀,胸口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 “夫人真要看着章姨娘母子得意?”柳月璃忽然逼近半步,“洛家那位将门虎女若进了门,晨昏定省时肯给您奉茶?怕是马鞭都要甩到祠堂梁上!” 这话正戳中谢夫人心病。 香灰簌簌落在铜盆里,柳月璃觑着谢夫人动摇的神色,趁热打铁道:“无岐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何苦为着外人伤母子情分?他如今在卫所遭人白眼,夜里总念叨‘若娘在定不会如此’……” 最后这句谎话说得情真意切。谢夫人眼前浮现儿子蜷在冷榻上的模样,泪珠子终于滚下来。 她何尝不知章姨娘等着看笑话?那庶子前日还假惺惺来问“兄长可缺银钱”。 “你且起来。”谢夫人突然伸手虚扶,“容我再想想。” 柳月璃搭着那只戴翡翠镯子的手起身时,指尖故意在对方腕间摩挲——这是她从话本里学的,说这样能让人心生亲近。果然见谢夫人神色又软三分。 柳月璃见谢夫人神色松动,心口突突跳得更快了。她攥紧了袖口里的签文,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迈了半步:“更何况……” 香炉里飘来的檀香熏得人头晕,佛龛上的菩萨像垂着眼皮像是在看热闹。 柳月璃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点颤:“更何况,夫人,我和洛昭寒到底是不一样的人。” 谢夫人手里转着的佛珠突然停了,细长的丹凤眼斜睨过来。柳月璃后背瞬间冒出冷汗,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夫人看过月璃的信,我的命门都捏在您手里,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佛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簌簌落下的声音。 晁嬷嬷站在阴影里,眼看着谢夫人手里的佛珠又开始转起来,知道这是主母动心思了。 “您想想看,“柳月璃见缝插针地往前凑,“大公子这般人中龙凤,就算没有洛家帮衬,早晚也能飞黄腾达。可若是继续跟将军置气,白白便宜了章姨娘。” 啪嗒一声,佛珠重重磕在案几上。谢夫人猛地站起身,孔雀蓝的裙摆扫过蒲团:“好个伶牙俐齿!” 柳月璃扑通跪下,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月璃句句都是为夫人打算。退一万步说,就算日后要纳妾,也得是夫人亲手挑的人不是?” 这话正戳在谢夫人心窝子上。她盯着柳月璃发髻上那支素银簪子,想起章姨娘满头珠翠的得意样,牙根都要咬碎了。 是啊,要是让这丫头先进门捏在手里,总比让那狐媚子塞人强。 “接着说。”谢夫人慢慢坐回软垫。 柳月璃膝行两步,仰起脸时眼里汪着泪:“大公子日日念叨,说担心您被章姨娘算计。月璃这里有个主意,或许能让那章姨娘声名狼藉!”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钟声。晁嬷嬷抬头正撞见菩萨低垂的眉眼,吓得浑身一哆嗦。 柳月璃却不管这些,附在谢夫人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谢夫人眼睛越瞪越大,忽然抓住柳月璃的手腕:“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柳月璃把签文塞进谢夫人掌心,“您瞧,方才抽的可是上上签呢。” 朱砂写的“上”字红得刺眼。谢夫人盯着看了半晌,突然冷笑出声:“好,就依你说的办。” 两人走出大殿时,日头已经西斜。 柳月璃指着东边回廊:“无岐方才说在此处候着。”话没说完就卡在嗓子眼——廊下空荡荡的,哪有人影? 谢夫人脸色霎时阴沉。 柳月璃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西边梅林。几片花瓣被风卷着掠过青石路,她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夫人方才可看见洛家小姐了?”柳月璃声音发紧。 “洛昭寒?”谢夫人眯起眼睛四下张望,“她也来了?你的意思是无岐去找洛昭寒去了?” 话没说完,就见柳月璃提着裙子就往梅林跑。 石榴红的裙角扫过石阶,惊飞了几只麻雀。谢夫人扶着晁嬷嬷快步跟上,金步摇在暮色里叮当作响。 柳月璃脸色有些发白,抿着嘴不说话,抬脚就往洛昭寒离开的方向追。 谢夫人提着裙角紧赶慢赶,没走几步就被晁嬷嬷搀着落在了后头。 “夫人真要跟这丫头联手?”晁嬷嬷憋了好半晌,眼见四下无人,急得直拍大腿,“老奴觉着这丫头太狡猾,满嘴跑马车,回头把咱们都给绕进去!” 谢夫人扶着山道边的青石歇气,鬓角金簪随着摇头晃了两下:“她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除了抓着无岐那点情分,还能翻出什么浪?男人家的心啊——” 说着用帕子擦了擦鼻尖细汗,“就像庙里求的签,今儿抽中上上签,明儿说不定就换人求了。” 这话说得晁嬷嬷心口发紧。前头柳月璃正提着裙摆转进月洞门,东张西望的样子活像丢了魂。谢夫人嗤笑出声:“看见没?自己费劲巴拉抢来的男人,这会儿倒怕人跑了。要我说,她就不该跟着无岐私逃出府,如今倒像只惊弓之鸟。” “可章姨娘那边...“老嬷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二十年了,章氏仗着老爷宠爱,明里暗里给正房使绊子,连带着她家夫人都要退让三分。 谢夫人突然攥紧帕子,眼里闪过厉色:“这次定要扳倒那贱人!柳丫头说的法子虽险,倒是个能断根的。”见晁嬷嬷还要劝,她摆摆手,“放心,她那些心眼子在我这儿还不够瞧。” 山风卷着松涛声掠过回廊,另一头谢无岐正堵着洛昭寒主仆。 方才他追到后山,正瞧见洛昭寒带着丫鬟在枫树林里转悠。故意踩断根枯枝,“咔嚓”声惊得春喜跳起来,张开胳膊就把自家小姐往身后挡。 “谢公子这是要拦路打劫?”洛昭寒拽着春喜往后退,绣鞋碾碎两片枫叶。 她面上装得镇定,心里早把谢无岐祖宗八代骂了个遍——上辈子被这厮骗得家破人亡,重活一世还要看他演戏。 谢无岐背着手逼近两步,玄色披风扫过满地红叶:“洛姑娘今日盛装来上香,不正是要引我相见?” 说着打量她藕荷色织锦裙,目光停在鬓边珍珠步摇上,“连发饰都换了新的。” 春喜气得直哆嗦,洛昭寒却笑出声:“谢公子这话好没道理,姑娘家出门换身衣裳,倒成了勾引人的罪过?” 说着扯过丫鬟就要走,“春喜咱们回,省得污了谢少爷的眼。” 谢无岐闪身挡住去路。他这些日子过得实在憋屈——重生回来本该占尽先机,偏生洛昭寒像换了个人似的。 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谢无岐玄色衣襟沾着几片残红。 他伸手接住飘落的帕子,抬眼时,眉梢带笑:“洛姑娘躲什么?” “啪!” 耳光声惊飞了枝头寒鸦。洛昭寒甩了甩发麻的右手,看着对方脸上浮起的红印冷笑道:“做狗还是谢公子在行,竟有脸往人前凑?换作是我,早该找个狗洞钻了。” 谢无岐舌尖顶了顶发烫的腮帮,心底反而踏实了。这才是他熟悉的洛昭寒,但凡心里有半分情意,见面总要恶语相向。方才故意踩断枯枝试探,她惊慌时的神色也不似作伪。 “你我早就两清。”洛昭寒盯着他腰间晃动的双鱼玉佩,“若不让路,我不介意再活动筋骨。” 谢无岐岿然不动,目光扫过她发间素银簪。这女人向来嘴硬,上个月还托母亲传话要成亲,今日这般作态定是欲擒故纵。想到此处,他故意往前半步:“听说你哭着求我娘要嫁我?” 洛昭寒忽然笑出声,惊得梅枝乱颤:“谢公子这是被柳姑娘踹下榻,闲出癔症了?” 谢无岐脸色骤变。昨夜柳月璃确实为着聘礼的事与他置气,此刻被戳中痛处,袖中拳头攥得咯咯响:“我与月璃情比金坚,倒是你。” “我怎么了?”洛昭寒突然逼近,身上冷梅香扑面而来,“谢公子莫不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既要柳姑娘的温柔小意,又想要我洛家兵权?” 谢无岐呼吸一滞。那抹幽香勾得他想起前世洞房夜,大红喜烛下她也是这样仰着脸,眼尾胭脂比梅花还艳。喉结滚动间,他忽然瞥见洛昭寒领口若隐若现的伤痕——那是去年为他挡箭留下的。 “让开。”洛昭寒突然冷了脸。 谢无岐下意识侧身,等反应过来时,洛昭寒已经擦肩而过。他猛地抓住她手腕:“你若真放下了,今日为何要来相国寺?” “自然是来看戏。”洛昭寒甩开他的手,“谢夫人此刻正与柳姑娘在观音殿叙话吧?你说若是柳姑娘知晓你背着她跑来与我私会?” “你怎知月璃在此?”谢无岐瞳孔骤缩。今早出门时明明吩咐车夫绕了三道巷子,连贴身侍卫都不知去向。 洛昭寒抚平袖口褶皱,笑得意味深长:“谢公子不妨猜猜,此刻柳姑娘是跪着奉茶,还是跪着受罚?” 谢无岐脸色煞白。若是让月璃瞧见自己背着她来见洛昭寒,怕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他心中略感忐忑,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小径,然而旋即又自我安慰,他此行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试探一下洛昭寒。 “我与月璃的情感深厚,非他人可比拟,我之所以今日与你谈论这些,完全是念在咱们相识多年的情分上,特意前来劝诫你,切勿再对我抱有那些无谓的肖想。” 洛昭寒听闻此言,冷笑出声。 这番话听起来真是虚伪至极。 分明是舍不得柳月璃的缠绵柔情,又想要借助洛家的势力,既要得到这个,又想保留那个,真真是贪得无厌! 第35章 裴寂的牌位 “真是凑巧,不久前我刚好想通了这一点,若不是你突然闯入,我差点都要忘记在京城之中,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存在。” “闲话少叙,请让开。” 今天的这场相遇,原本是想消除谢无岐对她的疑虑,洛昭寒甚至还想试着离间谢无岐与柳月璃的关系。 然而,柳月璃却迟迟未至,她已失去了与谢无岐废话的耐心。 看到谢无岐依旧纹丝不动,洛昭寒微微挑起眉头,拉着春喜的手,径直向前走去,步履坚定而果断。 古刹檐角的铜铃被山风撞响,谢无岐横在路中的手臂纹丝不动。 他玄色锦袍上的银线蟒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洛昭寒,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那,柳月璃呢?你会给她名分么?” “我自然会抬她为平妻,与你地位相同。” 洛昭寒驻足青石阶上,杏色裙裾扫过阶缝里的野菊。 她偏头轻笑时,发间玉簪的流苏缠住了谢无岐腰间玉佩的穗子:“平妻?谢公子好大的脸面。” 谢无岐正要开口,忽见洛昭寒指尖掠过他袖口褶皱。 这动作像极了前世她为他更衣时的模样,他心头一热:“月璃善解人意。” “善解人意到愿意与人共侍一夫?”洛昭寒忽然指向山道旁的枫林,“不如你亲自问问?” 红叶簌簌而落,柳月璃扶着古松的指节泛白。 她今日特意穿了谢无岐最爱的月白襦裙,此刻却被山风掀起的枯叶扑了满脸。隔着十丈远,仍能看清谢无岐的手正虚揽在洛昭寒腰后。 “月璃!”谢无岐疾步上前,却觉脚踝被什么绊住。 青苔在官靴底打滑的瞬间,他听见洛昭寒的低笑:“谢公子当心。” 柳月璃转身时,石榴红的披帛勾断了松枝。 谢无岐踉跄着直起身,只来得及抓住半截断枝。枝头还粘着片染了胭脂的枫叶——是今早他亲手为柳月璃簪在鬓边的。 “尊荣宝刹。”洛昭寒慢悠悠踱到崖边,“听说擅闯者要挨廷杖?”她指尖捻着从谢无岐腰间顺来的玉牌,金漆“谢”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谢无岐猛然回头,额角青筋暴起:“还我!” “急什么。”洛昭寒将玉牌抛起又接住,“柳姑娘这会儿怕是已经过了禁军岗哨,谢公子若要硬闯。”她忽然松手,玉牌坠向深崖,“不知这腰牌值几板子?” 山风卷着谢无岐的怒吼撞在石壁上。 洛昭寒俯身拾起他慌乱中掉落的香囊,里头还装着柳月璃绣的并蒂莲帕子。 直至此刻,谢夫人与晁嬷嬷方才缓缓到来。 谢夫人欲言又止,嘴唇微启,却未能发出声息,而她的儿子谢无岐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昭寒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谢夫人身影,她的眉梢轻轻挑起,流露出几分不悦。 瞧这谢夫人和柳月璃似乎是前后脚踏入此地,如此看来,谢无岐果真让柳月璃独自说服了谢夫人? 考虑到柳月璃前世那般能够让谢夫人称心如意,言听计从,洛昭寒内心暗自揣测,恐怕谢夫人这一次又落入了柳月璃的巧言令色之中。 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阶上,谢夫人扶着晁嬷嬷的手腕跨过门槛时,正瞧见洛昭寒鹅黄裙裾扫过东侧月洞门。 护甲掐进掌心,她想起三日前在洛府吃的闭门羹——秦婉连盏热茶都没让人奉。 “夫人,老奴瞧着少爷的马车还在山门外。”晁嬷嬷话音未落,谢夫人已甩开她的手:“管他作甚!” 镶东珠的绣鞋重重碾过满地银杏,惊飞了檐下啄食的灰雀。 洛昭寒却在东禅院前驻足。接引殿的琉璃瓦映着秋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摸出荷包里的金瓜子,轻轻碰了碰扫地小沙弥的僧袍:“小师父,这银杏叶扫了做甚?” 小沙弥慌忙合十:“师父说落叶归根亦是禅意,只扫香客常走的路。” 他腕间佛珠突然断了线,檀木珠子滚进石缝里。洛昭寒蹲身去捡,鹅黄披帛扫过青苔:“方才见长宁伯府的马车停在门口,敢问长宁伯夫人何在?” “齐施主在接引殿供灯呢。”小沙弥接过佛珠时指尖发颤,“裴施主陪着太子妃。”他突然噤声,笤帚在青砖上划出凌乱痕迹。 春喜正要追问,洛昭寒已拽着她退到经幡后。 香炉转出个绛紫身影,裴寂腰间玉带扣映着日头,晃过她藏身的朱漆廊柱。远处传来钟磬声,惊起接引殿檐角铜铃乱响。 “姑娘,咱们……”春喜话音未落,洛昭寒已拎着裙裾往西侧偏殿去。绣鞋踏过满地《金刚经》残页,墨迹未干的“无我相”三字被她踩出褶皱。 绕过放生池时,忽见柳月璃石榴红裙裾闪过竹林。洛昭寒拽着春喜蹲在太湖石后,池中锦鲤甩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绣鞋。 她盯着谢无岐玄色衣角掠过竹叶,忽然想起前世太子讳辰那日,东宫偏殿也飘着这样的竹香。 “接引殿供着往生莲灯,”洛昭寒指尖掐进掌心,“裴寂此刻来此,定是要在太子灵前做文章。”她起身时鹅黄披帛勾住石上青藤,撕裂声惊动了巡守的武僧。 春喜急中生智,抓起把香灰抹在洛昭寒脸上:“姑娘快哭!”说着自己先嚎起来,“我家姑娘丢了玉镯,师父们行行好。” 武僧举着火把过来时,洛昭寒正对着放生池抽噎。池中倒影映着她糊成花猫的脸,倒真像丢了传家宝的闺秀。领头的武僧别开脸:“女施主请随贫僧去客堂。” “不必了。”洛昭寒突然指向放生池对岸,“方才瞧见个戴帷帽的娘子往那边去了。”她腕间赤金镯子滑到肘弯,在火光里晃成一道金弧。 待武僧走远,春喜瘫坐在石头上:“姑娘怎知那边有人?” “我不知。”洛昭寒就着池水净面,“但裴寂既在接引殿,对岸必有蹊跷。” 她望着池中破碎的月影,忽然想起前世太子棺椁入殓时,裴寂往棺内放了盏金莲灯。 更漏声从大雄宝殿传来,洛昭寒拎起湿漉漉的裙裾:“该去接引殿会会长宁伯夫人了。”鹅黄绣鞋踏过满地银杏叶,在青石板上印出蜿蜒的水痕。 …… 古刹的晨钟惊起林间鸟雀,洛昭寒踩着青苔斑驳的石阶往上走。 接引殿的朱漆大门紧闭,檐角铜铃在秋风里打着旋儿。她打发春喜去望风,自己贴着墙根绕到后殿,裙裾扫过墙根疯长的野菊。 窗纸破了个洞,漏出线香袅袅的青烟。洛昭寒蹲在石阶下,听见里头瓷器碎裂的脆响。她扶着墙根直起身,正瞧见长宁伯夫人扬起的手掌。 “啪!” 这一巴掌打得裴寂偏过头去,绯色官袍上的仙鹤补子晃了晃。洛昭寒攥紧袖口,指甲陷进掌心——昨日在御街策马游街的新科探花,此刻竟像个木桩般站着挨打。 “还我……”长宁伯夫人突然扑进裴寂怀里,十指揪着他前襟,“把我的寂儿还给我……” 泪水浸湿官袍上的金线,她仰头抚上裴寂泛红的脸颊:“疼不疼?” 裴寂喉结滚动,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洛昭寒这才看清他腰间悬着的玉佩——分明是前朝皇族的制式。 窗外飘来桂花香,混着殿内线香,熏得人眼眶发酸。 老嬷嬷端着药碗进来时,长宁伯夫人突然推开裴寂。青玉簪子摔在地上,碎成三截。 “滚!”她抓起香炉掷向裴寂,“穿着这身皮来见我,是要诛我的心吗!” 香灰扑簌簌落在裴寂肩头,他躬身行礼的姿势纹丝不动。 洛昭寒忽然注意到他后颈有道陈年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秋风卷起落叶拍在窗棂上,惊得她后退半步。 殿内重归寂静时,洛昭寒鬼使神差地攀上窗台。 供案上的长明灯跳动着,照亮牌位上“爱子裴寂”四字。她脚下一滑,绣鞋蹭落块青瓦。 “谁?” 老嬷嬷的呵斥声惊飞檐下麻雀。洛昭寒贴着墙根疾走,发间步摇勾住了爬山虎藤蔓。她听见殿门“吱呀”开启的声响,索性将绣鞋踢进草丛,赤足钻进枫林。 枯叶在脚下咯吱作响,洛昭寒躲到功德碑后。 裴寂的官靴踏过她方才蹲过的石阶,在碎瓦前驻足良久。秋风掀起他袍角,露出腰间半块残缺的玉珏。 直到暮鼓响起,洛昭寒才从碑后转出。 接引殿的诵经声随风飘来,她鬼使神差地折返回去。牌位前的香炉新换了线香,青烟缭绕中,“裴寂”二字泛着诡异的金漆。 “姑娘可是迷路了?” 老嬷嬷提着灯笼立在廊下,昏黄的光照出洛昭寒裙摆的泥渍。她福了福身:“听闻接引殿的签文灵验。” “此处不接外客。”老嬷嬷打断话头,灯笼往供案方向偏了偏,“姑娘请回吧。” 洛昭寒瞥见牌位旁搁着柄长命锁,锁芯刻着生辰八字。 她装作踉跄扶住供案,指尖迅速划过锁面——这分明是二十年前的日期。 回程的山道上,洛昭寒踩着满地枫叶出神。春喜举着新买的绣鞋追来:“姑娘怎的弄成这样?”她忽然瞥见洛昭寒腕间红痕,“呀!被什么划伤了?” “无妨。”洛昭寒拢了拢衣袖。方才翻窗时被木刺划伤,此刻才觉出疼。她回头望向接引殿飞檐,暮色里像只敛翅的秃鹫。 洛昭寒站在接引殿廊柱后,忽然想起那日国子监门口的情形。自家弟弟洛锦策和表弟叶奕衡挤眉弄眼地说着:“听说裴寂裴大人以前......是个傻子。”她望着殿内长宁伯夫人单薄的身影,心里直打鼓:莫非这桩巫蛊案的关键就在此处? 绕着接引殿转了三圈,除了长宁伯夫人和她的老嬷嬷,半个多余的人影都没见着。洛昭寒摸着袖口绣的缠枝纹,总觉得这位夫人举止透着古怪。前日特意提醒过大理寺少卿裴寂要当心身边人,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 “姑娘!”春喜在凉亭里急得直跺脚,见着人影就扑过来,“您再不来,奴婢都要去喊和尚撞钟了!” 洛昭寒扯出个笑,刚要说话,就见春喜突然涨红了脸:“那个......方才奴婢瞧见裴大人了。”小丫鬟揪着帕子解释:“奴婢机灵着呢,一见他往这边来就躲柱子后头了。再说上回国子监就打了个照面,裴大人肯定认不出。” “他往哪边去了?”洛昭寒打断她的话。春喜指指右前方碑林方向,欲言又止的模样活像吞了只活蛤蟆。 “有话就说。” “裴大人脸上……”春喜比划着左脸,“好大个红巴掌印,该不会是姑娘您……” “胡说什么!”洛昭寒耳尖发烫,提着裙摆就往碑林走。转过经幢就看见成片的石碑,高的足有两人多,矮的才到膝盖。春喜突然拽她袖子,往深处凉亭努嘴——有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正在石案上写字。 两人蹑手蹑脚往里挪,青苔沾湿了绣鞋。眼看要绕过凉亭,老头头也不抬地开口:“来都来了,喝杯茶再走?” 洛昭寒僵在原地,硬着头皮上前行礼:“晚辈误闯宝地,扰了先生清静。”话没说完,老头搁下笔抬头,花白胡子翘了翘,眼睛亮得吓人。 这老头正是当代帝师褚老太傅。 前些天凌蓟扶着受伤的裴寂来求医,神神秘秘说裴寂在端王府救了个姑娘。 今早端王爷亲自登门,问的竟是裴寂的婚事,说的正是眼前这位洛家姑娘。 老头捋着胡子暗笑:这缘分,当真妙得很。 古刹檐角的铜铃被秋风撞得叮当响,洛昭寒立在青石阶上进退两难。 褚老捋着白须笑出满脸褶子:“姑娘可是来寻裴寂的?”他指了指石桌上的茶盏,“那小子刚被老朽撵去敷脸了。” 洛昭寒耳尖微红,敛衽行礼时瞥见案上宣纸墨迹未干。 褚老突然压低嗓音:“丫头觉得裴寂如何?”他挤眉弄眼的模样,活像市井里探听八卦的老顽童。 “裴大人风度翩翩,刚正不阿……”洛昭寒斟酌着词句,忽见竹帘后转出绯色衣角。 裴寂端着冰帕子的手顿了顿,左颊浮肿未消,倒衬得眉眼愈发凌厉。 褚老“哎哟”一声跳起来:“你这脸还能见人?”边说边往亭外退,“老朽去瞧瞧新拓的碑文。” 路过裴寂时,还不忘冲他腰间软肉掐了一把。 第36章 何必专一 石亭霎时静得能听见山泉叮咚。 洛昭寒盯着裴寂袍角沾的苍耳籽,忽闻茶盏轻响。裴寂斟茶的手背青筋微凸,指节处还沾着墨渍:“老师素爱玩笑,洛姑娘莫介怀。” “是晚辈唐突。”洛昭寒慌忙起身,发间步摇勾住了竹帘穗子。她伸手去解时,裴寂忽然倾身:“别动。” 松香混着药膏味扑面而来,洛昭寒僵着脖子不敢呼吸。裴寂的指尖擦过她耳垂,带起阵战栗。 穗子落地的瞬间,她瞥见他颈侧那道疤——昨日在接引殿瞧见的旧伤。 “多谢裴大人。”洛昭寒退后半步,绣鞋踩碎了亭外枯叶。 裴寂忽然把茶盏往石案上一搁,“那日在端王府,洛姑娘提醒我当心身边人,说的就是我娘吧?” 洛昭寒喉咙像被棉花堵住。 她攥着袖口暗纹,索性顺着话头反问:“方才我在殿里瞧见个往生牌,上头刻的可是大人名讳?” 青瓷茶壶腾起的热气里,裴寂眼皮都没抬:“洛姑娘觉得,人得遇上什么事才会突然转了性子?” 这话像根针扎进洛昭寒心口。她盯着石缝里冒出的青苔,想起自己前世咽气时喉头腥甜,“要么遭了大难,要么得了怪病。” 要么,与她一样,死后重生。 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后半截生生咽了回去。 “我娘总觉得十岁前的那个‘我’才是她儿子。”裴寂摩挲着杯沿,茶水映出他眼底暗潮,“这些年她试过招魂,请过萨满,最后在接引殿供了牌位。” 洛昭寒后颈发凉。 若说鬼神......她瞥向裴寂侧脸,这人莫不是也换了芯子? “夫人这是被人当枪使了。”她指甲掐进掌心,“若有人撺掇说能招回旧魂,再趁机塞些巫蛊之物,恐怕会害了长宁伯府。” “洛姑娘果然通透。”裴寂突然倾身,衣袖带翻了两片落叶,“只是姑娘这般未卜先知的本事,倒比巫蛊更叫人好奇。” 凉亭柱子上的漆皮剥落了一块,洛昭寒盯着那处豁口,“大人要拿我下狱?” “裴某只盼姑娘行事谨慎。”他忽然伸手拂开她肩头落花,“毕竟暗处那人——”话音被钟声撞碎在风里。 洛昭寒浑身起栗。端王府那场局,相国寺这场火,怕都是同一只手在搅弄风云。她强撑着冷笑:“大人这般推心置腹,就不怕我转头卖了您?” “姑娘若要卖,那日便不会冒险示警。”裴寂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竟是包糖渍梅子,“就像姑娘此刻袖中藏着的银针,真要动手,方才我端茶时便是良机。” 亭子里安静下来,裴寂打破沉默:“这地方不安全,洛姑娘还是早些回去。” 洛昭寒却没挪脚:“敢问裴大人,今日相国寺都来了哪些贵人?” 裴寂顿了一下。洛昭寒立刻摆手:“是我冒昧了。” “太子妃带着皇孙,睿王夫妇、晋王夫妇,还有端王两口子。”裴寂突然开口,“外加宫女太监若干。” 洛昭寒在心底把这些名字过了一遍,起身要走。裴寂跟着站起来送客。 刚走到亭子口,洛昭寒突然转身:“对了,谢无岐也在寺里,方才追着柳月璃进了尊荣宝刹。” 裴寂眉头一皱。 洛昭寒说完就带着丫鬟快步离开。直到人影消失在山道拐角,褚老头才晃悠回来,冲徒弟挤眉弄眼:“咋样?” 裴寂扭头看见老头嬉皮笑脸的模样,太阳穴直跳:“您老别在外人面前瞎说。” “这怎么是瞎说?”褚老头急得跺脚,“端王爷亲自找我当媒人,说要撮合你和洛姑娘。我不得先探探人家姑娘口风?” 裴寂脸色骤变,声音冷得像块冰:“绝对不行!” “哎你这小子!” “老师,“裴寂转身往尊荣宝刹走,“此事休提。” 老头追着喊:“你倒是说个道理啊!” 裴寂脚步不停,声音飘过来:“我这样的人,谈什么成家。” 褚老头举到半空的手僵住了,最后重重拍在大腿上:“倔驴!” …… 尊荣宝刹向来只让皇亲国戚进,但裴寂是个例外。守门侍卫见是他,麻溜让开道。比起外头清幽的禅院,这里檀香浓得呛人,金瓦红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沿路宫女太监见着裴寂都低头行礼。他大步流星迈进万佛殿,这里四面墙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金佛,据说是老皇帝专门给死去的太子修的。 殿里就太子妃、小皇孙晁允业和晋王夫妇。听见脚步声,四个人齐刷刷看过来,目光扫过裴寂脸上那道红印子,又都假装没看见。 这时小太监进来传膳。晋王经过裴寂身边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叹着气摇摇头。裴寂赶紧躬身回礼。 晁允业突然挣开母亲的手:“母妃,我想再待会儿。” 太子妃摸摸儿子脑袋,看了眼裴寂:“劳烦裴大人稍后送允业过来。” 等人都走光了,小皇孙立马拽裴寂袖子:“先生快蹲下,让我看看伤。” 裴寂单膝跪地,晁允业踮着脚摸他脸颊:“是不是夫人又打您了?我找皇爷爷下旨,不许她再打您!” “圣上忙着呢。”裴寂笑着握住小孩的手,“这点小事哪能惊动圣驾。” “可先生这么好!”晁允业噘着嘴,“我母妃连我手指头都舍不得碰。”说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裴寂嘴角翘起来:“殿下要好好吃饭才能长高,将来保护想保护的人。” “那我要保护先生!”晁允业突然抱住他脖子,“等先生老了走不动,我背您去看花灯!” 檀香萦绕中,裴寂身子僵了僵。小孩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他迟疑片刻,轻轻拍了拍小皇孙的后背。 突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大人!”侍卫冲进来,“后山发现……”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瞟了眼小皇孙。 裴寂立刻起身:“殿下,臣送您去用膳。” 晁允业懂事地点头,小手却攥着裴寂的食指不放。两人走到膳堂门口,正撞见睿王妃带着侍女出来。 “哎哟,这不是我们裴大人么。”睿王妃摇着团扇,目光往裴寂脸上扫,“听说今早府里又闹腾了?要我说啊,这打人不打脸。” “娘娘慎言。”裴寂把小皇孙往身后挡了挡,“臣送皇孙殿下过来。” 睿王妃还想说什么,里间突然传来晋王妃的声音:“二嫂快来尝尝这素斋。”这才扭着腰进去了。 裴寂攥着晁允业的手迈进万佛殿,香炉里三炷香烧得笔直。 晁允业仰头望着乌木牌位上“先太子晁翊”几个金字,忽然扯了扯他袖子:“先生,我父王......爱笑吗?” 这话像根小钩子,把裴寂藏在心底的旧事全勾了出来。他蹲下身给小孩整了整玉冠绦子,“殿下百日宴那日,太子抱着您满院子转悠,非说您冲他笑了三回。” 说着自己也笑了,“后来您会喊‘父王’,他连夜骑马闯了宵禁来敲我房门,披头散发活像个疯子。” 晁允业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外头都说他父王是贤德储君,只有先生记得父王被热汤烫到会跳脚,批折子困了会拿朱笔在侍从脸上画王八。 “您父王啊。”裴寂望着供桌上将灭未灭的长明灯,“是个会偷吃贡品桃酥的馋猫。” 殿外忽起一阵风,吹得铜铃叮当响。 晁允业把脸埋进裴寂袍子里,闷声说:“先生,我父王定是极疼我的。”裴寂揉着他后脑勺,喉头哽得生疼——当年太子握着他的手咽气时,血浸透了半边床褥,还惦记着要给允业寻个会扎风筝的乳母。 送晁允业去膳堂的路上,裴寂总觉得廊柱后有人影晃动。 果然刚转过经幢,个小太监就扑跪在青石板上:“禀大人,逮着个闯禁地的!说是武威将军家的少爷。” 裴寂掸了掸袖口香灰:“带路。” 老远就听见谢无岐在嚷嚷:“我真是来找人的!穿绿衫子的姑娘。”话音在瞧见裴寂时戛然而止。十几个侍卫钢刀出鞘,寒光映得谢无岐脸色发青。 “谢副指挥使好雅兴。”裴寂踱到石阶上,靴底碾碎半片枯叶,“上回端王府,这回相国寺,次次都能撞见你英雄救美。” 谢无岐后槽牙咬得咯咯响,突然瞥见回廊尽头闪过一抹绿影。 他猛地往前扑,被两柄钢刀架住脖子:“月璃!柳月璃你出来!” “吵什么?”睿王妃的贴身婢女款款而来,身后跟着个垂首的绿衣姑娘。 谢无岐眼都直了——那姑娘发间别着支并蒂莲银簪,正是他上月送的生辰礼。 裴寂冷眼瞧着谢无岐扑过去拽人家袖子,那姑娘却往婢女身后躲。两人拉扯间,婢女袖口滑出半截金镶玉镯子,在日头底下晃了晃裴寂的眼。 “既是王妃的人,便送出去罢。”裴寂摆摆手,转身时状似无意地踩中谢无岐衣摆。只听“刺啦”一声,玄色锦袍裂开道口子,露出里头绣着金线云纹的里衬。 谢无岐臊得耳根通红,拽着柳月璃逃也似的往外跑。 裴寂盯着他们拐过放生池,突然想起那日洛昭寒说“谢家公子怕是被人当枪使了”,嘴角浮起冷笑。 池面忽地炸开朵水花,惊得锦鲤四散——原是片落叶打着旋儿栽进水里。 …… 相国寺门口的青布马车里,谢无岐正举着手对天赌咒:“月璃你信我,我和洛昭寒真没半点私情,我做的桩桩件件都是为咱俩将来打算。” 柳月璃抬眼望着面前这张曾让她痴迷的俊脸,耳中嗡嗡作响。谢无岐的嘴一张一合,那些辩解的话却像被风吹散的柳絮,半点没落进她心里。 她突然记不清当初接近谢无岐,到底是真动了心,还是见不得洛昭寒总被人捧着。许是两者掺和着,才让她使尽浑身解数,硬生生把谢无岐的魂儿从洛昭寒那儿勾了过来。 原以为攀上谢家这根高枝儿就能安生过日子,谁知半路杀出个长泰侯世子冯林宇,后头又...... 她费劲巴拉哄得谢夫人点头,正盘算着和谢无岐的好姻缘,偏这厮又跟洛昭寒私会。既如此,她又何必专一? 谢无岐见她冷着脸不吭声,慌得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声儿都打着颤:“月璃你说句话,你信我这次!” 柳月璃慢慢抬起胳膊环住他腰身,贴着他胸口轻声说:“我信你。”谢无岐大喜过望,把人搂得更紧,却不知怀里的女子垂着眼睫,眸子里暗光流转,几番挣扎后终究化作决绝。 …… 抚远将军府西院,洛昭寒前脚刚跨进门槛,母亲秦婉后脚就追了进来。 这位将军夫人攥着帕子,眼珠子骨碌碌转:“昭昭啊,今儿玩得可舒坦?” 洛昭寒歪着脑袋琢磨片刻。虽说撞见谢无岐和柳月璃怪膈应,但好歹给裴寂提了个醒,想来凭他的能耐,定能避开那场祸事。 这么想着,她抿嘴笑着点头。 秦婉顿时喜上眉梢。看来闺女和长宁伯夫人相谈甚欢?她这急性子哪里憋得住,见洛昭寒慢悠悠讲起相国寺的香火菩萨,还端着茶盏咂摸,终于一拍大腿捅破了窗户纸:“照这么说,昭昭是真看上裴大人了?” “噗——”洛昭寒一口热茶呛在嗓子眼,憋得脸通红。 秦婉还当闺女害臊,又是拍背又是递帕子,嘴里念叨:“娘懂,娘都懂。虽说长宁伯府乌糟事多,可裴寂那孩子比谢无岐那个混账小子强上百倍。” 洛昭寒好不容易顺过气,突然想起褚老先前没头没脑那句“你觉得裴寂如何”,吓得“噌”地站起来:“坏了!这都哪儿传出来的瞎话!”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跟亲娘掰扯清楚,眼瞅着秦婉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儿了,洛昭寒又好笑又无奈:“您赶紧让爹给端王府递话,我跟裴大人真没那层意思。” 秦婉揪着帕子直叹气。 这些日子她可没少打听,越打听越觉着裴寂是个好儿郎。虽说朝堂上树敌不少,行事也凶险,可他们洛家世代从军,哪个不是刀口舔血? 当年她嫁洛将军时,不也挨了老爹好一顿骂? “多般配的一对儿啊。”秦婉没忍住嘀咕。她家昭昭看人的眼光准得很,裴寂那性子,分明对昭昭的胃口! 洛昭寒正盘算着给章姨娘写信提个醒,冷不丁听见这话,鬼使神差地想象自己倚在裴寂怀里唤“夫君”的模样,顿时浑身冒起鸡皮疙瘩,双手合十直念“阿弥陀佛”。 第37章 人偶 秦婉瞅着洛昭寒这反应,知道这桩婚事算是黄了,蔫头耷脑地往外走。 临出门又回头望了眼坐在窗边发呆的闺女——小妮子耳尖怎么红扑扑的? 洛昭寒怔怔坐了半晌,待心绪彻底平复,方将相国寺所见所闻在脑中细细梳理。 檐角铜铃在夜风里叮当作响,她闭目凝神,将柳月璃与谢夫人相携离去的场景、树影下飘落的青缎披帛、谢无岐匆匆离去的背影逐一回想,再三确认不曾遗漏分毫。 案上灯花噼啪爆开,她起身挽袖研墨。 笔尖悬在洒金笺上顿了顿,到底还是落下簪花小楷:“姨娘亲启:今于相国寺偶遇柳月璃,其与谢夫人密谈逾半炷香……”窗外更鼓声声,待墨迹干透,她将信笺折成方胜,唤来春喜连夜送去谢府。 烛影摇曳间,她盯着案头香炉出神。 青烟袅袅中恍若又见前世——谢夫人端坐高堂,柳月璃捧着龙凤呈祥的茶盏盈盈下拜。 “姑娘,该安置了。”侍女轻声提醒。 洛昭寒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目光落在案头黄历上。再过十日便是太子忌辰,前世那场掀起腥风血雨的巫蛊案,算来也该现出端倪了。 …… 褚府西厢房内,裴寂盯着案头跳动的烛火已近两个时辰。 青铜烛台积了厚厚一层蜡泪,映得他眉骨投下深深阴影。母亲近日频频出入白马观,道袍下隐约露出的朱砂符咒让他心头发紧——太子讳辰将至,若此时牵扯进咒术之事,恐怕难逃一死! “啪”的一声,烛芯突然爆出火星,残焰挣扎两下便彻底熄灭。 黑暗如潮水漫过雕花窗棂,裴寂依旧端坐如松,任由冰凉夜色浸透锦衣。 指节叩在紫檀案几上的声响规律得骇人,直到外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笃笃”两声,门板震得簌簌落灰:“臭小子,老夫隔着院墙都能闻见你身上煞气!”褚老提着琉璃灯风风火火闯进来,明黄烛光霎时劈开满室昏暗。 老头儿将灯盏往案上重重一搁,震得笔架上的紫毫笔齐齐颤动。 见裴寂仍垂眸不语,褚老捋着花白胡须绕着他转了三圈,突然拍案道:“上回让你给洛家姑娘赔不是,你是不是摆着张棺材脸吓着人家了?” 话音未落,又自顾自从袖中摸出张洒金帖,“洛家今日退了端王府的聘雁,那洛昭寒连王爷嫡子都瞧不上,你这木头疙瘩倒是好福气!” 裴寂终于抬眸,眼底阴霾尚未褪尽:“老师莫要玩笑,徒儿配不上洛姑娘。” “谁同你说笑!”褚老气得胡须乱颤,指着他鼻尖骂道:“老夫活到古稀之年,还没见过这般灵慧的姑娘。”说到兴起,老头儿突然顿住,狐疑地打量着徒弟:“你方才说‘配不上’?” 裴寂霍然起身,玄色衣摆扫过满地月光:“夜已深,老师请回吧。” “站住!”褚老突然扑到案前,就着琉璃灯细细端详徒弟神色,浑浊老眼渐渐泛起精光:“莫不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嘿嘿笑着背手离去,“走着瞧,走着瞧。” 月色如霜,裴寂望着廊下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竹影,掌心那道陈年箭伤突然隐隐作痛。 记忆中那年漠北风雪,少女披着狐裘立在城头击鼓,鼓声震碎胡笳十八拍。金戈铁马都成了陪衬,唯有她鬓间那支白玉响铃簪,随着鼓点叮咚作响。 谢府后宅这些时日倒是风平浪静。洛昭寒安插的眼线日日来报,只说柳月璃整日待在别院绣花,谢无岐照常去兵马司上值。唯独谢夫人身边的晁嬷嬷往别院跑得勤,回回都揣着鼓鼓囊囊的包袱。 “前日送的是云锦料子,昨日是赤金头面。”侍女跪坐在茶案前回话,“今早章姨娘身边的春杏姐姐递话,说夫人私库里那对翡翠镯子不见了。” 洛昭寒执棋的手悬在半空,白玉棋子“嗒”地落在楸木棋盘上。前世柳月璃嫁入谢府那日,腕间戴的正是谢夫人陪嫁的翡翠镯。 如今看来,这对母子倒是比前世更心急。 “给章姨娘的回礼可备好了?”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棋子,“把前日舅舅送来的血燕匀出两匣,再添上那方松烟墨。” 雕花窗棂漏进几缕秋风,卷着丹桂甜香扑在脸上。洛昭寒推开窗牖,望着庭中开始泛黄的银杏树出神。 算算日子,长宁伯夫人该去白马观求第三道符了。前世巫蛊案发那日,刑部从裴家搜出的桐木人偶裹着明黄绸缎,心口钉着七根浸血的桃木钉——正是东宫太子生辰八字。 “姑娘,裴大人又往白马观增派了人手。”暗卫悄无声息地落在廊下,“今日观主给长宁伯夫人的符咒,用的是朱砂混着黑狗血。” 洛昭寒指尖骤然收紧,掐得掌心肌肤泛白。 …… 十一月初九。 今日是太子薨逝三年的忌辰,圣上特意免了早朝。 朝臣们表面上各司其职,暗地里却都揣着心思。 圣上正值四十五岁壮年,储君之位空悬,朝堂上但凡有些风吹草动,都能叫人翻来覆去琢磨上百遍。只是想到圣上与太子那份父子深情,众人又不敢深想,只盼着做好分内事早早归家——妻儿绕膝,暖炕温席,岂不美哉? 长宁伯府东院里,青衫松垮的长宁伯裴凯松正歪在太师椅上。 他一只脚屈起压在身下,坐姿散漫,手里捏着根蟋蟀草,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案上的蟋蟀筒。 “听说夫人今日回来了?” 这冷不丁的一问,惊得旁边打盹的小厮来财一个激灵。他慌忙躬身:“回老爷,夫人申时初回府的,这会儿该是在午憩。” 裴凯松将蟋蟀草往案上一掷,整个人懒洋洋往后一靠:“都十日了才回来,倒不如把她的箱笼都搬去相国寺,省得来回折腾。”话音未落,又突然坐直身子:“少爷呢?这几日怎不见他来请安?” 来财偷眼瞧着主子脸色,小心翼翼道:“公子这些时日都在褚老府上住着。” “好!好得很!”裴凯松猛地拍案,震得蟋蟀筒里传出几声虫鸣,“他倒是把褚府当自己家了!”说着霍然起身,“来财,取银子!” “老爷,今儿可是太子忌辰。”来财话未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个响栗。 “混说什么!”裴凯松瞪他一眼,“夫人难得回来,去买些她爱吃的枣泥酥。”他大步流星往外走,又补了句:“就说府里人人都有份,不是单给她的。” 来财追着喊:“老爷好歹换身衣裳!” 此时的西院厢房里,长宁伯夫人正呆坐在雕花榻边。她膝头摊着件褪色的小袄,手指一遍遍抚过早已磨薄的布料。 这是裴寂幼时穿的衣裳。 按着世家规矩,四岁的小少爷就该独居一院。可裴寂两岁还不会走路,三岁仍不开口说话。太医诊了又诊,最后定了个“心智不全“。自那以后,夫人便固执地将儿子留在厢房,亲自照料。 “寂儿......娘的寂儿……” 泪水打湿了绸缎面,她将小袄贴在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幼子温软的体温。十年前那个春日,老夫人寿宴上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那日她忙着操持宴席,将寂儿托给下人照看。谁知那些刁奴欺寂儿痴傻,竟由着他被宾客带来的孩童欺负。 那些孩子围着寂儿唱歪曲,用柳条挑虫子吓他,拿石子砸他。寂儿吓得躲进假山洞里,直到天黑才被找到。 “都怪我。”夫人攥着衣裳的手指节发白。那夜寂儿发了三天三夜高热,最后在她怀里咽了气。可醒来的“裴寂“再不是她的孩子——当娘的怎会认不出自己的骨肉? 她记得老爷曾劝过,要她将寿宴交给弟妹操持。可她偏要逞强,想证明即便生了痴儿,自己仍是长宁伯府堂堂正正的主母。 如今想来,这份执念害死了寂儿,也困住了自己。 窗外北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夫人望着案头那盏长明灯,恍惚又听见寂儿烧得滚烫时那声虚弱的“娘“。 长宁伯夫人蜷缩在酸枝木圈椅里,枯瘦的手指死死揪着膝头团花锦袄。 那袄子被揉得皱成一团,金线绣的莲叶扭曲着绞进她掌心,“寂儿,寂儿……”沙哑的呜咽声从袄子里闷闷透出来,“是娘糊涂……” 艾嬷嬷端着药碗立在珠帘外,耳听得里头哭声渐弱,这才掀帘而入。 暮色透过万字纹窗棂斜斜照进来,正笼在长宁伯夫人单薄的脊背上。 青缎褙子空荡荡挂在肩头,露出半截缠着褪色红绳的桐木人偶。 “夫人该用药了。”艾嬷嬷将药盏轻轻搁在案几上,目光扫过那截黑红丝线缠裹的人偶,眼角皱纹忽然颤了颤,“白马观的符水最是灵验,您何苦信那游方和尚?” “你懂什么!”长宁伯夫人猛地直起身,人偶“咚”地砸在青砖地上。她慌慌张张扑下去捡,银丝掺半的鬓发垂落下来,遮住布满血丝的眼睛,“寂儿被邪祟夺了身子整整十年,那些符水要是有用,早该将邪祟赶走了!” 话未说完已哽咽难言,她颤抖着将人偶贴在胸口,仿佛抱着襁褓中的婴孩。 艾嬷嬷忙蹲下身搀扶,却见那桐木刻成的眉眼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朱砂点就的唇似笑非笑。 外头传来三声更鼓,长宁伯夫人浑身一抖,忽然死死攥住艾嬷嬷手腕:“酉时了!快取朱砂笔来!”她踉跄着扑向佛龛,供桌上黄符无风自动,铜炉里三柱线香突然齐齐折断。 艾嬷嬷盯着满地香灰,喉头滚动两下,终究从袖中摸出个描金漆盒。 猩红朱砂混着黑狗血在瓷碟里化开,长宁伯夫人握笔的手抖得厉害,笔尖悬在桐木人偶眼窝处迟迟落不下去。 十年前也是这样湿冷的秋日,十二岁的裴寂高烧三日不退。她跪在佛前诵经,忽听得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声。 回头便见少年撑着床沿坐起,琥珀色眸子清凌凌望过来,分明是寂儿的样貌,却再不肯唤她娘亲。 “邪祟!定是邪祟夺舍!”长宁伯夫人突然厉声尖叫,朱砂笔重重戳进人偶左眼。赤红液体顺着木纹蜿蜒而下,像极了那年浸透床褥的汤药——她逼着裴寂喝下驱邪符水,少年呕得肝胆俱颤,仍固执地摇头:“孩儿确是裴寂。” 窗外银杏叶沙沙作响,长宁伯夫人恍惚又见鞭影重重。神婆说沾了黑狗血的柳条能打散邪魂,可任她如何抽打,少年始终抿着唇不发一声。 最狠的那回,玄色锦衣碎成布条,后背皮肉翻卷着渗出血珠,他却撑着门框回头问她:“母亲可解气了?” “夫人!”艾嬷嬷的惊呼声将她扯回现实。低头看去,朱砂笔不知何时划破了指尖,血珠正滴滴答答落在黄符上。长宁伯夫人突然痴笑起来,就着鲜血在人偶心口写下生辰八字:“成了......这就成了?” 暮鼓声里,艾嬷嬷悄悄退后半步。她看着长宁伯夫人将人偶裹进明黄绸缎,又看着那枯槁的手指抚过桃木钉,忽然想起今晨塞进袖袋的银票。 白马观后巷那个游方和尚,前日分明还在赌坊吆五喝六。 “嬷嬷你看!”长宁伯夫人蓦地转身,浑浊眼珠亮得骇人,“寂儿要回来了!”她紧紧搂着人偶在屋里转圈,绣鞋踩过满地香灰,在青砖上拖出凌乱痕迹,“等邪魂散了,我的寂儿就会回到我身边来。” 话音戛然而止。 铜镜里映出张癫狂扭曲的脸,蓬乱鬓发间缠着几缕红线。 …… 十一月初九,钦安殿内檀香缭绕。 皇上立在太子灵位前,明黄龙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四十五岁的帝王眼角泛红,握着皇孙晁允业的手微微发颤。 小皇孙仰头望着祖父,稚嫩手指悄悄抹去老人掌心的冷汗。 睿王一身素衣上前敬香,白玉冠映得眉眼英挺:“大哥……”这声轻唤让皇上喉头一哽。 三个儿子中,太子最肖似发妻孝端皇后,如今看着次子与发妻相似的侧脸,眼前又浮现长子温润的笑颜。 殿外忽然传来窸窣响动。大理寺少卿裴寂抬眼望去,正见总管太监赢朔在朱漆门边探头。 他垂在绯红官袍下的手指微蜷,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启禀万岁爷。”赢朔佝着腰蹭到御前,声音细如蚊蚋。小皇孙拽了拽祖父的衣袖:“皇爷爷,赢公公说什么呀?” 第38章 请魂 皇上倏然转头看向裴寂,目光如电。裴寂坦然迎上天子审视,腰间银鱼袋纹丝未动。 他早料到今日会有变故,只是没想到对方竟敢在太子忌辰发难。 承天街上突然响起马蹄声,御林军铁甲寒光刺破长空。 “皇命在身,闲杂退避!” 百姓惊慌避让,只见一队兵士直奔长宁伯府。卖炊饼的老汉手一抖,热饼滚落尘土:“这不是裴青天的府邸?” 茶楼二楼临窗处,青衣文士手中茶盏一晃——谁不知裴寂是皇上跟前红人,怎会突然被围了府邸? 钦安殿内,赢朔已急出满额冷汗。章御史在宫门外长跪不起,口口声声要弹劾裴寂。 最要命的是那老顽固竟当众嚷嚷,说太子当年病逝另有隐情。 “放肆!”皇上突然暴喝,惊得皇孙往龙袍后缩了缩。 睿王手中线香“啪嗒”折断,香灰簌簌落在青砖上。晋王垂首盯着自己绣金线的皂靴,唇角抿成直线。 殿外忽起狂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皇上望着太子灵位前将熄的长明灯,恍惚又见长子临终时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那只手曾为他描过第一张弓,批过第一份奏折,最后却在药香里渐渐冰凉。 ……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格外刺耳,长宁伯盯着膝头描金食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新买的鎏银点翠簪。 菱花窗透进的暮光在簪头游走,映出他鬓角渗出的薄汗——方才在珍宝阁,掌柜说这是时下贵女们最爱的样式。 “拐过朱雀街就回府。”他忽然将簪子塞进锦盒,冲着车帘外扬声道:“来财,绕道去褚府送些……”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就说给寂儿送糕点,他若问起,只说是夫人让送的。” 车辕突然剧烈颠簸,锦盒“啪嗒”摔在厢板上。长宁伯正要发作,却见来财惨白着脸掀开车帘:“老爷!府门前围了好多人……” 朱漆大门前,玄甲御林军持刀分立。落日余晖掠过森冷刀锋,正映出门楣上悬着的“敕造长宁伯府”金匾。长宁伯只觉喉头腥甜,那支点翠簪从颤抖的指间滑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两截。 “裴寂......定是裴寂……”他踉跄着扑下马车,云纹锦靴踩过满地玉兰花瓣。 十年前也是这样秋末,十二岁的痴儿突然开口诵出《出师表》,他当夜在祠堂跪着给祖宗上香,说裴家终于要出个光耀门楣的。 杂沓脚步声自巷口涌来,庶弟裴凯瑾带着族老们将他团团围住。 紫檀拐杖重重杵地,三叔公颤巍巍道:“御林军围府半个时辰了,刑部的人抬着木箱进进出出。” “大哥听我一句劝!”裴凯瑾攥住他胳膊,压低的声音里透着狠劲,“趁圣旨未下,您赶紧进宫请罪。就说那裴寂十年前就被邪祟夺了舍,咱们裴家也是受害者!” 长宁伯浑身发抖,眼前忽地闪过半年前的情形。 裴寂深夜回府,玄色披风下缠着渗血的绷带,却还笑着宽慰他:“父亲莫忧,不过是些皮外伤。”那笑容与幼时痴儿流着涎水傻笑的模样重叠,惊得他摔了茶盏。 “不可!”他猛地甩开庶弟的手,“寂儿如今是大理寺少卿!” “少卿?”五堂叔冷笑打断,“上个月他弹劾奉国公侵占民田,昨日又当廷驳了户部尚书的面子。这般不知收敛,迟早惹祸上身!” 话未说完,府内突然传来哭嚎。长宁伯夫人被两个婆子架着拖出门槛,青丝披散如疯妇,怀中死死搂着团明黄绸缎。绸角垂落处,赫然露出半截钉着桃木钉的桐木人偶。 “寂儿!把我的寂儿还来!”她突然挣脱桎梏扑向刑部官员,猩红着眼撕咬对方手臂,“你们这些恶鬼!邪祟!休想害我儿!” 长宁伯如遭雷击。三日前他去白马观接人,住持分明说夫人只是求平安符。此刻那人偶心口朱砂写的生辰八字,分明是太子的! 长宁伯府门前乱作一团。 裴凯松的锦缎衣袖被族亲们扯得皱如咸菜,他双目圆睁望着这群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亲戚。 犹记当年裴寂入选太子伴读时,这些人可是连夜抬着贺礼登门,争相将自家子侄往寂儿跟前塞。 “寂儿可是咱们裴氏百年难遇的麒麟儿!”三叔公那日拄着拐杖,褶子脸笑成朵菊花。 “要我说,寂郎君大器晚成,将来必是宰辅之材!”二房堂弟捧着翡翠白菜,谄媚得恨不得趴在地上。 此刻这些嘴脸却狰狞如恶鬼,七手八脚要将他们父子撕碎。 “大哥莫糊涂!”四堂叔的唾沫星子喷到裴凯松脸上,“那裴寂分明是个妖孽,嫂夫人当年亲口说过。” “放你娘的屁!” 裴凯松猛然甩开众人,踉跄着撞上门柱。他赤红双目扫过每一张虚伪面孔,突然仰天大笑:“当年求着寂儿提携时,怎不说他是妖孽?如今见风使舵倒是快!” 族亲们还要围上来,却见裴凯松抄起门边铜烛台:“谁敢再辱我儿,老子敲碎他天灵盖!” 烛台在日头下寒光凛凛,惊得众人连连后退。 府门忽被推开,铁甲碰撞声如冰雹砸地。 裴凯松转身,正迎上御林军统领叶晟微冷峻的面容。红缨盔下,那双鹰目正上下打量着他——都说长宁伯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此刻却见他脊梁笔挺如松,倒有几分将门遗风。 “叶统领。”裴凯松将烛台哐当掷地,溅起火星点点,“敢问圣上因何围我府邸?我儿裴寂现下何处?” 叶晟微拇指摩挲刀柄螭纹,淡淡道:“裴大人正在宫中伴驾。”话音未落,眼角瞥见门缝外那抹鹅黄裙裾——洛家小姐的马车已在墙根候了半日。 裴凯松闻言稍松口气,抬脚就要跨过门槛。 身后突然传来来财撕心裂肺的哭喊:“老爷!老爷三思啊!” 他驻足回望,小厮正被两柄横刀架着脖子,涕泪糊了满脸。这个自小跟着他的忠仆,此刻拼命指着西边褚府方向——那里藏着最后的生机。 “哭什么丧!”裴凯松笑骂一声,甩袖踏入府中,“去褚老那儿讨壶好酒,等老爷回来吃酒!” 朱漆大门轰然闭合,隔断来财肝肠寸断的哀嚎。 御林军铁靴踏过青石板的声响,惊飞檐下筑巢的春燕。 墙根马车里,洛昭寒葱指轻挑车帘。日影透过纱帷,在她雪腮投下斑驳光晕。 “小姐,裴大人他不会出事吧?” “当然不会!” 她望着御林军森严阵列,眸中映出裴府门楣上剥落的漆画。 前世那个雨夜,少年裴寂背着她蹚过洪水的画面忽而清晰——那时他单薄的脊背,如今已能扛起腥风血雨。 …… 长宁伯跨过府门时,后颈忽然窜起一股寒意。他原以为叶晟微要将他扣押在偏厅,此刻还惦记着要探听裴寂的消息。 “叶统领,我儿如今身在何处?可是在御前冲撞了圣驾?”长宁伯紧跟着玄甲卫统领的步子,青缎皂靴碾过青砖发出细碎声响,“寂儿素来秉性刚直,为官更是谨守本分,断不会做出出格之事!” 叶晟微突然顿住脚步,玄铁护腕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伯爷不如先去西跨院看看。” 这话像盆冰水兜头浇下。长宁伯面上血色褪尽,顾不得体统撩起袍角就往西边疾走。待转过垂花门,却见西院门扉洞开,满地狼藉中飘着烧焦的纸灰。 西跨院。 酉时将近,艾嬷嬷早将香案、蒲团、供品布置妥当。长宁伯夫人跪在绣金蒲团上,面前矮几摆着朱砂符纸并一柄银刀。她攥着桃木人偶的手不住发抖,笔尖朱砂悬在木偶眉眼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夫人,该点睛了。”艾嬷嬷轻声催促。 伯夫人猛然抬头,眼圈泛红:“若寂儿回来,他......会怎样?” 这个“他”不言自明。艾嬷嬷眼底掠过暗芒,温声劝道:“老奴知道您舍不得,这些年世子对您晨昏定省从无懈怠。可您想想,若小公子回来,如今这位邪祟便会魂飞魄散。” 话未说尽,却见伯夫人浑身剧颤,笔尖朱砂“啪嗒”落在人偶眼窝。朱砂点就的双目虽辨不出像谁,却活灵活现犹如真人。艾嬷嬷趁机递上银刀:“该请魂了。” 刀刃划过指尖的瞬间,伯夫人恍惚听见十年前那个雨夜。七岁的裴寂高烧不退,她跪在佛前发愿,若能换得爱子康健,愿折寿二十年。三日后孩子醒了,可那双眼睛...... “寂儿,回来见见娘……”伯夫人将染血的人偶交给艾嬷嬷,合掌诵念时泪水浸湿绣着莲纹的袖口。她想起去岁裴寂冒雪从翰林院赶回,只为给她送新抄的佛经;想起他弱冠那日,明明该行加冠礼,却安静地站在祠堂外等她诵完经。 艾嬷嬷捧着人偶转身,袖中藏着的黄符悄然滑入香炉。 这符是前日黑衣人给的,说能助夫人了却心愿。 她想起那双儿女——儿子在户部当差的前程,女儿即将许配的人家,攥着人偶的手又紧了几分。 佛堂内青烟缭绕,长宁伯夫人跪在蒲团上瑟瑟发抖。 艾嬷嬷背对主子摸向怀中,枯树皮似的手指刚触到写满生辰八字的符纸边角,忽听头顶炸雷般一声暴喝:“住手!” 凌蓟如鹞子翻身跃下房梁,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艾嬷嬷手腕。 老妇人疼得杀猪般嚎叫,藏在袖中的符纸飘然落地——那上头赫然写着太子晁胤杰的生辰八字。 “寂儿!”长宁伯夫人突然尖叫着扑向供桌。她发髻散乱,十指死死抠住那个桐木刻的小人偶,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腹部撞上香案棱角也浑然不觉,哆嗦着要将人偶摆回原位。 江蓠一个箭步抢过人偶,指尖夹着那张要命的符纸:“夫人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他气得浑身发抖,“若让这太子的八字贴上去,御林军转眼就能踏平伯府!” 香灰簌簌落在青砖上,长宁伯夫人茫然抬头。江蓠举着符纸逼近半步:“您身边这老货早被收买了!今夜事成,明日满朝都会说您用巫蛊咒杀太子——少爷在宫中正替您扛着千斤重担呢!” 供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映得夫人脸上泪痕斑驳。江蓠想起去年冬夜,少爷顶着风雪从刑部回来,肩上刀伤还在渗血,却嘱咐他们莫要让夫人知晓。那浸血的绷带与眼前符纸重叠,激得他眼眶发烫。 “去岁腊八,少爷为查漕运案遇刺,高烧三日说着‘母亲别怕’。”江蓠嗓音嘶哑,“上月您罚少爷在雪地跪祠堂,他咳血还拦着我们请大夫,说‘别让母亲烦心’。” 凌蓟突然将艾嬷嬷掼在地上,老妇人的发髻散开,掉出枚东宫令牌。江蓠一脚踩住令牌,冷笑道:“这奴婢被人收买了,夫人还要信她的鬼话?” 长宁伯夫人瘫坐在蒲团上,怀中人偶“咚”地落地。桐木脑袋滚到供桌底下,露出后颈处密密麻麻的针眼——那都是她这十年来亲手扎的。 “少爷早知您要行巫蛊,却让我们护着这害人的东西。”江蓠弯腰拾起人偶,指腹抚过那些陈年旧痕,“他说‘母亲想扎就扎吧,总归能解些心头苦’。” “您且看吧,不出片刻,禁军统领便会带兵来到,他们将亲眼见证您行使神秘的巫蛊秘术,铁证如山,不容置疑!” “倘若不是少爷提前洞察这些恶徒的诡计,此刻您定会因涉嫌以巫蛊邪术诅咒逝去的太子,面临的将是株连九族的惨烈下场!” “今日夫人得以侥幸逃脱这场灾难,但您可曾想过,此刻少爷正身处宫廷之中,面临着何等的考验?他将承受多么沉重的压力?又有多少人正对他百般诋毁?” “然而,又有谁愿意体恤一下我们那孤苦伶仃的少爷呢,夫人?” “外面有多少善良之人遭受无端的冤屈,正翘首以盼少爷为他们洗脱罪名,这您是否有所耳闻?他桌上的案卷摞得比人还高,暗中不知有多少锋利的剑悬于头顶,随时可能刺穿他的身体,这您又是否有所察觉?” “夫人啊!请您开恩,对我们的少爷施以同情之心,不要再对他施以棍棒,不要再扰乱他的安宁!” 江蓠一口气说到这里,仿佛觉得心头累积已久的郁闷之气终于得到了释放。 他明白,自己已经触犯了少爷的禁忌,事态平息之后,他必定会主动请求惩罚,并以此为契机,告别少爷,只求夫人能够大发慈悲,放过少爷,给予他一丝关爱! 第39章 都是命 檀香燃尽的灰烬簌簌落在铜炉里,长宁伯夫人怔怔听着江蓠字字诛心,忽然觉得喉间涌上腥甜。 她颤巍巍转头看向艾嬷嬷,对方鬓发散乱的模样倒映在供桌烛火中,扭曲得如同恶鬼。 “夫...夫人…”艾嬷嬷刚张嘴就被凌蓟卸了下巴。 长宁伯夫人扶着香案起身,护甲刮过朱漆案面发出刺耳声响。供着的桐木人偶突然滚落在地,“咔嚓”裂作两半——那道裂缝正劈在写着“裴寂”二字的朱砂符咒上。 “夫人!” 长宁伯冲进院门时,正瞧见妻子跪坐在满地狼藉中。 她身上杏色妆花褙子沾满香灰,十日前还圆润的脸颊如今凹陷得吓人。伯爷心头突突直跳,却在捡起人偶的刹那如坠冰窟。 “丁酉年七月初七…”他哆嗦着念出儿子的生辰八字,黄符上暗红字迹刺得双目生疼。身后御林军铁甲相撞的铿锵声越来越近,叶晟微玄色官靴踏过满地纸钱,伸手抽走了他掌中木偶。 江蓠适时递上另一张符纸:“此乃夫人亲笔。” 长宁伯盯着符纸上与婚书如出一辙的字迹,忽然想起上月妻子非要给寂儿绣的并蒂莲荷包。 原来那时她就在荷包夹层缝了符咒! “请夫人随下官面圣。”叶晟微抬手示意,御林军立刻呈上镣铐。 “不可!”长宁伯猛地张开双臂挡住妻子,“叶统领,内子半月前便开始梦魇,这些巫蛊之物定是遭人陷害!”他说着去扯妻子衣袖,“阿沅,你说句话啊!” 长宁伯夫人空洞的目光掠过丈夫官袍上的孔雀补子。这是她亲手绣的,针脚里还藏着从大相国寺求来的平安符。可如今... “伯爷慎言。”叶晟微将木偶收入檀木匣,“圣上今晨收到密报,裴少卿在宫中已因此事被圣上扣在御书房。” 仿佛惊雷劈在耳畔,长宁伯踉跄着扶住香案。 供着的三清画像忽然被穿堂风吹落,正盖在妻子苍白的脸上。 “半柱香。”叶晟微突然松口,“下官在院外候着。” 待脚步声远去,长宁伯颤抖着捧起妻子的脸:“阿沅你糊涂!寂儿是我们唯一的孩儿啊!” 暮春的风卷着残棠掠过窗棂,长宁伯握着夫人的手跪在青砖地上。 那只手枯瘦如秋叶,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抓挠裴寂棺木时的木屑。 “夫人...…”他喉头滚了滚,眼泪砸在夫人手背烫人的疤痕上。那是去年裴寂生辰,夫人疯癫中打翻长明灯留下的。 菱花窗外忽然传来孩童嬉闹声,恍惚是三十年前的光景。那年庶弟在廊下背《国策》,他躲在假山后啃糖画。父亲摸着庶弟的头夸“我儿聪慧”,转身瞥见他时,眼神像看廊角积灰的破陶罐。 “寂儿高热那晚,抓着我的手指喊冷。”夫人忽然开口,眼珠定定望着梁上结网的蜘蛛,“你抱着新得的瘦马驹,说别过了病气。” 长宁伯浑身一颤。那匹西域马后来在秋猎上为他挣足了脸面,可寂儿裹着三层棉被还在打摆子。他记得自己隔着门缝望了一眼,乳母正往孩子嘴里灌苦药。 “如今的‘寂儿’第一次唤你父亲时,“夫人指尖突然抠进他掌心,“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血珠顺着掌纹滚落,长宁伯却觉不出疼。那日“裴寂”在诗会上作《塞下曲》,御史大夫亲自斟酒夸“虎父无犬子”。他飘然饮尽杯中物,回府时特意绕道西市,买了十斤上好的徽墨。 檐角铁马“叮当“乱响,他仿佛又看见那个傻孩子举着糖葫芦跌跌撞撞跑来。玄色官服沾了糖渍,他扬手将孩子推了个趔趄。小寂儿摔坐在青苔上,糖葫芦滚进阴沟,却还仰着粘满灰土的小脸冲他笑。 “那年你踹断他两根肋骨,“夫人声音轻得像飘絮,“因他在宴席上尿了裤子。” 长宁伯突然干呕起来,喉间泛着胆汁的苦。那日宾客们戏谑的眼神如附骨之疽,他扯着孩子后领拖进柴房。五岁的寂儿蜷在稻草堆里,还伸手拽他衣角:“爹爹不气...…”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至。长宁伯望着案头“裴寂”送来的紫檀笔架,那日这孩子说“父亲书房该换新陈设”。他当时怎就没问,痴傻十余年的儿子怎会突然通晓文房四宝? “其实你早知道。”夫人突然低笑,浑浊眼底泛起癫狂的水光,“那夜你守在他榻前,听见他惊醒时喊''手机''、''穿越''...…” 长宁伯浑身发抖。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毒疮——当冒牌货展露惊世才华,当同僚们艳羡地拍他肩膀,当圣上亲赐“教子有方”的匾额,他亲手给疮口糊上金粉,假装闻不到腐臭。 暴雨冲刷着庭院里的青石板,恍惚现出小寂儿趴在地上画糖渍的模样。那日孩子用口水蘸着蜜糖,歪歪扭扭写了个“父”字。他嫌脏,抬脚碾花了糖字,却碾不灭此刻心头噬骨的痛。 “他走的那晚,攥着你给的桃木小剑。”夫人从枕下摸出半截焦黑木头,“说爹爹给的,能打跑吃小孩的妖怪。” 长宁伯终于瘫倒在地。那柄粗制滥造的桃木剑,是寂儿五岁生辰他随手削的。 孩子当个宝贝似的夜夜搂着睡,直到某日被他醉酒踩碎。此刻碎木尖刺扎进掌心,竟比廷杖还疼百倍。 更漏声里,他仿佛看见小寂儿站在雨幕中,糖葫芦似的红袄子褪成惨白。孩子歪着头冲他笑,七窍缓缓淌下黑血:“爹爹,寂儿不冷了。” 烛火在长宁伯夫人眼中跳成扭曲的光斑。她望着跪地痛哭的丈夫,忽然觉得这张同床共枕二十载的面孔陌生得可怕。 雕花窗棂透进的月光在地砖上织出蛛网般的影,正如此刻她支离破碎的前半生。 “你早知他不是寂儿。”她染着丹蔻的手指划过丈夫颤抖的肩头,金丝绣的孔雀补子扎得指尖生疼,“那年除夕他发着高热,你抱着他说''我儿受苦了'',我就该明白。” 长宁伯的泪砸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痕迹。他想起那个雪夜,庄户人家抱着襁褓中的男婴叩响角门。孩子眉间那颗朱砂痣,与寂儿出生时一模一样。 “夫人,当年寂儿确实…” “确实什么?”长宁伯夫人突然抓起供桌上的铜磬,“当啷”一声砸在丈夫脚边,“你当我没听见那稳婆醉酒后的浑话?''小公子胎里不足,怕是熬不过满月''——” 记忆如潮水漫来。那年春日宴,三岁的寂儿攥着她杏色裙裾,琉璃似的眸子蒙着层雾:“娘亲,寂儿背疼。”她忙着应付永昌侯夫人,随手将孩子推给嬷嬷:“带少爷回屋歇着。” 寂儿最后抓住她袖角时,指尖还沾着给她剥的松子糖。 “夫人!少爷咳血了!” 那声惊呼混在戏班的锣鼓声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等她奔回西院,只看到锦被下青白的小脸。寂儿手里攥着半块糖,融化的糖浆粘住了掌心桃木辟邪符——是她上月从大相国寺求来的。 “后来。”长宁伯夫人抚上丈夫湿润的脸,“我日日给他喂朱砂水,用银针扎他足底,想着或许能把寂儿的魂召回来。” 窗外的更鼓惊飞夜鸦。她忽然想起裴寂十三岁那年,被她关在祠堂三天三夜。少年蜷在蒲团上,手里攥着半块冷硬的饽饽,眼神却清亮得骇人:“母亲,祠堂漏雨。” 那夜暴雨倾盆,她站在廊下听着瓦片碎裂声,忽然想起寂儿最怕雷雨。等冲进祠堂时,裴寂正用供桌黄布裹着瑟瑟发抖的小丫鬟。 “后来我发现,他在自己手腕刻''寂''字。”长宁伯夫人扯开裴寂去年送的生辰礼,锦盒里躺着串沉香木佛珠,每颗珠子都刻着往生咒,“这傻子...…” 叶晟微的佩刀撞击声自院外传来。 长宁伯夫人摘下九鸾衔珠钗,缓缓插入发髻:“那年我若回头看一眼,寂儿或许还攥着我的裙角。”她突然轻笑,“如今倒好,孩儿都被我弄丢了。” 铜镜映出她鬓边一缕白发,烛芯“啪”地爆开,长宁伯夫人望着满地香灰,忽然觉得肩上枷锁碎了。 青瓷烛台在穿堂风里忽明忽暗,长宁伯夫人攥着佛珠的手指节发白。 她将相国寺遇见的蹊跷事娓娓道来,语速平稳得像是背诵经文,可案上那盏凉透的君山银针却在剧烈震颤。 “那日老僧说能招魂。”话音未落,她突然剧烈咳嗽,帕子上洇开暗红斑块。 长宁伯伸手要扶,却被她侧身避开。烛光里那张曾艳冠京华的脸,如今枯黄如深秋残叶。 院外传来甲胄碰撞声,御林军统领叶晟微的刀鞘叩着青石阶:“伯爷,酉时三刻了。” 长宁伯盯着夫人鬓角的白发,想起昨夜她抱着裴寂儿时的虎头鞋喃喃自语。那鞋面金线早已褪色,却比她此刻的眼神鲜活百倍。 “去吧。”夫人突然推开窗,暮色裹着槐花扑进来,“他既备下后手,定能...…”话未说完又咳,血沫溅在窗棂上像极了那年裴寂高热吐的朱砂。 长宁伯踉跄着追出两步,夫人回眸浅笑的模样与洞房那夜重叠。那时红烛高照,她含羞带怯说“妾身从此便是裴家人”,而今唇角血痕未拭:“都是命。” 马蹄声远时,四个丫鬟鱼贯而入。 江蓠握紧袖中短刃,少爷临行前的叮嘱在耳畔炸响:“若夫人碰妆奁第三层,立即敲晕她!” 府门外看热闹的百姓踮脚张望,忽见朱漆大门洞开。 五花大绑的婆子被扔上囚车,有人认出是相国寺常送平安符的慧净师太。 茶楼二楼,洛昭寒的杏仁茶已凉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簪。 “回府。”她刚放下车帘,胃部突然绞痛——前世裴夫人悬梁那夜,她也是这样突如其来心悸。 “掉头!”她掀帘大喊,“去长宁伯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隙里干涸的血迹,那是三日前裴寂离府时,被暗箭擦伤留下的。洛昭寒攥紧车帘,想起那夜裴寂在雨中说的:“这次定要护住母亲。” 此刻伯府祠堂内,长宁伯夫人正对着裴寂的牌位梳头。桃木梳齿间缠满灰白发丝,她哼着幼时哄睡的童谣,将妆奁第三层的瓷瓶取出。 瓶身画着并蒂莲,是裴寂开蒙那年亲手烧制的。 “夫人!”江蓠破门而入时,瓷瓶已倾斜。他扬手掷出短刃打翻毒药,褐色液体渗入青砖缝隙,滋滋冒着白烟。 前院突然喧哗大作,洛昭寒提着裙摆冲进来,正撞见夫人瘫坐在蒲团上。 供桌上除裴寂牌位,竟还摆着个褪色的布老虎——正是她前世在裴寂书房见过的旧物。 “您可知这布老虎里藏着什么?”洛昭寒喘着气掰开虎头,泛黄的纸片飘落,“是裴大人十岁那年写给您的''娘亲安康''。” 夫人颤抖着拾起纸片,泪珠晕开稚嫩字迹。 …… 长宁伯跟在叶晟微身后疾步穿过宫道,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转过最后一道朱红宫墙时,迎面撞见另一队御林军押着辆灰布马车疾驰而来。 “统领!”领头的校尉翻身下马,铠甲相撞发出铿锵声响,“人犯押到了!” 长宁伯踮起脚尖张望,只见三个灰袍僧人被铁链锁着拖下马车。当先那个圆脸和尚额角还带着血痕,正是前日来府上给夫人讲经的知客僧。 他气得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吃斋念佛的皮囊下尽是蛇蝎心肠!” 叶晟微利落地一挥手,两队人马合成一列往御书房奔去。长宁伯的靴底几乎要磨出火星,方才在府中见到人偶时的惊惧化作热油浇在心头——此刻他只想亲眼确认那个总是一袭青衫的身影是否安好。 十年了,自从嫡子执意搬去城郊别院,他们父子见面总要隔着三丈远的距离。可当看到人偶上歪歪扭扭写着“裴寂”二字时,他竟生生捏碎了手中茶盏。 “宣——” 尖利的通传声惊得长宁伯浑身一颤。他慌忙整了整歪斜的玉带,迈进御书房门槛时险些被门槛绊倒。金砖地面冷得刺骨,他却觉得后背汗湿了中衣——去岁的除夕宫宴,圣驾经过时他伏在地上数砖缝,连龙袍上十二章纹都不敢抬眼细看。 第40章 奉国公 可当长宁伯看清殿中情形,所有惶恐都化作喉间酸涩。 裴寂孤身跪在御案七步开外,素色衣摆铺在青砖上像片落雪。年轻人腰背挺得笔直,倒比身后那株珊瑚树还要清峻三分。长宁伯踉跄着扑跪在儿子身侧,膝盖砸在地面的闷响惊得御前总管皱起眉头。 “微臣叩见陛下!” 金狻猊炉吐出袅袅青烟,章御史捧着奏疏从屏风后转出。 这位以刚直闻名的老臣目光如炬,展开的密函上朱砂字迹刺得人眼疼:“据查,大理寺少卿裴寂于府中行巫蛊之术,以桐木人偶诅咒东宫。长宁伯,你作何解释?”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长宁伯突然庆幸自己午膳多喝了两盏茶——若非那泡茶耽搁了时辰,此刻人偶上就该换成太子的生辰八字了。 他偷偷瞥向身侧,裴寂鸦羽似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仿佛周遭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回陛下…”他重重叩首,将午后西厢房发生的事倒豆子般说了。说到夫人发病时声音哽咽,提及僧人作祟又咬牙切齿,最后伏在地上泣不成声:“臣教妻无方,险些酿成大祸,万死难辞其咎!” 紫檀御案传来茶盏轻碰的脆响。长宁伯用余光瞥见玄色龙纹袍角掠过,连忙把额头贴紧地面。却听晋王带笑的声音从右侧传来:“父皇明鉴,儿臣与裴少卿共查过三司会审,最知他品性。” “皇祖父,”稚嫩的童声紧接着响起,“前日先生还教澈儿''君子慎独''呢。” 裴寂凝视着青砖缝里晃动的光影,忽然想起洛昭寒今晨递来的字条。少女簪花小楷写着“西院有异”,墨迹未干就匆匆离去。若不是这四个字,此刻钉在木偶心口的该是... “裴卿。” 天子低沉的嗓音惊破满室寂静。长宁伯感觉身侧衣料微动,抬眼正见儿子从容叩首,玉簪在乌发间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臣在。” “章卿所奏之事,你待如何自辩?”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裴寂的声音清越如碎玉。 御案后传来一声轻笑,惊得章御史手中密函簌簌作响。 长宁伯突然发现,儿子垂在身侧的手正轻轻摩挲着袖中某物——半截褪色的五色缕从青纱下露出一角,正是去岁端午他悄悄系在裴寂书房门楣上的。 御书房内的龙涎香混着血腥气,裴寂垂眸盯着青砖缝里半凝固的血迹。那是方才艾嬷嬷被拖进来时,鞋底在门槛蹭出的暗红。 “皇爷爷!”皇孙辛夷允业突然扑到御案前,锦鲤纹荷包“啪嗒”甩在桐木人偶上,“先生教我背《谏太宗十思疏》时说过,巫蛊乃愚者所为!” 晋王靴尖微动,碾碎了一片飘进来的槐花。睿王袖中佛珠“咔嗒”轻响,裴寂记得那是太子薨逝时,皇上亲赐的檀木念珠。 “裴寂。”皇上忽然开口,护甲刮过人偶眉眼,“你说这眉眼雕得可像太子?” 裴寂抬眸的瞬间,龙案上的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人偶左眼下那道疤,正是太子当年为他挡箭所留。他喉结滚动:“微臣不敢妄议天颜。” “你不敢?”皇上突然抄起镇纸砸向晋王脚边,“连太子遗物都敢仿制!” 长宁伯膝行两步,额头在青砖上磕出闷响:“这疤...这疤是去岁老臣寿宴,犬子醉酒后失手导致。” “父亲!”裴寂罕见地提了音量。那日晋王借着酒劲划伤他脸颊,太子亲手给他敷药时说:“这道疤,就当替孤挡灾了。” 皇上摩挲着人偶疤痕,眼底闪过痛色。 “微臣有罪。”裴寂清冷的认罪声在大殿回响。长宁伯突然浑身发抖,竟不管不顾地膝行上前,带着哭腔喊道:“求圣上明察!小儿实在冤枉啊!都是愚夫妇受人蒙骗...…”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亮起:“方才押来的相国寺和尚!还有贱内身边的老奴!他们都可作证啊圣上!” 染着血渍的额头重重撞在青砖上,这位平日里端着架子的伯爷此刻涕泪糊了满脸:“要杀要剐冲着老臣来,求圣上放过小儿。” 满殿朱紫贵胄都别过脸去,却见始终挺直脊梁的裴侍郎忽然侧目。他惯常淡漠的眉眼微微颤动,仿佛看见什么不可置信之物——这世上竟还有人,愿以血肉之躯挡在他身前? 喉结轻滚,裴寂压下翻涌的心绪,朝着龙案深拜:“臣罪当诛,不该牵累太子殿下身后清名。但今日事涉储君,恳请圣上彻查宵小,以告慰殿下英灵。” 蟠龙炉腾起的青烟里,皇帝目光如刀掠过两个皇子。 睿王攥紧了腰间玉带,晋王袖中佛珠突然断线,噼里啪啦滚了满地。 “带人证!” 随着叶晟拖着两个瘫软人影进殿,艾嬷嬷的哀嚎先撞上梁柱:“民妇全招!那人蒙着脸,只说让老奴把黄符塞给夫人。”她突然发了疯似的扯头发:“可他们抓了我儿啊!我儿在码头扛大包他们都知道!” 龙案后传来声冷笑,震得长宁伯又砰砰叩首。 殿内铜鹤香炉腾起袅袅青烟,却压不住满室剑拔弩张。 那被押进来的三个僧人,此刻只剩一个跪在御前——原是艾嬷嬷在殿外就揪着这和尚的僧袍尖叫:“就是他!夫人日日跪拜的高僧!” 长宁伯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瞪着那和尚发怔。这人既教了巫蛊邪术,怎还大剌剌留在相国寺?倒像是专等着官兵来拿似的。 “贫僧不过是个跑江湖的。”和尚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有人给钱让扮高僧,贫僧自然要扮得像些。”他边说边扯下僧袍领口,露出脖颈处狰狞的狼头刺青。 龙案上桐木人偶泛着诡异光泽,皇帝屈指叩了叩案面:“谁给你的?” 和尚目光在殿内逡巡,突然抬手直指晋王。 屏风映得晁胤曦脸色煞白,他踉跄着跪倒:“父皇!儿臣与大哥自幼同吃同住,怎会...…”喉头哽咽得说不下去,袖中佛珠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众人这才惊觉,素来温润如玉的晋王殿下,此刻竟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他膝行两步抓住龙案边角,指节泛白:“裴大人与儿臣无冤无仇,儿臣何必陷害?” 皇帝垂眸看着这个儿子。淳妃原是浣衣局宫女,若非太子早夭,皇孙年幼,这庶子本不该入他眼。可此刻晋王额角青筋暴起,倒真像是蒙了天大的冤屈。 “证据呢?”晁胤曦突然扭头厉喝,温润眉眼竟透出几分戾气,“你这秃驴可有凭证?” 和尚歪头打量他,忽地嗤笑出声:“不是您啊?”手腕铁链哗啦作响,指尖又转向睿王,“那就是这位王爷咯。” “放肆!”晁胤隆蟒袍下的身躯猛然绷直,玉带上的螭纹佩撞在青砖上碎成两半。他扑通跪在晋王身侧,两兄弟肩头相抵,却都偏过头不肯对视。 皇孙晁允业攥紧了腰间蟠龙玉佩。他望向裴寂想求个答案,却见那人正盯着和尚虎口处的旧疤出神——那疤痕形状,竟与三年前晋王替他挡刀留下的伤痕一模一样。 “皇爷爷。”稚嫩的呼唤打破死寂。小皇孙攥着龙袍一角,看着两个叔叔跪在冰凉地砖上,突然想起上月围猎时,三叔还教他射过白鹿。 皇帝抬手示意叶晟微上前。御前侍卫一把扣住和尚肩井穴,指节发力时,和尚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说!受谁指使!” “哈哈哈哈!”和尚突然癫笑,金牙在烛火下泛着寒光,“当年黑风寨争当家,二当家往大当家酒里下毒,三当家又给二当家马鞍藏针——”他猛地啐出口血沫,“天家骨肉争起来,可比我们这些草寇精彩多了!” 叶晟微手上力道又重三分,和尚疼得面目扭曲,却仍扯着嗓子喊:“要什么证据?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贵人假惺惺的模样!” “够了!”裴寂突然出声。他撩袍跪地时,腰间鱼袋玉佩撞出清响:“臣请彻查相国寺僧籍。”抬眼望向皇帝。 龙案后传来茶盏轻叩声。皇帝看着两个儿子跪在眼前,忽然想起太子薨逝那夜,晋王在灵前守了整整七日,睿王则冒雪去大相国寺求了长明灯。 殿外传来更鼓声,惊起檐角铜铃叮当。 晁允业突然“哇”地哭出声。他扑进皇帝怀里,明黄龙袍瞬间洇湿一片:“皇叔们给孙儿扎过风筝,带孙儿钓过锦鲤。” 裴寂依旧跪得笔直。他望着地上那串散落的佛珠,忽然想起老师临终前的话:“这局棋,总要有人来做执子之手。” “还不从实招来!” 叶晟微铁钳般的手掌骤然发力,被按在青砖地上的和尚顿时惨叫连连。那身赭色僧袍早被冷汗浸透,脖颈间青筋暴起,宛如垂死挣扎的鱼。 “我当真不知啊!”和尚嘶声求饶,额头重重磕在冷硬的砖面上,“那人只说让我在长宁伯夫人佛堂里埋个巫蛊人偶,好教裴大人母子离心...谁承想、谁承想他还暗藏了太子的生辰八字!” 此话一出,御书房内铜炉升起的龙涎香都凝滞了。晋王晁胤曦与睿王晁胤隆齐刷刷跪倒在蟠龙金砖上,蟒纹袍角扫过地面未干的茶渍:“求父皇明鉴!” 皇帝手中的青玉扳指在案几上叩出脆响。叶晟微指节发白,那和尚脱臼的右臂已呈诡异角度扭曲,偏生还要强撑着狞笑:“左右是个死,能拉个天潢贵胄垫背...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玄铁官靴碾上和尚血肉模糊的指节。叶晟微绣春刀上的螭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说!谁指使你构陷裴大人?” “要杀便杀!”和尚猛地啐出口血沫,混着半颗断牙落在裴寂脚边,“横竖那人就是要裴寂死!你们这些贵人...咳咳...哪知道诏狱里等着要他命的能排到朱雀门!”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小黄门尖细的通传:“奉国公觐见——” 裴寂鸦青色官袍下的脊背骤然绷直。 满殿目光不约而同转向雕花门扇,连仙鹤烛台爆开的灯花都显得惊心动魄。要说这京城里谁最恨他,刚被押进诏狱的奉国公嫡孙当属头一份。 宫道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奉国公紫棠色朝服下圆滚滚的肚腩不住颤动,金丝蹀躞带几乎要兜不住那身肥肉。这老狐狸惯会做戏,此刻却连擦汗的云锦帕子都攥得死紧——他那宝贝孙子因强抢民女闹出人命,此刻还在诏狱等着秋后问斩呢。 殿门轰然洞开,奉国公蟒袍上的仙鹤补子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他扑通跪在蟠龙金砖上,嗓音震得梁间灰尘簌簌而落:“老臣冒死进谏!裴寂纵容其母行巫蛊邪术,咒害太子殿下,此等奸佞怎配执掌大理寺!” 镶玉象牙笏板重重磕在地上,他老泪纵横:“老臣孙儿蒙冤入狱三月有余,求圣上另择贤臣重审此案。” 尾音突兀地卡在喉间。奉国公惊觉殿内静得可怕,连鎏金漏刻的滴水声都清晰可闻。他战战兢兢抬眼,正撞见皇帝将一张黄符缓缓揉成团,朱砂写的生辰八字从指缝渗出猩红。 “朕三日前便封了长宁伯府。”皇帝指尖捻着符纸灰烬,“国公倒是消息灵通,连朕的御林军都成了摆设?” 奉国公后颈陡然沁出冷汗。他想起今晨派出去的十二个探子,个个都说裴府巫蛊之事传遍街头巷尾。此刻才惊觉,那些市井流言分明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饵! 鎏金蟠龙屏风映得他面色青白。余光瞥见裴寂淡然整理绯色官袍,长宁伯虽蓬头垢面却已止了抽泣,两位皇子盯着靴尖仿佛入定,唯有小皇孙咬着唇死死瞪他——那眼神竟与先太子幼时一模一样。 “老臣......老臣...…”他喉头滚动,汗珠顺着皱纹滚进衣领。忽然想起半月前有人往府里送过一匣东珠,当时只当是寻常孝敬。 龙案后传来茶盏轻叩声。叶晟微玄色皂靴踏过金砖,腰间绣春刀穗子扫在奉国公手背,激得他浑身一颤。 “去国公府。”皇帝话音未落,赢朔公公尖细的嗓音已穿透殿宇:“摆驾——” 奉国公瘫坐在地,蟒袍下摆洇出深色水痕。他忽然疯魔似的扑向裴寂:“是你!是你这个卑鄙小人...…” “国公爷当心。”裴寂侧身避开,玉带钩上悬着的獬豸佩轻轻晃动,“诏狱青砖冷硬,莫要硌着膝盖。” 第41章 着火了 凄厉哀嚎划破宫墙:“老臣冤枉啊——”奉国公被拖过汉白玉阶时,镶宝梁冠滚落阶下,恰被匆匆赶来的小太监踩碎一颗南海珠。 炉里的龙涎香突然爆了个火星。皇帝抄起桐木人偶掷向裴寂,不偏不倚砸在他膝前:“看看这张脸!” 裴寂垂眸。人偶眉眼用朱砂勾勒,竟与太子生前为他画的小像有七分相似。 他想起东宫那株太子亲手栽的海棠,今年春末突然枯死了。 “父皇息怒!” “皇爷爷保重龙体!” 此起彼伏的告罪声中,晋王袖中佛珠又断了一串。 檀木珠子滚到裴寂手边,被他轻轻拨回——三年前太子灵前,这位殿下也是这般失手摔了念珠。 皇帝的目光掠过两个儿子。 睿王蟒袍前襟还沾着方才打碎的茶渍,晋王右手虎口的旧伤因攥拳太紧又渗出血丝。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秋猎,五岁的太子举起小弓射中白狐时,两个弟弟在帐后拍手欢呼的模样。 此时此刻,皇上终于打破沉默,嗓音沉静地吩咐道:“你们都退下,裴寂留下。” 众人仿佛获得了特赦,纷纷如释重负地退出,唯有长宁伯听到这句话,立刻紧张地扭头望去,目光中充满了惊慌与不安,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儿子裴寂。 裴寂微微一侧脸,向长宁伯投去一个淡淡的摇头动作,那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可言喻的镇定与坚定。 众人依次退出,连赢朔公公都小心翼翼地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御书房,轻轻地关上了殿门,然后在殿外恭恭敬敬地守候。 檐角铜铃在朔风中乱颤,裴寂的皂靴碾过御书房金砖上细碎的桐木屑。 景仁帝背光而立,九龙袍上的金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当真查不出?”天子指尖掠过开裂的人偶,木屑簌簌落在裴寂肩头。 青年将军玄色官袍下脊背笔直:“臣愚钝。” 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景仁帝忽然抬脚碾碎一片木偶残肢:“连你也学会打太极了?”龙纹皂靴停在裴寂眼前三寸,“当年在漠北,你为朕挡箭时可没这般油滑。” 裴寂额角青筋微跳,仍垂眸盯着金砖缝隙:“臣惶恐。” “好个惶恐!”景仁帝蓦地抓起案上镇纸,白玉麒麟在裴寂头顶晃了晃,终究重重砸向博古架。 珐琅彩瓷瓶应声而碎,飞溅的瓷片在裴寂颈侧划出血痕。 殿外传来赢朔公公惊慌的叩门声,被帝王一声“滚”喝退。 景仁帝喘着粗气跌坐龙椅:“奉国公府...当真干净?” “诏狱老鼠最爱啃食腌臜之物。”裴寂指尖抚过桐木人偶裂痕,“三日足够。” 暮色透过茜纱窗漫进来,在裴寂官袍上镀了层血色的光。 景仁帝忽然轻笑:“回府告诉你那蠢爹…”他蘸着茶汤在案上写了个“慎”字。 话音未落,裴寂已重重叩首:“臣代家父谢恩。” 出宫时风雪更急,长宁伯在宫墙下缩成灰扑扑一团。 见儿子颈间血痕,他哆嗦着要掏帕子,却被裴寂按住:“母亲可好?” “你娘她…”长宁伯喉头哽咽,“自你入宫就坐在妆台前…” 话未说完,御林军统领叶晟微按剑而来。 玄铁甲胄撞出寒光:“奉旨护卫裴将军回府。” 长宁伯府西院,菱花镜映出妇人枯槁面容。铜镜边缘的并蒂莲早已褪色,像极了她与长宁伯大婚时的盖头花样。 “夫人…”小丫鬟捧着热茶的手直抖,“用些安神汤吧。” 镜中人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当年名动京华的尚书嫡女,如今连发间银丝都懒得遮掩。她颤巍巍打开妆奁底层,玛瑙戒指硌着褪色的合欢帕——那是裴寂周岁时抓周抓到的。 院外突然传来甲胄碰撞声。长宁伯夫人猛地起身,湘妃帘被她带得哗啦作响。四个小丫鬟慌忙去扶,却被她挥开:“都出去!” “夫人恕罪!”为首的丫鬟跪地叩首,“老爷吩咐…” “滚!”长宁伯夫人抓起胭脂盒砸向房门。 朱砂溅在雪青门帘上,宛如一滩陈年血渍。 江蓠按剑立于廊下,听着屋内瓷器的碎裂声。他突然想起三日前在诏狱,奉国公嫡孙被拔去指甲时也是这般嘶吼。 北风卷着雪粒子扑进领口,他摸了摸怀中密信——那是今晨裴寂塞给他的,沾着御书房特有的龙涎香。 四个小丫鬟刚迈进卧房门槛,浓烈的檀香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只见雕花木柜旁立着座黑漆神龛,黄绸布上供着的牌位赫然写着“爱子裴寂”,惊得她们互相攥着衣袖直往后退。 长宁伯夫人径直上前,熟稔地挑了三支细香。火折子擦亮的瞬间,青烟袅袅升起,她将供桌上的蜜饯果子摆得端正,这才垂首低语:“十年了,娘总说你还活着...…” 话音未落,泪珠子已砸在描金瓷盘上。 年纪最小的丫鬟阿杏突然扯住同伴的衣角:“可、可少爷前日还来请过安...…”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婆子瞪得缩了脖子。 夫人忽地踮起脚取下牌位,黄绸布跟着滑落在地,露出背面斑驳的裂痕。 “夫人当心火盆!”管事嬷嬷的惊呼中,那块漆皮剥落的木牌已躺在铜盆里。火折子在空中划出道赤红弧线,眨眼间黄纸经卷裹着牌位烧得噼啪作响。 四个小丫鬟哆嗦着挤在门框边,眼见火舌舔上夫人绣着金菊的裙摆。 “都出去!”夫人突然转身厉喝,惊得丫鬟们连滚带爬往外逃。火苗顺着垂地的纱帐窜上房梁,浓烟里江蓠撞开门时,正瞧见夫人踉跄着冲出火场,鬓边银丝都燎焦了几缕。 “快去取水!”夫人推着江蓠往太平缸方向去,自己却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冲天火光。 火光照得她脸上泪痕发亮,嘴里喃喃:“烧干净了好...…”突然抬脚把铜盆踹向床榻,火星子飞溅在锦被上,火势顿时蹿得比人还高。 偏房梁柱轰然倒塌时,夫人忽然转身往西边跑。 绣鞋跑丢了一只也顾不得,穿过月洞门时被枯枝划破了衣袖。十年前那个雨夜,七岁的裴寂就是躲在前面假山石洞里发着高热,等她寻到时,孩子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池水泛着幽幽青光,夫人弯腰摸了摸石壁上潮湿的苔藓。 救火的家仆们很快会发现这具泡发的尸首,圣上听说她畏罪自尽,说不定能放过老爷和寂儿...... 水没过绣鞋时,她忽然想起今晨裴寂来请安的模样。 二十岁的青年束着玉冠,跪拜时腰间那块双鱼佩还是她及笄那年戴过的。当时怎么就狠心别过头去没应声呢?要是能再看一眼...... “寂儿...…”最后的水泡浮上水面时,前院传来纷乱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映在池面上,晃得那具缓缓下沉的躯体像裹着层金纱。 假山洞里蜷缩着的小男孩幻影,终于在这片金光里消散了。 …… 此时,长宁伯府外。 “褚老,虽说是晚辈胡乱猜想,可人命关天,想着只有您老人家能叫御林军通融了。” 洛昭寒单手攥着缰绳,帷帽白纱被夜风掀起一角。她偏头望着青布马车,借着府门前灯笼的光,能看见车厢里褚老花白的须发。 半刻钟前她策马往褚府狂奔时,正撞见这辆马车。 当时那驾车的灰衣小厮她认得,正是长宁伯身边最得力的随从。车帘飘动间她瞥见褚老面容,当即调转马头追了上来。 “丫头倒是机警。”褚老撩着车帘打量她,“不过裴寂那小子既托你照看伯府,怎的连个信物都不留?” 洛昭寒刚要解释,马车里突然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叔父,这姑娘既与裴指挥使有旧,不妨带上同去?” 她这才注意到褚老身侧还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腰牌,赫然是东城兵马司的标识。 马蹄声嘚嘚响着,眼看伯府朱漆大门近了,洛昭寒突然嗅到一丝焦糊味。 她猛地勒住缰绳,帷帽上的银铃铛当啷作响:“褚老您闻!” 话音未落,府内突然爆出“轰”的一声巨响。冲天火光撕破夜幕,热浪裹挟着火星子直扑到街面上。 守门的御林军顿时骚动起来,刀剑相撞声混着惊呼此起彼伏。 “快!”褚老颤巍巍要下马车,却被褚祺瑞一把扶住:“叔父慢着!”转头冲洛昭寒喝道:“劳烦姑娘照看我叔父!” 洛昭寒翻身下马时帷帽被风掀翻,她索性扯了扔在地上。火光映得她脸色煞白——前世长宁伯府烧了整整一夜,等火扑灭时,连尸首都辨不出模样了。 “褚老!”她搀住踉跄的老者,“御林军只听皇命,咱们得另想法子。” 话未说完,褚祺瑞已大步上前。火光中他举起腰牌,声如洪钟:“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褚祺瑞在此!尔等速速让开!” “慢着!”为首的御林军横刀拦住,“圣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擅闯伯府。” “混账!”褚老突然甩开洛昭寒的手,颤巍巍走到最前头,“睁大你的狗眼瞧瞧!去年中秋宫宴,是谁给尔等送过醒酒汤?” 那校尉借着火光细看,突然“哎呀“一声跪倒在地:“褚、褚太傅!” “还认得老夫?”褚老抖着胡子冷笑,“今日若误了救火,明日早朝老夫倒要问问圣上,什么时候御林军连水火无情都不懂了?” 校尉冷汗涔涔,正犹豫间,府内又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喊。 洛昭寒心头一紧——是长宁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这位军爷。”她突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您看这火势,若真烧死朝廷命妇,圣上追查下来...…”她故意顿了顿,“我等不过想救人,腰牌您收着,事后要问罪,自有褚大人担着。” 校尉瞥见腰牌上“褚”字暗纹,咬牙挥手:“开门!” 府门刚开条缝,热浪便扑面而来。 洛昭寒眯眼望去,只见某处院落已烧成火笼,十几个丫鬟婆子端着水盆乱窜。 三道人影刚闯进伯府大门,就被东边冲天的火光引去了目光。 府里侍卫早被调去围堵各处出口,丫鬟婆子们抱着铜盆木桶乱窜,打翻的水渍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溪。 “站住!”褚祺瑞一把揪住个抱水瓮的小厮,急声喝问:“哪里着火了?”“西...西院!夫人住的西院!” 小厮的水瓮“咣当”砸在地上,溅湿了洛昭寒的裙角。 少女拎起湿漉漉的裙摆转身就跑,发间银簪在火光里划出流星般的轨迹。褚老刚要开口,洛昭寒的声音已穿过嘈杂人声:“晚辈先去探路!” “丫头当心!”老人攥着腰间玉佩的手直打颤。 洛昭寒踩着太湖石跃过花墙时,耳边尽是此起彼伏的哭嚎。 有个粗使婆子瘫坐在月洞门下,怀里还死死搂着个雕花妆奁,让她恍惚瞧见前世抚远将军府抄家那日——御林军的铁甲撞开朱门时,姨娘也是这样抱着妆奁被拖过门槛,金簪珠花撒了满阶。 “让开!”猛地推开个挡路的丫鬟,洛昭寒掌心被木桶边沿划出道血痕。血腥味混着焦糊味直冲鼻腔,倒让她清醒三分——这次定要赶得及! ........ 黑漆马车在官道颠簸,裴寂屈指轻叩膝头。 长宁伯偷瞄儿子冷峻的侧脸,刚在御前哭花的胡子还粘着涕泪,此刻倒像被猫抓乱的线团。 “咳…”伯爷拽了拽皱巴巴的衣襟,正想着回府要如何劝和,车帘突然被刀鞘挑开。御林军校尉的声音裹着夜风灌进来:“两位大人,府邸方向似有火情!” 裴寂玄色官服擦着父亲鼻尖掠过,眨眼已夺了侍卫马匹。 长宁伯扒着车窗,只见儿子背影融进夜色,马蹄声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备马!快备马!”伯爷第三次踩空马镫时,忽想起临行前夫人倚着门框说的那句“这都是命”。老泪砸在手背上,他发狠似的咬破舌尖——去他娘的命!夫人若有个好歹,他这把老骨头烧成灰也要把阎王殿捅个窟窿! ........ 洛昭寒翻过第三道花墙,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西院房梁正轰然倒塌,火星子雨点般砸在太湖石上。提水救火的家仆撞了她个趔趄,铜盆里的水泼在绣鞋上,凉得人一激灵。 正要往火场冲,余光忽然瞥见湖边假山暗影浮动。 几个丫鬟提着灯笼在树丛里乱钻,带着哭腔的呼唤断断续续飘来:“夫人...夫人在哪...…” 少女猛地刹住了脚步。 第42章 纠缠 湖面倒映的火光忽明忽暗,方才惊鸿一瞥的黑影此刻愈发清晰——那团随波沉浮的,分明是散开的织金裙裾! “不好!”洛昭寒跺脚震落发间火星,足尖点过青石板上的水洼。 绣着缠枝莲的裙裾掠过芦苇丛时,惊起夜栖的寒鸦,凄厉的“嘎嘎”声刺破夜空。 帷帽被重重抛在岸边,洛昭寒纵身跃进冰凉的湖水。 十一月的寒风掠过水面,激起细碎冰碴,刺得她浑身发颤。 远处浮沉的黑色人影随波逐流,洛昭寒咬着牙往前划水。 胃里空荡荡的绞痛让她分神——早知要下水救人,晌午就该多塞两个炊饼! 扑通声惊动了四周的下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岸边炸开:“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呐!” 冰冷的湖水灌进耳朵,洛昭寒突然想起前世那个春日。 柳月璃也是这般在水中挣扎,自己游过去时却被对方死死扣住脖颈,呛得眼前发黑。 那时她以为只是求生本能,直到临死前才明白,原来早在那时,柳月璃就想置她于死地。 “这次可不能再犯傻了。”洛昭寒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绕到黑影背后。 隔着湿透的棉衣,她摸到对方腰间玉带——是官宦人家的夫人! “别怕,我带你上去。”洛昭寒从腋下环住妇人,双腿蹬得发酸。奇怪的是对方竟毫无挣扎,软绵绵靠在她怀里。 这反常让洛昭寒心头发紧,顾不得冻僵的手指,拼命往岸边游去。 岸上已聚起乌泱泱的人群。 褚老拄着拐杖踉跄奔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褚祺瑞:“伯父当心!” “是洛姑娘!”褚祺瑞突然指着湖面惊呼。 只见洛昭寒乌发贴在苍白的脸上,正拖着人往岸边挪动,每划一下都要呛出口水。 话音未落,玄色衣角掠过他们身侧。 裴寂边跑边扯开大氅,露出里头暗纹箭袖。寒风中传来他低沉的嗓音:“备姜汤!” 洛昭寒正要把人往岸上推,忽然腕间一紧。 裴寂半跪在青石板上,小臂肌肉绷得死紧,硬是将两人拽了上来。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洛昭寒这才发觉自己抖得厉害。 “救人……”她牙齿打战,裹着裴寂扔来的大氅就要往前凑。待看清妇人面容时,喉咙里迸出半声惊叫——真的是长宁伯夫人! 裴寂已单膝跪在母亲身侧。 洛昭寒见他解了妇人腰带,拇指抵住下颌轻轻上抬,动作娴熟得不似寻常官家公子。 更奇的是他竟俯身贴耳细听,继而双掌交叠按在妇人胸口。 “裴大人!”洛昭寒刚要提醒这于礼不合,却见长宁伯夫人突然呛出大口水,青紫的唇色渐转红润。她惊得忘了冷,杏眼圆睁盯着裴寂动作——这救人之法简直闻所未闻! 就在这时。 初春寒风卷着碎雪扑在琉璃瓦上,长宁伯踉跄着撞开人群,锦袍下摆沾满泥水:“快!快将夫人腹中积水控出来!” 裴寂十指交叠抵在母亲心口,头也不抬喝道:“散开!”他抬眸望向涕泗横流的父亲,“渡气。” 长宁伯哆嗦着跪在青石板上,捏住发妻鼻尖时,指尖几乎掐破苍白的肌肤。 渡气声混着周遭抽气声,洛昭寒攥紧袖口后退半步——这般离经叛道的救人之法,她连《千金方》都未曾见过。 “停!”裴寂厉喝骤起,掌心重重按压妇人胸膛。围观的老太医险些扯断白须:“这...这简直是…” “成了!”褚老突然拊掌大笑。 众人定睛望去,长宁伯夫人眼皮颤动,喉间猛地呛出混着血丝的积水。裴寂仍维持着按压姿势,直到母亲蜷身剧咳,才不着痕迹地松开渗血的指节。 洛昭寒望着他浸透的月白锦袍,忽然想起三日前裴寂在朱雀街策马拦下惊车的模样。 那时他亦是这般,救下人后便悄然退至阴影处,仿佛满城赞誉都比不得檐角融雪惹他注目。 “洛姑娘留步!”褚老扯住她湿透的袖摆,“至少换身干净衣裳…” “不必。”洛昭寒裹紧外袍退至廊下。方才裴寂替母亲渡气时,她分明看见他腰间悬着端王府的玉珏。 那夜误会犹在眼前,她不愿再与这位新晋权臣扯上干系。 褚老急得跺脚:“好歹等裴寂送你回府?” “前日他帮了我一个大忙,今日我还他一报。”洛昭寒解下佩玉置于石栏,“两不相欠,告辞。” 玄色披风掠过梅枝时,裴寂正俯身搀扶父亲。 他余光瞥见那抹即将消失的衣角,忽然将药瓶塞进太医手中:“劳烦。” “哎!裴大人!”太医捧着金疮药愣住。檐角铜铃叮当乱响,裴寂已穿过月洞门疾步追去。 洛昭寒方踏出垂花门,忽觉腕间一紧。 裴寂掌心还沾着母亲咳出的血沫,力道却轻得像握片羽毛:“姑娘留步。” “裴大人这是作甚?”她甩开手后退,后腰抵住冰凉的石狮。方才救人的凛然之气犹在眼前,此刻他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墨色。 “药。”裴寂递上青瓷瓶,袖口暗纹洇着水痕,“寒潭水毒,三日连服。” 洛昭寒怔然抚向后颈,果然触到细密红疹。难怪方才施针时指尖发麻,原是被寒毒侵了经脉。 她抬眸欲问,却见裴寂正用帕子慢条斯理擦手——那方素帕赫然绣着她半月前遗失的玉兰! “你!”她耳尖腾地烧红,正要发作,忽听墙内传来长宁伯的嚎哭:“阿寂!你娘又昏过去了!” 裴寂神色骤变,转身时不忘将药瓶塞进她掌心。洛昭寒望着他疾奔的背影,忽见那方帕子飘飘荡荡落在雪地里。 …… 暮色四合,洛昭寒踏出长宁伯府朱漆大门时,檐角灯笼正被北风吹得打转。 她眯眼望着空荡荡的街面——方才围得水泄不通的御林军,此刻连片盔甲残影都不剩。 “姑娘当心脚下。”丫鬟扶着她踩上石阶,话音未落突然噤声。 街角暗处影影绰绰聚着十几人,正是先前作鸟兽散的伯府亲戚。 这会儿见火势熄灭,又探头探脑想往府里蹭。 洛昭寒冷笑出声。这些人前世在裴寂落难时落井下石的嘴脸,她可记得真切。 如今倒好,连装模作样都省了,活像闻到腥味的鬣狗。 “回府。”她拢紧身上半湿的披风,青石板路上洇开串水渍。 转角处马车静静停着,车辕上却不见车夫踪影。洛昭寒心头突地一跳:“春喜?” 往常早该蹦跳着迎上来的丫头毫无动静。 车帘被夜风吹起一角,露出里头黑黢黢的轮廓。 洛昭寒指尖扣住袖中银簪,靴底碾过碎石子发出轻响:“春喜!” “喀嗒”一声,车帘突然掀起。 谢无岐倚着厢壁冲她笑,玉冠在阴影里泛着冷光:“昭昭好大的火气。” 洛昭寒瞳孔骤缩。 她分明看见春喜歪在角落,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悬着的心刚落回肚里,怒火便窜上心头:“谢小公子如今倒爱做梁上君子了?” “这话说得伤人。”谢无岐慢悠悠跳下车辕,锦靴碾过她脚边水洼,“我不过是……”他忽然顿住,目光在她湿透的裙裾上打了个转,“昭昭这是演哪出?落难美人计?” 洛昭寒后退半步,披风下摆甩出个凌厉的弧度:“让开。” 谢无岐却欺身上前,鼻尖几乎蹭到她鬓边湿发:“今日太子妃本该在端王府身败名裂,长宁伯府此刻该是火烧联营,血流成河——”他猛地擒住她手腕,“为何偏偏都改了命数?” 剧痛从腕骨传来,洛昭寒咬紧牙关。 前世这双手曾温柔地为她描眉,如今却像铁钳般要将她捏碎。她突然抬膝顶向对方腹间,趁他吃痛松手疾退三步。 “谢小公子莫不是癔症了?”她将颤抖的手藏进袖中,“太子妃凤体安康是万民之福,长宁伯府躲过灾祸是天佑忠良——” “好个天佑忠良!”谢无岐抚掌大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上月端王府你本该称病不出,今日长宁伯夫人本该投湖自尽。昭昭,你当我是傻子么?” 寒风卷着焦灰扑在脸上,洛昭寒突然嗅到一丝血腥气。 她这才注意到谢无岐右手指节有新鲜擦伤,锦袍下摆沾着深色污渍——是了,前世今日他本该在别院与柳月璃私会,此刻却出现在这里。 “谢无岐。”她突然莞尔,“你袖口沾了杏花粉。” 对面人脸色骤变。 洛昭寒趁他分神,银簪如毒蛇吐信直刺他咽喉。谢无岐偏头躲过,簪尖擦着耳廓划出血线。 两人错身刹那,她压低的声音淬着冰碴:“还请谢公子不要再纠缠本姑娘了!” “你先回答我,你怎么会来长宁伯府?”谢无岐逼近一步,不依不饶。 梅枝积雪簌簌坠落,洛昭寒借着整理斗篷的动作后退半步。 谢无岐蟒纹袖口扫过她鬓边海棠,带起一阵沉水香。 “谢公子以何身份过问?”她抬眸时,眼底映着檐角冰凌的冷光。 谢无岐指尖碾碎梅瓣,朱砂色汁液染红指腹:“相国寺那日,你不是说过愿意考虑与月璃一起嫁给我…” “我归家后便与双亲言明。”洛昭寒忽然轻笑,发间珍珠步摇在风中晃出碎影,“谢公子莫不是以为,我会如柳姑娘般甘愿二女共侍?” 谢无岐面色骤沉,玄玉扳指磕在石栏上:“月璃温良贤淑,自不会与你计较。” “好个温良贤淑。”洛昭寒拂开肩头落梅,“既如此,何不八抬大轿迎她过门?偏要拿我作筏,演什么情深不渝的戏码?” “你!”谢无岐攥住她腕骨,却摸到一截冰凉玉镯——这分明是端王府赏花宴那日,裴寂腰间悬着的鸳鸯扣改制的! 洛昭寒趁机抽手,珊瑚戒指在雪地划出血痕:“家父已为我另择良配,谢公子若再纠缠…”她故意抚过玉镯,“裴大人可不是吃素的。” “裴寂?”谢无岐瞳孔骤缩,忽然想起赏花宴上那人临水而立的身影。 当时洛昭寒失手打翻茶盏,裴寂竟用官袍袖摆去接滚烫的茶水。 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谢无岐猛地扣住她双肩:“你居然喜欢裴寂!他不过是个…” “是个什么?”洛昭寒挣开桎梏,狐裘领口银狐毛簌簌颤动,“是弱冠之年官拜三品的大理寺卿?还是救驾有功御赐蟒袍的忠臣?”她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直将谢无岐逼至梅树之下。 积雪扑簌簌落在谢无岐肩头,他盯着洛昭寒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痕——那分明是男子指印! 嫉妒混着前世记忆翻涌,他忽然冷笑:“难怪那日相国寺裴寂也在!难怪你今日会突然现身长宁伯府!” “谢公子慎言。”洛昭寒截住话头,指尖抚过红痕,“裴大人怜我体弱,特赠天山雪莲调养。”她故意将“怜“字咬得暧昧,满意地看着谢无岐额角青筋暴起。 洛昭寒趁机后退,却听谢无岐压低嗓音:“你以为裴寂会娶个残花败柳?” 梅枝“咔嚓”折断,洛昭寒反手将断枝掷向谢无岐面门:“残花败柳?”她突然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狰狞疤痕,“拜你所赐的箭伤未愈,谢公子便急着泼脏水?” 谢无岐僵在原地。 半年前洛昭寒为他挡箭的场景骤然浮现,那时她浑身是血倒在他怀中,却还笑着说“无碍”。 “反正,就裴寂那种人……” 谢无岐话音未落,暗巷中忽然响起靴底碾碎枯枝的脆响。 裴寂披着夜色走来,玄色深衣被风掀起衣角,露出腰间暗扣的乌金软剑。 他肩头落着零星光点,原是长宁伯府檐角的琉璃灯在风中摇晃。 “裴某倒要请教谢副使。”他停在五步开外,目光扫过洛昭寒湿漉漉的鬓发,“在您眼中,裴某是何等样人?” 洛昭寒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她竟不知这人何时跟来,更不知方才与谢无岐的对话被他听去多少。 “裴大人来得正好!”谢无岐突然抬手指向洛昭寒身上外袍,“您这般端方君子,可知私相授受是毁人清誉?” 裴寂忽地抬手解下腰间玉带。 玄色深衣散开的刹那,洛昭寒下意识闭上眼,却听见衣料窸窣声近在耳畔。再睁眼时,带着体温的披风已裹住她周身,松木香混着药草气扑面而来。 “洛小姐。”裴寂将帷帽黄纱细细理好,指尖在系带处顿了顿,“这顶帷帽被火燎了边角,明日着人送顶新的去贵府。” 第43章 寂儿 洛昭寒隔着轻纱看他低垂的眉眼。前世记忆中冷若冰霜的大理寺卿,此刻睫羽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和。 她忽然注意到他左腕缠着绷带,隐约渗着血色——是方才救长宁伯夫人时受的伤? “裴寂!”谢无岐突然劈手袭来,“谁准你碰她!” 洛昭寒还未惊呼出声,就见裴寂反手扣住谢无岐腕脉。 两个男人在逼仄的巷中对峙,月光将影子拉得老长。 “西魏律令,退婚书过府衙即生效。”裴寂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这是洛小姐三日前在府衙备案的婚书作废凭证。谢副使若再纠缠洛小姐……”他指尖在腰间乌金剑柄轻轻一叩,“本官不介意请令尊来大理寺喝杯茶。” 洛昭寒突然嗅到淡淡血腥气。 她这才发现裴寂深衣后襟渗出血迹,定是方才救母时被火舌燎伤。心头莫名揪紧,她突然伸手扯住裴寂袖角:“裴大人,我……” 马蹄声突兀地打断话音。春喜揉着眼睛掀开车帘:“姑娘,咱们回府吗?”小丫头突然瞪圆眼睛,“裴、裴大人怎么在此?” 裴寂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转身时深衣广袖拂过洛昭寒手背:“马车已备妥,洛小姐请。” 谢无岐突然暴起,袖中寒光直刺裴寂后心!洛昭寒想都没想抓起车辕马鞭甩过去。鞭梢缠住匕首的瞬间,裴寂旋身抬腿,锦靴重重踹在谢无岐膝弯。 “大理寺案卷记载,谢副使上月收受南疆商人千金。”裴寂弯腰拾起匕首,刀背拍了拍谢无岐惨白的脸,“您猜这份案卷,此刻在谁案头?” 洛昭寒攥着马鞭的手指节发白。 前世直到谢家倒台,她都不知这些腌臜事。原来裴寂早将谢无岐的罪证捏在掌心,却因着长宁伯府与武威将军府的交情隐而不发。 寒风卷起枯叶掠过青石阶,谢无岐蟒纹箭袖下的手背青筋暴起:“裴大人这是要挟私报复?” 裴寂负手立于廊下,玄色官袍上的银蟒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谢副使慎言。本官若是想要弹劾令尊,人证物证俱全,何来私怨?” “你!”谢无岐喉间腥甜,忽而瞥见洛昭寒帷帽轻纱微动,妒火混着前世记忆翻涌,“裴大人莫不是真对个粗鄙武女动了心?” 檐角铜铃骤响,裴寂眸光倏地沉如寒潭:“滚。” 这声冷斥惊飞梅枝寒雀,谢无岐踉跄后退半步。 前世今生,何曾有人敢这般折辱于他?他盯着裴寂腰间御赐金鱼袋,忽而狞笑:“裴大人可知,飞得越高摔得越惨——” “谢副使。”褚祺瑞的嗓音自月洞门传来,惊得谢无岐掌心冷汗涔涔。 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褚祺瑞把玩着腰牌,似笑非笑:“圣上召你问话,已候了半个时辰。” 谢无岐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 他深深望了眼洛昭寒的方向,帷帽轻纱却纹丝未动,仿佛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裴大人好自为之。”他拂袖转身,蟒纹披风扫落一地残梅。 裴寂转身时,洛昭寒正悄悄掀起帷帽轻纱。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慌忙垂首,露出半截泛红的耳尖。 “洛小姐受惊了。”裴寂递上暖炉,指尖避开花纹相接处。 “今日多谢裴大人解围。”洛昭寒接过暖炉,触到他袖口暗绣的云纹时,忽想起方才那句“粗鄙武女”,指尖微微一颤。 枯枝忽地断裂,裴寂抬手拂开她发间落梅:“谢无岐所言,不必挂心。” 洛昭寒怔然抬眸。 暮色中他眉目如画,眸光却比雪后初霁的天色更清冽。她忽然想起赏花宴那日,自己射落惊鸟时,满座贵女皆掩面惊呼,唯有裴寂抚掌赞了句“好箭法”。 “裴大人…”她捏紧暖炉的花纹,“方才我说的倾慕之意…” “纯粹是权宜之计。”裴寂截住话头,“前日寒潭留下的疹子,该换药了。” 洛昭寒耳尖更烫。那日施针救人后,她颈后红疹奇痒难耐,原是裴寂连夜送来药膏。 此刻瓷盒温热,竟像是被他揣在怀中焐了许久。 远处传来马蹄声,褚祺瑞的亲卫举着火把疾驰而来。 裴寂侧身挡住火光,低声道:“洛小姐的马车已候在角门。” 洛昭寒福身欲走,忽又驻足:“裴大人可知,今日为何信你能救回长宁伯夫人?” 裴寂指尖摩挲着官袍银线,等她下文。 “因那日朱雀街,惊马踏碎糖人摊子时…”她转身,余音散在风里,“唯有你策马拦在孩童身前。” 更鼓声遥遥传来,裴寂望着她的背影,呆站了片刻。 夜色如墨,洛昭寒正要钻进马车,忽听得身后传来清冽嗓音:“洛小姐。” “嗯?” 她下意识应声回头,黄纱帷帽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白玉似的下巴。 裴寂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喉结上下滑动两回,终是只说了句:“天寒露重,早些归家。” “裴大人放心!”洛昭寒扶着车辕利落翻身,裙裾翻飞间露出半湿的鹿皮靴,“谢无岐有句话倒没说错,我自小习武,身子骨硬朗。” 话音未落,裴寂突然解下大氅兜头罩下。 带着体温的玄色织锦裹住她全身,领口银狐毛挠得鼻尖发痒。洛昭寒慌忙要摘,却被骨节分明的手掌虚虚按住:“披着。” 裴寂后退半步,郑重作揖:“家母蒙姑娘相救,此恩裴寂铭感五内。” “该道谢的是我!”洛昭寒急急探身去扶。夜风恰在此时掀起帷帽,暖黄纱幔拂过裴寂眉骨,映得她眸中笑意粲若星辰,“若非大人及时援手,我怕是早冻成冰坨子了。”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转角处灯笼在裴寂眼底投下细碎光斑。 他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影,臂弯里湿透的外袍渗着寒意——方才她归还衣裳时指尖冰凉,却还笑着打趣:“若教我爹瞧见男子衣衫,怕要打断我的腿。” “人都走没影了,还杵着当望妻石呢?” 褚老拄着拐杖从门后转出来,花白胡子在夜风里乱颤。 见裴寂转身欲走,老头儿急得跺脚:“你个木头脑袋!人家姑娘又是跳水救人又是替你解围,你就不会留盏灯笼送送?” “老师慎言。”裴寂扶住踉跄的老者,“弟子不能毁了洛小姐的清誉。” “清誉个屁!”褚老吹胡子瞪眼,“老夫像你这般年纪时,早把你师娘哄回家了!” 说着突然压低声音,“方才在宫里,陛下问起你婚配之事。” 裴寂指尖蓦地收紧。湿衣料贴着掌心,寒意直往骨缝里钻。 他想起御书房龙涎香缭绕中,天子那句“裴卿该成家了”,喉头泛起苦涩:“学生如今处境,何苦牵连他人。” “放你娘的屁——”褚老骂到半截突然噤声。 远处长街尽头,几点星火忽明忽灭,隐约传来梆子声。老者重重叹气,枯槁的手拍了拍青年肩头:“回吧,你娘该醒了。” 裴寂将老者扶上马车,躬身行礼时忽觉袖口微沉。 褚老扒着车窗挤眉弄眼:“荷包里是城南徐记的桂花糖,记得给洛姑娘送去!” 马车驶出半条街,老者突然探出半个身子:“裴寂!无以为报就以身相许!听见没!” 夜风送来褚祺瑞无奈的劝阻,裴寂望着消失在转角的光点,唇角不自觉微扬。 “大人!”门房举着灯笼匆匆跑来,“夫人醒了,正寻您呢!” 裴寂疾步穿过游廊,却在月洞门前驻足。 他忽然想起少女裹着大氅钻进马车时,发梢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洇开小小水洼。 就像那年上元灯会,她也是这样湿漉漉地撞进他怀里,只为救只落水的奶猫。 “我对裴公子甚是满意。” 刚才洛昭寒的话,犹在耳畔回荡。素来冷心冷情的大理寺卿,头回知晓耳根发烫是何滋味。 厢房传来瓷盏轻碰声,裴寂闭了闭眼,将翻涌心绪尽数压回心底。 暮色染透窗棂时,裴寂的皂靴刚跨进东院门槛。檐下铜铃被穿堂风惊得乱晃,来财抹着泪追上来:“少爷快去瞧瞧,夫人她……” 裴寂指尖蓦地掐进掌心,疾步穿过垂花门。 屋内传来瓷器碎裂声,长宁伯的哭腔混着药味飘出:“夫人仔细手!” “寂儿......我的寂儿呢?”妇人声音虚浮如絮。 裴寂在珠帘前生生止步。透过晃动的琉璃帘,他瞧见长宁伯攥着帕子给榻上人拭泪,药碗碎片在青砖上泛着冷光。 “夫人仔细认认。”长宁伯抖着手引他上前,“这是咱们寂儿,如今已是三品大员了。” 烛火摇曳,长宁伯夫人茫然抬眼。 她发间银丝与裴寂记忆中的乌发重叠,十年前的鞭痕仿佛又火辣辣灼上脊背。 “九岁。”妇人忽然伸手,指尖触到他官袍银蟒,“寂儿生辰那日,说要给娘猎只白狐做领子……” 裴寂喉头一紧。 “寂儿?”温热掌心忽然覆上他手背。裴寂猛地抽手,却见母亲眸中水光潋滟,与从前癫狂时判若两人。 长宁伯急得扯他衣袖:“太医说夫人忘了这十年光景,如今......如今只当是承平二十三年。” 承平二十三年,正是裴寂原主死亡那年。 “寂儿……”妇人又唤,指尖勾住他腰间玉带。那是她在他九岁生辰时亲手系的,此刻金线已褪了色。 裴寂望着榻边铜漏,子时三刻的滴答声与记忆重合,咒骂声穿透侯府:“为何死的不是你!” “求你……”长宁伯突然跪地,官袍下摆沾了药汁,“就应她一回……” 裴寂袖中指尖掐出血痕。 他记得十二岁那年高热不退,母亲命人将他锁进祠堂,说是要给冤死的幼子赔罪。 “寂儿……”带着薄茧的手抚上他面颊,惊得他后退半步。长宁伯夫人却顺势扑来,茉莉香混着泪水的咸涩漫进鼻腔。 “娘的心肝……”她哭腔破碎,“怎生瘦成这样……” 裴寂僵立如木雕。十年前这双手掐住他脖颈,如今却轻拍他后背,如同幼时哄他安眠。 “娘给你缝了兔毛护膝……”她从枕下摸出个褪色的荷包,“塞北苦寒……” “娘!” 长宁伯突然高喝,“寂儿应你了!” 裴寂惊觉自己竟点了头。母亲破涕为笑,眼尾皱纹如揉皱的宣纸:“再唤一声……” “娘。”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檐下铜铃骤响,惊飞寒鸦。 长宁伯夫人捧着他脸细细端详,忽地蹙眉:“怎的这样凉?”竟将他双手拢进怀中呵气,“明日让厨房炖参鸡汤。” 裴寂望着交叠的手掌。母亲掌心疤痕交错,他突然挣开手,荷包“啪”地落地。 “寂儿?” “母亲该喝药了。”裴寂退至阴影处,官袍银蟒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丫鬟捧着药碗战战兢兢上前,却被他接过:“我来。” 长宁伯夫人就着他手啜饮,药汁顺着唇角滑落。 裴寂下意识用袖口去擦,官服绣纹蹭上褐渍。 “苦。”妇人蹙眉吐舌,竟从枕下摸出块桂花糖,“寂儿吃……” 糖块已黏在油纸上,分明是陈年旧物。 更漏声声,长宁伯夫人终是撑不住困意。 她攥着裴寂衣袖不肯松,呢喃声渐弱:“娘明日给你做炙鹿肉……” 裴寂静立榻前,直到她彻底睡熟才抽回衣袖。 烛泪滴在荷包上,将白兔眼睛融成血泪。 “少爷。”来财捧着新药欲言又止。 裴寂望着窗外弦月,忽将荷包收入怀中:“去库房取天山雪莲,明日……” 话音戛然而止。他抚过官服上的药渍,终是改口:“明日请锦绣坊的人来,给夫人裁几件冬衣。” 长宁伯在床榻之侧默默守护了良久,直至观察到夫人渐入梦乡,呼吸平稳而均匀。 随即,他示意身边的侍女留心照料,确保夫人能得到妥善的照顾。 自己则轻悄悄地拉起裴寂,一同小心翼翼地步出了内室。 随着两人的离去,屋内渐渐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细微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轻轻回荡。 烛火在琉璃罩里爆了个灯花,惊得守夜丫鬟一哆嗦。 床幔内,长宁伯夫人眼睫轻颤,泪水无声洇透绣着并蒂莲的枕巾。 她双目清明地躺在雕花木床上,哪里还有方才迷茫神色。 原想一死了之,却被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混沌中她听见丈夫撕心裂肺的哭嚎,还有褚老温和的嗓音。 这位睿智老者是裴寂授业恩师,此刻正贴在她耳边低语:“夫人若撒手人寰,可知会将裴寂置于何等境地?那孩子心性纯良,必会揽下所有罪责。” 第44章 父子情分 “您不是早瞧出他的好?且疼疼这孩子罢。”褚老的话像浸了黄连的银针,刺得她心口发疼。温热的泪水不断滚落,洇湿了绣着并蒂莲的枕巾。 难得糊涂。 她唯有装疯卖傻,才能弥补被自己磋磨了十年的孩子。 待此生终了,若寂儿肯来坟前看上一眼便好。若是不愿,纵使千刀万剐也该受着。只盼下辈子寂儿能投生到和善人家,得个疼他护他的好娘亲。 书房里,长宁伯盯着案头蟋蟀笼子发怔。 他特意支开下人要与长子独处,此刻却如鲠在喉。笼中“常胜将军”不合时宜地鸣叫起来。 “蛐蛐——蛐蛐——” “咳…”长宁伯尴尬地清清嗓子,“府医说你娘怕是受了刺激,记忆难恢复。为父想着...这样也好。” 他说着偷瞄裴寂神色。青年垂首立在窗边,手中攥着浸透池水的锦袍,水珠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 长宁伯扶着酸痛的腰窝跌坐圈椅,望着儿子挺直的脊背出神。 这孩子总像青竹似的立着,仿佛不知疲倦。这些年夫人待他苛责,自己又何尝不是冷眼旁观? 犹记得那日悄悄去瞧裴寂,少年浑身血痕趴在榻上,梦里还喃喃喊着“回家”。那些鞭伤该是留疤了罢?长宁伯喉头滚动,到底没敢问出“你的家在何处”。 “明日为父亲自去抚远将军府道谢。”长宁伯打破沉寂,“今日是洛家小姐救了你娘,按理我应该携重礼去登门拜谢。” 话音未落,裴寂猛然抬头:“不可!”意识到失态又放软声调:“洛小姐清誉要紧,父亲不宜登门。” 长宁伯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震住。 印象中他从未这般顶撞,那双总低垂的眉眼此刻如寒星迫人。他讪讪道:“那等你娘好些,请洛夫人过府来一叙?” “不必。”裴寂攥紧湿衣的手指节发白,“孩儿处境父亲知晓,莫要牵连旁人。” 窗外更漏声催,青年躬身告退。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恍若地上又立起一株孤竹。长宁伯望着案头蟋蟀笼苦笑,这“常胜将军”还是裴寂十岁那年捉来的。 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裴寂转过游廊时,袖中忽然滚落个青瓷小瓶。 他弯腰拾起药瓶,指腹摩挲着瓶身刻的“昭”字——这是白日洛家小姐救人时遗落的。 药瓶还带着女儿家袖中的暖香。裴寂想起那双扶住母亲的手,素白指尖染着淡青药汁。 当时她发间玉簪被池水打湿,水珠顺着鬓角滚落,倒比簪头的珍珠还莹润。 “公子当心!”侍女惊呼声打断思绪。裴寂这才发觉自己险些撞上廊柱,耳尖微微发烫。他将药瓶妥帖收进怀中,快步穿过月洞门。 西厢房里,老仆正往炭盆添银丝炭。见裴寂归来,忙捧来烘暖的寝衣:“少爷快换下湿衣裳,仔细着凉。” 裴寂摆手屏退下人,独自站在铜镜前解衣带。烛光映出背上交错疤痕,最狰狞那道从左肩贯到腰际——正是十六岁那年,母亲说他偷了祠堂供果,用浸盐水的马鞭抽的。 指尖抚过凸起的伤疤,忽然想起白日褚老的话:“夫人装糊涂这些日子,你便当真糊涂着过罢。” 窗外传来打更声,裴寂将药瓶锁进妆匣最底层,那里还收着半块褪色的百家衣。 …… 暮色笼罩长宁伯府时,来财贴着墙根蹭进书房。 烛火将长宁伯的影子拉得老长,正盯着案头香炉出神。 “老爷?”来财捏着袖口擦汗,“褚老派人送来的安神汤。” “过来。”长宁伯从荷包摸出枚金瓜子,“今日之事,有劳你跑腿了。” 来财慌忙摆手,突然弓着腰凑近:“奴才方才在外头听见少爷提起洛家小姐。” 他绿豆眼滴溜转,“西院起火那会儿,洛小姐攥着少爷的外袍跑出去,少爷追了三道回廊呢!” “喀嚓”一声,镇纸磕在砚台上。 长宁伯望着窗棂外飘摇的符纸,忽然想起裴寂及冠那日,褚老摸着胡子说“令郎命格贵不可言,需得凤凰命格相配”。 来财还在絮叨:“方才少爷攥着件女子外裳回来,定是洛小姐的...…” “备轿!”长宁伯猛地起身,腰间玉佩撞得书案晃荡。 十年前,他与夫人苛待幼子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靠儿子攀附洛家? …… 此刻裴寂的院落里,符纸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江蓠跪在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属下擅作主张辱骂主母,险些害了夫人。” “起来。”裴寂解下沾着夜露的外袍,“我说过不必跪。” “少爷!”江蓠猛地抬头,露出颈间鞭痕,“属下今日在火场,听见夫人说‘寂儿会来救我的’,一时想起当年...…”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喉结剧烈滚动。 裴寂指尖抚过袍角焦痕。 两个时辰前,洛昭寒就是穿着这件衣裳,在火场拽住他衣袖说“令堂若死,你这辈子都洗不脱弑母之名”。 少女眼中的锋芒,竟与师父传授纵横术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江蓠。”他忽然掀开香炉盖,将外袍掷进炭火,“你可知错在何处?” 跃动的火舌吞没锦缎,映得江蓠面色惨白:“不该心软。” “错在算漏人心。”裴寂用铜钳拨弄灰烬,“你当夫人寻死是为逼我?”他轻笑一声。 江蓠瞳孔骤缩。 “她算准你会心软,算准褚老会来,更算准父亲会因此愧疚。”裴寂碾碎锁片,“今日若非洛小姐看破玄机,只怕我们都蒙在鼓里。” 檐下铜铃突然叮当作响。 江蓠望着少爷映在窗纸上的剪影,恍然惊觉当年孱弱的小公子,早已长成执棋之手。 “属下愿领鞭刑!” “我要的不是皮开肉绽。”裴寂忽然俯身,将个瓷瓶塞进他掌心,“这是洛小姐留下的金疮药,拿去用吧。” 江蓠攥着瓷瓶发抖。 火光中少爷眉目清冷如月,却让他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夜——十岁的裴寂抱着高烧的他,踩着齐膝深的积雪敲开医馆的门。 “再有下次...…”裴寂转身望着满墙符咒,“便回师父身边种药田吧。” “少爷!”江蓠膝行两步,“属下对天起誓,下不为例!” 誓言被夜风卷着符纸飘远。 烛泪在青铜鹤灯台积了半寸厚,裴寂提笔蘸墨时,笔尖在奏折上洇开个墨团。 江蓠觑着案头将熄的烛火,轻手轻脚换了新烛芯,暖黄的光晕霎时漫过“参武威将军”五个铁画银钩的字。 “这袍子…”江蓠拎起架子上玄色锦袍,下摆泥印子叠着草汁,皱得像腌菜。 他偷眼瞥向案后,见少爷腕上佛珠随运笔轻晃,这才敢抱着衣裳退到廊下。 夜风卷着墨香掠过回廊,裴寂忽然搁笔:“洗净收着。” 江蓠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连声应是。 …… 离开长宁伯府后,谢无岐策马冲过石桥,惊飞柳梢宿鸦。 他攥着缰绳的指节发白,胸腔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方才洛昭寒竟当着他的面,把裴寂赠的玉连环系在了裙绦上。 马蹄声碾碎满地月光,等回过神时,武威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已近在眼前。 门房提着灯笼小跑迎上来,暖光映出门内那道熟悉的身影。谢安奉蟒纹箭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边青砖上凝着层薄霜。 “爹…”谢无岐滚鞍下马的动作带着踉跄。 这三个月的流离化作喉头酸涩,却在瞥见父亲腰间佩剑时生生咽下——那是去年秋狩时,圣上赏给副将的龙泉剑。 谢安奉鼻腔里哼出个冷笑:“谢大少爷这是要当门神?”话尾被夜风刮得支离破碎。 谢无岐盯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忽然想起去岁生辰时,这人在校场手把手教他挽弓的模样。 “将军!”亲卫谢石榴急得直跺脚,“少爷这些日子睡别院染了风寒…”话未说完就被谢安奉刀锋似的眼神截断。 谢安奉走出府门时,正撞见谢无岐独自牵着马站在石阶下。暮色里年轻人单薄的身影,让这位铁血将军心口突然揪了一下。 到底是自己从小带在身边教导的儿子......可多年严父做派已成习惯,他板着脸喝道:“怎么?在外头闯不出名堂,知道回来认错了?” 谢无岐本已准备低头。这些日子处处受挫,他确实尝尽了苦头。 可父亲这般冷嘲热讽,倒叫他梗着脖子翻身上马。谢安奉见状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甩着袍袖就往回走。 谢无岐死死攥住缰绳,指节都发了白。正要扬鞭时,却见父亲的心腹谢石榴气喘吁吁追来,壮着胆子拽住马辔:“少爷莫急!将军日日派人探听您的消息,前日听说您染了风寒,急得摔了茶盏...…” 谢无岐怔怔望着父亲僵直的背影。那身影分明顿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他心头忽地发烫,正要翻身下马,却听得一声暴喝:“谢石榴!再多舌就滚去喂马!”老仆吓得踉跄退开。谢无岐眼底刚亮起的光,就这么硬生生掐灭了。 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谢无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上辈子被乱箭射穿时都不见父亲来救,如今还在期待什么?夜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他扬鞭狠狠抽向马臀,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浓墨般的夜色中。 谢安奉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方才谢无岐竟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马蹄声砸在青石板上,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父子情分都踏碎。 “将军,您这又是何苦...…”谢石榴望着巷口扬起的烟尘,终究没忍住开口。 他自幼跟着谢安奉从军,亲眼见过将军如何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策马突围。 谢安奉猛地转身,玄色披风扫过阶前积雪:“老子的种就该有担当!当年姚副将为救他被乱箭穿心时,他才九岁,就知道抱着尸体哭喊‘是我不听军令乱跑’。” 月光照在他额角刀疤上,竟有些泛红,“如今倒好,为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就敢退洛家的婚约!” 府门前两盏红灯笼被北风吹得乱晃,谢石榴望着将军鬓边新添的白发,忽然想起前日巡营时听见的闲话。 那些新兵蛋子都说虎威将军的独子整日往城南别院跑,连洛家小姐重病都不曾探望。 “可少爷到底是您...…” “正是我谢安奉的儿子,才更该明白!”将军突然暴喝,惊得檐上积雪簌簌而落。他指着东南方向,那里是西魏与东陵接壤的烽火台,“东陵陈兵二十万在虎牢关,他们的探子连洛家小姐爱喝什么茶都打听得清楚!无岐这般心性,若来日中了美人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后半截话随着寒风消散在夜色里。谢石榴看着将军大步流星跨进府门,玄铁战靴将积雪踩出深深凹痕,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血色的黎明。 那时将军抱着刚满月的婴孩,也是这样把沙地上的血迹踩成梅花。 城南别院里,柳月璃正往炭盆里添银丝炭。 火星子噼啪炸开时,她听见院门吱呀作响。铜镜里映出她瞬间舒展的眉目,可手中银簪却故意在妆匣上重重一磕。 “月璃!”谢无岐裹着寒气冲进来,大氅上还沾着洛府门前的梅花香。他望着烛光下素衣女子单薄的肩头,忽然想起方才洛昭寒裹着狐裘的模样。 柳月璃转身时已换上温婉笑意:“灶上煨着参鸡汤,我这就去端过来。” 话未说完便被揽入怀中。谢无岐嗅着她发间茉莉香,忽然闷声道:“我去见了洛昭寒。”话音未落就感觉怀中人僵了僵,连忙补充:“是去说清楚的!我说此生绝不负你!” 窗棂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柳月璃盯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三日前在相国寺大雄宝殿。 她故意“撞见”谢夫人祈福,那串檀木佛珠硌得膝盖生疼,却换来今日这满屋金丝炭。 “无岐,”她指尖轻轻划过青年泛青的眼底,“这些日子你瘦了。”说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潮红。 谢无岐慌忙解下大氅裹住她,却在摸到她冰凉的手时怔住。 前世记忆里,洛昭寒的手总是暖融融的,小时候他偷喝父亲酒葫芦,还是那个小丫头用帕子包了雪给他敷额头。 “月璃,明日我就请御医给你治病。” 第45章 教子无方 “不必了。”柳月璃倚在他肩头,垂眸掩住眼底精光,“我这身子自那年雪夜落下的病根……”话到此处戛然而止,指尖却抚上腰间玉佩——那是谢夫人昨日刚给的,说是谢家祖传的儿媳信物。 更漏声遥遥传来,谢无岐望着怀中的佳人,忽然想起洛昭寒最后那个眼神。 她站在满树红梅下说“谢公子请回”,那语气竟和父亲下令撤营时一模一样。 谢无岐温柔地抚过柳月璃如瀑布般柔顺的长发,决意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在长宁伯府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倾诉而出。 当柳月璃听闻谢无岐再次造访洛昭寒时,她的眼眸瞬间暗淡下去,但很快,一丝讥诮的光芒在其眼中闪烁。 男人啊,真是矛盾至极…… 往昔,无岐对洛昭寒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然而如今,却似乎一切都颠覆了。果然,得不到的总是最诱人的。 她并不怀疑谢无岐对她的深情,但显然,他的心中还有容纳他人的空间。 那么,当爱情的热情褪去,她还剩下什么呢? 仅仅是一个平妻的名分。 对于柳月璃而言,这样的身份她已经不屑一顾。 这些日子里,她孤身一人居于别院,深思熟虑了许多事情。 她发现,那个她曾竭力隐藏的秘密,如今似乎已经变成了一枚致命的利器。 甚至那个人听闻之后,恐怕都会为之动容! 听到谢无岐提起“裴寂”二字,柳月璃慌忙收敛心神,故作惊讶地抬头:“裴寂?” “无岐是说,干爹干娘给洛昭寒相中了裴寂?” 大理寺少卿裴寂的名号,她自然如雷贯耳。 那是个耿直到近乎迂腐之人,听闻曾为个老农和村姑得罪国公爷。天下不平事何其多,他裴寂能管得几桩?不过仗着股书生意气,将自身与亲友都拖入险境罢了。 这世道,懂得明哲保身才是正途,权势富贵才最是诱人。 无岐说洛昭寒与裴寂“水火不容”,她却觉着这两人分明是“烈火烹油”,骨子里都带着股疯劲儿。 念及此,柳月璃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裴寂这般脾性注定仕途坎坷,洛昭寒若真嫁他,倒真是自掘坟墓。 不过她面上仍顺着谢无岐道:“这可如何是好?难道他们真要成亲了?” 谢无岐闻言忽地想起什么,眼中精光乍现:“不。” 他直起身子:“洛昭寒怕是很快...就要知难而退了。” 柳月璃面露讶色。这些时日,谢无岐总说些未卜先知的话,仿佛早知后事。就像此刻。 “知难而退?此话怎讲?”她佯装好奇追问。 自上次向谢夫人坦白重生反遭冷遇,谢无岐已决意将此秘密深埋心底,便是对柳月璃也绝口不提。他再不愿用此事试探人心,徒增失望。 于是只含糊道:“前些日子听得些风声,待过些时日再与你细说。”方才听闻洛昭寒另嫁,他心绪烦乱竟忘了件要紧事——裴寂的婚事。 前世直至凯旋归京,都未闻裴寂成家,故不曾想起。但经月璃这一问,倒叫他记起今年年末裴寂确有一桩亲事要议。 虽不知前世裴寂如何推脱,但此番无论成与不成,洛昭寒都必得退让——因那看上裴寂的,可是位顶尊贵的郡主! 柳月璃看出他敷衍,蛾眉轻蹙又舒展。今夜所得消息,已够她传给那人。此时谢无岐忽问起相国寺之事:“月璃,你上月究竟与母亲说了什么?这些时日她肯送银钱来,多亏你周旋。” 柳月璃莞尔:“不过替夫人解了桩烦心事,算来这些时日也该见成效了。无岐,待夫人为你求情回将军府时,且向谢将军服个软罢。” “就当为了我们的将来,可好?”她仰起脸,笑靥如三月杏花。 谢无岐心头酸软:“这般委屈你…” “有你护着,我不怕。”柳月璃倚在他肩头,嗓音甜似蜜糖。 谢无岐只觉胸中暖意翻涌,轻抚她鬓发叹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都听你的。” 烛影摇曳中,二人身影交叠似鸳鸯交颈。 柳月璃面上柔情脉脉,眼底却寒芒如刃。 …… 抚远将军府惊鸿苑内,铜盆里炭火噼啪炸开几点火星子。 春喜攥着绞干的棉帕子,正给洛昭寒擦头发,忽见自家小姐连着打了三个喷嚏,鼻尖都泛了红。 “阿嚏——” “小姐!”春喜急得把帕子往铜盆架上一摔,“奴婢这就让厨房熬老姜汤……” 话音未落,洛昭寒腾地站起来,青丝带起的水珠溅在屏风上绣的雪梅图:“擦什么擦,打套拳就热乎了!” 说着当真扎起马步,绣着银蝶的寝衣袖子挽到胳膊肘。 春喜一把将人按回黄花梨木圈椅,难得板起脸:“小姐昨夜扮作小厮跟裴大人查案,在义庄冻了半宿,这会子还逞强!” 说着抄起烘得暖融融的狐裘把人裹成粽子。 洛昭寒仰头瞧着贴身丫鬟气鼓鼓的模样,噗嗤笑出声:“好春喜,姜汤我保证喝得底朝天。”手指头戳了戳春喜腰间荷包,“昨儿义庄那具女尸的耳坠子,你猜我在哪见过?” 春喜正要答话,外间小丫鬟端着黑陶碗进来。洛昭寒接过姜汤一饮而尽,辣得直吐舌头:“是浏阳郡主去年秋猎戴的累丝金镶玉耳珰!” “咳咳——”春喜被这话惊得呛住,忽然想起什么,“难怪前日夫人说郡主府要办赏梅宴,特意给小姐递了帖子。” 话没说完,洛昭寒已经抓过妆台上的螺子黛在宣纸上勾画。 春喜探头看去,正是昨夜女尸耳坠的样式,旁边还标注着“内造”二字。 “春喜你看,”洛昭寒蘸了朱砂在耳坠内侧画了个小点,“这里本该刻着内务府的印记,偏这枚被磨平了。”她指尖在桌案敲出轻响,“我让阿兄查过近半年的失踪案,光是京郊就有三个绣娘下落不明。” 窗外北风卷着细雪扑在窗纸上,春喜忽然打了个寒颤:“小姐是说?” “咯吱”一声,洛昭寒推开半扇雕花窗,望着院中覆雪的兵器架:“还记得上月裴大人在朝堂上参户部贪墨军饷么?”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有人坐不住了。” 春喜正要追问,忽见洛昭寒转身时眼底泛着水光,惊道:“姜汤里奴婢加了半罐蜜糖,怎的还辣眼睛?” “傻丫头,“洛昭寒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是想起去年冬猎,我故意把裴寂推下猎场深坑,他爬上来第一句话竟是‘洛小姐可有伤着’。”她摩挲着案上镇纸,“这般傻子,偏要往刀尖上撞。” 春喜瞧着自家小姐又摸向马鞭,急得跺脚:“您又要去义庄?裴大人自有官差保护。” “错!”洛昭寒抓起银狐氅衣往身上披,“我要去会会浏阳郡主。”她突然凑近春喜耳边低语,“你猜今早大理寺狱里,那个指认裴寂受贿的粮商怎么死的?” 春喜摇头时,听见极轻的三个字:“鹤顶红。” “在前次的闲谈中,奴婢曾听闻少爷与表少爷提及,裴大人往昔年幼时心智尚未成熟,而且长宁伯夫妇似乎对这个儿子并不怎么宠爱,令人惊叹的是,即便如此,裴大人还是能够培育出如此独特的性情。 小姐对裴大人的称赞如同赞誉他为天上星星、地下宝贝,无人能及,这让我不禁好奇,究竟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才能与他相匹配呢?” 春喜在话语中巧妙地掺杂了少许试探之意。 毕竟,夫人曾特意叮嘱她,若与小姐亲近,便要多留心小姐对裴寂的女儿心思。 洛昭寒听后不由得微微一愣,思绪随即飘回到前世。 她似乎依稀记得,有人曾提起浏阳郡主对裴大人青睐有加,似乎已有联姻的意向。 然而,这样的事情她听过便抛诸脑后,为何后来却不见裴大人有任何成家的迹象呢? 这其中的曲折,真是让人好奇不已! 琉璃盏中茶水微凉,洛昭寒指尖轻叩案几。那浏阳郡主乃解忧长公主独女,身份贵不可言。 当年西魏与东陵战火不断,南唐作壁上观,倒成两国竞相拉拢的香饽饽。先帝为固邦交,将三公主送往南唐和亲,赐封“解忧”。 解忧公主远嫁后与可汗琴瑟和鸣,诞下二子一女。三年前可汗病逝,草原王庭暗潮汹涌。解忧长公主雷霆手腕,硬是将长子扶上新汗之位。 如今南唐政局初定,长公主携女归京暂居,明面上是思乡心切,实则要为浏阳郡主择婿联姻。洛昭寒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冷笑——南唐地处苦寒,哪比得京城锦绣? 更遑论这桩婚事牵涉两国,其中利害岂是小儿女情意能左右的? “算着日子…”她将剥好的莲子丢进青瓷碗,“接风宴该在腊月初八。” 前世她缠绵病榻错过盛事,今生必要亲眼瞧瞧这出大戏。幕后黑手既能在宫中设局,必会现身这等场合。 忽而想起谢无岐前世眉飞色舞描述宴席的模样,指尖蓦地收紧,莲子碎成两半。 “小姐!”春喜端着姜汤进来,见她盯着满地碎渣发怔,忙拿帕子擦拭:“仔细扎着手。” 洛昭寒回神轻笑:“春喜愈发像嬷嬷了。” “小姐又打趣奴婢。”春喜瞥见案上摊开的《南唐风物志》,试探道:“您这两日总盯着边塞地图瞧。” “不过闲来翻翻。”洛昭寒拢了拢半干的乌发,忽闻窗外家仆议论:“听说礼部为接风宴拟了百道菜式。” 春喜见她眸光骤亮,暗自叹气。自打谢家拒婚,小姐愈发让人捉摸不透。 前日翻墙出府被夫人逮个正着,这会子听着宴会消息,竟似又要谋划什么。 …… 武威将军府此刻却阴云密布。 谢夫人天未亮便起身梳妆,螺子黛描了又擦。 昨儿谢石榴传话,说老爷对着无岐幼时的木剑叹息,直教她枯井似的心又泛起涟漪。 “嬷嬷,翡翠虾饺可蒸上了?”她第五次掀帘张望。 晁嬷嬷端着鎏金食盒进来:“夫人放心,八宝鸭煨了两个时辰,将军最爱这口。” 日头爬过檐角时,谢夫人已在前院徘徊半个时辰。 朱漆大门吱呀作响,谢将军官袍未褪便往凝香院去,她慌忙提着裙摆追上去。 “老爷!”染着丹蔻的指尖攥住玄色衣袖。 谢将军驻足却不回头,蟒纹补子上的金线刺得谢夫人眼眶生疼。她强笑道:“厨房新制的蟹粉狮子头。” “本将说了不必。”袍袖如铁,抽离时带起冷风。 谢夫人踉跄半步,镶玉护甲深深掐进掌心。 凝香院飘来丝竹声,章姨娘娇滴滴的“将军万安”像把盐撒在心头。 晁嬷嬷扶住她发抖的身子,听得声几不可闻的哽咽:“为了无岐...再忍忍。” 正房里,谢将军盯着案上木剑出神。 昨夜踏进书房,尘封的藤箱里躺着无岐十岁猎得白狐时,他亲手打的剑穗。红缨褪成暗褐色,像干涸的血。 “将军,夫人送来参汤…”小厮话未说完,瓷盏已摔得粉碎。 “滚!” 震怒声惊飞檐下麻雀。 谢石榴蹲在庑房顶上咂嘴:“夫人这步棋,怕是走岔喽。” 抚远将军府书房内,谢夫人攥着帕子追到紫檀木案前。 窗外风雪扑在万字纹窗棂上,她望着丈夫玄色战袍上未化的雪粒,声音又柔了三分:“老爷,听说昨晚上......无岐回来过?” 案头青铜镇纸“咔哒“一声响。 谢安奉背对着妻子的身形僵了僵,玄铁护腕重重按在舆图上,虎牢关的位置被碾出一道裂痕。 “我最是知晓无岐脾性,“谢夫人绕到案前,金丝缠枝钗在烛火下轻晃,“孩子在外头好歹是个副指挥使,总要顾着些颜面。”她见丈夫没有摔门而去,胆子又大了几分,“今儿下值后唤他回来用膳可好?咱们……” “砰!” 谢安奉突然一拳砸在舆图上,惊得博古架上的青瓷瓶嗡嗡作响。谢夫人这才看清丈夫额角青筋暴起,下颌绷得像是要裂开。 “颜面?”谢安奉从牙缝里挤出冷笑,“老子的颜面今日在金銮殿上被那逆子踩进泥里!”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交错的伤疤,“章御史那个老匹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老子教子无方纵子毁约!洛鼎廉那厮假惺惺求情时,老子恨不能拔剑劈了龙柱!” 谢夫人踉跄着后退,绣鞋踩到滚落的兵符。 “圣上......圣上怎么说的?”她声音发颤,腕间佛珠缠住袖口金线。 第46章 膝衣 谢安奉抓起案上茶盏灌了一口,冷茶顺着胡须滴在锁子甲上:“御书房的地龙烧得滚烫,老子跪在青砖上听训,汗珠子把奏折都洇透了!” 他忽然揪住胸前护心镜,“当年东陵细作把刀架在无岐脖子上,老子都没这般窝囊!” 窗外传来亲卫换岗的甲胄声,谢夫人突然抓住丈夫袖口:“可洛家不是收下赔礼了么?那对翡翠麒麟。” “你当洛鼎廉是吃素的?”谢安奉甩开她的手,指节捏得咯咯响,“他今日在御前说什么‘小儿女缘分天定’,转头就请旨去巡视北疆大营!”他突然抄起马鞭抽在梁柱上,“满朝文武都当老子是忘恩负义之徒!” 鞭梢扫落梁间积灰,谢夫人望着纷纷扬扬的尘埃,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洛鼎廉抱着刚满月的昭寒来道贺,两个男人把酒笑谈要结儿女亲家。 “老爷,”她突然跪坐在满地舆图碎片里,“无岐那日跪在祠堂说,月璃姑娘救过他性命。” “放屁!”谢安奉一脚踢翻铜炭盆,火星子溅在波斯地毯上,“老子查得清清楚楚,那夜他私调巡防营去找人,柳月璃分明是趁乱混进马车的!”他扯下腰间酒囊猛灌,“洛家丫头十岁就能识破东陵探子,怎会……” 话音戛然而止。谢夫人抬头时,正看见丈夫盯着墙上挂的龙泉剑——那是洛鼎廉去年寿辰送的。剑穗上缀着的明珠,此刻晃得人眼眶发酸。 更漏声穿过风雪传来,谢安奉突然抓起大氅往外走。 谢夫人扑上去拽住他披风一角:“这么晚还要去营里?” “去校场。”谢安奉掰开她的手指,声音哑得像吞了炭火,“老子教出来的狼崽子,老子亲自打断他的腿!” 玄铁战靴踏碎檐下冰凌时,谢夫人突然冲着背影喊:“你十四岁不也为我逃过兵役!”吼完这句,她瘫坐在满地狼藉中,看着掌心被披风扣划出的血痕,突然想起儿子周岁时抓周抓了将军印。 寒冬腊月,将军府正厅的雕花铜炉腾起袅袅青烟。 谢安奉一掌拍在黄花梨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溺子如杀子,这孽障的性子都歪到骨子里了!再不知悔改,这辈子算是废了!” “你去告诉谢无岐,他若拉不下脸面认错,就给我滚出去自立门户!” “我谢安奉不缺他一个儿子,将军府的家业有的是人继承!” 谢夫人扶着牡丹椅背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她望着丈夫甩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玄色蟒纹袍角消失在垂花门后,才觉膝盖发软,踉跄着跌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夫人当心!”晁嬷嬷慌忙上前搀扶。 “嬷嬷…”谢夫人攥住老仆的衣袖,嗓音发颤,“老爷这是要舍弃无岐了?要把爵位传给章氏那贱人的儿子?” 她猛地直起身子,金镶玉步摇在鬓边乱晃:“绝对不行!” 晁嬷嬷正要劝慰,却见谢夫人眼神忽而阴鸷:“上次去京西别院,那孽障竟说什么死而复生的鬼话,连老爷两年后战死的混账话都编得出口…”她打了个寒颤,“他如今这般疯魔,怕是真要断送前程!对了,之前交代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夫人三思,无瑜小姐总归是老爷的骨肉。” “骨肉?”谢夫人冷笑,“从章氏肚皮里爬出来的东西,也配称谢家骨血?” 庭院里的北风卷着残雪扑进窗棂,谢夫人拢紧狐裘大氅:“照我说的办,把证据做扎实了。再备五百两银票,明日我亲自去别院。” 垂花门外,谢将军的咆哮犹在耳畔。 谢夫人咬碎银牙:她绝不容许庶子染指爵位,更不会让父子反目之事传扬出去,沦为京中笑柄。 …… 暮色四合时,国子监朱红大门“吱呀”洞开。 谢无尘裹着半旧的鸦青斗篷踏雪而来,墨发间沾着细碎雪粒。他特意在监中多宿一晚,就为避开与嫡兄谢无岐相见的尴尬。 “二哥!”谢无瑜提着兔毛滚边裙裾奔到院中,发间银铃铛叮当作响。 章姨娘立在廊下,素手掀开棉帘:“快进屋暖暖,姨娘给你包了荠菜饺子。” 暖阁里炭火正旺,八仙桌上摆着三碟点心:梅花酥透着蜜糖香,翡翠饺皮薄如纸,还有几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馍馍。 “这个是我包的!”谢无瑜献宝似的捧起兔馍,“姨娘教我在耳朵上点红豆。” 谢无尘咬了口兔子耳朵,红豆沙混着枣泥在舌尖化开。他望着妹妹亮晶晶的眸子,忽然想起今晨国子监同窗的闲谈:“听说谢大公子在别院闭门不出,谢将军气得摔了御赐的玉如意!” “尘儿尝尝这个。”章姨娘夹来一箸腌笃鲜,“你妹妹天不亮就蹲在小厨房盯着火候。” 谢无尘咽下热汤,五脏六腑都暖起来。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国子监新来了位画学博士,最擅工笔花鸟。等开春,二哥带你去讨幅牡丹图可好?” “当真?”谢无瑜雀跃着去翻妆奁,“我有块松烟墨,正好送给先生。 窗外风雪愈急,暖阁里却漾着融融春意。 谢无尘垂眸掩去眼底忧色——方才进府时,分明瞧见晁嬷嬷带着两个面生的小厮往西跨院去! 但愿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 生为庶出,在偌大的将军府,他不求别的,只求安生! 日头西斜时分,章姨娘见谢无尘今日多用了半碗粳米粥,眼角笑纹更深了些。 她起身拢了拢藕荷色褙子,亲自往小厨房添粥去。 雕花木门“吱呀”合上,屋内顿时静下来。 谢无瑜捏着绣蝶帕子的手指紧了又松,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二哥在国子监......可还有人欺负你?” “傻丫头。”谢无尘将青瓷茶盏搁在紫檀案几上,袖口银线绣的竹叶纹微微晃动,“哥哥是去求学的,又不是去打架的。”他伸手将妹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腕间沉香木珠串沁着暖香。 谢无瑜绞着帕子的手指顿了顿,贝齿轻咬下唇:“那......洛家公子可还为难哥哥?” “洛锦策?”谢无尘眉梢微挑,见妹妹倏地红了耳尖,笑着解释道:“上月比试时不过切磋失手,他第二日便来赔罪了。到底是武将世家的公子,行事磊落得很。” 话音未落,章姨娘端着描金漆盘进来,新熬的鸡丝粥冒着热气。 谢无瑜忙起身接过青玉碗,指尖被烫得发红也不曾松手。 暮色渐浓时,谢无尘收拾书箱准备返学。 章姨娘替他正了正月白襕衫的领口,指尖在云纹刺绣上流连:“去给你父亲请过安再走,夜里风凉……”话未说完便哽住了,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孩儿省得。”谢无尘躬身行礼,发间青玉簪映着烛火,“姨娘也要顾着身子,莫要总在佛堂跪到三更天。” 行至廊下时,章姨娘忽然想起什么,掩唇笑道:“瑜儿给你备了生辰礼,藏在西厢房三日了,快去瞧瞧罢。” 谢无尘推开雕花木门时,正见妹妹慌张地将什么往绣筐里塞。 茜纱窗透进的夕照里,少女绯红的脸颊比案头海棠还要艳上三分。 “是什么好东西?”他故意凑近去看,惊得谢无瑜跳起来,怀里抱着的靛蓝包袱“啪嗒”落地。 两套膝衣整整齐齐叠着,藏青那件绣着松鹤纹,湖蓝的则缀着银线云头。 只是收边处针脚歪斜,显是初学者的手艺。 “天要转凉了。”谢无瑜声音细若蚊呐,“哥哥总在石阶上温书,膝盖要护着些。”她低头盯着自己葱绿绣鞋上的珍珠,忽然又从多宝格后摸出个玄色包袱。 谢无尘解系带的手顿住了:“这是?” “给、给洛公子的!”谢无瑜急得语无伦次,“上回他伤着哥哥,我、我是想……”她攥着衣袖的手指节发白,“哥哥在国子监没个照应,若是能多结交一些朋友……” 话未说完,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谢无尘珍而重之地将膝衣收进书箱,揉了揉妹妹的发顶:“瑜儿这般贴心,哥哥明日就送去。” 暮鼓声遥遥传来时,谢无尘揣着两个包袱踏上青石板路。 身后朱红院门内,谢无瑜倚着海棠树,看着玄色包袱上自己偷偷绣的并蒂莲纹,脸颊烧得比天边晚霞更红。 她自然不敢说,为绣那对鹤纹膝衣,指尖不知被银针扎了多少回。 更不敢说每回洛家马车经过谢府墙外时,总要贴着菱花窗听那马蹄声由近及远,以及洛锦策那意气风发的欢笑! 青帷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谢无尘盯着手中靛青膝衣,指尖摩挲着夹棉内里细密的针脚。 这是谢无瑜熬了三宿缝制的,针眼歪斜处还沾着暗褐血渍——定是妹妹偷摸做活时扎破了手。 车帘忽被北风掀起,漏进几粒雪籽。他想起今晨离开国子监时,孙洪雷故意将砚台摔在他脚边:“荫监生也配用松烟墨?”洛锦策抱臂倚在廊柱下,玄色襕衫衬得眉眼愈发冷峻,倒与嫡兄谢无岐有七分相似。 “公子,前头就到朱雀街了。”车夫扬鞭吆喝。 谢无尘猛然惊醒,膝衣边角在掌心攥出褶皱。 他忽而想起半月前洛府家宴,妹妹捧着缠枝莲纹漆盒说要赠礼。 洛锦策接过时玉扳指磕在盒盖上“叮”的一声,惊得谢无瑜耳尖泛红。 “不可能…”他抖开另一副月白膝衣,就着车窗透进的雪光细看。 在靛青膝衣内衬暗纹处,赫然绣着米粒大小的“瑜”字,针脚却是齐整的——与歪歪扭扭的缝线截然不同。 糟了! 车辕碾过青石板发出刺耳声响,谢无尘突然掀开车帘:“调头!回府!” 戌时三刻,采芳苑的灯笼在风雪中乱晃。 谢无瑜趿着绣鞋奔出来,藕荷色斗篷滑落半边:“哥哥怎的又回来了…” “取本书。”谢无尘避开妹妹伸来的手,大氅领口的银狐毛沾满雪粒。 他盯着廊下那株红梅——去年洛锦策来赏梅时,妹妹特意折了最艳的一枝插瓶。 章姨娘撩开东暖阁的撒花软帘,护甲划过炕桌上的《论语集注》:“尘儿要寻的可是这本?”待谢无瑜被嬷嬷劝去歇息,她倏地沉了脸色:“到底出什么事了?” 靛青膝衣“啪”地落在缠枝莲炕屏上。谢无尘指着那处暗纹,喉结滚动:“妹妹要给洛锦策的。” 话音未落,章姨娘已踉跄着扶住多宝阁,阁上汝窑天青釉瓶晃出清脆声响。 “这…”染着丹蔻的指尖抚过绣字,章姨娘突然扯开谢无尘的月白膝衣。两相对照,靛青膝衣内衬多出的暗纹犹如毒蛇吐信。 窗外北风卷着雪片扑打窗纸,炭盆爆出几点火星。 “娘!” “你想让瑜儿被沉塘吗!”章姨娘死死攥住儿子手腕,嵌宝护甲掐进皮肉,“洛家什么门第?咱们什么出身?那洛锦策是嫡长孙!” 谢无尘望脸色煞白的母亲,突然想起上月洛昭寒及笄礼。妹妹盯着洛家小姐鬓间的累丝金凤簪,艳羡地说:“洛姐姐这簪子真衬她。” 当时洛锦策就立在垂花门下,玉冠束发,腰间蹀躞带缀着七宝香囊。 尚未等到谢无尘有所回应,章姨娘便已感到双腿无力,几欲站立不稳。 谢无尘见状,连忙趋前一步,伸手相扶,眼眸中泪光闪烁,“姨娘,这中间必有蹊跷,妹妹素来单纯,恐怕是被人哄骗了——” 章姨娘毕竟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女子,尽管她先前的震惊令她一时失措,但面对既成事实,她很快恢复冷静。 她深知,单靠愤怒与忧虑并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章姨娘深深吸了口气,慢慢站直身子,语气沉重地说:“尘儿,你现在就回国子监去,别让人看出端倪。府里的事有姨娘担着。” 谢无尘攥着衣角的手指发白,他既担心妹妹受重罚,又怕姨娘独自应对太过辛劳,犹豫着开口:“要不孩儿明日告假......想陪您去见妹妹。” 望着这个从小捧在手心里疼的孩子,章姨娘眼底泛起酸涩。她摇了摇头,鬓边珠钗微微晃动:“是姨娘错了。” “不!”谢无尘急得往前迈了半步。 粗糙的掌心轻轻拍在他肩头,章姨娘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疲惫:“姨娘错在把瑜儿护得太周全,让她不知世间险恶。有些跟头总要自己摔过,才知道疼。” 这话听得谢无尘喉头发紧。 第47章 陷害 谢无尘看着姨娘眼角的细纹,想起这些年她独自周旋在谢府各房之间,硬是为他们兄妹挣来读书的机会。 国子监同窗们私下议论他庶出身份时,是姨娘连夜绣了三十方帕子,换来山长夫人替他说话。 “娘——”这声压在心底多年的称呼脱口而出。 章姨娘手指倏地按住他嘴唇,泪光在眼眶里打转:“便是私下也要守规矩。”她背过身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怪只怪你们投生在的姨娘肚子里。” 谢无尘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想起十岁那年染了风寒。姨娘跪在正房院外三个时辰,才求来大夫给他诊治。那日飘着鹅毛雪,姨娘回来时裙角都结了冰碴子,却还笑着往他怀里塞暖炉。 “尘儿,姨娘对你严苛,是盼你能靠真本事挣个前程。”她转身时已收拾好情绪,像往常那样挺直腰板,“带着瑜儿走出这四方天。” 谢无尘红着眼眶点头。他知道姨娘最厉害——那年二房克扣月例,姨娘不声不响将绣品卖到江南,转头就给他置办了上好的文房四宝。 府里都说章姨娘木讷,只有他们兄妹晓得,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下藏着多硬的骨头。 “去吧。”章姨娘像小时候那样捏了捏他脸颊,“还信不过姨娘的本事?” 直到看着儿子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章姨娘才敛了笑意。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步履平稳地走向西厢房,裙裾扫过青石砖,没发出半点声响。 房内,谢无瑜正盯着跳动的烛火发呆。 给锦策哥哥送膝衣的事,她瞒着所有人。方才兄长突然折返取书,那慌乱神色让她心里直打鼓。 “吱呀——”门轴转动声惊得她跳起来。 “姨娘?”谢无瑜慌忙去扶,却被避开。房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冰冷的声音:“跪下!” 双膝重重磕在青砖上,那件月白膝衣“啪”地摔在眼前。 丝线绣的并蒂莲沾了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晃成惨白一团。 “知道这是什么?”章姨娘声音像浸了冰。 谢无瑜抖得说不出话。她记得去年乞巧节,姨娘握着她的手穿针引线:“女儿家的物件,最忌讳落人口实。”可那日锦策哥哥夸她帕子绣得好,她就昏了头...... “你当后园子那些婆子是瞎的?”章姨娘攥着椅背的手指发白,“二房盯着咱们错处盯了十年!” 烛火爆了个灯花,映出谢无瑜满脸泪痕。 她忽然想起上月及笄礼,姨娘顶着正房冷眼,硬是给她备齐了十二支金钗。礼成那夜,姨娘揉着跪肿的膝盖笑:“我们瑜儿是大姑娘了。” “你以为送件膝衣无妨?”章姨娘蹲下身,声音发颤,“若让人瞧见,说你私相授受,你哥哥在国子监还抬得起头吗?” 谢无瑜猛地抬头,这才看清姨娘眼底的血丝。她想起哥哥每次休沐归来,总要悄悄塞给她新打的珠花。 上元节那晚,哥哥背着她看花灯,说将来要给她挣个凤冠霞帔。 “是女儿糊涂。”她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章姨娘别过脸,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当年她也是这般年纪,被嫡母逼着给谢老爷做妾。那顶粉轿抬进角门时,她咬着牙把泪咽回去——总要给将来的孩子挣条活路。 “从今日起,你每日抄十遍《女诫》。”她起身时晃了晃,扶住案几才站稳,“绣架搬到我院子里,我亲自看着。” 谢无瑜看着姨娘鬓边一缕白发,忽然发觉那总是挺直的脊背,不知何时已微微佝偻。 她想起这些年姨娘总穿半旧衣裳,却给他们兄妹裁四季新衣;每逢祭祀,姨娘都默默退到角落,却坚持要他们兄妹站到前排。 烛台上,三寸红烛“啪”地爆开灯花。章姨娘绣着缠枝莲的裙裾扫过青砖,在谢无瑜跟前投下一片阴影。 “你这是要毁了你哥十年悬梁刺股,要断送姨娘二十载筹谋,是要把自个儿往火坑里推啊!” 她攥着女儿单薄的肩膀,翡翠镯子磕在锁骨上泛起青痕,“谢无瑜,你活腻了不成!” 最后半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惊得窗外巡夜嬷嬷的灯笼都晃了晃。 谢无瑜膝行着扑进母亲怀里,泪珠子砸在遍地锦褥子上:“瑜儿知错了...再不敢了…” 章姨娘望着女儿发顶的珍珠流苏钗,突然想起她及笄那日。 当时特意请京城最好的匠人打的钗子,珍珠都是东海贡品,就为让她在嫡女面前也不输阵仗。 “啪!”一记耳光落在谢无瑜肩头,章姨娘自己先红了眼眶,“你大哥与柳氏的前车之鉴摆着,那柳月璃如今困在别院如同活死人,你倒是上赶着步后尘!” 谢无瑜浑身发抖,腕间翡翠叮当乱响。 那是去年生辰洛锦策托人捎来的,说是洛昭寒给各家姑娘都备了礼。如今想来,翡翠水头这般足,怎会是随手相赠之物? “去年中秋…”她哽咽着开口,泪眼朦胧望见窗外那株老桂树。去岁此时,洛锦策就立在桂香里,月白锦袍染着点点金蕊。 那夜湖面漂着三十六盏莲花灯,她提着裙裾去够最远那盏,鹅卵石青苔湿滑。 洛锦策扶她时,掌心温度透过轻纱传来,惊得她慌忙缩手,却把绣鞋遗落在芦苇丛中。 在往昔岁月里,洛锦策随着胞姐洛昭寒以及义姐柳月璃,数次踏足武威将军府的广阔庭院。 那时,两人在府内的交谈中,她便对洛家的这位公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生得姿容出众,宛若芝兰玉树,举止间透出的温文尔雅,对待每一个人都显得彬彬有礼,令人赞叹不已。 然而,她心中明白,自己与洛锦策之间的身份悬殊,犹如云泥之别,因此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对这位公子的倾慕之情,她一直深藏心底,未曾向任何人透露。 不想近日,她意外地收到一名仆役偷偷传递的一封密信。 她深知自己在府中的处境,不敢有任何闪失,本想立刻将信交给姨娘。 但当她翻转信封,竟发现信上署名竟是洛锦策本人。 那一刻,她的心跳加速,情感的波澜在内心起伏。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她终究没能抑制住好奇心,偷偷拆开了那封信。 信中的内容更是让她心驰神往,难以自持。原来,洛锦策早已对她心生情愫,过去每次洛家小姐洛昭寒携他前来谢府,他总是期盼能多看她一眼。 然而,随着洛小姐洛昭寒与她的哥哥谢无岐因柳月璃的介入而导致关系破裂,洛锦策再无合理的理由踏足谢府,他对她的思念之情愈发难以抑制。 于是,他费尽周折,通过各种渠道,将这封信悄悄地送到了她的手中。 “信上说...说那日我鞋面上绣的是并蒂莲…”谢无瑜揪住衣带上的白玉环佩,“可我分明记得,当时提着灯笼的只有我们二人。” 章姨娘突然抓起案上缠枝铜剪,寒光闪过,谢无瑜鬓边一缕青丝飘落在地:“蠢货!他既能买通我院里婆子传信,怎知那夜没藏着耳目?” 更漏声穿过雨打芭蕉传来,谢无瑜想起三日前戌时。她攥着回信躲在假山洞里,递信婆子袖口露出的半截金钏——分明是嫡母院里二等丫鬟才有的份例。 “他说...说嫡姐与大哥闹翻后,再难寻由头相见…”谢无瑜忽然打了个寒颤。 章姨娘猛地推开格窗,夜风卷着残雨扑进来。 “明日就去家庙祈福。”她将女儿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金镶翡翠护甲刮过耳垂,“对外说你染了风寒,那副膝衣...娘会处置干净。” “姨娘,瑜儿知错了,可那信里当真没有半句越矩的话。”谢无瑜跪在青砖地上,细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洛少爷前日送来药膏治我的烫伤,这才回信道谢,顺带问了两句兄长在国子监的境况。” 烛火在雕花铜灯里跳动着,将少女单薄的身影投在粉墙上。 章姨娘端坐在黄花梨圈椅中,腕间翡翠镯子碰着扶手发出清脆声响:“既无逾矩,为何要托你哥哥送那副膝衣?” 这话像根银针直刺心窝,谢无瑜浑身一颤。 前日洛少爷遣人送来西域药膏时,她鬼使神差地熬了三个通宵绣那对云纹护膝。此刻被姨娘点破,羞得耳尖都要滴出血来。 “是瑜儿糊涂...…”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她忽然想起上月洛少爷在花园接住险些摔下假山的自己,那双练武人的手明明粗粝,托着她腰时却轻得像片云。 章姨娘瞧着女儿哭得打嗝,心口像被钝刀来回磨着。 她何尝不知少女怀春的心思?当年自己也是这般痴望着谢将军,直到被一顶小轿抬进偏门。可瑜儿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怎舍得让她重蹈覆辙? “你当洛家嫡子当真会瞧上个庶女?”她狠下心肠冷笑,“便是做妾,将军府的门槛你也够不着!” 这话如冰水当头浇下,谢无瑜猛地抬头。 烛光里姨娘鬓边的银丝格外刺眼,她忽然记起去岁中秋宴后,姨娘为给她求件像样的衣裳,在正房廊下足足跪了两个时辰。 “是瑜儿心比天高...…”她伏在地上哽咽,“不该贪图洛少爷待我的三分温存,更不该......不该生出妄念...…” 最后几个字被抽泣扯得支离破碎。 章姨娘再撑不住,扑过去将人搂进怀里。少女单薄的脊背硌得她心口生疼,当年那个襁褓里冲她笑的小粉团子,怎么就长成了会为男子落泪的大姑娘? “我的傻瑜儿...…”她抚着女儿鸦青的鬓发,鼻尖尽是茉莉头油的香气。这味道还是她亲手调的,说要配得上瑜儿及笄那日戴的珍珠步摇。 窗外更鼓响过三声,章姨娘忽然想起前日洛家小姐递来的密信。 那薄薄一张洒金笺上写着“柳氏与夫人密会三次”,如今想来,怕是从瑜儿在假山崴脚那日就埋下了祸根。 柳月璃敏锐地捕捉到了瑜儿的细微情感,于是精心设计了这个计谋,希望能够博得谢夫人的欢心。 毕竟,柳月璃与谢无岐的纠葛,正是始于那些字里行间隐秘的书信往来,这样的手段,对于她来说,实为家常便饭。 这项计划已经在暗中酝酿了漫长的四月之久。幸亏瑜儿始终保持住了自己的分寸,她在信件中谨小慎微,未曾流露出任何轻率的言辞,这才使得谢夫人迟迟找不到借口发难。 但就在几日前,传闻谢将军因谢无岐悔婚的丑闻而被弹劾,谢夫人也因此受到了将军的严厉责骂。 此时的谢夫人,耐心耗尽,恐怕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有所动作了…… “你当那些书信真是洛少爷所写?”她捏着帕子给女儿拭泪,“柳月璃惯会仿人字迹,你大哥无岐书房里那些情诗,便是她亲笔所写。” 话未说完,谢无瑜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是了,那日洛少爷遣来的小厮面生得很,说是怕人瞧见才绕到后角门。 如今想来,洛家仆役怎会不认得将军府正门? “他们要害姨娘!”少女猛地抓住章姨娘衣袖,指尖掐得发白,“若是那些假信被翻出来,哥哥在国子监的前程恐怕也要被耽误了!” 言尽于此,谢无瑜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悔恨的情绪令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瑜儿!”章姨娘眼见女儿这般自责,心中不禁一阵揪紧,她怜爱地握住谢无瑜的纤手,温言抚慰道:“无妨,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 她轻轻地将谢无瑜揽入怀中,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脊背,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寒光。将军向来不喜后宅的纷争,因此她从未施展过那些阴暗的陷害手段。 然而,她只是不参与,并不意味着她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既然夫人将毒手伸向了无瑜,这一次若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便要让夫人再无翻身之地! 下定决心,章姨娘紧紧拉着谢无瑜站了起来,亲手为她擦拭泪水,这才走到书案前,研好墨,提起笔来。 谢无瑜站在母亲的身边,内心忐忑不安,悔恨的痛楚如同细针刺心,不知在这困境中还能有何转机。 只见章姨娘挥毫泼墨,笔走龙蛇,转眼间信纸上便写满了娟秀的字体,随后又在信封上题字。 谢无瑜忍不住探身窥视,当她看清楚信封上的字迹时,脸色顿时剧变。 “洛小姐亲启?”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原来姨娘竟然与洛昭寒相识? 这封信,无疑成为扭转乾坤的关键! 第48章 添把火 抚远将军府。 正值国子监旬假,洛锦策一早就缠着自家姐姐不放。 少年郎生得剑眉星目,偏生要学那些小女儿作态,扒着洛昭寒的衣袖不肯撒手:“姐啊姐啊,你就同我再说说裴大人嘛!” 洛昭寒把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磕,震得青瓷盏里漾起圈圈涟漪。 她今儿穿的是藕荷色束腰骑装,发间金步摇随着动作叮铃作响:“洛锦策!从辰时到戌时,你足足念叨了六个时辰的裴寂,再敢提这名字,信不信我把你踹到演武场扎马步?” “可端王爷保媒这等大事,你竟瞒着我!”洛锦策急得直跺脚。今日听娘亲说起这事时,他险些把刚沏的云雾茶泼了满身。 那可是裴寂啊!朝中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去年秋猎时一箭射落双雕的裴寂! 他越想越懊恼,忽地窜到姐姐面前:“你总说上辈子裴大人是唯一肯帮你的,这般好姻缘——” “锦策。”洛昭寒蓦地打断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银线绣的云纹。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映得那双丹凤眼愈发清亮:“你可知何为云泥之别?” 少年怔住了。 “裴大人是皎皎明月,咱们是红尘中人。”她伸手戳了戳弟弟额头,力道不轻不重,“你当大理寺的卷宗是那么好查的?上回他替我调阅十年前赈灾案,生生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 洛锦策刚要开口,忽见姐姐唇角泛起苦笑。那笑靥转瞬即逝,快得像是檐角掠过的风。 “再说了…”洛昭寒起身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着木樨香扑面而来,“咱们家这抄家灭族的命数未改,何苦牵连旁人?” 这话说得轻,却让少年霎时白了脸。 他想起三日前路过祠堂时,瞥见姐姐跪在祖宗牌位前焚香祝祷。青烟缭绕里,那袭素色襦裙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可...可裴大人他…”洛锦策声音闷闷的,忽地眼睛一亮,“前日我策论得了丙等,裴大人还赠了我《策论精要》!” 洛昭寒闻言一怔。她自然记得那本蓝皮册子,扉页上遒劲的“知行合一”四字力透纸背。 当时还诧异裴寂这般冷肃之人,怎会留意到弟弟的课业。 “春喜说前儿在珍宝阁,裴大人盯着你挑的羊脂玉簪看了许久呢!”洛锦策越说越来劲,“还有上元节那晚,你放河灯时——” “洛!锦!策!” “哎呦!”少年抱头鼠窜,险些撞翻案几上的青瓷瓶。他太熟悉姐姐这个眼神了——去年偷看她与谢无岐书信时,也是这般要吃人的模样。 洛昭寒随手抄起绣绷作势要打,金丝银线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再敢派人盯梢,信不信我把你那些蛐蛐罐全砸了?” “别别别!那可是‘金甲将军’!”洛锦策慌忙讨饶,却又忍不住嘀咕:“分明是春喜自己瞧见的。” 窗外忽起一阵疾风,卷得烛火明灭不定。 洛昭寒望着案头将尽的红烛,忽然轻叹:“锦策,你可知前日我去大相国寺求签?” 少年顿时竖起耳朵。 “签文说‘孤鸿踏雪影,莫问来时踪’。”她指尖拂过案上镇纸,那是块沁着血丝的鸡血石,“我这样的命数,何必累人累己?” 这话说得洛锦策心尖发酸。他想起姐姐及笄那年,也是这般望着满院红绸说“不必张罗”。那时他只当女儿家害羞,如今想来... “可裴大人他——” “咚”的一声,绣绷砸在紫檀木椅背上。 洛昭寒柳眉倒竖:“再提裴寂二字,明日我就求爹送你去北疆大营!” “我去歇息!这就去!”洛锦策兔子似的窜到门边,临了又扒着门框探头:“姐,其实你笑起来最好看,真的!” “滚!” 雕花木门“砰”地合上,震落檐角几片残叶。 洛昭寒望着晃动的珠帘,忽觉指尖发凉。 她何尝不知裴寂待她不同?那日大理寺牢狱中,他逆光而立的身影,是前世最后的暖意。 可正是如此,才更不能再连累他了! 洛锦策刚跨出门,就差点与迎面奔来的春喜撞了个满怀。 “少爷好。”春喜面有急色,仍不忘恭敬行礼。 “嗯呐!”洛锦策干咳一声,挺直了腰杆。 春喜悄悄朝洛昭寒使了个眼色,手指头在胸前轻轻敲了两下。 洛昭寒立刻明白过来——春喜怀里藏着要紧的信。眼下会给她们送信的,除了谢府那位章姨娘再没别人。 洛昭寒冲春喜点点头,转头看向正蹲在门槛边逗蛐蛐的弟弟洛锦策。 青石板上的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少年后脑勺翘起几根碎发,她忽然想起前世这孩子被冤入狱时满头乱草的模样。 喉咙有些发紧,她清了清嗓子:“锦策,进屋说话。” “好嘞!”洛锦策攥着蛐蛐笼子蹦起来,竹篾编的笼子在日头底下晃出细碎光斑。 春喜反手拴好门闩,从贴身夹袄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油纸包泛着潮气,边角还沾着半片桂花。 “这是…”洛锦策刚开口就被姐姐抬手止住。 “上个月谢府的二小姐落水,你记得章姨娘差人送来的艾草膏么?”洛昭寒边拆信边解释,“自打退了谢家的亲事,这位姨娘倒时常递消息。”信纸抖开的瞬间,墨香混着若有若无的檀木味扑进鼻尖,她心头突地一跳——这味道像极了前世在祠堂供桌上闻过的贡香。 洛锦策手里的蛐蛐笼“啪嗒”掉在地上。 他实在想不通,自家姐姐怎么会跟深宅大院的姨娘扯上关系。 窗棂透进来的余晖落在信笺上,忽然瞧见姐姐捏着信纸的指尖发白,再抬眼时,那双惯常沉静如水的眸子竟晃得厉害。 “谢家瑜姑娘…”洛昭寒声音发涩,像是喉咙里卡了块滚烫的炭,盯着谢锦策一字一顿道:“章姨娘说,谢无瑜对你情有独钟,本打算托她哥哥给你送膝衣。” 她想起前世那个总爱躲在游廊拐角偷看的少女,鹅黄衫子被穿堂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怯生生的蝶。 谁能料到这般腼腆的人儿,竟敢背着嫡母给外男送信物? 洛锦策耳尖腾地烧红:“怎么可能?上回在假山处碰见,她连话都说不利索…”话音戛然而止,少年猛地捂住嘴,后知后觉自己说漏了嘴。 春喜“扑哧”笑出声,刚要打趣就瞥见姑娘从信封里又摸出张薄纸。 洛昭寒盯着纸上字迹,忽觉后颈寒毛倒竖——这笔迹与弟弟平日练的字竟有七八分相似。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擦过纸面,将“洛锦策”三个字照得森然可怖。 “柳月璃…”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当年柳月璃手把手教他们姐弟临帖的情形历历在目,谁能想到这份亲厚,竟成了日后捅向洛家的刀? 恍惚间又回到前世那个雨夜。 大理寺石阶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胀,她攥着伞柄躲在檐角,看绯红官袍从雨幕深处浮出来。 裴寂手里的灯笼在风里打转,昏黄光晕映着他腰间银鱼袋,晃得人眼睛生疼。 “洛家通敌案,证据确凿。”那人的声音比檐头落雨还冷。 此刻对着这封假信,洛昭寒终于明白所谓“铁证”从何而来。 父亲的书信,弟弟的手札,但凡沾着洛家血脉的东西,都能被柳月璃仿得分毫不差。 她忽然记起退婚那日,谢无岐盯着她腰间玉佩的眼神——那不是恨,倒像饿狼见着带血的肉。 “阿姐?”洛锦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脸色好差。” 洛昭寒把两张信纸摊在桌上,墨迹在暮色里洇成团团黑影。 春喜摸出火折子点亮烛台,跳动的火光将三张年轻面孔映在墙上,忽大忽小地晃动着。 “你看这笔锋转折。”她指着假信上的“锦”字,“柳月璃惯爱在竖勾处顿笔,活像蝌蚪拖尾巴。”手指移到弟弟前日默写的诗稿上,“你却是直来直往,像把出鞘的剑。” 洛锦策凑近细看,突然“啊”地叫出声:“上回柳月璃帮我抄书,夫子还说这笔字…” “说比你写得还像你?”洛昭寒冷笑。烛火爆了个灯花,哔剥声惊得春喜手一抖,烛泪滴在信纸上,瞬间蚀出个焦黑的洞。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三长两短。洛昭寒盯着那个破洞,忽然想起前世谢将军棺椁回京那日,白幡被北风扯出裂帛般的声响。 谢无瑜穿着孝服躲在送葬队伍最后头,怀里还揣着半块没送出去的玉佩。 “章姨娘这封信…”她捻了捻信纸边沿的桂花,“怕是沾着瑜姑娘梳头水的香气送出来的。”难怪要连夜递信,谢夫人怕是已经嗅到端倪了。 洛锦策突然抓起假信往烛火上凑:“烧了干净!” “留着。”洛昭寒劈手夺下,“这是柳月璃的手笔,更是谢家要命的把柄。”火苗舔上她指尖,灼痛感让人清醒。 前世她就是太干净,才让那些人把脏水泼得肆无忌惮。 春喜打来井水给她冰手,铜盆里浮着几片未化的薄冰。 洛昭寒望着水中晃动的月影,忽然轻声问:“你们说,谢无岐急着退婚,真是为了柳月璃?” 满室寂静。 洛锦策盯着盆中破碎的月光,突然想起去年上元节,谢无岐在猜灯谜时对着柳月璃发怔的模样。 当时只当是少年慕艾,如今想来,那眼神里分明带着钩子——要钩出洛家血脉里最后一点价值。 梆子声又响过两遍,春喜起身关严了窗。 洛昭寒不由得又陷入了沉思。 “姐?姐!”洛锦策举着信笺在洛昭寒眼前晃了三回,见她仍盯着窗外梧桐树出神,索性凑到耳畔大喊:“洛!昭!寒!” “作死啊你!”洛昭寒惊得险些打翻砚台,沾着朱砂的狼毫笔在宣纸上洇开红痕。 她作势要拧弟弟耳朵,却被少年灵巧地躲过。 洛锦策笑嘻嘻地将信拍在案头:“方才说到谢家小姐,姐怎么突然发起呆来?莫不是想起哪位故人?” “胡吣什么。”洛昭寒拾起信笺细细折好,烛火在她长睫下投出浅淡阴影,“姐问你,当真对谢无瑜没有半点心思?” 少年立刻敛了嬉笑,正襟危坐道:“去岁中秋她落水,我不过顺手递了件披风。若早知会惹出这些麻烦...…”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瞪大眼睛:“难不成那日她故意的?” “嘘——”洛昭寒将玉葱似的食指抵在唇间,“女儿家的心事,你只当不知便是。倒是章姨娘这信...…”她指尖轻点信末朱砂印,“瞧着是问计,实则是递刀呢。” 洛锦策凑过来看信,发梢扫过姐姐肩头:“这谋划不是挺周全?” “傻小子。”洛昭寒屈指弹他额头,“章姨娘既要借咱们的手,又不想落下把柄。你瞧这里——”她指着信上一行蝇头小楷,“‘妾身愚钝,还望姑娘示下’,分明是要咱们添把火。” 说话间已铺开雪浪笺。洛昭寒挽袖研墨,狼毫笔尖在宣纸上走龙蛇。 烛芯“噼啪”爆开灯花时,案头已摞起七八封信函。 洛锦策捧着最后那封家书直咂舌:“姐,你这手簪花小楷若拿去卖,够买十笼桂香斋的点心。” “少贫嘴。”洛昭寒将火漆印按在信封上,“明日卯时三刻,让春喜扮作绣娘送去谢府西角门。” 更深露重,将军府两处院落却都亮着灯。章姨娘披着茜色斗篷倚在软榻上,信纸在烛火下沙沙作响。 谢无瑜捧着手炉挨过来:“娘笑什么?” “笑有人比咱们还心急。”章姨娘将信笺凑近烛台,火舌倏地吞没边角,“你且记住,这世间最利的刀,从来都是借来的。” 她抚着女儿如云鬓发,忽地叹道:“若洛姑娘是男儿身,倒想为你求来当夫婿。” “姨娘!”谢无瑜羞得往锦被里钻,却没瞧见母亲眼底的忧色。 “洛昭寒这样的佳人,谢无岐竟然拒之千里,反而选择了满腹阴谋诡计的柳月璃,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章姨娘嘴角泛着讥诮的笑意,旋即立刻收敛了笑容,恢复了严肃的神色。 “毕竟无人可轻视,柳月璃能设计出如此错综复杂的计谋,可见其心机之深,否则我昨日何必亲自求助于洛小姐的面前?” “罢了,欠洛小姐一份人情债亦非坏事,瑜儿,你要多加学习,将这些智慧深植于心。” 第49章 告发 章姨娘曾经历过困苦的日子,直至遇见谢将军才得以安顿下来。 因此,她总以为,瑜儿作为女儿身,只需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为她寻觅一个平淡无奇的家庭,无需陷入那些勾心斗角的纷争。 然而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看法原来错了。 幸好,一切尚未为时已晚。 如今,万事已备,只需静待时机,犹如守株待兔,只待夫人——自投罗网! …… 另一边,谢夫人细心地数着日子,任时光悄然流逝。 转眼间,到了这两日,谢将军的面色终于有所好转。 于是她在晚餐后,怀揣着银两,踏上了前往儿子谢无岐位于京西的别院的行程。 出乎意料的是,谢无岐今日下值时分延迟,此刻尚未归家。 唯有柳月璃守在家中,不知何时还添置了两位贴身伺候的小丫鬟。 谢夫人一到,柳月璃立刻起身迎接,面上的笑容灿烂如春日花开,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丝毫龃龉。 然而,谢夫人内心深处始终对柳月璃持有偏见,但鉴于上次在相国寺的深谈,她还是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言语间仍旧带着刺: “毕竟是个懂得持家的女子,竟然还请了两位丫鬟来伺候,怪不得无岐的俸禄总是捉襟见肘。” “过来让我瞧瞧,这两位丫鬟是否清白?无岐身边怎能容许不清不楚之人。” 谢夫人语气中含有讥讽之意,柳月璃的笑容瞬间凝固,但很快她又调整了心态,向丫鬟们微微点头。 两位丫鬟闻声后,端端正正地走上前来,谢夫人只是略微一瞥,眉头便不由自主地蹙起。 “这两个丫鬟是从哪里来的?” 她毕竟是将军府的主母,怎能看不出来,这两位丫鬟并非不谙世故,反而是太过懂得规矩,简直像是出自豪门大户。 柳月璃察觉到谢夫人脸上的异样,心中不禁一紧,急忙开口解释: “是从牙婆子那里购置的,这两位丫鬟颇为伶俐,我仅仅指导了几天,她们便迅速掌握了所有的礼仪规矩。” 门环“哐当”一声响,谢无岐的声音裹着寒气撞进来:“娘!” 谢夫人转身时,裙摆扫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褐色的茶水顺着青砖缝蜿蜒到柳月璃裙边,她盯着那滩水渍,听见谢夫人带着哭腔的絮叨:“可算来了,这些日子,你爹又被弹劾了…”话音戛然而止,原是瞧见儿子官袍下摆沾着泥点。 柳月璃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朝廊下两个洒扫的丫鬟使眼色。 穿杏色比甲的丫头会意,拽着同伴就往月洞门退。谢夫人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儿子,早把方才疑心丫鬟偷懒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您方才说御史弹劾?”谢无岐突然拔高的声调惊飞檐下麻雀。 柳月璃垂首盯着绣鞋尖上的并蒂莲,听见茶盏在托盘里轻轻磕碰——谢夫人正手抖着给自己斟茶压惊。 “可不是!”茶汤泼出半盏,谢夫人用帕子按了按嘴角,“那些吃饱了撑的言官,连人家退亲都要管。”话到一半突然噤声,原是想起退婚的始作俑者就在跟前。 谢无岐攥着椅背的手背青筋暴起。什么御史弹劾,分明是裴寂那厮在御前作妖!那日在长宁伯府墙根下,原当他是句玩笑,谁承想竟真敢捅到天子跟前。好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明日下值就回家,跟你爹好好认个错。”谢夫人突然抓住儿子手腕,镶翡翠的护甲硌得人生疼,“娘在采芳苑布好了天罗地网,明日定叫章姨娘摔个粉身碎骨。”说着斜睨柳月璃,“这丫头你要带便带着,西跨院空着也是空着。” 柳月璃指尖掐进掌心。那日谢无岐带她离府时说得多好听——”定要三书六礼迎你进门“。如今倒好,连个侍妾的名分都要靠施舍。 她盯着谢无岐腰间蹀躞带上晃动的玉珏,忽然想起洛昭寒退婚时摔碎的那块鸳鸯佩。 “无岐该听夫人的。”她扬起脸时,眼底已换上盈盈水光,“男儿功名最要紧。”这话说得体贴,心里却像塞了把冰碴子。 前日去绸缎庄裁衣,掌柜的连正眼都不瞧她,只当她是外室。 谢无岐目光在母亲与柳月璃之间打了个转,喉结上下滚动:“孩儿听娘的。” 话音未落,谢夫人腕间的翡翠镯子已经磕在案几上,叮当脆响混着她骤然松快的笑声。 柳月璃别过脸去看窗外枯枝。 北风卷着残雪扑在窗纸上,沙沙声像极了那夜抚远将军府后门的脚步声。 当时谢无岐也是这样,说一句“跟我走“,她就真信了能挣出个前程。 “章姨娘那个贱人…”谢夫人咬着后槽牙冷笑,“明日定要她尝尝什么叫叫天天不应。” 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在青石案上划出尖利声响,仿佛已经听见对头凄厉的哭嚎。 谢无岐望着母亲扭曲的面容,忽然想起前世章姨娘投井时的模样。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青白的脸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扯断的珍珠链子——那本是谢将军送她的生辰礼。 “父亲那边…”他刚开口就被谢夫人截住话头。 “你爹最重名声。”谢夫人抚着儿子官袍上的云纹,“等明日事发,他自会明白谁才是将军府的顶梁柱。”说着瞥向柳月璃,“西跨院虽偏,倒清净。” 柳月璃福身谢恩,鬓边步摇却晃得厉害。 她想起今晨在厨房听见婆子们嚼舌根,说西跨院闹鬼,前头那位姨娘就是吊死在房梁上的。谢夫人这是要拿她当枪使,还要她感恩戴德。 更漏声遥遥传来,谢无岐起身告辞。 柳月璃跟着送到垂花门,见他大步流星往马厩去,连个回头都没有。寒风卷着雪粒子往领口钻,她突然想起退婚那日,自己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走出抚远将军府。 “姑娘仔细着凉。”杏色比甲的丫鬟递来手炉,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划。柳月璃猛然惊醒——这两个可是那位贵人送来的眼线。 她攥紧手炉转身,瞥见谢夫人正扶着门框目送儿子,嘴角还噙着笑。 …… 武威将军府。 申时三刻的日头泛着惨白,廊下冰棱滴着水珠。 谢夫人拢紧狐裘领口,鎏金护甲在青瓷盅上叩出清脆声响。她望着书房紧闭的雕花门,嘴角扯出冷笑——方才谢无尘在演武场射中红心的欢呼声,隔着三重院落都听得真切。 “夫人请回。”谢石榴抱拳挡在门前,玄铁护腕泛着寒光。 这护卫是跟着将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连说话都带着血腥气。 谢夫人不急不恼,丹蔻指尖拂过鬓边金步摇:“劳烦再通传一声,就说...…”她忽地抬高嗓音,“事关采芳苑那位,将军也不愿听么?” “吱呀——” 门缝里卷出墨香,谢将军端坐在紫檀案后,正用麂皮擦拭佩剑。 剑身映出他紧蹙的眉峰:“你又想折腾什么?” “老爷尝尝这盅虫草乳鸽。”谢夫人将青瓷盅往前推了推,汤面浮着的油花结成金圈,“妾身守着炉火煨了两个时辰,最是补气血。” “铛!”剑鞘重重拍在案上。 谢夫人指尖一颤,面上仍端着笑:“无岐今儿下值就回来请罪。那孩子瘦得脱了形,跪祠堂时膝盖都磕破了。” “慈母多败儿!”谢将军猛地起身,剑穗上的玉珏撞得叮当响。窗外北风卷着枯枝掠过,在他眼底投下暗影——晨起圣上那句“虎父岂能有犬子”犹在耳畔,可东陵边境的狼烟明年开春就要燃起...... 谢夫人窥见他眼底松动,趁机近前半步:“章姨娘昨儿带着无尘来请安,说是新得了把乌木弓?要妾身说啊,咱们无岐在兵马司当差,正缺...…” “够了!”谢将军拂袖扫落茶盏,瓷片在青砖上炸开,“若只为这些家长里短,滚回你的院子!” “妾身要告发谢无瑜私相授受!”谢夫人突然拔高嗓门,金镶玉耳坠在腮边乱晃,“她竟然想要送洛家小子东西!” “啪!” 砚台擦着谢夫人鬓发飞过,墨汁溅上茜色裙裾。 谢将军铁青着脸,剑柄上的缠金丝几乎要勒进掌心:“瑜儿才及笄!你这毒妇竟敢污蔑她!” “毒妇?”谢夫人踉跄扶住博古架,翡翠禁步撞得粉碎,“老爷不妨去问问章姨娘,她宝贝女儿究竟做了什么不要脸的事情!” 谢将军瞥见谢夫人伫立于案桌之侧,神情恍惚,眉梢不禁微微蹙起,正欲开口赶她走,突然间,谢夫人打破沉寂,声音突兀地响起: “老爷,妾身自知己身并未获得您之深爱,然而这些年来,我执掌家中财务、料理家务,始终勤勤恳恳,虽无显着功绩,却也称得上劳苦功高。” 谢将军误以为谢夫人又要开始为谢无岐说长道短,脸上不由露出了一抹厌倦之色。 岂料谢夫人话锋突转:“我方才求见之时,提及采芳苑之事,您莫非以为,这只是我寻个由头想要见您?” “幸亏妾身持家有道,方能揭露此等丑闻,否则一旦事发,不仅将军府的名声将毁于一旦,妾身亦将无颜再见世人。” 听到此处,谢将军双眉紧锁,语气加重,“你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谢夫人轻轻挑起嘴角,语气淡然,“那柳月璃恬不知耻,引诱无岐,对此妾身深知您深恶痛绝。” “若我告诉您,我们府中亦有一位‘柳月璃’,而此人……正是您宠爱有加的好闺女呢?” 谢将军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怒火中烧,愤然起身,“你这是在胡说八道!” 谢夫人对此早有预料,她冷笑一声,“不只是将军您,即便是妾身初闻此事,亦是难以置信。” 谢夫人从袖中抖出两封信,羊皮纸砸在黄花梨案上“啪”地一声响。窗棂透进来的日光照见纸角暗纹,正是谢府小姐专用的洒金笺。 “当年无瑜刚落地,妾身就想抱来养。”谢夫人染着蔻丹的指甲划过信笺,在“洛公子”三字上重重一戳,“老爷偏说章姨娘懂规矩,如今可瞧见了二人的私会信?” 金镶玉的护甲刮过纸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谢将军指节捏得发白,信纸在掌心皱成团。起首那句“见字如晤”刺得他眼眶生疼——小女儿及笄时,还是他手把手教她写的第一封家书。 “攀高枝、私相授受、不知廉耻…”谢夫人每说一词便逼近一步,发间金步摇的流苏扫过丈夫肩头,“洛家少爷来府上吃茶统共三回,回回都‘恰巧’撞见无瑜在园子里扑蝶。” 她故意拖长的尾音像淬了毒的银针,扎进谢将军青筋暴起的太阳穴。 案上香炉腾起袅袅青烟,谢夫人瞧着丈夫颤抖的手,心头涌起报复的快意。 二十年前章姨娘进门那夜,她也是这般掐着喜被上的鸳鸯绣样,听着隔壁院的笙歌直到天明。 “无瑜胆小如鼠,信里连句情话都不敢写。”她突然嗤笑出声,腕间翡翠镯子磕在案角,“若是再等半月,定能教她写出‘死生契阔’来。”话音未落,忽见谢将军猛地抬头,眼底血丝狰狞如蛛网。 谢夫人心头一跳,旋即想起更重要的事:“御史台那帮碎嘴的,怕是要把谢家后宅的事编成话本了。”她故意将“后宅”二字咬得极重,“等洛将军知道他家独苗被个庶女勾引,怕是要提刀来砍!” “砰!” 谢将军突然将信纸拍在案上,震得砚台跳起半寸高。墨汁溅在信笺末尾的“瑜”字上,像极了无瑜及笄那日,他亲手点在女儿眉间的朱砂。 “章姨娘教不出这等事!”他喉间滚出低吼,像受伤的困兽。 谢夫人怔愣片刻,忽觉胸口旧伤隐隐作痛——那年章姨娘难产,老爷也是这般红着眼守在产房外。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突然抓起那封污损的信,直怼到丈夫眼前:“老爷宁可相信亲生女儿自甘下贱,也要护着那个贱婢?” 纸页簌簌作响,谢无瑜清秀的小楷在墨渍中挣扎。 谢将军恍惚看见女儿伏案习字的模样,羊毫笔杆总爱斜斜搭在虎口,那是章姨娘手把手教出来的习惯。 “去采芳苑!”谢夫人突然拽住丈夫衣袖,镶宝护甲勾破锦缎,“您亲自问问章姨娘,看她敢不敢对天发誓!” 她早吩咐晁嬷嬷带人捆了那对母女,此刻估摸着该到好戏开场的时候了。 第50章 解释 穿过游廊时,谢将军听见假山后传来瓷器碎裂声。他脚步一顿,却见谢夫人快步上前:“定是那起子没规矩的下人。” 话音未落,采芳苑方向突然爆出凄厉哭喊。 谢将军瞳孔骤缩,甩开妻子疾奔而去。 采芳苑内一片狼藉。 晁嬷嬷领着七八个粗使婆子横冲直撞闯进来,三两下就将章姨娘和凌嬷嬷按在地上捆了。 谢无瑜到底是府里的小姐,下人们不敢造次,只敢围成人墙将她堵在角落里。 “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谢无瑜急得直跺脚,发髻间的海棠银簪都歪斜了。 晁嬷嬷背对着众人,藏在袖中的银针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狠狠扎进章姨娘后腰。 “啊——”章姨娘痛呼未出口就被堵在喉间,额角瞬间沁出冷汗。晁嬷嬷阴恻恻地凑到她耳边:“夫人说了,要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 话音未落,院门突然被踹得震天响。谢将军裹着夜风大步流星冲进来,黑缎靴尖还沾着碎木屑。月光下他铁青的脸像块生铁,惊得婆子们慌忙松开手退到一旁。 “爹!”谢无瑜趁机扑到章姨娘身边,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落,“您快看看姨娘,晁嬷嬷拿针扎她!” 章姨娘瘫软在女儿怀里,素日里水葱似的指尖此刻泛着青白。她勉强仰起脸唤了声“将军”,鬓边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上,更显楚楚可怜。 晁嬷嬷“扑通”跪在地上,将手掌摊得开开的:“老爷明鉴!老奴连绣花针都拿不稳,怎敢。”话音未落,谢夫人提着裙角气喘吁吁追进来,发间金步摇乱晃:“老爷切莫心软!” 谢将军伸向章姨娘的手僵在半空。他喉结滚动两下,突然从怀中掏出两封皱巴巴的信笺,劈头盖脸砸在谢无瑜身上。 “这是你写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无瑜低头一看,信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再熟悉不过。章姨娘在她身后轻轻扯动衣角,她咬着唇点头,泪珠“啪嗒”打在泛黄的纸页上。 “老爷您看!她自己都认了!”谢夫人激动得嗓音都变了调,涂着丹蔻的指甲直指谢无瑜,“这样不知羞耻的贱人!” “啪!” 谢将军蒲扇大的手掌带着风声扬起,却在触及女儿脸颊前硬生生停住。章姨娘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将军要打就打妾身吧!瑜儿细皮嫩肉的。” “你还护着她!”谢夫人气得跺脚,鬓边金镶玉的簪子险些滑落,“章氏你教女无方,纵容她与外男私通书信,按家法该当——” “外男?什么外男?”章姨娘突然睁大杏眼,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 她艰难地支起身子,就着灯笼昏黄的光凑近信纸,忽然“哎呀”一声:“这不是瑜儿给洛少爷写的信么?” 谢夫人乘势用帕子掩住嘴角冷笑:“章妹妹可看仔细了?无瑜这丫头竟敢与洛府公子洛锦策私通信件——不,怕是这蹄子存心勾搭贵公子。” “若叫洛将军知晓,老爷在朝堂上还如何抬得起头?真不知是谁给的胆子。” 话音未落,章姨娘忽地仰起脸,鬓发散乱却目光清亮:“将军容禀,这两封信原是妾身让三姑娘代笔的,可有不妥?” 谢夫人手中茶盏“当啷”跌在青砖上,滚烫的茶水溅湿裙角也顾不得,心头狂喜几乎要冲出喉咙——这贱人竟这般轻易认罪! “老爷您听听!妾身早说无瑜年幼单纯,定是章姨娘撺掇。” “住口!” 谢将军暴喝如惊雷,双目赤红盯着跪在地上的爱妾。他实在想不通,素日里温婉知礼的章氏为何要毁掉掌上明珠,更想不通她明知自己与洛将军袍泽情深,怎会行此背德之事。 “菲儿……”喉头涌上腥甜,谢将军攥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为何?” “爹爹明鉴!” 谢无瑜再顾不得闺阁礼仪,提着裙摆就要起身辩解。谢夫人眼风扫过院门,暗恼谢无岐怎还不来助阵,嘴上却越发凌厉:“三姑娘莫要替你姨娘遮掩!她为夺主母之位,竟拿你清白当垫脚石,这般歹毒心肠。” “若此事传扬出去,御史台的折子怕是要把将军府淹了!到时候圣上怪罪,咱们满门上下都别想活了!” “将军若狠不下心,妾身愿代劳将这祸害发卖北疆!还有无尘那孩子,怕也早被她教唆得坏了性子!” 谢将军胸口剧烈起伏,腰间佩刀穗子簌簌颤动。章姨娘忽然踉跄着直起身,冷汗浸透的素色中衣贴在脊背上,显出嶙峋肩骨。 “夫人既认定妾身有罪,敢问这信——您从何处得来?” “自然是本夫人截获的!”谢夫人捻着翡翠念珠,指甲几乎掐进佛头莲花纹里,“三姑娘往角门递信时……” “只这两封?”章姨娘突然打断,惨白脸上浮起古怪笑意。 谢夫人心头猛跳,强撑着冷笑:“看来是惯犯!章氏你真是作孽啊!” “究竟是谁在作孽!”章姨娘倏地转向主座,泪水如断线珍珠砸在青石地面,“将军请看,夫人既说截获信件,为何不问明缘由就动用私刑?若今日来的不是将军,妾身怕已成了乱葬岗的孤魂!” “口口声声说为将军府,可字字句句都在逼将军处置我们母女。到底是妾身僭越,还是夫人容不得无尘、无瑜挡了二公子的路?” 谢无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踉跄着去扶章姨娘。 章姨娘却按住她的手背,指甲在女儿掌心重重一掐:“去把妆奁匣子最底层那个雕海棠的檀木盒取来。” “姨娘这条命不值钱,“章姨娘突然提高声音,眼泪顺着下巴滴在青砖地上,“可夫人这般污蔑瑜儿与外男私通,这是要逼我们娘俩去跳护城河啊!” 谢无瑜会意,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就往主屋跑。绣鞋踩着满地碎瓷片“咯吱”作响,藕荷色裙角沾了泥水也顾不得。 “装模作样!”谢夫人扶着翡翠镯子的手直发抖,正要开口却被章姨娘抢了话头。 “上月大少爷与洛家退亲闹得满城风雨,“章姨娘撑着青砖地直起腰,散乱的云鬓间露出白玉耳坠,“无尘在国子监遇见洛少爷,年轻气盛拌了两句嘴,挨了人家一拳。” 谢将军闻言眉头一跳。他记得那日谢无尘回府时鼻梁青肿,只说是不小心撞了门框。 “洛家姑娘是个知礼的,隔天就让贴身丫鬟带着药膏上门赔罪。”章姨娘说着瞥了眼谢夫人,“这事儿夫人当时也在场,还夸洛姑娘不愧是抚远将军府嫡女。” 谢夫人涂着口脂的嘴唇抿成直线。 那日洛昭寒确实来过,当着她的面将药膏递给章姨娘,气得她当晚摔了盏琉璃灯。 “妾身想着大少爷的事已经够让将军烦心,“章姨娘仰起苍白的脸,脖颈线条像雨打的玉兰枝,“便没敢拿小儿女拌嘴的事来叨扰将军。” 谢将军扶着刀柄的手松了松。章姨娘最是体贴,这倒像她的做派。 “可洛姑娘实在周到,过了两日竟亲笔写了信来。”章姨娘说到此处,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无瑜抱着个海棠匣子冲进来,发间珠钗都跑歪了。 “爹您看!”谢无瑜抖着手掀开匣盖,几十封信笺整整齐齐码着,“这是洛姐姐给女儿的信,每封都经姨娘过目才让回。” 谢将军随手抽出一封。泛着沉水香的笺纸上簪花小楷清秀端庄,落款处赫然写着“洛昭寒”。再翻几封,竟还有盖着洛家私印的。 “胡扯!”谢夫人劈手夺过一封信,“洛昭寒何等身份,会跟个庶女书信往来?”她抖着信纸凑到烛火前,“这字迹...这分明是找人仿的!” 章姨娘突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凄楚:“夫人既不信,何不把洛姑娘请来当面对质?”她转头看向谢将军时又换了副神色,“将军明鉴,这些信都是洛家小厮光明正大从角门送来的,门房账本上还记着收信的日子呢。” 谢夫人丹蔻指甲差点掐断信纸。 她当然查过那些信——正是发现谢无瑜与洛锦策有书信往来,才设下这局。可如今... “等等!”她忽然抓住话头,“就算与洛昭寒通信是真,那洛锦策的信又作何解释?”她弯腰捡起地上揉皱的信封,“‘遥问无瑜妹妹安’,叫得这般亲热,也是过了明路的?” 章姨娘等的就是这句。她突然跪直身子,从匣底抽出封火漆完好的信:“洛少爷这封信,是夹在他姐姐的信封里送来的。”她将信双手捧过头顶,“将军请看,信皮上写的可是洛姑娘的名讳。” 谢将军接过信的手顿了顿。火漆印确实是洛昭寒惯用的梅花纹,封皮字迹也与先前信件一致。 “洛少爷在信中说,因着先前与无尘的误会,想借书信与谢家修好。”章姨娘语速渐稳,“妾身想着,孩子们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于将军在朝堂也是一大助力。” “荒谬!”谢夫人将茶盏摔得粉碎,“抚远将军府何等门第,需要讨好个五品武官家的庶女?章菲,你编谎也要有限度!” 章姨娘压根不理会谢夫人,仰头盯着谢将军,声音里透着股凄然:“当年将军为大少爷退婚洛家的事伤神,妾身看到洛家来信时,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想帮您分忧。要打要罚随您,可这私通外男的罪名——”她梗着脖子挺直腰杆,“妾身不认!” 目光突然转向谢夫人时,那双素来温顺的眸子结满冰碴子:“当年花轿抬进门,将军亲口说过主母持家无错,叫我这辈子都别动歪心思。这些年晨昏定省,您赏的避子汤都喝过三回。”她喉头滚了滚,指甲掐进掌心,“可夫人您千不该万不该,拿无瑜的清白作筏子!” 谢无瑜跪在青石板上浑身发抖,却见姨娘突然挣开绳索,发间金钗“当啷”坠地:“您要立规矩只管冲我来,可您看看这些伪造的书信!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将军府,大少爷刚退了洛家婚事,若再传出二姑娘私相授受——”她突然惨笑,“夫人这是要绝了将军府结亲的路啊!” “住口!”谢夫人攥着帕子的手直颤,鬓边凤钗穗子晃成乱线。她求助似的望向丈夫,却发现谢将军正盯着散落在地的信笺出神。 章姨娘趁机膝行两步拽住将军袍角:“老爷明鉴!妾身若真存了攀附柳家的心,何苦等到今日?上月柳夫人送来两斛东珠,妾身可是原封不动送还了的……” 她忽然压低嗓子,“倒是夫人前儿往慈安寺添了五百两香油钱,您猜那功德簿上写的是谁的法号?” 这话像记闷雷砸在谢夫人天灵盖上。她踉跄着扶住黄杨木椅背,瞥见女儿谢无瑜眼里倏地燃起簇火苗——那丫头竟学着姨娘的样子挺直了脊梁。 “荒唐!”谢夫人指尖掐进黄花梨雕花里,“这些信分明是采芳苑送出去的。”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小厮通传:“大少爷到——” 谢无岐大步流星跨进院门,玄色官服下摆还沾着朱雀大街的尘土。 他目光扫过被捆的章姨娘,掠过满脸泪痕的庶妹,最后落在母亲手中那叠信笺上,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纹。 谢夫人瞥见谢无岐的瞬间,眼神先是一滞,紧接着喜色溢于言表。 她怎能遗忘,无岐与洛昭寒多年来青梅竹马,两人你来我往,交情匪浅,无岐必定能辨识出洛昭寒的手迹。 只要此次能证实这信件是出自章姨娘的捏造,采芳苑必将一败涂地! 于是,她紧紧握住手中的信纸,眼中闪现着喜悦之光,疾步向谢无岐迎来。 谢无岐自退值后一路马不停蹄,终于在第一时间赶回了武威将军府。 他先后来到书房,却空无一人,询问家人才得知父母前后脚去了采芳苑。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母亲昨日那坚定不移的话语,她说今日便是章姨娘无翻身之日的来临。 如今,他看到母亲完好无损,笑逐颜开地向自己走来,而章姨娘却被绳索束缚,神情狼狈地跪卧于地,身旁的谢无瑜泪水纵横,显然经历了一场情感的激荡。 他明白,母亲这一次是真正取得了胜利! 谢无岐微微上扬的嘴角,流露出对母亲由衷的欣慰和欢喜,毕竟这些年来,母亲始终将章姨娘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第51章 宠妾灭妻 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乱晃,谢无岐跨过门槛时,正瞧见章姨娘伏在地上微微发抖。 他目光扫过母亲惨白的脸,最后落在父亲攥得咯咯作响的拳头上。 章姨娘把头埋得更低,散乱的碎发遮住微微翘起的嘴角。昨日眼线来报夫人匆匆出府时,她就料到会有今日这出。 晨起特意支开守院的婆子,连晁嬷嬷捆人时都没让凌嬷嬷反抗——总要叫将军亲眼看看,夫人是怎么作践他们母女的。 腰后针扎的伤还在渗血,可比不上当年寒冬腊月跪在雪地里求药的疼。章姨娘盯着青砖缝里半片枯叶,耳边传来谢夫人急切的声音:“无岐快看!这字可是洛昭寒写的?” 谢无岐接过信笺,烛火将纸面照得透亮。那簪花小楷他再熟悉不过——前世洛昭寒替他抄经时,手腕悬空写出的就是这个笔锋。虽不知母亲怎会拿到这些信,但能借机打压章姨娘,也是极好的! “确是洛小姐亲笔。”他斩钉截铁道。 “哐当”一声,谢夫人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碎瓷溅到谢无岐靴面上,他才惊觉母亲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进信纸,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枯叶。 谢将军突然大步上前,将一沓信拍在儿子胸前:“这些呢?” 谢无岐匆忙翻看。有问安帖,有诗笺,甚至还有张药方,落款皆是洛昭寒。他越看越心惊,这些竟都是真迹! “都是…”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母亲踉跄着扶住雕花门框。她金丝绣的袖口沾了茶渍,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下几缕银丝。 谢将军从喉间滚出一声冷笑,铁钳般的手突然攥住谢夫人手腕:“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 “将军!”谢无岐慌忙去拦,却被父亲眼中的寒意惊住。那目光像在看仇敌,哪还有半分夫妻情分? “你娘今日设局构陷庶女,毒打妾室。”谢将军每个字都带着火星,“这般善妒恶毒,也配做谢府主母?” “爹!”谢无岐急得嗓音都劈了,“娘这些年打理中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功劳?”谢将军突然暴喝,惊飞檐下栖雀,“你可知她今日险些逼死无瑜?若不是章姨娘留了这些信。”他抓起那摞书信甩在谢夫人脸上,“我的嫡女就要被扣上私通外男的罪名!” 纸页纷飞中,章姨娘突然扑过来抱住谢将军的腿:“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夫人定是误会了。”她仰起脸时,颈间被碎瓷划出的血痕格外刺目,“求将军看在嫡少爷面上,莫要…” “你闭嘴!”谢夫人突然尖叫着扑上来,金镶玉的护甲直戳章姨娘面门,“定是你这贱人伪造书信!洛昭寒怎会给你写信!” “够了!”谢将军抬臂格开夫人,力道大得让她跌坐在太师椅上。漆木椅背撞到多宝格,震得架上玉如意“咣当”落地。 谢无岐僵立当场。 前世母亲从未这般失态过,记忆里她总是端着翡翠茶盏,从容地听各房姨娘请安。此刻她发髻散乱的模样,竟与冷宫里那些疯妇重叠! 谢夫人身子晃了晃,指尖死死抠住儿子胳膊才没倒下。她盯着丈夫,嘴唇哆嗦得厉害:“老爷...您这话是要逼死妾身么?” 谢无岐感觉母亲的手冷得像冰,抬头正要争辩,却见庶妹突然踉跄着站起来。 谢无瑜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扯出个惨笑:“爹爹疼我多年,女儿实在不愿您为难。”她突然转身朝雕花梁柱撞去,“这条命赔给主母便是!” “拦住她!”章姨娘尖叫着往前扑,却被麻绳绊得重重摔在青砖地上。金镶玉耳珰“咔”地碎成两截,她顾不得疼,发疯似的要往女儿那边爬。 玄色披风带起阵冷风,谢将军箭步上前,铁臂堪堪箍住女儿腰身。 惯握长枪的手竟在发抖——方才若慢半步,无瑜的额头就要撞上包铜梁柱了。 “胡闹!”谢将军喉结滚动,掌心全是冷汗。怀里的女儿突然“哇”地哭出声,热泪浸透他胸前护心镜的系带。 章姨娘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瞥见女儿偷偷冲自己眨眼,心头猛地揪紧。 这小妮子竟学会使苦肉计了!方才那撞柱的架势,连她这个亲娘都险些被骗过去。 “爹…”谢无瑜抽噎着揪住父亲衣襟,“女儿实在怕极了。上月王御史家庶女被诬私通,生生叫人沉了塘。”她突然剧烈发抖,像极了受惊的雀儿。 谢将军眼眶发酸,想起元宵灯会上女儿提着兔子灯的模样。 他解下匕首割断章姨娘身上麻绳,转头看向发妻时,眼底结了层霜:“夫人今日,过了。” 谢夫人踉跄着倒退,后腰撞上八仙桌。 茶盏“叮铃哐啷”摔了一地,她浑然不觉疼,只盯着丈夫蹲身给章姨娘揉手腕的动作——二十年前洞房花烛夜,他也这般替自己揉过绣花针扎破的指尖。 “父亲!”谢无岐横身挡在母亲跟前,“您可知这些年章姨娘克扣各院用度?上月母亲咳血,连买川贝的银子都要从嫁妆里支!” 章姨娘突然嗤笑出声:“大少爷不妨去库房瞧瞧,夫人陪嫁的紫檀描金柜可还锁着?”她腕上红痕刺目,声音却清亮,“倒是三姑娘屋里的暖手炉,昨儿个还在妾身院里瞧见过。” 谢无瑜适时啜泣:“上月姨娘风寒,把我那件狐裘都当了换药。” “你血口喷人!”谢夫人突然抓起碎瓷片,“我这就划烂这张嘴——” “母亲!”谢无岐慌忙去拦,瓷片“滋啦“划过他手背。血珠溅上谢夫人杏色裙裾,晕开朵朵红梅。 章姨娘趁机拽过女儿跪好:“妾身愿领家法,只求夫人莫再为难孩子。”她重重磕头,额角顿时青紫一片,“当年那碗红花药...妾身认了便是!” 满屋霎时死寂。谢将军手中匕首“当啷“落地——他想起章姨娘小产那日,稳婆从血泊里捡出的已成型的男胎。 谢夫人突然尖笑:“好啊,你们母女演得好戏!”她胡乱抹了把脸,胭脂在掌心糊成血似的红,“老爷若认定是我做的,不如现在就写休书!” “娘!”谢无岐急得去捂她的嘴,“您糊涂了!” 窗外忽起狂风,卷着沙粒拍打窗纸。谢无瑜趁机瑟缩着往父亲怀里钻,冰凉小手握住他拇指:“爹爹,瑜儿冷!” 谢将军解下披风裹住女儿,转头看向发妻时,眼底最后一丝温情也熄了:“夫人累了,回房歇着吧。” “我不走!”谢夫人突然甩开儿子,簪环散落一地,“今日非要撕开这贱人的皮!”她踉跄着扑向章姨娘,却被谢将军抬手格开。 “咣当”一声,谢夫人撞翻博古架。前朝青玉瓶摔得粉碎,她怔怔望着满地狼藉,突然想起这是成亲那年,丈夫亲手摆上的“岁岁平安”。 章姨娘突然伏地痛哭:“都是妾身的错!求老爷开恩,让夫人打骂出气吧。”她故意露出腕上旧疤——那是某年端午,谢夫人罚她跪碎瓷片留下的。 谢无岐再也忍不住,拔高嗓门:“父亲就这般纵容妾室欺辱主母?” “啪!” 一记耳光抽得他偏过头去。谢将军虎口发麻,看着儿子脸上浮起的指印,恍惚想起教他拉弓射箭的旧时光。 谢无瑜突然挣开父亲怀抱,捡起碎瓷片抵住咽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她哭喊着往外跑,“我这就去慈安寺剃度——” “拦住她!”谢将军急喝。两个婆子慌忙堵住院门,却不敢碰娇贵的小姐。 章姨娘突然幽幽开口:“夫人若嫌我们碍眼,妾身明日就带无瑜回扬州老宅。”她指尖抚过女儿发顶,“只是可怜这孩子,及笄礼都没办。” 谢夫人突然癫狂大笑:“好!好得很!”她扯断颈间珍珠链,浑圆的珠子“噼里啪啦“滚进砖缝,“这便如你们的意!”说罢竟一头撞向梁柱。 “母亲!”谢无岐飞身去挡。谢夫人额头擦过他肩甲,重重摔在太师椅上。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廊下铜铃被夜风撞得乱响,谢将军转身时,玄色披风在烛火里扬起冷硬的弧度。 他盯着谢夫人发间歪斜的九尾凤簪,声音像浸了冰碴子:“翁氏,当年若不是你爹拿军粮要挟,我也不会娶你的。” “将军!”章姨娘突然膝行两步,发髻上缠枝钗“叮当”坠地,“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她脖颈上被碎瓷划破的血痕还在渗血,“夫人定是误会了什么,求您看在嫡少爷的份上饶了她吧。” “你装什么贤良!”谢夫人突然抄起案上铜烛台砸过去。烛油溅在章姨娘手背上,瞬间烫出红痕。她发疯似的笑起来:“这些年你撺掇将军冷落我们母子,现在连掌家权也要抢!” “够了!”谢将军抬脚踹翻黄花梨圈椅,“来人!把夫人送回梧桐苑!” 两个粗使婆子战战兢兢上前,却被谢无岐横臂拦住。他赤红着眼眶嘶吼:“谁敢碰我娘!”镶玉腰带撞在门框上碎成两截,“爹您这是要宠妾灭妻!” 谢将军突然抬手甩了儿子一耳光。清脆的巴掌声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谢无岐左脸迅速浮起指痕。 “老子当年手把手教你拉弓时,寒冬腊月给你捂手的是谁?”谢将军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你娘说洛家退亲后你痛改前非,结果呢?” 鞭梢直指章姨娘母女,“帮着亲娘欺压庶妹,这就是你学的兵法?” 谢夫人突然扑到儿子身前,金丝绣鞋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后栽去。 谢无岐慌忙去扶,却见她精心描绘的远山眉被泪水晕开,在眼尾拖出两道墨痕。 “老爷…”她死死攥住谢将军的袍角,蔻丹在锦缎上抓出裂痕,“您真要为了个贱妾逼迫我们母子至此?”话未说完突然哽住,竟是急火攻心呕出口血来。 章姨娘适时惊呼:“快传大夫!” “都住口!”谢将军暴喝声震得窗纸簌簌作响。他盯着地砖上那摊血迹,突然解下腰间玉牌扔给管家:“即日起,府中大小事务皆由章姨娘掌管。” 谢无岐扶着昏厥的母亲,感觉掌心黏腻全是冷汗。 前世母亲直到病逝都握着掌家权,如今这变故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抬头望向章姨娘,却见她正用帕子掩唇,杏眼里闪过一丝讥诮。 “将军三思啊!”晁嬷嬷突然膝行着抱住谢将军靴子,“夫人这些年打理中馈,连老夫人的丧事都是她一手操办的。” “拖出去!”谢将军抬脚将人踹开,“再有多嘴的,一律发卖出府!” 章姨娘垂首整理染血的袖口,唇边笑意被夜色遮掩。 二十年前她被谢夫人灌下红花时,也是这般秋夜。如今看着仇人指尖蔻丹被血染污,倒比当年那碗安胎药还苦三分。 “老爷。”她突然软软倒地,袖中滑出半块染血的帕子,“妾身...妾身怕是…”话未说完便昏在谢无瑜怀里,露出的手腕上针孔密布。 谢将军慌忙俯身去抱,转头对着呆立的下人们怒吼:“都愣着做什么!请太医!” 又指着谢无岐骂道:“带着你娘滚回梧桐苑,没我命令不许踏出半步!” 谢无岐胸口像被冰碴子扎透了似的疼。别人家的爹娘恨不得把心肝捧给孩子,偏他爹非要把他踩进泥里才痛快。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盯着青砖缝里半片枯叶,听着身后传来母亲的啜泣。 “还不认错!”谢将军的佩刀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三寸高。 谢夫人慌忙扯儿子衣袖:“快跟你爹赔不是!”她急得直跺脚,金丝绣鞋险些踩到裙摆,“娘求你了。” “赔不是?”谢无岐突然笑出声,眼眶却是红的,“我十岁能挽两石弓,爹说莽夫才会耍刀弄枪。十五岁考中秀才,爹嫌酸儒没出息。”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箭伤,“去年替爹挡的这一箭,换来的就是句‘逞能’?” 谢夫人“啊”地捂住嘴,泪珠子成串往下掉。 那伤口皮肉外翻,比她上个月在慈安寺见的十八罗汉还骇人。 章姨娘搂着谢无瑜退到廊柱后,她垂眼遮住笑意,听着谢将军的暴喝在院里炸开:“混账东西!五城兵马司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好地方!” 第52章 会水 “那您给二弟啊!”谢无岐突然指向看热闹的庶弟,“他不是天天嚷着要当大将军么?”躲在章姨娘身后的少年吓得直缩脖子。 谢夫人突然扑通跪下:“老爷!无岐昨夜还咳血。”话音未落,谢将军已甩袖转身:“慈母多败儿!” 这话似把烧红的烙铁戳进谢无岐心窝。他拽起母亲扭头就走,官靴踩过满地碎瓷,咯吱声像在嚼人骨头。 章姨娘适时惊呼:“哎呀,夫人的珍珠。”满地滚动的南珠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像极了谢夫人破碎的体面。 “站住!”谢将军的怒吼追上来,“出了这个门,休想再回来了!” 谢无岐突然刹住脚。 谢夫人没收住势撞在他背上,见儿子从怀里掏出块黄铜令牌——端王府的印记刺得她眼前发黑。 “孩儿错在太把您当回事。”谢无岐拇指摩挲着令牌凹痕,“端王上月就递了橄榄枝,是您教我的,良禽择木而栖。” 他故意抬高声量,“孩儿这‘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就不碍您的眼了!” “无岐!”谢夫人提着裙摆追出院门,珠钗掉了也顾不得捡。 谢无岐走得飞快,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面扯破的战旗。 在二道门洞下,他终于被母亲拽住袖口。 谢夫人喘得说不出话,妆花缎子帕子被揉成团:“娘...娘给你攒的……” “您还看不清吗?”谢无岐掰开母亲的手,露出腕上淤青,“爹早被那对狐狸精迷了心窍!”他忽然瞥见母亲鬓角银丝,喉头哽了哽。 “使不得!离了你父亲,你恐怕寸步难行啊!”谢夫人死命摇头。 谢无岐突然发狠扯断腰间玉佩:“娘若拦我,今日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羊脂玉摔在青石板上迸裂成三瓣,惊得树梢麻雀扑棱棱乱飞。 谢无岐眉头拧成疙瘩,一把抓住谢夫人的衣袖:“娘,您到底干了什么?爹方才在书房拍桌子,说您给无瑜妹妹下套!这又和洛姑娘有什么干系?” 话音未落,回廊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四个粗使婆子喘着气追来,领头的躬身道:“夫人,老爷吩咐,让您赶紧回碧桐苑。” “放肆!”谢夫人甩开儿子,金钗上的珍珠穗子簌簌乱颤,“等我和少爷交代完家事,自会回碧桐苑受罚,轮得到你们来催命?”那几个婆子被她眼风一扫,缩着脖子退到廊柱旁垂手而立。 见人退开,谢夫人扯着谢无岐转到假山后,指甲几乎掐进儿子皮肉:“都是柳月璃那小贱人!她撺掇我在你爹寿宴上设局,说只要让谢无瑜和外男私相授受的罪名坐实,章姨娘必定失宠!” 谢无岐猛地抽回手,青石砖上蹭出半道鞋印:“不可能!月璃最是心软,前日见小雀儿折翅都要掉眼泪,怎会如此?” “你当她是菩萨转世?”谢夫人气得直拍汉白玉栏杆,“我原想着事成后让她当个贵妾,现下看来这毒妇分明是要咱们母子万劫不复!你仔细想想,上回她落水是不是很有蹊跷?” 春日的风卷着柳絮扑在脸上,谢无岐突然想起三月三那日。曲江池畔,柳月璃的绣鞋分明是朝着青苔最厚处踩下去的。当时洛昭寒离得最近,扑通就跳进水里,谁知柳月璃像八爪鱼似的缠住她,两人差点一道沉底。 “那日我救她上岸时……”谢无岐喉结滚动,“她确实死死箍着我脖子,呛得我……” “我的傻儿子!”谢夫人从袖中抖出一封信笺,火漆印子早被撕开,“这是前日截下的。你看看这字迹,是不是和当初‘谢恩信’一模一样?” 泛黄的信纸上爬满簪花小楷,开头便是“岐郎亲启”。谢无岐读到“事成之后妾当扫榻相迎”这句,耳尖腾地烧起来,眼前浮现出柳月璃含羞带怯的模样。 “装得倒像!”谢夫人劈手夺过信纸揉作一团,“章姨娘院里那个叫春杏的丫头,就是收了柳月璃的翡翠镯子,才把谢无瑜的帕子塞进侍卫房里。如今人赃并获,你爹正在前厅审呢!” 假山洞里渗下的水珠砸在谢无岐后颈,激得他打了个寒战。远处传来家法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夹杂着少女嘶哑的哭喊,想必是谢无瑜在受刑。 “还有洛昭寒。”谢夫人突然压低声音,“我亲眼瞧见她从章姨娘院里出来,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东西。要我说,退婚倒是退对了,这丫头不知何时和那边搭上线。” 谢无岐脑中“嗡”的一声。那日洛昭寒来退婚时,的确带着个紫檀木匣。当时他满心都是柳月璃委屈的泪眼,竟没注意匣子角落刻着章姨娘的徽记。 “少爷,老爷催第三回了。”婆子们战战兢兢地探头。 谢夫人整了整歪斜的抹额,忽然抓住儿子手腕:“记住娘的话,柳月璃就是条美人蛇!你且去西郊大营好生当差,娘在这府里……”她顿了顿,嘴角扯出冷笑,“只要我一日还是主母,谢无尘就别想越过你去!” 暮色漫过飞檐,谢夫人脊背挺得笔直走向回廊深处,石榴红裙裾扫过青砖上未干的水渍。 谢无岐望着母亲背影,突然发现她发间竟掺了几根银丝。 …… 暮色四合,谢无岐踉跄着跨出武威将军府的门槛。 他扶着朱漆门框定了定神,衣襟下摆沾着方才被泼的茶水,此刻被夜风一吹,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三个时辰前,他刚换下当差的银甲。 铜镜里映着青年意气风发的眉眼,想着今日总该能搬回将军府了。谁料父亲竟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将茶盏摔在他脚边:“既这般能耐,便在外头住到想明白为止!” 还有月璃...... 谢无岐喉结滚动,眼前又浮现荷花池边的情形。那日他当值路过,分明听见月璃惊慌呼救。 碧波中青丝散乱,藕荷色衫子起起伏伏,他连铠甲都来不及卸就跃入水中。 怀中人瑟瑟发抖,湿透的衣料紧贴着胸膛,他连拖带抱将人送上岸,直到听见水面“哗啦”一声—— 竟是洛昭寒在池心扑腾! 后来月璃梨花带雨地解释,说是吓懵了才忘了呼救。 当时昭寒呛了水还安慰她:“姐姐莫怕”,如今想来......若真如母亲所言,月璃本就识水性...... “驾!”谢无岐猛地一夹马腹。往常这时候,他该往城东别院去。 可今夜望着四通八达的官道,竟不知该往何处去。黑鬃马似是觉察主人心绪,踏着碎步在原地转了两圈,终究朝着城外夜色奔去。 …… 抚远将军府西厢房里,烛火将窗纱映得透亮。 “小姐快看!”春喜捧着个鼓囊囊的信封进来,发间珠花随着步子叮咚作响,“章姨娘送来的,足有七八页纸呢。” 洛昭寒拆开火漆,越看唇角笑意越深。信上说谢夫人被夺了掌家权,谢将军发话要谢无岐在外头“好好思过”,连月例银子都断了。 “成了。”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墨迹,“春喜,明日随我去国子监。” 小丫鬟正收拾妆奁,闻言瞪大了眼:“要给少爷送吃食?前日才送过茯苓糕来着。” “送膝衣。”洛昭寒从箱笼里取出个靛蓝包袱,“锦策在国子监日日晨读跪坐,膝盖怕是受不住。”说着又往里塞了两副,“多备些总没错。” 春喜瞅着鼓成小山的包袱,忍了又忍还是开口:“小姐,这都十二副了。” “你懂什么。”洛昭寒系包袱的手指顿了顿,“国子监同窗众多,分赠些也是好的。”其实她心里门儿清——前些时日信中说谢家小姐谢无瑜给哥哥送膝衣时,锦策羡慕的眼神她至今记得。 烛芯“噼啪”爆了个灯花。洛昭寒倚在软枕上盘算:谢无岐如今内外交困,该是走投无路了。前世他就是在这个当口搭上三皇子,凭着从龙之功青云直上。 算算日子,长公主的接风宴就在旬日后! 她翻了个身,锦被窸窣作响。 谢无岐就是在接风宴露脸,从此入了贵人青眼。 “得想个法子混进去。”洛昭寒盯着帐顶垂落的流苏喃喃。指尖无意识绞着被角。 窗外传来打更声,春喜轻手轻脚进来添香。 沉香木气息漫开时,洛昭寒已有了主意,心中已定。 夜色渐深,谢无岐却仍在官道上疾驰。 冷月将人影拉得老长,马蹄声惊起林间栖鸟。他忽然勒住缰绳,黑马前蹄扬起,堪堪停在一处断崖前。 崖下江水轰鸣,像极了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柳月璃温柔小意的模样与母亲冷厉的质问交替浮现:“那丫头落水时,柳家姑娘的脚分明在踩水!” “不可能!”谢无岐一拳捶在树干上,惊落满地枯叶。可心底有个声音在问:若她当真会水,为何要装作溺水的模样?为何独独忘了洛昭寒还在水中? 更深露重,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辛辣液体入喉,却浇不灭心头焦灼。 远处传来狼嚎,青年将军翻身上马,终究朝着灯火依稀的城池折返。 而此时的抚远将军府西厢,春喜正对着小山似的包袱发愁:“小姐,明儿真要带这么多?马车上怕是搁不下。” “搁不下就抱着。”洛昭寒对着铜镜卸簪子,“锦策同窗都是世家子弟,总不能让人看轻了去。”镜中少女眉眼弯弯,哪里还有半分病弱的模样。 更漏指向子时,整座城池陷入沉睡。 唯有巡夜人的梆子声,惊碎了谁人的梦境。 …… 晨雾未散,洛昭寒裹着银狐毛斗篷,怀里抱着青布包袱钻进马车。 春喜捧着手炉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嘟囔:“小姐非要赶这大早,国子监的早课还没散呢。” “就你话多。”洛昭寒撩开车帘,望着街边蒸炊饼的热气,“待会路过东市,给你买糖栗子。” 车轮碾过青石板,另一边的国子监正堂里,铜炉熏着沉水香。 洛锦策攥着狼毫笔,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排的裴寂。 那人端坐在褚老身侧,玄色官服衬得眉目如画,偏生连翻书都像在批折子。 “啪嗒——” 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出个黑团团。 叶奕衡用胳膊肘捅他,压着嗓子:“你今儿魂被勾走了?” 洛锦策刚要开口,前头褚老突然合上《春秋》,枯枝似的手指敲了敲案几:“辰时三刻已到,都回去把《礼运篇》抄十遍。” 满屋子哗啦啦起身声,唯独洛锦策像钉在蒲团上。 叶奕衡收拾好砚台,回头见他还在发愣,伸手拽他衣袖:“走啊,不是说好去樊楼吃大餐?” “你先去。”洛锦策突然蹦起来,三步并两步冲到裴寂跟前,“裴大人留步!” 正要跨出门槛的孙洪雷猛地顿住。他身后几个跟班收势不及,撞作一团。 有个穿竹青襕衫的公子凑到他耳边:“听说昨儿大理寺查封了醉仙楼。” 孙洪雷脸色骤变,抬脚就往外走。 廊下惊起几只灰雀,扑棱棱掠过庑殿顶的鸱吻。 转眼间学堂空了大半。褚老慢悠悠捋着白胡子,眼珠在洛锦策和裴寂之间打转。 裴寂垂眸整理书箧,青玉扳指磕在紫檀木上,“哒”的一声。 “咳咳,老夫要去藏书阁找本……”褚老突然起身,经过洛锦策时突然伸手捏他肩膀,“好小子,跟你爹年轻时一个脾性。” 裴寂轻咳一声,褚老讪讪收回手,嘴里嘀嘀咕咕往外走。 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照得案几上金漆云纹忽明忽暗。 “裴大人。”洛锦策深吸口气,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这是家姐做的茯苓糕。” “洛少爷。”裴寂退后半步,目光扫过窗棂外晃动的树影,“令姊的手艺,还是莫要轻易予人。” 洛锦策急得抓耳挠腮,索性豁出去:“端王爷保媒的事,您究竟怎么想?”话音未落,窗外“咔嚓”折断根枯枝。 裴寂霍然转身,玄色披风扬起冷冽的风。他盯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喉结动了动:“谁同你说的?” “那日端王府送年礼,我躲在屏风后头……”洛锦策忽然想起姐姐警告的眼神,声音弱下去,“您别恼,我就是觉得……” “洛少爷。”裴寂打断他,指节叩在书箧搭扣上,“女儿家的清誉,经不起半分揣测。”他说着往门口走,皂靴踏过青砖发出闷响,“今日这话,裴某就当没听过。” 第53章 表哥 洛锦策追着那道颀长身影:“可我姐姐!” “令姊聪慧过人。”裴寂在门槛前驻足,半边身子沐在晨光里,“她既已推却,自有道理。” 说罢快步离去,腰间银鱼袋晃出一串碎光。 裴寂走出十几步远时,洛锦策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突然有些拿不准主意。他快走两步追上去,压低声音问道:“裴大人,您说要是用‘天上月’形容人,是几个意思啊?” 裴寂脚步未停,脑海里却浮现出轻纱后那张笑盈盈的脸。上个月在长街遇到洛家马车时,洛昭寒掀开车帘道谢时,阳光正好穿过她鬓边的珍珠流苏,碎金似的洒在眼尾。 天上月? 他忽然觉得这个比喻贴切得很。 洛锦策正等着回应,秋平气喘吁吁地从回廊那头跑来:“少爷!大小姐来国子监了,正在大门口候着呢!” “姐姐来了?”洛锦策眼睛发亮,抬脚就要往外跑。跑出七八步才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廊下的裴寂。 只见那人仍是一副淡漠神色,连衣角都没被春风吹起半分褶皱。 洛锦策泄了气,可终究不甘心。折回来时故意提高声音:“裴大人,说您是天上月的人就在外头等着呢!”说完一溜烟跑远了。 裴寂站在原地,面上终于泛起波澜。青竹纹的宽袖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上个月雨夜里,这枚玉佩曾坠在洛昭寒的织金裙裾上,被她弯腰拾起时,指尖蹭过他掌心结痂的伤口。 “裴大人?”书童抱着书箱从值房出来,见他立在原地出神,轻声提醒道:“祭酒大人说让您申时去藏书阁。” “知道了。”裴寂转身朝东边去,却在转角处顿了脚步。春阳斜斜掠过飞檐,将他投在粉墙上的影子拉得颀长。 最终,那道影子转了个弯,朝着国子监正门的方向去了。 国子监门前的百年槐树刚抽新芽,洛家马车停在树荫下。 春喜第三次掀开车帘张望时,突然注意到侧门旁停着辆灰扑扑的马车。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汉子,粗布衣裳下隐约可见鼓胀的肌肉。 “小姐您看那辆马车,”春喜压低声音,“车帘用铁钩固定着,倒像是铁桶一般密不透风,生人勿近。” “别盯着看。”洛昭寒用团扇遮住半张脸,余光扫过车辕上那双虎口生茧的手,“能让这样的高手赶车,里头坐的怕是位贵人。” 话音未落,孙洪雷从角门匆匆出来。 春喜忙扯主子衣袖:“那不是孙公子么?” 洛昭寒顺着望去,正见孙洪雷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马车。车帘掀起时,她瞥见里头半截绣金线的青缎袍角——这样的云雷纹,满京城只有皇室成员可用。 槐花被风卷进车厢,落在洛昭寒鹅黄裙裾上。 她忽然想起上月踏青时,曾在万福寺见过类似的纹样。当时有位戴白玉冠的青年在禅房外等候,住持亲自引着从侧门进去。 莫非,是他? 孙洪雷掀开车帘时,熏炉正吐出第三缕青烟。 檀香缠绕着车壁上悬挂的琉璃宫灯,在波斯绒毯上投下细碎光斑。 他屈膝欲拜的动作被对面人抬手止住,镶银马鞭轻轻点过矮案上那碟荷花酥。 “汗都滴到本王毯子上了。”晁胤隆屈指弹开雕花窗,五月的暖风卷着蝉鸣扑进来,“说了多少次,私底下叫表哥。” 孙洪雷就着透进来的天光打量这位表兄。 玄色箭袖常服裹着挺拔身量,玉冠束起的发丝纹丝不乱,连搭在紫檀凭几上的手都保持着握弓的弧度——这位以“儒将”闻名的睿王殿下,连休沐时都绷着筋骨。 “表哥这般阵仗。”他捻起块糕点,酥皮簌簌落进描金盏,“莫不是又要哄臣弟去当说客?” 晁胤隆突然倾身,腰间羊脂玉扣撞在矮案边沿,发出清脆声响。 琉璃灯晃动的光影里,他眼底那抹傲气,化作锐利锋芒:“解忧长公主要回来了。” 孙洪雷手一抖,荷花酥滚到绒毯上,沾了层细密金丝。 车外恰有货郎摇着拨浪鼓经过,那咚咚声竟与当年金銮殿上的朝钟重合——十二岁的他跪在丹墀下,听着传旨太监尖声宣读三公主和亲诏书。 “表哥是说…”他喉头发紧,“那位把南唐可汗父子都攥在手心的长公主?” “正是。”晁胤隆从袖中取出卷泛黄邸报,“两个月前南唐内乱,她次子被立为储君。如今借着省亲名头回京,带的却是女儿。” 孙洪雷盯着邸报上“浏阳郡主“四字,忽觉车顶垂落的缨络都在打转。 他想起十岁那年偷溜进冷宫,看见三公主踩着积雪给枯梅系红绸。那时她还未及笄,单薄得像片随时要碎在风里的纸。 “谁能想到呢。”他指尖抚过邸报边沿的茶渍,“当年连炭火都要克扣的冷宫弃女,如今握着南唐半壁江山。” 晁胤隆突然握住他手腕,掌心薄茧硌得人生疼:“我要你替我走趟鸿胪寺。” 车外蝉鸣骤歇,唯有熏炉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孙洪雷望着矮案上那方锦帕,雪缎边角绣着小小的睿字——这是要他以亲王近侍的身份,提前打点长公主归京事宜。 “表哥可知…”他反手扣住晁胤隆腕脉,触到疾跳的脉搏,“上月东宫往鸿胪寺送了十二车珊瑚?” 琉璃灯突然爆了个灯花,惊起车帘外扑棱棱的雀儿。晁胤隆低笑出声,腕间力道却更重三分:“所以本王才要你带着那幅《雪梅图》去。” 孙洪雷瞳孔微缩。当年冷宫那株系着红绸的枯梅,早已被画师绘入长公主陪嫁清单。而这幅被内务府遗忘的旧作,三日前刚从他家库房启封。 马车忽地颠簸,矮案上茶盏倾倒,褐汤在锦缎上洇出蜿蜒痕迹。晁胤隆就着这狼藉蘸水写道:“十月初九”,水痕未干便被绒毯吞没。这是当年三公主离宫的日子。 “表哥好算计。”孙洪雷扯过那方睿字锦帕拭手,“连故人睹物思情的时辰都算准了。” 车帘忽然被劲风掀起,露出远处皇城朱红的檐角。晁胤隆倚回软枕,又成了那个闲适雍容的亲王:“听说长公主最爱荷花酥。” 他拈起块糕点端详,“可惜御膳房做的总差点火候。” 孙洪雷会意,将沾着酥皮碎的金盏收入袖中。 当年冷宫小厨房里,三公主偷藏的半袋桂花糖,正是托他从宫外捎带。 马蹄声渐缓时,晁胤隆突然递来枚玉环。羊脂白玉上刻着南唐狼图腾,正是去岁使臣进贡的稀罕物。 “鸿胪寺少卿新得的爱物。”他眼中锋芒尽敛,又变回温润表哥模样,“听说他夫人最爱听《昭君出塞》。” 孙洪雷掂了掂玉环,触手生温。 这出戏文,正是当年三公主和亲前,最后看的那场宫宴戏。 当车帘彻底落下时,他瞥见晁胤隆正在把玩腰间玉扣。 那上头新添的裂痕,恰似舆图上南唐与西魏交界的山脉。 孙洪雷抿了抿唇不再追问,只拱手道:“表哥需要我做什么?” 晁胤隆紧绷的眉目舒展开来,随手拨弄着案上茶盏:“解忧长公主此番回京,带着十六岁的浏阳郡主。说是要让郡主在京中择婿,从此留在西魏。” 青瓷杯盖发出清脆声响,“塞外终究不如京城养人,何况南唐还有兄终弟及的旧俗——长公主若不能掌权,怕也逃不过这般命运。” 孙洪雷握着椅背的手指微微发白。窗外蝉鸣突然刺耳起来,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所以圣上的意思是?” “父皇希望郡主嫁入京城世家。”晁胤隆抬眼望来,目光如淬火利刃,“你该明白,长公主手握南唐十万铁骑。” 茶汤在杯中晃出涟漪,孙洪雷猛地抬头。他分明看见表哥眼底映着烛火,像暗夜里的星子忽明忽暗。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他艰难道:“表哥是要我娶了浏阳郡主?” “联姻本是常事。”晁胤隆截住话头,指尖轻叩案几,“更何况你与郡主年岁相当,又是本王表弟——” 话音戛然而止。 孙洪雷垂首盯着青砖缝隙,恍惚间竟瞧见一抹鹅黄裙裾。那日国子监墙头,少女叉腰瞪眼的模样突然鲜活起来。 “洪雷?”晁胤隆的声音带着笑意,“可是心里有人了?” “没有!”孙洪雷脱口而出,耳尖却火烧似的发烫。案上烛火爆了个灯花,噼啪声里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是洛将军家的昭寒姑娘吧?”晁胤隆起身绕过书案,“端王府那夜,你抱着湿透的披风回来,眼睛却亮得吓人。” 孙洪雷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廊柱。 月光透过窗纱漏进来,在他脚边投下细碎光斑。那日池水浸透衣衫的寒意仿佛又漫上心头,可记忆里最清晰的,却是怀中人滚烫的体温。 “初见时她当着国子监一众学子的面训斥你,你倒像得了宝贝似的傻笑。”晁胤隆抬手拂去他肩头落花,“后来各家闺秀的画像送到你跟前,你总说‘再看看’。” 夜风卷着荷香穿堂而过,孙洪雷忽然想起洛昭寒舞剑的模样。 银枪破空时带起的风,会把她鬓边碎发吹得纷飞。若是成亲......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胸口就像被人狠狠攥住。 “大业为重。”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洪雷全凭表哥安排。” 晁胤隆却突然笑了。他转身从抽屉中取出一卷舆图,指尖划过东陵边境:“开春若起战事,洛将军虽退居幕后,在军中的威望却比谢将军更甚。” 孙洪雷倏地抬头,撞进表哥含笑的眼眸。 烛光在那人玄色锦袍上流转,恍若暗夜星河。 “你若当真属意洛家姑娘。”舆图“啪”地合拢,“本王便替你求娶浏阳郡主。” “表哥!”孙洪雷急急上前,衣袖带翻了案头茶盏。 褐色的茶汤在宣纸上晕开,像极了那日洛昭寒裙摆沾上的墨迹。 晁胤隆抬手止住他话音:“洛姑娘虽退过亲,但错不在她。若能与洛氏联姻,来日东陵战事——”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岂非两全其美?” 孙洪雷怔怔望着滴落的烛泪。原来表哥早将一切算尽,连他藏在心底的那点念想,都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可为何想到能光明正大站在那姑娘身边,胸腔里便涌起灼人的热流? 窗外传来更鼓声,惊起檐下宿鸟。 扑棱棱的振翅声里,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全凭表哥做主。” 晁胤隆屈指叩响暖炉,炉内沉水香随震颤漫开涟漪。 他掌心落在孙洪雷肩头时,恰有雀儿掠过车顶,惊落几片青瓦松针。 “我们生在锦绣堆里…”睿王指尖掠过矮案上裂冰纹茶盏,“就像这官窑瓷器,瞧着光鲜,实则稍碰即碎。” 孙洪雷盯着盏中漂浮的松针,忽觉喉间哽着当年咽下的梅核——十二岁被迫弃了驯鹰爱好时,也是这般刺痛。 “三年前江南盐案。”晁胤隆突然转了话锋,腕间佛珠滑过孙洪雷后颈,“我若强行保下柳家姑娘,便不会留下遗憾了。” 冰凉的檀木珠子激得孙洪雷脊背微颤。 他记得那个雪夜,柳家满门流放的囚车碾过朱雀大街,车辙里混着少女发间落下的红梅簪。 “所以这次——”晁胤隆抽回手,佛珠撞在车壁发出闷响,“外祖父应了,你自己的姻缘由你自择。” 孙洪雷喉结滚动,攥着衣摆的指节泛起青白。 车帘缝隙漏进的光斑在他锦袍上游移,恍若幼时临摹字帖跳动的烛影——那时父亲总说“你的字要配得上睿王府“。 “表哥说笑了。”他刚开口便被截断。 晁胤隆突然掀开暗格,取出一卷泛黄庚帖。 金漆封口处盖着孙府独有的蟠螭印,正是三日前他拜访孙老太爷的凭证。 “你以为我拿婚事作饵?”他撕开封印,露出里头洛昭寒亲手绘的《寒梅图》,“上月你在珍宝阁对着这幅画出神时,我就站在二楼雅间。” 孙洪雷指尖触到画卷冰绡,惊觉梅蕊处有淡淡口脂印。 那日洛昭寒为证画作真伪,确实以唇温试过绢帛的年代。 “裴寂救过她。”晁胤隆突然压低声线,如同当年在猎场教他辨认虎踪,“上次长宁伯府走水,是他把洛姑娘从火场背出来的。” 第54章 倾心 车外忽然响起货郎的叫卖声:“新到的岭南荔枝——”这声叫卖与孙洪雷记忆重叠。那日他扮作纨绔当街掷果,正撞见裴寂用披风裹住被泼湿的洛昭寒。 “大理寺少卿。”他摩挲着画卷上题字,忽地嗤笑,“表哥可知,裴寂书房挂着幅《雪夜问禅图》?” 晁胤隆眉峰微挑。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三年前安插在裴府的暗桩曾报,那画上题着“本来无一物”的禅句。 “洛姑娘上月捐给慈安堂的冬衣,”孙洪雷将画卷缓缓卷起,“用的是裴老夫人最爱的苏绣锁边针。” 车壁悬挂的铜制更漏突然卡住,滴滴答答的声响戛然而止。 晁胤隆望着卡在辰时的刻度,眼底闪过寒芒:“所以我说,这是你的机会。” 孙洪雷袖中滑出枚玉蝉,这是洛昭寒弟弟洛锦策输给他的彩头。蝉翼上刻着极小篆字,需对着日头才能看清“昭昭”二字。 “那日我激洛锦策斗蟋蟀。”他将玉蝉按进绒毯,“原是想讨方绣帕作赌注。” 晁胤隆突然掀开车帘,五月骄阳泼进来,正照在孙洪雷腰间蹀躞带。 七宝镶嵌的带扣上,洛家徽记的云纹清晰可辨——这是去岁秋猎时,他从惊马蹄下救下洛昭寒得的谢礼。 “明日未时三刻。”晁胤隆抛出枚金错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洛姑娘会去白云观还愿。” 孙洪雷接住暗器时,触到绳结处细微的齿痕——这是洛昭寒养的那条细犬咬过的痕迹。 去年端阳宫宴,那畜生曾扯坏他的袍角。 马车忽地颠簸,矮案上茶盏倾倒,褐汤在《寒梅图》上晕开斑驳。 孙洪雷却笑出声,任由茶渍漫过画中少女的裙裾:“表哥这盆冷水,泼得倒是时候。” 晁胤隆拾起湿透的画轴,就着茶水在车壁写“争”字。 水痕蜿蜒如蛇,爬过雕花窗棂投下的菱形光斑。 “要争,就争个彻底。”他指尖划过孙洪雷掌心旧疤,那是十三岁为护他受的箭伤,“就像当年你替我挡的那箭。” 车外忽传鹰唳,孙洪雷掀帘望去,见云霄间盘旋着裴寂常养的海东青。 那猛禽爪间银光闪烁,正是大理寺传递密函的玄铁筒。 “听说洛姑娘最近在寻《伽蓝记》孤本。”他放下车帘,碾碎掌心血痂结的硬皮,“巧了,我书房那本还夹着她当年遗落的梅笺。” 晁胤隆闻言,将佛珠套回手腕。 一百零八颗檀木珠子擦过孙洪雷方才触碰的位置,留下淡淡沉香。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如同幼时共猎白狐,一个诱敌,一个截杀。 晁胤隆耐心地给了孙洪雷足够的时间平复心情,这才缓缓开口:“洪雷,有件事你或许不知道。” “当年裴寂像你这般年纪时,先皇和帝师褚老也曾为他张罗亲事。可裴寂当时,宁愿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也要拒绝先皇的好意。” “先皇果然勃然大怒,骂他不识抬举,天恩浩荡,如花美眷送到眼前,他竟然都不要。” “裴寂却面不改色,只用一句话,就让先皇的怒火平息了。” “他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比荣辱安乐更永恒,甚至比性命更重要,那就是信仰,是家国。他希望能像褚老一样,终生不娶,一心一意为圣上,为西魏的江山社稷,为圣上的黎民百姓,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孙洪雷听着这些话,抬眸间,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震撼。即便是此刻复述的晁胤隆,内心也不由得心潮起伏。 “洪雷,若是旁人说这种话,我定会认为不过是阿谀奉承,说说漂亮话罢了。但裴寂——”晁胤隆顿了顿,“连我也不知,他究竟是如何做到这般的纯粹与坚定。” “倘若将来有一日……只要裴寂没有二心,此等耿直忠贞之臣,必定要加以重用。” 孙洪雷闻言,更加沉默了。 一个人清正廉洁到如此地步,究竟是本性率真决绝,心无旁骛,还是城府深不可测,深到让所有人都无法看清? 见孙洪雷沉默,晁胤隆语重心长地说道: “洪雷,人心终究难测。裴寂当时那样说,也不排除是因为他那时并未遇到心仪之人,所以不想轻易成家。” “可若是现在,他有了心仪之人呢?” “人心终究是肉长的。尤其是‘情’这一字,最是让人难以自持,神魂颠倒。” “与裴寂相争,你可有把握?” 孙洪雷一时之间无法回答。晁胤隆见状,心知今日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 他将桌案上的糕点往孙洪雷面前推了推,最后温声道: “洪雷,下月的接风宴至关重要。无论是洛昭寒还是浏阳郡主,你务必二者择其一。若你不能得偿所愿,那表哥也只能让你以大局为重了。” 孙洪雷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闻言立刻收敛起所有心绪,恭敬地向晁胤隆躬身应道: “洪雷不敢辜负表哥的期望,定当竭尽全力。” 话音刚落,马车外突然响起一道清亮悦耳的呼唤: “锦策!” 孙洪雷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掀开了车帘。 他抬眼望去,正看见一张如芙蓉般明媚的脸庞从不远处的马车车窗探了出来,顾盼生辉,像春日暖阳般耀眼。 正是洛昭寒! 晁胤隆瞧出了孙洪雷的失态,也微微俯身朝外看去,正见一个少女利落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红色丝带高高束起,落地瞬间,发尾荡起一个轻盈的弧度,更显得她身姿灵动。 而且她眼眸明亮有神,动作干脆利落,确实与一般的大家闺秀气质不同。 “那位就是洛家小姐?”晁胤隆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笑意。 孙洪雷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写满了窘迫,赶紧放下了车帘。 晁胤隆并未计较,只是冲他挥了挥手,“好了,你去打个招呼吧。” “长公主归京在即,我这个做侄儿的还得好好准备见面礼,真是让人发愁。” 孙洪雷闻言,不敢再打扰晁胤隆,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这才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脚刚踏上地面,孙洪雷便不动声色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一瞬间,刚才脸上所有的窘迫、恭敬和小心翼翼,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些道理,祖父和爹娘没有教过他,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与这位表哥长久的相处中自己摸索出来。 表哥骨子里霸道强硬,习惯掌控一切。适当的流露怯懦、失态,甚至不经意间暴露一些小心思,反而更容易赢得表哥的信任,才能在这条路上走得安稳长久。 毕竟,又有哪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能真正容忍一个毫无弱点、无懈可击的下属呢? 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孙洪雷脸上重新浮现出些许踌躇之色,这才抬步,朝着洛昭寒和她弟弟洛锦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五月的日头明晃晃照着青石板路,孙洪雷的皂靴碾过路面碎石子,衣摆带起一阵疾风。 直到那抹宝蓝身影消失在街角,车辕上的随从才压低声音禀报:“殿下,孙少爷朝洛家小姐走过去了。” 乌木车厢里传来茶盏轻叩的脆响,半晌响起沉沉的笑:“倒是个妙人儿。”晁胤隆屈指敲了敲案几上未看完的密报,端王府那夜若不是洛家姑娘当机立断,长嫂腹中胎儿怕是保不住。更别说相国寺救下长宁伯夫人那桩事——水面浮尸四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嘴角笑意更深三分。 车帘缝隙漏进的光线里,能瞧见睿王指节分明的手正摩挲着青玉扳指。这样有胆识的姑娘,偏生还是抚远将军府的掌上明珠。若能将洛家拉入麾下......晁胤隆眼底暗芒微闪,忽听得车外又传来禀报:“裴大人从国子监出来了。” “回府。”二字落地,马车当即调转方向。车轮碾过青砖的声响里,晁胤隆闭目盘算着——裴寂那厮如今如履薄冰,哪敢对谁动真心?倒不如让孙洪雷去探探虚实。 国子监门前的槐树正开得热闹,洛昭寒踮脚张望时,雪青裙裾扫过车辕沾了灰也顾不得。远远见着洛锦策抱着书卷出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跳下车,惊得车夫连声喊“姑娘当心”。 “姐!”洛锦策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却被个沉甸甸的包袱砸了满怀。少年郎扒开靛蓝粗布,五颜六色的膝衣挤挤挨挨露出来,金线绣的祥云纹在日头下晃眼。 “十头牛也用不上这许多啊!”洛锦策苦着脸掏出一对鹅黄护膝,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抱紧包袱:“给叶表弟的可不能是这些花色!”逗得洛昭寒笑弯了腰,鬓边珍珠步摇跟着乱颤。 姐弟俩正说笑,忽见孙洪雷的马车去而复返。洛锦策顿时收了笑意,将人往身后一挡,却见那素来跋扈的孙家公子规规矩矩行了个平辈礼:“上回在端王府唐突了姑娘,特来赔罪。” 洛昭寒从弟弟肩后探出头,日光给她侧脸镀了层金边。她记得那日混沌中有人撑住她发软的身子,袖口银线绣的竹叶纹晃得人眼花。”该谢孙公子解围才是。”说着盈盈回礼,腕间翡翠镯子碰出清越声响。 三人立在槐荫下说话时,谁也没注意街角停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裴寂透过纱帘望着那抹雪青身影,指腹无意识抚过腰间玉坠。 裴寂从国子监里走出来时,看到的正是他们三人十分和谐站在一起的画面。 洛昭寒和洛锦策姐弟因为正在行礼,微微低着头。而孙洪雷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毫无遮掩地落在了洛昭寒身上。 然而,当洛昭寒行完礼直起身来时,孙洪雷又匆忙移开了视线,脸上露出些许局促不安,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裴寂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由于常年审讯犯人,久而久之,他练就了一种能力,能敏锐地捕捉到旁人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并从中推测出一些深意。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这位孙家公子……似乎倾心于洛小姐洛昭寒。 这个念头一起,一股陌生的酸涩感,便如若有似无的轻雾,不受控制地从心底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裴寂从未体会过这种滋味,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曲起来。 就在这时—— “裴大人。” 裴寂闻声抬头,只见洛昭寒不知何时已经看见了他,此刻眉眼间满是笑意,正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 洛昭寒几乎要掩饰不住眼中的新奇感。 裴大人今日褪去了官服,背上背着书箱,卸下了那一身威严的官宦正气,看起来倒像是个……清俊的书生。 “裴大人,说您是‘天上月’的人来了。” 裴寂脑海中自然而然地闪过了这句话。一股暖融融的、绵密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将刚才那股莫名的酸涩冲散了大半。 他的心微微跳快了一些,原本应该走向自家马车的脚步,竟不自觉地想要朝洛昭寒的方向偏移。 “洛小姐。” 但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最终并没有迈出那一步,只是远远地对着洛昭寒的方向,回了一礼。 洛锦策原本还以为裴寂是追着他出来的,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期待。可这会儿瞧见裴寂这般疏离客气的态度,眼中的光芒“簇”地一下,就熄灭了。 唉,他现在算是理解娘亲的心情了,有些事情果然强求不得。 倒是一旁的孙洪雷,此刻抬眸望向裴寂,眼神深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裴寂自己选择了做一名刚直不阿的孤臣,那他就应该明白,任何与他牵扯上关系的人,都可能因为他而遭受攻讦和陷害,更何况是……心上人。 他若足够理智,就应该如同他曾经对先皇所许诺的那样,独行到底,终生不娶。 孙洪雷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洛昭寒这时候突然迈开步子,竟主动朝着裴寂走了过去。 裴寂站在原地,明明知道洛昭寒正向他走来,此刻却像是被钉住了一般,迈不动离开的步子。 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一丝隐秘的欢喜,正在他心底悄悄流转。 “裴大人,”洛昭寒在距离裴寂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嘴唇轻动,刻意压低声音,“我听我爹爹说,前些时日谢将军被御史弹劾了。” 第55章 接风宴 洛昭寒微微偏头看着裴寂,脸上带着感激的笑意:“我知道,是裴大人说话算话。这件事,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若不是谢将军突然被弹劾,谢夫人也不会被逼得乱了方寸,谢无岐更不会这么快就失去了父母最后的助力。 那日在长宁伯府门口,她原以为裴寂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行动如此迅捷,第二天就把事情办妥了。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裴大人确实帮了她一次又一次。 裴寂微微侧过身,面色平静地听着洛昭寒的话,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可此刻,裴寂心中想的却是: 洛小姐笑起来弯弯的眼睛,真像天上的月牙儿。 “裴大人,我上次就说过,是我要谢谢你的。” 洛昭寒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偏偏她眉宇间坦坦荡荡,让人找不出半点刻意讨好的意思。 这一刻,裴寂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 他自然明白,洛小姐这是在接续上次在长宁伯府门口的那番话。 这样的言语,是他们二人之间才能心领神会的未尽之言,竟让他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洛昭寒没给裴寂客套回话的机会。她说完那句“多谢裴大人”,冲他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可刚走出几步,她心里那股劲儿才慢慢缓过来,越想越后悔——自己刚才怎么就走过去了呢? 她自己也搞不明白,当时怎么就迈开步子,走到裴大人跟前去了。 想道谢,下次碰见了再说不行吗?干嘛非得挑孙洪雷和睿王都在的时候…… 想到这儿,洛昭寒下意识地偏头朝刚才睿王马车停的地方瞥了一眼,这才发现睿王的马车早就离开了。 可她还是觉得懊恼,脸上有点挂不住。 大概是因为裴大人今天穿了一身书生的衣裳?看着特别……嗯,特别乖顺,又平易近人,让她一下子忘了他是那个让人敬畏的裴大人?所以就没忍住,走近了? 等等……乖顺? 她怎么会想到用“乖顺”这个词来形容裴大人?! 洛昭寒赶紧用力摇了摇头,好像要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出去似的。正好洛锦策迎了上来,看她这样,一脸莫名其妙。 “姐?你干嘛摇头啊?是裴大人……跟你说什么了吗?”洛锦策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他刚才真觉得裴大人和姐姐挺般配的,一时冲动,为了刺激一下裴大人,就把姐姐夸他是“天上月”的话给秃噜出去了。难道裴大人刚才跟姐姐告状了?可他明明没看见裴大人张嘴说话啊…… 姐姐该不会……生他的气了吧? 洛锦策心里七上八下,紧张得不行。不远处还没走的孙洪雷,也悄悄收拢了心神,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紧张。 或许是他一直以来都活得太规矩、太压抑了,才会对洛昭寒这样自由自在、光芒四射的姑娘一见倾心,第一眼就放进了心里。要是她心里已经有了裴寂……那自己只怕是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给你的护膝够不够用?不够姐再叫人给你拉一车来!”洛昭寒心里还在懊恼自己刚才的失态,嘴上索性胡说八道起来,想掩饰一下。 洛锦策听得一愣:“啊?”姐在说什么?护膝?一车? 旁边偷听的孙洪雷也是满脑子问号: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吧? 洛昭寒已经走到他们跟前了。孙洪雷知道自己再没有理由待下去,只能开口告辞。现在显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太冒昧了。他想说的话,还是留到腊月的那场接风宴再说吧。如果他没猜错,那将是京城里的一场大热闹,很可能安排在京郊的皇家御苑。那里风景好,还有一大片盛开的腊梅林……到时候……再找机会吧。 洛昭寒客客气气地把孙洪雷送走了。等她再回过头时,裴寂刚才站的地方也已经空无一人。 她反倒松了口气,拉着洛锦策一起上了马车。在车上,她把在谢府看到的事情,特别是章姨娘的手段,都跟弟弟说了一遍。 洛锦策听得惊讶不已,连连感叹章姨娘真厉害。这时洛昭寒也顺口提了一句:“锦策,章姨娘的儿子谢无尘,我看着人还不错,跟他那个嫡出的哥哥谢无岐不是一路人。” “他在国子监读书,要是遇到什么难处,看在我和章姨娘这点交情的份上,你也在不显眼的地方,悄悄帮帮他吧。”洛昭寒叮嘱道。 洛锦策立刻明白了姐姐的意思,点头答应。他又赖在马车里跟姐姐说了会儿话,磨蹭到最后,还是没敢坦白自己把“天上月”的评价告诉了裴寂,只能带着满心的心虚,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国子监的大门。 洛昭寒不再停留,吩咐车夫直接回抚远将军府。 裴寂刚走近自己的马车,等候多时的护卫江蓠就迎了上来,压低声音禀报:“公子,刚才那边的角落里还停着一辆马车,孙洪雷上去了。” 裴寂听了,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今天早朝时,皇上已经明确说了,解忧长公主很快就要带着浏阳郡主回京城了。这个消息一出,各方势力肯定都在打主意,蠢蠢欲动。 睿王殿下那边,肯定是想和长公主家结亲,亲上加亲的。而孙洪雷,无论家世、年纪、相貌,都是迎娶浏阳郡主的绝佳人选。 想到这里,裴寂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孙洪雷刚才看洛昭寒的眼神——那眼神里的热切和紧张,藏都藏不住。 裴寂的眉头不由得轻轻蹙了起来。 他刚踏上马车不久,褚老便掀帘而入。车帘翻动间带进几缕清风,将车厢里凝滞的空气搅散开来。 “如何?听闻洛家那位昭寒姑娘也来了?”褚老笑吟吟探进半个身子,花白胡须随着说话声一翘一翘。 裴寂从卷宗中抬头,眉间沟壑未平:“老师看我今日提议如何?” 老者闻言敛了笑意,盘腿坐下时衣袍窸窣作响:“当真不改主意了?见着洛姑娘也不动摇?” 青年执卷的手微微一顿,指节在竹简上压出浅痕。那声“洛姑娘”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眼底激起细微涟漪。 “哈!”褚老突然拍膝大笑,两眼放光凑近,“可算让老夫逮着了!你这冷面郎君何时这般瞻前顾后过?” 裴寂闭了闭眼,暗叹终究着了道。老狐狸故意拿话激他,偏生自己关心则乱。 “老师,说正事。”他试图拉回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褚老却不肯罢休,揪着青年衣袖追问:“快说何时动的心?总不会是方才在国子监门口惊鸿一瞥?不对,你小子不是以貌取人之辈——莫不是端王府赏梅宴?还是相国寺那场辩经?” 见学生垂眸不语,老者得意抚须:“早说洛家姑娘是块璞玉,偏你当初嘴硬,就是不肯承认自己喜欢人家。” 裴寂索性由着师父絮叨,待那声音渐弱,方不紧不慢整了整衣袖:“老师意下如何?” 褚老被噎得直瞪眼,偏生马车里连盏热茶都没有。喘匀了气,终是摸出封信笺:“拿去!” 青年展信细阅,眉目渐凝:“便依此计。”他将信纸仔细折好,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 老者望着弟子紧绷的侧脸,喉头滚动几番:“阿寂,其实不必如此的!” “老师可知如何摘月?”裴寂忽地出声,指尖轻叩案几,“须得生就凌云翅,炼成揽月手。如今我既无遮天翼,又缺护花伞——”他抬眸时眼底霜雪尽融,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怎敢误佳人。” 车外暮色渐浓,青年将信递还:“腊月的接风宴,还望老师助我一臂之力。” “放心罢!”褚老坚定有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 日子倏忽流转,转眼已是腊月二十二。 京都西魏,旌旗猎猎,迎风招展,金鼓之声齐鸣,震彻云霄,迎来了这一年里最为盛大的场面。 功勋卓着、远赴东陵和亲的解忧长公主,今日荣归故里。 京城的百姓们早已按捺不住激动,纷纷涌上街头,万人空巷,只为争睹那位为国家安定立下不世之功的长公主殿下风采。 洛昭寒与洛锦策混迹于喧腾的人潮之中,耳畔灌满了震天的欢呼与由衷的赞叹。 不多时,盔甲鲜明、手持长戟的御林军肃然开道,威严赫赫。紧随其后的,是迎风招展的各色旌旗,以及连绵不绝的鼓乐之声。鼓点激昂,乐声悠扬,将这冬日的气氛烘托得更为炽热。直到一辆金顶华盖、垂着金红流苏的御辇缓缓驶入眼帘。 车帘半卷,隐约可见车内端坐着一个身着繁复宫装的身影,脊背挺直如松,纹丝不动。 腊月的寒风凛冽,打着旋儿卷过街面,吹扬起马车旁华贵的金红垂绦。就在这流苏飞扬的间隙,洛昭寒眼尖,捕捉到了车内人威仪万千的侧脸轮廓。那侧颜线条分明,目光始终沉静而坚定地凝视着前方,仿佛周遭山呼海啸般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洛昭寒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深沉的感慨。当年若非解忧长公主远嫁东陵,以无双智计与坚韧斡旋,稳住了东陵局势,西魏在北境那场决定国运的大战中,胜负之数恐怕犹未可知。如今长公主载誉归京,承受这满城百姓的赞誉与祝福,实至名归。 周围的气氛已然被推至顶峰,洛昭寒胸腔发热,正欲随着身旁激动的人群高呼一声“长公主殿下千岁”,却在这当口,洛锦策那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解的嘀咕声,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啧,这么看来,当长公主也不容易啊。这大冷的天儿,还得坐个四面透风的马车,冻也冻僵了。” 洛昭寒满腔的崇敬与感动,瞬间被噎住,化作一阵无言。 昨夜京城刚下过一场鹅毛大雪,今晨寒气砭骨,滴水成冰。她自小习武,筋骨强健,尚不畏寒。可洛锦策今早却是生生在被衾里赖了许久,才万分不情愿地起身。此刻他裹着厚厚的裘氅,犹自觉得冷,倒替那端坐车中的长公主担起忧来。 长公主的御辇庄严驶过,威仪渐远。随后,另一辆同样华贵非凡、却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在仪仗的簇拥下缓缓行来。无需多言,车中所坐的,定是随母归京的浏阳郡主——辛夷昭阳。 望着那辆密不透风的暖车,洛昭寒难得地有了一瞬的恍神。 因为她知晓,就在几日后的宫宴之上,这位初来乍到的浏阳郡主,将会在满朝权贵、宗室子弟面前,做出一个震惊四座的决定——亲口择定裴寂为婿。 思及此,洛昭寒心中并无波澜,反倒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裴寂裴大人其人,无论才貌、地位、能力,皆是京中翘楚,耀眼得如同鹤立鸡群,被郡主青睐,实属情理之中。 …… 此刻,巍峨宫墙之内,接风的家宴早已准备停当。 皇帝陛下亲率诸皇子、皇孙,以及因故仍滞留京中的端王一家,早早便等候在承天门前,翘首以盼。 远远地,皇帝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那道在仪仗簇拥下缓步而来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阔别二十余载的兄妹二人,隔着宽阔的御道与漫长的时光遥遥相望。 纵然各自心中或有思量,但此刻血脉相连的重逢之喜,依旧压过了一切,化作眼底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激动。 “皇兄!” 解忧长公主脚步加快了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行至御前,她依礼深深屈膝,仪态万方地拜下: “臣妹参见陛下。” 岁月如刀,风沙如刻。四十有三的长公主,塞外二十余载的磋磨,在她曾经明艳的眼角眉梢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细密纹路。 然而,这沧桑非但未能折损她的雍容气度,反而为其增添了一种沉淀后的从容与坚韧。此刻,她的脸上真切地洋溢着归乡的喜悦与激动,眼底深处是卸下重担后的释然与对故土的眷恋。 皇帝连忙俯身,亲手将皇妹扶起,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连,似要补全这二十余年错过的光阴。端详良久,这位九五之尊的眼角,竟也隐约泛起湿润的光泽。 第56章 母妃 “皇妹,苦了你了……”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紧接着,端王爷也跨步上前,拱手见礼,与长公主低声寒暄了几句,话语间满是旧日情谊与关切。 待宗室长辈见过,诸皇子公主们按序上前,恭敬地向这位功勋卓着的皇姑母行礼问安。长公主含笑一一颔首,随即,她微微侧身,朝后方的车驾方向招了招手。 众人的目光随之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东陵皇族华美服饰的少女,步履轻盈地走上前来。她乌木般亮丽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衬得一张小脸莹白如玉。眉眼灵动,顾盼生辉,举止间带着异域的大方与皇室特有的矜贵。她行至皇帝面前,依照东陵皇族的礼节,双手优雅地交叠于胸前,躬身行礼,声音清脆悦耳: “辛夷昭阳,拜见陛下。” 当年辛夷昭阳降生,长公主便将喜讯传回西魏。皇帝感念皇妹和亲之功,又因这是皇妹的长女,特下旨册封其为浏阳郡主。如今,是辛夷昭阳人生中第一次踏上母亲故国的土地。 皇帝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亭亭玉立的少女,见她眉宇间依稀有着长公主年轻时的神韵,那份灵动与无畏更是如出一辙,眼中不禁流露出真切的喜爱。他亲自伸手,将辛夷昭阳扶起,语气温和慈爱: “朕身为昭阳的舅父,山水远隔,竟是第一次相见,实在有愧。” 他顿了顿,看着少女清澈无惧、充满好奇的大眼睛,故意带了几分逗弄的笑意问道:“昭阳远道而来,舅父甚喜。如此,昭阳可想向舅父讨个见面礼?” 辛夷昭阳闻言,双眸一亮,竟真的毫不扭捏,落落大方地朝着皇帝伸出了白皙的手掌,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昭阳!不可放肆!”长公主见状,眉头微蹙,立刻出声轻斥。 皇帝却愉悦地朗声大笑起来,对着长公主连连摆手,眼中满是包容与宠溺:“无妨,无妨!皇妹不必拘着她。朕瞧着昭阳这般天真烂漫,率真可爱,心里欢喜得很!” 他转向辛夷昭阳,语气带着长辈的慈祥与帝王的承诺:“来,随朕入殿吧。给你的见面礼,朕早已备下多时了。” 烛台将大殿映得通明,众人鱼贯入殿,按序落座。此番家宴,后妃中唯有诞育睿王的郦妃与晋王之母淳妃得以列席。 “昭阳此番进京,朕定要好好补偿你。”皇上抚须大笑,当即便赐下数箱珍宝予外甥女。镶玉珊瑚树与缠枝香炉被宫人依次捧入,珠光映得辛夷昭阳鬓间步摇轻颤。 宴席初开,皇上与长公主忆起年少趣事。 端王爷执盏笑谈间,太子妃身侧的小皇孙晁允业正歪着脑袋打量新来的表姑——那梳着双环髻的少女忽地冲他眨眼,惊得孩子攥紧了母亲衣袖。 “昭阳可想过在京中择婿?”皇上话锋一转,满殿银箸霎时凝滞。 蟠龙烛爆了个灯花,映得辛夷昭阳面颊绯红:“舅父要办接风宴任我挑选?” “正是!”皇上击掌笑道,“但凡昭阳中意,朕即刻赐婚。” 长公主轻咳一声,却见女儿已起身离席:“说起这个,昭阳倒好奇京中那位青天老爷——”她提着石榴裙转了个圈,“原以为是位白须老翁,谁料竟是个年轻郎君!” “昭阳!”长公主蹙眉轻斥,腕间翡翠镯撞在案几上叮当作响。 少女吐了吐舌坐回原位,发间金蝶钗翅却仍颤个不停。 皇上眼底掠过精光:“昭阳说的可是裴卿?” “正是大理寺少卿裴寂。”长公主接过话头,指尖摩挲着青玉盏沿。对面睿王执壶的手微微一滞,酒液在夜光杯中荡起涟漪。 “裴大人生得如何?”辛夷昭阳托腮追问,“若是脑满肠肥之辈,我可不依了!” “昭阳郡主多虑了。”端王爷忽然撂下银箸,“裴少卿风姿卓然,便是立于王孙公子间亦不逊色。”他话音未落,晋王手中象牙箸“嗒”地轻响一声。 皇上目光扫过诸子,笑意愈深:“三弟所言不虚。裴卿才貌双全,昭阳若有意,朕便为你做主。” 辛夷昭阳起身行礼时,腕间十二铃金镯叮咚作响:“那昭阳便等着接风宴了。” 她眼角瞥见小皇孙正扒着案几偷瞧,顺手将面前玫瑰酥推了过去。 小皇孙晁允业看了身旁的太子妃一眼,而后冲着辛夷昭阳咧嘴一笑,甜得对方心都快化了。 …… 夜幕初垂时,宫宴在丝竹声中散去。 睿王晁胤隆跟在郦妃轿辇后头,穿过两道垂花门便到了兰馨宫。 檐角铜铃被夜风撞出清响,惊飞了栖息在梧桐枝头的雀儿。 郦妃扶着翡翠步摇转过屏风,烛台将她的影子投在十二幅织锦屏风上。 虽已年过四十,那截露在云锦宫装外的脖颈仍似羊脂玉般莹润。 她回身冲儿子招手,腕间三寸宽的缠枝金钏碰出细碎声响:“胤隆快坐,小厨房新制的蟹粉酥还热着。” 晁胤隆倚着螺钿圈椅屈起右腿,玄色蟒袍下摆堆在青砖地上。 案几上错落摆着七八样点心,最显眼处那碟蝴蝶酥烤得金黄酥脆,正是他十四岁生辰时闹着要吃的民间点心。 当年为了这个,郦妃还特意从宫外请了白案师傅。 “母妃当我是三岁孩童么?”他捏起块蝴蝶酥轻笑,碎渣落在玉色前襟也浑不在意,“上月礼部送来西域贡酒,倒比这些甜腻东西强些。” 郦妃捻着绛红帕子替他拭去嘴角碎屑,忽地挥退左右。 待殿门吱呀合拢,她指尖点在甜白瓷碗沿:“今日长公主特意带着浏阳郡主给裴寂敬酒,你当真不着急?” 晁胤隆舀了勺杏仁甜羹,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羹汤似乎比往日淡了些,想是御膳房换了熬糖的师傅。 他慢悠悠咽下这口才开口:“孙洪雷前日猎了头白狐,说是要送给洛家那位退过亲的小姐。” “你是说抚远将军府的洛昭寒?”郦妃涂着丹蔻的指甲划过案上缠枝莲纹,“那丫头年初不是被武威将军府退了婚?” “正是这位。”晁胤隆将空碗推至案几中央,碗底残留的糖浆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光晕,“上月她在西市马场,三箭射穿了三个移动靶心。” 郦妃腕间金钏猛地撞在青玉镇纸上。她倾身向前,鬓边累丝金凤衔着的东珠颤巍巍晃:“你是要让洪雷娶这么个野丫头?那浏阳郡主可是长公主独女!” 夜风卷着更鼓声穿过雕花槅扇,晁胤隆腕间佛珠突然断了线。 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满地,有一颗径直滚到博古架下的阴影里。 他俯身去拾,声音闷在织金蟒袍里:“洪雷说洛小姐驯马时,能把烈马鬃毛编成小辫。” 郦妃气极反笑,翡翠耳坠子打在腮边:“你当这是孩童过家家?裴寂如今教着皇长孙,若再与长公主联姻,怕是如虎添翼了!” “母妃看这甜白瓷可好?”晁胤隆突然举起空碗对着烛火,薄胎透出朦胧光晕,“前朝官窑烧了三百窑才得这么一套,如今不也成了盛糖水的器皿?” 郦妃怔怔望着儿子侧脸,烛光在他眉骨处投下深深阴影。 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突然撞进记忆——八岁的胤隆攥着块蝴蝶酥缩在兰馨宫门槛,御膳房送来的糕点被下了毒,他再不肯碰任何吃食。 “你若当真放不下。”她突然伸手按住儿子腕骨,护甲硌得人生疼,“展氏都进门三年了,难道还比不过……” 晁胤隆霍然起身,腰间玉佩撞在案几角发出脆响。 他背对母亲立在狻猊香炉前,看着青烟从兽嘴中袅袅升起:“洪雷五日后要去洛府送白狐皮。” 更漏声又响过一轮,郦妃扶着案几缓缓坐直身子:“既如此,本宫倒要瞧瞧这位洛小姐是何等人物。” 她伸手理了理儿子歪斜的玉带,“若当真不成,长公主府那边咱们再争取争取。” “母妃且宽心。”晁胤隆转身时已换上平日温润笑意,顺手拈了块蟹粉酥,“您宫里小厨房该换糖了,这杏仁羹淡得很。” 檐角铜铃又响,惊得值夜宫女险些打翻灯笼。 郦妃望着儿子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吩咐贴身嬷嬷:“把库里那匣子南洋冰糖送去小厨房。” 更深露重,睿王府的马车碾过朱雀大街青石板。 晁胤隆掀开车帘望了眼墨色天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新换的佛珠——方才那颗滚进暗处的终究没寻回来。 …… 暮色四合时分,宁馨宫的琉璃瓦上落了层薄霜。 淳妃端坐在黄花梨透雕卷草纹圈椅里,葱白指尖捏着本翻旧的《妙法莲华经》。 鹤嘴香炉吐着青烟,将她素净的月白襦裙染上檀香味。 晋王晁胤曦撩起锦帘进来时,正看见母亲将经书搁在缠枝莲纹案几上。 他解了墨狐大氅递给宫人,露出里头石青色四爪蟒袍:“儿臣给母妃请安。” “坐。”淳妃眼皮都没抬,自顾自斟了盏君山银针。茶汤在越窑青瓷盏里泛起涟漪,映出她眼角细纹——这是宁馨宫主位娘娘全身上下唯一显老之处。 晁胤曦撩袍落座,双手将茶盏推过去三寸:“母妃尝尝新贡的雪顶含翠。”他腕间沉香木念珠碰在案几上,发出闷响。 “啪!” 青瓷盏突然被扫落在地,碎瓷片溅到蟠龙纹砖上。 候在殿外的宫女们齐齐瑟缩,有个小宫女腕间的银镯子磕在门框,叮当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晁胤曦低头看着漫过云头履的茶渍,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自己因背不出《谏太宗十思疏》被母妃砸了砚台。 他弯腰拾起最大那片碎瓷,指尖被割出血也浑不在意:“南郊御苑的腊梅该开了。” 淳妃广袖下的手猛地攥紧。她最恨儿子这副温吞模样,活像那个人临死前还在替仇人求情的慈悲相。 东暖阁的冰裂纹窗棂透进一缕残阳,正好照在她发间素银簪子上。 “本宫说过不必。” “儿臣告退。”晁胤曦突然起身,蟒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他转身时瞥见博古架上的青玉观音——那是父皇赏的,可母妃从未让人擦拭过。 殿门吱呀合拢的刹那,淳妃突然扑到地上。 碎瓷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鲜血混着茶渍在砖缝里蜿蜒成诡异的图腾。 二十年了,她始终记得那个飘雪的清晨,乳母抱着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婴孩跪在雪地里:“娘娘,这是陛下赐的名。” …… 东宫暖阁里,缠枝莲青花地灯将晁允业的小脸照得透亮。 他舀着甜羹的银匙突然顿住,抬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母妃,这羹太甜了。” 太子妃就着儿子的银匙抿了一口。蜂蜜的甜香在舌尖化开,让她想起大婚那日合卺酒里的枣香。 她将甜羹挪到旁边,翡翠耳坠随着动作轻晃:“那咱们吃水晶肘子可好?” 晁允业却推开缠枝莲纹瓷碗,正襟危坐的模样活脱脱是个小号太子。 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蟠龙玉佩,那是父皇去年亲赐的及冠礼:“前日去上书房,听见皇叔们议论裴先生和表姑姑的婚事。” 太子妃手中帕子倏然攥紧。 烛台上爆了个灯花,将她眼底水光映得清清楚楚。业儿仰起脸时,眉梢那道皱痕与他父王当年思索国事时一模一样。 “母妃知道裴大人与洛姑娘的事么?”晁允业突然压低声音,像只偷食的猫儿,“那日去端王府,我看见洛姑娘用马鞭卷走了裴大人的官帽。” 暖阁外的更漏滴答作响,太子妃望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听见自己年轻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殿下,臣妾觉得裴大人与洛小姐甚是相配。” “业儿。”她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闻见孩童衣领间的奶香味,“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两心相悦。” 晁允业把脸埋进母亲云锦宫装,声音闷闷的:“可是皇祖母说,先生若尚了郡主,就能帮我们对付其他党争。” “业儿。”太子妃突然扳过儿子肩膀,指尖都在发抖,“记住,真心不该是筹码。”一滴泪砸在蟠龙玉佩上,将金丝镶嵌的龙目浸得模糊不清。 窗外,北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晁允业伸出小手替母亲拭泪。他腕间系着的五色丝绦扫过太子妃下颌,那是去年端午裴寂亲手给他编的。 第57章 投缘 值夜宫女进来添炭时,看见太子妃搂着皇长孙轻声哼着江南小调。 博古架前的烛台将母子俩的影子投在《江山万里图》上,恍惚间像是先太子执笔挥毫时映在窗纸上的剪影。 …… 宫里很快传出消息,解忧长公主与浏阳郡主的接风宴定在腊月二十八,地点就在南郊御苑。 原本年末就有辞旧迎新宫宴,这次干脆两宴合并,阵仗比往年都要大。 国子监腊月二十六就放了冬假,京城里的公子哥儿们像出笼的麻雀,一窝蜂全跑回了家。 憋了近整年的年轻人们呼朋唤友,满大街都是喝酒作诗的、听戏游园的,整座京城都热闹得像烧开的油锅。 五城兵马司当差确实辛苦,别人欢天喜地过节时,正是他们最忙的时候。 今年宫宴要从早上十点持续到晚上九点,但谢无岐还是告了假——武威将军嫡子的身份摆在那儿,外头再怎么传他们父子不合,只要没正式断绝关系,这种场合就少不了他的位置。 铜镜前,谢无岐仔细整理着镶玉腰带。月白云纹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玄色披风用银线绣着麒麟纹,这般打扮倒真显出几分将门虎子的气派。 窗边绣凳上的柳月璃看着他背影,嘴角带笑,眼里却结着冰碴子。她知道自己去不了这接风宴:一来身份尴尬,二来上次端王府赏花宴闹出丑事,冯家小姐见了她定要生事。 这些她早料到了,只是没想到谢无岐这次连句宽慰都没有。 自打上次从将军府回来,谢无岐待她就冷淡不少。柳月璃咬着绢帕暗恨:谢夫人那个蠢货,明明都给她仿了洛锦策的笔迹,连栽赃洛昭寒的法子都是自己手把手教的,居然还能搞砸。 现在倒好,谢无岐怕是知道背后有她的手笔,嫌弃她手段阴毒了? 菱花窗透进的日光晃得她眼疼。人哪有既要占便宜又嫌手段脏的?若谢夫人那计成了,他现在怕是早捧着将军府的继承权偷着乐,哪会管这便宜是怎么来的? “月璃。”谢无岐突然转身,她忙换上温柔神色抬头。只见他面露愧疚:“委屈你了。” 这话,柳月璃听得耳朵起茧——自从跟着他离开洛家,委屈两个字早被嚼得稀烂。可面上还是袅袅起身,鬓间步摇轻晃:“无岐别这么说,我知道你不是去享乐的。” 谢无岐望着她水盈盈的眼睛,心头忽软,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柳月璃顺势把脸贴在他胸前锦袍上,闻着熏衣的沉水香,嘴角勾起冷笑。 她当然知道这男人最近在查什么——那两个丫鬟说是从牙婆手里买的可怜人,可哪有刚买来的野丫头懂规矩?不过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总得等那件事办成才行! 温热的手掌抚过她发顶时,谢无岐想起母亲那日的质问:“月璃故意推昭寒落水的事,你真当不知情?” 当时他摔了茶盏夺门而出,可这些天冷眼瞧着,月璃教丫鬟递消息的手段,哪里像深闺弱质能想到的? 怀里的温香软玉突然变得刺人,但他终究没推开——重生后若连月璃都是假的,他这三年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暮色初临时分,谢无岐将柳月璃肩头的披风系带仔细拢好,温声问道:“月璃可有想带的物件?我定给你捎回来。” 柳月璃垂首绞着帕子,忽地抬眸道:“听闻南郊御苑的腊梅开得正好……”话未说完又摇头轻笑:“不过随口一说,无岐不必当真。” “可是想要腊梅枝?”谢无岐瞧着她发间素银簪子,想起这姑娘跟着自己受的委屈,心口发酸:“明日定给你折最香的腊梅来。” 目送谢无岐转过影壁,柳月璃脸上温婉神色霎时褪去。她快步合上院门,指尖抚过石桌上新裁的蜀锦料子——这匹本该出现在接风宴上的浮光锦,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后院暗格里。 抚远将军府西厢房内,洛锦策正绕着红木衣架来回踱步:“姐当真不带护卫?那个柳月璃惯会使阴招,上回差点害死我们俩。” “再转下去该把青砖磨穿了。”洛昭寒将菱花镜扣在妆台上,三下五除二拆了满头珠翠,最后盯着那支金累丝嵌红宝步摇犹豫片刻,终是将其塞进妆奁底层。 洛锦策见状急得去开首饰盒:“这可是娘留下的宝贝。” “戴着它怎么翻墙?”洛昭寒拍开弟弟的手,随手扯了根素绸带将青丝束成高马尾。 铜镜里映出少女英气的眉眼,倒比满头珠翠时更显鲜活。 见弟弟仍皱着眉,洛昭寒敛了笑意正色道:“你当柳月璃为何突然要腊梅?南郊御苑的腊梅林紧挨着演武场,这个时辰……”她蘸着茶水在案几画出简图:“谢无岐若真去折梅,定会撞见戍卫换防。” 洛锦策倒吸凉气:“那姓谢的岂不是……” “自投罗网。”洛昭寒指尖划过水渍,抬眸时眼底锋芒乍现:“圣上最忌武将私联禁军,谢无岐这蠢货还当是风花雪月呢。” 窗外传来三声鹧鸪啼,洛昭寒猛地推开雕花窗。 但见暮云低垂,铅灰色天幕压着朱雀大街连绵的琉璃瓦,恰似她重生以来悬在心头的那把刀。 “锦策可记得阿爹说过的话?”她忽然转身,腕间银护甲磕在窗棂上铮然作响:“沙场对阵最怕的不是明枪,是自以为是的暗箭。” 少年攥紧腰间佩剑的流苏穗子,听得姐姐继续道:“柳月璃这招借刀杀人确实高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洛昭寒从袖中摸出半枚虎符扔在案上,金属撞击声惊得洛锦策跳起来。 “禁军统领上月剿匪时折了左膀,如今代职的副统领——”洛昭寒唇角微勾:“是咱们安插了五年的暗桩。” 洛锦策盯着虎符上熟悉的暗纹,突然福至心灵:“所以姐你这些天故意称病,就是为了让柳月璃觉得有机可乘?” “不错。”洛昭寒推开房门,夜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猎物既要咬饵,咱们便得把钩磨得更利些。”她将玄色大氅甩上肩头,束腰时忽然顿了顿:“若我亥时未归……” “我带赤影卫踏平武威将军府!” “错。”洛昭寒屈指弹在弟弟额间:“你要立刻拿着虎符去找陈副统领,就说禁军混入了东陵细作。” 她想了想,又补了句:“记得换双厚底靴,雪地追踪最费鞋袜。” 前世她就是太过依赖预知,反而被柳月璃将计就计。如今棋盘重置,她倒要看看,当所有棋子都跳出既定的轨迹,那个惯会躲在幕后的女人,还唱不唱得成这出请君入瓮的戏码。 洛锦策仰头望着自家姐姐,洛昭寒眼里的坚毅像把火,烧得他心口发烫。这些日子压在心口的石头突然裂了缝——他真是钻牛角尖了! 前世洛家满门抄斩的事像个闷雷,把原先没心没肺的小少爷劈懵了。这些天他上蹿下跳撮合姐姐和大理寺少卿,说到底是怕重蹈覆辙。 可现在看着姐姐挺拔如青竹的脊梁,突然臊得慌:他光想着给姐姐找靠山,怎么忘了姐姐本就是能撑起天的人? “锦策明白了。”少年嗓音还带着点颤,眼神却亮起来,“往后我跟姐学,咱们一块守着洛家!” 洛昭寒瞧着弟弟终于开窍,眼角笑出细纹。刚要开口夸两句,突然被扑到膝头的少年撞得椅子吱呀响。 “姐你就是天上太阳!”洛锦策脑门磕在雕花桌角上也不嫌疼,扯着姐姐杏色裙摆嚷:“我说真的!前年中秋你给我扎的兔子灯都比别人的亮!” “咳!” 门口传来憋笑声,洛锦策僵着脖子转头,正对上叶奕衡抖成筛子的肩膀。春喜这死丫头躲在廊柱后吐舌头:“表少爷来得急,奴婢没来得及通传呢。” “叶!奕!衡!”洛锦策蹦起来时差点带翻绣墩,“你敢说出去我跟你绝交!” “不说不说。”叶表哥嘴上应着,眼睛却瞟向窗外麻雀,“等哪天你当祖父了,我跟你小孙儿讲……” 眼看两人要掐起来,洛昭寒拎着弟弟后领把人拽开:“闹什么?该出发了。”春喜趁机蹿进来,举着金步摇直跺脚:“小姐又偷摘首饰!夫人特意交代的蝶恋花簪子。” “戴着沉。”洛昭寒边躲边推着两个少年往外走,“母亲问起就说我戴着呢。” 三人刚转过垂花门,夏欢提着裙摆追上来:“小姐留步!胤祯郡主的车驾到门口了,说是邀您同去。” 朱漆大门外,四驾马车在日头下晃人眼。织锦车帘“唰”地掀起,露出晁胤祯明艳的脸:“昭寒快来!我新得了西域玫瑰酥,路上正好尝尝。” 洛昭寒眼睛弯成月牙,拎着裙摆利落登车。车里暖香扑面,小几上果然摆着八宝攒盒。 晁胤祯拽着她挨着坐,绛红裙裾叠着月白云锦,像雪地里开出的红山茶。 “回头见!”洛昭寒从车窗探出头,冲呆立当场的弟弟摆手。 洛锦策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挠头:“姐什么时候跟小霸王处这么好了?” 叶奕衡勾着他脖子往自家马车拖:“你姐连老虎都敢摸,还治不了个小郡主?” ……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里,晁胤祯撩开织金车帘一角,眼底映着街边渐次亮起的灯笼:“昭寒可知道浏阳郡主?她使双刀的模样比男儿还飒爽,你定会中意。” 洛昭寒正将暖手炉换个面焐着,闻言挑眉:“既如此投缘,怎不与她同乘?” “昭阳被长公主拘在御辇里呢。”晁胤祯撂下车帘,腕间金镶玉镯磕在窗框上叮当作响:“那些个三跪九叩的规矩,我可受不住。” 说着忽然凑近,发间东珠步摇险些扫到洛昭寒鼻尖:“听说圣上要给昭阳赐婚了。” 车轱辘恰碾过坑洼,洛昭寒扶住晃动的香球,抬眼便见晁胤祯托着腮叹气:“你说隔着屏风相看几眼,怎知是不是良人?” “王爷要给你相看人家了?”洛昭寒话音未落,就见对面少女把绣缠枝莲的锦垫揉成一团。 “父王连画像都备了二十幅!”晁胤祯将锦垫掷在角落,忽又艳羡地望过来:“洛将军倒不催你?” “许是见我遇见过中山狼,“洛昭寒拨弄着香球下坠的流苏,唇角噙着自嘲的笑:“怕我重蹈覆辙罢。” 晁胤祯慌忙要捂她嘴,却被洛昭寒偏头躲开:“定亲尚能退婚,成亲亦可和离,有什么打紧?” “你说得轻巧。”晁胤祯歪头靠回车壁,鬓边金累丝蝴蝶钗的翅翼轻颤:“天家女儿,连哭都要讲究个涕泪俱下的分寸。” 车外传来卖花娘的吴侬软语,洛昭寒掀帘望去,正见朱雀大街上华盖如云。 前世她便是被困在这锦绣堆里,眼睁睁看着父兄马革裹尸。重活一世才明白,女子要在这世道立足,须得自己掌着那柄劈开荆棘的刀。 “昭寒喜欢什么样的郎君?”晁胤祯突然发问,惊得洛昭寒指尖一颤,香球险些脱手。 暖黄烛光里,少女蹙眉思忖良久:“约莫是......光明磊落,知礼守节,胸襟坦荡之人?” “你这说的不是大理寺裴少卿么!”晁胤祯拍案而起,头顶险些撞到车顶悬着的玉铃铛:“上月他审户部贪墨案,硬是顶着压力追回八十万两雪花银。” 话音戛然而止,晁胤祯盯着洛昭寒骤然泛红的耳尖,狐疑地眯起眼:“你莫不是早相中他了?” “胡说什么!”洛昭寒急声打断,腕间翡翠镯子磕在紫檀小几上:“那人成日板着脸,活像庙里泥塑的判官,无趣得紧。” 晁胤祯掰着手指细数:“上元节他带人彻查火患,端午那日又亲自督查龙舟……” “停停停!”洛昭寒将凉透的暖炉塞进她怀里,“这般推崇,不如我去求圣上给你们赐婚?” “我才不要嫁石头!”晁胤祯气鼓鼓地掀帘,透气。 洛昭寒顺着她的目光去看风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暗袋——那里藏着半块可调动洛家暗卫的虎符。 “听说裴少卿今夜也来赴宴。”晁胤祯突然幽幽开口,成功看到洛昭寒整理衣襟的手顿了顿。 “与我何干?” 洛昭寒将玄色披风甩上肩头,冲她挤眉弄眼:“倒是你,若真瞧上哪家公子,直接跟我说便是,我来替你安排!” 第58章 试探 “我瞧上你家后院那匹照夜白了!”晁胤祯嘿嘿一笑,“待会你帮我跟洛将军讨来可好?” 洛昭寒望着少女的笑容带着几分狡黠,不禁摇头莞尔。 晁胤祯见洛昭寒怔怔出神的模样,不由轻笑:“怎么,我一提裴寂倒把你吓着了?你可知我为何头个想到他?还不是因着浏阳郡主辛夷昭阳的事。” 晁胤祯当洛昭寒也和自己似的对裴寂犯怵,便不再逗她,转而说起长公主归京那日的宫宴:“你且瞧着,就昭阳那跋扈性子,见了裴少卿定也要退避三舍。” 洛昭寒脸色微微一变,忙将纷乱思绪压下,凝神细想。原来浏阳郡主早在归京途中便听闻裴寂的名声。 以解忧长公主的手段,即便远在东陵封地,又岂会对京城局势毫无所知?此番选中大理寺少卿裴寂,怕是要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 前世裴寂与浏阳郡主并未成婚,她原以为是幕后之人及时阻挠,早做好了万全准备。 却不料今世宫宴尚未开始,浏阳郡主便已表露心迹。如此看来,那幕后黑手并非仓促行事,而是早有周密谋划。 今日接风宴怕是要比预想中更凶险,裴寂的处境也愈发如履薄冰! “昭寒,到了!” 晁胤祯轻拍她手背,二人先后下车。郡主车驾自有特权直入御苑,不必与寻常官眷挤在宫门外。 方落地,便见个青衣太监候在道旁,见礼时腰弯得似虾米。 “奴才给郡主请安。” 晁胤祯在外人面前端起皇家威仪,柳眉微蹙:“哪个宫里的?何事?” “回郡主,奴才是兰馨宫的。”太监转向洛昭寒,“奉郦妃娘娘懿旨,请洛姑娘移步叙话。” 洛昭寒本欲告辞,闻言心头一跳。郦妃娘娘?素无往来的睿王生母为何突然召见? “郦妃?” 晁胤祯亦面露疑色。睿王孙胤隆与洛家从无交集,母妃怎会无故召见昭寒?她担忧地回望,却见洛昭寒轻轻摇头——此事不宜牵连郡主。 “劳烦公公引路。”洛昭寒福身行礼,随那太监转入朱红宫墙。 晁胤祯望着好友背影,眉心微拧,转身快步往宴席方向走去。 洛昭寒默然随行,并不探问缘由,只暗中打量御苑景致。 但见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太湖石堆叠的假山间隐现珍禽翎羽,腊梅枝头已结满花苞,想来入夜掌灯时分,必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行至珠华阁,换作宫女引路。甫入正厅,暖香扑面而来,与外头凛冽寒气判若两季。洛昭寒垂首敛目,恪守宫规。 耳畔宫人脚步声细碎如雨,茶盏轻碰声时起时落,却始终无人传唤。 这般晾着足有一炷香时辰,洛昭寒仍如松柏般纹丝不动。 早年随父亲戍边时,她曾在暴雪中站岗三个时辰,眼下这点阵仗倒不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忽然传来窸窣的丝绸摩擦声,慵懒嗓音裹着暖香飘出来:“带进来吧。” 祁嬷嬷快步迎上,见洛昭寒鬓角沁着细汗,双颊被地龙烘得绯红如霞,心下暗叹:这般颜色,难怪少爷念念不忘。 “姑娘随老奴来。”嬷嬷引着人转过十二扇紫檀屏风,兽首香炉正吐着袅袅青烟。 洛昭寒屈膝行礼时飞快扫过软榻——郦妃云鬓半绾,石榴红撒金裙裾逶迤在地,哪有半分刚睡醒的模样? “抬头。” 洛昭寒依言抬头却仍垂着眼帘,听得头顶传来轻笑:“倒是个标致人儿。” 绣着缠枝莲的锦缎裙摆停在她面前三尺处,郦妃指尖绕着腰间玉佩的流苏:“洪雷前些日子在长街惊了你的马,本宫替他赔个不是。” 洛昭寒心头微跳,面上愈发恭谨:“娘娘折煞臣女了,那日原是意外,孙公子已亲自登门致歉。” “哦?”郦妃忽然俯身逼近,“听闻你退过谢家的亲?” 这话锋转得突兀,洛昭寒袖中指尖掐住掌心:“回娘娘,确有此事。” “那谢无岐与你青梅竹马,转头却另娶他人。”郦妃绕着人踱步,金镶玉护甲划过她肩头,“你当真甘心?” 洛昭寒脊背绷得笔直:“既非良人,何来不甘?” “好个通透性子。”郦妃忽然抚掌轻笑,腕间翡翠镯子叮当作响,“本宫瞧着喜欢,不若替你求道赐婚圣旨?” 这话惊得洛昭寒扑通跪下:“臣女福薄,不敢劳烦娘娘。” “起来说话。”郦妃亲自扶她,丹蔻染就的指甲却暗暗用力,“本宫是说,若你有中意之人……” “臣女暂无婚配之念。” 暖阁霎时静得能听见炭盆噼啪声。 郦妃甩袖坐回榻上,羊脂玉似的面庞蒙了层寒霜:“洛小姐倒是清高。” “臣女惶恐。”洛昭寒又欲下跪,却被嬷嬷架住胳膊。 “本宫不过白嘱咐一句。”郦妃拨弄着案上红梅,花瓣簌簌落在金砖地上,“女儿家花期短,可别学那寒梅非要傲雪凌霜——” 这些时日,郦妃于心中反复思量。若孙洪雷真能迎娶洛家小姐为妻,于自己的儿子胤隆而言,确是一桩美事。 她原想直接央求圣上赐婚,一来了结洪雷终身大事,二来也算成全一桩姻缘。然则洛家终究是将门,洛将军虽已卸去兵权,其家世根基仍在,一举一动仍为各方瞩目。 如此看来,这门亲事若要办得圆融顺遂,不留话柄,最好莫过于两个小辈彼此情投意合,方能水到渠成,堵住悠悠众口。 只是这洛昭寒,眼下看来,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郦妃那番敲打之意昭然若揭的话语落下,洛昭寒悄然变了脸色,心湖骤起波澜。 郦妃娘娘方才那番话……莫非竟是要将她与孙洪雷凑作一处? 孙洪雷,那可是孙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京中贵女如云,即便是为了其身后势力考量,比之她这抚远将军府门楣更为显赫的世家闺秀,亦不在少数。 更何况,她还有退亲一事在前,在这京城的名声,着实算不得上佳。 此事,孙洪雷自己可知晓?还是说,他也正被家中施压? 洛昭寒心念电转,正待恭谨应答,忽闻阁楼之外一声高亢通传划破寂静:“圣上驾到——!” 郦妃脸色微变,急忙起身下榻,趋步向外迎驾。人还未走出内室,一道身着石青色常服的身影已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 “参见圣上。” “拜见圣上。” 殿内霎时呼啦啦跪倒一片。 “圣上,”郦妃温软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与欣喜,人已轻盈地依偎至帝王身侧,“您不是正与长公主殿下叙话么?怎的这时辰过来了?” 皇上神色淡然,径直走向那张美人榻落座,声音平稳无波:“昭阳那丫头吵着要去前头玩耍,长公主便带她去了。朕有些乏,索性到你这里歇歇。” 郦妃含笑听着,一面不着痕迹地冲侍立一旁的祁嬷嬷递了个眼色,示意她速将洛昭寒带离此处。 祁嬷嬷心领神会,正要上前引领洛昭寒与众宫女退下,皇上眼风一扫,目光已落在洛昭寒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郦妃,这位姑娘是?” 洛昭寒心中一紧,刚欲起身的动作立时顿住,急忙重新垂首跪稳。 郦妃面上笑容不变,柔声解释道:“回圣上,此乃抚远将军洛大人府上的千金,洛昭寒。” “哦?”皇上眸色幽深,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抬起头来。” 郦妃闻言,广袖之下交叠的玉指下意识地微微拢紧。 圣上素来并非耽于美色之人,然则眼前这位洛家小姐,眉眼灵动清亮,周身透着一股蓬勃生气,与寻常闺阁中那些循规蹈矩、温婉娴静的贵女,气质迥然不同。 莫说旁人,便是她在这深宫沉浮多年,方才初见之时,亦不免为其那份鲜活的明丽而暗自惊艳。 洛昭寒依言,缓缓抬起螓首。 皇上并未立刻言语,只是无言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打量着阶下跪着的少女。那目光沉凝,带着帝王天然的威压,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久到连郦妃这般惯于周旋的人,都隐隐觉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她唇瓣微启,正欲寻个由头打圆场,缓和这略显凝滞的气氛,皇上却恰在此时开了口,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朕听闻,端王府那场风波,是你护住了太子妃周全?就连大理寺少卿裴寂的母亲——长宁伯夫人,也是得你所救,才幸免于难?” 洛昭寒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她大着胆子抬眸,飞快地向上瞥了一眼。 视线所及,只觉御座之上龙威深重,那张原本小巧精致的美人榻因承载着天子的身躯,竟也显出几分非同寻常的庄肃来。她不敢细看圣颜,目光急急收回垂落。 然而就在这惊鸿一瞥间,她眼角的余光,却正正好好捕捉到了郦妃面上那瞬间掠过的惊诧之色! 洛昭寒心头骤然一动,思绪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裴寂母亲获救的消息,或许尚不足以令见惯风浪的郦妃娘娘如此明显地失态。这般看来……难道端王府那场针对太子妃的凶险刺杀,其内幕详情,郦妃娘娘竟毫不知情? 睿王那日虽未亲临端王府,但无论他是否为幕后之人,洛昭寒都绝不相信,如此大的动静,睿王会对此事一无所知。 这般情形难道是睿王殿下并未将此事告知其母妃郦妃娘娘? 那么,圣上此刻突然在郦妃面前提起这两桩事,是有心还是无意?是敲打?是试探?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天子当前,心绪翻腾亦只得强行按捺。洛昭寒迅速收敛心神,恭声回道: “回禀圣上,臣女自幼随家父习得些许粗浅武艺,旁的能耐没有,唯有一身力气尚可。这两桩事皆是机缘巧合,恰被臣女撞上,不过是凭着一腔莽勇,略尽绵力罢了。” 见洛昭寒应答得谦逊得体,皇上随意地一挥手,语气似乎比方才温和了些许:“旁人家多是虎父无犬子,洛卿倒是有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好女儿。” 他话音微顿,目光在洛昭寒身上又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殿内别处,那后半句话语调平淡,却仿佛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喟叹,轻飘飘地落下: “可惜朕没有更多的儿子了,要不然……” 珠华阁内龙涎香袅袅,皇帝执朱笔的手忽然顿住:“端王府的世子尚未婚配,朕记得是胤祯的兄长?” 洛昭寒指尖骤然掐进掌心,面上仍维持着恭顺:“圣上明鉴,臣女曾退过婚约。” “退过亲又如何?”皇帝撂下奏折,玉石扳指叩在紫檀案上发出脆响,“你护太子妃有功,京中谁敢妄议?” 少女脊背绷得笔直,鸦青鬓角渗出细汗:“世子龙章凤姿,臣女蒲柳之质,实在不敢高攀。且经前事,臣女目前无意成亲。”她恰到好处地咬住下唇,露出三分黯然。 暖阁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罢了。”皇帝突然轻笑,“朕允你自择良婿,何时觅得如意郎君,便叫你父亲递折子来。” “谢圣上隆恩!”洛昭寒伏地叩首时,瞥见玄色龙袍衣摆掠过金砖地,十二旒玉藻在眼前晃成碎光。 踏出珠华阁时,腊月寒风卷着雪粒子扑来,激得她后颈发凉——方才竟浸透冷汗湿了衣领。 都说伴君如伴虎,那裴寂能在御前行走多年,也不知磨出多少玲珑心窍? 引路太监提着羊角灯候在梅树下,忽见两个着杏黄比甲的宫女疾步而来:“太子妃请姑娘往临水轩叙话,胤祯郡主也在呢。” 珠华阁内,郦妃正将剥好的金桔递到帝王唇边,石榴红广袖滑落,露出凝霜皓腕。 “爱妃今日怎的想起召见洛家女?”皇帝闭目倚在缠枝莲引枕上,任郦妃柔荑轻按太阳穴。 “都是臣妾那不成器的侄儿。”郦妃声线甜如蜜水,“孙家与洛家若能结亲,洪雷定会收心!” “孙洪雷?”帝王突然睁眼,惊得郦妃手中金桔滚落在地,“朕记得洛家姑娘方才说——” “圣上金口玉言说要赐婚?”郦妃杏眸骤亮,云鬓间的赤金步摇乱晃。 皇帝捻着郦妃腰间禁步的珊瑚珠子,语气似叹似笑:“可惜迟了半步,朕已许她自择夫婿了。” 第59章 天生神力 郦妃笑意凝在嘴角,转瞬又化作嗔怪:“圣上就会逗弄臣妾~” 葱指戳向帝王胸口,护甲却悄悄蜷进掌心。太子薨逝三年,东宫之位空悬,皇上偏要留着太子妃作幌子。 今日这番试探,莫不是察觉了隆儿的心思? 更可恨那洛昭寒,竟能说动圣上允诺赐婚!若教她攀上端王府,睿王夺嫡岂非平添阻碍?还有太子妃...... 郦妃盯着案上半融的烛泪,忽觉喉间发苦。隆儿竟连端王府与东宫勾结之事都瞒着她,当真翅膀硬了! “冷?”帝王突然握紧她微颤的手。 郦妃顺势偎进龙袍熏染的沉水香气里,丹蔻指甲划过帝王衣襟暗纹:“臣妾是忧心洪雷......” “儿孙自有儿孙福。”皇帝抚着她鸦青发丝,目光却穿过雕花窗棂望向梅林。 当年太子遇刺身亡时,也是这般的大雪天。 梅香混着炭火气漫进珠华阁,郦妃听着更漏声声,忽然想起洛昭寒跪拜时露出的一截雪白后颈。 那样纤细易折的脖颈,偏生顶着不肯低下的头颅——倒与太子妃如出一辙的倔。 …… 洛昭寒一路朝外行去,周遭人声渐起,终是喧腾热闹了起来。 转出一道琉璃牌坊,视野豁然开朗,眼前竟是一个宽阔的鞠场。 身旁引路的宫女领着洛昭寒继续前行。但见四周看台上已坐了不少人,而那最高处的看台垂着轻纱帘幕,随风微动,隐约可见其中几道人影绰绰。 鞠场内人声鼎沸,喝彩声与急促的马蹄声交织不绝,显然激战正酣。 即便是腊月寒天,少年儿郎们如此纵马驰骋、意气风发,也将此地渲染得生机勃勃,看得洛昭寒心头亦不由轻快愉悦起来。 “洛小姐,请随奴婢这边走。”宫女轻声指引,带着洛昭寒从鞠场一侧的小径,朝那最高看台行去。 洛昭寒脚下步履未停,目光却不自觉被场中喧腾激烈的景象所吸引。只见十数名锦衣少年策马奔腾,正奋力争抢一个缀满金铃、鲜艳夺目的大红绣球。 她正看得入神,眸光忽地一凝——那策马当先、身手矫健的领头之人,赫然竟是谢无岐! 他果然来了! 恰在此时—— “姐!” 一声清亮如泉的少年呼唤,骤然响起,霎时引得周遭不少目光投来。 洛昭寒循声望去,只见弟弟洛锦策就在前方不远处的看台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雕花栏杆,正朝着她拼命挥手,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洛昭寒眉眼一弯,唇边漾开笑意,正欲抬步朝弟弟那边走去,忽闻身侧不远处的看台上传来一道温和的唤声: “洛小姐。” 洛昭寒应声转身,便见孙洪雷从一群谈笑风生的少年之中步下看台,径直朝她走来。 洛昭寒脚步顿住,忆起方才珠华阁内郦妃娘娘那番意味深长的暗示,秀眉不禁悄然蹙起。 “孙公子。”洛昭寒面上不动声色,依礼屈膝,向孙洪雷福了一福。 侍立一旁的宫女见状,极有眼色地悄然退远了几步。 孙洪雷亦是客客气气地作揖回礼,待直起身后,心头却莫名地快跳了几下。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在这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才是与洛昭寒说话最为稳妥的时机。唯有如此,落在旁人眼中,才显得坦荡光明,无可指摘。 孙洪雷抬起头,目光落在洛昭寒脸上时,眼底的惊艳之色已是难以遮掩。洛小姐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的,较之平日的明艳照人,更添了几分夺目的光彩,令他几乎移不开眼。 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拢,掌心竟已紧张得沁出薄汗。 前两日,他收到了表哥睿王晁胤隆的亲笔传信。信中言明,浏阳郡主已然对大权在握的大理寺少卿裴寂起了心思,让他不必再有顾虑,可全心全意追求洛家小姐。 收到信笺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膛。 此刻,见洛昭寒那双清亮的眸子正望着自己,等待下文,孙洪雷喉头微动,声音因紧张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 “洛小姐,今夜晚宴过后……不知可否请你移步——往腊梅林一叙?” 说出这般近乎唐突的邀约之语,孙洪雷耳根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他亦是生平头一回对一位女子心生倾慕,故而实在不知,该如何才能讨得洛小姐的欢心。 思来想去,唯有寻一处清幽雅致之地,摒除外扰,明明白白地向她剖白自己的心意。 旁的事情或许可以算计权衡,唯独在这件事上,孙洪雷不愿有半分虚情假意,他只想捧出一颗赤诚真心。 若洛小姐肯应允与他一处,那么从今往后,他必当竭尽全力,护她一生随心所欲,永葆此刻这般明媚鲜活。 在等待洛昭寒回应的这短暂却又无比漫长的片刻里,孙洪雷心中已然闪过无数念头。想得最多的便是——倘若洛小姐不答应,他又该如何是好? 他全然不知姑母郦妃已先一步传召过洛昭寒,正忐忑难安、心悬一线之际,忽听洛昭寒竟干脆利落地应道: “可以。” 孙洪雷霍然抬头,只见洛昭寒神色认真地冲他点了点头。 他先是微微一怔,旋即,胸腔里的心跳骤然急促如密集鼓点,雀跃之情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仿佛连身周凛冽的寒风,在这一刻也悄然染上了几分暖意。”那……不见不散?” 孙洪雷忍不住再次试探着确认,眼中蕴藏着洛昭寒未能读懂的小心翼翼与深切期盼。 “不见不散。”洛昭寒再次颔首,应得清晰。 然而她心中所思,却与孙洪雷截然不同,甚是简单明了。 方才观郦妃娘娘言辞神色,其意分明是要撮合她与孙洪雷。 这在她看来,简直是乱点鸳鸯谱。想来孙洪雷受此压力之后,心中亦未必情愿。 如此,自己不妨去听听他究竟有何话说。二人若能当面合计一番,寻个稳妥的法子,就此打消郦妃娘娘这不合时宜的念头,便是再好不过。 青石台阶覆着薄霜,洛昭寒提着裙裾拾级而上。 引路宫女在台下驻足时,洛锦策已三步并作两步迎过来:“阿姐,方才孙洪雷拦你作甚?” 话音未落,少年忽觉背后凉风掠过。转头见裴寂正起身整理月白暗云纹锦袍的袖口,急忙解释:“是裴大人先在此处观赛的。” 洛昭寒脚步微滞。看台朱漆栏杆结着冰凌,那人临风而立,玉冠束起的长发被寒风吹得翻飞,倒比平日少了几分肃杀之气。 “洛小姐。”裴寂拱手行礼时,腕间佛珠滑出半寸。 “裴大人。”洛昭寒屈膝还礼,瞥见他腰间新换的玄铁令牌——大理寺办案的信物,此刻却系着个褪色的平安结。 洛锦策扯着姐姐袖角追问:“孙洪雷没为难你吧?” “郦妃娘娘召见,原是替孙公子说项。”洛昭寒压低嗓音,余光见裴寂执茶盏的手顿了顿,“不过孙公子倒是明理,约我单独说清。” “他敢纠缠试试!”少年攥紧拳头,忽觉后颈发凉——裴寂不知何时抬眼望来,眸光似浸了雪水的刀刃。 洛昭寒未察觉暗流,轻拍弟弟手背:“孙公子既肯说开,你也不必做出吃人的模样来。” “洛小姐。”裴寂突然出声,惊得炭盆噼啪爆响。他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声线比檐角冰棱还冷:“御苑人多眼杂,还须慎行。” 这话说得含糊,洛昭寒却心头雪亮。太子妃遇险之事犹在眼前,今日这马球会,怕早成了某些人的猎场。 “多谢大人提点。”她福身时,恰有梅瓣落在肩头。抬眸见裴寂欲言又止,鬼使神差补了句:“大人亦当珍重。” 裴寂喉结微动,袖中掌心已掐出月牙痕。 少女转身时石榴红斗篷扫过青砖地,像团火苗灼在他眼底——浏阳郡主正在最高看台,此事他早得了密报。可方才见她忧色,险些就要脱口道出谋划...... 满场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呐喊,声浪排山倒海,连脚下的看台都似乎随之微微震颤。 几乎是同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场中,洛昭寒也不例外。 原来,是谢无岐夺了那枚红绣球。此刻他端坐马背之上,意气风发,高举着那抹鲜红,宛如骄阳当空,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视线。 在这片鼎沸的人声里,裴寂终于敢垂下眼睑。他的眸光,轻得不能再轻地落在了洛昭寒的发髻间,最终定格在那支流光溢彩的金步摇上。 细碎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折射出点点碎金,光晕流转间仿佛带着细微的清响。 那摇动、那光影,像投入心湖的石子,一圈圈涟漪无声漾开,悄然搅乱了他心底的平静。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划过心头:这支步摇,真真是……衬她。 这时,一旁的洛锦策盯着场中满面春风、恨不得昭告天下的谢无岐,忍不住撇了撇嘴,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哼,瞧他那显摆劲儿,活脱脱一只开屏的孔雀,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噗嗤——” 洛昭寒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发间的步摇随着她肩头的轻颤也叮铃摇曳起来。这细微的动静惊得某人立刻收回了目光,仿佛被烫着一般。 洛昭寒浑然不觉,回身抬手,带着赞许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得对极了!”锦策这话,简直说到了她心坎里。看来今日盯紧谢无岐这“孔雀”,或许真能有所收获也未可知。 她随即叮嘱道:“好了,姐姐先去上头。你且在这儿待着,莫要乱跑,万事小心。” 说完,她又转向裴寂,本欲颔首示意告退,却见他低垂着眼眸,视线竟是落向……地面? 洛昭寒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青砖地面干干净净,空空如也,连片落叶也无。 怪事……她心里嘀咕了一句。时辰确实耽搁不得。 不再多想,洛昭寒转身,步履轻捷地走向视野最佳的高台看席。掀开垂落的锦缎帘幕,她步入其中。 “昭寒!你可算来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晁胤祯立刻迎上前,一双明眸上上下下将洛昭寒仔细打量了个遍,见她安然无恙,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才悄然散去,松了口气。 洛昭寒对她展颜一笑,目光已越过胤祯,落向看台深处。那里端坐着仪态雍容的太子妃,以及太子妃身侧——那位眸光灵动、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的少女,正是浏阳郡主辛夷昭阳。 洛昭寒上前一步,姿态恭谨地向太子妃行礼问安。礼毕起身,晁胤祯已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的手,热络地介绍道:“昭寒,快看,这位便是昭阳郡主了。” 洛昭寒再次屈膝,礼数周全:“臣女洛昭寒,见过浏阳郡主。” 辛夷昭阳闻言,竟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几步就跨到洛昭寒面前,毫不避讳地睁大了眼睛,将她从头到脚来回扫视了好几遍,那目光直接又坦率。 “你就是洛昭寒?”她脆声开口,带着一丝娇憨的质疑,“胤祯姐姐可是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什么‘武艺高强’,还说你‘力能扛鼎’呢!” “可本郡主瞧着你……”她顿了顿,又仔细看了看洛昭寒纤细的身姿,“这般清秀玲珑,胳膊腿儿瞧着也不像是有那等神力的人呀?” 洛昭寒听罢,面上波澜不惊,反而含笑侧目看了晁胤祯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打趣。她倒不知,自己在胤祯郡主口中,竟有如此“威名”。 “郡主谬赞。胤祯郡主口中这‘力能扛鼎’,臣女便厚颜当作是夸奖收下了。”她语声平和,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辛夷昭阳见她并未反驳推脱,眼中兴致更浓。她右手随意地向旁边一伸。 只见角落处侍立着一名身着东陵样式劲装的高大女子。她面容刚毅,身形壮硕,神情肃穆。 看到郡主的手势,她立刻解下背上背负之物——那是一张造型奇特、远比西魏军中常用弓更为硕大的长弓,弓身裹着坚韧的兽皮,沉甸甸的质感仿佛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 辛夷昭阳微微扬起小巧的下巴,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那东陵女猛士会意,大步上前,双手将那张分量十足的弓稳稳递到洛昭寒面前。 第60章 活靶子 “喏,这是我东陵女猛士惯用的战弓,”辛夷昭阳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你若能将它拉开,本郡主便真心敬你三分,也好叫我亲眼见识见识,盛朝将门虎女的本事究竟如何!” 洛昭寒抬眼,那东陵女猛士的身量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眼前的巨弓更是庞大,兽皮包裹的弓身透着一股粗犷的力量感,绝非寻常女子所能驾驭。 上首的太子妃见状,眉尖微蹙,正想要开口为洛昭寒打圆场。 一旁的晁胤祯却是双眼放光,满脸期待。 赏花宴那日洛昭寒单手托举巨石的传闻,她可是听得真真切切!这几日相处,她深知这位浏阳小郡主虽无恶意,却总带着几分东陵儿女的优越感,隐隐觉得西魏子弟偏于文弱。 眼下,正是让昭寒灭灭她威风的好时机! “不妥。” 洛昭寒清凌凌的声音响起,清晰地打破了看台内的氛围。 浏阳郡主辛夷昭阳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像是被扫了兴。她甚至懒得再看洛昭寒一眼,径直扭过头,对着晁胤祯,语气里满是扫兴:“胤祯姐姐,你口中赞誉有加的洛昭寒,真是名不副实嘛。我还以为——” 晁胤祯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却见洛昭寒在这时上前一步,竟直接从东陵国那位身材健硕的女猛士玮钰手中,接过了那张沉甸甸的长弓! 洛昭寒掂了掂弓身,脸上绽开一个坦荡而明丽的笑容,迎着辛夷昭阳微愕的目光,朗声道:“郡主,光是拉弓有什么意思?不若真刀真枪地上场比试一番,也叫臣女开开眼,见识见识东陵女猛士的威风!” 辛夷昭阳猛地转回头,正看见洛昭寒稳稳握着那张比她手臂还粗的强弓,食指微屈,用力一弹那紧绷的弓弦! 一声清越震耳的弦鸣骤然响起,余音在略显安静的看台内嗡嗡回荡。 “果然是把好弓!”洛昭寒眼眸亮如星辰,由衷赞叹,那神情竟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晁胤祯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忍不住悄悄瞪了洛昭寒一眼——这丫头,说话还带大喘气的!方才差点吓死她! 辛夷昭阳的目光在洛昭寒英气勃勃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挑眉看向身旁的女猛士玮钰,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玮钰,听见没?