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花细雨》 第1章 选择 元通十年,长安的第一场雪,下了好几日,斜风裹挟着雪花,吹的琉璃瓦声声细响。 扬起风沙,沈全懿艰难抬头,不觉眯了眯眼睛,天雾蒙蒙的似被纱布包着。 迎面吹来的沙粒和雪花,让人忍不住耸肩缩颈,耳边尽是轻嘘短叹。 怀安院儿奴仆早已忙碌起来,弯下的腰,时不时直起来,几双眸子不觉的瞟向跪在院中的沈全懿,因为受罚,有了些许消瘦,那娇俏艳丽的容貌未添憔悴,反而有了些楚楚可人。 跪在这里已有一个时辰,沈全懿咬了咬牙,轻巧的挪动了几下位置,她的一双腿已是酸痛麻木。 她自来受不得凉,这时候已经冻的直打颤,没忍住便低头捂嘴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瞬时便涨的通红。 大概听闻这里的动静,堂门的帘子被人高高挑起,里头出来一个面带愁容的嬷嬷,她疾步过来,忙扶起沈全懿。 “好姑娘,莫要怨恨,夫人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说着,一边没忍住叹了口气,心里腹诽,这母女俩儿自来和仇人一般似的。 这里一番动静,院儿里的下人都没有出声,很显然沈全懿这般受罚不是头一次了。 他们屏声静气的垂下头,各自做事去了。 沈全懿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张了张嘴,干哑的嗓子却是说不出话来,只能暗自攥了攥冰冷的手指。 须臾,强迫镇静下来以后,动了动发麻的舌头,艰难的开口:“崔嬷嬷,母亲她…” 话未说完,崔嬷嬷已经皱眉打断了沈全懿的话:“姑娘,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婚嫁一事,自来便是由父母做主,夫人费心替您谋划,您可别误了夫人的慈母心啊。” 闻言,沈全懿自冷笑一声儿,崔嬷嬷还在劝慰,屋里头一阵厉声:“蠢货!还不滚进来!” 里头发了话,崔嬷嬷攥紧了沈全懿的手,扶着人往里去,嘴里一边念叨,要沈全懿说话和气些。 沈全懿敛下眉眼,沉默不语,她发髻上落了雪,额前的发缕粘在脸上,有些狼狈。 进了屋便瞬时暖和起来了,屋里点着淡淡的熏香,抬头目光透过纱帘,隐约看到一道人影。 刘氏刚刚产子不过十日,身子还虚着,如今天冷,自是受不了一点儿寒,屋里头的门户关的严实,除烧着地龙,还摆了不少碳火盆子。 盆子烧的正旺,听着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子都在跳。 沈全懿站不稳,半个身子靠崔嬷嬷扶着,待上了炕,她跪坐在母亲刘氏的对面,尽管双膝酸痛也咬牙忍着,脊背更是挺得坚韧。 刘氏半靠在软枕上,她才生产完,脸颊圆润些许,虽过了而立之年,风姿不减,此刻她缓缓睁眼,那一双好看的凤眼上挑着,只是静静看着沈全懿,便无端生出几分审讯的意思。 刘氏一番打量并不遮掩,她似乎是头次这么细看沈全懿,若说她一切不满,可沈全懿那张脸便是独盛,不比她的逊色。 不施粉黛的玉面,依旧细润如脂,柳眉如烟,粉白黛绿,一双杏眼如含秋水盈盈藏光,此刻染了风霜的容颜又更得一筹清冷之感。 刘氏敛眸,语气冷冽:“到底是你祖母窝囊,将你养在身边,也教出一个窝囊样儿,白瞎了我给你的这张皮。” “是,我是不如母亲有本事,你说是为我好,可谁家母亲会让自己的女儿舍了正妻不当,给人做妾去?” 沈全懿浅浅的勾起唇角,抬头迎上刘氏的视线,眼里满是嘲讽,心里却无限悲凉,她自幼丧父,母亲刘氏不过丧夫一年,便再改嫁王家。 且嫁过王家不足一年时便产下一女,外头闲话不知道说成什么了,当初刘氏不留恋的孤身离去,却未想过,沈全懿兄妹在沈家里将如何受磋磨。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艰难存活,在沈家若非祖母护着,她们兄妹早已丧命。 “何必这样假惺惺,不过是王蹙不愿意做妾,你才突然想起我这个无关紧要的女儿。” 沈全懿微微抬了抬头,倔强的与母亲对峙,心里实有些酸涩,如再强硬,不过少年,心里还有些委屈酸楚,母亲偏心同母异父的妹妹,欲再言,可忽觉喉咙一阵痒意,忍不住便大声咳嗽起来。 气氛顿时微滞,外头响起脚步声,有丫鬟端着热茶躬身进来,沈全懿捧过茶,待抿下一口,才堪堪止住咳嗽,丫鬟接过茶盏小心退下。 这么多年以来,鲜少这样争执,为人父母,自有在孩儿们跟前儿的威严,如今焉能被子问母。 刘氏心火旺盛,柳眉倒竖,直起身来,抬手便想是一掌,只是对上沈全懿惨白的小脸儿,又停住手掌,只是怒骂:“你放肆!你的规矩学哪里去了,还轮不到你来质问我,你是我生的,我自有权做主!” “你目光之短浅,能入东宫,妾又何妨,何况你已经过了东宫掌事的眼,你不是你愿不愿意的就能决定的了。” 沈全懿这样反叛,刘氏已经渐渐地失去耐性,看着这个同先夫生下的长女,她的眸子不知何时带上了嫌恶。 她自幼时便自傲,就算当先夫自杀而去,她依旧不曾软弱,自凭本事,更是二嫁入当地有名的富户王氏一族。 偏同先夫生下的一双儿女,除了相貌,脾性无一随她。 “夫人可不能动气。” 崔嬷嬷原在外侯着,可听着里头母女俩又不对付的吵起来,忙进来劝架。 崔嬷嬷恭身进来,先递了姜汤给沈全懿,又到了刘氏身后,轻扶着她的背,给她慢慢顺气。 饮了姜汤,沈全懿轻轻喘息着,弯下身,抱住双腿,眼皮沉闷,一头便栽了过去,崔嬷嬷忙过去伸手在额头试探,呼了一声儿:“哎呦,这样冷的天,跪了那么久,这会儿已经发热了。” 崔嬷嬷催人去叫大夫,又让丫头进来,将沈全懿送去偏房换衣。 刘氏沉默的看着,未出有一声,许久,看着昏睡过去的沈全懿,喃喃出声:“她不懂我是在为她谋划…她是我生的,我没错,我是为了她好!” 刘氏说的话不知道是说给沈全懿听的,还是她自己,崔嬷嬷替刘氏抚背的手一顿,她跟在刘氏身边多年,可这些事她看着也觉得刘氏对自己的女儿实有些狠。 “你也觉得我偏心?”刘氏似有所察觉,侧头看了一眼崔嬷嬷,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崔嬷嬷手微顿,压下心里的思绪,弯下身去,微抿唇:“夫人如此做定有用意,奴不敢揣测。” 此话答的,挑不出错处,刘氏浅浅一笑,未再为难:“册儿呢?” 问起才出生的儿子,刘氏语气软和了不少,这儿子来之不易,她嫁进王家三年头一年生下女儿,她心中着急,本就二嫁,若无子,怎么在王家立足。 好在,她虽过三十,受了些苦,但还是得了这个儿子。 “在乳母那里才吃了奶,睡了呢。”崔嬷嬷暗暗缓下一口气。 “替懿姐儿收拾吧,明日东宫会来接人,别出什么差错,告诉她,让她规矩点儿,否则她那病恹恹的祖母怕是熬不过冬。” 刘氏的话让崔嬷嬷没忍住心头一跳,恭声应了,才微一抬头,猛的和刘氏对上视线,刘氏一双黑眸幽幽,仿佛是两口不见底的深井。 崔嬷嬷慌忙低头,不敢再看下去,否则她似要坠入无尽地狱。 第2章 入东宫 天色渐渐开始放亮,庭中的已经积满了不少松雪,门前儿不少奴仆拿着扫帚清雪,王家侧门儿停着一顶四角青色小轿,轿前儿围着一圈儿丫头婆子。 踩在湿漉漉的泛着青色的台阶上,沈全懿转头木然的看向崔嬷嬷,崔嬷嬷不着痕迹的避开迎来的视线,袖子下的手紧紧攥住沈全懿的胳膊,暗自微微用力,直到吃了痛,沈全懿才回过神儿来。 抬头看着那一顶青色小轿,仿佛窥见她未来人生的一角,狭窄且幽深,似无路可走。 “好,让母亲放心,我绝不辜负母亲所望。”沈全懿浅浅的笑着,眼底再无半分温色。 她已走这一步,便不是可退的了,她要活下去,就算为了哥哥和祖母。 轿前儿的两个丫鬟很是守规矩,从到了王家门上便垂首立着,未出有一言,直到沈全懿与崔嬷嬷无话,才躬身上前,替沈全懿挑起帘子。 回头望了望隐在灰色里的宅院,眸色微缩,沈全懿看见拱门边上一闪而过的青色衣角,顿了顿,不过一瞬,立刻收回视线,一步入了轿子。 将人送上轿子,崔嬷嬷望着,直到连影儿都瞧不见了为止,莫名的她松下一口气。 却忍不住想,此番离去,生死不明,前途未知。 抬轿子的人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一路来极稳,不见一点儿颠簸,沈全懿只是坐着,连帘子都不曾挑过,也说不清是不是心里害怕。 约摸半个时辰,只听得外头一声儿“落”,轿子稳稳停下,外头两个丫鬟挑了帘子,探了手进来,扶着沈全懿出来。 此时正到了日头,日光晃眼,仰头看着朱红色的高门,很快,心里的忐忑渐渐覆上心头,沈全懿也不觉紧张起来。 且看便知道这是后门儿,门上已经停着两个轿子,这是同样的各府选上送来的姑娘们。 都是出身不高,宫里头的选秀,她们这些身份都是不配参加,否则怎么会被送进来,说的好听一些是妾,实则不过是比下等奴才们能缓口气罢了。 初来陌生的地方,何况是东宫,姑娘们面面相觑,矜持的微笑而过,却都未出言攀谈。 众人规矩侯着,只等里头传召,处在冬日,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随着冷冽的寒风袭来,便已忍不住裹紧衣裳。 好在不多时,里头便有人过来,是一年轻的妇人,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瞧着是和气的人,她略抬手,便请众人随她往里去。 皇家宫院儿,本就精致的院落,此刻覆上银白色的雪衣,更添意境,普通人哪里见过,年轻的小姑娘们想仰脖子看,知道不合规矩,便小心瞄上几眼。 领头的妇人回眸,脸上并无怒色,只是轻声道:“姑娘当心脚下的路。” 一句话臊红了几个姑娘的脸,瞬时噤声。 走过九曲游廊,过了角门,进了西面儿的大院儿,妇人示意众人停下,她已转身而去。 不久只听着外头阵阵脚步声,沈全懿一行人回头,只是未等下头人通报,周围已经是跪倒一片,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沈全懿不敢抬头,这样的阵仗,任谁都知道眼前的这位便是将来极大可能为主中宫的太子妃。 这时受了召见,几个姑娘匆忙拢了衣裳跟着一块入堂。 堂内正中面儿放着一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青花缠枝香炉升起袅袅香烟,众人进来,就试着脚下松软,原铺着绣制的红丝绒地毯,众人进来了,丫鬟们便将屏风撤下其撤去。 无了遮挡,有人偷眼去看,太子妃左郦面容清雅,眉眼温和,竟通身无钗环装饰,只手腕缠着一圈儿佛珠,素色蜀锦衣裙。 虽无华衣压身,可通身气度觉让人不可小觑,她几步上了高位,低睨一眼,视线轻扫低下跪着的磕头正式参见的众人,便抬了抬手,众人这才起身恭谢落座。 相互见过礼后,按着规矩左郦赏了东西,姑娘们接过谢恩。 同与沈全懿的两个姑娘,一位是柳州杨氏出身,原家里头祖上都是读书的,只是如今家中子孙无处,没上了官场,只为耕田度日。 另一位是长安郡下的,王氏家中无官却也从商倒也富足。 “瞧瞧这才是年轻呢,一个个小脸儿嫩的掐出来水来。” 清亮的女声响起,沈全懿抬头飞快的扫了一眼,左郦左手边儿的位置空着,隔着下来才是说话的这位,那想来便是苏良娣。 传闻长安苏家才女有二,后来双双嫁入东宫,双苏入东宫还成就一段佳话,只是可惜入东宫不久,一女陨落。 良娣苏锦的容貌算不上惊艳,却也秀气素雅,特别是一双细眉轻轻蹙起,如江南烟雨中的薄雾,娇弱可人。 “如今人多了,咱们也心里也欢喜,以后院儿里要热闹些了,我这里倒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妹妹们各自挑选些。” 苏锦说着,身侧的丫鬟已经捧着木盘子过来了,木盘上的红布撤去,沈全懿没动作等着身侧两人挑完了,才拿了剩下的一个白玉镶金镯子。 才坐下,沈全懿有些煎熬,昨日罚跪一双膝盖已是酸痛肿胀,方才又跪了许久,这时候隔着衣裳,隐隐有刺痛袭来,她咬牙抠紧手指,再疼也不能失了态。 苏锦目光从沈全懿身上掠过,唇角轻动,身侧的丫鬟随身退下。 屋子里火盆烧的正旺,方才几人身上的那点寒意渐渐消散,说话间也松泛许多。 左郦软软的靠在椅背上,不觉搓动手里的佛珠,目光流转在几个姑娘的面儿上,顺势过来,正对上沈全懿那一双含了水的杏眼时,视线微滞,就似晃了神儿,不过一瞬,她立刻回神,嫣红的嘴角浮出抹笑来。 沈全懿恰抬了抬眼,瞧见左郦看向自己的眼里眸色复杂,竟有几分讽刺,几分怜悯。 不敢停留,沈全懿谦卑的垂下头,面上不显,可心头一惊,暗自揣测不知左郦方才那般神情,对自己是喜是怒。 “好了,各位既然已经入了府,便是一家人了,日后要齐心协力伺候好太子爷。” 左郦说着低头咳嗽两声儿,再抬起头来,面上已经有了倦色。 苏锦面儿有忧色,起身站至左郦身后,轻轻的替其抚背顺气。 众人不语,心中却暗自腹诽,外头传言太子妃常年与佛堂相伴,身子羸弱,嫁入东宫十年也无子,如今看她似乎很是虚弱,外头传言倒也是真。 左郦揉了揉眉心,似是强撑着:“时候不早了,玉兰你领着她们先去顾侧妃那里拜见吧。” 被点到名的那位便是方才领着沈全懿一行人妇人,玉兰浅浅福身,便先一步在门上等着姑娘们。 众人规矩的谢恩退下。 第3章 顾檀 侧妃顾氏所居的春雅院儿与太子妃左郦的院子相隔不近,此要拐过两个花门儿和水桥,往春雅阁的路上,姑娘们终没忍住,轻声咬耳。 “顾氏”两字,瞬间带动了紧张的气氛。 “听说侧妃娘娘独便生一子一女,极得盛宠,无人可及…” “有子自然得宠。” “可说她极霸道,厉害的狠呢,院子里头,就连太子妃都退让几分。” 沈全懿只听着未去搭话,太子后院儿女人不多,子嗣有顾侧妃所出一子一女和苏氏的一女,除去太子妃和侧妃,只有苏锦这位良娣,而传说那位顾侧妃容貌倾城,院儿中独宠,但性格极傲。 玉兰走了一段儿才发觉几个姑娘已经落后她好几步,不由得轻皱了皱眉头:“姑娘们,这可不是逛花会,谨言慎行。” 话落,众人禁言,只是规矩跟在玉兰身后,待过了水桥,却依稀听见有隐约的哭泣声和低沉的犬吠声,且随着她们的脚步,声音愈演愈烈。 直到望着门上的匾额,沈全懿等人驻足在院儿门,之前似泣血的哭声就是由此处传出的,听着声音几个姑娘不觉都脸色有些白。 玉兰拢了拢衣襟,却神色不变,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容,她几步上前,熟稔拉着门上的婆子说话。 而沈全懿她们未等传唤只能在门上侯着,几人瑟瑟地站在风口处,不忍打了几个喷嚏,硬是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里头才传了话出来。 只是才进了院子,便直了眼睛,选中摆着长条打板子的凳子,仗行还没结束,两边的板子还在不断的落下,凳子上头趴着的人已经血肉模糊,衣裳也薄破碎不堪,甚至都分辨不出男女。 只是从凄厉的哭声来判是女子。 这样惨烈的场景吓众人连脚步都挪不动了,沈全懿不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抬眼看坐在上首的那个美丽的女子。 贵妃椅上,女子懒懒的靠着,孔雀纹大红羽缎披风遮住她半张脸,让人识不得她的全貌,隐约得她半仰着下巴,看着下头,凄厉惨叫似乎勾起她的兴致,红唇微勾,擒着淡淡的笑。 她的身侧一个笼子里有只通体雪白的巨犬,足有半个人那么高,尾巴微微翘着摇摆不停,口里吐着半吊子舌头,犬声低沉,一双黑眸看向沈全懿她们。 而院子的奴仆像是已经习惯了,她们面不改色,自做手里的活。 “侧妃娘娘。”玉兰的声音,终于换得女子回头。 也是此刻,沈全懿等人才看清楚女子,一双带着笑的狐狸眼璀璨夺目,眼波流转间,似要勾人魂魄,竟让人不禁忽略掉她细长雪白的脖颈还缠戴着红宝石的项链。 这便是侧妃顾檀。 “辛苦玉兰姐姐,娘娘近日不知为何乏累的厉害,寒天路难行,便只能劳你多走一遭了。” 闻言过去,众人抬头见顾檀身侧笑吟吟地站在着一女子年岁不大,可眉眼间稍带戾气,让人不敢轻视,顾檀喊她珠莲。 “各位,娘娘今日身弱,怕是招待不了,既然已经入了院儿,相见的时日多着呢,不急在这一日,各位请回吧。” 珠莲挑了挑眉,她的话无疑是下了逐客令,顾檀依旧稳稳坐着未有表态,想来也是她的意思,不然珠莲也不敢做主。 沈全懿心中腹诽,这顾檀果真盛宠,头一日见,架势摆的比太子妃还大。 院子里见了大红,实际几个姑娘也不想待了,此刻发了话,可以离去,一个个的恨不得立刻就飞走了。 玉兰不见恼怒,笑着点点头,转身便指了几个丫鬟分配给了几个姑娘,各领着人回住处。 只是脚还没踏出去,忽听的窒厄声儿落,回头看,原本长凳上还再挣扎的人已经没了动作,她纤细的脖颈骤然垂下。 同时打板子的声音没了,院儿里便静悄悄的,血顺着凳子流下,地面漫出大片的红,靠的近的几个姑娘脚下的鞋都被浸湿了,所有人都忍着,血腥味裹挟着寒风一块塞进鼻腔里。 “白白煞了我的风景,早些收拾吧。”顾檀皱眉似兴致缺缺,随意的摆了摆手,人便进了屋里。 外头的珠莲面无表情的抬手指挥着几个小厮,将人拖出去,他们手脚麻利,像是做过无数次了,又似乎早有准备,扯过早在凳子侧放着的草席,将尸体随意裹进去,便抬着出去。 顺着他的走过的路,草席里渗出得血水滴落一地,艳红色的蜿蜒曲折的长长的一条,宛若一吃了人巨蛇。 行至门上,呼从草席里垂下一只手来,激起一片惊呼声,为首站着的玉兰都没忍住,偏过头不忍再看。 院儿剩下的奴仆,提着水桶和刷子,清洗着地上的血迹,不知何时又落了雪,地上渐渐铺上白色。 实在震撼,不过进门儿头一日,顾檀便这般下马威,都是年岁小的姑娘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看着殷红的地面,几个姑娘吓得瘫软在地,有个更是爬在地上干呕起来。 饶是沈全懿也喘息几许,这才互相搀扶着起身。 好不容易告退,跌跌撞撞的几人,被丫鬟们搀扶着从春雅阁里出来,沈全懿倒还好这会儿也缓过来了,就是脸色有些白,另外两个受了惊,再待不得一点,拉着丫鬟就是走。 艰难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沈全懿打量一番,瞧着算不上破但也足够旧了,当然与顾檀的春雅阁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几个侍妾能分的什么地方,如今这个小院儿就算的好了,才撩了门上的帘子,就听的外头有人叫喊。 原同她一块来的杨四秋也分在这个院儿,沈全懿分在了正堂屋门儿,杨四秋在下头的南房。 可这时候没心思寒暄了,沈全懿已经累的虚脱,匆忙进了屋里头,就让丫鬟去打热水回来。 她呢,这边儿被分了两个年轻的丫鬟,院儿里头还有个上了年纪的嬷嬷。 估计大差不差,都是这么法儿吧。 打了热水进来,沈全懿换了身儿衣裳,撩起裤腿一看,果然她两个膝盖肿了一大圈儿,这会儿用热热的帕子捂着才好受一些。 半靠在炕头,沈全懿喘了口气,看着跟前儿两个丫鬟,比她大不了多少呢,问了问名字,她摸了摸袖子里的东西,轻声道:“日后咱们可就处在一块儿了,心总要往一起去。” “当然。”沈全懿顿了顿,“你们若是觉着伺候我委屈了,咱现在就走。” 闻言,桃叶杏叶都跪下了,忙道:“姨娘言重,奴才到了您跟前儿,必忠心不二。” 沈全懿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锭银子来,分给两个丫鬟。 总不能一点儿甜头都没有,就让人干活儿。 桃叶端着盆子才出去了,没一会儿又撩了帘子进来,说着苏良娣那儿送了东西过来。 一下子,沈全懿还没想明白呢,外头的人已经进来了,是苏锦贴身的丫鬟紫烟,瞧着脸上带笑不像是坏事儿,沈全懿心放了下来。 “姨娘,这是良娣叫奴才送来的。”紫烟笑眯眯的,便将手里的玉瓶儿递过去,“消肿止痛的,咱们大姑娘前儿碰着了就是抹的这个,见效呢。” 沈全懿心里一跳,苏锦倒是和善,她不敢怠慢一招手,身侧的杏叶忙接过了东西。 “有劳良娣记挂,实在感激。”说着,塞给紫烟一个荷包,紫烟倒也不推脱,收了东西。 送走了人,桃叶倒是挺高兴的,到底院儿里头有个主子能照拂总比没有的强不是?何况沈全懿一个身份太低微了,有什么事儿,也有个帮衬。 桃叶心中所想,沈全懿不是看不出来,她倒是没那么天真的认为自己一入东宫,就能得苏锦的眼缘儿,后院儿的女人通俗的讲都是“敌人”哪有什么和善相处。 不过她心里有防备就是,在这里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稍有行之踏错,只怕都不知是个什么死法了。 第4章 惊梦 冬日夜短,用了膳食,本想早早歇着,可今儿通身乏累,便又要了热水擦洗一番,膝盖上用了紫烟送来的药,果真缓解许多。 沈全懿端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模糊不清的自己。 杏叶立在她身后,用帕子替其绞着湿发,粗粝的手指划过沈全懿的脸颊,她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拉住杏叶的手。 “你原在哪里做事儿呢?” 杏叶怔了怔便道:“原在前院儿太子妃娘娘那儿,后来犯了傻,做了错事儿,便在后头做些粗活。” 听着沈全懿问话,杏叶还以为是她做事儿不入眼,这是要赶了她走。 说着,她一急,便跪下了:“求姨娘别赶奴婢走,那时是奴婢年轻不知事,如今我一定小心做事儿,伺候好姨娘。” 沈全懿笑了笑,拉着杏叶起身:“只是瞧你手上的老茧,问一句罢了,年轻的小丫头一般不会送去做苦力活的。” “是…是奴婢愚笨,给侧妃娘娘上茶,失了脑子,竟不知茶凉,所还呈了上去。”杏叶脸色有些苦涩。 一旁的桃叶却抿了抿唇:“姨娘不知道,还是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儿,侧妃娘娘就不知那时为了就发了好大的气,好多人被罚…” 话一出,杏叶脸色就变了,忙道:“住口,不可非议。” 见状,沈全懿心里也大概知到了,顾檀果真是行事张杨,敢越权直接处罚左郦屋里的丫鬟,平日只怕是稍有不顺,下头人就要遭殃,像杏叶被退去做苦力,好比过被今日被打死的那个姑娘。 一番问话杏叶吓得不轻,沈全懿也不想为难人,安顿着几人先歇着罢了。 这屋儿不知以前住没住过人,只是为干净些,还是换了被褥才歇下。 今儿个守夜的是杏叶,只是在炕边且了矮塌。 桌上的烛火跳跃摇曳着,沈全懿已经躺下了,还以为受了一天累,该是沾了枕头就要睡,不想却失了睡意。 睁眼平躺着,看着头顶上蜀锦制的帐子已经有些发白,不知吊在这里多久了,上头还布这一层灰土,只盯着,不觉沈全懿激起一身儿寒意。 她似乎在看自己的人生,就如这帐子,灰白,然后褪色,最后无人在意。 想着更睡不着了,只能强迫自己忽视,辗转侧身躺着,沈全懿摆摆手,示意熄了灯。 杏叶披了衣裳起身,几步过去,才呼了气儿,只是烛火没灭,外头起了大动静。 院儿里头南面儿灯火通明,人声渐渐吵闹起来,伴随着些哭声。 本就睡不着,这会儿几人也坐起来。 接着就听“咚咚咚”从廊下桃叶跑了进来,脸上挂着急色,嘴一张就要说话。 一旁的杏叶却直皱眉,外头冷的厉害,桃叶直窜了进来,送进一股寒气,屋里头可怜的极少的温热便也被吹散了。 沈全懿本就咳嗽,这会儿再惹了寒气,只怕是要病了。 “下头的扬姨娘中神儿了,自回来了,不吃不喝,抱着枕头又是哭又是笑,姨娘没瞧见,光那样就算了,杨姨娘还且着脑袋往墙上撞呢!那屋里头几个丫鬟都吓痴了。” 桃叶跑的急,又说的急,一语毕后,兀自喘息许久。 闻言,沈全懿皱眉,到底是一个院儿里头的,总不能装瞎躲过去,何况若是什么大事,再惹起了前头的事儿,只怕她也要跟着倒霉。 冒夜而出,夜里的风比之白日更冷更硬,吹在脸上如刀割一样,刮的生疼,不觉便缩肩耸脖。 进了南房屋里头,果然见两个丫鬟痴呆在门上,炕上的杨四秋缩在墙角,整个人浑身发抖,转身正看见沈全懿一行人进来了,似乎又受了惊,仰着头就要往墙上撞。 “快!拉住她!” 重重嗑在墙上,眼瞧着头见了红,沈全懿忙大声呵斥,可屋里头那两个丫头靠在门上只瞪眼瞧着,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还是杏叶和桃叶动手,可刚把人擒住,杨四秋便大叫起来,她的劲儿还不小,挣扎扭动着身子,桃叶两人差点按不住了。 沈全懿眸子一动,看着脚边的被子,忙道:“快用被子裹她,免得再伤着了。” 两人反应过来,合力将人裹住。 半天将人按住了,才松下口气,结果沈全懿抬头看,杨四秋不知何时散开了发髻,她又才伤了头,腥红的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来,在摇动的烛光里一张鬼魅般的脸,若隐若现,看着可渗人的厉害。 沈全懿拧眉,将人拉过来才发现,杨四秋是满身的汗,衣裳都湿透了,就似在水里泡着,沈全懿肚子里一股子气,这屋里头几个丫鬟分明没把杨四秋当主子。 杨四秋不明所以,迷迷糊糊抬头看着沈全懿,便讨好的咧嘴一笑,接着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 这人几乎是傻了,沈全懿转头瞧着门上的两个丫鬟,语气严肃:“眼里头还有没有主子,杨姨娘这般,你们倒躲的远。” 沈全懿冷冷的瞧着两个丫鬟,或许开始确实吓着了,可如今两人眼里头都是幸灾乐祸。 这么久了碳火也未生,窗户开着寒风肆意侵入,这屋里头如冰窖一般,受了凉,沈全懿嗓子干痒的厉害,忍不住便咳嗽起来。 杏叶忧心,想着要端盏热茶来的,沈全懿摆手,她方摸了摸杨四秋的被子,都是往年的旧被褥,薄的厉害,根本不能保暖。 可见杨四秋屋里头的两个丫鬟是多么不上心。 听了沈全懿话,两个丫鬟不以为然:“您这说的什么话,都是做奴才的,什么叫躲了,我们又不是医师,疯了傻了,我们有什么法子,这头天就这样,怕不是把个疯子招进来了。” “好在没伺候呢,再把太子爷吓着了。” 话落,沈全懿便抓起炕上的软枕狠狠一掷,正巧砸在两人头上:“今儿个杨姨娘是过了太子妃娘娘的眼,你们一口一个疯子傻子,是觉着太子妃娘娘眼拙,不如你们二位慧眼。” “将派你们来伺候,你们这般行事,就是对太子妃娘娘的安排不满了?” 没想到沈全懿能将话说的左郦身上,两个丫鬟脸色一变,忍不住颤声道:“姨娘好大的威风,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奴才两人可是经侧妃娘娘拨来的…” 沈全懿冷嗤一声儿:“怎么,难道是侧妃娘娘让你们如此行事?让你们冷眼旁观,置主子的生死不管?” 这罪名安的大了,两人嗓子一噎,暗暗攥拳垂下头再缄默不语。 第5章 太子 请大夫,夜里开门儿是绝迹瞒不过左郦的,没有牌子,怎么开得了府门儿。 留桃叶在,沈全懿还是让杏叶去怀安院儿传报。 前脚儿杏叶刚走,炕上的杨四秋就惊叫起来,沈全懿忙才想着先把人抱住,结果还没动手呢,人两眼儿一番晕了过去。 手忙脚乱的,让桃叶将人扶住,沈全懿用力掐在杨四秋人中上,很快,人悠悠转醒,她的面色微微发红,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着,忽然哭了。 “沈妹妹!有鬼啊!有鬼来找我了,她要来索我的命!你救救我!救救我!” 沈全懿看了一眼,杨四秋头上的伤口已干了痂,是一深红色的血口,她眉宇间神色惊恐,又害怕。 如若不知,那么此刻的杨四秋更像是她嘴里那个夺命的厉鬼。 不便多言,只是提醒她:“杨姐姐你可慎言,你才今日入东宫,哪里来的鬼。” “有!怎么没有,你不记得了吗?那个鬼才死了,她…她不是被席子裹着…” 杨四秋眼神空洞,喃喃的说着,似乎又像是在回忆,那个血腥的场面,话到了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沈全懿感觉疲累,抬手揉了揉眉心。 杨四秋这是被顾檀院儿里头,那个被杖毙的女子吓着了。 门上两个丫鬟的脸上惧色渐渐退去,挑眉看着沈全懿,似乎再说,侧妃娘娘的手段你应该见识过了。 “这事儿太子妃娘娘都知晓了,难倒你们觉得自己还能安然无恙,还是说侧妃娘娘一定会保下你们。” 沈全懿冷笑,今日之事若杨四秋没有发疯之举,或许对于那些苛待她也就忍下来了,还真处置不了两个丫鬟,可现在杨四秋半疯半傻,连命都差点没了,这就压不住了,终要闹大。 两个丫鬟脸色一白,她们靠在门上,寒风吹过身上不由得覆上惊冷的寒意,面面相觑之间,心中又暗有盘算。 沈全懿瞧着两人小动作,也不点破,无非求到顾檀那儿,她本来也没想瞒着,因为也瞒不住。 这头儿怀安院儿。 左郦已经换了寝衣,倚靠在炕前儿,发无束,乌黑如瀑披在肩上,方上了桂花的头膏,烛光下,还闪着细碎光泽。 玉兰带着两个丫鬟端着盆子进来,见左郦手里还捧着本金刚经,炕上摆着的红木的小几上搁着宣纸和毛笔。 左郦常年礼佛,经书几乎不离手,抄写记录更是常事。 “太子爷呢?”左郦状似随口一问,她未抬头,手里轻轻翻动书页。 玉兰摆了摆手,几个小丫鬟下去了,屋里头只剩下主仆二人。 “太子爷今儿个回来的晚,也就去看了哥儿和两个姐儿,方又传话儿说就在前儿歇着了。” 闻言,左郦笑了笑放下经书,想着揉揉眼睛,却瞧见削葱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沾了墨汁,不觉皱眉。 拿过帕子轻拭手掌,仍道:“咱们太子爷清心寡欲,几个美人儿怕是要苦等了。” 说着,不觉一顿,忽的脑海里又闪出沈全懿那如含秋水的眼,一场好戏就要上演了。 “顾氏真是沉不住气,下头的人没一个有脑子的,白叫人厌恶啊。” 这话左郦能说,但是玉兰没资格接,所以她只听着,又悄悄的看左郦的表情。 理了理袖子,左郦起身,只笑:“走吧,戏台子都搭好了。” 玉兰回神,就想要替左郦更衣,岂料左郦摆摆手,只是取过大氅随意披着,悠悠道:“睡中惊醒,满是忧心,不顾寒雪,深夜独去。” 玉兰方还有些懵懂,此刻已了然。 动身时,左郦已叫人去请了大夫,不过雪夜难行,来回耽搁的时间久。 只听窗外一阵密密的脚步声,随即院儿里也掌了灯,帘子一掀,伴着冷风,左郦已进了门儿,周围的人忙跪下行礼。 沈全懿飞快的扫了一眼,见左郦散着发,外披着大氅,似得了消息,就匆忙赶来。 一入屋里,看着地上摆着的火盆奄奄一息,杨四秋还用被子裹着,门上几个丫鬟冻的发抖,左郦心里冷笑一声儿,腹诽顾檀这个蠢货,做事儿做的明面儿上来了。 再看便是杨四秋满脸血。 “竟伤的这般重。”左郦脸上带上几分忧色和愧疚,又瞧着一旁准备行礼的沈全懿,忙拉住了沈全懿的手,“方才多亏你撑着了。” 沈全懿谦卑垂头,不多语,正经主子来了,她算得了什么,自然要往后撤了。 “玉兰!这便是你安排人做的事?”左郦好看的柳眉皱了起来,指着炕上那些旧被褥。 而玉兰在左郦张嘴的瞬间,就已经跪下来了,俯身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头:“奴婢该死,原本从水房拨去的两个丫鬟不知为何没有来,竟被屋里头现在两个丫头给替了。” 话落,门上两个丫鬟大惊失色,玉兰作为太子妃跟前儿最的脸儿的大丫头都得了处罚,她们还不知能不能活命。 两人忙跪下求饶,只是嘴里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几个嬷嬷箍着嘴拉走了。 左郦厌恶的看了一眼,轻声道:“留着无用的东西,杖杀。” 只一句话定了生死。 “终究是奴婢办事不利,请娘娘降罪。”玉兰仍跪着未起。 左郦长叹一口气,面上很是痛心,仍道:“罚你两个月月钱,自己到纪嬷嬷那儿领十个手板。” 玉兰谢恩领罚。 主仆二人的说辞,只听来亦真亦假,沈全懿不相信,这位太子妃真一点不知,就仍凭顾檀在后宅随意折腾。 “人怎么样了。” 身后忽的插入一道清朗的男声,接着屋里众人除左郦外齐刷刷跪下。 沈全懿不敢抬头,实在心里没有想过她和太子初见是在这般场景下,眼前忽然伸出一只手,微微擒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 视线在齐平的那一刻,沈全懿看着面前男人。 太子李乾即过而立之年,可眼前人面容白皙俊雅,一身宝蓝底玄色步步高升团花的茧绸直裰,头束玉冠,倒真如清风明月,像是儒雅的书生,他未出言,探究的视线上下打量她,最后停顿在她的脸上。 第6章 惹火 看着那双好看的眸子直盯着自己的脸,沈全懿才回神儿她失礼了,可不与主子对视。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惊动李乾。 她忙垂下头,李乾的脸上并不觉喜怒,接着他也收回视线,只语气平平的说了声:“起吧!” 众人才谢恩起身,松下一口气,沈全懿侧头去看外面儿,屋里的小窗是可以看到门上的场景的,眼瞧着一人面带急色,朝着屋里奔袭而来还差点摔了跤。 人进了门儿刚要跪下。 李乾轻扫一眼,嘴角轻掀:“行了,不要多礼,早些瞧病吧。” 这时沈全懿才看向穿着常服的大夫,刚想不知左郦这么晚哪里请来的大夫,眸子一转落在了其腰间,上头挂着一红木腰牌。 这是宫里太医署的,眉心一跳,今儿的事儿可扯大了。 床上的杨四秋似乎已经精疲力尽,又再次晕了过去,李乾夫妻二人说话,沈全懿不好在前,拢了拢衣裳,悄悄退至门边儿,只是没想到后头帘子不知什么时候大掀了起来。 她站在风口上,没忍住一下捂嘴咳嗽起来。 “哎呦,快到里头来,这样寒天,你可不能再病了。”左郦回头冲着沈全懿招手,下意识的又看了一眼旁边儿的李乾,却见其面无色。 沈全懿只能谢恩,硬着头皮往前几步,才站定,太医已经写了方子,他起身朝李乾拱手作揖:“回禀殿下,这位姨娘是受了惊吓,又遭寒气入体,臣以开了方子,加上施针,半月足回转。” “照你说的办。”李乾已没了待下去意思,摆摆袖子,随即起身,太医忙将方子递给一旁的丫鬟派药。 脚已经踏出屋门儿,李乾身影一顿,意味深长的说:“看来这院儿里还是有个实心眼儿的,今儿个算做了好事儿。” 左郦会意,立刻道:“爷说的是,沈姨娘今日所行,皆为善举,是得好好赏赐。” 沈全懿一时怔了怔,待她回过神儿来,李乾已走,穿过廊下冷风卷起其一角衣袍,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黑夜中。 她收回视线,抬头看着左郦脸上升起的笑容,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异样的光,不觉她脊背窜上一抹寒凉。 李乾离去,左郦也没有多待。 杨四秋吃了药,这会儿还睡着,左郦给其换了伺候的人,以及屋里头一干用物也全都重新置办了。 只是她额头上的伤不算重,但即使好了也要留疤了,沈全懿想一个低微的侍妾,所能依靠的只有容貌,还没受宠,现在杨四秋唯一能倚靠的东西彻底碎了。 只怕将来的日子要艰难的多。 这一夜,无眠的人很多。 天儿蒙蒙亮,仍遮着一层雾气,珠莲提着一盏八角宫灯在前头走着,身后是一脸铁青的顾檀,橘色的光将她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从昨夜左郦开门儿请了大夫,春雅院儿就得了消息,顾檀半夜掌灯而起,不过她倒没那么傻,贸然前去,直到天儿擦了亮儿,她才悠悠而出。 一行人才到了院儿门,顾檀忽然出声儿:“都滚回去!” 闻言。众人随身一抖,匆忙都跪下了,珠莲也微怔,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却也安抚不住顾檀。 只能先劝慰着先回屋里,天冷可不能再受了寒。 好不容易将人劝了回去,顾檀一进门儿便抓起高几上放着的一八方弦纹盘口瓶,随手狠狠的往地上一掷,瓷片四溅。 “那贱人是故意的,闹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在太子爷面前给我上眼药,多大的事就叫大夫?不是也没死?矫情东西!” 说着人气狠了,胸口起伏不定,也坐不得了,在屋里头来回渡步,可眼瞧的地上大片碎瓷片,几个丫鬟心惊胆战,要收拾,顾檀也不许。 半晌才平复下心情,顾檀往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沉沉一坐,狐狸眼带上了厉色,指着门上的一个丫鬟:“你说,太子爷怎么昨儿个就去了?” 被点到的小丫鬟墨莲后背都湿了,从门上爬了进来,有些不小心,还被瓷片划破了手,忍着疼,跪到了顾檀腿边儿。 “是…太子妃娘娘那儿派的人去请大夫,可正巧碰见太子爷跟前儿的大太监张德生,便把事儿说了,太子爷也就知道了,就让德生拿了牌子去请太医了。” 这可真是巧了。 顾檀冷冷一笑,心里头一下子就恼怒了,珠莲张了张嘴,也不敢劝说只是递了热茶过来,哪知,顾檀火气大的,接过来把茶碗重重放在桌子上,可又不解气,一脚就踹在地上跪着的墨莲的心口上。 冷不丁的,没有防范之下,墨莲挨了一脚,下意识的疼的身子一歪,可又想起来顾檀还气着,她立马又忍着疼跪了回去。 “好啊,咱们太子妃还真是有本事!” 事到如今,顾檀心里头知道这是让左郦算计了,说的话也就口无遮拦,珠莲皱眉,冲着地上的墨莲使眼色。 “还不滚下去。” 墨莲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出去。 不过,没一会儿下面有人来禀报,说是太子妃院儿里派人来了。 顾檀蹭的站了起来,面容含怒,原来一直喜欢上挑的红唇,此刻抿成一条直线,知道不高兴,可到底没不让人进来。 玉兰领着几个丫头进来,便察觉春雅院儿今儿个死气沉沉,奴仆跪了满院儿,玉兰摆摆手,自己捧了茶壶,人往屋里去,脚才踏进去,垂眼扫到地上一片狼藉。 “给娘娘请安。”玉兰冲着顾檀福了福身。 顾檀眼皮颤了一下,咬了咬牙,轻笑道:“你可是太子妃娘娘跟前儿的大忙人,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昨个儿处置那些事儿费不少心思吧。” 这话里有话,玉兰听的明白。 “那些贱奴惯会偷懒,以为在姨娘那儿伺候就能无法无天了,总要吃些痛,才能安生。” 玉兰说的随意,那两个丫鬟今儿一早已经被杖毙了。 话毕,玉兰亲自捧了茶壶上前,顾檀一双眼的恨意都要溢出来了,玉兰只装看不见,慢条斯理的打开茶壶盖子,一下闻着淡淡的苦味儿,是黄连水。 “这时候打扰娘娘是不该,不过青亭院儿的杨姨娘可受了些罪,太子妃娘娘和太子都惊动了,也是一夜不好眠啊。” “好在到底是一个院儿的人,沈姨娘可是个好心的,若不是沈姨娘,只怕杨姨娘都撑不过去呢,就是太子爷临走了,还回头夸奖沈姨娘呢。” 随着玉兰的话顾檀的脸色愈发难堪,正成了火上浇油。 “可太子妃娘娘心里还惦记着您,毕竟您跟前儿还有大哥儿和二姐儿,这黄连水是专给您泡的。” 这句话可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顾檀扯了扯嘴角,轻笑出声儿,此刻原本寂静的气氛打破,她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兀。 “不急着喝完,太子妃娘娘说了,您呢,在屋里头,闲时便可吃一盏,倒也算不得多苦,时间长了慢慢就习惯了。” 说罢,玉兰福了福身:“时候不早了,赏赐已经送到,奴婢要回太子妃娘娘伺候了。” 冷眼看着玉兰离去,顾檀眼睛里透着凶光,将怀里的青花缠枝香手炉冲着扔了出去,堂里的摆着的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被砸出一个口子。 珠莲微惊,忙道:“娘娘,这是太子爷赏下来的。” “一个个都是好样,我等着,看她们能得意到几时!”自嫁进东宫来顾檀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不觉攥紧拳头,心里的恨蔓延到五脏六腑。 第7章 避世 实话是,左郦行动极快,几乎是当天一回去,各类的赏赐就来了。 还是玉兰领着一窜丫鬟来,个个怀里抱着东西。 钗环首饰,绫罗绸缎,无一不少。 “怎么辛苦你亲自来了。”沈全懿起身,眼睫垂下又抬起,脸便上挂着笑了,玉兰忙迎了上来,握住沈全懿一双柔夷,深觉触感细腻光滑,如握着一块暖玉似的。 抬头看,大概是昨夜没睡好,沈全懿脸色愈发的白,可这会儿又赶着咳嗽,脸颊又似打了胭脂,薄如蝉翼的睫毛轻轻抖动,带着一双杏眼就含了泪水,雾蒙蒙的,柔弱又无辜,真是我见犹怜。 恐再是粗犷的汉子见了,都要长出一段百转千回的柔肠。 玉兰心里轻跳,难怪太子爷惦记呢,这可真是个宝贝。 “瞧瞧,我见姨娘这副样子,都要心疼,你可得保养好自己。” 玉兰轻声劝慰,沈全懿却只抿唇一笑,捂嘴又轻轻咳了几声儿,更显脆弱。 她摆摆手,一个丫鬟上前,红漆描金海棠花小托盘上,放着一雕红漆牡丹花开的匣子。 “说是原来东洋进贡来的珍珠,这东西不常见,就得了这么一盒,当初侧妃娘娘可缠了太子爷许久,也没得了,最后到了咱们太子妃娘娘手里,现在赏了姨娘,可见娘娘是真看重姨娘。” 不说还好,这样说了,沈全懿的心都提了起来,她知道左郦这是故意给赚风头呢。 只是顾檀没有的东西,她一个小小的姨娘得着了,顾檀焉能不怨。 “是,都是仰仗太子妃娘娘,只是劳娘娘这样看重,我…实在都有些惶恐了。” 沈全懿自来都很是谦卑,玉兰满意的拍拍沈全懿的手:“好了好了,娘娘赏你的,你安心收着吧。” 沈全懿张了张嘴,却有咳嗽起来,眼看着说不了几句话了,玉兰起身:“姨娘坐着吧,我可要回去复命了。” 说罢,人就转了身儿,正要走,忽的回头,低头贴近沈全懿的耳朵:“昨儿个太子爷同太子妃娘娘可提了好几嘴子,都是问姨娘呢,准备好吧,您的好日子要来了。” “几个姨娘里头,您如今是头一份儿。” 沈全懿面上立刻装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谢恩左郦,才将玉兰送了出去。 人一走,脸上的笑就收敛回去了。 面对这一批批送进来的珍宝,将人的眼睛都看直了,桃叶忍不住道:“看来日行一善真是有好报啊。” 听着这话,沈全懿脸色有些凝重,实在是太大张旗鼓。 杏叶手里攥着单子,正清点东西,来回的点了好几遍,确定无一遗漏之。 桃叶双手捧起桌上摆着的雕红漆牡丹花开的匣子,试着不算轻,拉开小抽屉,里头放着六颗白珍珠,个头虽不是很大,可看着光泽细腻,圆润饱满。 品质也算上乘。 这样贵重的东西,就算是赏赐,也太重了。 桃叶喜形于色,看着便是激动。 “把东西都收起来,不要动,登记好入库。”沈全懿看着发蒙的杏叶二人,轻声安顿。 这不是什么好事,此刻的她恐怕已成了后宅女人眼里的眼中钉。 打发了桃叶出去,杏叶看着沈全懿带着愁容的脸,人默不作声儿的站于其背后,一双手轻轻替沈全懿捏着肩。 “姨娘是觉风头太盛,怕不得长久。” 沈全懿轻轻叹息,她如今无依靠,还是藏锋的好,想着就有些头晕,半伏在炕上的红木小几上,她撑着额头,想着该如何将这风头躲过去。 有忧愁是真的,思虑过重,沈全懿有几夜不好睡,后来又故意贪凉,便是发热和拉肚子了。 就连咳嗽也是愈发重了,整个人一下子就消瘦下来,往日的衣裙穿在身上都有一些空落落的。 大夫来来回回好几趟,方子不知道开了几遍,屋里头全都是苦涩的药味。 这下病的重了,沈全懿心里苦笑,这可真是活受罪,不过也算个机会避避风头,时间久了便要给正院儿左郦递了话去,人受了病,这可就伺候不得李乾了。 后宅里头的人都在惋惜,眼看着沈全懿得了眼儿,正是要得宠的时候,人病了,看来正是没那个命。 左郦倒是派了人带着东西来探望,说是探望实在试探,不过一瞧沈全懿长卧炕上,原来消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气,听说是太子妃派来的人,还勉强挤出一丝笑来。 颤颤巍巍的谢恩,可说话的声音低沉且微弱,似乎每挤出一个字都是其用尽全力。 沈全懿有些费劲儿的爬起来,半靠在炕边,桃叶塞了一个弹墨大迎枕在她背后,杏叶在一旁侯着,看着沈全懿面不改色饮下汤药,她接过药碗。 又奉上清茶用来漱口,伺候沈全懿才缓缓出来一口气儿,道:“真是对不住娘娘,承蒙娘娘厚爱得了那么多赏赐,想着要去谢恩的,只是怪这副身子不得用…” “姨娘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太子妃是记挂您的,又是和善的人,自然也体谅您,日子长着呢,旁的不说,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话毕,光看着都有些不忍了,又嘱咐好几句安生修养,忙回了左郦那儿复命。 怀安院儿里头,左郦得了消息倒也没恼怒,还专门儿又送了一些补品过去。 玉兰却皱眉:“怎么能这般无用?娘娘才想着扶持她,没想到这么不争气,还没等别人做什么呢,她自己倒是不行了。” 听话了,左郦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茶盏,把玩着缠在手腕儿上的红玉髓珠串儿,往后靠了靠,脚下一踢,跪着捶腿的两个小丫鬟便会意,立刻退下了。 “这可真是个聪明人儿,怪不得太子爷记挂呢。”左郦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了,眼底就像是藏着光,可明笑着,却又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玉兰一顿忙收了神色,恭身站在左郦身侧替其捏着胳膊:“娘娘的意思是,沈姨娘是故意而为之。” “那倒是有趣了,人人都盼着得太子爷的恩宠,怎么到了沈姨娘这儿反而避之不及了。” 左郦抬头舒气,眸子越过小窗,看着一细细的梅枝带着雪的探进窗来,她门前儿这树还真是怪呢,往年几次都是浑身开的满满的,偏就这一枝光秃秃的,好在呈着雪,还能看几分。 左郦笑了笑,那样那的谢了又开,开了又谢,烦人的很,还不如那个光枝看的顺眼。 “玉瘦香浓,檀生雪散。” 左郦淡淡的说了一句,又轻浅笑道:“你说,沈姨娘的病几时能好呢?” 玉兰替左郦捶着肩道:“我瞧着病还真心有些重,可年前总能好吧。” “是啊,咱们可不能让她病久了,不然戏就真唱不下去了,既然杨氏和沈氏不行了,就让王氏顶上去吧,总不能空房冷落了。” 左郦说着,似乎累了,缓缓闭住眼睛。 玉兰也不再多问,擅自揣测主子的心意,稍有不慎,就是被废,可她心中暗想侧妃才有些安分,这下可又要高兴了。 第8章 复宠 顾檀知道自己上次也确实面儿上做的不好看,她倒是不在乎左郦如何,只是那日到底惊动了李乾,便连着五六天没来她这里,还养着哥儿和姐儿,有孩子们在都不来。 这是给她警告呢。 只是她向来骄傲,李乾人没来,她又是舍不下脸子去求的,在屋子里头生闷气,当日左郦让玉兰给她送来的茶壶也早就让她砸了个稀碎。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一个两个的都病了。” 珠莲替顾檀卸下钗环,乌黑亮丽的丝发自然的披落在肩上。 小炉子烧的正旺呢,茶水也是现煮的。 接过茶盏,顾檀好看的眉眼一挑,懒懒的靠在秋香色素面锦缎迎枕上,轻轻拨着茶碗里的茶沫。 可见心情确实好了。 顾檀不屑一笑,轻哼道:“什么卑贱的东西,只怕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咱们的太子妃娘娘如今眼神儿愈发的不行,瞧她看上的人。” 说完,心里头又有些得意,左郦倒是费尽心思的往起扶持,只可惜烂泥扶不上墙,终究不成器的东西。 顾檀这会儿子已经换了寝衣,人上了炕,锦被还没动呢,就见院儿里头有人提着灯来了,光晃着人影儿,细细一瞧原来是李乾跟前儿的大太监张德生。 顾檀蹭的一下就起来了,着急的从炕上下来,连鞋都忘了套,只光脚踩着,好在地上铺着毯子。 李乾今儿个回来的早,在前院儿书房里头自己用了膳,原是打算夜里头就歇在前院儿了,可又想起顾檀这儿几日不来了,要说冷也冷够了。 顾檀还没受过冷落的滋味。 进了内室,就看着顾檀扑了上来,两只纤长软绵的玉臂就似两条水蛇一样缠住李乾的脖子,整个人使劲儿往李乾身上贴。 李乾又怕人摔着一把就扣住顾檀的细腰,搂着人上了炕,下头人伺候着也换了寝衣,只留桌上两盏小灯,两人便相拥躺着。 “爷好久没来看我了,是不是把我忘了。” 顾檀半个人藏在了李乾的怀里头,一双手不老实的在李乾身上游走,嘴里的话带着几分嗔怪。 她不傻,不提那日左郦派人过来送黄连水,左郦的动作瞒不过李乾,可李乾没说话呀,那就是默许,她不能翻旧账。 可逮着李乾就说想的厉害吧,还样有几分可爱。 顾檀的改变,李乾不是没察觉出来,心想这一回倒是没白费,顾檀的脾气收敛一番也好,他宠爱顾檀,可若是失分寸,脸上都没光,到底后院儿有太子妃掌管。 妾室有些束缚,将来事儿也能少些。 想着,李乾轻笑了笑,抓住顾檀的柔软的手放在嘴边咬了一下,顾檀身总上带着一种特别的淡淡的奶香味。 “嗯,受委屈了。” 听着李乾问顾檀就眼儿含了泪,脑袋紧紧的贴在李乾的胸膛上,温热的气息蔓延开来,顾檀甚至能听到李乾心跳。 娇唇轻启,调子拉的绵长:“府里来了妹妹们,爷就把我们这些旧人都忘了,我心里头日日夜夜都想着爷,一直牵肠挂肚呢。” 李乾轻嗤一声儿,翻身扣住怀里软腻,擒住顾檀的下巴,拇指擦过樱唇,眸色愈发幽深:“生的哪里的气,都是些胭脂俗粉,没一个比得上你。” 可说要着,李乾脑子里忽然跳出沈全懿那张怯生生的脸来。 一时晃神儿。 顾檀没有察觉到李乾的变化。 从男人嘴里头说出来的,总让人高兴,顾檀心里雀跃,抬头看,夜里头看的不真切,烛影摇曳,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逐渐清晰。 男人俯身而下,亲密紧贴,唇间温热黏腻。 顾檀的呼吸渐渐急促,灼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出来,一双狐狸眼含情脉脉,眼眸潋艳,仿佛要勾魂夺魄。 李乾猛的抱住人,顾檀娇滴滴的一哼,下意识的双手搂紧了李乾的脖子,一双软绵贴在李乾炙热的胸膛上。 李乾失笑,叫人进来,打了热水,梳洗之后,又相拥而眠。 看着屋里头的灯渐天亮才灭了,珠莲几个人心里头都高兴着,到底咱们太子爷还惦记着娘娘不是。 顾檀次日起来时,李乾已经走了,珠莲几人打了热水进来,顾檀在浴桶里泡着,身上舒坦开来。 伺候梳洗,看着顾檀身上的青色痕迹,珠莲捂嘴笑呢。 “尖嘴的丫头,又在笑什么呢。” 顾檀心情大好,说着话语气还带着笑容,脸上带着媚色,可知昨夜确实得意了。 “奴婢自然要笑,太子爷还是念着娘娘,咱们娘娘不是那些下贱东西可比的,不过该是有些人笑不出来了。” 珠莲说着,眉梢都得意的挑起来,后宅里头的人都是拜高踩低的,之前看着顾檀受了罚,一个个的脸儿上不显,心里头指不定看热闹呢。 如今太子爷来了,正堵住那些人的看热闹的心。 “咱们太子妃娘娘向来大度,海纳百川呢,贤惠的不得了,不过一个女人明明有男人,天天过着没男人的日子,可不煎熬嘛?” 顾檀慢悠悠的说着,手臂从水里捞出来,玫瑰花瓣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流下,衬的肤色愈发娇嫩。 春雅院儿众人一时喜于春色。 太子爷昨夜宿在春雅院儿的消息早传来了,玉兰屏气而立,堂内左郦着素衣而跪,双手合住,朝着上头的观音拜了下去。 玉兰看着左郦的动作,不做声儿,也辨不出左郦的喜怒来,直到跪拜结束起身,玉兰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人。 “耷拉着脑袋作什么。” 左郦拾起桌上的金刚经,与自己抄录完的卷子一块放在炕边梨花木刻纹的小柜子里。 才抬眼看着,见玉兰还垂着头:“这有什么的,我就怕她们不争呢,我是做妻的当家主母,我为主她们为仆,她们做妾争宠爱是应尽的本分,也是她们求生的手段。” 左郦说要似又想起什么:“沈姨娘如何了?” “说是还得养。”杏叶来报话,玉兰听那意思还伺候不了。 左郦点点头,平静的面孔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9章 总要渐行渐远 顾檀的复宠是在左郦的意料之中,她嫁进来整整十年了,此间,不论是谁得宠,都越不过顾檀。 当然李乾心里头藏着的那个人不算。 左郦有时候心想,世上就是这么巧,李乾心里头最爱的那个女人没了,她也曾欢喜过,说不定她也能得李乾几分爱,可是接着顾檀就入东宫了。 还是经久不衰的宠爱。 她有些阴暗的想,可若是李乾心里头的那个人还在,又碰上顾檀,两人谁争得过谁呢? 可这些只能想想。 刚成婚时,李乾虽谈不上多喜爱她,可还有几分温情,后来怎么就一步步走的这么远了? 说不清楚。 心底又隐隐的猜测,是不是自己生养不了孩子所致? 想到这个,她有些心痛,也更愈发的觉着几个姨娘不管是谁,她都要扶一把,将来若怀了孩子,她也养在身边。 或许李乾不会那么忽视她。 这些话左郦藏在心底,可每个人总盼头不同,若是沈全懿知道了,肯定要说,一个男人不爱你就是不爱你,你给他生再多的孩子也没用。 因为他心里头根本就没有你。 李乾到底有多久没来怀安院儿歇着了,左郦已经记不清了,她今儿个让人去请,想着一块用晚膳,却只得了个不知何时归。 左郦有些灰心,倒又倔了,非要等着不行。 可坐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硬是被外头的响动惊醒,皱了皱眉,她方靠在桌前打了个盹儿,听到玉兰的声音,眯瞪着眼睛,坐起来时,李乾已经进门儿了。 心里头还是高兴,忙跟着就迎上去了,张德生是识眼色,一边儿悄悄的退下去了,左郦亲手伺候着李乾更衣。 李乾站着没动,他足够高,低头就瞧见胸前的左郦正专心替他解身上的斗篷,眸子动了动,落在无钗环的发间,满身素色,是什么时候左郦舍了钗环。 张德生早就来报话了,只是李乾不大想来,如今他少有踏足怀安院儿了,以前来了,总要被左郦再三再四盘问哪儿歇着的。 来来回回的没完。 开始成婚,都年轻新鲜,那还有几分情趣,可是时间长了就难免觉得左郦性子执拗,他最厌恶寻根究底的,便不想着来了。 可左郦早就变了,她不是那样的性子了,如今已然是宽容大度,温柔贤惠。 但李乾仍不想来,他心里明镜儿似的,左郦不是变了,是伪装起来了。 又打量了她半晌,心里想,算了吃顿饭不打紧。 “爷尝尝这金汤豌豆苗。”左郦摆退身侧布菜的丫鬟,自己亲手给李乾盛汤。 李乾接过抿了一口,倒是也觉着鲜。 左郦笑了笑,也算是没白费功夫,这汤是用的老母鸡,只用清水慢慢熬煮,最后加入鲜嫩豌豆苗,再熬煮,是个细活儿。 “听说沈姨娘也大好了,本来三人一块进门儿的,如今病了两个,好在那个没倒下,瞧过的,都是好的,又快要过年了,空房等着,怕也不大好。” 左郦就像是与夫君随意拉家常一般,语气也温温柔柔的,对上李乾探究的视线,她眼睛里似乎还藏着暖意。 李乾淡淡的收回视线,接过一旁丫鬟奉上的清茶漱口,左郦将帕子递了过去,李乾擦了嘴。 “太子妃果真贤惠,若是侧妃有你一半,孤也不必烦忧了。” 李乾说完话,已经起身了,一招手门儿上的张德生躬身进来,替李乾披上斗篷。 “爷吃饱了,太子妃自用膳吧。” 李乾有些恼了,左郦不是看不出来,一旁的玉兰着急,心想太子爷好不容易来了,不趁此机会修补关系,又提起伺候的事儿,这不是逼着人恼呢。 左郦静静坐着,看着李乾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就像过往无数次一样。 而她也从开始的委屈争怒,到现在如毫无波澜的枯井。 玉兰看的心惊,左郦明明年岁也不大,没到三十呢,可整日过得跟活死人一样,没一点子生气。 左郦忽然就笑了,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拾起银筷子挑了挑,那火一下子跳更欢快了,可这时,她脸色一变,抓起一侧的剪子,剪下一段儿焦黑蜷曲的烛芯。 烛火一下就暗了下去,似乎再下一刻就要灭了。 她知道,李乾到底还是给了她几分面子,王氏现在是一定要承宠的,而沈氏将来的宠爱不会少,至于杨氏一张脸毁了也没用了,将来再寻个好的来。 果然当夜李乾就招了王氏伺候,王氏服侍完李乾的次日,左郦就赏了不少好东西下去,后宅里的人一下就懂了,王氏这是抱住太子妃的腿了,是有了靠山的。 沈全懿没想到歇了半个月,后宅里头能这样热闹,无论是顾檀再次复宠,还是当初作为一块入东宫的三个姨娘里,王姨娘是头个承宠的。 这些都足够人议论的。 屋里头地上摆着的青花缠枝香炉,里头缓缓出淡淡香味,丝丝缕缕的飘散开来,最后悄无声息的隐匿在黑夜里。 这几日终于睡得安稳了,也是多亏大夫开了一些安神的香。 沈全懿听着桃叶打探来的消息,却不甚在意,这个宅子的圈养的女人,宠辱只在一个男人的一念之间。 这是妾室要争的,可沈全懿是要看左郦,那样拥有权利的人,情爱只是占生命的一小部分。 窗前站着,思绪有些飘远了。 面上染了雪霜,沈全懿才回神儿,将窗合上。 实则沈全懿的身子已经好了差不多了,只是既有心要躲这些利刃,时间长一些又如何。 “要说来,不论容貌还是别处的一切,王姨娘根本比不得咱们姨娘,那样还能那么得宠,姨娘日后一定比她得宠百倍…” 桃叶自顾自的说着,脸上还带着向往的意思,似乎已经看见了沈全懿宠冠后宅的模样。 听着这话,杏叶心头一跳,相处了这么久,她大概了解沈全懿是个什么性子,她冲着桃叶使个眼色,只可惜对方未懂其意思。 沈全懿拢了拢身上的银白底色翠纹织锦斗篷,抬眼淡淡的瞥了一眼桃叶,似笑非笑:“哦,按你说的我该如何是好呢?” 桃叶眸亮了亮,心想着沈全懿总算瞧见她的好了,便自以为是,说起来就不把门儿了。 “奴婢斗胆一说,姨娘虽只是侍妾可是凡凭着这张脸想要什么争不到,您看那王姨娘还不如您呢,不也哄住了太子爷,且太子爷日后还是要荣登大宝的,到时依着宠爱姨娘,说不定还能封个妃嫔…” “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几句话,足够拉下去杖毙好几个来回了。” 沈全懿冷冽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就连杏叶也是被沈全懿一声厉喝惊住,而桃叶自己那一套对于争宠的长篇大论,也结束了,她悻悻住口,也回神儿,才知道自己方才是失言了。 可为时已晚,此刻沈全懿生了气,她便跪了下来。 桃叶跪下嘴里一个劲儿的请罪,却不听的沈全懿开口,抬头才发觉沈全懿漆黑幽深的眸子直直盯着她看,眼底微微浮出几分冷意。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姨娘,看来是配不上你这雄心壮志,我也不耽误你,你只管去寻你高明的主子,或是与你志同道合之人。” 桃叶哭肿了眼睛,泪水啪嗒啪嗒的砸在地上,很快晕出一片水印儿,此刻心里头是真的害怕:“姨娘,求姨娘不要赶奴婢出去,不然被退回去,奴婢就真的活不成了。” 沈全懿摇了摇头,几次三番下来,我看的出桃叶哪怕是没有坏心眼儿,可是这样莽撞的性子,但凡哪一日,被有心之人利用,她就要惹麻烦的。 “桃叶不是我不想留你,只是你心里头明白,即使我现在处罚你,你也不会觉得自己错,你愿意认罚,也是因为能留下来罢了。” 桃叶被沈全懿的话问的一怔,可自己细想,又有些羞赧,确实如此,她仍然不觉自己有错。 看其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有些隐忍,沈全懿就知道,她是绝说服不了的。 “杏叶,去拿二两银子,给桃叶。”沈全懿语气决绝,这是铁了心。 桃叶心凉了一片,抬头冷冷的看着杏叶,心里头愈发的不满了,一块来的,如今她要被赶出去,杏叶倒是成了沈全懿的心腹。 “好,奴婢拜谢姨娘,今日之事奴婢谨记,绝不会忘。” 收了银子,桃叶深深的看了一眼沈全懿,便转身儿出去了,杏叶张了张嘴,又俯身跪下了:“求姨娘准奴婢去送送桃叶。” 不至于在这些小事儿上为难,见沈全懿摆手,见状,杏叶忙追着出去,她们丫鬟们住在青亭院儿侧面儿的小房儿里,就是杨四秋的丫鬟也是在这里住着。 挨得近一些,也好伺候主子。 杏叶进来,就连桃叶已将衣裳装了起来。 “事到如今了假惺惺的,你还有什么意思?”桃叶这会儿已经收了泪水,从杏叶手里夺过包袱,反手就推了一把,杏叶没站稳,磕在炕边。 “你现在是和沈姨娘一条心了,可也没必要到我眼前来炫耀,你有那样不求上进的主子,我看你将来能讨着什么好。” 桃叶暗暗攥紧手,转身就走,却又一顿,踏出门儿上的脚又收了回来:“杏叶姐姐,我最也说一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今儿个她赶我走,我认了,不过就算她不赶我走,我也不稀的在这儿,我自也是要走的。” 杏叶不予争辩,只是站在廊檐下,目送桃叶离去,也算尽了她一份儿心意了。 第10章 清醒 日子已近十二月,才又下了雪,更是冷的厉害了。 东宫后花园儿里,中着大片的梅树,原来是左郦喜梅,后来久了,也成了一片景,无事这里坐坐也倒,独有一番雅致。 多日在院儿里没出来,这会儿一瞧着这雪景,也算松松皮骨,缓口气。 花园儿里做事儿的下人不少,都悄悄抬眼偷看沈全懿,都在心里暗自赞叹这样的容貌竟然未得太子爷的宠。 杏叶微微皱了皱眉,这到底是外头院儿里的野惯了,没规矩的,想着就要训斥几句,沈全懿摆摆手,都是眼皮子底下的事儿,要是再计较起来真就是没完了。 “整天病恹恹的,伺候不了太子爷,这样的人进东宫做什么。” 虽声而来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只一眼沈全懿就知道来人是谁。 梅林一片不小,沈全懿寻声转身,王玲嘴角的笑突然一顿。 将人视线对上,冷冽的冬风,吹动沈全懿额前的发缕,露出黛黛弯眉和明亮的似浸了水的眼睛,只是轻轻一笑似嗔怪痴情。 或许因为久病,她的身子看着极是纤细,精致的小脸儿上有一种病态的苍白,樱红的唇角又微微上挑,如寒冬里最后一抹晚霞,绮丽漩溺。 “王姐姐。” 沈全懿没搭理王玲头一句话,面上还保持着再见的体面。 看着那一张脸,王玲心里头有些嫉妒,不禁想她若有那么一张脸,还怕抓不住李乾的心。 “好看有什么用,中看不中用。”王玲不屑的轻嗤一声儿。 “桃叶,你怎么在这儿?”杏叶看着王玲身侧站着的桃叶,心里有些不舒服,怎么会这就快就攀上新主子了,莫不是之前就早有勾连? 王玲得意的挑了挑眉,冲着沈全懿轻笑:“哦,听这话的意思,原是妹妹跟前儿伺候的丫头?我倒是不知,这几日太子爷常歇在我这儿,太子妃娘娘怕下头人照顾不周到,送了几个伶俐丫头来。” “下头人便得了消息,一溜烟儿的都想来,可是你说呢,我这儿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这桃叶啊,跪着求了我好几天,你说我也不忍心。” 王玲叹了两声儿,下头的人最会看风向了,如今王玲得意,就成了香窝窝,特别是左郦给王玲换了住处,在乐曲阁,那院儿是在李乾书房后头。 左郦对王玲的抬举不竭余力。 “也是应该的,姐姐是太子爷心尖儿上的人,如今谁不知道府里头,姐姐的盛宠,无人争锋,我这地界儿小,人家有向上心思,要到高处去,也怪不了人家。” 沈全懿说的规规矩矩的,还微垂了头,任谁看都瞧得出这是给王玲服软。 “你明白就好,只可惜心思再通透,一个妾没有宠爱,实在低贱了。” 王玲“啧啧”两声儿,浩浩荡荡的王九曲廊那里去了。 “姨娘。”杏叶有些担心。 虽说藏拙是好,可太软和了,也遭人欺负。 “着急什么,一时口舌之快,过不了多久。”沈全懿脸上的笑容维持着,一直到目送王玲远去。 “你说,王姨娘这是往哪儿去了。”沈全懿淡淡的问了一句。 杏叶一顿,瞧着这方向,当然是春雅院儿了,这府里头后院儿里,就数春雅院儿地界儿好了,四周通透,又有竹林,廊前又有池塘,夏日可是好去处。 想着,就回神儿了。 九曲廊的雨亭里,石凳上,被珠莲铺着厚厚的垫子,顾檀身上裹着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丝鹤氅,因着有风,她好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里的香炉攥的紧紧的。 虽这样坐着可瞧只往一个方向看呢。 不久,北面儿便有人来了,王玲这几日正是得意之时,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她身侧拥簇着许多丫鬟婆子,这显然巴结的人不少。 “你就是王氏。” 王玲被人围着,原没瞧见顾檀,后来听着声音,才寻着忘了过来。 下人们也都反应过来,一看是顾檀忙都行礼,王玲心里头有些不满,众星捧月的感觉还没享受多少,就被打断了。 她懒懒的随意的福了福身。 “侧妃娘娘真是好雅致。” 王玲对顾檀的态度,让众人都微微一滞。 “原来就你这般人,也配伺候太子爷,真是笑话,如今咱们府里头真是没人了,太子妃娘娘竟还记得有个你。” “你方才行礼动作粗鲁无比,只怕是乡间村妇学两天,规矩也比你要得体多了。” 顾檀说话不好听,王玲暗自攥紧手,双颊就涌上一抹绯红,虽知道顾檀凶名在外可是她才承了宠,可太子爷一连几日都宿在她屋里头,顾檀如今的宠爱也比不上她,她如今有宠,怕什么呢。 想着,胆子大了起来。 “侧妃娘娘教训的是,就是不知娘娘到了太子妃娘娘那儿,侧妃娘娘的规矩是不是比奴婢得体。” 话一出,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珠莲有些惊讶,自她伺候顾檀来,可从未见过有人对上顾檀还能这般。 顾檀不屑挑眉,低低睨了一眼,忽然冲着其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 王玲踌躇,有些害怕。 “怎么?你可是太子妃娘娘看中的人,我能把你怎么着了。”顾檀仰着下巴,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畏缩的王玲。 话到这份上了,虽不解,王玲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看着王玲身上崭新的料子,顾檀轻笑一声儿,去拾桌上的茶碗,只是宽大的袖子,不小心掀翻了桌上的茶碗,王玲登时被浇了一身。 待反应过来,已觉湿了半个身子,风一吹,冷嗖嗖的,王玲一下捂脸哭起来了,脸上的妆花了,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定定回望顾檀。 “我瞧王姨娘是有些发昏,今日天儿凉,正适合跪上一个时辰清醒清醒。” 说着,顾檀起身,弯下腰去拿着手里的帕子,亲自替王玲拭去泪痕,她手上的劲儿用的大了一些,上去胡乱瞎抹,口红和胭脂在脸上揉在了一起,看着比唱戏的花脸儿还要滑稽。 瞧着愈发满意了,顾檀展颜道:“清醒一些好啊,你们说是不是呢?” 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哪敢又说不合适呢,纷纷便称是。 珠莲在一旁笑着,取了崭新的帕子替顾檀擦了擦手,又看着王玲:“奴婢眼神儿好呢,自来没看错过人呢,姨娘您一宛若月盘的脸,可是有福气的,时日还长着呢。” “能的咱们侧妃娘娘教导规矩,您是头一个呢。” 珠莲说的,顾檀心里更是得意,看着桌上已经冷了的茶水:“可是上好普洱茶呢,这样浪费了多可惜,就赏给王姨娘吧。” 说罢,顾檀起身慢悠悠的领着人走了。 剩下方才还拥簇着王玲而来的丫鬟婆子,个个的跑的比兔子都快,生怕被扯上关系。 第11章 鲜亮的活着 王玲不知道孤零零的跪在这里多久了,她的腿已经冻得麻木,她险些站不起来,在地上爬着,挣扎许久,才哆嗦着起身。 沈全懿才上了曲廊,瞧见的便是这幅可怜的模样,她,解下身上的斗篷。 带着体温的斗篷披在王玲肩上,王玲抬头看着沈全懿,有些不可思议:“你…算了,多谢,我没想到还是你帮我一把。” “什么帮不帮的,只是侧妃娘娘独得恩宠,谁都要让上三分,我只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沈全懿轻叹,王玲风头太盛,便忘了避开锋芒。 顾檀只这样戏耍,是要立住自己的威严,她不允许任何人撼动。 “不过姐姐是规矩不合理,也不至于冰天雪地的就让在地上跪着,何况如今太子妃娘娘又看重姐姐,这样随意处罚,也是拂了太子妃娘娘的脸面。” 沈全懿满脸的无奈,抓住王玲被冻得刺骨的手,目光盯着,王玲被她看得一颤,不自在就掉开头,:“咱们女人冬日畏寒,可要保重好身子,如今姐姐正是受宠,在这冰天雪地里跪了这么久,可别伤了子嗣的福气。” 说到心坎儿上了,王玲下意识的捂住肚子,前几日左郦还明里暗里的示意她若怀上孩子,会做主让她养。 心下愈发害怕,王玲摔开沈全懿的手,挣扎着要到左郦那儿去告状,要左郦为其做主。 沈全懿没去追,只是淡淡看着王玲的背影。 “姐姐现在去,又能如何,到时候太子妃娘娘知道了,也难办呢,只是小小的罚跪,最多安抚安抚姐姐,不要多与计较。” 王玲的脚步一顿,哆嗦着回头,皱眉看着沈全懿,冷声道:“你想怎么做?难道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当然。” 沈全懿笑了笑,忽然伸出脚,拌了一步王玲,本就走的艰辛,这会儿也没站稳,正打抖呢,人被拌的往前扑来。 沈全懿就在王玲对面,看着那踉跄的身影跌过来,她脚下微微挪移,王玲整个人便重重的扑在地上了,虽然有厚厚的雪层垫着,可难免要受些疼。 王玲痛的惊呼一声儿,她现在可真是狼狈极了,发髻散乱,一身衣裳染了泥污,脸上花花绿绿的,看着恐怖又可笑。 膝盖传来尖锐的刺痛,不觉覆上手,只觉手心一片黏腻,竟自然渗出血来了,再也忍不住了,王玲痛哭起来。 沈全懿俯下身,贴在王玲的耳边:“姐姐记住这个疼,接下来该怎么做,相信姐姐心里清楚。” 一瞬间,王玲心里涌上幽深寒意,她看着沈全懿,沈全懿不怵,将脸迎上去,笑的很坦然,可明明眸色温柔,却觉眼底冷刀乍现。 王玲这会儿子虽有些头昏脑涨,但到底还存留几分清醒,反应过来,一圈一拐的就要往前走,走出几步,又道:“沈氏你有本事,将来你我必然敌对。” 说罢,也不等沈全懿作何反应,吭哧吭哧的便继续往前去,一面儿走一面儿高声大哭了起来。 王玲还不傻,沈全懿领着杏叶藏在一旁,远远的瞧着,几个丫鬟过去,扶着王玲走呢。 收回视线,时候已经不早了,不能再多待。 上了廊上领着杏叶就往花园儿走,一路上疾步,硬是进了院子才缓下口气,又不觉跺了跺脚,在雪地里待的久了,鞋底已经粘了不少雪。 搓了搓冻僵的手,沈全懿接过茶盏,热热的吃了一口,这会儿子泡澡的水也好了。 杏叶端着盆子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瓷瓶,是冻伤的药膏。 “杨姨娘送来的。” 沈全懿点点头,就想起杨四秋实在是可惜,人是清醒了,可是不能照镜子了,一瞧见头上的疤,便是要哭上一场。 也是知道了自己这辈子怕就是如此,人整日藏在房里,也不出来见人,就是一个院儿的沈全懿也少有相见。 “杨姨娘这样好的人偏就被毁了一生,可再看看那王姨娘得了宠,真是人各有命。” 杏叶唉唉叹气,可见是真的惋惜杨姨娘,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半靠在椅背上,杏叶见状过去替起轻轻捏起来了肩膀。 “姨娘心软,见着了总想着帮一把。” 沈全懿自嘲的笑了笑:“你没瞧见吗?如今我的处境比她好不了多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杏叶一时也不说了,王玲不过也是一个侍妾,都敢出言讥讽,可见若是长久以往下去,只怕在这院儿里都没存生之处。 沈全懿无意识的转了转头,眸子透过屋里的花窗,看着外头渐暗下来的天。 院儿里又飘起洋洋洒洒的雪花,沈全懿在窗前看着,然后看着南房有人出来,那是许久不见的杨四秋,她隐着半个身子躲在门边儿,慢慢伸出手,接着那满天的雪。 “怎么穿的这样少,当心着凉。” 沈全懿撑了伞过来,踩在雪上“咯吱”的声音,引的杨四秋回头。 看到来人是沈全懿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捂着脸,就背过身去。 杨四秋有些忐忑,自打额头上留了疤,她便放了刘海儿下来,以求不会有人注意到头上的疤,她知道是徒劳无功,可那是自己心里的慰藉。 “沈妹妹。”勉强挤出笑,杨四秋垂下头,又想回去了,“很丑吧。” 她自嘲一笑,别说旁人看了,她自己看着都觉丑陋不堪,想着就待不下去了,往屋里钻去。 沈全懿忙伸手家里人拉住,便把手里的伞递了过去,犹豫之间:“杨姐姐,我们实际是一样的日子,在这里高贵如主子,低贱如奴隶,可世道艰难人也要活着,活着才有可能和以后。” “我也想这话说的无趣,姐姐是聪明人,你父母将你送来也不希望自己好好的女儿就囚在这里形如枯槁,如行尸走肉的活着。” 沈全懿抿了抿唇,看杨四秋红了眼睛,呜呜咽咽的小声啜泣起来,她紧紧的抓着沈全懿的手,她心里有些后悔,入东宫是她自己选的,家里穷也没想过让她为妾,她给自己选了一条不归路。 “活着,好好的活着。”话已至此,如何想不是她能决定的,杨四秋日后怎么过,要她自己决定。 可看着这样鲜活的人,应该过鲜亮的日子,而不是于暗里悄悄的活。 第12章 侍寝 一阵悲戚,杨四秋好久才堪堪止住,眼睛已经哭肿了。 沈全懿拿了帕子,正要替杨四秋拭泪,却听着得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回头,门上便有一行人过来了,为首的看的清楚是前儿的大太监。 阴影里走出那个,令后宅女人日思夜想的人,李乾背着手站着,众人忙都行礼,垂下头,沈全懿眼角的看见那明黄色的一角。 虽然只有匆匆一面,沈全懿认得人,杨四秋自然也是,她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小心翼翼的起身,而后立于一旁,微低下头眼睛却不觉瞪的大大的,心里头还有些惊惶。 李乾的到来同样也出乎沈全懿的意料,她以为自己称病这么久,连脸儿都不漏,李乾怕是早记不住她了。 张德生随着李乾,这会儿正四处掌灯,没一会,青亭院儿一片光亮。 “起吧,外头冷进屋里头罢。”李乾的视线掠过杨四秋,直直落在沈全懿身上。 杨四秋识相的立马告退,拿手捂住额头,心里头有些酸涩,却也是为沈全懿打心眼儿里高兴。 李乾从善如流进来瞧了一眼屋里头的摆设,只想出一词儿,简朴至极,想着便撩起衣摆,坐了下来,沈全懿这会儿也进来了,忙又是福身行礼。 “嗯,还能去花园儿转,那瞧这样子看来身子是大好了。” 李乾的声音淡淡的,倒是听不出是责怪的意思。 沈全懿微惊,没想到李乾能这么说,忙低下头去,可就看着李乾忽然弯腰,伸手掐住她的手腕儿将人带了起来,他力气大,沈全懿没站稳,人就扑进男人的怀里了。 感受着喷着滚烫的气息,沈全懿耳朵渐渐红了,还带着适当的颤抖,这样的青涩,李乾心里,愈发高兴了,将人紧紧抱住,低头贴过去轻轻蹭着她的脸。 “你怕我。” 李乾的声音里含着笑意,开始还藏着,后来就低低的笑了起来。 抬手拂过沈全懿的发,最后落在耳边,指尖慢慢揉搓着。 李乾目光眷恋的停在沈全懿脸上,欣喜之色未有隐藏,她看着像是上等的白脂羊玉,纯洁青涩却让诱人的厉害,他伸手轻轻捏住粉嫩的脸颊。 沈全懿下意识抬头,可是对上李乾炙热的视线,又慌张的躲避,很是无措。 “行了,爷再问下去,能把你吓死。” 说罢,叫了人进来,伺候着两人都换了寝衣,李乾一把抱着人上了炕,相拥着躺下。 “爷,烛火还没灭…” 沈全懿大着胆子起身,想要吹桌上的烛火,却被李乾一把拽了回去。 身上本就只着寝衣,松松垮垮的,这一下扯开大半衣襟。 人间春色举世无双,李乾的喉间不觉滑动一下,几下就将沈全懿剥了个干净,最后剩下肚兜,几下撕扯开了,于是一对儿白兔儿就弹跳出来。 寒夜似火。 平日里再矜持在平静,到底没有经过人事,沈全懿就像是遭人待宰的羔羊,任其所为,渐渐呼吸错乱,像是溺在水里。 李乾发狠地撞着,发间额前覆上细汗,顺着脸颊滴在沈全懿的身上。 “爷……”沈全懿这时候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她是头一次,李乾又实在没有克制住,要的狠,可一抬头看见沈全懿眼睛红了。 嫣红的小嘴张了又合,娇媚的声音这时候又带了几分沙哑,吃着疼,说话断断续续的:“爷…嗯,奴婢头一次,受不住,求您疼我。” 不说还好,一说更是气涌如山。 盯了许久那诱人的小嘴,李乾俯身下去,两唇相贴,一吻深长,透明的津液黏在唇角,李乾眸色幽幽,最后用拇指替沈全懿擦拭着唇角。 一场下来,沈全懿深觉身子都要散架了,最后李乾翻了个身儿,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正想要喘口气。 李乾复又起身,将人揉搓起来,沈全懿眼角沁出泪水,身子都不由自己掌控了,只能紧紧的搂着李乾,随着他任意摆布。 可她头一次真是受不住,缓缓睁眼,夜里头,看的不甚清楚,李乾眉眼染上情欲,她颤颤巍巍的仰起身,寻找着李乾唇,半天找见,将自己的唇送了过去。 这是带着讨好意味的吻,请求李乾轻一些,沈全懿亲的乱七八糟的,一会儿咬着唇了,一会儿嗑到了牙。 李乾被撩弄的想笑,看人呜咽的哭,终于绕过了。 屋里烧了火盆,两人又折腾的久,这会儿都满身的汗,叫了水,夜里头掌灯,等沈全懿人被伺候着泡在浴桶里,这才觉着活过来了。 再换了寝衣歇下,沈全懿还有些躲闪,她疼着呢。 李乾轻哼一声儿,没见过躲他的女人,一把将人捞了过来,紧紧搂着睡。 好在没动作,能安稳的睡了。 沈全懿第二日起便迟了,那时李乾早走了,前院儿给她的赏赐也下来。 靠在炕边,一时嘴干舌燥,沈全懿接过茶碗大口大口的吃许多,才缓下,可又龇牙,觉着唇角隐隐刺痛,一照镜子才发现,是破了。 揉了揉额头,昨夜正是昏了,什么也没顾忌。 杏叶服侍沈全懿洗漱,看着沈全懿身上欢好过的痕迹,偷偷笑。 “你家主子都要疼的散架了,你有心思笑。”沈全懿故作叹气,摇了摇头。 杏叶努了努嘴:“那就委屈姨娘受苦了,奴婢是高兴的厉害。” 到了传膳的时候,沈全懿才发现屋里头添了人。 “是,太子爷送来的。”杏叶小声提醒。 沈全懿点点头,想来是看她跟前儿就杏叶一个服侍的,看着可怜吧? 眼前的丫鬟从容的给她行礼,一抬头,容貌也够清雅,笑吟吟的:“姨娘安好,奴婢是安玉,原来在前院儿伺候的。” 沈全懿一顿,前院儿安子辈儿的丫鬟,都是伺候李乾,明面儿上的意思,不是作为通房丫头或是侍妾,太子爷跟前儿得脸儿的大丫头,有时可比她们这些侍妾还让人敬三分。 “快起来吧。”沈全懿将人拉了起来,“来我这里实在委屈你了,只是你这名字得改改,总要和前院儿伺候的几位区分开。” 安玉点点头,“请姨娘赐名。” “就叫秋月吧。” 秋月俯身谢恩,她规矩十足,真是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抬头看着,秋月却心想这位可真不一样,明明年纪轻轻,还没她大呢,偏偏往那一坐有种让人不可忽视的严肃。 将自己指来,太子爷心里头难道对这位有不一样的心思? 第13章 胆小还是故作谦卑 沈全懿听着杏叶打探回来的消息,今个儿一早,内院儿传的话,顾檀被禁足了,听说昨个儿王玲拖着一身狼狈和伤求到了左郦跟前儿。 左郦被惊着了,连夜请了大夫去,一瞧膝盖差点废了,人到了夜里头又发热,险些就要了半条命。 “人这会儿还养着呢,怕是没个月把日子,好不了呢,太子妃娘娘知王玲是大雪天被侧妃娘娘罚跪,可却又不好责罚。” 那后来怎么禁足了。 杏叶轻声说着,一面儿给沈全懿梳发。 “姨娘不知,昨夜春雅院儿珠莲来请过太子爷,太子爷没去,只说既然是后院儿的事儿,那就交由太子妃娘娘全权处理。” 一次两次还算是情趣,次数多了怎么也会觉着烦了,不过禁足而已,对于顾檀来说不痛不痒。 用过午膳,怀安院儿就有话递了进来,左郦要见她。 杏叶忧心忡忡。 “怕什么,这是规矩,妾室侍寝后都得给主母请安,以防妾室恃宠而骄,失了规矩,所以先要听从主母的教导。”沈全懿拍了拍杏叶的手,以示安抚。 去怀安院儿,沈全懿没带秋月,只让杏叶跟着,不过刚刚受宠就大张旗鼓的,那总要惹人讨厌的。 何况秋月是李乾身边儿的人,若是招摇出去,免得被人当成显摆。 怀安院儿门上,远远就瞧着玉兰亲自等着她。 人没到门上呢,玉兰迎了上去:“快快,这样冷的天儿,进去暖和暖和。” 沈全懿笑着点头:“有劳你了。” “姨娘说的什么话,奴婢分内的事儿,太子妃娘娘惦记姨娘许久了,只是姨娘病着,不好召见,如今身子好了,便着急见姨娘了。” 玉兰替沈全懿撩了帘子:“我就说姨娘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沈全懿眸色稍变,却不接茬儿,等着丫鬟伺候着将身上的斗篷解开,又替她擦了鞋上的雪,才往内室去了。 左郦今日穿着白底绡花衣,外头是宝蓝色宝瓶纹样的妆花褙子,头发柔顺披在肩上,桌上摆着抄录完的往生经,墨迹未干,还泛着光,想来是刚刚抄录完的。 沈全懿进了门儿,便俯身跪下礼:“娘娘万福。” 左郦未有让她起身,她便只维持着跪着动作。 许久,左郦才说了起身。 沈全懿暗自绷住神经,她不觉得侍寝后次日,主母将她一个妾室喊过来,总不能是恭喜祝福她。 “瞧瞧你,怎么这样胆儿小,快快抬头,让我看看。”左郦带着笑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全懿缓缓抬头,眸子飞快的扫过左郦,夜里屋里头光线暗,桌上的烛火摇曳,左郦带着笑容的脸,似乎定格住了,在跳跃的烛火下忽闪忽现。 一双眼睛空洞无神,黑黝黝的,看着有些阴森。 左郦不动声色,目光不觉打量起沈全懿,所说之前身上还是小女儿的娇羞姿态,如今便是添了年轻妇人的媚色。 凭着那张脸,李乾对其的宠爱也绝不会衰驰。 左郦态度不明,一时分不清是何意,沈全懿站垂首着,正扫到了左郦裙摆一角折了回去,她便上前一步,蹲下身子用手替其轻轻抚平。 “后宅里您是咱们的主子,妾等都是得娘娘庇护,才得以生活下去,娘娘在咱们心里,便是如咱们头顶上的天一般。” “妾年轻无知,还盼望着能得娘娘几分教诲。” 说罢,再次俯身跪下,行了大拜,沈全懿摆出最谦卑的姿态来。 左郦轻轻的笑着,可沈全懿越是这般,她心底的防备就越重。 沈全懿到底是胆儿小还是故作谦卑,她心里实在疑惑不定。 她最希望的就是这院儿里的人都似王玲一样,张牙舞爪,却没有脑子,听话又容易操控。 “快起来吧,来在我这儿坐着,你有这份儿心,便已经很是难得了,日后好好伺候太子爷,规矩上你是个听话的,我也不用费心嘱咐。” 左郦说的笑眯眯,提起桌上小炉上的茶壶,亲自斟了一碗茶,递给沈全懿,沈全懿忙双手接过。 “你瞧瞧送来的新碳,烧起来,屋里头一下就热了。” 左郦贵为太子妃,自然吃穿用度是最好的,就像地上几个炭盆,里头烧的都是上好的银丝碳,屋子里都烧得暖烘烘的。 “你身子弱,又是冬日里,屋里头可要烧的热乎些。”左郦说着,又叫了玉兰进来,“我记着还有一批红萝碳,去送到沈姨娘院儿里。” 沈全懿忙起身谢恩,红萝碳虽然对比于银丝碳稍差一些,可也是精贵的东西,便是在宫里头都是位份高的嫔妃才能用。 而像她们这些妾室只能用黑碳。 “多谢娘娘记挂妾,只是妾身份低微,那样的东西,于身份不合适。” 沈全懿脸色通红,嘴里说着不可受,脸上不觉浮现上欣喜之意。 见状,左郦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倒是装的好,她还真以为是个聪敏的,原来见了好东西脸色就露出来。 小家子气啊。 可沈全懿话落,左郦故作笑容渐淡了,手不轻不重地按住她的胳膊,瞬时有些安静,屋子里一片静默,只剩碳盆里的木炭噼里啪啦的响着。 “你这人真是,今日我见你,也算和我投契了,瞧着你便和自家的小妹一般,不禁就想着疼疼你,你可不能推辞了。”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茶碗:“妾愧不敢当。” 左郦的脸上挂上些许落寞,眉宇之间忧色渐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层阴影,带着护甲的如削葱般的手指挑起耳边的一缕发丝,着眼看过去,原来乌黑的发中也藏了银丝。 “你瞧瞧,如今啊,愈发的上了年岁,不比你们免拼的小姑娘了。” 沈全懿抬起头来:“娘娘说哪里的话,真是折煞妾了,娘娘容姿国色天香,妾等自行惭愧。” 似乎觉着气氛有些沉重,左郦笑了笑,亲自递了茶盏给沈全懿,沈全懿忙做出受宠若惊的姿态来,双手双手接过来。 “只盼着府里头能多进些人,太子爷子嗣稀薄,你们可好心伺候,多繁衍子嗣才是。” 左郦说要,一垂眸正好看见沈全懿搁在小腹处细白手腕上染着点点暧昧的红。 脸色稍变。 闻言,沈全懿忙不迭的低头,故作羞涩的点头称是,心里头却冷冷的,妾室没有资格养孩子,生了孩子,也得养在太子妃跟前儿。 怎么这是借她肚子生子? 沈全懿很顺从,左郦满意的点点头,想着驭人之术,也不能一味太强硬,也要缓和一些,便准备拉拉家常,适当的做出亲和的样子来。 第14章 认错了娘 只是,刚张了张嘴,就听的外头廊下“咚咚咚”的重重的脚步声,然后暖帘猛的被人掀了起来,一个红衣的,看着五六岁儿的女娃娃闯了进来,跑进来的她呼吸有些急促,小脸儿涨的绯红。 “哎呦,大姑娘!” 堂门儿上,有人喊话,是一年长的老嬷嬷。 这是一个跑一个追,只是那嬷嬷年岁大,竟没追上一个小娃娃。 左郦冲着女娃娃招手,瞧小孩儿一头汗,便亲自拿帕子擦拭着,又冲外头说话:“行了,大姑娘就在我这儿吧,你们外头侯着。” 小孩子总不喜有人管束,小娃娃一把拂开左郦的手,就想踩着脚凳往热炕上爬,只是脚凳实在矮,险些摔下。 沈全懿瞧着忙扶了一把,小孩的手软绵绵的,胖乎乎的,她没忍住掐了掐。 小娃娃回头,才瞧见了边儿上坐着的沈全懿,不由的眸子一顿,目不转睛的盯着沈全懿看。 半晌。 “母亲!” 忽然脆生生的一句,惹得屋里头人都是一震。 沈全懿以为小娃娃是喊左郦,开始还未在意。 不想,小娃娃看着她,咧开嘴笑着,猛的一下就扑倒了沈全懿的怀里。 别看着人小儿,可是劲儿不小呢,像个小炮仗,沈全懿被撞的一歪,却伸手先将孩子抱住了,也是怕起磕碰到了。 沈全懿心下微惊,可看着这孩子能这样无遮拦的闯进屋里头,左郦还不责骂,大概率是李乾的孩子了,方才她们都喊大姑娘,这府里头能喊大姑娘,那便是苏良娣,苏锦所出的长女,李常九。 想着,她笑了笑,年岁小,或是叫错人,眸子掠过女娃娃,见其肤白似玉,一双杏眼圆溜溜的睁着,这双眼睛看着似曾相识。 李常九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可是脸上的神色更加坚定可,语气认真:“不,你是阿念的母亲,你就是,你同父亲画上的母亲长得一样的!” 李常九乳名阿念。 沈全懿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也就没听见窗下那一窜急促的脚步声儿。 匆匆赶来的苏锦正好听见李常九那一声儿母亲,她几乎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什么都忘了,冲了进去,只是直愣愣的盯着沈全懿身侧的李常九,一步过去将人抱在怀里。 语气有些激动,和偏执:“住口!没良心的东西,你胡说什么,我才是你娘!你母亲!” 李常九被苏锦狰狞的表情吓的呆住,直愣愣的,连话也不说了。 “苏氏,你失态了。” 苏锦被左郦一声厉喝震住,她咬牙,尽量放缓了口气,两只手掐在李常九的肩上,将其扳了过来,面对面的,李常九也回过神儿了,仍也是气呼呼的。 她虽然年纪小,可是不傻,听了苏锦方才说的话,她也生气了,她明明没说错,不明白为什么苏锦不承认,这个好看的母亲,明明就是同父亲房里的画一样。 苏锦只好,忍下心里头的情绪,尽可能温柔的,小声的说:“你瞧瞧,仔细的看,这是沈姨娘,她姓沈,才来几个月,她都不认你。” 李常九看向左郦,左郦认同的点点头,她的脸色恹恹的,有些失落,她仰起好看的小脸儿,看着沈全懿,往前一步,稚嫩的小手儿抓住沈全懿垂落在身侧的手指。 这样亲密只一个动作,苏锦又紧张起来,她也不知道心虚什么,明明沈全懿不是李常九…的母亲,她心乱了,下意识的看向左郦,见左郦冲她摇摇头,她只好忍着。 “你真的不是我的母亲吗?”她声音清清亮亮的,带着幼儿的童音。 沈全懿察觉苏锦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她只道:“大姑娘抬举妾了,苏良娣姐姐才是您的母亲。” 闻言,苏锦莫名的松下一口气,又忍不住的去看沈全懿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而一旁坐着的左郦则是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 李长九失望透顶,她一双眼睛顿时泪汪汪的,鼻间红红的,隐隐出声,小小的啜泣。 看着还真是于心不忍,沈全懿想着出言安抚一下小姑娘,转头瞥见李常九手腕上红肿一圈儿,有一些还破了皮,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来。 沈全懿起身,将李常九的手捞起来,从而后小心地用帕子轻轻地裹住李常九手腕上的伤。 “好了好了,出了一身儿汗,之前的风寒还没好彻底。”苏锦忍不下去了,将李常九抱了起来,交给身侧的嬷嬷,一面儿嘱咐,“快回去给大姑娘换洗一番。” 嬷嬷把李常九紧紧抱着,生怕一个不注意人再跑了。 “那孩子是外头乱跑,冻的蒙了,小孩子嘛,看大人都是一样的,方才是喊错了人。” 苏锦轻声解释着,可她脸上僵硬的表情告诉沈全懿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只是对方既然有意隐藏,她若追问就失礼了。 “好了好了,你这是关心则乱。”左郦搭话。 苏锦尴尬的附和两声儿,又抿了抿唇,神色复杂看着沈全懿,眸子不觉扫了过去,见其发间有一玫瑰晶并蒂海棠修翅玉鸾步摇,瞳孔一缩,她以前见过这簪子。 那时,这簪子还戴在另一个女人发间。 看着,她不自觉的微微出神,似乎透过沈全懿在想什么。 察觉到苏锦的异常,左郦暗骂如此不收敛,她轻轻咳嗽一声儿,苏锦便一个激灵醒过。 “瞧着,昨夜没睡好,这会儿犯困呢。” 苏锦打哈哈,抖了抖嘴唇:“妹妹莫要见怪,这孩子自来就是这性子,太子妃娘娘又和善,她常来这里面,冒冒失失的。” “哪里,瞧大姑娘率真大方,如此可爱,可见良娣姐姐养育之用心。”沈全懿客套的话说了两句,结果回头就看到她满身悲伤的坐在一旁。 左郦拧眉,目光若有所思的往沈全懿身上瞟。 沈全懿会意忙起身,福了福身:“今日已经有多叨扰娘娘,几番教导,妾获益匪浅,不忍心劳累到娘娘,时候不早,妾先告退,娘娘万福。” “这丫头实在拿心。”左郦浅笑着,让玉兰代她将沈全懿送了出去。 路上沈全懿心不在焉,左郦的遮掩,让沈全懿心里疑惑不定,可如今连猜测都没有,瞎想也只是徒增烦恼。 回了青亭院儿。秋月迎了上来,里头已经打了热水。 因为不得入内室,在怀安院儿外头侯了许久,天又是冷的厉害,将杏叶便冻得直哆嗦,可这会儿见着沈全懿还想过来服侍。 “好了好了,有秋月在呢,你别忙了,去缓缓衣裳罢了,身上湿着,可不能再病了。” 沈全懿轻声嘱咐着,杏叶这才又忙忙退了下去。 第15章 美人图 前院儿里张德生早就给传了话过来,李乾要到沈全懿这儿用膳。 得了消息,沈全懿便早早的准备着,只是左等右等却不见人,杏叶委婉的劝解:“怕是外有公事,不如娘娘先吃吧。” 闻言,沈全懿愀然不乐:“撤了吧,我本来也没胃口。” 杏叶闻言正欲再劝,一旁的秋月将人拉住,沉默着摇了摇头。 伺候完洗漱后,沈全懿独在房中,看了一眼外头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儿,不知道坐了多久,她似打了个盹儿。 里头烛火不灭。 杏叶两人在门上侯着,瞧沈全懿的模子,有些着急,还是一旁的秋月笑道:“着急什么,太子爷既然传话儿过来了,总会来的。” 杏叶一滞正想着反驳,忽然想起来,秋月之前可一直在前儿伺候,自己的猜测恐有失误,便默默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转头正要端着盆子出去,且不能她掀帘子,暖帘被人从外头高高挑起,一身团锦龙纹的袍子就映入眼帘,杏叶等人忙俯身跪下行礼,嘴里问安的话没说出来。 李乾携一身儿风雪进了门儿,杏叶等人见李乾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人会意,便不敢说话了。 李乾进门儿就见沈全懿只着中衣坐在炕边,脸上满是困意,却强忍着,半个身子伏在梨花木雕刻的小几上,一手托腮,一手握着一银簪,轻轻挑拨着灯芯儿。 “怎么这里坐着。” 听着身后的动静,转头看着人,一时沈全懿都忘了行礼,半晌回过了神儿,忙起身,却被李乾一把按住,坐了回去。 招人进来,李乾也换了中衣,随后于沈全懿对面儿坐着。 两人便这般枯坐着,四目相对时,沈全懿被李乾灼热的视线,逼退了,有些不忍,便偏开了头。 “生气了。” 李乾的话不是疑问句,他绕着小几探身过去,有力的臂膀一把就将人带进了自己的怀中,沈全懿顺从的将手从李乾腰间穿过去。 紧紧的搂着李乾的腰。 李乾失笑,低头去捕捉沈全懿的眸子。 沈全懿白皙的小脸儿就在李乾专注的视线里,慢慢的爬上了绯色,连带着脖子和耳边都是如此。 “爷不是故意的,只是近来工务繁忙,南方的水灾,朝里头的折子也多。” 李乾轻声解释着,沈全懿惊着了,她本来是想娇嗔几句,做做样子。 哪里会想得到李乾愿意和她解释,特别是会和她说朝里头的事。 瞧着沈全懿略白的脸色,李乾猜出她的心思,笑道:“你怕什么,爷既然说了,就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南方水灾,流民就如惊弓之鸟,四处逃窜,若不是沿路关门有管辖,真是乱了套了,朝里头日日上折子争辩,圣上正为这事儿头疼。 起了水灾,最怕的就是再引起传染人的疫情,那就不好了。 这些事儿,外头便是百姓也知道,也不是密事,说一句倒也无妨。 李乾这样说了,沈全懿自然是没有脾气马上,一步过去抱住李乾的胳膊,仰起头,语气关切:“爷要保重好身子。” 李乾笑了笑,伸出手在沈全懿微翘的鼻梁上一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转头一双墨色的眸子专注深情的看着沈全懿。 “今日到内院儿了。” 沈全懿一顿,下意识的抬头看着李乾,缓了缓:“是,如今身子好了,在爷身边伺候,照着规矩是要去拜见太子妃娘娘的。” 说罢,又微滞,想起左郦和苏锦的异常,沈全懿漫不经心的说:“倒是碰见大姑娘。” 听着沈全懿说起李常九,李乾微不可擦的僵了一瞬间,随后神色自若道:“哦,那孩子自来被娇纵。” 沈全懿抬眼,与李乾的视线再度交汇,见其神色坦然,漆黑的眸子里倒影着她的身影。 “怎么会呢,大姑娘天真烂漫,必然是良娣用心庇护,仔细养育的,慈母的心可见。” 苏锦对李常九确实看重的。 这没有假。 “好了,不说旁的了。”李乾不着痕迹的岔开话题,抬手握着沈全懿圆润的肩头,“爷今日确实来迟了,是该补偿你一番的。” 说罢,从外头叫了人进来,让准备笔墨纸砚 因着秋月在前头伺候过,沈全懿便让人在堂屋侯着,听到李乾要了笔墨纸砚等物,忙下去准备。 不久,秋月便用红木托盘捧着东西进来,将东西放下,自己拿着托盘要走,眼角瞥见,沈全懿在炕边儿坐着,微微垂头,袖子下的手和李乾的手十指交缠,闲闲的把玩儿着,而李乾则站在其身侧,笑眯眯的看着,满眼宠溺欣喜。 秋月不敢再看下去了,心里头跳的厉害,心想这沈姨娘果真受宠,那可是太子爷啊,日后是一定会问鼎那个天下至尊之位。 到那时… 秋月不敢想,只是心里隐隐的高兴,她来这儿果然是来对的。 思及此处,秋月心里对于沈全懿更是敬重几分,随后无声地退了下去。 沈全懿起身亲手为李乾磨墨,却没有多问,李乾执笔要作何。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低头看桌上摆着的那张图,李乾抬头看了她一眼,复又弯下腰去,扼袖蘸墨:“美人在我心里,日思夜想。” 烛火在桌上跳的欢快,李乾很是专注,他眉色认真,执笔的那个手臂轻轻划动着,宽大的袖口时不时擦到桌上的画纸,发出唏唏嗦嗦的响动。 半晌,落下笔,他的手指小心翼翼的在画纸上轻轻移动,像是想要触碰又害怕损坏到这无价之宝。 看着画纸上那个绝色美人儿渐渐浮现出来,沈全懿眸子一亮,眨了眨眼睛,微发怔。 这美人儿分明是她。 “怎么,看美人儿看傻了。”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伴随着戏谑的笑意。 沈全懿抿唇笑了笑,有些高兴:“爷画的真好。” “爷在梦中曾经临摹过无数遍。” 未懂李乾话中深意,沈全懿不觉看向李乾。 “说来你不相信,你虽然没来,但爷在梦里见过你好几次,爷只当仙女儿给爷托梦,爷恨不得日日沉醉于梦中与她相会。” 这样溺死人的情话。 李乾的抓住沈全懿手,放至嘴边落下一个滚烫的吻,晦暗不明的眸子死死的盯着沈全懿。 “喜欢吗?” 沈全懿心里欢喜,又有些不好意思,就侧身过去,将脸埋在男人的颈窝儿。 第16章 美人痣 没想到李乾的丹青极好,见过画像,可都是形似魂不似,死板的很,可李乾画技如神,看着画中人眉宇间的那三分魂,灵动惊人,竟然就像是要活过来似的。 沈全懿心里一暖,只是看着,竟然不觉眼角已带上了泪水,李乾这样的身份,她只是侍妾,这般用心,她怎能不感动。 李乾收敛下心里那一丝不该有的念头,转头发觉沈全懿眼里含泪,他便将人紧紧拥住我,安抚:“哭什么,你我的日子还长着呢。” 沈全懿正要说话,突然视线顿住,平稳的呼吸微滞,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抬起,抚上画中人眼角边儿的一处。 那里有一颗红痣。 看沈全懿的动作,李乾眸子沉沉,随即不在意的笑了笑,“笔误罢了。”说罢,他从容的撩起沈全懿将耳边的碎发。 不过一墨点,沈全懿也没多想,只是略有些可惜,如此有神韵的画,多了那么一颗红痣,莫名得她就觉着这画不像她了。 她的视线移转,眸子于画上人的眸子相接,忽然心头一跳。 话中人似乎有了生命,于她在挑衅。 可李乾似乎是不想纠结于此了,喊了秋月进来,将桌上的东西收走。 秋月和杏叶低眉顺目的进来,杏叶手里还奉上了茶盏,沈全懿两人接过一口饮下,润了润嗓子。 秋月卷起桌上的画像,心里愈发肯定沈全懿在李乾心中位置不一般,她可要好好伺候了。 “就寝吧。” 李乾将脸贴在沈全懿的耳边,一只手不安分的从下摆探了进去,一片滑腻柔软。 李乾重欲,这是沈全懿在两次侍寝明白的,或许对于男人而言这是享受,可女人却只剩下痛苦。 “爷绝不负你。” 男人的通病大概就是喜欢在床上说起很多海誓山盟。 李乾赤裸着上身,他虽即过而立之年可身材保养的不错,宽肩窄腰,肌肉线条紧实有力,手臂缠住沈全懿盈盈一握的细腰。 沈全懿温柔怯弱的紧缩在李乾宽广的胸膛,李乾甚是喜欢这样的感觉。 他如一颗参天大树,沈全懿如丝萝一样依附着他。 “爷…” 沈全懿的嗓子有些哑了,可莫名有些勾人,李乾带着浅浅的笑,手指轻轻的揉搓着沈全懿嫣红的唇瓣。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话毕,李乾忽然起身,又一把将沈全懿捞起来,沈全懿被折腾的七荤八素,一时没反应过来。 再抬头,李乾手里拿着一银簪,已经插在她发间了,沈全懿抬手抹了抹抬头冲着李乾笑。 那张笑脸,烛火下不是看的那么真切,心头忽然就跳了一下,原来藏在他心底的那个无人触及的地方忽然苏醒,这张脸他实在熟悉,可说在梦里常见,让他魂牵梦绕。 “好看吗?”沈全懿问。 李乾的呼吸微微一颤,整个人竟如僵住了一般。 “当然,你在爷心里无人可及。” 李乾缓缓说着,他望了许久,眼底的情绪幽深复杂,沈全懿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他在李乾脸上看到了失而复得的欣喜。 很快,李乾眉眼间的暗色渐渐退下,带上欲色,他翻下身,从后搂住沈全懿,粗粝的手掌摸上她平坦的小腹。 沈全懿装作不懂李乾的意思,一只手拉住锦被将两个人围住,另只手轻轻抹上李乾浓密的眉毛。 他的骨相有约,眉骨突出,高挺的鼻梁,衬的眼睛愈发的深邃。 不满沈全懿的状态。 李乾低头咬了咬沈全懿的耳朵。 沈全懿有些不舒服的扭动。 李乾自己倒是正畅快着,可就发觉沈全懿不说话了,就是哼唧的声儿也没有了,他一皱眉,将沈全懿的小脸儿扳了过来。 见沈全懿咬牙忍着,李乾就笑了,故意问。 “怎么了?不舒服了?” 不问还好,一问沈全懿脸色更红了,像个鹌鹑一样将脑袋塞进李乾的颈间。 “怎么不说话。”李乾将自己的手塞进沈全懿嘴里,“疼就咬着我。” 沈全懿刚想拒绝,结果像是使坏似的,她疼的一激灵,便狠狠咬了一口。 烛火翻涌,一夜无眠。 次日醒来,李乾已上朝去了,沈全懿伸展着自己僵硬的脖颈,杏叶在替她梳发,倒影在铜镜里,杏叶苦着一张脸。 “是侧妃传我过去吗?” 沈全懿轻声轻语的问了一句。 杏叶点点头,她的眉头紧缩。 “那快一些吧,早膳不必传了。”沈全懿摆手示意杏叶放下手里的簪子,这些东西都是左郦和李乾赏下来的,她再带着出现在顾檀面前,只会是让顾檀觉得她在挑衅。 沈全懿决定孤身而去。 她今日赴的必是鸿门宴啊,安顿给秋月,李乾这几日下朝晚,让她仔细等着,见了就说,她被顾檀召走了。 路上因着昨个儿天出了太阳,地上的积雪大多数都消融了,积成一片片的小水洼,她匆忙行过,鞋有些沾湿了。 到了春雅院儿,门上珠莲冷着脸请沈全懿进去。 到了内室,沈全懿一眼看见高坐在软塌上的顾檀,她未梳妆,一头乌发随意的披散着,里头只着寝衣,外头胡乱套着一烟春色的蜀锦褙子。 整个人如疯魔了一般。 顾檀看着沈全懿,眼底的恨意都要溢出来了, 当今日有人报给顾檀,说李乾的左手边有一圈儿牙印,又提起李乾昨日宿在沈全懿那儿,她便想着要了沈全懿的命。 一个卑贱的侍妾罢了。 “你这贱人竟然敢伤了太子爷!” 说罢,顾檀抓起身侧的茶盏狠狠掷了过去,沈全懿下意识的躲开,茶碗摔地上,四分五裂。 见状,顾檀气极了,赤脚踩在地上,快步过来,白嫩的脚趾被瓷片划破,她却像是未察觉到。 “你说,太子爷这几日是不是都宿在你那里。” 顾檀仍急促的想要确认沈全懿是否承宠,待听到肯定的答案,她彻底失去机智,抬手便一掌过去,只听着清脆的一声儿,重重的一巴掌。 沈全懿的只能生生挨下,她被打的身子一歪。 脸颊上立刻是热辣辣的,接着高高肿起。 一掌并不解恨,顾檀咬牙切齿:“不要脸的狐媚子,竟然敢魅惑太子爷,比王氏那个贱人还让人厌恶!” 她挑起眉毛:“来人!给我拉出去杖责五十!” 闻言,沈全懿抬头,一双眸子死死的盯着顾檀,五十杖下来,不死也要残了。 第17章 杖责 几次三番的刺激,让顾檀几乎失了理智,无论怎么小心提防,她只要赶走一个女人,那么就会有另一个女人出现,就像是源源不断杀不尽。 李乾的身边总有别的女人出现。 更加可怕的是,这几日禁足,竟然不让她见两个孩子,这样的事儿从来没有过,她知道这是左郦主意,但一定有李乾的默许。 否则左郦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敢这么处罚她,她恨极了,日日夜夜都在梦到她失宠,与子分离。 一段时间的殚精竭虑,让她原本就尖瘦的脸更加憔悴,一双美丽的狐狸眼,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孤孤零零的眼珠子,空洞的吊在眼窝里。 “贱人!是你们这些人横在我与太子的中间,我到今日的地步,也是你们挑拨离间。” 顾檀弯下腰,一双手用力擒住沈全懿的下巴,眼前那张年轻娇嫩的容颜,在时刻提醒着她,自己的年华已经故去。 她的眼睛里却全是肃杀之色。 “你就是靠这张脸勾引的太子,是吗?” 沈全懿微微抬眼,含水的眸子辉惹人怜爱。 顾檀涂着丹蔻保养得当的细细长长的指甲,从沈全懿脸上划过,白皙娇嫩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 沈全懿的呼吸一滞,不由的暗中攥紧了手,指甲几乎陷入肉里,看着顾檀眼底的戻色,那是明晃晃的杀意。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顾檀直起腰来,身体向后倾,嘴角微微上扬,抬手一个动作,暖帘猛的被人掀起,珠莲就从外头领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嬷嬷进来了。 沈全懿就算是再镇定,此刻不免有些慌乱,看着顾檀凶狠的面容,就想要为自己辩驳,可转瞬之间,嗓子一噎,将话又咽了回去,顾檀已经下定决心要她的命,她再开口解救不了自己。 反而还会适得其反。 成为自己的催死符。 “拖出去,按住她,狠狠的打。”珠莲微微眯眼,手一抬,身侧的两个嬷嬷却有些害怕,面面相觑,都等着对方率先的动手。 珠莲不悦,皱眉呵斥:“放肆!娘娘的命令也不听了。” 闻言两个嬷嬷连忙跪下了,她们不是傻子,这些日子太子宠爱这沈姨娘,是满东宫里人人皆知的,如今处置沈全懿,定然是私下所为,李乾若是事后得知,顾檀身为侧妃无碍,可定然不会轻饶她们。 顾檀冷嗤一声儿,由着身侧的珠莲伺候,为她穿上鞋袜,披上斗篷,语气轻蔑:“今日,你们不动手,我有的是人,只是你们恐也要尝尝这杖行了。” 顾檀的手腕凌厉东宫众人无人不知,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两个嬷嬷忙跪下求饶。 “好好办事,太子就算问起来,自有我担着。” 顾檀察觉她们所想。 两个嬷嬷听命起身,动作快了许多,只是垂着头,不敢与沈全懿对视,将人擒住,拖到了外院儿。 廊下丫鬟搬出木嵌螺繥大理石扶手椅,顾檀被拥着出来,旁边椅早有放着暖炉,里头的炭噼啪作响。 顾檀懒懒的坐下,扬了扬小巧的下巴,抬手摩挲着自己垂落下来的头发,语气淡淡的:“行刑!” 两个嬷嬷有些为难,手里拿着杖棍,低声说了一句:“姨娘多有冒犯,奴婢也是没办法,奴婢等会尽量轻一些。” 说罢,往沈全懿的嘴里塞帕子,这是为了防止咬舌,沈全懿冷冷的瞪了两人一眼,一口呸掉:“用不着这般,我绝不会咬舌自尽。” 两个嬷嬷相视一眼,算是作罢。 久等不见人归,杏叶在院儿里是等不住了,秋月在前院儿侯着,她便着急来了春雅院儿,她气喘着就要冲过来,却被珠莲带着几个丫鬟拦住。 杏叶抬眼,看向院儿里那阵仗,心里瞬间凉了一半儿,语气颤抖着喊叫:“侧妃娘娘求求您,求求您绕过沈姨娘吧,您要罚就罚奴婢吧。” 沈全懿被浇了一身儿冷水,衣裳瞬间湿透,凉意深入骨髓,她身体紧绷着,却还是忍不住打颤。 杏叶看的心疼,不觉眼里的泪水就涌了出来,强忍着不让其滴落,她的动静大了,惹得沈全懿回头看她。 听着杏叶凄厉的哭声,沈全懿咬牙说道:“侧妃惩罚妾,妾自甘受罚,求侧妃饶过杏叶。” 顾檀脸上满是轻蔑之色,眼底一片冷漠,闲闲的开口,:“好一个主仆情深,既然这样,来人,将那奴婢压过来,替她的好主子,数着杖数吧。” 她的语气平静,可说出来的话,足够让人打个冷战。 杏叶被几个丫鬟牵制着拉过来。 两个嬷嬷已经动手,她们虽然是收了力度的,可一杖下来,身上便是钻心的疼痛。 沈全懿狠狠的倒吸一口冷气,细细的汗珠覆上额头,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上,贝齿死死的咬住唇角,脸上已不见一丝血。 瘦弱的身躯忍不住颤抖。 顾檀在廊下站着,看沈全懿挨了杖刑,却忍着不出声儿。 心头不免又起了火气。 “好啊,你这贱骨头,还装的自己有多清高,给我狠狠的打,将她给我打出声儿来,我看你能忍到几时。” 有了顾檀的命令,两个嬷嬷不好再放水,杖棍更加用力,杖棍重重的落在沈全懿的身上。 这两下,是十足的力气,沈全懿被打的半条命差点没了。 杏叶吓的半死,一个转身儿从按着她的两个丫鬟手里挣脱出来,便扑了过去,将沈全懿牢牢的护在身下,那厚重的杖棍就落在她身上,她却硬撑着,也同沈全懿一般,一声儿不吭。 杏叶替沈全懿挨下大半,鲜血染红了一切。 “杏叶!杏叶你…怎么这么傻。” 沈全懿终于哭出声儿,杏叶艰难的蠕动身体,她本来红润的脸,顷刻之间变得灰白,满是苍凉撅死之意。 似乎是听见沈全懿不停的叫她的名字,只是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张了半天嘴,低声的呢喃,却发不出声音来。 最后用了最后的力气握了握沈全懿被鲜血染红的手,接着便眼前一片黑暗,人就似在云端一样,轻飘飘的,昏了过去。 第18章 失控 入目都是鲜红的血,大量的往外涌出来,几乎将杏叶的衣裳浸湿了,还不够,又顺着凳腿流下去,积攒在地上,形成一个水洼。 沈全懿整个人都吓软了,呼吸变得短促,她伸手想要搂住杏叶,却又害怕,泪不知是何时落下来的,她带着哭腔喊着:“快!快去叫大夫!快去啊!” 可哪里会有人敢帮沈全懿,院儿里众人沉默着,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即使周围有人心有不忍,可也无可奈何。 看到沈全懿一直强撑着的心态彻底崩塌,顾檀终于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她突然收敛表情,目光阴冷的看着沈全懿。 沈全懿踉踉跄跄的起身,毫不畏惧的盯着顾檀:“侧妃娘娘你为人母亲,手中却鲜血淋漓,不为自己,也该为所爱之人积些德。” “人在做,天在看,别日后也落个可怜下场。” 无数心绪汹涌在心头,这是沈全懿头一次这样失控,她甚至忘了自己是一个妾,顾檀幽深的双眸瞬间覆上阴翳与疯狂:“好啊,你们情谊这么深,不如你就去陪陪她好了。” 话落,却听的一声儿怒斥:“放肆!毒妇尔敢!” 众人一顿,回头便见李乾不知何时进了门儿,英俊的面容冷若寒潭。 瞬时,院儿里乌泱泱的跪满了人。 李乾看着顾檀扭曲的面容,心里已经开始烦躁,顾檀的手段越来越狠毒了,他的语气沉沉:“顾氏,怎么,你要将这院子变成刑房,那是不是你也该尝尝那些刑罚。” 李乾的话让顾檀一惊,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满是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李乾。 “太子爷…怎么这么快回来了。”顾檀稍有些心虚。 “若我不回来,沈氏要被你磋磨死!”李乾薄唇抿成线,彻底失去耐心,抬手之间,张德生便带着前院儿的人进来。 须臾,春雅院儿所有仆从被控制住。 沈全懿扑进李乾的怀里,一脸急色,紧紧的拉住李乾的手:“爷!你救救杏叶,你快救救她!” 杏叶这会儿已经是进气儿多,出气儿少了。 “放心,这奴婢如此忠心护主,必会护住她的性命。”李乾搂住沈全懿,示意张德生将人抬下去。 杏叶被人抬着下去,血滴了一路。 “今日顾氏疯魔,欲意戕害无辜之人,即日起幽闭春雅院儿,将大哥儿二姐儿送去太子妃那儿,顾氏已经不适合育子,没有孤的命令,不可出来。” 李乾的话让顾檀瞬间坠入冰窖,她看着那个曾对她诉说过无限情话的男人。 这么长时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哀伤和痛苦都迸发出来,她从廊下大步冲向李乾。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顾檀几乎是声声泣血,“我为你生儿育女,你当初是怎么对我承诺的,你说…” 李乾抬头,冷冷的打断她的话:“顾氏,别让孤连最后的一点情分也耗尽,多为孩子想想。” “你竟然会说这样绝情的话。”顾檀有些站不稳,捂住嘴,无声的呜咽,她的理智被嫉妒吞没:“就为了一个低贱的妾室?” 顾檀口无遮拦,珠莲担心极了,她忙挡在顾檀身前,立刻跪下,一面儿冲着李乾磕头,一面儿请罪:“求太子降罪于奴婢,这一切都是奴婢所为,与娘娘无关,奴婢愿意以死谢罪。” 说着,更加用力磕起了头,不一会儿就见了红了,可珠莲犹不知一般,机械的重复着磕头的动作和请罪的话。 李乾冷声质问:“你以为你今日就没错,你有多大的本事能瞒着侧妃,行使这样的酷刑。” 顾檀这会儿有些回神儿了,她知道若珠莲替她顶罪,只有死这一条路了,固执如她,竟然也当着众人的面儿跪下了。 “珠莲不过一个奴婢,只是听从我的命令罢了,我自一力承担我所为,求爷不要牵连于珠莲。” 顾檀紧咬着的唇角渗出血,只麻木的说着,她没有过这样的低三下四。 沈全懿冷眼看着,只觉可笑。 李乾皱眉,看着顾檀狼狈的模样,摆了摆手,扫了一眼:“罢了。” 就这样轻轻揭过,沈全懿气极了,一口血憋在心口,再也忍不住了,张开口便吐了出来。 沈全懿在李乾怀里,那大半血都吐在李乾身上,就连脸上都溅了星星点点,再无心再和顾檀周旋下去,李乾交代了张德生几句,忙抱着人急匆匆而去。 抱着,便试着怀里的人不对,李乾抬手覆上沈全懿的额头,手下一片滚烫,这是发了高热。 脚下的步子便愈发急促了。 进了青亭院儿,秋月忙迎了上来,结果一抬头看见李乾抱着沈全懿,两人身上又都有血,吓得魂儿都要没了。 李乾使前院儿一个常做事儿的小太监同福,拿着牌子,到了太医院儿,专找了女医来。 秋月端着盆子进来,沈全懿的衣裳早就湿透了,这会儿惊热得换了衣裳,再擦一擦身子才好,秋月稍大着胆子提了一句,有她守着,李乾也可洗漱,换换衣裳。 李乾却摆摆手,目光落在沈全懿苍白的小脸儿上。 同福腿脚快,不多时女医来来了。 进了门儿,李乾就免了礼。 女医小心的替沈全懿解开衣裳,沈全懿腰背原本上光滑细腻的肌肤,现在满是伤痕和淤青,这还好是杏叶抵挡了大半,否则必然是要见红的。 女医悄悄扫了一眼,见李乾眼里满是心疼,没想到受伤的女子在太子心里这般重要。 开了药方子,有内服和外服的药,又配合着女医按摩,以搓开皮肤下的瘀血。 看着沈全懿虽人未醒着,却疼的皱着眉,嘴里喃喃自语,脸上竟然有惊恐之色,倒像是做了什么恶梦,冷汗连连。 李乾恨不得替其受了这些疼,他伸手抚上沈全懿的脊背,但又不敢靠得太近,小心翼翼的,怕会不留意碰到她背后的伤口。 烛火燃了一夜。 这一昏睡,便直接到了第二天,沈全懿醒时,天已经大亮了,李乾守在她的身边,还紧握着她的手,这会儿她才一动,李乾没有睡实,便醒了过来。 看着李乾眼下的青色,稍有凌乱的衣袍上还沾着血,沈全懿顿了顿,李乾是守了她一夜。 沈全懿心中感动,嗓子有些哑,“爷…” “可要喝水。”李乾见人醒了,忙起身,拎起茶壶,泄出一盏茶,递到沈全懿嘴边。 含糊的嗯了一声,低头就着李乾的手吃光了茶盏里的茶水。 “爷…杏叶呢?她怎么样了?”沈全懿问的有些急切,只要想起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的杏叶,她的心就被揪起来了。一下都喘不上气。 “放心,性命无碍。”李乾赶忙拉住沈全懿的手,轻轻抚摸着,又捧起来放至嘴边一吻。 有些犹豫,不过沈全懿迟早知道,李乾不想隐瞒,还是出言:“只是…将来走路不大好看,怕是个跛子。” 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泪便滴了下来。 脆弱的女子仰着头,目光恳切的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如此娇弱无助,李乾不忍移开目光。 “爷,她好狠!若不是杏叶,那该变成跛子的人是我!” 闻言,李乾抿了抿唇,对于沈全懿激烈的态度,不甚理解,却也没呵斥,只当沈全懿是受了伤,心里头有些火气。 顾檀再怎样,都是侧妃,且又是为他生养过孩子的,今儿个那样处罚已经是够重了。 他想着,沈全懿应该理解他才对:“不过只是一个奴才,她是忠心,可护着主子本来也是她该做的,日后多赏赐一番罢了。” 这番话,让沈全懿的心彻底沉到谷底,杏叶的一辈子都毁了。 她闭了闭眼睛,一时心头疼的厉害,她忘了,她只是一个妾,而杏叶是一个妾的侍婢。 是啊,李乾怎么会真的责罚顾檀,她那般骄横无礼,不就是李乾宠出来的吗? 李乾对她好,她就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 何况,顾檀的嚣张跋扈,手里头要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李乾不会不知。 是他纵着罢了。 第19:生母和养母 屋里一片寂静,窗户上凝结着霜雾,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味道,顾檀被关在屋里头,春雅院儿里头人被处置了不少,从外头又拨了好些新奴才过来。 斩断她的心腹,这是李乾给她的警告。 珠莲跪在顾檀的脚边,顾檀缩卷在软塌上,看着其被折磨愈发的不像个人样了,可实则除了不能随意进出,顾檀的待遇与之前一样,并无不同,只是心里头的病,是过不去的。 在珠莲的印象里顾檀何时有过如此落寞? “是我连累了你。”顾檀闭了闭眼睛。 话出,珠莲便哽咽了,两人拥着哭了许久了,眼肿的如核桃一般。 顾檀缓缓喘出一口气来,弯腰要去拉地上的的珠莲,却是一个踉跄,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自打被关进了屋里头,顾檀就没进过食儿,这会儿没一点精神。 “阿娘你怎么了。” 稚嫩的童声从外头响起来,顾檀听见猛的起身,扑倒门上,隔着门板,从细长狭窄的门缝儿里往外头看,瞧着女儿红红的小脸儿。 母子连心,顾檀一时无措,可也瞧见了边儿上站着的张德生,心便如针扎了一样。 “好孩子,阿娘无事,就是这几日你要好好听哥哥的话。” “时候不早了,两位哥儿姐儿去内院儿宜早不宜迟。” 对上了顾檀冷寂的视线,张德生将头和腰垂的愈发的低了,主子再如何,他们做奴才也得摆清了自己的位置。 “望娘娘体谅,奴才也是奉命而为。” 张德生的态度十分恭敬,顾檀淡淡的看了看张德生,没去搭话,转头,眼睛里却蓄满了泪水。 外头声声稚的童音,直喊着:“娘!” 二姑娘哭得小声,将脸贴在门上,瘦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幼童尚小哪里受得了同母亲分开,何况在此之前两人已经许久没见了,顾檀咬牙,随后吸口气,手从门缝儿里伸出去,轻轻的将孩子的泪水擦拭掉。 “去吧。” 顾檀敛下眉眼,回身儿后背抵着门,直到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淡去,她瞬间跌坐在地上。 极大的屈辱感袭来,压迫的她甚至有些喘不上气了,可回想,她从来不后悔自己的所为,只是觉得自己手软了,她该狠一些,在李乾回来之前,就让沈全懿死在她手里。 这头,张德生一刻不敢耽搁,侧妃受罚,可是两位小主子是太子骨血,绝怠慢不得一点。 张德生亲自将两个孩子送到左郦屋里头,左郦还在内堂拜观音,屋里头香味重的呛人。 玉兰出来迎人,只见原来屋里头侯着的丫鬟都被遣出去了,只剩张德生和两个孩子在。 等左郦拜完观音出来,见两个孩子,还心里头有些不敢相信,暗自腹诽看来李乾也能狠得下心。 “太子妃娘娘怕是要辛苦些了,太子爷吩咐今年过年两位小主子也在您这儿。” 张德生看着左郦,心想这位太子妃娘娘什么都不差,这么多年可惜的就是没孩子了。 如今太子爷把孩子送到内院儿了,这可是明着抬举太子妃了,此刻侧妃不知有多恨了。 他跟在李乾身侧许多年,从李乾没入东宫就伺候上了,同左郦她们,也是看着嫁进来的,原先左郦哪里有现在这样死气沉沉的,原来是很爱打扮的,后来李乾不怎么来内院儿了。 左郦便舍了华衣珠翠,就是脂粉都不怎么擦了,常守在佛堂,观音的香火倒是旺,可想想李乾不来,就是拜上一辈子的观音又如何呢? 玉兰十分欣喜,左郦盼孩子都多少年了。 “哪里就辛苦了,都是懂事儿的好孩子,我这做母亲的照顾是应该的。” 说罢,左郦看着跟前儿两个孩子,二姑娘李常平年岁还小,过了年翻上四岁,平日里倒是不怎么常见,这会儿怯生生的。 大哥儿李谦淮早已读上书了,已有七岁,有了自己的心思,如今被父亲送到左郦这儿,他心里头知道是阿娘犯了事儿,惹父亲不高兴了。 在左郦跟前儿就小心起来。 规规矩矩的喊了一声儿:“母亲。” 左郦心里头就活跃起来了,低头看着两个稚嫩的脸儿,愈发的欢喜了,她抬手,又顿住,揭下护甲,轻轻抹上小姑娘的脸。 并非是无知幼童,李常平一把拍开左郦的手,撇了撇嘴:“我要我娘!” 李常平对左郦是极为排斥,玉兰忧心的看着左郦,左郦却是无不悦,笑了笑,嘴唇微微一动,要说着什么,却看着两个孩子眼底浓浓的戒备,终究没有开口。 李谦淮是个早慧的,知道妹妹说的话不对,犹拉着妹妹的手就跪下给左郦请安磕头了。 “快起来吧,时候不早了你们跟着嬷嬷去歇着吧。”左郦也不至于为难两个孩子。 李谦淮低着头,才拉着妹妹徐徐站起,顿了顿,同身侧嬷嬷一块下去了。 两个小主子安顿好了,张德生也忙着作告退。 夜色来的极快,冬日总是这样的,屋里头香火味实在有些重了,玉兰开了小小的棂窗,外头的凉风吹进来,带着吹的桌上的烛光摇摇晃晃的。 左郦的黑色的巨大的影子打在墙上,忽闪着跳动着,像个吞噬一切的怪物。 顾檀被罚的这么重,是她始料未及。 她实际有些不大能理解顾檀的所为,早就不是年轻的小姑娘了,争风吃醋有什么用? 左郦就很清楚如今的李乾对她没有喜爱,不过是因为正妻,必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可顾檀不明白,她永远执着李乾的爱。 岁数上来了,争宠是妾室所为,她要做的是,巩固住自己的地位。 作为枕边人,她太能感觉到如今李乾的心思愈发的重了,她多数情况是看不懂的,因此她会慌张,害怕,只能硬撑着。 “你说,太子爷把孩子送到我这儿是什么意思。” 左郦的手里握着细长的香,她抬头看着高台上那一座玉观音,那是她嫁进东宫第三年,母亲见她肚子无所出,去寺里求得,为表心诚,母亲还用血墨抄了十卷佛经。 第20章 有孕 玉兰替左郦单薄的身子披上衣裳,脸上还带着笑意:“这当然是看重娘娘,侧妃再得宠终究不过是妾室,眼界狭隘,王姨娘的事儿出了没多久,这沈姨娘又差点没了命,如今犯了错,两个小主子自然不能让她再教养了。” 左郦却轻轻一笑:“方才你不是没瞧见,到底养在亲娘跟前儿的,半路来了我这儿,心里还提防这我呢。” 一句亲昵的阿娘,和嘴里规矩的母亲,亲疏显而易见。 “小孩子嘛,突然换了地方,总有些不习惯,时间长了都一样。” 玉兰倒是没多想。 “都是养不熟的。”左郦挑了挑眉,有亲娘在,她就是再好也不好了。 玉兰没敢再继续往下问,悄悄的觑眼去瞧左郦的表情,烛火之下,左郦的脸遮着一半儿光,模糊的看不清,收回视线,玉兰拿过帕子轻轻的替左郦擦着手上沾着的香灰。 “有亲娘在,隔着肚皮的后娘总吃力不讨好。”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以前在家里,母亲生了我之后,子嗣艰难,那时恰逢府里一个曾在我母亲伺候的丫鬟,后来被抬姨娘,身上有了。” 左郦的目光直直得望着高台上的观音,月光从窗户洒下来,覆在白玉上,衬的其洁白无瑕。 “母亲念着旧情留着那姨娘,只是把孩子养在身边,可即使母亲再如何,那孩子心里总念着生母,后来我出嫁,母亲本就身子不好,不久去了。” 说到这里,左郦顿了顿,记忆在一瞬间将她扯回来,不觉声音颤抖着,透着一股死气:“他竟然让她那卑贱的生母,同我母亲一样享供奉,受子孙跪拜。” “真是可笑,他踩着母亲上位,却扶持他的生母,丝毫不顾母亲的颜面。” 左郦脸上的表情渐渐淡去,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握成拳,用力之大,指节都微微泛白。 “一子怎么可有二母。”左郦说着,转身一把攥住玉兰的手腕,一双眸子闪着诡谲的光芒,嘴角勾起噬血的笑容。 左郦的话轻飘飘的,可令人感到窒息。 “抓紧吧,既然王氏怀不上,还有沈氏,那样受宠,她的机会多的很。” 玉兰点点头,垂下的眸子带着渗人的阴郁。 这会儿子,再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顾氏被禁足的事儿渐渐被人淡忘。 可后宅之中注定不能平静,在所有人意料之外,顾檀忽然有孕的消息传出,犹如兜头一盆冷水,众人皆惊。 就不得不感叹,这是人的命,原本才被禁足,眼看着要失宠了,结果这时候有了。 要知道如今东宫里头孩子共也只有三个,有两个便是从顾檀肚子里出来的,如今又要再添一个。 得知顾檀有孕,沈全懿还在床上爬着,她如今伤口才结了痂,杏叶受了大罪,沈全懿专门儿让人收拾了屋子供修养,还求了李乾拨去两个丫鬟服侍。 这已经是极超出规矩了,沈全懿知道李乾在为她破例。 可杏叶惨白的面容总是浮现在她的脑海。 她又是何其无辜。 可这些比之顾檀,根本算不得什么。 想着,拿着针的手一顿,刺痛感传来,指尖渗出殷红的血来。 “姨娘。” 一旁替捶腿的秋月,有些担忧的看着沈全懿,沈全懿回神儿,轻轻的含住,微吮,口腔里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唇角擦上血红,给苍白的脸添上一分娇美。 寒冷的冬风仍然在窗口咆哮,琉璃瓦吹的细响。 收回视线,沈全懿扯了扯嘴,带着讽刺的笑,放下秀绷,抬手虚虚地掩住唇角,咳了几声:“还能怎么样,再拉着我仗行?” 沈全懿有些口干,秋月转身拿着桌上的茶壶,倒了碗茶水递了过来,接过茶碗,温水入嗓,才解缓了。 “这么晚了,太子爷怕是过不来了,都撤下去吧。” 看了一眼桌上的的膳食,沈全懿没有一点胃口,心头窜起一股无名之火。 这几日她养伤,李乾总只要下了朝都陪着她,却从未像今日这般。 久不见人,还没一点消息。 “坏妮子,我不来,你就不好好吃了。”门上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就见李乾进来了,这几日因为一直守着沈全懿,他人也消瘦了许多。 鸦青色素面刻丝直裰,更衬身形飘逸,他眉目温和,深邃漆黑的眸子专注而温柔的盯着她,见沈全懿要起身,几个大步过去,忙将人按下。 “好了,不要这些外礼。” 看着他火光下眷恋柔和的笑容,沈全懿怔了怔,便伸出手拉住李乾的袖子,俯身过去,将头枕在李乾腿上,仰头看着那张俊郎的脸。 抬手沿着眉骨滑落,又抹着他高挺的鼻梁,李乾配合着低下头,纵容着她的一切。 秋月悄声退下,心里头高兴,太子爷能这么看重沈全懿,只是沈全懿总也是不高兴,杏叶的事她知道,可太子爷够仁至义尽了。 何必呢?用自己的宠爱,去拉扯一个奴婢。 只怕最后,得不偿失。 “出去住吧。” 李乾盯着沈全懿的眼睛,抹了抹她如玉的小脸儿,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 “为什么。”沈全懿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又有些惊痛,面上却要装出懵懂无知来。 李乾拧眉:“顾氏自来行事无忌讳,可她这会儿有孕,你又要养伤,都是要安静些的。” “到外头养伤,我陪着你,年前回来,那时你伤也好个差不多了。” 沈全懿怔怔的看着李乾,眨眨眼,一会儿忽然笑了,柔顺的抱住李乾的胳膊,小声娇笑着:“只要有爷陪着我,不管去哪里我也愿意。” 这样的话,沈全懿极少说,此刻开口,就有一种格外俏皮和可爱。 李乾眼底闪过一抹喜色,一抬头正好看见窗边挂着的,他给沈全懿作的画,话中那个漂亮的女子,正笑吟吟的看着他,一双眸子氤氲缱绻盯着他。 眼角的红痣,艳的惊人。 李乾的身子微僵,呼吸有一瞬间停滞。 随后立马恢复如常。 沈全懿侧了侧,将自己的脸贴在李乾的双膝上,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下,双眼盯着桌上跳的欢快的烛火,忽然伸手抓起身侧的银剪子,一把剪下一段儿灯芯儿,那火便暗淡下来,渐渐要灭去。 第21章 出东宫 太子爷要去城南的庄子,且带着沈氏,消息一出,骤然掀起波澜。 春雅院儿里暂时恢复平静。 顾檀摸着还平坦的小腹在软塌上躺着,一只手支着下巴,身上那股子颓废的劲儿没了,这会儿整个人又都凌厉起来了。 “沈氏倒是跟的紧。”顾檀冷冷的笑着,“太子爷还真是护的严实,不知道那个狐媚子给下了什么药。” 珠莲跪在下头拿着沙锤替顾檀捶腿的手一顿,抿唇道:“再如何也不过是一个妾,翻了天也只能是妾。” “只是娘娘可不能再动那沈氏了。” 珠莲苦口佛心的劝,她这会儿子的反应过来了,几次三番下来,顾檀没讨着什么好,可眼看沈氏的宠爱更甚了。 “我怕什么!沈氏算个什么东西。” 顾檀现在在想起来,还恨得牙痒痒呢。 “娘娘想要处置沈氏,日后机会多的是,您想想咱们这几次,从王氏到沈氏,还扯进来太子爷,最后却将两个小主被送去了内院儿。” 珠莲这会儿自己说着,才想着到头来得了好处的是内院儿啊,太子妃娘娘什么也没做,得顾氏的两个孩子。 “娘娘要沉住气,沈氏一个妾,除了样貌,还有什么,靠着那张脸能得几时宠爱,只是现在太子爷正新鲜着呢,咱们不能动沈氏,不然就是和太子爷对着干了。” 色衰则爱驰的道理,不会有人不知。 珠莲皱了皱眉:“如今两个小主子在内院儿,那头的可不是亲娘,偏太子爷说了就是过年也不允许两个主子回来。” 提起两个孩子,顾檀心头难受,情绪涌出来,眸子就红了:“她到处防着,我这个当娘的,见一面儿都不行。” “倒也不能全是怪内院儿,有太子爷的命令在,谁也不能忤逆不是。” 珠莲起身,抚上顾檀的肩膀,轻轻的揉搓着,顾檀闭了闭眼睛,收敛情绪。 “娘娘只需要好好的养好身子,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旁的任他们折腾去。” 顾檀点点头,可是猛的又睁开眼睛,拉住珠莲的手:“可那个沈氏那样得宠,日日侍宠,你说不会怀上吧,听说她侍寝后,太子爷可没给药。” 顾檀急切的声音里满是担忧,珠莲拍拍顾檀的肩:“娘娘莫急,她一个妾怀了也不能养,更何况就算她怀上了,也得能生出来才是,就算生出来了,她身份低贱,孩子她也养不了。” “内院儿那位盼孩子可多年来了,日后若是妾生了孩子,都是抱给那位的,倒是您觉着那位会将孩子的生母留着?” 可是越说顾檀的神色愈发的凝重了,只道:“可若是孩子进了内院儿,记在嫡母名下,上了玉碟儿,那就是嫡子了,恐怕咱们的淮哥儿可就比人家低一等了。” “您说的那是多远的事儿,若真是有了消息,指定让她生不下来。” 珠莲勾了勾唇,笑意不达眼底。 她想着,最多一碗药准保她生不下来。 相比春雅院儿,怀安院儿则平静的多了。 左郦穿着素衣,人立在观音像前,手里点燃了细细长长的檀香,眸子直直的盯着那玉观音,随后垂头,轻轻的上下晃动着手里的香,直到香熄灭,只剩下一点猩红。 恭敬的将香插在香炉里。 佛堂的暖帘被掀起,玉兰进来,小声的禀告:“二姑娘那儿闹食儿呢。” 闻言,左郦手中的动作微顿,很快回神儿,再俯身下去跪在地上的蒲团上,随即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最后摊开掌心,磕了三个头。 动作娴熟,她已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了。 “侧妃那儿又有了,这会儿倒是底气又足了,折腾了好几个来回,想看两个小主子,奴婢都挡回去了。” 玉兰一面说着,一面将浸了水的帕子递给左郦,左郦接过来擦了擦手。 “行了,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横竖人家肚子里有货,若是再来要见孩子,你也别拦着人家,到底是亲娘,传出来了,我可成了恶毒的了。” 话落,左郦已经转身进了内室了,半跨在炕边儿,拿起篮子里的绣绷,上头是两只小牛栩栩如生。 舐犊情深啊。 这是让人顾檀送来的。 “瞧瞧,我不过养了两天,这当娘是沉不住一点儿气。” 左郦随手一扔,靠在桌边轻轻的揉了揉眉间:“人啊,千算万算算不过老天爷。” 谁能料到,顾檀就在这个节骨眼儿怀上了。 都是命啊。 “去吩咐下去,侧妃那儿的吃食用度往高了提,就是比对我也行,之前少食儿,那便多开一些开胃的小菜送去。” 左郦淡淡的吩咐着,低头看着手里的经书。 “这实在是也太抬举了她了,再惯的失了分寸。”玉兰没忍住,顾檀以往嚣张跋扈,还以为趁着这回治一治,结果又有孕了。 “太子爷都解了她的禁足,什么也没变,只不过一条儿孩子在我这儿养罢了,咱们脸上功夫总问做的好一些。” 左郦说的坦然,似什么都不在意,转头静静地看着外头洒进来的暖光,想起什么:“沈氏何时动身?” 话问的有些突然,玉兰还是想了一下,才答话:“该是这会儿起身了。” 沈全懿受李乾的宠爱超过了后宅众人的意料,顾檀虽被禁足,可请出怀孕后,李乾还专门去瞧过,各类珍贵的补品如流水一般送去春雅院儿。 可即使这般,李乾也没忽略沈全懿,将人挪出去带在身边儿养病。 只是今日李乾未于沈全懿同行,有外务在身,要迟一步去。 因着伤口没恢复好,沈全懿被一顶小轿抬着从青亭院儿出来,西侧门儿有一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在那儿等着了。 马车内很是宽敞,沈全懿被秋月扶着上来,车厢内车壁上都铺着蜀锦的软垫,背上和臀上的伤,还不能支持沈全懿长时间坐着,便只微微趴着。 小几上的炉子正是烧的旺,烘的车内暖洋洋的,驾车的人技术极好,稳稳当当一路,不过估计是绕过了闹市。 不听的外头有叫卖的声音。 直约摸有半个时辰,马车慢慢停下,外头才终于出声,说:“请贵人下车。” 第22章 小太监壶觞 秋月率先下去,放下脚凳才扶着沈全懿小心下来,抬头看了看台上的大门儿。 实际原还想着将杏叶也接过来,只是伤势重,女医且嘱咐路远儿,可受不得颠簸。 便只好就在府里养病。 想着,眼前儿的朱红色的镶着圆钉的大门儿一侧的,偏门儿大开了,里头快步向这边儿来了几个老妇。 看着沈全懿在车前站着,头上带着帷帽,虽看不清容貌。 可见其身上衣着华丽,就是脚下踩着的蜀锦制的绣鞋上,都挂着通透的碧绿的玉珠着。 身份定然不简单。 一群人忙福身,十分恭敬道:“给贵人姑娘请安。” 沈全懿隔着帷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只道:“各位快起来,就不必称什么贵人了,只称姑娘即可,日后久住,还要劳各位照顾了。” 说罢,身侧的秋月已经上前一步,几个荷包便送了出去,倒是也不推辞,老妇们从善如流的接下,藏在袖子下的手,略略掂了掂,试着不轻,那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了。 未首的一个老妇上前,自称这里的大管事儿,鄙姓张,张氏指挥着人卸后头板车上的东西,剩下的几人拥着沈全懿一行人往里头去。 沈全懿顾着伤口,脚下的步子便慢了许多,身侧跟着的人便都迁就她。 “老奴虽不见贵人姑娘的天容,可瞧姑娘一身儿贵气,就知不是凡人,老奴在这儿做事儿多年了,贵人若是有吩咐的,只管来让老奴做。” 说话的是一老妇,身材偏瘦,一双吊梢眉下头挂着一对儿三角眼儿,话毕,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不由的就落在了沈全懿腰间那不凡的羊脂缠花玉玦。 还是李乾才赏的,人不在东宫里住着,也不甚太过顾忌,外头带着也无妨。 沈全懿佯装没看见其的动作,客套的说了一句:“如此,实在多谢。” 秋月心中鄙夷,面上不显。 不想这一句,可惹了火儿了,老妇更加得劲儿了,眼神也炽热起来,几步上前抢在沈全懿前头走,连忙道:“老奴瞧姑娘身侧就这一小丫头服侍,她这人小能做好什么呢,不如就让老奴贴身服侍…” 只是她话没说完,之间迎面儿过来一个人,老妇还自顾自的说着,没注意到,她已经是收势不住,正好撞了上去。 沈全懿瞧的清楚那人,不知怎么变换的脚步,身子一侧,人就躲开了,就见方才的老妇刹不住,已经摔在地上了。 脸朝着下,得一阵刺痛,起身抬头,鼻间已经留下血了,老妇怔了怔,试着温热,便连忙一抹,手上一片血。 拿手帕堪堪捂住鼻子,止了血,老妇恼怒,抬头去看罪魁祸首。 “主子前儿失仪,拖下去,十仗。” 罪魁祸首不但毫无愧疚,还顺势处罚了老妇。 偏偏老妇不敢有怨言,浑身还打颤。 沈全懿拧眉看眼前长身而立的“人”,腰肢挺拔细长,白皙的面容如瓷器一般,细细的眉毛带着一些弧度,高挺的鼻梁,嫣红的唇角,幽深的眸子泛着细碎的光,直直的盯着她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去。 老妇在挣扎,求饶。 “堵住她的嘴,莫惊动了主子。”声音清冷决绝。 那样清秀的模样,身上居然有这般凛冽的气息,只一句话,沈全懿居然从其话中感受到淡淡的肃杀之意。 这样的气势,让沈全懿心中愈发对其警惕起来,不禁往后撤了一步。 似没看见沈全懿的动作,那“人”往前一步,将腰垂的极底,语气平静:“奴才壶觞给主子请安,方是奴才失职,让主子受惊,请主子降罪。” 沈全懿皱了皱眉,一时不知说话,最终吐出两个字:“无妨。” 壶觞动作不变:“主子大恩,只是奴才受不得如此恩情,心里仍是不安,一会儿自去领五杖。” “现此就让奴才替主子领路。” 说完,慢慢转身儿,袖子带过一片儿轻风,壶觞便迈了几个大步,往前去,距离不远不近的,就在前领路,刚好让沈全懿能看见他的背影。 