有人当面单挑你呢,你怎么说?” 玮钰身材高大,目光锐利如鹰隼,她盯着洛昭寒轻松握弓的姿态,眼中也燃起了强烈的争胜之意。她双手交叉抱于胸前,肌肉虬结的臂膀微微贲起,对着辛夷昭阳重重一点头:“比!” 辛夷昭阳登时拊掌大笑,兴致被彻底点燃,她扬着下巴,冲着洛昭寒意气风发道:“好!爽快!洛昭寒,你若真能胜过玮钰,本郡主从此便敬你一声‘姐姐’!” 此言一出,连晁胤祯都微微动容。在东陵国,“姐姐”这个称呼,若非血缘之亲,唯有对真正心服口服、极其敬重之人,才会出口! “那……要如何比呢?”晁胤祯连忙走上前,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射箭靶吗?” 辛夷昭阳闻言,把手随意一挥,带着几分不屑:“胤祯姐姐,死靶子有什么意思?射起来软绵绵的,显不出真本事!” 洛昭寒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直视辛夷昭阳,声音清晰而坚决:“郡主,非是臣女不敢比。但臣女恳请郡主,切莫以人命取乐!” 她不是没听说过那些权贵荒唐残忍的把戏——命下人头顶瓜果,或身缚彩绸充当活靶,射艺不精者往往箭下添魂,最终不过草席一卷抛尸荒野。 辛夷昭阳抬眸,深深看了洛昭寒一眼,眼神中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声音反而比之前温和了几分:“安心。本郡主虽爱玩闹,却非草菅人命之辈。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今日既是本郡主择婿,台下愿意表现一番的公子哥儿想必不少。正好,让他们也亮亮相,本郡主顺道试试他们的胆魄如何!” 她顿了顿,红唇微勾,掷地有声:“这可是——愿打愿挨!” 留下这句话,辛夷昭阳回头飞快地瞥了端坐主位的太子妃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并无阻拦之意,便再无顾忌,猛地一掀看台垂落的厚重锦帘,大步流星走了出去。阳光和喧闹声瞬间涌入。 洛昭寒也看向太子妃。太子妃迎着她的目光,温婉一笑,只轻轻颔首道:“洛小姐,量力而行。” “是,臣女明白。”洛昭寒郑重应下,与晁胤祯交换了一个眼神,紧随辛夷昭阳之后,掀帘而出。 看台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锦帘晃动带起的细微气流。 太子妃并未起身,反而微微向后,重新安然坐回案后。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将所有心神都凝聚在听觉上,静静捕捉着帘外骤然升腾的喧嚣。 外间因浏阳郡主的现身,早已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议论声,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侍立一旁的唐嬷嬷见状,连忙取过一件轻薄的云锦披风,无声地走近,轻轻披在太子妃肩上,低声道:“娘娘,帘子掀着,当心受了寒气。” 太子妃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玉指在唇边轻轻一点,示意唐嬷嬷噤声。她的头微微偏向帘幕的方向,侧耳凝听,仿佛要将那隔绝在外的热闹与鲜活,一丝不漏地捕捉进来。 唐嬷嬷踮起脚尖,想透过纱帘的缝隙看看外头光景,奈何帘影重重,人影晃动,什么也瞧不真切。她只得悻悻收回目光,视线落回自家主子身上。 这一看,心口却猛地一酸。 娘娘今年不过二十有三芳华,容颜依旧清丽,方才与浏阳郡主、胤祯郡主以及那洛家小姐站在一处时,那份气度风华,几乎看不出年岁差距。 可偏偏……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如今储位空悬,朝堂暗流汹涌,娘娘的身份处境变得愈发微妙尴尬,如同立在悬崖边上,连这样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失了倚仗的夫君,困于这方寸之地的宫苑。 可唐嬷嬷分明记得,娘娘从前未出阁时,也是那般明媚张扬,笑声能穿透整个御花园的性子啊! 早知今日这般孤寂清冷,当年还不如从了二皇子。 唐嬷嬷的思绪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僵硬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飞快地将那冒头的、大逆不道的念头死死掐灭,再不敢往下想半分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尖冰凉。 …… 看台外原本嘈杂的声响忽然沉寂下来,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浏阳郡主辛夷昭阳话音落地,席间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当活靶子?还要举着红绣球骑马?更何况执弓的是两位姑娘家? 这富贵虽诱人,可也得有命消受。更何况郡主仅此一位,即便上场也未必能得青眼,这买卖实在不划算。 场中静得能听见旗幡猎猎作响,直到洛昭寒与东陵国女将玮钰手持弯弓自侧门走出。玄色劲装衬得洛昭寒眉眼如霜,腰间银链随着步伐泠泠作响。 “阿姐!” “表姐!” 洛锦策与叶奕衡同时从席间弹起身,锦袍下摆带翻了案上茶盏。大理寺少卿裴寂原本垂眸把玩着青玉扳指,闻言终于抬眼,目光如墨染的笔锋般落在场中女子身上。 若是她的话—— “谢某愿往!” 一声清喝破开寂静,谢无岐策马自东侧入场。枣红骏马扬蹄时,他腰间鎏金蹀躞带在日头下晃出刺目光斑。席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当年谢家退婚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这二人同场,倒比戏台上的折子戏还精彩。 辛夷昭阳敏锐察觉气氛有异,偏头问道:“此人是谁?怎的他一出来,众人都盯着洛家姑娘瞧?” 胤祯郡主晁胤祯险些捏碎手中琉璃盏。这谢无岐竟还敢露面,若换作她是昭寒,定要一箭射穿这负心人的心口! 可转念想到谢家如今圣眷正浓,到底忍下话头,只冷笑道:“不过是个背信弃义之徒。” 正要细说,却听场中传来洛昭寒冷冽如冰泉的嗓音:“此人便留给臣女罢。”辛夷昭阳闻言挑眉,这才知晓其中竟还有退婚的纠葛。她兴致更盛,转头与玮钰耳语几句,目光灼灼扫视全场。 忽见西侧看台又站起两人,正是洛锦策与叶奕衡。少年郎君们红衣烈烈,腰间蹀躞上缀着的玛瑙坠子叮当相撞。”给阿姐撑场子,便是刀山火海也闯得!”叶奕衡朗声笑道,露出两颗虎牙。 众人目光随之转动,却见那处看台唯有一人端坐如松。 是裴寂。 席间响起窸窣私语。谁不知这位大理寺少卿最厌喧闹?往年春猎秋狝,连他半片衣角都见不着。今年能来已是奇事,此刻竟还留在场中—— 这念头尚未转完,忽见那人拂衣而起。鸦青官袍上银线绣的獬豸在日光下忽明忽暗,惊起一片低呼。辛夷昭阳唇角微翘,晁胤祯却凑到洛昭寒耳畔:“昭阳该不会真瞧上裴寂了?怪道他今年破天荒来凑热闹……” 洛昭寒垂眸不语,握着兽角弓的指节却隐隐发白。场中谢无岐死死盯着裴寂,前世记忆如潮水翻涌——那年裴寂为抗旨拒婚,生生挨了三十廷杖。既非为郡主而来,那此刻便分明是为了洛昭寒! “驾!” 谢无岐猛夹马腹冲入场中,红鬃马嘶鸣着人立而起。他伸手扯过侍从捧着的红绣球,猩红流苏扫过玄铁马鞍:“谢某愿为靶首!” 话音未落,绣球已高高抛起,正悬在眉心前三寸。 “裴某不才,也愿为洛姑娘试箭。”下一刻,裴寂挺身而出。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谁人不知裴寂从不参与这等荒唐游戏?如今竟要为洛昭寒作靶!谢无岐攥着缰绳的指节咯咯作响,前世种种忽如走马灯掠过——原来早在此时,裴寂便已对洛昭寒情有独钟了! 洛昭寒指尖微颤,箭簇映出裴寂清隽眉眼。 他坦然立于十丈之外,手中红绣球轻晃,仿佛这不是生死赌局,而是月下对弈。 辛夷昭阳郡主看着站出来的四个人,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才四个人?比我预想的还多了点。不过嘛,要分个输赢高低,这人数还是单数,不够热闹。得再加一个才够劲儿!” 她话音刚落,就见人群中又有一人猛地跨步而出,站到了场中央。 “洪雷!你疯了?!”他身边几个平时玩在一起的少年郎顿时急了,纷纷出声阻拦,脸上全是惊讶和不赞同。 可这孙洪雷像是铁了心,对同伴的呼喊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眼神坚定。 辛夷昭阳一看,乐得拍手大笑:“好!这下齐活了!正正好好五个人!” 场中空地,五匹高头大马一字排开。从左到右依次坐着:叶奕衡、谢无岐、裴寂、刚刚站出来的孙洪雷,还有洛锦策。 这五个人,此刻人手一个鲜艳的大红绣球,球上密密麻麻缀满了叮当作响的小铃铛。马儿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来临的紧张气氛,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地,打着响鼻,鼻孔里喷着粗气,浑身肌肉绷紧,一副随时要冲出去的架势。 整个马球场周围,刚才还闹哄哄看热闹的人群,这会儿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鸦雀无声。 大家伙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场中那五人和他们手中的绣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在场地一侧的高高看台上,气氛更是剑拔弩张!洛昭寒和那位从东陵来的女猛士玮钰,两人已经一左一右稳稳站定,各自拉开了一张强弓,冰冷的箭矢搭在弦上,箭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目标直指场中!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鼓点骤然敲响,如同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鼓声就是命令!场中那五匹马如同离弦之箭,“嗖”的一下同时冲了出去!马蹄翻飞,尘土飞扬,紧张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 看到这场面,站在辛夷昭阳身边的晁胤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忍不住一把抓住了辛夷昭阳的手腕,声音都带着点颤:“昭阳……这……这玩得是不是太大了?万一……”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清楚,怕出事,怕闹出人命。 第61章 暗箭伤人 辛夷昭阳却不为所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在看台上正蓄势待发的洛昭寒身上,语气异常冷静:“胤祯姐姐,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是规矩。”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要是她洛昭寒本事不济,又怕伤到人,那就趁早认输,没人笑话她。可她要是为了面子硬撑,结果害了谁的性命,那就是蠢到家,活该担责!” 她侧过头,看着晁胤祯,眼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再说了,场中那五个人,包括后来自己站出来的孙洪雷,哪个不是心甘情愿上去的?没人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对吧?” 晁胤祯被她这番话震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仔细打量着辛夷昭阳的侧脸。只见她神色沉稳,眉宇间带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凌厉和决断。 晁胤祯心头猛地一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位总是笑嘻嘻的郡主妹妹的另一面。 也许是晁胤祯看得太久,辛夷昭阳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奇怪的是,她脸上那股子锐气瞬间消失了,又换上了往常那种活泼灵动的表情,眨眨眼问道:“胤祯姐姐,你怎么啦?这么看着我?” 就在晁胤祯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 咻! 一声尖锐刺耳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凝重的空气! 看台上,洛昭寒和玮钰竟然同时出手了! 两支利箭如同两道闪电,带着致命的寒光,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太快了!场边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箭影就已经飞到了场地中央! “啊!”人群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呼! 只见分处场地两端的洛锦策和叶奕衡,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勒紧了缰绳!两匹骏马被勒得前蹄高高扬起,发出长长的嘶鸣! 马背上的两人,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高举着拿着绣球的右手僵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放下! 而就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面上,两个原本应该在他们手中的大红绣球,已经被两支长箭死死地钉在了泥土里!箭尾的白羽还在嗡嗡地剧烈颤动! “哗——!”短暂的死寂之后,震天的喧哗声轰然爆发!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再次望向看台! 那个叫玮钰的东陵女猛士,身材高大健壮,一看就力气惊人,她箭法精准大家倒没那么意外。可洛昭寒她竟然也如此厉害?!一箭就射落了洛锦策的绣球? 而且看那速度和准头,丝毫不逊色于玮钰! 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中,看台上的两人已经再次冷静地搭箭上弦,拉开了弓! 洛昭寒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瞬间锁定了正策马朝她这个方向疾驰而来的谢无岐! 谢无岐骑马的英姿……洛昭寒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前世,这个身影曾无数次这样向她奔来,带着各种她曾误以为是真心的情意。 而此刻,却是重生后的第一次,在如此充满杀机的场合下,他再次向她策马冲来!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恨意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就是这个人!前世欺骗她,利用她,最后将她逼入绝境!洛昭寒握着弓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握着簪子狠狠刺入谢无岐脖颈时遇到的阻力,还有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溅在她脸上那种黏腻又腥热的触感……所有的感官记忆如同潮水般瞬间回笼,几乎将她淹没! 就是这短短一刹那的走神和心绪翻腾——对于高手而言,胜负往往就在这毫厘之间! 一声弓弦剧烈震动的脆响抢先响起! 是玮钰!她捕捉到了洛昭寒那细微的迟滞,果断先发制人! 洛昭寒被这弓弦声猛地惊醒,心头一凛,暗叫不好!等她凝神望去,玮钰射出的那支快若流星的箭矢,已经精准无比地狠狠钉中了孙洪雷高举着的绣球! “当啷!”一声脆响,绣球连同上面的铃铛被强大的力量瞬间击飞,远远滚落在地! 与此同时,洛昭寒手中的箭才带着她些许仓促的力道,离弦飞出! 叮——! 又是一声清脆的撞击!谢无岐手中的绣球也应声落地!他猛地勒住狂奔的骏马,马儿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在原地烦躁地踏了几步。 没人注意到,在绣球脱手的瞬间,谢无岐的手掌极其隐蔽地一收,一枚小小的铃铛被他死死地攥在了掌心。 他稳住马匹,目光阴沉地看向前方。场中此刻只剩下裴寂一人还在策马狂奔,朝着终点冲刺! 绣球在他手中随着马匹的颠簸摇晃着,上面的铃铛发出急促而单调的声响。 整个马球场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裴寂和他身后那仅剩的、象征“生路”的绣球上。 谢无岐盯着裴寂越来越远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恶毒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底疯狂滋生、缠绕。他忍不住想:如果……如果这时候裴寂的马突然受惊,猛地人立而起。那么,看台上那支本该射向他绣球的夺命利箭,会不会就正好射穿他的身体? 这个念头让谢无岐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高台上,东陵女猛士玮钰已经再次沉稳地搭上了箭,弓开如满月,闪烁着寒光的箭尖稳稳地瞄准了裴寂手中那个摇晃的绣球! 而旁边的洛昭寒,刚刚射出一箭,此刻也正飞快地再次挽弓,动作迅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了裴寂,或者更准确地说,锁定了裴寂手中那个决定最终命运的红绣球!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鼓点似乎也停滞了,只剩下裴寂座下骏马越来越响亮的奔腾声,以及那绣球上铃铛发出的、如同死亡倒计时般的叮当脆响! 谢无岐眼底翻涌着黑潮,掌心的铃铛烙得皮肉生疼。 他看着场中并肩而立的两人,喉间泛起腥甜——洛昭寒合该是他的,前世今生都该锁在他的金丝笼里。那些本该在红烛帐暖时完成的占有,此刻化作毒藤绞碎了他的理智。 “她就该是我的。”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箭镞,狠狠扎进心口。前世大婚夜的龙凤烛光突然在眼前晃动,合卺酒洒在鸳鸯衾上的画面清晰得能看见金线刺绣。 若当时掀了盖头......喉结重重滚动,掌心的鎏金铃突然破空而出! “咻!” 黄沙裹着暗器精准击中马腿,几乎与玮钰离弦的箭同时抵达。受惊的枣红马骤然扬蹄,裴寂的鸦青官袍在疾风中裂帛般作响。看台此起彼伏的尖叫里,洛昭寒的箭矢追着玮钰的银光劈开气流。 “当啷!” 两道箭簇相撞的脆响炸开时,裴寂的左臂已洇出暗红。谢无岐盯着那抹血色,舌尖尝到铁锈味——方才若是换成带倒刺的铁蒺藜,此刻这血就该从马蹄喷溅出来了。 “裴大人!”洛锦策的嘶喊混着马蹄声逼近。少年郎君的红袍下摆扫过满地断箭,却见裴寂早如离弦之箭般奔向场边。玄铁官靴踏碎半支白羽箭,在黄沙上留下深深凹痕。 洛昭寒的绣鞋突然陷入沙地。 隔着三丈距离,她看见裴寂臂上血痕正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红梅。喉间突然哽住,方才搭箭时纹丝不颤的手,此刻竟捏不稳半截断弓。 “无妨。”裴寂的嗓音裹着沙场的风霜,却在尾音处破了道裂隙。垂眸撞见少女睫上摇摇欲坠的泪珠,胸腔骤然抽痛——大理寺诏狱里十八般刑具加身时,也不及此刻半分煎熬。 洛昭寒急促的呼吸扑在对方染血的袖口。后怕如毒蛇顺着脊背攀爬,她突然想起去年冬猎,裴寂为护她被熊爪撕开的官服下,也曾渗着这样的暗红。原来生死关头,身体永远比思绪忠诚。 裴寂垂在身侧的食指微微颤动。少女鼻尖的薄红让他想起刑部案卷里,那枝被她扔进诏狱天窗的腊梅。当时她说:“裴大人该多看看颜色,免得眼里只剩血污。” “皮外伤而已。”宽慰的话卡在喉间,化作喉结的滚动。他惊觉自己竟贪恋这灼人的关切,像冻僵的旅人贪恋指尖烛火。袖中的手突然攥紧,仿佛要将那滴泪锁进掌纹。 “阿姐!”洛锦策勒马时带起漫天黄沙。玛瑙蹀躞撞得叮当乱响,却盖不住他骤然收声的抽气——裴寂袖口的獬豸纹正擦过阿姐额前碎发,这距离近得能看清官袍上每道织金线。 谢无岐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裴寂后退半步的瞬间,臂上伤口突然灼烧般刺痛。他想起今晨面圣时,皇帝抚着玉扳指说的话:“裴卿该成家了。” 当时他以“国事未安”推脱,此刻却不敢深究胸腔里陌生的悸动。 “伤口要包扎。”洛昭寒解下腰间绣帕,却在触及染血衣袖时顿住。绣着寒梅的帕角被风掀起,露出角上小小的“昭”字。这物件若落在外男手中......耳尖突然火烧般发烫。 裴寂的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忽闻马蹄声如雷逼近。谢无岐策马横插进来,枣红马喷着响鼻隔开两人:“裴大人好身手,改日谢某定要讨教骑射之术!” 蹀躞带撞在断箭上迸出火星,洛昭寒倏然收手。绣帕飘落在两人之间的血泊里,很快被沙尘染成暗褐色。 “谢世子该讨教的是正大光明的本事。”裴寂弯腰拾起染血的断箭,语气淡得像在点评案卷,“暗器伤马的把戏,实在配不上武威将军府将门之后的名号。” 谢无岐瞳孔骤缩,掌心伤口崩裂渗出血线。 前世诏狱里,裴寂审讯通敌叛将时也是这般神情——那是苍鹰俯瞰猎物的眼神。 洛昭寒突然上前半步,紫色裙裾扫过裴寂的官靴:“谢世子若想比试,不妨堂堂正正下战帖。”她将断弓掷在地上,檀木与青石相撞的声响惊飞了檐下麻雀,“昭寒随时奉陪。” 刚才那一刻,真是惊心动魄,看得人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看台上所有人都被吓得不轻,直到看见裴寂没事,大家才敢扑到栏杆边,长长地、小心翼翼地呼出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 老天爷啊! 要是今天裴寂在这么多双眼睛底下被射死了,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来! 众人纷纷抬眼看去,只见洛昭寒已经走下了看台,来到了鞠场上,和裴寂碰面了。 不过,他们俩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洛昭寒站在地上,裴寂骑在马上,一个高一个低。两人面对面站着,好像也没怎么开口说话。 大家正觉得奇怪呢,就看到裴寂忽然弯下腰,对着洛昭寒,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下,大家才恍然大悟。 刚才要不是洛昭寒在最后关头射落了绣球,裴寂的小命可就悬了!所以,不管怎么说,洛昭寒都绝对当得起裴寂这一拜。 又见洛昭寒抬起手,远远地虚扶了一下,意思是不用多礼。两人之间客客气气的,连对方的衣服边都没碰到一下。 然而,在这空旷的鞠场上。 无论是骑在马上的裴寂,还是站在地上的洛昭寒,都借着弯腰行礼、低头垂眼的功夫,才勉强压住了各自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有些东西,就算再怎么拼命忍住,可眼神是藏不住的。只要他们一对上眼,对方就能一下子看穿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幸好这时候,洛锦策和叶奕衡快步走了过来。同时,看台上的辛夷昭阳郡主、晁胤祯郡主,还有那位东陵女猛士玮钰,也急急忙忙地赶到了场中。 “裴大人,你受伤了!”洛锦策离裴寂最近,一眼就瞥见了他左边浅色袖子上渗出来的一小片血迹。 洛昭寒一听,急忙低头仔细看去,果然在裴寂的左臂衣袖上,看到了一抹刺眼的红色。 裴寂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很自然地把受伤的左臂往身后稍微藏了藏。他本来想随口说句“没事,小伤”,可话还没出口,就看见洛昭寒微微皱起了眉头。 到嘴边的话立刻顿住了,他改口道:“被箭尖轻轻擦破了一点皮,回去上点药就好了,不碍事。” 瞧见洛昭寒因为他的话,那皱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裴寂这才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第62章 忍不了 裴寂正想转身去看看刚才那匹受惊的马,晁胤祯却已经拉着辛夷昭阳走了过来。 “裴大人,你没事吧?”想起刚才那千钧一发的危险场面,晁胤祯也是后怕不已,赶紧问道。 裴寂立刻后退一步,恭敬地向两位郡主行礼问安。旁边的洛锦策、叶奕衡等人也连忙跟着拱手行礼。 “都免礼吧。”辛夷昭阳随意地摆了摆手,自己却上前一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裴寂打量了一遍,脸上不由得露出赞赏的笑容:“裴大人,你很冷静啊。一般人刚从鬼门关逃出来,可没法像你这样镇定自若。” 晁胤祯这时已经走到了洛昭寒身边,听到辛夷昭阳这么夸裴寂,忍不住偷偷捏了捏洛昭寒的手。 洛昭寒扭头看向她,只见晁胤祯冲她飞快地挑了挑眉,那小眼神明明白白地在说: “昭寒你看!昭阳肯定是真相中裴寂了!” 洛昭寒看懂了她的意思,心头猛地一跳。刚刚才平静下来的心湖,像是突然又被扔进了一块小石头,一圈圈的涟漪又悄悄地荡开了。 “当然啦——”辛夷昭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突然朝旁边伸出手去,只见玮钰立刻把刚才裴寂在危急关头掉落的那只大红绣球递了过来。 辛夷昭阳接过绣球,亲手递到了洛昭寒面前,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不过,最厉害的还得是我们洛家大小姐!玮钰刚才亲口说了,她对你的箭法,心服口服!” “本郡主说话算话!从今以后,我就叫你昭寒姐姐了!”辛夷昭阳的语气透着真诚和欢喜。 洛昭寒抬起头,先是看到辛夷昭阳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灿烂笑容,接着又看到站在她身后的玮钰,这位东陵女猛士的眉宇间也流露出温和与认可,对着洛昭寒肯定地点了点头。 洛昭寒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她对着辛夷昭阳和玮钰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伸手接过了那只意义非凡的绣球。 一时间,场上的气氛变得格外融洽和谐。 就在这时,裴寂忽然转身,走向了那匹已经安静下来的马。 晁胤祯见状,忍不住跟了一句,说出了大家心里的疑惑:“哎,这马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受惊呢?” “毕竟,今天御苑提供的马匹都是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良驹,不应该出这种意外才对啊……” 洛昭寒听到“受惊”这两个字,脑海中像是被一道闪电劈过,猛地想起什么!她立刻抬眼,目光锐利如箭,直直地射向不远处的谢无岐! 让她没想到的是,谢无岐此刻竟然也正盯着她看!两人的目光,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谢无岐站在喧嚣的鞠场边缘,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场中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上。 洛昭寒。 他几乎要认不出她了。 前世的记忆顽固地盘踞在脑海。那时她是他的妻,他屈尊带她赴宴,可她永远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瑟缩在角落,无人理会。 她曾委屈地向他抱怨,说大家都不喜欢她,她不想再去了。他当时说了什么? “你若不整日舞刀弄枪,举止粗鲁,旁人怎会厌你?” “改改你那不讨喜的性子,学着如何取悦于人,不就结了?” 每一次,他心中都充满了鄙夷。比起温婉得体、长袖善舞的柳月璃,洛昭寒简直不堪入目。这份鄙夷,贯穿了他前世与她有关的所有记忆。 可眼前这景象,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 洛昭寒站在人群中心,谈笑风生,容光焕发。那些曾经对她不屑一顾的贵女公子们,此刻争相与她攀谈,她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无形的光晕,耀眼得刺目。 那份从容,那份被众星捧月的得意,本该是属于他谢无岐的!或者,至少也该是他谢无岐妻子的荣耀! 凭什么?凭什么她离开了他,反而活得如此肆意张扬?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钻入脑海——是裴寂!一定是那个道貌岸然的大理寺少卿裴寂!他猛地想起长宁伯府外,洛昭寒为了摆脱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 是了!定是那一次,让这贱人以为攀上了裴寂的高枝,才敢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 卑劣、自私、无耻?谢无岐心中冷笑,洛昭寒,你又好到哪里去?不过是找到了新的靠山罢了!一种被彻底背叛、所有物被觊觎的狂怒和占有欲瞬间吞噬了他。 他绝不允许!绝不允许曾经属于他的女人,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尤其那个人,还是处处与他作对的裴寂! 新仇旧恨,加上今日洛昭寒这份刺眼的“得意”,以及必须要在暗中观察的“贵人”面前展现价值、显露能力的迫切,瞬间点燃了谢无岐心中最阴暗的念头。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既能震慑洛昭寒、警告裴寂,又能向“贵人”证明他手段狠辣、心性果决的机会! 鞠场上,争夺绣球的马匹奔腾嘶鸣。 混乱中,谢无岐猛地一夹马腹,座下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戾,直直朝着裴寂的方向撞去!他的目标极其精准——裴寂的左臂! “小心!”有人惊呼。 裴寂反应极快,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控缰,避免了被直接撞飞。但谢无岐的马身还是带着巨大的冲力,狠狠擦撞过裴寂的左臂!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裴寂喉间溢出。他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白了白,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受了不轻的撞击。 而那颗系在绣球上的铜铃铛,在剧烈的碰撞中飞脱出去,叮当落地,被马蹄踩踏得扭曲变形。 谢无岐勒住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强忍痛楚的裴寂,嘴角勾起一抹挑衅而阴冷的弧度。他成功了。 既在“贵人”眼中展现了狠辣手段,又给了裴寂一个下马威,更狠狠打击了洛昭寒的气焰——看吧,你攀附的人,不过如此不堪一击! 洛昭寒目睹了全过程!那瞬间的撞击,裴寂刹那的痛楚,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前世的怨毒,今生的警惕,谢无岐那小人得志的嘴脸,以及裴寂因她而受的无妄之灾…… 所有情绪轰然炸开,化作滔天怒火直冲顶门!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眼神如冰,脚步沉重而迅疾地分开人群,径直朝着谢无岐的方向大步走去。她要撕碎他那张虚伪卑劣的假面!她要让他付出代价! 然而,就在她带着一身凛冽杀气,即将越过裴寂身旁时—— “洛小姐。” 裴寂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截住了她的脚步。 洛昭寒猛地扭头,撞进裴寂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安抚的平静。 他缓缓摊开掌心,上面静静躺着一颗被踩得几乎认不出原样的铜铃铛,正是刚才从绣球上脱落的“凶器”。 “不必上前。”裴寂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紧紧锁着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没有证据。 铃铛脱落常见,马匹无伤,无人亲眼看见谢无岐是故意撞击。此刻上前质问,除了自取其辱,毫无用处。 谢无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那抹嘲弄的笑意更深了。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马缰,眼神如同毒蛇般在洛昭寒和裴寂之间逡巡,无声地传递着极致的轻蔑:看,就算你们心知肚明,又能奈我何? 我谢无岐行事,岂是你们能指摘的?今日我便是要告诉所有人,也告诉你洛昭寒——你找的靠山,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是! 裴寂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枚变形的铃铛紧紧攥入掌心,力道之大,指节都微微泛白。他依旧没有看谢无岐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洛昭寒身上,那目光沉沉,带着无声的劝慰:忍耐,不值得为此人动怒。况且…… 今日之前,为了替洛小姐出那口恶气,他早已为谢无岐备下了一份“厚礼”,只是时机未到。 洛昭寒死死盯着裴寂紧握的拳头,又猛地抬眼看向马背上那个得意洋洋的身影。胸中翻腾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试图浇灭那噬心的烈焰。 下一刻,在谢无岐几乎要溢出唇边的嗤笑声中,在裴寂隐含担忧的目光里,洛昭寒霍然转身! 谢无岐嘴角得意的弧度彻底扬起。一切尽在掌握。洛昭寒的退让,裴寂的隐忍,都成了他胜利的注脚。他今日的目的已经超额达成——既在“贵人”面前展示了实力与狠劲,又成功羞辱了裴寂,更狠狠挫了洛昭寒的锐气。 想必此刻,看台上的“贵人”已将他谢无岐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心满意足,谢无岐调转马头,准备在众人或惊惧或复杂的目光中,昂首退场,留下一个不可一世的背影。 就在他马蹄轻抬,欲要离开的瞬间—— “啊——!”看台上陡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充满惊骇的尖叫声!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带着一种目睹了不可思议之事的极致恐惧。 谢无岐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极其僵硬地勒住马,猛地回过头! 瞳孔骤然收缩! 视线所及,洛昭寒的身影并未远去。她不知何时竟已闪电般掠至场边那位身材异常高大的东陵女勇士玮钰身侧!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一把抽走了玮钰斜挎在背后的那张沉重铁胎巨弓! 搭箭! 挽弓!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那张巨大的、象征着绝对力量的铁弓,在她纤细却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双臂下,竟被硬生生拉成了满月! 冰冷的箭簇,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点足以冻结血液的寒芒。 而那寒芒所指——正是他谢无岐的心脏! “洛昭寒!你疯了吗——!”谢无岐魂飞魄散,惊恐的嘶吼破喉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扭曲! 然而,他的话音甚至未能完全落下—— “嘣——!!!”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弓弦震鸣,如同平地炸响的霹雳! 紧接着,是箭矢撕裂空气的、尖锐到极致的厉啸! “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谢无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和极致的惊恐。他看到了! 他不仅看到了那枚如同索命符般破空而来的箭镞寒光,更清晰地看到了箭矢后方,洛昭寒那双眼睛——冰冷、决绝,翻涌着刻骨铭心的仇恨与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那不是恐吓,那是真的想让他死! 躲?不能躲!理智在尖叫。众目睽睽之下,她绝不敢真的弑杀朝廷命官!可若因恐惧而本能躲闪。以洛昭寒那恐怖的臂力射出的箭,轨迹根本无法预料,万一被射中要害……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谢无岐脑中疯狂冲撞。最终,对洛昭寒“不敢杀人”的侥幸判断,压倒了躲避可能带来的致命风险! 他牙关紧咬,身体绷紧如铁,硬生生钉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死亡的阴影带着刺耳的尖啸扑面而来!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物撕裂布帛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箭矢狠狠钉入地面草皮的闷响! 整个鞠场,死寂一片。 连风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谢无岐身上,又惊恐地移向不远处深深没入地面的箭羽,最后,再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持弓而立、宛如杀神的女子。 谢无岐僵立在马背上,浑身冰冷,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左臂外侧,传来一阵短暂而清晰的、被锐利锋芒划过的刺痛感。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头看去。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此刻左臂衣袖外侧,赫然被撕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布料之下,一道细细的血线正迅速渗出,在深色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深色湿痕。伤口很浅,只是划破了表皮而已。 第63章 闺名 然而,一直紧盯着他的裴寂,却在这一刻,瞳孔深处猛地掠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道在谢无岐左臂上划出的血痕,其位置——与他方才被谢无岐恶意撞击所伤之处,分毫不差!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席卷了裴寂的心头。震惊,愕然,随即涌上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触动。 洛小姐。 她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箭,竟是为了这个! 为他裴寂,当众讨还!以眼还眼,以伤还伤! 裴寂胸腔里翻涌的激荡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猛然转头望向洛昭寒。 少女仍保持着张弓的姿势,绯色骑装下纤薄的手臂绷出流畅的弧线。阳光穿过她束发的银冠,在弓弦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映得她食指内侧那层厚茧愈发清晰——那是常年习武之人才会有的印记。 “咻!” 白羽箭擦着裴寂耳际扎进草靶红心,箭尾白翎犹自震颤。洛昭寒却在此时偏头冲他展颜一笑,明眸里跳动着比日轮更炽烈的光。 裴寂突然觉得指尖发烫,仿佛有簇火苗顺着她眼尾那颗朱砂痣燎进心口。 马蹄声碎,他恍然想起方才惊险一幕。若不是洛昭寒当机立断射断缰绳,此刻被疯马甩下看台的就是自己。 可当她策马奔来时,分明连发间步摇都跑散了,却还要故作轻松说“手滑”。 “谢副指挥使?”清脆的嗓音拉回思绪。 裴寂惊觉自己竟无意识向前迈了半步,靴尖几乎要碰到洛昭寒绯色裙裾。他仓促后退时,余光瞥见谢无岐铁青的脸——那人正死死盯着洛昭寒发间歪斜的缠枝钗,那是去年春猎时她为救自己折断的。 “看来副指挥使今日是来砸场子的。”洛昭寒忽然扬声,纤长手指漫不经心拨弄着弓弦,“可惜本小姐最不爱吃亏,方才那一箭…”她故意拖长尾音,目光扫过谢无岐腰间的蹀躞带,“权当是回礼。” 观礼席顿时响起窸窣议论。谁都知道三个月前谢家退婚时,洛昭寒曾当街折断定亲玉佩。 此刻她这般作态,倒像是要为旧事讨个公道。 谢无岐攥着缰绳的手背暴起青筋。他分明看见裴寂玄色护腕渗出血迹——那是方才疯马失控时被铁箭擦伤的。 洛昭寒哪里是在计较退婚,分明是要替这姓裴的出头! “洛小姐倒是长本事了。”他冷笑出声,镶玉马鞭直指裴寂,“只是不知裴大人这般娇贵,可还握得住御赐的。” “谢副使!”浏阳郡主突然出声打断,金丝护甲轻叩檀木围栏,“听闻你新得了匹大宛驹,不如让本宫开开眼?”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台阶又暗藏警告。谢无岐阴鸷的目光在裴寂与洛昭寒之间逡巡,最终定格在观礼席末位的辛夷昭阳身上。 这女人正把玩着腰间鱼符,那是能调动禁军的信物。 “郡主说的是。”谢无岐突然收鞭大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末将这就去牵马。”转身时状似无意踢飞了裴寂抛来的铜铃,那铃铛骨碌碌滚到洛昭寒裙边,发出细碎的悲鸣。 裴寂望着那道远去的玄色披风,忽然觉得臂上伤口火辣辣地疼。他转身欲走,却见洛昭寒俯身拾起铜铃,素白指尖拂去尘土,将那物件轻轻搁在他染血的护腕上。 “指挥使的铃铛。”她仰起脸时,有梅香盈袖。 裴寂喉结滚动,最终只低声道了句“多谢”。转身时瞥见孙洪雷呆立在场边,那人手中还攥着半块雕花玉佩——正是洛昭寒去年秋猎时射落的彩头。 场边老梅树抖落几片残雪,孙洪雷望着裴寂渐远的背影,掌心玉佩几乎要嵌进皮肉。三个月前端王府夜宴,他亲眼见洛昭寒将保媒的庚帖原样退回。 可方才她奔向裴寂时,分明连坠马都要护在怀里的羊脂玉禁步都摔碎了。 “洪雷还不走?”叶奕衡不知何时折返,玄铁护腕沾着草屑,“再晚些,酒可要凉了。” 孙洪雷猛然惊醒。是了,他和洛小姐还有梅林之约呢! 他望向正在整理箭囊的洛昭寒,少女发间金丝缠枝钗随着动作轻晃,在雪地上投下细长的影,恰好与裴寂留在沙地上的脚印重叠。 鞠场的喧嚣被厚重的帷幔隔绝在外,只余下看台内一片刻意营造的宁静。洛昭寒随着浏阳郡主晁胤祯和辛夷昭阳郡主往回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四周太静了,静得反常。那些原本侍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的宫人内侍,竟一个都不见了踪影!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洛昭寒眉头紧蹙,下意识加快了步伐,几乎与步履同样带着一丝疑惑的晁胤祯同时,伸手掀开了通往主看台的锦缎门帘。 帘内景象,让洛昭寒的心猛地一沉。 偌大的看台雅间,竟只剩下太子妃一人。 她孤零零地坐在主位的软榻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更让洛昭寒心头巨震的是,太子妃身旁,连一个贴身伺候的宫女都没有!这于礼制,于情于理,都绝无可能! 洛昭寒的目光如电,飞快地、不动声色地扫过太子妃的脸。只见太子妃微微垂着头,浓密纤长的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泛着一点微红——她方才,分明是哭过了! 这发现让洛昭寒呼吸一窒。 紧接着,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太子妃交叠在身前的双手。那双手白皙纤秀,此刻却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紧握着,左手掌心轻轻覆在右手腕上。 而就在那宽大的明黄色宫装袖口未能完全遮掩之处,洛昭寒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一抹刺目的痕迹! 一抹新鲜的、蜿蜒的、如同被大力攥握留下的——红痕! 怎么回事?方才她们离开这短短时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嫂嫂!”晁胤祯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她面上强作天真烂漫,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快走几步上前,目光在空荡荡的四周扫过,“屠嬷嬷呢?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那些宫人跑哪儿躲懒去了?” 太子妃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已挂上了惯常的温婉笑容,只是那笑容如同蒙着一层薄雾,显得有些勉强。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覆在右手腕上的左手往下拉了拉袖口,将那抹可疑的红痕彻底掩住。 “胤祯回来了?”太子妃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本宫方才忽然想允业了,想着这鞠赛热闹,便让屠嬷嬷去东宫将他抱来瞧瞧。”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场中方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只是没想到场上比试如此激烈,刀剑无眼,马蹄凶险。允业年纪太小,本宫担心吓着他,便又赶紧打发个小内侍去追屠嬷嬷,叫她不必带允业过来了。这会儿,嬷嬷想必正在回来的路上呢。”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然而,就在太子妃话音刚落,话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飘荡的瞬间—— “娘娘!奴婢已将小皇……”后方的幕幔被人猛地掀开,屠嬷嬷的身影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急切闯了进来。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在抬头的刹那,猝然撞见洛昭寒、晁胤祯和辛夷昭阳郡主齐齐投来的目光,如同被掐住了喉咙,最后一个“孙”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脸色瞬间煞白。 太子妃已迅速站起身,仪态依旧端庄,声音平稳地截住了屠嬷嬷未尽的话:“既然这边鞠赛已毕,本宫也有些乏了,先回寝殿歇息片刻。晚间的正宴还有些时辰。” 她转向晁胤祯,笑容温煦,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请求,“胤祯,你与浏阳、昭阳两位妹妹年纪相仿,正好一处说说话,替本宫好生陪陪她们。” 晁胤祯看着太子妃强撑的平静,心中疑窦丛生,却也只能按下,乖巧点头:“嫂嫂放心去歇着,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恭送太子妃娘娘。”洛昭寒与辛夷昭阳也连忙行礼。 太子妃微微颔首,在屠嬷嬷几乎是用身体半遮挡的姿势下,由她搀扶着,脚步略显虚浮地匆匆消失在重重幕幔之后。那抹明黄的身影,透着一股仓皇逃离的意味。 洛昭寒站在原地,目光紧锁着太子妃消失的方向,眉头深锁。腕上的红痕,孤身垂泪,仓皇撤走的宫人,屠嬷嬷那惊恐失言的神情……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飞速旋转,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一股强烈的不安萦绕心头。 “昭寒姐姐?”辛夷昭阳郡主清脆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晁胤祯已一左一右亲热地挽住了洛昭寒和辛夷昭阳的胳膊,脸上重新挂上明媚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好啦好啦,嫂嫂去歇息了,我们也别傻站着。离晚宴还早,先用午膳!我知道御花园西角新移了几株异域奇花,开得正好,用完膳咱们去瞧瞧?” 辛夷昭阳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连连点头:“好呀好呀!” 洛昭寒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也展露一个浅笑:“好,听郡主的。”眼下,探究无门,只能静观其变。 三人便由几位伶俐的宫女引着,从看台的侧门悄然离开,将那片充满谜团的寂静抛在身后。 …… 另一条通往东宫寝殿的回廊上,屠嬷嬷紧紧搀扶着太子妃的手臂,自己的掌心却是一片冰凉濡湿,心跳如同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方才那一幕,仍让她心有余悸,三魂七魄都似被惊散了。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那位二殿下晁胤隆,竟能如同鬼魅般,避开所有守卫和宫人的耳目,悄无声息地闯入太子妃独处的看台! 那瞬间,她抱着小殿下允业回来,掀开帘子看到那个高大阴沉的背影,吓得魂飞魄散,险些当场失声尖叫! 更让她肝胆俱裂的是,时隔这么多年,二殿下竟还对太子妃竟还敢那般放肆,甚至唤出了太子妃未出阁时的闺名“锦儿”! 思及此,屠嬷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太子妃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指节泛白。 当年,确实是二殿下先识得太子妃的。那时的太子妃,还是太傅家的掌上明珠夏瑜锦。可这世间情缘,又岂能仅以先来后到来论断?太子殿下对太子妃,亦是情根深种,一片赤诚。 只可惜……苍天无眼,竟叫太子殿下身染沉疴,每每想起太子殿下缠绵病榻却依旧温柔注视着太子妃的模样,屠嬷嬷喉头便涌上无尽的苦涩。 “嬷嬷……”太子妃虚弱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疲惫,打断了屠嬷嬷纷乱痛苦的思绪,“待会儿见了允业,万万不可叫他瞧出什么异样来。这孩子心思太细,太敏感了。” 屠嬷嬷猛地回过神,扭头看向身旁的太子妃。只见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睫低垂,遮掩不住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悲郁和惊惶。 屠嬷嬷喉头一哽,强忍着心酸,低声应道:“是,娘娘,老奴省得。” …… 与东宫的压抑沉重截然相反,位于行宫西苑的听雨轩内,暖意融融,熏炉里飘散着安神的淡淡甜香。 年轻的晋王晁胤曦,今年不过刚及冠,六月里才喜得爱女。此刻,他只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家常长衫,姿态闲适地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矮榻上。 他的怀中,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裹在精致襁褓里的婴孩。小婴儿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王爷,抱了这许久,胳膊该酸了,快歇歇吧。”一道温柔似水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晋王妃白诗音款步而出,她同样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未施粉黛,眉眼弯弯,整个人如同温润的暖玉,散发着恬静柔和的气息。 晁胤曦闻声抬起头,看到自家王妃,深邃的眼眸里瞬间漾开毫不掩饰的温柔笑意。他腾出一只手,朝白诗音伸去。 白诗音脸颊微红,带着笑意几步走到榻边,挨着晁胤曦坐下。她身子刚靠过去,便被晁胤曦有力的手臂轻轻一带,揽入了他宽厚温暖的怀中。 第64章 自掘坟墓 娇妻在怀,爱女在抱,鼻息间是女儿身上淡淡的奶香和妻子发间的馨香。晁胤曦只觉得心口被一种名为“圆满”的情绪填得满满的。权势富贵,此刻都比不上怀中这沉甸甸的温暖。 “怎么不多歇会儿?”晁胤曦低下头,薄唇带着无限怜惜,轻轻蹭了蹭白诗音光洁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离晚宴开席还有些时辰呢。” 白诗音在他怀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像只依赖主人的猫儿,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肩窝,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歇得够久了,心里念着王爷,也念着霖儿。” 霖儿,是他们为女儿取的乳名。 此言一出,晁胤曦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嘴角扬起的弧度温柔得醉人。他垂眸看着怀中睡得香甜的女儿,声音里满是初为人父的骄傲与满足:“霖儿今日很乖,一点也没哭闹。” 他修长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女儿柔嫩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温暖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这一室静谧温馨的画面,镀上了一层近乎圣洁的金边。 紫檀屏风后溢出袅袅药香,晋王妃倚着鹅羽软枕,指尖轻轻抚过女儿襁褓上金线绣的并蒂莲。晁胤曦将母女俩圈在臂弯里,玄色蟒纹袖口沾着奶娃娃吐的泡泡。 “有王爷日日抱着,霖儿都养成小粘糕了。“晋王妃笑着戳女儿鼓鼓的脸颊,忽听得廊下传来刻意压低的男声:“王爷。“ 白诗音搭在丈夫衣襟上的手骤然收紧。这个声音她记得真切——半月前母妃震怒摔了青玉佛珠,廊柱后禀报的也是此人。 当时泼墨似的夜色里,她瞥见那人腰间挂着刑部衙门的铜牌。 “诗音松手。“晁胤曦将女儿放进她臂弯,锦被下暗纹银丝勾住他腰间玉佩,“是工部河堤的急报。“ 晋王妃望着襁褓里女儿酣睡的小脸,耳垂上明月珰突然坠得生疼。上元夜宫宴散时,她分明瞧见这随从往刑部大牢方向去。 思及母妃那句“糊涂东西竟敢插手东宫“,喉间倏地涌上腥甜。 “王爷!“ 晁胤曦回身便见妻子踉跄起身,素白中衣领口被药汁浸出褐痕。 他疾步上前托住那截细腕,却摸到腕骨处突起的青玉镯——这是大婚时他亲手给戴上的,如今竟松垮得能转两圈。 “我让厨房煨着血燕呢。“他笑着在妻子颊边落吻,唇畔沾了她鬓角茉莉头油香。转身时蟒袍广袖带翻案上药碗,褐汁在青砖上蜿蜒成诡异的符咒。 白诗音盯着那道水痕,忽然将女儿塞给乳母。绣鞋踩过满地碎瓷时,她摸到袖袋里硬物——是今晨母妃悄悄塞来的密信,火漆印着凤纹。 “......太子妃近日.....“ 穿堂风送来只言片语,白诗音僵在朱漆廊柱后。 怀胎八月时,她曾在御花园撞见太子妃对着并蒂牡丹垂泪,那时东宫侍女说什么来着?“睿王爷送来的花种“? “娘娘当心着凉。“ 乳母的惊呼声中,白诗音猛然惊醒。 她看着自己不知何时探出回廊的绣鞋尖,金线勾的芙蓉花正沾着前日雨水。 …… 落云轩内,一片沉寂。 睿王晁胤隆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踏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鸷。阁内空荡,不见王妃与小世子身影,只有熏笼里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更添几分冷清。 早有得了吩咐的宫人垂首趋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王爷,王妃带着世子去了绮梦轩,给郦妃娘娘请安。王妃走前留了话,说午膳便在绮梦轩吃了。” “知道了。”晁胤隆声音沉冷,听不出情绪,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退下罢。” 宫人们如蒙大赦,屏息凝神,鱼贯而出,厚重的锦帘落下,隔绝了最后一丝声响。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他一人。方才在宫道上,太子妃夏瑜锦那双冰冷疏离、避如蛇蝎的眼眸,以及那句斩钉截铁、断绝所有念想的绝情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针,反复扎刺着他的神经。 一股混杂着暴戾、不甘与屈辱的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五内俱焚。 他猛地几步跨到桌边,抄起上面尚有余温的茶壶,也顾不得斟入杯中,直接对着壶嘴狠狠灌了几大口!微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痛,却丝毫浇不灭心头的火焰,反而像滚油泼进了火堆。 他重重将茶壶掼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咯咯作响,泛着青白。 当初,明明是他先遇见她的!在国子监那株老槐树下,比皇兄要早得多!少女回眸时眼底清澈的光,几乎瞬间就攫住了他的心魂。 他甚至连求父皇赐婚的奏疏都已在腹中打好了草稿,只待寻个最恰当的时机,她怎么可能不明白?怎么可能?! 思及此,那被强行压抑的愤懑再次汹涌而上,晁胤隆眼中戾气暴涨,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壶盖“哐啷”跳起! “王爷。” 恰在此时,一道刻意压低的、沉稳的男声在紧闭的门外响起,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这声音……若太子妃夏瑜锦在此,定能认出,正是那日在国子监门口,为睿王驾驭马车、气息深不可测的高手! 晁胤隆眉峰一挑,眼底翻腾的私人情绪如同被无形的闸门瞬间截断、冰封。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方才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阴鸷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潭。 “陆元,”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感,“进来。” 门被无声推开又合拢。陆元如同影子般闪入,几步便到了晁胤隆身侧,并未行礼,只极其自然地微微倾身,凑近他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王爷,一切如您所料。那头,果然派了人盯着绮梦轩的动静。此刻,消息应该已经递过去了。” 晁胤隆闻言,眉梢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薄削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带着十足玩味的弧度。方才为情所困的愤懑早已被另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冷酷的情绪取代。 他缓缓退后一步,姿态闲适地坐回桌边的圈椅里,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此时,”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笃定,慢条斯理地开口,“我那好三弟……只怕是有些坐不住了。” 陆元垂手侍立,闻言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他武功卓绝,对晁胤隆忠心耿耿,但朝堂之上这些云谲波诡的心思算计,于他这江湖出身的人而言,终究隔了一层迷雾。 他深知本分,纵有疑问,也绝不会僭越开口询问。 晁胤隆显然极为信任这个心腹臂膀,也无需他发问,已然淡声解惑,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我与锦儿当年那点旧事,知情者寥寥无几。三弟当时,不过是太子身边一条摇尾乞怜的跟屁虫,这等私密,他自然无从得知。” 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语气陡然转冷,“所以,他才敢设下端王府那场‘一石二鸟’的毒计!既想毁了锦儿清誉,又想将弑储的脏水泼到我头上!” 陆元心头一震,端王府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他亦曾参与护卫,自然知晓其中凶险。原来背后竟是晋王手笔! “如今,”晁胤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残酷的嘲弄,“他既已‘意外’得知我对锦儿的情意未绝……”他刻意加重了“意外”二字,唇角的冷笑愈发深刻,“你猜,他会如何想?” 陆元凝神细听。 “他定会恍然大悟!”晁胤隆指节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如同惊堂木拍下,“他会明白,当初那条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毒计,是多么的愚蠢!多么的自掘坟墓!”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刺虚空,仿佛看到了晋王此刻惊惶失措的脸,“他等于是亲手将他的狼子野心——那份对东宫之位赤裸裸的觊觎和杀心,明明白白地、刻在了我与锦儿的眼前!” “锦儿”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揉杂了旧情与冷酷利用的奇异音调。 说到此处,晁胤隆的眼神也微微恍惚了一瞬。端王府风波之后,锦儿竟然还敢默许三弟与小皇孙晁允业亲近?她究竟是城府深不可测,沉得住气,在暗中布局?还是她内心深处,其实也怀疑过,怀疑那日之事,当真有他晁胤隆的一份“功劳”?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在他心尖噬咬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被他强行压下。成大事者,岂能囿于儿女私情?怀疑又如何?棋子,终究是要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陆元见睿王竟毫不避讳地将这等秘辛告知自己,心中霎时涌起万般荣幸与激荡,忠诚之心更炽。他壮着胆子,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疑惑:“王爷,晋王殿下,当真有野心?”他指的是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 “呵……”晁胤隆闻言,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低低地、充满讽刺意味地轻笑出声。他抬眼看向陆元,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陆元啊陆元,你很聪明。” 他轻轻摇头,语气变得悠远而冰冷,如同在诉说亘古不变的真理。 “古往今来,龙椅之下,埋着多少兄弟骨血?又有哪个龙子凤孙,不曾午夜梦回,想过那一步登天、俯瞰众生的滋味?”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人心上,“尤其如今,东宫之位虚悬,储位空待。那一步之遥,迈过去,便是天翻地覆,便是真正的云泥之别!泼天的权势,无上的尊荣……试问,有哪个皇子,真能对此无动于衷?”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窗外宫墙巍峨的轮廓,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你且看端王皇叔——”陆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冰冷的窗棂。“你只看到他位极人臣,富贵泼天,享尽荣华。可你又怎知他这几十年来,是如何在父皇眼皮底下,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活着?” 晁胤隆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穿世情的寒意,“他那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可曾有一人,能真正迈出这皇城一步?天子脚下,看似荣宠,实则不过是画地为牢的金丝笼罢了!” 说到此处,晁胤隆伸手,将桌面上那只空了的、尚带着他掌心温度的茶杯,用两根手指拈起。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仪式感。然后,手腕轻轻一翻—— “嗒。” 一声清脆又带着几分刺耳的轻响。 那只上好的官窑白瓷茶杯,被稳稳地、杯口朝下,倒扣在了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桌面上。 杯底那圈细腻的釉色,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个沉默而诡异的眼睛,空洞地凝视着上方。 晁胤隆的目光落在那倒扣的杯子上,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光芒,有忌惮,有嘲弄,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 “据说……”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悠远的历史尘埃,“当年皇爷爷在世时,似乎更属意端王皇叔一些。”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可惜了。到底,还是父皇的手段更胜一筹。”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倒扣杯子的光滑杯底,那冰冷的触感仿佛直透心底。 “而皇叔他舐犊情深,总不舍得自己那一双宝贝儿女受半点委屈。”晁胤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的叹息,“这些年,为着世子妃的人选,挑挑拣拣,左右权衡。如今,世子晁允珩已年满十八了吧?竟愣是还未定下亲来。”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倒扣的茶杯,仿佛透过它看到了端王府那表面风光下的重重暗涌。 “只盼着……”晁胤隆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珠坠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皇叔他,可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糊涂才好。” 他修长的手指在那倒扣的杯底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叩、叩”的轻响,如同敲在命运的鼓点上。 第65章 端王世子 “这世子妃的人选啊。”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权力漩涡的冰冷与残酷,“选得好,是锦上添花。选得不好……” 他轻笑一声,未尽之言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寒意森然。 “那可就是一道催命的符了。” “王爷,”陆元眉头拧得死紧,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铜吞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不解,“晋王殿下那点子家底,连东宫那个奶娃娃皇孙都比不过!他拿什么抢?这不是明摆着往刀尖上撞,找死吗?” 他抬头,目光直直刺向主位上的晁胤隆,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耿直:“照属下这粗人看,他还不如学端王爷,安安分分当个富贵闲王,好歹能落个善终,强过将来身首异处!” “铛……” 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脆响,打断了陆元的话。 是晁胤隆的指尖,随意地、一下下轻叩着手中温润的白玉杯底。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带着某种冰冷的韵律。 他并未看陆元,视线仿佛穿透了紧闭的雕花窗棂,落在某个虚无的远方。薄唇微启,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是啊,本王也很好奇。” 他顿了顿,指尖的敲击倏然停止,杯底稳稳落回掌心。 “老三到底有何倚仗呢?” 陆元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屏住呼吸,等着王爷的下文。 晁胤隆微微侧过脸,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切割出冷硬的线条。他看着陆元,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却半分未达眼底,反而渗出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玩味: “所以……” “这不是给他钻空子了吗?”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陆元的耳朵里。 钻空子? 陆元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瞬间崩断!今早那令人窒息的一幕——王爷强硬地将太子妃夏瑜锦拽进假山深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影子…… 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他眼前! 原来王爷今日在御花园“偶遇”太子妃,那般不顾身份的拉扯逼迫,甚至故意让晋王的人瞥见,竟都是算计好的! 那太子妃夏瑜锦,根本就是王爷抛给晋王的诱饵! 若晋王真如王爷所料,被这饵勾得忍不住伸手,那太子妃的处境…… 陆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他霍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晁胤隆,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满眼的惊骇与茫然。 王爷对太子妃……到底怀着什么心思? 陆元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那些朝堂倾轧、后宫阴私的弯弯绕绕,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他用力闭了闭眼,一股浓烈的自嘲涌上心头。 果然,他只是个提刀砍人的江湖莽夫。若非当年王爷在乱葬岗上把他这条烂命捡回来,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在这里,他像个傻子,像个睁眼瞎,每一步都踩在深不见底的算计之上。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书房里一时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晁胤隆似乎并未在意心腹的震惊与沉默。他微微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随意搁在腿上的右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就是这只手。 就在不久前,在御花园那丛嶙峋的假山石后,用不容抗拒的力量,死死攥住了夏瑜锦纤细的手腕。他记得那腕骨的触感,冰凉,细腻,在他掌中微微颤抖着。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强硬地将她拖到身前,逼得她踉跄,几乎跌进他怀里。他靠得那么近,近得能看清她浓密睫毛下竭力掩饰的惊惶,能闻到她发间一丝极淡的、却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冷香。 那一刻,仿佛真的已经将她据为己有。 锦儿…… 晁胤隆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抓住那抹虚无的冰凉。心底蛰伏多年的那头凶兽,因这短暂的触碰而彻底苏醒,咆哮着冲撞着牢笼。 他眼底深处,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偏执,如同地狱业火,熊熊燃烧。 锦儿。 他在心底无声地唤着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更深的、扭曲的占有欲。 当年你负我在先,背弃誓言投入东宫怀抱时,我便发过誓的—— 你终究要回到我的身边! 这步棋,是险棋,是绝路。 可你没有选择。 只能陪我走下去。 便当我卑鄙无耻,贪得无厌,那又如何? 这龙椅,和你夏瑜锦,都是本王的囊中之物! …… 绮梦轩内,熏炉里最后几缕安神香悠悠散尽。 郦妃亲自伺候着圣上小憩,又恭恭敬敬、一丝不苟地将圣驾送出了宫门。 直到那明黄色的仪仗彻底消失在朱红宫墙的拐角,她才几不可察地轻轻吁出一口长气,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爬上她保养得宜的眼角。 伴驾二十余载,每一次面圣,都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不敢有分毫懈怠。 “哒……哒哒……” 一阵稚嫩而欢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奶声奶气的咿呀,由远及近,像小鼓点般敲散了满室的沉静。紧接着,一个穿着大红锦缎袄的小团子,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直直扑向郦妃的裙摆。 是小世子晁允陌。 郦妃眼中瞬间冰雪消融,所有疲累一扫而空。她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俯下身,无比娴熟又满含疼爱地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抱了起来,搂在怀中,用脸颊蹭了蹭孩子细嫩温热的小脸蛋。 “陌儿乖,想皇祖母了?” 这时,门口光影微动。睿王妃展如茵才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她身姿窈窕,容颜娇美得如同春日枝头最艳的那朵海棠。她对着郦妃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儿媳给母妃请安。” “如茵来了,快,过来坐。”郦妃抱着孙儿,脸上的笑意更深,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亲昵。 展如茵是她母亲孙夫人娘家的侄孙女,更是她当年费尽心思,在无数贵女中千挑万选,为儿子胤隆定下的正妃。家世、品貌、性情,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是她最满意的儿媳。 展如茵依言走到榻边坐下,郦妃的目光习惯性地越过她,朝她身后敞开的宫门望了望。 空无一人。 郦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带着一丝询问看向儿媳:“胤隆呢?没随你一同过来?” 展如茵闻言,逗弄着郦妃怀中儿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那张足以令百花失色的娇美容颜,眉尖却轻轻颦蹙着,像笼上了一层拂不开的轻愁。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流淌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哀怨,欲言又止。 只这一眼! 郦妃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抱着孙儿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指尖瞬间冰凉! 难道胤隆他—— 展如茵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避开了郦妃锐利的目光。 她伸出手,轻轻将儿子从郦妃怀中接了过来,紧紧搂在自己怀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孩子柔软的衣料,指节微微泛白。 她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哀怨,所有的动作,都汇成了一句无声的控诉! 郦妃只觉得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胸口被一股巨大的、名为恐惧的巨石狠狠砸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胤隆!这个混账!他是彻底昏了头,不要命了吗?! 今早圣上看似无意提及胤隆对端王府一事有所隐瞒时,那股强烈的、如芒在背的危机感,此刻轰然爆发!她一直隐隐担忧的隐患,竟已疯狂滋长到如此地步! 她的儿子,她寄予厚望、苦心筹谋要推上那个至尊之位的儿子,竟已对东宫那个守了寡的太子妃夏瑜锦到了如此情难自抑、不顾死活的地步! 郦妃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混乱的头脑强行清醒了一瞬。 胤隆是要成就大业的人!他的路,容不得半点闪失,更容不得被一个早该随着前太子埋进土里的祸水红颜彻底毁掉! 那双刚刚还盛满对孙儿无限慈爱的眼眸,此刻骤然结冰,锐利如刀,淬满了冰冷的杀意。 夏瑜锦……这狐媚子,留不得了! …… 午后的京城像一张被阳光浸透的熟宣,温煦明亮。 街市喧嚣如沸水,车马粼粼碾过青石板,人声笑语交织着商贩抑扬顿挫的吆喝,汇成一片蒸腾的市井烟火气。 洛昭寒夹在这片喧闹的中心,却仿佛身处一个透明的琉璃罩子里。 辛夷昭阳那双漂亮的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搜寻稀世珍宝的探灯,兴致勃勃地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年轻男子,嘴里还时不时低声品评几句。 她拽着洛昭寒的衣袖,另一只手则牢牢牵着晁胤祯,脚步轻快,在一处又一处汇聚着青年才俊的茶楼、诗社、书画铺子前流连。 “快瞧那边廊下的青衫公子,风姿清雅,颇有古贤遗风!”辛夷昭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洛昭寒顺着她指点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便觉索然无味。她应景地微微颔首,目光却无甚波澜。这满目琳琅的“才俊”,在她眼中不过是些模糊流动的色彩,引不起半分涟漪。 身侧的晁胤祯更是心不在焉,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整个人透着股百无聊赖的慵懒,只在辛夷昭阳扯她衣袖时才敷衍地瞥一眼。 日影在喧嚣中悄悄西斜。辛夷昭阳又拉着她们踏上另一处临街的华丽阁楼,凭栏俯瞰下方街景人流,试图从人海中再捞出几颗明珠。 晁胤祯懒洋洋地倚着朱漆栏杆,目光无目的地飘荡,掠过对面一座更为清雅的二层小楼——那是京城有名的棋楼“静弈轩”。 雕花木窗半开,窗边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湖蓝色的锦袍在光线下流淌着柔润的光泽,衬得那人身姿如松。他正专注地望着轩内棋局,侧脸线条温润而沉静。 晁胤祯那双原本倦怠的眼眸倏地亮了起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静水,瞬间漾开惊喜的涟漪。 “阿兄!”她猛地直起身,声音清脆如出谷黄莺,手臂高高扬起,朝着对面用力挥动。 棋楼窗边的身影闻声一顿,缓缓转过头来。正是端王世子晁胤彰。他深邃的目光越过喧闹的街市,精准地落在这边栏边的三位少女身上。 辛夷昭阳那明艳的异国容貌他早已熟悉,目光只在妹妹晁胤祯脸上掠过,便自然而然地停留在她左手边那个陌生的姑娘身上。 一身素雅的浅紫衣裙,身姿纤细,正微微侧首望着楼下。晁胤彰心念电转。妹妹这些日子挂在嘴边,几乎要被她夸出花来的那位“力挽狂澜”的洛小姐……莫非就是她? 那个在赏花宴上力挫暗算、护住了王府清誉的将门之女?心中有了计较,晁胤彰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隔着喧嚷的街市,遥遥地对着三位姑娘的方向,拱手,从容作揖。 洛昭寒心头一跳。那日长公主府赏花宴的惊险瞬间掠过脑海——若非这位端王世子当机立断,及时拦下了身中秽药、濒临失控的晋王殿下,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敢怠慢,急忙敛衽屈膝,对着对面回了一礼。 动作间,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悄然爬上耳根。今晨在绮梦轩,皇帝那句半真半假的戏谑玩笑——“昭寒丫头,朕瞧着端王家那小子与你倒有几分缘分”——毫无预兆地撞入心头。她下意识地蹙起秀气的眉头。 “胤祯、昭阳,”洛昭寒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目光低垂,避开对面那温润的注视,“我先去更衣,稍后再来寻你们。”话音未落,她已微微转身,只想快些离开这莫名让她心绪不宁的场合。 “诶,昭寒!”一只温热的手,却更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晁胤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明媚笑容,带着点狡黠和不容拒绝的亲昵,“急什么!等我同阿兄说两句话,便陪你一起去!” 第66章 裴大 晁胤祯眼波流转,在洛昭寒和对面棋楼之间打了个转,一丝隐秘的念头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在她心湖里悄然漾开。只是这念头背后,还缠着些难以言说的顾虑,让她一时踌躇。 辛夷昭阳也立刻凑过来,挽住洛昭寒另一只胳膊,声音娇脆:“是呀是呀,那我也去!等等我们嘛!” 洛昭寒被两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脚步被牢牢钉在原地。就在这进退不得的片刻,只见对面棋楼那湖蓝色的身影已转身下了楼。 洛昭寒无声地吸了口气,趁着晁胤祯和辛夷昭阳探头张望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小半步,将自己巧妙地隐在两位好友身后。那抹浅紫,悄然藏进了朱栏与友人衣袂交织的阴影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晁胤彰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回廊的另一端。他步履从容,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气度,面上带着兄长般温煦的笑意,朝她们走来。 晁胤祯立刻拉着辛夷昭阳迎了上去,清脆的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阿兄!” 晁胤彰的目光含笑掠过妹妹和辛夷昭阳,随即,那温和而带着些许探寻意味的视线,便越过她们的肩膀,精准地落向那抹悄然退后的浅紫身影。 “阿兄,”晁胤祯一把拉住晁胤彰的衣袖,声音清脆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将他引向洛昭寒,“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洛昭寒洛小姐!”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再无法躲避。洛昭寒只得从两位好友身后步出,微微低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青的阴影。她仪态端方地敛衽行礼,声音清泠如泉:“见过晁世子。” 晁胤彰的目光终于得以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身上。眼前的女子身姿纤细,甚至显得有些单薄,素净的浅紫衣裙衬得她肤色如玉,气质沉静如水。 这与他想象中那个能在危急时刻力挽狂澜的姑娘,实在相去甚远。然而,这并未减弱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激。他神色一正,收敛了所有温煦的笑意,变得异常郑重。 他端正身形,双手交叠,对着洛昭寒深深一揖,腰身弯下的弧度带着世家子弟最隆重的敬意,声音清晰而恳切:“洛小姐,舍妹已将赏花宴之事尽数告知在下。先前缘悭一面,但在下心中感念之情,未曾有片刻稍减。” 他顿了顿,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几乎触手可及:“洛小姐于危难之际援手,保全我端王府清誉,此恩此德,胤彰没齿难忘。今日得见,实乃胤彰之幸。” 他再次深深俯首,姿态谦恭至极,“恳请洛小姐,受胤彰一拜。” 洛昭寒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心口一跳,几乎要后退一步。她万没想到晁胤彰会在人来人往的阁楼上行此重礼。 那句“保全王府清誉”更是让她脸颊微微发烫,仿佛那日混乱凶险的气息又隐隐迫近。 “晁世子言重了!”她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几乎是出于本能,她顾不得许多,猛地向前抢上两步,伸出双手虚虚去扶他弯下的手臂,“此乃昭寒份内之事,实在当不得世子如此大礼!” 晁胤彰低垂的视野里,那片素雅的浅紫色骤然闯入,带着主人急切的心情,如同被惊扰的云霞般剧烈地摇曳、荡漾。 那柔软的布料拂过空气,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如霜的气息。 他依言缓缓直起身。 视线,便在这一抬首间猝不及防地迎了上去。 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此刻因惊讶和些许无措而睁得微圆,眼底清澈得如同山涧初融的雪水,又因方才的急切而蕴着一点湿润的亮光,在午后充沛的日影下,竟折射出异常灿亮的辉芒,如同两颗骤然点亮的星辰,直直地映入了晁胤彰的眼底深处。 心头毫无预兆地一震。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滚烫的石子,骤然漾开灼人的涟漪。 晁胤彰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一下突兀的、有力的搏动。 几乎是出于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在目光相撞、看清彼此眼底瞬间情绪的千分之一刹那,两人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或是被同一道无声的指令所指挥,极其默契地、动作划一地—— 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方才的郑重、感激、惊诧,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无声地吞噬。 ……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御苑里却早早亮起了千万盏彩灯,映得殿宇楼台流光溢彩,恍如仙境。丝竹管弦之声遥遥传来,与鼎沸的人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一种浮华的喧嚣。 太和湖上,一轮明月高悬,被四周璀璨的灯影环绕。 人群熙攘,涌向御苑中心那座灯火最盛、规模最宏大的殿宇——太和殿。 “姐!姐!” 一道清亮又熟悉的呼唤穿透喧闹,洛昭寒循声望去。隔着攒动的人头,洛锦策正踮着脚,眉眼晶亮,拼命朝她这边挥舞着手臂。 洛昭寒嘴角不自觉弯起,也抬手朝他摇了摇。恰在此时,前方的人群被什么吸引,纷纷朝太和湖边涌去,人流分开的刹那,洛锦策身旁那个挺拔的身影便清晰地显露出来。 玄色锦袍,沉静如渊。他不知何时已换了惯常的装束,此刻就静立在喧闹的边缘,目光越过纷乱的人影,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酉时中。 “砰——砰砰砰!” 太和湖边,巨大的架子烟花被点燃,沉闷的爆响撕裂了乐声与人语。紧接着,一道道刺目的流光呼啸着挣脱束缚,直冲低垂的夜幕,在无数道仰望的目光中,轰然炸开! 金红、银白、靛蓝……绚烂的光华如同神只泼洒的颜料,瞬间将墨黑的天幕点燃。巨大的牡丹、摇曳的垂柳、飞散的星雨……千姿百态,倾泻而下。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伴随着人群的惊呼、赞叹、尖叫,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光影在每个人脸上疯狂跳跃,变幻莫测。 洛昭寒没有动。 裴寂亦没有动。 隔着一片由惊叹的面孔和绚烂光屑组成的短暂“空地”,两人的视线穿透了鼎沸的人声,穿透了呼啸的爆鸣,无声地交缠在一处。 洛昭寒清晰地看到,他身后那片被烟火照亮的夜幕,万千流光如星辰坠毁,映得他深邃的眼眸里也仿佛落入了细碎的星子。那总是带着疏离、或是冷硬线条的轮廓,此刻被暖色的光晕柔化,唇边甚至……噙着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那弧度里,是洛昭寒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温柔。纯粹,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隐秘的欢喜,只为她一人而展露。 砰砰砰! 是烟火在头顶疯狂炸裂?还是胸腔里那颗心脏,正挣脱了所有理智的束缚,疯狂地擂动着,想要冲破皮肉的禁锢? 巨大的声浪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只看到他的眼睛,只感受到自己失控的心跳。一股无形的、滚烫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喉头发紧,唇瓣微张,像受到某种古老而致命的蛊惑,无声地唤出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裴大……” 她曾在泥泞血污中绝望地嘶喊过这个名字,也曾于弥留之际,模糊瞥见那片熟悉的红色衣角时,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它留在人间。这三个字,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是她最深的烙印,是她无数次坠入深渊时,唯一能抓住的微光。 焰火如雨,纷乱坠落。 裴寂的心神,此刻全然系于对面那人身上。周遭的喧天震响、流光溢彩,于他不过是一片模糊的背景。他所有的感官,都凝注在她那双映着烟火、也映着他身影的眼眸里,凝注在她微微翕动的唇瓣上。 她无声地唤他——裴大。 这一瞬,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又像是被滚烫的熔岩包裹。一种难以名状的酸胀与暖流轰然冲垮了心防,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十年了。 来到这个古代的西魏,已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充斥着多少晦暗、挣扎与蚀骨的冰冷?是老师枯瘦却有力的手,是太子殿下温和却坚定的扶持,才将他从泥泞中一次次拉起,推着他走到如今的位置。他早已习惯了用冷硬的外壳包裹自己,习惯了在权力倾轧的缝隙中独行,习惯了将所有的渴念死死封存。 可在他几乎以为自己已彻底心如古井的第十年,她出现了。 像一道猝不及防撕裂阴云的阳光,耀眼,灼热,带着不容抗拒的暖意。她在他布满尘埃的心上,一笔一笔,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细腻痕迹。他一次次告诫自己要保持距离,却又一次次失控地越过那条自己划下的界限,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那光源。 他变得贪婪了。 不再满足于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的身影,听着她的声音。他不想再隔着冰冷的“洛小姐”三个字。 他也想,用最亲昵、最低沉的语调,唤她一声—— 裴寂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个酝酿已久的、饱含着他所有隐秘情愫的称呼即将溢出唇齿。 “昭昭……” 然而,就在那低不可闻的音节即将成型的刹那—— “咚!咚咚咚——!” 震天的鼓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如同进攻的号角,瞬间盖过了烟火的余韵! “开宴了——!” “快!入殿!” 原本沉醉于焰火的人群被这鼓声惊醒,如同退潮般,哗啦啦调转方向,争先恐后地涌向灯火通明的太和殿大门。人潮瞬间合拢,汹涌的人流立刻将洛昭寒纤细的身影彻底淹没。 裴寂那句珍而重之、带着无尽温柔与私密的“昭昭”,最终只化作一缕无声的气息,消散在骤然卷起的冷风里,消散在鼎沸的人声鼓点之中。无人听见。 洛昭寒只觉得眼前一花,方才清晰的身影便被无数移动的衣袍、晃动的发髻遮挡得严严实实。她下意识地踮了踮脚,却只看到一片攒动的后脑勺。 “昭昭?” 带着疑惑的熟悉声音从身后传来。秦婉与几位相熟的夫人走了过来,一眼瞧见自家女儿怔怔地立在原地,望着人潮方向出神,立刻三两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手心传来的暖意和母亲的声音让洛昭寒猛地一个激灵,骤然回魂。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对上秦婉探究的目光。 疯了!她方才定是中邪了!怎么会莫名其妙对着裴大做口型?好在……好在只是“裴大”,这称呼虽亲近了些,却也说得过去,毕竟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就算被他看见了,应该……也无甚大碍吧? 洛昭寒在心中飞快地自我安慰了一番,强行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任由秦婉牵着手,随着人流步入了金碧辉煌的太和殿。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灯火通明,熏香缭绕。雕梁画栋之下,一张张紫檀木案几排列有序,上面已摆好了精致的杯盘碗盏。 众人依着早已安排好的座次,在宫人无声而高效的引导下迅速落座。偌大的殿堂,方才还喧闹如市集,此刻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轻微的环佩叮咚。 众人刚刚坐定,气息还未完全平复,殿外便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太子殿下——驾到——!” 所有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起身离席,动作划一地跪伏于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山呼万岁。 明黄色的龙袍与凤袍从眼前掠过,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轻响,一路行至上首高高的御座。 “平身。”皇帝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透过空旷的大殿传来。 众人谢恩起身,重新落座。洛昭寒借着起身整理衣裙的瞬间,目光飞快地朝御座方向扫去。 皇帝端坐正中,气度沉凝。他身侧坐着盛装的郦妃,妆容精致,眉眼含笑。御座左下手第一位,坐着太子妃,一身华服,容色堪称绝丽,只是那精心描绘的眉眼间,却难掩一缕深藏的哀戚与落寞,在这满殿的喜庆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身旁坐着年幼的小皇孙,懵懂地睁着大眼睛。 第67章 瞧不上 右下手第一位,则是今日的主角——长公主与浏阳郡主。浏阳郡主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更像她的可汗父亲。 而长公主,这位曾远嫁和亲的皇家贵女,岁月并未过分苛待她的容颜,依旧可见昔日的风韵,但更令人侧目的是她周身那份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淡然,仿佛任何波澜都无法再惊扰她眼中的平静。 再往后,是几位王爷:端王、睿王晁胤隆、晋王楚玉浔。帝师褚老地位超然,被安排在晋王之后,而他身侧同席而坐的,正是他的得意门生——裴寂。他已然恢复了平素的沉静,玄衣融入阴影,仿佛方才湖畔那一瞬的温柔从未存在。 洛昭寒刚收回目光,就感觉身边一沉。只见洛锦策一脸毫不掩饰的嫌弃,正努力地往她这边挪动着身体,几乎要贴到她案几边缘。原因无他,他邻案坐着的,正是武威将军谢将军和他的庶子谢无岐。 谢夫人被禁足,章姨娘身份低微不得赴宴,偌大的武威将军府,竟只来了这对关系紧张的父子。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墙,各自沉默地坐着,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气氛压抑得连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恰在此时,随着内侍一声高亢的“开——宴——!”,早已等候多时的宫娥太监们鱼贯而入,手中托着精美的食盒酒壶。珍馐美味、琼浆玉液流水般奉上各席案头,殿内气氛霎时被食物的香气和重新响起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所填充,松快了不少。 皇帝率先举杯,说了些祈福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场面话,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而温和:“今日除夕宫宴,亦是朕为皇姐接风洗尘之宴。皇姐远道归宁,实乃我朝之喜,社稷之幸!朕心甚慰,众卿同饮!” “恭迎长公主殿下归宁!吾皇万岁!”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气氛在酒香中渐渐融洽。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压低了声音,维持着皇家宴饮该有的体面。 郦妃姿态优雅地执起温润的玉壶,亲自为皇帝添酒,眼波流转间,却不自觉地、极其隐晦地朝左下首瞥了一眼。太子妃端坐那里,盛装之下是强撑的端庄,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哀怨,在郦妃眼中无所遁形。每个本该团圆的节日,对这位年轻的太子妃而言,都是凌迟吧? 郦妃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目光顺势滑向下方,落在自己儿子睿王晁胤隆身上。他正微微侧身,与邻座的宗室子弟低声交谈,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止从容,应对得体。 郦妃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悄然散去。是了,她的儿子,在陛下面前,永远是分寸拿捏得最稳当的那一个,绝不会轻易出错。 她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起温婉得体的笑容,专注地侍奉着身旁的帝王。 金殿择婿:落定的剑 酒气氤氲,暖意蒸腾着殿中喧嚣。几巡美酒下肚,不少面庞已浮起红晕,眼神也添了几分醺然。连龙椅上的帝王,眉眼间也浸染着少有的松快,目光如风扫过殿内。当掠过浏阳郡主辛夷昭阳时,这位帝王嘴边染上笑意。小姑娘今日格外沉静,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却如狡黠的星子,溜着四周逡巡。 “昭阳,”皇帝嗓音温和,隐含笑意,“今日这宫苑,可玩得称心?” 满殿笑语微滞。该来的,终究要来了。无形的弦悄然绷紧,无数道视线看似无意,实则耳朵都已竖起,空气凝滞得仿佛能听见心跳。 辛夷昭阳忙不迭点头,面上是少女纯粹的无瑕欢喜:“皇舅舅,这儿真是顶顶好的地方!昭阳以后能常来吗?”她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娇憨。 “自然,”皇帝眼底笑意更深,顺着话锋轻飘飘地往下抛,石破天惊,“朕前番应允过,由你亲自在这金都才俊中择一如意郎君,今日……可曾相中合心意的了?” 话音落,大殿死寂。 角落里的谢无岐倏地冷笑一声,那唇角勾起的弧度冰冷又狠戾。他侧首,目光如毒信子扫向身旁的洛昭寒。那眼神含义昭然:终于等到这一刻!即便你与裴寂情根深种又如何?天子金口玉言,这赐婚一旦砸下,看你二人如何挣脱这滔天权势织就的网!待裴寂再次如前世那般不知死活,当众抗旨……他嘴角的冷意凝成冰霜——这一次,定让他万劫不复! 洛昭寒纤长的眼睫微垂,视线落在眼前琼浆微漾的琉璃盏中,澄澈的酒液映不出她眼底翻腾的思虑。她在计算,在推演,唯独没有如谢无岐所愿的惊慌或悲戚。 辛夷昭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少女的天真未变半分:“皇舅舅说的是!金都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她目光投向殿外那片曾响起震天呼喝的鞠场方向,语带雀跃,“白日里那场击鞠,京中才俊风姿,昭阳可是看得真切。” “哦?”皇帝眉梢微挑,兴致盎然,“竟有如此人物能入昭阳之眼?不妨说说。” 辛夷昭阳盈盈起身,视线投向对面下首的座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顺着那道目光的轨迹望去——终点,似乎直指那人静坐如渊的身影。 果然是他! 裴寂! 惊诧、揣度、嫉妒……种种复杂的目光瞬间凝固。连睿王晁胤隆手中把玩的酒杯都停了动作。晋王晁胤曦怀中熟睡的小女儿被悄然抱离他膝头。 皇帝唇边笑意加深,已然成竹在胸:“那便——” “皇舅舅,”辛夷昭阳突然开口,截住了皇帝即将脱口而出的后半句。她目光在殿中逡巡,最终并未落在任何人身上,清凌凌的声音清晰地吐出两个名字:“今日鞠场上,武威将军府的谢公子,”她目光掠过谢无岐骤然绷紧的身体,又转向另一个方向,“还有大理寺少卿裴大人,确是技惊四座,叫人过目难忘。” 什么?! 一瞬间的哗然在死寂的殿宇底部涌动,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所有的目光,震惊、疑惑、探究,如同一道道灼烫的光束,猛然从裴寂那边抽离,齐刷刷射向武威将军谢安奉父子。 谢无岐浑身血液几乎凝滞,脸上那抹惊诧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众人眼中,甚至忘了收起。他想过万千种可能,独独没有这一种! 洛昭寒猛地抬眼,看向上座的辛夷昭阳。那双眼清澈依旧,却仿佛凝了一层薄霜——为什么?昭阳明知她与谢无岐的旧怨,今日相处亦无好感,为何此刻偏要将谢无岐与裴寂并提? 巨大的惊愕之后,是灭顶的狂喜!谢无岐强行压下几乎冲破胸膛的心跳,努力在脸上挤出谦逊的弧度,背脊却不受控制地挺得更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昔日轻蔑的、此刻却满是艳羡震惊的眼神,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力量灌注四肢百骸。 重活一世,他太笃信昭阳会对裴寂倾心,竟从未想过这份滔天富贵竟有转机!莫非击鞠场上那份拼杀,真落在了郡主眼里?若能攀上她……那柳月璃……一丝模糊的愧疚感被更大的狂喜瞬间淹没——权势,才是给月璃,也给自己最好的交代! 殿中暗流汹涌,目光如同乱麻般在谢、裴、甚至隐在其中的洛家之间穿梭。那场退亲闹剧仿佛从未被遗忘。 皇帝的目光在谢安奉忐忑的脸上停留片刻。上月为谢无岐私通营妓、家风不正斥责谢将军的雷霆之怒,似乎犹在眼前。睿王玩味的眼神重新落在酒杯上。晋王眉心微蹙。 “谢家公子?”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审视,“上前来,让朕仔细瞧瞧。” 谢无岐压下满心的激荡,依言出列,即便前世站过这位置,此刻心境与身份早已天差地别。忐忑,抑不住;激动,更藏不住。 皇帝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淡淡颔首:“嗯,气宇轩昂,有乃父之风。”八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千斤重锤,重重凿碎了某些无形的枷锁。 谢无岐几乎能听到自己骨缝里透出的喜悦脆响。 众人的眼神霎时变了。莫非……真有鸿运降在此人头上? “裴寂,”皇帝下巴微抬,“你也上前来。” 那道玄青身影从容离席,行至谢无岐身侧站定。 身形相似,气韵却天差地别。谢无魁梧孔武,是沙场淬炼的悍厉精钢;裴寂清癯挺拔,却如幽谷藏锋的绝世名剑,锋芒内敛,光华自生。无需刻意,殿中所有的注目、所有的光芒瞬间被吸附过去。 洛昭寒的目光终于定定落在裴寂清绝平静的侧脸轮廓上。那份亘古的沉静里,她看不见一丝惊澜。困惑沉下,化为深思。今日这每一步,究竟是谁在落子? “昭阳,”皇帝的声音如同一道旨谕落下,斩断了所有细微的杂音,“谢公子与裴寂皆在此处,你且仔细瞧瞧。哪一个更合心意,朕即刻便为你赐婚。” 来了! 谢无岐心脏如擂鼓,狂喜几乎冲破喉咙。他知道!他太知道接下来的事了!裴寂定会如上一世那般,公然抗旨,触怒天颜!届时场上只余他一人,郡主金口玉言既将他提于裴寂之前……圣眷荣光、滔天权势、一步登天……唾手可得! 他屏息凝神,等待那句石破天惊的抗命之言—— 果然! 裴寂微微躬身,开口,清冷的声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微臣——” “裴寂,”皇帝淡声打断,那双俯瞰一切的深眸甚至没有波动,“朕,未曾问你。” 不容置喙。 所有的目光和压力瞬间都聚焦在辛夷昭阳身上。当众择婿,郡主择婿,简直是亘古未有的奇闻!而这份肆无忌惮的恩宠源头——所有人目光隐秘地投向沉静的长公主辛夷芪。 长公主眼观鼻,鼻观心,平静地品茗。姿态已是默许。 辛夷昭阳缓缓站起。 那一刻,殿内静得只剩下银烛爆芯的微响和粗重的呼吸。无数道视线如同无形的丝线,纠缠在她的一举一动上。 谢无岐死死盯着她,看到她那双明澈的大眼睛转了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唇角似乎……牵起了一丝笑意? 希望如同烈火燃烧! 就在他心跳几乎爆开胸腔时,辛夷昭阳忽然抬起了纤白的手指。 毫不犹豫,直指他! “是谢公子!”低低的惊呼声如水面涟漪散开。 睿王眼中玩味更深。晋王眉间的折痕也清晰了几分。 谢无岐感觉一股滚烫的血气轰然冲上头顶,前所未有的光明未来在他眼前展开。他几乎被巨大的喜悦托着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脱口而出,要将这滔天的幸运刻入现实: “微臣深——” 辛夷昭阳带着疑惑的无辜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清澈、响亮,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却拥有割裂金玉的锋芒: “咦?谢公子武艺自然是好的。”她歪了歪头,表情疑惑到近乎可爱,仿佛在讨论一朵花为何没有香气,“可是,昭阳听好多人说,谢公子私下里啊……”她皱了皱精致的小鼻子,声音里是少女听到污秽之物时纯然的厌恶,“跟别人私相授受,还退了亲事呢。这样的人……”她轻轻摇头,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昭阳是万万都瞧不上眼的。” “啪——”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死寂中骤然碎裂。 是整个殿宇的心跳?是谢无岐骨子里沸腾的血?还是他脸上尚未褪尽的、名为狂喜的面具? 话音落,太和殿内。 落针可闻。 “昭阳。” 依然是长公主发声,她蹙紧了眉头,目光如刀地瞥了辛夷昭阳一眼,瞬间击碎了室内的沉寂。 然而,辛夷昭阳却毫无退缩之意,她满脸自信,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口吻反驳道:“昭阳何错之有?在东陵之地,男子若言而无信,临阵退缩,必将遭受鞭笞之刑!” 此时,众人这才缓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回想刚刚,谢无岐似乎急不可耐地就要表达感激之情,众人不禁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脸上挂满了讽刺之意。 谢无岐一愣,眼中满是震惊。 细微的私语声渐渐传入耳畔,他的脸色霎时变得如同晚霞般涨红,然而转瞬之间,那抹红霞又急剧褪去,化作一片惨白。 第68章 殿前失仪 殿内金炉吐瑞,香雾缭绕。 帝王端坐龙椅,目光扫过阶下几位青年才俊,最终落在浏阳郡主辛夷昭阳身上,带着一丝长辈的纵容:“昭阳,今日殿上俊彦,可有入你青眼之人?” 辛夷昭阳唇角微扬,明艳得近乎锋利。 她莲步轻移,目光却似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站在武将队列前方的谢无岐。 “陛下,”她的声音清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这位谢小将军,英武之名,臣女在边关亦有所耳闻。” 谢无岐心头微动,一丝自得尚未浮起,便被她接下来的话狠狠钉死在原地。 “只是,”辛夷昭阳话锋陡转,如同毒蛇吐信,“臣女归京途中,恰遇一桩趣事。谢小将军麾下亲兵,强抢民女,手段下作。那女子家人告至辕门,小将军非但不惩处恶徒,反斥苦主诬告,纵兵将其家人打伤驱赶。” 她顿了顿,目光如寒星,钉在谢无岐骤然失血的脸上,“臣女当时便想,兵痞行凶,其主难辞其咎。今日得见小将军本人……呵,观其行止,果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般德行,实非良配。” “哗——!” 死寂被瞬间打破。 低低的抽气声、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殿内蔓延开来。无数道目光,惊愕、鄙夷、幸灾乐祸,如同实质的芒刺,密密麻麻扎在谢无岐身上。 他挺拔的身躯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脸上煞白如纸,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难堪而微微发抖。 为什么?!他与这位高高在上的郡主素昧平生,无冤无仇! 为何要在这决定他命运的御前择婿之时,当众给他如此致命一击,将他彻底钉在的耻辱柱上?! 混乱的思绪如同沸腾的油锅,一个名字猛地炸开——洛昭寒! 是她!一定是她!今日殿上,唯有洛昭寒与郡主交好! 是她!定是她在郡主面前搬弄是非,恶意构陷! 滔天的恨意瞬间淹没了谢无岐的心,他猛地抬眼,怨毒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狠狠射向不远处女眷席上那道清冷的身影。 “孽障!” 一声饱含痛心与暴怒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 谢老将军猛地离席,几步冲到谢无岐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指着他的手指都在颤抖:“看看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当日你背信弃义,执意悔婚洛家昭寒,反将那柳氏女带回府中!老夫便知你行事荒唐,必有报应!今日便是你的报应!你还有何脸面立于这金殿之上?!”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将谢无岐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撕得粉碎。 父亲的斥责,比郡主的贬损更让谢无岐痛彻心扉。 那不仅是失望,更是当众宣告了他的失败! 他死死咬着牙关,齿缝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才强忍着没有当场失态。 在满殿无声的鄙夷和父亲痛心疾首的目光中,他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巨大的难堪和无处宣泄的愤懑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重生的先知优势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前世,他虽未得郡主青睐,却也未曾遭受如此奇耻大辱。 今生的轨迹,为何会偏离至此?!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口,但随即被更强烈的近乎疯狂的执念取代——不!他绝不能就此沉沦!他必须翻身!不惜一切代价! 殿内气氛诡异。 众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狼狈不堪的谢无岐和那位始终静立如松,置身事外的大理寺少卿裴寂之间来回逡巡。 如今,殿中仅剩的候选人,唯此一人。 辛夷昭阳的目光早已从谢无岐身上移开,仿佛刚才碾碎的不过是一只蝼蚁。 她转向御座,方才的讥诮冰消雪融,眉眼间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陛下,”她的声音恢复了清越,带着不容错辨的欣赏,“臣女归京途中,便听闻大理寺少卿裴寂之名,断案如神,明察秋毫,有‘玉面阎罗’之称。” 她微微侧首,目光坦荡地落在裴寂身上,那眼神专注而明亮,“前几日在鞠场,臣女亲眼所见,裴少卿临危不乱,于万钧一发之际救下惊马,护佑无辜,其胆识气度,令人心折。” 她顿了顿,迎着帝王温和的注视,清晰而坚定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臣女斗胆,恳请陛下……为臣女与裴少卿,赐婚。” 话音落,满殿皆寂。 随即,低低的、心照不宣的赞叹与了然的私语声嗡嗡响起。郡主如此直白地表达欣赏与请婚之意,对象又是仅剩的、无论家世、才貌、能力都无可挑剔的裴寂,这桩婚事,在所有人看来,已是板上钉钉,只待帝王金口玉言。 裴寂立于原地,身姿依旧挺拔如竹,面上无喜无怒,仿佛这决定他终身大事的惊涛骇浪,于他不过清风拂过。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澜。 御座上的帝王看着阶下这对璧人,眼中笑意加深,显然对这结果颇为满意。 他微微颔首,正要开口—— “报——!” 殿外,一声尖利急促的太监通禀声,如同裂帛,骤然撕破了殿内即将落定的祥和。 “启禀陛下!长宁伯裴公偕夫人,殿外求见!” 帝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舒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兴味。 他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宣。来得正好,裴卿的终身大事,其父母焉能不在场?” 殿内的空气凝滞如铅。 帝王口谕已到唇边,那份即将成就良缘的赐婚诏书仿佛已在众人眼前浮现金辉。浏阳郡主辛夷昭阳眼波澄澈地锁在裴寂身上,而裴寂立于这无声的风暴中心,周身清冷如初雪,唯眼底最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澜动。 “报——!”刺破寂静的尖利通禀自殿门灌入! 未等阶下诸人反应,厚重的朱漆殿门“吱嘎”一声被仓皇推开,刺入两道狼狈不堪的身影。 长宁伯裴宽与他发妻孟氏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裴宽一身深紫伯爷常服袍角被门槛狠狠绊住,踉跄间连滚带爬才站稳,束发的玉冠也歪斜到一边。 孟氏更是鬓发散乱,几支步摇摇摇欲坠,精心描画的胭脂被泪汗糊开,纵横在她惊惶失色的脸上,形如鬼画符。 她死死抓着丈夫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身抖如筛糠。 满殿衣冠楚楚的王公贵胄、诰命淑媛们先是愕然,待看清来人是谁,眼神瞬间从惊诧转为赤裸裸的错愕与毫不掩饰的鄙夷。 窃窃私语如同寒鸦惊起的呼啦声,嗡嗡作响,刺得人头皮发麻。 裴寂挺拔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那双永远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愕然与骤然升起的浓重忧虑。 父母?他们怎会在此刻如此失仪地闯入? 长宁伯夫妇此刻眼中却只有殿心独子那一抹孤影。 二人方才站稳,目光一触及裴寂独身立于殿中的身影,裴宽的惊恐和孟氏的惧意如同泼了滚油般“腾”地炸开! “寂儿!寂儿啊!”孟氏发出一声凄厉如裂帛般的哭嚎,猛地甩开裴宽的手,以与她那体态毫不相称的速度向前扑去。 裴宽亦是魂飞魄散,两人竟不管不顾,不管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不顾满殿鄙夷目光,踉跄几步冲到裴寂身前,猛地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攥住裴寂的手臂。 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殿砖之上!金砖冰冷刺骨,磕碰声清晰回荡。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长宁伯裴宽的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整个身躯因巨大的恐惧而剧烈颤抖,连声音都是破碎的变调,“臣……臣与老妻罪该万死!惊扰圣驾!罪该万死……可……可寂儿他……他是无辜的啊!陛下!所有罪过全在臣夫妇二人!求陛下明鉴!要罚就罚我夫妇二人!饶过我儿吧!!!” “轰——!” 满殿哗然再起!如同滚油泼入了冰水! 罪?何罪?饶?饶什么? 御座之上,年轻帝王方才温润含笑的面色瞬间冰封。 那双平素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幽潭深处,透出彻骨寒意。“哦?”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所有议论,一字一句,砸在空旷的大殿中:“裴爱卿,尔夫妇所言无罪、无辜、饶恕……倒是听得朕,有些不明所以。” 那“不明所以”四字,尾音拖得极慢,冷冽之气扑面而来。 长宁伯此刻已方寸大乱,满脑只有那“危急”的警告,根本听不出帝王语气的危险,只当是威严诘问,慌忙涕泪横流地告饶: “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方才……方才有人急报入府!说是……说是陛下龙颜震怒,要翻查当年长宁伯府巫蛊悬案的旧账!罪责……罪责全落到寂儿头上!寂儿此刻独在殿中,正……正被陛下严加训斥,怕……怕是转眼就要下入诏狱啊陛下! 臣……臣夫妇心急如焚,只恐独子遭此不白之冤,一时乱了方寸,不敢有丝毫耽搁,这才……这才闯宫惊驾!只求陛下开恩!饶恕我儿!巫蛊案皆系……皆系我夫妇二人利令智昏!寂儿彼时年幼,他全然不知情!求陛下明察啊!!” 真相如同一道惊雷,无声地在所有人心底炸响! 哪有什么震怒翻案?哪有什么训斥下狱? 从头至尾,这殿内都只在议一件事——浏阳郡主的择婿与赐婚! 是有人知晓长宁伯夫妇唯此一子视若性命!知道他们愚蠢糊涂!知道他们当年深陷巫蛊案阴影恐惧至今!就在这即将赐婚的关键时刻,用一场精准到可怕的谎言,戳中了这对蠢笨父母最致命的软肋! 让他们如同惊弓之鸟,以最不堪的方式闯入金殿,以最愚蠢的言行,替裴寂迎头泼上了这盆滚烫的脏污! 这手段,阴毒刁钻且入木三分! 刹那间,所有目光如同寒冰化作的针,齐齐刺向地上跪伏的长宁伯夫妇。 鄙夷之中更添了浓浓的嘲笑与幸灾乐祸——如此愚顽不堪的父母,生个玉面阎罗又如何? “父亲!母亲!”裴寂心头巨震,瞬间明晰前因后果,沉声低唤,试图解释,“陛下……” “寂儿!”孟氏却误解了他欲独自承担的神色,如护雏母兽般猛地抬头,涕泪纵横的脸上是疯狂的焦急,声音嘶哑到破裂:“你要做什么?!是不是,想替你爹娘认下莫须有的罪?!不!不可以!娘知道!娘什么都知道!那案子与你无关!娘不许!陛下明鉴!千错万错都是我夫妻的错!与寂儿无关啊!” 她语无伦次地嘶喊着,泪水混合着污渍在脸上流淌,手指神经质地抠着地面昂贵的波斯地毯,仪态尽失,活脱脱一个市井疯妇。 “住口!愚妇!还不住口!!”裴宽到底在勋贵圈里混迹多年,在最初的惊惶过后,此刻终于从周围那几乎凝固的冰冷气氛、从独子裴寂那沉痛提醒的眼神、从高踞御座之上那位年轻帝王眼中越来越深的冰封怒意里,读懂了那令人心胆俱裂的真相—— 陷阱!一个彻头彻尾、把他夫妇当猴子耍的绝顶陷阱! 完了!彻底完了! 他们今日在御前所做的一切,这泼天的愚行丑态,不仅毁了寂儿的体面,更成了寂儿青云路上的深坑! 长宁伯裴宽面如死灰,仿佛瞬间被抽掉了所有精气神,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再无刚才那拼命辩解的力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 “够了!”帝王猛地一拍赤金龙椅扶手,霍然起身!那沉如深海的眼眸中,怒火已如岩浆翻涌,却被他强大的意志死死压制在表面之下,只吐出让人骨髓发冷的寒冰之气! 龙威如狱! 满殿死寂无声,连呼吸似乎都被冻结。 长宁伯夫人孟氏被这声断喝惊得一个激灵,尖叫卡在喉咙,只剩下呜咽,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第69章 弄巧成拙 裴寂猛地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金砖之上,发出清脆又沉重的叩击声。 他的声音异常清晰冷静,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陛下息怒!家父家母情急之下,言行无状,御前严重失仪,罪无可恕!此罪责,臣身为子嗣,难辞其咎!臣恳请陛下,所有罪责,尽由臣裴寂一人承担!唯求陛下宽宥家父母一时失心失智之过!” “不!”孟氏绝望至极的嘶嚎如同裂帛,“寂儿!不关你的事!娘没事!娘不要你顶罪!陛下开恩!要打要杀冲我来!别动我儿!” 她挣扎着要去抓裴寂的衣袖,状若疯狂,涕泪横流的脸上是彻底的崩溃与混乱。 这丑态百出的景象,让殿内所有贵人们最后一点表面上的矜持都消失了,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来人!”帝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至极的滔天怒意,以及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与不耐,显然不愿这荒诞的闹剧玷污了今日的宫宴,“送长宁伯与夫人回府,好好歇息!” 两名孔武有力的宫廷侍卫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瘫软的长宁伯夫妇身后。 他们动作迅捷,一左一右,如同提溜两只破口袋般,将裴宽和孟氏直接架起! 孟氏刺耳的哭喊与挣扎声在庄严大殿内异常扎耳,却被侍卫铁箍般的手硬生生扼断成破碎的呜咽。 裴寂依旧深深叩伏在地,纹丝未动。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整个大殿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 琉璃盏的华光下,是满地狼藉的金粉都掩盖不了的鄙夷。 御座之上的帝王缓缓坐回龙椅,指节在冰冷的龙首扶手上轻轻敲击,那一下一下,如同钝刀剜在人心头。 目光,无声地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几个关键人物身上——左侧下首,素来寡言沉稳的睿王,微垂着眼,看不出神色;右侧不远处,晋王眉宇间凝滞的戾气却比宴席上散落的金屑还要刺目;然后,那视线缓缓向右,落在了前排尊位。 那里,浏阳郡主辛夷昭阳一身云霞般华贵的宫装,脊背挺得笔直,正迎着天子的注视。 那双肖似其母长公主的眸子,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毫不避讳地回望着。 老皇帝眼底幽深如井,缓缓沉淀了几分难以揣摩的思绪。 他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最终在辛夷昭阳处停驻片刻,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最终决定的意味。 辛夷昭阳在皇帝目光落定的一刹那,霍然起身。 她离开席位,大步走到丹陛前的空地,双膝跪下,一个利落标准的稽首。 再抬头时,少女清脆的声音像玉珠敲击在金砖上,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顾一切的决心: “儿臣辛夷昭阳,叩请陛下开恩!” 无数目光汇聚到她身上,或惊讶,或好奇,或了然,都想知道这位备受帝后宠爱的郡主,究竟想求什么。 “昭阳,”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长者的温和,“你有何请?” 辛夷昭阳深吸一口气,抬起下颌。 “儿臣心悦大理寺少卿裴寂已久,此生非君不嫁!恳请陛下为儿臣与裴少卿赐婚!” 哗—— 殿内微小的骚动终于抑制不住地泛开,如同平静水面被投入巨石。 赐婚裴寂?那位以冷峻严苛、不苟言笑着称的年轻少卿? 惊讶、困惑、探究……各种眼神在裴寂身上逡巡。 裴寂本人却依然稳跪如山,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清晰苍白,纹丝未动。 若非他眼帘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几乎让人以为他只是泥塑木雕。 几个知道内情的勋贵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看来那位费尽心机想在宴会之前让长宁伯夫妇“露脸”的人,怕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长宁伯夫妇方才丑态毕现,几乎坐实了不堪为郡主公婆的名头,这种时候,郡主竟依旧死死抓住裴寂不放?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执拗! 就在众人以为圣心即将顺着郡主心意而动,裴寂这金龟婿落入囊中只是时间问题时—— 席间响起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绝对威势的沉哼。 一直闭目养神的长公主倏然睁开了眼睛。 几乎是同时,她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精准地攥住了辛夷昭阳的手腕。 力道之大,竟生生将已经站起一半的辛夷昭阳猛地拖拽回来! “母后!”辛夷昭阳猝不及防,身体被带得一歪,脸上只剩下一片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奋力想挣开,抬眼看着母亲,眼中满是倔强和急切,“您为何阻止?儿臣只要裴寂!您明明……” 长公主并未立即理会女儿的质问,而是保持着攥紧女儿手腕的动作,将她牢牢制在身侧自己的席位前。 她的视线从女儿那双不甘的眼眸上移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扫过全场。那目光所及之处,细微的骚动瞬间熄灭。 然后,长公主才微微侧身,面向皇帝,动作依旧从容优雅。 她松开紧握着女儿的手,但辛夷昭阳接触到母亲那冰冷而充满警告的眼神后,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未能出口。 最终,在长公主冰冷的注视下,她败下阵来,身体僵硬地被母亲的力量按回自己的座位,直挺挺地坐着,眼角瞬间泛红。 “陛下,”长公主的声音平稳响起,“昭阳年幼,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深浅,一时意气用事,言行孟浪,让陛下与诸位见笑了。”她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哦?”皇帝的眼神深了深,食指在龙案上轻轻点了点,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姐何出此言?朕瞧着昭阳丫头,心意甚坚啊。” 他刻意点出“心意甚坚”,目光在裴寂那边掠过。 长公主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唯余眼底一片沉静到近乎无情的考量:“陛下抬爱昭阳,是她的福气。只是,正因她天真不知事,臣姊这个做母亲的,才更需为她长远思量。” 她顿了顿,目光在殿中众人的脸上缓缓扫过,“陛下知晓,臣姊不日便要启程,返回东陵封地打理事务。这一去,山遥水远,再回京不知何年何月。昭阳是我唯一的骨肉,她的终身大事,关乎一生荣辱安稳。臣姊远离中枢,鞭长莫及。是以,她的夫家,不仅需子弟本身出类拔萃,更要根基清正,阖家和睦尊贵,能够成为她一生无可挑剔的倚仗和依靠。如此,臣姊在东陵,方能安心闭眼。”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重,分量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谁都能听出,“无可挑剔”四个字,才是关键。 殿内一片沉寂。 辛夷昭阳猛地抬头,急切地想开口辩解什么:“可是裴少卿他……” “住口!”长公主低喝一声,严厉的眼风瞬间钉住了女儿后面的话。 那眼神冷酷无比,清晰地传递着命令——你再多说一字,就是打你母亲的脸,更是在挑战你舅舅皇帝的圣威! 辛夷昭阳浑身一颤,巨大的委屈和无助涌上来,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终是倔强地将头扭向一旁,再不看向任何人。 长公主无视女儿的反应,转回头,语气更显恭谨恳切,向皇帝深深一礼:“臣姊并非认为裴少卿才德有亏,恰恰相反,裴少卿年少有为,大理寺中声名卓着。” 她点到即止,绝口不再提裴寂半个字,只强调,“只是身为人母,为女则嫁,总要求个万全稳妥。裴家内闱门风,恐非小女良配。此等终身大事,关乎皇家体面、郡主一生,臣姊不敢有丝毫轻率,更不敢拿陛下的恩典冒险。恳请陛下……” 她再次伏身,“容臣姊稍假时日,再斟酌寻觅更妥当、更无可指摘的赐婚人选,以确保昭阳未来,万无一失!”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长公主的理由,如此堂皇正大,如此无懈可击。 慈母为幼女深远谋划,规避一切潜在风险,尤其刚才长宁伯夫妇那番“殿前失仪”、活生生的丑态,更是为她的“谨慎”提供了铁证。 她强调了裴寂的优秀,却又只字不提裴家的不堪,只以“门风、良配”等词一笔带过,既全了裴寂的脸面,又精准点中死穴,把裴家二老钉死在耻辱柱上。 字字句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谁敢反驳?谁能找出一个反对的理由? 丹陛之上的皇帝,静默了足有半盏茶之久。 他看着跪伏在地的长姊,又掠过那僵坐着的外甥女辛夷昭阳,再看了看殿角那几乎要把头埋进尘埃里的长宁伯夫妇,最后,目光又落回殿中那个自始至终像置身事外般沉默的年轻人——裴寂身上。 后者的侧脸线条如同刀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场围绕他展开的婚配风波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喧嚣。 老皇帝眼中复杂的光芒最终沉淀下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只有身边近侍才能听清的叹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和一种看似宽厚的理解: “皇姐爱女之心,拳拳可鉴。为昭阳丫头终身计深远,此乃情理之中。这门婚事……” 他顿住,环视全场,将所有人的紧张尽收眼底。 “也关乎皇家颜面,不可不慎。”皇帝的话音一转,带上了最终拍板的威严,“浏阳郡主乃朕与皇后心爱之甥女,其婚配自当格外慎重,岂可草率?裴家……嗯,” 他含糊地带过那两个字,根本不屑于去评论,只用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哼表达了态度,“此事便依长公主之言,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裴寂。” 皇帝的视线淡淡投向下方,“朕知你公事繁忙,也无需分心旁骛。赐婚之事,就此搁下,不必再提了。” 嗡—— 殿角,长宁伯夫人身体晃了晃,彻底瘫软下去,全靠侍女死死支撑着,才没当众出更大的丑。 她眼中只剩一片绝望的灰败,喃喃念叨:“完了……完了……” 长宁伯脸上更是青白交加,死死盯着地面,额角的青筋暴起又隐没,紧握的拳头放在膝上剧烈颤抖着,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周围的勋贵大臣们低下头,掩饰着嘴角难以压抑的嘲讽笑意。 啧啧,弄巧成拙啊,活生生搅黄儿子的好姻缘,这对夫妇不惜在宫宴前出丑露怯,好让儿子“配不上”郡主? 真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亲手毁了大好的通天梯!不少人看着这对夫妇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但也有心思更活络的,目光悄悄瞟向重新坐得笔直,却把头扭向一边的辛夷昭阳。 只见这位年轻的郡主下颌绷得极紧,小巧的下巴像倔强的玉石,刚才的泪光虽然硬憋了回去,但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燃烧的不是熄灭的火焰,而是被强行压下、却更加灼热的愤怒和不甘! 那死死攥着裙摆、骨节发白的手指,透露着她心底汹涌的情绪。 这一幕落入有心人眼里,暗中交换着眼神。 看来,这位郡主对那位裴少卿,确实情根深种啊?长公主今日虽靠雷霆之势压下了局面,但以郡主的烈性……此事恐怕还未完。 只要那位裴少卿不娶亲,将来谁又说得准? 丝竹之声识趣地重新响起,试图打破这份难堪的僵冷。 宫人端着新温好的酒盏悄然走动添酒。宴席继续,表面上一派祥和。 裴寂在皇帝话音落下后,便已平静起身。他没有看自己的父母一眼,没有看丹陛上的长公主,更没有看那位为了他而承受巨大屈辱和失望的郡主辛夷昭阳。 他如同来时一样,对着皇帝的方向微微一揖,无声无息地转回自己的座位。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穿过大殿。所有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黏在他挺拔却清寂的背影上。那些目光里包含同情、好奇、探究,也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安静地落座,像一滴水落回深潭,没有溅起一丝涟漪。 周遭那些隐隐响起的、压低的嘲笑和议论声,仿佛根本无法触及他身外三尺之地。他独自坐在属于他的角落,微微垂着眼,轮廓分明的侧脸在跳动的烛火下忽明忽暗,散发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疏离。 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就像无人能看清他面前那杯尚未饮过的清酒里,究竟映着怎样的神色。 第70章 腊梅林 抚远将军夫人秦婉端坐席间,脸上维持着端庄得体的浅笑,心思却飘出很远。 目光落在席间沉稳俊逸的裴寂身上,那股子可惜劲儿便又从心底深处幽幽泛了上来。 当初长宁伯夫人透过来话头,说端王爷有意保媒,想让裴寂娶自家女儿洛昭寒的时候,秦婉是动了心的。 裴寂这人,学问好,相貌佳,年纪轻轻便是大理寺少卿,圣眷优渥,怎么看都是前途不可限量的乘龙快婿。 她甚至暗地里觉得,若能定下这门亲,女儿后半生便有了安稳靠山,她这做娘的也能安心。 可谁承想……那位看起来温婉柔顺的长宁伯夫人背地里竟是那般做派! 秦婉心口一阵发堵。摊上这样的父母,裴寂这孩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秦婉暗暗啜了一口温酒。辛辣入喉,却压不住心底那丝庆幸。 她不由得看向身边安静坐着的女儿洛昭寒。万幸!万幸昭昭天生一副倔骨头,看事也远比她这个当娘的透彻,早早一口回绝了端王爷那边递来的橄榄枝。 否则,若真应了这门亲,日后岂不是要和长宁伯府那一家子烂泥搅和到一处? 光是想想那场面,秦婉都觉得一阵心有余悸。 她的女儿,合该配这世上最清正的男儿郎,绝不能沾染这等污浊。 再看如今那黯然神伤的裴寂,秦婉心中除了那份挥之不去的惋惜,更添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 好险!真是好险! 想到这里,秦婉收回落在裴寂身影上的目光,转而落在近旁的女儿身上。 可这一看,她那点庆幸又化作了新的忧心。她的昭昭,平日里最是沉静敏锐,一双眼睛亮得像北地的寒星。可今晚这整场热闹下来,她却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坐在那里,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个未动过的甜橘,目光时而落在金殿某个无人处,时而又快速移开,像是在搜索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眉宇间笼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 “昭昭?”秦婉压低声音,稍稍侧身唤了一句。 洛昭寒像是被惊醒,猛地回神,那点飘忽瞬间散去,眼神恢复清澈:“娘?怎么了?” “没什么,”秦婉见她醒了神,心头稍安,“看你魂不守舍的,可是身子不舒服?” “没有,”洛昭寒微微一笑,顺手掰开手中那枚甜橘,分了一半给母亲,“大概是人多,有些闷。” 笑容恰到好处地遮掩了那点残留的心事。 秦婉接了橘瓣,没再追问,心中却仍存着一丝疑虑。 知女莫若母,昭昭今晚定有心事。 高台之上,皇帝陛下对台下的喧嚣似乎早已意兴阑珊,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低声对身边的郦妃说了句什么,郦妃眼波流转,妩媚一笑,两人在宫人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席。 皇帝的率先离场如同无声的信号,殿中气氛微微一滞,几位皇子公主见状,也纷纷放下杯盏,在一众侍从的拥护下跟着离场。 喧嚣的殿堂仿佛被抽走了几分活力,但也松快了些。 裴寂似乎也被这离席的气氛波及,原本沉静端坐的他,此刻眉心微蹙,显得有些心绪不宁。 恰在这时,小皇孙晁允业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过来,一手抓住裴寂的衣角,一手举着刚得的精巧玉兔灯,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央求着什么。 裴寂无奈,眼中带着一丝纵容的疲惫,顺从地被那小小身影牵着手,也悄然没入了离席的人流之中。 随着几位最重量级的皇家人物离开,殿内的气息骤然一变。 如同绷紧的弓弦被骤然松开,残余的宗室勋贵和文武官员们明显放松了下来。 紧绷的后背不再笔直,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切。推杯换盏的碰击声密集起来,谈笑声嗡嗡地扩散开,席间穿梭斟酒的宫女太监脚步轻快了许多。 丝竹管弦重新奏响,少了之前的庄重辉煌,多了些酣畅淋漓。 宴饮的气氛竟像是倒卷回春,重新热闹沸腾起来,甚至比皇帝在时更添了几分肆意的喧腾与鲜活。 洛昭寒的目光清冷地扫过全场。 这虚假的热闹如同燃尽的余烬,徒具其表。她知道,真正的暗流,才开始涌动。 宴会将持续到亥时——是皇帝给这场虚假繁荣定的最后时限。 她无心理会这份虚假的热闹,心思只在几处来回盘旋。 白日里,孙洪雷的话语犹在耳畔:“晚宴散后,我在宫外腊梅林等你!” 然而更让她指尖微凉的,是刚才无意间掠过席间另一个身影。 那个方向,坐着几位武将勋贵子弟,其中就包括谢无岐。 几乎刹那间,洛昭寒清晰地看到谢无岐整个人猛地僵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白转红,继而涨成一种屈辱至极的猪肝色。 他额角的青筋都暴跳起来,双拳在桌下死死紧攥,在那些针扎般的目光和压抑着的嗤笑声中,他一言不发,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力道之大几乎带翻了面前的杯盏。 他没有看任何人,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羞愤,猛地转身就走,仿佛这华美的大殿瞬间变成了滚烫的油锅。 他像头被激怒却无处发泄的蛮牛,粗重的呼吸声隔着人群都能隐约听见,脚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力道,近乎是直撞了出去,粗暴地分开挡路的人,引得更远处几桌的人纷纷侧目,投来好奇或同样轻视的目光。 洛昭寒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谢无岐那狼狈又决绝消失的背影上,眉心骤然蹙紧,一丝极冷的光掠过眼底。 有古怪! 不能再等了。 “爹,娘,”洛昭寒侧过身,声音清晰地传到父母耳边,“孩儿出去透透气,很快就回。” 语罢,不等抚远将军和夫人有什么回应,她已然利落地起身。 一身朱红色的织金锦缎宫装在灯下流淌着耀眼的光泽,行走间裙裾翻飞,却不带半分迟疑。 她没有走谢无岐逃离的殿门,而是绕向侧旁一道更安静些的供宫人行走的偏门,步履轻捷却异常沉稳地穿行而过。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冰寒的夜气如同冰冷的纱巾骤然裹覆上来。 腊月初肃杀的寒意穿透了身上价值不菲的宫装料子,渗入肌骨。 洛昭寒没有半分耽搁,她的目光如同锐利的鹰隼,瞬间便捕捉到了目标——前方不远处的宫道转角,谢无岐那高大魁梧却因愤怒而显得有些缩瑟的背影。 他步履又快又急,如同身后有恶鬼在追赶,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通往宫外的主道,反而一头扎进了连接外宫东苑,通往皇家别苑深处的那条岔路。 而那条小径沿途,栽种着的,正是大片在寒冬腊月里开得如火如荼的腊梅林。 洛昭寒眸色一沉。果然! 毫不犹豫,她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始终保持着十余丈的距离,不远不近。她的追踪技巧是军中斥候的真传,步履轻缓无声,呼吸悠长平稳,前方那个身影竟浑然不觉。 谢无岐双拳依旧死死紧握,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绷紧如弓弦的肩背线条和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无不昭示着胸腔内翻腾如滚油般的暴戾情绪。 洛昭寒冷眼看着。只见谢无岐闷头疾走,对两旁巡视值守的御林军视若无睹。 那些甲胄鲜明的军士似乎也得了某种默许,对这个方向行来的人并未多加盘问阻拦。很快,带着冷冽寒气的暗香扑面而来。 腊梅林到了。 成片成林的腊梅在黑夜中伸展着枝桠,如同泼墨般浓重沉凝的暗影。 枝头却盛开着繁星般无数嫩黄的小花,在夜色中竟也能清晰地看到它们绽放的形态。 谢无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梅林最深处钻去。 那里靠近最外侧的宫墙,位置更偏僻,也更为隐蔽。 洛昭寒的身影悄然停在一株最为粗壮的老梅之后,屏息凝神。 目光穿透层层叠叠交错的疏枝暗影,紧紧锁在谢无岐移动的背影上。 而就在此时,一道魁梧的身影也紧随着出了麟德殿,一头撞入这寒夜。 “洛姑娘!”孙洪雷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急切地扫视着幽静的宫道。 他刚才分明看着洛昭寒是朝着这个方向出来的,怎的一眨眼就寻不见了人影? 他只隐约看到谢无岐那个莽夫也往这边跑了。莫非洛姑娘是追着他去了?是了! 那谢无岐去的方向,可不就是他们约定见面的东苑腊梅林么? 一丝兴奋和笃定在孙洪雷心中升起。 他粗喘了几口白气,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洛姑娘这是提前赴约了。 怕是在梅林里等着他呢! 可这夜色茫茫,梅林幽深,刚才追丢的方向他也不甚清晰了。 索性,孙洪雷脚步一停,站在了腊梅林通往深处的主要入口处。 他就在这里等着,反正洛姑娘说了梅林相见,她既是来了,就必定会从这里出来。到时候再……嘿嘿。 他打定主意,一双铜铃大眼警惕地扫视着黑黢黢的梅林入口和寂静的宫道,耐心地守株待兔起来。 …… 风裹着雪沫子刮过空旷宫道,寒意如同细密的钢针,穿透锦衣华服,扎进皮肉里。 谢无岐却浑然不觉。 腊梅林深处愈发死寂,唯有枯枝细碎断裂的声音被风卷走。 高大的树干投下浓重的、扭曲的阴影,月光稀薄地被枝桠割裂成碎片,撒在铺着薄雪和干枯落叶的地面上。 怎么会没人? 谢无岐的心跳鼓点般撞击着肋骨,慌乱的视线在重叠的枝影间疯狂扫掠,每一道暗影都像一张嘲弄的脸。 他记忆中如此清晰的地点——御苑最东侧这片腊梅林尽头,靠近那堵斑驳高耸的灰墙,上一世那人便是披着一身清冷月光,如同神只降临,在那棵歪脖子老梅树下,向他投来了第一道审视的目光。 那时,谢无岐才刚在“京卫所”崭露头角,年轻力壮,前途似锦,可现在呢? 他猛地停下脚步,因为巨大的恐慌带来的窒息感让他双腿打颤。 那些话语如同带倒刺的鞭子,反复抽打着他仅存的尊严。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一口钢牙生生咬碎! 一个声音在心里嘶吼:不该这样!他谢无岐不该是现在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那人呢?那个能将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贵人呢?! 难道……是他记错了?! 不可能! 他猛地抬手,五指如钢钳般狠狠扣住身边一株腊梅碗口粗的枝干,那枝干上正开着一簇簇密实娇嫩的明黄色小花。 浓烈的甜香扑面而来,却只让他觉得更加恶心反胃!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脆响,在死寂的梅林中骤然爆开。 谢无岐竟是用尽全身的蛮力,硬生生将那根缀满花朵的粗枝从树干上掰断了半截。 “谁?!” 几乎在那断裂声炸响的同一刹那,一个低沉、冷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自前方十步开外的梅树阴影后响起。 这声音不高,却如同一块冰石骤然投入死潭。 谢无岐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大的狂喜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抬头,脸上扭曲的暴戾和恐慌瞬间被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惊喜所取代。 贵人,是他! 他竟不管不顾,完全无视了那道声音里蕴含的警告意味,也似乎没看到阴影中两柄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寒光的护卫佩刀。 他一步、一步,甚至带着点踉跄的蹒跚,跌跌撞撞却又极其迫切地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奔去。 踏出浓密的梅枝阴影,月光终于完全照亮前方情形。 前面并非他所想的歪脖老梅树,而是稍开阔些的一片雪地空地。几个人影清晰地矗立在那里。 当先一人,身披墨色大氅,身姿挺拔伟岸,面容笼罩在兜帽投下的阴影里,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周身沉淀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迫人威压,正是晋王晁胤曦! 他身侧,紧挽着他手臂的是个穿着银狐裘斗篷的纤细身影——晋王妃白诗音。 月光如水,映照在她那张宛若精工雕琢的芙蓉玉面上,黛眉微蹙,清澈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写满了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被打断雅兴的厌烦。 白诗音根本没看那莽撞奔来的谢无岐,只微微仰头,对着身侧的丈夫,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慵懒的微嗔:“扫兴。” 第71章 投靠 “无妨。”晋王晁胤曦安抚地轻轻拍了拍王妃冰凉的手背。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那两道锐利如鹰隼的视线却穿透了兜帽下的阴影,精准地落在谢无岐那张脸上。 他的眉峰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随即,一个极细微的手势无声地动了动。 “呛啷。” 护卫收刀入鞘的声音整齐划一。 晋王没有再看谢无岐,甚至没再对他方才那粗暴折枝的举动做任何评价。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揽着王妃,微微侧身,便要往另一个方向离开这片小小的空地。 那姿态,是对眼前这个身份低微又举止无状之人的彻底无视。 贵人来了!可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甚至嫌恶他的出现! 不! 绝不能就这样错过! 千钧一发之际,谢无岐顾不上失礼失仪,猛地朝前跨出一大步,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声音因急切而干涩发颤: “王爷!卑职谢无岐,有事禀报!事关大理寺少卿裴寂!” “裴寂”两个字脱口的刹那,晋王准备离去的挺拔身形,竟猛地定在了原地。 连带着他臂弯中晋王妃白诗音轻盈欲随的脚步也被迫停了下来。 白诗音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讶异,随即又转为更加浓重的不耐烦,红润的唇瓣微微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更紧地贴近了丈夫,保持沉默。 晋王没有回头。 他只是停住了。 谢无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浑身的汗毛倒竖。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机会! 可他更知道,如果此刻后退,他今生将彻底沉沦,再无缘翻身!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几步冲到晋王身后三步距离才猛地停住。 这个位置既不敢太近触犯尊颜,又能确保自己的低语被上方之人清晰地捕捉。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在冰冷的雪地上,额头几乎要触及落着枯叶的积雪。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墨氅下摆滚绣的暗金麒麟图样,声音压得极低、极快: “启禀王爷!卑职与裴寂那小人,有夙怨在前!”他喘了口气,继续用尽力气压低嗓音,“他绝非坊间传言那般刚正不阿!今日殿前长宁伯夫妇那场大闹,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卑职怀疑根本就是裴寂他自己精心策划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话引起的效果。 谢无岐心一横,抛出了他最后的的筹码: “因为裴寂早已心有所属,他根本就看不上浏阳郡主!” “他想要的,是卑职曾经与抚远将军府定下亲事的那位洛昭寒洛姑娘!” “抗旨拒婚,是诛九族的大罪!只有弄臭自己的名声,让皇室羞于与之结亲,他才能逃过陛下的赐婚旨意,只有‘身败名裂’,他才有机会另择心上人!” 最后三个字——“心上人”——谢无岐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嫉恨、怨毒和被横刀夺爱的屈辱。 雪粉被脚步带起,在幽暗的梅林中打着旋落下。 谢无岐仓皇地跑了几步才猛地停下。他背对着那片阴影笼罩的空地,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如同刀割。 成了! 他豁然回头,望向那片浓稠的夜色与梅香深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牵出一个扭曲笑容。 晋王!他见到了!他的话,如同淬毒的利箭,精准地射中了那高高在上者心中最隐秘的忌惮。 他没有暴露自己“重生”的诡异,只是巧妙地点出裴寂的“早有预谋”,暗示王爷也成了他人棋盘上的棋子,足够了! 只要这颗猜忌的种子在晋王心中埋下,日后,自有这野心勃勃的王爷主动寻他的时候。 谢无岐再不迟疑,转身,步伐刻意放得轻快稳健,仿佛真的是去折了支心仪的梅花,沿着来路,优哉游哉地往梅林外走去。 只是那偶尔扫过周围树影,带着警惕与急切的眼风,暴露了他内心深处急于逃离此地的焦躁。 …… 幽暗深处,洛昭寒几乎将自己嵌进了老梅树虬结扭曲的枝干阴影里。 冰冷的树皮纹理隔着厚重的宫装,传来真实的寒意。 她看着谢无岐仓惶奔出几步又猛然顿住的背影,看着他那僵硬又诡异的“故作从容”步伐,看着他脸上最后残留的那抹志得意满的狞笑。 那笑容,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 暗处,果然有人! 待谢无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梅林小径的拐弯处,洛昭寒如同蛰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从藏身之处滑出。 她的脚步比之前更加谨慎轻盈,踏在枯枝积雪上,发出比风声更细微的响动,一步步潜入梅林最深的腹地。 空气中凛冽的梅香似乎被另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气息侵染了。 前方的宫灯光线终于穿过疏影,为那片小小的空地投来一片不算清晰但足以辨认轮廓的光晕。 当那并肩站在枯枝积雪间的两抹身影映入洛昭寒眼帘的瞬间——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墨色大氅的伟岸身躯,银狐裘斗篷的纤细身影——晋王晁胤曦!晋王妃白诗音! 怎么……怎么会是他们?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带来的刺痛都无法压制那席卷全身的冰冷战栗。 谢无岐秘密会见的所谓“贵人”,竟然是这位!这位看似温文尔雅、在朝中无甚实权、甚至在诸多皇子中存在感都偏弱的晋王爷? 不可能! 这个念头如惊雷炸响在洛昭寒的脑海。 晋王晁胤曦无权、无势、无强大的外戚支持,行事温吞中庸,在前世她临死前的记忆里,这位藩王仿佛一道模糊的影子,在京城风云变幻之中几乎不曾留下任何深刻印痕。 他如何有能力成为谢无岐的依仗?更遑论……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最浓稠的墨汁,猛地侵入她的思绪—— 前世害她洛家满门尽覆、血染京都的幕后真凶! 难道……竟是他?! 不可能!!! 这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洛昭寒用巨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 洛家被安上的罪名是通敌叛国,何等泼天大罪,其背后牵扯的利益、所需的阴谋算计、尤其是足以让皇帝和满朝文武都信服的所谓“铁证”,岂是一个无根无基的晋王能够轻易捏造?!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空地上那对玉人的脸上。 在谢无岐彻底消失的下一秒,晋王晁胤曦那张侧脸,骤然间出现了极其清晰的波动。 一丝惊疑如同涟漪般扩散开,随即,是某种被戳穿了隐秘的愕然。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竟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这一个微小得几乎被忽略的肢体动作,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洛昭寒心头的疑团。 谢无岐的话……刺痛了要害!他说中了,而且是大忌! 紧接着,洛昭寒看到晋王像是终于从那个可怕的推断中挣脱出来,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那动作幅度极小,但在洛昭寒凝神注视下却无比清晰。 “王爷……”紧贴着他的晋王妃白诗音明显感觉到了丈夫陡变的情绪,她抬起那张惊若翩鸿却带着明显惶恐的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陡然拔高,“您怎么了?脸色怎的如此难看?那谢无岐不过是个满嘴胡言的粗鄙之人罢了!他的话如何能信?您……您莫不是还想着去……” 她慌乱地摇头,眼中水光盈盈,“臣妾恳请您!此子心术不正,其言更不可信!麟德殿之事已尘埃落定,何必再生事端,徒惹风波?臣妾求您莫要插手再管了好不好?” 她几乎是泣声哀求,纤薄的身躯因恐惧和担忧而微微颤抖。 月光下,那泫然欲泣的模样足以令任何人心生怜惜。 “音音莫怕。”晋王的声音低沉柔和得如同冰雪初融,之前的冰冷铁青之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微微侧过身,极其自然地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妻子眼角摇摇欲坠的晶莹泪珠。 “有本王在,何须忧虑?” 他甚至伸出臂膀,将那纤细颤抖的身躯完全拢入怀中宽厚的墨氅下,用自己的体温将娇小的妻子护得严严实实。 两人的剪影在清冷月色和满地琼琼积雪的映衬下,相拥而立。 腊梅的冷香浮动,美得如同画中神仙眷侣走出画卷。 洛昭寒站在暗影里,浑身的热量却在瞬间被抽空,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 眼前的“投靠”不再仅仅是一个可能。谢无岐献媚的对象清晰无比,就是晋王晁胤曦! 他就是谢无岐日后的靠山! 那么,前世的那个惊涛骇浪之中,站在谢无岐背后的,是谁? 晋王晁胤曦! 那个看似温和、无兵无权、在记忆中从未站在风口浪尖的王爷! 可如果真的是他……这背后隐藏的力量和算计,就彻底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前世洛家之案,举朝震动,牵连甚广。睿王晁胤隆,皇后所出,权势滔天,手握重兵,更有孙氏一族和安南伯为首的老牌勋贵鼎力支持,其势一时无两。 可谁能想到……真正推动那一切的,竟会是眼前这位?! 洛昭寒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深入骨髓。 这晋王,隐藏得何其之深! 但还有更大的疑云笼罩着她。 洛家! 她洛家世代忠良,父亲抚远将军镇守北疆,一门忠烈。 所涉通敌叛国之罪,最后是圣上亲笔批了满门抄斩!父亲在刑部大堂怒斥苍天,百口莫辩。 大理寺卷宗之上那“证据确凿”的四个字,更是刺得她临死前每一寸灵魂都在淌血! 这证据——是哪里来的? 如果主谋是眼前这个看似温润无害的晋王,他一个无根基、无重权、无外戚的“三无”藩王,凭什么能做到? 他手里能有多少隐秘的钉子可以伸入千里之外的北疆?又能调动多少力量伪造出足以瞒天过海的文件、信物和人证? 浓烈的腊梅香气依旧扑鼻而来,凛冽,窒息。 雪地上的银光倒映着月华,美得冰冷彻骨。 凝立如冰雕般的身影终于松动了一下。 鞋底与脚下凝结着薄冰的枯叶积雪粘连,传来细微的撕裂声响。 洛昭寒深吸了一口冰冷入肺的寒气,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战栗被强行压服下去。 她抬起手,动作不算流畅,指尖微微发颤,拂去肩头上积了不知多久的细碎雪屑。 那双如同淬炼过寒泉又被冰雪反复冲刷的眸子,重新凝聚起坚如磐石的意志。 谢无岐背后是晋王,这个发现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漩涡远超预料。 前路的凶险与迷雾骤然加深,几乎要将人吞噬。 但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停下脚步。 去见孙洪雷!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坚定。那个前世里迅速崛起,成为睿王臂膀,最终权势煊赫、地位举足轻重的新贵! 他即将踏入这个波谲云诡的朝堂,这份崭新的、充满锐气的力量,她必须抓住并为自己所用。 洛昭寒转身,重新没入疏朗梅枝投下的阴影里。 沿着被前人踩踏出来的微显凌乱的雪径小路,向着来时路返回。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腊梅林的入口渐渐开阔,宫灯透出的暖黄光线也越来越亮。 空气中浮动的暗香被一种无形的喧嚣和生气悄然冲淡。前方,影影绰绰的人影开始多了起来。 洛昭寒的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的腊梅林入口,如同一个小小的灯下舞台。 三五成群的年轻公子小姐们,正兴致勃勃地结伴前来,显然是听说了此处梅景,趁着晚宴尾声出来散心赏玩。 谈笑声、追逐嬉闹声、甚至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娇嗔抱怨声嗡嗡地传了过来,与先前林深处的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而在这片略显拥挤和喧嚣的人群边缘,一棵最为粗壮的老梅树下,那道如同巨石般伫立着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扎眼。 正是孙洪雷。 高大的身躯裹在一件簇新的玄色织金暗纹皮袍里,像一座被硬生生镶嵌在这片风花雪月角落的铁塔。 他没有加入任何赏梅的人群,甚至没有看那些衣香鬓影的年轻男女,只是抱着胳膊,一双铜铃似的眼睛带着几分痴憨又无比执拗的神情,死死盯着腊梅林通往深处的唯一入口方向。 仿佛那不是一片幽深的林子,而是即将打开某个宝藏的洞口! 第72章 绿萼梅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 头顶、肩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细小的雪粒,嘴唇被冻得微微发紫,鼻尖也是通红。 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态,引得从他身边经过的公子小姐们纷纷侧目。 “咦?那不是孙大公子吗?” “他杵这儿干嘛呢?跟个门神似的。” “傻等谁呢?大冷天的,也不嫌冻得慌?” “嘘……小点声,他脾气可爆了。” 窃窃私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疑惑和一丝嘲弄,如同细密的针尖,不断扎刺过来。 孙洪雷却浑然不觉。 一个平日与他有些交情、面相白净的锦袍公子带着两个同伴凑了过来,笑嘻嘻地伸手想拉他:“孙大郎!发什么呆呢?傻站这儿喝西北风?走走走!里头花枝密着呐!周家几位姑娘和镇国公府的几位小姐在里头吟诗作画呢!热闹得紧!” 他手臂搭上孙洪雷的肩膀,试图把他拽进热闹里去。 孙洪雷身体猛地一震,豁然扭头,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 “滚开!”他甩脱同伴的手臂,声音沉得像闷雷,带着压抑的暴躁,“少碍老子的事!要去你们自个儿去!” 说完,再不理会那几人瞬间僵住的尴尬脸色,依旧死死盯着林子入口,只是那目光更加焦灼,甚至带上了点隐隐的不安。 这么久了……洛姑娘……该不会是不来了吧? 就在这时,那林间疏影微微晃动。 一道朱红色的身影踏着雪径而来。 洛昭寒的身影甫一出林间光影,便恰好暴露在最外面几盏宫灯的光晕之下。 略显清瘦却不失挺拔的身姿,朱红宫装在灯火下流淌着温润却暗沉的光泽,清冷的眉宇间带着一丝风雪拂过的微倦和沉静。 她在光暗交界处微微驻足,似乎没料到入口处竟聚了如此多人,眼神略略扫过人群。 几乎是洛昭寒身形出现的同一刹那—— 孙洪雷眼中那积攒了许久的焦躁、烦闷和点点不安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亮光。 像暗夜里迷途的旅人骤然看到了灯,他脸上那凶悍紧绷的线条瞬间融化开,咧开嘴,露出一口在灯火下白得耀眼的好牙。 笑容灿烂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傻气,毫不掩饰他的雀跃心情。 他一步就跨了出去,朝着洛昭寒的方向快走两步,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洛姑娘!你……你来了!” 这声音不算小,瞬间又引得附近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过来,带着各种揣测玩味的光芒! 洛昭寒心头一跳。 这莽夫! 她面色不动,只在孙洪雷快要走到近前时,几不可察地朝旁边侧让了半步。 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孙洪雷,又掠过那些围看的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 人多眼杂。 孙洪雷此刻也猛地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扰动了人群。 他脸上的喜色微微一僵,随即,那粗犷的眉毛紧紧皱起,显出几分焦躁,他下意识地朝腊梅林深处张望了一下,像是想摆脱这些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呃……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那个……洛姑娘……里面梅花开得比外面还好……要不……咱们往里面走走?” 他眼睛瞟着洛昭寒,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洛昭寒明白他的用意。微微颔首:“孙公子盛情,却之不恭。” 没有废话,没有客套。 洛昭寒举步,率先转身,重又走进那片稍显稀疏但远比入口处幽静的腊梅林荫道。 孙洪雷眼睛一亮,如同得了圣旨。 他立刻甩开大步跟了上去。 越往里走,宫灯的光线越被茂密的梅枝过滤得稀薄、零散。 脚下的积雪反而显得更洁白松软,踩上去发出更清晰的咯吱声。 先前那群来赏玩的公子小姐谈笑的声音早已被远远抛开,周遭重新回归到一种近乎压迫人的寂静中。 远离了人群和主要的路径,孙洪雷的步伐明显加快,不再像在林外那般僵硬。 他目标明确,没有丝毫犹豫,七拐八绕,绕过几片花枝尤其繁密的区域,径直朝着腊梅林更深处、更靠北面的地方而去。 光线愈发昏暗。 洛昭寒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她的目光无声地扫过孙洪雷宽厚的背脊,屏息凝神,感知着除了风声和落雪声之外的任何一丝异样。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引路的巨大身影骤然停在一处岔口前。 孙洪雷猛地站定,豁然回身。 一棵格外高大粗壮、虬枝张牙舞爪如同巨爪伸向寒夜的老腊梅树,成了两人之间临时的界碑。树后几块嶙峋的山石隐在黑暗里,前方隐约只有一条更狭窄的小径。 洛昭寒也立刻停下脚步。 隔着繁密低垂的花枝与疏朗的树影,她能看到孙洪雷那张在昏暗中依然带着掩饰不住兴奋和期待的脸。 两人距离不过丈许。 “洛姑娘。”孙洪雷的声音压得较低,少了平日的粗声大气,在这寂静中显出几分郑重。他抱拳,很正式地朝洛昭寒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算标准但十足认真的礼。 洛昭寒亦垂眸颔首,隔着花影,敛衽回礼。 姿势端庄,无可挑剔。她正准备开口,直接切入正题。 然而,孙洪雷却在这时猛地直起身子,抢在她开口之前,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和一种献宝般的兴奋: “洛姑娘!这梅林也就这样了,人多眼杂,没意思!我知道一个绝好的地方!僻静,暖和,还有更罕见的花!” 他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像是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就在前面不远处的绿萼亭!那里栽的全是几代人精心培育的老绿梅,现在也正开着!那香味那景致,可比这里强百倍千倍!” 他殷切地望着洛昭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姑娘若信得过我……” 绿萼亭? 洛昭寒心中猛地一跳! 孙洪雷竟然知道这里?还要带她去?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太过僻静,也太过反常。 这深宫禁苑,腊梅深处,他一个外臣之子,为何如此熟悉通向此等隐蔽之处的路径? 她凝神细听了几个呼吸。确认了。除了风,只有死寂。这北面的深处,人迹确实罕至。 看着孙洪雷那双真挚和急切的眸子,洛昭寒紧抿的唇,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弧度。 “孙公子有心了。”洛昭寒的声音在寒夜里清冽如冰,却不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如此佳处,昭寒愿往一观。” “当真?!”孙洪雷的眼睛骤然亮得如同黑夜里的星辰。 “好!好!”他用力点头,随即又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了几分笑容,绷着脸做出引路的姿态,声音却压不住那份雀跃:“洛姑娘请随我来!就在前面,我给您开路!” 说罢,他霍然转身。洛昭寒不再迟疑,步履沉稳地跟了上去。 前方的路,随着孙洪雷大力拨开挡路的枝桠,露出一条狭窄得仅供一人通行的幽径。 两旁腊梅低垂的枝桠几乎擦着洛昭寒的肩头鬓角,密集的黄色小花随着震动簌簌坠落。 雪停了。 日光吝啬地从层云间隙漏下几缕,落在琼枝上堆积的新雪,反射着清冷的微光。 孙洪雷执意在前引路,踏过铺满细雪的小径。 身后,是洛昭寒谨慎亦步亦趋的足音,轻而警觉,几乎被脚下的碎雪声吞没。 他从未觉得从暖阁到后园这片荒僻梅林的路,如此之短,如此值得留恋。 园中万籁俱寂,唯有靴履踏破积雪的“咯吱”声,一下下敲打着两人之间的空旷。 雪后的空气清冽得刺骨,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浸润着腊梅独有的冷香。 孙洪雷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甚至带了几分微不可查的滞涩。 他侧眼偷望,目光掠过洛昭寒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在她微蹙着沉思的眉心上停顿一瞬,最后落在她披风帽沿一圈细细的银狐毛边。 那柔顺的绒毛随她步伐轻轻颤动,像是挠在他心尖上,带起一片异样的酥麻和暖意。 若能一直这般走下去…… 孙洪雷心头突兀地划过一丝不敢深究的奢望,或许日后还能有缘,携她同游此地真正的春光? 洛昭寒全然未觉身侧之人汹涌的心思。 她的神思紧绷,如临大敌。全部心神都在揣度孙洪雷引她来此的真正目的。是试探?是布局?抑或是图穷匕见的开端?每一步都像踏在薄冰之上。 对他口中说的“绿萼梅”,她不过信了两分,余下八分全是戒备。 一个在风口浪尖被卷入宫廷倾轧的勋贵子弟,他的每一分示好,都可能是裹了蜜糖的利刃。 她垂眸思索如何接招才能不露破绽,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多瞥他脸上那点几乎笨拙的柔和。 腊梅深处,另一道压抑急切的脚步声却正与这表面的静谧背道而驰,在覆雪的林间穿梭。 裴寂几乎是跌撞着闯入这片梅林腹地。 体内那股诡异的燥热一路烧灼着他的经脉,直冲头顶,逼得他额角青筋暴跳,呼吸灼烫粗重。 每一次吐息都喷薄出肉眼可见的白雾,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的气息。 太热了! 五脏六腑都如同被放在炭火上炙烤! 他急需一处冰寒之地来浇熄这把邪火,那口枯井! 踉跄的步伐带倒了低垂的梅枝,积雪扑簌簌落了他满头满肩,冰冷的雪粒短暂地砸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却更刺激得他浑身一颤,喉间溢出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浓郁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剧痛让他混乱的神智勉强聚焦。 不行!必须撑到那枯井边! 身后不远处,清晰的踩雪声,正循着他慌乱行过的痕迹,步步紧逼。 更近了! 裴寂眼底泛出血丝,牙关紧咬,硬生生又提了几分速度,朝着梅林最深处那座隆起的小坡不要命地扑去。 当洛昭寒随着孙洪雷踏出梅林边缘,踏上那座被厚厚新雪覆盖的小坡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清冷的眼眸倏地睁大了。 小坡顶上,一方平坦开阔之地被错落有致的嶙峋山石巧妙围拢着,隔绝了深寒的风,形成一处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正中央,是一座古朴而小巧的八角亭子。亭柱已有些褪色,顶部铺着厚雪,飞檐如同缀满了洁白的羽翼。 亭内并未堆雪,地面青石板上残余着清扫的痕迹,正中摆着一张纹理古朴的青玉圆几,环绕着几张石鼓墩。几旁不远处,搁置着一方线条粗犷的棋盘残局石案,几枚散落的棋子半埋雪中。 石案更远处,一口深幽的老井寂然沉默,井壁覆着厚雪与枯苔,只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井旁不远,一架年代久远的木制秋千孤零零地挂在大树枝干上,绳索亦被冰雪包裹。 而最令人心折的,是亭子周围,以及错落山石间,十几株比别处明显更为高大、遒劲的腊梅树傲然挺立。 它们虬枝盘曲,如同沉睡的苍龙。万千花蕾在寒风中粲然怒放,花色却非外间常见的明黄或姜黄,而是罕见的、一层如冰似玉的白。 只有那最内层的花瓣边缘,透出极淡极淡的嫩绿意蕴,似有还无,如薄雾笼罩,清绝脱俗。一阵风过,无数朵白中透绿的花瓣轻轻摇曳,馥郁而清冷的寒香越发幽远深长,沁人心脾。 “这是……”洛昭寒忍不住出声,目光流连在那些独特的花瓣上,“绿萼梅?” 她的声音清冷,在这骤然开阔的寂静之地,尤为清晰。 就在这时。 枯井之下,那片绝对的冰冷和黑暗中。 正紧贴在粗粝井壁上急促喘息,试图借助深入骨髓的寒意来压制体内那股几乎要将理智焚毁的燥火时,井口之上,猝不及防地传来一个清越如冰泉相击的女声。 “绿萼梅?” 三个字,像一道裹挟着寒冰碎片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进裴寂的脑海。 嗡! 刹那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大,全身剧烈一震。 那声音,怎么会是她的声音? 井底的喘息声骤然粗重浑浊了数倍。 坡上亭旁。 孙洪雷听见洛昭寒出声询问,心头那点隐秘的欣喜又悄然漾开了一丝。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那片绿白交织的奇株上,那张向来没什么多余表情、甚至有几分戾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纯粹的追忆和感喟。 第73章 偷听 “正是此地的‘绿萼映雪’,乃此处独有的景致。”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小巧而精雅的天地,轻声道:“此处,是先太子殿下生前所建。” 洛昭寒心头微微一震。 先太子,那个传闻中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储君! 孙洪雷迈步走到亭子前,粗糙的指腹拂过冰凉玉润的石鼓墩面,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柔和: “大约……七年前吧?一个同样下了好大雪的冬夜。那时我年纪还小,跟着睿王表哥……” 他说到“睿王”时,语气微微凝滞了一下,“来过这里一次。” 回忆似乎在他眼前鲜活起来: “那晚的雪,比今日更大得多。天地间一片皓白。先太子殿下、睿王表哥、还有几位年纪相仿的宗亲勋贵,对了,裴寂那小子当时也在,他们就聚在这亭子里,围着这中间温酒的暖炉,谈天说地,意气风发。少年心性,说起话来指点江山,纵论天下,无所顾忌。我那时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殿下怜我年纪小,允我在此侍立听候,给他们斟酒温杯。” 他眼前仿佛又看到那温暖的炉火映照着一张张年少意气的脸孔。 太子兄长温润如玉,眼神明亮,谈笑间自有令人心折的气度。 睿王表哥嘴角常噙着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却锐利如鹰。 晋王楚玉浔那时还未显露峥嵘。还有那个总显得沉默寡言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裴寂…… 炉火哔剥,炭火的暖意混合着绿萼梅清冽的冷香,还有壶中温热的酒气蒸腾。 太子拍着栏杆大笑着说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清平盛世,睿王饮尽了杯中酒,指着裴寂笑骂他故作深沉。 笑声穿过落雪,传出很远。 孙洪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虽是站在一旁侍奉,但那夜的情景,那感觉,却是我这辈子都再难忘记的良辰美景了。” 他垂下眼,看着亭外雪地上随风微动的花影,陷入沉默。 寒风似乎也温柔了几分,不敢惊扰他眼底的追忆与惘然。 洛昭寒安静地听着,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仿佛也因此而悄然松懈了一分。 枯井之下。 孙洪雷的每一个字,都像细密的冰针,清晰无比地扎入裴寂混乱一片的脑海。 “……先太子生前所建……” “……七年前……下了好大雪……” “……侍立……斟酒温杯……” “……再难忘记的良辰美景……” 一股比井底寒冰更深、比体内邪火更灼烫的悲怆猛地攫住了裴寂的心脏。 他紧扣着井壁的手指因为无法言说的巨大悲恸而指节发白,喉咙里涌上浓烈的腥甜,又被硬生生咽下,烧得他五内俱焚。 狂躁的身体深处,更深的黑暗和无声的呐喊将他整个吞没。 冰渣在鞋底被碾碎的声音细微而清晰,像踩在人心上。 井壁内,裴寂的身影瞬间凝固如石雕,连呼吸都本能地停滞。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在仅剩一层薄土的井口上方,停住了。 洛昭寒就在外面。 仅仅咫尺之隔。 这个认知像滚油浇进心脏,本就因药物煎熬而滚烫的血液瞬间沸腾咆哮。 药力彻底反扑,疯狂冲撞着摇摇欲坠的堤坝。热浪从骨髓深处席卷而出,焚烧着每一寸理智。 指尖无意识地抠进井壁湿滑的青苔泥缝里,留下几道深痕,借着那点冰凉湿滑的触感短暂刺激混沌的意识。 走!现在就走!从密道离开! 只要挪开身后那块松动伪装过的砖石,钻进那条他早已掘通的幽暗通道。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却如同被钉在泥沼深处的腿脚,沉重得无法动弹一丝一毫。 孙洪雷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展现的亲昵和毫无防备的欢喜:“洛小姐,快,这里太冷了,快进亭中避避风雪!” 接着是他略显笨拙地拂扫石凳上积雪的声音。 “有劳。”洛昭寒的声音穿透土层和寒风传来,清泠依旧,听不出多少情绪,随即是轻盈的脚步踏上石阶,步入那座视野极佳的凉亭。 枯井底逼仄的黑暗,与亭中开阔的世界截然割裂。 裴寂紧贴着井壁,仿佛能透过泥土和砖石,“看”到亭中的景象:她定然立于视野最好的那面栏杆前,远眺这雪夜雾凇的奇景。 而孙洪雷……那双此刻必定盛满了星辰月华的眼睛,只容得下她一个侧影。 那画面清晰得如同刻刀在裴寂脑海里瞬间凿出,带着针扎般的刺痛。 他猛地闭上眼,身体因这瞬间的妒意和身体的煎熬而微微发颤。 太迟了。 方才洛昭寒被孙洪雷的话的那一刻,就是最后脱身的时机。 而那一瞬间的犹豫,如同溃堤的第一道蚁穴,早已注定了此刻的境地。 贸然触动密道入口的砖石机关?那声响和松动,在这雪夜落针可闻的死寂里,无异于自曝行藏。 一旦暴露这口枯井之下别有洞天,尤其是连接着宫外的隐秘通道……所牵连之广,所掀起的风波之烈,绝非一己生死可以承担。 留下! 即使卑劣!即使无耻! 即使万劫不复! 他想听! 听她的声音。 哪怕只言片语,哪怕与旁人笑语。 巨大的羞惭如同冰冷的水,兜头浇下,却压不住骨髓深处翻腾的邪火。 “你配吗?”一个冰冷的诘问从心底最深处浮起,带着尖锐的钩子,刺进他滚烫的血肉里,带来更深的自厌自弃,“肮脏的窥伺,卑劣的偷听。裴寂,这便是不堪的你。” 可身体的每一丝神经、每一寸被药物熬煮的骨缝,都在疯狂地喊:留下!只一刻!再听一刻! 细碎的、冰凉的雪花轻盈地落在他的额头、鼻尖、灼烫的唇上。 刹那间,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沁凉如同细微电流扩散开。 然而,这冰冷如同滴入滚油锅的水珠,刺激之强反而引发了更猛烈的反扑。 药力仿佛被瞬间激怒,在他奇经八脉中燃起更为疯狂炽烈的火焰。 “呃……”一声破碎的闷哼终于被他强行压下,齿缝间溢出的却是更为腥甜的气息。 绝望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 留下是万丈深渊。 离开亦是绝路。 就在这濒临彻底失控的边缘—— 亭中,孙洪雷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难以掩饰的紧张: “洛小姐!我今夜特地请小姐到此僻静处……实在是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想当面与小姐坦诚相商,思虑了许久许久……” 他语速加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促和决心,“我生怕唐突了小姐你。可心中实在憋闷许久,今日便是要问个清楚明白!” 枯井之下,裴寂紧绷如弓弦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刑场上等待最后铡刀的囚徒。 要摊牌了吗?孙洪雷要表明心意了? 她会如何回应?是讶异?是羞怯?是欣然? 一丝尖锐的痛楚瞬间刺穿了裴寂的心口。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个“是”字。那念头本身就像剧毒的蛇。 短暂的沉默,如同冰晶在死寂的空气里凝结。 洛昭寒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沉稳,没有丝毫波澜: “公子所指重要之事,我心中大约也有数。” 凉亭中似乎有一瞬间无声的抽气。 井底,裴寂的心也在那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洛小姐……你竟知我想说什么?!”孙洪雷的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原来洛小姐你心中也……”他甚至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下意识地向洛昭寒靠近了一步,那双因情愫而潋滟的眸子瞬间被狂喜点亮。 井底。一片死寂的死水骤然被看不见的巨力狠狠搅动。 裴寂死死闭着眼,额角青筋迸起,唇齿间是浓得化不开的腥锈。 “我想,公子所指,应是郦妃娘娘日前召见我一事。”她的语调依旧是那种平直冷静,“娘娘言语之间,对晚辈与孙公子多有期许之意。孙公子此番郑重相询,想必亦因娘娘私下召见或暗示过孙公子。” 凉亭里因狂喜而激荡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孙洪雷靠近的脚步僵在原地。 无言的死寂。只有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刮过亭子尖角的声音,像一声冰冷的嘲弄。 枯井底,裴寂猛地睁开双眼,黑暗也无法完全掩盖他眼底瞬间掠过的震惊与一丝荒谬的解脱? 洛昭寒的话没有停顿,如同最精密的仪轨运转下去: “此事关系睿王颜面与娘娘慈心,既然涉及你我,无论孙公子心中作何想,我们两人都面临同样的困扰。我以为,既然我与孙公子均对此无心……” 她略微一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即直截了当问道: “那么,不知孙公子心中可有良策?既周全睿王府颜面,又能打消郦妃娘娘此念?” 什么? 孙洪雷心中那盏被瞬间点燃的火树银花,就在洛昭寒这一字一句如同冰水淋头般的话语里,滋滋作响地迅速熄灭且黯淡下去。 井壁下,裴寂紧握成拳的手指,终于微微松开了一丝。 指甲缝里混着血的污泥,无声地滑落。 死寂像厚厚的冰层,冻结在空旷的凉亭之中。只有远处寒夜的风,偶尔卷起雪粒子,刮过亭子翘檐上的铁马,发出短促的叮当声。 孙洪雷脸上的血色在洛昭寒话音落地的瞬间就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如同蒙了一层月光下的新雪。他站在那里,身体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直勾勾地盯住洛昭寒的眼睛。 没有。 那双清澈的眼,坦荡得近乎冷酷。 洛昭寒敏锐地察觉了他脸色的剧变和眼中骤然汹涌的痛苦,眉心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 她迟疑片刻,声音虽轻,却清晰地打破了那凝滞的冰层: “孙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不适?”孙洪雷唇角艰难地扯动,溢出几声低哑的的轻笑。 “是……是挺不适的……”他的视线胶着在洛昭寒脸上,声音干涩无比,“我只想问洛小姐,今日应邀前来,当真是只因为郦妃娘娘?” 他话问出口,自己都觉得无比艰涩,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刃刮骨般的痛楚。 洛昭寒的目光清澈依旧,没有任何躲闪,点了点头。 “呵……原来如此……”孙洪雷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化为深不见底的死灰与浓烈的苦涩不甘。 洛昭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隐约升起一丝戒备。 身体下意识地拉开一步微小的距离。 就是这一步。 那无声退却的动作,如同点燃炸药的最后一粒火星。 孙洪雷猛地抬脚,高大的身影挟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不顾一切地朝着洛昭寒直逼过去! “你!” 洛昭寒瞳孔骤然收缩。 她本能地便要调动内力应对,同时脚下发力,就要再次疾退! 下方! 枯井幽暗的底部。 裴寂几乎是凭借着野兽般的本能,猛地直挺挺站了起来,完全忘了身处何地。 后背重重撞上身后冰冷湿滑的井壁,泥土的碎屑和小块潮湿的青苔簌簌而下。更致命的是,他体内那股被强行压制了许久的邪火,因这毫无预兆的骤然暴起而彻底失控。 “呃——!”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在寂静中突兀无比的衣料摩擦声响,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细小碎石,虽然轻微,却难以忽略。 与此同时,凉亭之中。 洛昭寒正要后退的身形,于千钧一发之际骤然凝滞了一瞬。 她修习武艺日久,六感远超常人,在孙洪雷身影逼近带来的风声和自己的退势之间,一丝极其细微的“刷啦”声,竟穿透了亭台上寒冷的风和两人的呼吸心跳,异常清晰地钻入了她耳中。 位置,正是下方那口枯井的方向! 心中警铃大作。 洛昭寒眼神瞬间锐利如冰锥,下意识便循声望向亭外那被厚雪覆盖的枯井方向。 眸底寒光乍现,杀意暗藏。 那枯井旁除了积雪别无他物,兴许真是雪压枯枝? 心神电转之下,洛昭寒强压下那丝骤起的异样感,将大部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紧迫局。 孙洪雷将洛昭寒这短暂的分神和猝然转冷锐利的眼神,完完全全看在了眼里。 那不是预想中的羞怯,而是一种纯粹的震惊和警惕?甚至带着冰冷的审视? 难道……连他靠近她都感到这般不适? 第74章 警醒 “是我误会了!都是我痴心妄想!”孙洪雷猛地开口,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悲怆和急促。 他欺身再进,高大挺拔的身形几乎要贴上洛昭寒因分神而略微分担了退势的身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短到一臂之内,近得洛昭寒甚至能看清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浓密眼睫。 他不管不顾地伸手,最终还是死死垂在身侧,只是那双饱含了无尽热切与孤注一掷期盼的眸子,牢牢地锁住了洛昭寒因震惊和近距离而被暂时定住的脸庞。 “但我的心意是真的!”孙洪雷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却重得像砸在地面凝结的冰层上,撞在周遭冰冷的空气里,发出沉沉的闷响。 “从见你第一眼,我就心悦于你!洛昭寒!我心悦你!”灼热的告白毫无掩饰地从他口中冲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几个月,我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你一人!郦妃娘娘的心思也好,睿王府的压力也罢,都不是关键!若非真心悦你至深,我何尝会如此辗转反侧?我只想问你……你可愿?可愿给我一个机会?我孙洪雷在此立誓,若得你倾心,此生此世唯你一人,绝不负卿!以孙氏列祖列宗、以我毕生荣耀为证!” 这炽烈的告白,如同九天之上骤然劈下的惊雷。 结结实实地轰在洛昭寒的心湖中央,炸得粉碎! 她猛地后退一步。 “……你……说什么?!” 她连瞳孔都因震撼而放大,下意识地反问出口!这太荒谬!怎么可能? 之前明明毫无端倪!她甚至以为他跟自己一样困扰于长辈的乱点鸳鸯谱! 枯井之下,裴寂高大的身躯依旧痛苦地弓折着,抵在冰冷的井壁上剧烈喘息,额角颈间的青筋因强行压抑体内翻腾欲炸的痛楚和那股汹涌残暴的黑暗情绪而疯狂跳动。 冷汗混着被咬破舌尖淌下的腥咸鲜血,沿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滴落,砸在脚边冰冷的泥地上。 “我心悦你!” “此生此世唯你一人!”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裴寂早已被妒意与药性折磨得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洛昭寒在孙洪雷炙热的凝视下,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短,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刮过孙洪雷骤然绷紧的心弦。 随即,她微微侧过了脸。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被什么灼热的东西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偏移了视线,避开了他眼中过于明亮的火焰。 “孙公子,”她的声音响起,清晰,平静,带着一种被这寒意浸透过的清冽质感,“抱歉。” 两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也未曾留给对方半分回旋的余地。 是歉意,更是冷硬的拒绝。 孙洪雷眼中的火光,就在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猛地震颤了一下,如同琉璃盏被狠狠摔在地上——裂开,然后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猝不及防的剧痛。 他那只悬在半空、差点就要碰到她衣袖的手,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僵,凝滞在空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骄傲像最深的骨骼支撑着他挺直的脊梁。 死缠烂打?纠缠不休?那是孙家公子、永毅侯府嫡孙绝不可能为之的事情。他做不出。 可心脏的位置,那属于少年人毫无防备捧出的初次悸动,却像被无形的钝器狠狠击穿,裂开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初次倾心,便遭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痛楚陌生而尖锐。 洛昭寒的视线依旧低垂着,落在自己脚下沾着几点碎雪的地面。 心头一片澄澈。她知他炽热,知他骄傲,更知这热烈背后或有的几分青涩真诚。然而,情愫缥缈,有便是如同冰雪消融于掌心般清晰分明,没有,也如北风呼啸过荒原一般无可争议。 既然心中无波,何苦虚与委蛇?最深的尊重,莫过于给他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不留半分浮想联翩的余地。 “咔嚓——” 一声极轻微、却足以割裂死寂的脆响,来自枝头不堪重负的积雪坠落地面。这微小的声音如同解开静止的符咒。 洛昭寒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带着残存的雪粒寒气,准备告辞。 “为什么?!” 孙洪雷的声音骤然拔高,嘶哑中带着被骤然点燃的、被拒绝后的不甘! 他猛地往前追了一步,再次欺近!那股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火药味儿的执拗猛地爆发出来。 “我哪里不好?!我……” 他语速极快,几乎有些语无伦次,眼中燃烧着某种赌徒般的孤注一掷,“洛姑娘,我心悦你!真心实意!我可以改!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是觉得我太过孟浪轻浮?我可以收敛,可以稳重!若你觉得我只是一介空有门第的纨绔。我可以去考!去博功名!入仕为官!以我永毅侯府的根底,我自己也不是庸才!我定能挣下足够匹配你的荣光!让你风光大嫁!” 他几乎是吼着说出最后一句,胸腔因激动和急切剧烈起伏。 那对未来官途的笃定,那急于证明自己价值的迫切,近乎哀求,却又带着一丝不肯服输的霸道。 洛昭寒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再度蹙起。 他再次拉近的距离让她感到不适,那股属于年轻男子的强烈气息混杂着不甘与灼热扑面而来。她没有任何犹豫,脚下几乎是本能地、干净利落地再次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令人安心的距离。 这一步,如同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孙洪雷看着她毫无波动的眼神和利落的动作,心口那把火像被泼了盆冰水,吱呀乱响。 一股酸涩尖锐的东西猛地涌上喉咙。 “你……你是不是……”他死死盯着洛昭寒那张清冷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瞳如同最深的古井,他竭尽全力却连一丝波澜也窥探不见。 一个让他胸口闷痛的念头无法遏制地冲口而出,声音因妒忌而干涩变调:“是不是……已有了心上人?” 那个名字,在冰冷的空气里呼之欲出——是裴寂吗?凭什么?! 洛昭寒的眸色骤然一凝。她并未因这突兀的质问显出半分慌乱,但孙洪雷眼中那份近乎怨毒的妒意却让她心头警铃大作。 洛昭寒心头雪亮。 前世风云翻涌,若睿王最终登顶,眼前这位孙公子,就是下一批新贵中炙手可热的人物!青云直上,绝非妄言。 然而,龙椅之下波诡云谲,晋王的狼子野心同样深不可测,那张巨大的网早已在朝堂暗处悄然铺开。 最终鹿死谁手?是如今看似更具呼声的睿王?还是深藏不露的晋王?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尚未拨开迷雾,窥见结局真容。 不能把路走绝。尤其不能因为拒绝一场少年心思,而在这权势的棋盘上,在局势尚未明朗之时,轻易为未来结下一个如此显赫又如此年轻的仇敌。 利弊瞬间在心底盘桓清晰。洛昭寒压下心头因对方“心上人”暗示升起的些微波澜和瞬间的警惕,面上却显出一种比刚才更深的疏离与一丝混杂着怜悯的沉重。 “孙公子!”她声音蓦然转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厉色,一步未退,眼神锐利如刀锋,直直刺向他那已被失落与妒忌烧得有些昏聩的眸子。 孙洪雷被她骤然拔高的清冷厉喝惊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停滞了脚步和所有未尽的追问。 洛昭寒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饱含无奈,也带着一丝对他这份不知轻重感情的警醒。 “你的心意,突如其来,恕昭寒愚钝,实不知这情不知所起,究竟为何而生?” 她微微扬首,冬日惨淡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流畅的下颌线条,语气愈发冰冷锐利,字字如冰珠砸落: “你我此前不过萍水相逢,屈指可数的几面之缘。甚至首度见面,便是在我洛氏门楣前,孙公子亲口将那市井恶毒流言笑吟!” 她特意重重地点出这一节,眼中没有丝毫指责,只有穿透表象的冷峻分析: “无论公子当时出于意气张扬、图个口快热闹,抑或是在那等境遇下刻意以‘纨绔’之名韬光养晦,身为男子,更身为侯府金枝,一言一行自有千钧之力!”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孙洪雷骤然变化的脸色,语气低沉下去,却带着更深的穿透力,清晰地剥开真相的残酷: “你可知,你所附和的一句‘玩笑’,在那起子曲意逢迎之徒耳中,便会变成指鹿为马的金科玉律?他们会前赴后继,将污名死死钉在无辜者的身上,唯恐不能以此作为取悦孙家的晋身之阶!” 洛昭寒的声音不高,却重逾千钧,蕴含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锋利: “女子立世之艰,流言之可怖,其唇舌刮骨之痛,孙公子天之骄子,未曾经历,不曾细想,怕也是,断然无法真正体会的吧?” 字字如霜刃,割开的不仅是少年一时冲动的表白,更是权贵言行背后的森然重量。井口边缘积存的薄雪之上,一滴水,自悬挂的冰凌末端无声地滴落,“嗒”的一声轻响,仿佛敲击在凝固的空气里。 深井的幽暗深处,裴寂紧紧贴在冰冷湿滑的石壁上,头压得更低,在绝对的死寂中,无声地、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凝涩的长气。 那冰冷的水滴,连同墙外那清冽如霜斩断情丝的话语,一同沉入了无光的水面之下。 阴影如同巨大的磨盘,沉沉压在两人之间。 洛昭寒的声音,清越如冰裂,带着锋利的重量:“孙公子,你若真有朝一日身登高位,行差踏错便不再仅仅关乎你一人一己。那一纸公文,一句令谕,落在下头,便可能是千百人生计存亡,家破人亡!权柄愈重,行止便该愈是警醒!” 每个字都像淬了霜的冰锥,精准凿击在孙洪雷紧绷的神经上。 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强撑的倔强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竟是踉跄着向后猛地退开一步。 脊背撞上身后冰凉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那墙壁的冷硬透过冬衣刺入皮肉,却远不及她话语直刺心魂的冰冷与重压。 过往侯府里的优渥尊荣、仆从如云的恭维、勋贵子弟圈子里的嬉笑张扬……那些曾以为天经地义的东西,在这一刻被撕开华袍,露出其下沉重如山的责任和足以倾覆他人的阴影!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慌,如冰冷的水银,沿着脊椎悄然蔓延。 “我……”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砾堵住,发出干涩的辩解,“我当时……真的没想过那么多!只是……只是随口附和,不过是图个热闹……怎会料到……”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是啊,一句轻飘飘的“附和”,便是刀刃,便能杀人于无形! 洛昭寒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锐利清冽,却没有了咄咄逼人的锋芒:“我信公子当时无心恶意。” 这四个字,如同在孙洪雷翻涌的心绪中投入一块浮木,让他得到一丝喘息之机。他狼狈地吸了口气。 随即,洛昭寒的声音平静依旧,却带着更深的审视与点拨,直指核心:“然而,这‘未曾深想’,恰恰说明公子平素所思,甚少及于人。心中眼中,装的多是自身喜乐好恶,荣辱得失,何曾真正俯身垂目,看一看他人的喜乐困苦?听一听他处的不公悲鸣?” 她的话像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表象,剔露出孙洪雷灵魂深处那层因门第高贵而自然结成的、傲慢不自知的茧。 “位登玉堂之上,权掌中枢之时……”她的目光如同承载万钧,沉沉压在他失血的脸上,“望公子能多想想何为民生疾苦,何为天下公义。”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孙洪雷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痛难言。 那撞过来的不是刀剑,是比刀剑更沉重的事实与拷问!不是她的指责,是她点破了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苍白狭隘。 那些曾经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勋贵生活,那些被赞誉的才华学识,在洛昭寒这份沉甸甸的、洞悉人世又心系天下的沉静面前,倏地变得如同孩童的过家家般可笑而浅薄! 他张着嘴,第一次,竟发现自己口中吐不出一个能与之争锋、哪怕稍稍能遮挡他此刻灵魂狼狈的字眼。 第75章 错觉 孙洪雷僵立着,如同被无形的巨锤钉在了耻辱柱上,脸上阵青阵白,翻腾着羞耻、震动、茫然以及某种被强行撬开坚硬外壳后露出的无措。 洛昭寒看着他剧烈变幻的脸色,那双清亮眼眸中翻腾的巨浪。 她知道,这番话的根刺,终于埋了进去。纵使刺得血肉模糊,也比钝刀子割肉,终生浑噩要好。 剑拔弩张的氛围无声散去,代之以沉重的冰寒。洛昭寒紧绷的眉宇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些许。 她敛去方才那迫人的审视,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方才那番震聋发聩的敲打只是拂袖而去的一点残冰碎屑。 她往后退开半步,彻底拉开距离,端正身形,对着兀自僵立、心神剧荡的孙洪雷,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姿态端雅从容。 “公子既将入仕途……”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如同山涧滑过的冰泉,“前程似锦,海阔天高。昭寒就此别过。” 语气疏离而郑重,是为他前程祝福,也为两人之间这纷扰画下的句点。 那清瘦的身影端正而拜,如雪巅修竹般挺直的风骨,比方才的言辞更直观地撞入孙洪雷眼中。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如同洪流,瞬间冲刷掉了残存的难堪与不甘,只留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仰望! 原来……这便是洛昭寒? 此前种种“粗鄙”、“跋扈”、“将门虎女”的刻板印象,在亲眼目睹了她如何在权势威压中岿然不动,如何以冰锋利刃直剖他心底之私,又如何举重若轻、姿态无暇地抽身告退之后,如同冬日河面上那点脆薄的浮冰,被无形的力量彻底碾碎,沉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的眼界、她的胸怀、她那份面对他这等勋贵子弟时仍能秉持的清醒、自持与对苍生的悲悯,都像是来自另一个高远不可及的世界。 自己所矜夸的门第、才学、自负的年轻朝气,在她的眼界与沉静面前,渺小得如同沙砾! 巨大的反差如同冰冷的雪水兜头浇下,将孙洪雷心头最后那点烧灼的火苗彻底浇熄。 “洛姑娘!”孙洪雷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身体微动,下意识竟想伸手去扶那行礼拜别的身影。指尖刚伸出寸许,却又猛地僵在半空,如同被烙铁烫到,倏地收回! 他怕。怕那眼神再染上厌恶。如今,他连承受她一个厌弃眼光的资格,似乎都没有了。 罢了!再如何挣扎,那背影已是咫尺天涯。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滞涩的窒息感强行压下去。 他不再看洛昭寒垂眸行礼的样子,侧过身,也郑重其事地深深回了一礼。 “洛姑娘!”孙洪雷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每个字都仿佛要砸进脚下的冻土里,“今日是孙洪雷唐突、无状!所言所行,皆是小可浅薄之过!姑娘教训,如醍醐灌顶!洪雷谨记于心,终身不忘!” 他的腰弯得很低很低,以远超寻常礼节的方式停顿了一息。 抬起头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深处藏着无法磨灭的痛楚,却又多了一丝破茧般的决绝: “请姑娘放心!”他强调,“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会亲自去回禀郦妃娘娘,言明……” 他顿了顿,找到了一个最妥帖的说法,“言明此乃小可一时轻狂愚昧、不谙世事所致,与姑娘清誉丝毫无涉!绝不再令娘娘忧心,亦不敢再使姑娘徒增烦扰!” 这句承诺,如同搬开了洛昭寒心头最后一块巨石。 “好。”洛昭寒直起身,只吐出一个清晰短促的字。那一直萦绕周身的清冽寒意仿佛随着这一个字,终于冰消雪融了些许。 她点了点头,再无一言,更无半分迟疑留恋,转身,裙裾在冻硬的地面上拂过,踏着残雪冰粒,朝着来路决然而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孙洪雷死死盯着那道毫不留恋、渐渐融入冬日灰色光影里的纤细背影,胸口如同被剜空了一般,只剩下灌骨的冷风呼啸。 就在那身影即将转过墙角彻底消失的刹那,一股比冰冷更绝望更尖锐的刺痛猛地攫紧了他!那不甘心如同沉入深渊者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向前追了两步,几乎是嘶哑着嗓子朝那背影失控地喊了出来:“洛昭寒!你的心上人是谁?!” 枯井的幽暗深处,贴伏在冰冷石壁上的高大身影,在那嘶哑的呐喊声刺破死寂落下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弦骤然勒紧! 脚步蓦地一顿。 洛昭寒的背影在墙角雪色的光影里,如同一根纤细墨笔勾勒的剪影,定格在那方寸之间。 她这一顿,甚至没有回身,只在原地顿了那么不足一息。 没有立刻反驳,便是默认! 这个认知像淬了剧毒的冰箭,瞬间贯穿了他强行支撑起的最后一丝尊严。 孙洪雷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虚浮,几乎要栽倒在地! 果然……果然! “是他……是不是?裴寂!!!” 紧贴井壁湿泥的坚硬胸膛无声地起伏了一下。 尽管隔着一丈厚土,十丈深寒,他却仿佛能清晰看见院墙外那轮悬于云端的冬日冷月。 一缕如同微云拂过寒潭的、极浅极淡的笑纹,难以自抑地在他紧抿的唇角无声攀延。 就在那名字刺破空气、砸落冰尘的下一刻。 墙角,那停顿的身影终于再次迈开脚步。 洛昭寒的声音在凛冽风中平平递来,无悲无喜,无波无澜,清晰地回应了身后那不甘的嘶吼: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孙洪雷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洛昭寒的身影即将没入那片幽暗的腊梅林。 冰寒的空气像冻裂的伤口,不断噬咬着被“是又如何”彻底洞穿的心脏。痛楚尖锐到麻木,只剩下一种撕裂脏腑的空旷感。 那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长钉,将他最后一丝不甘和所有隐秘的希冀都死死钉在了绝望的冰柱上。 就在洛昭寒的身影即将完全被虬结的梅枝阴影吞噬的瞬间,一股被碾碎的骄傲和残留的热血猛地冲破冰封! “洛姑娘!”孙洪雷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哑,不管不顾地冲向前,踉跄着追去。 他几个大步踏碎路旁薄冰,在雪尘四溅中猛地伸出右手,死死攥住了洛昭寒正要消失在梅枝后的那片纤细手腕! 冰冷!隔着厚厚的狐裘袖管,那腕骨上传来的寒意依旧清晰得刺骨。 孙洪雷被冻得一激灵,动作却更加用力,仿佛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将她往前拉回一步,彻底拽回月光所能企及的范围内。 洛昭寒被迫停步转身,手腕处的钳制感让她本能地蹙紧了眉心,月光下她的脸色比雪更白,眸底却是一片寒潭深水,不见波澜,只静静地看着眼前失态的少年郎。 “我知道!我都知道!”孙洪雷急切的呼吸在寒冬里化作团团白雾,他急促地地说着,眼神里有不顾一切的急切,更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劝诫,“裴寂他行止堪为君子!他是于国于民的好官!我敬重他!可是……” 他喉头用力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吞咽着那股腥涩的绝望: “可是洛姑娘!你看不见吗?!你看看他如今的处境!夹缝之中,举步维艰!那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尖,行在绝壁之上!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永堕深渊!” 他声音拔高,带着灼心的焦灼,“你与他……你如何能让自己也陷进那样的险境里去?那太凶险了!” “那不是你该踏足的漩涡!朝廷的水深不可测啊!”他双眼圆睁,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挣扎和某种不敢宣之于口的巨大恐惧。 “他……他被放在那个位置上……那位置……那是……!”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了喉咙,孙洪雷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不能再说下去了!一个字都不能! 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爆裂的冲动,再睁开时,只剩下浓重的苦涩和无力的颓然。 心底一个冰冷又自嘲的声音嘶喊着:裴寂!你既然身在此局,心思剔透如冰,难道真的看不清自己这棋子的宿命?看不清那盘踞在你头顶、随时会倾覆而下的滔天巨网?你若真有一丝一毫替她着想的心思,就该把她推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可若你们已然情根深种?她又如何肯被你推开?你又是否真的狠得下心? 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掌心攥着的那截纤细手腕,在这骤然死寂的绝望中猛地一震,随即爆发出不容抗拒的力道。 洛昭寒根本无需如何用力,只是那样极其自然的一抽——唰!手腕便如同滑溜的冰鱼,瞬间自他灼热的掌中脱离。 孙洪雷只觉得手上一空,心脏也随之猛地一空。 洛昭寒垂下手腕,广袖自然滑落,遮住了那一片被攥出的红痕。她甚至看也没看孙洪雷瞬间煞白如纸的脸,更没有追问那未尽的警告。 “孙公子,”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如同碎玉落冰盘,“你的心意,昭寒心领。至于其他,路在脚下,各安天命。告辞。” 再无一丝留恋。她转过身,不再需要任何阻隔或犹豫,径直迈入那片沉寂的腊梅林中。 枝桠在脚下细微作响,身影迅速被层层叠叠的墨色枝影与雪光吞没。 孙洪雷怔怔地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她连最后的道别都吝啬再给。 她心中……果然已有了人。 是他,唯有他。 这个认知沉甸甸地落下,竟奇异地压灭了最后一丝滚烫与挣扎。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吞噬了她的幽暗梅林,目光沉沉投向空无一人的破败凉亭。 夜风吹动他猎猎作响的衣袂,在雪地上投下孤寂的影。 “呵……”一声幽长的叹息,如同古井深处最后一丝微澜,自孙洪雷唇边逸出。 他终于转过了身,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瞬间褪去了所有属于少年情思的青涩与浮躁,显出一种近乎决绝的坚硬轮廓。 表哥!睿王殿下! 从今往后,什么儿女情长,什么牵肠挂肚,都滚出这方寸之地!他孙洪雷这一身骨血、一腔智谋,只为辅佐一人! 睿王府,便是他唯一的青云路,唯一的归宿! 助表哥成事!登临至尊! 不择手段,不计代价,不遗后路! 孙洪雷最后瞥了一眼那空寂的凉亭,再无半分眷恋,猛地抬步,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夜的另一端。 腊梅林深处,冰冷的梅枝如同干枯的巨臂,交错遮蔽着苍白的月光。 洛昭寒并未真正离去。 她藏身在一株极为粗壮的老梅树虬结如铁的暗影深处,后背紧贴着凹凸不平的树干,屏息静立,如同幽林石化的精魅。 方才,就在孙洪雷拽住她手腕、急切剖白警示的刹那…… 雪粉簌簌从枝头抖落,寒风卷过梅枝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这些是雪夜固有的声响。但就在孙洪雷那声急切的警告骤然而止之时,洛昭寒耳廓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响! 那是一声极其短轻微的枯枝断折声! 声音极轻,瞬间便被更大的风声掩盖,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洛昭寒的精神在这电光石火间绷到了极致。 那声音的来处!方向!竟就在不远处? 心,猛地沉了一下。 谁? 是谢无岐?还是其他势力盯住孙洪雷或自己的眼睛? 洛昭寒的呼吸放得轻不可闻,将感知提升到极限,侧耳倾听着雪夜所有的声息。 脚步声远去,是孙洪雷坚决离开的步伐。 他踩得很重,每一步都踏碎了浮雪下的薄冰,吱嘎作响。 梅林恢复死寂。 没有一丝活物潜伏存在的痕迹。 仿佛刚才那声微响,真的只是寒风卷落枯枝的偶然。 洛昭寒在心中默默地计数。心跳缓慢而沉重,如同一根缓慢拨动的弦,十、九、八……直到最后一丝属于孙洪雷的脚步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依旧在原地停留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 风似乎更烈了些,吹得梅枝乱舞,雪尘弥漫。 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不能赌。 洛昭寒的眼神彻底冷却了下来,如同浸了万年寒潭的玄铁。 她缓缓地踏出了梅树的暗影。并未径直离开,反而顺着最容易被忽视的墙根阴影,沿着方才那声异响的大致方位,缓慢而谨慎地探了过去。 每一步落下,都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积雪只微微下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最终,视线定格在数丈开外——那口被败草碎石半掩的枯井上。 死寂。如同坟茔。 第76章 高烧 洛昭寒微微侧头,像是在聆听风穿过狭窄井口发出的呜咽。 忽然,她清冽却足以让寂静之地清晰可辨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如同对着枯井自问: “这风声……怎么听着……像是有人叹气?” 不是针对性地呵斥,不是蓄意试探,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目光却如同实质的针芒,不动声色地扫向那黑黢黢的井口深处。 枯井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裴寂的身体骤然收紧。 感官在剧烈拉锯中早已模糊混沌,辨不清昼夜,分不清寒热。与之相抗的,是侵入骨髓的酷寒。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冲撞。 洛昭寒。 是她回来了。 不行。 绝不能动。 绝不能发出任何一丝声响。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屏住呼吸,不能让洛小姐发现他。 不能让她看到此时如此狼狈的自己。 一缕几不可见的微尘,从井口边缘被寒风卷起,打着旋儿轻飘飘落下,混入井底无边的黑暗里。 洛昭寒凝立在井畔,静静地凝视着那黑洞洞的入口。 寒风呼啸着掠过井口边缘,发出更加凄厉尖锐的呜咽,仿佛回应着方才她的自语。 井壁深处,却再无其他声息传来。 她眉心那道细微的褶皱慢慢松开。 难道……刚才真是风声作祟? 即便如此,心头那份莫名的异样感并未完全消散。 洛昭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枯井深处,冰冷的井水浸透单薄的衣料,蚀骨的寒如同无数细针狠狠扎进毛孔。 裴寂蜷缩在紧挨着井壁的狭小凹陷里,水面刚好淹至他的腰腹,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带起粘稠刺骨的寒意,激得皮肤泛起一片片细小疙瘩,牙关不受控制地轻微磕碰着。 井壁上滑腻的苔藓沾了湿冷的水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中,散发着一种腐败泥沼般的腥气。 就在刚才,那声清凌凌、带着熟悉的试探意味的“有人吗?”,如同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狠狠劈开了这片死寂的黑暗牢笼。 那一瞬间,心跳猛地撞上嗓子眼。 是她。 洛昭寒。 裴寂下意识地就要喊出声。千钧一发之际,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如同冰冷锋利的毒钩,死死钩住了他几乎失控的喉咙。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呼救撕扯着吞了回去。 不能喊。 裴寂脑中警铃疯狂尖啸。 这荒僻枯井,分明是那人设下的死局一环。 洛昭寒若插手进来,以她之力…… 那滔天的麻烦和看不见的黑手,绝对会把她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还有大好年华,有安稳人生…… 不能拖她下水。 死也不能。 可紧跟着,那个温婉又透着坚韧的身影便在脑中无比清晰起来,从书院清冷月光下的回眸,到无数次不经意间流露的善意与聪慧。 活下去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不仅仅是为了苟延残喘,是为了能再靠近她一点,能看见她的笑容,能有机会陪她久一点。 爱慕生根发芽,缠绕着求生的藤蔓,勒得他心口剧痛,几乎窒息。 两股力量在他心口疯狂撕扯、对撞。 “……别出声……躲着……无论如何……躲着……”他在心底一遍遍绝望地嘶吼着警告自己,下唇早已被自己咬破,血腥气在冰冷口腔里弥漫。 身体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井口上方,洛昭寒清凌的询问余音袅袅,被林间冷风吹散,只有风声穿过枯枝的呜咽作为回应。 她举着火折子又在井沿附近仔细搜寻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缠绕虬结如鬼爪的枯藤,最后一丝耐性也随着这无果的探查而消磨殆尽。 “怕是只不知从哪儿掉进去的兔子什么的……”她暗自摇头叹了口气,心里已认定是虚惊一场。那一点微末的好奇和试探的心思彻底淡了。 寒风掠过林梢,吹得她鬓角发丝飞扬。 算了,这冷僻地方,还是早些回家为好。洛昭寒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决意离开,紧握着火折子的手便随意地向井口的方向最后一次晃了晃,准备熄灭引火的棉芯。 火折子明亮的橘色光芒随着她手臂下垂的动作,无意间穿透了井口那丛最边缘的、早已干枯脆裂的细藤缠绕处。 光线如同倾斜的利刃,骤然破开浓重的黑暗屏障,笔直地朝着幽深狭窄的井底斜切下去。 那束光,无比精准。毫无偏差。不偏不倚。径直打在了蜷缩在壁角凹陷处、正极力屏住呼吸的裴寂脸上。 那光芒来得如此突兀、强烈。 如同九天之上骤然投射下的探照神光,猛然刺穿了狭小空间里弥漫的、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直埋在臂弯里躲避光线、几乎要放弃的裴寂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骤然惊醒。他猛地抬起头。 刺眼的光线迫使他下意识地睁大了眼。 光芒落处的瞬间,裴寂那张湿漉漉、在冰冷井水中浸泡得异常苍白的脸,他紧抿着却仍渗出血丝的唇,还有那双骤然抬起、隔着刺目光线直直望向光源方向的深邃眼眸——其中翻涌的惊愕、狼狈以及被骤然暴露后瞬间崩塌的绝望。 洛昭寒的目光恰好落下。 两张脸,隔着几丈深的枯井,在骤然切开的明暗分界处…… 四目相对。 死寂。 连风声仿佛都在这诡异的死寂中被抽离了。 洛昭寒脸上的平静和准备离去的漠然瞬间凝固。 她的瞳孔在看清井底那张脸的轮廓、那熟悉到让她难以置信的五官时,猛地一缩。如同看见了最不可能出现的鬼魅。 脑中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如同滔天海啸将她淹没。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瞬间冲上头顶。 裴寂? 怎么会是裴寂? 他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怎么会蜷在这个冰冷腐臭的枯井底? 她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低呼卡在喉咙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裴……” 洛昭寒只发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 裴寂死死构筑了一整夜、几乎已成功说服自己的所有理智高墙,轰然倒塌。 灰飞烟灭。 那束冰冷井水都浇不灭的汹涌渴望和依赖,如同开闸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强撑了一整夜的孤绝堤防。 眼底那点强装的坚硬与死寂瞬间被撕得粉碎,只剩下孤舟濒临倾覆前渴望抓住岸边浮木的、最本能的哀求。 他甚至没有看清自己是如何动作的。 身体里仅存的力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引爆。 他猛地从冰冷刺骨的水中挣扎抬起了那只早已冻得麻木发僵、布满擦伤和淤青的右臂。五指不顾一切地张开,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的希冀,朝着井口那束光、那个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身影—— 伸去。 喉咙干涩嘶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只挤出了两个破碎的音节,充满了溺水般的窒息感: “……救……” 井底的黑暗在他抬臂的瞬间再次浓稠地合拢而来,但他那只朝着光源、朝着洛昭寒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却如同黑暗里无声燃烧的求救火把,灼烫了洛昭寒的视线。 就在裴寂伸出那只手的瞬间,就在他喉咙里挤出那绝望的“救”字同时—— 洛昭寒感觉自己所有的呼吸都被扼住了。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像是被那井底投射上来的视线炙烤着。刚才所有想要离开的念头瞬间被一种无法理解却异常强烈的冲动彻底摧毁。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利弊。 在看清那张脸和他无声挣扎的下一秒—— 没有丝毫犹豫。 洛昭寒将那只即将熄灭的火折子猛地往旁边地上一掷。身体已如乳燕投林般轻盈矫健地向前一扑,双手在布满湿滑苔藓和枯藤的井沿用力一撑。 整个人借力腾空,衣袂翻飞间,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幽深的井口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在狭窄的井底沉闷地炸开。 洛昭寒稳稳地落在裴寂身边稍高一点的、一处未被水完全淹没的浅滩石坎上。距离裴寂不过半步。冰凉的井水浸湿了她的鞋袜和小腿,刺骨的寒意激得她轻微一颤。但她完全顾不上这些。 她落地的一瞬,便已从怀中飞快地掏出了另一支被防水油布裹好的火折子。手腕一甩擦亮了火光。 动作流畅迅速,一星橘红色的火苗立刻在她手中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沉凝的黑暗。 火光瞬间照亮了一方狭小天地。 借着那跳跃的亮光,洛昭寒急切地俯身凑近被井水淹至胸口的裴寂。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已经本能地探向他的额头——他脸色异常地潮红,额发被冰冷的井水和冷汗浸透,一缕缕狼狈地贴在光洁的额角。那状况怎么看都像是发热病人才有的滚烫赤红。 “怎么烧成这样?”洛昭寒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和浓浓的不解惊痛。指尖尚未触及他额头,却已被他周身蒸腾出的那股异常高温的气息灼了一下。 而他自己却在这足以让旁人热出汗的“高热”中,整个人却浸泡在寒彻骨髓的冰水里,身体在剧烈地微微颤抖。 寒热交织?是井水阴冷诱发的伤寒急症?还是高热惊厥? 惊惧之下,洛昭寒根本来不及细想。她动作迅捷无比,空着的那只手已经抓住自己衣襟处的系带,试图解开罩在外面的那件厚实锦缎斗篷,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快。把这冻死人的地方甩开。先把湿衣裳脱了。裹上我的斗篷。我拉你上去。”她心急如焚,只想尽快将他带离这刺骨冰冷的险境。 火光映照下,她的眉头因为焦急担忧而紧紧拧着,眼中只有裴寂此刻异常的状态,别无他想。 “别。” 就在她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他湿冷衣裳的瞬间,一声近乎撕裂的低吼猛地从裴寂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粗粝沙哑,以及一种浓重得化不开的痛苦与压抑。 他整个人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猛地向后缩去。身体重重撞在湿滑粘腻的井壁上。发出沉闷的砰响。 剧烈的喘息带起胸膛剧烈的起伏,他猛地抬头,望向洛昭寒。那双被火光映亮的漆黑眼瞳深处,此刻翻涌着的再也不是刚才的绝望希冀,而是被剧烈的、几乎无法掩饰的痛苦灼烧着的。还有一丝无法言喻的慌乱和羞惭? 洛昭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抗拒吼声和剧烈反应震得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火光摇曳间,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不同寻常的痛苦神色,也看到了……他死死扣在身后、紧贴着井壁、像是拼命在隐藏什么的位置? “我……不是发热。”裴寂咬碎了牙根,才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一种极其沉重的、自厌的情绪。他侧过头,不愿对上洛昭寒此刻必定满是愕然和不解的目光,如同耗尽最后气力般,快速抬手指了指身后那片被大量盘结枯藤和湿滑厚重苔藓覆盖的、根本看不清内里结构的石壁凹陷处: “……有人……设局……药……”这三个词说得极其艰难,含糊却又带着惊人的指向性。在洛昭寒骤然瞪大的目光注视下,他硬着头皮用尽力气补全了关键,“那后面……有密道……里面有解药……” 密道? 解药? 洛昭寒脑中如同被那道骤然劈下的强光再次击中。瞬间雪亮。 所有的不合理和诡异瞬间串联成型。井壁深处的密道入口,他异于常人的高温和寒战并存的状态,那深到骨髓的痛苦与抗拒,还有此刻这份沉重的羞惭…… 洛昭寒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脚底板直冲上脑门,瞬间烧透了两只耳朵。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触电般猛地缩了回来。紧紧攥成了拳头。火折子的光芒在她手中剧烈地跳跃晃动着,映照在她迅速涨红的脸上和她同样剧烈晃动的、因极度尴尬而显得失焦的瞳孔中。 狭小的枯井底,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火折子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冰凉的井水依旧漫在她的脚踝,寒气丝丝缕缕地往上爬,却半点也压不住她此刻脸上的烫意和内心的兵荒马乱。 裴寂的右臂猛然爆发出力。 他左手死死抠住湿滑冰凉的井壁,手背上青筋暴起如扭曲的藤蔓!整个人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支撑,猛地向上一挣! 第77章 幸亏 被井水冻得麻木僵硬的腰腿强行牵扯着运作起来。 水面随着裴寂剧烈的动作荡开浑浊的涟漪,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击着他腰腹以下。但就在他试图一鼓作气撑起身子的瞬间,左小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肌肉撕裂般的绞痛。 显然在井下冰冷蜷缩太久,猛一发力就遭了报应。 一阵强烈的酸软脱力猛地袭来。身体无可阻挡地踉跄向前倒。 “小心。”洛昭寒一直紧紧盯着他,就在裴寂身体失控前倾的刹那,她根本无需思考。身体像离弦之箭般抢步上前。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穿过裴寂被迫曲起的右臂下方。整个手臂用力一托。手肘内侧稳稳地抵住了他湿透冰冷的臂弯。 她的力气不算大,但这骤然上顶托举的巧劲配合得恰到好处。 裴寂只觉得一股稳当且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托住了他几乎垮塌的右半边身体。 骤然触及的一瞬—— “呃。” 裴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大而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喉管。从肺腑深处强行撕裂扯断。所有气息在喉咙口被硬生生切割成急促破碎、几不成声的抽吸。 他僵硬如铁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喉结在布满冷汗的皮肤下剧烈滚动,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 洛昭寒正全神贯注于支撑他身体的重量,感受到他因疼痛而猛地倒抽冷气、身体剧烈颤抖的动作,心头一紧。 只当是他强行起身牵扯了摔伤的腿脚或筋骨。那股湿冷刺骨的寒气似乎还在他身体里流窜。这地方冰寒彻骨,多停留一刻都是加重的折磨。 情急之下,洛昭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他泡在这冰窟里了。必须快。越快离开越好。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决心:“你这样走不了太远。别硬撑。我背你出去。”话音未落,扶着裴寂右臂的左手毫不迟疑地用力收紧稳住他,右手已经伸向自己肩头厚重的锦缎斗篷。 那斗篷是今日她母亲硬要她裹上的御寒厚物,里层还絮了层薄棉。 “不。” 裴寂那破碎急促的抽气声瞬间被一声更为嘶哑、仓惶、近乎变调的爆喝取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兽。 洛昭寒被这炸雷般的惊喝震得指尖一颤。惊愕抬头。 只见裴寂如同见了毒蛇猛兽般,被她手臂穿过腋下的身体猛地向后缩去。动作幅度大得惊人。只听得一声沉闷的“砰”响。是他后腰那块紧窄的腰带扣部位狠狠撞在了身后井壁一块突出的、布满湿滑苔藓的青黑色岩石上。力道大得让洛昭寒听着都觉得生疼。 可裴寂脸上,除了一片剧烈血气上涌带来的、近乎妖异的深绯,竟硬生生没有显露出任何痛楚的表情。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惊惶、抗拒、难以言喻的羞窘,以及一种几乎被逼到绝境般的慌乱。 “快走。”裴寂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喉管里挤压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沉重的气息,他死死避开洛昭寒投来的惊疑目光,只盯着前面那一片被无数垂落枯藤盘绕遮覆的黑暗石壁,“进去。走。” 他似乎生怕洛昭寒再次坚持那背人的举动,不敢有丝毫停顿,指着密道入口催促,姿态紧绷如弓弦,每一寸都写满了戒备和急于逃离的窘迫。 洛昭寒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和嘶哑急促的“快走”镇住。虽不明所以,但裴寂所指的方向明确。 她瞬间压下心中的惊疑和刚才那点无措,果断松开了还卡在系带上的手。心念电转间,明白了此刻最急迫的是什么——带他离开这个冰窟,找到解药。其它的,之后再说。 “好。抓稳了。”洛昭寒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清晰。她不再看裴寂此刻复杂的神情,目光锐利地转向密道入口处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枯藤蔓丛。 那枯藤层层叠叠,粗如儿臂,细密如蛛网,早已干枯脆硬,黑褐虬结着死死扒在湿润的岩石壁上,像一张腐朽的鬼爪蛛网。昏暗光线下,藤影狰狞。 她右手依旧撑着裴寂的手臂,左手却果断地用力向前一推。 五指张开,不顾那些坚硬扎手、布满干裂糙皮和尘灰的枯藤会剐蹭到衣袖或皮肤。更没去看那些藤蔓深处是否还潜藏着阴湿的潮虫。 哗啦啦——喀嚓。 一堆早已干枯僵死、仅靠一点点惯性相互勾连着的藤蔓,被洛昭寒强行推挤撕裂开来。沉闷的碎裂挤压声响成一片。细碎的枯枝和积年的尘埃簌簌掉落。一股更加浓烈、混合着浓重苔藓腥味和岩石深处泛出的霉腐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微微皱眉。 一道刚好容一人弯腰低身进出的、不规则的漆黑缝隙,显露在剥落的枯藤后面。深不见底。 “跟上。”洛昭寒言简意赅,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有力。她不再犹豫,依旧撑着裴寂的臂弯,率先压低身子,毫不犹豫地朝着那道散发着浓重霉味的黑暗豁口弯腰钻了进去。 裴寂被她半推半拉着,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背,几乎是踉跄着一个低矮的俯冲,也狼狈地挤了进来。脚下被混乱的枯藤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又被洛昭寒用力撑住。 两人一前一后踉跄着扑入了密道内部更浓稠的黑暗和阴冷霉气中。身后的枯藤在失去推力之后立刻窸窸窣窣地摇晃着,试图重新合拢。 密道内部比狭窄的井底开阔了些,虽然依旧只能容两人勉强错身而行,但终于不必大半浸在那刺骨的井水里。 脚下是湿滑布满粘腻苔藓的岩石地面,空气极其浑浊阴冷,带着地底深处常年不见天日的陈腐腥味。 洛昭寒站稳后,立刻松开撑着裴寂的手,掏出火折子重新擦亮。 跳跃的火光瞬间照亮了两人身边一小片区域。湿漉漉的岩石墙壁在火光下泛着黑绿色的油光,墙壁上的水珠缓慢凝聚、滴落,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她松了口气,刚想查看裴寂的状况—— “入口。掩盖好。” 裴寂急促沙哑的声音几乎在火光燃起的同时响起。语气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和警觉。他显然记得更重要的事——若就这样大剌剌地敞着入口离开,追踪者轻而易举就能发现这条生路。 洛昭寒瞬间醒悟。自己急昏头了。她猛地点头:“你撑住。”立刻反身欲冲向那洞口。 就在这擦肩而过的瞬间。 她拿着火折子的手为了重新爬回入口处,手臂不可避免地向外摆动。跳跃的火光如同调皮的精灵,毫无预兆地斜斜向上扫过裴寂那张因强忍痛楚而微仰的脸。 光影倏地斜切。 火光的边缘锋锐地掠过他凸起的喉结。 火光如同最利的刻刀,猝不及防地划过了裴寂紧紧闭上的眼帘上方那几寸区域。 那一瞬间,洛昭寒感觉自己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灼了一下。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慌乱骤然席卷。 她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烫目光线灼伤了眼睛,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 借着这转身冲向密道入口的片刻,洛昭寒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扑到密道入口处,双手并用,将那些厚重粗糙的枯藤用力拖拽过来,仔细地重新编织掩盖在豁口处。 动作因心绪不宁而显得有些凌乱。碎藤和灰尘簌簌落下,盖满她的肩头和手臂,她都浑然不觉。只想赶紧用这些枯藤,将外面那个冰冷污浊的枯井彻底隔绝。 那点诡异的红……那难以言说的眼神…… 入口终于被枯藤堵得七七八八,只留下几处微不足道的缝隙透入极微弱的光线。 洛昭寒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胡乱擦了把脸上沾到的灰尘和碎屑,回身快步走向靠在冰冷岩壁上微的裴寂。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更差了。眉头锁死,脸颊绯红,额角布满冷汗,身体微微发抖,看上去摇摇欲坠,仿佛连站立的力气都快耗尽。 洛昭寒不假思索伸出手臂,语气坚定不容拒绝:“搭着我肩膀。省些力。这路还不知道多远,不能再耽搁了。” 她的手,带着温暖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用扶。” 裴寂的声音猛地再次拔高。那语调尖锐得刺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般的抗拒和斩钉截铁。他的身体也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如同绷紧的弹簧猛地发力。 他竟硬生生将自己那已经濒临极限、虚弱不堪的身体,从紧贴的岩壁上狠狠推开。如同要甩开致命的附骨之疽。 力道之大,推得自己向侧面踉跄了一大步。单脚独立不稳,整个人被自身的重量带着沉重一歪。 撞在另一侧凸起的、生满滑腻苔藓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咳。”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气音,不知是撞的还是体内那翻江倒海的灼痛冲到了喉头。 可下一秒,他就死命用手肘撑住湿滑的岩壁。硬是把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重新拽得笔直。挺直了僵硬如铁板的脊梁。 “我……能自己走。”裴寂急促地喘息着,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肺腑里撕扯出来: “……你……走前面……”他喘息着,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照亮……便好。” “照亮……便好”四个字落下,像耗尽了最后一丝维持体面的力气。那双紧锁前方黑暗的眸子深处,除了翻涌的痛苦,还有一点点近乎哀求? 洛昭寒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指尖距离他湿冷的肩头布料不过毫厘之距。她看着他那张脆弱、却又死死绷紧如坚冰的脸。看着那份近乎狼狈的退避和决绝的自持。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猝不及防地在她心底深处漾开层层涟漪——他对她的靠近如此抗拒…… 刹那间。洛昭寒脑中灵光一闪。仿佛醍醐灌顶。 是了。 洛昭寒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她简直恨不得立刻缩回手捂住脸。 原来如此。 他避的,是她的靠近本身。 这份突如其来的顿悟,如冷水兜头,却也同时在她心湖投下一颗巨石。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眼睫如同敛翅的蝶,瞬间盖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好。”洛昭寒的声音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她不再看裴寂,只是迅速收回还悬在半空的手,甚至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稠的距离。 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转身。 动作干脆利落。背脊挺直,径直朝着密道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走去。 手中举着的火折子被她稳稳托起,橘黄色的光芒瞬间投向前路——映照着脚下湿滑的苔藓,也毫不吝啬地、清晰地照亮了她自己的整个背影。 她甚至刻意将脚步放得平稳而清晰,每一步踩在苔藓覆盖的岩石上,都发出轻微的“噗吱”声,像是在为身后指明方向,也像是在努力维持着一个若无其事的假象。 听到她毫不犹豫、干脆利落转身离开的脚步声,直到那束明亮的火光毫不犹豫地坚定移向前方,将自己整个温暖的身影毫无保留地照亮暴露出来,隔绝在裴寂视线之前—— 一直强撑着僵硬身体的裴寂,全身紧绷到快要碎裂的肌肉才仿佛一下子泄了闸门的洪堤,倏地松弛下来。 他方才极力压制下去的暴戾冲动如同惊蛰过后的毒蛇,在她转身之后又疯狂地抬起了头。黑暗中,视线死死锁住前方那个窈窕的背影。 火光在她身前拉出一条晃动的光带。 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骤然涌上喉头。裴寂猛地侧头,狠狠一口咬在支撑身体的手臂上。 牙齿深深嵌入湿冷的皮肉。剧痛刺激着大脑皮层。他闭紧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体内那头几乎要彻底脱缰的猛兽。 洛昭寒稳稳地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微弱的火光勉强破开身前几步的黑暗,脚下的苔藓湿滑而冰凉。她看似目视前方,脚步沉稳。 她的脸颊此刻一定红得像被蒸煮过的虾子。幸亏……幸亏她走在了前面。 幸亏这密道里光线昏暗摇曳。 幸亏,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78章 梦魇 洛昭寒的唇角,在背对着他、被火光和黑暗完美掩护的角度里、悄然弯起了一抹极浅近乎宠溺和戏谑的弧度。 眼角眉梢,也染上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缕极轻柔的笑意。 像是窥见了世间某件极其珍贵且只属于她一人知晓的秘密奇珍。那份秘密带来的甜意裹夹着些许隐秘的得意,丝丝缕缕缠绕上她的心尖。 她甚至刻意放缓了半步脚步,确保那点微弱的光,能稳稳落在身后之人步履维艰的方寸之地。 火光摇曳中,她白皙的耳廓早已如同浸透了胭脂,烫得惊人。 枯井下的密道狭窄阴冷,土腥气和陈年朽木的腐败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肺腑上。 裴寂几乎是被推搡着往前踉跄而行,每一步都踏在濒临崩塌的边缘。 冷汗早已浸透几层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又被阴湿的寒气激出更深的颤栗。眼前白蒙蒙一片混沌,听觉和触感也在潮水般的痛苦冲撞下变得迟滞飘忽,唯有那微弱短促的火折子爆开的火光,能偶尔刺破这无边的混沌。 在那转瞬即逝的光亮里,他唯一能清晰辨认的,便是洛昭寒发髻间一抹细微但异常醒目的金光。 是那支垂珠金步摇。 随着她疾行的步履,它在她乌黑的发间轻轻摇曳,细长的垂珠在极有限的光线下闪动着针尖般的光芒,如同在无边墨海里唯一醒目的航标。 疼痛如同嗜血的兽,一次次掀起更凶猛的反噬浪潮,要将他的理智撕碎、淹没。 他牙关咬得死紧,尝到了浓郁的铁锈腥甜。 “裴大人,”洛昭寒清冷平稳的声音像是穿透了厚重的帷幕,在混乱的感知中显得异常清晰,“你就如此狼狈么?”她的语调带着一丝刻意压平的试探。 混沌的思绪被这清晰的话语刺破,裴寂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最后残余的一丝清明和力气,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一个极其干涩的字节,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是。” 这一声,耗尽了胸腔残存的空气,却仿佛用铁链将最后一丝神智紧紧钉在现实之上。洛昭寒闻言,眼底深处那点因他骤然撞入而激起的冰寒涟漪瞬间平静下去,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恢复平滑。 他那毫不掩饰的肯定,在她听来,却成了某种无声的信号——这狼狈是真,狼狈到无力掩饰,却也表明了他此刻的防备之弱并非伪装陷阱。 一丝几不可察的微芒掠过她幽深的瞳孔,紧绷的肩线松懈了极其细微的一分。 几乎是裴寂那一声“是”刚落,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如同电光般劈入洛昭寒的脑海。 “方才我同孙洪雷的话,你究竟听见了多少?”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一瞬,字字清晰,带着不容闪避的直刺之意。 如同冰水泼入滚油! 裴寂混沌的脑子被这话语狠狠一刺,瞬间炸开!那股汹涌肆虐的剧痛仿佛都凝固了一刹! 他听见了! 那声音里锥心刺骨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凛冽,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重的力量,烙印在他混乱的记忆里,此刻被洛昭寒冷冽一问,骤然清晰翻腾而出! 无边的羞愧如同最毒辣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裴寂业已濒临崩溃的神志和自尊上。 他甚至能清晰回忆自己当时浑噩中意识清醒的那片刻,如何被这决然的声音震慑,如何在那阴暗角落、带着怎样卑劣的窥探心思,硬生生挪过去几分! 他那本就因痛苦而灰败的脸色骤然涨红,连耳根都赤红一片,随即又退成一片死寂的惨白!巨大的冲击下,一股气血直冲喉头,被他死死咽下,喉结痛苦地滚动了几下。 脚步声猛地加快,他几乎是失态地、踉跄着试图越过洛昭寒冲到前面去,只想逃离这狼狈境地,更不敢去看她此时可能出现的鄙夷眼神。 “洛、洛姑娘!”情急之下,他几乎语不成调,羞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是在下卑劣……”这承认如同剜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方才……方才确实……” 他再也无法说下去。配不上!他这样的行径,如何配得上她此刻的冷静、她眼中那份澄澈的锋锐、她方才那句连自己命运都敢押上赌桌的决绝? 他只觉得自己如同阴沟里窥伺光明的鼠辈,卑污不堪! “站住。”洛昭寒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穿透力,将裴寂如遭雷击般钉在了原地。 密道狭窄,两人相隔本就几步。 裴寂背对着洛昭寒僵立,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巨大的冲击和痛苦下濒临崩溃。浓重的阴影笼罩着他,那背影显得异常单薄无力。 忽然,他极其艰难地、缓缓转过身。无视了身体里几乎要爆炸的痛楚和眼前阵阵发黑,他深吸一口气,那吸入的空气如同带着冰渣,刺得肺腑生疼。 强撑着仅存的力气和摇摇欲坠的意识,对着洛昭寒的方向,身形一矮—— 竟是极其郑重地,抱拳躬身! 腰背弯折到一个因痛苦而无法完全达成的、变形的弧度。声音因强行压抑着几乎冲喉而出的痛苦喑哑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熔岩中硬生生扒出来的,带着烫人的分量: “裴寂冒犯姑娘在先……形同窃听……实在卑劣至极!姑娘今日活命之恩在前……我却不知廉耻……此等行径……无颜面对……还请姑娘恕罪!” 他维持着这个摇摇欲坠的躬揖之姿,再无力多言一字。全身的力量都在对抗着剧痛和眩晕的双重压迫,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游走。 跳跃的火光里,洛昭寒看清了他惨白脸上扭曲的忍痛神色和额头滚滚而下的冷汗,也看清了那双几乎失焦的眸子里,极力挣扎着流露出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真诚愧色与请罪之意。 没有虚伪的托词,没有苍白的辩解。只有对自身龌龊的揭示和沉甸甸的认罪。 洛昭寒没有想象中的愠怒或鄙夷,沉默不过瞬息。她菱形的唇瓣微微一动,甚至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弧度。 那并非嘲讽,也不是谅解,更像是一种洞察秋毫后、带着点玩味兴致的了然——仿佛在说:你这般狼狈地扒开自己的心给我看,倒也算得上一件新鲜事。 “走。”她只吐出一个干脆利落的字,打破沉默。那声音清凌如碎冰,却驱散了方才凝固的尴尬。目光掠过他强撑着的痛苦姿态,催促的意味不言自明。 裴寂如蒙大赦,却也再无力做出更多回应。巨大的羞耻和身体叠加的痛楚几乎抽空了他所有思考的能力,只剩下模糊的本能在驱动沉重的双腿:跟着那一点即将燃尽的微光,跟着前面那个月白色衣袂下摆模糊的身影,走!绝不能停!停下便是彻底沉沦! 他咬紧牙关,唇齿间腥甜更浓。火折的光线随着洛昭寒步履的移动剧烈摇曳、衰减,视野边缘的黑暗如同蠕动的活物,正贪婪地吞噬着最后的光源。 他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又深陷泥沼。 “裴寂。”洛昭寒的声音在前方黑暗中幽幽响起,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冷静力量。 “……在。”他用尽力气,挤出沙哑的回应。声音像是从肺叶深处硬挤出来的碎末。 “你信人有前世今生么?” 这突兀的问题像投入枯井的石子,在裴寂已被烧灼得黏稠一片的意识里激起一道短暂的涟漪。 前世今生?他灰败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沉淀着无尽岁月的痛苦光芒,像被沉入深渊的往事骤然刺破水面。 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本能,那干裂到起皮的唇齿间迸出一个清晰无比、带着生命余烬般沉重力量的音节: “信!” 一个字,掷地有声,在幽暗的密道里撞出空茫的回响。那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入骨髓的笃定,仿佛这认知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 洛昭寒的背影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她依然没有回头,继续在前行走,清冽的声音却如同潺潺冰泉流淌开来,描绘着一幅遥远而陌生的画面: “或许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时我大概很狼狈。” “也是个秋日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其轻微的、如同隔着烟尘的渺茫回响,“大概雨还没停……也可能是停了不久?记不清了。” “天很阴湿冷。” “我大概一身泥水,形容枯槁,在大理寺门前,一遍又一遍地击响登闻鼓……” “嗓子大概是哑的?还是哭过?” “没人理我。守卫像庙里的石像……” “只有围观百姓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 她的语调平静得没有波澜,仿佛在讲述一个漠然旁观者的故事,唯有着重在“大理寺门前”那几个字上,落下不易察觉的重音: “他们都说里面的少卿大人姓裴……” “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 “那时,裴寂该是个好官吧?” 轰—— 如同千万钧雷霆毫无预兆地在灵魂最深处炸开。 裴寂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刹那逆流!那混沌不堪、只剩剧痛与黑暗的脑海,被一道撕裂乾坤的霹雳骤然劈透! 那些零碎、模糊、如同跗骨之疽般反复纠缠着他却始终不得解脱的梦境碎片——灰暗的天幕,冰冷雨丝的触感,威严压抑的朱漆大门前,一道模糊的、纤细得仿佛要被风刮走的、跪地哭求的身影……无数次梦回的绝望呼喊,无数次试图看清却总被浓雾掩盖的痛苦源点! 原来是她?! 竟然是洛昭寒? 强烈的冲击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震骇和一种命运般的宿命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冲垮了他所有苦苦维系的意识堤坝! “是你……!”裴寂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凄厉而破碎!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脚步已经下意识地朝着那点行将熄灭的光芒、朝着洛昭寒清瘦的背影急冲过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追问,必须确认! 那个雨中申冤的女子! 那绝望的嘶喊! 那被雨水和泪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却始终刻在他梦魇深处的痛苦!是她的前世冤屈? 她为何击鼓?究竟受了何等冤屈,令她哭喊欲绝? 就在他冲到她身后不到一步之遥,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片月白衣角时—— 砰! 脚下的土块一松! 腿上那早已积累到极限的虚软和剧痛骤然爆发!膝盖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他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发出,身体彻底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跪下去。 喉头强忍的腥甜终于再也压不住,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 “噗——!” 与此同时—— 嘶…… 洛昭寒手中那仅存的火折子,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猛地爆开一个小亮光点,随即如同濒死蝴蝶的振翅,颤巍巍地、极其不甘地抖动一下—— 彻底熄灭! 无边无际、纯粹到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亿万吨寒冰凝结成的墨色海水,轰然倾塌,瞬间吞没了狭窄的土石密道,也吞没了扑倒在地的裴寂,和伫立在黑暗中心的洛昭寒。 “洛……洛昭寒?!”裴寂向前伸手,五指在虚无中徒劳地抓握,扑了个空,身体因骤然失衡而重重晃了一下,膝盖撞在湿冷的土壁上,剧痛混合着药物灼烧的混沌更加猛烈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神智。 几乎在他惶然唤出的下一秒,一只微凉却异常稳定的手,倏地从黑暗中探出,稳稳地、近乎强横地攥住了他冰冷僵硬的手腕! 那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将他踉跄倾倒的身躯一把拉起!没 有丝毫停滞,肩侧随即传来支撑的力道——是洛昭寒,让他歪斜的重心重新找到了支点。 裴寂混沌的脑子里如同翻搅的沸水。 这有力的拉扯和支撑仿佛一道冰冷的激流,短暂地穿透了他被痛苦麻痹的感知。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更猛烈的混沌和眩晕!黑暗中洛昭寒的脸是什么模样?不知道!他只觉得浑身筋骨血肉里那无数烧红的针在疯狂搅动!喉咙里腥甜翻涌! 但有一个念头,问!必须问清楚!那场折磨了他半生、如今终于找到了主人的梦魇! 第79章 冤魂 “前世……究竟你有何冤屈?”这几个字如同锈蚀的钝刀,被他从咬紧的牙关中一下下地磨出来,血沫无声地溢满了唇齿间。 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意志力,喉咙深处发出撕裂般的咕哝声,“告诉我,是谁让你……哭……” 黑暗中,他几乎能感觉到抵在身侧的洛昭寒,单薄的身躯倏然僵直。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滔天巨力狠狠撞在他侧身撑靠的臂膀上——竟是洛昭寒在他毫无防备的追问下,猛地甩开了扶住他的手,身体无法抑制地向旁侧一个趔趄,重重撞在了另一侧冰冷坚硬的土壁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刺耳。 尘土簌簌落下。 裴寂被这失控般的一甩,本就混乱的思绪更加空白。 药力的剧痛混杂着强烈的眩晕浪潮般冲击着他的意识堤坝。可他强撑着那一点摇摇欲坠的清醒,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浮木。 他脑子里只剩洛昭寒最后那句撕裂空气的问话:“你也梦见我哭了?” “……梦见……”裴寂喉咙里嗬嗬作响,破碎的声音如同断弦,“我梦见……就是你哭求……说有冤……天很冷……大理寺前没人……”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试图描绘那纠缠多年的梦魇碎片。 这混乱的描述没能表达出半点抚慰,反而如同烧红的烙铁,再次捅向那个刚刚被他自己猛然撕开的、洛昭寒鲜血淋漓的心防! 一股狂暴的怒火骤然冲垮了裴寂残存的理智堤坝!恨自己的无能!恨这躯壳在剧毒煎熬下的软弱!恨自己这连一句清晰完整的话都说不出的废物状态,不仅无法求得真相,更可能再次刺激她、伤了她! “呃……”他猛地向后甩开想要靠近的模糊感觉,身体重重撞在身后的土壁上,震得更多尘土簌簌落下。 他强迫自己偏过头去,牙关狠狠咬合!舌尖骤然被刺穿的剧痛混合着满口铁锈般的腥甜狂涌而出! 噗——! 尖锐的刺痛终于强行劈开混沌!裴寂靠着那一点血腥气撑起的清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声音嘶吼道:“快……趁现在打晕我……别让我伤了你!” 密道内陷入一片死寂。 这短暂的寂静比任何拷问都更令人窒息。 裴寂在黑暗中瞪大双眼,目之所及却只有吞噬一切的黑。 没有回应?她受伤了吗?被自己的失控吓到了?他心口如同被冰锥凿开巨大的空洞,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静默中—— “呜……” 一丝极其轻微、如同受创幼兽濒死压抑的低泣声,极其艰难、又无法遏制地、自方才洛昭寒撞上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低哑、沉闷、带着喉咙被极力扼住的破碎气流音,短促得如同一声呜咽后便被强行堵死,却又在下一瞬从指缝或喉骨间强行挤压出来! 是她?她哭了?! 像是最暴烈的火焰瞬间冻结成亿万年寒冰!裴寂所有的痛苦、昏沉、剧痛、和那点咬破舌尖换来的清明,在捕捉到这极力压抑却终究泄漏的哭泣声时,轰然破碎! 他脑子一片空白! 如同被这低泣声牵引的木偶,身体在理智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已向前踉跄猛冲一步,双手在极致的混乱与黑暗中不顾一切地向声源处抓去! 指尖触到一片冰冷湿润的土壁,滑腻的苔藓沾了一手。他疯了一样胡乱向前摸索探寻,几近狂乱! 触到了! 衣料!是光滑微凉、带着湿气的丝帛!他慌乱地沿着那片衣料向上探去,手掌越过纤细颤抖的肩线,指尖在黑暗中碰触到一片冰凉而濡湿的肌理——是脸颊! 裴寂的手像被冻伤般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近乎笨拙地将整个手掌贴上了洛昭寒的脸颊。掌心和指尖感受到的,是冰凉的皮肤上一片滚烫的湿润! 她真的……哭了? 这个认知如同灭顶的海啸,瞬间将他彻底打翻淹没! “洛姑娘!对不起……我…是我混账……是我失心疯……是我……”裴寂的喉咙被巨大的哽咽堵住,那呜咽声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捅进他心窝!他语无伦次,只凭着本能反复念着道歉,双手微微颤抖却极其轻柔地想要替她擦拭眼泪,那掌心下的热泪却像滚烫的熔岩,灼得他指尖也跟着发烫,“别哭……求你别……” 回应他的,是更急促的低泣。 那压抑太久、如同被囚禁在寒冰深渊多年的呜咽,终于找到了发泄的罅隙,如同溃堤的洪流,再也无法阻挡地逸散在凝重的黑暗里。 他的慌乱道歉似乎完全落在空处。黑暗中,洛昭寒猛地摇头,动作带动了颊边他僵住的手指。 “不……不怪你……”她的声音终于泄出一丝嘶哑的、带着泪后气息不匀的颤抖,“那不是……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冲破喉咙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棱上行走,又冷又艰涩,“那就是上一世的我。” 洛昭寒的声音飘忽在黑暗里,仿佛透过厚厚的冰层传过来: “洛家那场所谓的‘谋逆大案’之后……满门一百七十三口啊……” 声音里带着刀刃刻骨的钝痛。 “都死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 “在那座被贴了封条、钉死了门窗的抚远大将军府里游荡。” 她停了一下,喉间发出细微的、被强压下去的呜咽气音。 “像一缕不肯散去的孤魂。” “在等。” 黑暗中,她似乎在极轻微地摇着头。 “等什么呢?” “大概是在等府里那些人……爹,娘,哥哥,厨下爱偷吃点心总被娘敲手的小丫头桂花……他们总会总会回来接我的吧?” “府邸还是那个样子……又不像。爹的紫檀木剑架倒在地上,娘最爱的碧纱橱破了洞,穿堂风吹过像鬼哭。” “到处积满了灰。” “又冷……又大……又空……像个铁打的牢笼……” 又静了一瞬。 脚步声!沉缓、有力、一丝不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听到那脚步声的时候……” 洛昭寒的声音里,骤然染上了一股绝望后骤然燃尽的微弱火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虚幻,声音都在发飘。 “天哪……我以为是他们!是他们听见了我的心愿!来接我了!” “我努力睁开眼……”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被拉回到那个巨大的绝望瞬间。 “看到的却是你。” 裴寂感觉掌心下的脸颊肌肉猛地绷紧了!仿佛她也在那一刻,重新看见了当日那个骤然出现在她绝境中的身影——他自己! “你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大理寺官服……我记得官袍下摆上还沾着泥点子?”她的声音如同被冰封的记忆再次撕开,“靴子上沾着枯草和泥土……” 每一个描述都敲打在裴寂的心上。 “你站在那满地积了厚厚一层如同雪粉般的尘埃里……” 她顿住,那被压抑的巨大恐惧和绝望再次涌了上来,“看着我那眼神……” 她似乎无法再具体描述他当时的神情。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深深喘息了一下才能继续,每个字都带着无法磨灭的沉重: “你对我说‘下官裴寂……有负洛将军所托……未能为将军府洗雪沉冤……’” 他的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将洛昭寒心底那片虚幻的期盼之冰砸得粉碎! “你站在那里……” 洛昭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巨大的惊骇和荒诞感劈开灵魂的尖锐! “你竟朝着我——一个跪在尘埃里、等死的孤女!朝着这满府被定了谋逆大罪、尸骨未寒的‘罪臣’冤魂!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然后!”洛昭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的额头磕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好大的闷响!” ‘咚’的一声! “你对我说‘下官无能……失信失言……罪该万死……’” “你向这些‘逆贼’冤魂叩首赔罪!” 轰——! 裴寂只觉得脑子里如同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响!那沉重跪地的姿态,那对着满府冤魂重重磕头谢罪的画面!如同最汹涌的狂潮,狠狠地冲垮了他脑海中那片迷雾深锁的梦魇! 原来那不是梦境残留的臆想碎片! 那竟是他上一世真实做下的最后一步? 他去了!在那片绝望的废墟里,在真正的洛昭寒面前,以一身泥泞的大理寺少卿之身,对着洛家覆灭后唯一血脉,也对着那满府无可言说的冤屈之魂,以最沉重、最卑微、最彻底的姿态—— 跪了下去! 叩首! 赎罪! 认了这无能无力之“罪”? 可这迟来的、甚至带着羞辱姿态的谢罪,对当时心如死灰、已在等死的洛昭寒来说—— “我明白了……”洛昭寒的声音里充斥着灭顶的绝望和刻骨的疲惫,仿佛灵魂已被彻底抽空,只剩下无边的寒冷和灰烬,“原来你尽力了……” “连大理寺少卿都无能为力的冤屈,那还有什么可翻的呢……” “我没法怪你……真的……”声音微弱下去,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只是这世间再无牵挂……我也不必再等下去了……” 最后一点微弱的、凭借着一丝“等人来接”的念想支撑着她的火光,被裴寂这沉重哀恸却又彻底宣判终局的一跪,碾碎了。 家族冤屈如山,沉埋地底。这苟延残喘之人,终究也走到了——路的尽头。 裴寂僵立在无边黑暗里,手掌还虚按在她冰冷的泪痕上。 那滚烫的温度仿佛已灼烧进了他的骨髓。 裴寂站在那巨大的绝望面前,感觉不到寒冷,反而有一种被业火灼烧骨髓的剧痛——为这死局,也为她的绝望。 他挺直了几乎被压力碾碎的脊梁,任凭额角伤口渗出的血珠滑落,混着额头因强撑而迸出的青筋一起跳动。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铁器凿击在冰面上,带着将崩断的弦才能产生的铮鸣: “洛家的血不会白流!冤屈终有昭雪之日!若天不开眼,”他死死盯住阴影里那双失去所有光泽的眼,“我裴寂便是那把破开铁幕的刀!豁出这条命,也要替忠骨讨一个公道!”每一个字都咬在血沫里。 不等她反应,他语气陡然一转,硬生生压下喉头的腥甜,竟显出几分与决绝姿态格格不入的释然与宽慰:“若事败身死,姑娘无需惦念,亦无需有愧。” 他微微仰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将军府腐朽的黑沉屋顶,投向某个虚无却又真实存在过的原点,“不过……便是回到我来的地方罢了。”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归鸿收翅前一声悠长的哨音。 角落里的洛昭寒猛地一震! 那强装出的心如死灰被这意料之外的话骤然撕裂了一道缝隙。她吃力地抬起头,被绝望糊住的视线透过朦胧泪光,终于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样——不再是威严庄重的大理寺少卿官袍象征,而是一个活生生也快要被撕裂熬干的人。 苍白的脸色,遍布血丝的眼睛,被汗水和尘土浸透、裹满泥泞的靴子,还有袍襟上数处不起眼、却明显是仓促间被撕破擦伤的口子。 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路奔波的艰辛与绝境中的挣扎。 一种巨大的困惑瞬间压过了悲戚。 “你……”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挤出,“究竟为何……要为我们…做到这地步?” “那个‘来的地方’。”她的声音因为巨大的不确定而颤抖得更厉害,“到底是哪里?” 冥冥中仿佛有根线在牵引,那个地方似乎比眼前的深渊更加触不可及。 裴寂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复杂,浓重的疲惫中透着一丝令人心悸的遥远深邃,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挣脱躯壳,回归了来处。 他沉默了几息,久到洛昭寒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如同耗尽最后一丝心力般开口: “待得尘埃落定……”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却又被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若你我还活着,我再告诉你。” 话音方落。 “哇啊!!!” 压抑到极限的堤坝轰然坍塌!积蓄了整个家族覆灭、整个信念崩塌、所有绝望与此刻这份沉重如山却又无法理解的守护带来的巨大冲击,如同岩浆找到了唯一的突破口。 洛昭寒整个人骤然向前扑倒,蜷缩在地,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砖缝,发出了重活两世从未有过的、撕心裂肺的号啕。 第80章 出口 裴寂僵立在原地,嘴唇微动,喉咙却被那震耳欲聋的哭声彻底堵死。 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也没有能力再说出任何宽慰之词。 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的蜷缩身影,沾满污泥的靴子极其缓慢地原地碾转方向。 抬步。 背影决绝地、如同融入府邸深处那片更浓重的、象征着死亡与终结的黑暗之中。 …… 滴答。 冰冷的水珠落在裴寂紧蹙的眉心上,将那个撕裂心肺的哭嚎声骤然切断。 枯井下的浓稠黑暗里,他猛地一个激灵,从深陷的记忆泥沼中强行挣脱。 鼻息间除了土腥,还萦绕着浓郁的、新鲜的血腥味——他自己舌尖咬破和强行咳出的血。 方才混乱中追问前世冤屈而引出的前世最后画面,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海水,剧烈地翻腾沸腾。 梦?! 洛昭寒方才说那不是梦?那是她的前世记忆?! 国子监门前初遇。 雨丝纷飞的午后,他立于牌楼下审阅旧档。忽有一女学生仓促闪避奔马。他本能伸手虚扶了一下。那女子抬首—— 刹那四目相对! 他当时只觉得脑海深处似乎被某种存在猛然刺痛!仿佛尘封千年的古寺巨钟被无端撞响! 而那女子眼中瞬间掠过的绝非寻常受惊的慌乱,而是极度的骇然与难以置信的惊悸!仿佛白日见鬼! 当时不解,此刻电光火石间,前世洛将军府最后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与国子监门前那个衣着整洁的少女身影轰然重合! 是了! 她认得!她记得!她不是以为前世交集仅存于她自己记忆的角落?原来当时她眼中的惊骇,是看到了一个本应身陷深渊的“故人”? 而那个故人,正是他自己! 她背负着前世整个家族倾覆、蒙受奇冤的滔天血海深恨。 巨大的愧疚,如同地底喷发的岩浆,瞬间将洛昭寒的心脏彻底焚烧淹没。 她前世最后的记忆里,是裴寂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走向注定的死局! 而这一世……他竟又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甚至在她身陷险境、神智不清陷入疯狂之际,依然顽固地想要护她周全! 他前世该为她那无望的家族,付出了何等惨烈的代价啊? 黑暗中,洛昭寒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浓重的咸涩,仿佛是吸入了一口冰冷的泪雾。 她的手臂骤然抬起。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她近乎是带着一种濒死抓住浮木般的决绝力道,猛地张开双臂,径直环住了身前那个在黑暗中因巨大痛苦而无声颤抖的身体。 裴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浑身猛地一震。 他几乎以为是幻象!但后背传来异常清晰温热的泪意和手臂上坚定的环抱力道,却如真实的烈火。 “裴寂……”洛昭寒带着浓重鼻音和泪意的声音,闷闷地在他耳后响起,“撑住……别死……” 她收拢手臂,仿佛要将所有的力气和信念都传递过去。 “等出去……”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力量。 “我都告诉你,所有事情……” “我的梦……还有一切!” 轰! 如同惊雷贯顶,又如醍醐灌顶。 梦! 她说的是她的“梦”!也就是她的前世经历! 所以她对某些即将发生的灾祸仿佛未卜先知般惊人的直觉。 这不是神通!更不是偶然! 她所做的一切努力挣扎! 她背负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沉重过往和刻骨之恨! 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孤独地前行了这么久…… 他们殊途同归! 她的恨,他的执! 她的挣扎,他的坚守! 他们所要对抗的,是同一座黑暗的大山! 还有什么需要问?还需要逼她说出那前世早已将她撕碎一次的冤屈细节? 还有什么脸面因愧疚而退缩逃避? 难道让她这一世,依旧一个人,在黑暗里独自负重前行?面对那些即将吞噬她与她家族的滔天巨网? “唔……”裴寂猛地深吸一口气。 他反手一把紧紧攥住了洛昭寒仍环在他腰间、满是冷汗与泪意的手。 黑暗里,他艰难地转回身,面向她模糊颤抖的轮廓方向。剧痛让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被强大的意志和一种重若千钧的决心死死钉在黑暗的土墙之上: “我们……”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却又无比清晰,“一起出去吧……” …… 密道深处,黑暗粘稠如墨,压迫着每一寸空间。 只有脚步声在湿滑石壁间空洞回响,带着水汽的寒气钻入骨髓。 洛昭寒扶着裴寂,在黑暗中艰难跋涉。他大半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肩上,左臂环过她后颈,身体紧贴,沉重却无法替代的依靠。 前方拐角,一点微光突兀割开浓重的黑暗,隐隐晃动。 两人都下意识顿住脚步,紧绷的神经让呼吸都放轻了。 洛昭寒扶着裴寂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分。 下一刻,两道人影举着光源从那拐角后走了出来——当先一人提着一盏防风的琉璃灯笼,微弱但稳定的光晕笼罩着他花白的胡须和微微惊愕的面容,正是帝师褚老。 他身后一步,魁梧的侍卫江蓠高举一支燃烧正旺的松油火把,跳跃的火光瞬间驱散了拐角附近的黑暗,也将褚老和他自己脸上那份猝不及防的惊愕照得纤毫毕现。 褚老和江蓠的目光,在看清相扶而行的两人、尤其是看清裴寂那几乎完全依靠着洛昭寒的亲密姿态时,猛地凝固。 空气瞬间像被冻结了。褚老张着嘴,灯笼的光影在他眼中急剧跳跃。 江蓠擎着火把的手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难以置信。 这目光如同滚烫的烙铁,瞬间烫在洛昭寒扶着裴寂臂弯的手背上。 一股血液猛地冲上头顶!惊惶、羞窘、被撞破隐秘的慌乱瞬间攥紧心脏。几乎是一种全然未经思考的本能反应——她像被火炭灼到般猛地抽回了那只扶着裴寂手臂的手。 “呃!” 裴寂本就因伤势和黑暗而虚浮的脚步全赖她支撑。 手臂骤然失去了着力点,左腿剧痛失力,整个人如同被猛然抽掉支撑的沉重木偶,狠狠地向旁边倾倒!“咚!”一声闷响,他的额头和肩膀重重磕砸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 “寂儿!”褚老如梦初醒,惊得魂飞魄散,那声呼唤带着真切的疼惜,几乎是扑上前来,琉璃灯笼的光晕剧烈晃动,“如何了?磕哪儿了?快让为师看看!” 江蓠反应更快一步,在裴寂撞壁闷哼的同时,已如猎豹般无声掠至裴寂身侧,长臂一伸,稳稳托住了他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迅速接替了洛昭寒的位置,牢牢搀住了他摇晃的上半身。 局面陡变。 洛昭寒僵在原地,指尖残留着方才扶握的温度,脸颊滚烫如火燎,不敢去看任何人。石壁粗糙的触感和裴寂压抑痛楚的闷哼清晰地烙印在感官上。 褚老紧张地围着被江蓠牢牢扶住的裴寂上下查看,口中不住念叨:“小心点,江蓠!扶稳!扶稳!” 裴寂被这沉重一撞,额角瞬间青紫一片,肩胛骨的疼痛更是钻心。 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有些涣散,看着褚老焦急的面容,想开口,却只逸出一声低沉沙哑的抽气:“老师……无事……”喘息却粗重不堪,冷汗沿着鬓角淌下。 “江蓠在,不必有劳洛姑娘了。”褚老喘着气直起身,目光落在退到阴影里的洛昭寒身上,话是对着江蓠说的,眼神却再次牢牢锁定了她。 那目光充满审视,毫不掩饰其中的探究、猜度,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洛昭寒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走!先出去!寂儿的伤耽误不得!”褚老终于移开定在洛昭寒身上的视线,重新提起灯笼,转身快步引路。他脚步虽快,显然也有些吃力,后背微偻。 队伍重新排列。 褚老举着那盏唯一明亮的琉璃灯笼,在前方引路。 江蓠牢牢半搀半架着裴寂紧随其后,高大魁梧的身躯成了最坚实的倚靠。 洛昭寒默默跟在最后,主动拾起江蓠方才匆忙放下的松油火把。跳跃的火光将她映在石壁上的影子拉得摇曳不定,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能清晰感觉到,走在前方的褚老虽然步履不停,却控制不住地频频回头,那缕探究的目光如同实质,一下一下扫过她周身,似乎在反复掂量着什么。 即便隔着几步距离和晃动的光影,那审视带来的巨大压力依旧让她后背发紧,每一步都如芒在背。她只能低着头,专注于脚下潮湿滑腻的石阶。 密道不长,只是心情煎熬,仿佛走了许久。 前方黑暗尽头,一缕微弱的天光混杂着另一种更稳定的人造光源,透过一个碗口大小的洞口渗透进来,带来微弱的暖意。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人声和脚步声,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模糊嘈杂。 “到了!搭把手!快!”褚老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欣喜,回头催促江蓠。 洞口被外面的人迅速清理扩大。 江蓠在洞口外伸进来的几双手协助下,小心翼翼地将倚靠在自己身上几乎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裴寂托了出去。混乱中响起几声沉稳的呼喝:“殿下小心!” “接住了!” 裴寂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洞口,被迅速而轻柔地转移。 洛昭寒是最后一个攀出井口的人。 凛冽的冷空气猛地灌入鼻腔。骤然从地底逼仄的黑暗回到开阔地面,头顶是天幕压低的灰蓝色穹顶。 她双脚踩在坚实冰冷但平整的石板上站定,微微闭了下眼适应光亮。 耳边人声清晰起来。 井口外显然是一处戒备森严、灯火通明的小庭院。廊檐下挂满防风灯笼,照得四周亮如白昼。身着皂色劲装、气息精悍的侍卫们肃然挺立,院中还有数名提着药箱、面色凝重的御医疾步奔走,气氛紧张而高效,显然早已严阵以待。 她随着人群涌动的方向抬眼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廊檐最高处、那一道被无数灯笼烛火拱卫的、雍容华贵的绛紫色身影。 那人身披绣有翟鸟朝凤图案的华丽宫装,外罩一件玄狐滚边的厚实斗篷。她身姿笔挺,气质沉静中带着无法逾越的尊贵威严。 廊檐下温暖的灯火将她的面容勾勒得清晰可见——眉如远山,眸若点漆,岁月在她眼角留下浅浅纹路,却更添威严气度。 她此刻并未关注刚被抬走、正被众人紧张簇拥走向内室的裴寂,目光反而越过人影缝隙,直直落在最后一个从井中爬出、尚站在院中阴影里、一脸震惊和茫然的洛昭寒身上。 正是权势煊赫、在朝中拥有举足轻重地位的——解忧长公主! 刹那间,洛昭寒脑中仿佛有电光石火划过! 一切零碎的疑问与猜测,如同被投入沸水的珠链,瞬间串联成线。 长公主!竟然是长公主!原来这场惊险逃亡背后的推手和倚仗,竟是这位皇室中手握重权的殿下! 洛昭寒只觉得一股寒意混合着巨大的震撼直冲头顶,手脚都有些发麻。 解忧长公主的目光与洛昭寒惊愕的视线在冰冷的空气中短促交会。 长公主脸上那原本凝重端肃的神情,在对上洛昭寒目光的瞬间,竟缓缓地、极其微妙地舒展开来,唇角向上扬起,露出一抹温和到令人心惊又极具亲和力的笑容。 那笑容绝非上位者的客套敷衍,眼底深处甚至划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兴味? “洛姑娘?”褚老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这片刻无声的对峙。他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洛昭寒身侧不远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地底阴寒,莫在此处久立受风。随老朽到前厅暖阁,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罢。” 褚老的语气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邀请一个久别归家的晚辈。 洛昭寒的心弦却猛地绷紧。 那廊檐下雍容而立的长公主尚未挪步,只含笑望着这边。这邀请,分明是命令。 “是,多谢帝师。”洛昭寒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努力维持表面的镇定,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干涩。 她强迫自己挪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跟在褚老身后。 暖阁离井口不远。褚老引着路,门楣低垂,厚厚的棉帘掀开,一股夹着淡淡沉水木香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人冰冷的肢体。 第81章 好孩子 厅内光线柔和许多。 上好的银霜炭在精致的莲花黄铜暖炉里静静燃烧,发出轻微噼啪声。陈设素雅考究,处处透着低调的底蕴。 上首主位空悬。解忧长公主并未急着入座,只是解了斗篷,随手递给侍立的侍女,便走到窗边一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前安然坐下,随意而从容。 褚老则坐在主位下首右侧。 “洛姑娘,请坐。”褚老指了指长公主下首另一侧的位置。 洛昭寒依言走近,略显僵硬地在那张同样铺着厚软锦垫的檀木椅上坐了半边身子。 触手可及的雕花小几上已经放着一盏热气袅袅的白瓷茶盏,温润的香气沁入鼻端。 她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膝上。 室内温暖如春,暖炉的热力源源不断发散,驱散了骨头缝里残留的寒气,却暖不透此刻心底那份高悬的巨大压力和拘谨。 她垂着眼,尽量不去直视上座那位含笑啜茶的长公主殿下,更不敢去看对面帝师那双仿佛蕴藏着无数无声询问的深邃眼睛。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细微的爆裂声。 炭火融融,白瓷盏里的茶汤碧透温润。 方才长公主的言笑晏晏带来的微末暖意尚未散去,骤然间,一股截然不同的紧张感穿透暖帘猛地涌了进来. 声音是从左侧更里间的内室传来的,隔开两层垂落的厚厚锦绣暖帘,含混不清,却字字扎耳: “……毒入肌理,气血双亏!本就该按老夫计划,戌时正刻必须躺下逼毒!如今拖到亥时末才勉强拔箭!便是解了毒,也得耗上数月慢慢将养,这期间不能劳神!不能动气!虚弱异常!简直胡闹!”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怒和疲惫,显然是负责救治的大夫,“还有!这舌上的咬伤怎么回事?如此深重!再使一分力,怕是要咬断了!岂有此理!这般自戕之举……” 话未说完,就被一阵压抑不住、撕心裂肺般的急促咳嗽声猛然打断。 “咳咳!咳咳咳!”那咳嗽来得猛烈,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声音正是裴寂的!其中带着明显的强行打断之意。 暖阁内空气瞬间凝固。 洛昭寒端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几乎能想象裴寂在药雾和剧痛中挣扎的模样,那咬紧牙关的无声忍耐与强行爆发的咳嗽交织。 坐在上首的解忧长公主优雅拈着茶盖的手也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精致的眉心飞快地蹙起一道微痕,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深的疼惜,随即又被惯常的雍容沉稳覆盖。 那缕薄怒,被裴寂这不要命的打断方式强行压了回去。 长公主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洛昭寒身上,方才因内室插曲而起的波澜似乎从未出现,脸上的笑容温煦依旧,如同春风化雨:“方才说到浏阳那丫头。” 她语调柔婉平和,全然不见那日宫宴主位上的凛然不可侵犯。洛昭寒努力将内室的声响驱出脑海,屏气凝神听着。 “那丫头自打从宫宴上回来,嘴里便时常念着洛姑娘,直道姐姐气度清华,又谦和知礼,若非身份有别,真恨不得时常相见才好。” 长公主眉眼含笑,语气里带着母亲说起顽皮爱女的嗔意与宠溺,“还有玮钰那孩子,素来眼高于顶,性子又冷,却也在我跟前夸了姑娘一句,‘处变不惊,有急智’。这两个小的虽年幼懵懂,看人的眼光却还算少有偏颇。本宫今日,也算了了一桩心愿,终于得见能让这两个小猢狲同时赞不绝口的姑娘是何等人物了。” 这赞誉来得猝不及防又分量极重! 洛昭寒只觉得脸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像是被暖炉的炭火灼烫了面颊。 她被那高位者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视着,心头剧跳,慌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着长公主方向屈膝深福下去:“殿下谬赞!郡主与玮钰姐姐待人和善,抬爱昭寒,昭寒愧不敢当!实在当不起殿下如此赞誉!” 动作有些急,膝盖处方才在地道石阶上跪蹭的疼痛让她身子微晃了一下,但她迅速稳住,姿态恭谨到极致。 长公主见她局促惶恐的模样,轻笑一声,并未多言,抬手虚虚一扶:“好了,起来坐吧。” 洛昭寒这才小心起身,半边身子堪堪落座,心绪兀自翻腾难平。浏阳郡主那天真烂漫的赞美还在耳畔,玮钰——那位沉默彪悍、连御前都神色不动的女卫首领,竟也在长公主面前提过自己?这背后蕴含的力量,洛昭寒不敢深想。 解忧长公主并未久留,她款款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更深了,本宫也该回去了。”她声音温和依旧,目光扫过洛昭寒,最终落在褚老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托付之意,“褚伯伯,外头诸事繁杂,有劳您在此多费心了。裴寂那孩子……”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叹息,蕴着复杂的担忧,随即转向肃立一旁的江蓠:“江蓠,替本宫送褚伯伯和洛姑娘。” “褚伯伯”! 这三个字清晰地传入洛昭寒耳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中骤然激起巨大波澜。 印证了!在来的路上,长公主与帝师褚老绝非普通君臣,是长辈与晚辈之间的亲昵称呼! 褚老亦起身,恭敬应是:“殿下放心,老臣定当竭尽所能。” 暖阁厚重的帘子再次掀起,解忧长公主在褚老和洛昭寒的目送下走出。 院中灯火通明,两个如同门神般的高大身影立刻无声无息地贴上前,一左一右护卫在她身后。正是玮钰那样装扮的东陵女猛士!铁甲铿锵,腰佩弯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角落,与长公主的雍容华贵形成强烈反差。 她们一行,并未走向正院大门方向,反而步履沉稳而明确地走向了那刚刚爬出来不久的幽深井口。 火光跳跃在青石井口边缘,映照着冰冷潮湿的砖石,长公主的身影在两名女猛士护卫下,弯下腰,一步一步,沉入那黑暗深邃的密道入口深处。 厚重的特制石板缓缓移动,无声地将入口重新封死。一切归于沉寂。 这无声的告别,胜过万语千言。 如此隐秘的进出,将这份关系的重要性与危险性,清晰地刻在了洛昭寒心底。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窜上后脑。 今夜这一切的营救,这处所的隐秘,褚老与裴寂在长公主离京这段时间所做的布局,原来从长公主启程归京传信那一刻起,一张巨大的网就已悄然撒开。 暖阁重新安静下来,空气中只余下炭火的哔剥轻响和窗外呼啸的寒风。 褚老缓缓转过身,脸上残留着一路奔波的疲惫,眉宇间的忧色也为裴寂伤势再添一缕沉重。 但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此刻却精准地落在了洛昭寒身上。 洛昭寒兀自立在原地,心潮尚未平复。震惊、猜测、恍悟、担忧……种种复杂的情绪像沸腾的水在她眼中激烈地涌动着,几乎要从那竭力维持平静的面容下冲出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褚老的目光温和又了然。他没有刻意回避,更没有直接解惑,只是带着一丝深意,平静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洛姑娘,你心中定有许多困惑难解吧?”他的目光坦然直视洛昭寒,带着洞悉人心的睿智,却又蕴含着一点长者待晚辈的温和,“不过……” 他话锋轻轻一转,那温和的眼神里添了几分深邃的郑重,目光看似随意,却极其明确地朝向内室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能为你答疑解惑的人,并非老朽。” 他微微一顿,声音低而肯定,“那真相的锁匙,在他那里。” 洛昭寒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褚老的目光落点清晰无误!是裴寂! 唯有裴寂! 巨大的释然和更深的急切瞬间交织!那些在迷雾中摸索的日子,那些生死一线间闪现的猜测,那份对幕后一切的渴盼与不安,终于有了清晰指向。 而此刻,内室传来的压抑闷咳声,和那强行打断大夫责备时的狼狈挣扎画面猛地冲入脑海! 他还伤着!那么重! 确认裴寂的安好,在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迫切和重要! “……是。”洛昭寒没有任何犹豫,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褚老,我留下。等他好些了。” “好。”褚老眼中流露出真切的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并非强求,而是看穿了她此刻复杂的决心和担忧。随即,褚老的目光中又添了长辈的细心和体贴,“更深露重,姑娘出来已久,是否需要派人去府上知会一声,也免得令尊令堂忧心?” 这一问让洛昭寒心头一暖。她连忙道:“多谢帝师挂念。此番出府,我已提前交代了小弟锦策。此刻家中应是无虞。” 褚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赞赏之色更深:“洛姑娘处事周密,临危不乱,有担当。”他缓缓点头,“那便好。姑娘且安心在此稍候。待里头稳住了,老夫再使人来请。” 洛昭寒再次深深颔首致谢,一颗心却已越过垂帘锦缎,飞向了内室。 真相的重量与对那人安危的担忧,沉沉地压在她的肩头,也重重地悬在暖阁凝滞的空气中。 …… 暖阁里只剩红泥小炉上温水壶的微微沸响。炭火的暖意蒸腾,空气却仿佛凝滞。 褚老端着茶盏的手终于放下,目光从窗棂外的沉沉夜色收回,落定在对面的洛昭寒身上。那眼神褪去了片刻的轻松,变得深邃如潭。 “裴寂这孩子,”褚老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中却分外清晰,带着老人絮叨爱徒时惯有的温度与分量,“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倔得像头拉不回头的驴!” 他摇头叹息,无奈中带着深刻的疼惜,“他心里装的东西多,顾虑也多,背的包袱比老夫都沉。可一旦真拿定了主意,八匹骏马拉他,他也必定要走到那一步,就算头破血流,就算万夫所指,也绝不会回头。” 洛昭寒搁在膝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低着头,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褚老的语气徐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洛姑娘是聪明人。有些话,老夫原是不该多嘴的。倘若让裴寂知道是我这个老头子擅自多言,硬把你拖进他这些谋划的风波里……他醒了怕是要跳起来,就算躺着不能动,那张嘴也要念得老夫头痛三天不止!” 褚老苦笑了一下,随即目光凝定,带上了不容错辨的真诚,“可老夫看人还算有几分准头。他啊,看着冷,心思弯弯绕绕似深潭,可心眼,实在是极好的。”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褚老的眼神意有所指,带着一种温和的鼓励和看透世事的了然,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洛昭寒身上。 轰! 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从心尖炸开,瞬间烧过脖颈,直冲上面颊。 洛昭寒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暖炉猛熏了一下,灼烫得惊人。她几乎是仓皇地埋下了头,生怕泄露了脸上此时必然藏不住的红霞与慌乱。 暖阁里只剩下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声,砸在耳膜上,震得耳根都在发烫。 褚老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了然于心。 那骤然涌上双颊的烟霞,少女无声的羞窘,胜过任何言语的佐证。 “人老了,”褚老的声音愈发慈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和淡淡的疲惫,“旁的也没什么指望,就爱看年轻人顺遂一些,心意少些蹉跎,能得圆满。旁的就随你们去吧。” 他缓缓站起身,“这一宿奔波,老骨头实在乏了。我先去后头偏间歇歇。洛姑娘安心在此稍坐,待裴寂那边稳了,他自会与你分说。” 说罢,褚老不再多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相送,便拖着略带蹒跚但依旧挺拔的步子,径直穿过了暖阁另一侧的月洞门,身影隐入后室长廊的暗影里。 内室,烛火被刻意调暗了。 浓重的汤药味像一层无形的纱幔,沉甸甸地罩着这一方空间。 惊尘抱着胳膊,倚在墙角的美人靠上,呼吸均匀,显然是熬不住困倦沉入了浅眠。 江蓠则抱刀靠着屏风,半闭着眼,精悍的气息收束如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第1章 当断则断 剑锋贯胸,银簪封喉。 当威震四海的少将军谢无岐与夫人洛昭寒的尸身被发现在郊外别院时,大理寺的铜雀灯在尸首旁投下诡谲的光影。 仵作颤着手拨开交缠的青丝,见二人的掌心里,还攥着半截染血的断刃。 …… “姑娘?姑娘?” 心口仿佛还残留着剑锋的寒意,洛昭寒猛地睁开眼。 “姑娘莫不是魇着了?”春喜正举着铜镜,镜子里映出洛昭寒十五岁的脸。 冷汗把寝衣浸湿黏在后背,手指摸到心口——那里本该有个血窟窿的。 “姑娘快梳洗吧,谢家公子马上要来下聘了。“春喜抖开绣着石榴花的嫁衣,“夫人特意让人熏了茉莉香。” 洛昭寒光脚踩在地上,冰凉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窗外传来父亲操练士兵的呼喝声,不是临死前听到的厮杀。 洛昭寒重生了,回到谢无岐来下聘这天。 “现在是哪一年?” “永昌三年四月初八啊。”春喜给洛昭寒套上绣鞋,“谢公子挑了柳树抽芽的好日子......” 没等她说完,洛昭寒提着裙摆冲了出去。 回廊外的紫藤花架下,那道玄色身影刺得洛昭寒眼眶发疼。 前世就是这个人,用洛昭寒教的洛家枪法捅穿她的心脏。 可现在他捧着礼单说的却是:“晚辈想求娶柳月璃姑娘。” 指甲掐进掌心,洛昭寒扶着柱子才没摔倒。 上辈子,他明明跪在父亲面前说要娶她,如今为何却变了? 莫非,谢无岐也重生了! “混账!”抚远将军洛鼎廉一掌拍裂桌案,虎符震得叮当响,“当年是你爹谢安奉跪着求我把昭昭许给你!” 将军夫人秦婉摔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在谢无岐战靴上:“月璃不过是寄居将军府的远亲,你这是在打昭昭的脸!” “昭昭!”秦婉见到面色惨白的洛昭寒,慌忙将女儿揽入怀中。 洛家与谢家皆是世代簪缨的将门之家。 谢家家主谢安奉早年追随抚远将军洛鼎廉征战沙场,从亲卫一路擢升至左副将。三年前洛老将军卸甲归京,正是这位旧部接过虎符,受封武威将军镇守北疆。 洛昭寒十岁生辰那日,谢安奉携九车重礼登门。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竟当庭单膝跪地,为长子谢无岐求娶洛家嫡女。 秦婉攥着绣帕,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晨起梳妆时,铜镜里女儿颊边飞霞的模样犹在眼前。朱唇轻启那句“娘亲,无岐哥哥今日要来提亲”,此刻化作利刃剜心。 谢无岐突然转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洛昭寒浑身血液凝固——那双总含着笑的眼睛现在像淬了冰,和最后捅洛昭寒那刀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不错,他也重生了。 这个事实,令她寒毛倒竖。 前世洛昭寒与谢无岐同归于尽时,刀鞘还穿着洛昭寒送他的平安符。现在这平安符就挂在他腰间,穗子被血浸透的颜色,洛昭寒死都记得! “昭昭!”秦婉把洛昭寒搂进怀里。 她身上茉莉香混着血腥味冲进鼻腔,洛昭寒这才发现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紫檀香炉腾起的青烟被掌风劈散,洛鼎廉掌心下的黄花梨案几应声裂成两半,碎木屑溅到谢无岐的锦靴上。 洛昭寒死死掐住手心才没扑上去撕了谢无岐。 “当年你爹跪在这厅堂,说谢家三代男丁皆活不过四十,求我将昭昭许给谢家留个后!” 谢无岐拇指摩挲着腰间弯月佩——这是柳月璃上元节赠他的信物。 “请伯父明鉴,晚辈对昭昭素来只有兄妹之谊。当年婚约乃家父一厢情愿,彼时晚辈尚幼,难以自主姻缘。” “月璃姑娘温柔体贴,若能娶她为妻,洛谢两府的情谊自当永固。” “放屁!”秦婉突然摔了茶盏,碎瓷片擦过谢无岐的脸,“月璃最是知礼,怎会跟你私相授受!” 洛昭寒喉咙发苦。 前世她也这么坚信,直到抄家那日看见柳月璃戴着她的凤冠,才知道这对狗男女早勾搭成奸。 “昭昭别怕。”秦婉把洛昭寒搂得更紧,身上茉莉香让她感到鼻酸。 上辈子母亲到死都护着她,最后却被乱箭射穿后背。 谢无岐还在装模作样:“晚辈对昭昭只有兄妹情分,还请成全晚辈与月璃......” 洛昭寒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洛鼎廉立刻慌了神:“快传太医!” “不用......”洛昭寒拽住父亲的衣袖,指尖碰到他断臂处的旧伤。 这道疤是柳副将用命换来的,那年他替父亲挡了二十七箭,临死前求父亲照顾他的孤女。 所以柳月璃进府那天,母亲把给洛昭寒的金项圈戴在她脖子上。 洛昭寒的新衣总要给她也做一套,连弟弟都抱怨阿姐偏心。 “阿姐,月璃姐姐说想吃糖蒸酥酪。” 十岁那年,洛昭寒发着烧,还是冒雨去城南买。回来时看见她把自己最爱的玉簪“失手”摔碎,转头却抱着洛昭寒哭:“都怪我没接稳。” 前世种种闪过眼前,洛昭寒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立刻执剑贯穿谢无岐的心口。 但残存的一丝清明提醒她,前世洛氏通敌案迷雾重重,区区谢家庶子岂能只手遮天? 若不揪出幕后翻云覆雨之人,洛家终究是砧板上的鱼肉。 这正是她方才佯作惊慌隐忍的缘由——绝不能让谢无岐察觉她也重生归来。 洛昭寒要借这负心人作饵,钓出深藏九重宫阙里的真凶。 而眼下最紧要的,是撕碎柳月璃伪善的面皮,护住至亲不被毒蛇反咬! 秦婉只觉怒意翻涌直冲天灵盖,当即朝谢无岐厉声呵斥: “好个寡廉鲜耻的谢家竖子!” “娘,等一下!”洛昭寒死死拽住母亲的袖子。 秦婉眼眶通红地回头:“昭昭,这种负心汉咱们不稀罕!” 洛鼎廉的大手按在女儿肩上,掌心粗糙的茧子硌得生疼:“爹这就写信给谢老匹夫,让他们全家来赔罪!” 谢无岐顶着洛鼎廉刀锋般的目光,喉结动了动,“晚辈自知有负洛家厚爱。但与其婚后相看两厌,不如今日当断则断。” 洛昭寒突然逼近谢无岐,冷笑一声,扬手就甩了他一耳光。 “啪”的脆响震得房梁都在抖。 谢无岐脸上立刻浮起五道红痕,他捂着脸瞪她,活像见了鬼。 “这一巴掌是替洛家百年清誉打的。”洛昭寒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婚约可以取消,但——” 她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你抱紧柳月璃这棵歪脖子树时,小心别摔断腿。” 第2章 一朵白莲 谢无岐脸色铁青,却硬挤出苦笑:“谢某认罚。” “认罚?”洛昭寒霍然后退三步,“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谢大公子见异思迁,与洛家义女暗通款曲,抛弃未婚妻!” 秦婉直接把茶壶砸在他脚边:“滚!我们洛家的狗都不吃谢家剩饭!” 谢无岐抹掉脸上的血,突然笑了:“随你怎么说,但月璃我娶定了。” 洛昭寒转身抱住母亲的胳膊:“娘,谢公子这么闹下去,月璃表妹的名声可就毁了。不如,让她自己来说清楚?” 洛鼎廉与秦婉对视一眼,俱是眉头紧锁。 秦婉当机立断:“夏欢,去请二姑娘。”又嘱咐道:“说话仔细些,别唬着她。” 这“二姑娘”的称呼,是秦婉特意给柳月璃的体面。 夏欢领命而去,洛昭寒趁机拽过春喜,附耳低语几句。 春喜听后瞳孔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家小姐。 洛昭寒却紧紧攥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地点头示意。 自幼相伴的情谊让春喜毫不迟疑,虽不明就里,仍快步离去执行主子的吩咐。 洛昭寒故意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感觉她身上茉莉香更浓了:“娘,我让春喜也去接月璃姐了,她胆子小,别吓着。” 秦婉搂着她的手紧了紧,声音发颤:“咱们昭昭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这般品貌何愁找不到如意郎君?若是...” 她顿了顿,指尖轻抚过女儿的发丝,“若是不愿嫁,爹娘便养着你,咱们洛家还怕多双筷子不成?” “女儿要永远陪着爹娘。”洛昭寒将脸埋进母亲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哽咽。 “好,都好。”秦婉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声音里也染上了湿意。她抬头与丈夫交换了一个心疼的眼神,洛鼎廉负在身后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 谢无岐却像条饿狗似的盯着院门。 约莫半刻钟后,院门处终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去,只见一道纤弱的身影踏着碎步而来。 柳月璃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罗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 她细眉微蹙,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宛如弱柳扶风,在夏欢的搀扶下更显楚楚可怜。 “月璃——” 谢无岐这声呼唤叫得洛昭寒直起鸡皮疙瘩。 抬头就看见柳月璃由夏欢扶着进来,白裙子素得像戴孝,银簪子还是去年洛昭寒送的生辰礼。 “昭昭!”她扑过来抓洛昭寒的手,腕上红珊瑚珠子硌得她生疼,“都怪我......” 洛昭寒险些冷笑出声,猛地甩开她:“关你什么事?” 指甲故意刮过她手腕,“谁不知道你柳月璃最要脸面,哪会跟这种背信弃义的混账东西沆瀣一气?” “昭昭说得对!”秦婉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月璃向来守规矩,跟那姓谢的从没越界!” 柳月璃低头抹眼泪,洛昭寒却瞧见她袖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月璃?你怎么不说话?”洛昭寒逼近柳月璃,“莫非真和这负心汉暗通款曲?” “昭昭!”秦婉急忙拦住女儿。 柳月璃突然踉跄着后退,白裙子扫过地上的碎瓷片。 她身子晃得像风里的芦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自从爹爹为救义父战死,月璃就发誓终生不嫁......” 洛鼎廉的眼眶瞬间红了。 当年柳副将替他挡下致命一箭,肠子都流了满地,仍死死攥着他的战袍喊“护好璃儿”。此刻见义女哭得梨花带雨,心中也颇不好受。 秦婉将柳月璃揽在怀中,轻拍她后背:“有我们在,谁敢欺负你?” “月璃明白...”柳月璃忽然从秦婉怀中直起身,帕子掩着唇剧烈咳嗽起来。 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透明,连指尖都泛着青灰。 秦婉吓得连声唤人:“快取参片来!月璃打小有心悸的毛病,最受不得刺激!” 洛昭寒分明瞥见柳月璃指尖在帕子下悄悄掐住虎口——这是她们幼时玩闹,柳月璃装病逃课惯用的把戏。 果然不过片刻,那方素帕便洇开点点猩红,恰似雪地落梅。 前世她也曾这般轻信柳月璃的柔弱,直到刑场上看见对方戴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凤头钗。 “都是我的错......”柳月璃突然推开秦婉,“扑通”跪在地上。银簪子掉下来,头发散了一地,“害得昭昭受这种委屈,月璃这就绞了头发当尼姑!” 她抓起碎瓷片往头上划,谢无岐冲过来徒手抓住瓷片,血滴滴答答落在她裙子上。 “要杀就杀我!”谢无岐眼睛血红,“月璃是无辜的!” 洛昭寒冷眼看着这出戏。 前世的刑场上,柳月璃戴着凤钗冲她笑的样子,可比现在真诚多了。 “我嫁!”柳月璃突然朝洛鼎廉磕头,“嫁给谢公子,这样既全了他的心意,也能替昭昭挡流言蜚语。” 洛鼎廉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秦婉扶着桌子直哆嗦。 只有洛昭寒看见柳月璃低头的瞬间,嘴角翘了翘。 檐角铜铃被疾风撞响,她攥紧袖口朝院门张望,恰见春喜捧着雕花木匣疾步而来,头发都跑散了:“姑娘!出事了!” 洛昭寒上前扶住她发抖的肩膀:“出什么事了?” “我去接二姑娘走岔了路,到踏月苑时二姑娘早被夏欢接走了......” 春喜咽了咽口水,“奴婢折返时看见个穿藕色比甲的丫鬟在翻二姑娘的妆奁,我咳嗽两声,她慌得打翻梳妆台,东西散落了一地……” 铜香炉里的熏香快要燃尽,柳月璃偷瞄主座上的义父义母,知道刚才那番哭诉已经让义母心软了,没想到春喜这丫头突然跳出来坏事。 她趁机用帕子捂住嘴剧烈咳嗽,手指把绣着金线的帕子都捏皱了。 “当心着凉。”秦婉连忙要解下自己的披风,却被柳月璃拉住手。 少女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女儿这身子骨撑不了多久。当年我爹为救义父丢了性命,可曾想过要什么回报?” 洛鼎廉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洒出来大半。 他抬头看向妻子,发现秦婉也在抹眼泪。 春喜忍不住上前几步,刚要开口,洛昭寒却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着急。 “月璃只求像爹爹那样全了忠义。”柳月璃重重磕头,“求爹娘答应让我嫁去谢家,就当……还了当年的恩情吧。” 第3章 无媒苟合 洛昭寒身子晃了晃。 她盯着谢无岐,想起上辈子洞房夜,这人也是这么跪着发誓的。 谢无岐撩起衣摆跪在柳月璃旁边,“我愿立军令状,这辈子绝不负月璃。” 他转头看着身边人,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若是违背誓言,就让我万箭穿心......” “别说晦气话!”柳月璃慌忙捂住他的嘴。 洛鼎廉与秦婉四目相对,俱从对方眼中瞧见了苦涩。 雕花案几上香炉青烟袅袅,却驱不散厅堂内凝滞的寒意。 谢无岐原是他们捧在手心里娇养了十五年的昭昭的夫婿,如今竟要教这孽障将府中义女娶作正妻。 若是允了此事,昭昭往后在这京城里,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得抬不起头。 “老爷......”秦婉捏着绣金丝帕子的手微微发抖,含泪望向丈夫,“昭昭是咱们心尖上的肉,断不能受这种委屈!” 话未说完,便被柳月璃的啜泣声打断。 那身着月白襦裙的少女跪在青砖地上,单薄肩头颤若风中柳絮:“月璃自知愧对姐姐,可月璃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话音未落,谢无岐已疾步上前将人揽入怀中,衣袂纠缠在一处,刺得人眼疼。 洛昭寒忽的轻笑出声。 “爹爹娘亲何须为难?横竖女儿早与谢家公子缘分尽了。”她转身时分明在笑,眼角却凝着将坠未坠的泪,“娘亲前日还说要把库房里那对翡翠屏风给女儿添妆呢,如今倒省了。” 这番话说得洛鼎廉肝胆俱裂。粗糙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胡闹!我洛家嫡女岂能......” “老爷!”春喜突然冲出来,怀中紧紧抱着那个缠枝木匣。 小丫鬟发髻散乱,面上犹带泪痕,扑通跪在堂前,“奴婢在二姑娘妆奁暗格里寻得此物,请老爷夫人明鉴!” 柳月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谢无岐死死扣住腰肢:“放肆!区区贱婢竟敢栽赃!” “谢公子好大的威风。”春喜梗着脖子冷笑,指尖扣开铜锁时发出清脆声响,“奴婢虽卑贱,却晓得忠义二字怎么写。不像某些人,吃着洛家的米,睡着洛家的床,还要偷洛家的人!” 匣中泛黄信笺如雪片纷落,最上头那张赫然写着“月璃吾爱”四字。 秦婉颤抖着拾起一张,待看清内容后猛地捂住心口:“三月廿八,荷风亭私会......这落款竟是两年前!” 柳月璃与谢无岐互相对视,脸色骤然惨白! 柳月璃猛地直起身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掐住掌心——那些书信分明锁在妆奁暗格里,钥匙贴身挂在脖子上,怎会被个偷东西的丫鬟翻出来? “姐姐莫要听信谗言!”她忽然扑向洛昭寒脚边,发间珍珠步摇甩落在地,“定是春喜见谢公子今日求娶我,替姐姐打抱不平才使这种手段。” 谢无岐箭步上前扶住她单薄肩膀,转头对洛昭寒怒目而视:“你平日跋扈便罢了,如今竟纵容丫鬟做伪证!月璃待你亲如姐妹,你摸着良心问问!” “良心?”洛昭寒突然笑出声,惊得烛火跟着晃了晃。她伸手按住颤抖的父母,指甲深深陷进檀木椅背。 上辈子的婆母谢夫人尖刻的嘴脸又浮现在眼前——那老妇捏着鼻子往她脸上扔信纸,说谢家早想娶柳月璃当儿媳。 “寒丫头,你当我家岐儿真看得上你?他一直中意的只有柳月璃!”记忆里的声音刺得耳膜生疼,“要不是你们洛家兵权在手,他连你院门都不想踏进一步!” 听了谢夫人的话,洛昭寒才敢笃定,柳月璃定藏着她与谢无岐私下往来的书信和信物,故而心生此计。 此刻洛昭寒盯着柳月璃腰间晃动的玉佩,突然伸手扯下。 墨玉镶珠佩“当啷”砸在青砖上,惊得柳月璃浑身一抖。 这是去年谢无岐说不小心丢了的祖传玉佩,背后还刻着一个岐字。 “去年中秋你说玉佩丢了,我顶着大雨带家丁把荷花池翻了三遍。”洛昭寒抬脚碾过玉佩,冷笑连连,“原来早送给你的心肝宝贝了。” 柳月璃慌忙去抓洛昭寒的衣袖:“不是的,这是......” “上个月你发高热,我守着你三天三夜。”洛昭寒抽出匣中洒金信笺,墨香混着泪痕洇开字迹,“你烧糊涂时拉着我的手喊无岐哥哥,我还当是梦话。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秦婉突然抓起几封信,声音抖得不成调:“这是......两年前?那时候昭昭刚及笄,你们就背着昭昭厮混在一起了!” 柳月璃膝行两步攥住秦婉的裤腿,“义母明鉴,月璃当真不曾与谢公子私会啊!” “放肆!” 秦婉霍然转身,眼尾赤红似染了朱砂。 “好个情深义重!”她指着满地洒金笺的手指不住颤抖,“原是将将军府赤诚报恩之心践作齑粉,倒成全你们这对野鸳鸯的遮羞布!” 谢无岐欲要开口,被洛鼎廉掷来的剑鞘砸中肩头。 “畜生!” “既要作践自己,老身便成全你们!”秦婉抓起案上的书信撕作两半,往空中一扬,簌簌落在柳月璃煞白的脸上,“明日便让全京城看看,谢家儿郎如何与救命恩人的孤女——无媒苟合!” 最后一字落下时,柳月璃腕间佛珠突然崩断,檀木珠子滚进青砖缝隙里。 她盯着秦婉决绝的背影,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场大病,义母也是这样决绝地挡在太医面前说“救不活她,便跟着去死”。 这下,真完蛋了! 秦婉疾步向前,紧紧地将女儿洛昭寒搂入怀中,泪水不由自主地沿着脸颊滑落。 她亲爱的昭昭,是那般地可怜。 洛昭寒内心固然积聚了无数委屈,但与前世之恨相较,这些委屈仿佛变得微不足道。 柳月璃目睹养母秦婉如此决绝,不由转头望向洛鼎廉,眼中满含泪水,声音颤抖地呼唤:“义父……” 洛鼎廉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悲痛之情远胜他人。 他困惑不已,究竟是自己将柳月璃教坏了,还是人性本就充满邪恶,连他自己竟也陷入了柳月璃从头到尾的算计之中! 柳月璃眼见向来无条件宠爱自己的洛鼎廉竟对她冷眼相待,此刻彻底慌乱失措。 她感到恐惧…… 恐惧今日之事传扬出去,谢家将会对她拒之门外。 毕竟,一旦离开洛家,她仅是一个无名无份,卑微至极的孤女! 第4章 成全 柳月璃一口银牙都快要咬碎了。 她奋斗了这么多年,无论如何都要凭借抚远将军之女的身份,风光无限地嫁入谢家! 想到这里,柳月璃缓缓抬起头,她那平日里一贯的柔弱形象,在这一刻竟然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狠。 “义母总说待我如亲女……”柳月璃突然轻笑,腕间银镯撞在案几上叮当作响,“可昭昭能嫁谢大将军嫡子,我却要配您娘家那个连爵位都摸不着的次子?” 秦婉手中茶盏晃出涟漪,盏中君山银针沉了又浮。她想起上月冒雨去永昌伯府替柳月璃说亲,嫂嫂塞给她的和田玉佩还躺在妆奁底层,此刻倒像块烙铁灼着心肺。 洛鼎廉手中兵书“啪”地合拢。他望着柳月璃发间褪色的绢花——那是三年前他亲手给这丫头戴上的及笄礼。 “义父,我爹为救您战死沙场。”柳月璃突然转身,绣鞋碾过满地碎瓷,“我娘悬梁自尽那夜,您可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您说洛家就是我的家!” 谢无岐手中长剑落地。他从未见过柳月璃这般模样,记忆中那个会为他采药熬汤的温婉女子,此刻眼中燃着淬毒的火焰。 洛昭寒忽然抬手指向厅中悬挂的虎贲刀。刀柄缠着的玄色布条已泛白,上头暗褐色的血渍却愈发刺目:“这把刀,是柳副将临终前托父亲带回的。” 柳月璃瞳孔骤缩。 她当然认得,父亲出征那日,就是用这把刀为她削了支桃木簪。 “一千九百六十三。”洛昭寒指尖拂过刀鞘上的刻痕,“这是柳副将牺牲那场战役的阵亡人数。”她突然转身看向谢无岐,“谢小将军可知,为何西北军每逢清明要在校场插柳?” 谢无岐喉结滚动。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叠阵亡名录,每页都盖着“忠烈”朱印。 “因为柳副将断后那日,折的就是河岸垂柳为枪!”洛昭寒猛地抽出虎贲刀,寒光映出柳月璃惨白的脸,“洛家祠堂供着的长生牌位,有一千九百六十四块!” 秦婉突然掩面而泣。 那些牌位上的名字,是她熬了三十七个日夜亲手刻的。 柳月璃踉跄后退,绣鞋踩住自己裙摆。 她当然知道祠堂最深处那块无名牌位是给谁的——母亲自尽那夜,是洛鼎廉跪在祠堂刻了整宿。 “好个挟恩图报!”洛昭寒刀尖指向厅外演武场,“去看看那些每日晨起练枪的洛家儿郎!哪个不是抱着马革裹尸的决心?”刀身震颤发出嗡鸣,惊飞檐下筑巢的春燕。 柳月璃突然剧烈咳嗽,素帕掩口的手指纤白如纸。 “月璃!”谢无岐慌忙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抬头怒视洛家众人,“你们非要逼死她吗?” 洛昭寒反手将虎贲刀插回刀架,金丝楠木架裂开细纹:“谢小将军可知,柳副将最后一封家书写的什么?”她取出贴身荷包,泛黄信笺上字迹遒劲——“若有不测,勿怨将军,马革裹尸,平生所愿。” 柳月璃浑身剧震。她当然记得父亲的信,母亲就是捧着这封信悬的梁。 信尾那句“月璃婚事,全凭将军做主”,被她用剪刀绞成了碎片。 骤雨忽至,打在窗棂上如战鼓轰鸣。 柳月璃突然挣开谢无岐的怀抱,发簪落地断成两截。她终于看清簪尾刻着的小字——“忠烈之后,洛氏永护”。这是父亲临终前,用虎贲刀刻下的最后一句。 秦婉颤抖着拾起断簪,掌心被木刺扎出血珠:“这簪子......是你爹托人带回来的。洛家女眷,人人都有。” 惊雷炸响,照亮众人苍白的脸。柳月璃望着洛昭寒腕间褪色的红绳——那是阵亡将士家眷的标记,洛家上下连马夫都系着。 烛火在青铜仙鹤灯台上摇曳,将洛昭寒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细长如剑。 她指尖抚过父亲空荡荡的左袖,锦缎下凸起的断骨硌得掌心发疼。 “柳姑娘可知,这截断臂换的是谁家性命?”她转身时鬓边白玉簪划过冷光,正映出柳月璃骤然收缩的瞳孔。 洛鼎廉猛地攥住太师椅扶手,紫檀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昭儿!” “十二年前雁门关一役。”洛昭寒恍若未闻,语声清泠似碎冰相击,“柳副将贪功冒进,率三千轻骑孤军深入。待父亲驰援时,敌寇早已设下铁蒺藜阵。”她突然扯开父亲袖管,狰狞疤痕在烛火下宛如蜈蚣,“为护你爹出阵,父亲左臂被弯刀齐根斩断。” 柳月璃踉跄撞上多宝阁,架上青瓷梅瓶应声而碎。她盯着满地瓷片中扭曲的倒影,忽地尖笑:“既是我爹之过,你们何苦养我十年?何必每逢清明祭扫,总说欠柳家一条命?” 窗外惊雷炸响,雨丝裹着海棠花瓣扑进轩窗。谢无岐望着案上跳动的烛芯,忽然想起及冠那年,父亲望着洛府方向长叹:“那柳副将的墓,你洛伯伯年年都要亲手洒酒。” “因为愧疚。”洛昭寒捡起片碎瓷,锋刃映出她眼底寒芒,“父亲总说若当时能快半刻,柳副将或许不必以身为盾。”瓷片掷在柳月璃脚边,“而非你臆想的什么恩情!” 柳月璃锦缎绣鞋碾过碎瓷,猩红玛瑙耳坠随动作狂摆:“既无恩情,你为何阻我嫁入谢府?” 洛昭寒忽地轻笑出声。她指尖划过案上婚书,泥金笺上“永结同心”四字刺得眼底生疼:“谢公子既这般情深义重,不如今日便将人带走?” “当真?”谢无岐霍然抬头,腰间羊脂玉佩撞在案几上。 “昭昭!”秦婉满脸心疼地望向女儿。 “娘。”洛昭寒按住母亲颤抖的手,目光扫过柳月璃惨白的脸,“谢公子不是总说非月璃不娶?女儿今日便成人之美。”她微微一笑,满意地看见谢无岐瞬间僵硬的嘴角。 柳月璃骤然抬起她的俏脸,面容苍白如雪,宛若一朵被寒霜侵袭的白莲。 洛昭寒此举,难道是要将她逐出门户?假若她真的随谢无岐就此离去,那她将名分全无! 秦婉心中痛苦无比,她对女儿的怜惜之情溢于言表。 每当想到柳月璃刚才那番话,她的愤怒之情便如同烈火中烧,令她无法忍受,因此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她愤愤地说:“她若执意离去,那我就当这些年的无私付出付诸东流!” 第5章 高攀不上 相较之下,洛鼎廉则显得更为冷静和理性。他的眼神复杂而深沉,望向柳月璃,语气坚定而严肃:“只要你愿意继续留在将军府,我会确保你的生活无忧无虑。不过从此刻起,你不得再见谢无岐。” 柳月璃听闻洛鼎廉如此坚决的话,心中一片凄凉。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洛家的人,内心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不甘,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道:“你们……你们怎么可以如此冷酷无情,忘恩负义,就不怕被世人所唾弃吗?” 洛昭寒的目光径直落在欣喜若狂的谢无岐身上,冷嘲热讽地道:“谢无岐既然对你如此情深意重,自然会光明正大地将你接入谢家,封你为正室,这难道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谢无岐听了这话,立刻点头向柳月璃许诺:“月璃,你就跟我走吧!”他接着说,“如果我们继续留在洛府,只怕你我再无相见之日。何况今日之事过后,洛家定不会再有你的容身之所。” 他急切地表示,“我现在就带你回谢家,立刻向父母表明我的心意,他们一定会理解我,同意我娶你为正妻!” 谢无岐的话充满了诚挚和恳切,脸上甚至流露出了一丝恳求之色。 柳月璃指尖拂过谢无岐掌心薄茧。 “我们走。”谢无岐攥紧她的手,护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腰间悬着的玄铁令牌晃了晃,上头“谢”字烙痕深可见骨。 洛鼎廉手中茶盏裂开纹路。 “聘为妻奔为妾!”秦婉突然扯断腕间珊瑚串,浑圆珠子滚过柳月璃绣鞋尖,“出了这个门,你便不再是洛家人!” 柳月璃脚步微滞,谢无岐立刻侧身挡住秦婉视线。 “月璃与我,自是明媒正娶!” 洛昭寒忽然轻笑,指尖拂过案上虎贲刀。刀鞘上暗褐血渍映着残阳,恍如当年柳副将断后时的战旗:“谢小将军可知,西北军每逢清明要在校场插柳?” 谢无岐喉结滚动。他当然记得父亲说过,那是为祭奠柳副将折柳为枪的壮举。 “因为那一千九百六十三位英魂,最年轻的才十四岁。”洛昭寒拔刀出鞘,寒光掠过柳月璃惨白的脸,“他们可都等着喝谢府的喜酒呢。” 柳月璃突然剧烈咳嗽,素帕掩口的手指纤白如纸。 谢无岐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搀扶着离开了抚远将军府。 “昭昭......”洛鼎廉忽然转身,铠甲鳞片碰撞出金戈之声,“跟为父进来。” 正厅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洛昭寒望着多宝阁上那尊残缺的陶俑——正是柳月璃十岁那年打碎的。父亲从未舍得扔,总说“月璃丫头手巧,能补”。 “春喜是你故意派去搜物证的?”洛鼎廉指尖摩挲着阵亡名录,朱砂批注已褪成暗红。 洛昭寒跪地:“是。” “仔细说说,你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秦婉立在廊下,将谢家的传家玉佩塞进春喜手中:“务必赶在谢无岐与柳月璃回府之前告诉谢将军,他儿子太优秀了,我们洛家配不上!” “奴婢遵命!”春喜翻身上马,蓑衣下露出半截软甲——那是去岁洛昭寒亲手为她打的。 廊下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咚作响。 秦婉指尖抚过缠枝莲纹窗棂,瞧着庭院里飘落的海棠花瓣,丹蔻在窗纱上掐出月牙痕。谢家那对父子,当真以为将军府的姑娘是能随意作践的? “娘亲。”洛昭寒自月洞门转出,石榴红马面裙扫过青砖。 她望着母亲腰间新佩的螭龙玉佩——正是晌午从谢无岐身上扯下的谢家传家宝,唇角漾起梨涡,“可要女儿陪您看戏?” 秦婉将玉佩穗子绕在指间把玩,“你爹总说我性子急,可他哪知有些人,须得立时打疼了才长记性。”她忽地收紧丝绦,玉佩磕在阑干上发出脆响。 暮色中,谢府朱漆大门越来越近,门环上饕餮纹正张着血盆大口。 春喜捧着黑漆描金匣子叩开谢府角门。 小丫鬟穿过九曲回廊时,正听见花厅里传来谢将军爽朗的笑声:“等昭寒过门,北境兵权岂不是我们谢家的囊中之物......” “奴婢抚远将军府春喜,奉主母之命拜见。”清凌凌的嗓音惊破满室欢愉。 谢将军手中茶盏一晃,碧螺春泼湿了虎头革带。他打量着阶下低眉顺眼的丫鬟,这分明是昭寒的贴身侍女。 谢夫人捏紧佛珠,嵌宝护甲在檀木椅扶手上划出细痕。她认得这丫头,去岁腊八施粥时,就是这婢子当众揭穿章姨娘克扣米粮。 “可是昭寒有口信?”谢将军笑着打圆场,“聘礼单子还差两抬珊瑚,明日就补齐了。” 春喜高举漆匣过头顶,匣中螭龙玉佩泛着幽光:“我家夫人说,贵府公子龙章凤姿,洛家不敢高攀。”她故意顿了顿,“另有一言转告夫人——贵府章姨娘托人往普济寺捐的往生牌位,已着人撤了。” “哐当!”谢夫人手中佛珠砸在青砖上,南红玛瑙迸溅如血。 她猛地起身,缠枝牡丹纹褙子扫翻案上茶具。那往生牌位供的是她夭折的幼子,章姨娘竟敢如此放肆! 谢将军一脚踢翻酸枝木脚踏:“胡闹!无岐此刻还在洛府向你家大姑娘提亲!” “谢公子半个时辰前便带着柳姑娘回府了。”春喜抬眼看向谢夫人惨白的脸,“走的是西角门。” 窗外惊雷炸响,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 谢夫人突然揪住心口跌坐回椅中。 “劳烦姑娘......”谢将军嗓音发颤地摸向漆匣,却被春喜侧身避开。 小丫鬟将玉佩重重搁在八仙桌上,黄杨木桌面顿时裂开细纹:“我家小姐让捎句话——北境儿郎最重信诺,届时既收了退婚书,还望贵府莫再纠缠才是。” 雨幕中,春喜撑开二十四骨油纸伞。 伞面绘着的红梅映着她嘴角的冷笑,方才谢夫人听到“往生牌位”时的神色,倒比戏台上的变脸还精彩。 接下来,该轮到章姨娘接招了! 第6章 跪下 暮春的日头透过茜纱窗,在章姨娘绣着缠枝莲的裙摆上投下碎金。 谢无瑜正捻着银针绣帕子,忽听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姨娘!”凌嬷嬷喘着粗气扑进门槛,“大少爷悔婚了!” 银针戳进指腹,血珠染红了雪缎。章姨娘霍然起身:“你说谁?谢无岐?” “对!千真万确!”凌嬷嬷拍着大腿,“大少爷当着洛将军和洛夫人的面,说要娶那个寄人篱下的柳姑娘!洛夫人气得把定亲玉佩都摔了!” 章姨娘蔻丹掐进掌心。 前日她还梦见谢无岐娶了洛昭寒,自家无尘永无出头之日。此刻指甲缝里沁出血丝,倒像菩萨显灵似的痛快。 “更衣。”她抚了抚鬓边金步摇,“去前院看戏。” 谢无瑜攥住她衣袖:“姨娘…” “乖。”章姨娘揉着女儿发顶,“你且绣完这幅并蒂莲,回头姨娘给你打支红宝石簪子。”转身时眼底寒光乍现——谢无岐自断臂膀,她若不趁机踩上一脚,都对不起佛祖开眼。 朱漆游廊下,章姨娘扶着凌嬷嬷的手疾走。路过祠堂时瞥见供着的谢家祖训“忠勇传家”,她嗤笑出声。 忠勇?这满府上下,哪个不是踩着血往上爬? …… 暮色笼罩着武威将军府的朱漆大门,石狮子的铜铃在晚风里叮当乱响。 谢无岐跃下马车,玄色锦袍扫过青石板上的落叶。他转身伸手,车帘后缓缓探出只纤白玉手。 柳月璃扶着他的腕子下车,帷帽垂下的白纱被风吹得翻飞。透过朦胧轻纱,她望着门楣上“忠勇传家”的匾额,喉头泛起熟悉的苦涩。 三年前初春,她也是这般站在此处,看着洛昭寒被众星捧月迎进门,自己却连角门都走不得。 “月璃?”谢无岐捏了捏她发凉的指尖。 柳月璃猛然回神,镶珍珠的护甲掐进掌心。这次不一样了,她在心里默念。 洛昭寒此刻怕是正在闺房摔玉镯,而她即将成为谢府未来的女主人。 “无岐…”她隔着白纱仰头,“谢将军若是不肯接受我,该如何是好?” “父亲最重家族前程。”谢无岐攥紧她的手,“我既知洛家将倾,断不会让谢府陪葬。” 重生那日他便发誓,绝不再做洛家覆灭的陪葬品。柳月璃虽无家世,却是他扭转乾坤的关键——前世这女子能在洛家败落后攀上四皇子,心机手段可见一斑。 柳月璃垂眸掩去精光。 谢无岐掌心的薄茧摩挲着她手背。 “委屈你先忍片刻。”谢无岐撩开她帷帽轻纱,惊觉她眼角泛红,“待我袭了爵位,一切就是我做主了!” “妾身不怕。”柳月璃顺势倚进他怀中,芙蓉香囊蹭过玄色衣襟。她听见谢无岐骤然加快的心跳,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 祠堂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她猛地推开谢无岐,白纱恰到好处地滑落半截。 “大少爷好兴致啊。”章姨娘摇着团扇跨出门槛,“这还没过聘礼呢,就在大门口搂搂抱抱。”她故意拔高嗓门,“柳姑娘在洛家学了十年规矩,就学得这般?” “姨娘慎言!”谢无岐将人护在身后,攥着柳月璃的手径直往正厅走去。 章姨娘心下冷笑连连。 这时,春喜正抱着红木匣子往外走。三人六目相对,廊下穿堂风突然就凉飕飕的。 “是你!”柳月璃指尖掐进掌心。 “春喜。”谢无岐横跨半步挡住心上人,剑眉拧成疙瘩,“洛昭寒让你来告状的?” 春喜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却被谢无岐抓住胳膊:“把话说清楚!你家主子不是装大度退婚吗?前脚收我玉佩,后脚就派丫鬟来我爹娘跟前嚼舌根?” 柳月璃身子晃了晃,泪珠子说掉就掉. “月璃莫哭!”谢无岐急得扯下腰间玉扣塞给她当帕子,“我这就让这贱婢把洛昭寒叫来当面对质!”说着扬起巴掌要扇春喜。 春喜梗着脖子把木匣砸他怀里:“睁眼瞧瞧!我家姑娘连定亲信物都退回来了,谁稀罕你们谢家破玉佩!” 匣盖震开,羊脂玉牌哐当砸在青砖上。 正闹得不可开交,屏风后传来靴子跺地的闷响。谢将军铁青着脸冲出来,蟒袍腰带都系歪了:“孽障!给老子跪下!” 谢无岐盯着父亲的额角发怔。 前世漠北战场上,父亲额角被胡人长矛捅了个对穿,死在了自己眼底下。如今活生生的父亲站在眼前,他鼻头突然发酸。 “将军容禀。”春喜趁机福了福身,“奴婢奉我家姑娘之命归还信物,告辞。”转身走得飞快,裙角扫过门槛时还故意踩了脚谢无岐的袍子。 “站住!”谢无岐抬脚要追,却被亲爹揪着领子拎回来。 谢夫人提着裙摆追出来打圆场:“春喜姑娘慢走——夫君消消气,孩子们年轻气盛...…” “年轻?”谢将军一脚踹翻黄花梨圈椅,“十九岁就能带着野女人上门气死爹娘了!”眼风扫过柳月璃,“这又是哪家窑子出来的?” 柳月璃脸色煞白,攥着玉扣的手指节发青。 谢夫人忙把她往身后扯:“这是柳副将的遗孤,最是知书达理。” “知书达理会勾引有妇之夫?”谢将军抄起茶盏砸向儿子,“洛家丫头十二岁跟着她爹上战场的时候,你还在尿炕呢!如今翅膀硬了,敢作践抚远将军府的嫡女?” 谢无岐梗着脖子不躲,热茶泼了满脸:“父亲要打要杀随您,但月璃是无辜的!” “无辜?”谢将军气笑了,“你当洛家是吃素的?” 柳月璃闻言踉跄着扶住柱子。 谢夫人急得直掐儿子胳膊:“快跟你爹认错!娘这就去库房挑十箱聘礼,咱们明日就去洛府赔罪...…” 谢无岐紧紧握着柳月璃的手,缓缓跪地,目光诚挚地开口: “爹爹、母亲,孩儿今日自作主张,废除了与洛家的婚约,对此我深感愧疚。但此举背后,实有隐情,需觅得一处静谧之地,方能缓缓道来。” “此外,我与月璃彼此倾心,她温婉贤淑,是我心中的知己,更是我愿携手共度此生的人。” “既然与洛家的婚约已然解除,恳请爹娘应允,让孩儿得以迎娶月璃,成就我们这对佳偶天成。” 柳月璃先前见到谢将军愤怒的面容,内心充满了惊慌与不安。 然而此刻,她目睹谢无岐坚守承诺,感动之余,情感如潮水般涌动,不由自主地与谢无岐一同跪拜。 谢夫人听闻此言,心中焦急如焚,面色骤变。 第7章 为了保全 “混账东西!”谢安奉炸雷般的怒吼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老将军额角青筋暴起,佩刀上的红穗子随着发抖的手乱颤,“两情相悦?你当老子是瞎的?这分明是苟合!” 柳月璃膝下一软,险些栽倒。 谢无岐慌忙揽住摇摇欲坠的人儿,掌心触到她单薄脊背时,惊觉里衣竟已被冷汗浸透。 “父亲!”他梗着脖子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月璃是清白人家的姑娘。” “清白?”谢安奉一脚踹翻黄花梨圈椅,惊得门外偷听的丫鬟打翻了茶盏,“洛老将军断臂那日,她爹正搂着花魁在醉仙楼听曲!要不是这孽障贪功冒进,何至于牺牲那么多无辜的将士。” 柳月璃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死死咬着舌尖,直到尝到血腥味。 “父亲!”谢无岐突然拔高嗓门,“月璃那时才七岁!她什么都不知道!” 谢安奉猛地抓起案上茶盏砸过去。青瓷贴着谢无岐鬓角擦过,在粉墙上炸开一朵碎花。 老将军气得胡须乱颤:“你当洛家为何养着罪将之女?那是洛老将军心善!如今你要娶这祸水,是要往他心窝捅刀子?” 廊下传来窸窣响动。谢无岐余光瞥见庶弟谢无尘的衣角一闪而过,喉头泛起腥甜。 自打姨娘生了这个弟弟,父亲眼里就再没他这个嫡长子。 “赔罪?”他嗤笑出声,“洛昭寒派来的丫鬟方才当众摔了聘礼,孩儿再去岂不是自讨没趣……” “啪!” 谢安奉蒲扇般的巴掌掴得谢无岐偏过头去。 柳月璃惊叫着想替他拭去嘴角血丝,却被谢夫人厉声喝住:“贱人!还不松手!” 谢安奉闭了闭眼。当年洛老哥把酒言欢时说的话言犹在耳:“我家昭寒性子烈,配你家小子正合适。”如今可好,全毁了。 “你现在就去洛府。”他忽然平静下来,这种平静比暴怒更骇人,“跪在演武场,什么时候洛将军原谅你了,什么时候起来。” 柳月璃浑身一颤。春寒料峭,青石砖上的冰碴子能扎进人骨头缝里。她慌忙扯住谢无岐衣袖,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无岐……”气音裹着泪,挠得人心尖发颤。 谢夫人冷眼瞧着这对痴男怨女,丹蔻掐进掌心。 “儿啊。”她突然放软语气,“你若实在喜欢,等昭寒过了门,娘作主让你纳了她。” 柳月璃猛地抬头,芙蓉面上还挂着泪,眼底却烧起两簇火苗。 纳妾?她柳家女儿宁可剃了头做姑子! “月璃不做妾。”谢无岐攥紧怀中人的手,“儿子在观音庙发过毒誓,一生一世一双人。” 谢无岐直挺挺跪在青砖地上,仰头望着双亲的眼里泛着血丝:“爹娘,儿子这辈子就认准月璃了!如今木已成舟,你们就不能成全儿子吗?”他嗓音发颤,攥紧的拳头把衣摆揉得发皱。 谢将军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谢夫人绞着帕子直叹气。 正僵持间,廊下传来环佩叮当声,章姨娘摇着泥金团扇袅袅婷婷跨进门来:“哎哟,好个标致的小娘子,竟把咱们大公子哄得连孝道都不顾了。” 谢无岐后槽牙咬得发酸。前世这女人仗着父亲宠爱,没少给母亲使绊子。后来父亲战死沙场,母亲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转眼就把这房妾室料理得干干净净。 至于那两个庶出的弟妹......他急着去见月璃,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老爷您瞧,“章姨娘纤指虚虚点向缩在角落的柳月璃,“洛家小姐前脚刚退婚,后脚她这义妹就攀上枝头了。要我说啊——” “这儿轮不到姨娘插嘴!”谢无岐厉声截断话头。余光瞥见父亲眉头微动,他强压下火气。 章姨娘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哧溜躲到谢将军身后:“大公子莫恼,妾身是怕您被狐媚子迷了眼。您细想想,正经姑娘会勾搭姐姐的未婚夫?” 柳月璃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泪水扑簌簌砸在杏色裙裾上。 她死死揪住谢无岐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带我走...求求你…”挂着泪珠的脸庞活像摔出裂纹的细瓷。 这招以退为进果然奏效。 谢无岐心口揪痛,前世她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他猛地起身将人护在怀里:“章姨娘再敢污蔑月璃,休怪我不顾尊卑!” “大公子这话好没道理,”章姨娘捏着嗓子学柳月璃抽泣,“妾身不过说了两句实话,您就要喊打喊杀。要论尊卑,这来历不明的丫头连谢府的门槛都够不着呢!” 谢夫人捏着佛珠的手顿了顿。 往日她最见不得章姨娘作妖,此刻却巴不得有人撕开那丫头的画皮。谢将军重重咳嗽一声,章姨娘立刻收了声,只拿绢子掩着嘴笑。 柳月璃耳根烧得通红。那些藏在绣枕下的算计被人当众抖落,羞耻感毒蛇似的往心里钻。 可她很快又挺直了脊背——凭什么洛昭寒能嫁高门,她就得配个没出息的伯府庶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往谢无岐怀里又缩了缩。 “够了!”谢将军拍案而起,“婚姻大事岂容儿戏?明日我就进宫请旨,让你跟着镇北军去漠河历练!” “父亲!”谢无岐扑通跪下,“您要打要罚儿子都认,但月璃……” “带着你的心肝滚去祠堂跪着!”谢将军一脚踹翻酸枝木圆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柳月璃耳听得章姨娘越说越刻薄,心一横将身子软软往下坠。 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地砖上时,她咬着舌尖逼出两汪泪,整个人像抽了骨似的瘫在谢无岐臂弯里。 “月璃!”谢无岐嗓子都劈了调,手指慌乱地去探她鼻息。怀里的姑娘面色青白,衣襟上还沾着方才哭湿的泪痕,活脱脱一朵遭了暴雨的玉兰花。 章姨娘捏着帕子掩住半张脸,眼尾却弯出讥诮的弧度:“这晕得倒是时候,跟戏台子上的花旦似的。大少爷试试掐虎口说不定能醒来。” “滚开!”谢无岐抱着人踉跄起身,柳月璃散开的裙裾扫过章姨娘绣着金线的鞋面。 他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转身对着双亲压低了声音道:“洛家不出两年就要满门抄斩!儿子退婚实为保全谢府!” 正厅霎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第8章 打出去 谢将军手里的茶盏砸在青砖上迸裂成瓷片,飞溅的茶水溅湿了章姨娘的裙角:“混账!洛鼎廉刚立下平叛首功,你竟敢咒他满门!” “父亲可知东郊大营……” “住口!”谢夫人扑上来拽儿子衣袖,“你魔怔了不成?这种诛心的话也敢乱说!”她指甲深深掐进谢无岐小臂,却见他纹丝不动盯着父亲。 章姨娘突然娇呼一声:“大公子莫不是得了癔症?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都给我住嘴!”谢将军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你现在就去洛府请罪!把这祸水——”他戟指指向柳月璃,“给我原样送回去!” 柳月璃睫毛颤了颤。 谢无岐立刻察觉,抱着她的胳膊又收紧三分:“父亲不信,可随我去书房看证据。” 这话让谢将军瞳孔骤缩。 “你……”谢夫人突然捂住嘴。她分明记得这道伤早该结痂脱落了。 柳月璃在众人视线死角悄悄扯了扯谢无岐衣带。这个动作像火星子溅进油锅,谢无岐突然抱着人往厅外冲。 “拦住他!”谢将军的怒吼震得房梁落灰。 四个护院刚扑到廊下,就被谢无岐连环腿踹翻两个。剩下两个看着大公子猩红的眼睛,竟哆嗦着退了半步——这分明是战场上杀过人的眼神。 “无岐!”谢夫人提着裙子追到月洞门,“你要气死娘吗!”她发髻间的点翠凤钗被树枝勾落,碎玉溅在鹅卵石小径上。 谢无岐脚步顿了顿。怀里的人突然发出声虚弱的嘤咛。 “母亲保重。孩儿只想证明,自己并非平庸之辈!”他哑着嗓子撂下话,靴底碾过满地玉屑。 怀中的柳月璃恰到好处地抖了抖,将脸埋进他染血的衣襟。 章姨娘扶着廊柱看完全程,丹蔻指甲在朱漆上刮出两道白痕。 等谢将军拂袖而去,她望着西边渐沉的日头,忽然用团扇遮着脸嗤笑出声。 二更时分,章姨娘端着参汤走进书房。谢将军正在看北疆军报,见她进来立刻合上卷宗。 “老爷喝口汤顺顺气。”她翘着兰花指舀起一勺,“大公子年轻气盛,等碰了钉子自会回心转意。” 谢将军盯着汤匙里晃动的参片,突然问:“你今日为何故意激他?” 团扇坠着的流苏猛地一颤。 “妾身不过说了几句实话。”章姨娘笑着把汤匙喂过去,“要怪就怪那丫头太会装相,您没瞧见大公子说洛家要倒时,她眼皮跳得多厉害?” 烛火爆了个灯花。 谢将军突然抓住她手腕:“你看清了?” “妾身眼神好着呢。”章姨娘顺势坐到他膝头,“那会子大公子说要举证,她手指头都快把帕子绞烂了——要妾身说,这里头指不定有什么蹊跷。” 窗外忽然刮起大风,卷着沙粒拍打在窗纸上。 谢将军望着摇曳的烛火,突然想起儿子手臂上那道诡异的伤疤——结痂的皮肉下,隐约能看到未愈的新伤。 …… 抚远将军府正厅。 洛昭寒把前世记忆当作昨夜噩梦,从头到尾讲给洛鼎廉夫妇听。唯有嫁进谢府后那些难眠的夜,和别院与谢无岐惨烈的厮杀,被她悄悄咽回肚里。 红木雕花椅上的茶盏凉透了,洛鼎廉夫妇半晌没出声。 洛昭寒攥着绣帕急道:“爹爹娘亲,女儿绝无半句虚言!今日从柳月璃房里搜出来的书信就是铁证!” “定是老天爷不忍看咱们洛家蒙冤灭门,才托梦给女儿示警。那谢无岐如今举止反常,女儿怀疑他也得了机缘。此人心机深沉,往后不得不防啊!” 少女急切的声音在厅内回荡,鬓边珠钗随着动作轻晃。秦婉突然起身,洛昭寒刚要张口就被揽进温软的怀抱。 “娘信你。”秦婉声音发颤,手指抚过女儿后背,“娘只是想着,若真如梦中那般,我们早早去了,留你独自背负血海深仇。” 洛昭寒浑身一震,眼泪砸在母亲绣着缠枝莲的衣襟上。她明明刻意隐去自尽的结局,可至亲之人总能看到最深处的伤口。 “我的昭昭最要强,若真无路可走,怎肯独活?”秦婉红着眼眶轻拍她后背,“光是想想这些,娘的心都要碎了。” 洛鼎廉宽厚的手掌抚上女儿发顶。他征战沙场二十载,此刻竟像拍幼时哭闹的小丫头般轻柔。虽然这事听着玄乎,可女儿从来不是信口开河之人。 老将军盯着案几上那叠书信,眼底寒芒乍现。谢家竖子自然没本事布这么大的局,但既然得了警示...... “老爷夫人!”春喜提着裙角冲进前厅,瞧见抱作一团的母女俩又刹住脚。 小丫鬟喘着气把谢府门前的情形说了,说到谢无岐抱着柳月璃被赶出门时,杏眼里都是亮晶晶的笑。 秦婉捏着茶盏冷笑:“当咱们将军府的姑娘是菜市口的白菜呢?” 永昌伯府出来的嫡女说话向来泼辣,“要我说,等会谢家来人直接拿扫帚打出去!” “夫人说得是。”洛鼎廉摸着下巴短须点头,“不过谢安奉那老小子若来,为夫倒要看看他能吐出什么象牙。” 到底是相伴二十年的夫妻,秦婉立刻听出弦外之音。谢安奉能当机立断把儿子赶出府,可见态度。再想到女儿说的谢安奉“短命”二字,怕是内里另有蹊跷。 洛昭寒抹了眼泪抬头,正瞧见爹娘这番眉眼官司,忍不住破涕为笑。 前世爹娘总说她性子像娘,可这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默契,她怕是再活两辈子也学不会。 …… 洛府正厅的铜漏滴到第三刻时,谢将军的佩刀在紫檀木椅上硌出深痕。谢夫人盯着博古架上那尊翡翠貔貅,耳边忽然炸开秦婉的冷笑:“难为谢夫人还记得我们将军府的门朝哪开。” 锦缎帘子哗啦掀起,秦婉扶着丫鬟的手迈过门槛。 谢夫人忙堆起笑要起身,却被对方一个眼风钉在原处——黄花梨圈椅上的锦垫不知何时撤了,硌得她尾椎生疼。 “昭昭她刚喝了安神汤。”秦婉捏着帕子压眼角,“谢夫人要是真心疼她,就该管好自家儿子。” 话没说完,里间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洛昭寒裹着月白斗篷撞开珠帘,发间赤金步摇乱晃:“娘,外头可是谢家来人了?”她鼻尖通红,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哑了嗓子。 第9章 搭好戏台子 谢夫人眼睛一亮。 少女松垮的云鬓下,眼尾还凝着未拭净的泪痕,素日里明艳张扬的眉眼此刻耷拉着,活像被雨打蔫的海棠花。 她急步上前要抓洛昭寒的手:“好孩子,伯母替无岐给你赔不是。” 洛昭寒触电似的缩回手。前世这双手给她端过掺着砒霜的燕窝,此刻被碰到的地方仿佛爬过百足蜈蚣。 “伯母请回吧。”她故意让声音发颤,“婚书既已撕了,从此不相往来!” “撕了还能重写!”谢夫人急得拔高嗓门,“无岐那是被狐媚子魇着了!等老爷打断他的腿!” “谢夫人慎言!”秦婉拍案而起,“我们寒姐儿可不是捡破烂的!” 谢将军的刀鞘重重磕在地上。 洛昭寒余光瞥见父亲藏在屏风后的玄色衣角,突然扶着案几晃了晃。 “昭寒!”谢夫人趁机攥住她手腕,“你打小就爱跟无岐赛马比箭,去年围猎时他替你挡过狼,这些情分可不能一笔勾销。” 秦婉突然掩面啜泣:“我苦命的儿啊……” 谢将军终于按捺不住从屏风后转出,腰间玉带撞得叮当响:“谢某教子无方,今日特来赔罪!” “谢将军是要拿军功压人?”洛鼎廉洪钟般的声音震得梁柱微颤。 他大马金刀往主位一坐,“令郎当众羞辱我女,谢夫人倒来演什么慈母戏码!” 谢夫人脸上火辣辣的,指甲掐进掌心才没破功。她觑着洛昭寒松垮的衣领——那里隐约露出半枚牙印。这发现让她心跳如擂鼓:若能让洛昭寒亲口承认对无岐余情未了...... “寒姐儿。”她放软声调,“伯母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玫瑰酥,是你及笄那年,无岐特地去买的那种。” “谢夫人。”洛昭寒突然抬头,眸子亮得瘆人,“您可知柳姑娘今日戴的缠臂金,錾的是连理枝纹样?” 满室死寂。 谢夫人嘴角抽搐着看向丈夫。谢将军脸色铁青——连理枝是正妻才能用的纹饰,这事若传出去,谢家怕是要被御史台参破头。 珠帘突然哗啦啦乱响。洛昭寒的贴身丫鬟扑进来哭喊:“小姐!您怎么又把药倒了!太医说忧思过甚会伤身子的。” “多嘴!”洛昭寒作势要打,抬起的手腕却被谢夫人抓个正着。 谢夫人心头狂喜,面上却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好孩子,伯母定让无岐给你个交代!” 洛昭寒垂眸不语。 谢夫人眼底精光更盛,紧走两步将掌心覆上少女单薄的肩:“好孩子,无岐是猪油蒙了心,可当娘的看得真真儿,他心里头装着你呢。” 洛昭寒肩头轻颤,鸦羽似的睫毛倏地掀起,露出泛红的眼眶。 这反应令谢夫人心头大定,腕间翡翠镯子叮咚作响:“上月他还念叨着要请宫里的绣娘裁嫁衣,说非你不娶。待他转过弯来,伯母押着他三跪九叩来赔罪,你可愿再给他个机会?” 洛昭寒贝齿咬住下唇,将锦帕绞出深深折痕。 “昭昭啊…”谢夫人顺势将人揽进怀里,鬓边金步摇扫过少女发顶,“谢家长媳的位置,伯母只认你一个。” 秦婉险些掐断玳瑁护甲。 若非女儿早与她通过气,此刻定要撕烂这老妇信口雌黄的嘴——谢无岐才当着洛家人的撕毁婚书,今日他老娘竟有脸来哄骗女儿! “伯母,“洛昭寒忽然挣开怀抱,眼尾洇开薄红,“全当这些年真心喂了狗,从今往后——”她哽咽着背过身去,“我与谢公子桥归桥,路归路!送客!” 月白裙裾掠过青砖,踉跄身影没入珠帘后。 檐下的惊雀扑棱棱飞起,震得香炉青烟乱颤。 秦婉广袖一挥,茶盏盖磕在碗沿发出脆响:“请吧。” 谢夫人浑不在意主人家逐客令,扶着丫鬟施施然迈出门槛。 廊下鹦鹉扑腾着金链子学舌:“回心转意...回心转意…” 内室冰鉴浮着袅袅白雾。 洛昭寒正将绞干的冷帕子覆在眼睑,听见脚步声轻笑:“娘亲方才指甲快把茶案抠出洞了吧?” “你倒是沉得住气。”秦婉夺过帕子替她轻按肿胀的眼皮,“晨起哭成兔子眼不肯敷脸,原是等着这出戏。” 洛昭寒就着铜镜打量面容。水银镜中少女鼻尖微红,恰似风雨摧折的海棠——正是谢夫人最爱看的模样。 前世谢无岐领着柳月璃敬茶时,这老虔婆抓着她的手往新人掌心塞玉镯:“我们谢家就认你这个长媳。”如今风水轮流转,她倒要瞧瞧,这回谢夫人要如何哄得柳月璃喝她这碗“媳妇茶”。 更紧要的是...洛昭寒指尖抚过妆奁暗格。晨间让春喜“寻到”的密信虽解了燃眉之急,以谢无岐多疑的性子,难保回过味来不生猜忌。 “总得让谢家觉得,我仍是那个任他们搓圆捏扁的傻子。”她将冷帕子掷回铜盆,溅起的水花惊散菱花镜中的倒影,“戏台子既搭好了,娘亲可愿陪我唱完这出《负心记》?” 窗外日影西斜,将少女唇角冷笑镀上一层金边。 秦婉望着女儿眉宇间陌生的凌厉,忽然想起去岁秋猎时见过的母狼——舔着伤口时也是这般神情。 …… 暮色四合时,京西别院的风铃在檐角发出细碎声响。 谢无岐抱着柳月璃穿过垂花门,青石板上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 “速请郎中!”他踹开厢房门的刹那,怀中人适时嘤咛转醒。 柳月璃睫羽轻颤,染着蔻丹的指尖揪住他衣襟:“无岐...这是何处?”她环顾四周突然挣扎起来,“你怎能带我来此!快回将军府向洛小姐赔罪!” 谢无岐望着她泛红的眼尾,猛地将人按在雕花榻上:“月璃,我既带你出来,便不会再回头。” “可洛家…”柳月璃突然噤声,眼泪恰到好处地悬在睫上。 她太清楚谢无岐最吃这套——示弱时必要带着三分倔强,像风雨中摇曳的白茶花。 果然谢无岐喉结滚动,指腹抹去她眼角湿意:“洛家不过秋后蚂蚱,不出两年便……”他忽然收声,前世洛家满门抄斩的圣旨是永昌五年下的,而今才永昌三年。 柳月璃顺势偎进他怀里,发间茉莉香混着泪意:“我不要诰命荣华,只要与你粗茶淡饭。”话音未落,腹中忽然传来轻响。 她羞赧垂首,露出颈后那颗朱砂痣。 谢无岐心头酸软,扬声唤人传膳。 第10章 小公子打人 八宝攒盒揭开时,柳月璃执箸的手却顿在半空。翡翠虾仁映着烛火,分明是她最爱的菜式,此刻却叫她想起洛昭寒那双淬毒的眼。 “还是不对…”她喃喃自语。 谢无岐正撕着炙鹿肉,闻言抬头:“什么不对?” “那些书信。”柳月璃突然攥紧银箸,“我藏在妆奁夹层,连贴身丫鬟都不知晓的。”她指尖在案几划出深痕,“偏偏在那日失窃,偏偏被洛昭寒的丫鬟春喜撞破!” “哐当”一声,谢无岐手中酒盏坠地。 他忽然记起当时在正厅,洛昭寒那女人抚过剑痕的神情——淡漠得仿佛在看陌生人。 柳月璃被他惨白的脸色惊到,忙伸手探他额头:“可是今日跪在外头受了寒?” 谢无岐却猛地抓住她手腕:“你说洛昭寒会不会…” 重生二字卡在喉间。前世他亲眼见那女人咽气,若她也归来...脊背陡然窜上寒意。 窗外忽起惊雷,暴雨倾盆而下。 柳月璃趁机扑进他怀中:“无岐,我怕!” 温香软玉在怀,谢无岐却忽然低笑出声。 若洛昭寒当真重生,怎会轻易放手?怎么善罢甘休? 定是他多虑了。 他将美人打横抱起走向床榻,却没看见柳月璃埋首在他肩颈时,眼角那抹不甘之色。 她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养在外头,她要名分,要谢无岐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娶她进门! 谢无岐握着茶盏的手猛然收紧,青瓷裂开细纹。 柳月璃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个鲤鱼打挺:“无岐?” “这院子到底在我名下。”他松开碎瓷,掏帕子擦拭掌心茶渍,“父亲迟早会寻来,晚膳后我们另赁宅院。” 柳月璃虽不解,仍乖顺地点头。 窗纱透进的暮色笼着她单薄身形,像株随时会折断的菟丝花:“你去哪我便去哪。” 谢无岐心头一软。 他终是咽下重生之事——何苦让月璃陪他担惊受怕? 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乱响。 谢无岐望着收拾细软的柳月璃,眼底阴鸷渐浓。是该寻个机会试探洛昭寒了。 …… 朱雀大街茶楼飘着杏仁酥香气,说书人醒木拍案:“要说这抚远将军府与武威将军府的姻缘,当真应了那句‘彩云易散琉璃脆’!” 二楼雅间,几位贵妇凑在菱花窗边咬耳朵。 “听说是谢小将军带着洛家的养女私奔?” “哪能啊,洛家主动退的亲。要我说那柳姑娘定是外室之女…”鹅黄衫子的夫人以扇掩唇,“你们不觉得她眉眼与洛将军有三分相似?” 满座心照不宣地笑。 东街胭脂铺老板娘插话:“昨儿谢家马车经过,我瞧见那位柳姑娘了,真真儿是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洛家丫头输得不冤。”绛紫罗裙的妇人撇嘴,“成天耍枪弄棒,哪个爷们遭得住?” 流言乘着秋风窜遍京城。 有人说柳月璃是洛鼎廉在边关的风流债,有人说谢无岐冲冠一怒为红颜。传到东市肉铺时,已然变成“洛小姐面若夜叉,吓得谢小将军连夜逃婚“。 抚远将军府后院的银杏树簌簌落金。 洛昭寒反手挽了个枪花,银芒劈开飘落的黄叶,枪尖直指青石板上跳动的光影。 “小姐!”春喜抱着披风追到廊下,“仔细着凉。” 洛昭寒恍若未闻。 缠腕收势时广袖灌满秋风,恍见前世大婚那日——喜烛映着合卺酒,谢无岐说“女子持械终非长久之计”,次日婆母便收走了她的梨花枪。 “叮!” 枪柄重重杵地,震得虎口发麻。 洛昭寒抹了把额间薄汗,仰头饮尽凉透的茶。自由的味道混着铁锈味在喉间滚烫,比谢家祠堂供的冷酒痛快百倍。 春喜盯着小姐颈间蜿蜒的汗渍,突然红了眼眶。 外头那些腌臜话她听了都心口发堵,小姐怎么如此淡定? “可是听见''夜叉配豺狼''的新话了?”洛昭寒随手将湿透的额发捋向耳后,“还是''母大虫吓跑俏郎君''?” “小姐!”春喜急得跺脚,“您还笑得出来!西市泼皮都在赌您何时悬梁呢!” 铜镜映出少女骤然冷厉的眉眼。 洛昭寒想起前世抚远将军府抄家那日,烂菜叶混着狗血糊满朱门。那些曾赞她“巾帼不让须眉“的人,转眼就能朝她啐唾沫。 “悬梁?”她嗤笑着扯开发带,乌发如瀑泻落肩头,“我偏要活得比他们都长久。” 浴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屏风上红梅映雪的绣样。 洛昭寒浸在桂花香露里,听着春喜在外间絮叨,她自个儿倒哼着欢快的小曲儿。 …… 翌日,天光大亮。 洛昭寒猛然从紫檀拔步床上坐起,锦被滑落露出素白中衣。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她怔怔望着菱花镜中少女模样——眉间朱砂痣鲜红如血,正是及笄那年母亲亲手点就。 “小姐?”春喜端着铜盆进来,险些打翻架上鎏金烛台,“地上凉。” “今夕何年?”洛昭寒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永、永昌三年四月初九…”春喜话音未落,已被自家小姐夺门而出的身影惊住。 晨雾未散,洛昭寒踏着露水疾奔至正院。 雕花门“吱呀“推开时,秦婉正对镜簪着白玉兰,闻声回头便见女儿披头散发立在晨光里。 “昭昭?”她指尖白玉兰坠地,碎成三瓣。 洛昭寒扑进母亲怀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 是真的,是活生生的娘亲! 不是做梦! “昭昭这是怎么了?”秦婉抚着她颤抖的脊背,忽觉襟前湿热。 自女儿六岁习武起,何曾这般落泪? 洛昭寒仰起脸,摇摇头,笑得涕泗横流。 卯正时分,八仙桌上摆着水晶虾饺并桂花糖藕。 洛昭寒咬着银箸,目光片刻不离母亲。直到檐下铁马叮咚,夏欢领着个灰衣小厮匆匆穿过月洞门。 “秋平求见夫人!” 秦婉手中甜白瓷碗搁下。 洛锦策身边的小厮此刻出现在府中,唯有一个可能——她那温润如玉的幼子,定是在国子监出事了。 “进来说话。” 秋平扑跪在青石阶前,额角还带着淤青:“小公子...小公子在国子监里动了手打人!” 洛昭寒倏地站起,“对方是何人?” “是...是吏部尚书家的孙小少爷。”秋平声音发虚,“说小姐被谢家退婚是因...因大小姐貌若母夜叉…” 秦婉闻言,气得摔了碗筷。 洛家世代簪缨,何曾受过这般折辱?她霍然起身:“备车!我要亲自去国子监讨个说法!” 第11章 莽夫 “母亲且慢。”洛昭寒按住她颤抖的手,“孙家少爷的姑母,可是宫里的郦妃娘娘?” 秋平重重点头:“正是三皇子生母。” 洛昭寒指尖划过案几裂痕。前世孙家借着郦妃之势,在夺嫡中站错队却得以保全,皆因早早与谢无岐勾结。 如今看来,这局棋从此刻便已布下。 秦婉将茶盏重重一磕,震得案几上香炉晃了晃:“锦策打得好!孙家那混账东西就该撕烂嘴!” 她霍然起身,绛紫裙摆扫落满地日光,“备车!我倒要看看吏部尚书府养出什么好种!” “娘,且慢!”洛昭寒横臂拦住门框,“小辈斗殴长辈出面,倒显得咱们理亏。” 她指尖拂过腰间软剑穗子,“女儿去会会那些碎嘴的。” 秦婉蹙眉打量女儿。 素银护腕束着窄袖,墨发高束成马尾——这副打扮虽利落,却难堵悠悠众口。她忽然反手扣住女儿手腕:“春喜,取那套缕金百蝶裙来!” 洛昭寒被按在妆奁前时,国子监的青砖地上正溅开血滴。 洛锦策抹了把鼻血,镶玉腰带早不知甩到哪个角落。旁边一个斯文少年举着帕子追着擦:“表弟消消气,孙洪雷那厮虽可恶,我们也犯不着打架!” “他敢说我姐是母夜叉!”洛锦策抬脚踹翻书案,惊得廊下麻雀乱飞。 昨日茶楼说书人的荤话犹在耳畔——“洛家女将凶似罗刹,怕是夜夜要饮男子血!” 菱花镜前,洛昭寒看着母亲将累丝金凤钗插进云鬓。 秦婉咬着后槽牙往女儿腰间系香囊:“那群瞎了眼的混账,今日非叫他们跪着把话咽回去!” “锦策,咱们暂且退避三舍,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听到这话,洛锦策立刻用锐利的目光瞪了少年一眼,愤怒地说道:“表哥,你怎能助长他人的威风?这孙洪雷口出狂言,公然侮辱我姐姐,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 洛锦策口中的表哥,正是母亲秦婉原本打算许配给养女柳月璃的永昌伯府二公子,叶奕衡。 面对洛锦策的固执,叶奕衡劝说无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幼年起,锦策便对表姐洛昭寒忠心耿耿,唯命是从,容不得旁人半句非议。 如今,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姐姐的保护欲更是日益增强。 面对自家弟弟的执着,叶奕衡心中暗自叹息。 罢了,随他去吧。 叶奕衡揪着洛锦策的后领把人拽到墙角,拇指往他鼻梁骨上重重一按,疼得洛锦策龇牙咧嘴:“逞英雄也得挑时候,待会要是再动手,你只管往我院服底下钻,听见没?” “表哥最仗义了!”洛锦策挂着两管鼻血瓮声应道,袖口蹭得前襟全是血渍。 叶奕衡太阳穴突突直跳。 要不是怕回家被爹娘扒层皮,谁管这愣头青的死活。 对面廊檐下乌泱泱聚着十七八人,当中那个穿着云锦澜衫的正是吏部尚书家的小祖宗孙洪雷。 “都给我闭嘴!”谢无尘突然踉跄着挤到两拨人中间。他新换的竹青直裰沾着墨迹,方才被打落的幞头还歪在肩头:“退婚之事我当真不知,诸位莫要再拿家兄私事取乐……” “滚一边儿去!”孙洪雷抬脚踹翻书案,砚台砸在青砖上迸出墨星子。 他早看谢家这个庶子不顺眼,成天抱着圣贤书装清高,偏又生得唇红齿白招姑娘喜欢。 洛锦策见状反倒过意不去,冲谢无尘抱拳:“对不住啊,等收拾完这群碎嘴的,我请你吃东街李记的炙羊肉赔罪!” 话音未落,孙洪雷身后的跟班们哄笑起来。 穿绛紫圆领袍的胖子捏着嗓子学舌:“洛少爷好大气性,难怪令姐被退婚还能稳坐绣楼——怕是早与那养女商量好共侍一夫吧?” “你他娘的放屁!”洛锦策抄起半截断凳就要砸,被叶奕衡死死扣住腕子。 少年们见状更来劲,你推我搡地编排起洛家秘辛。 有人说上月瞧见洛昭寒戴着帷帽去药铺抓安胎药,还有人赌咒发誓柳月璃早与谢无岐私定终身。 孙洪雷歪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阳光透过格栅窗照在他金线密绣的皂靴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慢悠悠剥着西域进贡的葡萄,汁水顺着指缝滴在孔雀石扳指上:“要我说,谢指挥使真是菩萨心肠,忍到弱冠才退婚?” “咣当!” 黄杨木镇纸擦着孙洪雷耳畔飞过,在他身后的《千里江山图》上砸出个窟窿。洛锦策挣开叶奕衡的钳制,拳头雨点般落在最近的书生脸上:“再敢编排我姐,小爷撕烂你们的嘴!”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紫檀木架上《贞观政要》《资治通鉴》哗啦啦往下砸,穿锦袍的少年们抱头鼠窜,倒便宜了角落里的谢无尘——他趁机捡起半卷《孟子》,缩在孔子像后看得津津有味。 叶奕衡的云纹袖口沾着墨渍,方才劝架时蹭到的。他正欲再开口,忽听廊下传来嗤笑:“洛家女罗刹莫不是青面獠牙?竟吓得谢小侯爷连夜退婚!” 洛锦策额角青筋暴起,反手抄起砚台。叶奕衡慌忙按住他手腕:“表弟莫冲动…”话没说完,砚台已擦着孙洪雷耳畔飞过,“咚”地嵌进了廊柱。 孙洪雷捂着渗血的耳垂跳脚,“你们洛家果然都是莽夫!” 叶奕衡盯着柱上裂痕倒吸凉气。这位表弟当真得了姑父真传,随手一掷竟入木三分。 他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诸位同窗,背后议论女子终非君子之举…” “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掉什么书袋!”洛锦策一把扯开他,“孙狗贼!你爹靠着溜须拍马当上尚书,你倒有脸说别人是莽夫?” 孙洪雷的折扇“啪嗒”落地。他最恨人提这茬,当即挥拳扑来。 叶奕衡眼见要糟,下意识闭眼横臂去挡——预想的疼痛却落在腰间玉带上。 “表弟你!”他睁眼就见洛锦策猫腰躲在自己身后,还振振有词:“表哥你这身板顶三个我,扛揍!” 混乱中不知谁掐了叶奕衡大腿,疼得他“嗷”地破了音。 正此时,门扉洞开卷进穿堂风,秋平的声音劈开喧闹:“姑娘到了!” 满室狼藉陡然凝固。 第12章 不好惹 洛锦策揪着孙洪雷衣领的手僵在半空,扭头时发带勾住案角都未察觉。叶奕衡趁机掰开他手指,瞥见门外晃动的金步摇,慌忙拍打衣襟皱褶。 “谁许你惊动姐姐!”洛锦策踹翻脚边矮凳,金丝楠木应声裂成两截。 他疾步往外走,临到门槛忽地回身,眼底凶光骇得众人后退:“谁敢对我姐姐胡吣半句,我决不轻饶!” 叶奕衡追出去时,廊下铜铃正撞碎斜阳。 洛锦策边走边扯松衣领,露出脖颈抓痕:“定是春喜那丫头多嘴!”说着突然顿足,“表哥快帮我瞧瞧,脸上可还挂着彩?” “左颊…”叶奕衡话音未落,洛锦策已掏出铜镜。 菱花镜面映出少年凌乱鬓发,他急得直跺脚:“早知要见姐姐,该换那件新裁的竹叶纹直裰!” 谢无尘正欲跨过门槛,斜刺里伸出的描金扇骨拦住去路。 穿月白襕衫的少年挤眉弄眼:“谢兄既与洛家有亲,你总该见过那位''女夜叉''吧?” 国子监廊下的穿堂风卷起书页,谢无尘指节捏得书脊咔咔响。 姨娘晨起替他梳头时的絮叨犹在耳边:“尘哥儿千万莫掺和嫡兄的糟心事...…”可眼下,这群纨绔分明是要拿他当猴耍。 “诸君若好奇——”谢无尘突然抬高声量,“何不亲去外头瞧一瞧?”话尾带着三分讥诮,倒把众人噎得愣怔。 孙洪雷猛地掀了书桌:“去就去!小爷倒要瞧瞧洛昭寒是不是三头六臂!” 金蹀躞带撞得案几上茶盏叮当响,跟班们忙不迭簇拥着往外走。 槐树上残叶簌簌而落。 洛锦策扒着红漆立柱探头探脑,忽见孙洪雷领着一帮人乌泱泱涌出国子监,惊得拽叶奕衡衣袖:“他们该不会真要去找我姐闹事?” “急什么。”叶奕衡嚼着甘草片含糊道,“你姐还会怕他们几个么?”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春喜骑着枣红马当先冲来,石榴裙裾翻飞似流火。 众人正待细看,这丫头却突然勒马停住,回身脆生生喊:“小姐快些!” 十丈开外,玄色骏马扬蹄踏碎满地石砾。 洛昭寒未戴帷帽,高束的墨发随颠簸散开几缕。她单手持缰,腰间错金马鞭在日头下晃出碎金般的光。 “吁——” 马蹄铁擦着青石板迸出火星。洛昭寒翻身落地时,孙洪雷的孔雀翎暖耳都歪到了肩头——这哪是什么虎背熊腰的夜叉?少女玄色骑装掐出劲瘦腰线,眉峰如剑斜飞入鬓,倒比谢无岐巡城时还英气三分。 春喜憋笑憋得脸颊泛红。 方才她故意抢先半程,果然让那群呆头鹅错把丫鬟当小姐。这会儿见孙洪雷盯着自家小姐发怔,故意拔高嗓门:“小姐快擦擦汗,仔细着凉!” 洛昭寒接过帕子拭额角,余光扫过僵立当场的少年们。 孙洪雷脸上还挂着未消的淤青,此刻活像被捏住后颈的狸奴,连抓帕子掩鼻的动作都忘了。 槐花簌簌落在洛锦策肩头时,洛昭寒的指尖正抚过他鼻梁青紫。 前世刑场风雪忽然卷来,她记得弟弟临刑前冻裂的嘴唇还在笑:“姐,斩头而已,真不疼…” “疼吗?”话音未落,洛锦策已把头摇成拨浪鼓。 少年故意挺直腰板,却在姐姐泛红的眼眶里慌了神,抬手就朝鼻梁掐去。 “嗷!”叶奕衡跟着哆嗦,“表弟你这是练的哪门子铁头功?” 洛昭寒被这活宝逗得破涕为笑。 前尘血色褪去,眼前人鲜活的模样烫得心口发疼。她转身望向那群纨绔公子,冷声质问:“听说诸位对本姑娘的容貌颇有高见?” 此时不远处树荫下的一辆青蓬马车内,老者望着洛昭寒,指节叩着《南华经》的书脊,喃喃道:“这小姑娘的眼睛里有火。” 他对面的青年仍垂眸拭剑,玄铁剑身映出半张清峻面容。 “公子!”随从扒着车辕低报,“那位是抚远将军的嫡女,昨日刚与武威将军府的谢小将军退了婚约。” 老者挑眉看向窗外。 洛昭寒绯色披风扫过青砖,护甲正点在孙洪雷胸前:“孙公子说我青面獠牙?”剑鞘轻挑间,少年腰间玉佩“当啷”落地。 孙洪雷盯着滚到脚边的家传玉佩,忽然想起父亲今早的警告——洛将军可不是好惹的主。 他喉结滚动,冷汗顺着脊梁滑进衣领。 “怎么?”洛昭寒逼近半步,“令尊孙尚书,一个靠银砖堆起来的大官儿,没教过你诽谤将门是何罪责?”她故意将“尚书”二字咬得极重,满意地看着对方脸色由青转白。 马车里忽然传来轻笑。 青年终于抬眼,眸光掠过洛昭寒发间颤动的金丝蝶:“褚老笑什么?” “老夫笑有人要倒大霉。”老者捻着雪白长须,“洛家丫头这手杀人诛心,颇有她祖父当年风范。” 洛昭寒似有所感,蓦地转头。车帘晃动的刹那,她瞥见半截玄色广袖。 洛锦策一个箭步冲到孙洪雷跟前,却被自家姐姐揪着后领拽回原地。 洛昭寒腕间的银护甲磕在弟弟肩头,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孙公子。”洛昭寒指尖抚过马鞭,“听说贵府上个月刚换了批说书先生?”她忽然扬起鞭梢指向人群,“这般绘声绘色编排他人,倒比天桥底下讨赏的伶人还卖力三分。” 孙洪雷喉头滚动两下。面前这姑娘分明比他矮半头,可那寒星似的眸子扫过来,竟比大理寺审犯官时还瘆人。 他强撑着嗤笑:“满京城茶馆都在传的事,洛小姐堵得住多少张嘴?” “我堵不住。”洛昭寒忽然展颜一笑,逼近孙洪雷,“但能踩着造谣者的脸,教他们知道——”尾音陡然转冷,“我洛家女儿的马鞭,专抽长舌之徒!” 绛紫圆领袍的胖子突然被马鞭勾住腰带,踉跄着栽进雪堆。 众人这才惊觉,那鞭梢竟藏着倒刺。洛昭寒手腕轻抖,胖子腰间的羊脂玉佩便“啪”地碎成两半。 “你!”孙洪雷刚要发作,忽见洛昭寒翻掌亮出块玄铁令牌。日光在“五城兵马司”五个篆字上折射出冷芒——这分明是谢无岐的腰牌! 马车里老者捋须的手顿在半空。 他认得这令牌,昨日谢家退婚时,谢无岐特意进宫请罪,说此物不慎遗失。 如今看来,竟是被洛昭寒“盗”去了? “诸位可知私议朝廷命官该当何罪?”洛昭寒指尖弹着令牌边沿,“再让我听见半句编排洛家的话,便请诸位去尝尝老虎凳的滋味。” 第13章 裴寂 马车里褚老瞥见国子监学生们仍在围攻洛家小姐,指节重重叩响窗棂:“背后嚼舌根已是失德,如今还要逞凶斗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秀辙,你去处理一下!” “是。” 侍从掀帘时带起一阵檀香,青年弯腰下车的动作带得腰间羊脂玉坠晃了晃。 他抬手揉着太阳穴,昨夜残梦如藤蔓缠在心头——大理寺石阶前跪着的素衣女子,围观百姓的咒骂声浪,还有始终看不清面容的冤屈身影。 “公子?”江蓠递上醒神香囊。 裴寂摆手推开,鸦青色锦袍下摆扫过车辕。 待站直身子,方才眉眼间的倦色已尽数敛去,只余下大理寺少卿惯常的冷肃。 那头孙洪雷正说得唾沫横飞:“女子就该在闺中绣花,来国子监凑什么热闹?” “啪!” 空中陡然炸响鞭声,惊得树梢麻雀扑棱棱飞起。洛昭寒指尖缠绕着乌金马鞭,挑眉轻笑:“孙大少爷接着说,我听着呢。” 众人这才注意到她腰间缠着的竟是九节钢鞭,鞭梢还缀着倒刺。 孙洪雷梗着脖子还要开口,忽听身后传来整齐的吸气声。 “裴、裴大人!”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少年们瞬间矮了半截。 洛锦策扯了扯姐姐衣袖,压低声音:“姐,这是大理寺少卿,咱们的助教先生!” 洛昭寒指尖一颤,钢鞭“咔嗒”缠回腰间。 她怎会不认得这张脸? 前世洛府倾塌那日,正是这位冷面阎罗带着刑具上门。那时他官袍染血,眉间朱砂痣艳得刺目,与此刻缓步而来的清贵模样判若两人。 裴寂目光扫过众人,在洛昭寒缠着钢鞭的纤腰处略作停顿。孙洪雷额角沁汗,硬着头皮作揖:“学生等正在论道。” “论道?”裴寂嗓音似浸过寒潭,“本官倒听见有人在论女子该绣什么花。”他抬手抚过腰间玉牌,惊得孙洪雷膝盖发软——那正是执掌刑狱的獬豸令。 洛昭寒垂眸盯着青石板缝里挣扎的蚂蚁。前世也是这样春寒料峭的清晨,她捧着诉状跪在大理寺门前。 血水顺着台阶往下淌,围观百姓的烂菜叶砸在后背,而朱红大门始终紧闭。 “洛姑娘。” 清冷嗓音惊得她猛然抬头,正撞进裴寂深潭般的眸子里。他指尖捏着方才被挤掉的珍珠耳坠,递过来的动作却像在审问犯人:“物归原主。” 洛昭寒伸手去接,指尖相触的刹那,前世记忆汹涌而至——刑房里他执笔记录口供时,笔尖朱砂滴在宣纸上,晕开如血;诏狱中他弯腰拾起她散落的玉簪,也是这般面无表情。 “多谢大人。”她听见自己声音发涩,像锈了的刀在石上磨。 洛昭寒的指尖还残留着前世的寒意。 那日大理寺门前青石砖的冷,混着烂菜叶的酸腐味,此刻仿佛又漫上鼻尖。 “洛姑娘?” 孙洪雷的嗤笑将她拽回当下。 少年纨绔的锦靴碾过地上碎瓷,金线绣的蟒纹沾了茶渍,像条垂死的蛇。 “要小爷赔罪?你也配!” 裴寂的绯色官服掠过,乌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他腰间银鱼符撞在剑鞘上,叮当声惊得孙洪雷后退半步。 “快,给洛家姑娘赔罪。” 这话与记忆中的声线重叠。 洛昭寒蓦然抬头,恍惚又见那日血污模糊的视野里,绯红官袍如烈焰灼破阴霾。此刻裴寂立在阶前,春阳在他玉色腰封上镀了层金边。 孙洪雷喉结滚动,攥着折扇的指节发白:“裴大人是要以势压人?” “孙公子若觉委屈,“裴寂指尖掠过剑穗流苏,“不妨请家师褚老评理。” 青蓬马车帘角微动,露出半截竹青色衣袖。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少年们霎时矮了半截,孙洪雷额角渗出冷汗——那袖口银线绣的云纹,正是帝师褚老独用的纹样! “学生失仪。”孙洪雷突然深揖及地,锦袍下摆扫过洛昭寒绣鞋上缠枝莲,“请洛姑娘海涵。” 洛昭寒望着他发顶金冠,忽觉可笑。 原来,都是些欺软怕硬的家伙! “孙公子言重了。”她虚扶一把,指尖堪堪擦过他袖口金线,“不过是些口舌之争。” 这话说得巧妙,既全了少年们的颜面,又暗指他们与妇人计较失了风度。 裴寂眼底掠过一丝探究的深意,转瞬即逝。 孙洪雷直起身时,面上已换了副温良模样:“洛姑娘雅量,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不必。”洛昭寒截住话头,摆了摆手。 众少年如蒙大赦,孙洪雷临走前深深望了洛昭寒一眼。 那目光像淬毒的箭,她却恍若未觉,只顾盯着裴寂官袍下摆——那里沾了片玉兰花瓣,与前世他靴尖染血的模样渐渐重合。 当时,她跪在雪地里捧着洛家满门抄斩的诉状。 那日裴寂踏碎满街污秽而来,绯色官袍扫过她冻僵的指尖,留下一句“公道自在人心,我会帮你”。 树影婆娑间,孙洪雷捂着红肿的鼻子疾走。身后几个跟班追着问话,惊飞了枝头麻雀。 “洪雷哥,咱们这算不算栽在洛家小姐手里了?”圆脸少年捧着消肿药膏追上来。 孙洪雷一脚踢飞石子,惊得池中锦鲤四散:“闭嘴!”话音未落牵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同伴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不知谁嘀咕了句:“洛家姐姐抽鞭子时真带劲。” “放屁!”孙洪雷耳尖通红,抓起药膏往鼻孔里塞,“那母老虎凶得很,难怪谢小将军要退婚!” 这头,洛昭寒望着裴寂,晨雾在他鸦青官袍上凝成细珠。前世记忆翻涌如潮:诏狱铁窗漏进的月光里,这人曾将半块硬饼塞给她;刑场大雪纷飞时,也是这道身影挡在刽子手的鬼头刀前。 “裴大人。”她又唤了一声。 裴寂脚步微顿,袍角扫过青石板上未干的露水:“洛姑娘还有事?” “今日之事,多谢大人出手,若大人查案需要帮手。”她指尖摩挲着钢鞭缠柄,前世他断臂浴血的模样挥之不去,“我跑腿很快。” “第一,你该谢的不是我而是家师,第二,大理寺不缺衙役。”裴寂转身时,腰间獬豸令牌闪过寒光。 却在走出十步后突然驻足,从袖中抛来个小瓷瓶:“化瘀的。” 洛昭寒接住尚带体温的药瓶,远处传来洛锦策的哀嚎:“姐!我保证再也不跟人打架了!” 转头见弟弟正被叶奕衡揪着耳朵教训,忍不住轻笑出声。 第14章 送信 “还笑!”洛锦策揉着发红的耳垂蹦过来,“方才裴大人跟你说了什么?” “说国子监西墙有个狗洞。”洛昭寒作势要拧他耳朵,“正适合逃学的小混蛋呢。” 姐弟俩笑闹声惊起一树梨花。 裴寂立在月洞门外,听着墙内清脆的笑语,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 昨夜梦中女子的哭声忽然淡了。 …… 趁着没有外人在场,洛锦策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急切地提起了谢无岐退婚的那桩事。 洛昭寒对此并未有所隐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毫无保留。 听完后,洛锦策简直愤怒至极。 洛锦策忽然一拳捶在廊柱上,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谢无岐那厮竟敢与柳月璃私相授受?我这就去拆了他谢家祠堂!” 洛昭寒拽住弟弟衣袖,瞥见他鼻梁青肿还未消:“你当自己是话本里的齐天大圣?”说着掏出手帕按在他渗血的嘴角,“仔细爹知道你又逃学。” “我就是气不过!”洛锦策踢飞颗石子,“柳月璃吃咱家的穿咱家的,竟敢抢姐姐的未婚夫!” 春喜突然扯了扯秋平的衣袖:“那位裴大人瞧着比谢公子还年轻,怎的官服上绣着獬豸?” “这你就不懂了!”洛锦策瞬间来了精神,伤口也不疼了,抢过话头兴冲冲道:“裴大人十岁前还是个痴儿,有回被世家子锁在冰窖里,高烧三天后突然开了窍!”他比划着往假山上一靠,“去年江南盐税案,他单枪匹马智斗贪官,将大小蠹虫尽数斩落马下。” “后来的种种,诸位也都耳熟能详。裴大人不仅被选中担任太子伴读,更得到了褚老先生的青睐,荣膺其唯一闭门弟子的殊荣。据说,太子生前对裴寂极为推崇,与他形影不离,视若心腹,连圣上也对其青眼有加。裴寂如今尚未满二十之龄,便已官至大理寺少卿,这份荣耀,实属罕见。长宁伯府一度濒临衰败之境,却不料出了一个裴寂,竟然奇迹般地东山再起。” 与此同时,孙洪雷的那帮跟班们也在七嘴八舌地议论起裴寂来。 监舍窗棂透进的夕阳照在孙洪雷骤然变色的脸庞,帕子下传来闷哼:“都皮痒了?太子的事也敢嚼舌根?” 正说得唾沫横飞的王公子弟们霎时噤声。有人打翻药瓶,褐色的药汁在青砖上蜿蜒成小蛇。孙洪雷掀开帕子坐起,眼底阴鸷与亲姑母郦妃如出一辙:“再让我听见半句,就卷铺盖滚出国子监。” 众人诺诺应声,唯独李侍郎的庶子嘀咕:“装什么正经,上个月不还带着咱们去撷芳阁调弄唱戏的妓子。” “啪!” 茶盏擦着李公子耳畔砸在墙上。孙洪雷指尖还沾着茶叶梗,忽然笑得瘆人:“听说你姨娘最近在找城南的稳婆?” 李公子瞬间面如土色。 他生母偷人的把柄还捏在孙家手里,此刻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 关于裴寂的故事讲完,春喜慌忙用帕子捂住嘴,杏眼瞪得滚圆。 洛昭寒也听得动容。 “此事万不可外传。”洛昭寒盯着弟弟和表弟二人,严肃叮嘱道。 洛锦策与叶奕衡对视一眼,齐齐拱手:“谨遵长姐教诲。” 洛昭寒被俩活宝的正经模样给逗笑了。 “姐!”洛锦策扒着门框探出头,“我去上课了,下月旬假我给你带东街的琥珀糖!” “好!”洛昭寒脆声应了。 洛锦策忽地想起什么,猛地转身,玄色箭袖扫落几片海棠花瓣:“今儿个我不小心打了谢无尘右脸一拳…”少年摸着鼻尖讪笑,“谢无岐那厮不会以为长姐余情未了吧?” 洛昭寒捻起落在肩头的花瓣,想那日退亲时谢无岐铁青的脸。 章姨娘生的庶子挨打,这倒是个绝妙的由头。 “去赔个礼便是。”她将花瓣碾碎在掌心,朱唇勾起弧度,“记得带上广济堂的玉肌膏。” 马车驶过长街,秋平忍不住问:“姑娘真信裴大人是烧开窍的?” 洛昭寒望着掌心鞭痕。 前世裴寂审她时,曾盯着这处旧伤出神。那时他官袍染血,断臂处还渗着药味,却将唯一干净的帕子丢给她擦脸。 “有些人啊,”她轻抚鞭梢倒刺,“怕是菩萨也渡不动,只得自己从地狱爬回来。” 监舍烛火摇曳,孙洪雷摩挲着郦妃送来的密信。信纸在火苗中蜷曲成灰时,他忽然想起幼时随母亲进宫,撞见姑母掐死那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就因为猫儿蹭脏了太子衣摆。 “裴寂!我与你势不两立!”他在灰烬上勾勒出这个名字。 窗棂外闪过道黑影,看身形像是二皇子府的暗卫。 二皇子,正是她姑姑的亲儿子! 孙洪雷吹灭蜡烛,嘴角扯出冷笑。 这潭浑水,终于要沸了。 …… 回到惊鸿苑,春喜望着自家小姐提笔蘸墨,惊得打翻砚台。 “姑娘这要给谢府的章姨娘写信?” “仔细着点。”洛昭寒抽走她手中信笺,簪花小楷还带着松烟墨香,“送去武威将军府西角门。” 春喜攥着信角直跺脚:“您可是抚远将军嫡女!竟要亲自与一个姨娘打交道,还是替少爷赔礼道歉去的?”禁步撞得叮当响,倒像在替主子鸣不平。 洛昭寒笑着拽过小丫鬟,附耳低语几句。 春喜眼睛倏地亮起来,翡翠耳坠晃出碧影:“奴婢这就去!保管连谢夫人屋里的狸花猫都瞧不见!” 武威将军府正院,谢夫人抚着翡翠佛珠的手一顿:“洛家丫头派人来了?” 昨日在洛府说的那些软话竟真奏效了?晁嬷嬷忙凑近耳语:“是惊鸿苑的大丫鬟春喜。” “晾她两刻钟。”谢夫人端起雨过天青茶盏,盏盖与杯沿相碰的脆响里,藏着三分得意七分算计。 铜镜映出她鬓边新簪的赤金凤尾钗——这是预备着洛昭寒回心转意时戴的。 春喜立在垂花门影壁前数砖缝,第三十七块青砖裂痕里钻出株野草时,终于有个三等丫鬟慢吞吞来引路。 绕过九曲回廊,春喜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姐姐行行好,我...我内急…” 小丫鬟不疑有他,指着假山后头:“快去快回。” 春喜一溜烟钻进竹林,从荷包里摸出二两碎银塞给洒扫婆子:“劳烦妈妈通传章姨娘,就说洛姑娘送玉肌膏来了。” 第15章 聪明人 “找着了大少爷么?”谢夫人将茶盏重重一磕,溅出的水渍在紫檀案几上洇开。 晁嬷嬷缩着脖子回话:“无岐公子昨儿带柳姑娘在别院用了晚膳,戌时三刻又往东市去了。”她觑着主母脸色,“今早典当行来报,公子押了麒麟玉佩,估摸着是要寻新宅子住下。” “混账!”谢夫人猛地起身,缠枝莲纹裙裾扫落案上汝窑笔洗,“为了个狐媚子,连祖传的玉佩都敢当!” 碎瓷崩到门边,正撞上来报信的丫鬟裙角。 “夫人,洛姑娘身边的春喜到了。” 谢夫人急促的呼吸倏地一滞。她扶了扶鬓边点翠凤簪,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快请进来。”声音却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春喜跨过门槛时,正瞧见谢夫人抚着翡翠念珠端坐。 晨光透过万字纹窗棂,将主位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割成明暗两半。 “奴婢给夫人请安。” 春喜刚屈膝,谢夫人已经急急探身:“昭昭可是想通了?我就说小两口拌嘴而已,不值当这么冲动,非要退什么亲?” “小姐命奴婢来见章姨娘。”春喜垂着眼打断她的话。 念珠啪地砸在案上。 谢夫人涂着丹蔻的指甲掐进扶手软垫,指节泛出青白:“你说什么?” “今早我家少爷在国子监与谢二公子起了些争执。”春喜面不改色,“小姐想着总该代少爷给章姨娘赔个礼,劳烦夫人指个引路的。” 满室死寂。 晁嬷嬷看着主母颈侧暴起的青筋,慌忙打圆场:“这等小事何须惊动夫人,老奴这就让人带路。” “好!好个洛家!”谢夫人突然笑出声,金镶玉耳坠乱晃,“嫡庶不分的东西!当我将军府是市井门户么?”她抓起茶盏要砸,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僵住。 春喜依旧垂手立着,好似在看一场不咸不淡的戏。 若非心中尚存一丝对洛家这门亲事的留恋,谢夫人此刻简直恨不能将春喜一顿鞭笞逐出门外! 府中自有正室之尊,无论庶出之子或女遭遇何事,只需禀报于主母之前即可解决。 然而洛昭寒却偏要亲自召见姨娘,这无疑是在公然挑战她的权威,让她颜面尽失。 京畿之内,关于武威将军府内宠妾欺正妻的流言蜚语,始终隐约流传。 但鉴于嫡子谢无岐的显赫地位以及与洛家的姻亲,这些传言始终难以立足。 如今谢无岐因柳月璃一事被逐出府邸,与洛家的联姻也告破裂,种种迹象似乎正要将这些流言变为铁证。 洛昭寒今日的行为,简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谢夫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晁嬷嬷静默伫立于角落,目睹谢夫人呼吸加剧,面色如同晚霞般艳红,她的神情似乎随时都可能失控。 察觉到这一幕,晁嬷嬷急忙向旁边的侍女挥了挥手,“迅速引领春喜姑娘前往章姨娘处。” 春喜显然是个机灵的,立刻会意,紧随侍女身后走出了房间。 然而,她们才刚刚迈出院门,屋内便传来了瓷器破裂的刺耳声响。 青瓷盏在谢夫人掌心碎成齑粉时,檐下铁马正巧被暮风撞出清响。 晁嬷嬷的绢帕还未来得及拭去案上茶渍,便见谢夫人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黄花梨扶手里:“找!掘地三尺也要把柳月璃那个贱人给我找出来!” “夫人仔细手疼。”晁嬷嬷慌忙去掰她手指,却见那保养得宜的甲套“咔嚓”折断,翡翠戒面滚进砖缝。 春喜跟着引路丫鬟穿过月洞门,来到了章姨娘的院子。 院里的凌霄花开得正泼辣,藤蔓攀着影壁探出猩红花瓣。 章姨娘正倚在廊柱下剥莲子。 石榴红的裙裾扫过青砖缝里的苔藓,笑吟吟立在日头里:“姑娘来得巧,昨儿刚晒的桂花蜜,快来尝尝。” “姨娘客气。”春喜递上靛蓝信封,“我们小姐说,上回在珍宝阁瞧见支白玉笔,倒是衬二公子的学问。” 火漆封口处印着洛府徽记,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章姨娘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在信纸上摩挲,忽地轻笑出声:“洛小姐当真有趣。”她转身往书房走,“劳烦姑娘稍候,妾身这就写回帖。” 凌嬷嬷研墨时瞥见信笺内容——不过是夸赞谢无尘功课的场面话。她正纳闷,却见姨娘在回信末尾添了行小楷:戌时三刻,东市槐花巷。 春喜接过信时,章姨娘往她袖袋塞了颗金瓜子:“天热,姑娘买碗冰酪解暑。”腕上翡翠镯子碰出清响,惊飞檐下麻雀。 待那抹水绿身影消失在影壁后,凌嬷嬷急得直搓手:“姨娘怎把大公子行踪透露给了洛姑娘?” “主屋那位夫人摔了几套汝窑茶具?”章姨娘团扇轻摇,打断嬷嬷的话。 见对方竖起三根手指,她噗嗤笑出声:“你当洛小姐是那等哭啼啼的小娘子?”扇柄挑起案头信纸,“瞧瞧这字迹,力透纸背,分明是拿柳月璃当刀使呢。” 凌嬷嬷凑近细看,恍然道:“原是要借夫人之手除掉柳月璃,再重新夺回大公子的心?” “错!”章姨娘眯着眼,似笑非笑,“她是想看看,我敢不敢把刀递回去。” 章姨娘望着院角将谢的芍药,“当年将军求亲时,洛小姐才七岁,抱着木剑说要当女将军——这样的女子,岂会被儿女情长困住?” 暮色漫过窗棂时,凌嬷嬷瞧着姨娘将回信誊抄三份,忽然想起什么:“若洛小姐当真铁了心要退亲怎么办?” “那才好。”章姨娘吹干墨迹,“无尘若能拜在洛将军门下,不比守着个空壳将军府强?” 她将信笺折成方胜,烛火在眸中跃动,“且等着吧,这潭死水,该起浪了!” …… 抚远将军府。 春喜提着裙摆穿过月亮门,惊鸿苑的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洛昭寒正在廊下喂雀儿,玉色裙裾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 “小姐!”春喜从怀里掏出信笺,“章姨娘果真回了信。” 洛昭寒捻了粒粟米抛向檐下:“我说过,聪明人最懂借势。”她展开信纸,唇角慢慢扬起。 春喜踮脚看去,纸面上“戌时三刻”几个字刺进眼里,惊得她打翻案头的香炉。 “这、这章姨娘连柳姑娘躲在哪条巷子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章姨娘在谢府韬光养晦二十年,可不是吃素的。” 第16章 求救 洛昭寒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东城兵马司”时,忽地想起前世灵堂,谢将军战死沙场,棺椁抬回将军府那日,章姨娘抱着妆奁从角门溜走,发间白花落在青石板上,被她踩成泥泞。 春喜还在咂舌:“奴婢原以为她就是个狐媚子。” “能活成谢将军心头朱砂的,岂会只是狐媚?” 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洛昭寒倚着黄花梨圈椅,指尖摩挲着信笺暗纹。 春喜见自家小姐唇边噙着冷笑,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万字纹窗纱上,恍如展翅的夜枭。 “小姐,可要传晚膳?”春喜试探着开口,却见洛昭寒突然将信纸掷在案上,惊得镇纸跳了跳。 “去前院点二十府卫。”洛昭寒捻起颗冰镇杨梅,“十人盯死谢府角门,余下的…”她忽然轻笑,“候在东城兵马司巷口的茶摊上。” 春喜眼睛倏地亮起来:“奴婢记得谢公子当值时最爱穿玄色箭袖!”她边说边比划,“前日他策马过市,腰间那柄镶着红宝石的弯刀。” “嗓门最亮的那个,就让他喊‘柳姑娘遇险了’。”洛昭寒截住话头,指甲在信笺上划出深深痕迹,“再派个腿脚麻利的,蹲在榆钱巷的槐树上——我要知道谢夫人扯下柳月璃几根头发。” 暮色渐浓时,武威将军府正院亮起八宝琉璃灯。 谢夫人仰卧在锦绣软榻,侍女正轻揉她发胀的额角。晁嬷嬷攥着密信冲进来,满头珠翠撞得叮当响:“夫人!已经发现了柳姑娘的藏身之地!京西榆钱巷三进院!” “备车!”谢夫人猛地撑开眼帘,翡翠耳坠甩在侍女脸上。 缠枝衣架晃了晃,她抓过银狐大氅就往门外冲,绣鞋尖踢翻了炭盆,银霜炭滚了满地。 章姨娘院中却是一片寂静。 凌嬷嬷捧着青瓷药瓶急得跺脚:“姨娘你还不着急?谢大公子若与洛家联姻,我们就彻底没有胜算了啊!” “去国子监。”章姨娘将缠枝簪插进发髻,铜镜映出她淡漠的眉眼,“告诉二公子,近日天寒,少去校场练箭。” 她指尖抚过妆奁底层暗格,那里躺着半块染血的玉佩——正是三年前谢无尘坠马时扯断的。 凌嬷嬷虽然对章姨娘的命令表示不解,却还是没再追问,领命离去了。 直到周遭寂静无声,章姨娘方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独自低语道: “洛小姐果然非同凡响,谁曾想到,这宗交易最终还是让她得了先机?” 连素来沉得住气的连凌嬷嬷都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大声宣称要有所动作。一旦谢无岐那边有何风吹草动,等人回过神来,第一个被猜疑的,岂不正是她? 明明洛小姐是幕后的推手,她却巧妙地将自己置身事外,不沾半点尘埃。 章姨娘无力地摇了摇头,但转瞬之间,她那双美目中又掠过一抹明亮的光芒。 如果今天洛小姐没有采取行动,她也绝不会袖手旁观。这样一来,她也不算白费心机。 背上一次黑锅,却换得一个机智而又深藏不露的“盟友”,这笔交易实在划算。 毕竟,她所能依仗的唯有那些深宅大院的手段。她暗暗祈祷,希望洛小姐未来能够不负期望,给她带来惊喜! …… 东城兵马司的晨钟刚敲过三响,谢无岐的皂靴已踏过门槛。 檐角垂下的冰棱子“咔嚓”裂在他脚边,像极了他那日摔碎的定亲玉佩。 “谢副指挥使来得早啊!”老校尉王铁柱抱着暖炉缩在值房门口,嘴里呵出的白雾遮住了眼底讥诮。 这武威将军家的公子哥儿,为着个养女退了洛家千金的婚,倒成了京中茶楼最新的谈资。 谢无岐的牛皮鞭在案上甩出脆响:“昨夜东市赌坊可有异动?” 他刻意挺直腰板,玄色官服上绣的彪兽在晨光里张牙舞爪。值房外传来窸窣笑声——定是那帮老油子又在嚼舌根。 “回大人,风平浪静。”王铁柱耷拉着眼皮。 暖炉烫得掌心发红,他忽然想起昨儿酒肆里听来的闲话——洛家小姐退婚那日,把谢家送去的聘礼扔得满街都是。 日头攀上旗杆时,值房里已挤满巡城卫。 谢无岐攥着巡防图正要开口,忽见众人眼神飘忽——他们定是在看他腰间新换的翡翠坠子。那是月璃用攒了半年的月钱买的,穗子都磨得起毛边。 “城南瓦舍近日多派些人手巡视,上回有人闹事,差点闹出人命!” 谢无岐一番话还未说完。 “谢大人!”值房木门被撞得哐当作响,有个灰衣小厮滚进来,“柳姑娘被夫人捆在别院柴房,说要发卖到窑子里去!” 牛皮鞭“啪”地抽裂了案角。 “什么!”谢无岐大惊失色,踹翻条凳冲向马厩,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谢无岐此刻双眉紧蹙,脑海中充满了柳月璃那楚楚可怜、无助的身影。 每当想到母亲为了逼迫自己屈服,不知会以何种方式折磨柳月璃,他内心焦灼如火。 “大人!擅离职守,指挥使那边您该怎么交代啊?”王铁柱假意阻拦,话音未落便被扬起的雪粒子糊了满脸。 “劳烦你转告指挥使一声,就说我有急事需要处理!”谢无岐话语刚落,便猛地一踢马肚,那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扬起了一片尘土。 王铁柱抹了把脸,瞧着谢无岐纵马撞翻早市摊位的狼狈样,朝地上啐了口:“我呸!什么情种,兔儿爷逛窑子——装什么痴情!” 巡城卫们哄笑着涌向街头。 糖葫芦架子倒在水沟旁,裹着芝麻的山楂滚进雪堆。卖炊饼的老汉跪在地上捡铜板,官靴印子正踩碎他攒了半年的家当。 …… 谢无岐攥着缰绳的指节泛白,玄色披风在疾驰中猎猎作响。 东城兵马司的灯笼火光渐远,他忽地勒马,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 等下! 方才传讯的小厮他压根就没见过,月璃怎么可能托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前来求救? 谢无岐额角青筋暴起,父亲那句“若再与洛家交恶“的警告犹在耳畔。可若调头回衙,月璃她如果真的有危险...... 他猛地想起前世深冬,柳月璃跪在雪地里为他求药的场景。那时她单薄得像片纸,却硬生生熬了三日三夜。 而洛昭寒呢?那女人甚至能徒手折断刺客的腕骨! 不管了,月璃的安全最要紧! “驾!”谢无岐狠抽马臀,骏马嘶鸣朝着榆钱巷的方向冲出去。 第17章 别逼我 京西榆钱巷。 柳月璃倚在褪色的锦缎引枕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榻边裂开的漆皮。 这别院原是谢无岐典当玉佩租下的,窗纸还糊着前租客留下的破洞,夜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门闩断裂的脆响惊飞檐下麻雀。 谢夫人丹凤眼里迸出精光,镶翡翠的护甲正指着柳月璃鼻尖:“把这个贱人给我捆了!” 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像饿虎扑食般围上来。 柳月璃大惊失色,突然挣开桎梏扑向妆台:“夫人!无岐回来见不到我……” “就是要他见不着!”谢夫人扯住她散乱的鬓发,“等洛家小姐的花轿进了门,你当他还记得这破院子?” 晁嬷嬷抖开包袱皮,泛黄的信笺雪片般散落。 谢夫人捻起张信纸冷笑:“十四岁落水那日,你拽着洛昭寒往湖底沉时,可想过这信会落我手里?” 柳月璃的指甲抠进砖缝。那日她确实会凫水,湖底的水草缠住洛昭寒脚踝时,她甚至故意多按了对方两下。 这些腌臜心思如今白纸黑字摊在谢夫人面前,像剥了皮的橘子露出腐烂的瓤。 “无岐说你是惊弓之鸟。”谢夫人突然掐住她下巴,“我倒觉得你是吐信的蛇。” 护甲戳在信末“愿与君绝”四字上,那里还沾着干涸的胭脂印——前日谢无岐就是吻着这印记发誓要退婚。 谢夫人突然间手臂猛挥,如同闪电一般,狠狠地甩了柳月璃一个清脆的耳光。 “无耻之尤!” 柳月璃遭受这一击,头部不由自主地向旁一歪,脸颊上立刻感到一阵灼热的刺痛。她那细腻如玉的肌肤上,瞬间烙印下一道鲜明的巴掌痕迹,显得格外显眼。 此刻,她的心中仿佛被烈火灼烧,既感到无比的惊慌,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因为在其他信件中,她和谢无岐还透露了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谢夫人簪头的金步摇晃出一道寒光,正映在柳月璃惨白的脸上。 晁嬷嬷攥着麻绳的手紧了紧,粗糙绳结蹭过柳月璃腕间的旧疤。 “夫人还请速战速决,尽快将这贱人带走才是要紧事。”晁嬷嬷压低嗓子,“少爷最迟酉时就下值了!” “对,就是要赶在他回来前!”谢夫人指尖掐进掌心。 那日翻出谢无岐藏在枕头底下的密信时,她险些撕烂绣着缠枝莲的枕套。 柳月璃忽然仰起脸,泪珠子悬在尖俏的下巴:“夫人明鉴,月璃当真劝过无岐。” “劝?”谢夫人猛地捏住她下巴,丹蔻嵌进皮肉,“劝他退婚?劝他忤逆父母?劝他为你这孤女与洛家反目?”她忽然笑出声,“好个深明大义的劝法!”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谢无岐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时,正见柳月璃如折翼白蝶般跪在地上。 日光透过漏风的窗棂,将她左颊的掌印照得宛如烙铁。 “母亲!”谢无岐喉间溢出血腥气,母亲这巴掌却像扇在他自己身上。 谢夫人指尖发颤,满脸震惊地望着谢无岐:“无岐,你竟敢擅离值守!” “擅离职守?”谢无岐冷笑截断话头,“母亲可知东城兵马司今夜当值的,还有洛家安插的眼线?” 柳月璃忽然轻嘤一声,染血的指尖揪住他衣摆。 谢无岐瞳孔骤缩。 怀中人单薄得像是要化在月色里,这让他想起前世柳月璃病逝那夜——她攥着他衣袖说“来世莫负“,可今生他分明已抛下洛昭寒,为何仍护不住她? “无岐。”柳月璃仰起脖颈,泪珠滚落处红痕宛然,“夫人是为你好。”她忽然剧烈咳嗽,“你回府去吧,我自会去庵里绞了头发做姑子!” “闭嘴!我不许你胡言乱语!”谢无岐暴喝,腰间弯刀嗡鸣出鞘。 四个婆子惊叫着退到墙角。 谢夫人踉跄扶住门框。 她看着儿子将柳月璃打横抱起。这个自幼恭顺的嫡子,此刻眼神竟与当年执意纳妾的夫君如出一辙。 “逆子!”她抓起信纸掷去,“这贱人十四岁就肖想谢少夫人的位置了!可见心机之深沉!” “母亲,你别逼我了!月璃这般温柔善良,难道不比那洛昭寒好上一万倍?”谢无岐怒目而视。 谢夫人扶住摇摇欲坠的博古架,护甲在檀木架上刮出刺耳声响。柳月璃缩在谢无岐怀里抽泣。 “好个温柔善良!”谢夫人扯下腰间香囊砸过去,香料洒出来迷了众人眼,“她撺掇你退婚时,可想过洛家与我们二十年的交情!” 谢无岐挥袖挡开香囊,茉莉香粉沾在柳月璃哭湿的衣襟上。他忽然想起去年围猎,洛昭寒为他挡箭时,血就是这样洇开在月白衣衫上。 “您眼里只有权势联姻!”他攥紧柳月璃冰凉的手,“月璃连只蚂蚁都不忍心去踩。” “蚂蚁?”谢夫人突然掀翻案几,青瓷盏碎在柳月璃脚边,“她十四岁就敢把洛昭寒往死里按!”手指挑起地上信笺,“这上头白纸黑字写着‘昭寒挡我路’,你瞎了吗!” 晁嬷嬷慌忙去搀摇摇欲坠的主子。 谢夫人却推开她,指着柳月璃吼道记:“这贱婢顶着人家养女的名号,抢人家亲闺女的姻缘,还要弄死洛小姐,顶替她成为真正的洛家千金!” 柳月璃突然尖叫着捂住耳朵。 谢无岐立刻将人护在身后:“娘,您还要往月璃身上泼多少脏水!” 窗外惊雷炸响,雨点子砸在瓦片上。 谢夫人望着儿子猩红的眼,忽然长叹一声。 “无岐,你可知道,尘哥儿上月过了国子监试……”她嗓子哑得厉害,“你爹对他越来越看重了……” “又是谢无尘!”谢无岐突然暴喝,“您永远拿章姨娘还有庶弟压我!您根本就不是为了我好,而是为了你自己!”他踢开脚边碎瓷,“我偏要娶月璃,偏不做您手里的提线木偶!” 晁嬷嬷的惊呼被雷声淹没。 谢夫人踉跄着扶住门框,她慢慢蹲下去捡碎瓷,锋利的边缘割破指尖。十指连心的疼,竟比不过亲儿子那句无情的“为了你自己”。 柳月璃缩在谢无岐怀抱里,嘴角翘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方才那场戏她演得极好——颤抖的指尖,含泪的抽噎,连撞向碎瓷的角度都精心算计过。 她故意将谢无岐的手按在自己淤青的腕间:“别怪夫人,是我配不上你……” “胡说!”谢无岐将她搂得更紧,“明日我就去求圣上赐婚!” 第18章 不信我 秋雨顺着檐角砸在青石板上,谢夫人胸口气血翻涌,护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跪在青砖上的儿子,那身云锦长袍沾满泥浆——这是她亲手挑的料子,原是要给他做及冠礼服的。 “少爷糊涂啊!”晁嬷嬷举着伞的手直抖,“这柳氏分明是个狐媚子!” “嬷嬷慎言。”谢无岐突然抬头,眼底猩红如困兽,“月璃清清白白跟着我,容不得旁人污蔑!” 谢夫人身子晃了晃。 她记得儿子及冠那日,也是这样跪在祠堂,说要做顶天立地的将军。如今却为个养女,要如此反抗她。 “好个清清白白。”谢夫人突然冷笑,翡翠步摇在雨中叮咚作响。 柳月璃浑身剧烈颤抖,葱白手指攥住谢无岐前襟:“妾身这就去投河。” “月璃不可!”谢无岐慌忙揽住她,转头嘶吼:“娘非要逼死我们吗!” 雨幕中忽然掠过惊雷。谢夫人盯着儿子护着柳月璃的手,想起他幼时发热,也是这样紧紧抓着自己衣袖。 她闭了闭眼,突然扯住谢无岐的领口,护甲刮破他颈间皮肤:“儿子,跟娘回去。” “夫人!”柳月璃突然扑到谢无岐背上,“要杀就杀妾身。” 谢夫人瞳孔骤缩。 她看见儿子喉结滚动,竟伸手去捂柳月璃的嘴:“别胡说。” 雨声渐密,柳月璃忽然松开手,泪珠顺着笑靥滑落:“无岐哥哥回府吧,许是月璃命薄……”她抬手抚上谢无岐紧蹙的眉峰,“若真有来世,盼你我不是云泥之别。” “来世”二字如重锤击在谢无岐心口。无人知晓,他正是踏着前世血海归来之人。 掌心忽然攥住飘落的丝帕,谢无岐眼底迸出光亮:“月璃等我!” 他捧起少女苍白的脸,“这次定能说服母亲。” 柳月璃虚虚握住他手腕,贝齿在唇上咬出血痕:“我信你。” 谢无岐霍然转身,玄色衣摆扫过满地枯叶。 谢夫人被他眼底猩红惊得后退半步,却见儿子直挺挺跪下:“请母亲移步内室。” 谢夫人心中一震,以为终于盼到了谢无岐的回心转意,于是迫不及待地接口道:“无岐,只要你愿意随我回去,你有什么心里话都可以畅所欲言。” 而谢无岐却没有直接答复,他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晁嬷嬷。 “晁嬷嬷,你务必要细心照料月璃,我现在要与娘亲单独商议一些事情,若是让我得知你让月璃受到任何伤害,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这句话,让晁嬷嬷心中不禁一寒。 作为夫人身边多年的资深侍女,她亲手抚养少爷长大,然而在今天,她却遭受了少爷如此冷硬无情的警告。 尽管内心感到阵阵寒意,但晁嬷嬷仍旧保持着应有的沉稳,眼神并未流露出丝毫波动,而是缓缓抬起眼帘望向谢夫人。 直至谢夫人微微点头示意,晁嬷嬷方才恭顺地应了一声“好”。 ...... 雕花门扉吱呀合拢,谢无岐掌心沁出冷汗。 他盯着博古架上父亲送的青铜剑,哑声道:“母亲可信借尸还魂之说?” “胡闹!”谢夫人拍案而起,“你与那洛家养女厮混几日,竟学会装神弄鬼!” “北疆战败是在腊月十七!”谢无岐突然嘶吼,“父亲左肩中箭坠马,被敌军枭首示众!” 烛台哐当倒地,谢夫人踉跄扶住桌角。 谢无岐喉结滚动,将前世北疆战败、父亲马革裹尸的惨状细细道来。说到柳月璃为护谢家女眷被乱军凌辱至死时,喉间已满是血腥气。 “荒唐!”谢夫人突然扬手,耳光声响彻内室,“你父亲此刻正在雁门关练兵,你却咒他死!你这个做儿子的还有没有良心!” “你……你怎么竟会堕落到如此地步!”谢夫人声音颤抖,满含痛惜之情。 “仅仅是为了与柳月璃相依相伴,你竟可以毫不犹豫地编织出这样惊天动地的谎言!” “即便你父亲对章姨娘和你的庶弟有所偏心,我对他的怨艾和恼恨如潮水般涌动,但他仍然是西魏那顶天立地的英雄,我始终祈愿他能长寿百岁,身体健康,心无旁骛地保卫家国!” “谢无岐啊谢无岐,你怎能如此让娘感到心寒,你还是那个娘心中纯洁善良的无岐吗?”谢夫人怒目圆睁,字字如刀,同时泪水不由自主地沿着脸颊滑落,晶莹剔透,恰似一颗颗破碎的心。 谢无岐偏着头,颊上火辣刺痛。 前世母亲得知父亲死讯时,也是这样甩了他一耳光。 “我知母亲不信。”他抹去嘴角血丝,“但请母亲细想——孩儿半月前突然拒婚洛昭寒,执意带着月璃搬来别院,当真只是鬼迷心窍?” 谢夫人攥着帕子的手不住发抖。 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她引以为豪的儿子谢无岐怎的竟沦落到了这般田地! 柳月璃,一定是柳月璃在背后操纵!那个蛇蝎妇人! 谢夫人心中犹如被利刃绞割,她全身颤抖,冰冷透骨,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最终仿佛在黑暗中找到了一束光,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卸到了柳月璃的身上。 她不愿接受,自己的儿子本质上竟是如此不堪一击。想到此处,她猛地抓住谢无岐的衣襟,声音颤抖,近乎绝望地哀求:“无岐,跟母亲回家吧,回到将军府。只要你肯认错,你父亲必定会宽恕你的。” “还有洛昭寒,我亲自去看望过她,她因你的退婚而泪流满面,悲痛欲绝。她对你的深情厚意,只要你愿意低声下气地说几句好话,她仍然愿意成为你的妻子。” “关于柳月璃,母亲不打算为难她,先将她遣送出去。等你迎娶了洛昭寒,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你再接她回来,让她成为你的侧室。母亲不会过问,好不好吗?” 谢无岐眉头一耸,目光凝重地投注在谢夫人身上,听着她的话依旧围绕着洛昭寒,对自己的愿望视若无睹,他的心仿佛被严冬的寒风侵袭,冰冷至极。 他将重生的惊世秘密毫无保留地向母亲和盘托出,却发现母亲对此嗤之以鼻,压根不相信他的话。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月璃,即便是至亲如母,也难以理解他的内心世界! 谢无岐缓缓地收敛了表情,一点点将衣袖从谢夫人的掌心中抽离。他的头轻轻一摇,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冷漠与失望。 “母亲,我从未欺瞒您,但,您却选择了不信我!” 第19章 苦肉计 谢无岐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继续说道:“孩儿最后一次向您表明心迹,孩儿此生只愿与月璃共结连理,除此之外别无选择。而且,孩儿——必定会扶摇直上,成就非凡,让母亲与父亲亲眼见证我的辉煌!” 话语落地,谢无岐绕过依旧愣在原地的谢夫人,他的步伐坚定而迅速,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身就要离开。 夕阳将窗棂染成血色时,谢无岐的手刚触到门闩。 身后突然传来金簪划破空气的尖啸,他猛然回头,只见母亲脖颈已抵着簪尖,苍白的皮肤陷进个惨白的窝。 “娘!”他嗓音劈了岔,“您这是…” “今日你若踏出这门,“谢夫人攥着簪子的手青筋暴起,“便等着给娘收尸!” 金丝楠木桌被她撞得摇晃,茶盏“叮当“滚落,泼出的茶水在青砖地上蜿蜒如血。 谢无岐喉结滚动,指甲深深掐入门框木刺:“您明知我见不得您伤着分毫!” “那就留下!”谢夫人突然厉喝,簪尖在颈间划出血线,“跟娘回府,与那柳月璃断干净!” 暮色透过窗纱泼在母子之间。 谢无岐望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恍惚看见前世灵堂飘荡的白幡。 “若娘执意如此…”他缓缓松开颤抖的手,“孩儿黄泉路上陪您便是。” 门轴“吱呀“声惊飞檐下春燕。 谢夫人眼睁睁看着儿子迈过门槛,发狠将簪子往皮肉里送。 “夫人!”晁嬷嬷扑进来时,金簪正滚到脚边。 她手忙脚乱掏出帕子按在谢夫人颈间,却被推开。 谢夫人扶着桌角起身,霞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备车。”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回府。” 巷口槐树抽了新芽,谢夫人踩着碎影往外走。 每步都盼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可直到马车近在眼前,只有晁嬷嬷搀着她的胳膊在抖。 “夫人…”车夫欲言又止地望向巷子深处。 “走!”谢夫人甩开车帘。 锦缎帘子落下时,一滴血渍溅在缎面上,很快洇成暗褐色。 斜对角阁楼窗缝后,柳月璃望着渐远的马车蹙眉:“夫人颈上好像有血!” “她惯会这般,苦肉计罢了。”谢无岐揽住她肩头的手紧了紧,“幼时我不肯喝药,她便用瓷片划手腕。” 柳月璃偏头靠在他肩窝:“到底是亲娘,过些时日你还是回家赔个罪吧!” “不说这个。”谢无岐忽然捏住她下巴,“让我瞧瞧脸。” 指尖抚过红肿指痕时,她下意识瑟缩。这伤是刚才谢夫人打的,镶宝护甲生生刮出三道血痕。 “无岐…”柳月璃轻唤,“若你实在为难…” “别说了!” 谢无岐突然赤红着眼将她拽进怀里:“连你也要劝我回去?” “你弄疼我了…”柳月璃挣扎着抬头,却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戾气。 这样的谢无岐让她想起猎场那日——他挽弓射杀白狐时,也是这般眼神。 谢无岐猛地松手,颓然跌坐榻沿:“那年她逼我娶表妹,也是这般以死相胁。”烛火将他侧脸投在墙上,随火光忽明忽暗,“我跪在祠堂三天三夜,她让人断了我的水米。” 柳月璃蹲下身,将他的手贴在脸颊:“没事的,都过去了。” 暮色漫过窗棂时,谢无岐捏着柳月璃泛红的手腕,指腹摩挲过她腕间勒痕:“指挥司的金疮药最是灵验,晚间我捎两罐来。” 柳月璃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揪住他绯色官服袖口:“这个时辰,你本该在城西巡防的,怎么会突然赶过来?” “有人到指挥司传话。”谢无岐眉头一耸,目光扫过窗外摇曳的竹影,“说你在别院被我母亲捆起来了。” 话音未落,两人俱是神色微变。 “莫非是章姨娘派的人?”柳月璃脱口而出时,檐角铜铃被夜风撞得叮当响。 谢无岐颔首,腰间刀穗子擦过青砖地:“母亲行事不密,倒叫她逮着机会。”他忽地轻笑,将人拢进怀中,“不过此番还要谢她,否则,你我恐怕又要生生分离。” 柳月璃挣开他怀抱,急急推搡:“擅离职守要挨军棍的!你快回去!” “不妨事。”谢无岐握住她微凉的手,烛火在眸中跃动,“指挥司这差事不过是权宜之计,我日后可是要……”话到唇边又咽下。 重生之事太过诡谲,连母亲都当他疯魔,若是月璃也不信他,那还不如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柳月璃见他神色变幻,只当是公务烦心,忙取了玄色披风来系:“快些回去,当心叫人抓了错处。” 马蹄声消失在巷尾时,暗处闪出个灰衣人。 洛府家仆贴着墙根疾行,腰间木牌刻着“春”字——正是洛昭寒安插的耳目。 …… 惊鸿苑的水榭内,春喜提着灯笼小跑进来:“小姐,耳目来信了,谢夫人脖颈带血出的京西别院!” 她比划着,腕间银镯叮咚作响,“谢无岐在屋里说了足有半个时辰,耳目也未探明谢无岐与谢夫人密谈的内容究竟什么,竟使得谢夫人陷入了如此极端的境地!” 谢无岐毕竟身怀绝技,使得府中护卫不敢轻易逼近。 洛昭寒执笔的手悬在宣纸上,墨汁顺着狼毫滴落,晕开半朵残梅。 她的心中不禁萌生几分推测。 或许,谢无岐已经向谢夫人揭露了自己重生的秘密。 他原本以为,披露这一惊人的真相,便能令谢夫人接纳柳月璃。然而,显然事与愿违,谢夫人当他是发癔症了。 看吧,这就是暴露真相的恶果。一个背信弃义之徒,岂能期待他人无条件的信任? 尤其是谢无岐已经为柳月璃做出了众多越轨之举。谢无岐或许尚未察觉,他在今日深深地伤害了这世上最珍视他的人。 此刻,洛昭寒的周密计划已然尘埃落定,然而她的内心依旧无法完全宁静。 她回忆起上一世,当谢无岐向她求婚不久,便被朝廷调遣,离开五城兵马司,踏入了五军都督府的京卫所,担任百户一职。 自此,他如日中天,官阶连连攀升。谢无岐始终未曾对她提及晋升背后的秘密,而她当时也未曾萌生过多的好奇心,向谢无岐探寻一二。 于是,眼下为了阻止谢无岐的“一步登天”,洛昭寒不得不细致入微地布局。 她决定从挑起兵马司内部对谢无岐的抵触情绪开始,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让他们对这位年轻有为的将领心生嫉妒和怀疑,从而为他日后的晋升之路埋下隐患! 第20章 请帖 秦婉袖中揣着烫金请帖迈进小院,洛昭寒正倚在美人榻上发呆,石青裙裾垂落在地,惊得廊下画眉扑棱翅膀。 “昭昭。”秦婉捏着帖子却不急着递,“端王妃要在初一办赏花宴,你弟弟正好归家,不如带他一起去凑个热闹。”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帖子边角,将烫金纹路蹭得发亮。 洛昭寒接过请帖,薄如蝉翼的洒金纸上印着并蒂莲纹。 前世这场赏花宴她称病未去,后来才知柳月璃便是在宴上得了端王青眼。指尖抚过“抚远将军府”五个字,她忽然想起母亲前世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娘最后悔的,是没早些带你多见见人!” “娘想让锦策见谁?”她故意歪头逗趣,“莫不是相中了哪家姑娘?” 秦婉被她逗笑,眼角细纹漾开:“你弟弟那木头性子…”话到半截又咽回去,只轻轻拍她手背,“你若不愿去的话就算了。” “怎会不愿呢。”洛昭寒将请帖收进妆奁,铜镜映出她眼底冷光,“女儿正想领教领教京中贵女们的新花样。” …… 谢无岐踹开指挥司大门时,檐角铜铃正撞出刺耳鸣响。 值房内当值的吏目缩了缩脖子,瞧见他玄色官袍下摆沾着泥点子,忙压低声音:“褚大人让您去找他回话…” “知道了。”谢无岐扯开领口透气,掌心还残留着柳月璃发间茉莉香。 推开官署木门的瞬间,歙砚裹着疾风擦过他耳际,“砰”地砸在门框上,墨汁溅了满墙。 褚祺瑞从《巡防录》后抬起眼:“谢副指挥使好大的官威,可曾把我这个顶头上司放在眼里?” “属下知错,可属下当时有急事要处理,来不及告假,还请大人宽恕!”谢无岐盯着地上裂成两半的砚台——这是去年万寿节御赐之物。 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他手底下十二名校尉正列队经过。 “你可知何谓公私不分?”褚祺瑞突然抓起茶盏,“上月西市走水你擅离岗哨,前日醉仙楼械斗你迟迟不到…”青瓷盏在谢无岐脚边炸开,“今日为个女人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谢无岐后槽牙咬得生疼。 父亲都没这般训过他,偏这褚祺瑞是帝师褚老的亲侄儿,动不得。 褚祺瑞望着跪在堂下一声不吭的谢无岐,玄铁护腕重重磕在案几上:“擅离职守该当何罪,谢副指挥使心里清楚。” 烛火在褚祺瑞的玄铁护腕上跳跃,映得谢无岐眼底猩红。他盯着对方腰间五军营的虎头令牌,掌心被刀鞘纹路硌出血痕——前世此时,他早该拿到五军都督府的调令。 “末将认罚。”谢无岐躬身时,喉间铁锈味翻涌。 巡城校尉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他袖中指尖几乎掐破掌心。 重活一世,他才深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官大一级压死人! 眼见褚祺瑞一言不发,谢无岐这才缓缓转身,决然离去。 他的眼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抹深寒,如冰霜刺骨。 褚祺瑞如此藐视他,他暗暗发誓,总有一日,他将会登上权力的巅峰,到那时,所有曾轻蔑他、侮辱他的人,都将被他所践踏,永远踩在脚下! 周围的巡城校尉们目睹谢无岐离去的背影,连忙收敛了眼中原有的不屑之色,恢复到最初的恭谨与敬重。 …… 褚府,阆华苑。 戌时的梆子声荡过,裴寂正对着残局执棋。 黄杨木棋盘上,黑子被烛火镀了层金边。 褚祺瑞掀帘而入带起的风,惊得灯花噼啪炸响。 “秀辙!”褚祺瑞解了佩刀往案头一搁,“今日可算出了口恶气。那谢无岐真是气死我了!”他抓起茶盏牛饮,水渍在青衫前襟洇开深色痕迹。 裴寂指间黑子轻叩棋盘,目光扫过褚祺瑞眉梢喜色。 檐角铜铃被夜风撞得叮当,他忽然想起那日洛家姑娘英姿飒爽的倩影,倒比谢无岐更像将门之后。 见裴寂垂眸不语,褚祺瑞凑近棋局,没话找话:“秀辙,最近抚远将军府洛家与武威将军府谢家闹得满城风雨的退婚之事,你也听说了么?” “咳。” 就在这时,褚老拄着紫檀杖踱进花厅。裴寂起身搀扶,腕间佛珠擦过老人枯槁的手背。 褚老看向嬉皮笑脸的侄儿,声音淡然而不失威严:“祺瑞,你何时也沉迷于这些市井闲言?” 褚祺瑞连忙起身,为伯父让座,面上绽放着谦恭的笑。 “伯父误会了,只是恰好提及,那武威将军之子谢无岐恰好担任我麾下的副指挥使,他今日……” 褚祺瑞简要叙述了谢无岐今日的行止,旋即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谢无岐心高气傲,行事浮躁,依我之见,抚远将军府的大小姐与他解除婚约,反而是件幸事。” 褚老闻言,微微点点头,“确实如此,今日清晨我还有幸与那位洛家小姐一见,她神采飞扬,英姿飒爽,实在令人心生喜爱。” “相较之下,有些人年纪轻轻,却一脸苦相,毫无生机!” 裴寂沉默难言,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 褚老这是在拐弯抹角地点他呢! 烛火在青铜灯树上爆出个灯花,裴寂刚放下茶盏起身,准备告辞,就被褚老拽着袖角按回圈椅。 烫金请帖擦着案上镇纸飞入他怀中,惊得窗外夜枭扑棱棱飞走。 “瞧瞧。”褚老捻着山羊须,浑浊眼珠里闪着精光。 裴寂略略扫了一眼,指尖一弹将帖子甩回案头:“不去。” “哟,这赏花宴可是端王府的场子。”褚祺瑞凑过来瞥了眼请帖内容,“东城顺天街归我管,那日得向西城借调三百人来护卫。” “秀辙啊!”褚老突然捶胸,“你二十了!二十岁了!”枯槁的手指向窗外,“隔壁张太傅的曾孙都会背《千字文》了!” 裴寂慢条斯理地拂去袍角茶渍:“老师前日还说弟子是少年英才。” “你!”褚老抓起砚台又舍不得砸,气得山羊须直颤,“这是圣上的意思!你若不去,赐婚圣旨就在御书房搁着,到时候可别怪为师替你擅作主张。” 青砖地上映出修长影子,裴寂早已走到廊下。 褚老追出去时,只逮着片玄色衣角没入夜色。他抄起廊下扫帚掷向黑暗:“反骨!逆徒!” 第21章 冯家兄妹 扫帚砸在影壁溅起火星,褚祺瑞缩着脖子往角门挪,后领突然被揪住:“好侄儿,你去劝他!” “伯父!”褚祺瑞苦着脸指天,“秀辙最厌人提婚嫁,上回礼部尚书提了句‘佳偶天成’,被他灌醉倒挂在了城门旗杆上。” 褚老望着满地月光,忽然从袖中掏出个瓷瓶:“把这个下在他茶里。” “......这是?” “软筋散。”老头笑得满脸褶子,“生米煮成熟饭…” 褚祺瑞倒退三步,瓷瓶“当啷”滚进花丛。 更夫梆子声里,他仿佛看见明日自己被裴寂倒吊在城门楼的惨状。 …… 次日校场点兵时,谢无岐握着腰牌的手微微发颤。 晨雾中褚祺瑞的声音格外清晰:“端王府赏花宴定在初一,东城十二卫悉数当值。” “末将领命。”谢无岐低头抱拳,嘴角却已微微翘起。 这场赏花宴,便是他翻身之机。 暮色漫进京西别院的小窗时,柳月璃正对着铜镜描眉。 谢无岐的脚步声惊得她手一抖,黛笔在额角划出条细痕。 “初一有一场赏花宴。”谢无岐摩挲着她发间木簪,“端王府会来不少贵人。” 铜镜映出柳月璃骤然亮起的眸子,又迅速黯淡:“与我何干呢?” 往昔,每当抚远将军府接收到宴会邀请函时,柳月璃的内心总是荡漾着无尽的憧憬。 然而,洛昭寒似乎从未萌生赴宴的想法。 她对此困惑不解,如此绝佳的机遇,能结识新朋友,拓宽视野,洛昭寒为何不愿意参加? 她曾委婉地规劝过数次,但洛昭寒只热衷于舞剑练武,对高雅的场合颇感格格不入,她总是说自己难以融入那种氛围,于是选择了回避。 她本想再次劝导,但又担忧过于强求,会让彼此感到尴尬,因此只能按下心中的这份冲动。 如今,若想再次参与那些宴会,除非她能成为武威将军府的少夫人,否则恐怕永生无缘。 谢无岐坐在柳月璃的对面,目睹她脸上的落寞,心中突然涌现出深深的自责感。 …… 暮色漫过青瓦檐角时,谢无岐的皂靴踏碎了满地残叶。 冯林芝提着裙裾跨过门槛,蹙眉望着斑驳的院墙:“无岐哥哥就住这儿?”镶着东珠的绣鞋在青苔上打滑,被身后伸来的手稳稳扶住。 “当心。”冯林宇松开妹妹的臂弯,白玉扳指在夕阳下泛着暖光,“早说让你换双软底鞋。” 柳月璃掀开竹帘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廊下锦衣华服的兄妹,低头瞥见自己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裙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月璃!”谢无岐疾步上前,玄色官服还带着刑部的沉水香,“这是长泰侯府的世子和小姐。” 冯林芝歪头打量柳月璃,腕间金镶玉镯撞出清脆声响:“柳姐姐比画上的西子还好看!” 她亲热地挽住柳月璃的胳膊,蜀锦衣袖滑过粗布襦裙,“明儿赏花宴,定要借姐姐的巧手帮我梳个时兴的发髻。” 柳月璃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苏合香,喉间发紧:“冯姑娘说笑了。” “叫什么姑娘?”冯林芝撅起朱唇,“你比我大些,唤我林芝便是。” 她忽然贴近柳月璃耳畔,“姐姐可知,无岐哥哥为求母亲允我带你去赏花宴,在侯府跪了半宿?” 柳月璃猛地抬头,正撞进谢无岐温柔的眼波。 腰间那枚她绣的荷包已经褪色,却仍端端正正系在玉带钩上。 谢无岐昨儿个便已察觉到柳月璃面上流露出对于赏花宴的无限向往。 于是,今日他特意邀请了冯家兄妹,就是希望他们带领柳月璃一同前往赏花宴。 至于洛昭寒,此类热闹的场合素来不是她所喜欢的,因此无需忧虑会在那里遇见她。 届时在宴会上有了冯家兄妹的悉心照料,也让谢无岐彻底抛开了所有顾虑。 “柳姑娘。”冯林宇忽然上前半步,折扇挑起竹帘,“听闻姑娘擅琴,明日宴上可否有幸聆听一曲?” “林宇。”谢无岐横插进来,玄色衣袖隔开两人,“月璃胆小,你莫吓着她。” 暮色在青砖地上拖出四道影子。 冯林宇望着柳月璃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上月猎场那只白狐——也是这样怯生生望着他,转眼就被谢无岐的箭矢贯穿咽喉。 而柳月璃同样偷偷打量起冯林宇,见对方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心儿不由得怦怦乱跳。 晚膳时,冯林芝叽喳说着京中趣闻。 柳月璃盯着面前描金瓷碗里的燕窝羹,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宝华楼的胭脂,玲珑阁的首饰,还有长公主府的牡丹。 “柳姐姐尝尝这个。”冯林芝夹来一箸鲥鱼,“今早才从江南运来的,用冰镇着,口感极佳。” “她吃不得腥。”谢无岐自然地挪过自己的青瓷碗,“上月染了风寒,大夫说要忌口。” 冯林宇执筷的手顿了顿。他望着谢无岐将鲥鱼细细挑刺,忽然笑道:“难怪刑部同僚都说无岐转了性子,如今看来是因为金屋藏娇啊?” 窗外惊起寒鸦,扑棱棱掠过枯枝。柳月璃羞红着脸,攥着帕子起身:“我去添茶。” 灶房氤氲的水汽里,她盯着咕嘟冒泡的茶壶,陷入了沉思。 “柳姑娘?” 柳月璃手一抖,滚水溅在手背。冯林宇抓住她手腕按进冷水缸,折扇挑起她下巴:“这般容貌,困在陋巷岂不可惜?” “冯世子慎言!”柳月璃慌忙挣开桎梏,飞也似的逃了。 冯林宇目睹美人仓皇离去的背影,轻摇折扇,一脸玩味地勾起嘴角。 …… 吃过晚饭,谢无岐与柳月璃便送走了冯家兄妹二人。 柳月璃倚在谢无岐臂弯里,男人掌心粗粝的茧子摩挲着她腕间红绳,那是女子出嫁前系的平安结。 “将军。”她指尖划过谢无岐襟前云纹,“妾身何德何能参加赏花宴?” 谢无岐下颌抵在她发旋处轻蹭:“明日赏花宴后,本将便奏请圣上赐婚。” 他忽然收紧臂弯,“月璃可信我?” 柳月璃望着博古架上那柄玄铁剑,冯林宇清俊的眉眼倏忽掠过她脑海。 脸皮不由自主地发烫。 “妾身...…”她喉间发紧,忽觉腕间红绳松脱落地。 谢无岐俯身拾起红绳,烛火映出他眼底暗芒:“老家旧俗,红绳断则姻缘散。” 他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绳结,“可我偏要逆天改命!” 第22章 你推我 更漏滴答声中,洛昭寒将金簪插入云鬓。铜镜映出洛锦策泛青的眼睑,少年攥着《策论》的手指节发白。 “阿姐。”洛锦策嗓音沙哑,“昨夜你说的那个秘密,我现在还是不敢相信!” 前夜,洛昭寒将自己那段惊心动魄的重生经历,毫无保留地向洛锦策和盘托出。 她没有借助任何幌子,而是以最直接、最坦诚的方式,向洛锦策透露了她已经重生的真相。 “锦策。”洛昭寒转身握住他颤抖的手,“前世,洛家满门忠烈却落得鸩酒白绫的下场。”她指尖点在弟弟心口,“此番重生,我要你记住——” “忠君不如护家!”洛锦策猛然抬头,泪珠砸在《策论》封皮,“阿姐,我定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再不叫爹娘受辱!” “很好!” 今日乃端王府举行品茗赏花的盛宴佳琪。 在家中用过午餐后,秦婉便携着一双子女乘坐马车赶往端王府。 路上,秦婉向洛昭寒细细叮嘱宴会上应注意的各种事宜。 洛昭寒聚精会神地听着,虽然她此次答应参与这场赏花宴,仅仅是为了安抚父母的心绪,但她明白,在宴会之上绝不能有丝毫的差池。 她心中已然有成算,待会儿见过各位长辈后,便找个清幽之处,静静地坐着,直到宴会落幕。 马车缓缓驶至顺天街的岔口,前方突然拥堵不堪,原来是今日参加盛宴的宾客络绎不绝,使得街道变得水泄不通。 端王,乃当今圣上胞弟,他与兄长情同手足,虽然被封为王,也有自己的封地,却始终未曾离开京城半步。 此次宴会由端王妃亲自发起,每一份请帖都仿佛是一份无上的荣耀,接到的人家无不欢欣鼓舞,鲜少有人会婉拒这样的盛情。 秦婉轻轻挑开车帘,向外瞥了一眼,随即决定带着洛昭寒姐弟下车,步行前往宴会现场。 抵达门前,递上了请柬。门房一看到是抚远将军府的标志,立刻笑容满面,热情地将他们迎入府内。 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光斑。 洛昭寒跟在秦婉身后跨过门槛,闻见满室沉水香混着药苦气。 主位上的绛紫身影让她呼吸一滞——太子妃鬓边白花未摘,玉镯下压着串佛珠,腕骨瘦得能瞧见青紫血管。 “臣妇携女拜见太子妃、端王妃。” 洛昭寒随母亲敛衽施礼,余光停留在太子妃的身上。 太子妃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腕间缠着褪色的平安结,眉似远山含黛,眸若秋水凝愁,恰似一株经霜的海棠。 “快请起。”端王妃含笑抬手,鬓边累丝金凤衔着的东珠轻晃,“这便是昭寒吧?” 洛昭寒应声抬首,正对上太子妃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穿过雕花窗棂,仿佛落在虚空某处——两年前太子灵柩出城时,她也是这样望着漫天纸钱。 “好个钟灵毓秀的姑娘。”端王妃执起洛昭寒的手,“好孩子,去西院找胤祯玩吧。” 她笑眼弯弯,眼角细纹里却藏着审视,“年轻姑娘家,合该在一处玩耍闲谈。” 引路丫鬟提着琉璃灯疾走,裙裾扫过回廊外垂丝海棠。 洛昭寒忽然驻足,望着池中锦鲤搅碎一池秋色:“就在这亭子歇脚。” “洛小姐…”丫鬟面色微僵,急得攥紧灯柄,“西院备了龙井酥且景致更佳,小姐不妨...…” “此处甚好。你不用管我了。”洛昭寒说着,径自步入凉亭。 湖心亭畔的鹅卵石小径上,洛昭寒正欲绕开人群,忽闻身后裙裾窸窣声急。 她足尖微转侧身,樱粉襦裙裹着香风从眼前掠过,直直扑向青石板。 “咚——” 冯林芝的金丝绣鞋绊在石缝间,掌心擦过粗砺地面。 两个翠衫丫鬟慌慌张张上前搀扶,发间珠花都晃得歪斜。 “嘶...…”冯林芝盯着渗血的掌心,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本打算依照胤祯郡主的意思,拽着洛昭寒一同出丑,谁料这武将之女反应这般迅捷,堪堪躲开了。 湖对岸的观澜阁内,孙洪雷倚着雕花窗棂嗤笑:“抚远将军家的姑娘倒是机灵。” “可不是么!”蓝袍公子摇着折扇凑近,“从前都说洛家小姐木讷,今日瞧着倒是个妙人。” 孙洪雷余光瞥见冯林宇正往这边张望,故意扬声道:“妙不妙且看冯世子敢不敢招惹,听闻他妹妹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话音刚落,湖对岸传来冯林芝的娇叱:“洛昭寒!你为何推我?” 阁内顿时哄笑一片。 有人用折扇轻敲窗沿:“洪雷兄快看,你的未婚妻要跟人家打起来咯!” 孙洪雷脸色骤沉:“滚远些!谁稀罕冯家的那个死丫头!” 他抓起案上核桃掷去,却见洛昭寒正仰头望来。 四目相对间,少女眸中清冷如霜,惊得他手中茶盏一晃。 洛昭寒只与冯林芝有过一面之缘,但也知道她是端王府胤祯郡主的手帕交,二人关系匪浅。 想必她刚才的举动,就是胤祯郡主授的意! “冯小姐慎言。”洛昭寒扫过两个垂首的丫鬟,“昭寒与您素昧平生,何来推搡之说?” 冯林芝挣开丫鬟搀扶,染着丹蔻的指尖几乎戳到洛昭寒鼻尖:“她们都瞧见了!”她转头瞪向瑟瑟发抖的丫鬟,“是不是?” “是......是洛小姐伸手推的...…”绿衣丫鬟心虚,声若蚊蝇。 洛昭寒忽地轻笑,“冯小姐可知,诬陷朝廷命官之女该当何罪?” 她逼近半步,绣着暗纹的裙裾扫过冯林芝鞋尖,“按《西魏律》,轻则掌嘴二十,重则发配岭南!” “你吓唬谁!”冯林芝色厉内荏地后退,绣鞋踩到裙摆险些再摔。她忽地瞥见湖心亭转角处的月白色衣角,眼圈说红就红:“洛小姐不愿道歉便罢,何必拿律法压人?” 洛昭寒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长泰侯世子冯林宇执扇而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她心头冷笑,手指微蜷又松开。 “冯世子来得正好。”洛昭寒屈膝行礼,发间步摇纹丝未动,“令妹声称昭寒推她,还请世子主持公道。” 冯林宇折扇轻摇,目光在洛昭寒清丽的面容上流连片刻才道:“舍妹顽劣,让洛小姐见笑了。” 他忽然伸手欲扶,“可曾伤着?” 洛昭寒错身避开,“昭寒自幼习武,还不至于被阵香风吹倒。” 她意有所指地瞥向冯林芝,“倒是冯小姐弱柳扶风,该请太医好生瞧瞧。” 观澜阁内爆出哄笑。 孙洪雷拍着窗框直喘:“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第23章 小皇孙 冯林宇面上笑意微僵,折扇“唰”地收起:“洛小姐说笑了。”他转身呵斥妹妹,“还不快给洛小姐赔不是!” “哥哥!”冯林芝跺脚不依,“明明就是她故意推我的,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她本是为兄长出气,谁料反被当众训斥。 洛昭寒敛了笑意,青玉簪尾垂落的银流苏在耳畔轻晃:“冯小姐,且不说你我素无仇怨,纵是有——”她忽然欺身上前,绣着缠枝纹的袖口掠过对方发间珠花,“也犯不上使这等腌臜手段。” 假山池畔金桂簌簌而落,冯林芝正要后退,却见绯色裙裾已掠过青石板。 洛昭寒驻足在嶙峋山石前,纤白手指搭上凸起的岩块:“你说我推你?”话音未落,腕间赤金钏叮当相撞,八十斤重的太湖石竟被她单手掀翻在地,轰隆声惊起池中白鹭。 “若当真如此——”洛昭寒偏头轻笑,日光将眉间花钿映得灼灼生辉,“冯小姐此刻该在锦鲤堆里吐泡泡呢。” 对面水阁传来杯盏碎裂声,几个少年郎君探出朱漆栏杆。 冯林芝攥着帕子连退三步,眼见那煞星又将巨石抱回原处,青石底座与地面相撞时溅起细碎金砂。 “你、你…”冯林芝指尖发颤,芙蓉髻上金步摇乱晃,“粗鄙!怪物!” 玄色云头履踏过满地落花,洛昭寒逼近时带着松香气息:“这就想走?” 她指尖拈起对方衣襟沾着的桂花瓣,“冯小姐红口白牙污人清白,总得留下句赔礼。” “你也配谈清白?”冯林芝突然挺直腰板,指甲几乎戳到对方鼻尖,“柳姐姐的父亲为救洛将军而死,她孤苦无依寄居将军府,你却因嫉恨屡屡欺辱!更仗势逼迫谢公子,生生拆散他与柳姐姐——” 洛昭寒瞳孔微缩,倏地抓住那只乱挥的手腕:“你说...谢无岐与柳月璃两情相悦?” “满京城谁人不知!”冯林芝挣开桎梏,从荷包掏出枚缠枝莲玉佩,“这是谢公子贴身之物,那日柳姐姐醉酒,分明是从她袖中掉出来的!” 玉佩在日头下泛着暖光,洛昭寒望着熟悉的纹样,忽然记起那日谢无岐来退婚时,腰间确实少了这枚自幼佩戴的玉饰。 池畔秋风卷着残荷香掠过鬓角,她忽而轻笑出声:“原是这般说辞…” “你笑什么!”冯林芝被她笑得发毛,“谢公子宁可与家族决裂也要娶柳姐姐,你这毒妇——” “但,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即便你使出浑身解数,纠缠不休,无岐哥哥的心中始终只留有柳姐姐一人。他甚至不惜与谢伯伯闹得势同水火,只为了能与柳姐姐共度此生,永结同心! “呵呵,洛昭寒,我原来京中竟然藏有你这样忘恩负义、恬不知耻之辈!” 洛昭寒面不改色,居然耐心十足地听完了冯林芝的指责。 直到冯林芝停止了咄咄逼人的言辞,洛昭寒这才露出一抹兴味盎然的微笑,轻轻侧头,戏谑地问道: “她……真是这样对你们说的吗?” “事实本就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可质疑的?” 冯林芝看到洛昭寒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不由得感到无比惊愕,心中波澜起伏。 紫藤花架下,洛昭寒指尖拂过青石桌沿,抬眼时眸光如刃:“柳月璃也来了?” 冯林芝被这眼神刺得后退半步,腰间禁步撞在太湖石上叮当乱响。 她想起方才这女子单手推翻巨石的膂力,慌忙攥紧帕子:“柳姐姐早与你们将军府断了干系,谢哥哥特意嘱托我们兄妹护她周全,你...你休想造次!” 洛昭寒瞧着少女色厉内荏的模样,忽地轻笑出声。前世她怎会被这等拙劣把戏蒙蔽?柳月璃最擅长的,便是将腌臜事裹上蜜糖,哄得这些闺阁千金甘当马前卒。 “冯小姐可知?”她捻起片飘落的紫藤花瓣,“去岁乞巧节,柳月璃借我之名邀谢无岐夜游灯市,却故意将绣帕遗落在他怀中。” 冯林芝瞪圆杏眼:“你胡说!” “上元夜她称病不出,转头却与谢无岐在梅林私会,那支并蒂梅簪…”洛昭寒指尖划过自己发髻,“此刻怕是还藏在谢家别院妆奁第三格。” 眼见少女脸色发白,洛昭寒施施然落座:“今日我既来了,倒要看看她敢不敢当面对质。” 凉亭四面垂着湘妃竹帘,将春阳筛成细碎金斑。 冯林芝盯着石桌上深深掌印——那是洛昭寒方才拍案时留下的——忽然想起兄长说过,抚远将军府的姑娘能开三石弓。 “郡主就在西院…”她嗓音发颤,“你...你莫要乱来!” “乱来?”洛昭寒拎起石凳轻巧转了个圈,“我若要乱来,此刻你该在荷花池里喂锦鲤。”石凳落地闷响惊飞檐下雀鸟,“去告诉柳月璃,我在此恭候大驾。” 冯林芝踉跄着后退,绣鞋踩到裙裾险些跌倒。 两个丫鬟慌忙搀扶,主仆三人仓皇退向月洞门,活似被鹰隼惊散的雀儿。 待脚步声远去,洛昭寒敛了笑意。前世记忆如潮涌来——自从她嫁给谢无岐后,只要她出现在宴席上,那些突如其来的静默,夫人们交换的微妙眼神,原来早在她懵懂时,毒刺已扎进血肉里! 原来,柳月璃一直在暗地里散播她的谣言,使得她被上流贵妇们视为异类! “少夫人怎的独坐在此?”记忆里某位侍郎夫人假意关切,“可是身子不适?”周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轻笑,如附骨之疽。 指节叩在石桌发出脆响,洛昭寒猛地回神。既重活一世,岂容鼠辈再毁她清誉? 柳月璃既要做戏,她便搭个更大的戏台! 洛昭寒唇角微翘,绣着银蝶的裙裾扫过鹅卵石小径。 正要往凉亭去时,忽闻假山后转出清亮童声:“姐——” 青竹掩映处,洛锦策玄色箭袖沾着几点墨痕,身侧立着个颀长身影。 裴寂腰间银鱼袋在日头下泛着冷光,鸦青官服衬得眉眼愈发肃杀。 两人同时侧身退让,宝蓝色云锦袍角掠过石阶,金线绣的蟠龙在日光中游弋生辉。 “这是洛家姑娘?”脆生生的童音响起。 洛昭寒垂首见地上投着两道人影,大的那个腰间龙纹佩压着绛紫绶带,小的足蹬鹿皮短靴,金铃随着蹦跳叮咚作响。 她认清来人相貌,连忙屈膝行礼:“臣女拜见晋王殿下、皇长孙殿下。” “洛姑娘好眼力。”温润男声带着笑意,“本王与允业微服出游,倒被你识破身份。” 六岁孩童忽然凑近,仰起小脸打量她发间玉簪:“三叔说洛家姐姐能举起假山石,可是真的?” 他腰间九连环撞得叮当,葡萄似的眼珠亮得惊人。 洛昭寒余光瞥见裴寂靴尖微动,忙道:“殿下说笑,不过是些粗浅功夫。” “我亲眼所见!”晁允业拽住晋王衣袖,“方才在假山顶上,她单手就——” “允业。”晁胤曦轻拍侄儿发顶,“莫要吓着洛姑娘。”说着转向凉亭,“日头渐毒,不如移步叙话?” 众人鱼贯而行。洛昭寒故意落后半步,扯住弟弟袖口:“你怎会同裴大人一道?” “方才在藏书阁…”洛锦策话未说完,前头忽传来玉佩脆响。 裴寂驻足回望,玄色官帽下眸光如刃,正落在姐弟交握的袖口。 凉亭石桌上已布好冰镇酸梅汤,晁允业捧着青玉碗小口啜饮,忽然指着洛昭寒腕间红痕:“姐姐这里沾了朱砂?” 众人视线齐聚,原是方才搬石时蹭到的赭石粉。 洛昭寒正要解释,却见裴寂自袖中抽出素帕递来:“血迹。” 这两个字惊得洛锦策打翻茶盏。洛昭寒这才觉出腕间刺痛,原是碎石划了道细口。 她接过帕子时触到对方冰凉指尖,裴寂已转身对晋王禀报:“假山石底座有新凿痕迹。” 晁胤曦执扇的手一顿:“哦?” “石基青苔有拖拽纹路,东南角泥印未干。”裴寂声线平稳,“应是半个时辰内被动过手脚。” 洛昭寒捏着染血的素帕,忽然想起冯林芝跌倒时诡异的姿势——不像后仰,倒像被什么扯了裙裾。 她望向假山方向,正见两个粗使婆子抬着木箱匆匆而过。 “裴卿果然明察秋毫。”晁胤曦摇着泥金折扇轻笑,“不过今日是来赏菊的,这些琐事…”他忽然咳嗽起来,苍白的指节按在淡青血管突起的颈侧。 “三叔!”晁允业慌慌张张去摸他腰间药囊。洛昭寒眼疾手快扶住石案,青瓷药瓶骨碌碌滚到她裙边。捡起时瞥见瓶身小篆写着“雪蟾丸”,这是治疗心疾的虎狼之药。 裴寂已闪身至晋王背后,掌心贴在他后心要穴。洛昭寒识趣地退到亭外,听见洛锦策小声解释:“晋王殿下旧疾复发,这才来别院静养。” 蝉鸣忽然刺耳。 洛昭寒倚在朱漆廊柱旁,见晁胤曦执起云纹锦帕,细细拭去小皇孙额角汗珠。那汗珠子顺着孩童粉腮滚落,在杏黄衣领上洇出深色痕迹。 “现下顽皮些无妨。”晋王指尖掠过晁允业歪斜的紫金冠,“待会儿宴席上可要乖巧些…”话音未落,小皇孙已扭身抓住石栏外探进的石榴枝,绛紫袍摆沾了星点花粉。 晁允业突然仰起小脸:“三叔,我饿啦!” 腰间九连环撞在石桌上叮当作响。随侍太监立即捧上食盒,揭开时甜香四溢——水晶芙蓉糕透如琥珀,玫瑰酥层层起酥,最下层还压着御膳房特制的乳糖狮子。 小太监跪着捧来银盆,晁允业将十指浸在飘着茉莉花瓣的温水里,突然抓起块糖渍梅子塞进嘴。 晋王见状摇头轻笑,接过宫人递上的松烟墨帕子为他拭手。 “要这个!”沾着水珠的指尖戳向鹅黄糕点。 晁允业咬下月牙似的缺口,忽将剩下半块举到晁胤曦唇边:“三叔也吃!” 玉箸悬在半空,晋王就着侄儿的手咬下甜腻点心。洛昭寒瞥见他喉结艰难滚动,想起方才药瓶上“忌甜食”的朱砂小字。 “先生不吃甜的。”晁允业晃着脑袋转向裴寂,见那袭玄色官袍纹丝不动,又朝洛锦策眨眼:“洛家哥哥呢?” 洛锦策盯着食盒里蜜渍金桔,忽觉牙根泛起酸疼——七岁那年偷吃三罐糖渍梅子,疼得满床打滚。 阿姐连夜请来太医,从此他见着甜食就舌底生津。 “臣女可否讨一块?”洛昭寒适时解围。 晁允业眼睛亮起来,踮脚递上缠丝玛瑙碟,糖霜沾在指尖像落了雪。 眼见小皇孙要去抓第三块,晁胤曦轻叩桌沿。食盒“咔嗒”合上时,晁允业突然拽住晋王袖口:“给母妃带些去!她最喜玫瑰酥了!” 小孩子一旦兴起,便如同风起云涌,心中所想萌生,便迫不及待地要付诸行动。 晁胤曦见状,无奈之下只得紧随其后,裴寂亦步亦趋地跟随而出。 洛锦策稍作迟疑,就在洛昭寒行完礼站起身的瞬间,她轻柔地推了他一把。 “锦策,你快跟上。”她刚才还在忧虑,晋王与皇孙在此,冯林芝等人不敢造次,如今离开正合适。 但锦策是断然不能留下的,一则他是男人,二来……他那护姐心切的态度,让她担心他会因此而被气得七窍生烟。不难想象,在误会未曾澄清之前,胤祯郡主对她的态度定然不会有什么好转。 洛锦策自是顺从,听到召唤后微微点头,小心翼翼地跟随在裴寂身旁。不知他是否在抬头与裴寂低语,只见裴寂仅是淡淡地回应一声,便让他两眼闪烁着光芒,脸上洋溢着春风得意的笑容。 洛昭寒此时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自己昨夜向锦策透露了前世的秘事,提到了裴寂的恩情,所以他今日才会如此迫切地跟随在裴寂左右。 今日回到家中,她还必须与锦策详谈一番,提醒他要行事谨慎。 其他人或许不会察觉,但绝不能让谢无岐那家伙窥出任何蛛丝马迹。这么想着,洛昭寒重新坐回原位,急不可耐地从石案上拿起一杯清泉解渴。 实际上,她并不偏爱甜食,总感觉吃完之后嘴里黏黏糊糊的,让人感到不适…… 第24章 恶女 湘竹帘被春风卷起半角,冯林芝提着杏子红湘裙疾步登上木梯。 乌木台阶吱呀作响,惊起梁间一对翠羽雀儿。 “柳姐姐?”她掀开珠帘探头,却见兄长冯林宇正倚在博古架前把玩白玉镇纸。 霞影纱屏风后传来窸窣声,柳月璃扶着云鬓转出,轻纱广袖扫落案上几片海棠花瓣。 冯林芝怔了怔:“哥哥怎在此处?” “不是应了无岐,要帮忙照看柳姑娘?”冯林宇随手将镇纸放回青玉笔架,“倒是你,跑哪里去了,怎的满头是汗?” “哥你不知道!”冯林芝拽住兄长锦袖,禁步上的珍珠串儿乱晃,“那个洛昭寒竟敢说要当面对质,还、还咒柳姐姐会装晕…”她忽地噤声,因见柳月璃耳尖红得似要滴血。 柳月璃指尖轻抚湘裙褶皱,眼波似有若无扫过冯林宇:“许是阁楼炭盆太旺。”话未说完,冯林芝已拽着她往门外去:“咱们这就请郡主做主!” “妹妹且慢。”柳月璃反握住她手腕,泪盈于睫,“昭寒妹妹虽薄待于我,但义父义母养育之恩毕竟大于天。”她忽地哽咽,袖中帕子染上点点胭脂——原是方才匆忙补妆时蹭的。 冯林芝盯着那抹红痕,突然想起洛昭寒的话:“她若推脱,定会拿养育之恩说事。” 心头倏地划过异样,却被柳月璃身上甜腻的合欢香熏得发晕。 “姐姐就是心太善!”她跺了跺脚,“那毒妇当众掀翻石头威胁我,若不惩治,我咽不下这口气!”话音未落,忽见柳月璃踉跄扶住门框。 冯林宇疾步上前搀扶:“可伤着了?”指尖堪堪触到柳月璃腰间丝绦,又克制地收回袖中。 柳月璃顺势跌坐绣墩,露出半截雪白脚踝:“不妨事。” 冯林芝却已等不及,转身就要唤丫鬟。 柳月璃慌忙拽住她裙角:“好妹妹,就当全了我这份孝心。”她泪珠恰到好处地坠在衣襟绣的并蒂莲上,“若闹开了,令尊在朝堂上也难堪。” “朝堂之事自有父亲操心!”冯林芝突然甩开她的手。 珠帘哗啦乱响,惊得柳月璃指尖发颤——这蠢货何时长了心眼? 窗外忽传来云板脆响,原是赏花宴要开席了。 柳月璃趁机起身:“此事容后再议,莫误了郡主雅兴。” 她莲步轻移,腰间禁步却缠住了冯林宇的玉佩丝绦。 冯林宇俯身解结时,柳月璃突然低语:“方才...多谢公子相助。”吐息如兰扫过他耳际。 青年手指微颤,玉佩“当啷”坠地。 冯林芝回头恰见这幕,心头突突直跳。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是怎么回事? 冯林芝猛地从失神的状态中苏醒,面色骤然转为严肃,摇了摇头,语气急促地规劝道:“柳姐姐,对待洛昭寒这种狡猾无耻之徒,如果我们采取宽容的态度,只会助长他的嚣张气焰。” “你不必担忧,我定会站在你这边,坚定支持你。而且还有郡主,她向来疾恶如仇,对洛昭寒那等小人深恶痛绝,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做你的靠山。” 柳月璃指尖抚过绣着缠枝莲的袖口,轻叹似早春薄雾:“林芝妹妹的心意我岂能不知?只是…”她忽然按住心口,“自打离开将军府那日起,我便发誓再不见洛昭寒。” 廊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冯林芝却觉耳畔嗡嗡作响——洛昭寒料准了柳月璃会推脱,甚至连推脱时的神态都分毫不差。 “可错的本就是她!”冯林芝猛地攥住青瓷茶盏,盏中碧螺春泛起涟漪,“柳姐姐若一味退让,倒叫那毒妇以为咱们怕了!” 柳月璃腕间红珊瑚串忽然断裂,珠玉滚落满地。 她慌忙俯身去拾,冯家公子弯腰时嗅到一缕苏合香,抬眼恰见美人低垂的雪颈。 “舍妹莽撞了。”冯林宇将珊瑚珠拢在掌心,拇指摩挲着其中一粒暗纹,“柳姑娘在将军府时如履薄冰,如今不愿回首往事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像把钥匙,瞬间拧出柳月璃眼中泪光:“冯公子明鉴。” 她接过珠子时指尖擦过他掌心,惊得冯林宇耳尖泛红——这可是谢无岐放在心尖上的人儿,如今正与他眉来眼去。 心内不由得一阵暗爽! 冯林芝盯着案上漏刻,铜壶滴答声突然刺耳。 方才柳月璃与兄长交叠的手,让她想起洛昭寒那句“狐媚子”。她突然抓起茶盏一饮而尽,凉透的茶汤激得喉头发苦:“柳姐姐若当真问心无愧,何惧当面对质?” 柳月璃手中绣帕骤然收紧,她望着冯林芝执拗的眼神,不由得心头一颤。 “林芝妹妹。”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点点猩红惊得冯林宇打翻茶盏,“我这身子...咳咳...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冯林芝盯着那抹血色,鬼使神差地伸手:“让我瞧瞧这帕子。” “胡闹!”冯林宇劈手夺过染血丝帕,“柳姑娘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咄咄相逼!” 湘竹帘被疾风卷得噼啪作响,冯林芝盯着柳月璃惨白的脸色步步紧逼。 柳月璃忽然踉跄,扶住紫檀案几。 “柳姐姐这是…”冯林芝话音未落,柳月璃已如风中弱柳般后仰。 冯林宇箭步上前揽住纤腰,却见怀中人双眸紧闭,唇色泛青似是真的昏厥。 “妹妹闹够了没有!”冯林宇厉声呵斥。 “装晕?”她气得浑身发抖,“枉我一直替你说话!” “够了!”冯林宇怒目而视,“月璃自幼体弱,岂会装病?” 话音戛然而止,只见妹妹眼中噙着从未有过的清明。 冯林芝突然想起刚才洛昭寒在凉亭说“装晕也说不定”时的讥诮神情。她猛地扯开柳月璃衣襟,雪白颈项上赫然印着新鲜咬痕——与兄长后颈的如出一辙。 “好个忠贞烈女!”冯林芝将胭脂盒掷向屏风,雨过天青瓷迸裂如她破碎的信任。 转身冲出阁楼时,腰间禁步扯断金线,珍珠滚落满阶。 回廊九曲十八弯,冯林芝提着裙摆狂奔。 路过莲池时惊起飞鸟,这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在郡主面前夸下的海口,此刻都化作利刃悬在头顶。 “冯姑娘留步!”守院婆子想要阻拦,被她一把推开。 朱漆大门洞开,听雪阁内空无一人,唯余石桌上半盏残茶还在冒热气。 “人呢?”她揪住洒扫丫鬟的衣领,“郡主往何处去了?” 小丫鬟吓得结巴:“往、往西院凉亭去了!” 冯林芝眼前发黑。 郡主定是带着人去找洛昭寒的麻烦去了! 大事不妙! 此刻西院凉亭中,洛昭寒放下汝窑天青盏,指尖轻叩石桌。 日影已从雕花窗棂挪到垂花门边,冯林芝迟迟未至,倒是远处传来纷乱脚步声。 只见游廊尽头转出一群锦衣少女,为首之人头戴累丝金凤钗,正是端王府的胤祯郡主。 洛昭寒缓缓起身,石榴红裙裾扫过青石台阶。前世种种冤屈在心头翻涌,她抬手扶正鬓边金点翠步摇——这辈子,谁也别想往她身上泼脏水。 湖对岸的观澜阁上,几个华服公子正凭栏远眺。 “那不是胤祯郡主么?”蓝衫少年撞了撞身旁同伴,“快看!柳兄家的小辣椒也在里头!” 被唤作柳兄的男子探出身子,腰间羊脂玉佩撞在栏杆上铛铛作响:“我家那个混世魔王怎的掺和进去了?” “怕是要有好戏看。”孙洪雷忽然轻笑,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酒盏边缘。 话未说完,楼下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众人探头望去,只见胤祯郡主已带人将凉亭团团围住。洛昭寒孤身立在石阶上,裙摆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洪雷兄这是要去哪?”眼见玄衣青年转身下楼,蓝衫少年急忙追问。 孙洪雷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墨色大氅在转角处翻起浪纹:“如此热闹,自然要近观方知其妙。” 洛昭寒倚着亭柱剥莲子,忽闻环佩叮咚。 抬眸见花径尽头转出一片银红云锦,日光下金丝绣的翟鸟振翅欲飞。 被众贵女簇拥的少女额间朱砂灼灼,石榴红玛瑙禁步随着步伐轻晃,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的莲花纹正中。 “郡主,就是她。”引路丫鬟压低的声音混着蝉鸣传来。 洛昭寒将莲子丢进青玉碟,起身时广袖带翻茶盏,碧螺春在石案上洇开深色痕迹。 “臣女洛昭寒,见过郡主。” 她屈膝时瞥见胤祯郡主鞋尖缀着的东珠,足有龙眼大小——这是去年番邦进贡的珍品,统共只得三颗。 镶珠锦带突然映入眼帘,胤祯用护甲挑起她下颌:“本郡主叫你起了么?” 洛昭寒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贵女们的嗤笑惊飞了檐下燕子。有人故意踩碎地上的莲子,有人用团扇掩着唇语:“瞧着倒人模狗样,真是人心隔肚皮。” “洛将军铁骨铮铮...…”胤祯忽然扬手,腕间金镯撞出清响,“可惜养了个蛇蝎心肠的女儿!” 她指尖戳向洛昭寒心口,“逼走孤女,强夺姻缘,你当京城是你们洛家的演武场?” 湖面掠过一阵疾风,吹得洛昭寒鬓边碎发拂过胤祯手背。 贵女们突然噤声——她们看见这“恶女”竟在笑,唇角梨涡盛着碎金似的阳光。 “瞧瞧这冰肌玉骨。”晁胤祯指尖勾着洛昭寒下颌,孔雀蓝广袖扫过耳珰,“谁能想到内里腌臜至此?” 满室贵女你推我搡地声讨: “柳姑娘都被你泼了脏水!” “谢公子这般玉树临风的人物,凭你也敢肖想!” “没眼力见的东西...…” 洛昭寒垂眸盯着砖缝里半片金箔,那是方才某位贵女激动时甩落的额黄。 晁胤祯见她这般模样,忽觉索然无味,甩开手接过丫鬟捧着的帕子:“滚回你的将军府,本郡主看着眼晕。” 帕子擦过三遍的指尖泛着红,晁胤祯转身时发间金步摇晃出残影。 贵女们跟着往门外涌,石榴裙扫过洛昭寒膝头,沾了满襟沉水香。 “郡主。”洛昭寒忽然抚掌轻笑,“好一把利落的刀。” 晁胤祯霍然转身,只见洛昭寒慢悠悠支起身子,腰间禁步银铃撞出清响:“诸位可知柳月璃左腕有道疤?” 满室寂静。窗棂漏进的日影里,洛昭寒指尖虚划:“三寸长,形如蜈蚣。去年乞巧夜,谢无岐醉酒坠马。” “住口!”晁胤祯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冯林芝前日展示的伤处——分明是右手腕,还说是采药时被毒蛇所咬。 洛昭寒从袖中抖出封信笺,火漆印着谢氏族徽:“上月十五,谢公子在信中写道''月璃吾爱,疤痂勿挠''。”洒金信纸飘落在青玉砖上,露出角上绘着的并蒂莲。 贵女们倒抽冷气。礼部尚书之女突然掩唇:“那日我撞见柳姑娘缠着纱布。” “胡言乱语!”晁胤祯抬脚碾碎信笺,鞋尖金丝牡丹沾了墨迹,“定是你仿了谢公子笔迹!” 洛昭寒抚过腰间玉珏:“郡主不妨比对谢公子前日送来的聘书。”她忽然逼近两步,耳珰扫过晁胤祯惨白的脸,“您猜,他给柳姑娘的情信里,有没有提过郡主您?” 满室珠钗乱颤。户部侍郎千金突然想起什么:“上元节那晚,柳姑娘说要去白马寺祈福。” “本郡主记得!”晁胤祯猛地攥住窗边帷幔,“那夜谢公子说要去兵部值夜!” 洛昭寒轻笑出声。她从荷包拈出粒金瓜子,正是柳月璃当掉的定情信物:“白马寺后山有片桃林,守林人最爱收金瓜子。” 晁胤祯突然抓起案上茶盏往地上一砸。 “郡主息怒!”贵女们跪倒一片。 晁胤祯金线绣的鹿皮靴在青石板上磨出短促声响。 她转身时,缠枝牡丹裙摆扫过石阶,镶红宝的护甲几乎戳到洛昭寒鼻尖:“本郡主给你留着脸面呢,再赖着不走——” “郡主是要用八人抬的轿子送我出去么?”洛昭寒突然打断她,手指绕着腰间褪色的宫绦,“正好让外头各家车夫都瞧瞧,抚远将军府的马车篷顶还漏着雨呢。” 几个闺秀用团扇掩着嘴偷笑。 晁胤祯脸色铁青,腕间翡翠镯子磕在石桌上作响:“你以为我不敢?” “郡主自然敢。”洛昭寒忽然伸手拨开眼前晃动的护甲,露出袖口磨毛的边角,“只是您领着各位金尊玉贵的小姐们做刀,可得仔细别割着手。” “你胡吣什么!”紫衣少女突然拍案而起,发间金雀钗的尾羽乱颤,“我们不过是为柳姐姐鸣不平!” 第25章 被骗了 洛昭寒歪头打量她:“凌尚书家的二姑娘?上月你爹参我父帅克扣军饷的折子,陛下用朱笔批了‘查无实证’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吧?” 凌珍脸色骤白,镶贝甲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父亲确实因这事被圣上申饬过。 “够了!”晁胤祯一鞭子抽在石桌上,震得茶盏跳起来,“你当这里是刑部大堂?” “刑部可审不出这些闺阁阴私。”洛昭寒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叠泛黄信笺,“谢无岐给柳月璃的第七封信,要当着诸位念‘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这段么?” 鹅黄衫子的姑娘突然打翻茶盏。她记得柳月璃上月新得的湘妃竹扇上,正题着这句诗。 “第八封信更有趣。”洛昭寒两指夹着张洒金笺,“‘阿璃肤若凝脂,那日梅林——’” “住口!”晁胤祯劈手去夺,却被洛昭寒旋身避开。绯色裙裾扫过满地忍冬花,惊起几只粉蝶。 “郡主慌什么?”洛昭寒退到紫藤架下,信纸在指间簌簌作响,“不是要替柳月璃讨公道么?这些可都是物证。告到圣上跟前也无惧!” 石子路尽头传来纷乱脚步声,孙洪雷带着几个公子哥刚转过月洞门,正听见洛昭寒最后那句“告到圣上跟前也无惧”,众人齐齐顿住脚步。 晁胤祯攥着金丝马鞭的指节发白。 这位郡主年轻时是京中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近两年及笄后才学着收敛脾性。此刻被当众顶撞,脸上血色直冲头顶。 洛昭寒却越发挺直脊梁。春衫单薄,能看见她锁骨随着呼吸剧烈起伏:“郡主既要替柳月璃讨公道,可问过她与谢无岐何时暗通款曲?十一岁定亲的是我,十二岁进将军府的是她!” “谢家忌惮我父帅兵权,既要退亲又不敢明说。上门提亲那日…”她突然哽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混账当着我爹娘的面退婚,改口要娶柳月璃!” 围观人群响起抽气声。 “那些书信藏在谢家别院东厢第三块地砖下,郡主此刻派人去搜,墨迹还是簇新的。”洛昭寒突然扯下腰间荷包,叮铃咣当倒出几枚玉牌,“这是他们互赠的信物,需要我念信中‘阿璃吾爱’、‘岐郎亲启’么?” 晁胤祯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眼前少女眼尾泛红却不曾落泪,倒像是...像是父王猎场里被逼到绝境的母狼。 “郡主可知我为何忍到今日?”洛昭寒忽然放轻声音,“柳月璃她爹是为救我爹而亡,我娘抱着五岁的她在灵堂守了三天三夜。”她抬手比了比胸口位置,“那年我六岁,她哭湿了我这里整片衣襟。” “如今倒要问郡主,“洛昭寒猛地抬声,“您今日是替忠烈之后讨公道,还是在帮白眼狼作伥?” 晁胤祯手中马鞭“啪”地抽在紫藤架上,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肩:“好个牙尖嘴利的洛小姐!照你这么说,倒是我多管闲事?” “是您偏听偏信。”洛昭寒竟向前逼近两步,绯色裙裾扫过石阶上零落的花瓣。 花架后传来“咚”的一声,有个小厮打扮的人影仓皇逃开。孙洪雷眯眼认出那是谢府家仆,心里暗叹谢无岐这厮做事不干净。 就在这时,洛昭寒忽觉喉间发烫。 这热意来得蹊跷,从丹田窜上心口,激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强撑着扶住身边石桌,指甲在青苔上划出几道白痕。 “郡主若不信…”她声音开始发颤,却仍昂着头,“不妨...不妨现在就…” “够了!”晁胤祯突然甩出马鞭缠住她手腕,“你当本郡主是京兆尹升堂问案么?”话虽如此,尾音却有些发虚。 洛昭寒被扯得踉跄,腕上立刻浮起红痕。她反手抓住鞭梢,借力站稳身子:“郡主不敢查?” “你!”晁胤祯气得跺脚,云头锦履碾碎了好几朵凤仙花。正要发作,忽见洛昭寒颈侧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汗珠正顺着下颌往衣领里滚。 场中响起窃窃私语:“她怎么突然…”“莫不是中了什么邪…”“快看她的眼睛!” 洛昭寒自己也察觉不对。 视野开始泛红,耳畔嗡鸣声越来越响,却仍咬牙冷笑:“郡主方才的气势呢?不是要替天行道吗?” 护甲悬在洛昭寒面门前三寸,晁胤祯腕间缠着的南海珍珠突然崩断。 洛昭寒抬手格挡的刹那,掌心滚烫似烙铁,惊得晁胤祯忘了动作。 贵女们惊呼着围上来,金步摇在洛昭寒眼前晃成虚影。 孙洪雷疾步冲来时,远处突然传来嘶喊:“郡主!我们都被柳月璃当猴耍了!” 洛昭寒眼前天旋地转。 “让开!”冯林芝拨开人群,飞也似的狂奔而来。 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绣鞋沾满桃林泥:“柳月璃她...她把我们当枪使,我们在她眼里都是蠢货!” “什么?!”晁胤祯一脸惊愕的表情。 冯林芝绞着帕子立在花厅中央,鬓边珍珠步摇随着抽泣轻颤:“郡主明鉴,臣女...臣女也是被那柳月璃诓骗了去。” 晁胤祯手中鎏金茶盏“当啷“砸在案几上,溅出的碧螺春染污了绣金裙裾:“你倒说说,她怎敢!” 冯林芝想起方才洛昭寒徒手搬动石头的狠劲,后颈泛起冷汗。 “臣女去寻柳月璃对质时,她竟躲在听雪阁不敢露面。”冯林芝泪珠砸在绣鞋尖的芙蓉纹上,“连洛姑娘的面都不敢见,定是心里有鬼!” 满室贵女闻言哗然。 穿鹅黄襦裙的御史千金突然摔了团扇:“难怪洛姑娘说咱们都是她手里的刀!” 户部尚书之女突然掩面:“方才骂得那般难听,可怎么收场?” “诸位姐姐莫慌。”冯林芝突然跪地叩首,“千错万错都是臣女的错,这就给洛姑娘赔罪。” 晁胤祯气得面红耳赤:“要赔罪也该寻正主!来人,把柳月璃押来!” 她可是堂堂端王府的郡主,未曾想,此次竟然跌了个惨痛的跟斗,难怪洛昭寒会愤慨地指责她借势凌人。 那些女子们也确实是气愤至极,此刻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 “柳月璃人在哪里?快将她捆到这里来!” “没错!追根溯源,最狡猾的无疑是她,她究竟有何胆量,竟敢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恨至极,像她这种品行恶劣的贱人,若是今后再让我遇见,我必定要狠狠地责骂她一顿,让她尝尝受辱的滋味!” 第26章 中了药 廊下金丝雀扑棱着撞进竹笼,冯林芝绞着帕子往后退了半步。 “郡主……”冯林芝拽住晁胤祯杏色衣袖,护甲勾出几缕丝线,“柳姑娘许是在……” 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等下。若叫人撞破哥哥与柳月璃孤男寡女在听雪阁,冯家的颜面怕是要扫地。 晁胤祯甩开她的手,“现在知道怕了?方才诬陷洛姑娘时怎不见你犹豫?” 冯林芝望着洛昭寒徒手掀开的假山石,喉头发紧。 那青石少说百斤重,洛昭寒却轻而易举地挪动了。 她缩在晁胤祯身后,瞥见不远处看戏的孙洪雷,腿肚子直打颤。 “对、对不住……”她声若蚊蝇。 晁胤祯冷笑一声,金步摇上的珍珠簌簌作响:“现在知道要脸了?”说罢,转身对着洛昭寒扬声道,“今日是本郡主错怪了你,要打要罚随你开口!” 洛昭寒垂首立在梧桐影里,素白裙裾沾着泥点。 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方才饮下的茶水在腹中烧作一团火。 舌根血腥气愈浓,眼前人儿被晃成重影。 “洛姑娘?”孙洪雷忽然上前半步。 晁胤祯这才察觉不对。 洛昭寒身子晃得厉害,发间玉簪将坠未坠,唇边血线蜿蜒至下巴,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金红。 她下意识去扶,却被滚烫的体温惊得松手。 “你下毒……”洛昭寒猛地攥住她肩膀,云肩扣子硌进掌心,“那盏茶……” “胡说!”晁胤祯吃痛挣扎,指甲划过洛昭寒手背,“本郡主若要害你,何必用这等下作手段!” “好了!”孙洪雷横插进两人之间。 洛昭寒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他掌心时,官袍袖口的云纹擦过她颈侧。 少女呼吸灼人,鬓角碎发被汗浸湿贴在颊边,眼中水光潋滟得不正常。 “备冷水!”孙洪雷冲呆立的小厮喝道,转头对晁胤祯沉了脸,“郡主最好解释清楚。” 一向单纯的晁胤祯盯着洛昭寒唇上咬破的伤口,心头一惊。 她这副怪异模样,到底是怎么了? 洛昭寒倚着朱漆廊柱急促喘息,樱唇间溢出的白雾在寒风中散作细碎冰晶。 后颈突然拂过温热气息,惊得她猛然转身,云锦披帛扫落石栏积雪。 看清来人竟是孙洪雷时,她瞳孔骤缩,十指狠狠推向男子胸膛。 “放肆!” 孙洪雷踉跄着倒退半步,乌皮靴在青石板上碾出湿痕。 他抬眼望见女子绯红如霞的面颊,忽觉喉头发紧——这般情状,分明是中了春药暖情散。 阁楼雕窗透出的烛光映着凉亭石桌,那壶冒着热气的君山银针犹在。 孙洪雷攥紧腰间玉佩,指节泛白。方才他分明瞧见洛昭寒只抿了半盏,怎会中毒如此之深...... “别过来!”洛昭寒踉跄着退到梅树旁,青丝如瀑散落肩头。 体内热浪翻涌,竟连女子发间幽香都成了催情毒药。 恍惚间忆起出阁前夜,母亲塞来的素绢画册在烛火下泛着暧昧的柔光。 孙洪雷望着她咬破的朱唇渗出血珠,喉结滚动。 孙氏百年望族,嫡子婚事向来由不得自己做主。祖父属意的必是端庄贵女,而非这个与谢家退过婚的将军嫡女。可若此刻...... “孙公子?”随行婢女的惊呼惊醒了他的绮思。 洛昭寒忽地闷哼一声,葱指深深掐入梅树皲裂的树皮。 残雪簌簌落在狐裘领口,却浇不灭浑身燥热。她死死盯着孙洪雷腰间佩剑,忽地拔下金钗抵住咽喉:“再近半步,我便血溅当场!” 围观贵女们倒抽冷气,绢帕掩唇退开半步。 唯有端王府的晁胤祯提着锦裙疾步上前:“洛姑娘究竟是怎的了?” 孙洪雷闭了闭眼,转身拦在郡主身前低语:“洛姑娘怕是误饮了暖情酒,还请郡主速将人带离。” 他余光瞥见洛昭寒踉跄着往湖边挪步,急声道:“若闹出丑闻,抚远将军的雷霆之怒,恐怕郡主也承受不住吧!” “你刚才说,她中了什么?”晁胤祯杏眼圆睁。她虽骄纵,却也知此事关乎女子清誉,当即去扯洛昭寒衣袖:“跟我去暖阁!” “别碰我!”洛昭寒猛地甩开,她望着结冰的湖面,忽地轻笑出声。 方才在凉亭,晁胤祯的婢女特意换了茶水,此刻倒要来装菩萨。 残存的理智如风中烛火,她望着湖心亭檐角悬着的铜铃,想起谢无岐退婚时说的“贞静守礼”。 原来女子清白,不过是男子掌中把玩的玉如意。 “洛昭寒!”晁胤祯看着女子猩红眼底的决绝,莫名心悸,“你要做甚?” 回答她的是裂帛之声。 洛昭寒扯断缠在梅枝上的披帛,在众人惊呼中纵身跃下。冰面应声而裂,玄狐大氅在墨色湖水中绽开凄艳的花。 “救人!快救人啊!”晁胤祯的尖叫惊飞寒鸦。 仆妇们提着灯笼涌向湖边,却无人敢破冰下水——闺阁女子湿身后患无穷,谁家奴仆敢碰将军嫡女? 孙洪雷解大氅的手顿在半空。 他若此刻相救,明日洛昭寒便非嫁不可。可,那抹玄色身影正在冰窟中渐渐下沉...... “不管了,救人要紧!”孙洪雷指节捏得发白,官靴碾过碎石追上前去。 假山后突然伸来只手拽住他腰带,蓝衫公子喘着粗气:“你疯了?这要跳下去救人,明日京城都得传你俩私相授受!” “滚开!”孙洪雷挥开他时,蹀躞带钩扯下半片衣角。 湖面浮冰撞在石岸上,洛昭寒青丝散在碧波间,像幅被揉皱的水墨画。 晁胤祯提着裙摆往湖边冲,织金马面裙缠住枯枝。 她半个身子探出栏杆,瞧见洛昭寒破水而出时,珊瑚耳坠甩在腮边生疼。 少女唇色冻得发紫,眼里却清明如刀:“劳驾让让。” 孙洪雷收住步子,官袍下摆溅满泥点。 洛昭寒划水的姿势极古怪,十指扣着浮冰借力,分明是北境将士才会的破冰游法。 “取披风来!”晁胤祯扯下腕间鲛绡帕扔过去,帕子却飘落在浮萍上。 洛昭寒反手抓住岸边垂柳,湿透的襦裙贴在身上勾勒出凌厉线条。孙洪雷别开脸,喉结动了动。 待众人散去,小丫鬟捧着狐裘跌跌撞撞跑来。 晁胤祯抖开猩红斗篷将人裹住,指尖触到洛昭寒脖颈时打了个寒颤——那皮肤烫得能烙饼。 “走西角门去……”晁胤祯话未说完,腕子被铁钳似的手扣住。 洛昭寒睫毛挂着冰碴,眼底猩红未褪:“这不是去厢房的路。” 第27章 做局 月洞门内斜出几枝红梅,积雪压得花苞颤巍巍的。 晁胤祯挣了挣没挣开,急得跺脚:“东厢住着各府女眷,你要这副模样见人么!” 洛昭寒松手时在斗篷上留下五个水印子。绣鞋陷在雪泥里,每走一步都带起冰碴。 绕过九曲回廊,暖阁炭气扑面而来。 洛昭寒强压下体内翻涌的热潮,指尖掐进掌心才稳住声线:“敢问郡主,府中医女何在?” 晁胤祯抱着胳膊道:“东南角住着三位女医,专给内眷瞧病。”丹凤眼扫过对方潮红的面色,“怎么,洛大小姐这热症还没消?” 檐角铜铃突然叮当乱响,洛昭寒攥紧袖中银针。 凉亭赴约确是临时起意,可那碟御赐玫瑰酥...... “郡主当真没在茶水中动手脚?”她忽然逼近两步。 “放肆!”晁胤祯广袖扫落案上茶盏,“本郡主若要整治你,何须这等腌臜手段!” 碎瓷迸溅划破罗裙,洛昭寒却恍然未觉。记忆如走马灯掠过——小皇孙肉乎乎的手捧着糕点,晋王含笑的眉眼,太子妃苍白的面容...... “糟了!”她猛地抓住晁胤祯手腕,“太子妃有难!” “你胡说什么!”晁胤祯话音戛止。 西风卷着暧昧呻吟钻入耳中,分明是从禁苑方向传来。 洛昭寒已疾步奔向月洞门,却被侍卫横戟拦住。”让开!”晁胤祯甩出郡主令牌,“没听见里头有异动?” 穿过九曲回廊,药香混着腥甜扑面而来。 晁胤祯正要推门,洛昭寒突然扯住她:“等等!” 雕花窗棂透出烛光摇曳,两道交叠人影映在茜纱窗上。 女子鬓发散乱,金丝牡丹肚兜挂在男子玄色腰封,赫然是太子妃最爱的苏绣纹样。 “真的是太子妃.....“晁胤祯捂住嘴后退半步。 “快走!”洛昭寒拽着呆住的郡主疾退。假山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十几个贵妇说笑着往这边来。 “现在怎么办?”晁胤祯指尖发颤。若让人瞧见这场面,明日御史台的折子能淹了端王府。 洛昭寒目光扫过莲池:“失火了!快救火!” “你……”晁胤祯话未说完,就见东南角腾起浓烟。原来洛昭寒早将烛台掷入枯荷丛,秋风助火势,顷刻燎着半边回廊。 “走水啦!”贵妇们惊叫着四散。 趁乱之际,洛昭寒拉着晁胤祯躲进竹林。 待人群散去,晁胤祯甩开她的手:“你怎知太子妃有危险?” “郡主不妨查查今日糕点是否下了秽药。”洛昭寒倚着青竹喘息,体内热潮再难压制,“若我猜得不错,那碟玫瑰酥本该送给太子妃。” 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太子暴毙后三月,太子妃“悲痛过度”吞金自尽,如今想来怕是被人设计谋害的! “什么!”晁胤祯大惊失色。 洛昭寒攥紧晁胤祯的腕子往廊柱后拖,指甲几乎掐进她皮肉:“噤声!”血腥气混着脂粉香直冲脑门,她狠咬舌尖咽下眩晕,盯着空无一人的月洞门——连洒扫婢女的影子都不见。 晁胤祯被推得踉跄,眼见洛昭寒抬脚踹开雕花木门。 门栓断裂声惊飞檐下铜铃,榻上男子半敞的衣襟里露出赤金龙纹,惊惶中竟透着得意。 “端王府的狗胆喂了豺狼?”洛昭寒反手甩上门闩,瞥见太子妃颈间暧昧红痕。 金丝软枕旁燃着合欢香,青烟缭绕似毒蛇吐信。 男子翻身要喊,洛昭寒扯下披风罩住他头颅。 织金缎面映出他扭曲面容,像极了前世诏狱里那些狞笑的狱卒。 “带太子妃走!”她一声厉喝,震醒呆立的晁胤祯。 话音未落,男子突然暴起。 洛昭寒抬臂格挡,腕间翡翠镯撞上他喉结,碎玉迸溅如前世抄家时摔破的祖宗牌位。 …… 与此同时,湖边凉亭内空无一人。 湖面残荷在秋风里摇晃,孙洪雷鞋底碾碎一片枯叶。 他盯着石桌上那套青瓷茶具,突然抬脚踹向亭柱:“验仔细了!” 府医抹着汗将银针探入壶嘴:“茶汤清冽,壶口无垢……”话没说完就被孙洪雷揪住衣领:“当真没那种脏药?” “孙公子明鉴!”府医抖着胡子指天发誓:“媚毒最易辨识,老朽行医三十年绝不会错!” 孙洪雷踉跄后退两步。 洛昭寒在亭中只碰过茶水与糕点,若是茶水干净......他猛然想起小皇孙献宝似的捧着食盒:“这是父皇赏的玫瑰酥!” “快!”他抓住侍从手腕青筋暴起:“睿王殿下今日当真没来?” 侍从被他掐得生疼:“王爷在府中侍疾,洪雷兄这是咋了?” 孙洪雷扯着人转到假山后,压低声音急速道:“速去禀报王爷,有人要借东宫糕点做局!” 见侍从还发愣,抬腿就是一脚:“快去!要出人命了!” 枯枝被疾跑的脚步踩得噼啪响,孙洪雷盯着湖面倒影攥紧拳头。 太子薨逝刚满百日,朝中暗流涌动。睿王占着长子名分,东宫留着嫡孙,三皇子母族势大......这芙蓉酥若是从御膳房流出...... “孙公子!”先前验毒的府医突然惊呼:“老朽想起一事!” 孙洪雷猛地转身,差点撞翻药箱。 老医官颤巍巍举起块碎渣:“这茶盏边缘沾着槐花粉,虽无毒,但与芙蓉酥里的蜂蜜相冲,轻则燥热,重则发情!” “混账!”孙洪雷一拳砸在石桌上。怪不得洛昭寒面色潮红,怪不得晋王提前离席!原来毒不在茶水,而在糕点与茶具的相克!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青石径,孙洪雷正盯着湖面出神,忽被洛锦策揪住衣襟:“可见着我姐了?” “怎么?”孙洪雷余光瞥见回廊下寒光闪烁,端王府侍卫佩刀而立,刀鞘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洛锦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喉结滚动:“说是闹了贼,裴大人正领兵搜查!”话未说完,东边传来铜锣声,两队侍卫疾跑而过。 孙洪雷指节捏得发白,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令姊被郡主请去赏花了。” “当真?” 见孙洪雷点头如捣蒜,洛锦策这才长吁一口气。 若姐姐真的与胤祯郡主同行,想必应是安然无恙。 谁能预料到,皇孙殿下竟然突发高热,紧接着三殿下也感到身体不适,裴大人立刻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糕点。 然而,待他们追查之际,却发现不仅食盒的踪迹全无,连先前捧着食盒的太监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28章 窃贼在此 在这关键时刻,洛锦策猛然想起,姐姐也曾品尝过食盒中的糕点,这个念头冒起,吓得他慌忙跑出来寻人。 “你可知道郡主将我姐姐带去了何方?” 洛锦策心中的不安仍旧难以平息,于是他又赶紧追问。 孙洪雷本已转身准备离去,听到这话,他随手往里院一指。 洛锦策目光一瞥,发现所指方向是内院,他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听说太子妃也食用了那糕点,裴大人已经下令将内院彻底封闭,他此刻根本无法进入寻找姐姐。 想到母亲仍在内院之中,洛锦策的心愈发焦虑不安,他暗暗祈祷:姐姐啊,你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 内院厢房内,洛昭寒反手劈在男子腕骨上。 青瓷花瓶应声而碎,她顺势抄起碎瓷划向对方咽喉。男子仰头避过,瓷片在梁柱上刮出火星。 “走!”洛昭寒冲晁胤祯嘶吼,嘴角溢出血丝。 她体内药效翻涌,眼前已现重影。 晁胤祯背着太子妃踉跄撞开屏风,镶玉楠木屏风轰然倒地。 男子暴喝一声要追,洛昭寒抬腿横扫,绣鞋弹出,直取他下盘。 “给本郡主滚开!”晁胤祯踹开后窗,冷风灌进来吹散满室熏香。 她右脚刚跨过窗棂,男子突然掷出铜烛台。洛昭寒飞身扑挡,烛台擦着她肩头划过,在罗衫上燎出焦痕。 晁胤祯趁机翻出窗外,绣鞋陷进泥里。 怀中的太子妃突然呻吟着扯开衣襟,金丝牡丹肚兜刺得她眼眶生疼——这是太子大婚时的聘礼。 “撑住啊!”晁胤祯跌跌撞撞往竹林跑,发间金步摇勾住枯枝。她咬牙扯断珠串,珍珠滚进落叶堆。 身后传来打斗声,洛昭寒竟引着男子往反方向去了。 厢房内,洛昭寒背抵博古架喘息。多宝格里玉器叮当乱响,她抓起青铜兽尊砸向男子面门。对方偏头躲过,兽尊将青砖砸出深坑。 黑衣男子连番猛冲都被洛昭寒挡了回来,急得双眼充血,嘶声吼道:“找死!” 洛昭寒抿紧发白的唇瓣,剑锋始终锁住对方咽喉。她每格挡一次,胸口就泛起撕裂般的疼痛,可体内那股灼烧感却像火油浇在热炭上越窜越高。 她必须死死咬住牙关,生怕一松劲就要瘫倒在地。 远处的打斗声夹杂着男子气急败坏的叫骂,可偌大的端王府竟像死了一般寂静。 洛昭寒心口发凉——这府里下人肯定都被支开了,怕是连看门的护院都换了人。看来今日这场局,早把端王府渗透成了筛子。 估摸着郡主带着太子妃已经逃出二里地,洛昭寒终于敢稍稍松口气。这一松懈,丹田处突然涌上股腥甜,手也抖了抖。 “贱人!”男子逮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一个鹞子翻身跃出包围圈,头也不回地往西边角门狂奔。 他边跑边扯开衣襟,露出里衣上绣的东宫纹样——只要让人看见这副模样从太子妃歇息的厢房跑出去,再扯着嗓子喊两声太子妃闺名,就算捉奸不成,也足够在贵妇圈里掀起滔天巨浪。 洛昭寒眼见人影要消失在回廊拐角,突然矮身往泥地上一滚。 沾着青苔的脏水混着尘土往脸上一抹,原本清丽的面容顿时糊得看不出模样。她顺手扯乱发髻,这才扯着嗓子尖叫:“抓贼啊!有贼人闯进来了!” 这声尖叫惊得树梢麻雀扑棱棱飞起。正要翻墙的男子脚下一滑,回头正瞧见那满脸泥污的女子扶着假山喘息。 他这才恍然大悟——这丫头既要护着太子妃名声,又不想暴露自己身份。眼下这副疯婆子模样,任谁看了都当是个粗使丫鬟。 前院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男子暗骂一声,熟门熟路地穿过月洞门。 他知道夫人们都在荷花池畔赏景,只要冲进去喊一嗓子,就大功告成了! “快围住东跨院!”洛昭寒的喊声突然拔高,“贼人偷了太子妃的翡翠镯!”她故意把“太子妃”三个字咬得极重,果然听见远处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招祸水东引用得狠辣——若此刻有人敢提太子妃,反倒坐实了偷盗罪名。 男子被这声栽赃气得眼前发黑,正要开口辩驳,斜刺里突然飞来支羽箭。 他慌忙侧身躲避,就这片刻耽搁,七八个带刀侍卫已堵住去路。 “给我拿下!要活口!” 洛昭寒趁机退到假山后头,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 体内热浪一波波往上涌,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她死死掐住虎口,用最后力气撕下片裙角裹住脸——绝不能让端王府的人看见真容。 湿透的衣裳贴着后背,冷热交加间,她恍惚听见有人在喊“找大夫”。 鬓角冷汗混着泥水滑进领口,洛昭寒迷迷糊糊地想,前世太子妃被捉奸时,是不是也这般冷? 洛昭寒背抵着湿冷的砖墙,喉咙里呛着血腥气。 远处梆子敲过三更,她攥紧发簪又往掌心扎深半寸,疼痛勉强压住体内翻涌的热浪。 “来人......有贼……”嘶哑的呼救混着夜风飘散。直到墙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她猛地昂头高喊:“窃贼在此!” “围住巷口!” 铁甲摩擦声骤响,十几杆红缨枪齐刷刷戳进青石板缝。 洛昭寒脱力地滑坐在杂草堆里,鬓发散乱地黏在汗湿的脖颈上。 “留活口!” 清冷喝令穿透夜幕。 洛昭寒听着贼人被按倒在地的闷响,紧绷的脊梁终于松懈。灼热与疲惫同时涌上来,她胡乱扯开衣领,蜷进半人高的狗尾草丛。 粗粝草叶刮过脸颊时,一双玄色云纹锦靴停在她鼻尖前三寸。 松烟墨香混着夜露气息笼罩下来,惊得洛昭寒手脚并用往后缩。 “别过来!”破碎的尾音打着颤。 墨色大氅突然兜头罩下,隔绝了所有光线。 洛昭寒在黑暗中急促喘息,布料上残留的体温烫得她眼眶发酸。 这松烟墨香的味道......是个男人? “大人,贼人咬毒自尽了!”急促脚步声逼近,“东城兵马司的人在墙外鬼祟走动!” “领队何人?” “副指挥使谢无岐,武威将军的嫡子。” “谢无岐”三字如淬毒银针扎进太阳穴。 洛昭寒眼前炸开猩红——前世京西别院里,那人搂着怀孕的义妹柳月璃嗤笑:“洛昭寒还傻乎乎求我替洛家求情,岂知灭门罪证正是我亲手呈的。” 记忆裹着恨意撕开理智。 洛昭寒突然暴起,隔着大氅狠狠撞向墨香来源:“谢无岐!你去死!” 裴寂被撞得踉跄半步,腰间玉珏撞在砖墙上碎成两半。 第29章 铁面判官 侍卫“唰”地拔刀,却见自家大人反手将疯癫女子护在身后,玄色中衣被扯得松散,露出锁骨处三道新鲜抓痕。 “去请胤祯郡主来。”裴寂声音比秋霜还冷,“今夜之事若传出半字,本官绝不轻饶!” 侍卫盯着地上沾血的碎玉,抱拳行礼时瞥见女子脏污裙摆下赤裸的足踝,顿时冷汗涔涔:“属下即刻封巷!” 洛昭寒在织物间艰难转头,药性混着记忆将眼前染成血红。她仿佛又看见谢无岐将密信投入火盆,火舌蹿起时映亮他唇边的讥笑。 “为什么……”齿缝间溢出呜咽,她发狠撕扯裹身的大氅。裂帛声里突然腕骨一紧,凉意顺着经脉窜上心口。 裴寂单膝跪地扣住她命门,另一只手扯落自己发带。 鸦青长发垂落肩头时,他两指并起点在女子颈侧:“得罪了。” 随着一声闷哼,洛昭寒瞬间软倒。 半盏茶后。 待最后一个侍卫退出月洞门,裴寂转身看向蜷缩在地上的身影。玄色外袍盖住少女大半身子,唯独露出散乱的青丝。他单膝点地蹲下身,青石板上的苔痕洇湿了衣摆:“洛小姐?” “啪!” 滚烫的五指突然扣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裴寂眉峰微动,目光扫过那只手——指节处覆着层淡黄硬茧,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外袍簌簌滑落,露出张糊满泥水的脸。 洛昭寒艰难仰头,眼前蒙着层血色薄雾。前世刑场上飞溅的热血仿佛还在脸上流淌,她喉间溢出嘶哑的低吼:“谢无岐......要你血债血偿……” 裴寂瞳孔骤缩。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三日前暗卫送来的密报——谢家嫡子与洛家退婚的文书,此刻应当还在礼部压着。 “在下裴寂。”他低哑着嗓子又重复一遍,“郡主即刻就到。” 混沌的眸子忽然泛起水光。 洛昭寒恍惚看见大理寺门前跪穿的青砖,那年她也是这样攥着谁的官袍下摆。滚烫的泪水混着污泥滑落,在裴寂腕上冲出道浅痕:“裴大人……” “正是。” 腕间力道倏地松了。少女像被抽了骨头的猫儿般瘫软下去,外袍滑落时露出颈间暗红指痕。裴寂盯着自己腕上发紫的掐痕,突然听见衣料裂帛声——洛昭寒昏迷中仍在撕扯领口,显然药性未解。 远处忽起争执:“让我过去!” “大人有令……” “我是她母亲!”妇人带着哭腔的喊声刺破夜色。裴寂迅速抖开外袍盖住洛昭寒,起身时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放人。” 秦婉提着裙摆冲进来,鬓间珠钗乱晃。待看清地上人影,她踉跄着扑跪在地,颤抖的手指掀开外袍一角又猛地合拢:“我的儿……” “夫人。”裴寂横跨半步挡住视线,“西侧角门已清路,那里很安全。” “多谢大人!”秦婉将女儿打横抱起,外袍裹得密不透风。转身时忽觉掌心黏腻,低头才见洛昭寒袖口渗着血,顿时眼前发黑——这丫头竟生生把指甲掐进了掌心。 裴寂目送她们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从小径走出来时,府内各处要道都已被衙役把守。 凌蓟正守在男尸旁边,见着人立刻站直身子:“大人!” 裴寂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蹲在尸体旁伸出两根手指,沿着尸体下颚到耳后细细摸索。他手上动作不停,口中吩咐:“仔细说说方才经过。” 凌蓟跟着蹲下来,低声汇报情况。先前洛昭寒那声叫喊来得及时,府卫们顺着动静追过去时,那贼人已经被逼到院墙根底下。 眼看逃不出去,那人突然发力往墙上窜,凌蓟当机立断掷出长刀——原本是瞄准腿脚要留活口的,谁知扎中大腿后那人从墙头摔下来,竟直接扑向守卫的长枪自尽了。 裴寂听完站起身来,手指还沾着些尸体的余温。方才摸过耳后颈侧,确实没有易容痕迹。 “你说东城兵马司的人在墙外转悠很久?”裴寂垂着眼掸了掸衣袖。 “正是。属下追出去查看时,正撞上他们在墙根打转。”凌蓟跟着起身,“说是今日巡城才多走了几趟。” 裴寂闻言没说话,转身往偏门方向走。午后的日头照在他青竹纹的官服上,在石板路上拖出细长的影子。 端王府偏门边临时收拾出间小厅。 谢无岐跨过门槛时,袖口沾的墙灰簌簌往下落。他使劲掐了把掌心才压下眉间阴郁——筹谋多日的机会就这么毁了! 前世就是今日,他在端王府外墙逮住翻墙逃窜的奸夫,这才得了贵人青眼。 靠着这层关系从兵马司调去京卫所,一步步爬到大将军的位置。可眼下别说升迁,连那奸夫的影子都没见着! “谢副指挥使,大人就在里头。” 凌蓟的声音惊得谢无岐后背发凉。 方才听说裴寂要见他,冷汗瞬间就湿透了里衣。今日本就心虚,带着人在王府外徘徊太久,寻常人或许能被巡城的借口糊弄过去,但裴寂...... 想到这儿谢无岐心口发紧。 前世他回京述职时,正赶上裴寂被洛家通敌案牵连。满朝文武都躲着这烫手山芋,偏裴寂像中了邪似的非要翻案。 最后被长宁伯关在府里避风头,倒也算全了君臣情分。 当时同僚们都说裴寂是沽名钓誉,谢无岐嘴上附和,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人在大理寺这些年断的案子,桩桩件件都经得起推敲。 只是如今重活一世,倒要亲眼见见这传闻中的铁面判官了。 谢无岐跨过门槛时,裴寂正垂首盯着腕间淤青——是刚才洛昭寒无意识抓的。 “下官东城兵马指挥司副指挥使谢无岐,参见裴大人。”谢无岐躬身行礼,余光瞥见裴寂指节处新添的擦伤——定是方才擒拿“窃贼”时留下的。 裴寂抬眸的刹那,谢无岐心头一凛。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仿佛能洞穿人心。 “谢副指挥使可知今日端王府出了事?” “下官方才听得府内有刀戈声。”谢无岐喉结滚动,袖中手指掐进掌心,“却不知……” “府中进了窃贼。”裴寂摩挲着腕间淤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已伏诛。” 谢无岐眼皮一跳。 他自然知晓那所谓的“窃贼”实是故意安排给太子妃的“姘头”,此刻怕是连尸首都凉透了。面上却作惶恐状:“下官巡城不利,请大人降罪。” 第30章 太子妃 “何罪之有?”裴寂忽地轻笑,笑意未达眼底,“谢副指挥使来得巧,正堵在那堵府墙外。”他指尖叩了叩案几,“想来即便府卫失手,也有谢副指挥使收拾烂摊子。” “咚!” 谢无岐手中令牌不慎落地。 他慌忙俯身去捡,额角冷汗滴在青砖上:“能为大人分忧,是下官的荣幸。” 裴寂的目光掠过他发颤的指尖:“今日天热,谢副指挥使的官服都汗湿了。” 窗外蝉鸣刺耳,谢无岐只觉后背黏腻。 “下官告退。”谢无岐躬身欲退,忽听身后传来杯盏轻碰声。 裴寂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眉眼:“谢副指挥使可知,那窃贼临死前说了什么?” 谢无岐脚步一顿。 “他说……”裴寂吹开茶沫,“东城兵马司的腰牌,落在西跨院海棠树下。” “啪!” 谢无岐腰间令牌应声落地。他猛然回头,正对上裴寂似笑非笑的眼神。 “大人说笑。”谢无岐强扯嘴角。 “本官也觉荒唐。”裴寂放下茶盏,瓷底与案几相碰的脆响惊飞檐下麻雀,“想来是那贼人胡乱攀咬。” “下官定当严查此事!”谢无岐几乎是落荒而逃。 裴寂望着他踉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人,皇孙殿下醒了。” 下一刻,侍卫凌蓟闪身入内,“晋王殿下有请。” …… 洛昭寒体质好,对症的汤药灌下去,不出一个时辰就睁眼了。 “昭昭!”秦婉熬红的眼睛凑上来,手背贴着她额头试温度,“可算醒了,心口还闷不闷?” 洛昭寒眨眨眼适应光线,喉咙像吞了炭火:“娘......其他人呢?贼人……” 话音未落,外头珠帘哗啦一响。 晁胤祯提着裙摆冲进来,脸上泪痕还没干透:“吓死我了!你要有个好歹,我拿什么脸见洛夫人!” 洛昭寒从晁胤祯颠三倒四的话里拼凑出真相:这是端王府的紫竹苑偏房,主屋躺着刚解毒的太子妃。至于自己昏迷时,是秦婉抱着她穿过半个王府,后头还跟着大理寺那位裴大人。 听到裴寂的名字,洛昭寒指尖猛地掐进被褥。 昏迷时那些混乱梦境突然涌上来——谢无岐搂着柳月璃,这对狗男女冲她得意地笑,转眼又变成裴寂站在血泊里。 “郡主回来时没露破绽吧?”她急急抓住晁胤祯的手腕,“太子妃的事……” “你放心。”晁胤祯反握住她冰凉的手,“裹着斗篷从角门进的,母妃亲自接应。外头只当是府里丫鬟病了。” 洛昭寒刚要松口气,却见晁胤祯突然退后两步,郑重其事朝她行了个大礼。 “这是做什么!”洛昭寒慌忙要躲。 “母妃说了,你是端王府的救命恩人。”晁胤祯声音发颤,“你可知道今日原本......原本……”话没说完,眼泪啪嗒砸在地砖上。 原来晌午那会儿,端王世子从男宾更衣院出来,正撞见小太监领着晋王往女宾院子去。 世子觉着蹊跷跟过去,才在岔路口把人截住。 “若让晋王和太子妃共处一室……”晁胤祯牙齿打战,“莫说太子妃活不成,我们全家都要给太子陪葬!” 洛昭寒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她终于把零碎线索串起来——小皇孙递的糕点,太子妃与晋王对孩子的信任,若两人同时中药,再被引到同一处,再被人撞破“奸情”! 我的天! “那贼人见晋王没上当,竟能立刻换人顶替?”她嗓子更哑了,“这般手眼通天,不知是何方神圣!” 窗外蝉鸣突然刺耳起来。 晁胤祯抹着眼泪点头:“哥哥拦下晋王不到半刻钟,西边客房就出事了。若非你机警,大错恐怕酿成!” 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秦婉端着药碗进来,见女儿脸色青白,忙打断道:“郡主让昭昭歇会儿吧,刚退了热不宜劳神。” 晁胤祯这才惊觉失态,慌忙住嘴。 铜漏声里,洛昭寒扶着酸软的腰肢起身。 菱花窗透进的暮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将胸口的钝痛也照得无所遁形。 “郡主,太子妃要见洛家小姐。” 门外丫鬟的禀报声惊醒了秦婉。 妇人攥着绣帕的手紧了紧,却见女儿已挺直脊背:“娘,昭昭去去就来。” 晁胤祯推门而入时,洛昭寒正将碎发别到耳后。 主屋的青玉香炉腾起袅袅烟丝,太子妃倚在缠枝纹软枕上,腕间佛珠压着半卷染血的经文。 端王妃起身让座时,洛昭寒嗅到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不必行礼。”太子妃伸手的刹那,袖口露出半截纱布,“洛小姐可知,当时你拽住本宫衣袖时,本宫在想什么?” 洛昭寒垂眸盯着锦被上的并蒂莲:“娘娘凤体贵重。” “本宫在想,这姑娘的手真凉。”太子妃忽然轻笑,指尖触到洛昭寒腕间跳动的脉搏,“像极了太子出征前夜,握着本宫手时的温度。” 晁胤祯退出去时带起一阵穿堂风,床幔上的银铃叮当作响。 “娘娘,臣女以项上人头担保,绝对不会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出去!” “洛小姐以为本宫要灭口?”太子妃忽然咳嗽,帕角绣着的金凤染了血渍,“本宫若想你死,刚才就该命人杀了你,你哪还有机会近本宫的身?” 洛昭寒指尖掐进掌心。 “娘娘,臣女绝非此意。” 太子妃轻轻摇头,此时脸上的笑意收敛,她凝视着淡雅的天青色床幔,低声细语:“洛姑娘,你尚处豆蔻年华,或许尚未领略到一个母亲守护孩子那般坚定的决心。今日的阴谋未能取本宫之命,那么从此往后,本宫定将坚韧不拔,长存于世。这一切,既是为了孩子,也是为了太子。” 提及已故的太子,太子妃的面庞涌起深沉的哀伤,但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洛姑娘,本宫此次召唤你前来,除了表达感激之情,还望你能够协助裴大人。” “太子生前视裴大人为同胞兄弟一般亲密无间,因此本宫对裴大人亦深信不疑。” “到时候,如果裴大人询问起来,洛小姐无需顾虑本宫的分毫,只需将你适才所目睹的一切,毫无保留地陈述给裴大人。” 洛昭寒凝视着太子妃在经历了震惊巨变后依旧保持着冷静自若的神态,这才深刻意识到她并非自己所想象的那般脆弱。 此刻,她的心中充满了敬意与钦佩,轻轻地一点头,以示遵从。 “臣女明白。” 第31章 大闹 正在此时,晁胤祯步入了内室,声音低沉而柔和:“娘娘,裴大人差人前来探望洛姑娘。” 太子妃闻声,朝洛昭寒散发出一个温婉的微笑。 洛昭寒起身,礼貌地告退,心中却不禁涌起一丝忐忑。 她忽然有些紧张,之前半梦半醒时……她在裴寂面前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蜜合色纱幔将内外隔开,洛昭寒坐在里间绣墩上,外头那道挺拔身影始终隔着三重纱帐。 端王妃特意安排的这间厢房,连窗棂都糊了双层棉纸。 “洛姑娘可否详述更衣院之事?” 清冷嗓音穿透纱幔,惊得洛昭寒指尖一颤。 她起身还礼时,瞥见自己天水碧裙摆扫过青砖上未干的水渍,“大人请问。” 裴寂侧身望着廊下晃动的灯笼,“从凉亭分别说起。” 秋风卷着枯叶擦过窗棂。洛昭寒将袖口揉皱又抚平,从撞见小皇孙啼哭说起,到贼人袖箭破空时的寒光。 说到胸口挨的那掌时,喉间泛起腥甜。 幔纱忽被风掀起一角,裴寂瞥见少女攥着帕子的手背青筋凸起。他转身面向博古架上的青瓷瓶,“贼人左腕可有印记?” “虎口处有蝎子刺青。”洛昭寒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失言。 前世刑场之上,谢无岐腕间那抹青黑蝎纹曾烙进她眼底。 外间突然传来茶盏轻叩声。裴寂指尖摩挲着腰间玉牌,“东城兵马司谢副指挥使,今日在顺天街徘徊多时。” 洛昭寒猛地起身,绣墩翻倒砸出闷响。重帘外那道身影依旧挺拔如松,仿佛方才抛出的不是惊雷而是闲谈。 “昏迷时,姑娘唤过谢副指挥使名讳。” 冷汗浸透中衣。洛昭寒扶住案几,前世刑鞭抽在脊背的幻痛骤然袭来。她张了张嘴,却见裴寂玄色披风已扫过门槛。 “大人留步!”她追到月洞门前,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罗袜上,“谢无岐...当真与贼人有染?” 裴寂驻足回望,暮色在他眉骨投下阴影:“姑娘觉得呢?” 廊下灯笼突然爆出灯花。洛昭寒盯着他腰间晃动的金鱼袋,忽然想起前世新帝登基时,裴寂正是凭此物执掌诏狱。 那些被谢无岐构陷的朝臣,最后都进了这金鱼袋主人的刑房。 “他今日出现在此,绝非偶然。”她指甲掐进掌心,“大人可曾想过,贼人为何偏偏往顺天街逃?” 秋风卷着药香掠过回廊。 裴寂望着少女眼底跳动的火光,忽然皱了皱眉,沉默不语,似乎陷入沉思之中。 洛昭寒将裴寂的表情尽收眼底,忽然轻笑起来。 前世谢无岐靠端王府一案平步青云,今生这垫脚石,该换人踩了。 裴寂见洛昭寒迟迟不言,拱手道:“若洛小姐再无他话,在下告辞。” 锦靴刚转过回廊拐角,身后突然传来珠帘脆响。 洛昭寒提着裙摆追出来,石榴红的披帛缠着紫藤花枝,生生拽落几片花瓣。她停在离他三步远的石阶上,胸口剧烈起伏:“裴大人!” 秋风卷着桂子香扑进月洞门,裴寂回身时正见少女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她额间花钿被薄汗洇湿些许,眼里却凝着异样的光:“人心似渊,暗箭难防。有人见不得明珠蒙尘,更爱看琼枝坠泥——大人可知?” 裴寂眸光微动,玉扳指在袖中转了半圈。 “纵使大人步步谨慎…”洛昭寒忽然向前半步,绣鞋碾碎飘落的桂花,“至亲、恩师、挚友……”她喉头滚动,终是咽下后半句,郑重行了个万福礼,“惟愿大人平安顺遂,方能继续为百姓谋福。” 檐下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乱响。 裴寂望着少女疾步离去的背影,玄色官袍沾满碎金般的日影。方才她说到“至亲”二字时,手指分明在颤抖。 洛昭寒穿过垂花门,掌心早被指甲掐出月牙痕。 前世洛家满门遭难,是裴寂挺身而出;今生重活,她偏要逆天改这人的命数。 只是不久后的长宁伯府巫蛊案爆发,裴家危在旦夕,牵扯太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小姐!”丫鬟捧着披风追来,“端王妃派人来催了。” 前院戏台上正唱《牡丹亭》。 洛昭寒落座时,瞥见冯林芝正往听雨阁方向张望。这蠢货怕是还不晓得,她那好哥哥此刻正与柳月璃在别院颠鸾倒凤。 “诸位受惊了。”端王妃扶着侍女款款而来,鬓边凤钗纹丝未动,“府中进了蟊贼,幸得裴大人相助,现已无事。” 她抬手示意侍女添酒,“这坛梨花白是王爷亲酿,权当赔罪。” 贵女们举杯应和,眼神却往男宾席飘。 洛昭寒抿着酒,余光扫过对面空席——谢无岐果然不在。 戌时三刻,冯林芝借口更衣离席。 洛昭寒放下酒盏,指尖在案下轻叩三声。候在暗处的影卫会意,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冯林芝火急火燎地赶到,听雨阁内早已空空如也,柳月璃那个贱人不知带着哥哥躲哪里快活了! 她心中暗暗攘臂,适才她在一群名媛淑女的包围中,遭受了一阵又一阵排挤和讥笑,她的脸面如同破碎的瓷器,无法拼凑。 此刻,她只能硬着头皮,勉强支撑到这场盛宴落幕。待到夜幕低垂,她便要独自返回那座阴冷的别院,与柳月璃细细算账,彻底揭穿柳月璃那矫揉造作的虚伪嘴脸! …… 酉时的梆子还没敲响,端王府的宾客已散了大半。 洛昭寒倚着马车软垫,看晁胤祯提着裙摆追出来,石榴红的披帛在暮色里翻飞。 “说好了,过几日我带御医去瞧你!”小郡主扒着车辕,鬓角珠钗都歪了,“你要敢装病躲我,我就...我就把城东戏班子全请到洛府唱三天三夜!” 洛昭寒笑着递过帕子让她擦汗:“郡主这般厚爱,臣女定当扫榻相迎。” 车帘落下时,她瞥见端王妃立在垂花门下抹眼泪。 今日这场祸事,到底吓坏了这位深宫养大的金枝玉叶。 端王府正厅里,狻猊炉腾起袅袅青烟。 端王握着王妃的手,拇指摩挲她腕间佛珠:“裴少卿临行前说,那贼人身上搜出南疆蛊虫。” 王妃指尖一颤,佛珠撞在案几上。南疆离京城八百里,最近驻军是...她突然捂住嘴,不敢往下想。 “圣上前日刚夸三皇子治军有方。”端王望着窗棂上晃动的灯笼,“你说巧不巧,今日就有南疆细作混进王府?” 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窗纸。王妃忽然抓紧丈夫衣袖:“不如让胤祯随我去大相国寺祈福?” “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端王抚过她发间累丝金凤,“倒不如给胤祯寻个妥帖人家,省得她整日往大理寺跑。” 王妃眼睛一亮:“裴少卿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不如……” “不行!”端王霍然起身,惊得茶盏翻倒,“你当裴寂为何能在大理寺立足?上月他查漕运贪腐,把户部尚书嫡子扔进诏狱那日,书房窗棂上钉着三支淬毒弩箭。” 烛火哔剥作响。 端王妃盯着地毯上蜿蜒的水渍,想起春猎时见过的青年。绯红官袍衬得他眉眼如画,可那双眼......她打了个寒战,像望进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要做陛下手里的刀。”端王捡起碎瓷片,“刀刃越利,握刀的手就越容易见血。”碎瓷在掌心划出血痕,“咱们胤祯,合该配个知冷知热的。” 梆子声遥遥传来。王妃望着廊下晃动的灯笼,忽然想起女儿及笄那日,非要把裴寂画像挂在闺房。 那时只当小女儿心思,如今想来,灯笼上投下的影子竟像极了刑场绞架。 她忽然想到什么,手中茶盏“咔”地磕在案几上,惊得香炉腾起青烟:“妾身方才只顾着给胤祯相看,竟没听出太子妃的话外音!” “此话怎讲?”端王爷搁下茶碗。 “娘娘怕是有意撮合洛家丫头和裴寂。”端王妃绞着帕子来回踱步,“虽未明说,但夸洛昭寒有勇有谋时,特意往裴大人那厢瞧了好几眼。” 端王爷摩挲着翡翠扳指:“裴家那烂摊子…” 话音未落,珠帘哗啦一响,晁胤祯提着裙摆冲进来:“父王母妃!” 夫妇俩默契地转了话头。端王妃拉过女儿替她拭汗:“又去哪疯玩了?” …… 西厢房里,晁胤祯正对着铜镜拆发髻。 丫鬟捧着拜匣进来:“郡主,裴大人差人送了伤药来。” 菱花镜里映出少女骤然亮起的眸子。 她抓起青瓷瓶贴在胸口,瓶身还带着大理寺特有的沉水香。 忽又想起白日洛昭寒咳血的模样,指尖在瓶口摩挲半晌,最终轻轻搁回匣中。 “明日...送去抚远将军府。” “是!” …… 榆钱巷别院前,冯林芝踩着车凳跳下来,绣鞋重重碾过青石板。 她晌午在端王府遍寻不见兄长,散席时却听说冯林宇早护送柳月璃归家,此刻连发髻上的金步摇都在乱颤。 “姑娘慢些。”丫鬟追着跑进巷子。 冯林芝愤懑填膺,心中犹如火山爆发,只觉得兄长辜负了自己的信任,对柳月璃的憎恨更是如毒蛇般噬骨。 她誓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冯林芝挥动罗裙,怒气冲冲地踏步来到别院门前,那副凌厉的架势,仿佛要将整个庭院的宁静都撕裂开来。 朱漆院门此时竟虚掩着,冯林芝贴着门缝听见柳月璃的啜泣:“林芝妹妹定是恼我了…” 她指甲掐进掌心,轻轻推门闪身而入。 “冯公子大恩,月璃无以为报。”窗纸映出女子纤弱剪影,正往男子杯中添茶。 冯林宇的声音带着笑意:“举手之劳罢了。倒是林芝那丫头,总被洛昭寒哄得团团转。” “是月璃不好。”柳月璃忽然哽咽,“洛家赶我出门时,除了谢公子再无人怜惜。林芝妹妹待我亲厚,我却…”她哭得喘不上气,“我这般卑劣之人,活该孤苦无依!” “柳姑娘!”冯林宇的剪影猛地站起,双手似要扶她双肩。 冯林芝听不下去了,一脚踹开房门。 雕花木门撞在墙上,惊得梁间燕子扑棱棱乱飞。 屋内两人慌忙分开,茶盏“当啷”摔碎在地。 “你们!”冯林芝指着兄长搭在柳月璃肩头的手,指尖发颤。柳月璃罗衫半褪,锁骨处红痕若隐若现。 冯林宇急退两步,衣摆带翻矮凳:“林芝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冯林芝抓起案上茶壶砸过去,“送她归家送到榻上?” 瓷片飞溅,柳月璃“啊”地惊叫,顺势往冯林宇怀里躲。 丫鬟在门外急得跺脚:“姑娘仔细手!” “妹妹误会了。”冯林宇护着柳月璃往屏风后躲,“柳姑娘方才心悸症发作,我正要唤大夫。” 冯林芝抄起鸡毛掸子追打:“心悸症要解衣带?要搂搂抱抱?”掸子抽在屏风上,惊得柳月璃钗环散落。 她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冯林宇身上栽去。 “小心!”冯林宇拦腰抱住她,两人齐齐摔进软榻。 纱帐翻涌如浪,冯林芝气得眼眶通红。 她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尖几乎要掐进雕花木纹里。 盯着软榻上交叠的衣角,喉间像是塞了团浸了醋的棉花。 “你们......你们怎么敢……” 柳月璃慌忙从冯林宇怀里挣出来,鬓发散乱地跪坐在榻边。 月白裙裾扫过地上翻倒的茶盏,泼出的水渍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痕迹。 “林芝你听我说!”冯林宇起身时带翻了案几上的香炉,香灰扑簌簌落在柳月璃发间,“方才月璃哭得险些背过气去,我不过递个帕子。” “递帕子需要搂在怀里哄?”冯林芝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香炉,铜炉撞在博古架上,震得青瓷花瓶摇摇欲坠,“酉时三刻散宴,哥哥可知我如何在众目睽睽下出的端王府?” 柳月璃突然膝行过来扯她裙角:“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林芝你莫要气坏身子。” “别碰我!”冯林芝甩开她的手,镶着南珠的绣鞋踩在泼湿的地毯上,“你既与谢无岐私定终身,为何又来招惹我哥哥?” 冯林宇脸色骤变:“什么私定终身?” “哥哥还不知道吧?”冯林芝指着瑟瑟发抖的柳月璃冷笑,“这位柳姑娘早与谢家公子互送情书,暗通款曲!” 窗外惊雷炸响,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 柳月璃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手指揪着心口衣襟,整个人往冯林宇脚边倒去。 “月璃!”冯林宇慌忙去扶,抬头冲妹妹低吼,“非要闹出人命来才甘心吗!” 第32章 往生咒 冯林芝看着哥哥小心翼翼将人抱上软榻,突然笑出了眼泪:“装晕这招用两次就不新鲜了。端王府里你敢这么往洛昭寒剑尖上撞?当别人都是瞎子?” “林芝!”冯林宇扬起的手掌悬在半空。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冯林芝仰着脸往他掌心凑:“打啊!为了这个满嘴谎话的贱人,打死你亲妹妹!” 冯林宇的手颓然垂下,腕间佛珠缠上了柳月璃的头发。他看着妹妹眼中破碎的光,声音发涩:“宴席提前散了,你怎么不差人传话来。” “传话?”冯林芝抓起案上未干的狼毫笔,墨汁溅在柳月璃雪白的裙裾上,“从端王府到冯府要过三条街,每条街上都有贵女们的马车。你知道她们掀着车帘说什么?说冯家小姐被柳月璃当猴耍!” 柳月璃忽然挣扎着要下榻:“我现在就去跟她们解释清楚。” “解释你如何撺掇我当众污蔑洛昭寒?解释你如何骗我说谢无岐是正人君子?”冯林芝揪住她衣领往门外拖,“走啊!先去抚远将军府,把你抢人家未婚夫的腌臜事说个明白!” “放手!”冯林宇掰开妹妹的手指,将柳月璃护在身后。翡翠耳坠划过空中,在冯林芝手背留下道血痕。 雨幕中传来更鼓声。 冯林芝望着兄长衣襟上沾着的口脂,忽然想起去岁上元节,哥哥也是这样护着她,替她挡开登徒子的纠缠。 那日他袖口染了她的糖葫芦渍,还笑着说要留作纪念。 “哥哥还记得吗?”她摸着腕间褪色的红绳,“去年你说,就算全天下人都骗我,你也绝不会骗我!” 惊雷淹没了尾音。冯林宇别开脸,喉结剧烈滚动:“月璃已经知错了,你就不能放过她?” “不能!”冯林芝扯断红绳砸在地上,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冯林宇一把攥住妹妹手腕甩开,柳月璃顺势跌进他怀里。 他声音都变了调:“林芝,你疯够了没有!” 冯林芝踉跄后退时绣鞋勾断裙带,后腰撞上门槛才堪堪站稳。她望着兄长揽在柳月璃腰间的手,喉头涌上腥甜:“哥哥推我?” “妹妹。”冯林宇慌忙松开怀中人,却见冯林芝发髻散乱,珠钗斜插在鬓角,“哥哥是怕你伤着柳姑娘…” “怕我伤她?”冯林芝突然笑出声,泪珠子砸在青砖上,“听雨阁里你俩耳鬓厮磨时,怎不怕伤我的心?现下我倒要问问——” “够了!”冯林宇厉声打断,额角青筋直跳,“月璃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岂容你污蔑!” 柳月璃适时啜泣一声,软软倚着屏风:“林芝妹妹定是误会了,我与冯公子只是在喝茶聊天而已。” 冯林芝突然又哭了起来,哭得满脸委屈难以自持。她攥着绢帕的手不住发抖,眼眶通红如浸血的玛瑙:“你就是看上柳月璃了是不是?你们今日在听雨阁孤男寡女独处,真当我没看明白吗?” 她抽噎着将绢帕摔在地上,锦缎绣鞋狠狠碾过素白绸面:“朋友妻不可欺,这道理兄长难道不懂?柳月璃这头抢了洛昭寒的谢无岐,转头又对兄长装可怜扮柔弱!” 青砖地上溅落的水痕晕开她尖利的指控:“水性杨花的恶心模样,我哪句说错了!”冯林芝猛地用衣袖抹去泪水,转身就要往院外走:“我现在就回禀爹娘,让全族评断是非!” 刚迈出院门三步,她突然僵在原地。 谢无岐正从月洞门缓步而来,玄色暗纹锦袍下摆沾着未化尽的残雪,眉间凝着寒潭般的阴郁。他身后跟着的侍卫见势不妙,立即退至十步开外。 “无岐哥哥...…”冯林芝慌忙背过身擦拭泪痕,声音还带着浓重鼻音。 屋内传来茶盏坠地的脆响。冯林宇与柳月璃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惶——方才那些诛心之语,不知被听去多少。 柳月璃最先反应过来,提着鹅黄襦裙疾步上前。她鬓间金蝶步摇随着动作轻颤,玉手熟稔地攀上谢无岐臂弯:“今日霜寒露重,怎么不戴我送你的狐裘?” 谢无岐垂眸看着臂弯间的柔荑,此刻这双手的温度,竟比檐下冰棱更刺骨。 “林芝妹妹向来心直口快。”柳月璃察觉他臂膀僵硬,急忙笑着打圆场:“方才不过说些气话。” 冯林宇紧跟着跨过门槛,青玉冠带被风吹得歪斜:“无岐兄最是明理,舍妹自幼被宠坏了,总爱胡言乱语。” 冯林芝闻言猛地转身,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化作决绝。她望着院中三人冷笑:“既如此,我便将话说明白!”镶珍珠的绣鞋重重踏在青石板上,“我亲眼见柳月璃在听雨阁与兄长独处时双颊飞红,眼波流转的模样,活脱脱勾栏做派!” “放肆!”冯林宇厉声呵斥,额角青筋暴起。 柳月璃指尖深深掐进谢无岐衣袖,面上仍强作镇定:“林芝妹妹定是看岔了,那日阁中还有...…” “还有谁?”冯林芝突然逼近两步,发间银簪流苏扫过柳月璃煞白的脸:“洛姐姐早将你与谢无岐私通书信之事告知于我,如今倒要装贞洁烈女?” 此言一出,满院死寂。 谢无岐终于抬起眼帘,漆黑瞳仁里映着柳月璃惊慌失措的面容。 他缓缓抽回手臂,云锦袖口发出细微的裂帛声——那里留着五个深深的指甲印。 “无岐哥哥,你和洛昭寒那些恩怨我懒得掰扯,可柳月璃逢人就说洛昭寒虐待她,林芝倒要问问你——”冯林芝抬手直指站在廊下的柳月璃,“这满嘴胡话的小蹄子说的可是真的?” 她猛地甩开冯林宇拉扯的手,绣着金线的蜀锦裙摆扫过青石台阶:“那洛昭寒的力气我亲自领教过,真要收拾柳月璃,这细胳膊细腿的怕不是要断成几截!” 谢无岐搭在柳月璃肩头的手指骤然收紧。冯林芝眼尖瞧见他瞳孔微缩,冷笑一声甩开披帛:“得嘞,当我没说!” “芝儿!”冯林宇急得直跺脚,一把拽住妹妹胳膊,“这是将军府家事,你掺和什么!”他余光瞥见谢无岐愈发阴沉的面色,后背沁出冷汗,恨不能把冯林芝的嘴缝上。 “少将军,舍妹今日吃多了酒...…”冯林宇刚要打圆场,谢无岐突然甩开柳月璃的手。 铁甲护腕磕在廊柱上发出闷响:“天色已晚,二位请回。” 冯林芝巴不得赶紧走,拽着兄长就要往外冲。 冯林宇踉跄着经过谢无岐身边时,忽听得一声冷笑:“往后不必再来往了。” “谢无岐!”冯林宇惊得转身,却见谢无岐背光而立,玄色大氅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 他喉头滚了滚,终究没敢开口,被妹妹扯着跌跌撞撞出了院门。 直到马车声彻底消失,院里死寂得能听见雪落声。 柳月璃绞着帕子偷瞄谢无岐,往日总含笑望着她的眸子此刻结了层冰。她心慌得厉害,贝齿在唇上咬出月牙印,泪珠子说来就来:“无岐...…” 话没说完就被拽着往内室走。 谢无岐步子迈得又急又大,柳月璃绣鞋都踩掉一只。青石板寒气顺着罗袜往上窜,她疼得直抽气:“无岐你弄疼我了...…” 谢无岐猛地顿住脚步。柳月璃趁机扑进他怀里,带着哭腔道:“连你也不信我么?当初为了跟你,我舍了将军府的锦衣玉食,被谢夫人拿藤条抽得三日下不来床,如今缩在这巴掌大的院子里...…”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把谢无岐前襟浸湿一片,“我为你受尽委屈,你倒听信外人的话...…” 谢无岐浑身僵直。 今日在端王府,他本该如前世那般大放异彩,偏生被洛昭寒搅了局。 回府又撞破这场闹剧,想起月前柳月璃哭诉洛昭寒拿马鞭抽她,当时她手臂上分明连红痕都没有。 若早知如此......谢无岐喉头发苦。 重生那日他本该照旧娶洛昭寒过门,那丫头看着凶,实则最是好哄。哪像现在,为着柳月璃和双亲决裂,困在这方寸之地,连最重要的立功良机都错过了。 柳月璃察觉他身子发颤,以为奏效了,哭得愈发凄切:“我如今只剩你了,若连你都...…”话没说完突然被推开。 谢无岐盯着她哭花的脸,恍惚看见前世洛昭寒提着长枪站在城楼上,浑身是血还冲他笑:“谢无岐,下辈子换你追着我跑。” “无岐?”柳月璃被他眼底的寒意吓得倒退半步。谢无岐突然抬手,她下意识闭眼,却听见“咔嚓”一声——男人竟生生掰断了廊边碗口粗的梅枝。 碎雪混着红梅落满肩头,谢无岐盯着掌心被木刺扎出的血珠。 他闭了闭眼,哑着嗓子道:“回房歇着吧。” 柳月璃还想说什么,谢无岐已经大步流星往书房去。 她盯着男人背影,突然抓起石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飞溅中,她抹了把脸冷笑:“冯林芝,咱们走着瞧。” 回到书房。 “无岐?” 见谢无岐始终沉默,柳月璃彻底乱了方寸。她攥着谢无岐衣袖的指尖发白,精心描绘的远山眉染上慌乱——他竟在迟疑? 这个认知如冰锥刺进心口。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自己早已退无可退,可谢无岐尚有转圜余地。 只要他肯向谢将军夫妇低头认错,凭着血脉亲情,至多不过闭门思过。更遑论洛昭寒...... 想起那个总在婚约前羞赧垂首的姑娘,柳月璃突然打了个寒颤。 若谢无岐回头认错,洛昭寒定会红着眼眶重新接纳他。 “你后悔了是不是?”她猛然抓住谢无岐前襟,镶着珍珠的指甲几乎戳破锦缎:“那日提亲时你说此生非我不娶,如今要反悔么?” 谢无岐被这力道拽得微微前倾,终于抬眸。 他望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娇颜,忽地想起冯林芝临走前掷地有声的控诉。 那个单纯到连谎话都说不圆的姑娘,此刻应该被哥哥伤透了心吧? “我...…”他刚开口,柳月璃突然踮脚吻了上来。 唇齿间尝到咸涩泪水,谢无岐本能地抬手要推,却在触到她颤抖的肩头时顿住。 最终他只是掩下眸中动荡的波光,抬手将人揽进怀里:“为你退婚,为你忤逆双亲,皆是我心甘情愿。” 柳月璃刚要松口气,却听头顶传来更低沉的声音:“但月璃,莫要让我觉得这些付出终成笑话。” …… 戌时三刻,长宁伯府。 黑漆平头马车碾过青石板,在朱红大门前停驻。 裴寂撩开车帘时,檐角铜铃正被夜风撞出清响。他玄色官服下摆沾着几片枯叶,应是方才在宫道槐树下沾的。 “大人今夜宿在府中?”凌蓟捧着乌纱帽跟在后头,看着主子径直往东院去,忍不住提醒:“西院那边...…” “取些旧文书。”裴寂脚步未停,腰间玉带扣随着步伐轻响。 穿过两道月洞门,东院书房灯火已映入眼帘。 守门小厮见他来了,忙不迭跪地:“老爷吩咐,若少爷只是请安,不必入院。” “明白。”裴寂在青砖地上投下修长影子,对着紧闭的雕花木门躬身:“孩儿问父亲安。”语毕转身便走,仿佛那扇门后不过是尊泥塑神像。 凌蓟偷眼瞧着廊下晃动的灯笼,突然被西边飘来的檀香味呛得皱眉。 转头望去,只见裴寂正对着西院方向行礼,暗红院墙内隐约传来木鱼声。 主仆二人行至西南角时,凌蓟突然倒抽冷气——月光下赫然立着座金箔贴就的院落! 黄表纸符咒贴满门墙,夜风掠过时哗啦作响,宛如百鬼翻书。 “这是?”他话音未落,裴寂已推开院门。 霎时间满院铜铃齐震,惊起梧桐树上寒鸦。 江蓠举着烛台迎出来,见凌蓟盯着檐下幢幡发愣,嗤笑道:“连往生咒都不认得?亏你还是上过战场的人。” “往生咒该贴在坟头!”凌蓟指着随风狂舞的经幡,声音都变了调:“谁家活人院里挂这个?” “自然是驱邪。” 裴寂随手扯下落在肩头的符纸,火光映出他眼底讥诮:“毕竟在夫人眼里,我比恶鬼更可怕。” 江蓠垂手立着,青布衣角被夜风吹得簌簌响:“爷,老爷前日得了个''常胜将军'',成天揣着金丝笼在书房逗弄,这两日连午膳都在里头用的。” 他偷眼瞧着裴寂神色,接着道:“夫人昨日寅时三刻出的府,照例在相国寺用了素斋,申时末刻才回府。” 第33章 相国寺 说着,他往檐下努了努嘴,“那两个丈高的金幢幡,就是夫人请回来的,上头还绣着宝相花纹。” 裴寂漫应一声,正要抬脚进屋,忽听檐角铁马叮当,白日里洛昭寒的话又在耳边炸开:“裴大人自可独善其身,可身边人呢?至亲、恩师、故交……” 他猛地转身,袍角扫翻案头青瓷笔洗:“蟋蟀贩子的来历查过么?在哪个瓦市买的?使的官银还是私钱?”见江蓠喉结滚动,又追问道:“夫人在相国寺见过谁?说过什么话?” 江蓠后颈沁出冷汗。往日老爷夫人行事向来稳妥,他竟真当是寻常。 “属下这就去查!”他慌忙要退,裴寂屈指敲在酸枝木案上:“连瓦片缝里的蛛丝都给我捋干净。” 待脚步声远去,裴寂浸在浴桶里仍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水汽氤氲间,他忽然赤着脚走到檀木立柜前,铜钥匙转动时发出细微咔嗒声。 满柜白瓷瓶码得齐整,他径直探向第三格。 淡黄药膏挖出时带着松香,腕骨内侧那片隐在青筋下的淤痕已泛着紫。药膏遇热化开,他草草抹了两把——这伤本不值当上药,偏生明早要去见老师。 那老头眼毒得很,若瞧见这片状淤痕,定要揪着问个没完。 再叫他知晓是洛家姑娘拧的......裴寂眼前浮现褚老拍案而起的模样,额角青筋又跳起来。 烛芯爆了个灯花。 裴寂裹着素绢中衣坐在案前,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上半晌,终是落下几行小楷:皇长孙、晋王府、东宫、睿王......墨迹未干,又添上“洛昭寒”与“谢无岐”。 火折子亮起的刹那,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老师举着戒尺训话:“你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活得像个雪人!” 当时他跪在雪地里背《盐铁论》,闻言只是把冻红的手往袖里缩了缩。 火舌卷着墨迹蜿蜒而上,灰蝴蝶扑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裴寂望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唇角极轻地弯了弯——这笑意若是叫江蓠瞧见,怕是要吓得打翻烛台。 …… 随后的日子里,柳月璃对谢无岐愈发体贴入微,两人重新变得如胶似漆。 每当谢无岐情动时,柳月璃总是恰到好处地推开他,始终守着那道最后的防线。 这日谢无岐从衙门回来,拉着柳月璃的手温声道:“十五那日我休沐,带你去相国寺散心可好?” 柳月璃眼睛一亮。 她被拘在这别院多日,闻言连连点头。 谢无岐揽住她的肩头,见她这般欢喜,又补了句:“我娘每逢十五都会去相国寺上香,正好借此机会让她改观。” 柳月璃身子一僵。 想到要见那位威严的谢夫人,掌心沁出薄汗。但她知道这是必经之路,这些日子她早将如何讨好贵妇人的法子反复思量过。 “都听你的。”她垂首作乖巧状。 谢无岐抚着她单薄的肩头,暗自盘算着。自打上次错过赏花宴,他便莫名心慌。更糟糕的是仓促离府时带的银钱将尽,偏又因着顶头上司褚祺瑞克扣月俸,如今竟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将军府终究要回,只能从母亲处想法子。 两人商定十五那日在相国寺“偶遇”谢夫人。 …… 抚远将军府惊鸿苑内,春喜捧着药碗冲进练武场,正撞见洛昭寒收枪。 初一那场内伤将养数日已无大碍,她今日手痒又耍了套枪法。 “小姐!”春喜跺脚。 洛昭寒忙摆手:“真大好了,你看这面色红润的。”说着接过春喜递来的密报,展开见“十月十五相国寺”几字,唇角微扬。 主院暖阁里,秦婉捏着帕子追问:“端王爷当真这么说的?” 洛鼎廉褪了朝服,压低声音道:“今早下朝时王爷特意留我,说太子妃娘娘属意长宁伯府的裴寂,有意撮合裴公子与我们家昭昭。” 秦婉心头突突直跳。赏花宴那日种种浮现眼前,她蹙眉道:“裴少卿虽好,可若应了这亲事,咱们岂不是要卷进皇孙与睿王的浑水之中?” “夫人且看这个。”洛鼎廉从袖中取出密信,“昭昭前日派人查长宁伯夫人行踪。” 秦婉惊得打翻茶盏:“难道昭昭对裴少卿早有了好感?”想起那日裴寂护着女儿的情形,突然觉得倒也不是没可能。 “要不我去问问?” 洛鼎廉拉住妻子:“昭昭刚退了亲,虽说她自己看开了,到底伤心过。不如先瞧瞧她查长宁伯夫人所为何事,若真有那份心思,我们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夫妻俩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他们捧在手心的姑娘,便是要天上的月亮也得想法子摘来。 …… 秋阳斜照窗棂时,洛昭寒正倚在软榻上翻看棋谱。春喜捧着个青布包裹匆匆进来:“小姐,谢府章姨娘差人送来的。” 绢帕包裹的信笺还带着檀香,洛昭寒拆开时唇角微翘。 上回章姨娘递来的消息助她避过谢夫人刁难,倒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送信人可还在?” “在偏门候着呢,说是要等回信。”春喜将铜剪递来剪开火漆,“奴婢瞧着像谢府西角门当差的王顺。” 洛昭寒展开信纸,簪花小楷密密匝匝铺了满页。原是谢夫人自别院归来后闭门不出,连章姨娘晨昏定省都免了。 眼看十五将至,到底被嬷嬷们劝动要去相国寺进香。 “......妾身听闻大公子赁的宅子在城西,离相国寺不过五里。如今既要养着柳姑娘,少不得要寻夫人讨些银钱使。”章姨娘在信尾添了句,“恰闻姑娘常往相国寺礼佛,或可早作绸缪。” 窗边铜漏滴答作响,洛昭寒放下信笺,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前世谢无岐正是在相国寺与柳月璃逼得谢夫人松口允她入府。如今这局,倒比前世来得早些。 “取竹叶笺来。”洛昭寒挽袖研墨,“告诉王顺,十五那日寺中梧桐最宜赏秋。” 春喜捧着回信出去时,檐下铜铃正被秋风吹得叮咚作响。 她总觉得小姐近来像换了个人,可转念想到前些日子落水昏迷,许是经了生死看得更通透些。 转眼到了十月十五。 秦婉天未亮就带着丫鬟往听雪堂来,妆奁里摆着新裁的藕荷色织金襦裙。”昭昭快试试这云锦披帛,正衬你前日打的翡翠璎珞。” 洛昭寒望着镜中满头珠翠哭笑不得:“母亲,咱们是去礼佛。” “礼佛更要心诚。”秦婉将累丝金步摇插进她发间,镜中人顿时明艳不可方物,“娘记得相国寺后山枫叶红得正好,你且去散散心。” 洛昭寒目睹母亲替自己操劳忙碌。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将那句拒绝的话语硬生生咽回了腹中。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清晰记得前世探访囚牢时,母亲已是形容枯槁,但见到她时,眼中却涌动着欣慰的泪光,嘴角挂着温柔的笑容。 “昭昭,娘再帮你梳理一下发丝,好吗?”母亲的声音柔和而充满怜爱。那时的秦婉,已经为人妇,发髻盘起,听闻此言,她眼中闪过一丝湿润,轻轻解开发髻。 囚室中不允许私藏任何物品,哪里来的梳子?秦婉只能将双手在衣襟上反复摩擦,直到手心手背都变得红扑扑的,她才笑着说道:“来吧,娘的手已经干净了,可以给昭昭梳头了。” 洛昭寒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母亲手指滑过她发梢时的那份温柔的触感。 秦婉看着洛昭寒顺从地让她摆弄,心中不禁有些愧疚。 这些天,她特意派人去打探长宁伯府的情况,得知那家人似乎有些不妥,心中不禁有些不悦。幸好裴寂是个有出息的,将来成家立业,独立门户并非难事。 到了那时,她和丈夫就可以为他们小两口购置一座宽敞的宅院,最好是位于抚远将军府附近,这样昭昭回家也方便。 秦婉的心思已经飘得很远,她又想到今天洛昭寒要去拜见未来的婆母,即便是那位婆母有些不可靠,昭昭也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对方,一定要精心打扮一番,光彩照人。 母女俩各怀心思,一个全力以赴,一个积极配合,最终竟然将妆扮工作做得井井有条。 秦婉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连声催促着洛昭寒上车启程。 …… 相国寺作为西魏国寺占地百顷,前山门供百姓参拜,后山专辟贵人香堂,最深处的佛殿更是唯有皇族方可踏入。 层层叠叠的寮房沿着山势而建,各色屋舍鳞次栉比,供香客休憩的禅院更是收拾得窗明几净。 辰时三刻,两辆青绸马车先后停在山门前。前头马车走下位敷着厚粉的贵妇人,眼下青影却从脂粉里透出来——正是多日未见的谢夫人。晁嬷嬷搀着她往台阶上走,嘴里不住说着宽心话。 后头马车下来的妇人更显憔悴,素面朝天透着病气。车辕处暗纹若隐若现,正是长宁伯府的徽记。 两拨人互不相识,各自往功德殿去了。 山门外古槐下,藏青色车帘掀起条缝。柳月璃攥着帕子轻声道:“夫人到了。” 却见谢无岐直勾勾盯着远处官道——两匹枣红马踏尘而来,当先少女雪肤映着桃色胭脂,碧玉簪在乌发间轻晃,明眸流转间顾盼生辉。 柳月璃指甲掐进窗棂木纹里。这哪是往日那个束马尾穿劲装的洛昭寒?分明是画本子里走出的天仙! 转头见谢无岐仍痴望着,气得在他手臂狠狠一拧。 车帘急急落下时,洛昭寒正巧偏头望来。帷帽轻纱后唇角微翘——那辆眼熟的马车,莫不是藏着对野鸳鸯? 车内谢无岐揉着发青的胳膊解释:“我是怕洛昭寒搅局!母亲本就中意她……”话未说完自己先信了三分。 方才惊鸿一瞥,那袭月华裙竟比柳月璃素日穿的纱衣更衬身段。 柳月璃咬着唇压下酸楚。谢夫人此刻正在大雄宝殿,若真被洛昭寒抢了先...... 思及此,也顾不得拈酸,忙催着谢无岐动身。 瞧着柳月璃的泪水终于止歇,谢无岐默默地松了一口气,然而他的脸庞依旧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讶异。 无法否认,当自己第一眼瞥见洛昭寒时,内心忍不住涌起了一股惊叹之情。 洛昭寒向来自由不羁,与细腻柔和的月璃相较之下,就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一般。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经过精心打扮的洛昭寒竟是如此貌若天仙! 谢无岐甚至心生疑窦,洛昭寒是否是尾随他的母亲而来,目的只是为了抓住任何可能与他相遇的机会。 母亲之前屡次提起,洛昭寒对他旧情难忘,看来她确实没有放弃许配给自己的念头。 洛昭寒或许是从某处得知母亲今日会莅临相国寺,因此特意追随而来,试图讨好。她或许也怀着与他相遇的期待,所以刻意打扮得光鲜亮丽,否则怎会如此巧合,她竟然也来到了相国寺,还装模作样地展现她的风采? 想到这里,谢无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心中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滋养。 他原本还忧虑洛昭寒是否也像他一样经历了重生,但现在看来,显然这种得天独厚的机会并非人人都能享有! 日头爬上飞檐时,洛昭寒的绣鞋刚沾了相国寺门前的青苔。 春喜扯着她袖子压低声音:“谢家夫人往东边观音殿去了,裴夫人走的是西边罗汉堂。” 洛昭寒捏着帕子轻拭额角,目光掠过香炉后玄色衣角:“咱们往大雄宝殿。”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车辕碾过石板的吱呀声。 柳月璃扶着谢无岐的手下车,藕荷裙摆扫过门槛上雕的莲花纹。 谢无岐与柳月璃随引路沙弥穿过回廊,朱红大殿前正撞见洛昭寒带着侍女跨出门槛。 春喜手里捧着未燃尽的线香,青烟在晨光中氤氲成纱。 柳月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身侧男子骤然发亮的眼眸,喉间泛起酸涩——那双眼睛三日前还为她燃着滚烫情意,此刻却像被寒星点着了似的追着那道鹅黄身影。 “无岐。”她伸手拽住玄色箭袖,指尖在织金云纹上压出褶皱,“让我单独与夫人说说话。” 谢无岐这才收回视线,剑眉微蹙道:“母亲正在气头上,前日还说要请家法,你一个人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第34章 自作多情 “所以要你在此处候着。”柳月璃仰起素白小脸,鬓边白玉兰随着摇头轻颤,“若你跟着进去,夫人定当我是狐媚子撺掇你忤逆。待我说服夫人允你重归宗祠,咱们再从长计议。” 她知此刻该垂泪示弱,偏要弯出个温婉笑靥:“总要过这关的。” 谢无岐望着她发间微颤的珍珠步摇,忽觉那抹莹白刺眼得很。正待开口,鼻尖掠过一缕沉水香,原是洛昭寒遗落的香囊气息。 “好,你去吧,我在这等你。”他鬼使神差点头应了,待柳月璃提着裙裾迈进佛殿,却转身朝相反方向疾行。 殿内,金佛像足有三丈高,垂目俯瞰着跪在蒲团上的谢夫人。 谢夫人跪在莲花蒲团上,松香浸透的签筒已摇了一炷香时辰。晁嬷嬷捧着暖炉立在一旁,眼见主子额角沁汗,正要开口劝,忽听“喀嗒”一声。 描金竹签将落未落之际,斜刺里探出只素手。葱管似的指甲染着凤仙花汁,正正接住刻着“上上”的签文。 “放肆!”晁嬷嬷的呵斥在空阔佛堂炸响。 谢夫人抬眼便见柳月璃盈盈下拜,水绿裙裾铺成荷叶,捧签的十指比白玉签更莹润三分。 她只觉喉头腥甜,劈手夺过竹签:“腌臜东西也敢碰佛器!” “夫人息怒。”柳月璃不退反进,膝行两步。 “柳——月——璃!” 谢夫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广袖一挥将人掀了个趔趄。 镶金线的签筒被撞得哐当摇晃,三根竹签滚落在地。 柳月璃扶着供案站稳,慢条斯理拾起刻着“坎为水”的签文。 香炉腾起的青烟里,她仰头直视谢夫人喷火的眼睛:“世人总想用签文问命数,可月璃觉得,命是争来的,不是求来的。” “放肆!”晁嬷嬷急步上前要夺签文,却被柳月璃灵巧避过。 “夫人若听完这番话仍要发落,月璃甘愿领罚。”她突然撩裙跪下,青石砖的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爬,“但求夫人想想,您与我都盼着无岐好,为何不能同舟共济?” 谢夫人攥着佛珠的手背暴起青筋。正要呵斥,忽听柳月璃话锋陡转:“上月廿七,指挥使当着全卫所的面,罚了无岐三十军棍。” 佛珠啪地砸在供案上。谢夫人眼前闪过儿子幼时练武摔倒的画面,声音发颤:“他...伤得可重?” “军医说再偏半寸就伤着筋骨。”柳月璃垂眸拭泪,“如今俸禄被扣,前日典当了随身玉佩,才凑够抓药的钱。” 这话半真半假——玉佩确是典了,却是为给她裁新衣。 谢夫人踉跄着扶住晁嬷嬷,丹寇指甲掐进老嬷嬷肉里。她想起章姨娘今早炫耀庶子得的那柄镶宝弯刀,胸口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 “夫人真要看着章姨娘母子得意?”柳月璃忽然逼近半步,“洛家那位将门虎女若进了门,晨昏定省时肯给您奉茶?怕是马鞭都要甩到祠堂梁上!” 这话正戳中谢夫人心病。 香灰簌簌落在铜盆里,柳月璃觑着谢夫人动摇的神色,趁热打铁道:“无岐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何苦为着外人伤母子情分?他如今在卫所遭人白眼,夜里总念叨‘若娘在定不会如此’……” 最后这句谎话说得情真意切。谢夫人眼前浮现儿子蜷在冷榻上的模样,泪珠子终于滚下来。 她何尝不知章姨娘等着看笑话?那庶子前日还假惺惺来问“兄长可缺银钱”。 “你且起来。”谢夫人突然伸手虚扶,“容我再想想。” 柳月璃搭着那只戴翡翠镯子的手起身时,指尖故意在对方腕间摩挲——这是她从话本里学的,说这样能让人心生亲近。果然见谢夫人神色又软三分。 柳月璃见谢夫人神色松动,心口突突跳得更快了。她攥紧了袖口里的签文,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迈了半步:“更何况……” 香炉里飘来的檀香熏得人头晕,佛龛上的菩萨像垂着眼皮像是在看热闹。 柳月璃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点颤:“更何况,夫人,我和洛昭寒到底是不一样的人。” 谢夫人手里转着的佛珠突然停了,细长的丹凤眼斜睨过来。柳月璃后背瞬间冒出冷汗,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夫人看过月璃的信,我的命门都捏在您手里,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佛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簌簌落下的声音。 晁嬷嬷站在阴影里,眼看着谢夫人手里的佛珠又开始转起来,知道这是主母动心思了。 “您想想看,“柳月璃见缝插针地往前凑,“大公子这般人中龙凤,就算没有洛家帮衬,早晚也能飞黄腾达。可若是继续跟将军置气,白白便宜了章姨娘。” 啪嗒一声,佛珠重重磕在案几上。谢夫人猛地站起身,孔雀蓝的裙摆扫过蒲团:“好个伶牙俐齿!” 柳月璃扑通跪下,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月璃句句都是为夫人打算。退一万步说,就算日后要纳妾,也得是夫人亲手挑的人不是?” 这话正戳在谢夫人心窝子上。她盯着柳月璃发髻上那支素银簪子,想起章姨娘满头珠翠的得意样,牙根都要咬碎了。 是啊,要是让这丫头先进门捏在手里,总比让那狐媚子塞人强。 “接着说。”谢夫人慢慢坐回软垫。 柳月璃膝行两步,仰起脸时眼里汪着泪:“大公子日日念叨,说担心您被章姨娘算计。月璃这里有个主意,或许能让那章姨娘声名狼藉!”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钟声。晁嬷嬷抬头正撞见菩萨低垂的眉眼,吓得浑身一哆嗦。 柳月璃却不管这些,附在谢夫人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谢夫人眼睛越瞪越大,忽然抓住柳月璃的手腕:“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柳月璃把签文塞进谢夫人掌心,“您瞧,方才抽的可是上上签呢。” 朱砂写的“上”字红得刺眼。谢夫人盯着看了半晌,突然冷笑出声:“好,就依你说的办。” 两人走出大殿时,日头已经西斜。 柳月璃指着东边回廊:“无岐方才说在此处候着。”话没说完就卡在嗓子眼——廊下空荡荡的,哪有人影? 谢夫人脸色霎时阴沉。 柳月璃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西边梅林。几片花瓣被风卷着掠过青石路,她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夫人方才可看见洛家小姐了?”柳月璃声音发紧。 “洛昭寒?”谢夫人眯起眼睛四下张望,“她也来了?你的意思是无岐去找洛昭寒去了?” 话没说完,就见柳月璃提着裙子就往梅林跑。 石榴红的裙角扫过石阶,惊飞了几只麻雀。谢夫人扶着晁嬷嬷快步跟上,金步摇在暮色里叮当作响。 柳月璃脸色有些发白,抿着嘴不说话,抬脚就往洛昭寒离开的方向追。 谢夫人提着裙角紧赶慢赶,没走几步就被晁嬷嬷搀着落在了后头。 “夫人真要跟这丫头联手?”晁嬷嬷憋了好半晌,眼见四下无人,急得直拍大腿,“老奴觉着这丫头太狡猾,满嘴跑马车,回头把咱们都给绕进去!” 谢夫人扶着山道边的青石歇气,鬓角金簪随着摇头晃了两下:“她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除了抓着无岐那点情分,还能翻出什么浪?男人家的心啊——” 说着用帕子擦了擦鼻尖细汗,“就像庙里求的签,今儿抽中上上签,明儿说不定就换人求了。” 这话说得晁嬷嬷心口发紧。前头柳月璃正提着裙摆转进月洞门,东张西望的样子活像丢了魂。谢夫人嗤笑出声:“看见没?自己费劲巴拉抢来的男人,这会儿倒怕人跑了。要我说,她就不该跟着无岐私逃出府,如今倒像只惊弓之鸟。” “可章姨娘那边...“老嬷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二十年了,章氏仗着老爷宠爱,明里暗里给正房使绊子,连带着她家夫人都要退让三分。 谢夫人突然攥紧帕子,眼里闪过厉色:“这次定要扳倒那贱人!柳丫头说的法子虽险,倒是个能断根的。”见晁嬷嬷还要劝,她摆摆手,“放心,她那些心眼子在我这儿还不够瞧。” 山风卷着松涛声掠过回廊,另一头谢无岐正堵着洛昭寒主仆。 方才他追到后山,正瞧见洛昭寒带着丫鬟在枫树林里转悠。故意踩断根枯枝,“咔嚓”声惊得春喜跳起来,张开胳膊就把自家小姐往身后挡。 “谢公子这是要拦路打劫?”洛昭寒拽着春喜往后退,绣鞋碾碎两片枫叶。 她面上装得镇定,心里早把谢无岐祖宗八代骂了个遍——上辈子被这厮骗得家破人亡,重活一世还要看他演戏。 谢无岐背着手逼近两步,玄色披风扫过满地红叶:“洛姑娘今日盛装来上香,不正是要引我相见?” 说着打量她藕荷色织锦裙,目光停在鬓边珍珠步摇上,“连发饰都换了新的。” 春喜气得直哆嗦,洛昭寒却笑出声:“谢公子这话好没道理,姑娘家出门换身衣裳,倒成了勾引人的罪过?” 说着扯过丫鬟就要走,“春喜咱们回,省得污了谢少爷的眼。” 谢无岐闪身挡住去路。他这些日子过得实在憋屈——重生回来本该占尽先机,偏生洛昭寒像换了个人似的。 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谢无岐玄色衣襟沾着几片残红。 他伸手接住飘落的帕子,抬眼时,眉梢带笑:“洛姑娘躲什么?” “啪!” 耳光声惊飞了枝头寒鸦。洛昭寒甩了甩发麻的右手,看着对方脸上浮起的红印冷笑道:“做狗还是谢公子在行,竟有脸往人前凑?换作是我,早该找个狗洞钻了。” 谢无岐舌尖顶了顶发烫的腮帮,心底反而踏实了。这才是他熟悉的洛昭寒,但凡心里有半分情意,见面总要恶语相向。方才故意踩断枯枝试探,她惊慌时的神色也不似作伪。 “你我早就两清。”洛昭寒盯着他腰间晃动的双鱼玉佩,“若不让路,我不介意再活动筋骨。” 谢无岐岿然不动,目光扫过她发间素银簪。这女人向来嘴硬,上个月还托母亲传话要成亲,今日这般作态定是欲擒故纵。想到此处,他故意往前半步:“听说你哭着求我娘要嫁我?” 洛昭寒忽然笑出声,惊得梅枝乱颤:“谢公子这是被柳姑娘踹下榻,闲出癔症了?” 谢无岐脸色骤变。昨夜柳月璃确实为着聘礼的事与他置气,此刻被戳中痛处,袖中拳头攥得咯咯响:“我与月璃情比金坚,倒是你。” “我怎么了?”洛昭寒突然逼近,身上冷梅香扑面而来,“谢公子莫不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既要柳姑娘的温柔小意,又想要我洛家兵权?” 谢无岐呼吸一滞。那抹幽香勾得他想起前世洞房夜,大红喜烛下她也是这样仰着脸,眼尾胭脂比梅花还艳。喉结滚动间,他忽然瞥见洛昭寒领口若隐若现的伤痕——那是去年为他挡箭留下的。 “让开。”洛昭寒突然冷了脸。 谢无岐下意识侧身,等反应过来时,洛昭寒已经擦肩而过。他猛地抓住她手腕:“你若真放下了,今日为何要来相国寺?” “自然是来看戏。”洛昭寒甩开他的手,“谢夫人此刻正与柳姑娘在观音殿叙话吧?你说若是柳姑娘知晓你背着她跑来与我私会?” “你怎知月璃在此?”谢无岐瞳孔骤缩。今早出门时明明吩咐车夫绕了三道巷子,连贴身侍卫都不知去向。 洛昭寒抚平袖口褶皱,笑得意味深长:“谢公子不妨猜猜,此刻柳姑娘是跪着奉茶,还是跪着受罚?” 谢无岐脸色煞白。若是让月璃瞧见自己背着她来见洛昭寒,怕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他心中略感忐忑,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小径,然而旋即又自我安慰,他此行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试探一下洛昭寒。 “我与月璃的情感深厚,非他人可比拟,我之所以今日与你谈论这些,完全是念在咱们相识多年的情分上,特意前来劝诫你,切勿再对我抱有那些无谓的肖想。” 洛昭寒听闻此言,冷笑出声。 这番话听起来真是虚伪至极。 分明是舍不得柳月璃的缠绵柔情,又想要借助洛家的势力,既要得到这个,又想保留那个,真真是贪得无厌! 第35章 裴寂的牌位 “真是凑巧,不久前我刚好想通了这一点,若不是你突然闯入,我差点都要忘记在京城之中,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存在。” “闲话少叙,请让开。” 今天的这场相遇,原本是想消除谢无岐对她的疑虑,洛昭寒甚至还想试着离间谢无岐与柳月璃的关系。 然而,柳月璃却迟迟未至,她已失去了与谢无岐废话的耐心。 看到谢无岐依旧纹丝不动,洛昭寒微微挑起眉头,拉着春喜的手,径直向前走去,步履坚定而果断。 古刹檐角的铜铃被山风撞响,谢无岐横在路中的手臂纹丝不动。 他玄色锦袍上的银线蟒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洛昭寒,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那,柳月璃呢?你会给她名分么?” “我自然会抬她为平妻,与你地位相同。” 洛昭寒驻足青石阶上,杏色裙裾扫过阶缝里的野菊。 她偏头轻笑时,发间玉簪的流苏缠住了谢无岐腰间玉佩的穗子:“平妻?谢公子好大的脸面。” 谢无岐正要开口,忽见洛昭寒指尖掠过他袖口褶皱。 这动作像极了前世她为他更衣时的模样,他心头一热:“月璃善解人意。” “善解人意到愿意与人共侍一夫?”洛昭寒忽然指向山道旁的枫林,“不如你亲自问问?” 红叶簌簌而落,柳月璃扶着古松的指节泛白。 她今日特意穿了谢无岐最爱的月白襦裙,此刻却被山风掀起的枯叶扑了满脸。隔着十丈远,仍能看清谢无岐的手正虚揽在洛昭寒腰后。 “月璃!”谢无岐疾步上前,却觉脚踝被什么绊住。 青苔在官靴底打滑的瞬间,他听见洛昭寒的低笑:“谢公子当心。” 柳月璃转身时,石榴红的披帛勾断了松枝。 谢无岐踉跄着直起身,只来得及抓住半截断枝。枝头还粘着片染了胭脂的枫叶——是今早他亲手为柳月璃簪在鬓边的。 “尊荣宝刹。”洛昭寒慢悠悠踱到崖边,“听说擅闯者要挨廷杖?”她指尖捻着从谢无岐腰间顺来的玉牌,金漆“谢”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谢无岐猛然回头,额角青筋暴起:“还我!” “急什么。”洛昭寒将玉牌抛起又接住,“柳姑娘这会儿怕是已经过了禁军岗哨,谢公子若要硬闯。”她忽然松手,玉牌坠向深崖,“不知这腰牌值几板子?” 山风卷着谢无岐的怒吼撞在石壁上。 洛昭寒俯身拾起他慌乱中掉落的香囊,里头还装着柳月璃绣的并蒂莲帕子。 直至此刻,谢夫人与晁嬷嬷方才缓缓到来。 谢夫人欲言又止,嘴唇微启,却未能发出声息,而她的儿子谢无岐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昭寒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谢夫人身影,她的眉梢轻轻挑起,流露出几分不悦。 瞧这谢夫人和柳月璃似乎是前后脚踏入此地,如此看来,谢无岐果真让柳月璃独自说服了谢夫人? 考虑到柳月璃前世那般能够让谢夫人称心如意,言听计从,洛昭寒内心暗自揣测,恐怕谢夫人这一次又落入了柳月璃的巧言令色之中。 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阶上,谢夫人扶着晁嬷嬷的手腕跨过门槛时,正瞧见洛昭寒鹅黄裙裾扫过东侧月洞门。 护甲掐进掌心,她想起三日前在洛府吃的闭门羹——秦婉连盏热茶都没让人奉。 “夫人,老奴瞧着少爷的马车还在山门外。”晁嬷嬷话音未落,谢夫人已甩开她的手:“管他作甚!” 镶东珠的绣鞋重重碾过满地银杏,惊飞了檐下啄食的灰雀。 洛昭寒却在东禅院前驻足。接引殿的琉璃瓦映着秋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摸出荷包里的金瓜子,轻轻碰了碰扫地小沙弥的僧袍:“小师父,这银杏叶扫了做甚?” 小沙弥慌忙合十:“师父说落叶归根亦是禅意,只扫香客常走的路。” 他腕间佛珠突然断了线,檀木珠子滚进石缝里。洛昭寒蹲身去捡,鹅黄披帛扫过青苔:“方才见长宁伯府的马车停在门口,敢问长宁伯夫人何在?” “齐施主在接引殿供灯呢。”小沙弥接过佛珠时指尖发颤,“裴施主陪着太子妃。”他突然噤声,笤帚在青砖上划出凌乱痕迹。 春喜正要追问,洛昭寒已拽着她退到经幡后。 香炉转出个绛紫身影,裴寂腰间玉带扣映着日头,晃过她藏身的朱漆廊柱。远处传来钟磬声,惊起接引殿檐角铜铃乱响。 “姑娘,咱们……”春喜话音未落,洛昭寒已拎着裙裾往西侧偏殿去。绣鞋踏过满地《金刚经》残页,墨迹未干的“无我相”三字被她踩出褶皱。 绕过放生池时,忽见柳月璃石榴红裙裾闪过竹林。洛昭寒拽着春喜蹲在太湖石后,池中锦鲤甩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绣鞋。 她盯着谢无岐玄色衣角掠过竹叶,忽然想起前世太子讳辰那日,东宫偏殿也飘着这样的竹香。 “接引殿供着往生莲灯,”洛昭寒指尖掐进掌心,“裴寂此刻来此,定是要在太子灵前做文章。”她起身时鹅黄披帛勾住石上青藤,撕裂声惊动了巡守的武僧。 春喜急中生智,抓起把香灰抹在洛昭寒脸上:“姑娘快哭!”说着自己先嚎起来,“我家姑娘丢了玉镯,师父们行行好。” 武僧举着火把过来时,洛昭寒正对着放生池抽噎。池中倒影映着她糊成花猫的脸,倒真像丢了传家宝的闺秀。领头的武僧别开脸:“女施主请随贫僧去客堂。” “不必了。”洛昭寒突然指向放生池对岸,“方才瞧见个戴帷帽的娘子往那边去了。”她腕间赤金镯子滑到肘弯,在火光里晃成一道金弧。 待武僧走远,春喜瘫坐在石头上:“姑娘怎知那边有人?” “我不知。”洛昭寒就着池水净面,“但裴寂既在接引殿,对岸必有蹊跷。” 她望着池中破碎的月影,忽然想起前世太子棺椁入殓时,裴寂往棺内放了盏金莲灯。 更漏声从大雄宝殿传来,洛昭寒拎起湿漉漉的裙裾:“该去接引殿会会长宁伯夫人了。”鹅黄绣鞋踏过满地银杏叶,在青石板上印出蜿蜒的水痕。 …… 古刹的晨钟惊起林间鸟雀,洛昭寒踩着青苔斑驳的石阶往上走。 接引殿的朱漆大门紧闭,檐角铜铃在秋风里打着旋儿。她打发春喜去望风,自己贴着墙根绕到后殿,裙裾扫过墙根疯长的野菊。 窗纸破了个洞,漏出线香袅袅的青烟。洛昭寒蹲在石阶下,听见里头瓷器碎裂的脆响。她扶着墙根直起身,正瞧见长宁伯夫人扬起的手掌。 “啪!” 这一巴掌打得裴寂偏过头去,绯色官袍上的仙鹤补子晃了晃。洛昭寒攥紧袖口,指甲陷进掌心——昨日在御街策马游街的新科探花,此刻竟像个木桩般站着挨打。 “还我……”长宁伯夫人突然扑进裴寂怀里,十指揪着他前襟,“把我的寂儿还给我……” 泪水浸湿官袍上的金线,她仰头抚上裴寂泛红的脸颊:“疼不疼?” 裴寂喉结滚动,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洛昭寒这才看清他腰间悬着的玉佩——分明是前朝皇族的制式。 窗外飘来桂花香,混着殿内线香,熏得人眼眶发酸。 老嬷嬷端着药碗进来时,长宁伯夫人突然推开裴寂。青玉簪子摔在地上,碎成三截。 “滚!”她抓起香炉掷向裴寂,“穿着这身皮来见我,是要诛我的心吗!” 香灰扑簌簌落在裴寂肩头,他躬身行礼的姿势纹丝不动。 洛昭寒忽然注意到他后颈有道陈年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秋风卷起落叶拍在窗棂上,惊得她后退半步。 殿内重归寂静时,洛昭寒鬼使神差地攀上窗台。 供案上的长明灯跳动着,照亮牌位上“爱子裴寂”四字。她脚下一滑,绣鞋蹭落块青瓦。 “谁?” 老嬷嬷的呵斥声惊飞檐下麻雀。洛昭寒贴着墙根疾走,发间步摇勾住了爬山虎藤蔓。她听见殿门“吱呀”开启的声响,索性将绣鞋踢进草丛,赤足钻进枫林。 枯叶在脚下咯吱作响,洛昭寒躲到功德碑后。 裴寂的官靴踏过她方才蹲过的石阶,在碎瓦前驻足良久。秋风掀起他袍角,露出腰间半块残缺的玉珏。 直到暮鼓响起,洛昭寒才从碑后转出。 接引殿的诵经声随风飘来,她鬼使神差地折返回去。牌位前的香炉新换了线香,青烟缭绕中,“裴寂”二字泛着诡异的金漆。 “姑娘可是迷路了?” 老嬷嬷提着灯笼立在廊下,昏黄的光照出洛昭寒裙摆的泥渍。她福了福身:“听闻接引殿的签文灵验。” “此处不接外客。”老嬷嬷打断话头,灯笼往供案方向偏了偏,“姑娘请回吧。” 洛昭寒瞥见牌位旁搁着柄长命锁,锁芯刻着生辰八字。 她装作踉跄扶住供案,指尖迅速划过锁面——这分明是二十年前的日期。 回程的山道上,洛昭寒踩着满地枫叶出神。春喜举着新买的绣鞋追来:“姑娘怎的弄成这样?”她忽然瞥见洛昭寒腕间红痕,“呀!被什么划伤了?” “无妨。”洛昭寒拢了拢衣袖。方才翻窗时被木刺划伤,此刻才觉出疼。她回头望向接引殿飞檐,暮色里像只敛翅的秃鹫。 洛昭寒站在接引殿廊柱后,忽然想起那日国子监门口的情形。自家弟弟洛锦策和表弟叶奕衡挤眉弄眼地说着:“听说裴寂裴大人以前......是个傻子。”她望着殿内长宁伯夫人单薄的身影,心里直打鼓:莫非这桩巫蛊案的关键就在此处? 绕着接引殿转了三圈,除了长宁伯夫人和她的老嬷嬷,半个多余的人影都没见着。洛昭寒摸着袖口绣的缠枝纹,总觉得这位夫人举止透着古怪。前日特意提醒过大理寺少卿裴寂要当心身边人,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 “姑娘!”春喜在凉亭里急得直跺脚,见着人影就扑过来,“您再不来,奴婢都要去喊和尚撞钟了!” 洛昭寒扯出个笑,刚要说话,就见春喜突然涨红了脸:“那个......方才奴婢瞧见裴大人了。”小丫鬟揪着帕子解释:“奴婢机灵着呢,一见他往这边来就躲柱子后头了。再说上回国子监就打了个照面,裴大人肯定认不出。” “他往哪边去了?”洛昭寒打断她的话。春喜指指右前方碑林方向,欲言又止的模样活像吞了只活蛤蟆。 “有话就说。” “裴大人脸上……”春喜比划着左脸,“好大个红巴掌印,该不会是姑娘您……” “胡说什么!”洛昭寒耳尖发烫,提着裙摆就往碑林走。转过经幢就看见成片的石碑,高的足有两人多,矮的才到膝盖。春喜突然拽她袖子,往深处凉亭努嘴——有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正在石案上写字。 两人蹑手蹑脚往里挪,青苔沾湿了绣鞋。眼看要绕过凉亭,老头头也不抬地开口:“来都来了,喝杯茶再走?” 洛昭寒僵在原地,硬着头皮上前行礼:“晚辈误闯宝地,扰了先生清静。”话没说完,老头搁下笔抬头,花白胡子翘了翘,眼睛亮得吓人。 这老头正是当代帝师褚老太傅。 前些天凌蓟扶着受伤的裴寂来求医,神神秘秘说裴寂在端王府救了个姑娘。 今早端王爷亲自登门,问的竟是裴寂的婚事,说的正是眼前这位洛家姑娘。 老头捋着胡子暗笑:这缘分,当真妙得很。 古刹檐角的铜铃被秋风撞得叮当响,洛昭寒立在青石阶上进退两难。 褚老捋着白须笑出满脸褶子:“姑娘可是来寻裴寂的?”他指了指石桌上的茶盏,“那小子刚被老朽撵去敷脸了。” 洛昭寒耳尖微红,敛衽行礼时瞥见案上宣纸墨迹未干。 褚老突然压低嗓音:“丫头觉得裴寂如何?”他挤眉弄眼的模样,活像市井里探听八卦的老顽童。 “裴大人风度翩翩,刚正不阿……”洛昭寒斟酌着词句,忽见竹帘后转出绯色衣角。 裴寂端着冰帕子的手顿了顿,左颊浮肿未消,倒衬得眉眼愈发凌厉。 褚老“哎哟”一声跳起来:“你这脸还能见人?”边说边往亭外退,“老朽去瞧瞧新拓的碑文。” 路过裴寂时,还不忘冲他腰间软肉掐了一把。 第36章 何必专一 石亭霎时静得能听见山泉叮咚。 洛昭寒盯着裴寂袍角沾的苍耳籽,忽闻茶盏轻响。裴寂斟茶的手背青筋微凸,指节处还沾着墨渍:“老师素爱玩笑,洛姑娘莫介怀。” “是晚辈唐突。”洛昭寒慌忙起身,发间步摇勾住了竹帘穗子。她伸手去解时,裴寂忽然倾身:“别动。” 松香混着药膏味扑面而来,洛昭寒僵着脖子不敢呼吸。裴寂的指尖擦过她耳垂,带起阵战栗。 穗子落地的瞬间,她瞥见他颈侧那道疤——昨日在接引殿瞧见的旧伤。 “多谢裴大人。”洛昭寒退后半步,绣鞋踩碎了亭外枯叶。 裴寂忽然把茶盏往石案上一搁,“那日在端王府,洛姑娘提醒我当心身边人,说的就是我娘吧?” 洛昭寒喉咙像被棉花堵住。 她攥着袖口暗纹,索性顺着话头反问:“方才我在殿里瞧见个往生牌,上头刻的可是大人名讳?” 青瓷茶壶腾起的热气里,裴寂眼皮都没抬:“洛姑娘觉得,人得遇上什么事才会突然转了性子?” 这话像根针扎进洛昭寒心口。她盯着石缝里冒出的青苔,想起自己前世咽气时喉头腥甜,“要么遭了大难,要么得了怪病。” 要么,与她一样,死后重生。 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后半截生生咽了回去。 “我娘总觉得十岁前的那个‘我’才是她儿子。”裴寂摩挲着杯沿,茶水映出他眼底暗潮,“这些年她试过招魂,请过萨满,最后在接引殿供了牌位。” 洛昭寒后颈发凉。 若说鬼神......她瞥向裴寂侧脸,这人莫不是也换了芯子? “夫人这是被人当枪使了。”她指甲掐进掌心,“若有人撺掇说能招回旧魂,再趁机塞些巫蛊之物,恐怕会害了长宁伯府。” “洛姑娘果然通透。”裴寂突然倾身,衣袖带翻了两片落叶,“只是姑娘这般未卜先知的本事,倒比巫蛊更叫人好奇。” 凉亭柱子上的漆皮剥落了一块,洛昭寒盯着那处豁口,“大人要拿我下狱?” “裴某只盼姑娘行事谨慎。”他忽然伸手拂开她肩头落花,“毕竟暗处那人——”话音被钟声撞碎在风里。 洛昭寒浑身起栗。端王府那场局,相国寺这场火,怕都是同一只手在搅弄风云。她强撑着冷笑:“大人这般推心置腹,就不怕我转头卖了您?” “姑娘若要卖,那日便不会冒险示警。”裴寂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竟是包糖渍梅子,“就像姑娘此刻袖中藏着的银针,真要动手,方才我端茶时便是良机。” 亭子里安静下来,裴寂打破沉默:“这地方不安全,洛姑娘还是早些回去。” 洛昭寒却没挪脚:“敢问裴大人,今日相国寺都来了哪些贵人?” 裴寂顿了一下。洛昭寒立刻摆手:“是我冒昧了。” “太子妃带着皇孙,睿王夫妇、晋王夫妇,还有端王两口子。”裴寂突然开口,“外加宫女太监若干。” 洛昭寒在心底把这些名字过了一遍,起身要走。裴寂跟着站起来送客。 刚走到亭子口,洛昭寒突然转身:“对了,谢无岐也在寺里,方才追着柳月璃进了尊荣宝刹。” 裴寂眉头一皱。 洛昭寒说完就带着丫鬟快步离开。直到人影消失在山道拐角,褚老头才晃悠回来,冲徒弟挤眉弄眼:“咋样?” 裴寂扭头看见老头嬉皮笑脸的模样,太阳穴直跳:“您老别在外人面前瞎说。” “这怎么是瞎说?”褚老头急得跺脚,“端王爷亲自找我当媒人,说要撮合你和洛姑娘。我不得先探探人家姑娘口风?” 裴寂脸色骤变,声音冷得像块冰:“绝对不行!” “哎你这小子!” “老师,“裴寂转身往尊荣宝刹走,“此事休提。” 老头追着喊:“你倒是说个道理啊!” 裴寂脚步不停,声音飘过来:“我这样的人,谈什么成家。” 褚老头举到半空的手僵住了,最后重重拍在大腿上:“倔驴!” …… 尊荣宝刹向来只让皇亲国戚进,但裴寂是个例外。守门侍卫见是他,麻溜让开道。比起外头清幽的禅院,这里檀香浓得呛人,金瓦红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沿路宫女太监见着裴寂都低头行礼。他大步流星迈进万佛殿,这里四面墙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金佛,据说是老皇帝专门给死去的太子修的。 殿里就太子妃、小皇孙晁允业和晋王夫妇。听见脚步声,四个人齐刷刷看过来,目光扫过裴寂脸上那道红印子,又都假装没看见。 这时小太监进来传膳。晋王经过裴寂身边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叹着气摇摇头。裴寂赶紧躬身回礼。 晁允业突然挣开母亲的手:“母妃,我想再待会儿。” 太子妃摸摸儿子脑袋,看了眼裴寂:“劳烦裴大人稍后送允业过来。” 等人都走光了,小皇孙立马拽裴寂袖子:“先生快蹲下,让我看看伤。” 裴寂单膝跪地,晁允业踮着脚摸他脸颊:“是不是夫人又打您了?我找皇爷爷下旨,不许她再打您!” “圣上忙着呢。”裴寂笑着握住小孩的手,“这点小事哪能惊动圣驾。” “可先生这么好!”晁允业噘着嘴,“我母妃连我手指头都舍不得碰。”说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裴寂嘴角翘起来:“殿下要好好吃饭才能长高,将来保护想保护的人。” “那我要保护先生!”晁允业突然抱住他脖子,“等先生老了走不动,我背您去看花灯!” 檀香萦绕中,裴寂身子僵了僵。小孩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他迟疑片刻,轻轻拍了拍小皇孙的后背。 突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裴大人!”侍卫冲进来,“后山发现……”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瞟了眼小皇孙。 裴寂立刻起身:“殿下,臣送您去用膳。” 晁允业懂事地点头,小手却攥着裴寂的食指不放。两人走到膳堂门口,正撞见睿王妃带着侍女出来。 “哎哟,这不是我们裴大人么。”睿王妃摇着团扇,目光往裴寂脸上扫,“听说今早府里又闹腾了?要我说啊,这打人不打脸。” “娘娘慎言。”裴寂把小皇孙往身后挡了挡,“臣送皇孙殿下过来。” 睿王妃还想说什么,里间突然传来晋王妃的声音:“二嫂快来尝尝这素斋。”这才扭着腰进去了。 裴寂攥着晁允业的手迈进万佛殿,香炉里三炷香烧得笔直。 晁允业仰头望着乌木牌位上“先太子晁翊”几个金字,忽然扯了扯他袖子:“先生,我父王......爱笑吗?” 这话像根小钩子,把裴寂藏在心底的旧事全勾了出来。他蹲下身给小孩整了整玉冠绦子,“殿下百日宴那日,太子抱着您满院子转悠,非说您冲他笑了三回。” 说着自己也笑了,“后来您会喊‘父王’,他连夜骑马闯了宵禁来敲我房门,披头散发活像个疯子。” 晁允业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外头都说他父王是贤德储君,只有先生记得父王被热汤烫到会跳脚,批折子困了会拿朱笔在侍从脸上画王八。 “您父王啊。”裴寂望着供桌上将灭未灭的长明灯,“是个会偷吃贡品桃酥的馋猫。” 殿外忽起一阵风,吹得铜铃叮当响。 晁允业把脸埋进裴寂袍子里,闷声说:“先生,我父王定是极疼我的。”裴寂揉着他后脑勺,喉头哽得生疼——当年太子握着他的手咽气时,血浸透了半边床褥,还惦记着要给允业寻个会扎风筝的乳母。 送晁允业去膳堂的路上,裴寂总觉得廊柱后有人影晃动。 果然刚转过经幢,个小太监就扑跪在青石板上:“禀大人,逮着个闯禁地的!说是武威将军家的少爷。” 裴寂掸了掸袖口香灰:“带路。” 老远就听见谢无岐在嚷嚷:“我真是来找人的!穿绿衫子的姑娘。”话音在瞧见裴寂时戛然而止。十几个侍卫钢刀出鞘,寒光映得谢无岐脸色发青。 “谢副指挥使好雅兴。”裴寂踱到石阶上,靴底碾碎半片枯叶,“上回端王府,这回相国寺,次次都能撞见你英雄救美。” 谢无岐后槽牙咬得咯咯响,突然瞥见回廊尽头闪过一抹绿影。 他猛地往前扑,被两柄钢刀架住脖子:“月璃!柳月璃你出来!” “吵什么?”睿王妃的贴身婢女款款而来,身后跟着个垂首的绿衣姑娘。 谢无岐眼都直了——那姑娘发间别着支并蒂莲银簪,正是他上月送的生辰礼。 裴寂冷眼瞧着谢无岐扑过去拽人家袖子,那姑娘却往婢女身后躲。两人拉扯间,婢女袖口滑出半截金镶玉镯子,在日头底下晃了晃裴寂的眼。 “既是王妃的人,便送出去罢。”裴寂摆摆手,转身时状似无意地踩中谢无岐衣摆。只听“刺啦”一声,玄色锦袍裂开道口子,露出里头绣着金线云纹的里衬。 谢无岐臊得耳根通红,拽着柳月璃逃也似的往外跑。 裴寂盯着他们拐过放生池,突然想起那日洛昭寒说“谢家公子怕是被人当枪使了”,嘴角浮起冷笑。 池面忽地炸开朵水花,惊得锦鲤四散——原是片落叶打着旋儿栽进水里。 …… 相国寺门口的青布马车里,谢无岐正举着手对天赌咒:“月璃你信我,我和洛昭寒真没半点私情,我做的桩桩件件都是为咱俩将来打算。” 柳月璃抬眼望着面前这张曾让她痴迷的俊脸,耳中嗡嗡作响。谢无岐的嘴一张一合,那些辩解的话却像被风吹散的柳絮,半点没落进她心里。 她突然记不清当初接近谢无岐,到底是真动了心,还是见不得洛昭寒总被人捧着。许是两者掺和着,才让她使尽浑身解数,硬生生把谢无岐的魂儿从洛昭寒那儿勾了过来。 原以为攀上谢家这根高枝儿就能安生过日子,谁知半路杀出个长泰侯世子冯林宇,后头又...... 她费劲巴拉哄得谢夫人点头,正盘算着和谢无岐的好姻缘,偏这厮又跟洛昭寒私会。既如此,她又何必专一? 谢无岐见她冷着脸不吭声,慌得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声儿都打着颤:“月璃你说句话,你信我这次!” 柳月璃慢慢抬起胳膊环住他腰身,贴着他胸口轻声说:“我信你。”谢无岐大喜过望,把人搂得更紧,却不知怀里的女子垂着眼睫,眸子里暗光流转,几番挣扎后终究化作决绝。 …… 抚远将军府西院,洛昭寒前脚刚跨进门槛,母亲秦婉后脚就追了进来。 这位将军夫人攥着帕子,眼珠子骨碌碌转:“昭昭啊,今儿玩得可舒坦?” 洛昭寒歪着脑袋琢磨片刻。虽说撞见谢无岐和柳月璃怪膈应,但好歹给裴寂提了个醒,想来凭他的能耐,定能避开那场祸事。 这么想着,她抿嘴笑着点头。 秦婉顿时喜上眉梢。看来闺女和长宁伯夫人相谈甚欢?她这急性子哪里憋得住,见洛昭寒慢悠悠讲起相国寺的香火菩萨,还端着茶盏咂摸,终于一拍大腿捅破了窗户纸:“照这么说,昭昭是真看上裴大人了?” “噗——”洛昭寒一口热茶呛在嗓子眼,憋得脸通红。 秦婉还当闺女害臊,又是拍背又是递帕子,嘴里念叨:“娘懂,娘都懂。虽说长宁伯府乌糟事多,可裴寂那孩子比谢无岐那个混账小子强上百倍。” 洛昭寒好不容易顺过气,突然想起褚老先前没头没脑那句“你觉得裴寂如何”,吓得“噌”地站起来:“坏了!这都哪儿传出来的瞎话!”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跟亲娘掰扯清楚,眼瞅着秦婉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儿了,洛昭寒又好笑又无奈:“您赶紧让爹给端王府递话,我跟裴大人真没那层意思。” 秦婉揪着帕子直叹气。 这些日子她可没少打听,越打听越觉着裴寂是个好儿郎。虽说朝堂上树敌不少,行事也凶险,可他们洛家世代从军,哪个不是刀口舔血? 当年她嫁洛将军时,不也挨了老爹好一顿骂? “多般配的一对儿啊。”秦婉没忍住嘀咕。她家昭昭看人的眼光准得很,裴寂那性子,分明对昭昭的胃口! 洛昭寒正盘算着给章姨娘写信提个醒,冷不丁听见这话,鬼使神差地想象自己倚在裴寂怀里唤“夫君”的模样,顿时浑身冒起鸡皮疙瘩,双手合十直念“阿弥陀佛”。 第37章 人偶 秦婉瞅着洛昭寒这反应,知道这桩婚事算是黄了,蔫头耷脑地往外走。 临出门又回头望了眼坐在窗边发呆的闺女——小妮子耳尖怎么红扑扑的? 洛昭寒怔怔坐了半晌,待心绪彻底平复,方将相国寺所见所闻在脑中细细梳理。 檐角铜铃在夜风里叮当作响,她闭目凝神,将柳月璃与谢夫人相携离去的场景、树影下飘落的青缎披帛、谢无岐匆匆离去的背影逐一回想,再三确认不曾遗漏分毫。 案上灯花噼啪爆开,她起身挽袖研墨。 笔尖悬在洒金笺上顿了顿,到底还是落下簪花小楷:“姨娘亲启:今于相国寺偶遇柳月璃,其与谢夫人密谈逾半炷香……”窗外更鼓声声,待墨迹干透,她将信笺折成方胜,唤来春喜连夜送去谢府。 烛影摇曳间,她盯着案头香炉出神。 青烟袅袅中恍若又见前世——谢夫人端坐高堂,柳月璃捧着龙凤呈祥的茶盏盈盈下拜。 “姑娘,该安置了。”侍女轻声提醒。 洛昭寒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目光落在案头黄历上。再过十日便是太子忌辰,前世那场掀起腥风血雨的巫蛊案,算来也该现出端倪了。 …… 褚府西厢房内,裴寂盯着案头跳动的烛火已近两个时辰。 青铜烛台积了厚厚一层蜡泪,映得他眉骨投下深深阴影。母亲近日频频出入白马观,道袍下隐约露出的朱砂符咒让他心头发紧——太子讳辰将至,若此时牵扯进咒术之事,恐怕难逃一死! “啪”的一声,烛芯突然爆出火星,残焰挣扎两下便彻底熄灭。 黑暗如潮水漫过雕花窗棂,裴寂依旧端坐如松,任由冰凉夜色浸透锦衣。 指节叩在紫檀案几上的声响规律得骇人,直到外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笃笃”两声,门板震得簌簌落灰:“臭小子,老夫隔着院墙都能闻见你身上煞气!”褚老提着琉璃灯风风火火闯进来,明黄烛光霎时劈开满室昏暗。 老头儿将灯盏往案上重重一搁,震得笔架上的紫毫笔齐齐颤动。 见裴寂仍垂眸不语,褚老捋着花白胡须绕着他转了三圈,突然拍案道:“上回让你给洛家姑娘赔不是,你是不是摆着张棺材脸吓着人家了?” 话音未落,又自顾自从袖中摸出张洒金帖,“洛家今日退了端王府的聘雁,那洛昭寒连王爷嫡子都瞧不上,你这木头疙瘩倒是好福气!” 裴寂终于抬眸,眼底阴霾尚未褪尽:“老师莫要玩笑,徒儿配不上洛姑娘。” “谁同你说笑!”褚老气得胡须乱颤,指着他鼻尖骂道:“老夫活到古稀之年,还没见过这般灵慧的姑娘。”说到兴起,老头儿突然顿住,狐疑地打量着徒弟:“你方才说‘配不上’?” 裴寂霍然起身,玄色衣摆扫过满地月光:“夜已深,老师请回吧。” “站住!”褚老突然扑到案前,就着琉璃灯细细端详徒弟神色,浑浊老眼渐渐泛起精光:“莫不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嘿嘿笑着背手离去,“走着瞧,走着瞧。” 月色如霜,裴寂望着廊下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竹影,掌心那道陈年箭伤突然隐隐作痛。 记忆中那年漠北风雪,少女披着狐裘立在城头击鼓,鼓声震碎胡笳十八拍。金戈铁马都成了陪衬,唯有她鬓间那支白玉响铃簪,随着鼓点叮咚作响。 谢府后宅这些时日倒是风平浪静。洛昭寒安插的眼线日日来报,只说柳月璃整日待在别院绣花,谢无岐照常去兵马司上值。唯独谢夫人身边的晁嬷嬷往别院跑得勤,回回都揣着鼓鼓囊囊的包袱。 “前日送的是云锦料子,昨日是赤金头面。”侍女跪坐在茶案前回话,“今早章姨娘身边的春杏姐姐递话,说夫人私库里那对翡翠镯子不见了。” 洛昭寒执棋的手悬在半空,白玉棋子“嗒”地落在楸木棋盘上。前世柳月璃嫁入谢府那日,腕间戴的正是谢夫人陪嫁的翡翠镯。 如今看来,这对母子倒是比前世更心急。 “给章姨娘的回礼可备好了?”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棋子,“把前日舅舅送来的血燕匀出两匣,再添上那方松烟墨。” 雕花窗棂漏进几缕秋风,卷着丹桂甜香扑在脸上。洛昭寒推开窗牖,望着庭中开始泛黄的银杏树出神。 算算日子,长宁伯夫人该去白马观求第三道符了。前世巫蛊案发那日,刑部从裴家搜出的桐木人偶裹着明黄绸缎,心口钉着七根浸血的桃木钉——正是东宫太子生辰八字。 “姑娘,裴大人又往白马观增派了人手。”暗卫悄无声息地落在廊下,“今日观主给长宁伯夫人的符咒,用的是朱砂混着黑狗血。” 洛昭寒指尖骤然收紧,掐得掌心肌肤泛白。 …… 十一月初九。 今日是太子薨逝三年的忌辰,圣上特意免了早朝。 朝臣们表面上各司其职,暗地里却都揣着心思。 圣上正值四十五岁壮年,储君之位空悬,朝堂上但凡有些风吹草动,都能叫人翻来覆去琢磨上百遍。只是想到圣上与太子那份父子深情,众人又不敢深想,只盼着做好分内事早早归家——妻儿绕膝,暖炕温席,岂不美哉? 长宁伯府东院里,青衫松垮的长宁伯裴凯松正歪在太师椅上。 他一只脚屈起压在身下,坐姿散漫,手里捏着根蟋蟀草,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案上的蟋蟀筒。 “听说夫人今日回来了?” 这冷不丁的一问,惊得旁边打盹的小厮来财一个激灵。他慌忙躬身:“回老爷,夫人申时初回府的,这会儿该是在午憩。” 裴凯松将蟋蟀草往案上一掷,整个人懒洋洋往后一靠:“都十日了才回来,倒不如把她的箱笼都搬去相国寺,省得来回折腾。”话音未落,又突然坐直身子:“少爷呢?这几日怎不见他来请安?” 来财偷眼瞧着主子脸色,小心翼翼道:“公子这些时日都在褚老府上住着。” “好!好得很!”裴凯松猛地拍案,震得蟋蟀筒里传出几声虫鸣,“他倒是把褚府当自己家了!”说着霍然起身,“来财,取银子!” “老爷,今儿可是太子忌辰。”来财话未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个响栗。 “混说什么!”裴凯松瞪他一眼,“夫人难得回来,去买些她爱吃的枣泥酥。”他大步流星往外走,又补了句:“就说府里人人都有份,不是单给她的。” 来财追着喊:“老爷好歹换身衣裳!” 此时的西院厢房里,长宁伯夫人正呆坐在雕花榻边。她膝头摊着件褪色的小袄,手指一遍遍抚过早已磨薄的布料。 这是裴寂幼时穿的衣裳。 按着世家规矩,四岁的小少爷就该独居一院。可裴寂两岁还不会走路,三岁仍不开口说话。太医诊了又诊,最后定了个“心智不全“。自那以后,夫人便固执地将儿子留在厢房,亲自照料。 “寂儿......娘的寂儿……” 泪水打湿了绸缎面,她将小袄贴在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幼子温软的体温。十年前那个春日,老夫人寿宴上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那日她忙着操持宴席,将寂儿托给下人照看。谁知那些刁奴欺寂儿痴傻,竟由着他被宾客带来的孩童欺负。 那些孩子围着寂儿唱歪曲,用柳条挑虫子吓他,拿石子砸他。寂儿吓得躲进假山洞里,直到天黑才被找到。 “都怪我。”夫人攥着衣裳的手指节发白。那夜寂儿发了三天三夜高热,最后在她怀里咽了气。可醒来的“裴寂“再不是她的孩子——当娘的怎会认不出自己的骨肉? 她记得老爷曾劝过,要她将寿宴交给弟妹操持。可她偏要逞强,想证明即便生了痴儿,自己仍是长宁伯府堂堂正正的主母。 如今想来,这份执念害死了寂儿,也困住了自己。 窗外北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夫人望着案头那盏长明灯,恍惚又听见寂儿烧得滚烫时那声虚弱的“娘“。 长宁伯夫人蜷缩在酸枝木圈椅里,枯瘦的手指死死揪着膝头团花锦袄。 那袄子被揉得皱成一团,金线绣的莲叶扭曲着绞进她掌心,“寂儿,寂儿……”沙哑的呜咽声从袄子里闷闷透出来,“是娘糊涂……” 艾嬷嬷端着药碗立在珠帘外,耳听得里头哭声渐弱,这才掀帘而入。 暮色透过万字纹窗棂斜斜照进来,正笼在长宁伯夫人单薄的脊背上。 青缎褙子空荡荡挂在肩头,露出半截缠着褪色红绳的桐木人偶。 “夫人该用药了。”艾嬷嬷将药盏轻轻搁在案几上,目光扫过那截黑红丝线缠裹的人偶,眼角皱纹忽然颤了颤,“白马观的符水最是灵验,您何苦信那游方和尚?” “你懂什么!”长宁伯夫人猛地直起身,人偶“咚”地砸在青砖地上。她慌慌张张扑下去捡,银丝掺半的鬓发垂落下来,遮住布满血丝的眼睛,“寂儿被邪祟夺了身子整整十年,那些符水要是有用,早该将邪祟赶走了!” 话未说完已哽咽难言,她颤抖着将人偶贴在胸口,仿佛抱着襁褓中的婴孩。 艾嬷嬷忙蹲下身搀扶,却见那桐木刻成的眉眼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朱砂点就的唇似笑非笑。 外头传来三声更鼓,长宁伯夫人浑身一抖,忽然死死攥住艾嬷嬷手腕:“酉时了!快取朱砂笔来!”她踉跄着扑向佛龛,供桌上黄符无风自动,铜炉里三柱线香突然齐齐折断。 艾嬷嬷盯着满地香灰,喉头滚动两下,终究从袖中摸出个描金漆盒。 猩红朱砂混着黑狗血在瓷碟里化开,长宁伯夫人握笔的手抖得厉害,笔尖悬在桐木人偶眼窝处迟迟落不下去。 十年前也是这样湿冷的秋日,十二岁的裴寂高烧三日不退。她跪在佛前诵经,忽听得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声。 回头便见少年撑着床沿坐起,琥珀色眸子清凌凌望过来,分明是寂儿的样貌,却再不肯唤她娘亲。 “邪祟!定是邪祟夺舍!”长宁伯夫人突然厉声尖叫,朱砂笔重重戳进人偶左眼。赤红液体顺着木纹蜿蜒而下,像极了那年浸透床褥的汤药——她逼着裴寂喝下驱邪符水,少年呕得肝胆俱颤,仍固执地摇头:“孩儿确是裴寂。” 窗外银杏叶沙沙作响,长宁伯夫人恍惚又见鞭影重重。神婆说沾了黑狗血的柳条能打散邪魂,可任她如何抽打,少年始终抿着唇不发一声。 最狠的那回,玄色锦衣碎成布条,后背皮肉翻卷着渗出血珠,他却撑着门框回头问她:“母亲可解气了?” “夫人!”艾嬷嬷的惊呼声将她扯回现实。低头看去,朱砂笔不知何时划破了指尖,血珠正滴滴答答落在黄符上。长宁伯夫人突然痴笑起来,就着鲜血在人偶心口写下生辰八字:“成了......这就成了?” 暮鼓声里,艾嬷嬷悄悄退后半步。她看着长宁伯夫人将人偶裹进明黄绸缎,又看着那枯槁的手指抚过桃木钉,忽然想起今晨塞进袖袋的银票。 白马观后巷那个游方和尚,前日分明还在赌坊吆五喝六。 “嬷嬷你看!”长宁伯夫人蓦地转身,浑浊眼珠亮得骇人,“寂儿要回来了!”她紧紧搂着人偶在屋里转圈,绣鞋踩过满地香灰,在青砖上拖出凌乱痕迹,“等邪魂散了,我的寂儿就会回到我身边来。” 话音戛然而止。 铜镜里映出张癫狂扭曲的脸,蓬乱鬓发间缠着几缕红线。 …… 十一月初九,钦安殿内檀香缭绕。 皇上立在太子灵位前,明黄龙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四十五岁的帝王眼角泛红,握着皇孙晁允业的手微微发颤。 小皇孙仰头望着祖父,稚嫩手指悄悄抹去老人掌心的冷汗。 睿王一身素衣上前敬香,白玉冠映得眉眼英挺:“大哥……”这声轻唤让皇上喉头一哽。 三个儿子中,太子最肖似发妻孝端皇后,如今看着次子与发妻相似的侧脸,眼前又浮现长子温润的笑颜。 殿外忽然传来窸窣响动。大理寺少卿裴寂抬眼望去,正见总管太监赢朔在朱漆门边探头。 他垂在绯红官袍下的手指微蜷,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启禀万岁爷。”赢朔佝着腰蹭到御前,声音细如蚊蚋。小皇孙拽了拽祖父的衣袖:“皇爷爷,赢公公说什么呀?” 第38章 请魂 皇上倏然转头看向裴寂,目光如电。裴寂坦然迎上天子审视,腰间银鱼袋纹丝未动。 他早料到今日会有变故,只是没想到对方竟敢在太子忌辰发难。 承天街上突然响起马蹄声,御林军铁甲寒光刺破长空。 “皇命在身,闲杂退避!” 百姓惊慌避让,只见一队兵士直奔长宁伯府。卖炊饼的老汉手一抖,热饼滚落尘土:“这不是裴青天的府邸?” 茶楼二楼临窗处,青衣文士手中茶盏一晃——谁不知裴寂是皇上跟前红人,怎会突然被围了府邸? 钦安殿内,赢朔已急出满额冷汗。章御史在宫门外长跪不起,口口声声要弹劾裴寂。 最要命的是那老顽固竟当众嚷嚷,说太子当年病逝另有隐情。 “放肆!”皇上突然暴喝,惊得皇孙往龙袍后缩了缩。 睿王手中线香“啪嗒”折断,香灰簌簌落在青砖上。晋王垂首盯着自己绣金线的皂靴,唇角抿成直线。 殿外忽起狂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皇上望着太子灵位前将熄的长明灯,恍惚又见长子临终时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那只手曾为他描过第一张弓,批过第一份奏折,最后却在药香里渐渐冰凉。 ……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格外刺耳,长宁伯盯着膝头描金食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新买的鎏银点翠簪。 菱花窗透进的暮光在簪头游走,映出他鬓角渗出的薄汗——方才在珍宝阁,掌柜说这是时下贵女们最爱的样式。 “拐过朱雀街就回府。”他忽然将簪子塞进锦盒,冲着车帘外扬声道:“来财,绕道去褚府送些……”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就说给寂儿送糕点,他若问起,只说是夫人让送的。” 车辕突然剧烈颠簸,锦盒“啪嗒”摔在厢板上。长宁伯正要发作,却见来财惨白着脸掀开车帘:“老爷!府门前围了好多人……” 朱漆大门前,玄甲御林军持刀分立。落日余晖掠过森冷刀锋,正映出门楣上悬着的“敕造长宁伯府”金匾。长宁伯只觉喉头腥甜,那支点翠簪从颤抖的指间滑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两截。 “裴寂......定是裴寂……”他踉跄着扑下马车,云纹锦靴踩过满地玉兰花瓣。 十年前也是这样秋末,十二岁的痴儿突然开口诵出《出师表》,他当夜在祠堂跪着给祖宗上香,说裴家终于要出个光耀门楣的。 杂沓脚步声自巷口涌来,庶弟裴凯瑾带着族老们将他团团围住。 紫檀拐杖重重杵地,三叔公颤巍巍道:“御林军围府半个时辰了,刑部的人抬着木箱进进出出。” “大哥听我一句劝!”裴凯瑾攥住他胳膊,压低的声音里透着狠劲,“趁圣旨未下,您赶紧进宫请罪。就说那裴寂十年前就被邪祟夺了舍,咱们裴家也是受害者!” 长宁伯浑身发抖,眼前忽地闪过半年前的情形。 裴寂深夜回府,玄色披风下缠着渗血的绷带,却还笑着宽慰他:“父亲莫忧,不过是些皮外伤。”那笑容与幼时痴儿流着涎水傻笑的模样重叠,惊得他摔了茶盏。 “不可!”他猛地甩开庶弟的手,“寂儿如今是大理寺少卿!” “少卿?”五堂叔冷笑打断,“上个月他弹劾奉国公侵占民田,昨日又当廷驳了户部尚书的面子。这般不知收敛,迟早惹祸上身!” 话未说完,府内突然传来哭嚎。长宁伯夫人被两个婆子架着拖出门槛,青丝披散如疯妇,怀中死死搂着团明黄绸缎。绸角垂落处,赫然露出半截钉着桃木钉的桐木人偶。 “寂儿!把我的寂儿还来!”她突然挣脱桎梏扑向刑部官员,猩红着眼撕咬对方手臂,“你们这些恶鬼!邪祟!休想害我儿!” 长宁伯如遭雷击。三日前他去白马观接人,住持分明说夫人只是求平安符。此刻那人偶心口朱砂写的生辰八字,分明是太子的! 长宁伯府门前乱作一团。 裴凯松的锦缎衣袖被族亲们扯得皱如咸菜,他双目圆睁望着这群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亲戚。 犹记当年裴寂入选太子伴读时,这些人可是连夜抬着贺礼登门,争相将自家子侄往寂儿跟前塞。 “寂儿可是咱们裴氏百年难遇的麒麟儿!”三叔公那日拄着拐杖,褶子脸笑成朵菊花。 “要我说,寂郎君大器晚成,将来必是宰辅之材!”二房堂弟捧着翡翠白菜,谄媚得恨不得趴在地上。 此刻这些嘴脸却狰狞如恶鬼,七手八脚要将他们父子撕碎。 “大哥莫糊涂!”四堂叔的唾沫星子喷到裴凯松脸上,“那裴寂分明是个妖孽,嫂夫人当年亲口说过。” “放你娘的屁!” 裴凯松猛然甩开众人,踉跄着撞上门柱。他赤红双目扫过每一张虚伪面孔,突然仰天大笑:“当年求着寂儿提携时,怎不说他是妖孽?如今见风使舵倒是快!” 族亲们还要围上来,却见裴凯松抄起门边铜烛台:“谁敢再辱我儿,老子敲碎他天灵盖!” 烛台在日头下寒光凛凛,惊得众人连连后退。 府门忽被推开,铁甲碰撞声如冰雹砸地。 裴凯松转身,正迎上御林军统领叶晟微冷峻的面容。红缨盔下,那双鹰目正上下打量着他——都说长宁伯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此刻却见他脊梁笔挺如松,倒有几分将门遗风。 “叶统领。”裴凯松将烛台哐当掷地,溅起火星点点,“敢问圣上因何围我府邸?我儿裴寂现下何处?” 叶晟微拇指摩挲刀柄螭纹,淡淡道:“裴大人正在宫中伴驾。”话音未落,眼角瞥见门缝外那抹鹅黄裙裾——洛家小姐的马车已在墙根候了半日。 裴凯松闻言稍松口气,抬脚就要跨过门槛。 身后突然传来来财撕心裂肺的哭喊:“老爷!老爷三思啊!” 他驻足回望,小厮正被两柄横刀架着脖子,涕泪糊了满脸。这个自小跟着他的忠仆,此刻拼命指着西边褚府方向——那里藏着最后的生机。 “哭什么丧!”裴凯松笑骂一声,甩袖踏入府中,“去褚老那儿讨壶好酒,等老爷回来吃酒!” 朱漆大门轰然闭合,隔断来财肝肠寸断的哀嚎。 御林军铁靴踏过青石板的声响,惊飞檐下筑巢的春燕。 墙根马车里,洛昭寒葱指轻挑车帘。日影透过纱帷,在她雪腮投下斑驳光晕。 “小姐,裴大人他不会出事吧?” “当然不会!” 她望着御林军森严阵列,眸中映出裴府门楣上剥落的漆画。 前世那个雨夜,少年裴寂背着她蹚过洪水的画面忽而清晰——那时他单薄的脊背,如今已能扛起腥风血雨。 …… 长宁伯跨过府门时,后颈忽然窜起一股寒意。他原以为叶晟微要将他扣押在偏厅,此刻还惦记着要探听裴寂的消息。 “叶统领,我儿如今身在何处?可是在御前冲撞了圣驾?”长宁伯紧跟着玄甲卫统领的步子,青缎皂靴碾过青砖发出细碎声响,“寂儿素来秉性刚直,为官更是谨守本分,断不会做出出格之事!” 叶晟微突然顿住脚步,玄铁护腕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伯爷不如先去西跨院看看。” 这话像盆冰水兜头浇下。长宁伯面上血色褪尽,顾不得体统撩起袍角就往西边疾走。待转过垂花门,却见西院门扉洞开,满地狼藉中飘着烧焦的纸灰。 西跨院。 酉时将近,艾嬷嬷早将香案、蒲团、供品布置妥当。长宁伯夫人跪在绣金蒲团上,面前矮几摆着朱砂符纸并一柄银刀。她攥着桃木人偶的手不住发抖,笔尖朱砂悬在木偶眉眼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夫人,该点睛了。”艾嬷嬷轻声催促。 伯夫人猛然抬头,眼圈泛红:“若寂儿回来,他......会怎样?” 这个“他”不言自明。艾嬷嬷眼底掠过暗芒,温声劝道:“老奴知道您舍不得,这些年世子对您晨昏定省从无懈怠。可您想想,若小公子回来,如今这位邪祟便会魂飞魄散。” 话未说尽,却见伯夫人浑身剧颤,笔尖朱砂“啪嗒”落在人偶眼窝。朱砂点就的双目虽辨不出像谁,却活灵活现犹如真人。艾嬷嬷趁机递上银刀:“该请魂了。” 刀刃划过指尖的瞬间,伯夫人恍惚听见十年前那个雨夜。七岁的裴寂高烧不退,她跪在佛前发愿,若能换得爱子康健,愿折寿二十年。三日后孩子醒了,可那双眼睛...... “寂儿,回来见见娘……”伯夫人将染血的人偶交给艾嬷嬷,合掌诵念时泪水浸湿绣着莲纹的袖口。她想起去岁裴寂冒雪从翰林院赶回,只为给她送新抄的佛经;想起他弱冠那日,明明该行加冠礼,却安静地站在祠堂外等她诵完经。 艾嬷嬷捧着人偶转身,袖中藏着的黄符悄然滑入香炉。 这符是前日黑衣人给的,说能助夫人了却心愿。 她想起那双儿女——儿子在户部当差的前程,女儿即将许配的人家,攥着人偶的手又紧了几分。 佛堂内青烟缭绕,长宁伯夫人跪在蒲团上瑟瑟发抖。 艾嬷嬷背对主子摸向怀中,枯树皮似的手指刚触到写满生辰八字的符纸边角,忽听头顶炸雷般一声暴喝:“住手!” 凌蓟如鹞子翻身跃下房梁,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艾嬷嬷手腕。 老妇人疼得杀猪般嚎叫,藏在袖中的符纸飘然落地——那上头赫然写着太子晁胤杰的生辰八字。 “寂儿!”长宁伯夫人突然尖叫着扑向供桌。她发髻散乱,十指死死抠住那个桐木刻的小人偶,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腹部撞上香案棱角也浑然不觉,哆嗦着要将人偶摆回原位。 江蓠一个箭步抢过人偶,指尖夹着那张要命的符纸:“夫人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他气得浑身发抖,“若让这太子的八字贴上去,御林军转眼就能踏平伯府!” 香灰簌簌落在青砖上,长宁伯夫人茫然抬头。江蓠举着符纸逼近半步:“您身边这老货早被收买了!今夜事成,明日满朝都会说您用巫蛊咒杀太子——少爷在宫中正替您扛着千斤重担呢!” 供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映得夫人脸上泪痕斑驳。江蓠想起去年冬夜,少爷顶着风雪从刑部回来,肩上刀伤还在渗血,却嘱咐他们莫要让夫人知晓。那浸血的绷带与眼前符纸重叠,激得他眼眶发烫。 “去岁腊八,少爷为查漕运案遇刺,高烧三日说着‘母亲别怕’。”江蓠嗓音嘶哑,“上月您罚少爷在雪地跪祠堂,他咳血还拦着我们请大夫,说‘别让母亲烦心’。” 凌蓟突然将艾嬷嬷掼在地上,老妇人的发髻散开,掉出枚东宫令牌。江蓠一脚踩住令牌,冷笑道:“这奴婢被人收买了,夫人还要信她的鬼话?” 长宁伯夫人瘫坐在蒲团上,怀中人偶“咚”地落地。桐木脑袋滚到供桌底下,露出后颈处密密麻麻的针眼——那都是她这十年来亲手扎的。 “少爷早知您要行巫蛊,却让我们护着这害人的东西。”江蓠弯腰拾起人偶,指腹抚过那些陈年旧痕,“他说‘母亲想扎就扎吧,总归能解些心头苦’。” “您且看吧,不出片刻,禁军统领便会带兵来到,他们将亲眼见证您行使神秘的巫蛊秘术,铁证如山,不容置疑!” “倘若不是少爷提前洞察这些恶徒的诡计,此刻您定会因涉嫌以巫蛊邪术诅咒逝去的太子,面临的将是株连九族的惨烈下场!” “今日夫人得以侥幸逃脱这场灾难,但您可曾想过,此刻少爷正身处宫廷之中,面临着何等的考验?他将承受多么沉重的压力?又有多少人正对他百般诋毁?” “然而,又有谁愿意体恤一下我们那孤苦伶仃的少爷呢,夫人?” “外面有多少善良之人遭受无端的冤屈,正翘首以盼少爷为他们洗脱罪名,这您是否有所耳闻?他桌上的案卷摞得比人还高,暗中不知有多少锋利的剑悬于头顶,随时可能刺穿他的身体,这您又是否有所察觉?” “夫人啊!请您开恩,对我们的少爷施以同情之心,不要再对他施以棍棒,不要再扰乱他的安宁!” 江蓠一口气说到这里,仿佛觉得心头累积已久的郁闷之气终于得到了释放。 他明白,自己已经触犯了少爷的禁忌,事态平息之后,他必定会主动请求惩罚,并以此为契机,告别少爷,只求夫人能够大发慈悲,放过少爷,给予他一丝关爱! 第39章 都是命 檀香燃尽的灰烬簌簌落在铜炉里,长宁伯夫人怔怔听着江蓠字字诛心,忽然觉得喉间涌上腥甜。 她颤巍巍转头看向艾嬷嬷,对方鬓发散乱的模样倒映在供桌烛火中,扭曲得如同恶鬼。 “夫...夫人…”艾嬷嬷刚张嘴就被凌蓟卸了下巴。 长宁伯夫人扶着香案起身,护甲刮过朱漆案面发出刺耳声响。供着的桐木人偶突然滚落在地,“咔嚓”裂作两半——那道裂缝正劈在写着“裴寂”二字的朱砂符咒上。 “夫人!” 长宁伯冲进院门时,正瞧见妻子跪坐在满地狼藉中。 她身上杏色妆花褙子沾满香灰,十日前还圆润的脸颊如今凹陷得吓人。伯爷心头突突直跳,却在捡起人偶的刹那如坠冰窟。 “丁酉年七月初七…”他哆嗦着念出儿子的生辰八字,黄符上暗红字迹刺得双目生疼。身后御林军铁甲相撞的铿锵声越来越近,叶晟微玄色官靴踏过满地纸钱,伸手抽走了他掌中木偶。 江蓠适时递上另一张符纸:“此乃夫人亲笔。” 长宁伯盯着符纸上与婚书如出一辙的字迹,忽然想起上月妻子非要给寂儿绣的并蒂莲荷包。 原来那时她就在荷包夹层缝了符咒! “请夫人随下官面圣。”叶晟微抬手示意,御林军立刻呈上镣铐。 “不可!”长宁伯猛地张开双臂挡住妻子,“叶统领,内子半月前便开始梦魇,这些巫蛊之物定是遭人陷害!”他说着去扯妻子衣袖,“阿沅,你说句话啊!” 长宁伯夫人空洞的目光掠过丈夫官袍上的孔雀补子。这是她亲手绣的,针脚里还藏着从大相国寺求来的平安符。可如今... “伯爷慎言。”叶晟微将木偶收入檀木匣,“圣上今晨收到密报,裴少卿在宫中已因此事被圣上扣在御书房。” 仿佛惊雷劈在耳畔,长宁伯踉跄着扶住香案。 供着的三清画像忽然被穿堂风吹落,正盖在妻子苍白的脸上。 “半柱香。”叶晟微突然松口,“下官在院外候着。” 待脚步声远去,长宁伯颤抖着捧起妻子的脸:“阿沅你糊涂!寂儿是我们唯一的孩儿啊!” 暮春的风卷着残棠掠过窗棂,长宁伯握着夫人的手跪在青砖地上。 那只手枯瘦如秋叶,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抓挠裴寂棺木时的木屑。 “夫人...…”他喉头滚了滚,眼泪砸在夫人手背烫人的疤痕上。那是去年裴寂生辰,夫人疯癫中打翻长明灯留下的。 菱花窗外忽然传来孩童嬉闹声,恍惚是三十年前的光景。那年庶弟在廊下背《国策》,他躲在假山后啃糖画。父亲摸着庶弟的头夸“我儿聪慧”,转身瞥见他时,眼神像看廊角积灰的破陶罐。 “寂儿高热那晚,抓着我的手指喊冷。”夫人忽然开口,眼珠定定望着梁上结网的蜘蛛,“你抱着新得的瘦马驹,说别过了病气。” 长宁伯浑身一颤。那匹西域马后来在秋猎上为他挣足了脸面,可寂儿裹着三层棉被还在打摆子。他记得自己隔着门缝望了一眼,乳母正往孩子嘴里灌苦药。 “如今的‘寂儿’第一次唤你父亲时,“夫人指尖突然抠进他掌心,“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血珠顺着掌纹滚落,长宁伯却觉不出疼。那日“裴寂”在诗会上作《塞下曲》,御史大夫亲自斟酒夸“虎父无犬子”。他飘然饮尽杯中物,回府时特意绕道西市,买了十斤上好的徽墨。 檐角铁马“叮当“乱响,他仿佛又看见那个傻孩子举着糖葫芦跌跌撞撞跑来。玄色官服沾了糖渍,他扬手将孩子推了个趔趄。小寂儿摔坐在青苔上,糖葫芦滚进阴沟,却还仰着粘满灰土的小脸冲他笑。 “那年你踹断他两根肋骨,“夫人声音轻得像飘絮,“因他在宴席上尿了裤子。” 长宁伯突然干呕起来,喉间泛着胆汁的苦。那日宾客们戏谑的眼神如附骨之疽,他扯着孩子后领拖进柴房。五岁的寂儿蜷在稻草堆里,还伸手拽他衣角:“爹爹不气...…”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至。长宁伯望着案头“裴寂”送来的紫檀笔架,那日这孩子说“父亲书房该换新陈设”。他当时怎就没问,痴傻十余年的儿子怎会突然通晓文房四宝? “其实你早知道。”夫人突然低笑,浑浊眼底泛起癫狂的水光,“那夜你守在他榻前,听见他惊醒时喊''手机''、''穿越''...…” 长宁伯浑身发抖。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毒疮——当冒牌货展露惊世才华,当同僚们艳羡地拍他肩膀,当圣上亲赐“教子有方”的匾额,他亲手给疮口糊上金粉,假装闻不到腐臭。 暴雨冲刷着庭院里的青石板,恍惚现出小寂儿趴在地上画糖渍的模样。那日孩子用口水蘸着蜜糖,歪歪扭扭写了个“父”字。他嫌脏,抬脚碾花了糖字,却碾不灭此刻心头噬骨的痛。 “他走的那晚,攥着你给的桃木小剑。”夫人从枕下摸出半截焦黑木头,“说爹爹给的,能打跑吃小孩的妖怪。” 长宁伯终于瘫倒在地。那柄粗制滥造的桃木剑,是寂儿五岁生辰他随手削的。 孩子当个宝贝似的夜夜搂着睡,直到某日被他醉酒踩碎。此刻碎木尖刺扎进掌心,竟比廷杖还疼百倍。 更漏声里,他仿佛看见小寂儿站在雨幕中,糖葫芦似的红袄子褪成惨白。孩子歪着头冲他笑,七窍缓缓淌下黑血:“爹爹,寂儿不冷了。” 烛火在长宁伯夫人眼中跳成扭曲的光斑。她望着跪地痛哭的丈夫,忽然觉得这张同床共枕二十载的面孔陌生得可怕。 雕花窗棂透进的月光在地砖上织出蛛网般的影,正如此刻她支离破碎的前半生。 “你早知他不是寂儿。”她染着丹蔻的手指划过丈夫颤抖的肩头,金丝绣的孔雀补子扎得指尖生疼,“那年除夕他发着高热,你抱着他说''我儿受苦了'',我就该明白。” 长宁伯的泪砸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痕迹。他想起那个雪夜,庄户人家抱着襁褓中的男婴叩响角门。孩子眉间那颗朱砂痣,与寂儿出生时一模一样。 “夫人,当年寂儿确实…” “确实什么?”长宁伯夫人突然抓起供桌上的铜磬,“当啷”一声砸在丈夫脚边,“你当我没听见那稳婆醉酒后的浑话?''小公子胎里不足,怕是熬不过满月''——” 记忆如潮水漫来。那年春日宴,三岁的寂儿攥着她杏色裙裾,琉璃似的眸子蒙着层雾:“娘亲,寂儿背疼。”她忙着应付永昌侯夫人,随手将孩子推给嬷嬷:“带少爷回屋歇着。” 寂儿最后抓住她袖角时,指尖还沾着给她剥的松子糖。 “夫人!少爷咳血了!” 那声惊呼混在戏班的锣鼓声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等她奔回西院,只看到锦被下青白的小脸。寂儿手里攥着半块糖,融化的糖浆粘住了掌心桃木辟邪符——是她上月从大相国寺求来的。 “后来。”长宁伯夫人抚上丈夫湿润的脸,“我日日给他喂朱砂水,用银针扎他足底,想着或许能把寂儿的魂召回来。” 窗外的更鼓惊飞夜鸦。她忽然想起裴寂十三岁那年,被她关在祠堂三天三夜。少年蜷在蒲团上,手里攥着半块冷硬的饽饽,眼神却清亮得骇人:“母亲,祠堂漏雨。” 那夜暴雨倾盆,她站在廊下听着瓦片碎裂声,忽然想起寂儿最怕雷雨。等冲进祠堂时,裴寂正用供桌黄布裹着瑟瑟发抖的小丫鬟。 “后来我发现,他在自己手腕刻''寂''字。”长宁伯夫人扯开裴寂去年送的生辰礼,锦盒里躺着串沉香木佛珠,每颗珠子都刻着往生咒,“这傻子...…” 叶晟微的佩刀撞击声自院外传来。 长宁伯夫人摘下九鸾衔珠钗,缓缓插入发髻:“那年我若回头看一眼,寂儿或许还攥着我的裙角。”她突然轻笑,“如今倒好,孩儿都被我弄丢了。” 铜镜映出她鬓边一缕白发,烛芯“啪”地爆开,长宁伯夫人望着满地香灰,忽然觉得肩上枷锁碎了。 青瓷烛台在穿堂风里忽明忽暗,长宁伯夫人攥着佛珠的手指节发白。 她将相国寺遇见的蹊跷事娓娓道来,语速平稳得像是背诵经文,可案上那盏凉透的君山银针却在剧烈震颤。 “那日老僧说能招魂。”话音未落,她突然剧烈咳嗽,帕子上洇开暗红斑块。 长宁伯伸手要扶,却被她侧身避开。烛光里那张曾艳冠京华的脸,如今枯黄如深秋残叶。 院外传来甲胄碰撞声,御林军统领叶晟微的刀鞘叩着青石阶:“伯爷,酉时三刻了。” 长宁伯盯着夫人鬓角的白发,想起昨夜她抱着裴寂儿时的虎头鞋喃喃自语。那鞋面金线早已褪色,却比她此刻的眼神鲜活百倍。 “去吧。”夫人突然推开窗,暮色裹着槐花扑进来,“他既备下后手,定能...…”话未说完又咳,血沫溅在窗棂上像极了那年裴寂高热吐的朱砂。 长宁伯踉跄着追出两步,夫人回眸浅笑的模样与洞房那夜重叠。那时红烛高照,她含羞带怯说“妾身从此便是裴家人”,而今唇角血痕未拭:“都是命。” 马蹄声远时,四个丫鬟鱼贯而入。 江蓠握紧袖中短刃,少爷临行前的叮嘱在耳畔炸响:“若夫人碰妆奁第三层,立即敲晕她!” 府门外看热闹的百姓踮脚张望,忽见朱漆大门洞开。 五花大绑的婆子被扔上囚车,有人认出是相国寺常送平安符的慧净师太。 茶楼二楼,洛昭寒的杏仁茶已凉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簪。 “回府。”她刚放下车帘,胃部突然绞痛——前世裴夫人悬梁那夜,她也是这样突如其来心悸。 “掉头!”她掀帘大喊,“去长宁伯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隙里干涸的血迹,那是三日前裴寂离府时,被暗箭擦伤留下的。洛昭寒攥紧车帘,想起那夜裴寂在雨中说的:“这次定要护住母亲。” 此刻伯府祠堂内,长宁伯夫人正对着裴寂的牌位梳头。桃木梳齿间缠满灰白发丝,她哼着幼时哄睡的童谣,将妆奁第三层的瓷瓶取出。 瓶身画着并蒂莲,是裴寂开蒙那年亲手烧制的。 “夫人!”江蓠破门而入时,瓷瓶已倾斜。他扬手掷出短刃打翻毒药,褐色液体渗入青砖缝隙,滋滋冒着白烟。 前院突然喧哗大作,洛昭寒提着裙摆冲进来,正撞见夫人瘫坐在蒲团上。 供桌上除裴寂牌位,竟还摆着个褪色的布老虎——正是她前世在裴寂书房见过的旧物。 “您可知这布老虎里藏着什么?”洛昭寒喘着气掰开虎头,泛黄的纸片飘落,“是裴大人十岁那年写给您的''娘亲安康''。” 夫人颤抖着拾起纸片,泪珠晕开稚嫩字迹。 …… 长宁伯跟在叶晟微身后疾步穿过宫道,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转过最后一道朱红宫墙时,迎面撞见另一队御林军押着辆灰布马车疾驰而来。 “统领!”领头的校尉翻身下马,铠甲相撞发出铿锵声响,“人犯押到了!” 长宁伯踮起脚尖张望,只见三个灰袍僧人被铁链锁着拖下马车。当先那个圆脸和尚额角还带着血痕,正是前日来府上给夫人讲经的知客僧。 他气得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吃斋念佛的皮囊下尽是蛇蝎心肠!” 叶晟微利落地一挥手,两队人马合成一列往御书房奔去。长宁伯的靴底几乎要磨出火星,方才在府中见到人偶时的惊惧化作热油浇在心头——此刻他只想亲眼确认那个总是一袭青衫的身影是否安好。 十年了,自从嫡子执意搬去城郊别院,他们父子见面总要隔着三丈远的距离。可当看到人偶上歪歪扭扭写着“裴寂”二字时,他竟生生捏碎了手中茶盏。 “宣——” 尖利的通传声惊得长宁伯浑身一颤。他慌忙整了整歪斜的玉带,迈进御书房门槛时险些被门槛绊倒。金砖地面冷得刺骨,他却觉得后背汗湿了中衣——去岁的除夕宫宴,圣驾经过时他伏在地上数砖缝,连龙袍上十二章纹都不敢抬眼细看。 第40章 奉国公 可当长宁伯看清殿中情形,所有惶恐都化作喉间酸涩。 裴寂孤身跪在御案七步开外,素色衣摆铺在青砖上像片落雪。年轻人腰背挺得笔直,倒比身后那株珊瑚树还要清峻三分。长宁伯踉跄着扑跪在儿子身侧,膝盖砸在地面的闷响惊得御前总管皱起眉头。 “微臣叩见陛下!” 金狻猊炉吐出袅袅青烟,章御史捧着奏疏从屏风后转出。 这位以刚直闻名的老臣目光如炬,展开的密函上朱砂字迹刺得人眼疼:“据查,大理寺少卿裴寂于府中行巫蛊之术,以桐木人偶诅咒东宫。长宁伯,你作何解释?”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长宁伯突然庆幸自己午膳多喝了两盏茶——若非那泡茶耽搁了时辰,此刻人偶上就该换成太子的生辰八字了。 他偷偷瞥向身侧,裴寂鸦羽似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仿佛周遭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回陛下…”他重重叩首,将午后西厢房发生的事倒豆子般说了。说到夫人发病时声音哽咽,提及僧人作祟又咬牙切齿,最后伏在地上泣不成声:“臣教妻无方,险些酿成大祸,万死难辞其咎!” 紫檀御案传来茶盏轻碰的脆响。长宁伯用余光瞥见玄色龙纹袍角掠过,连忙把额头贴紧地面。却听晋王带笑的声音从右侧传来:“父皇明鉴,儿臣与裴少卿共查过三司会审,最知他品性。” “皇祖父,”稚嫩的童声紧接着响起,“前日先生还教澈儿''君子慎独''呢。” 裴寂凝视着青砖缝里晃动的光影,忽然想起洛昭寒今晨递来的字条。少女簪花小楷写着“西院有异”,墨迹未干就匆匆离去。若不是这四个字,此刻钉在木偶心口的该是... “裴卿。” 天子低沉的嗓音惊破满室寂静。长宁伯感觉身侧衣料微动,抬眼正见儿子从容叩首,玉簪在乌发间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臣在。” “章卿所奏之事,你待如何自辩?”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裴寂的声音清越如碎玉。 御案后传来一声轻笑,惊得章御史手中密函簌簌作响。 长宁伯突然发现,儿子垂在身侧的手正轻轻摩挲着袖中某物——半截褪色的五色缕从青纱下露出一角,正是去岁端午他悄悄系在裴寂书房门楣上的。 御书房内的龙涎香混着血腥气,裴寂垂眸盯着青砖缝里半凝固的血迹。那是方才艾嬷嬷被拖进来时,鞋底在门槛蹭出的暗红。 “皇爷爷!”皇孙辛夷允业突然扑到御案前,锦鲤纹荷包“啪嗒”甩在桐木人偶上,“先生教我背《谏太宗十思疏》时说过,巫蛊乃愚者所为!” 晋王靴尖微动,碾碎了一片飘进来的槐花。睿王袖中佛珠“咔嗒”轻响,裴寂记得那是太子薨逝时,皇上亲赐的檀木念珠。 “裴寂。”皇上忽然开口,护甲刮过人偶眉眼,“你说这眉眼雕得可像太子?” 裴寂抬眸的瞬间,龙案上的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人偶左眼下那道疤,正是太子当年为他挡箭所留。他喉结滚动:“微臣不敢妄议天颜。” “你不敢?”皇上突然抄起镇纸砸向晋王脚边,“连太子遗物都敢仿制!” 长宁伯膝行两步,额头在青砖上磕出闷响:“这疤...这疤是去岁老臣寿宴,犬子醉酒后失手导致。” “父亲!”裴寂罕见地提了音量。那日晋王借着酒劲划伤他脸颊,太子亲手给他敷药时说:“这道疤,就当替孤挡灾了。” 皇上摩挲着人偶疤痕,眼底闪过痛色。 “微臣有罪。”裴寂清冷的认罪声在大殿回响。长宁伯突然浑身发抖,竟不管不顾地膝行上前,带着哭腔喊道:“求圣上明察!小儿实在冤枉啊!都是愚夫妇受人蒙骗...…”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亮起:“方才押来的相国寺和尚!还有贱内身边的老奴!他们都可作证啊圣上!” 染着血渍的额头重重撞在青砖上,这位平日里端着架子的伯爷此刻涕泪糊了满脸:“要杀要剐冲着老臣来,求圣上放过小儿。” 满殿朱紫贵胄都别过脸去,却见始终挺直脊梁的裴侍郎忽然侧目。他惯常淡漠的眉眼微微颤动,仿佛看见什么不可置信之物——这世上竟还有人,愿以血肉之躯挡在他身前? 喉结轻滚,裴寂压下翻涌的心绪,朝着龙案深拜:“臣罪当诛,不该牵累太子殿下身后清名。但今日事涉储君,恳请圣上彻查宵小,以告慰殿下英灵。” 蟠龙炉腾起的青烟里,皇帝目光如刀掠过两个皇子。 睿王攥紧了腰间玉带,晋王袖中佛珠突然断线,噼里啪啦滚了满地。 “带人证!” 随着叶晟拖着两个瘫软人影进殿,艾嬷嬷的哀嚎先撞上梁柱:“民妇全招!那人蒙着脸,只说让老奴把黄符塞给夫人。”她突然发了疯似的扯头发:“可他们抓了我儿啊!我儿在码头扛大包他们都知道!” 龙案后传来声冷笑,震得长宁伯又砰砰叩首。 殿内铜鹤香炉腾起袅袅青烟,却压不住满室剑拔弩张。 那被押进来的三个僧人,此刻只剩一个跪在御前——原是艾嬷嬷在殿外就揪着这和尚的僧袍尖叫:“就是他!夫人日日跪拜的高僧!” 长宁伯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瞪着那和尚发怔。这人既教了巫蛊邪术,怎还大剌剌留在相国寺?倒像是专等着官兵来拿似的。 “贫僧不过是个跑江湖的。”和尚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有人给钱让扮高僧,贫僧自然要扮得像些。”他边说边扯下僧袍领口,露出脖颈处狰狞的狼头刺青。 龙案上桐木人偶泛着诡异光泽,皇帝屈指叩了叩案面:“谁给你的?” 和尚目光在殿内逡巡,突然抬手直指晋王。 屏风映得晁胤曦脸色煞白,他踉跄着跪倒:“父皇!儿臣与大哥自幼同吃同住,怎会...…”喉头哽咽得说不下去,袖中佛珠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众人这才惊觉,素来温润如玉的晋王殿下,此刻竟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他膝行两步抓住龙案边角,指节泛白:“裴大人与儿臣无冤无仇,儿臣何必陷害?” 皇帝垂眸看着这个儿子。淳妃原是浣衣局宫女,若非太子早夭,皇孙年幼,这庶子本不该入他眼。可此刻晋王额角青筋暴起,倒真像是蒙了天大的冤屈。 “证据呢?”晁胤曦突然扭头厉喝,温润眉眼竟透出几分戾气,“你这秃驴可有凭证?” 和尚歪头打量他,忽地嗤笑出声:“不是您啊?”手腕铁链哗啦作响,指尖又转向睿王,“那就是这位王爷咯。” “放肆!”晁胤隆蟒袍下的身躯猛然绷直,玉带上的螭纹佩撞在青砖上碎成两半。他扑通跪在晋王身侧,两兄弟肩头相抵,却都偏过头不肯对视。 皇孙晁允业攥紧了腰间蟠龙玉佩。他望向裴寂想求个答案,却见那人正盯着和尚虎口处的旧疤出神——那疤痕形状,竟与三年前晋王替他挡刀留下的伤痕一模一样。 “皇爷爷。”稚嫩的呼唤打破死寂。小皇孙攥着龙袍一角,看着两个叔叔跪在冰凉地砖上,突然想起上月围猎时,三叔还教他射过白鹿。 皇帝抬手示意叶晟微上前。御前侍卫一把扣住和尚肩井穴,指节发力时,和尚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说!受谁指使!” “哈哈哈哈!”和尚突然癫笑,金牙在烛火下泛着寒光,“当年黑风寨争当家,二当家往大当家酒里下毒,三当家又给二当家马鞍藏针——”他猛地啐出口血沫,“天家骨肉争起来,可比我们这些草寇精彩多了!” 叶晟微手上力道又重三分,和尚疼得面目扭曲,却仍扯着嗓子喊:“要什么证据?老子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贵人假惺惺的模样!” “够了!”裴寂突然出声。他撩袍跪地时,腰间鱼袋玉佩撞出清响:“臣请彻查相国寺僧籍。”抬眼望向皇帝。 龙案后传来茶盏轻叩声。皇帝看着两个儿子跪在眼前,忽然想起太子薨逝那夜,晋王在灵前守了整整七日,睿王则冒雪去大相国寺求了长明灯。 殿外传来更鼓声,惊起檐角铜铃叮当。 晁允业突然“哇”地哭出声。他扑进皇帝怀里,明黄龙袍瞬间洇湿一片:“皇叔们给孙儿扎过风筝,带孙儿钓过锦鲤。” 裴寂依旧跪得笔直。他望着地上那串散落的佛珠,忽然想起老师临终前的话:“这局棋,总要有人来做执子之手。” “还不从实招来!” 叶晟微铁钳般的手掌骤然发力,被按在青砖地上的和尚顿时惨叫连连。那身赭色僧袍早被冷汗浸透,脖颈间青筋暴起,宛如垂死挣扎的鱼。 “我当真不知啊!”和尚嘶声求饶,额头重重磕在冷硬的砖面上,“那人只说让我在长宁伯夫人佛堂里埋个巫蛊人偶,好教裴大人母子离心...谁承想、谁承想他还暗藏了太子的生辰八字!” 此话一出,御书房内铜炉升起的龙涎香都凝滞了。晋王晁胤曦与睿王晁胤隆齐刷刷跪倒在蟠龙金砖上,蟒纹袍角扫过地面未干的茶渍:“求父皇明鉴!” 皇帝手中的青玉扳指在案几上叩出脆响。叶晟微指节发白,那和尚脱臼的右臂已呈诡异角度扭曲,偏生还要强撑着狞笑:“左右是个死,能拉个天潢贵胄垫背...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玄铁官靴碾上和尚血肉模糊的指节。叶晟微绣春刀上的螭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说!谁指使你构陷裴大人?” “要杀便杀!”和尚猛地啐出口血沫,混着半颗断牙落在裴寂脚边,“横竖那人就是要裴寂死!你们这些贵人...咳咳...哪知道诏狱里等着要他命的能排到朱雀门!”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小黄门尖细的通传:“奉国公觐见——” 裴寂鸦青色官袍下的脊背骤然绷直。 满殿目光不约而同转向雕花门扇,连仙鹤烛台爆开的灯花都显得惊心动魄。要说这京城里谁最恨他,刚被押进诏狱的奉国公嫡孙当属头一份。 宫道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奉国公紫棠色朝服下圆滚滚的肚腩不住颤动,金丝蹀躞带几乎要兜不住那身肥肉。这老狐狸惯会做戏,此刻却连擦汗的云锦帕子都攥得死紧——他那宝贝孙子因强抢民女闹出人命,此刻还在诏狱等着秋后问斩呢。 殿门轰然洞开,奉国公蟒袍上的仙鹤补子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他扑通跪在蟠龙金砖上,嗓音震得梁间灰尘簌簌而落:“老臣冒死进谏!裴寂纵容其母行巫蛊邪术,咒害太子殿下,此等奸佞怎配执掌大理寺!” 镶玉象牙笏板重重磕在地上,他老泪纵横:“老臣孙儿蒙冤入狱三月有余,求圣上另择贤臣重审此案。” 尾音突兀地卡在喉间。奉国公惊觉殿内静得可怕,连鎏金漏刻的滴水声都清晰可闻。他战战兢兢抬眼,正撞见皇帝将一张黄符缓缓揉成团,朱砂写的生辰八字从指缝渗出猩红。 “朕三日前便封了长宁伯府。”皇帝指尖捻着符纸灰烬,“国公倒是消息灵通,连朕的御林军都成了摆设?” 奉国公后颈陡然沁出冷汗。他想起今晨派出去的十二个探子,个个都说裴府巫蛊之事传遍街头巷尾。此刻才惊觉,那些市井流言分明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饵! 鎏金蟠龙屏风映得他面色青白。余光瞥见裴寂淡然整理绯色官袍,长宁伯虽蓬头垢面却已止了抽泣,两位皇子盯着靴尖仿佛入定,唯有小皇孙咬着唇死死瞪他——那眼神竟与先太子幼时一模一样。 “老臣......老臣...…”他喉头滚动,汗珠顺着皱纹滚进衣领。忽然想起半月前有人往府里送过一匣东珠,当时只当是寻常孝敬。 龙案后传来茶盏轻叩声。叶晟微玄色皂靴踏过金砖,腰间绣春刀穗子扫在奉国公手背,激得他浑身一颤。 “去国公府。”皇帝话音未落,赢朔公公尖细的嗓音已穿透殿宇:“摆驾——” 奉国公瘫坐在地,蟒袍下摆洇出深色水痕。他忽然疯魔似的扑向裴寂:“是你!是你这个卑鄙小人...…” “国公爷当心。”裴寂侧身避开,玉带钩上悬着的獬豸佩轻轻晃动,“诏狱青砖冷硬,莫要硌着膝盖。” 第41章 着火了 凄厉哀嚎划破宫墙:“老臣冤枉啊——”奉国公被拖过汉白玉阶时,镶宝梁冠滚落阶下,恰被匆匆赶来的小太监踩碎一颗南海珠。 炉里的龙涎香突然爆了个火星。皇帝抄起桐木人偶掷向裴寂,不偏不倚砸在他膝前:“看看这张脸!” 裴寂垂眸。人偶眉眼用朱砂勾勒,竟与太子生前为他画的小像有七分相似。 他想起东宫那株太子亲手栽的海棠,今年春末突然枯死了。 “父皇息怒!” “皇爷爷保重龙体!” 此起彼伏的告罪声中,晋王袖中佛珠又断了一串。 檀木珠子滚到裴寂手边,被他轻轻拨回——三年前太子灵前,这位殿下也是这般失手摔了念珠。 皇帝的目光掠过两个儿子。 睿王蟒袍前襟还沾着方才打碎的茶渍,晋王右手虎口的旧伤因攥拳太紧又渗出血丝。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秋猎,五岁的太子举起小弓射中白狐时,两个弟弟在帐后拍手欢呼的模样。 此时此刻,皇上终于打破沉默,嗓音沉静地吩咐道:“你们都退下,裴寂留下。” 众人仿佛获得了特赦,纷纷如释重负地退出,唯有长宁伯听到这句话,立刻紧张地扭头望去,目光中充满了惊慌与不安,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儿子裴寂。 裴寂微微一侧脸,向长宁伯投去一个淡淡的摇头动作,那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可言喻的镇定与坚定。 众人依次退出,连赢朔公公都小心翼翼地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御书房,轻轻地关上了殿门,然后在殿外恭恭敬敬地守候。 檐角铜铃在朔风中乱颤,裴寂的皂靴碾过御书房金砖上细碎的桐木屑。 景仁帝背光而立,九龙袍上的金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当真查不出?”天子指尖掠过开裂的人偶,木屑簌簌落在裴寂肩头。 青年将军玄色官袍下脊背笔直:“臣愚钝。” 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景仁帝忽然抬脚碾碎一片木偶残肢:“连你也学会打太极了?”龙纹皂靴停在裴寂眼前三寸,“当年在漠北,你为朕挡箭时可没这般油滑。” 裴寂额角青筋微跳,仍垂眸盯着金砖缝隙:“臣惶恐。” “好个惶恐!”景仁帝蓦地抓起案上镇纸,白玉麒麟在裴寂头顶晃了晃,终究重重砸向博古架。 珐琅彩瓷瓶应声而碎,飞溅的瓷片在裴寂颈侧划出血痕。 殿外传来赢朔公公惊慌的叩门声,被帝王一声“滚”喝退。 景仁帝喘着粗气跌坐龙椅:“奉国公府...当真干净?” “诏狱老鼠最爱啃食腌臜之物。”裴寂指尖抚过桐木人偶裂痕,“三日足够。” 暮色透过茜纱窗漫进来,在裴寂官袍上镀了层血色的光。 景仁帝忽然轻笑:“回府告诉你那蠢爹…”他蘸着茶汤在案上写了个“慎”字。 话音未落,裴寂已重重叩首:“臣代家父谢恩。” 出宫时风雪更急,长宁伯在宫墙下缩成灰扑扑一团。 见儿子颈间血痕,他哆嗦着要掏帕子,却被裴寂按住:“母亲可好?” “你娘她…”长宁伯喉头哽咽,“自你入宫就坐在妆台前…” 话未说完,御林军统领叶晟微按剑而来。 玄铁甲胄撞出寒光:“奉旨护卫裴将军回府。” 长宁伯府西院,菱花镜映出妇人枯槁面容。铜镜边缘的并蒂莲早已褪色,像极了她与长宁伯大婚时的盖头花样。 “夫人…”小丫鬟捧着热茶的手直抖,“用些安神汤吧。” 镜中人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当年名动京华的尚书嫡女,如今连发间银丝都懒得遮掩。她颤巍巍打开妆奁底层,玛瑙戒指硌着褪色的合欢帕——那是裴寂周岁时抓周抓到的。 院外突然传来甲胄碰撞声。长宁伯夫人猛地起身,湘妃帘被她带得哗啦作响。四个小丫鬟慌忙去扶,却被她挥开:“都出去!” “夫人恕罪!”为首的丫鬟跪地叩首,“老爷吩咐…” “滚!”长宁伯夫人抓起胭脂盒砸向房门。 朱砂溅在雪青门帘上,宛如一滩陈年血渍。 江蓠按剑立于廊下,听着屋内瓷器的碎裂声。他突然想起三日前在诏狱,奉国公嫡孙被拔去指甲时也是这般嘶吼。 北风卷着雪粒子扑进领口,他摸了摸怀中密信——那是今晨裴寂塞给他的,沾着御书房特有的龙涎香。 四个小丫鬟刚迈进卧房门槛,浓烈的檀香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只见雕花木柜旁立着座黑漆神龛,黄绸布上供着的牌位赫然写着“爱子裴寂”,惊得她们互相攥着衣袖直往后退。 长宁伯夫人径直上前,熟稔地挑了三支细香。火折子擦亮的瞬间,青烟袅袅升起,她将供桌上的蜜饯果子摆得端正,这才垂首低语:“十年了,娘总说你还活着...…” 话音未落,泪珠子已砸在描金瓷盘上。 年纪最小的丫鬟阿杏突然扯住同伴的衣角:“可、可少爷前日还来请过安...…”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婆子瞪得缩了脖子。 夫人忽地踮起脚取下牌位,黄绸布跟着滑落在地,露出背面斑驳的裂痕。 “夫人当心火盆!”管事嬷嬷的惊呼中,那块漆皮剥落的木牌已躺在铜盆里。火折子在空中划出道赤红弧线,眨眼间黄纸经卷裹着牌位烧得噼啪作响。 四个小丫鬟哆嗦着挤在门框边,眼见火舌舔上夫人绣着金菊的裙摆。 “都出去!”夫人突然转身厉喝,惊得丫鬟们连滚带爬往外逃。火苗顺着垂地的纱帐窜上房梁,浓烟里江蓠撞开门时,正瞧见夫人踉跄着冲出火场,鬓边银丝都燎焦了几缕。 “快去取水!”夫人推着江蓠往太平缸方向去,自己却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冲天火光。 火光照得她脸上泪痕发亮,嘴里喃喃:“烧干净了好...…”突然抬脚把铜盆踹向床榻,火星子飞溅在锦被上,火势顿时蹿得比人还高。 偏房梁柱轰然倒塌时,夫人忽然转身往西边跑。 绣鞋跑丢了一只也顾不得,穿过月洞门时被枯枝划破了衣袖。十年前那个雨夜,七岁的裴寂就是躲在前面假山石洞里发着高热,等她寻到时,孩子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池水泛着幽幽青光,夫人弯腰摸了摸石壁上潮湿的苔藓。 救火的家仆们很快会发现这具泡发的尸首,圣上听说她畏罪自尽,说不定能放过老爷和寂儿...... 水没过绣鞋时,她忽然想起今晨裴寂来请安的模样。 二十岁的青年束着玉冠,跪拜时腰间那块双鱼佩还是她及笄那年戴过的。当时怎么就狠心别过头去没应声呢?要是能再看一眼...... “寂儿...…”最后的水泡浮上水面时,前院传来纷乱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映在池面上,晃得那具缓缓下沉的躯体像裹着层金纱。 假山洞里蜷缩着的小男孩幻影,终于在这片金光里消散了。 …… 此时,长宁伯府外。 “褚老,虽说是晚辈胡乱猜想,可人命关天,想着只有您老人家能叫御林军通融了。” 洛昭寒单手攥着缰绳,帷帽白纱被夜风掀起一角。她偏头望着青布马车,借着府门前灯笼的光,能看见车厢里褚老花白的须发。 半刻钟前她策马往褚府狂奔时,正撞见这辆马车。 当时那驾车的灰衣小厮她认得,正是长宁伯身边最得力的随从。车帘飘动间她瞥见褚老面容,当即调转马头追了上来。 “丫头倒是机警。”褚老撩着车帘打量她,“不过裴寂那小子既托你照看伯府,怎的连个信物都不留?” 洛昭寒刚要解释,马车里突然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叔父,这姑娘既与裴指挥使有旧,不妨带上同去?” 她这才注意到褚老身侧还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腰牌,赫然是东城兵马司的标识。 马蹄声嘚嘚响着,眼看伯府朱漆大门近了,洛昭寒突然嗅到一丝焦糊味。 她猛地勒住缰绳,帷帽上的银铃铛当啷作响:“褚老您闻!” 话音未落,府内突然爆出“轰”的一声巨响。冲天火光撕破夜幕,热浪裹挟着火星子直扑到街面上。 守门的御林军顿时骚动起来,刀剑相撞声混着惊呼此起彼伏。 “快!”褚老颤巍巍要下马车,却被褚祺瑞一把扶住:“叔父慢着!”转头冲洛昭寒喝道:“劳烦姑娘照看我叔父!” 洛昭寒翻身下马时帷帽被风掀翻,她索性扯了扔在地上。火光映得她脸色煞白——前世长宁伯府烧了整整一夜,等火扑灭时,连尸首都辨不出模样了。 “褚老!”她搀住踉跄的老者,“御林军只听皇命,咱们得另想法子。” 话未说完,褚祺瑞已大步上前。火光中他举起腰牌,声如洪钟:“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褚祺瑞在此!尔等速速让开!” “慢着!”为首的御林军横刀拦住,“圣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擅闯伯府。” “混账!”褚老突然甩开洛昭寒的手,颤巍巍走到最前头,“睁大你的狗眼瞧瞧!去年中秋宫宴,是谁给尔等送过醒酒汤?” 那校尉借着火光细看,突然“哎呀“一声跪倒在地:“褚、褚太傅!” “还认得老夫?”褚老抖着胡子冷笑,“今日若误了救火,明日早朝老夫倒要问问圣上,什么时候御林军连水火无情都不懂了?” 校尉冷汗涔涔,正犹豫间,府内又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喊。 洛昭寒心头一紧——是长宁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这位军爷。”她突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您看这火势,若真烧死朝廷命妇,圣上追查下来...…”她故意顿了顿,“我等不过想救人,腰牌您收着,事后要问罪,自有褚大人担着。” 校尉瞥见腰牌上“褚”字暗纹,咬牙挥手:“开门!” 府门刚开条缝,热浪便扑面而来。 洛昭寒眯眼望去,只见某处院落已烧成火笼,十几个丫鬟婆子端着水盆乱窜。 三道人影刚闯进伯府大门,就被东边冲天的火光引去了目光。 府里侍卫早被调去围堵各处出口,丫鬟婆子们抱着铜盆木桶乱窜,打翻的水渍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溪。 “站住!”褚祺瑞一把揪住个抱水瓮的小厮,急声喝问:“哪里着火了?”“西...西院!夫人住的西院!” 小厮的水瓮“咣当”砸在地上,溅湿了洛昭寒的裙角。 少女拎起湿漉漉的裙摆转身就跑,发间银簪在火光里划出流星般的轨迹。褚老刚要开口,洛昭寒的声音已穿过嘈杂人声:“晚辈先去探路!” “丫头当心!”老人攥着腰间玉佩的手直打颤。 洛昭寒踩着太湖石跃过花墙时,耳边尽是此起彼伏的哭嚎。 有个粗使婆子瘫坐在月洞门下,怀里还死死搂着个雕花妆奁,让她恍惚瞧见前世抚远将军府抄家那日——御林军的铁甲撞开朱门时,姨娘也是这样抱着妆奁被拖过门槛,金簪珠花撒了满阶。 “让开!”猛地推开个挡路的丫鬟,洛昭寒掌心被木桶边沿划出道血痕。血腥味混着焦糊味直冲鼻腔,倒让她清醒三分——这次定要赶得及! ........ 黑漆马车在官道颠簸,裴寂屈指轻叩膝头。 长宁伯偷瞄儿子冷峻的侧脸,刚在御前哭花的胡子还粘着涕泪,此刻倒像被猫抓乱的线团。 “咳…”伯爷拽了拽皱巴巴的衣襟,正想着回府要如何劝和,车帘突然被刀鞘挑开。御林军校尉的声音裹着夜风灌进来:“两位大人,府邸方向似有火情!” 裴寂玄色官服擦着父亲鼻尖掠过,眨眼已夺了侍卫马匹。 长宁伯扒着车窗,只见儿子背影融进夜色,马蹄声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备马!快备马!”伯爷第三次踩空马镫时,忽想起临行前夫人倚着门框说的那句“这都是命”。老泪砸在手背上,他发狠似的咬破舌尖——去他娘的命!夫人若有个好歹,他这把老骨头烧成灰也要把阎王殿捅个窟窿! ........ 洛昭寒翻过第三道花墙,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西院房梁正轰然倒塌,火星子雨点般砸在太湖石上。提水救火的家仆撞了她个趔趄,铜盆里的水泼在绣鞋上,凉得人一激灵。 正要往火场冲,余光忽然瞥见湖边假山暗影浮动。 几个丫鬟提着灯笼在树丛里乱钻,带着哭腔的呼唤断断续续飘来:“夫人...夫人在哪...…” 少女猛地刹住了脚步。 第42章 纠缠 湖面倒映的火光忽明忽暗,方才惊鸿一瞥的黑影此刻愈发清晰——那团随波沉浮的,分明是散开的织金裙裾! “不好!”洛昭寒跺脚震落发间火星,足尖点过青石板上的水洼。 绣着缠枝莲的裙裾掠过芦苇丛时,惊起夜栖的寒鸦,凄厉的“嘎嘎”声刺破夜空。 帷帽被重重抛在岸边,洛昭寒纵身跃进冰凉的湖水。 十一月的寒风掠过水面,激起细碎冰碴,刺得她浑身发颤。 远处浮沉的黑色人影随波逐流,洛昭寒咬着牙往前划水。 胃里空荡荡的绞痛让她分神——早知要下水救人,晌午就该多塞两个炊饼! 扑通声惊动了四周的下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岸边炸开:“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呐!” 冰冷的湖水灌进耳朵,洛昭寒突然想起前世那个春日。 柳月璃也是这般在水中挣扎,自己游过去时却被对方死死扣住脖颈,呛得眼前发黑。 那时她以为只是求生本能,直到临死前才明白,原来早在那时,柳月璃就想置她于死地。 “这次可不能再犯傻了。”洛昭寒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绕到黑影背后。 隔着湿透的棉衣,她摸到对方腰间玉带——是官宦人家的夫人! “别怕,我带你上去。”洛昭寒从腋下环住妇人,双腿蹬得发酸。奇怪的是对方竟毫无挣扎,软绵绵靠在她怀里。 这反常让洛昭寒心头发紧,顾不得冻僵的手指,拼命往岸边游去。 岸上已聚起乌泱泱的人群。 褚老拄着拐杖踉跄奔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褚祺瑞:“伯父当心!” “是洛姑娘!”褚祺瑞突然指着湖面惊呼。 只见洛昭寒乌发贴在苍白的脸上,正拖着人往岸边挪动,每划一下都要呛出口水。 话音未落,玄色衣角掠过他们身侧。 裴寂边跑边扯开大氅,露出里头暗纹箭袖。寒风中传来他低沉的嗓音:“备姜汤!” 洛昭寒正要把人往岸上推,忽然腕间一紧。 裴寂半跪在青石板上,小臂肌肉绷得死紧,硬是将两人拽了上来。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洛昭寒这才发觉自己抖得厉害。 “救人……”她牙齿打战,裹着裴寂扔来的大氅就要往前凑。待看清妇人面容时,喉咙里迸出半声惊叫——真的是长宁伯夫人! 裴寂已单膝跪在母亲身侧。 洛昭寒见他解了妇人腰带,拇指抵住下颌轻轻上抬,动作娴熟得不似寻常官家公子。 更奇的是他竟俯身贴耳细听,继而双掌交叠按在妇人胸口。 “裴大人!”洛昭寒刚要提醒这于礼不合,却见长宁伯夫人突然呛出大口水,青紫的唇色渐转红润。她惊得忘了冷,杏眼圆睁盯着裴寂动作——这救人之法简直闻所未闻! 就在这时。 初春寒风卷着碎雪扑在琉璃瓦上,长宁伯踉跄着撞开人群,锦袍下摆沾满泥水:“快!快将夫人腹中积水控出来!” 裴寂十指交叠抵在母亲心口,头也不抬喝道:“散开!”他抬眸望向涕泗横流的父亲,“渡气。” 长宁伯哆嗦着跪在青石板上,捏住发妻鼻尖时,指尖几乎掐破苍白的肌肤。 渡气声混着周遭抽气声,洛昭寒攥紧袖口后退半步——这般离经叛道的救人之法,她连《千金方》都未曾见过。 “停!”裴寂厉喝骤起,掌心重重按压妇人胸膛。围观的老太医险些扯断白须:“这...这简直是…” “成了!”褚老突然拊掌大笑。 众人定睛望去,长宁伯夫人眼皮颤动,喉间猛地呛出混着血丝的积水。裴寂仍维持着按压姿势,直到母亲蜷身剧咳,才不着痕迹地松开渗血的指节。 洛昭寒望着他浸透的月白锦袍,忽然想起三日前裴寂在朱雀街策马拦下惊车的模样。 那时他亦是这般,救下人后便悄然退至阴影处,仿佛满城赞誉都比不得檐角融雪惹他注目。 “洛姑娘留步!”褚老扯住她湿透的袖摆,“至少换身干净衣裳…” “不必。”洛昭寒裹紧外袍退至廊下。方才裴寂替母亲渡气时,她分明看见他腰间悬着端王府的玉珏。 那夜误会犹在眼前,她不愿再与这位新晋权臣扯上干系。 褚老急得跺脚:“好歹等裴寂送你回府?” “前日他帮了我一个大忙,今日我还他一报。”洛昭寒解下佩玉置于石栏,“两不相欠,告辞。” 玄色披风掠过梅枝时,裴寂正俯身搀扶父亲。 他余光瞥见那抹即将消失的衣角,忽然将药瓶塞进太医手中:“劳烦。” “哎!裴大人!”太医捧着金疮药愣住。檐角铜铃叮当乱响,裴寂已穿过月洞门疾步追去。 洛昭寒方踏出垂花门,忽觉腕间一紧。 裴寂掌心还沾着母亲咳出的血沫,力道却轻得像握片羽毛:“姑娘留步。” “裴大人这是作甚?”她甩开手后退,后腰抵住冰凉的石狮。方才救人的凛然之气犹在眼前,此刻他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墨色。 “药。”裴寂递上青瓷瓶,袖口暗纹洇着水痕,“寒潭水毒,三日连服。” 洛昭寒怔然抚向后颈,果然触到细密红疹。难怪方才施针时指尖发麻,原是被寒毒侵了经脉。 她抬眸欲问,却见裴寂正用帕子慢条斯理擦手——那方素帕赫然绣着她半月前遗失的玉兰! “你!”她耳尖腾地烧红,正要发作,忽听墙内传来长宁伯的嚎哭:“阿寂!你娘又昏过去了!” 裴寂神色骤变,转身时不忘将药瓶塞进她掌心。洛昭寒望着他疾奔的背影,忽见那方帕子飘飘荡荡落在雪地里。 …… 暮色四合,洛昭寒踏出长宁伯府朱漆大门时,檐角灯笼正被北风吹得打转。 她眯眼望着空荡荡的街面——方才围得水泄不通的御林军,此刻连片盔甲残影都不剩。 “姑娘当心脚下。”丫鬟扶着她踩上石阶,话音未落突然噤声。 街角暗处影影绰绰聚着十几人,正是先前作鸟兽散的伯府亲戚。 这会儿见火势熄灭,又探头探脑想往府里蹭。 洛昭寒冷笑出声。这些人前世在裴寂落难时落井下石的嘴脸,她可记得真切。 如今倒好,连装模作样都省了,活像闻到腥味的鬣狗。 “回府。”她拢紧身上半湿的披风,青石板路上洇开串水渍。 转角处马车静静停着,车辕上却不见车夫踪影。洛昭寒心头突地一跳:“春喜?” 往常早该蹦跳着迎上来的丫头毫无动静。 车帘被夜风吹起一角,露出里头黑黢黢的轮廓。 洛昭寒指尖扣住袖中银簪,靴底碾过碎石子发出轻响:“春喜!” “喀嗒”一声,车帘突然掀起。 谢无岐倚着厢壁冲她笑,玉冠在阴影里泛着冷光:“昭昭好大的火气。” 洛昭寒瞳孔骤缩。 她分明看见春喜歪在角落,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悬着的心刚落回肚里,怒火便窜上心头:“谢小公子如今倒爱做梁上君子了?” “这话说得伤人。”谢无岐慢悠悠跳下车辕,锦靴碾过她脚边水洼,“我不过是……”他忽然顿住,目光在她湿透的裙裾上打了个转,“昭昭这是演哪出?落难美人计?” 洛昭寒后退半步,披风下摆甩出个凌厉的弧度:“让开。” 谢无岐却欺身上前,鼻尖几乎蹭到她鬓边湿发:“今日太子妃本该在端王府身败名裂,长宁伯府此刻该是火烧联营,血流成河——”他猛地擒住她手腕,“为何偏偏都改了命数?” 剧痛从腕骨传来,洛昭寒咬紧牙关。 前世这双手曾温柔地为她描眉,如今却像铁钳般要将她捏碎。她突然抬膝顶向对方腹间,趁他吃痛松手疾退三步。 “谢小公子莫不是癔症了?”她将颤抖的手藏进袖中,“太子妃凤体安康是万民之福,长宁伯府躲过灾祸是天佑忠良——” “好个天佑忠良!”谢无岐抚掌大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上月端王府你本该称病不出,今日长宁伯夫人本该投湖自尽。昭昭,你当我是傻子么?” 寒风卷着焦灰扑在脸上,洛昭寒突然嗅到一丝血腥气。 她这才注意到谢无岐右手指节有新鲜擦伤,锦袍下摆沾着深色污渍——是了,前世今日他本该在别院与柳月璃私会,此刻却出现在这里。 “谢无岐。”她突然莞尔,“你袖口沾了杏花粉。” 对面人脸色骤变。 洛昭寒趁他分神,银簪如毒蛇吐信直刺他咽喉。谢无岐偏头躲过,簪尖擦着耳廓划出血线。 两人错身刹那,她压低的声音淬着冰碴:“还请谢公子不要再纠缠本姑娘了!” “你先回答我,你怎么会来长宁伯府?”谢无岐逼近一步,不依不饶。 梅枝积雪簌簌坠落,洛昭寒借着整理斗篷的动作后退半步。 谢无岐蟒纹袖口扫过她鬓边海棠,带起一阵沉水香。 “谢公子以何身份过问?”她抬眸时,眼底映着檐角冰凌的冷光。 谢无岐指尖碾碎梅瓣,朱砂色汁液染红指腹:“相国寺那日,你不是说过愿意考虑与月璃一起嫁给我…” “我归家后便与双亲言明。”洛昭寒忽然轻笑,发间珍珠步摇在风中晃出碎影,“谢公子莫不是以为,我会如柳姑娘般甘愿二女共侍?” 谢无岐面色骤沉,玄玉扳指磕在石栏上:“月璃温良贤淑,自不会与你计较。” “好个温良贤淑。”洛昭寒拂开肩头落梅,“既如此,何不八抬大轿迎她过门?偏要拿我作筏,演什么情深不渝的戏码?” “你!”谢无岐攥住她腕骨,却摸到一截冰凉玉镯——这分明是端王府赏花宴那日,裴寂腰间悬着的鸳鸯扣改制的! 洛昭寒趁机抽手,珊瑚戒指在雪地划出血痕:“家父已为我另择良配,谢公子若再纠缠…”她故意抚过玉镯,“裴大人可不是吃素的。” “裴寂?”谢无岐瞳孔骤缩,忽然想起赏花宴上那人临水而立的身影。 当时洛昭寒失手打翻茶盏,裴寂竟用官袍袖摆去接滚烫的茶水。 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谢无岐猛地扣住她双肩:“你居然喜欢裴寂!他不过是个…” “是个什么?”洛昭寒挣开桎梏,狐裘领口银狐毛簌簌颤动,“是弱冠之年官拜三品的大理寺卿?还是救驾有功御赐蟒袍的忠臣?”她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直将谢无岐逼至梅树之下。 积雪扑簌簌落在谢无岐肩头,他盯着洛昭寒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痕——那分明是男子指印! 嫉妒混着前世记忆翻涌,他忽然冷笑:“难怪那日相国寺裴寂也在!难怪你今日会突然现身长宁伯府!” “谢公子慎言。”洛昭寒截住话头,指尖抚过红痕,“裴大人怜我体弱,特赠天山雪莲调养。”她故意将“怜“字咬得暧昧,满意地看着谢无岐额角青筋暴起。 洛昭寒趁机后退,却听谢无岐压低嗓音:“你以为裴寂会娶个残花败柳?” 梅枝“咔嚓”折断,洛昭寒反手将断枝掷向谢无岐面门:“残花败柳?”她突然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狰狞疤痕,“拜你所赐的箭伤未愈,谢公子便急着泼脏水?” 谢无岐僵在原地。 半年前洛昭寒为他挡箭的场景骤然浮现,那时她浑身是血倒在他怀中,却还笑着说“无碍”。 “反正,就裴寂那种人……” 谢无岐话音未落,暗巷中忽然响起靴底碾碎枯枝的脆响。 裴寂披着夜色走来,玄色深衣被风掀起衣角,露出腰间暗扣的乌金软剑。 他肩头落着零星光点,原是长宁伯府檐角的琉璃灯在风中摇晃。 “裴某倒要请教谢副使。”他停在五步开外,目光扫过洛昭寒湿漉漉的鬓发,“在您眼中,裴某是何等样人?” 洛昭寒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她竟不知这人何时跟来,更不知方才与谢无岐的对话被他听去多少。 “裴大人来得正好!”谢无岐突然抬手指向洛昭寒身上外袍,“您这般端方君子,可知私相授受是毁人清誉?” 裴寂忽地抬手解下腰间玉带。 玄色深衣散开的刹那,洛昭寒下意识闭上眼,却听见衣料窸窣声近在耳畔。再睁眼时,带着体温的披风已裹住她周身,松木香混着药草气扑面而来。 “洛小姐。”裴寂将帷帽黄纱细细理好,指尖在系带处顿了顿,“这顶帷帽被火燎了边角,明日着人送顶新的去贵府。” 第43章 寂儿 洛昭寒隔着轻纱看他低垂的眉眼。前世记忆中冷若冰霜的大理寺卿,此刻睫羽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和。 她忽然注意到他左腕缠着绷带,隐约渗着血色——是方才救长宁伯夫人时受的伤? “裴寂!”谢无岐突然劈手袭来,“谁准你碰她!” 洛昭寒还未惊呼出声,就见裴寂反手扣住谢无岐腕脉。 两个男人在逼仄的巷中对峙,月光将影子拉得老长。 “西魏律令,退婚书过府衙即生效。”裴寂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这是洛小姐三日前在府衙备案的婚书作废凭证。谢副使若再纠缠洛小姐……”他指尖在腰间乌金剑柄轻轻一叩,“本官不介意请令尊来大理寺喝杯茶。” 洛昭寒突然嗅到淡淡血腥气。 她这才发现裴寂深衣后襟渗出血迹,定是方才救母时被火舌燎伤。心头莫名揪紧,她突然伸手扯住裴寂袖角:“裴大人,我……” 马蹄声突兀地打断话音。春喜揉着眼睛掀开车帘:“姑娘,咱们回府吗?”小丫头突然瞪圆眼睛,“裴、裴大人怎么在此?” 裴寂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转身时深衣广袖拂过洛昭寒手背:“马车已备妥,洛小姐请。” 谢无岐突然暴起,袖中寒光直刺裴寂后心!洛昭寒想都没想抓起车辕马鞭甩过去。鞭梢缠住匕首的瞬间,裴寂旋身抬腿,锦靴重重踹在谢无岐膝弯。 “大理寺案卷记载,谢副使上月收受南疆商人千金。”裴寂弯腰拾起匕首,刀背拍了拍谢无岐惨白的脸,“您猜这份案卷,此刻在谁案头?” 洛昭寒攥着马鞭的手指节发白。 前世直到谢家倒台,她都不知这些腌臜事。原来裴寂早将谢无岐的罪证捏在掌心,却因着长宁伯府与武威将军府的交情隐而不发。 寒风卷起枯叶掠过青石阶,谢无岐蟒纹箭袖下的手背青筋暴起:“裴大人这是要挟私报复?” 裴寂负手立于廊下,玄色官袍上的银蟒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谢副使慎言。本官若是想要弹劾令尊,人证物证俱全,何来私怨?” “你!”谢无岐喉间腥甜,忽而瞥见洛昭寒帷帽轻纱微动,妒火混着前世记忆翻涌,“裴大人莫不是真对个粗鄙武女动了心?” 檐角铜铃骤响,裴寂眸光倏地沉如寒潭:“滚。” 这声冷斥惊飞梅枝寒雀,谢无岐踉跄后退半步。 前世今生,何曾有人敢这般折辱于他?他盯着裴寂腰间御赐金鱼袋,忽而狞笑:“裴大人可知,飞得越高摔得越惨——” “谢副使。”褚祺瑞的嗓音自月洞门传来,惊得谢无岐掌心冷汗涔涔。 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褚祺瑞把玩着腰牌,似笑非笑:“圣上召你问话,已候了半个时辰。” 谢无岐面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 他深深望了眼洛昭寒的方向,帷帽轻纱却纹丝未动,仿佛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裴大人好自为之。”他拂袖转身,蟒纹披风扫落一地残梅。 裴寂转身时,洛昭寒正悄悄掀起帷帽轻纱。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慌忙垂首,露出半截泛红的耳尖。 “洛小姐受惊了。”裴寂递上暖炉,指尖避开花纹相接处。 “今日多谢裴大人解围。”洛昭寒接过暖炉,触到他袖口暗绣的云纹时,忽想起方才那句“粗鄙武女”,指尖微微一颤。 枯枝忽地断裂,裴寂抬手拂开她发间落梅:“谢无岐所言,不必挂心。” 洛昭寒怔然抬眸。 暮色中他眉目如画,眸光却比雪后初霁的天色更清冽。她忽然想起赏花宴那日,自己射落惊鸟时,满座贵女皆掩面惊呼,唯有裴寂抚掌赞了句“好箭法”。 “裴大人…”她捏紧暖炉的花纹,“方才我说的倾慕之意…” “纯粹是权宜之计。”裴寂截住话头,“前日寒潭留下的疹子,该换药了。” 洛昭寒耳尖更烫。那日施针救人后,她颈后红疹奇痒难耐,原是裴寂连夜送来药膏。 此刻瓷盒温热,竟像是被他揣在怀中焐了许久。 远处传来马蹄声,褚祺瑞的亲卫举着火把疾驰而来。 裴寂侧身挡住火光,低声道:“洛小姐的马车已候在角门。” 洛昭寒福身欲走,忽又驻足:“裴大人可知,今日为何信你能救回长宁伯夫人?” 裴寂指尖摩挲着官袍银线,等她下文。 “因那日朱雀街,惊马踏碎糖人摊子时…”她转身,余音散在风里,“唯有你策马拦在孩童身前。” 更鼓声遥遥传来,裴寂望着她的背影,呆站了片刻。 夜色如墨,洛昭寒正要钻进马车,忽听得身后传来清冽嗓音:“洛小姐。” “嗯?” 她下意识应声回头,黄纱帷帽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白玉似的下巴。 裴寂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喉结上下滑动两回,终是只说了句:“天寒露重,早些归家。” “裴大人放心!”洛昭寒扶着车辕利落翻身,裙裾翻飞间露出半湿的鹿皮靴,“谢无岐有句话倒没说错,我自小习武,身子骨硬朗。” 话音未落,裴寂突然解下大氅兜头罩下。 带着体温的玄色织锦裹住她全身,领口银狐毛挠得鼻尖发痒。洛昭寒慌忙要摘,却被骨节分明的手掌虚虚按住:“披着。” 裴寂后退半步,郑重作揖:“家母蒙姑娘相救,此恩裴寂铭感五内。” “该道谢的是我!”洛昭寒急急探身去扶。夜风恰在此时掀起帷帽,暖黄纱幔拂过裴寂眉骨,映得她眸中笑意粲若星辰,“若非大人及时援手,我怕是早冻成冰坨子了。” 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转角处灯笼在裴寂眼底投下细碎光斑。 他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影,臂弯里湿透的外袍渗着寒意——方才她归还衣裳时指尖冰凉,却还笑着打趣:“若教我爹瞧见男子衣衫,怕要打断我的腿。” “人都走没影了,还杵着当望妻石呢?” 褚老拄着拐杖从门后转出来,花白胡子在夜风里乱颤。 见裴寂转身欲走,老头儿急得跺脚:“你个木头脑袋!人家姑娘又是跳水救人又是替你解围,你就不会留盏灯笼送送?” “老师慎言。”裴寂扶住踉跄的老者,“弟子不能毁了洛小姐的清誉。” “清誉个屁!”褚老吹胡子瞪眼,“老夫像你这般年纪时,早把你师娘哄回家了!” 说着突然压低声音,“方才在宫里,陛下问起你婚配之事。” 裴寂指尖蓦地收紧。湿衣料贴着掌心,寒意直往骨缝里钻。 他想起御书房龙涎香缭绕中,天子那句“裴卿该成家了”,喉头泛起苦涩:“学生如今处境,何苦牵连他人。” “放你娘的屁——”褚老骂到半截突然噤声。 远处长街尽头,几点星火忽明忽灭,隐约传来梆子声。老者重重叹气,枯槁的手拍了拍青年肩头:“回吧,你娘该醒了。” 裴寂将老者扶上马车,躬身行礼时忽觉袖口微沉。 褚老扒着车窗挤眉弄眼:“荷包里是城南徐记的桂花糖,记得给洛姑娘送去!” 马车驶出半条街,老者突然探出半个身子:“裴寂!无以为报就以身相许!听见没!” 夜风送来褚祺瑞无奈的劝阻,裴寂望着消失在转角的光点,唇角不自觉微扬。 “大人!”门房举着灯笼匆匆跑来,“夫人醒了,正寻您呢!” 裴寂疾步穿过游廊,却在月洞门前驻足。 他忽然想起少女裹着大氅钻进马车时,发梢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洇开小小水洼。 就像那年上元灯会,她也是这样湿漉漉地撞进他怀里,只为救只落水的奶猫。 “我对裴公子甚是满意。” 刚才洛昭寒的话,犹在耳畔回荡。素来冷心冷情的大理寺卿,头回知晓耳根发烫是何滋味。 厢房传来瓷盏轻碰声,裴寂闭了闭眼,将翻涌心绪尽数压回心底。 暮色染透窗棂时,裴寂的皂靴刚跨进东院门槛。檐下铜铃被穿堂风惊得乱晃,来财抹着泪追上来:“少爷快去瞧瞧,夫人她……” 裴寂指尖蓦地掐进掌心,疾步穿过垂花门。 屋内传来瓷器碎裂声,长宁伯的哭腔混着药味飘出:“夫人仔细手!” “寂儿......我的寂儿呢?”妇人声音虚浮如絮。 裴寂在珠帘前生生止步。透过晃动的琉璃帘,他瞧见长宁伯攥着帕子给榻上人拭泪,药碗碎片在青砖上泛着冷光。 “夫人仔细认认。”长宁伯抖着手引他上前,“这是咱们寂儿,如今已是三品大员了。” 烛火摇曳,长宁伯夫人茫然抬眼。 她发间银丝与裴寂记忆中的乌发重叠,十年前的鞭痕仿佛又火辣辣灼上脊背。 “九岁。”妇人忽然伸手,指尖触到他官袍银蟒,“寂儿生辰那日,说要给娘猎只白狐做领子……” 裴寂喉头一紧。 “寂儿?”温热掌心忽然覆上他手背。裴寂猛地抽手,却见母亲眸中水光潋滟,与从前癫狂时判若两人。 长宁伯急得扯他衣袖:“太医说夫人忘了这十年光景,如今......如今只当是承平二十三年。” 承平二十三年,正是裴寂原主死亡那年。 “寂儿……”妇人又唤,指尖勾住他腰间玉带。那是她在他九岁生辰时亲手系的,此刻金线已褪了色。 裴寂望着榻边铜漏,子时三刻的滴答声与记忆重合,咒骂声穿透侯府:“为何死的不是你!” “求你……”长宁伯突然跪地,官袍下摆沾了药汁,“就应她一回……” 裴寂袖中指尖掐出血痕。 他记得十二岁那年高热不退,母亲命人将他锁进祠堂,说是要给冤死的幼子赔罪。 “寂儿……”带着薄茧的手抚上他面颊,惊得他后退半步。长宁伯夫人却顺势扑来,茉莉香混着泪水的咸涩漫进鼻腔。 “娘的心肝……”她哭腔破碎,“怎生瘦成这样……” 裴寂僵立如木雕。十年前这双手掐住他脖颈,如今却轻拍他后背,如同幼时哄他安眠。 “娘给你缝了兔毛护膝……”她从枕下摸出个褪色的荷包,“塞北苦寒……” “娘!” 长宁伯突然高喝,“寂儿应你了!” 裴寂惊觉自己竟点了头。母亲破涕为笑,眼尾皱纹如揉皱的宣纸:“再唤一声……” “娘。”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檐下铜铃骤响,惊飞寒鸦。 长宁伯夫人捧着他脸细细端详,忽地蹙眉:“怎的这样凉?”竟将他双手拢进怀中呵气,“明日让厨房炖参鸡汤。” 裴寂望着交叠的手掌。母亲掌心疤痕交错,他突然挣开手,荷包“啪”地落地。 “寂儿?” “母亲该喝药了。”裴寂退至阴影处,官袍银蟒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丫鬟捧着药碗战战兢兢上前,却被他接过:“我来。” 长宁伯夫人就着他手啜饮,药汁顺着唇角滑落。 裴寂下意识用袖口去擦,官服绣纹蹭上褐渍。 “苦。”妇人蹙眉吐舌,竟从枕下摸出块桂花糖,“寂儿吃……” 糖块已黏在油纸上,分明是陈年旧物。 更漏声声,长宁伯夫人终是撑不住困意。 她攥着裴寂衣袖不肯松,呢喃声渐弱:“娘明日给你做炙鹿肉……” 裴寂静立榻前,直到她彻底睡熟才抽回衣袖。 烛泪滴在荷包上,将白兔眼睛融成血泪。 “少爷。”来财捧着新药欲言又止。 裴寂望着窗外弦月,忽将荷包收入怀中:“去库房取天山雪莲,明日……” 话音戛然而止。他抚过官服上的药渍,终是改口:“明日请锦绣坊的人来,给夫人裁几件冬衣。” 长宁伯在床榻之侧默默守护了良久,直至观察到夫人渐入梦乡,呼吸平稳而均匀。 随即,他示意身边的侍女留心照料,确保夫人能得到妥善的照顾。 自己则轻悄悄地拉起裴寂,一同小心翼翼地步出了内室。 随着两人的离去,屋内渐渐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细微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轻轻回荡。 烛火在琉璃罩里爆了个灯花,惊得守夜丫鬟一哆嗦。 床幔内,长宁伯夫人眼睫轻颤,泪水无声洇透绣着并蒂莲的枕巾。 她双目清明地躺在雕花木床上,哪里还有方才迷茫神色。 原想一死了之,却被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混沌中她听见丈夫撕心裂肺的哭嚎,还有褚老温和的嗓音。 这位睿智老者是裴寂授业恩师,此刻正贴在她耳边低语:“夫人若撒手人寰,可知会将裴寂置于何等境地?那孩子心性纯良,必会揽下所有罪责。” 第44章 父子情分 “您不是早瞧出他的好?且疼疼这孩子罢。”褚老的话像浸了黄连的银针,刺得她心口发疼。温热的泪水不断滚落,洇湿了绣着并蒂莲的枕巾。 难得糊涂。 她唯有装疯卖傻,才能弥补被自己磋磨了十年的孩子。 待此生终了,若寂儿肯来坟前看上一眼便好。若是不愿,纵使千刀万剐也该受着。只盼下辈子寂儿能投生到和善人家,得个疼他护他的好娘亲。 书房里,长宁伯盯着案头蟋蟀笼子发怔。 他特意支开下人要与长子独处,此刻却如鲠在喉。笼中“常胜将军”不合时宜地鸣叫起来。 “蛐蛐——蛐蛐——” “咳…”长宁伯尴尬地清清嗓子,“府医说你娘怕是受了刺激,记忆难恢复。为父想着...这样也好。” 他说着偷瞄裴寂神色。青年垂首立在窗边,手中攥着浸透池水的锦袍,水珠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 长宁伯扶着酸痛的腰窝跌坐圈椅,望着儿子挺直的脊背出神。 这孩子总像青竹似的立着,仿佛不知疲倦。这些年夫人待他苛责,自己又何尝不是冷眼旁观? 犹记得那日悄悄去瞧裴寂,少年浑身血痕趴在榻上,梦里还喃喃喊着“回家”。那些鞭伤该是留疤了罢?长宁伯喉头滚动,到底没敢问出“你的家在何处”。 “明日为父亲自去抚远将军府道谢。”长宁伯打破沉寂,“今日是洛家小姐救了你娘,按理我应该携重礼去登门拜谢。” 话音未落,裴寂猛然抬头:“不可!”意识到失态又放软声调:“洛小姐清誉要紧,父亲不宜登门。” 长宁伯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震住。 印象中他从未这般顶撞,那双总低垂的眉眼此刻如寒星迫人。他讪讪道:“那等你娘好些,请洛夫人过府来一叙?” “不必。”裴寂攥紧湿衣的手指节发白,“孩儿处境父亲知晓,莫要牵连旁人。” 窗外更漏声催,青年躬身告退。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恍若地上又立起一株孤竹。长宁伯望着案头蟋蟀笼苦笑,这“常胜将军”还是裴寂十岁那年捉来的。 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裴寂转过游廊时,袖中忽然滚落个青瓷小瓶。 他弯腰拾起药瓶,指腹摩挲着瓶身刻的“昭”字——这是白日洛家小姐救人时遗落的。 药瓶还带着女儿家袖中的暖香。裴寂想起那双扶住母亲的手,素白指尖染着淡青药汁。 当时她发间玉簪被池水打湿,水珠顺着鬓角滚落,倒比簪头的珍珠还莹润。 “公子当心!”侍女惊呼声打断思绪。裴寂这才发觉自己险些撞上廊柱,耳尖微微发烫。他将药瓶妥帖收进怀中,快步穿过月洞门。 西厢房里,老仆正往炭盆添银丝炭。见裴寂归来,忙捧来烘暖的寝衣:“少爷快换下湿衣裳,仔细着凉。” 裴寂摆手屏退下人,独自站在铜镜前解衣带。烛光映出背上交错疤痕,最狰狞那道从左肩贯到腰际——正是十六岁那年,母亲说他偷了祠堂供果,用浸盐水的马鞭抽的。 指尖抚过凸起的伤疤,忽然想起白日褚老的话:“夫人装糊涂这些日子,你便当真糊涂着过罢。” 窗外传来打更声,裴寂将药瓶锁进妆匣最底层,那里还收着半块褪色的百家衣。 …… 暮色笼罩长宁伯府时,来财贴着墙根蹭进书房。 烛火将长宁伯的影子拉得老长,正盯着案头香炉出神。 “老爷?”来财捏着袖口擦汗,“褚老派人送来的安神汤。” “过来。”长宁伯从荷包摸出枚金瓜子,“今日之事,有劳你跑腿了。” 来财慌忙摆手,突然弓着腰凑近:“奴才方才在外头听见少爷提起洛家小姐。” 他绿豆眼滴溜转,“西院起火那会儿,洛小姐攥着少爷的外袍跑出去,少爷追了三道回廊呢!” “喀嚓”一声,镇纸磕在砚台上。 长宁伯望着窗棂外飘摇的符纸,忽然想起裴寂及冠那日,褚老摸着胡子说“令郎命格贵不可言,需得凤凰命格相配”。 来财还在絮叨:“方才少爷攥着件女子外裳回来,定是洛小姐的...…” “备轿!”长宁伯猛地起身,腰间玉佩撞得书案晃荡。 十年前,他与夫人苛待幼子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靠儿子攀附洛家? …… 此刻裴寂的院落里,符纸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江蓠跪在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属下擅作主张辱骂主母,险些害了夫人。” “起来。”裴寂解下沾着夜露的外袍,“我说过不必跪。” “少爷!”江蓠猛地抬头,露出颈间鞭痕,“属下今日在火场,听见夫人说‘寂儿会来救我的’,一时想起当年...…”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喉结剧烈滚动。 裴寂指尖抚过袍角焦痕。 两个时辰前,洛昭寒就是穿着这件衣裳,在火场拽住他衣袖说“令堂若死,你这辈子都洗不脱弑母之名”。 少女眼中的锋芒,竟与师父传授纵横术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江蓠。”他忽然掀开香炉盖,将外袍掷进炭火,“你可知错在何处?” 跃动的火舌吞没锦缎,映得江蓠面色惨白:“不该心软。” “错在算漏人心。”裴寂用铜钳拨弄灰烬,“你当夫人寻死是为逼我?”他轻笑一声。 江蓠瞳孔骤缩。 “她算准你会心软,算准褚老会来,更算准父亲会因此愧疚。”裴寂碾碎锁片,“今日若非洛小姐看破玄机,只怕我们都蒙在鼓里。” 檐下铜铃突然叮当作响。 江蓠望着少爷映在窗纸上的剪影,恍然惊觉当年孱弱的小公子,早已长成执棋之手。 “属下愿领鞭刑!” “我要的不是皮开肉绽。”裴寂忽然俯身,将个瓷瓶塞进他掌心,“这是洛小姐留下的金疮药,拿去用吧。” 江蓠攥着瓷瓶发抖。 火光中少爷眉目清冷如月,却让他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夜——十岁的裴寂抱着高烧的他,踩着齐膝深的积雪敲开医馆的门。 “再有下次...…”裴寂转身望着满墙符咒,“便回师父身边种药田吧。” “少爷!”江蓠膝行两步,“属下对天起誓,下不为例!” 誓言被夜风卷着符纸飘远。 烛泪在青铜鹤灯台积了半寸厚,裴寂提笔蘸墨时,笔尖在奏折上洇开个墨团。 江蓠觑着案头将熄的烛火,轻手轻脚换了新烛芯,暖黄的光晕霎时漫过“参武威将军”五个铁画银钩的字。 “这袍子…”江蓠拎起架子上玄色锦袍,下摆泥印子叠着草汁,皱得像腌菜。 他偷眼瞥向案后,见少爷腕上佛珠随运笔轻晃,这才敢抱着衣裳退到廊下。 夜风卷着墨香掠过回廊,裴寂忽然搁笔:“洗净收着。” 江蓠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连声应是。 …… 离开长宁伯府后,谢无岐策马冲过石桥,惊飞柳梢宿鸦。 他攥着缰绳的指节发白,胸腔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方才洛昭寒竟当着他的面,把裴寂赠的玉连环系在了裙绦上。 马蹄声碾碎满地月光,等回过神时,武威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已近在眼前。 门房提着灯笼小跑迎上来,暖光映出门内那道熟悉的身影。谢安奉蟒纹箭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边青砖上凝着层薄霜。 “爹…”谢无岐滚鞍下马的动作带着踉跄。 这三个月的流离化作喉头酸涩,却在瞥见父亲腰间佩剑时生生咽下——那是去年秋狩时,圣上赏给副将的龙泉剑。 谢安奉鼻腔里哼出个冷笑:“谢大少爷这是要当门神?”话尾被夜风刮得支离破碎。 谢无岐盯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忽然想起去岁生辰时,这人在校场手把手教他挽弓的模样。 “将军!”亲卫谢石榴急得直跺脚,“少爷这些日子睡别院染了风寒…”话未说完就被谢安奉刀锋似的眼神截断。 谢安奉走出府门时,正撞见谢无岐独自牵着马站在石阶下。暮色里年轻人单薄的身影,让这位铁血将军心口突然揪了一下。 到底是自己从小带在身边教导的儿子......可多年严父做派已成习惯,他板着脸喝道:“怎么?在外头闯不出名堂,知道回来认错了?” 谢无岐本已准备低头。这些日子处处受挫,他确实尝尽了苦头。 可父亲这般冷嘲热讽,倒叫他梗着脖子翻身上马。谢安奉见状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甩着袍袖就往回走。 谢无岐死死攥住缰绳,指节都发了白。正要扬鞭时,却见父亲的心腹谢石榴气喘吁吁追来,壮着胆子拽住马辔:“少爷莫急!将军日日派人探听您的消息,前日听说您染了风寒,急得摔了茶盏...…” 谢无岐怔怔望着父亲僵直的背影。那身影分明顿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他心头忽地发烫,正要翻身下马,却听得一声暴喝:“谢石榴!再多舌就滚去喂马!”老仆吓得踉跄退开。谢无岐眼底刚亮起的光,就这么硬生生掐灭了。 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上,谢无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上辈子被乱箭射穿时都不见父亲来救,如今还在期待什么?夜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他扬鞭狠狠抽向马臀,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浓墨般的夜色中。 谢安奉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方才谢无岐竟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马蹄声砸在青石板上,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父子情分都踏碎。 “将军,您这又是何苦...…”谢石榴望着巷口扬起的烟尘,终究没忍住开口。 他自幼跟着谢安奉从军,亲眼见过将军如何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策马突围。 谢安奉猛地转身,玄色披风扫过阶前积雪:“老子的种就该有担当!当年姚副将为救他被乱箭穿心时,他才九岁,就知道抱着尸体哭喊‘是我不听军令乱跑’。” 月光照在他额角刀疤上,竟有些泛红,“如今倒好,为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就敢退洛家的婚约!” 府门前两盏红灯笼被北风吹得乱晃,谢石榴望着将军鬓边新添的白发,忽然想起前日巡营时听见的闲话。 那些新兵蛋子都说虎威将军的独子整日往城南别院跑,连洛家小姐重病都不曾探望。 “可少爷到底是您...…” “正是我谢安奉的儿子,才更该明白!”将军突然暴喝,惊得檐上积雪簌簌而落。他指着东南方向,那里是西魏与东陵接壤的烽火台,“东陵陈兵二十万在虎牢关,他们的探子连洛家小姐爱喝什么茶都打听得清楚!无岐这般心性,若来日中了美人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后半截话随着寒风消散在夜色里。谢石榴看着将军大步流星跨进府门,玄铁战靴将积雪踩出深深凹痕,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血色的黎明。 那时将军抱着刚满月的婴孩,也是这样把沙地上的血迹踩成梅花。 城南别院里,柳月璃正往炭盆里添银丝炭。 火星子噼啪炸开时,她听见院门吱呀作响。铜镜里映出她瞬间舒展的眉目,可手中银簪却故意在妆匣上重重一磕。 “月璃!”谢无岐裹着寒气冲进来,大氅上还沾着洛府门前的梅花香。他望着烛光下素衣女子单薄的肩头,忽然想起方才洛昭寒裹着狐裘的模样。 柳月璃转身时已换上温婉笑意:“灶上煨着参鸡汤,我这就去端过来。” 话未说完便被揽入怀中。谢无岐嗅着她发间茉莉香,忽然闷声道:“我去见了洛昭寒。”话音未落就感觉怀中人僵了僵,连忙补充:“是去说清楚的!我说此生绝不负你!” 窗棂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柳月璃盯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三日前在相国寺大雄宝殿。 她故意“撞见”谢夫人祈福,那串檀木佛珠硌得膝盖生疼,却换来今日这满屋金丝炭。 “无岐,”她指尖轻轻划过青年泛青的眼底,“这些日子你瘦了。”说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潮红。 谢无岐慌忙解下大氅裹住她,却在摸到她冰凉的手时怔住。 前世记忆里,洛昭寒的手总是暖融融的,小时候他偷喝父亲酒葫芦,还是那个小丫头用帕子包了雪给他敷额头。 “月璃,明日我就请御医给你治病。” 第45章 教子无方 “不必了。”柳月璃倚在他肩头,垂眸掩住眼底精光,“我这身子自那年雪夜落下的病根……”话到此处戛然而止,指尖却抚上腰间玉佩——那是谢夫人昨日刚给的,说是谢家祖传的儿媳信物。 更漏声遥遥传来,谢无岐望着怀中的佳人,忽然想起洛昭寒最后那个眼神。 她站在满树红梅下说“谢公子请回”,那语气竟和父亲下令撤营时一模一样。 谢无岐温柔地抚过柳月璃如瀑布般柔顺的长发,决意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在长宁伯府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倾诉而出。 当柳月璃听闻谢无岐再次造访洛昭寒时,她的眼眸瞬间暗淡下去,但很快,一丝讥诮的光芒在其眼中闪烁。 男人啊,真是矛盾至极…… 往昔,无岐对洛昭寒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然而如今,却似乎一切都颠覆了。果然,得不到的总是最诱人的。 她并不怀疑谢无岐对她的深情,但显然,他的心中还有容纳他人的空间。 那么,当爱情的热情褪去,她还剩下什么呢? 仅仅是一个平妻的名分。 对于柳月璃而言,这样的身份她已经不屑一顾。 这些日子里,她孤身一人居于别院,深思熟虑了许多事情。 她发现,那个她曾竭力隐藏的秘密,如今似乎已经变成了一枚致命的利器。 甚至那个人听闻之后,恐怕都会为之动容! 听到谢无岐提起“裴寂”二字,柳月璃慌忙收敛心神,故作惊讶地抬头:“裴寂?” “无岐是说,干爹干娘给洛昭寒相中了裴寂?” 大理寺少卿裴寂的名号,她自然如雷贯耳。 那是个耿直到近乎迂腐之人,听闻曾为个老农和村姑得罪国公爷。天下不平事何其多,他裴寂能管得几桩?不过仗着股书生意气,将自身与亲友都拖入险境罢了。 这世道,懂得明哲保身才是正途,权势富贵才最是诱人。 无岐说洛昭寒与裴寂“水火不容”,她却觉着这两人分明是“烈火烹油”,骨子里都带着股疯劲儿。 念及此,柳月璃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裴寂这般脾性注定仕途坎坷,洛昭寒若真嫁他,倒真是自掘坟墓。 不过她面上仍顺着谢无岐道:“这可如何是好?难道他们真要成亲了?” 谢无岐闻言忽地想起什么,眼中精光乍现:“不。” 他直起身子:“洛昭寒怕是很快...就要知难而退了。” 柳月璃面露讶色。这些时日,谢无岐总说些未卜先知的话,仿佛早知后事。就像此刻。 “知难而退?此话怎讲?”她佯装好奇追问。 自上次向谢夫人坦白重生反遭冷遇,谢无岐已决意将此秘密深埋心底,便是对柳月璃也绝口不提。他再不愿用此事试探人心,徒增失望。 于是只含糊道:“前些日子听得些风声,待过些时日再与你细说。”方才听闻洛昭寒另嫁,他心绪烦乱竟忘了件要紧事——裴寂的婚事。 前世直至凯旋归京,都未闻裴寂成家,故不曾想起。但经月璃这一问,倒叫他记起今年年末裴寂确有一桩亲事要议。 虽不知前世裴寂如何推脱,但此番无论成与不成,洛昭寒都必得退让——因那看上裴寂的,可是位顶尊贵的郡主! 柳月璃看出他敷衍,蛾眉轻蹙又舒展。今夜所得消息,已够她传给那人。此时谢无岐忽问起相国寺之事:“月璃,你上月究竟与母亲说了什么?这些时日她肯送银钱来,多亏你周旋。” 柳月璃莞尔:“不过替夫人解了桩烦心事,算来这些时日也该见成效了。无岐,待夫人为你求情回将军府时,且向谢将军服个软罢。” “就当为了我们的将来,可好?”她仰起脸,笑靥如三月杏花。 谢无岐心头酸软:“这般委屈你…” “有你护着,我不怕。”柳月璃倚在他肩头,嗓音甜似蜜糖。 谢无岐只觉胸中暖意翻涌,轻抚她鬓发叹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都听你的。” 烛影摇曳中,二人身影交叠似鸳鸯交颈。 柳月璃面上柔情脉脉,眼底却寒芒如刃。 …… 抚远将军府惊鸿苑内,铜盆里炭火噼啪炸开几点火星子。 春喜攥着绞干的棉帕子,正给洛昭寒擦头发,忽见自家小姐连着打了三个喷嚏,鼻尖都泛了红。 “阿嚏——” “小姐!”春喜急得把帕子往铜盆架上一摔,“奴婢这就让厨房熬老姜汤……” 话音未落,洛昭寒腾地站起来,青丝带起的水珠溅在屏风上绣的雪梅图:“擦什么擦,打套拳就热乎了!” 说着当真扎起马步,绣着银蝶的寝衣袖子挽到胳膊肘。 春喜一把将人按回黄花梨木圈椅,难得板起脸:“小姐昨夜扮作小厮跟裴大人查案,在义庄冻了半宿,这会子还逞强!” 说着抄起烘得暖融融的狐裘把人裹成粽子。 洛昭寒仰头瞧着贴身丫鬟气鼓鼓的模样,噗嗤笑出声:“好春喜,姜汤我保证喝得底朝天。”手指头戳了戳春喜腰间荷包,“昨儿义庄那具女尸的耳坠子,你猜我在哪见过?” 春喜正要答话,外间小丫鬟端着黑陶碗进来。洛昭寒接过姜汤一饮而尽,辣得直吐舌头:“是浏阳郡主去年秋猎戴的累丝金镶玉耳珰!” “咳咳——”春喜被这话惊得呛住,忽然想起什么,“难怪前日夫人说郡主府要办赏梅宴,特意给小姐递了帖子。” 话没说完,洛昭寒已经抓过妆台上的螺子黛在宣纸上勾画。 春喜探头看去,正是昨夜女尸耳坠的样式,旁边还标注着“内造”二字。 “春喜你看,”洛昭寒蘸了朱砂在耳坠内侧画了个小点,“这里本该刻着内务府的印记,偏这枚被磨平了。”她指尖在桌案敲出轻响,“我让阿兄查过近半年的失踪案,光是京郊就有三个绣娘下落不明。” 窗外北风卷着细雪扑在窗纸上,春喜忽然打了个寒颤:“小姐是说?” “咯吱”一声,洛昭寒推开半扇雕花窗,望着院中覆雪的兵器架:“还记得上月裴大人在朝堂上参户部贪墨军饷么?”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有人坐不住了。” 春喜正要追问,忽见洛昭寒转身时眼底泛着水光,惊道:“姜汤里奴婢加了半罐蜜糖,怎的还辣眼睛?” “傻丫头,“洛昭寒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是想起去年冬猎,我故意把裴寂推下猎场深坑,他爬上来第一句话竟是‘洛小姐可有伤着’。”她摩挲着案上镇纸,“这般傻子,偏要往刀尖上撞。” 春喜瞧着自家小姐又摸向马鞭,急得跺脚:“您又要去义庄?裴大人自有官差保护。” “错!”洛昭寒抓起银狐氅衣往身上披,“我要去会会浏阳郡主。”她突然凑近春喜耳边低语,“你猜今早大理寺狱里,那个指认裴寂受贿的粮商怎么死的?” 春喜摇头时,听见极轻的三个字:“鹤顶红。” “在前次的闲谈中,奴婢曾听闻少爷与表少爷提及,裴大人往昔年幼时心智尚未成熟,而且长宁伯夫妇似乎对这个儿子并不怎么宠爱,令人惊叹的是,即便如此,裴大人还是能够培育出如此独特的性情。 小姐对裴大人的称赞如同赞誉他为天上星星、地下宝贝,无人能及,这让我不禁好奇,究竟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才能与他相匹配呢?” 春喜在话语中巧妙地掺杂了少许试探之意。 毕竟,夫人曾特意叮嘱她,若与小姐亲近,便要多留心小姐对裴寂的女儿心思。 洛昭寒听后不由得微微一愣,思绪随即飘回到前世。 她似乎依稀记得,有人曾提起浏阳郡主对裴大人青睐有加,似乎已有联姻的意向。 然而,这样的事情她听过便抛诸脑后,为何后来却不见裴大人有任何成家的迹象呢? 这其中的曲折,真是让人好奇不已! 琉璃盏中茶水微凉,洛昭寒指尖轻叩案几。那浏阳郡主乃解忧长公主独女,身份贵不可言。 当年西魏与东陵战火不断,南唐作壁上观,倒成两国竞相拉拢的香饽饽。先帝为固邦交,将三公主送往南唐和亲,赐封“解忧”。 解忧公主远嫁后与可汗琴瑟和鸣,诞下二子一女。三年前可汗病逝,草原王庭暗潮汹涌。解忧长公主雷霆手腕,硬是将长子扶上新汗之位。 如今南唐政局初定,长公主携女归京暂居,明面上是思乡心切,实则要为浏阳郡主择婿联姻。洛昭寒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冷笑——南唐地处苦寒,哪比得京城锦绣? 更遑论这桩婚事牵涉两国,其中利害岂是小儿女情意能左右的? “算着日子…”她将剥好的莲子丢进青瓷碗,“接风宴该在腊月初八。” 前世她缠绵病榻错过盛事,今生必要亲眼瞧瞧这出大戏。幕后黑手既能在宫中设局,必会现身这等场合。 忽而想起谢无岐前世眉飞色舞描述宴席的模样,指尖蓦地收紧,莲子碎成两半。 “小姐!”春喜端着姜汤进来,见她盯着满地碎渣发怔,忙拿帕子擦拭:“仔细扎着手。” 洛昭寒回神轻笑:“春喜愈发像嬷嬷了。” “小姐又打趣奴婢。”春喜瞥见案上摊开的《南唐风物志》,试探道:“您这两日总盯着边塞地图瞧。” “不过闲来翻翻。”洛昭寒拢了拢半干的乌发,忽闻窗外家仆议论:“听说礼部为接风宴拟了百道菜式。” 春喜见她眸光骤亮,暗自叹气。自打谢家拒婚,小姐愈发让人捉摸不透。 前日翻墙出府被夫人逮个正着,这会子听着宴会消息,竟似又要谋划什么。 …… 武威将军府此刻却阴云密布。 谢夫人天未亮便起身梳妆,螺子黛描了又擦。 昨儿谢石榴传话,说老爷对着无岐幼时的木剑叹息,直教她枯井似的心又泛起涟漪。 “嬷嬷,翡翠虾饺可蒸上了?”她第五次掀帘张望。 晁嬷嬷端着鎏金食盒进来:“夫人放心,八宝鸭煨了两个时辰,将军最爱这口。” 日头爬过檐角时,谢夫人已在前院徘徊半个时辰。 朱漆大门吱呀作响,谢将军官袍未褪便往凝香院去,她慌忙提着裙摆追上去。 “老爷!”染着丹蔻的指尖攥住玄色衣袖。 谢将军驻足却不回头,蟒纹补子上的金线刺得谢夫人眼眶生疼。她强笑道:“厨房新制的蟹粉狮子头。” “本将说了不必。”袍袖如铁,抽离时带起冷风。 谢夫人踉跄半步,镶玉护甲深深掐进掌心。 凝香院飘来丝竹声,章姨娘娇滴滴的“将军万安”像把盐撒在心头。 晁嬷嬷扶住她发抖的身子,听得声几不可闻的哽咽:“为了无岐...再忍忍。” 正房里,谢将军盯着案上木剑出神。 昨夜踏进书房,尘封的藤箱里躺着无岐十岁猎得白狐时,他亲手打的剑穗。红缨褪成暗褐色,像干涸的血。 “将军,夫人送来参汤…”小厮话未说完,瓷盏已摔得粉碎。 “滚!” 震怒声惊飞檐下麻雀。 谢石榴蹲在庑房顶上咂嘴:“夫人这步棋,怕是走岔喽。” 抚远将军府书房内,谢夫人攥着帕子追到紫檀木案前。 窗外风雪扑在万字纹窗棂上,她望着丈夫玄色战袍上未化的雪粒,声音又柔了三分:“老爷,听说昨晚上......无岐回来过?” 案头青铜镇纸“咔哒“一声响。 谢安奉背对着妻子的身形僵了僵,玄铁护腕重重按在舆图上,虎牢关的位置被碾出一道裂痕。 “我最是知晓无岐脾性,“谢夫人绕到案前,金丝缠枝钗在烛火下轻晃,“孩子在外头好歹是个副指挥使,总要顾着些颜面。”她见丈夫没有摔门而去,胆子又大了几分,“今儿下值后唤他回来用膳可好?咱们……” “砰!” 谢安奉突然一拳砸在舆图上,惊得博古架上的青瓷瓶嗡嗡作响。谢夫人这才看清丈夫额角青筋暴起,下颌绷得像是要裂开。 “颜面?”谢安奉从牙缝里挤出冷笑,“老子的颜面今日在金銮殿上被那逆子踩进泥里!”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交错的伤疤,“章御史那个老匹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老子教子无方纵子毁约!洛鼎廉那厮假惺惺求情时,老子恨不能拔剑劈了龙柱!” 谢夫人踉跄着后退,绣鞋踩到滚落的兵符。 “圣上......圣上怎么说的?”她声音发颤,腕间佛珠缠住袖口金线。 第46章 膝衣 谢安奉抓起案上茶盏灌了一口,冷茶顺着胡须滴在锁子甲上:“御书房的地龙烧得滚烫,老子跪在青砖上听训,汗珠子把奏折都洇透了!” 他忽然揪住胸前护心镜,“当年东陵细作把刀架在无岐脖子上,老子都没这般窝囊!” 窗外传来亲卫换岗的甲胄声,谢夫人突然抓住丈夫袖口:“可洛家不是收下赔礼了么?那对翡翠麒麟。” “你当洛鼎廉是吃素的?”谢安奉甩开她的手,指节捏得咯咯响,“他今日在御前说什么‘小儿女缘分天定’,转头就请旨去巡视北疆大营!”他突然抄起马鞭抽在梁柱上,“满朝文武都当老子是忘恩负义之徒!” 鞭梢扫落梁间积灰,谢夫人望着纷纷扬扬的尘埃,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洛鼎廉抱着刚满月的昭寒来道贺,两个男人把酒笑谈要结儿女亲家。 “老爷,”她突然跪坐在满地舆图碎片里,“无岐那日跪在祠堂说,月璃姑娘救过他性命。” “放屁!”谢安奉一脚踢翻铜炭盆,火星子溅在波斯地毯上,“老子查得清清楚楚,那夜他私调巡防营去找人,柳月璃分明是趁乱混进马车的!”他扯下腰间酒囊猛灌,“洛家丫头十岁就能识破东陵探子,怎会……” 话音戛然而止。谢夫人抬头时,正看见丈夫盯着墙上挂的龙泉剑——那是洛鼎廉去年寿辰送的。剑穗上缀着的明珠,此刻晃得人眼眶发酸。 更漏声穿过风雪传来,谢安奉突然抓起大氅往外走。 谢夫人扑上去拽住他披风一角:“这么晚还要去营里?” “去校场。”谢安奉掰开她的手指,声音哑得像吞了炭火,“老子教出来的狼崽子,老子亲自打断他的腿!” 玄铁战靴踏碎檐下冰凌时,谢夫人突然冲着背影喊:“你十四岁不也为我逃过兵役!”吼完这句,她瘫坐在满地狼藉中,看着掌心被披风扣划出的血痕,突然想起儿子周岁时抓周抓了将军印。 寒冬腊月,将军府正厅的雕花铜炉腾起袅袅青烟。 谢安奉一掌拍在黄花梨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溺子如杀子,这孽障的性子都歪到骨子里了!再不知悔改,这辈子算是废了!” “你去告诉谢无岐,他若拉不下脸面认错,就给我滚出去自立门户!” “我谢安奉不缺他一个儿子,将军府的家业有的是人继承!” 谢夫人扶着牡丹椅背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她望着丈夫甩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玄色蟒纹袍角消失在垂花门后,才觉膝盖发软,踉跄着跌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夫人当心!”晁嬷嬷慌忙上前搀扶。 “嬷嬷…”谢夫人攥住老仆的衣袖,嗓音发颤,“老爷这是要舍弃无岐了?要把爵位传给章氏那贱人的儿子?” 她猛地直起身子,金镶玉步摇在鬓边乱晃:“绝对不行!” 晁嬷嬷正要劝慰,却见谢夫人眼神忽而阴鸷:“上次去京西别院,那孽障竟说什么死而复生的鬼话,连老爷两年后战死的混账话都编得出口…”她打了个寒颤,“他如今这般疯魔,怕是真要断送前程!对了,之前交代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夫人三思,无瑜小姐总归是老爷的骨肉。” “骨肉?”谢夫人冷笑,“从章氏肚皮里爬出来的东西,也配称谢家骨血?” 庭院里的北风卷着残雪扑进窗棂,谢夫人拢紧狐裘大氅:“照我说的办,把证据做扎实了。再备五百两银票,明日我亲自去别院。” 垂花门外,谢将军的咆哮犹在耳畔。 谢夫人咬碎银牙:她绝不容许庶子染指爵位,更不会让父子反目之事传扬出去,沦为京中笑柄。 …… 暮色四合时,国子监朱红大门“吱呀”洞开。 谢无尘裹着半旧的鸦青斗篷踏雪而来,墨发间沾着细碎雪粒。他特意在监中多宿一晚,就为避开与嫡兄谢无岐相见的尴尬。 “二哥!”谢无瑜提着兔毛滚边裙裾奔到院中,发间银铃铛叮当作响。 章姨娘立在廊下,素手掀开棉帘:“快进屋暖暖,姨娘给你包了荠菜饺子。” 暖阁里炭火正旺,八仙桌上摆着三碟点心:梅花酥透着蜜糖香,翡翠饺皮薄如纸,还有几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馍馍。 “这个是我包的!”谢无瑜献宝似的捧起兔馍,“姨娘教我在耳朵上点红豆。” 谢无尘咬了口兔子耳朵,红豆沙混着枣泥在舌尖化开。他望着妹妹亮晶晶的眸子,忽然想起今晨国子监同窗的闲谈:“听说谢大公子在别院闭门不出,谢将军气得摔了御赐的玉如意!” “尘儿尝尝这个。”章姨娘夹来一箸腌笃鲜,“你妹妹天不亮就蹲在小厨房盯着火候。” 谢无尘咽下热汤,五脏六腑都暖起来。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国子监新来了位画学博士,最擅工笔花鸟。等开春,二哥带你去讨幅牡丹图可好?” “当真?”谢无瑜雀跃着去翻妆奁,“我有块松烟墨,正好送给先生。 窗外风雪愈急,暖阁里却漾着融融春意。 谢无尘垂眸掩去眼底忧色——方才进府时,分明瞧见晁嬷嬷带着两个面生的小厮往西跨院去! 但愿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 生为庶出,在偌大的将军府,他不求别的,只求安生! 日头西斜时分,章姨娘见谢无尘今日多用了半碗粳米粥,眼角笑纹更深了些。 她起身拢了拢藕荷色褙子,亲自往小厨房添粥去。 雕花木门“吱呀”合上,屋内顿时静下来。 谢无瑜捏着绣蝶帕子的手指紧了又松,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二哥在国子监......可还有人欺负你?” “傻丫头。”谢无尘将青瓷茶盏搁在紫檀案几上,袖口银线绣的竹叶纹微微晃动,“哥哥是去求学的,又不是去打架的。”他伸手将妹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腕间沉香木珠串沁着暖香。 谢无瑜绞着帕子的手指顿了顿,贝齿轻咬下唇:“那......洛家公子可还为难哥哥?” “洛锦策?”谢无尘眉梢微挑,见妹妹倏地红了耳尖,笑着解释道:“上月比试时不过切磋失手,他第二日便来赔罪了。到底是武将世家的公子,行事磊落得很。” 话音未落,章姨娘端着描金漆盘进来,新熬的鸡丝粥冒着热气。 谢无瑜忙起身接过青玉碗,指尖被烫得发红也不曾松手。 暮色渐浓时,谢无尘收拾书箱准备返学。 章姨娘替他正了正月白襕衫的领口,指尖在云纹刺绣上流连:“去给你父亲请过安再走,夜里风凉……”话未说完便哽住了,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孩儿省得。”谢无尘躬身行礼,发间青玉簪映着烛火,“姨娘也要顾着身子,莫要总在佛堂跪到三更天。” 行至廊下时,章姨娘忽然想起什么,掩唇笑道:“瑜儿给你备了生辰礼,藏在西厢房三日了,快去瞧瞧罢。” 谢无尘推开雕花木门时,正见妹妹慌张地将什么往绣筐里塞。 茜纱窗透进的夕照里,少女绯红的脸颊比案头海棠还要艳上三分。 “是什么好东西?”他故意凑近去看,惊得谢无瑜跳起来,怀里抱着的靛蓝包袱“啪嗒”落地。 两套膝衣整整齐齐叠着,藏青那件绣着松鹤纹,湖蓝的则缀着银线云头。 只是收边处针脚歪斜,显是初学者的手艺。 “天要转凉了。”谢无瑜声音细若蚊呐,“哥哥总在石阶上温书,膝盖要护着些。”她低头盯着自己葱绿绣鞋上的珍珠,忽然又从多宝格后摸出个玄色包袱。 谢无尘解系带的手顿住了:“这是?” “给、给洛公子的!”谢无瑜急得语无伦次,“上回他伤着哥哥,我、我是想……”她攥着衣袖的手指节发白,“哥哥在国子监没个照应,若是能多结交一些朋友……” 话未说完,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谢无尘珍而重之地将膝衣收进书箱,揉了揉妹妹的发顶:“瑜儿这般贴心,哥哥明日就送去。” 暮鼓声遥遥传来时,谢无尘揣着两个包袱踏上青石板路。 身后朱红院门内,谢无瑜倚着海棠树,看着玄色包袱上自己偷偷绣的并蒂莲纹,脸颊烧得比天边晚霞更红。 她自然不敢说,为绣那对鹤纹膝衣,指尖不知被银针扎了多少回。 更不敢说每回洛家马车经过谢府墙外时,总要贴着菱花窗听那马蹄声由近及远,以及洛锦策那意气风发的欢笑! 青帷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谢无尘盯着手中靛青膝衣,指尖摩挲着夹棉内里细密的针脚。 这是谢无瑜熬了三宿缝制的,针眼歪斜处还沾着暗褐血渍——定是妹妹偷摸做活时扎破了手。 车帘忽被北风掀起,漏进几粒雪籽。他想起今晨离开国子监时,孙洪雷故意将砚台摔在他脚边:“荫监生也配用松烟墨?”洛锦策抱臂倚在廊柱下,玄色襕衫衬得眉眼愈发冷峻,倒与嫡兄谢无岐有七分相似。 “公子,前头就到朱雀街了。”车夫扬鞭吆喝。 谢无尘猛然惊醒,膝衣边角在掌心攥出褶皱。 他忽而想起半月前洛府家宴,妹妹捧着缠枝莲纹漆盒说要赠礼。 洛锦策接过时玉扳指磕在盒盖上“叮”的一声,惊得谢无瑜耳尖泛红。 “不可能…”他抖开另一副月白膝衣,就着车窗透进的雪光细看。 在靛青膝衣内衬暗纹处,赫然绣着米粒大小的“瑜”字,针脚却是齐整的——与歪歪扭扭的缝线截然不同。 糟了! 车辕碾过青石板发出刺耳声响,谢无尘突然掀开车帘:“调头!回府!” 戌时三刻,采芳苑的灯笼在风雪中乱晃。 谢无瑜趿着绣鞋奔出来,藕荷色斗篷滑落半边:“哥哥怎的又回来了…” “取本书。”谢无尘避开妹妹伸来的手,大氅领口的银狐毛沾满雪粒。 他盯着廊下那株红梅——去年洛锦策来赏梅时,妹妹特意折了最艳的一枝插瓶。 章姨娘撩开东暖阁的撒花软帘,护甲划过炕桌上的《论语集注》:“尘儿要寻的可是这本?”待谢无瑜被嬷嬷劝去歇息,她倏地沉了脸色:“到底出什么事了?” 靛青膝衣“啪”地落在缠枝莲炕屏上。谢无尘指着那处暗纹,喉结滚动:“妹妹要给洛锦策的。” 话音未落,章姨娘已踉跄着扶住多宝阁,阁上汝窑天青釉瓶晃出清脆声响。 “这…”染着丹蔻的指尖抚过绣字,章姨娘突然扯开谢无尘的月白膝衣。两相对照,靛青膝衣内衬多出的暗纹犹如毒蛇吐信。 窗外北风卷着雪片扑打窗纸,炭盆爆出几点火星。 “娘!” “你想让瑜儿被沉塘吗!”章姨娘死死攥住儿子手腕,嵌宝护甲掐进皮肉,“洛家什么门第?咱们什么出身?那洛锦策是嫡长孙!” 谢无尘望脸色煞白的母亲,突然想起上月洛昭寒及笄礼。妹妹盯着洛家小姐鬓间的累丝金凤簪,艳羡地说:“洛姐姐这簪子真衬她。” 当时洛锦策就立在垂花门下,玉冠束发,腰间蹀躞带缀着七宝香囊。 尚未等到谢无尘有所回应,章姨娘便已感到双腿无力,几欲站立不稳。 谢无尘见状,连忙趋前一步,伸手相扶,眼眸中泪光闪烁,“姨娘,这中间必有蹊跷,妹妹素来单纯,恐怕是被人哄骗了——” 章姨娘毕竟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女子,尽管她先前的震惊令她一时失措,但面对既成事实,她很快恢复冷静。 她深知,单靠愤怒与忧虑并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章姨娘深深吸了口气,慢慢站直身子,语气沉重地说:“尘儿,你现在就回国子监去,别让人看出端倪。府里的事有姨娘担着。” 谢无尘攥着衣角的手指发白,他既担心妹妹受重罚,又怕姨娘独自应对太过辛劳,犹豫着开口:“要不孩儿明日告假......想陪您去见妹妹。” 望着这个从小捧在手心里疼的孩子,章姨娘眼底泛起酸涩。她摇了摇头,鬓边珠钗微微晃动:“是姨娘错了。” “不!”谢无尘急得往前迈了半步。 粗糙的掌心轻轻拍在他肩头,章姨娘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疲惫:“姨娘错在把瑜儿护得太周全,让她不知世间险恶。有些跟头总要自己摔过,才知道疼。” 这话听得谢无尘喉头发紧。 第47章 陷害 谢无尘看着姨娘眼角的细纹,想起这些年她独自周旋在谢府各房之间,硬是为他们兄妹挣来读书的机会。 国子监同窗们私下议论他庶出身份时,是姨娘连夜绣了三十方帕子,换来山长夫人替他说话。 “娘——”这声压在心底多年的称呼脱口而出。 章姨娘手指倏地按住他嘴唇,泪光在眼眶里打转:“便是私下也要守规矩。”她背过身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怪只怪你们投生在的姨娘肚子里。” 谢无尘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想起十岁那年染了风寒。姨娘跪在正房院外三个时辰,才求来大夫给他诊治。那日飘着鹅毛雪,姨娘回来时裙角都结了冰碴子,却还笑着往他怀里塞暖炉。 “尘儿,姨娘对你严苛,是盼你能靠真本事挣个前程。”她转身时已收拾好情绪,像往常那样挺直腰板,“带着瑜儿走出这四方天。” 谢无尘红着眼眶点头。他知道姨娘最厉害——那年二房克扣月例,姨娘不声不响将绣品卖到江南,转头就给他置办了上好的文房四宝。 府里都说章姨娘木讷,只有他们兄妹晓得,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下藏着多硬的骨头。 “去吧。”章姨娘像小时候那样捏了捏他脸颊,“还信不过姨娘的本事?” 直到看着儿子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章姨娘才敛了笑意。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步履平稳地走向西厢房,裙裾扫过青石砖,没发出半点声响。 房内,谢无瑜正盯着跳动的烛火发呆。 给锦策哥哥送膝衣的事,她瞒着所有人。方才兄长突然折返取书,那慌乱神色让她心里直打鼓。 “吱呀——”门轴转动声惊得她跳起来。 “姨娘?”谢无瑜慌忙去扶,却被避开。房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冰冷的声音:“跪下!” 双膝重重磕在青砖上,那件月白膝衣“啪”地摔在眼前。 丝线绣的并蒂莲沾了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晃成惨白一团。 “知道这是什么?”章姨娘声音像浸了冰。 谢无瑜抖得说不出话。她记得去年乞巧节,姨娘握着她的手穿针引线:“女儿家的物件,最忌讳落人口实。”可那日锦策哥哥夸她帕子绣得好,她就昏了头...... “你当后园子那些婆子是瞎的?”章姨娘攥着椅背的手指发白,“二房盯着咱们错处盯了十年!” 烛火爆了个灯花,映出谢无瑜满脸泪痕。 她忽然想起上月及笄礼,姨娘顶着正房冷眼,硬是给她备齐了十二支金钗。礼成那夜,姨娘揉着跪肿的膝盖笑:“我们瑜儿是大姑娘了。” “你以为送件膝衣无妨?”章姨娘蹲下身,声音发颤,“若让人瞧见,说你私相授受,你哥哥在国子监还抬得起头吗?” 谢无瑜猛地抬头,这才看清姨娘眼底的血丝。她想起哥哥每次休沐归来,总要悄悄塞给她新打的珠花。 上元节那晚,哥哥背着她看花灯,说将来要给她挣个凤冠霞帔。 “是女儿糊涂。”她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章姨娘别过脸,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当年她也是这般年纪,被嫡母逼着给谢老爷做妾。那顶粉轿抬进角门时,她咬着牙把泪咽回去——总要给将来的孩子挣条活路。 “从今日起,你每日抄十遍《女诫》。”她起身时晃了晃,扶住案几才站稳,“绣架搬到我院子里,我亲自看着。” 谢无瑜看着姨娘鬓边一缕白发,忽然发觉那总是挺直的脊背,不知何时已微微佝偻。 她想起这些年姨娘总穿半旧衣裳,却给他们兄妹裁四季新衣;每逢祭祀,姨娘都默默退到角落,却坚持要他们兄妹站到前排。 烛台上,三寸红烛“啪”地爆开灯花。章姨娘绣着缠枝莲的裙裾扫过青砖,在谢无瑜跟前投下一片阴影。 “你这是要毁了你哥十年悬梁刺股,要断送姨娘二十载筹谋,是要把自个儿往火坑里推啊!” 她攥着女儿单薄的肩膀,翡翠镯子磕在锁骨上泛起青痕,“谢无瑜,你活腻了不成!” 最后半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惊得窗外巡夜嬷嬷的灯笼都晃了晃。 谢无瑜膝行着扑进母亲怀里,泪珠子砸在遍地锦褥子上:“瑜儿知错了...再不敢了…” 章姨娘望着女儿发顶的珍珠流苏钗,突然想起她及笄那日。 当时特意请京城最好的匠人打的钗子,珍珠都是东海贡品,就为让她在嫡女面前也不输阵仗。 “啪!”一记耳光落在谢无瑜肩头,章姨娘自己先红了眼眶,“你大哥与柳氏的前车之鉴摆着,那柳月璃如今困在别院如同活死人,你倒是上赶着步后尘!” 谢无瑜浑身发抖,腕间翡翠叮当乱响。 那是去年生辰洛锦策托人捎来的,说是洛昭寒给各家姑娘都备了礼。如今想来,翡翠水头这般足,怎会是随手相赠之物? “去年中秋…”她哽咽着开口,泪眼朦胧望见窗外那株老桂树。去岁此时,洛锦策就立在桂香里,月白锦袍染着点点金蕊。 那夜湖面漂着三十六盏莲花灯,她提着裙裾去够最远那盏,鹅卵石青苔湿滑。 洛锦策扶她时,掌心温度透过轻纱传来,惊得她慌忙缩手,却把绣鞋遗落在芦苇丛中。 在往昔岁月里,洛锦策随着胞姐洛昭寒以及义姐柳月璃,数次踏足武威将军府的广阔庭院。 那时,两人在府内的交谈中,她便对洛家的这位公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生得姿容出众,宛若芝兰玉树,举止间透出的温文尔雅,对待每一个人都显得彬彬有礼,令人赞叹不已。 然而,她心中明白,自己与洛锦策之间的身份悬殊,犹如云泥之别,因此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对这位公子的倾慕之情,她一直深藏心底,未曾向任何人透露。 不想近日,她意外地收到一名仆役偷偷传递的一封密信。 她深知自己在府中的处境,不敢有任何闪失,本想立刻将信交给姨娘。 但当她翻转信封,竟发现信上署名竟是洛锦策本人。 那一刻,她的心跳加速,情感的波澜在内心起伏。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她终究没能抑制住好奇心,偷偷拆开了那封信。 信中的内容更是让她心驰神往,难以自持。原来,洛锦策早已对她心生情愫,过去每次洛家小姐洛昭寒携他前来谢府,他总是期盼能多看她一眼。 然而,随着洛小姐洛昭寒与她的哥哥谢无岐因柳月璃的介入而导致关系破裂,洛锦策再无合理的理由踏足谢府,他对她的思念之情愈发难以抑制。 于是,他费尽周折,通过各种渠道,将这封信悄悄地送到了她的手中。 “信上说...说那日我鞋面上绣的是并蒂莲…”谢无瑜揪住衣带上的白玉环佩,“可我分明记得,当时提着灯笼的只有我们二人。” 章姨娘突然抓起案上缠枝铜剪,寒光闪过,谢无瑜鬓边一缕青丝飘落在地:“蠢货!他既能买通我院里婆子传信,怎知那夜没藏着耳目?” 更漏声穿过雨打芭蕉传来,谢无瑜想起三日前戌时。她攥着回信躲在假山洞里,递信婆子袖口露出的半截金钏——分明是嫡母院里二等丫鬟才有的份例。 “他说...说嫡姐与大哥闹翻后,再难寻由头相见…”谢无瑜忽然打了个寒颤。 章姨娘猛地推开格窗,夜风卷着残雨扑进来。 “明日就去家庙祈福。”她将女儿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金镶翡翠护甲刮过耳垂,“对外说你染了风寒,那副膝衣...娘会处置干净。” “姨娘,瑜儿知错了,可那信里当真没有半句越矩的话。”谢无瑜跪在青砖地上,细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洛少爷前日送来药膏治我的烫伤,这才回信道谢,顺带问了两句兄长在国子监的境况。” 烛火在雕花铜灯里跳动着,将少女单薄的身影投在粉墙上。 章姨娘端坐在黄花梨圈椅中,腕间翡翠镯子碰着扶手发出清脆声响:“既无逾矩,为何要托你哥哥送那副膝衣?” 这话像根银针直刺心窝,谢无瑜浑身一颤。 前日洛少爷遣人送来西域药膏时,她鬼使神差地熬了三个通宵绣那对云纹护膝。此刻被姨娘点破,羞得耳尖都要滴出血来。 “是瑜儿糊涂...…”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她忽然想起上月洛少爷在花园接住险些摔下假山的自己,那双练武人的手明明粗粝,托着她腰时却轻得像片云。 章姨娘瞧着女儿哭得打嗝,心口像被钝刀来回磨着。 她何尝不知少女怀春的心思?当年自己也是这般痴望着谢将军,直到被一顶小轿抬进偏门。可瑜儿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怎舍得让她重蹈覆辙? “你当洛家嫡子当真会瞧上个庶女?”她狠下心肠冷笑,“便是做妾,将军府的门槛你也够不着!” 这话如冰水当头浇下,谢无瑜猛地抬头。 烛光里姨娘鬓边的银丝格外刺眼,她忽然记起去岁中秋宴后,姨娘为给她求件像样的衣裳,在正房廊下足足跪了两个时辰。 “是瑜儿心比天高...…”她伏在地上哽咽,“不该贪图洛少爷待我的三分温存,更不该......不该生出妄念...…” 最后几个字被抽泣扯得支离破碎。 章姨娘再撑不住,扑过去将人搂进怀里。少女单薄的脊背硌得她心口生疼,当年那个襁褓里冲她笑的小粉团子,怎么就长成了会为男子落泪的大姑娘? “我的傻瑜儿...…”她抚着女儿鸦青的鬓发,鼻尖尽是茉莉头油的香气。这味道还是她亲手调的,说要配得上瑜儿及笄那日戴的珍珠步摇。 窗外更鼓响过三声,章姨娘忽然想起前日洛家小姐递来的密信。 那薄薄一张洒金笺上写着“柳氏与夫人密会三次”,如今想来,怕是从瑜儿在假山崴脚那日就埋下了祸根。 柳月璃敏锐地捕捉到了瑜儿的细微情感,于是精心设计了这个计谋,希望能够博得谢夫人的欢心。 毕竟,柳月璃与谢无岐的纠葛,正是始于那些字里行间隐秘的书信往来,这样的手段,对于她来说,实为家常便饭。 这项计划已经在暗中酝酿了漫长的四月之久。幸亏瑜儿始终保持住了自己的分寸,她在信件中谨小慎微,未曾流露出任何轻率的言辞,这才使得谢夫人迟迟找不到借口发难。 但就在几日前,传闻谢将军因谢无岐悔婚的丑闻而被弹劾,谢夫人也因此受到了将军的严厉责骂。 此时的谢夫人,耐心耗尽,恐怕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有所动作了…… “你当那些书信真是洛少爷所写?”她捏着帕子给女儿拭泪,“柳月璃惯会仿人字迹,你大哥无岐书房里那些情诗,便是她亲笔所写。” 话未说完,谢无瑜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是了,那日洛少爷遣来的小厮面生得很,说是怕人瞧见才绕到后角门。 如今想来,洛家仆役怎会不认得将军府正门? “他们要害姨娘!”少女猛地抓住章姨娘衣袖,指尖掐得发白,“若是那些假信被翻出来,哥哥在国子监的前程恐怕也要被耽误了!” 言尽于此,谢无瑜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悔恨的情绪令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瑜儿!”章姨娘眼见女儿这般自责,心中不禁一阵揪紧,她怜爱地握住谢无瑜的纤手,温言抚慰道:“无妨,一切尚有挽回的余地。” 她轻轻地将谢无瑜揽入怀中,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脊背,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寒光。将军向来不喜后宅的纷争,因此她从未施展过那些阴暗的陷害手段。 然而,她只是不参与,并不意味着她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既然夫人将毒手伸向了无瑜,这一次若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便要让夫人再无翻身之地! 下定决心,章姨娘紧紧拉着谢无瑜站了起来,亲手为她擦拭泪水,这才走到书案前,研好墨,提起笔来。 谢无瑜站在母亲的身边,内心忐忑不安,悔恨的痛楚如同细针刺心,不知在这困境中还能有何转机。 只见章姨娘挥毫泼墨,笔走龙蛇,转眼间信纸上便写满了娟秀的字体,随后又在信封上题字。 谢无瑜忍不住探身窥视,当她看清楚信封上的字迹时,脸色顿时剧变。 “洛小姐亲启?”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原来姨娘竟然与洛昭寒相识? 这封信,无疑成为扭转乾坤的关键! 第48章 添把火 抚远将军府。 正值国子监旬假,洛锦策一早就缠着自家姐姐不放。 少年郎生得剑眉星目,偏生要学那些小女儿作态,扒着洛昭寒的衣袖不肯撒手:“姐啊姐啊,你就同我再说说裴大人嘛!” 洛昭寒把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磕,震得青瓷盏里漾起圈圈涟漪。 她今儿穿的是藕荷色束腰骑装,发间金步摇随着动作叮铃作响:“洛锦策!从辰时到戌时,你足足念叨了六个时辰的裴寂,再敢提这名字,信不信我把你踹到演武场扎马步?” “可端王爷保媒这等大事,你竟瞒着我!”洛锦策急得直跺脚。今日听娘亲说起这事时,他险些把刚沏的云雾茶泼了满身。 那可是裴寂啊!朝中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去年秋猎时一箭射落双雕的裴寂! 他越想越懊恼,忽地窜到姐姐面前:“你总说上辈子裴大人是唯一肯帮你的,这般好姻缘——” “锦策。”洛昭寒蓦地打断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银线绣的云纹。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映得那双丹凤眼愈发清亮:“你可知何为云泥之别?” 少年怔住了。 “裴大人是皎皎明月,咱们是红尘中人。”她伸手戳了戳弟弟额头,力道不轻不重,“你当大理寺的卷宗是那么好查的?上回他替我调阅十年前赈灾案,生生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 洛锦策刚要开口,忽见姐姐唇角泛起苦笑。那笑靥转瞬即逝,快得像是檐角掠过的风。 “再说了…”洛昭寒起身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着木樨香扑面而来,“咱们家这抄家灭族的命数未改,何苦牵连旁人?” 这话说得轻,却让少年霎时白了脸。 他想起三日前路过祠堂时,瞥见姐姐跪在祖宗牌位前焚香祝祷。青烟缭绕里,那袭素色襦裙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可...可裴大人他…”洛锦策声音闷闷的,忽地眼睛一亮,“前日我策论得了丙等,裴大人还赠了我《策论精要》!” 洛昭寒闻言一怔。她自然记得那本蓝皮册子,扉页上遒劲的“知行合一”四字力透纸背。 当时还诧异裴寂这般冷肃之人,怎会留意到弟弟的课业。 “春喜说前儿在珍宝阁,裴大人盯着你挑的羊脂玉簪看了许久呢!”洛锦策越说越来劲,“还有上元节那晚,你放河灯时——” “洛!锦!策!” “哎呦!”少年抱头鼠窜,险些撞翻案几上的青瓷瓶。他太熟悉姐姐这个眼神了——去年偷看她与谢无岐书信时,也是这般要吃人的模样。 洛昭寒随手抄起绣绷作势要打,金丝银线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再敢派人盯梢,信不信我把你那些蛐蛐罐全砸了?” “别别别!那可是‘金甲将军’!”洛锦策慌忙讨饶,却又忍不住嘀咕:“分明是春喜自己瞧见的。” 窗外忽起一阵疾风,卷得烛火明灭不定。 洛昭寒望着案头将尽的红烛,忽然轻叹:“锦策,你可知前日我去大相国寺求签?” 少年顿时竖起耳朵。 “签文说‘孤鸿踏雪影,莫问来时踪’。”她指尖拂过案上镇纸,那是块沁着血丝的鸡血石,“我这样的命数,何必累人累己?” 这话说得洛锦策心尖发酸。他想起姐姐及笄那年,也是这般望着满院红绸说“不必张罗”。那时他只当女儿家害羞,如今想来... “可裴大人他——” “咚”的一声,绣绷砸在紫檀木椅背上。 洛昭寒柳眉倒竖:“再提裴寂二字,明日我就求爹送你去北疆大营!” “我去歇息!这就去!”洛锦策兔子似的窜到门边,临了又扒着门框探头:“姐,其实你笑起来最好看,真的!” “滚!” 雕花木门“砰”地合上,震落檐角几片残叶。 洛昭寒望着晃动的珠帘,忽觉指尖发凉。 她何尝不知裴寂待她不同?那日大理寺牢狱中,他逆光而立的身影,是前世最后的暖意。 可正是如此,才更不能再连累他了! 洛锦策刚跨出门,就差点与迎面奔来的春喜撞了个满怀。 “少爷好。”春喜面有急色,仍不忘恭敬行礼。 “嗯呐!”洛锦策干咳一声,挺直了腰杆。 春喜悄悄朝洛昭寒使了个眼色,手指头在胸前轻轻敲了两下。 洛昭寒立刻明白过来——春喜怀里藏着要紧的信。眼下会给她们送信的,除了谢府那位章姨娘再没别人。 洛昭寒冲春喜点点头,转头看向正蹲在门槛边逗蛐蛐的弟弟洛锦策。 青石板上的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少年后脑勺翘起几根碎发,她忽然想起前世这孩子被冤入狱时满头乱草的模样。 喉咙有些发紧,她清了清嗓子:“锦策,进屋说话。” “好嘞!”洛锦策攥着蛐蛐笼子蹦起来,竹篾编的笼子在日头底下晃出细碎光斑。 春喜反手拴好门闩,从贴身夹袄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油纸包泛着潮气,边角还沾着半片桂花。 “这是…”洛锦策刚开口就被姐姐抬手止住。 “上个月谢府的二小姐落水,你记得章姨娘差人送来的艾草膏么?”洛昭寒边拆信边解释,“自打退了谢家的亲事,这位姨娘倒时常递消息。”信纸抖开的瞬间,墨香混着若有若无的檀木味扑进鼻尖,她心头突地一跳——这味道像极了前世在祠堂供桌上闻过的贡香。 洛锦策手里的蛐蛐笼“啪嗒”掉在地上。 他实在想不通,自家姐姐怎么会跟深宅大院的姨娘扯上关系。 窗棂透进来的余晖落在信笺上,忽然瞧见姐姐捏着信纸的指尖发白,再抬眼时,那双惯常沉静如水的眸子竟晃得厉害。 “谢家瑜姑娘…”洛昭寒声音发涩,像是喉咙里卡了块滚烫的炭,盯着谢锦策一字一顿道:“章姨娘说,谢无瑜对你情有独钟,本打算托她哥哥给你送膝衣。” 她想起前世那个总爱躲在游廊拐角偷看的少女,鹅黄衫子被穿堂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怯生生的蝶。 谁能料到这般腼腆的人儿,竟敢背着嫡母给外男送信物? 洛锦策耳尖腾地烧红:“怎么可能?上回在假山处碰见,她连话都说不利索…”话音戛然而止,少年猛地捂住嘴,后知后觉自己说漏了嘴。 春喜“扑哧”笑出声,刚要打趣就瞥见姑娘从信封里又摸出张薄纸。 洛昭寒盯着纸上字迹,忽觉后颈寒毛倒竖——这笔迹与弟弟平日练的字竟有七八分相似。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擦过纸面,将“洛锦策”三个字照得森然可怖。 “柳月璃…”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当年柳月璃手把手教他们姐弟临帖的情形历历在目,谁能想到这份亲厚,竟成了日后捅向洛家的刀? 恍惚间又回到前世那个雨夜。 大理寺石阶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胀,她攥着伞柄躲在檐角,看绯红官袍从雨幕深处浮出来。 裴寂手里的灯笼在风里打转,昏黄光晕映着他腰间银鱼袋,晃得人眼睛生疼。 “洛家通敌案,证据确凿。”那人的声音比檐头落雨还冷。 此刻对着这封假信,洛昭寒终于明白所谓“铁证”从何而来。 父亲的书信,弟弟的手札,但凡沾着洛家血脉的东西,都能被柳月璃仿得分毫不差。 她忽然记起退婚那日,谢无岐盯着她腰间玉佩的眼神——那不是恨,倒像饿狼见着带血的肉。 “阿姐?”洛锦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脸色好差。” 洛昭寒把两张信纸摊在桌上,墨迹在暮色里洇成团团黑影。 春喜摸出火折子点亮烛台,跳动的火光将三张年轻面孔映在墙上,忽大忽小地晃动着。 “你看这笔锋转折。”她指着假信上的“锦”字,“柳月璃惯爱在竖勾处顿笔,活像蝌蚪拖尾巴。”手指移到弟弟前日默写的诗稿上,“你却是直来直往,像把出鞘的剑。” 洛锦策凑近细看,突然“啊”地叫出声:“上回柳月璃帮我抄书,夫子还说这笔字…” “说比你写得还像你?”洛昭寒冷笑。烛火爆了个灯花,哔剥声惊得春喜手一抖,烛泪滴在信纸上,瞬间蚀出个焦黑的洞。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三长两短。洛昭寒盯着那个破洞,忽然想起前世谢将军棺椁回京那日,白幡被北风扯出裂帛般的声响。 谢无瑜穿着孝服躲在送葬队伍最后头,怀里还揣着半块没送出去的玉佩。 “章姨娘这封信…”她捻了捻信纸边沿的桂花,“怕是沾着瑜姑娘梳头水的香气送出来的。”难怪要连夜递信,谢夫人怕是已经嗅到端倪了。 洛锦策突然抓起假信往烛火上凑:“烧了干净!” “留着。”洛昭寒劈手夺下,“这是柳月璃的手笔,更是谢家要命的把柄。”火苗舔上她指尖,灼痛感让人清醒。 前世她就是太干净,才让那些人把脏水泼得肆无忌惮。 春喜打来井水给她冰手,铜盆里浮着几片未化的薄冰。 洛昭寒望着水中晃动的月影,忽然轻声问:“你们说,谢无岐急着退婚,真是为了柳月璃?” 满室寂静。 洛锦策盯着盆中破碎的月光,突然想起去年上元节,谢无岐在猜灯谜时对着柳月璃发怔的模样。 当时只当是少年慕艾,如今想来,那眼神里分明带着钩子——要钩出洛家血脉里最后一点价值。 梆子声又响过两遍,春喜起身关严了窗。 洛昭寒不由得又陷入了沉思。 “姐?姐!”洛锦策举着信笺在洛昭寒眼前晃了三回,见她仍盯着窗外梧桐树出神,索性凑到耳畔大喊:“洛!昭!寒!” “作死啊你!”洛昭寒惊得险些打翻砚台,沾着朱砂的狼毫笔在宣纸上洇开红痕。 她作势要拧弟弟耳朵,却被少年灵巧地躲过。 洛锦策笑嘻嘻地将信拍在案头:“方才说到谢家小姐,姐怎么突然发起呆来?莫不是想起哪位故人?” “胡吣什么。”洛昭寒拾起信笺细细折好,烛火在她长睫下投出浅淡阴影,“姐问你,当真对谢无瑜没有半点心思?” 少年立刻敛了嬉笑,正襟危坐道:“去岁中秋她落水,我不过顺手递了件披风。若早知会惹出这些麻烦...…”话音戛然而止,他忽然瞪大眼睛:“难不成那日她故意的?” “嘘——”洛昭寒将玉葱似的食指抵在唇间,“女儿家的心事,你只当不知便是。倒是章姨娘这信...…”她指尖轻点信末朱砂印,“瞧着是问计,实则是递刀呢。” 洛锦策凑过来看信,发梢扫过姐姐肩头:“这谋划不是挺周全?” “傻小子。”洛昭寒屈指弹他额头,“章姨娘既要借咱们的手,又不想落下把柄。你瞧这里——”她指着信上一行蝇头小楷,“‘妾身愚钝,还望姑娘示下’,分明是要咱们添把火。” 说话间已铺开雪浪笺。洛昭寒挽袖研墨,狼毫笔尖在宣纸上走龙蛇。 烛芯“噼啪”爆开灯花时,案头已摞起七八封信函。 洛锦策捧着最后那封家书直咂舌:“姐,你这手簪花小楷若拿去卖,够买十笼桂香斋的点心。” “少贫嘴。”洛昭寒将火漆印按在信封上,“明日卯时三刻,让春喜扮作绣娘送去谢府西角门。” 更深露重,将军府两处院落却都亮着灯。章姨娘披着茜色斗篷倚在软榻上,信纸在烛火下沙沙作响。 谢无瑜捧着手炉挨过来:“娘笑什么?” “笑有人比咱们还心急。”章姨娘将信笺凑近烛台,火舌倏地吞没边角,“你且记住,这世间最利的刀,从来都是借来的。” 她抚着女儿如云鬓发,忽地叹道:“若洛姑娘是男儿身,倒想为你求来当夫婿。” “姨娘!”谢无瑜羞得往锦被里钻,却没瞧见母亲眼底的忧色。 “洛昭寒这样的佳人,谢无岐竟然拒之千里,反而选择了满腹阴谋诡计的柳月璃,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章姨娘嘴角泛着讥诮的笑意,旋即立刻收敛了笑容,恢复了严肃的神色。 “毕竟无人可轻视,柳月璃能设计出如此错综复杂的计谋,可见其心机之深,否则我昨日何必亲自求助于洛小姐的面前?” “罢了,欠洛小姐一份人情债亦非坏事,瑜儿,你要多加学习,将这些智慧深植于心。” 第49章 告发 章姨娘曾经历过困苦的日子,直至遇见谢将军才得以安顿下来。 因此,她总以为,瑜儿作为女儿身,只需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为她寻觅一个平淡无奇的家庭,无需陷入那些勾心斗角的纷争。 然而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看法原来错了。 幸好,一切尚未为时已晚。 如今,万事已备,只需静待时机,犹如守株待兔,只待夫人——自投罗网! …… 另一边,谢夫人细心地数着日子,任时光悄然流逝。 转眼间,到了这两日,谢将军的面色终于有所好转。 于是她在晚餐后,怀揣着银两,踏上了前往儿子谢无岐位于京西的别院的行程。 出乎意料的是,谢无岐今日下值时分延迟,此刻尚未归家。 唯有柳月璃守在家中,不知何时还添置了两位贴身伺候的小丫鬟。 谢夫人一到,柳月璃立刻起身迎接,面上的笑容灿烂如春日花开,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丝毫龃龉。 然而,谢夫人内心深处始终对柳月璃持有偏见,但鉴于上次在相国寺的深谈,她还是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言语间仍旧带着刺: “毕竟是个懂得持家的女子,竟然还请了两位丫鬟来伺候,怪不得无岐的俸禄总是捉襟见肘。” “过来让我瞧瞧,这两位丫鬟是否清白?无岐身边怎能容许不清不楚之人。” 谢夫人语气中含有讥讽之意,柳月璃的笑容瞬间凝固,但很快她又调整了心态,向丫鬟们微微点头。 两位丫鬟闻声后,端端正正地走上前来,谢夫人只是略微一瞥,眉头便不由自主地蹙起。 “这两个丫鬟是从哪里来的?” 她毕竟是将军府的主母,怎能看不出来,这两位丫鬟并非不谙世故,反而是太过懂得规矩,简直像是出自豪门大户。 柳月璃察觉到谢夫人脸上的异样,心中不禁一紧,急忙开口解释: “是从牙婆子那里购置的,这两位丫鬟颇为伶俐,我仅仅指导了几天,她们便迅速掌握了所有的礼仪规矩。” 门环“哐当”一声响,谢无岐的声音裹着寒气撞进来:“娘!” 谢夫人转身时,裙摆扫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褐色的茶水顺着青砖缝蜿蜒到柳月璃裙边,她盯着那滩水渍,听见谢夫人带着哭腔的絮叨:“可算来了,这些日子,你爹又被弹劾了…”话音戛然而止,原是瞧见儿子官袍下摆沾着泥点。 柳月璃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朝廊下两个洒扫的丫鬟使眼色。 穿杏色比甲的丫头会意,拽着同伴就往月洞门退。谢夫人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儿子,早把方才疑心丫鬟偷懒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您方才说御史弹劾?”谢无岐突然拔高的声调惊飞檐下麻雀。 柳月璃垂首盯着绣鞋尖上的并蒂莲,听见茶盏在托盘里轻轻磕碰——谢夫人正手抖着给自己斟茶压惊。 “可不是!”茶汤泼出半盏,谢夫人用帕子按了按嘴角,“那些吃饱了撑的言官,连人家退亲都要管。”话到一半突然噤声,原是想起退婚的始作俑者就在跟前。 谢无岐攥着椅背的手背青筋暴起。什么御史弹劾,分明是裴寂那厮在御前作妖!那日在长宁伯府墙根下,原当他是句玩笑,谁承想竟真敢捅到天子跟前。好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明日下值就回家,跟你爹好好认个错。”谢夫人突然抓住儿子手腕,镶翡翠的护甲硌得人生疼,“娘在采芳苑布好了天罗地网,明日定叫章姨娘摔个粉身碎骨。”说着斜睨柳月璃,“这丫头你要带便带着,西跨院空着也是空着。” 柳月璃指尖掐进掌心。那日谢无岐带她离府时说得多好听——”定要三书六礼迎你进门“。如今倒好,连个侍妾的名分都要靠施舍。 她盯着谢无岐腰间蹀躞带上晃动的玉珏,忽然想起洛昭寒退婚时摔碎的那块鸳鸯佩。 “无岐该听夫人的。”她扬起脸时,眼底已换上盈盈水光,“男儿功名最要紧。”这话说得体贴,心里却像塞了把冰碴子。 前日去绸缎庄裁衣,掌柜的连正眼都不瞧她,只当她是外室。 谢无岐目光在母亲与柳月璃之间打了个转,喉结上下滚动:“孩儿听娘的。” 话音未落,谢夫人腕间的翡翠镯子已经磕在案几上,叮当脆响混着她骤然松快的笑声。 柳月璃别过脸去看窗外枯枝。 北风卷着残雪扑在窗纸上,沙沙声像极了那夜抚远将军府后门的脚步声。 当时谢无岐也是这样,说一句“跟我走“,她就真信了能挣出个前程。 “章姨娘那个贱人…”谢夫人咬着后槽牙冷笑,“明日定要她尝尝什么叫叫天天不应。” 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在青石案上划出尖利声响,仿佛已经听见对头凄厉的哭嚎。 谢无岐望着母亲扭曲的面容,忽然想起前世章姨娘投井时的模样。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青白的脸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扯断的珍珠链子——那本是谢将军送她的生辰礼。 “父亲那边…”他刚开口就被谢夫人截住话头。 “你爹最重名声。”谢夫人抚着儿子官袍上的云纹,“等明日事发,他自会明白谁才是将军府的顶梁柱。”说着瞥向柳月璃,“西跨院虽偏,倒清净。” 柳月璃福身谢恩,鬓边步摇却晃得厉害。 她想起今晨在厨房听见婆子们嚼舌根,说西跨院闹鬼,前头那位姨娘就是吊死在房梁上的。谢夫人这是要拿她当枪使,还要她感恩戴德。 更漏声遥遥传来,谢无岐起身告辞。 柳月璃跟着送到垂花门,见他大步流星往马厩去,连个回头都没有。寒风卷着雪粒子往领口钻,她突然想起退婚那日,自己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走出抚远将军府。 “姑娘仔细着凉。”杏色比甲的丫鬟递来手炉,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划。柳月璃猛然惊醒——这两个可是那位贵人送来的眼线。 她攥紧手炉转身,瞥见谢夫人正扶着门框目送儿子,嘴角还噙着笑。 …… 武威将军府。 申时三刻的日头泛着惨白,廊下冰棱滴着水珠。 谢夫人拢紧狐裘领口,鎏金护甲在青瓷盅上叩出清脆声响。她望着书房紧闭的雕花门,嘴角扯出冷笑——方才谢无尘在演武场射中红心的欢呼声,隔着三重院落都听得真切。 “夫人请回。”谢石榴抱拳挡在门前,玄铁护腕泛着寒光。 这护卫是跟着将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连说话都带着血腥气。 谢夫人不急不恼,丹蔻指尖拂过鬓边金步摇:“劳烦再通传一声,就说...…”她忽地抬高嗓音,“事关采芳苑那位,将军也不愿听么?” “吱呀——” 门缝里卷出墨香,谢将军端坐在紫檀案后,正用麂皮擦拭佩剑。 剑身映出他紧蹙的眉峰:“你又想折腾什么?” “老爷尝尝这盅虫草乳鸽。”谢夫人将青瓷盅往前推了推,汤面浮着的油花结成金圈,“妾身守着炉火煨了两个时辰,最是补气血。” “铛!”剑鞘重重拍在案上。 谢夫人指尖一颤,面上仍端着笑:“无岐今儿下值就回来请罪。那孩子瘦得脱了形,跪祠堂时膝盖都磕破了。” “慈母多败儿!”谢将军猛地起身,剑穗上的玉珏撞得叮当响。窗外北风卷着枯枝掠过,在他眼底投下暗影——晨起圣上那句“虎父岂能有犬子”犹在耳畔,可东陵边境的狼烟明年开春就要燃起...... 谢夫人窥见他眼底松动,趁机近前半步:“章姨娘昨儿带着无尘来请安,说是新得了把乌木弓?要妾身说啊,咱们无岐在兵马司当差,正缺...…” “够了!”谢将军拂袖扫落茶盏,瓷片在青砖上炸开,“若只为这些家长里短,滚回你的院子!” “妾身要告发谢无瑜私相授受!”谢夫人突然拔高嗓门,金镶玉耳坠在腮边乱晃,“她竟然想要送洛家小子东西!” “啪!” 砚台擦着谢夫人鬓发飞过,墨汁溅上茜色裙裾。 谢将军铁青着脸,剑柄上的缠金丝几乎要勒进掌心:“瑜儿才及笄!你这毒妇竟敢污蔑她!” “毒妇?”谢夫人踉跄扶住博古架,翡翠禁步撞得粉碎,“老爷不妨去问问章姨娘,她宝贝女儿究竟做了什么不要脸的事情!” 谢将军瞥见谢夫人伫立于案桌之侧,神情恍惚,眉梢不禁微微蹙起,正欲开口赶她走,突然间,谢夫人打破沉寂,声音突兀地响起: “老爷,妾身自知己身并未获得您之深爱,然而这些年来,我执掌家中财务、料理家务,始终勤勤恳恳,虽无显着功绩,却也称得上劳苦功高。” 谢将军误以为谢夫人又要开始为谢无岐说长道短,脸上不由露出了一抹厌倦之色。 岂料谢夫人话锋突转:“我方才求见之时,提及采芳苑之事,您莫非以为,这只是我寻个由头想要见您?” “幸亏妾身持家有道,方能揭露此等丑闻,否则一旦事发,不仅将军府的名声将毁于一旦,妾身亦将无颜再见世人。” 听到此处,谢将军双眉紧锁,语气加重,“你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谢夫人轻轻挑起嘴角,语气淡然,“那柳月璃恬不知耻,引诱无岐,对此妾身深知您深恶痛绝。” “若我告诉您,我们府中亦有一位‘柳月璃’,而此人……正是您宠爱有加的好闺女呢?” 谢将军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怒火中烧,愤然起身,“你这是在胡说八道!” 谢夫人对此早有预料,她冷笑一声,“不只是将军您,即便是妾身初闻此事,亦是难以置信。” 谢夫人从袖中抖出两封信,羊皮纸砸在黄花梨案上“啪”地一声响。窗棂透进来的日光照见纸角暗纹,正是谢府小姐专用的洒金笺。 “当年无瑜刚落地,妾身就想抱来养。”谢夫人染着蔻丹的指甲划过信笺,在“洛公子”三字上重重一戳,“老爷偏说章姨娘懂规矩,如今可瞧见了二人的私会信?” 金镶玉的护甲刮过纸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谢将军指节捏得发白,信纸在掌心皱成团。起首那句“见字如晤”刺得他眼眶生疼——小女儿及笄时,还是他手把手教她写的第一封家书。 “攀高枝、私相授受、不知廉耻…”谢夫人每说一词便逼近一步,发间金步摇的流苏扫过丈夫肩头,“洛家少爷来府上吃茶统共三回,回回都‘恰巧’撞见无瑜在园子里扑蝶。” 她故意拖长的尾音像淬了毒的银针,扎进谢将军青筋暴起的太阳穴。 案上香炉腾起袅袅青烟,谢夫人瞧着丈夫颤抖的手,心头涌起报复的快意。 二十年前章姨娘进门那夜,她也是这般掐着喜被上的鸳鸯绣样,听着隔壁院的笙歌直到天明。 “无瑜胆小如鼠,信里连句情话都不敢写。”她突然嗤笑出声,腕间翡翠镯子磕在案角,“若是再等半月,定能教她写出‘死生契阔’来。”话音未落,忽见谢将军猛地抬头,眼底血丝狰狞如蛛网。 谢夫人心头一跳,旋即想起更重要的事:“御史台那帮碎嘴的,怕是要把谢家后宅的事编成话本了。”她故意将“后宅”二字咬得极重,“等洛将军知道他家独苗被个庶女勾引,怕是要提刀来砍!” “砰!” 谢将军突然将信纸拍在案上,震得砚台跳起半寸高。墨汁溅在信笺末尾的“瑜”字上,像极了无瑜及笄那日,他亲手点在女儿眉间的朱砂。 “章姨娘教不出这等事!”他喉间滚出低吼,像受伤的困兽。 谢夫人怔愣片刻,忽觉胸口旧伤隐隐作痛——那年章姨娘难产,老爷也是这般红着眼守在产房外。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突然抓起那封污损的信,直怼到丈夫眼前:“老爷宁可相信亲生女儿自甘下贱,也要护着那个贱婢?” 纸页簌簌作响,谢无瑜清秀的小楷在墨渍中挣扎。 谢将军恍惚看见女儿伏案习字的模样,羊毫笔杆总爱斜斜搭在虎口,那是章姨娘手把手教出来的习惯。 “去采芳苑!”谢夫人突然拽住丈夫衣袖,镶宝护甲勾破锦缎,“您亲自问问章姨娘,看她敢不敢对天发誓!” 她早吩咐晁嬷嬷带人捆了那对母女,此刻估摸着该到好戏开场的时候了。 第50章 解释 穿过游廊时,谢将军听见假山后传来瓷器碎裂声。他脚步一顿,却见谢夫人快步上前:“定是那起子没规矩的下人。” 话音未落,采芳苑方向突然爆出凄厉哭喊。 谢将军瞳孔骤缩,甩开妻子疾奔而去。 采芳苑内一片狼藉。 晁嬷嬷领着七八个粗使婆子横冲直撞闯进来,三两下就将章姨娘和凌嬷嬷按在地上捆了。 谢无瑜到底是府里的小姐,下人们不敢造次,只敢围成人墙将她堵在角落里。 “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谢无瑜急得直跺脚,发髻间的海棠银簪都歪斜了。 晁嬷嬷背对着众人,藏在袖中的银针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狠狠扎进章姨娘后腰。 “啊——”章姨娘痛呼未出口就被堵在喉间,额角瞬间沁出冷汗。晁嬷嬷阴恻恻地凑到她耳边:“夫人说了,要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 话音未落,院门突然被踹得震天响。谢将军裹着夜风大步流星冲进来,黑缎靴尖还沾着碎木屑。月光下他铁青的脸像块生铁,惊得婆子们慌忙松开手退到一旁。 “爹!”谢无瑜趁机扑到章姨娘身边,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落,“您快看看姨娘,晁嬷嬷拿针扎她!” 章姨娘瘫软在女儿怀里,素日里水葱似的指尖此刻泛着青白。她勉强仰起脸唤了声“将军”,鬓边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上,更显楚楚可怜。 晁嬷嬷“扑通”跪在地上,将手掌摊得开开的:“老爷明鉴!老奴连绣花针都拿不稳,怎敢。”话音未落,谢夫人提着裙角气喘吁吁追进来,发间金步摇乱晃:“老爷切莫心软!” 谢将军伸向章姨娘的手僵在半空。他喉结滚动两下,突然从怀中掏出两封皱巴巴的信笺,劈头盖脸砸在谢无瑜身上。 “这是你写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无瑜低头一看,信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再熟悉不过。章姨娘在她身后轻轻扯动衣角,她咬着唇点头,泪珠“啪嗒”打在泛黄的纸页上。 “老爷您看!她自己都认了!”谢夫人激动得嗓音都变了调,涂着丹蔻的指甲直指谢无瑜,“这样不知羞耻的贱人!” “啪!” 谢将军蒲扇大的手掌带着风声扬起,却在触及女儿脸颊前硬生生停住。章姨娘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将军要打就打妾身吧!瑜儿细皮嫩肉的。” “你还护着她!”谢夫人气得跺脚,鬓边金镶玉的簪子险些滑落,“章氏你教女无方,纵容她与外男私通书信,按家法该当——” “外男?什么外男?”章姨娘突然睁大杏眼,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 她艰难地支起身子,就着灯笼昏黄的光凑近信纸,忽然“哎呀”一声:“这不是瑜儿给洛少爷写的信么?” 谢夫人乘势用帕子掩住嘴角冷笑:“章妹妹可看仔细了?无瑜这丫头竟敢与洛府公子洛锦策私通信件——不,怕是这蹄子存心勾搭贵公子。” “若叫洛将军知晓,老爷在朝堂上还如何抬得起头?真不知是谁给的胆子。” 话音未落,章姨娘忽地仰起脸,鬓发散乱却目光清亮:“将军容禀,这两封信原是妾身让三姑娘代笔的,可有不妥?” 谢夫人手中茶盏“当啷”跌在青砖上,滚烫的茶水溅湿裙角也顾不得,心头狂喜几乎要冲出喉咙——这贱人竟这般轻易认罪! “老爷您听听!妾身早说无瑜年幼单纯,定是章姨娘撺掇。” “住口!” 谢将军暴喝如惊雷,双目赤红盯着跪在地上的爱妾。他实在想不通,素日里温婉知礼的章氏为何要毁掉掌上明珠,更想不通她明知自己与洛将军袍泽情深,怎会行此背德之事。 “菲儿……”喉头涌上腥甜,谢将军攥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为何?” “爹爹明鉴!” 谢无瑜再顾不得闺阁礼仪,提着裙摆就要起身辩解。谢夫人眼风扫过院门,暗恼谢无岐怎还不来助阵,嘴上却越发凌厉:“三姑娘莫要替你姨娘遮掩!她为夺主母之位,竟拿你清白当垫脚石,这般歹毒心肠。” “若此事传扬出去,御史台的折子怕是要把将军府淹了!到时候圣上怪罪,咱们满门上下都别想活了!” “将军若狠不下心,妾身愿代劳将这祸害发卖北疆!还有无尘那孩子,怕也早被她教唆得坏了性子!” 谢将军胸口剧烈起伏,腰间佩刀穗子簌簌颤动。章姨娘忽然踉跄着直起身,冷汗浸透的素色中衣贴在脊背上,显出嶙峋肩骨。 “夫人既认定妾身有罪,敢问这信——您从何处得来?” “自然是本夫人截获的!”谢夫人捻着翡翠念珠,指甲几乎掐进佛头莲花纹里,“三姑娘往角门递信时……” “只这两封?”章姨娘突然打断,惨白脸上浮起古怪笑意。 谢夫人心头猛跳,强撑着冷笑:“看来是惯犯!章氏你真是作孽啊!” “究竟是谁在作孽!”章姨娘倏地转向主座,泪水如断线珍珠砸在青石地面,“将军请看,夫人既说截获信件,为何不问明缘由就动用私刑?若今日来的不是将军,妾身怕已成了乱葬岗的孤魂!” “口口声声说为将军府,可字字句句都在逼将军处置我们母女。到底是妾身僭越,还是夫人容不得无尘、无瑜挡了二公子的路?” 谢无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踉跄着去扶章姨娘。 章姨娘却按住她的手背,指甲在女儿掌心重重一掐:“去把妆奁匣子最底层那个雕海棠的檀木盒取来。” “姨娘这条命不值钱,“章姨娘突然提高声音,眼泪顺着下巴滴在青砖地上,“可夫人这般污蔑瑜儿与外男私通,这是要逼我们娘俩去跳护城河啊!” 谢无瑜会意,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就往主屋跑。绣鞋踩着满地碎瓷片“咯吱”作响,藕荷色裙角沾了泥水也顾不得。 “装模作样!”谢夫人扶着翡翠镯子的手直发抖,正要开口却被章姨娘抢了话头。 “上月大少爷与洛家退亲闹得满城风雨,“章姨娘撑着青砖地直起腰,散乱的云鬓间露出白玉耳坠,“无尘在国子监遇见洛少爷,年轻气盛拌了两句嘴,挨了人家一拳。” 谢将军闻言眉头一跳。他记得那日谢无尘回府时鼻梁青肿,只说是不小心撞了门框。 “洛家姑娘是个知礼的,隔天就让贴身丫鬟带着药膏上门赔罪。”章姨娘说着瞥了眼谢夫人,“这事儿夫人当时也在场,还夸洛姑娘不愧是抚远将军府嫡女。” 谢夫人涂着口脂的嘴唇抿成直线。 那日洛昭寒确实来过,当着她的面将药膏递给章姨娘,气得她当晚摔了盏琉璃灯。 “妾身想着大少爷的事已经够让将军烦心,“章姨娘仰起苍白的脸,脖颈线条像雨打的玉兰枝,“便没敢拿小儿女拌嘴的事来叨扰将军。” 谢将军扶着刀柄的手松了松。章姨娘最是体贴,这倒像她的做派。 “可洛姑娘实在周到,过了两日竟亲笔写了信来。”章姨娘说到此处,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无瑜抱着个海棠匣子冲进来,发间珠钗都跑歪了。 “爹您看!”谢无瑜抖着手掀开匣盖,几十封信笺整整齐齐码着,“这是洛姐姐给女儿的信,每封都经姨娘过目才让回。” 谢将军随手抽出一封。泛着沉水香的笺纸上簪花小楷清秀端庄,落款处赫然写着“洛昭寒”。再翻几封,竟还有盖着洛家私印的。 “胡扯!”谢夫人劈手夺过一封信,“洛昭寒何等身份,会跟个庶女书信往来?”她抖着信纸凑到烛火前,“这字迹...这分明是找人仿的!” 章姨娘突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凄楚:“夫人既不信,何不把洛姑娘请来当面对质?”她转头看向谢将军时又换了副神色,“将军明鉴,这些信都是洛家小厮光明正大从角门送来的,门房账本上还记着收信的日子呢。” 谢夫人丹蔻指甲差点掐断信纸。 她当然查过那些信——正是发现谢无瑜与洛锦策有书信往来,才设下这局。可如今... “等等!”她忽然抓住话头,“就算与洛昭寒通信是真,那洛锦策的信又作何解释?”她弯腰捡起地上揉皱的信封,“‘遥问无瑜妹妹安’,叫得这般亲热,也是过了明路的?” 章姨娘等的就是这句。她突然跪直身子,从匣底抽出封火漆完好的信:“洛少爷这封信,是夹在他姐姐的信封里送来的。”她将信双手捧过头顶,“将军请看,信皮上写的可是洛姑娘的名讳。” 谢将军接过信的手顿了顿。火漆印确实是洛昭寒惯用的梅花纹,封皮字迹也与先前信件一致。 “洛少爷在信中说,因着先前与无尘的误会,想借书信与谢家修好。”章姨娘语速渐稳,“妾身想着,孩子们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于将军在朝堂也是一大助力。” “荒谬!”谢夫人将茶盏摔得粉碎,“抚远将军府何等门第,需要讨好个五品武官家的庶女?章菲,你编谎也要有限度!” 章姨娘压根不理会谢夫人,仰头盯着谢将军,声音里透着股凄然:“当年将军为大少爷退婚洛家的事伤神,妾身看到洛家来信时,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想帮您分忧。要打要罚随您,可这私通外男的罪名——”她梗着脖子挺直腰杆,“妾身不认!” 目光突然转向谢夫人时,那双素来温顺的眸子结满冰碴子:“当年花轿抬进门,将军亲口说过主母持家无错,叫我这辈子都别动歪心思。这些年晨昏定省,您赏的避子汤都喝过三回。”她喉头滚了滚,指甲掐进掌心,“可夫人您千不该万不该,拿无瑜的清白作筏子!” 谢无瑜跪在青石板上浑身发抖,却见姨娘突然挣开绳索,发间金钗“当啷”坠地:“您要立规矩只管冲我来,可您看看这些伪造的书信!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将军府,大少爷刚退了洛家婚事,若再传出二姑娘私相授受——”她突然惨笑,“夫人这是要绝了将军府结亲的路啊!” “住口!”谢夫人攥着帕子的手直颤,鬓边凤钗穗子晃成乱线。她求助似的望向丈夫,却发现谢将军正盯着散落在地的信笺出神。 章姨娘趁机膝行两步拽住将军袍角:“老爷明鉴!妾身若真存了攀附柳家的心,何苦等到今日?上月柳夫人送来两斛东珠,妾身可是原封不动送还了的……” 她忽然压低嗓子,“倒是夫人前儿往慈安寺添了五百两香油钱,您猜那功德簿上写的是谁的法号?” 这话像记闷雷砸在谢夫人天灵盖上。她踉跄着扶住黄杨木椅背,瞥见女儿谢无瑜眼里倏地燃起簇火苗——那丫头竟学着姨娘的样子挺直了脊梁。 “荒唐!”谢夫人指尖掐进黄花梨雕花里,“这些信分明是采芳苑送出去的。”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小厮通传:“大少爷到——” 谢无岐大步流星跨进院门,玄色官服下摆还沾着朱雀大街的尘土。 他目光扫过被捆的章姨娘,掠过满脸泪痕的庶妹,最后落在母亲手中那叠信笺上,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纹。 谢夫人瞥见谢无岐的瞬间,眼神先是一滞,紧接着喜色溢于言表。 她怎能遗忘,无岐与洛昭寒多年来青梅竹马,两人你来我往,交情匪浅,无岐必定能辨识出洛昭寒的手迹。 只要此次能证实这信件是出自章姨娘的捏造,采芳苑必将一败涂地! 于是,她紧紧握住手中的信纸,眼中闪现着喜悦之光,疾步向谢无岐迎来。 谢无岐自退值后一路马不停蹄,终于在第一时间赶回了武威将军府。 他先后来到书房,却空无一人,询问家人才得知父母前后脚去了采芳苑。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母亲昨日那坚定不移的话语,她说今日便是章姨娘无翻身之日的来临。 如今,他看到母亲完好无损,笑逐颜开地向自己走来,而章姨娘却被绳索束缚,神情狼狈地跪卧于地,身旁的谢无瑜泪水纵横,显然经历了一场情感的激荡。 他明白,母亲这一次是真正取得了胜利! 谢无岐微微上扬的嘴角,流露出对母亲由衷的欣慰和欢喜,毕竟这些年来,母亲始终将章姨娘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第51章 宠妾灭妻 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乱晃,谢无岐跨过门槛时,正瞧见章姨娘伏在地上微微发抖。 他目光扫过母亲惨白的脸,最后落在父亲攥得咯咯作响的拳头上。 章姨娘把头埋得更低,散乱的碎发遮住微微翘起的嘴角。昨日眼线来报夫人匆匆出府时,她就料到会有今日这出。 晨起特意支开守院的婆子,连晁嬷嬷捆人时都没让凌嬷嬷反抗——总要叫将军亲眼看看,夫人是怎么作践他们母女的。 腰后针扎的伤还在渗血,可比不上当年寒冬腊月跪在雪地里求药的疼。章姨娘盯着青砖缝里半片枯叶,耳边传来谢夫人急切的声音:“无岐快看!这字可是洛昭寒写的?” 谢无岐接过信笺,烛火将纸面照得透亮。那簪花小楷他再熟悉不过——前世洛昭寒替他抄经时,手腕悬空写出的就是这个笔锋。虽不知母亲怎会拿到这些信,但能借机打压章姨娘,也是极好的! “确是洛小姐亲笔。”他斩钉截铁道。 “哐当”一声,谢夫人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碎瓷溅到谢无岐靴面上,他才惊觉母亲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进信纸,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枯叶。 谢将军突然大步上前,将一沓信拍在儿子胸前:“这些呢?” 谢无岐匆忙翻看。有问安帖,有诗笺,甚至还有张药方,落款皆是洛昭寒。他越看越心惊,这些竟都是真迹! “都是…”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母亲踉跄着扶住雕花门框。她金丝绣的袖口沾了茶渍,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下几缕银丝。 谢将军从喉间滚出一声冷笑,铁钳般的手突然攥住谢夫人手腕:“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 “将军!”谢无岐慌忙去拦,却被父亲眼中的寒意惊住。那目光像在看仇敌,哪还有半分夫妻情分? “你娘今日设局构陷庶女,毒打妾室。”谢将军每个字都带着火星,“这般善妒恶毒,也配做谢府主母?” “爹!”谢无岐急得嗓音都劈了,“娘这些年打理中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功劳?”谢将军突然暴喝,惊飞檐下栖雀,“你可知她今日险些逼死无瑜?若不是章姨娘留了这些信。”他抓起那摞书信甩在谢夫人脸上,“我的嫡女就要被扣上私通外男的罪名!” 纸页纷飞中,章姨娘突然扑过来抱住谢将军的腿:“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夫人定是误会了。”她仰起脸时,颈间被碎瓷划出的血痕格外刺目,“求将军看在嫡少爷面上,莫要…” “你闭嘴!”谢夫人突然尖叫着扑上来,金镶玉的护甲直戳章姨娘面门,“定是你这贱人伪造书信!洛昭寒怎会给你写信!” “够了!”谢将军抬臂格开夫人,力道大得让她跌坐在太师椅上。漆木椅背撞到多宝格,震得架上玉如意“咣当”落地。 谢无岐僵立当场。 前世母亲从未这般失态过,记忆里她总是端着翡翠茶盏,从容地听各房姨娘请安。此刻她发髻散乱的模样,竟与冷宫里那些疯妇重叠! 谢夫人身子晃了晃,指尖死死抠住儿子胳膊才没倒下。她盯着丈夫,嘴唇哆嗦得厉害:“老爷...您这话是要逼死妾身么?” 谢无岐感觉母亲的手冷得像冰,抬头正要争辩,却见庶妹突然踉跄着站起来。 谢无瑜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扯出个惨笑:“爹爹疼我多年,女儿实在不愿您为难。”她突然转身朝雕花梁柱撞去,“这条命赔给主母便是!” “拦住她!”章姨娘尖叫着往前扑,却被麻绳绊得重重摔在青砖地上。金镶玉耳珰“咔”地碎成两截,她顾不得疼,发疯似的要往女儿那边爬。 玄色披风带起阵冷风,谢将军箭步上前,铁臂堪堪箍住女儿腰身。 惯握长枪的手竟在发抖——方才若慢半步,无瑜的额头就要撞上包铜梁柱了。 “胡闹!”谢将军喉结滚动,掌心全是冷汗。怀里的女儿突然“哇”地哭出声,热泪浸透他胸前护心镜的系带。 章姨娘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瞥见女儿偷偷冲自己眨眼,心头猛地揪紧。 这小妮子竟学会使苦肉计了!方才那撞柱的架势,连她这个亲娘都险些被骗过去。 “爹…”谢无瑜抽噎着揪住父亲衣襟,“女儿实在怕极了。上月王御史家庶女被诬私通,生生叫人沉了塘。”她突然剧烈发抖,像极了受惊的雀儿。 谢将军眼眶发酸,想起元宵灯会上女儿提着兔子灯的模样。 他解下匕首割断章姨娘身上麻绳,转头看向发妻时,眼底结了层霜:“夫人今日,过了。” 谢夫人踉跄着倒退,后腰撞上八仙桌。 茶盏“叮铃哐啷”摔了一地,她浑然不觉疼,只盯着丈夫蹲身给章姨娘揉手腕的动作——二十年前洞房花烛夜,他也这般替自己揉过绣花针扎破的指尖。 “父亲!”谢无岐横身挡在母亲跟前,“您可知这些年章姨娘克扣各院用度?上月母亲咳血,连买川贝的银子都要从嫁妆里支!” 章姨娘突然嗤笑出声:“大少爷不妨去库房瞧瞧,夫人陪嫁的紫檀描金柜可还锁着?”她腕上红痕刺目,声音却清亮,“倒是三姑娘屋里的暖手炉,昨儿个还在妾身院里瞧见过。” 谢无瑜适时啜泣:“上月姨娘风寒,把我那件狐裘都当了换药。” “你血口喷人!”谢夫人突然抓起碎瓷片,“我这就划烂这张嘴——” “母亲!”谢无岐慌忙去拦,瓷片“滋啦“划过他手背。血珠溅上谢夫人杏色裙裾,晕开朵朵红梅。 章姨娘趁机拽过女儿跪好:“妾身愿领家法,只求夫人莫再为难孩子。”她重重磕头,额角顿时青紫一片,“当年那碗红花药...妾身认了便是!” 满屋霎时死寂。谢将军手中匕首“当啷“落地——他想起章姨娘小产那日,稳婆从血泊里捡出的已成型的男胎。 谢夫人突然尖笑:“好啊,你们母女演得好戏!”她胡乱抹了把脸,胭脂在掌心糊成血似的红,“老爷若认定是我做的,不如现在就写休书!” “娘!”谢无岐急得去捂她的嘴,“您糊涂了!” 窗外忽起狂风,卷着沙粒拍打窗纸。谢无瑜趁机瑟缩着往父亲怀里钻,冰凉小手握住他拇指:“爹爹,瑜儿冷!” 谢将军解下披风裹住女儿,转头看向发妻时,眼底最后一丝温情也熄了:“夫人累了,回房歇着吧。” “我不走!”谢夫人突然甩开儿子,簪环散落一地,“今日非要撕开这贱人的皮!”她踉跄着扑向章姨娘,却被谢将军抬手格开。 “咣当”一声,谢夫人撞翻博古架。前朝青玉瓶摔得粉碎,她怔怔望着满地狼藉,突然想起这是成亲那年,丈夫亲手摆上的“岁岁平安”。 章姨娘突然伏地痛哭:“都是妾身的错!求老爷开恩,让夫人打骂出气吧。”她故意露出腕上旧疤——那是某年端午,谢夫人罚她跪碎瓷片留下的。 谢无岐再也忍不住,拔高嗓门:“父亲就这般纵容妾室欺辱主母?” “啪!” 一记耳光抽得他偏过头去。谢将军虎口发麻,看着儿子脸上浮起的指印,恍惚想起教他拉弓射箭的旧时光。 谢无瑜突然挣开父亲怀抱,捡起碎瓷片抵住咽喉:“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她哭喊着往外跑,“我这就去慈安寺剃度——” “拦住她!”谢将军急喝。两个婆子慌忙堵住院门,却不敢碰娇贵的小姐。 章姨娘突然幽幽开口:“夫人若嫌我们碍眼,妾身明日就带无瑜回扬州老宅。”她指尖抚过女儿发顶,“只是可怜这孩子,及笄礼都没办。” 谢夫人突然癫狂大笑:“好!好得很!”她扯断颈间珍珠链,浑圆的珠子“噼里啪啦“滚进砖缝,“这便如你们的意!”说罢竟一头撞向梁柱。 “母亲!”谢无岐飞身去挡。谢夫人额头擦过他肩甲,重重摔在太师椅上。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廊下铜铃被夜风撞得乱响,谢将军转身时,玄色披风在烛火里扬起冷硬的弧度。 他盯着谢夫人发间歪斜的九尾凤簪,声音像浸了冰碴子:“翁氏,当年若不是你爹拿军粮要挟,我也不会娶你的。” “将军!”章姨娘突然膝行两步,发髻上缠枝钗“叮当”坠地,“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她脖颈上被碎瓷划破的血痕还在渗血,“夫人定是误会了什么,求您看在嫡少爷的份上饶了她吧。” “你装什么贤良!”谢夫人突然抄起案上铜烛台砸过去。烛油溅在章姨娘手背上,瞬间烫出红痕。她发疯似的笑起来:“这些年你撺掇将军冷落我们母子,现在连掌家权也要抢!” “够了!”谢将军抬脚踹翻黄花梨圈椅,“来人!把夫人送回梧桐苑!” 两个粗使婆子战战兢兢上前,却被谢无岐横臂拦住。他赤红着眼眶嘶吼:“谁敢碰我娘!”镶玉腰带撞在门框上碎成两截,“爹您这是要宠妾灭妻!” 谢将军突然抬手甩了儿子一耳光。清脆的巴掌声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谢无岐左脸迅速浮起指痕。 “老子当年手把手教你拉弓时,寒冬腊月给你捂手的是谁?”谢将军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你娘说洛家退亲后你痛改前非,结果呢?” 鞭梢直指章姨娘母女,“帮着亲娘欺压庶妹,这就是你学的兵法?” 谢夫人突然扑到儿子身前,金丝绣鞋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后栽去。 谢无岐慌忙去扶,却见她精心描绘的远山眉被泪水晕开,在眼尾拖出两道墨痕。 “老爷…”她死死攥住谢将军的袍角,蔻丹在锦缎上抓出裂痕,“您真要为了个贱妾逼迫我们母子至此?”话未说完突然哽住,竟是急火攻心呕出口血来。 章姨娘适时惊呼:“快传大夫!” “都住口!”谢将军暴喝声震得窗纸簌簌作响。他盯着地砖上那摊血迹,突然解下腰间玉牌扔给管家:“即日起,府中大小事务皆由章姨娘掌管。” 谢无岐扶着昏厥的母亲,感觉掌心黏腻全是冷汗。 前世母亲直到病逝都握着掌家权,如今这变故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抬头望向章姨娘,却见她正用帕子掩唇,杏眼里闪过一丝讥诮。 “将军三思啊!”晁嬷嬷突然膝行着抱住谢将军靴子,“夫人这些年打理中馈,连老夫人的丧事都是她一手操办的。” “拖出去!”谢将军抬脚将人踹开,“再有多嘴的,一律发卖出府!” 章姨娘垂首整理染血的袖口,唇边笑意被夜色遮掩。 二十年前她被谢夫人灌下红花时,也是这般秋夜。如今看着仇人指尖蔻丹被血染污,倒比当年那碗安胎药还苦三分。 “老爷。”她突然软软倒地,袖中滑出半块染血的帕子,“妾身...妾身怕是…”话未说完便昏在谢无瑜怀里,露出的手腕上针孔密布。 谢将军慌忙俯身去抱,转头对着呆立的下人们怒吼:“都愣着做什么!请太医!” 又指着谢无岐骂道:“带着你娘滚回梧桐苑,没我命令不许踏出半步!” 谢无岐胸口像被冰碴子扎透了似的疼。别人家的爹娘恨不得把心肝捧给孩子,偏他爹非要把他踩进泥里才痛快。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盯着青砖缝里半片枯叶,听着身后传来母亲的啜泣。 “还不认错!”谢将军的佩刀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三寸高。 谢夫人慌忙扯儿子衣袖:“快跟你爹赔不是!”她急得直跺脚,金丝绣鞋险些踩到裙摆,“娘求你了。” “赔不是?”谢无岐突然笑出声,眼眶却是红的,“我十岁能挽两石弓,爹说莽夫才会耍刀弄枪。十五岁考中秀才,爹嫌酸儒没出息。”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箭伤,“去年替爹挡的这一箭,换来的就是句‘逞能’?” 谢夫人“啊”地捂住嘴,泪珠子成串往下掉。 那伤口皮肉外翻,比她上个月在慈安寺见的十八罗汉还骇人。 章姨娘搂着谢无瑜退到廊柱后,她垂眼遮住笑意,听着谢将军的暴喝在院里炸开:“混账东西!五城兵马司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好地方!” 第52章 会水 “那您给二弟啊!”谢无岐突然指向看热闹的庶弟,“他不是天天嚷着要当大将军么?”躲在章姨娘身后的少年吓得直缩脖子。 谢夫人突然扑通跪下:“老爷!无岐昨夜还咳血。”话音未落,谢将军已甩袖转身:“慈母多败儿!” 这话似把烧红的烙铁戳进谢无岐心窝。他拽起母亲扭头就走,官靴踩过满地碎瓷,咯吱声像在嚼人骨头。 章姨娘适时惊呼:“哎呀,夫人的珍珠。”满地滚动的南珠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像极了谢夫人破碎的体面。 “站住!”谢将军的怒吼追上来,“出了这个门,休想再回来了!” 谢无岐突然刹住脚。 谢夫人没收住势撞在他背上,见儿子从怀里掏出块黄铜令牌——端王府的印记刺得她眼前发黑。 “孩儿错在太把您当回事。”谢无岐拇指摩挲着令牌凹痕,“端王上月就递了橄榄枝,是您教我的,良禽择木而栖。” 他故意抬高声量,“孩儿这‘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就不碍您的眼了!” “无岐!”谢夫人提着裙摆追出院门,珠钗掉了也顾不得捡。 谢无岐走得飞快,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面扯破的战旗。 在二道门洞下,他终于被母亲拽住袖口。 谢夫人喘得说不出话,妆花缎子帕子被揉成团:“娘...娘给你攒的……” “您还看不清吗?”谢无岐掰开母亲的手,露出腕上淤青,“爹早被那对狐狸精迷了心窍!”他忽然瞥见母亲鬓角银丝,喉头哽了哽。 “使不得!离了你父亲,你恐怕寸步难行啊!”谢夫人死命摇头。 谢无岐突然发狠扯断腰间玉佩:“娘若拦我,今日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羊脂玉摔在青石板上迸裂成三瓣,惊得树梢麻雀扑棱棱乱飞。 谢无岐眉头拧成疙瘩,一把抓住谢夫人的衣袖:“娘,您到底干了什么?爹方才在书房拍桌子,说您给无瑜妹妹下套!这又和洛姑娘有什么干系?” 话音未落,回廊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四个粗使婆子喘着气追来,领头的躬身道:“夫人,老爷吩咐,让您赶紧回碧桐苑。” “放肆!”谢夫人甩开儿子,金钗上的珍珠穗子簌簌乱颤,“等我和少爷交代完家事,自会回碧桐苑受罚,轮得到你们来催命?”那几个婆子被她眼风一扫,缩着脖子退到廊柱旁垂手而立。 见人退开,谢夫人扯着谢无岐转到假山后,指甲几乎掐进儿子皮肉:“都是柳月璃那小贱人!她撺掇我在你爹寿宴上设局,说只要让谢无瑜和外男私相授受的罪名坐实,章姨娘必定失宠!” 谢无岐猛地抽回手,青石砖上蹭出半道鞋印:“不可能!月璃最是心软,前日见小雀儿折翅都要掉眼泪,怎会如此?” “你当她是菩萨转世?”谢夫人气得直拍汉白玉栏杆,“我原想着事成后让她当个贵妾,现下看来这毒妇分明是要咱们母子万劫不复!你仔细想想,上回她落水是不是很有蹊跷?” 春日的风卷着柳絮扑在脸上,谢无岐突然想起三月三那日。曲江池畔,柳月璃的绣鞋分明是朝着青苔最厚处踩下去的。当时洛昭寒离得最近,扑通就跳进水里,谁知柳月璃像八爪鱼似的缠住她,两人差点一道沉底。 “那日我救她上岸时……”谢无岐喉结滚动,“她确实死死箍着我脖子,呛得我……” “我的傻儿子!”谢夫人从袖中抖出一封信笺,火漆印子早被撕开,“这是前日截下的。你看看这字迹,是不是和当初‘谢恩信’一模一样?” 泛黄的信纸上爬满簪花小楷,开头便是“岐郎亲启”。谢无岐读到“事成之后妾当扫榻相迎”这句,耳尖腾地烧起来,眼前浮现出柳月璃含羞带怯的模样。 “装得倒像!”谢夫人劈手夺过信纸揉作一团,“章姨娘院里那个叫春杏的丫头,就是收了柳月璃的翡翠镯子,才把谢无瑜的帕子塞进侍卫房里。如今人赃并获,你爹正在前厅审呢!” 假山洞里渗下的水珠砸在谢无岐后颈,激得他打了个寒战。远处传来家法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夹杂着少女嘶哑的哭喊,想必是谢无瑜在受刑。 “还有洛昭寒。”谢夫人突然压低声音,“我亲眼瞧见她从章姨娘院里出来,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东西。要我说,退婚倒是退对了,这丫头不知何时和那边搭上线。” 谢无岐脑中“嗡”的一声。那日洛昭寒来退婚时,的确带着个紫檀木匣。当时他满心都是柳月璃委屈的泪眼,竟没注意匣子角落刻着章姨娘的徽记。 “少爷,老爷催第三回了。”婆子们战战兢兢地探头。 谢夫人整了整歪斜的抹额,忽然抓住儿子手腕:“记住娘的话,柳月璃就是条美人蛇!你且去西郊大营好生当差,娘在这府里……”她顿了顿,嘴角扯出冷笑,“只要我一日还是主母,谢无尘就别想越过你去!” 暮色漫过飞檐,谢夫人脊背挺得笔直走向回廊深处,石榴红裙裾扫过青砖上未干的水渍。 谢无岐望着母亲背影,突然发现她发间竟掺了几根银丝。 …… 暮色四合,谢无岐踉跄着跨出武威将军府的门槛。 他扶着朱漆门框定了定神,衣襟下摆沾着方才被泼的茶水,此刻被夜风一吹,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三个时辰前,他刚换下当差的银甲。 铜镜里映着青年意气风发的眉眼,想着今日总该能搬回将军府了。谁料父亲竟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将茶盏摔在他脚边:“既这般能耐,便在外头住到想明白为止!” 还有月璃...... 谢无岐喉结滚动,眼前又浮现荷花池边的情形。那日他当值路过,分明听见月璃惊慌呼救。 碧波中青丝散乱,藕荷色衫子起起伏伏,他连铠甲都来不及卸就跃入水中。 怀中人瑟瑟发抖,湿透的衣料紧贴着胸膛,他连拖带抱将人送上岸,直到听见水面“哗啦”一声—— 竟是洛昭寒在池心扑腾! 后来月璃梨花带雨地解释,说是吓懵了才忘了呼救。 当时昭寒呛了水还安慰她:“姐姐莫怕”,如今想来......若真如母亲所言,月璃本就识水性...... “驾!”谢无岐猛地一夹马腹。往常这时候,他该往城东别院去。 可今夜望着四通八达的官道,竟不知该往何处去。黑鬃马似是觉察主人心绪,踏着碎步在原地转了两圈,终究朝着城外夜色奔去。 …… 抚远将军府西厢房里,烛火将窗纱映得透亮。 “小姐快看!”春喜捧着个鼓囊囊的信封进来,发间珠花随着步子叮咚作响,“章姨娘送来的,足有七八页纸呢。” 洛昭寒拆开火漆,越看唇角笑意越深。信上说谢夫人被夺了掌家权,谢将军发话要谢无岐在外头“好好思过”,连月例银子都断了。 “成了。”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墨迹,“春喜,明日随我去国子监。” 小丫鬟正收拾妆奁,闻言瞪大了眼:“要给少爷送吃食?前日才送过茯苓糕来着。” “送膝衣。”洛昭寒从箱笼里取出个靛蓝包袱,“锦策在国子监日日晨读跪坐,膝盖怕是受不住。”说着又往里塞了两副,“多备些总没错。” 春喜瞅着鼓成小山的包袱,忍了又忍还是开口:“小姐,这都十二副了。” “你懂什么。”洛昭寒系包袱的手指顿了顿,“国子监同窗众多,分赠些也是好的。”其实她心里门儿清——前些时日信中说谢家小姐谢无瑜给哥哥送膝衣时,锦策羡慕的眼神她至今记得。 烛芯“噼啪”爆了个灯花。洛昭寒倚在软枕上盘算:谢无岐如今内外交困,该是走投无路了。前世他就是在这个当口搭上三皇子,凭着从龙之功青云直上。 算算日子,长公主的接风宴就在旬日后! 她翻了个身,锦被窸窣作响。 谢无岐就是在接风宴露脸,从此入了贵人青眼。 “得想个法子混进去。”洛昭寒盯着帐顶垂落的流苏喃喃。指尖无意识绞着被角。 窗外传来打更声,春喜轻手轻脚进来添香。 沉香木气息漫开时,洛昭寒已有了主意,心中已定。 夜色渐深,谢无岐却仍在官道上疾驰。 冷月将人影拉得老长,马蹄声惊起林间栖鸟。他忽然勒住缰绳,黑马前蹄扬起,堪堪停在一处断崖前。 崖下江水轰鸣,像极了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柳月璃温柔小意的模样与母亲冷厉的质问交替浮现:“那丫头落水时,柳家姑娘的脚分明在踩水!” “不可能!”谢无岐一拳捶在树干上,惊落满地枯叶。可心底有个声音在问:若她当真会水,为何要装作溺水的模样?为何独独忘了洛昭寒还在水中? 更深露重,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辛辣液体入喉,却浇不灭心头焦灼。 远处传来狼嚎,青年将军翻身上马,终究朝着灯火依稀的城池折返。 而此时的抚远将军府西厢,春喜正对着小山似的包袱发愁:“小姐,明儿真要带这么多?马车上怕是搁不下。” “搁不下就抱着。”洛昭寒对着铜镜卸簪子,“锦策同窗都是世家子弟,总不能让人看轻了去。”镜中少女眉眼弯弯,哪里还有半分病弱的模样。 更漏指向子时,整座城池陷入沉睡。 唯有巡夜人的梆子声,惊碎了谁人的梦境。 …… 晨雾未散,洛昭寒裹着银狐毛斗篷,怀里抱着青布包袱钻进马车。 春喜捧着手炉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嘟囔:“小姐非要赶这大早,国子监的早课还没散呢。” “就你话多。”洛昭寒撩开车帘,望着街边蒸炊饼的热气,“待会路过东市,给你买糖栗子。” 车轮碾过青石板,另一边的国子监正堂里,铜炉熏着沉水香。 洛锦策攥着狼毫笔,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排的裴寂。 那人端坐在褚老身侧,玄色官服衬得眉目如画,偏生连翻书都像在批折子。 “啪嗒——” 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出个黑团团。 叶奕衡用胳膊肘捅他,压着嗓子:“你今儿魂被勾走了?” 洛锦策刚要开口,前头褚老突然合上《春秋》,枯枝似的手指敲了敲案几:“辰时三刻已到,都回去把《礼运篇》抄十遍。” 满屋子哗啦啦起身声,唯独洛锦策像钉在蒲团上。 叶奕衡收拾好砚台,回头见他还在发愣,伸手拽他衣袖:“走啊,不是说好去樊楼吃大餐?” “你先去。”洛锦策突然蹦起来,三步并两步冲到裴寂跟前,“裴大人留步!” 正要跨出门槛的孙洪雷猛地顿住。他身后几个跟班收势不及,撞作一团。 有个穿竹青襕衫的公子凑到他耳边:“听说昨儿大理寺查封了醉仙楼。” 孙洪雷脸色骤变,抬脚就往外走。 廊下惊起几只灰雀,扑棱棱掠过庑殿顶的鸱吻。 转眼间学堂空了大半。褚老慢悠悠捋着白胡子,眼珠在洛锦策和裴寂之间打转。 裴寂垂眸整理书箧,青玉扳指磕在紫檀木上,“哒”的一声。 “咳咳,老夫要去藏书阁找本……”褚老突然起身,经过洛锦策时突然伸手捏他肩膀,“好小子,跟你爹年轻时一个脾性。” 裴寂轻咳一声,褚老讪讪收回手,嘴里嘀嘀咕咕往外走。 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照得案几上金漆云纹忽明忽暗。 “裴大人。”洛锦策深吸口气,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这是家姐做的茯苓糕。” “洛少爷。”裴寂退后半步,目光扫过窗棂外晃动的树影,“令姊的手艺,还是莫要轻易予人。” 洛锦策急得抓耳挠腮,索性豁出去:“端王爷保媒的事,您究竟怎么想?”话音未落,窗外“咔嚓”折断根枯枝。 裴寂霍然转身,玄色披风扬起冷冽的风。他盯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喉结动了动:“谁同你说的?” “那日端王府送年礼,我躲在屏风后头……”洛锦策忽然想起姐姐警告的眼神,声音弱下去,“您别恼,我就是觉得……” “洛少爷。”裴寂打断他,指节叩在书箧搭扣上,“女儿家的清誉,经不起半分揣测。”他说着往门口走,皂靴踏过青砖发出闷响,“今日这话,裴某就当没听过。” 第53章 表哥 洛锦策追着那道颀长身影:“可我姐姐!” “令姊聪慧过人。”裴寂在门槛前驻足,半边身子沐在晨光里,“她既已推却,自有道理。” 说罢快步离去,腰间银鱼袋晃出一串碎光。 裴寂走出十几步远时,洛锦策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突然有些拿不准主意。他快走两步追上去,压低声音问道:“裴大人,您说要是用‘天上月’形容人,是几个意思啊?” 裴寂脚步未停,脑海里却浮现出轻纱后那张笑盈盈的脸。上个月在长街遇到洛家马车时,洛昭寒掀开车帘道谢时,阳光正好穿过她鬓边的珍珠流苏,碎金似的洒在眼尾。 天上月? 他忽然觉得这个比喻贴切得很。 洛锦策正等着回应,秋平气喘吁吁地从回廊那头跑来:“少爷!大小姐来国子监了,正在大门口候着呢!” “姐姐来了?”洛锦策眼睛发亮,抬脚就要往外跑。跑出七八步才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廊下的裴寂。 只见那人仍是一副淡漠神色,连衣角都没被春风吹起半分褶皱。 洛锦策泄了气,可终究不甘心。折回来时故意提高声音:“裴大人,说您是天上月的人就在外头等着呢!”说完一溜烟跑远了。 裴寂站在原地,面上终于泛起波澜。青竹纹的宽袖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上个月雨夜里,这枚玉佩曾坠在洛昭寒的织金裙裾上,被她弯腰拾起时,指尖蹭过他掌心结痂的伤口。 “裴大人?”书童抱着书箱从值房出来,见他立在原地出神,轻声提醒道:“祭酒大人说让您申时去藏书阁。” “知道了。”裴寂转身朝东边去,却在转角处顿了脚步。春阳斜斜掠过飞檐,将他投在粉墙上的影子拉得颀长。 最终,那道影子转了个弯,朝着国子监正门的方向去了。 国子监门前的百年槐树刚抽新芽,洛家马车停在树荫下。 春喜第三次掀开车帘张望时,突然注意到侧门旁停着辆灰扑扑的马车。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汉子,粗布衣裳下隐约可见鼓胀的肌肉。 “小姐您看那辆马车,”春喜压低声音,“车帘用铁钩固定着,倒像是铁桶一般密不透风,生人勿近。” “别盯着看。”洛昭寒用团扇遮住半张脸,余光扫过车辕上那双虎口生茧的手,“能让这样的高手赶车,里头坐的怕是位贵人。” 话音未落,孙洪雷从角门匆匆出来。 春喜忙扯主子衣袖:“那不是孙公子么?” 洛昭寒顺着望去,正见孙洪雷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马车。车帘掀起时,她瞥见里头半截绣金线的青缎袍角——这样的云雷纹,满京城只有皇室成员可用。 槐花被风卷进车厢,落在洛昭寒鹅黄裙裾上。 她忽然想起上月踏青时,曾在万福寺见过类似的纹样。当时有位戴白玉冠的青年在禅房外等候,住持亲自引着从侧门进去。 莫非,是他? 孙洪雷掀开车帘时,熏炉正吐出第三缕青烟。 檀香缠绕着车壁上悬挂的琉璃宫灯,在波斯绒毯上投下细碎光斑。 他屈膝欲拜的动作被对面人抬手止住,镶银马鞭轻轻点过矮案上那碟荷花酥。 “汗都滴到本王毯子上了。”晁胤隆屈指弹开雕花窗,五月的暖风卷着蝉鸣扑进来,“说了多少次,私底下叫表哥。” 孙洪雷就着透进来的天光打量这位表兄。 玄色箭袖常服裹着挺拔身量,玉冠束起的发丝纹丝不乱,连搭在紫檀凭几上的手都保持着握弓的弧度——这位以“儒将”闻名的睿王殿下,连休沐时都绷着筋骨。 “表哥这般阵仗。”他捻起块糕点,酥皮簌簌落进描金盏,“莫不是又要哄臣弟去当说客?” 晁胤隆突然倾身,腰间羊脂玉扣撞在矮案边沿,发出清脆声响。 琉璃灯晃动的光影里,他眼底那抹傲气,化作锐利锋芒:“解忧长公主要回来了。” 孙洪雷手一抖,荷花酥滚到绒毯上,沾了层细密金丝。 车外恰有货郎摇着拨浪鼓经过,那咚咚声竟与当年金銮殿上的朝钟重合——十二岁的他跪在丹墀下,听着传旨太监尖声宣读三公主和亲诏书。 “表哥是说…”他喉头发紧,“那位把南唐可汗父子都攥在手心的长公主?” “正是。”晁胤隆从袖中取出卷泛黄邸报,“两个月前南唐内乱,她次子被立为储君。如今借着省亲名头回京,带的却是女儿。” 孙洪雷盯着邸报上“浏阳郡主“四字,忽觉车顶垂落的缨络都在打转。 他想起十岁那年偷溜进冷宫,看见三公主踩着积雪给枯梅系红绸。那时她还未及笄,单薄得像片随时要碎在风里的纸。 “谁能想到呢。”他指尖抚过邸报边沿的茶渍,“当年连炭火都要克扣的冷宫弃女,如今握着南唐半壁江山。” 晁胤隆突然握住他手腕,掌心薄茧硌得人生疼:“我要你替我走趟鸿胪寺。” 车外蝉鸣骤歇,唯有熏炉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孙洪雷望着矮案上那方锦帕,雪缎边角绣着小小的睿字——这是要他以亲王近侍的身份,提前打点长公主归京事宜。 “表哥可知…”他反手扣住晁胤隆腕脉,触到疾跳的脉搏,“上月东宫往鸿胪寺送了十二车珊瑚?” 琉璃灯突然爆了个灯花,惊起车帘外扑棱棱的雀儿。晁胤隆低笑出声,腕间力道却更重三分:“所以本王才要你带着那幅《雪梅图》去。” 孙洪雷瞳孔微缩。当年冷宫那株系着红绸的枯梅,早已被画师绘入长公主陪嫁清单。而这幅被内务府遗忘的旧作,三日前刚从他家库房启封。 马车忽地颠簸,矮案上茶盏倾倒,褐汤在锦缎上洇出蜿蜒痕迹。晁胤隆就着这狼藉蘸水写道:“十月初九”,水痕未干便被绒毯吞没。这是当年三公主离宫的日子。 “表哥好算计。”孙洪雷扯过那方睿字锦帕拭手,“连故人睹物思情的时辰都算准了。” 车帘忽然被劲风掀起,露出远处皇城朱红的檐角。晁胤隆倚回软枕,又成了那个闲适雍容的亲王:“听说长公主最爱荷花酥。” 他拈起块糕点端详,“可惜御膳房做的总差点火候。” 孙洪雷会意,将沾着酥皮碎的金盏收入袖中。 当年冷宫小厨房里,三公主偷藏的半袋桂花糖,正是托他从宫外捎带。 马蹄声渐缓时,晁胤隆突然递来枚玉环。羊脂白玉上刻着南唐狼图腾,正是去岁使臣进贡的稀罕物。 “鸿胪寺少卿新得的爱物。”他眼中锋芒尽敛,又变回温润表哥模样,“听说他夫人最爱听《昭君出塞》。” 孙洪雷掂了掂玉环,触手生温。 这出戏文,正是当年三公主和亲前,最后看的那场宫宴戏。 当车帘彻底落下时,他瞥见晁胤隆正在把玩腰间玉扣。 那上头新添的裂痕,恰似舆图上南唐与西魏交界的山脉。 孙洪雷抿了抿唇不再追问,只拱手道:“表哥需要我做什么?” 晁胤隆紧绷的眉目舒展开来,随手拨弄着案上茶盏:“解忧长公主此番回京,带着十六岁的浏阳郡主。说是要让郡主在京中择婿,从此留在西魏。” 青瓷杯盖发出清脆声响,“塞外终究不如京城养人,何况南唐还有兄终弟及的旧俗——长公主若不能掌权,怕也逃不过这般命运。” 孙洪雷握着椅背的手指微微发白。窗外蝉鸣突然刺耳起来,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所以圣上的意思是?” “父皇希望郡主嫁入京城世家。”晁胤隆抬眼望来,目光如淬火利刃,“你该明白,长公主手握南唐十万铁骑。” 茶汤在杯中晃出涟漪,孙洪雷猛地抬头。他分明看见表哥眼底映着烛火,像暗夜里的星子忽明忽暗。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他艰难道:“表哥是要我娶了浏阳郡主?” “联姻本是常事。”晁胤隆截住话头,指尖轻叩案几,“更何况你与郡主年岁相当,又是本王表弟——” 话音戛然而止。 孙洪雷垂首盯着青砖缝隙,恍惚间竟瞧见一抹鹅黄裙裾。那日国子监墙头,少女叉腰瞪眼的模样突然鲜活起来。 “洪雷?”晁胤隆的声音带着笑意,“可是心里有人了?” “没有!”孙洪雷脱口而出,耳尖却火烧似的发烫。案上烛火爆了个灯花,噼啪声里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是洛将军家的昭寒姑娘吧?”晁胤隆起身绕过书案,“端王府那夜,你抱着湿透的披风回来,眼睛却亮得吓人。” 孙洪雷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廊柱。 月光透过窗纱漏进来,在他脚边投下细碎光斑。那日池水浸透衣衫的寒意仿佛又漫上心头,可记忆里最清晰的,却是怀中人滚烫的体温。 “初见时她当着国子监一众学子的面训斥你,你倒像得了宝贝似的傻笑。”晁胤隆抬手拂去他肩头落花,“后来各家闺秀的画像送到你跟前,你总说‘再看看’。” 夜风卷着荷香穿堂而过,孙洪雷忽然想起洛昭寒舞剑的模样。 银枪破空时带起的风,会把她鬓边碎发吹得纷飞。若是成亲......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胸口就像被人狠狠攥住。 “大业为重。”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洪雷全凭表哥安排。” 晁胤隆却突然笑了。他转身从抽屉中取出一卷舆图,指尖划过东陵边境:“开春若起战事,洛将军虽退居幕后,在军中的威望却比谢将军更甚。” 孙洪雷倏地抬头,撞进表哥含笑的眼眸。 烛光在那人玄色锦袍上流转,恍若暗夜星河。 “你若当真属意洛家姑娘。”舆图“啪”地合拢,“本王便替你求娶浏阳郡主。” “表哥!”孙洪雷急急上前,衣袖带翻了案头茶盏。 褐色的茶汤在宣纸上晕开,像极了那日洛昭寒裙摆沾上的墨迹。 晁胤隆抬手止住他话音:“洛姑娘虽退过亲,但错不在她。若能与洛氏联姻,来日东陵战事——”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岂非两全其美?” 孙洪雷怔怔望着滴落的烛泪。原来表哥早将一切算尽,连他藏在心底的那点念想,都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可为何想到能光明正大站在那姑娘身边,胸腔里便涌起灼人的热流? 窗外传来更鼓声,惊起檐下宿鸟。 扑棱棱的振翅声里,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全凭表哥做主。” 晁胤隆屈指叩响暖炉,炉内沉水香随震颤漫开涟漪。 他掌心落在孙洪雷肩头时,恰有雀儿掠过车顶,惊落几片青瓦松针。 “我们生在锦绣堆里…”睿王指尖掠过矮案上裂冰纹茶盏,“就像这官窑瓷器,瞧着光鲜,实则稍碰即碎。” 孙洪雷盯着盏中漂浮的松针,忽觉喉间哽着当年咽下的梅核——十二岁被迫弃了驯鹰爱好时,也是这般刺痛。 “三年前江南盐案。”晁胤隆突然转了话锋,腕间佛珠滑过孙洪雷后颈,“我若强行保下柳家姑娘,便不会留下遗憾了。” 冰凉的檀木珠子激得孙洪雷脊背微颤。 他记得那个雪夜,柳家满门流放的囚车碾过朱雀大街,车辙里混着少女发间落下的红梅簪。 “所以这次——”晁胤隆抽回手,佛珠撞在车壁发出闷响,“外祖父应了,你自己的姻缘由你自择。” 孙洪雷喉结滚动,攥着衣摆的指节泛起青白。 车帘缝隙漏进的光斑在他锦袍上游移,恍若幼时临摹字帖跳动的烛影——那时父亲总说“你的字要配得上睿王府“。 “表哥说笑了。”他刚开口便被截断。 晁胤隆突然掀开暗格,取出一卷泛黄庚帖。 金漆封口处盖着孙府独有的蟠螭印,正是三日前他拜访孙老太爷的凭证。 “你以为我拿婚事作饵?”他撕开封印,露出里头洛昭寒亲手绘的《寒梅图》,“上月你在珍宝阁对着这幅画出神时,我就站在二楼雅间。” 孙洪雷指尖触到画卷冰绡,惊觉梅蕊处有淡淡口脂印。 那日洛昭寒为证画作真伪,确实以唇温试过绢帛的年代。 “裴寂救过她。”晁胤隆突然压低声线,如同当年在猎场教他辨认虎踪,“上次长宁伯府走水,是他把洛姑娘从火场背出来的。” 第54章 倾心 车外忽然响起货郎的叫卖声:“新到的岭南荔枝——”这声叫卖与孙洪雷记忆重叠。那日他扮作纨绔当街掷果,正撞见裴寂用披风裹住被泼湿的洛昭寒。 “大理寺少卿。”他摩挲着画卷上题字,忽地嗤笑,“表哥可知,裴寂书房挂着幅《雪夜问禅图》?” 晁胤隆眉峰微挑。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三年前安插在裴府的暗桩曾报,那画上题着“本来无一物”的禅句。 “洛姑娘上月捐给慈安堂的冬衣,”孙洪雷将画卷缓缓卷起,“用的是裴老夫人最爱的苏绣锁边针。” 车壁悬挂的铜制更漏突然卡住,滴滴答答的声响戛然而止。 晁胤隆望着卡在辰时的刻度,眼底闪过寒芒:“所以我说,这是你的机会。” 孙洪雷袖中滑出枚玉蝉,这是洛昭寒弟弟洛锦策输给他的彩头。蝉翼上刻着极小篆字,需对着日头才能看清“昭昭”二字。 “那日我激洛锦策斗蟋蟀。”他将玉蝉按进绒毯,“原是想讨方绣帕作赌注。” 晁胤隆突然掀开车帘,五月骄阳泼进来,正照在孙洪雷腰间蹀躞带。 七宝镶嵌的带扣上,洛家徽记的云纹清晰可辨——这是去岁秋猎时,他从惊马蹄下救下洛昭寒得的谢礼。 “明日未时三刻。”晁胤隆抛出枚金错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洛姑娘会去白云观还愿。” 孙洪雷接住暗器时,触到绳结处细微的齿痕——这是洛昭寒养的那条细犬咬过的痕迹。 去年端阳宫宴,那畜生曾扯坏他的袍角。 马车忽地颠簸,矮案上茶盏倾倒,褐汤在《寒梅图》上晕开斑驳。 孙洪雷却笑出声,任由茶渍漫过画中少女的裙裾:“表哥这盆冷水,泼得倒是时候。” 晁胤隆拾起湿透的画轴,就着茶水在车壁写“争”字。 水痕蜿蜒如蛇,爬过雕花窗棂投下的菱形光斑。 “要争,就争个彻底。”他指尖划过孙洪雷掌心旧疤,那是十三岁为护他受的箭伤,“就像当年你替我挡的那箭。” 车外忽传鹰唳,孙洪雷掀帘望去,见云霄间盘旋着裴寂常养的海东青。 那猛禽爪间银光闪烁,正是大理寺传递密函的玄铁筒。 “听说洛姑娘最近在寻《伽蓝记》孤本。”他放下车帘,碾碎掌心血痂结的硬皮,“巧了,我书房那本还夹着她当年遗落的梅笺。” 晁胤隆闻言,将佛珠套回手腕。 一百零八颗檀木珠子擦过孙洪雷方才触碰的位置,留下淡淡沉香。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如同幼时共猎白狐,一个诱敌,一个截杀。 晁胤隆耐心地给了孙洪雷足够的时间平复心情,这才缓缓开口:“洪雷,有件事你或许不知道。” “当年裴寂像你这般年纪时,先皇和帝师褚老也曾为他张罗亲事。可裴寂当时,宁愿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也要拒绝先皇的好意。” “先皇果然勃然大怒,骂他不识抬举,天恩浩荡,如花美眷送到眼前,他竟然都不要。” “裴寂却面不改色,只用一句话,就让先皇的怒火平息了。” “他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比荣辱安乐更永恒,甚至比性命更重要,那就是信仰,是家国。他希望能像褚老一样,终生不娶,一心一意为圣上,为西魏的江山社稷,为圣上的黎民百姓,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孙洪雷听着这些话,抬眸间,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震撼。即便是此刻复述的晁胤隆,内心也不由得心潮起伏。 “洪雷,若是旁人说这种话,我定会认为不过是阿谀奉承,说说漂亮话罢了。但裴寂——”晁胤隆顿了顿,“连我也不知,他究竟是如何做到这般的纯粹与坚定。” “倘若将来有一日……只要裴寂没有二心,此等耿直忠贞之臣,必定要加以重用。” 孙洪雷闻言,更加沉默了。 一个人清正廉洁到如此地步,究竟是本性率真决绝,心无旁骛,还是城府深不可测,深到让所有人都无法看清? 见孙洪雷沉默,晁胤隆语重心长地说道: “洪雷,人心终究难测。裴寂当时那样说,也不排除是因为他那时并未遇到心仪之人,所以不想轻易成家。” “可若是现在,他有了心仪之人呢?” “人心终究是肉长的。尤其是‘情’这一字,最是让人难以自持,神魂颠倒。” “与裴寂相争,你可有把握?” 孙洪雷一时之间无法回答。晁胤隆见状,心知今日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 他将桌案上的糕点往孙洪雷面前推了推,最后温声道: “洪雷,下月的接风宴至关重要。无论是洛昭寒还是浏阳郡主,你务必二者择其一。若你不能得偿所愿,那表哥也只能让你以大局为重了。” 孙洪雷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闻言立刻收敛起所有心绪,恭敬地向晁胤隆躬身应道: “洪雷不敢辜负表哥的期望,定当竭尽全力。” 话音刚落,马车外突然响起一道清亮悦耳的呼唤: “锦策!” 孙洪雷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掀开了车帘。 他抬眼望去,正看见一张如芙蓉般明媚的脸庞从不远处的马车车窗探了出来,顾盼生辉,像春日暖阳般耀眼。 正是洛昭寒! 晁胤隆瞧出了孙洪雷的失态,也微微俯身朝外看去,正见一个少女利落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红色丝带高高束起,落地瞬间,发尾荡起一个轻盈的弧度,更显得她身姿灵动。 而且她眼眸明亮有神,动作干脆利落,确实与一般的大家闺秀气质不同。 “那位就是洛家小姐?”晁胤隆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笑意。 孙洪雷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写满了窘迫,赶紧放下了车帘。 晁胤隆并未计较,只是冲他挥了挥手,“好了,你去打个招呼吧。” “长公主归京在即,我这个做侄儿的还得好好准备见面礼,真是让人发愁。” 孙洪雷闻言,不敢再打扰晁胤隆,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这才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脚刚踏上地面,孙洪雷便不动声色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一瞬间,刚才脸上所有的窘迫、恭敬和小心翼翼,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些道理,祖父和爹娘没有教过他,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与这位表哥长久的相处中自己摸索出来。 表哥骨子里霸道强硬,习惯掌控一切。适当的流露怯懦、失态,甚至不经意间暴露一些小心思,反而更容易赢得表哥的信任,才能在这条路上走得安稳长久。 毕竟,又有哪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能真正容忍一个毫无弱点、无懈可击的下属呢? 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孙洪雷脸上重新浮现出些许踌躇之色,这才抬步,朝着洛昭寒和她弟弟洛锦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五月的日头明晃晃照着青石板路,孙洪雷的皂靴碾过路面碎石子,衣摆带起一阵疾风。 直到那抹宝蓝身影消失在街角,车辕上的随从才压低声音禀报:“殿下,孙少爷朝洛家小姐走过去了。” 乌木车厢里传来茶盏轻叩的脆响,半晌响起沉沉的笑:“倒是个妙人儿。”晁胤隆屈指敲了敲案几上未看完的密报,端王府那夜若不是洛家姑娘当机立断,长嫂腹中胎儿怕是保不住。更别说相国寺救下长宁伯夫人那桩事——水面浮尸四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嘴角笑意更深三分。 车帘缝隙漏进的光线里,能瞧见睿王指节分明的手正摩挲着青玉扳指。这样有胆识的姑娘,偏生还是抚远将军府的掌上明珠。若能将洛家拉入麾下......晁胤隆眼底暗芒微闪,忽听得车外又传来禀报:“裴大人从国子监出来了。” “回府。”二字落地,马车当即调转方向。车轮碾过青砖的声响里,晁胤隆闭目盘算着——裴寂那厮如今如履薄冰,哪敢对谁动真心?倒不如让孙洪雷去探探虚实。 国子监门前的槐树正开得热闹,洛昭寒踮脚张望时,雪青裙裾扫过车辕沾了灰也顾不得。远远见着洛锦策抱着书卷出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跳下车,惊得车夫连声喊“姑娘当心”。 “姐!”洛锦策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却被个沉甸甸的包袱砸了满怀。少年郎扒开靛蓝粗布,五颜六色的膝衣挤挤挨挨露出来,金线绣的祥云纹在日头下晃眼。 “十头牛也用不上这许多啊!”洛锦策苦着脸掏出一对鹅黄护膝,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抱紧包袱:“给叶表弟的可不能是这些花色!”逗得洛昭寒笑弯了腰,鬓边珍珠步摇跟着乱颤。 姐弟俩正说笑,忽见孙洪雷的马车去而复返。洛锦策顿时收了笑意,将人往身后一挡,却见那素来跋扈的孙家公子规规矩矩行了个平辈礼:“上回在端王府唐突了姑娘,特来赔罪。” 洛昭寒从弟弟肩后探出头,日光给她侧脸镀了层金边。她记得那日混沌中有人撑住她发软的身子,袖口银线绣的竹叶纹晃得人眼花。”该谢孙公子解围才是。”说着盈盈回礼,腕间翡翠镯子碰出清越声响。 三人立在槐荫下说话时,谁也没注意街角停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裴寂透过纱帘望着那抹雪青身影,指腹无意识抚过腰间玉坠。 裴寂从国子监里走出来时,看到的正是他们三人十分和谐站在一起的画面。 洛昭寒和洛锦策姐弟因为正在行礼,微微低着头。而孙洪雷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毫无遮掩地落在了洛昭寒身上。 然而,当洛昭寒行完礼直起身来时,孙洪雷又匆忙移开了视线,脸上露出些许局促不安,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裴寂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由于常年审讯犯人,久而久之,他练就了一种能力,能敏锐地捕捉到旁人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并从中推测出一些深意。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这位孙家公子……似乎倾心于洛小姐洛昭寒。 这个念头一起,一股陌生的酸涩感,便如若有似无的轻雾,不受控制地从心底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裴寂从未体会过这种滋味,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曲起来。 就在这时—— “裴大人。” 裴寂闻声抬头,只见洛昭寒不知何时已经看见了他,此刻眉眼间满是笑意,正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 洛昭寒几乎要掩饰不住眼中的新奇感。 裴大人今日褪去了官服,背上背着书箱,卸下了那一身威严的官宦正气,看起来倒像是个……清俊的书生。 “裴大人,说您是‘天上月’的人来了。” 裴寂脑海中自然而然地闪过了这句话。一股暖融融的、绵密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将刚才那股莫名的酸涩冲散了大半。 他的心微微跳快了一些,原本应该走向自家马车的脚步,竟不自觉地想要朝洛昭寒的方向偏移。 “洛小姐。” 但他终究还是克制住了,最终并没有迈出那一步,只是远远地对着洛昭寒的方向,回了一礼。 洛锦策原本还以为裴寂是追着他出来的,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期待。可这会儿瞧见裴寂这般疏离客气的态度,眼中的光芒“簇”地一下,就熄灭了。 唉,他现在算是理解娘亲的心情了,有些事情果然强求不得。 倒是一旁的孙洪雷,此刻抬眸望向裴寂,眼神深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裴寂自己选择了做一名刚直不阿的孤臣,那他就应该明白,任何与他牵扯上关系的人,都可能因为他而遭受攻讦和陷害,更何况是……心上人。 他若足够理智,就应该如同他曾经对先皇所许诺的那样,独行到底,终生不娶。 孙洪雷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洛昭寒这时候突然迈开步子,竟主动朝着裴寂走了过去。 裴寂站在原地,明明知道洛昭寒正向他走来,此刻却像是被钉住了一般,迈不动离开的步子。 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一丝隐秘的欢喜,正在他心底悄悄流转。 “裴大人,”洛昭寒在距离裴寂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嘴唇轻动,刻意压低声音,“我听我爹爹说,前些时日谢将军被御史弹劾了。” 第55章 接风宴 洛昭寒微微偏头看着裴寂,脸上带着感激的笑意:“我知道,是裴大人说话算话。这件事,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若不是谢将军突然被弹劾,谢夫人也不会被逼得乱了方寸,谢无岐更不会这么快就失去了父母最后的助力。 那日在长宁伯府门口,她原以为裴寂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行动如此迅捷,第二天就把事情办妥了。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裴大人确实帮了她一次又一次。 裴寂微微侧过身,面色平静地听着洛昭寒的话,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可此刻,裴寂心中想的却是: 洛小姐笑起来弯弯的眼睛,真像天上的月牙儿。 “裴大人,我上次就说过,是我要谢谢你的。” 洛昭寒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偏偏她眉宇间坦坦荡荡,让人找不出半点刻意讨好的意思。 这一刻,裴寂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 他自然明白,洛小姐这是在接续上次在长宁伯府门口的那番话。 这样的言语,是他们二人之间才能心领神会的未尽之言,竟让他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洛昭寒没给裴寂客套回话的机会。她说完那句“多谢裴大人”,冲他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可刚走出几步,她心里那股劲儿才慢慢缓过来,越想越后悔——自己刚才怎么就走过去了呢? 她自己也搞不明白,当时怎么就迈开步子,走到裴大人跟前去了。 想道谢,下次碰见了再说不行吗?干嘛非得挑孙洪雷和睿王都在的时候…… 想到这儿,洛昭寒下意识地偏头朝刚才睿王马车停的地方瞥了一眼,这才发现睿王的马车早就离开了。 可她还是觉得懊恼,脸上有点挂不住。 大概是因为裴大人今天穿了一身书生的衣裳?看着特别……嗯,特别乖顺,又平易近人,让她一下子忘了他是那个让人敬畏的裴大人?所以就没忍住,走近了? 等等……乖顺? 她怎么会想到用“乖顺”这个词来形容裴大人?! 洛昭寒赶紧用力摇了摇头,好像要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出去似的。正好洛锦策迎了上来,看她这样,一脸莫名其妙。 “姐?你干嘛摇头啊?是裴大人……跟你说什么了吗?”洛锦策心里也开始打鼓了。 他刚才真觉得裴大人和姐姐挺般配的,一时冲动,为了刺激一下裴大人,就把姐姐夸他是“天上月”的话给秃噜出去了。难道裴大人刚才跟姐姐告状了?可他明明没看见裴大人张嘴说话啊…… 姐姐该不会……生他的气了吧? 洛锦策心里七上八下,紧张得不行。不远处还没走的孙洪雷,也悄悄收拢了心神,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紧张。 或许是他一直以来都活得太规矩、太压抑了,才会对洛昭寒这样自由自在、光芒四射的姑娘一见倾心,第一眼就放进了心里。要是她心里已经有了裴寂……那自己只怕是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给你的护膝够不够用?不够姐再叫人给你拉一车来!”洛昭寒心里还在懊恼自己刚才的失态,嘴上索性胡说八道起来,想掩饰一下。 洛锦策听得一愣:“啊?”姐在说什么?护膝?一车? 旁边偷听的孙洪雷也是满脑子问号: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吧? 洛昭寒已经走到他们跟前了。孙洪雷知道自己再没有理由待下去,只能开口告辞。现在显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太冒昧了。他想说的话,还是留到腊月的那场接风宴再说吧。如果他没猜错,那将是京城里的一场大热闹,很可能安排在京郊的皇家御苑。那里风景好,还有一大片盛开的腊梅林……到时候……再找机会吧。 洛昭寒客客气气地把孙洪雷送走了。等她再回过头时,裴寂刚才站的地方也已经空无一人。 她反倒松了口气,拉着洛锦策一起上了马车。在车上,她把在谢府看到的事情,特别是章姨娘的手段,都跟弟弟说了一遍。 洛锦策听得惊讶不已,连连感叹章姨娘真厉害。这时洛昭寒也顺口提了一句:“锦策,章姨娘的儿子谢无尘,我看着人还不错,跟他那个嫡出的哥哥谢无岐不是一路人。” “他在国子监读书,要是遇到什么难处,看在我和章姨娘这点交情的份上,你也在不显眼的地方,悄悄帮帮他吧。”洛昭寒叮嘱道。 洛锦策立刻明白了姐姐的意思,点头答应。他又赖在马车里跟姐姐说了会儿话,磨蹭到最后,还是没敢坦白自己把“天上月”的评价告诉了裴寂,只能带着满心的心虚,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国子监的大门。 洛昭寒不再停留,吩咐车夫直接回抚远将军府。 裴寂刚走近自己的马车,等候多时的护卫江蓠就迎了上来,压低声音禀报:“公子,刚才那边的角落里还停着一辆马车,孙洪雷上去了。” 裴寂听了,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今天早朝时,皇上已经明确说了,解忧长公主很快就要带着浏阳郡主回京城了。这个消息一出,各方势力肯定都在打主意,蠢蠢欲动。 睿王殿下那边,肯定是想和长公主家结亲,亲上加亲的。而孙洪雷,无论家世、年纪、相貌,都是迎娶浏阳郡主的绝佳人选。 想到这里,裴寂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孙洪雷刚才看洛昭寒的眼神——那眼神里的热切和紧张,藏都藏不住。 裴寂的眉头不由得轻轻蹙了起来。 他刚踏上马车不久,褚老便掀帘而入。车帘翻动间带进几缕清风,将车厢里凝滞的空气搅散开来。 “如何?听闻洛家那位昭寒姑娘也来了?”褚老笑吟吟探进半个身子,花白胡须随着说话声一翘一翘。 裴寂从卷宗中抬头,眉间沟壑未平:“老师看我今日提议如何?” 老者闻言敛了笑意,盘腿坐下时衣袍窸窣作响:“当真不改主意了?见着洛姑娘也不动摇?” 青年执卷的手微微一顿,指节在竹简上压出浅痕。那声“洛姑娘”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眼底激起细微涟漪。 “哈!”褚老突然拍膝大笑,两眼放光凑近,“可算让老夫逮着了!你这冷面郎君何时这般瞻前顾后过?” 裴寂闭了闭眼,暗叹终究着了道。老狐狸故意拿话激他,偏生自己关心则乱。 “老师,说正事。”他试图拉回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褚老却不肯罢休,揪着青年衣袖追问:“快说何时动的心?总不会是方才在国子监门口惊鸿一瞥?不对,你小子不是以貌取人之辈——莫不是端王府赏梅宴?还是相国寺那场辩经?” 见学生垂眸不语,老者得意抚须:“早说洛家姑娘是块璞玉,偏你当初嘴硬,就是不肯承认自己喜欢人家。” 裴寂索性由着师父絮叨,待那声音渐弱,方不紧不慢整了整衣袖:“老师意下如何?” 褚老被噎得直瞪眼,偏生马车里连盏热茶都没有。喘匀了气,终是摸出封信笺:“拿去!” 青年展信细阅,眉目渐凝:“便依此计。”他将信纸仔细折好,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 老者望着弟子紧绷的侧脸,喉头滚动几番:“阿寂,其实不必如此的!” “老师可知如何摘月?”裴寂忽地出声,指尖轻叩案几,“须得生就凌云翅,炼成揽月手。如今我既无遮天翼,又缺护花伞——”他抬眸时眼底霜雪尽融,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怎敢误佳人。” 车外暮色渐浓,青年将信递还:“腊月的接风宴,还望老师助我一臂之力。” “放心罢!”褚老坚定有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 日子倏忽流转,转眼已是腊月二十二。 京都西魏,旌旗猎猎,迎风招展,金鼓之声齐鸣,震彻云霄,迎来了这一年里最为盛大的场面。 功勋卓着、远赴东陵和亲的解忧长公主,今日荣归故里。 京城的百姓们早已按捺不住激动,纷纷涌上街头,万人空巷,只为争睹那位为国家安定立下不世之功的长公主殿下风采。 洛昭寒与洛锦策混迹于喧腾的人潮之中,耳畔灌满了震天的欢呼与由衷的赞叹。 不多时,盔甲鲜明、手持长戟的御林军肃然开道,威严赫赫。紧随其后的,是迎风招展的各色旌旗,以及连绵不绝的鼓乐之声。鼓点激昂,乐声悠扬,将这冬日的气氛烘托得更为炽热。直到一辆金顶华盖、垂着金红流苏的御辇缓缓驶入眼帘。 车帘半卷,隐约可见车内端坐着一个身着繁复宫装的身影,脊背挺直如松,纹丝不动。 腊月的寒风凛冽,打着旋儿卷过街面,吹扬起马车旁华贵的金红垂绦。就在这流苏飞扬的间隙,洛昭寒眼尖,捕捉到了车内人威仪万千的侧脸轮廓。那侧颜线条分明,目光始终沉静而坚定地凝视着前方,仿佛周遭山呼海啸般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洛昭寒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深沉的感慨。当年若非解忧长公主远嫁东陵,以无双智计与坚韧斡旋,稳住了东陵局势,西魏在北境那场决定国运的大战中,胜负之数恐怕犹未可知。如今长公主载誉归京,承受这满城百姓的赞誉与祝福,实至名归。 周围的气氛已然被推至顶峰,洛昭寒胸腔发热,正欲随着身旁激动的人群高呼一声“长公主殿下千岁”,却在这当口,洛锦策那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解的嘀咕声,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啧,这么看来,当长公主也不容易啊。这大冷的天儿,还得坐个四面透风的马车,冻也冻僵了。” 洛昭寒满腔的崇敬与感动,瞬间被噎住,化作一阵无言。 昨夜京城刚下过一场鹅毛大雪,今晨寒气砭骨,滴水成冰。她自小习武,筋骨强健,尚不畏寒。可洛锦策今早却是生生在被衾里赖了许久,才万分不情愿地起身。此刻他裹着厚厚的裘氅,犹自觉得冷,倒替那端坐车中的长公主担起忧来。 长公主的御辇庄严驶过,威仪渐远。随后,另一辆同样华贵非凡、却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在仪仗的簇拥下缓缓行来。无需多言,车中所坐的,定是随母归京的浏阳郡主——辛夷昭阳。 望着那辆密不透风的暖车,洛昭寒难得地有了一瞬的恍神。 因为她知晓,就在几日后的宫宴之上,这位初来乍到的浏阳郡主,将会在满朝权贵、宗室子弟面前,做出一个震惊四座的决定——亲口择定裴寂为婿。 思及此,洛昭寒心中并无波澜,反倒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裴寂裴大人其人,无论才貌、地位、能力,皆是京中翘楚,耀眼得如同鹤立鸡群,被郡主青睐,实属情理之中。 …… 此刻,巍峨宫墙之内,接风的家宴早已准备停当。 皇帝陛下亲率诸皇子、皇孙,以及因故仍滞留京中的端王一家,早早便等候在承天门前,翘首以盼。 远远地,皇帝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那道在仪仗簇拥下缓步而来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阔别二十余载的兄妹二人,隔着宽阔的御道与漫长的时光遥遥相望。 纵然各自心中或有思量,但此刻血脉相连的重逢之喜,依旧压过了一切,化作眼底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激动。 “皇兄!” 解忧长公主脚步加快了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行至御前,她依礼深深屈膝,仪态万方地拜下: “臣妹参见陛下。” 岁月如刀,风沙如刻。四十有三的长公主,塞外二十余载的磋磨,在她曾经明艳的眼角眉梢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细密纹路。 然而,这沧桑非但未能折损她的雍容气度,反而为其增添了一种沉淀后的从容与坚韧。此刻,她的脸上真切地洋溢着归乡的喜悦与激动,眼底深处是卸下重担后的释然与对故土的眷恋。 皇帝连忙俯身,亲手将皇妹扶起,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连,似要补全这二十余年错过的光阴。端详良久,这位九五之尊的眼角,竟也隐约泛起湿润的光泽。 第56章 母妃 “皇妹,苦了你了……”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紧接着,端王爷也跨步上前,拱手见礼,与长公主低声寒暄了几句,话语间满是旧日情谊与关切。 待宗室长辈见过,诸皇子公主们按序上前,恭敬地向这位功勋卓着的皇姑母行礼问安。长公主含笑一一颔首,随即,她微微侧身,朝后方的车驾方向招了招手。 众人的目光随之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东陵皇族华美服饰的少女,步履轻盈地走上前来。她乌木般亮丽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衬得一张小脸莹白如玉。眉眼灵动,顾盼生辉,举止间带着异域的大方与皇室特有的矜贵。她行至皇帝面前,依照东陵皇族的礼节,双手优雅地交叠于胸前,躬身行礼,声音清脆悦耳: “辛夷昭阳,拜见陛下。” 当年辛夷昭阳降生,长公主便将喜讯传回西魏。皇帝感念皇妹和亲之功,又因这是皇妹的长女,特下旨册封其为浏阳郡主。如今,是辛夷昭阳人生中第一次踏上母亲故国的土地。 皇帝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亭亭玉立的少女,见她眉宇间依稀有着长公主年轻时的神韵,那份灵动与无畏更是如出一辙,眼中不禁流露出真切的喜爱。他亲自伸手,将辛夷昭阳扶起,语气温和慈爱: “朕身为昭阳的舅父,山水远隔,竟是第一次相见,实在有愧。” 他顿了顿,看着少女清澈无惧、充满好奇的大眼睛,故意带了几分逗弄的笑意问道:“昭阳远道而来,舅父甚喜。如此,昭阳可想向舅父讨个见面礼?” 辛夷昭阳闻言,双眸一亮,竟真的毫不扭捏,落落大方地朝着皇帝伸出了白皙的手掌,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昭阳!不可放肆!”长公主见状,眉头微蹙,立刻出声轻斥。 皇帝却愉悦地朗声大笑起来,对着长公主连连摆手,眼中满是包容与宠溺:“无妨,无妨!皇妹不必拘着她。朕瞧着昭阳这般天真烂漫,率真可爱,心里欢喜得很!” 他转向辛夷昭阳,语气带着长辈的慈祥与帝王的承诺:“来,随朕入殿吧。给你的见面礼,朕早已备下多时了。” 烛台将大殿映得通明,众人鱼贯入殿,按序落座。此番家宴,后妃中唯有诞育睿王的郦妃与晋王之母淳妃得以列席。 “昭阳此番进京,朕定要好好补偿你。”皇上抚须大笑,当即便赐下数箱珍宝予外甥女。镶玉珊瑚树与缠枝香炉被宫人依次捧入,珠光映得辛夷昭阳鬓间步摇轻颤。 宴席初开,皇上与长公主忆起年少趣事。 端王爷执盏笑谈间,太子妃身侧的小皇孙晁允业正歪着脑袋打量新来的表姑——那梳着双环髻的少女忽地冲他眨眼,惊得孩子攥紧了母亲衣袖。 “昭阳可想过在京中择婿?”皇上话锋一转,满殿银箸霎时凝滞。 蟠龙烛爆了个灯花,映得辛夷昭阳面颊绯红:“舅父要办接风宴任我挑选?” “正是!”皇上击掌笑道,“但凡昭阳中意,朕即刻赐婚。” 长公主轻咳一声,却见女儿已起身离席:“说起这个,昭阳倒好奇京中那位青天老爷——”她提着石榴裙转了个圈,“原以为是位白须老翁,谁料竟是个年轻郎君!” “昭阳!”长公主蹙眉轻斥,腕间翡翠镯撞在案几上叮当作响。 少女吐了吐舌坐回原位,发间金蝶钗翅却仍颤个不停。 皇上眼底掠过精光:“昭阳说的可是裴卿?” “正是大理寺少卿裴寂。”长公主接过话头,指尖摩挲着青玉盏沿。对面睿王执壶的手微微一滞,酒液在夜光杯中荡起涟漪。 “裴大人生得如何?”辛夷昭阳托腮追问,“若是脑满肠肥之辈,我可不依了!” “昭阳郡主多虑了。”端王爷忽然撂下银箸,“裴少卿风姿卓然,便是立于王孙公子间亦不逊色。”他话音未落,晋王手中象牙箸“嗒”地轻响一声。 皇上目光扫过诸子,笑意愈深:“三弟所言不虚。裴卿才貌双全,昭阳若有意,朕便为你做主。” 辛夷昭阳起身行礼时,腕间十二铃金镯叮咚作响:“那昭阳便等着接风宴了。” 她眼角瞥见小皇孙正扒着案几偷瞧,顺手将面前玫瑰酥推了过去。 小皇孙晁允业看了身旁的太子妃一眼,而后冲着辛夷昭阳咧嘴一笑,甜得对方心都快化了。 …… 夜幕初垂时,宫宴在丝竹声中散去。 睿王晁胤隆跟在郦妃轿辇后头,穿过两道垂花门便到了兰馨宫。 檐角铜铃被夜风撞出清响,惊飞了栖息在梧桐枝头的雀儿。 郦妃扶着翡翠步摇转过屏风,烛台将她的影子投在十二幅织锦屏风上。 虽已年过四十,那截露在云锦宫装外的脖颈仍似羊脂玉般莹润。 她回身冲儿子招手,腕间三寸宽的缠枝金钏碰出细碎声响:“胤隆快坐,小厨房新制的蟹粉酥还热着。” 晁胤隆倚着螺钿圈椅屈起右腿,玄色蟒袍下摆堆在青砖地上。 案几上错落摆着七八样点心,最显眼处那碟蝴蝶酥烤得金黄酥脆,正是他十四岁生辰时闹着要吃的民间点心。 当年为了这个,郦妃还特意从宫外请了白案师傅。 “母妃当我是三岁孩童么?”他捏起块蝴蝶酥轻笑,碎渣落在玉色前襟也浑不在意,“上月礼部送来西域贡酒,倒比这些甜腻东西强些。” 郦妃捻着绛红帕子替他拭去嘴角碎屑,忽地挥退左右。 待殿门吱呀合拢,她指尖点在甜白瓷碗沿:“今日长公主特意带着浏阳郡主给裴寂敬酒,你当真不着急?” 晁胤隆舀了勺杏仁甜羹,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羹汤似乎比往日淡了些,想是御膳房换了熬糖的师傅。 他慢悠悠咽下这口才开口:“孙洪雷前日猎了头白狐,说是要送给洛家那位退过亲的小姐。” “你是说抚远将军府的洛昭寒?”郦妃涂着丹蔻的指甲划过案上缠枝莲纹,“那丫头年初不是被武威将军府退了婚?” “正是这位。”晁胤隆将空碗推至案几中央,碗底残留的糖浆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光晕,“上月她在西市马场,三箭射穿了三个移动靶心。” 郦妃腕间金钏猛地撞在青玉镇纸上。她倾身向前,鬓边累丝金凤衔着的东珠颤巍巍晃:“你是要让洪雷娶这么个野丫头?那浏阳郡主可是长公主独女!” 夜风卷着更鼓声穿过雕花槅扇,晁胤隆腕间佛珠突然断了线。 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满地,有一颗径直滚到博古架下的阴影里。 他俯身去拾,声音闷在织金蟒袍里:“洪雷说洛小姐驯马时,能把烈马鬃毛编成小辫。” 郦妃气极反笑,翡翠耳坠子打在腮边:“你当这是孩童过家家?裴寂如今教着皇长孙,若再与长公主联姻,怕是如虎添翼了!” “母妃看这甜白瓷可好?”晁胤隆突然举起空碗对着烛火,薄胎透出朦胧光晕,“前朝官窑烧了三百窑才得这么一套,如今不也成了盛糖水的器皿?” 郦妃怔怔望着儿子侧脸,烛光在他眉骨处投下深深阴影。 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突然撞进记忆——八岁的胤隆攥着块蝴蝶酥缩在兰馨宫门槛,御膳房送来的糕点被下了毒,他再不肯碰任何吃食。 “你若当真放不下。”她突然伸手按住儿子腕骨,护甲硌得人生疼,“展氏都进门三年了,难道还比不过……” 晁胤隆霍然起身,腰间玉佩撞在案几角发出脆响。 他背对母亲立在狻猊香炉前,看着青烟从兽嘴中袅袅升起:“洪雷五日后要去洛府送白狐皮。” 更漏声又响过一轮,郦妃扶着案几缓缓坐直身子:“既如此,本宫倒要瞧瞧这位洛小姐是何等人物。” 她伸手理了理儿子歪斜的玉带,“若当真不成,长公主府那边咱们再争取争取。” “母妃且宽心。”晁胤隆转身时已换上平日温润笑意,顺手拈了块蟹粉酥,“您宫里小厨房该换糖了,这杏仁羹淡得很。” 檐角铜铃又响,惊得值夜宫女险些打翻灯笼。 郦妃望着儿子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吩咐贴身嬷嬷:“把库里那匣子南洋冰糖送去小厨房。” 更深露重,睿王府的马车碾过朱雀大街青石板。 晁胤隆掀开车帘望了眼墨色天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新换的佛珠——方才那颗滚进暗处的终究没寻回来。 …… 暮色四合时分,宁馨宫的琉璃瓦上落了层薄霜。 淳妃端坐在黄花梨透雕卷草纹圈椅里,葱白指尖捏着本翻旧的《妙法莲华经》。 鹤嘴香炉吐着青烟,将她素净的月白襦裙染上檀香味。 晋王晁胤曦撩起锦帘进来时,正看见母亲将经书搁在缠枝莲纹案几上。 他解了墨狐大氅递给宫人,露出里头石青色四爪蟒袍:“儿臣给母妃请安。” “坐。”淳妃眼皮都没抬,自顾自斟了盏君山银针。茶汤在越窑青瓷盏里泛起涟漪,映出她眼角细纹——这是宁馨宫主位娘娘全身上下唯一显老之处。 晁胤曦撩袍落座,双手将茶盏推过去三寸:“母妃尝尝新贡的雪顶含翠。”他腕间沉香木念珠碰在案几上,发出闷响。 “啪!” 青瓷盏突然被扫落在地,碎瓷片溅到蟠龙纹砖上。 候在殿外的宫女们齐齐瑟缩,有个小宫女腕间的银镯子磕在门框,叮当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晁胤曦低头看着漫过云头履的茶渍,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自己因背不出《谏太宗十思疏》被母妃砸了砚台。 他弯腰拾起最大那片碎瓷,指尖被割出血也浑不在意:“南郊御苑的腊梅该开了。” 淳妃广袖下的手猛地攥紧。她最恨儿子这副温吞模样,活像那个人临死前还在替仇人求情的慈悲相。 东暖阁的冰裂纹窗棂透进一缕残阳,正好照在她发间素银簪子上。 “本宫说过不必。” “儿臣告退。”晁胤曦突然起身,蟒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他转身时瞥见博古架上的青玉观音——那是父皇赏的,可母妃从未让人擦拭过。 殿门吱呀合拢的刹那,淳妃突然扑到地上。 碎瓷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鲜血混着茶渍在砖缝里蜿蜒成诡异的图腾。 二十年了,她始终记得那个飘雪的清晨,乳母抱着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婴孩跪在雪地里:“娘娘,这是陛下赐的名。” …… 东宫暖阁里,缠枝莲青花地灯将晁允业的小脸照得透亮。 他舀着甜羹的银匙突然顿住,抬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母妃,这羹太甜了。” 太子妃就着儿子的银匙抿了一口。蜂蜜的甜香在舌尖化开,让她想起大婚那日合卺酒里的枣香。 她将甜羹挪到旁边,翡翠耳坠随着动作轻晃:“那咱们吃水晶肘子可好?” 晁允业却推开缠枝莲纹瓷碗,正襟危坐的模样活脱脱是个小号太子。 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蟠龙玉佩,那是父皇去年亲赐的及冠礼:“前日去上书房,听见皇叔们议论裴先生和表姑姑的婚事。” 太子妃手中帕子倏然攥紧。 烛台上爆了个灯花,将她眼底水光映得清清楚楚。业儿仰起脸时,眉梢那道皱痕与他父王当年思索国事时一模一样。 “母妃知道裴大人与洛姑娘的事么?”晁允业突然压低声音,像只偷食的猫儿,“那日去端王府,我看见洛姑娘用马鞭卷走了裴大人的官帽。” 暖阁外的更漏滴答作响,太子妃望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听见自己年轻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殿下,臣妾觉得裴大人与洛小姐甚是相配。” “业儿。”她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闻见孩童衣领间的奶香味,“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两心相悦。” 晁允业把脸埋进母亲云锦宫装,声音闷闷的:“可是皇祖母说,先生若尚了郡主,就能帮我们对付其他党争。” “业儿。”太子妃突然扳过儿子肩膀,指尖都在发抖,“记住,真心不该是筹码。”一滴泪砸在蟠龙玉佩上,将金丝镶嵌的龙目浸得模糊不清。 窗外,北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晁允业伸出小手替母亲拭泪。他腕间系着的五色丝绦扫过太子妃下颌,那是去年端午裴寂亲手给他编的。 第57章 投缘 值夜宫女进来添炭时,看见太子妃搂着皇长孙轻声哼着江南小调。 博古架前的烛台将母子俩的影子投在《江山万里图》上,恍惚间像是先太子执笔挥毫时映在窗纸上的剪影。 …… 宫里很快传出消息,解忧长公主与浏阳郡主的接风宴定在腊月二十八,地点就在南郊御苑。 原本年末就有辞旧迎新宫宴,这次干脆两宴合并,阵仗比往年都要大。 国子监腊月二十六就放了冬假,京城里的公子哥儿们像出笼的麻雀,一窝蜂全跑回了家。 憋了近整年的年轻人们呼朋唤友,满大街都是喝酒作诗的、听戏游园的,整座京城都热闹得像烧开的油锅。 五城兵马司当差确实辛苦,别人欢天喜地过节时,正是他们最忙的时候。 今年宫宴要从早上十点持续到晚上九点,但谢无岐还是告了假——武威将军嫡子的身份摆在那儿,外头再怎么传他们父子不合,只要没正式断绝关系,这种场合就少不了他的位置。 铜镜前,谢无岐仔细整理着镶玉腰带。月白云纹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玄色披风用银线绣着麒麟纹,这般打扮倒真显出几分将门虎子的气派。 窗边绣凳上的柳月璃看着他背影,嘴角带笑,眼里却结着冰碴子。她知道自己去不了这接风宴:一来身份尴尬,二来上次端王府赏花宴闹出丑事,冯家小姐见了她定要生事。 这些她早料到了,只是没想到谢无岐这次连句宽慰都没有。 自打上次从将军府回来,谢无岐待她就冷淡不少。柳月璃咬着绢帕暗恨:谢夫人那个蠢货,明明都给她仿了洛锦策的笔迹,连栽赃洛昭寒的法子都是自己手把手教的,居然还能搞砸。 现在倒好,谢无岐怕是知道背后有她的手笔,嫌弃她手段阴毒了? 菱花窗透进的日光晃得她眼疼。人哪有既要占便宜又嫌手段脏的?若谢夫人那计成了,他现在怕是早捧着将军府的继承权偷着乐,哪会管这便宜是怎么来的? “月璃。”谢无岐突然转身,她忙换上温柔神色抬头。只见他面露愧疚:“委屈你了。” 这话,柳月璃听得耳朵起茧——自从跟着他离开洛家,委屈两个字早被嚼得稀烂。可面上还是袅袅起身,鬓间步摇轻晃:“无岐别这么说,我知道你不是去享乐的。” 谢无岐望着她水盈盈的眼睛,心头忽软,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柳月璃顺势把脸贴在他胸前锦袍上,闻着熏衣的沉水香,嘴角勾起冷笑。 她当然知道这男人最近在查什么——那两个丫鬟说是从牙婆手里买的可怜人,可哪有刚买来的野丫头懂规矩?不过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总得等那件事办成才行! 温热的手掌抚过她发顶时,谢无岐想起母亲那日的质问:“月璃故意推昭寒落水的事,你真当不知情?” 当时他摔了茶盏夺门而出,可这些天冷眼瞧着,月璃教丫鬟递消息的手段,哪里像深闺弱质能想到的? 怀里的温香软玉突然变得刺人,但他终究没推开——重生后若连月璃都是假的,他这三年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暮色初临时分,谢无岐将柳月璃肩头的披风系带仔细拢好,温声问道:“月璃可有想带的物件?我定给你捎回来。” 柳月璃垂首绞着帕子,忽地抬眸道:“听闻南郊御苑的腊梅开得正好……”话未说完又摇头轻笑:“不过随口一说,无岐不必当真。” “可是想要腊梅枝?”谢无岐瞧着她发间素银簪子,想起这姑娘跟着自己受的委屈,心口发酸:“明日定给你折最香的腊梅来。” 目送谢无岐转过影壁,柳月璃脸上温婉神色霎时褪去。她快步合上院门,指尖抚过石桌上新裁的蜀锦料子——这匹本该出现在接风宴上的浮光锦,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后院暗格里。 抚远将军府西厢房内,洛锦策正绕着红木衣架来回踱步:“姐当真不带护卫?那个柳月璃惯会使阴招,上回差点害死我们俩。” “再转下去该把青砖磨穿了。”洛昭寒将菱花镜扣在妆台上,三下五除二拆了满头珠翠,最后盯着那支金累丝嵌红宝步摇犹豫片刻,终是将其塞进妆奁底层。 洛锦策见状急得去开首饰盒:“这可是娘留下的宝贝。” “戴着它怎么翻墙?”洛昭寒拍开弟弟的手,随手扯了根素绸带将青丝束成高马尾。 铜镜里映出少女英气的眉眼,倒比满头珠翠时更显鲜活。 见弟弟仍皱着眉,洛昭寒敛了笑意正色道:“你当柳月璃为何突然要腊梅?南郊御苑的腊梅林紧挨着演武场,这个时辰……”她蘸着茶水在案几画出简图:“谢无岐若真去折梅,定会撞见戍卫换防。” 洛锦策倒吸凉气:“那姓谢的岂不是……” “自投罗网。”洛昭寒指尖划过水渍,抬眸时眼底锋芒乍现:“圣上最忌武将私联禁军,谢无岐这蠢货还当是风花雪月呢。” 窗外传来三声鹧鸪啼,洛昭寒猛地推开雕花窗。 但见暮云低垂,铅灰色天幕压着朱雀大街连绵的琉璃瓦,恰似她重生以来悬在心头的那把刀。 “锦策可记得阿爹说过的话?”她忽然转身,腕间银护甲磕在窗棂上铮然作响:“沙场对阵最怕的不是明枪,是自以为是的暗箭。” 少年攥紧腰间佩剑的流苏穗子,听得姐姐继续道:“柳月璃这招借刀杀人确实高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洛昭寒从袖中摸出半枚虎符扔在案上,金属撞击声惊得洛锦策跳起来。 “禁军统领上月剿匪时折了左膀,如今代职的副统领——”洛昭寒唇角微勾:“是咱们安插了五年的暗桩。” 洛锦策盯着虎符上熟悉的暗纹,突然福至心灵:“所以姐你这些天故意称病,就是为了让柳月璃觉得有机可乘?” “不错。”洛昭寒推开房门,夜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猎物既要咬饵,咱们便得把钩磨得更利些。”她将玄色大氅甩上肩头,束腰时忽然顿了顿:“若我亥时未归……” “我带赤影卫踏平武威将军府!” “错。”洛昭寒屈指弹在弟弟额间:“你要立刻拿着虎符去找陈副统领,就说禁军混入了东陵细作。” 她想了想,又补了句:“记得换双厚底靴,雪地追踪最费鞋袜。” 前世她就是太过依赖预知,反而被柳月璃将计就计。如今棋盘重置,她倒要看看,当所有棋子都跳出既定的轨迹,那个惯会躲在幕后的女人,还唱不唱得成这出请君入瓮的戏码。 洛锦策仰头望着自家姐姐,洛昭寒眼里的坚毅像把火,烧得他心口发烫。这些日子压在心口的石头突然裂了缝——他真是钻牛角尖了! 前世洛家满门抄斩的事像个闷雷,把原先没心没肺的小少爷劈懵了。这些天他上蹿下跳撮合姐姐和大理寺少卿,说到底是怕重蹈覆辙。 可现在看着姐姐挺拔如青竹的脊梁,突然臊得慌:他光想着给姐姐找靠山,怎么忘了姐姐本就是能撑起天的人? “锦策明白了。”少年嗓音还带着点颤,眼神却亮起来,“往后我跟姐学,咱们一块守着洛家!” 洛昭寒瞧着弟弟终于开窍,眼角笑出细纹。刚要开口夸两句,突然被扑到膝头的少年撞得椅子吱呀响。 “姐你就是天上太阳!”洛锦策脑门磕在雕花桌角上也不嫌疼,扯着姐姐杏色裙摆嚷:“我说真的!前年中秋你给我扎的兔子灯都比别人的亮!” “咳!” 门口传来憋笑声,洛锦策僵着脖子转头,正对上叶奕衡抖成筛子的肩膀。春喜这死丫头躲在廊柱后吐舌头:“表少爷来得急,奴婢没来得及通传呢。” “叶!奕!衡!”洛锦策蹦起来时差点带翻绣墩,“你敢说出去我跟你绝交!” “不说不说。”叶表哥嘴上应着,眼睛却瞟向窗外麻雀,“等哪天你当祖父了,我跟你小孙儿讲……” 眼看两人要掐起来,洛昭寒拎着弟弟后领把人拽开:“闹什么?该出发了。”春喜趁机蹿进来,举着金步摇直跺脚:“小姐又偷摘首饰!夫人特意交代的蝶恋花簪子。” “戴着沉。”洛昭寒边躲边推着两个少年往外走,“母亲问起就说我戴着呢。” 三人刚转过垂花门,夏欢提着裙摆追上来:“小姐留步!胤祯郡主的车驾到门口了,说是邀您同去。” 朱漆大门外,四驾马车在日头下晃人眼。织锦车帘“唰”地掀起,露出晁胤祯明艳的脸:“昭寒快来!我新得了西域玫瑰酥,路上正好尝尝。” 洛昭寒眼睛弯成月牙,拎着裙摆利落登车。车里暖香扑面,小几上果然摆着八宝攒盒。 晁胤祯拽着她挨着坐,绛红裙裾叠着月白云锦,像雪地里开出的红山茶。 “回头见!”洛昭寒从车窗探出头,冲呆立当场的弟弟摆手。 洛锦策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挠头:“姐什么时候跟小霸王处这么好了?” 叶奕衡勾着他脖子往自家马车拖:“你姐连老虎都敢摸,还治不了个小郡主?” ……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里,晁胤祯撩开织金车帘一角,眼底映着街边渐次亮起的灯笼:“昭寒可知道浏阳郡主?她使双刀的模样比男儿还飒爽,你定会中意。” 洛昭寒正将暖手炉换个面焐着,闻言挑眉:“既如此投缘,怎不与她同乘?” “昭阳被长公主拘在御辇里呢。”晁胤祯撂下车帘,腕间金镶玉镯磕在窗框上叮当作响:“那些个三跪九叩的规矩,我可受不住。” 说着忽然凑近,发间东珠步摇险些扫到洛昭寒鼻尖:“听说圣上要给昭阳赐婚了。” 车轱辘恰碾过坑洼,洛昭寒扶住晃动的香球,抬眼便见晁胤祯托着腮叹气:“你说隔着屏风相看几眼,怎知是不是良人?” “王爷要给你相看人家了?”洛昭寒话音未落,就见对面少女把绣缠枝莲的锦垫揉成一团。 “父王连画像都备了二十幅!”晁胤祯将锦垫掷在角落,忽又艳羡地望过来:“洛将军倒不催你?” “许是见我遇见过中山狼,“洛昭寒拨弄着香球下坠的流苏,唇角噙着自嘲的笑:“怕我重蹈覆辙罢。” 晁胤祯慌忙要捂她嘴,却被洛昭寒偏头躲开:“定亲尚能退婚,成亲亦可和离,有什么打紧?” “你说得轻巧。”晁胤祯歪头靠回车壁,鬓边金累丝蝴蝶钗的翅翼轻颤:“天家女儿,连哭都要讲究个涕泪俱下的分寸。” 车外传来卖花娘的吴侬软语,洛昭寒掀帘望去,正见朱雀大街上华盖如云。 前世她便是被困在这锦绣堆里,眼睁睁看着父兄马革裹尸。重活一世才明白,女子要在这世道立足,须得自己掌着那柄劈开荆棘的刀。 “昭寒喜欢什么样的郎君?”晁胤祯突然发问,惊得洛昭寒指尖一颤,香球险些脱手。 暖黄烛光里,少女蹙眉思忖良久:“约莫是......光明磊落,知礼守节,胸襟坦荡之人?” “你这说的不是大理寺裴少卿么!”晁胤祯拍案而起,头顶险些撞到车顶悬着的玉铃铛:“上月他审户部贪墨案,硬是顶着压力追回八十万两雪花银。” 话音戛然而止,晁胤祯盯着洛昭寒骤然泛红的耳尖,狐疑地眯起眼:“你莫不是早相中他了?” “胡说什么!”洛昭寒急声打断,腕间翡翠镯子磕在紫檀小几上:“那人成日板着脸,活像庙里泥塑的判官,无趣得紧。” 晁胤祯掰着手指细数:“上元节他带人彻查火患,端午那日又亲自督查龙舟……” “停停停!”洛昭寒将凉透的暖炉塞进她怀里,“这般推崇,不如我去求圣上给你们赐婚?” “我才不要嫁石头!”晁胤祯气鼓鼓地掀帘,透气。 洛昭寒顺着她的目光去看风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暗袋——那里藏着半块可调动洛家暗卫的虎符。 “听说裴少卿今夜也来赴宴。”晁胤祯突然幽幽开口,成功看到洛昭寒整理衣襟的手顿了顿。 “与我何干?” 洛昭寒将玄色披风甩上肩头,冲她挤眉弄眼:“倒是你,若真瞧上哪家公子,直接跟我说便是,我来替你安排!” 第58章 试探 “我瞧上你家后院那匹照夜白了!”晁胤祯嘿嘿一笑,“待会你帮我跟洛将军讨来可好?” 洛昭寒望着少女的笑容带着几分狡黠,不禁摇头莞尔。 晁胤祯见洛昭寒怔怔出神的模样,不由轻笑:“怎么,我一提裴寂倒把你吓着了?你可知我为何头个想到他?还不是因着浏阳郡主辛夷昭阳的事。” 晁胤祯当洛昭寒也和自己似的对裴寂犯怵,便不再逗她,转而说起长公主归京那日的宫宴:“你且瞧着,就昭阳那跋扈性子,见了裴少卿定也要退避三舍。” 洛昭寒脸色微微一变,忙将纷乱思绪压下,凝神细想。原来浏阳郡主早在归京途中便听闻裴寂的名声。 以解忧长公主的手段,即便远在东陵封地,又岂会对京城局势毫无所知?此番选中大理寺少卿裴寂,怕是要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 前世裴寂与浏阳郡主并未成婚,她原以为是幕后之人及时阻挠,早做好了万全准备。 却不料今世宫宴尚未开始,浏阳郡主便已表露心迹。如此看来,那幕后黑手并非仓促行事,而是早有周密谋划。 今日接风宴怕是要比预想中更凶险,裴寂的处境也愈发如履薄冰! “昭寒,到了!” 晁胤祯轻拍她手背,二人先后下车。郡主车驾自有特权直入御苑,不必与寻常官眷挤在宫门外。 方落地,便见个青衣太监候在道旁,见礼时腰弯得似虾米。 “奴才给郡主请安。” 晁胤祯在外人面前端起皇家威仪,柳眉微蹙:“哪个宫里的?何事?” “回郡主,奴才是兰馨宫的。”太监转向洛昭寒,“奉郦妃娘娘懿旨,请洛姑娘移步叙话。” 洛昭寒本欲告辞,闻言心头一跳。郦妃娘娘?素无往来的睿王生母为何突然召见? “郦妃?” 晁胤祯亦面露疑色。睿王孙胤隆与洛家从无交集,母妃怎会无故召见昭寒?她担忧地回望,却见洛昭寒轻轻摇头——此事不宜牵连郡主。 “劳烦公公引路。”洛昭寒福身行礼,随那太监转入朱红宫墙。 晁胤祯望着好友背影,眉心微拧,转身快步往宴席方向走去。 洛昭寒默然随行,并不探问缘由,只暗中打量御苑景致。 但见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太湖石堆叠的假山间隐现珍禽翎羽,腊梅枝头已结满花苞,想来入夜掌灯时分,必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行至珠华阁,换作宫女引路。甫入正厅,暖香扑面而来,与外头凛冽寒气判若两季。洛昭寒垂首敛目,恪守宫规。 耳畔宫人脚步声细碎如雨,茶盏轻碰声时起时落,却始终无人传唤。 这般晾着足有一炷香时辰,洛昭寒仍如松柏般纹丝不动。 早年随父亲戍边时,她曾在暴雪中站岗三个时辰,眼下这点阵仗倒不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忽然传来窸窣的丝绸摩擦声,慵懒嗓音裹着暖香飘出来:“带进来吧。” 祁嬷嬷快步迎上,见洛昭寒鬓角沁着细汗,双颊被地龙烘得绯红如霞,心下暗叹:这般颜色,难怪少爷念念不忘。 “姑娘随老奴来。”嬷嬷引着人转过十二扇紫檀屏风,兽首香炉正吐着袅袅青烟。 洛昭寒屈膝行礼时飞快扫过软榻——郦妃云鬓半绾,石榴红撒金裙裾逶迤在地,哪有半分刚睡醒的模样? “抬头。” 洛昭寒依言抬头却仍垂着眼帘,听得头顶传来轻笑:“倒是个标致人儿。” 绣着缠枝莲的锦缎裙摆停在她面前三尺处,郦妃指尖绕着腰间玉佩的流苏:“洪雷前些日子在长街惊了你的马,本宫替他赔个不是。” 洛昭寒心头微跳,面上愈发恭谨:“娘娘折煞臣女了,那日原是意外,孙公子已亲自登门致歉。” “哦?”郦妃忽然俯身逼近,“听闻你退过谢家的亲?” 这话锋转得突兀,洛昭寒袖中指尖掐住掌心:“回娘娘,确有此事。” “那谢无岐与你青梅竹马,转头却另娶他人。”郦妃绕着人踱步,金镶玉护甲划过她肩头,“你当真甘心?” 洛昭寒脊背绷得笔直:“既非良人,何来不甘?” “好个通透性子。”郦妃忽然抚掌轻笑,腕间翡翠镯子叮当作响,“本宫瞧着喜欢,不若替你求道赐婚圣旨?” 这话惊得洛昭寒扑通跪下:“臣女福薄,不敢劳烦娘娘。” “起来说话。”郦妃亲自扶她,丹蔻染就的指甲却暗暗用力,“本宫是说,若你有中意之人……” “臣女暂无婚配之念。” 暖阁霎时静得能听见炭盆噼啪声。 郦妃甩袖坐回榻上,羊脂玉似的面庞蒙了层寒霜:“洛小姐倒是清高。” “臣女惶恐。”洛昭寒又欲下跪,却被嬷嬷架住胳膊。 “本宫不过白嘱咐一句。”郦妃拨弄着案上红梅,花瓣簌簌落在金砖地上,“女儿家花期短,可别学那寒梅非要傲雪凌霜——” 这些时日,郦妃于心中反复思量。若孙洪雷真能迎娶洛家小姐为妻,于自己的儿子胤隆而言,确是一桩美事。 她原想直接央求圣上赐婚,一来了结洪雷终身大事,二来也算成全一桩姻缘。然则洛家终究是将门,洛将军虽已卸去兵权,其家世根基仍在,一举一动仍为各方瞩目。 如此看来,这门亲事若要办得圆融顺遂,不留话柄,最好莫过于两个小辈彼此情投意合,方能水到渠成,堵住悠悠众口。 只是这洛昭寒,眼下看来,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郦妃那番敲打之意昭然若揭的话语落下,洛昭寒悄然变了脸色,心湖骤起波澜。 郦妃娘娘方才那番话……莫非竟是要将她与孙洪雷凑作一处? 孙洪雷,那可是孙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京中贵女如云,即便是为了其身后势力考量,比之她这抚远将军府门楣更为显赫的世家闺秀,亦不在少数。 更何况,她还有退亲一事在前,在这京城的名声,着实算不得上佳。 此事,孙洪雷自己可知晓?还是说,他也正被家中施压? 洛昭寒心念电转,正待恭谨应答,忽闻阁楼之外一声高亢通传划破寂静:“圣上驾到——!” 郦妃脸色微变,急忙起身下榻,趋步向外迎驾。人还未走出内室,一道身着石青色常服的身影已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 “参见圣上。” “拜见圣上。” 殿内霎时呼啦啦跪倒一片。 “圣上,”郦妃温软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与欣喜,人已轻盈地依偎至帝王身侧,“您不是正与长公主殿下叙话么?怎的这时辰过来了?” 皇上神色淡然,径直走向那张美人榻落座,声音平稳无波:“昭阳那丫头吵着要去前头玩耍,长公主便带她去了。朕有些乏,索性到你这里歇歇。” 郦妃含笑听着,一面不着痕迹地冲侍立一旁的祁嬷嬷递了个眼色,示意她速将洛昭寒带离此处。 祁嬷嬷心领神会,正要上前引领洛昭寒与众宫女退下,皇上眼风一扫,目光已落在洛昭寒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郦妃,这位姑娘是?” 洛昭寒心中一紧,刚欲起身的动作立时顿住,急忙重新垂首跪稳。 郦妃面上笑容不变,柔声解释道:“回圣上,此乃抚远将军洛大人府上的千金,洛昭寒。” “哦?”皇上眸色幽深,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抬起头来。” 郦妃闻言,广袖之下交叠的玉指下意识地微微拢紧。 圣上素来并非耽于美色之人,然则眼前这位洛家小姐,眉眼灵动清亮,周身透着一股蓬勃生气,与寻常闺阁中那些循规蹈矩、温婉娴静的贵女,气质迥然不同。 莫说旁人,便是她在这深宫沉浮多年,方才初见之时,亦不免为其那份鲜活的明丽而暗自惊艳。 洛昭寒依言,缓缓抬起螓首。 皇上并未立刻言语,只是无言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打量着阶下跪着的少女。那目光沉凝,带着帝王天然的威压,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久到连郦妃这般惯于周旋的人,都隐隐觉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她唇瓣微启,正欲寻个由头打圆场,缓和这略显凝滞的气氛,皇上却恰在此时开了口,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朕听闻,端王府那场风波,是你护住了太子妃周全?就连大理寺少卿裴寂的母亲——长宁伯夫人,也是得你所救,才幸免于难?” 洛昭寒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她大着胆子抬眸,飞快地向上瞥了一眼。 视线所及,只觉御座之上龙威深重,那张原本小巧精致的美人榻因承载着天子的身躯,竟也显出几分非同寻常的庄肃来。她不敢细看圣颜,目光急急收回垂落。 然而就在这惊鸿一瞥间,她眼角的余光,却正正好好捕捉到了郦妃面上那瞬间掠过的惊诧之色! 洛昭寒心头骤然一动,思绪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裴寂母亲获救的消息,或许尚不足以令见惯风浪的郦妃娘娘如此明显地失态。这般看来……难道端王府那场针对太子妃的凶险刺杀,其内幕详情,郦妃娘娘竟毫不知情? 睿王那日虽未亲临端王府,但无论他是否为幕后之人,洛昭寒都绝不相信,如此大的动静,睿王会对此事一无所知。 这般情形难道是睿王殿下并未将此事告知其母妃郦妃娘娘? 那么,圣上此刻突然在郦妃面前提起这两桩事,是有心还是无意?是敲打?是试探?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天子当前,心绪翻腾亦只得强行按捺。洛昭寒迅速收敛心神,恭声回道: “回禀圣上,臣女自幼随家父习得些许粗浅武艺,旁的能耐没有,唯有一身力气尚可。这两桩事皆是机缘巧合,恰被臣女撞上,不过是凭着一腔莽勇,略尽绵力罢了。” 见洛昭寒应答得谦逊得体,皇上随意地一挥手,语气似乎比方才温和了些许:“旁人家多是虎父无犬子,洛卿倒是有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好女儿。” 他话音微顿,目光在洛昭寒身上又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殿内别处,那后半句话语调平淡,却仿佛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喟叹,轻飘飘地落下: “可惜朕没有更多的儿子了,要不然……” 珠华阁内龙涎香袅袅,皇帝执朱笔的手忽然顿住:“端王府的世子尚未婚配,朕记得是胤祯的兄长?” 洛昭寒指尖骤然掐进掌心,面上仍维持着恭顺:“圣上明鉴,臣女曾退过婚约。” “退过亲又如何?”皇帝撂下奏折,玉石扳指叩在紫檀案上发出脆响,“你护太子妃有功,京中谁敢妄议?” 少女脊背绷得笔直,鸦青鬓角渗出细汗:“世子龙章凤姿,臣女蒲柳之质,实在不敢高攀。且经前事,臣女目前无意成亲。”她恰到好处地咬住下唇,露出三分黯然。 暖阁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罢了。”皇帝突然轻笑,“朕允你自择良婿,何时觅得如意郎君,便叫你父亲递折子来。” “谢圣上隆恩!”洛昭寒伏地叩首时,瞥见玄色龙袍衣摆掠过金砖地,十二旒玉藻在眼前晃成碎光。 踏出珠华阁时,腊月寒风卷着雪粒子扑来,激得她后颈发凉——方才竟浸透冷汗湿了衣领。 都说伴君如伴虎,那裴寂能在御前行走多年,也不知磨出多少玲珑心窍? 引路太监提着羊角灯候在梅树下,忽见两个着杏黄比甲的宫女疾步而来:“太子妃请姑娘往临水轩叙话,胤祯郡主也在呢。” 珠华阁内,郦妃正将剥好的金桔递到帝王唇边,石榴红广袖滑落,露出凝霜皓腕。 “爱妃今日怎的想起召见洛家女?”皇帝闭目倚在缠枝莲引枕上,任郦妃柔荑轻按太阳穴。 “都是臣妾那不成器的侄儿。”郦妃声线甜如蜜水,“孙家与洛家若能结亲,洪雷定会收心!” “孙洪雷?”帝王突然睁眼,惊得郦妃手中金桔滚落在地,“朕记得洛家姑娘方才说——” “圣上金口玉言说要赐婚?”郦妃杏眸骤亮,云鬓间的赤金步摇乱晃。 皇帝捻着郦妃腰间禁步的珊瑚珠子,语气似叹似笑:“可惜迟了半步,朕已许她自择夫婿了。” 第59章 天生神力 郦妃笑意凝在嘴角,转瞬又化作嗔怪:“圣上就会逗弄臣妾~” 葱指戳向帝王胸口,护甲却悄悄蜷进掌心。太子薨逝三年,东宫之位空悬,皇上偏要留着太子妃作幌子。 今日这番试探,莫不是察觉了隆儿的心思? 更可恨那洛昭寒,竟能说动圣上允诺赐婚!若教她攀上端王府,睿王夺嫡岂非平添阻碍?还有太子妃...... 郦妃盯着案上半融的烛泪,忽觉喉间发苦。隆儿竟连端王府与东宫勾结之事都瞒着她,当真翅膀硬了! “冷?”帝王突然握紧她微颤的手。 郦妃顺势偎进龙袍熏染的沉水香气里,丹蔻指甲划过帝王衣襟暗纹:“臣妾是忧心洪雷......” “儿孙自有儿孙福。”皇帝抚着她鸦青发丝,目光却穿过雕花窗棂望向梅林。 当年太子遇刺身亡时,也是这般的大雪天。 梅香混着炭火气漫进珠华阁,郦妃听着更漏声声,忽然想起洛昭寒跪拜时露出的一截雪白后颈。 那样纤细易折的脖颈,偏生顶着不肯低下的头颅——倒与太子妃如出一辙的倔。 …… 洛昭寒一路朝外行去,周遭人声渐起,终是喧腾热闹了起来。 转出一道琉璃牌坊,视野豁然开朗,眼前竟是一个宽阔的鞠场。 身旁引路的宫女领着洛昭寒继续前行。但见四周看台上已坐了不少人,而那最高处的看台垂着轻纱帘幕,随风微动,隐约可见其中几道人影绰绰。 鞠场内人声鼎沸,喝彩声与急促的马蹄声交织不绝,显然激战正酣。 即便是腊月寒天,少年儿郎们如此纵马驰骋、意气风发,也将此地渲染得生机勃勃,看得洛昭寒心头亦不由轻快愉悦起来。 “洛小姐,请随奴婢这边走。”宫女轻声指引,带着洛昭寒从鞠场一侧的小径,朝那最高看台行去。 洛昭寒脚下步履未停,目光却不自觉被场中喧腾激烈的景象所吸引。只见十数名锦衣少年策马奔腾,正奋力争抢一个缀满金铃、鲜艳夺目的大红绣球。 她正看得入神,眸光忽地一凝——那策马当先、身手矫健的领头之人,赫然竟是谢无岐! 他果然来了! 恰在此时—— “姐!” 一声清亮如泉的少年呼唤,骤然响起,霎时引得周遭不少目光投来。 洛昭寒循声望去,只见弟弟洛锦策就在前方不远处的看台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雕花栏杆,正朝着她拼命挥手,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洛昭寒眉眼一弯,唇边漾开笑意,正欲抬步朝弟弟那边走去,忽闻身侧不远处的看台上传来一道温和的唤声: “洛小姐。” 洛昭寒应声转身,便见孙洪雷从一群谈笑风生的少年之中步下看台,径直朝她走来。 洛昭寒脚步顿住,忆起方才珠华阁内郦妃娘娘那番意味深长的暗示,秀眉不禁悄然蹙起。 “孙公子。”洛昭寒面上不动声色,依礼屈膝,向孙洪雷福了一福。 侍立一旁的宫女见状,极有眼色地悄然退远了几步。 孙洪雷亦是客客气气地作揖回礼,待直起身后,心头却莫名地快跳了几下。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在这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才是与洛昭寒说话最为稳妥的时机。唯有如此,落在旁人眼中,才显得坦荡光明,无可指摘。 孙洪雷抬起头,目光落在洛昭寒脸上时,眼底的惊艳之色已是难以遮掩。洛小姐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的,较之平日的明艳照人,更添了几分夺目的光彩,令他几乎移不开眼。 他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拢,掌心竟已紧张得沁出薄汗。 前两日,他收到了表哥睿王晁胤隆的亲笔传信。信中言明,浏阳郡主已然对大权在握的大理寺少卿裴寂起了心思,让他不必再有顾虑,可全心全意追求洛家小姐。 收到信笺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膛。 此刻,见洛昭寒那双清亮的眸子正望着自己,等待下文,孙洪雷喉头微动,声音因紧张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 “洛小姐,今夜晚宴过后……不知可否请你移步——往腊梅林一叙?” 说出这般近乎唐突的邀约之语,孙洪雷耳根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他亦是生平头一回对一位女子心生倾慕,故而实在不知,该如何才能讨得洛小姐的欢心。 思来想去,唯有寻一处清幽雅致之地,摒除外扰,明明白白地向她剖白自己的心意。 旁的事情或许可以算计权衡,唯独在这件事上,孙洪雷不愿有半分虚情假意,他只想捧出一颗赤诚真心。 若洛小姐肯应允与他一处,那么从今往后,他必当竭尽全力,护她一生随心所欲,永葆此刻这般明媚鲜活。 在等待洛昭寒回应的这短暂却又无比漫长的片刻里,孙洪雷心中已然闪过无数念头。想得最多的便是——倘若洛小姐不答应,他又该如何是好? 他全然不知姑母郦妃已先一步传召过洛昭寒,正忐忑难安、心悬一线之际,忽听洛昭寒竟干脆利落地应道: “可以。” 孙洪雷霍然抬头,只见洛昭寒神色认真地冲他点了点头。 他先是微微一怔,旋即,胸腔里的心跳骤然急促如密集鼓点,雀跃之情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仿佛连身周凛冽的寒风,在这一刻也悄然染上了几分暖意。”那……不见不散?” 孙洪雷忍不住再次试探着确认,眼中蕴藏着洛昭寒未能读懂的小心翼翼与深切期盼。 “不见不散。”洛昭寒再次颔首,应得清晰。 然而她心中所思,却与孙洪雷截然不同,甚是简单明了。 方才观郦妃娘娘言辞神色,其意分明是要撮合她与孙洪雷。 这在她看来,简直是乱点鸳鸯谱。想来孙洪雷受此压力之后,心中亦未必情愿。 如此,自己不妨去听听他究竟有何话说。二人若能当面合计一番,寻个稳妥的法子,就此打消郦妃娘娘这不合时宜的念头,便是再好不过。 青石台阶覆着薄霜,洛昭寒提着裙裾拾级而上。 引路宫女在台下驻足时,洛锦策已三步并作两步迎过来:“阿姐,方才孙洪雷拦你作甚?” 话音未落,少年忽觉背后凉风掠过。转头见裴寂正起身整理月白暗云纹锦袍的袖口,急忙解释:“是裴大人先在此处观赛的。” 洛昭寒脚步微滞。看台朱漆栏杆结着冰凌,那人临风而立,玉冠束起的长发被寒风吹得翻飞,倒比平日少了几分肃杀之气。 “洛小姐。”裴寂拱手行礼时,腕间佛珠滑出半寸。 “裴大人。”洛昭寒屈膝还礼,瞥见他腰间新换的玄铁令牌——大理寺办案的信物,此刻却系着个褪色的平安结。 洛锦策扯着姐姐袖角追问:“孙洪雷没为难你吧?” “郦妃娘娘召见,原是替孙公子说项。”洛昭寒压低嗓音,余光见裴寂执茶盏的手顿了顿,“不过孙公子倒是明理,约我单独说清。” “他敢纠缠试试!”少年攥紧拳头,忽觉后颈发凉——裴寂不知何时抬眼望来,眸光似浸了雪水的刀刃。 洛昭寒未察觉暗流,轻拍弟弟手背:“孙公子既肯说开,你也不必做出吃人的模样来。” “洛小姐。”裴寂突然出声,惊得炭盆噼啪爆响。他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声线比檐角冰棱还冷:“御苑人多眼杂,还须慎行。” 这话说得含糊,洛昭寒却心头雪亮。太子妃遇险之事犹在眼前,今日这马球会,怕早成了某些人的猎场。 “多谢大人提点。”她福身时,恰有梅瓣落在肩头。抬眸见裴寂欲言又止,鬼使神差补了句:“大人亦当珍重。” 裴寂喉结微动,袖中掌心已掐出月牙痕。 少女转身时石榴红斗篷扫过青砖地,像团火苗灼在他眼底——浏阳郡主正在最高看台,此事他早得了密报。可方才见她忧色,险些就要脱口道出谋划...... 满场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呐喊,声浪排山倒海,连脚下的看台都似乎随之微微震颤。 几乎是同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场中,洛昭寒也不例外。 原来,是谢无岐夺了那枚红绣球。此刻他端坐马背之上,意气风发,高举着那抹鲜红,宛如骄阳当空,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视线。 在这片鼎沸的人声里,裴寂终于敢垂下眼睑。他的眸光,轻得不能再轻地落在了洛昭寒的发髻间,最终定格在那支流光溢彩的金步摇上。 细碎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折射出点点碎金,光晕流转间仿佛带着细微的清响。 那摇动、那光影,像投入心湖的石子,一圈圈涟漪无声漾开,悄然搅乱了他心底的平静。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划过心头:这支步摇,真真是……衬她。 这时,一旁的洛锦策盯着场中满面春风、恨不得昭告天下的谢无岐,忍不住撇了撇嘴,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哼,瞧他那显摆劲儿,活脱脱一只开屏的孔雀,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噗嗤——” 洛昭寒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发间的步摇随着她肩头的轻颤也叮铃摇曳起来。这细微的动静惊得某人立刻收回了目光,仿佛被烫着一般。 洛昭寒浑然不觉,回身抬手,带着赞许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得对极了!”锦策这话,简直说到了她心坎里。看来今日盯紧谢无岐这“孔雀”,或许真能有所收获也未可知。 她随即叮嘱道:“好了,姐姐先去上头。你且在这儿待着,莫要乱跑,万事小心。” 说完,她又转向裴寂,本欲颔首示意告退,却见他低垂着眼眸,视线竟是落向……地面? 洛昭寒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青砖地面干干净净,空空如也,连片落叶也无。 怪事……她心里嘀咕了一句。时辰确实耽搁不得。 不再多想,洛昭寒转身,步履轻捷地走向视野最佳的高台看席。掀开垂落的锦缎帘幕,她步入其中。 “昭寒!你可算来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晁胤祯立刻迎上前,一双明眸上上下下将洛昭寒仔细打量了个遍,见她安然无恙,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才悄然散去,松了口气。 洛昭寒对她展颜一笑,目光已越过胤祯,落向看台深处。那里端坐着仪态雍容的太子妃,以及太子妃身侧——那位眸光灵动、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的少女,正是浏阳郡主辛夷昭阳。 洛昭寒上前一步,姿态恭谨地向太子妃行礼问安。礼毕起身,晁胤祯已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的手,热络地介绍道:“昭寒,快看,这位便是昭阳郡主了。” 洛昭寒再次屈膝,礼数周全:“臣女洛昭寒,见过浏阳郡主。” 辛夷昭阳闻言,竟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几步就跨到洛昭寒面前,毫不避讳地睁大了眼睛,将她从头到脚来回扫视了好几遍,那目光直接又坦率。 “你就是洛昭寒?”她脆声开口,带着一丝娇憨的质疑,“胤祯姐姐可是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什么‘武艺高强’,还说你‘力能扛鼎’呢!” “可本郡主瞧着你……”她顿了顿,又仔细看了看洛昭寒纤细的身姿,“这般清秀玲珑,胳膊腿儿瞧着也不像是有那等神力的人呀?” 洛昭寒听罢,面上波澜不惊,反而含笑侧目看了晁胤祯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打趣。她倒不知,自己在胤祯郡主口中,竟有如此“威名”。 “郡主谬赞。胤祯郡主口中这‘力能扛鼎’,臣女便厚颜当作是夸奖收下了。”她语声平和,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辛夷昭阳见她并未反驳推脱,眼中兴致更浓。她右手随意地向旁边一伸。 只见角落处侍立着一名身着东陵样式劲装的高大女子。她面容刚毅,身形壮硕,神情肃穆。 看到郡主的手势,她立刻解下背上背负之物——那是一张造型奇特、远比西魏军中常用弓更为硕大的长弓,弓身裹着坚韧的兽皮,沉甸甸的质感仿佛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 辛夷昭阳微微扬起小巧的下巴,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那东陵女猛士会意,大步上前,双手将那张分量十足的弓稳稳递到洛昭寒面前。 第60章 活靶子 “喏,这是我东陵女猛士惯用的战弓,”辛夷昭阳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你若能将它拉开,本郡主便真心敬你三分,也好叫我亲眼见识见识,盛朝将门虎女的本事究竟如何!” 洛昭寒抬眼,那东陵女猛士的身量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眼前的巨弓更是庞大,兽皮包裹的弓身透着一股粗犷的力量感,绝非寻常女子所能驾驭。 上首的太子妃见状,眉尖微蹙,正想要开口为洛昭寒打圆场。 一旁的晁胤祯却是双眼放光,满脸期待。 赏花宴那日洛昭寒单手托举巨石的传闻,她可是听得真真切切!这几日相处,她深知这位浏阳小郡主虽无恶意,却总带着几分东陵儿女的优越感,隐隐觉得西魏子弟偏于文弱。 眼下,正是让昭寒灭灭她威风的好时机! “不妥。” 洛昭寒清凌凌的声音响起,清晰地打破了看台内的氛围。 浏阳郡主辛夷昭阳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像是被扫了兴。她甚至懒得再看洛昭寒一眼,径直扭过头,对着晁胤祯,语气里满是扫兴:“胤祯姐姐,你口中赞誉有加的洛昭寒,真是名不副实嘛。我还以为——” 晁胤祯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却见洛昭寒在这时上前一步,竟直接从东陵国那位身材健硕的女猛士玮钰手中,接过了那张沉甸甸的长弓! 洛昭寒掂了掂弓身,脸上绽开一个坦荡而明丽的笑容,迎着辛夷昭阳微愕的目光,朗声道:“郡主,光是拉弓有什么意思?不若真刀真枪地上场比试一番,也叫臣女开开眼,见识见识东陵女猛士的威风!” 辛夷昭阳猛地转回头,正看见洛昭寒稳稳握着那张比她手臂还粗的强弓,食指微屈,用力一弹那紧绷的弓弦! 一声清越震耳的弦鸣骤然响起,余音在略显安静的看台内嗡嗡回荡。 “果然是把好弓!”洛昭寒眼眸亮如星辰,由衷赞叹,那神情竟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晁胤祯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忍不住悄悄瞪了洛昭寒一眼——这丫头,说话还带大喘气的!方才差点吓死她! 辛夷昭阳的目光在洛昭寒英气勃勃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挑眉看向身旁的女猛士玮钰,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玮钰,听见没?有人当面单挑你呢,你怎么说?” 玮钰身材高大,目光锐利如鹰隼,她盯着洛昭寒轻松握弓的姿态,眼中也燃起了强烈的争胜之意。她双手交叉抱于胸前,肌肉虬结的臂膀微微贲起,对着辛夷昭阳重重一点头:“比!” 辛夷昭阳登时拊掌大笑,兴致被彻底点燃,她扬着下巴,冲着洛昭寒意气风发道:“好!爽快!洛昭寒,你若真能胜过玮钰,本郡主从此便敬你一声‘姐姐’!” 此言一出,连晁胤祯都微微动容。在东陵国,“姐姐”这个称呼,若非血缘之亲,唯有对真正心服口服、极其敬重之人,才会出口! “那……要如何比呢?”晁胤祯连忙走上前,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射箭靶吗?” 辛夷昭阳闻言,把手随意一挥,带着几分不屑:“胤祯姐姐,死靶子有什么意思?射起来软绵绵的,显不出真本事!” 洛昭寒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直视辛夷昭阳,声音清晰而坚决:“郡主,非是臣女不敢比。但臣女恳请郡主,切莫以人命取乐!” 她不是没听说过那些权贵荒唐残忍的把戏——命下人头顶瓜果,或身缚彩绸充当活靶,射艺不精者往往箭下添魂,最终不过草席一卷抛尸荒野。 辛夷昭阳抬眸,深深看了洛昭寒一眼,眼神中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声音反而比之前温和了几分:“安心。本郡主虽爱玩闹,却非草菅人命之辈。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今日既是本郡主择婿,台下愿意表现一番的公子哥儿想必不少。正好,让他们也亮亮相,本郡主顺道试试他们的胆魄如何!” 她顿了顿,红唇微勾,掷地有声:“这可是——愿打愿挨!” 留下这句话,辛夷昭阳回头飞快地瞥了端坐主位的太子妃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并无阻拦之意,便再无顾忌,猛地一掀看台垂落的厚重锦帘,大步流星走了出去。阳光和喧闹声瞬间涌入。 洛昭寒也看向太子妃。太子妃迎着她的目光,温婉一笑,只轻轻颔首道:“洛小姐,量力而行。” “是,臣女明白。”洛昭寒郑重应下,与晁胤祯交换了一个眼神,紧随辛夷昭阳之后,掀帘而出。 看台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锦帘晃动带起的细微气流。 太子妃并未起身,反而微微向后,重新安然坐回案后。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将所有心神都凝聚在听觉上,静静捕捉着帘外骤然升腾的喧嚣。 外间因浏阳郡主的现身,早已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议论声,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侍立一旁的唐嬷嬷见状,连忙取过一件轻薄的云锦披风,无声地走近,轻轻披在太子妃肩上,低声道:“娘娘,帘子掀着,当心受了寒气。” 太子妃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玉指在唇边轻轻一点,示意唐嬷嬷噤声。她的头微微偏向帘幕的方向,侧耳凝听,仿佛要将那隔绝在外的热闹与鲜活,一丝不漏地捕捉进来。 唐嬷嬷踮起脚尖,想透过纱帘的缝隙看看外头光景,奈何帘影重重,人影晃动,什么也瞧不真切。她只得悻悻收回目光,视线落回自家主子身上。 这一看,心口却猛地一酸。 娘娘今年不过二十有三芳华,容颜依旧清丽,方才与浏阳郡主、胤祯郡主以及那洛家小姐站在一处时,那份气度风华,几乎看不出年岁差距。 可偏偏……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如今储位空悬,朝堂暗流汹涌,娘娘的身份处境变得愈发微妙尴尬,如同立在悬崖边上,连这样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失了倚仗的夫君,困于这方寸之地的宫苑。 可唐嬷嬷分明记得,娘娘从前未出阁时,也是那般明媚张扬,笑声能穿透整个御花园的性子啊! 早知今日这般孤寂清冷,当年还不如从了二皇子。 唐嬷嬷的思绪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僵硬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飞快地将那冒头的、大逆不道的念头死死掐灭,再不敢往下想半分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尖冰凉。 …… 看台外原本嘈杂的声响忽然沉寂下来,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浏阳郡主辛夷昭阳话音落地,席间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当活靶子?还要举着红绣球骑马?更何况执弓的是两位姑娘家? 这富贵虽诱人,可也得有命消受。更何况郡主仅此一位,即便上场也未必能得青眼,这买卖实在不划算。 场中静得能听见旗幡猎猎作响,直到洛昭寒与东陵国女将玮钰手持弯弓自侧门走出。玄色劲装衬得洛昭寒眉眼如霜,腰间银链随着步伐泠泠作响。 “阿姐!” “表姐!” 洛锦策与叶奕衡同时从席间弹起身,锦袍下摆带翻了案上茶盏。大理寺少卿裴寂原本垂眸把玩着青玉扳指,闻言终于抬眼,目光如墨染的笔锋般落在场中女子身上。 若是她的话—— “谢某愿往!” 一声清喝破开寂静,谢无岐策马自东侧入场。枣红骏马扬蹄时,他腰间鎏金蹀躞带在日头下晃出刺目光斑。席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当年谢家退婚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这二人同场,倒比戏台上的折子戏还精彩。 辛夷昭阳敏锐察觉气氛有异,偏头问道:“此人是谁?怎的他一出来,众人都盯着洛家姑娘瞧?” 胤祯郡主晁胤祯险些捏碎手中琉璃盏。这谢无岐竟还敢露面,若换作她是昭寒,定要一箭射穿这负心人的心口! 可转念想到谢家如今圣眷正浓,到底忍下话头,只冷笑道:“不过是个背信弃义之徒。” 正要细说,却听场中传来洛昭寒冷冽如冰泉的嗓音:“此人便留给臣女罢。”辛夷昭阳闻言挑眉,这才知晓其中竟还有退婚的纠葛。她兴致更盛,转头与玮钰耳语几句,目光灼灼扫视全场。 忽见西侧看台又站起两人,正是洛锦策与叶奕衡。少年郎君们红衣烈烈,腰间蹀躞上缀着的玛瑙坠子叮当相撞。”给阿姐撑场子,便是刀山火海也闯得!”叶奕衡朗声笑道,露出两颗虎牙。 众人目光随之转动,却见那处看台唯有一人端坐如松。 是裴寂。 席间响起窸窣私语。谁不知这位大理寺少卿最厌喧闹?往年春猎秋狝,连他半片衣角都见不着。今年能来已是奇事,此刻竟还留在场中—— 这念头尚未转完,忽见那人拂衣而起。鸦青官袍上银线绣的獬豸在日光下忽明忽暗,惊起一片低呼。辛夷昭阳唇角微翘,晁胤祯却凑到洛昭寒耳畔:“昭阳该不会真瞧上裴寂了?怪道他今年破天荒来凑热闹……” 洛昭寒垂眸不语,握着兽角弓的指节却隐隐发白。场中谢无岐死死盯着裴寂,前世记忆如潮水翻涌——那年裴寂为抗旨拒婚,生生挨了三十廷杖。既非为郡主而来,那此刻便分明是为了洛昭寒! “驾!” 谢无岐猛夹马腹冲入场中,红鬃马嘶鸣着人立而起。他伸手扯过侍从捧着的红绣球,猩红流苏扫过玄铁马鞍:“谢某愿为靶首!” 话音未落,绣球已高高抛起,正悬在眉心前三寸。 “裴某不才,也愿为洛姑娘试箭。”下一刻,裴寂挺身而出。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谁人不知裴寂从不参与这等荒唐游戏?如今竟要为洛昭寒作靶!谢无岐攥着缰绳的指节咯咯作响,前世种种忽如走马灯掠过——原来早在此时,裴寂便已对洛昭寒情有独钟了! 洛昭寒指尖微颤,箭簇映出裴寂清隽眉眼。 他坦然立于十丈之外,手中红绣球轻晃,仿佛这不是生死赌局,而是月下对弈。 辛夷昭阳郡主看着站出来的四个人,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才四个人?比我预想的还多了点。不过嘛,要分个输赢高低,这人数还是单数,不够热闹。得再加一个才够劲儿!” 她话音刚落,就见人群中又有一人猛地跨步而出,站到了场中央。 “洪雷!你疯了?!”他身边几个平时玩在一起的少年郎顿时急了,纷纷出声阻拦,脸上全是惊讶和不赞同。 可这孙洪雷像是铁了心,对同伴的呼喊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眼神坚定。 辛夷昭阳一看,乐得拍手大笑:“好!这下齐活了!正正好好五个人!” 场中空地,五匹高头大马一字排开。从左到右依次坐着:叶奕衡、谢无岐、裴寂、刚刚站出来的孙洪雷,还有洛锦策。 这五个人,此刻人手一个鲜艳的大红绣球,球上密密麻麻缀满了叮当作响的小铃铛。马儿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来临的紧张气氛,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地,打着响鼻,鼻孔里喷着粗气,浑身肌肉绷紧,一副随时要冲出去的架势。 整个马球场周围,刚才还闹哄哄看热闹的人群,这会儿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鸦雀无声。 大家伙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场中那五人和他们手中的绣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在场地一侧的高高看台上,气氛更是剑拔弩张!洛昭寒和那位从东陵来的女猛士玮钰,两人已经一左一右稳稳站定,各自拉开了一张强弓,冰冷的箭矢搭在弦上,箭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目标直指场中!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鼓点骤然敲响,如同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鼓声就是命令!场中那五匹马如同离弦之箭,“嗖”的一下同时冲了出去!马蹄翻飞,尘土飞扬,紧张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 看到这场面,站在辛夷昭阳身边的晁胤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忍不住一把抓住了辛夷昭阳的手腕,声音都带着点颤:“昭阳……这……这玩得是不是太大了?万一……”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清楚,怕出事,怕闹出人命。 第61章 暗箭伤人 辛夷昭阳却不为所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在看台上正蓄势待发的洛昭寒身上,语气异常冷静:“胤祯姐姐,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是规矩。”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要是她洛昭寒本事不济,又怕伤到人,那就趁早认输,没人笑话她。可她要是为了面子硬撑,结果害了谁的性命,那就是蠢到家,活该担责!” 她侧过头,看着晁胤祯,眼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再说了,场中那五个人,包括后来自己站出来的孙洪雷,哪个不是心甘情愿上去的?没人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对吧?” 晁胤祯被她这番话震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仔细打量着辛夷昭阳的侧脸。只见她神色沉稳,眉宇间带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凌厉和决断。 晁胤祯心头猛地一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位总是笑嘻嘻的郡主妹妹的另一面。 也许是晁胤祯看得太久,辛夷昭阳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奇怪的是,她脸上那股子锐气瞬间消失了,又换上了往常那种活泼灵动的表情,眨眨眼问道:“胤祯姐姐,你怎么啦?这么看着我?” 就在晁胤祯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 咻! 一声尖锐刺耳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凝重的空气! 看台上,洛昭寒和玮钰竟然同时出手了! 两支利箭如同两道闪电,带着致命的寒光,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太快了!场边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箭影就已经飞到了场地中央! “啊!”人群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呼! 只见分处场地两端的洛锦策和叶奕衡,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勒紧了缰绳!两匹骏马被勒得前蹄高高扬起,发出长长的嘶鸣! 马背上的两人,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高举着拿着绣球的右手僵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放下! 而就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面上,两个原本应该在他们手中的大红绣球,已经被两支长箭死死地钉在了泥土里!箭尾的白羽还在嗡嗡地剧烈颤动! “哗——!”短暂的死寂之后,震天的喧哗声轰然爆发!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再次望向看台! 那个叫玮钰的东陵女猛士,身材高大健壮,一看就力气惊人,她箭法精准大家倒没那么意外。可洛昭寒她竟然也如此厉害?!一箭就射落了洛锦策的绣球? 而且看那速度和准头,丝毫不逊色于玮钰! 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中,看台上的两人已经再次冷静地搭箭上弦,拉开了弓! 洛昭寒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瞬间锁定了正策马朝她这个方向疾驰而来的谢无岐! 谢无岐骑马的英姿……洛昭寒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前世,这个身影曾无数次这样向她奔来,带着各种她曾误以为是真心的情意。 而此刻,却是重生后的第一次,在如此充满杀机的场合下,他再次向她策马冲来!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恨意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就是这个人!前世欺骗她,利用她,最后将她逼入绝境!洛昭寒握着弓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握着簪子狠狠刺入谢无岐脖颈时遇到的阻力,还有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溅在她脸上那种黏腻又腥热的触感……所有的感官记忆如同潮水般瞬间回笼,几乎将她淹没! 就是这短短一刹那的走神和心绪翻腾——对于高手而言,胜负往往就在这毫厘之间! 一声弓弦剧烈震动的脆响抢先响起! 是玮钰!她捕捉到了洛昭寒那细微的迟滞,果断先发制人! 洛昭寒被这弓弦声猛地惊醒,心头一凛,暗叫不好!等她凝神望去,玮钰射出的那支快若流星的箭矢,已经精准无比地狠狠钉中了孙洪雷高举着的绣球! “当啷!”一声脆响,绣球连同上面的铃铛被强大的力量瞬间击飞,远远滚落在地! 与此同时,洛昭寒手中的箭才带着她些许仓促的力道,离弦飞出! 叮——! 又是一声清脆的撞击!谢无岐手中的绣球也应声落地!他猛地勒住狂奔的骏马,马儿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在原地烦躁地踏了几步。 没人注意到,在绣球脱手的瞬间,谢无岐的手掌极其隐蔽地一收,一枚小小的铃铛被他死死地攥在了掌心。 他稳住马匹,目光阴沉地看向前方。场中此刻只剩下裴寂一人还在策马狂奔,朝着终点冲刺! 绣球在他手中随着马匹的颠簸摇晃着,上面的铃铛发出急促而单调的声响。 整个马球场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裴寂和他身后那仅剩的、象征“生路”的绣球上。 谢无岐盯着裴寂越来越远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恶毒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底疯狂滋生、缠绕。他忍不住想:如果……如果这时候裴寂的马突然受惊,猛地人立而起。那么,看台上那支本该射向他绣球的夺命利箭,会不会就正好射穿他的身体? 这个念头让谢无岐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高台上,东陵女猛士玮钰已经再次沉稳地搭上了箭,弓开如满月,闪烁着寒光的箭尖稳稳地瞄准了裴寂手中那个摇晃的绣球! 而旁边的洛昭寒,刚刚射出一箭,此刻也正飞快地再次挽弓,动作迅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了裴寂,或者更准确地说,锁定了裴寂手中那个决定最终命运的红绣球!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鼓点似乎也停滞了,只剩下裴寂座下骏马越来越响亮的奔腾声,以及那绣球上铃铛发出的、如同死亡倒计时般的叮当脆响! 谢无岐眼底翻涌着黑潮,掌心的铃铛烙得皮肉生疼。 他看着场中并肩而立的两人,喉间泛起腥甜——洛昭寒合该是他的,前世今生都该锁在他的金丝笼里。那些本该在红烛帐暖时完成的占有,此刻化作毒藤绞碎了他的理智。 “她就该是我的。”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箭镞,狠狠扎进心口。前世大婚夜的龙凤烛光突然在眼前晃动,合卺酒洒在鸳鸯衾上的画面清晰得能看见金线刺绣。 若当时掀了盖头......喉结重重滚动,掌心的鎏金铃突然破空而出! “咻!” 黄沙裹着暗器精准击中马腿,几乎与玮钰离弦的箭同时抵达。受惊的枣红马骤然扬蹄,裴寂的鸦青官袍在疾风中裂帛般作响。看台此起彼伏的尖叫里,洛昭寒的箭矢追着玮钰的银光劈开气流。 “当啷!” 两道箭簇相撞的脆响炸开时,裴寂的左臂已洇出暗红。谢无岐盯着那抹血色,舌尖尝到铁锈味——方才若是换成带倒刺的铁蒺藜,此刻这血就该从马蹄喷溅出来了。 “裴大人!”洛锦策的嘶喊混着马蹄声逼近。少年郎君的红袍下摆扫过满地断箭,却见裴寂早如离弦之箭般奔向场边。玄铁官靴踏碎半支白羽箭,在黄沙上留下深深凹痕。 洛昭寒的绣鞋突然陷入沙地。 隔着三丈距离,她看见裴寂臂上血痕正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红梅。喉间突然哽住,方才搭箭时纹丝不颤的手,此刻竟捏不稳半截断弓。 “无妨。”裴寂的嗓音裹着沙场的风霜,却在尾音处破了道裂隙。垂眸撞见少女睫上摇摇欲坠的泪珠,胸腔骤然抽痛——大理寺诏狱里十八般刑具加身时,也不及此刻半分煎熬。 洛昭寒急促的呼吸扑在对方染血的袖口。后怕如毒蛇顺着脊背攀爬,她突然想起去年冬猎,裴寂为护她被熊爪撕开的官服下,也曾渗着这样的暗红。原来生死关头,身体永远比思绪忠诚。 裴寂垂在身侧的食指微微颤动。少女鼻尖的薄红让他想起刑部案卷里,那枝被她扔进诏狱天窗的腊梅。当时她说:“裴大人该多看看颜色,免得眼里只剩血污。” “皮外伤而已。”宽慰的话卡在喉间,化作喉结的滚动。他惊觉自己竟贪恋这灼人的关切,像冻僵的旅人贪恋指尖烛火。袖中的手突然攥紧,仿佛要将那滴泪锁进掌纹。 “阿姐!”洛锦策勒马时带起漫天黄沙。玛瑙蹀躞撞得叮当乱响,却盖不住他骤然收声的抽气——裴寂袖口的獬豸纹正擦过阿姐额前碎发,这距离近得能看清官袍上每道织金线。 谢无岐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裴寂后退半步的瞬间,臂上伤口突然灼烧般刺痛。他想起今晨面圣时,皇帝抚着玉扳指说的话:“裴卿该成家了。” 当时他以“国事未安”推脱,此刻却不敢深究胸腔里陌生的悸动。 “伤口要包扎。”洛昭寒解下腰间绣帕,却在触及染血衣袖时顿住。绣着寒梅的帕角被风掀起,露出角上小小的“昭”字。这物件若落在外男手中......耳尖突然火烧般发烫。 裴寂的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忽闻马蹄声如雷逼近。谢无岐策马横插进来,枣红马喷着响鼻隔开两人:“裴大人好身手,改日谢某定要讨教骑射之术!” 蹀躞带撞在断箭上迸出火星,洛昭寒倏然收手。绣帕飘落在两人之间的血泊里,很快被沙尘染成暗褐色。 “谢世子该讨教的是正大光明的本事。”裴寂弯腰拾起染血的断箭,语气淡得像在点评案卷,“暗器伤马的把戏,实在配不上武威将军府将门之后的名号。” 谢无岐瞳孔骤缩,掌心伤口崩裂渗出血线。 前世诏狱里,裴寂审讯通敌叛将时也是这般神情——那是苍鹰俯瞰猎物的眼神。 洛昭寒突然上前半步,紫色裙裾扫过裴寂的官靴:“谢世子若想比试,不妨堂堂正正下战帖。”她将断弓掷在地上,檀木与青石相撞的声响惊飞了檐下麻雀,“昭寒随时奉陪。” 刚才那一刻,真是惊心动魄,看得人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看台上所有人都被吓得不轻,直到看见裴寂没事,大家才敢扑到栏杆边,长长地、小心翼翼地呼出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 老天爷啊! 要是今天裴寂在这么多双眼睛底下被射死了,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来! 众人纷纷抬眼看去,只见洛昭寒已经走下了看台,来到了鞠场上,和裴寂碰面了。 不过,他们俩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洛昭寒站在地上,裴寂骑在马上,一个高一个低。两人面对面站着,好像也没怎么开口说话。 大家正觉得奇怪呢,就看到裴寂忽然弯下腰,对着洛昭寒,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下,大家才恍然大悟。 刚才要不是洛昭寒在最后关头射落了绣球,裴寂的小命可就悬了!所以,不管怎么说,洛昭寒都绝对当得起裴寂这一拜。 又见洛昭寒抬起手,远远地虚扶了一下,意思是不用多礼。两人之间客客气气的,连对方的衣服边都没碰到一下。 然而,在这空旷的鞠场上。 无论是骑在马上的裴寂,还是站在地上的洛昭寒,都借着弯腰行礼、低头垂眼的功夫,才勉强压住了各自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有些东西,就算再怎么拼命忍住,可眼神是藏不住的。只要他们一对上眼,对方就能一下子看穿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幸好这时候,洛锦策和叶奕衡快步走了过来。同时,看台上的辛夷昭阳郡主、晁胤祯郡主,还有那位东陵女猛士玮钰,也急急忙忙地赶到了场中。 “裴大人,你受伤了!”洛锦策离裴寂最近,一眼就瞥见了他左边浅色袖子上渗出来的一小片血迹。 洛昭寒一听,急忙低头仔细看去,果然在裴寂的左臂衣袖上,看到了一抹刺眼的红色。 裴寂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很自然地把受伤的左臂往身后稍微藏了藏。他本来想随口说句“没事,小伤”,可话还没出口,就看见洛昭寒微微皱起了眉头。 到嘴边的话立刻顿住了,他改口道:“被箭尖轻轻擦破了一点皮,回去上点药就好了,不碍事。” 瞧见洛昭寒因为他的话,那皱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裴寂这才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第62章 忍不了 裴寂正想转身去看看刚才那匹受惊的马,晁胤祯却已经拉着辛夷昭阳走了过来。 “裴大人,你没事吧?”想起刚才那千钧一发的危险场面,晁胤祯也是后怕不已,赶紧问道。 裴寂立刻后退一步,恭敬地向两位郡主行礼问安。旁边的洛锦策、叶奕衡等人也连忙跟着拱手行礼。 “都免礼吧。”辛夷昭阳随意地摆了摆手,自己却上前一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裴寂打量了一遍,脸上不由得露出赞赏的笑容:“裴大人,你很冷静啊。一般人刚从鬼门关逃出来,可没法像你这样镇定自若。” 晁胤祯这时已经走到了洛昭寒身边,听到辛夷昭阳这么夸裴寂,忍不住偷偷捏了捏洛昭寒的手。 洛昭寒扭头看向她,只见晁胤祯冲她飞快地挑了挑眉,那小眼神明明白白地在说: “昭寒你看!昭阳肯定是真相中裴寂了!” 洛昭寒看懂了她的意思,心头猛地一跳。刚刚才平静下来的心湖,像是突然又被扔进了一块小石头,一圈圈的涟漪又悄悄地荡开了。 “当然啦——”辛夷昭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突然朝旁边伸出手去,只见玮钰立刻把刚才裴寂在危急关头掉落的那只大红绣球递了过来。 辛夷昭阳接过绣球,亲手递到了洛昭寒面前,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不过,最厉害的还得是我们洛家大小姐!玮钰刚才亲口说了,她对你的箭法,心服口服!” “本郡主说话算话!从今以后,我就叫你昭寒姐姐了!”辛夷昭阳的语气透着真诚和欢喜。 洛昭寒抬起头,先是看到辛夷昭阳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灿烂笑容,接着又看到站在她身后的玮钰,这位东陵女猛士的眉宇间也流露出温和与认可,对着洛昭寒肯定地点了点头。 洛昭寒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她对着辛夷昭阳和玮钰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伸手接过了那只意义非凡的绣球。 一时间,场上的气氛变得格外融洽和谐。 就在这时,裴寂忽然转身,走向了那匹已经安静下来的马。 晁胤祯见状,忍不住跟了一句,说出了大家心里的疑惑:“哎,这马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受惊呢?” “毕竟,今天御苑提供的马匹都是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良驹,不应该出这种意外才对啊……” 洛昭寒听到“受惊”这两个字,脑海中像是被一道闪电劈过,猛地想起什么!她立刻抬眼,目光锐利如箭,直直地射向不远处的谢无岐! 让她没想到的是,谢无岐此刻竟然也正盯着她看!两人的目光,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谢无岐站在喧嚣的鞠场边缘,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场中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上。 洛昭寒。 他几乎要认不出她了。 前世的记忆顽固地盘踞在脑海。那时她是他的妻,他屈尊带她赴宴,可她永远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瑟缩在角落,无人理会。 她曾委屈地向他抱怨,说大家都不喜欢她,她不想再去了。他当时说了什么? “你若不整日舞刀弄枪,举止粗鲁,旁人怎会厌你?” “改改你那不讨喜的性子,学着如何取悦于人,不就结了?” 每一次,他心中都充满了鄙夷。比起温婉得体、长袖善舞的柳月璃,洛昭寒简直不堪入目。这份鄙夷,贯穿了他前世与她有关的所有记忆。 可眼前这景象,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 洛昭寒站在人群中心,谈笑风生,容光焕发。那些曾经对她不屑一顾的贵女公子们,此刻争相与她攀谈,她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无形的光晕,耀眼得刺目。 那份从容,那份被众星捧月的得意,本该是属于他谢无岐的!或者,至少也该是他谢无岐妻子的荣耀! 凭什么?凭什么她离开了他,反而活得如此肆意张扬?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钻入脑海——是裴寂!一定是那个道貌岸然的大理寺少卿裴寂!他猛地想起长宁伯府外,洛昭寒为了摆脱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 是了!定是那一次,让这贱人以为攀上了裴寂的高枝,才敢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 卑劣、自私、无耻?谢无岐心中冷笑,洛昭寒,你又好到哪里去?不过是找到了新的靠山罢了!一种被彻底背叛、所有物被觊觎的狂怒和占有欲瞬间吞噬了他。 他绝不允许!绝不允许曾经属于他的女人,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尤其那个人,还是处处与他作对的裴寂! 新仇旧恨,加上今日洛昭寒这份刺眼的“得意”,以及必须要在暗中观察的“贵人”面前展现价值、显露能力的迫切,瞬间点燃了谢无岐心中最阴暗的念头。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既能震慑洛昭寒、警告裴寂,又能向“贵人”证明他手段狠辣、心性果决的机会! 鞠场上,争夺绣球的马匹奔腾嘶鸣。 混乱中,谢无岐猛地一夹马腹,座下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戾,直直朝着裴寂的方向撞去!他的目标极其精准——裴寂的左臂! “小心!”有人惊呼。 裴寂反应极快,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控缰,避免了被直接撞飞。但谢无岐的马身还是带着巨大的冲力,狠狠擦撞过裴寂的左臂!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裴寂喉间溢出。他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白了白,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受了不轻的撞击。 而那颗系在绣球上的铜铃铛,在剧烈的碰撞中飞脱出去,叮当落地,被马蹄踩踏得扭曲变形。 谢无岐勒住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强忍痛楚的裴寂,嘴角勾起一抹挑衅而阴冷的弧度。他成功了。 既在“贵人”眼中展现了狠辣手段,又给了裴寂一个下马威,更狠狠打击了洛昭寒的气焰——看吧,你攀附的人,不过如此不堪一击! 洛昭寒目睹了全过程!那瞬间的撞击,裴寂刹那的痛楚,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前世的怨毒,今生的警惕,谢无岐那小人得志的嘴脸,以及裴寂因她而受的无妄之灾…… 所有情绪轰然炸开,化作滔天怒火直冲顶门!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眼神如冰,脚步沉重而迅疾地分开人群,径直朝着谢无岐的方向大步走去。她要撕碎他那张虚伪卑劣的假面!她要让他付出代价! 然而,就在她带着一身凛冽杀气,即将越过裴寂身旁时—— “洛小姐。” 裴寂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截住了她的脚步。 洛昭寒猛地扭头,撞进裴寂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安抚的平静。 他缓缓摊开掌心,上面静静躺着一颗被踩得几乎认不出原样的铜铃铛,正是刚才从绣球上脱落的“凶器”。 “不必上前。”裴寂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紧紧锁着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没有证据。 铃铛脱落常见,马匹无伤,无人亲眼看见谢无岐是故意撞击。此刻上前质问,除了自取其辱,毫无用处。 谢无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那抹嘲弄的笑意更深了。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马缰,眼神如同毒蛇般在洛昭寒和裴寂之间逡巡,无声地传递着极致的轻蔑:看,就算你们心知肚明,又能奈我何? 我谢无岐行事,岂是你们能指摘的?今日我便是要告诉所有人,也告诉你洛昭寒——你找的靠山,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是! 裴寂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枚变形的铃铛紧紧攥入掌心,力道之大,指节都微微泛白。他依旧没有看谢无岐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洛昭寒身上,那目光沉沉,带着无声的劝慰:忍耐,不值得为此人动怒。况且…… 今日之前,为了替洛小姐出那口恶气,他早已为谢无岐备下了一份“厚礼”,只是时机未到。 洛昭寒死死盯着裴寂紧握的拳头,又猛地抬眼看向马背上那个得意洋洋的身影。胸中翻腾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试图浇灭那噬心的烈焰。 下一刻,在谢无岐几乎要溢出唇边的嗤笑声中,在裴寂隐含担忧的目光里,洛昭寒霍然转身! 谢无岐嘴角得意的弧度彻底扬起。一切尽在掌握。洛昭寒的退让,裴寂的隐忍,都成了他胜利的注脚。他今日的目的已经超额达成——既在“贵人”面前展示了实力与狠劲,又成功羞辱了裴寂,更狠狠挫了洛昭寒的锐气。 想必此刻,看台上的“贵人”已将他谢无岐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心满意足,谢无岐调转马头,准备在众人或惊惧或复杂的目光中,昂首退场,留下一个不可一世的背影。 就在他马蹄轻抬,欲要离开的瞬间—— “啊——!”看台上陡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充满惊骇的尖叫声!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带着一种目睹了不可思议之事的极致恐惧。 谢无岐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极其僵硬地勒住马,猛地回过头! 瞳孔骤然收缩! 视线所及,洛昭寒的身影并未远去。她不知何时竟已闪电般掠至场边那位身材异常高大的东陵女勇士玮钰身侧!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一把抽走了玮钰斜挎在背后的那张沉重铁胎巨弓! 搭箭! 挽弓!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那张巨大的、象征着绝对力量的铁弓,在她纤细却蕴含着爆炸性力量的双臂下,竟被硬生生拉成了满月! 冰冷的箭簇,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点足以冻结血液的寒芒。 而那寒芒所指——正是他谢无岐的心脏! “洛昭寒!你疯了吗——!”谢无岐魂飞魄散,惊恐的嘶吼破喉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扭曲! 然而,他的话音甚至未能完全落下—— “嘣——!!!”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弓弦震鸣,如同平地炸响的霹雳! 紧接着,是箭矢撕裂空气的、尖锐到极致的厉啸! “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谢无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和极致的惊恐。他看到了! 他不仅看到了那枚如同索命符般破空而来的箭镞寒光,更清晰地看到了箭矢后方,洛昭寒那双眼睛——冰冷、决绝,翻涌着刻骨铭心的仇恨与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那不是恐吓,那是真的想让他死! 躲?不能躲!理智在尖叫。众目睽睽之下,她绝不敢真的弑杀朝廷命官!可若因恐惧而本能躲闪。以洛昭寒那恐怖的臂力射出的箭,轨迹根本无法预料,万一被射中要害……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谢无岐脑中疯狂冲撞。最终,对洛昭寒“不敢杀人”的侥幸判断,压倒了躲避可能带来的致命风险! 他牙关紧咬,身体绷紧如铁,硬生生钉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死亡的阴影带着刺耳的尖啸扑面而来!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物撕裂布帛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箭矢狠狠钉入地面草皮的闷响! 整个鞠场,死寂一片。 连风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谢无岐身上,又惊恐地移向不远处深深没入地面的箭羽,最后,再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持弓而立、宛如杀神的女子。 谢无岐僵立在马背上,浑身冰冷,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左臂外侧,传来一阵短暂而清晰的、被锐利锋芒划过的刺痛感。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头看去。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此刻左臂衣袖外侧,赫然被撕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布料之下,一道细细的血线正迅速渗出,在深色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深色湿痕。伤口很浅,只是划破了表皮而已。 第63章 闺名 然而,一直紧盯着他的裴寂,却在这一刻,瞳孔深处猛地掠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道在谢无岐左臂上划出的血痕,其位置——与他方才被谢无岐恶意撞击所伤之处,分毫不差!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席卷了裴寂的心头。震惊,愕然,随即涌上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触动。 洛小姐。 她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箭,竟是为了这个! 为他裴寂,当众讨还!以眼还眼,以伤还伤! 裴寂胸腔里翻涌的激荡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猛然转头望向洛昭寒。 少女仍保持着张弓的姿势,绯色骑装下纤薄的手臂绷出流畅的弧线。阳光穿过她束发的银冠,在弓弦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映得她食指内侧那层厚茧愈发清晰——那是常年习武之人才会有的印记。 “咻!” 白羽箭擦着裴寂耳际扎进草靶红心,箭尾白翎犹自震颤。洛昭寒却在此时偏头冲他展颜一笑,明眸里跳动着比日轮更炽烈的光。 裴寂突然觉得指尖发烫,仿佛有簇火苗顺着她眼尾那颗朱砂痣燎进心口。 马蹄声碎,他恍然想起方才惊险一幕。若不是洛昭寒当机立断射断缰绳,此刻被疯马甩下看台的就是自己。 可当她策马奔来时,分明连发间步摇都跑散了,却还要故作轻松说“手滑”。 “谢副指挥使?”清脆的嗓音拉回思绪。 裴寂惊觉自己竟无意识向前迈了半步,靴尖几乎要碰到洛昭寒绯色裙裾。他仓促后退时,余光瞥见谢无岐铁青的脸——那人正死死盯着洛昭寒发间歪斜的缠枝钗,那是去年春猎时她为救自己折断的。 “看来副指挥使今日是来砸场子的。”洛昭寒忽然扬声,纤长手指漫不经心拨弄着弓弦,“可惜本小姐最不爱吃亏,方才那一箭…”她故意拖长尾音,目光扫过谢无岐腰间的蹀躞带,“权当是回礼。” 观礼席顿时响起窸窣议论。谁都知道三个月前谢家退婚时,洛昭寒曾当街折断定亲玉佩。 此刻她这般作态,倒像是要为旧事讨个公道。 谢无岐攥着缰绳的手背暴起青筋。他分明看见裴寂玄色护腕渗出血迹——那是方才疯马失控时被铁箭擦伤的。 洛昭寒哪里是在计较退婚,分明是要替这姓裴的出头! “洛小姐倒是长本事了。”他冷笑出声,镶玉马鞭直指裴寂,“只是不知裴大人这般娇贵,可还握得住御赐的。” “谢副使!”浏阳郡主突然出声打断,金丝护甲轻叩檀木围栏,“听闻你新得了匹大宛驹,不如让本宫开开眼?”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台阶又暗藏警告。谢无岐阴鸷的目光在裴寂与洛昭寒之间逡巡,最终定格在观礼席末位的辛夷昭阳身上。 这女人正把玩着腰间鱼符,那是能调动禁军的信物。 “郡主说的是。”谢无岐突然收鞭大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末将这就去牵马。”转身时状似无意踢飞了裴寂抛来的铜铃,那铃铛骨碌碌滚到洛昭寒裙边,发出细碎的悲鸣。 裴寂望着那道远去的玄色披风,忽然觉得臂上伤口火辣辣地疼。他转身欲走,却见洛昭寒俯身拾起铜铃,素白指尖拂去尘土,将那物件轻轻搁在他染血的护腕上。 “指挥使的铃铛。”她仰起脸时,有梅香盈袖。 裴寂喉结滚动,最终只低声道了句“多谢”。转身时瞥见孙洪雷呆立在场边,那人手中还攥着半块雕花玉佩——正是洛昭寒去年秋猎时射落的彩头。 场边老梅树抖落几片残雪,孙洪雷望着裴寂渐远的背影,掌心玉佩几乎要嵌进皮肉。三个月前端王府夜宴,他亲眼见洛昭寒将保媒的庚帖原样退回。 可方才她奔向裴寂时,分明连坠马都要护在怀里的羊脂玉禁步都摔碎了。 “洪雷还不走?”叶奕衡不知何时折返,玄铁护腕沾着草屑,“再晚些,酒可要凉了。” 孙洪雷猛然惊醒。是了,他和洛小姐还有梅林之约呢! 他望向正在整理箭囊的洛昭寒,少女发间金丝缠枝钗随着动作轻晃,在雪地上投下细长的影,恰好与裴寂留在沙地上的脚印重叠。 鞠场的喧嚣被厚重的帷幔隔绝在外,只余下看台内一片刻意营造的宁静。洛昭寒随着浏阳郡主晁胤祯和辛夷昭阳郡主往回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四周太静了,静得反常。那些原本侍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的宫人内侍,竟一个都不见了踪影!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洛昭寒眉头紧蹙,下意识加快了步伐,几乎与步履同样带着一丝疑惑的晁胤祯同时,伸手掀开了通往主看台的锦缎门帘。 帘内景象,让洛昭寒的心猛地一沉。 偌大的看台雅间,竟只剩下太子妃一人。 她孤零零地坐在主位的软榻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更让洛昭寒心头巨震的是,太子妃身旁,连一个贴身伺候的宫女都没有!这于礼制,于情于理,都绝无可能! 洛昭寒的目光如电,飞快地、不动声色地扫过太子妃的脸。只见太子妃微微垂着头,浓密纤长的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泛着一点微红——她方才,分明是哭过了! 这发现让洛昭寒呼吸一窒。 紧接着,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太子妃交叠在身前的双手。那双手白皙纤秀,此刻却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紧握着,左手掌心轻轻覆在右手腕上。 而就在那宽大的明黄色宫装袖口未能完全遮掩之处,洛昭寒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一抹刺目的痕迹! 一抹新鲜的、蜿蜒的、如同被大力攥握留下的——红痕! 怎么回事?方才她们离开这短短时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嫂嫂!”晁胤祯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她面上强作天真烂漫,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快走几步上前,目光在空荡荡的四周扫过,“屠嬷嬷呢?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那些宫人跑哪儿躲懒去了?” 太子妃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已挂上了惯常的温婉笑容,只是那笑容如同蒙着一层薄雾,显得有些勉强。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覆在右手腕上的左手往下拉了拉袖口,将那抹可疑的红痕彻底掩住。 “胤祯回来了?”太子妃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本宫方才忽然想允业了,想着这鞠赛热闹,便让屠嬷嬷去东宫将他抱来瞧瞧。”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场中方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只是没想到场上比试如此激烈,刀剑无眼,马蹄凶险。允业年纪太小,本宫担心吓着他,便又赶紧打发个小内侍去追屠嬷嬷,叫她不必带允业过来了。这会儿,嬷嬷想必正在回来的路上呢。”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然而,就在太子妃话音刚落,话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飘荡的瞬间—— “娘娘!奴婢已将小皇……”后方的幕幔被人猛地掀开,屠嬷嬷的身影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急切闯了进来。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在抬头的刹那,猝然撞见洛昭寒、晁胤祯和辛夷昭阳郡主齐齐投来的目光,如同被掐住了喉咙,最后一个“孙”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脸色瞬间煞白。 太子妃已迅速站起身,仪态依旧端庄,声音平稳地截住了屠嬷嬷未尽的话:“既然这边鞠赛已毕,本宫也有些乏了,先回寝殿歇息片刻。晚间的正宴还有些时辰。” 她转向晁胤祯,笑容温煦,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请求,“胤祯,你与浏阳、昭阳两位妹妹年纪相仿,正好一处说说话,替本宫好生陪陪她们。” 晁胤祯看着太子妃强撑的平静,心中疑窦丛生,却也只能按下,乖巧点头:“嫂嫂放心去歇着,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恭送太子妃娘娘。”洛昭寒与辛夷昭阳也连忙行礼。 太子妃微微颔首,在屠嬷嬷几乎是用身体半遮挡的姿势下,由她搀扶着,脚步略显虚浮地匆匆消失在重重幕幔之后。那抹明黄的身影,透着一股仓皇逃离的意味。 洛昭寒站在原地,目光紧锁着太子妃消失的方向,眉头深锁。腕上的红痕,孤身垂泪,仓皇撤走的宫人,屠嬷嬷那惊恐失言的神情……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飞速旋转,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一股强烈的不安萦绕心头。 “昭寒姐姐?”辛夷昭阳郡主清脆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晁胤祯已一左一右亲热地挽住了洛昭寒和辛夷昭阳的胳膊,脸上重新挂上明媚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好啦好啦,嫂嫂去歇息了,我们也别傻站着。离晚宴还早,先用午膳!我知道御花园西角新移了几株异域奇花,开得正好,用完膳咱们去瞧瞧?” 辛夷昭阳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连连点头:“好呀好呀!” 洛昭寒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也展露一个浅笑:“好,听郡主的。”眼下,探究无门,只能静观其变。 三人便由几位伶俐的宫女引着,从看台的侧门悄然离开,将那片充满谜团的寂静抛在身后。 …… 另一条通往东宫寝殿的回廊上,屠嬷嬷紧紧搀扶着太子妃的手臂,自己的掌心却是一片冰凉濡湿,心跳如同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方才那一幕,仍让她心有余悸,三魂七魄都似被惊散了。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那位二殿下晁胤隆,竟能如同鬼魅般,避开所有守卫和宫人的耳目,悄无声息地闯入太子妃独处的看台! 那瞬间,她抱着小殿下允业回来,掀开帘子看到那个高大阴沉的背影,吓得魂飞魄散,险些当场失声尖叫! 更让她肝胆俱裂的是,时隔这么多年,二殿下竟还对太子妃竟还敢那般放肆,甚至唤出了太子妃未出阁时的闺名“锦儿”! 思及此,屠嬷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太子妃手臂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指节泛白。 当年,确实是二殿下先识得太子妃的。那时的太子妃,还是太傅家的掌上明珠夏瑜锦。可这世间情缘,又岂能仅以先来后到来论断?太子殿下对太子妃,亦是情根深种,一片赤诚。 只可惜……苍天无眼,竟叫太子殿下身染沉疴,每每想起太子殿下缠绵病榻却依旧温柔注视着太子妃的模样,屠嬷嬷喉头便涌上无尽的苦涩。 “嬷嬷……”太子妃虚弱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疲惫,打断了屠嬷嬷纷乱痛苦的思绪,“待会儿见了允业,万万不可叫他瞧出什么异样来。这孩子心思太细,太敏感了。” 屠嬷嬷猛地回过神,扭头看向身旁的太子妃。只见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睫低垂,遮掩不住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悲郁和惊惶。 屠嬷嬷喉头一哽,强忍着心酸,低声应道:“是,娘娘,老奴省得。” …… 与东宫的压抑沉重截然相反,位于行宫西苑的听雨轩内,暖意融融,熏炉里飘散着安神的淡淡甜香。 年轻的晋王晁胤曦,今年不过刚及冠,六月里才喜得爱女。此刻,他只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家常长衫,姿态闲适地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矮榻上。 他的怀中,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裹在精致襁褓里的婴孩。小婴儿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王爷,抱了这许久,胳膊该酸了,快歇歇吧。”一道温柔似水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晋王妃白诗音款步而出,她同样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未施粉黛,眉眼弯弯,整个人如同温润的暖玉,散发着恬静柔和的气息。 晁胤曦闻声抬起头,看到自家王妃,深邃的眼眸里瞬间漾开毫不掩饰的温柔笑意。他腾出一只手,朝白诗音伸去。 白诗音脸颊微红,带着笑意几步走到榻边,挨着晁胤曦坐下。她身子刚靠过去,便被晁胤曦有力的手臂轻轻一带,揽入了他宽厚温暖的怀中。 第64章 自掘坟墓 娇妻在怀,爱女在抱,鼻息间是女儿身上淡淡的奶香和妻子发间的馨香。晁胤曦只觉得心口被一种名为“圆满”的情绪填得满满的。权势富贵,此刻都比不上怀中这沉甸甸的温暖。 “怎么不多歇会儿?”晁胤曦低下头,薄唇带着无限怜惜,轻轻蹭了蹭白诗音光洁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离晚宴开席还有些时辰呢。” 白诗音在他怀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像只依赖主人的猫儿,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肩窝,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歇得够久了,心里念着王爷,也念着霖儿。” 霖儿,是他们为女儿取的乳名。 此言一出,晁胤曦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嘴角扬起的弧度温柔得醉人。他垂眸看着怀中睡得香甜的女儿,声音里满是初为人父的骄傲与满足:“霖儿今日很乖,一点也没哭闹。” 他修长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女儿柔嫩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温暖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这一室静谧温馨的画面,镀上了一层近乎圣洁的金边。 紫檀屏风后溢出袅袅药香,晋王妃倚着鹅羽软枕,指尖轻轻抚过女儿襁褓上金线绣的并蒂莲。晁胤曦将母女俩圈在臂弯里,玄色蟒纹袖口沾着奶娃娃吐的泡泡。 “有王爷日日抱着,霖儿都养成小粘糕了。“晋王妃笑着戳女儿鼓鼓的脸颊,忽听得廊下传来刻意压低的男声:“王爷。“ 白诗音搭在丈夫衣襟上的手骤然收紧。这个声音她记得真切——半月前母妃震怒摔了青玉佛珠,廊柱后禀报的也是此人。 当时泼墨似的夜色里,她瞥见那人腰间挂着刑部衙门的铜牌。 “诗音松手。“晁胤曦将女儿放进她臂弯,锦被下暗纹银丝勾住他腰间玉佩,“是工部河堤的急报。“ 晋王妃望着襁褓里女儿酣睡的小脸,耳垂上明月珰突然坠得生疼。上元夜宫宴散时,她分明瞧见这随从往刑部大牢方向去。 思及母妃那句“糊涂东西竟敢插手东宫“,喉间倏地涌上腥甜。 “王爷!“ 晁胤曦回身便见妻子踉跄起身,素白中衣领口被药汁浸出褐痕。 他疾步上前托住那截细腕,却摸到腕骨处突起的青玉镯——这是大婚时他亲手给戴上的,如今竟松垮得能转两圈。 “我让厨房煨着血燕呢。“他笑着在妻子颊边落吻,唇畔沾了她鬓角茉莉头油香。转身时蟒袍广袖带翻案上药碗,褐汁在青砖上蜿蜒成诡异的符咒。 白诗音盯着那道水痕,忽然将女儿塞给乳母。绣鞋踩过满地碎瓷时,她摸到袖袋里硬物——是今晨母妃悄悄塞来的密信,火漆印着凤纹。 “......太子妃近日.....“ 穿堂风送来只言片语,白诗音僵在朱漆廊柱后。 怀胎八月时,她曾在御花园撞见太子妃对着并蒂牡丹垂泪,那时东宫侍女说什么来着?“睿王爷送来的花种“? “娘娘当心着凉。“ 乳母的惊呼声中,白诗音猛然惊醒。 她看着自己不知何时探出回廊的绣鞋尖,金线勾的芙蓉花正沾着前日雨水。 …… 落云轩内,一片沉寂。 睿王晁胤隆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踏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鸷。阁内空荡,不见王妃与小世子身影,只有熏笼里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更添几分冷清。 早有得了吩咐的宫人垂首趋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王爷,王妃带着世子去了绮梦轩,给郦妃娘娘请安。王妃走前留了话,说午膳便在绮梦轩吃了。” “知道了。”晁胤隆声音沉冷,听不出情绪,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退下罢。” 宫人们如蒙大赦,屏息凝神,鱼贯而出,厚重的锦帘落下,隔绝了最后一丝声响。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他一人。方才在宫道上,太子妃夏瑜锦那双冰冷疏离、避如蛇蝎的眼眸,以及那句斩钉截铁、断绝所有念想的绝情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针,反复扎刺着他的神经。 一股混杂着暴戾、不甘与屈辱的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五内俱焚。 他猛地几步跨到桌边,抄起上面尚有余温的茶壶,也顾不得斟入杯中,直接对着壶嘴狠狠灌了几大口!微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痛,却丝毫浇不灭心头的火焰,反而像滚油泼进了火堆。 他重重将茶壶掼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咯咯作响,泛着青白。 当初,明明是他先遇见她的!在国子监那株老槐树下,比皇兄要早得多!少女回眸时眼底清澈的光,几乎瞬间就攫住了他的心魂。 他甚至连求父皇赐婚的奏疏都已在腹中打好了草稿,只待寻个最恰当的时机,她怎么可能不明白?怎么可能?! 思及此,那被强行压抑的愤懑再次汹涌而上,晁胤隆眼中戾气暴涨,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壶盖“哐啷”跳起! “王爷。” 恰在此时,一道刻意压低的、沉稳的男声在紧闭的门外响起,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这声音……若太子妃夏瑜锦在此,定能认出,正是那日在国子监门口,为睿王驾驭马车、气息深不可测的高手! 晁胤隆眉峰一挑,眼底翻腾的私人情绪如同被无形的闸门瞬间截断、冰封。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方才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阴鸷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潭。 “陆元,”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感,“进来。” 门被无声推开又合拢。陆元如同影子般闪入,几步便到了晁胤隆身侧,并未行礼,只极其自然地微微倾身,凑近他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王爷,一切如您所料。那头,果然派了人盯着绮梦轩的动静。此刻,消息应该已经递过去了。” 晁胤隆闻言,眉梢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薄削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带着十足玩味的弧度。方才为情所困的愤懑早已被另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冷酷的情绪取代。 他缓缓退后一步,姿态闲适地坐回桌边的圈椅里,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此时,”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笃定,慢条斯理地开口,“我那好三弟……只怕是有些坐不住了。” 陆元垂手侍立,闻言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他武功卓绝,对晁胤隆忠心耿耿,但朝堂之上这些云谲波诡的心思算计,于他这江湖出身的人而言,终究隔了一层迷雾。 他深知本分,纵有疑问,也绝不会僭越开口询问。 晁胤隆显然极为信任这个心腹臂膀,也无需他发问,已然淡声解惑,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我与锦儿当年那点旧事,知情者寥寥无几。三弟当时,不过是太子身边一条摇尾乞怜的跟屁虫,这等私密,他自然无从得知。” 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语气陡然转冷,“所以,他才敢设下端王府那场‘一石二鸟’的毒计!既想毁了锦儿清誉,又想将弑储的脏水泼到我头上!” 陆元心头一震,端王府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他亦曾参与护卫,自然知晓其中凶险。原来背后竟是晋王手笔! “如今,”晁胤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残酷的嘲弄,“他既已‘意外’得知我对锦儿的情意未绝……”他刻意加重了“意外”二字,唇角的冷笑愈发深刻,“你猜,他会如何想?” 陆元凝神细听。 “他定会恍然大悟!”晁胤隆指节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脆响,如同惊堂木拍下,“他会明白,当初那条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毒计,是多么的愚蠢!多么的自掘坟墓!”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刺虚空,仿佛看到了晋王此刻惊惶失措的脸,“他等于是亲手将他的狼子野心——那份对东宫之位赤裸裸的觊觎和杀心,明明白白地、刻在了我与锦儿的眼前!” “锦儿”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揉杂了旧情与冷酷利用的奇异音调。 说到此处,晁胤隆的眼神也微微恍惚了一瞬。端王府风波之后,锦儿竟然还敢默许三弟与小皇孙晁允业亲近?她究竟是城府深不可测,沉得住气,在暗中布局?还是她内心深处,其实也怀疑过,怀疑那日之事,当真有他晁胤隆的一份“功劳”?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在他心尖噬咬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被他强行压下。成大事者,岂能囿于儿女私情?怀疑又如何?棋子,终究是要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陆元见睿王竟毫不避讳地将这等秘辛告知自己,心中霎时涌起万般荣幸与激荡,忠诚之心更炽。他壮着胆子,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疑惑:“王爷,晋王殿下,当真有野心?”他指的是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 “呵……”晁胤隆闻言,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低低地、充满讽刺意味地轻笑出声。他抬眼看向陆元,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陆元啊陆元,你很聪明。” 他轻轻摇头,语气变得悠远而冰冷,如同在诉说亘古不变的真理。 “古往今来,龙椅之下,埋着多少兄弟骨血?又有哪个龙子凤孙,不曾午夜梦回,想过那一步登天、俯瞰众生的滋味?”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人心上,“尤其如今,东宫之位虚悬,储位空待。那一步之遥,迈过去,便是天翻地覆,便是真正的云泥之别!泼天的权势,无上的尊荣……试问,有哪个皇子,真能对此无动于衷?”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窗外宫墙巍峨的轮廓,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你且看端王皇叔——”陆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冰冷的窗棂。“你只看到他位极人臣,富贵泼天,享尽荣华。可你又怎知他这几十年来,是如何在父皇眼皮底下,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活着?” 晁胤隆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穿世情的寒意,“他那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可曾有一人,能真正迈出这皇城一步?天子脚下,看似荣宠,实则不过是画地为牢的金丝笼罢了!” 说到此处,晁胤隆伸手,将桌面上那只空了的、尚带着他掌心温度的茶杯,用两根手指拈起。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仪式感。然后,手腕轻轻一翻—— “嗒。” 一声清脆又带着几分刺耳的轻响。 那只上好的官窑白瓷茶杯,被稳稳地、杯口朝下,倒扣在了光滑如镜的紫檀木桌面上。 杯底那圈细腻的釉色,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个沉默而诡异的眼睛,空洞地凝视着上方。 晁胤隆的目光落在那倒扣的杯子上,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光芒,有忌惮,有嘲弄,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 “据说……”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悠远的历史尘埃,“当年皇爷爷在世时,似乎更属意端王皇叔一些。”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可惜了。到底,还是父皇的手段更胜一筹。”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倒扣杯子的光滑杯底,那冰冷的触感仿佛直透心底。 “而皇叔他舐犊情深,总不舍得自己那一双宝贝儿女受半点委屈。”晁胤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的叹息,“这些年,为着世子妃的人选,挑挑拣拣,左右权衡。如今,世子晁允珩已年满十八了吧?竟愣是还未定下亲来。”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倒扣的茶杯,仿佛透过它看到了端王府那表面风光下的重重暗涌。 “只盼着……”晁胤隆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珠坠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皇叔他,可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糊涂才好。” 他修长的手指在那倒扣的杯底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叩、叩”的轻响,如同敲在命运的鼓点上。 第65章 端王世子 “这世子妃的人选啊。”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权力漩涡的冰冷与残酷,“选得好,是锦上添花。选得不好……” 他轻笑一声,未尽之言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寒意森然。 “那可就是一道催命的符了。” “王爷,”陆元眉头拧得死紧,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铜吞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不解,“晋王殿下那点子家底,连东宫那个奶娃娃皇孙都比不过!他拿什么抢?这不是明摆着往刀尖上撞,找死吗?” 他抬头,目光直直刺向主位上的晁胤隆,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耿直:“照属下这粗人看,他还不如学端王爷,安安分分当个富贵闲王,好歹能落个善终,强过将来身首异处!” “铛……” 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脆响,打断了陆元的话。 是晁胤隆的指尖,随意地、一下下轻叩着手中温润的白玉杯底。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带着某种冰冷的韵律。 他并未看陆元,视线仿佛穿透了紧闭的雕花窗棂,落在某个虚无的远方。薄唇微启,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是啊,本王也很好奇。” 他顿了顿,指尖的敲击倏然停止,杯底稳稳落回掌心。 “老三到底有何倚仗呢?” 陆元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屏住呼吸,等着王爷的下文。 晁胤隆微微侧过脸,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切割出冷硬的线条。他看着陆元,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却半分未达眼底,反而渗出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玩味: “所以……” “这不是给他钻空子了吗?”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陆元的耳朵里。 钻空子? 陆元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瞬间崩断!今早那令人窒息的一幕——王爷强硬地将太子妃夏瑜锦拽进假山深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影子…… 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他眼前! 原来王爷今日在御花园“偶遇”太子妃,那般不顾身份的拉扯逼迫,甚至故意让晋王的人瞥见,竟都是算计好的! 那太子妃夏瑜锦,根本就是王爷抛给晋王的诱饵! 若晋王真如王爷所料,被这饵勾得忍不住伸手,那太子妃的处境…… 陆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他霍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晁胤隆,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满眼的惊骇与茫然。 王爷对太子妃……到底怀着什么心思? 陆元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那些朝堂倾轧、后宫阴私的弯弯绕绕,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他用力闭了闭眼,一股浓烈的自嘲涌上心头。 果然,他只是个提刀砍人的江湖莽夫。若非当年王爷在乱葬岗上把他这条烂命捡回来,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在这里,他像个傻子,像个睁眼瞎,每一步都踩在深不见底的算计之上。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书房里一时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晁胤隆似乎并未在意心腹的震惊与沉默。他微微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随意搁在腿上的右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就是这只手。 就在不久前,在御花园那丛嶙峋的假山石后,用不容抗拒的力量,死死攥住了夏瑜锦纤细的手腕。他记得那腕骨的触感,冰凉,细腻,在他掌中微微颤抖着。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强硬地将她拖到身前,逼得她踉跄,几乎跌进他怀里。他靠得那么近,近得能看清她浓密睫毛下竭力掩饰的惊惶,能闻到她发间一丝极淡的、却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冷香。 那一刻,仿佛真的已经将她据为己有。 锦儿…… 晁胤隆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抓住那抹虚无的冰凉。心底蛰伏多年的那头凶兽,因这短暂的触碰而彻底苏醒,咆哮着冲撞着牢笼。 他眼底深处,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偏执,如同地狱业火,熊熊燃烧。 锦儿。 他在心底无声地唤着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更深的、扭曲的占有欲。 当年你负我在先,背弃誓言投入东宫怀抱时,我便发过誓的—— 你终究要回到我的身边! 这步棋,是险棋,是绝路。 可你没有选择。 只能陪我走下去。 便当我卑鄙无耻,贪得无厌,那又如何? 这龙椅,和你夏瑜锦,都是本王的囊中之物! …… 绮梦轩内,熏炉里最后几缕安神香悠悠散尽。 郦妃亲自伺候着圣上小憩,又恭恭敬敬、一丝不苟地将圣驾送出了宫门。 