沈全懿跟上其步伐,却不禁皱眉,心里暗骂真是个怪人,便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的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这庄子里下头的奴仆不少,几日前是一场大雪,可是这院儿里地面儿干净利落,都是尽心打扫过的。 穿过一长廊,过了北面儿,就到地方儿了。 这庄子上安排的住处倒是极好的位置,宽阔精致的院落,屋里头摆设齐全,地龙已经提前供上了,这会儿人进来了暖烘烘的。 壶觞很是有礼,她看着沈全懿进去,人便远远的侯在廊下,看沈全懿在屋里头回来的走动查视一番后,才轻声开口:“主子爷要晚些回来,主子有吩咐尽可指示奴才。” 隔着有些远,便未将话听清楚,沈全懿几步过来,看着壶觞垂手而立,只问:“方才张氏说后院儿她是主管的,你以何职,可随意处罚下人。” 壶觞微顿,马上道:“奴才失仪,在主子面前置事,惊吓到主子,是错,会自领罚。” “奴才幼年艰苦,后辗转到了庄子,受张嬷嬷怜悯,收做半子,同辅佐后院儿一切是由。” 这样的话,那么代表背后内容不少,已经不便问下去了,沈全懿也没有打听别人悲惨身世的癖好,转开话题:“叫人送热水过来。” 壶觞应下,便躬身行礼,随后退下。 身影渐渐消失,沈全懿收回视线,摘下头上的帷帽,视线终于清透起来,随秋月扶着半倚在软塌上。 秋月想起路上的插曲。 “姨娘没瞧见呢。”秋月啧啧两声儿,笑道:“那个老妇,她的一双眼先是看您耳上金镶蜜蜡水滴坠子,您走的慢,那坠子摇啊摇,那老妇的眼睛就跟着转啊转。” 说着,自己还做了动作,一双眼珠子转过来转过去。 秋月鲜少露着这样的表情,惹得沈全懿笑了起来,随后抬手着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还是提醒道:“你可不要得意忘形了,咱们在外头可不能因为旁人一句贵人主子,就忘了身份。” 秋月忙连连点头,忽的想起什么:“姨娘,那小太监还真是威严重,看那老妇在其没开口前,便吓傻了。” 小太监。 沈全懿没反应过来,还皱眉问:“哪里来的小太监。” “那个壶觞不就是啊。” 秋月犹自疑惑,在盆里到了热水,浸湿了帕子,又撩了沈全懿袖子,为其净手。 却不知沈全懿心里的震撼,壶觞今日的常服,让她还以为壶觞为小女,如今想来才清楚。 第23章 壶觞的执着 直到夜幕降临,掌了灯,仍不见李乾回来,且连个信儿也没给她。 秋月和一个老妇拿着帕子,端着铜水盆进来,看着沈全懿已经换了白色的寝衣,屈膝坐在泥红色的青铸小炉跟前儿,炉内碳火足,火焰摇拽。 她身上的宽大的衣摆落在油光闪亮的木漆地板上。 隔着窗月色撒下,衬的她如一尊落地的玉。 “姑娘,可梳洗了。” 沈全懿回神儿,心里难受,今日实在寂静,她竟然有一丝害怕。 她在怕什么? 她在怕李乾真的放她一人在这儿。 顾檀有了身孕,她却出了东宫,有些事儿不能想,她不能被弃绝。 “今日舟车劳顿,听闻姑娘身上还有伤,不如早些歇息吧。” 说话的老妇姓刘,是庄上专门儿拨来照顾沈全懿的,她的眸子落在沈全懿稍有落寞的脸上,忽然明白了许多。 “老奴在几日前便得知姑娘要来,咱们后院儿可忙坏了,屋里东西一应都是新置办的,便是这个院子原来就是主子住的,多年里主子可没带女眷来过。” 刘氏说话是为了宽慰,沈全懿笑了笑,看着刘氏衣着朴素,浑身无饰,头上由厚厚的布子包着。 “可是多年了,在这庄子上?”沈全懿接过胰子,抹了手,又浸在水盆儿里。 刘氏抹了抹头,接过:“老奴年轻时失了夫子,已经绝心不愿再二嫁,后来自己还想不开闹着要追着我夫和子去,是张管事收留了我,也算给一口饭吃。” 沈全懿点点头,脑海里不觉又回想起来白日里壶觞说的话,一个两个的,看来这个张氏是个人物,受恩惠的人不少。 “那个壶觞呢?” 听着沈全懿提起壶觞,刘氏眼底闪过一丝惧意,连带着这脸上的笑意都有些僵了,不觉的抓着茶盏的手指轻轻的沿着杯身攀摩起来。 “壶管事虽然年轻,可做事儿极是周全的。”说着一顿,刘氏低下头,“时候不早了,老奴不不好叨扰姑娘了。” 话落,人已经俯身跪下,磕了两个头,就要退下了。 没想到有这么大的反应,沈全懿摆摆手,刘氏便赶忙下去了,看着那样着急的背影,秋月都是一愣,这提一句壶觞就能把人唬成这样? 沈全懿靠在身后的锦垫上,秋月挪了过来,两只手攥成拳头,轻轻的替沈全懿捶着腿。 再开口,便将声音稍稍压低了些,秋月抿唇:“一个小太监这本事可真是大,别说旁的,就是提个名字不行,平日处置那些奴仆,倒是决断,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阎王神儿,可叫人惧怕成这样。” “你瞧瞧背后说人,不可为。”沈全懿的声音忽然响起,秋月一顿,回头一看,就见门上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儿。 顿时,秋月有些尴尬。 原来壶觞穿了一身儿黑衣,隐匿在黑暗里,方才还将沈全懿吓了一跳。 沈全懿迟疑了一下,由秋月扶着起身,她手里挑着灯过去,见壶觞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小托盘,上头摆着一白瓷大碗,里头是汤药。 另外还有一个小玉碟儿,是放着蜜枣。 “小厨房儿说是,主子夜里要吃药的。” 壶觞的声音一如白日清冷,他微微抬头眸子,泛着月光的眼睛里倒影着她的影子。 白日见面儿沈全懿带着帷帽,并不识其容色,此刻。 因着刚刚梳洗完,带着水汽的头发,柔顺的垂落在她的胸前,一双杏眼水汪汪的,似一滩秋水,娇嫩白皙的肌肤,因着方才在炉边烤火,染上两抹微红。 更显娇媚,偏又是一身儿白衣,像染了寒霜,于这清冷的月光下,似落入凡间的神女。 壶觞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不过掩饰的极好,瞬时遮掩过去了。 秋月追着过来,给沈全懿披上大氅,沈全懿下意识的裹紧,不知怎么的又想起壶觞那太监的身份,语气有些复杂,“进来吧。” 壶觞却将头垂的更低,语气也更加恭敬了:“奴才卑微之驱,不宜入内室。” 沈全懿低睨了一眼,看其身体似因天寒受冷而微微颤,却又固执不肯进来。 “壶管事倒是懂规矩,好啊,我也不勉强。”沈全懿瞟了一眼,就将视线收回,“秋月将药端进来。” 秋月小跑着出去,看着壶觞捧着茶盘的手冻得发白,有些不忍,但也只是接过茶盘。 药吃的多了,也就习惯了,之前还皱皱眉,如今也能面不改色的将清凉辛辣的汤药一饮而下。 沈全懿淡淡的敛下眉眼,将碗递给秋月,“送回去吧。” 秋月俯身下去。 路过壶觞的身边,见其仍维持着弯腰的动作。 真是固执。 秋月已经远去。 “不嫌冷吗?”沈全懿的声音才落。 壶觞便且身进来,几步到了沈全懿的身前,冲着她长长作揖,跪下磕头:“奴才伺候主子。” 说罢,沈全懿没说话,只平静的看着他,壶觞起身,跪坐下,近距离的对上沈全懿那张绝艳的容颜,更是心动。 他的视线渐渐下滑,落在沈全懿的嘴边,嫣红的唇角沾上褐色的药汁,壶觞微微俯身,手里拿着帕子替她轻轻擦拭着。 擦完,又端过一碗清水,服侍沈全懿漱口,全程动作轻柔,细致。 沈全懿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之意,看着壶觞比起女子都毫不逊色的昳丽的容貌,慢悠悠的笑道:“壶管事这是做什么,这些事儿您动了手,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壶觞边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能为主子做事儿,是奴才的福分。” “我算不得什么主子。”沈全懿说的坦然,直直的对上壶觞的眼睛,嘴里的话更重了:“她们不清楚,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不过为人妾室,可受不得你的忠心,也用不起你。” 话挑的很明白了,沈全懿身子往后仰了仰,看面前一副谨小慎微的壶觞,心里腹诽,这样的人太会装,她没信心驾驭的了。 壶觞的视线里,忽然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指探出来,隔空点在他的眉间,一时心痒痒的。 “壶管事看错人了,还请另寻高明吧。” 闻言,壶觞一时无话,他浓密得的眼睫落下来,在烛火的笼罩下下,覆下一片阴影。 “壶觞从第一眼,就知道壶觞与主子是一行人,绝不会看错。” 沈全懿微滞,忽然笑了起来:“话说不了那么绝对。” 壶觞抬头,望着沈全懿,治艳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张脸带着魅惑的笑容。 第24章 不是一路人 月是何时被遮住的,谁也不知,只是夜色攀梢,竟然也能识得有几只乌鸦在上,冷冽的寒风肆意,树枝摇摆不定,沈全懿看着,那样的高处,细细的枝真是担心被折。 壶觞有些固执,沈全懿以为她将话说的很清楚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心思,她们之间绝无可能。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有些无奈:“跟着我一个妾室,你不觉屈才?” 闻言,壶觞却正容而坐,语气认真:“奴才信主子。” 说罢,自己再起身躬身行礼后,悄声退下。 沈全懿心头泛起莫名的冷意,她惊觉竟然也被壶觞那样坚定的眼神打动。 秋月呼着冷气进来,看着壶觞的背影消迹在黑暗里,回头又见沈全懿表情复杂,手边放着一块沾着药汁的帕子,她俯身过去,拾起帕子要去清洗。 “这壶管事倒是对姨娘尽心,凡事倒是亲力亲为。”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忽然就想起壶觞替她擦嘴那一幕,不觉嗓子一干,最终吐出一句:“不过是一个执拗的傻子罢了。” 听出沈全懿话里的羞恼,秋月不知内情,只当是壶觞不得沈全懿待见,心里头暗想,日后可在姨娘面前少提壶觞。 吃过了药,可就不能再熬着了。 秋月依旧守夜,原本沈全懿是想着庄子上婢女不少,大可找个来,秋月却是不放心,要自己替沈全懿守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与壶觞的对话影响,沈全懿有些失眠,这是极少数的,她即便是之前刚受了伤的时候,也没有这般。 隔着纱帘,她微微抬头,看着外头挂着的一轮儿明月,深沉的夜色。 痴痴的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睛觉着酸涩,不觉便染上了睡意。 只是心里头装着事儿,准是睡不安稳的,隐隐约约的似乎听见外头有细碎的脚步声儿,声音不大,像是故意隐藏。 不知怎么就心里有些慌。 可想着,这么晚了,秋月在外头侯着,不可能放旁人进来,心里渐渐有了猜测。 不觉闭紧了眼睛,放缓了呼吸,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声音愈发的进了。 黑暗之中,听着有人靠近床边,灼热的呼吸撒在她的耳畔,熟悉龙涎香萦绕在鼻间,悄然撩开锦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紧紧的箍住她的腰。 一颗揪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下了。 沈全懿转过身,有些委屈的将脸贴在李乾滚烫的胸膛,手指随着往上攀摩,摸住李乾的下巴。 “爷,妾好想你。” 发觉沈全懿没睡,李乾还心里还有些悔,是不是自己动作太大将人吵醒了,现在一看发觉是压根儿没睡着。 他心里软成一片,握住沈全懿圆润的肩头,俯身下去亲了亲怀沈全懿的耳朵。 “今日外务忙实在脱不开身,爷回来听秋月说,你这个坏妮子,又没怎么用膳,嗯?”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弄得她有些痒痒的,故意的撇了撇嘴,沈全懿搂着李乾的脖子,把自己往上提。 寻着李乾薄唇,将自己的唇送了过去,毫无章法的乱亲了一通,她哼哼唧唧的:“看不见爷,妾没胃口,吃什么都食之无味。” 几句话把李乾弄得心神不宁,心肝儿宝贝的说了一大通,又有些后悔,把沈全懿圈在自己的怀里,他素了好些日子了,这会儿燥热的身体,蠢蠢欲动,可又顾忌着沈全懿身上伤没好,不敢动她。 “是不是老天派你专门儿来折磨爷的。” 说罢,李乾抓住沈全懿的柔夷,放在嘴边咬了咬,又不舍得用力,不然他自己还要心疼。 没忍住,还是起身到了外间,李乾把自己在水里头泡了一圈儿,才降下火气,听着外头的水声儿,沈全懿将脸埋进被子里,有些臊得慌。 再钻进被子里,李乾轻轻在沈全懿额头上落下一吻,便不敢再抱了。 就这样沉沉的睡过去,只是夜里头不知道多会儿,沈全懿就又滚进李乾怀里头了。 李乾睡不实,就煎熬的到了白日,瞧沈全懿还睡得沉,也就没把人叫醒,自己换了衣裳,就到了外间儿。 秋月和刘氏端着水盆子,帕子什么的等伺候呢。 至于张德生都在堂门儿上侯着呢,这会儿人也迎了上来。 一打眼儿,就见暖帘被人从里间儿掀起来,李乾拢了拢衣襟自己就出来了,张德生悄咪咪的看了看,见李乾眼底有青色,脸色不大好,心想昨个儿没睡好? 想想也是,沈姨娘身上有伤,怕是不好伺候呢。 “去吩咐小厨房儿,做些新鲜的小菜来,主子不想吃,就是他们偷懒儿,没本事,再伺候不好,都给爷撤下去。” 李乾的话落,张德生心里头就确定了,太子爷定然是昨个儿是真没睡好。 李乾踏步出了门儿,又想起什么,嘱咐张德生:“库房不是有个梅花镶红宝金项圈,送过来。” 张德生忙应下,心想这东西顾檀那会儿子得宠都没要到手,还是这沈姨娘有面儿啊,除了当初那位… 想着张德生心沉了沉,微微叹气,还真是说不准这沈姨娘的宠爱到何时了。 沈全懿醒来时候不早了,秋月服侍她梳洗后,便给炉子加了一些碳火,看着刘氏用个小铲子,从炉子里不知道呈了什么东西出来。 衬着布子就掰开了,里头是红心儿的,糯糯的,闻着气味香甜,沈全懿这会儿也认出来了是朱薯。 见沈全懿看,刘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是咱们以前儿穷人吃的东西。” 沈全懿也跟着笑:“什么穷人吃的,我也在家里吃过的。” 见沈全懿搭话,秋月便才伸手过去拿,却忘了刚出了炉子,正烫呢,等反应过来,已经试着疼了。 刘氏忙放下手里的朱薯,拉过秋月的手:“无妨,只是有些红。” 秋月吁了口气,不知刘氏是从哪里掏出来得药,一个木质的瓶子,外头看着粗糙,反正是涂上了清清凉凉的,不觉着灼痛了,很是舒适。 “姑娘别看这东西不起眼儿,可见效的很呢。” 刘氏总是笑眯眯的,看着很是和善,让人心里不觉生出亲近之意。 第25章 畸形 试着凉津津的,已无痛感,秋月笑着接过刘氏剥好了的朱薯,入口香甜软糯,她不由的眯了眯眼睛,想起之前在家里的日子,她不是什么好出身儿,不然也不会为人奴婢。 “若我子活着,恐有你这么大了。”刘氏看着秋月的眸子积了盈盈水光。 看着刘氏慈母的模样,沈全懿心中也有触动,她转头示意秋月,秋月立刻笑着跪坐在刘氏身边,抱住刘氏的胳膊。 “您若是不嫌弃就当我做女儿,我以幼时出门儿,家中只有母亲和弟弟,那时家穷,为了吃口饭,也是为了母亲和弟弟能活下去,才到了这里伺候人。” 秋月说着倒是也动了情,语气些许哽咽:“我从小便知,自己为女儿,无足轻重,时时为弟弟退让,危时便也是该为家里牺牲一切的。” 刘氏很是被惹动,心里头对着秋月也有了几分怜惜,她也搂住秋月:“你这样的好孩子,我自盼望着,肚子里头生下来了,何必要如此区分对待。” 话虽这样说,只是众人心里头都清楚得很,这样的事儿,世上不少。 屋中的气氛一时沉闷下来了。 “虽有母,却似无母。” 秋月等人一滞,看沈全懿脸色如常,方才的话平静淡然,竟听不出喜怒来。 她们一时不敢添话,在院儿就听着沙沙的声音,正下雪,有人要在外拿着扫帚清开供人可行的路。 沈全懿懒懒的靠着软枕上,手指轻轻敲着桌案,瞧着窗边簌簌落下的雪花,如有凉意一点一点蔓延上来,她微皱了皱眉,便捧过地上放着紫金手炉。 可仙音突现,一如溪水般,潺潺流水,细细绵长,清音雅韵入耳中,后有悲歌诉平生,一曲肝肠断,不识曲中人有何事苦。 这样百转千回,勾人心肠的琴声引的屋里头几人频频回头。 望向院中,白茫茫的一片里,有一抹黑很是显眼,壶觞静静地坐着,怀里抱着一架琴。 “雪天里弹琴,他倒是好雅致。”秋月嘟囔着说了一句,实际心里却是在腹诽,也不嫌冻,她如今就是连半步都不想踏出。 沈全懿皱起眉头,心里有些不悦,也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壶觞抬起脸,他很是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有雪落于他的头和肩上,似惹了满头白发,可越这般,他那清瘦的背挺得愈发笔直。 “放肆!” 西门儿有人匆匆赶来,进来第一句话便是呵斥,沈全懿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昨日只得见一面的管事张氏,张氏一身儿暗红色的袄子,风风火火的而过,人进来非先与沈全懿见礼,却是一脚踢开壶觞怀里的琴。 “魔音绕耳,真是聒噪!” 被这样羞辱,壶觞无有不满,他的手指已经因方才激烈的弹琴而红肿,张氏踹掉他怀里琴的动作,也使得他右手的指甲被猛的乱的崩裂开,此刻渗出血来。 他抬头遥遥对上沈全懿的视线,清冷的双目蒙上了一层雾。 察觉壶觞的动作,张氏脸色难看,冷冷的出言:“这是什么地方,你敢随意出入,主子的住所,你是什么身份,还敢随意卖弄,若是冲撞了主子,你可担当的起?” “下贱手段还在主子面前显摆。” 说罢,张氏毫不客气的狠狠的又在被她摔在地上的琴上踩了几脚,忽然一声儿鸣响,染了鲜血的琴弦应声而断,此刻她打掉了壶觞所有的尊严。 壶觞敛下眉眼,便俯身跪下,还保持最诚恳的姿态,张氏却愈发恼怒了,眼中也更加疯狂,她在壶觞身前来回渡步。 张氏如此张扬的行径,让气氛变得令人窒息一般,秋月被吓住了,转头看沈全懿脸色平静,一旁的刘氏脸上流露出害怕的神色,甚不敢喘气。 最终她慢慢弯下腰,艰难的控制着她嗓子里那尖锐的声音,低低的喝出来,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得清楚:“壶觞你还不死心是不是?” “你难道想将这里的人都害死吗?” 听到此话,壶觞忽然抬头咧嘴一笑,那笑容越来越灿烂,鬼魅一般的眸子里倒影着张氏扭曲的面孔。 在一瞬间,张氏明白了,她直起身子,仰高了脖子,厉声道:“好,壶觞身为管事却知规失仪,就在这里跪着吧,跪到什么时候清醒了,再起来。” 张氏转身隔着一些距离看着屋里头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子,又想起昨日有人报给她,壶觞对其殷勤的厉害。 几乎事事都亲力亲为。 心里的怒火遏制不住的四处蔓延,充满愤怒和妒意的目光,向沈全懿投去。 这边儿,接受到张氏的眼神儿,沈全懿不难看出其对自己的甚是不喜,且还有些恨意? 恨从何来? 沈全懿起身立在门前儿,毫不畏惧的坦然的对上张氏挑衅的视线。 她又转头看着地上那个跪着的“男人”,想起张氏有些癫狂的神色,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的心中暗自冷笑,人世间真是!什么样的龌龊之事都有。 她若是没有记错,年岁上,那张氏甚是比壶觞要大上二十。 “姑娘是随主子来的庄子,女眷不好随意外出,姑娘可谨记住,不然在外头人跟前儿露了脸,岂不是给主子丢人了。” “也叫旁人说不守规矩。” 张氏勾着唇角,看着沈全懿心里头却有了几分不屑,旁人不知道,她可清楚沈全懿的身份,小小的妾室,怕是主子出来办事儿,没个消遣的玩意儿,才将其带来这庄子上的。 说完,更加得意自己一甩袖子,随身而去了。 秋月忿忿不平,一时气的站起来,要追出去骂了,却沈全懿拦下。 “您瞧瞧一个贱奴,小小的管事,便这样的嚣张,说起话来比主子都要厉害了!真把自己当成这庄子的大王了。” 秋月气狠了,说话就没个顾忌,吓得一旁的刘氏一把将她嘴捂上,可又立刻反应过来了,秋月不属于这庄子的奴仆,张氏无权随意处置。 刘氏讪讪的笑了:“张管事一向御下极严厉,奴等不可行之踏错一步。” 沈全懿没搭话,这张氏在众人心中积威甚高,她拉住秋月的手:“贸然出去了,人家还有千万个法子要对付你,这儿到底是人家待的久,别再中了人家的计。” 秋月哑然,知道沈全懿这是心中自由盘算了,自己就不在置喙。 第26章 一个太监,还那么傲 他以为这里的动静足够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壶觞的眸子忍不住悄悄的看里头的那个人,他心里抱着的期待,在他抬头那一刻彻底消失。 沈全懿似无所谓的只是随意的瞧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秋月看着都有些不忍了,壶觞瘦弱藏身在雪地里,天上的雪还在落,几乎要被掩埋。 他倔强的抬头,抖下身上的雪,可那样单薄的身形如飘絮般,似乎只是一阵儿风就能将其吹走。 过了许久,沈全懿吁出一口气,秋月会意马上拿起小炉上煮沸的茶壶,泄了一碗茶,亲手递了过来,沈全懿接过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轻声吩咐秋月:“送把伞给他。” 白茫茫的一片雪景里,秋月顶了一把伞,又怀里拿着一把伞,小跑着朝着壶觞而来。 “诺,拿着吧,我们姨娘让送过来的。” 秋月将伞递了过去,壶觞伸出已经冻的僵硬的手接过,便又磕头谢恩,秋月感叹这样的人,到这时候了,也不忘行礼。 可其偏又是因礼受罚。 真是怪人。 看着壶觞只接下伞,却不打开顶在头间,沈全懿转身回去,窝在炉边儿的软塌上,暖烘烘的炙热的气驱散掉她身上的寒意,长长的轻叹一声儿,她抬手轻轻的按住太阳穴。 秋月进来了,将伞立在门上,自己搓了搓手,靠近炉边烤火,她仍皱眉:“那真是怪人,给他伞他倒是不用。” “一个太监,还那么傲。” 秋月低声呢喃,这会儿连呵男人都不算了,还矜持什么呢。 话落,秋月的却让刘氏一震,她有意逃避掉关于张氏的话题,于是忙起身掏了炉子里燃烬的碳灰,添了新的进去,又亲自请端了烧完火的盆子出去了。 “去传膳吧。” 沈全懿说了一句,秋月忙点头应下,她察觉沈全懿神色不似往常,也不敢耽搁,忙套了斗篷出去了。 “怎么,你还要我亲自去请。”沈全懿故意将声音扬了扬。 雪里那个细长的影子终于动了,一瘸一拐的艰难的往屋前过来了。 “给主子请安。” 说罢,壶觞又再次跪下,脆弱的似乎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他在雪里待了太久,这会儿身上已经浸湿了小半,原来梳的整齐的头发,散落一些下来,湿漉漉的黏在额头上,就连鼻间的声音闷闷的,瞧这般,必定是要大病一场的。 “我竟还能看见壶管事这般狼狈的模样。” 两人离得有些近,沈全懿能闻到其身上有一股黏腻的香味,她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毛。 “主子见笑了。”壶觞缩了缩脖子,有些冷。 沈全懿将几个火盆往一块推了推,又从碳桶里头拿出几块木炭扔进火盆里,很快爆开,噼里啪啦的做响,炙热的气息传来。 沈全懿抬头看了一眼壶觞,他苍白的脸色随着热气渐渐恢复一丝暖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将背脊弯下,垂着眸子,可忽的视线里探出一只纤细白嫩的手。 手中一块纯白的帕子。 壶觞有些惊喜,他收下帕子,随意的裹住受伤的右手,又恢复了些许精神,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看着沈全懿。 “为什么。”沈全懿的声音仍旧平静,似乎无论什么事儿都掀不起一点波澜。 “你是这院儿里头的脸儿的管事儿,至于生活定然也是无忧,不过受罚,何况你处置别人不也毫不留情。” 声音淡淡的,却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壶觞抬头,眼睫猛的一颤,忽然微微一笑,径直解开身上的衣裳,沈全懿没料到,这人竟然只是单穿了外衣,内里空滞。 她匆忙偏过头去,心里暗骂真是祸害,她就不该心软,嘴里也呵斥出声儿:“你放肆!如此行径,你是不想活命了!” 听了呵斥,壶觞倒是无慌张,仍将自己剥的一件儿不剩。 “求姑娘怜悯。”壶觞清冷的嗓音却掺杂了少许沙哑。 听到这样无耻的话,沈全懿心里头已经气了火气,暗骂壶觞实在轻佻无礼,恨不得立刻将人打出去才好。 忿忿的就要转头开口骂人,视线却在触及到壶觞赤裸着的上身儿,嗓子里的话自觉咽了下去。 一条红色狰狞可怖的疤痕从肩头穿至于腹前,此外胸前还有一弯曲的淡淡印记,似乎是刚刚结了痂,可瞧得出那是牙印。 另外还有几个圆圆的黑色的可看见里头腐肉的伤口,周围细小的划痕和伤口更是不少。 饶是沈全懿有再多的心里准备,她头皮都麻了,那样洁白的肤色纵横交错,新旧不一的伤口,真是足够了。 “姑娘现在应该知道了,我这半个“儿子”可真是外头风光,内里如早已如败絮。” “有时活着都不如牲畜。” 壶觞闭了闭眼睛,咬牙俯身跪下,颤声道:“奴才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求姑娘可以救我一命,您瞧见那伤了…” “可不致命。”沈全懿接了一句,她闭了闭眼睛,自己的本事自己清楚,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她没能耐应下可保别人生死的话。 壶觞抿唇不语,却定定的看着沈全懿。 “你是聪明人,你想让我拉你一把,可若我不愿意,还把你心思说给张管事,你是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沈全懿说话不客气,承受这么多折磨,壶觞仍好好活着,他绝不简单,今日张氏如何对他,是其故意让她瞧见的。 他自己设了一个局。 “我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沈全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冷冷的笑了,抓起桌上的茶碗,一个倒扣,水洒进炭盆儿里。 “吱吱”两声儿,便没了踪迹。 壶觞眨了眨眼睛,忽然一笑:“壶觞不敢,只是还有几分本事,想为姑娘分忧。” 沈全懿肃了肃神色,看着壶觞沉默了一会儿,后淡淡道:“行了回去吧,你应该病上几日,正好歇一歇。” 壶觞终于是将心搁进肚子里,挣扎着起身,没走两步,便是一个踉跄,忙扶住一边儿的门框,回头看了一眼沈全懿:“奴才相信,姑娘很快就有用到奴才的时候了,奴才侯着,等姑娘的传唤。” 第27章 成为你的倚靠 秋月和刘氏匆匆而来,摆上的膳食却只是简单的青菜白粥,唯一的荤腥就是一碟子火腿肉,明晃晃的摆懒。 “退下去,让她们重做。” 沈全懿连眼皮都懒得掀起来,低头手里攥了一根儿银簪,慢慢的挑着桌上烛台里的灯芯儿。 秋月张了张嘴,却没说话,捧着茶盘就要下去,结果脚才踏出屋门儿,又顿住了,小心翼翼的开口:“姨娘,要不咱使点儿银子。” 这地方的人都是用银子说话。 “不必了,银子那东西,你今日一旦给了明日就得给,一日一日的就把肚子喂大了,将来想吃的东西就更多更大了。” 说着,沈全懿抬头淡淡的看了一眼秋月,犹豫一瞬,便只道:“你先留下。” “姨娘,就让我跟着一块去吧,那里的人可不好说话。”秋月看了看身侧低眉顺眼的刘,刘氏这脾性,去了可定然要让人欺负的。 “好,无论是有什么事儿,你不要同人争辩。” 沈全懿没再拦着,只是嘱咐了一句。 秋月点点头和刘氏又去了。 这回去了,两人却是迟迟归来,沈全懿拿起帕子擦了擦沾了碳灰的手,想起了白日张氏对着她那挑衅的眼神儿来。 那样张扬的人,绝不会轻易放手。 戏要登场了。 天灰蒙蒙的,这会儿外面儿的雪不知道怎么就下的大了,将下午清出来的路又覆盖住,满庭院儿只剩下一片白色。 沈全懿手绘视线,抓起地上放着的茶壶,提到炉子上,将白日剩下的主薯又拾了出来,塞进火炉下头的屉子里。 茶壶里的水逐渐沸腾起来,壶盖子不安的扭动着,发出“吱吱”的声音,不一会儿水汽渐渐升起来,模糊了沈全懿的素白的脸。 果然不久,秋月和刘氏归来,刘氏衣裳有些凌乱,似乎是被拽的,她是捂着脸回来的,一进门儿瞧见了沈全懿在等她,她眼里头续着的泪就下来了。 沈全懿起身拉住刘氏身侧秋月的手,又拍了拍刘氏肩膀,几人这才都坐下,秋月一面儿撇嘴,吸了吸鼻子。 刘氏捂着脸的的手落下,就没了遮挡,那红肿的脸上是清晰可见的手指印。 “姨娘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样的,刁的厉害,我明明早就说了,您身上有伤这几日饭食就按着清淡的来,可他们故意的!那备好的饭食都是添了大红的。” 秋月气的牙痒痒:“我不过说了一句,这饭食您用不得,谁知,那为首的老妇,叉着腰一嗓子的吼,说是粗茶淡饭,吃不惯自去做去,她忙的很,没功夫伺候。” 秋月屈辱和愤怒的声音未有遮掩,沈全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却忽听的廊上蹬蹬的脚步声音传来。 一道熟悉的人影在床前闪着,今日李乾归来倒是算早。 沈全懿脸上换上十分悲切的神色,握着秋月的手:“罢了,不要同她们计较了。” 秋月恨得跺了跺脚,看着沈全懿暗自伤神,心里火更大了:“这庄子里到底都是什么样的刁奴,她们都敢动手打人了!还有今日那张氏心里对定然您多有不敬,我看这后厨就是有她的示意,不然这下头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胆子。” “说来也是我连累了你,她们这般看轻的人是我。”说到伤心处,沈全懿便有一滴泪珠落下,轻叹一口气,拿着帕子轻拭眼角。 刘氏微滞,没想着沈全懿能因为她落泪,都有些无措了,抬手想着为沈全懿擦泪,可又觉着不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的秋月忍不住,直骂:“这庄子简直是成了张氏的匪窝儿。” “爷的庄子怎么就成了匪窝儿了。” 闻声看了过去,就见张德生躬身儿撩了帘子,李乾在门上站着,他一身儿宝蓝色家常锦缎袍子,头发束起上头是镶嵌珍珠的玉冠,俊秀的脸庞染了雪霜添了几分清冷,如夜里一轮皎月。 沈全懿猜出今日是他专解了公务,回来的,心里头一下就软成一片。 可一旁的秋月和刘氏吓得脸色一瞬就白了,秋月看了一眼沈全懿见其脸上也有愕然,便忙垂头,俯身行礼。 沈全懿按下心头的悸动,才屈膝,李乾大步过来一把攥住她手腕儿,将人拉起来,揽进怀里了。 “那些没心肝儿的东西,你何必忍着,怪不得这几日看你清瘦许多,轻飘飘的爷真怕一阵风儿把你吹走了。” 说着,李乾将人紧紧箍在怀里,贴着她的耳朵,瓮声道:“到时爷到那儿去找你。” 屋里头还有人,实在有些羞涩,只是这几日李乾忙的厉害,两人没得多少温存的时间。 只是心里的思念战胜了羞涩,沈全懿将脸贴在李乾带着几分寒意的颈窝儿,语气极尽温柔:“妾只是想初来,不想生事端,不然就是给爷也添了苦恼。” 李乾笑着低头,就要去追逐沈全懿的嫩唇,沈全懿微惊忙以袖捂脸,可匆忙遮挡下,李乾的吻落在她的细白的掌心里。 顿时,直觉掌心滚烫,沈全懿便把自己彻底藏在李乾怀里了,一面儿小声道:“爷…屋里头还有人在呢。” 话落,秋月倒是神色如常,刘氏却抖了抖,没想到一向沉稳的沈全懿,也会有这样娇俏的一面儿。 李乾才肃了肃神色,眉毛一挑,外头叫了一声儿张德生,张德生忙躬身进来,请了安,就等着李乾吩咐了。 “去,方才提到的那个挑头打人的老妇杖毙,剩下的都发落出去,不必再留了。” 李乾靠在软塌上,轻轻的磋磨着大拇指上的蓝玉扳指:“你亲自盯着,找人来,再出差错,你跟着一块领板子。” 张德生领了话就要走,可地上跪着的秋月却往前一步,“砰砰”的磕了两个头,恭声道:“奴婢有一言,不知可不可说。” 话落,气氛微滞,沈全懿暗自抿了抿唇,却没出声儿,李乾探究的目光落在秋月身上,秋月不觉心里头就有些发虚,脊背渐渐生出一阵薄汗。 第28章 初见风云 李乾久久不发话,秋月心中愈发的忐忑了,竟有几分后悔自己贸然出言,她自己是有些小心思,为刘氏的日子过得不大好,才这般冒头说话,她真是发昏了。 这样的气氛让人隐隐觉得不妙,沈全懿暗暗咂舌,伸手轻轻捏了捏李乾的脖颈,李乾低眸看了一眼怀中作乱的沈全懿。 便握住沈全懿作乱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交融在一起:“张氏行径无端,赏十仗。” 听着李乾对张氏的处置,秋月心里一喜,刚要谢恩,却见上头一直窝在李乾怀里的沈全懿下来了,素身而立,缓缓福身行礼。 “如此不妥,张氏在庄子上是多年管事儿了,不过是几顿饭的事儿,不好这样的处罚。” 李乾垂眸,这一次他没有第一时间拉住沈全懿,沈全懿福身垂头,露出的脖颈如玉一般,呈优美的弧度,他忽然笑了笑,上前搂住沈全懿盈盈一握的细腰。 “爷知道你总这样细心体贴。” 沈全懿坐在李乾腿上,她看的清楚,李乾的脸上虽然挂着笑意,可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冷淡。 她心里暗暗叹息,秋月有些莽撞了,她垂头只道:“怪妾管教无方,在爷跟前儿失礼,秋月下去自领十个手板。” 得了话,秋月松下一口气,忙磕头谢恩,和刘氏匆匆出来。 到了门上冷冽的风迎面儿吹来,秋月才觉着自己活过来了,她真是昏头了,白辜负之前在前院儿伺候的那些日子了。 沈全懿都不提张氏,她却贸贸然说起来,若不是沈全懿求情,她今日怕要和后厨那些人一个下场了。 屋里头,沈全懿从李乾身上下来,斟了茶水,亲自递了过来,李乾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却不接,沈全懿娇笑着打着胆子将茶盏捧至李乾嘴边。 李乾低头就着吃了几口,然后俯身搂住沈全懿腰,将脸埋在其胸前,两人亲呢的相拥。 他回来的匆忙,发间落了雪,便沾着几分湿冷的潮寒之气,沈全懿拿着帕子替他擦了擦发。 有些喘不上气,沈全懿呼了呼,再抬头,跟前儿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紧紧的盯着她,桌上灯火摇摇欲坠,模糊了两人。 “给爷添麻烦,让爷为难了。”沈全懿涩声说着,李乾抬头,看着沈全懿略带歉意和懊悔的脸色,他的唇角紧紧地抿了起来,抓着沈全懿娇嫩的手,送至嘴边轻轻咬了下。 “坏丫头,和我也这样?嗯?”李乾哼了一声儿,“你愿意让我知道你的难处,我高兴还来不及。” 沈全懿没说话,李乾忽然就叹了口气:“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希望你们自己对我开口,我总想你有一天心里头能把我当你的倚靠。” “张氏不过一个奴才,便是没有我,你大可处置了她,在我面前不用小心翼翼的。” 这样的话,没人对她说过,沈全懿的心里忽然涌过一阵暖流,俯身贴近李乾,仰着下巴就亲了亲李乾的额头。 这样亲呢的动作,沈全懿头一次做。 李乾怔了怔,有些高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起身,宽大的长袖连带着掀翻了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裳,沈全懿看其毛头小子一样,便忍着笑,忙拿着帕子替其擦拭。 罢了,沈全懿叹了口气,轻轻的搂住李乾的脖子,一双眸子在此刻亮晶晶的,语气带着几分雀跃:“这世上除了祖母,就爷对妾这么好了。” “现在知道爷的好了,听女医说这几日你伤好个差不多了,那你就好好慰藉慰藉爷。”李乾说着话就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他这些日子在外头跑,回来了沈全懿有伤,只独自消化。 早就憋不住了,两人滚进床榻里。 衣衫半解,女子身上独有的香气幽幽入鼻,李乾的脸上染上绯色。 一场雨云下来,沈全懿已累的不想睁眼了。 李乾赤裸着上身儿,半靠在塌边儿,见着从窗户上倾泻而下的月光,看床上那白净的肌肤上尽为他落下的暧昧的红痕。 他一时又将沈全懿搂在怀里,灼热的目光落在其身上,抬手抚在光滑的脸上,又轻轻移动最后指尖落在其眼角,手指一分分加力,慢慢的揉捏着,那一块细腻柔软的肌肤,马上便是一抹醒目的红。 这样的动作有些疼,惹得沈全懿下意识的微微皱眉,那漂亮的双目蒙上了一层泪光,楚楚可人。 看着沈全懿眼眶里的泪水,李乾的回过神儿,一个翻身将人又压在锦被下。 许久没有温存,快折腾到了天亮,中途叫了两回水,沈全懿都累的昏睡着,只靠李乾抱着清洗一番,就连中衣也是李乾帮她换上的。 次日两人倒是一块醒的,沈全懿摆了摆酸痛的身体,不知道是不是真折腾的厉害了,她就试着腰上疼的厉害,又想大概没事儿,缓缓总好了。 便叫了人,秋月和刘氏端着盆子,拿着帕子等物低眉睡眼的进来,沈全懿一瞧见秋月,正要开口问话,见秋月冲她安慰一笑。 她放下心来,伺候梳洗后,又传了早膳来。 这回东西可真是用心了,先是一盅金丝燕窝,还一碗儿红枣血燕,又用玉盏呈了招积鲍鱼,还有一罐儿费时的八宝野鸭,最后是盘子装的奶汁鱼片。 沈全懿吃的比上几回多了,李乾笑眯眯的看着,心想这回找来的厨子张德生是用心了。 用了膳,沈全懿却仍觉着身上不对劲儿,开始忍着,偏今日李乾不去外务,一眼就瞧着她不对劲儿了,追问几句,她就忍不住了疼了。 沈全懿捂着腰一下子就扑进李乾的怀里,有些不好意思的将哪里疼说了清楚,便小声啜泣起来了,眼泪鼻涕是全蹭在李乾胸口上了。 看沈全懿疼的哭,李乾有些急了,搂在怀里人哄着,先是叫人找了庄子上的医师来。 可传回话来,说是两个医师且都寻不着,一听这话,李乾听了便一肚子火儿了,才要发怒,又想着不好耽搁,使人去请太医院的女医过来。 第29章 找不见人了 女医心里叫苦,她这是在太子爷心里头挂上号儿了,动不动就遣人来请她,偏她不敢推辞,甚是宁放下旁的事儿,紧着东宫来。 她匆匆而来,几次下来,沈全懿知这女医是太医署唯一的女医,宫中嫔妃总有妇人之病,不便与太医相看时,便是请这女医。 这便是忙的很。 打了帘子进来,女医只小心的瞥了一眼塌边儿坐着的李乾,见其脸色不佳,眉宇之间忧色渐浓。 实则这会儿李乾是在懊悔,早知他就不该昨夜瞎折腾。 沈全懿看着女医的动作,就伸手暗暗掐了掐李乾的手,李乾才回神儿,收敛神色,沈全懿又转头,脸上带着歉意:“这些时日多劳您过来,实在不安。” 女医忙摆手,渐心里头也放松下来,暗自慢慢地吁出了一口气,这才看起沈全懿背上和臀部的伤。 几乎是趴着过了半个月儿,这会儿子沈全懿身上的渐渐的将瘀血渗了出来,结了痂的地方也掉了不少,露出新长出来白嫩的肌肤来。 只是昨日大概是又抻着了,也不算严重,好好修养几日,即可恢复如初。 女医小声将病情说了,李乾点点头,放心下来。 原来换药按摩,沈全懿都疼的厉害,可是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便一个人咬牙的忍着。 李乾这会儿子在塌边儿坐着,就见沈全懿低垂着头,手轻轻扣住锦被,才发现沈全懿故意忍着。 “受委屈了。” 话落,李乾不顾有女医在,弯下腰在沈全懿额前亲了亲,一下臊红了沈全懿的脸,她没忍住伸手推了推李乾。 秋月端着盆子进来,隔着堂间儿的紫檩木牙雕梅花凌寒的插屏,看隐隐约约的有两个人影轻晃着,她没敢贸然进去,垂眸而立。 在门儿上等了一会儿,听的沈全懿说话,才躬身入内室。 女医这会儿子已经留下几服药,便告退,药方儿送下去抓药煎去了。 秋月半跪在踏边,服侍着沈全懿用热水擦拭身子,又换了干爽的衣物。 方才经过一番按摩,这会儿子已经好了很多,沈全懿才从塌上起身,李乾那边儿便就将茶盏端过来了,她挥手屏退秋月,语气温和道:“感觉如何了?” 沈全懿就着他的手吃了两口茶水,缓过气来,看李乾关切的神色,心里头一暖,将手伸过去摸了摸李乾的脸,手下是一片滚烫。 李乾白皙的脸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角都是肿的,沈全懿有些心疼:“爷就尽操心我了,自己身上不舒服也不知道。” 沈全懿说了话,李乾才觉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鼻子也是不舒服,嗓间有些痒,他没忍住想咳嗽,可想起沈全懿在跟前儿,又捂着嘴偏过头去咳。 “身上是不大对劲儿,你躲着爷点儿,才好了病,别再惹了我的病气来。” 李乾皱了皱眉,他这会儿子有些不好受了,揉着酸胀的眼睛,从外头叫人去寻庄上的大夫来。 沈全懿想起李乾昨日回来身上的衣裳雪浸湿了小半,大概就是那时受了凉,看李乾难受,还不忘顾着她,她心就软成了一片,起身将回窗上的帘子放下,搂着李乾的胳膊坐下,李乾脸臊热的厉害便想隔开,自己就往后靠,可沈全懿不大在乎身边坐下。 倒了盏热茶,沈全懿递给李乾,就将自己的脸贴上了李乾的额头,这会子比起方才还要热了,她心中不安,就起身往门上去。 李乾见其动作,也没出声儿,沈全懿站在堂门儿上,隔着厚重的棉帘,叫秋月端盆热水来,转眼就瞧见一侧侯着的张德生。 她张了张嘴,终没说话,转身儿回了内室。 李乾额头上这会儿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细汗,沈全懿手里拿着帕子替其擦拭着。 “好了,你身上还没好,做这些事儿下头有人,你坐着罢。” 沈全懿便挨着李乾坐下,怀里还抱着几个手炉,李乾有些精神不济的靠着,身上一阵阵发冷发热交替着,沈全懿忧心就让人又添了几个火盆子进来。 又使秋月从小厨房儿端了浓浓的姜汤来,亲自服侍着李乾喝下,李乾皱着眉打了几个喷嚏,却也试着身上舒缓多了。 沈全懿收起李乾饮过的茶碗,她垂着头浓密纤长的睫毛半遮下,眼下落下一片阴影,一头素发垂肩披着,手边茶壶冒出来的热气,使得她的脸愈发的柔和。 李乾脸上挂着病气,还仍笑着,冲着沈全懿招手:“要过年了,有什么想要的,咱们年前要回去。” 沈全懿顺从的窝在李乾怀里,一双手紧紧搂住李乾的腰,用力闭了闭酸涩的眼,温声:“妾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和爷在一块,妾就满足了。” 一个满心都是他的可人儿,一切都依偎着他,什么都不求要,李乾心里头愈发对沈全懿怜爱了,亲了亲沈全懿的额头,又伸手慢慢的抚摸着其的秀发:“就你是个傻得,旁人听了爷这样的话,恨不得求出多少金贵的东西来。” “什么东西再好再精贵,都不如爷,妾就要陪在爷身侧就好。” 沈全懿将脸埋在李乾胸膛,眼底有着深深的忧虑,可话中不显,瓮声瓮气的说完。 李乾更满意了。 正巧儿外头廊下听着“咚咚”的脚步声儿,接着就有了哄闹声儿,李乾本就身上不爽利,这会儿听着更心里烦闷的厉害,呵斥一声儿,门上窜进来一个小太监,是方才李乾使其去寻大夫的。 小太监抖着身子跪下,颤声道:“奴才无能…没找见几个大夫。” 霎时,李乾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嗓子发干,捂着嘴咳嗽几声儿,接着一掌狠狠的拍在在案几上,冷眼看着门上的那个小太监。 一旁的也侯着的张德生顿时心惊肉跳,他忙跟着跪下,回头狠狠叱责身侧的小太监道:“就是一点儿小事儿也办不好,惹主子心烦,还不滚出去领罚。” 小太监还懵着,张德生的话让他回神儿,蓦地头皮一凛,知道这是给他求情呢,他立刻跪下磕头谢恩,忙不失迭的出去领罚去了。 第30章 杖杀 张德生留了个心眼儿,那小太监找庄里的大夫时,他一面儿遣人去城里请医馆儿的大夫。 正是这会儿子人也到了。 大夫被带进这里,倒是识眼色的不敢多言,只是进了屋里头抬眼悄悄的瞧着李乾通身气度不凡,心里头清楚这一定是官家的大老爷,可不能得罪,看病时便更用心了。 “无甚大碍,这位爷身子素日保养得当,是因昨日那场寒雪受了些风寒,我一会儿开了方子,吃上几服药,几日好好养着,姜汤也备着,三五日便痊愈了。” 大夫斟酌着小心翼翼的说着,有太监接过他手里开好的药方,他边觑着李乾的脸色,见其面色如常,松下一口气。 生怕自己在这位贵人老爷跟前儿说错了话。 赏了些银子,张德生请人将其送出去。 李乾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不少了,抿一口热茶,轻声道:“既然三番两次的寻不见人,他们倒是比太医署的太医还忙?也不用留着了,都杖毙处置。” 李乾淡淡的开口,张德生一旁听着,原本佝偻着的腰,更弯的厉害了,心下一颤,不觉就侧眼看了李乾身旁坐着的沈全懿。 他的眼里带着几分期盼。 沈全懿接收到张德生的眼神儿,不着痕迹的挑了挑眉,又复状,拉住李乾的手:“为了那些人,不值得爷动气,只是也确实不像话,人在庄子里住着,怎么能几次找不到人,也着实奇怪了。” 李乾顿了顿,眼底闪烁着幽深的光,不觉又搓动着大拇指上的扳子,最终摆手:“好,你去查,看看那几个刁货在何处。” 话落,似又想到什么:“若是行径无端,那就当地杖毙处置,不必再领来了。” 张德生真是无法形容先下的心情了,不敢耽搁,生怕李乾再变了卦,忙俯身告退领着几个小太监去了。 暖炉的放着的几个茶壶都滚热了,茶盖儿不安的跳着,热气氤氲扑出来,漫在整个内室,屋里头便有些闷了,沈全懿轻开了窗户,通通风。 张德生做事儿麻利,半盏茶的功夫就将人带来了,那大夫三人一进门儿就“扑通”一声儿跪下来了,看着眼前明黄色的身影儿,手心里不住地往外冒汗。 偏上头高坐着的李乾不说话,漆黑幽深的眸子就盯着他们。 一时令他们几人心神大乱。 几人哭天喊地的求饶,一下子屋里头乱哄哄的,李乾心中已经是恼怒厉害了,好不容易按捺下心中烦闷,转向张德生:“看来,都是哑巴,不会说话的,如此,就拖出去打吧。” 话落,几人一怔,忙收敛住了哭声,俯身跪下,朝着李乾“砰砰”的嗑头。 又膝行到李乾脚边儿,也不敢抬头看李乾的脸色,就抱着李乾腿忙道:“奴才们该死,可求主子给奴才一个说话的机会。” 说罢,又小心翼翼的觑李乾的脸色,李乾懒懒的掀起眼皮,嫌弃的看了一眼地上几个人,抬了抬下巴。 顿时,地上几人将心放回肚子里了,抬头正要答话,接过这一抬头,让众人神色一凛,之间几人满脸是伤,未首那个年岁大的,额头都破了,这会儿还往外渗血呢。 狼狈极了。 这是庄子里头行凶。 李乾眉宇肃冷,不禁皱了眉:“自说明怎么回事儿。” 得了命令,几人眼里含泪,语气幽怨:“奴才几人是被张管事唤去了,昨日她受了仗行,半夜里就将奴才几人唤去了,只是她身痛,奴才们便开了止疼的药,可止疼的药,用量不可大了。” “所张管事身上的痛不能全解,她便心有不顺,泄愤无处去,而奴才几人就遭了她的毒打…” 说到此处几个大男人竟然,已经哭起来。 “奴才们真是活不了了,那张氏极厉害,下头有人但凡不顺她的心,便是一场毒打,今日若不是张德生公公去将奴才几个接出来,奴才们都怕不知何时能出来了。” 沈全懿淡淡地吁了口气:“什么时候张氏的本事这么大了,一点子尊卑都没有了,竟然是当她自己是这庄子的主子吗?” 李乾脸色稍变。 下头,张德生接话恭声道:“奴才已经审讯过了院儿里的那些奴仆,确实如此,奴才去接人,那张氏还脾气了,那一脸尖酸刻薄相奴才看了都要骇人。” 听着张德生的话,李乾扯了扯嘴角,心中犹笑,知道这阉货是有些夸大其词了,他做的事儿可多了,一个区区的张氏能令他都觉得骇人,简直可笑。 没拆穿张德生,李乾双眸微沉,张德生便讨好的笑了笑,一股劲儿的将张氏平日张扬做事,还有欺压下头奴仆的事儿一并说了。 俨然把自己当成庄子的主子了。 李乾心里头也恼怒了,原开始对张氏就是小惩大诫,如今看倒将她的野心喂大了,一只狗养着也就养着,可是不能让其长出了狼牙。 到时,光拔牙可没用。 “行了,拖下去二十板子。”李乾摆了摆手,张德生便让人把地上跪着的几个大夫拖下去,几个大夫咬牙磕头谢恩,挨打好过没命。 “至于张氏不用留了,连同她跟前儿那些一块清了。” 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李乾揉了揉额头,缓缓阖住眼,可见是真的累了,张德生不敢再言了,接着便躬身退下,沈全懿眯了眯眸子,冲着秋月使眼色,秋月会意,也跟着退下去。 “爷是不是有些重了,张管事到底给爷做事儿多年了,爷是和善包容的,这…” 李乾捏了捏沈全懿的柔夷,又叹道:“什么能包容的,你就是心善,上次就忍着那刁货的气,还为她求情,你性子太软了,日后可要遭了欺负。” “一个贱奴罢了,没了她又如何,下头能做事儿的人多的是。” 李乾淡淡的说着,人有些乏困了,沈全懿便扶着到了塌上躺着,她跪坐着依偎在其身侧,纤纤细指不轻不重的替李乾按着肩颈。 “那张氏行事惹人恨,下头盼她倒霉的人不少,你也受过她的气,怎么为她说情。” 李乾的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可一抬头,就正好对上沈全懿杏眼里的懵懂,他忽然笑了笑,抬手摸了摸白净的脸。 “你就这样,一直这样,爷就喜欢你。” 说罢,他阖住眼,却正好错过沈全懿冷下来的表情。 第31章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张氏是被拖出大院儿里行仗行的,被脱掉了外裤,用了上等的粗板子,行刑的两个太监是专做这活计儿的,手上的劲儿用的巧,不会一下就将人打死,只慢慢的受着疼。 一寸寸的死去。 昨夜张氏被拉出来冻了一晚,已经是奄奄一息,故意留着今儿个当着众人的面儿处置。 她只着中衣,原本梳的板正的头发披散下来,背上的血漫了出来,白色的中衣被染了红色,格外惹眼。 “干娘,疼吗?” 唯剩一丝的理智即将丢失,忽听的一清亮的男声,那声音她极为熟悉,猛然清醒,她努力睁开眼睛。 壶觞静静地现在她身侧,苍白如雪的面容上带着关切的神色,他微微低头浓密纤长的眼睫遮下一片隐影,目光专注的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撑伞,雪落在他的身上,浸湿一片衣裳。 想氏抬头怔怔的看着满脸担忧的壶觞,心里头忽然就欣喜起来,艰难的抬起手,沾着血色的手想要抚上壶觞的脸。 壶觞轻佻眉毛,一把打开张氏伸过来的手,而他自己的手上也蹭上些许血色,他从怀里拿了帕子轻轻擦拭着,最后将帕子摔在张氏的脸上。 口中说出来的话,也就十分冰冷:“真是恶心,脏死了。” 闻言,张氏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不甘和痛苦,眼睫微微湿润,嘴唇不觉轻轻颤抖着。 “你…你做的?是不是?” 张氏用力瞪大眼睛,她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冒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恨意。 壶觞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好一会儿他才收起起笑容,森冷道:“干娘说什么呢?这是主子下的命令,我一个奴才哪敢置喙。” 张氏心里头也明白了,没想到最后真的是壶觞对她动的手,她忽然就不甘心的挣扎起来了,不停的扑腾着,像是斩断尾巴的濒死的鱼,只不过是无用功。 这样滑稽的动作,行刑的两个小太监瞧着停了手里的杖棍,还笑了几声儿。 张氏的年岁不算小了,她这样折腾,苍白的脸上挤出深深的沟壑,唇瓣上结痂的血口又裂开渗出殷红的血来,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流下。 无声的张嘴说了什么。 旁人没有听见。 可是壶觞却忍得那口型,他闭了闭眼睛,忽然伸手,天上洋洋洒洒的落下纸片儿似的雪花来,落在掌心,灼热的温度瞬时将其融化了。 张氏方才说,他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壶觞勾着唇角笑了起来,他不惧生死,之前那样在张氏的手底下活着,他真是恨不得去死了算了,可是他想日后在地下见着了母亲和父亲,他要怎么说? 难道要说他被人当了许多年的玩物,最后不堪受辱,自己自行了断。 他说不出口,恶心又丢脸。 就算以后不得好死,只要现在还活着就行。 雪愈发的大了,壶觞匆匆立在游廊上,看着远远一层层的青色屋檐,融化了的雪水顺着瓦片流下来,结成一根根冰柱。 那些冰柱实则很不安稳,若是有不注意掉下来,便要将人砸个半死了,下头有小仆们各都手拿着竹棍一个个将其都敲打下来。 廊上来往的小仆急匆匆而过,都悄悄的瞄着壶觞,却都不敢驻足停留,搭话。 张氏手下的那些心腹都被顺带处置了,铁血手段,染红了这行刑的院儿,看着极是可怖,有不经事儿的小小姑娘看张氏行刑,都吓晕几个过去了。 可是作为张氏收养的半子的壶觞却安然无恙。 他们心里万般猜疑,却无可知。 壶觞忽略掉那些探究的好奇的厌恶的目光,转身朝前而去,他没忘他何以解脱,脑海里想起那个明艳的女子,含水的双眸每一次对视都让她心头悸动,可很快又收敛下来。 他这样卑贱之人,哪里配啊。 只是他是要去拜谢的。 想着,脚下的步子轻快了许多。 这头儿,因为烧着地龙,屋里头又有火盆子,小炉子都烧的正旺,烘的屋里头倒是如春四月一般暖洋洋的,且地上还铺着厚厚绒绒的毯子。 沈全懿便只着单衣,赤脚踩着,立在窗前看外头的雪景,耳边还能隐约听着张氏的尖厉的惨叫,不过须臾就渐渐淡去,没了声儿。 她收回视线,弯腰下来,坐在软垫上,低头看着刘氏手里织着一副毛手套,她的因多年做苦活而有些变形的手指对此却依旧娴熟,两个木签灵活的交缠穿插着。 秋月看着已显雏形的手套,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时不时的落在刘氏专注的脸上。 “嗯,你这丫头本事可大了,来了这些时日,倒是会哄人,瞧瞧这般用心为你织手套。” 沈全懿笑着嗔怪几句,秋月却更高兴了,一个俯身就抱住了刘氏,晃的刘氏差点摔掉手里的木签,刘氏带着几分气,戳了戳秋月的额头。 秋月俏皮一笑,又笑呵呵的哄着刘氏,两人眼瞧着倒真像是一对儿母女。 略略收回视线,沈全懿眸子落在火盆那欢快舞动的火焰,轻轻撩起宽大的袖子,露出白洁的两只圆润娇嫩的胳膊来,抓着几块朱薯扔了进去。 又用火棍轻挑着用火炭覆盖住。 外头院儿里已经又积攒了不少雪,路上厚厚的积雪走过便听着“吱吱”作响。 只是那样的响动,没惊动屋里头几人,沈全懿眯着眼睛懒懒靠在一旁,手里头抓着装酒的玉瓶儿,时不时抿上一口。 秋月暗自瞧着沈全懿的动作,有些没忍住,还是道:“姨娘,今日是有些兴过头了,这冷酒可不能多吃,当心要肚子痛的,到时主子爷可要担心了。” 说罢,就要来夺沈全懿手里的酒瓶儿,却被沈全懿轻巧的躲开了。 “坏妮子,我也就这些时日可这般了,你还管束这我,真是老妈子了。”沈全懿撇嘴说着,用手轻轻刮了刮秋月娇俏的鼻尖。 两人嬉笑打闹着。 刘氏最先察觉到窗边的人,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拉了一把秋月,秋月转身儿顺着刘氏的视线看了过去,见有人,她便迎了出去。 一入眼儿的是身着白衣的壶觞,衣服洁净平整,无一点褶皱,他恭敬的微微弯着腰,俊美的脸上挂着淡然清雅的笑意,眼底再无一丝郁色。 第32章 避孕 秋月眯了眯眼睛,视线从壶觞脸上匆匆掠过,那样精致的容貌,竟然会长在一个男人的脸上,她在心里暗暗腹诽,只可惜这样的人是个太监。 “哦,你来了,怎么如今没人管你了,你该是活的舒坦了吧。” 秋月故意皱着眉,嘴里的话也不好听,莫名的她自来心里就不大喜欢壶觞,只觉这人身上散发着令人厌恶的味道。 “昨日谢谢姑娘救奴才一命。” 壶觞说着对着秋月鞠了一躬,秋月吓一跳,连忙往后撤了几步,心里又警惕起来。 “你用不着这般,不过是姨娘吩咐下来,我在张公公前儿提了一嘴,至于张公公如何,我并不知道,你也不必如此。” 秋月连连摆手,很显然不愿意和壶觞再沾上半点儿关系。 “主子有恩于奴才,奴才怎能忘记,便是来日做牛做马也要报恩。” 壶觞一股劲儿的说完了话,不觉的抬头,就将目光越过秋月投向其后的沈全懿,见其还和刘氏兴冲冲的不知说些什么,嘴边还挂着笑。 他的目光顺着落下就看见踩在地上的那白皙如玉的双足。 似乎察觉到有视线看过来,沈全懿起身,皱眉也望了过去,因为有秋月当着,她未能识清门上的人,不觉便往前几步,在壶觞的眼里那纤细的脚踝,因着主人的动作,一下子绷紧起来。 “何人?” 才出言,秋月微微侧身,这会儿子沈全懿也看见对面的人。 她骤然回过神儿,才觉着自己衣冠不整,脸上有些懊恼和羞涩,胸口有些急促的地起伏着,忙侧过了身子将两边儿的袖子放了下来,又藏起手里的冷酒。 “主子莫惊,奴才可算不上男人。” 壶觞说的坦然又直接,没有一丝窘迫,倒是也让沈全懿心里头的紧张,散去了不少。 可又有一些尴尬。 想起壶觞太监的身份,沈全懿抿了抿唇,没说话,不过是低头拾起宽大的裙摆,正好就遮住了一双脚。 壶觞立在门儿上,弓着腰,一双手笼在袖里,冲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这样的容貌身姿,真是像一个温润的书生,不知怎的,沈全懿忽然就想起满身阴瑟戾气的张氏,壶觞在她跟前儿到底是承受了什么才活下来的? 她有些不敢想。 壶觞看着沈全懿便俯身在门上跪下,磕了几个头,实心儿的,洁白的额头一下子就红了,秋月和刘氏眼瞧着不对了,互相对视一眼,就悄声儿退下去了。 廊下,屋里头瞬时就安静下来。 沈全懿皱了皱眉,她看见壶觞起身,其袖子下半掩着的手上惊现一抹刺眼的红色,不禁想这人怎么老是受伤,又或者说还是之前的伤没好? 只是犹豫了一下,沈全懿抓起一侧的帕子,扔了过去:“擦擦吧。” 壶觞小心接下,他冰凉的手指,挨着那温热的帕子,一下子就暖起来了。 他只淡淡的笑着:“没受伤,不是奴才的血。” 不是自己的血,沈全懿皱了皱眉,也就想起张氏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儿被杖毙,壶觞这会儿来见她,想必是早前儿也去观刑了。 张氏是死在他的眼前。 沈全懿的心头跳了跳,可看着壶觞带着光亮的眸子,和微微上扬的唇角,她就压不住心里的防备了,语气有些凉:“你那时说,我总有一天会用你,你等着我,对吗?” 壶觞笑的很漂亮,他身后的外头雪花纷飞,簌簌的落下,不慎就落在他的肩头,那样的艳色却挂了雪。 “自然,奴才那些话,说了就是一辈子,奴才愿一辈子服侍在姑娘身侧。” 他语气平和,却十分认真。 这话说了出来,沈全懿就扯了嘴角笑了笑,忽然就慢慢踱步到了跪着的壶觞的跟前儿,她垂首而立,颇有一些居高临下的意思。 壶觞不觉就想抬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微有些痴,沈全懿却弯腰下去,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甜腻的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壶觞的脸上。 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沈全懿顿住,忽然伸手探到壶觞怀里,就将一块帕子抽了回来,顺势她也直起身来。 壶觞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垂着眼睫,不敢抬头,可偏对面儿的人不愿意放过他,细白的手指轻轻勾住的他的下巴,他被迫仰起头来。 “还真有一事非你办不可。” 沈全懿的声音娇娇软软的,两个人又挨得近,那话几乎是从沈全懿嘴里才出来,就钻进了壶觞的耳朵里,弄的他有些痒痒的。 “但请姑娘吩咐。” 壶觞的语气诚恳,垂下去的头正好看见沈全懿藏在裙摆下裸着的双足,白玉般的玉足上,五瓣儿脚趾的指甲上都涂着红色丹蔻,衬的更加白嫩玉润。 “我暂时不想有子。”沈全懿的话音沉沉的,落在壶觞的心头压的更有些喘不上气,他略带疑惑的目光对上沈全懿坚定的视线。 “姑娘放心,奴才会为姑娘办妥。” 心有疑惑,可壶觞没问原由,一口应下,倒是惹得沈全懿来了兴趣,她故意弯腰,一手扯着壶觞的衣襟,一手戳了戳他已经红透了的耳朵。 “你也不问问?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的女眷,一经发现,你定然是受尽酷刑而死。” 沈全懿放软了语调,像是戏人猫儿在撒娇一般。 “我的命是姑娘的,姑娘可随时收回。” 壶觞低下头,突然就大着胆子伸手拽了拽沈全懿的裙摆,遮住那双让人羡慕的玉足,又小声道:“姑娘带着奴才吧,奴才想以后都能为姑娘做事儿。” 沈全懿看着壶觞的小动作,佯装没听见其的话,只是笑了笑,一抬下巴,壶觞识相不提方才的请求,躬身退下去,她留在门上,看着远去的背影。 心里却想东宫后宅里的女人不算少,可为什么子嗣稀薄,是那些女子是生不出孩子吗? 当然不是。 她只是一个地位卑贱的妾室,如果有了孩子,能生下来吗? 又或者说即使生下来,能养在我身边吗? 答案都是否定的。 她绝不能让孩子成为她的桎梏。 第33章 自由 明明来时所携带的行李不算多,可这回去了,一车车的往回运,不过行李先行,人还留住一日归去。 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雪,却忽的戛然而止。 只清早就起了浓浓的大雾,遮一切都是雾蒙蒙的。 窗上凝结的水珠密密麻麻的覆满,就是厚厚的棉帘也有些潮湿。 秋月煮了药端了进来,见沈全懿撩了袖子,正亲自要收拾着地上的碳灰,旁边儿的刘氏吓得手足无措的,一时要帮忙却被沈全懿用手挡开。 “姨娘先吃药吧。” 沈全懿起身拍了拍手里的灰,刘氏忙用帕子沾湿了热水,递给沈全懿擦手。 秋月小心翼翼的服侍沈全懿喝了药,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口腔里,带着舌根儿也是苦的,秋月又亲自捧过清茶来漱了口。 沈全懿捡起小玉盏上的蜜饯,往嘴里丢进去几颗。 这才堪堪将嘴里的药味掩住。 “这药光是熬煮便闻着苦的厉害。”秋月小声儿嘟囔着。 沈全懿抬了抬眉毛,不甚在意,只是懒懒的说:“补药不都是这味儿。” 秋月点点头,前几日沈全懿专请了大夫来,开了一些养生的补药,想着连着生了不少病,是该好好养养。 沈全懿服了药,秋月就捧着药碗又出去了,可一旁的门边儿侯着的刘氏鼻间嗅过那药味,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不觉抬头去看塌上躺着的沈全懿,却正好对上沈全懿的射过来的视线。 她瞬时感觉心底隐藏着的心思都被看穿了,下意识的俯身跪下,一动不动地伏在地面上。 “嬷嬷,我知道你脑子活泛,可之前是念着你没什么坏心思,秋月又心中视你为半母,便不愿意计较,可不代表我事事可以容忍。” 沈全懿的语气平静,轻掀起眼皮,冷冷的低睨一眼地上跪着刘氏,居高临下的姿态,让刘氏倍感压力,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人人都想要往上爬这没错,只是你的手段不该使在秋月身上。” 话落,沈全懿已经从塌上下来,缓缓渡步行至刘氏身前,她弯下腰贴近地上跪着的人,刘氏颤颤巍巍的抬头,看着那样秀丽漂亮的眉眼竟然攀上了不少戾色,身上散发出来的肃杀之色,让她为之一振。 “求主子饶命,奴才…实在没办法了。” 话毕,刘氏伏在地上用力的磕的头,她活在张氏淫威下,每时每刻都战战兢兢的生怕一时就没了命,所以她抓住一切可以摆脱张氏的机会。 “不要有下次。” 沈全懿冷眼瞧着刘氏,秋月平日做事是为小心。何况她之前在前院儿服侍的,那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便是受尽了刘氏的撺掇。 这些日子,刘氏事时时示弱,又对着秋月表着一颗再柔软不过的慈母心。 看着刘氏,秋月不知道酸了多少次鼻子,最后心甘情愿的被当了枪使,只怕也还心疼刘氏。 刘氏忍不住发抖,明明内室门窗紧闭,可是不知为何她仍觉着背后有阴风阵阵袭来,竟然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沈全懿抬手揉了揉眉心,嘴里的话顺势而出:“我原来不知道,嬷嬷竟然还有本事,只是闻着味儿,就断出那药来。” 屋里气氛彻底冷了下去,刘氏恨不得将地上开出一个缝儿,再把自己塞进那里去。 沈全懿就这样忽然的挑破那张窗户纸,她听着这些话就觉昏昏沉沉的,脑子一下子就如一团浆糊,模糊了眼睛和耳朵,令她看不清听不见。 “嬷嬷身怀这样的本事,却困在此处,无处施展,岂不是屈才了?” 峰回路转,刘氏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抬头看沈全懿脸上已经带上温和的笑容了。 可她自来聪敏,不过瞬时就明白沈全懿话里的意思,又垂下头去:“奴才不懂主子的意思,奴才向来愚笨并不得人喜爱,只怕是伺候不了主子,反而还要惹主子烦恼,奴才斗胆求主子放奴才留在庄子上。” 刘氏有胆子拒绝,沈全懿却扯着嘴角,眼波流转间,暗色刹那涌现,立刻抓起桌上的茶盏朝刘氏掷了过去,躲闪不及,茶盏摔在身上,虽然怎么不疼,可却湿了大半儿衣襟。 刘氏心头一跳,依旧不敢动弹,只是藏在袖口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嬷嬷是聪敏人,若是我不晓得嬷嬷有这样的本事就罢了,可我知道了你的本事,我怎么能安心呢?” 沈全懿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语气平缓又温软,可说出来的话,让人似坠入了冰窖:“你人不愿意留在我这儿,只怕是也不能留在庄子上了。” 刘氏头皮发麻,呼吸急促起来,就窒息一般,她真是未曾想过,竟有一刻如此悔恨自己有识香的本事。 她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沈全懿也不开口。 这样沉默许久,刘氏认命一般,咬牙忍着,磕了好几个响头:“奴才愚笨之姿,竟然能的主子青睐是奴才的福分,愿用这苟延残喘余生伺候主子。” 刘氏是服软儿了,沈全懿心里知道不过是形势所逼罢了,她稍微收敛了些神色,上前拍了拍刘氏的肩头:“你如此,倒是让我不忍心了,若跟着我,你的身契会跟着我到府里,或有一日你能有自由身,那时总比你在这庄子上熬到死的强吧。” 刘氏猛的抬头,眼底闪着细碎的光,沈全懿的话自然是说在她心坎儿上了,她不甘为奴,又或者说,没人甘心为奴。 她就似终于松了一口气,软软的瘫倒在地上,急促的喘息着。 “若真有那一日,奴才来世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主子的恩情。” 这话里头竟然听着还有几分真切,怪了啊。 沈全懿低头看着刘氏眼底希翼的目光,嘴角缓缓地上扬着,勾出轻柔而迷人的笑容,那双明亮的眼眸也弯成了月牙状。 “嬷嬷实会说笑了,现下便是使尽了手段要为自己谋一条不为人奴才的路,却又怎么会甘心来世再为牛马伺候我呢。” 刘氏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竟然是说不出话来,沈全懿说的对,她不甘心的。 第34章 冰雕 棉帘从外头被人挑起,秋月匆忙跑了进来,跺了跺黏在脚上的雪,一抬头就见刘氏坐在地上,满脸呆滞。 “嬷嬷怎么这般?” 秋月几步过去,忙将人拉了起来,一眼就瞧见刘氏湿了的衣襟,眉毛一皱就要开口,却被沈全懿截住话口:“天寒地冻的,快将炉火拨旺些。” 秋月应了一声儿,俯身忙拾了碳扔进炉子里,又抬头一看刘氏一张确实异常的绯红,就想必是冻的了,她嘴里又喃喃着:“嬷嬷快到这里来,好暖和暖和。” 刘氏干笑了笑,看着对面儿沈全懿锐利的眸色,她攥了攥手,拿着帕子轻拭着鼻子。 “秋月拿上次剩着的冷酒来。” 秋月不满的撇嘴,心想着一边儿吃药,一面儿又不戒酒,药真是白吃了,若是大夫知道,只怕是要气晕过去,想着她就杵在原地不动。 沈全懿笑眯眯的过去,一只手就掐住秋月的鼻子,一下有些喘不过来气了,秋月大呼,惹得沈全懿笑出声儿来:“真是个笨丫头,悄悄捏住鼻子,就差点把你憋死了。” 秋月气的耷拉下脸,可又拿沈全懿没办法,只好取了上回剩的酒,不情愿的递给沈全懿,心里又不禁想劝:“姨娘少吃一些吧,冬日里吃冷酒,伤身!” 沈全懿连声儿应着,手里的动作不停,酒落入嗓子,一时辛辣刺激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又抬头看着外头白茫茫的一片,忽的有些心烦。 便猛的一口气将瓶儿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样豪爽的动作,可吓得秋月魂儿都要飞走了,忙上去夺,待抢过来,轻轻一摇,迟了,真是一点儿不剩。 沈全懿抚着发昏的脑袋,一时情绪波动的厉害,想着不日回府里,顾檀还要给她出什么样儿的花儿来。 她抬手用手背贴在自己的脸上,一片滚烫,吃的猛了,她有些醉了,迷迷糊糊的被秋月扶上了塌。 被锦被裹着,就觉着身上的热的厉害,秋月拿她没办法,出去又端了热水进来,和刘氏两人跪在塌边给沈全懿擦了擦身子,换上寝衣,才将人哄睡着。 仍不放心,秋月跑出去小厨房儿让人煮了醒酒汤,想着醒来再吃吧。 和刘氏挨在一块坐着,秋月脸上有些哀色,低头踢了两下脚边儿的碎碳,又将脚往前伸了伸贴近炉子,她的鞋上有雪水,想着慢慢烤干。 “我…只是想嬷嬷这么好,日后不知何时能再相见。”秋月瓮声说着,语气里满是不舍。 刘氏的心一下就被揪起来了,眼底不禁带上愧疚,拉住秋月冰凉的小手,染了她体温,她轻轻的搓着,可没有接秋月的话。 几日的欢喜和笑声似乎都随着时间灭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沉淀肃穆压抑在人心头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两人无言相对,秋月的眼里蓄了泪水,张嘴要说话,可听的窗下一阵儿脚步声儿,隔着外头的纱窗瞧得出几番人影儿来。 忙收敛面容,整了整衣襟。 等到李乾进了屋,秋月等人已经跪下了,不在意的摆摆手,转身儿进了内室,瞧着塌上拱起来那个人型儿,他放轻了脚步。 却等一靠近,塌上的人就起身了,反将他吓了一跳。 沈全懿跪在在塌上,用锦被裹着,身上的寝衣宽袍松松垮垮,李乾看的眼热,正要过去,又想起自己刚从外头出来了,身上带着冷气,怕将人再惹了病出来。 “换身儿衣裳,穿的厚一些,领着你出去瞧瞧好玩儿的东西。” 秋月捧着衣物匆忙进来,将沈全懿左一层儿右一层儿的裹的紧紧的,最后披上了厚厚的大氅遮风。 沈全懿失笑,下了塌搂着李乾的胳膊,撒娇:“爷,你瞧瞧,妾都快被裹成粽子了,这都迈不开腿了。” “你这小身板儿,再裹几层也是该的。”对于沈全懿几次生病,李乾都心有余悸,他刮了刮沈全懿微翘的鼻尖。 看着沈全懿紧跟着李乾往外头去,秋月拢了拢衣裳小心的跟在身后,一行人上了廊上只瞧着方向,就知道这是往正院儿去了。 沈全懿小步子跟不上李乾,加上地上湿湿滑滑的,差点就一个踉跄摔倒。 还将李乾一惊,忙一把将人勾住,一手揽住沈全懿的腰,扶着慢慢的走。 穿过游廊,过了花门儿,就看见正院儿地上摆着两个冰雕,再走近瞧着,那冰雕足有她们人那么高,模样活灵活现的,分明就是沈全懿和李乾两人。 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淡淡的光。 “早就让人做了,昨个儿完工,还怕不好运过来,终于是让你瞧见了,能博你一笑,倒是不枉费爷心思了。”李乾紧紧的攥着沈全懿的手,带着笑意的声音融化在沈全懿的心头。 沈全懿眸子亮亮的,围着两个冰雕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这冰雕做的可真是精巧,就连眉宇之间的神韵都刻画出来了。 这样费时费力的做出来,还得完好无损的再运进来,呈到她的面前,可见李乾对她之用心。 心下实在感动,沈全懿转头,看着李乾满脸的宠溺,她就扑进他的怀里,只是不等她说话。 忽的耳边有尖厉的声音传来,惊扰了这里的宁静和祥和,惹得众人不禁都侧目看过去。 原来在廊下一处背风的地方,三四个人拥着一个老妇,有一人被围在中间。 夜风吹拂着沈全懿的松下来落在肩的头发,冷意渗进了她的心里。 远处的壶觞就像是心有感应,忽然回头,看着那个他熟悉不过又渴望至极的人,她随身立于那个俊郎的男人身侧,只淡淡的站着,脸上挂着令他害怕的冷漠。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可却像是遥远的他永远探不着。 那老妇看着平日生活的也不错,脸上的吊着的肥肉,随着她的动作表情,不停的摇晃着,她眼底带着,双手留着的长长的指甲狠狠的陷在壶觞的肩头上。 嘴里不知道再呵斥着什么,表情变得极其狰狞。 对面儿的壶觞没有一丝反抗,顺从的便一下子跪在地上,“砰”的一声儿,听着都觉着那膝盖要废了。 看不清楚什么东西,像是一个坠子被扔在地上,壶觞只手忙脚乱去护地上的坠子。 而老妇却似看笑话儿的,故意抬脚踩在壶觞纤细的手指上,还不算完,她故意用力的拧了拧脚,壶觞的手就见了血。 沈全懿微怔,不觉就握紧了和李乾交错在一起的手指,李乾回神儿看了一眼沈全懿发白的脸色,以为是被这样血腥的场面吓着了。 安抚似的,拍了拍沈全懿的手。 第35章 可怜 沈全懿扯了扯冰凉的嘴角,将眸子收回来,搂紧李乾的胳膊,撇了撇嘴:“什么样的人这么厉害。” “前儿个才没了个张氏,如今倒又冒出来不少个“张氏”了,瞧着不拿您的话当回事儿,这样乌烟瘴气的。” 李乾轻轻笑着伸手捏了捏沈全懿的鼻子,转头眼底也要有了几分不悦,明这头儿还高兴着呢,偏被其煞没了兴致。 “奴才的错,一会儿子下去领板子。” 张德生躬着腰出来,自来请罪,他身后跟着一个稍比他年轻些的太监,本家姓黄,是重新拨来总管这庄子的。 “还不快去瞧瞧,哪个没心肝儿的东西,竟然敢扫了主子的兴儿。” 张德生冲着身后的太监使眼色,其立刻会意,马上领着人就过去了。 这头还闹哄哄的玩儿着呢,压根没发现有人过来,那老妇还得意着呢,低头嘴里喝了一声儿,含着痰就冲着壶觞呸过去了。 壶觞抓着坠子躲开。 没得逞,老妇更恼怒了,一个挥手之间,周围的人就上前将地上跪着的壶觞架了起来,老妇慢悠悠的过来,抬手掐住壶觞的下巴。 就将那张脸抬了起来,娇白的容貌,不比女子逊色,此刻手动染了红,就像是涂了艳丽的胭脂,只是看着,老妇眼底闪着躁动的色彩。 “瞧瞧这样狐媚,一个太监,长得比秦楼楚馆的花妓都好看。” 说罢,老妇大笑起来,粗粝的手掌就要摸上壶觞的脸时,却又转了个弯儿,朝着其的衣襟处过去。 “你这么多年在张氏跟前儿,不知道学没学会伺候的规矩啊?她都死了,不如你就跟着我,伺候谁不都一样,而且我肯定疼你。” 这样露骨污秽的话,没让壶觞脸上有半分动容,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的盯着那老妇,看老妇心理学痒痒的,她的手已经抓住壶觞的衣襟了。 “你乖乖的,我好疼你,也是奇怪了,你一个没根儿的人,怎么伺候张氏的,不过你怎么伺候她,就怎么伺候我,听说你本事大,张氏以前快活的厉害呢。” 说着,手上用劲儿一拉,布帛撕裂的脆响,衣襟被扯开一个大口子,露出壶觞洁白的胸膛,只是没等得及赞叹,就听着周围人惊呼。 看着壶觞那新旧交替的密密麻麻的伤口,腿都软了。 “张氏是个蠢货,这么好的美人儿不懂得珍惜,我看着心疼,你说你当初就跟了我,哪用受这些苦啊。” 老妇嘴里“啧啧”两声儿,显然对于张氏暴殄天物的做法十分不赞同。 闻得此言,一直静默不语的壶觞却忽的轻笑了一声儿,他这一笑如冬日里忽现四月的暖阳,灿烂极了。 老妇看呆了,没等她再开口,壶觞接着道:“只可惜,奴才没有福分,命短啊。” 一句命短,让老妇回神儿,她嘿嘿笑着:“何来命短,若是你命短,不过到了阎王那里将我生死簿上阳寿都划给你罢了。” 真是豪爽大方,壶觞眼底带着浅浅的阴翳,可脸上仍似笑非笑问:“嬷嬷此话可当真。” 老妇还点点头,扯着嘴角就要笑,只是脸上还没挂了笑,忽的被人从身后样前儿一按,反着被人从后头将一双手捆住了。 “那个不要命的,也敢动奶奶…” 话没完,老妇一抬头就见着跟前儿站着的张德生和庄子的总管黄太监,忙收敛了还要嚣张的气焰,心头就沉了下来,忙讪讪笑着:“两位爷爷怎么就过来了,奴才也没做什么,这又何为啊?” 只瞧着壶觞那可怜的模样,凌乱的衣襟,就猜出个大概了,实际上这些年岁大的不管是女人还是太监,都相互靠着取个暖儿,也不是不容。 只是强着来的,就有些三个人恶心了,张德生厌恶的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老妇,转过头去,冲着黄太监使眼色。 黄太监心里暗暗骂,真是瞎了眼了,这算什么事儿啊,这平日不谨慎些,非撞得主子爷跟前儿来,他就是想保人也保不住了,他冷冷道:“秦氏你怎么也跟着糊涂了,张氏的教训还不够?如今你又打眼儿来了,这是不把主子的话当事儿了。” 秦氏嗓子一噎,她以前比不上张氏手段儿硬,处处被压一头,如今张氏没了,她被黄太监提拔上去,这些日子事事受人拜高,一时有些得意忘形了。 那壶觞她以前就惦记着,奈何张氏看的紧,她又不敢得罪张氏,就压着心思,如今一朝没了人管着,她就忍不住动了壶觞。 “行了,什么龌龊事儿偏扰了前头爷的,快快拖下去处理了。”张德生抿了抿嘴,有些心烦,摆手示意黄太监快些处置。。 对上秦氏祈求的目光,黄太监也只当没看见,冲着身后的人挑了挑下巴。 “不知好歹的东西,前些个日子给你一条命,还让你兴的什么都没边儿了,真是厉害了,擅自处罚起下头人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秦氏吓得瞪大了眼睛,忙要呼叫,却被身侧架着她的人眼疾手快的塞了一块脏布块子进去,黄太监高声呵斥:“快拖出五十杖。” 秦氏被拖着走了,厚厚的雪地上留下她用脚划出来的痕迹来,方才跟着秦氏的几个奴仆也战战兢兢的跪下,等着发落。 张德生看着没出息的几人,搓了搓手,抬着下巴:“去去去,瞧着就心烦的厉害,咱也开了恩,做个好人儿,都做苦役去吧。” 艾艾期期的几个人,忘了起身,仍还跪着,就是连嘴唇都吓白了,呆滞就被人拉走了。 “你瞧瞧小小的就是这么一个庄子里,就是争这个,抢那个的,可你如果压不住了,那下头有的是能人有本事的往上爬。” 张德生挑了挑头上的帽子,两只手朝后背着,漆黑的眸子远远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 他方才说话的声音淡淡的,可却让一旁黄太监后脊上攀上刺骨的冷意,忙俯身跪下:“得爷爷教导,是小的福分。” 第36章 磕晕过去 院儿的雾气渐渐的散去些,错落有致的房屋上铺着的琉璃瓦,泛着水色顺着光闪出奇异的光芒,景色朦朦胧胧的,沈全懿紧紧的靠在李乾身侧,她看着那些人,如同牲畜一样被牵着脖子拖走。 壶觞被张德生提了过来,到了李乾跟前儿规矩的跪着,黄太监几句话交代清楚了方才秦氏的所作所为,自己也跪下请罪。 李乾皱了皱眉,一摆手,只道:“行了,你看着处置吧。” 沈全懿敛下眸子里的暗色,忽然叹了口气。 声儿不大,却是足够让李乾听见,李乾回头就伸手探了探沈全懿雪白的小脸儿,试着一片冰凉,心里头就担心起来:“是爷考虑不周,把你带出来,可别凉了。” “哪有,妾很高兴呢,想着让爷把冰雕移到妾的院儿里呢。”沈全懿嘟囔着嘴,娇俏的语调,冲着李乾撒娇。 李乾笑着握了握沈全懿的手:“既然高兴那你说说方才为何要叹气啊。” 沈全懿脸上故有怜惜之色:“哦,只是瞧着这小太监可怜罢了,倒是让妾想起一些往事儿来。” 说着,她忽然直起身,又冲着李乾郑重的福了福身,语气认真:“说来,妾倒是想求求爷。” 李乾的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毛,沈全懿至今还没求过他什么,“你说说。” “是这几日有一嬷嬷,在身伺候妾,为人憨厚老实,妾看着觉着如同家中祖母一样,心里有爱惜。想着斗胆求爷让妾能带回府去。” 沈全懿小声儿说着,脸上露出小女孩儿的不安和祈求的神色来,李乾的眼睛里都倒影着沈全懿的影儿,抬手将人拉起来:“不过一个奴才,你愿意就留着,这算什么大事儿。” 说着,他一顿,转头看着地上跪着的壶觞,“瞧着这也是个老实的,你门儿里人少,你既然看他可怜,就跟着一块到你那儿伺候吧。” 话落,沈全懿撇了撇嘴:“妾又不是收容所,怎么都往妾这送。” 李乾怔了一怔,不觉一笑,点了点沈全懿的额头,正要说话呢,就瞧着前头门儿上一下子灯火通明,两侧的廊边儿也是点了好些灯来,明亮如白昼。 “爷忙去吧。”沈全懿贴心的替李乾掖了掖随风掀起的衣襟,声调温软。 李乾安抚的拍了拍沈全懿的,随身而去,张德生也忙着跟上去。 黄太监小心翼翼的在沈全懿跟前儿侯着:“给姑娘将两个冰雕送过去。” 沈全懿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拢了拢大氅,身后的秋月马上过来送上温热的手炉来,她不愿再在这冰天雪地多待着,便随口甚有些不耐烦,指写地上的壶觞:“还不跟过来。” 黄太监最先反应过来,他低头踢了一脚壶觞,嘴里轻骂着:“不识眼色,还不快去。” 壶觞颤颤巍巍起身,慢悠悠的跟上沈全懿。 黄太监在后头看着远去的一行人,不忍“啧啧”两声儿,心里暗自腹诽这个壶觞倒是够走运,张氏出事儿他没受牵连,秦氏迫害他反被主子处置了。 他自己还跟了新主子,最重要的是能跟着进东宫去。 真是人各有命啊。 沈全懿冷眼看着远远的跟在她身后的壶觞,轻嗤一声儿,故意的加快了脚步,惊的秋月直看着沈全懿脚下,生怕人再摔着了。 进了院落刘氏已经快步迎了上来,看着沈全懿一张薄纸一般的小脸儿冻得绯红,忙又送上炙热的手炉接过沈全懿怀里那个已经失温的手炉,又跑去吩咐小厨房儿煮姜汤来。 秋月扶着沈全懿进了内室,一进来就踢了一双鞋子,只着袜子踩在绣制的红绒的地毯上。 秋月匆忙出去打热水去,一撩堂上厚厚的帘子,正好对上壶觞惨白的一张脸,将她吓的厉害,连着退了几步,看清了,拍着胸口微叹气。 感情这容貌神如仙,也会吓得人半死。 不觉回头瞟了一眼内室的沈全懿,见其不知道何时抓了地上红木桌上,小竹篮里放着的一本儿杂记,正闲闲的靠在一旁,专注的看着。 壶觞扯着嘴角一笑,侧过身子,给秋月让路。 瞧着真可怜,秋月摇了摇头,只随身而去。 不知道站了多久,壶觞人是昏昏欲睡,忽听的一声儿喝利:“要给我做门神儿吗?还不进来” 小心的放慢了脚步,壶觞不敢抬头,见了正面儿的屏风,他就跪下了。 沈全懿慢悠悠的转身出来,“何必来求我,我看你有本事的很,用不着我帮你。” “无主子,奴才活不到今日。”壶觞只是闭了闭眼睛,垂着脑袋,就感受着汩汩热血从鼻间流下来,却不制止,看着艳红色的血落在光洁明亮的漆木地板上,形成一个又一个血圈儿。 接着那股熟悉的香味再次飘入她的鼻腔,心里头那些翻滚的情绪就都平缓下来了,渐渐归于平静。 沈全懿故意道:“你这等势利的阉奴,我真怕用不起,心眼儿那么多,说不定哪日我便被你算计进去了。” 闻言,壶觞还是笑眯眯的,就好像受伤的不是他似的,沈全懿无言的抿了抿唇角,好看的杏眼里有几分无奈,她拿了帕子沾了一些凉水,便直接摔在了壶觞的脸上。 那人别凉的一哆嗦,忙拿下手里的帕子,敷在还流血的鼻子上,渐渐的止住了血。 沈全懿淡淡看着其的动作,随手抓起桌上的小手炉,揭开盖子,将里头的烧尽的碳灰倒了出来,冷声道:“你到底是何意?是故意惹怒秦氏对你动手的吧。” 壶觞乖乖点头,不说话,就是眼巴巴地看着沈全懿。 沈全懿就当看不见,起身猛的将门儿推开,却不料去而久久不归的秋月原来一直在门儿上侯着偷听,差点就扑倒了,看见出来的是沈全懿她讪讪的一笑。 悄咪咪的往里头看,就见壶觞无精打采的耷拉着头,人还在地上跪着。 沈全懿优雅翻了一个白眼儿,随身坐了回去炉边,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随声嘱咐着:“回去收拾一番,明日要早些出发的。” 壶觞猛的抬头,眼眸都是亮晶晶的,就像是一下就活过来了,冲着沈全懿磕了几个头。 沈全懿抿了抿嘴,心道这个人磕头磕惯了,这样磕下去,真不怕啥气候就磕昏了。 第37章 归去 归去之日,秋月知道刘氏会一同前往,心中便是喜不自胜,拉着刘氏的手诉说起往日的趣事。 直到在提起侧妃顾檀时,有些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沈全懿,沈全懿身后靠着一宝蓝色绫锻大迎枕假寐,没睁眼,却冲着她摆摆手。 秋月讪讪一笑,就马上噤了声儿。 一旁坐着的刘氏也悄悄抬眼看了看沈全懿,自今儿个起来,沈全懿便一改往日慵懒的姿态,收敛许多,眉宇之间是凝重和坚定,今日还特褪去在庄子里的打扮。 只做素净装扮,她梳着的高鬓上钗环甚少,身上的衣裳也简单为主,里头是白绸缎面的中衣,外头套着宝蓝色素面抗绸小袄,又罩着绒毛锦色披风。 不过这几日的修养,使她褪下之前脆弱的小家子气,更添几分优雅从容。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的停下,因着前一日东西已经运回来了,也会儿就剩一行人了。 眼前儿还是那扇红门儿,沈全懿呼了口气,下意识的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转身而入。 身后的秋月紧紧跟着,刘氏和壶觞也是分外乖巧低头不敢多看,只盯着前一个人的脚尖漫步而行。 沈全懿顿了顿脚步,看着廊前长身玉立的玉兰,转头朝着身后的人吩咐:“秋月你领着嬷嬷她们先行回去,我自去前院儿拜见太子妃娘娘。” 秋月会意,忙低声儿应下,领着刘氏和壶觞从另一侧的花门儿去了。 “虽有多时不见了,姨娘风采依旧。”玉兰朝着沈全懿福了福。 沈全懿亲手拉着人起来,也笑道:“姑娘抬举了,不知太子妃娘娘近日可好。” 闻言,玉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只是随意道:“是有些忙乱了,咱们侧妃娘娘有了身孕,不宜再操劳,两位小主子一直在内院儿养着,娘娘事事要亲力而为。” 沈全懿淡淡的笑着,心想左郦很是风光,嘴里的话顺势而出:“娘娘一颗慈母之心,天地可鉴。” 说话之间院儿里起了风,这风偏就对上了,两人脚步就有些艰难,身上的衣裳被风所用力拉扯着,裙摆被吹的猎猎作响。 好不容易下了廊,到了西院儿。 抬眼看着怀安院儿被银装裹着,庄重严肃。 被拥簇着进了内院儿,堂门上两个丫鬟弯腰低眉顺眼的替沈全懿撩了帘子,请着进去。 沈全懿整了整衣襟,抬头看着面前屏风上映着一番细长的影子,她随即微微低下头去,鼻间萦绕的还是往日一般浓重的檀香味。 慢步进去,没去看炕上的人,沈全懿已经规规矩矩的福身行礼。 空气稍凝,久不听的上头那人说话,沈全懿便只能维持这行礼的动作。 “好了,快快上来坐着吧。” 终于,沈全懿谢恩起身,浅浅的跨在炕边儿,才抬了头去看对面儿的人。 左郦身着常服,眉眼带着倦色,懒懒的靠在炕边儿的迎枕,抬手掩嘴轻轻的打了个哈欠,掀起薄薄的眼皮儿,瞄了一眼沈全懿:“今儿个正是天冷的厉害,偏赶上了,你也是,早些回去歇歇,明儿个来也是一样儿的。” “娘娘心慈,一心体贴妾等,只是妾等更要恭顺,不可仗着娘娘的宠爱就忘了身份体统。” 沈全懿乖顺的垂着头,细白的脖颈呈现出一个优雅的弧度来。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心的,说起来你们这些人里头,我就放心你,这些日子在外头好好养着伤好了,就细心伺候太子爷,你这年轻,要为太子爷开枝散叶才是。” 左郦的话方才落下,不等沈全懿答话,就听着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儿,且声响愈重,这是朝着这边儿奔来的,不一会儿厚厚的棉帘一挑起来。 就进来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姑娘,只是一眼,沈全懿就知道这是二姑娘李常平,因那双狐狸眼与顾檀真是如出一辙。 李常平进来,未对着左郦问安,倒是直转身儿对着沈全懿,豁然开口:“你就是沈姨娘。” “二姑娘好眼力,说的正是呢。” 不等沈全懿说话,门儿外才进来的眼角都带着笑意的玉兰就替她回了话。 闻言,李常平脸色冷了下来,几步到了炕边儿,忽然一伸手,将小几上放着的茶盏拾起,就冲着沈全懿扔了过去,没砸痛人。 可是那茶水连带着茶叶可就全浇在沈全懿头上了。 看着十分狼狈。 屋里头的气氛一下就沉了下来,沈全懿微滞,却很快反应过来,只用帕子擦了擦落在脸上的茶水,又回头关切的问:“不知二姑娘,有没有烫着手。” 李常平骄傲的抬了抬下巴,娇俏的小脸儿上狐狸眼儿也染上了狠色:“你再敢让我阿娘伤心,我便让父亲打死你。” 话出就失了规矩,再如何,这话不该是李常平能说的。 沈全懿咬牙忍着,小小年纪哪里会说这样的话,想来顾檀真是恨她入骨,对着孩子们也是耳濡目染的。 看着一场闹剧,左郦轻挑了一下眉毛,还慢慢地喝着茶。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这会儿子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好了,你这孩子,真是无法无天了,还不快带下去。”左郦冲着玉兰使眼色,玉兰掩下嘴角的笑,叹着气,过去拉李常平的手。 只是,李常平甚是不给面子的,狠狠恶的瞪了一眼玉兰,嘴里呵斥:“滚开。” 玉兰面儿上难堪,左郦也有些不高兴,慢悠悠的说着:“唉,好妹妹你就多担待些罢了,这孩子从小养在她生母跟前儿,生母教养出来的,如今送来我这儿不过月余,有些规矩还在扳正呢。” 里外里是说李常平的所为与她无关,生母惯教唆的罢。 沈全懿心下明白,很给面子的笑着起身,抬眼看着左郦脸上挂着的敷衍的关切的神色。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见了太阳,明亮的光从窗户渗进来,照在左郦秀丽的面孔上,越发显得那一张脸纯洁白净,像极了佛堂里供着的那一尊玉观音。 “哪里,妾怎么会和二姑娘计较。” 左郦满意的点点头,冲着沈全懿笑了笑,便让其先回去。 第38章 咬死你 原来杨四秋早早在门儿上等着,这些时日沈全懿不在她连个可说话儿的人都没有,听着回家的消息,她按耐不住便一早侯在门儿上。 伸长了脖子看着远远来的人影儿是秋月,杨四秋脸上就带上笑容了,不由得就抓紧了怀里的手炉。 可一问沈全懿人未有同行,在内院儿请安呢,她心中有数了,依旧不回去,仍在这儿等着。 一同侯着的还有壶觞,杨四秋往门儿上站,一双眼睛却忍不住看壶觞,心里暗淡,这么好看的人,偏做了太监。 真是可惜。 四面寂静无声,迟迟归来的沈全懿,这会儿脸冻得都有一些麻了,抬眼就见有人在等着她,心中一暖。 壶觞小跑着迎了上去,看着沈全懿眉上染上霜色,和那稍有凌乱的发髻,眸子沉了下来,并未出口询问,但紧紧的扶着沈全懿入院儿。 被人抢了先,杨四秋气的跺了跺脚,心道,新来的小太监好勤快。 沈全懿一张俏脸微微发白,接过杨四秋递来的手炉,又冲着其笑了笑:“无事,你身子不大好,怎么能在风雪里站着,快回去暖暖。” 杨四秋点点头,有些没忍住,抿唇:“妹妹是不是在太子妃那儿受了委屈了?” 沈全懿下意识的微皱了皱眉:“姐姐慎言。” “我…待会来找你。”杨四秋咬了咬唇,朝着南房儿去了。 沈全懿进了屋里头,把秋月吓了一跳,忙拉着刘氏出去打热水。 靠在炉子边儿,人才活了过来,沈全懿伸了伸冻僵的腿,慢悠悠的说着:“瞧见了,跟着我可没有多好的日子,你心里头该后悔了。” 壶觞跪着,挪到了沈全懿跟前儿,伸手将沈全懿沾了雪水的鞋子脱了下来,自己又将手搓了搓,放在炉子边儿上烤,直到手掌有些泛红,才收回来,又握住沈全懿一双脚,慢慢的暖着。 “奴才这辈子不会后悔,若是您不好过,那奴才定然替您扫清一切,让您踩着奴才往上走,过好日子。” 壶觞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空荡的屋里头响起,格外的突出,沈全懿先是一怔,后来就轻轻的笑了起来,随后弯下腰,擦去眼角沁出来的泪水。 又擒住壶觞洁白的下巴,轻哼:“说什么大话呢。” 说罢,又眯了眯眼睛,看着壶觞漂亮的脸,忽然抬手就取下发髻扁着的几朵金丝线绣的绢花下来,挑开壶觞的太监帽子,将两朵绢花插在了壶觞的发间。 才做完,正是秋月打了热水进来,一眼就看见壶觞头上的绢花,怔了怔,便打量起来,不禁一句:“真是人比花娇。” 壶觞舔了舔嘴唇,看沈全懿憋着笑的脸,心里头却高兴了,好歹他还有用。 “这张脸,若是长在我身上可该好了。”秋月轻叹着,服侍着沈全懿梳洗。 沈全懿收敛了笑容,取下壶觞头上的绢花,随身坐在妆台前,脸色如常,倒是秋月心里头甚是愤怒,可不敢有所表示,只是小心的替沈全懿净面,又重新梳了头。 “脸上不要装出苦大仇深和的样子来,出去了让人看见,又是一场祸事。” 秋月认命的点点头,沈全懿端详着铜镜里的那张脸,想起白日的事儿来,无非是左郦要给她个下马威,毕竟出去久了,人的心会野,生怕失了规矩,她再不好管教了。 可想起李常平,沈全懿轻嗤,谁不知道会不会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招儿。 “姨娘想什么呢。” 秋月看着沈全懿有些出神儿,小声的说,沈全懿眨眼,揉了揉眉间,只道:“想既然人家如此看中我,一朝重礼过来,那咱们也该送礼回去。” 秋月摸不着头脑,只乖乖的应下,心想姨娘这是才收了谁的礼。 这头,怀安院儿里,才得意给了沈全懿一个教训,这会儿倒是又砸自己身上了。 李常平如初生的牛犊,忿忿不平的看着玉兰:“你这贱奴,为何不让我找哥哥。” 玉兰抿唇不语,兄妹二人捆在一块,不好管教,左郦特让人两兄妹分开,平日也见不着面儿。 可李常平幼小稚童,不见生母,又被隔开了哥哥,心里难受,自看着这个老是阻挡她的玉兰厌恶了。 看着李常平散开的衣襟,玉兰上前正要为其拢一拢,却一下被李常平打开手,“讨厌你,就是你上回去了,阿娘才生了好大的气。” “这次又不让我见哥哥,我要让樰狮死咬你!” 樰狮是顾檀养的那只狗,向来厉害,春雅院儿里,又不听话或犯了错的奴才,就会送到这巨犬跟前儿,不少被咬死的,命大也是被咬残了。 “你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歹毒!”玉兰气极了,抬了手就过去。 只是却不等她动手,李常平的小脸儿一绷,面儿上就是装出痛的样子来,捂着脑袋蹲了下去,嘴边儿还是大哭道:“你一个奴才还敢打我吗?那你便打死我吧。” “到时父亲一定会让你不得好死。” 闻言,玉兰脸色一变,手边儿的动作颤了颤,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她抬头看着炕上坐着的左郦,她自己已俯身跪下,嘴里自请罪:“奴才失了规矩,求二姑娘宽恕,请太子妃降罪。” 见状,李常平不屑的撇了撇嘴,起身抬脚就狠狠的踢了踢玉兰的肩头,劲儿不小,只听见了玉兰闷哼一声儿,这才笑了笑。 “奴才就有个奴才的样子。” 玉兰扯着嘴边应了起身,连同屋里服侍的仆人都一起退了下去。 “我要阿娘和哥哥!”李常平抬头看着上头高坐的那个肃然的女人,心里头有些害怕,可想起生母又努力的对峙。 幼童之视,左郦自然不会放在心上,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她面上稍沉了:“你放肆,尔稚童竟然作事这般张扬,丝毫不顾礼义廉耻,还当众羞辱沈姨娘,我既然为你母,自来可教训你。” 她叫了外头的人,“带二姑娘下去,主子有错,她身边儿的人便是失职,将那两个挑唆主子的奶母拖出去各二十板子。” 李常平眼睛瞬时蓄了泪水,被人按着出去时,还哭喊着:“你坏!我要我阿娘!我要同父亲说你待我不好!” 这点儿子哭声儿,彻底扫光了左郦心里头的耐性,她压了压额间,心中暗想,那样受宠,但愿沈全懿能肚子争气些。 第39章 不复往昔 春雅院儿这几日真忙的厉害,可也不知道是不是顾檀有孕后思虑过重,竟是胃口极差,平日茶饭不思。 不过几日人就消瘦下来了。 地龙烧的极旺,哄得屋里头如春日一般暖洋洋的,顾檀只是着薄衫半卧在炕边儿,望着外头灰白色的天,眉宇间有几分落寞,抬手不觉抚在并不显怀的肚子上。 门上的帘子被人挑起,听的“啪嗒”一声儿,珠莲脸上带着难以遮掩的喜色,激动道:“娘娘,太子爷过来了。” 顾檀微振,扶着肚子缓缓起身,赤脚急步过去,抬眼儿看着门儿上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 李乾似匆匆而来,耳边的发缕被风吹的有些散乱,身着宝蓝色五蝠捧寿团花纻丝直裰,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蜀锦做的斗篷,由下人解开,英俊的面容染了风霜,是那样熟悉,一双眸子含着柔情紧紧的落在她的身上。 眼眶里含着的眼泪便悄然落了下来,珠莲看着顾檀这般动容,也跟着心酸,她摆了摆手,屋里头侯着的人都悄声退下。 李乾几步过去,将人搂在怀里,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轻声道:“这是怎么了,怀了身子的人了,还这样哭是一点儿都不顾着自己,还是说见着爷,不高兴。” 话落,顾檀抽泣的声音一顿,漂亮的狐狸眼里闪着细碎的泪光,懵懵懂懂的,看着让人心里头一软。 眼泪沿着脸颊话落,滴进衣襟里头,冰冰凉凉的,顾檀放了声儿,搂着李乾的脖子呜咽。 李乾拉着人坐在塌边儿,将人揽在怀里,温色的唇角贴在顾檀洁白的额头上,轻声道:“你受委屈了,也知道,只是爷也是顾着你的肚子,。” 他拥得更紧一些,“你好好的,这几日爷多来陪陪你。” 顾檀揪着李乾衣领子擦了脸上的泪水,李乾也是只纵容着,微笑着看着她。 默契的两人都没有提那日的争执,只是心里头好像变开了缝儿,不住的往里头灌风,吹着整个人都是冷冰冰的。 倚在李乾的怀里,顾檀柔柔的笑了笑,心里头惦念着事儿,嘴张了张,遂又闭住,可见实在有些纠结犹豫。 “好了,你这胆子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李乾抬手摸了摸顾檀洁白的额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轻轻的捏住她娇嫩的小耳垂。 顾檀抿了抿嘴唇,想着自己是不能提起李谦淮的,就小声的说着:“实则倒没什么大事儿的,只是想着平姐儿,那孩子从小就是我跟前儿养着的,这换了地方,我怕她适应不了,不如就将她接回来。” 闻言,李乾眼底的笑意渐渐的淡了几分,按着顾檀的脸贴近自己的胸膛,语气轻轻的:“好了,我知道你心里头记挂着,只是平姐儿不算小了,何况几个奶母都送过去了,不会有差错的。” 可听的这些话,顾檀有些着急,她猛的坐起身儿来,脸上尽是关切之色,手里紧紧抓着李乾的袖子,稍有些用力,将其绣着复杂繁琐花纹的内衬都翻了出来,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松手。 “爷不知道,太子妃娘娘没有生养过,哪里懂得如何养育幼儿,前几日我听闻,平姐儿哭了好几回了,就是她们兄妹两,平日都不能见面儿了。” 顾檀从眼里又落了泪水下来,李乾搂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你又说胡话,太子妃做她们的嫡母,孩童顽劣稍有教导也是应该的,何况你还有身孕,哪里能再顾得上她们几个小的,再一个平姐儿调皮,再碰着你,怎么好。” 顾檀不甘又要开口,偏李乾接的快,继续道:“虽然是亲兄妹,可到底都渐渐大了,分开养着也不是不让见了,只是见得少了,也是为他们好。” 李乾漆黑的眸子落下来,对上顾檀泛红的眼眶,那样的眼神儿,让顾檀不敢再出言,她忍耐着,雪白的面孔上带就上了浅浅的笑,可身上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 顾檀乖巧的低下头,心里舌根儿发苦,她忘了,忘了之前自己是怎么被李乾禁足的,她早已不能再同往日一般了。 顺从的模样,倒是惹得李乾有了几分怜惜,端起那张娇美的容颜,以往上挑的狐狸眼,这会儿微微垂下,带着几分楚楚可怜。 李乾心里有些兴致,低头亲亲顾檀温软的唇角,搂着人往软塌上去。 不意外的李乾夜里是歇在了春雅院儿。 只是让后宅里众人惊讶,极受宠的沈全懿自归来,既然有十日,李乾并无召其侍寝,反而是日日歇在有身孕的顾檀院儿里。 可谁不知道顾檀身孕不长,夜里是伺候不了李乾的,可却有本事,还能将留住李乾。 顾檀的春风得意,那么其他院儿里便要落寞了。 怀安院儿里,苏锦和王玲便常来坐着了。 她们近日来的早,这时进来了,左郦才用完了早膳,这会儿几个丫鬟正端着铜盆,捧着帕子在一侧侯着,接过帕子左郦轻轻的擦拭着细白的手。 见苏锦拉着李常九和王玲一块进来,便一摆手,将将帕子扔在盆儿里,笑道:“可用过膳了。” 苏锦笑着点头,拉着李常九往炕边儿坐。 外头进来几个小丫鬟,捧着红漆木的茶盘儿进来,上头摆放着精致的玉碟儿,是些好克化消食儿的小点心。 苏锦替李常九净了手,才放任过去。 “妾等都是闲人,却也知道不好过来闹腾娘娘,只是这孩子折腾着偏要来您这儿,就是惦记着娘娘的果子和点心呢。” 左郦靠在一侧,手里搓着一串儿红木佛珠,素净的脸上带上了笑意,摸了摸李常九温热的小脸儿:“这几日二姑娘在这儿,我便想着总找些个会做幼儿食的厨子来,阿念若是喜欢,我叫人每日送一些过你那儿。” “娘娘慈爱,实在惯着她了。” 苏锦佯装嗔怪,看李常平吃点心,嘴角上沾些许屑沫,拿着帕子轻轻擦了擦。 王玲坐着没心思,忍耐不住,便出言道:“听起二姑娘今儿个又去闹腾着,要回春雅院儿了。” 第40章 殴打 此言一出,屋里头顿时气氛稍沉。 地上摆着的几个火盆儿里的木炭烧正旺,“噼啪”响声儿在寂静的屋里头格外突兀。 高坐着的左郦缓缓闭眼,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不觉搓动着佛珠的手又渐渐加快了。 那样浓郁忧色,让人看了都要心酸了,王玲面带关切:“侧妃娘娘身居高位,向来就是个张扬的主儿,下头把孩子教养的不成样子,大哥儿就算了,可二姑娘偏成了一样的性子了。” 左郦叹气摇头,又拉住王玲的手,有些无力:“你是个好的,体谅着我,可那孩子…我不计较罢了。” 苏锦瞧着左郦皱起来的眉毛,接过话头:“娘娘是宽宥和善的,于稚童不舍的,可是那孩子可没规矩的厉害,妾听闻沈姨娘才刚回府,就被那孩子浇了一头的茶水。” “着实在是太失礼了。” 门外,玉兰挑起帘子进来,给几人添上茶水,面上儿带着几分隐忍:“良娣和姨娘不知,娘娘实在把二姑娘当心肝儿的疼,初来那几天,夜里头还怕睡不安稳,再着了凉,这样冰天雪地,娘娘就披着衣裳还亲自去查看。” 王玲连连称赞,又轻声道:“娘娘实在心善,这样的事儿怎么不让太子爷知晓。” “姨娘说哪里的话,如今咱们的侧妃娘娘正有了身子,什么事儿也是不敢惊动,深怕肚子里头的小主子有闪失。” 玉兰添完了茶水,在左郦的身侧垂手而立。 王玲也一时无话了,玉兰说的正是,如今顾檀身怀有孕,谁也奈何不得。 她静静的想,可若是顾檀肚子里没了货,还敢如此吗? 此想法一出,她打了个冷颤,有些后怕,自己竟然能有这种恶毒的想法。 苏锦轻轻的抚摸着李长九脖颈渗出来的汗水,这会儿子正瞒着去花园儿玩儿,可外头冷的厉害她,还不愿让其出去。 安抚下来,她一抬头,看着王玲讳莫如深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而对面儿的左郦则是饶有兴趣的盯着王玲。 似乎是有所察觉,左郦微侧目,正好与苏锦相视一眼,苏锦的视线就像是被灼伤一般,马上收了回来,低下头,不再出言。 “二姑娘。” 外间响起声音,屋里头几人立刻都收敛了脸上的神色,李常平却直起了身儿,小脸儿轻轻的皱了起来,抓住了苏锦的胳膊,嘟囔着要回去。 只是,她话没说要,李常平已经进来了,比起之前倨傲的神色,此刻的李常平已然乖顺许多,她冲着左郦福身,嘴边问安:“母亲安好。” 苏锦眉心一跳,她不是不了解这孩子的脾气,如今这样的乖巧,可见左郦费了不少心思,她没敢去看左郦的脸色。 淡淡的说了一句起身儿,李常平木着脸,抬头就见炕上的李常九正望着她。 “正好,她们姊妹二人一块。也算是有个玩儿伴儿了。” 左郦放下手里的茶盏,细长的手指轻轻的扣在桌面儿上,“笃笃”敲击着桌面。 由身后的奶母扶着上了炕,又替李常平褪下去鞋子,人就爬上去,同李常九坐在一块。 两个小家伙儿不常在一起,倒是也有些束手束脚的,一时无言,看的几个大人都有些发笑,苏锦放下心来,看着这李常平也变了许多,人温和了。 “这是我阿娘为我缝的,可好看了,你瞧瞧。” 不甚与这位异母的妹妹相处,李常九犹豫这还是率先说话,她腰间挂着一个香包,只是特用心的绣成一个小小的虎头,上头用金丝线缝制着,两只小耳朵用细小的珠子串了一圈儿,一双明亮的眼睛是用宝石镶着。 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彩色的光。 这样的玩意儿小孩最是喜爱了,有心为善,李常九接下香包,递给李常平。 李常平接过东西,端详了一会儿,却拿着不放了,李常九有些着急了,本意是瞧瞧,可不是送出去了,伸手要抢夺。 可李常平自来养的霸道了,知道自己落不着,便抬手将那狠狠摔在地上,语气冷淡:“什么东西,叫你还拿出来显摆。” 这样蛮不讲理的样子,让苏锦是几乎是不可见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但又很快又复回来,摸了摸怀里的李常九安抚着。 “好了,阿娘回去了,再给阿念缝。” 说罢,她又转头一面儿笑道:“二姑娘可要收收脾气了,侧妃娘娘如今有了身孕,正看重呢,不久便要给二姑娘再添个弟弟妹妹了,这日后更完热闹了。” “那时做了姐姐,二姑娘可要礼让弟弟妹妹了。” 李常平脸色一变,撅起嘴,指着苏锦:“你胡说!我阿娘最疼爱我了,我不要弟弟妹妹。” 苏锦冷冷一笑,不知怎么的就同个小娃娃抬上杠了:“怎么就胡说了,二姑娘不信可去问问你的奶母,如今二姑娘为小,可以后有了更小的弟弟妹妹…” 听的话,将人惹怒了,这会儿李常平咬牙站了起来,一把就推开了李常九。 王玲皱眉,没想到李常平这样厉害,悄悄看左郦见其面色如常,也无制止的意思。 李常九被推的一个趔趄,绕是脾气再好,可也是小孩子,这会儿也恼怒了,爬着起身儿,抬手要往李常平身上打,偏其轻巧的躲开了。 反过头还紧抓住了李常九的手,低头张嘴就咬了上去,那口中的劲儿不小,很快手边儿就汩汩流出殷红的血来,那血又染了李常平一嘴,看着实在可怖。 李常九吃痛哇的哭了起来,苏锦也吓着了,忙那帕子捂住手上的伤口,那血涌出的多,还浸湿了帕子,白皙的小脸儿也变得通红。 “你这顽劣稚童,竟然如此心狠,是谁教导你这般行事,实在可恶!” 将李常九抱在怀里,苏锦脸上愈发的恼怒了,她气愤之余失去理智,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扇在了李常平的脸上,小孩子肌肤娇嫩,加之她没有收敛手劲儿,李常平被打的歪倒在一边儿。 再抬头也哭了起来,就是嘴唇都被打破了。 第41章 倚桥看水流 都见了红,这就有些过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左郦终于冲着玉兰使眼色,玉兰才上前将李常平紧紧拉住。 不想这孩子倔的很,小小的身子在玉兰的怀里不停的扑腾着,只是力气不够,便又故技重施,低头狠狠的咬在了玉兰的手腕儿上。 隐隐刺痛,玉兰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将李常平甩出去,可她不敢,便只是生生忍着,她将李常平的脸扳起来。 怀里的李常渐渐的止住了哭声儿,苏锦的心都被揪起来了,恨不得自己替李常九受了这伤。 苏锦将孩子递给身后奶母,将其送回去,左郦又使人去叫大夫来。 “怎能如此狠毒,娘娘要做慈母可也要对子女有些管束,小小年纪,身上都学了一些什么,满心的狠戾,如今尚是手足,就能这样,日后那还得了。” 苏锦细细的柳眉都皱在了一起,看着玉兰怀里的幼童的脸上依旧挂着愤色,清脆的嗓子吐出冰冷的声调:“你敢打我!我要告诉父亲和阿娘!让樰狮咬死你!” 话一出,苏锦高耸的胸脯起伏不定,眼看是也气极了,一旁坐着的王玲有心打圆场,左看看右看看,就不见左郦有表示,她忙赔笑上前两面儿安抚。 “姐姐怎么同一个幼儿置气呢,她年纪尚小不知事,姐姐可…” 谁知她的话没说完呢,苏锦没了耐性儿,心里头本来就还惦记着李常九,这会儿蹭的一下起身,狠狠的剜了一眼李常平,猛的又朝着王玲轻嗤。 “你自然是不用计较了,今日若是你子这般受辱,可想你能不能宽容大度的宽宥了?没伤在你的身上。你自可以慈悲了。” 本是好心却还被这样一通说,王玲一张脸红了白,白了青,一时真是有些难堪的厉害。 沉默好半晌,左郦直起腰,将手里的红玉髓佛珠重重的摔在桌上,“砰”的一声儿惊的众人回神儿,她眉眼带着不悦,看着苏锦满脸怨气:“好了,你这是冲着谁发火儿呢,王姨娘替你说话,你倒是摆谱儿了,瞧把人说的,你真是没心了。” 苏锦嗓子一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的话实在有些失礼了,一时还有愧疚,本心里头积攒的股气倒渐渐平了下来,缓缓坐下来。 左郦抿了抿唇,横了一眼苏锦,又看玉兰桎梏在李常平身上的胳膊,又道:“快快松开吧,别把二姑娘憋着了,瞧那脸都红了。” 玉兰才松了手,心中暗忖这劣童实在厉害,方才咬她,还好是隔着袖子的,不过里头估计也红了。 “平姐儿,你可知错。” 左郦坐在炕边儿,窗外的光照了过来,只是抵挡在了背后,面儿上陷在暗里,那样深沉的眸子里满是审训之意。 不说幼童,便是常人看了心里头都要犯怵。 实际这样小的孩子,也是有些心虚,只脸上苦苦的撑着,不想让人小看了自己,便提高了声音道:“我阿娘说了,以后哥哥会当太子!到时候一定会把欺负我的人都打死!” 说罢,扭了头猛的冲了出去。 人虽然走了,可是方才的话犹如一记惊雷,惊的众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面面相觑时,苏锦和王玲都各自心中暗忖,顾檀实在胆子太大了,什么话都敢当着孩子的面儿说。 且实在想的深远了,如今李乾还未登大宝,顾檀就惦记上了日后的储君之位。 左郦心中冷嗤,如此蠢笨之人,竟然还敢妄想那高位,简直不知所谓,她清冷的眸子从李常平的脸上扫过,惊的幼童心中骇然。 “够了,只是孩童的胡言乱语罢了,今日但凡有一句不该传出去的话传了出去,让我知晓了,那就是不想要自个儿的舌头了。” 苏锦和王玲都忙福身行礼,口中称是,悄悄抬了眸子,看着因逆光而显得模糊的左郦,心里头的畏惧更甚了。 “今日到底是二姑娘失礼在先,又伤着了阿念,我之前一直顾忌她年幼,不忍责罚,可如今看来。原是错处在于我。” 左郦淡淡的说着,轻轻的搓动着手里的佛珠。 一时之间无人敢出言,几人静静垂首而坐,谁也不敢张口,甚是都低头眸子不敢随处瞟。 沉溺的气氛,却隐隐的有一种异样的暗意,潜流暗涌,苏锦不知怎么的忽然想今日她竟如此失态。 下意识的又抬头看左郦,暗意咬了咬牙,自己就跪下了:“妾今日实在妄言失态,且是在娘娘跟前儿,更是罪无可恕,请娘娘降罪。” 明明是跪在柔软的地毯上,苏锦却觉着一双膝盖犹如针刺其中,扎的她痛意窜上了心口。 “你虽有失礼,可我念你是担忧孩儿,不便对你处罚,只是你好歹也是身为庶母,却对幼小的孩童动手。实在失为长辈,让你抄写《佛母》百遍,供份在观音娘娘案前。” 苏锦心中咯噔一下,忙垂首乖巧应下,左郦抬了抬眉毛,就轻轻的瞟了一眼一侧的王玲,王玲会意讪讪笑着起身告退。 屋里瞬时剩下二人,左郦净白的面容上染上愧色,亲自俯身扶着苏锦起来:“我知道今日阿念多有委屈,待会儿我送些东西过去,手上的伤,定然也不会留下疤痕的,你可放了心。” 苏锦被扶着起身却是不落坐。 “至于处罚,我也不好重了,毕竟侧妃还怀着孕呢,这头儿的事儿再传了过去,惊着了她,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左郦语气中多有为难,好在苏锦也是善解人意,她微微抬头,极尽苍白的脸上仍然挤出笑意道:“妾非不知事,自然懂娘娘的心意,此便已有多时叨扰,心中担忧孩儿实在难以割舍,现自请先退下了。” 左郦点点头,苏锦便躬身出去。 放下手里的茶盏,左郦堪堪沉下脸色,抚着额头懒懒的朝着后头靠去,玉兰小心上前,不轻不重的替左郦按着,舒缓着疲劳。 “孩子就是母亲的命脉,平日就算是再谨慎的人,遇上了孩子的事儿,都要失了方寸。” 左郦脸上疲惫之色渐渐褪了下去,漆黑的眸子闪着碎光:“倒也不费咱们的苦心,这院儿里头啊,总要热热闹闹的才是。” 玉兰一侧笑着:“苏良娣将大姑娘看的就似自己的命根儿一般,定然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第42章 羊入虎口 二姑娘大闹怀安院儿,一时成了风口浪尖上的的热话。 秋月替沈全懿用帕子绞着一头的湿发,一面儿小声儿的说着:“本来是小孩子的打闹,只是不知怎么的就掺和进了苏良娣。” “你不曾见苏良娣将幼子看护的如何的紧?” 沈全懿扶了扶发髻上的白银卷须红宝石簪子,铜镜里那个面若桃花的女子正含带笑意,眼角的媚色如丝。 “平日精心呵护的孩儿,忽的受了伤,且罪魁祸首是异母亲妹,该是打不得骂不得,失态之却对一孩童动手,你觉着侧妃能善罢甘休。” 接过刘氏浸湿了的帕子,沈全懿擦了擦沾了桃花头膏的手指,鼻间还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秋月掀起桌上放着的小炉的盖子,轻挑着里头的碳灰:“不过是这闹了一通,倒是让内院儿将二姑娘送回春雅院儿了。” 沈全懿揉了揉稍酸涩的眼眶,这几日李乾就像是才想起了她,连着在她这儿歇了两日,倒是让她几日夜里无眠。 “只怕是算不上喜事。” 一面儿说着,沈全懿坐在塌边儿敛下眸子,看着地上屈膝跪着的壶觞,暗骂,这个勤快鬼,非要亲自服侍替她穿上鞋子。 显得她像是欺压下头人似的。 故意踢了踢脚,带着流苏和宝石的鞋子轻轻扫在壶觞的下巴上,偏那人纵容无比,还仰着脸,冲沈全懿灿烂一笑。 无趣。 沈全懿起身踩了踩脚,正要撩了帘子出去,不想正好从外头窜进来一人,没有防备,两人相拥着撞在一起。 嘴里“哎呦”一声儿,沈全懿扶着额头,眯着眼睛看过去,就见对面儿的杨四秋还懵着呢。 沈全懿扶额笑着过去,拉住杨四秋冰凉的小手儿,轻声道:“怎么来的这么巧,我正要出去,今儿个就不能陪姐姐说话了。” “无妨无妨。”杨四秋拍了拍沈全懿的手,鼻间忽然就闻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似花香味又不像,好像还带着一点点苦涩的药味。 心中惊讶,杨四秋好奇:“不知道妹妹屋里头点的是什么香。” 沈全懿笑了笑,不觉就看了一眼一侧垂手而立的刘氏,回答道:“之前太医送来的安神香,好是好,只次日睡醒,总也要觉着身上沉的,有些乏累。” “这香便是添了几味药,反是闻之让人心旷神怡。” 看着杨四秋已泛了乌青色眼下,沈全懿微微一顿,很快就冲着秋月使眼色,秋月会意,下去备了一些剩余的香。 “正好,姐姐来了,若觉着可以,倒是自家屋里头烧一烧。” 杨四秋有些腼腆笑了笑,不好意思的揪着衣角,她身后的丫鬟接了香柱,沈全懿眸子一闪,拽着杨四秋往里头走了几步,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瓷瓶儿来。 杨四秋尚未反应过来,沈全懿已经将东西塞进她的手里了:“姐姐若是信我,便回去用着,这是专去疤痕的药膏。” 话落,两人不觉四目相交,微怔,不禁相互一笑,杨四秋满是感动,眼里就含了泪光。 又像是隐忍了很久,抱着沈全懿小声儿哭了起来,难为还有人愿意惦记着她,不说有没有用,只是沈全懿这样的心,足让她记在心里一辈子了。 杨四秋哭的浑身筛糠般,沈全懿心中微软,轻轻的用手抚着杨四秋脊背。 拨开乱发,摸了摸额头上的疤痕,杨四秋渐渐收敛下情绪:“让妹妹费心了,我倒是也不抱希望了,罢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只怕是太子爷早就忘了我这个人了。” 沈全懿心里也是深有惋惜,又轻轻叹着:“若是说起来,我与姐姐是一般人,咱们只起做人妾室,除了自己还能依仗的就是主子爷的宠爱了。” “可总有一日那宠爱要淡去的。” 杨四秋张了张嘴,看着沈全眉宇之间凝重的忧色,她知道这是心里话。 沈全懿的性子是要强的,同其在一个院儿里,这点儿她总清楚的,只是像她们这样低贱的身份,说好听点儿是姨娘,实则比奴才也好不了几分。 再要强,还能如何呢? 有个孩子? 想到此处,杨四秋眸子又暗了下来,暗暗攥紧了拳头,她哪里敢想啊。 气氛一时沉闷下来,还是沈全懿回神儿,遮掩下眼底的神色,抬手整了整衣襟,便道:“好了,日后的事儿谁说的准呢。” “快要过年了,姐姐也好好装扮,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到我这儿来取。” 杨四秋心不在焉的应了,说着话,两人相跟着一块往外头走去,立在廊下,看着门儿上挂着的红灯笼。 收回视线,沈全懿驻足从袖中掏出帕子,替杨四秋擦了擦白净的小脸儿上未干的泪痕,语气认真:“日子总会过下去的,你瞧瞧真是快,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这样的暖心的人,暖心的话,让杨四秋也挂了笑意,心里的苦涩被冲淡几分:“妹妹要何处去?” “有侧妃娘娘的召见,正要去。”沈全懿的声音十分平静,她细长的手指躲着外头的寒风,拢在一块蜷缩在炉侧。 闻言,杨四秋下意识的双目圆睁,接着便是满心担忧,顾檀对沈全懿几乎是恨之入骨了,前儿个差点将沈全懿打死。 那替沈全懿受刑的杏叶半身几乎是皮开肉绽,就是到了这会儿还在养伤。 杨四秋慢慢拧皱的眉,越想越着急,忍不住跺了跺脚,心里头一时思绪万千:“这…这你怎么能去呢,你忘了上次的事儿,她那样的人,你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不如你求了太子妃娘娘吧,将这挡过去。” 相比杨四秋的恐惧,沈全懿却是十分镇定,沉寂的脸上竟然不见一丝害怕。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何况她是侧妃,半个主子的,我区区妾室,哪里了一下违抗她。” 沈全懿皱眉看着杨四秋,语气沉沉:“姐姐想想,就算是这次找了太子妃娘娘,可若再有下一次呢?总不能次次去寻求太子妃娘娘的庇护。” 杨四秋一时哑然,也沉默下来。 是啊,更何况太子妃也不见就会护着她们几个妾。 第43章 巨犬和幼童 沈全懿才到门儿上,就瞧着一团白色,是初来那日见过的巨犬,一侧站着的是一小太监,李常平俯身小手搁在那巨犬的头上轻轻抚摸着。 似乎是看见了陌生人,原本恬静乖顺的巨犬忽然弓起腰背,一双眸子闪着奇异的凶光,嘴唇颤抖着,将嘴里的尖利的牙齿露了出来。 沈全懿毫不怀疑,若不是那巨犬身上还拴着链子,这会儿已经扑倒了她的身上了。 “哎呦,怎么将这畜生放出来了。”似姗姗来迟的珠莲,匆忙朝着小太监摆手,示意他将巨犬拉回去。 偏李常平眉毛一吊,一只手叉着腰,冷冷的看着珠莲:“我要放樰狮出来的,谁都不许把它关起来。” “是是是,二姑娘高兴就好。” 说起这些时珠莲的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她冲着小太监抬了抬下巴,那小太监只是一甩手里的鞭子,巨犬便将嗓子里低沉的吠声收住。 只是一双漆黑的眸子。还是一动不动的盯着沈全懿。 沈全懿不动声色的将视线收回来,方才珠莲冲着李常平说话时,眼底竟然带着些烦闷。 “二姑娘小孩子心性,总是喜欢这些玩意儿,姨娘胆子大,想来也吓不着。” 珠莲眯了眯眼睛,目光越过沈全懿落在刘氏的身上,只是不过一瞬,立刻又复回。 “哪里,妾胆子如鼠。”沈全懿脸上无甚表情,随口答了一句。 珠莲微滞,随后唇角勾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带出浅浅微笑,手边儿做了动作:“咱们在这儿热闹的说着,那头娘娘该等急了,姨娘这边儿请。” 几时不见了,如今再入房里,才觉着屋里头又添了许多少见的珍品置物。 堂屋宽大,沈全懿扫了一眼,除了窗台上摆着许多花盆儿,还吊着许多架子,上头摆的满满的全都是墨兰,花色大多都是淡紫褐色,细长的唇瓣下垂反卷,根茎粗壮,这也算是常见的花朵,不过也不好养活,又是在冬日的。 人只撩了帘子进来便是浓的香气扑鼻。 刘氏低眉顺眼的跟在身后,她轻轻的嗅了嗅,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行了,你留在这里。” 珠莲瞧刘氏脚下步子不停,甚是要跟着进内室去,便出言制止。 刘氏忙俯身跪下磕了一个头,随后立在门儿上,不敢再有其他的动作。 进了内室,沈全懿俯身行礼,却不听着顾檀叫起身儿,她渐渐抬头。 顾檀的脸上稍有丰腴,大概这几日是养的不错。脸色红润,之前干涸的无光的狐狸眼,又覆上亮丽的色彩,乌黑的发梳着高鬓,金饰珠宝镶了满头。 她穿着单薄的长衫,倚在软塌上,保养得当的细长的指甲涂着艳红的丹蔻,梨花木刻纹的小几上放着几个玉碟,里头摆着的都是时鲜的水果。 她葱白的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一捏夹着玉碟儿上一颗青色的葡萄,送去嘴中。 果肉在嘴里爆开,有晶莹的汁水染在唇边儿,显得那嫣红的唇,更加艳丽。 寂静的屋里头只剩下火盆儿里木炭清脆的爆炸声儿。 须臾,像是才想起地上跪着个人,顾檀懒懒的直起腰,薄如蝉翼的眼睫轻轻抬起,一双眸子就落在沈全懿身上:“沈氏你的谱儿托的倒是大,归来几日,不来春雅院儿拜见我,还得是我请。” 沈全懿敛下眉眼,俯身:“娘娘身怀有孕,只听太子妃娘娘说静养为妙,妾身份低微,口舌笨拙,怕冲撞了娘娘。” 闻言,顾檀清亮的嗓子带着笑意传了出来,她鼻翼微微张合,微挑起一条眉毛:“是啊,我才想起来,你是真敬重太子妃,不过你也真是谦虚了,若你口舌笨拙,其他人就都是哑巴了。” “你倒是身份卑贱,可狐媚子的功夫厉害,后宅里头太子爷可是把你当宝贝的端着,真不知道你是下了什么药。” 沈全懿咬了咬牙,只道:“妾不敢。” “不敢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话至此,顾檀的语气愈发的凌厉了,她坐起来,动了动赤着的一双玉足,纤细的脚腕儿上挂着的一圈儿铃铛轻轻的响了起来。 “既然你也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来伺候我,也不算委屈你了。” 沈全懿缓了一口气,跪步挪了过去,拾起一侧的金丝线绣重瓣莲花锦绣双色芙蓉鞋子,这是李乾专赏下来的,独一份儿的。 捏住那温热的脚环,轻巧的将鞋子套上了。 “近日身子疲乏,早膳未用,就请沈姨娘来伺候我用膳。” 沈全懿垂首,扶着顾檀到了前堂的桌前儿,珠莲传前来的很快。 顾檀有孕许多东西要忌口,因此早膳多数也是清淡的饭食,一碟子姜汁白菜,还有一碗儿冬笋玉兰片,最后是鹌子水晶脍。 门儿上的帘子被掀起,珠莲捧着乌漆小茶盘上来,里头摆着一盅金丝燕窝,她笑着看沈全懿:“娘娘习惯饭前儿有一碗汤食,如今既然是姨娘服侍,那就多劳心了。” 空气里残留着饭食的香味,可顾檀却闭了闭眼睛,似无兴致,沈全懿瞥了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不屑之意的珠莲,几步上前立于边儿,卷起衣袖,瓷白的勺子,慢慢的盛出一碗。 滚烫的温度隔着青瓷冰纹瓷碗,传递到手上,难以忍受的灼热,手指忍不住微微曲卷。 顾檀未有开口,忽然叹了一口气,轻轻的靠在椅背上,珠莲立在其身后,轻轻为其按着肩膀,一面儿轻声斥责:“您说说这几个厨子真是犯懒了,菜品又是重复的,娘娘太宽容了,该让他们皮紧一紧了。” “好了,是我没胃口,一天换上几百个花样,也是吃不下的。” 顾檀并不抬头,只是脸上有些郁郁,无所谓的摆摆手。 两人旁若无人的说着,似乎是将沈全懿遗忘了,额间渗出黏腻的汗水来,手指上的痛意,链接这心脏,一抽一抽的叫人忍不住。 “那怎么行呢,就算再没胃口,您也得进一些,您肚子里还有小主子呢,若是再让主子爷知道,又要心疼了。” 珠莲小心的劝慰着,看着沈全懿有些发白的脸色,心中暗笑,面儿上不喜:“奴才看沈姨娘定然也是这般想的。” 第44章 服侍 珠莲的一句话,似乎才让顾檀想起来沈全懿,她娇嫩白皙的脸上好不容易挂上怜惜:“瞧我,若不是你这丫头说,我倒是真忘了。” “快快起来吧,地上跪着怎么能好呢。” 沈全懿捧着青瓷冰纹瓷碗起身,那瓷碗的灼热似乎是留在了指尖,心里剩下的是一寸寸的寒凉,任人支配,这样的无力感再一次袭来。 压住心里的情绪。 沈全懿低眉顺眼的伺候顾檀用了燕窝,不过也只是一碗燕窝,她便直摆手不愿意再用了。 门儿几个小丫鬟进来,捧着茶盏和帕子,沈全懿接过茶盏,顾檀就着吃了漱了口,又用帕子擦了擦手。 看着眼前乖巧听话的沈全懿,就扯了扯嘴角,细长的手指搂在桌上,一下一下的敲着,那清亮的“笃笃”的声音直落在沈全懿的心头上。 “沈姨娘到底是会伺候人,不过一顿饭食的功夫,事事做的细致,比我身侧这些奴才可强多了,怪不得太子爷喜欢,若不是你为姨娘,真想着将你收过来。” 顾檀轻轻的笑着,那笑里带着极大的蔑视,一侧的珠莲眼底也满是幸灾乐祸。 沈全懿却并不恼怒,还又俯身跪拜下,嘴里的话清沥:“娘娘抬爱,且受主子爷看重能得以侍奉在其身侧,已经是莫大的福分,若再能在娘娘跟前儿服侍,也是恩情,不如就让妾禀报了主子爷,请主子爷定夺。” 顾檀的脸色一变,掀起朱唇,露出洁白的贝齿,捏起一抹冷笑:“好啊,你还是装的乖顺,这会儿子有那太子爷压我了?果真是个贱人。” 说罢,她冲着珠莲扬了扬下巴,珠莲会意一步过去,俯身抬起手掌,只是未等她落下。 就试着有清凉风窜了进来,接着内室的门儿被人吱呀一声儿从外头推开。 几人抬首,见李常平迈着急促的步子过来,脸上带着忧虑之色,她小小的身子如一团儿旋风猛的过来,就要扑进顾檀的怀中。 却被一侧的珠莲眼疾手快的掐住了衣领,将那幼小的孩童往后用力一扯,可脖颈被勒着了,又用不上劲儿,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白皙的小脸儿憋的通红。 没想到能弄成这样,珠莲也有些慌乱,她俯下身伸开双臂就要抱起李常平,却在贴近对方时,被其打了一掌。 小孩子没什么大力气,手掌娇嫩,挨在脸上不疼,可是也火辣辣,珠莲作为顾檀最得力的大丫鬟,向来得脸,这样被掌捆,实属失面子。 顾檀有些急了,她虽然看珠莲挨了一掌,可李常平摔在地上更令她担忧,她起身将李常平搂在怀里,摸了摸冰凉的小脸儿。 “怎么了,有什么事儿,你也不能动手打珠莲姑姑。” 本来她自己被接回来了,虽然不见哥哥,可李常平小孩子心性还是极高兴的。 可这院儿里的人都在说阿娘肚子里有了弟弟,不能同她亲近怕她伤着了弟弟。 阿娘也不像往日了,也躲着她。 这会儿李常平已经一肚子的委屈了,被母亲搂在怀里就质问:“她们都说阿娘肚子里有了弟弟,是吗?” 对上那双真诚明亮的眸子,顾檀脸上挂上柔和的慈爱的笑容,她一手攥着李常平,一手摸着自己的肚子:“是啊,你高不高兴,以后你就有弟弟了,你可以陪着他玩儿…” 顾檀的话被打断,见李常平皱着脸:“为什么不能是妹妹。” 心心念念的儿子,忽然被女儿这样说,顾檀也恼怒了,掐住李常平娇软的肩膀,嘴里的话就严厉起来:“胡说什么,哪里来的妹妹,这就是弟弟!” 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也惹怒了怀里的小人儿,李常平绷住委屈的小脸儿,噘着嘴,就挣扎着要从顾檀的怀里头出来,推搡之间,顾檀又不舍得用力,不料李常平垂着头冲着顾檀的肚子一撞,将其撞在了地上。 好在地上的锦毯厚实,摔在上头,也算不得多疼,可也足够惊吓了,毕竟顾檀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珠莲惊慌失措地将顾檀扶起来,一时之间小腹还真有些坠痛,顾檀额头泛着冷汗,赶忙使人去叫大夫。 李常平脸上也有害怕,她只是闹闹脾气,哪里会知道母亲能疼成这样,她眼里就掉下泪水,颤颤巍巍的伸手,去抓顾檀的袖子。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顾檀在生气,见李常平这般,也发不出火儿了。 可珠莲是忧心忡忡,紧紧的攥着顾檀的手,便道:“娘娘,二姑娘如今幼小,尚不会顾及您身子的,就如方才那般莽撞,谁都拦不住,等肚子里的小主子出世,时日还早,需得处处提防。” “二姑娘就先让奶母抱下去吧。” 珠莲说的句句在理,顾檀眼底含了晶莹的泪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可看着女儿挂满泪痕的小脸儿心有愧疚,不觉又想起肚子里的孩子,一狠心,就点了头。 珠莲做事儿麻利,朝外头将几个奶母喊进来,便要架着李常平出去。 这屋里头的哭闹声就越来越重了,李常平闹腾的厉害,推开了奶母,却又被珠莲死死的按着,她只能扯着嗓子,声声凄厉的叫着阿娘。 顾檀偏过头,只做看不见,心里头却疼的厉害,眸光轻闪之间,她瞥见不知道何时退在门儿上的沈全懿。 心里又心烦意乱:“你可真是躲得远。” 说完,自己又想起珠莲报回来的,沈全懿归来那日被李常平浇了一头的茶水,让沈全懿半点归来的风光没有,只剩狼狈。 想着那点子烦闷没了,又看着沈全懿笑道:“听闻平姐儿不懂事儿,让你在太子妃跟前儿失仪了。” 沈全懿垂眸,轻声儿应答:“二姑娘人小不知事,妾怎么会同其计较呢。” 就知道沈全懿漂亮话说个没完,顾檀静静地凝视着其,忽然轻笑道:“好啊,你倒是宽容大度,今日你服侍的不错,真好我这儿缺个服侍的,我看沈姨娘正合适。” 沈全懿乖巧应下,又规矩的行礼之后,才缓步退了出去。 第45章 畜生 清凉的寒气冲着脸颊扑过来,沈全懿闭了闭眼睛,下意识的搓了一下手指,却是钻心的疼,忍不住咬了一下唇角。 “你方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话落,刘氏脸上闪过一丝忧色,可很快抚平,她手里那些斗篷替沈全懿披上,两人并肩而行。 她压低了嗓子,小声道:“奴才还不能确定,方才只是一进屋里头就是花香扑鼻,那样浓重的香味里,奴才惊觉有一丝腻人的甜味,只是短暂而过,尚不能确定是何。” “按理说,身怀有孕之人屋里头不管是什么味儿也不该这样的浓重,长久的熏着,到底是不好的。” 刘氏微微蹙着眉头,忽然前头的沈全懿步子一顿,牵住刘氏的衣袖。 “侧妃身怀有孕东宫皆知,这一胎得主子爷看重,可是侧妃今日点明,要我去伺候。” 沈全懿的语气浓重,心里头的思绪万千,就连脚下的步子迈起来都觉得十分沉重了。 “您是说侧妃这一胎怕是…” 刘氏的话没有说完,沈全懿回头漆黑幽深眸子一瞬不动的盯着她,直盯的她心里头发毛。 “你今天应该也瞧见了二姑娘,太子妃那样谨慎的人,明知道侧妃这一胎养的不安稳,还将二姑娘送回春雅院儿,这样几次三番的事情下来,直让人惊险。” 沈全懿缓缓的叹出一口气,两人已经穿过了游廊,快过角门儿到青亭院儿了。 待两人立在门儿上,秋月从屋里迎上来,将沈全懿怀里已经失温的手炉拿了过来,刚想要开口,见沈全懿一脸凝重,就是刘氏也皱着眉头。 不觉的闭了嘴。 壶觞在堂屋侯着见沈全懿进来,马上端上一碗姜汤,沈全懿却皱了眉毛,一掌推开:“行了,放下吧,日日吃这些,舌根儿都是辣的。” 壶觞抱着碗退下,已经觉着气氛不对了,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刘氏指挥着秋月去打热水过来,今儿个在顾檀小心翼翼的绷着,人早就都累乏了。 浴桶里刘氏加了一些安神儿的花瓣儿,沈全懿泡进去,温热的水将她全面儿覆盖住,她的呼吸,终于从胸腔里放了出来。 沉沉的不知道泡了多久,还是刘氏进来将她唤出来。 刘氏过来替沈全懿卸妆换了衣裳,坐在妆台前,瞧着铜镜里那个熟悉的面孔此刻却轻蹙眉头。 “姨娘不用太担心,奴才可看着侧妃娘娘的肚子还是很稳的,今日的样子也不像是保不住的。” 刘氏觑着沈全懿的脸色,小声儿的说着,沈全懿轻扯了扯嘴角,轻轻扭动僵硬的脖子:“你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肚子吗。” “你今日不过初去便已经发现那些墨兰的异常,接下来待产的日子还长着呢,中途还有什么事儿,无人能预料。” 说着语气一顿,沈全懿嘴角轻轻的上扬,眸子里闪着奇异的光芒:“她既然点了名儿,我就推脱不得,可你说若是我在的这些时日出了事儿,只怕头一个拉出来背锅的就是我。” 闻言,刘氏也嗓子一噎,桌上的烛火正欢快的跳动着,橘色的光圈儿打了下来,正好就遮盖在了沈全懿一张有些苍白的玉面儿上,那张夺目的脸便隐在那忽明忽暗的光里。 一时叫人看不清楚。 这会儿子她也是心惊肉跳,愈发的害怕了,后宅之中但凡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你说这把火到底是不是能烧起来。”沈全懿歪着脑袋,细长的脖子微微的弯着,洁白肌肤在光的照耀下显得透明,甚能瞧见那跳动的青色的血管儿。 “这么热闹,不如咱们添就为其添上一把材。” 沈全懿漆黑的眸子闪起细碎的光,宛若一瞬星光划过,直勾勾的盯着刘氏。 刘氏微震,她堪堪避开沈全懿灼热的视线,有那么一霎,她觉得自己被套进一个永远逃不出去的袋子里,眼前这个外表温柔娴雅的女子,内心却如藏着千万个绵密的针一般。 那针不要人命,可不妨它还沾着剧毒。 “嬷嬷这是怎么了。” 沈全懿出言将还沉溺在系列的思绪里的刘氏唤醒,刘氏回神儿,不敢抬头答话,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替其绞着一头湿发,又拾起桌上的桂花头油,轻轻搓开在手心儿里,沿着头皮涂抹至发梢。 “咱们要是出招虽险之又险,可若仍人摆布,也是死路一条。” 沈全懿轻轻的揉动着手腕儿,看着红肿的指尖,拉开妆台前的小抽屉,拿出一个玉净瓶儿来,开了孩子清香的药味就飘了出来。 涂在手指上,马上就试着冰冰凉凉的,那股子灼热感已经被掩下去了。 “嬷嬷的手艺果然不同凡响,如今是不是也该派上用场了。” 说罢,沈全懿轻轻张开嫣红的唇角,柔和的气息吹过指尖。 刘氏脸色有些白:“奴才没做过这样的事儿。” 有些不忍的偏过头,还朝着沈全懿行了一礼。 沈全懿起身冷着脸,躲开那礼,她嗓间发出轻轻的笑声儿,越过刘氏,行至雕红漆的高腿儿桌子边儿,桌面儿上几盏灯烧的久了,上头留出一卷儿焦黑灯芯儿来。 细如葱白的手拾起一侧放着的银剪子,冲着那盏灯过去,齐齐的剪下一段儿灯芯儿。 去除之后,烛火更加旺盛。 “留下来的东西都得是有用的,不然便是累赘,可弃之可惜,若说是一刀下去是能斩断,可毕竟也要带上几滴自己的血,还真有些舍不得。” 沈全懿转身儿手里的剪子却没放下,“嬷嬷您说是不是?” 刘氏哑然,她再一次被堵的哑口无言,可眼前那那带着银光的剪子,却猛的冲着她过来了,还掀起一股劲风,堪堪的就从她的耳边儿擦过。 那剪子带着一缕刘氏发丝滞空,然后沉沉的落在地,刘氏心惊肉跳,她的耳朵火辣辣的,在方才那一刻她几乎看着那个剪子是冲着她面儿上来的。 下意识的腿软,人就跪下地上了。 “嬷嬷你的心该定下来了,事到如今你我包括秋月她们,咱们都绑在一根儿绳儿上,如果我躲着不出头,只等着旁人来害我,届时我倒了,这院儿里的人自然都活不了。” 第46章 用不得即可杀之 沈全懿这一次没有弯腰,她长身玉立,微垂首,有些居高临下的看着跪着的刘氏。 “做人事事小心,遇见什么了都想尽办法躲着,可畜生不一样了,它的脑子怕是都长不全,做出什么害人的事儿来,也无可厚非不是。” 沈全懿的声音十分平静,将落在刘氏身上的视线收回,还转手抓起桌上的酒盏呡了一口,入嗓子微有些辛辣,可落入肚子里温热舒爽, 她忽的俯身将地上的刘氏拉了起来,还手里的酒盏塞进刘氏的怀里:“嬷嬷尝尝,说是京城里新开的酒坊,不好买呢。” 