直到那明黄色的仪仗彻底消失在朱红宫墙的拐角,她才几不可察地轻轻吁出一口长气,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爬上她保养得宜的眼角。 伴驾二十余载,每一次面圣,都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不敢有分毫懈怠。 “哒……哒哒……” 一阵稚嫩而欢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奶声奶气的咿呀,由远及近,像小鼓点般敲散了满室的沉静。紧接着,一个穿着大红锦缎袄的小团子,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直直扑向郦妃的裙摆。 是小世子晁允陌。 郦妃眼中瞬间冰雪消融,所有疲累一扫而空。她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俯下身,无比娴熟又满含疼爱地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抱了起来,搂在怀中,用脸颊蹭了蹭孩子细嫩温热的小脸蛋。 “陌儿乖,想皇祖母了?” 这时,门口光影微动。睿王妃展如茵才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她身姿窈窕,容颜娇美得如同春日枝头最艳的那朵海棠。她对着郦妃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儿媳给母妃请安。” “如茵来了,快,过来坐。”郦妃抱着孙儿,脸上的笑意更深,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亲昵。 展如茵是她母亲孙夫人娘家的侄孙女,更是她当年费尽心思,在无数贵女中千挑万选,为儿子胤隆定下的正妃。家世、品貌、性情,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是她最满意的儿媳。 展如茵依言走到榻边坐下,郦妃的目光习惯性地越过她,朝她身后敞开的宫门望了望。 空无一人。 郦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带着一丝询问看向儿媳:“胤隆呢?没随你一同过来?” 展如茵闻言,逗弄着郦妃怀中儿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那张足以令百花失色的娇美容颜,眉尖却轻轻颦蹙着,像笼上了一层拂不开的轻愁。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流淌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哀怨,欲言又止。 只这一眼! 郦妃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抱着孙儿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指尖瞬间冰凉! 难道胤隆他—— 展如茵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避开了郦妃锐利的目光。 她伸出手,轻轻将儿子从郦妃怀中接了过来,紧紧搂在自己怀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孩子柔软的衣料,指节微微泛白。 她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哀怨,所有的动作,都汇成了一句无声的控诉! 郦妃只觉得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胸口被一股巨大的、名为恐惧的巨石狠狠砸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胤隆!这个混账!他是彻底昏了头,不要命了吗?! 今早圣上看似无意提及胤隆对端王府一事有所隐瞒时,那股强烈的、如芒在背的危机感,此刻轰然爆发!她一直隐隐担忧的隐患,竟已疯狂滋长到如此地步! 她的儿子,她寄予厚望、苦心筹谋要推上那个至尊之位的儿子,竟已对东宫那个守了寡的太子妃夏瑜锦到了如此情难自抑、不顾死活的地步! 郦妃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混乱的头脑强行清醒了一瞬。 胤隆是要成就大业的人!他的路,容不得半点闪失,更容不得被一个早该随着前太子埋进土里的祸水红颜彻底毁掉! 那双刚刚还盛满对孙儿无限慈爱的眼眸,此刻骤然结冰,锐利如刀,淬满了冰冷的杀意。 夏瑜锦……这狐媚子,留不得了! …… 午后的京城像一张被阳光浸透的熟宣,温煦明亮。 街市喧嚣如沸水,车马粼粼碾过青石板,人声笑语交织着商贩抑扬顿挫的吆喝,汇成一片蒸腾的市井烟火气。 洛昭寒夹在这片喧闹的中心,却仿佛身处一个透明的琉璃罩子里。 辛夷昭阳那双漂亮的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搜寻稀世珍宝的探灯,兴致勃勃地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年轻男子,嘴里还时不时低声品评几句。 她拽着洛昭寒的衣袖,另一只手则牢牢牵着晁胤祯,脚步轻快,在一处又一处汇聚着青年才俊的茶楼、诗社、书画铺子前流连。 “快瞧那边廊下的青衫公子,风姿清雅,颇有古贤遗风!”辛夷昭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洛昭寒顺着她指点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便觉索然无味。她应景地微微颔首,目光却无甚波澜。这满目琳琅的“才俊”,在她眼中不过是些模糊流动的色彩,引不起半分涟漪。 身侧的晁胤祯更是心不在焉,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整个人透着股百无聊赖的慵懒,只在辛夷昭阳扯她衣袖时才敷衍地瞥一眼。 日影在喧嚣中悄悄西斜。辛夷昭阳又拉着她们踏上另一处临街的华丽阁楼,凭栏俯瞰下方街景人流,试图从人海中再捞出几颗明珠。 晁胤祯懒洋洋地倚着朱漆栏杆,目光无目的地飘荡,掠过对面一座更为清雅的二层小楼——那是京城有名的棋楼“静弈轩”。 雕花木窗半开,窗边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湖蓝色的锦袍在光线下流淌着柔润的光泽,衬得那人身姿如松。他正专注地望着轩内棋局,侧脸线条温润而沉静。 晁胤祯那双原本倦怠的眼眸倏地亮了起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静水,瞬间漾开惊喜的涟漪。 “阿兄!”她猛地直起身,声音清脆如出谷黄莺,手臂高高扬起,朝着对面用力挥动。 棋楼窗边的身影闻声一顿,缓缓转过头来。正是端王世子晁胤彰。他深邃的目光越过喧闹的街市,精准地落在这边栏边的三位少女身上。 辛夷昭阳那明艳的异国容貌他早已熟悉,目光只在妹妹晁胤祯脸上掠过,便自然而然地停留在她左手边那个陌生的姑娘身上。 一身素雅的浅紫衣裙,身姿纤细,正微微侧首望着楼下。晁胤彰心念电转。妹妹这些日子挂在嘴边,几乎要被她夸出花来的那位“力挽狂澜”的洛小姐……莫非就是她? 那个在赏花宴上力挫暗算、护住了王府清誉的将门之女?心中有了计较,晁胤彰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隔着喧嚷的街市,遥遥地对着三位姑娘的方向,拱手,从容作揖。 洛昭寒心头一跳。那日长公主府赏花宴的惊险瞬间掠过脑海——若非这位端王世子当机立断,及时拦下了身中秽药、濒临失控的晋王殿下,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敢怠慢,急忙敛衽屈膝,对着对面回了一礼。 动作间,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悄然爬上耳根。今晨在绮梦轩,皇帝那句半真半假的戏谑玩笑——“昭寒丫头,朕瞧着端王家那小子与你倒有几分缘分”——毫无预兆地撞入心头。她下意识地蹙起秀气的眉头。 “胤祯、昭阳,”洛昭寒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目光低垂,避开对面那温润的注视,“我先去更衣,稍后再来寻你们。”话音未落,她已微微转身,只想快些离开这莫名让她心绪不宁的场合。 “诶,昭寒!”一只温热的手,却更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晁胤祯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明媚笑容,带着点狡黠和不容拒绝的亲昵,“急什么!等我同阿兄说两句话,便陪你一起去!” 第66章 裴大 晁胤祯眼波流转,在洛昭寒和对面棋楼之间打了个转,一丝隐秘的念头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在她心湖里悄然漾开。只是这念头背后,还缠着些难以言说的顾虑,让她一时踌躇。 辛夷昭阳也立刻凑过来,挽住洛昭寒另一只胳膊,声音娇脆:“是呀是呀,那我也去!等等我们嘛!” 洛昭寒被两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脚步被牢牢钉在原地。就在这进退不得的片刻,只见对面棋楼那湖蓝色的身影已转身下了楼。 洛昭寒无声地吸了口气,趁着晁胤祯和辛夷昭阳探头张望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小半步,将自己巧妙地隐在两位好友身后。那抹浅紫,悄然藏进了朱栏与友人衣袂交织的阴影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晁胤彰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回廊的另一端。他步履从容,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气度,面上带着兄长般温煦的笑意,朝她们走来。 晁胤祯立刻拉着辛夷昭阳迎了上去,清脆的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阿兄!” 晁胤彰的目光含笑掠过妹妹和辛夷昭阳,随即,那温和而带着些许探寻意味的视线,便越过她们的肩膀,精准地落向那抹悄然退后的浅紫身影。 “阿兄,”晁胤祯一把拉住晁胤彰的衣袖,声音清脆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将他引向洛昭寒,“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洛昭寒洛小姐!”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再无法躲避。洛昭寒只得从两位好友身后步出,微微低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青的阴影。她仪态端方地敛衽行礼,声音清泠如泉:“见过晁世子。” 晁胤彰的目光终于得以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身上。眼前的女子身姿纤细,甚至显得有些单薄,素净的浅紫衣裙衬得她肤色如玉,气质沉静如水。 这与他想象中那个能在危急时刻力挽狂澜的姑娘,实在相去甚远。然而,这并未减弱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激。他神色一正,收敛了所有温煦的笑意,变得异常郑重。 他端正身形,双手交叠,对着洛昭寒深深一揖,腰身弯下的弧度带着世家子弟最隆重的敬意,声音清晰而恳切:“洛小姐,舍妹已将赏花宴之事尽数告知在下。先前缘悭一面,但在下心中感念之情,未曾有片刻稍减。” 他顿了顿,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几乎触手可及:“洛小姐于危难之际援手,保全我端王府清誉,此恩此德,胤彰没齿难忘。今日得见,实乃胤彰之幸。” 他再次深深俯首,姿态谦恭至极,“恳请洛小姐,受胤彰一拜。” 洛昭寒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心口一跳,几乎要后退一步。她万没想到晁胤彰会在人来人往的阁楼上行此重礼。 那句“保全王府清誉”更是让她脸颊微微发烫,仿佛那日混乱凶险的气息又隐隐迫近。 “晁世子言重了!”她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几乎是出于本能,她顾不得许多,猛地向前抢上两步,伸出双手虚虚去扶他弯下的手臂,“此乃昭寒份内之事,实在当不得世子如此大礼!” 晁胤彰低垂的视野里,那片素雅的浅紫色骤然闯入,带着主人急切的心情,如同被惊扰的云霞般剧烈地摇曳、荡漾。 那柔软的布料拂过空气,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如霜的气息。 他依言缓缓直起身。 视线,便在这一抬首间猝不及防地迎了上去。 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此刻因惊讶和些许无措而睁得微圆,眼底清澈得如同山涧初融的雪水,又因方才的急切而蕴着一点湿润的亮光,在午后充沛的日影下,竟折射出异常灿亮的辉芒,如同两颗骤然点亮的星辰,直直地映入了晁胤彰的眼底深处。 心头毫无预兆地一震。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滚烫的石子,骤然漾开灼人的涟漪。 晁胤彰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一下突兀的、有力的搏动。 几乎是出于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在目光相撞、看清彼此眼底瞬间情绪的千分之一刹那,两人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或是被同一道无声的指令所指挥,极其默契地、动作划一地—— 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方才的郑重、感激、惊诧,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无声地吞噬。 ……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御苑里却早早亮起了千万盏彩灯,映得殿宇楼台流光溢彩,恍如仙境。丝竹管弦之声遥遥传来,与鼎沸的人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一种浮华的喧嚣。 太和湖上,一轮明月高悬,被四周璀璨的灯影环绕。 人群熙攘,涌向御苑中心那座灯火最盛、规模最宏大的殿宇——太和殿。 “姐!姐!” 一道清亮又熟悉的呼唤穿透喧闹,洛昭寒循声望去。隔着攒动的人头,洛锦策正踮着脚,眉眼晶亮,拼命朝她这边挥舞着手臂。 洛昭寒嘴角不自觉弯起,也抬手朝他摇了摇。恰在此时,前方的人群被什么吸引,纷纷朝太和湖边涌去,人流分开的刹那,洛锦策身旁那个挺拔的身影便清晰地显露出来。 玄色锦袍,沉静如渊。他不知何时已换了惯常的装束,此刻就静立在喧闹的边缘,目光越过纷乱的人影,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酉时中。 “砰——砰砰砰!” 太和湖边,巨大的架子烟花被点燃,沉闷的爆响撕裂了乐声与人语。紧接着,一道道刺目的流光呼啸着挣脱束缚,直冲低垂的夜幕,在无数道仰望的目光中,轰然炸开! 金红、银白、靛蓝……绚烂的光华如同神只泼洒的颜料,瞬间将墨黑的天幕点燃。巨大的牡丹、摇曳的垂柳、飞散的星雨……千姿百态,倾泻而下。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伴随着人群的惊呼、赞叹、尖叫,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光影在每个人脸上疯狂跳跃,变幻莫测。 洛昭寒没有动。 裴寂亦没有动。 隔着一片由惊叹的面孔和绚烂光屑组成的短暂“空地”,两人的视线穿透了鼎沸的人声,穿透了呼啸的爆鸣,无声地交缠在一处。 洛昭寒清晰地看到,他身后那片被烟火照亮的夜幕,万千流光如星辰坠毁,映得他深邃的眼眸里也仿佛落入了细碎的星子。那总是带着疏离、或是冷硬线条的轮廓,此刻被暖色的光晕柔化,唇边甚至……噙着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那弧度里,是洛昭寒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温柔。纯粹,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隐秘的欢喜,只为她一人而展露。 砰砰砰! 是烟火在头顶疯狂炸裂?还是胸腔里那颗心脏,正挣脱了所有理智的束缚,疯狂地擂动着,想要冲破皮肉的禁锢? 巨大的声浪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只看到他的眼睛,只感受到自己失控的心跳。一股无形的、滚烫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喉头发紧,唇瓣微张,像受到某种古老而致命的蛊惑,无声地唤出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裴大……” 她曾在泥泞血污中绝望地嘶喊过这个名字,也曾于弥留之际,模糊瞥见那片熟悉的红色衣角时,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它留在人间。这三个字,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是她最深的烙印,是她无数次坠入深渊时,唯一能抓住的微光。 焰火如雨,纷乱坠落。 裴寂的心神,此刻全然系于对面那人身上。周遭的喧天震响、流光溢彩,于他不过是一片模糊的背景。他所有的感官,都凝注在她那双映着烟火、也映着他身影的眼眸里,凝注在她微微翕动的唇瓣上。 她无声地唤他——裴大。 这一瞬,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又像是被滚烫的熔岩包裹。一种难以名状的酸胀与暖流轰然冲垮了心防,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十年了。 来到这个古代的西魏,已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充斥着多少晦暗、挣扎与蚀骨的冰冷?是老师枯瘦却有力的手,是太子殿下温和却坚定的扶持,才将他从泥泞中一次次拉起,推着他走到如今的位置。他早已习惯了用冷硬的外壳包裹自己,习惯了在权力倾轧的缝隙中独行,习惯了将所有的渴念死死封存。 可在他几乎以为自己已彻底心如古井的第十年,她出现了。 像一道猝不及防撕裂阴云的阳光,耀眼,灼热,带着不容抗拒的暖意。她在他布满尘埃的心上,一笔一笔,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细腻痕迹。他一次次告诫自己要保持距离,却又一次次失控地越过那条自己划下的界限,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那光源。 他变得贪婪了。 不再满足于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的身影,听着她的声音。他不想再隔着冰冷的“洛小姐”三个字。 他也想,用最亲昵、最低沉的语调,唤她一声—— 裴寂的嘴唇微微张开,一个酝酿已久的、饱含着他所有隐秘情愫的称呼即将溢出唇齿。 “昭昭……” 然而,就在那低不可闻的音节即将成型的刹那—— “咚!咚咚咚——!” 震天的鼓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如同进攻的号角,瞬间盖过了烟火的余韵! “开宴了——!” “快!入殿!” 原本沉醉于焰火的人群被这鼓声惊醒,如同退潮般,哗啦啦调转方向,争先恐后地涌向灯火通明的太和殿大门。人潮瞬间合拢,汹涌的人流立刻将洛昭寒纤细的身影彻底淹没。 裴寂那句珍而重之、带着无尽温柔与私密的“昭昭”,最终只化作一缕无声的气息,消散在骤然卷起的冷风里,消散在鼎沸的人声鼓点之中。无人听见。 洛昭寒只觉得眼前一花,方才清晰的身影便被无数移动的衣袍、晃动的发髻遮挡得严严实实。她下意识地踮了踮脚,却只看到一片攒动的后脑勺。 “昭昭?” 带着疑惑的熟悉声音从身后传来。秦婉与几位相熟的夫人走了过来,一眼瞧见自家女儿怔怔地立在原地,望着人潮方向出神,立刻三两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手心传来的暖意和母亲的声音让洛昭寒猛地一个激灵,骤然回魂。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对上秦婉探究的目光。 疯了!她方才定是中邪了!怎么会莫名其妙对着裴大做口型?好在……好在只是“裴大”,这称呼虽亲近了些,却也说得过去,毕竟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就算被他看见了,应该……也无甚大碍吧? 洛昭寒在心中飞快地自我安慰了一番,强行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努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任由秦婉牵着手,随着人流步入了金碧辉煌的太和殿。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灯火通明,熏香缭绕。雕梁画栋之下,一张张紫檀木案几排列有序,上面已摆好了精致的杯盘碗盏。 众人依着早已安排好的座次,在宫人无声而高效的引导下迅速落座。偌大的殿堂,方才还喧闹如市集,此刻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轻微的环佩叮咚。 众人刚刚坐定,气息还未完全平复,殿外便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太子殿下——驾到——!” 所有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起身离席,动作划一地跪伏于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山呼万岁。 明黄色的龙袍与凤袍从眼前掠过,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轻响,一路行至上首高高的御座。 “平身。”皇帝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透过空旷的大殿传来。 众人谢恩起身,重新落座。洛昭寒借着起身整理衣裙的瞬间,目光飞快地朝御座方向扫去。 皇帝端坐正中,气度沉凝。他身侧坐着盛装的郦妃,妆容精致,眉眼含笑。御座左下手第一位,坐着太子妃,一身华服,容色堪称绝丽,只是那精心描绘的眉眼间,却难掩一缕深藏的哀戚与落寞,在这满殿的喜庆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身旁坐着年幼的小皇孙,懵懂地睁着大眼睛。 第67章 瞧不上 右下手第一位,则是今日的主角——长公主与浏阳郡主。浏阳郡主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更像她的可汗父亲。 而长公主,这位曾远嫁和亲的皇家贵女,岁月并未过分苛待她的容颜,依旧可见昔日的风韵,但更令人侧目的是她周身那份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淡然,仿佛任何波澜都无法再惊扰她眼中的平静。 再往后,是几位王爷:端王、睿王晁胤隆、晋王楚玉浔。帝师褚老地位超然,被安排在晋王之后,而他身侧同席而坐的,正是他的得意门生——裴寂。他已然恢复了平素的沉静,玄衣融入阴影,仿佛方才湖畔那一瞬的温柔从未存在。 洛昭寒刚收回目光,就感觉身边一沉。只见洛锦策一脸毫不掩饰的嫌弃,正努力地往她这边挪动着身体,几乎要贴到她案几边缘。原因无他,他邻案坐着的,正是武威将军谢将军和他的庶子谢无岐。 谢夫人被禁足,章姨娘身份低微不得赴宴,偌大的武威将军府,竟只来了这对关系紧张的父子。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墙,各自沉默地坐着,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气氛压抑得连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恰在此时,随着内侍一声高亢的“开——宴——!”,早已等候多时的宫娥太监们鱼贯而入,手中托着精美的食盒酒壶。珍馐美味、琼浆玉液流水般奉上各席案头,殿内气氛霎时被食物的香气和重新响起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所填充,松快了不少。 皇帝率先举杯,说了些祈福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场面话,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而温和:“今日除夕宫宴,亦是朕为皇姐接风洗尘之宴。皇姐远道归宁,实乃我朝之喜,社稷之幸!朕心甚慰,众卿同饮!” “恭迎长公主殿下归宁!吾皇万岁!”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气氛在酒香中渐渐融洽。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压低了声音,维持着皇家宴饮该有的体面。 郦妃姿态优雅地执起温润的玉壶,亲自为皇帝添酒,眼波流转间,却不自觉地、极其隐晦地朝左下首瞥了一眼。太子妃端坐那里,盛装之下是强撑的端庄,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哀怨,在郦妃眼中无所遁形。每个本该团圆的节日,对这位年轻的太子妃而言,都是凌迟吧? 郦妃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目光顺势滑向下方,落在自己儿子睿王晁胤隆身上。他正微微侧身,与邻座的宗室子弟低声交谈,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止从容,应对得体。 郦妃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悄然散去。是了,她的儿子,在陛下面前,永远是分寸拿捏得最稳当的那一个,绝不会轻易出错。 她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起温婉得体的笑容,专注地侍奉着身旁的帝王。 金殿择婿:落定的剑 酒气氤氲,暖意蒸腾着殿中喧嚣。几巡美酒下肚,不少面庞已浮起红晕,眼神也添了几分醺然。连龙椅上的帝王,眉眼间也浸染着少有的松快,目光如风扫过殿内。当掠过浏阳郡主辛夷昭阳时,这位帝王嘴边染上笑意。小姑娘今日格外沉静,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却如狡黠的星子,溜着四周逡巡。 “昭阳,”皇帝嗓音温和,隐含笑意,“今日这宫苑,可玩得称心?” 满殿笑语微滞。该来的,终究要来了。无形的弦悄然绷紧,无数道视线看似无意,实则耳朵都已竖起,空气凝滞得仿佛能听见心跳。 辛夷昭阳忙不迭点头,面上是少女纯粹的无瑕欢喜:“皇舅舅,这儿真是顶顶好的地方!昭阳以后能常来吗?”她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娇憨。 “自然,”皇帝眼底笑意更深,顺着话锋轻飘飘地往下抛,石破天惊,“朕前番应允过,由你亲自在这金都才俊中择一如意郎君,今日……可曾相中合心意的了?” 话音落,大殿死寂。 角落里的谢无岐倏地冷笑一声,那唇角勾起的弧度冰冷又狠戾。他侧首,目光如毒信子扫向身旁的洛昭寒。那眼神含义昭然:终于等到这一刻!即便你与裴寂情根深种又如何?天子金口玉言,这赐婚一旦砸下,看你二人如何挣脱这滔天权势织就的网!待裴寂再次如前世那般不知死活,当众抗旨……他嘴角的冷意凝成冰霜——这一次,定让他万劫不复! 洛昭寒纤长的眼睫微垂,视线落在眼前琼浆微漾的琉璃盏中,澄澈的酒液映不出她眼底翻腾的思虑。她在计算,在推演,唯独没有如谢无岐所愿的惊慌或悲戚。 辛夷昭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少女的天真未变半分:“皇舅舅说的是!金都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她目光投向殿外那片曾响起震天呼喝的鞠场方向,语带雀跃,“白日里那场击鞠,京中才俊风姿,昭阳可是看得真切。” “哦?”皇帝眉梢微挑,兴致盎然,“竟有如此人物能入昭阳之眼?不妨说说。” 辛夷昭阳盈盈起身,视线投向对面下首的座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顺着那道目光的轨迹望去——终点,似乎直指那人静坐如渊的身影。 果然是他! 裴寂! 惊诧、揣度、嫉妒……种种复杂的目光瞬间凝固。连睿王晁胤隆手中把玩的酒杯都停了动作。晋王晁胤曦怀中熟睡的小女儿被悄然抱离他膝头。 皇帝唇边笑意加深,已然成竹在胸:“那便——” “皇舅舅,”辛夷昭阳突然开口,截住了皇帝即将脱口而出的后半句。她目光在殿中逡巡,最终并未落在任何人身上,清凌凌的声音清晰地吐出两个名字:“今日鞠场上,武威将军府的谢公子,”她目光掠过谢无岐骤然绷紧的身体,又转向另一个方向,“还有大理寺少卿裴大人,确是技惊四座,叫人过目难忘。” 什么?! 一瞬间的哗然在死寂的殿宇底部涌动,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所有的目光,震惊、疑惑、探究,如同一道道灼烫的光束,猛然从裴寂那边抽离,齐刷刷射向武威将军谢安奉父子。 谢无岐浑身血液几乎凝滞,脸上那抹惊诧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众人眼中,甚至忘了收起。他想过万千种可能,独独没有这一种! 洛昭寒猛地抬眼,看向上座的辛夷昭阳。那双眼清澈依旧,却仿佛凝了一层薄霜——为什么?昭阳明知她与谢无岐的旧怨,今日相处亦无好感,为何此刻偏要将谢无岐与裴寂并提? 巨大的惊愕之后,是灭顶的狂喜!谢无岐强行压下几乎冲破胸膛的心跳,努力在脸上挤出谦逊的弧度,背脊却不受控制地挺得更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昔日轻蔑的、此刻却满是艳羡震惊的眼神,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力量灌注四肢百骸。 重活一世,他太笃信昭阳会对裴寂倾心,竟从未想过这份滔天富贵竟有转机!莫非击鞠场上那份拼杀,真落在了郡主眼里?若能攀上她……那柳月璃……一丝模糊的愧疚感被更大的狂喜瞬间淹没——权势,才是给月璃,也给自己最好的交代! 殿中暗流汹涌,目光如同乱麻般在谢、裴、甚至隐在其中的洛家之间穿梭。那场退亲闹剧仿佛从未被遗忘。 皇帝的目光在谢安奉忐忑的脸上停留片刻。上月为谢无岐私通营妓、家风不正斥责谢将军的雷霆之怒,似乎犹在眼前。睿王玩味的眼神重新落在酒杯上。晋王眉心微蹙。 “谢家公子?”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审视,“上前来,让朕仔细瞧瞧。” 谢无岐压下满心的激荡,依言出列,即便前世站过这位置,此刻心境与身份早已天差地别。忐忑,抑不住;激动,更藏不住。 皇帝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淡淡颔首:“嗯,气宇轩昂,有乃父之风。”八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千斤重锤,重重凿碎了某些无形的枷锁。 谢无岐几乎能听到自己骨缝里透出的喜悦脆响。 众人的眼神霎时变了。莫非……真有鸿运降在此人头上? “裴寂,”皇帝下巴微抬,“你也上前来。” 那道玄青身影从容离席,行至谢无岐身侧站定。 身形相似,气韵却天差地别。谢无魁梧孔武,是沙场淬炼的悍厉精钢;裴寂清癯挺拔,却如幽谷藏锋的绝世名剑,锋芒内敛,光华自生。无需刻意,殿中所有的注目、所有的光芒瞬间被吸附过去。 洛昭寒的目光终于定定落在裴寂清绝平静的侧脸轮廓上。那份亘古的沉静里,她看不见一丝惊澜。困惑沉下,化为深思。今日这每一步,究竟是谁在落子? “昭阳,”皇帝的声音如同一道旨谕落下,斩断了所有细微的杂音,“谢公子与裴寂皆在此处,你且仔细瞧瞧。哪一个更合心意,朕即刻便为你赐婚。” 来了! 谢无岐心脏如擂鼓,狂喜几乎冲破喉咙。他知道!他太知道接下来的事了!裴寂定会如上一世那般,公然抗旨,触怒天颜!届时场上只余他一人,郡主金口玉言既将他提于裴寂之前……圣眷荣光、滔天权势、一步登天……唾手可得! 他屏息凝神,等待那句石破天惊的抗命之言—— 果然! 裴寂微微躬身,开口,清冷的声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微臣——” “裴寂,”皇帝淡声打断,那双俯瞰一切的深眸甚至没有波动,“朕,未曾问你。” 不容置喙。 所有的目光和压力瞬间都聚焦在辛夷昭阳身上。当众择婿,郡主择婿,简直是亘古未有的奇闻!而这份肆无忌惮的恩宠源头——所有人目光隐秘地投向沉静的长公主辛夷芪。 长公主眼观鼻,鼻观心,平静地品茗。姿态已是默许。 辛夷昭阳缓缓站起。 那一刻,殿内静得只剩下银烛爆芯的微响和粗重的呼吸。无数道视线如同无形的丝线,纠缠在她的一举一动上。 谢无岐死死盯着她,看到她那双明澈的大眼睛转了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唇角似乎……牵起了一丝笑意? 希望如同烈火燃烧! 就在他心跳几乎爆开胸腔时,辛夷昭阳忽然抬起了纤白的手指。 毫不犹豫,直指他! “是谢公子!”低低的惊呼声如水面涟漪散开。 睿王眼中玩味更深。晋王眉间的折痕也清晰了几分。 谢无岐感觉一股滚烫的血气轰然冲上头顶,前所未有的光明未来在他眼前展开。他几乎被巨大的喜悦托着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脱口而出,要将这滔天的幸运刻入现实: “微臣深——” 辛夷昭阳带着疑惑的无辜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清澈、响亮,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却拥有割裂金玉的锋芒: “咦?谢公子武艺自然是好的。”她歪了歪头,表情疑惑到近乎可爱,仿佛在讨论一朵花为何没有香气,“可是,昭阳听好多人说,谢公子私下里啊……”她皱了皱精致的小鼻子,声音里是少女听到污秽之物时纯然的厌恶,“跟别人私相授受,还退了亲事呢。这样的人……”她轻轻摇头,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昭阳是万万都瞧不上眼的。” “啪——”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死寂中骤然碎裂。 是整个殿宇的心跳?是谢无岐骨子里沸腾的血?还是他脸上尚未褪尽的、名为狂喜的面具? 话音落,太和殿内。 落针可闻。 “昭阳。” 依然是长公主发声,她蹙紧了眉头,目光如刀地瞥了辛夷昭阳一眼,瞬间击碎了室内的沉寂。 然而,辛夷昭阳却毫无退缩之意,她满脸自信,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口吻反驳道:“昭阳何错之有?在东陵之地,男子若言而无信,临阵退缩,必将遭受鞭笞之刑!” 此时,众人这才缓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回想刚刚,谢无岐似乎急不可耐地就要表达感激之情,众人不禁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脸上挂满了讽刺之意。 谢无岐一愣,眼中满是震惊。 细微的私语声渐渐传入耳畔,他的脸色霎时变得如同晚霞般涨红,然而转瞬之间,那抹红霞又急剧褪去,化作一片惨白。 第68章 殿前失仪 殿内金炉吐瑞,香雾缭绕。 帝王端坐龙椅,目光扫过阶下几位青年才俊,最终落在浏阳郡主辛夷昭阳身上,带着一丝长辈的纵容:“昭阳,今日殿上俊彦,可有入你青眼之人?” 辛夷昭阳唇角微扬,明艳得近乎锋利。 她莲步轻移,目光却似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站在武将队列前方的谢无岐。 “陛下,”她的声音清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这位谢小将军,英武之名,臣女在边关亦有所耳闻。” 谢无岐心头微动,一丝自得尚未浮起,便被她接下来的话狠狠钉死在原地。 “只是,”辛夷昭阳话锋陡转,如同毒蛇吐信,“臣女归京途中,恰遇一桩趣事。谢小将军麾下亲兵,强抢民女,手段下作。那女子家人告至辕门,小将军非但不惩处恶徒,反斥苦主诬告,纵兵将其家人打伤驱赶。” 她顿了顿,目光如寒星,钉在谢无岐骤然失血的脸上,“臣女当时便想,兵痞行凶,其主难辞其咎。今日得见小将军本人……呵,观其行止,果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般德行,实非良配。” “哗——!” 死寂被瞬间打破。 低低的抽气声、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殿内蔓延开来。无数道目光,惊愕、鄙夷、幸灾乐祸,如同实质的芒刺,密密麻麻扎在谢无岐身上。 他挺拔的身躯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脸上煞白如纸,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难堪而微微发抖。 为什么?!他与这位高高在上的郡主素昧平生,无冤无仇! 为何要在这决定他命运的御前择婿之时,当众给他如此致命一击,将他彻底钉在的耻辱柱上?! 混乱的思绪如同沸腾的油锅,一个名字猛地炸开——洛昭寒! 是她!一定是她!今日殿上,唯有洛昭寒与郡主交好! 是她!定是她在郡主面前搬弄是非,恶意构陷! 滔天的恨意瞬间淹没了谢无岐的心,他猛地抬眼,怨毒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狠狠射向不远处女眷席上那道清冷的身影。 “孽障!” 一声饱含痛心与暴怒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 谢老将军猛地离席,几步冲到谢无岐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指着他的手指都在颤抖:“看看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当日你背信弃义,执意悔婚洛家昭寒,反将那柳氏女带回府中!老夫便知你行事荒唐,必有报应!今日便是你的报应!你还有何脸面立于这金殿之上?!”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将谢无岐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撕得粉碎。 父亲的斥责,比郡主的贬损更让谢无岐痛彻心扉。 那不仅是失望,更是当众宣告了他的失败! 他死死咬着牙关,齿缝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才强忍着没有当场失态。 在满殿无声的鄙夷和父亲痛心疾首的目光中,他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巨大的难堪和无处宣泄的愤懑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重生的先知优势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前世,他虽未得郡主青睐,却也未曾遭受如此奇耻大辱。 今生的轨迹,为何会偏离至此?!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口,但随即被更强烈的近乎疯狂的执念取代——不!他绝不能就此沉沦!他必须翻身!不惜一切代价! 殿内气氛诡异。 众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狼狈不堪的谢无岐和那位始终静立如松,置身事外的大理寺少卿裴寂之间来回逡巡。 如今,殿中仅剩的候选人,唯此一人。 辛夷昭阳的目光早已从谢无岐身上移开,仿佛刚才碾碎的不过是一只蝼蚁。 她转向御座,方才的讥诮冰消雪融,眉眼间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陛下,”她的声音恢复了清越,带着不容错辨的欣赏,“臣女归京途中,便听闻大理寺少卿裴寂之名,断案如神,明察秋毫,有‘玉面阎罗’之称。” 她微微侧首,目光坦荡地落在裴寂身上,那眼神专注而明亮,“前几日在鞠场,臣女亲眼所见,裴少卿临危不乱,于万钧一发之际救下惊马,护佑无辜,其胆识气度,令人心折。” 她顿了顿,迎着帝王温和的注视,清晰而坚定地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臣女斗胆,恳请陛下……为臣女与裴少卿,赐婚。” 话音落,满殿皆寂。 随即,低低的、心照不宣的赞叹与了然的私语声嗡嗡响起。郡主如此直白地表达欣赏与请婚之意,对象又是仅剩的、无论家世、才貌、能力都无可挑剔的裴寂,这桩婚事,在所有人看来,已是板上钉钉,只待帝王金口玉言。 裴寂立于原地,身姿依旧挺拔如竹,面上无喜无怒,仿佛这决定他终身大事的惊涛骇浪,于他不过清风拂过。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澜。 御座上的帝王看着阶下这对璧人,眼中笑意加深,显然对这结果颇为满意。 他微微颔首,正要开口—— “报——!” 殿外,一声尖利急促的太监通禀声,如同裂帛,骤然撕破了殿内即将落定的祥和。 “启禀陛下!长宁伯裴公偕夫人,殿外求见!” 帝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舒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兴味。 他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宣。来得正好,裴卿的终身大事,其父母焉能不在场?” 殿内的空气凝滞如铅。 帝王口谕已到唇边,那份即将成就良缘的赐婚诏书仿佛已在众人眼前浮现金辉。浏阳郡主辛夷昭阳眼波澄澈地锁在裴寂身上,而裴寂立于这无声的风暴中心,周身清冷如初雪,唯眼底最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澜动。 “报——!”刺破寂静的尖利通禀自殿门灌入! 未等阶下诸人反应,厚重的朱漆殿门“吱嘎”一声被仓皇推开,刺入两道狼狈不堪的身影。 长宁伯裴宽与他发妻孟氏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裴宽一身深紫伯爷常服袍角被门槛狠狠绊住,踉跄间连滚带爬才站稳,束发的玉冠也歪斜到一边。 孟氏更是鬓发散乱,几支步摇摇摇欲坠,精心描画的胭脂被泪汗糊开,纵横在她惊惶失色的脸上,形如鬼画符。 她死死抓着丈夫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身抖如筛糠。 满殿衣冠楚楚的王公贵胄、诰命淑媛们先是愕然,待看清来人是谁,眼神瞬间从惊诧转为赤裸裸的错愕与毫不掩饰的鄙夷。 窃窃私语如同寒鸦惊起的呼啦声,嗡嗡作响,刺得人头皮发麻。 裴寂挺拔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那双永远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愕然与骤然升起的浓重忧虑。 父母?他们怎会在此刻如此失仪地闯入? 长宁伯夫妇此刻眼中却只有殿心独子那一抹孤影。 二人方才站稳,目光一触及裴寂独身立于殿中的身影,裴宽的惊恐和孟氏的惧意如同泼了滚油般“腾”地炸开! “寂儿!寂儿啊!”孟氏发出一声凄厉如裂帛般的哭嚎,猛地甩开裴宽的手,以与她那体态毫不相称的速度向前扑去。 裴宽亦是魂飞魄散,两人竟不管不顾,不管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不顾满殿鄙夷目光,踉跄几步冲到裴寂身前,猛地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攥住裴寂的手臂。 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殿砖之上!金砖冰冷刺骨,磕碰声清晰回荡。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长宁伯裴宽的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整个身躯因巨大的恐惧而剧烈颤抖,连声音都是破碎的变调,“臣……臣与老妻罪该万死!惊扰圣驾!罪该万死……可……可寂儿他……他是无辜的啊!陛下!所有罪过全在臣夫妇二人!求陛下明鉴!要罚就罚我夫妇二人!饶过我儿吧!!!” “轰——!” 满殿哗然再起!如同滚油泼入了冰水! 罪?何罪?饶?饶什么? 御座之上,年轻帝王方才温润含笑的面色瞬间冰封。 那双平素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幽潭深处,透出彻骨寒意。“哦?”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所有议论,一字一句,砸在空旷的大殿中:“裴爱卿,尔夫妇所言无罪、无辜、饶恕……倒是听得朕,有些不明所以。” 那“不明所以”四字,尾音拖得极慢,冷冽之气扑面而来。 长宁伯此刻已方寸大乱,满脑只有那“危急”的警告,根本听不出帝王语气的危险,只当是威严诘问,慌忙涕泪横流地告饶: “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方才……方才有人急报入府!说是……说是陛下龙颜震怒,要翻查当年长宁伯府巫蛊悬案的旧账!罪责……罪责全落到寂儿头上!寂儿此刻独在殿中,正……正被陛下严加训斥,怕……怕是转眼就要下入诏狱啊陛下! 臣……臣夫妇心急如焚,只恐独子遭此不白之冤,一时乱了方寸,不敢有丝毫耽搁,这才……这才闯宫惊驾!只求陛下开恩!饶恕我儿!巫蛊案皆系……皆系我夫妇二人利令智昏!寂儿彼时年幼,他全然不知情!求陛下明察啊!!” 真相如同一道惊雷,无声地在所有人心底炸响! 哪有什么震怒翻案?哪有什么训斥下狱? 从头至尾,这殿内都只在议一件事——浏阳郡主的择婿与赐婚! 是有人知晓长宁伯夫妇唯此一子视若性命!知道他们愚蠢糊涂!知道他们当年深陷巫蛊案阴影恐惧至今!就在这即将赐婚的关键时刻,用一场精准到可怕的谎言,戳中了这对蠢笨父母最致命的软肋! 让他们如同惊弓之鸟,以最不堪的方式闯入金殿,以最愚蠢的言行,替裴寂迎头泼上了这盆滚烫的脏污! 这手段,阴毒刁钻且入木三分! 刹那间,所有目光如同寒冰化作的针,齐齐刺向地上跪伏的长宁伯夫妇。 鄙夷之中更添了浓浓的嘲笑与幸灾乐祸——如此愚顽不堪的父母,生个玉面阎罗又如何? “父亲!母亲!”裴寂心头巨震,瞬间明晰前因后果,沉声低唤,试图解释,“陛下……” “寂儿!”孟氏却误解了他欲独自承担的神色,如护雏母兽般猛地抬头,涕泪纵横的脸上是疯狂的焦急,声音嘶哑到破裂:“你要做什么?!是不是,想替你爹娘认下莫须有的罪?!不!不可以!娘知道!娘什么都知道!那案子与你无关!娘不许!陛下明鉴!千错万错都是我夫妻的错!与寂儿无关啊!” 她语无伦次地嘶喊着,泪水混合着污渍在脸上流淌,手指神经质地抠着地面昂贵的波斯地毯,仪态尽失,活脱脱一个市井疯妇。 “住口!愚妇!还不住口!!”裴宽到底在勋贵圈里混迹多年,在最初的惊惶过后,此刻终于从周围那几乎凝固的冰冷气氛、从独子裴寂那沉痛提醒的眼神、从高踞御座之上那位年轻帝王眼中越来越深的冰封怒意里,读懂了那令人心胆俱裂的真相—— 陷阱!一个彻头彻尾、把他夫妇当猴子耍的绝顶陷阱! 完了!彻底完了! 他们今日在御前所做的一切,这泼天的愚行丑态,不仅毁了寂儿的体面,更成了寂儿青云路上的深坑! 长宁伯裴宽面如死灰,仿佛瞬间被抽掉了所有精气神,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再无刚才那拼命辩解的力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 “够了!”帝王猛地一拍赤金龙椅扶手,霍然起身!那沉如深海的眼眸中,怒火已如岩浆翻涌,却被他强大的意志死死压制在表面之下,只吐出让人骨髓发冷的寒冰之气! 龙威如狱! 满殿死寂无声,连呼吸似乎都被冻结。 长宁伯夫人孟氏被这声断喝惊得一个激灵,尖叫卡在喉咙,只剩下呜咽,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第69章 弄巧成拙 裴寂猛地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金砖之上,发出清脆又沉重的叩击声。 他的声音异常清晰冷静,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陛下息怒!家父家母情急之下,言行无状,御前严重失仪,罪无可恕!此罪责,臣身为子嗣,难辞其咎!臣恳请陛下,所有罪责,尽由臣裴寂一人承担!唯求陛下宽宥家父母一时失心失智之过!” “不!”孟氏绝望至极的嘶嚎如同裂帛,“寂儿!不关你的事!娘没事!娘不要你顶罪!陛下开恩!要打要杀冲我来!别动我儿!” 她挣扎着要去抓裴寂的衣袖,状若疯狂,涕泪横流的脸上是彻底的崩溃与混乱。 这丑态百出的景象,让殿内所有贵人们最后一点表面上的矜持都消失了,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来人!”帝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至极的滔天怒意,以及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与不耐,显然不愿这荒诞的闹剧玷污了今日的宫宴,“送长宁伯与夫人回府,好好歇息!” 两名孔武有力的宫廷侍卫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瘫软的长宁伯夫妇身后。 他们动作迅捷,一左一右,如同提溜两只破口袋般,将裴宽和孟氏直接架起! 孟氏刺耳的哭喊与挣扎声在庄严大殿内异常扎耳,却被侍卫铁箍般的手硬生生扼断成破碎的呜咽。 裴寂依旧深深叩伏在地,纹丝未动。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整个大殿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 琉璃盏的华光下,是满地狼藉的金粉都掩盖不了的鄙夷。 御座之上的帝王缓缓坐回龙椅,指节在冰冷的龙首扶手上轻轻敲击,那一下一下,如同钝刀剜在人心头。 目光,无声地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几个关键人物身上——左侧下首,素来寡言沉稳的睿王,微垂着眼,看不出神色;右侧不远处,晋王眉宇间凝滞的戾气却比宴席上散落的金屑还要刺目;然后,那视线缓缓向右,落在了前排尊位。 那里,浏阳郡主辛夷昭阳一身云霞般华贵的宫装,脊背挺得笔直,正迎着天子的注视。 那双肖似其母长公主的眸子,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毫不避讳地回望着。 老皇帝眼底幽深如井,缓缓沉淀了几分难以揣摩的思绪。 他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最终在辛夷昭阳处停驻片刻,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最终决定的意味。 辛夷昭阳在皇帝目光落定的一刹那,霍然起身。 她离开席位,大步走到丹陛前的空地,双膝跪下,一个利落标准的稽首。 再抬头时,少女清脆的声音像玉珠敲击在金砖上,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顾一切的决心: “儿臣辛夷昭阳,叩请陛下开恩!” 无数目光汇聚到她身上,或惊讶,或好奇,或了然,都想知道这位备受帝后宠爱的郡主,究竟想求什么。 “昭阳,”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长者的温和,“你有何请?” 辛夷昭阳深吸一口气,抬起下颌。 “儿臣心悦大理寺少卿裴寂已久,此生非君不嫁!恳请陛下为儿臣与裴少卿赐婚!” 哗—— 殿内微小的骚动终于抑制不住地泛开,如同平静水面被投入巨石。 赐婚裴寂?那位以冷峻严苛、不苟言笑着称的年轻少卿? 惊讶、困惑、探究……各种眼神在裴寂身上逡巡。 裴寂本人却依然稳跪如山,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清晰苍白,纹丝未动。 若非他眼帘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几乎让人以为他只是泥塑木雕。 几个知道内情的勋贵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看来那位费尽心机想在宴会之前让长宁伯夫妇“露脸”的人,怕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长宁伯夫妇方才丑态毕现,几乎坐实了不堪为郡主公婆的名头,这种时候,郡主竟依旧死死抓住裴寂不放?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执拗! 就在众人以为圣心即将顺着郡主心意而动,裴寂这金龟婿落入囊中只是时间问题时—— 席间响起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绝对威势的沉哼。 一直闭目养神的长公主倏然睁开了眼睛。 几乎是同时,她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精准地攥住了辛夷昭阳的手腕。 力道之大,竟生生将已经站起一半的辛夷昭阳猛地拖拽回来! “母后!”辛夷昭阳猝不及防,身体被带得一歪,脸上只剩下一片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奋力想挣开,抬眼看着母亲,眼中满是倔强和急切,“您为何阻止?儿臣只要裴寂!您明明……” 长公主并未立即理会女儿的质问,而是保持着攥紧女儿手腕的动作,将她牢牢制在身侧自己的席位前。 她的视线从女儿那双不甘的眼眸上移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扫过全场。那目光所及之处,细微的骚动瞬间熄灭。 然后,长公主才微微侧身,面向皇帝,动作依旧从容优雅。 她松开紧握着女儿的手,但辛夷昭阳接触到母亲那冰冷而充满警告的眼神后,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未能出口。 最终,在长公主冰冷的注视下,她败下阵来,身体僵硬地被母亲的力量按回自己的座位,直挺挺地坐着,眼角瞬间泛红。 “陛下,”长公主的声音平稳响起,“昭阳年幼,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深浅,一时意气用事,言行孟浪,让陛下与诸位见笑了。”她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哦?”皇帝的眼神深了深,食指在龙案上轻轻点了点,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姐何出此言?朕瞧着昭阳丫头,心意甚坚啊。” 他刻意点出“心意甚坚”,目光在裴寂那边掠过。 长公主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唯余眼底一片沉静到近乎无情的考量:“陛下抬爱昭阳,是她的福气。只是,正因她天真不知事,臣姊这个做母亲的,才更需为她长远思量。” 她顿了顿,目光在殿中众人的脸上缓缓扫过,“陛下知晓,臣姊不日便要启程,返回东陵封地打理事务。这一去,山遥水远,再回京不知何年何月。昭阳是我唯一的骨肉,她的终身大事,关乎一生荣辱安稳。臣姊远离中枢,鞭长莫及。是以,她的夫家,不仅需子弟本身出类拔萃,更要根基清正,阖家和睦尊贵,能够成为她一生无可挑剔的倚仗和依靠。如此,臣姊在东陵,方能安心闭眼。”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重,分量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谁都能听出,“无可挑剔”四个字,才是关键。 殿内一片沉寂。 辛夷昭阳猛地抬头,急切地想开口辩解什么:“可是裴少卿他……” “住口!”长公主低喝一声,严厉的眼风瞬间钉住了女儿后面的话。 那眼神冷酷无比,清晰地传递着命令——你再多说一字,就是打你母亲的脸,更是在挑战你舅舅皇帝的圣威! 辛夷昭阳浑身一颤,巨大的委屈和无助涌上来,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终是倔强地将头扭向一旁,再不看向任何人。 长公主无视女儿的反应,转回头,语气更显恭谨恳切,向皇帝深深一礼:“臣姊并非认为裴少卿才德有亏,恰恰相反,裴少卿年少有为,大理寺中声名卓着。” 她点到即止,绝口不再提裴寂半个字,只强调,“只是身为人母,为女则嫁,总要求个万全稳妥。裴家内闱门风,恐非小女良配。此等终身大事,关乎皇家体面、郡主一生,臣姊不敢有丝毫轻率,更不敢拿陛下的恩典冒险。恳请陛下……” 她再次伏身,“容臣姊稍假时日,再斟酌寻觅更妥当、更无可指摘的赐婚人选,以确保昭阳未来,万无一失!”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长公主的理由,如此堂皇正大,如此无懈可击。 慈母为幼女深远谋划,规避一切潜在风险,尤其刚才长宁伯夫妇那番“殿前失仪”、活生生的丑态,更是为她的“谨慎”提供了铁证。 她强调了裴寂的优秀,却又只字不提裴家的不堪,只以“门风、良配”等词一笔带过,既全了裴寂的脸面,又精准点中死穴,把裴家二老钉死在耻辱柱上。 字字句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谁敢反驳?谁能找出一个反对的理由? 丹陛之上的皇帝,静默了足有半盏茶之久。 他看着跪伏在地的长姊,又掠过那僵坐着的外甥女辛夷昭阳,再看了看殿角那几乎要把头埋进尘埃里的长宁伯夫妇,最后,目光又落回殿中那个自始至终像置身事外般沉默的年轻人——裴寂身上。 后者的侧脸线条如同刀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场围绕他展开的婚配风波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喧嚣。 老皇帝眼中复杂的光芒最终沉淀下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只有身边近侍才能听清的叹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和一种看似宽厚的理解: “皇姐爱女之心,拳拳可鉴。为昭阳丫头终身计深远,此乃情理之中。这门婚事……” 他顿住,环视全场,将所有人的紧张尽收眼底。 “也关乎皇家颜面,不可不慎。”皇帝的话音一转,带上了最终拍板的威严,“浏阳郡主乃朕与皇后心爱之甥女,其婚配自当格外慎重,岂可草率?裴家……嗯,” 他含糊地带过那两个字,根本不屑于去评论,只用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哼表达了态度,“此事便依长公主之言,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裴寂。” 皇帝的视线淡淡投向下方,“朕知你公事繁忙,也无需分心旁骛。赐婚之事,就此搁下,不必再提了。” 嗡—— 殿角,长宁伯夫人身体晃了晃,彻底瘫软下去,全靠侍女死死支撑着,才没当众出更大的丑。 她眼中只剩一片绝望的灰败,喃喃念叨:“完了……完了……” 长宁伯脸上更是青白交加,死死盯着地面,额角的青筋暴起又隐没,紧握的拳头放在膝上剧烈颤抖着,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周围的勋贵大臣们低下头,掩饰着嘴角难以压抑的嘲讽笑意。 啧啧,弄巧成拙啊,活生生搅黄儿子的好姻缘,这对夫妇不惜在宫宴前出丑露怯,好让儿子“配不上”郡主? 真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亲手毁了大好的通天梯!不少人看着这对夫妇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但也有心思更活络的,目光悄悄瞟向重新坐得笔直,却把头扭向一边的辛夷昭阳。 只见这位年轻的郡主下颌绷得极紧,小巧的下巴像倔强的玉石,刚才的泪光虽然硬憋了回去,但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燃烧的不是熄灭的火焰,而是被强行压下、却更加灼热的愤怒和不甘! 那死死攥着裙摆、骨节发白的手指,透露着她心底汹涌的情绪。 这一幕落入有心人眼里,暗中交换着眼神。 看来,这位郡主对那位裴少卿,确实情根深种啊?长公主今日虽靠雷霆之势压下了局面,但以郡主的烈性……此事恐怕还未完。 只要那位裴少卿不娶亲,将来谁又说得准? 丝竹之声识趣地重新响起,试图打破这份难堪的僵冷。 宫人端着新温好的酒盏悄然走动添酒。宴席继续,表面上一派祥和。 裴寂在皇帝话音落下后,便已平静起身。他没有看自己的父母一眼,没有看丹陛上的长公主,更没有看那位为了他而承受巨大屈辱和失望的郡主辛夷昭阳。 他如同来时一样,对着皇帝的方向微微一揖,无声无息地转回自己的座位。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穿过大殿。所有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黏在他挺拔却清寂的背影上。那些目光里包含同情、好奇、探究,也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安静地落座,像一滴水落回深潭,没有溅起一丝涟漪。 周遭那些隐隐响起的、压低的嘲笑和议论声,仿佛根本无法触及他身外三尺之地。他独自坐在属于他的角落,微微垂着眼,轮廓分明的侧脸在跳动的烛火下忽明忽暗,散发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疏离。 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就像无人能看清他面前那杯尚未饮过的清酒里,究竟映着怎样的神色。 第70章 腊梅林 抚远将军夫人秦婉端坐席间,脸上维持着端庄得体的浅笑,心思却飘出很远。 目光落在席间沉稳俊逸的裴寂身上,那股子可惜劲儿便又从心底深处幽幽泛了上来。 当初长宁伯夫人透过来话头,说端王爷有意保媒,想让裴寂娶自家女儿洛昭寒的时候,秦婉是动了心的。 裴寂这人,学问好,相貌佳,年纪轻轻便是大理寺少卿,圣眷优渥,怎么看都是前途不可限量的乘龙快婿。 她甚至暗地里觉得,若能定下这门亲,女儿后半生便有了安稳靠山,她这做娘的也能安心。 可谁承想……那位看起来温婉柔顺的长宁伯夫人背地里竟是那般做派! 秦婉心口一阵发堵。摊上这样的父母,裴寂这孩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秦婉暗暗啜了一口温酒。辛辣入喉,却压不住心底那丝庆幸。 她不由得看向身边安静坐着的女儿洛昭寒。万幸!万幸昭昭天生一副倔骨头,看事也远比她这个当娘的透彻,早早一口回绝了端王爷那边递来的橄榄枝。 否则,若真应了这门亲,日后岂不是要和长宁伯府那一家子烂泥搅和到一处? 光是想想那场面,秦婉都觉得一阵心有余悸。 她的女儿,合该配这世上最清正的男儿郎,绝不能沾染这等污浊。 再看如今那黯然神伤的裴寂,秦婉心中除了那份挥之不去的惋惜,更添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 好险!真是好险! 想到这里,秦婉收回落在裴寂身影上的目光,转而落在近旁的女儿身上。 可这一看,她那点庆幸又化作了新的忧心。她的昭昭,平日里最是沉静敏锐,一双眼睛亮得像北地的寒星。可今晚这整场热闹下来,她却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坐在那里,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个未动过的甜橘,目光时而落在金殿某个无人处,时而又快速移开,像是在搜索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眉宇间笼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 “昭昭?”秦婉压低声音,稍稍侧身唤了一句。 洛昭寒像是被惊醒,猛地回神,那点飘忽瞬间散去,眼神恢复清澈:“娘?怎么了?” “没什么,”秦婉见她醒了神,心头稍安,“看你魂不守舍的,可是身子不舒服?” “没有,”洛昭寒微微一笑,顺手掰开手中那枚甜橘,分了一半给母亲,“大概是人多,有些闷。” 笑容恰到好处地遮掩了那点残留的心事。 秦婉接了橘瓣,没再追问,心中却仍存着一丝疑虑。 知女莫若母,昭昭今晚定有心事。 高台之上,皇帝陛下对台下的喧嚣似乎早已意兴阑珊,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低声对身边的郦妃说了句什么,郦妃眼波流转,妩媚一笑,两人在宫人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席。 皇帝的率先离场如同无声的信号,殿中气氛微微一滞,几位皇子公主见状,也纷纷放下杯盏,在一众侍从的拥护下跟着离场。 喧嚣的殿堂仿佛被抽走了几分活力,但也松快了些。 裴寂似乎也被这离席的气氛波及,原本沉静端坐的他,此刻眉心微蹙,显得有些心绪不宁。 恰在这时,小皇孙晁允业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过来,一手抓住裴寂的衣角,一手举着刚得的精巧玉兔灯,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央求着什么。 裴寂无奈,眼中带着一丝纵容的疲惫,顺从地被那小小身影牵着手,也悄然没入了离席的人流之中。 随着几位最重量级的皇家人物离开,殿内的气息骤然一变。 如同绷紧的弓弦被骤然松开,残余的宗室勋贵和文武官员们明显放松了下来。 紧绷的后背不再笔直,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切。推杯换盏的碰击声密集起来,谈笑声嗡嗡地扩散开,席间穿梭斟酒的宫女太监脚步轻快了许多。 丝竹管弦重新奏响,少了之前的庄重辉煌,多了些酣畅淋漓。 宴饮的气氛竟像是倒卷回春,重新热闹沸腾起来,甚至比皇帝在时更添了几分肆意的喧腾与鲜活。 洛昭寒的目光清冷地扫过全场。 这虚假的热闹如同燃尽的余烬,徒具其表。她知道,真正的暗流,才开始涌动。 宴会将持续到亥时——是皇帝给这场虚假繁荣定的最后时限。 她无心理会这份虚假的热闹,心思只在几处来回盘旋。 白日里,孙洪雷的话语犹在耳畔:“晚宴散后,我在宫外腊梅林等你!” 然而更让她指尖微凉的,是刚才无意间掠过席间另一个身影。 那个方向,坐着几位武将勋贵子弟,其中就包括谢无岐。 几乎刹那间,洛昭寒清晰地看到谢无岐整个人猛地僵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白转红,继而涨成一种屈辱至极的猪肝色。 他额角的青筋都暴跳起来,双拳在桌下死死紧攥,在那些针扎般的目光和压抑着的嗤笑声中,他一言不发,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力道之大几乎带翻了面前的杯盏。 他没有看任何人,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羞愤,猛地转身就走,仿佛这华美的大殿瞬间变成了滚烫的油锅。 他像头被激怒却无处发泄的蛮牛,粗重的呼吸声隔着人群都能隐约听见,脚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力道,近乎是直撞了出去,粗暴地分开挡路的人,引得更远处几桌的人纷纷侧目,投来好奇或同样轻视的目光。 洛昭寒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谢无岐那狼狈又决绝消失的背影上,眉心骤然蹙紧,一丝极冷的光掠过眼底。 有古怪! 不能再等了。 “爹,娘,”洛昭寒侧过身,声音清晰地传到父母耳边,“孩儿出去透透气,很快就回。” 语罢,不等抚远将军和夫人有什么回应,她已然利落地起身。 一身朱红色的织金锦缎宫装在灯下流淌着耀眼的光泽,行走间裙裾翻飞,却不带半分迟疑。 她没有走谢无岐逃离的殿门,而是绕向侧旁一道更安静些的供宫人行走的偏门,步履轻捷却异常沉稳地穿行而过。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冰寒的夜气如同冰冷的纱巾骤然裹覆上来。 腊月初肃杀的寒意穿透了身上价值不菲的宫装料子,渗入肌骨。 洛昭寒没有半分耽搁,她的目光如同锐利的鹰隼,瞬间便捕捉到了目标——前方不远处的宫道转角,谢无岐那高大魁梧却因愤怒而显得有些缩瑟的背影。 他步履又快又急,如同身后有恶鬼在追赶,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通往宫外的主道,反而一头扎进了连接外宫东苑,通往皇家别苑深处的那条岔路。 而那条小径沿途,栽种着的,正是大片在寒冬腊月里开得如火如荼的腊梅林。 洛昭寒眸色一沉。果然! 毫不犹豫,她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始终保持着十余丈的距离,不远不近。她的追踪技巧是军中斥候的真传,步履轻缓无声,呼吸悠长平稳,前方那个身影竟浑然不觉。 谢无岐双拳依旧死死紧握,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绷紧如弓弦的肩背线条和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无不昭示着胸腔内翻腾如滚油般的暴戾情绪。 洛昭寒冷眼看着。只见谢无岐闷头疾走,对两旁巡视值守的御林军视若无睹。 那些甲胄鲜明的军士似乎也得了某种默许,对这个方向行来的人并未多加盘问阻拦。很快,带着冷冽寒气的暗香扑面而来。 腊梅林到了。 成片成林的腊梅在黑夜中伸展着枝桠,如同泼墨般浓重沉凝的暗影。 枝头却盛开着繁星般无数嫩黄的小花,在夜色中竟也能清晰地看到它们绽放的形态。 谢无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梅林最深处钻去。 那里靠近最外侧的宫墙,位置更偏僻,也更为隐蔽。 洛昭寒的身影悄然停在一株最为粗壮的老梅之后,屏息凝神。 目光穿透层层叠叠交错的疏枝暗影,紧紧锁在谢无岐移动的背影上。 而就在此时,一道魁梧的身影也紧随着出了麟德殿,一头撞入这寒夜。 “洛姑娘!”孙洪雷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急切地扫视着幽静的宫道。 他刚才分明看着洛昭寒是朝着这个方向出来的,怎的一眨眼就寻不见了人影? 他只隐约看到谢无岐那个莽夫也往这边跑了。莫非洛姑娘是追着他去了?是了! 那谢无岐去的方向,可不就是他们约定见面的东苑腊梅林么? 一丝兴奋和笃定在孙洪雷心中升起。 他粗喘了几口白气,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洛姑娘这是提前赴约了。 怕是在梅林里等着他呢! 可这夜色茫茫,梅林幽深,刚才追丢的方向他也不甚清晰了。 索性,孙洪雷脚步一停,站在了腊梅林通往深处的主要入口处。 他就在这里等着,反正洛姑娘说了梅林相见,她既是来了,就必定会从这里出来。到时候再……嘿嘿。 他打定主意,一双铜铃大眼警惕地扫视着黑黢黢的梅林入口和寂静的宫道,耐心地守株待兔起来。 …… 风裹着雪沫子刮过空旷宫道,寒意如同细密的钢针,穿透锦衣华服,扎进皮肉里。 谢无岐却浑然不觉。 腊梅林深处愈发死寂,唯有枯枝细碎断裂的声音被风卷走。 高大的树干投下浓重的、扭曲的阴影,月光稀薄地被枝桠割裂成碎片,撒在铺着薄雪和干枯落叶的地面上。 怎么会没人? 谢无岐的心跳鼓点般撞击着肋骨,慌乱的视线在重叠的枝影间疯狂扫掠,每一道暗影都像一张嘲弄的脸。 他记忆中如此清晰的地点——御苑最东侧这片腊梅林尽头,靠近那堵斑驳高耸的灰墙,上一世那人便是披着一身清冷月光,如同神只降临,在那棵歪脖子老梅树下,向他投来了第一道审视的目光。 那时,谢无岐才刚在“京卫所”崭露头角,年轻力壮,前途似锦,可现在呢? 他猛地停下脚步,因为巨大的恐慌带来的窒息感让他双腿打颤。 那些话语如同带倒刺的鞭子,反复抽打着他仅存的尊严。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一口钢牙生生咬碎! 一个声音在心里嘶吼:不该这样!他谢无岐不该是现在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那人呢?那个能将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贵人呢?! 难道……是他记错了?! 不可能! 他猛地抬手,五指如钢钳般狠狠扣住身边一株腊梅碗口粗的枝干,那枝干上正开着一簇簇密实娇嫩的明黄色小花。 浓烈的甜香扑面而来,却只让他觉得更加恶心反胃!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脆响,在死寂的梅林中骤然爆开。 谢无岐竟是用尽全身的蛮力,硬生生将那根缀满花朵的粗枝从树干上掰断了半截。 “谁?!” 几乎在那断裂声炸响的同一刹那,一个低沉、冷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自前方十步开外的梅树阴影后响起。 这声音不高,却如同一块冰石骤然投入死潭。 谢无岐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大的狂喜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抬头,脸上扭曲的暴戾和恐慌瞬间被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惊喜所取代。 贵人,是他! 他竟不管不顾,完全无视了那道声音里蕴含的警告意味,也似乎没看到阴影中两柄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寒光的护卫佩刀。 他一步、一步,甚至带着点踉跄的蹒跚,跌跌撞撞却又极其迫切地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奔去。 踏出浓密的梅枝阴影,月光终于完全照亮前方情形。 前面并非他所想的歪脖老梅树,而是稍开阔些的一片雪地空地。几个人影清晰地矗立在那里。 当先一人,身披墨色大氅,身姿挺拔伟岸,面容笼罩在兜帽投下的阴影里,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周身沉淀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迫人威压,正是晋王晁胤曦! 他身侧,紧挽着他手臂的是个穿着银狐裘斗篷的纤细身影——晋王妃白诗音。 月光如水,映照在她那张宛若精工雕琢的芙蓉玉面上,黛眉微蹙,清澈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写满了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被打断雅兴的厌烦。 白诗音根本没看那莽撞奔来的谢无岐,只微微仰头,对着身侧的丈夫,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慵懒的微嗔:“扫兴。” 第71章 投靠 “无妨。”晋王晁胤曦安抚地轻轻拍了拍王妃冰凉的手背。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那两道锐利如鹰隼的视线却穿透了兜帽下的阴影,精准地落在谢无岐那张脸上。 他的眉峰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随即,一个极细微的手势无声地动了动。 “呛啷。” 护卫收刀入鞘的声音整齐划一。 晋王没有再看谢无岐,甚至没再对他方才那粗暴折枝的举动做任何评价。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揽着王妃,微微侧身,便要往另一个方向离开这片小小的空地。 那姿态,是对眼前这个身份低微又举止无状之人的彻底无视。 贵人来了!可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甚至嫌恶他的出现! 不! 绝不能就这样错过! 千钧一发之际,谢无岐顾不上失礼失仪,猛地朝前跨出一大步,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声音因急切而干涩发颤: “王爷!卑职谢无岐,有事禀报!事关大理寺少卿裴寂!” “裴寂”两个字脱口的刹那,晋王准备离去的挺拔身形,竟猛地定在了原地。 连带着他臂弯中晋王妃白诗音轻盈欲随的脚步也被迫停了下来。 白诗音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讶异,随即又转为更加浓重的不耐烦,红润的唇瓣微微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更紧地贴近了丈夫,保持沉默。 晋王没有回头。 他只是停住了。 谢无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瞬间窜遍四肢百骸,浑身的汗毛倒竖。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机会! 可他更知道,如果此刻后退,他今生将彻底沉沦,再无缘翻身!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几步冲到晋王身后三步距离才猛地停住。 这个位置既不敢太近触犯尊颜,又能确保自己的低语被上方之人清晰地捕捉。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在冰冷的雪地上,额头几乎要触及落着枯叶的积雪。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墨氅下摆滚绣的暗金麒麟图样,声音压得极低、极快: “启禀王爷!卑职与裴寂那小人,有夙怨在前!”他喘了口气,继续用尽力气压低嗓音,“他绝非坊间传言那般刚正不阿!今日殿前长宁伯夫妇那场大闹,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卑职怀疑根本就是裴寂他自己精心策划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话引起的效果。 谢无岐心一横,抛出了他最后的的筹码: “因为裴寂早已心有所属,他根本就看不上浏阳郡主!” “他想要的,是卑职曾经与抚远将军府定下亲事的那位洛昭寒洛姑娘!” “抗旨拒婚,是诛九族的大罪!只有弄臭自己的名声,让皇室羞于与之结亲,他才能逃过陛下的赐婚旨意,只有‘身败名裂’,他才有机会另择心上人!” 最后三个字——“心上人”——谢无岐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嫉恨、怨毒和被横刀夺爱的屈辱。 雪粉被脚步带起,在幽暗的梅林中打着旋落下。 谢无岐仓皇地跑了几步才猛地停下。他背对着那片阴影笼罩的空地,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如同刀割。 成了! 他豁然回头,望向那片浓稠的夜色与梅香深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牵出一个扭曲笑容。 晋王!他见到了!他的话,如同淬毒的利箭,精准地射中了那高高在上者心中最隐秘的忌惮。 他没有暴露自己“重生”的诡异,只是巧妙地点出裴寂的“早有预谋”,暗示王爷也成了他人棋盘上的棋子,足够了! 只要这颗猜忌的种子在晋王心中埋下,日后,自有这野心勃勃的王爷主动寻他的时候。 谢无岐再不迟疑,转身,步伐刻意放得轻快稳健,仿佛真的是去折了支心仪的梅花,沿着来路,优哉游哉地往梅林外走去。 只是那偶尔扫过周围树影,带着警惕与急切的眼风,暴露了他内心深处急于逃离此地的焦躁。 …… 幽暗深处,洛昭寒几乎将自己嵌进了老梅树虬结扭曲的枝干阴影里。 冰冷的树皮纹理隔着厚重的宫装,传来真实的寒意。 她看着谢无岐仓惶奔出几步又猛然顿住的背影,看着他那僵硬又诡异的“故作从容”步伐,看着他脸上最后残留的那抹志得意满的狞笑。 那笑容,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 暗处,果然有人! 待谢无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梅林小径的拐弯处,洛昭寒如同蛰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从藏身之处滑出。 她的脚步比之前更加谨慎轻盈,踏在枯枝积雪上,发出比风声更细微的响动,一步步潜入梅林最深的腹地。 空气中凛冽的梅香似乎被另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气息侵染了。 前方的宫灯光线终于穿过疏影,为那片小小的空地投来一片不算清晰但足以辨认轮廓的光晕。 当那并肩站在枯枝积雪间的两抹身影映入洛昭寒眼帘的瞬间——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墨色大氅的伟岸身躯,银狐裘斗篷的纤细身影——晋王晁胤曦!晋王妃白诗音! 怎么……怎么会是他们?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带来的刺痛都无法压制那席卷全身的冰冷战栗。 谢无岐秘密会见的所谓“贵人”,竟然是这位!这位看似温文尔雅、在朝中无甚实权、甚至在诸多皇子中存在感都偏弱的晋王爷? 不可能! 这个念头如惊雷炸响在洛昭寒的脑海。 晋王晁胤曦无权、无势、无强大的外戚支持,行事温吞中庸,在前世她临死前的记忆里,这位藩王仿佛一道模糊的影子,在京城风云变幻之中几乎不曾留下任何深刻印痕。 他如何有能力成为谢无岐的依仗?更遑论……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最浓稠的墨汁,猛地侵入她的思绪—— 前世害她洛家满门尽覆、血染京都的幕后真凶! 难道……竟是他?! 不可能!!! 这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洛昭寒用巨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 洛家被安上的罪名是通敌叛国,何等泼天大罪,其背后牵扯的利益、所需的阴谋算计、尤其是足以让皇帝和满朝文武都信服的所谓“铁证”,岂是一个无根无基的晋王能够轻易捏造?!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空地上那对玉人的脸上。 在谢无岐彻底消失的下一秒,晋王晁胤曦那张侧脸,骤然间出现了极其清晰的波动。 一丝惊疑如同涟漪般扩散开,随即,是某种被戳穿了隐秘的愕然。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竟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这一个微小得几乎被忽略的肢体动作,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洛昭寒心头的疑团。 谢无岐的话……刺痛了要害!他说中了,而且是大忌! 紧接着,洛昭寒看到晋王像是终于从那个可怕的推断中挣脱出来,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那动作幅度极小,但在洛昭寒凝神注视下却无比清晰。 “王爷……”紧贴着他的晋王妃白诗音明显感觉到了丈夫陡变的情绪,她抬起那张惊若翩鸿却带着明显惶恐的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陡然拔高,“您怎么了?脸色怎的如此难看?那谢无岐不过是个满嘴胡言的粗鄙之人罢了!他的话如何能信?您……您莫不是还想着去……” 她慌乱地摇头,眼中水光盈盈,“臣妾恳请您!此子心术不正,其言更不可信!麟德殿之事已尘埃落定,何必再生事端,徒惹风波?臣妾求您莫要插手再管了好不好?” 她几乎是泣声哀求,纤薄的身躯因恐惧和担忧而微微颤抖。 月光下,那泫然欲泣的模样足以令任何人心生怜惜。 “音音莫怕。”晋王的声音低沉柔和得如同冰雪初融,之前的冰冷铁青之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微微侧过身,极其自然地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妻子眼角摇摇欲坠的晶莹泪珠。 “有本王在,何须忧虑?” 他甚至伸出臂膀,将那纤细颤抖的身躯完全拢入怀中宽厚的墨氅下,用自己的体温将娇小的妻子护得严严实实。 两人的剪影在清冷月色和满地琼琼积雪的映衬下,相拥而立。 腊梅的冷香浮动,美得如同画中神仙眷侣走出画卷。 洛昭寒站在暗影里,浑身的热量却在瞬间被抽空,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 眼前的“投靠”不再仅仅是一个可能。谢无岐献媚的对象清晰无比,就是晋王晁胤曦! 他就是谢无岐日后的靠山! 那么,前世的那个惊涛骇浪之中,站在谢无岐背后的,是谁? 晋王晁胤曦! 那个看似温和、无兵无权、在记忆中从未站在风口浪尖的王爷! 可如果真的是他……这背后隐藏的力量和算计,就彻底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前世洛家之案,举朝震动,牵连甚广。睿王晁胤隆,皇后所出,权势滔天,手握重兵,更有孙氏一族和安南伯为首的老牌勋贵鼎力支持,其势一时无两。 可谁能想到……真正推动那一切的,竟会是眼前这位?! 洛昭寒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深入骨髓。 这晋王,隐藏得何其之深! 但还有更大的疑云笼罩着她。 洛家! 她洛家世代忠良,父亲抚远将军镇守北疆,一门忠烈。 所涉通敌叛国之罪,最后是圣上亲笔批了满门抄斩!父亲在刑部大堂怒斥苍天,百口莫辩。 大理寺卷宗之上那“证据确凿”的四个字,更是刺得她临死前每一寸灵魂都在淌血! 这证据——是哪里来的? 如果主谋是眼前这个看似温润无害的晋王,他一个无根基、无重权、无外戚的“三无”藩王,凭什么能做到? 他手里能有多少隐秘的钉子可以伸入千里之外的北疆?又能调动多少力量伪造出足以瞒天过海的文件、信物和人证? 浓烈的腊梅香气依旧扑鼻而来,凛冽,窒息。 雪地上的银光倒映着月华,美得冰冷彻骨。 凝立如冰雕般的身影终于松动了一下。 鞋底与脚下凝结着薄冰的枯叶积雪粘连,传来细微的撕裂声响。 洛昭寒深吸了一口冰冷入肺的寒气,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战栗被强行压服下去。 她抬起手,动作不算流畅,指尖微微发颤,拂去肩头上积了不知多久的细碎雪屑。 那双如同淬炼过寒泉又被冰雪反复冲刷的眸子,重新凝聚起坚如磐石的意志。 谢无岐背后是晋王,这个发现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漩涡远超预料。 前路的凶险与迷雾骤然加深,几乎要将人吞噬。 但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停下脚步。 去见孙洪雷!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坚定。那个前世里迅速崛起,成为睿王臂膀,最终权势煊赫、地位举足轻重的新贵! 他即将踏入这个波谲云诡的朝堂,这份崭新的、充满锐气的力量,她必须抓住并为自己所用。 洛昭寒转身,重新没入疏朗梅枝投下的阴影里。 沿着被前人踩踏出来的微显凌乱的雪径小路,向着来时路返回。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腊梅林的入口渐渐开阔,宫灯透出的暖黄光线也越来越亮。 空气中浮动的暗香被一种无形的喧嚣和生气悄然冲淡。前方,影影绰绰的人影开始多了起来。 洛昭寒的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的腊梅林入口,如同一个小小的灯下舞台。 三五成群的年轻公子小姐们,正兴致勃勃地结伴前来,显然是听说了此处梅景,趁着晚宴尾声出来散心赏玩。 谈笑声、追逐嬉闹声、甚至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娇嗔抱怨声嗡嗡地传了过来,与先前林深处的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而在这片略显拥挤和喧嚣的人群边缘,一棵最为粗壮的老梅树下,那道如同巨石般伫立着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扎眼。 正是孙洪雷。 高大的身躯裹在一件簇新的玄色织金暗纹皮袍里,像一座被硬生生镶嵌在这片风花雪月角落的铁塔。 他没有加入任何赏梅的人群,甚至没有看那些衣香鬓影的年轻男女,只是抱着胳膊,一双铜铃似的眼睛带着几分痴憨又无比执拗的神情,死死盯着腊梅林通往深处的唯一入口方向。 仿佛那不是一片幽深的林子,而是即将打开某个宝藏的洞口! 第72章 绿萼梅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 头顶、肩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细小的雪粒,嘴唇被冻得微微发紫,鼻尖也是通红。 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态,引得从他身边经过的公子小姐们纷纷侧目。 “咦?那不是孙大公子吗?” “他杵这儿干嘛呢?跟个门神似的。” “傻等谁呢?大冷天的,也不嫌冻得慌?” “嘘……小点声,他脾气可爆了。” 窃窃私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疑惑和一丝嘲弄,如同细密的针尖,不断扎刺过来。 孙洪雷却浑然不觉。 一个平日与他有些交情、面相白净的锦袍公子带着两个同伴凑了过来,笑嘻嘻地伸手想拉他:“孙大郎!发什么呆呢?傻站这儿喝西北风?走走走!里头花枝密着呐!周家几位姑娘和镇国公府的几位小姐在里头吟诗作画呢!热闹得紧!” 他手臂搭上孙洪雷的肩膀,试图把他拽进热闹里去。 孙洪雷身体猛地一震,豁然扭头,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 “滚开!”他甩脱同伴的手臂,声音沉得像闷雷,带着压抑的暴躁,“少碍老子的事!要去你们自个儿去!” 说完,再不理会那几人瞬间僵住的尴尬脸色,依旧死死盯着林子入口,只是那目光更加焦灼,甚至带上了点隐隐的不安。 这么久了……洛姑娘……该不会是不来了吧? 就在这时,那林间疏影微微晃动。 一道朱红色的身影踏着雪径而来。 洛昭寒的身影甫一出林间光影,便恰好暴露在最外面几盏宫灯的光晕之下。 略显清瘦却不失挺拔的身姿,朱红宫装在灯火下流淌着温润却暗沉的光泽,清冷的眉宇间带着一丝风雪拂过的微倦和沉静。 她在光暗交界处微微驻足,似乎没料到入口处竟聚了如此多人,眼神略略扫过人群。 几乎是洛昭寒身形出现的同一刹那—— 孙洪雷眼中那积攒了许久的焦躁、烦闷和点点不安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亮光。 像暗夜里迷途的旅人骤然看到了灯,他脸上那凶悍紧绷的线条瞬间融化开,咧开嘴,露出一口在灯火下白得耀眼的好牙。 笑容灿烂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傻气,毫不掩饰他的雀跃心情。 他一步就跨了出去,朝着洛昭寒的方向快走两步,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洛姑娘!你……你来了!” 这声音不算小,瞬间又引得附近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过来,带着各种揣测玩味的光芒! 洛昭寒心头一跳。 这莽夫! 她面色不动,只在孙洪雷快要走到近前时,几不可察地朝旁边侧让了半步。 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孙洪雷,又掠过那些围看的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 人多眼杂。 孙洪雷此刻也猛地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扰动了人群。 他脸上的喜色微微一僵,随即,那粗犷的眉毛紧紧皱起,显出几分焦躁,他下意识地朝腊梅林深处张望了一下,像是想摆脱这些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呃……咳!”他用力清了清嗓子,“那个……洛姑娘……里面梅花开得比外面还好……要不……咱们往里面走走?” 他眼睛瞟着洛昭寒,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洛昭寒明白他的用意。微微颔首:“孙公子盛情,却之不恭。” 没有废话,没有客套。 洛昭寒举步,率先转身,重又走进那片稍显稀疏但远比入口处幽静的腊梅林荫道。 孙洪雷眼睛一亮,如同得了圣旨。 他立刻甩开大步跟了上去。 越往里走,宫灯的光线越被茂密的梅枝过滤得稀薄、零散。 脚下的积雪反而显得更洁白松软,踩上去发出更清晰的咯吱声。 先前那群来赏玩的公子小姐谈笑的声音早已被远远抛开,周遭重新回归到一种近乎压迫人的寂静中。 远离了人群和主要的路径,孙洪雷的步伐明显加快,不再像在林外那般僵硬。 他目标明确,没有丝毫犹豫,七拐八绕,绕过几片花枝尤其繁密的区域,径直朝着腊梅林更深处、更靠北面的地方而去。 光线愈发昏暗。 洛昭寒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她的目光无声地扫过孙洪雷宽厚的背脊,屏息凝神,感知着除了风声和落雪声之外的任何一丝异样。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引路的巨大身影骤然停在一处岔口前。 孙洪雷猛地站定,豁然回身。 一棵格外高大粗壮、虬枝张牙舞爪如同巨爪伸向寒夜的老腊梅树,成了两人之间临时的界碑。树后几块嶙峋的山石隐在黑暗里,前方隐约只有一条更狭窄的小径。 洛昭寒也立刻停下脚步。 隔着繁密低垂的花枝与疏朗的树影,她能看到孙洪雷那张在昏暗中依然带着掩饰不住兴奋和期待的脸。 两人距离不过丈许。 “洛姑娘。”孙洪雷的声音压得较低,少了平日的粗声大气,在这寂静中显出几分郑重。他抱拳,很正式地朝洛昭寒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算标准但十足认真的礼。 洛昭寒亦垂眸颔首,隔着花影,敛衽回礼。 姿势端庄,无可挑剔。她正准备开口,直接切入正题。 然而,孙洪雷却在这时猛地直起身子,抢在她开口之前,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和一种献宝般的兴奋: “洛姑娘!这梅林也就这样了,人多眼杂,没意思!我知道一个绝好的地方!僻静,暖和,还有更罕见的花!” 他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像是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就在前面不远处的绿萼亭!那里栽的全是几代人精心培育的老绿梅,现在也正开着!那香味那景致,可比这里强百倍千倍!” 他殷切地望着洛昭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姑娘若信得过我……” 绿萼亭? 洛昭寒心中猛地一跳! 孙洪雷竟然知道这里?还要带她去?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太过僻静,也太过反常。 这深宫禁苑,腊梅深处,他一个外臣之子,为何如此熟悉通向此等隐蔽之处的路径? 她凝神细听了几个呼吸。确认了。除了风,只有死寂。这北面的深处,人迹确实罕至。 看着孙洪雷那双真挚和急切的眸子,洛昭寒紧抿的唇,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弧度。 “孙公子有心了。”洛昭寒的声音在寒夜里清冽如冰,却不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如此佳处,昭寒愿往一观。” “当真?!”孙洪雷的眼睛骤然亮得如同黑夜里的星辰。 “好!好!”他用力点头,随即又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了几分笑容,绷着脸做出引路的姿态,声音却压不住那份雀跃:“洛姑娘请随我来!就在前面,我给您开路!” 说罢,他霍然转身。洛昭寒不再迟疑,步履沉稳地跟了上去。 前方的路,随着孙洪雷大力拨开挡路的枝桠,露出一条狭窄得仅供一人通行的幽径。 两旁腊梅低垂的枝桠几乎擦着洛昭寒的肩头鬓角,密集的黄色小花随着震动簌簌坠落。 雪停了。 日光吝啬地从层云间隙漏下几缕,落在琼枝上堆积的新雪,反射着清冷的微光。 孙洪雷执意在前引路,踏过铺满细雪的小径。 身后,是洛昭寒谨慎亦步亦趋的足音,轻而警觉,几乎被脚下的碎雪声吞没。 他从未觉得从暖阁到后园这片荒僻梅林的路,如此之短,如此值得留恋。 园中万籁俱寂,唯有靴履踏破积雪的“咯吱”声,一下下敲打着两人之间的空旷。 雪后的空气清冽得刺骨,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浸润着腊梅独有的冷香。 孙洪雷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甚至带了几分微不可查的滞涩。 他侧眼偷望,目光掠过洛昭寒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在她微蹙着沉思的眉心上停顿一瞬,最后落在她披风帽沿一圈细细的银狐毛边。 那柔顺的绒毛随她步伐轻轻颤动,像是挠在他心尖上,带起一片异样的酥麻和暖意。 若能一直这般走下去…… 孙洪雷心头突兀地划过一丝不敢深究的奢望,或许日后还能有缘,携她同游此地真正的春光? 洛昭寒全然未觉身侧之人汹涌的心思。 她的神思紧绷,如临大敌。全部心神都在揣度孙洪雷引她来此的真正目的。是试探?是布局?抑或是图穷匕见的开端?每一步都像踏在薄冰之上。 对他口中说的“绿萼梅”,她不过信了两分,余下八分全是戒备。 一个在风口浪尖被卷入宫廷倾轧的勋贵子弟,他的每一分示好,都可能是裹了蜜糖的利刃。 她垂眸思索如何接招才能不露破绽,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多瞥他脸上那点几乎笨拙的柔和。 腊梅深处,另一道压抑急切的脚步声却正与这表面的静谧背道而驰,在覆雪的林间穿梭。 裴寂几乎是跌撞着闯入这片梅林腹地。 体内那股诡异的燥热一路烧灼着他的经脉,直冲头顶,逼得他额角青筋暴跳,呼吸灼烫粗重。 每一次吐息都喷薄出肉眼可见的白雾,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的气息。 太热了! 五脏六腑都如同被放在炭火上炙烤! 他急需一处冰寒之地来浇熄这把邪火,那口枯井! 踉跄的步伐带倒了低垂的梅枝,积雪扑簌簌落了他满头满肩,冰冷的雪粒短暂地砸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却更刺激得他浑身一颤,喉间溢出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浓郁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剧痛让他混乱的神智勉强聚焦。 不行!必须撑到那枯井边! 身后不远处,清晰的踩雪声,正循着他慌乱行过的痕迹,步步紧逼。 更近了! 裴寂眼底泛出血丝,牙关紧咬,硬生生又提了几分速度,朝着梅林最深处那座隆起的小坡不要命地扑去。 当洛昭寒随着孙洪雷踏出梅林边缘,踏上那座被厚厚新雪覆盖的小坡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清冷的眼眸倏地睁大了。 小坡顶上,一方平坦开阔之地被错落有致的嶙峋山石巧妙围拢着,隔绝了深寒的风,形成一处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正中央,是一座古朴而小巧的八角亭子。亭柱已有些褪色,顶部铺着厚雪,飞檐如同缀满了洁白的羽翼。 亭内并未堆雪,地面青石板上残余着清扫的痕迹,正中摆着一张纹理古朴的青玉圆几,环绕着几张石鼓墩。几旁不远处,搁置着一方线条粗犷的棋盘残局石案,几枚散落的棋子半埋雪中。 石案更远处,一口深幽的老井寂然沉默,井壁覆着厚雪与枯苔,只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井旁不远,一架年代久远的木制秋千孤零零地挂在大树枝干上,绳索亦被冰雪包裹。 而最令人心折的,是亭子周围,以及错落山石间,十几株比别处明显更为高大、遒劲的腊梅树傲然挺立。 它们虬枝盘曲,如同沉睡的苍龙。万千花蕾在寒风中粲然怒放,花色却非外间常见的明黄或姜黄,而是罕见的、一层如冰似玉的白。 只有那最内层的花瓣边缘,透出极淡极淡的嫩绿意蕴,似有还无,如薄雾笼罩,清绝脱俗。一阵风过,无数朵白中透绿的花瓣轻轻摇曳,馥郁而清冷的寒香越发幽远深长,沁人心脾。 “这是……”洛昭寒忍不住出声,目光流连在那些独特的花瓣上,“绿萼梅?” 她的声音清冷,在这骤然开阔的寂静之地,尤为清晰。 就在这时。 枯井之下,那片绝对的冰冷和黑暗中。 正紧贴在粗粝井壁上急促喘息,试图借助深入骨髓的寒意来压制体内那股几乎要将理智焚毁的燥火时,井口之上,猝不及防地传来一个清越如冰泉相击的女声。 “绿萼梅?” 三个字,像一道裹挟着寒冰碎片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进裴寂的脑海。 嗡! 刹那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大,全身剧烈一震。 那声音,怎么会是她的声音? 井底的喘息声骤然粗重浑浊了数倍。 坡上亭旁。 孙洪雷听见洛昭寒出声询问,心头那点隐秘的欣喜又悄然漾开了一丝。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那片绿白交织的奇株上,那张向来没什么多余表情、甚至有几分戾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纯粹的追忆和感喟。 第73章 偷听 “正是此地的‘绿萼映雪’,乃此处独有的景致。”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小巧而精雅的天地,轻声道:“此处,是先太子殿下生前所建。” 洛昭寒心头微微一震。 先太子,那个传闻中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储君! 孙洪雷迈步走到亭子前,粗糙的指腹拂过冰凉玉润的石鼓墩面,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柔和: “大约……七年前吧?一个同样下了好大雪的冬夜。那时我年纪还小,跟着睿王表哥……” 他说到“睿王”时,语气微微凝滞了一下,“来过这里一次。” 回忆似乎在他眼前鲜活起来: “那晚的雪,比今日更大得多。天地间一片皓白。先太子殿下、睿王表哥、还有几位年纪相仿的宗亲勋贵,对了,裴寂那小子当时也在,他们就聚在这亭子里,围着这中间温酒的暖炉,谈天说地,意气风发。少年心性,说起话来指点江山,纵论天下,无所顾忌。我那时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殿下怜我年纪小,允我在此侍立听候,给他们斟酒温杯。” 他眼前仿佛又看到那温暖的炉火映照着一张张年少意气的脸孔。 太子兄长温润如玉,眼神明亮,谈笑间自有令人心折的气度。 睿王表哥嘴角常噙着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却锐利如鹰。 晋王楚玉浔那时还未显露峥嵘。还有那个总显得沉默寡言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裴寂…… 炉火哔剥,炭火的暖意混合着绿萼梅清冽的冷香,还有壶中温热的酒气蒸腾。 太子拍着栏杆大笑着说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清平盛世,睿王饮尽了杯中酒,指着裴寂笑骂他故作深沉。 笑声穿过落雪,传出很远。 孙洪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虽是站在一旁侍奉,但那夜的情景,那感觉,却是我这辈子都再难忘记的良辰美景了。” 他垂下眼,看着亭外雪地上随风微动的花影,陷入沉默。 寒风似乎也温柔了几分,不敢惊扰他眼底的追忆与惘然。 洛昭寒安静地听着,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仿佛也因此而悄然松懈了一分。 枯井之下。 孙洪雷的每一个字,都像细密的冰针,清晰无比地扎入裴寂混乱一片的脑海。 “……先太子生前所建……” “……七年前……下了好大雪……” “……侍立……斟酒温杯……” “……再难忘记的良辰美景……” 一股比井底寒冰更深、比体内邪火更灼烫的悲怆猛地攫住了裴寂的心脏。 他紧扣着井壁的手指因为无法言说的巨大悲恸而指节发白,喉咙里涌上浓烈的腥甜,又被硬生生咽下,烧得他五内俱焚。 狂躁的身体深处,更深的黑暗和无声的呐喊将他整个吞没。 冰渣在鞋底被碾碎的声音细微而清晰,像踩在人心上。 井壁内,裴寂的身影瞬间凝固如石雕,连呼吸都本能地停滞。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在仅剩一层薄土的井口上方,停住了。 洛昭寒就在外面。 仅仅咫尺之隔。 这个认知像滚油浇进心脏,本就因药物煎熬而滚烫的血液瞬间沸腾咆哮。 药力彻底反扑,疯狂冲撞着摇摇欲坠的堤坝。热浪从骨髓深处席卷而出,焚烧着每一寸理智。 指尖无意识地抠进井壁湿滑的青苔泥缝里,留下几道深痕,借着那点冰凉湿滑的触感短暂刺激混沌的意识。 走!现在就走!从密道离开! 只要挪开身后那块松动伪装过的砖石,钻进那条他早已掘通的幽暗通道。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却如同被钉在泥沼深处的腿脚,沉重得无法动弹一丝一毫。 孙洪雷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展现的亲昵和毫无防备的欢喜:“洛小姐,快,这里太冷了,快进亭中避避风雪!” 接着是他略显笨拙地拂扫石凳上积雪的声音。 “有劳。”洛昭寒的声音穿透土层和寒风传来,清泠依旧,听不出多少情绪,随即是轻盈的脚步踏上石阶,步入那座视野极佳的凉亭。 枯井底逼仄的黑暗,与亭中开阔的世界截然割裂。 裴寂紧贴着井壁,仿佛能透过泥土和砖石,“看”到亭中的景象:她定然立于视野最好的那面栏杆前,远眺这雪夜雾凇的奇景。 而孙洪雷……那双此刻必定盛满了星辰月华的眼睛,只容得下她一个侧影。 那画面清晰得如同刻刀在裴寂脑海里瞬间凿出,带着针扎般的刺痛。 他猛地闭上眼,身体因这瞬间的妒意和身体的煎熬而微微发颤。 太迟了。 方才洛昭寒被孙洪雷的话的那一刻,就是最后脱身的时机。 而那一瞬间的犹豫,如同溃堤的第一道蚁穴,早已注定了此刻的境地。 贸然触动密道入口的砖石机关?那声响和松动,在这雪夜落针可闻的死寂里,无异于自曝行藏。 一旦暴露这口枯井之下别有洞天,尤其是连接着宫外的隐秘通道……所牵连之广,所掀起的风波之烈,绝非一己生死可以承担。 留下! 即使卑劣!即使无耻! 即使万劫不复! 他想听! 听她的声音。 哪怕只言片语,哪怕与旁人笑语。 巨大的羞惭如同冰冷的水,兜头浇下,却压不住骨髓深处翻腾的邪火。 “你配吗?”一个冰冷的诘问从心底最深处浮起,带着尖锐的钩子,刺进他滚烫的血肉里,带来更深的自厌自弃,“肮脏的窥伺,卑劣的偷听。裴寂,这便是不堪的你。” 可身体的每一丝神经、每一寸被药物熬煮的骨缝,都在疯狂地喊:留下!只一刻!再听一刻! 细碎的、冰凉的雪花轻盈地落在他的额头、鼻尖、灼烫的唇上。 刹那间,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沁凉如同细微电流扩散开。 然而,这冰冷如同滴入滚油锅的水珠,刺激之强反而引发了更猛烈的反扑。 药力仿佛被瞬间激怒,在他奇经八脉中燃起更为疯狂炽烈的火焰。 “呃……”一声破碎的闷哼终于被他强行压下,齿缝间溢出的却是更为腥甜的气息。 绝望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 留下是万丈深渊。 离开亦是绝路。 就在这濒临彻底失控的边缘—— 亭中,孙洪雷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难以掩饰的紧张: “洛小姐!我今夜特地请小姐到此僻静处……实在是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想当面与小姐坦诚相商,思虑了许久许久……” 他语速加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促和决心,“我生怕唐突了小姐你。可心中实在憋闷许久,今日便是要问个清楚明白!” 枯井之下,裴寂紧绷如弓弦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刑场上等待最后铡刀的囚徒。 要摊牌了吗?孙洪雷要表明心意了? 她会如何回应?是讶异?是羞怯?是欣然? 一丝尖锐的痛楚瞬间刺穿了裴寂的心口。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个“是”字。那念头本身就像剧毒的蛇。 短暂的沉默,如同冰晶在死寂的空气里凝结。 洛昭寒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沉稳,没有丝毫波澜: “公子所指重要之事,我心中大约也有数。” 凉亭中似乎有一瞬间无声的抽气。 井底,裴寂的心也在那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洛小姐……你竟知我想说什么?!”孙洪雷的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原来洛小姐你心中也……”他甚至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下意识地向洛昭寒靠近了一步,那双因情愫而潋滟的眸子瞬间被狂喜点亮。 井底。一片死寂的死水骤然被看不见的巨力狠狠搅动。 裴寂死死闭着眼,额角青筋迸起,唇齿间是浓得化不开的腥锈。 “我想,公子所指,应是郦妃娘娘日前召见我一事。”她的语调依旧是那种平直冷静,“娘娘言语之间,对晚辈与孙公子多有期许之意。孙公子此番郑重相询,想必亦因娘娘私下召见或暗示过孙公子。” 凉亭里因狂喜而激荡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孙洪雷靠近的脚步僵在原地。 无言的死寂。只有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刮过亭子尖角的声音,像一声冰冷的嘲弄。 枯井底,裴寂猛地睁开双眼,黑暗也无法完全掩盖他眼底瞬间掠过的震惊与一丝荒谬的解脱? 洛昭寒的话没有停顿,如同最精密的仪轨运转下去: “此事关系睿王颜面与娘娘慈心,既然涉及你我,无论孙公子心中作何想,我们两人都面临同样的困扰。我以为,既然我与孙公子均对此无心……” 她略微一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即直截了当问道: “那么,不知孙公子心中可有良策?既周全睿王府颜面,又能打消郦妃娘娘此念?” 什么? 孙洪雷心中那盏被瞬间点燃的火树银花,就在洛昭寒这一字一句如同冰水淋头般的话语里,滋滋作响地迅速熄灭且黯淡下去。 井壁下,裴寂紧握成拳的手指,终于微微松开了一丝。 指甲缝里混着血的污泥,无声地滑落。 死寂像厚厚的冰层,冻结在空旷的凉亭之中。只有远处寒夜的风,偶尔卷起雪粒子,刮过亭子翘檐上的铁马,发出短促的叮当声。 孙洪雷脸上的血色在洛昭寒话音落地的瞬间就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如同蒙了一层月光下的新雪。他站在那里,身体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直勾勾地盯住洛昭寒的眼睛。 没有。 那双清澈的眼,坦荡得近乎冷酷。 洛昭寒敏锐地察觉了他脸色的剧变和眼中骤然汹涌的痛苦,眉心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 她迟疑片刻,声音虽轻,却清晰地打破了那凝滞的冰层: “孙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不适?”孙洪雷唇角艰难地扯动,溢出几声低哑的的轻笑。 “是……是挺不适的……”他的视线胶着在洛昭寒脸上,声音干涩无比,“我只想问洛小姐,今日应邀前来,当真是只因为郦妃娘娘?” 他话问出口,自己都觉得无比艰涩,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刃刮骨般的痛楚。 洛昭寒的目光清澈依旧,没有任何躲闪,点了点头。 “呵……原来如此……”孙洪雷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化为深不见底的死灰与浓烈的苦涩不甘。 洛昭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隐约升起一丝戒备。 身体下意识地拉开一步微小的距离。 就是这一步。 那无声退却的动作,如同点燃炸药的最后一粒火星。 孙洪雷猛地抬脚,高大的身影挟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不顾一切地朝着洛昭寒直逼过去! “你!” 洛昭寒瞳孔骤然收缩。 她本能地便要调动内力应对,同时脚下发力,就要再次疾退! 下方! 枯井幽暗的底部。 裴寂几乎是凭借着野兽般的本能,猛地直挺挺站了起来,完全忘了身处何地。 后背重重撞上身后冰冷湿滑的井壁,泥土的碎屑和小块潮湿的青苔簌簌而下。更致命的是,他体内那股被强行压制了许久的邪火,因这毫无预兆的骤然暴起而彻底失控。 “呃——!”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在寂静中突兀无比的衣料摩擦声响,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细小碎石,虽然轻微,却难以忽略。 与此同时,凉亭之中。 洛昭寒正要后退的身形,于千钧一发之际骤然凝滞了一瞬。 她修习武艺日久,六感远超常人,在孙洪雷身影逼近带来的风声和自己的退势之间,一丝极其细微的“刷啦”声,竟穿透了亭台上寒冷的风和两人的呼吸心跳,异常清晰地钻入了她耳中。 位置,正是下方那口枯井的方向! 心中警铃大作。 洛昭寒眼神瞬间锐利如冰锥,下意识便循声望向亭外那被厚雪覆盖的枯井方向。 眸底寒光乍现,杀意暗藏。 那枯井旁除了积雪别无他物,兴许真是雪压枯枝? 心神电转之下,洛昭寒强压下那丝骤起的异样感,将大部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紧迫局。 孙洪雷将洛昭寒这短暂的分神和猝然转冷锐利的眼神,完完全全看在了眼里。 那不是预想中的羞怯,而是一种纯粹的震惊和警惕?甚至带着冰冷的审视? 难道……连他靠近她都感到这般不适? 第74章 警醒 “是我误会了!都是我痴心妄想!”孙洪雷猛地开口,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悲怆和急促。 他欺身再进,高大挺拔的身形几乎要贴上洛昭寒因分神而略微分担了退势的身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缩短到一臂之内,近得洛昭寒甚至能看清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浓密眼睫。 他不管不顾地伸手,最终还是死死垂在身侧,只是那双饱含了无尽热切与孤注一掷期盼的眸子,牢牢地锁住了洛昭寒因震惊和近距离而被暂时定住的脸庞。 “但我的心意是真的!”孙洪雷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却重得像砸在地面凝结的冰层上,撞在周遭冰冷的空气里,发出沉沉的闷响。 “从见你第一眼,我就心悦于你!洛昭寒!我心悦你!”灼热的告白毫无掩饰地从他口中冲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几个月,我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你一人!郦妃娘娘的心思也好,睿王府的压力也罢,都不是关键!若非真心悦你至深,我何尝会如此辗转反侧?我只想问你……你可愿?可愿给我一个机会?我孙洪雷在此立誓,若得你倾心,此生此世唯你一人,绝不负卿!以孙氏列祖列宗、以我毕生荣耀为证!” 这炽烈的告白,如同九天之上骤然劈下的惊雷。 结结实实地轰在洛昭寒的心湖中央,炸得粉碎! 她猛地后退一步。 “……你……说什么?!” 她连瞳孔都因震撼而放大,下意识地反问出口!这太荒谬!怎么可能? 之前明明毫无端倪!她甚至以为他跟自己一样困扰于长辈的乱点鸳鸯谱! 枯井之下,裴寂高大的身躯依旧痛苦地弓折着,抵在冰冷的井壁上剧烈喘息,额角颈间的青筋因强行压抑体内翻腾欲炸的痛楚和那股汹涌残暴的黑暗情绪而疯狂跳动。 冷汗混着被咬破舌尖淌下的腥咸鲜血,沿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滴落,砸在脚边冰冷的泥地上。 “我心悦你!” “此生此世唯你一人!”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裴寂早已被妒意与药性折磨得千疮百孔的灵魂上。 洛昭寒在孙洪雷炙热的凝视下,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短,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刮过孙洪雷骤然绷紧的心弦。 随即,她微微侧过了脸。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被什么灼热的东西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偏移了视线,避开了他眼中过于明亮的火焰。 “孙公子,”她的声音响起,清晰,平静,带着一种被这寒意浸透过的清冽质感,“抱歉。” 两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也未曾留给对方半分回旋的余地。 是歉意,更是冷硬的拒绝。 孙洪雷眼中的火光,就在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猛地震颤了一下,如同琉璃盏被狠狠摔在地上——裂开,然后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猝不及防的剧痛。 他那只悬在半空、差点就要碰到她衣袖的手,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僵,凝滞在空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骄傲像最深的骨骼支撑着他挺直的脊梁。 死缠烂打?纠缠不休?那是孙家公子、永毅侯府嫡孙绝不可能为之的事情。他做不出。 可心脏的位置,那属于少年人毫无防备捧出的初次悸动,却像被无形的钝器狠狠击穿,裂开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初次倾心,便遭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痛楚陌生而尖锐。 洛昭寒的视线依旧低垂着,落在自己脚下沾着几点碎雪的地面。 心头一片澄澈。她知他炽热,知他骄傲,更知这热烈背后或有的几分青涩真诚。然而,情愫缥缈,有便是如同冰雪消融于掌心般清晰分明,没有,也如北风呼啸过荒原一般无可争议。 既然心中无波,何苦虚与委蛇?最深的尊重,莫过于给他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不留半分浮想联翩的余地。 “咔嚓——” 一声极轻微、却足以割裂死寂的脆响,来自枝头不堪重负的积雪坠落地面。这微小的声音如同解开静止的符咒。 洛昭寒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带着残存的雪粒寒气,准备告辞。 “为什么?!” 孙洪雷的声音骤然拔高,嘶哑中带着被骤然点燃的、被拒绝后的不甘! 他猛地往前追了一步,再次欺近!那股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火药味儿的执拗猛地爆发出来。 “我哪里不好?!我……” 他语速极快,几乎有些语无伦次,眼中燃烧着某种赌徒般的孤注一掷,“洛姑娘,我心悦你!真心实意!我可以改!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是觉得我太过孟浪轻浮?我可以收敛,可以稳重!若你觉得我只是一介空有门第的纨绔。我可以去考!去博功名!入仕为官!以我永毅侯府的根底,我自己也不是庸才!我定能挣下足够匹配你的荣光!让你风光大嫁!” 他几乎是吼着说出最后一句,胸腔因激动和急切剧烈起伏。 那对未来官途的笃定,那急于证明自己价值的迫切,近乎哀求,却又带着一丝不肯服输的霸道。 洛昭寒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再度蹙起。 他再次拉近的距离让她感到不适,那股属于年轻男子的强烈气息混杂着不甘与灼热扑面而来。她没有任何犹豫,脚下几乎是本能地、干净利落地再次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令人安心的距离。 这一步,如同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孙洪雷看着她毫无波动的眼神和利落的动作,心口那把火像被泼了盆冰水,吱呀乱响。 一股酸涩尖锐的东西猛地涌上喉咙。 “你……你是不是……”他死死盯着洛昭寒那张清冷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瞳如同最深的古井,他竭尽全力却连一丝波澜也窥探不见。 一个让他胸口闷痛的念头无法遏制地冲口而出,声音因妒忌而干涩变调:“是不是……已有了心上人?” 那个名字,在冰冷的空气里呼之欲出——是裴寂吗?凭什么?! 洛昭寒的眸色骤然一凝。她并未因这突兀的质问显出半分慌乱,但孙洪雷眼中那份近乎怨毒的妒意却让她心头警铃大作。 洛昭寒心头雪亮。 前世风云翻涌,若睿王最终登顶,眼前这位孙公子,就是下一批新贵中炙手可热的人物!青云直上,绝非妄言。 然而,龙椅之下波诡云谲,晋王的狼子野心同样深不可测,那张巨大的网早已在朝堂暗处悄然铺开。 最终鹿死谁手?是如今看似更具呼声的睿王?还是深藏不露的晋王?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尚未拨开迷雾,窥见结局真容。 不能把路走绝。尤其不能因为拒绝一场少年心思,而在这权势的棋盘上,在局势尚未明朗之时,轻易为未来结下一个如此显赫又如此年轻的仇敌。 利弊瞬间在心底盘桓清晰。洛昭寒压下心头因对方“心上人”暗示升起的些微波澜和瞬间的警惕,面上却显出一种比刚才更深的疏离与一丝混杂着怜悯的沉重。 “孙公子!”她声音蓦然转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厉色,一步未退,眼神锐利如刀锋,直直刺向他那已被失落与妒忌烧得有些昏聩的眸子。 孙洪雷被她骤然拔高的清冷厉喝惊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停滞了脚步和所有未尽的追问。 洛昭寒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饱含无奈,也带着一丝对他这份不知轻重感情的警醒。 “你的心意,突如其来,恕昭寒愚钝,实不知这情不知所起,究竟为何而生?” 她微微扬首,冬日惨淡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流畅的下颌线条,语气愈发冰冷锐利,字字如冰珠砸落: “你我此前不过萍水相逢,屈指可数的几面之缘。甚至首度见面,便是在我洛氏门楣前,孙公子亲口将那市井恶毒流言笑吟!” 她特意重重地点出这一节,眼中没有丝毫指责,只有穿透表象的冷峻分析: “无论公子当时出于意气张扬、图个口快热闹,抑或是在那等境遇下刻意以‘纨绔’之名韬光养晦,身为男子,更身为侯府金枝,一言一行自有千钧之力!”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孙洪雷骤然变化的脸色,语气低沉下去,却带着更深的穿透力,清晰地剥开真相的残酷: “你可知,你所附和的一句‘玩笑’,在那起子曲意逢迎之徒耳中,便会变成指鹿为马的金科玉律?他们会前赴后继,将污名死死钉在无辜者的身上,唯恐不能以此作为取悦孙家的晋身之阶!” 洛昭寒的声音不高,却重逾千钧,蕴含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锋利: “女子立世之艰,流言之可怖,其唇舌刮骨之痛,孙公子天之骄子,未曾经历,不曾细想,怕也是,断然无法真正体会的吧?” 字字如霜刃,割开的不仅是少年一时冲动的表白,更是权贵言行背后的森然重量。井口边缘积存的薄雪之上,一滴水,自悬挂的冰凌末端无声地滴落,“嗒”的一声轻响,仿佛敲击在凝固的空气里。 深井的幽暗深处,裴寂紧紧贴在冰冷湿滑的石壁上,头压得更低,在绝对的死寂中,无声地、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凝涩的长气。 那冰冷的水滴,连同墙外那清冽如霜斩断情丝的话语,一同沉入了无光的水面之下。 阴影如同巨大的磨盘,沉沉压在两人之间。 洛昭寒的声音,清越如冰裂,带着锋利的重量:“孙公子,你若真有朝一日身登高位,行差踏错便不再仅仅关乎你一人一己。那一纸公文,一句令谕,落在下头,便可能是千百人生计存亡,家破人亡!权柄愈重,行止便该愈是警醒!” 每个字都像淬了霜的冰锥,精准凿击在孙洪雷紧绷的神经上。 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强撑的倔强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竟是踉跄着向后猛地退开一步。 脊背撞上身后冰凉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那墙壁的冷硬透过冬衣刺入皮肉,却远不及她话语直刺心魂的冰冷与重压。 过往侯府里的优渥尊荣、仆从如云的恭维、勋贵子弟圈子里的嬉笑张扬……那些曾以为天经地义的东西,在这一刻被撕开华袍,露出其下沉重如山的责任和足以倾覆他人的阴影!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慌,如冰冷的水银,沿着脊椎悄然蔓延。 “我……”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砾堵住,发出干涩的辩解,“我当时……真的没想过那么多!只是……只是随口附和,不过是图个热闹……怎会料到……”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是啊,一句轻飘飘的“附和”,便是刀刃,便能杀人于无形! 洛昭寒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锐利清冽,却没有了咄咄逼人的锋芒:“我信公子当时无心恶意。” 这四个字,如同在孙洪雷翻涌的心绪中投入一块浮木,让他得到一丝喘息之机。他狼狈地吸了口气。 随即,洛昭寒的声音平静依旧,却带着更深的审视与点拨,直指核心:“然而,这‘未曾深想’,恰恰说明公子平素所思,甚少及于人。心中眼中,装的多是自身喜乐好恶,荣辱得失,何曾真正俯身垂目,看一看他人的喜乐困苦?听一听他处的不公悲鸣?” 她的话像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表象,剔露出孙洪雷灵魂深处那层因门第高贵而自然结成的、傲慢不自知的茧。 “位登玉堂之上,权掌中枢之时……”她的目光如同承载万钧,沉沉压在他失血的脸上,“望公子能多想想何为民生疾苦,何为天下公义。”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孙洪雷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痛难言。 那撞过来的不是刀剑,是比刀剑更沉重的事实与拷问!不是她的指责,是她点破了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苍白狭隘。 那些曾经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勋贵生活,那些被赞誉的才华学识,在洛昭寒这份沉甸甸的、洞悉人世又心系天下的沉静面前,倏地变得如同孩童的过家家般可笑而浅薄! 他张着嘴,第一次,竟发现自己口中吐不出一个能与之争锋、哪怕稍稍能遮挡他此刻灵魂狼狈的字眼。 第75章 错觉 孙洪雷僵立着,如同被无形的巨锤钉在了耻辱柱上,脸上阵青阵白,翻腾着羞耻、震动、茫然以及某种被强行撬开坚硬外壳后露出的无措。 洛昭寒看着他剧烈变幻的脸色,那双清亮眼眸中翻腾的巨浪。 她知道,这番话的根刺,终于埋了进去。纵使刺得血肉模糊,也比钝刀子割肉,终生浑噩要好。 剑拔弩张的氛围无声散去,代之以沉重的冰寒。洛昭寒紧绷的眉宇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些许。 她敛去方才那迫人的审视,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方才那番震聋发聩的敲打只是拂袖而去的一点残冰碎屑。 她往后退开半步,彻底拉开距离,端正身形,对着兀自僵立、心神剧荡的孙洪雷,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姿态端雅从容。 “公子既将入仕途……”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如同山涧滑过的冰泉,“前程似锦,海阔天高。昭寒就此别过。” 语气疏离而郑重,是为他前程祝福,也为两人之间这纷扰画下的句点。 那清瘦的身影端正而拜,如雪巅修竹般挺直的风骨,比方才的言辞更直观地撞入孙洪雷眼中。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如同洪流,瞬间冲刷掉了残存的难堪与不甘,只留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仰望! 原来……这便是洛昭寒? 此前种种“粗鄙”、“跋扈”、“将门虎女”的刻板印象,在亲眼目睹了她如何在权势威压中岿然不动,如何以冰锋利刃直剖他心底之私,又如何举重若轻、姿态无暇地抽身告退之后,如同冬日河面上那点脆薄的浮冰,被无形的力量彻底碾碎,沉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的眼界、她的胸怀、她那份面对他这等勋贵子弟时仍能秉持的清醒、自持与对苍生的悲悯,都像是来自另一个高远不可及的世界。 自己所矜夸的门第、才学、自负的年轻朝气,在她的眼界与沉静面前,渺小得如同沙砾! 巨大的反差如同冰冷的雪水兜头浇下,将孙洪雷心头最后那点烧灼的火苗彻底浇熄。 “洛姑娘!”孙洪雷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身体微动,下意识竟想伸手去扶那行礼拜别的身影。指尖刚伸出寸许,却又猛地僵在半空,如同被烙铁烫到,倏地收回! 他怕。怕那眼神再染上厌恶。如今,他连承受她一个厌弃眼光的资格,似乎都没有了。 罢了!再如何挣扎,那背影已是咫尺天涯。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滞涩的窒息感强行压下去。 他不再看洛昭寒垂眸行礼的样子,侧过身,也郑重其事地深深回了一礼。 “洛姑娘!”孙洪雷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每个字都仿佛要砸进脚下的冻土里,“今日是孙洪雷唐突、无状!所言所行,皆是小可浅薄之过!姑娘教训,如醍醐灌顶!洪雷谨记于心,终身不忘!” 他的腰弯得很低很低,以远超寻常礼节的方式停顿了一息。 抬起头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深处藏着无法磨灭的痛楚,却又多了一丝破茧般的决绝: “请姑娘放心!”他强调,“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会亲自去回禀郦妃娘娘,言明……” 他顿了顿,找到了一个最妥帖的说法,“言明此乃小可一时轻狂愚昧、不谙世事所致,与姑娘清誉丝毫无涉!绝不再令娘娘忧心,亦不敢再使姑娘徒增烦扰!” 这句承诺,如同搬开了洛昭寒心头最后一块巨石。 “好。”洛昭寒直起身,只吐出一个清晰短促的字。那一直萦绕周身的清冽寒意仿佛随着这一个字,终于冰消雪融了些许。 她点了点头,再无一言,更无半分迟疑留恋,转身,裙裾在冻硬的地面上拂过,踏着残雪冰粒,朝着来路决然而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孙洪雷死死盯着那道毫不留恋、渐渐融入冬日灰色光影里的纤细背影,胸口如同被剜空了一般,只剩下灌骨的冷风呼啸。 就在那身影即将转过墙角彻底消失的刹那,一股比冰冷更绝望更尖锐的刺痛猛地攫紧了他!那不甘心如同沉入深渊者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向前追了两步,几乎是嘶哑着嗓子朝那背影失控地喊了出来:“洛昭寒!你的心上人是谁?!” 枯井的幽暗深处,贴伏在冰冷石壁上的高大身影,在那嘶哑的呐喊声刺破死寂落下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弦骤然勒紧! 脚步蓦地一顿。 洛昭寒的背影在墙角雪色的光影里,如同一根纤细墨笔勾勒的剪影,定格在那方寸之间。 她这一顿,甚至没有回身,只在原地顿了那么不足一息。 没有立刻反驳,便是默认! 这个认知像淬了剧毒的冰箭,瞬间贯穿了他强行支撑起的最后一丝尊严。 孙洪雷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虚浮,几乎要栽倒在地! 果然……果然! “是他……是不是?裴寂!!!” 紧贴井壁湿泥的坚硬胸膛无声地起伏了一下。 尽管隔着一丈厚土,十丈深寒,他却仿佛能清晰看见院墙外那轮悬于云端的冬日冷月。 一缕如同微云拂过寒潭的、极浅极淡的笑纹,难以自抑地在他紧抿的唇角无声攀延。 就在那名字刺破空气、砸落冰尘的下一刻。 墙角,那停顿的身影终于再次迈开脚步。 洛昭寒的声音在凛冽风中平平递来,无悲无喜,无波无澜,清晰地回应了身后那不甘的嘶吼: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孙洪雷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洛昭寒的身影即将没入那片幽暗的腊梅林。 冰寒的空气像冻裂的伤口,不断噬咬着被“是又如何”彻底洞穿的心脏。痛楚尖锐到麻木,只剩下一种撕裂脏腑的空旷感。 那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长钉,将他最后一丝不甘和所有隐秘的希冀都死死钉在了绝望的冰柱上。 就在洛昭寒的身影即将完全被虬结的梅枝阴影吞噬的瞬间,一股被碾碎的骄傲和残留的热血猛地冲破冰封! “洛姑娘!”孙洪雷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哑,不管不顾地冲向前,踉跄着追去。 他几个大步踏碎路旁薄冰,在雪尘四溅中猛地伸出右手,死死攥住了洛昭寒正要消失在梅枝后的那片纤细手腕! 冰冷!隔着厚厚的狐裘袖管,那腕骨上传来的寒意依旧清晰得刺骨。 孙洪雷被冻得一激灵,动作却更加用力,仿佛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将她往前拉回一步,彻底拽回月光所能企及的范围内。 洛昭寒被迫停步转身,手腕处的钳制感让她本能地蹙紧了眉心,月光下她的脸色比雪更白,眸底却是一片寒潭深水,不见波澜,只静静地看着眼前失态的少年郎。 “我知道!我都知道!”孙洪雷急切的呼吸在寒冬里化作团团白雾,他急促地地说着,眼神里有不顾一切的急切,更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劝诫,“裴寂他行止堪为君子!他是于国于民的好官!我敬重他!可是……” 他喉头用力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吞咽着那股腥涩的绝望: “可是洛姑娘!你看不见吗?!你看看他如今的处境!夹缝之中,举步维艰!那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尖,行在绝壁之上!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永堕深渊!” 他声音拔高,带着灼心的焦灼,“你与他……你如何能让自己也陷进那样的险境里去?那太凶险了!” “那不是你该踏足的漩涡!朝廷的水深不可测啊!”他双眼圆睁,里面翻涌着剧烈的挣扎和某种不敢宣之于口的巨大恐惧。 “他……他被放在那个位置上……那位置……那是……!”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了喉咙,孙洪雷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不能再说下去了!一个字都不能! 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爆裂的冲动,再睁开时,只剩下浓重的苦涩和无力的颓然。 心底一个冰冷又自嘲的声音嘶喊着:裴寂!你既然身在此局,心思剔透如冰,难道真的看不清自己这棋子的宿命?看不清那盘踞在你头顶、随时会倾覆而下的滔天巨网?你若真有一丝一毫替她着想的心思,就该把她推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可若你们已然情根深种?她又如何肯被你推开?你又是否真的狠得下心? 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掌心攥着的那截纤细手腕,在这骤然死寂的绝望中猛地一震,随即爆发出不容抗拒的力道。 洛昭寒根本无需如何用力,只是那样极其自然的一抽——唰!手腕便如同滑溜的冰鱼,瞬间自他灼热的掌中脱离。 孙洪雷只觉得手上一空,心脏也随之猛地一空。 洛昭寒垂下手腕,广袖自然滑落,遮住了那一片被攥出的红痕。她甚至看也没看孙洪雷瞬间煞白如纸的脸,更没有追问那未尽的警告。 “孙公子,”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如同碎玉落冰盘,“你的心意,昭寒心领。至于其他,路在脚下,各安天命。告辞。” 再无一丝留恋。她转过身,不再需要任何阻隔或犹豫,径直迈入那片沉寂的腊梅林中。 枝桠在脚下细微作响,身影迅速被层层叠叠的墨色枝影与雪光吞没。 孙洪雷怔怔地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她连最后的道别都吝啬再给。 她心中……果然已有了人。 是他,唯有他。 这个认知沉甸甸地落下,竟奇异地压灭了最后一丝滚烫与挣扎。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吞噬了她的幽暗梅林,目光沉沉投向空无一人的破败凉亭。 夜风吹动他猎猎作响的衣袂,在雪地上投下孤寂的影。 “呵……”一声幽长的叹息,如同古井深处最后一丝微澜,自孙洪雷唇边逸出。 他终于转过了身,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瞬间褪去了所有属于少年情思的青涩与浮躁,显出一种近乎决绝的坚硬轮廓。 表哥!睿王殿下! 从今往后,什么儿女情长,什么牵肠挂肚,都滚出这方寸之地!他孙洪雷这一身骨血、一腔智谋,只为辅佐一人! 睿王府,便是他唯一的青云路,唯一的归宿! 助表哥成事!登临至尊! 不择手段,不计代价,不遗后路! 孙洪雷最后瞥了一眼那空寂的凉亭,再无半分眷恋,猛地抬步,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夜的另一端。 腊梅林深处,冰冷的梅枝如同干枯的巨臂,交错遮蔽着苍白的月光。 洛昭寒并未真正离去。 她藏身在一株极为粗壮的老梅树虬结如铁的暗影深处,后背紧贴着凹凸不平的树干,屏息静立,如同幽林石化的精魅。 方才,就在孙洪雷拽住她手腕、急切剖白警示的刹那…… 雪粉簌簌从枝头抖落,寒风卷过梅枝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这些是雪夜固有的声响。但就在孙洪雷那声急切的警告骤然而止之时,洛昭寒耳廓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响! 那是一声极其短轻微的枯枝断折声! 声音极轻,瞬间便被更大的风声掩盖,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洛昭寒的精神在这电光石火间绷到了极致。 那声音的来处!方向!竟就在不远处? 心,猛地沉了一下。 谁? 是谢无岐?还是其他势力盯住孙洪雷或自己的眼睛? 洛昭寒的呼吸放得轻不可闻,将感知提升到极限,侧耳倾听着雪夜所有的声息。 脚步声远去,是孙洪雷坚决离开的步伐。 他踩得很重,每一步都踏碎了浮雪下的薄冰,吱嘎作响。 梅林恢复死寂。 没有一丝活物潜伏存在的痕迹。 仿佛刚才那声微响,真的只是寒风卷落枯枝的偶然。 洛昭寒在心中默默地计数。心跳缓慢而沉重,如同一根缓慢拨动的弦,十、九、八……直到最后一丝属于孙洪雷的脚步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依旧在原地停留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 风似乎更烈了些,吹得梅枝乱舞,雪尘弥漫。 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不能赌。 洛昭寒的眼神彻底冷却了下来,如同浸了万年寒潭的玄铁。 她缓缓地踏出了梅树的暗影。并未径直离开,反而顺着最容易被忽视的墙根阴影,沿着方才那声异响的大致方位,缓慢而谨慎地探了过去。 每一步落下,都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积雪只微微下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最终,视线定格在数丈开外——那口被败草碎石半掩的枯井上。 死寂。如同坟茔。 第76章 高烧 洛昭寒微微侧头,像是在聆听风穿过狭窄井口发出的呜咽。 忽然,她清冽却足以让寂静之地清晰可辨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如同对着枯井自问: “这风声……怎么听着……像是有人叹气?” 不是针对性地呵斥,不是蓄意试探,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目光却如同实质的针芒,不动声色地扫向那黑黢黢的井口深处。 枯井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裴寂的身体骤然收紧。 感官在剧烈拉锯中早已模糊混沌,辨不清昼夜,分不清寒热。与之相抗的,是侵入骨髓的酷寒。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冲撞。 洛昭寒。 是她回来了。 不行。 绝不能动。 绝不能发出任何一丝声响。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屏住呼吸,不能让洛小姐发现他。 不能让她看到此时如此狼狈的自己。 一缕几不可见的微尘,从井口边缘被寒风卷起,打着旋儿轻飘飘落下,混入井底无边的黑暗里。 洛昭寒凝立在井畔,静静地凝视着那黑洞洞的入口。 寒风呼啸着掠过井口边缘,发出更加凄厉尖锐的呜咽,仿佛回应着方才她的自语。 井壁深处,却再无其他声息传来。 她眉心那道细微的褶皱慢慢松开。 难道……刚才真是风声作祟? 即便如此,心头那份莫名的异样感并未完全消散。 洛昭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枯井深处,冰冷的井水浸透单薄的衣料,蚀骨的寒如同无数细针狠狠扎进毛孔。 裴寂蜷缩在紧挨着井壁的狭小凹陷里,水面刚好淹至他的腰腹,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带起粘稠刺骨的寒意,激得皮肤泛起一片片细小疙瘩,牙关不受控制地轻微磕碰着。 井壁上滑腻的苔藓沾了湿冷的水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中,散发着一种腐败泥沼般的腥气。 就在刚才,那声清凌凌、带着熟悉的试探意味的“有人吗?”,如同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狠狠劈开了这片死寂的黑暗牢笼。 那一瞬间,心跳猛地撞上嗓子眼。 是她。 洛昭寒。 裴寂下意识地就要喊出声。千钧一发之际,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如同冰冷锋利的毒钩,死死钩住了他几乎失控的喉咙。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呼救撕扯着吞了回去。 不能喊。 裴寂脑中警铃疯狂尖啸。 这荒僻枯井,分明是那人设下的死局一环。 洛昭寒若插手进来,以她之力…… 那滔天的麻烦和看不见的黑手,绝对会把她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还有大好年华,有安稳人生…… 不能拖她下水。 死也不能。 可紧跟着,那个温婉又透着坚韧的身影便在脑中无比清晰起来,从书院清冷月光下的回眸,到无数次不经意间流露的善意与聪慧。 活下去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不仅仅是为了苟延残喘,是为了能再靠近她一点,能看见她的笑容,能有机会陪她久一点。 爱慕生根发芽,缠绕着求生的藤蔓,勒得他心口剧痛,几乎窒息。 两股力量在他心口疯狂撕扯、对撞。 “……别出声……躲着……无论如何……躲着……”他在心底一遍遍绝望地嘶吼着警告自己,下唇早已被自己咬破,血腥气在冰冷口腔里弥漫。 身体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井口上方,洛昭寒清凌的询问余音袅袅,被林间冷风吹散,只有风声穿过枯枝的呜咽作为回应。 她举着火折子又在井沿附近仔细搜寻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缠绕虬结如鬼爪的枯藤,最后一丝耐性也随着这无果的探查而消磨殆尽。 “怕是只不知从哪儿掉进去的兔子什么的……”她暗自摇头叹了口气,心里已认定是虚惊一场。那一点微末的好奇和试探的心思彻底淡了。 寒风掠过林梢,吹得她鬓角发丝飞扬。 算了,这冷僻地方,还是早些回家为好。洛昭寒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决意离开,紧握着火折子的手便随意地向井口的方向最后一次晃了晃,准备熄灭引火的棉芯。 火折子明亮的橘色光芒随着她手臂下垂的动作,无意间穿透了井口那丛最边缘的、早已干枯脆裂的细藤缠绕处。 光线如同倾斜的利刃,骤然破开浓重的黑暗屏障,笔直地朝着幽深狭窄的井底斜切下去。 那束光,无比精准。毫无偏差。不偏不倚。径直打在了蜷缩在壁角凹陷处、正极力屏住呼吸的裴寂脸上。 那光芒来得如此突兀、强烈。 如同九天之上骤然投射下的探照神光,猛然刺穿了狭小空间里弥漫的、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直埋在臂弯里躲避光线、几乎要放弃的裴寂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骤然惊醒。他猛地抬起头。 刺眼的光线迫使他下意识地睁大了眼。 光芒落处的瞬间,裴寂那张湿漉漉、在冰冷井水中浸泡得异常苍白的脸,他紧抿着却仍渗出血丝的唇,还有那双骤然抬起、隔着刺目光线直直望向光源方向的深邃眼眸——其中翻涌的惊愕、狼狈以及被骤然暴露后瞬间崩塌的绝望。 洛昭寒的目光恰好落下。 两张脸,隔着几丈深的枯井,在骤然切开的明暗分界处…… 四目相对。 死寂。 连风声仿佛都在这诡异的死寂中被抽离了。 洛昭寒脸上的平静和准备离去的漠然瞬间凝固。 她的瞳孔在看清井底那张脸的轮廓、那熟悉到让她难以置信的五官时,猛地一缩。如同看见了最不可能出现的鬼魅。 脑中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如同滔天海啸将她淹没。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瞬间冲上头顶。 裴寂? 怎么会是裴寂? 他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怎么会蜷在这个冰冷腐臭的枯井底? 她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低呼卡在喉咙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裴……” 洛昭寒只发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 裴寂死死构筑了一整夜、几乎已成功说服自己的所有理智高墙,轰然倒塌。 灰飞烟灭。 那束冰冷井水都浇不灭的汹涌渴望和依赖,如同开闸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强撑了一整夜的孤绝堤防。 眼底那点强装的坚硬与死寂瞬间被撕得粉碎,只剩下孤舟濒临倾覆前渴望抓住岸边浮木的、最本能的哀求。 他甚至没有看清自己是如何动作的。 身体里仅存的力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引爆。 他猛地从冰冷刺骨的水中挣扎抬起了那只早已冻得麻木发僵、布满擦伤和淤青的右臂。五指不顾一切地张开,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的希冀,朝着井口那束光、那个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身影—— 伸去。 喉咙干涩嘶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只挤出了两个破碎的音节,充满了溺水般的窒息感: “……救……” 井底的黑暗在他抬臂的瞬间再次浓稠地合拢而来,但他那只朝着光源、朝着洛昭寒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却如同黑暗里无声燃烧的求救火把,灼烫了洛昭寒的视线。 就在裴寂伸出那只手的瞬间,就在他喉咙里挤出那绝望的“救”字同时—— 洛昭寒感觉自己所有的呼吸都被扼住了。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像是被那井底投射上来的视线炙烤着。刚才所有想要离开的念头瞬间被一种无法理解却异常强烈的冲动彻底摧毁。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利弊。 在看清那张脸和他无声挣扎的下一秒—— 没有丝毫犹豫。 洛昭寒将那只即将熄灭的火折子猛地往旁边地上一掷。身体已如乳燕投林般轻盈矫健地向前一扑,双手在布满湿滑苔藓和枯藤的井沿用力一撑。 整个人借力腾空,衣袂翻飞间,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幽深的井口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在狭窄的井底沉闷地炸开。 洛昭寒稳稳地落在裴寂身边稍高一点的、一处未被水完全淹没的浅滩石坎上。距离裴寂不过半步。冰凉的井水浸湿了她的鞋袜和小腿,刺骨的寒意激得她轻微一颤。但她完全顾不上这些。 她落地的一瞬,便已从怀中飞快地掏出了另一支被防水油布裹好的火折子。手腕一甩擦亮了火光。 动作流畅迅速,一星橘红色的火苗立刻在她手中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沉凝的黑暗。 火光瞬间照亮了一方狭小天地。 借着那跳跃的亮光,洛昭寒急切地俯身凑近被井水淹至胸口的裴寂。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已经本能地探向他的额头——他脸色异常地潮红,额发被冰冷的井水和冷汗浸透,一缕缕狼狈地贴在光洁的额角。那状况怎么看都像是发热病人才有的滚烫赤红。 “怎么烧成这样?”洛昭寒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和浓浓的不解惊痛。指尖尚未触及他额头,却已被他周身蒸腾出的那股异常高温的气息灼了一下。 而他自己却在这足以让旁人热出汗的“高热”中,整个人却浸泡在寒彻骨髓的冰水里,身体在剧烈地微微颤抖。 寒热交织?是井水阴冷诱发的伤寒急症?还是高热惊厥? 惊惧之下,洛昭寒根本来不及细想。她动作迅捷无比,空着的那只手已经抓住自己衣襟处的系带,试图解开罩在外面的那件厚实锦缎斗篷,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快。把这冻死人的地方甩开。先把湿衣裳脱了。裹上我的斗篷。我拉你上去。”她心急如焚,只想尽快将他带离这刺骨冰冷的险境。 火光映照下,她的眉头因为焦急担忧而紧紧拧着,眼中只有裴寂此刻异常的状态,别无他想。 “别。” 就在她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他湿冷衣裳的瞬间,一声近乎撕裂的低吼猛地从裴寂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粗粝沙哑,以及一种浓重得化不开的痛苦与压抑。 他整个人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猛地向后缩去。身体重重撞在湿滑粘腻的井壁上。发出沉闷的砰响。 剧烈的喘息带起胸膛剧烈的起伏,他猛地抬头,望向洛昭寒。那双被火光映亮的漆黑眼瞳深处,此刻翻涌着的再也不是刚才的绝望希冀,而是被剧烈的、几乎无法掩饰的痛苦灼烧着的。还有一丝无法言喻的慌乱和羞惭? 洛昭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抗拒吼声和剧烈反应震得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火光摇曳间,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不同寻常的痛苦神色,也看到了……他死死扣在身后、紧贴着井壁、像是拼命在隐藏什么的位置? “我……不是发热。”裴寂咬碎了牙根,才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一种极其沉重的、自厌的情绪。他侧过头,不愿对上洛昭寒此刻必定满是愕然和不解的目光,如同耗尽最后气力般,快速抬手指了指身后那片被大量盘结枯藤和湿滑厚重苔藓覆盖的、根本看不清内里结构的石壁凹陷处: “……有人……设局……药……”这三个词说得极其艰难,含糊却又带着惊人的指向性。在洛昭寒骤然瞪大的目光注视下,他硬着头皮用尽力气补全了关键,“那后面……有密道……里面有解药……” 密道? 解药? 洛昭寒脑中如同被那道骤然劈下的强光再次击中。瞬间雪亮。 所有的不合理和诡异瞬间串联成型。井壁深处的密道入口,他异于常人的高温和寒战并存的状态,那深到骨髓的痛苦与抗拒,还有此刻这份沉重的羞惭…… 洛昭寒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脚底板直冲上脑门,瞬间烧透了两只耳朵。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触电般猛地缩了回来。紧紧攥成了拳头。火折子的光芒在她手中剧烈地跳跃晃动着,映照在她迅速涨红的脸上和她同样剧烈晃动的、因极度尴尬而显得失焦的瞳孔中。 狭小的枯井底,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火折子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冰凉的井水依旧漫在她的脚踝,寒气丝丝缕缕地往上爬,却半点也压不住她此刻脸上的烫意和内心的兵荒马乱。 裴寂的右臂猛然爆发出力。 他左手死死抠住湿滑冰凉的井壁,手背上青筋暴起如扭曲的藤蔓!整个人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支撑,猛地向上一挣! 第77章 幸亏 被井水冻得麻木僵硬的腰腿强行牵扯着运作起来。 水面随着裴寂剧烈的动作荡开浑浊的涟漪,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击着他腰腹以下。但就在他试图一鼓作气撑起身子的瞬间,左小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肌肉撕裂般的绞痛。 显然在井下冰冷蜷缩太久,猛一发力就遭了报应。 一阵强烈的酸软脱力猛地袭来。身体无可阻挡地踉跄向前倒。 “小心。”洛昭寒一直紧紧盯着他,就在裴寂身体失控前倾的刹那,她根本无需思考。身体像离弦之箭般抢步上前。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穿过裴寂被迫曲起的右臂下方。整个手臂用力一托。手肘内侧稳稳地抵住了他湿透冰冷的臂弯。 她的力气不算大,但这骤然上顶托举的巧劲配合得恰到好处。 裴寂只觉得一股稳当且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托住了他几乎垮塌的右半边身体。 骤然触及的一瞬—— “呃。” 裴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大而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喉管。从肺腑深处强行撕裂扯断。所有气息在喉咙口被硬生生切割成急促破碎、几不成声的抽吸。 他僵硬如铁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喉结在布满冷汗的皮肤下剧烈滚动,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 洛昭寒正全神贯注于支撑他身体的重量,感受到他因疼痛而猛地倒抽冷气、身体剧烈颤抖的动作,心头一紧。 只当是他强行起身牵扯了摔伤的腿脚或筋骨。那股湿冷刺骨的寒气似乎还在他身体里流窜。这地方冰寒彻骨,多停留一刻都是加重的折磨。 情急之下,洛昭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他泡在这冰窟里了。必须快。越快离开越好。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决心:“你这样走不了太远。别硬撑。我背你出去。”话音未落,扶着裴寂右臂的左手毫不迟疑地用力收紧稳住他,右手已经伸向自己肩头厚重的锦缎斗篷。 那斗篷是今日她母亲硬要她裹上的御寒厚物,里层还絮了层薄棉。 “不。” 裴寂那破碎急促的抽气声瞬间被一声更为嘶哑、仓惶、近乎变调的爆喝取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兽。 洛昭寒被这炸雷般的惊喝震得指尖一颤。惊愕抬头。 只见裴寂如同见了毒蛇猛兽般,被她手臂穿过腋下的身体猛地向后缩去。动作幅度大得惊人。只听得一声沉闷的“砰”响。是他后腰那块紧窄的腰带扣部位狠狠撞在了身后井壁一块突出的、布满湿滑苔藓的青黑色岩石上。力道大得让洛昭寒听着都觉得生疼。 可裴寂脸上,除了一片剧烈血气上涌带来的、近乎妖异的深绯,竟硬生生没有显露出任何痛楚的表情。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惊惶、抗拒、难以言喻的羞窘,以及一种几乎被逼到绝境般的慌乱。 “快走。”裴寂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喉管里挤压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沉重的气息,他死死避开洛昭寒投来的惊疑目光,只盯着前面那一片被无数垂落枯藤盘绕遮覆的黑暗石壁,“进去。走。” 他似乎生怕洛昭寒再次坚持那背人的举动,不敢有丝毫停顿,指着密道入口催促,姿态紧绷如弓弦,每一寸都写满了戒备和急于逃离的窘迫。 洛昭寒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和嘶哑急促的“快走”镇住。虽不明所以,但裴寂所指的方向明确。 她瞬间压下心中的惊疑和刚才那点无措,果断松开了还卡在系带上的手。心念电转间,明白了此刻最急迫的是什么——带他离开这个冰窟,找到解药。其它的,之后再说。 “好。抓稳了。”洛昭寒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清晰。她不再看裴寂此刻复杂的神情,目光锐利地转向密道入口处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枯藤蔓丛。 那枯藤层层叠叠,粗如儿臂,细密如蛛网,早已干枯脆硬,黑褐虬结着死死扒在湿润的岩石壁上,像一张腐朽的鬼爪蛛网。昏暗光线下,藤影狰狞。 她右手依旧撑着裴寂的手臂,左手却果断地用力向前一推。 五指张开,不顾那些坚硬扎手、布满干裂糙皮和尘灰的枯藤会剐蹭到衣袖或皮肤。更没去看那些藤蔓深处是否还潜藏着阴湿的潮虫。 哗啦啦——喀嚓。 一堆早已干枯僵死、仅靠一点点惯性相互勾连着的藤蔓,被洛昭寒强行推挤撕裂开来。沉闷的碎裂挤压声响成一片。细碎的枯枝和积年的尘埃簌簌掉落。一股更加浓烈、混合着浓重苔藓腥味和岩石深处泛出的霉腐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微微皱眉。 一道刚好容一人弯腰低身进出的、不规则的漆黑缝隙,显露在剥落的枯藤后面。深不见底。 “跟上。”洛昭寒言简意赅,声音在幽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有力。她不再犹豫,依旧撑着裴寂的臂弯,率先压低身子,毫不犹豫地朝着那道散发着浓重霉味的黑暗豁口弯腰钻了进去。 裴寂被她半推半拉着,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背,几乎是踉跄着一个低矮的俯冲,也狼狈地挤了进来。脚下被混乱的枯藤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又被洛昭寒用力撑住。 两人一前一后踉跄着扑入了密道内部更浓稠的黑暗和阴冷霉气中。身后的枯藤在失去推力之后立刻窸窸窣窣地摇晃着,试图重新合拢。 密道内部比狭窄的井底开阔了些,虽然依旧只能容两人勉强错身而行,但终于不必大半浸在那刺骨的井水里。 脚下是湿滑布满粘腻苔藓的岩石地面,空气极其浑浊阴冷,带着地底深处常年不见天日的陈腐腥味。 洛昭寒站稳后,立刻松开撑着裴寂的手,掏出火折子重新擦亮。 跳跃的火光瞬间照亮了两人身边一小片区域。湿漉漉的岩石墙壁在火光下泛着黑绿色的油光,墙壁上的水珠缓慢凝聚、滴落,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她松了口气,刚想查看裴寂的状况—— “入口。掩盖好。” 裴寂急促沙哑的声音几乎在火光燃起的同时响起。语气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和警觉。他显然记得更重要的事——若就这样大剌剌地敞着入口离开,追踪者轻而易举就能发现这条生路。 洛昭寒瞬间醒悟。自己急昏头了。她猛地点头:“你撑住。”立刻反身欲冲向那洞口。 就在这擦肩而过的瞬间。 她拿着火折子的手为了重新爬回入口处,手臂不可避免地向外摆动。跳跃的火光如同调皮的精灵,毫无预兆地斜斜向上扫过裴寂那张因强忍痛楚而微仰的脸。 光影倏地斜切。 火光的边缘锋锐地掠过他凸起的喉结。 火光如同最利的刻刀,猝不及防地划过了裴寂紧紧闭上的眼帘上方那几寸区域。 那一瞬间,洛昭寒感觉自己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灼了一下。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慌乱骤然席卷。 她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烫目光线灼伤了眼睛,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 借着这转身冲向密道入口的片刻,洛昭寒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扑到密道入口处,双手并用,将那些厚重粗糙的枯藤用力拖拽过来,仔细地重新编织掩盖在豁口处。 动作因心绪不宁而显得有些凌乱。碎藤和灰尘簌簌落下,盖满她的肩头和手臂,她都浑然不觉。只想赶紧用这些枯藤,将外面那个冰冷污浊的枯井彻底隔绝。 那点诡异的红……那难以言说的眼神…… 入口终于被枯藤堵得七七八八,只留下几处微不足道的缝隙透入极微弱的光线。 洛昭寒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胡乱擦了把脸上沾到的灰尘和碎屑,回身快步走向靠在冰冷岩壁上微的裴寂。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更差了。眉头锁死,脸颊绯红,额角布满冷汗,身体微微发抖,看上去摇摇欲坠,仿佛连站立的力气都快耗尽。 洛昭寒不假思索伸出手臂,语气坚定不容拒绝:“搭着我肩膀。省些力。这路还不知道多远,不能再耽搁了。” 她的手,带着温暖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用扶。” 裴寂的声音猛地再次拔高。那语调尖锐得刺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般的抗拒和斩钉截铁。他的身体也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如同绷紧的弹簧猛地发力。 他竟硬生生将自己那已经濒临极限、虚弱不堪的身体,从紧贴的岩壁上狠狠推开。如同要甩开致命的附骨之疽。 力道之大,推得自己向侧面踉跄了一大步。单脚独立不稳,整个人被自身的重量带着沉重一歪。 撞在另一侧凸起的、生满滑腻苔藓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咳。”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气音,不知是撞的还是体内那翻江倒海的灼痛冲到了喉头。 可下一秒,他就死命用手肘撑住湿滑的岩壁。硬是把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重新拽得笔直。挺直了僵硬如铁板的脊梁。 “我……能自己走。”裴寂急促地喘息着,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肺腑里撕扯出来: “……你……走前面……”他喘息着,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照亮……便好。” “照亮……便好”四个字落下,像耗尽了最后一丝维持体面的力气。那双紧锁前方黑暗的眸子深处,除了翻涌的痛苦,还有一点点近乎哀求? 洛昭寒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指尖距离他湿冷的肩头布料不过毫厘之距。她看着他那张脆弱、却又死死绷紧如坚冰的脸。看着那份近乎狼狈的退避和决绝的自持。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猝不及防地在她心底深处漾开层层涟漪——他对她的靠近如此抗拒…… 刹那间。洛昭寒脑中灵光一闪。仿佛醍醐灌顶。 是了。 洛昭寒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她简直恨不得立刻缩回手捂住脸。 原来如此。 他避的,是她的靠近本身。 这份突如其来的顿悟,如冷水兜头,却也同时在她心湖投下一颗巨石。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眼睫如同敛翅的蝶,瞬间盖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好。”洛昭寒的声音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她不再看裴寂,只是迅速收回还悬在半空的手,甚至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稠的距离。 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转身。 动作干脆利落。背脊挺直,径直朝着密道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走去。 手中举着的火折子被她稳稳托起,橘黄色的光芒瞬间投向前路——映照着脚下湿滑的苔藓,也毫不吝啬地、清晰地照亮了她自己的整个背影。 她甚至刻意将脚步放得平稳而清晰,每一步踩在苔藓覆盖的岩石上,都发出轻微的“噗吱”声,像是在为身后指明方向,也像是在努力维持着一个若无其事的假象。 听到她毫不犹豫、干脆利落转身离开的脚步声,直到那束明亮的火光毫不犹豫地坚定移向前方,将自己整个温暖的身影毫无保留地照亮暴露出来,隔绝在裴寂视线之前—— 一直强撑着僵硬身体的裴寂,全身紧绷到快要碎裂的肌肉才仿佛一下子泄了闸门的洪堤,倏地松弛下来。 他方才极力压制下去的暴戾冲动如同惊蛰过后的毒蛇,在她转身之后又疯狂地抬起了头。黑暗中,视线死死锁住前方那个窈窕的背影。 火光在她身前拉出一条晃动的光带。 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骤然涌上喉头。裴寂猛地侧头,狠狠一口咬在支撑身体的手臂上。 牙齿深深嵌入湿冷的皮肉。剧痛刺激着大脑皮层。他闭紧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体内那头几乎要彻底脱缰的猛兽。 洛昭寒稳稳地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微弱的火光勉强破开身前几步的黑暗,脚下的苔藓湿滑而冰凉。她看似目视前方,脚步沉稳。 她的脸颊此刻一定红得像被蒸煮过的虾子。幸亏……幸亏她走在了前面。 幸亏这密道里光线昏暗摇曳。 幸亏,只有她自己知道。 第78章 梦魇 洛昭寒的唇角,在背对着他、被火光和黑暗完美掩护的角度里、悄然弯起了一抹极浅近乎宠溺和戏谑的弧度。 眼角眉梢,也染上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缕极轻柔的笑意。 像是窥见了世间某件极其珍贵且只属于她一人知晓的秘密奇珍。那份秘密带来的甜意裹夹着些许隐秘的得意,丝丝缕缕缠绕上她的心尖。 她甚至刻意放缓了半步脚步,确保那点微弱的光,能稳稳落在身后之人步履维艰的方寸之地。 火光摇曳中,她白皙的耳廓早已如同浸透了胭脂,烫得惊人。 枯井下的密道狭窄阴冷,土腥气和陈年朽木的腐败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肺腑上。 裴寂几乎是被推搡着往前踉跄而行,每一步都踏在濒临崩塌的边缘。 冷汗早已浸透几层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又被阴湿的寒气激出更深的颤栗。眼前白蒙蒙一片混沌,听觉和触感也在潮水般的痛苦冲撞下变得迟滞飘忽,唯有那微弱短促的火折子爆开的火光,能偶尔刺破这无边的混沌。 在那转瞬即逝的光亮里,他唯一能清晰辨认的,便是洛昭寒发髻间一抹细微但异常醒目的金光。 是那支垂珠金步摇。 随着她疾行的步履,它在她乌黑的发间轻轻摇曳,细长的垂珠在极有限的光线下闪动着针尖般的光芒,如同在无边墨海里唯一醒目的航标。 疼痛如同嗜血的兽,一次次掀起更凶猛的反噬浪潮,要将他的理智撕碎、淹没。 他牙关咬得死紧,尝到了浓郁的铁锈腥甜。 “裴大人,”洛昭寒清冷平稳的声音像是穿透了厚重的帷幕,在混乱的感知中显得异常清晰,“你就如此狼狈么?”她的语调带着一丝刻意压平的试探。 混沌的思绪被这清晰的话语刺破,裴寂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最后残余的一丝清明和力气,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一个极其干涩的字节,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是。” 这一声,耗尽了胸腔残存的空气,却仿佛用铁链将最后一丝神智紧紧钉在现实之上。洛昭寒闻言,眼底深处那点因他骤然撞入而激起的冰寒涟漪瞬间平静下去,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恢复平滑。 他那毫不掩饰的肯定,在她听来,却成了某种无声的信号——这狼狈是真,狼狈到无力掩饰,却也表明了他此刻的防备之弱并非伪装陷阱。 一丝几不可察的微芒掠过她幽深的瞳孔,紧绷的肩线松懈了极其细微的一分。 几乎是裴寂那一声“是”刚落,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如同电光般劈入洛昭寒的脑海。 “方才我同孙洪雷的话,你究竟听见了多少?”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一瞬,字字清晰,带着不容闪避的直刺之意。 如同冰水泼入滚油! 裴寂混沌的脑子被这话语狠狠一刺,瞬间炸开!那股汹涌肆虐的剧痛仿佛都凝固了一刹! 他听见了! 那声音里锥心刺骨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凛冽,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重的力量,烙印在他混乱的记忆里,此刻被洛昭寒冷冽一问,骤然清晰翻腾而出! 无边的羞愧如同最毒辣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裴寂业已濒临崩溃的神志和自尊上。 他甚至能清晰回忆自己当时浑噩中意识清醒的那片刻,如何被这决然的声音震慑,如何在那阴暗角落、带着怎样卑劣的窥探心思,硬生生挪过去几分! 他那本就因痛苦而灰败的脸色骤然涨红,连耳根都赤红一片,随即又退成一片死寂的惨白!巨大的冲击下,一股气血直冲喉头,被他死死咽下,喉结痛苦地滚动了几下。 脚步声猛地加快,他几乎是失态地、踉跄着试图越过洛昭寒冲到前面去,只想逃离这狼狈境地,更不敢去看她此时可能出现的鄙夷眼神。 “洛、洛姑娘!”情急之下,他几乎语不成调,羞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是在下卑劣……”这承认如同剜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方才……方才确实……” 他再也无法说下去。配不上!他这样的行径,如何配得上她此刻的冷静、她眼中那份澄澈的锋锐、她方才那句连自己命运都敢押上赌桌的决绝? 他只觉得自己如同阴沟里窥伺光明的鼠辈,卑污不堪! “站住。”洛昭寒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穿透力,将裴寂如遭雷击般钉在了原地。 密道狭窄,两人相隔本就几步。 裴寂背对着洛昭寒僵立,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巨大的冲击和痛苦下濒临崩溃。浓重的阴影笼罩着他,那背影显得异常单薄无力。 忽然,他极其艰难地、缓缓转过身。无视了身体里几乎要爆炸的痛楚和眼前阵阵发黑,他深吸一口气,那吸入的空气如同带着冰渣,刺得肺腑生疼。 强撑着仅存的力气和摇摇欲坠的意识,对着洛昭寒的方向,身形一矮—— 竟是极其郑重地,抱拳躬身! 腰背弯折到一个因痛苦而无法完全达成的、变形的弧度。声音因强行压抑着几乎冲喉而出的痛苦喑哑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熔岩中硬生生扒出来的,带着烫人的分量: “裴寂冒犯姑娘在先……形同窃听……实在卑劣至极!姑娘今日活命之恩在前……我却不知廉耻……此等行径……无颜面对……还请姑娘恕罪!” 他维持着这个摇摇欲坠的躬揖之姿,再无力多言一字。全身的力量都在对抗着剧痛和眩晕的双重压迫,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游走。 跳跃的火光里,洛昭寒看清了他惨白脸上扭曲的忍痛神色和额头滚滚而下的冷汗,也看清了那双几乎失焦的眸子里,极力挣扎着流露出的、不加任何掩饰的真诚愧色与请罪之意。 没有虚伪的托词,没有苍白的辩解。只有对自身龌龊的揭示和沉甸甸的认罪。 洛昭寒没有想象中的愠怒或鄙夷,沉默不过瞬息。她菱形的唇瓣微微一动,甚至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弧度。 那并非嘲讽,也不是谅解,更像是一种洞察秋毫后、带着点玩味兴致的了然——仿佛在说:你这般狼狈地扒开自己的心给我看,倒也算得上一件新鲜事。 “走。”她只吐出一个干脆利落的字,打破沉默。那声音清凌如碎冰,却驱散了方才凝固的尴尬。目光掠过他强撑着的痛苦姿态,催促的意味不言自明。 裴寂如蒙大赦,却也再无力做出更多回应。巨大的羞耻和身体叠加的痛楚几乎抽空了他所有思考的能力,只剩下模糊的本能在驱动沉重的双腿:跟着那一点即将燃尽的微光,跟着前面那个月白色衣袂下摆模糊的身影,走!绝不能停!停下便是彻底沉沦! 他咬紧牙关,唇齿间腥甜更浓。火折的光线随着洛昭寒步履的移动剧烈摇曳、衰减,视野边缘的黑暗如同蠕动的活物,正贪婪地吞噬着最后的光源。 他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又深陷泥沼。 “裴寂。”洛昭寒的声音在前方黑暗中幽幽响起,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冷静力量。 “……在。”他用尽力气,挤出沙哑的回应。声音像是从肺叶深处硬挤出来的碎末。 “你信人有前世今生么?” 这突兀的问题像投入枯井的石子,在裴寂已被烧灼得黏稠一片的意识里激起一道短暂的涟漪。 前世今生?他灰败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沉淀着无尽岁月的痛苦光芒,像被沉入深渊的往事骤然刺破水面。 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本能,那干裂到起皮的唇齿间迸出一个清晰无比、带着生命余烬般沉重力量的音节: “信!” 一个字,掷地有声,在幽暗的密道里撞出空茫的回响。那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入骨髓的笃定,仿佛这认知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 洛昭寒的背影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她依然没有回头,继续在前行走,清冽的声音却如同潺潺冰泉流淌开来,描绘着一幅遥远而陌生的画面: “或许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时我大概很狼狈。” “也是个秋日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其轻微的、如同隔着烟尘的渺茫回响,“大概雨还没停……也可能是停了不久?记不清了。” “天很阴湿冷。” “我大概一身泥水,形容枯槁,在大理寺门前,一遍又一遍地击响登闻鼓……” “嗓子大概是哑的?还是哭过?” “没人理我。守卫像庙里的石像……” “只有围观百姓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 她的语调平静得没有波澜,仿佛在讲述一个漠然旁观者的故事,唯有着重在“大理寺门前”那几个字上,落下不易察觉的重音: “他们都说里面的少卿大人姓裴……” “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 “那时,裴寂该是个好官吧?” 轰—— 如同千万钧雷霆毫无预兆地在灵魂最深处炸开。 裴寂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刹那逆流!那混沌不堪、只剩剧痛与黑暗的脑海,被一道撕裂乾坤的霹雳骤然劈透! 那些零碎、模糊、如同跗骨之疽般反复纠缠着他却始终不得解脱的梦境碎片——灰暗的天幕,冰冷雨丝的触感,威严压抑的朱漆大门前,一道模糊的、纤细得仿佛要被风刮走的、跪地哭求的身影……无数次梦回的绝望呼喊,无数次试图看清却总被浓雾掩盖的痛苦源点! 原来是她?! 竟然是洛昭寒? 强烈的冲击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震骇和一种命运般的宿命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冲垮了他所有苦苦维系的意识堤坝! “是你……!”裴寂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凄厉而破碎!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脚步已经下意识地朝着那点行将熄灭的光芒、朝着洛昭寒清瘦的背影急冲过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追问,必须确认! 那个雨中申冤的女子! 那绝望的嘶喊! 那被雨水和泪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却始终刻在他梦魇深处的痛苦!是她的前世冤屈? 她为何击鼓?究竟受了何等冤屈,令她哭喊欲绝? 就在他冲到她身后不到一步之遥,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片月白衣角时—— 砰! 脚下的土块一松! 腿上那早已积累到极限的虚软和剧痛骤然爆发!膝盖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他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发出,身体彻底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跪下去。 喉头强忍的腥甜终于再也压不住,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 “噗——!” 与此同时—— 嘶…… 洛昭寒手中那仅存的火折子,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猛地爆开一个小亮光点,随即如同濒死蝴蝶的振翅,颤巍巍地、极其不甘地抖动一下—— 彻底熄灭! 无边无际、纯粹到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亿万吨寒冰凝结成的墨色海水,轰然倾塌,瞬间吞没了狭窄的土石密道,也吞没了扑倒在地的裴寂,和伫立在黑暗中心的洛昭寒。 “洛……洛昭寒?!”裴寂向前伸手,五指在虚无中徒劳地抓握,扑了个空,身体因骤然失衡而重重晃了一下,膝盖撞在湿冷的土壁上,剧痛混合着药物灼烧的混沌更加猛烈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神智。 几乎在他惶然唤出的下一秒,一只微凉却异常稳定的手,倏地从黑暗中探出,稳稳地、近乎强横地攥住了他冰冷僵硬的手腕! 那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将他踉跄倾倒的身躯一把拉起!没 有丝毫停滞,肩侧随即传来支撑的力道——是洛昭寒,让他歪斜的重心重新找到了支点。 裴寂混沌的脑子里如同翻搅的沸水。 这有力的拉扯和支撑仿佛一道冰冷的激流,短暂地穿透了他被痛苦麻痹的感知。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更猛烈的混沌和眩晕!黑暗中洛昭寒的脸是什么模样?不知道!他只觉得浑身筋骨血肉里那无数烧红的针在疯狂搅动!喉咙里腥甜翻涌! 但有一个念头,问!必须问清楚!那场折磨了他半生、如今终于找到了主人的梦魇! 第79章 冤魂 “前世……究竟你有何冤屈?”这几个字如同锈蚀的钝刀,被他从咬紧的牙关中一下下地磨出来,血沫无声地溢满了唇齿间。 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意志力,喉咙深处发出撕裂般的咕哝声,“告诉我,是谁让你……哭……” 黑暗中,他几乎能感觉到抵在身侧的洛昭寒,单薄的身躯倏然僵直。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滔天巨力狠狠撞在他侧身撑靠的臂膀上——竟是洛昭寒在他毫无防备的追问下,猛地甩开了扶住他的手,身体无法抑制地向旁侧一个趔趄,重重撞在了另一侧冰冷坚硬的土壁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刺耳。 尘土簌簌落下。 裴寂被这失控般的一甩,本就混乱的思绪更加空白。 药力的剧痛混杂着强烈的眩晕浪潮般冲击着他的意识堤坝。可他强撑着那一点摇摇欲坠的清醒,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浮木。 他脑子里只剩洛昭寒最后那句撕裂空气的问话:“你也梦见我哭了?” “……梦见……”裴寂喉咙里嗬嗬作响,破碎的声音如同断弦,“我梦见……就是你哭求……说有冤……天很冷……大理寺前没人……”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试图描绘那纠缠多年的梦魇碎片。 这混乱的描述没能表达出半点抚慰,反而如同烧红的烙铁,再次捅向那个刚刚被他自己猛然撕开的、洛昭寒鲜血淋漓的心防! 一股狂暴的怒火骤然冲垮了裴寂残存的理智堤坝!恨自己的无能!恨这躯壳在剧毒煎熬下的软弱!恨自己这连一句清晰完整的话都说不出的废物状态,不仅无法求得真相,更可能再次刺激她、伤了她! “呃……”他猛地向后甩开想要靠近的模糊感觉,身体重重撞在身后的土壁上,震得更多尘土簌簌落下。 他强迫自己偏过头去,牙关狠狠咬合!舌尖骤然被刺穿的剧痛混合着满口铁锈般的腥甜狂涌而出! 噗——! 尖锐的刺痛终于强行劈开混沌!裴寂靠着那一点血腥气撑起的清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声音嘶吼道:“快……趁现在打晕我……别让我伤了你!” 密道内陷入一片死寂。 这短暂的寂静比任何拷问都更令人窒息。 裴寂在黑暗中瞪大双眼,目之所及却只有吞噬一切的黑。 没有回应?她受伤了吗?被自己的失控吓到了?他心口如同被冰锥凿开巨大的空洞,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静默中—— “呜……” 一丝极其轻微、如同受创幼兽濒死压抑的低泣声,极其艰难、又无法遏制地、自方才洛昭寒撞上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低哑、沉闷、带着喉咙被极力扼住的破碎气流音,短促得如同一声呜咽后便被强行堵死,却又在下一瞬从指缝或喉骨间强行挤压出来! 是她?她哭了?! 像是最暴烈的火焰瞬间冻结成亿万年寒冰!裴寂所有的痛苦、昏沉、剧痛、和那点咬破舌尖换来的清明,在捕捉到这极力压抑却终究泄漏的哭泣声时,轰然破碎! 他脑子一片空白! 如同被这低泣声牵引的木偶,身体在理智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已向前踉跄猛冲一步,双手在极致的混乱与黑暗中不顾一切地向声源处抓去! 指尖触到一片冰冷湿润的土壁,滑腻的苔藓沾了一手。他疯了一样胡乱向前摸索探寻,几近狂乱! 触到了! 衣料!是光滑微凉、带着湿气的丝帛!他慌乱地沿着那片衣料向上探去,手掌越过纤细颤抖的肩线,指尖在黑暗中碰触到一片冰凉而濡湿的肌理——是脸颊! 裴寂的手像被冻伤般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近乎笨拙地将整个手掌贴上了洛昭寒的脸颊。掌心和指尖感受到的,是冰凉的皮肤上一片滚烫的湿润! 她真的……哭了? 这个认知如同灭顶的海啸,瞬间将他彻底打翻淹没! “洛姑娘!对不起……我…是我混账……是我失心疯……是我……”裴寂的喉咙被巨大的哽咽堵住,那呜咽声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捅进他心窝!他语无伦次,只凭着本能反复念着道歉,双手微微颤抖却极其轻柔地想要替她擦拭眼泪,那掌心下的热泪却像滚烫的熔岩,灼得他指尖也跟着发烫,“别哭……求你别……” 回应他的,是更急促的低泣。 那压抑太久、如同被囚禁在寒冰深渊多年的呜咽,终于找到了发泄的罅隙,如同溃堤的洪流,再也无法阻挡地逸散在凝重的黑暗里。 他的慌乱道歉似乎完全落在空处。黑暗中,洛昭寒猛地摇头,动作带动了颊边他僵住的手指。 “不……不怪你……”她的声音终于泄出一丝嘶哑的、带着泪后气息不匀的颤抖,“那不是……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冲破喉咙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棱上行走,又冷又艰涩,“那就是上一世的我。” 洛昭寒的声音飘忽在黑暗里,仿佛透过厚厚的冰层传过来: “洛家那场所谓的‘谋逆大案’之后……满门一百七十三口啊……” 声音里带着刀刃刻骨的钝痛。 “都死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 “在那座被贴了封条、钉死了门窗的抚远大将军府里游荡。” 她停了一下,喉间发出细微的、被强压下去的呜咽气音。 “像一缕不肯散去的孤魂。” “在等。” 黑暗中,她似乎在极轻微地摇着头。 “等什么呢?” “大概是在等府里那些人……爹,娘,哥哥,厨下爱偷吃点心总被娘敲手的小丫头桂花……他们总会总会回来接我的吧?” “府邸还是那个样子……又不像。爹的紫檀木剑架倒在地上,娘最爱的碧纱橱破了洞,穿堂风吹过像鬼哭。” “到处积满了灰。” “又冷……又大……又空……像个铁打的牢笼……” 又静了一瞬。 脚步声!沉缓、有力、一丝不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听到那脚步声的时候……” 洛昭寒的声音里,骤然染上了一股绝望后骤然燃尽的微弱火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虚幻,声音都在发飘。 “天哪……我以为是他们!是他们听见了我的心愿!来接我了!” “我努力睁开眼……”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被拉回到那个巨大的绝望瞬间。 “看到的却是你。” 裴寂感觉掌心下的脸颊肌肉猛地绷紧了!仿佛她也在那一刻,重新看见了当日那个骤然出现在她绝境中的身影——他自己! “你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大理寺官服……我记得官袍下摆上还沾着泥点子?”她的声音如同被冰封的记忆再次撕开,“靴子上沾着枯草和泥土……” 每一个描述都敲打在裴寂的心上。 “你站在那满地积了厚厚一层如同雪粉般的尘埃里……” 她顿住,那被压抑的巨大恐惧和绝望再次涌了上来,“看着我那眼神……” 她似乎无法再具体描述他当时的神情。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深深喘息了一下才能继续,每个字都带着无法磨灭的沉重: “你对我说‘下官裴寂……有负洛将军所托……未能为将军府洗雪沉冤……’” 他的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将洛昭寒心底那片虚幻的期盼之冰砸得粉碎! “你站在那里……” 洛昭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巨大的惊骇和荒诞感劈开灵魂的尖锐! “你竟朝着我——一个跪在尘埃里、等死的孤女!朝着这满府被定了谋逆大罪、尸骨未寒的‘罪臣’冤魂!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然后!”洛昭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的额头磕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好大的闷响!” ‘咚’的一声! “你对我说‘下官无能……失信失言……罪该万死……’” “你向这些‘逆贼’冤魂叩首赔罪!” 轰——! 裴寂只觉得脑子里如同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响!那沉重跪地的姿态,那对着满府冤魂重重磕头谢罪的画面!如同最汹涌的狂潮,狠狠地冲垮了他脑海中那片迷雾深锁的梦魇! 原来那不是梦境残留的臆想碎片! 那竟是他上一世真实做下的最后一步? 他去了!在那片绝望的废墟里,在真正的洛昭寒面前,以一身泥泞的大理寺少卿之身,对着洛家覆灭后唯一血脉,也对着那满府无可言说的冤屈之魂,以最沉重、最卑微、最彻底的姿态—— 跪了下去! 叩首! 赎罪! 认了这无能无力之“罪”? 可这迟来的、甚至带着羞辱姿态的谢罪,对当时心如死灰、已在等死的洛昭寒来说—— “我明白了……”洛昭寒的声音里充斥着灭顶的绝望和刻骨的疲惫,仿佛灵魂已被彻底抽空,只剩下无边的寒冷和灰烬,“原来你尽力了……” “连大理寺少卿都无能为力的冤屈,那还有什么可翻的呢……” “我没法怪你……真的……”声音微弱下去,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只是这世间再无牵挂……我也不必再等下去了……” 最后一点微弱的、凭借着一丝“等人来接”的念想支撑着她的火光,被裴寂这沉重哀恸却又彻底宣判终局的一跪,碾碎了。 家族冤屈如山,沉埋地底。这苟延残喘之人,终究也走到了——路的尽头。 裴寂僵立在无边黑暗里,手掌还虚按在她冰冷的泪痕上。 那滚烫的温度仿佛已灼烧进了他的骨髓。 裴寂站在那巨大的绝望面前,感觉不到寒冷,反而有一种被业火灼烧骨髓的剧痛——为这死局,也为她的绝望。 他挺直了几乎被压力碾碎的脊梁,任凭额角伤口渗出的血珠滑落,混着额头因强撑而迸出的青筋一起跳动。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铁器凿击在冰面上,带着将崩断的弦才能产生的铮鸣: “洛家的血不会白流!冤屈终有昭雪之日!若天不开眼,”他死死盯住阴影里那双失去所有光泽的眼,“我裴寂便是那把破开铁幕的刀!豁出这条命,也要替忠骨讨一个公道!”每一个字都咬在血沫里。 不等她反应,他语气陡然一转,硬生生压下喉头的腥甜,竟显出几分与决绝姿态格格不入的释然与宽慰:“若事败身死,姑娘无需惦念,亦无需有愧。” 他微微仰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将军府腐朽的黑沉屋顶,投向某个虚无却又真实存在过的原点,“不过……便是回到我来的地方罢了。”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归鸿收翅前一声悠长的哨音。 角落里的洛昭寒猛地一震! 那强装出的心如死灰被这意料之外的话骤然撕裂了一道缝隙。她吃力地抬起头,被绝望糊住的视线透过朦胧泪光,终于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样——不再是威严庄重的大理寺少卿官袍象征,而是一个活生生也快要被撕裂熬干的人。 苍白的脸色,遍布血丝的眼睛,被汗水和尘土浸透、裹满泥泞的靴子,还有袍襟上数处不起眼、却明显是仓促间被撕破擦伤的口子。 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路奔波的艰辛与绝境中的挣扎。 一种巨大的困惑瞬间压过了悲戚。 “你……”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挤出,“究竟为何……要为我们…做到这地步?” “那个‘来的地方’。”她的声音因为巨大的不确定而颤抖得更厉害,“到底是哪里?” 冥冥中仿佛有根线在牵引,那个地方似乎比眼前的深渊更加触不可及。 裴寂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复杂,浓重的疲惫中透着一丝令人心悸的遥远深邃,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挣脱躯壳,回归了来处。 他沉默了几息,久到洛昭寒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如同耗尽最后一丝心力般开口: “待得尘埃落定……”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却又被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若你我还活着,我再告诉你。” 话音方落。 “哇啊!!!” 压抑到极限的堤坝轰然坍塌!积蓄了整个家族覆灭、整个信念崩塌、所有绝望与此刻这份沉重如山却又无法理解的守护带来的巨大冲击,如同岩浆找到了唯一的突破口。 洛昭寒整个人骤然向前扑倒,蜷缩在地,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砖缝,发出了重活两世从未有过的、撕心裂肺的号啕。 第80章 出口 裴寂僵立在原地,嘴唇微动,喉咙却被那震耳欲聋的哭声彻底堵死。 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也没有能力再说出任何宽慰之词。 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的蜷缩身影,沾满污泥的靴子极其缓慢地原地碾转方向。 抬步。 背影决绝地、如同融入府邸深处那片更浓重的、象征着死亡与终结的黑暗之中。 …… 滴答。 冰冷的水珠落在裴寂紧蹙的眉心上,将那个撕裂心肺的哭嚎声骤然切断。 枯井下的浓稠黑暗里,他猛地一个激灵,从深陷的记忆泥沼中强行挣脱。 鼻息间除了土腥,还萦绕着浓郁的、新鲜的血腥味——他自己舌尖咬破和强行咳出的血。 方才混乱中追问前世冤屈而引出的前世最后画面,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海水,剧烈地翻腾沸腾。 梦?! 洛昭寒方才说那不是梦?那是她的前世记忆?! 国子监门前初遇。 雨丝纷飞的午后,他立于牌楼下审阅旧档。忽有一女学生仓促闪避奔马。他本能伸手虚扶了一下。那女子抬首—— 刹那四目相对! 他当时只觉得脑海深处似乎被某种存在猛然刺痛!仿佛尘封千年的古寺巨钟被无端撞响! 而那女子眼中瞬间掠过的绝非寻常受惊的慌乱,而是极度的骇然与难以置信的惊悸!仿佛白日见鬼! 当时不解,此刻电光火石间,前世洛将军府最后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与国子监门前那个衣着整洁的少女身影轰然重合! 是了! 她认得!她记得!她不是以为前世交集仅存于她自己记忆的角落?原来当时她眼中的惊骇,是看到了一个本应身陷深渊的“故人”? 而那个故人,正是他自己! 她背负着前世整个家族倾覆、蒙受奇冤的滔天血海深恨。 巨大的愧疚,如同地底喷发的岩浆,瞬间将洛昭寒的心脏彻底焚烧淹没。 她前世最后的记忆里,是裴寂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走向注定的死局! 而这一世……他竟又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甚至在她身陷险境、神智不清陷入疯狂之际,依然顽固地想要护她周全! 他前世该为她那无望的家族,付出了何等惨烈的代价啊? 黑暗中,洛昭寒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浓重的咸涩,仿佛是吸入了一口冰冷的泪雾。 她的手臂骤然抬起。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她近乎是带着一种濒死抓住浮木般的决绝力道,猛地张开双臂,径直环住了身前那个在黑暗中因巨大痛苦而无声颤抖的身体。 裴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浑身猛地一震。 他几乎以为是幻象!但后背传来异常清晰温热的泪意和手臂上坚定的环抱力道,却如真实的烈火。 “裴寂……”洛昭寒带着浓重鼻音和泪意的声音,闷闷地在他耳后响起,“撑住……别死……” 她收拢手臂,仿佛要将所有的力气和信念都传递过去。 “等出去……”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力量。 “我都告诉你,所有事情……” “我的梦……还有一切!” 轰! 如同惊雷贯顶,又如醍醐灌顶。 梦! 她说的是她的“梦”!也就是她的前世经历! 所以她对某些即将发生的灾祸仿佛未卜先知般惊人的直觉。 这不是神通!更不是偶然! 她所做的一切努力挣扎! 她背负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沉重过往和刻骨之恨! 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孤独地前行了这么久…… 他们殊途同归! 她的恨,他的执! 她的挣扎,他的坚守! 他们所要对抗的,是同一座黑暗的大山! 还有什么需要问?还需要逼她说出那前世早已将她撕碎一次的冤屈细节? 还有什么脸面因愧疚而退缩逃避? 难道让她这一世,依旧一个人,在黑暗里独自负重前行?面对那些即将吞噬她与她家族的滔天巨网? “唔……”裴寂猛地深吸一口气。 他反手一把紧紧攥住了洛昭寒仍环在他腰间、满是冷汗与泪意的手。 黑暗里,他艰难地转回身,面向她模糊颤抖的轮廓方向。剧痛让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被强大的意志和一种重若千钧的决心死死钉在黑暗的土墙之上: “我们……”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却又无比清晰,“一起出去吧……” …… 密道深处,黑暗粘稠如墨,压迫着每一寸空间。 只有脚步声在湿滑石壁间空洞回响,带着水汽的寒气钻入骨髓。 洛昭寒扶着裴寂,在黑暗中艰难跋涉。他大半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肩上,左臂环过她后颈,身体紧贴,沉重却无法替代的依靠。 前方拐角,一点微光突兀割开浓重的黑暗,隐隐晃动。 两人都下意识顿住脚步,紧绷的神经让呼吸都放轻了。 洛昭寒扶着裴寂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分。 下一刻,两道人影举着光源从那拐角后走了出来——当先一人提着一盏防风的琉璃灯笼,微弱但稳定的光晕笼罩着他花白的胡须和微微惊愕的面容,正是帝师褚老。 他身后一步,魁梧的侍卫江蓠高举一支燃烧正旺的松油火把,跳跃的火光瞬间驱散了拐角附近的黑暗,也将褚老和他自己脸上那份猝不及防的惊愕照得纤毫毕现。 褚老和江蓠的目光,在看清相扶而行的两人、尤其是看清裴寂那几乎完全依靠着洛昭寒的亲密姿态时,猛地凝固。 空气瞬间像被冻结了。褚老张着嘴,灯笼的光影在他眼中急剧跳跃。 江蓠擎着火把的手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难以置信。 这目光如同滚烫的烙铁,瞬间烫在洛昭寒扶着裴寂臂弯的手背上。 一股血液猛地冲上头顶!惊惶、羞窘、被撞破隐秘的慌乱瞬间攥紧心脏。几乎是一种全然未经思考的本能反应——她像被火炭灼到般猛地抽回了那只扶着裴寂手臂的手。 “呃!” 裴寂本就因伤势和黑暗而虚浮的脚步全赖她支撑。 手臂骤然失去了着力点,左腿剧痛失力,整个人如同被猛然抽掉支撑的沉重木偶,狠狠地向旁边倾倒!“咚!”一声闷响,他的额头和肩膀重重磕砸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上。 “寂儿!”褚老如梦初醒,惊得魂飞魄散,那声呼唤带着真切的疼惜,几乎是扑上前来,琉璃灯笼的光晕剧烈晃动,“如何了?磕哪儿了?快让为师看看!” 江蓠反应更快一步,在裴寂撞壁闷哼的同时,已如猎豹般无声掠至裴寂身侧,长臂一伸,稳稳托住了他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迅速接替了洛昭寒的位置,牢牢搀住了他摇晃的上半身。 局面陡变。 洛昭寒僵在原地,指尖残留着方才扶握的温度,脸颊滚烫如火燎,不敢去看任何人。石壁粗糙的触感和裴寂压抑痛楚的闷哼清晰地烙印在感官上。 褚老紧张地围着被江蓠牢牢扶住的裴寂上下查看,口中不住念叨:“小心点,江蓠!扶稳!扶稳!” 裴寂被这沉重一撞,额角瞬间青紫一片,肩胛骨的疼痛更是钻心。 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有些涣散,看着褚老焦急的面容,想开口,却只逸出一声低沉沙哑的抽气:“老师……无事……”喘息却粗重不堪,冷汗沿着鬓角淌下。 “江蓠在,不必有劳洛姑娘了。”褚老喘着气直起身,目光落在退到阴影里的洛昭寒身上,话是对着江蓠说的,眼神却再次牢牢锁定了她。 那目光充满审视,毫不掩饰其中的探究、猜度,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洛昭寒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走!先出去!寂儿的伤耽误不得!”褚老终于移开定在洛昭寒身上的视线,重新提起灯笼,转身快步引路。他脚步虽快,显然也有些吃力,后背微偻。 队伍重新排列。 褚老举着那盏唯一明亮的琉璃灯笼,在前方引路。 江蓠牢牢半搀半架着裴寂紧随其后,高大魁梧的身躯成了最坚实的倚靠。 洛昭寒默默跟在最后,主动拾起江蓠方才匆忙放下的松油火把。跳跃的火光将她映在石壁上的影子拉得摇曳不定,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能清晰感觉到,走在前方的褚老虽然步履不停,却控制不住地频频回头,那缕探究的目光如同实质,一下一下扫过她周身,似乎在反复掂量着什么。 即便隔着几步距离和晃动的光影,那审视带来的巨大压力依旧让她后背发紧,每一步都如芒在背。她只能低着头,专注于脚下潮湿滑腻的石阶。 密道不长,只是心情煎熬,仿佛走了许久。 前方黑暗尽头,一缕微弱的天光混杂着另一种更稳定的人造光源,透过一个碗口大小的洞口渗透进来,带来微弱的暖意。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人声和脚步声,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模糊嘈杂。 “到了!搭把手!快!”褚老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欣喜,回头催促江蓠。 洞口被外面的人迅速清理扩大。 江蓠在洞口外伸进来的几双手协助下,小心翼翼地将倚靠在自己身上几乎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裴寂托了出去。混乱中响起几声沉稳的呼喝:“殿下小心!” “接住了!” 裴寂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洞口,被迅速而轻柔地转移。 洛昭寒是最后一个攀出井口的人。 凛冽的冷空气猛地灌入鼻腔。骤然从地底逼仄的黑暗回到开阔地面,头顶是天幕压低的灰蓝色穹顶。 她双脚踩在坚实冰冷但平整的石板上站定,微微闭了下眼适应光亮。 耳边人声清晰起来。 井口外显然是一处戒备森严、灯火通明的小庭院。廊檐下挂满防风灯笼,照得四周亮如白昼。身着皂色劲装、气息精悍的侍卫们肃然挺立,院中还有数名提着药箱、面色凝重的御医疾步奔走,气氛紧张而高效,显然早已严阵以待。 她随着人群涌动的方向抬眼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廊檐最高处、那一道被无数灯笼烛火拱卫的、雍容华贵的绛紫色身影。 那人身披绣有翟鸟朝凤图案的华丽宫装,外罩一件玄狐滚边的厚实斗篷。她身姿笔挺,气质沉静中带着无法逾越的尊贵威严。 廊檐下温暖的灯火将她的面容勾勒得清晰可见——眉如远山,眸若点漆,岁月在她眼角留下浅浅纹路,却更添威严气度。 她此刻并未关注刚被抬走、正被众人紧张簇拥走向内室的裴寂,目光反而越过人影缝隙,直直落在最后一个从井中爬出、尚站在院中阴影里、一脸震惊和茫然的洛昭寒身上。 正是权势煊赫、在朝中拥有举足轻重地位的——解忧长公主! 刹那间,洛昭寒脑中仿佛有电光石火划过! 一切零碎的疑问与猜测,如同被投入沸水的珠链,瞬间串联成线。 长公主!竟然是长公主!原来这场惊险逃亡背后的推手和倚仗,竟是这位皇室中手握重权的殿下! 洛昭寒只觉得一股寒意混合着巨大的震撼直冲头顶,手脚都有些发麻。 解忧长公主的目光与洛昭寒惊愕的视线在冰冷的空气中短促交会。 长公主脸上那原本凝重端肃的神情,在对上洛昭寒目光的瞬间,竟缓缓地、极其微妙地舒展开来,唇角向上扬起,露出一抹温和到令人心惊又极具亲和力的笑容。 那笑容绝非上位者的客套敷衍,眼底深处甚至划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兴味? “洛姑娘?”褚老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这片刻无声的对峙。他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洛昭寒身侧不远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地底阴寒,莫在此处久立受风。随老朽到前厅暖阁,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罢。” 褚老的语气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邀请一个久别归家的晚辈。 洛昭寒的心弦却猛地绷紧。 那廊檐下雍容而立的长公主尚未挪步,只含笑望着这边。这邀请,分明是命令。 “是,多谢帝师。”洛昭寒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努力维持表面的镇定,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干涩。 她强迫自己挪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跟在褚老身后。 暖阁离井口不远。褚老引着路,门楣低垂,厚厚的棉帘掀开,一股夹着淡淡沉水木香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人冰冷的肢体。 第81章 好孩子 厅内光线柔和许多。 上好的银霜炭在精致的莲花黄铜暖炉里静静燃烧,发出轻微噼啪声。陈设素雅考究,处处透着低调的底蕴。 上首主位空悬。解忧长公主并未急着入座,只是解了斗篷,随手递给侍立的侍女,便走到窗边一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前安然坐下,随意而从容。 褚老则坐在主位下首右侧。 “洛姑娘,请坐。”褚老指了指长公主下首另一侧的位置。 洛昭寒依言走近,略显僵硬地在那张同样铺着厚软锦垫的檀木椅上坐了半边身子。 触手可及的雕花小几上已经放着一盏热气袅袅的白瓷茶盏,温润的香气沁入鼻端。 她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膝上。 室内温暖如春,暖炉的热力源源不断发散,驱散了骨头缝里残留的寒气,却暖不透此刻心底那份高悬的巨大压力和拘谨。 她垂着眼,尽量不去直视上座那位含笑啜茶的长公主殿下,更不敢去看对面帝师那双仿佛蕴藏着无数无声询问的深邃眼睛。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细微的爆裂声。 炭火融融,白瓷盏里的茶汤碧透温润。 方才长公主的言笑晏晏带来的微末暖意尚未散去,骤然间,一股截然不同的紧张感穿透暖帘猛地涌了进来. 声音是从左侧更里间的内室传来的,隔开两层垂落的厚厚锦绣暖帘,含混不清,却字字扎耳: “……毒入肌理,气血双亏!本就该按老夫计划,戌时正刻必须躺下逼毒!如今拖到亥时末才勉强拔箭!便是解了毒,也得耗上数月慢慢将养,这期间不能劳神!不能动气!虚弱异常!简直胡闹!”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怒和疲惫,显然是负责救治的大夫,“还有!这舌上的咬伤怎么回事?如此深重!再使一分力,怕是要咬断了!岂有此理!这般自戕之举……” 话未说完,就被一阵压抑不住、撕心裂肺般的急促咳嗽声猛然打断。 “咳咳!咳咳咳!”那咳嗽来得猛烈,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声音正是裴寂的!其中带着明显的强行打断之意。 暖阁内空气瞬间凝固。 洛昭寒端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几乎能想象裴寂在药雾和剧痛中挣扎的模样,那咬紧牙关的无声忍耐与强行爆发的咳嗽交织。 坐在上首的解忧长公主优雅拈着茶盖的手也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精致的眉心飞快地蹙起一道微痕,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深的疼惜,随即又被惯常的雍容沉稳覆盖。 那缕薄怒,被裴寂这不要命的打断方式强行压了回去。 长公主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洛昭寒身上,方才因内室插曲而起的波澜似乎从未出现,脸上的笑容温煦依旧,如同春风化雨:“方才说到浏阳那丫头。” 她语调柔婉平和,全然不见那日宫宴主位上的凛然不可侵犯。洛昭寒努力将内室的声响驱出脑海,屏气凝神听着。 “那丫头自打从宫宴上回来,嘴里便时常念着洛姑娘,直道姐姐气度清华,又谦和知礼,若非身份有别,真恨不得时常相见才好。” 长公主眉眼含笑,语气里带着母亲说起顽皮爱女的嗔意与宠溺,“还有玮钰那孩子,素来眼高于顶,性子又冷,却也在我跟前夸了姑娘一句,‘处变不惊,有急智’。这两个小的虽年幼懵懂,看人的眼光却还算少有偏颇。本宫今日,也算了了一桩心愿,终于得见能让这两个小猢狲同时赞不绝口的姑娘是何等人物了。” 这赞誉来得猝不及防又分量极重! 洛昭寒只觉得脸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像是被暖炉的炭火灼烫了面颊。 她被那高位者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视着,心头剧跳,慌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着长公主方向屈膝深福下去:“殿下谬赞!郡主与玮钰姐姐待人和善,抬爱昭寒,昭寒愧不敢当!实在当不起殿下如此赞誉!” 动作有些急,膝盖处方才在地道石阶上跪蹭的疼痛让她身子微晃了一下,但她迅速稳住,姿态恭谨到极致。 长公主见她局促惶恐的模样,轻笑一声,并未多言,抬手虚虚一扶:“好了,起来坐吧。” 洛昭寒这才小心起身,半边身子堪堪落座,心绪兀自翻腾难平。浏阳郡主那天真烂漫的赞美还在耳畔,玮钰——那位沉默彪悍、连御前都神色不动的女卫首领,竟也在长公主面前提过自己?这背后蕴含的力量,洛昭寒不敢深想。 解忧长公主并未久留,她款款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更深了,本宫也该回去了。”她声音温和依旧,目光扫过洛昭寒,最终落在褚老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托付之意,“褚伯伯,外头诸事繁杂,有劳您在此多费心了。裴寂那孩子……”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叹息,蕴着复杂的担忧,随即转向肃立一旁的江蓠:“江蓠,替本宫送褚伯伯和洛姑娘。” “褚伯伯”! 这三个字清晰地传入洛昭寒耳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中骤然激起巨大波澜。 印证了!在来的路上,长公主与帝师褚老绝非普通君臣,是长辈与晚辈之间的亲昵称呼! 褚老亦起身,恭敬应是:“殿下放心,老臣定当竭尽所能。” 暖阁厚重的帘子再次掀起,解忧长公主在褚老和洛昭寒的目送下走出。 院中灯火通明,两个如同门神般的高大身影立刻无声无息地贴上前,一左一右护卫在她身后。正是玮钰那样装扮的东陵女猛士!铁甲铿锵,腰佩弯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角落,与长公主的雍容华贵形成强烈反差。 她们一行,并未走向正院大门方向,反而步履沉稳而明确地走向了那刚刚爬出来不久的幽深井口。 火光跳跃在青石井口边缘,映照着冰冷潮湿的砖石,长公主的身影在两名女猛士护卫下,弯下腰,一步一步,沉入那黑暗深邃的密道入口深处。 厚重的特制石板缓缓移动,无声地将入口重新封死。一切归于沉寂。 这无声的告别,胜过万语千言。 如此隐秘的进出,将这份关系的重要性与危险性,清晰地刻在了洛昭寒心底。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窜上后脑。 今夜这一切的营救,这处所的隐秘,褚老与裴寂在长公主离京这段时间所做的布局,原来从长公主启程归京传信那一刻起,一张巨大的网就已悄然撒开。 暖阁重新安静下来,空气中只余下炭火的哔剥轻响和窗外呼啸的寒风。 褚老缓缓转过身,脸上残留着一路奔波的疲惫,眉宇间的忧色也为裴寂伤势再添一缕沉重。 但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此刻却精准地落在了洛昭寒身上。 洛昭寒兀自立在原地,心潮尚未平复。震惊、猜测、恍悟、担忧……种种复杂的情绪像沸腾的水在她眼中激烈地涌动着,几乎要从那竭力维持平静的面容下冲出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褚老的目光温和又了然。他没有刻意回避,更没有直接解惑,只是带着一丝深意,平静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洛姑娘,你心中定有许多困惑难解吧?”他的目光坦然直视洛昭寒,带着洞悉人心的睿智,却又蕴含着一点长者待晚辈的温和,“不过……” 他话锋轻轻一转,那温和的眼神里添了几分深邃的郑重,目光看似随意,却极其明确地朝向内室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能为你答疑解惑的人,并非老朽。” 他微微一顿,声音低而肯定,“那真相的锁匙,在他那里。” 洛昭寒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褚老的目光落点清晰无误!是裴寂! 唯有裴寂! 巨大的释然和更深的急切瞬间交织!那些在迷雾中摸索的日子,那些生死一线间闪现的猜测,那份对幕后一切的渴盼与不安,终于有了清晰指向。 而此刻,内室传来的压抑闷咳声,和那强行打断大夫责备时的狼狈挣扎画面猛地冲入脑海! 他还伤着!那么重! 确认裴寂的安好,在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迫切和重要! “……是。”洛昭寒没有任何犹豫,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褚老,我留下。等他好些了。” “好。”褚老眼中流露出真切的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并非强求,而是看穿了她此刻复杂的决心和担忧。随即,褚老的目光中又添了长辈的细心和体贴,“更深露重,姑娘出来已久,是否需要派人去府上知会一声,也免得令尊令堂忧心?” 这一问让洛昭寒心头一暖。她连忙道:“多谢帝师挂念。此番出府,我已提前交代了小弟锦策。此刻家中应是无虞。” 褚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赞赏之色更深:“洛姑娘处事周密,临危不乱,有担当。”他缓缓点头,“那便好。姑娘且安心在此稍候。待里头稳住了,老夫再使人来请。” 洛昭寒再次深深颔首致谢,一颗心却已越过垂帘锦缎,飞向了内室。 真相的重量与对那人安危的担忧,沉沉地压在她的肩头,也重重地悬在暖阁凝滞的空气中。 …… 暖阁里只剩红泥小炉上温水壶的微微沸响。炭火的暖意蒸腾,空气却仿佛凝滞。 褚老端着茶盏的手终于放下,目光从窗棂外的沉沉夜色收回,落定在对面的洛昭寒身上。那眼神褪去了片刻的轻松,变得深邃如潭。 “裴寂这孩子,”褚老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中却分外清晰,带着老人絮叨爱徒时惯有的温度与分量,“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倔得像头拉不回头的驴!” 他摇头叹息,无奈中带着深刻的疼惜,“他心里装的东西多,顾虑也多,背的包袱比老夫都沉。可一旦真拿定了主意,八匹骏马拉他,他也必定要走到那一步,就算头破血流,就算万夫所指,也绝不会回头。” 洛昭寒搁在膝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低着头,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褚老的语气徐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洛姑娘是聪明人。有些话,老夫原是不该多嘴的。倘若让裴寂知道是我这个老头子擅自多言,硬把你拖进他这些谋划的风波里……他醒了怕是要跳起来,就算躺着不能动,那张嘴也要念得老夫头痛三天不止!” 褚老苦笑了一下,随即目光凝定,带上了不容错辨的真诚,“可老夫看人还算有几分准头。他啊,看着冷,心思弯弯绕绕似深潭,可心眼,实在是极好的。”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褚老的眼神意有所指,带着一种温和的鼓励和看透世事的了然,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洛昭寒身上。 轰! 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从心尖炸开,瞬间烧过脖颈,直冲上面颊。 洛昭寒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暖炉猛熏了一下,灼烫得惊人。她几乎是仓皇地埋下了头,生怕泄露了脸上此时必然藏不住的红霞与慌乱。 暖阁里只剩下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声,砸在耳膜上,震得耳根都在发烫。 褚老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了然于心。 那骤然涌上双颊的烟霞,少女无声的羞窘,胜过任何言语的佐证。 “人老了,”褚老的声音愈发慈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和淡淡的疲惫,“旁的也没什么指望,就爱看年轻人顺遂一些,心意少些蹉跎,能得圆满。旁的就随你们去吧。” 他缓缓站起身,“这一宿奔波,老骨头实在乏了。我先去后头偏间歇歇。洛姑娘安心在此稍坐,待裴寂那边稳了,他自会与你分说。” 说罢,褚老不再多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相送,便拖着略带蹒跚但依旧挺拔的步子,径直穿过了暖阁另一侧的月洞门,身影隐入后室长廊的暗影里。 内室,烛火被刻意调暗了。 浓重的汤药味像一层无形的纱幔,沉甸甸地罩着这一方空间。 惊尘抱着胳膊,倚在墙角的美人靠上,呼吸均匀,显然是熬不住困倦沉入了浅眠。 江蓠则抱刀靠着屏风,半闭着眼,精悍的气息收束如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第82章 诱饵 榻上的人,却陷在一片冰冷泥泞的沼泽里。 依旧是滂沱的雨幕,砸在帽兜和冰冷的官靴上,发出沉闷不绝的声响。 梦里的裴寂刚从大理寺那扇沉重黝黑的门里出来。 街道空旷无人,只有雨水汇集成溪流,冲刷着脚下冰冷的石板路。 湿滑,寒意刺骨。 身侧,江蓠如忠诚的影子,为他举着油纸伞,昏黄的灯火在狂风暴雨中飘摇不定。 就在他步履沉重地跨下最后一级台阶时,眼角余光似乎被什么拉扯了一下。 惯性地看向街道斜对面那处幽暗避雨的角落——那里总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撑着伞,静默地站着。一个毫无缘由却根植于心的习惯,连这习惯本身都带着撕裂的空白与钝痛。 这一次,那角落的阴影下,伞影却清晰了。 一个素白的身影执伞静立着。 裙裾的下半截早已被飞溅的雨水湿透,紧紧贴着腿脚,颜色深了一片。 雨水顺着伞骨不断淌落,在她脚边形成小小的水涡。 那伞下的身形异常单薄,肩胛的轮廓在雨夜里脆弱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 莫名的牵引力拉扯着他的脚步。他控制不住,一步步踩过及踝的积水,朝那个角落靠近。 每一步,水花溅起冰冷,心口却如同被无形的细线越勒越紧,伴随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汹涌袭来。 陌生的恐慌攫住了他。靠近了,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雨水沾湿她额前的几缕发丝。 她……是谁?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雨水灌入鼻腔,冲得他眼前发黑。 终于,看清了! 漫天雨帘中,那张苍白清丽的面容抬起,沾了雨水的眼眸清澈,却也浸透了刻骨的执拗和悲伤。 “噗——呃啊!” 梦中那个看清面容的裴寂猛地弯下腰,一口心头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 “裴大人?” “裴大人!” …… 焦急的声音穿透雨幕,一声声,同一个人的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 焦急地,反复地呼唤着称。梦境轰然摇晃。 “裴大人!” “裴大人?!” 那呼唤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像惊雷在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他拼尽了所有残存的意志,想要抓住那雨中苍白的面容,想要大声喊出一个名字! “……洛……昭……寒!” 榻上的裴寂双目骤然圆睁。 大口喘息,冷汗如浆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着皮肤。 剧烈绞痛让他眼前发黑,忍不住急促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主子!”惊尘被这巨大的动静吓得直接从美人靠上弹跳起来,脸色煞白,扑到榻边,“主子您怎么样?是不是又痛……” 话音未落,江蓠魁梧的身影已如一道黑色闪电,后发先至,一把稳稳撑住了裴寂剧烈颤抖的上半身。 他动作极快,一手稳稳扶住裴寂的背,一手迅速探向旁边矮几上晾着的温水,递到他唇边。 “主子,慢点……”惊尘的声音抖得厉害,想碰又不敢碰,“大夫说了您现在绝对不能用力,伤口崩裂就……” “闭嘴!”江蓠一声低喝打断惊尘的哆嗦。 他目光如电,猛地扫向门口方向——那暖阁与内室相连的厚重棉门帘已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急促地掀开了一条缝隙,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欲闯入,恰恰对上江蓠陡然变得复杂的眼神。 那瞬间的对视,快如电闪。 江蓠微不可查地朝即将掀帘闯入的人影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眼神里仿佛传递了什么信息。 “惊尘!”江蓠果断沉声,“去后面药房看看给主子煎的那份固本的参汤好了没有!” “现在?可是主子他……”惊尘本能地迟疑,看着裴寂苍白如纸的脸,他更不敢挪窝。 “叫你去就去!”江蓠的声音低沉如铁,加重了语气,“主子这里有我!快去!” 惊尘被吼得一个激灵,瞥见江蓠那绝非玩笑的严肃眼神,再不敢多问一个字,咬了咬牙,转身便向内室另一处通往小药厨的窄门跑去。 江蓠不再看惊尘消失的方向。 他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裴寂坐稳,眼神却瞟向门口,对着暖阁方向,清了清嗓子,随即又似乎觉得自己多余,干脆沉默下来。 他动作利落,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低头仔细地喂裴寂啜饮温水。 只是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门口大半的视线。 门帘缝隙外,洛昭寒的手僵在半空。 方才暖阁骤起的喊声和剧咳令她心胆欲裂,不及思索便冲到了内室门口。 掀帘那瞬,里面光线昏暗,只依稀看见人影晃动。 但就在她即将迈步闯入的刹那,江蓠带着无声阻止意味的眼神,如同一道冰冷的屏障,瞬间冻结了她的动作。 她懂了。 那只掀着厚重棉帘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 空气里的药味浓稠欲滴,伴随着烛火芯子噼啪燃烧的细碎声响,衬得这隔着一层棉帘的空间愈发诡异而安静。 门帘微动。 江蓠的身影悄然从内室另一侧的暗门出来,又无声地没入暖阁另一端的黑暗回廊,连一丝多余的脚步声都未留下。 最后一道屏障消失,暖阁通往内室的道路彻底敞开。 洛昭寒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手,这一次稳稳地掀开了那道棉帘。 暖阁残存的光晕映亮了榻边屏风投在地面的扭曲影子,也映出榻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侧脸。 烛火被护得极好,在他身侧摇曳,将他苍白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他半靠着引枕,胸口因方才的剧痛和嘶喊还在微微起伏,阖着眼,眉峰却依旧痛苦地紧蹙着。 铜盏里新落的烛泪已经累积了厚厚一层。 裴寂强撑着精神,斜倚在靠墙排开的巨大榆木书架旁,身形隐在更深一重的暗影里。 玄色绣银螭纹的常服,衬得他面色有几分不似常人的冷白。 洛昭寒离他仅两步之遥,安静地站在靠门不远的一片微光地带。 两人之间,空气沉滞得如同胶凝的深海。只有墙角那只黄铜兽脚炭盆里银丝炭偶然爆开的细碎剥啄声,才撕开一线死寂。 “大人的伤势……”洛昭寒的声音平缓响起,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却依旧清晰。 “无妨。”没等她话音落下,裴寂的声音便截然而至。 “比之当年那一箭穿透右胸……”他的话语突兀地断在半截。 洛昭寒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袖底的手指无声捏紧了些。 那场惨烈的伏杀,穿透右胸几乎致命的一箭,是她刻意替他挡下的。 她记得那种痛楚。 “浏阳郡主宫宴择婿,”洛昭寒抬起头,直接转向最核心的问题,目光穿透微弱的烛光投向暗影中的裴寂,“从头至尾,是否在大人的局中?” “是。”裴寂的回答简洁如刀。 暗影里,他的轮廓似乎动了一下,“计划而已。”四个字,重逾千钧。 “褚老恩师年少游学南境时,曾与当时尚是采女的太妃娘娘,也就是如今的辛夷太妃,有过一段机缘。”裴寂的声音平铺直叙,毫无情绪起伏,像是在讲述一卷尘封的档案。 他微微直起身,走到炭盆旁,取过铁箸,漫不经心地拨弄盆中新添的银丝炭,调整炭块的位置,让它们烧得更匀,也亮了些许。 炭火的红光映亮他线条分明的下颌:“长公主当年远嫁西狄和亲前,处境艰难。褚师以故交之谊,曾辗转托人秘密赠予半匣金叶子,助其度过当时的险境。” 火光跳跃,投在洛昭寒眼中,化作洞悉的光芒:“故而,大人请动尊师修书,恳求长公主出面施恩?” “嗯。”裴寂没有否认。炭箸夹起一块烧得正红的炭块,将它移到一个更合适的位置,动作精准稳定,“人情需还,亦需用刀刃处。” 洛昭寒敏锐地抓住一丝疑虑:“浏阳郡主似乎对大人并无半分情意?” 那日在宫宴上,郡主的目光更多是落在云麾将军之子身上,对裴寂反而客气疏离。 “自然。”裴寂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弧度冰冷得看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辛夷长公主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为郡主归京择婿,早已备下京中适龄子弟的详细图册。郡主心属之人,是云麾将军卢定方之子卢琮。” 他顿了顿,炭箸在炭盆边缘轻轻一磕,发出沉闷的轻响,“那少年郎光明磊落,性如烈火,家世、品性乃至为人处事之道,俱与我这般迥异。实非良配。” 炭盆里的热气微微升腾,模糊了边界。 裴寂的声音继续,不带任何情绪:“郡主曾直言于长公主,道我阴郁寡言,心思沉重如山,更兼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绝非佳偶之选。” 洛昭寒眼中微光急闪!先前宫宴上的一切串联起来! “所以那日鞠场,大人之所以现身,又恰好与卢公子对阵,不惜当众显露武艺,实则是做给御苑内外众人看的一个过场?”为了给长公主择婿裴寂制造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必要的铺垫。”裴寂承认得干脆。 洛昭寒心头疑云未散:“那长庆伯夫妇……”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御苑当众失仪,这等惊世骇俗之举,难道——也在大人的料算之中?” 炭盆里,一块炭爆裂,细小的火星四溅。 “饵。”裴寂不再拨弄炭火,将铁箸随手掷入炭盆边缘的铜钩架中,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府中布控五日。”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幽深冰冷,“本意是守株待兔,只等府外暗哨探明究竟是谁在牵动那根引我二老出门的线。” “未料二老虽行事荒唐,却不全然愚钝。母亲偶然发觉府门外的异样。她摔碎了正厅那只前朝官窑粉彩八仙过海茶盏。父亲则借题发挥,装作盛怒难耐,砸了他书房那方题字为‘克明峻德’的黑檀木匾额。” 那些看似歇斯底里的行为,都成了发难的理由。 “他们……”洛昭寒微微睁大了眼睛,心底掀起波澜。 “他们以为我身陷死局。”裴寂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故而不惜自毁家声门楣,甘愿做泼皮无赖,演一出惊世骇俗的大戏,闯到御前上演荒诞抗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只为用一个更为离奇疯狂的理由抗旨,好让长公主有正当借口拒婚,从而变相地,救我脱困。”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又起,簌簌的落雪声细密地敲打着窗棂纸。 “世事当真难料。”洛昭寒沉默片刻,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带着了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长公主于圣前痛陈家门不堪,断然拒婚,反倒成全了大人计划中的全身而退。” 虽有波折,结局却依旧走向了预设的轨道。 炭盆中,一块新燃的银炭骤然“噼啪”一声炸开. 不仅照亮了洛昭寒此时微带恍然与感慨的清冷眉目,更恰好映亮了裴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 那底下,不再是冰冷的算计,亦并非成功的得意。 而是翻涌不息的愧疚以及对眼前人复杂未明的情愫。 “你刚才说,晋王?!”洛昭寒的声音骤然绷紧。 “是。”裴寂的答复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疑。 昏黄烛火下,他面容如冰雕,“花宴事发后第三日,太子妃孤身至大理寺求见。” 洛昭寒目光陡然锐利:“她怎知大人在查此案?” “她不知。”裴寂的指尖在紫檀木案几边缘极有规律地轻叩,发出极细微的笃笃声,像在梳理繁杂的线索,“她无需知晓何人在查,只为求一个地方放置那致命的铁证。” 他抬眼,目光似寒潭映月,“她携物证亲至,神色悲戚,却语气笃定:赏花宴倾覆一事,幕后黑手,唯有晋王。其态决绝,不惜以命担保。” “物证?”洛昭寒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越过案几边界,“是什么?” “睿王的一段旧事隐情。”裴寂眼中一片深寒,不起波澜。 炭盆里,一块银丝炭轻轻剥啄一声。 “太子妃的胞兄年少入太学,睿王彼时亦在太学就读,与太子妃兄长性情相投,结为同窗挚友。便是在太子妃兄长府中往来时,睿王得遇彼时尚未入东宫的太子妃。” 第83章 以身入局 洛昭寒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底翻起滔天巨浪。 “识得太子妃……然后?” “情愫暗生。”裴寂言简意赅,“睿王情根深种,曾于宫宴后私下叩请陛下赐婚东宫。” “赐婚东宫?”洛昭寒失声,一股冰麻瞬间从脊背窜至头顶。 “可太子妃分明——” “荒谬,便在于此。”裴寂的唇角扯开一丝冰冷的讽意。 “睿王叩请之际,陛下心中早已属意其为太子正妃,甚至密旨都已拟就,只待择吉宣示。睿王此请,无异于向父皇求娶嫂嫂,是为大逆**!幸而密旨未宣,宫中知情者,唯睿王身边一两心腹,及陛下贴身侍奉的掌印老奴。晋王彼时根基尚浅,手眼伸不到这般私密处,对此事,毫不知情。” 炭火的温度似乎瞬间被抽空,洛昭寒只觉得背脊生寒。 “太子殿下薨后,睿王明里暗里,屡屡现身于太子妃眼前,或‘偶遇’,或相助。”裴寂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虚妄直指核心,“若真存半点往日情愫于心,又岂会设下赏花宴这等倾覆杀局,险些置太子妃于万劫不复之地?” 洛昭寒脑中电光急闪!白日看台上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速回溯——太子妃帷帽下那失魂落魄的侧影,那只垂在衣袖外、白皙腕间那道刺目的、形如指印般的红痕! 她猛地抬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腕上红痕,根本不是歹徒流寇所伤!是睿王!是他趁乱闯入看台,强行拉扯太子妃时所留?” 一个清晰得可怕的可能性浮现。 “不错。”裴寂的肯定如同冰珠坠地,“睿王若真对太子妃心怀半分旧情,或一丝怜惜,最该做的便是隐忍避嫌,深藏此心,或暗中护她周全,助她远离风暴中心!又岂会选在万众瞩目、凶案即发的危机时刻,贸然闯入?此乃自投罗网,更引万目窥视、千口非议!于太子妃名誉安危,百害而无一利!” “他是——处心积虑!故意暴露行踪与情意!他要所有人,尤其是晋王——看见他与太子妃的瓜葛!” “睿王早已知晓花宴祸端,乃晋王一手策划!”裴寂的声音陡然下沉,斩钉截铁,“他此一番看似情难自禁的莽撞之举,实为精心算计!他当众表露对太子妃的‘关切不舍’,甚至不惜留下痕迹,其唯一目的——便是将太子妃,钉死在晋王眼中那块耻辱柱上!” “饵!”洛昭寒悚然心惊,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是要引晋王误判!诱使晋王将太子妃视作打击睿王的唯一弱点?从此以后,晋王所有的毒计,皆会率先对准太子妃?” 这何其阴险!又何其狠毒!将一个本就孤苦无依的未亡人,直接推上最残酷的靶心! 裴寂缓缓摇首,眼中的冰封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不易察觉的异样:“不必为她忧惧。” 洛昭寒眉峰紧锁,不解其意。 裴寂似乎不欲深言,只简单地转述:“赏花宴废墟清理后隔日,太子妃亲口对我言道:‘与其困守东宫方寸之地,做他人砧板鱼肉,任人搓圆揉扁,悄无声息化为枯骨,不如踏出这囚笼殿门。’” 他稍顿,目光穿过摇晃的烛光与炭火交映的光影: “‘做一把能撞入魔窟、焚尽一切魑魅魍魉的薪柴!’” 炭盆中,数块新燃的炭瞬间齐齐爆裂。 无数橘红色的火星如同骤然被唤醒的魂灵,猛地从暗赤的余烬中迸发,跳跃升腾,交织成一片璀璨到近乎凄厉的光幕。 这骤然爆开的炽烈光焰,不仅映亮了洛昭寒眼底翻腾起的恍然、惊愕与最终凝成的震撼,也清晰地勾勒出裴寂深沉眼底那丝难辨真意的复杂光芒。 宫阙深深,炉火明灭。 睿王造饵,欲将太子妃推为血刃猎物。 晋王执棋,视太子妃为一步可碾可弃的子。 三面棋枰,暗手尽出,皆以为自己拨弄命盘,布下他人命数。 却无人知晓—— 那立于风暴中心的未亡人,早已剪尽柔弱伪装,折断退避羽翼,目光沉静如焚灭前最后的夜海。 她纵身投向那名为棋局的熊熊炼狱,并非沦为薪柴。 她欲为火种。 燃灯照夜! …… 值房内的死寂愈发粘稠。 只有墙角炭盆里银丝炭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如同垂死之人的喘息,在凝结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洛昭寒端坐椅中,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深深扣入冰凉的硬木扶手,指节根根绷紧泛白。 方才权谋倾轧的血腥残酷,仍在脑中轰鸣回响,挤压着她对洛氏满门沉冤的记忆。 她强迫自己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将“洛家”二字死死封入心底的冰棺。 现在,绝不能乱! 裴寂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仿佛能穿透她竭力维持的镇定表面,看穿其下翻腾的惊悸与痛楚。 他并未拆穿,只在她因极力克制而抿紧苍白的唇瓣时,适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涩:“尚有一事。” 洛昭寒猛地吸了口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上话锋,将压抑的精力引向新的疑问:“大人在接风宴所中之药……” 她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铁锈味,才勉强稳住声线,“可是晋王或睿王故技重演?意图在皇长孙面前损你威严,或……”更深层的利用? “是皇孙殿下。”裴寂的声音依旧平缓无波,却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 洛昭寒倏然抬头。 眼中凝固的震惊瞬间冲破所有强撑的冷静:“晁允业?!”那个年仅六岁,粉雕玉琢的孩子?! “彼时自接风宴离席,除贴身内侍,我只见皇孙一人。”裴寂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烛火,落在虚空的某处,眼神幽邃如同深潭,“那引我药性发作之物,便混于皇孙递与我的那盏莲子清心茶中。”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令人脊背发凉。 “不可能!”洛昭寒断然否定,一股难以言喻的烦恶感瞬间从胃底翻涌而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想要压住那作呕的感觉,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他不过垂髫稚子!懵懂无知!定然又是晋王故技重施,利用孩童之手——” 嫁祸!借刀杀人!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不是晋王。”裴寂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那……是睿王?!”洛昭寒思维急转,想到那人心思深沉,“他察觉太子妃或你意图在皇长孙身上做文章,故设此局欲盖弥彰?混淆视听?” “非他指使。” 答案被彻底堵死。洛昭寒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 一个更冰冷、更荒诞、却更贴近真相的念头如同黑水般骤然漫过心防。 她看向裴寂,声音因巨大的寒意而微微颤抖:“难道是……太子妃?!” 除了她,谁能如此轻易指使最信任她的皇孙?!可……那是她的命根子啊! 炭盆中,一块受热的炭块猛地炸裂,溅起几点火星,映亮了裴寂眼底冰封的笃定。 他微微颔首,动作幅度极小,却重逾千钧:“太子妃视皇孙如命,却从不是一味溺爱无度之人。”他的话语平静,却掀开了沉重的帷幕。 “赏花宴倾覆真相,关乎晋王毒计,关乎自身名节清誉,更关乎睿王那段引她入彀的旧情隐秘……” 裴寂的声音低沉下去,“她未敢,也不能贸然诉与皇孙殿下知晓。一恐殿下年幼,心性未定,知晓此等险恶后自责难当,伤及根本;二恐牵出睿王旧日那份向陛下求娶嫂嫂的大逆之言,令殿下在亡父太子和自身清名之间两难。污言秽垢,只会亵渎殿下心中先父神明。” 这沉重的枷锁,让一切真相都成了禁语。 “然而皇孙殿下……”裴寂抬眼,目光似乎穿透墙壁,落向遥远暖阁中的小小身影,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日趋酷肖其父。仁厚宽宏远见其长,戒心城府尤显不足。对自幼便亲近教导他功课、讲述先太子故事的晋王舅公,更无半分防备之心,敬之,信之,依赖之。” 童稚纯真的信任,在滔天权谋面前不堪一击,却足以致命。 “若太子妃此时骤然指控,晋王只需轻巧一句‘太子妃为旧情疯癫,挑唆天家骨血反目’,皇孙殿下……该信哪一个?”这是无解的致命陷阱。没有如山铁证,只会将孩子推入更深的痛苦和对手的怀抱。 “困局难解。她唯有求教于褚师。” 裴寂的声音将洛昭寒的思绪从冰冷的权谋算计中拉了回来。 “褚师应允以此法设局。” 裴寂眼中倒映着值房里黯淡的烛火,也仿佛倒映着那一夜太子妃寝宫通明的灯火,“然而褚师明令:太子妃万不可亲涉其中!设局者,须是皇孙心中最信任、最亲近、且绝无加害之意的外人。无论计划如何走向,皇孙最终只会归结为外敌作祟,而非至亲欺骗。” “故而……”洛昭寒已然明了,声音干涩,“择中大人?” “是。”裴寂应下,语气无悲无喜。 “皇孙殿下最亲近的人……是你?”洛昭寒眼中的震惊依旧未消。 裴寂此人,周身透着寒意煞气,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怎会是天真孩童依赖亲近的对象? “他自幼体弱多病,尤畏汤药之苦。”裴寂的目光微垂,落在自己修长却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东宫喂药的宫人嬷嬷,皆由太子妃亲自挑选轮换。唯我……” 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端药至榻前时,他虽惧怕,却极少哭闹挣扎,即便勉强饮下,亦能强忍着。” 这反常的信任,成了计划最核心的支点。 冰冷的记忆碎片在裴寂脑海中旋转,最终定格——太子妃捧出一只不起眼的玄青锦囊,置于桌上:“此药名为‘枯荣’,药性至缓。服用后三刻方起效,症若微醺,面红身热,手足微乏,神志尚清,无伤根本。解药我已命人备妥,只需热水即可迅速熬成。” 她抬起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殿下的心意……”裴寂接过了那锦囊,沉重如铁。 “于是,皇孙殿下的那一碗莲子茶。” 炭盆的光焰随着裴寂的叙述,明明灭灭,如同当时忽远忽近的心跳。 “……未及三刻,解药尚在袖中未服……”裴寂声音平直,颈侧紧绷的皮肤却已渗出细密的薄汗,“睿王夫妇携年幼世子,未及通传,骤然造访东宫偏殿。” “皇孙殿下对那新来的小堂弟极是欢喜,当下便扯住我衣袍下摆,仰着小脸央求:‘裴大人!裴大人!留下陪业儿和弟弟玩!好不好?’” 孩童的殷切期盼,如同最柔软也最无法挣脱的锁链。 袖中的解药冰冷坚硬。然而睿王妃周到的寒暄问候与睿王状似无意的探询话语,却如同拖延时间的胶带,将裴寂牢牢钉在原地寸步难移。 药力,便在这表面平和内里煎熬的攀谈中,悄然随着血液奔流,寸寸烧灼着经脉。 燥热如同细密的蚂蚁,自丹田深处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冷汗细细密密地浸透内里衣衫,只堪堪停留在朱红官袍覆盖之下。 小皇孙终于腻烦了大人的谈话,跑过来扑进裴寂怀中,好奇地趴在他微颤的膝盖上。 那张酷似太子的纯真小脸,带着毫无察觉的关切仰了起来。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疑惑地眨动着,小小的手指好奇地碰了碰裴寂近在咫尺、已然染上薄红的脸颊皮肤。 “裴大人……”孩子的声音稚嫩清脆,带着毫不设防的依赖,“你的脸……为什么这样红呀?像爹爹……喝醉了一样!你……生病了吗?” 温热的小手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鲜明的几近残忍的对比。 裴寂微微垂首,看着怀中稚子毫无阴霾的眼眸。 孩子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带着纯净的气息。而身体深处翻腾的药力,如同汹涌的暗河,裹挟着清醒却逐步失控的灼热感,将他推向一个狼狈不堪的境地。 汗意顺着鬓角滑落,坠入他早已被冷汗浸透的朱红官袍前襟。 那深深浸润的湿痕,深得接近墨色。 第84章 共识 东宫殿后的梅林里,最后一点薄薄的夕照也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 积雪未融尽的庭院石径上,寒气渗骨。书阁暖阁的窗纸映着烛火,却驱不散那莫名笼在心头、沉甸甸的寒意。 洛昭寒坐在离炭盆略远的圈椅里,双手无意识地捧着已经微凉的茶杯。 指尖的温度仿佛被刚才睿王夫妇那看似家常、实则无孔不入的探访带走了。她看着对面静坐的裴寂,殿前司大人的眉峰从刚才起就未曾舒展过。 “他们……不是冲着小殿下玩耍弄坏东西这种小事来的。”洛昭寒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书阁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划过,目光沉静地望向裴寂,“更不是睿王殿下一时兴起来探视。” 裴寂抬眼看她,那双深邃锐利的眸子此刻凝着审慎的寒光:“夫人意指?”他对睿王今日突然驾临东宫也存着极深的疑虑。 洛昭寒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白日里见到郦妃时那一幕刺骨的冰寒都吸进肺里:“今日午后,郦妃娘娘召见我。当时……”她顿了顿,回忆着那看似偶然的瞬间,“陛下也在。” 裴寂的眼神瞬间一凝。天子亲临郦妃处? “圣上当时言语随意,似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说日前宫里的赏花宴……倒是热闹。”洛昭寒的声音很轻,几乎不带情绪,却让裴寂心头骤然一紧。 赏花宴。 那是睿王用来试探太子妃底线的惊险之局。其凶险,不亚于刀尖舔血。 “当时郦妃娘娘的脸色,”洛昭寒微微闭了下眼,仿佛再次看到郦妃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的刹那惊惧,以及随即强自镇定的僵硬神情,清晰得如同眼前,“她脸上的惊愕和恐慌,藏都藏不住。虽然只是瞬息,但……我看得真真切切。” 书阁里一片死寂,仿佛窗外的寒风都已凝滞。 洛昭寒睁开眼,眸光如点漆,直直看向裴寂:“裴大人。这意味着什么?” 裴寂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洛昭寒没有等他回答,语速平稳地抽丝剥茧:“意味着,睿王殿下根本不曾、或者绝无可能主动将赏花宴之事告知他的母妃。他隐瞒了。为什么?” “因为那晚的赏花宴,从头到尾,都是冲着窥探、试探,甚至构陷太子妃殿下而去的。”她语声转厉,点破那华丽宴席之下的毒刺,“那晚,殿下心中最大的忌惮便是太子妃殿下。他那番作态,那番言语,步步紧逼……睿王殿下他,绝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动摇东宫、威胁到太子妃地位的存在。尤其是,此事还涉及他对太子妃那种病态的执着与掌控。” 裴寂放在膝上的手,指节瞬间捏紧,发出轻微的咔响。这正是他与太子妃最深沉的忧虑。 洛昭寒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洞悉:“睿王此举牵扯太深,关乎他对太子妃的妄念,更关乎东宫乃至他自身谋划的根基。若叫郦妃娘娘知道她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行此险招,甚至可能招惹陛下猜忌,以她对睿王的掌控欲和对自身地位的维护,她会怎么做?她会坐视不理?还是会先下手为强?” 最后的问句轻飘飘落下,砸在空气中却重若千钧。 裴寂的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郦妃的手段,他略有耳闻。那个在后宫稳坐高位数十年、心机深沉的妇人,若知晓儿子竟因觊觎太子妃而剑走偏锋,她定会雷霆出手。 洛昭寒缓缓做了最终的推论:“所以,今日郦妃娘娘骤然得知此事(通过陛下‘无意’点破),必然是震恐与疑虑交织。她定要立刻知道,太子妃殿下究竟对那晚之事掌握了多少?对睿王的心思,又洞悉了几分?殿下自己是否知情?这些疑问,如同毒蛇啃噬着她,让她一刻也无法安宁。”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睿王殿下此刻岂敢轻易再去面对太子妃?唯恐再露端倪。那么,谁能代替他这位最受宠爱的母妃去东宫‘探望’,去‘闲话家常’,去不动声色地打探这些致命的消息?” 答案,不言而喻。 “睿王夫妇今日前来,绝非睿王本意。他此刻定然焦头烂额。”洛昭寒的声音斩钉截铁,“真正推动此行的,是郦妃娘娘急于解开心腹之患、急于掌控局面的焦虑。睿王妃不过是她派来的眼线。她的目的,就是替郦妃摸清太子妃殿下的底。探知殿下对赏花宴之事的态度和对睿王企图了解的深浅。” “啪。”裴寂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力道之大,震得茶盏盖“哐当”作响。他那张向来沉稳持重的脸上笼罩着前所未有的寒霜。滔天的怒火和更深的忧惧在他眼中剧烈翻腾。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不是小打小闹。不是单纯的试探。 睿王妃那双看似柔顺关切的眼睛背后,是来自郦妃的审视利刃。太子妃此刻不仅面对着晋王的阴狠算计、睿王那令人作呕的觊觎,连后宫地位尊崇的郦妃也对她亮出了疑惧的獠牙。 她陷在了一个步步惊心的巨大漩涡之中,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这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杀机,比预想的更密不透风,更令人窒息。 想到此处,裴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他能护住宫门,能守住宫禁,却如何抵挡这来自血缘深处的、最亲密的恶意? 书阁内一时死寂,唯有炭盆里偶尔爆出轻微的声响。沉重凝滞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沉默间,洛昭寒的视线无意中飘向窗外——东宫前庭院落里,小皇孙正被乳母牵着,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风车,迎着傍晚的寒流小跑着,风车呼啦啦地转着。 小小的身影无忧无虑,在肃杀冬日的空旷庭院里显得格外单薄又明亮。 一瞬间,洛昭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 皇孙。 两个字重重砸在心尖,如同巨石投入冰冷的深潭。 前世那沉重而悲伤的记忆碎片,被眼前这鲜活无辜的画面猛地撕开。 她清晰地记得那个刻骨铭心的时间点——距离此刻不久之后,正是风雪严寒的深冬。就在这一年的腊月,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如恶魔般攫住了正宫太子妃。 宫中药石罔效,太医束手无策。 思绪如同失控的奔马,冲入那一片绝望的雪色。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垂死的华丽殿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沉沉的死气。锦缎堆叠的凤榻上,那个曾经雍容华贵、撑起大齐太子妃所有体面的女子,彼时已是形销骨立,面色灰败如金纸,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而那时…… 她模糊地记得,或者不如说深深地感应到——那濒死的母亲,最后的、全部的心力都系在了何处?系在了那个此刻还在无忧无虑玩着风车的稚子身上。 系在了她那唯一的、尚且年幼懵懂的孩子身上。 在生命流逝的最后几个昼夜,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每当稍清醒片刻,便会死死地望向殿门的方向。焦灼地。望眼欲穿地。渴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哪怕只有一眼。 当那个被乳母抱到榻前的孩子,懵懂地伸出小手,试图去抚摸母亲冰冷枯瘦的面颊时…… 洛昭寒的灵魂深处仿佛传来一声无声的、来自那位母亲的悲鸣。那是何等的肝肠寸断。 那双枯竭的眸子里瞬间溢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不舍、刻骨的悲伤和无穷尽的刻骨的牵挂。她拼尽全力,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发出声音。那声音必然是嘶哑而破碎的,微弱得几乎被殿外的风雪声吞没,却一定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向她的孩儿交代着什么——或许是简短的叮咛,或许是无法言说的遗愿,或许是如何在这冰冷吃人的深宫里活下去的嘱托。 一遍又一遍。殷殷切切。纵然气息断续,却锲而不舍。 直到连嘴唇颤抖的力气也失去,唯有那双凹陷的眼眸,依旧死死地、带着无尽不舍与千钧重托,粘附在那个茫然无知的孩子身上,似要将那单薄的小人儿烙印进自己即将消散的灵魂深处…… 那份沉重的、属于一个母亲在生死诀别时刻的无边牵挂与锥心之痛,隔着两世的时空迷雾,此刻仍如烧红的烙铁般,狠狠烫在了洛昭寒的灵魂之上。 眼眶猛地一酸。 一阵无法言喻的酸楚和感同身受的悲痛瞬间冲垮了洛昭寒竭力维持的冷静。 眼前那片梅林的轮廓骤然变得模糊,窗纸上昏黄的烛火扭曲成一片晕黄的光斑。晶莹的泪意毫无征兆地涌上眼底,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能死死抿住嘴唇,强行压抑住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为了那个无辜卷入漩涡,即将失去母亲的皇孙,更为了那位此刻还浑然不知大限将至、在重重杀机中挣扎求存、心中唯有孩儿的太子妃。 裴寂原本沉浸在滔天怒火与深沉忧虑中的心神,被身旁极其细微、却骤然浓烈起来的悲伤气息猛地拉回。他惊觉洛昭寒的异样——只见她倔强地微仰着头,死死咬住下唇,细密的睫毛在不停颤抖,而那双眼眸中,早已蒙上了一层破碎的、令人心颤的水光。 那目光,空茫而遥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殿宇庭阁,落向了某个极其悲伤、极其沉重的所在。那份浓重的悲意和隐忍的哀恸,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裴寂的心上。他瞬间意识到她心中所系为何,喉头亦是被猛地一堵,那翻腾的怒焰中,陡然添上了一份沉甸甸的窒息感。 两人默默相对,窗外夜风渐起。 书阁内的烛火轻轻摇曳着,在两人之间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那些被点破的阴谋算计,那些骤然清晰的暗箭明枪,那些关于郦妃的疑惧、关于睿王的图谋……依旧如同冰冷的铅云沉沉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然而,经过了方才一番抽丝剥茧的剖析,尤其是那一段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前世回溯—— 两人心底的共识,从未如此明晰。 对手的心思与动向,不再完全隐于浓雾。 而东宫,尤其是太子妃和年幼皇孙所身处的位置,那份早已如履薄冰的凶险,此刻更显得触目惊心。 裴寂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药性。时辰不等人,他必须尽快说完。 “药力积压太久,我本打算强忍。”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转念一想,索性当着睿王和皇孙的面露了痕迹。” “正要发作时,太子妃送睿王妃出来,我只能避走。” “御苑华灯处处,我与老师为防万一,备了两条退路。这条,”他指了指脚下,“便是从腊梅林密道,直通此处卓庆阁——圣上早年赐予老师的居所。” 提到密道,裴寂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时光。 “密道是太子殿下所留。”他声音低沉下去,“腊梅林北坡,殿下亲手植下绿萼梅,建了观景亭。往年随侍御苑,我与老师皆居此阁。不知何时起,殿下竟悄悄命人从那观景亭下,挖了条地道通到这里。” 裴寂眼中泛起一丝追忆的微光:“圣上对殿下管束极严。殿下克己复礼,从无逾矩,却偏偏几次三番,像个偷溜出府的少年郎,钻这地道来找我们。”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怀念弧度,“赏月,对弈,煮雪烹茶。殿下乐此不疲。我与老师心照不宣,从未点破。” “殿下薨后,这密道便尘封至今了。”尾音消散在寂静里,留下沉甸甸的怅惘。 洛昭寒听得专注。那位早逝的太子,世人只道他体弱却完美无瑕。完美?她初闻时只觉那该是何等疲累的一生。 此刻,从裴寂寥寥数语中,却窥见了一丝鲜活真实的影子——一个也会偷偷摸摸,只为片刻自在的储君。 “今夜,步步惊心。”裴寂话锋一转,将她的思绪拉回,“洛小姐心中或有疑问:既知晋王设局,睿王亦不清白,我为何还要费尽心机,引蛇出洞,自陷其中?” 洛昭寒心头一凛,瞬间挺直背。 来了!这才是关键。 第85章 告白 药味苦涩的气息在暖阁里弥漫,混着炭火烘烤出的干燥暖意,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重。 裴寂靠在厚实的引枕上,脸色苍白得如同窗外未化的积雪,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青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沉闷的嘶鸣,仿佛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扯。 洛昭寒坐在床榻边的绣墩上,手里端着一碗刚温好的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紧蹙的眉头。 “裴大人,药……” 她声音放得极轻,试图将药碗递到他唇边。 裴寂的目光却越过那碗深褐色的药汁,落在对面窗棂投下的天光上。 那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沉甸甸的凝重取代。 他猛地抬手,不是去接药碗,而是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掀开了盖在腿上的锦被. “裴大人!”洛昭寒惊呼出声,药碗差点脱手。 裴寂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 他无视了身体的抗议和洛昭寒的劝阻,双脚落地时,膝盖猛地一软,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随时会栽倒。 他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喘息着,一步,一步,绕过床榻,走向洛昭寒对面的那张圈椅。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踩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踩得洛昭寒的心也跟着揪紧。 她下意识想上前搀扶,却被他一个执拗的眼神制止。 终于,他重重地跌坐进圈椅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里衣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 “昭寒……”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如今的朝堂,已非太子殿下在时了。” 洛昭寒的心猛地一沉,端着药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裴寂闭了闭眼,似乎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太子薨逝,东宫空悬。陛下之心,深不可测。”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不立储,不表态。睿王在朝中广结党羽,声势日隆,陛下视若无睹;晋王在赏花宴上那般放肆,行迹近乎逼宫,陛下亦只作不知!”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牵动肺腑,引发一阵剧烈的呛咳。洛昭寒立刻放下药碗,想上前,却再次被他抬手制止。 他用手背狠狠抹去唇边的湿意,眼神却越发锐利如刀: “他把我放在皇孙身边,名为辅佐,实为枷锁,也是试探,试探我的忠心,试探我的能力,更试探朝中各方势力的反应!” “他放任睿王坐大,默许晋王跋扈,却将年幼的皇孙推至风口浪尖。这盘棋,陛下是执棋者,他冷眼旁观,任由我们在下面厮杀!” 裴寂的目光死死锁住洛昭寒:“昭寒,你看明白了吗?这就是我如今的处境。前有猛虎,后有豺狼,脚下是万丈深渊!退?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火海之上!我裴寂早已身陷局中,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可我不甘心!不甘心只做一颗被随意拨弄的棋子!不甘心让太子殿下托付的江山社稷,落入豺狼之手!不甘心让褚老对我的期许,付诸东流!更不甘心让这天下黎民,再陷动荡之苦!” “所以,我只能走下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都需殚精竭虑!” “昭寒,你可知围棋之道?”他问,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棋局之上,步步杀机。有时,看似四面楚歌,十面埋伏,生机断绝。但真正的棋手,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的指尖在空中虚点,如同落下无形的棋子:“每一次看似被迫的应对,每一次看似无奈的退让,都可能是暗藏玄机的伏笔!每一次对弈,都是在试探对手的底线,也是在为自己布局!” “陛下在试探我,睿王在试探我,晋王也在试探我。他们都在等,等我出错,等我崩溃,等我成为他们棋局上的祭品!” “可我裴寂,偏要在这绝境之中,为自己做活!”他猛地加重了语气,铿锵有力,“我落下的每一子,无论主动还是被动,无论看似多么微不足道,都必定有其用意!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裴寂,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即便身处万难,我也要在这死局之中,为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我不怕死。自踏入这漩涡中心,我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我怕死得毫无价值!怕辜负了太子殿下临终托付的信任,怕愧对褚老如山的恩情,怕让这天下苍生,再看不到一丝清明!” 这番话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他重重地靠回椅背,脸色惨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燃烧着不屈。 暖阁里陷入一片死寂。 许久,裴寂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洛昭寒一直放在小几上的药碗上。 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重新聚焦在洛昭寒脸上。 “昭寒,那日在密道之中,你曾提及‘前世’……” 洛昭寒的心骤然一紧。 裴寂的目光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声音轻缓:“这些时日,我反复思量,辗转难眠。若你所言非虚,若那所谓的‘前世’,并非虚妄。那么……昭寒……” “若你的前路,亦如我这般荆棘遍布,步步惊心……” “若你我的命运,本就纠缠难解,休戚相关……” 裴寂的目光紧紧锁住她骤然睁大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下: “我裴寂无论如何,也绝不忍心让你独自一人,去承担那未知的风雨飘摇。” “我不忍独行。” 最后四个字,轻若叹息,却重如泰山。 洛昭寒彻底僵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暖阁里,烛火轻晃,将两人沉默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窗外,夜色如墨,深不见底。 那碗被遗忘在角落的凉药,苦涩的气息似乎都被炭火烤得更浓了些。 窗外风声渐歇,只剩下一片压抑的沉寂,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裴寂沉重的喘息声终于渐渐平复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苍白的面孔在烛光下如同一张揉皱又摊开的旧宣纸。 他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是了。是她。 洛昭寒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裴寂的心口被狠狠一撞。 过去他不敢,是因为前方是万丈深渊,是血海滔滔,他怕自己这泥足深陷之人,会将她一道拖入那万劫不复的黑暗。 他只能将那份汹涌的心意死死摁在深处,如同锁住一头猛兽。 然而此刻,他怕来不及!怕她还不曾真正明白! “洛昭寒!我喜欢你!” 孙洪雷那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那颗本就摇摇欲坠的心上。 那份在井底险些将他吞噬的情绪,此刻如同复燃的死火山,带着更灼热的力量轰然喷发。 他再也不想隐藏。再也不能忍受。他也要那光明正大的表达。哪怕一次! 裴寂猛地吸了一口气。 双臂撑在扶手之上,几乎是强硬地将自己往前牵引,以一种倾尽全力的姿态,牢牢地对上了洛昭寒的视线。 在洛昭寒惊愕的注视下,他开了口: “昭寒……方才所言种种,皆为朝堂大势,是我裴寂身处其境,避无可避之局。” 他顿住了。 窗外无声的雪,仿佛都凝滞了。 “然而,今日我斗胆,抛开一切所谓身份、所谓前路、所谓危局……” 裴寂那从来镇定的声线,此刻竟染上了显而易见的紧绷和忐忑。 “只想与你说一句……与此刻坐在这里的洛昭寒……说一句无关大局的话。” 裴寂狠狠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尖锐的痛楚逼迫自己稳住心神,逼迫自己将心意清晰吐出: “我……心悦于你!” “洛昭寒!” 洛昭寒只觉得自己的脑海“嗡”的一声,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脸颊和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那温度燎原般蔓延开来。 思绪像被投入滚沸油锅的乱麻,彻底搅散了所有冷静和理智。 她甚至忘了呼吸,忘了身在何处! 她想垂下眼睫,躲避裴寂那过于炽热的目光,身体却仿佛被钉住。一股强大的牵引力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手指用力得指节泛白,等待着……那几乎能想象到的却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后话。 然而,什么都没有了。 时间在暖阁里仿佛被无限拉长。 裴寂维持着那向前倾身的姿态,胸膛剧烈起伏,薄唇紧抿,唇线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没有再说下去。 如同一个将全部家当孤注一掷地押上赌台的赌徒,在揭盅的刹那,只剩下等待命运宣判的茫然和恐惧。 这份长久的沉默里,凝固着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绪。 他怕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的告白过于唐突激烈,会惊吓到她。 他生怕自己词不达意,生怕那些在他心底汹涌了千回百转的感情,出口竟如此苍白而笨拙! 生怕无法让她明白,那份心意是何等沉重而纯粹! 一点微小的如同星火的温暖记忆,悄然从裴寂心底最深处亮。 那是密道之中。 当他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意识都即将消散之际,是她的声音将他拉回,是她那双原本冰冷的手,在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回抱住了他几乎倒下的身躯。 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和回应,那身瞬间传递过来的温热触感和力量,像一滴滚烫的蜡油,瞬间融穿了所有的硬壳与冰冷。 那份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拥抱,那份被回应、被支撑、被全然接纳的瞬间,如同黑暗深渊里骤然亮起的火炬,给予了他此刻豁出一切的底气。 他的勇气,并非凭空而来。 洛昭寒僵坐了许久。 那“心悦于你”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心的巨石,在她心底掀起的滔天巨浪仍未平息。 脸颊的红晕不仅未褪,反而在长久无声的沉默中被无形的热度烘烤得越发滚烫。 暖阁里静得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仿佛消失,只剩下她自己那如同擂鼓般无法抑制的心跳。 噗通、噗通…… 那份被搅得天翻地覆的紧张和巨大心跳声带来的压迫感,终于在她几乎无法忍耐之际,猛地一咬牙,鼓足了全身的勇气。 她霍然抬起眼睑,带着一种近乎自投罗网般的决然,再次迎向对方的目光。 入眼,却是让她骤然一愣的景象。 裴寂依旧维持着那倾身向前想要靠近她却又力竭僵住的姿态。 这姿态,本身便已完全抛却了他惯有的挺拔疏冷。 他整个人几乎是从那张雕花圈椅上滑了下来。 脊背不再挺直,而是被一种近乎脱力的沉重牵扯着,微微向前塌下。 头也低垂着,下颌线紧紧绷着,显出一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卑微姿态。 那张苍白病弱的面容,依旧在灯影下显得无比脆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然而,当洛昭寒的目光撞入他那双眼眸深处时,她看到了。 在那深潭般的眼底,所有的虚弱、疲惫、惊惶、忐忑……都在那双仰视着她的眼眸深处,被一种更纯粹的光芒所凝聚,熊熊燃烧。 “裴大人……” 洛昭寒轻启朱唇,嗓音低沉而沙哑,透露出一丝湿润。 裴寂目睹了洛昭寒眼中闪烁的泪花,心中一惊,忙不迭地颤抖着声音急切地说: “洛小姐,你无需回答我的话,是我的错,我过于急切,过于冒昧无礼。” 裴寂向洛昭寒伸出手去,然而,之前他还能在迷失心窍之际轻抚洛昭寒的脸颊,而此刻却再也没有任何借口。 他的手臂悬停在半空,内心懊悔至极,不料就在此时,洛昭寒竟然轻轻地俯身,将温润的脸颊轻轻地贴合在了裴寂的掌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了。 温暖的房间里,烛光摇曳,两颗心在这一刻激烈地跳动。 裴寂内心波涛汹涌,不敢有丝毫动作,直到洛昭寒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那柔软而温热的面颊上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水。 裴寂目睹此景,心中的爱意再也无法抑制,他轻柔而又虔诚地替洛昭寒拭去泪珠。 这一刻,除了满腔的喜悦,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荣耀。 “洛小姐,我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得以承受您的青睐。” 洛昭寒泪眼婆娑,轻轻地摇摇头。 她才是那个该说这句话的人。 第86章 听她的 卓明阁内厅只点着几盏角灯,光线有些昏暗,营造出一种与外隔绝的静谧。 烛芯偶尔轻轻爆开一点火星,噼啪一声轻响,在过于沉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裴寂站在离炭盆不远的地方,洛昭寒则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椅中,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一丈余距离。 炭盆里猩红的暖光映照着洛昭寒有些微红的侧脸,也将他挺拔的侧影投在身后的青砖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暖意,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眼神无声地流转,缠绕着对方。 就在这时,厅门方向清晰地传来一道沉稳恭谨的男声: “主子,时辰将至亥时,该请洛姑娘回去了。” 是凌蓟。 洛昭寒如同被冰针刺到,肩背几不可察地一颤,方才因炉火和眼前人而稍稍松懈的身体顷刻间绷紧。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从椅子中站起,动作带着一丝微乱的仓促,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一步。 她目光飞快地从裴寂脸上移开,落向地面,手指下意识地揪住了腰间流苏玉佩的一角,整个人从刚才的柔顺松弛,骤然变回了那个清冷自持的洛家千金。 裴寂一直落在她身上的温和目光微微一凝,随即,一丝极其明亮的笑意从他眼底深处迅速漾开。 这笑声轻松肆意,是他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模样。 那瞬间的神采,让他整张略显冷峻的脸庞都明亮生动起来。 “无事。”他看着洛昭寒那副如临大敌的端正姿态,只觉心中最后那点因忐忑而生的紧张也被这笑意彻底融化。 他转向厅门方向,“凌蓟,在外候着。洛姑娘尚有未竟之事,待事了,我亲自送姑娘回去。” 门外的凌蓟沉默了一瞬,似乎极轻微地吸了口气,最终只有一道沉稳的应声透过门板传来:“是。” 凌蓟的存在感在门外隐去。 厅内再次恢复了之前的静谧,只是氛围已截然不同。 裴寂一直注视着她,自然没有错过这细微的变化。他心口那方柔软处被这小小的、依赖般的松动无声熨帖,先前那些翻涌如沸的悸动和忐忑,竟奇异地沉淀下来。 裴寂向前走了两步,距离她更近了些,却又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昭寒,”他开口唤她名字,这两个字出口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分量,“方才……是我唐突了。” 洛昭寒闻言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讶异。 裴寂的目光坦诚地迎着她的视线:“深夜独处已是孟浪。我更不该在无长辈在侧之时,擅自与你剖露心意。此举轻浮逾矩,是我思虑不周,是我心中欢喜失了控制。若有惊扰,抑或令你心中不快,是我的过错,我向你郑重赔罪。” 洛昭寒怔在那里,看着他这般郑重其事地道歉,心头像是被投入滚水的冰雪,骤然融化一片。 然而,裴寂接下来的话语,才是真正将她拖入了惊涛骇浪之中。 “我裴寂,出身寒微,身世凋零。前路更是举步维艰,前途晦暗未卜,无显赫家世可倚仗,唯有一身沉疴旧疾和莫测凶险相伴。这样的我,昭寒,是否有哪怕一丝资格,问一句:你是否愿意余生,与我相伴?” 洛昭寒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巨响。 他说什么?永远在一起?成为夫妻?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 不,是彻底颠覆了她所有关于他们之间距离的认知。 “我知晓。”裴寂的声音打断了她脑中瞬间的空白轰鸣,依旧沉稳,却又透着一往无前的执拗,“以我这等境况,洛将军与夫人,未必会应允。” “我明白我的处境非二老良选,一次登门,定当被拒之门外。那无妨。我会厚着脸皮……再去第二次,第三次。” “直到二老看到我的心。” “直到他们允许。” “待二老应允后。我定备齐三书六礼,敬告天地祖宗,择这世间最最安稳祥瑞的吉日吉时,风风光光,娶你入门。” “裴寂此生所求——唯你一人而已。” 空气凝固了。烛火在两人之间无声摇曳。 洛昭寒感觉自己仿佛被钉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的轰鸣。 愿意吗? 嫁给裴寂? 成为他的妻子? 和他度过一生? 这是她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然而。 脑海里倏然掠过的画面,竟是那般清晰的对比:前世被冰冷湖水彻底吞噬的绝望窒息;今生每一次危机时刻,那道挡在她身前、给她以庇护安稳的玄色身影。 冰窟。 炭盆。 寒冷透骨。 前缘已如流云散尽,那些刻入骨髓的怨恨纠缠早已被时光冲淡了轮廓,唯余下今生无数次回眸里,他一次又一次向她伸出的手,沉默却坚定。 画面最终定格。 他站在火光跳动的卓明阁内厅,卸下了一身惯有的清冷与疏离,以一种近乎卑微却又无比执拗的姿态,向她恳求一个交付余生的允诺。 那双眼中此刻映着烛光,也映着她微红的、茫然的倒影,温柔得令人心尖发颤,炙热得足以熔化她最后的犹疑与怯懦。 前世所有阴霾骤然消散,今生所有踟蹰被这股洪流彻底冲垮。 心底深处那个模糊的念头,瞬间被这目光照亮。变得无比清晰和决绝。 如果余生是和他一起,那么这条布满荆棘前途未卜的路,她愿意走! 再无半点犹豫。 一丝带着清甜湿意的笑,蓦地从她眼角唇边同时绽开。晶莹的水光无声地充盈了她的眼眶,像蓄满了整个湖水的星光。 “裴寂,你既已都想好了如何应对。那便准你去我家提亲了。莫要……只说不去啊。” 裴寂闻言,浑身剧震。 裴寂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何时伸出了手,微颤的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小心翼翼地轻轻触碰到她温热的指背。那触感真实地传来,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他望着眼前这张含泪带笑的容颜,那是最美的画卷,也是最重的归处。 眼底是翻涌滚烫的笑意,是星光,亦是泪光,一切已无需言说。 厅门外的凌蓟,身形笔直如松,抱剑而立。 夜寒风硬,吹得廊檐下垂挂的冰棱发出细微的脆响。 亥时早已过去,内厅里的声息几近于无。时间在这寂静的等候中被拉得极长。庭院里的雪无声飘落,渐渐在青石板上积起一层薄白。 凌蓟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暗自焦灼起来。 他知道主子伤在何处,那般重创,最忌劳心耗神,更忌着凉。况且……他目光扫过紧闭的厅门,里面待着的,可是洛小姐。 今夜种种,本就万分不妥,若再耽搁下去,他几乎能想象出惊尘那急性子若在此处,怕是早就忍不住要寻个由头叩门催促了。 思及此,凌蓟不由得再次庆幸,今夜跟来的是自己。 他无声地再次活动了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将抱着的剑柄握得更紧些。 就在耐心即将耗尽之际,内厅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无声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凌蓟立刻屏息凝神,迅速转身,躬身垂首。 门缝渐宽,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是洛昭寒。她步履依旧沉稳,只是身上那股长久萦绕的清冷疏离,似乎被什么冲淡了些许,眉眼间虽竭力维持着平静,但细看之下,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温润柔和。 她身后半步,紧跟着裴寂。 看到裴寂的瞬间,凌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主子竟然下榻了。 甚至没有披一件外氅,只着内里的深色中衣和外罩的单薄袍子。寒气正浓,这对一个重伤方歇,最忌受寒的人来说,无疑是极大的冒险。 担忧和一丝欲言又止的念头瞬间涌上喉头,凌蓟几乎就要开口提醒。 然而话未出口,前头的洛昭寒却已经转向了他,目光沉静如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她甚至没有再看旁边的裴寂,径直开口,语调干脆利落:“给我一支火把。我仍从密道走。” 言简意赅,清晰地切断其他可能,“你家主子,” 她顿了一下,侧目飞快地瞥了身旁的裴寂一眼,“伤体欠安,不必相送。”她的视线落回凌蓟脸上,意思明确:由你来照顾他。 凌蓟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是最顺理成章的命令,甚至未及思索,一个斩钉截铁的“是!”已脱口而出。 话刚出口,他自己心中便是一凛。这毫不犹豫的遵命,竟是冲着洛昭寒而非主子!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裴寂,却见裴寂并未有任何不悦。相反,他的主子的目光,正一丝不差地落在洛昭寒身上,没有丝毫反驳的意思,仿佛她的决定就是最终指令。 甚至……凌蓟看到,在洛昭寒说完让他照顾后,裴寂还配合般地向他微颔了下首。 就在这时,裴寂的声音响起,彻底印证了凌蓟的猜想,那是对他干脆执行的补充,更是对洛昭寒指令的确认:“凌蓟,照洛小姐说的做。” 凌蓟心头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无踪。 他迅速收敛心神,不再多看多想,只道了声“稍等”,立即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杂物角房,片刻后便取回了一支熊熊燃烧的松油火把,火苗在寒风中呼呼跳跃着。 洛昭寒伸手利落地接过沉重的火把。 灼人的热浪裹挟着松香气息扑面而来。她没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裴寂一眼,目光只快速扫过四周密道井口的方位。 她侧首,对着裴寂的方向,留下一句:“代我向褚老告辞。” 说完,不再有丝毫停留。洛昭寒脚步轻快迅捷,几步就跨到了院落中央那口枯井边。 她左手一撑粗糙冰凉的井沿,动作矫健利落得毫无半点闺阁千金的迟疑,窈窕的身影便带着那跳跃的火焰,干脆利落地跃入深幽井口。 炽热的火光倏地沉下,在深邃幽暗的井道里急速下坠,很快变成一个跳跃的小小红点,迅速缩小、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井下无边的黑暗之中。 人离火熄。天地间骤然陷入一片更深的沉寂。唯有落雪声变得更加清晰可闻,扑簌簌地覆盖着。 裴寂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定那火光彻底消失的井口位置。 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他单薄的衣衫上,刮过他尚显苍白的脸。他仿佛不觉寒冷,一动不动,挺拔的身影融在飞雪夜幕下,只有那专注的目光里,似乎还盛着方才跳跃的火焰余温。 凌蓟悄无声息地回到他身后半步处站定,同样望着井口,尽职尽责地守护,也悄然为主子挡住些许侧后方吹来的风雪。 就在这片落雪无声的静默里,通往主屋的回廊方向,传来一阵略显拖沓、却很是稳健的脚步声,踩在薄雪覆盖的青石板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裴寂终于动了动,循声望去。 昏黄的檐下灯笼光晕里,一道矮胖却精神矍铄的身影披着厚厚的大氅,慢慢踱了过来,正是他的老师褚老。 老人圆圆的脸上挂着洞悉一切的笑容,那双被皱纹包裹的小眼睛,闪烁着促狭又欣慰的光芒。 褚老走到裴寂身侧站定,顺着裴寂刚才的目光也瞅了一眼那黑黢黢的井口,嘿嘿低笑了两声,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调侃: “雪大,眼都迷了?还是怕人家姑娘不识路?” 他故意拔高了点调子,乐呵呵地解释,“老头子我可是特意等人家走了才出来的。唉,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走不动喽……更重要的是,老头子心肠好哇!怕杵在这儿碍了某人的眼,坏了小年轻的事儿!” 他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裴寂的手臂,冲他挤挤眼,脸上是顽童般的得意。 裴寂的目光终于从那冰冷的井口收回。他没有看老师调侃的脸,微仰起头,视线缓缓移过沾着雪花的廊檐,落在那盏散发着模糊暖意的灯笼上。 昏黄的光晕笼着他半张脸,方才眼底因为离别而生的一丝空茫悄然淡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或许是井口消失的火光,或许是方才内厅里的烛影,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如同融化的雪水,悄然攀上他的嘴角,漾开清浅的弧度。 这抹笑意虽浅,却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瞬间点燃了褚老的兴致。 老头子更是眉飞色舞起来,拍着大腿嘿嘿直乐:“哎呀呀!瞧这小子乐的!跟个傻新郎官似的!快跟老头子说说,嘴皮子是怎么溜过去的?是不是吓得结巴了?人家小姑娘没被你结结巴巴的样子吓跑吧?” 第87章 害羞了 “老师!”裴寂被这连珠炮似的打趣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耳根处不易察觉地一热,无奈地唤了一声,带着告饶的语气。 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悦,那份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褚老见他这般模样,心头那点逗弄劲也歇了半分,笑意中浮上欣慰与毫无保留的疼爱。 他抬手,看似随意,却又无比郑重地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小寂啊,”褚老的声音低沉下来,收起了玩笑,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语重心长的慨叹。 他眯着眼,仿佛透过纷飞的雪幕,看到了更多,“洛昭寒小丫头……可是顶顶好的姑娘!”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眼神清亮,心正,骨头硬,心思转得快,却难得不染纤尘。” “你小子是个有福的。老天亏欠你的,到底是在这儿给你找补回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寒冽的空气,目光炯炯地看向裴寂,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把人给我护好了!护好了你自己的媳妇儿,也就是护好了老天爷给你的这份找补!” 这既是提醒,更是沉甸甸的嘱托。 褚老眼中转瞬即逝的一抹极淡的复杂情绪,还是落在了裴寂敏锐的眼底。 那不仅仅是纯粹的欣慰,似乎还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苍凉和隐忧。 裴寂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想开口询问:“老师……” “好啦好啦!”褚老立刻挥挥手,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眼珠一转,又换上了那副没正形的老顽童模样,“这雪越下越紧,冻死老头子这把老骨头了!走走走,回屋烤火去!你那点伤腿伤腰的破身板子,还想在外头冻成冰棍不成?” 他一把拉住裴寂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往温暖的卓明阁里走:“冻傻了可不行!老头子攒了一肚子问题没问呢!快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把人家那么灵光的小姑娘哄点头的?是用了糖?还是说了书?” 他一叠声地问,脚步迈得飞快,嘴里的话语却越来越不着边际。 兴致勃勃,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嘱托从未发生。 厚实的门帘被掀起又落下,将呼啸的风雪隔绝在外。 卓明阁内瞬间盈满温暖干燥的空气。炭盆重新被拨旺,发出毕毕剥剥的轻响,烘烤着整个空间。 暖意裹挟着裴寂被冻得微凉的四肢百骸,也裹挟着褚老那乐此不疲的笑声和追问:“别想糊弄过去!快说快说,人家姑娘点头那会儿,你小子是不是差点没憋住哭了?嘿,别不好意思!老头子什么没见过?” 裴寂那刻意板起脸告饶的回应声,终究还是压不过老师兴致高昂的调笑。 卓明阁内很快便重新升腾起融融的热气,将飞雪的寒夜牢牢锁在窗外。 …… 冰冷的井壁触手湿滑,洛昭寒屏住呼吸,如同壁虎般悄然向上攀爬。 最后一步,她轻盈地翻出井口,落在地面,迅速将沉重的井盖无声复位,掩盖住下方幽深的秘密通道。 刺骨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噤,却不敢有丝毫停留。 谨慎地灭掉手中仅剩一点火星的火把,她像融入夜色的影子,紧贴着石壁。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雪掠过枯枝的呜咽。凝神细听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确认附近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异动,洛昭寒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目标明确,腊梅林入口。 雪下得更紧了,簌簌地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寒意直透骨髓。 她加快了脚步,在铺了一层薄雪的青石小径上疾行,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腊梅林的入口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伸长脖子朝御苑深处张望。 