刘氏不禁攥紧酒盏,一抬头却见对面沈全懿笑容灿烂,她只好也挂上笑容:“姨娘高见。” “你今日瞧见了,咱们那二姑娘多爱惜那只犬,恨不得时时带在身侧,好在那犬也算听话,不过一甩鞭子就乖的不得了。” 刘氏回忆起早前儿见过的那只犬,虽有几分野性,可看样子早就被驯服了,估计跟在其身侧的那个握着软鞭的小太监,便是多年来专门儿负责饲养的。 “瞧着是被人从小养大的,能听懂且服从主子命令,想是下了不少功夫。” 沈全懿轻轻“嗯”了一声儿,落座在一侧,涂着丹蔻的指甲在桌上划动,温热的口舌吐出来的话却发冷:“可那犬到底是畜生,再通人性,又如何,终究是有几分野性在的。” “又是亲密养在人的身侧,多有变数,哪一日出了事儿,冲撞了主子可怎么好呢,又或是死了,你说到时二姑娘怎么能舍得呢。” 说着,沈全懿长长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刘氏,她眼底带着淡淡的怜悯,又道:“时间久了,什么猫儿狗儿的,养着也有感情了,一朝没了还真是可惜。” 刘氏头上冷汗涔涔,掐紧了自己的手心儿,张着发干的嘴唇:“可奴才看,那犬养着不是一朝一夕了,怎么会冲撞自己的主子呢。” “一个畜生罢了,它听话,那嬷嬷就想法子让它不听话便是,又或者说让它听嬷嬷的话。” 沈全懿气定神闲坐着,手里把玩儿着一绣绷,她是自来女工算不大行,秀这幅福子百戏图她可费了许多功夫。 “奴才…没做过。”刘氏抿着发白的唇角,又要朝着沈全懿跪下,只是这回沈全懿没给她这个机会,伸手紧紧的擒住刘氏的手腕儿。 “嬷嬷,这时候做好人不长命,你没做过,不代表不能做,何况以嬷嬷的本事,这点儿小事儿不过尔尔。” 刘氏避开沈全懿的视线。 不知道怎么就又热起来了,屋里头的火盆儿将室内烤的炙热,那一股沉闷的感觉又袭来,她点点头,朝着沈全懿福身退下。 撩了内室的门帘出来,刘氏长抬手解开领口的盘扣,这才将憋在胸腔里的那一股气放了出来。 秋月迎上来,见刘氏脸色不好看,才动了动嘴唇,被刘氏摆手止住,一旁的壶觞拢着袖子立在门儿上,刘氏瞥了一眼壶觞,只道:“罢了,送一些茉莉花茶来罢。” 壶觞点头应下,自己转身儿去准备了,刘氏脸色微沉下来,拉着秋月的手往侧间儿的小屋去了。 屋里头,沈全懿看着刘氏远去的影子,一颗心总算放进了肚子里,刘氏这个人性子实在不好拿捏,她说话都只有一半儿的把握。 好在算是功夫没白费了。 只是强人所难的事儿,她还真是不喜欢做。 按了按眉心儿,沈全懿转身儿进了里头上软塌上躺着了,闭眼假寐,可虽然闭着眼睛,一张白皙的小脸儿上还带着浓浓的忧色。 秋月先是端着盆子进来,打的热水浸了帕子替其擦了脸。 壶觞手里捧着雕红漆海棠花茶盘,上头芙蓉白玉杯盛着茉莉花茶,冲着秋月眨了眨眼睛,秋月会意马上出去,将刘氏之前制好的香插进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里。 直到袅袅的香烟升起,钻进鼻腔里头,沈全懿心里头那一股燥热才慢慢的抚平,可却没有睡意,她遂起身坐着,那如墨般柔顺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到了腰间。 “贼眉鼠眼的东西,一点儿声儿都没有。” 沈全懿轻声骂着,壶觞温柔一笑,小心翼翼的爬上软塌,撩开袍子,屈膝跪坐下,拾过一侧放着的锦垫儿覆在腿上。 就瞟了一眼,沈全懿挑了挑眉,就顺势躺下了,只是将头静静靠在壶觞的膝上,听着怀里的人轻柔的绵长的呼吸声儿,壶觞伸手不轻不重的按在沈全懿额头两侧。 他这还真是有技巧的,只两下,就让沈全懿放松下来,从嗓子里舒服的出了一口气。 壶觞心里头有些苦笑,还是那会儿子他还幼时为了讨好张氏不用挨打,学的手艺。 “用不了,就杀了,人多的是,自有能用的,主子何必为其烦扰。“ 话落,就被沈全懿一巴掌拍在头上,沈全懿起身儿贴近壶觞,她眯了眯眼睛,伸手抚上壶觞的细腻脸,又沿着脸颊摸上那弯弯的眉眼上,这家伙的眉眼总瞧着好看极了,敛着水光多情的桃花眼,眼尾弧度上扬,就像是专门儿勾人一般。 沈全懿起了坏心思,忽然曲手,故意伸出一指用力一戳其额头。 吃力,壶觞也不反抗,顺着那一股劲儿他的头就微微朝后一仰。 沈全懿看着那滑稽的动作,心里头高兴些许,可鼻间一声儿轻哼:“你果然是一个坏心肠的阉货,动不动张嘴闭嘴就是杀人。” 沈全懿抬手捂着嘴,宽大的袖子话落,露出她纤细白皙的小胳膊,如藕节一般。 她极其优雅打了个哈气,轻笑着:“行了,一张口就是阎王话,你以为还在你那土匪窝儿似的庄子上,能让你为非作歹的。” 可偏偏壶觞不恼怒,他眉舒目展,脸上丝毫不见忧虑之色,方才的语气很是认真,他不是在说空话。 “奴才见过的血多了,悄无声息的处置,也不难,放心,绝不会脏了姨娘的手。” 沈全懿收敛神色,脸上也一片肃然:“你心里头就想着吧,只是现在还不到那一步。” 第47章 惊吓 次日,传召竟然是要杨四秋和沈全懿一同前去,自得了消息杨四秋宛若惊弓之鸟,几乎是吓得将自己的魂儿都要飞走了。 杨四秋坐不住,人到了沈全懿的屋里头,看沈全懿还在梳头,她便焦虑的抬手也整顿衣衫,屋里头来回渡步,眸子在四下里环顾。 虽说是同为姨娘,只是在姨娘里头沈全懿算是最得宠的,屋里头的摆设大多比她的精贵,她心里有酸涩和羡慕,不觉轻动视线,最终落在了墙上挂着的那一副美人图上。 那样的栩栩如生,想来作画之人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那明明是是一张寻常纸笺,其上只有一副美人像,下头也无章无印,可偏偏单一个署名,就她心里头掀起骇浪。 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滋味,下意识的她抬手又抚上自己额头那皱巴巴的伤口,复又落下,转头看着沈全懿已经簪了发饰,她喃喃自语出神儿道:“妹妹天人之姿果真得太子爷喜爱啊。” 这话沈全懿没听清楚,回头稍带着疑惑的目光飘了过去,杨四秋忙回神儿摆手。 可一旁的壶觞嘴角却轻轻抽搐了一下。 换了衣裳,沈全懿起身儿看着失魂落魄的杨四秋,也觉着头疼,这样的胆子在东宫的后宅里,怕是一点子小事儿就能将人吓个半死。 两人并肩朝外头去,杨四秋胆怯的拽住沈全懿的衣袖,嘴里轻声细语:“你说,召我过去又是为何啊?” 她一双眸子含着薄薄的水雾,泪水要落不落的,沈全懿心里头暗自叹气,虽有忐忑,可面儿上总要撑住,她拉着杨四秋冰凉的小手。 “若是姐姐真的惧怕不去,那就托病吧,大不了我去同说,反正平日里姐姐也鲜少露面儿,说了也不算让人觉着故意。” 听着沈全懿给她出了注意,杨四秋穆然心头一松,自然是依了她了,便立刻点了头。 她急匆匆得就要转身儿出去,可忽的脚步一顿,又回头脸色坚定,把迈出一半的脚缩了回来:“到底我也不能再连累了你,侧妃心里头自想来要抓着话口子折磨你,若我不去怕是又要惹出事端。” 看杨四秋这样,沈全懿抬手替其整了整外翻出来的领子,一面儿也只好安慰着:“如今早有太子爷说过的,她想必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做什么事儿,顶多去了说几句刺人的话。” 杨四秋颤抖着点点头,几乎是亦步亦的跟在沈全懿的身后。 “雪天路滑,时日不多了,又要到年上了,嬷嬷就留在院儿里准备的吧。” 沈全懿拍了拍斗篷上沾上得雪花儿,回头看着脸色稍有凝重的刘氏。 说罢,又追上一句:“秋月跟着正好能搭把手。” 刘氏脸色有点僵,对上沈全懿漆黑幽深的眸子,忙立刻应下了,她的有胸口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着,有些喘不过气来。 杨四秋心里头正紧张着,未发现刘氏的异常,壶觞扶着沈全懿手腕儿,一边儿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刘氏。 只一眼,刘氏打了一个冷颤。 一行人才终于起身儿往西苑走去。 春雅院儿的门儿上,无一人侯着,只留着那只雪白的巨犬仍在,只是这一次脖子上还没了链子,炯炯目光带着几分狂热,它直勾勾的盯着过来的沈全懿一行人,又骄傲的抬起它硕大的脑袋,微咧开嘴,吊出它红艳艳的舌头,绵密的毛发闪着光,尾巴低垂着。 沈全懿尚能稳住心神儿,可一侧的杨四秋腿都在打颤,她不禁又想起初来那一日,这犬在笼子里关着,院儿里逝去的那一天鲜红的生命。 察觉杨四秋的异常,沈全懿回头拍拍她的肩头,嘴里的语气沉稳:“别怕。” 杨四秋将自己躲在沈全懿身后,尽量躲开那犬的视线。 偏是怕什么来什么,正进了院儿门儿,往堂屋廊下去,那犬就暴动起来,它如一个浑大的雪球极速的冲了过来,还撩开它赤红的嘴。 一副凶恶的模样。 可这家伙就像是闻出了味儿,知道一行人谁是那个最怕它的,直直得就朝着杨四秋过去了,看着过来的庞然大物,杨四秋腿软吓得跪坐下来。 低沉的犬吠在耳边儿响起,那犬扑在杨四秋的身侧,垂下脑袋,吊下来的舌头带着粘稠的津液,滴在了杨四秋的脸侧。 杨四秋觉着心已经到了嗓子眼儿了,即将要跳出来,她正是恨不得就此晕过去好了。 沈全懿惊的被壶觞已经拉到了一侧,她着急抓起地上不知道什么东西,就砸了过去,壶觞一时没拦住,心里头暗叫不好。 一颗石子崩在了犬头上,本来专心的盯着地上的人,这会儿被人打扰,心中恼怒,那犬回头恶狠狠的冲着沈全懿一阵儿低吼,后退微微屈下,这是要扑过来的意思。 壶觞飞快的窜了过去,自己挡在了沈全懿身前儿。 寂静的空气里,忽然掷出一声儿:“好了,快过来。” 只一句话宛若天籁之音,杨四秋这才觉着活了过来,浑身儿的力气卸了下来,她娇喘着,心跳的咚咚的。 沈全懿忙扶着她起身,见其脸色苍白,额头上还覆上了细汗,一时心疼,从怀里拿出帕子,替其轻轻的擦拭着。 门儿上那个纤细的女孩,朝着她的噘嘴,她自若的现在巨犬面前,细白的小手抚摸着犬头,那风轻云淡模样与沈全懿一行人仓皇失措的狼狈形成鲜明的对此。 “对不住了,让姨娘受惊。” 门儿上厚厚的绣喜纹的棉帘被人从离间儿挑起,珠莲再一次姗姗来迟,她看了一眼李常平,又回头:“这犬偏是二姑娘的最爱,平日里细心的照顾着,原来是圈在笼子里的,可二姑娘心疼,总要放出来跑跑。” “正是没想到,这么巧,偏同两位姨娘遇上了。” 沈全懿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正要开口,一侧的杨四秋却反常的冷下脸子,寒声儿道:“到底是畜生,它不懂事儿,自由懂事儿的人,只是冲撞了我们就罢了,若是来日冒失的冲撞了贵人,可怕到时连累了它可怜的一条命。” 第48章 挑拨 杨四秋说的甚为激动,她捂着胸口,后怕一阵阵袭来,脸都有些红了,不过也是,方才她差点儿就失了半条命,这会儿子恼怒也是情理之中。 “这真是差点子没认出来,咱们杨姨娘深出简入的,奴才看着来来往往人太多,没想起来,这一打照面儿,奴才以为是那个院儿的奴婢来了。” 珠莲慢悠悠的说着,杨四秋沉下脸,冷声:“那姑娘可要好好睁开了眼睛,认错我不要紧,可在侧妃娘娘跟前儿做事儿,当心些,贵人多,再认错了贵人,届时一双眼怕是保不住了。” 说罢,珠莲不愠不怒,脸上的神色是安然自若,微微侧了侧身子,不顾杨四秋羞愤的表情,忽然就连以袖遮挡脸:“姨娘何必激动,唾沫星子要喷到奴才脸上了。” “事儿不劳姨娘操心,至于那犬是二姑娘养的,不如姨娘就到侧妃娘娘跟前儿说道说道。” 只一句就堵的杨四秋嗓子眼噎住了,方才那样的勇气似乎是只一次就用光了,她又恢复唯唯诺诺的模样。 沈全懿上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语调仍旧温和:“杨姨娘方才不过是受惊,一时说话才着急了一些,珠莲姑娘是通情达理之人,几句话不至于闹到侧妃娘娘跟前儿,惹了娘娘忧心也不好,不是?” 珠莲堪堪止住脸色,一抬手示意沈全懿她的跟来的人就院儿里等着,她领着沈全懿二人进去。 初次进来,杨四秋被屋里头各精贵稀罕的珍宝摆件儿,差点子就迷了眼睛,还是沈全懿提醒才回神儿,收敛下眉眼规矩等着。 隔着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看着上头映着的那个袅袅的倩影正轻轻的晃动着,随之而来的是甜腻柔和的语调:“行了,杵在那儿干嘛,快进来吧。” 得了话,两人才躬身进去,俯下请安,顾檀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呦,真是难为了,能见着杨姨娘这个稀客。” 杨四秋磕几个头:“娘娘天人之姿,妾早就想要瞻仰,只是自来身子不好,怕坏了娘娘的喜气。” 顾檀黄色绣梅竹兰襕边综裙,头发梳散下来,披在肩上,比起往日多添了几分柔美,人靠在软塌边儿上,微微挑眉,只是一摆手两人起身都规矩的坐在一旁。 “我又不吃人,抬起头我来瞧瞧你。”顾檀的话落。 杨四秋被迫抬头,脸上还硬是露出讨好的笑容来,她微微侧过眸子,看着她对面儿的沈全懿却正垂着头,她便看不清其的表情,一时心里头有些紧张,下意识的紧紧的抓住了怀里里的手铜。 “可惜啊,你这张脸啊,若是夜里灭了灯,还好,可要是白日,真是可怖。” 顾檀眯了眯眼睛,有些嫌恶的从杨四秋身上将视线收回, 那样的目光深深的灼烧了杨四秋,让她再无一点儿尊严,她抿了抿微抖的唇,下意识的攥紧手炉,那灼热的温度将她的手被烫得绯红。 杨四秋垂下头,她自来性格就是内向胆小,何况当初几乎是顾檀一手促成毁掉了她的脸,心里头的畏惧更甚。 就算这样的羞辱,她也不敢出言。 “唉,你也算是煎熬,咱们的沈姨娘的在主子爷心里头可是宝贝,就是我也比不得,这样的宠爱,你们偏偏是在一个院子里。” 说着,顾檀叹了一口气,目光中掺杂着怜悯:“想来她热闹得意时,你空房冷落,总有些心凉吧。” 沈全懿心头一冷,顾檀今日的话明摆着的挑拨离间,她抬头瞧杨四秋,好在其脸色算稳,微微低了低头:“娘娘说哪里的话,主子爷要宠爱谁不是妾可以置喙的,何况当初不是沈妹妹,妾只怕无命能坐在这儿,听从娘娘的教导。” 话落,顾檀眼底聚齐一些寒光,她扯了扯嘴角,捧起红木小几上的茶碗,抿了一口,又抬手虚掩着她嫣红的翘起来的唇角,看着杨四秋眼睛圆溜溜的睁着。 轻轻的感叹着:“人们都说女子是向来心眼狭窄的,别说共侍一夫之事,更是使出浑身儿的手段要是抢占。” 沈全懿攥了攥手,她侧眸过去。就见杨四秋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她浓密纤细的睫毛微微一颤,收敛下眼睑,脸上依旧沉默着。 心里头却涌上莫名的她也说不清的一股情绪,她有些害怕,狠狠地压抑着,面不改色地听着顾檀的话。 “咱们的杨姨娘同沈姨娘都不为亲姊妹,在一个后宅里待着,却能走这样宽宏大度的肚量,真是令人可气可叹。” 随着顾檀的话,杨四秋将脑袋垂的更低了,似鸵鸟一样恨不得挖个坑儿将自己埋了算了。 “是啊,若是天下人都能如娘娘这般慈悲,想来就不会发生杨姐姐这样的事儿了,当初那两个没有心肝儿恶毒的刁奴,该是怀着怎样的心才能做出欺辱主子的事儿来。” 杨四秋的心里头有些感动,可这样大张旗鼓的在正主面前说出来,她的又隐隐的害怕,冲着沈全懿轻轻的摇了摇头。 示意其不必再为她出言。 方才沈全懿的话调温和又轻柔,可是落在了顾檀的耳里,就如几根银针一样刺人的厉害,一双眸子就似含了火,冲着沈全懿射过去,恨不得就此夺了其的命,她心里盛怒之下反倒镇静下来。 她轻轻的摸了摸肚子,语气悠然:“好啊,真是姐妹情深,只盼着来日沈姨娘承欢时,也能记着可怜缩在冷房里的杨姨娘,别让这姐妹情深成了只是几句嘴上的话。” 话毕,她嫣红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抹绚烂温柔的笑意来:“你说呢,杨姨娘。” 铁青着脸枯坐了半天的杨四秋起身,说出了她自进屋里以来,头一次的顺溜话,她躬身福了福:“妾多谢娘娘关心,只是妾原本就是蒲柳之姿,如今一张脸上更添怖色,这张的脸哪里敢在主子爷面前儿,怕届时再给主子爷多了烦恼。” 谁都知道这不是妄自菲薄,真有些可怜了,沈全懿心里头稍有哀色。 对上杨四秋黑白分明的双眸,若是细细看去,里头还能见着几分悲瑟,顾檀避开视线,抬手轻轻的揉了揉脖颈。 “杨姨娘倒是坦诚。” 杨四秋自嘲的笑了笑:“妾这幅模样,谁都看得见,若不坦诚,就真成了笑话了。” 第49章 灵药 地上的缠枝牡丹翠叶熏炉,升起袅袅香烟,同外间儿里头的兰花香味交缠在一起,一时钻入鼻腔,猛的冲进头里。 奇异的气味竟是让人觉着头昏脑涨。 顾檀似有些困乏,可她是不愿意睡得,保养得当的晶润的指甲冲着沈全懿眉心去,杨四秋看的心惊,却见那手几乎入眼时堪堪停下来。 “就请沈姨娘,为我奉茶吧。” 想起那一日沈全懿被烫的绯红,还起了水泡的十指,杨四秋心中担忧,便挡在沈全懿前头,硬着头皮跪下,垂首道:“妾今日得以瞻的娘娘天姿,心生向往,想着若能伺候娘娘,是难得的福分,虽不能侍奉在娘娘身侧,今日不如就让妾替娘娘奉茶吧。” 顾檀忽然轻笑出声儿,她有些不耐烦了,抬脚踹在杨四秋的肩头,听的其闷哼一声儿,才舒心了:“你如此丑陋的面容,我可不想日日瞧见,免得惊扰了我腹中的孩儿,识相就滚远点儿。” “又装的什么姐妹情深,我倒要看看你们的情意在这后宅还能维持多久。” 杨四秋哑然,一时之间被说的又羞又是恼,下意识的捂住了头上的疤痕,眼中含泪回头看沈全懿难掩担忧的正冲她摇头。 沈全懿心疼杨四秋,自然也感动,可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能挑出错儿的,干脆静默不语,只是跪在炉边儿,瞧着炉上的小茶壶受热“咚咚”的响着。 内室的窗户架子松着,轻轻的被吹开了缝儿,一阵风呜呜地刮了进来。 木质的窗架撞在窗台上,发出“哈嗒哈嗒”的声响,引着外头的珠莲入内。 珠莲是领着几个丫鬟进来,手里捧着水盆儿,胰子,和锦帕等物。 几个人就在一旁站着,珠莲回头淡淡的瞟了一眼杨四秋,杨四秋才似醒了过来,忙躬身过去,接过珠莲手里的浸了水的帕子。 口中也愈发的谦卑:“妾手脚笨拙,只望娘娘不嫌弃才好。” 杨四秋跪在塌前,弯着腰小心扶住顾檀如玉的手臂,用帕子轻轻的擦拭着,随后又将香膏搓开在自己的手心,又涂抹在顾檀的手臂上。 一番动作下来了,她额头都渗出汗水来。 顾檀收回手臂,就侧眼看了眼,冲着珠莲一挑眉。 珠莲马上会意,撤下小几上边儿放着的擦洗过得盆子,收在了怀里,捧着要出去,偏正路过了炉边儿的沈全懿时,手上一松,那倾盆的水便浇在了沈全懿的身上。 可巧这时候,门儿上有人进来了,珠莲的动作大,水不可避免的也溅过去一些,帘子被掀起来,那寒风挟裹着人扑面而来,沈全懿忍不住就打了个寒战。 李乾被张德生服侍着,解开身上沾了些许水渍的斗篷,他微微皱眉,脸色不大好,想要出口询问,本还以为是顾檀惩罚那个不知事儿的小丫鬟,这时候一看,地上跪着的是沈全,人浑身已经湿透,娇白的脸上挂着盈盈的水珠。 他心头一跳,从张德生身上扯过斗篷,披在了还跪在地上的沈全懿的身上,将人搂着起身。 “怎么在这里跪着?” 李乾带着关切的话响起,只是还未等到沈全懿说话,耳边儿听着顾檀一声儿娇呼,他的注意力立刻放到了顾檀身上,一双眸子带着急色看了过去,见顾檀的脸色有些发白,这会儿子正捂着肚子凄惨的叫喊着。 他立马转身儿过去,只是太过于着急了,脚下没留神,被沈全懿落在地毯上的裙摆一扯,人趔趄几步,差点儿就要跌倒,偏为了稳住自己站住,脚正好踢在了沈全懿的身上。 李乾才稳住身子,也觉着自己伤着了沈全懿,一回头沈全懿强撑着笑了笑,冲他摆手,他微叹气,知道沈全懿向来不让他为难。 这会儿子倒真瞧着不像是装的了,顾檀眼里含泪,她真是肚子往下坠着痛,顾檀的脸色陡然变的苍白,看着李乾过来,忙拉住李乾的袖子。 “爷!我的肚子好痛,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啊。” 说着,犹如受惊的小鸟,飞身扑进了李乾的怀里,那熟悉的龙涎香将她拢住,她稍稍镇定下来。 屋里头瞬时躁动起来,珠莲是没想到进来人,且是李乾,她只好跪在地上白着脸磕头,李乾也皱眉:“够了,真是晦气,滚出去,张德生给她十板子,再让人去请太医署的太医来。” 本意是想拦着李乾的,顾檀眼波流转之间,又哭了起来,她颤颤巍巍的伸手,轻拽住李乾绣着蟒纹的领子,泣声道:“妾自来有珠莲服侍才安心。” 李乾抿了抿唇,看着顾檀祈求的目光,又顾忌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只好摆手:“罢了,瞧在你的面儿上,今日饶过她。” 珠莲谢恩退下去,李乾还坐在塌上搂着顾檀,那样亲密无间的动作,轻声细语的安抚着,她们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可只看着十分温馨。 杨四秋心中羡慕,却不敢有所表露,这会儿子春雅院儿忙碌起来,她与沈全懿随着众人退下去了。 立在廊下,冷风拂面,人彻底醒过来,杨四秋想将自己的手炉塞进沈全懿的怀里,却被其退了回来,她只好小心翼翼的觑沈全懿的脸色,却见其一张玉面冷冷清清的。 她忙拉住沈全懿的手,哪只那手冰得像死人。 以为是沈全懿被伤着了,她安抚道:“妹妹别伤心,太子爷是着急侧妃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想来他心里也是惦念你的。” 沈全懿微动了动眉毛,自己将身上的斗篷用力一裹,率先往外头去,院儿门儿上一直侯着的壶觞立刻迎了上来,见沈全懿有些发白的唇角,和身上不合适的团龙纹斗篷,马上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默不作声的扶着沈全懿上了游廊,而身后的杨四秋也不觉加快了脚步,匆忙赶上去。 与沈全懿并肩而行时,出言询问:“妹妹可是生气了。” 沈全懿脚下的步子并不停,一面儿冲着杨四秋微笑,语气十分平静:“咱们这样的人拈酸吃醋尚不配,何来的生气。” 第50章 香囊 沈全懿的话犹如一记冷刀,插在杨四秋的心疼,她人还少年,入这样的地方,除了能在李乾来看沈全懿时,在青亭院儿里,她远远的望上一眼,再无其他。 孤身冷寂的日子里,她总心里头默默的想,难道就这样过一辈子? 方才的话让她有些心凉,就是以沈全懿这样的受宠,都空了心,她更没有资格了。 脸上的神色逐渐暗淡下来,浑身就满是哀色了,沈全懿瞟了一眼,转开话题:“我这几日见姐姐面容白净,额头上的疤也淡了些。” 说起这个,杨四秋马上振奋起来,她抬手抚了抚头上的疤痕,原来很是狰狞,这会儿入手觉着平滑些。 她心中喜悦,就伸出双臂一下子拥住了沈全懿,语气满是感激:“我真是要谢谢妹妹了,那日你给我的药,实在为一味灵药啊,若无你将来我要顶着这可怖的疤痕一辈子。” 沈全懿回握住杨四秋的手:“我只身来这里,五一亲人,同姐姐便是相见如故,心里头早就将姐姐当成自己的亲人了。” 杨四秋听的这一番话,也很是感动,抱着沈全懿直抹泪。 半晌,两人冒着寒风回了院儿里,沈全懿换了衣裳,鼻间犹然觉得酸涩闷闷的,一张口声音还哑了。 秋月心疼:“姨娘这是着了水,偏又经了冷风,别在病了呢。” 沈全懿抬了抬疲惫的眼皮,看着屋里头不见刘氏,不由的问:“嬷嬷何处去了。” 秋月正要端着盆子出去,回头仍然答道:“嬷嬷说是要为您配一味安神的香。” 闻得此言,沈全懿心下安稳几分,她一手托腮,缓缓地转过身去,一双杏眼明亮如星辰,嘴角微微上翘:“好,你去问问嬷嬷可是配制好了。” “好,奴才先去打水。”秋月点点头,脸上是一片天真。 沈全懿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出言,看着秋月离去的背影,心中仍觉此事少一人知道的为好。 打了热水梳洗一番后,沈全懿身上换了居家的长衣,她半卧在床榻上,因为为防范未然,秋月又熬了浓浓的姜汤来,硬是盯着沈全懿吃进去。 沈全懿吃完了直咋舌,拾起玉碟儿上的蜜枣往嘴里塞了好几个进去,半晌才抚平了那苦涩,秀丽的小脸儿皱了好久,惹得秋月笑了好几声儿。 被沈全懿故意嗔怪了几声儿,秋月也仍旧笑嘻嘻的,又往屋里头添了好几个炭盆儿,烘的内室暖洋洋的,沈全靠在塌上,赤白的脚踩在身后的迎枕上。 壶觞跪在塌边儿,轻轻的替沈全懿捏着小腿,她跪的时间不短,腿僵的厉害。 壶觞垂下头,沉沉的说话:“侧妃娘娘这几日刁难姨娘了。” 不在意的翻了个身儿,沈全懿随意道:“能有点什么,我忍得下去。” 说着,她看壶觞有些哀戚的神色,忽然就直起身,伸出手轻轻挑起来壶觞的下巴,一面儿道:“不要摆出这幅德行来,丧了我的心情。” “谁让我身份低微呢,不过将来没人说的准。” 说罢,沈全懿松开手,可看着壶觞那张脸,就又复抬手捏了捏壶觞的腮帮子,洁白的肌肤上立刻附上一抹红。 壶觞笑眯眯的搓了搓沈全懿的手,还贴心的问,有没有弄疼手:“奴才皮糙肉厚的不怕疼,别伤了您的手。” 沈全懿抽回自己的手,接过壶觞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又送了回去。 “行了,一会儿嬷嬷该进来了,你先出去。” 壶觞“哦”了一声儿,还有些不情愿,惹得沈全懿嘴角一抽,抬脚踹了踹那家伙:“行了,少装蒜,有些事儿用不着我说,你也猜着了,这会儿给我看可怜样儿,晚了。” 壶觞只好收了脸上的表情,笑嘻嘻的出去了,一打帘子,迎面儿过来一人,果真是刘氏,他笑着问好,刘氏却连连摆手,往日在庄子里谁敢受壶觞的礼啊。 这会儿子虽然说进了府里头,可骨子里的东西没变,她瞧见了壶觞还犯怵呢。 刘氏进了内室见沈全懿身着一身儿常衣,柔顺乌黑的发披在肩上,人在塌边儿坐着,手里头捧着一本佛经,室内安静极了,沈全懿细白的手指翻动着书页,发出“沙沙”的声音。 刘氏攥紧了袖子里头的东西,几步过去,就跪在塌边儿。 “我就说嬷嬷能行。”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佛经,抓起一侧小几上摆着的茶盏,慢慢地喝了几口,冲着刘氏微微一笑。 刘氏摸了摸头上的汗,就将怀里的东西送了过去,刘氏心细将香料用锦布抱着,若是闻着只觉是清香淡雅的薄荷味儿,沈全懿皱了皱眉。 刘氏立马探身过去,伏在沈全懿的耳边低声地道:“这药不会伤人的,奴才添了味重的薄荷掩住其味,牲畜闻的多了,会有意识不清,具有发狂之症状。” 沈全懿接过锦布,转头一双眸子意味深长的看向刘氏,刘氏会意立刻俯身跪下:“奴才用性命担保,绝无一句不实之言,否则叫奴才生生世世下贱为奴。” 沈全懿微微叹气,伸手将刘氏扶起来:“诶呦,我什么都没说,嬷嬷实在多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我知道,以后不必如此了。” 刘氏攥了攥手,微抬了眼,就连沈全懿面带微笑在塌边儿端端正正坐着,如凝脂般的肌肤在烛火的照耀下,更显玉润。 “我那粗陋的女工实在不入眼儿,前几日练了许久,虽说将那青竹绣好了,可到底看着也是平凡之物,但愿太子爷不嫌弃我的手艺。” 说着,沈全懿似乎有些烦恼的摸了摸自己的额前,复又抬头看着刘氏,就勾着嫣红的唇角笑道:“外头的绣面儿就用我的青竹,只香囊的缝制就请嬷嬷来吧。” “这样好的香料正是配,毕竟都是提神儿醒脑的东西。” 刘氏瞬时明白了沈全懿的意思,可还有疑惑,却也知道不好多问,她定了定神,也笑道:“奴才定然不负姨娘嘱托。” 第51章 子嗣 刘氏退下,沈全懿依旧跨坐在塌边儿,室内寂静,她微微垂下眸子,把玩儿着腰间束着的玉带,闷热的气氛,快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窗外的立着一个高大的影子,微微晃动着,可突然想又在在房前止步,李乾缓口气,进了堂内,隔着屏风看着灯影下纤细的身影。 “身上还疼吗?” 熟悉清冽的嗓音入耳,沈全懿抬头就见李乾已经到了她的身侧,方才她自出神儿竟然一时没有发现。 “今日…” 李乾的春被沈全懿的手指轻轻按住,她微笑着温柔的摇摇头,只道:“妾心中明白爷。” 无言便心意相通。 原来又下了雪。 那明黄色的衣袍上染着零碎的雪花,他把斗篷给了自己,如今过来就这样不顾风寒,沈全懿拿着帕子替他擦拭着身上的雪花,李乾很是感动,又拉住沈全懿一双柔夷,两人一块儿在塌边儿坐着。 “不知道侧妃娘娘如何了,今日看着真是凶险呢。”沈全懿随口问着,人已经起身几步过去,提起炉子上的茶壶泄了一碗,亲自端给李乾。 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李乾抬手抚上沈全懿的眉眼:“无妨,只是受凉不适罢了。” 实际上谁不知道顾檀今日闹得那么一通,实在做戏的成分为多,可她身怀有孕,谁也不回去置喙,包括李乾。 李乾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间,他心中很期盼顾檀肚子里的孩子,嗣火旺盛才是千秋万代,可他的子女比起其他的兄弟来说实为甚少。 看着李乾忧虑的模样,沈全懿的眸子稍稍落下,不动神色的退身出去,吩咐张德生叫几个小太监进来。 腿边儿稍有舒爽,李乾垂头看着地上跪着的几个小太监。 “好了,你也快坐吧。” 他探身过去拉着沈全懿的手,又踢了踢脚边儿,方才进来的几个小太监跪在塌边儿,手里握着沙锤替其轻轻的捶着腿。 这会儿子有了他示意,便放轻了手里的动作,李乾已经收敛起方才的情绪,这会儿身子往软垫上懒懒一靠,脸上带着悠闲的笑:“男女也不重要,只要好好的生下来,不过,若是前头淮谦能有个兄弟也不错。” 李乾的脸上挂着慈爱的微笑,那是不曾见过的,沈全懿感受着他的喜悦,不论抬头两人相视,她直视着,看着他的眼睛里,如夜里耀眼的星辰似的双眸现正闪耀着奇异的光,她的心里有些酸涩,正可见李乾是如何期待顾檀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思及此处,沈全懿心下悲凉,无限哀叹,还不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福分可来到这个世上。 李乾察觉到沈全懿稍有暗淡的神色,他立刻将人抱在自己的怀里,抬手抚上沈全懿的脸,对上那一双盈盈杏眼,心中的情愫窜了上来,低头亲亲的吻了吻粉嫩的嘴唇。 沈全懿下意识的闭住了眼睛,一双小手仍紧紧抓住李乾的衣襟。 两人贴的极近,李乾可以看到沈全懿如蝉翼的眼睫正微微颤抖着。 心中对于沈全懿更加怜爱,又亲了亲她洁白的耳,微微俯下身将脸贴在她白皙纤细的颈子,轻轻的安抚:“其实爷更期待与你的孩子。” 话落,沈全懿从温柔乡里醒来,心里头镇静下来,避开话题,只是也垂首把脸埋入李乾宽厚温暖的胸膛里,两人亲密的依偎着。 李乾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欣慰的神色来,他一手拦住沈全懿纤细的腰肢:“爷能得你如此的宝贝,再无所求。” 就这么抱着,李乾便有些情动,只是尚在白日,沈全懿很是羞涩,一双手轻轻的推着李乾的胸膛,脸上染着绯色。 “还在白日呢。” 那样软软的动作,在李乾的眼里看着无非是欲拒还迎,他笑着将人抱着翻进塌里。 “白日才好,爷正好不用点灯看你。” 这样的话除了两人再无旁人听见,下头的小太监早就识眼色的退下去了。 听着里头有细微的响动,门上又出来几个小太监,壶觞和秋月也意识到了里头正有事儿呢。 秋月喜盈盈的,很是高兴,毕竟姨娘越是得宠她们的日子便会好过些,她想着,若是日后在诞下一个姐儿还是哥儿,就更好了。 想着有些激动,转头就去看身侧的壶觞,却见其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何神色。 秋月撇了撇嘴,心想真是个坏人,手里捧着水盆转身儿出去了。 一番折腾下来,沈全懿累极了,只觉浑身儿都疼,四肢犹如散架了一般。 倒是一侧的李乾神清气爽,脸上眉宇间都是餍足。 秋月和刘氏捧着水盆和帕子进来伺候沈全懿梳洗,李乾已穿戴整齐了。 沈全懿身上是单薄的寝衣,稍有凌乱的衣襟微散开,细白娇的肌肤上都是青红色的暧昧的痕迹,察觉到炽热的目光,沈全懿娇气的看了李乾一眼,将自己的衣襟收紧。 端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秋月小心的替她挽起发髻。 “姨娘。” 身侧的刘氏忽然低低的出声儿,双手呈上已经缝制好的香囊,沈全懿转头,两人视线相碰,刘氏率先眯了眯眼睛,随即低下头去,沈全懿带着笑容抓起那香囊,像是献宝似的送至李乾的眼前。 小女儿的姿态,眼底还是那样雀跃的神情,李乾被感染,心里也高兴,抬手捏了捏沈全懿娇俏的鼻子,笑道:“好啊,爷不算白疼你了。” “爷不知道妾的手都被扎了好几次,您瞧瞧。”沈全懿挂着黏腻的语调,难得的搂着李乾的胳膊撒起娇来。 李乾失笑,脸上也带上关切的神色来,抓起沈全懿的手,看着那纤纤玉指,有几个白嫩的指腹上却有细小的针眼儿。 他低头张嘴,便亲了亲,温热的触感传来,沈全懿羞红了脸,收回了手。 他看着沈全懿手里的香囊,绣面儿上的青竹,那竹枝杆挺拔,知道沈全懿绣技算不上好,能绣成这样,可瞧也是下了功夫的。 他拾起鼻间闻着萦绕着淡淡的清新的薄荷味。 第52章 巴掌 沈全懿弯下腰,亲手将香囊系在李乾的腰间,一抬头望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她的倒影,竟忽然挑起来一丝心慌,她又轻轻的垂下首:“妾知道爷一直记挂着我,可是现在侧妃娘娘身怀有孕,更是离不开爷,妾恳求爷可多去陪陪侧妃娘娘。” 入耳温软的语调,里面儿夹带着点点的忧伤。 李乾心下软成一片,轻轻挑起沈全懿精巧洁白的下巴,两人相视之时,他没有错过沈全懿眼底蓄起来晶莹的泪花。 这样的纤弱,明明是只能倚靠他才能活,却依旧体贴的甚至把他往别的女人身边儿推,他有些生气,又忍不住怜惜她。 “爷不必顾及我,只要能远远的看着爷,妾就心满意足了。” 李乾的忽然觉得有些心口闷疼,他将人紧紧的搂在怀里,那灼热温暖的臂弯让沈全懿渐渐安定下来,李乾将自己的下巴贴在沈全懿的额头上。 “你若真的愿意,又如何眉目间还染着忧虑。” 此言一出,沈全懿的泪水就落下来,那泪滴在了李乾衣襟里,他觉着极是滚烫炙热,似乎要灼伤他的心口。 “你这样,让爷怎么能放得下,真是恨不得就将你绑在我身上,何时都不让你离开。” 动人的情话都是随口而出。 须臾,沈全缓缓抬头,看着李乾眼里要溺死人的情意,她心头跳的厉害,却忍住微一转身儿,却正好就将桌子上的蓝纹瓷器茶碗扫落于地。 瓷片四溅,便碎了一地。 下意识的沈全懿弯下腰要去收拾着碎瓷片,李乾却一把搂住那纤细的腰肢,将人捞起来,又轻轻的擒住她的下巴:“真是个傻子,这些事儿还用得你动手。” 沈全懿却固执的抬头,两人对视,李乾看着那眼中的坚定,那样坚定却莫名伤感的情愫震憾住他。 他心中也清楚,沈全懿愈发得宠,那后宅里的人就越发容不下她,比如屡次动手的顾檀,即使是在他的呵斥之下,沈全懿也不免受伤。 如今,顾檀肚子里有了孩子,更是有了依仗,沈全懿便只能事事忍受。 “好,如你所愿。” 李乾淡淡的出声儿,沈全懿却又落了泪,他惊慌,只好以袖拭泪,出声儿轻哄:“这又是为何。” 沈全懿哭着扑进李乾的怀里,紧紧的抱着他劲瘦的腰,哽咽着开口:“妾…妾不知道,爷随了我的愿,我该高兴的,可我心里头难过,妾每日都想着爷,可妾又害怕,怕以后见不到爷了。” 闻得此言,李乾一颗心仿佛被人用手被紧紧的攥着,他搂住怀里的人:“不会的,爷永远陪着你。” “爷还期盼着你我的孩子呢,到时候若是女儿只需想你一般精巧可爱,若是儿子爷教他骑马使枪。” 李乾温声细语的安抚着沈全懿,可她心底莫名想起之前这个男人当着她的面儿也如这般安抚着另一个女子。 与那之前融进她心口的情意,让她挣扎难受,李乾待她实际很是宠爱了,那些日子里她原本以为经闭的心会一点一点被融化。 可现在她握着李乾腰间的香囊,却觉得自己坚若磐石。 “妾不能常常伴着爷,就将这香囊系在爷的身上,既如妾一直在爷身侧。” “好。”李乾答得很快,他低头亲了亲沈全懿柔软的唇角,那俊朗的眉目染着对她的爱意。 随后,他松开她,转身而去。 “姨娘衣衫单薄,门儿上站着,该着凉了,现在时候不早的该传膳了。” 刘氏看着沈全懿立在门上,望着李乾的身影怔怔出神,外头的风吹动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刘氏不再出言只是抱着已换下来的床单儿,一手拉着满脸疑惑的秋月往外走去。 不知何时,沈全懿渐渐回神儿,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忽然扯着嘴角一笑,自己的心也如这般凉吧。 壶觞又是悄无声息的进来,他手里捧着雕红漆海棠花茶盘,里头放着甜白瓷小碗,褐色的汤汁正缓缓升起一层轻盈的薄雾。 氤氲的水雾模糊了壶觞那张昳丽的脸。 壶觞不听着沈全懿出言,他便抬头望着那张美丽的脸,如此失神,难道是心里头有了新的期盼。 他说不上来该如何做。 只是默默的捧着茶盘要退下。 “做什么去。” 沈全懿的声音终于响起,她神色一如往常,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来。 拾起那茶碗,仰头便是一饮而尽,壶觞忙接住茶碗放在茶盘上,却看着沈全懿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又没堵你的嘴。”沈全懿倒在软塌上,斜着眼角去看壶觞,这家伙又不知道出的什么花儿,将自己打扮的整齐。 桃花眼满是迎人的笑意。 头上束的玉冠腰上的玉带都是她赏的,沈全懿皱眉,这个家伙是要出去显摆吗? “自己家院子你怎么穿我不管,出去了别得意,叫人家抓住了毛病,又是起事端。” 沈全懿抬手戳了戳壶觞的脑袋,暗骂这人硬邦邦的,明明平时是谨慎的人,今儿个犯了什么毛病。 壶觞笑着跪步挪了过去,握住了沈全懿如莹的手腕,只道:“奴才以为姨娘也有了慈母之心,可想着养育孩儿辛苦,姨娘年轻若不知晓,奴才说一句罢了。” 沈全懿冷嗤一声儿,抽回自己的手,静静的睨视着壶觞,两人默契不语。 须臾,在无声的对峙之下,壶觞低下头,俯身在沈全懿的脚边儿,口中道:“奴才失言。” 说着,抬手狠狠的朝着自己的脸上打了一张,他精致白皙的肌肤上立刻浮上鲜红的手指印,对自己下那样重的手。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只好拉住他的手腕儿,看着他肿起来的脸庞,又起身从妆台那儿拉开小抽屉,扔出来一个瓷瓶儿。 “你自放了心。” 壶觞接住瓷瓶儿却垂首不语,偏沈全懿瞧不得这窝囊样,只好抓住瓷瓶儿揭了木塞子,将冰凉的药膏搓开,抹在壶觞的手上的脸上。 第53章 疤痕 一场闹肚子,后宅里最是得宠的便又是侧妃,再无人嚼舌根儿子,说起侧妃之前受罚的事儿了。 沈全懿的屋子彻底安静了下来,那日李乾离去又给她安了风寒的病头,正好躲过了顾檀让她伺候的活计。 一消停下来,杨四秋又成了沈全懿屋里头的常客,她手里端着茶盏,是用雪水泡的春山龙井,轻轻的抿着:“到底是妹妹这儿有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一点子茶罢了,若是姐姐喜欢,将剩下那块茶饼一块拿着吧。” 沈全懿笑着,端坐着一侧,嗓子稍有一些不舒服,捂着嘴角不觉,清咳一声。 杨四秋摆摆手,脸上闪过些不好意思:“这样回回空手来,又拿着你给的东西归,怎么能好呢。” 沈全懿笑着握了握杨四秋的手,懒懒地道:“你还和我计较什么。” 火盆儿里的碳正噼里啪啦的爆着,稍有些味道,沈全懿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常说我要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我瞧你也该是,这样一个冬天你都病了几次了,趁着年轻合该好好的保养着,日后也要有子嗣的。” 听着杨四秋的话,沈全懿笑了笑没接,眼睛无意识的瞥向炕边儿篮子里放着的绣绷,如今闲的时候太多了,手里总得有点儿事儿干,打发时间。 “绣的愈发的好了。”杨四秋顺着沈全懿的目光也看见了那绣绷,她忍住不笑,若是说绣山水花木还好一些,前几日沈全懿绣了鸳鸯,让她猜,她却以为是鸭子。 恼了好大的羞呢。 她看沈全懿又有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题,说起了这几日的热闹事儿。 是春雅院儿隔三差五的叫太医,偏太医来了瞧过了,总是没毛病,再不过就是自忧心悸。 杨四秋抽出袖子里的帕子虚掩自己的嘴巴,不觉瞪大了眼睛,叹道:“都说生孩子是女人的一道鬼门关,可是前头两个都好好的生出来了,咱们二哥儿多么聪慧。” “如今这个孩子更是备受主子爷的看重,偏偏这样不安稳,惹得人心惶惶的。” 沈全懿微微挑了挑眉毛,没有立刻搭话,她这会儿子正是被拉着到了妆台前坐着,这几日缩在屋里头不出去,也不甚装扮,便总是懒懒的。 秋月正拧着帕子替沈全懿净面,身后乌黑浓密的长发带着景润的水珠,披在肩上,刘氏梳头的手艺很是不错这会儿正拿着帕子替其绞着湿发。 沈全懿很是乖巧,这会儿是任凭摆布。 “横竖都是前头主子的事儿,咱们这些人插不上嘴,也用不着操心了。” 杨四秋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稍有暗淡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可我觉着那是做女人的福分,若是…若是我,也能拥有一个孩子。” 说着她像是反应过来了,自己有扯着嘴角那是自嘲的笑容:“罢了,都是我的奢望。” “如果知道进了东宫是如今这样的日子,我宁愿嫁给乡野村夫…” 沈全懿微微皱眉,知道她越说越没底儿了,只好出言打断:“姐姐说的什么胡话,各有利弊,姐姐真是乡野间的,哪里来的今日前后拥护的奴婢,每日可见的饭菜。” 杨四秋嗓子一噎,又讪讪的笑着,捧起桌上的茶盏吃了起来。 “二姑娘如今年岁小,可真是闹腾,妹妹听说没,侧妃娘娘又挨不住二姑娘磨,叫人从宫里的管驯所儿里抓了几只小狗来。” 杨四秋眨了眨眼睛,手指沿着茶碗儿攀摩着:“整日里同几只畜生混在一起,竟也不怕咬着了。” 秋月凑过来,用箸挑了挑炭盆儿,又拾了些桶里头左郦之前赏的红萝碳扔了进去,火“砰”的一声儿,就着了起来,愈发的烈了。 嘴里一边儿答着话:“怕什么,送这里头来的都是训好的,真要是将主子咬着了,怕是那些奴才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瞧着地上摆着的碳桶,里头放着红萝碳,杨四秋眸子微亮:“妹妹这里还有着精贵东西呢。” 沈全懿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儿,眼睛也没眨,瞧着嘴角一动就要说话,一旁的秋月心里头就要翻白眼儿了,暗自腹诽,她的好主子又要给杨姨娘送东西了。 果真就听的沈全懿淡淡的开口:“不过是太子妃娘娘怜惜赏了一些东西,姐姐不嫌弃就…” 话未完了,秋月忍不住开口:“姨娘内院儿送来的也不多,咱们都烧了半个月了,这会儿子就剩着半桶,没两天就见底了。” 话落,杨四秋噌的一下起身儿,脸上有些僵硬,只是一个劲儿的摆手:“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沈全懿也没想到这么大反应,她一面儿对秋月皱眉,一手去拉杨四秋:“好了,这算什么事儿,姐姐快坐吧。” 可这会儿杨四秋是坐不住了,她讪笑着,转头看着炉边儿坐着的沈全懿,高几上的油灯正跳着高,橘色的光洒下来,将沈全懿拢住成一个圈儿,那样滟滟的脸,漂亮极了,正如秋日里最后一抹晚霞,灿烂夺目。 含水的眸子正带着潋滟的光看着她。 一股莫名的情绪自心底起来,杨四秋忽然就抽回被沈全懿握着的手,捂上自己的额头,手心里再也不是狰狞不平的触感。 心里渐渐的平息下来。 她缓下一口气。 沈全懿瞥见她的动作,话口子一转,也勾着唇角笑了:“我瞧着姐姐这几日愈发的好看了,就是额头上的疤痕,若不是非盯着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了。” 说在了杨四秋的心坎儿上了,她立刻欢喜起来,笑道:“正是如妹妹所言,自从用了妹妹那日给的药膏,这疤痕愈发的淡了,就是脸上的肤色也白净了很多。” “姐姐能用的上,那就好。”沈全懿也起身,攥紧杨四秋的手,又嘱咐刘氏再送一些过去。 杨四秋这回也不推辞,腼腆的笑了笑,她在屋子里头来回渡步,眼睛四下瞧着陈设物件儿都换了,如今丝毫不见奢侈,却也洁净大方。 她稍有好奇:“妹妹这屋里头的东西,怎么都变了。” “都是赏下来的东西,如今我也不想显眼的摆出来。”沈全懿无所谓的说着,却不知道窗户何时挑了一个缝儿,又风灌进来,那刺骨的凉气将她冻得打了一个哆嗦。 看着沈全懿穿着单薄的寝衣,杨四秋脸上挂着歉意,忙拍了拍其的手:“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你可别来送了。” 沈全懿点头让刘氏送着出去了。 第54章 梅花 人走了屋子里头又静悄悄的,沈全懿遣了秋月和刘氏早些回去歇着了。 外头也愈发的黑了,竟是没有点大灯,屋里头也就漆黑一片,只到了内室看着小几上摆着的些许烛火。 地上铺着绣制的红绒地毡,若是人放慢了脚步,踩着也是绵软无声。 清亮如白玉的月光洒下,照在身上,不知怎么就觉着凉津津的,沈全懿原还靠在炕边儿,如今也是昏昏欲睡,人也不知道何时睡过去的。 次日醒来,身上觉着甚是不得劲儿厉害,犹是脖颈,酸疼僵硬,忍不住左右摆动,又伸着手揉了两下。 “姨娘这是落枕了,可不能随意在扭着了,要是扭了的厉害了,只会加重。” 刘氏看着沈全懿的动作出声儿制止,自己转身儿拿了一些舒缓的药膏,给沈全懿纤细白嫩的脖子上涂了一些。 秋月替沈全懿净面儿也小心的躲着,那动作看的沈全懿失笑,正要开口,就听着身后有一阵儿脚步声儿,从铜镜里能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轻轻的按着,手下的触感柔软弹润,惹得壶觞心中微微一颤,偏又看见铜镜里沈全懿好看的两道蛾眉蹙了起来,便轻声道:“外头都挂了灯笼,贴了喜字儿了,再有两日便是年了,姨娘可要穿的亮丽些。” 话落,沈全懿舒服的眯了眯眼睛,壶觞的手艺总是好,每次都能替她疏解,她耳边听着似乎门外又热闹起来。 壶觞又追着答了一句:“说是太子妃和太子爷正给各院儿赏了东西下来了。” “嗯,你们儿自个儿去瞧吧,看那些吃食和布匹能分的东西自己分发着。” 说罢,沈全懿轻轻动了动脖子觉着已经好了很多,刘氏这会儿子正好也将她的发髻梳好了,又很是贴心的拿出两套衣裙,沈全懿摆摆手,还是将那嫣红的裙摆退了下去。 “行了,过个年也不能太显摆了。” 秋月艾艾期期的叹一口气,摇晃着脑袋:“姨娘穿穿嘛,让奴才开开眼睛。” 沈全懿笑着戳了戳秋月的额头,轻轻的哼着。 这会儿外头的膳食也摆上来了,沈全懿胃不大好,这几日正是养着,也不敢吃的硬的和荤腥东西多了,索性呈上来的东西,都是好克化的。 一碟子梅花豆腐,姜汁白菜,牛乳菱粉香糕,还专门儿有一盅赤枣乌鸡汤。 这都还是秋月使了一些银子的缘故。 挑拣着吃了几口,沈全懿就吃不下了,秋月想劝慰着多进几口,看其连连摆手,也不好开口了,伺候着用清茶漱了口,又用帕子擦了手。 巧着内室的帘子一下被人挑了起来,是杨四秋进来了,沈全懿寻声儿望过去,见其穿着一桃红的绣银丝线的袄子,头上也难得的添了钗环,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不是外头冷的缘故。 她笑着上前:“你这丫头,如今愈发的懒了,起晌是越来越迟,我看若是没人管,能一觉睡到中午去了。” 沈全懿难得羞赫,伸手抬了抬鬓边的玉兰点翠步摇,哀声道:“冬日乏困,似姐姐那般早起,可是要了我的半条命了,姐姐就饶过我吧。” 杨四秋看眼前这幅模样,也忍不住轻笑起来,两人之间是轻松谈笑的气氛,止住笑了,她拽着沈全懿的手,笑道:“你这也是闷着好久了,往日里还说我呢,总这么待着不好,今儿个外头都热闹呢,咱们也到后头园子里转转。” 沈全懿这回不推脱了,跟着点头,一听要要外出去,忙着找斗篷,赶着出门儿前将一银白底色翠纹织锦品质羽缎斗篷给沈全懿披上。 这回沈全懿就领着刘氏和壶觞,秋月还在院子里守着。 园子里的梅花这个时候开的正好,侍弄的丫鬟太监们可都忙碌起来,修枝剪叶的,树身上都绑着红绸缎,瞧着一片片的红。 花吐胭脂,香欺兰蕙。 杨四秋眼里晃着细碎的光,她比起沈全懿还有兴致许多,拉着人从廊上跑下来,又转进了梅林子里,伸出细白的手抓住一梅枝,欲折却又松手。 “罢了罢了,我这俗人见了漂亮的东西总是要占其,如今人家在这里开着,多好啊,偏被我栽进了那狭窄的盆儿里,对它而言怎么不是桎梏。” 话落,杨四秋稍有怜惜的松手,却不想手劲儿大了,那梅枝弹了回去,惊的上头的雪和花儿都落了不少下来。 沈全懿赶忙上去,拿着帕子替杨四秋拂去身上的雪和花儿,一边儿笑道:“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杨四秋扶额,无奈的笑:“瞧我真是狼狈了。” “难得今日能遇见两位妹妹。” 身后是清脆的女声儿,沈全懿转头忙拉着杨四秋福了福,苏锦的手里头牵着李常九,母子两个左一圈儿右一圈儿裹着,穿的厚实,这会儿步子也就迈的小了。 好在是先说了起。 杨四秋松了一口气,她方才吓了一大跳,生怕来人是太子妃和侧妃,尤其是侧妃,若是再遇见了怕是要折了她半条命了。 李常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盯着沈全懿看呢,虽然有了上次的教训,她已经收敛了许多,也知道眼前这个和她画上阿娘长得很像的姨娘,不是她的阿娘。 可忍不住还是想盯着看呐。 看看总不妨事吧? 李常九抬头去看身侧苏锦的脸,见其无虞才安心下来。 几人从林子里出来了,就到了亭子,石凳儿上垫了好几层厚厚的绒毛垫子,倒也试不出凉意。 沈全懿悄悄的抬头,冲着一直偷看她的小家伙眨了眨眼睛,李常九微怔,随即有些欢喜的看回去。 “怎么手上还缠着纱布呢。” 杨四秋看着李常九裹着纱布的手,小声儿的问,沈全懿没来得及阻拦,心想难道是不知之前内院儿两个姐儿发生的事儿? 闻言,那日的事儿历历在目,苏锦的脸色沉了沉,抬手摸了摸李常平有些凉的小脸儿,忙叫人换了李常九的手炉。 第55章 养虎为患 杨四秋看着苏锦冷下来的脸,似乎是也觉着不对劲儿了,讪讪的笑了笑,忍不住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不过是小孩子间的小打小闹罢了,一点儿子小伤。” 苏锦的声音淡淡的,可沈全懿坐在对面儿,瞧着其眼里不着痕迹的闪过一丝戾色。 “那这也是没轻没重的,二姑娘是侧妃娘娘的幼女,自来宠惯的厉害,只是同为手足,怎么能这样伤着姊妹。”杨四秋捏着帕子,小声儿的说着,还时不时的小心翼翼的去觑苏锦脸色。 “良娣姐姐就是心善,只小孩子的事儿要多加管束,不然日后定然是变本加厉的,日后长成了,就似侧妃娘娘那样的性子,可…” 杨四秋的话卡在了嘴里,沈全懿人不觉的微微皱眉,心中暗叫不好,伸手捏住其的胳膊,轻轻得罪摇头,示意其不可再继续说下去了。 察觉到沈全懿的暗示,杨四秋止住,只是脸有些白。 听了半天,苏锦没有说话,一双漆黑如宝石般的眸子散发这奇异的光,只似笑非笑的盯着杨四秋看着,直让杨四秋扛不住低下头,梅林里有簌簌的寒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那风钻进颈间。 就让人觉着满身的寒意。 苏锦收回视线,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寡淡,她冲着身侧的嬷嬷抬了抬下巴,那嬷嬷立马会意拉着李常九倒林子里玩儿去了。 “杨姨娘倒是心疼孩子,日后若是得了孩子,定然是如珠是宝的疼着。” 苏锦挑着眉毛笑了笑,细长的指甲轻轻的在大理石的桌面儿上滑动着,带出刺耳“吱吱”的声音。 “那依杨姨娘的话来说,我该怎么办呢?” 沈全懿心底一惊,想要扯住杨四秋的袖子,却没能拦住人,杨四秋已经自顾自的说起来了:“良娣该好好训导二姑娘才是,侧妃娘娘自有宠爱,可其做事儿手段实在狠毒,那定然训导孩子只一味纵容…” 苏锦猛的一拍桌子,将杨四秋的话震的噎回了嗓子,她直起身,冷冷的低睨着杨四秋。 这会儿,杨四秋吓得跪下了,她细长的脖子脆弱的垂下来,在冷风中是那样的羸弱不堪。 “还望良娣恕罪,杨姨娘是久不出户,外头的事儿也不知道,她…她是直肠子…” 沈全懿说不下去了,杨四秋话里话外的意思表明的很清楚,明摆着是想撺掇苏锦去挑顾檀。 苏锦朝前一步,她的一双眸子黑而深,脸上的神色却极为平淡,杨四秋看的心里头发怵,忐忑不安复又低下头,贝齿轻轻咬住有些白发的唇角。 “我以为三个姨娘里头你心思还算平,人是怯懦的,如今一瞧,是我看走眼了,原来你的本事可大着呢。” 头顶上的声音冷冷的,杨四秋哽咽着求饶:“妾今日失言,求良娣靠在妾初犯的份儿上,饶过妾吧,妾日后定然谨言慎行。” 苏锦轻轻的哼了一声儿,她是第一次仔细端详起杨四秋,人过分儿的纤细,那一张白皙的小脸,瘦尖的下巴,小鹿一般的眸子里映着水光,模样自然算不上美丽,只能说清秀。 她的视线渐渐停在了杨四秋的额头上,忽然一顿,接着道:“听说初来那一日,你受惊头上受伤留了疤痕,怎么如今瞧着一点儿印儿也没有。” 话口子突然转变,杨四秋微微一怔,回神儿答道:“是,沈妹妹怜惜我,替我寻来去疤的药。” 沈全懿暗自皱眉,她的心揪了起来,正要开口说话,自己的背脊被身后的壶觞轻轻的戳了一下,她心领神会,继续缄默不语。 “沈姨娘正好也在,今日我也不怕你们人在跟前儿,就明着说了,有的时候亲姐妹之间都处不下,何况半路来的。” 苏锦眯了眯眼睛,不经意的看了一眼沈全懿,意味深长:“但愿你不是养虎为患了。” 话说到了这里,她的语气又顿了顿,几步到了杨四秋的跟前儿,停在其面前,下意识的杨四秋仰头去看,正巧的是苏锦刚垂下眼睑,两人视线相对时,杨四秋仿佛被灼伤忙躲开了。 沈全懿按下心里头那一丝古的情绪,仍坚定道:“良娣的好意妾心领了,只是妾与杨姐姐同住一个院儿里,清楚她的为人,她曾和善对我,既为知己,又做姊妹而处,妾等对对方便不会有疑心。” 苏锦看着沈全懿微叹道:“但愿将来你不会后悔你今日所说的话。” 闻言,沈全懿松下一口气来,又被苏锦亲手扶了起来,沈全懿做谢,对上其漆黑的眼,那里藏着好多意味不明的情绪。 “你这样的心思,我既然已经知道了,便不会置之不理,东宫可容不下你这种心思,我不对你怎么样,但今日你的话,我会一字不差的转给太子妃娘娘。” 苏锦的话落,这简直是凌迟,杨四秋的胸膛里的那一颗心怦怦乱跳,甚是要从嗓子眼儿冒出来了,她额前渗出细细的冷汗来。 她浑身发软,眼里的泪水就落下来了,那满是求救的眸子看向沈全懿。 苏锦先沈全懿一步冲她摇了摇头,沈全懿便不能张嘴了,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了攥。 杨四秋双腿发软,使不上劲儿,几乎是被身侧的丫鬟架了起来,苏锦绣压下心底的轻视,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脸去不愿意多瞧。 沈全懿忙过去搭手,刚抚上杨四秋的胳膊,就见其冲着她落下了眼泪,看着沈全懿伸过来的手,杨四秋将手搭了上去。 不知道是何缘故她的一双手冷的厉害,贴着沈全懿灼热温暖的掌心竟,她渐渐安定下来。 沈全懿却看着那汹涌而出的泪水,只好以为其袖拭泪。 两人还自我沉溺着。 这头,陪着李常九出去的几个奶母回来了,身侧还跟着苏锦的贴身丫鬟紫烟,紫烟脸上满是焦虑凝重之色,她步伐比起其他人急促些许,人一进了亭子,就窜到了苏锦的身侧,附耳儿不知道说了什么。 只是随着其的话,苏锦的脸色也愈发的凝重,她整了整衣裳,转头语气沉沉。 “你们同我一起去春雅院儿,侧妃娘娘被冲撞了,出血的厉害,这会儿太医署的女医和陆院判都来了。” 第56章 小产 苏锦的话如平地一声雷,众人心里满是惊涛骇浪,方还有些畏缩的杨四秋在听了此言,下意识的用手死死的捂住了嘴,可是眼里却没忍住流露出几分喜色,好在旁人都隔得远没瞧见。 沈全懿却看的一清二楚,她心里头明白杨四秋心里头对顾檀的恨比其她而言只多不少。 实际这会儿,她自己的心都乱跳着,可也忍住,压低了嗓子:“有什么姐姐心里头藏着,脸上绝不可以有半分,若是叫人瞧见了,你怎么好。” 杨四求秋忙将那微不可擦的喜色收敛起来,紧紧的攥着沈全懿的手,两人出了亭子,已看着苏锦快步走出去许多。 两人上了游廊,沈全懿回头冲着壶觞微微皱眉,就见其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杨四秋一颗心都被顾檀的事儿拽着,倒是也没发现这里的动作。 等着她们进了春雅院儿里头已经忙成一团儿了,丫鬟婆子们急匆匆的在庭院儿里来回的穿梭着,手里一盆盆的血水被端出去,那满盆儿殷红的颜色,看的指让人头皮发麻。 若是没见过的小姑娘瞧着保准要吓白了脸。 杨四秋稳了稳心神,看向身侧的沈全懿,见其面色虽有凝重,倒是无怖色。 门上的帘子早就被挑起来,一侧用带着束着,防止其再落下。 苏锦比她们快一些人已经在里头了,下头的人多忙碌的厉害,也不好再挤进去,只好进了屋子里在门儿边儿一侧站着。 不同于外头,屋里头摆着许多炭盆儿,又是点着炉子,将室内哄得暖洋洋的,沈全懿不敢太过靠近,她目光瞥见堂外坐着的李乾和左郦两人皆是一脸忧色。 进来半晌了,没人说话,屋子里甚是寂静,得只能听见内室凄厉的女子的惨叫声儿。 内室的帘子一次次被挑起来,又一次次的落下,却始终不见太医署的人出来。 沈全懿拧着眉,不觉望向之前摆着花盆儿的窗台个木架子,那朵朵盛开的墨色兰花依旧在拿处摆着,她的眸子微里闪过一丝惊讶。 心里还惦念着刘氏之前的话,若是有问题,却到了此时也未有处理,还在此处摆着。 千万思绪涌上心头。 沈全懿一时出神儿,便顾不上杨四秋。 屋里头人多杂乱,竟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小丫鬟手捧铜盆,从内室出来,脚下步子迈的急,人又是低着头,这一拐弯儿,正好就和杨四秋撞了个正着。 两人相撞,杨四秋被撞的一个趔趄,往后倒去,好是她身后的丫鬟顶住了,而那个对面儿撞人的小丫鬟不禁却是惊叫了一声儿,随着声音其手里盆子砸在了地上。 杨四秋被血水打湿了衣裳,特别是一双鞋子湿了个透,她心中暗叫晦气,张嘴想要训斥小丫鬟。 却不想耳边一声儿严厉的呵斥,传来:“闹什么闹,还嫌不够乱,都给我滚出去。” 左郦原本而哀伤的眸子,迸发出寒光,脸色不渝,呵斥之后,看着门边儿的地上一片血色,下意识的捂住了口鼻。 玉兰忙过去,她将那小丫鬟和杨四秋推搡出去,人出了外边儿,她皱眉训斥:“怎么做事儿的,这种时候还糊涂脑子?” 小丫鬟欲哭无泪,被训得没脾气了,随身被退了出去。 瞥了一眼杨四秋,玉兰的脸色稍微好一些:“姨娘湿了衣裳,又是不好看又是容易着凉,本就身子不好,不如早些回去。” 话落,杨四秋缄默不语,玉兰也不多言,自己转身儿进了屋。 杨四秋有些固执的依旧在门儿上站着,冷风扑面而来,冷得直叫她打了个哆嗦。 身后是沉重的脚步声儿,她忙躲开,原来是几个粗壮有力的婆子,各人手里头都提着水桶进屋。 进了屋里,也顾不得朝着李乾等人行礼,疾步到了内室,隔着地上的紫檀木嵌象牙花映玻璃的槅扇,能看着里头几番影子频道的晃动着。 很快就听着里头有泄水的声音。 顾檀之前还算高亢的声音,此刻渐渐的弱了下来,一下子就将所有人的心拉到了谷底,左郦手里不停的搓动着那一串儿檀木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苏锦眼里含泪,手里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眼角溢出来的泪水,上前扶住左郦的胳膊:“今日之事,事发突然,侧妃实在受苦,好在如今有陆院判施医,想来不会有差错的,但愿侧妃无恙。” 左郦无声的摇了摇头,拍了拍苏锦的手,一面儿道:“唉,着确实是无人料到的事儿,若是能安然无恙,我愿意朝上百遍佛经,也算是为那个孩子积福了。” 沈全懿微垂着头,眼角却瞥了一眼正面儿高坐着的李乾,见其方才忧虑的神色已经平复下来,只是眉宇之间的有些倦怠,一双剑眉也微微拧起。 薄唇微白,嘴角边儿上还干裂开一个小口子,从里头渗出丝丝血色。 沈全懿顿了顿,转身儿提起炉边儿的茶壶,几步过去行至桌边儿,亲自替李乾斟了一碗茶。 原来桌边的茶盏里茶水早就空了。 听着身侧的动静,李乾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自以为是哪个丫鬟,有些不悦,便淡淡的开口:“够了,下去吧。” “妾逾规,只求爷保重好身子。” 熟悉的声音入耳,李乾猛然抬头,眼前是眼里含泪满是关切之色的沈全懿,他微叹气,拉住沈全懿的手,试着其一片冰凉。 “你的身子刚好,不多穿点儿就出来了。” 沈全懿试着李乾僵硬的手,反握回去,虽然无言,可两人视线相对,有细碎光钻进眼里,眼中都满是坚定。 可偏偏此时,又是尖锐刺耳的嘶叫声儿,顾檀的颤抖着的声音里还夹杂着脆弱的几声儿爷。 李乾再也坐不住了,他松开沈全懿的手,骤然起身,便朝着那屏风看过去,可是里头人影交错,甚是分辨不出来谁是谁。 他只好堪堪再往前几步,人即要进了内室,沈全懿微缩了缩眸子。 “我知道爷是关心则乱,可是里头女子出血,那便是污秽得很,都是不洁之物,爷不可进去,若是再冲撞了如何是好。” 左郦满脸急色,看李乾已经拉住内室的帘子,她只好伸手擒住李乾的胳膊,嘴里还甚是苦口婆心的劝慰着。 第57章 损伤 李乾的脸色甚是难堪,不过也止住了步子,左郦立刻拉着人退了几步,就要扶着坐下,却见内室那绣祥云纹的棉帘被人从里头挑起,出来的是一年岁稍大的大夫,此人两吊眉毛甚长,银白色的垂落在眼角边儿。 左郦率先开口:“今日能得院判来实属有幸,不知道侧妃如何了?” 陆院判脸色却愈发的凝重,他先是朝着李乾拱手,恭声道:“回禀殿下,现在已止住血,侧妃的性命无虞。” 他说着可语气一顿,眸子动了动,左郦马上将屋里的丫鬟婆子们都遣退下去。 李乾虽坐着,心里自然也有忧虑,他藏在袖子的手不觉捏了捏大拇指上的蓝玉扳指,心中大有猜测了,谁都知道肚子里头那个未有足月的孩子必然是保不住了。 只要是能留下顾檀的命已经算万幸了。 陆院判的话继续道:“只是…这一次是伤着身子了,若非今日有女医施针配上臣独有的止血的药,不然今日得怕是一尸两命了。” 屋里头众人的脸色均沉,李乾微叹一口气,转身儿坐了回去,左郦城瞥了一眼,又接着道:“院判辛苦,只要人没事儿就好了,日后身子再好好的养着,不怕没有开枝散叶的机会。” 闻言,陆院判的脸上满是欲言又止,他一双细长得眼睛悄悄的扫了一眼堂上的李乾的,左郦看着其的动作,马上出言安抚道:“院判但说无妨。” 陆院判点点头,又垂下首:“侧妃此次伤的太重,只怕是…将来难有子嗣了。” 话落,就如人置身冰天雪地里,只觉凛冽刺骨,一颗心都冻的麻木了。 屋中再久久不语,沈全懿立于众人身后,看着李乾微微发怔,搁在桌面儿伤的拳心又不觉握紧,她几步过去,伸手小手握住李乾的手腕儿。 李乾才渐渐回神儿,脸上难掩有些落寞,不觉抬头看了一眼沈全懿,那样悲痛的眼神,沈全懿从来没想过李乾也会有那样的眼神儿。 “侧妃娘娘如今才是那个最伤心伤身的,想来此刻她必然是希望能得到爷的慰藉。” 沈全懿轻声儿出言,小心的劝解着,而一侧的左郦却是镇定许多,她似硬挤下脸上的痛色,强撑着道:“如此,事后开药还是劳烦院判了。” 陆院判点点头,身后的女医也跟着随身退下。 李乾起身再度进内室,这回左郦也只微微叹息,却没有阻拦。 离间儿的珠莲看着屏风上那一团儿明黄色的身影,忙福身行礼,李乾摆摆手,她又满脸泪痕起身,一双眼睛肿如核桃,行至床榻前轻手轻脚拉开了床帐。 那轻软厚密的锦被上都是斑驳的血迹,那鲜红的印记,刺痛了众人的眼。 屋内升起了暖暖的火炉,将室内烤的明明如春日般暖洋洋的,可一踏进屋里,却不觉让人心冷。 本来是用了药,可时间久了,这会儿试着有动静,顾檀艰难的掀起沉重的眼皮,腹下如撕裂一般痛感袭来,让她的头脑不得不清晰起来,颤颤巍巍的伸手,抚上自己那平坦再空无一物的小腹,苍白的脸上划过泪,之前的非一场梦。 顾檀再忍不住哭出了声儿,她一双手握成拳,重重的锤在床边儿,随着她的动作一头乌黑的秀发来回的晃着,直遮住了她的脸。 珠莲只不忍心她俯身跪下,几步挪到了床榻前,握住顾檀冰凉的手,呜咽道:“小主子虽然去了,可是娘娘要顾好自己的身子啊,您至少也要为咱们的大哥儿和二姐儿想想。” “爷!孩子我们的孩子没了,我的孩子啊。” 顾檀的凄惨的哭声响起,宛若一跟跟细针扎在每个人的心里,沈全懿垂着眸子,却看身前的左郦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着那一圈儿红玉髓佛珠,用力之大,指节都发白。 李乾坐在塌边儿紧紧的搂住怀里的人,他的鼻间萦绕着苦涩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味,直惹得让他心里犯怵,甚有些坐不住了。 顾檀的嗓子哭哑了,忽然,她从李乾的怀里起来,微怔着,忽然就坐了起来,在床榻上爬动着,似乎再翻找什么东西。 众人不解就罢了,偏偏珠莲这会儿子只顾着哭呢,也没反应过来,知道顾檀在床榻的角落里摸到什么,她又紧紧的抓着,反身扑进了李乾的怀里。 那是一件儿婴孩儿所穿的肚兜,顾檀死死的抓着,她抬起来给李乾的看,李乾也心中深痛,低头见那肚兜上还绣着着一字。 “越。” 他无声的叹息着,那是之前同顾檀的许诺给孩子的定的小字。 “你这样只会将身子拖垮了,孩子没了,你我都心痛,可谁也不能替了她,今日的意外也无人预料到。” 李乾闭了闭眼睛,这会儿子他觉着头疼得厉害,却依旧忍耐着安抚怀里暴动不安的顾檀,顾檀却哭着摇头,她揪住李乾的衣襟。 “不!爷,我不信。” 李乾顿了顿还是稍有艰难的安抚着:“你不要太过伤怀了,日后还有…罢了,还有淮哥儿和平姐儿陪着你。” 可这会儿在顾檀听不进去一点儿,她挣扎着转身儿,一双又一次枯萎的狐狸眼,又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落下滴滴泪水,指着对面儿众人,哭喊着:“一定是有奸佞小人心中嫉妒我的孩子,才下此毒手,就是她们的诡计!是她们害了我们的孩子啊!也你要替我们的孩子报仇。” 苏锦被她这突然一指吓到,手中捏着帕子躲在了左郦的身后,也捂着胸口也哭了起来,左郦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却仍放轻了口气:“顾氏念你尚痛失孩子,方才你那些我不计较。” “可是我也要提醒你一句,空口无凭随意指摘,是后宅里的大忌,你这样胡闹,别自己再折腾的坏了自己的身子。” 闻言,顾檀却火气更重了,她忍着身上的锥心的痛,依旧咬牙道:“不!你们就是心虚了,若非你们暗算,我的孩子怎么会如此夭折。” 第58章 落幕 她带着满目恨意的视线,从左郦和苏锦的身上掠过,堪堪的停在了沈全懿的身上,时至今日她竟然才发现,原后院儿里她已满是结仇,自己不敢指定是谁加害的她。 可又像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不觉厉声道:“苏氏你定然是对那日平姐儿伤了大姐儿的事儿,于我怀恨在心!所以下此毒手?对不对?” 面对顾檀的指责,苏锦脸上满是震惊,忙连连摇头,她一面儿哭着朝着李乾解释道:“妾亦为人母,侧妃的伤子之痛,自然深有感触,可妾未有做过的事,如何承认。” 听的苏锦的辩驳,顾檀冷笑一声儿,漆黑如墨似的眸中闪着微光,狠狠的瞪了苏锦一眼,又一转话口,疯魔了一般,冲着沈全懿道:“沈氏是不是还有你?你这贱人之前我动手处置你,只恨没当日要了你的性命,留你今日来害我!” 沈全懿垂首,依旧婉声道:“娘娘之言妾不敢,妾愿任侧妃发泄心中苦楚,只是口中之言要为其承重,随口而出,伤人伤己啊。” 李乾的忍耐似乎是到了极限,他的眉毛皱起来,拧成了一小小的‘川’,扯过锦被强盖在了顾檀的身上,顾檀被砸的一个趔趄。 李乾又骤然起身,冷声道:“够了,还嫌今日不够乱,顾氏,你不要昏了头,今日是那畜生冲撞了你,如今你不肯面对,反过头又随意怪怨他人!” 这些话落下来,就如千斤重砸在了顾檀的心里,将她血红的心生生的砸出一个洞来,无尽的寒意向她袭来,她抬头,看着的确实李乾冰冷的脸,不觉一怔,他可是她的丈夫啊。 他怎能不和她站在一起。 那些日子里点滴的情意都去哪了。 除顾檀和李乾,其他人面儿上露出不可置信震惊极了的模样,苏锦捂着嘴:“那些畜生果真是喂不熟的。” 可顾檀犹然不信,她洁白的贝齿不由间咬紧着苍白无一丝血色的唇瓣,她不甘心极了,爬到了塌边儿,扯住李乾衣袍上系着的玉带。 “樰狮非初来,妾饲养许久,平日明是乖巧听话,怎么会失控冲撞妾,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只听着那一套话,李乾深觉已再无听下去的此言,从顾檀手里抽走玉带,他自己冷声道:“今日之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你竟还为一个畜生开脱。” 左郦上前一步,俯下身去,伸出纤细的手指,亲自将顾檀因动作而微微挣开的衣襟拢住,也一面儿叹气道:“侧妃你真是昏了头了,听闻前些日子,沈姨娘和杨姨娘来你选中,那杨姨娘就险些被那畜生所伤,可见它根本不受控制。” 顾檀抬头,看着左郦那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而一侧的男人脸色冰冷,她便心中愈发气了,不顾拽动腹部的伤口,伸手一推,左郦便顺着力道往后撤了一步。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李乾的下意识的伸手扶住左郦的胳膊,他满是怒容的脸转去身后,冲着外头吩咐张德生:“将那畜生处死。” 说罢,他转身,看着顾檀床榻上满脸凄绝,嘴边支离破碎的哀鸣,一时有些不忍,可转念一想,又硬声道:“平姐儿好好一个姑娘家,被你教养的蛮横无理,肆意妄为,没有半分规矩,上不敬嫡母,下不和睦手足,如今只同那些畜生混迹在一块,你可有半分为人母的样子!” “若非你平日宠惯她,将她纵得无法无天,将那些畜生放出来,又何必遭这一劫!” 李乾连珠炮般的话,像是讨伐又像是质问,直让方才还叫嚷不已的顾檀无措,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她满身的仓皇的,心里却忍不住回想着白日那犬冲向她的一幕幕,那是让她落到此地步的原因吗? 可她不愿意相信。 “如今,你的身子无言好好的修养,谦淮就在前院儿,至于平姐儿暂就到内院儿教养着。” 李乾说罢,就收回自己的视线,似再不愿意看她。 话落,顾檀惊的猛然扯开被子就要下床榻,额前覆上冷汗,这动作看的一侧跪着的珠莲忙扑上去将人抱住,她哭着:“娘娘,这是主子爷心疼您,你如今身子虚弱如何再有精力照看两位小主子啊。” 顿时,只听见顾檀细微的哽咽声,那原本一直骄傲仰着的脖子,也微微垂下,口中轻声的谢恩。 李乾看着顾檀服软,也不觉轻叹,放缓了口气:“你好生修养着,无论要用什么,只管到内院儿知会一声儿,库里的东西,自都可以用。” 闻言,顾檀的继续谢恩。 李乾却莫名又气上来了,他一甩袖:“好养着吧,公事繁忙,日后爷再来看你。” 说罢,人已快步而出,室内是落入寂静的深渊,左郦低睨着顾檀:“既然爷说话了,库房的东西随意用,日后有需要的,珠莲到前头通报,就自己去拿,正也省事儿。” “侧妃要好生修养,尔等可不能来搅扰。” 左郦发话,苏锦和沈全懿自忙都应了,几人随身出去,听着外头房门合上的声音。 顾檀坐在塌上,却久久回不神。 屋内除了珠莲的哭声,炭盆里惊爆出的声音,那一串儿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无一点儿痕迹,她孤身带着无尽的失落,遗留在了这冷寂之中。 李乾脚下的步子生风,等着沈全懿望过去,只见其远去的那个模糊的背影。 温热脸被轻薄儿的雪花儿抚上,她不觉仰头看着那灰白的天,沉闷的乌云似乎野心极大想要遮住一切,可它仍是挡不住从缝隙洒下来的金色的光。 微微垂下首,何时有风不知,直吹的她后脖颈带出阵阵的凉意来。 “姨娘,天冷,咱们该早些回去了。”刘氏悄声的出现,她的声音低低得,却一下子就将沈全懿从思绪里扯了出来。 沈全懿点点头,随后也不觉裹紧身上的斗篷,两人穿过长廊,渐渐远去,刘氏默默的加快步子,语气沉沉的:“那些兰花开的正好,清香怡人,正不错。” 第59章 裂缝 沈全懿脚步微顿,扯着嘴角笑了笑,轻飘飘的瞥了一眼刘氏,口中的话淡淡而出:“这里头的聪明人多多的是,比起你我更甚,有些东西不用太追究,你心里头清楚就好,就让它伏在水下,说不定来日,将是最锋利的箭。” 刘氏眸子轻闪,复又低下头去。 脚下的步子块,远远得看着就瞧见了,门儿上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沈全懿微不可擦的皱了皱眉毛,随着渐渐逼近的脚步,那个人影儿也愈发的清晰了。 “风大,姐姐怎么在这里站着,若是着凉可就不好了。” 沈全懿的语气关切,她伸出手要替杨四秋收紧被风吹的稍散的衣裳,可却被其不动声色的躲开了。 杨四秋丝毫不在意自己抬手的拢了拢衣襟,那一张寡淡脸上覆上轻笑。 沈全懿倒也没恼,微垂了垂眼,正好看着杨四秋裙摆上的已经深暗下来的血迹。 “我方去园子里才折了红梅。” 说罢,沈全懿懿侧身看了过去,只见她身后跟着的一个小丫鬟怀里捧着一个红泥罐子盆儿,里头只孤零零地栽着一枝孤梅。 还不知道杨四秋为何如此反常,可沈全懿不知怎么的心里头瞬时就平静下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轻轻咳了一声儿,挑眉瞅着杨四秋。 “姐姐高兴就好。” 杨四秋抿了抿唇角,冷寂的视线落在沈全身上,她忽然又笑了笑道:“即使是在侧妃娘娘失子,这样悲痛的情况下,太子爷也记挂着妹妹,真是难得。” 闻言,沈全懿心中还自有疑虑时,就看着秋月抱着手炉出来了。 一张粉白的脸被冻得绯红,秋月着急捂住沈全懿一双冰凉的柔夷,又把怀里的手炉送至沈全懿的怀里,一边儿又说着:“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姨娘穿的少,快快进去了,一会儿着了凉风怎么可好。” 她说着,就像是没看见沈全懿身侧站着的杨四秋般,搂着沈全懿的胳膊往里头去,嘴里还说着:“到时候主子爷少不得担心了。” 沈全懿回头自对上杨四秋冰冷的双眸,见其眉眼之间忽闪过一丝戾色,可不过一瞬,又不复存在。 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只盼是她看错了。 外头飘着雪花,光线愈发的暗了,内室里头点着灯,地上的炉子烧的正旺,上头的茶壶煮着水,茶盖儿轻轻的跳动着。 屏风一侧的青花缠枝香炉里头也点了香,淡淡的薄烟袅袅升起屋里头,鼻间萦绕着那淡淡的药香味,心绪珠莲被抚平。 地上放着盆子,热水里头泡着药包。 秋月服侍着沈全懿退下身上惹了寒意的衣裳,脚下一双沾了雪,湿了些许的鞋子也褪下。 人坐在矮凳上,鞋袜褪去了,一双白玉似的脸这会儿子冻得有些发白,秋月忙搂着搓了搓,这才又泡进地上的盆儿里。 一套折腾下来,沈全懿微微有些出汗,可身子确实舒爽的很,软软懒懒的靠在了床榻边儿上,壶觞跪在下侧,轻轻的替其垂着腿。 秋月手里捧着茶盏,递给沈全懿,沈全懿接过,轻轻的抿了一口,就见秋月脸上带着笑,又递过来一个礼单,继续道:“姨娘没早归来,方才前院儿送了好些东西过来呢。” 闻言,沈全懿轻轻一咳,放下手里的莲纹青花茶碗,口腔里满是苦涩的茶香,心头穆然一跳,想起杨四秋方才说的话。 仔细瞧了瞧那礼单,不乏贵重的物件儿,其中那一紫檀木雕纹的小匣子里,还存着一块紫玉,是龙凤呈祥紫玉佩。 沈全懿将那玉佩放在手里,却试着掌心有温意,在烛光的笼罩下,散发着柔和的紫色的光,那光泽明亮,清澈透明。 玉石经过细致的雕刻,头上的纹路清晰细密,沈全懿敛下眸子,葱白细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上头图案。 “收起来吧,这些东西不能让外头的见了,你们也守着嘴,别外头显摆。” 沈全懿谨慎的嘱咐着,刘氏二人默契的点头,偏是秋月有些不愿意,可是嗓子哽了哽,还是低声儿应了。 时辰正是用膳,小厨房儿前几日还是清一色以素菜为主,可今儿个偏是都为荤食,羊羹豌豆黄,粉蒸鸡,花蓝桂鱼,玉带虾仁。 一时真是没了胃口,简略的挑着吃了几口,沈全懿就撂下筷子了,不过多进了一碗红枣血燕。 腹中已饱,便漱了口,忽听的一阵儿脚步声儿 很快,内室的帘子被人从外头挑了起来,沈全懿抬眼看了过去,见杨四秋进来了。 “快些坐着暖和暖和。” 沈全懿笑着冲杨四秋招了招手,杨四秋扯着嘴角,勉强的笑了笑,她眼底的颜色极淡,微微发冷,行至几步,到了塌边儿坐在沈全懿身侧。 一旁的秋月淡淡的瞥了一眼杨四秋,收回目光,她将泡在谁盆儿里的帕子拧干,轻轻的擦拭着沈全懿有些微红的手指,接着放下帕子,又从妆台前的小抽屉里拿出一瓷瓶儿来。 “姨娘小心些,冬日天冷,您肌肤娇嫩,手指可不能经了冻”秋月将药膏存开在手心里,又抹在沈全懿细长的手指上,一边儿轻轻的按摩着。 “哪里就你说的这般娇弱了。”沈全懿拍拍她的手,示意其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秋月起身,看着杨四秋似有话要说,她留不得饿了,便退了下去。 杨四秋背光而坐,半个身子藏在了暗色里,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沈全懿起身,行至窗边儿,将两扇压着缝儿的窗户关的严实,又放下门儿上的帘子,彻底阻隔了旁人听墙角儿的可能性。 她复又转身儿拿起桌上的的茶盏,递给杨四秋,挨着其的一侧坐下,杨四秋这会儿换了衣裳,不过是没有梳发。 一个院儿里住着,披发出来也无妨。 两人这会儿子倒是极为默契的沉默下来,杨四秋垂下眸子,盯着茶碗里打转的茶叶,自她入了这屋里,那熟悉的带着稍有苦涩的香气,又从四面八方包将她裹住了,她下意识的止了止呼吸,心里莫名的强烈的排斥起这股香味。 第60章 试探 她讨着股香味。 又或者说是她有些讨厌沈全懿? 心里头的这个想法蹦出来的时候,杨四秋惊出一身儿冷汗,她嗓间动了动,压下了什么。 “真是可惜,侧妃娘娘有孕这样的大喜事,最后是一场悲,平日里事事精细,还会落得如此地步,真是无人可料到。” 说罢,杨四秋转头看向沈全懿,她捧着茶盏的手指轻轻的磋磨着,眼睛一眨不眨的死死的盯着沈全懿的眼睛,绝不错过一丝。 沈全懿眼里也满是惋惜,捏住帕子捂在嘴边轻轻一咳:“是啊,姐姐说的极是。” 杨四秋放下手里的茶盏,抚掌叹息:“这一胎怀的艰难,不过到底是开始就不安稳,那屡屡请大夫,还以为好生养着无事,真是没想到最后是被一畜生冲撞了。” “姐姐好心肠,未曾想竟然如此挂念侧妃娘娘。” 说罢,沈全懿微低了头,在杨四秋看不见的眼底,闪过一抹错愕,她在有些想不明白杨四秋骤然转变为何?如今句句试探又是奉了谁的意思。 再抬头时,深深看了其两眼,杨四秋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容微滞,那幽深的视线,让她不禁偏过头,下意识的她又抬手,轻轻抚上了被刘海遮盖的额头,指腹下试着那一处光滑的肌肤,让她心里渐渐的安稳下来。 “你知道吗?我今日甚是高兴,你们都在里间儿侯着,明明心里头都各怀心思,怕是根本就没人为顾氏伤心,可你们都装着明面儿上要做好人。” “我不想装,听见她受苦受罪,我心中高兴极了。” 说着,她微微垂下头,如墨般漆黑的眸子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嘴边的话带着无尽的深沉,只语气仍是平缓:“我不是善人,就算是个泥人儿也该有三分火气,当初如若不是她害我,我也不必落得成了个东宫的笑话。” “你知道吗?外头的话如何传的,我一张脸恐怖如夜叉。” “在这里多遭人厌恶,进来快半年了,太子爷未有召我侍寝,无非就是嫌弃我丑陋,可明明就是顾氏害得我,你们谁都知道。” 说着,杨四秋抬头,那双泛着光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沈全懿,她脸上笑容逐渐消失,忽的伸手,探向小几,竟是双指捏住了灯芯儿,那欢快的摇曳的火焰瞬时熄灭。 淡漠冷寂迅速爬她的脸。 让人不禁打一个冷战。 杨四秋的视线落在沈全懿那一张平静无神的脸上,似乎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沈全懿都是如此。 沈全懿微叹息,从怀里拿出一块白帕,抓过杨四秋月藏在袖子下的手,不知心里压抑着多少,那保养得当的细长尖锐的指甲陷在肉里,渗出丝丝血色。 仔仔细细擦拭将指甲缝儿里的残血都擦拭掉。 “姐姐受的委屈,我知道,可是有些人注定生在了高处,而我们这般人积在底层,于那些高处上的人而言,不过蝼蚁,生死不过一念之间。” 沈全懿的语气平静,双眸稍许地晦暗:“最后提醒一句姐姐,你就算是心有不甘,可身上没有半分本事,便如蜉蝣,怎能撼动大树,不顾后果的冒头,最后只会彻底害了自己。” 杨四秋被沈全懿眼底的戾色灼伤,躲开视线,她攥了攥手,又轻笑出声儿,起身整理好了衣裳,轻声道:“是我不好,忘了今日妹妹想来是劳累极了,不该来打扰了。” 说着,她抬头,看着坐在床榻上的沈全懿,一侧的烛光橘色的带着暖意的光拢住那张玉面儿上,浓密纤长如蝉翼的眼睫,投下小片暗影,一时看不清那一双杏眼。 “多有叨扰,今日份的话就当是我吃酒醉了,说的一场糊涂话,我…一时烦恼,迁怒妹妹,实在不该。” 她的语气顿了顿,脸上已有歉意,只道:“我想妹妹向来于我宽容,想来不会记着的。” 说罢,她望向沈全懿,偏沈全懿不语,两人就如此相视观望着,气氛有几分微妙的僵持住了。 “难道妹妹要与我生疏了吗?” 杨四秋洁白的贝齿咬了咬唇角,眼眶一湿,泪水就落了下来。 “姐姐多心了,我怎么会同姐姐计较这些,姐姐难道忘了我曾说当姐姐为自家的姊妹。” 沈全懿微微俯身在一侧的小几上面儿,她一只手托腮,冲着杨四笑了笑。 像是放松下来,杨四秋也挤出笑容,藏在袖子下,捏着帕子的手却又攥紧了拳头:“好,我就知道妹妹不会于我计较。” 沈全懿微笑不语,再次沉默下来。 地上的火盆儿的里的木炭忽然爆炸出声儿,“砰”的一声儿,惊的杨四秋心头一跳。 “我瞧着姐姐额头上的疤痕好了不少了,想来之前送过去的药,该是用完了,我这里欢迎有,就让她们给姐姐送过去,趁着将那疤痕彻底去掉才好。” 话落,沈全懿已经起身,行至杨四秋的身前,拉住她的手,随后十指相扣,紧紧攥着。 这样的力度扯动了,掌心的伤口,杨四秋疼的额头上的青筋一抽,面儿上却忍着,她拿不定主意,沈全懿突然转变的话口,是为何意。 这是两人头一次这般近距离贴近,杨四秋一抬头看见沈全懿稍红的眼角勾着微微暗色,不由得心头乱跳起来。 她强忍住,一面儿语气温和道:“我瞧着也差不多了,用不上了,那灵药,想来精贵,若是给我岂不是又浪费了。” “怎么会呢,能将姐姐的疤痕去掉,谈什么浪费,姐姐不必客气,一会儿我就将东西给姐姐送过去。” 沈全懿松开杨四秋的手,轻轻的拍了拍其的肩膀,止住了其正要张口的动作。 亲自将人送了出去,杨四秋脚下的步子很是急促,像是迫不及待的要远离什么东西一般。 望着那个明明很是熟悉的背影,沈全懿觉着自己的心口忽然缺了块,有些顿疼,她下意识的捂住胸口,嘴角边儿溢出来一丝泛着晦涩的笑容来。 第61章 哄 再回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儿,沈全懿已有些昏昏欲睡。 这一晚尤睡得沉,再醒来便是到了第二日的中午。 身上酸痛的厉害,可试着又不像是风寒,沈全懿懒懒的靠在塌边儿,这会儿子刘氏和秋月也端着盆子入内。 在锦帕上打了胰子,净了面儿,刘氏也正好简单的梳了一个高鬓,沈全懿在桌边儿坐着,壶觞去小厨房儿传膳了。 “明日就过年了,姨娘可真是愈发的疏懒了,您心大着,不知道咱们院儿里有心的人多着呢,瞧着以后怕是事事都要赶到您前头了。” 秋月哼哼唧唧的说着,手里的动作不紧不慢,沈全懿微微皱眉,抚开秋月替她按肩膀的手,只问:“何事?” “姨娘不知道呢,杨姨娘今日一早就到前院儿请安了,直至这会儿也没回来呢。” 秋月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脸上不大好看了,就是一侧的刘氏也稍稍冷脸。 大概是猜着什么事儿了,沈全懿屈起手,细长的指甲轻轻弹了弹,随口问:“你将去疤痕的药送过去了。” 闻言,秋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氏的面上带着纠结,最终还是道:“姨娘倒是一片好心,只是有些人不领情,还怕是另有目的。” 秋月忙将话口子接了过来,她忿忿不平道:“昨日夜里,那屋里头的丫鬟,将咱们送过去的药都处理了,埋在了后院儿的树下。” 虽心里早有准备,可听着了,沈全懿还是微怔,一双杏眼不觉瞪大,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半晌没转过弯儿来,喉间又酸又胀,居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想来杨姨娘是大好了,不再需要咱们的东西了,日后我也要少自作多情了。” 话落,沈全懿抓起桌上的和田玉茶盏,将里头隔夜的冰凉的茶水随手一泼,倒进了地上烧的红彤彤的炭盆儿里,“吱吱”几声儿,便化作淡白的薄雾随散而去了。 瞥见沈全懿的动作,一旁的刘氏将头垂的更低了,秋月也抿唇不语,她明亮的眸子看着沈全懿脸色又复往常那平静无波的模样。 “那一日苏良娣说的正对,看来我之前是昏了头,迷了眼睛。”沈全懿伸手扶了扶头上垂落下来的金丝点翠蝴蝶钗子。 秋月二人不语,恰这时候壶觞传膳回来了,他眼见屋里头气氛不对,也察觉出来,只脸上依旧笑吟吟的:“姨娘这是生的什么气,没什么好置气的,这后宅里头能做一时的姐妹,已然难得,无论什么情意,时间长了总要变得,各人秉性不一样。” 沈全懿挑了挑眉毛,转头看着壶觞将食盒里头的碟子一一放了出来,最后摆上一盅金丝燕窝,自来沈全懿要用。 摆了摆手,刘氏拉着秋月退了下去。 沈全懿静静坐着,一手托腮,看着壶觞忙里忙外的。 “哎呦,奴才的好主子,您就是再气不能拿自个儿的身子作伐子,实在不行,您用手捶两下奴才,奴才皮糙肉厚的不怕疼。” 壶觞手里捧着金丝燕窝儿,又用白汤匙慢慢的舀上,轻轻的吹了吹,送至沈全懿的嘴边。 本来是没多大气的,最多是她之前有眼不识人,如今止住了就好,偏这个人说了一通,说的她还真有些火气,看着送来的汤匙,她将脸子侧到了一边儿。 壶觞好脾气的追着味,几个动作下来了,他的手也有酸涩之意,只好是先放下了碗,伸手将沈全懿的身子扭正了:“好主子,求您就少折腾奴才吧。” 他脸上满是无奈之色,沈全懿看着就轻轻笑了,眯着眼睛抬手掐住壶觞的的腮帮子,软腻的肌肤在她手指间。 这样的好皮肉就是比起女子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才还说皮糙肉厚呢。” 壶觞将脸往沈全懿的手里又塞了塞,嘴边儿还哄说着:“那主子好好在掐一掐。” “我不费那力气。”沈全懿轻哼一声儿,松开手了,就见那白皙的面容上团着一块红。 她就故意调叫了几声儿:“看看下一次可要转个女子罢,不然可真是浪费了这副皮子了。” 闻言,以肉眼可见的,壶觞脸上的的笑容却有一些淡了,小盅里热气升了上来,氤氲水汽拢住了她的脸,上头渐渐抚上浅粉色。 沈全懿动了动嘴唇,心里头也知道方才的话戳住了壶觞的心坎儿,之前他因为这一张脸,受了许多屈辱,她也就有些不好意思了,面上挂着几分歉意。 壶觞将敛下的眸子,又复抬了起来,微笑着:“姨娘这般是如何,若是之前那些事儿,不过是她们那些心有龌龊的人起的歹心,和奴才以及奴才相这张脸是无罪的。” 壶觞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可却钻进沈全懿的耳里,便重重的落在了她的心口上。 “再说下去,可就要凉了,主子快快进一些罢。” 壶觞见沈全懿已经缓和过来了,忙将那金丝燕窝儿递了过去,这回沈全懿接了过来,用汤匙舀着小口的吃了起来。 “也算不得什么,人总要遇见几个人,然后不忍的将自己的真心捧出去,也不管别人要不要,最后伤着了,才醒悟过来。” 壶觞说着,半跪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绣制的红绒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沈全懿这会儿子才起来,赤脚出来,在桌边儿坐着,白嫩的脚腕儿,粉色的脚趾,看着娇巧可爱。 壶觞移开视线,提起一侧放着恶的绣鞋,轻轻握住那纤细的脚腕儿,复又抬起,沈全懿皱了皱眉毛,地毯上细小的绒毛轻扫在脚心,痒痒的。 下意识的脚趾蜷缩起来,壶觞一只手拾起鞋上,忽想到什么,又进内室取了袜子,给沈全懿套上,最后穿上鞋。 放下手里的茶盅,沈全懿缓出一口气来,伸了伸腿。 “姨娘既然已经知道了,咱们也就有些防范,好在杨姨娘如今还没有承宠,离姨娘还远着呢,姨娘就把住主子爷的宠爱便好。” 壶觞低垂着头,看着沈全懿轻摇着的腿,带动绣鞋上的制的流苏也一个劲儿的动着。 第62章 练字 顾觞的话她不是不知,她一个妾能仰仗的就只有李乾的那点子宠爱了。 更何况她还防备着不肯要子嗣。 “去把我的绣绷拿过来。”沈全懿鼓着腮帮子,看着门儿上悄咪咪的探头的秋月。 秋月只好讪笑着进来,看见沈全懿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她就大着胆子:“姨娘还是不要折磨自己了,您那上头的功夫不行,前几日那彩线都被染红了,再这样下去,您是恨不得将自己个儿的十个指头都扎出血眼儿才好。” 秋月轻轻地叹气,沈全懿抿唇无语,她向来自认为聪慧,只是偏对于女红不行,本以为勤能补拙,不想把她自己折腾个够呛。 壶觞看着,就出来打圆场儿:“姨娘正好写写字帖吧,也不费人。” 闻言,秋月笑着点着头下去准备了笔墨了。 沈全懿没反驳,毕竟比起拿针线,练字不会扎破手指。 下午练了几张字帖,试着手腕儿酸涩,正是要缓一缓,身后的忽然覆上一人,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小手,带着毛笔又开始游动。 看着纸上跳跃出来的字迹,沈全懿眼底闪过几分惊艳,这人的一手字可真是不错,刚劲有力,龙飞凤舞。 壶觞这样,势必上过学,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似乎从来没问过壶觞的出身儿,就是他自己也没有提过,像是察觉沈全懿的意思。 壶觞微微低头,他白玉一般的下巴翘了翘,握着沈全懿手落下最后一笔,纸上是五个大字“蒹葭倚玉树” “姨娘心善,不会让奴才为难的。” 他的声音温和低沉,沈全懿咬了咬嘴唇,放开手里的笔,回身儿又坐在桌边,抬头望着眼前站着的人。 “谁的心里没点儿不想为人所知的秘密,我不做强人所难的事儿。” 沈全懿说着又身儿,几步行至到盆架子上净手,指边儿沾着点点墨汁。 “不过,我等着你自己和我说。” 壶觞微怔,随后躬身朝着沈全懿拱手行礼,这不是奴才该行的礼。 抬手摸着光滑的下巴,沈全懿看着低首的壶觞,若有所思。 杨四秋回来的时候已经临近晚上,沈全懿是梳洗后靠在塌边儿,翻着手里让壶觞出去搜罗来的民俗杂记。 桌边儿上摆着灯,橘色的烛光下,衬的她一张脸温暖如春。 杨四秋进来,顺势带进些许寒气,秋月抿唇甚有不满的看了一眼,还是将手里的热茶送了过去。 温热的茶水入了肚子,才觉着浑身儿暖和起来。 “夜深了,妹妹该少看书了,以免伤了眼睛。” 杨四秋手指紧紧的扣住茶盏,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对面热的沈全懿放下手里的书卷,见杨四秋脸染着风霜,可眼底带喜色。 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她笑问:“姐姐可用膳了?” 似问在了心坎儿里头了,杨四秋有些羞涩的笑了笑,她的眉梢沾染着欢喜之色:“是在内院儿用了膳回来的,算是太子妃娘娘恩赐。” “不过,正是也巧了,太子爷今儿个也在太子妃娘娘那处用膳。” 说罢,她一面儿小心翼翼的那眼睛觑沈全懿的脸上的表情,见其神色如常,无有不悦,她一时之间不知是喜是怨。 “姐姐的日子总要好过起来了,太子妃娘娘向来宽厚待下,心里头怕是一直记挂着姐姐呢。” 沈全懿捏起一缕垂在胸前的发丝,鼻间钻进淡淡的香味,不是之前的桂花头油,刘氏又配了新的出来,说是用来保养头发是最好不过的。 “能走什么好不好的。”说着,杨四秋抬头定定的望向沈全懿,看这那一张娇美的脸,心里头蔫了下来,她强笑了笑:“我再如何,也比不上妹妹,太子爷心里头妹妹是独一份儿的。” 沈全懿无所谓的摆摆手,人又懒懒的靠了下去:“什么独一份儿,竟还有这样的话,难道姐姐也听外头人说瞎话吗,咱们横竖再得宠,也是一个妾室,这要是传出去了,还叫人听了是要骂的。” 闻言,杨四秋微怔,没想到沈全这样说,下意识的握住自己的手腕儿,那一处带着左郦今儿个赏她的金镶玉的镯子。 渐渐回神儿,说不清为什么她故戴着来见沈全懿。 她看向沈全懿,见其慵懒的靠在身后的的迎枕上,如墨般的发丝散落着,窗外的月光倾泄而下,衬得她一身儿白衣飘飘,恍如谪仙。 杨四秋忽然心底起了一股不明的情绪,她似乎是逃跑一样的避开了沈全懿望向她的视线,她嘴边儿自嘲道:“妹妹不懂我这等人,说出来怕妹妹会轻视我,可妹妹享有太子爷的宠爱,不知我们空房寂寞,夜夜孤枕难眠,瞧着妹妹实叫我羡煞。” “何必再羡慕,姐姐如今容貌恢复,人也活泛起来了,日后还怕无宠爱。” 沈全懿眸子清冷带着几分寒光,头一次见这样的眼神儿,杨四秋忽也松下来了,她拾起桌上的茶盏,送至嘴边儿含了一口。 “你瞧瞧这茶水倒是冷的快呢,这会儿子吃不得了。” 话落,手里的茶盏搁回桌面儿,她已经起身了,拢了拢肩头上的披风,脸朝着沈全懿笑:“这一说话就忘了时辰,现已夜深了,妹妹早些歇着,我也不叨扰了。” 沈全懿没起身儿,保持着之前的动作,脸上无甚表情,她只轻声道:“夜深,姐姐慢走,秋月快去送送。” 杨四秋转身儿而了内室,撩了帘子出来了,身上的那一点儿子温热又没了,浑身儿被寒意包裹着,她望着漆黑的天,天上一轮明月高悬,长出一口气,最边儿不觉喃喃自语。 第几次了她们算是不欢而散了吧? “她不知肉糜,我没有错,明明之前她说让我不要浑浑噩噩的活着,如今我也想争一争,你没瞧见她方才的眼神儿,分明将我当敌人了。” 身侧的小丫鬟却不敢言。 杨四秋抬起手,不觉又覆上额头,遮住有疤痕的那个位置。 即使现在她的额头已经没有疤痕。 只是,她却改不了了,这个动作竟然成了她的习惯了。 第63章 过年 大概是因为顾檀才失了孩子,明明满东宫装扮的,恨不得一切都铺上红才好,可人人脸上不敢多露几分笑意。 按着以往的惯例,在内院儿是摆了宴席的,众人也赶在大早去给左郦请了安,一伙儿人就坐着唠家常话。 东宫院儿里的子嗣不多,就将两个小姑娘打扮的满身红,同年画上的娃娃一样,光彩夺目极了。 地上铺着厚厚的金丝锦织珊瑚地毯,两个孩子脚上都套着棉袜子,踩在地毯上。 沈全懿抿了一口热茶,又搓了搓冰凉的手,微微温热下来,她抬头看着对面儿的李常九躲在苏锦身后,探出个脑袋悄悄瞄她呢。 相似的两双妙丽的杏眼,四目相对,眼底都含了笑意,李常九额间点了一抹红俏生生的看着甚是可爱。 “你瞧瞧这孩子,打小儿就知道看人容姿,这会儿子就知道沈妹妹貌若天仙,直盯着看呢。” 王玲捏着帕子捂在嘴边儿轻轻的笑着,手里抓了一把果子给李常九,李常九瞥了一眼苏锦,见其脸色如常,未有不悦,便伸手抓了过来。 又自分开,给苏锦和左郦大半儿,剩下的一小半儿,迈着步子小跑过来,塞在了沈全懿怀里。 沈全懿轻轻笑了笑,眼角瞥过苏锦,见其脸上划过一丝暗色,她就收敛了神色,捏了捏李常九软乎乎的细腻如白玉的小手:“二姑娘这是知道自己的牙被这果子糖块给伤着了,便分给我了。” 闻言,李常九下意识的捂住了嘴,牙根发麻,她脸上有几分害怕,前几日她闹牙痛,吃了好多苦药,想起这些,她几步又回到了苏锦的怀里。 小动作,逗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左郦手里又搓起了腕上缠着的檀木佛珠,一双眸子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她笑道:“今儿个少了人儿,倒是有些清冷,只是才出了那样的事儿,侧妃是该少出来的。” “娘娘说的极是,现下这样冷的天,以侧妃娘娘那样的身子若是再受了风,可怎么得了。” 接话口子的往日从不见的杨四秋,就见王玲都不觉挑了挑眉,苏锦却仰着下巴又回头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沈全懿。 说起顾檀,众人便不觉都将目光投向了一侧沉默许久的李常平,那一日春雅院儿大红的血,刺鼻的血腥味,忽然涌上心头,不觉打了个冷战。 这一事闹得极大,往日李常平那些饲养的犬都被遣送走了。 苏锦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女孩,轻声道:“二姑娘果真是得了太子妃娘娘的教导,如今瞧着通身的气度都不一样了呢。” 李常平低垂着脑袋,任由屋里议论她的话随意而出,她心里头却是很麻木,被送来内院儿后,多少冷言冷语,难听的话不少,变着法儿的往她心口子怼。 瞧着幼童那样畏缩,倒是心里头有些不忍说了,沈全懿顿了顿刚要张嘴,却被一侧的杨四秋抢先开口:“是啊,良娣姐姐说的甚是,在太子妃娘娘这儿养着,日后可要把身上的那些劣气都消下去,出去了外头人说起来,定也要夸赞呢” 话说的很入耳,左郦一脸端庄矜持,伸手扶了扶发髻上的赤银鎏碧玉石的簪子,赞许的看了一下眼杨四秋。 只是不等杨四秋高兴,她人坐在炉子边儿,说话时,里头的香烟正往出冒,一时聚在眼边儿,迷了眼睛,她一手拿着帕子轻轻的擦着眼角渗出来的泪水。 得了空儿,沈全懿笑着开口:“孩子们在这里拘着,不如去出去玩儿,听说这两日从外头送来好些灯笼来,上头什么稀奇古怪的图案都有,还有一皮灯上头印着的小人儿能动胳膊腿儿,学人说话儿呢。” 也不是哄说,外头那些灯倒是真有趣儿,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五连珠大红宫灯,特别是一狮子灯,那做出来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张牙舞爪,身上绑着各种彩带。 甚是喜庆夺目。 两个小娃娃有些兴致起来了,李常九脸上露出欣喜的模样,她仰头握住苏锦宽大的袖子,轻轻的摇着,她头上扎着的双髻插着的宝石步摇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儿,连带着垂下来的金丝线的流苏跟着一块晃动。 苏锦的眉梢上也挂着无奈的笑,冲着身侧的几个嬷嬷使眼色,嬷嬷忙将手里备着的厚厚的狐狸毛的斗篷拿出来,苏锦亲自披上。 又嘱咐许多,才让几个嬷嬷陪伴着一块去了。 里出门儿前儿,李常九犹豫些许,又回身儿,看着靠墙一侧站着的如鹌鹑一般的李常平,那副可怜样,让李常九宽容心爆发,她几步过去了,轻轻拉住李常平的手。 “独自去了,也没甚好玩儿的,不如妹妹和我一块吧。” 李常平缓缓抬起脑袋,她神色呆滞,可还是下意识的看了看炕边儿坐着的左郦,触及两个小家伙的目光,左郦端上慈爱的笑容。 “快去吧,多穿一些,别着凉了。” 如得了特赦令,李常九欢欢喜喜的拉着李常平一块出去了。 “哎呦,杨姐姐不显山漏水的,瞧瞧如今多得娘娘的疼爱呢。” 王玲忽然出言,惊的众人都往杨四秋身上看过去,沈全懿瞟了一眼,见是杨四秋手腕儿的一个镶宝石的金镯子,那上头,指头大的红宝石,同体透亮,在光下熠熠生辉。 杨四秋握住那镯子,装出羞涩的表情,抬头就给了王玲一个极其阳光明媚的笑容,她满目感激的看了看上头的左郦:“妾如薄柳,实在惶恐娘娘的疼爱,无以回报,只愿亲手写佛经百遍,若能得供份在太子妃娘娘的佛堂里,便是三生有幸。” 王玲无语凝噎,万是想不到之前一直缄默不语的杨四秋,有一天也能在她面前口灿莲花。 “真会说话,以前还以为沈姨娘口舌功夫了得,不想杨姨娘才是厉害。” 苏锦的目光落在杨四秋的身上,她眼里的轻视依旧没有藏匿,大大方方的展示出来,杨四秋脸上闪过一丝僵硬。 偏杨四秋朝着苏锦还只能努力装出笑脸来。 第64章 宿在谁屋里 瞧得这样的奉承巴结,王玲忍住心里对杨四秋的不屑,她抓着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眉头不禁微蹙,这茶水真是凉的快,她放回去,又抓紧了手炉,一面儿道:“妾还以为杨姐姐同沈妹妹是亲姊妹呢,怎么这几日杨姐姐都来内院儿坐着,不见同沈妹妹一行呢。” 杨四秋微笑道:“王妹妹不知吗?沈妹妹之前身子不适,妾怎么好摆动她呢。” “沈妹妹如今足不出户的,和之前的杨姨娘正是掉了个个儿。”苏锦缓缓撩起眼皮,看杨四秋佯装镇定。 杨四秋说罢,投过一个十分关切的眼神儿来,沈全懿接受到,抬手在袖中缓缓抚平住口上的褶皱,也适时的开口:“杨姐姐甚是关心妾,每日到了内院儿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儿服侍后,临近天黑,回了青亭院儿,还要专门儿来妾的屋内探望呢。” 闻得此言,王玲的笑意更浓了,她带着嬉笑的眸子落在杨四秋身上:“瞧这话说的,怎么像是去显摆了。” “看来这姊妹间的情意可不是情比金坚啊,该是纸糊的,一下就破了呢。” 屋里头一阵沉默,看着杨四秋从脸上红到了脖子根儿,藏在袖子下的手暗自攥紧,这会儿子倒是王玲心中舒坦了,原本她还算是能和左郦说几句话的,自打杨四秋冒出来了,她硬被挤出去了。 杨四秋成了左郦跟前儿的红人。 “好了,越说越没调子了。” 左郦的声音清亮,她脸上带着些许不悦,冲着王玲皱了皱眉毛,王玲只好收敛下脸上的表情。 “沈姨娘承宠最多,该是为太子爷开枝散叶才对,可你们肚子都没个动静。” 左郦视线从众人的小腹上掠过,苏锦脸色无虞,王玲却有些失落的低头抚上小腹,至于杨四秋却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沈全懿。 沈全懿埋着头,只听得的耳边儿一道熟悉的男声儿:“你们倒是热闹,说什么呢。” 话落,屋里头人隔着窗户看房檐下站着的李乾,纷纷起身,这会儿子众女眷的心情也不郁闷了,忙都往外头的筵席去。 自家院儿里,就摆了两桌,李乾和左郦,两个孩子,以及苏锦共一桌,下头的三个姨娘一桌。 李乾摆手,众人才落座,却看杨四秋忽然起身,几步行至李乾的身侧,悄声儿道:“妾伺候爷和太子妃用膳。” 闻言,左郦也顺着说:“爷忘了,前几日杨姨娘不是服侍爷用膳,这杨姨娘心细,如今有这个心,就让她伺候爷吧。” 李乾却皱了皱眉毛,他脱下外头的斗篷交给身侧的张德生,一面儿侧头瞄了一眼杨四秋,只道:“好了,大过年的,这是做什么,下头不是没伺候的人,回自己的席面儿去。” 屋里头的空气稍滞,杨四秋一时僵住,求助的目光看向左郦,左郦眼底淡漠无神,一摆手:“既然爷说了,你也快入席罢,过年了都好好的。” 闻言,杨四秋只好咬牙退下,坐在桌前儿,看着对面儿的王玲眼底满是戏谑和嘲笑,她白了白脸,只觉坐在这里真是如坐针毡。 开了席,下头的人就忙了起来传膳,有丫鬟端了果酒上来,旁的酒不得吃,这些还是能入口的。 院儿里头踩着戏台子,咿咿呀呀宛转悠扬的戏腔出来,原本是打算请几个杂伎班子,一块过来也算好好热闹一通,只是想着前儿个才闹了顾檀的事儿,便只留下个好嗓子的戏班子。 “平姐儿这么怎么了?来让爹爹看看。” 李乾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李常平这会儿子已经没有往日的明媚,有些怯生生的,正望着上头高坐着的他,那样慈祥的面容,让李常平王不觉红了红眼眶,鼻子一酸。 小心的扑进李乾的怀里,李乾抬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语气甚是温和:“你哥哥偏过年病了,也是没法子,慢慢的养养就好了,等病好了,你去瞧瞧他,他也正想你呢。” 李常平绷着的心终于缓和下来,就着李乾的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珠。 瞧着,李常九不乐意了,忙跑过去,脸颊气鼓鼓的,扯着李乾另一个袖子,李乾只好耐心的安抚着两个女儿。 “好,太子妃是用心的,瞧平姐儿如今这般乖巧,倒是你下了功夫的。” 李乾松开两个女儿,又回头看了看身侧的左郦,左郦浅浅一笑:“都是应该的。” 夫妻两人说话,下头的妾室自然不敢随意开口插话,席面儿上的饭食,总是不能让人多食,几分下去已有饱意。 李乾是多喝了两碗汤,他不甚喜欢饮酒,又是冬日里,也觉着吃多了伤胃口,没了食欲,身侧的小太监上来服侍着漱口,又拿着帕子擦了擦嘴。 李乾冲着张德生一摆手,马上下头几个小太监便抬着几个红木的箱子上来,里头是是年节赏给女眷的女子所用之物。 一会儿便分赏到各院儿了。 瞧李乾撂了筷子,左郦眸子一喜,难得软软的抱住李乾的胳膊,时节下,李乾是要宿在她的屋里。 “好了,外务繁忙,你们自坐着吧。” 说罢,李乾起身儿拍了拍左郦的手。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便转身儿而去。 急匆匆的来急匆匆的走。 让左郦面上有些无光,她强撑着笑容,心里却自我安慰,虽说不在她这儿歇着,可好歹不是去了哪个妾室的屋子。 心中稍有慰藉。 李乾率先走了,女眷便都没了心思坐着,个个小心的去瞄左郦的脸,见其眼中虽有不虞,可脸上还撑着,众人才松了口气。 沈全懿不甚在意,放下筷子,接过秋月的帕子擦了擦嘴,她倒是吃了个半饱。 左郦没下几次筷子,心里头不大高兴,听着戏台上几个伶人儿还卖力的唱着,依旧是经典的那一出《龙凤呈祥》,可听着就有些烦闷了,摆摆手,戏班儿忙停了下来,给了赏钱要打发了。 左郦这会儿子是真想着早些结了这宴席。 第65章 扼杀 热闹渐渐的散了,佛堂里,浓重的檀香弥漫在满屋,灯火森森,左郦一身儿素衣跪在蒲垫上。 “娘娘不要多心,太子爷也是被朝里事儿忙住了。” 玉兰跪在左郦的身侧,小心的去觑其脸色,屋里寂静,静谧而神,高台上那玉观音肃然而立。 昏暗的光从窗户里倾泻而下,为上头的观音像渡上一层洁白圣洁的光,可那光却遮住了左郦,一张俏白的脸一半儿在黑暗里藏着。 “我竟然不知道,他已经厌恶我到了这个地步,同床共枕与他来说是折磨?我竟如此不堪了?” 说着,左郦转过头看着脸上带着极灿烂的笑,可在灯下看起来便有些点恐怖了。 “我与殿下相伴十余载,如今也走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往日里好歹好还给我几分薄面儿,可现在就是时节下他也一步不肯踏入我的寝屋。” 闻言,玉兰脸色惊变,她在心里叹气,很是想劝劝左郦不要将这事儿放在心里头,这人口里说的,有时候不是心里想的。 太子妃到底是在乎太子爷的。 左郦闭了眼睛,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将自己的背脊挺得笔直,手里不停的搓动着佛珠。 屋里一时气氛僵滞,直到外头的帘子听的被人打了起来,玉兰忙迎了出去,心里还想着怕不是太子爷去而复返,只可惜她出去了,就见一小丫鬟在地上跪着呢。 “听着什么了。” 玉兰问,那小丫鬟便起身儿附在玉兰耳边轻声说着,她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难堪,摆摆手,那小丫鬟忙退了出去。 转身儿进了佛堂,看着左郦未有所动,刚缓下一口气儿,就听的。 “你说罢,没什么听不得的。” 闻言,玉兰又垂下首不敢迎视左郦,手间紧紧地攥住了袖子,她极力按压住声音:“说是,太子爷晚间儿先去了侧妃那儿,方才又到了沈姨娘处。” 话声儿钻入耳间,如针扎在心尖儿上,疼的厉害。 玉兰看左郦脸如枯木,欲言又止,想劝慰可又开不了口。 不知怎么的,左郦就觉胸口堵着一口气儿,嗓间里有些腥甜味道,她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茶盏,深深的饮了一口,才将那股子腥舔压下去。 她露出一口银齿,“行吧,你瞧瞧人家多是得宠,一个姨娘能做到这份儿上也是有本事了。” 玉兰却心里头不屑:“娘娘实在抬举了,沈氏在太子爷心里头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呢,就那张脸谁说的清楚。” “就算在得宠撑死了也还是个奴才,能怎么样呢。” 左郦吐出一口气,缓缓起身儿,玉兰忙上前搀扶,她稳稳的坐在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上,抬手抚上眉心:“你知道吗?姑祖母前几日传过话了,殿下登位的要日子不久了。” 闻言,玉兰浑身一震,不敢接话,左郦身出高门,可到了她这一辈儿族里,子嗣凋零,朝中更是几乎断绝了左氏一脉无人,若非先帝的昭仁皇后出身左氏,左郦也没有资格入主东宫。 左郦抬头瞟了一眼玉兰,她幽幽地吩咐:“就算是个玩儿意可时间久了,难免生出情分来,不如早早的灭了,让她再蹦跶不起来才好啊。” 闻言,玉兰将头垂下来,也笑着附和:“娘娘说的极是,早些扼住了防患未然是对的。” “这几日才瞧着杨氏不错,看一张小嘴儿能说会道的,不比那沈氏差,虽说容貌稍有不及,可性情温顺,小意柔情的也惹人怜爱呢。” 说罢,左郦微微挑眉,垂头那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抚平袖口上的褶皱。 怀安院儿的烛火燃了一夜,佛堂里那两道身影在暗影里忽闪忽现,像是隐匿又像是燃在火里。 不过是,燃了一夜烛火的非只有怀安院儿。 李乾突然过来,沈全懿心里头还是一惊,她看着李乾被伺候着梳洗,换了寝衣,那鸦羽般的长发沾着水珠还落在颈肩。 沈全懿咬了咬嘴唇,她也不傻,虽然心里头高兴,可是李乾真过来了,她岂能不担心:“爷,年节您该宿在太子妃娘娘那儿的,到了妾这儿,只怕明日妾都不敢出门儿了。” “好了,太子妃向来大度贤惠,怎么会计较这些。” 李乾安慰的话不起一点儿作用,沈全懿心里暗自腹诽,旁的事儿或是大度一些,这种事儿,只怕天下女人没有能忍让的。 “多少时日没到你这儿了,爷天天惦记着你,坏妮子你就不想爷。” 李乾说着,宽大的手掌擒住沈全懿皓白纤细的手腕儿,在推搡之下,人被拉了过去,沈全懿脸上有些无措,她两只手无力的扶着李乾的肩膀,跪坐在其腿上。 “夜深而快歇息罢。” 男人急切,一个翻身就将怀里的人搂住滚进床榻里,天旋地转,沈全懿下意识的惊呼一声儿,红唇就被堵住了。 大概是许久没有在一块,两人都有一些兴致,闹腾的就久了,夜里头叫了两三回水。 沈全懿累的没劲儿了,还是李乾托着她梳洗一番。 最后身儿似散了架一般,沈全懿乏累的先是睡着了。 李乾却赤裸着胸膛,靠在塌边儿,今夜有些无眠,他看着沈全懿散乱一侧的乌发,雪白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红,粗粝的手掌轻轻握住那纤细柔软的胳膊揉搓几下。 眼底的欲色渐渐褪去了,他随身披上微皱的寝衣,行至隔间儿的桌前儿,嗓间干哑肿痛,提起茶壶,和田白玉茶盏里泄满一盏冷茶水。 那样冰凉的茶水入嗓,才抚平身体的灼热。 他缓缓出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窗外高挂的一轮明月,洁白的光落在窗台前,如覆上一层寒霜。 收回视线,他抬手揉了揉眉间,眸子一转,正看见妆台上挂着的那一副美人图,他瞬时清醒许多,既赤脚起身,慢步过去。 他伸手掌轻轻的抚摸着那幅画,又俯身贴近,将自己的脸贴在那图中人的玉面儿上。 无限的亲密无间。 地上青花缠枝香炉里的薄薄的烟雾丝丝缕缕的升起来,那熟悉的香味在鼻间萦绕着,带来几分困意。 李乾起身,与话中女子四目相对,手掌还不停的触摸着脸上女子美丽的容颜,手指轻移,按住那一双杏眼眼角下的一颗红痣。 他的脸上浮上痴迷的神色来,眸子眷恋不舍的落在那图中女子上。 第66章 核桃 不出意料的次日醒来时,沈全懿已经一觉睡到了晌午,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尤是一双腿酸痛的厉害,走路都觉着不舒服。 秋月打了帘子进来,看沈全懿一身儿素净白衣服在塌边儿,一张白净的脸还在发怔,她眼底便含上笑意,和刘氏两人打了热水到浴桶里。 直到泡进温热的水里,沈全懿才觉着自己活过来了,刘氏做事儿周到,水里头泡着药包,专是给她舒缓的。 微微抬起臂膀,那透亮的水珠贴着肌肤滑下去,看着青红色的星星点点的斑点,想起昨日那些暧昧的瞬间,她脸颊不觉浮上绯色。 秋月忍着笑,服侍沈全懿换衣时,才发觉那娇嫩的肌肤上留下痕迹的不少。 “姨娘昨夜劳累,今儿个多进一些饭食吧,太子爷走的时候还说,晚间儿还过来呢。” 沈全懿少有的羞涩起来,转头掐了掐秋月的鼻子。 待出了净房,进了内室,壶觞已传膳过来了,依旧盛了一碗滋补的汤,递了过来,沈全懿接过,看着碗里头褐色的药汁。 仰头饮下,温热的汤药顺着落入腹中,浑身儿划过暖流,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沾染的汁水,沈全懿挑拣着吃了些小菜和粥食。 随后人便跪坐在毯子上,耳边儿却听的阵阵啪嗒的声音,抬头寻声看过去,原是窗子没关紧,随着外头起的风,正挑了起来,来回的晃动,又撞在了窗台上。 沈全懿看着窗外,那灰白的天又纷纷扬扬落下来的纸一样的雪花儿来。 今年冬日的雪似勤的很。 她起身又行至窗边儿,冷风从脸上吹过,带着雪花儿撒过来,落到绯红的脸颊和脖颈上,那瞬时的寒意,让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秋月正好送了盆子回来,见沈全懿在窗前,还专门将脸探了出去,她忙道:“哎呦,怎么能在风口上站着呢,放心再惹了凉气,姨娘快回身儿来。” 扶着沈全懿坐回来,秋月伸手摸了摸沈全懿冰凉的小脸儿,便撅了噘嘴,气极了,忙又抓起小炉子上的茶壶,泄了一碗热茶给沈全懿吃。 看沈全懿接过茶盏,秋月忍不住,嘴里就想劝说几句,偏这个时候刘氏进来了,她脸色不大好看,拧眉看了一眼沈全懿。 “方才内院儿太子妃娘娘传了话,请姨娘过去。” 秋月大惊,担忧的看向沈全懿,不觉抿了抿唇道:“这会儿子怎么召姨娘过去了,莫不是因为昨夜太子爷歇在这儿的缘故。” “这…姨娘要不称不舒服,推了罢。” 沈全懿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放下手里的热茶,这会儿子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拿着帕子轻拭:“你这是说胡话,昨夜服侍太子爷,今日就推了太子妃的召见,这不是仗着宠爱摆架子吗。” 秋月哑然。 知道沈全懿这一遭是必去不可。 外头有雪,刘氏打着伞陪沈全懿往廊上去,路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雪,是不大好走,真是又赶上了沈全懿身子不舒服,这也是抹了药,不然还真是走不得了。 到了怀安院儿,外头的丫鬟进去通报,却半天不见出来,沈全懿只能顶着风雪在房檐下侯着。 须臾,甚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全懿只觉脸都冻得麻了,才看的玉兰从里头出来了,眉眼间带着笑,亲自打了帘子请她进去。 进了屋里头,一下子就暖和起来,沈全懿乌黑的发间里落了雪花儿,这会儿子着热,便都融化掉也濡湿了头发。 刘氏在一旁不时拿帕子替沈全懿擦拭着额间,又稍整了整衣襟,随着玉兰入了内室。 心里些许忐忑,昨日她就已经猜到了,左郦于李乾宿在她那儿,想来心里头定然是不爽快,她垂下首小步上前,俯身跪下行了个极规规矩矩的礼。 上头不说话,她也不敢抬头,一味的操持着跪拜的动作。 左郦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她懒散的倚在炕边儿,一只手拖着下巴,像是微微出神儿,可眼底却带着清透的光。 淡漠的目光落在沈全懿的身上,其垂着头,只露出一截儿纤细白皙的脖颈,乌黑的头发梳的板正,上头钗环素少,独有耳边儿的梅花垂珠耳环轻轻的打着晃儿。 左郦眸子闪了闪,眼底划过几分嘲讽,复又平静道:“怎么老是低着头呢,抬起头来。” 沈全懿缓缓抬头,见上头的左郦手里衬着帕子,正抓起桌上的红漆描金海棠花小托盘儿里头,放着的裹着糖的胡桃仁儿,塞进嘴里。 一边儿转头笑着看向沈全懿,只道:“你这丫头忒懂规矩了,回回来了都这样,快些起来吧。” 得了话儿,沈全懿这才缓缓起身儿,才直了腰,就被左郦伸手拉着坐在炕边儿。 “快尝尝。” 左郦递过来核桃仁,沈全懿小心接下,也塞在嘴里,却只是含着,恨不得囫囵个的就这样吞下去得了,她忍住轻轻咬碎核桃的油香味在口腔里散开,还带着微微的苦涩。 “这东西,吃来麻烦呢。”说罢,左郦扫了一眼茶盘儿上一旁放着的铜钳。 沈全懿立刻会意,拿起那铜钳,见另放着一小篮子的未来的核桃,她拾起那未有打开的核桃,用铜钳夹住,手间微微用力,就听着一身儿脆响,那壳子裂开缝儿开,再用手一掰开,小心的将里头的果仁儿露了出来。 再放在那玉碟儿上,左郦手里捧着茶盏,吃了一口,随意的往桌边儿瞥了一眼,只扯着嘴角笑:“哎呦,这事儿怎么能让你做呢,瞧你那细白的手,哪里是做着事儿的,再让这壳子给伤着了,可怎么好呢。” 沈全懿笑着,口中的语气恭敬:“娘娘哪里的话,能为娘娘做事儿是妾恶的福分,还望娘娘不嫌弃。” 放下手里的茶盏,左郦意味深长道:“到底是你会说话,只是如今你是太子爷心尖儿上放着的,若是真伤着了,太子爷可要心疼了。” “是娘娘抬举妾了,奴才伺候主子,哪里都是应该的。” 话毕,沈全懿脸上的神色愈发的恭敬了,手里开核桃的动作,也不敢有停息。 左郦轻轻的笑,抓住手腕儿上缠着的佛珠,慢慢搓动起来。 第67章 佛经 一小篮子的核桃已经剥完,手指尖已经隐隐作痛,指腹红肿划开许多小裂口,放下手里的铜钳,沈全懿攥了攥发麻的手指。 左郦起身儿,又侧目去看,只见身侧的沈全懿眸子低垂,一副温顺的模样。 “原来沈姨娘这样的手巧,你既然这么有心,剩下的便也都如数交于你了。” 话落门帘儿一挑,便有丫鬟躬身托了漆盘上来,那上头摆着的都是未开的核桃,沈全懿暗自咬牙,便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那指尖的刺痛灼热如刀割。 “瞧我,也是忘了,若是惹了你为难…”左郦嘴角勾勒出一抹温和的笑来,语气清淡可满是不容置喙,那双清冷的眸子盯着沈全懿。 “怎么会呢,如今能为娘娘做事儿,是妾三生有幸,何来的为难之言。” 闻言,左郦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她立于门侧,玉兰早有等候,携了玉兰的手,两人随步出去了。 屋外刘氏还侯着,她抖了抖袖子上的雪,人还麻木的站在房檐下,她看着门儿里出来人,正想着迎上去,却见宝蓝色蜀锦的袍子从里头落出来,她止住脚步,忙退了到了一侧。 悄悄抬眼去觑左郦,见其面色有些暗,她忙压下心里的惧意,静静侍立一旁。 顶着油伞,左郦被拥簇着往廊上去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儿似乎是没个停的意思,地上的积雪也越来越厚,不知多久了,刘氏觉着一双脚都冻的没了知觉,鼻子微微吸气那冷冽的风灌进肚子里头,直叫她打冷战。 不知道多久,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那最后一抹晚霞灿烂逝去。 屋里头,沈全懿的动作不敢有丝毫的停顿,麻木机械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小案上铺着的桌布上,那极其复杂又繁乱的图案,看的她头昏脑涨。 可心里头又忍不住想左郦到底适合用意? 只是为了让她吃些苦头。 还是说将她困在这里打的别的盘算? 头脑发热,额头抽抽的疼着,不过一时出神儿,那尖锐的果壳割破了指尖薄薄的皮肤,血从里头流出来。 艰难的看着一桌子的脱落下来的桃仁,她咧嘴轻笑起来,那每一颗桃仁上都沾着她的血,她捏起一颗在嘴里嚼着,无滋无味,只剩下满口的苦涩。 渐渐的平复下心情,沈全懿起身在屋子里头来回渡步,她僵硬的腿稍缓了过来,抓起小炉子上的茶壶,泄了一碗热茶,几口吃了下去,润了润嗓子。 门外才终于有了动静,她回头,见玉兰进来,其怀里似还捧着厚厚的一卷儿书经。 玉兰笑眯眯的看着沈全懿,目光不自觉困在其纤纤玉手上,那样白嫩的肌肤指节上裂开许多细长的口子,鲜红的口子里渗出殷红的血来。 她不动声色的敛下眸子:“娘娘心里头一直惦念着,说是姨娘有着一手好字,这不前几日外头的常华寺庙里的主持送来这供奉的佛经。” 说着,她的语气一顿,瞥了一眼桌上的桃仁,眼里带了一些得意,对着沈全懿继续道:“本来娘娘是打算亲自抄写的,只是这几日来身子实在不爽利的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真觉着可惜呢,这佛经还得明日还回去。” “如今这不是想起了姨娘,便说着姨娘乃是有心之人,抄写佛经这种事儿,正好交由姨娘这般妥帖的人是最好不过的。” 玉兰将怀里的佛经往沈全懿的手里送,沈全懿却微微侧开没去接,深沉漆黑的眸子盯着玉兰看,久久不语, 玉兰一时没反应过来,还维持着动作,直到手臂僵硬酸涩,她不觉咬了咬牙,忿忿的就要出声儿。 对面儿的沈全懿挑了挑眉,伸手接过佛经:“能得娘娘信任,实为荣幸,抄写佛经更是荣耀,我自然尽心竭力而为。” “好。”玉兰的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淡了,她略侧开身子,手边儿做了请的动作:“就请姨娘移步佛堂,就在观音大士案前抄写吧,神明跟前儿,想来姨娘心中会更为诚恳。”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不禁冷冷地瞥了玉兰一眼:“姑娘话说的漂亮,只是这心里头有鬼的人不知道是谁呢,不过想来就算是在观音大士跟前儿,也不会修过自身的。” 她冷笑一声儿,往前而去,在撩起帘子时,回头冲着玉兰一言:“毕竟那是藏在骨子里头的。” 这样凌厉不客气的话,还是头一次从沈全懿的嘴里听见,猝不及防的玉兰嗓子一噎,可心中愈发的认同左郦的话,人是不能多留了。 佛堂里微有油灯,只是稍燃着几根蜡烛,沈全懿将眸子移向那高台,莲花宝座之上,同体白亮的精巧的一座玉观音摆放着,法相庄严,可一双眸子微微俯视,似满目慈悲,这样的栩栩如生,微上扬的嘴角好像还带着微笑,像是看着这满世间的芸芸众生。 香案上供奉着的香炉里已经积攒不少香灰,侧面洁净的和田白玉碗里则是一澄清水。 在蒲垫的远处,摆着一张红木桌案,上头纸砚笔墨一应俱全。 沈全懿收回落在观音身上的视线,俯身跪坐在桌案前。 玉兰在帘子边儿上瞧着沈全懿算是安分,便随身出去,看着门外还在打哆嗦的刘氏,她语气淡淡的:“难为你在这里侯着了,进去陪伴你的姨娘吧,今儿个你们可功夫久着呢。” 玉兰那样随意的口气,却让刘氏愈发的谨慎了,下意识的想要多问一句,可处理那冰冷的视线,她将话塞回嗓子里,心中隐隐升起种种猜测,不安的情绪裹着满身。 刘氏躬身进来,到了里头,这佛堂里静悄悄的,抬头看过去只见地上一张桌案前儿坐着沈全懿,其微微垂着脑袋,却将背脊挺得笔直,细长浓密如蝉翼的眼睫微微颤动着,在烛光下遮下一片阴影。 听见脚步声儿,沈全懿抬头就见落了满头雪的刘氏立在门上,她忙起身过去,握住那冰凉的手,满是歉意:“是我对不住你了,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让你跟着来了,让你受苦了。” 第68章 谋算 刘氏连连摆手,她着急拉住沈全懿左看右看,见人是没事儿,心里头的大石头这才落下了,捂着胸口喘了两口气,她才反握住沈全懿的手。 耳边却听的一声儿闷哼。 她一怔,忙低头去看,就见沈全懿原本保养得当的一双手,满是伤口。 刘氏艰难的吐出声儿来:“这是为难姨娘了。” “咱们的太子妃娘娘爱吃核桃。”沈全懿轻轻的笑着,收回了手,忍住那灼心的疼:“或者说正好就今儿就爱吃核桃了。” 刘氏的明白过来,脸色也愈发的凝重了,她扶着沈全懿坐下,看着桌案上那厚厚一沓燃着檀香味的佛经,更是担忧。 “您这般了,如何还能抄写的了这些佛经,这不是要废了您的一双手。” 刘氏这会儿子是恨不得自己替沈全懿抄写这些佛经,她咬了咬牙,就要张嘴,沈全懿却先她开言。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知道吗,今日玉兰左一句右一句的说太子妃惦记着我那一手字,这才将佛经送来让我抄写。” 这是提醒她,左郦认得她的字,她必须自己亲手抄写,绝了她假借旁人之手的法子。 沈全懿清冷端肃的面孔上这才浮现几丝戾色,心里头的那个念头愈发的浓重了,她想着逃避,却又不得不佩服左郦这手段。 佛堂里一时静谧无声。 地上的鎏金异兽纹铜炉里焚着香,泛着淡白色丝丝缕缕的飘出来,袅袅升起散,奇异的香味萦绕在鼻间,又窜去鼻腔。 沈全懿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不禁攥紧了手,却忘了手里还捏着宣纸,好在马上松开,纸上是几道浅浅的痕迹,她轻轻抚平。 刘氏则是挽起袖子,跪坐在一侧,小心的帮她磨了墨。 “怪奴婢无能,不能替姨娘分忧。” 刘氏看着沈全懿手上的动作大,将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一次的蹦开,心里头一时不是滋味。 “你别瞎想了,这是故意给我做的筏子,怎么也逃不过的。” 沈全懿的眼睛落在那一卷佛经上,上头有些地方大概是沾了香灰,烫出一个个细小的黑圈儿来。 屋外的风似乎愈发的打了,呼啸着的风衬托着黑漆漆的夜让人心里渗出阴冷之气。 沈全懿的手腕忍不住抖动,毛笔浸了浓浓的墨汁,随着动作一颤,黑色的墨汁顺着地落在纸上,瞬时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圈儿,且渐渐扩散得大。 一点点的吞没掉白色。 刘氏替沈全懿轻轻的捏着肩膀,一面儿劝说着:“写了这么多了,姨娘先缓缓吧。” 沈全懿点头,放下笔,一抬头连带着那僵硬的脖子扭了两下,发出几声儿脆响,望向窗外,月光朦朦胧胧的洒了下来,像是铺在窗台上一层盐。 忽然此起彼伏的几道响声儿,打破了佛堂里这静谧氛围。 沈全懿收回视线,缓缓的阖住眼,靠在了刘氏的肩头,嘴边儿喃喃自语:“这是什么声响。” 刘氏怔了怔,她穆然道:“大概是爆竹声。” 寂静漆黑的天空划过那样绚丽多彩的光后,又再次沉了下来。 几息过后,沈全懿起身儿,手间的笔抓的愈发的牢固,宣纸上娟秀的字迹工整漂亮,小台几上摆着的两只红烛,烧了不少,一大段儿弯曲缩卷焦黑的灯芯儿垂下。 刘氏配合着沈全懿,移灯察看时,见其一双眸子黑亮有神儿,额前覆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刘氏从怀里拿了帕子替她拭汗。 火烛何时燃烬不知,只一夜无言。 瞧着外头的天色渐渐亮了,天边儿划过一抹肚白,沈全懿尚是神色镇定,可担惊受怕一天一夜的刘氏实在是有些坐不住了,她心中越发觉得烦躁不堪。 抄写完,沈全懿手腕儿止不住的颤抖,她指尖的血渍已成了深色,伤口凝结为一小块的血痂,刘氏看着急,可又没别的法子。 只能一个劲儿的轻轻按摩着沈全懿的纤细的手腕。 “这点子血死不了,沉住气,将我困在这里,你觉着是为了什么?” 沈全懿累的阖住眼,她眼底布满红血丝,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此刻脆弱极了。 刘氏皱眉顿了顿,却还想不清楚,她如今还只当是左郦不过为除夕那一夜李乾留宿在沈全懿屋里生气,使法子折磨沈全懿出气罢了。 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眼睛,嘴角侯着一抹冷冽的笑容:“昨日秋月说太子爷清早离去时,还特意嘱咐,夜里还要过来。” “我一夜未归,你说得意的谁。” 听着沈全懿最后一句话,刘氏当时就冒出一身冷汗来,她不觉瞪大了眼睛,满是震惊地对上沈全懿幽深暗黑的眸子,心里头浸了冷水一般,刺骨寒凉。 沈全懿压下心口那一口气,将她困在这里,那就是不想让她回去,让她避开什么。 能避开什么呢?这个猜想一直藏在她的心底,时不时的就翻出来绞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忍着,可知道这是左郦做出来的最好的结果。 “可…可这是谋算太子爷!太子妃连这都敢做吗?” 刘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里依旧带着颤抖。 沈全懿冷笑,她的声音平和,不紧不慢道:“有什么不敢做的,横竖我这等姨娘不过奴才,就算是太子爷生气,也不会拿太子妃如何。” 刘氏的脸色更加白了,她有些不死心:“可太子爷就能随了太子妃的意,那杨姨娘如何比的上姨娘,太子爷就…” “你这话说出去了,旁人只会笑的。”沈全懿放下撸上手肘两侧的袖子,缓缓抚平上头的褶皱,微微眯起眼睛,“妾为奴才,就算太子爷初想不愿,可都是自己的妾,女人伺候男人,还能差了什么。” 话落,屋里的气氛微滞。 忽的,闻得一阵儿脚步声儿,随即而来的是清亮的女声儿:“一夜抄写,佛经神圣,姨娘又是诚心,想必定然让姨娘有所感悟。” 寻声望过去,看着门上长身玉立的主仆二人,沈全懿被刘氏扶着起身,几步行至门前儿,抬头望着左郦那一张雪白平静的面孔,心底的恨意渐渐蔓延到五脏六腑。 第69章 代替她 左郦似才做了梳洗,身上穿着常衣,发未束,她细长的眼角瞟过沈全懿,见其一双手红肿一片,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细长的裂口。 暗红色的血痂看的人发怵。 “呈娘娘的恩,这一夜或人或事妾思虑极清。”沈全懿压制住心中的怒火,看着左郦眼底的不屑和一侧玉兰满脸的嬉笑嘲讽,她也渐渐冷静下来。 “哦,到底是开过光的法文佛经,还能有这般。” 左郦气定神闲的闭了闭眼睛,脖子上带着一窜儿紫檀木的念珠落下来,她伸手轻轻的捏搓着。 沈全懿挺直了腰,看着左郦那样云淡风轻,心里头还是起了无名火,再也压制不住了,她嫣红的嘴角擒上一抹冷笑:“妾也不知道,如今抄写完了才觉真是净了一颗心,昨夜妾未眠,在观音大士眼下,不敢有一丝不轨之心,要说来自有心毒手狠的人,竟然也拜佛,是赎罪还是用神遮掩那些脏事儿就不知了。” 闻言,左郦却眯了眯眼睛,嘴角裂开一个极灿烂的笑容来,她抬头望着沈全懿一张苍白的面孔,倒是那双漆黑的眸子却是明亮而璀璨。 “呈口舌之快,可也费力,回去好好的歇着吧。” 左郦脸上尽是和煦之色,无一丝不悦,语气里满是关切和善。 方才那样而言,却没有惊起一丝波澜,沈全懿仿佛重重的出了一拳,却砸在了软软的棉花上,对方没怎样,却将自己伤了个不轻,她垂下头,嘴角一扯,才觉自己可笑。 “妾失语,请娘娘责罚。” 左郦低睨一眼,轻轻挑起眉毛:“昨夜劳累,沈姨娘回去好好醒醒神儿罢。” 话落,沈全懿冲着左郦福了福,人就转身儿大步的踏了出去。 门上的绣着百福纹的厚厚的棉帘被摔下,来回的晃悠着。 玉兰看着沈全懿二人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不见了踪影,她轻轻的哼笑一声儿:“娘娘瞧瞧往日里都说她是最能沉住气,如今也有些憋不住了,还强撑着呢,就看看她还能忍到多会儿。” “这一天一夜的箍在这里,放在旁人的身上早就疯了,就算不疯,也要吓个傻,她倒是硬骨子,你瞧见了没有,她脸上的妆容都干干净净的,那可是昨日上的妆,身上的衣裳无一丝凌乱,就算是个褶子也没有。” 左郦说着,抬手捏了捏额心,脸上却流露出松快的神色来,她抚上玉兰的手,进了佛堂。 看着上头高坐莲花座的玉观音,她忽然就笑了起来,且笑声儿的愈发大了,最后她捏着帕子捂在嘴上好半天止住了笑容。 随后渐渐的消失了,她挑着秀气的眉毛,轻声道:“什么东西,我还会靠这石头铸成的东西遮掩,我还会怕了不成?” 玉兰站在左郦的身后,看着室内光线暗淡,只她所在的位置上,有小窗浅浅落下来的一抹淡光,左郦整个人置身于黑暗之中。 “平日瞧着她少言寡语的,是个心有成算的,可惜啊,还是年轻,对于情爱沉溺,小姑娘一时抽不来了。” 左郦手里捏着几柱檀香,随意的塞在烛火旁,燃上火,她用力一吹,只剩下两点炽红,淡白的香雾丝丝缕缕的升起来,她用袖子轻轻一挥,散的什么也不剩了。 “地里的韭菜一茬一茬的割,不也没断了,照样第二年还长得出来,人也是一样的,换了她,还有旁人,总人是不会少的。” 左郦的声音清亮,落在着寂静的佛堂里就格外的突兀。 脚下的步子很快,院子里头的风不小,吹的袍子猎猎作响,沈全懿一张脸冻得绯红,刘氏看着就觉得冷,可她这会儿子也不敢劝。 只能紧紧的跟着。 从廊上下来了,入了院儿里。 青亭院儿却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沈全懿快步而去她咬着牙,一眼就瞧见了她屋门前儿房檐下站着的张德生。 她的屋里的门关的紧紧的。 张德生骤然看见了沈全懿也微惊,不过很快掩饰下去了,心中不禁暗道,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不在,可李乾仍宿在她的屋里头,那就是有人代替了她。 沈全懿呼吸一滞,一双腿似乎僵住了,如万斤重,再迈不了一步,心里头也是乱糟糟的,她呆滞的将脸转向门儿上侯着的张德生。 灰色的天空,带着肃穆冷冽的风。 风刮过她的脸颊,像是几个响亮巴掌扇了过来。 实际上里头是发生了什么事儿,显而易见,可沈全懿自己总忍不住的有些逃避,心里头还想着自己没见着呢,里头说不定不是她猜测的那般,会不会一切都是她多想了。 “姨娘这里风大,不如您就往侧堂歇着吧。”张德生好心的劝慰一句。 可沈全懿听不进去,她不愿意离开,继续站在房檐下,脸上带着倔色,一副要在这儿等到李乾召见她。 张德生抿了抿唇,越过沈全懿朝着其身后的刘氏使眼色,刘氏却忙低下头,就装看不见。 没了法子,张德生手也就不再开口,可看着沈全懿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暗自腹诽,何必呢,这样子做出来了,一会儿太子爷出来了,弄得本该有愧疚怜惜也要折腾没了。 屋里头一直静悄悄的,沈全懿心里头又慌乱起来了。 张德生心中唉唉叹息着,面上又坐着无奈之色,闻声儿出言劝慰着:“姨娘是何苦呢,这外头冷的厉害,奴才们伺候惯了,这里侯着倒是没事儿,可您这身子骨向来弱,原来就三天两头的病着,哪里挨得住啊,您不如就先去侧房等着吧。”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冲着张德生强挤出笑来:“公公说的是,是我昏了头,也叫公公为难了。” “算不得为难,您愿意听就是了。”张德生摆摆手,他看了一眼丢了魂儿般的沈全懿,好心添了一句话:“今儿个奴才多一句嘴,给姨娘提个醒儿,不管是昨日如何的阴差阳错,人促成的还天意所为,事儿都成了,您何必折腾呢,到时候别再伤着了自己。” 沈全懿麻木的点点头,转身儿由刘氏扶着往侧堂去,可人才走到了门口,忽然脚步停住了,人僵着不动,最后猛然一个转身儿,就冲过了正屋门上。 第70章 床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 张德生这会儿子还算反应快,一下子就挡住了门儿,他瞪大了眼睛,细长的脸都要皱在一块了,忙道:“哎呦,姨娘这不是真为难奴才了,您何苦呢。” “我对不住公公了,可没法子了,今儿个我是退不下去一步了,公公知道昨日如何的惊险受辱,我时时忍着,如今还让我眼睁睁的看着,可我的床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 沈全懿说着,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憋着气儿,喘不上来,下一刻她就要窒息而亡了。 “算是我求求公公了,今日的事儿我自己承担,绝不拖累公公,我只是不甘心,最后就算是死我也不怕。” 沈全懿的声音像是直接从胸腔里传出来的,沉闷又冰冷,张德生摇了摇头,还想着再劝劝可看着沈全懿满脸坚定他终是无言。 沈全懿趁着空儿退了门儿,人进了里头,明明满室温热,可不过一瞬后脊就覆上一层儿冷汗。 沈全懿拖着步子转身儿,隔着那玉兰鹦鹉镏金立屏风,她的眸子不受控制的落在内室,那软塌上蜀锦制的被上拱起来的两道人形儿来。 她脚步不断,几步又靠近,视线扫过落在地上交缠在一块的衣衫,那明黄色的团龙纹的袍子,十分显眼,而下头压了一半儿的赤色的鸳鸯肚兜,更是刺的她心口抽抽的痛。 像是吃了一口酸杏儿,喉口麻痹,舌根儿还带着苦味儿,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气。 脑中不禁划过一幕幕,她最不想见到的场景。 外头的脚步声儿,终究让内室躺着的李乾渐渐醒过来,他微微皱眉,有些昏沉,赤裸着胸膛坐了起来,往上靠了靠。 又觉着嗓间干哑肿痛,他侧头,却正好瞧着那,屏风上有一道的影子在摇晃,他正出言呵斥,可看着那道身形是个女人,且愈发的熟悉了。 嗓子里的话就那样噎住,他眼睁睁的看着那道影子越过了屏风进来。 屋里头点着不属于她的香,那浓浓的茉莉花香,缠绕在沈全懿的身上,似乎是替她的主人示威。 沈全懿越靠近里头,那男女欢好之后留下的气味,就越浓重。 直到清晰的看着清了床榻上那两个她最熟悉的人,眼前的一切,沈全懿以为自己是能撑住的,可原来她的一双眸子已经濡湿,眼角的泪水沿着脸颊话落,滴进她的脖颈,冰冰凉凉的。 她忍不住后退几步,转身儿之间,挥手宽大的袖子将楠木高几上的青瓷冰纹瓶子扫落。 瓷片四溅,响亮的爆裂声儿惊在满室,就是外头侯着的张德生等人都一振,刘氏吓得就要进去,可却被张德生拦住。 这动静彻底将李乾震的清醒,他披着衣裳下榻,眼见沈全懿已跪坐在地上,纤细白皙的手里紧紧的握着地上的锋利的碎瓷片,那样的尖锐,她又怎么握的住。 殷红的血从她的手指缝儿里争先恐后的涌出来,看着十分可怖。 李乾下意识的想要抓住沈全懿的手,可还未触碰到其,沈全懿就不动声色的将手藏回袖子里,复又俯身:“妾在殿下面前失仪,求殿下降罪。” 心一时烦闷又怜惜又愧疚的,李乾的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心里头是什么感觉了,他喉间轻动,伸手将地上沈全懿拽了起来。 又拉近了自己的怀里,沈全懿垂首,不看李乾的脸,却不断的的争动着,可接二连三的打击早就将她的力气折磨的干净。 又怎么反抗的过李乾。 “别这样,你心中若是过不去,就打我几下,出出气。”李乾嗓子干的厉害,却不放沈全懿,还是将人死死箍在的他的怀里。 满肚子的委屈,也憋不住了,沈全懿放声哭了起来,纤弱的肩头微微的耸动着,声音也支离破碎:“为什么,为什么爷要这样对我,我…我不是不愿杨姐姐,可是为什么这样羞辱我,偏要…在我的床榻上!” “难道我就这样任人作践吗!” 沈全懿哭着将脸抬起来,原本嫣红的唇角再无一分血色,好看的杏眼哭的很肿,泪珠大颗大颗的落下来,美丽又脆弱。 而其眼底的绝望更是刺痛李乾。 一时无言,李乾攥了攥拳头,抚上沈全懿瘦弱的背脊:“你怎么能这样想,昨日我…吃了酒,一时脑热,怎么会想得到你不在屋中…” 沈全懿心头一阵钝痛,她揪住李乾的衣襟:“可爷真的就醉到了分不清我和杨姐姐的地步了?” 这一声儿质问,堵的李乾嗓子说不话来,这会儿子他也有一些不悦了,可对上沈全懿那样一双满是哀戚的眸子,又愧疚起来。 终于,这里的动静将杨四秋惊醒,她是又惊又喜,看着洁白的床单上一抹鲜亮的红色,有几分忐忑,身侧已没有李乾的身影。 她抬眼看了过去,见屏风边上的李乾怀里抱着沈全懿细声儿安抚着,她脸色一白,自己仓皇套着衣裳,也要匆匆过去。 可脚步生生一顿,她又在铜镜前将自己的头发一丝不落的全梳了上去,露出洁白明亮的额头。 “扑通”一声儿跪下,惹得李乾和沈全懿二人侧眸看了过去,杨四秋跪步挪了过去,朝着沈全懿“砰砰”的磕了两个头,细细的呜咽着:“妹妹别怪爷,是我不好,我也不知道昨日是怎么了,妹妹若是心里头不快,只管骂我打我。” 李乾的冷冷的瞥了一眼杨四秋,正欲说其,可看着杨四秋额前因方才几个磕的响头,又红了一大片,心中有了几分怜悯,只道:“行了,怪不得你,不必这般。” 闻言,杨四秋已经是满脸泪痕,身子一软,就伏在地上身边儿哭了起来。 “妹妹不语,就是真的不愿意原谅我了,那我愿意就此一直给妹妹磕头请罪,磕到妹妹原谅我为止。” 杨四秋抹着泪,可一抬头,就见沈全懿沾着水光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她,眼底的戾色,她瞧的真真儿的,她瞬时只感觉身上的血都倒流了,僵在那处,不敢动了。 第71章 把命还给你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稍稍抬起下巴,苍白的面容无一丝血色,绷成一条线的嘴角,此刻勾起一个轻巧的弧度来:“我实在不敢接姐姐这般礼,若是说来我对姐姐也算是情深义重,事事周全待你,与你甚至是做自家的亲姊妹啊。” 说着,她的语气一顿,脸上浮起一个幽凉的冷笑:“可姐姐是怎么对我的,如此欺辱,来日我还能活吗?外面都不知我是多有低贱,能被你这样子玩弄。” “昨日我离去时明明还遣秋月给你送我亲自绣的的香包去,你不可能不知道太子妃娘娘召我,可你又秉持着什么样得心进入我的屋里。” 声声质问,李乾的脸上的神色也冷了下来,他的侧头冷冷的看了一眼杨四秋,杨四秋惊的又要哭,眼波将流,脸上又端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来。 “姐姐无意,那如何才算的上是有意,炉子里燃着你喜欢的茉莉香,那东西我从来没用过!” 沈全懿猛的上前,一双手紧紧的攥住杨四秋瘦弱单薄的肩头,用力扣紧。 杨四秋被沈全懿的动作吓得忍不住一声儿惊叫,她眨眼之间泪流如注,煞白的脸上硬是挤出一个微笑,竟然也不再张嘴反驳或是辩解什么。 她不知何时藏在袖子下的手竟攥着一下银簪,她忽的抵在了自己的脖间:“既然妹妹有疑心,那么我就是再说什么也是没用的,初来东宫那一日,若非是妹妹,我早就去见阎王了,如今害得妹妹这般伤心,就叫我立刻将这条命还给妹妹罢了。” 尖锐的簪子,禁贴着她白皙肌肤,在说话的这会儿子功夫,脖子上隐隐现出丝丝血色。 一张俏白的脸涨得通红,眼底满是绝意,可见能豁得出命了都,李乾悄悄皱眉,一手就夺过了杨四秋手里得罪簪子。 “好了,何必如此,沈氏不是心狠之人。” 杨四秋似乎已有些昏晕,她顺着势,倚在了李乾的怀里,李乾有几分不适,正要推开人,就听着杨四秋低声哭了起来,他胸前的衣襟上被杨四秋哭湿了一大片,这会儿不知道怎么的就试着灼热的惊人,让他恨不得将那处挖去。 “姐姐这样,不是要我的命吗?真是传出去了,外头人要说是我把姐姐逼死的。” 沈全懿咬牙,杨四秋避重就轻的,一味的示弱,这样一下叫人瞧见了,反而还要说她是仗势欺人了。 杨四秋似乎是回过神儿来了,她从李乾的怀里探出头来,才发觉自己方才的争动,衣衫滑落,半露香肩,那白皙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暧昧痕迹。 她惊呼一声儿,不禁脸上微烫,有些不好意的怯懦的看了一眼李乾,见对面脸上也要有些不自然,她就扯过衣裳,将自己遮住。 又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殷切的想要拉住沈全懿的手,却还未碰到,沈全懿就躲开了,抬起满是血的手,忽然用力一掌甩了过去,狠狠的打在了杨四秋的脸上。 动作太快,来不及躲,杨四秋被打的身子一歪,她脸上赫然是一血红色的手印。 热辣辣烫得厉害,杨四秋咬了咬牙,抬手抚上自己的脸,在拿下来,就看着自己的手上也沾上了血迹,她心里的酸妒之意到达顶峰。 她再转头,一双眸子也似迸了火星儿一般:“你…” 沈全懿等不到她的话说要,人就身子一歪就倒在了李乾的怀里,人晕了过去。 李乾连忙抱住了人,就此抱着起身,往里头的内室去,可一瞧那混乱的样子,自己的额头的青筋一抽,身子稍转进了侧堂,冲着外头叫了张德生。 门外的人心都在嗓子眼儿里头憋着呢,这会儿子一听外头召唤,立刻进来了。 张德生低眉顺眼的什么也不敢看,一室的静谧,看看内室没人儿,忙转身儿去侧堂,就听着里头李乾语气急切吩咐去找大夫来,他心头一天跳,悄悄得看了眼见上头李乾怀里抱着沈全懿。 下头的杨四秋只着寝衣,人还在地上跪着呢。 这会儿子真是高低立见了,他打了千儿,躬身退下去了。 一出门儿外头的刘氏几人就围上来了,刘氏的急得额头上都是冷汗,忙道:“公公可瞧见我们姨娘了吗?这是给谁传大夫啊?姨娘如何了?” 一口气连着的问,张德生抿了抿嘴,可一见刘氏身后的秋月正抱着袖子抹泪呢,他只好哀哀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们姨娘真是胆子大了,什么也敢做了,就这么贸贸然进去了,莽的很啊。” “人像是晕过去,可瞧着是没大事儿的,你们就别跟着瞎担心了。” 张德生招了招手,先是嘱咐一个小太监去寻大夫去,又领着原在前院儿伺候的几个嬷嬷进屋里头。 可那话听的秋月吓得白了脸,她拉着刘氏的胳膊,哀戚道:“这可怎么是好,好端端的人怎么晕过去了?是不是触怒了太子爷。” 话说着,心底下凉了一片儿了,还想着就算是无宠也行,起码是能保住条命啊,这样是算什么呢。 “哭吧,声儿放的大一些,太子爷听见了,姨娘才好。” 冷不丁的冒出来一句话,秋月吓了一跳,一转头就见壶觞阴恻恻的脸色,漆黑的眸子幽幽的看向屋里头。 “你这人铁石心肠,都这会儿子了,还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 秋月捂着鼻子瓮声瓮气的说着,可壶觞又沉下了脸,没了下文。 气的秋月直跺脚。 恰这会儿门上的帘子一掀,里头袅袅婷婷的出来一个人儿。 一瞧见那人秋月一颗心就揪了起来,脸上再装不住的火儿也来了,她一甩袖子,就要过去,偏身侧的刘氏眼疾手快的将她拉住了。 冲着她无声的摇了摇头。 先是不知如今太子爷对杨姨娘如何,可她们姨娘已经折进去了,她们这些奴才,这会儿子可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可冷眼看着杨四秋正过来了,秋月忍不住,她一个转身儿,从刘氏身后绕了出去,正好几个小丫鬟要往里头送水,她一把将盆子夺了过来。 赶着就一悠将里头的水全数洒了出去。 杨四秋被浇了满身儿。 第72:狂躁之症 那样单薄的身影,置于雪地里,可怜极了。 秋月心里冷笑,面上不显,几步过去了,在杨四秋身侧低声道:“奴才有罪,把姨娘的衣服弄湿了,给姨娘请罪了。” 杨四秋的胸口起伏不定,她瞪着一双哭的通红的眼睛,一转头正好就看见秋月眼底的寒意,她气的抬起脚就踹在了秋月的膝盖上。 实际上力道不算太重,可是秋月就顺着那劲儿跪下去了,她挑高了声音:“姨娘恕罪,姨娘饶命,奴才知错了。” 听着声声求饶,杨四秋的火气稍有些平息下来。 秋月藏在袖子下的手掌张开又捏紧,接着抬头,轻蔑的看了一眼杨四秋:“不过想姨娘心善,想来不会奴才一般见识。” 杨四秋柳眉倒竖,新仇旧恨的一块涌上心头,板着脸:“你放肆!你这贱婢,我本有心宽恕你,你还这样不知好歹的,实在可恨!” 她的眼底迸发出冷冽的光,冲着身侧的丫鬟高呵:“青月,你去给我狠狠的掌她的嘴。” 青月浑身儿一抖,有些畏惧的看了一眼杨四秋有些扭曲的面孔,却抬手又落下,显然是不太敢下手。 沉默许久的秋月,却忽的嗤笑了一声:“看看,没出息的主子,养出来的狗也没出息。” “既不中看又不中用。” 这话,彻底激怒了杨四秋,往日她就恨极了秋月那一副看不起她的模样,不管什么事儿,沈全懿还不怎么样,秋月却总流露出轻视她的眼神儿,那眼神儿不知道刺的她多痛。 而如今累积的恨意,比起之前更有过之而不及,她用力一把推开青月,往前一步,嘴里暗骂一句,没用的东西。 接着她抬脚狠狠的踹在了秋月的肩头,耳边听的秋月嘴边儿溢出一声儿闷哼来,她的脸色瞬时也转傲:“你的一张嘴真是像极了你的主子,贱死了!就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杨四秋怒极了,脚下的劲儿愈发的重了,秋月被她踹的身子一歪,可就是咬牙撑着,不出声儿,满脸的不服气,一旁的刘氏一张脸煞白,就要跪下给秋月求情,却被壶觞死死的拦住。 她不明白,要推开壶觞的手时。 耳边秋月的声音忽然一下就高亢起来,语气有些凄惨,刺耳的厉害。 接着,在屋里头的侯着的张德生忽然疾步出来,一打眼儿就看见了杨四秋的动作,不由得皱眉:“杨姨娘可悠着点啊,经方才大夫诊治,沈姨娘需得好好静养,太子爷吩咐,正好儿瞧您心绪不佳,人有狂躁之症,这几日就好好在屋里头待着罢。” 秋月忍着疼,笑着被刘氏的扶着起身儿。 而方才的话一下子就呛住了杨四秋,她不可置信的。回头看着张德生,院儿里冷的厉害,这会儿子湿了衣衫,她本就哭哑了嗓子,一下剧烈咳嗽起来,不过几声儿,硬是将眼泪都咳了出来。 她忍不住哆嗦着,收回视线,此刻却不敢出言,垂下头,冷风吹过来,就像是钻进了她的骨子里,将她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块洁白的帕子,递到她的手边,抬头,原是壶觞所递。 壶觞沉默着递出绢帕,杨四秋却没有接,她避开了壶觞探过来的视线,心头狂跳,眼角轻轻瞥了一眼,却正好对上壶觞那阴冷如沾了毒蛇粘液的眸子。 “姨娘来日方长,奴才等着看姨娘将来的的好日子。” 他将好日子三字咬的极重。 杨四秋心下惴惴,却强忍着,狠狠得剜了一眼壶觞,嘴里出言嘲讽:“你嚣张什么,狗奴才,一个阉奴还敢置喙我。” 壶觞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来,眯着眼睛:“奴才命贱,死了也不打紧,倒是姨娘如今千方百计终于侍寝,可得好好的保重,别让着宠爱不长久可。” “伶牙俐齿。”杨四秋冷着一张脸,“我记着你,沈氏屋里头的人倒是脾性相投,都长了一张好嘴,将来若是割了你们的舌缝了嘴,可不得都憋死了。” 话落,她凝着一双冰凉的眸子,扶着青月的手一步步往南房去了,壶觞直起腰,冲着杨四秋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句:“姨娘一路好走啊。” 闻言,杨四秋险些崴了脚,她忿忿的加快了步子。 不知屋外的热闹,屋里头,沈全懿经方才的嬷嬷一番梳洗,才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睛,正好看着守在身侧的李乾,李乾俊美的眉目上染着忧色,不见有假。 沈全懿强撑着起身,伏在了李乾的膝头,闹了这么一场,费神儿费力,她也熟练运用起杨四秋的招数,压着声音,眼里含着泪水,既是委屈又哽咽道:“妾…妾今日失仪,罪该万死。” 李乾宽大温热的手掌抚上沈全懿细长的脖颈,如羊脂般细腻的肌肤贴在他的掌心,心头一阵荡漾,他轻声叹着:“你今日是莽撞了,你在爷心里如何,你不起不知道,杨氏不过是一时的消遣,你何必大动干戈。” 沈全懿泪水沾湿了李乾的袍子,李乾却心想一双眼里怎么就这么多泪。 “你哭了这么半场,又晕过去,一双手也不知道怎么伤成那样,你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怎么好,爷跟着一块担心。” 说着,他像是才想起了,昨日在这屋里的事儿,一时语滞,又道:“也是怪爷,昨日吃了一些酒,又是昏睡的,哪里知你不在。” 沈全懿闷闷的接话:“昨日…太子妃娘娘召妾,托妾抄写经书以在观音大士香案前供奉,得太子妃娘娘的看重,说来这也是妾的福分。” 闻言,李乾轻轻揉搓沈全懿脖颈的动作一顿,眉头微蹙。 沈全懿将下巴搁在李乾的腿上,一双手搂住其的腰,手指轻轻的摸着玉带上微亮的精致玉扣,敛下稍暗的眸子,她故意省去左郦刁难她剥核桃的一事,当着李乾的面儿告状,不一定奏效,或许还会适得其反。 李乾若是有心,不过查查就知道了。 第73章 见证 李乾收拾了一番,身上再不见一点儿狼狈了,他立身低睨着沈全懿,却见其微微仰着头,洁白的贝齿含咬着嘴唇,一双杏眼红肿的厉害,眼底蓄着泪水,可强忍着不肯流出来。 李乾看着,微微叹了一声儿,手掌轻轻的摸上沈全懿白皙的脸:“爷明白你的心,你觉着不舒服,杨氏总同你待在一处,你心里头是要难过的,可也不能再说那些自轻自贱,这屋子若是住不惯了,就换一处。” 沈全懿心头一跳,眼眶里聚着的泪水终于是落了下来,一瞧这般李乾面上流露出怜惜之意,他只道:“挨着苏氏的东面儿有一处芙蓉阁子,很是不错,苏氏向来和善,你们相处倒也和睦,明日我让人帮你,搬去那一处养着。” “妾…妾惶恐,本该是受罚才是,爷对妾这么好。” 一时语中哽咽,沈全懿低垂着脸啜泣,细长白嫩的脖子弯下一个优美的弧度,单薄纤瘦的肩膀轻轻耸动,衬的沈全懿更是柔弱惹人怜惜。 李乾的看的满心的疼惜,他俯身坐在炕边儿,将人搂在怀里,脸紧紧的贴着沈全懿洁白的额头,又吻了吻她温热的眼睛,轻吸吮掉眼角的泪水:“你这般简直是将爷的心都扯去了,好好的别哭了。” 沈全懿从李乾的怀里出来,一手捏着帕子轻拭脸上的泪痕,语气轻柔:“都是妾耽误爷了。” 李乾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再起身,临走嘱咐着秋月等人,好好服侍沈全懿。 脚步声儿渐渐远去了,沈全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将手里的帕子摔在一侧的小几上,秋月和刘氏端着盆子进来,服侍她梳洗。 给沈全懿小心翼翼的擦了擦手,秋月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伤口:“真是恶毒的法子,这样用来折磨人了。” “这算得了什么,真正阴险的手段咱们还没见呢。”沈全懿缓缓吐出一口气,微微挺了挺腰,舒展开来,今日她流的泪是将前头十五年泪加起来都不及的,这会儿子嗡嗡的就觉着脑袋疼。 秋月忙跪上去,伸手轻轻替按在沈全懿的额头上,小心的揉着。 “这几日姨娘手上不要沾水,奴才配药,半月就能好,也就留不下疤痕。” 刘氏说着那拿出一个瓷瓶儿,挖出一块姜黄色的药膏来,轻轻的在自己的掌心搓开,又慢慢的上在了沈全懿的手上,带着带带的药香味。 指尖传来微微刺痛,沈全懿不觉的皱了皱眉毛,刘氏会意忙轻轻的从口中吹气过去。 “杨姨娘你们见着了。”沈全懿半靠在迎枕上,语气轻轻淡淡的,秋月小心的看了一眼,提起来就一肚子气儿,她愤然道:“见着了,姨娘不知道如今真是大变样子,往日装出来的温柔可人都没了,咄咄逼人的,脸皮厚着呢。” “还同顾觞说,要将奴才几个的舌头拔了,嘴缝了呢,您说说这是多厉害。” 秋月的胸口起伏不定,眼看着就是气坏了,刘氏抿唇不语,她虽然相处时间不久,可知道沈全懿的性子是冷静稳重,且是聪慧。 今日这一闹,她也不敢说沈全懿是不是另有打算。 “是吗。”沈全懿扯了扯嘴角,她脸上的表情一顿,眉眼间更是冷漠:“既然如此,你们可避着点,不过也是现在人家攀上了太子妃,更与我不是一条心了。” 秋月嗓子一噎,犹自很是不服气,可见沈全懿伸手拉了拉锦被,又继续道:“说起来,昨日可是杨姨娘的好日子,将塌上的东西都送过去。” 闻言,秋月一下子高兴了,她一溜串儿的下了地,转身儿进了内室,嫌恶的看了一眼混乱的软塌,从一侧掀起一角用整个褥单子把一切都包裹住。 揪着就往出跑。 这会儿子南房里,杨四秋四肢百骸都疼着,方才从浴桶里出来,就着寝衣这会儿子在炕上躺着。 她头一次,可就趁在了李乾吃了酒的时候,没个轻重,方才梳洗时,她瞧着浑身儿的淤青。 青月跪在一侧轻轻替其捏着肩,想到了什么,又没忍住小声儿道:“姨娘可怎么和沈姨娘闹成这样,之前沈姨娘同姨娘多是亲近,得了什么东西都不忘姨娘,原来您和沈姨娘还能相互帮衬着,不也挺好。” 闻言,杨四秋轻嗤一声儿,一把打掉了青月的手,冷冷的看着青月,青月吓得俯身磕头。 “你知道什么!什么惦记我,她将东西分给我,不过是可怜施舍,她那是故意在我面前显摆罢了!” 杨四秋眼低渐渐涌上了恨意:“她要是真的为了我好,她那样的太子爷的宠爱,怎么就不肯在太子爷面前多提我一句,她如果帮我,我也不用这样。” “同一个院儿里住着,她春风得意,我能?我就如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她凭什么就过得这样好。” 说到此处,她似乎气的厉害了,捂着胸口大声儿的咳嗽起来,且是有些止不住,硬是憋的一张脸通红。 青月忙奉上了茶水,温热的茶水入口,润了嗓子,她才渐渐的缓和下来,青月伸手在其的背脊上一下一下轻轻的抚着。 “我家世不好,长得也不甚出众,也就这会儿子年轻一些,若是再不得太子爷喜爱,下半辈子怎么过。” 她语气带着几分寂寥,伸手摸在小腹上:“我能如何,我岂不知太子妃不过是用我对付沈氏,可是如果我不听从,将来更没有出路。” “我不贪心,我只想要一个孩子。” 她闭了闭眼睛,不管男女,她有一个孩子,下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青月手上的动作慢慢轻缓了下来,无声的叹息,杨四秋有些钻牛角尖了。 气氛渐渐的沉了下来,归去宁静。 可忽“砰”的一声儿,就见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了,进来的是再熟悉不过的人。 秋月将东西就用力甩在了地上,她微微低头,轻声儿道:“姨娘费尽心思,硬是成了事儿的,这些可是见证,奴婢特意送过来,姨娘自留着吧。” 第74章 面目全非 屋里头杨四秋主仆几人,还一时还发怔,没反应过来,视线看了过去,就见地上那一团儿东西稍稍散开了,只看见里头露出一角,一看清楚那洁白的褥单上绣着的花纹,杨四秋明白是什么了,她的一张脸霎时红了起来,不知是羞还是恼。 “你这贱婢实在可恶!” 这简直是气得要吐血了,胸口处不住起伏,杨四秋指着秋月:“贱奴,敢如此羞辱我,不要得意,来日我定取你的性命。” 她的一双眸子是似乎要迸发出火星儿来了,可见秋月却丝毫不惧,她只能暗自咬了咬牙,收回手,压了压一侧的鬓角,嘴角擒着冷笑:“听说沈妹妹又要养身子了,那可得注意些,别一不留神儿再加重了病,这折了命,可就完了。” “这就不劳姨娘操心了,我们姨娘自有大夫照料,和太子爷的安抚。” 秋月看杨四秋似乎是乏累的厉害,这会儿子耷拉着眼皮,眼窝里两抹青色,她冷哼一声儿:“姨娘也是有本事,各处钻营,之前在我们姨娘面前扮着可怜,如今又得了太子妃娘娘的青睐,不过就是不知道您这回能装到几时去了。” “毕竟,您可比外头的戏子演得好,之前还姐妹情深的,可说翻脸,就翻脸不认人了。” 听着,杨四秋的脸上就火辣辣的烫,她攥了攥拳头,没想到秋月是如此不给自己面子,她虽然心中愤怒,可强忍着。 秋月声音淡淡的,继续道:“不过确实是不如姨娘身子骨如此硬朗,姨娘可要好好的,看将来的日子怎么过。” 杨四秋拉下脸,她踢开一侧的软枕,忍着火儿气:“秋月你说话可不要说的绝了,我到底也同沈妹妹住一个院儿里的,抬不见低头见,你这样,大家日后相处,沈妹妹也要难受。” 一听这话,秋月就挑着眉头轻轻的笑:“哎呦,可不敢了,就算是养着一条狗,时日长了,也知道恩情,不说报恩吧,起码不会反咬一口,可不想有些人,连狗都不如。” 杨四秋脸色黑沉如墨:“这样的话说出来,别闪了舌头,积点儿德。” 仿佛是点了笑穴,秋月乐了:“我说话难听,可哪有姨娘做的事儿恶心了,姨娘才该好好积点德吧。” “就姨娘这般吧,咱们可不敢一处院儿里住着,太子爷怜惜我们姨娘,明儿个咱们就搬出去了,姨娘自己独住一个大院儿,可要高兴了吧。” 闻言,杨四秋脸色大变,阵青阵白,她看着,见秋月的眼中全是讥讽之色。 秋月宛若打了胜杖一般,随意的福了福身儿,挑着帘子出去了。 人走了,可留下一地狼藉,杨四秋黑着脸让丫鬟将东西扔出去。 “我还是比不上她,她那样闹腾,太子爷竟然一点儿不生气,还抛下我安抚她,如今是看她嫌恶我,甚至是要给她换住处。” 杨四秋闭目,仰首向着上,伴随着的眼角滑落一滴泪。 青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替杨四秋擦了擦泪。 这头,刘氏在门儿上一瞧秋月翘着下巴,从南房出来了,心里头就知道是口舌上有占尽了便宜,她忍住了笑,迎上去,掐了掐秋月脸上两腮的嫩肉。 “哎呦,你这促狭的坏丫头,又得意了不是,小心点子,人家到底是姨娘,你不要太过火了。” 秋月撇撇嘴,一面儿抱着刘氏的胳膊,眉飞色舞的说着方才自己如何将杨四秋说恼的。 “你可小声儿一些,姨娘方才吃了药,才睡下了。”刘氏说着,轻轻叹气:“就连壶觞传来的饭食也没用,这会儿真是伤着了。” 之前沈全懿对于杨四秋是多看重,多帮衬,如今就伤的有多深。 加之李乾,更是火上浇油了。 当晚是秋月守夜,刘氏跟着也是担心受怕的一天一夜,年岁也大了,熬不住。 秋月在脚踏前铺好了褥子,见沈全懿睡得安稳,自己也就那样靠着,伸手将小几上的紫金小香炉的铜盖儿揭开,安神的香点上。 这一夜沈全懿睡得沉,次日醒来更是浑身儿没了力气,头昏脑涨的,仿佛一个木偶就任凭秋月和刘氏随意打扮,前院儿赏下来的狐皮袄子,缓和的很,领子上围了一圈儿浓白色的狐狸毛,沈全懿的一张小脸儿藏在里头,只露出两只眼睛来。 屋子里头的东西,有前院儿送过来几个小太监,手脚麻利的都装了箱子,担子往肩上一抗,便抬着上了游廊。 刘氏扶着沈全懿出来,回眼儿瞧了瞧,屋里头这会儿子干干净净的,瞧着可宽敞了。 耳边听着脚步声儿,回头便见杨四秋往上头来了。 沈全懿静静的注视着杨四秋,通亮的双眸泛着淡淡的光,杨四秋回望过去,只是两人的目光再也无法像当初那般坦诚了。 杨四秋张了张嘴,不知怎么的,昨日的火气消散了不少,这会儿子她心底慢慢地涌出一阵酸涩,她微上前一步。 可一旁的秋月马上侧身儿挡在了沈全懿的身前儿,无视其动作,杨四秋微笑道:“竟是不想有一日妹妹要从这院子搬出去,我心中万分不舍,万语诉不尽你我的情意,独匆忙为你赶制一个香囊,还望你不要嫌弃。” 话落,自袖子里拿出一个青色的香囊,沈全懿瞥了一眼,上头绣着绿梅,可她知道杨四秋独爱红梅。 沈全懿浅笑着接过,杨四秋便扬了扬脸,轻声道:““俏争杏花春,枝青映雪白,正是衬妹妹呢。” “走的这样匆忙,我的心简直是让妹妹也带走了。” 杨四秋脸上染上不舍之意,她伸手想去牵沈全懿的手,只是不曾碰到,沈全懿已不着痕迹的躲开,那个香囊也到了秋月的手里。 “多谢姐姐这般记挂我了,只是此地实在不宜久留,妹妹怕的待下去,姐姐和我都不知,来日的面目要变成何等样子,与其这样等下去,不如斩断的好。” 沈全懿的话温和又轻柔,可是杨四秋听着先是微微一怔,接着脸上的的笑容也渐渐的消失了。 第75章 苏锦 她的眼里却是泪光微现,语气捎带哽咽:“妹妹如此说话,岂不是要剜我的心,你知道的,我也是没法子了,比不得妹妹有本事,若不这般,还怎么活呢。” 杨四秋的话依旧避重就轻。 “有没有事的,日后的时日还长谁也说不清楚,可我瞧着姐姐如今一头子热,还是收收心吧,再把自己折进去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沈全懿话落已经率先将步子踏出去了,从杨四秋的肩边儿蹭过去。 杨四秋渐渐回过神儿来,抬头就见沈全懿已经出了院儿门儿,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红木的箱子满满的抬了十来担子。 “瞧瞧,我永远做不到她这么狠,说走就走,一点子不留恋,当初轻飘飘的就来了,空无一物,如今她攒着多少家底儿了。” 杨四秋收回视线,扯着嘴角自嘲一笑:“我炕上那个小箱子,这会儿子还没填满。” 青月抿着嘴角,不敢出言,主仆二人就这样沉默下来。 直到脸颊被着凛冽的冷风吹的顿疼才回神儿,慢慢的往房里去。 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过,只是到底天寒地冻的,上头还是有些薄冰,秋月紧紧的扶着沈全懿,注意脚下的步子。 “奴才听说,那芙蓉阁可精致呢,除了前院儿,就是春雅阁都不上。” 秋月嘴里嘟囔着,沈全懿脸色倒是如常,刘氏也跟着欢喜,毕竟这样,不就表明了太子爷看重她们姨娘吗。 “外头还是一如往常,别得意了,有些时候看着风光无限,实则脚底下一路铺着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踩空了。” 沈全懿说着,淡漠的目光扫来,秋月和刘氏就收了满脸的喜色。 “就是不知这样得院子,怎么侧妃那样受宠。都没得了。” 身后壶觞幽幽的声音传了过来,沈全懿回头看,见其低着头,瞧不上脸上的神色。 闻言,秋月拧眉:“这倒是不知道了,昨个儿打听,可没人知道,之前那院子住过谁,只是确实久没有住过人了。” 袖子下握着手炉的手指不觉轻轻的搓动着,沈全懿抿了抿唇,心里头一下就有没底儿了:“咱们小心为上吧。” 秋月忙忙跟着点头,心里头却暗暗叫苦,怎么看着挺受宠的,还得事事这般谨慎,日子真是没个头了。 翻过了角东门儿,一眼瞧过去,便是就到了苏锦的院子秋水阁,后头紧跟着的就是芙蓉阁。 身后的小太监们由壶觞领着率先进去收拾了,沈全懿紧跟着下了游廊,却见秋水阁门儿上侯着人,打眼儿望过去,就见是紫烟。 “姨娘可是过来了,我们良娣早就吩咐了,姨娘初来,定然是事事忙乱。若是哪里有需要的,只管开口。” 紫烟笑一张玉面带着浅浅的笑意,宛如春风拂面,她一挥手,身后几个嬷嬷就跟着壶觞一行人去了。 “横竖里头的摆弄有奴才做,您这会儿子也不好进去歇着,咱们良娣请姨娘到屋里头坐坐。” 沈全懿笑着道谢,微微一挑眉,身后的秋月会意上前往紫烟怀里塞了一个鼓鼓嬢嬢的荷包,紫烟也不推脱,伸手接过微攥了攥,再抬头看着沈全懿,心领神会:“姨娘客气了,日后住的近,多见面儿,总会相熟的。” 秋月也跟着接话:“是,以后还请姑娘帮衬呢。” 闻言,紫烟从善如流,朝着沈全懿略略的福了福身,手边做了请的动作。 屋门儿上苏锦正挑了帘子出来了,见着沈全懿才进院子,她忙随身迎了上去。 沈全懿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来,忙道:“这样冷的天,怎能劳动姐姐出来迎我。” 苏锦捏了捏沈全懿细长温热的手指,笑道:“可不能再见外了,说起来呀咱们可真是“近邻”了。” 说着,眼底带着几分狡黠,朝她眨眨眼,继续道:“日后相处的时日多着你,可我看,你我的秉性相近,将来定然话不少。” 沈全懿嘴一张,就要说话了,苏锦拉着她快走几步,“好了,有什么话,一会儿子再说,快些进屋暖和暖和。” 芙蓉阁这会儿子还在收拾,沈全懿也不推辞跟着先去了苏锦的院子,两人进屋里头,就连琳琅满目都是小孩儿的玩具。 苏锦不好意的笑了笑,指挥着几个丫鬟将屋里头收拾了。 “叫你看笑话了,阿念才出去了,这里东西就撂下了,也该见见你的,只是那孩子正跟着奶母在后园子玩儿呢,打的热闹,我叫了几次,还不回呢。” 说话间,两人进了内室,在炕边儿坐着,外头有紫烟端着茶盘儿进来,送了果点和茶水,沈全懿笑道:“小孩子嘛,这会儿正是玩的年纪。” “今日我初来,尚有些不懂得,倒是日后还有劳良娣姐姐了。”沈全懿的语气极诚恳。 苏锦摆摆手:“你可真是抬举我了,你不瞧瞧咱们这地界与其他院子比起来,是偏了一些,我这人又看着阿念,在这一处,自己过着,哪里有什么规矩拘束。” 沈全懿也顺着话口子说:“娘娘真是一片慈爱之心,常见大姑娘,那样粉雕玉琢,天真烂漫的,出去了,身侧的嬷嬷手炉,斗篷,都备好几个,这样的周全,想来姐姐定然是用心良苦了。” 话落,苏锦的眉毛都舒展开了,显然方才的话她很是受用,她轻轻叹了叹:“妹妹不知道,这孩子幼时实在其难养,自生来就体弱,大夫三天两头的请。” “那会儿子她难受起来哭闹,我是陪着熬夜,恨不得将那病痛都加到我的身上才好呢,后来祈福吃药的,那孩子的舌根儿都是苦的,开始还吃不进去,后来那就是习以为常了。” 说起这话来,不禁陷入往昔的回忆,苏锦脸上的表情又是幸福又是忧虑。 沈全懿拍了拍苏锦的手:“好在都熬过去,也是老天爷,看姐姐这样,全了姐姐的慈母心了。” 两人的气氛缓和下来了,一时便说写家常话。 第76章 谈话 秋月在沈全懿身侧站着,替其轻轻的捏着肩膀,随意的接了一句,也算是奉承:“常说十月怀胎苦,生养恩情重如泰山,可看自己的孩儿,便是苦也不觉得什么了。” 可这一句话听着也是平常,却不知道怎么使苏锦脸色微僵,方才还侃侃而谈的,现在一时收了嘴。 不出一言。 秋月的脸霎时一白,还没想清楚,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是膝盖最先一软,已经跪下了。 气氛凝滞,沈全懿的眉头一挑,回头冲着地上的秋月冷声呵斥:“放肆,你这样贸贸然的插嘴,实在没规矩,还不快滚下去,自己去领十个手板。” 一侧坐着的苏锦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再抬头看过去神色已复往常,她不觉就打量着沈全懿,最后视线落到了那张脸上,不觉攥紧了藏在袖子下的手。 “无妨,你也是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快快下去吧。”苏锦冲着秋月摆摆手,秋月忙不失迭的退了下去。 门儿上侯着的紫烟也顺势退出。 屋里便只剩下沈全懿二人。 苏锦抓起梅花朱漆小几上的茶碗,那是内造的梅花凌寒粉彩茶具,一整套摆着甚是惹眼。 茶叶在碗里打转,轻轻的抿上一口,就觉口齿生香,上好的庐山云雾不多见。 “唉,你说说,这回你可要长记性了,上次我便说过,那杨氏绝非等闲之辈,这不就,一个不注意,你就被钻了空子。” 闻言,沈全懿不禁放下手里的茶盏,抬头回望过去,这回她细细的看着,这才发现苏锦藏着满身便黯然,可眼底带着几分青色,尽是憔悴。 她心头一跳,谨慎的不敢询问,只是挨着苏锦的话,叹气道:“姐姐指点,只是我愚笨,那日未察觉,如今事发,想来外头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了,都看我笑话呢吧。” “也怪怨不到你,你毕竟年轻,迎面儿遇上这样的人,但凡装一装,你也没有防备的,一时被其设了套子,倒是就当个教训罢了,日后事事留三分给自己。” 苏锦的语气温和,似小心的安抚着沈全懿,又抬手摸了摸其光滑乌黑的头发,眼底闪过羡慕:“你瞧瞧你这一头黑发,摸着真如绸缎一般,是怎么养护的,乌黑浓密的,我都羡慕了。” “姐姐抬举,如今年轻罢了,日后都一样的,我家老人儿常说长了满头黑,人都是笨了,将心眼子都换了头发了。” 沈全懿故作忧伤的叹息:“如此,果真应验了,我该将这一头黑发换成脑子才好,将来也当当聪敏人是怎么样子的。” “哎呦,这个傻孩子,都是什么话。”这样说让苏锦略感意外,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拉着沈全懿的手,笑了好一会儿。 “实心眼儿的好啊,我就喜欢这实心眼儿的,你说,这东宫里头那个女人不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呢,事事都算着,我看着都累。” 苏锦轻轻的哼着,又继续:“日后咱们在一块,没有别人,你就不要多拘谨,敞开了说,这样才舒坦呢。” “有姐姐这话,我哪里又不从的。”沈全懿跟着附和。 闻言,苏锦脸上浅浅的晕开一个笑容,她的目光从沈全懿的脸上划过,不动神色的收回来,只道:“之前听说妹妹病了,本该去瞧瞧的,只是听太子爷说,你正要搬过来,便想着不多跑一趟了,如今好些了吗?” 沈全懿忙又向她福了福身:“有劳良娣姐姐记挂,昨日吃了药,今日醒来倒是好些了。” “也是,你说说这太子爷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将你送过这儿了,这头阿念是个皮的,本来就是闹腾,你这养病,可别让她闹着了。” 苏锦说这些摇了摇头,很是不解的模样,又转过脸来轻声道:“你这身子得好好养,我这里有些上好的人参,留着也是用不上,正好给你补补。” “这怎么好呢。” 说着话,沈全懿已经起身了,脸上很是感激。 苏锦也随身耳立,随意的摆摆手,冲着外头就嘱咐给了紫烟。 说了半晌话,苏锦的脸上沾染上几分乏困之意,沈全懿很是识眼色,忙道:“这么久了,也差不多收拾好了,姐姐还得照顾大姑娘,我怎么好搅扰,日后时日还长,到时再来打扰。” 苏锦点点头:“你既然这么说,我就知道你是个贴心的,缺什么短什么,你只管来说。” 沈全懿忙是道谢,苏锦又多了一步,伸手替沈全懿整了整额头上的碎发,那宽大的袖子和银白的镯子随着动作滑落下来。 贴的那样近,沈全懿抬眼之间,正好就看见如玉的皓腕上有着那样一道暗红色细长的印记,那像是已经存在许久了。 两侧有些泛白,大概漫长的时间里它都附在上面,懂它的人,若是瞧见了,想来总会被其时刻提醒着,它是怎么诞生的。 比如现在沈全懿的好奇。 可这是问不出口的话,沈全懿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忙收回来,而苏锦的动作也结束了,她似乎发现了裸露的手腕,默不作声的将手腕儿上的九弯素纹平银镯子,往下一推,正好遮住了那红色的印记。 看着沈全懿一行人出了院子,背影渐渐的淡去。 苏锦回了房里头,原本带着笑的脸色淡了下来,她褪了鞋袜,身子不大舒服,就懒懒得靠在了火炕头上,试着小腿后头一股子,慢慢的抽动着,没两下就麻了,她皱了皱眉毛。 也是多年落下来的老毛病了,这会儿子到了冬日,这毛病就重了。 夜里头总得泡上一回热水,再有几个小丫鬟常给她揉腿。 闭了闭眼睛,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来,不觉脑海里闪过想起沈全懿那熟悉又陌生的张脸,苏锦睁眼,抬手捏了捏眉心儿,忽然就觉着头疼的厉害了。 她愈发的痛恨李乾。 将沈全懿送来芙蓉阁,内院那位居然没有无甚异常,她只忍不住想这到底是都打的什么主意。 心中混乱起来,可又安抚自己,不管怎么说,好在这会儿子大家面儿上都还和善。 她渐渐的松了口气。 第77:芙蓉阁 幽幽的月色下,李乾拢了拢衣襟,再次站在这个令他沉溺的地方,看着窗前,柔和的银白色与温暖的橘色揉在一起,衬着屋里头那个纤细的身影逐渐的朦朦胧胧。 不知是什么样的喜事,惹得那美丽的影子捂着嘴低笑,肩膀随着一起轻轻的抖动的。 是那样的鲜活。 他期盼很久了。 心底一直隐藏着的一块儿,这时忽然被掀起来,酥酥麻麻的,恨不得就此独站一身,再不想打破现在的美好。 沈全懿已经换了寝衣,稍有探究的打量着屋里头的一切,她赤白嫩的脚,俏步而行,地上铺着绣金丝线的绒毯,踩上去松松软软的。 从南面的小小窗柩的望出去,入眼的是一颗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呈着薄薄的白雪,浅白的光散了出来,仿佛树上挂着许多月亮。 眸子稍稍的从一侧转过去,就见院儿里廊下的铺着的青石子,上头沾染着水光,望过去看着油亮亮的,那一道暗色的影子,那一抹高大的身影,那样的熟悉。 沈全懿的脚步一下子顿住,木质的窗架轻轻地摆动着,清脆的响声儿传了出来,不知何时,外头一下子就起了风,吹了进来,将人裹着着,密密麻麻的攥紧温热的衣间,越发透骨的凉。 视线相对那一刻,沈全懿看着李乾的一张俊雅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夹杂着碎光的眼睛如明亮的星辰,可却无法忽视掉那眉宇之间隐隐透露出来的伤恸。 她心中犹然不解,伤恸何来。 夜风吹动他明黄色的衣袍一角,那原来白皙的脸颊上染着几分绯色,幽暗深邃的眸定定的看着她,似乎微微出神。 须臾,他的身影终于动了,快步撩了帘子进来,他身上的黑色的大氅被张德生解开,笑着到了沈全懿身前,不觉伸手,可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双手已失了温度,冰凉不已。 便不动声色的收回,藏在袖子下。 语气甚为温和:“瞧着怎么样,这里是我早就想让你来的,只是如今正合适。” “不过初来,你或许有不习惯的地方,不过以后日子长了,总会喜欢的。” 沈全懿察觉到那样贴心的小动作,心中感动,她伸手握住那拢在袖子下的一双冰凉的大手。 “爷为我选的自然就是最好的。” 两人边说话,便往内室去,两人在炕边儿落座,李乾的怜惜的小心翼翼的捧起沈全懿一双柔夷,那样细腻温润如白玉的手指,此刻满是伤痕。 他眼底是愧疚之色,俯下身低下头轻轻的顺着那些伤口,落下一个个带着冷气却有炙热滚烫得吻。 已经是压抑许久的眼泪终还是从眼眶里面涌了出来,那样温热的滴在了,两人相握的手上。 “没事,已经用了药,会慢慢的好的。” 沈全懿还在宽慰李乾。 将人搂在怀里,李乾的下巴轻轻的落在沈全懿洁白的额头上,无限亲呢:“南方送来了荔枝,还有福橙,宫里头分发过了,东宫有一份儿,除了内院儿,我的那一份儿,一会儿我让他们送过来给你。” 沈全懿红了红脸,倚在那个宽厚滚烫的胸膛,耳边听着那个急促的心跳声儿,似乎也感染了她,她的心跳也在不觉中加速。 单薄的肩头被人用力攥住,李乾的已经覆下来,随之是炙热的吻。 沈全懿呼吸有些错乱,她一边儿无力的躲闪着,一边儿的话里带着颤音:“爷…去看了良娣姐姐吗?大姑娘似乎长高了不少呢,瞧着愈发的可爱了。” 李乾的眯了眯眼睛,他心里明白沈全懿所想,压抑住的心底的渴望,只沉沉道:“你总是这么小心翼翼的,这样的温软,以后会被人欺负的。” “今日回来的晚了,阿念这个时辰已经歇下了,明日我再去看她。” 沈全懿点点头,她初来这处,李乾便当夜宿外套她这里,总是与同一处的苏锦面上不大好看。 “歇着吧。” 李乾的将头埋在了她的发间,鼻间疯狂的吸取着那独属于她的香气,一只手不老实的在衣襟下头窜动着。 “爷…别胡闹。” 沈全懿向来忍不住这些,一时有些微微气喘,下意识的捂住胸口,浑身滚烫起来,她费力的睁开双眼,身边的李乾的已经散了鬓发,还一手揪着她的寝衣。 挣扎渐渐的缓了下去,沈全懿仿佛一只小舟,漂浮在深不见底的海上,一时不差就会被打进海里,深深的沉下去。 秋月看着内室落下去的绣百福的棉帘,心里松下一口气来,她伸手关住一侧轻摇的窗户。 “太子爷到底是怜惜咱们姨娘,说起来那一日的事儿还惊的厉害,姨娘真是胆子太大了。” 秋月苦笑几声儿,那时真是以为一切都完了。 闻言,刘氏心有余悸的点点头,她拉着秋月在炉子边儿上坐下,那冰凉的指尖相互搓动着,渐渐热了起来。 “说来,那一日回来了,怎么不见你和壶觞。” 说着,刘氏的眼角轻轻瞥过门上吹冷风的壶觞,微皱了一下眉毛。 秋月冷冷的哼了一声儿,抓起手边儿的桶里的碳丢进炉子里,“烘烘”的几声儿响。 “她本事大着呢,先是说姨娘回不来了,前一天的晚间儿,叫着青月将我们引出去,往内院儿去,可一出游廊,我们就觉着不对了。” 说着,语气一顿,刘氏看过去就见秋月额角青筋浮现,忿忿道:“结果,人家是早有预料,那廊下就藏着几个嬷嬷,出来了强压着我和壶觞往耳房去,待再放出来时,我跑回院里,就看你已在了。” 刘氏脸色也很是难堪:“这样的计算,她倒是够费心思的,只可惜自己巴巴的贴上去,可如今又如何,还不是被晾着,真是不知道,最后是得是失。” “这样也好干脆的认清了人,不和她再有纠葛,她那样的人心里头有个洞,你对她再好也填不满,时日久了她还将把你拽进那洞里去。” 秋月沉沉的开口:“养不熟的狼,时间久了,反咬一口,那便是大伤。” 屋里忽然静得有些骇人。 第78章 盛宠 幽暗的冷风拂面,门上的壶觞闭了闭眼睛,藏在袖子下的双拳已是紧紧的握住。 夜色幽幽,院儿满是洁白,更衬得冷清。 次日,沈全懿是早早醒来,她由着刘氏两人装扮梳洗后,她亲自服侍着李乾更衣,她环身抱住李乾的劲瘦的腰,眼角却轻轻扫过其腰间,还挂着的那个她绣的香囊。 只是颜色稍许有些淡了,想来是经常佩戴的缘故。 “这个时间久了,都有些发白了,爷还留着呢,可不好戴了,出去也不好看。” 沈全懿伸手摸了摸那香囊,似随意问了一句。 “嗯。”李乾闭了闭眼睛,这会儿子还有些困顿呢,他配合着慢慢的展开宽厚的臂膀,让沈全懿更好将外衣束紧。 他嘴角边儿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从内而外透露着他很高兴:“日日不离身,这是头一次你亲手做东西给我,我舍不得,有时见不着你,也算是睹物思人了。” 闻言,沈全懿有些不好意,李乾这样的话随口就来,她还防不住,一时心中又有些感动。 她垂了头,娇白的脖颈露出一小节儿来,那颈间红宝石的坠子衬得她肌肤胜雪,纤细修长如葱般的手指轻轻的勾住李乾的腰上的玉带,目光落在那个绣青竹面儿的香囊上,鼻间传来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而那清爽的薄荷味想来早就已经淡然无存了。 “妾眼界小,只要爷喜欢,妾就心满意足了,既如此那就让妾再为爷缝制几个吧。” 沈全懿的声调娇软,她微微仰起头,乌黑的长发柔顺的披在肩膀上,特别明亮水润的一双杏眼,看的李乾的心都要化了,他摸了摸沈全懿娇俏的小鼻子,故意道:“那就还是山水木植,之前你那一对儿鸳鸯,可差点没认出来,若非是仔细端详过,我以为是哪家富户养的鸭子,可喂得过于肥美了。” 话落,沈全懿彻底羞恼了,她故作泄愤的将李乾的袖子扯了扯,将那明黄色绣了龙纹的里衬都翻了出来,还不解气,踢了踢李乾的靴子。 李乾的没有一点不悦,任由沈全懿胡作非为,他拉住一双柔夷:“好了好了,是竹子是鸳鸯是鸭子,只要是你绣的我都喜欢,最喜欢的还是你这个坏妮子。” “爷就喜欢拿妾打趣。” 沈全懿撇了撇小嘴,和李乾的交握的手指轻轻的挠了挠李乾的掌心。 这样亲呢的小动作,令李乾的欣喜,他万分怜惜的抱着沈全懿亲了又亲。 直到沈全懿觉着自己的唇角有些微微刺痛。 “阿念与你亲厚,你又心里喜欢那孩子,日后在一处,正好亲近起来。” 李乾的语气中不乏向往之意,看来很是期盼,沈全懿佯装没看懂,自顾自的解下来李乾的腰间的青竹香囊,将之前做好的新的换了上去。 “你这样好的性子,小孩子最是喜欢了,等日后有了你我的孩子,总会教养好的。” 闻言,沈全懿将头低了下来,不觉摸了摸自己发髻,面上流露出些许羞涩来。 可心里生出的些许温情淡了许多,教养,日后就算有了孩子,她配的上谈教养的事儿吗? 那些心底里还残留着的些许感动,只是转眼之间消失殆尽,她微垂落下来的眼神渐渐变得冷漠。 李乾没看见沈全懿的神色,可莫名就觉着沈全懿不大高兴,他知道:“我知道你心中总有思虑,可你一切放心,不管是有什么事儿也都我在。” 沈全懿的眼底蕴满水意起来,她伸手紧紧的拥了拥李乾:“我知道爷是惦念着妾的就满足了,爷这样对妾怎么,妾怎么能再让爷为难呢。” “什么叫为难,有你什么都不为难。” 沈全懿那眼眶满是盈盈水光,她拿了帕子轻轻的擦拭着眼角。 “好了,你真是水做的,这么多泪,当心伤着眼睛。”李乾笑着刮了刮沈全懿的鼻子,又以自己的袖子替沈全懿擦泪。 这样的动作,更显两人亲昵。 闹腾了半天了,李乾也不好再留下去,这些时日实则忙的厉害了,只是惦念着沈全懿这才挤了空儿来。 沈全懿知道,又是甜蜜又是担心,只让李乾少顾忌她。 可即使这般,李乾也是几乎夜夜宿在芙蓉阁,这是明确的告诉所有人沈全懿的盛宠不衰。 这让才用尽心思侍寝的杨四秋几乎成了笑话,青亭院儿的冷寂与杨四秋浑身的落寞,确实相得益彰。 渐渐的,也让杨四秋惊觉自己是对于左郦来说甚是没用,可她已经舍弃许多,现孤身,若不能抱住左郦,她更是无活路。 冒雪杨四秋孤身在冷风中,迎面的风吹的她的衣袍猎猎作响,想起受宠沈全懿,想起自己虽然承宠,却依旧被遗忘,那一夜的亲呢,仿佛是她在梦中偷来的。 李乾似想起她这个人了,比起沈全懿,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渐渐的她已经满是的心酸。 只要想起沈全懿与李乾每日都是同寝同睡,可她却是深夜孤枕难眠。 只要想起沈全懿是那样的风光无限。 杨四秋心中的委屈如同决堤,冲洗着她的五脏六腑,一时酸涩不已,额头上那一道已经褪去的伤疤,此刻又再次涌现出来,那样生疼,疼的她心口缓不过来气,如此的煎熬,恨不能就此一死百了算了。 门儿上的帘子终于被人挑起,玉兰出来,看着一张脸冻得绯红的杨四秋,笑眯眯的将人迎进去。 “姨娘莫要见怪,太子妃这几日身子不爽快,还是之前沈姨娘有心,亲自抄写佛经供奉,娘娘才好一些。” 玉兰说着话,一面儿亲自替杨四秋撩起内室的帘子。 进了内室屋里头的地龙烧的暖和,将屋里头烘的如春四月一般。 左郦揉了揉眉心,只是才对上杨四秋的眸子,就见杨四秋已经捂住了脸,可抑不住,泪水从指缝了出来,顺着滚落在脸颊上,滴在修玉桂花纹的宝蓝色的前襟上,晕出一个个水圈儿来。 一旁的玉兰脸色不大好看,她心中隐隐的不安,李乾对于沈全懿的重视超出她的预料,不闪不避与 第79章 自作多情 眼里的泪水似乎是流不尽了,杨四秋回想起这些日子下头人背后隐密的议论,风口浪尖上如今的她宛若一只供人戏耍的猴子,滑稽又可笑。 后宅里头沈全懿的风头越盛,就是越逼她无地自容了。 那些原本心里的暗藏着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随着时间也都一一的钻了出来,杨四秋咬住牙,袖子下的手掌握成拳头,尖利的指甲嵌入肉里,可她仿佛不知疼似的。 想起沈全懿总是脸上端着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来,她愈发痛恨起来。 沈全懿若是真的心中有她,把她当姐妹,又怎么会有如今局面,现在她的自尊被沈全懿一点点打碎。 “姨娘这会儿子,可看清楚了人吧?您瞧瞧之前沈姨娘天天把您挂嘴上,咱们可都以为真是帮您当亲姐姐了,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玉兰幽幽的叹息着,手里衬着湿帕子提起炉子上煮的滚烫的茶壶来,又泄了一盏茶,端到了杨四秋的手边。 “您呢,就是性子太软了,之前还心怀愧疚呢,看看人家可早就忘了您这姐姐了,您也该忘了她那妹妹才是呢。” 随着玉兰的话,杨四秋无神的抓住桌上的茶盏,送至自己嘴边,茫然的抿了一口,却烫的她舌尖痛的发麻。 回过神儿来,就又湿润了眼眶,忍不住小声儿的哭了起来,自沈全懿搬走后,她日日悔恨,心肠都疼的厉害。 原来都是她自作多情了。 一早就见了杨四秋的哭丧脸,左郦也被搅扰的心中烦闷了,她淬着冷光的眸子微微凝视,落在了杨四秋的身上那便去如针扎一样。 “聒噪!你嚎嚷什么?” 杨四秋嗓子一噎,一抽一抽的渐渐抿下嘴,小声儿的啜泣,脑袋也带上哀色。 “你还叫嚷,怪就怪你没本事,沈氏那张脸注定就是得宠的,你瞧瞧你,身无长物,唯有性子还算可人些。” 左郦的声音清清冷冷的,话一说出来,杨四秋就羞涨了一张脸,微微垂下头,恨不得埋在衣襟里才好:“偏你这样性子的人有不少,能长着沈氏那张脸的人可再没有了。” 说罢,左郦眼含轻蔑得了看了看杨四秋,红唇轻勾:“你自己不争气,没本事留得住太子爷的宠爱,旁人又能如何帮你。” 闻言,浑身置于冰窖,杨四秋咬了咬唇角,忙起身,朝着左郦俯身拜了下去。 “奴才没用,辜负您的筹谋,奴才该死,可求求您再给奴才一个机会,就这样让沈氏这般得意,奴才忍不下这口气。” “奴才之前所在角落里无人问津,若非娘娘这会儿怕是连太子爷的面儿都见不着,奴才三生有幸能得了娘娘教导,娘娘为人宽厚,如此照拂奴才。” 说着,她语气顿了顿,咬牙道:“日后娘娘无论作何,奴才都甘心服侍,若…是能将沈氏的宠爱夺过来,奴才任凭娘娘差遣,就是要奴才搏命,奴才也是愿意。” “好了,这样成了什么了,你头上的疤痕总算是去掉了,若再伤了可没有沈氏给你的药膏了。” 左郦面色淡然,语气永远从容,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这样的话入耳让杨四秋心猛然紧住,憋的差点就喘不过起来了,她被玉兰搀扶着头昏脑涨地爬起来。 左郦放下手里的茶盏,轻声道:“你也算是想明白了,沈氏如今所为已经全然不顾及你了,你也不要惦念着那点子少的可笑的情意了。” 杨四秋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冲着左郦微微点头。 左郦眼里浮上满意,手里檀木的珠子又轻轻的搓动起来,珠子之间清脆的碰撞声儿渐渐在屋里头响起来,又因为无人说话,这声音搁在的突兀。 随着这声儿,杨四秋的心跳也愈发的急促起来,似乎要从嗓子眼儿里头蹦出来,左郦扶了扶发间的八宝攥珠飞燕钗,一面儿笑着:“这几日骤然就冷了下来,没了防备,多少人都沾染了寒气。” 杨四秋没有接话,一味的跟着点头附和,接着就听见左郦清淡的嗓音:“就是昨个儿太子爷还召了太医呢,外头公务忙的很,可赶着年节儿,更是分身乏术了,这一时不查,染了风寒。” “可巧儿今儿个,宫里头放了帖子下来,我又是不能退拒的。” 左郦的脸上有几分苦恼,手里的佛珠也放了下来,一侧侯着的玉兰也轻步上前,替左郦轻轻的揉着肩膀:“姨娘不知道,这娘娘本来是想着要去瞧太子爷的,可这会儿子真是抽不开身儿了。” 杨四秋这会儿会意,忙俯身行礼:“娘娘素日操心劳累,如今宫里的贴子自然是重要的,娘娘一心牵挂太子爷,奴才心中犹是。” “娘娘进宫,这头顾不上,奴才甘为娘娘分忧,如此就斗胆替娘娘去瞧太子爷。” 左郦脸上的笑容很是柔和,她冲着杨四秋摆了摆手:“你这人,就是贴心,之前我也是见过你服侍太子爷的,很是妥帖,你若是替我去,我自然是放心的。” 杨四秋心里松下一口气,缓缓起身儿低眉顺眼立在一边,左郦敛下脸上的笑容,保养的细长的涂着丹蔻的指甲轻轻扣在桌上,一下一下的敲动着,那“笃笃”响声儿重重的砸在杨四秋心口上。 杨四秋的瞬时神经绷紧起来,也知道左郦接下来的话是重中之重,凝神静气的支起了耳朵,却见左郦脸色又复淡然,冲着玉兰一挑眉:“时候不早了,不能再耽搁了,玉兰你替我送杨姨娘出去。” 玉兰点头,杨四秋却还微怔,一时还没明白左郦何意,人就被玉兰擒着胳膊一把带到了外间。 “姨娘不用忧心,太子爷跟前儿服侍的人只多不少,姨娘去了就是尽个心意,不过是代表着娘娘,自谨言慎行才是。“ 玉兰轻声儿嘱咐着,杨四秋连连应下:“姑娘嘱托的极是,我定然谨言慎行,绝不会给娘娘丢脸。” 第80章 良药 玉兰脸上的浅笑还没有散下去,握着杨四秋的手腕的手指收拢,轻轻的掐了掐那细嫩的皮肉,腕间有刺痛传来,杨四秋皱眉,下意识的就想要抽回手,可玉兰拽的紧,她一时没收的回来。 便只是低下头去,就看见细白如雪的皓腕上一块红痕,她皱了皱眉毛,抬头眸子满是不悦和疑惑的看玉兰。 玉兰清冷的目光却渐渐柔和下来,她微微俯身贴近了杨四秋的耳边,只道:“这药里头还缺一副药引,娘娘是头疼已久,可思来想去,想来姨娘是最合适的,就是不知道姨娘愿不愿意,替娘娘分忧解难了。” 杨四秋浑身一震,她忙道:“姑娘这话说的何意,我有今日都是受娘娘庇护,自然愿意为娘娘排忧解难,即使是舍了我这一条命,也是在所不惜的。” 话落,玉兰拉着杨四秋的手,口中“哎呦”几声儿,眉眼间都是亲近之意:“姨娘实在严重了,哪里就舍命了,就算是姨娘舍得,娘娘也舍不得,娘娘心里呀,最是疼爱姨娘了。” “以前那王姨娘还来,如今瞧瞧,有了姨娘,娘娘心里哪里还记着王姨娘呢。” 杨四秋脸上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来:“是,娘娘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有姨娘这话,什么样的事儿成不了呢。”玉兰笑眯眯的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杨四秋。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杨四秋只能将身家性命拖给了左郦。 望着杨四秋渐远的背影,玉兰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了下来,她收回视线,转身儿挑了帘子进了内室,左郦已经解了外衣,在妆台前端坐着。 玉兰看着左郦一双脚只着袜子踩在地上,她忙捡了一侧的鞋子,俯下身替左郦穿鞋。 “娘娘可瞧着杨氏那畏缩的性子能成事儿吗?” 左郦轻轻笑了笑,拿起妆台上的香膏在掌心搓开,又仔细的涂抹在微红的指尖。 “人啊,为了自己的贪念,什么事儿也做的出来的。” 玉兰微微挑眉,想起杨四秋脸上满是绝意的神色,也渐渐放心下来,她净手后,再服侍着替左郦拆鬓,重新梳洗换衣。 杨四秋出了怀安院儿径直就去前院儿了,即是代表了左郦,那便是自有的派头不能少,怀安院儿里的丫鬟婆子跟着去了几个,库里头拿了些滋补的补品。 只是一行人到了前院儿,等着里头通报,可等了许久,院儿里的小太监才匆忙迎出来,告知她们李乾的在芙蓉阁。 闻言,杨四秋瞬时冷下了脸,暗藏着的心思没注意就露了出来,又明晃晃的:“沈姨娘真是昏了头了,太子爷这几日不爽利,合该在前院儿好生的养着,她竟然这样不顾太子爷的身子。” 那小太监确却是笑眯眯的:“姨娘是不知道,咱们太子爷这几日虽说不爽利,可也惦记着沈姨娘,又怕是给沈姨娘过了病气,这不过了几天的热头,如今缓和下来了,才过去的。” 杨四秋的脸色愈发的僵了,青月看着忙握住杨四秋的手,微微用力,杨四秋感知,这才回神儿,青月有些担忧的望着她看。 杨四秋脸色微白,收敛下脸上不合时宜的表情,微微一笑:“是我失言,还望小公公见谅。” 那小太监眼波流转间,扯着笑看向杨四秋,杨四秋触及那晦暗的眸子,立刻反应过来,冲着青月使眼色,青月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来。 “小公公年纪轻轻,伺候在太子爷跟前儿,眼瞧着资质不凡,日后必是前程无忧,到时别忘了咱们。” 听着青月的话,小太监收下荷包,两只手拢在了袖子里,也赔笑着:“姨娘客气了,都是奴才,前程如何,不过是主子们说了算。” “奴才见过不少人,今日一看,姨娘才是贵人面相,将来还说不定有大福。” 小太监很是会说话,一句话说的杨四秋心底阴霾散去不少,脸上的显露出来的笑容,竟然是有几分真切的,一挥手,青月又递过去一个荷包。 那好听的话便从嘴里一骨碌的都拖出来了,小太监笑了笑,哑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儿道:“奴才多一句嘴,今儿个厨房儿的膳食端上去,又原封不动的退下去了。” 杨四秋眼中就闪过疑惑之色:“太子爷没用早膳。” “是啊,实则这几日都是不怎么好的,特是饭食上用的甚少,不过也是嘛,身子不爽利,胃口就不好了。”小太监悄声儿说着,看了一眼外头,便连着退了几步。 杨四秋会意也相视一眼,转身儿去了,人上了游廊,东面儿不甚来,又离着内院儿远,不禁就加快了脚上的步子。 这头芙蓉阁里,李乾才入了屋门儿,沈全懿看着李乾不正常绯红的脸色,心里焦急起来,一面儿伸手亲自替其解着大氅的带子,叹道:“爷还说大好了,就是安慰我了,妾就知道爷总是贪凉,一点儿都不顾及自己的身子。” 李乾还努力的笑了笑,人被沈全懿拉进内室,李乾长缓出一口气来,却没忍住捂着嘴咳了几声儿,嗓子有些哑,想说话,有些无力,人便就懒懒的靠在软塌上。 沈全懿看着就想着去摸摸李乾的额头,那纤细的手就如上等羊脂白玉般,在眼前晃动着,看的李乾心里痒痒的攥住,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冰冰凉凉的,他的那股子压不住的燥热也似乎都被疏解了。 这样小孩子气的动作,让沈全懿失笑,他摸了摸李乾的脸:“爷当真是小孩子了,只是小孩子生了病,也是得吃药的。” 李乾的眼皮宛若千斤重,沉沉的就要落下来,却固执的还要牵着沈全身的手,嘴里吐出温热的气:“你就是我的良药。” 沈全懿红了红脸,又想这人病了都不安生,贴在李乾脸上的手心感受着,算不得发热,心中松了一口气,她替李乾压好背角:“我去瞧瞧,让他们熬上浓浓的姜汤,爷吃了发发汗,好的快些。” 第81章 难言之隐 李乾白里透着奇异粉色的脸上笑了笑,便缓缓的躺了下去。 轻巧的脚步声儿渐渐的远去了,这会儿子屋里头静悄悄的,橘黄色的纱幔从柱子上落了下来,挡住了大半儿的关,地龙烧的正旺,将室内烘的暖洋洋的,这样舒适,人便一时就有了睡意。 那累丝镶红石熏炉里袅袅升起淡白色的烟雾来,随着空中肆意的扭动游走,李乾俊美的面容被藏在其中,稍有朦胧。 杨四秋放慢了步子,一进了屋里身上的寒意就去除不少,地上铺着厚厚的绣制的红绒珊瑚地毯,一股股温热从地毯上升起来,又渗入杨四秋的鞋底钻进她的足下。 明明是极轻的动作,不见得一点儿子动静,可是床榻上的李乾还是幽幽转醒,将沉重的眼皮艰难的掀起,稍有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纤细的身影。 自以为是屋里头伺候的丫鬟,李乾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抬手摸上自己稍有发烫的额头。 “奴才服侍爷?”杨四秋恭顺的低着头,她将药碗从红漆茶盘上的端了出来,将茶盖儿盖子揭开,那淡淡的泛着苦的药味飘了出来。 李乾皱了皱眉毛,他轻揉了眼睛,眼前的视线愈发的清晰了,看着床榻前跪着服侍的杨四秋,生觉着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 “你是那个杨氏?” 他抿了抿唇,语气有些迟疑。 杨四秋埋下头的脸上带着几分轻嘲,果然一夜春情,李乾根本就记不得她,压下心里的委屈,她复又抬头,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来,她洁白的贝齿咬了咬嫣红的唇角。 “奴才却是杨氏,奴才听闻太子爷身子有恙,实在心中难安,奉太子妃娘娘的令,终于得已到太子爷跟前儿服侍。” 杨四秋退后几步,俯身跪拜。 “既然是太子妃让你来的,那就起来吧。” 李乾的目光和脸色渐渐的冷了下来,上次的事儿,他并非不察,心觉左郦如今做事儿实在太过了,什么都要算计,他如今厌烦极了,至那次之后他再没踏过怀安院儿的门儿。 对于这个被左郦想方设法送上他床榻上的怯懦可怜的女人,虽说不算厌恶,可也不甚喜爱。 杨四秋小心的将药碗端了上去,轻声道:“奴才服侍太子爷。” 李乾拉着锦被,缓缓的微坐了起来,身后靠着一个迎枕,淡淡的瞥了一眼杨四秋,只略一沉吟,点点头。 实在没有过这样的独处,杨四秋的心里多少有几分紧张,她直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靠近鼻间,浓重的药味的就钻了进去,李乾的舌尖满是弥漫开的苦涩,含着饮入一口,温热的药汁划过嗓间,可才咽下,他就惊觉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心头微跳,李乾便放下手里的药碗,下意识的皱了皱一双剑眉,转过头,他锐利的目光直直的射在杨四秋的身上,极快的将她打量一番。 对上李乾沉重的目光,杨四秋“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她极快的将自己伏在地上,不做任何辩解。 门外的秋月这会儿子正好,匆忙的进来,她方才在门外被青月揪扯了半天,就知道里头杨四秋又做了事儿出来,行礼之后,就看着李乾身前小几上放着药碗,桌面上还落着点点汁水,她马上便道:“杨姨娘的胆子可真大,竟然敢随意篡改太医院的药方?” 杨四秋咬了咬牙,眼角含泪,微微仰头,无限凄楚的看着李乾,却正好看见其眼底闪过去的戾色。 “你可有何解释。” 瞧着杨四秋这般泪眼朦胧,李乾的心里的火气微微消了一些,心中想或许其中有误会。 杨四秋却只顾着流泪,抿唇不语,她收着哭声儿,细腻白皙的肌肤上染上朵朵绯红,一双明亮的眸子染着水光却掩藏不住那炙热的柔情。 李乾的眸子闪了闪,不觉就缓和了口气:“太子妃常说你为人恭顺柔和,做事儿细心,你若是有什么,只管说出来,别再惹了误会出来。” 可杨四秋再度摇头,依旧缄默不语,脸上的神色那样的温柔却极其的坚定,只剩长长抽泣。 秋月的面上过凶光,她俯身跪下,朝着李乾磕头:“奴才有罪,竟然没发现屋中有人闯了进来,殿下降罪。” 额头抽抽的挑着,一时有些烦躁起来,李乾摆了摆手,示意秋月下去。 秋月看了一眼哭的不能自已的杨四秋,沉声道:“奴才斗胆,殿下所言极是,杨姨娘向来做事的谨慎,如今怎么熬煮一碗药,还会有差错,这实难不让人怀疑是否是故意而为之。” 杨四秋已失了力气,半个身子落在了地上,嘶哑的哭声儿还在继续。 “这样来路不明的东西,入了殿下的口中,这让奴才忧心不已,方才已着人去请太医了。” 秋月的口气愈发的急促,她嘴里的话生指着杨四秋,句句引导着李乾对杨四秋疑心。 “放肆,秋月住口,你方才失言,对杨姨娘不敬,出去在廊下跪够两个时。” 沈全懿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在屋里格外的突兀,秋月微怔,就见沈全懿渡步进来,脸色甚是凝重,她心中犹自不解,却不敢抗命。 她起身自请罪后退了下去,出门儿路过沈全懿的身旁,看着沈全懿目不斜视的从她身侧而过,她一时心里凉了半截儿,两只手掌紧握,无意思的攥成了拳头。 “姐姐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吧。”沈全懿关切的声音落下,人已经俯下身伸手想要拉起杨四秋。 杨四秋抬头,她眼眶泪水沿着脸颊落下,也模糊了她的视线,顺着沈全懿的力起身,可却看不清沈全的表情。 再度悲泣的声儿,还没有从杨四秋的口中吐出来,沈全懿正朝着李乾福身,却被李乾一手拦下,拉住沈全懿的胳膊。 沈全懿挨着坐在床榻边儿上,与李乾的手十指相扣,已经率先开口:“爷可觉身子如何了?我方才熬了姜汤,爷吃一些。” 话落,刘氏正端着红漆描金的梅花茶盘进来,跪在塌边儿,将茶盘高举于头顶之上,沈全懿松开李乾的手,亲自将上头摆的成窑五彩小盖盅拿下来。 第82章 血为药引 李乾正要接过来,却正瞧得沈全懿细白的指尖上不知何时有了两个粉红的水泡,他拧眉:“这事儿自有她们下头的人做,你动什么手,伸过来我瞧瞧。” 接过沈全懿的一双手,细腻白皙的肌肤上烫起了两个豌豆大小的水泡,娇嫩的皮肉被撑起来,渐渐的透明,里头是清白的水。 李乾捏了捏沈全懿的鼻子,轻轻吹了吹,只道:“你总是这么不小心,这都伤了几回了。你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话落他低头,就见沈全懿怔着一双含水光的杏眼儿,盯着他看,懵懵懂懂的模样,他就跟着笑:“笨妮子,还傻着呢,快些上了药。” 躲在一侧的壶觞适时的上前,双手将药膏递上,李乾随意的瞥了一眼壶觞,随后剜出一块药膏,轻轻的搓开在掌心,又小心的涂抹在沈全懿的手指上。 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无间的动作,落在了杨四秋的眼里,惹得其的脸色有了几分狰狞,原来如此轻易的就能将她遗忘,她咬牙,又抬高了声音。 哭声儿惊的李乾的回神儿,他转头看着杨四秋眼里的那些许的怜惜,随着沈全懿的到来,已经渐渐的散去了。 “好了,你既然不说,那就拖下去吧,一会儿等太医来了,再分辨你呈上来的药。” 李乾的语气冰冷平静,虽说惩罚,可他心中所想的,却是杨四秋倒是没那个胆子在药里算计他。 杨四秋的脸色一寸寸的白了,沈全懿却依旧挂着怜爱之色,她拉了拉李乾的手:“想来这是有误会的,杨姐姐是和善之人。” 果然话落下,门儿响起嘹亮的嗓音儿,青月哭着一路扑了进来,她跪在杨四秋的身侧,猛的朝着李乾磕头,不一会儿额头就染了红,她嘴里哭道:“求求殿下,饶过我们姨娘,我们姨娘为了殿下,还伤了自己啊。” 话落,屋中寂静,李乾的目光变得更冷,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这会儿一直沉默着的杨四秋终于张嘴,她哽咽道:“求殿下饶恕青月,一切都是奴才的错,奴才愿意受罚。” 闻言,青月满脸震惊,她转头紧紧的攥着杨四秋的手,极为痛心道:“姨娘这会儿子怎么还瞒着啊,您为了殿下不惜伤害自己,有如此之心,有何不能言的。” 