正是弟弟洛锦策。 “姐姐!”当洛昭寒的身影冲破风雪出现在视野里,洛锦策几乎是扑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你终于出来了!吓死我了!这么久,我还以为……” 洛昭寒一把接住冲过来的弟弟,冰冷的身体被这小小的暖意一撞,心尖也跟着软了下来。 她低头,看到弟弟乌黑的发顶和肩头都落满了雪,像个雪娃娃。 心疼瞬间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和寒冷。 “没事了,锦策,姐姐没事。”她声音放得极柔,抬手,仔细地为弟弟拂去肩上的积雪。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弟弟温热的小脸,洛锦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更紧地抱住了姐姐的腰。 “我们回家。”洛昭寒揽住弟弟,果断地说。 此地不宜久留。 姐弟俩相携着,快步朝御苑外门的方向走去。 风雪更大了些,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走着走着,洛昭寒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她脚步微顿,侧头问弟弟:“锦策,奕衡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叶奕衡是舅舅家的表弟,向来与锦策形影不离,比亲兄弟还亲。 洛锦策茫然地抬起头:“奕衡表哥?晚宴开始没多久,他就说有点事,先离席了。后来就没再见到他。我还以为他先回府了呢。” 洛昭寒眉头微蹙。晚宴离席?这倒不像叶奕衡一贯沉稳的作风。 她心中那丝异样感更浓了。 “回家后问问舅舅。”洛昭寒压下疑虑,拉着弟弟继续疾行。 然而,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奕衡的离席,会不会与那密道有关? 这个想法毫无根据,荒谬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心惊。 她用力甩甩头,将这个无根无据的联想压下去,只是脚下的步伐更快了几分。 风雪交加,洛昭寒护着弟弟,凭借过人的脚力和对皇宫路径的熟悉,很快抵达了御苑前门。 此刻,宫门前停驻的车马已走了大半,但仍有几户人家因各种缘由尚未离开,车夫仆役们在风雪中跺着脚等候。 洛昭寒姐弟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昭寒!锦策!”一声带着哭音的呼唤传来。 洛昭寒循声望去,只见自家马车旁,母亲秦婉正由丫鬟搀扶着,不顾风雪地朝这边张望,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 看到他们,秦婉立刻推开丫鬟的手,踉跄着迎了上来。 “娘!”洛锦策先扑了过去。 秦婉一把将小儿子搂进怀里,上下摸索着,迭声问:“冻坏了吧?可算出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的目光随即急切地转向女儿,“昭昭,你怎么样?脸色怎么这么白?手这么冰!快!快上车!” 秦婉不由分说,拉着洛昭寒的手就往马车拽。 被母亲紧紧攥着手,感受着她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紧张,洛昭寒心头一暖。 然而,这份温暖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件事,一件让她心绪瞬间纷乱的事。 大理寺少卿裴寂。 他临走前那句低沉却清晰的话:“待此间事了,我便登门提亲。” 登门提亲! 洛昭寒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一下从脖子根直冲上脸颊,火烧似的烫。 她下意识地想低头掩饰,可马车厢内光线虽暗,秦婉却正拉着她的手,关切地上下打量。 “昭昭?”秦婉立刻发现了女儿的异样。 女儿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透出一种不正常的红晕,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这绝非冻出来的! 秦婉的心猛地一跳,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发烧了?” 她急忙伸手去探女儿的额头。 “没……没有!娘,我没事!”洛昭寒慌忙侧头避开母亲的手,心跳如擂鼓。 这让她怎么说?难道要她说:娘,裴寂说要来提亲,我想到这个就脸红? 不行!绝对说不出口! 她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腰间的衣带,揉搓着。该怎么解释这突如其来的脸红?她脑子飞快地转着,却一片空白。 最终,一个念头占据了上风:这种事,还是让裴寂那个木头自己来说吧! 到时候看他对着爹娘,还能不能像审犯人时那般镇定自若?他会不会也紧张得说不出话?或者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洛将军,洛夫人,下官欲求娶令爱”? 想象着裴寂那张总是冷峻严肃的脸,在提亲时可能出现的窘迫甚至结巴的模样,洛昭寒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一股忍俊不禁的笑意涌了上来。 她赶紧低下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个甜蜜的弧度。 秦婉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女儿先是慌乱躲闪,接着低头揪衣角,最后竟自个儿偷偷笑了起来…… 那眉眼弯弯、双颊飞霞的模样,哪里是生病?分明是…… 秦婉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攫住了! 她是过来人,女儿家这副情态,她再熟悉不过。这分明是动了心,有了意中人,才会有的娇羞。 是谁?是谁得了她这眼高于顶的宝贝女儿的青眼? 秦婉激动得差点当场问出来。 然而,话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上次拒婚裴寂的教训还历历在目!那时她只道是寻常,没太放在心上,结果女儿二话不说就拒了,还闹了好一阵别扭。 这次可不能再重蹈覆辙。 万一她贸然开口,把女儿吓着了,或者对方其实还没定准,岂不是坏了女儿的好事? 不行,得稳住,得从长计议! 秦婉强行压下激动和好奇,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只是拉着女儿的手更紧了些,柔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坐好,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她示意丫鬟倒茶,目光却忍不住在女儿含羞带笑的侧脸上流连。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宫门前积雪的路面,发出吱呀的声响。 车厢内,洛锦策依偎在母亲身边,很快在暖意和疲惫中沉沉睡去。 洛昭寒捧着温热的茶杯,小口啜饮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雪景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裴寂……他此刻在做什么?真的会来提亲吗?爹娘会答应吗? 想到父母可能的反应,她的心又提了起来,脸颊的热度再次攀升。 秦婉则端坐在对面,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潮澎湃,脑中思绪飞转。 女儿这副模样,心上人必定是有了! 当务之急,是回家立刻和丈夫洛将军商议!必须尽快不动声色地打探清楚。 对方是何家世?门第如何?品性如何?性情如何?有无功名在身?家中可有通房妾室?长辈是否好相处? 桩桩件件,都得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在心里飞快地列着标准。 家世,不求显赫至极,但至少得是清贵人家,不能辱没了洛家门楣。 人品,这是最要紧的,必须端方正直,有担当,绝不能是那等轻浮浪荡、宠妾灭妻之徒。 性情,最好能与女儿相投,女儿性子烈,对方得懂得包容体谅,但又不能太过软弱。 一条条标准闪过,秦婉下意识地拿一个最熟悉的人做起了参照——裴寂。 “人品至少不能比裴大人差太多吧?”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裴寂虽被女儿拒过,但秦婉内心不得不承认,抛开女儿不乐意这一点,裴寂此人,家世清贵,年纪轻轻官居大理寺少卿,前途无量,为人更是出了名的端方持重,能力手腕都是一等一的。 这样的人物做女婿,其实是非常好的。 秦婉被自己这个潜意识里的比较惊了一下,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既然女儿有了心上人,那自然要找个不逊色的,裴寂就是个很好的标杆,女儿的眼光,总不会比裴寂还差吧? 她越想越觉得紧迫,恨不得马车立刻飞回洛府。 等回了家,定要和夫君好好合计,务必在对方正式登门之前,把底细摸个一清二楚。 这次,绝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秦婉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帕,眼中闪烁着一种属势在必得的光芒。 …… 卓云阁内暖炉融融,熏香袅袅,隔绝了殿外的凛冽寒风。 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太子妃和她的儿子,皇孙晁允业。 白日宫宴的喧嚣褪去,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晁允业小小的身子跪坐在母亲脚边的软垫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忧心忡忡 。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望向母亲,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母妃,晚宴散时,孩儿瞧见裴先生脸色很不好,像是强忍着极大的痛苦。孩儿想去卓明阁看看先生,行吗?” 他顿了顿,生怕分量不够,又急切补充道,“先生待孩儿极好,教导孩儿明事理,辨是非,孩儿不能不管先生。” 第88章 互相猜疑 太子妃放下手中一直未曾翻动一页的书卷,目光落在儿子充满担忧的眼眸上,心中一阵刺痛。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业儿有心了。母妃方才已遣人去卓明阁问过裴少卿的情形。” “真的?”晁允业眼睛一亮,立刻直起身子,“先生怎么样了?可有大碍?太医怎么说?” 看着儿子,太子妃只觉得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几乎无法启齿。 她垂下眼帘,避开儿子那双眼睛,素来沉静的面容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挣扎和犹豫。 晁允业何其敏锐。 母亲这片刻的沉默和躲闪,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他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 他抓着母亲裙裾的手微微发颤,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沉沉地压了下来。 “母妃?先生他……到底怎么了?” 太子妃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眸时,眼中最后一丝柔软已被一种决绝取代。 她反手握住儿子冰凉的小手,力道有些重。 “业儿,生在帝王家,纯真二字,是世间最奢侈之物。有些事,母妃原想再替你挡几年。可如今看来,是挡不住了。”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缓慢地砸下,“裴少卿,并非寻常不适。他是中了秽药。” “秽……药?”晁允业茫然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一时未能理解其意。 他怔怔地看着母亲严肃的脸,脑中一片空白。但“中了药”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混沌。 他突然想起了晚宴上,裴先生接过自己递过去的那杯茶水时,指尖那不易察觉的颤抖,想起了先生骤然绷紧的下颌和额角沁出的冷汗, 那杯茶。 “难道是允业给先生的那杯茶水吗?” 太子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沉重地点了点头。 “不!不会的!怎么会这样……”晁允业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拼命摇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孩儿不知道!孩儿没有!母妃,孩儿真的没有……”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慌和负罪感几乎将他淹没。 “母妃知道你没有。”太子妃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业儿,你被人利用了。那杯茶,经了你的手,送到了裴先生面前。下药之人,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利用?是谁? 为什么要利用他害先生? 就在晁允业心神俱震之时,太子妃的声音再次响起。 “业儿,你还记得,十月里在端王府的赏花宴吗?” 晁允业浑身一僵。 他当然记得,那场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高热,烧得他迷迷糊糊,浑身滚烫。 太子妃的目光锐利如刀,钉在儿子的脸上:“那一次,你也并非只是寻常风寒。你中的,是与裴少卿今日所中之物,同源同性的秽药。” 轰。 又一道惊雷在晁允业脑中炸开。 那次差点要了他命的高热……也是被人下药? “药,下在糕点里。”太子妃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日,碰过那碟糕点的,只有四人:你自己、晋王叔、洛家那丫头洛昭寒,还有母妃。” 晁允业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强迫自己混乱的脑子去思考:洛昭寒?她当时只是路过,晋王叔热情地招呼她尝尝,她才礼貌性地拿了一小块。这是巧合。 晋王叔他当时也吃了。 难道…… “晋王叔也吃了……”晁允业喃喃道,像是在为晋王叔辩解。 “是。”太子妃点头,“他吃了,但他无事。洛昭寒也只吃了一小块,加之她体质特殊,反应不显。而你,业儿,”她的目光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当时年幼体弱,又吃得最多,所以反应最为剧烈。” “那母妃您……”晁允业猛地想到什么,惊恐地看向母亲,小手再次攥紧。 “母妃无事。”太子妃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却更加幽深,“因为母妃并未吃那糕点。” 晁允业愣住了。 没吃?为什么? “那糕点很甜,是你晋王叔特意命人备下的。他知晓母妃素喜甜食。” 太子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但他更清楚的是,只要母妃在席,但凡有甜食,业儿你,必定会亲手取来,送到母妃面前,劝母妃品尝。” 晁允业猛地打了个激灵,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是了!他一直如此!有什么好吃的,尤其是甜的点心,他总会第一时间想到母妃。 那次赏花宴,他看到那碟甜糕,立刻就高高兴兴地拿了一块,献宝似的捧到母妃面前。 所以下药之人,根本不在乎晋王叔吃不吃,也不在乎洛昭寒吃不吃。 他算计的,是必然会将糕点送到母妃面前的自己。 因为只有母妃和他,是必然且足够亲近地分享那盘糕点的人。 那人真正的目标,是母妃! 而他晁允业,只是被利用来伤害母妃的工具! 是谁?到底是谁如此恶毒? 晁允业想起裴先生教导的宫廷险恶,此刻化作了冰冷刺骨的现实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是谁?母妃!是谁要害您?要害孩儿?要害先生?”他急促地喘息着,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是……是那些坏心肠的太监总管?还是太子爹爹从前的对头?或者……或者……” 他脑中闪过晚宴上睿王叔听闻裴寂出事时那震惊错愕的神情,痛苦地摇头,“难道是睿王叔?可睿王叔当时……” 太子妃静静地听着儿子一个个排除猜测,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是太监,不是旧敌,也不是睿王。 晁允业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母亲眼中那仿佛怕伤害到他而一直欲言又止的哀痛,一个他从未敢想也绝不愿相信的名字,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 唯一符合所有条件的人。 那个每次见到他都笑得无比慈爱,把他高高抱起,给他带新奇玩意儿,甚至在他病中忧心探望的人。 “晋……晋王叔?”晁允业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破碎的颤音。 他定定地望着母亲,求母亲告诉他猜错了! 晋王叔的疼爱是真的,一定是假的,是误会! 然而,在儿子目光注视下,太子妃嘴唇微颤,终究,无比艰难地点下了头。 “不——!”一声凄厉到不成调的哭喊从喉咙里撕裂而出。 晁允业猛地向后踉跄了一大步,小小的身体重重撞在身后的矮几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浑然不觉疼痛,只是死死地盯着母亲,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冲出眼眶。 晋王叔他不仅利用自己害母妃,还害得他差点病死,如今更是利用他亲手毒害了他最敬重的先生。 …… 落云轩内烛火摇曳。 陆元单膝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派去缀着裴大人的那一组人进了腊梅林西北角那片最深最密的老林子,再没出来。按规矩,已过了三炷香的时限。” 窗边锦榻上,睿王晁胤隆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枚剔透的白玉棋子,于纵横交错的紫檀棋盘上缓缓挪移。 闻言,落子的动作骤停。 棋子悬在指尖,久久未落。 微弱的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知道了。”声音辨不出喜怒,只余一片沉冷的死寂。 他最终未将那颗棋子落下,只随手丢回旁边的碧玉棋罐中,发出一声清脆冰冷的碰撞。 “不必再寻。下去歇着吧。” 陆元垂首:“是。” 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出了暖阁,厚重的帘幕落下,隔绝了内外。 暖阁内更静了,只有兽口铜炉中银丝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晁胤隆的目光落在方才那局尚未封盘的棋坪上。 黑子白子纠缠厮杀,一片混沌。 裴寂脱身了。 不仅脱身,还将他派去探路的人手,无声无息地吞噬在那片腊梅林深处。 他精心准备的好戏,彻底成了笑话。 晋王。 老三? 唯有他有此手段,有这等狠辣心肠,更有足够的动机。 太子妃与自己早已洞悉他曾在赏花宴上下作下药之事,这肮脏把柄捏在手中,老三犹如芒刺在背。 今夜腊梅林裴寂这一出,若非是晋王趁乱设下的连环套?利用太子妃对旧事的警惕来混淆视听,将水彻底搅浑?更甚以此嫁祸,反手让自己与太子妃互相猜疑? 然而。 疑点也随之浮起。 过于直白。 老三心机何等深沉?明知“下药”旧事已被察觉,再度使出同一招,无异于在自己和太子妃面前自爆其短,蠢得像头伸脖子待宰的猪。 这绝非晋王的行事风格。 这第一反应会不会恰恰是晋王苦心孤诣的,利用的就是自己这一瞬间的疑心,最终无论矛头指向谁,他反而得以彻底洗脱? 若出手的并非老三,又会是谁? 能在守卫森严的腊梅林深处,无声无息地吞掉他训练有素的追踪精锐。 这样的人,或是这样一股势力…… 寒意如冰冷的藤蔓,悄然爬上背脊。 还有腊梅林中那只消失的鬼手,究竟是谁? 一个个巨大的问号如同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珠帘轻曳,环佩低吟。 睿王妃展如茵自光线柔和的内室缓步踱出。 她换了一身月白云锦寝衣,外罩一件轻薄软烟罗长衫,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卸去了白日里的华贵妆饰,只簪了一枚简单的玉簪,显出几分柔婉的疲倦。 “王爷。”她声音温柔低回,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梦儿方才闹腾了好一阵,总算安稳睡着了。” 她轻移莲步,行至晁胤隆身畔的榻沿,挨着他坐了下来。 “夜深了,有什么烦心事,明日再想不迟。妾身……” “啪!” 脆响突兀地打破了一室沉寂。 并非巨响。是晁胤隆毫不迟疑地抬臂,以带着绝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力道,果断拂开了那只几乎要贴上他侧脸的玉手。 展如茵猝不及防。 腕间玉镯随着被拂开的手撞在紫檀雕花小几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撞击。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动作凝固在半空。 暖阁内落针可闻。 晁胤隆似也被自己这瞬间毫无掩饰的抗拒激出的声响惊动。 他目光扫过妻子僵在空中的手和眼底瞬间涌上的薄薄水汽,又掠过她身后紧闭的内室门扉。 梦儿刚入睡。 一丝波澜在锐利冰封的心湖深处荡开,几乎微不可察。 他终是缓了缓僵硬冷硬的下颌线条,语气维持在一个勉强算是平静的范畴,解释道: “本王还有要事需去书房处理。”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情绪,“你且陪梦儿早些安歇吧。” 言毕,他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地自榻上起身。 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冽气息,再未多看她一眼,径直走向门外。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书房方向的夜色里。 暖阁内只剩她一人。 兽口铜炉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星微弱的火花,转瞬即灭。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于缓缓落下。落在身侧,指节用力得泛出青白色泽。 展如茵猛地抬手。 就在几乎要抓住案头那套名贵的青花缠枝莲茶盏,狠狠摔向地面的刹那,一声极其细微的咕哝声,如同最轻的风,透过内室门扉的缝隙,钻入她的耳中。 梦儿…… 手僵在半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那翻江倒海的毁灭欲。 最终,那只手无力地垂下。 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全部筋骨,如同一团软泥般顺着榻沿滑落下去。 她仰着头,失神地望着暖阁雕梁画栋的天花板,那里描摹着繁复的祥云仙鹤纹样,金漆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刺得人眼睛发涩。 大滴大滴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白日里强撑的端庄,在婆母面前小心翼翼的回话,和此刻刺骨的羞辱与寒意混杂在一起,化作一片苦涩,将她彻底淹没。 是了,今日婆母宣她过府,屏退左右,脸上那层亲厚慈爱的面具都淡了几分,只余下深宫中妇人淬炼出的精明与算计: “趁年前你带梦儿入宫探望太子妃。她待梦儿一向有几分慈和,你言语间细细探问太子妃,她对咱们胤隆……可还有一分旧念?” “若有哪怕一丝,便是我睿王府天大的机缘。” 去卓云阁的路上,她抱着懵懂的女儿梦儿,手指死死掐进孩子温暖的棉袄里。 第89章 密折 卓云阁正殿内,暖香融融。 太子妃端坐主位。穿着象征身份的太子妃常服,容色清丽依旧,眉宇间却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疏离。 “太子妃娘娘安好。”展如茵规矩行礼,将梦儿轻推上前,“梦儿一直念着太子妃娘娘,特地带她来给娘娘请安磕头。” 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 梦儿乖巧地照学过的样子福身,奶声奶气:“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太子妃目光落在小小孩子身上,神情才柔和了几分,唇边勾起一丝真实却微淡的笑意:“梦儿来了。快起吧,莫跪坏了膝盖。” 语气温软,却又透着难以逾越的距离。 谈话皆是循例寒暄。 展如茵将话题往旁枝末节上引,小心翼翼地,似是不经意提到几处睿王旧事趣闻,语气轻松随意。 “说起来,王爷前日得了柄好剑,还念叨着曾听……呃……听太子殿下提及过某处名刃。不知太子妃娘娘可知殿下喜好何种制式……” 她含笑试探。 话音未落。 她清晰地捕捉到对面那张清丽面容上的温和瞬间凝滞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太子妃垂下眼帘,执起案头青玉荷叶盏,不疾不徐啜饮了一口。 方才那丝柔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颌微微绷紧的僵硬线条。 那浓密的眼睫遮掩下,是毫不掩饰的回避。 更是厌烦。 如同一盆带着冰渣的冷水,兜头浇在展如茵心上。 那瞬间燃起的嫉恨与狂躁,被这森然的冰冷浇灭了大半。 看着那张苍白却拒人千里的脸,展如茵心中翻腾起一种可悲。 她是何等清醒的人?太子妃眼底那毫不作伪的避讳与漠然,绝非掩饰。 这位太子妃娘娘……怕是连提及“睿王”这两个字,都嫌污了耳朵罢? 一个曾被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珍重捧在掌心的女子,怎可能再低下头去看一个如履薄冰的亲王?更何况是自己那满心龌龊算计的丈夫! 何其自取其辱。 那一刻,她甚至对这位清冷的太子妃,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她犹豫着,是否该将婆母的计划稍稍透露一丝给王爷? 不为别的……或许……能让王爷彻底死心……也少些无谓的纠缠? 而此刻。 所有微弱的善意和犹豫,都被这彻骨的冰寒绞得粉碎。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只要太子妃一日还在东宫。 只要她还占据着太子心上那唯一的位置。 她的丈夫睿王晁胤隆那颗心,就永远也不会沉寂,永远也不会回头看一看她这个王妃。 更不会……看一眼她和他唯一的骨肉梦儿。 倘若真有那万分之一,被婆母称之为“天大机缘”的荒谬可能,睿王晁胤隆当真得偿所愿…… 展如茵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那她这个无宠无爱的睿王妃,还有她的梦儿。 在这深宫……又将置于何地? 恐怕连立足的方寸之地都不会有! 当日……为何鬼迷心窍,为何执意要嫁入这见不得人的天家! 将身家性命尽数系于一人,一个心里从未有过她的男人! 如今……已无回头路! 为了活命。 为了梦儿。 她只能…… 目光落在自己尚算细腻的手指上。这双手,也曾只抚琴作画,如今,终究也要沾上算计和阴霾了吗? 一丝冰冷的寒芒,在她汹涌泪光下缓缓凝聚。 罢了。 展如茵的唇角缓缓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一点点地揩去脸颊上纵横交错的冰冷泪痕。 那动作不疾不徐,一丝不苟。 麻木笼罩了全身。她扶着身侧紫檀榻沿,一点一点地撑起自己瘫软的身体。 仪容依旧。 云鬓微乱却无损那精心维持的端秀。玉簪冰冷,映着烛火跳跃的光芒。 她没有再去看门外浓重的的夜色。 转身。 脚步有些虚浮,却强迫自己踏得平稳。 伸手掀开那隔缀着暖玉珠子的华美门帘。 帘幕无声晃动。 暖阁里的烛光摇曳着,将门口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孤独。 内室里一片宁静,只余女儿均匀细弱的呼吸。 展如茵一步步走向那张垂着浅粉色罗帐的楠木拔步床。 她轻轻在床沿坐下,隔着层层叠叠的柔软锦被,指尖无比轻柔地抚过女儿甜睡中犹带红晕的脸颊。 掌心一片温润软糯。 她低头,深深地凝视着那张纯净无暇的小脸。 眼神幽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 …… 御苑深处这间临湖而筑的“澄心堂”,此刻隔绝了外间的风雪声。 暖玉铺就的地面散发着温润光泽,四角放置的巨大青铜兽炉里,名贵的沉水香无声燃烧,氤氲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暖融气息。 皇帝靠在一张铺着厚实白虎皮的紫檀木摇椅上,宽大柔软的椅身随着他轻微的力而前后缓慢摇动,发出极有韵律的“嘎吱”轻响。 他半眯着眼,神情悠闲,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洁的紫檀木面。 殿内烛火通明,却异常安静。 厚重的帘子从外面被小心掀开一道缝,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心腹太监赢朔悄无声息地躬身走了进来。他脚步落地极轻,如同踩在厚厚的绒毯上,但澄心堂的地面光滑,他依然走得稳稳当当。 他一直走到距离摇椅五步远的地方,整了整衣袍的下摆,膝盖一弯,利落地跪了下去,身体伏得很低。 一个紫檀木大托盘被他稳稳举过头顶。托盘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叠密封好的特制小折,封面都印着特殊的暗记。 每一份,都是京城内外无数双无形的眼睛窥探到、又用最快速度传递回来的秘密。 “陛下,今日各处的记档密报,俱已在此。”赢朔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平稳。 皇帝叩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眼睛却没睁开,声音带着一丝午睡初醒的慵懒:“嗯?今日……似乎迟了些?” 赢朔的头垂得更低了一点:“回陛下,因着今儿个瑞雪,又是上元灯会在即,内外各衙门走动频繁,各府各宅出入的人也多,底下盯梢的小子们回话、传递都需更谨慎些,怕露出痕迹。杂家收整核验,也比往日多费了些时辰,不敢仓促误了陛下的事。故而来迟,请陛下责罚。” 话里既点明了客观原因,更强调了谨慎的必要。 “谨慎是对的。”皇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深邃,毫无惺忪之态,清明得如同寒潭。 他目光落在赢朔头顶托盘里那厚厚一叠密折上,“拿裴寂那份来,朕先瞧瞧。” 裴寂,大理寺少卿。这个名字在此时被皇帝单独点出,赢朔心头微凛,面上却无半分迟疑。 他维持着跪姿,举着托盘的右手极其灵巧地一动,拇指和食指从托盘里那叠密折的最上方迅速捻过,精准地抽出其中一份毫不起眼的,动作隐蔽而迅捷。 随即又极其自然地将这份折子放在了托盘最顶端那几份的最上面,往前稳稳一送。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 “唔。”皇帝从摇椅上略略坐直了些身子,目光扫过赢朔稳稳高举的托盘,在那份此刻位于最顶端的密折上停留了一瞬,口中淡淡赞了句,“知道朕要看什么,机灵。” 赢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将里衣贴紧。 他头埋得更低:“奴才愚钝,只知为陛下分忧是本分,万不敢揣摩圣意。” “行了。”皇帝似乎无意深究他这惶恐的剖白,伸出手,两指拈起那份“裴寂”的密折。赢朔立刻放下托盘,双膝着地后撤半步,垂首恭候。 黄绫封面被轻易撕开。皇帝抽出里面的薄纸,借着近旁宫灯明亮的光线,一目十行地扫下去。 他看得极快,眼中无波无澜。 经确认,大理寺少卿裴寂在御苑南角暖阁内所饮茶水之中,确已掺入异域奇药“迷陀罗花”。此药性至强,可乱人心智气血。用量不大,且茶水味重,不易察觉。裴寂饮下半盏,药性发作迅猛。暗处所见,其气血翻涌,面赤耳热。 密折用了很大篇幅简要复述了裴寂在南暖阁与同僚交谈的关键词,以及之后在御苑行走直至腊梅林间歇时的一系列细微动作。虽不连贯,却清晰勾勒出一条从公务性交谈到药力发作下独自压抑,最后行向偏僻路径的痕迹。 暖阁内言语骤停,疑似药性发作时强行抑制,呼吸加重,短暂离席借故如厕。复返后与旁人寒暄明显心不在焉,强打精神应付几句即告退离场,步入御苑深处,步履明显虚浮踉跄,数次扶墙喘息,额头可见冷汗,最终驻足腊梅林西北角岔道僻静处,倚树喘息良久。 【暗卫禀报】:此条信息被加了粗墨圈记。 原定暗卫甲、乙轮替盯梢裴寂踪迹。酉时初刻,裴寂转入腊梅林西北岔路,甲缀后入林。林中暗影幢幢,且植株错杂。甲近前方,骤然察觉前方及侧翼岔道有轻微踏雪,枝叶拨动之声,判断不止一路跟踪者!对方约三四人,行动亦极专业,悄无声息,意图不明且同样锁定裴寂。 甲为避免暴露圣上耳目与彼方冲突,暴露身份,当即果断退避,绕行另侧更茂密棘丛小道。然绕行半圈再探至彼处,目标裴寂及那另一路尾随者,皆已踪迹全无!似被另一路引走,或另有通道消失! 皇帝的目光在最后那段关于“遭遇与失联”的记录上停顿片刻。密折的内容如同冰冷的图像在他脑中清晰展现。他合上折子,指尖在那冰冷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 “赢朔。” “奴才在。”赢朔立刻应声。 “这折子里说,朕派去跟着裴寂的小子,在腊梅林子里撞见了另外一批盯梢的?”皇帝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件寻常小事,“还因为怕惊动人,绕了个圈子,结果把人给看丢了?” 赢朔心头一紧,飞快回忆密折所录,不敢有丝毫添减,立刻回禀:“回陛下,正是。记档上写着,是酉时初刻左右。裴大人独自一人入了西北面的腊梅林深处小路。暗卫甲循例跟进潜伏,便于观察。行至林中岔道密集、枝影横斜之处,甲忽然察觉前路右侧及左后方浅沟处,皆有极轻微的踩雪、拨动枝条之声,远非一人所发,暗合合围盯梢之形。”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准确,“甲经验丰富,判断确有多人潜藏尾随,绝非偶然!其隐匿方式及方位,似专为缀着裴大人而来,与奴才们行事暗合,却绝非一路!甲虑及彼等来意不明,若贸然撞破,恐爆发冲突,暴露身份是小,搅了陛下对裴大人行踪的掌控事大。故当机立断,不敢争锋,立刻悄然后撤至左后方一道更深的、布满枯枝棘藤的窄沟内,屏息绕行。” 赢朔的声音保持着平稳清晰:“记档有言,甲沿着那道深沟棘丛,小心翼翼向外围绕行了约一炷香功夫有余,再从另一方向迂回接近裴大人最后驻足的岔口附近。待甲终于潜行至彼处最佳观测点时,却发现……” 他吸了口气,“岔口空空荡荡,雪地上徒留一些杂乱交错的足印,被落雪覆盖了大半。目标裴寂,连同那伙突然出现又极其精悍的尾随者,皆已不知所踪,仿佛从未出现!” 皇帝沉默地听着,指间那份裴寂的密折已被轻轻揉捏了一角。暖阁内只有沉水香燃烧的细微“哔剥”声,还有那摇椅依旧固执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光线从高高的琉璃灯罩里透出,皇帝半隐在光暗之间的脸庞显得越发莫测。他将那份记档折子随手丢回赢朔仍举在眼前的紫檀托盘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那伙人……行事倒是缜密得很呐。”皇帝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只有离得最近的赢朔,从那话语深处捕捉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重量。 皇帝缓缓靠回摇椅深处,那坚实的紫檀木再次规律地摇动起来。他闭上眼,仿佛只是在享受这暖阁的舒适。过了片刻,才有一句近乎叹息般的低语,如同冰雪落地。 “睿王好大的手笔。” 赢朔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头死死抵着冰冷光滑的地面,连呼吸都放轻到了极致。 暖玉温润,铜兽吐烟,沉香的暖意弥漫在广阔而寂静的殿堂内。 窗外,风声骤然尖啸起来,卷起漫天雪霰。 第90章 手术刀 澄心堂暖阁内,沉水香的暖融几乎被窗外愈加凄厉的风雪声盖过几分。 皇帝随手将那份裴寂的密折丢回紫檀托盘里,不再看一眼。 他重新靠回柔软的白虎皮靠枕上,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那深邃的眸子转向依旧跪在地上的赢朔。 “裴寂……被人下药这事,”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查出是哪方的手笔了?” 赢朔垂着头,额角一滴冷汗悄悄滑落鬓角,不敢去擦:“回陛下,底下人还在加紧追查。那‘迷陀罗花’非中土所有,来源诡秘。所用更是混在给裴大人的茶水之中,手法老练,一时之间线索尚未明朗,不敢妄断。” “呵。” 出乎意料地,那高踞御座之上的九五之尊,非但没有丝毫愠怒,反而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却意味深长的笑。 “不急。”皇帝语气甚至染上一丝愉悦,“这人总能给朕添几分意外之喜。”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宫墙,落在了某处. “朕每次批阅密报,为何总忍不住先翻他的?就因为这小子的事儿啊,”他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总多几分意外。” 赢朔伏地的脊背僵硬了一瞬。这话里的份量,重逾千斤。 皇帝的目光终于从虚无处收回,落在那叠密折上。 他伸出保养得宜的手,精准地从中翻拣出另一份。 这份折子显然与其他不同,封口的火漆用的是某种带暗金的朱砂。他的指尖在那印戳上划过。 “看看晋王。”皇帝的语气恢复了平淡,打开折子,目光快速扫过。 澄心堂内一时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微窸窣。 几息之后,皇帝合上折子。 那瞬间,他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嗯……”皇帝喉间滚动出沉吟的低音,唇角再次勾起,“朕这儿子心够狠,手段也着实够脏。” “这调调的做派……”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精准的词,最终只是似笑非笑地吐出半句,“倒是比朕当年更像几分。”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赢朔耳中却如同平地惊雷。 帝王心术,深如渊海。对亲子如此评价,他不敢深思。 “呵。”皇帝似乎被他这惶恐的反应取悦了,又似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丢开晋王的密折,身体重新放松下去,倚回那宽大舒适的摇椅,随着轻微的“嘎吱”声晃动着,闭上眼,语气悠然。 “这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片刻沉寂,只有摇椅的轻响和暖炉里香料燃烧的细微噼啪。 皇帝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望向暖阁窗外被风雪拍打的窗棂,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自语,却回荡在空旷的殿堂: “那就好好瞧瞧。” 赢朔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石像。 …… 卓明阁内西暖阁。 窗户紧掩,厚重的棉帘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声。 一盆炭火安静地燃在屋子中央,散发着融融暖意。 烛影摇曳,在素净的墙壁上投下几道人影。 裴寂半倚半靠在一张铺着厚实软垫的罗汉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唇上血色很淡,但精神比白日里被秽药折磨时已然好了许多。 他身上盖着一层薄毯,露在外面的手正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褚老落在他这里的。 凌蓟、惊尘、江蓠三人安静地垂手侍立在榻前不远处。 褚老早已歇下。 “公子,”凌蓟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打破了暖阁的宁静,“依您吩咐,属下几个在腊梅林深处的预定位置,果真等到了睿王府派来的探子。对方行踪极隐蔽,功夫路数也像那么回事,来了两个。” 裴寂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没打断,示意他继续。 “属下们动作快,没闹大动静,按住了。”凌蓟语气略沉,“只是,那两人嘴硬得很。寻常手段逼问了一番,咬死了说是睿王爷担心公子身子不适,恐有宵小惊扰,故派他们暗中护卫。” 护卫?裴寂嘴角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好一个“护卫”。 “没问出什么新东西?”他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 “是属下无能!”凌蓟立刻道,“皮肉之苦对他们无用,动真格撬嘴又怕留下痕迹给睿王落了口实。”言下之意,人已经抓了,但只是徒具形式,没能榨出预期的价值。 裴寂缓缓闭上眼,像是觉得室内的光有些刺目:“本就是搅浑这潭水用的鱼饵。让你们去‘等’他们,为的是告诉有些人,我知道他们在动,也知道是谁在动。” 他声音很轻,“问不出口供,倒也不打紧。” 凌蓟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白:公子要的就是这份“我抓了睿王爷的人”的动作本身. 这动作就是一个信号,一个态度。 睿王府派了盯梢,他裴寂就敢反抓,打草惊蛇,打的是睿王这条大蛇。 至于蛇会不会因此改变战术,会不会因此收敛甚至反扑?后续手段公子心中想必已有成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还有一事,属下当时擒住第一个探子时,眼角余光似瞥到另一方向的暗影里,有个更模糊的影子晃了一下。快得出奇,感觉非同一般。属下本想扑过去探探,但那时睿王另一个探子已从另一侧逼近到公子当日离开路径附近,属下担心公子当时处境,不敢冒险,立刻收拢人手按既定策略转移那被擒的探子,确保安全撤离要紧。是以,未曾查实那个黑影。” 裴寂猛地睁开眼。 锐利的目光在凌蓟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想透过他描述的场景看到当时的画面。 随即,他那双细长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 “是他们不必忧心。”他只说了几个字,语气里却带着一种通透。 他口中的“他们”,凌蓟心领神会。还能有谁?在这宫中布置如此高手盯梢自己的,除了那位端坐澄心堂的九五之尊,还能有谁? 公子看来早就料到那位也会派人! 今日睿王的人冲在前头当了明靶子,反倒阴差阳错掩护了暗处的动作。 睿王的人一闹腾,天机营的探子为了不暴露身份卷入冲突,自然也会跟着隐匿甚至撤退。 误打误撞,倒真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了。这潭浑水,目前看来,对他是有利的。 裴寂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都去歇了吧。养足精神,明日随我回长宁伯府。” “是!”凌蓟和惊尘应声,抱拳躬身准备退下。 “公子,我留下守夜吧!”一直没开口的江蓠却忽然出声,上前一步,眼巴巴地看着裴寂,脸上带着几分不放心和跃跃欲试,“您这身子还没好利索。” 裴寂看向江蓠,少年清亮的眼眸里满是固执的担忧和忠诚。 这小家伙年纪虽小,却是褚老亲自挑给他的苗子,悟性颇佳,忠心更不用提。 “守夜不必。”裴寂语气缓和了些,“阁外自有轮班护卫。不过……” 他看着江蓠认真的小脸,话锋一转,“去年我让你记下的那些东西,那套急救手法可还记得?” 一提到这个,江蓠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小鸡啄米般猛点头:“记得!记得可牢了!按照公子吩咐的,我还教给了凌大哥、惊尘哥他们!”他兴奋地比划着,嘴里快速复述,“就那个止外伤大出血的‘海氏压迫法’,清理伤口的沸水酒洗法,骨折固定要用硬板不能乱动关节,还有烫伤不能乱敷东西!还有……那个心脏不跳了要用力砸心口子做那个……那个……” 江蓠挠挠头,一时想不起裴寂那古怪的用词。 “心肺复苏术。”裴寂无奈地帮他补上。 “对对对!心肺复苏术!”江蓠兴奋得脸都红了,“公子教的东西神着呢!凌大哥他们学了都说好!比寻常金疮药包扎好用多了!就是有点吓人。真按那法子砸心口,感觉能把人骨头砸断。” “那是应急保命的法子,”裴寂强调,“非到绝境不得擅用。力气不足或用错地方,真会砸死人。记得牢就好。关键时候,能抢回一条命。” 得到公子肯定,江蓠更开心了,像是急于表现,又压低声音道:“公子,还有件事!上次您画的那几把刀。对对,就是图上标注的那几把又薄又窄、样子怪怪的弯刀,我悄悄找了城外最厉害的铁匠老刘头!”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两张折叠的纸,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毛糙,显然经常翻看。 他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和神秘:“按您画的,改了七八遍,老刘头把他压箱底的百炼乌兹钢都用上了!总算打出来了其中三把!” 他献宝似地打开纸张,“您看,这是成品的样子,他按原大小画的摹本。给您过目!” 纸上歪歪扭扭却极为仔细地描摹着三柄形制特异的刀:一柄刀尖极其纤细锐利如针尖,一柄刀刃弯曲如柳叶却薄得近乎透明,另一柄则是细长直身,背厚刃薄。 裴寂的目光落在那几张摹图上,那细长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他沉默地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江蓠巴巴地望着他,有些不解:“公子?怎么称呼这刀?打好了,该怎么使啊?我看老刘头拿着比划了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用这奇门兵器?” 裴寂终于抬起眼,看向江蓠那副跃跃欲试又懵懂的样子,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不是奇门兵器。此物,名为‘手术刀’。” “手术……刀?”江蓠茫然地复述着这个从未听过的陌生词语。 “嗯。”裴寂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几张图纸,眼神悠远而深邃,仿佛透过冰冷的纸张,看到了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是个很遥远的想法。是专门为了切开皮肉,处理体内的创伤,取出里面的异物,修复断裂的脏腑所用的工具。” 江蓠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切开皮肉?处理体内?取东西?这……听着比直接用剑捅进去杀人还恐怖! 简直像是鬼故事! 看着江蓠瞬间煞白的脸和圆瞪的眼睛,裴寂知道这超越了少年此刻的认知极限。 他收起眼中那抹异常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现在不急。打出来了就先收好。那图样的另一半构造,更精妙些,回头我再细细给你讲。老刘头那边,也先不必打制更多了。” 他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手术’一道比你想象的难上千百倍。没有那个大环境,没有配套的辅材,没有严格的无菌处理手段,强行操刀,不过是拿着利器杀人罢了。此事缓缓再说。” 江蓠似懂非懂,他虽觉得那“手术刀”听着神奇又吓人,但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用力点头,把图纸珍而重之地收好。 裴寂挥了挥手。凌蓟和惊尘已经悄然退下。 暖阁里烛光跳跃,炭盆静静散发着安稳的热意,将窗外越发凄厉的风雪声隔开一层。 裴寂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他微微闭着眼靠在软枕上,指节无意识地在榻边轻叩。 江蓠垂手站在几步开外,清秀的小脸上眉头拧成疙瘩,眼神牢牢黏在裴寂脸上,里头的担忧快溢出来了:“公子,您脸色还是不好看,这刚缓过来一点,快别耗神了,赶紧歇着吧!有什么事,天亮了再说!” 少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急。 裴寂的指尖顿了顿,睁开眼看向这个最年轻的护卫。 他没坚持,只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和:“嗯,知道了。明早起来,你去给来福传个话,让他把手头的事先放一放,这两日务必赶回长宁伯府。” “啊?来福大哥?”江蓠一愣,几乎是脱口而出,“您让凌大哥、惊尘哥,再算上我,本就聚齐了。现在又要把来福大哥也叫回来?” 他掰着手指头一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咱们四个可都到齐了?这……” 公子身边这四个近身护卫各司其职,寻常大事也只调动一两个人,极少这般全体召回。 江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小脸绷紧,“公子!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事要……” 第91章 明白了 “没什么塌天的大事。”裴寂打断他急促的猜测,唇边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看着江蓠紧张兮兮的小脸,清越的声音不疾不徐: “只是想叫你们几个一起,好好帮你们未来的少夫人清点清点我的家底。” “未……未来的少夫人?!”江蓠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如同被一棒子敲蒙了头,彻底僵在原地。 结巴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声音都变了调:“哪……哪家的?公子!您是说抚远将军府那位洛昭寒小姐?” 这个名字他喊出来都觉得烫嘴。 裴寂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坦然地迎着江蓠震惊到几乎掉下来的眼珠子,极其肯定地点了下头:“嗯。” “轰”的一声。 江蓠只觉得一道雷从头顶劈到脚底。 洛昭寒,真是那位洛小姐! 他猛地捂住脸,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呼:“我的老天爷啊!完了!上回在腊梅林边……我和惊尘哥还跟防贼似的,冷脸甩她脸色看呢!她以后要当了少夫人,不得记我八辈子仇啊!” 他急得原地转了个圈,像只炸毛的小兽,猛地想起什么,跺脚对着门外压低声音吼道,“惊尘!你这家伙肯定早知道!还瞒着我,坑死我了!” 抱怨完,也不等回话,风风火火,一把拉开门,咋咋呼呼地冲入了外面冰冷黑暗的夜色里。 门“哐当”一声被甩上。 暖阁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的哔剥声和炭盆里红箩炭偶尔炸开的轻微火星。 方才那点浅淡的笑意,缓缓从裴寂唇边隐去。 暖黄的光晕洒在他俊逸却依旧苍白的侧脸上,落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沉静之中。 清点家产,不过是个必须的过程。 想堂堂正正去洛家提亲,他这位早已被家族放逐甚至被遗忘的长宁伯府大公子,身份终究是个绕不过去的坎。 父亲,母亲。 这两个沉甸甸的称呼划过心间,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滞涩。 他们会如何看待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是否会阻挠?是否能接纳昭寒? 或许,他们早已不关心他这个长子娶谁为妻。 但这一次。 裴寂的目光穿透紧闭的窗,落向无边的风雪黑夜深处。 不管前路如何。 他必须知会他们。 也必须去争取。 属于他和昭寒的家和归处。 这一次,再不会退缩。 …… 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子,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谢无岐策马在寂静的宫道上疾驰,深色的锦帽狐裘上落了厚厚一层白。 他刚从兵部出来,心口像是堵了块冰,白日鞠场的屈辱以及浏阳郡主不加掩饰的嘲讽,还有洛昭寒那张清冷疏离的脸,都像刺一样扎着他。 路过那片寂静的腊梅林,暗香浮动。 谢无岐猛地勒住缰绳。马儿长嘶一声,在雪地里踏出几个凌乱的印子。他 忽然想起柳月璃。 他当时满心都是如何羞辱裴寂,重新夺回洛昭寒的注意,竟答应了她去摘那几支腊梅,却又忘了! 谢无岐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挂在道旁一棵枯树上,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踏入那片腊梅林。 寒气逼人,林间比白日里更为幽深寂静。 雪光映衬下,虬枝交错。 谢无岐很快便寻到一枝开得极好的腊梅,正欲折下。 就在这时,前方疏林小道的尽头,一个略显踉跄的身影,孤独地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 谢无岐眼神微凛,动作瞬间凝滞。 是孙洪雷。 只见他独自行走,身上依旧裹着白日那件在雪泥里滚过的皮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眼神,空茫得像失去了所有光亮,浓眉深深锁着,嘴角下撇。 谢无岐立刻将自己隐在一丛浓密的腊梅树后。 紧接着,另一个急切的脚步声追了上来,伴随着一个年轻男子满是打抱不平的洪亮嗓音:“洪雷!洪雷您等等我!犯不着啊洪雷!那洛家女有什么了不起?她洛昭寒就算顶着个将军嫡女的名头又怎样!您看上她是她的福分!她不识抬举也就罢了,她可是退过亲的人!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她当初……” “住口!”一声炸雷般的厉喝骤然劈开风雪。 只见前方孙洪雷猛地顿住脚步,霍然转身。 原本失魂落魄的脸上瞬间暴起怒意,那双虎目死死瞪着追上来的同伴: “老子让你闭嘴!谁准你诋毁她?!” 那冲上来的年轻男子显然被孙洪雷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大跳,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在孙洪雷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逼视下,他缩了缩脖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慌忙讨饶:“别……洪雷息怒!我嘴贱,胡说的!我该死!您消消气!” 孙洪雷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恶狠狠地瞪了那人几眼,他猛地一挥手,像驱赶苍蝇:“滚滚滚!” 那男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沿着原路匆匆跑了。 孙洪雷在原地僵立了良久,最终只是无比疲倦地抹了一把脸,肩膀塌了下去,沉默地继续朝林子外走去。 那道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萧索沉重。 腊梅树影后。 谢无岐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孙洪雷,他竟然也爱慕洛昭寒?! 还被洛昭寒拒绝了? 白天鞠场上那不顾性命的举动,此刻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飞速回放。 哪里是为了浏阳郡主?他是在向洛昭寒证明! 他想在洛昭寒面前压倒裴寂!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谢无岐的心上。 凭什么? 裴寂也好,孙洪雷也罢! 洛昭寒身边为何会围绕着这些人?她明明本该属于他! 她是他的! 是他的妻! 凭什么在他重生归来后,却成了这些他根本看不起的男人竞相追逐的稀世珍宝? 她哪里变了?还是这些男人都瞎了眼? 冰冷的风裹挟着雪粒子砸在他脸上,非但没让他清醒,反而更像是火上浇油,烧得他眼底都隐隐发红。 无论是裴寂,还是孙洪雷,他们当中无论是谁,最终若真娶了洛昭寒,恐怕最难以接受最会暗中使绊子的,不是他谢无岐。 是那个同样觊觎着抚远将军府兵权的晋王。 晋王怎么会允许洛昭寒带着那份足以搅动风云的兵权,落入旁人之手? 这两人……都不行。 谢无岐缓缓松开一直紧攥着的手指,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一丝冰冷的笑意,慢慢浮上他的嘴角。 洛昭寒…… 她闹腾了这一场,最终还是该嫁给他谢无岐才对。 正好。 也省得他再去费心谋划别的法子。 那个前世的计谋。 看来是老天爷,都要他再用上一次。 …… 冬日清晨,京郊别苑还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寂静里,残雪挂在枯枝上。 一匹喷着浓重白气的快马嘶鸣着撞开大门,谢无岐翻身下马,将缰绳胡乱扔给惊慌迎上来的小厮,大步流星穿过覆着薄霜的庭院,径直走向东厢暖阁。 柳月璃刚刚起身,正由婢女伺候着梳洗,一头乌发披散着。 听见动静,她隔着雕花木隔,看见谢无岐裹挟着一身寒气进来,脸上却不见昨日离府时那种阴沉暴躁,反而隐隐透着一股异样的兴奋。 “谢郎回来了?事情可还顺遂?”柳月璃转过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眼神却锐利地观察着他。 谢无岐没说话,目光扫过她梳妆台旁光洁的粉彩玉壶春瓶,里面空着。 他抬手,将从御苑梅林里撅下的一支沾着雪珠和冷香的腊梅枝子,随意地往那瓶口一插。 腊梅枝略显孤零地立在空瓶里,金黄的花苞在室内暖香中缓缓舒绽,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柳月璃的目光掠过那支花,再落回谢无岐掩饰不住兴奋的脸上。 他虽没明说洛昭寒的事,但看他这胸有成竹、一扫郁气的神态,成了!定是成了! 谢无岐那步陷害洛昭寒,使其身败名裂的棋,成了! 她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随即又被更强烈的野心和算计填满。 洛昭寒这块绊脚石眼看要挪开,那下一步是该趁着谢无岐正得意,尽快把自己的名分坐实了。 留在别苑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趁热打铁,必须让他回府去闹才是正经。 “郎君辛苦,这花开得正好。”柳月璃走上前,伸出染着蔻丹的指尖,极其温柔地抚过一朵初绽的腊梅花瓣,眼波流转间,已有了计较。 谢无岐瞥了她一眼,看她这副自以为得计的样子,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未置可否。 他脑子里全是孙洪雷如何被洛昭寒拒绝光,他又是如何巧妙引导孙洪雷的满腔羞愤走向另一种对洛昭寒更阴险的报复算计,这些肮脏细节,他一个字都懒得跟这妇人提。 他径自走向里间,重重踢掉脚上的马靴:“乏了,再睡会儿。” 身影消失在隔断之后。 柳月璃站在暖阁中,指尖捏着那柔嫩的花瓣,唇角的笑意加深,仿佛已经看到了谢府女主人的位置在向她招手。 窗台上的残烛最后跳动了一下,终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 晨曦微露,将皇宫重檐覆盖的积雪映成柔和的淡金色。 卓明阁内静悄悄的,只有廊下铜鼎里燃着的银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维持着一室暖意。 裴寂其实早已醒了,只是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然后在门边停下。 接着,是门轴转动时被强行控制到最小的“吱呀”声。 一条窄窄的光缝透进来,一个穿着杏黄宫装棉袍的小身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 是皇孙晁允业。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门,转过身,似乎想放轻脚步走到裴寂床边,一抬眼,却正对上一双深邃平静的眼眸。 裴寂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他。 晁允业像是被惊着的小鹿,猛地僵在原地。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交织着无措慌乱,还有羞惭和内疚。 更要命的是,他眼下的乌青十分明显,显然是一夜未眠。 “先生……”晁允业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几乎带了哭腔,“先生……允业……”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半天也吐不出来。 裴寂心口蓦地一紧,像被滚烫的铁水烫了一下。 看他这副样子,再联想到昨日太子妃眼底深处的决心……这孩子,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太子妃,这位母亲果然有魄力! 裴寂撑着身子坐直了一些,拉过一件外袍披上。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局促不安的孩子,没有急于安抚,反而带着一种极其郑重的审视,缓缓开口:“殿下既然都知道了,那么,殿下此刻有何感触?” 不是问“怕不怕”,不是问“哭了吗”,而是知道了险恶和真相后,你,皇孙晁允业,心里怎么想?准备怎么做? 晁允业瘦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猛地低下头,两只小手紧紧攥住了自己杏黄色的袍角,指节捏得发白。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好一会儿,才猛地抬起头。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前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可他没像寻常孩童那样嚎啕大哭,反而用力地吸着鼻子,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试图把眼泪逼回去。 “先生……”他的声音颤抖着,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允业明白了!母妃为什么总那样累……为什么总是睡不着……” “明白了先生为什么要教允业学那么多看起来难懂的东西,还有为什么要挡在允业前面……”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湿漉漉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明白了允业不能再只当一个被保护在宫里,什么都不知道的懵懂孩童!” 他再次用力抹了把脸,声音拔高了: “允业不愿坐享其成!让母妃和先生为了护住允业,独自在危险里挣扎!” 他又前进了半步,几乎已经站在裴寂的榻前,那双眼眸直直看向裴寂: “求先生不要再把允业当成一个只能被蒙在鼓里的孩子!” “允业已经十岁了!” “求先生允许允业站出来,允许允业保护母妃,保护先生!” 话音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再次无法抑制地涌出眼眶。 第92章 媳妇本 可这个十岁的孩子,小脸绷得紧紧的,死死咬着下唇。 裴寂看着他。 眼前的稚儿,与他脑海中那个弥留之际死死攥着他手腕的身影,骤然重叠。 病榻上,太子气息奄奄,浑浊凹陷的眼睛里全是泪,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裴寂……孤的挚友……” “护允业几分……” “护他……几分……” 他看着虚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眼神涣散又执着: “孤不求吾儿……争什么至尊之位……” “只求……吾儿平安顺遂……” “告诉允业,爹爹极爱他……” 那冰凉的手指滑落,最终沉寂。 晁允业见裴寂久久不语,神色复杂变幻,以为他身体不适,小脸上满是担忧,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先生?您还好吗?” 裴寂猛地从沉重的回忆里抽身。 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钝痛难当。 他看向眼前泪流满面却倔强地挺直腰杆的男孩。 平安顺遂? 盛世太平? 裴寂在心底,用最苦涩的意念,回答着那位早已化为尘土的挚友: “殿下,世道倾颓,豺狼环伺。” “时势,注定不许他做一只懵懂无知的太平犬。” 一股强烈的酸楚冲上鼻端,眼底无法控制地发热。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在晁允业面前投下阴影。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落在了晁允业小小的肩上。 那掌心的温热,透过单薄的棉袍,瞬间安抚了孩子因激动和哭泣而颤抖的身体。 “殿下,臣听到了。” 他没有说“好”或“不好”,没有承诺什么。 但这一句,便胜过千言万语。 无论如何,我裴寂,会永远立于你晁允业的身前。 这是我应承你父亲的。 此生,无改。 卓明阁内,炭火无声地燃烧着,将这一大一小凝固的身影,映照在窗棂之上。 裴寂看着面前泪痕未干的小皇孙晁允业。 那双曾懵懂无辜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火焰。 “殿下,”裴寂的声音低沉下去,“臣今日,要授予殿下八个字。” 晁允业立刻屏住呼吸,小手下意识地擦干脸上的泪,努力摆出最认真的听讲姿态。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 晁允业猛地睁大了眼。这不是先生往日教他认字时温煦的样子,这八个字像火,烫得他心头一颤。 “眼下之局危机四伏,暗流汹涌,其险恶非常人所能揣度。” “我们此间行路,脚下荆棘密布,两侧深渊环伺。其间免不得阴谋谲诈,鬼蜮伎俩……” 他微微顿住,仿佛自己也极不愿承认这残酷的现实,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深无奈与厌恶,“不得不用!” 四个字,掷地有声。 十岁的晁允业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小脸更白了几分。 “他日,若殿下真能……”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承继大统,掌握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沉重的静默压下来。只有炭盆中微弱的“毕剥”声。 晁允业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迎向裴寂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地用力点头。 “学生明白!”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却令裴寂心头一热。 孺子可教。 时机到了。 裴寂脸上最后一丝缓和消失殆尽。 “那么殿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从此刻起——殿下心中所思,胸中所虑,眼中所见,手中所为,若非臣这般人,绝!对!不!可!显!露!分!毫!” 他每一个字都刻意加重,迫使他牢牢记住: “将心!藏好!藏得严严实实!” “殿下!你能!否!做!到?” 晁允业浑身猛地一激灵。 没有一丝犹豫,他几乎在裴寂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猛地挺直了那脊背。 “能!”一声脆亮又无比坚定的回答冲口而出,他甚至急急补充道:“学生能做到。学生一定能做到,学生这就开始!” 那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带着连裴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殿下,做得很好。” 这四个字,像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晁允业的心。 所有积压的情绪,在感受到先生那从未有过的的温度瞬间,找到了宣泄的闸口。 “呜……先生——!”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骤然爆发。 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太多沉甸甸的东西,不再是孩童撒娇式的哭闹,而是长久以来背负无法向人言说的恐惧终于找到彻底宣泄。 晁允业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带着一种依恋,猛地扑向裴寂的怀抱。 小小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裴寂的腰带金銙,身体如同无根的浮萍终于抓住了大树,将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庞深深埋进裴寂坚实的怀里。 “哇啊——!!呜啊啊啊——!!” 哭声凄厉,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裴寂的身体在最初被扑抱的一瞬微微僵硬,随即,一股巨大的心疼淹没了他所有的僵硬。 他那双曾持枪握剑的大手,此刻,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力量,缓慢而坚定地回抱住了怀中那单薄的身体。 一下,一下,动作依旧有些僵硬,却无比耐心。 没有言语。 无声的安慰如同温热的泉水,无声地包裹住怀里哭泣的小兽。 不知哭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变成了疲惫后抽噎的低低呜咽。 怀中的小身体,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剧烈的颤抖也缓缓平息。 浓密的长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在疲惫和安全感双重作用下,那沉重的眼皮终于一点点地合拢。 安稳的呼吸声逐渐均匀绵长。 那张布满泪痕的小脸上,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弧度。 晁允业在将积压的所有不安彻底释放后,终于在裴寂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卓明阁厚重的织锦门帘外。 不知何时悄然立在那里的太子妃,紧紧攥着帕子的手缓缓松开,心口那块悬了数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巨石,终于“咚”地一声,落回地面。 透过门帘细小的缝隙,她清晰地看见—— 她年幼的儿子,蜷缩在裴寂温暖的臂弯中,脸蛋上泪痕交错,紧贴在那身玄色常服的衣襟前。 小手还无意识地揪着裴寂的一角腰带,睡颜却是从未有过的安宁与满足。 仿佛世间所有风刀霜剑,都被那具如山的身影挡在了外面。 裴寂则维持着一个略显僵硬抱着孩子轻拍入睡的姿态。 他微微侧着头,下颌线条冷硬,视线低垂,落在怀中孩子的睡颜上。 那目光里,竟是她从未见过的怜惜与守护。 烛火的光晕柔和地笼在他们身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的金边。 这一幕,胜过千言万语。 太子的嘱托。裴寂的承诺。允业的觉醒。 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太子妃的眼眶骤然酸涩发热。 她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用指尖飞快地抹去眼角的湿润。 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无比欣慰地看了一眼殿内相拥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然后转过身,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卓明阁。 风从庭院刮过,带着寒意,可她心中,却是一片足以抵御严寒的暖流。 终于,她们娘俩有了依靠! …… 雪后初霁,阳光惨白,照在覆雪的青瓦上。 几辆挂着长宁伯府徽记的马车静静停在侧门外的窄巷里,车辕上的铜铃在寒风中偶尔发出轻响。 裴寂走出侧门,阶下雪泥里早候着一人。 正是褚老,老头揣着手,穿着半旧的灰鼠皮袄子,花白的鬓角胡子上沾了不少刚落的雪花。 鼻头冻得通红,却咧着嘴,露出缺了颗牙的笑容。 “先生。”裴寂上前一步,端正地躬身,行了一个学生礼。 褚老抬脚轻轻踹了下他的小腿肚,没用什么力:“行了行了,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书都给你装好了,赶紧滚蛋!” 他浑浊的老眼在裴寂脸上仔细溜了一圈,咂了下嘴,“事儿办完了就麻溜回去,别瞎琢磨。老头子还等着喝你小子的喜酒呢!我可告诉你啊,娶不着可别来给老子磕头添堵!” 裴寂站直身,清冷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很快隐去:“学生记下了。先生保重。” 他不再多言,转身上了最前面那辆青帷马车。 马蹄踏着松软的积雪和泥泞,轱辘压过冻硬的车辙,吱呀作响。 车厢里寒气弥漫。裴寂闭目靠坐在锦垫上,听着车外的声响,心思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街道的喧闹渐起,车夫吁了一声,马车停下。 “少爷,到了!”车帘被掀开,护卫惊尘那张带着几分嬉皮笑脸的脸探了进来。 裴寂下车,站定。凛 冽的空气瞬间将他包裹。 眼前是长宁伯府熟悉的门楣,朱漆大门上两只铜兽门环在阴冷天色下依旧闪亮。 就在抬脚欲上阶时,裴寂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高高的门楣上方,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那些符纸…… 以往年节,或是府里出了什么“凶兆”风波,尤其是母亲每一次“寻死”后,府门屋檐下必定会挂起一串串新新旧旧的黄色符纸、纸幡、甚至铜钱剑。 那些东西总在寒风中瑟瑟飘摇,像一道道驱邪的法咒,带着一股森然的怪诞,伴随着檀香、纸灰焚烧后的余烬和一种丧气。 可此刻,门楣高挑的檐角下,干干净净。 那些曾经刺眼的黄符、纸幡,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显出一种难得的素净。 仿佛昨夜那场闹剧带来的最后一丝痕迹,也随着符纸一起,被投入烈火中烧了个干净。 裴寂的目光在那空荡的檐角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眼底无波无澜。 他抬步,稳稳踏上石阶。 身后的惊尘背着个大书箧,脚步轻快地跟上。 那书箧颇沉,压得他肩膀微垮,却依旧忍不住凑近自家主子,压低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少爷!您猜老褚在里头给您攒了多少‘媳妇本’?”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厚实的书箧侧板,发出“砰砰”的闷响,“账册!全是田庄铺面,金银细软!厚得吓人!您要娶少夫人,这底气可足着呢!” 裴寂脚步未停,也没理会惊尘的挤眉弄眼,径直进了府门,穿过前院,走向自己居住的漱石院。 刚进院子,一股久违的热乎气就扑面而来。 不大的院内,几个人影正聚在一起说话。火光跳跃的小泥炉上温着滚水,江蓠正拎着水壶冲茶,水汽氤氲。来福蹲在地上笨拙地捡几块散落的银霜炭。 凌蓟抱着剑倚在墙角的梅树下,嘴角微撇,眼神却飘向惊尘背着的那个大书箧。 “哟!回来了?”江蓠先看见他,笑着招呼一声。 几人纷纷转头看来,目光都落在惊尘背后鼓鼓囊囊的书箧上。 惊尘像是得了个天大的宝贝,龇着牙,献宝似的把背上的书箧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搁在院子当中的石桌上,然后拍拍它:“哥儿几个,猜猜这是什么?”他故意吊胃口。 “褚老家藏的武穆遗书?”来福挠挠头,老实捧哏。 “呸!”惊尘得意地翻个白眼,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这可是咱少爷娶少夫人的本钱!”他手指点了点书箧,“老褚大半辈子攒下的真金白银!都在这儿了!就等着咱们去将军府下聘了!” 这混小子口无遮拦的话一出来,院里的空气都滞了一下。 江蓠冲茶的手一顿。凌蓟抱着剑的姿势没变,目光却更利地扫向那书箧。来福瞪圆了眼,嘴巴微张。 就在这时,院外匆匆跑来一个穿着深褐色葛布棉袄的小厮,正是伯爷身边使唤的来财。 他看到院中景象,脚步顿了一下,才赶紧跑上前,对着裴寂哈腰,声音有点急:“大少爷您可算回来了!伯爷在书房等您有阵子了,说您到家即刻过去。” 裴寂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他不再看桌上那引人注目的书箧,也不理会被他一句话又点燃气氛的护卫们,只对江蓠淡淡吩咐了一句:“你们安顿。” 便转身跟着来财走出漱石院,径直往伯府深处、父亲长宁伯的书房走去。 书房位于伯府主院一侧。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墨香和银丝炭燃烧的暖意扑来。 暖阁里,窗户严实地关着,隔绝了外面的严寒。 一个硕大的铜炭盆里炭火正旺,发出轻微的“毕剥”声。 第93章 叩首 长宁伯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后,而是裹着厚厚几层裘皮,像只怕冷的熊,窝在靠窗的一张铺着厚厚棉褥的暖榻上。 他整个身子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那脸色有些发黄,颧骨上带着点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得起皮。 听见开门声,长宁伯有些费力地睁开半阖的眼睛,看到是裴寂,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光,嗓子沙哑得厉害:“回来啦?” 声音像是从厚实被子里闷闷地透出来,带着鼻音,“坐。” 裴寂行礼后,在暖榻对面一把黄梨木方凳上坐下,隔着中间那盆跃动的炭火看着父亲,目光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担忧:“父亲身体如何?昨夜奔波辛苦,是儿子不孝。” 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父亲疲惫的面容,“母亲那边?” “咳…咳…”长宁伯咳嗽了几声,费力地摆摆手,“无碍,就是吹了点风,寒气入体,喝两剂发散的药就好了。你母亲……” 他提到妻子,语气复杂,“惊吓过度,心气神损耗太大,喝了安神汤,此刻睡下了,让人守着,不许任何人打扰。” 提到昨夜,暖阁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在盆中燃烧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隐约约的风声。 父子俩之间隔着一盆温暖的火,气氛却微妙。 长宁伯窝在暖裘里,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上,似乎想从那暖意里汲取一点力量。 昨夜妻子的寻死觅活,那些悬挂的符咒,下人们惊慌失措的脸,还有自己顶风冒雪去追这个儿子…… 一幕幕混乱不堪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最终,画面定格在儿子幼年时落水后被救起,躺在床上小脸煞白昏迷不醒的可怜模样,还有后来无数个除夕夜,偌大的伯府家宴上那个永远空缺的位置。 喉结无声地上下滚动了几次。 十岁以后,这孩子再也没有和他们同桌吃过一顿年夜饭。 每一次年节团圆,都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回避,在各自的院落里冷清度过。 如今…… 那份藏在心底多年,沉重得几乎要把他压垮的愧疚感,伴随着对昨晚险情的后怕和对儿子现状的不确定,再次翻涌上来。 他想问问昨夜后来怎么样,想说说昨晚的担忧,更想趁着这炉火正暖,打破父子间那堵冰墙。 “那个……寂儿……”长宁伯的声音艰难地挤出喉咙,带着犹豫和试探。 就在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那个“年”字即将出口的瞬间。 裴寂抬起眼。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他的声音在温暖的炭火噼啪声中响起,打断父亲未出口的犹豫: “父亲。我想成亲了。” 两个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炭火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长宁伯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点了点头,从裹得严实的裘被里含糊地应道:“哦……成亲?好,好事,是该考虑。” 长宁伯下意识地点点头,“是该成家了,安定下来……” 话音未落,他自己猛地停住了。 “你说什么?成……成亲?!” 他那双眼珠子陡然瞪大,几乎要凸出来。 “哗啦——!” 他整个上半身从裘被里猛地挺直坐起。 那张冻得有些泛黄发红的脸颊此刻血色上涌,眼睛死死地盯着裴寂。 “谁?哪家的姑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敢置信。 裴寂看着父亲失态的反应,神色依旧平静,他迎着父亲惊骇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回答: “抚远将军府,嫡长女,洛昭寒。” “谁?”长宁伯似乎没听清,又好像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他愣愣地痴痴地重复了一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儿子,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 居然真的……是洛家那丫头? 暖阁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长宁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忽地—— “好!” 一声几乎变了调的暴喝,猛地从长宁伯喉中炸响。 长宁伯那只激动的手,再也控制不住力量,猛地一拳狠狠砸在炕沿上。 厚实的黄梨木发出沉闷巨响,炕沿震动。 一股热流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长宁伯眼睛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像是骤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跌回靠枕上。 他什么也没再说。 只有那粗重的喘息和带着哭腔的哽咽声。 “好……”他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同一个字眼。 裴寂沉默地坐在炭火盆对面,看着眼前父亲捂着脸哭泣的身影。 许久。 裴寂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倒了半盏温在火炉边的热茶,递到了父亲颤抖的手边。 长宁伯抬起布满泪痕的脸,颤抖着手接过那茶盏。 他终于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儿子,声音嘶哑: “好!洛家姑娘好!爹替你去下聘!” 长宁伯话到一半,突然起身下床,背着手,在光线投下的明暗交界线上来回踱步。 靴底一下下碾过地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摩擦声,仿佛要将心头的焦躁也一并碾碎。 他一生谨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错半分,却在那等紧要关头,与夫人如同市井小丑般演了那样一出。 更要命的是,洛将军夫妇极可能就在当场,将他们的丑态尽收眼底。 一念及此,一股冰冷的寒意猛地攫住了长宁伯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像冰冷的铁砣沉沉坠下。 寂儿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他与洛家小姐那门顶好的亲事,怕是要被他们这对不中用的爹娘彻底拖累,毁于一旦! “蠢货!蠢货!”长宁伯猛地顿住脚,抬手狠狠拍向自己的额头,力道大得让身体都跟着晃了晃。 他懊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昨夜怎么就听了夫人的话?怎么就鬼迷心窍演了那么一出? 面子?在儿子的终身大事面前,那点面子算个屁! 洛将军是何等人物?眼里揉不得沙子,最重体统规矩。 自家夫妇昨夜那番做派,落在洛将军眼中,无异于明晃晃地宣告:裴家上不得台面!这样的人家,如何能结亲?如何能将掌上明珠嫁进来? “不行……不能就这么毁了寂儿!”长宁伯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父亲。”裴寂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无波。 长宁伯浑身一震,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脸上的神情,哑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裴寂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昨夜入宫的常服,墨色的袍子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脸上看不出多少疲惫,只有一种沉静内敛的气度。 这气度让长宁伯心头的慌乱瞬间被放大到了顶点。 裴寂的目光在父亲脸上掠过,他心中了然,昨夜之事,父亲终究是后怕了。 他平静地走到书案前站定,并未立刻开口。 长宁伯却像被他的沉默烫到,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到裴寂面前,双手急切地抓住儿子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寂儿!你听我说!昨夜在宫里,爹和你娘,我们实在是糊涂透顶!丢尽了脸面!洛将军夫妇他们一定看见了!” 他急促地喘息着,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 “洛家这门顶好的亲事不能毁,绝对不能毁在爹娘手里!爹想了又想,只有一个法子!” 裴寂看着父亲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心中猛地一沉。他沉声问:“什么法子?” 长宁伯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松开手,退后一步,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你……即刻与我长宁伯府,断绝父子关系,彻底划清界限!从今往后,你裴寂,不再是我长宁伯的儿子,不再是我长宁伯府的人!”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棂透进来的几缕光,仿佛也凝固了,尘埃在其中无声悬浮。 裴寂脸上的平静终于被彻底打破,瞳孔骤然收缩,震惊还有一丝痛楚瞬间席卷了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鬓发斑白的父亲,那个素来胆小怕事的父亲,竟为了保全他,甘愿亲手斩断血脉,将自己置于绝境。 “父亲!”裴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厉色,“您在说什么胡话!” “这不是胡话!”长宁伯猛地打断他,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忍住。 “只有这样,洛家才会相信,昨夜那两个丢人现眼的蠢货,跟你裴寂没有半点干系!你裴寂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是陛下亲口赞誉的国之栋梁,你凭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靠我们这对上不得台面的爹娘!” “你娘她也一定会同意的!我们都盼着你好,盼着你能娶到心仪的姑娘,光耀门楣。”他惨然一笑,充满了自嘲,“从今往后,与你无关了。爹会给你钱,给你买一座体体面面的新宅子,让你风风光光地迎娶洛家小姐!以你的品行,以你的功勋,洛将军他一定会点头的,只要没有我们拖累你!” 长宁伯急切地说着,仿佛这个计划已经完美无缺。 他眼中含着泪,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死死地盯着裴寂,等待他的应允。 裴寂看着父亲,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一种坚定所取代。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父亲,我绝不会答应。” 长宁伯急道:“寂儿!你……” “当日之事,我会亲自去向洛将军解释。”裴寂打断他,语气沉稳,“原原本本,一字不落。洛将军是明理之人,我相信他能理解其中不得已的苦衷。”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父亲不解的视线:“至于宅院,父亲不必忧心。儿子这些年在军中效力,陛下多有赏赐,自己也有些积蓄,足够在京中购置一处安身之所,不会委屈了昭寒。” “昭寒……”长宁伯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的焦虑更甚,“可你搬出去,洛家小姐嫁过来,我们这府里……” “父亲,”裴寂的声音低沉下去,“儿子选择搬出去,不仅仅是为了婚事。前路,恐多艰险。” 他微微停顿,“有些漩涡,儿子已在其中。留在府中,怕护不住您二老周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长宁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寂的目光柔和了一瞬:“昭寒她性子自在,不喜拘束。搬出去住,她也不必拘泥于府中那些繁琐的晨昏定省以及家务琐事。想睡到日上三竿也好,想在后院舞枪弄棒也罢,都由得她。” 说完这些,裴寂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庄重。 他不再看父亲,而是整了整自己的衣袍,然后,在长宁伯惊愕的目光中,面向着他,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上,那声音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长宁伯的心上。 “咚!” 第二下。 长宁伯浑身剧震,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扶:“寂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裴寂没有理会,每一次抬起落下,都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叩击。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长宁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儿子一次次俯身叩首,那每一次磕头都像砸在他的心窝上,痛得他浑身发颤。 他想阻止,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三个……四个……”长宁伯在心中无意识地默数着,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老泪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 “咚!”第十个响头落下。 裴寂直起身,额头一片红肿,甚至隐隐渗出血丝。 他挺直背脊,跪在父亲面前,抬起脸。 “父亲,”裴寂的声音因方才的叩首而微微沙哑,却异常清晰,“这十叩,一谢父亲多年生养深恩,二谢母亲慈爱抚育之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父亲泪眼模糊的双眼。 “还有……最深的歉意。”裴寂的声音低沉下去,“为我占据了这个位置这么多年。” 长宁伯脸上的悲痛瞬间凝固,被一种茫然和惊骇取代。 他听不懂,却又仿佛在儿子眼中看到某种让他为之战栗的真相。 第94章 贺岁信 裴寂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这躯壳,这身份,本非我所有。” 平静地说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句,没有回避父亲陡然瞪大的眼睛。 “初来此世,如浮萍无根,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心归何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叙述一个遥远的梦境,“冷眼旁观着周遭的一切,包括您和母亲的爱护。” 长宁伯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桌案才勉强站稳,他死死盯着裴寂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这些年,师长的教导,挚友的扶持,同袍的生死情谊……还有,”他眼中浮现出洛昭寒明艳的身影,“遇见了想要携手一生的人。这方天地,这具躯壳承载的一切,早已成了我割舍不下的根。” 他挺直脊梁,目光如炬,“从今往后,没有隔阂。我就是裴寂,裴寂即是我!我会用这双手,这条命,守护我所珍视的一切。走我自己的路,担我自己的责!” 最后的一番话,掷地有声。 “咚”的一声闷响,长宁伯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桌沿滑坐在地。 他像个迷途多年终于找到出口的孩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泣声。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跪在面前的裴寂: “我的寂儿……我亲生的寂儿……他到底去了哪里啊?!” 裴寂沉默地跪着。 窗外的光线不知何时偏移了些许,一道斜斜的光柱恰好落在裴寂的侧脸上,映着他额头的红肿和沉静的眼。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沉默持续着,仿佛要将空气都冻结。 长宁伯的哭声渐渐低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绝望又带着一丝期盼,看着沉默的儿子。 终于,裴寂缓缓地抬起头。 他没有看父亲,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天空。 暮色开始悄然浸染天际,将云层边缘染上灰蓝。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温柔,却又像是最深的叹息: “他去了何处,我不知道。但我真心祈愿,愿他……能得见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长宁伯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裴寂依旧跪得笔直,看着父亲蜷缩在地上,那哭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歉疚。 “父亲,”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对不起。为我的欺瞒,为我的存在。” 长宁伯的哭声骤然一窒,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裴寂。 “不……不……”长宁伯的声音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是爹对不起你……对不起……” 他在为谁道歉?是为那个不知去向的亲生儿子?还是为这些年对这个占据儿子躯壳的灵魂那份始终隔着一层的爱? 亦或是为了那日的无能,为了此刻自己的软弱? 或许都是。 这迟来了太久的“对不起”,饱含着一位父亲的无力与忏悔。 裴寂的心像是被狠狠揉了一把,酸胀得厉害。 他膝行两步,靠近父亲,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长宁伯剧烈颤抖的双肩。 “都过去了,父亲。”裴寂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从今往后,我就是您的儿子。是裴寂。” 他扶着长宁伯的手臂,用了些力,支撑着这位老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长宁伯双腿发软,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裴寂的手臂上。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再次看向裴寂。 “好……好……”长宁伯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应答,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他抓着儿子的手,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可依靠的浮木。 书房里陷入了另一种沉默。 父子两人彼此依靠着,只有长宁伯断断续续的抽噎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隐没。 夜幕悄然笼罩,一弯清冷的弦月不知何时已悬在檐角,洒下银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浸入书房。 长宁伯剧烈起伏的胸膛终于渐渐平复了一些。 他抬起另一只手,没有去擦脸上的泪痕,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道,轻轻拍了拍裴寂的手背。 “天晚了。该用晚膳了。你娘怕是等急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寂额上那片红肿上,声音更低哑了些,“先去敷敷脸吧。” 裴寂扶着父亲的手微微收紧了些,点了点头,声音也放得轻缓:“好。父亲,我扶您过去。” 父子二人,相互搀扶着,脚步都有些蹒跚,慢慢走向书房的门口。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他们身上,也流淌在身后的书房里,留下满地清霜般的寂静。 …… 抚远将军府的年三十,天阴沉沉的,铅云低低压着,却挡不住府里蒸腾起来的年味。 红灯笼挂满了廊檐,在微冷的空气里轻轻晃着。 最热闹的,还属正院大门前。 洛昭寒踩着梯子,手里拿着浆糊刷子,正往门框上刷。 她动作利落,眼神专注。 下面站着弟弟洛锦策,仰着脸,双手举着一张崭新的洒金红纸对联。 “阿姐!左边再高点,歪了歪了!”洛锦策踮着脚嚷嚷。 洛昭寒依言调整了一下位置,啪的一声,将上联稳稳贴好,顺手接过洛锦策手里下联的另外半截。 她跳下梯子,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嗯,这下正了。” 寒风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打着旋儿。 洛锦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往手心呵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往年这会儿,谢大哥早来了,都不用阿姐爬梯子,他刷浆糊又快又匀,柳姐姐就在底下看着,说哪边歪了……” 洛昭寒拿着浆糊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啊,往年这个时候,谢无岐总会早早地出现在将军府门口,带着他惯有的热情,接过这些杂活。 柳月璃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温温柔柔地笑着,偶尔指点一句“左边高了”或“右边斜了”。 那时候,门前总是喧闹的。 今年,梯子旁只有她和弟弟。 门前新扫过的青石板路缝隙里,还残留着一些未化尽的薄雪,白得有些刺眼,衬得这红对联格外鲜艳,也格外冷清。 那份曾习以为常的热闹,像被寒风刮走了。 “贴横批!”洛锦策没察觉到姐姐的沉默,又兴冲冲地抱起写着“万象更新”的横批跑过来。 洛昭寒敛去眼底那丝微澜,重新拿起刷子:“好,扶稳梯子。” 姐弟俩正合力将横批往门楂上粘,丫鬟春喜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小姐!武威将军府那边送信来了,是章姨娘院里的秋月姐姐亲自送来的,说是章姨娘给您的贺岁信!” 洛昭寒眼神一亮,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她利落地从梯子上下来,顺手把浆糊碗塞给春喜,在旁边的铜盆里就着冷水洗了洗手,在衣襟上随意擦了两下,便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是胭脂色的上好花笺,带着一股淡淡的梅香,一看便知是章姨娘的手笔。 洛昭寒走到廊下避风处,小心地拆开火漆封口,抖开里面同样精致的信纸。 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写信人的用心。 她看得仔细,唇角一直噙着温暖的笑意。 信里是章姨娘一贯的温言软语,先是恭贺新禧,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府中近况: 女儿无瑜跟着绣娘新学了几个花样子,绣了幅小小的岁寒三友图,虽然稚嫩,却也用心;儿子无尘在国子监得了师长几句夸奖,课业上似乎开了点窍,章姨娘字里行间满是做母亲的欣慰与满足;又说起府里新添了几盆水仙,开得正好,香气清幽…… 这些琐碎的家常,在洛昭寒看来却格外熨帖。 她与章姨娘,一个是将门嫡女,一个是将军府里谨小慎微的姨娘,身份背景天差地别。 然而机缘巧合几次接触,又因着书信往来,竟在字句间生出一种奇妙的相知之感。 章姨娘的坚韧与温柔,让洛昭寒真心将她视为一位可敬又可亲的长辈,一位难得的知己好友。 隔着信纸,她仿佛能看到章姨娘坐在暖阁里,就着明亮的窗光,带着浅笑写下这些文字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为这位朋友安稳和乐的生活感到由衷高兴。 信纸翻过一页,末尾处,章姨娘的笔迹似乎比前面略显匆忙,像是临时想起什么,又匆匆添上的: “另有一事,思忖再三,恐扰小姐年节心境,又觉不该隐瞒。大少爷谢无岐于腊月廿八携柳氏月璃突然归府。将军震怒,本欲即刻逐出,夫人闻讯哭求,又值年关将近,阖府上下皆在,将军终究不忍亦不愿在此时闹得阖府不宁,天翻地覆。 大少爷在将军面前长跪陈情,言辞恳切,姿态极低。将军默许其暂留府中。夫人因此事,被将军暂时解了禁足。府里决定,今年除夕,一同守岁用年夜饭。妾身冷眼旁观,大少爷此番归来,性情似收敛许多,于将军面前说了许多软话,亦肯低头。 柳氏则异常乖顺,沉默寡言,几无言语。府中气氛颇为怪异。妾身心中总觉不安,特告知小姐,望小姐心中有数,年节安康。” 洛昭寒唇边的笑意瞬间冻结。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新添的字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呵……” 一声嗤笑,毫无预兆地从洛昭寒喉咙里滚了出来。 这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讥讽。 廊下的冷风似乎更刺骨了些,卷着未贴完的碎红纸屑在她脚边打转。 “阿姐?”贴好横批正从梯子上下来的洛锦策被这声冷笑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姐姐瞬间变得冷峭的侧脸,“怎么了?信里说什么不好的事了?” 洛昭寒没立刻回答弟弟。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将军府高高的院墙,投向武威将军府所在的方向,眼神锐利。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谢大少爷在外头撞得头破血流,终于想起自己还姓‘,顶着武威将军之子这块招牌,灰溜溜地滚回他爹的屋檐下了。” “声名狼藉,前途尽毁,在京城权贵圈里成了彻头彻尾的笑柄。”洛昭寒的指尖轻轻划过信纸上“谢无岐”三个字,如同拂过什么肮脏的秽物。 “他如今唯一能拿出来掂量掂量,还能卖点价钱的,不就只剩下谢将军儿子这个身份了吗?” 洛锦策似懂非懂,但看着姐姐冰冷的脸色,也知不是什么好事,只小声问:“那他回来,是想让谢伯伯原谅他?” “原谅?”洛昭寒唇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谢无岐什么时候在乎过旁人的原谅?他在乎的,是谢将军手里那点还能震慑人的兵权,是武威将军府这块还未彻底倒下的招牌。他这般低三下四,做小伏低,在谢将军面前说软话,为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皇城的方向,那里是晋王府所在。 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寒意: “无非是想重新攀上晋王那根高枝罢了!让谢将军消了气,认了他这个儿子,他谢无岐就还是武威将军府的继承人。有了这个身份,哪怕声名狼藉,在晋王眼里,总比一条丧家之犬更有价值,更值得利用一番!” “利用?”洛锦策皱着眉头。 洛昭寒没有向弟弟解释更深层的朝堂倾轧。 她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呵,好一副浪子回头阖家团圆的假象! 这哪里是团圆饭?分明是各怀鬼胎,各取所需的鸿门宴! 章姨娘信中那句“心中总觉不安”,真是再贴切不过。 “阿姐,你生气了吗?”洛锦策看着姐姐越发冷峻的脸色,有些忐忑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洛昭寒回过神,低头对上弟弟的眼睛,脸上的冰霜稍稍融化。 她抬手,习惯性地想揉揉弟弟的头,看到自己手上还沾着点浆糊痕迹,又收了回来,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生气,才是傻。我们贴我们的春联,过我们的年。” “春喜,”洛昭寒将信递给丫鬟,“收起来吧。章姨娘的心意,我收到了。” “是,小姐。”春喜接过信,她能感觉到小姐身上那股冷下去的气息,不敢多问,连忙将信收好。 第95章 试探 谢无岐,你以为攀回将军府,就能重新搭上晋王的大船? 她轻轻抚过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那是裴寂送她的。 指尖传来温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奇异地沉淀下来。 比起谢府那潭浑水,她更在意的是自己即将与裴寂共同开拓的未来。 …… 书房里,上好的雨过天青釉茶盏被洛锦策狠狠掼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俊朗的面孔因愤怒绷得死紧,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阿姐!你告诉我,她柳月璃到底图什么?是图谢无岐那张脸?图他谢家那点家底?还是图他谢家上下,从谢老将军到粗使婆子,个个都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厌弃!” 洛锦策烦躁地一脚踢开脚边滚过来的碎瓷片,发出哗啦的刺耳摩擦声。 “放着我们洛家清清白白、锦衣玉食的养女身份不要,削尖了脑袋往那火坑里跳!无名无份,甘为外室!她脑子里灌的是漠城的风沙还是谢无岐的迷魂汤?贱不贱!” 洛昭寒端坐在书案后,对弟弟的暴怒恍若未闻,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雪浪笺上。 前世柳月璃那场“姨母接走”的戏码演得多真啊。 那妇人穿着漠城风尘仆仆的粗布衣裳,脸上刻着风霜的沟壑,抱着柳月璃嚎啕大哭,感谢洛家多年养育之恩,口口声声说着要带苦命的外甥女回漠城老家过安生日子。 洛家上下,包括她洛昭寒,谁不唏嘘感叹? 谁不为柳月璃能远离后来洛家抄家灭门的滔天大祸而暗自庆幸? 直到她拖着病躯,在那阴暗潮湿的别院外,亲眼看见那个被谢无岐小心搀扶着腹部高高隆起的柳月璃。 那张脸,烧成灰她也认得! 什么漠城姨母?什么平安归乡? 全是谢无岐和柳月璃这对狗男女精心编织的弥天大谎! 只为让她柳月璃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脱离洛家视线,方便与谢无岐苟合,甚至珠胎暗结! 洛昭寒的指尖无声地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传来,才勉强压下心口那股翻腾的戾气。 柳月璃,你究竟为了什么?谢无岐? 他值得你抛弃一切荣华尊严,甚至搭上性命前途去赌? 还是……另有所图? “图什么?”洛昭寒终于开口,她拿起案头一支紫毫,饱蘸了浓墨,笔尖悬停在洁白的纸面上。 洛昭寒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赏花宴那一幕。 当母亲无意间提及浏阳郡主辛夷昭阳似乎对某位青年才俊颇有好感时,席间众人不过一笑置之。唯有谢无岐,那张素来装得沉稳的脸,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他腰背挺得笔直,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灼亮得惊人,急切地追问:“当真?郡主,当真亲口提及?” 他谢无岐,心早就野了,飞向了更高的枝头! 什么柳月璃,什么深情厚谊,不过是他向上攀爬时可供踩踏的基石罢了。 “图情?图利?”洛昭寒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冰冷,直直刺入洛锦策眼中。“试试便知。” 洛锦策看着姐姐眼中那抹令人心头发寒的锐光,忍不住问道:“阿姐有法子了?” “火候差不多了。”洛昭寒不再多言,笔走龙蛇。 “章姨娘亲启:烦请于近日,寻机将‘谢无岐意欲求娶浏阳郡主辛夷昭阳’一事,不经意透露于柳月璃知晓。务必观其神色,细察其反应。切记。” 最后一笔落下,墨迹未干,洛昭寒已扬声唤来心腹大丫鬟春喜:“速去,亲手交到章姨娘手上。告诉她,我洛昭寒,记她这份人情。” “是!”春喜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封信笺,不敢多看一眼,迅速退了出去。 谢府西院,一个略显偏僻的小院落里,灯火早早便点了起来。 章姨娘斜倚在湘妃榻上,指尖捻着一枚银剪子,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灯芯。 烛火跳跃了一下,映亮她保养得宜却难掩岁月痕迹的脸庞,也映亮了她眼底深处那抹沉淀多年的怨毒。 小丫鬟屏着呼吸,将那封封口严密的信双手奉上。 章姨娘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伸出两手指,拈过信笺。 拆开,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当看到“柳月璃”三个字时,她修剪灯芯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缓缓放下剪子,将那张薄薄的信纸凑近烛火,几乎要贴到火焰上去。 跳跃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让她嘴角那抹渐渐拉开的笑意显得格外阴森。 “呵……”一声嗤笑从她喉咙里溢出。“柳月璃……” 她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碴。 “你算计我瑜儿,企图让她在贵女圈里丢尽脸面,险些毁了清誉时,可曾想过,今日会落到我手里?” 她指尖用力,几乎要将信纸戳破。 “洛大小姐这步棋,真是送到了我心坎上!好,好得很!” 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上来,顷刻间便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铜盂里。 章姨娘盯着那点暗红火星彻底熄灭,才慢悠悠地站起身,理了理鬓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却带着一种算计:“来人,把我前儿新得的那罐上好的明前龙井拿出来。再去柳姑娘那边瞧瞧,若她得空,就说我新得了好茶,请她过来品一品,说说话儿。” 柳月璃被安置在谢府一处极为僻静的小院里,离主院很远,甚至离章姨娘所在的西院也有段距离。 夜色笼罩,院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黯淡。 屋内陈设简单,远不及她在抚远将军府时用度的十分之一。 柳月璃独自坐在窗边一张半旧的绣墩上,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线,手中银针翻飞,正专注地缝制着一个男子用的香囊。 素色的锦缎底子上,用金线和银线细细勾勒着一对交颈鸳鸯,针脚细密,看得出用了极大的心思。 烛光跳跃,映着她低垂的侧脸。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章姨娘身边大丫鬟刻意压低的声音:“姨娘您慢着点,这石子路不平……唉,柳姑娘也真是,非要住到这么偏的地儿来,姨娘您身子刚好些,这一路走来可别累着了。” 章姨娘含笑的声音随即响起:“不妨事,柳姑娘刚来,想是喜欢清静。咱们小声些,别扰了她。” 柳月璃捏着银针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挂起了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笑容,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迎到门边:“章姨娘?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进。”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讶异和恭谨。 章姨娘被丫鬟扶着,袅袅娜娜地走进来,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屋内简朴的陈设,最后落在柳月璃那张脸上。 “柳姑娘快别多礼。”她亲热地拉住柳月璃微凉的手,触手只觉得那手骨节分明,瘦得有些硌人。 “在屋里闷着做针线呢?瞧瞧这眼睛熬的。”她语带关切,拉着柳月璃一同坐下。 丫鬟手脚麻利地将带来的那罐明前龙井和一应茶具摆好,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章姨娘熟练地烫杯、温壶、洗茶、高冲低泡,动作行云流水,茶香随着氤氲的热气弥漫开来,清雅悠长。 “这茶啊,是昨儿个府里新得的,说是极难得的明前芽尖儿,统共就那么一小罐。”章姨娘将一杯澄澈碧绿的茶汤轻轻推到柳月璃面前。 “我们夫人疼惜我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特意赏了我半罐。我这一尝,果然是好东西,清甜甘冽,想着柳姑娘是见过大世面的,必定懂茶,就巴巴地给你送来了,也请你品鉴品鉴。” 柳月璃端起那杯茶,垂眸看着杯中嫩绿的芽叶沉沉浮浮,轻轻吹了吹,啜饮了一小口,赞道:“果然好茶,多谢姨娘记挂。” 章姨娘端起自己的茶杯,也浅浅抿了一口,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柳月璃放在旁边矮几上那未完成的鸳鸯香囊,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说起来,今儿午后我去前院回事,倒是无意间听了一耳朵新鲜事儿。”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欣赏柳月璃低垂的眼睫下那片阴影。 “是跟着大少爷出门的小厮多寿,正跟门房老赵头在那儿嚼舌根呢。多寿那小子嘴快,说他们今日去……好像是去什么书肆?路上正巧远远瞧见了浏阳郡主的车驾回府,那排场,啧啧,真是贵气逼人。多寿那傻小子,还一个劲儿地夸郡主如何如何天仙下凡,气度非凡……” 章姨娘又抿了一口茶,她看到柳月璃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章姨娘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婉,道:“无岐当时也在车上呢,隔着车帘,就那么远远看了一眼,你是没瞧见多寿那小子学舌的样子!” 她刻意模仿着一种夸张的语气,带着点鄙夷,“他说大少爷当时那眼神啊,直勾勾的,人都看愣了!车都走出去老远了,还掀着帘子回头望呢!多寿还傻乎乎地问:‘大爷,您莫不是对郡主……’” 章姨娘恰到好处地停住,仿佛后面的话难以启齿,又像是给柳月璃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 她叹了口气,带着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拨:“唉!这起子眼皮子浅的下人,懂什么?胡沁些什么呢!不过……柳姑娘,你心思通透,你说,无岐这孩子,他会不会真存了那么点心思?毕竟,那可是浏阳郡主啊!正经的皇家血脉,尊贵无比,若能攀上这门亲……” “咣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刻意营造的平静。 柳月璃手中那只精巧的白瓷茶杯失手跌落,有几片碎瓷甚至弹跳起来,落在她脚边。 章姨娘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按捺不住眼底的兴奋。 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柳月璃脸上。 柳月璃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碎裂声惊醒了。 她猛地低下头,眼睫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然后,她飞快地蹲下身,伸出手就去捡拾那些碎瓷片,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哎呀!柳姑娘当心手!”章姨娘假意惊呼,作势要拦。 “无妨。”柳月璃的声音响起,她低着头,章姨娘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段雪白纤细的颈项。 很快,地上的碎瓷被她拢在掌心。 她站起身,脸上竟然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只是那张脸,在昏黄的烛光下,白得像一张纸,一丝血色也无。 “让姨娘见笑了。”柳月璃的声音依旧轻柔,听不出半分波澜。 她走到屋角,将碎瓷片轻轻放入一个陶罐里,又拿起角落的布巾,仔细地擦拭着手。 章姨娘看着她背对着自己,心中惊疑不定。这反应,太冷静了! 她预想过柳月璃会震惊、会愤怒、会哭泣、会质问……却唯独没料到会是如此。 这平静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他……”柳月璃终于转过身,面对着章姨娘。 “他要求娶郡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章姨娘被这双眼睛看得心头莫名一寒,准备好的那些火上浇油的话,竟一时有些说不出口。 她强自镇定,维持着表面的关切,叹了口气:“唉,这话,我一个做姨娘的,本不该妄议主子前程。可下人们传得有鼻子有眼,加上无岐那孩子,唉,他那性子,柳姑娘你也是知道的,最是心高气傲,一心想着光耀门楣。那浏阳郡主……”她摇摇头,未尽之意溢于言表。 屋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章姨娘紧紧盯着柳月璃的脸,然而,什么都没有。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上,只有一片沉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就在章姨娘几乎要忍受不住这诡异的沉默,想要再次开口时,柳月璃的嘴角极其僵硬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它短暂地停留在柳月璃苍白的唇边,随即消失无踪,快得让章姨娘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呵……”一声冷笑从柳月璃喉间溢出。 章姨娘的心猛地揪紧,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 第96章 除夕烟火 章姨娘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柳姑娘!真的值得吗?” “为了一个谢无岐,为了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甚至可能将你弃如敝履的男人!搭上你的一切,名声、身份、前程……值得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 柳月璃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缓缓地抬起眼,那双眸子终于对上了章姨娘急切探究的目光。 那里面没有泪光,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执拗。 她没有回答章姨娘的问题。 在章姨娘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时,柳月璃却做了一个让章姨娘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的动作——她那只右手,轻轻地抚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又仿佛在安抚着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迎视着章姨娘惊疑不定的目光。 柳月璃的唇角再次勾起:“自然值得。” 章姨娘心头剧震,脊背瞬间爬满寒意。 她看着柳月璃那只护在小腹的手,看着她脸上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出来。 难道……? 章姨娘再也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脸上只剩下惊骇和慌乱:“柳姑娘,你……” 柳月璃却不再看她,只是垂下眼睑,目光重新落回矮几上那个鸳鸯香囊。 “茶凉了,姨娘慢走。”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轻柔,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意。 …… 洛昭寒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在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盯着虚空某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谢无岐?呵…什么京城才俊,不过是个被柳月璃攥在手心里的蠢货,是她想往上爬时,随时可以踩一脚的梯子罢了。” 思绪顺着谢无岐这根藤蔓,轻易就摸到了他背后那棵大树——晋王。 想到晋王,那双沉静锐利的眼睛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脑海中。 大理寺少卿,裴寂。 如同被一盆雪水兜头浇下,洛昭寒心头翻腾的算计,竟迅速地平复下去,只剩下一种渴望。 她低低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快了。等这一切尘埃落定,前世洛家蒙冤的真相,那些藏在阴沟里的鬼蜮伎俩,我只告诉你,裴寂。只有你,一定能找出所有蛛丝马迹,还我洛家一个真正的公道!” 洛昭寒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热意“腾”地窜上双颊,瞬间烧得耳根都烫起来。 “阿姐!你脸怎么……” 书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洛锦策风风火火闯进来。 话才吼到一半,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自家姐姐那张霞飞双颊的脸,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滚出去!”洛昭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抓起手边一本厚厚的账册就朝门口砸去,力道之大,带起一阵风。 洛锦策吓得脖子一缩,抱头鼠窜,“砰”地一声把门重新关上。 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狂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嗡嗡作响。 他那个素来杀伐决断的阿姐,刚才…是脸红了吗? 见鬼了! …… 长宁伯府,暖阁内。 银霜炭在精致的铜盆里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岁末的严寒。 淡淡的檀香,混着食物的余味在空气中浮动。 长宁伯搓了搓手,看着坐在下首身姿笔挺的儿子,喉咙有些发紧。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些:“寂儿,今年除夕,留下用个团圆饭?” 裴寂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父亲脸上,没有犹豫,轻轻颔首:“好。”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本也打算在府里守岁。” 他常年住在恩师褚老的府邸精研律法,唯有除夕这一日,是必定归家的。 只是往年,这顿年夜饭,吃得如同嚼蜡,不过走个过场。 “好!好!”长宁伯连声应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忙不迭地吩咐下人摆饭。 长宁伯夫人坐在裴寂对面,一身新做的绛紫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袄裙,颜色鲜亮得与她平日里素淡的装扮格格不入,显出一种刻意的隆重。 她坐得异常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细看之下,指尖却微微蜷着,无意识地揪紧了膝上衣料光滑的缎面,泄露了主人的紧张。 精致菜肴流水般摆上黑檀木八仙桌,居中是一大盅酱色浓郁的红煨肉。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炖得颤巍巍,浓稠的酱汁包裹着,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油润光泽。 席间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长宁伯努力找着话题,裴寂简短应答,长宁伯夫人则一直沉默着,视线低垂,只偶尔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儿子的方向。 那盘红煨肉离她最近。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握着象牙筷的手指紧了紧,终于飞快地伸出去,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最是软糯的肉,迅速而轻巧地搁进了裴寂面前的白玉碗里。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收回手,目光紧紧盯着自己面前的碗沿,仿佛刚才那耗尽了极大勇气的举动从未发生过,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裴寂的目光落在碗中那块突然多出的肉上,微微一顿。 他没有丝毫停顿,更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自然而然地伸出筷子,夹起那块肉,稳稳地送入口中。 肉块入口,滚烫的汤汁裹挟着极致的咸鲜瞬间在舌尖炸开,肥肉部分早已煨化,瘦肉酥烂得无需咀嚼。 美味无比。 一股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撞进心口,又酸又涨。 他咽下那块肉,抬起头,目光穿过氤氲的热气,直直望向对面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的母亲。 他的眼神澄澈,没有审视,只有一片纯粹的真挚。 “多谢母亲,很好吃。”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笑容,如同初春湖面破开的第一道涟漪,在他向来冷峻的唇角缓缓漾开。 长宁伯夫人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她猛地低下头,一滴滚烫的眼泪冲出眼眶,“吧嗒”一声,重重砸在绛紫色的锦缎衣襟上。 她慌乱地抬起袖子,用力按了按发酸的眼角,试图掩饰失态,只能笨拙地重复着:“吃…多吃些…锅里…锅里还有…” 语无伦次,带着明显的哽咽。 一旁的长宁伯早已悄悄别过脸去,肩膀耸动着。他 飞快地用宽大的锦缎袖口在眼角狠狠抹了一把,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堆满了刻意夸张的笑容:“对对对!多吃点,这肉可是夫人亲自盯着灶火煨了大半日的!火候足,味道正!” 他目光殷切地在妻儿脸上来回逡巡,眼角的湿意尚未干透,“一会儿都守岁,谁也不许走!咱们一家子好好守岁!” “好。”裴寂看着父母,再次应道。 “好。”长宁伯夫人也忙不迭地点头,声音依旧哽咽,却用力地弯了弯唇角,试图回应丈夫和儿子。 撤去残席,换上清茶和几样精巧的点心果碟。 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更旺了,融融暖意包裹着三人。 一张紫檀木小几被搬到暖榻旁,光润的榧木棋盘摆放其上,黑白二色的云子分别装在棋罐里。 “来,寂儿!良宵难得,陪为父手谈一局!”长宁伯兴致高昂地坐到棋盘一侧,摩拳擦掌。 “父亲请。”裴寂依言在对面的锦垫上坐下,执起黑棋罐。 长宁伯落子很快,白棋开局便气势汹汹,抢占大场。 然而棋局不过进行十数手,那股冲劲便慢了下来。 他眉头紧锁,目光在棋盘上反复逡巡,手指捻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呃…这步不算!”他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失误,猛地伸手,闪电般将自己刚落下的那颗白子又抓了回来,讪讪笑道,“为父方才眼花,看岔了位置!” 裴寂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含笑看着父亲悔棋。 长宁伯夫人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手中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蜜橘,目光却不时悄然飘向棋盘,带着一丝专注和无奈。 长宁伯重新落下一子。 可好景不长,不过几步之后,同样的情形再次上演。 “哎呀!这步也欠妥!悔一步!就悔一步!”他又一次伸手去抓棋子,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他是否早有预谋。 “老爷!”长宁伯夫人终于看不下去了,将剥了一半的橘子轻轻放在果碟里,站起身走到丈夫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常言道‘观棋不语真君子’,您这倒好,悔棋悔得棋盘都要让您抓出印子来了。让寂儿怎么下?” 长宁伯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颇有些强词夺理:“夫人懂什么!下棋如同用兵,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我这是谨慎,谋定而后动!” “谨慎到连悔三步?”长宁伯夫人微微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丝了然。 她轻轻推了推丈夫,“您啊,还是让让地方,去那边喝口茶歇歇吧。这盘残局,妾身斗胆,替您接着下完,如何?” 长宁伯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得了特赦令,立刻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哼,妇道人家…让你见识见识也好…寂儿你可别放水,替为父好好讨教讨教你母亲…” 人却已麻利地退到旁边的圈椅坐下,端起早已温了的茶盏,惬意地啜了一口。 宽大的袖袍垂下,巧妙地遮住了他嘴角那抹得逞的的笑意。 他的目光不再看棋局,而是带着欣慰和满足,在对弈的妻儿身上来回流连。 暖阁里的烛火,将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湿润映照得晶亮,仿佛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子时的更鼓穿透深沉的夜色,余音未绝,便被爆竹声彻底淹没。 整个京城仿佛瞬间沸腾。 暖阁内,棋局胶着。 裴寂手中的黑子悬停在棋盘上方,正凝神推敲下一步。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让对弈的母子二人同时顿住,一旁观战的长宁伯也猛地抬起头。 “竟已子时了?”长宁伯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孩童般的欢喜,猛地站起身,带得椅子都晃了晃,“守住了!快快快!寂儿,夫人,看烟火去!一年里就数这会儿最好看!” 他声音洪亮,带着兴奋,率先朝门口走去。 裴寂和母亲长宁伯夫人对视一眼,长宁伯夫人眼中也染上笑意,轻轻颔首。 三人一同走出暖阁,来到庭院中。 刚一踏入,墨蓝色的天幕便被骤然点亮。 无数璀璨的光点呼啸着蹿上高空,在顶点轰然炸开,千树银花,金蛇狂舞,将整座府邸甚至半座京城都映照得亮如白昼,绚烂得令人窒息。 裴寂下意识地仰起头。 往年除夕,他或是在褚老府邸的书房独坐,听着外面的喧嚣,或是在这长宁伯府自己的院落里,对着一盏孤灯,度过那漫漫长夜。 然而此刻,身侧是父母被烟火映照得明明暗暗的侧脸,眼前是铺天盖地的光明。 一种近乎圆满的暖意,悄然滋生。 “来!”长宁伯不知何时已让下人温好了酒,亲自端了三只小巧的玉盅过来。 他将其中一杯塞到裴寂手中,自己端起一杯,又示意夫人也拿上。 “寂儿,新年新岁,万象更新!”长宁伯的声音在爆竹声里依旧洪亮。 裴寂握紧温热的酒盅,看着父亲,又看向母亲。 三只玉盅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微响。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丝丝灼热,直抵心间。 “父亲,母亲,”裴寂哽咽开口,“祝二老新年安康。” 长宁伯夫人眼中瞬间涌上泪光,她用力抿唇,将泪水压下去,用力地点头。 裴寂回到自己常年冷清的院落时,脚步已有些虚浮。 他遣散了所有护卫,让他们各自去过节,此刻院中静悄悄,只有寒风刮过枯枝的呜咽。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推开房门,没有点灯,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 窗外残余的烟火,断续地映亮室内。 他摸索着铺开一张素白信笺,拿起笔架上的紫毫。 提笔,蘸墨,凝神思索。 落墨写不满一行,便蹙紧眉头,似乎觉得不妥,毫不犹豫地将纸团起,弃于一旁。 再铺开一张,依旧下笔艰难。如此反复,连废三稿。 大理寺的裴少卿,此刻竟为一个简单的拜帖措辞,字斟句酌,谨慎得近乎笨拙,全无平日的杀伐决断。 第97章 铁树开花 微弱的亮光下,案头静静躺着一张极其昂贵的空白拜帖。 丝绸覆面,触手温润柔滑,在昏暗中也隐隐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帖面边缘,用极细的金银线绣着清雅挺秀的兰草与修竹图案——正是花中四君子中的兰、竹。 第四张素笺终于写满,裴寂放下笔,长长吁出一口气,带着浓重酒气的疲惫感瞬间涌上。 他向后靠进冰冷的椅背,闭了闭眼。 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那具高大的黑漆衣橱。 他撑着书案站起身,有些摇晃地走过去,打开了柜门。 柜中衣物整齐,最深处,那件玄色暗云纹的锦缎外袍被叠放得一丝不苟。 正是那日他沾染了洛昭寒气息,被来福苦口婆心建议丢弃的那件。 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冰凉光滑的衣料,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其取出。 浓烈的酒气瞬间包裹了他。 他将那冰冷的衣袍紧紧拥入怀中,如同抱住一块寒冰。然而,清冽的松柏气息之下,一丝极其微弱却仿佛烙印在衣料深处的少女馨香,悄然钻入鼻端。 这若有似无的气息与浓郁的酒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漩涡。 他抱着这冰冷的衣袍,踉跄着倒向床榻,甚至来不及脱去外衣和鞋袜。 沉重的疲惫和醉意如同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带着浓重醉意,含糊不清却又异常执着的呢喃,终于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爹娘安康…昭昭也安康……” …… 大年初一,晨曦微露,抚远将军府里也弥漫着节日的慵懒气息。 洛昭寒刚起身梳洗完毕,贴身大丫鬟便捧着一个毫不起眼的青布小包袱进来,低声道:“小姐,章姨娘那边一早派人送来的,说是昨夜的信儿。” 洛昭寒眼神一凝,接过包袱,挥手屏退左右。 她走到窗边光亮处,解开包袱,里面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 展开,章姨娘的字迹清晰,寥寥数行: “昨天晚上贺岁宴上,谢夫人当众骂柳月璃狐狸精勾引人,气得不行,直接用滚烫的热汤泼在她脸上!谢无岐当时脸就变了,心疼得想跟夫人争辩。可柳月璃呢?她忍着脸上烫伤的剧痛,脸都白了,还是硬撑着把贺岁的大礼行完了,说话做事都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的,总算让夫人消了气。 事情完了之后,我就按计划行动了。我找了个机会,不小心把谢无岐想求娶浏阳郡主的事透露给了柳月璃。她一听,手里的杯子掉地上摔碎了!但奇怪的是,她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只说了句值得。 我忍不住问她:为了这么个负心薄情的男人,连自己的名分和前途都不要了,值得?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当然值得。我在旁边冷眼看着,感觉她对谢无岐的情分,比起当初谢无岐悔婚也要带她回府那会儿,可淡多了! 不过,后来闲聊的时候,我提到了‘洛昭寒’这个名字,柳月璃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特别吓人!那反应强烈得绝对不正常!特此报告。” 洛昭寒的指尖,缓慢而用力地划过信笺上最后那几行字。她的眼神也随之变得越来越锐利。 章姨娘。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这个女人,浸淫后宅争斗数十年,早已炼就一双火眼金睛。 她说柳月璃对谢无岐的情意已淡,那便是真真切切地淡了,绝非臆测。 而最后那句,提及自己名字时柳月璃那强烈到无法掩饰的异样反应,瞬间印证了她昨夜那模糊却强烈的猜测。 “原来如此……”她低低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唇角却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 之前的目光,或许太过胶着于谢无岐那个蠢物身上了。 以为他是棋手,是祸首。现在看来,他不过是棋盘上一枚被操控着的棋子。 真正致命的毒蛇,盘踞在更深的暗影里,吐着信子。 柳月璃…… 洛昭寒松开手,任由那皱成一团的纸团落在脚边。 她走到窗边,目光穿透庭院里喜庆的红色装饰,投向高墙外未知的远方,眼神幽深如古井。 上辈子,在我洛家满门抄斩、血染刑场的惨案里,你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那双看似柔弱的手上,到底沾染了多少我洛家的血? …… 天光已然大亮,明晃晃地透过雕花窗棂,刺得洛昭寒眼皮一跳,猛地惊醒。 心狂跳不止,几乎要蹦出来。 她拥着被子坐起,脑子昏沉得如同灌满了粘稠的浆糊,昨夜那些光怪陆离的梦,还有裴寂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看清了屋里的光亮,心骤然沉了下去。 坏了!睡过头了! “春喜!”声音出口,带着嘶哑和显而易见的慌乱。 门应声而开,春喜端着铜盆热水快步进来,脸上是惯常的温顺笑意:“小姐醒了?睡得可好?夫人特意吩咐了,正月里,又无外客,让您多睡会儿呢。” 她放下铜盆,绞了热帕子递过来。 洛昭寒一把接过温热的湿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两把,冰凉的水珠顺着鬓角滑落也顾不上了。“什么时辰了?” 她急急追问,声音绷得紧紧的,“怎不早些叫我?” 春喜被她这少有的急切弄得有些诧异,还是温声解释:“巳时都过半了小姐。夫人说您昨夜怕是没睡安稳,特意吩咐别扰您。再说,今日府里也无甚要紧事,您不必……” “裴大人!”洛昭寒脱口而出,声音都有些发颤,那湿漉漉的帕子还攥在手里,水痕晕染了袖口一小片深色,“他是不是……已经来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春喜这才恍然大悟,看着自家小姐这副前所未有的慌乱模样,忍着笑,语气轻松地宽慰:“小姐莫急。裴大人是递了拜帖说今日来访,可时辰还早呢。再说,” 她拿起梳子,走到洛昭寒身后,轻轻按住她单薄的肩膀,“便是大人此刻到了,自有少爷在前头招呼着。您啊,总得梳洗齐整了才能见客不是?” 洛昭寒被春喜按着坐到梳妆台前,菱花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又泛红的脸,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头发更是乱糟糟披散着,几缕被水打湿的发丝贴在颈侧。 这副形容…… 她心头一阵强烈的懊悔翻涌上来,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扎。 怎么就睡过了头?明明昨夜千叮咛万嘱咐自己要早些起的!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那份悸动和羞赧。 裴寂他现在会在前厅吗?还是已经在路上了? 她是不是错过了他刚到的时刻? “快些!”洛昭寒看着镜中春喜慢条斯理梳理她长发的动作,忍不住催促,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膝上的衣料,“随便挽个发髻就好!越快越好!” 她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一头青丝上,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到前厅去。 春喜只当她是怕怠慢了贵客失了礼数,手下动作利落起来,一边梳一边笑着保证:“小姐放心,婢子省得轻重,定梳得又快又好!您坐着别动,保管误不了事。” 她麻利地分出发缕,篦子带着暖意一下下刮过头皮,带来些微舒适的酥麻。 洛昭寒却如坐针毡,目光死死盯着妆台上那支素银簪子。 “对了小姐,”春喜忽然想起什么,手上动作未停,闲聊般道,“方才您还没醒时,少爷来过了。” 洛昭寒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锦策?他说什么?” “少爷就问您醒了没,”春喜回忆着,“还说,若是您醒了,想不想去前头一同见见裴大人。” 弟弟的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瞬间在洛昭寒心底炸开。 锦策特意来问! 这分明是裴寂已经来了!或者,已经近在咫尺! 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要从凳子上弹起来,又被春喜眼疾手快地按住肩膀。 “小姐!头发还没挽好呢!”春喜又好气又好笑,按着她的力道加重了些,“天大的事,也等梳好头再说!您这样湿着头发、散着发髻冲出去,成何体统?裴大人见了怕也要惊着。” 她拿起那支素银簪子,稳稳地插进初具雏形的发髻里固定住,“您就安心吧,少爷在前头支应着,出不了岔子。婢子手脚快着呢。” 洛昭寒被按回凳子上,身体僵硬,胸口剧烈起伏。 春喜不知道,她根本不是怕失礼,她是怕错过。 怕错过他进门时那一眼,怕错过他声音响起时那一瞬,怕错过任何一丝与他有关的痕迹。 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强逼自己定住,目光却焦灼地黏在镜中映出的房门口方向,仿佛下一刻,那人的身影就会出现在那里。 此刻的抚远将军府大门外,气氛却透着一种奇异的紧绷。 一辆玄色平顶马车稳稳停在阶前,拉车的健马毛色油亮,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车夫来福今日也格外精神,一身崭新的靛蓝色棉布短袄,头上戴着新毡帽,腰杆挺得笔直。 大门早已敞开。洛锦策一身宝蓝色锦袍,外罩银鼠皮坎肩,站在门前石阶上,脸上堆着温煦的笑容,准备迎接这位位高权重却素来冷僻的大理寺少卿。 然而,当裴寂弯腰步下马车的那一刻,洛锦策脸上那训练有素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几分,像是白日里猝然撞见了鬼。 这是裴寂?那个常年裹在一身玄黑官袍里,周身三尺都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冷面阎罗”? 眼前的人,身姿挺拔如雪后青松。 一身簇新的雨过天青色云锦直裰,衣料在冬日的阳光下流淌着温润内敛的光泽,细看之下,暗纹是极为雅致的同色系云水回纹。 领口、袖口滚着一指宽的银灰色貂鼠风毛,柔软蓬松,衬得他略显清癯的下颌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腰间束着一条墨玉带,悬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佩。最让洛锦策瞠目的是他头上束发的发冠——往日那顶式样古板老气的乌木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顶样式简洁却极为精巧的白玉冠。 这一身,从头到脚,精致考究到了头发丝儿。 非年非节,非赴御宴,仅仅是来将军府拜个年? 洛锦策心里的惊疑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急速扩大。 他搜肠刮肚,把裴寂有限的几次公开露面在脑子里过了个遍。 宫中赏花宴,这人一身深紫官袍,坐在角落冷眼旁观;上回接风宴,他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鸦青,敬了杯酒便再无言语,活像尊移动的冰山。 何曾有过半分今日这般孔雀开屏似的隆重? 裴寂已稳步踏上石阶。 玄色厚底官靴踏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轻微的声响。他走到洛锦策面前一步之遥站定,目光落在洛锦策脸上。 然后,这位以冷硬着称的大理寺少卿,唇角竟然向上弯起了一个温和的弧度。 洛锦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嗖”地一下直窜上天灵盖,头皮都麻了。 他活了十几年,第一次见到裴寂笑! 这感觉比看到万年铁树一夜开花还要惊悚百倍!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洛公子。”裴寂开口了,声音依旧偏低沉,却没了往日那种冷硬感,甚至还微微颔首示意,“新春吉庆。冒昧登门,叨扰了。” 洛锦策被这一声“洛公子”和那抹笑容砸得晕头转向,舌头都有些打结,连忙拱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裴……裴大人言重了!新春吉庆!您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里面请!” 他侧身让路,引着裴寂往府内走,只觉得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 看着裴寂走在前方,洛锦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像坠了块千斤巨石。 反常!太反常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裴阎王平日里连个正眼都吝于给人,今日竟如此盛装,如此和颜悦色,所图必定极大! 洛锦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求父亲办事?什么样泼天的大事,值得这位爷自降身段到如此地步? 莫非是牵涉朝堂倾轧的绝顶机密?抑或是大理寺遇上了捅破天的惊天大案,要父亲动用军权相助?无论哪一种,都凶险万分! 父亲身为武将,手握重兵,最忌惮的就是卷入这些文官,尤其是掌管刑狱纠察的大理寺的浑水里! 一个不慎,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第98章 提亲 洛锦策跟在裴寂身后半步,心里翻江倒海。 这裴阎王的手段,朝野谁人不知?他亲自上门相求的事,能是容易办的吗? 办成了未必有大功,办砸了,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恐怕就是他们抚远将军府! 洛锦策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后背的冷汗都快浸透里衣了。 他偷偷抬眼,打量着裴寂的侧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算计的破绽。 没有。裴寂只是步履沉稳地走着,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真的只是来拜个寻常年。 这,反而让洛锦策更加心慌意乱。 完了完了,这尊大佛今日屈尊降贵,摆出这般姿态,所求之事,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百倍! 洛锦策只觉得嘴里发苦,脚步都沉重了几分。 …… “好了!小姐,您瞧瞧,可还入眼?”春喜的声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将最后一支小巧的珠花轻轻插在发髻一侧。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发髻是常见的单螺髻,梳得一丝不苟,那支素银簪子和一点珠花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素雅。 洛昭寒哪有心思细看,匆匆瞥了一眼便猛地站起身:“很好!快走!” 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阵风似的卷向门口。 那急切的模样,仿佛门外有千军万马在等着她,又或是稍慢一步,便会错过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小姐!您慢点!当心脚下!”春喜被她这不管不顾的架势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追上去,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梳子。 “披风!外面冷,披风还没穿呢!”她抓起搭在屏风上的那件银红色锦缎镶白狐毛滚边的披风,小跑着追出门去。 洛昭寒充耳不闻。 冰冷的空气迎面扑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却丝毫无法冷却心头的灼热。 她提着裙裾,几乎是跑着穿过连接后院的回廊。 花厅! 裴寂一定在花厅! 绕过一丛叶子落尽的梅树,前方连接前院的月洞门已然在望。 只要穿过那道门,再转过一个小小的抄手游廊……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谈笑声顺着冷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其中一个声音清亮活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正是弟弟洛锦策。 而另一个声音…… 洛昭寒的脚步像被无形的钉子骤然钉在了原地。 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如同上好古琴拨动最低音弦时的质感,穿透空气,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是他! 是裴寂! 他真的来了! 就在前面那道门之后! 昨夜纷乱的梦境、前世的碎片,无数画面和情绪轰然冲上脑海,搅得天翻地覆。 她想见他,发了疯地想立刻见到他,可当那声音真切地响起,隔着一堵墙一道门,清晰可闻时,羞怯和紧张猛地攫住了她。 双脚如同灌了沉重的铅块,竟半步也挪动不得。 此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空气,惊扰了那近在咫尺的声音。 “小姐?”春喜抱着披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看到洛昭寒僵立在月洞门前,背脊挺得笔直,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可是……裴大人就在前面了?” 洛昭寒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那寒意刺入肺腑,带来一阵微痛,却也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丝。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脚,一步,踏过了那道月洞门。 门内的世界豁然开朗。 前方不远,正是通往花厅的抄手游廊。游廊尽头,花厅那扇敞开的隔扇门内,两个人影清晰地映入眼帘。 背对着她的,是弟弟洛锦策。而面对着她这个方向,负手立于厅中,身姿如松的,正是裴寂。 像是有所感应,就在洛昭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厅中那人,也恰好抬起了眼。 目光,隔着短短的距离,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抚远将军府的正厅,檀香在瑞兽香炉里静静燃着,青烟笔直上升。 主位上,抚远将军洛鼎廉端坐着,腰背挺直,面容沉肃。 他一手搭在紫檀木椅扶手上,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座椅上,又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门帘,投向更远的地方。 他早已猜透裴寂此行的真正目的,但这份笃定并未带来轻松,反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尤其想到女儿对此事守口如瓶,一丝心酸悄然蔓延开来。 将军夫人秦婉却完全无法安坐。 她紧蹙着柳眉,来回踱步,坐立难安。 又一次停下,望向沉默的丈夫,声音里带着忧惧:“鼎廉,这裴少卿往年从不走动,今日突然登门,还如此阵仗,定是朝堂上有了天大的麻烦事!他掌管大理寺,那是什么地方?沾上就甩不掉的泥潭!咱们家是武将,可万万不能掺合进去啊!”她 完全没往儿女私情上想半分,满心都是对家族前程的担忧。 洛鼎廉抬眼看了看妻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依旧沉默。 他无法解释,女儿昭寒拒绝了端王保媒后,关于裴寂的心思,竟连她母亲也瞒得滴水不漏。 这份嘴严,此刻让他心头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洛鼎廉摩挲扶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并未转头,只是浓眉下那双锐利的眼睛,眼角的余光极其隐晦地向正厅侧面那扇通往偏室的雕花木门方向,轻轻扫了一下。 他明白了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偏室紧邻正厅,只隔着一道厚重的落地花罩和几扇屏风,平日里多用来存放些待客的茶点或临时休憩。 此刻,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贴在偏室紧闭的雕花窗棂下。 洛昭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正厅里父母隐约的对话。 她拒绝了春喜的跟随,独自绕到后头。 手指小心地抠住窗棂下缘,手腕用劲一抬,那扇虚掩的窗户竟被她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她动作轻盈利落,一手撑着窗台,腰肢一拧,整个人便像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偏室昏暗的光线里。 脚尖点地,落地无声。她迅速闪身藏在一排高大的博古架投下的阴影里,大气也不敢出。 前厅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被高高打起。 洛锦策引着裴寂走了进来。裴寂那身雨过天青色的云锦在正厅明亮的烛火下,更显温润华贵。 “父亲,母亲,裴大人到了。”洛锦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秦婉立刻停下踱步,强压下心头的焦虑,面上挤出得体的微笑。 洛鼎廉也站起身,沉声道:“裴少卿,请坐。” 一番寒暄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茶香袅袅中,厅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裴寂并未碰那杯茶。 他深邃的目光在洛鼎廉和秦婉脸上缓缓掠过,最终起身,走到厅中,对着上首的将军夫妇,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洛将军,夫人。晚辈今日登门叨扰,实因一事,思虑再三,不敢在拜帖中轻率提及,唯恐唐突失礼。唯有亲至府上,当面陈情,方显诚心。” 他微微一顿,目光坦诚而坚定:“将军府家风清正,令名远播,晚辈素来钦敬。洛家小姐昭寒,” 当这个名字从他口中清晰吐出时,藏身偏室阴影里的洛昭寒瞬间攥紧了冰凉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秀外慧中,仪态端方。晚辈倾慕已久。” “倾慕已久”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今日厚颜登门,恳请将军、夫人,允准晚辈求娶昭寒小姐为妻。” 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若蒙将军、夫人垂允,晚辈裴寂在此立誓,此生必视昭寒如心上珍宝,绝不相负。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偷听的洛昭寒闻言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正厅里落针可闻。 洛鼎廉端坐主位,放在扶手上的手早已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饶是心中早有预料,亲耳听到裴寂如此郑重其事地提出求娶,那股复杂的滋味依旧猛烈地冲击着他。 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加凝重,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裴寂身上。 秦婉的反应最为直接。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 整个人如同被九天惊雷劈中,魂飞天外,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她猛地扭头,本能地望向自己的丈夫洛鼎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求娶?裴寂?昭寒? 这怎么可能? 反应最为激烈的,却是站在裴寂侧后方的洛锦策。 当裴寂口中清晰吐出“求娶洛昭寒”五个字时,洛锦策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了。 之前所有的困惑,在这一刻统统有了答案! 原来这尊冷面阎罗所求的“泼天大事”,竟是这个? 他死死盯着裴寂挺拔的背影,那个在国子监后巷槐树下,用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语调对他说出“婚姻大事,非儿戏,洛公子慎言”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深情款款郑重许诺的男人,疯狂地在他脑海中反复撕扯!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瞬间冲垮了少年所有的理智。他忘记了场合,忘记了身份,也忘记了父亲平日的严厉训诫,几乎是脱口而出: “裴寂!你……你胡说什么?!” “倾慕已久?求娶我姐?你……你骗鬼呢!国子监后头那棵老槐树下!就在那棵树下!我问你是不是对我姐有意!你亲口怎么说的?!你说‘婚姻大事,非儿戏’!你说‘洛公子慎言’!那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才过去多久?啊?!你告诉我这才过去多久?!你现在穿着这一身跟孔雀开屏似的跑到我家来,说什么‘倾慕已久’、‘白头到老’?你……你……”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后面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质问,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让凝固的空气炸裂开来。 秦婉被儿子这声怒吼惊得浑身一哆嗦,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找回了一丝神智,但眼中的茫然和混乱却更深了。 国子监?槐树下?拒绝?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鼎廉的眉头拧成了深刻的川字,看向儿子的目光带上了严厉的警告,但并未立刻呵斥。 他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裴寂,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释,那眼神深处,探究之意更浓。 而裴寂,在洛锦策那番夹枪带棒的怒吼中,身形依旧站得笔直如松。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激动得面红耳赤的少年,脸上并无被戳穿的恼怒,也无丝毫窘迫。 只是目光在掠过洛锦策指向自己的手指时,微微沉了一下,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力,竟让洛锦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磕碰声,突兀地从那扇紧闭的偏室雕花木门后传了出来。 洛鼎廉放在扶手上的拳头猛地一紧,目光如电般射向偏室的小门。 他自然知道那声响动意味着什么。 秦婉也被这声响动惊得一怔,茫然地循声望去,看向那扇紧闭的偏室门,眼中充满了疑惑。 谁在里面? 就连激动得几乎失去理智的洛锦策,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而噎了一下,愤怒的质问戛然而止,下意识地也看向了偏室方向。 而厅中,唯一的外人裴寂。 在偏室那声轻微磕碰响起的瞬间,他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的目光,并未像其他人一样直接投向偏室门,反而不着痕迹地扫过主位上洛鼎廉瞬间绷紧的拳头,以及将军夫人秦婉脸上那份纯粹的惊疑。 那眼神深处,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随即,他极其自然地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依洛锦策,仿佛刚才那声异响从未发生过。 偏室门后,那片博古架的阴影里,洛昭寒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脸色煞白。刚才裴寂那番话带来的巨大冲击,让她心神剧震,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腰恰好撞上了博古架一个突出的棱角。 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却也暴露了她的存在。 她背靠着冰冷的架子,心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呼吸都停滞了,只有耳朵在嗡嗡作响。 第99章 考校 正厅里落针可闻。 方才裴寂那句“特来向府上大小姐洛昭寒提亲”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洛锦策最先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年轻气盛,对姐姐洛昭寒素来敬爱维护,此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什么礼数规矩,什么父母在前,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目光如炬,直直射向端坐客位的裴寂。 “裴少卿!”洛锦策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利和一丝质问,“你今日登门提亲,固然是美事。但恕我冒昧,敢问一句,你对我阿姐,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脱口而出,“还是仅仅出于合适门第的考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为自己接下来的话积蓄力量,声音更沉了几分:“国子监那日,我阿姐鼓起勇气向你表明心迹,你当时是如何回应的?避而不谈,含糊其辞!你可知道,那之后阿姐回来……” 洛锦策想起姐姐那段时日强颜欢笑下的黯淡,心头一痛,语气愈发激烈,“你可知她有多难过?如今你一句提亲,就想抹去当日种种?裴少卿,你的真心,到底有几分?” 这近乎失礼的质问让主位上的洛鼎廉和秦婉都变了脸色。 洛鼎廉沉声低喝:“锦策!不得无礼!退下!” 秦婉也担忧地看着儿子,又看看脸色沉静的裴寂,手心微微出汗。 裴寂并未因洛锦策的咄咄逼人而显怒色。 他抬眼,迎向少年郎灼灼的目光,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一丝无奈。 “洛公子,那日在国子监,洛小姐心意坦荡,裴某深感荣幸,亦深受震动。你说我避而不谈,含糊其辞。那么,裴某斗胆反问一句,我当时,可曾说过一个‘不’字?” 洛锦策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回想。 那日国子监藏书阁外,阳光正好,姐姐脸颊微红,眼神明亮,对着眼前这位清冷自持的大理寺少卿剖白心意。 裴寂当时确实没有明确拒绝。他只是沉默着,眼神复杂地看着姐姐,然后似乎说了些别的无关紧要的话,便匆匆告辞。 “未曾……”洛锦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声音又扬了起来,“可你也没有答应!你那样避开,与我阿姐伤心离去,有何区别?” 裴寂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坦荡地回视着洛锦策,语气带着一种坦诚:“洛公子所言,是,亦非全是。那时,非是裴某心无触动,更非轻视洛小姐心意。”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自嘲,“恰恰相反,是洛小姐太过耀目,裴某自惭形秽。” “自惭形秽?”洛锦策愣住了,连洛鼎廉和秦婉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裴寂出身河东裴氏,年纪轻轻官居大理寺少卿,风姿卓然,京中多少闺秀瞩目,他竟说对昭寒自惭形秽? “是。”裴寂坦然承认,声音低沉了几分,“彼时,裴某不过一介寒门学子,初入仕途,前程未卜,身无长物。而洛小姐,是堂堂兵部侍郎府嫡长女,金枝玉叶,才貌双全,裴某扪心自问,何德何能,敢妄想攀折明月?唯恐一丝轻浮孟浪,反污了洛小姐清名。故而,只能避而不谈,并非拒绝,实是不敢,亦自认配不上。” “不敢……配不上……”洛锦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心头的愤怒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他仔细咀嚼着裴寂的话,再回想当时姐姐回来后的情形。姐姐虽然失落,但眼神深处似乎并无绝望,反而有种奇异的坚韧。 后来…… 便是接风宴鞠场。 洛锦策的脑海里猛地闪过那惊心动魄又让他莫名在意的一幕:混乱的马球场上,惊马嘶鸣,失控的鞠球裹挟着万钧之力砸向姐姐。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是裴寂!他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用身体护住了姐姐!而姐姐呢?姐姐在巨大的冲击和惊吓之后,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裴寂的衣襟。 当时他只顾着后怕和庆幸,如今细想起来,那份依赖感,绝非寻常! 还有前两日,他无意中撞见姐姐在窗边出神,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羞涩的笑意,眉眼间流转的光彩,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好奇追问,姐姐却红着脸,嗔怪他多事……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细节,如同散落的珠子,一瞬间串联起来! 洛锦策恍然大悟,一股被蒙在鼓里的羞恼和后知后觉的尴尬瞬间涌上心头。 原来如此! 原来阿姐与裴寂,早已两心相知! 国子监那次,裴寂的沉默并非拒绝。 鞠场上那不顾性命的相护,便是他心意最直接的证明。 而阿姐那羞涩的笑容,分明是情窦已开的甜蜜。 他们竟然瞒着自己! 只有他这个做弟弟的,像个傻子一样,还在这里替姐姐“讨公道”。 洛锦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又迅速褪去血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心的懊恼和委屈。 他看看裴寂坦荡的眼神,再看看父母同样带着恍然和复杂的神色,最终只能悻悻然地闭上嘴,颓然坐回了椅子上,像个被戳破心思的孩子,别过脸去。 …… 正厅侧面,一道雕花月洞门后,是通往内室的小小偏厅。 这里光线比正厅稍暗,冬日午后朦胧的阳光透过糊着素纱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模糊摇曳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微尘。 洛昭寒就躲在这片光影交错的角落里,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泄露一丝一毫的声响。 她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裴寂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透过并不厚实的隔断,传入了她的耳中。 “特来向府上大小姐洛昭寒提亲……” “自惭形秽……” “不敢妄想……” “避而不谈,并非拒绝,实是不敢,亦自认配不上……” 这些字句,如同滚烫的烙印,一下下烫在她的心上。 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幸福感和一种强烈到令人眩晕的不真实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阵恍惚。 他真的来了。 他亲口说,是来向她提亲。 他说他从未拒绝,只是不敢妄想。 他说他当初觉得配不上她。 阳光笼罩着她,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雾气,如梦似幻。 她用力眨了眨眼,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清晰的刺痛感传来,才让她确信这不是梦。 可即便如此,那股强烈的不踏实感,依旧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啊。 那些前世的记忆碎片,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总在她最幸福的时刻悄然探头,提醒着她命运的残酷和不可捉摸。 重生以来,每一步她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对裴寂的感情,更是被她深埋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连触碰都带着恐惧。 她不敢奢望,不敢确定。即使察觉到了他的心意,让她心潮澎湃,她依旧不敢确信,他真的会走到这一步,真的会为了她,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父母面前,说出“提亲”二字。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她泛红的眼角滑落,砸在她捂在嘴上的手背,碎开一片小小的冰凉。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下来,迅速浸湿了她的手指和衣袖。 她紧紧咬着下唇,不让一丝哽咽溢出,只有肩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真的等到了吗? 这偷听来的幸福,是真的属于她的吗? …… 正厅内,长久的沉默被洛夫人秦婉一声带着迟疑的轻唤打破。 “老爷……”秦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看向主位上的丈夫洛鼎廉,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恍然,也有一丝作为母亲的心疼。 这一声呼唤,也让洛鼎廉彻底回过神来。他纵横官场多年,见惯风浪,此刻也需深吸一口气才能压下心头的波澜。 他看向妻子,眼神交汇间,多年的默契已让彼此明了心意。 秦婉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接风宴归途的马车上。 女儿那时苍白着脸,眼神却亮得惊人,对着她和老爷欲言又止,脸颊飞起可疑的红晕…… 当时她便隐隐觉得女儿心中有人了,只是万万没想到,那个人竟会是眼前这位年轻有为的大理寺少卿裴寂! 难怪……难怪女儿那日的神情如此异样! 可这丫头,这么大的事,为何要瞒得如此之紧?连一丝口风都不曾向家里透过?秦婉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埋怨,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裴寂,带着审视和探究。 洛鼎廉的想法与妻子不谋而合。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恢复了惯常的端肃,目光沉稳地落在裴寂身上。 “裴少卿,”洛鼎廉的声音沉缓有力,打破了厅中略显凝滞的气氛,“你今日所言,老夫与夫人都已听清。事关小女终身,老夫想单独与你再谈谈。” 这便是要考校未来女婿的意思了。 秦婉闻言,立刻毫不犹豫地站起身。 她理解丈夫作为父亲的责任与用心,此刻任何旁人在场都不合适。 她向洛鼎廉微微颔首,又深深看了裴寂一眼,眼神复杂,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便向外走去。 洛锦策虽然满心好奇,想知道父亲会跟裴寂谈些什么,但母亲已经起身,父亲的意思又如此明确,他再是不甘也只能跟着站起来。 他瞥了一眼裴寂,又看了看父亲严肃的脸,最终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地跟在母亲身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正厅。 厚重的厅门在秦婉和洛锦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 偌大的正厅内,只剩下端坐主位的洛鼎廉,和长身玉立的裴寂。 阳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无声地流淌。 洛鼎廉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裴寂亦坦然回视,身姿挺拔如松,不卑不亢。 抚远将军洛鼎廉端坐于主位虎皮太师椅上,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落在阶下年轻男子的身上,从头到脚,每一寸都不放过。 此子,确非俗流。 裴寂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却无谄媚。 短暂的寂静仿佛被拉长。 “裴少卿。”洛鼎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浑厚。 “将军面前,不敢当此称。”裴寂立刻拱手,声音清澈而平和,“裴寂字静之,将军若不嫌弃,直呼其名或表字皆可。” 他没有抬头,将姿态放得极低。 他知道,此刻的任何一丝僭越或不敬,都可能将本就微妙的局面彻底推入深渊。 洛鼎廉浓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谦逊,懂得审时度势。这是第二个印象。 他并未立刻改口,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光滑冰冷的酸枝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叩响。 “那么,裴寂,”洛鼎廉沉声问道,“老夫有一问,盼你解惑。” “将军请讲,裴寂洗耳恭听。” “若有一人,能将你的笔迹模仿得十成十的相像。以此伪造书信,构陷于你。人证物证看似俱全。当此境地,你……当如何解围?” 问题突兀而刁钻。 裴寂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斩钉截铁吐出两个字: “没有办法。” 这答案显然出乎洛鼎廉的意料。他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顿住,眼中的审视瞬间转为锐利的探究。身为大理寺少卿,专司刑狱,面对如此棘手的困境,竟张口就是“没有办法”? 是敷衍,是妄自菲薄,还是……另有所指? 洛鼎廉的声音陡然沉了一分,压迫感倍增,似有风雷在大厅中凝聚,“何以见得?仔细道来!” 裴寂抬起头,眼神不避不让,迎上洛鼎廉那凌厉得能穿透人心的目光。 “将军明鉴,”裴寂的声音依旧平稳,“其一,能模仿本人字迹至十成相似者,绝非偶然,亦非仅靠临摹字帖所能速成。此人必是对裴寂书习惯性极为熟稔者,曾经朝夕相处,一笔一画尽收眼底,了然于心。” 第100章 生门 “甚至,曾极亲近裴寂之人,方能捕捉到那些难以模仿的神韵。习惯已成,印入骨髓,刻意改变反而破绽百出,授人以柄。” 洛鼎廉的目光微微闪动,显然认同裴寂的判断。 “其二,”裴寂继续说道,“即便公堂之上,能请权威鉴定字迹真伪,耗时耗力不说,最终结论亦难有十足把握让所有人信服。伪造者处心积虑,定有后手应对。徒然耗费精力,更易被对方步步设计,引入圈套。”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锋,“因此,于字迹本身纠缠,乃下下之策。” 洛鼎廉身体微微前倾,他哑声问:“那解在何处?” “在人!”裴寂的声音斩钉截铁,“放弃在字迹真伪的泥淖中扎,直指核心,这伪造的书信,是谁在陷害于我?其目的为何?” “跳出对方精心布置的文字陷阱,逆向溯源。”裴寂的语速稍快,逻辑却异常清晰,“谁能如此了解我?谁与我曾有极深的纠葛?谁有动机、有能力设此局?谁又能从中得益?如此心思缜密,手段阴狠之辈,其目的绝不仅仅在于毁我清誉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落在洛鼎廉脸上,毫无躲闪,带着一种明察秋毫的自信。 “以其反噬!”裴寂一字一句道,“集中全力,揪出此人!查其行踪,寻其破绽,深挖其动机背后的图谋,这才是唯一出路!纠缠笔墨形迹,只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将军方才所忧所虑,字字句句,若裴寂推断无误,所指的,便是当年贵府收养过,后又离开的柳月璃吧?” “柳月璃”三字出口的瞬间,洛鼎廉脊背猛地一僵。 那双处变不惊的虎目之中,刹那间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惊愕、震动,随后是深深的疲惫。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无比沉重地点了头。不是承认,更像是对命运的一种无奈。 “……是她。”洛鼎廉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你猜得不错。” 得到确认,裴寂眼中并无丝毫得意,反而愈发沉凝。 “将军府上下待之如亲女,可惜……”他点到为止,未做深入评述。 洛鼎廉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像是在吐出积压已久的阴霾,终于开始道出部分真相:“两月前,昭寒去相国寺上香祈愿。自那柳月璃她走后,京中流言蜚语纷纷,我与夫人对昭寒独自外出总不大放心。那日,她便带了几个得力护卫出门,我二人暗中尾随。” 裴寂安静地听着,神情专注。 “她本在寺中静心礼佛,”洛鼎廉声音低沉,陷入回忆,“不料,竟真撞上了刚从寺外踏云楼吃酒归来的谢无岐,还有柳月璃!” 提到这个名字,洛鼎廉的语气带上浓重的厌恶。谢无岐,正是拐走柳月璃的武威将军之子! “那柳月璃似是正与谢无岐起了龃龉,在赌气。她竟不管不顾,一头闯入了相国寺后方,专为接待皇家宗室及勋贵重臣的‘宝刹’别院之中!” “宝刹?”裴寂眉心微蹙。 相国寺宝刹别院,那是等闲皇亲国戚都未必能轻易进入的地方。 “正是。”洛鼎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警惕,更是忧虑,“当时宝刹内正有数位身份不凡的贵人小憩。”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那场景重现眼前,“那柳月璃钻了守卫松懈的空子闯了进去,在里面待了至少一盏茶的功夫,最终,被谢无岐强拉了出来。那宝刹进出的贵人,哪一个不是权势熏天?” 洛鼎廉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深意裴寂瞬间领会。 一个美貌且能轻易模仿他人笔迹又有心机的女子,在那个特定的场合里,接触到了足以改变命运的权贵! 这意味着什么?柳月璃很可能已攀附上远超谢家也远超抚远将军府的庞大势力! 这股势力,成为悬在洛家头顶的刀! 她伪造信函陷害洛家,或许只是报复的第一招。 所有的线索至此串连,残酷的真相浮出水面。 洛鼎廉抬起眼,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种沉重,直直看向裴寂: “所以,裴寂,洛家今日,看似鼎盛,实则亦是山雨欲来,危机四伏,恐有倾覆之祸!” 洛鼎廉紧紧盯着裴寂,一字一顿地问出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如此局面之下,你,是否仍要坚持求娶昭寒?” 话音未落,洛鼎廉已然清晰地看到,裴寂原本平静无波的眼中,骤然燃起一簇明亮的光芒。 没有丝毫停顿,裴寂的脊梁挺得笔直,字字铿锵: “是!” 洛鼎廉眼神骤然一凝。 意外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裴寂深吸一口气,目光坦荡地迎上洛鼎廉的审视:“不瞒将军,昭昭……” 一个亲昵的称谓几乎未经思考地脱口而出,裴寂立刻顿住,察觉到洛鼎廉眼中瞬间涌起的酸涩与失落。 他迅速改口,语气却更加真挚:“洛姑娘她,冰雪聪慧,心志坚韧。自上次意外于寒山寺后山相见,裴寂便心生倾慕。而后,数次偶遇交谈,她虽未明言,然其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忧思,早已令我窥知一二。” 他语气低沉下去,带着心疼,“她所背负的家族之重,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裴寂身在朝堂,任大理寺少卿,执掌刑狱,断人功过生死,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明处有诸王倾轧,暗处有世家环伺,更有无数视此职位为眼中钉肉中刺者,虎视眈眈。裴寂之局,从来都是孤身走暗巷,四面楚歌!” 他微微一顿,目光灼灼:“正是因为我知洛家并非表面那般安稳无忧,知将军府此刻亦为旋涡所困,恰恰是知晓这些,知晓洛家或也树敌于暗处,或也面临难明之险,正因如此,才敢斗胆,向将军求娶洛姑娘!” 这一番话,完全出乎洛鼎廉的预料。 他设想过裴寂可能会以情动人,会信誓旦旦表决心保护昭寒,却完全没料到,裴寂的切入点竟在于共同的危机。 “若非洛家亦在风波之中,若非洛家或有强大的暗敌环伺,裴寂断不敢只因一己私心,便贸然向将军开口!那只会将原本可置身事外的洛洛姑娘,强行拽入裴寂这个杀机四伏的泥潭之中!” “此乃……极度卑劣自私的行为!裴寂不愿为之,更不屑为之!” “正因裴寂与将军府,或许正面对着同一个或同一拨隐匿于暗处的对手,有倾覆我们两家之意图,裴寂才敢生此念,冒昧请婚!” “如此情形之下,缔结姻盟,非为情驱使,乃为生死与共。” “将军!裴寂欲娶洛洛姑娘之心,坚定不移!” 他向前一步,虽仍在阶下,气势却如同出鞘的利剑: “若蒙将军不弃,应允此亲,为昭寒,裴寂定当千倍万倍谨慎,万死莫辞!裴寂已在京中另行置办清幽僻静的宅院,非为分府别居,只为远离漩涡中心,减少无谓的目光与危险!一应用度人手,皆已秘密备妥,此事隐秘,不曾告知除心腹之外的任何人!” 裴寂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在洛鼎廉心头擂鼓。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没有丝毫空洞的承诺,句句直指要害。 洛鼎廉定定地看着阶下的年轻人。 那俊朗的眉眼间写满了紧张,是为这终身的托付,更是为能否得到他认可的忐忑。 他甚至注意到了裴寂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个昵称——“昭昭”。 情难自禁才会显露藏不住的爱。 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荡起层层难以平息的涟漪。 洛鼎廉放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骨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裴寂那双清亮深邃的眼眸,喉头微微发堵。 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厅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麒麟香炉口的青烟袅袅升腾。 洛鼎廉的声音比先前更沉了几分:“不必多言。” 这四个字,瞬间抽走了厅内所有空气。 裴寂瞳孔骤然紧缩。 下一刻,洛鼎廉的话没有丝毫起伏:“以世俗之眼度量,你裴静之,绝非我理想中的佳婿人选。” “为父者心,所求甚少。唯愿掌上明珠,一生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他微微阖了下眼,那浓密的眉宇间刻着化不开的怜惜,“我见过太多风浪,深知这世间磋磨。不忍见她日后,因选择你,而有丝毫的委屈,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遗憾。” 厅内死寂。 洛鼎廉忽然话锋一转: “然,你是我儿昭昭,她心悦之人。” 洛鼎廉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无力感: “她已点了头。” “做父亲的,没有阻止的道理。” 裴寂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骤然僵立在原地。 先前所有的忐忑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失重感。 嘴角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有些傻气的弧度在他向来克制的面容上迅速浮现并扩大,仿佛冰河开冻,春水初融。 洛鼎廉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模样,饶是心头压着千钧重担,嘴角也终是忍不住向上抽动了一下,流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笑意。 洛鼎廉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带着山岳般的压力笼罩下来,阴影落在裴寂身上。 “裴静之。”洛鼎廉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老夫今日应下你这门亲事,只对你提一点要求。” 裴寂听见自己因激动而微哑的声音:“将军请讲,裴寂以性命为诺,绝不敢违!” 洛鼎廉直视着裴寂的双眼: “无论日后发生何事。”若洛家气数已尽,遭逢大祸,门楣倾颓,乃至于灭顶之灾!” 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厅内的空气仿佛冻结。 洛鼎廉死死地盯着裴寂,一字一句: “我要你,不惜一切,不计代价,哪定要护住我的昭昭!” “活着!” 裴寂浑身剧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承诺,是托付了一个父亲所能给予的最沉重的爱。 “我的昭昭!”洛鼎廉的声音微微颤抖,“她善良,执拗得像块小石头,认准的路,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就算天崩地陷,历尽人间苦楚磨难,她那颗心也干净得像雪山顶的泉水,不会变的。” 他目光悲怆地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某种无可挽回的未来,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祈求: “我不要她……陪着她爹娘,陪着我洛家阖族上下几百口一起埋进那黄泥里!” 仅仅是一瞬的窒息之后。 一股热流,猛然从心脏最深处炸开,驱散了所有恐惧、犹疑与沉重。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超越了生死的光芒。 他没有像承诺般跪下指天发誓说“我能做到”,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畏缩。 反而,那俊挺的脸上竟绽开了一抹微笑。 那不是面对命运的妥协,而是找到了终极答案的狂喜。 裴寂向前一步,逼近洛鼎廉,无畏地迎上将军的目光。 “将军,您错了!” “若真有那样一日……” “昭昭若陨,则我山河失色!” 他猛地收回目光,那烈焰般的眼眸直刺洛鼎廉的心底深处,带着斩断一切的力量: “她是我的生门!” “她若亡故,裴寂,绝不独活!!” 誓言落下。 厅堂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麒麟香炉的青烟袅袅,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洛鼎廉高大的身躯竟无法抑制地猛地震动了一下。 他僵立着,瞳孔剧烈地收缩。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然冲上眼眶,酸涩得几欲落泪。 “生门” 这两个字像重锤般砸在洛鼎廉的心坎上。 他不是没见过痴情人,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情之一字,化作如此直接的比喻。 那一瞬间,洛鼎廉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在裴寂这声誓言里,“轰”然一声巨响,彻底落下,烟消云散。 这年轻人……这份心…… 洛鼎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重担,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声音虽还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畅快,猛地伸出手,重重地拍在裴寂的肩头,那力道拍得裴寂身形微微一晃。 “老夫眼没瞎!你小子!一身正气又难得率真!是这世上最配得上我家昭昭的人!” 将军的态度瞬间转变。让裴寂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第101章 阿寂 “坐!坐下说话!”洛鼎廉大手一挥,自己率先回身坐回太师椅,甚至还破天荒地对着旁边侍立的人吩咐道,“来人!” 随即想起无人应声,哈哈一笑,自己扬声朝厅外喊道,“速备午膳,留裴少卿用饭!” “留……留膳?”裴寂彻底傻了。 刚才还托付生死,转眼就要留饭了? 这转折更像晴天霹雳,直接把他劈得七荤八素。 洛鼎廉看着他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的样子,那模样,实在与他先前的睿智冷静判若两人。 老将军心头那最后一点复杂的感慨也被这难得的呆气冲淡,忍不住又拍了下扶手,竟是被逗得开怀大笑: “怎么?要娶老夫的女儿,连她爹一口饭都不肯陪吃?还是看不上我将军府的粗茶淡饭?” 他笑骂着,话锋紧接着一转: “应允是应允你了!但该有的礼数绝不能短!今日回去后,立刻给我准备起来!找京城最好的冰人!最体面的聘礼!三书六礼,一应程序,半点也不能错!” “我要这京城上下都看看,我洛鼎廉的女儿出嫁!绝不能有丝毫委屈,不能有一丝凑合!要风风光光,要堂堂正正,要名正言顺!让所有人都知道,昭寒是我洛家的掌上明珠,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他看着裴寂那从呆若木鸡到冲击得快要站不稳的样子,心头又酸又软,像打翻了五味瓶。 将军没好气地朝门外又扬声道: “动作都麻利点!裴少卿裴大人等得都快成石像了!” 门外的管事应声忙不迭地跑开去准备。 脚步声急促渐远。 厅内。 裴寂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将军那番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嗡嗡的回响,震得他心神摇曳,如在梦中。 那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比雷霆风暴更猛烈,连脚步都虚浮起来。 眼前华丽肃穆的厅堂,主位上将军带着笑意的脸庞,都像是隔着水波般模糊。 洛鼎廉瞧着他这魂游天外的傻样,终是再也忍不住,嘴角咧得更开,眼角细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露出一丝难得一见的开怀笑意。 那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盘旋着。 洛鼎廉蒲扇似的大手落在大理寺少卿裴寂肩头,力道不轻地往前一推,带着不容置疑的架势。 裴寂猝不及防,微一趔趄。 他整个人还有些轻飘飘的。洛将军这突然的一推,让他惊愕抬眼。 “咳,”洛鼎廉没看他,只收回手,握拳抵在嘴边假意咳嗽一声,下巴往左边一努,食指向着屏风侧后那道垂着月白色幔帘的门,又重重一指。 动作干脆利落,比划得极其明白。 你的心上人……就躲在那扇门后面。 刹那的空白后,一股巨大的热流猛地从裴寂的心底炸开,最终轰地一声直冲上头顶。 惊喜来得如此汹涌,几乎将他淹没。 他甚至忘了看洛将军促狭的表情,脚下仿佛失去了知觉,身体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过去。 他的脚步有些漂浮,却又异常急切地走向那扇垂着月白色纱帘的门。 手指触到冰凉柔软的帘幕,心口却像揣了一团烧得正旺的炭火。 他吸了口气,微微颤抖着,将那片轻纱缓缓向一侧掀起。 冬日下午温淡的阳光,从那敞开的窗棂流淌进来,不刺眼,如同揉碎的金箔,均匀地泼洒在窗边那抹素净的身影上。 洛昭寒穿着霜色的裙衫,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竹青色棉比甲,就那样静静地坐在窗边的圈椅里,微微侧头望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梅树,似乎在看枝杈间跳跃的雀鸟,又似乎在出神。 阳光映着她乌黑的鬓发,光洁的侧脸,柔和得不可思议,在她周身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金轮廓。 许是听到了帘幔的轻响,也或许是感觉到了背后那过于炽热的目光。 洛昭寒缓缓地回过头来。 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眸,在碎金般的阳光里准确地对上了他。 那眼睛里分明有水光在急速汇聚,盈盈欲坠,将她平日里那份清冷冲刷得摇摇欲坠。 她就那样望着他,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那蓄满眼眶的泪水,终于承载不住重量,扑簌簌地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 裴寂几乎是踉跄着,全然不顾仪态地急步奔到她身前。 没有言语,甚至连一声稍显激动的呼唤都没有。 他屈下膝,毫不犹豫地半跪在她坐着的圈椅旁那张低矮的杌凳前。 那是一种极其谦卑的姿势,将他挺拔的身形压低,视线放得比坐着的她还要矮上一分。 冬日正午的暖阳,终于将窗边这片小小的角落笼罩得密不透风,也毫无保留地将他和她包裹其中。 两人的影子在暖阳下拉长交汇,在地上拖成模糊的一团,仿佛再也分不开彼此。 “昭昭……”裴寂仰起脸,轻声唤道。 他唤的是只有两人私下里才知晓的闺中小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嘶哑。 他凝望着她泪水未干的脸,眼中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不要哭。” 他用尽全力将声音压得极柔,唯恐惊扰了什么。 “裴大人……”洛昭寒的嗓音被压抑的哽咽扯得支离破碎,唤出口的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官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想压下那汹涌的泪意,却徒劳无功,只能望着他哑声道:“你……你竟真的来了……” “我从未骗过你,”裴寂依旧维持着那仰视她的姿态,目光灼热而坚定:“上次在巷口,我说我心悦你;今日带着全副执礼登门,来求娶你。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永不敢欺。” “洛昭寒,我裴寂此生所求,唯你一人而已。” 这坦率到近乎鲁莽的剖白,像一阵毫无遮拦的烈风,猛地吹散了洛昭寒心口上厚重的积云。 她怔怔地看着他,那目光专注地描摹过他英挺的眉骨、高直的鼻梁,落在他此刻因激动和仰视而绷得微微紧张的下颌线条上。 她抿了抿唇,那紧紧蹙起的眉头骤然松开,竟是破涕为笑了出来。 那笑起初很轻,肩膀微微耸动,随后眼角弯起,泪珠还挂在长睫上,“你这个人……”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里却带上了难得一见的娇憨:“说话总是这般直白么?也不怕人听了笑话……” 裴寂认真地点头,理所当然地回答:“心中作何想,口中便如何说。”他没有丝毫被打趣的窘迫,反而认真地强调,“对着你,更是如此。” 阳光落在他仰起的侧脸上,将他英朗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洛昭寒看得有些发怔。 阳光暖意融融,驱散了四肢百骸里盘桓多日的寒意,也悄悄融化了心头的冰甲。 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从心底滋生。她几乎是不经思考地,也是凭着一股连自己都惊讶的冲动,抬起了右手。 冰凉的指尖在半空中微微顿了顿,然后,带着试探般的轻柔,轻轻蹭上了裴寂近在咫尺的脸颊。 裴寂整个身体都绷得死紧,血液不受控制地直冲头顶,激得他眼睫猛地一颤,深不见底的瞳仁在刹那间亮得惊人。 惊愕褪去后,巨大的狂喜席卷而来,将他整个吞没。 那情状,竟比洛昭寒还要窘迫几分。 洛昭寒回过神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竟然主动去触碰一个男子的脸颊? 天!这简直是……巨大的慌乱轰然淹没了她。 她猛地吸了口气,手指触电般就想要缩回! 然而裴寂的反应比她更快! 在那只带着凉意的小手即将逃离的刹那,他那温热宽大的手掌已如疾影般覆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背。 裴寂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深深望进洛昭寒羞怯惊慌的眼底。 带着一丝询问般的恳切,他微微侧过头。 脸颊贴着手心,轻轻的,缓缓的,回蹭了一下。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了。 他的唇边无声地溢出一缕极其细微的叹息,带着难言的满足和怜惜。 裴寂终于轻轻地笑了起来。 胸腔微微震动,牵得包裹着她的手也轻颤了一下。 那笑里满是明朗的欢愉和得偿所愿的松快。他依循着她的意愿,适时地松开了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掌。 掌心那灼人的包裹骤然撤去,带起一阵凉飕飕的空虚感。 宽大的袖口垂落,掩去了所有刚才的证据,但那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却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烫,。 裴寂终于从杌凳前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立刻在洛昭寒身边投下一片充满压迫感的阴影。他稍微整理了一下因半跪而略有些褶皱的衣袍下摆,也借此动作平复了过分激荡的心绪。 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点商量的意味:“往后……你我之间,不必再用‘裴大人’这般疏远的称呼了吧?” 洛昭寒正垂着眼盯着自己袖口上细密的缠枝莲花纹路,闻言心里微微一跳。 她悄悄抬起一点眼帘,视线飞快地掠过裴寂那张俊朗面庞,那窘迫羞涩却又强作镇定的样子,竟让她心底滋生出一点微妙的狡黠念头来。 “那……”她拖长了声音,微微侧过脸,唇边弯起一个极其清浅的弧度,露出一点尖尖的小白牙。 眼波流转间,竟带上几分罕见的调皮与大胆。她故意微微歪头,以一种极其无辜又极其诚恳的神态问道:“现在唤你‘夫君’,会不会太早了点?” 轰——! 这两个字,不啻于一声惊雷在裴寂头顶炸开。 “夫君”? 从她口中唤出? 过于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心神剧荡,膝盖猛地一软,那挺直了许久的身躯竟晃了一晃,险些真的站立不稳,向后倒去。 他慌忙用手扶住身旁的圈椅靠背,才堪堪稳住身形。 哪里还有半分大理寺少卿平日里断案如神的冷静持重?完全就是个被心上人一句话就击溃了心防的纯情少年! 他张口结舌地望着洛昭寒眼中那再明显不过的促狭笑意,好半晌才找回一丝力气,几乎是咬着牙,喉头哽了又哽,才挤出一句微不可闻的低喃,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胡闹……” 带着浓重的羞恼无奈,又潜藏着某种更深切的甜蜜,“洛姑娘……你……正经些……” 看到素来冷静自持的大理寺少卿被她一句“夫君”戏弄得如此手足无措、面红耳赤,洛昭寒方才因主动蹭他脸颊而产生的那点窘迫和尴尬,竟神奇地消失了,一股暖融融的暖流在心头漫开。 她看着他窘迫到几乎要钻进地缝的模样,强忍着快要溢出喉咙的笑声,那点小狐狸似的狡黠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盈满了亮晶晶的眼眸。 “好了好了,说笑而已,”她忍着笑,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那……该唤什么?”她也站起身,走到裴寂近前一步之遥,微微仰头看着他通红的脸,眼神清澈明亮,“裴寂?静之?”她依次叫着他的名与字,吐字清晰。 “随你。”裴寂总算从那惊天动地的“夫君”二字里缓过一口气,心跳仍在擂鼓。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面皮的烧灼感,哑声道,“都行。” 洛昭寒眼珠微微转了转,一丝更深的戏谑在唇角漾开。 “那……”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点俏皮的鼻音,“唤‘阿寂’可好?” 阿寂?!一个比表字更要亲昵十倍的称呼。 裴寂的心口如同被一柄小锤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她绕进去了! 她根本就是在故意逗弄他!从“夫君”到“阿寂”,一步步地引着他,看他局促慌乱的模样! 这女子……方才的羞怯是真是假?此刻眼里的灵慧狡黠又透着怎样的古灵精怪! 想明白这关节,裴寂只觉得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又带着一种心甘情愿被她牵引的宠溺。 他盯着她眼底明晃晃的得逞笑意,最终只是无可奈何地呼出一口气,眉宇间那份因紧张而绷起的痕迹彻底化开,变成了无计可施的包容。 “……好。”他轻轻颔首,声音低沉。 这个“好”字落定,仿佛解开了什么无形的锁链。 洛昭寒看着裴寂那无可奈何中溢满纵容的表情,心里最后那一点试探的忐忑也烟消云散。 一丝绯霞悄然飞上她的双颊,比之裴寂的爆红,宛如初春桃瓣上一点羞涩的胭脂。 第102章 千年之后 洛昭寒低下头,又鼓起勇气飞快地抬眼看他,再低下头。反复几次后,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又慢慢化开。 她努力平复着过于急促的心跳和微微发干的喉咙,终于再次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个将与她一生纠缠的名字所指向的男人。 冬日的暖阳温柔地笼罩着他们两人,在地上拉出相依偎的影子。屏住呼吸,她轻轻地、带着某种郑重的尝试,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字,第一次,在彼此目光相锁的空间里,唤出了口: “阿……寂?”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初尝试时不易察觉的微颤,然而清晰、柔软。 裴寂浑身一震。 “我在,昭昭。” 日光无声倾泻,将这间安静的偏室浸润得暖意融融。 暖帘之后,抚远将军洛鼎廉悄然立在屏风后那道窄窄的缝隙边,眯着那双久经沙场锐利如鹰的眼睛,极其不满地将视线投向自家女儿那双停在窗边与某个靴尖靠得太近的绣鞋。 啧,小兔崽子凑那么近做什么? 窗格子筛下的冬阳碎金依旧,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彼此亲昵称呼带来的暖融余韵。 洛昭寒的目光却渐渐沉静下来。 她微微偏头,望着裴寂依旧带着一抹未散尽红晕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阿寂,那日在御苑……你问我的事……” 她看到裴寂的睫羽极轻微地一颤,显然早已将当时的疑虑深埋于心,“你说你做了些奇怪的梦。我当时没有说全。” 她顿了顿,裴寂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极专注的倾听着。 洛昭寒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只有包容和鼓励。 这目光给了她莫大的力量。 “你我既心意相通,既已定下携手一生之约,那么,有些事,我想坦诚地告诉你。或许你已经有所猜测,只是不敢确认。” “阿寂,我重生了。”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裴寂的瞳孔在那刹那猛地一缩,身体瞬间绷紧。 但旋即,那过分紧绷的弦却又奇异地松弛下来。 他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但那最初始的震动过后,竟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凝视着她。 说下去,我在听。 洛昭寒的胸腔里猛地泛起一股暖流,几乎要涌上眼眶。这份无言的信任,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带上了一层遥远的水光。 “上辈子,说来荒唐。”她试图用一种轻松的甚至是带着点自嘲的口吻开启这段沉重的回忆,“也是活了二十多载,和你裴大人,嗯,阿寂你,”她修正了一下称呼,强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在那辈子,交集实在不多。你是大理寺少卿,我不过是困在府宅深院的谢洛氏。” “我的夫君,是谢无岐。”吐出这个名字时,洛昭寒的声音明显地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厌恶,“嫁过去的日子,如同被投入一口无光的深井。谢家的规矩像铜墙铁壁,谢无岐的心思更比深海难测。外人看来是风光无限的谢家二夫人,其实内里,不过是个被锁在华丽囚笼里的困兽。 我用了很久才明白,他从未将我视作妻子,只是一个必须存在妆点门面的物什,一个可以肆意操控摆布的棋子……” “挣扎过,后来也认命了。”她微微仰起头,努力眨着眼睛,试图逼回眼中汹涌的泪水,声音哽咽得厉害,“像一截燃尽的枯木,没想过什么解脱。日复一日地空耗着,心也跟着彻底冷下去,空下去。直到……” 接下来描述谢家大厦倾颓的混乱片段,洛昭寒的语调已沉得像坠入了寒潭。 家族的突然倾覆,从云端跌入泥泞的狼狈与恐惧,以及谢无岐露出狰狞獠牙的寒意。 “他是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巨大的恐惧和绝望骤然排山倒海般袭来,冲破了她所有勉力维持的平静。 洛昭寒浑身剧烈地发抖,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臂膀,仿佛要将血肉都嵌入进去才能获得一点支撑。 眼泪汹涌而出,她用力咬着下唇,却只换来更剧烈的抽噎。 “他怀疑一切!所有人都是他棋盘上随时可毁掉的弃子!当谢家这艘巨船再也承载不了他疯狂的欲望开始沉没时,他拖着我一起!他恨所有人,包括我!我不明白……为什么……” 裴寂的呼吸早已屏住。 他听着她的叙述,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敲击在他的心口。 那些模糊却反复萦绕在他梦境中的碎片,此刻全部与她的讲述严丝合缝地重叠。 那竟是她真实经历过的炼狱啊。 “最后一刻……那个雨夜……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必须清除的污迹……他举起了剑……剑那么冷……那么亮……” “我的阿爹……”洛昭寒泣不成声,巨大的悲痛几乎将她淹没,“阿爹来了,为了救我……结果……”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手猛地捂住脸,身体蜷缩着: “是他……是谢无岐!他害死了阿爹……还想杀我!阿爹挡在我前面……血……全是血……” 她抖得如同风中的残叶,“最后是我亲手……把刀捅进了他的心窝……我们一起倒在了血和泥水里……到死他都在恨我……” “不——”一声嘶吼从裴寂胸腔深处迸发出来。 他再也无法忍受。 他看到的不是模糊的梦境,而是他的昭昭! 是他的昭昭在经历那地狱般的痛楚,她在绝望中与魔鬼互相撕咬! 裴寂猛地张开双臂,将那蜷缩哭泣,单薄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的身影狠狠地拥入自己怀中。 他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勒得她骨头都隐隐作痛,仿佛要借着这力量,将那弥漫在她周遭的冰冷过往和绝望彻底碾碎。 “别说了……昭昭……别再说了……都过去了……”他的脸深深埋进她汗湿冰冷的鬓角,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地渗入她的发丝,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得不成样子,“过去了……都过去了……我在这里!今生绝不再让你经历那般痛苦,绝对不会!” “阿寂……”洛昭寒猛地呜咽出声,用尽了全身力气,紧紧回抱住他结实的腰背,十指死死攥紧他背后的衣料。 “阿寂……阿寂……”她喃喃地唤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确认。 他宽厚的手掌带着难以言喻的安抚力量,在她单薄颤抖的背脊上轻轻摩挲,拍打。 那温柔的抚触,透过冰冷的衣物传递着源源不绝的暖意,一寸寸抚平她灵魂深处惊悸的褶皱。 隔了很久,久到洛昭寒那剧烈的颤抖和汹涌的泪水渐渐平复为断断续续的抽泣,裴寂低沉却斩钉截铁的声音才在她耳边响起: “你看见了么?昭昭。今生,一切都已不同。” 他稍稍松开一点禁锢的力道,让她得以微微抬头,直视着他通红的却异常坚毅的眼睛。 “你不再是他笼中的雀鸟,不再需要承受那些污浊的怨恨和不公的命运。你父亲洛将军健在,依旧如山岳般为你遮风挡雨!而我,”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亦不再是那个束手旁观的路人!今生由我站在你身侧,站在你父亲身侧,我们会一道,守护你想要珍视的一切!只要你想,只要我能!那场血雨,那一场灭顶的倾覆之祸,今生,我们必会将它扭转!” 洛昭寒深深望进裴寂那双盛满了疼惜的眼眸,用力点头: “我也在。阿寂,”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这一生,我们会一起。守住我爹,守住洛家,守住我们的小家。” 不是被动的依赖,而是主动的并肩站立。 裴寂心头那块沉重的大石终于缓缓落地,一丝笑意终于爬上嘴角,连带着眼圈依旧泛红。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水。 “昭昭。”他轻轻唤她。 洛昭寒还依恋地靠在他胸口,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如同鼓点敲击着新生的节奏。 闻言,她微微动了动,抬起头看他,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仿佛她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 “嗯?”她应了一声,微微弯了弯嘴角,带着鼓励和安抚。 裴寂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正了正神色,从未有过的郑重,紧紧握着她的双手,一个字一个字,坦白道: “我,其实并不是原来的裴寂。” 话音落下,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刚刚平息的心湖,泛起涟漪。 洛昭寒眼中果然没有惊涛骇浪般的恐惧。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锐利得像是早已穿透了时光的重重迷雾,带着探究,带着了然,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只将另一只温软的手覆在他紧张得微微发凉的手背上,带着抚慰的力量。 裴寂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无声地落回了实处。 他甚至来不及惊讶她的平静,她的声音便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好奇响了起来: “是和……”她的目光亮得惊人,紧紧攫住他的眼睛,“和你前世有关吗?” 偏室的光线无声偏移,在两人相握的手上铺陈出温暖的光斑。 窗外的风声也远去了。 洛昭寒清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裴寂。 裴寂的手心在她温暖的手掌覆盖下,不再发凉,反而渐渐涌起一层薄汗。 他看着她眼中信任的光芒,喉头滚动了一下,那深埋于心的秘密,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防线。 “昭昭,”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我并非仅仅夺舍了他,我所来之世,远在千年之后。” 千年? 这个数字如同重锤,猝不及防地砸在洛昭寒的心上。 饶是她早已做足心理准备,身躯依旧抑制不住地微微一震。 她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握紧了他的指尖。千年之后的异世……那是远在朝代更迭、沧海桑田之外的地方! 远超她能理解和想象的范畴! 裴寂没有收回目光,依旧凝望着窗外那片虚空的深邃,仿佛能从那里看到他深埋心底的热土。 “那是一个烽烟与热血交织的年月,昭昭。” “山河破碎,饿殍载道,列强的铁蹄踏着我们的脊梁。血与泪浇灌着寸寸焦土。但就在那至暗的深渊里,”他猛地转过头,灼灼地逼视着洛昭寒,带着穿越岁月的骄傲,“一群不愿做亡国奴的人,挺起了脊梁!他们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前路是强敌的炮火和身后的万仞悬崖!但他们无所畏惧!凭着一口不肯熄灭的硬气,凭着对脚下这片土地渗入骨血的热爱!” “他们有一个共同至死不渝的信念,要让这个历经苦难的国家重新站起来!要让后辈,能堂堂正正走在自己的土地上,头颅高昂,要让千千万万曾如草芥般被践踏的同胞,从此不再屈辱!” 他每一句话都像滚烫的烙印,重重敲击在洛昭寒的心上。 “我的父亲,我的兄长,”裴寂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还有无数我唤不出名姓的朋友,都在那看不见尽头的斗争里倒下了。” 他眼中那炽烈的火焰骤然蒙上了一层沉痛的灰翳,“没能等到黎明到来那一天。” “没能看到……”裴寂的声音陡然哑了下去,“看到驱逐了豺狼虎豹后,我们真正站起来的那一天。看到我们不再被炮火驱赶,不再颠沛流离……” 他猛地吸了口气,但那口气却没能压下喉头的哽咽,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潮气冲击得通红: “没能看到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这最后几个字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沉重的分量,悬在寂静的空气中,几乎承载不住那份跨越时空的深深遗憾与执念。 洛昭寒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 “会的!” 这两个字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信心,振聋发聩。 裴寂猝然转头,震惊到无以复加。 他那双眼眸,难以置信地望向洛昭寒。 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亮得惊人,正灼灼地回望着他,没有丝毫的敷衍或安慰的意味。 “阿寂,”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抚慰的力量,“你心中的那份遗憾,我懂。你眼中此刻的痛,我看见了。” 第103章 纨绔子弟 洛锦策看着裴寂手中闪着寒光的刀,又看看那黑黢黢的灌木丛和蜿蜒向上的山坡,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他咬紧牙关,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壮的枯枝紧紧握在手里:“我…我也去!我要找阿姐!” 裴寂看了他一眼,少年眼中是强撑的恐惧和倔强。 他没有反对,只沉声道:“跟紧我,不许乱跑。”说完,他不再犹豫,一手持刀,一手拨开茂密的灌木丛,率先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侍卫们立刻呈扇形护卫在他身侧和后方,火光摇曳,照亮前路,也拉长了他们紧张的身影。 灌木丛荆棘密布,刮擦着衣物。拖拽的痕迹在松软的泥土上变得清晰起来,夹杂着点点断续的血迹,像一条不祥的指引线,通向山坡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败的气息、血腥味,还有一种属于野外的躁动感。 他们艰难地向上攀爬了约莫一刻钟,地势渐高,林木也越发茂密高大。 拖痕在一片布满藤蔓的巨大山岩前消失了。 “痕迹没了!”打头探路的侍卫低声道。 裴寂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扫视着眼前这块巨岩和周围的环境。 岩石下方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藤蔓垂挂。他注意到岩石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几根粗壮的藤蔓似乎有被新鲜扯断或踩踏的痕迹。血迹也在这里消失了。 他走上前,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藤蔓。 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钻入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洞口边缘的泥土和苔藓上,沾着新鲜的泥渍,甚至还有一小片被刮下来的绿色布料纤维!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内涌出。 “是山洞!”洛锦策失声道,声音带着颤音,“阿姐…阿姐被拖进洞里了?” 裴寂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出胸膛。 山洞!未知的黑暗!血迹!拖痕! 一切都指向最坏的可能。他强迫自己冷静,侧耳倾听洞内的动静。 一片死寂。 只有水滴从洞顶滴落的“嗒…嗒…”声,单调而空洞,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火把!”裴寂低喝。 两支最亮的火把立刻被递到洞口。跳跃的火光努力向洞内探去,只能照亮入口处一小段崎岖不平的地面,洞内深处依旧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就在这时—— “呜……嗷……”一声极其微弱、模糊、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类似幼兽哀鸣又像是女子压抑痛楚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洞穴深处飘了出来! 声音太轻,太模糊,在死寂中却如同惊雷! “是阿姐!”洛锦策猛地抓住裴寂的胳膊,激动得浑身发抖,“是阿姐的声音!她还活着!就在里面!” 裴寂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那声音虚弱至极,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点火!进洞!”裴寂的声音因极度的紧绷而微微沙哑,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动作轻,戒备!” 他反手将洛锦策拉到身后,自己举着火把,毫不犹豫地第一个弯腰钻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穴。 火光跳跃,照亮他紧绷的侧脸和冰冷的眼眸。洞内的阴寒之气瞬间包裹上来,仿佛无数只冰冷的手。侍卫们紧随其后,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 洞穴曲折向下,地面湿滑,布满碎石。空气中那股土腥味混合着一种淡淡的野兽腥臊气。水滴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循着那断断续续、极其微弱的呜咽声,他们小心翼翼地深入。 转过一个弯道,前方的空间似乎稍微开阔了一些。火光所及,洞壁上怪石嶙峋,投下扭曲恐怖的影子。 裴寂猛地停住了脚步,呼吸一窒。 就在前方几丈远,一片相对干燥的地面上,火把的光圈边缘,赫然出现了一角熟悉的水绿色裙裾! 裙裾的主人似乎蜷缩在洞壁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微弱痛苦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那个方向传来。 “阿姐!”洛锦策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就要冲过去。 “站住!”裴寂厉声喝止,手臂如铁钳般拦住了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阴影,以及阴影周围的地面。 火光摇曳下,那片地面除了凌乱的痕迹,还散落着几缕灰白色的毛发! 而在靠近蜷缩人影的洞壁上,几道深深的抓痕清晰可见!那爪痕,远比之前在河滩上看到的要深、要大,透着一种狂暴的力量! 危险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那呜咽声,仿佛成了黑暗深处某种存在的诱饵。 裴寂缓缓举高了火把,试图照亮那片阴影。 火光一点点驱散黑暗,蜷缩人影的轮廓渐渐清晰——那确实是洛昭寒! 她侧卧在地,长发散乱,遮住了大半脸颊,水绿色的衣裙破烂不堪,沾满污泥和刺目的暗红。一只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似乎紧紧捂着自己的腹部,身体在细微地颤抖着,发出痛苦的呜咽。 然而,在火光照亮她的瞬间,裴寂也看清了让她蜷缩在阴影里的原因! 就在洛昭寒蜷缩的身体前方,不到三尺的距离,一双在黑暗中反射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那眼睛下方,是低伏的、充满攻击姿态的庞大身躯轮廓,灰白色的毛发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不是野狗,也不是狐狸。那体型,那姿态,那充满野性的凶光,分明是一头成年的、受了刺激的狼! 它挡在洛昭寒身前,獠牙在火光下闪着森白的寒光,仿佛在守护着它的猎物。 洛锦策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裴寂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锁定了那头凶兽。 他缓缓移动脚步,将洛锦策和大部分侍卫挡在身后,形成一个半弧,与那头龇着牙的狼对峙着。 “呜……”洛昭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作瞬间刺激了那头狼!它猛地向前一扑,低吼着,做出攻击的姿态! “保护大人!”侍卫首领低吼,侍卫们立刻紧张地举起武器。 “别动!”裴寂的声音却异常冷静,带着一种威严。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头狼,更没有看地上的洛昭寒,仿佛她的生死与他无关。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双幽绿的眼睛,身体微微前倾,握刀的手臂肌肉贲张,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在赌!赌这头狼的灵性,赌它在面对一个更强悍更危险的对手时,会衡量利弊! 贸然攻击,不仅会激怒野兽导致洛昭寒瞬间毙命,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他们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人与兽,在阴冷潮湿的洞穴深处,在摇曳的火光下,陷入了死寂般的对峙。 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汗水,顺着裴寂冷峻的鬓角滑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裴寂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蜷缩在地的洛昭寒那只捂着腹部的手,似乎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手指,指向了她身侧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 那块岩石的阴影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一小片被揉皱的布料碎片,像是从什么华丽的衣物上撕下来的,与这阴暗洞穴格格不入! 那是什么?她留下的线索?指向谁? 裴寂的心猛地一沉。 …… 洛昭寒勒紧缰绳,身下的白马“追云”喷着响鼻,稳稳停在了隆庆街口。 夜幕低垂,但整条街却被无数花灯映照得亮如白昼。 人声鼎沸,笑语喧天,各色花灯争奇斗艳,流光溢彩,将节日的喜庆烘托到了极致。 她翻身下马,将追云交给街口专门看管马匹的小厮。 独自一人,融入了这摩肩接踵的人潮。 今晚出来,她只带了贴身丫鬟小莲,但方才在街角,小莲被一盏精巧的兔子灯吸引,洛昭寒便让她自己去挑,约定稍后在街心的“揽月楼”前汇合。 此刻,她独自走着,目光扫过两旁琳琅满目的花灯摊子,心思却有些飘远。 裴寂……他今晚会来吗?白日里托人送去的那封短笺,他收到了吗? 她攥紧了袖中的一个小小锦囊,里面是她亲手挑选,准备送给他的平安符。 漠北战事将起,他虽是大理寺少卿,未必亲赴前线,可身处京城漩涡,又何尝不是步步惊心?她只想求个心安。 “让开!让开!不长眼的东西!”一阵粗暴的呵斥伴随着马蹄声由远及近。 洛昭寒蹙眉回头,只见几个鲜衣怒马的公子哥儿,正骑着高头大马,在拥挤的人潮中横冲直撞,丝毫不顾及行人安危。 为首一人,穿着宝蓝色锦袍,神情倨傲,正是齐国公府那个出了名的纨绔,司徒长荣! 人群惊呼着慌忙避让,推搡间,一个小女孩被挤倒在地,手中的糖葫芦摔得粉碎,吓得哇哇大哭。眼看司徒长荣的马蹄就要踏到那孩子身上! 洛昭寒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身体已先一步行动。 她猛地推开身前一个避让的妇人,一个箭步冲上前,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将地上的小女孩捞起,紧紧护在怀里,同时旋身险险避开擦身而过的马蹄! “嘶——!”司徒长荣的马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挡惊了一下,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找死啊!”司徒长荣稳住马,看清挡路的是个女子,更是火冒三丈,扬起手中的马鞭就要抽下,“哪来的贱婢,敢挡本公子的道!” 鞭影带着风声呼啸而来! 洛昭寒抱着孩子,避无可避,只能下意识侧身,准备硬扛了。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半空中稳稳攥住了那凌厉的鞭梢! 洛昭寒愕然抬眼。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挺拔身影,不知何时已挡在了她身前。 他背对着她,身姿如松,仅仅一个侧影,便带着一股渊渟岳峙般的压迫感。 他五指如铁钳般扣着鞭梢,任由司徒长荣如何使劲,那鞭子都纹丝不动。 “裴…裴寂?”司徒长荣看清来人,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脸上掠过一丝忌惮。 裴寂这大理寺少卿的名头,还有他那出了名的冷硬手段,京城这些纨绔子弟没几个不怵的。 “司徒二公子,”裴寂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周遭的嘈杂,带着冰碴般的寒意,“天子脚下,你纵马行凶,鞭笞妇孺,齐国公府的家教,就是这般?”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司徒长荣和他身后那几个噤若寒蝉的跟班。 司徒长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抽回鞭子,却撼动不了分毫,只得色厉内荏地嚷道:“裴寂!你少管闲事!是她自己不长眼撞上来……” “撞上来?”裴寂冷笑一声,手上猛地一用力! “啊!”司徒长荣只觉得一股巨力从鞭子上传来,虎口剧痛,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那根镶金嵌玉的马鞭,已落入裴寂掌中。 “当街纵马,惊扰百姓,物证在此。”裴寂掂了掂手中的马鞭,目光冰冷,“明日,大理寺自会有人登门,请二公子解释清楚。现在,滚。” 最后一个“滚”字,如同惊雷炸在司徒长荣耳边。 他脸色煞白,又惊又怒,但在裴寂那毫不掩饰的威压和森冷目光下,终究没敢再放狠话。 他恨恨地瞪了裴寂一眼,又扫过他身后抱着孩子的洛昭寒,眼神阴鸷,最终一扯缰绳,带着跟班灰溜溜地拨转马头,挤开人群走了。 人群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和叫好声,纷纷为裴寂让开道路。 洛昭寒抱着仍在抽噎的小女孩,看着身前那宽阔而熟悉的背影,心绪复杂。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他。 更没想到,他会如此及时地出现。 裴寂缓缓转过身。 街灯璀璨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冷峻深邃的轮廓。他看到了洛昭寒,也看到了她怀里那个吓得发抖的小女孩。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如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多谢裴大人出手相救。”洛昭寒定了定神,微微屈膝行礼。她将小女孩交给匆匆赶来的孩子父母。 第104章 定下亲事 “洛锦策!”洛昭寒双手抱臂,倚在窗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弟弟,“趴窗根儿的本事见长啊?” “姐!”洛锦策脸腾地一下红了,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抓包”的恼羞成怒。 他梗着脖子,目光在裴寂身上扫了一圈,语气硬邦邦的,“谁……谁趴窗根儿了!爹娘让我来叫你们去用午膳!等半天了!” 最后那句,带着明显的控诉和委屈,仿佛在质问姐姐为什么和外人待这么久,还瞒着他。 洛昭寒看着弟弟那副明明委屈得要命却强装凶狠的样子,心头微微一软。 是了,她和裴寂的事,一直瞒着这个最亲近的弟弟,他敏感地察觉到了疏远,难怪会不安,会偷偷跑来窥探。 这份小心翼翼的在意,让她有些愧疚。 她没再说什么,单手一撑窗沿,竟利落地翻身跃了出去,稳稳落在洛锦策面前。 这干脆的动作,让窗内的裴寂和窗外的洛锦策都愣了一下。 洛昭寒没理会裴寂的目光,径直走到洛锦策面前,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弟弟还捂在额头上的手腕,将他微微发凉的手拉了下来。 她微微倾身,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安抚的意味:“傻小子,醋劲儿还挺大。他是裴寂,你未来的姐夫。之前没告诉你,是怕事情没定下,让你空欢喜,也怕走漏风声惹麻烦。不是故意瞒你。” 洛锦策只觉得手腕被姐姐握着的地方传来一阵暖意,那点酸涩和委屈,竟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姐姐主动翻窗出来找他,主动拉住他的手,主动低声解释…… 这份亲近的姿态本身,就足以抚平他所有的小情绪。 他其实很好哄,要的从来就只是姐姐的在意。 少年脸上强撑的“敌意”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安抚后的赧然和满足,他飞快地瞥了窗内的裴寂一眼,别扭地“嗯”了一声,嘟囔道:“那快走吧,爹娘等急了。” 声音明显软了下来。 安抚好炸毛的弟弟,洛昭寒这才转头,隔着敞开的窗户,看向厅内长身玉立的裴寂,语气自然随意,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阿寂,一起去用午膳吧。” “阿寂”二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洛锦策耳边轰然炸响。 少年猛地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姐姐,又猛地扭头瞪向窗内的裴寂。 姐姐竟然叫他“阿寂”?这么亲昵? 他长这么大,姐姐连名带姓叫他“洛锦策”的时候居多!这称呼意味着什么? 刚才姐姐低声解释的“未来姐夫”四个字,此刻才真正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狠狠砸在洛锦策的心上。这关系,已经不是“不错”,是“非常非常好”了! 巨大的震惊让他小嘴微张,彻底石化在原地。 窗内的裴寂,将洛锦策脸色变化的全过程尽收眼底。少年人情绪直白,心思全写在脸上,这态度转变之快,让裴寂觉得颇有意思。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对洛昭寒微微颔首,温声道:“好。”随即从容地绕过屏风,从正门走了出来。 午膳设在花厅。 气氛颇为热烈,主要热源来自抚远将军夫人秦婉。 这位未来岳母对裴寂的喜爱几乎要满溢出来。裴寂刚在洛昭寒身边落座,秦婉便笑容满面地亲自执起公筷,目标明确地直奔桌上最肥美的鸡腿、最鲜嫩的鱼腹、最酥香的排骨。 “裴公子,尝尝这个,府里厨子的拿手菜!” “这个也不错,滋补!” “年轻人多吃点,别拘束!” 秦婉热情洋溢,夹菜的动作又快又准,裴寂面前的碗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起了一座小山。 面对未来岳母如此盛情,裴寂哪敢有半分推拒?只能老老实实地将堆成小山的菜肴往嘴里送,口中还要不停地道谢。 洛昭寒在一旁看得好笑,又有些无奈,悄悄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示意他量力而行。 裴寂回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实则内心叫苦不迭。 一顿饭下来,裴寂感觉自己从未吃得如此撑。当终于放下碗筷时,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住胃里的饱胀感。 未来岳母的爱,分量着实不轻。 膳毕,裴寂起身告辞。洛昭寒和洛锦策送他到二门处。 “裴公子稍等。”一直话不多、神色沉稳的抚远将军洛鼎廉却开口叫住了他,“老夫有几句话。” 裴寂心领神会,对洛昭寒姐弟点点头,跟着洛鼎廉走向旁边僻静的回廊。 洛鼎廉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落在裴寂脸上,带着审视,却并无压迫感。 他开口,声音低沉有力:“日后,不必再称将军了。若看得起老夫,唤一声‘伯父’即可。” 裴寂心头微动,立刻躬身,郑重道:“是,伯父。” 洛鼎廉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这称呼。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地提起一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老夫记得,你少年时,曾因一首诗,入了帝师褚老的法眼?” 裴寂微微一怔,没想到洛鼎廉会突然提起这桩陈年旧事。 他坦然道:“回伯父,确有此事。不过……”他顿了顿,神色坦诚,“那首诗,并非侄儿所作。实乃阴差阳错,机缘巧合之下,被褚老误会了。” 这件事,他一直觉得是占了虚名,此刻更无隐瞒未来岳父的必要。 洛鼎廉听了,脸上并无惊讶之色,仿佛早已了然。 他点了点头,目光深沉地看着裴寂:“老夫只是随口问问。褚老身份超然,于你将来仕途,至关重要。昭寒既跟了你,日后也难免要接触褚老府上的人情往来。心中有个数便好。”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关心未来女婿的前程,也顾及女儿未来可能面对的人情世故。 然而,裴寂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洛鼎廉的语气太过平淡,但他抬眸看去,只见洛鼎廉神色坦荡,眼神沉稳,并无丝毫试探或深究之意。 裴寂压下心头的疑惑,恭敬应道:“伯父提点,侄儿谨记在心。” 洛鼎廉似乎也没打算深谈此事,点到即止。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裴寂的肩膀,力道沉实,带着武将特有的豪迈,也传递着一份认可。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你回去后,尽快与你父母商议婚嫁章程,该走的礼数,一样不可缺,按规矩办。” 这便是正式表态,认可了裴寂的提亲,允诺了婚事。 裴寂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肃然行礼:“侄儿明白,定当妥善安排,不负伯父伯母厚望。” 洛鼎廉“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庭院高墙,投向府外的方向,声音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凝重:“还有一事。你今日登门提亲,又在府中盘桓半日,此事瞒不住人。此刻,想必京中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裴寂脸上,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久经沙场的警示意味:“洛家是武将门第,裴家亦是清贵世家。两家联姻,朝中有些人,未必乐见其成。往后行事,多加小心,提防暗箭。” 这已是明明白白的提醒,联姻带来的,不仅是结两姓之好,更有潜藏的风险。 裴寂心头一凛,将这份提醒牢牢记下,再次深深一揖:“多谢伯父教诲,侄儿定当谨言慎行,护己周全,亦护昭寒周全。” 洛鼎廉看着眼前沉稳持重的年轻人,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摆摆手:“去吧。” 天光晦暗,细小的雪粒子被寒风裹挟着,打着旋儿落在将军府门前青石阶前的薄雪上。 几根沾满残雪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颤抖。 洛鼎廉立在滴水檐下,肩背笔直如松。 他未着大氅,只一身家常石青棉袍,目光沉静地目送着府门开启处,缓缓驶出的那辆深青色马车。 那是大理寺少卿裴寂的车驾。 “阿姐,”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你真不同去送送?” 洛昭寒穿着银红锦缎镶风毛的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犹带着一丝暖意。 她闻言,转头看向身边的弟弟洛锦策。少年比她矮了大半个头,裹在厚厚的玄色大氅里,俊秀的小脸冻得微红,眼神亮晶晶的,正依依不舍地朝着马车驶离的方向张望,脚下却又自觉地落后了一步,让她和裴寂说话。 “父亲方才的话忘了?你腿脚慢些,跟在后面就好。”洛昭寒伸手,替他整了整大氅的风帽边缘,指尖拂落一点融雪,“裴大人有正事。” 洛锦策“哦”了一声,脑袋微低,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大约是“谁腿脚慢了”之类的抱怨,却也没再坚持,很自觉地又往后退了半步。 只是眼睛还黏在那深青色车帘晃动的窗口。 裴寂正行至二门位置,闻言脚步微顿,侧身回望。 风拂起他墨蓝色的官袍袍角,露出内里鸦青色的常服下摆。他的目光越过渐渐扬起的薄雪花幕,精准地落在檐下的洛昭寒身上。 两人目光相接,都看到了对方眼底尚未褪尽的暖意和一些更深沉的意味。 洛昭寒走上前两步,与他隔着几步台阶站定。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氤氲。 “裴大人方才与家父在聊什么……”她声音清冽,带着一丝探询,却又恰到好处地止住。 裴寂微微颔首,脸上并无过多表情,语气沉稳如常:“老师所托,洛将军已然应承。将军亦有所提点,裴某定当铭记于心。” 洛昭寒闻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父亲的态度早在应允这门亲事时便已表明。 “至于老师那番话的根由。”裴寂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两人听见,“关乎一个久远的秘密。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此间非长谈之地,且牵连甚深。待……”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合适的时机,“上元佳节后,或许可另寻时机,与昭昭详叙。” 久远的秘密?牵连甚深?洛昭寒心头微动,联想到父亲书房里那份厚厚的卷宗,以及褚老与裴寂之间那层非同寻常的师生渊源。 她迎上裴寂坦荡清澈的眸子,那里面没有躲闪,只有一份信任。 “好。”她没有任何犹豫,同样清澈地回望他,只道了一个字,便再无他言。 裴寂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冰层下悄然融化的暖流。 他看了一眼檐下正和弟弟低声说着什么的父亲,又转向洛昭寒,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温和:“洛将军仁厚,留客多时,裴某叨扰已久。这便告辞了。” 他拱手向洛鼎廉和洛锦策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又对洛昭寒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 “裴大人。”洛昭寒忽然开口。 裴寂脚步再次停住,回身看她。 细小的雪粒子沾在她浓密的眼睫上,随即被暖意融化,更显得那双眸子水润明澈。 她唇角弯起一个清浅柔和的弧度:“上元佳节将至,京中各处必然张灯结彩,比往年更盛。听闻长乐坊今年花灯扎得奇巧,裴大人若无他事缠身,不若……” 她的话尚未说完,那边正竖起耳朵偷听的洛锦策已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一下窜了过来,挤到两人中间,小脸因为兴奋泛着红光:“上元节!我也要去!阿姐不许丢下我!裴大哥,也带我去!” 他下意识想喊裴大人,又想起父亲方才的交代,别扭又急切地改了口,仰着头,一双眼睛亮如星子,巴巴地望着裴寂。 裴寂失笑,看着眼前少年,心底某处也微软。 他抬手,很自然地轻轻揉了揉洛锦策的发顶,语气温和又带着点纵容:“好。带你同去。” “阿姐你看!裴大哥答应了!”洛锦策立刻得意地扭头向洛昭寒炫耀,随即又想到什么,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小声嘀咕,“完了完了……” 洛昭寒瞧他那瞬间晴转阴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唇角,伸手将他轻轻推到裴寂身边:“答应了正好。你年末国子监岁考,成绩单上那明晃晃的‘中等’二字,父亲看了都没眼细数。上元节前这些日子,你的功课,”她故意停顿,清亮的目光在裴寂脸上扫过,带着一丝促狭,“就劳烦裴大人费心了。” 洛锦策脸上的得意瞬间石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裴寂。 第105章 密谋 裴寂脸上的笑意加深,眉眼温和,却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辈感。 他对着洛昭寒从容颔首:“自然。锦策课业,裴某定当督促。” 洛锦策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无数堆积如山的书本和一板一眼的裴少卿手执戒尺的画面。 他哀嚎一声,也顾不得在裴寂面前装稳重了,一把抱住裴寂的胳膊摇晃,试图耍赖:“裴大哥!不用那么认真吧!我年前一定好好用功!上元节只管赏灯啊!” 裴寂任他摇晃,笑容不变:“用功不在口说。今日时辰尚早,府上车马不便,裴某正好步行回府。锦策可愿陪行?顺道问问你《大学》章句可有精进。” 洛锦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啊”了一声,苦着脸,求救般地看向洛昭寒。 洛昭寒却只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狡黠眼神。 裴寂已不再给少年哀叹的机会,一手按在他肩上,便将他转向了府门方向。 他朝洛鼎廉和洛昭寒再次拱手:“将军留步,昭寒留步。裴某带锦策先行一步了。” 洛鼎廉捋须,意味深长地看着女儿和裴寂互动,眼底深处带着欣慰的笑意,闻言只挥了挥手:“去吧。” 洛昭寒站在原地,看着那深青色的身影一手搭着洛锦策的肩,少年的影子依偎在他颀长的影子旁,两人踩着薄雪,一步步走向府门之外。 裴寂微微侧头,似乎在听着身侧少年小声的抱怨和讨饶。 那道挺拔沉静的身影,在将军府门前挂着的明角灯映照下,仿佛将周遭的寒气都驱散了几分。 寒风卷着雪屑吹拂在脸上,洛昭寒目送着那融入雪色的背影,直到深青色马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上元夜长乐坊的花灯会……想必会很热闹吧? 唇边的笑意渐渐漫开,连带着对那份温暖的期待也充盈于心。 然而,这暖意并未持续太久。 远处街巷的阴影里,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刚刚放下厚重的车帘。 角落里,一个做街边馄饨摊贩打扮的汉子,麻利地收拾起家什,推着小车汇入了人流。 更远处茶楼雅间的窗边,一道冷锐的目光从裴寂马车消失的街角收回,指尖敲了敲桌面。 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无数颗石子。 裴寂在抚远将军府驻留近两个时辰的消息,以及其背后所蕴含的信息,已在这短暂的目送时间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流向了那些藏于京城高门深院或者九重宫阙深处的目光主人。 …… 吏部尚书府的花厅内,暖意融融。 上好银霜炭在巨大的黄铜火盆里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气。 瑞兽香炉里名贵的迦南香袅袅升起,和桌上新沏的玉峰云雾的茶香交织。 吏部尚书孙万荣须发银白,却精神矍铄,一双老眼锐利依旧。 他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缓缓放下手中白瓷茶盏。 下首左侧坐着的外孙睿王晁胤隆,玄色亲王常服,姿态闲适,一手把玩着一枚温润的蟠螭纹白玉扳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右侧则坐着孙万荣的嫡长孙,羽林卫校尉孙洪雷。孙洪雷刚刚述职不久,一身还未换下的绯色武官常服,更衬得他身形健硕。 只是此刻眉宇间却难掩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气氛本是其乐融融的贺岁闲暇,家仆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静谧。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走进厅内,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和谨慎。 他先是恭敬地向孙万荣和睿王行了礼,随即走到孙洪雷身侧,弯下腰,用只有三人能听清的声音,迅速低语了几句。 孙洪雷脸上的沉郁之色瞬间被惊愕撕开。 他霍然转头,动作过大带翻了手边的茶杯。 “啪嚓!” 上好的定窑白瓷盖碗碎裂在地,温热的茶水泼溅出来,污了名贵的波斯地毯。 “什么?!”孙洪雷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提亲?裴寂他向洛……” 话到一半,如同被人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脸色先是涨红,随即又迅速褪成一种失血的苍白。 那双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瓷片。他紧紧攥着拳头,骨节泛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孙万荣微微眯起了眼,老辣的目光如同鹰隼,在失态的孙子和地上狼藉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孙洪雷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 晁胤隆把玩扳指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洪雷表弟不必如此惊讶。抚远将军府的明珠,心中早有所属,并非秘辛。” 孙洪雷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想反驳,却发现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了,他何尝不知?那日在跑马场,她勒马立于裴寂身边,眉梢眼底那份自然流露的亲近与笑意,与对待他人时的清冷疏离判若两人。 只是自己一直不肯真正面对罢了。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 是孙万荣重重地将自己的茶盏顿在了黄花梨木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脸色阴沉如水,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斥责,直刺孙洪雷:“竖子!这便是你素日里的城府?一点儿女私情,便令你如此失仪!不堪大用!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丢尽了我孙家的脸面!” 字字如刀,毫不留情。 孙洪雷身体猛地一僵,脸色惨白如纸,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衣领里。 晁胤隆皱了皱眉,放下茶盏,想开口缓和:“外祖父息怒,洪雷表弟尚年轻,此……” “睿王殿下!”孙万荣霍然转向他,目光锐利如电,直接打断了晁胤隆的话。 那眼神复杂难辨,仿佛在对晁胤隆说:殿下你又好到哪去?太子妃之事犹在风口浪尖,你却在此优柔寡断,行事瞻前顾后,几时才能拿出真正的手段! 这眼神如芒在背,让晁胤隆心头猛地一凛,只得微微敛眸,避开了外祖父的目光。 迦南香的甜腻与茶香此刻闻起来只觉心烦意乱。 孙万荣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老眼却精光内蕴,锐利如鹰隼。 他指尖点着摊在案上的一份薄薄名录,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抚远将军洛鼎廉,虽已退居林下,然其旧部盘根错节。武威将军谢安奉,如今执掌西北兵符,军中大小事务,仍以洛鼎廉马首是瞻。此等影响力,非同小可。” 坐在下首的睿王晁胤隆,神色凝重。他微微颔首:“外祖所言极是。洛家根基深厚,军中威望犹存。” 孙万荣的目光从名录上抬起,直刺晁胤隆:“若大理寺少卿裴寂与洛家独女洛昭寒联姻成功。裴寂此人,背景虽不显赫,然其位在大理寺,手握刑名之权,又得陛下几分青眼,前途不可限量。一旦两家结盟,洛家这柄军中利刃,其锋刃所指,还能是我们吗?”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这绝非睿王府之福,更非殿下之福!” 晁胤隆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在黄花梨椅扶手上敲击着:“裴寂……本王倒是小觑了他。平日里闷声不响,竟不声不响走了这样一步好棋!洛昭寒……” 他眼前闪过那女子清冷明澈的眼眸,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确是洛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分量十足。” “好棋?”孙万荣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轻蔑,“落子未定,棋盘未终。只要尚未正式交换庚帖,行纳彩之礼,一切便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老辣的目光扫向晁胤隆,带着无声的询问。 晁胤隆立刻会意:“外祖是想破坏这桩婚事?” 孙万荣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另起话头,看似随意地问道:“前些时日的接风宴,老夫观浏阳郡主辛夷昭阳,似乎对那裴寂颇有几分青眼?” 晁胤隆点头:“确有此事。裴寂其人,皮相尚可,气质也还过得去,引得浏阳表妹一时好奇,也属寻常。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嘲弄,“长公主殿下何等眼光?裴寂父母,长宁伯夫妇,在接风宴上举止失措,仪态尽失,闹得颇为难看。长公主深以为耻,早已严词拒绝了与裴家结亲的任何可能。陛下那边,见长公主态度坚决,也默许了,不再过问此事。裴寂与浏阳,绝无可能。” “老夫问的,是浏阳郡主本人之意。”孙万荣打断他,眼神深邃,“她可曾放下?” 晁胤隆一怔,随即恍然。 浏阳郡主辛夷昭阳,皇帝最宠爱的侄女,被骄纵得无法无天,行事向来只凭个人好恶,冲动任性。 却因着这份圣宠,极少真正受到严厉惩处。她本人对裴寂,恐怕并非一时好奇那么简单。 “外祖的意思是……”晁胤隆眼中精光一闪,“利用浏阳郡主?” “正是。”孙万荣捋须,声音低沉而肯定,“郡主性情如火,受不得半点委屈。若她得知,自己曾青睐有加之人,转眼便去向她的知己好友洛昭寒提亲,且态度如此急切,她会作何感想?” 晁胤隆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一丝冷笑:“以浏阳的性子,定会觉得自己被裴寂戏耍玩弄,更会迁怒于洛昭寒,认为她横刀夺爱,不顾姐妹情谊。怒火中烧之下,她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无法预料。而这柄‘刀’,锋利无比,伤人无形,更因其身份特殊,事后即便闹出风波,陛下也多半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错。”孙万荣微微颔首,“郡主便是那把最合适也最不易被反噬的刀。只需将‘裴寂火速向洛家提亲,洛昭寒欣然应允’的消息,递到郡主耳中,剩下的事,她自会替我们完成。女子在婚事上本就处于劣势,流言蜚语,恶意中伤,足以毁掉一个女子的清誉。届时,裴洛两家,还能顺利结亲吗?” 两人目光交汇,无声的默契在沉滞的空气中达成。 一个借刀杀人的毒计,悄然落定。 阴影里,孙洪雷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耳中,刺进他心底。 利用浏阳郡主……去破坏裴寂和洛昭寒的婚事? 祖父和睿王表哥,他们竟要如此算计洛昭寒! 孙洪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撕裂般的痛楚。 洛昭寒,那个清冷如月,眼神却澄澈十足的女子。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在演武场边,她面对自己纠缠时,平静的话语: “裴寂值得。” “我认定的事,认定的人,便不会改。” 她那样的人,一旦认定了裴寂,心志便如磐石,岂会因为外界的流言蜚语和阴谋算计而改变? 即便这桩婚事真的被祖父他们的毒计破坏,她心中所念所想,又怎会变成他孙洪雷? 更何况…… 这破坏的源头,竟然是他血脉相连的至亲。 他的祖父,他的表哥! 一想到那些恶毒的流言可能会如何中伤她,践踏她清白的声誉,想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眸可能会因此蒙上阴霾,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可另一边,祖父的谋划,是为了睿王一系的利益,也是为了孙家未来的荣辱兴衰。 他身为孙家子弟,睿王嫡亲的表弟,身上早已打上了无法磨灭的烙印。 他的立场,他的选择,似乎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注定。 一边是对心爱女子处境的深切同情,是对这种卑劣手段的本能厌恶;另一边是家族的压力以及同盟的捆绑,乃至于对忤逆祖父与睿王后果的深深忌惮。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阻止?凭他一人之力,如何能撼动祖父和睿王早已定下的决策? 那只会引来雷霆震怒,将自己也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更何况,他有什么立场去阻止?为了一个根本不屑于多看他一眼的洛昭寒,去对抗整个家族? 袖中的掌心已被指甲刺破,黏腻的湿意传来。 孙洪雷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像一面被重锤擂响的破鼓,震得他头晕目眩。 他站在那里,仿佛一尊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石像,动弹不得,只有内心翻江倒海般的痛苦与挣扎,无声地咆哮着。 第106章 密信 晁胤隆的手指在光洁的红木案几上随意敲了两下,“叩、叩”的轻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坐在下首的孙洪雷脸上,那张年轻俊朗的脸此刻显得有些怔忡,眼神虚虚地落在角落里一个釉色温润的梅瓶上,神思显然不在当下。 “洪雷?”晁胤隆的声音不高,打破了沉寂。 孙洪雷一个激灵,猛地回神,脸上挤出一个有些仓促的恭敬:“王爷,我……” 还未出口,便被晁胤隆抬手打断。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此刻泛着审视的冷光:“心思飘哪去了?眼瞧着就要正式入朝,六部行走的差事在等着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如何替父皇分忧,又如何助本王?” 他的语气平缓,并无疾言厉色,却比直接斥责更让人心头发紧。 孙洪雷只觉得后背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忙垂下眼:“臣不敢!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厚望!” 晁胤隆凝视了他片刻,那迫人的压力仿佛千斤坠压在孙洪雷心头。 就在他几乎扛不住时,那迫人的气势倏地一松。 晁胤隆重新靠回椅背,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几近于无的笑意,带着安抚,更像是一种别有意味的试探: “年轻人,情之一字,初尝滋味,念念不忘也是常情。那洛家的大小姐,倒也算是个有主意的。只是连着两次议亲都未能成行,这般波折下来,往后这京城勋贵之家,还有谁敢轻易登她洛家的门?”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在孙洪雷脸上巡睃一圈,似乎在仔细捕捉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然后才抛出一个诱人的饵: “待那时,前路渺茫,她父兄也未必再敢挑拣。若那时洪雷你愿意上前递一把伞,也未必不是一段佳缘。嗯?” 孙洪雷的心被这轻飘飘的话猛地攥紧。 递伞?佳缘?那是洛昭寒啊! 那个骄傲如烈阳的女子,竟沦为他权势谋划下一个施舍垂怜的玩物? “王爷……!”他猛地抬头,脸上的激动堆砌得恰到好处,声音微微发颤,“王爷此言当真?臣……”他急急地喘息了两下,“臣……多谢王爷提点!” “嗯。”晁胤隆微微颔首,似乎很满意他这幅受宠若惊的样子。 目光转向一直坐在旁边的吏部尚书,他的外祖父孙万荣,显然已不再将孙洪雷这点“私事”放在心上。 “外祖父,还有一事。今日入宫请安,父皇在偏殿小憩时提及,有意在二月初二花朝节登泰山,亲至东岳庙焚香祈福,为国祝祷。” “什么?!”孙万荣霍然睁开双眼,眸底精光爆射。 他苍老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手猛地抓紧了身下紫檀椅的扶手,枯槁的手指几乎要抠进坚硬的木头里。 “登泰山?花朝节祈福?”孙万荣的声音因为过度的震惊而拔高,“自太子薨逝后,陛下已多年未曾再行泰山封禅祭祀之举!便是寻常的花朝节祈福,也只由礼部代为主持,今年怎会……” 太子的死,是皇帝心中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亦是整个王朝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 所有与之相关的盛大仪典,都随着那道储君的棺椁一同,被深深地埋葬。 泰山祭告天地?简直匪夷所思! “本王亲耳所闻!”晁胤隆神情沉稳,瞬间压下了孙万荣的惊疑,“就在昨日宫宴之后,父皇与本王及礼部几人闲话时所言。虽尚未明旨昭告天下,但金口玉言,此事已十之八九!” “这……”孙万荣倒吸一口凉气,急促起伏的胸膛缓缓平复下来。 “泰山!花朝节!东岳大帝!” 他喃喃低语,猛地转向孙洪雷:“二郎,你先退下,立刻去整理近年来朝廷泰山祭祀所有仪注规章!从顺宗朝到父皇登基前的旧例,无论多琐碎,都给老夫找出来!” 这已是在赶人。 孙洪雷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起身,躬身应道:“是!祖父!孙儿即刻去办!” 他匆匆退出,反手轻轻合上木门。 门缝合拢的瞬间,孙洪雷脸上所有的表情,如同被强风刮走的薄纸片,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空洞的苍白,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血液。 机会? 呵。 那是什么?是一剂裹着糖衣的剧毒。 晁胤隆抛出的那个诱饵,与其说是承诺,不如是锁链。 昭示着洛昭寒在他晁胤隆眼中,在孙家的棋盘上,不过是一件未来可待价而沽,用以收买笼络人心的棋子或工具。 而自己,同样是那棋盘中一枚身不由己的卒子。 他和她,隔着层层阴谋与无法挣脱的家族桎梏,早已没有可能。 孙洪雷无力地靠在了廊柱上,微寒的秋风从庭院里吹来,卷起他的衣袍。 他阖上眼,只觉得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深刻地厌恶起身上所流淌的血脉,厌恶起这把所有人、所有情爱、所有选择都当作筹码的家族。 他与她,原来早在相遇之前,通往彼此的路,就已经被砌上了高墙。 …… 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衙署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汗味、皮革味和劣质炭火未尽燃烧的呛人气息。 谢无岐刚从城外巡防归来,甩着手中的马鞭,带着一身尘土掀帘子进院。 他脚步刚踏进门槛,那原本充斥着低声谈笑的内院场地上,骤然安静了一瞬。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异常复杂,有毫无掩饰的戏谑,有浓得化不开的好奇,更有轻蔑的打量,如同在看一件刚上市的奇货。 几束视线在他脸上刮过,带着火辣辣的温度。 几个平日里就爱嚼舌根的军汉聚在角落,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钻进谢无岐刚被风吹得有些麻木的耳朵里: “啧,刚听到消息没?抚远将军府跟长宁伯府,真搭上线了!” “哪个?” “还能哪个?被退亲那位大小姐呗!啧啧,人家转头攀上了长宁伯府那个大理寺少卿裴寂!高枝!可真是又高又稳的高枝啊!” “嚯!大理寺少卿!了不得!听说裴公子年纪轻轻就在御前挂了号……” “可不是嘛!再瞧瞧咱眼前这位?呸!癞蛤蟆掉进冰窟窿,透心凉了吧?当初扒着人家大小姐死活不肯撒手,结果呢?被人一纸休书打发回来,成了全京城的笑话!过年还被自己老爹扫地出门……哈哈!” “这就叫命!狗屎运走了一回,终究扶不上墙!还想跟裴少卿比?给人提鞋他都嫌脏!” 每一句,都像淬了盐的鞭子,狠狠抽在谢无岐本就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谢无岐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紫,额角太阳穴突突地狂跳,紧咬着后槽牙。 他死死攥紧马鞭的木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那粗糙的木头攥碎。 他用了毕生最大的克制,才强忍着没有当场拔刀劈过去! 僵硬地转过身,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自己的那间狭小的签押房。 门被“砰”地一声砸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目光。 签押房内,那股无处发泄的熊熊怒火和蚀骨的嫉妒几乎要将谢无岐焚成灰烬。 凭什么?她洛昭寒凭什么能风风光光地嫁给裴寂?那个冷面阎王! 他算什么?自己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还有晋王…… 他焦虑地在巴掌大的房间里转圈,指甲深深掐进手心。 腊梅林的提点已经过去这么久,为何石沉大海?难道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也把自己当成了弃子? 不甘!屈辱!嫉恨! “砰——!”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谢无岐积蓄已久的暴戾终于失控,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面前那张落满陈年油渍的旧榆木桌案上。 木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老旧木板的接缝处瞬间爆开一簇细碎的木刺。 巨大的力道震得拳面一阵剧痛,几根木刺深深扎进他破皮的骨节,渗出细密的血珠,他也浑然不觉。 凭什么她可以另攀高枝?他不能! 他一定要毁了这门亲事!一定要把她再夺回来! 就在这时。 原本紧阖的房门竟被人毫无预兆地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力道之大,带着一股风,卷进室外微冷的空气。 一个穿着兵马司普通巡城校尉号衣,但身量异常精悍,脸上带着几分生疏感的汉子闯了进来。 他动作迅捷,进门后反手一拨,便将门在身后关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谢无岐正处在暴怒的顶点,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受伤野兽,眼中迸出血丝,嘶声低吼。 那闯进来的“校尉”却对他的怒火置若罔闻,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一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直接钉在谢无岐脸上。 他甚至没开口说一个字,只是迅速地从怀中抽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素色硬皮信封。 信封的封口用深色的蜡严密封住,却没有半个署名。 那汉子动作极快,两指如电,将信稳稳地拍到谢无岐刚刚捶过的、还带着血污的木桌正中。 然后,他看也没再看谢无岐一眼,转身推门,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般迅速消失,甚至没给谢无岐留下再次咆哮的时间。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谢无岐的咆哮卡在喉咙里。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封突兀的密信。 封皮上除了深色的火漆,再无任何字迹。但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息,却如同粘腻的蛇,沿着桌面无声地缠上他的手臂。 是晋王! 绝对是他!那个闯进来的“校尉”,他身上那种沉沉的、带着血腥味的死寂气息,谢无岐只在晋王身边的几个心腹身上见过! 虽记不住具体容貌,但那感觉绝错不了! 狂喜瞬间冲垮了滔天的怒火! 腊梅林的提议,晋王听进去了! 他采纳了! 谢无岐手指颤抖着,几乎是扑上去抓住了那封信。 指甲粗暴地抠开封口的硬蜡,抽出里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急切地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 ‘裴洛婚事不可成。设法阻之。’ ‘事成,京卫指挥佥事之位虚席以待。’ 谢无岐捏着信纸的手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眼中爆射出狂热的精光! 不止是因为那正五品京卫指挥佥事的许诺。 更因为这指令本身——“阻止裴寂与洛昭寒结亲”。简直正中他下怀! 天赐良机! 这正是他此刻最想做的事! 简直是瞌睡有人递枕头! 狂喜过后,一丝狠厉迅速爬满眼底。 上元节。 很快就是上元节了,花灯如昼,人潮汹涌…… 无人知晓,他对洛昭寒上元节的所有习惯烂熟于心。 这是她一年里难得的自由时光,也是她一年里最放松快乐的时光。 她喜欢南市新出炉的桂花糖,也喜爱运河边一家不起眼铺子的老匠人手扎的兔子灯,更愿意在夜渐深人稍散时,独自登上城外西郊相对僻静的落凤坡,只为看一眼烟花尽散后,那清冷孤寂的一轮满月。 这些习惯,在那些她围着谢无岐转的前世岁月里,曾被无数次忽略,甚至厌烦,所以她也渐渐不再轻易向人提起,甚至在那几个虚与委蛇的闺中密友面前都掩藏起来。 只有曾经是她名义上“未婚夫”的谢无岐,因为需要维持表面的关切,被迫了解甚至陪同一两次,才将这份隐秘的向往,刻印在了自己的观察里。 谢无岐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独处……人多的地方不好下手……可要是偏僻无人处……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脑中剧烈地冲撞: 如何能让洛昭寒和裴寂退婚?强行绑走她?散布谣言?制造丑闻? 如何让她心甘情愿地厌弃裴寂?或者,制造一个让裴寂都无法接受的场面? 让裴寂亲眼看到,洛昭寒对别的男人…… 一丝亮光,如同黑暗墓穴中突然亮起的磷火,骤然划破谢无岐混乱的思绪。 他猛地定住了急促转圈的脚步,眼睛死死盯住虚空中的某一点,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前尘往事,一幕幕的浮现上来。 那些画面并不清晰,却带着一种强烈的提示感。 一个足够恶毒且足够致命的计划,慢慢成型。 第107章 演戏 裴寂的目光却落在了她微微凌乱的鬓角和有些褶皱的衣袖上,那是刚才救人时留下的痕迹。 “举手之劳。”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洛小姐一个人?” “丫鬟去买花灯了,约好在前面汇合。”洛昭寒轻声回答,袖中的锦囊似乎有些发烫。她犹豫着,是不是该现在就把平安符给他? “嗯。”裴寂应了一声,视线却似乎越过了她,投向人群的某个方向,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洛昭寒顺着他的目光疑惑地望去,只看到攒动的人头和闪烁的彩灯,并无异常。 “裴大人?” 裴寂收回目光,看向她,语气带着一种疏离:“此地人多杂乱,洛小姐既是孤身,还是早些寻到丫鬟,回府为宜。”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才司徒长荣离去时眼神不善,恐生事端。” 这算是关心吗?洛昭寒心中微动,却又觉得他的语气太过公式化,像是在处理一桩公务。 “多谢大人提醒,我会小心的。”她压下心头的思绪,决定还是按原计划,“裴大人,我……” “裴寂!”一个清朗带着惊喜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洛昭寒的话。 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手持一盏精美的走马灯,从人群中快步走来。 他面容俊朗,眉眼含笑,自带一股洒脱不羁的风流气度,正是镇北侯世子萧珩。 萧珩几步走到近前,目光先是落在裴寂身上,带着熟稔的笑意:“真是巧了!方才在那边猜灯谜,远远看着就像你,果然是你这尊冷面神!” 他的视线很自然地转向洛昭寒,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洛小姐也在?方才那惊险一幕,我在那头都瞧见了,洛小姐侠义心肠,令人钦佩。” 他说话间,目光温和地落在洛昭寒脸上。 裴寂看着萧珩对洛昭寒露出的笑容,眼神沉了沉,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洛昭寒被萧珩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颔首:“萧世子过誉了。” 萧珩似乎没察觉到裴寂周身骤然降低的气压,依旧兴致勃勃,将手中的走马灯递给洛昭寒:“洛小姐,方才猜谜赢的彩头,这盏‘嫦娥奔月’灯做得还算精巧,若不嫌弃,权当为洛小姐压惊了。” 那灯确实精致,薄纱上绘制的嫦娥栩栩如生,在灯内烛火的映照下,仿佛真的要飞升而去。 “这……”洛昭寒有些迟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裴寂。 裴寂的脸色在灯影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眼神更是深不见底,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萧珩,”裴寂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洛小姐自有主张,无需你代劳。” 萧珩挑眉,看向裴寂,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好友的不悦,有些玩味地笑了笑:“裴少卿,你这护花使者也忒霸道了些。一盏花灯而已,洛小姐都还没说话呢。” 他转向洛昭寒,笑容依旧和煦,“洛小姐,你说呢?” 洛昭寒夹在两个气场强大的男人之间,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她正想婉拒萧珩的好意,一个丫鬟打扮的人影气喘吁吁地挤了过来,正是小莲。 “小姐!小姐!可算找到您了!”小莲一脸惊慌,手里还提着那盏兔子灯,“刚才……刚才奴婢在那边,好像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地盯着您看!奴婢害怕,就赶紧过来了!” 小莲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裴寂和萧珩的神色同时一凛。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裴寂沉声问,眼神锐利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小莲摇头,心有余悸:“没看清脸,人太多了,一晃就不见了,但感觉那眼神很阴冷,不像好人!” 萧珩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皱眉道:“看来裴少卿的担忧不无道理。这隆庆街鱼龙混杂,洛小姐还是谨慎为上。” 他再次看向洛昭寒,“不如,由我护送洛小姐……” “不必。”裴寂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洛昭寒身上,“我的马车就在附近。洛小姐,我送你回府。”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决定。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洛昭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主动提出送她? 是因为刚才小莲的话,还是因为萧珩的出现?袖中的锦囊似乎更烫了。 她看着裴寂那双深邃而迫人的眼睛,拒绝的话竟一时说不出口。 萧珩看着裴寂,又看看沉默的洛昭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耸耸肩:“也罢,既然裴少卿愿意效劳,那我就不夺人之美了。洛小姐,告辞。” 他对着洛昭寒潇洒地拱了拱手,又对裴寂促狭地眨眨眼,转身便潇洒地汇入了人流。 裴寂没再看萧珩离去的方向,他的目光始终锁在洛昭寒身上。“走吧。” 言简意赅,率先转身,朝着街口马车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身影在璀璨灯海中开辟出一条无形的通路,人群下意识地为他分开。 洛昭寒看着他那挺拔而冷硬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低声对小莲道:“我们跟上。”她迈开脚步,跟在裴寂身后半步的距离。 周围依旧是喧嚣热闹的人声灯海,但洛昭寒却感觉仿佛进入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寂静空间。 裴寂的背影像一道沉默的山峦,隔绝了所有的喧闹,也隔绝了她试图靠近的勇气。 袖中的锦囊,终究没有找到机会送出。 很快,裴寂那辆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玄色马车便出现在眼前。 焦二恭敬地打开车门。 裴寂停下脚步,侧身看向洛昭寒,做了个“请”的手势。 洛昭寒垂下眼帘,提着裙摆,在小莲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马车内部空间宽敞,陈设简洁,带着裴寂身上那种冷冽干净的气息。 裴寂随后也坐了进来,坐在洛昭寒的对面。车门关闭,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马车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壁灯,光线昏暗,将两人的面容都映照得有些模糊。 空间骤然变得狭小而安静。 洛昭寒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以及对面裴寂那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她攥紧了袖中的锦囊,指尖微微发白。 几次想开口打破沉默,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解释那封短笺?感谢他刚才的解围?还是送出这个平安符? 最终,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假装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火光影。 裴寂也沉默着。他端坐着,背脊挺直如松,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不久前还轻易地制住了司徒长荣的马鞭。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薄唇紧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闭目养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心中翻腾着怎样的情绪。 袖袋中,那封洛昭寒白日托人送来的短笺,正静静躺着。 笺上只有一行娟秀小字:「戌时三刻,隆庆街口,盼君一晤,昭寒。」正是这封短笺,让他推掉了晚间原本的公务,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这喧闹的隆庆街。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她在约定的地方等待,却没想到,先撞见的是她不顾自身安危,奋不顾身救人的一幕,紧接着,便是萧珩那带着欣赏和熟稔的笑容,以及那盏刺眼的“嫦娥奔月”灯…… 她约他,却又和萧珩谈笑风生? 那句“盼君一晤”,此刻想来,竟带着一丝讽刺。 还有小莲所说的“鬼祟之人”,是司徒长荣的报复?还是别的什么? 裴寂的眼底深处,寒意更甚。他需要尽快查清。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洛昭寒感觉每一刻都无比漫长。她悄悄抬眼,想观察一下裴寂的神色,却正好撞进他不知何时抬起的、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洛昭寒的心猛地一跳,像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慌忙垂下眼帘,脸颊微微发热。 “洛小姐,”裴寂低沉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听不出喜怒,“今夜相约,所为何事?” 他问出来了!洛昭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我……”她的手伸向袖中的锦囊。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颠簸了一下! “嘶——!”外面传来追云惊慌的嘶鸣和焦二急促的呵斥声! 紧接着,车身猛地一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上了! “啊!”洛昭寒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甩得向侧前方扑去,眼看就要撞上坚硬的车厢壁!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伸出,快如闪电般揽住了她的腰,一股清冽冷硬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洛昭寒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带得旋转半圈,后背重重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 是裴寂! 他一手紧紧揽着她的腰,将她牢牢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撑住了剧烈摇晃的车厢壁,稳住了两人身形! “大人!有惊马冲撞!”焦二焦急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伴随着马匹更加狂躁的嘶鸣和人群惊恐的尖叫声! 洛昭寒惊魂未定,整个身体都僵硬地贴在裴寂怀中。 她的鼻尖萦绕着那种干净冷冽的气息,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别动。”裴寂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手臂依旧紧紧圈着她,身体绷紧如弓弦,警惕地感知着外面的混乱。 车外,焦二正在奋力控制受惊的追云。 原来是一匹不知从哪里受惊狂奔的野马,直直撞上了他们的马车。追云被惊到,焦二正拼命勒紧缰绳。 混乱持续了片刻,在焦二和几个热心路人的帮助下,那匹惊马终于被制服带走。追云也渐渐安静下来。 “大人,洛小姐,受惊了!惊马已被制服,暂无大碍。”焦二的声音带着歉意传来。 车厢内,洛昭寒依旧被裴寂紧紧护在怀里。 刚才的混乱中,她发髻上的玉簪似乎松了,一缕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拂过裴寂揽在她腰间的手背。 那微痒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 裴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洛昭寒也终于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么不妥。 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裴寂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洛昭寒,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洛昭寒浑身一颤,愕然抬头。 昏暗的光线下,裴寂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情绪。 “什…什么?”洛昭寒被他眼中那骇人的风暴惊住,声音都带着颤。 裴寂的视线缓缓下移,他那只撑在车厢壁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修长的手指间,赫然夹着一张被揉皱的素笺。 正是她今日托人送去给他的那封短笺! “戌时三刻,隆庆街口,盼君一晤……”裴寂一字一顿地念出笺上的字句,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的目光再次抬起,牢牢锁住她惊惶失措的眼睛,质问: “一面约我相见,一面又与萧珩在灯下言笑晏晏,收他的花灯。洛昭寒,你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耍着我玩,很有趣吗?” …… 上元夜的长街。 洛昭寒的车辇在喧闹的边缘停下。 隔着帘子,喧天的声浪已然扑面而来,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人群的惊叹,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甜腻香气。 她微微掀开帘角,眼前一片光怪陆离。 这铺天盖地的俗世热闹,几乎要将人淹没。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的正中心,洛昭寒的心却像一块沉入深潭的寒冰。她今日要见的,是柳月璃。 裴寂上门提亲那日,她便对那位端坐厅中、神色温和的裴家公子直言过:“听闻柳月璃柳姑娘才情品貌俱佳,日后同处京城,昭寒倒是想寻个机会,与她一会。” 当时裴寂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脸上又浮起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只说了句:“洛小姐说笑了。”便岔开了话题。 说笑?洛昭寒的唇边,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从不说笑。 上元节,普天同庆,鱼龙混杂,正是“一会”的绝佳时机。 第108章 花灯 “胡说什么!”谢无岐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被误解的烦躁,伸手抓住她微凉的手腕,“我告诉你,是怕你日后从别处听到,反倒疑心我!我对洛昭寒,早已无半分旧情!” 他加重语气,目光紧紧锁住她,“我谢无岐行事,向来坦荡,既已选了你,便不会三心二意!” 柳月璃的眼泪悬在睫上,将落未落,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谢无岐心一软,将她拉近些,声音压低:“接风宴后,我曾在腊梅林遇到一位贵人。” 他点到即止,却足够柳月璃明白他指的是晋王。 “贵人允诺,若我能设法阻止裴洛两家联姻成功,便许我一个京卫所指挥佥事的实缺!” 他捏紧她的手,眼神灼热:“月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京卫所的位置意味着什么,你该明白!有了权柄,有了前程,我才能堂堂正正地娶你进门,给你最好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委屈你躲在这小院子里!” 柳月璃顺势伏在他肩头,身体微微颤抖,像是感动,又像是后怕。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带着一丝忧虑,再次试探:“无岐哥哥,你…你真的舍得?洛姐姐她…” “没有什么舍不舍得!”谢无岐有些不耐地打断,避开了这个他心底也未必清晰的答案,只强调事实,“我从未骗过你什么!月璃,你只需记住,我所求所谋,皆是为了你我!我最在意的,唯有你一人!” 他用力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用怀抱的温度安抚她。 柳月璃在他怀里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很快又压下。 她假意担忧地仰头:“可裴少卿位高权重,抚远将军府更是根基深厚,这婚事,如何能轻易阻止?无岐哥哥,你打算怎么做?” 谢无岐眼神微动,想起当初母亲意图陷害章姨娘母女未遂之事,主意似乎就出自柳月璃。 他低头审视着她的脸,故意将问题抛了回去:“此事确实棘手。月璃,你向来聪慧,可有什么想法?” 柳月璃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思索的神色,片刻后,才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开口:“我…我只是想起,洛姐姐有个习惯,年年上元灯会必去,风雨无阻。今年想必会与裴少卿同游吧?”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谢无岐,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毕竟,无岐哥哥你曾是洛姐姐最亲近的人,最是了解她的喜好与习惯。这上元佳节,人潮汹涌,灯影迷离…” 谢无岐眼中精光一闪! “上元灯会…”他低声重复,嘴角慢慢扯开一个的弧度,“不错!人潮、灯火、意外…确实是个极好的时机!” 他像是刚被点醒,语气带着兴奋,“月璃,你提醒得好!此事需得仔细筹谋,容我再想想具体如何行事。” 他想到即将到来的灯会,歉意地看向柳月璃:“只是…上元节那晚,我恐怕无法陪你了。” 柳月璃心中暗喜,这正是她想要的! 面上却立刻浮现出无比体贴温顺的神情,轻轻摇头:“无岐哥哥的大事要紧。我明白的。那晚,我让翠儿陪着我在附近随意走走,看看灯影就好,也算应个景,透透气。”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那一丝渴望自由的微光。 这方小小的院子,她早已待腻了。 谢无岐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头涌起一股混杂着怜惜与戒备的复杂情绪。 她的温顺体贴如此熨帖,可她的心机深沉又让他无法全然放下戒心。 他再次用力抱紧她,仿佛想用拥抱驱散心底那丝不安,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在她耳边低语:“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待我事成,定好好补偿。你终究,是向着我的。” 柳月璃在他怀里温顺地点头,脸颊贴着他微凉的官袍,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我自然向着你,无岐哥哥。” 然而,那双埋在他肩后的眼睛,深处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计。 烛火在灯罩里不安地跳动,将柳月璃素淡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独自坐在桌边,面前是早已凉透的残羹冷炙,屋内只剩下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衬得这方小院越发寂静。 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一种紧绷的张力弥漫在空气里。 谢无岐坐在对面,眼神有些发直,定定地落在柳月璃身上。 晚间的酒意在身体里翻腾,烧得他口干舌燥。 昏黄的光线柔和了她侧脸的线条,尤其那微微抿起的唇瓣,色泽浅淡。 前世那些滚烫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比酒意更汹涌。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柳月璃似被这声音惊动,微微侧首,却未回头。 谢无岐几步便走到她身后。 “啊!”柳月璃浑身剧烈一颤,瞬间从自己的思绪中彻底惊醒。 她几乎是弹跳起来,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惊惶地转身,后背紧紧抵住了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戒备地看向谢无岐。 映入眼帘的,是谢无岐那双迷离发红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她无比熟悉却又无比抗拒的光芒。 危险!柳月璃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 她仓惶躲避的姿态和眼中清晰的抗拒,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谢无岐被的心上。 难堪和气恼瞬间取代了迷离。他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而阴沉,死死盯着她。 柳月璃心头警铃大作。 她太清楚谢无岐此刻被激怒后的危险。几乎是条件反射,她脸上的惊惶迅速褪去,换上了泫然欲泣的委屈和柔顺,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讨好:“无岐哥哥…你…你别生气。我…我只是想着,我们的第一次…总该留到洞房花烛夜,那才圆满,才配得上你待我的真心…我…我想把最好的给你…”她垂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委屈至极。 又是洞房花烛夜! 谢无岐心底那簇被浇灭的邪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带着被愚弄的愤怒。一次次的推拒,一次次的“洞房花烛”,不过是她精心编织的托词! 她根本就没想过真正把自己交给他! “够了!”谢无岐低吼一声,声音压抑着狂暴的怒意,“柳月璃,你还要拿这话搪塞我到几时?!”话音未落,他猛地欺身上前,动作快得柳月璃根本来不及反应。 强壮的手臂如同铁箍,将她整个人狠狠拖拽过来。 “啊——!”柳月璃的惊呼被撞碎在喉咙里,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谢无岐低头,想要捕捉她眼中应有的哪怕一丝半点的羞涩或情动。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张被迫仰起的小脸上,只有未加掩饰的惊慌,瞳孔因恐惧而放大,脸色惨白如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除了惊惧和抗拒,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丝他渴望看到的情愫。 没有羞涩,更没有半分动情。 只有冰冷的抗拒。 这个清晰的认知,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捅进了谢无岐的心脏。 他所有的试探、强求,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可笑的自取其辱。 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谢无岐猛地松开她,像甩开什么脏东西,眼神迅速冷却,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不再看柳月璃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厌烦。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房门,带着一身寒气。 “哐当——!” 院门被狠狠甩上,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也彻底震碎了屋内虚假的平静。 柳月璃被他松开的力道推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心口像是被那只松开的手狠狠掏了一把,骤然一空,随即是密密麻麻的揪紧疼痛。 她下意识地抬脚想追出去,刚冲出房门,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脚步猛地顿在门槛外。追出去?说什么?解释?安抚?谢无岐此刻的愤怒和难堪,岂是她几句软话能轻易抚平的? 更何况,她心底深处那个冰冷的声音在尖锐地提醒:不行!绝不能在这种时候,以这种屈辱的方式交出自己! 她扶着冰冷的门框,指甲深深掐进木头里。必须守住!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因为谢无岐根本给不了她真正想要的东西,那个足以让她彻底脱离泥沼,掌控自己命运的位置和力量! 她想要的,远比一个男人的怀抱沉重得多。 寒风卷着院中枯叶打着旋儿。 柳月璃缓缓退回了屋里,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将那刺骨的寒冷隔绝在外。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 目光落在小圆桌上。烛泪堆叠,残羹冷炙,一片狼藉。 那是她费心学来亲手为他做的饭菜。一丝莫名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她抬手捂住眼睛。 她承认,她对谢无岐,并非全无情意。 那些相依为命的时光,那些他给予的短暂庇护和温暖,并非虚假。 可这点情意,在现实和冰冷的算计面前,显得多么苍白可笑,多么不堪一击! 情爱?不过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它能填饱肚子吗?能抵御寒风吗?能让她不再仰人鼻息,不再被人随意轻贱拿捏吗? 柳月璃用力抹去眼角那点湿意,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硬。 心底最后一丝因谢无岐离去而产生的动摇,彻底消散。等他回来,哄好他便是。 这不过是通往她目标路上,又一道需要翻越的坎。 …… 上元夜。 抚远将军府高大的朱漆门前,华灯初上,将门前的石狮映照得流光溢彩。 寒风依旧凛冽,卷着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喧嚣人声。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安静地立在阶下。 裴寂身着月白色云纹锦袍,外罩一件通体乌黑的厚重狐裘,墨发仅用一根同色发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寒风吹拂,掠过他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微微抬着头,目光沉静地望向将军府紧闭的大门深处,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门板,看到那个正在梳妆的身影。 素日里冷冽如冰封深潭的眼眸,此刻被府门檐角垂挂的暖色灯笼映照着,融化出显而易见的柔光。 他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提着一盏灯。 那并非街上贩卖的寻常式样,而是一盏精巧的八角宫灯。素白的绢纱灯面,每一面都用极细的工笔描绘着不同的冬日花卉——红梅、白梅、绿萼、蜡梅……笔触细腻,栩栩如生。 骨架用的是打磨光滑的竹篾,连接处严丝合缝,显出制作者极好的耐心和手艺。 灯底垂坠着数条颜色各异的丝绦,每一根丝绦末端,都系着一颗银铃。 寒风掠过,丝绦轻扬,带起一阵细碎悦耳的铃音,叮叮咚咚,如同冰雪初融时山涧的清泉流淌,在这府门前的寂静寒夜里,格外动听。 他在等她。 灯火映在他专注等待的眼眸里,如同落入寒潭的星辰,温柔而璀璨。 不多时,将军府大门在沉沉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拉开。 一抹炽烈的红,瞬间撞入裴寂沉静的眼底,点亮了门外昏黄的灯影,也点亮了他整个等待的世界。 洛昭寒裹着一件绣金丝滚边的正红斗篷,像一团跳跃的火焰,脚步轻快地奔下石阶。 寒风卷起她斗篷的下摆,在身后划出热烈的弧度。她眉眼弯弯,如同盛满了今夜的星辉,隔着几步远便扬起声音,那清亮悦耳的呼唤穿透空气: “阿寂!” 这一声呼唤,这一身灼目的红,猛地击中了裴寂记忆深处某个早已褪色的画面。 国子监外,长街之上,那个红衣纵马,明亮得仿佛能灼伤一切阴霾的少女。 时光流转,眼前的红却比记忆里更鲜活,更热烈,直直朝他奔来。 她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裴寂手中那盏灯牢牢吸引住了。 脚步停在裴寂面前一步之遥,微微喘息,呵出的白气在灯下氤氲,她惊喜地凝视着他手中的灯:“好漂亮的花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式样!” 裴寂眼底的柔光几乎要溢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花灯往前递了递,声音低沉温润,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珍重:“给你的,昭昭。” 洛昭寒惊喜地低呼一声,伸出双手,珍而重之地将花灯接了过去。 灯下柔和的光晕,映着她仰起的脸庞,在白色狐毛领的簇拥下,更显得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娇美不可方物。 第109章 留了字条 洛昭寒仔细端详着这盏灯。素白的绢纱灯面,每一面都描绘着形态各异的梅花,笔触细腻得连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指尖拂过灯骨,是打磨得异常光滑的竹条,带着天然的温润和一丝清冽的竹香。 她甚至能看到竹节处被精心处理过的痕迹。 这感觉如此熟悉。 这细致入微的用心,这近乎苛刻的完美,洛昭寒心头猛地一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她倏然抬眸,清澈的眼瞳直直望进裴寂的眼底,“阿寂,这灯……是你亲手做的?” 裴寂显然没料到她竟能一眼看穿。 被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这样望着,一丝极淡的赧然飞快掠过他向来冷峻的眉眼。 他微微偏开视线,耳根在灯笼暖光下似乎染上了一层薄红,声音也低了些:“嗯。第一次做,手拙得很,怕做得粗糙。你喜欢吗?” 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 简单的“喜欢吗”三个字,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洛昭寒心底激荡开巨大的涟漪。 一股强烈的暖流瞬间冲上鼻腔,撞得她眼眶发热。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退,双手却更珍重地捧住了那盏灯。 是他亲手做的。从挑选竹篾,打磨光滑,到一笔一笔细细勾勒那些梅花…… 他那样一个位高权重、素日里连案牍文书都有人代劳的大理寺少卿,竟肯耗费如此多的心力,只为给她一盏独一无二的花灯。 这哪里只是一盏灯?这分明是他捧出的一颗滚烫的真心,是独一无二的珍视! 她想象着他坐在灯下,敛去所有锋芒,专注地削磨竹条、描绘花样的模样。 那画面,温柔得让她心尖发颤。 “阿寂……”洛昭寒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低低地唤了一声,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她忽然将手中的花灯轻轻提起,那散发着温暖柔和光芒的八角宫灯,稳稳地隔在了两人面庞之间。 裴寂微微一怔,有些错愕地看着灯后她朦胧的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就在这灯影朦胧的间隔里,洛昭寒微微仰着脸,目光穿透薄薄的绢纱,坚定地锁住他深邃的眼眸。 “裴寂,我心悦你。” “轰——!” 仿佛有什么在脑中炸开。 心跳先是骤然漏跳了一拍,随即如同擂鼓,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 两人的视线在光晕中无声地交汇,缠绕。 她看到了他眼中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那是一种被巨大的惊喜和爱意席卷的震动。他看到了她眼底坦荡而炽热的真诚,毫无保留。 汹涌的情意在咫尺之间无声地奔流。几乎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灯纱。两人的眼尾都不自觉地泛起了红晕,不知是被这汹涌的爱意灼烧,还是被这寒夜的冷风吹拂。 一阵夜风适时地卷过,吹动了灯下那数条流光溢彩的丝绦。 丝绦末端系着的小小银铃,在风中相互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叮铃…叮铃铃…… 这声音如同仙乐,瞬间打破了寂静,为这动人的一刻更添了几分如梦似幻的浪漫。 裴寂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低沉沙哑,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为它取名‘昭昭乐’。” “愿昭昭,欢乐一生。” 将军府高大的门廊阴影深处,洛锦策抱着手臂,斜倚在冰冷的朱漆柱子上,已经默默吹了好一阵冷风。 他撇着嘴,眼神复杂地瞅着阶下那对璧人。 哼,裴寂!这个抢走他姐姐的“未来姐夫”!看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来气!姐姐那么好,配他真是…… 洛锦策心里的小人儿正愤愤不平地跺脚。 他百无聊赖地听着风声,看着裴寂那傻等的样子,心里嘀咕:装什么深情!冻死你最好! 可当那抹熟悉的红影像火焰般冲出府门,像只欢快的小鸟扑向那个等待的身影时,洛锦策的嘀咕声不自觉停了。 他远远地看着姐姐惊喜地接过那盏灯,看着她眼中瞬间绽放的光彩,比这满城的灯火都要亮。 他看到裴寂那万年冰山脸上难得一见的温柔和赧然,看到姐姐捧着灯时那小心翼翼的模样。 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隔着花灯无声对视的瞬间,那空气里弥漫的温情与默契,像一道暖流,无声地穿透寒风。 他看到了姐姐眼中从未有过的光彩,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他也看到了裴寂凝视姐姐时,那双深邃眼眸里毫不掩饰的爱意。 原来是这样。 洛锦策抱着手臂的力道松了些,一直撇着的嘴角,不知何时悄然放平了。 原来裴寂,是这样看姐姐的。 就在这时,洛昭寒清脆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小策!傻站着吹风呢?快过来!” 洛锦策猛地回神,脸上那点最后的别扭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点替姐姐开心的愉快。 他咧开嘴,应了一声:“来啦!”声音轻快,脚步也轻快地迈出阴影,快步朝着阶下那对人影走去。 马车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块。 大理寺少卿裴寂,一身玄色常服也掩不住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此刻正和对面的洛锦策大眼瞪小眼。 那盏本该在夜市流光溢彩的花灯,此刻被随意搁在两人中间的软垫上,灯纸上的嫦娥孤零零地抱着兔子,映着车内昏黄的烛火,显得格外寂寥。 它的主人,裴寂的未婚妻洛昭寒,却不知所踪。 洛锦策才十四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他梗着脖子,一双和洛昭寒极为相似的杏眼瞪着裴寂,里面全是毫怒气,甚至还有几分鄙夷。 “裴少卿,”洛锦策的声音带着少年变声期的微哑,语气却硬邦邦的,“你到底把我阿姐弄哪儿去了?” 裴寂没立刻回答。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像结了冰的寒潭,先是沉沉地扫过洛锦策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然后缓缓落在那盏孤零零的花灯上。 灯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女子指尖的温热触感。 “弄丢?”裴寂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却像重锤敲在洛锦策心上,“本官倒想问问你,为何会独自拿着你姐姐的花灯,出现在本官的马车前?” 洛锦策被噎了一下,脸更红了,底气却丝毫不减:“还不是因为你!阿姐本来高高兴兴拉着我去看花灯,说要给你也挑一盏!结果呢?灯挑好了,人却不见了!我找遍了那片地方都没找到她!一回头,就看见你的马车打这儿过!我不找你找谁?定是你又惹她不痛快了!” “又?”裴寂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眉峰蹙了一下。 他公务繁忙,与洛昭寒见面次数确实不多,每次相见,她似乎都笑语晏晏,并未见有何不痛快。难道,是他忽略了什么? “哼!”洛锦策重重哼了一声,像只被惹毛的小兽,“你少装糊涂!阿姐虽然不说,可我知道她不开心!每次见完你回来,她都要在窗边坐好久,对着你送的那盆兰花发呆!这次花灯会,她盼了好久,就想和你一起走走,结果你倒好,人影都没见着!现在好了,人都不见了!要是阿姐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跟你没完!” 少年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显然是又急又怕。 裴寂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洛昭寒对着兰花发呆?盼着花灯会? 这些,他竟全然不知。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夹杂着一丝慌乱,悄然爬上心头。 他自认冷静自持,断案无数,却从未想过,会在儿女情长上如此迟钝,甚至可能伤了她而不自知。 “停车。”裴寂忽然沉声命令。 马车应声而停,稳稳当当。 裴寂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盏花灯上,嫦娥奔月的图案画得精巧。 他伸手,不是拿灯,而是轻轻拿起垫在灯下的一张折叠起来的素笺。 洛锦策一愣:“那是什么?” 裴寂没理他,修长的手指展开素笺。上面是洛昭寒娟秀熟悉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锦策:若灯会散时寻不到我,不必惊慌。我去城西碧波桥放盏河灯便回,勿念。阿姐。」 字迹从容,显然是早有安排。 洛锦策伸长脖子也看到了内容,顿时傻眼了,满腔的愤怒和指控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满脸的窘迫。 “啊…这…阿姐她…她留了字条啊?”他挠挠头,声音低了下去,刚才那股子兴师问罪的劲儿全没了。 裴寂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用力。 她留了字条给弟弟报平安,却对他,只字未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涌上喉间,比刚才洛锦策的指责更让他感到不适。 “碧波桥…”裴寂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眼神锐利地看向洛锦策,“她为何要去那里放河灯?一个人去?”碧波桥离主灯市颇有一段距离,位置略偏,尤其夜深人静时,并非女子孤身前往的好去处。 洛锦策被裴寂那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我也不知道阿姐为什么非要去那儿。可能是听说那儿的河灯飘得远,灵验吧?她只说想一个人静静…”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也意识到让姐姐一个人去那么偏的地方不妥。 “灵验?”裴寂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心中疑窦更深。 洛昭寒并非痴迷神佛之人。 “嗯,”洛锦策点点头,努力回忆着,“阿姐好像是想为即将出征的将士祈福?还是为谁求平安?她没细说,只念叨着要去放一盏灯。” 裴寂的心猛地一沉。朝中确有北境战事吃紧,近日或将增兵的消息,但这等军务,洛昭寒一个深闺女子如何得知? 除非…有人告诉她?或者,她关心的,本就是即将身赴险境的某人? 一个名字几乎不受控制地跳入裴寂脑海。 镇北侯世子萧珩。那个与他齐名,却与洛昭寒青梅竹马的年轻将领。 坊间甚至有过些许捕风捉影的传言。难道…她是为了萧珩?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得裴寂极其不舒服。 “下车。”裴寂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带着命令。 “啊?去哪?”洛锦策还没从刚才的乌龙中完全回过神。 “碧波桥。”裴寂言简意赅,已率先掀开车帘,长腿一迈便下了车。 夜色中,他挺拔的身影裹挟着一股迫人的寒意。 洛锦策哪里还敢怠慢,赶紧抓起那盏花灯,手忙脚乱地跟着跳下马车。裴寂的随从早已牵了马过来。裴寂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上马,带路。”裴寂的目光落在洛锦策身上。 洛锦策抱着花灯,看着那匹高大的骏马,有点犯怵:“我…我骑术不精…” 裴寂没说话,只朝旁边一个身形矫健的侍卫看了一眼。 那侍卫立刻上前一步,对洛锦策道:“洛小公子,请随属下同乘。” 洛锦策松了口气,抱着他的宝贝花灯,笨拙地在侍卫帮助下爬上了另一匹马。 “走。”裴寂一夹马腹,骏马立刻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 侍卫带着洛锦策紧随其后。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马车里那点憋闷,却吹不散裴寂心头的疑云和那丝莫名的焦躁。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洛锦策紧紧抱着花灯,身体随着马匹颠簸,心里七上八下。 一方面懊恼自己没看好姐姐还冤枉了裴寂,一方面又担心姐姐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遇到危险。 他偷眼看向前面策马疾驰的裴寂,玄色的身影几乎融入夜色,只有轮廓在两侧偶尔掠过的灯火中时隐时现。 洛小公子心里嘀咕:这位冷面阎王似的未来姐夫,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不近人情?至少,他看起来是真着急找阿姐。 很快,一行人便远离了灯火辉煌的主城区,越往城西走,人烟越是稀少。 河水特有的潮湿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转过一个街角,视野豁然开朗,一座古朴的石拱桥横跨在宽阔的河面上,正是碧波桥。 桥上空无一人,只有桥下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静静流淌。 晚风吹过,带来河水的微腥和岸边草木的气息。 “阿姐?”洛锦策被侍卫扶下马,立刻焦急地四处张望,桥上桥下空荡荡的,哪里有洛昭寒的影子? “人呢?阿姐不是说在这里吗?”他慌了神,抱着花灯的手都紧了紧。 第110章 指印 裴寂早已下马,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灯,迅速扫过桥面、石栏、通往河边的石阶。桥面干净,没有挣扎或拖拽的痕迹。石栏上。他的目光倏地定住。 在靠近桥中央的石栏外侧,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有一小片被硬物蹭掉的青苔痕迹,边缘还沾着一点极细微的淡绿色丝线。 那颜色…裴寂眼神一凝,洛昭寒今日出门,穿的似乎正是一件水绿色的烟罗裙! 他立刻大步走向那处栏杆,俯身仔细查看。 痕迹很新,就是不久前留下的。丝线材质上乘,绝非普通人家所有。栏杆下方,河水深不见底,暗流涌动。 难道失足落水?还是被人推下? 这个念头让裴寂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他猛地转头,厉声喝道:“立刻沿河两岸搜寻!重点查看下游!通知府衙,调水鬼!” “是!”随行的侍卫们都是裴寂的亲信,训练有素,闻令立刻分头行动,动作迅捷无声。 “落…落水?”洛锦策听到裴寂的命令,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花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精致的花瓣瞬间被摔得变了形。他 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旁边的侍卫一把扶住。“不会的!阿姐她水性很好的!她不会…”少年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裴寂没空安慰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失足?洛昭寒并非冒失之人。遇袭?此地偏僻,确有可能。但现场除了那点蹭痕和丝线,再无其他打斗或挣扎的痕迹。 如果是被强行推落,以她的性格,绝不会毫无反抗。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点淡绿丝线上,又扫过摔在地上的花灯。嫦娥的裙裾破损了一角。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洛昭寒留字条说去放河灯,可这桥面上,哪里有放过河灯的痕迹? 蜡烛滴落的蜡油?焚烧的纸灰?一概没有。这桥面干净得过分。 除非,她根本没在桥上放灯? 裴寂的目光越过石栏,投向桥下黑黢黢的河岸。那里有一片被芦苇半掩的浅滩。 “跟我来。”裴寂当机立断,不再看桥面,转身便朝着桥头通往河滩的石阶快步走去。 洛锦策被侍卫半搀半架着,跌跌撞撞地跟上。 石阶湿滑,长满青苔。裴寂走下石阶,拨开茂密的芦苇丛。 月光被云层遮挡了一下,光线更暗。他凝神细看,脚下是松软的河泥。 很快,他发现了端倪。 河滩的泥地上,清晰地印着几行小巧的脚印。看尺寸和鞋底花纹,正是女子所留。 脚印很新,方向朝着河水的方向延伸,在靠近水边的地方,脚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踩踏得略显凌乱的泥地,旁边,静静地躺着一盏尚未点燃的素面荷花河灯。灯芯洁白。 而在距离河灯几步远的泥地上,赫然插着一支女子用的素银簪子! 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玉兰,正是洛昭寒平日喜欢佩戴的样式!簪子插得很深,簪身甚至有些弯曲,像是被用力扎进去的。 洛锦策也看到了簪子,失声叫道:“是阿姐的簪子!” 裴寂蹲下身,小心地拔出那支银簪。簪尖沾着一点深褐色的泥污,并无血迹。 他仔细查看簪子插入的位置和周围的痕迹。泥地被踩踏过,但除了洛昭寒的脚印,旁边只有一些类似野兽爪印的痕迹,尺寸不大,杂乱无章。 “狼…有狼?!”洛锦策也看到了那些爪印,吓得声音都变了调,紧紧抓住侍卫的胳膊。 裴寂眉头紧锁,捏着簪子,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芦苇丛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声响。他站起身,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水声,远处似乎隐隐传来几声悠长的、类似犬吠又似狼嚎的声音,但距离似乎很远。 野兽袭击?这爪印不像大型猛兽。而且,簪子插在这里,更像是标记? 或者,是搏斗中掉落的? 裴寂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盏素面的荷花河灯上。她带了灯来,却没点燃放入河中,是没来得及?还是发生了变故? “大人!下游有发现!”一个侍卫匆匆从下游方向跑来,压低声音禀报,“在离此约半里的一处回水湾,发现了这个!” 侍卫摊开手,掌心赫然是半截断裂的、染着污泥的淡绿色丝绦! 看颜色和质地,与石栏上发现的丝线如出一辙!而且,那丝绦的断裂处,像是被利器割断,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扯断的。 半里外的回水湾…丝绦断裂… 裴寂的心猛地一揪。这意味着,洛昭寒很可能落水了! 而且,在湍急的河水中被冲到了下游!丝绦断裂,是挣扎时挂到水下的树枝、礁石?还是被人强行拉扯所致? “沿河继续搜!扩大范围!活要见人,死…”裴寂的声音冷硬如铁,那个“死”字却像有千斤重,堵在喉咙里,竟有些说不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那股翻腾的戾气与恐慌,厉声道,“务必找到洛小姐!通知府衙,封锁上下游河道!所有船只靠岸检查!” “是!”侍卫领命,飞快转身去传令。 洛锦策看着那半截染污的丝绦,再听到裴寂那未竟的话语,巨大的恐惧终于将他淹没,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呜咽出声:“阿姐…阿姐…” 裴寂紧紧攥着那半截冰冷的丝绦和那支素银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洛昭寒的失踪,绝非简单的走失或失足! 他抬头望向黑沉沉的下游河道,那里河水奔涌,深不可测。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必须找到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备船!”裴寂的声音在夜风中斩钉截铁,大步朝着下游的方向走去。 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森寒。 洛锦策抹了把眼泪,咬着牙,也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冰冷的河水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味,沉沉地压在裴寂的心头。 那半截断裂的淡绿丝绦,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理智。 活要见人,死……那个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喉咙发紧。 “备船!立刻!”他的声音像淬了冰。 随行的侍卫首领应声,飞快地朝着下游最近可能停泊小船的地方奔去。 裴寂没有在原地等待。他攥紧了那半截丝绦和洛昭寒的素银簪,大步流星地沿着河岸向下游疾走。玄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每一步都踏得又沉又急。 洛锦策抹掉满脸的眼泪和鼻涕,也跌跌撞撞地跟上。 少年的恐惧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取代,他不能丢下阿姐,也不能被这个冷面阎王看不起。 “等等我!”他哑着嗓子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的河滩上。 夜色浓重,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有远处府衙调来的零星火把和侍卫们手中提着的灯笼,在河岸投下摇曳不定的昏黄光晕。 河水在黑暗中奔涌,发出沉闷的呜咽,仿佛隐藏着无数凶险。 搜寻的范围在扩大。裴寂的亲卫和随后赶到的京兆府衙役,手持火把和长杆,沿着两岸仔细搜寻,呼喊着洛昭寒的名字。 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河水无情的流淌声。 裴寂的目光像鹰隼般扫过每一寸河岸,芦苇丛、乱石堆、被水流冲刷形成的浅湾…… 他强迫自己冷静,将所有的线索在脑中飞速串联。 爪印……裴寂的眉头锁得更紧。 那些爪印杂乱,尺寸不大,绝非大型猛兽,更像是野狗或狐狸一类。 但这类动物通常怕人,主动袭击一个成年女子,尤其还是在靠近水边的地方,可能性不大。除非是被人驱使?或者,根本就是伪装?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难道洛昭寒的失踪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目标是她,还是冲着他裴寂来的?一股冰冷的杀意悄然爬上他的眼底。 “大人!船来了!”侍卫首领的声音传来。只见下游不远处,一艘简陋的乌篷小船正被两个衙役奋力划来。 裴寂二话不说,待船靠岸,纵身跃上船头,船身猛地一沉。 “沿下游,仔细搜寻河岸和水面,任何可疑之物都不放过!”他沉声下令。 小船离岸,船桨划破水面,逆着水流向下游缓缓行进。 洛锦策也被侍卫拉上了船,蜷缩在船尾,眼睛死死盯着黑黢黢的河面。 船行缓慢,火把的光在湍急的水流上跳跃,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区域。 裴寂站在船头,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如炬,穿透黑暗。河水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绝望的窒息感。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除了水流声,就是船上人压抑的呼吸声。洛锦策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大人,您看那边!”划船的衙役忽然指着左前方靠近河岸的一处阴影喊道。 裴寂立刻循声望去。那里是河道的一个小拐弯,水流稍缓,形成一片回水区,岸边堆叠着不少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 火光摇曳下,那片阴影里,似乎有一小块比周围枯叶颜色更深的隆起。 “靠过去!”裴寂的心猛地一跳。 小船小心翼翼地靠近。裴寂不等船完全停稳,便探身用长杆去拨弄那片阴影。枯枝被拨开,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一件被河水浸透、裹满了淤泥的水绿色外衫! 洛锦策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扑到船边:“是阿姐的衣服!是阿姐今天穿的颜色!” 裴寂用长杆将湿漉漉的外衫挑到船上。 衣服已经被河水泡得发胀,沾满了黑色的淤泥和细碎的水草,袖子和下摆有多处撕裂的口子,其中一处撕裂的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淡绿色的丝绦。 与之前在回水湾发现的断绦材质颜色完全一致! 衣服找到了,人呢?是被冲走了,还是被拖上了岸?裴寂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蹲下身,不顾污秽,仔细翻看这件外衫。 撕口很凌乱,像是被树枝挂扯,又像是被大力撕拽。 没有明显的利器切割痕迹。他翻到衣服内侧靠近肩背的位置时,动作猛地顿住。那里,在湿透的衣料上,赫然印着几个暗红色的指印! 指印不大,像是女子的,但边缘模糊,更像是沾了某种带颜色的东西按压上去,而非血迹。 指印?谁留下的?洛昭寒自己的?还是别人? “大人!岸上有发现!”一个在岸上跟随搜寻的侍卫突然高声呼喊,声音带着急促,“这里有血迹!还有拖拽的痕迹!” 裴寂豁然起身,目光如电般射向岸边侍卫所指的方向。 那是在发现外衫位置再往下游几十步的地方,一片相对平缓的河滩,乱石较少。 小船立刻靠岸。 裴寂率先跳下,几步冲到侍卫身边。火把的光集中照亮了那片泥地。 只见潮湿的河滩上,除了凌乱的脚印,赫然多出了一道明显从河边向岸上延伸的拖拽痕迹! 痕迹很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强行拖走。而在拖痕的起始点,靠近水边的几块石头上,溅落着几滴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液体。 是血! 血迹不多,但在惨白的火光下,触目惊心。 洛锦策也看到了,小脸瞬间煞白如纸,牙齿咯咯打颤:“血……是阿姐的血吗?她受伤了?被拖走了?谁干的?”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声音都变了调。 裴寂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凑近鼻端。 血腥味很淡,混合着河水的腥气。他仔细观察血迹的形态和颜色,又看向那道拖痕。拖痕很深,一直延伸到河滩边缘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前,消失不见了。 灌木丛之后,是陡峭的山坡和更深的黑暗。 “血迹新鲜,不超过一个时辰。”裴寂的声音冷得像冰渣,“拖痕深而连续,方向明确,目标不是水,是岸上。”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那片黑沉沉的灌木丛和山坡。“留下两人看守船只,通知府衙加派人手封锁这片区域!其余人跟我追!” 他拔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小心戒备,对方可能有同伙,也可能带着凶器或猛兽!” “是!”侍卫和衙役们齐声应道,纷纷拔出兵器,神情凝重。 第111章 断簪 洛昭寒特意选了这间临河的“望月楼”,闹中取静,二楼临窗的雅间能将大半条灯火辉煌的河岸尽收眼底,也能看清楼下进出的每一个人。 她扶着贴身侍女春桃的手下了车,一身石榴红遍地金妆花缎的衣裙,在满街花灯映照下,红得几乎要灼伤人眼。 乌黑的发髻高挽,只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嵌红宝的凤首步摇,凤口衔下的红宝石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目不斜视地穿过楼下嘈杂的大堂,无视那些骤然压低又迅速扬起的议论声浪,径直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雅间早已布置妥当,临窗小几上摆着新沏的云雾茶,几碟精致的点心。 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河面,无数小小的莲花灯载着人们的心愿顺流而下,点点烛火倒映在水中,与岸上的灯海连成一片,恍如天上星河坠落凡间。 洛昭寒在窗边的软椅上安然落座,春桃垂手侍立在她身后,屏息凝神。 时间一点一滴滑过。 楼下喧嚣依旧,窗外的灯火仿佛燃烧得更烈了。 茶盏中的热气渐渐淡去,洛昭寒却并不催促,只是伸出手指,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里漂浮的嫩绿茶叶,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在灯下泛着幽光。 她在等。 等一个姿态,等对方先乱了方寸。 这场无声的交锋,从她踏入这间屋子,便已开始。 终于,楼下大堂的喧哗声里,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骚动,像投入油锅的一滴水。 那骚动沿着楼梯蜿蜒而上,伴随着一种带着怯意的脚步声。 雅间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探进头来,眼神躲闪,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当触及洛昭寒沉静如水的目光时,吓得立刻缩了回去。 “柳姑娘,请进。”春桃的声音,适时响起。 门被彻底推开了。 柳月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袄,配着同样素色的湖蓝罗裙,通身上下不见半点鲜亮颜色,如同一抹冷月清辉。 她的身量比洛昭寒略矮些,骨架纤细,更显得弱不胜衣。 巴掌大的小脸上,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此刻,那苍白的脸颊上浮着两团浅淡红晕,倒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她的发式也简单,只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挽着,然而,就在那乌黑的鬓发间,一支白玉簪子斜斜插着。 那支簪子,洛昭寒见过一次。 就在裴寂上门提亲那日,他腰间挂着的荷包上,绣着同样质地的白玉兰纹样。 裴寂爱玉,尤爱白玉。这支簪子,绝非柳月璃这等身份能轻易得来的寻常物件。 柳月璃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洛昭寒那身刺目的红,又迅速垂下,浓密的眼睫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 她停在门口,双手紧张地绞着腰间垂下的丝绦,那丝绦的流苏被她绞得几乎变了形。 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神情瑟缩的婢女,大气不敢出。 “柳姑娘,”洛昭寒终于开口,“请坐。”她抬手,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柳月璃似乎被这声音惊得微微一颤,这才挪着细碎的步子走到几案对面,动作轻缓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她的目光始终低垂,落在自己绞紧的手指上,仿佛那里有世上最吸引她的东西。 雅间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楼下鼎沸的人声、窗外的灯火辉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只有茶炉上炭火偶尔的噼啪轻响,和柳月璃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洛昭寒的目光落在柳月璃发间那支白玉簪上,停留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旁边小火炉上温着的提梁壶,壶嘴倾泻,一道冒着腾腾热气的碧绿茶汤注入柳月璃面前那只空置的青瓷茶盏中。 茶斟了七分满。 洛昭寒放下提梁壶,瓷器与木几轻轻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那张苍白柔弱的脸,唇边绽开一个笑容。 “柳姑娘,听说,妹妹近来很是关心我院里的规矩?”她微微前倾,“费了不少心思,四处打听,连洒扫的粗使婆子,都没落下?” 柳月璃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可怜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死白。 那双惹人怜惜的大眼睛里,此刻掠过一丝慌乱和震惊,她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辩解:“洛小姐……我……” “嘘——”洛昭寒竖起一根食指,点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妹妹何必急着否认?”她慢悠悠地说,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柳月璃发间那支白玉簪。 “有些心思,藏得再深,也总有痕迹可循。比如,我院子里那个管茶水的小丫鬟,叫春杏的?妹妹似乎很是青睐,前些日子,她家里那个赌鬼爹,忽然就还清了欠了三年的赌债?真是好巧。” 柳月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由白转青,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摇摇欲坠。 她放在膝上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洛小姐,您……您误会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的控诉,“月璃绝无此心!春杏的事,我、我只是偶然听闻她家困难,一时心软,绝无窥探之意啊!裴郎,他知道我……” 她慌乱地搬出了裴寂的名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洛昭寒唇角的弧度彻底冷了下来。 她看着柳月璃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着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配合着那身素衣和发间的白玉簪,简直是精心排演过的悲情戏码。 心软?洛昭寒心中冷笑。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这种廉价的“心软”。 “一时心软?”洛昭寒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她不再看柳月璃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目光反而转向窗外,投向楼下那一片人头攒动的繁华。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精准地扫过,最终,定格在河岸边,一个身着宝蓝锦袍的身影上。 裴寂。 他正站在一盏描绘着八仙过海故事的走马灯旁,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看着旋转的灯面。 灯影在他英俊的侧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他专注而温和的神情。 他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茶楼上的暗涌,只是沉浸在这上元夜的盛景之中。 他身边围着几个同样衣着华贵的公子哥,谈笑风生,更衬得他气度不凡。 洛昭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对面如惊弓之鸟般的柳月璃。 “裴公子也在下面赏灯呢,”洛昭寒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亲昵,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柳月璃依旧紧攥着的手背。 柳月璃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一缩手,惊疑不定地看着洛昭寒脸上转变的神情。 “瞧妹妹这簪子,玉质真好,裴公子的眼光一向不错。”洛昭寒仿佛没看见她的惊惧,目光再次落在那支白玉簪上,语气带着几分赞赏。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碰触那支簪子,指尖离那温润的白玉只有寸许之遥。 柳月璃的身体瞬间僵直,头皮发麻,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 她想躲,可洛昭寒的目光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她动弹不得。 就在洛昭寒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支白玉簪的刹那,她的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动作快如闪电,旁人根本看不出任何刻意的痕迹。 她的指尖并未真正碰到簪身,只是看似在靠近簪尾发髻边缘时,用指甲边缘极其迅速地向上一挑!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玉器落地声,骤然响起。 那支温润的白玉簪,竟从柳月璃的鬓发间滑脱,直直坠落下去。 它砸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脆响,簪身从中断裂,碎成两截,滚落在洛昭寒的绣鞋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柳月璃整个人都懵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地上那两截断簪,又猛地抬头看向洛昭寒,脸上只剩下惊恐和茫然。 发生了什么?她的簪子……裴郎送她的簪子…… 洛昭寒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与无辜的神情。 她微微张着嘴,看着地上的断簪,又看看柳月璃,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到了。 “哎呀!”洛昭寒低低地惊呼一声,带着一丝懊恼和歉意,“妹妹,这……这如何是好?我……我并非有意……” 她作势要弯腰去拾捡那断簪。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月璃!” 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雅间门口炸响。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大力“砰”地撞开,门板重重地拍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裴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跑上来的,宝蓝色的锦袍衣襟微微敞开,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俊脸,此刻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利剑般扫过雅间内的一切,瞬间定格在地上那两截断簪,以及僵立在那里浑身发抖,泪珠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的柳月璃身上。 柳月璃在听到裴寂声音的瞬间,身体剧烈地一颤。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那副模样,比任何言语的控诉都更有力量。 裴寂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怒火几乎要从眼中喷薄而出。 他大步流星地冲进来,带着一阵风,看也没看正欲弯腰的洛昭寒一眼,径直冲到柳月璃身边,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一把将那个瑟瑟发抖的娇弱身躯紧紧搂进了怀里。 “月璃!月璃别怕!我在这里!”他紧紧抱着她,声音低沉急促,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猛地刺向一旁站着的洛昭寒。 他的怀抱如此用力,柳月璃的脸深深埋在他胸前,肩膀剧烈地抽动着,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和惊吓。 “洛昭寒!”裴寂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指责和厌恶,“你竟敢!你竟敢这样对她?!” 洛昭寒缓缓直起身。 她没有去看地上的断簪,也没有立刻回应裴寂的愤怒目光。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袖口繁复精美的金线刺绣上。 那是一对栩栩如生的鸾鸟,在石榴红的缎面上振翅欲飞。 她伸出手指,指尖沿着那冰冷的金线轮廓,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一下,又一下地抚过。 动作优雅从容,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很好。 她缓缓抬起眼,迎向裴寂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眸。那目光里,有对怀中人的疼惜,有对她的滔天愤怒,或许还有一丝被愚弄而不自知的愚蠢? 洛昭寒的眸光平静,深不见底,像暴风雨前最沉寂的海面。 鱼儿,终于咬钩了。 这场戏,终于,在预料之中,轰轰烈烈地开了场。 …… 洛昭寒立在望江楼顶层临窗的暗影里,目光沉沉,无声地切割着下方喧闹的长街。 整座京城都浸泡在节日的灯海与人潮里,喧嚣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蒸腾上来。 她在等。 等一条挣脱了樊笼,终将游入这片灯海的鱼。 别院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柳月璃的身影裹在一件毫不起眼的深灰棉斗篷里,像一片夜色剪下的影子,迅速融入了墙根下的黑暗。 斗篷宽大的兜帽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紧绷的下颌线条。她在别院确实闷得太久了,久到连檐下冰棱滴落的水声都成了日复一日单调的计时器。 外头那隐约传来的、属于尘世的喧嚣,隔着高墙,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茧,听得见,却触不到。 上元节的灯火与热闹,对她而言,是久违的。 她刻意避开主街,沿着背光的小巷疾行。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未化的残雪,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巷子里昏暗,只有远处主街的灯火映过来一点模糊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两侧斑驳老墙的轮廓。 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陈腐的泥土和苔藓气味。巷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了几分寂寥。 这与主街的繁华热闹,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第112章 有刺客 柳月璃脚步很快,斗篷的下摆扫过石面,无声无息。 并非全然为了躲避可能的眼线,更多的是想尽快抵达那灯火的中心,去感受那真实的气息。 兜帽下,她的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她知道自己出来有风险,可那又如何? 洛昭寒……她心底咀嚼着这个名字,带着一丝自己也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 她大概想不到,柳月璃也会在这样的夜晚,偷偷溜出樊笼,只为了片刻的喘息。 想到这里,她脚步更快了些,几乎是小跑起来。 望江楼上,洛昭寒的指尖在冰冷的窗棂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几乎就在柳月璃的身影从一条窄巷的阴影里钻出,即将汇入长街汹涌人潮边缘的瞬间,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尽管裹着最不起眼的灰斗篷,尽管在攒动的人头中那身影渺小如粟,洛昭寒的视线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钉在了她身上。 隔着遥远的距离,仿佛能看清她因疾行而略显急促的步伐,看清那兜帽边缘被夜风吹拂而微微颤动的绒毛。 她果然来了。 洛昭寒的唇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意料之中的弧度。 看着她像一滴水融入沸腾的油锅,迅速被裹挟进欢腾的人流里,小小的灰色影子在五光十色的灯笼映照下,显得单薄又执拗。 她没有动,依旧隐在窗后的暗影里,只是目光如影随形,穿过重重叠叠的彩灯与人影,始终追随着。 看着她在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短暂驻足,看着她在猜灯谜的人群外围好奇地张望,看着她小心地避开横冲直撞的孩童…… 她走走停停,显然在努力压抑着那份新奇与兴奋,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洛昭寒看得分明。 她太了解对方骨子里那份对热闹与自由的向往。 柳月璃确实被这久违的热闹攫住了心神。 她站在一个卖兔子灯的老翁摊前。那灯扎得精巧,红红的眼睛,雪白的绒毛,肚子里点着一支小小的蜡烛,暖黄的光晕柔柔地透出来,憨态可掬。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毛茸茸的耳朵尖。指尖传来粗糙纸张的触感,带着灯火的微温。 “姑娘,买一个吧?上元佳节,讨个吉祥!”老翁笑呵呵地问。 柳月璃指尖一顿,飞快地缩回手,下意识地压了压兜帽,含糊地应了一声,匆匆转身离开。 她不能停留,不能留下任何可供追寻的痕迹。 她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目光贪婪地掠过两旁悬挂的各式彩灯:莲花灯、鱼灯、宫灯、走马灯上绘着栩栩如生的西厢故事…… 光怪陆离,令人目不暇接。 空气中除了食物的甜香,还有女子们身上飘来的脂粉香,混合着爆竹燃尽后的淡淡硝石味,构成一种独属于节日的气息。 这气息冲入肺腑,奇异地抚平了她在别院积郁的沉闷,一种久违的鲜活感,正一点点浸润她紧绷的神经。 她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摊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狰狞的傩戏鬼面,俏皮的狐狸脸,还有描金画凤的华丽半面。她的目光被角落里一张素白的面具吸引。 那面具只遮上半张脸,质地是普通的纸胎,边缘勾勒着几笔淡青色的藤蔓花纹,简洁而清冷。 犹豫了一下,指尖轻轻拂过那张面具冰凉光滑的表面。戴上它,就能暂时隔绝旁人的目光,在这片喧嚣中,获得一种短暂的安全感。 她摸出几个铜钱递给摊主,拿起那张素白面具,背过身,迅速将它覆在脸上。 面具下,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层重担。 然而,就在她戴好面具,转身准备继续融入人流的刹那,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猛地从侧后方的人群缝隙中直刺而来! 目标明确,就是她的后心! 柳月璃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看清来者是谁,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 腰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右侧猛地拧转,同时左脚为轴,整个人如同被强风折断的芦苇,向旁边骤然滑开! “嗤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 冰冷的锋刃几乎是贴着她左侧的斗篷边缘擦过,将那深灰的布料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凛冽的杀意擦身而过的瞬间,激得她的下颌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疙瘩。 袭击者一击落空,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带着更加狠戾的气息再次扑上! 这一次,柳月璃看清了对方。一个穿着毫不起眼褐色短打的汉子,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唯独那双眼睛,在晃动的灯火下,闪烁着野兽般嗜血的光! 周围的人群终于察觉到了不对,惊恐的尖叫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猛地炸开! “杀人啦!”“有刺客!” 原本欢乐拥挤的人潮瞬间陷入混乱,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互相推搡奔逃,无数灯笼被撞翻在地,烛火点燃了纸张,小小的火苗在惊惶的脚步间跳跃。 柳月璃被混乱的人流冲撞得站立不稳,那褐衣刺客却如同游鱼,逆着混乱的人潮,精准地再次向她逼近! 他手中反握着一柄不足尺长的乌黑短刺,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幽蓝,显然是淬了剧毒! 短刺无声无息,角度刁钻地再次刺向她的咽喉! 面具下的瞳孔骤然紧缩。 柳月璃脚下发力,猛地蹬向旁边一个倾倒的糖炒栗子摊车,借力向后急退。 栗子车被她踹得横移出去,滚烫的沙石和栗子泼洒开来,暂时阻了阻刺客的冲势。 但这仓促的躲避让她后背重重撞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上,泥人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刺客眼中凶光更盛,显然被激怒,不顾散落的滚烫栗子,踩踏着冲过,短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柳月璃心口! 速度更快!更狠! 柳月璃身体被撞得尚未站稳,眼看那淬毒的乌光就要没入胸膛。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冰冷彻骨。 她面具后的眼神闪过一丝绝望,身体本能地绷紧,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以快到模糊的速度,骤然切入两人之间。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柳月璃只觉眼前一花,那柄几乎要吻上她心口的乌黑短刺,被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稳稳地攥住了手腕。 那刺客前冲的凶猛势头如同撞上了一堵城墙,硬生生被扼住! 刺客难以置信,他奋力挣扎,却无法撼动那只手分毫。 攥住他手腕的男人,身形挺拔,玄色的锦袍在混乱的气流和晃动的灯火中纹丝不动,袍角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他背对着柳月璃,宽厚的肩背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也挡住了那致命的锋芒。 混乱、尖叫、奔逃的人群……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被隔绝开去。 柳月璃僵立在原地,后背抵着破碎的泥人摊木架,冰冷的木屑硌着她。 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只能看见挡在身前的这个宽阔背影。 玄色的衣料在灯火下泛着深沉内敛的光泽,束发的墨玉冠一丝不苟。那背影沉稳得可怕,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绝对力量感。 是他! 根本无需看清面容,这气息,这身影,这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存在感…… 除了洛昭寒,还能有谁? 面具下,柳月璃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一直在看着?看着自己像个傻瓜一样戴着面具在灯市里游荡,最后差点丧命? 这时,洛昭寒攥着刺客手腕的手,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发力的。只听那刺客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呃”声,随即是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的“咔嚓”轻响。 那柄淬毒的乌黑短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刺客的脸瞬间扭曲变形,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看向洛昭寒的眼神,充满了如同见到地狱恶鬼般的绝望。 洛昭寒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那瘫软下去的刺客一眼。 仿佛只是随手捏死了一只扰人的飞虫。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灯火阑珊,光影在他深刻的五官上跳跃,勾勒出峻峭的眉骨,挺直的鼻梁,还有那两片薄而冷的唇。 他的目光,如同不见底的寒潭,穿透了柳月璃脸上那张素白的面具,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她的眼睛深处。 那目光里没有意外,没有惊讶,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柳月璃脸上那张素白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那只刚刚捏碎了刺客腕骨的手,动作却异常平稳,伸向她的脸。 微凉的皮质指尖,轻轻触碰到面具冰凉的边缘。 柳月璃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雕,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这是……要摘下她的面具! …… 裴寂在街口随意寻了个熟识的摊贩,将缰绳抛过去,那匹黑马便安静地立在角落阴影里,喷着白气。 他脚步未停,玄色的袍角在喧闹的灯火与人流中划过一道弧线,目标明确,直奔长街另一端那栋灯火通明的佑康茶楼。 他身后半步,柳月璃沉默地跟着。 深灰斗篷左侧那道被利刃划开的长口子,边缘焦黑翻卷,无声地诉说着方才街心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 面具早已摘下,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素白的纸胎被捏得变了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兜帽依旧低低压着,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只有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倔强。 裴寂没有回头看她,步伐沉稳。 人们很快又沉浸在灯谜、小吃和笑语中,仿佛那场致命的刺杀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硝石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被甜腻的糕点香气覆盖。 柳月璃的目光掠过那些重新洋溢起笑容的脸孔,心底一片冰凉。 这尘世的欢乐如此脆弱,轻易就能被撕碎。 佑康茶楼厚重的雕花木门近在眼前。 跑堂伙计眼尖,远远瞧见裴寂的身影,脸上立刻堆满了十二分的殷勤与敬畏,小跑着迎上来,腰弯得极低:“爷!您来了!雅间给您备着呢,临街最好的位置,一直给您留着!” 裴寂脚步未顿,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淡的“嗯”声。 跑堂立刻心领神会,侧身让开道路,目光飞快地在柳月璃身上扫了一眼,触及那身狼狈的灰斗篷和兜帽下看不清的面容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好奇,但立刻又低下头去,不敢多看,只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引路。 茶楼里比外面更喧嚣几分。 一楼大堂几乎座无虚席,茶客们高谈阔论,跑堂穿梭其间,杯盘碰撞声、说笑声、堂倌拖长了调子的唱喏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热烘烘的声浪。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茶香、点心甜香,还有男人们身上散发的汗味和烟草气息。 跑堂引着他们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楼梯略陡,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二楼的格局清雅许多,用雕花屏风和垂落的竹帘隔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小间。 跑堂在一间垂着湘妃竹帘的雅间门口停下,恭敬地打起帘子:“爷,您请。姑娘请。” 雅间不大,布置得却极雅致。 靠窗一张硬木方桌,两把圈椅。窗外正对着长街最繁华的一段,窗下还置了一个小小的炭盆,红红的炭火驱散着初春夜里的寒意,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裴寂径直走到临窗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门口,也背对着柳月璃。 他抬手解下玄色锦袍外罩着的同色大氅,随意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寻常赴约。 柳月璃站在雅间门口,竹帘在她身后落下。 炭盆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暖意,却丝毫驱不散她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她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宽阔背影,手指在袖中无声地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坐。”裴寂的声音响起,他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圈椅。 命令的口吻,毫无波澜。 柳月璃的身体僵了一下。兜帽下,她的唇抿得更紧,几乎成了一条线。 几息之后,她才迈开步子,走到他对面的圈椅前,缓缓坐下。 她坐下时,始终低垂着头,宽大的兜帽将她整张脸都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只露出一点紧绷的下颌线条。 第113章 活该 裴寂终于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沉静,幽深,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看着她身上那件斗篷,看着兜帽下那拒人千里的姿态,看着她紧握面具的手。 “斗篷,脱了。”他开口,依旧是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 柳月璃猛地抬头! 兜帽的阴影晃动,终于露出了她大半张脸。 那张脸在雅间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那双眼睛,此刻却直直地迎上裴寂的目光。 空气瞬间凝固。 炭盆里的火星爆开一个微小的声响。 她没动。 只是用那双燃着火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无声地抗拒着。 裴寂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时间在对峙中缓缓流淌。 就在柳月璃以为他会再次用更加强硬的手段逼迫时,裴寂却极其轻微地挑了下眉梢。 那细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 他不再看她,转而抬手,屈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声音刚落,雅间的湘妃竹帘被无声地撩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茶楼伙计服饰的年轻男子闪身进来,他动作迅捷,手中捧着一件叠放整齐的崭新斗篷。 那斗篷是素雅的月白色,质地明显比柳月璃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棉布斗篷高出许多,边缘镶着柔软的雪狐毛。 精悍男子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柳月璃身侧,双手将斗篷奉上,然后垂手肃立一旁。 裴寂的目光重新落回柳月璃脸上,带着一种漠然:“换。” 仅仅一个字。 柳月璃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看着那件崭新的斗篷,只觉得刺眼无比。 “裴寂!”她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裴寂端起桌上跑堂早已备好的热茶,青瓷杯沿凑近唇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他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仿佛没听见她声音里的愤怒。 柳月璃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反抗,除了招致更冷酷的压制和更不堪的境地,不会有任何结果。 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吼,被她艰难地咽了回去。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汹涌的火焰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冷和一片漠然。 初春夜里的寒意瞬间侵袭而来,穿透她单薄的素色衣裙,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她下意识地环抱了一下手臂。 精悍男子立刻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将手中那件崭新的月白斗篷展开,披在了她的肩上。 斗篷的尺寸恰到好处,轻柔地包裹住她略显单薄的身躯,月白的颜色在灯光下衬得她毫无血色的脸更加苍白。 男子为她系好斗篷的带子,动作一丝不苟,完成这一切后,他看也没看地上的旧斗篷,对着裴寂的方向微一躬身,再次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竹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内外。 柳月璃僵坐在圈椅里,裹在温暖的月白斗篷中,却感觉比方才穿着破斗篷时更加寒冷。 裴寂放下手中的茶杯,青瓷杯底落在硬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茶。”他开口,声音平淡,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逼迫从未发生。 “还有,一碟栗子酥,一碟桂花糖藕。” 这两样点心,恰恰是她从前最喜欢的。 柳月璃猛地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的软肉里。 新换的月白斗篷下,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 “啪!” 上好的青瓷茶盏从洛昭寒手中滑落,狠狠砸在地上,碎得稀烂。 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溅开,烫得旁边伺候的小二“哎哟”一声跳开老远。 可洛昭寒没动。 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张硬邦邦的圈椅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枪。 那张素来英气的脸,此刻一丝血色也无,绷得死紧,只有一双眼睛,死死钉在茶馆二楼的栏杆处。 那儿,不知何时站了个袅袅婷婷的身影。 一身月白色的素锦衣裙,料子是好料子,阳光底下隐隐闪着柔光,衬得那身影越发纤细柔弱。 头上戴着顶薄纱帷帽,白纱一直垂到胸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精巧的下巴尖儿,和一抹瞧着就可怜的唇线。 那人影扶着栏杆,隔着轻纱,目光似乎是投向了楼下这一片狼藉。 然后,她微微侧身,对着洛昭寒的方向,双手交叠在腰侧,屈膝,行了个挑不出半点错的屈膝礼。 姿态是够恭敬,可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尖儿,隔着朦胧的白纱,洛昭寒都能感觉到那下面藏着的得意。 茶馆里刚才还嗡嗡的说话声,像被刀切了似的,齐刷刷断了。 所有目光,看热闹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全都黏在了洛昭寒和二楼那个戴帷帽的女子身上。 “嘶……那谁啊?敢在洛家大小姐跟前这么……”一个茶客压着嗓子,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捣了一胳膊肘。 “嘘!小点声!没看见洛大小姐那脸色?要吃人了!” “看着面生……不过瞧那做派,不像普通人家的姑娘……” “啧,戴着帷帽,神神秘秘的。” 洛昭寒听见了那些苍蝇似的嗡嗡声,可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 是她! 就算化成灰,洛昭寒也认得那身段! 认得那股子装模作样的劲儿! 柳月璃! 那个被洛家从外面捡回来养在后院十几年,吃她洛家的米,穿她洛家的衣,却在她眼皮子底下,悄没声地撬走了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谢无岐的柳月璃!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口,又被洛昭寒死死咽了回去。 她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印子,可这点疼,比起心口那把剜肉的钝刀子,屁都不算。 “呵……”一声冷笑,从洛昭寒紧抿的唇缝里挤出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冰棱子刮过地面,让离得近的几个茶客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缓缓地,像是慢动作一样,从那张圈椅上站了起来。 一身利落的骑装,勾勒出她高挑紧实的身形,跟楼上那扶风弱柳般的身影,形成刺眼的对比。 她没看地上碎裂的茶盏,也没理会旁边小二惊慌失措想收拾又不敢靠近的样子。 她的眼睛,就只盯着二楼那个戴帷帽的影子,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朝楼梯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她走到楼梯口,刚踏上第一级台阶。 “姐姐。”一个娇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带着点怯意,从二楼飘了下来。 那顶碍事的帷帽,终于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撩开了半边薄纱。 露出来的那张脸,果然没让洛昭寒失望。 柳叶眉,含情目,小巧的鼻子,花瓣似的嘴唇,组合在一起,是那种男人看了就忍不住想护在怀里疼惜的楚楚可怜。 此刻,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正盛满了无辜和委屈,怯生生地看着楼梯上的洛昭寒。 “姐姐别生气,”柳月璃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是月璃莽撞了,不知姐姐在此,扰了姐姐清净。” 说着,又微微屈了屈膝,那姿态,谦卑得不能再谦卑。 可洛昭寒看得清清楚楚! 那微微垂下的眼睫后面,飞快闪过的一丝得色! 装!接着装! 洛昭寒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没应声,只是脚下的步子没停,继续往上走。 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沉重的“咚咚”声,每一步都敲在人心坎上。 柳月璃似乎被这沉默的气势慑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背脊抵在了栏杆上。 她看着洛昭寒一步步逼近,那张素来伪装得极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慌乱。 “姐姐……”她又怯怯地叫了一声,声音带上了点颤音。 洛昭寒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柳月璃面前。 她比柳月璃高了小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着眼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刮得柳月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茶馆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楼下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大气不敢喘,生怕错过了这将军府嫡女手撕养女的大戏。 “清净?”洛昭寒终于开口了,“柳月璃,你不在你的谢家好好待着,跑到我跟前晃悠,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还是……特意来我面前显摆,你如今攀上了谢无岐这根高枝儿?” “姐姐误会了!”柳月璃像是被这话刺得一个激灵,眼圈瞬间就红了,泫然欲泣,“月璃不敢!月璃只是恰好路过此地,看见姐姐在楼下,想着许久未见,心中挂念,才忍不住想给姐姐问个安……” 她越说声音越小,肩膀微微瑟缩,那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挂念?”洛昭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你挂念我什么?挂念我有没有被你和你那好情郎气死吗?还是挂念我洛家的家产,你还能分走多少?” 这话太直白,太刻薄! 楼下传来一片抽气声。 柳月璃的脸彻底白了,眼泪终于“吧嗒”一下掉了下来。 “姐姐怎能如此说月璃……月璃自知身份卑微,从未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无岐哥哥他……他待我真心,姐姐又何必如此苦苦相逼,言语伤人……”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拭泪,动作间,袖口滑落一截皓腕。 就在那截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红绳下面,坠着一块羊脂白玉佩。 玉佩温润细腻,雕工精湛,一看就非凡品。最刺眼的是,那玉佩上清晰无比地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岐”字! 谢无岐的贴身玉佩! 洛昭寒的目光,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死死地钉在了那块玉佩上! 那是谢无岐从小戴到大的东西!当年她及笄礼上,他还曾玩笑般地说过,这玉佩只给他未来的妻子…… 现在,它却堂而皇之地挂在了柳月璃的手腕上! 怒火瞬间冲垮了洛昭寒最后一丝理智! 苦苦相逼?言语伤人? 她抢了自己的未婚夫,戴着他的定情信物招摇过市,还敢在自己面前装可怜,倒打一耙? 洛昭寒猛地一步上前,几乎要贴上柳月璃的脸,“柳月璃!收起你这副猫哭耗子的恶心嘴脸!” 她出手如电,根本没给柳月璃任何反应的机会。 “啊——!”柳月璃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 洛昭寒那只练过武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攥住了她戴着玉佩的那只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疼……姐姐!放手!好疼!”柳月璃瞬间花容失色,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拼命地想挣脱。 可洛昭寒的手纹丝不动。 “不、属、于、你、的、东、西?”洛昭寒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淬着恨意,“你也知道这东西不属于你?!” 话音未落,洛昭寒攥着柳月璃手腕的手猛地用力向下一扯,同时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抓向柳月璃的衣袖! “嘶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刺破了茶馆的死寂! 柳月璃那身昂贵的月白色素锦衣袖,竟被洛昭寒硬生生从肩头撕扯下来一大片。 “啊——!!!”柳月璃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整个人都懵了。 她下意识地用没被抓住的手去捂手臂,惊恐万状地看着洛昭寒,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名义上的姐姐。 楼下更是炸开了锅! “天爷!撕……撕了?!” “洛大小姐也太剽悍了!” “当众撕衣啊!这柳姑娘以后还怎么做人?” “活该!谁让她抢人家未婚夫还跑来显摆!” 洛昭寒看也没看那片被自己甩在地上的破布,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只被戴在柳月璃手腕上的玉佩! 柳月璃终于反应过来洛昭寒要干什么,她死死地护住手腕,尖叫着:“不!你不能!这是无岐哥哥给我的!是我的!” “你的?”洛昭寒的声音冷得像寒冰,她手下毫不留情,五指如钩,猛地扣住柳月璃拼命护住的手腕,狠狠一掰!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 “啊——!”柳月璃痛得眼前发黑,惨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洛昭寒轻而易举地扯断了那根细细的红绳,将那枚还带着柳月璃体温的羊脂白玉佩,紧紧攥在了自己手里。 第114章 罚酒 “洛昭寒!你疯了!快放开月璃姑娘!”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两个穿着谢府侍卫服饰的壮汉拨开人群,一脸凶相地冲上楼梯,显然是跟着柳月璃来的护卫。 他们见自家主子被如此折辱,又惊又怒,拔出腰间的佩刀就要上前。 洛昭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攥紧了那枚玉佩,然后,用她那穿着坚硬牛皮马靴的脚底,对着柳月璃被掰得变形的手腕,狠狠踩了下去! “啊——!!!我的手!我的手!”柳月璃的惨叫声瞬间拔高了八度,身体因为剧痛而抽搐。 “砰!” 一声闷响。 玉佩没有碎,但重重砸在坚硬的地板上,又隔着柳月璃的手腕,那力道也足够惊人! “唔!”柳月璃闷哼一声,感觉手腕骨像是彻底碎了。 钻心的剧痛让她几乎昏厥过去。而玉佩砸地的脆响,更像是砸在她心上! 洛昭寒终于松开了脚,也松开了攥着柳月璃另一只手腕的手。 柳月璃像一摊烂泥般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精心梳好的发髻彻底散乱,昂贵的衣裙被撕破,狼狈到了极点。 她蜷缩着身体,只剩下痛苦的呜咽。 洛昭寒看也没看她一眼,弯腰,捡起了那枚完好无损的羊脂白玉佩。 她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拂去玉佩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像是在擦拭什么珍宝。 然后,她才抬起眼,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两个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僵在原地的谢府侍卫。 两个平日里也算凶悍的侍卫,被她这眼神一扫,竟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刀的手都有些发软,硬是不敢再上前一步。 洛昭寒的目光最后落在痛得瑟瑟发抖的柳月璃身上,如同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 “把她,给我送回谢府。” 她顿了顿,冷笑着补充道: “告诉谢夫人,她的好儿媳,不懂规矩,冲撞了我。我身为洛家嫡长女,替她管教管教。” …… 佑康茶楼里头,那叫一个安静。几十号人,男男女女,个个穿得溜光水滑,人模人样,正仰着脖子,盯着头顶上挂得密密麻麻的红灯笼。 灯笼底下垂着纸条,纸条上写着谜面。 猜灯谜嘛,一年一度佑康茶楼的风雅盛事,谁不想露个脸,显摆显摆肚子里的墨水? 空气里飘着茶香,混着点熏炉里飘出来的甜腻腻的香料味儿。 烛火映着那些精心装扮的脸,年轻的姑娘们绞着手帕,眉心微蹙;公子哥们摇着扇子,故作深沉地沉吟。 就在这片能把人憋死的安静里,“哐当”一声巨响,茶楼那两扇瞧着挺结实的大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撞开了! 力道之大,门板砸在墙上又弹回来。 一道鹅黄色的影子,裹着一股子外头的凉风,旋风一样卷了进来。 来人正是抚远将军府嫡出的大小姐,洛昭寒。 好家伙,那叫一个狼狈!精心梳的发髻跑得歪到了一边,几缕乌亮的发丝被汗水黏在光洁饱满的额角鬓边。 一张小脸跑得红扑扑,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她一只手还死死提着那碍事的裙摆,露出底下镶着珍珠的精致绣鞋尖儿,鞋面上沾着几点新鲜的泥点子。 她显然刹不住这股冲劲儿,像匹脱了缰的小马驹,直愣愣就朝着离门口最近的那张大条案冲了过去。 “哎哟我的老天爷!”有人小声惊呼。 晚了! 洛昭寒的膝盖结结实实顶在了条案腿上。 条案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上面的盘子碟子可遭了殃。水灵灵的荔枝、红艳艳的樱桃、切得薄薄的雪梨片、还有堆成小山的精致糕点…… 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哗啦啦,叮铃哐啷,一股脑全从桌子上倾泻而下,滚得满地都是。 一只盛着琥珀色蜜饯的青瓷小碗最惨,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最后撞在一位公子哥雪白的靴子尖上,碎了,黏糊糊的糖汁溅了他一靴面。 刚才那能把蚊子憋死的安静,瞬间被砸了个稀巴烂。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从半空的灯笼上挪了下来,聚焦在这个闯了大祸的鹅黄色身影上。 那眼神里,有惊愕,有看戏的兴味,有被打扰的不悦,还有对满地美食的惋惜。 主持今晚这场雅集的是佑康茶楼的东家,刘掌柜。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平日里见人就笑,和气生财。 可这会儿,他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也绷紧了。 他站在主位旁边,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果盘点心全军覆没,脸上的肉抖了抖,再抬眼看看那个肇事者——抚远将军府的千金。 刘掌柜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 这位小祖宗怎么偏偏这时候闯进来?还搞出这么大动静! 可人家是将军府的掌上明珠,他一个小小的茶楼老板,敢指着鼻子骂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但场面话总得说,规矩也摆在那儿。 “哎哟喂,这不是洛大小姐吗?您这可真是姗姗来迟,还自带声势啊!”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场都听清楚。 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不得不说的责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还有那些不满的宾客们,心一横,把事先定好的规矩搬了出来:“洛大小姐,咱们这佑康茶楼的灯谜会,可是有老规矩的。但凡迟到扰了雅兴的嘛……” “按老规矩,得罚酒三杯!以儆效尤!也给大家伙儿赔个不是,您看?” “罚酒三杯?” “对,三杯!” “刘掌柜说得在理!” 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立刻嗡嗡响了起来,带着点起哄的味道。 尤其几个平日里就看不惯洛昭寒做派的世家小姐,更是捏着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地附和:“就是嘛,规矩就是规矩。” “扰了大家的兴致,是该罚。” 洛昭寒还保持着弯腰扶着膝盖喘气的姿势。 她慢慢抬起头,那张脸蛋上,汗珠顺着脸颊滑落,额前那几缕湿发狼狈地贴着。 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眼珠子黑漆漆的,先是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 接着,那目光挨个儿扫过那些等着她出丑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害怕,反而有种被冒犯了的凶光在跳动,像被惹急了的小豹子。 刘掌柜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朝旁边伺候的小伙计使了个眼色。 小伙计机灵,赶紧从旁边一张桌子上,拎起一个白瓷酒壶,又拿了个精致的白瓷酒杯,小跑着送到洛昭寒面前。 小伙计赔着笑,把酒壶和酒杯往她眼前递了递:“洛大小姐,您看……这是上好的桂花酿,不烈,您意思意思……” 话还没说完,洛昭寒动了。 她根本没看那个小酒杯。 那只提着裙摆的手猛地一松,鹅黄色的裙摆如花瓣般垂落。她直接一伸手,快如闪电,不是去接酒杯,而是一把抓住了小伙计手里那个白瓷酒壶的细长壶颈! “呵!”她嘴角往上一扯,在满堂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她手腕一翻,手臂高高扬起,壶嘴对准了自己。 然后,她仰起头。 琥珀色的酒液,哗啦啦地倾倒而下,直接灌进了她微张的嘴里。 没有半点犹豫,没有一丝停顿。 那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伴随着她喉间快速滚动的吞咽声。 “咕咚…咕咚…咕咚…” 整个佑康茶楼,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剩下酒液冲入喉咙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傻了。那些刚才还在起哄的公子小姐们,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哪是大家闺秀喝酒?这比军营里的糙汉子还生猛! 刘掌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嘴巴微张着,下巴都快掉到脚面上了。 他原想着小姑娘脸皮薄,罚三杯小酒,给个台阶下,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哪知道这位祖宗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给他来了个壶对嘴! “哐当!” 最后一滴酒液消失,洛昭寒手臂猛地向下一甩,空了的白瓷酒壶重重砸在她脚边那摊黏糊糊的蜜饯和碎瓷片上,发出一声闷响,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停下。 “哈!”她重重地哈出一口气,抬起手背,极其豪迈地往嘴角狠狠一抹。 那双眼睛,因为烈酒入喉的刺激,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眼尾也染上了一点红,可那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烧着两簇小火苗,灼灼地扫视全场。 “三杯?”她开口了,声音因为刚灌了酒,有点沙哑,却拔得老高,带着一股子呛人的冲劲儿。 “够不够?不够姑奶奶再给你们旋一壶?” 那目光挑衅似的,特意在刚才起哄声最大的那几个方向停了停。 没人敢接茬。 刚才还嗡嗡响的茶楼,这会儿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哔剥声。 洛昭寒满意地看着这群被镇住的鹌鹑,感觉胸口那口被迟到和刁难憋住的气,终于顺下去一点。 光靠蛮力喝酒可不行,她洛昭寒又不是真的莽夫。 她爹是武将不假,可也请了先生教她认字读书,肚子里多少还是有点墨水的! 很快,她锁定了目标。 就在离主位不远的地方,挂着一盏看起来特别精致的六角宫灯,糊着素雅的绢纱,上面用清秀的字体写着谜面。 洛昭寒抬脚就朝那灯笼走去。 她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脚下还踩着那些滚落的果子和点心碎屑,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灯笼下,仰头看着那谜面,大声念了出来:“笔上难写心上情,到此搁笔到此停。有情日后成双对,无情以后难相逢。石榴开花慢慢红,冷水冲糖慢慢溶。只要两人心不变,总有一天得相逢!” 念完,她“啧”了一声,小脸上满是不耐烦,眉毛都拧成了疙瘩:“这都什么跟什么?弯弯绕绕,酸不拉几!写个破字还整出情啊爱啊,酸掉人大牙!” 她这大嗓门,还有这嫌弃,简直像在滚油锅里又泼了一瓢冷水。 刚才被罚酒镇住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微妙起来。 不少人皱起了眉头,觉得这位将军府的小姐实在是粗鄙不堪,毫无雅趣,简直玷污了这风雅之地。 刘掌柜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正要开口打个圆场,却见洛昭寒突然动了。 她根本不等别人反应,猛地踮起脚尖,伸长手臂,一把就攥住了那盏精致宫灯垂下来的流苏穗子! 动作又快又准又狠,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横劲儿。 “嗤啦——” 一声清晰的裂帛声响起。 那糊着素绢的灯罩,哪里经得起她这么生拉硬拽?薄薄的绢纱瞬间被扯开一道大口子! 洛昭寒才不管这些。 她的小手直接从那破口里伸了进去,在里面胡乱一掏,精准地抓住了贴在灯笼内壁的那张小纸条! 然后用力一拽! 纸条被扯了出来。她把那皱巴巴的小纸条捏在指尖,高高举起,对着满堂目瞪口呆的宾客,小脸上扬起一个近乎挑衅的笑容: “费这劲儿猜个屁!谜底不就一个‘笔’字嘛!” 她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噼里啪啦,把自己那点理解一股脑倒了出来。 虽然解释得简单粗暴,甚至有点歪理邪说,但偏偏好像又真能歪打正着地套上那么一点边? 全场持续石化。连呼吸声都轻了。 这也能行?猜谜讲究的是含蓄雅致,意趣悠长。 哪有她这样,直接把谜底撕出来,还嚷嚷得这么直白粗鲁的? 简直是把风雅踩在脚底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个一脸“姑奶奶拆穿了你们把戏”表情的鹅黄色身影上。 刘掌柜脸上的肥肉抽搐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完了,全完了!精心准备的雅集,被这位祖宗三拳两脚砸得稀巴烂。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就在这片能把人压死的沉默里,一个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慢悠悠地从二楼飘了下来。 “洛小姐,好利落的手脚。” 唰! 几十道目光,瞬间从洛昭寒身上拔起,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源头。 二楼正对着大堂主位的那间雅座。 雅座的雕花木栏杆后,斜倚着一个年轻男子。 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料子一看就是顶级的云锦。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指节修长匀称。 另一只手,则端着一只白玉酒杯,杯沿抵在唇边,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赏月。 第115章 谢砚 楼下的烛火和灯笼的光交织着,自下而上映亮了男人的侧脸。 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此刻正含着笑意,饶有兴致地俯视着楼下那个像小斗鸡一样昂着头的姑娘。 那笑意很浅,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眼底漾开一层层涟漪。 正是当朝都察院左都御史谢大人的独子,谢砚。 京城里有名的玉面公子,才名远播,更是出了名的眼光挑剔。 洛昭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目光看得一愣,下意识地仰起头,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她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条,指尖下意识地收紧。 酒意还烧着脸颊,但这人看她的眼神……怎么那么怪? 像是在看什么有趣又稀奇的玩意儿?她心里那股刚压下去一点的邪火,噌地一下又冒了头。 谢砚仿佛没看见她眼中的小火苗,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杯中酒,喉结微动。 放下酒杯时,杯底磕在栏杆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只是……你撕的这盏灯,是在下的。” 什么? 洛昭寒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她猛地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张破纸条,又看看脚边那盏被精致宫灯,最后再猛地抬头,看向二楼那个笑得一脸无辜的家伙。 一股热气“轰”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脑门,烧得她耳朵根都烫了! 她刚才撕的,是这个谢阎王的灯? 周围死寂的空气,瞬间沸腾起来! “天……她撕了谢公子的灯?”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啧,谢公子那盏灯,听说灯谜是特意请国子监的老先生出的,金贵着呢!” “活该!让她莽撞!看她怎么收场!” 洛昭寒只觉得脸颊滚烫,握着纸条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她死死盯着二楼那个身影,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刘掌柜终于从石化中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他搓着手,胖脸上堆满了苦笑,朝着二楼连连作揖:“哎哟!谢公子!这这这……误会!天大的误会!洛大小姐她不是有意的!她……” 他急得语无伦次,实在想不出什么词儿来给这位小祖宗开脱。 “哦?误会?”谢砚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慵懒的鼻音。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栏杆上,托着下巴,那张脸上笑意更深,也更让人捉摸不透。 那双含笑的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洛昭寒因羞怒而涨红的脸上,慢悠悠地开口:“洛小姐方才那番高论,拆解得如此别开生面,实在令人耳目一新。想必这灯笼撕了,谜底揭了,也是别有一番意趣?” 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紧握的手,“只是,那谜底,洛小姐攥得那般紧,可是怕它飞了不成?”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可那腔调,那眼神,分明就是戏谑和调侃! 从小到大,她洛昭寒怕过谁? 在将军府,她是说一不二的小霸王。 在京城纨绔圈,她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小魔星! 今天居然被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谢砚,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像逗弄小猫小狗一样戏耍? 这口气要是咽下去,她就不姓洛! “谢砚!”她猛地一声断喝,彻底盖过了所有嗡嗡的议论声。 她往前一步,几乎要冲到楼梯口,仰着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小狮子:“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不就是撕了你一盏破灯笼吗?姑奶奶赔你就是了!要多少银子?你说个数!本小姐皱一下眉头,名字倒过来写!” 她一边吼,一边习惯性地往自己腰间摸去,想掏钱袋。 这一摸,却摸了个空!腰间空空荡荡,别说钱袋了,连个压裙角的玉佩都没有! 糟了! 出门太急,别说钱袋,连平日里装点门面的首饰都没戴几件! 刚才跑得钗环都歪了,现在更是……她僵在原地,摸向腰间的手尴尬地停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窘迫感如同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连耳朵尖都红得滴血。 “噗嗤……” 不知是哪个角落,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随即又死死憋住。 谢砚将楼下这戏剧性的一幕尽收眼底。 眼底的笑意,终于再也抑制不住。 他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悦耳,像玉石相击,在寂静的茶楼里回荡。 “银子?洛小姐说笑了。在下的灯笼,挂在这佑康茶楼,为的是个雅趣,谈银子,岂不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他放下托着下巴的手,指尖在白玉酒杯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不过,灯谜既已被洛小姐以如此别致的方式‘解开’,这谜底自然也归了洛小姐。只是,在下倒想问问,洛小姐如此得来的谜底,可还喜欢?” 洛昭寒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那只握着纸条的手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慌。 她下意识地就想把手里这惹祸的纸团扔掉,像扔掉一块烫手山芋! 可众目睽睽之下,尤其二楼那道戏谑的目光还牢牢盯着,她要是真扔了,岂不是显得她心虚,怕了他? 不行! 绝不能怂! 她梗着脖子,硬是把手缩了回来,非但没扔,反而把那皱成一团的纸条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强作镇定,甚至故意挺了挺胸脯,迎上谢砚的目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喜欢!当然喜欢!谢公子的‘谜’,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谢砚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微微颔首,仿佛接受了这句咬牙切齿的赞美:“洛小姐喜欢便好。如此,也算不枉这盏灯了。今夜雅兴已尽,看来这灯谜会,也该散了。” 这话一出,如同下了赦令。 刘掌柜如蒙大赦,赶紧擦着额头的汗,扬声张罗起来:“是是是!谢公子说得对!夜已深了,大家伙儿都辛苦了!今日灯谜会到此结束!多谢各位赏光!多谢赏光!” 宾客们如梦初醒,纷纷起身。 没人再去看那满地狼藉,也没人再提刚才那场闹剧,但每个人离开前,那眼神都忍不住在洛昭寒身上溜一圈,又飞快地瞥一眼二楼雅座的方向,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人群如同退潮般向门口涌去,刚才还拥挤热闹的大堂,转眼就变得冷清下来。 只剩下几个小伙计,苦着脸,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 洛昭寒还僵在原地。周围乱哄哄的,但她仿佛被隔绝在一个罩子里。 她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二楼那道目光,依旧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浊气几乎要炸开。 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跺脚,也不管方向,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个让她丢尽了脸的地方! 她像只没头苍蝇,转身就要往人少的地方冲。 “洛小姐留步。”清朗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洛昭寒脚步一顿,像被钉在了原地。她极其不情愿地转过身,脖子僵硬地再次抬起。 谢砚还站在栏杆后。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酒杯,双手负在身后。 楼下的灯火阑珊,大部分烛火已被伙计熄灭,只有几盏靠近楼梯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线自下而上,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他的脸隐在二楼相对暗淡的光线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显得异常明亮。 “灯谜已解,谜底已得。洛小姐,好生收着吧。”最后几个字,语气似乎微微加重了一瞬,带着某种深意。 说完,不再看她,仿佛刚才的挽留只是随口一提。 他从容地转过身,那袭雨过天青色的袍角在昏暗的光线里划过一个弧度,身影便消失在雅座垂下的珠帘之后。 珠帘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空旷下来的茶楼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洛昭寒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 他什么意思?看猴戏吗? 她低头,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戾气,狠狠瞪向手里那团让她颜面扫地的破纸。借着旁边一盏还没熄灭的灯笼透出的昏黄光线,她粗暴地用手指将揉成一团的纸条一点点展开。 纸条不大,质地是普通的宣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工整地写着一个字——“笔”。正是她刚才当众吼出来的谜底。 “哼!”洛昭寒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看都懒得多看这个字一眼。就是这个破字,害她丢人现眼! 她手指用力,就要把这破纸条再次揉烂,扔掉! 就在她的指尖收紧,即将再次蹂躏那张可怜的纸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不对! 指尖的触感,这张纸的厚度,似乎有点不对劲? 她狐疑地停下动作,将纸条凑到眼前,借着那点微弱的烛光,仔细看去。写着“笔”字的那一面,墨迹清晰。她下意识地将纸条翻了过来。 背面,竟然还有字! 那字迹与正面的蝇头小楷截然不同,力透纸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仓促和诡秘? “七月十五,子时,旧债新偿。” 洛昭寒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七月十五……鬼门开的日子。 子时……阴气最重的时辰。 旧债新偿什么意思?谁欠的债?偿给谁?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骨倏地窜了上来。 她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箭,直射向二楼那间雅座的方向。 珠帘安静地垂着,纹丝不动,后面一片昏暗,早已空无一人。 谢砚走了。 走得无声无息。 可这张纸条,是他灯笼里的。是他故意留下的? 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混了进来? 茶楼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 裴寂那一声“柳月璃!”,就跟平地炸了个响雷似的,瞬间把佑康茶楼二楼雅间里那点和谐气氛给劈了个稀巴烂。 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场面,一下子冻住了。 几个正摇头晃脑吟诗的酸书生,嘴还张着,后半句词儿卡在喉咙里,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鹅。 端着酒杯互相吹捧的商贾们,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不上不下,尴尬得要命。 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准备看戏听曲儿的夫人小姐们,更是齐刷刷皱起了眉头,不满地扭过头,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在这种地方大呼小叫。 这一看,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门口站着的男人,身量很高,穿着一身深青色绣着獬豸纹的官服,腰间挎着刀,正是大理寺少卿裴寂! 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冷得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板,一双眼睛黑沉沉的,锐利得吓人,此刻正死死盯着临窗雅座的方向,要把人钉穿! 而他盯着的那个位置,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被几个贵女簇拥着的柳月璃! “嘶——” 不知是谁先倒抽了一口凉气,打破了这死一样的寂静。 紧接着就是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所有人的目光在门口的裴寂和窗边瞬间白了脸的柳月璃之间来回扫射,充满了惊疑。 司徒飞芸眉头拧得死紧。 她今日是主家,请柳月璃来品茶听曲儿,本是想借着这层关系,探探这位刚被认回宣王府的真千金的口风,顺便在众人面前显显她齐国公府的亲近。 谁成想,半路杀出个裴寂!还是这么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裴寂这尊煞神怎么会突然找上柳月璃?难道宣王府这刚认回的女儿身上……有什么官司牵扯到了大理寺? 这念头让她心头一紧,不行,绝不能让裴寂在这里把人带走! 否则她齐国公府的脸往哪搁?她精心准备的这场茶会也成了笑话! 司徒飞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和恼怒,霍然站起身。 她身为主家,又是齐国公府的二小姐,身份摆在这里,不能露怯。 “裴少卿?真是稀客。不知少卿大人突然驾临佑康茶楼,还如此急切地唤月璃妹妹,是所为何事啊?” 她把“急切”两个字咬得略重,提醒裴寂注意场合和身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裴寂身上。 裴寂像是压根没听见司徒飞芸的话,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柳月璃的脸。 他抬脚,迈步,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一步步朝着柳月璃的位置逼近。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子压迫感席卷过来。 原本坐在柳月璃旁边,还想强撑着说两句场面话的几位贵女,脸色“唰”地全白了,下意识地往旁边缩。 第116章 身份有问题 柳月璃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裴寂的眼神太可怕了,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也绝不想懂的情绪,像是火山,下一刻就要喷薄而出,将她烧成灰烬! 就在裴寂离她那张小案只有三步之遥时,一直像被钉在椅子上的柳月璃,身体里猛地爆发出一股求生的本能。 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猛,带翻了面前那只小巧的粉彩瓷杯。 杯里滚烫的茶水“哗啦”一下全泼了出来,溅在她放在案几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嘶……”火辣辣的痛感传来,柳月璃倒抽一口冷气。 她甚至没低头看一眼自己被烫红的手背,一双眼睛因为惊骇而睁得极大,死死盯着已经近在咫尺的男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裴大人?您找我?” 裴寂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他就停在柳月璃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将柳月璃整个人都罩在了他的阴影里。 他垂着眼帘,目光沉沉地落在柳月璃惨白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头发毛。 雅间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无数道目光紧紧黏在这两人身上。 终于,裴寂的嘴唇动了动。 “柳姑娘,佑康茶楼的茶点,味道如何?”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所有人都懵了。 司徒飞芸皱紧的眉头松了一瞬,随即又拧得更紧,完全搞不懂裴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真是来找茬喝茶的?可这架势……不像啊! 柳月璃更是脑子一片空白。 她设想过无数种裴寂发难的可能,厉声质问,直接拿人…… 唯独没想过他会问茶点?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裴寂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缓缓扫过柳月璃毫无血色的脸颊,最后,落在了她那只被茶水烫红了的手背上。 “看来,这茶烫得很。” “烫得柳姑娘连自己的身份,都坐不稳了?” “轰——!” 柳月璃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身份!他果然是为了这个!他知道什么?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裴寂!”司徒飞芸再也忍不住了! 裴寂这阴阳怪气的话,还有他看向柳月璃那如同看待囚犯般的眼神,简直是在把她齐国公府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她一步上前,挡在了摇摇欲坠的柳月璃身前,虽然身高气势远不及裴寂,但那份属于齐国公府小姐的骄矜让她挺直了脊背,声音也拔高了: “你究竟想干什么?月璃妹妹如今是我齐国公府的客人,更是宣王府的千金!少卿大人有什么公务,也请拿出公文,按规矩来!这般当众恐吓,是何道理?大理寺行事,何时变得如此不堪了?!” 她豁出去了,直接把“不堪”两个字甩了出来,气得胸口起伏。 “不堪?”裴寂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终于将目光从柳月璃身上移开,落在了挡在前面的司徒飞芸脸上。 “司徒小姐,本官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他根本不屑与司徒飞芸多费唇舌,目光再次越过她,精准地锁定了后面面无人色的柳月璃。 这一次,他不再废话,直接下达了命令: “柳月璃,你涉嫌一桩旧案。现在,立刻,随本官回大理寺,接受问询。” 柳月璃闻言,浑身剧烈一颤,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他知道了!他真的知道了! “不……我没有……”她下意识地摇头,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 司徒飞芸又惊又怒:“旧案?什么旧案?证据呢?公文呢?裴寂!你空口白牙就想拿人?当我齐国公府是摆设吗?!” 裴寂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沉沉的令牌,“啪”一声,重重拍在了柳月璃面前那张还淌着茶水的案几上! 令牌上,“大理寺”三个篆字,狰狞刺目。 “此乃大理寺提人令牌。”裴寂的声音冷得像寒风,“够不够?还是说,司徒小姐想试试,阻拦大理寺办案,该当何罪?” 他的目光刺向司徒飞芸。那眼神里的警告,让养尊处优的司徒二小姐心头猛地一寒,一股凉气瞬间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阻拦大理寺办案……这罪名可大可小,裴寂这疯子,真干得出来! 司徒飞芸的气势瞬间被压得一滞,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而裴寂,在亮出令牌的瞬间,已经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他动作快如闪电,右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柳月璃那只没被烫伤的手腕。 “啊!”柳月璃发出一声惊叫,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大得惊人,如同铁钳般箍紧,骨头都像是要被捏碎!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力量拽得向前踉跄,若不是裴寂死死拽着,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走!”裴寂拽着她就往外拖。动作粗暴,没有丝毫怜香惜玉。 “裴寂!你放手!”司徒飞芸又惊又怒,想上前阻拦,却被裴寂一个冰冷的眼风扫过,让她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柳月璃被他拽得跌跌撞撞,脚下虚浮,手腕上的剧痛让她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可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再发出一丝声音。 经过司徒飞芸身边时,她仓惶地抬起泪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哀求,像是在无声地呐喊“救我!” 司徒飞芸又气又急,却终究被裴寂那身官威和令牌慑住,只能眼睁睁看着。 裴寂拽着柳月璃,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 他身形高大,步伐又快,柳月璃被他拖得几乎脚不沾地,好几次都差点绊倒。 雅间里的众人早已吓得屏住了呼吸,自动分开一条更宽的通道,无人敢拦,也无人敢出声。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雅间门槛的那一刻,一直像失了魂般被拖着的柳月璃,不知哪里来的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挣扎了一下,扭过头,朝着司徒飞芸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 “飞芸姐姐!救我!去告诉我娘!去找我娘——!” “闭嘴!”裴寂厉喝一声,手上力道猛地加重,狠狠一拽! 柳月璃痛得眼前一黑,剩下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只剩下痛苦的呜咽。 她被裴寂毫不留情地拖出了雅间,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砰!”雅间的门被裴寂的随从从外面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声巨响,像是终于惊醒了雅间里所有石化的人。 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司徒飞芸还保持着伸手欲拦的姿势,僵在原地。 她刚才……差点就为了柳月璃,跟裴寂那个疯子硬碰硬了! 为了一个底细不明的宣王府小姐! 司徒飞芸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才让她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行!这事太大了!裴寂亲自拿人,还亮出了令牌,牵扯的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案! 柳月璃身上到底藏着什么要命的秘密?她刚才喊宣王妃? 司徒飞芸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猛地转身,也顾不上什么仪态风度了,对着自己带来的贴身丫鬟吩咐:“快!备车!立刻回府!快!” 她必须马上回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告诉她大哥! 齐国公府,绝对不能稀里糊涂地被卷进这潭浑水里! 丫鬟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去安排。 司徒飞芸也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裴少卿……他把宣王府刚认回来的千金抓走了?” “听见没?旧案!柳月璃身上背着旧案!” “天哪!宣王妃知道吗?这刚认回来的女儿转眼就被大理寺带走了?宣王府的脸……” “啧啧啧,我就说嘛!这天上掉下来的富贵,哪有那么容易接得住?瞧瞧,出事了吧!” “司徒二小姐脸都气青了!可裴少卿那令牌一亮,谁敢拦?大理寺啊!那是阎王殿!” “快看!司徒二小姐也走了!这事大了!绝对要捅破天了!” 此刻,裴寂已经拽着几乎虚脱的柳月璃,大步走出了佑康茶楼的大门。 外面阳光刺眼,车水马龙。 裴寂的马车就停在路边,通体漆黑,如同一个沉默的囚笼。 他毫不怜惜地将柳月璃甩向马车。柳月璃脚下不稳,惊呼一声,整个人重重撞在冰凉坚硬的车厢壁上,痛得她闷哼一声,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裴寂看也没看她一眼,对着车辕上沉默等候的劲装护卫冷声吩咐: “回大理寺。” “是,大人!”护卫利落地跳下车辕,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裴寂弯腰,一把抓住柳月璃的手臂,将她粗暴地塞进了那漆黑一片的车厢里。 “砰!” 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和喧嚣。 …… 洛昭寒坐在佑康茶楼二楼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碟几乎没动过的桂花糕,一盏凉透的碧螺春。 她不是司徒飞芸请来的贵客,更无意去巴结那位刚被宣王府认回的柳月璃。 她出现在这里,纯粹是因为这佑康茶楼的点心师傅,做蟹粉酥确实是一绝。 她今日出门办事,路过此地,想着带些回去,便上来等新出炉的一锅。 谁成想,点心没等到,倒等来了一场泼天的大戏。 她抬起头。 门口的裴寂,像一尊骤然降临的煞神。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死死锁住临窗雅座上的柳月璃。 洛昭寒的眉头蹙了一下。 裴寂?大理寺少卿?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还如此粗暴地找上柳月璃?宣王府新认的真千金? 柳月璃身上牵扯的事,恐怕大得惊人!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压下了心底那点波澜。 司徒飞芸霍然起身,试图用齐国公府的威势压住裴寂。 洛昭寒看着司徒飞芸那张强自镇定却掩不住惊怒的脸,心中了然。 这位二小姐,想护住柳月璃,更多是护住她齐国公府的脸面和她今日精心准备的茶会。 可惜,她挑错了对手。 果然,裴寂根本无视了司徒飞芸的质问。 他一步步逼近柳月璃,那沉重的脚步声,带着无形的威压。 他停在柳月璃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洛昭寒清晰地看到柳月璃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在哆嗦。 裴寂开口了,问的却是茶点味道如何? 洛昭寒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这看似平静的询问,底下是冰冷的杀机! 裴寂在试探,在施压,在用一种近乎猫戏老鼠的方式,摧毁柳月璃的心理防线。 果然,柳月璃打翻了茶杯,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也浑然不觉。 洛昭寒垂下眼睫,遮裴寂果然是为这个而来! 柳月璃这个宣王府千金的身份,有问题! 而且是足以惊动大理寺少卿亲自出马的大问题! 司徒飞芸气急败坏地冲上去阻拦,洛昭寒心中微微摇头。 这司徒二小姐,还是太嫩了。在绝对的权力和确凿的证据面前,所谓的世家脸面,不堪一击。 裴寂亮出了那块大理寺令牌。 洛昭寒的目光在那令牌上停留了一瞬。 这令牌一出,便是铁证如山,便是王法昭昭。司徒飞芸瞬间哑火。 接下来的一幕,快得让人窒息。 裴寂出手如电,一把攥住了柳月璃纤细的手腕。 力道之大,洛昭寒隔着一段距离,仿佛都能听到骨节被捏紧的细微声响。 裴寂根本不顾柳月璃的踉跄和痛苦,粗暴地将她拽离座位,朝着门口拖去。 柳月璃被他拖得跌跌撞撞,发髻散乱,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洛昭寒依旧端坐在角落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抓捕与她毫无关系。 她甚至又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轻轻啜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入喉咙,让她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那些刚才还谈笑风生的贵妇们,此刻面无人色,拿着帕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第117章 逃跑 司徒飞芸还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脸上青白交错,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挫败感和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 她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烫到一样,对着自己的丫鬟厉声尖叫:“备车!回府!快!” 丫鬟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司徒飞芸也再顾不上任何仪态,脚步踉跄地跟着冲出了雅间,背影仓惶得如同逃命。 司徒飞芸这一走,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轰——!” 整个雅间彻底炸开了锅! “天爷啊!真抓走了?裴少卿就这么把宣王府的小姐抓走了?!” “听见没?旧案!柳月璃身上背着旧案!还是大理寺少卿亲自拿人!” “我的亲娘!这刚认回来还没捂热乎呢,转眼就进大理寺了?宣王妃不得疯了?” “啧啧啧,我就说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儿邪性!瞧瞧,应验了吧?身份都坐不稳了!裴少卿那话,分明是话里有话!” “司徒二小姐脸都丢尽了!裴少卿那令牌一亮,她屁都不敢放一个!齐国公府这次可真是……” “快看那块牌子!还在桌上呢!黑乎乎的,看着就瘆人!” “走走走!这地方不能待了!晦气!赶紧走!” 窃窃私语声如同沸腾的开水,咕嘟咕嘟冒个不停。 刚才还附庸风雅的茶会,瞬间变成了京城最劲爆的八卦集散地。 那些贵妇小姐们,再也顾不上矜持,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角落里的点心师傅,端着刚刚出炉的蟹粉酥,站在楼梯口,茫然地看着这如同被飓风扫荡过的混乱场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洛昭寒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块大理寺令牌。令牌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的视线最终落回到自己面前那碟精致却无人问津的桂花糕上。 宣王妃对这失而复得的女儿,几乎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补偿,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如今,却被裴寂以涉嫌旧案的名义,当众从茶会上粗暴抓走,押进了大理寺! 这无异于在宣王妃的心口上狠狠捅了一刀!还是在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夫人贵女面前捅的!这不仅仅是抓走一个人那么简单,这是将宣王府的脸面尊严,都狠狠地踩在了脚下,碾进了泥里! 以宣王妃那刚烈又护短的性子…… 洛昭寒几乎可以预见,宣王府接下来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会动用一切力量,哪怕是撞破南墙,也势必要将女儿从大理寺里捞出来! 而裴寂…… 洛昭寒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裴寂此人,绝非莽夫。他既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顶着宣王府和齐国公府的双重压力,如此强硬地带走柳月璃,必然是握有极其关键的证据! 他背后站的,恐怕不只是大理寺,更是那位帝王! 这是一场风暴。 而她,洛昭寒,一个只想安静买份蟹粉酥的旁观者,似乎也被这风暴的边缘扫到了。 她缓缓站起身。 雅间里依旧喧闹嘈杂,人人都在激动地议论着刚才的惊变,无人注意角落这个不起眼的女子。 洛昭寒没有再看那块冰冷的令牌,也没有理会满室的喧嚣。 她步履从容地走向楼梯口,对着那位不知所措的点心师傅道: “师傅,蟹粉酥,打包两份。” 点心师傅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哈腰:“哎!好!好嘞姑娘!刚出炉的,热乎着呢!”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打包。 洛昭寒付了钱,接过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油纸包。 温热的触感透过纸包传到指尖。 她拎着点心,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佑康茶楼喧闹的二楼。 洛昭寒的身影融入街道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她得回去了。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而她需要做的,是关好门窗,备好食物,静待这场滔天巨浪,最终会以何种方式,席卷向何方。 …… 佑康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明几净。 柳月璃喜欢这地方。 临街那排窗扇推开一半,楼下东街的喧闹嗡嗡地漫上来,像隔着一层纱,热闹得恰到好处,既有人气又不至于聒噪扰人。 她平日里多半选个僻静的角落,听着楼下的说书人唾沫横飞,或卖艺班子敲锣打鼓的杂耍动静,自己独个儿喝壶清香的好茶,翻几页闲书,偷得浮生半日闲。 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叫一小碟子松脆的核桃酥,甜得腻人,却能压住心里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今日也不例外。午后的光懒懒地晒进来,在她搁在花梨木小方桌上的手背上,映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斑。 她那素净的水葱似的手指,正捏着个小巧的青玉茶杯,杯沿抵在唇边,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温度刚刚好的碧螺春。 茶香清雅,茶汤澄澈得能瞧见杯底浅浅的青花。 楼下台子上,说书先生那一把破锣嗓子正扯到“穆桂英挂帅,十二寡妇征西”的高潮处,拍得醒木啪啪作响,间或夹杂着满堂听客嗡嗡的议论和零星叫好。 就在这份午后懒散的热闹劲儿里,柳月璃的眼风,无意识地从窗缝里往下面街面上一飘。 只那么一眼。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她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楼下街对面,正对着佑康茶楼大门斜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刚停下几匹高头大马。 当先翻身下马那人,身量极高,穿着一身笔挺利落的石青色官常服,那袍子颜色沉沉的,几乎没什么纹饰,只在腰间束着一条深黑的嵌玉革带。 是官服。 可最扎眼的不是这身官皮。是那张脸。 线条是冷硬英挺的,偏生鼻梁又极高,撑得整张脸格外有棱有角,那双眼窝深深陷进去,隔着一段距离,柳月璃都觉出那里面射出的光,沉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正是大理寺少卿——裴寂! 柳月璃手里那青玉小茶杯“当啷”一声脆响,直直磕在光溜的桌面上。 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有几滴烫在她的虎口,火烧火燎地疼。 可这点疼算什么?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嘶喊:“是他?他怎么会在这儿?!” 柳月璃只觉得眼前黑了一瞬,像是有人狠狠给她脑后一闷棍。 跑! 只有这一个字,在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几乎是本能地弹了起来! 动作太大,带得身下那张结实的鸡翅木圈椅都往后挪了半寸,椅腿刮擦着木地板,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嘎”一声。 可站是站起来了,两条腿却像是被生生灌满了滚热的铅汁。 腿肚子不争气地打着转,脚底下踩着的结实木地板,也像是变成了秋千板子似的,软绵绵晕乎乎,让她眼前发花,差点一个趔趄又栽回去! 柳月璃死死咬着下嘴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站稳。 她两只眼睛慌乱地在小小的雅间里扫过。 窗户!对!窗户!跳窗?柳月璃几乎是扑到窗边,扒着窗棂往下看。 心猛地往下沉——这是临街的二楼! 下面是硬邦邦的青石板路,中间隔着好几层楼高的空当! 跳下去?不死也残!就算侥幸只断条腿,底下肯定也立刻围满了人,裴寂几步就赶到了,到时候…… 她绝望地闭上眼,把这个念头掐死在摇篮里。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走正门,下楼梯,穿过楼下那一堂茶客,然后走出茶楼大门,混入外面东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里……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就往雅间那扇薄薄的雕花木门冲去。 指尖刚搭上冰凉的门环,准备拉开—— “咔嚓”。 楼下大堂的门轴响动声,还有杂役伙计刻意拔高的迎客声,穿过二楼雅间薄薄的地板和门板,无比清晰地钻进柳月璃的耳朵里: “哎哟喂!贵客!贵客临门!小的给裴大人请安了!您雅间请——楼上请!” 那伙计的声音太响,刻意得有点刺耳,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柳月璃刚碰到门环的手指,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猛地缩了回来! 那点刚憋出来的逃跑勇气,被这声音一冲,瞬间泄了个干净!浑身的血液似乎再次凝固,手脚冰凉。 门……没拉开!不能拉!这雅间门一开,正对着二楼狭窄的楼梯口! 裴寂他……他已经上楼来了!只要她拉开这扇门,绝对会和他撞个正着!在那逼仄的楼梯口,四目相对…… 光是想想那情景,柳月璃就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头皮都炸开了! 跑?哪里跑? 她刚刚燃起的一星希望,瞬间被彻底掐灭。 整个人像是被钉子狠狠钉在了原地,半步都挪不动了。 身子摇晃了两下,下意识地就往后退。 一步。 又一步。 后背“咚”的一声,狠狠撞在了雅间木头墙壁上,才让她停下。 退无可退了。 柳月璃死死咬着下嘴唇,那力道狠得像是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穿。 耳朵更是竖得比兔子还尖,拼命捕捉着门外的一切细微声响。 脚步声。很沉,很稳。 是裴寂!他在上楼!他正沿着楼梯上来! 柳月璃的心跳,已经狂飚到了一个无法形容的频率。 怎么办? 门外,楼梯口那边的光景,赫然在目。 裴寂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地踏在最后几级楼梯上。他的身量太高,穿着那身石青色的官常服,即使在不算明亮的楼梯转角,也异常醒目。 随着他的动作,腰间那块代表身份的玉牌轻轻晃动了一下。他上楼的脚步不快,却异常的沉稳有力。 柳月璃的目光越过裴寂的肩膀往下看去。 糟透了! 楼下大堂里比刚才更加嘈杂,此刻更是挤得满满当当,说书先生似乎正抖落了一个响亮的包袱,引得满堂哄笑喝彩。 想穿过这沸腾的人堆儿,再安然无恙地走出大门?柳月璃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头皮就一阵阵发麻。 到时候,她恐怕在楼梯口就得被堵个正着! 柳月璃猛地缩回脑袋,背紧紧贴在墙面上。不行……硬闯不行! 那……怎么办? 她的目光在自己刚刚用过的小桌上一扫。茶壶茶杯点心碟子都太平常。她又急切地看了看雅间角落里一个半旧的竹制茶柜,还有窗户边那盆养得蔫蔫的兰草…… 没有任何能提供遮蔽的东西!屏风?没有!能挡脸的物件?更是一样也无! 唯一的指望,就是赌这裴寂来茶楼另有正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这个独自坐在角落里喝清茶的无名小卒! 但愿吧…… 柳月璃几乎是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回自己那张圈椅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死死低着头,像是要钻进桌子底下去。 “嗒……嗒……嗒……” 那沉稳的脚步声踏上了二楼的地板,清晰地停顿了一下。 柳月璃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暂停了,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接着,脚步声却似乎朝着和她的雅间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那尽头有一扇更大的花梨木门,据说是茶楼里专供贵客议事的最好的雅间。 柳月璃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沉稳地踏在楼板上,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 不是朝我来的!千万别过来!去隔壁,去那头那间最大的雅间…… 柳月璃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着。 那脚步声,无比清晰地在她雅间虚掩的门前一顿! 柳月璃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头皮像过了电似的发麻! 完了…… 然而,那脚步声并未在门前停留,竟又继续朝前走去了? 呼…… 柳月璃那口死死憋在胸口的浊气,刚要吐出来。 “吱呀——” 柳月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刚才惊慌之下猛扑回座位,手忙脚乱时竟碰了一下自己的圈椅。 椅子腿儿没动,是身下这身湖蓝色的提花绸裙子太长,一点拖地的裙摆搭在了椅子腿上,她刚才扑回来动作太大,那裙摆就在刚刚下意识地微微动了一下! 门外。 那本该径直朝前去的脚步声,果真没有任何停顿地在她那扇薄薄的门板前三尺远的地方,稳稳地刹住了! 杯子里那片漂浮着的茶叶梗子,细微地在微漾的水波中摇晃了一下。 外面过道上,有影子落下来了。 影子主人的身形,拉得很长很长。 柳月璃的瞳孔骤然缩紧。 要来了! 她咬碎一口牙,拼尽最后的力气绷着那根快要断裂的神经,等着那扇门被推开,等着那张阴魂不散的脸出现在眼前。 第118章 保护殿下 就在柳月璃几乎要被这股无形的压力逼疯时,那影子动了动。 没有脚步声再响起,似乎只是门外那人轻轻调整了一下站立的姿势。 然后,一个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男声,穿透了那层薄薄的门板,极其清晰地传入柳月璃的耳中: “小二。” “小的在!裴大人您吩咐!”楼下立刻传来伙计蹬蹬蹬跑上来,带着喘,又刻意压低了些的谄媚回应。 裴寂的声音如同深潭古水,波澜不惊:“添一壶蒙顶雪芽。” “……哎!好好好!蒙顶雪芽!这就给您泡上来!”伙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这裴大人明明是往天字甲号去的,怎么在二楼过道就站住不走了? 柳月璃紧绷的心弦猛地一颤! 点茶?就在这儿?难道…… 果然! 下一秒,裴寂那没有任何温度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必送进雅间。就在此处,与这位姑娘共赏清茶,也甚好。” 姑娘?他……他知道! 柳月璃只觉得眼前发黑,脑中一片空白。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踩碎! 躲不过了! 她抬起头,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上。 门外那人没有急着完全推开,只是用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搭在了敞开的门扇上。 他高大的身形堵在门口,几乎将门外走廊的光线彻底阻绝。 幽暗的光线只够描绘出他深刻的轮廓,一半藏在门框的阴影里。 正是裴寂! 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鹰隼,径直锁在了雅间内僵坐如木偶的柳月璃脸上。 嘴角似是微微动了一下,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四目相对。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厚重的阴云般缓缓迫近,沉沉地压了下来,将整间狭小的雅间瞬间笼罩其中。 空气,骤然凝固。 柳月璃捏在手中的那个豁口小青玉茶杯,终于在极度的恐惧和那巨大的压力下,彻底失去了支撑。 “啪嗒”一声轻响。 杯子脱手,滚落在桌面上,冰凉的水液蜿蜒流淌,浸湿了柳月璃面前那方小小的花梨木桌面。 也浸湿了她最后一点强撑出的平静假象。 …… 柳月璃没有抬头,也没有抬手去擦。 任由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掉。 那泪珠砸在手背上,砸在烈风乌黑的皮毛上,悄无声息,却重若千钧。 她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悲恸笼罩着,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这悲伤压垮。 是因为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策马奔腾?是因为这具被病痛掏空的身体? 还是因为……这看似尊贵无匹的金丝牢笼? 洛昭寒不知道。她只觉得鼻子酸得厉害,眼眶也跟着发热。 她默默地走到柳月璃身边,没有劝慰,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扶住了公主另一侧微微颤抖的手臂,像一个无声的支撑。 柳月璃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那压抑的颤抖似乎更剧烈了一点。 但她没有推开洛昭寒,反而将一点点重量,轻轻靠在了洛昭寒的手臂上。 主仆二人,一匹沉默的黑马,就这样站在飘飞的桃花雨里。 阳光依旧温暖,春风依旧带着草木的清香,可这方小小的天地,却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无力。 过了很久,久到洛昭寒的手臂都有些发麻,柳月璃才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抚摸烈风的手。 她低着头,用袖子飞快地脸上抹了一把,再抬起头时,除了眼角残留的一点点未干的水光,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平静。 她甚至对着洛昭寒,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平静:“回来了?” 仿佛刚才那场崩溃从未发生。 洛昭寒喉咙发紧,用力点了点头:“嗯,回来了。” 柳月璃的目光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烈风,那眼神像是在告别。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它,只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被风吹散: “走吧,我们回家。” …… 京郊的官道,平日里车马不断,今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裴寂骑在高头大马上,护在临川公主柳月璃那辆不算特别张扬、但用料一看就极讲究的马车侧前方。 他鹰隼似的眼睛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耳朵也支棱着,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远处,一队商队慢悠悠地迎面而来。十来辆马车,用粗麻布盖得严严实实,看着像是运货的。 赶车的,押车的,都穿着粗布短打,风尘仆仆的样子。裴寂起初也没太在意,这年头,京里京外商贸来往频繁,路上遇到商队再正常不过。 可随着商队越来越近,裴寂那根神经,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不对劲。 那马车……吃道太浅了! 拉货的马车,若是满载,沉重的货物压在车上,车轮碾过地面,总会留下深深的车辙印子。 可眼前这些马车,轮子在官道夯实的黄土路上跑着,那印子浅得几乎看不清! 行进间也显得过于轻快,车身起伏的幅度很小,根本不像载着重货的样子。 空车?还是,里面装的不是货? 裴寂心头警铃骤响,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马速,原本虚搭在腰间佩剑上的右手,自然地滑落下来,五指收拢,稳稳地握紧了冰凉的剑柄。 他身后的十几名公主府侍卫,都是跟着他刀口舔血过来的精锐,一见统领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心领神会,原本轻松的神情瞬间收敛,手都不约而同地按上了各自的武器。 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警惕地扫视着越来越近的商队。 按照常理,寻常商贾见到贵人车驾,尤其是看到公主府标识的鸾驾,早就该诚惶诚恐地避让到路边,垂手恭候了。 可眼前这队“商贩”,却像是没看见那显眼的标识一般,不仅没有半点避让的意思,反而在双方距离缩短到不足二十步时,整个车队猛地横了过来,硬生生将本就不算特别宽敞的官道彻底堵死! 马车齐刷刷地停住,横亘在道路中央,截断了去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风吹过官道两旁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这片死寂更加诡异。 公主府的侍卫们个个屏住了呼吸,眼神死死锁住对面那些沉默的“商贩”。 车帘紧闭的公主马车里,也是一片寂静。 裴寂勒住马,高大的身躯在马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前方何人?胆敢阻拦公主鸾驾?速速让开道路!” 回应他的,是一声尖锐刺耳的暴喝! “动手——!” 那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随着这声令下,那些刚才还低眉顺眼,一副老实巴交模样的“商贩”,猛地抬起了头!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市井小民的畏缩?取而代之的,是凶戾杀气和亡命之徒的疯狂! 他们几乎在同一瞬间,探手入怀,掀开车厢底下的暗格,寒光爆闪! 一把把磨得锃亮的大刀长剑、甚至还有几把军中制式的劲弩,瞬间出现在他们手中! “杀!一个不留!”领头的那个汉子,正是刚才发出暴喝之人,此刻面目狰狞,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鬼头刀,身先士卒,像一头疯虎,直扑裴寂! 他身后的几十名“商贩”,动作整齐划一得可怕,显然训练有素,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地朝着公主的车队猛冲过来! “敌袭!保护殿下!”裴寂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破了死寂。 他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 裴寂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迎着那领头刺客冲去! 他手中的长剑早已出鞘,剑身在不算明亮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弧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斩向对方当头劈下的鬼头刀!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顺着刀剑传来,裴寂手臂微微一麻,心中凛然:好大的力气!这绝不是普通山匪! 那领头刺客也是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裴寂膂力如此惊人,鬼头刀被震得向上荡开。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交错瞬间,裴寂手腕一抖,长剑如同毒蛇吐信,变劈为刺,剑尖带着一点寒星,快如闪电般直取对方咽喉。 这一剑,狠辣刁钻,完全是战场上搏命的杀招! 领头刺客瞳孔骤缩,生死关头爆发出一股狠劲,硬生生将身体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刺! 冰冷的剑锋几乎是贴着他的下巴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皮肤生疼! 他惊出一身冷汗,刚想反击,裴寂的第二剑、第三剑已然连绵不绝地攻到。 剑光霍霍,如同疾风骤雨,将他死死笼罩! “挡住他们!”裴寂一边与领头刺客缠斗,一边厉声指挥。 他带来的公主府侍卫都是百战精锐,人数虽少,但面对数倍于己的亡命徒,毫无惧色。侍卫们迅速收缩,背靠公主的马车,组成一个坚固的防御圈。 长刀挥舞,组成一片片死亡的刀网;盾牌格挡,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不断有刺客倒下,鲜血染红了干燥的黄土。 但更多的刺客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前仆后继,完全不顾生死。 他们目标明确,就是那辆被侍卫们死死护在中央的马车! 几支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越过混战的人群,狠狠钉在公主马车的车壁上,发出“笃笃”的闷响,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裴寂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怒火更炽。 他暴喝一声,手中长剑攻势陡然再快三分,剑光如匹练般卷向领头刺客,逼得对方连连后退,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 “头儿!点子扎手!”一个刺客见首领被压制,从侧面挥刀砍向裴寂腰肋,想为头领解围。 裴寂头也不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握剑的右手招式不变,继续压制领头刺客,左手却闪电般向腰后一探! 只听“锵啷”一声轻响,一道乌光闪过! “噗嗤!” 那名偷袭的刺客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咙一凉,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自己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形制奇特的短匕,只留下一个乌木柄露在外面。 鲜血正从匕首两侧的血槽里汩汩涌出。他嗬嗬了两声,一头栽倒在地。 “找死!”裴寂看都没看那倒下的刺客,左手顺势拔出匕首,带出一溜血珠。 他眼神冰冷,牢牢锁住面前脸色剧变的领头刺客,攻势更加狂爆。 领头刺客心中骇然,对方不仅剑法精妙,这近身搏杀和应变能力更是恐怖!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要步手下的后尘。 猛地格开裴寂一剑,借着反震之力向后急退两步,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如同某种信号! 啸声刚落,那几辆一直横在官道中央的马车,车厢侧壁和顶棚猛地被从里面撞开。 破碎的木屑纷飞中,又是十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窜了出来! 这些人动作更快,身法更诡异,手中拿的兵器也更为奇特,有弯钩、有短刺、有带着锁链的飞爪……赫然是专门培养的精锐杀手! 他们一出现,立刻分成两拨,一拨扑向裴寂,另一拨则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直扑公主的马车,目标就是要撕开侍卫们最后的防线。 原本还能勉力支撑的侍卫防线,在这批生力军加入后,顿时变得岌岌可危! 一名侍卫刚砍翻一个刺客,就被侧面飞来的弯钩钩住了小腿,剧痛之下动作一滞,立刻被旁边刺来的短剑捅穿了胸膛,防线瞬间出现了一个缺口! “挡住!死也要挡住!”侍卫头目目眦欲裂,带着人疯狂地堵向缺口,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裴寂这边也陷入了苦战。 那领头刺客见帮手到来,精神大振,鬼头刀舞得如同狂风暴雨,加上几个精锐杀手从旁策应,招招狠辣,全是要命的打法。 裴寂纵使武艺超群,一时间也被逼得险象环生,左支右绌。 他的黑色劲装上已多了几道口子,虽未伤及要害,但鲜血渗出,显得格外刺目。更要命的是,他眼角余光瞥见,已经有三个杀手突破了侍卫的防线,冲到了公主的马车前! 其中一人,手中正高举着一柄沉重的铁斧,狞笑着狠狠劈向车厢门! “殿下!”裴寂心急如焚,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想回援,却被眼前数名高手死死缠住了,根本脱不开身! 第119章 马车翻了 “昭昭!”裴寂那嗓子喊得,跟心肝肺都被人硬生生掏出来扔地上踩似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眼睁睁看着洛昭寒坐的那辆马车,被几个杀气腾腾的蒙面人给围死了,刀光剑影噼里啪啦地往车厢上招呼。 他急得想立刻冲过去,可自己这边也焦头烂额! 三个一看就是练家子的硬点子,跟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他,招招狠辣,全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裴寂手里那把佩剑,这会儿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火星子直冒,愣是被缠得一步都挪不动。 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烧得他喉咙发干! “滚开!”裴寂怒吼一声,剑势陡然变得凶悍,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想硬生生撕开个口子。 可那三个杀手配合得忒默契,一个攻上路,一个攻下盘,还有一个专门盯着他救援的破绽,愣是把他的路堵得死死的。 “裴大人,省省力气吧!你那如花似玉的未婚妻,今儿个怕是得香消玉殒咯!”其中一个杀手阴恻恻地怪笑,手上动作更快了,刀锋擦着裴寂的胳膊就过去了,带起一道血线。 裴寂心猛地一沉,顾不上胳膊火辣辣的疼,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马车。 那车厢壁再结实,也经不住这么砍啊! 听着那“哐哐”的巨响,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那车厢一样,快被劈碎了! 马车里,洛昭寒感觉整个天地都在疯狂摇晃。 剧烈的撞击一下接着一下,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耳朵里嗡嗡直响。 贴身丫鬟春喜吓得脸比纸还白,死死抱着她,浑身抖得像筛糠,哭都哭不出声了。 “小…小姐!怎么办啊!”春喜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堪。 洛昭寒自己也是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 她死死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行,不能慌! 裴寂被缠住了,指望不上,得靠自己!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脆响。 一把闪着寒光的钢刀竟然硬生生劈开了车厢侧面的木板,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伸了进来,胡乱地往里抓! “啊——!”春喜吓得尖叫起来,魂儿都快飞了! 洛昭寒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猛地拔下头上簪着的一支金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只伸进来的手就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嗷——!”车外传来一声惨嚎! 那只手触电般缩了回去,带起一串血珠子。 隐约还能听到外面气急败坏的骂声:“臭娘们!” 这一下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洛昭寒心知肚明,这薄薄的车厢根本挡不住多久。 她飞快地扫视车内,目光落在了车厢壁上用来装饰兼固定帘子的铜钩上。 那钩子一头尖尖的。 “春喜!抓紧我!”洛昭寒低喝一声,猛地扑过去,一把拽下那个沉重的铜钩,入手冰凉沉重,勉强能当个武器。 几乎是同时,“轰隆!”一声巨响! 整个车厢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硬生生踹得稀巴烂,木屑纷飞! 两个蒙面大汉像凶神恶煞一样堵在了门口,眼神凶狠地盯着里面的两个弱女子。 “小美人儿,还挺烈性!看爷爷怎么收拾你!”其中一个狞笑着,伸手就朝洛昭寒抓来。 洛昭寒瞳孔一缩,心脏差点停跳,她下意识地就想用铜钩去挡!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侧面刁钻无比地射了进来。 目标不是洛昭寒,也不是春喜,而是驾车的车夫老周! “老周小心!”洛昭寒惊得大喊。 可晚了! 老周正拼命想稳住受惊的马匹,根本没防备这从暗处射来的冷箭。 “噗!” 箭矢精准地没入老周的后肩,他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往前一栽,手里的缰绳瞬间脱手。 “聿聿聿——!”拉车的马儿本就受了惊吓,这下彻底失控了! 它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扬起前蹄,然后发了疯似的拖着破损的马车,朝着前方一条陡峭的山坡下冲去! “啊——!”车厢里,洛昭寒和春喜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向后面,撞在车厢壁上,眼前金星乱冒。 失控的马车像脱缰的野马,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颠簸,每一次颠簸都感觉骨头要散架! 山坡下,裴寂听到那声马匹失控的嘶鸣和车厢冲下山坡的轰隆巨响,整个人如遭雷击。 “昭昭——!”他目眦欲裂,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气瞬间充斥全身! “挡我者死!”裴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眼赤红。 他剑法陡然变得极其凶狠,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甚至不惜硬挨了侧面杀手一刀,肩头瞬间鲜血淋漓,他借着这股剧痛带来的狠劲,手腕一翻,剑尖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刺穿了正面杀手的咽喉! “呃……”那杀手捂着喷血的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直挺挺倒了下去。 另外两个杀手被裴寂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惊得动作一滞。 就这一瞬间的破绽! 裴寂根本不管肩头的伤,左手猛地探入怀中,抓出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淡黄色粉末,劈头盖脸就朝剩下两人撒去! “小心!有毒!”其中一个杀手反应快,急忙屏息后退。 另一个稍微慢了点,吸进去一丝,顿时感觉头一晕,动作慢了半拍。 “死!”裴寂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剑光如电,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捅进了那个动作稍慢杀手的胸膛。 剑尖透背而出! 最后那个屏住呼吸的杀手见状,心胆俱裂。 他没想到裴寂如此狠辣,还藏着毒粉,眼看同伴瞬间毙命两人,他哪里还敢恋战? 虚晃一招,转身就想跑。 “想跑?晚了!”裴寂满身是血,眼神冰冷。 他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追上,手中长剑带着杀意,毫不留情地从后面刺穿了那杀手的心脏! 解决掉最后一个缠着自己的杀手,裴寂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拔腿就朝着马车失控冲下去的山坡狂奔。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昭昭!你千万不能有事! 山坡下,一片狼藉。 那辆豪华的马车已经彻底散了架,车厢四分五裂,木头碎片和里面的杂物散落得到处都是。 拉车的马倒在一旁,口吐白沫,抽搐着,眼看也是活不成了。 车夫老周被甩出去老远,趴在地上,背上还插着那支箭,生死不知。 “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啊!”春喜灰头土脸地挣扎着爬出来,头发散了,衣服破了,脸上好几道血痕,她顾不得疼,哭喊着到处翻找。 “小…春喜…我…我在这儿……”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一堆倾倒的车厢板下传来。 春喜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只见一块沉重的车厢壁斜压着。 洛昭寒被压住了半边身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被撞破了一大块,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衣襟。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铜钩。 “小姐!”春喜的眼泪哗啦就下来了,手忙脚乱地想搬开那沉重的木板,“你撑住!我这就救你出来!” 可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搬得动? “别…别管我…快去看老周…”洛昭寒虚弱地开口,声音气若游丝。 她感觉浑身都疼,尤其是被压住的那条腿,钻心的疼,骨头可能断了。 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 “昭昭!”裴寂的身影如同狂风般卷到,他看到眼前惨烈的一幕,尤其是看到洛昭寒半边身子被压着满脸是血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裴…裴大人!”春喜看到裴寂,像看到了救星,哭得更厉害了,“快救救小姐!她…她被压住了!” 裴寂二话不说,冲到洛昭寒身边。 他看清那压着她的沉重木板,脸色铁青。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双手抓住木板边缘,手臂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掀。 “起——!” 沉重的木板被他硬生生掀开,甩到一边,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昭昭!”裴寂立刻扑到洛昭寒身边,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情况。 他不敢轻易挪动她,尤其是看到她那不自然弯曲的腿时,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颤抖着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恐慌:“昭昭,看着我!你怎么样?哪里疼?告诉我!” 洛昭寒感觉压着身体的重物消失了,呼吸稍微顺畅了一点。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中,看到了裴寂那张恐惧和心疼的脸。 “裴…裴寂…”她虚弱地叫了一声,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却牵动了额头的伤口,疼得直抽气,“我…我没事…就是腿…好疼…老周…老周他……” “别说话了!我知道!我都知道!”裴寂心疼得要命,他迅速解下自己的外袍,小心地裹在洛昭寒身上,尽量不碰到她受伤的腿。 “你撑着点,我马上带你去找大夫!老周那边我去看!春喜!” “奴婢在!”春喜赶紧应道。 “去看看老周还有没有气!小心点别动他伤口!”裴寂飞快地吩咐,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洛昭寒受伤的腿,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脊,极其轻柔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入手的分量轻飘飘的,让他心更疼了。 “是!”春喜抹了把眼泪,跌跌撞撞地朝老周那边跑去。 洛昭寒被裴寂抱在怀里,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汗水味,还有一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这怀抱并不柔软,甚至因为紧绷的肌肉而显得硬邦邦的,却莫名地让她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地落回了实处。 “裴寂…”她把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那擂鼓般急促的心跳,意识越来越模糊,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好冷…也好怕…” “别怕,我在。”裴寂低头,在她沾血的额发上印下一个极其轻柔的吻,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睡一会儿,我带你回家。有我在,没人能再伤你分毫。” 洛昭寒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她轻轻“嗯”了一声,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沉沉地合上,在他怀里彻底昏睡过去。 裴寂抱着她,感受着她微弱但平稳的呼吸,一直悬到喉咙口的心才稍微往下放了放。 他看了一眼春喜那边,春喜正探着老周的鼻息,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人还活着。 裴寂不再耽搁,抱着洛昭寒,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停在官道上的马匹走去。 他得尽快赶回城,找最好的大夫! 低头看着怀中昏睡的人儿,苍白的脸上那刺目的血迹,还有那无力垂下的伤腿,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 不管是谁,敢动他裴寂的人,他必要对方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 洛昭寒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憋得胸口生疼。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刚吸足的那口气正要化作连珠炮似的质问喷涌而出。 凭什么?凭什么柳月璃能心安理得地拿走她从小练到大的骑射名额?那是她洛昭寒的! 是父亲亲口许诺过,要带她去皇家秋狝,在陛下和满朝勋贵面前露脸的! 她柳月璃一个半路进府的义女,凭什么?!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她眼前那个穿着素净月白裙衫的身影,却像被风吹折的细柳,对着她深深地屈下了膝。 柳月璃的头垂得很低,乌黑的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在穿过廊下花格窗的夕阳余晖里,泛着一点冷光。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 “昭寒,是我对不住你。” 洛昭寒所有冲到嗓子眼的质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这轻飘飘的一句道歉,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像被人猛地扼住了喉咙,剩下的话全噎在了胸腔里,不上不下,憋得她眼前发黑。 张着嘴,愕然地瞪着那个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回响。 对不住? 这三个字,就想把她十几年的期盼和辛苦付出,一笔勾销? “你……”洛昭寒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柳月璃!你起来!少在这儿给我装模作样!你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父亲他……” 她猛地指向正厅的方向,那里隐约还能听到父亲烦躁的训斥声,“父亲他为什么突然改主意?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父亲面前说了什么?!” 第120章 楚楚可怜 洛昭寒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控诉:“从小到大!父亲的东西,你分走一半!母亲的疼爱,你分走一半!就连我院子里那株开得最好的玉兰,你多看两眼,母亲都恨不得挖了移栽到你院里去!这些我都忍了! 可这次不行!柳月璃!这次是我的!是我的骑射!是我用汗水和本事挣来的!你凭什么?!凭什么连这个都要抢?” 洛昭寒的眼睛泛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 她胸脯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柳月璃,仿佛要将她身上那层温顺的表皮撕开,看看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的心肠。 柳月璃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她依旧垂着头,浓密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洛昭寒的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狠狠抽在她心上。 那些话,更是刺得她心口剧痛。 她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 过了许久,久到廊下穿堂的风都带上了一丝凉意,久到洛昭寒以为她又要用沉默来应对时,柳月璃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依旧美丽得惊人,只是此刻毫无血色,像上好的白瓷。 她的眼睛很大,此刻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目光不再是惯常的温顺,反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直直地迎上洛昭寒燃烧着怒火的双眸。 “昭寒,”柳月璃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名额的事,是我去求的父亲。” 洛昭寒瞳孔骤然紧缩。 果然是她! 果然是她搞的鬼! 柳月璃看着她的脸色,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可这次,我没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因为我要嫁人了。” “什么?”洛昭寒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嫁人?这跟她的骑射名额有什么关系? 柳月璃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是康王府。康王世子点了我的名。”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只剩下绝望,“康王府是什么地方,你我都清楚。世子妃早逝,世子性情暴戾,后院姬妾成群,能活下来全凭运气。父亲原本也是不愿的。” 洛昭寒震惊得说不出话。 康王世子?那个以折磨女人为乐的活阎王? 父亲怎么会…… 她猛地想起父亲这几日愈发阴沉的脸色,想起母亲总是背着她偷偷抹泪…… 原来如此! 巨大的震惊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让她满腔的怒火都暂时冻结了。 “康王府势大,父亲得罪不起。”柳月璃的声音空洞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世子那传了话,说只要我肯嫁,聘礼丰厚,还会在军需采买上,对将军府多加照拂……”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但世子…他还有个条件。” 柳月璃的目光再次对上洛昭寒,那眼神复杂得让洛昭寒心头发颤然。 “他说……听闻将军府大小姐洛昭寒,骑射双绝,巾帼不让须眉。他想在秋狝大典上,亲眼见识见识。” 轰——! 洛昭寒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她明白了!她全明白了! “所以……”洛昭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她指着柳月璃,手指都在哆嗦,“所以你就把我的名额抢过去,献给那个畜生?!让他有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折辱我?柳月璃!你好毒的心肠!为了你自己能苟活,为了将军府那点蝇头小利,你就把我推出去当靶子?” 极致的愤怒之后,是彻骨的心寒。 她一直以为柳月璃只是怯懦,只是爱争宠,却从未想过,为了自保,她竟能狠毒至此。 竟能亲手把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推到那个恶魔的眼前! 洛昭寒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看着柳月璃那张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什么姐妹情谊,什么十几年朝夕相处,在这一刻,被柳月璃亲手撕得粉碎。 “昭寒,对不起……”柳月璃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可我,我没有别的路了……父亲他不能因为我,毁了整个将军府的前程,得罪康王府。我只能顺着世子的意思……” 抬起泪眼,看着洛昭寒那绝望的眼神,心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块,痛得几乎窒息。 她猛地往前膝行一步,想要抓住洛昭寒的裙角:“昭寒!你信我!我只是要那个名额,只是要你暂时避一避风头!秋狝那日你不在场,世子见不到你,时间久了,他或许就忘了。我绝没有要害你身败名裂的心思,真的没有!” “没有?”洛昭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抽回自己的裙角,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柳月璃,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秋狝大典,陛下亲临,我洛昭寒的名字,我的骑射之名,早就随着父亲当年的夸耀传开了!你顶替我的名额去了,世子见不到我,只会觉得是将军府戏耍了他!是父亲故意藏起了我! 到时候,你以为他会善罢甘休?他只会更恨! 恨父亲,恨将军府!更恨我洛昭寒!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把我找出来!那时候,你以为我还能躲到哪里去?将军府还能护得住我?!” 每说一句,柳月璃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她瘫软在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只想着眼前能躲过一劫,只想着自己嫁过去或许能平息世子的怒火,却从未想过,更深远的报复和羞辱,会紧紧缠绕着洛昭寒,缠绕着整个将军府。 “我……”柳月璃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错了,大错特错了! 她以为自己牺牲自己就能保全所有人,却原来,她谁都保不住,还把最不想伤害的人,伤得最深! 洛昭寒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悲哀。 那股支撑着她的力量,随着真相的彻底揭露,瞬间抽离了她的身体。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彻底沉入了地平线。 庭院里光线迅速暗沉下来,暮色四合,吞噬着一切。 廊下那株她们幼时一起栽下的玉兰树,在昏暗中伸展着沉默的枝桠,洁白的花瓣早已凋零,只剩下深绿的叶子,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无声地哀叹。 洛昭寒不再看地上那个崩溃哭泣的柳月璃,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 洛昭寒是真懵了。 她那双总是燃着两簇小火苗似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头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大字。 你柳月璃吃错药了? 洛昭寒是谁?抚远将军府唯一的嫡出姑娘,从小跟着她爹在演武场上摸爬滚打大的,性子烈得能点着。 今日她踩着满城贵女最爱的“春波绿”软缎绣鞋杀到茶楼来,心里那本账翻得噼啪响,就等着柳月璃这朵惯会装腔作势的白莲一开口狡辩,立刻掀了桌子,让她在满京城贵女面前把那张假脸皮撕下来! 结果呢? 柳月璃倒好,一句废话没有,腰一弯,头一低,那声“对不住”脆生生地砸下来,比她洛昭寒拳头还快! 整个二楼雅座,静得能听见窗外春雨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刚才还竖着耳朵、捏着瓜子准备看一场泼天好戏的贵女们,此刻一个个表情精彩纷呈。 瓜子僵在嘴边忘了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互相使眼色的都忘了眨眼。 洛昭寒梗着脖子,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胸口发闷。 脑子里准备好的八百句骂词,这会儿全成了没用的浆糊,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盯着柳月璃那颗低垂的脑袋,乌黑油亮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白玉簪子,衬得那截露出的后颈纤细脆弱,好像她洛昭寒吹口气就能折断似的。 可偏偏是这看似柔弱的一低头,把她所有的怒火都堵死了! 柳月璃保持着那个道歉的姿势,一动不动,耐心十足。 那姿态摆得十足,仿佛洛昭寒不开口说句“算了”,她能在这儿鞠到地老天荒去。 终于,洛昭寒那口堵着的气,硬生生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带着火星子:“柳月璃,你少给我来这套!装什么大度贤良?” 柳月璃这才缓缓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 “洛姐姐这话说的,妹妹自知往日或有言行不当之处,惹姐姐不快。今日是真心实意给姐姐赔个不是。姐姐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 听听!这台阶递得多漂亮! 仿佛她洛昭寒再纠缠下去,就真成了那个无理取闹的恶人了! 洛昭寒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她眼前都有点发花。 她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脚下那双名贵的绣鞋踩得地板闷响。旁边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手一抖,半杯温热的碧螺春“哐当”一声泼在了自己裙子上。 “哎哟!”鹅黄衫子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擦。 洛昭寒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才勉强压住那股想掀桌的冲动。 她柳月璃不是要装吗?行!她倒要看看,这朵白莲花能装到什么地步! 洛昭寒强行扯出一个冷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赔不是?柳月璃,你这轻飘飘一句对不住,就想把我打发了?你当我洛昭寒是三岁小孩儿,这么好糊弄?” 她目光如刀子,狠狠刮过柳月璃那张脸:“你柳家如今是靠着谁起来的?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你爹不过是个六品小官,若不是我祖父看在两家旧交的份上,替他打通关节,在吏部周旋,他能有今日的官位?你们柳家能在这京城站稳脚跟?你倒好,转头就敢动我姐姐的嫁妆!柳月璃,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什么?嫁妆?” “洛大小姐的嫁妆?不是早就……” “天哪,还有这种事?” “嘘…小声点…” 贵女们再也忍不住,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瞬间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一道道目光在洛昭寒和柳月璃脸上来回扫射,惊疑不定。 屏风之后,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一顿,杯沿离唇边不过半寸。 太子墨玄璟狭长的凤眸里掠过一丝真正微光。 他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紫檀小几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这柳家丫头竟还牵扯进抚远将军府嫁妆这等浑水里头了? 这出戏,倒是比预想的还要精彩几分。 墨玄璟唇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了些许,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那层薄薄的云母屏风,目光似乎要穿透过去,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面对洛昭寒掷地有声的指控和满场惊疑的目光,柳月璃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长长的眼睫快速颤动了几下,像受惊的蝶翅。 她抬起眼,迎向洛昭寒几乎要喷火的视线,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竟缓缓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在雅间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楚楚可怜。 “洛姐姐…”柳月璃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委屈,“你怎能如此说妹妹?洛姐姐待我如何,月璃心里清楚,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去动她的东西?” 顿了顿,像是强忍着巨大的难过,声音更轻,也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至于那批东西,姐姐是知道的,我娘亲去得早,家中中馈,一直是姨娘在打理。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哪里能管得了库房里那些陈年旧物?” 她微微侧过脸,一滴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楠木地板上,留下一点深色的印记。这滴泪,比千言万语都有力。 “是前些日子,姨娘清理库房,发现好些箱子年头太久,受了潮,虫蛀得厉害,好些料子都朽了,实在不能用。她想着与其烂在库里,不如折些银子,给府里添些进项,也好给爹爹分忧。” 第121章 嫁妆刀 柳月璃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努力维持着,“姨娘她也是好心办差了事,只想着那些东西搁着也是白搁着,万万没想到,那竟是洛姐姐的…”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急切地看向洛昭寒:“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我们柳家管束下人不力,让姨娘行事失了分寸!妹妹在这里,替柳家,替姨娘,再给姐姐,给洛家赔个不是!” 说着,竟又要屈膝行礼。 “够了!”洛昭寒厉声打断她,气得浑身都在抖。又是这一套! 避重就轻,推卸责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摆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模样! 看着柳月璃脸上那摇摇欲坠的泪珠,洛昭寒只觉得无比刺眼。 “柳月璃!”洛昭寒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尖锐,“收起你这套鳄鱼的眼泪!你姨娘?你姨娘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伺候人的玩意儿,也配动我姐姐的嫁妆?没有你柳大小姐点头默许,她敢?当我洛昭寒是傻子吗?!” 她越说越怒,胸脯剧烈起伏,口不择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不就是看着我姐姐性子软,好欺负吗?不就是仗着你爹如今巴结上了贵人,觉得我洛家日落西山,奈何不了你们了吗? 我告诉你柳月璃,我洛家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们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骑到头上来拉!我姐姐的嫁妆,少了一根线头,我洛昭寒跟你没完!我砸了你柳家的大门,也要把东西原封不动地讨回来!”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字字如刀。 整个雅座彻底安静下来,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贵女们屏住了呼吸,有的面露惊骇,有的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砸门?这话可太狠了!抚远将军府的嫡女,果然名不虚传! 柳月璃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和威胁震得脸色更白了几分,身体晃了一下。 她眼中的水光瞬间凝成了冰,然而这冷意只在她眸底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洛姐姐…”她声音低哑,“你…你非要如此咄咄逼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吗?妹妹真的百口莫辩了…” 她微微摇着头,仿佛承受着莫大的冤屈,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贵女们,带着一种无声的控诉——你们看看,她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好!好得很!”洛昭寒怒极反笑,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她看着柳月璃那张看似柔弱实则坚硬的脸,看着周围那些或惊疑或看戏的目光,只觉得这地方再待下去一秒,都要窒息! 这朵白莲花的道行太深了,深得让她所有的愤怒都像打在棉花上,憋屈得她想吐血! 她猛地一甩袖子,动作大得带翻了旁边小几上一个空着的青瓷果碟。 “哐啷!”一声脆响,瓷碟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溅,吓得附近的贵女们又是一阵低呼。 洛昭寒看也不看,转身就走。 脚步又重又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怒气,踩过那些碎裂的瓷片,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却在微微发着抖,泄露着主人内心的愤怒和一丝挫败。 那身鲜亮的“裙裾,随着她怒气冲冲的步伐,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满室寂静。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些,敲打着屋檐,发出连绵的沙沙声。 贵女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开口。 今日这场戏,开场劲爆,过程离奇,结局却憋得慌。 洛昭寒那通怒火发得是痛快,可细想起来,好像除了骂了几句狠的,摔了个碟子,什么实质性的结果也没讨到? 那嫁妆的事,柳月璃一番哭诉加甩锅,轻飘飘地就给挡了回来,最后还落得个可怜形象。 一道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重新聚焦在事件中心的另一个人身上。 柳月璃依旧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裙摆上被溅上的几点茶水渍。 她沉默着,侧脸线条在雅间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用一方素白的丝帕,极其缓慢地擦拭着那几点微不足道的污渍。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整个过程中,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胜利者的得意,没有装出来的委屈,也没有被当众辱骂的羞愤。 只有一片漠然,平静得有些瘆人。 擦干净了水渍,她将丝帕慢慢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鸦雀无声的雅座,扫过那些偷偷打量她的贵女,最后,状似无意地,在那扇描绘着水墨山水的云母屏风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或者,她是否真的看到了什么。 只有柳月璃自己知道,方才洛昭寒怒骂时,屏风后面,那一声极其轻微的轻哼,如同冰针,扎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收回目光,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呵。”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冷笑,从她唇间逸出。 …… 裴寂捏着那张烫金请帖,指关节都泛了白。 烫手,真烫手。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就闪回上个月那场堪称奇耻大辱的画面——武威将军府那扇门在他面前“哐当”一声甩上,差点拍扁他的鼻梁。 而在这之前,他,堂堂大理寺少卿,是被谢无岐那莽夫,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子似的,揪着官袍后脖领子,硬生生从人家府邸里给“请”出来的! 那“请”字,谢无岐说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喷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带着血腥味儿。 自打那天起,裴寂就绕着武威将军府的地界走,连带着对谢无岐那名声在外的未婚妻柳月璃,更是彻底没了丁点想法。 躲都来不及,谁还上赶着找晦气? 可眼前这张请帖,明晃晃地躺在书案上,落款正是那三个让他后槽牙发痒的字:谢无岐。 地点约在城南闹市口的“一品香”茶楼,雅间“松涛”。 鸿门宴! 这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裴寂心里直犯嘀咕。 他跟谢无岐?那点可怜的交情,早在对方把他扫地出门的那一刻就彻底喂了狗。 这莽夫突然摆什么和头酒?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他谢无岐终于想起来要给他裴寂赔罪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裴寂自己掐灭了。 呵,赔罪?指望谢无岐的脊梁骨弯下来道歉?除非西京城的护城河水倒流! 心里骂归骂,裴寂还是换了身不打眼的常服,揣着一肚子警惕和疑惑,踩着点儿到了“一品香”。 “松涛”雅间在三楼最里头,僻静是够僻静,可裴寂越往里走,越觉得这安静得有点瘆人,连个端茶送水的伙计影子都瞧不见。 雅间的门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股浓烈的茶香混着某种冷硬的铁器味道扑面而来。 雅间陈设倒是雅致,紫檀桌椅,墙上挂着山水画。可裴寂的目光,瞬间就被牢牢钉在了正中央那张宽大的茶桌上。 茶桌正中央,没摆茶点,没放香炉。 赫然横放着一柄刀! 刀鞘乌沉沉的,看不出材质,但那股子吸光的暗沉感,透着股说不出的凶戾。 刀柄是上好的缠丝乌木,打磨得光滑油亮,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握在手里摩挲的。最扎眼的,是那柄刀出鞘了半寸! 露出的那截刀刃,窄、薄,刃口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凝着寒气,冷飕飕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雁翎刀! 军中悍将近身搏杀的利器! 裴寂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后背的寒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 这玩意儿摆在这儿,比一百个谢无岐拍桌子瞪眼还吓人! 这哪是请喝茶?这是摆明了要给他下马威,是无声的警告! 他强压下喉头的干涩,视线从刀上艰难地挪开,看向桌后坐着的人。 谢无岐。 这煞星今天没穿他那身标志性的将军常服,换了身墨蓝色的锦缎劲装,衬得他肩宽背阔,像一头暂时收起了爪牙的猛兽。 他一条胳膊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刀鞘。 那“笃、笃、笃”的声音,敲在裴寂紧绷的神经上。 听到推门声,谢无岐撩起眼皮看过来。 那眼神,锐利得像淬了毒的针尖,在他脸上刮了一遍。 嘴角扯了扯,勾起一个绝对称不上友善的弧度。 “裴大人,”谢无岐开口了,低沉沉的,像贴着地皮滚过来的闷雷,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稀客啊。还以为裴大人贵人事忙,瞧不上我这粗人摆的粗茶呢。” “粗茶”两个字,咬得格外重,眼神瞟了一眼桌上那柄杀气腾腾的刀。 裴寂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就顶上了脑门。 装!接着装!他强压着怒意,脸上硬是挤出点大理寺审案时惯有的平静,撩袍在谢无岐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谢将军相邀,裴某岂敢不来?”裴寂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情绪,“只是不知将军今日摆下这茶局,又亮出这等军中利刃,是何用意?”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那半截出鞘的寒刃上。 谢无岐像是没听见他话里的刺儿,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笑得那叫一个瘆人。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只敲着刀鞘的手停了下来,屈指,在靠近刀柄末端的某个位置,“嗒、嗒”敲了两下。 “用意?”谢无岐拖长了调子,眼神里那股玩味更浓了,直勾勾地盯着裴寂,“没啥大用意。就是得了件新玩意儿,心里头欢喜,想找裴大人您见多识广,给掌掌眼,品鉴品鉴。” 他手指点着的地方,裴寂顺着他的动作凝神看去。 那刀柄末端,缠丝乌木的缝隙里,竟然镶嵌着一小片温润的羊脂白玉。 白玉被精雕细琢成一个含苞待放的莲花形状。花瓣的线条极其柔美流畅,一看就出自顶尖匠人之手。 而在那莲花的花心位置,用极细的阴刻手法,清晰地刻着一个字—— 璃。 柳月璃的璃! 裴寂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柄一看就是谢无岐心爱佩刀的刀柄上,竟然刻着他未婚妻柳月璃的名字! 还用了如此暧昧的方式!这代表了什么?这柄刀,是谢无岐的命! 他把柳月璃的名字刻在刀柄上,这意思…… 谢无岐满意地看着裴寂脸上的惊愕。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得意,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裴大人,您给瞧瞧,”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朵白玉莲花,“我未婚妻的这把‘嫁妆刀’刻工如何?还入得了您的眼么?” 嫁妆?柳月璃的嫁妆?给谢无岐的嫁妆?是一柄开过锋饮过血的雁翎刀?! 荒谬!滑天下之大稽! 柳月璃是谁?京城贵女圈子里出了名的白莲花,走两步路都要丫鬟扶着怕摔着,见点血光能晕过去的主儿! 她的嫁妆,该是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田产铺面,怎么会是一柄沾满血腥的凶器? 可那刀柄上温润的白玉莲花,那个清晰无比的“璃”字,像最恶毒的烙印,死死钉在那里! 由不得他不信! 电光火石间,裴寂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碎片。 谢无岐上次为何突然发疯把他赶出将军府?难道就因为他查的某个案子,无意中可能触及了这柄“嫁妆刀”的秘密?或者触及了柳月璃背后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柄刀绝对有问题! 柳月璃…更有问题! “谢无岐!”裴寂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光滑的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点表面的平静,怒火烧得他眼睛都红了,指着桌上那柄刀,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你少在这里跟我故弄玄虚!什么嫁妆刀?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柳月璃一个深闺弱质,她的嫁妆里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你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谢无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锐利的眼睛骤然眯起,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整个雅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他搭在椅背上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第122章 猜错了 “深闺弱质?”谢无岐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淬了冰的刀锋,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寒意,狠狠劈向裴寂,“裴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质疑我谢无岐的未婚妻?” 他“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高大的身躯像一座拔地而起的铁塔,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裴寂。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柄寒光闪闪的雁翎刀. “锵啷——!”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炸响。 刀身被谢无岐猛地从乌沉沉的刀鞘里彻底抽出,刀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映亮了谢无岐那张布满寒霜的脸。 那饱含杀气的刀锋,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直地指向裴寂的鼻尖。 “姓裴的!”谢无岐的吼声如同惊雷,震得雅间的窗户纸都在嗡嗡作响,充满了威胁,“璃儿的事,轮不到你放半个屁!再敢多嘴一句,老子今天就让你试试,这嫁妆刀开不开得了你这身官袍,放不放得干你这身狗血!” 刀尖,几乎要戳到裴寂的眉心。 裴寂不是没经历过凶险,大理寺查案,刀光剑影也是常事。 但像此刻这样,被一个战场上杀神般的疯子用刀指着鼻子,感受着对方那随时可能劈下来的杀意,还是头一遭! 空气凝固了。 裴寂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刀尖,盯着谢无岐那双赤红的眼睛。 他知道,这个疯子,真的敢! 为了柳月璃,谢无岐绝对敢在这茶楼里,一刀劈了他这个大理寺少卿。 他强迫自己冷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子: “谢无岐,你今日最好真能一刀结果了我。否则,这柄刀还有你的未婚妻,我裴寂,查定了!” …… 柳月璃那顶素色的帷帽被裴寂撞落在地时,整个花园里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断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柳月璃的脸上。 准确地说,是钉在了她右脸那道疤上。 那道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狰狞地趴着,从眉骨硬生生地撕扯到下颌,几乎贯穿了她半张脸。 原本清丽的轮廓,被这疤硬生生割裂了。 柳月璃像是被滚水烫到,猛地一颤,肩膀瞬间缩紧,头飞快地垂了下去,几缕散乱的发丝狼狈地遮住了额角。 裴寂撞得其实并不重,只是两人在抄手游廊转角处都走得急,才撞了个措手不及。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住她摇晃的身子,指尖甚至已经快要触到她微凉的衣袖。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她的头垂得更低,用一种细若蚊呐的声音,钻进了他耳中: “裴大人,这道疤,值千金吗?”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扫过心尖,却带着某种尖锐的东西,直直刺了过来。 裴寂伸出的手,就那么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他素来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骤然缩紧。 值千金?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被一种更嘈杂的嗡嗡议论声取代。 无数道目光粘腻地在柳月璃身上扫过,有震惊,有鄙夷,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天爷!她那脸……” “嘶……真吓人!难怪天天戴着帷帽!” “柳家这庶女,本就够晦气了,还破了相,啧啧……” “撞上大理寺少卿,这下有好戏看了,大理寺少卿最厌恶这等……” 窃窃私语如同细密的毒针,从四面八方扎来。 柳月璃身边那个叫小荷的丫鬟,一张小脸吓得煞白,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帷帽,抖得筛糠似的想往小姐头上戴。 声音都带了哭腔:“小、小姐……帷帽快戴上……” 柳月璃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任由小荷慌乱地摆弄。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头始终低垂着,仿佛已经被那些目光和议论压垮。 只有离得最近的裴寂,能看到她紧紧攥在身侧的拳头,还有那截露在袖子外细得伶仃的手腕,正绷得死紧。 裴寂缓缓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负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冰凉的云纹锦缎。 “大理寺少卿……”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擦着冷汗,诚惶诚恐地挤上前,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奴才该死!没约束好下人,冲撞了裴大人!裴大人您大人大量,千万别……” 裴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视线只停留在柳月璃身上,极其短暂的一瞬,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随即,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走。” 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像一块寒冰砸进沸水里。 周围的议论声再次诡异地低了下去。 他身后两名腰佩长刀的侍卫立刻上前一步,隔开人群。 裴寂一拂袖,再未看柳月璃一眼,径直从她身侧大步走了过去,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那风拂过柳月璃的脸颊,吹动她散落的碎发。 她依旧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她才抬了抬眼帘。 长长的睫毛下,那双刚刚还盛满惊惶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如同暗夜里倏忽划过的星子,带着点疲惫,又藏着点如释重负。 小荷终于哆嗦着把帷帽给她重新戴好,厚重的纱帘垂落,重新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小姐……”小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快回去吧……” 柳月璃隔着纱帘,最后望了一眼裴寂消失的方向,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似乎还有些不稳。 她伸出手,隔着衣袖,轻轻拍了拍小荷扶着她胳膊的手背,声音低哑: “嗯,扶我回去。” …… 大理寺少卿府的书房,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紫檀木书案后,裴寂靠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纸。 烛台上的火焰跳跃着,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那份冷硬越发显得迫人。 纸上的墨字清晰地写着:柳府庶女,行三,生母早逝。父柳文柏,工部员外郎。嫡母张氏……不受重视,处境艰难……右脸伤疤,据传是两月前意外被花架所砸,锐物划伤…… “呵。” 一声短促的冷笑从裴寂喉间逸出,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随手将那几张纸丢在书案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意外?”他修长的手指屈起,指关节在光滑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透着冷意,“好深的心机。” 两月前意外伤脸?今日便那么巧,在人来人往的游廊转角,被自己撞落了帷帽? 还偏偏选在柳府宴客众目睽睽之下?那道疤,那惊慌的姿态…… 桩桩件件,严丝合缝得令人心惊。 一个被家族厌弃走投无路的庶女,想攀附上他这棵大树,用这道触目惊心的伤疤,赌一次?用这种自毁容颜的狠招来搏他的注意? 这心思,未免也下得太大了点! 裴寂的眼底,寒霜更甚。 他最厌恶的,便是被人算计,尤其是这种处心积虑的算计。 书案上烛火“哔啵”轻爆了一声。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的黑,像一张巨大的网。 一丝嘲讽浮上他紧抿的唇角。 想攀附?想用那道疤在他这里值千金? 那他便亲自去看看,这个柳三小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看看她这出戏码,还能怎么演下去! 念头一起,裴寂不再犹豫。 他霍然起身,玄色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如同融入夜色的鹰隼。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推开书房侧面的长窗,身影一晃,便如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里,朝着柳府的方向疾掠而去。 柳府的西跨院,偏僻得如同被遗忘的角落。 夜色浓重,只有最尽头那间小小的厢房,还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裴寂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落在厢房的后窗外。 窗棂糊着普通的白棉纸,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破损。 他屏息凝神,指尖在窗纸上轻轻一点,无声地戳开一个米粒大小的孔洞。 昏黄摇曳的烛光从孔洞中透出。 屋内的景象清晰地映入裴寂眼底。 简陋的房间里,只有一桌一椅一床,陈设寒酸。 柳月璃背对着窗户,坐在一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梳妆台前。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肩背。 梳妆台上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暗淡。 铜镜模糊不清,映出她模糊的侧影。 她正微微侧着头,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裴寂的视线骤然凝住。 只见她左手拿着一块打湿的旧布巾,右手则小心翼翼地沾着旁边一个粗糙白瓷碗里盛着黑乎乎的药膏,正一点一点地往自己右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上涂抹。 动作很轻,很慢,似乎每碰一下,都需要极大的忍耐。 昏黄的灯光下,那道疤显得更加扭曲,更刺眼的是,那旧布巾擦拭过的地方,隐隐透出新鲜的暗红色血迹,染红了布巾一角,也染得那黑乎乎的药膏颜色更深沉。 空气中,似乎隔着窗纸,都能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裴寂的眉头蹙紧。 这药,这环境,这染血的布巾……和她白日里那句暗示,形成了某种反差。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着窗户专心涂药的柳月璃,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模糊的铜镜里,唇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窗外风大,裴大人站了那么久,不进来坐坐么?还是说,裴大人也觉得,我白日里是故意让您撞掉那帷帽的?” 仿佛早已知道他在窗外,仿佛这染血涂药的一幕,也是特意演给他看的戏码。 裴寂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竟知道他来了!是碰巧,还是早有预料? 被点破行藏,裴寂索性也不再隐藏。 他推开那扇简陋的木窗,动作利落地翻身而入,轻盈地落在屋内,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风惊得剧烈摇晃了几下。 他站定,目光直直刺向梳妆台前的柳月璃。 “难道不是?”裴寂开口,声音冷冽,目光紧紧锁住她拿着染血布巾的手,和她脸上那道伤疤,“苦肉计演得不错。药味,血渍,都很逼真。”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为了引起本官的注意,攀附权贵,你倒是舍得下血本。这道疤,当真‘值’了?” 柳月璃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摇曳的烛光映着她的脸,一半在光下,一半在裴寂高大的阴影里。 那道疤在光影交错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听到裴寂冰冷直白的质问,她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轻轻地笑了出来。 “当然不是,” 然后,在裴寂冷厉的目光注视下,她扶着梳妆台边缘,慢慢地站起身。 单薄的中衣衬得她身形越发纤细伶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朝着裴寂,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裴寂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苦涩的药味和极淡的血腥气。 她仰起脸,那道疤痕几乎要贴上裴寂冷硬的下颌线。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点火焰。 她微微踮起脚,凑得更近了些: “撞掉帷帽?裴大人,您猜错了。” “我是……故意撞上您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在裴寂的心底激起一片无声的涟漪。 故意撞上他? 裴寂的眉峰动了一下,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垂眸,目光沉沉地锁住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不是为撞掉帷帽暴露伤疤博取怜悯,而是目标直指他这个人? “哦?”裴寂的声音依旧低沉,听不出情绪,但周身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却无形中收敛了几分。 “撞本官?柳三小姐,你的胆子,倒是比你脸上的疤更让人意外。说说看,撞上本官,图什么?” 他的视线扫过这间家徒四壁的陋室,扫过梳妆台上那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劣质药膏,最后落回她染血的旧布巾上,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总不会是指望本官,可怜你吧?” “可怜?”柳月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短促地嗤笑了一声。 她往后退开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挣扎却不肯折断的细竹。 第123章 春桃 “裴大人,”柳月璃直视着裴寂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 “您高高在上,手握生杀,翻云覆雨。而我,柳家一个连名字都快被遗忘的庶女,生母早亡,嫡母厌弃,父亲眼中如同无物。住在这比下人房好不了多少的角落,用着连府里粗使婆子都嫌弃的劣药,顶着这张连鬼见了都要皱眉的脸。”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右脸的伤疤。那暗红的疤痕在烛光下蠕动,触目惊心。 “我需要的,从来不是可怜。”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目光灼灼地迎上裴寂的视线,“那东西,在这深宅大院里,一文不值,只会让人死得更快,更悄无声息。” 裴寂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幽深的眸子里情绪难辨。 柳月璃深吸了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我撞上您,是要赌一个活命的机会!赌一个能让我柳月璃,不再是柳府角落里任人踩踏的蝼蚁的机会!” “活命的机会?”裴寂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是。”柳月璃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裴大人今日所见,不过冰山一角。我脸上的伤,从不是意外。” “两月前,我嫡母张氏所出的幼弟顽劣,打翻了滚烫的茶水,眼看要烫着张氏心爱的波斯猫。我离得近,下意识推开了那猫。结果?呵,一盏滚烫的茶,全泼在了我脸上。张氏反咬一口,说我惊吓幼弟在先,冲撞主母在后。我父亲连问都懒得问一句。便定了我的罪。这疤,就是我的罪证!” 裴寂的眼神终于微微动了一下,那深潭般的眸底,似乎有什么极寒的东西在翻涌。 柳府后宅的龌龊,他并非毫无耳闻。 “这只是开始。张氏不会容我。我这张脸坏了,她更有了由头。或是一碗失足落水的甜汤,或是一剂风寒不治的猛药……我活不过这个冬天。裴大人,您说,蝼蚁想活命,除了赌一把,撞上这府里唯一能压过张氏压过我父亲的人,还能有什么路?” “我赌您!赌大理寺少卿裴寂,眼里容不得沙子!更赌您厌恶被人当棋子摆弄,张氏想借我这丑女恶心您,让您对柳府心生厌弃,好让我父亲在工部的差事更难一步。我偏要让她知道,她丢出来的这颗废棋,未必不能变成扎回她心口的刺!” 话音落下,狭小的厢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裴寂沉默着。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寒潭映月。 柳月璃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指尖瞬间掐进掌心。赌输了?他会拂袖而去? 还是会……直接掐断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的脖子? 然而,裴寂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并未伸向她的脖颈。它只是探入玄色常服的袖袋之中,片刻后,捻出一物。 不是武器,不是令牌。 那是一枚玉佩。 通体莹白,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玉质极佳,触手生温,一看便知非凡品。 玉佩雕刻的纹样简洁而古朴,像某种盘踞的兽,又像纠缠的云雷。 最显眼的,是玉佩正中,一个铁画银钩的篆体字—— “寂”。 大理寺少卿裴寂的私印玉佩。 裴寂的手指随意地捻着那枚玉佩的丝绦,目光却依旧落在柳月璃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腕极其随意地一抖。 那枚足以令京中无数权贵趋之若鹜的玉佩,便如同丢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啪嗒”一声,轻轻落在了柳月璃面前那张磨得发亮的梳妆台上。 “拿着它。”裴寂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低沉,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若真有人给你好看,亮出来,告诉他们,你的命,本官暂且留着。”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柳月璃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也没有等待她的任何反应。 身影倏然一转,袍角在空气中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人已如鬼魅般掠至窗边。 木窗无声开启,又无声合拢。 屋内,只剩下柳月璃一人,对着梳妆台上那枚突然出现的玉佩,以及跳跃不定的昏黄烛火。 屋外的夜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柳月璃僵立着,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过了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枚玉佩上。 当冰凉的玉石终于被她紧紧攥入手心时,一股巨大的酸涩猛然冲上鼻尖,直冲眼眶。 成了……竟然……真的赌成了?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的铁锈味,才将那几乎要冲喉而出的呜咽死死堵了回去。 窗外的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 翌日。 裴寂端坐于大理寺正堂的高座之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深插进鞘里的利刃。 堂下,柳月璃纤细的身影跪在青石板上,如同一株被骤雨摧折的细柳,单薄得可怜。 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地飘散在大堂里。 “大人明鉴……”那声音沾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泪水,沉甸甸的,“妾身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她伏下身,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散落的几缕青丝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堂上侍立的几个年轻衙役,眼神早已控制不住地飘向堂下。 他们紧握着水火棍的手指都松了几分力道,脸上绷紧的肌肉线条也柔和下来,只剩下怜悯。 这场景,这声音,这姿态,无一不在控诉着一个柔弱女子在夫家所遭受的非人折磨。 谁能不心软? 裴寂的目光却沉得如同结了冰的寒潭,纹丝不动地定在柳月璃身上。 第一次在公堂上见到她,是在前任丈夫的拳脚之下。 那时她蜷缩在角落,发髻散乱,嘴角淌血,青紫的伤痕在素白的脸上触目惊心。 那双含泪的眼睛望过来,盛满了全天下最无助的哀求。 他信了。毫不犹豫地判了她和离,亲手斩断了她身上的枷锁。 然而,当那丝若有似无的冷笑,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眼底时,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那绝非错觉! 柳月璃似乎察觉到上方那道目光长久地停留。 她伏在地上的身体颤了颤,抬起脸,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沿着她的脸颊滚落。 “大人……妾身只求一条生路……” 裴寂搁在硬木扶手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柳氏,你且安心。本官执掌大理寺,掌的就是人间不平事,断的就是世间冤屈情。你既已击鼓鸣冤,将所受之苦诉至公堂之上,本官自会为你做主,查个水落石出。”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笼罩着她,“你那夫家,若真如你所言,暴戾至此,视人命如草芥,本官定会依律严惩,还你一个公道。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话音落下,大堂里落针可闻。 衙役们紧绷的脸上似乎都松了一口气,看向裴寂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崇敬。 少卿大人果然明镜高悬,体恤弱小。 裴寂的目光却像最精准的尺子,紧紧丈量着柳月璃脸上每一寸细微的变化。 她似乎怔了那么一瞬,那双被泪水冲刷得格外清亮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 紧接着,那苍白的脸上迅速晕开一种红晕。 眼中再次涌出泪水,这一次,那泪水似乎真的带上了滚烫的温度。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她猛地以额触地,发出沉闷的叩击声,“妾身来世做牛做马,也难报大人再生之恩!” 那哽咽声情真意切,几乎能催人泪下。 然而,就在这时,柳月璃的声音却又低低地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怯生生的试探: “大人……妾身斗胆……”她微微抬起身,泪眼婆娑地仰望着裴寂,“能否……能否让妾身见一见……我那可怜的丫鬟春桃?” 裴寂眉峰动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春桃?那个据说是唯一目睹了她被丈夫毒打,并拼死跑出来报官的贴身丫鬟? 他记得卷宗上记录的名字,似乎正是春桃。 “哦?”裴寂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为何想见她?” “大人明察,”柳月璃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声音带着无尽的哀怜,“春桃那丫头为了护着妾身,也挨了不少毒打。妾身心疼她,也想看看她是否安好……” 她微微垂下头,露出一段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再者……她是最清楚妾身受了多少苦的人,妾身也想当面向她道声谢……” 理由合情合理,充满了主仆情深,无可挑剔。 裴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堂下跪着的女子,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他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寂静让堂上的空气似乎又凝固了几分。 衙役们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少卿大人和跪着的妇人之间来回逡巡。 “嗯。”终于,裴寂沉沉地应了一声,“情理之中。来人。” 他抬了抬手,对侍立在一旁的主簿吩咐道:“去传证人春桃,即刻上堂。” “是!”主簿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大堂。 柳月璃依旧低垂着头跪着,肩膀随着细微的抽噎轻轻耸动,维持着那副柔弱不堪的姿态。 裴寂的目光则落在她微微蜷缩的指尖上,那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与他第一次见她时指甲缝里带着污痕的模样,截然不同。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主簿领着一个穿着同样粗布衣衫的小丫鬟走了进来。 那丫鬟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身形瘦小,脸色蜡黄,走路时低着头,肩膀也微微缩着,一副受惊过度的鹌鹑模样。 “大人,证人春桃带到。”主簿回禀道。 裴寂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小丫鬟身上:“春桃?” 小丫鬟身体猛地一颤,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高座上的裴寂,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奴婢。” “抬起头来。”裴寂的声音带着一种威严。 春桃的肩膀缩得更紧了,但还是依言,慢慢地抬起了头。 一张营养不良的小脸暴露在堂上明亮的烛光下,蜡黄中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灰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角和颧骨上几块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淤痕,颜色很深,与她蜡黄的肤色形成刺眼的对比。 “大人!”柳月璃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心疼,“春桃!我的好春桃!” 她挣扎着,似乎想要站起来扑过去,又踉跄了一下,只能朝着春桃的方向伸出颤抖的手,泪水汹涌而出,“你受苦了……都是因为我……连累了你……” 她的声音充满了真挚的痛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挤出来的血泪。 春桃看到柳月璃,那双原本写满惊惧的大眼睛里,瞬间也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喊一声“小姐”,却又因惧怕堂上的威严而不敢出声。 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裴寂的视线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在春桃脸上。 那淤痕……颜色深得有些不寻常。 新伤?旧伤?还是……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柳月璃。 “春桃,本官问你,你家小姐所言,她夫家毒打虐待之事,可是实情?你需从实招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春桃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寒风中的落叶。她惊恐地看向裴寂,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几步之外的柳月璃,嘴唇嗫嚅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春桃!”柳月璃的哭腔陡然拔高了几分,“莫怕!有青天大老爷在此,只管照实说!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都老老实实都告诉大人!” 春桃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那目光刺穿了。 她蜡黄的脸在堂上明亮的烛火下,那层青灰色似乎更深了,如同蒙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翳。 “奴……奴婢……”她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第124章 复仇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像是什么薄脆的东西被骤然挤破。 春桃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双眸子里,瞬间被一种痛苦所充斥。 她直勾勾地瞪着前方,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但视线却根本没有焦点。 紧接着,两道粘稠的猩红,毫无预兆地从她的鼻孔里猛地窜了出来。 “嗬……嗬嗬……”春桃的喉咙里爆发出最后几声急促而破碎的抽气声,像是濒死的鱼在岸上徒劳地挣扎。 这变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啊——!”柳月璃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整个人猛地向后瘫软下去,手指死死抠住地面,指甲瞬间翻折,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 只是死死盯着春桃,眼神惊恐欲绝。 “怎么回事?!” “天啊!”堂上的衙役们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倒吸冷气声响成一片。 他们下意识地后退,手中的水火棍哐当乱响,原本肃整的队列瞬间散乱。 有人脸色煞白,有人惊恐地捂住嘴,更多的则是本能地握紧了武器,茫然四顾。 “春桃!”主簿离得最近,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想上前扶住那摇摇欲坠的小小身体。 “别动她!”一声沉喝如同惊雷炸响,带着威压,瞬间压下了堂上所有的混乱。 是裴寂。 他不知何时已从高座上霍然站起。 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一道阴影,瞬间笼罩了大半个堂前空地。 那张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面容,此刻紧绷如铁铸,唯有那双眼睛,寒光迸射,死死钉在春桃的身体上。 他一步便跨下了高座前的台阶,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玄色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几步冲到瘫倒在地的春桃面前,蹲下身,动作快如闪电,却带着一种谨慎。 春桃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还在剧烈地抽搐,每一次抽动都让更多的黑血从她的口鼻中涌出,迅速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大片粘稠的污迹。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却已开始涣散。 裴寂的指尖在离春桃手腕寸许的地方顿住,没有再碰触。 他的目光从她七窍流出的黑血,扫过她扭曲的肢体,最终定格在她那只无力垂落在血泊边沿的右手上。 那只手枯瘦,布满细小伤痕和老茧,属于一个长期劳作的底层婢女。 此刻,几根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似乎无意识地抠进了身下青石板缝隙里。 就在那指甲缝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东西在烛光下反射了一下—— 一点幽蓝。 冰冷,诡异,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磷火,一闪即逝。 裴寂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几步之外瘫软在地的柳月璃。 柳月璃正被两个反应过来的衙役半扶半架着,她身体软得如同一滩泥,头无力地垂靠在其中一个衙役的臂弯里。 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剧烈地颤抖着。 她似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整个人陷入了半昏迷的虚脱状态,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悲恸欲绝,惊骇过度,一个目睹心腹丫鬟暴毙眼前的主子该有的反应,她表现得淋漓尽致,无懈可击。 然而,裴寂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在她那只紧攥着心口衣襟的手上。 那用力的姿态,与其说是悲痛,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压抑?一种用尽全身力气去死死摁住什么东西不让它冲出来的控制? 堂上烛火通明,将柳月璃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 剧毒! 前两任丈夫离奇的暴毙,年幼弟弟“意外”的夭亡,那些卷宗上语焉不详,此刻都化作了眼前这触目惊心的黑色血污,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地撞在他的眼前。 巧合?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偶然,三次……四次呢? 当所有的意外都精准地环绕着同一个看似柔弱无依的女人发生时,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意外!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官袍的广袖垂落,掩住了他悄然紧握成拳的手。 “封锁大堂!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擅动!”裴寂的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瞬间冻结了堂上所有窃窃私语。 衙役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握紧了手中的水火棍。 裴寂的目光,死死锁在堂下跪着的柳月璃身上。 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肃杀气氛吓到了,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柳月璃。”裴寂开口,声音冰冷,“抬起头来,看着本官。” 柳月璃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怯生生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此刻盛满了无辜,像只受惊的小鹿,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大人……”她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颤音。 “王癞子,认识吗?”裴寂单刀直入,半点废话没有。 柳月璃茫然地眨了眨眼,摇摇头:“回大人,民女不认识什么王癞子。” “哦?不认识?”裴寂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弧度,像是在笑,眼底却半分温度也无。 “那今日寅时三刻,你为何会出现在城北甜水巷?” 柳月璃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困惑:“甜水巷?大人,民女没去过城北啊。民女住在城南,平日里就在城南走动,做些零工糊口……” 说着,眼圈又红了,“大人明鉴,民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裴寂猛地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也吓得柳月璃浑身一抖。 “更夫亲眼所见!王癞子临死前手里攥着的布片,与你身上这件衣服的料子颜色,一模一样!你还敢狡辩!” 衙役立刻上前一步,将那块作为证物的染血素色棉布碎片,递到柳月璃眼前。 柳月璃看着那布片,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这不可能……大人!冤枉啊!民女这件衣服是前几日才在吴记成衣铺买的,这种料子很普通,满大街都是人穿!怎么能凭一块布就说是我?更夫他肯定看错了!天那么黑……” 她的辩解听起来合情合理,委屈也演得十足十。 但裴寂是什么人?他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最擅长的就是捕捉细微的破绽。 他注意到,柳月璃在说到“吴记成衣铺”时,眼神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闪烁。 而且,她虽然表现得害怕,但眼底深处,却并没有真正的慌乱,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表演。 “满大街都是人穿?”裴寂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那好,本官问你,张百万死前,你是否在他家后巷崴脚?” “是巧遇……” “礼部李员外落水前,你是否在茶楼与他有过争执?” “是他不讲理……” “胡香料老板被砸死前,你是否刚从他铺子里出来?” “民女只是去买点干花熏屋子……” “王癞子被杀前,更夫看见你在甜水巷出现,你又作何解释?难道这四个人,都是你巧遇的对象,然后他们恰好都死了?柳月璃,这天底下的巧合,是不是都让你一个人碰上了?!” 裴寂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更凌厉,如同重锤,狠狠砸向柳月璃。 柳月璃被问得哑口无言,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只是不停地重复:“民女冤枉……民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搜查柳月璃暂居小屋的衙役快步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大人!有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衙役打开布包,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凶器毒药,而是几样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一小包廉价的干花,和胡老板铺子里卖的那种一样,一个印着“张记药铺”字样的小瓷瓶,和张百万送伤药的瓶子很像,几枚铜钱,还有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帕子的一角,明显被撕掉了一块! 裴寂拿起那块帕子,再拿起证物,往那缺失的一角上一对,严丝合缝! “柳月璃!”裴寂举起那块拼合的手帕,厉声喝道,“物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这帕子,是不是你的?撕掉的那一角,是不是在王癞子手里?” 铁证如山! 堂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衙役们看向柳月璃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震惊。这女人,太可怕了! 四起命案,竟然真的都和她有关! 柳月璃看着那拼合的手帕,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连嘴唇都变得灰白。 慢慢地抬起头,看向裴寂。 那双刚才还盛满泪水的大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水光都消失了。 她没有再喊冤,也没有辩解。 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裴寂,嘴角似乎还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这眼神的变化,让裴寂心头警铃大作! 不对!太不对了!这绝不是人赃并获后该有的反应!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 “说!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接近这些人?他们的死,是不是你一手策划?”裴寂逼问。 柳月璃依旧沉默。她的目光越过裴寂,似乎看向了大堂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悸。 就在裴寂准备下令用刑撬开她的嘴时,柳月璃忽然开口了: “大人断案如神,小女子佩服。”她微微颔首,竟像是在行礼,“只是,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裴寂眯起眼睛,“那你倒是说说,其二是什么?” “大人可曾想过,为何死的,偏偏是这四个人?” 裴寂心头一凛,这正是他最大的疑惑。 这四人身份地位天差地别,看似毫无关联。 他冷声道:“这正是本官要问你的!” “因为他们都该死。”柳月璃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百万,表面乐善好施,背地里放印子钱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我崴脚是假,把一枚沾了醉梦散花粉的铜钱,悄悄塞进他管家袖子里是真。那花粉,混在他送我的伤药里,一点点渗入他皮肤。他死时,想必很安详吧?” “李员外?呵,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仗着点小权,在茶楼里对我动手动脚,嫌我唱得不好?是嫌我不肯从他吧?他落水?是我在他喝的茶里,加了点让他手脚发软头晕眼花的东西。河边湿滑,他自己站不稳,怨得了谁?” “胡老板?他那香料铺子,用劣质香料以次充好也就罢了,为了抢同行生意,竟雇人半夜去放火!那掉下来的花盆?是我花了几枚铜钱,让巷子里一个顽童,在他必经之时,碰了一下那本就松动的花架子。天意如此,不是吗?” “至于王癞子……”柳月璃的眼神陡然变得冰冷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他就是个人渣!畜生!他逼死了我唯一的妹妹,我找了他整整一年,那一刀一刀,都是替我妹妹讨的债!他死有余辜!” 裴寂也震惊了。他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这柳月璃,竟是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苦主? “就算他们该死,也轮不到你动用私刑!国有国法!”裴寂压下心头的震动,厉声道,“你妹妹之事,若有冤屈,大可报官!为何要行此极端,触犯律法,害人性命?” “报官?”柳月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人!您是大理寺少卿,您高高在上!您可知道,像我们这样无钱无势的小民,报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石沉大海,意味着被那些豺狼反咬一口!意味着我妹妹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连个水花都不会有!” “律法?律法保护的是你们这些贵人,不是我们这些草芥!我妹妹被王癞子糟蹋,悬梁自尽!我去报官,结果呢?王癞子塞了几个钱给差役,反诬我妹妹是勾引不成自寻短见!官字两张口,我们小老百姓,拿什么去斗?” 她的话,像重锤砸在裴寂心上,也砸在堂上许多衙役心上。 现实,往往就是如此残酷。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复仇?”裴寂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甚至有一丝悲悯。 “是!”柳月璃挺直了脊背,“他们害人,就该付出代价!既然律法不公,天不收他们,我柳月璃替天收了,一命偿一命,很公平!” 第125章 哄好 “公平?”裴寂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你杀了四个人!四条人命!就算他们罪有应得,你也将自己送上了绝路!这公平吗?你妹妹若在天有灵,会愿意看到你为了给她报仇,变成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犯,最后也难逃一死吗?” “难逃一死?”柳月璃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大人,您以为,我走到今天,还会怕死吗?” 她的眼神再次变得空洞,看向裴寂,又像是透过他看向更远的地方,声音轻飘飘的:“我的仇,报完了。我妹妹,可以安息了。我的命,大人随时可以拿去。” 说完,她竟然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任何人,仿佛已经认命。 堂上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裴寂看着堂下闭目待死的柳月璃,心中翻江倒海。 案子破了,凶手就在眼前,证据确凿,动机清晰。 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破案的喜悦,反而像吞了一块冰,又冷又堵得慌。 国法如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可这冰冷的律法条文背后,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女子,用最惨烈的方式发出对这不公世道的控诉。 他缓缓坐回冰冷的官椅,玄色的袍袖再次垂落,掩住了他微微发颤的手指。 看着闭目的柳月璃,许久,才用干涩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犯人柳月璃,供认不讳。押入死牢,严加看管。案卷详实记录,呈报刑部复核。” “是!”衙役上前,动作不再粗暴,将不再挣扎的柳月璃架了起来。 柳月璃被带走了。 大堂的门重新打开,外面的光线涌了进来,却驱不散堂内弥漫的沉重。 裴寂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上,看着地上那块拼合的手帕证物,久久没有动。 “巧合?意外?”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世道!” …… 裴寂觉得,自己这大理寺少卿的位子坐得稳当,审案子抓犯人那是手到擒来,可偏偏在哄自家未婚妻洛昭寒这事儿上,栽了个大跟头,摔得鼻青脸肿。 这些日子,他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起因呢,其实也不算啥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是他这人吧,查案子查习惯了,疑心病重,外加那么点大男子主义的臭毛病。 洛昭寒前些日子去城外有名的静慈庵小住几日,为家人祈福。 这本是寻常事,可裴寂那会儿手头刚好在查一桩牵扯到城外流寇的案子,心里就有点犯嘀咕,总觉得外头不太平。 昭寒性子温婉,他怕她被人欺负了去,又觉得直接说“你别去”显得自己管太宽,不够尊重她。 于是,他干了件自认为挺聪明的蠢事,派了自己手下两个功夫最好的暗卫,悄悄跟着洛昭寒去了静慈庵。 美其名曰“保护安全”。 结果呢?洛昭寒在庵里住了三天,就发现自己身边总有两个影子不远不近地跟着。 一开始还以为是巧合,后来发现这两人连她去后山采朵野花都紧张兮兮地张望,这哪是巧合? 她心里一琢磨,除了裴寂,还能有谁? 洛昭寒当时没发作,安安静静在庵里住满了日子才回城。 一回到府里,裴寂还乐呵呵地凑上来问:“昭寒,在庵里可清净?身子可好?” 洛昭寒抬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裴寂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 坏了!露馅了! 果然,洛昭寒没哭没闹,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连饭都吃得很少。 裴寂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门外转悠,好话说尽,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这才慌了神,知道自己这回是真触到昭寒的底线了。 后来还是洛昭寒的贴身丫鬟春喜,偷偷给裴寂递了话:“小姐说,裴大人派人保护得好,她连喘口气都怕扰了大人的眼线,累得很,想静静。” 裴寂一听,脸上臊得通红。这“保护”两个字,从春喜嘴里说出来,简直比扇他两巴掌还难受。 他知道,昭寒这是气狠了,气他不信任她,气他自作主张,半点没尊重她的意愿。 从那以后,裴寂就成了洛府常客,不,准确说,是洛昭寒小院门口的门神。 他也不硬闯,就天天来报到,风雨无阻。 昭寒不见他,他就在院门外守着,隔着门板跟她说话。 “昭寒,我知道错了,我真错了!”裴寂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去,带着十二万分的懊悔,“是我脑子进水,是我疑神疑鬼!我不该派人跟着你,我那是混账主意!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你信我一次!” 里头静悄悄的。 “昭寒,你开开门好不好?哪怕让我看你一眼?你骂我两句,打我几下都行,别这么憋着自己,我看着心疼……” 里面还是没声音。 裴寂急得抓耳挠腮,堂堂大理寺少卿,审犯人时那叫一个威风八面,这会儿对着心上人的院门,愣是束手无策,像个做错事等着挨罚的孩子。 他天天来,洛昭寒有时在房里看书,有时在窗边绣花,偶尔能听到一两声低低的叹息。 裴寂在外面说的话,她其实都听进去了。 她不是铁石心肠,看着裴寂天天在门外顶着日头,她心里也不好受。可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她需要裴寂真正明白,她不是他羽翼下需要时刻监控的金丝雀,她是一个有自己想法需要尊重和信任的人。 裴寂也渐渐咂摸出味儿来了。光嘴上认错没用,得拿出点实际的态度。 先是搜罗了一大堆洛昭寒喜欢的点心零嘴儿,托春喜送进去。 结果春喜出来,手里捧着原封不动的食盒,苦着脸说:“小姐说了,没胃口,吃不下。还说让大人别费心思在这些小玩意儿上。” 裴寂碰了一鼻子灰。 他又想着,昭寒喜欢花,特意跑去城外最好的花圃,重金买了一盆开得正好的极品兰花,亲自捧着送到院门口。 对着门缝说:“昭寒,你看这兰花,清雅脱俗,跟你一样,我瞧着就喜欢,你……” 话没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裴寂心头一喜,以为有戏。 结果春喜探出半个脑袋,无奈地说:“裴大人,小姐说,花儿是好,可放在她这憋闷的小院里,怕是活不长久,白糟蹋了,让您拿回去好生养着吧。” 说完,门又关上了。 裴寂抱着那盆名贵的兰花,站在门口,哭笑不得。 这哪儿是养花啊,这分明是在点他呢! 几次三番下来,裴寂是真有点垂头丧气了。 他坐在洛府后花园的凉亭里,对着匆匆赶来的发小兼损友——禁军统领沈锋大倒苦水。 “老沈,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认错也认了,哄也哄了,东西也送了,她就是不松口!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裴寂灌了一大口凉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沈锋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一脸幸灾乐祸:“该!谁让你小子手欠!派暗卫跟着未婚妻?亏你想得出来!这事儿搁哪个姑娘身上不生气?人家洛小姐那是知书达理,换个性子烈的,早把你那俩暗卫打出来,再把你轰出府门了!” “我知道我错了!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裴寂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就别说风凉话了,快给我想想办法!” 沈锋放下瓜子,难得正色道:“老裴,不是兄弟说你。你这错,光嘴上说说没用。你得让洛小姐看到你的改变,看到你是真的懂了她的委屈在哪儿,是真的打心眼里尊重她、信任她。你得拿出点诚意来,不是送花送点心那种,是让她能感受到的诚意。” “感受?”裴寂有点懵。 “对!”沈锋一拍大腿,“比如,以后她想去哪儿,只要不是龙潭虎穴,你就大大方方让她去,别问东问西,别疑神疑鬼,让她觉得,你是真的放心她,不是把她当犯人看着。再比如,遇到什么事,别总想着替她做主,多问问她的想法,听听她的意见……你得让她觉得,在你心里,她是个能拿主意值得信赖的,不是你养的一盆花一只鸟!” 裴寂听着沈锋的话,陷入了沉思。是啊,他之前光顾着道歉,想着怎么“哄好”她,却忘了去深挖昭寒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沈锋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子。昭寒要的,从来不是他的监视和掌控,而是平等的信任和尊重。 他猛地站起身:“我明白了!谢了老沈!”说完,一阵风似的跑了,留下沈锋在后面摇头笑骂:“重色轻友的家伙!” 裴寂没有再去洛昭寒的院门口”,他回了自己的大理寺。但接下来的几天,他做了几件事。 他先是把之前派去跟着洛昭寒的那两个暗卫,当着大理寺属官的面,狠狠训斥了一顿,罚了三个月的俸禄,理由是“擅离职守,未得明确指令便私自行动,干扰他人安宁”。 这训斥和惩罚,表面是罚暗卫,实则是说给所有人听,更是表明他自己的态度。 那种自作主张的“保护”,是错误且不被允许的。 然后,他亲自去了一趟静慈庵,找到了庵主,郑重地捐了一大笔香油钱,言辞恳切地表达了歉意。 说自己之前考虑不周,派人打扰了庵堂清静。庵主是个通透人,见他态度真诚,也表示了理解。 洛昭寒的弟弟洛锦策要办个诗会,邀请了不少青年才俊和闺秀。 裴寂知道昭寒喜欢这样清雅的聚会,特意让人送了个帖子到洛府,上面就写了一行字:“听闻洛兄府上诗会,甚雅。若昭寒得闲,愿同往否?若不便,亦无妨。” 没有追问,没有安排,只是询问她的意愿。 洛昭寒收到帖子,看着那“亦无妨”三个字,心头微微一动。 这不像裴寂以往的风格,他以前肯定会说“我陪你去”或者“那日我来接你”,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过了两日,洛昭寒想去城东新开的绸缎庄看看料子。 出门前,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发现并没有裴寂的人跟着。 她带着春喜走到府门口,却见裴寂的马车等在那里。 裴寂从车上下来,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昭寒,你要出门?正好我顺路要去城东办点事,要不要捎你一程?若是不便,我让车夫送你过去也行。” 洛昭寒看着他眼底的小心翼翼和真诚,又想起他这些日子笨拙的道歉和改变,心头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有劳裴大人了。” 马车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裴寂努力找着话题,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市井见闻或者衙门里的趣事,绝口不提之前的不愉快,也不打听昭寒要去做什么。 他甚至还拿出一个小巧的食盒,里面是昭寒最喜欢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路过百味斋,想着你或许喜欢,就买了点。你尝尝?” 洛昭寒接过食盒,捻起一块小巧精致的糕点,放进嘴里。 熟悉的清甜软糯在舌尖化开,也似乎融化了她心中最后一点郁结。 她抬眼,看向裴寂。 裴寂被她看得有点紧张,手心都冒汗了:“怎么了?不好吃吗?还是……太甜了?” 洛昭寒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裴寂。” “在!”裴寂立刻坐直,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你……”洛昭寒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之前派人跟着我,是怕我有危险,对吗?” 裴寂连忙点头,又赶紧补充:“是!但我知道这想法蠢透了!我不该……” 洛昭寒打断他:“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看着裴寂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道,“可你知道,我真正气的是什么吗?” 裴寂立刻正襟危坐,洗耳恭听:“你说!我听着!” “我气的是,你不信我能照顾好自己,不信我有判断是非的能力。” “我不是弱不禁风的娇花,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我去静慈庵,是去祈福,也是去散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懂得规避风险。你派人的举动,让我觉觉得我是个需要你时刻监管的负担,而不是一个能与你并肩而立,值得你信任的未婚妻。” 这番话,像锤子一样敲在裴寂心上。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昭寒要的,是那份尊重和信任。 第126章 原谅 “我明白了,昭寒!”裴寂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真的明白了!是我糊涂!是我自以为是!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我裴寂,绝对信任洛昭寒!尊重她的每一个决定! 她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只要不违背律法,我绝不干涉!我只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若她不需要,我就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守着,绝不多事!” 他看着洛昭寒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是我裴寂认定的妻子,是我最珍视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伙伴!以前是我不懂,以后,我绝不再犯浑!” 洛昭寒看着他,心中最后那点委屈和芥蒂,终于烟消云散。 她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却带着温暖的笑意。 “傻子。”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是久违的亲昵和一丝嗔怪。 裴寂听到这熟悉的称呼,心头那块大石头“砰”地落了地,巨大的喜悦涌了上来,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只知道咧着嘴傻笑:“嘿嘿,我是傻!我就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昭寒,你不生我气了?” 洛昭寒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莞尔,轻轻点了点头:“看你表现。” “我表现!我一定好好表现!”裴寂激动得差点在马车里蹦起来,搓着手,眼睛亮得惊人,“那我能像以前一样……牵你的手吗?”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点讨好的试探。 洛昭寒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 却悄悄地将自己的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软垫上。 裴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屏住呼吸,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微凉柔软的手。 马车缓缓行驶在热闹的街市上,车外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 车厢内,只剩下两人交握的手,和彼此眼中再也藏不住的笑意。 裴寂知道,这次深刻的教训,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洛昭寒被他看得脸上发烫,轻轻抽了下手,没抽动,嗔了他一眼:“还不放开?手心都出汗了。” “不放!”裴寂这会儿胆子大了,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嘿嘿笑道,“出汗怎么了?出汗也是甜的!昭寒,我太高兴了!” 他像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兴奋得有点语无伦次,“你不知道,这些天我吃不下睡不好,就想着你要是再也不理我了,我……” “好了,”洛昭寒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过去的事,就不提了。翻篇了。” “翻篇!必须翻篇!”裴寂立刻点头如捣蒜,“从今往后,我保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这夸张的用词,终于把洛昭寒逗笑了。这一笑,如同冰雪初融,春暖花开,看得裴寂心都化了。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城东新开的“云锦轩”绸缎庄门口。 裴寂虽然一万个舍不得松开手,但还是非常自觉地先下了车,然后转身,极其自然地伸手去扶洛昭寒下车。 洛昭寒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搭着他的手,轻盈地下了马车。 “就是这里了。”洛昭寒抬头看了看店铺气派的招牌。 “嗯,你进去慢慢挑,挑喜欢的。”裴寂站在她身边,半步也没往店门挪,态度自然得不得了,“我就在外面等你。正好旁边有个茶摊,我去那儿坐会儿。” 他说着,指了指街对面一个简陋但干净的小茶摊。 洛昭寒有些意外。按照裴寂以前的性子,肯定会说“我陪你进去看看”,或者“我帮你参谋参谋”。但现在,他真就只是把她送到门口,然后准备去对面等。 这份说到做到,让洛昭寒心里最后那点别扭也彻底消散了。 “好。”她点点头,带着春喜走进了绸缎庄。 裴寂目送她进去,果然转身就去了对面的茶摊,要了碗最便宜的大碗茶,找了个能一眼看到绸缎庄门口的位置坐下。 他也没东张西望,就是安安静静地喝着茶,偶尔目光扫过店门口,确认没什么异常,就又收回来,一派悠闲自在的模样。 这次是真明白了,信任不是嘴上说说,是得让对方感受到的那种。 洛昭寒在店里挑得挺认真。 新店开张,货品确实丰富,各色绫罗绸缎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给母亲选了两匹稳重的云锦,又给自己挑了几匹质地柔软的料子打算做春衫。 挑着挑着,目光落在一匹深青色暗纹是松鹤延年的上好杭绸上。 这颜色,这纹样……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裴寂穿着官袍,外面罩着这样一件深青色直裰的样子,沉稳又挺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掌柜把那匹也包了起来。 春喜在旁边看着,抿着嘴偷笑。 等洛昭寒带着大包小包从店里出来,一眼就看到裴寂坐在茶摊上,正跟卖茶的老翁聊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看到她出来,裴寂立刻放下茶碗,快步走了过来。 “买好了?”他自然地伸手去接洛昭寒手里略重些的包裹。 “嗯。”洛昭寒递给他,也没客气。 裴寂掂量了一下,看到其中一个包裹的颜色,心里一动,试探地问:“这深青色的,是给伯父的?” 洛昭寒的父亲偏好更稳重些的玄色或靛蓝。 洛昭寒脚步顿了顿,没看他,声音轻轻飘过来:“给你买的。看着料子还行,做件外袍应该合适。” 轰! 裴寂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喜悦直冲头顶,整个人都晕陶陶的。 昭寒给他买衣料!这是彻底原谅他了!还主动给他买东西! 他激动得差点把包裹扔了,咧着嘴,笑得像个二傻子:“给我买的?太好了!昭寒你眼光真好!这颜色这料子,我太喜欢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抱着料子转三圈。 洛昭寒看着他喜形于色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弯起:“瞧你那傻样。快走吧,时候不早了。” “哎!走走走!”裴寂一手抱着给洛夫人的料子,一手抱着洛昭寒给他买的那匹宝贝杭绸,走路都带风。 殷勤地护在洛昭寒身侧,小心翼翼地避开街上的行人。 回到洛府,刚进二门,就碰上了洛昭寒的弟弟洛锦策。 洛锦策刚从外面回来,一眼就看到自家姐姐和裴寂并肩走着,裴寂手里还抱着几匹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料子,脸上那笑容,灿烂得简直能晃花人眼。 再看洛昭寒,虽然神色如常,但眉宇间那股前些日子挥之不去的清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甚至眼角眉梢似乎还带着点暖意? 洛锦策挑了挑眉,故意咳嗽了一声:“哟,裴少卿,稀客啊?这是打劫绸缎庄去了?” 他目光戏谑地在裴寂怀里的料子上扫过。 裴寂心情好得不得了,也不在意洛锦策的打趣,反而挺直了腰板,带着点小得意:“贤弟说笑了,陪昭寒去买了点料子。这不,昭寒还特意给我挑了一匹!” 他特意把怀里那匹深青色的杭绸往上托了托,生怕洛锦策看不见。 洛锦策这下是真的惊讶了,看向洛昭寒:“哦?姐姐亲自挑的?”他可是知道自家姐姐前些日子气得多狠,连裴寂的面都不肯见。 洛昭寒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嗯”了一声,岔开话题:“二弟刚回来?母亲在屋里呢,我给她也挑了两匹料子,这就送过去。” 说完,示意春喜接过裴寂手里属于她和母亲的料子,自己则抱着给父亲挑的那匹,匆匆往正院去了,留下裴寂傻乐。 洛锦策看着姐姐略显仓促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裴寂,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笑了:“行啊裴寂,你小子,这是雨过天晴了?” 裴寂这会儿才稍微收敛了点傻笑,但眼里的光还是亮得惊人,他对着洛锦策,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情,郑重地点头:“贤弟,之前是我混账,惹昭寒生气了。这回我是真知道错了,也真改了。以后,绝不再犯!” 洛锦策看他态度诚恳,眼神也认真,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过裴寂,我可告诉你,昭寒是我唯一的姐姐,是洛家的掌上明珠。你再敢让她受半点委屈,让她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我管你是什么大理寺少卿,照样揍得你爬不起来!记住了?” “记住了!贤弟放心!我裴寂对天发誓,绝不会有下次!”裴寂立刻指天发誓,表情严肃。 洛锦策满意地点点头:“行了,抱着你的宝贝料子傻乐去吧。我去看看母亲。”说完,也朝正院走去。 裴寂抱着那匹深青色的杭绸,感觉像抱着全世界。 他没有立刻离开,想了想,转身又去了洛昭寒的小院。 洛昭寒正吩咐春喜把给母亲的料子收好,见裴寂又抱着那匹料子来了,有些疑惑:“还有事?” 裴寂把料子小心地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很亮:“昭寒,这料子……我能不能……嗯……请你帮我做?” 他怕洛昭寒觉得麻烦,连忙补充,“府里针线房做的也行,我就是想穿你挑的料子做的衣服。” 洛昭寒看着他期待又有点忐忑的样子,心里软软的。 她故意板起脸:“怎么?裴大人是觉得我洛昭寒闲得很,还要给你当裁缝?” “不是不是!”裴寂急了,“我哪敢啊!就是觉得你眼光好,做的衣服肯定也合身……” 他越说声音越小,有点底气不足。 洛昭寒看他那副着急的样子,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了,逗你的。料子先放这儿吧。不过……” 她顿了顿,“做衣服总得量尺寸吧?” 裴寂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量尺寸? 那岂不是…… 他立刻站得笔直,声音洪亮:“随时都可以!现在就行!” 洛昭寒被他这反应逗得又是想笑又是无奈,唤了春喜去拿软尺。 春喜也抿着嘴笑,飞快地取来了。 洛昭寒拿着软尺,走到裴寂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裴寂甚至能闻到她身上好闻的馨香。 他紧张得手心又开始冒汗,身体绷得紧紧的,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洛昭寒近在咫尺的脸。 她微微垂眸,拿着软尺,认真地量着他的肩宽、臂长、胸围…… “好了。”洛昭寒量完最后一个数据,退开一步,将软尺交给春喜,脸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刚才也并非全然平静,裴寂灼热的目光和那明显加速的心跳声,她都感受得到。 裴寂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像刚打完一场硬仗,后背都微微汗湿了。 但心里却像灌满了蜜糖,甜得发齁。 “那……那我先回去了?”裴寂有点舍不得走,但又怕待久了惹昭寒烦。 “嗯。”洛昭寒点点头。 裴寂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院门口,忽然又想起什么,猛地停住脚步,转回身,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洛昭寒:“昭寒!” “嗯?” “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点期待。 洛昭寒看着他,想起他这些天的改变,想起他傻乎乎的笑容,心中一片温软。 她唇角弯起,眉眼舒展,如同初绽的梨花,清丽动人: “想来就来吧。” 简单的五个字,落在裴寂耳中,却如同天籁之音。 他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好!我明天一早就来!” 说完,这才心满意足,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小院。 那背影,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充满了无限的希望。 春喜看着自家小姐望着裴寂离开的方向,脸上那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也忍不住笑了:“小姐,您这是,彻底原谅裴大人啦?” 洛昭寒收回目光,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拂过那匹深青色的杭绸,触感柔滑微凉。 她唇角噙着笑,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嗯。这次,他学得还不错。” …… 洛昭寒站在那儿,感觉耳朵里嗡嗡的,四周那些劝她的声音,像一群烦人的苍蝇,围着她脑袋转个不停。 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刚道歉的柳月璃,对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还蓄着泪,小脸苍白,肩膀微微发抖,活脱脱一副被自己欺负惨了的小白兔模样。 可她做了什么?她只是在自己精心准备的及笄礼上,被柳月璃撞翻,泼了一身滚烫的茶水! 那身母亲特意为她定制的云锦礼服,瞬间毁了! 手腕被烫红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 更别提在这么多宾客面前出的丑! 第127章 受害者 柳月璃倒好,事发时惊慌失措,只会捂着脸哭,口口声声“我不是故意的,姐姐对不起”,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她身上。 现在,在母亲和几位长辈的“劝导”下,柳月璃更是把这道歉的戏码演足了十分,对着她深深福礼,声音哽咽: “姐姐,都是月璃的错,是月璃笨手笨脚,毁了姐姐的及笄礼,烫伤了姐姐。月璃任凭姐姐责罚,只求姐姐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也别因此厌弃了月璃。” 说着,那眼泪珠子就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真是我见犹怜。 瞧瞧这话说的! 洛昭寒气极反笑。什么叫任凭责罚? 她要是真敢罚一下,这满屋子的人怕不是要立刻给她扣上各种帽子! 什么叫别厌弃了月璃?听着倒像是她洛昭寒平日里多刻薄似的! 果然,柳月璃话音刚落,旁边她那个好二婶,就立刻接上了话茬,声音拔得老高,生怕有人听不见: “哎哟,听听!月璃这孩子多懂事!昭寒啊,你看月璃都这样了,哭得眼睛都肿了,她是真心知道错了!你们姐妹一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她也不是存心的,就是个意外! 你这做姐姐的,气性也忒大了点,一直板着脸,吓着妹妹了可怎么好?快,快扶你妹妹起来,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大喜的日子,别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就是就是,”另一个平时就喜欢和稀泥的远房表姨也赶紧帮腔,拍着柳月璃的背安抚,“月璃丫头快别哭了,哭坏了眼睛可怎么好?昭寒啊,你是嫡长女,要有嫡长女的气度! 妹妹都给你跪下了,你还想怎样?难不成真要打她一顿板子才解气?传出去多难听!将军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大嫂,您也劝劝昭寒,”二婶干脆把矛头指向了洛昭寒的亲娘,抚远将军夫人秦婉。 “孩子年轻气盛不懂事,您可不能由着她性子来。家和万事兴啊!月璃虽说是养女,可也是咱们洛家正经的姑娘,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您说是不是?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真伤了姐妹情分,让外人看笑话吧?” 秦婉坐在主位上,眉头微蹙。 她自然心疼自己的亲生女儿受了委屈,那身精心准备的礼服毁了,手腕也烫伤了。 可眼下这局面,满堂宾客看着,月璃哭得凄惨,长辈们七嘴八舌地劝和。 若强行替女儿出头,反倒显得她们母女刻薄寡恩,不顾大局了。 她有些为难地看向洛昭寒,眼神里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无奈。 洛昭寒看着母亲的眼神,再看看周围那一张张催促她表态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气得她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不是委屈,是憋屈! 是愤怒! 凭什么? 明明是她被泼了茶!是她被烫伤了!是她精心准备的及笄礼被毁了!是她当众出了丑! 可现在,道歉的人成了最委屈的那个? 她这个受害者,反倒成了恶人?所有人都围着柳月璃转,安慰她,替她说话,逼着她洛昭寒去原谅? 柳月璃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吧? 用一次看似卑微的道歉,把她架在火上烤! 让她有苦说不出,让她不得不咽下这个哑巴亏!还顺带在所有人面前,包括她未来的婆家派来观礼的人面前,坐实了她洛昭寒的臭名声! 好!真是好手段!洛昭寒心底冷笑。 柳月璃,你既然这么会演,这么想博同情,这么想让大家觉得我欺负你… 行!我成全你! 洛昭寒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腥甜。 她没再看柳月璃那张梨花带雨实则得意洋洋的脸,也没再看周围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长辈。 她缓缓抬起那只被烫红的手腕,衣袖滑落,露出那一大片刺目的红肿,甚至隐隐能看到几个小水泡。 像是被那伤刺痛了眼睛,又像是终于承受不住四周巨大的压力,身体猛地晃了一晃! “小姐!”一直紧跟在洛昭寒身后,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插嘴的大丫鬟春喜,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 “昭寒!”将军夫人秦婉也吓得立刻站了起来。 只见洛昭寒脸色瞬间变得比柳月璃还要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整个人软绵绵地就往春喜身上倒去。 眼睛半闭着,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天哪!昭寒!” “这是怎么了?” “快!快扶住!” 刚才还七嘴八舌劝和的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慌了神。指责洛昭寒气性大的二婶和表姨也傻眼了。 “小姐!小姐您别吓奴婢啊!”春喜带着哭腔,紧紧抱着洛昭寒,“小姐您的手腕烫得这么厉害!肯定是疼得受不住了!刚才又…又…”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子般狠狠剜向似乎也被这变故惊呆了的柳月璃,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都是被你气的!被你烫的! “快!快请府医!”将军夫人秦婉的声音都变了调,心疼得不行,几步就冲了过来,一把从春喜手里接过女儿,看着女儿紧闭的双眼和惨白的脸,又看到她手腕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肿,心都揪起来了。 “我的儿!你怎么样?别吓娘!春喜!怎么回事?昭寒刚才还好好的!” 春喜一边帮着夫人扶住洛昭寒,一边带着哭音:“夫人!小姐从被烫到就一直忍着疼!那茶水多烫啊!小姐的手腕都起泡了!可柳小姐一哭,各位夫人一劝,小姐她心里憋屈,一口气没上来。再加上这伤疼得钻心…就…就…” 她没说下去,只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效果,比说十句都管用!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再次聚焦到柳月璃身上。 那眼神可就复杂多了,有惊疑,有审视,甚至带上了些不满和责备。 刚才还觉得柳月璃可怜委屈的人,现在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了:是啊,洛昭寒可是实打实被烫伤了,看那手腕,伤得不轻啊! 她一直忍着疼没发作,结果被大家围着逼着原谅,这口气憋在心里,加上伤疼,可不就厥过去了?说到底,还不是柳月璃惹的祸?她倒好,哭几声,道个歉,大家就都向着她了,逼得受害者有苦说不出,硬生生给气晕了? 这柳月璃看着柔柔弱弱,这手段…啧啧… 柳月璃这下是真的慌了!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洛昭寒会来这一手。 这跟她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啊! 洛昭寒不是应该碍于压力,强忍着怒气,不情不愿地说句“算了”吗? 这样她柳月璃既道了歉显得懂事,又让洛昭寒憋屈,还在宾客面前坐实了洛昭寒形象。 可现在…洛昭寒一晕倒,所有的同情和关注瞬间转移。 她反而成了罪魁祸首! “不…不是的…姐姐…我…”柳月璃这下眼泪是真急出来了,不是装的。 她想辩解,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自己道歉是真心的。可看着洛昭寒那人事不省的样子,再看看周围人那明显变了味道的眼神,她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甚至能感觉到,连一向对她还算和善的二婶和表姨,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点鄙夷。 “还愣着干什么!”将军夫人秦婉此刻满心都是女儿,哪还有心思管柳月璃,厉声喝道,“快把大小姐扶到里间软榻上去!府医呢?怎么还没来!春喜,拿我的牌子,立刻去太医院请王太医!” 她一边指挥着丫鬟婆子小心翼翼地抬洛昭寒,一边对着柳月璃那边,语气冰冷,“月璃,你也起来吧。你姐姐现在需要静养,你也先回自己院子去,没事别过来添乱!” 最后那句“添乱”,语气重得让柳月璃浑身一颤。 添乱…她成了添乱的那个… 柳月璃被身边的丫鬟扶起来,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看着一群人簇拥着昏迷的洛昭寒匆匆离开正厅,留下一屋子宾客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她耳朵里: “哎哟,真晕过去了?看来是真疼得厉害,也气得不轻…” “谁说不是呢,好好一个及笄礼,弄成这样…” “柳小姐那一下撞得可真不轻,那么烫的茶…” “嘘…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洛大小姐这气性…也是够刚烈的,硬是憋着,把自己憋晕了…” “换你被烫成那样,还被一群人围着说你小气,你能不气?” “也是…这柳小姐,道歉是道歉了,可这祸闯得…唉…” 柳月璃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被那茶水泼了还难受。 她精心设计的局面,被洛昭寒彻底搅黄了! 不仅没达到目的,反而让自己陷入了更尴尬更被动的境地! 她甚至能想象到,明天京城里会怎么传。 抚远将军府养女柳月璃,在嫡姐及笄礼上烫伤嫡姐,还把人“气晕”了过去! 她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和脸上快要挂不住的柔弱表情。 看着洛昭寒被抬走的方向,眼底深处,涌上了浓烈的不甘和怨毒。 洛昭寒… 好!你够狠!咱们走着瞧! 而此刻,被众人小心翼翼安置在里间软榻上的洛昭寒,在母亲焦急的呼唤和府医匆匆赶来的脚步声掩盖下,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哼,柳月璃,想用眼泪和道歉绑架我?逼我吃哑巴亏? 门都没有! 你不是喜欢装可怜吗?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受害者”! 这戏,才刚开始呢! …… 里间暖阁,熏香袅袅,可气氛却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洛昭寒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柔软的贵妃榻上,春喜寸步不离地守着,用浸了冷水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烫伤的手腕上。 那红肿和水泡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秦婉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女儿另一只微凉的手,眼圈通红,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府医张老头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被小厮拽了进来。 他一看大小姐这阵仗,再瞧见那手腕,心里就咯噔一下,赶紧上前行礼。 “快!快看看昭寒!”秦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府医不敢怠慢,屏息凝神,先是仔细查看了洛昭寒手腕的烫伤,眉头紧锁:“夫人,这烫得不轻啊!皮肉受损,起了水泡,需得立刻处理上药,否则恐会留疤!”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药膏。 处理伤口时,那清凉的药膏触碰到火辣辣的伤处,洛昭寒的眉头蹙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 秦婉看得心都要碎了,连声问:“疼吗?昭寒?忍忍,张大夫在给你上药了…” 张府医处理完伤口,又仔细地给洛昭寒把脉。 他闭着眼睛,捋着胡子,诊了左手换右手,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暖阁里静得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府医才收回手,对着秦婉躬身道:“回禀夫人,大小姐脉象虚浮急促,乃急怒攻心,气滞血瘀之兆。加之手腕烫伤,疼痛刺激,一时心神激荡,气血上涌,这才昏厥过去。所幸大小姐素日身体底子尚好,暂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秦婉的心又提了起来。 “只是这急怒伤肝,郁结于心,若不解开,恐伤及根本。大小姐醒来后,还需好生静养,万万不可再动气,尤其要避免情绪大起大落。手腕的伤更要精心照料,按时换药,切记不可沾水。” 张府医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大小姐正值及笄之年,这烫伤若养护不当留下痕迹,恐非吉兆啊。” 这话就差明说:留疤了影响议亲! 秦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看向女儿手腕的眼神更加痛惜。 她挥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开方子煎药吧。春喜,跟着张大夫去取药,仔细记着如何照料伤处!” “是,夫人!”春喜应声,狠狠瞪了一眼暖阁外院的方向,这才跟着张府医出去了。 暖阁里只剩下秦婉和“昏迷”的洛昭寒,以及几个屏息凝神的大丫鬟。 秦婉看着女儿苍白的脸,想到外间宾客可能的议论,想到柳月璃那看似柔弱实则处处透着算计的样子,一股怒火夹杂着后怕直冲头顶! 她平日里为了府中和睦,为了将军的颜面,对柳月璃多有忍让。 可这次,她们竟敢在昭寒的及笄礼上,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真当她这个主母是泥捏的? 第128章 冤枉 “好…好一个柳月璃!”秦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保养得宜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她猛地站起身,对身边的心腹赵嬷嬷厉声道:“去!把柳月璃给我叫到佛堂去跪着!让她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去看她!还有,她身边伺候的人,一个都不许靠近佛堂!让她们都在外面廊下给我跪着!我倒要看看,是谁给她的胆子,让她敢在今日如此放肆!” 赵嬷嬷是秦婉从娘家带来的老人,最是忠心也最懂秦婉的心思,闻言立刻应声:“老奴明白!这就去办!定让那起子没规矩的好好长长记性!” 她眼神锐利,转身就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气势汹汹地出去了。 秦婉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怒火。 她重新坐回榻边,轻轻抚摸着洛昭寒的额头,声音放柔了些:“昭寒,我儿,你受委屈了。是娘不好,娘没能护住你。你放心,今日之事,娘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软榻上的洛昭寒,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唔…”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带着一丝迷茫,随即聚焦在母亲焦急的脸上。 “昭寒!我的儿!你醒了!”秦婉惊喜交加,连忙凑近,“感觉怎么样?手还疼得厉害吗?头还晕不晕?” 她一连串地问着,生怕女儿有半点不适。 洛昭寒的目光扫过自己被精心包扎好的手腕,又看了看母亲通红的眼眶和强压的怒气,心中了然。 戏,该演足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母亲的话,而是无比委屈地看向秦婉,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像破碎的琉璃,脆弱得让人心碎。 嘴唇哆嗦着,声音又细又弱,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娘亲…”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女儿好怕…那茶水好烫…像火烧一样…女儿…女儿以为手要废了…”她抽泣着,身体也跟着微微发抖,仿佛又回到了被烫伤那一刻的恐惧。 秦婉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以复加,仅存的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 “不怕了不怕了!娘在!娘在呢!”秦婉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像护崽的母兽,“没事了!手不会废的!张大夫说了,好好养着不会留疤!娘已经让人去教训那个惹祸精了!她敢害你,娘绝不轻饶!” 洛昭寒依偎在母亲怀里,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呜咽,肩膀一耸一耸,听着就让人揪心。 她断断续续,带着哭腔道:“可是娘…女儿不明白…月璃妹妹她为何要那样?女儿待她不够好吗?她想要什么,女儿有的都分她。今日是女儿的及笄礼啊,她怎么就那么‘不小心’…” 她把“不小心”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充满了不解。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秦婉想起柳月璃平日里那些看似无意的小动作,想起她总是恰到好处地博取同情,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再次席卷而来。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偏偏是滚烫的茶水? 为什么所有人都逼着她的昭寒原谅?这根本就不是意外!这是蓄谋! 是柳月璃见不得昭寒好!想在昭寒人生最重要的日子之一,毁了她! 让她出丑!让她受伤!让她在未来的婆家面前留下坏印象! “好孩子,别想了!别为那起子黑心肝的东西伤神!”秦婉拍着女儿的背,语气斩钉截铁,“娘心里有数了!从今往后,娘绝不会再让她们有机会伤你分毫!你好好养伤,外面的事,有娘!” 秦婉安抚好女儿,看着她喝了安神药沉沉睡去,才阴沉着脸走出暖阁。 正厅里,宾客们虽然还在,但气氛尴尬,窃窃私语声不断。 大家看到秦婉出来,都安静了一瞬,目光复杂地看向她。 秦婉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主母应有的端庄,只是那端庄下,透着威严。 她走到主位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位刚才劝得最起劲的夫人脸上顿了顿。 “今日小女的及笄礼,闹出此等意外,让诸位见笑了。” “小女昭寒被热茶烫伤,伤势不轻,又因惊吓和委屈,方才昏厥过去。府医诊治,需得静养多日。本夫人心中甚是忧虑。” 她刻意停顿,将“委屈”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果然,下面不少夫人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至于养女月璃,”秦婉的语气陡然转冷,“行事毛躁,闯下大祸,虽非存心,但后果严重,惊吓嫡姐,更搅扰了各位贵客的雅兴。本夫人已命她去佛堂静思己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半步!她身边的奴婢管教不力,也一并领罚!” 这处罚,不可谓不重。 当众宣布柳月璃被禁足佛堂,形同软禁。 这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将军夫人认定了柳月璃有错,而且是大错! 刚才帮着柳月璃说话的二婶和表姨,此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婉这态度,摆明了是要给亲生女儿撑腰到底,谁还敢触霉头? 秦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位来自未来亲家长庆伯府的裴夫人身上。裴夫人面容沉静,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 秦婉对着裴夫人,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歉意和不易察觉的试探:“裴夫人,今日之事实在是对不住,让您看笑话了。昭寒这孩子受了大委屈,也怪我平日治家不严。待昭寒好些,我定亲自带她上门致歉。” 裴夫人这才缓缓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得体的微笑:“将军夫人言重了。意外之事,谁也无法预料。昭寒姑娘受了伤,我们做长辈的只有心疼的份。致歉万万不必。待昭寒姑娘身子大好了,我再来探望。夫人也请宽心,保重身体要紧。”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心,也没有对柳月璃的行为做任何评价,更没有流露出对洛昭寒的不满。 但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反而让秦婉心中更沉。 裴夫人越是客气,越说明她心里有想法。 昭寒在未来的婆家面前的印象,怕是已经因为柳月璃这一撞,或多或少地留下了不太好的一面! 一场本该喜庆隆重的及笄礼,最终草草收场。 宾客们纷纷带着复杂的心情和满肚子的谈资告辞离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抚远将军府。 “听说了吗?抚远将军府那位养女柳小姐,在嫡姐及笄礼上,把滚烫的茶水泼嫡姐手上了!烫了好大一片,都起水泡了!” “何止啊!听说洛大小姐当场就气晕过去了!急怒攻心呢!” “啧啧,这柳小姐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怎么下手这么没轻没重?” “谁知道呢!不过啊,洛夫人发了好大的火,直接把柳小姐关佛堂思过去了,身边的下人全罚跪!” “活该!要我说,就是故意的!你看她道歉那会儿,哭得那叫一个委屈,倒像是她被人欺负了似的,结果呢?把正主儿给气晕了!这手段…” “可不是!听说长庆伯府的裴夫人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洛大小姐这还没过门呢,就闹出这种事,还留了疤…唉…” 流言的风向,终于开始朝着对柳月璃不利的方向猛烈刮去。 而此刻,幽暗冰冷的佛堂里。 柳月璃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蒲团上,面对着庄严却冷漠的佛像。膝盖早已麻木,寒气顺着地面直往骨头缝里钻。 外面隐约传来丫鬟婆子被罚跪的低泣,更让她心烦意乱。 佛堂厚重的门紧闭着,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也像一座囚笼将她困住。 她脸上早已没有了那楚楚可怜的泪水,只剩下扭曲的怨毒和恨意。 洛昭寒啊洛昭寒! 她竟然敢装晕!她竟然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反将一军! 害得她当众被斥责,被禁足,名声扫地! 还有秦婉那个老虔婆!竟然如此狠心!丝毫不顾念父亲的情面! 柳月璃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呵…呵呵…”她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洛昭寒,你以为你赢了吗?”她对着佛像,一字一句,如同诅咒,“这才刚刚开始!你今日给我的羞辱,我柳月璃记下了!十倍…百倍…我会让你加倍偿还!你想要的,你珍视的,我会一样一样全都毁掉!” 佛堂的阴影笼罩着她,仿佛有什么更黑暗的东西,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与此同时。 “那镯子……昨儿明明收在锦盒里,我亲手放好的……” 洛昭寒的声音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虚,尾音颤悠悠地飘在裴老夫人宽敞华丽的花厅里。 还没落下,就被一声冰冷的嗤笑截断了。 “哼!”裴老夫人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一身暗紫色织金缠枝莲纹的锦缎衣裳,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孔愈发严肃。 她手里捻着一串乌沉沉的佛珠,珠子碰撞,发出细微却让人心头发紧的咯哒声。 “昭寒丫头,你这话说了几遍了?锦盒是你收的,没错。可东西是在你院里不见的,这也是实打实的事!那是裴家传了三代的羊脂白玉镯子,是我当年过门时老祖宗亲手给的体面!” 老夫人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砸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她锐利的目光钉子似的扎在洛昭寒身上,带着怀疑和愠怒。 “昨儿赏花宴,满府里多少双眼睛瞧见它戴在你腕子上晃悠?那莹润的光泽,谁不认得是咱家的老物件?今儿一早,那锦盒空了!不是你收着,还能是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里大气不敢出的丫鬟婆子,最后又落回洛昭寒煞白的脸上,“难不成,是这屋里的桌椅板凳生了腿,自己偷跑了?” 花厅里静得可怕,连窗外聒噪的蝉鸣都仿佛被这无形的压力逼退了。 几个平日里对洛昭寒还算客气的管事娘子,此刻都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地上铺着的青砖突然开出了绝世名花。 倒是站在裴老夫人身侧的大姑奶奶裴淑琴,手里慢悠悠地摇着一柄精巧的团扇,细长的眼角微微挑起,慢条斯理地接了腔:“娘消消气。昭寒妹妹年纪轻,又刚学着管家,一时疏忽也是有的。兴许是昨儿人多手杂,在哪个角落掉了?或是哪个眼皮子浅的……” 她话没说完,意有所指地顿住,团扇掩着唇,那目光却像带着小钩子,在洛昭寒和她身后唯一陪着的贴身丫鬟春喜身上溜了一圈。 洛昭寒只觉得一股又酸又涩的气猛地冲上喉咙,堵得她胸口发疼,眼圈不受控制地就红了。 她攥紧了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细微的刺痛感,才勉强压住了汹涌上来的泪意。 冤枉!天大的冤枉!那玉镯,她昨日确实在赏花宴上戴过。 但回房后,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亲手摘了下来,妥妥帖帖地放回那个紫檀木嵌螺钿的锦盒里,就摆在梳妆台最显眼的位置,还特意上了锁! 那小小的黄铜钥匙,此刻就坠在她腰间荷包的深处。 钥匙还在她身上,盒子里的镯子却不见了,这分明透着古怪!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溺水的人寻找浮木,带着最后的希望,直直地投向花厅左侧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她的未婚夫,裴寂。 他就坐在离老夫人不远的一张酸枝木椅上,一身鸦青色暗云纹的直裰,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微垂着头,侧脸的线条在透过雕花窗棂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冷硬,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似乎对厅里这场因他未婚妻而起的风暴毫无所觉,又或者,是刻意地置身事外。 他的视线,沉静地落在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此刻正无意识地轻轻叩着膝头。 洛昭寒的心,就在看到他这副模样的瞬间,直直地坠了下去。 他怎么可以这样?她以为他会像上次她不小心打碎了他书房里一个据说很名贵的笔洗时那样,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一边,在她吓得快要哭出来时,平静地对母亲说:“是我不小心碰掉的。” 她记得他那时看过来的眼神,带着一种安抚,让她慌乱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 第129章 浑身是刺 可这一次,他那沉默的侧脸,那低垂的眼帘,像一堵冰冷的墙,把她所有的期盼和依赖都挡在了外面。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一股寒意,比腊月的冰棱子还要冷,猛地刺穿了洛昭寒的心脏。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没有当场失态痛哭。 裴老夫人捻佛珠的动作停了,目光沉沉地扫过洛昭寒泫然欲泣的脸,又瞥了一眼自己那个事不关己般的儿子,眉头锁得更紧。 显然对裴寂的沉默也生出了几分不满。 就在这时,一直像个局外人般静坐的裴寂,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并不突兀,却像投入死水的一块石头,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没有看洛昭寒,也没有看自己的母亲,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了管家裴忠身上: “母亲息怒。传家之物遗失,非同小可,只在这里盘问,恐怕难有结果。” “既然镯子是在内院不见的,不如……即刻派人,仔细搜查各院各处。所有院落,包括昭寒暂居的‘竹意轩’,都需一视同仁,里里外外,彻查清楚。” “轰——!” 裴寂的话,不啻于一道惊雷,直接在洛昭寒耳边炸开。 搜查竹意轩! 搜查?一视同仁?哈!这哪里是找镯子?这分明是当着满府下人的面,坐实了她洛昭寒就是那个监守自盗的嫌疑犯!把她最后一点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而他裴寂,这个她以为会是她依靠的人,这个她满心委屈时第一个看向的人,竟然亲手递出了这把羞辱她的刀!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向裴寂。 裴老夫人显然也没料到儿子会提出如此不留情面的建议,她看着洛昭寒面无人色的样子,眉头蹙得更紧,捻佛珠的手指也停住了。 厅内众人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宽大袖袍的完美遮掩下,极其迅速探了过来。 那力道很大,甚至捏得她指骨有些发疼。 洛昭寒浑身剧烈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 一点点地扭过头,循着那只手的方向望去。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眼眸里。 裴寂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态,侧脸对着主位的母亲,他甚至没有看她,仿佛那衣袖下的动作与他全然无关。 然而,就在洛昭寒的目光撞上他侧脸的瞬间,他的眼珠朝她这边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那眼神! 洛昭寒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 那不再是方才厅中那副事不关己的漠然,更不是她以为的冷酷残忍。 墨色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为什么? 他到底想做什么? “搜查各院?”裴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寂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传出去,裴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的目光又转向脸色惨白的洛昭寒,虽带着疑虑,却也有一丝考量,“昭寒丫头毕竟是……” “母亲,” 裴寂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他微微侧身,终于正眼看向上首的母亲,姿态恭敬,眼神却是坚定,“正因为事涉裴家传家之物,更关乎昭寒的清誉,才必须彻查,容不得半分含糊。若只盘问,终是口舌之争,难以服众。唯有铁证如山,方能堵住悠悠众口,还无辜者清白,也让真正做下此事之人,无可遁形。”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慢,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一直摇着团扇的大姑奶奶裴淑琴。 裴老夫人被他这番话堵得一窒。 儿子的话在理,且掷地有声,更点出了“清誉”二字,让她无法反驳。 沉吟片刻,沉沉地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 她转向垂手侍立的管家裴忠,厉声道:“裴忠!你亲自带人,即刻去办!先从我这松鹤堂开始搜!一处也不许遗漏!还有……” 顿了顿,目光终究还是落在了洛昭寒身上,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竹意轩那边,也仔细些,别惊扰了姑娘,但该查的地方,一样不能少!” “是!老夫人!”裴忠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应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裴淑琴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轻轻磕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眉毛微微挑起,红唇抿了抿,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裴寂那张冷峻无波的脸,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握着扇柄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些。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裴忠带着几个心腹管事和粗使婆子,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留下的人,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都屏息凝神。 洛昭寒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抽离了身体。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该作何反应,是哭?是辩?是怒?所有的情绪都像是被那只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死死地禁锢在了躯壳之内。 裴寂。 他在等什么?等搜查的结果?还是……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难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直奔花厅而来。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被磁石吸引一般,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连裴老夫人都猛地睁开了眼,浑浊的眼底射出锐利的光芒。 管家裴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脚步匆匆,脸色极其古怪。他甚至忘了行礼,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和颤抖,急急地禀报:“老夫人!二爷!松鹤堂搜完了,没有!接着搜了大姑奶奶的‘听雨阁’也没有!” 他喘了口气,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裴淑琴,然后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把目光转向洛昭寒,声音艰涩地继续道,“最后……搜的是竹意轩……” 洛昭寒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那只被裴寂攥着的手下意识地反握了回去,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掌心。 她甚至能感觉到裴寂的手指在她用力之下微微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松开。 裴忠咽了口唾沫,顶着巨大的压力,终于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结果:“在竹意轩外院,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小菊的床铺褥子底下……找到了!” “找到了?”裴老夫人猛地从圈椅上坐直了身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在一个粗使丫头的褥子底下?” “是的,老夫人!”裴忠连忙躬身,额上的冷汗更多了,“小的亲眼所见!那镯子用一块粗布包着,就塞在最底下,人赃并获!小菊那丫头已经吓瘫了,被婆子们看着呢!” “混账东西!”裴老夫人勃然大怒,手中的佛珠串猛地拍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一个粗使丫头?她怎么进得去内室?她怎么知道镯子在哪儿?她哪来的狗胆?”一连串的怒斥如同冰雹砸落,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猛地射向摇摇欲坠的裴淑琴! 那眼神里的怀疑和怒火,几乎要将人洞穿! 裴淑琴在裴老夫人那淬毒般的目光射来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娘!您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种惊恐和色厉内荏,“难道您怀疑是我指使的?我……我怎么会做这种事?那是我裴家的传家宝!我疯了不成?” 她慌乱地挥舞着手臂,试图解释,眼神却像受惊的兔子般四处乱窜,根本不敢与裴老夫人的锐利目光对视。 裴老夫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她。厅内的空气仿佛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的裴寂,终于动了。 他转过了身。那只一直紧紧攥着洛昭寒的手,在衣袖的遮掩下,极其自然地松开了。 洛昭寒只觉得手上一空,那支撑了她许久的温热力量骤然消失,让她心头也跟着一空,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 裴寂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失态的姐姐身上,也没有去看盛怒的母亲,而是直直地落在了洛昭寒的脸上。 他的薄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包含了千言万语,又像只是无声地确认她的存在。 …… 一片嗡嗡嘤嘤的吵闹声里,裴寂皱着眉头,大手一伸,就把自家那个小脸吓得发白的洛昭寒给捞到了自个儿身后护着。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洛昭寒像片轻飘飘的叶子似的被藏在他高大的背影里。 瞬间就觉得外头那乱糟糟的动静消下去不少。 可裴寂把人护好了,那眼神儿却跟带着钩子似的,“唰”地一下就钉在了角落里柳月璃身上。 柳月璃正搁那儿杵着呢,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周围是赌坊伙计被撂倒后哼哼唧唧的惨叫,桌椅板凳东倒西歪,碎瓷片子一地狼藉,空气里还飘着酒水和点心的馊味儿混着血腥气,呛人得很。 这场面,活脱脱就是刚被土匪洗劫过。 可柳月璃就站在这一片混乱中心稍微靠边点儿的位置,手里还捏着块半块儿没吃完的梅花糕,指尖上沾了点白色的糖粉。 她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衫子,颜色都快洗没了,站在满身绫罗绸缎的洛昭寒和一身气势迫人的裴寂身边,更显得寒酸。 但奇怪的是,她那张脸,愣是没半点害怕。 裴寂那眼神扎过来的时候,柳月璃非但没躲,反而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就迎了上去。 “看够没?裴大少爷。”柳月璃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冰片儿掉地上,愣是在这吵嚷声里给砸出了一小片安静。 “我脸上又没刻着麻烦精三个字。你这么瞪着我,是打算也把我塞后头藏起来,还是嫌我站这儿碍你眼了?” 裴寂没吭声。 他那张脸本来就冷,这会儿更像是结了层霜。 洛昭寒在他身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柳月璃,脸上全是担忧和不解:“月璃姐姐,你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 “我能有什么事?”柳月璃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真正笑出来,看着洛昭寒那副小兔子受惊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淡淡道,“托你未来夫婿的福,好胳膊好腿儿的站在这儿,还得了一块免费的热闹看,划算。” 裴寂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女人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饶人,句句带刺儿。 他护着洛昭寒是天经地义。 可刚才那千钧一发的场面。 几个输急了眼,仗着人多想闹事的赌徒拔出家伙朝他们这张桌子扑过来,其中一个刀尖差点就扫到洛昭寒的衣角时,是谁突然伸脚绊了旁边砸下来的椅子腿儿,让那沉重的紫檀木椅子变了方向,刚好砸在另一个扑过来的混混背上? 是柳月璃。 动作快得像是随手为之,脸上表情也没变,继续啃她的梅花糕。 他甚至瞥见了她手里捏着半块糕点时,指尖微微弹动,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打偏了擦着她脸颊过去的碎瓷片。 那手法,透着股寻常闺阁女子绝没有的利落和狠劲儿。 她根本不需要他护着。 这才是裴寂最不舒服的地方。这个女人,明明藏着一身秘密,浑身是刺。 偏偏顶着个“洛家养女”的名头,像个不起眼的影子一样贴在单纯柔弱的昭寒身边,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巨大的隐患。 “你怎么会在这里?”裴寂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质问,“还带着昭寒来这种地方?这里鱼龙混杂,是她该来的地方吗?” 洛昭寒一听这话,急了,连忙辩解:“寂哥哥,不怪月璃姐姐!是我闹着要出来玩的,我听说这家新开的鸿运坊点心做得好,非要来尝尝。月璃姐姐拗不过我,才陪我来的!”她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小手紧紧抓着裴寂的袖子,是真怕了,也是真的愧疚。 裴寂眼神软了一瞬,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目光却依旧紧紧锁着柳月璃,意思很明显:就算是昭寒任性,但你柳月璃难道不该阻止?不该有分寸? 第130章 判若两人 柳月璃把那剩下的半块梅花糕扔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糖粉,语气凉飕飕的:“她是你未婚妻,不是犯人。逛个街吃个点心,还要被批准去哪儿吃?再说了,” 她下巴朝那一地狼藉扬了扬,“这不刚替你省了事儿吗?省得你英雄救美还得费力气。” 裴寂被她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就在这时,赌坊门口传来更大的骚动,一个管事模样的胖子带着更多拿着棍棒的打手气势汹汹地涌了进来,显然是刚才的动静惊动了后面的“大人物”。 那胖子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见地上躺着那几个眼熟的赌徒,顿时火冒三丈。 其中一个捂着腰眼哼哼唧唧地指着柳月璃这边:“王、王管事!就是她!那个穿旧衣服的臭丫头!绊了凳子砸的我!还有那个男的……” 他瞄了一眼裴寂,被裴寂那冷冰冰的眼神一刺,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那王管事绿豆小眼一扫柳月璃,见她衣着寒酸,身边护着的那个小姐虽然穿着好,但看着也柔柔弱弱。 唯一能打的也就那个冷着脸的公子,顿时胆气壮了七八分。 “好哇!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我们鸿运坊撒野!”王管事叉着腰,唾沫横飞,“打伤我们的人,砸坏我们东西,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赔!来人!先把这几个闹事的给我拿下!” 他指着裴寂三人。 几个打手拿着棍棒就往前涌。 洛昭寒吓得又往裴寂身后缩了缩。 裴寂面沉如水,身上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刚上前一步要挡在两人前面。 “且慢!”一个清清亮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众人一愣。 只见柳月璃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正好挡在裴寂和洛昭寒前面一点的位置。 她个子不高,在那群五大三粗的打手面前更显瘦小。 王管事一脸横肉堆出个假笑:“小姑娘,怎么着?想出头?晚了!今天这事儿,没个千儿八百两银子,休想……” 他话没说完。 柳月璃根本没看他,反而歪着头,对着地上那个被凳子砸得最惨,现在勉强扶着腰站起来的赌徒,露出一个笑容,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银针: “喂,腰子还疼吧?我认识个专治跌打损伤的黑大夫,下手又快又狠,治一次,保证你这辈子再也动不了歪心思。不过呢,就是稍微贵点,我看你刚才输得底裤都快没了,估计也拿不出钱。要不……”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诱哄的味道,“你告诉这位王管事,刚才谁指使你来找我们茬儿的?说了,我保你安全出这门,再送你十两银子买药钱。” 说着,竟然真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在指尖灵活地转着。 空气瞬间安静了。 连裴寂都微微一怔,看向柳月璃的眼神更沉了几分。 这丫头,居然不是逞强,是在套话? 那赌徒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配上她那笑容,简直让他感觉腰子又抽疼了一下。再看看她手里的银子,又看看旁边脸色剧变的同伴,最后瞥见王管事突然紧张起来的脸色…… 他是烂赌鬼,但不是傻子。 “是隔壁街四海赌坊的赵老三!”那赌徒猛地指向王管事身边一个瘦高的男人,“他说给我五两银子,让我在这儿闹点事,最好惊到那两个穿得好的贵人……还说要是有机会,碰碰那小姐最好……” “你胡说什么!”王管事脸色煞白,气急败坏地想去捂那赌徒的嘴。 那个叫赵老三的瘦高男人也慌了,急赤白脸:“王胖子!你别听他放屁!他血口喷人!” 好家伙!赌坊之间的恶性竞争,祸水东引,竟是想故意在“鸿运坊”地盘上挑起事端,矛头指向他们? 裴寂瞬间明了,眼神更冷。 周围的看客们也炸了锅,议论纷纷。这事儿性质瞬间就变了,从寻衅滋事变成竞争对手蓄意栽赃陷害,闹大了整个京兆府都能惊动。 鸿运坊刚开业,最怕摊上这种麻烦。 王管事额头上冷汗直冒,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反水的赌徒,又忌惮地看向裴寂那边,最后目光落在依旧一脸平静甚至有点“看戏”的柳月璃身上,牙都要咬碎了。 他知道今天这事儿栽定了,闹下去鸿运坊名声扫地不说,还得罪了眼前这个明显身份贵重的公子和小姐。 “呵呵…误会!都是误会!”王管事瞬间变脸,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裴寂和洛昭寒连连作揖,“大水冲了龙王庙!公子小姐海涵!惊扰了二位,是我们赌坊的不是!今天二位在店里的所有损失,我们鸿运坊一力承担!还有几位,请到内堂喝杯好茶压压惊!至于这个不长眼的……” 他狠狠瞪了一眼赵老三和那个赌徒,“我自会收拾!” 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连同他身边那个更诡异的丫头送走!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柳月璃轻飘飘几句话,搅得真相大白又化解于无形。 裴寂看着挡在前面的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 她刚才扔出那番话时,身上那瞬间泄露出的锋芒,根本不像个唯唯诺诺的孤女。 他抿了抿唇,没理会王管事的阿谀,只对柳月璃道:“我们走。” 声音不算温和,却也没有了之前的质问。 柳月璃耸耸肩,像扔个垃圾似的把那块碎银抛给那个赌徒:“拿去买药,离赌坊远点。”说完,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跟在裴寂身后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对还在原地的洛昭寒招了招手:“昭寒,走啊,还愣着干嘛?等着人家请你当老板娘?” 洛昭寒如梦初醒,赶紧小跑着跟上。 出了赌坊的门,喧嚣被隔绝在身后,街上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洛昭寒心有余悸,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月璃姐姐!还好有你和寂哥哥!” 她看着柳月璃的眼神简直充满崇拜,“你怎么知道是那个赵老三指使的呀?太厉害了!” 柳月璃懒洋洋地扯了下嘴角,没说话。她在赌坊里混饭吃的时候,这洛家大小姐还在绣楼里描红画眉呢。 那种眼神,那种煽动,小把戏而已。 “以后,”裴寂停下脚步,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将洛昭寒完全笼罩,目光却是盯着柳月璃,语气不容置疑,“离她远点。” 洛昭寒一怔:“寂哥哥?月璃姐姐今天保护了我……” “我说的就是她。”裴寂打断她,视线锐利如刀,毫不避讳地刺向柳月璃,“柳月璃,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和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安安分分待在洛府,当好你的养女,别再带着昭寒去任何不该去的地方,也别再招惹任何麻烦。否则,我不管你是谁,洛府也护不住你。” 寒风卷过街头,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柳月璃抬起头,正对着裴寂那双深潭似的冷眸。 她脸上刚才泄出的锋芒瞬间消失无踪,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倦怠的漠然。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平平,没什么情绪,“裴大少爷是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不过嘛……” 她突然扯出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亮得晃眼,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没有,“我这人记性不太好,尤其关于听话这种事。下次昭寒妹妹要是非揪着我去哪儿,我是该听您的呢,还是该听她的?” 洛昭寒急了:“月璃姐姐!寂哥哥也是担心我……” 裴寂脸色更沉。 这女人,简直像团滑不溜手的棉花,你用拳头打过去,使不上劲;你用言语压过去,她又总能找到那丝缝隙把刺伸出来扎你一下。 “我只说一遍。”裴寂的声音淬着冰,“你好自为之。” 他不再给柳月璃开口的机会,对洛昭寒伸出手,“昭寒,马车到了,我们回去。” 洛昭寒担忧地看了一眼柳月璃,又看了看裴寂那不容商量的脸色,最终还是把手放进了裴寂温暖的大手里,被他小心地扶上了那辆华丽的朱轮马车。 柳月璃看着那亲密的场景,挑了挑眉,脸上笑容不改。 她站在原地,没动。 裴寂站在车辕旁,并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又看了柳月璃一眼,眼神像冰冷的潭水:“洛府的人一会儿来接你。” 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包袱。 “不劳裴大少爷费心。”柳月璃挥挥手,像是赶苍蝇,“我自己能回去,认得路。您二位慢走,路上小心。” 她说得客气又疏离,转身就朝街对面一个卖热腾腾汤饼的小摊走去,像是刚才那场差点危及性命的闹剧,还有裴寂这尊冷面杀神的警告,都跟她买两个铜钱一碗的汤饼没半点关系。 那单薄的背影混入街市的人流,很快就成了街上最不起眼的一个点。 裴寂盯着那个快要消失的背影,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掠过一丝烦躁。 他知道她身上有秘密,有手段,甚至可能藏着利爪,偏偏她表面上又是这样一幅油盐不进的模样。 这种失控感,让他非常不爽。 “寂哥哥?”洛昭寒在马车里轻轻唤了一声。 裴寂收回视线,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登上马车。 车厢里温暖舒适,熏着宁神的淡香。他坐在洛昭寒身边,她立刻依偎过来,寻求庇护似的抱住他的胳膊。 “寂哥哥,你不要生月璃姐姐的气好不好?”洛昭寒小声恳求,“她虽然有时候怪怪的,但她对我真的很好。刚才在赌坊,她真的保护了我。” 裴寂垂眸看着洛昭寒依赖的脸庞,心中一软,轻轻揽住她的肩:“我不是生她的气。” 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只是那种地方太过危险,她不该带你去,她自己也身处险境。你是我的未婚妻,你若有任何闪失,我……”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洛昭寒感受到了。 她的脸微微泛红,靠在裴寂肩膀上:“我知道,寂哥哥最疼我了。我以后一定听话,不去那些地方了。月璃姐姐,我会劝劝她的。” 裴寂没再说话,只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车窗外。 透过薄纱帘子,他看到那个不起眼的藕荷色身影已经坐在简陋的汤饼摊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个粗瓷大碗,低下头正准备吃。 寒风吹起她几缕散落的鬓发,侧脸在腾腾的热气里有些模糊不清。 那样子,和刚才在赌坊里瞬息之间扭转局面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个女人,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裴寂突然觉得,把她放在离昭寒这么近的地方,或许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他得查清楚,这个柳月璃,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这张看似平静的假面下,到底藏着多少惊涛骇浪?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放任不管,她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甚至会彻底搅乱某些他珍视的东西。 车子缓缓移动。汤饼摊前,柳月璃捧起碗,喝了一口热汤,蒸腾的白气模糊了她的脸。 放下碗,她满足地吐出一口白雾。 街角的风更大了些,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那辆逐渐驶离的华丽马车,唇角勾了一下,又迅速隐去,只剩下一片漠然。 好戏,也许才刚刚开场。 她低头,继续对付着碗里剩下的几根热乎乎的汤饼丝。 …… 日头已经彻底歪过西墙根了。 天光昏昏沉沉,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洗不净的灰布。 这院子深得很,又背阴,那点微弱的天光,像筛子漏下来的碎渣滓,根本照不清堂下的青石板。 檐角的滴水瓦兽嘴里慢吞吞吐着水珠子,“啪嗒”、“啪嗒”,一声比一声清楚,砸在爬满青苔的石台子上。 那水花儿溅起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冷冰冰往人骨头缝里钻。 裴寂就站在那片昏沉的光影里,离她几步远。 他穿一身大理寺少卿标志性的鸦青官袍,那料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走近了才觉出一股子冷硬的韧劲。 腰带束得紧,勒出劲瘦的腰身,更显得人如一把出了鞘的薄刃,往这破败的院子里一站,格格不入。 头顶乌纱帽下的阴影,沉沉地覆在他眉骨之上,只留下两道锐利得像是能剜开人心的目光,穿过这昏晦潮湿的空气,直直落在柳月璃身上,没半点挪开的意思。 柳月璃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低垂的脖颈上。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紧了些,带来一点让人清醒的痛。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不是躲就能躲得掉的债。 第131章 罪臣 柳月璃缓缓地转过了身。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疲惫。 额角沁出的汗,湿了几缕黏在颊边的发丝,更衬得脸色苍白,几乎要透出青气。 唯有那双眼睛,刚刚还浸在泪里似的,此刻抬起来望向裴寂时,里头的水光倒像是收拢了几分,只是蒙着一层倦怠。 她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像是迎着冬日最后一股凛冽的寒风。 膝盖微屈,双手交叠在身侧腰际,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女子常礼。 礼毕。她重新直起身,那点水光似乎已经重新沉回了眼底深处,只剩下坦坦荡荡: “裴大人。” 两个字。没什么温度,也听不出欢迎。 裴寂的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扫过,随即落回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甚至没往前走动一步,只是下颌微微扬了扬,视线越过柳月璃纤薄的身影,投向更深更暗的院内深处。 “柳夫人。”裴寂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起伏,“令夫工部前侍郎赵思明,自去岁冬告假归乡休养,报的是染上恶疾,缠绵病榻,无法理事。按大梁律,京官无故离职逾半载不归、未有续请又延误复命者,皆由大理寺会同吏部问责查实。” 他的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个字都带着大理寺公文所特有的冰冷,在这安静的院落里回荡。 柳月璃原本平静的面容微微绷紧了几分,唇瓣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她沉默着,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两小片沉默的阴影。 裴寂的目光沉静而锐利,将她这细微的反应一丝不漏地收在眼底。 他并不急于追问,只是微微停顿,似乎在给她片刻消化这事实的时间。 那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和她微微攥紧裙边的手指上打了个转。 无意识的动作,让裴寂冷硬的面部线条似乎有一丝软化。但也仅仅是一丝。 “赵大人告假前,督办京师永定河堤坝重修,工部核销的最后一笔巨额石料银。”裴寂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将那“巨额”两个字,咬得重了些,“这笔款项的去向,存疑。” 石料银! 柳月璃的身体晃了一下,扶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眸深处,陡然迸出两簇冰冷的光芒,直刺向裴寂。 “永定河……石料……存疑?”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竟带上了一丝控制不住的尖利。 “裴大人查案便查案!何必将这银子的去向存疑帽子,扣到一个早就病得起不了身的废人头上?!” 她胸膛起伏着,方才那点强装的镇定如同被针戳破的纸灯笼,碎裂不堪。 飞快地侧过脸,看向院角那几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竹,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内侧,才没让哽咽声泄出来半点。 裴寂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刺得眉峰微蹙。 “大理寺依规行事,”他沉声道,“只查证疑点。本官奉旨协查赵思明滞留未归及涉款疑案,今日前来,是依律查验其人证词口供,以核对工部存档记录。” 他没有退让半步,目光沉沉锁住柳月璃强抑泪水的侧脸,“烦请夫人,带路。” “带路?”柳月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转过头,泪水还含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目光里带着深深的讥诮和悲凉,“裴大人是要去问他,那笔银子的去踪?还是要问他一个连床都下不来的病秧子,为何还不回京里去碍着某些人的眼?” 吸了口气,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战栗,“大人只管去问,去查验!看看你们还能从一个快死的废人嘴里,查出些什么来!” 她不再看裴寂,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微微佝偻着背,缓缓抬步,一步,一步,朝堂屋走去。 那背影单薄得像秋后的落叶,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折。 裴寂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他看着那副不堪重负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眼中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波动被彻底压下。 官靴踏上冰石阶,靴底碾过缝隙里生长的浅苔,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距离。 穿过堂屋外不算长的檐廊,光线愈发暗淡。 一股极浓的药味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儿扑面而来,堵得人胸口发闷。 柳月璃推开一扇漆皮剥落得厉害的房门,吱呀一声。 屋子里更暗了,只有北墙上半开的一扇小小的支摘窗,吝啬地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 这光照在床前,勉强勾勒出一张老梨木拔步床的轮廓。 帐幔放下了大半,只留床尾一截缝隙。光线落在床尾垂下的半截破旧锦被上,原本该是富贵的暗纹,早已被洗得发白,辨不出颜色。 “娘…娘子……”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帐幔深处飘出来,“……外头来客了?” 柳月璃的身子猛地一僵,停在床前几步远的地方,像是被人按了穴。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浑浊的空气让她脸色愈发灰白。 抬手,用袖口极其迅速地蹭了一下眼角,快得像一道残影,连头都没回。 “嗯。”她应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是京里来的大人,姓裴……来看看你。” 裴寂的目光如寒潭映月,不动声色地将这简陋却一尘不染的屋子扫过。 临窗一张断了一腿用砖头垫稳的书案,案上几本旧书码放得还算整齐,一叠未写完的染了墨渍的纸张,还有一方砚台,一支笔头磨损的细笔。 墙边一个掉了漆的矮柜,半开着,里头塞着几件叠好的洗得发白的旧衣。 角落里堆着的几个半新不旧的药炉罐子。 这一切都告诉他一个冰冷的事实。 这位前工部侍郎的生活,已从云端跌落泥潭,彻底失去了旧日的体面,只剩下挣扎求存的艰难。 然而,更深处却透着一种奇怪的感觉——干净得过分,整齐得一丝不苟,像一个刻意抹去所有痕迹的空壳。 他缓步走到离床榻数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从这里看去,帐幔的缝隙太窄,光线又太差,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微微隆起的被褥轮廓,连基本的身体形状都难以辨认。 一股混合着药汁、经年累月深重病气、还有某种奇特腥甜腻味的气息,更凶猛地从那道缝隙里扑出来,浓烈得让人喉头发紧。 裴寂的眉头皱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他没有再上前,只是将目光投向柳月璃紧绷的侧影。 那女人背对着他站在床尾的暗影里,像一张绷紧的弓,肩胛骨微微突起,仿佛承受着千钧重担。 “赵思明?”裴寂开口。 帐幔深处死寂了几息。只有粗重艰难的呼吸声一阵响过一阵。 “……罪…罪官……赵……思明……”那残破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在…咳咳咳…在……” 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爆发开来。 那声音沉闷浑浊,像是积了万年老痰的破皮囊被人疯狂锤打,又夹着喉咙深处拉风箱似的“嗬嗬”怪响。 “夫君!” 柳月璃再也绷不住,低呼一声扑到床边。 她伸手就想去掀开帐幔,动作焦急万分,可手指触到那洗得发白的帘布时,却又猛地顿住,像是被火灼了一般缩了回来。 只隔着那层布,急切却又带着无措对着里面低喊:“夫君!夫君你别动气!慢些!慢些喘!”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刚才强撑出来的镇定早已荡然无存。 那可怕的咳嗽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转为艰难的倒气。 裴寂自始至终站在原处,身形如寒崖青松,纹丝未动。 然而,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情绪并非毫无波澜。 视线从床榻转开,扫向床边那张摇摇欲坠的书案。案上放着一张墨迹半干的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时断时续,枯瘦无力,早已不是过去工部卷宗上那位赵侍郎清癯劲挺的笔迹。 其中一行墨痕未干的字像是新写的: “……露重沾衣冷,霜欺……病骨深。空榻……空榻……”字写到这里,后面只剩下大块大块被强行拖开的墨渍,凌乱不堪,显然力有不逮,再难以为继。 裴寂的目光在那断句的“空榻”二字上停留了片刻。 这诗……这字……这字里行间透出的身不由己,和彻骨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剧烈喘息起伏的帐幔轮廓上。 柳月璃惊魂未定地松开紧攥帐幔的手,那布帘微微晃动泄出一点稍浓的浊气瞬间,裴寂的眼神骤然一凛。 那绝不是正常卧病在床的人体形态! 裴寂心头骤然卷起惊涛骇浪。 他几乎是不动声色地,极其隐蔽地吸了一口混杂着病气药臭与某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 柳月璃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凝固气氛,她猛地转过身,眼中还带着惊恐和担忧,泪痕未干,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裴寂此刻锐利到几乎能穿透人心的目光。 她呼吸一窒,脊背上瞬间窜过一股刺骨的寒意。 隔着污浊的空气,两道目光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一道锐利如剑,另一道惊慌失措。 惶恐与绝望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虚怯。 满室死寂。 悬在裴寂腰间那枚小巧的司南佩,此刻却像被丢进了炉膛里的顽铁,骤然滚烫起来。 裴寂目光沉沉,死死钉在柳月璃脸上,分毫不动。 “余地?”裴寂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却冻得能凝结水汽,“大理寺稽查百官,凭的是朝廷法度,国朝律例!何曾给谁定过不许喘息的规矩?”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这喘息的规矩,柳夫人,难道不是你此刻正拼命要遮拦的东西吗?” 视线不再停留在柳月璃那张被泪水和绝望扭曲的脸上,而是倏然转向那张布满药渍的书案。 那叠纸张凌乱,墨痕未干。他抬步,官靴无声地碾过冰冷地面,在案前站定。 长指伸出,精准地捻起了案上最上面那张墨迹淋漓的纸张。那上面“露重沾衣冷,霜欺病骨深”的下半阙,不知何时,竟又被歪歪斜斜地填上了几个字! 空榻待死,黄泉冷。 罪在己身,祸及卿! 那最后一个墨滴未干的“罪”字,像一头狰狞的恶兽,张着血盆大口。 旁边溅开的墨点,如同喷溅的血。 就在这时,帐幔猛地一阵剧烈晃荡! “夫…夫君!”柳月璃失声尖叫,也顾不得再阻拦,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去! 她几乎是带着哭音扑倒在冰冷的床边,双手抖得不成样子,用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那冲口而出的哀嚎撕裂整个屋子。 裴寂的目光何等锐利,借着窗外那愈发昏沉的微光,他看到了! 那床榻深处的情景,根本不是什么瘦骨嶙峋的病人。 那双深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猛地睁开。 只一瞬! 柳月璃已用尽全力猛地扑倒在床沿,瘦削的脊背死死挡在缝隙前,用自己的身体将那片惊魂一瞥的景象重新隔绝于黑暗。 “滚!啊——!”帐内爆发出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吼声! 像被撕裂喉咙的野兽在垂死挣扎,震得整个破旧的架子床吱呀乱颤! “夫君!夫君别动!”柳月璃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双手隔着帐幔死死抱住里面的躯体。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汗水疯狂涌下。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间,撞上的是裴寂那双依旧冰冷,此刻却仿佛洞穿一切的眼! 柳月璃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目光里的东西太锋利,太冰凉,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直抵在她心窝。 裴寂的沉默比任何诘问都更可怕!他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那帐内的癫狂挣扎和嘶吼还在继续,一声声,如同重锤砸在她早已碎裂的心上。 她看着裴寂,泪水无声地狂流,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猛地松开手,踉跄着,缓缓后退了一步,两步…… “……是……是……”柳月璃的声音沙哑得如同吞了砂砾,破碎得不成句子,“……永定河大堤被冲毁前一晚……那本该运去加固堤脚最险处的那批石料……根本没送到位置……他们的人在路上……截下了……” 第132章 后悔 柳月璃说到“他们”二字时,牙齿咯嘣作响,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怨毒,却又被更深的恐惧死死压住。 “那些人都是些黑了心肝的禽兽!为了把户部调拨的最后那批银子也漂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柳月璃的声音猛地拔尖,像钢丝刮过铁皮,“那天暴雨倾盆,天黑得如同泼墨!夫君察觉石料车队行踪有异,亲自骑马,冒雨去追查,亲眼看……看……” 说到此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咯咯声,她张着嘴,大口喘息着,却再也说不出那惊怖的景象。 “那领头的畜生姓董……工部右侍郎董兆康的族侄……”柳月璃咬着牙,每个字都淬着血泪,“他认出了我夫君的腰牌……知道事情要败露……” “就在堤坝上游那处荒僻拐弯,几十匹拉着空车等着栽赃石料倾覆的马,疯了一样冲撞过去!硬生生把我夫君……把他连人带马撞下了那几十丈深的河滩!” “那根本不是落石……”她喃喃着,像是在梦呓,“那就是索命的陷阱,活埋生人的修罗场……” “夫君命大,捞起来时还有口气……”柳月璃的身体软软地顺着冰冷的床沿滑倒在地,蜷缩着,脸埋在了膝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双腿膝盖以下全毁了……骨头碎了渣子……捡不回来……被那些烂肉挂着拖回来……” 她说到此处,浑身都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仿佛那可怕的伤口就在她自己身上。 “浑身没有一块好皮……那姓董的畜生……怕他活了……变着法折磨……那药根本不是药!是他找来的江湖最毒的蚀骨散!要吊着他一口气,让他活着,慢慢烂掉慢慢死……让他们有足够时间做得天衣无缝……把罪过都推给洪水,推给天灾!推到一个死人身上!” 柳月璃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他不能死!死了!那群畜生就能把烂摊子扣在一个死人头上!堵住悠悠众口!用我夫君的尸首,去填永定河溃堤淹没七村的坑!去填那几十万两没了踪影的银子坑!” 她用力地捶打着地面,指关节一片青紫,“所以我只能死死瞒着!瞒着他还活着!哪怕像个鬼!只能躲在这比棺材好不了多少的地方苟延残喘,用那些真正的毒药……去抵他们送来的更毒的药!” 眼泪混着汗水糊满整张脸,“只盼能拖到有青天……” 她颠三倒四地哭诉着,血泪交融。 裴寂站在那里,鸦青色的官袍仿佛吸收了这屋内所有的黑暗和浊气。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够了!”帐内突然爆发出赵思明一声嘶吼! 紧接着就是一阵更加可怕的的“砰砰”撞击声! 那声音不是撞在床板上,而是撞在墙上的石砖上!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狠! “呃啊——!”柳月璃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惊得魂飞魄散! 她连滚带爬扑回帐前,双手隔着帘布死死去抱。 却抱了个空!帐幔猛地被从里面撞开一角! 里面的人! 根本不是在撞墙! “夫君不要——!”柳月璃目眦欲裂!嘶喊着,瘦骨嶙峋的身体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不管不顾地一头撞了进去。 一把死死抱住那具残躯。 “求你!求你不要!!” 昏暗的光线刹那涌入掀开的帐幔。 裴寂的目光冰冷如霜,扫过那片地狱般的景象。 赵思明半蜷的身体,狰狞可怖的双腿,还有他此刻的额头。 那早已被自己无数次撞击搞得伤口叠着伤口的额头上,一个皮开肉绽,正汩汩冒着鲜血的裂口赫然在目。 赵思明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裴寂,如同瞪着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那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再无退路的癫狂和速死的绝望!仿佛在无声呐喊:还查什么?还活什么?我就是那滩污秽本身!灭了我!求你们灭了我! 柳月璃用尽全身力气死命抱住他唯一还算完整的脖颈和臂膀,脸贴着他冰冷的颊,泪水汹涌地冲刷而下,语无伦次:“是我!是我没用!是我找不来好药!是我护不住你!要撞!你撞死我!撞死我好了!夫君!夫君你看看我!看看月璃啊!” 她哭喊着,声音凄厉得能刺破寒夜。 裴寂的目光在那狰狞的额头伤口和赵思明那双只剩下癫狂死意的眼中,死死钉了片刻。 赵思明那血污额头下,死寂绝望的眼神,死死烙进了他的眼底。 …… 桃源饭庄的二楼,其实不止广陵王待的“临波阁”一个雅间。 挨着它不远,隔着几道雕花木屏风,还有个偏小些的“听松阁”,窗户也开了一条细缝,足够看清楚下面街面的动静。 裴寂和他那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将门虎女洛昭寒,今儿凑巧就歇在这“听松阁”。 楼下刚才那出大戏,一幕接一幕,精彩得很。 洛昭寒是武将家的闺女,从小性子就野,没那么多忌讳,好奇心更是比猫还重。 打从窗户那儿传下来第一声起,她半个身子就探出去了,踮着脚尖,扒着窗沿,脑袋挤在那条缝边上,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看到穆明姝那个叫汀兰的丫鬟撞翻点心,洛昭寒差点乐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看到卫雯琴被挡回去僵着一张脸,洛昭寒撇撇嘴,低低“切”了一声。 最后看到穆明姝和那个病恹恹的徐家小姐脚步不停地进了饭庄里面,她才意犹未尽地把脑袋往回缩了缩,大眼睛里还闪着兴奋的光,显然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精彩纷呈的戏码里。 “喂,快看快看!”她扭头就想招呼裴寂过来,想跟他分享最新进展——穆明姝她们进饭庄了!里面肯定还有热闹! 可话刚溜到嘴边,手背上就是“啪”地一下,又快又干脆,不算重,但也绝对没留力,打得她皮肉微微一麻。 洛昭寒浑身一激灵,像是从水里被捞起来的猫,整个人都惊得往上一窜。 她“嗷”一嗓子就炸了毛,猛地扭过头,杏眼圆睁瞪着旁边的裴寂,那眼神能杀人:“裴寂!你抽什么疯呢!疼死了知不知道!” 她还揉着手背,那里隐隐约约感觉被拍红了一小片,火辣辣的。 裴寂这会儿脸上可半点没有看戏的轻松样。他那张平时还能显出点世家公子斯文气的脸,此刻沉得像块浸了水的铁板,眉头拧得死紧,快打结了。 尤其是听到楼下隐约传来徐澜曦压着嗓子啜泣似的声音,还有穆明姝那句冷静到可怕的“结账吧”,他眼底的光像是被冷水浇过,暗得吓人。 “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他声音压得很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火星子的气急败坏,又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别看了!跟那站窗口沾了一身腥臊,嫌不够晦气是不是?还嫌命太长吗?” 洛昭寒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弄得莫名其妙,也冒火了,梗着脖子就要顶回去:“哎我说裴寂,你有病吧?我看个热闹招你惹你了?楼下那是你相好的还是你债主啊?你在这儿……” “啧!”裴寂不耐地打断她,根本没心思跟她掰扯吵架。 他动作比她顶嘴还快,也顾不上男女大防那些虚头巴脑的了,一把攥住她刚才被拍红的手腕,用的力气不小。 洛昭寒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反抗,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往后拖。 裴寂扯着她,根本不管洛昭寒的抗议和他自己脚边的凳子,就那么径直往后退,直退到雅间最靠里最暗的那个角落才撒手。 这里离窗户远,楼下那些嘈杂的人声被厚厚的木板和屏风隔在外面,变得遥远模糊,只有角落香炉里飘出的几缕浅淡青烟还在静静缭绕。 窗口透进的那点午后光,挣扎着爬到屏风边就再也无力向前,像一层黯淡的灰纱蒙在裴寂身上。 他整个人陷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得阴沉如水,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绷得死紧的直线。 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深处却异常地亮,翻腾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烧滚了水的壶,憋着股闷气。 洛昭寒揉着自己刚才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心里的委屈和火气噌噌往上冒。从小到大她爹娘都没这么粗鲁对待过她! 她张嘴刚想不管不顾地骂人——“裴寂你个混蛋你弄疼我了!” 可“裴”字刚出口,就被裴寂阴沉沉的视线猛地钉在了喉咙里。 他没吼她,但那眼神比吼更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再管她疼不疼,抬了抬下巴,隔着屏风指缝里还能瞄到外面窗户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跟冰雹子似的砸下来: “看见楼下那帮嗡嗡没散干净的没?” 洛昭寒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视线透过屏风缝隙往外扫了一眼。 可不是么,楼下的街边,卫雯琴、顾菱嘉几个,还有她们的丫鬟仆妇,还没完全散开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说话,脸上大多还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看热闹的兴致,或者像顾菱嘉那样没得到想要结果的怅惘。 反正,没一个人真往心里去,像刚看过一场跟自己毫不相干的街头杂耍。 裴寂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而沉重的“嗬”,像是气极了又无处发泄出来的闷哼。 他猛地转回头,那双灼亮的眼睛死死盯住洛昭寒的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把他自己都烧着了。 “当年……”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当年你爹出事,被锁拿下狱,满朝文武,整个京城,谁不是在旁边看着?谁不是伸着脖子,竖着耳朵?生怕漏掉点风声?” 洛昭寒脸上的怒气和委屈瞬间凝滞了,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惨白。 裴寂像是根本没看见她的变化,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又急又快:“那时候的我呢?我裴寂在干什么?”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指着洛昭寒,也指着自己,指尖都在不受控地发颤:“我就跟楼下那群今天看戏的小姐们一个样!隔得远远的,隔岸观火!心里指不定还琢磨着,‘哎哟,洛大将军得罪谁啦?’‘完了,洛家这回怕是翻不了身了!’‘这以后洛家那姑娘还能嫁出去吗?啧啧……’就跟今天楼下她们看穆家姐妹笑话一样,看得津津有味!”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沾了盐的钝刀,狠狠剐在裴寂自己的心上,也剐在洛昭寒骤然被揭开旧日伤疤的心口上。 裴寂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懊悔和对自己当年懦弱的愤怒。 他声音压抑得像野兽低吼:“我就光看着!看着你爹被关押,看着你娘一病不起,看着你……” 他哽了一下,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我当时但凡能站出来说一个字!但凡能去走动一下问一句!甚至,哪怕像个傻子一样去狱门口喊一声‘大将军是冤枉的’,今天想起来我都觉得算个人!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就跟现在底下那些没事人一样,只觉得看了一场别人的热闹,还把自己择得挺干净!觉得这都跟我无关!” 洛昭寒的脸已经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睛里全是惊愕,然后是迅速浮上的痛楚。 那段全家覆灭,从云端跌落尘埃的日子,是她心上最深的疤,轻易碰不得。 裴寂看着她瞬间失色的脸,心里那股自厌自弃的怒火烧得更旺了,几乎灼痛了他的肺腑。 他甚至更粗暴地往前逼近一步,阴影几乎将洛昭寒完全笼罩:“现在后悔?晚啦!我现在才知道,我当初就跟他娘楼下这群看客一个样!一样的恶心!一样的孬种!一样的……” 他几乎要失控了,手猛地扬起,不知道想砸东西还是想抽自己。 就在这时! 隔壁临波阁里,猛地传出“哐当!”一声巨响!那声音尖锐,穿透力极强,像是沉重的实木凳子或者花架被狠狠掀翻砸在地上的动静。 紧接着,就是广陵王凌昭弘那把极具辨识度的低吼,像是炮仗直接炸在脑子里: “住口!凌昭阳,你给我闭嘴!再吵立刻绑你回府禁足!” 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不啻于一道惊雷劈下。 时间,像是静止了半息。 第133章 倒霉 裴寂那高高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冻住的面具。 他大概还没完全从那汹涌的情绪里抽离,脸上肌肉甚至还在无意识地抽动。 隔壁那声响动,对他而言,与其说是惊吓,不如说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混合物——寒意刺骨,又砸得人生疼。 洛昭寒的脸色由白转青,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王爷的暴怒吼声惊得心脏漏跳了几拍。 她迅速看了一眼门外方向,眼神里全是戒备和惊疑——糟了!她们刚才争吵的声音,会不会也透过去了?这里离那煞星太近了! 就在这要命的当口,更雪上加霜的来了! 雅间的门并没有关严实,留着一道缝透气。 就是这道缝!外面楼道里脚步声又急又乱地由远及近,伴随着那清亮急切又不失礼数的声音:“小姐请这边!留神脚下!” 裴寂和洛昭寒几乎是同时反应了过来。 穆明姝她们要出来了! 裴寂眼中闪过一丝绝不能让她们看见自己狼狈样子的狠厉,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如沸油般翻滚的情绪。 他那只僵在半空的手闪电般收回,几乎在洛昭寒还没完全意识到怎么回事的时候,他那大手,猛地扣住了她的腰,另一手则飞快地捂住了她差点惊呼出声的嘴巴。 “唔!”洛昭寒的后半句惊叫被死死堵了回去。 眼前光影急速旋转。 裴寂动作快得超出常理,根本不容她有任何反应。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道带着她天旋地转,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冰冷的博古架上,震得架子上两个不太稳的青瓷小摆件一阵乱颤,发出叮当的细碎脆响,好在没摔下来。 两个人紧紧挤贴在这狭小的阴影里。 洛昭寒心里又气又急,还有刚才旧事被戳破的痛楚,此刻尽数化为怒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屈起膝盖,准备给这混蛋致命一击! 可膝盖刚抬起来一丁点,裴寂贴着她耳边,带着一种强压下的警告就灌了进来: “别动!敢踹我你试试!” 他一边警告,一边把她所有可能的攻击角度都封死了。 与此同时,门外楼道里。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汀兰那清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提醒:“小姐,徐小姐,从这边楼梯下去正门更好走些。楼梯刚洒扫过,小心滑。” “嗯。”穆明姝那带着点清冷疏离味道的声音淡淡应了一声。 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在门口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往雅间里瞄了一眼,但因为裴寂把洛昭寒压在最里侧的角落,门外路过的人只看到个空荡荡的桌子。 脚步声没有停留,很快,一行人蹬蹬蹬下了楼。 听着那脚步声远去,裴寂紧绷到极限的身体才猛地一松,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硬弓终于松了弦。 他几乎是脱力般地向后踉跄了一小步,靠在旁边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刚才强行镇压情绪和身体爆发出的力气耗去了大半心神,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洛昭寒终于从他禁锢的铁桶里挣脱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抬手狠狠抹了一把刚才被他捂过的嘴,好像上面沾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脸上涨得通红,是被气的也是刚刚过分贴近憋的。 她那双杏眼圆睁,简直要喷出火来烧死眼前这混蛋,抬手就想一个耳光扇过去! “裴寂你个混账王八蛋——”她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 可手掌才挥到半路,又被裴寂截住了手腕。这次他没用刚才拽她那样的蛮力,只是格挡了一下。 “洛昭寒!”他喘着粗气,声音依旧有些发哑,但眼神直勾勾地看向她。“听着!以前的事,是我裴寂狼心狗肺猪狗不如,我认!你怎么打我骂我都行!”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收得很紧,让她甩不开:“但刚才那些话,有一句算一句,是我混账!但现在,我只说一句!” 顿了顿,眼神凶狠地扫向门外楼道,如同在盯着无形的敌人。 “今日这局,”一字一句,咬字极重,“穆家那个丫头被卷进来,只是开始!这桃源饭庄门口,就是一个斗兽场!今天卫家顾家、三皇子,甚至那位楼上的广陵王……” 他瞥了一眼隔壁方向,压低声音,“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他们眼里只有权势和你死我活!连我这种隔岸看戏的烂人,今天都差点成了戏台上的丑角!你再觉得我裴寂是滩烂泥都行!” 他猛地松开钳制她的手,几乎是逼着洛昭寒和他对视:“但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从此刻起!你,洛昭寒,我裴寂再混账再无能,就算用我这条烂命去填,也绝不会再让你被当成棋子丢进这种局里当别人嘴里的点心!” 窗外,刚才还亮堂的天光不知何时已被涌来的厚云吞没大半,灰蒙蒙一片。隐隐有低沉的风声掠过檐角,带着潮湿泥土的腥气。 一场暴雨,似乎已在酝酿之中。 裴寂胸膛起伏,狠话说完,整个人就像绷紧后被斩断的弦,连扶着墙的手都有些不稳。 洛昭寒那一巴掌终究是没扇下去。 他刚才那番话,像一把生锈的凿子,狠狠在洛昭寒心上撬开了一道口子。 一股脑塞了进来。硌得她生疼,却又沉甸甸的,压得她一时失语,连怒火都被挤得没了立足之地。 她看着他靠在墙上喘气,像条被丢上岸的鱼。 楼下那帮小姐们或惊或怯的议论声,透过窗户缝隙飘上来,嗡嗡嗡的,像是隔夜的馊饭馊菜引来的苍蝇叫唤,听得人心里更烦更燥。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微的“喀嚓”声传来。像是什么硬物被踩裂了。 声音来自隔壁临波阁门口的方向! 几乎是同时,洛昭寒那因为怒气和混乱而有些恍惚的视线,猛地聚焦在门缝下的地板上。 一双脚! 一双沾着泥点的男人的脚! 这绝对不是先前给隔壁送菜添水的任何一个饭庄伙计的打扮,更不该出现在他们这种雅间门口的角落里。 这双脚的主人显然也没料到会踩到东西发出声音,动作猛地一滞。只顿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瞬,像是蛰伏在阴影里的猎食者被惊扰后的反应,那双脚就极其敏捷地向后一缩,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缝视野里。 洛昭寒瞳孔骤然一缩!来不及多想,完全是骨子里带来的本能反应! “快蹲下!”她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煞气!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在裴寂还没完全明白那声“喀嚓”意味什么的时候,洛昭寒已经如同扑食的猎豹,整个人向前猛地一扑。 “砰!” 她狠狠撞在裴寂胸口! 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个人一起砸向裴寂背后坚硬的墙壁。 撞击的闷响和木器倒地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你干什么……”裴寂被撞得眼冒金星,后半句质问卡在喉咙里。 “咻——咻咻——!” 三支闪着淬蓝幽光的袖箭,带着刺破空气的厉啸,闪电般穿透隔壁临波阁那扇轻薄的格子门纸。 噗!噗!噗!三声闷响!钉进了对面墙壁的实木柱子里!入木三分! 箭尾的翎羽还在剧烈地颤动,幽蓝色的箭头在昏暗光线里闪烁着致命的光泽。 如果洛昭寒反应慢了哪怕半瞬,如果他们还在原地站着,或者蹲下得不够利索,裴寂的胸口、脖颈,或者洛昭寒的后背,此刻已经被这淬毒的玩意儿洞穿,横尸当场! 冷汗,一瞬间浸透了裴寂单薄的中衣。 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关磕碰的细微咯咯声! 洛昭寒警惕的目光如同利刃,死死锁住那扇被钉出三个洞的临波阁门板,耳朵捕捉着外面楼道上任何一点异常。 时间仿佛凝固了那么一两息。 “有刺客!王爷小心!”隔壁临波阁里,爆发出凌昭阳撕心裂肺的尖叫! 紧接着是侍卫沉重的脚步声、拔刀的呛啷声、桌椅被激烈撞翻的轰响!巨大的混乱瞬间爆发。 他们这听松阁外,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楼下骤然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和骚乱。 裴寂的心脏还在疯狂擂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费力地转动僵硬的眼珠,看向那个死死按住他脑袋将他护在身下的女人。 洛昭寒的眼睛在昏暗中,却亮得惊人。 裴寂被这眼神定住了,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 洛昭寒没理他。她的耳朵捕捉着隔壁惊心动魄的打斗声,又凝神听着听松阁门外楼道里的动静——除了隔壁的混乱,再无一丝别的异响。 那个放冷箭的杀手,似乎一击不成,已经遁走。 “呼……”她紧绷的肩背,终于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一丝丝的力道。 窗外的天色彻底阴沉下来,如同泼了墨。 第一滴冰冷的雨水,沉重地砸在窗棂上,发出清脆而压抑的一声响。 紧接着,雨声骤疾,像是无数细密的鞭子抽打着屋瓦窗纸。 暴雨终于滂沱而下。 门外混乱依旧。 窗外的风声雨声急促如鼓点。狭小的角落里,两人身体的每一寸紧绷都清晰可感。 裴寂缓缓抬起那只被洛昭寒撞得发麻的手臂,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艰难地移动着手臂,然后,轻轻地反握住了洛昭寒撑在他身侧的手。 洛昭寒浑身一僵,正要甩开这登徒子得寸进尺的爪子。 裴寂却握得更紧了,那双刚刚被恐惧洗刷过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算计没有权衡没有恼怒,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 “别动……”他开口,嗓子干哑得像是砂纸在磨铁,“要杀要剐随你。让我拉着,就现在。” 那只死死捂住洛昭寒嘴巴的手终于拿开了。 裴寂的手掌带着汗,又湿又冷,糊在她脸上像个冰坨子。 空气猛地涌进肺里,洛昭寒急促地呛咳起来,脸上刚才被气出来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吓人的青白。 她咳得肺管子都扯着疼,眼泪差点飙出来,可眼神却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狠狠剜着眼前这罪魁祸首。 “咳咳…裴寂…王、八、蛋!咳咳咳!”她一边喘一边骂,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切齿的恨意和一种惊魂未定的后怕。 差一点,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就真去见阎王了! 裴寂靠在墙上,被洛昭寒撞的那一下实打实,背脊骨生疼,胸口也闷得喘不上气。 脸上汗水混着刚才被恐惧逼出来的泪水,狼狈得不像样子。 他刚才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惧,随着隔壁混乱的加剧,又一次死灰复燃,缠上了心脏,勒得他眼前发黑。 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说话!”洛昭寒缓过了那口气,抬脚就狠狠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咚的一声闷响,力道十足,显然是带了真火。 “装什么死狗!刚才那毒箭是冲谁来的?是不是你在外面欠的风流债把人引来了?!”她脑子转得飞快,把最可能的罪魁祸首扣在了裴寂头上。 这一脚踹得实诚,裴寂痛得倒抽一口凉气,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又密了一层。 “放…放屁!”他疼得龇牙咧嘴,下意识反驳,声音带着惊怒交加的颤抖,但总算找回点自己的舌头,“老子洁身自好得很!是冲隔壁!冲广陵王那个煞星去的!” 他喘着粗气,手指用力抠着冰冷的墙面,试图汲取一点真实感,驱散脑子里那三支毒箭幽蓝的冷光。 “你没看见那箭射穿的是临波阁的门吗?是对着凌昭弘去的!”他声音拔高,像是在说服洛昭寒,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是咱们倒霉,正好在隔壁,凑巧被那箭瞄着了!” 说到最后,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怨念和无处发泄的恐惧——这都叫什么事儿! 洛昭寒听他这么一说,眼神闪了闪。是了,那袖箭射穿的是临波阁的门板! 她当时被扑在身下,但余光瞥见了那幽蓝的箭头没入的是对面柱子!她绷紧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不是因为不信裴寂,而是更加确定了,隔壁那位是个十足的瘟神。 他一来,连带着方圆十丈都成了刀山火海! 第134章 袍子 “凑巧?”洛昭寒从牙缝里挤出冷笑,“裴寂,我看这分明是报应!” 她盯着裴寂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冰冷如刀,“老天都看不惯你这副隔岸观火贪生怕死的嘴脸!让我爹当年白救你们裴家一条烂命,今儿这毒箭,就是替他还你的!” “洛、昭、寒!”裴寂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你爹救我裴家?是!我裴家是欠你爹一条命,可战场上刀枪无眼,他冲上去挡那一刀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是圣人,更不是我裴寂的爹!我当年就他妈是个半大孩子!我能怎么样?”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颤抖地指着洛昭寒,也指着自己,更像是要把自己那颗饱受煎熬的心挖出来给她看:“是!我今天怂!我怕!我怕死!我怕那些蓝汪汪看一眼就知道要命的毒箭头!我怕跟你爹一样,死得不明不白!这有错吗?我就不该活着!就该当初替我那糊涂爹挡那致命的一刀,让你们父女团圆是不是?你心里是不是就这么想的?” 最后一句话吼出来,如同困兽濒死的咆哮,震得屋顶似乎都在抖。 洛昭寒被他吼得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博古架上,架子上的瓷瓶又是一阵乱响。 她看着裴寂脸上的表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痛又闷。 那些压在心底的愤怒、怨恨、不甘,在这一刻竟有些无所适从。 是啊,当年爹冲出去挡箭,谁能逼他?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就在这时! “噗——!”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快来人啊!我家小姐吐了!” 一声极其突兀的闷响,紧接着是丫鬟汀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声音尖锐刺耳,分明是从楼下大堂传来的! 裴寂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所有愤怒的嘶吼戛然而止。 洛昭寒也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心猛地提了起来——楼下还有穆明姝和徐澜曦! “明姝?”汀兰的声音哭腔都带出来了,“小姐你别吓我啊!来人!救命啊!” 楼下大堂瞬间炸开了锅!成了一锅粥! “是云杉阁那位杨小姐!”有食客惊惶地喊着。 “天爷!她吐血了!脸上颜色都变了!” “怕不是中毒了吧?!” “瘟疫?” “瘟你个祖宗!那徐家小姐脸也白了!”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蔓延了整个饭庄一楼! 洛昭寒的脸色彻底变了! 穆明姝?她跟父亲洛大将军有旧,爹爹在世时没少念叨皇商杨庆霄仗义疏财暗中资助边军的恩情!她刚才还好好的…… 中毒?卫雯琴?顾菱嘉?还是……又是冲着楼上那位煞星的? 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洛昭寒根本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已经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扭身,根本不再看裴寂那张惨白的脸,一脚踹开挡路的翻倒凳子,伸手就去拔腰间。 洛家将门,洛昭寒纵使如今家道中落,身上也常备着防身的短匕。 冰凉的刀柄入手,她如同找到了主心骨! 就在这时,隔壁临波阁的门“轰”的一声从里面被一脚踹飞。 整扇沉重的木门打着旋儿砸在对面的墙壁上,碎得四分五裂! 碎片飞溅中,广陵王凌昭弘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 他那身墨色锦袍前襟赫然裂开了一道尺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深色冰冷的内衬软甲!软甲胸口的位置,一个凹痕清晰可见,旁边还嵌着半片碎裂的箭头残片! 那抹幽蓝,与他此刻眼中翻腾的暴戾杀机交相辉映。 他手中提着一把不知从哪个侍卫处夺来的陌刀,刀身厚重泛着寒光,雪亮的刀刃还在滴着粘稠的血珠,顺着冰冷的刀尖,一滴一滴砸在楼板上。 那血滴声,在一片死寂里,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身后,地上歪倒着两个黑衣蒙面的尸体,喉咙都被豁开,血流成河。 还有两个重伤惨嚎的黑衣人,被侍卫凶狠地踩在地上,动弹不得。 小小的雅间一片狼藉,桌椅屏风全成了碎木渣滓。 凌昭阳缩在角落里,被两个壮硕侍卫死死护住,小脸煞白,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死死咬着嘴唇哆嗦。 “人呢?!”凌昭弘的声音冰冷,带着铁屑摩擦般的沙哑,如同地狱里吹来的寒风。 那双煞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眼睛,猛地扫向门口一个肩膀上插着半截断箭正疼得龇牙咧嘴的侍卫统领。 那统领被王爷的目光盯得浑身一激灵,忍着剧痛,指着窗外嘶声道:“回王爷!放冷箭的贼子从窗外吊索滑进后院,钻进了人群,小的们刚追到后院角门…人太多…堵住了…被那厮混了进去…丢了踪影!” “废物!”凌昭弘眼中戾气暴涨。手中还在滴血的陌刀猛地扬起,刀尖直指那侍卫统领的眉心! 那统领吓得魂飞魄散,眼睛一闭,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滚开!”凌昭弘一声暴喝,没劈下去,而是猛地抬脚将那统领踹开! “查!立刻封了前后门!一只耗子也不许放出去!查所有可疑的人!剥皮抽筋,也要把那放冷箭的畜生给本王挖出来!” 他话音未落,楼下汀兰带着哭腔的尖叫再次传了上来:“小姐!小姐你醒醒啊!徐小姐也晕过去了!” “毒?她们中了毒?!”顾菱嘉的声音也在楼下人群里响起,惊恐尖利,“是谁!是谁下的毒?刚才那杯茶!卫姐姐…那壶茶是卫姐姐先碰过的……” 楼下又是一阵更大的混乱哗然! “凌昭阳!”广陵王的吼声如同惊雷! “哥…哥!”缩在角落的凌昭阳吓得一个哆嗦。 “你留在这里!没我命令,敢踏出一步,腿打断!”凌昭弘一步踏出临波阁的破门,如同下山的猛虎! 然而,就在刹那—— “站住!” 一道同样凌厉的清叱,骤然挡住了他的去路。 洛昭寒! 她横握短匕,如同一根绷紧的弦,死死拦在那被刀气割裂的楼道口。 匕首虽短,刃尖却笔直地指向凌昭弘!身后就是听松阁的门,她的眼底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和警觉。 “广陵王!”洛昭寒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事情没弄明白之前,谁都不能走!” 她的眼神如同警惕的孤狼,死死盯住凌昭弘还在滴血的刀和胸前那抹幽蓝,“楼下两个姑娘中毒濒死!毒从哪里来?暗处的刺客还没伏法!王爷您前脚遇刺,后脚她们中毒,是巧合还是……” 洛昭寒的话没能说完。 不是她不想说,而是眼前这尊暴怒的杀神,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深处,那深不见底的浓稠黑暗,轰然炸开! “濒……死?”凌昭弘喃喃出声,沙哑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飘落,却蕴含着寒意。 下一个刹那——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警告! 凌昭弘动了! 身影快得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残影,手中的滴血陌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他不是冲向洛昭寒,而是如同一颗燃烧着火焰的流星,裹挟着无边的风暴和血腥戾气,朝着楼下大堂的方向,轰然砸下! 目标—— 直接锁死那一片慌乱嘈杂的中心。 那里有他刚刚确认穆明姝的声音消失之地! 他整个人所爆发出的那种不顾一切的疯魔气势,骇得正要再次开口质问的洛昭寒心头猛震,如同被无形的气浪狠狠撞在胸口。 后面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她甚至下意识地向旁边猛地一闪! “躲开!!” “王爷!!” 楼下侍卫绝望的惊呼、食客恐惧的尖叫、碗碟粉碎的爆响、桌椅被蛮力扫飞的轰隆…… 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如同地狱的交响曲。 …… 谢无岐两条腿像是给塞进了冰窟窿里,直打颤,几乎要站不稳当。 他瞪着几步外站着的裴寂,仿佛见了鬼。 裴寂那张脸,青白得没一丝人气儿,偏偏那嘴角,竟还硬生生往上扯着。 那根本不是笑。他那眼神静得吓人,像结了厚厚一层冰的古潭水,底下却分明有极滚烫的东西在疯狂地搅动。 谢无岐被那眼神钉在地上,汗毛从脖子根儿一直炸到尾巴骨。 一股寒气儿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后脖子冰凉一片。 脑子里嗡嗡的,往日里那些横行霸道的嚣张气焰,还有仗着他老子“武威将军”这块金字招牌得来的胆量,这会儿全成了戳破的猪尿脬,瘪得一滴不剩。 他想再吼一声壮壮胆色,喉头却像被一把生锈的铁钳子死死夹住,半点声息也挤不出来。 “谢小侯爷,”裴寂终于又开口了。那声音比刚才更慢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一块冻了千年的寒冰上磨过,又冷又涩,“你昨夜,在锦绣楼喝酒了?” 谢无岐一个激灵,像是被烫着了。 锦绣楼?昨夜?他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 对,是去了,还喝了不少,那花魁的手软得像没骨头。 可这跟眼前这煞神有什么干系?“是……是又如何?”他硬着头皮顶了一句,声音却软得像煮烂的挂面,“京城子弟,谁还不去个酒楼?裴大人管天管地,莫非连我吃酒也要管?” 裴寂脸上那点死水般的神气都没变一丝,仿佛谢无岐放的只是个小屁。 “昨夜亥时初刻,你身边那个叫双喜的长随,在锦绣楼后巷的杂货铺子里,买了什么?”他连眼角都没朝谢无岐那边抬一下。 谢无岐的心猛地往下一坠,像块石头掉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连个响动都听不着。 双喜?他茫然地回忆着,昨夜喝得太迷糊,双喜什么时候离过席? 好像……买过东西?后巷那家脏兮兮的杂货铺? 裴寂根本不需谢无岐的回答:“是一块七尺青布。上等‘江宁蓝’,料子厚实,颜色耐脏得很。” 耐脏。这两个字像两根针,狠狠扎进谢无岐的脑子里。 他那身崭新的月白云锦袍。 “我的袍子沾了花雕!”谢无岐几乎是失声尖叫出来,眼睛发直,像是要抓住什么唯一能说得过去的理由,“那泼才小二笨手笨脚!一坛子好酒,全泼我身上了!” 裴寂的目光,终于落在谢无岐的脸上。那眼神冷得像刀锋。 “袍子呢?”三个字,利落得像三把小匕首,咄咄逼人。 谢无岐像是被这三个字死死按住,脖颈梗得僵直。 哪去了?昨夜混乱的景象在脑海里翻腾:他冲后巷双喜大喊着去弄布回来盖住脏污,好狼狈地遮掩住身上那些污迹回府。回府后呢?好像是双喜抱着什么东西悄没声儿溜走的…… 他喉咙干得冒烟,一个完整的字也蹦不出。 裴寂嘴角那点僵硬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一丝,却衬得那张脸更加森然。 不紧不慢地伸手探入他那身半新不旧的的灰色官服宽袖里。 谢无岐的眼珠死死追随着那只手,呼吸骤然停住,周遭的空气也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紧。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袖袋深处慢悠悠地勾出了一样东西。 谢无岐的瞳孔猛地缩成一个点。 那是一个女人家常用来装零碎玩意儿的小锦囊。 鹅黄色的上好杭缎子做的面儿,上面还用细细的金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一枝小花苞,针脚稀疏稚嫩,显然是女子练手的玩意儿。 那颜色鲜亮,歪斜的花苞,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谢无岐记忆深处某个角落。 他眼皮突突地跳了起来。 裴寂拈着那个软塌塌的鹅黄锦囊,眼神如同看着一块腐物般嫌恶。 拎着那截短短的穗子,手指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只是那样悬空地提着,让锦囊在早春微寒的穿堂风里,轻轻晃荡。 噗。 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一枚亮闪闪的东西,从微微敞开的袋口跌出来,落在地上。 那玩意儿滴溜溜转了几圈,终于停住了。 是一枚耳坠。 谢无岐眼前猛地一黑,喉咙里发出一声抽气声,像是濒死的鱼。 那枚耳坠非常小,只有小指尖那么大。豆青色的薄薄玉片,雕成了精巧的五瓣小花。 玉质算不上顶顶好,水头很足。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花心里一点极小的黄铜镶嵌物,被打磨得锃亮,反射着幽冷的光。 谢无岐认得它!比认得自己的手指头还要清楚! 那双满是惊恐绝望的眼睛死死瞪着他;那张糊满了鼻涕眼泪,在他身下惊恐扭曲尖叫的脸…… 那一晚不堪的记忆碎片如同烧红的铁渣,凶狠地烫进脑海。 第135章 审问 谢无岐记得自己当时酒气上涌,心头那股无名邪火撞得比喝了烈酒还要凶猛。 他只想把那双碍眼的手推开,只想让那尖利得像要划破夜空的哭喊消失。 手上用了蛮力,猛地一掀,然后是身体撞击硬物的沉闷闷响,变成了被掐死鸡般的“嗬嗬”声…… 混乱中,他瞥见地上溅开的暗红,还有从女人散乱的发间甩下来一枚青色的小东西,叮当落在自己鞋边不远处。 他慌得七荤八素,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到回过神来,地上的污迹被处理了,那沾了东西的锦囊,他记得自己抖着手,一股脑把袍子上撕下的那块沾了不明物的布片,还有慌乱中从地上捡到的这枚耳坠,全都塞进了这婢女之前遗落的一个鹅黄色针线锦囊里。 可是……它怎么会在裴寂手上? 凉意瞬间刺透四肢百骸,谢无岐的身体开始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玲珑贴身戴着的耳坠子。”裴寂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平地叙述着,“在你武威侯府后巷的废砖墙根儿底下,埋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夯打在谢无岐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废砖墙根儿底下”那几个字出来时,谢无岐脸上的最后一点残存的活人气色瞬间被抽干了,整张脸灰败得像刚从坟墓里扒出来的墙皮。 裴寂的手指依旧稳稳地捏着锦囊,甚至又极其细微地晃了一下。破旧松垮的袋口被这一晃微微张开。 这一次,滚出来的不止一枚。 还有一枚同样花型同样豆青色玉片的耳坠,也从袋口滑出,叮一声,落在冰冷青石地上,和先前那枚滚在一起的,拼成了一对。 那花心中央的铜托,同样被摩挲得发亮。 紧接着,裴寂手腕一沉,猛地一抖。 “哗啦”—— 一叠皱皱巴巴的布料被从锦囊里粗暴地抖落出来,直接摔在那两枚滚动的玉耳坠边上。 “这又是什么?” 那布帛不大不小,却皱得如同揉搓了千百遍的草纸。 布料是上好的“江宁蓝”,那种吸水性极佳的细棉布。 颜色浑浊一片,大片大片的深褐色污渍渗透了纤维,早已干涸发硬。 谢无岐的眼珠子直勾勾地落在那块破布上,像是被吸进去了。 他认出那是从他最心爱的那件月白袍子的襟摆处撕下来的! 那上面的污渍根本不是什么劳什子花雕酒!那是……那是…… 一种比恐惧更深层的绝望攫住了他。 他清晰地记得,昨夜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手中这块布时的惊恐,那女子散乱纠缠的发丝贴在污浊布块上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扒光的愤怒瞬间炸开! 谢无岐浑身都哆嗦起来,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涌上咽喉。 他再也控制不住。 “放肆!裴寂!你放肆!”他怪叫起来,声音刺耳,全无平日的倨傲嚣张,只剩色厉内荏到极点的疯狂。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竟敢栽赃小爷!这些破烂玩意儿,打哪儿来的腌臜货色!谁知道是不是你从哪个死人坑里扒拉出来硬安在我头上的!你安敢毁我武威侯府的门楣?” 他唾沫星子横飞,脸红脖子粗,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蝉地指向地上那堆证物。 裴寂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在谢无岐这般歇斯底里的叫骂声中,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武威侯府的门楣?”裴寂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仿佛是从牙缝里一寸寸磨出来的,“谢无岐!你还有脸提门楣?三月前——”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踏得极重,仿佛要将脚下的大地踩塌。 那双被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攫住谢无岐魂飞魄散的面孔。 “三月前,丫头玲珑被你逼得走投无路,在后院角门朝你跪下磕头哭求饶命的时候……” “你是不是也像方才那样,对着她,对着一条命都要断气的贱命——” 他的嘴唇无声开合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谢无岐却像被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摁在了那个夜晚! “轻蔑地跟她说,‘她不过是个低贱婢女’?” 这句话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从裴寂口中吐出,却如同蛇信舔过谢无岐的脖颈。 轰! 谢无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死寂的穿堂风! “啊——!!!” 他像一截被砍断了所有牵线的木偶,两股战战如狂风中的芦苇,踉跄着,整个人朝后重重瘫软下去。膝盖磕在坚硬冰冷的青石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痛,只是筛糠般剧烈地抖着,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她……她……”谢无岐嗓子眼里只剩下漏气的风箱般的声音,牙齿疯狂地磕碰着。他想说什么,喉头却像塞了一万根尖刺,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仿佛直到此刻,那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才被裴寂这句诘问,彻底从地狱里拽回了眼前。 那晚后巷深处潮湿黏腻的空气,浓得化不开的腥膻气息,以及那张被污渍和青丝遮掩住的脸,猛地在他模糊的视野里炸开! 谢无岐死死捂住自己的脸,那冰冷的触感也无法压制心底排山倒海的恐惧。 裴寂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摊失了人形的烂泥。 他脸上的狰狞尚未完全褪去。 周遭死寂一片。 只有谢无岐粗重如同破风箱抽动的喘息声,还有他身上那沉重锦缎袍服因剧烈颤抖而摩擦出的簌簌微响。 “裴寂!滚出来见我!” 这一声怒喝如同炸雷,裹挟着杀气,猛地劈开大理寺少卿官廨院内死一般的寂静,震得廊檐下残存的几片枯叶簌簌直抖。 是谢安奉! 武威将军谢安奉! 瘫在地上如烂泥般筛糠颤抖的谢无岐,浑身剧震,那双灰败的眼睛里猛地窜起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 “爹……”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叫,如同溺水者终于看见了浮木。 官廨门前那道高大如铁塔的身影已硬生生撞了进来。 谢安奉一身明光铁甲,玄色大氅猎猎生风,他根本没有走那敞开的正门,而是生生一步踏碎了那道紧邻门口的黑檀木门槛! 断裂的木茬碎屑如同冰雹般四溅飞射,紧随其后涌入的是七八名身披铁甲的府兵亲卫,人人佩刀,眼神凶悍,瞬间将小小官廨本就不宽敞的前庭塞满。 谢安奉一双虎眼扫过全场,像刮骨刀般锋利。 目光触及面无人色的嫡子时,那浓眉瞬间拧成两股粗壮的铁索,眉骨下的阴影深得如同要将眼珠吞噬。 “放肆!”又是一声惊天暴喝,气浪直冲房梁! 谢安奉大氅一卷,裹着寒风,几步就到了堂前。他那蒲扇般布满老茧的巨掌,带着破空之声,看也不看,直接朝着距离最近的一名普通大理寺衙役脸上狠狠掴去。 “啪——!” 那小衙役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疾驰的战马撞上,斜飞出去,“嘭”地一声重重砸在地上,脸颊瞬间肿如发面馒头,口鼻鲜血长流,当场就没了声息,不知死活。 铁甲摩擦声刺耳,府兵佩刀齐齐半出鞘,一片雪亮的寒光骤然映亮官廨阴暗的角落。 一股带着死亡气息的威胁,如同无形的铁链瞬间锁定了堂上每一个穿着官服的人。 空气凝固,沉重如铅块,死死压在心口,让人喘不过气。 庭院角落暗处,之前探头探脑的几位低阶官员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纷纷拼命缩头。 谢安奉魁梧的身躯往堂中一站,如渊渟岳峙。 他只盯着那瘫在地上的嫡子,然后,才缓缓抬起眼皮,看向几尺之外。 那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如同看着一块碍事的石头。 “裴寂?”谢安奉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石碾磨过,“我儿昨夜醉酒失仪,本侯正要带回去严加惩戒。你这般不知轻重,动用枷锁,意欲何为?是想落我武威侯府的脸面?还是你裴大人新官上任,要拿我谢家立威?”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滚油的铁蒺藜,淬了剧毒,狠狠砸向裴寂,更砸向整个大理寺衙门的门楣。 他根本没问一句地上那些东西是什么,更不看谢无岐那吓破胆的模样,先声夺人,以滔天权势和战场煞气压阵。 趴在地上的谢无岐猛地抬起头,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一脸,望向老侯爷的眼神充满了巨大的狂喜。 是了!是爹来了!爹来了就没事了!谁能动得了武威侯的嫡子? 裴寂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他那汹涌的眼泪更多了,喉头剧烈滚动着,试图发出更委屈的呜咽声,好让父亲看到他是如何被折辱! 在父亲如山岳般的威势下,方才那种恐惧似乎消退了一丝。 父亲一定能把这个该死的大理寺少卿碾死! 裴寂一直静立着,甚至连姿势都未变一分。 谢安奉雷霆万钧闯入,府兵环伺,小衙役被打得生死不知,这滔天的压力如同重锤,足以让常人肝胆俱裂。 但裴寂,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丝。 他就那样站着,仿佛谢安奉和他的府兵只是一阵卷着沙尘的怪风,吹不动他半点衣衫。 当谢安奉那句“意欲何为”带着千钧重量砸来时,裴寂缓缓地抬起眼。 他就这样平静地回望武威侯那双虎目。 如同冰雪覆顶的湖泊,对上了一座喷吐烈焰的火山。 “谢无岐。三月十一日夜,锦绣楼后巷。” “你强拽玲珑入巷意图不轨。遭其反抗后,是否以短刀相胁?” 谢安奉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横肉猛地一跳! 这小官,竟敢当着他的面,完全无视他的存在,继续审问? 地上的谢无岐猛地一哆嗦,刚刚燃起的一点狂喜和依赖,被这冰冷的问话再次砸入无边深渊。 “我……我……”他涕泪横流,本能地想否认,但他当时确实从靴筒里拔出了一把防身的镶宝石短刀,用来吓唬那个贱婢! “她挣脱欲逃,是否被你抓住发髻,大力撞向堆放杂物的青石墙垛?”裴寂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如同在诵读一则与己无关的案卷。 谢无岐喉头发出“咯咯”的怪响,胃一股酸臭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头,他死死捂住嘴,却无法控制地剧烈干呕起来! 昨夜在锦绣楼喝下去的那些琼浆玉液,混着胃里的苦胆水,“哇”的一声,污秽之物喷溅而出,恶臭瞬间在冰冷官廨中扩散开来。 “大人!”一旁的崔主簿再也按捺不住,失声惊呼,脸色惨白。 他既惊惧于眼前这无法无天的场面,更是被裴寂这直撞南墙的行径惊得魂飞天外! 府兵手中雪亮的刀锋,因为这骤起的惊呼,又逼近寸许。 谢安奉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明光铠的护心镜反射着狰狞的寒光。 一股狂暴的怒意混合着一种被蝼蚁狠狠蜇了一下的刺痛感,直冲天灵! 这狗东西!竟敢将他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武威侯视若空气! 当着他麾下的面,将他儿子逼问得当场呕吐! “拿下!”谢安奉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猛虎啸林,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暴怒,“将这目无尊卑构陷忠良之后,扰乱法纪的混账东西,给我——拿——下——!” “喏!”环伺的府兵齐声断喝,声震屋瓦。 最靠近裴寂的两名彪悍甲士,毫不迟疑,一步踏前,两只如钢钩铁爪般的大手,带着劲风,一左一右,凶狠地朝着裴寂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官袍双肩,猛抓下去。 千钧一发! 裴寂依旧没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偏移,依旧只沉沉看着地上被折磨得失了魂魄的谢无岐。 就在刹那—— 裴寂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如同早已蛰伏等待许久的毒蛇,倏然抬起。 手中,赫然捏着一个折叠得极为整齐的白色信笺。 那素白的纸张,在满堂铁甲寒光和地上污秽映衬下,刺眼得如同在燃烧。 他两根修长干净的手指夹着那薄薄的纸笺,以一种缓慢速度,将其递向跪趴在地的谢无岐面前。 那张纸,距离谢无岐的脸颊,不过三寸之遥。 裴寂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 “你长随双喜,为求生路,已在监牢签押画供。” “供状在此!” “谢无岐,你认不认?——玲珑,是否为你所杀?” 谢安奉那只钢爪般准备亲自擒拿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双喜”二字,如同两枚铅弹,狠狠灌进老侯爷的耳朵里! 第136章 贼喊捉贼 地上的谢无岐,如同被最毒的蝎子尾针贯穿了天灵盖,整个人轰然剧震。 他猛地抬头,涣散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钉在眼前那张纸上! 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睛里,只剩下恐惧。 “不……不可能……双喜他不敢……他……”喉咙像是被一双手死死扼住。 整个官廨里,死寂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微嘶鸣,还有鲜血滴落地面的“滴答”声——不知是哪个角落里受伤的衙役在流血。 所有目光,都死死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白纸上。 那张纸下,盖着猩红的指印。 武威侯身后那些杀伐果断的甲士,第一次,动作出现了凝滞。 在“签押画供”四个字面前,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 裴寂夹着供状的手指,纹丝不动。 那两片薄薄的纸,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所有人心头。 谢安奉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下一个瞬间—— 他那张因盛怒而铁青的脸,狰狞到扭曲。 一步踏下,脚下的厚实青砖竟应声碎裂,石屑纷飞! 谢安奉根本不顾身份,不管体统,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带着一阵腥风,五指箕张如一只真正的猛虎利爪,狠狠地朝着裴寂捏着供状的手抓了下去! 可裴寂这老狐狸,滑溜得很。 他像是早料到谢安奉会来这一出,就在那虎爪眼看要碰到他手背的刹那,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脚尖擦着光滑的青砖地面,“滋啦”一声轻响,人已退开半步。 他捏着供状的手同时闪电般向后一背,将那页纸藏到了身后。 “谢将军!”裴寂的声音又尖又冷,像冰棱子砸在青石板上,“御前动粗,藐视公堂,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陛下?” 脸上此刻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得意,仿佛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困兽徒劳挣扎。 “爹!”谢无岐的声音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吼出来的。 他离得最近,眼睛死死盯住裴寂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就在谢安奉扑空的瞬间,谢无岐没有像他爹那样直接冲撞裴寂,而是整个人像一道贴着地面的影子,猛地矮身向前一窜! 目标极其明确,就是裴寂那只手腕。 裴寂完全没料到谢家这看似温雅的儿子会有如此刁钻迅猛的一手。 他正全副心神防备着暴怒的谢安奉,只觉手腕猛地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捏着供状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一松。 谢无岐等的就是这千钧一发的机会。他根本不去硬抢整张纸,左手快如鬼魅地在那滑出的纸角上狠狠一划。 “嗤啦!” 一声脆响,格外刺耳,在公堂里像摔碎了一只玉瓶。 一片巴掌大小的纸片,赫然出现在谢无岐的手中。 他甚至看都没看那纸片上写了什么,五指一收,紧紧攥住,顺势就将那纸片狠狠塞进了自己胸前的衣襟里,紧紧贴着滚烫的心口。 整个动作快得只在呼吸之间。 公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衮衮诸公,大多数只觉眼前一花,好像谢家小子是扑了一下裴大人,然后…… 裴大人手里的供状,就缺了一角? 裴寂只觉得手上一轻,低头再看,自己捏着的哪里还是完整的一份供状? 只剩下大半张残纸,边缘像被野狗撕过一样参差不齐! “你……谢无岐!你好大的狗胆!”裴寂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能戳破屋顶,“竟敢损毁御前证物!这是罪上加罪!你们谢家……” “袖儿?袖儿!” 一声凄厉的哭喊,猛地打断了裴寂的咆哮。 是谢无岐的母亲,谢夫人。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谢安奉和惊怒交加的裴寂,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由谢夫人和侍女搀扶着的谢盈袖,整个人软软地向下倒去。她那张本就苍白如纸的小脸,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像透明的薄瓷,嘴唇却泛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青紫色。 长长的睫毛覆在紧闭的眼睑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袖儿!我的袖儿啊!”谢夫人魂飞魄散,死死抱着女儿瘫软的身体,眼泪汹涌而出,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盈袖!”谢无岐心胆俱裂,也顾不得胸口的纸片,一步抢到妹妹身边。 谢安奉那冲天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凝固了。 他魁梧的身躯僵在原地,一双虎目死死钉在女儿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来。 刚才还雷霆万钧的气势,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 公堂上死一样的寂静被彻底打破,惊呼声、抽气声、桌椅碰撞声乱成一团。 “太医!快传太医!”龙椅上的皇帝终于沉声开口,眉头紧紧锁起。他也没料到局面会急转直下至此。几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裴寂捏着那大半张残破的供状,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脸上的惊怒慢慢沉淀下去,重新浮起那种令人心寒的阴鸷。 他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机会来了。 “谢将军,谢公子,看看你们干的好事!在御前如此放肆,惊扰圣驾不说,如今谢小姐又在这公堂之上……哼,怕是你们谢家平日里亏心事做多了,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降下报应了吧?这谋害皇亲的滔天大罪,再加上你们方才藐视公堂且损毁证物的行径,我看你们谢家,是真要完了!” 堂上不少官员的目光闪烁起来,气氛骤然变得更加压抑。 “放屁!”谢安奉猛地抬头,那双被血丝浸透的眼睛死死盯住裴寂,像要把他生吞活剥,“老子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先活撕了你!” “爹!”谢无岐死死按住几乎要再次暴起的父亲。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塞进怀里的纸片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生疼。 不行,不能等了!再等下去,谢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他猛地站直身体,右手毫不犹豫地探入自己怀中。 再抽出来时,手上赫然多了一物——正是他刚刚撕下的那片纸角。 只是此刻,那原本素白的纸片上,竟赫然浸染着大片粘稠的暗红色! 那血……是刚才他扑向裴寂时,混乱中不知被谁的指甲还是什么划破了手背,血顺着手腕流下,竟浸透了被他紧按在胸口的纸片。 血,是热的,也是冰冷的证据。 “裴大人!”谢无岐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你口口声声说我谢家谋害皇亲,罪该万死!好啊!那就请陛下,请诸位大人,都睁大眼睛看看清楚!” 他高高举起那片染血的残纸,让那刺目的暗红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纸片不大,边缘撕裂,上面仅有寥寥几行字,但那被血染得最深的末尾几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所有看到的人瞳孔骤然收缩! 那四个字是:指使下毒! “看清楚了吗?”谢无岐的声音陡然拔高,“裴大人!这,才是那份完整供状上,最见不得人的东西!这才是你们费尽心机想要掩盖的真相!究竟是谁在谋害皇亲?是谁在贼喊捉贼?你裴寂,心里最清楚!”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无数道目光,惊骇的、探究的、难以置信的,齐刷刷地聚焦在谢无岐高举的那片染血的残纸上。 裴寂脸上的阴鸷和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被当众剥皮拆骨的惨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高踞龙椅的皇帝,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住那片血纸,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两个太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后面还跟着一个神色凝重的老太医,正是太医院院判。 “快!快看看我女儿!”谢夫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哭喊。 太医们不敢怠慢,立刻围到昏死过去的谢盈袖身边。 谢夫人和侍女小心地将她平放在公堂冰冷的地面上。 老太医院判蹲下身,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稳稳搭在谢盈袖纤细得几乎一折就断的手腕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老太医闭着眼,眉头越锁越紧,脸上的凝重几乎要滴出水来。谢安奉和谢无岐父子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太医的脸,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老太医缓缓睁开了眼睛,收回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向龙椅方向,声音沉重得如同丧钟:“启奏陛下,谢小姐脉象浮散无序,气若游丝,唇甲青紫,此乃剧毒侵心之兆!” “剧毒”二字,如同两颗冰雹砸在众人心头。 谢夫人眼前一黑,直接晕厥过去。侍女们慌忙扶住。 “毒?”谢安奉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身肌肉贲张,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他猛地扭头,目光狠狠瞪向脸色惨白的裴寂,又扫过堂上那些刚刚还在落井下石的官员,最后,定在了龙椅之上。 “我闺女……”谢安奉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要是活不成……” 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弯下腰,动作带着一种轻柔,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轻得像一片羽毛的女儿抱了起来。 谢盈袖的头无力地靠在他染着风霜的肩甲上,小脸苍白,青紫的嘴唇在父亲古铜色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更加刺目惊心。 谢安奉抱着女儿,挺直了腰。 他那双环抱着女儿的手臂稳如山岳,但那双看向御座的眼睛,却赤红如血。 “……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说完这句,他再不理会任何人,抱着女儿,迈开大步,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步一步,沉重无比地踏出了这令人窒息的金銮殿。 谢无岐扶起刚刚被掐醒还在哭泣的母亲,目光扫过裴寂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也快步跟了上去。 沉重的殿门在谢家人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殿内,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冰冷。 裴寂站在原地,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后背官服,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残留的供状残片,仿佛在看一张催命符。 龙椅上的皇帝,目光幽深,手指在龙椅扶手上缓缓敲击着,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 太医院院判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但那微微颤动的眼睫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谢小姐中的那毒,绝非寻常之物。这趟浑水,深得可怕。 …… 夜幕沉沉地压了下来,浓重得化不开。 谢府里,往日里那些精巧雅致的灯笼,此刻发出的光都显得惨淡无力,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很快又被更深的夜色吞噬。 谢盈袖的闺房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刺鼻的药味,还混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几盏烛火在床边的小几上跳动,光影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鬼魅。 谢盈袖被安置在锦被之中,那张小脸在烛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的青紫并未褪去,反而更深了些许。 她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谢夫人早已哭干了眼泪,此刻只是紧紧握着女儿冰凉的手,眼睛红肿,失神地望着女儿的脸,仿佛一尊悲伤的石像。 谢安奉如同一尊铁塔,矗立在房间最深的阴影角落里。 烛光只能照亮他半边刚硬的侧脸,另一半则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他身上的铠甲还未卸下,他一言不发,只有那双在阴影里闪烁的眼睛,像两点即将燃尽的炭火,死死盯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女儿。 太医们低声商议着,额头上全是汗。他们开了方子,灌了药,施了针,可谢盈袖的状况,没有丝毫起色。 每一次诊脉,老太医院判的眉头就锁得更紧一分。那毒,刁钻狠绝,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侵蚀着这具年轻的生命。 门被轻轻推开,谢无岐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公堂上那身染了血迹的锦袍,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 走到角落的阴影处,停在父亲身边。没有看父亲的脸,只是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爹,那纸片上除了指使下毒,前面还写了什么?到底是谁?” 第137章 反杀 谢安奉的身体绷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只有嘴唇在烛光边缘微微翕动,发出沙哑的声音:“有人,要毒害我的袖儿……” 他的声音哽住了,“有人容不下她活着,要她的命!” 说得含糊,没有具体名字。但谢无岐的心却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这幕后之人,身份恐怕高得可怕,高到连父亲在极度悲愤之下,都不敢或不愿在此时此地宣之于口。 谢无岐不再追问。 他低下头,借着床边微弱的烛光,再次看向自己手中那片被血染透的纸角。血已经干涸,变成深褐色,边缘凝固发硬。 “指使下毒”四个字在烛光下显得更加狰狞。而在这四个字前面,依稀还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迹,似乎是一个姓氏,或者一个称谓的开头笔画,但被撕裂的纸边和浸染的血迹完全覆盖,根本无从辨认。 是谁? 他攥着纸片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干涸的血块里。 就在这时,床榻边传来老太医一声叹息。谢无岐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老太医院判再次收回了搭在谢盈袖腕上的手指,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对着谢安奉和谢无岐的方向,沉重地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缓慢而无力,像是一锤定音,宣告着某种绝望。 “将军,公子……”老太医的声音干涩,“小姐脉息更弱了。那毒太烈太急……恐怕……恐怕……” 后面的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但房间里每一个人的心,都随着他那未尽的话,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轻响,一滴滚烫的烛泪顺着烛身滑落,正好滴落在谢无岐紧握着纸片的手背上。 烫得他一颤。 那灼痛感,像极了此刻啃噬着他内心的绝望与恨意。 窗外,浓重的夜色里,不知哪个角落,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又像是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很快便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 另一边。 柳月璃心尖猛地一抽,那点假惺惺的笑意瞬间冻死在脸上,比外面腊月里的西北风还硬三分。 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片刺耳的白噪音。 他刚才说什么?害死?未婚妻? 脚底下也不知怎么拌的,她甚至没觉出裙角被自己狠狠踩住了,整个人往前就是一个趔趄。 要不是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本能似的反应,手死死扒住身边那张硬邦邦的紫檀木桌案边角,怕是当场就要摔个五体投地,狗啃泥。 心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住,捏得死紧,几乎喘不上气。 一股寒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瞬间席卷全身,比刚才灌进脖子里的冷风还要彻骨三分。 她死死盯住裴寂那双眼睛,那里面哪还有什么风月情浓的影子,只剩下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要把她吸进去,溺毙在那里头。 不对!这不对! 洛昭寒那个脑子空空的蠢女人吃杏仁羹后浑身起疹子,咳得惊天动地,最后晕过去跟条死鱼似的模样,整个洛府里知道的人也不超过三个手指头! 她柳月璃是费了多少心思,一点一点,才从那几个碎嘴婆子舌头底下抠出来这么点消息的! 绝对万无一失! “大人……”柳月璃的声音有点发飘,干巴巴的,像是风一吹就要散开的薄絮,“妾身实在不知道大人究竟在说什么。妾身伺候昭寒妹妹用心至极,何曾有过半点害人之心?这无凭无据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逼出来的。 “用心至极?”裴寂笑了,声音低沉,像敲在玉磬上,可落到柳月璃耳朵里,简直是阎王爷索命的催命符,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慢悠悠地向前踱了一步,袍角带起一阵风,扫过地面。 “你伺候得是挺用心。想着法儿让厨房备下她最爱的点心,那玫瑰水晶糕里,藏了那么一点点搅得精细的杏仁粉,再添上几勺子香甜诱人的桂花蜜……啧啧,昭寒丫头嘴馋,又见是你这个好姐姐送去的,可不就吃得干干净净?” 他一字一句,像剥葱皮般清晰,赫然就是柳月璃刚才脑子里飞速闪过的计较。 每一个步骤,每一种材料,甚至连洛昭寒看到糕点时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都像是被他自己亲眼看见过一样! 柳月璃浑身的血,刷的一下全冷了。 那股透心的寒气,冻得她手脚都像生了锈的木头桩子,动弹不得。 不可能的!这绝对是意外!他一定是哪里得了风声,知道那件事,或者是瞎蒙的! 她猛地挺直背,手指掐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桌案的硬木里去,挤出几个字:“大人……这是污蔑!妾身没有做过!昭寒妹妹如今好好地在梅院休养着,大人岂可如此凭空捏造,血口喷人?” 她甚至逼自己抬起了脸,想要撞上裴寂的视线,用她那平日里惯用的委屈眼神控诉。可那一眼撞上去,只撞进了一片毫无波动的深邃黑暗里,深不见底,映不出她半分伪装的影子。 裴寂那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唇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嘲弄。 他朝她又近了一步,两人之间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加重,柳月璃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向后退缩。 “污蔑?”裴寂轻嗤一声,目光沉沉压在她苍白的脸上,“你刚才站在这里,心里想的可是清清楚楚——‘那个没脑子的蠢货,几勺甜丝丝的蜜就能哄得她张嘴,连命都送到人手上了还不自知’,嗯?” 柳月璃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炸得她魂飞魄散! 那不是蒙的!绝对不是!他是妖怪吗?他怎么能……他怎么能…… 她不是不想动,而是整个身体都脱离了掌控,只剩下骨头架子在剧烈发颤的嗡嗡声。 裴寂看着柳月璃那张煞白的脸。 那张精致到挑不出错处的脸,此刻只剩下死灰一片。 连支撑身体似乎都成了沉重的负担,靠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着,像一根被狂风肆虐得随时要折断的芦苇。 一丝笑意,迅速滑过裴寂的眼底。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虚点了一下他自己心口靠左边的位置——正对着心脏跳动的要害。 “柳姑娘,”他缓缓开口,“不必如此惊惧。你我皆是凡人,隔空窥心,终究过于荒诞玄虚,不过是市井杂谈而已。”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依旧稳当当地按在胸前衣襟处,指腹下是织锦云纹细密的纹路。 “方才所言种种,本官能探知些许,无非是因着一种古拙的师门秘传小术。这法子极其简陋,需得施术者与受者距离极近,肌肤或有片缕间隔。方才姑娘离我不过咫尺,我这手恰好按住心口,便有了些许感应。” 裴寂语调越发柔和,甚至带了一丝令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磁性,像暖流般一点点渗入柳月璃的神经:“若姑娘对此也存了几分好奇,想知晓这粗陋法门的详情,不妨再靠近些?本官可以毫无保留,告知于你。” 他按在胸襟上的手极其自然地稍稍挪开了一点距离,似乎在为她挪出一个可以安心靠过来的位置。 那姿态,是全然敞开的,甚至带着一种温柔的引诱。 柳月璃那颗疯狂擂鼓般的心,也像是从濒死边缘被拽了回来,跳动虽然仍旧急促杂乱,至少不再那么绝望得要跳出嗓子眼。 他能窥探人心的秘密,竟然需要贴得那么近? 甚至可能隔着衣料?那…… 一点细弱的光,在她漆黑一片的意识深处挣扎着亮了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或许刚才真的是自己不小心靠得太近了些…… 她死死盯住裴寂按在胸前衣襟上的手,那只手刚刚还像扼住她呼吸的鬼爪,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生机所在! “原来是这样……”柳月璃颤抖着开口,声音低弱得如同蚊蚋。她甚至努力地想扯动一下嘴角,虽然那结果只是一个僵硬无比的抽搐,“大人当真好手段……妾身真是孤陋寡闻……” 她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这连自己都快要信了的鬼话,一边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带着身体深处那一阵阵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朝裴寂那边极其小心地蹭了过去。 近了……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裴寂那身玄色常服上精细繁复的金线云纹,近到能闻到他衣料上散发出的一丝墨香雪松的气息。 她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伸出几乎失去知觉的手,似乎是极度紧张之下无意识地想去扶一下裴寂抬着的胳膊肘借力站稳。 “妾身还是有些不大明白。”她声音抖得厉害,破碎不成调。 手猛地一翻,快如闪电。 哪里是什么软弱无力的动作,她发间那支一直簪着的珍珠流苏银簪,不知何时已被她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了掌心。 簪头那粒浑圆的东珠瞬间脱离了束缚,带着一溜细碎的银线滚落在地。 更令人胆寒的是,那原本镶嵌珍珠的顶端,赫然是一截比牛毛还要细的针尖! 柳月璃那张惨白的脸上,只剩下一双极端狠戾的眼睛!如同地狱中爬出的修罗! “畜生!给我死!”她尖厉的嘶吼破空而出,压下了骨头里那令人牙酸的嗡鸣声! 那淬毒的簪尖带着劲风,狠绝地刺向裴寂心口要害! 那淬毒簪尖的幽蓝寒光,已近在裴寂胸前毫厘。 然而就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 裴寂眼底那点伪装的笑意瞬间被一种厉芒取代! 那眼神,幽深得像一口积了千年寒潭水的古井,映出柳月璃此刻狠辣决绝的脸,仿佛早已等待了千百遍! 他对那杀到心口前的毒针,竟视若无物。 按在胸襟处的左手,快得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 不是格挡,更非闪避!而是一记无声无息却又刁钻毒辣到极点的弹指。 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裴寂屈起的食指指甲尖,精准至极地敲击在那枚激射而至的簪尖侧下方。 灌注了柳月璃全身力道的毒簪,竟被这轻飘飘的一弹指,瞬间改变了所有方向! 那道致命的银蓝色细线,猛地向上弹起。 柳月璃甚至还没体会到力量被点中的冲击,手腕虎口处就被一股完全无法匹敌的巨力狠狠扯动! 夹杂着金属反光的刺痛,闪电般划过柳月璃自己的右眼视野。 那是她自己投出的死亡阴影,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戛然而止的闷哼。 噗嗤! 一声如同竹签刺透薄薄熟肉的声响! 柳月璃感觉右上臂外侧传来一阵剧痛。那被倒卷回来的毒簪,尖细无比的淬毒针尖,竟有大半截生生贯穿了她自己薄薄的春衫衣袖。 鲜红的血,几乎是顺着针孔喷射出来的速度,瞬间洇透了淡青色的纱衣,像一朵在冰原上骤然炸开的血花! “呃啊——!” 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身体被那股巨大的惯性带着,向后重重地撞去! 哐当!哗啦——! 后背狠狠砸在后方那张沉重坚硬的红木书桌上。 刚沏好的雨前青瓷茶盏被直接撞飞出去,撞在坚硬的墙壁上摔得粉身碎骨。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裂的瓷片,像暴雨一样四处迸溅!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外面值守的亲卫。 “大人——!”门口瞬间撞开一个黑影,那侍卫拔刀的动作行云流水,杀气腾腾地刚扑进来半个身子。 可眼前看到的景象,却让他那声叱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鲜血从柳月璃的手臂上不停涌出,而他的顶头上司裴寂,正缓缓放下左手,脸色白得有点吓人。 更让那侍卫瞳孔骤然收缩的是——裴寂抬起左手的同时,宽大的玄色衣袖滑落了一截,露出的左手手腕靠近袖口内侧的位置,赫然多了一道划痕。 虽然不深,但皮肉外翻,正同样汩汩地冒着血! 那血的颜色竟隐隐有些发暗发紫,与他右手上指节间残留的一点点银蓝色毒芒相互映衬,看得人毛骨悚然! “大人!您的手?”那侍卫的声音都变了调,刀也顾不上对着柳月璃了。 就在那侍卫惊恐失声的刹那,柳月璃原本被撞得七荤八素的意识,借着这股突如其来的剧变带来的短暂间隙,像是溺水之人捞到了最后一根浮木,猛然爆发出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第138章 负心汉 柳月璃甚至没有去看那深深扎进自己手臂的毒簪,也完全顾不上判断那到底是哪个蠢侍卫撞破门冲进来的声响!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嘶吼:必须离开!马上!离开这个魔鬼的眼皮底下! “滚开!”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撞在桌沿的后背借力狠狠一推,整个人竟以一种歪斜的姿态,如同一张被狂风掀起的破纸鸢,朝着书房另一侧那扇临水的宽大支摘窗猛地扑去。 砰——哗啦——! 那层糊着高丽明纸的木棱窗扇,在她整个身体舍命一撞之下,脆得像块薄冰般应声碎裂! 无数锋利的木刺和尖锐的纸屑爆裂开来,柳月璃带着一身的血腥味和那股冰凉的墨香松雪气息,没有任何停顿,像一个沉重的破布口袋,直挺挺地栽进了窗后那片寒气森森的湖水里。 刺骨的冰冷! 那是她坠入黑暗前最清晰也是最恐怖的触感。 数九寒天的人工湖,水面上浮着薄冰,底下却潜藏着足以瞬间抽走所有生命热量的极寒。 那寒意像无数细密的针,瞬间穿透浸湿的厚重衣衫,狠狠扎进骨髓里。 剧烈的撞击和失重感让肺部残存的空气被猛地挤出,呛进冰水的前一秒,她似乎听到了来自岸上高处,那个魔鬼的声音。 “捞上来。要活的。死了,你们就陪她去湖底作伴吧。” 紧接着,便是人声的嘈杂、物体落水的噗通声,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听不真切。 只有那蚀骨的寒冷,无穷无尽地包裹着她,拖拽着她朝更深更暗的渊薮沉没。 就在她意识几乎被黑暗完全吞没的最后一瞬,被湖水模糊的双眼,似乎扫到了湖底淤泥深处一小片异样的沉积。 那不是普通的烂泥,而是某种被水浸泡得变了形状的草药残余,糊在一处,在浑浊的水底散发着不祥的暗沉色泽。 这些在旁人眼中无非是寻常的废弃物,在柳月璃近乎本能地对药物认知中,却骤然点起一小簇微弱的火花! 那是什么? …… 谢无岐那下巴颏儿都快掉地上砸着脚面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活像是大白天见了活鬼,还是顶漂亮的那种女鬼。 他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只剩下“洛昭寒”这三个字跟敲锣打鼓似的来回折腾。 “你…你你你……”他舌头跟打了结似的,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应该……” “应该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老老实实待在我的将军府里,绣绣花,看看书,等着我爹给我找个好人家嫁了,是不是?”洛昭寒替他把后半截话说完了。 她嘴角弯弯,那双杏眼里闪着狡黠又明亮的光,顺手就把那张面具彻底摘了下来,随手揣进怀里。 月光洒在她脸上,更显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可这模样看在谢无岐眼里,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地冒寒气。 这姑奶奶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抚远将军的独女,京城里出了名的小霸王,上房揭瓦,策马长街那都是家常便饭,偏偏将军宠得跟眼珠子似的,谁也管不了。 可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边境!是刀口舔血的险地! 她一个娇滴滴的将军府大小姐,跑到这儿来演的是哪一出? “你疯了?”谢无岐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透着十足的惊怒,“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来?要是被你爹知道,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生怕这骇人的一幕被旁人瞧了去。 洛昭寒却浑不在意,甚至往前凑了凑,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怕什么?我爹又不知道。再说了,” 她眨眨眼,带着点小得意,“要不是我,刚才你那宝贝线报,可就跟那杯酒一起,进了别人的肚子了。” 谢无岐一愣,猛地想起刚才那惊险一幕。是了,那个看似醉醺醺撞翻伙计的酒客…… 那角度,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原来是她! “刚才那人,是你安排的?”他难以置信地问。 “本小姐亲自出马,还需要安排别人?”洛昭寒一扬下巴,带着点小骄傲,随即又撇撇嘴,“不过那酒味儿可真冲,熏得我头疼。” 她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起自己肩上蹭到的一点污渍。 谢无岐看着她这动作,真是哭笑不得。一边是身处险境的紧张,一边又是她这不合时宜的娇气,弄得他心情跟荡秋千似的,七上八下。 “我的大小姐,你到底想干嘛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谁跟你闹着玩了?”洛昭寒表情正经了些,她环顾一下四周,拉着谢无岐的胳膊,把他又往更阴暗的角落里拽了拽,“谢无岐,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顺便救你一命。” “救我?”谢无岐更迷糊了,“我能有什么危险?” 他自认行踪隐蔽,此次潜入这座边境小城是为了接手一份至关重要的密报,关乎前线战局,按理说绝无泄露可能。 洛昭寒叹了口气,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傻小子。 “你以为你这次行动很隐秘?告诉你吧,你的行踪早就漏了!有人出高价,要买你谢小侯爷的项上人头,买一送一,连着你那份没到手的线报一起打包处理。” 谢无岐心里咯噔一下,头皮瞬间有点发麻。 他知道自己仇家不少,但能精准掌握他此次行动的人,屈指可数。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 “你怎么知道的?”他声音干涩地问。 洛昭寒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卷得极细的铜管,塞进谢无岐手里:“喏,你先看看这个。” 谢无岐接过铜管,触手冰凉。 他指甲在管壁某处轻轻一划,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就着微弱的光线快速浏览。 上面的字迹和暗号确认无误,正是他苦等多日的那份关于敌军粮草调动路线的绝密情报! 他心头一阵激动,但随即被更大的疑虑覆盖。 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到了洛昭寒手里?那原本应该来接头的探子呢? 洛昭寒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声道:“你那个接头人,来不了了。他前天晚上在城外三十里的驿站被人截杀了。这东西,是我爹安插的另一条暗线拼死送出来的,只说务必交到你手上。恰好,截获刺杀你消息的,也是我爹的人。两下一合计,我爹就让我来了。” “洛将军让你来的?”谢无岐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瞬,又赶紧压下去,“他老糊涂了?让你一个女儿家来这种地方冒险?!” “喂!瞧不起谁呢?”洛昭寒不乐意了,轻轻踹了他小腿一脚,“我三岁跟我爹蹲马步,五岁练拳脚,十岁就能拉开一石的弓,等闲七八个壮汉近不了我的身!再说了,谁知道你谢小侯爷长什么样?我来比你那些明面上的手下更不容易惹人怀疑!你看,我这不就顺利混进来,还把东西交到你手里了?” 谢无岐被她噎得没话说。确实,她这出现的方式,比他原定的接头方式似乎还稳妥些。 如果忽略掉他刚才差点被吓出心脏病的话。 “可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就算如此,你把东西给我就行了,说什么救我一命?” 洛昭寒表情凝重起来,悄悄指了指酒馆的几个方向。 “看到那个一直在擦桌子,但眼睛总往这边瞟的伙计没?门口那个靠着门框打盹的莽汉?还有二楼栏杆边那个穿着妖娆的胡姬?你真以为他们是普通伙计、酒客和风尘女子?” 谢无岐顺着她的指引悄悄看去,心头猛地一凛。 他之前全神贯注在等待接头上,竟未察觉这酒馆里不知不觉间已布满了这么多形迹可疑之人! 他们的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目光的落点,似乎都在自己身上。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太大意了!若非洛昭寒点破,他恐怕…… “他们都是冲我来的?”他喉咙发紧。 “不然呢?”洛昭寒白了他一眼,“难道是为了看我?”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后怕,“我刚才要是不撞那一下,让你顺利拿到情报,你心神放松的那一刻,恐怕就是他们动手的时机。现在嘛,他们可能还在犹豫,不确定我突然出现打乱了计划,是不是有什么埋伏。” 谢无岐冷汗都下来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短刃,脑子飞速旋转,思考脱身之计。 对方人数众多,且显然是有备而来,硬闯恐怕凶多吉少。 “别摆出一副要拼命的傻样子。”洛昭寒扯了扯他的袖子,脸上却又恢复了那种略带戏谑的笑容,“本小姐既然来了,总不能看着你死在这儿吧?那我多没面子。” “你有办法?”谢无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位大小姐虽然行事跳脱,但从小鬼主意就多,说不定真有脱身的妙计。 洛昭寒冲他勾勾手指,示意他再附耳过来。 谢无岐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了过去。 只听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这酒馆后院靠墙的地方,堆着好几个空酒桶。我看了,有个最大的,底下是空的,勉强能塞进一个人去。” 谢无岐:“……”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待会儿呢,我故意大声跟你吵架,骂你是负心汉,骗我钱财又骗我感情,引得所有人都看过来。你呢,就装作恼羞成怒,掀桌子砸凳子,把场面搞乱。然后,你就往后院跑,钻那个酒桶里去。” “然后呢?”谢无岐嘴角抽搐,“我钻酒桶里等着他们来瓮中捉鳖?” “急什么!”洛昭寒又踹了他一脚,“我敢保证,他们绝大部分的注意力肯定会被我吸引。等他们都冲着我来了,或者去看热闹的时候,你就从酒桶里出来,翻后墙走。墙不高,我踩过点了。” “那你怎么办?”谢无岐脱口而出。让他一个大男人钻酒桶逃命,留一个姑娘家断后?这像什么话! “我?”洛昭寒挑眉,拍了拍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我可是抚远将军府的嫡女,他们敢把我怎么样?除非想立刻跟我爹麾下的十万边军开战!再说了,本小姐厉害着呢,自保绰绰有余。等你跑了,我自然有办法脱身。” 她说得轻松,但谢无岐知道这其中的风险。 那些亡命之徒,谁知道被逼急了会干出什么? “不行!太危险了!”他断然拒绝,“我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 洛昭寒柳眉倒竖,瞬间拿出了将军府大小姐的霸道气势,“谢无岐,现在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那份情报比你我的命都重要,必须送出去!你活着,情报送出去了,我爹和我才有功无过!你要是死在这儿,情报丢了,咱俩就是做一对苦命鸳鸯都没人同情,还得挨骂!听懂没有?!” 她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谢无岐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 大局为重。 “可是……” “别可是了!”洛昭寒打断他,眼神锐利,“时间不多了!谢无岐,是男人就干脆点!按我说的做!不然我真喊非礼了!” 谢无岐看着她,最终一咬牙,重重地点了下头:“好!我听你的!但是洛昭寒,你给我记着,千万不许出事!不然……不然我……” 他“不然”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洛昭寒却噗嗤一声笑了,笑容晃眼:“不然怎样?还要我负责一辈子啊?美得你!”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快速说了句,“放心,祸害遗千年,我命长着呢。” 说完,她不等谢无岐反应,猛地深吸一口气,脸色瞬间一变,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演技之精湛,让谢无岐目瞪口呆。 紧接着,一道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响亮的女子怒叱,瞬间划破了酒馆里嘈杂的气氛,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谢无岐!你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骗了老娘的身子又骗老娘的钱!现在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 洛昭寒这一嗓子,又尖又亮,还带着点儿哭音,活脱脱就是一个被负心汉骗财骗色的小媳妇儿,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感天动地。 整个酒馆“唰”地一下,瞬间安静了。 第139章 烈酒 原本嗡嗡的聊天声、划拳声、吹牛声全没了。 所有脑袋,不管是酒客、伙计、还是那个抛媚眼的胡姬和打盹的莽汉,齐刷刷地扭了过来,目光聚焦在谢无岐和洛昭寒身上。 谢无岐被这上百道目光看得头皮发炸,脸上火辣辣的。 他心里把洛昭寒这疯丫头骂了一百遍,但戏还得演下去。硬着头皮,回想了一下京城里那些纨绔子弟的混蛋样儿,脖子一梗,也拔高了声音,试图盖过她: “你……你胡说什么!谁骗你钱财了!分明是你自己纠缠不休!快放手!” 演技略显浮夸,但配合着那尴尬又恼怒的表情,倒也挺像那么回事。 “我胡说?”洛昭寒演技爆发,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要掉不掉,看得周围几个糙汉子都心生同情了。 “你当初花前月下怎么说的?说好了替你打点了那笔生意,就接我进府做姨娘!现在钱到手了,就想跑?没门儿!大家评评理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一边哭诉,一边暗中使劲,狠狠掐了谢无岐胳膊内侧一下。 “嘶——”谢无岐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这下怒火是真的冲上来了,也顾不上演了,“你个疯婆子!松手!” 他猛地一甩胳膊,看似是要挣脱洛昭寒,实则脚下悄悄勾住了旁边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腿,用力一扯! “哗啦啦——哐当!” 桌子应声而倒,上面的酒碗碟子摔了一地,碎片四溅,酒水横流。 这一下,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滴了滴水,瞬间就炸开了! “哎哟!” “我的酒!” “吵归吵,砸什么东西啊!” 酒馆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离得近的酒客慌忙跳开躲避碎片,有那脾气暴躁的已经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了。 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急得直跺脚:“二位客官!有话好说!别砸我的店啊!” 混乱之中,谢无岐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 那个擦桌子的伙计手已经摸向了后腰,门口打盹的莽汉站直了身子,眼神锐利,二楼的胡姬也不再抛媚眼了,而是蹙眉盯着楼下。 但他们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搞得有点懵,动作迟疑了一瞬,似乎在判断这是真的意外,还是故意的陷阱。 就是现在! “你个不可理喻的泼妇!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谢无岐大吼一声,猛地推开洛昭寒,转身就往后院方向冲。 “你给我站住!谢无岐你个王八蛋!别跑!”洛昭寒尖叫着,作势要追,却被倒在地上的长凳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就朝着那个摸向后腰的伙计撞了过去。 “哎哟喂!”她惊呼一声,手舞足蹈地,看似慌乱,却一把抓住了那伙计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人家身上,“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大哥,快帮我拦住那个杀千刀的!他骗光了我的嫁妆钱啊!” 那伙计被她缠住,一时脱身不得,脸上闪过一丝焦躁,却又不好当场对这么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子”动粗,只能勉强应付着。 门口那莽汉见状,低喝一声:“拦住那小子!”自己则大步流星地想去追谢无岐。 但洛昭寒岂能让他如愿?她扯着那伙计的胳膊,像是站不稳似的,又往莽汉那边踉跄了一步,正好挡了他的去路。 “大哥!帮帮忙啊!求求你们了!”她哭得更大声了。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谢无岐已经冲进了通往后院的窄门。 后院果然堆着不少杂物和空酒桶。他心脏砰砰狂跳,目光飞快搜寻,立刻看到了墙角那个最大的橡木酒桶。 他冲过去,费力地将其微微掀开一条缝,也顾不上里面什么味儿了,手脚并用地就钻了进去,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把桶盖拉下来,只留一丝极细的缝隙透气。 桶内空间逼仄,弥漫着浓烈刺鼻的残余酒味和木头霉味,熏得他头晕眼花。 他蜷缩着身体,大气都不敢出,竖着耳朵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酒馆里的混乱还在继续。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掌柜的哀嚎、杯盘破碎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脚步声纷沓而至,有人冲进了后院。 “人呢?跑哪儿去了?”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是那个莽汉。 “搜!肯定躲起来了!前后门都有人守着,他跑不远!”另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像是那个擦桌子的伙计。 接着便是“哐哩哐啷”翻找杂物的声音。脚步声就在酒桶附近来回走动。 谢无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手中的短刃,手心全是汗。要是被发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可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洛昭寒拔得更高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要去找那个负心汉!你们是不是他一伙的?官商勾结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啊!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去告官!” 她这胡搅蛮缠倒打一耙的功夫真是登峰造极,愣是把水搅得更浑了。 后院搜索的两人动作似乎停顿了一下。 “哪来的疯女人!”莽汉骂了一句。 “别管她!先找到目标要紧!”阴沉伙计催促道。 但显然,洛昭寒成功地让他们更加心烦意乱,搜索也变得没那么细致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似乎往院子的另一个角落去了。 谢无岐屏住呼吸,透过那条细缝,看到两人的靴子从桶边移开。机会稍纵即逝! 他不再犹豫,猛地顶开桶盖,像一只灵猫般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落地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 猫着腰,借着杂物的阴影掩护,疾步冲到墙边。 果然如洛昭寒所说,这后院墙并不高。他后退两步,一个助跑,脚尖在粗糙的土墙面上一点,双手就扒住了墙头,利落地翻身而上! 趴在墙头,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酒馆方向。 只见通往后院的门口,人影晃动,洛昭寒那身显眼的衣裙一闪而过,似乎正被什么人拉扯着,但她那中气十足的叫骂声依旧清晰可闻。 “谢无岐!你给老娘等着——唔!”声音似乎被捂住了,但很快又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和挣扎声。 谢无岐心头一紧,知道不能再耽搁了。他一咬牙,翻身跳下墙头。 墙外是一条狭窄昏暗的背街小巷,空无一人。 他落地后毫不停留,认准一个方向,发力狂奔起来。 夜风刮过耳边,带来丝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和担忧。 他不能辜负她的冒险和机敏,必须立刻把情报送出去! 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专挑阴暗无人的地方走,绕了好几个圈子,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朝着城外秘密联络点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边跑,洛昭寒那张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的笑脸,总在他眼前晃。 “千万不许出事……”他低声喃喃,脚下速度又快了几分,“洛昭寒,你最好说话算话,不然小爷我这辈子都跟你没完!” 而此刻的酒馆,已渐渐恢复了秩序,只是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和紧张。 一场针对谢无岐的杀局,被一个意想不到的女子搅得天翻地覆。 而搅局者本人,此刻正被几个面色不善的“伙计”围在中间,但她脸上却不见多少惧色,反而眼底藏着一丝计谋得逞后的小小得意。 只是这得意之下,也难免有一丝对自身处境的担忧。 她知道,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但她相信,只要谢无岐顺利逃脱,她总有办法周旋。 毕竟,她可是抚远将军府的大小姐,这名头,有时候也挺好用的,对吧? …… 洛昭寒那一下可真没客气,手指跟铁钳似的,捏得柳月璃纤细的手腕生疼,压根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该有的力气。 柳月璃疼得“嘶”了一声,脸上那副柔弱可怜的表情差点没挂住,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惊慌和怨毒,但很快又被水汪汪的委屈给盖住了。 “昭寒姐姐……”柳月璃声音发颤,试图挣脱,可那点力气在洛昭寒跟前就跟小猫挠痒痒似的,“你这是做什么呀?快放开我,好疼……” “疼?”洛昭寒嗤笑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又加了几分力道,把她往自己跟前又拽近了些,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了。 洛昭寒脸上那点笑模样冷冰冰的,眼底一丝温度都没有,“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的好月璃妹妹。比起你背后捅刀子的手段,这点疼,算个屁?” 这话说得又直又白,跟巴掌似的扇在柳月璃脸上。 周围还有几个没来得及散开的客人,以及酒馆的伙计,都瞪大了眼睛瞧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嚯,今天这酒馆可真热闹,刚走一个“负心汉”,又来一对“姐妹翻脸”的戏码? 柳月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泪说掉就掉,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姐姐,你怎能如此冤枉我?我什么时候害过你了?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们自幼一同长大,我待姐姐如同亲姐,怎会……” “打住!”洛昭寒不耐烦地打断她,另一只手掏了掏耳朵,一副“老娘听腻了”的表情,“柳月璃,这儿没外人,你演给谁看呢?收起你那套眼泪鼻涕的玩意儿,我可不是那些被你眼泪骗得团团转的蠢男人。” 她目光跟刀子似的,上下扫着柳月璃:“打扮得跟朵白莲花似的,跑到这边境鸟不拉屎的酒馆来偶遇我?你骗鬼呢?怎么,京城里给你爹下绊子没成功,撺掇三皇子那草包给我爹按罪名也没得逞,现在又憋了什么坏水,准备亲自上阵,来这儿给我下套了?” 洛昭寒这话简直是掀了柳月璃的老底,一句句都戳在心窝子上。 柳月璃这下脸色是真变了,连装哭都忘了,眼神里透出狠厉。她显然没料到洛昭寒竟然知道这么多,而且还敢这么当面撕破脸! 这疯子!她怎么敢? “你……你血口喷人!”柳月璃尖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洛昭寒!你休要在这里信口雌黄,污我清白!我不过是随家中商队来此采买些特产,偶然路过歇脚,谁知道会碰上你!你上来就如此折辱于我,莫非是仗着将军府的势,欺辱我们这些商户之女不成?” 她倒是会倒打一耙,瞬间把自己放在了弱者的位置上,还试图挑起周围人对权贵的天然不满。 果然,旁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看洛昭寒的眼神有点不对了。 洛昭寒却压根不吃这一套,她哈哈笑了两声,声音清亮,带着十足的嘲讽:“商队?采买特产?柳月璃,你骗三岁小孩呢?你柳家做的可是皇商生意,绫罗绸缎、珠宝香料哪样不是顶尖货?需要你这位嫡出大小姐亲自跑来这战乱刚平的边陲小城,买这些粗劣的马奶酒和毛皮?你当我傻,还是当你自己聪明过头了?” 她拽着柳月璃的手腕,把她往酒馆角落里拖。 柳月璃穿着衣裙,脚下踉跄,挣扎不得。 “来来来,既然碰上了,那就别说什么偶不偶遇了。”洛昭寒把她按在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旁坐下,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坐在她对面,手跟焊在她手腕上似的,就是不松。“姐姐我今天心情好,咱俩就好好叙叙旧!掌柜的!来壶最烈的烧刀子,给我这好妹妹压压惊!” 掌柜的苦着脸,哪敢说不,赶紧让伙计送上一壶烈酒。 洛昭寒给自己和柳月璃各倒了一碗,那酒气冲得柳月璃直皱眉,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躲什么?”洛昭寒把酒碗往她面前一墩,“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喝啊!边喝边聊!说说看,你是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的?又打算怎么招待我啊?” 柳月璃看着眼前那碗浑浊烈性的烧刀子,胃里一阵翻腾。 她强作镇定,挤出一点笑容:“姐姐真是说笑了,我怎会知道你的行踪。这酒太烈了,我喝不惯……” “喝不惯?”洛昭寒挑眉,端起自己那碗,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干了,然后把空碗往桌上一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看着柳月璃,“现在能喝惯了吗?还是说,需要我帮你喝?” 她那眼神里的威胁意味太明显了,柳月璃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不喝,洛昭寒绝对能干出捏着她鼻子往下灌的混账事儿来! 这个蛮女!泼妇! 第140章 慢慢来 柳月璃气得浑身发抖,指甲都快掐进掌心肉里了。 她咬咬牙,知道今天糊弄不过去,洛昭寒摆明了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心念电转,盘算着脱身之计,一边勉强端起酒碗,小口小口地抿着那辣喉咙的酒水,一边飞快地想着说辞。 “姐姐,或许是有些误会。”柳月璃被酒辣得眼泪真出来了,咳嗽了两声,声音柔弱,“我承认,我确实不是单纯来采买的。是,是家中听闻边境不稳,担心姐姐安危,才让我来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哦?担心我?”洛昭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凑近她,压低了声音,“是担心我死得不够快,亲自来看看进度?还是想来确认一下,你派出的那些人,得手了没有?” 柳月璃瞳孔猛地一缩,端碗的手剧烈一抖,酒水洒了出来。 她强笑道:“姐姐越说越离谱,什么派人,我完全不知情……” “不知情?”洛昭寒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柳月璃一哆嗦,“柳月璃!你当我刚才眼瞎吗?那个擦桌子的伙计,门口那莽汉,二楼那胡姬!他们刚才注意力全在谁身上,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他们跟你柳家养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死士,路数可是一模一样!需要我现在就喊一嗓子,看看他们听谁的号令吗?” 洛昭寒这话简直是图穷匕见,直接把最后那层遮羞布给扯掉了! 柳月璃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都在发抖。 她看着洛昭寒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里第一次涌上了真正的恐惧。 这个洛昭寒…… 她根本不是想象中的那种只有蛮力的蠢货,她什么都知道了!她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柳月璃这副吓破了胆的模样,洛昭寒心里冷笑。 她当然不是瞎猜的。 刚才帮谢无岐脱身时,她就觉得那几个杀手的身手和配合有点眼熟,很像她爹曾经提醒过她要小心某些世家大族私下圈养的死士路数。 再加上柳月璃这么“巧合”地出现在这里,一副心虚害怕的样子,她稍微一诈,果然就诈出来了! “看来我猜对了。”洛昭寒松开了一直钳制着柳月璃的手,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她,仿佛猫看着爪下瑟瑟发抖的老鼠,“说说吧,我的好妹妹。是你爹的意思,还是你那个好姑母的意思?或者……是你自己等不及了,想除掉我,好给你腾位置,让你能顺顺当当地嫁给你心心念念的三皇子?” 最后那句话,简直是精准地戳破了柳月璃最隐秘的心思!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恐惧被强烈的嫉妒和怨恨取代:“你闭嘴!洛昭寒!你凭什么?你不过是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粗鄙女人!你凭什么得到那么多关注?三殿下他……他明明……” “他明明什么?”洛昭寒截断她的话,语气带着十足的嘲弄,“明明对你也有意思?得了吧柳月璃,醒醒吧!三皇子那种货色,也就你拿他当个宝!他接近你,不过是为了你柳家的钱袋子,和你那宫里的姑母能吹的枕头风!你还真以为他看得上你?” 这话简直是杀人诛心。 柳月璃彻底崩溃了,理智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她尖叫道:“你胡说!殿下他是真心待我的!都是你!都是你挡了我的路!如果你死了就好了!” 她情绪失控,声音尖利,几乎传遍了半个酒馆。 洛昭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冷冷地看着柳月璃失态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波动。 这种被嫉妒冲昏头脑的女人,最是可怕,也最好利用。 “哦?原来真是你自己动的念头。”洛昭寒点了点头,“买凶刺杀将军嫡女,柳月璃,你这胆子,可真是不小啊。你说,这事要是传出去,你们柳家保不保得住你?” 柳月璃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了,脸色惨白如纸。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说了什么! 她完了!如果洛昭寒把这话捅出去…… 她看着洛昭寒那眼神,浑身发软,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不……你不能……”她颤抖着,语无伦次。 “我不能什么?”洛昭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能好好叙旧了吗?我的好、妹、妹?”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柳月璃心上。 柳月璃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彻底没了刚才那副柔弱白莲花的模样,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她知道,自己今天彻底栽了,落在这个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洛昭寒手里,她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而洛昭寒要的,远不止是吓唬她这么简单。这柳月璃,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鱼饵,或者突破口。边境这潭水,看来比她想得还要深得多。而她洛昭寒,最喜欢的就是把水搅浑,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牛鬼蛇神! …… 洛昭寒这话一出来,柳月璃心里咯噔一下,后背都绷紧了。 她确实怕,怎么可能不怕? 洛昭寒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她虽然也是这么个清冷的性子,但多少还讲点情面,有点温度。可自打半年前她从那次几乎要了她命的意外中挣扎回来,整个人就像彻底变了。 眼神冷了,心思深了,看人的时候,那目光就跟冰碴子似的,能直直扎进人心里,把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全捅出来。 柳月璃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尖,强撑着脸上那点快要挂不住的笑:“昭寒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怕你呢?我们可是最好的姐妹啊。” 声音听着甜,仔细品品,里头那点虚颤根本藏不住。 “最好的姐妹?”洛昭寒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半点笑意都没有,反而看得柳月璃心里更毛了。她没往前走,反而悠闲地往旁边踱了两步,手指轻轻拂过旁边一架红木琴几上摆着的青瓷花瓶,指尖沾了点几乎看不见的浮灰。 她就看着那点灰尘,慢条斯理地说:“是啊,好到能把我骗到城外荒山,好到能看着我掉进那深不见底的猎坑,好到能心安理得地回来,告诉我爹娘,是我不听劝,非要乱跑,才出了意外。”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柳月璃的心尖上。 柳月璃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指死死揪住了自己的绢帕,指节都泛了白。“你……你胡说什么!那天明明是你自己说要去采什么草药,我拦都拦不住!你怎么能血口喷人!” 她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得有些刺耳,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色厉内荏。 “我胡说?”洛昭寒终于抬起眼,那双眸子清凌凌的,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柳月璃惊慌失措的倒影,“月璃,那猎坑边上,除了我的脚印,还有谁的?尺寸不大,鞋底的花样是城里最新式的蝶恋花,鞋尖还沾着一点你最喜欢的栀子花香粉。那香粉铺子的老板大概还记得,出事前两天,是柳尚书家的二小姐一口气买走了三盒。” 柳月璃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些她以为天衣无缝的细节,那些她午夜梦回拼命安慰自己没人会发现的破绽,原来眼前这个人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什么时候查的?怎么查到的? 洛昭寒看着她那副快要窒息的样子,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她放下手,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还知道,那猎坑原本不是为我准备的。是给经常在那片山头采药的一个老药农的,对吧?他不小心撞见过你和某位贵人私会。你怕他说出去,坏了你的大好姻缘,所以想让他意外消失。结果那几天老药农没进山,倒是我这个不识趣的,撞了上去。” “别说了!”柳月璃尖声打断她,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不是这样的……昭寒姐姐,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没想害你!我当时是鬼迷心窍了,我害怕……” “你怕的是事情败露,怕的是身败名裂,怕的是嫁不进你心心念念的王府。”洛昭寒替她把话说完,“所以,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我,是最划算的买卖,对不对?” 柳月璃“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泣不成声,只会反复念叨:“对不起……对不起……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你掉下去之后,我天天做噩梦……我没想过你会死,我真的没想过……” 看着她这副痛哭流涕的模样,洛昭寒心里却没有半分波动。 半年前,她在那个堆满白骨的坑底挣扎求生时,每一次昏迷过去都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那种绝望和痛苦,岂是几句轻飘飘的“后悔”和“对不起”能抵消的? 她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从地狱边上爬回来的人,早就不是原来那个还会心软、还会相信“姐妹情深”的洛昭寒了。 洛昭寒缓缓蹲下身,平视着瘫坐在地的柳月璃。她伸出手,柳月璃吓得猛地一哆嗦,往后缩去,以为她要打自己。 但那手指只是轻轻落在了柳月璃的头顶,替她捋了一下散乱的珠花,动作甚至称得上有几分温柔。 只是配上她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只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月璃,”洛昭寒的声音压低了,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你知道吗?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受。死了,一了百了。活着,你得时时刻刻提着心,吊着胆,猜着我下一步要做什么,猜着我什么时候会把你最害怕的事情,抖落得人尽皆知。” 柳月璃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恐万状地看着她。 “你放心,”洛昭寒微微一笑,这笑容里终于带了点活气,却更令人胆寒,“我现在不会说出去的。毕竟,我们可是最好的姐妹啊。姐姐我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怎么舍得这么快就让你不好过呢?”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柳月璃,仿佛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日子还长着呢,我的好妹妹。”她轻轻巧巧地丢下最后一句,“我们,慢慢来。” 说完,她再不看柳月璃一眼,转身,从容地离开了这间花厅。 只留下柳月璃一个人瘫在原地,浑身冰冷,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暖洋洋的,她却只觉得那光像毒蛇的信子,舔得她皮肤生疼。 洛昭寒刚才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了她的血肉里,不致命,却让她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恐惧之中。 慢慢来?怎么慢慢来?她要做什么? 这种悬而未决的威胁,就像一把刀始终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这种滋味,简直比当场被揭穿还要难受百倍! 柳月璃猛地用手捂住脸,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在空旷的花厅里低低回荡。 而走出花厅的洛昭寒,感受着外面温暖明亮的阳光,微微眯起了眼。 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过来,显然是原本要给柳月璃送去的,此刻看到洛昭寒,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 洛昭寒目光扫过那杯澄澈的茶汤,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茶凉了,就换一杯热的。人走了错路,也得付出点代价,才能记得住教训,你说是不是?” 小丫鬟似懂非懂,吓得只知道拼命点头。 洛昭寒没再说什么,径直朝前走去。 报复?当然不止是嘴上吓唬几句那么简单。 柳月璃最在意什么?无非是她的才女名声,是她那桩费尽心机攀来与靖王府世子的婚约,是她那看似风光无限的尚书府嫡女生涯。 那就一样一样来。 先从她那引以为傲的名声开始吧。洛昭寒记得,不久后就是京城一年一度的百花诗会了。 那可是柳月璃每年必定要大出风头的场合。 今年,这风头,恐怕要换个人来出了。 而且,那位与柳月璃私下往来让她不惜动手想要除掉老药农灭口的“贵人”…… 洛昭寒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掉下猎坑前,慌乱间扯下对方随身佩戴的一枚玉佩一角,那材质和纹路,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第141章 未婚夫 这京城里的水,深着呢。柳月璃以为抱上了一条大腿,殊不知,也许只是惹上了更大的麻烦。 洛昭寒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初夏花卉的甜香。 好戏,才刚刚开场。她不急,有的是时间和耐心,陪她们慢慢玩。 洛昭寒走远了,那步子稳当得很,一点都不像刚撂下狠话的人。 花厅里头,柳月璃还瘫坐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精心描画的妆容花得不像样。 地上凉飕飕的寒气顺着裙子往身上钻,可她愣是感觉不到,满脑子都是洛昭寒那双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睛,还有那句“慢慢来”。 “慢慢来……”柳月璃喃喃念叨着,浑身一激灵,猛地爬起来。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洛昭寒肯定知道了全部,她手里捏着自己的把柄,随时都能毁了自己! 她慌里慌张地用袖子擦脸,手指抖得厉害。 得想办法,一定得想办法!洛昭寒现在没立刻捅出去,肯定有所图,或者是在等更好的时机?百花诗会! 对,马上就要百花诗会了,那是她柳月璃每年最风光的时候,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要不要去求求洛昭寒,跪下来认错?可看她刚才那架势,根本不像能心软的样子。 一会儿又恶向胆边生,想着能不能再……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打了个寒颤。 上次侥幸没闹出人命,这次洛昭寒明显有防备了,还能得手吗?而且,万一失败…… 柳月璃越想越怕,越想越乱,指甲死死掐进手心。 另一边,洛昭寒并没回自己院子,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府里后花园最僻静的一个小角落。 那里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底下摆着石桌石凳,平时很少有人来。 她刚走近,一个穿着利落青色短打衣衫的少年就从树后闪了出来,脸上带着点焦急。 “小姐,您没事吧?我看那柳二小姐身边的丫鬟慌慌张张跑出去,是不是她又给您气受了?”少年压低了声音问,眼神里全是关切。这是洛昭寒从外头救回来的小哑巴,其实一点也不哑,机灵得很,名叫阿弃,现在只听洛昭寒的吩咐,算是她目前唯一能信得过的人。 “给我气受?”洛昭寒轻笑一声,在石凳上坐下,“她现在只怕吓得魂都没了。” 阿弃眨眨眼,松了口气,又好奇起来:“小姐,您跟她摊牌了?” “算不上全摊,但够她难受一阵子了。”洛昭寒淡淡道,“吓破胆的兔子,才会更容易慌不择路,露出破绽。” 阿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做?百花诗会没多久了。” 洛昭寒手指轻轻敲着石桌面:“诗会确实是个好机会。柳月璃不是最看重她那点才名吗?年年靠着提前揣摩考题。今年,咱们让她出个更大的风头。” 她朝阿弃招招手,阿弃立刻凑近。洛昭寒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阿弃的眼睛越听越亮,最后忍不住咧开嘴笑,又赶紧捂住,使劲点头:“小姐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办得妥妥的,谁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小心点,别留下痕迹。”洛昭寒叮嘱道。 “明白!”阿弃一猫腰,灵活地钻出树丛,眨眼就没影了。 洛昭寒独自坐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微微出神。报复柳月璃,只是第一步。她心里清楚,半年前那件事,背后或许没那么简单。柳月璃是狠毒,但也蠢,单凭她一个人,真能设计得那么周全?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深处,那里藏着小半块质地上乘的碎玉佩。这是她昏迷前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来自那个推她下去的人。 这玉佩的主人,到底是谁?和柳月璃是什么关系?在这件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些谜团,她都要一个一个揪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尚书府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柳月璃称病躲在自己院里,轻易不出来见人,一方面是怕碰见洛昭寒,另一方面也是真吓病了,晚上噩梦不断,白天疑神疑鬼,看谁都像被洛昭寒指使来害她的。 洛昭寒却跟没事人一样,每日该请安请安,该散步散步,偶尔遇上柳夫人阴阳怪气几句,她也只当没听见,态度不卑不亢,反而让柳夫人心里有点嘀咕。 觉得这丫头落难一回,性子好像更沉了,摸不透深浅。 柳月璃憋了几天,实在熬不住这种悬心的折磨,终于咬牙派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大丫鬟碧珠,偷偷去找洛昭寒,试图探探口风,哪怕服个软,看能不能求条活路。 碧珠战战兢兢地找到洛昭寒,话还没说几句,眼泪就先下来了,替自家小姐各种忏悔求饶。 洛昭寒正拿着把小银剪,悠闲地修剪一盆兰花,听完碧珠声泪俱下的表演,头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回去告诉你家小姐,若真知道错了,就安安分分待着。别再来招惹我,我或许……能让她多过几天安生日子。” 这话听着像是松了口,可细细一品,根本啥保证都没有! 碧珠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柳月璃听完回话,心里更没底了。 意思是安生日子过完就要算总账?这洛昭寒,简直是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却不砍下来,天天磨啊磨! 她这里焦头烂额,另一头,关于百花诗会的风声却悄悄起了变化。 不知从哪儿传出的流言,说柳家二小姐柳月璃最近闭门苦读,钻研冷门古籍,诗艺大进,今年百花诗会必定要一鸣惊人,夺下魁首云云。 这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连柳月璃自己院里的小丫鬟都听说了,还傻乎乎地跑来恭喜她。 柳月璃一听,脸都白了! 这哪是恭喜,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啊! 她确实提前知道一点诗会可能考的题材范围,也偷偷准备了几首诗,但魁首?她哪敢想!京城里才女那么多,这话传出去,不是给她拉仇恨吗?到时候万一表现稍不如意,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谁?!是谁在外面乱嚼舌根!”柳月璃气得砸了一个茶杯。 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洛昭寒! 可派人去查,流言源头七拐八绕,根本查不到洛昭寒头上。 柳月璃气得心口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更加拼命地琢磨诗会的事,压力大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诗会前一天,阿弃悄悄来回话。 “小姐,事儿都办妥了。柳二小姐准备的那几首诗,咱们的人已经不小心让她最大的对头,翰林院赵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小姐知道了大概。明天诗会上,可有热闹看了。”阿弃笑嘻嘻地汇报。 洛昭寒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柳月璃那点手段,无非就是那些。 “还有,”阿弃压低声音,神色严肃了些,“您让我留意的那玉佩纹样,我托黑市上的老匠人看了,他说那纹路极特别,有点像宫里流出来的样式,但又不全像,带着点西南那边少数民族的图腾味道,一般人家绝不敢用,也用不起。” 宫里?西南? 洛昭寒眉头微蹙。这范围可就大了,也更复杂了。柳月璃搭上的人,来头恐怕不小。 “知道了。这事暂且放下,先应付明天的诗会。”洛昭寒按下心头的疑虑。 “是,小姐。您明天……”阿弃有点担心,自家小姐这半年光顾着养伤和查案了,还有心思做诗吗? 洛昭寒看出他的担心,微微一笑:“放心吧,你小姐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她重生回来,脑子里多的可不止是前世的记忆,还有一些别的。对付一个诗会,绰绰有余。 …… 第二天,百花诗会如期而至,设在城郊皇家别院的巨大花园里,百花争艳,香风阵阵,各家公子小姐云集,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柳月璃强打精神,打扮得光彩照人地来了,一路上却总觉得别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看好戏。她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直跳。 洛昭寒来得稍晚一些,只穿了身素雅的浅青色衣裙,头上松松挽了个髻,插了根白玉簪子,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多余装饰,在这争奇斗艳的场合里,反而显得格外清新脱俗,引人注目。 不少人都听说了尚书府两位小姐似乎有些龃龉,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探究的意味。 诗会开始,命题下来,果然是咏花,但出的偏偏是几种比较生僻,意境也难以把握的花。 柳月璃心里先是一喜,这题材她准备过!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将自己精心打磨的诗作誊写上去,眼角余光却瞥见斜对面的赵家小姐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冷笑。 柳月璃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难道…… 她再看向洛昭寒,只见洛昭寒神色平静,已经开始研墨,似乎胸有成竹。 柳月璃的手开始抖了。她突然不敢把自己那首诗写出来了! 万一,万一赵小姐也知道呢?万一她当场发难,那自己就全完了! 可若不写这首,临时另作,她根本没把握能胜过其他人! 一时间,柳月璃急得额头冒汗,拿着笔,迟迟落不下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成了全场焦点都不自知。 而另一边,洛昭寒已经从容落笔,宣纸上墨迹淋漓,字迹清逸。 诗句一句句流出,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叹。 高台上,负责评点的几位大儒也频频点头,面露赞赏。 柳月璃不用看都知道,洛昭寒这次,怕是真要出名了。 她眼前一阵发黑,只觉得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充满了嘲笑和鄙夷。她辛苦维持的才女名声,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就在今天,就在此刻,被洛昭寒轻轻松松地击得粉碎! 而这一切,还仅仅是个开始。 洛昭寒写完了最后一句,放下笔,微微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恰好落在面如死灰的柳月璃身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淡地、极淡地笑了一下。 柳月璃看得清清楚楚,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漠然。 柳月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她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在一片惊呼声中,竟直接晕倒在了诗会现场。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洛昭寒站在原地,看着被人围拢慌乱抢救的柳月璃,眼神平静无波。 这才哪到哪。 好妹妹,咱们的账,一笔一笔,慢慢算。 …… 未婚夫?裴寂? 柳月璃猛地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对啊!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洛昭寒可不是以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了,她如今是定了亲的人!未婚夫还是那个名满京城,却谁也不敢轻易招惹的煞神——裴寂! 裴家那是真正的权贵之家,手握实权,连皇上都要给几分面子。 裴寂本人更是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掌管着令人闻风丧胆的玄影司,听说那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性子冷戾,行事狠绝,是京城里出了名不好惹的主儿。 刚才光顾着害怕洛昭寒翻旧账,完全忘了她背后还站着这么一尊大佛! 一瞬间,柳月璃那双还含着泪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种近乎绝望中抓住救命稻草的光亮。 对啊!她可以去求裴寂!洛昭寒再狠,总不能不听自己未婚夫的话吧?男人嘛,总是要面子的,哪能由着未婚妻胡乱树敌? 更何况,裴家那样的门第,肯定更看重名声和利益,只要她服个软,许些好处,说不定裴寂还能反过来压制洛昭寒,让这事彻底翻篇! 这念头一起,柳月璃的心跳都快了几分,刚才的恐惧和绝望一下子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淡了不少。 她赶紧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真、真的吗?昭寒姐姐愿意带我去见裴大人?那真是太好了!我早就该去拜见一下未来姐夫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赶紧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裙和头发,生怕待会儿见了裴寂留下不好的印象。 洛昭寒将她这副前倨后恭的姿态看在眼里,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走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不快不慢,正好让柳月璃能跟得上。 第142章 太白楼 柳月璃此刻满心都是即将见到救星的期盼,也顾不上去琢磨洛昭寒这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了,赶紧小步跟上,嘴里还不住地说着:“昭寒姐姐,以前都是妹妹我年纪小不懂事,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裴大人他平时都喜欢些什么?我也好……” 洛昭寒压根没搭理她这些絮絮叨叨的讨好和打探,只径直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尚书府,门口早就备好了一辆看似普通实则用料做工都十分讲究的马车。 车夫是个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的汉子,见到洛昭寒,恭敬地行了个礼,无声地掀开了车帘。 柳月璃心里急着见裴寂,也没多想,跟着洛昭寒就上了车。 马车轱辘轱辘地行驶在京城宽阔的街道上,车厢里气氛沉闷得吓人。 洛昭寒闭目养神,一句话不说。 柳月璃坐立不安,一会儿偷偷打量洛昭寒,一会儿又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期待又忐忑。 这路……好像越走越偏了? 不像是往权贵云集的城东区,也不像是去裴府的方向啊? 柳月璃心里开始打鼓,忍不住小声问:“昭寒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见裴大人啊?” 洛昭寒眼皮都没抬一下:“到了你就知道了。” 声音平平淡淡,却让柳月璃没来由地后背一凉。 她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安慰自己:也许裴大人是在什么别院或者衙门里呢?大人物嘛,总是行踪不定一点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马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头低声道:“小姐,到了。” 柳月璃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往外一看,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高门大院、雅致别院?眼前分明是一条偏僻冷清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处看起来就森严肃穆的府衙,黑沉沉的大门紧闭着。 门口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守卫,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来,让人浑身发冷。那大门上方挂着的匾额,龙飞凤舞两个大字——玄影司! 柳月璃的腿当时就软了,差点直接从马车上栽下去! 玄影司!裴寂他竟然在玄影司见她? 谁家好人约见面约在这种鬼地方?这分明是审问犯人的地方! “昭、昭寒姐姐……是、是不是弄错了?裴大人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见客?”柳月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死死抓着车窗框,指甲都快掐进木头里了。 洛昭寒这时才缓缓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他没弄错。他平时多半待在这里。怎么,怕了?刚才不是还很想见他吗?” “我……我……”柳月璃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洛昭寒不再看她,率先下了马车。 柳月璃坐在车里,下去也不是,不下去也不是,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就在这时,玄影司那扇黑沉沉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玄影司特有制式服饰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径直来到马车前,对着洛昭寒抱拳行礼:“洛小姐,指挥使大人正在里面等候。” 指挥使……裴寂! 柳月璃听到这名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洛昭寒点了点头,然后回头,看向马车里吓得快缩成一团的柳月璃:“下来吧,月璃妹妹,你不是一直想见见我的未婚夫吗?” 那年轻男子也顺着洛昭寒的目光看向马车里的柳月璃,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无所遁形。 柳月璃被这两道目光盯着,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了。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脚一沾地,就软得差点跪下,幸好旁边的车夫看似随意地扶了她一把,那手劲却大得吓人,根本不容她退缩。 “请。”那冷面男子侧身示意。 洛昭寒率先朝那扇大门走去。 柳月璃被那车夫“扶”着,身不由己地跟在后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跨过那高高的门槛时,她只觉得一股阴冷潮湿的风扑面而来,让她差点吐出来。 玄影司里面光线昏暗,走廊深长,墙壁都是冷硬的石灰色,偶尔有表情冷漠的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这里安静得可怕,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而是所有声音都被这种森严的环境压住了,是一种让人心头发毛的死寂。 柳月璃吓得头皮发麻,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浑身发抖地被“扶”着往前走。 终于,那冷面男子在一扇厚重的铁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进。” 男子推开门,侧身让开。 洛昭寒面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柳月璃被半推半送地也带进了门。一进门,她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 房间很大,布置却极其简单冷硬,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案,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暗绣云纹的墨色锦袍,身姿挺拔,正低着头在看一卷卷宗,侧脸线条冷硬分明。听到有人进来,他缓缓抬起头。 柳月璃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眼睛,顿时像被冰锥刺穿了一样,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漆黑的眸子,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执掌生杀大权形成的冷漠和威严,锐利得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最阴暗的角落。 这就是裴寂! 洛昭寒的未婚夫! 裴寂的目光先在洛昭寒身上停顿了一瞬,柔和了那么一丝丝,然后便落到了抖得快要站不住的柳月璃身上。 他只看了那么一眼,柳月璃就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了,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跪在了地上,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参见裴大人”都说不出来。 裴寂没说话,只是那么淡淡地看着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滑的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敲在柳月璃的心尖上,让她恐惧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洛昭寒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裴寂,这位是柳尚书家的二小姐,我的好妹妹。她听说我定了亲,非要缠着我带来见见你,说是有许多体己话想跟你聊聊。” 她特意加重了“好妹妹”和“体己话”这几个字。 裴寂闻言,眉梢动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柳月璃身上,这次带上了点审视的意味,声音低沉:“哦?柳二小姐想跟我聊什么?” 柳月璃被他这么一问,魂都快吓飞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哪里还记得什么求情、什么许好处? 她现在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离这个可怕的男人远远的! “我……我……”她涕泪横流,话都说不利索,“没什么……裴大人……我、我就是来给姐姐……道喜的……没别的意思……” “道喜?”裴寂重复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让柳月璃抖得更厉害了,“空着手来道喜?” 柳月璃彻底懵了,这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她哪还记得准备礼物? “看来柳尚书府上的规矩,倒是别致。”裴寂不轻不重地又说了一句。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情绪,却像一巴掌狠狠扇在柳月璃脸上,让她羞愤欲死,却又恐惧得不敢有任何不满。 洛昭寒看着柳月璃这副彻底崩溃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她轻轻笑了一下,对裴寂道:“看来妹妹是太高兴了,一时忘了礼数。罢了,人你也见过了,我就先带她回去了。” 裴寂的目光转向洛昭寒,点了点头,语气明显缓和了些:“嗯。路上小心。” 自始至终,他没再看地上瘫着的柳月璃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洛昭寒走到柳月璃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走吧,我的好妹妹。这未婚夫,你也见过了。感觉如何?” 柳月璃哪里还说得出话,她几乎是爬着被那个冷面男子和车夫架出去的,狼狈不堪,脸上的妆容早就花得一塌糊涂。 直到被扔回马车,离开了玄影司那条巷子,柳月璃还回不过神,缩在马车角落里,不停地发抖。 洛昭寒坐在她对面,冷冷地看着她。 她知道,经过今天这一遭,柳月璃心底那点侥幸和希望算是彻底被碾碎了。 裴寂这座靠山,不仅不会成为她的救星,反而成了悬在她头顶最锋利的那把刀。 这种从希望巅峰瞬间跌入绝望深渊的滋味,想必……很深刻吧?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洛昭寒的声音淡淡的,却像梦魇一样钻入柳月璃的耳朵里。 “月璃妹妹,现在你还觉得,我需要亲自报复你吗?” 柳月璃猛地抬头,看向洛昭寒那双眼睛,瞬间明白了什么。 洛昭寒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她只需要让人知道,自己是裴寂未婚妻这件事,就足够了。 裴寂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震慑和最可怕的报复! 谁还敢轻易招惹裴寂护着的人?而她柳月璃,曾经试图害死洛昭寒,这件事就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一旦被裴寂知道…… 柳月璃根本不敢想象那后果! 她之前所有的算计,在绝对的权势和力量面前,都成了可笑又可怜的笑话。 柳月璃彻底瘫软在马车里,面如死灰,眼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这一局,她输得一败涂地,连翻盘的机会都看不到。 往后的每一天,她都将活在对裴寂对洛昭寒的恐惧之中,寝食难安。 洛昭寒不再看她,转头看向窗外。 街道上熙熙攘攘,阳光正好。 可她很清楚,有些游戏,一旦开始,就注定不会轻易结束。 这才只是,刚刚热身而已。 …… 这太白楼啊,说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那可一点儿不假。 三层高的楼,飞檐翘角,挂着一串串大红灯笼,天还没黑透呢就都给点上了,照得门口那车水马龙跟白天似的。 里头更是热闹,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菜盘子穿梭在桌椅之间,吆喝声、谈笑声、杯盘碰撞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诱人的酒香肉香,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往外爬。 裴寂和洛昭寒一前一后进了门。 裴寂今儿穿了一身墨蓝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就是脸色瞧着不太爽利,薄唇微微抿着,眼神扫过喧闹的大堂,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爹是当朝国公,他自己也是个有品阶的武官,这通身的气派,往那儿一站,就引得不少食客偷偷打量。 洛昭寒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外头罩了件月白色的薄纱披风,乌黑的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玉簪,清丽得跟朵刚出水的芙蓉花似的。 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风的一角,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两人虽是并肩走着,却莫名隔着一层什么似的。 跑堂的眼尖,一看这两位的气度穿着就不是普通人,立马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二位贵人,楼上有雅间,清静!” 裴寂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跑堂的立刻哈着腰,引着他们往楼梯走。 木制的楼梯被踩得微微作响,越往上走,下面的喧闹声果然小了不少。 二楼雅间区,走廊里安静了许多,一个个房间门关着,偶尔有丝竹声或低语声从门缝里漏出来。跑堂的引着他们走到靠里的一间,伸手推开了门:“贵人您请,这间窗户对着后院的花树,景致好,也安静。” 裴寂率先迈步进去,洛昭寒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进去。房间不大,布置得却挺雅致,一张红木圆桌,几把椅子,墙上还挂着一幅山水画。窗户果然开着,微凉的晚风吹进来,带着点不知名的花香。 “先上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剑南烧春,再配几样精细的点心小菜。”裴寂吩咐道。 “好嘞!您稍等,酒菜马上就来!”跑堂的利索地应了一声,退出去,还细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门一关,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就有点凝住了。 裴寂走到窗边,负手看着窗外,只留给洛昭寒一个挺拔却透着疏离的背影。 洛昭寒在桌边坐下,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桌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跟裴寂的婚事是长辈定下的,门当户对,在外人眼里是天作之合。 可裴寂这人吧,性子冷,话又少,有时候洛昭寒都觉得看不透他。 就像今天,明明是他约自己来太白楼,可从见面到现在,他都没说过几句话。 第143章 打起来了 洛昭寒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找个话头,就听见裴寂突然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你常来这太白楼?”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也不常来。偶尔跟家中姐妹来过一两次。” “哦。”裴寂应了一声,没再往下问,依旧看着窗外。 可洛昭寒心里却有点打鼓了。 她确实不常来,但……谢无岐喜欢来这里。 谢家跟洛家是世交,她跟谢无岐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时候没少跟着他跑来太白楼偷吃这里的桂花糕。 后来年纪渐长,顾忌多了,来得就少了。可裴寂突然问这个…… 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巧合? 她正胡思乱想着,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是伙计送酒菜来了。 几碟色香味俱全的小菜和一壶酒摆上了桌,伙计又退了出去。 裴寂终于从窗边转过身,走到桌旁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就喝了下去。 酒液辛辣,他微微蹙了下眉。 洛昭寒看着他那喝酒的架势,忍不住轻声说:“你慢点喝,空肚子喝酒容易醉。” 裴寂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他没接话,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这次没急着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昭寒,”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挺正式的,“我们的婚期,定了。” 洛昭寒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攥紧了:“定在什么时候?” “秋后,十月初八。”裴寂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父亲和你父亲一起定的日子。” “哦……”洛昭寒低低应了一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茫然,有点期待,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来掩饰情绪。 就在这时,隔壁雅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是有几个人喝高了,嗓门大得吓人,划拳吹牛的声音穿透了木板墙,清晰地传了过来。 “谢兄!再来!今儿个不醉不归!” “哈哈,王兄海量!小弟佩服!干!” “要说这长安城里,论洒脱仗义,还得是咱谢无岐谢兄!” “谢无岐”这三个字像根针似的,猛地扎了洛昭寒一下。 她端茶的手一抖,几滴茶水溅了出来,落在手背上,烫得她微微一缩。 裴寂的目光瞬间就扫了过来,落在她溅湿的手背上,然后又缓缓移到她脸上。 他的眼神沉静得像潭深水,可洛昭寒却觉得那目光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隔壁那些人的笑闹声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打她的神经。 “啧,”裴寂轻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真是吵得人心烦。”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隔壁那群吵闹的人,可洛昭寒却觉得他意有所指,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热。 裴寂放下酒杯,忽然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也不等洛昭寒反应,径直就走出了雅间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洛昭寒一个人对着满桌的酒菜,心里乱糟糟的。 谢无岐他果然在这里。而且听那动静,就在隔壁。 裴寂他……是不是也知道了?他刚才出去,是真的嫌吵透气,还是…… 她坐立难安,脑子里胡思乱想,一会儿是小时候和谢无岐爬树掏鸟窝的糗事,一会儿是裴寂那双看不出情绪的深邃眼睛。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裴寂还没回来。 洛昭寒越来越不安,她犹豫了一下,也站起身,轻轻推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倒是安静,隔壁房间的喧哗声也小了些。她左右张望了一下,没看见裴寂的身影。 她想着他是不是下楼了,或者去了净手的地方,便犹豫着往楼梯口的方向走了几步。 刚走到楼梯拐角,忽然听到下面大堂传来一阵特别的动静,似乎有人正在上楼,伙计在一旁殷勤地引路:“谢公子,您常用的那间听雪轩一直给您留着呢!” 洛昭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回走廊阴影里。 可是已经晚了。 一个穿着绛红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迈步上来,他身形高挑,面容俊朗,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羁的笑意,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不是谢无岐又是谁? 他显然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洛昭寒,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灿烂了,还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昭寒?你怎么在这儿?” 他三两步就跨完了剩下的台阶,站到了洛昭寒面前,身上带着一股清冽的酒气,却不难闻。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完全无视了周围的环境:“真是巧了啊!我跟几个朋友在隔壁喝酒,听到动静还以为听错了呢!你一个人?” 洛昭寒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点懵,脸颊更红了,下意识地摇头:“不,不是,我跟人一起来的。” “跟谁啊?”谢无岐很是自然地问道,还探头往她身后的走廊看了看,“你家姐妹?那我得去打个招呼啊!” “不是……”洛昭寒尴尬得脚趾头都快抠地了,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响了起来。 “跟我一起来的。” 裴寂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走廊里,离他们只有几步远。 他脸色比刚才出去时更冷了,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落在谢无岐搭在洛昭寒胳膊上的手。 谢无岐刚才一激动,习惯性地拉了她的袖子一下。 谢无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手,看向裴寂,挑了挑眉,语气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甚至带了点挑衅:“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裴兄啊。真是稀客,裴兄也会来这种热闹地方喝酒?” 裴寂没理他的调侃,一步步走过来,目光在洛昭寒和谢无岐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后定格在洛昭寒有些发白的脸上:“菜要凉了,回去吧。” 这语气,这态度,活像是丈夫来抓不着调的妻子回家。洛昭寒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谢无岐嗤笑一声,往前站了半步,隐隐将洛昭寒护在身后一点,对着裴寂说:“裴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碰都碰上了,又是老朋友,怎么着也得喝一杯吧?昭寒,你说是不是?” 他又扭头看洛昭寒,冲她眨眨眼。 洛昭寒头皮都发麻了。这两个男人,一个冷得像冰,一个热得像火,此刻在这走廊里对上,空气里噼里啪啦都快冒出火星子了。 她夹在中间,简直难受得要命。 “无岐,我……”她刚想劝谢无岐别闹了,裴寂却突然动了。 他一把抓住了洛昭寒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决,不由分说地就要把她往雅间里带:“我们还有事,不打扰谢公子雅兴了。” 这动作,这语气,彻底把谢无岐的火给点着了。 “哎哎哎,裴寂你什么意思?”谢无岐也来了脾气,伸手就拦在了裴寂面前,脸上的嬉笑彻底没了,“拉拉扯扯的干什么?没看见昭寒不愿意跟你走吗?” 裴寂终于正眼看向谢无岐,眼神冷得能冻死人:“谢无岐,她是我的未婚妻。我带她走,天经地义。跟你,有什么关系?” “未婚妻”三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谢无岐被他这话噎得一愣,随即俊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未婚妻怎么了?未婚妻就不能跟朋友说句话了?裴寂,你别以为定了亲就能把昭寒关起来!我告诉你,我……” “你怎么样?”裴寂微微眯起眼睛,身上那股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杀气隐隐透了出来,走廊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洛昭寒感觉手腕被裴寂握着的地方一片滚烫,听着这两人唇枪舌剑,周围似乎已经有其他雅间的客人被惊动,悄悄开门探头看了。 她又急又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们别吵了!”她用力想甩开裴寂的手,却没甩动,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 谢无岐见她要哭,心里一软,语气缓和了些:“昭寒,我不是要跟他吵,是他太不讲道理!” 裴寂却只是冷冷地看了谢无岐一眼,根本不屑于再跟他争辩,拉着洛昭寒就要强行离开。 “裴寂!”谢无岐火气又上来了,一把按住裴寂的肩膀,“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今天是不是故意带昭寒来这儿的?你是不是早知道我在这儿?” 这话问出来,连洛昭寒都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裴寂。 裴寂脚步停住,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着谢无岐,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谢无岐,你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他猛地一抖肩膀,震开谢无岐的手,力道之大让谢无岐踉跄了一下。 “我裴寂的未婚妻,将来是要明媒正娶进我国公府大门的。”裴寂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都能砸出坑来,“至于你,谢公子,还是管好你自己那些红颜知己吧。别整天惦记着不该你惦记的人。” 这话简直是往谢无岐心窝子里捅刀子了! 谁不知道谢家公子风流倜傥,红颜知己遍布长安,可他对洛昭寒的心思,却是最认真、最不敢亵渎的。被裴寂这么当众说出来,还说得如此不堪,谢无岐眼睛瞬间就红了。 “裴寂!你放屁!”谢无岐怒吼一声,想都没想,一拳就朝着裴寂的脸砸了过去! “啊!”洛昭寒吓得惊叫一声。 裴寂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动手,脑袋微微一偏,轻松躲过了这一拳。但谢无岐也是练过的,另一只手紧接着又跟了上来,直接去揪裴寂的衣领。 裴寂眼神一厉,松开了洛昭寒,抬手格挡。 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瞬间就在这不算宽敞的走廊里动起了手! “砰!”的一声,旁边一个摆放花瓶的高脚几被撞翻,名贵的瓷瓶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别打了!你们快住手!”洛昭寒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边的动静彻底闹大了,好几个雅间的门都打开了,客人伙计纷纷探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长安城里最顶尖的两位贵公子竟然在太白楼里为了洛家小姐大打出手! “哎呀!二位爷!二位爷快住手啊!使不得!使不得啊!”掌柜的闻讯连滚爬爬地跑上来,吓得脸都白了,围着两人直转圈,又不敢上前去拉。 裴寂和谢无岐都是心里憋着火,这会儿动了手,更是招招都不留情面。裴寂招式沉稳狠辣,带着军中的路子;谢无岐则灵活多变,带着点江湖气。 一时间竟打得难分难解,桌椅板凳遭了殃,噼里啪啦倒了一片。 “裴寂!你除了会拿婚约压人你还会什么!” “谢无岐,你除了会纠缠别人的未婚妻你还会什么!” 两人一边打还一边不忘互相呛声。 洛昭寒看着这彻底失控的场面,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只觉得天旋地转,无比的难堪和委屈涌上心头。 她猛地一跺脚,带着哭腔喊道:“你们打吧!打个够!我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们了!”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推开围观的人群,哭着就往楼下跑。 这一声喊,像一盆冷水,猛地浇在了裴寂和谢无岐头上。 两人几乎是同时住了手,脸上都挂了彩。 裴寂嘴角破了,渗着血丝。谢无岐眼眶青了一块。 他们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又看看哭着跑开的洛昭寒,再看看周围一片狼藉和那些看戏的目光,一时间都愣在了原地。 “昭寒!”谢无岐最先反应过来,喊了一声就要去追。 却被裴寂一把狠狠拽住。 “滚开!”谢无岐怒目而视。 裴寂的眼神阴沉得可怕,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谢无岐,你再敢追一步,我让你谢家明天就滚出长安城信不信?” 这话里的狠厉,让天不怕地不怕的谢无岐都心头一寒,动作顿住了。他知道,以裴家的权势,裴寂这话未必是吓唬他。 裴寂狠狠甩开他的手,扔下一句:“掌柜的,损失记我国公府的账上!” 然后,他看也没看谢无岐和周围的人群,大步流星地朝着洛昭寒离开的方向追了下去。 留下谢无岐一个人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裴寂消失的背影,又看看一地的狼藉,最终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脸上满是懊恼、不甘和愤怒。 第144章 儿时玩伴 走廊里,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掌柜的在一旁陪着小心,欲哭无泪。 这太白楼的一场好戏,怕是明天就要传遍整个长安城了。 而楼下,裴寂快步冲出太白楼大门,夜晚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站在灯火通明的门口,焦急地四处张望,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车马如龙,哪里还有洛昭寒的身影? 眉头紧紧锁起,脸上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 翌日。 这天的天气真不赖。 日头暖洋洋地挂在天上,跟个刚出锅的流心蛋黄似的,金光洒下来,把江州城里的青石板路都照得亮堂堂的。 江面上波光粼粼,几条小船慢悠悠地晃着,船老大有一声没一声地吆喝着号子,透着那么一股子闲适劲儿。 可这好天气,似乎半点没照进太白楼二楼临窗那位爷的心里头。 裴寂往那儿一坐,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安静降温了好几度。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锦袍,料子一看就极好。 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低调,但瞒不过识货人的眼,知道那绝不是普通富贵人家能撑得起来的。他面容俊朗,线条清晰得像是拿刀仔细雕琢过的,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波澜。 就那么望着楼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车马,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滑的红木桌面。 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顶尖云雾茶,白瓷盏里的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带出阵阵沁人心脾的茶香。 可裴寂好像没啥心思品茶,那杯茶端上来是啥样,现在差不多还是啥样,都快放凉了。 跑堂的小伙计第三次蹑手蹑脚地过来,想给他续上热水,都被他那周身散发的气场给逼得缩了回去,只敢远远瞧着,心里头嘀咕:这位客官都枯坐快半个时辰了,光瞅窗外,茶也不喝,点心也不点,到底等的是哪路神仙呐?可别是来找茬的吧? 瞧着又不像,这通身的气派,非富即贵,惹不起惹不起。 裴寂等的是谁?可不是啥神仙。 他等的是谢无岐。 洛昭寒的那位青梅竹马。 一想到“青梅竹马”这四个字,裴寂叩着桌面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神似乎更沉了些。 他和洛昭寒的婚事,是两家早就定下的。洛家是清贵书香门第,裴家是实权勋贵之家,这门亲事,在外人看来是珠联璧合,再般配不过。 裴寂年少成名,年纪轻轻就在朝中有了位置,前途无量,是多少京城贵女梦寐以求的夫婿人选。 可偏偏,他那未过门的妻子心里头,似乎早早地就住了个别人。 就是这个谢无岐。 一个据说文采风流,却偏偏不走科举正途,反而游历四方,像个江湖闲散人的家伙。 裴寂派人查过,谢无岐此人文武兼修,在江州一带颇有些名望,但更多的,是那种带着点“传奇”色彩的轶闻,什么诗酒风流啦,什么仗剑助人啦,在裴寂看来,多少有些不着调,非正统士子所为。 可昭寒提起他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总会闪过一些裴寂从未在她看向自己时看到过的光彩。 虽然她恪守礼数,从未越矩,但那种深埋于心的熟稔和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挂,让裴寂心里头像是梗了根细刺,不疼,但总归是不舒服。 今日约见谢无岐,是他裴寂的主意。 用的名头倒也冠冕堂皇——他初来江州督办公务,久闻谢公子才名,特此一叙。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能让洛昭寒记挂多年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是圆是扁,是英雄还是狗熊。 时间一点点过去,楼下的喧嚣似乎更盛了些,裴寂的耐心也随着那逐渐冷却的茶汤,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那壶茶彻底凉透,裴寂嘴角微微下抿,几乎要失去所有耐心的时候,楼梯口终于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哒,哒,哒。 那脚步落地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不像是文人雅士的轻缓,也不像是武夫的沉重,反而有种闲庭信步般的洒脱。 仿佛他不是来赴一个可能暗藏机锋的约,只是随意来逛逛。 裴寂没有转头,依旧看着窗外,周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就像猎手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视野,所有的躁动都沉淀下来,只余下一击必中的准备。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 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响了起来,语调微微上扬,透着股懒洋洋的劲儿:“抱歉抱歉,让裴兄等了。路上碰到个卖糖人的老伯,手艺实在精妙,忍不住站着看了会儿,耽搁了时间。” 裴寂这才缓缓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身略显随意的青色布衫,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干净整洁。 来人身材高挑,肩宽腰窄,墨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束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额前,非但不显邋遢,反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味道。 他的面容极好,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便不笑也仿佛带着三分笑意。 尤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着阳光的琥珀,清澈透亮,却又显得格外灵动,甚至有点狡黠。 这人手里,还真就捏着个刚做好的小兔子糖人,晶莹剔透,活灵活现。 裴寂的目光在那糖人上停留了一瞬,再抬眼看谢无岐。 四目相对。 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电光石火,“噼啪”闪了一下。 裴寂站起身,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微笑,疏离而冷淡:“无妨,谢公子雅兴。请坐。” 谢无岐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对方那刻意保持的距离感,笑嘻嘻地一撩衣摆,就在裴寂对面坐了下来,还很自然地把那糖人插在了桌边一个空置的笔架上:“老人家手艺好,瞧着欢喜。裴兄不尝尝这太白楼的茶?听说是一绝。” 说着,自顾自拎起那壶凉透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极其自然地将茶壶递向一旁候着的小伙计,“劳驾,小哥,换壶热的来。” 小伙计如蒙大赦,赶紧应声去了。 裴寂看着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仿佛他才是做东道主的那一个。 这人……果然和调查里说的一样,看似随和,实则主导性极强,而且脸皮恐怕不薄。 “谢公子倒是随性。”裴寂淡淡开口。 “人生在世,图个自在嘛。”谢无岐拿起那杯凉茶,毫不在意地呷了一口,还点了点头,“嗯,虽是冷茶,余韵犹存,好茶。” 新茶很快送上,热气重新蒸腾起来。 两人对坐,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气氛有点微妙的僵持。 最后还是谢无岐打破了沉默,他指尖转着那只白瓷茶杯,琥珀色的眼睛带着笑,直直看向裴寂:“裴兄远道而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请谢某喝杯茶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有什么指教,不妨直说。” 他太直接了。直接得让习惯官场那套迂回试探、话留三分余地的裴寂,一时有些不适。 裴寂端起新斟的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指教谈不上。裴某此次来江州,公务之余,想起昭寒时常提及谢公子乃她旧友,文采武功皆有不凡之处,故心生好奇,想结识一番。” 谢无岐眉梢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也更难以捉摸了些:“哦?昭寒妹妹还记得我这点微末本事?真是难得。” 他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感慨,仿佛真是意外之喜。 裴寂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杯壁温热,他却觉得指尖有点凉。 “自然记得。”裴寂的声音依旧平稳,“昭寒性子静,朋友不多,能让她时常挂念的,更是少之又少。谢公子算是其中之一。” “挂念?”谢无岐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羽毛,轻轻搔过人的耳膜,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裴兄这话说的,倒让我受宠若惊了。我与昭寒妹妹自幼相识,不过是儿时玩伴的情分。后来我离家游学,四处漂泊,与她已是多年未见。倒是裴兄你,与昭寒妹妹佳偶天成,令人艳羡。”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撇清了自己,又捧了裴寂和洛昭寒的婚事,听起来滴水不漏,全是祝福。 可裴寂听着,心里那根刺,好像又往里钻深了一点儿。 儿时玩伴?多年未见?若真如此,为何他派去的人查到的消息里,去年洛昭寒随父回乡祭祖时,还曾与恰好也在江州的谢无岐见过面?虽然只是公开场合的短暂寒暄,但…… 而且,谢无岐这话里话外,听着是撇清,可那一声声自然而然的“昭寒妹妹”,叫得是不是太过顺口了些? “谢公子过谦了。”裴寂放下茶杯,“听闻谢公子虽不涉功名,却交游广阔,见识不凡。昭寒性子单纯,日后若有什么不解之处,或许还需谢公子这位故友从旁指点一二。” 这话就有点意思了。听着是客气请教,实则是在划界线——洛昭寒以后的事,是他裴寂的事。 谢无岐何等聪明的人,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裴寂,里面的光芒微微闪动,像是阳光下流动的蜜糖,温暖,却也可能粘手甚至烫人。 “裴兄说笑了。”谢无岐的声音也淡了些,少了方才那份刻意营造的懒洋洋,“昭寒妹妹冰雪聪明,自有主张。何需旁人指手画脚?至于我……” 他顿了顿,忽然抬手,将笔架上那个糖人取了下来,放在指尖把玩,“我就是个闲人,喜欢四处走走,看看热闹。江州城挺好,糖人很甜,茶也不错。但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裴寂,笑容重新浮现,却似乎隔了一层薄薄的雾:“等看够了,自然就走了。天下之大,有趣的地方多着呢。” 这话像是在说他自己,又像是在回应裴寂那隐晦的敲打。 你放心,我对你的未婚妻没想法,我对江州也没留恋,我迟早会走。 裴寂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那完美无缺的笑容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或者伪装。但他失败了。 谢无岐的表情太自然,太坦诚,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 可越是这样,裴寂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就越重。 这个人,像一团雾,看着清晰,伸手去抓,却可能什么都抓不到。 两人又看似随意地闲聊了几句,多是谢无岐在说些游历时的见闻趣事,语气生动,描绘得栩栩如生。裴寂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附和一两句。 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甚至有点像是朋友间闲谈的味道。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这看似平和的水面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无声涌动。 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都是一次无声的交锋和试探。 茶喝了两巡。 谢无岐忽然放下茶杯,笑道:“光喝茶有些寡淡,裴兄,不如叫些酒菜?这太白楼的醉鱼和红烧狮子头可是一绝,来了不尝,算是白来了。” 裴寂正欲开口,楼下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异常喧哗的动静,夹杂着女子的惊呼和男人的厉声呵斥,似乎还有瓷器破碎的尖锐声响。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向窗外望去。 只见楼下不远处的一个瓷器摊前围了一小圈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像是农户打扮的老汉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面前的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看起来像是某个造型独特的瓷瓶。 一个穿着绸缎、满脸横肉的中年胖子,正指着那老汉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老汉脸上了。 “你个老不死的!走路不长眼睛啊?老子这缠枝牡丹纹的玉壶春瓶!可是正儿经的官窑货!值五十两银子!你给我撞碎了!赔!今天不赔钱,老子打断你的腿!” 那老汉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老爷……俺、俺不是故意的……俺就是挑着担子没站稳,轻轻蹭了一下……它自己就倒了……五十两……俺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钱啊……” “放屁!轻轻蹭一下能倒?分明就是你给我撞的!少废话!拿钱!”那胖子不依不饶,甚至对身后跟着的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家丁立刻摩拳擦掌地围了上去,眼看就要动手。 第145章 梅花 周围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有同情老汉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但没人敢上前。那胖子一看就不好惹。 裴寂眉头蹙起。光天化日,皇城脚下,竟有如此欺行霸市之事。 他身为朝廷命官,于公于私,都不能坐视不理。他下意识地就要起身。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几乎在那胖子家丁动手推搡那老汉的同时,对面一道青影如风般掠过。 裴寂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谢无岐不知何时已经下了楼,出现在了人群之中。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也没见怎么用力,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拨一拉,那两个正要行凶的家丁就哎哟叫着,踉跄着朝两边跌退开去,差点摔个屁墩儿。 谢无岐挡在了那吓得缩成一团的老汉身前,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模样,看着那胖商人:“这位老板,火气别这么大嘛。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的,多不雅观。” 那胖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谢无岐,见他穿着普通,不像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顿时气焰又嚣张起来:“你谁啊你?哪儿来的穷酸?敢管老子的闲事?滚开!不然连你一块揍!” 谢无岐也不生气,反而弯腰,从那一地碎瓷片里,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片,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还对着阳光照了照。 “老板,你说这是官窑的玉壶春瓶?”他慢悠悠地问。 “废话!不是官窑的能值五十两?”胖子叉着腰,唾沫横飞。 “哦?”谢无岐嘴角一勾,那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嘲讽,“可我瞧着,这胎质略显粗松,这釉色也不够莹润,这底足的款识……啧,写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官窑的师傅要是这水平,早就被拉去砍头了吧?” 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胖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胡说八道!你懂个屁!” “我是不太懂。”谢无岐把玩着那块瓷片,笑眯眯的,“我就知道,真正的官窑玉壶春瓶,器型端庄,釉色如玉,声如磬鸣。您这堆碎片……” 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瓷片,发出沉闷的响声,“听这声,闷得跟敲破锣似的。再说了,这瓶要是真那么值钱,您就这么随便摆摊子上?不怕被人顺走了?” 顿了顿,目光扫过胖子那摊位上其他一些看起来花里胡哨的瓷器,意有所指地道:“我瞅着您这儿,类似的官窑珍品好像还不少啊?老板,您这生意做得挺玄乎啊。” 这话一出,周围议论声更大了。 大家都不傻,顿时明白过来,这胖子恐怕是个专门碰瓷讹人的主儿!那老汉是倒霉撞枪口上了! 胖子被戳穿伎俩,顿时恼羞成怒,指着谢无岐:“你!你血口喷人!坏老子生意!给我打!往死里打!” 那两个家丁再次扑上来。 楼上的裴寂眼神一凝,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他随身带着软剑。虽然看出谢无岐似乎会些拳脚,但对方人多…… 但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只见谢无岐身形一晃,轻松避开一个家丁砸来的拳头,同时脚下看似不经意地一勾,那家丁下盘不稳,“噗通”一声就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另一个家丁挥拳打来,谢无岐不闪不避,只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家丁的手腕脉门上轻轻一敲。 “哎哟!”那家丁只觉得整条胳膊瞬间酸麻无力,软绵绵地垂了下去,脸上满是惊骇。 谢无岐甚至都没怎么移动位置,依旧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对着那目瞪口呆的胖子笑道:“老板,还打吗?要不……咱们再去官府聊聊你这堆‘官窑珍品’的来历?” 胖子看看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的家丁,再看看谢无岐那深不见底的笑容,终于知道踢到铁板了,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冷汗都下来了。 “你,算你狠!”他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狠话,也顾不上摊子了,冲两个家丁吼了声“废物!还不快走!”,便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连那一地瓷片都不要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和掌声。 那老汉死里逃生,对着谢无岐就要下跪磕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谢无岐赶紧伸手扶住他,语气温和:“老伯,使不得,快请起。以后进城小心些,离这种摊子远点。”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点碎银子,塞到老汉手里:“受了惊吓,去买碗热汤压压惊。” 老汉千恩万谢,这才抹着眼泪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谢无岐站在那一地狼藉中,阳光洒在他青色的衣袍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弯腰,将那块最大的瓷片捡起来,拿在手里抛了抛,然后摇摇头,随手将其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望向太白楼二楼的窗口。 正好,对上了裴寂俯视的目光。 谢无岐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阳光明朗得有些晃眼。 他还抬手,朝裴寂挥了挥,那姿态,轻松又自在,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掉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裴寂站在窗前,面无表情。 楼下的谢无岐,和他刚才在楼上对话的那个看似散漫不羁的文人,仿佛判若两人。 身手利落,观察入微。 这个人,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裴寂看着他轻松的笑容,心里非但没有松了口气,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更紧地攥住了。 他原本以为,谢无岐只是个文采尚可会些花拳绣腿,靠着童年情谊让洛昭寒另眼相看的江湖客。现在看来,他错了。 这个人,藏得很深。 像是一阵风,你以为抓住了他的形迹,他却早已从指缝间溜走,不留痕迹。 这样的人,真的会如他所说,对洛昭寒只是情分?真的会轻易离开? 裴寂第一次,对这场父母之命的婚事,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不确定感。 他看着楼下那个沐浴在阳光中笑容灿烂的青衣男子,眼神深处,一点点沉淀下暗光。 谢无岐拍了拍手,整理了一下并未有丝毫凌乱的衣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重新走进了太白楼。 楼梯上再次传来那哒、哒、哒的脚步声,依旧从容不迫。 裴寂缓缓坐回原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不知何时,又凉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上了楼,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坎上,带着点懒洋洋的回响。 裴寂坐在那儿,没动,手里的凉茶也没再喝第二口,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都拢在光里,可那光好像暖不透他,反而衬得他另半边隐在阴影里的侧脸,线条更加冷硬。 谢无岐回来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嘴角噙着笑,几步走回桌边,一撩衣摆重新坐下,动作流畅得仿佛刚才只是出去透了透气,而不是下楼料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啧,扰人清静。”他自顾自拎起那壶又有点放凉趋势的茶,给自己续了半杯,摇头晃脑,“好好一个喝茶天,偏遇上这等腌臜事,败兴。” 他说着,抬眼看向裴寂,琥珀色的眸子在光下清亮得过分,带着点探究,又好像只是随口一问:“没吓着裴兄吧?” 这话问得……裴寂心底冷笑一声。 他堂堂京畿巡防营指挥使,刀光剑影里走过不知多少回,会被楼下区区一个地痞无赖讹诈的场面吓着? “谢公子说笑了。”裴寂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倒是谢公子,好身手,好眼力。” 他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是在点明。 我看清楚了,你绝非普通文人。 谢无岐像是没听出那层意思,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笑嘻嘻地一摆手,浑不在意:“嗐,什么身手眼力,不过是走的地方多了,见的破烂事也多,熟能生巧罢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实人吃亏,对吧?” 这话说得轻巧,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利落的身手和精准戳穿骗局的洞察力,只是自然反应。 裴寂没接这话茬。 目光落在谢无岐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上,方才在楼下动手,衣角似乎沾了点飞起的灰尘。谢无岐自己也注意到了,很随意地用手指弹了弹,动作自然,没有半分窘迫或不自在。 这个人,似乎对身外之物,对旁人的眼光,都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漠然。 这种漠然,不是伪装出来的清高,而是真正的不放在心上。 这种特质,出现在一个可能与他未婚妻有着特殊情谊的男人身上,让裴寂感觉非常不舒服。 “谢公子方才说,看够了便会离开江州?”裴寂将话题拉了回来,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知需要多久?” 谢无岐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眼睫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这可说不好。”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道,“江州虽小,五脏俱全。好吃的,好玩的,有意思的人……说不定哪天又碰上像刚才那样需要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事儿,这日子,不就过得有滋有味了么?” 抬起眼,笑吟吟地看向裴寂:“裴兄你说是不是?这人生啊,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 他又把皮球轻飘飘地踢了回来,话里话外滴水不漏,既没承诺马上走,也没说要长留,反而强调了一种随遇而安的不可预测性。 裴寂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就在这时,楼梯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略显急促。 一个穿着普通灰布短打的精干男子快步上来,目光一扫,便径直走到裴寂身边,俯身低声耳语了几句。 裴寂听着,面色丝毫未变,他微微颔首,那家仆便立刻躬身退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楼梯口。 整个过程,谢无岐都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喝着茶,甚至还颇有闲情地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图案。 裴寂转回目光,看向谢无岐,语气平淡地开口,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说起来,谢公子与昭寒自幼相识,想必对她喜好十分了解。” 谢无岐画着图案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小时候的事,谁还记得那么清楚?无非就是小姑娘家喜欢的那些玩意儿,花啊草啊,甜滋滋的点心什么的。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人都是会变的。现在的昭寒妹妹喜欢什么,裴兄你这个未婚夫婿,难道不比我更清楚?” 他再次巧妙地把问题抛了回去,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聊。 但裴寂没有被他带偏。 “人确实会变。”裴寂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目光落在谢无岐那双灵活动作的手指上,“但有些根子里的东西,变不了。比如,不喜甜食,独爱云雾茶的清苦。” 谢无岐的手指,这一次停顿了一下。虽然他很快又继续动作,但那瞬间的凝滞,没有逃过裴寂的眼睛。 桌面上,那点水渍隐约勾勒出的,似乎是一朵简化的寒梅? 梅花,洛昭寒。她名字里带个“寒”字,生平最爱梅花。 裴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蛰了一下,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漫开。 他查到的消息里,去年洛昭寒回乡,与谢无岐见面时,别院中插的,正是白梅。 谢无岐终于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些,那双总是含笑的琥珀色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些别的东西,像是平静湖面下突然涌动的暗流。 他看着裴寂,没有说话。 裴寂不再掩饰,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谢无岐:“谢公子似乎,记得很清楚。” 谢无岐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嘴角又缓缓向上勾起,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裴兄今日请我喝茶,”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缓慢了许多,“原来不是为了论江风品新茶,而是来查户口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那张红木桌,看着裴寂,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懒散,多了一种锐利:“何必绕这么大圈子?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便是。我与昭寒妹妹,自幼相识,情分自然与旁人不同。但这情分,干干净净,光明磊落,从未逾矩半分。不知这点可能让裴兄安心?” 第146章 线索 谢无岐竟直接挑破了! 不再迂回,不再闪躲,就这么把话摊开在了明面上。 裴寂眸色骤深,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没想到谢无岐会如此直接,这反而打乱了他预设的步调。 “安心?”裴寂的声音冷了下去,“谢公子以为,裴某是为何不安心?” 谢无岐笑了,那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嘲弄:“那就要问裴兄你自己了。是因对自己不够自信,还是对昭寒妹妹缺乏信任?”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裴寂内心最隐秘也最不愿承认的角落。 他对洛昭寒,确实谈不上深厚的信任。他们的婚事源于家族联姻,相处时间有限,洛昭寒性子清冷,对他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反倒是眼前这个看似不着调的男人,占据了她童年和少女时代大段的记忆和情感。 裴寂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不再收敛,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桌上的空气都仿佛变得滞重。 “谢无岐,”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带着冰碴,“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很清楚。”谢无岐毫无惧色地迎着他的目光,“裴寂,我不管你今日约我出来,是存了试探的心思,还是想敲打警告。我只告诉你一句——” “洛昭寒既然选择了你,答应了这门婚事,以她的性子,就绝不会三心二意。你若有疑,那是你辱没了她,也看轻了我谢无岐。” “至于我,”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着的裴寂,眼神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却透着疏离的模样,“我在哪儿,留多久,是我的事。不劳裴大人费心。这江州,我想待便待,想走自然也会走。” 说完,不再看裴寂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的脸色,抬手将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像是饮酒般豪气,却又带着决绝的意味。 “茶喝完了,多谢裴大人款待。”他将空杯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告辞。” 转身,下楼。青色的衣袍在楼梯转角一闪而逝。 哒,哒,哒……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二楼临窗的雅座,只剩下裴寂一人。 他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面色铁青,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桌上的两杯茶,一杯满而凉透,一杯空而见底。 窗外阳光正好,江面依旧波光粼粼,街市喧嚣如常。 可裴寂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郁气,吐不出也咽不下。 谢无岐最后那几句话,像耳光一样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是不是真的看轻了洛昭寒?也看轻了谢无岐? 不。 裴寂猛地攥紧了拳,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扰乱这桩既定的婚事,动摇他认定的东西。 谢无岐…… 我们,走着瞧。 …… 翌日。 大理寺。 谢无岐见裴寂瞧见他,面上并未有惊讶之色,不由挑眉。 “裴大人见到我似乎并不意外,你的未婚妻洛昭寒呢?” 谢无岐这话问得直接,那双桃花眼里闪着点儿戏谑的光,就那么瞅着裴寂,好像想从他脸上扒拉出点儿什么有意思的表情来。 可裴寂呢?京城里出了名的冷面阎王,那张俊脸还是绷得跟块上好的寒玉似的,没半点裂痕。 他甚至还有闲心抬手,慢条斯理地拂了拂官袍袖子上压根不存在的灰尘。 “谢小侯爷真是好兴致,”裴寂开口,声音平稳得跟结了冰的湖面一样,听不出半点波澜,“这深更半夜,雨骤风急的,不在你的温柔乡里待着,倒跑来我这办案的凶险之地看热闹?” 他这话避重就轻,压根没接洛昭寒那茬。 谢无岐心里嘿了一声,就知道这厮没那么好对付。 他索性也不走了,往前溜达了两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环视了一下这乱糟糟的院落,那些大理寺的官差举着火把,雨水打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明明暗暗的。 “裴大人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不是?”谢无岐笑嘻嘻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纨绔子弟的散漫劲儿,“咱们好歹也算打小一块儿掏过鸟窝的交情,我这不是听说你未来媳妇儿出了事儿,特意赶来关心关心嘛!” 他眼神跟钩子似的,就想看看裴寂到底绷不绷得住。 裴寂终于撩起眼皮,正眼瞧了他一下。那眼神深得很,像两口古井,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有劳小侯爷挂心。不过这是大理寺的公务,小侯爷还是避嫌为好。夜深雨大,请回吧。” 这就下逐客令了? 谢无岐心里那点好奇心上下下爬得更欢了。裴寂越是这样滴水不漏,他就越觉得这里头有事儿,而且还是大事儿! 洛昭寒那丫头,他虽说好些年没见着了,但小时候也算是一起玩泥巴的情分,更别提她如今还顶着裴寂未婚妻的名头。这人都失踪了,现场乱成这样,裴寂还能这么稳坐钓鱼台?骗鬼呢! “避嫌?我避什么嫌?”谢无岐干脆耍起了无赖,双手一抱胸,倚在旁边一棵东倒西歪的树上。 “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我谢无岐就是个混吃等死的闲人一个?我一没功名二没实权,就剩下点儿热心肠了。裴大人,你跟我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洛家妹子怎么就不见了?是遭了贼了还是碰见绑匪了?需要人手帮忙找不?别客气啊!” 他噼里啪啦一顿问,眼睛却不住地往那屋里瞟。 窗户破了个大洞,门也歪在一边,里面黑漆漆的,借着外面火把的光,能看到桌椅板凳倒了一地,狼藉得很。 裴寂的眉头蹙了一下,似乎对谢无岐这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有点没辙。 “洛小姐的侍女傍晚前来报官,说是小姐自午后便不见了踪影,房中留有打斗挣扎的痕迹。”裴寂终于开口,说的却干巴巴的,没半点情绪,“本官正在勘查现场,搜寻线索。” “打斗痕迹?”谢无岐捕捉到这个词,眉毛挑得更高了,“洛昭寒那性子,能跟人打起来?她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印象里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小姑娘,确实不像会跟人动手的样子。但她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看人时,里面藏着的倔强,谢无岐倒是还记得几分。 “人是会变的。”裴寂淡淡地说了一句,像是在回答他未尽的疑问,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转过身,不再看谢无岐,对旁边一个穿着仵作衣服的老吏吩咐:“仔细检查门窗的撬痕,还有地上这些碎片,看有没有不属于这屋里的东西。” “是,大人。”老吏连忙躬身应下。 谢无岐摸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裴寂这态度,太不对劲了。未婚妻失踪了,生死未卜,他倒好,在这儿一丝不苟地查案,冷静得跟处理别人的事儿一样。 就算他裴寂天生是个冷心冷情的性子,可这也太…… 除非,他知道些什么?或者,他预料到了会发生什么? “裴寂,”谢无岐忽然换了个称呼,语气也正经了些,不再那么吊儿郎当,“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人家绑了你未婚妻来找你麻烦?”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裴寂这大理寺卿,掌刑狱案件审理,抓过的贪官污吏、江洋大盗能绕皇城一圈,仇家估计能从城南排到城北。 有人绑了他未婚妻来报复,太有可能了。 裴寂检查地上痕迹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不排除这种可能。”他回答得依旧谨慎,“但一切还需证据。” “证据证据,等你找到证据,黄花菜都凉了!”谢无岐有点急了,他这人虽然看起来没正形,但还是讲义气的。 洛昭寒好歹算他半个发小。 “你就没点线索?比如有没有收到什么勒索信?或者最近办了哪个棘手的案子,对方放话要你好看之类的?” 裴寂终于直起身,转过头看他。火光跳跃下,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谢无岐,此事并非你想象的那般简单。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个侍卫急匆匆地从院外跑进来,身上湿透,也顾不上行礼,凑到裴寂耳边低声急语了几句。 裴寂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沉了下去,虽然变化极其细微,但谢无岐多精的人啊,立刻捕捉到了。 “在哪里?”裴寂沉声问,声音压得很低。 “就在……在后巷的垃圾堆旁边……”那侍卫的声音有点发颤,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但是大人……只有衣服和……” 后面的话声音太低,谢无岐竖起耳朵也没听清。但他看到裴寂的拳头倏地握紧了,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有门儿!肯定是找到什么了!而且是极其不好的东西! “带路。”裴寂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也顾不上谢无岐了,抬脚就跟着那侍卫往外走。 谢无岐哪能错过这种热闹,立马屁颠屁颠地跟上:“哎哎哎,等等我!人多力量大,我也去瞧瞧!” 裴寂脚步没停,但也没出声阻止,算是默认了。 谢无岐心里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裴寂这反应,绝对有问题!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出了小院,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黑的巷子。 这地方弥漫着一股垃圾和雨水混合的酸腐气味,难闻得很。 几个大理寺的官差正围在一处,火把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甚至有些发白。 看到裴寂过来,官差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谢无岐挤过去一看,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那是一个胡乱堆砌的垃圾堆,被雨水泡得发胀。 而在垃圾堆旁边,湿漉漉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堆女子的衣物,一件水绿色的绫罗上衣,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还有一件藕荷色的绣花比甲。 衣物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污,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深色的斑点。 衣服旁边,还扔着一支摔断了玉簪,正是时下京城小姐们流行的样式。 谢无岐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这场景,太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了。 劫色?害命?先那啥后那啥? 他猛地扭头去看裴寂。 裴寂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盯着那堆衣物和簪子。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像是戴了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具。 但谢无岐离得近,能看到他眼底深处翻涌着的风暴,以及他紧抿的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周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好半晌,裴寂才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去碰触那支断掉的玉簪。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只是悬在那里,微微有些颤抖。 谢无岐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家伙好像也不是那么冷硬得像块石头。 至少在此刻,他周身弥漫出的那股子沉痛和愤怒,是实实在在的。 “确认是洛小姐的衣物吗?”裴寂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旁边一个像是领头模样的官差硬着头皮回答:“回、回大人,已经让洛小姐的贴身侍女辨认过……她确认了,这衣裳和簪子,确实是小姐今日所穿所戴……” 这话一出,几乎就像是给事情定了性。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雨落下的声音更响了,砸在人心上,冰凉一片。 谢无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里头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虽然他老是跟裴寂不对付,小时候没少被他教训,长大了也看不惯他那副永远板正的死样子,但洛昭寒……那丫头其实没什么不好。 就是性子闷了点,小时候跟个小古板似的,但长得是真水灵,跟玉雕的人儿一样。这要是真香消玉殒了,还死得这么惨…… 他正心里头骂娘呢,却忽然注意到一点不对劲。 裴寂蹲在那里,反而像是在仔细查看衣物周围的泥地?甚至他还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垃圾,似乎在寻找什么。 咦?这反应不太像单纯的悲痛和愤怒啊。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无岐忍不住也凑近了些,眯起眼睛仔细看。 那堆衣服扔的位置确实有点巧,正好是在垃圾堆和墙角形成的凹陷处,虽然被雨水冲刷过,但,一些痕迹还是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