杨四秋的却埋下头,终于抬头,泪眼朦胧的望着李乾:“奴才有罪,奴才擅自做主,求殿下责罚。” 有时这般,沈全懿眼底隐匿下寒意,又甚是苦口婆心的劝慰:“有何难言之隐?姐姐这样模糊不清的说着,这不是为难殿下吗,殿下是良善之人,姐姐这是让殿下在情况不分时,胡乱降罪吗。” “姐姐若是行的忠心之事,我们不知,殿下一时降责,这传出去倒是殿下不近人心了。” 随着沈全懿的话,李乾也愈发的不悦了,他冷冷注视跪在地上的人,语气微沉:“杨氏,你既然是奉太子妃之命,如今你一言不发,我便只能去询问太子妃了。” 杨四秋闻言,浑身一震,脸上现出甚是为难的神色,她哽咽道:“曾在家乡听闻,亲人生病,若不见好,若是用心诚之人的鲜血作为药引,百病可治…” 杨四秋的话落,众人面色微凝重,这时,杨四秋侧也一块跪着的青月猛的却转身儿,拉住其的胳膊,动作极快的将杨四秋的袖子挽了起来。 白皙的皓腕上裹着一块娟帕,青月小心的扯下去,露出里头极深的伤口,那鲜红的伤口还在淌血,血水渐渐的濡湿了袖子里头洁白的内衬,又顺着滴落在地上,大片的红色很是刺眼。 寒风透窗而入,吹的众人渐渐清醒过来。 忽的门外响起一阵儿脚步声儿,下意识的所有人寻声过去,便见张德生身后跟着一人进来了。 沈全懿眨了眨眼睛,见其眼间挂着太医署的牌子,朝着李乾的拱手行礼后,慢步上前。 张德生则是小心的将小几上摆着的药碗呈过去,太医将手指轻轻伸进碗边,沾着些许药汁,随后含进嘴里,微抿后,很快一动眉毛。 冲着李乾拱手而报:“回禀殿下,虽与臣所开的药方有异,不过这也确为驱寒的药物,只是里面加了些许血,故带有点点腥味。” 太医说着去看李乾的脸色,见其面色如常,又看了看地上面色苍白的杨四秋,以及其还在淌血的伤口,继续道:“殿下,民间传闻,多有奇异,只不过心中自虑,求安稳的斜法子,加入人血实为无稽之谈。” “殿下只管吃着臣开的方子,不过三五日便会痊愈。” 香炉里的香气四溢,一时落在脸上,只觉微微的痒,沈全懿眼角的余光扫过李乾,李乾微挑眉,略微的摆摆手,太医便会意立刻躬身下去了。 沈全懿捏着帕子按在眼角边儿,似乎听着,眼眶里也含了盈盈水光,她忙起身过去,就想着伸手扶起杨四秋,可才拉住了杨四秋手腕儿,不知怎么得,没把人拉起来。 自己倒是惊呼一声儿,就见身子一弯,膝下一曲,反而被其拽到了地上。 这一连串儿的动作,看着倒像是沈全懿好心搀扶杨四秋,杨四秋却是不领情,故意把沈全懿拽的摔在地上。 屋里头,刘氏是率先惊叫起来的,顾不得手里的茶盘,她随意放下,忙扑过去,先是将沈全懿扶了起来,又是有些无奈的看向杨四秋:“奴才斗胆,也是心疼我们姨娘,杨姨娘心中若是觉着委屈,咱们自可说出来,我们姨娘处处维护姨娘,姨娘怎么能拿我们姨娘泄气呢。” 杨四秋气噎,又恨声儿道:“你这狗奴才…我怎么会拿沈妹妹泄气!” 刘氏被骂不辩驳,怯懦的低下头,倒是青月一惊,拉了拉杨四秋的胳膊,也忙道:“刘嬷嬷别多心,姨娘也是心急,我们姨娘很是疼爱沈姨娘的,那是真当亲妹妹的,方才只是跪久了腿麻,才不小心将沈姨娘拽倒了。” 第1章 选择 元通十年,长安的第一场雪,下了好几日,斜风裹挟着雪花,吹的琉璃瓦声声细响。 扬起风沙,沈全懿艰难抬头,不觉眯了眯眼睛,天雾蒙蒙的似被纱布包着。 迎面吹来的沙粒和雪花,让人忍不住耸肩缩颈,耳边尽是轻嘘短叹。 怀安院儿奴仆早已忙碌起来,弯下的腰,时不时直起来,几双眸子不觉的瞟向跪在院中的沈全懿,因为受罚,有了些许消瘦,那娇俏艳丽的容貌未添憔悴,反而有了些楚楚可人。 跪在这里已有一个时辰,沈全懿咬了咬牙,轻巧的挪动了几下位置,她的一双腿已是酸痛麻木。 她自来受不得凉,这时候已经冻的直打颤,没忍住便低头捂嘴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瞬时便涨的通红。 大概听闻这里的动静,堂门的帘子被人高高挑起,里头出来一个面带愁容的嬷嬷,她疾步过来,忙扶起沈全懿。 “好姑娘,莫要怨恨,夫人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说着,一边没忍住叹了口气,心里腹诽,这母女俩儿自来和仇人一般似的。 这里一番动静,院儿里的下人都没有出声,很显然沈全懿这般受罚不是头一次了。 他们屏声静气的垂下头,各自做事去了。 沈全懿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张了张嘴,干哑的嗓子却是说不出话来,只能暗自攥了攥冰冷的手指。 须臾,强迫镇静下来以后,动了动发麻的舌头,艰难的开口:“崔嬷嬷,母亲她…” 话未说完,崔嬷嬷已经皱眉打断了沈全懿的话:“姑娘,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婚嫁一事,自来便是由父母做主,夫人费心替您谋划,您可别误了夫人的慈母心啊。” 闻言,沈全懿自冷笑一声儿,崔嬷嬷还在劝慰,屋里头一阵厉声:“蠢货!还不滚进来!” 里头发了话,崔嬷嬷攥紧了沈全懿的手,扶着人往里去,嘴里一边念叨,要沈全懿说话和气些。 沈全懿敛下眉眼,沉默不语,她发髻上落了雪,额前的发缕粘在脸上,有些狼狈。 进了屋便瞬时暖和起来了,屋里点着淡淡的熏香,抬头目光透过纱帘,隐约看到一道人影。 刘氏刚刚产子不过十日,身子还虚着,如今天冷,自是受不了一点儿寒,屋里头的门户关的严实,除烧着地龙,还摆了不少碳火盆子。 盆子烧的正旺,听着噼里啪啦的声响,火星子都在跳。 沈全懿站不稳,半个身子靠崔嬷嬷扶着,待上了炕,她跪坐在母亲刘氏的对面,尽管双膝酸痛也咬牙忍着,脊背更是挺得坚韧。 刘氏半靠在软枕上,她才生产完,脸颊圆润些许,虽过了而立之年,风姿不减,此刻她缓缓睁眼,那一双好看的凤眼上挑着,只是静静看着沈全懿,便无端生出几分审讯的意思。 刘氏一番打量并不遮掩,她似乎是头次这么细看沈全懿,若说她一切不满,可沈全懿那张脸便是独盛,不比她的逊色。 不施粉黛的玉面,依旧细润如脂,柳眉如烟,粉白黛绿,一双杏眼如含秋水盈盈藏光,此刻染了风霜的容颜又更得一筹清冷之感。 刘氏敛眸,语气冷冽:“到底是你祖母窝囊,将你养在身边,也教出一个窝囊样儿,白瞎了我给你的这张皮。” “是,我是不如母亲有本事,你说是为我好,可谁家母亲会让自己的女儿舍了正妻不当,给人做妾去?” 沈全懿浅浅的勾起唇角,抬头迎上刘氏的视线,眼里满是嘲讽,心里却无限悲凉,她自幼丧父,母亲刘氏不过丧夫一年,便再改嫁王家。 且嫁过王家不足一年时便产下一女,外头闲话不知道说成什么了,当初刘氏不留恋的孤身离去,却未想过,沈全懿兄妹在沈家里将如何受磋磨。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艰难存活,在沈家若非祖母护着,她们兄妹早已丧命。 “何必这样假惺惺,不过是王蹙不愿意做妾,你才突然想起我这个无关紧要的女儿。” 沈全懿微微抬了抬头,倔强的与母亲对峙,心里实有些酸涩,如再强硬,不过少年,心里还有些委屈酸楚,母亲偏心同母异父的妹妹,欲再言,可忽觉喉咙一阵痒意,忍不住便大声咳嗽起来。 气氛顿时微滞,外头响起脚步声,有丫鬟端着热茶躬身进来,沈全懿捧过茶,待抿下一口,才堪堪止住咳嗽,丫鬟接过茶盏小心退下。 这么多年以来,鲜少这样争执,为人父母,自有在孩儿们跟前儿的威严,如今焉能被子问母。 刘氏心火旺盛,柳眉倒竖,直起身来,抬手便想是一掌,只是对上沈全懿惨白的小脸儿,又停住手掌,只是怒骂:“你放肆!你的规矩学哪里去了,还轮不到你来质问我,你是我生的,我自有权做主!” “你目光之短浅,能入东宫,妾又何妨,何况你已经过了东宫掌事的眼,你不是你愿不愿意的就能决定的了。” 沈全懿这样反叛,刘氏已经渐渐地失去耐性,看着这个同先夫生下的长女,她的眸子不知何时带上了嫌恶。 她自幼时便自傲,就算当先夫自杀而去,她依旧不曾软弱,自凭本事,更是二嫁入当地有名的富户王氏一族。 偏同先夫生下的一双儿女,除了相貌,脾性无一随她。 “夫人可不能动气。” 崔嬷嬷原在外侯着,可听着里头母女俩又不对付的吵起来,忙进来劝架。 崔嬷嬷恭身进来,先递了姜汤给沈全懿,又到了刘氏身后,轻扶着她的背,给她慢慢顺气。 饮了姜汤,沈全懿轻轻喘息着,弯下身,抱住双腿,眼皮沉闷,一头便栽了过去,崔嬷嬷忙过去伸手在额头试探,呼了一声儿:“哎呦,这样冷的天,跪了那么久,这会儿已经发热了。” 崔嬷嬷催人去叫大夫,又让丫头进来,将沈全懿送去偏房换衣。 刘氏沉默的看着,未出有一声,许久,看着昏睡过去的沈全懿,喃喃出声:“她不懂我是在为她谋划…她是我生的,我没错,我是为了她好!” 刘氏说的话不知道是说给沈全懿听的,还是她自己,崔嬷嬷替刘氏抚背的手一顿,她跟在刘氏身边多年,可这些事她看着也觉得刘氏对自己的女儿实有些狠。 “你也觉得我偏心?”刘氏似有所察觉,侧头看了一眼崔嬷嬷,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崔嬷嬷手微顿,压下心里的思绪,弯下身去,微抿唇:“夫人如此做定有用意,奴不敢揣测。” 此话答的,挑不出错处,刘氏浅浅一笑,未再为难:“册儿呢?” 问起才出生的儿子,刘氏语气软和了不少,这儿子来之不易,她嫁进王家三年头一年生下女儿,她心中着急,本就二嫁,若无子,怎么在王家立足。 好在,她虽过三十,受了些苦,但还是得了这个儿子。 “在乳母那里才吃了奶,睡了呢。”崔嬷嬷暗暗缓下一口气。 “替懿姐儿收拾吧,明日东宫会来接人,别出什么差错,告诉她,让她规矩点儿,否则她那病恹恹的祖母怕是熬不过冬。” 刘氏的话让崔嬷嬷没忍住心头一跳,恭声应了,才微一抬头,猛的和刘氏对上视线,刘氏一双黑眸幽幽,仿佛是两口不见底的深井。 崔嬷嬷慌忙低头,不敢再看下去,否则她似要坠入无尽地狱。 第2章 入东宫 天色渐渐开始放亮,庭中的已经积满了不少松雪,门前儿不少奴仆拿着扫帚清雪,王家侧门儿停着一顶四角青色小轿,轿前儿围着一圈儿丫头婆子。 踩在湿漉漉的泛着青色的台阶上,沈全懿转头木然的看向崔嬷嬷,崔嬷嬷不着痕迹的避开迎来的视线,袖子下的手紧紧攥住沈全懿的胳膊,暗自微微用力,直到吃了痛,沈全懿才回过神儿来。 抬头看着那一顶青色小轿,仿佛窥见她未来人生的一角,狭窄且幽深,似无路可走。 “好,让母亲放心,我绝不辜负母亲所望。”沈全懿浅浅的笑着,眼底再无半分温色。 她已走这一步,便不是可退的了,她要活下去,就算为了哥哥和祖母。 轿前儿的两个丫鬟很是守规矩,从到了王家门上便垂首立着,未出有一言,直到沈全懿与崔嬷嬷无话,才躬身上前,替沈全懿挑起帘子。 回头望了望隐在灰色里的宅院,眸色微缩,沈全懿看见拱门边上一闪而过的青色衣角,顿了顿,不过一瞬,立刻收回视线,一步入了轿子。 将人送上轿子,崔嬷嬷望着,直到连影儿都瞧不见了为止,莫名的她松下一口气。 却忍不住想,此番离去,生死不明,前途未知。 抬轿子的人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一路来极稳,不见一点儿颠簸,沈全懿只是坐着,连帘子都不曾挑过,也说不清是不是心里害怕。 约摸半个时辰,只听得外头一声儿“落”,轿子稳稳停下,外头两个丫鬟挑了帘子,探了手进来,扶着沈全懿出来。 此时正到了日头,日光晃眼,仰头看着朱红色的高门,很快,心里的忐忑渐渐覆上心头,沈全懿也不觉紧张起来。 且看便知道这是后门儿,门上已经停着两个轿子,这是同样的各府选上送来的姑娘们。 都是出身不高,宫里头的选秀,她们这些身份都是不配参加,否则怎么会被送进来,说的好听一些是妾,实则不过是比下等奴才们能缓口气罢了。 初来陌生的地方,何况是东宫,姑娘们面面相觑,矜持的微笑而过,却都未出言攀谈。 众人规矩侯着,只等里头传召,处在冬日,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随着冷冽的寒风袭来,便已忍不住裹紧衣裳。 好在不多时,里头便有人过来,是一年轻的妇人,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瞧着是和气的人,她略抬手,便请众人随她往里去。 皇家宫院儿,本就精致的院落,此刻覆上银白色的雪衣,更添意境,普通人哪里见过,年轻的小姑娘们想仰脖子看,知道不合规矩,便小心瞄上几眼。 领头的妇人回眸,脸上并无怒色,只是轻声道:“姑娘当心脚下的路。” 一句话臊红了几个姑娘的脸,瞬时噤声。 走过九曲游廊,过了角门,进了西面儿的大院儿,妇人示意众人停下,她已转身而去。 不久只听着外头阵阵脚步声,沈全懿一行人回头,只是未等下头人通报,周围已经是跪倒一片,来人的身份不言而喻,沈全懿不敢抬头,这样的阵仗,任谁都知道眼前的这位便是将来极大可能为主中宫的太子妃。 这时受了召见,几个姑娘匆忙拢了衣裳跟着一块入堂。 堂内正中面儿放着一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青花缠枝香炉升起袅袅香烟,众人进来,就试着脚下松软,原铺着绣制的红丝绒地毯,众人进来了,丫鬟们便将屏风撤下其撤去。 无了遮挡,有人偷眼去看,太子妃左郦面容清雅,眉眼温和,竟通身无钗环装饰,只手腕缠着一圈儿佛珠,素色蜀锦衣裙。 虽无华衣压身,可通身气度觉让人不可小觑,她几步上了高位,低睨一眼,视线轻扫低下跪着的磕头正式参见的众人,便抬了抬手,众人这才起身恭谢落座。 相互见过礼后,按着规矩左郦赏了东西,姑娘们接过谢恩。 同与沈全懿的两个姑娘,一位是柳州杨氏出身,原家里头祖上都是读书的,只是如今家中子孙无处,没上了官场,只为耕田度日。 另一位是长安郡下的,王氏家中无官却也从商倒也富足。 “瞧瞧这才是年轻呢,一个个小脸儿嫩的掐出来水来。” 清亮的女声响起,沈全懿抬头飞快的扫了一眼,左郦左手边儿的位置空着,隔着下来才是说话的这位,那想来便是苏良娣。 传闻长安苏家才女有二,后来双双嫁入东宫,双苏入东宫还成就一段佳话,只是可惜入东宫不久,一女陨落。 良娣苏锦的容貌算不上惊艳,却也秀气素雅,特别是一双细眉轻轻蹙起,如江南烟雨中的薄雾,娇弱可人。 “如今人多了,咱们也心里也欢喜,以后院儿里要热闹些了,我这里倒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妹妹们各自挑选些。” 苏锦说着,身侧的丫鬟已经捧着木盘子过来了,木盘上的红布撤去,沈全懿没动作等着身侧两人挑完了,才拿了剩下的一个白玉镶金镯子。 才坐下,沈全懿有些煎熬,昨日罚跪一双膝盖已是酸痛肿胀,方才又跪了许久,这时候隔着衣裳,隐隐有刺痛袭来,她咬牙抠紧手指,再疼也不能失了态。 苏锦目光从沈全懿身上掠过,唇角轻动,身侧的丫鬟随身退下。 屋子里火盆烧的正旺,方才几人身上的那点寒意渐渐消散,说话间也松泛许多。 左郦软软的靠在椅背上,不觉搓动手里的佛珠,目光流转在几个姑娘的面儿上,顺势过来,正对上沈全懿那一双含了水的杏眼时,视线微滞,就似晃了神儿,不过一瞬,她立刻回神,嫣红的嘴角浮出抹笑来。 沈全懿恰抬了抬眼,瞧见左郦看向自己的眼里眸色复杂,竟有几分讽刺,几分怜悯。 不敢停留,沈全懿谦卑的垂下头,面上不显,可心头一惊,暗自揣测不知左郦方才那般神情,对自己是喜是怒。 “好了,各位既然已经入了府,便是一家人了,日后要齐心协力伺候好太子爷。” 左郦说着低头咳嗽两声儿,再抬起头来,面上已经有了倦色。 苏锦面儿有忧色,起身站至左郦身后,轻轻的替其抚背顺气。 众人不语,心中却暗自腹诽,外头传言太子妃常年与佛堂相伴,身子羸弱,嫁入东宫十年也无子,如今看她似乎很是虚弱,外头传言倒也是真。 左郦揉了揉眉心,似是强撑着:“时候不早了,玉兰你领着她们先去顾侧妃那里拜见吧。” 被点到名的那位便是方才领着沈全懿一行人妇人,玉兰浅浅福身,便先一步在门上等着姑娘们。 众人规矩的谢恩退下。 第3章 顾檀 侧妃顾氏所居的春雅院儿与太子妃左郦的院子相隔不近,此要拐过两个花门儿和水桥,往春雅阁的路上,姑娘们终没忍住,轻声咬耳。 “顾氏”两字,瞬间带动了紧张的气氛。 “听说侧妃娘娘独便生一子一女,极得盛宠,无人可及…” “有子自然得宠。” “可说她极霸道,厉害的狠呢,院子里头,就连太子妃都退让几分。” 沈全懿只听着未去搭话,太子后院儿女人不多,子嗣有顾侧妃所出一子一女和苏氏的一女,除去太子妃和侧妃,只有苏锦这位良娣,而传说那位顾侧妃容貌倾城,院儿中独宠,但性格极傲。 玉兰走了一段儿才发觉几个姑娘已经落后她好几步,不由得轻皱了皱眉头:“姑娘们,这可不是逛花会,谨言慎行。” 话落,众人禁言,只是规矩跟在玉兰身后,待过了水桥,却依稀听见有隐约的哭泣声和低沉的犬吠声,且随着她们的脚步,声音愈演愈烈。 直到望着门上的匾额,沈全懿等人驻足在院儿门,之前似泣血的哭声就是由此处传出的,听着声音几个姑娘不觉都脸色有些白。 玉兰拢了拢衣襟,却神色不变,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容,她几步上前,熟稔拉着门上的婆子说话。 而沈全懿她们未等传唤只能在门上侯着,几人瑟瑟地站在风口处,不忍打了几个喷嚏,硬是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里头才传了话出来。 只是才进了院子,便直了眼睛,选中摆着长条打板子的凳子,仗行还没结束,两边的板子还在不断的落下,凳子上头趴着的人已经血肉模糊,衣裳也薄破碎不堪,甚至都分辨不出男女。 只是从凄厉的哭声来判是女子。 这样惨烈的场景吓众人连脚步都挪不动了,沈全懿不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抬眼看坐在上首的那个美丽的女子。 贵妃椅上,女子懒懒的靠着,孔雀纹大红羽缎披风遮住她半张脸,让人识不得她的全貌,隐约得她半仰着下巴,看着下头,凄厉惨叫似乎勾起她的兴致,红唇微勾,擒着淡淡的笑。 她的身侧一个笼子里有只通体雪白的巨犬,足有半个人那么高,尾巴微微翘着摇摆不停,口里吐着半吊子舌头,犬声低沉,一双黑眸看向沈全懿她们。 而院子的奴仆像是已经习惯了,她们面不改色,自做手里的活。 “侧妃娘娘。”玉兰的声音,终于换得女子回头。 也是此刻,沈全懿等人才看清楚女子,一双带着笑的狐狸眼璀璨夺目,眼波流转间,似要勾人魂魄,竟让人不禁忽略掉她细长雪白的脖颈还缠戴着红宝石的项链。 这便是侧妃顾檀。 “辛苦玉兰姐姐,娘娘近日不知为何乏累的厉害,寒天路难行,便只能劳你多走一遭了。” 闻言过去,众人抬头见顾檀身侧笑吟吟地站在着一女子年岁不大,可眉眼间稍带戾气,让人不敢轻视,顾檀喊她珠莲。 “各位,娘娘今日身弱,怕是招待不了,既然已经入了院儿,相见的时日多着呢,不急在这一日,各位请回吧。” 珠莲挑了挑眉,她的话无疑是下了逐客令,顾檀依旧稳稳坐着未有表态,想来也是她的意思,不然珠莲也不敢做主。 沈全懿心中腹诽,这顾檀果真盛宠,头一日见,架势摆的比太子妃还大。 院子里见了大红,实际几个姑娘也不想待了,此刻发了话,可以离去,一个个的恨不得立刻就飞走了。 玉兰不见恼怒,笑着点点头,转身便指了几个丫鬟分配给了几个姑娘,各领着人回住处。 只是脚还没踏出去,忽听的窒厄声儿落,回头看,原本长凳上还再挣扎的人已经没了动作,她纤细的脖颈骤然垂下。 同时打板子的声音没了,院儿里便静悄悄的,血顺着凳子流下,地面漫出大片的红,靠的近的几个姑娘脚下的鞋都被浸湿了,所有人都忍着,血腥味裹挟着寒风一块塞进鼻腔里。 “白白煞了我的风景,早些收拾吧。”顾檀皱眉似兴致缺缺,随意的摆了摆手,人便进了屋里。 外头的珠莲面无表情的抬手指挥着几个小厮,将人拖出去,他们手脚麻利,像是做过无数次了,又似乎早有准备,扯过早在凳子侧放着的草席,将尸体随意裹进去,便抬着出去。 顺着他的走过的路,草席里渗出得血水滴落一地,艳红色的蜿蜒曲折的长长的一条,宛若一吃了人巨蛇。 行至门上,呼从草席里垂下一只手来,激起一片惊呼声,为首站着的玉兰都没忍住,偏过头不忍再看。 院儿剩下的奴仆,提着水桶和刷子,清洗着地上的血迹,不知何时又落了雪,地上渐渐铺上白色。 实在震撼,不过进门儿头一日,顾檀便这般下马威,都是年岁小的姑娘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看着殷红的地面,几个姑娘吓得瘫软在地,有个更是爬在地上干呕起来。 饶是沈全懿也喘息几许,这才互相搀扶着起身。 好不容易告退,跌跌撞撞的几人,被丫鬟们搀扶着从春雅阁里出来,沈全懿倒还好这会儿也缓过来了,就是脸色有些白,另外两个受了惊,再待不得一点,拉着丫鬟就是走。 艰难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沈全懿打量一番,瞧着算不上破但也足够旧了,当然与顾檀的春雅阁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几个侍妾能分的什么地方,如今这个小院儿就算的好了,才撩了门上的帘子,就听的外头有人叫喊。 原同她一块来的杨四秋也分在这个院儿,沈全懿分在了正堂屋门儿,杨四秋在下头的南房。 可这时候没心思寒暄了,沈全懿已经累的虚脱,匆忙进了屋里头,就让丫鬟去打热水回来。 她呢,这边儿被分了两个年轻的丫鬟,院儿里头还有个上了年纪的嬷嬷。 估计大差不差,都是这么法儿吧。 打了热水进来,沈全懿换了身儿衣裳,撩起裤腿一看,果然她两个膝盖肿了一大圈儿,这会儿用热热的帕子捂着才好受一些。 半靠在炕头,沈全懿喘了口气,看着跟前儿两个丫鬟,比她大不了多少呢,问了问名字,她摸了摸袖子里的东西,轻声道:“日后咱们可就处在一块儿了,心总要往一起去。” “当然。”沈全懿顿了顿,“你们若是觉着伺候我委屈了,咱现在就走。” 闻言,桃叶杏叶都跪下了,忙道:“姨娘言重,奴才到了您跟前儿,必忠心不二。” 沈全懿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锭银子来,分给两个丫鬟。 总不能一点儿甜头都没有,就让人干活儿。 桃叶端着盆子才出去了,没一会儿又撩了帘子进来,说着苏良娣那儿送了东西过来。 一下子,沈全懿还没想明白呢,外头的人已经进来了,是苏锦贴身的丫鬟紫烟,瞧着脸上带笑不像是坏事儿,沈全懿心放了下来。 “姨娘,这是良娣叫奴才送来的。”紫烟笑眯眯的,便将手里的玉瓶儿递过去,“消肿止痛的,咱们大姑娘前儿碰着了就是抹的这个,见效呢。” 沈全懿心里一跳,苏锦倒是和善,她不敢怠慢一招手,身侧的杏叶忙接过了东西。 “有劳良娣记挂,实在感激。”说着,塞给紫烟一个荷包,紫烟倒也不推脱,收了东西。 送走了人,桃叶倒是挺高兴的,到底院儿里头有个主子能照拂总比没有的强不是?何况沈全懿一个身份太低微了,有什么事儿,也有个帮衬。 桃叶心中所想,沈全懿不是看不出来,她倒是没那么天真的认为自己一入东宫,就能得苏锦的眼缘儿,后院儿的女人通俗的讲都是“敌人”哪有什么和善相处。 不过她心里有防备就是,在这里不能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稍有行之踏错,只怕都不知是个什么死法了。 第4章 惊梦 冬日夜短,用了膳食,本想早早歇着,可今儿通身乏累,便又要了热水擦洗一番,膝盖上用了紫烟送来的药,果真缓解许多。 沈全懿端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模糊不清的自己。 杏叶立在她身后,用帕子替其绞着湿发,粗粝的手指划过沈全懿的脸颊,她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拉住杏叶的手。 “你原在哪里做事儿呢?” 杏叶怔了怔便道:“原在前院儿太子妃娘娘那儿,后来犯了傻,做了错事儿,便在后头做些粗活。” 听着沈全懿问话,杏叶还以为是她做事儿不入眼,这是要赶了她走。 说着,她一急,便跪下了:“求姨娘别赶奴婢走,那时是奴婢年轻不知事,如今我一定小心做事儿,伺候好姨娘。” 沈全懿笑了笑,拉着杏叶起身:“只是瞧你手上的老茧,问一句罢了,年轻的小丫头一般不会送去做苦力活的。” “是…是奴婢愚笨,给侧妃娘娘上茶,失了脑子,竟不知茶凉,所还呈了上去。”杏叶脸色有些苦涩。 一旁的桃叶却抿了抿唇:“姨娘不知道,还是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儿,侧妃娘娘就不知那时为了就发了好大的气,好多人被罚…” 话一出,杏叶脸色就变了,忙道:“住口,不可非议。” 见状,沈全懿心里也大概知到了,顾檀果真是行事张杨,敢越权直接处罚左郦屋里的丫鬟,平日只怕是稍有不顺,下头人就要遭殃,像杏叶被退去做苦力,好比过被今日被打死的那个姑娘。 一番问话杏叶吓得不轻,沈全懿也不想为难人,安顿着几人先歇着罢了。 这屋儿不知以前住没住过人,只是为干净些,还是换了被褥才歇下。 今儿个守夜的是杏叶,只是在炕边且了矮塌。 桌上的烛火跳跃摇曳着,沈全懿已经躺下了,还以为受了一天累,该是沾了枕头就要睡,不想却失了睡意。 睁眼平躺着,看着头顶上蜀锦制的帐子已经有些发白,不知吊在这里多久了,上头还布这一层灰土,只盯着,不觉沈全懿激起一身儿寒意。 她似乎在看自己的人生,就如这帐子,灰白,然后褪色,最后无人在意。 想着更睡不着了,只能强迫自己忽视,辗转侧身躺着,沈全懿摆摆手,示意熄了灯。 杏叶披了衣裳起身,几步过去,才呼了气儿,只是烛火没灭,外头起了大动静。 院儿里头南面儿灯火通明,人声渐渐吵闹起来,伴随着些哭声。 本就睡不着,这会儿几人也坐起来。 接着就听“咚咚咚”从廊下桃叶跑了进来,脸上挂着急色,嘴一张就要说话。 一旁的杏叶却直皱眉,外头冷的厉害,桃叶直窜了进来,送进一股寒气,屋里头可怜的极少的温热便也被吹散了。 沈全懿本就咳嗽,这会儿再惹了寒气,只怕是要病了。 “下头的扬姨娘中神儿了,自回来了,不吃不喝,抱着枕头又是哭又是笑,姨娘没瞧见,光那样就算了,杨姨娘还且着脑袋往墙上撞呢!那屋里头几个丫鬟都吓痴了。” 桃叶跑的急,又说的急,一语毕后,兀自喘息许久。 闻言,沈全懿皱眉,到底是一个院儿里头的,总不能装瞎躲过去,何况若是什么大事,再惹起了前头的事儿,只怕她也要跟着倒霉。 冒夜而出,夜里的风比之白日更冷更硬,吹在脸上如刀割一样,刮的生疼,不觉便缩肩耸脖。 进了南房屋里头,果然见两个丫鬟痴呆在门上,炕上的杨四秋缩在墙角,整个人浑身发抖,转身正看见沈全懿一行人进来了,似乎又受了惊,仰着头就要往墙上撞。 “快!拉住她!” 重重嗑在墙上,眼瞧着头见了红,沈全懿忙大声呵斥,可屋里头那两个丫头靠在门上只瞪眼瞧着,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还是杏叶和桃叶动手,可刚把人擒住,杨四秋便大叫起来,她的劲儿还不小,挣扎扭动着身子,桃叶两人差点按不住了。 沈全懿眸子一动,看着脚边的被子,忙道:“快用被子裹她,免得再伤着了。” 两人反应过来,合力将人裹住。 半天将人按住了,才松下口气,结果沈全懿抬头看,杨四秋不知何时散开了发髻,她又才伤了头,腥红的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来,在摇动的烛光里一张鬼魅般的脸,若隐若现,看着可渗人的厉害。 沈全懿拧眉,将人拉过来才发现,杨四秋是满身的汗,衣裳都湿透了,就似在水里泡着,沈全懿肚子里一股子气,这屋里头几个丫鬟分明没把杨四秋当主子。 杨四秋不明所以,迷迷糊糊抬头看着沈全懿,便讨好的咧嘴一笑,接着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 这人几乎是傻了,沈全懿转头瞧着门上的两个丫鬟,语气严肃:“眼里头还有没有主子,杨姨娘这般,你们倒躲的远。” 沈全懿冷冷的瞧着两个丫鬟,或许开始确实吓着了,可如今两人眼里头都是幸灾乐祸。 这么久了碳火也未生,窗户开着寒风肆意侵入,这屋里头如冰窖一般,受了凉,沈全懿嗓子干痒的厉害,忍不住便咳嗽起来。 杏叶忧心,想着要端盏热茶来的,沈全懿摆手,她方摸了摸杨四秋的被子,都是往年的旧被褥,薄的厉害,根本不能保暖。 可见杨四秋屋里头的两个丫鬟是多么不上心。 听了沈全懿话,两个丫鬟不以为然:“您这说的什么话,都是做奴才的,什么叫躲了,我们又不是医师,疯了傻了,我们有什么法子,这头天就这样,怕不是把个疯子招进来了。” “好在没伺候呢,再把太子爷吓着了。” 话落,沈全懿便抓起炕上的软枕狠狠一掷,正巧砸在两人头上:“今儿个杨姨娘是过了太子妃娘娘的眼,你们一口一个疯子傻子,是觉着太子妃娘娘眼拙,不如你们二位慧眼。” “将派你们来伺候,你们这般行事,就是对太子妃娘娘的安排不满了?” 没想到沈全懿能将话说的左郦身上,两个丫鬟脸色一变,忍不住颤声道:“姨娘好大的威风,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奴才两人可是经侧妃娘娘拨来的…” 沈全懿冷嗤一声儿:“怎么,难道是侧妃娘娘让你们如此行事?让你们冷眼旁观,置主子的生死不管?” 这罪名安的大了,两人嗓子一噎,暗暗攥拳垂下头再缄默不语。 第5章 太子 请大夫,夜里开门儿是绝迹瞒不过左郦的,没有牌子,怎么开得了府门儿。 留桃叶在,沈全懿还是让杏叶去怀安院儿传报。 前脚儿杏叶刚走,炕上的杨四秋就惊叫起来,沈全懿忙才想着先把人抱住,结果还没动手呢,人两眼儿一番晕了过去。 手忙脚乱的,让桃叶将人扶住,沈全懿用力掐在杨四秋人中上,很快,人悠悠转醒,她的面色微微发红,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着,忽然哭了。 “沈妹妹!有鬼啊!有鬼来找我了,她要来索我的命!你救救我!救救我!” 沈全懿看了一眼,杨四秋头上的伤口已干了痂,是一深红色的血口,她眉宇间神色惊恐,又害怕。 如若不知,那么此刻的杨四秋更像是她嘴里那个夺命的厉鬼。 不便多言,只是提醒她:“杨姐姐你可慎言,你才今日入东宫,哪里来的鬼。” “有!怎么没有,你不记得了吗?那个鬼才死了,她…她不是被席子裹着…” 杨四秋眼神空洞,喃喃的说着,似乎又像是在回忆,那个血腥的场面,话到了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沈全懿感觉疲累,抬手揉了揉眉心。 杨四秋这是被顾檀院儿里头,那个被杖毙的女子吓着了。 门上两个丫鬟的脸上惧色渐渐退去,挑眉看着沈全懿,似乎再说,侧妃娘娘的手段你应该见识过了。 “这事儿太子妃娘娘都知晓了,难倒你们觉得自己还能安然无恙,还是说侧妃娘娘一定会保下你们。” 沈全懿冷笑,今日之事若杨四秋没有发疯之举,或许对于那些苛待她也就忍下来了,还真处置不了两个丫鬟,可现在杨四秋半疯半傻,连命都差点没了,这就压不住了,终要闹大。 两个丫鬟脸色一白,她们靠在门上,寒风吹过身上不由得覆上惊冷的寒意,面面相觑之间,心中又暗有盘算。 沈全懿瞧着两人小动作,也不点破,无非求到顾檀那儿,她本来也没想瞒着,因为也瞒不住。 这头儿怀安院儿。 左郦已经换了寝衣,倚靠在炕前儿,发无束,乌黑如瀑披在肩上,方上了桂花的头膏,烛光下,还闪着细碎光泽。 玉兰带着两个丫鬟端着盆子进来,见左郦手里还捧着本金刚经,炕上摆着的红木的小几上搁着宣纸和毛笔。 左郦常年礼佛,经书几乎不离手,抄写记录更是常事。 “太子爷呢?”左郦状似随口一问,她未抬头,手里轻轻翻动书页。 玉兰摆了摆手,几个小丫鬟下去了,屋里头只剩下主仆二人。 “太子爷今儿个回来的晚,也就去看了哥儿和两个姐儿,方又传话儿说就在前儿歇着了。” 闻言,左郦笑了笑放下经书,想着揉揉眼睛,却瞧见削葱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沾了墨汁,不觉皱眉。 拿过帕子轻拭手掌,仍道:“咱们太子爷清心寡欲,几个美人儿怕是要苦等了。” 说着,不觉一顿,忽的脑海里又闪出沈全懿那如含秋水的眼,一场好戏就要上演了。 “顾氏真是沉不住气,下头的人没一个有脑子的,白叫人厌恶啊。” 这话左郦能说,但是玉兰没资格接,所以她只听着,又悄悄的看左郦的表情。 理了理袖子,左郦起身,只笑:“走吧,戏台子都搭好了。” 玉兰回神,就想要替左郦更衣,岂料左郦摆摆手,只是取过大氅随意披着,悠悠道:“睡中惊醒,满是忧心,不顾寒雪,深夜独去。” 玉兰方还有些懵懂,此刻已了然。 动身时,左郦已叫人去请了大夫,不过雪夜难行,来回耽搁的时间久。 只听窗外一阵密密的脚步声,随即院儿里也掌了灯,帘子一掀,伴着冷风,左郦已进了门儿,周围的人忙跪下行礼。 沈全懿飞快的扫了一眼,见左郦散着发,外披着大氅,似得了消息,就匆忙赶来。 一入屋里,看着地上摆着的火盆奄奄一息,杨四秋还用被子裹着,门上几个丫鬟冻的发抖,左郦心里冷笑一声儿,腹诽顾檀这个蠢货,做事儿做的明面儿上来了。 再看便是杨四秋满脸血。 “竟伤的这般重。”左郦脸上带上几分忧色和愧疚,又瞧着一旁准备行礼的沈全懿,忙拉住了沈全懿的手,“方才多亏你撑着了。” 沈全懿谦卑垂头,不多语,正经主子来了,她算得了什么,自然要往后撤了。 “玉兰!这便是你安排人做的事?”左郦好看的柳眉皱了起来,指着炕上那些旧被褥。 而玉兰在左郦张嘴的瞬间,就已经跪下来了,俯身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头:“奴婢该死,原本从水房拨去的两个丫鬟不知为何没有来,竟被屋里头现在两个丫头给替了。” 话落,门上两个丫鬟大惊失色,玉兰作为太子妃跟前儿最的脸儿的大丫头都得了处罚,她们还不知能不能活命。 两人忙跪下求饶,只是嘴里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几个嬷嬷箍着嘴拉走了。 左郦厌恶的看了一眼,轻声道:“留着无用的东西,杖杀。” 只一句话定了生死。 “终究是奴婢办事不利,请娘娘降罪。”玉兰仍跪着未起。 左郦长叹一口气,面上很是痛心,仍道:“罚你两个月月钱,自己到纪嬷嬷那儿领十个手板。” 玉兰谢恩领罚。 主仆二人的说辞,只听来亦真亦假,沈全懿不相信,这位太子妃真一点不知,就仍凭顾檀在后宅随意折腾。 “人怎么样了。” 身后忽的插入一道清朗的男声,接着屋里众人除左郦外齐刷刷跪下。 沈全懿不敢抬头,实在心里没有想过她和太子初见是在这般场景下,眼前忽然伸出一只手,微微擒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 视线在齐平的那一刻,沈全懿看着面前男人。 太子李乾即过而立之年,可眼前人面容白皙俊雅,一身宝蓝底玄色步步高升团花的茧绸直裰,头束玉冠,倒真如清风明月,像是儒雅的书生,他未出言,探究的视线上下打量她,最后停顿在她的脸上。 第6章 惹火 看着那双好看的眸子直盯着自己的脸,沈全懿才回神儿她失礼了,可不与主子对视。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惊动李乾。 她忙垂下头,李乾的脸上并不觉喜怒,接着他也收回视线,只语气平平的说了声:“起吧!” 众人才谢恩起身,松下一口气,沈全懿侧头去看外面儿,屋里的小窗是可以看到门上的场景的,眼瞧着一人面带急色,朝着屋里奔袭而来还差点摔了跤。 人进了门儿刚要跪下。 李乾轻扫一眼,嘴角轻掀:“行了,不要多礼,早些瞧病吧。” 这时沈全懿才看向穿着常服的大夫,刚想不知左郦这么晚哪里请来的大夫,眸子一转落在了其腰间,上头挂着一红木腰牌。 这是宫里太医署的,眉心一跳,今儿的事儿可扯大了。 床上的杨四秋似乎已经精疲力尽,又再次晕了过去,李乾夫妻二人说话,沈全懿不好在前,拢了拢衣裳,悄悄退至门边儿,只是没想到后头帘子不知什么时候大掀了起来。 她站在风口上,没忍住一下捂嘴咳嗽起来。 “哎呦,快到里头来,这样寒天,你可不能再病了。”左郦回头冲着沈全懿招手,下意识的又看了一眼旁边儿的李乾,却见其面无色。 沈全懿只能谢恩,硬着头皮往前几步,才站定,太医已经写了方子,他起身朝李乾拱手作揖:“回禀殿下,这位姨娘是受了惊吓,又遭寒气入体,臣以开了方子,加上施针,半月足回转。” “照你说的办。”李乾已没了待下去意思,摆摆袖子,随即起身,太医忙将方子递给一旁的丫鬟派药。 脚已经踏出屋门儿,李乾身影一顿,意味深长的说:“看来这院儿里还是有个实心眼儿的,今儿个算做了好事儿。” 左郦会意,立刻道:“爷说的是,沈姨娘今日所行,皆为善举,是得好好赏赐。” 沈全懿一时怔了怔,待她回过神儿来,李乾已走,穿过廊下冷风卷起其一角衣袍,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黑夜中。 她收回视线,抬头看着左郦脸上升起的笑容,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异样的光,不觉她脊背窜上一抹寒凉。 李乾离去,左郦也没有多待。 杨四秋吃了药,这会儿还睡着,左郦给其换了伺候的人,以及屋里头一干用物也全都重新置办了。 只是她额头上的伤不算重,但即使好了也要留疤了,沈全懿想一个低微的侍妾,所能依靠的只有容貌,还没受宠,现在杨四秋唯一能倚靠的东西彻底碎了。 只怕将来的日子要艰难的多。 这一夜,无眠的人很多。 天儿蒙蒙亮,仍遮着一层雾气,珠莲提着一盏八角宫灯在前头走着,身后是一脸铁青的顾檀,橘色的光将她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从昨夜左郦开门儿请了大夫,春雅院儿就得了消息,顾檀半夜掌灯而起,不过她倒没那么傻,贸然前去,直到天儿擦了亮儿,她才悠悠而出。 一行人才到了院儿门,顾檀忽然出声儿:“都滚回去!” 闻言。众人随身一抖,匆忙都跪下了,珠莲也微怔,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却也安抚不住顾檀。 只能先劝慰着先回屋里,天冷可不能再受了寒。 好不容易将人劝了回去,顾檀一进门儿便抓起高几上放着的一八方弦纹盘口瓶,随手狠狠的往地上一掷,瓷片四溅。 “那贱人是故意的,闹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在太子爷面前给我上眼药,多大的事就叫大夫?不是也没死?矫情东西!” 说着人气狠了,胸口起伏不定,也坐不得了,在屋里头来回渡步,可眼瞧的地上大片碎瓷片,几个丫鬟心惊胆战,要收拾,顾檀也不许。 半晌才平复下心情,顾檀往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沉沉一坐,狐狸眼带上了厉色,指着门上的一个丫鬟:“你说,太子爷怎么昨儿个就去了?” 被点到的小丫鬟墨莲后背都湿了,从门上爬了进来,有些不小心,还被瓷片划破了手,忍着疼,跪到了顾檀腿边儿。 “是…太子妃娘娘那儿派的人去请大夫,可正巧碰见太子爷跟前儿的大太监张德生,便把事儿说了,太子爷也就知道了,就让德生拿了牌子去请太医了。” 这可真是巧了。 顾檀冷冷一笑,心里头一下子就恼怒了,珠莲张了张嘴,也不敢劝说只是递了热茶过来,哪知,顾檀火气大的,接过来把茶碗重重放在桌子上,可又不解气,一脚就踹在地上跪着的墨莲的心口上。 冷不丁的,没有防范之下,墨莲挨了一脚,下意识的疼的身子一歪,可又想起来顾檀还气着,她立马又忍着疼跪了回去。 “好啊,咱们太子妃还真是有本事!” 事到如今,顾檀心里头知道这是让左郦算计了,说的话也就口无遮拦,珠莲皱眉,冲着地上的墨莲使眼色。 “还不滚下去。” 墨莲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出去。 不过,没一会儿下面有人来禀报,说是太子妃院儿里派人来了。 顾檀蹭的站了起来,面容含怒,原来一直喜欢上挑的红唇,此刻抿成一条直线,知道不高兴,可到底没不让人进来。 玉兰领着几个丫头进来,便察觉春雅院儿今儿个死气沉沉,奴仆跪了满院儿,玉兰摆摆手,自己捧了茶壶,人往屋里去,脚才踏进去,垂眼扫到地上一片狼藉。 “给娘娘请安。”玉兰冲着顾檀福了福身。 顾檀眼皮颤了一下,咬了咬牙,轻笑道:“你可是太子妃娘娘跟前儿的大忙人,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昨个儿处置那些事儿费不少心思吧。” 这话里有话,玉兰听的明白。 “那些贱奴惯会偷懒,以为在姨娘那儿伺候就能无法无天了,总要吃些痛,才能安生。” 玉兰说的随意,那两个丫鬟今儿一早已经被杖毙了。 话毕,玉兰亲自捧了茶壶上前,顾檀一双眼的恨意都要溢出来了,玉兰只装看不见,慢条斯理的打开茶壶盖子,一下闻着淡淡的苦味儿,是黄连水。 “这时候打扰娘娘是不该,不过青亭院儿的杨姨娘可受了些罪,太子妃娘娘和太子都惊动了,也是一夜不好眠啊。” “好在到底是一个院儿的人,沈姨娘可是个好心的,若不是沈姨娘,只怕杨姨娘都撑不过去呢,就是太子爷临走了,还回头夸奖沈姨娘呢。” 随着玉兰的话顾檀的脸色愈发难堪,正成了火上浇油。 “可太子妃娘娘心里还惦记着您,毕竟您跟前儿还有大哥儿和二姐儿,这黄连水是专给您泡的。” 这句话可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顾檀扯了扯嘴角,轻笑出声儿,此刻原本寂静的气氛打破,她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兀。 “不急着喝完,太子妃娘娘说了,您呢,在屋里头,闲时便可吃一盏,倒也算不得多苦,时间长了慢慢就习惯了。” 说罢,玉兰福了福身:“时候不早了,赏赐已经送到,奴婢要回太子妃娘娘伺候了。” 冷眼看着玉兰离去,顾檀眼睛里透着凶光,将怀里的青花缠枝香手炉冲着扔了出去,堂里的摆着的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被砸出一个口子。 珠莲微惊,忙道:“娘娘,这是太子爷赏下来的。” “一个个都是好样,我等着,看她们能得意到几时!”自嫁进东宫来顾檀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不觉攥紧拳头,心里的恨蔓延到五脏六腑。 第7章 避世 实话是,左郦行动极快,几乎是当天一回去,各类的赏赐就来了。 还是玉兰领着一窜丫鬟来,个个怀里抱着东西。 钗环首饰,绫罗绸缎,无一不少。 “怎么辛苦你亲自来了。”沈全懿起身,眼睫垂下又抬起,脸便上挂着笑了,玉兰忙迎了上来,握住沈全懿一双柔夷,深觉触感细腻光滑,如握着一块暖玉似的。 抬头看,大概是昨夜没睡好,沈全懿脸色愈发的白,可这会儿又赶着咳嗽,脸颊又似打了胭脂,薄如蝉翼的睫毛轻轻抖动,带着一双杏眼就含了泪水,雾蒙蒙的,柔弱又无辜,真是我见犹怜。 恐再是粗犷的汉子见了,都要长出一段百转千回的柔肠。 玉兰心里轻跳,难怪太子爷惦记呢,这可真是个宝贝。 “瞧瞧,我见姨娘这副样子,都要心疼,你可得保养好自己。” 玉兰轻声劝慰,沈全懿却只抿唇一笑,捂嘴又轻轻咳了几声儿,更显脆弱。 她摆摆手,一个丫鬟上前,红漆描金海棠花小托盘上,放着一雕红漆牡丹花开的匣子。 “说是原来东洋进贡来的珍珠,这东西不常见,就得了这么一盒,当初侧妃娘娘可缠了太子爷许久,也没得了,最后到了咱们太子妃娘娘手里,现在赏了姨娘,可见娘娘是真看重姨娘。” 不说还好,这样说了,沈全懿的心都提了起来,她知道左郦这是故意给赚风头呢。 只是顾檀没有的东西,她一个小小的姨娘得着了,顾檀焉能不怨。 “是,都是仰仗太子妃娘娘,只是劳娘娘这样看重,我…实在都有些惶恐了。” 沈全懿自来都很是谦卑,玉兰满意的拍拍沈全懿的手:“好了好了,娘娘赏你的,你安心收着吧。” 沈全懿张了张嘴,却有咳嗽起来,眼看着说不了几句话了,玉兰起身:“姨娘坐着吧,我可要回去复命了。” 说罢,人就转了身儿,正要走,忽的回头,低头贴近沈全懿的耳朵:“昨儿个太子爷同太子妃娘娘可提了好几嘴子,都是问姨娘呢,准备好吧,您的好日子要来了。” “几个姨娘里头,您如今是头一份儿。” 沈全懿面上立刻装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谢恩左郦,才将玉兰送了出去。 人一走,脸上的笑就收敛回去了。 面对这一批批送进来的珍宝,将人的眼睛都看直了,桃叶忍不住道:“看来日行一善真是有好报啊。” 听着这话,沈全懿脸色有些凝重,实在是太大张旗鼓。 杏叶手里攥着单子,正清点东西,来回的点了好几遍,确定无一遗漏之。 桃叶双手捧起桌上摆着的雕红漆牡丹花开的匣子,试着不算轻,拉开小抽屉,里头放着六颗白珍珠,个头虽不是很大,可看着光泽细腻,圆润饱满。 品质也算上乘。 这样贵重的东西,就算是赏赐,也太重了。 桃叶喜形于色,看着便是激动。 “把东西都收起来,不要动,登记好入库。”沈全懿看着发蒙的杏叶二人,轻声安顿。 这不是什么好事,此刻的她恐怕已成了后宅女人眼里的眼中钉。 打发了桃叶出去,杏叶看着沈全懿带着愁容的脸,人默不作声儿的站于其背后,一双手轻轻替沈全懿捏着肩。 “姨娘是觉风头太盛,怕不得长久。” 沈全懿轻轻叹息,她如今无依靠,还是藏锋的好,想着就有些头晕,半伏在炕上的红木小几上,她撑着额头,想着该如何将这风头躲过去。 有忧愁是真的,思虑过重,沈全懿有几夜不好睡,后来又故意贪凉,便是发热和拉肚子了。 就连咳嗽也是愈发重了,整个人一下子就消瘦下来,往日的衣裙穿在身上都有一些空落落的。 大夫来来回回好几趟,方子不知道开了几遍,屋里头全都是苦涩的药味。 这下病的重了,沈全懿心里苦笑,这可真是活受罪,不过也算个机会避避风头,时间久了便要给正院儿左郦递了话去,人受了病,这可就伺候不得李乾了。 后宅里头的人都在惋惜,眼看着沈全懿得了眼儿,正是要得宠的时候,人病了,看来正是没那个命。 左郦倒是派了人带着东西来探望,说是探望实在试探,不过一瞧沈全懿长卧炕上,原来消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气,听说是太子妃派来的人,还勉强挤出一丝笑来。 颤颤巍巍的谢恩,可说话的声音低沉且微弱,似乎每挤出一个字都是其用尽全力。 沈全懿有些费劲儿的爬起来,半靠在炕边,桃叶塞了一个弹墨大迎枕在她背后,杏叶在一旁侯着,看着沈全懿面不改色饮下汤药,她接过药碗。 又奉上清茶用来漱口,伺候沈全懿才缓缓出来一口气儿,道:“真是对不住娘娘,承蒙娘娘厚爱得了那么多赏赐,想着要去谢恩的,只是怪这副身子不得用…” “姨娘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太子妃是记挂您的,又是和善的人,自然也体谅您,日子长着呢,旁的不说,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话毕,光看着都有些不忍了,又嘱咐好几句安生修养,忙回了左郦那儿复命。 怀安院儿里头,左郦得了消息倒也没恼怒,还专门儿又送了一些补品过去。 玉兰却皱眉:“怎么能这般无用?娘娘才想着扶持她,没想到这么不争气,还没等别人做什么呢,她自己倒是不行了。” 听话了,左郦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茶盏,把玩着缠在手腕儿上的红玉髓珠串儿,往后靠了靠,脚下一踢,跪着捶腿的两个小丫鬟便会意,立刻退下了。 “这可真是个聪明人儿,怪不得太子爷记挂呢。”左郦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了,眼底就像是藏着光,可明笑着,却又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玉兰一顿忙收了神色,恭身站在左郦身侧替其捏着胳膊:“娘娘的意思是,沈姨娘是故意而为之。” “那倒是有趣了,人人都盼着得太子爷的恩宠,怎么到了沈姨娘这儿反而避之不及了。” 左郦抬头舒气,眸子越过小窗,看着一细细的梅枝带着雪的探进窗来,她门前儿这树还真是怪呢,往年几次都是浑身开的满满的,偏就这一枝光秃秃的,好在呈着雪,还能看几分。 左郦笑了笑,那样那的谢了又开,开了又谢,烦人的很,还不如那个光枝看的顺眼。 “玉瘦香浓,檀生雪散。” 左郦淡淡的说了一句,又轻浅笑道:“你说,沈姨娘的病几时能好呢?” 玉兰替左郦捶着肩道:“我瞧着病还真心有些重,可年前总能好吧。” “是啊,咱们可不能让她病久了,不然戏就真唱不下去了,既然杨氏和沈氏不行了,就让王氏顶上去吧,总不能空房冷落了。” 左郦说着,似乎累了,缓缓闭住眼睛。 玉兰也不再多问,擅自揣测主子的心意,稍有不慎,就是被废,可她心中暗想侧妃才有些安分,这下可又要高兴了。 第8章 复宠 顾檀知道自己上次也确实面儿上做的不好看,她倒是不在乎左郦如何,只是那日到底惊动了李乾,便连着五六天没来她这里,还养着哥儿和姐儿,有孩子们在都不来。 这是给她警告呢。 只是她向来骄傲,李乾人没来,她又是舍不下脸子去求的,在屋子里头生闷气,当日左郦让玉兰给她送来的茶壶也早就让她砸了个稀碎。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一个两个的都病了。” 珠莲替顾檀卸下钗环,乌黑亮丽的丝发自然的披落在肩上。 小炉子烧的正旺呢,茶水也是现煮的。 接过茶盏,顾檀好看的眉眼一挑,懒懒的靠在秋香色素面锦缎迎枕上,轻轻拨着茶碗里的茶沫。 可见心情确实好了。 顾檀不屑一笑,轻哼道:“什么卑贱的东西,只怕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咱们的太子妃娘娘如今眼神儿愈发的不行,瞧她看上的人。” 说完,心里头又有些得意,左郦倒是费尽心思的往起扶持,只可惜烂泥扶不上墙,终究不成器的东西。 顾檀这会儿子已经换了寝衣,人上了炕,锦被还没动呢,就见院儿里头有人提着灯来了,光晃着人影儿,细细一瞧原来是李乾跟前儿的大太监张德生。 顾檀蹭的一下就起来了,着急的从炕上下来,连鞋都忘了套,只光脚踩着,好在地上铺着毯子。 李乾今儿个回来的早,在前院儿书房里头自己用了膳,原是打算夜里头就歇在前院儿了,可又想起顾檀这儿几日不来了,要说冷也冷够了。 顾檀还没受过冷落的滋味。 进了内室,就看着顾檀扑了上来,两只纤长软绵的玉臂就似两条水蛇一样缠住李乾的脖子,整个人使劲儿往李乾身上贴。 李乾又怕人摔着一把就扣住顾檀的细腰,搂着人上了炕,下头人伺候着也换了寝衣,只留桌上两盏小灯,两人便相拥躺着。 “爷好久没来看我了,是不是把我忘了。” 顾檀半个人藏在了李乾的怀里头,一双手不老实的在李乾身上游走,嘴里的话带着几分嗔怪。 她不傻,不提那日左郦派人过来送黄连水,左郦的动作瞒不过李乾,可李乾没说话呀,那就是默许,她不能翻旧账。 可逮着李乾就说想的厉害吧,还样有几分可爱。 顾檀的改变,李乾不是没察觉出来,心想这一回倒是没白费,顾檀的脾气收敛一番也好,他宠爱顾檀,可若是失分寸,脸上都没光,到底后院儿有太子妃掌管。 妾室有些束缚,将来事儿也能少些。 想着,李乾轻笑了笑,抓住顾檀的柔软的手放在嘴边咬了一下,顾檀身总上带着一种特别的淡淡的奶香味。 “嗯,受委屈了。” 听着李乾问顾檀就眼儿含了泪,脑袋紧紧的贴在李乾的胸膛上,温热的气息蔓延开来,顾檀甚至能听到李乾心跳。 娇唇轻启,调子拉的绵长:“府里来了妹妹们,爷就把我们这些旧人都忘了,我心里头日日夜夜都想着爷,一直牵肠挂肚呢。” 李乾轻嗤一声儿,翻身扣住怀里软腻,擒住顾檀的下巴,拇指擦过樱唇,眸色愈发幽深:“生的哪里的气,都是些胭脂俗粉,没一个比得上你。” 可说要着,李乾脑子里忽然跳出沈全懿那张怯生生的脸来。 一时晃神儿。 顾檀没有察觉到李乾的变化。 从男人嘴里头说出来的,总让人高兴,顾檀心里雀跃,抬头看,夜里头看的不真切,烛影摇曳,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逐渐清晰。 男人俯身而下,亲密紧贴,唇间温热黏腻。 顾檀的呼吸渐渐急促,灼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出来,一双狐狸眼含情脉脉,眼眸潋艳,仿佛要勾魂夺魄。 李乾猛的抱住人,顾檀娇滴滴的一哼,下意识的双手搂紧了李乾的脖子,一双软绵贴在李乾炙热的胸膛上。 李乾失笑,叫人进来,打了热水,梳洗之后,又相拥而眠。 看着屋里头的灯渐天亮才灭了,珠莲几个人心里头都高兴着,到底咱们太子爷还惦记着娘娘不是。 顾檀次日起来时,李乾已经走了,珠莲几人打了热水进来,顾檀在浴桶里泡着,身上舒坦开来。 伺候梳洗,看着顾檀身上的青色痕迹,珠莲捂嘴笑呢。 “尖嘴的丫头,又在笑什么呢。” 顾檀心情大好,说着话语气还带着笑容,脸上带着媚色,可知昨夜确实得意了。 “奴婢自然要笑,太子爷还是念着娘娘,咱们娘娘不是那些下贱东西可比的,不过该是有些人笑不出来了。” 珠莲说着,眉梢都得意的挑起来,后宅里头的人都是拜高踩低的,之前看着顾檀受了罚,一个个的脸儿上不显,心里头指不定看热闹呢。 如今太子爷来了,正堵住那些人的看热闹的心。 “咱们太子妃娘娘向来大度,海纳百川呢,贤惠的不得了,不过一个女人明明有男人,天天过着没男人的日子,可不煎熬嘛?” 顾檀慢悠悠的说着,手臂从水里捞出来,玫瑰花瓣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流下,衬的肤色愈发娇嫩。 春雅院儿众人一时喜于春色。 太子爷昨夜宿在春雅院儿的消息早传来了,玉兰屏气而立,堂内左郦着素衣而跪,双手合住,朝着上头的观音拜了下去。 玉兰看着左郦的动作,不做声儿,也辨不出左郦的喜怒来,直到跪拜结束起身,玉兰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人。 “耷拉着脑袋作什么。” 左郦拾起桌上的金刚经,与自己抄录完的卷子一块放在炕边梨花木刻纹的小柜子里。 才抬眼看着,见玉兰还垂着头:“这有什么的,我就怕她们不争呢,我是做妻的当家主母,我为主她们为仆,她们做妾争宠爱是应尽的本分,也是她们求生的手段。” 左郦说要似又想起什么:“沈姨娘如何了?” “说是还得养。”杏叶来报话,玉兰听那意思还伺候不了。 左郦点点头,平静的面孔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9章 总要渐行渐远 顾檀的复宠是在左郦的意料之中,她嫁进来整整十年了,此间,不论是谁得宠,都越不过顾檀。 当然李乾心里头藏着的那个人不算。 左郦有时候心想,世上就是这么巧,李乾心里头最爱的那个女人没了,她也曾欢喜过,说不定她也能得李乾几分爱,可是接着顾檀就入东宫了。 还是经久不衰的宠爱。 她有些阴暗的想,可若是李乾心里头的那个人还在,又碰上顾檀,两人谁争得过谁呢? 可这些只能想想。 刚成婚时,李乾虽谈不上多喜爱她,可还有几分温情,后来怎么就一步步走的这么远了? 说不清楚。 心底又隐隐的猜测,是不是自己生养不了孩子所致? 想到这个,她有些心痛,也更愈发的觉着几个姨娘不管是谁,她都要扶一把,将来若怀了孩子,她也养在身边。 或许李乾不会那么忽视她。 这些话左郦藏在心底,可每个人总盼头不同,若是沈全懿知道了,肯定要说,一个男人不爱你就是不爱你,你给他生再多的孩子也没用。 因为他心里头根本就没有你。 李乾到底有多久没来怀安院儿歇着了,左郦已经记不清了,她今儿个让人去请,想着一块用晚膳,却只得了个不知何时归。 左郦有些灰心,倒又倔了,非要等着不行。 可坐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硬是被外头的响动惊醒,皱了皱眉,她方靠在桌前打了个盹儿,听到玉兰的声音,眯瞪着眼睛,坐起来时,李乾已经进门儿了。 心里头还是高兴,忙跟着就迎上去了,张德生是识眼色,一边儿悄悄的退下去了,左郦亲手伺候着李乾更衣。 李乾站着没动,他足够高,低头就瞧见胸前的左郦正专心替他解身上的斗篷,眸子动了动,落在无钗环的发间,满身素色,是什么时候左郦舍了钗环。 张德生早就来报话了,只是李乾不大想来,如今他少有踏足怀安院儿了,以前来了,总要被左郦再三再四盘问哪儿歇着的。 来来回回的没完。 开始成婚,都年轻新鲜,那还有几分情趣,可是时间长了就难免觉得左郦性子执拗,他最厌恶寻根究底的,便不想着来了。 可左郦早就变了,她不是那样的性子了,如今已然是宽容大度,温柔贤惠。 但李乾仍不想来,他心里明镜儿似的,左郦不是变了,是伪装起来了。 又打量了她半晌,心里想,算了吃顿饭不打紧。 “爷尝尝这金汤豌豆苗。”左郦摆退身侧布菜的丫鬟,自己亲手给李乾盛汤。 李乾接过抿了一口,倒是也觉着鲜。 左郦笑了笑,也算是没白费功夫,这汤是用的老母鸡,只用清水慢慢熬煮,最后加入鲜嫩豌豆苗,再熬煮,是个细活儿。 “听说沈姨娘也大好了,本来三人一块进门儿的,如今病了两个,好在那个没倒下,瞧过的,都是好的,又快要过年了,空房等着,怕也不大好。” 左郦就像是与夫君随意拉家常一般,语气也温温柔柔的,对上李乾探究的视线,她眼睛里似乎还藏着暖意。 李乾淡淡的收回视线,接过一旁丫鬟奉上的清茶漱口,左郦将帕子递了过去,李乾擦了嘴。 “太子妃果真贤惠,若是侧妃有你一半,孤也不必烦忧了。” 李乾说完话,已经起身了,一招手门儿上的张德生躬身进来,替李乾披上斗篷。 “爷吃饱了,太子妃自用膳吧。” 李乾有些恼了,左郦不是看不出来,一旁的玉兰着急,心想太子爷好不容易来了,不趁此机会修补关系,又提起伺候的事儿,这不是逼着人恼呢。 左郦静静坐着,看着李乾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就像过往无数次一样。 而她也从开始的委屈争怒,到现在如毫无波澜的枯井。 玉兰看的心惊,左郦明明年岁也不大,没到三十呢,可整日过得跟活死人一样,没一点子生气。 左郦忽然就笑了,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拾起银筷子挑了挑,那火一下子跳更欢快了,可这时,她脸色一变,抓起一侧的剪子,剪下一段儿焦黑蜷曲的烛芯。 烛火一下就暗了下去,似乎再下一刻就要灭了。 她知道,李乾到底还是给了她几分面子,王氏现在是一定要承宠的,而沈氏将来的宠爱不会少,至于杨氏一张脸毁了也没用了,将来再寻个好的来。 果然当夜李乾就招了王氏伺候,王氏服侍完李乾的次日,左郦就赏了不少好东西下去,后宅里的人一下就懂了,王氏这是抱住太子妃的腿了,是有了靠山的。 沈全懿没想到歇了半个月,后宅里头能这样热闹,无论是顾檀再次复宠,还是当初作为一块入东宫的三个姨娘里,王姨娘是头个承宠的。 这些都足够人议论的。 屋里头地上摆着的青花缠枝香炉,里头缓缓出淡淡香味,丝丝缕缕的飘散开来,最后悄无声息的隐匿在黑夜里。 这几日终于睡得安稳了,也是多亏大夫开了一些安神的香。 沈全懿听着桃叶打探来的消息,却不甚在意,这个宅子的圈养的女人,宠辱只在一个男人的一念之间。 这是妾室要争的,可沈全懿是要看左郦,那样拥有权利的人,情爱只是占生命的一小部分。 窗前站着,思绪有些飘远了。 面上染了雪霜,沈全懿才回神儿,将窗合上。 实则沈全懿的身子已经好了差不多了,只是既有心要躲这些利刃,时间长一些又如何。 “要说来,不论容貌还是别处的一切,王姨娘根本比不得咱们姨娘,那样还能那么得宠,姨娘日后一定比她得宠百倍…” 桃叶自顾自的说着,脸上还带着向往的意思,似乎已经看见了沈全懿宠冠后宅的模样。 听着这话,杏叶心头一跳,相处了这么久,她大概了解沈全懿是个什么性子,她冲着桃叶使个眼色,只可惜对方未懂其意思。 沈全懿拢了拢身上的银白底色翠纹织锦斗篷,抬眼淡淡的瞥了一眼桃叶,似笑非笑:“哦,按你说的我该如何是好呢?” 桃叶眸亮了亮,心想着沈全懿总算瞧见她的好了,便自以为是,说起来就不把门儿了。 “奴婢斗胆一说,姨娘虽只是侍妾可是凡凭着这张脸想要什么争不到,您看那王姨娘还不如您呢,不也哄住了太子爷,且太子爷日后还是要荣登大宝的,到时依着宠爱姨娘,说不定还能封个妃嫔…” “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几句话,足够拉下去杖毙好几个来回了。” 沈全懿冷冽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就连杏叶也是被沈全懿一声厉喝惊住,而桃叶自己那一套对于争宠的长篇大论,也结束了,她悻悻住口,也回神儿,才知道自己方才是失言了。 可为时已晚,此刻沈全懿生了气,她便跪了下来。 桃叶跪下嘴里一个劲儿的请罪,却不听的沈全懿开口,抬头才发觉沈全懿漆黑幽深的眸子直直盯着她看,眼底微微浮出几分冷意。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姨娘,看来是配不上你这雄心壮志,我也不耽误你,你只管去寻你高明的主子,或是与你志同道合之人。” 桃叶哭肿了眼睛,泪水啪嗒啪嗒的砸在地上,很快晕出一片水印儿,此刻心里头是真的害怕:“姨娘,求姨娘不要赶奴婢出去,不然被退回去,奴婢就真的活不成了。” 沈全懿摇了摇头,几次三番下来,我看的出桃叶哪怕是没有坏心眼儿,可是这样莽撞的性子,但凡哪一日,被有心之人利用,她就要惹麻烦的。 “桃叶不是我不想留你,只是你心里头明白,即使我现在处罚你,你也不会觉得自己错,你愿意认罚,也是因为能留下来罢了。” 桃叶被沈全懿的话问的一怔,可自己细想,又有些羞赧,确实如此,她仍然不觉自己有错。 看其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有些隐忍,沈全懿就知道,她是绝说服不了的。 “杏叶,去拿二两银子,给桃叶。”沈全懿语气决绝,这是铁了心。 桃叶心凉了一片,抬头冷冷的看着杏叶,心里头愈发的不满了,一块来的,如今她要被赶出去,杏叶倒是成了沈全懿的心腹。 “好,奴婢拜谢姨娘,今日之事奴婢谨记,绝不会忘。” 收了银子,桃叶深深的看了一眼沈全懿,便转身儿出去了,杏叶张了张嘴,又俯身跪下了:“求姨娘准奴婢去送送桃叶。” 不至于在这些小事儿上为难,见沈全懿摆手,见状,杏叶忙追着出去,她们丫鬟们住在青亭院儿侧面儿的小房儿里,就是杨四秋的丫鬟也是在这里住着。 挨得近一些,也好伺候主子。 杏叶进来,就连桃叶已将衣裳装了起来。 “事到如今了假惺惺的,你还有什么意思?”桃叶这会儿已经收了泪水,从杏叶手里夺过包袱,反手就推了一把,杏叶没站稳,磕在炕边。 “你现在是和沈姨娘一条心了,可也没必要到我眼前来炫耀,你有那样不求上进的主子,我看你将来能讨着什么好。” 桃叶暗暗攥紧手,转身就走,却又一顿,踏出门儿上的脚又收了回来:“杏叶姐姐,我最也说一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今儿个她赶我走,我认了,不过就算她不赶我走,我也不稀的在这儿,我自也是要走的。” 杏叶不予争辩,只是站在廊檐下,目送桃叶离去,也算尽了她一份儿心意了。 第10章 清醒 日子已近十二月,才又下了雪,更是冷的厉害了。 东宫后花园儿里,中着大片的梅树,原来是左郦喜梅,后来久了,也成了一片景,无事这里坐坐也倒,独有一番雅致。 多日在院儿里没出来,这会儿一瞧着这雪景,也算松松皮骨,缓口气。 花园儿里做事儿的下人不少,都悄悄抬眼偷看沈全懿,都在心里暗自赞叹这样的容貌竟然未得太子爷的宠。 杏叶微微皱了皱眉,这到底是外头院儿里的野惯了,没规矩的,想着就要训斥几句,沈全懿摆摆手,都是眼皮子底下的事儿,要是再计较起来真就是没完了。 “整天病恹恹的,伺候不了太子爷,这样的人进东宫做什么。” 虽声而来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只一眼沈全懿就知道来人是谁。 梅林一片不小,沈全懿寻声转身,王玲嘴角的笑突然一顿。 将人视线对上,冷冽的冬风,吹动沈全懿额前的发缕,露出黛黛弯眉和明亮的似浸了水的眼睛,只是轻轻一笑似嗔怪痴情。 或许因为久病,她的身子看着极是纤细,精致的小脸儿上有一种病态的苍白,樱红的唇角又微微上挑,如寒冬里最后一抹晚霞,绮丽漩溺。 “王姐姐。” 沈全懿没搭理王玲头一句话,面上还保持着再见的体面。 看着那一张脸,王玲心里头有些嫉妒,不禁想她若有那么一张脸,还怕抓不住李乾的心。 “好看有什么用,中看不中用。”王玲不屑的轻嗤一声儿。 “桃叶,你怎么在这儿?”杏叶看着王玲身侧站着的桃叶,心里有些不舒服,怎么会这就快就攀上新主子了,莫不是之前就早有勾连? 王玲得意的挑了挑眉,冲着沈全懿轻笑:“哦,听这话的意思,原是妹妹跟前儿伺候的丫头?我倒是不知,这几日太子爷常歇在我这儿,太子妃娘娘怕下头人照顾不周到,送了几个伶俐丫头来。” “下头人便得了消息,一溜烟儿的都想来,可是你说呢,我这儿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这桃叶啊,跪着求了我好几天,你说我也不忍心。” 王玲叹了两声儿,下头的人最会看风向了,如今王玲得意,就成了香窝窝,特别是左郦给王玲换了住处,在乐曲阁,那院儿是在李乾书房后头。 左郦对王玲的抬举不竭余力。 “也是应该的,姐姐是太子爷心尖儿上的人,如今谁不知道府里头,姐姐的盛宠,无人争锋,我这地界儿小,人家有向上心思,要到高处去,也怪不了人家。” 沈全懿说的规规矩矩的,还微垂了头,任谁看都瞧得出这是给王玲服软。 “你明白就好,只可惜心思再通透,一个妾没有宠爱,实在低贱了。” 王玲“啧啧”两声儿,浩浩荡荡的王九曲廊那里去了。 “姨娘。”杏叶有些担心。 虽说藏拙是好,可太软和了,也遭人欺负。 “着急什么,一时口舌之快,过不了多久。”沈全懿脸上的笑容维持着,一直到目送王玲远去。 “你说,王姨娘这是往哪儿去了。”沈全懿淡淡的问了一句。 杏叶一顿,瞧着这方向,当然是春雅院儿了,这府里头后院儿里,就数春雅院儿地界儿好了,四周通透,又有竹林,廊前又有池塘,夏日可是好去处。 想着,就回神儿了。 九曲廊的雨亭里,石凳上,被珠莲铺着厚厚的垫子,顾檀身上裹着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丝鹤氅,因着有风,她好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里的香炉攥的紧紧的。 虽这样坐着可瞧只往一个方向看呢。 不久,北面儿便有人来了,王玲这几日正是得意之时,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她身侧拥簇着许多丫鬟婆子,这显然巴结的人不少。 “你就是王氏。” 王玲被人围着,原没瞧见顾檀,后来听着声音,才寻着忘了过来。 下人们也都反应过来,一看是顾檀忙都行礼,王玲心里头有些不满,众星捧月的感觉还没享受多少,就被打断了。 她懒懒的随意的福了福身。 “侧妃娘娘真是好雅致。” 王玲对顾檀的态度,让众人都微微一滞。 “原来就你这般人,也配伺候太子爷,真是笑话,如今咱们府里头真是没人了,太子妃娘娘竟还记得有个你。” “你方才行礼动作粗鲁无比,只怕是乡间村妇学两天,规矩也比你要得体多了。” 顾檀说话不好听,王玲暗自攥紧手,双颊就涌上一抹绯红,虽知道顾檀凶名在外可是她才承了宠,可太子爷一连几日都宿在她屋里头,顾檀如今的宠爱也比不上她,她如今有宠,怕什么呢。 想着,胆子大了起来。 “侧妃娘娘教训的是,就是不知娘娘到了太子妃娘娘那儿,侧妃娘娘的规矩是不是比奴婢得体。” 话一出,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珠莲有些惊讶,自她伺候顾檀来,可从未见过有人对上顾檀还能这般。 顾檀不屑挑眉,低低睨了一眼,忽然冲着其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 王玲踌躇,有些害怕。 “怎么?你可是太子妃娘娘看中的人,我能把你怎么着了。”顾檀仰着下巴,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畏缩的王玲。 话到这份上了,虽不解,王玲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看着王玲身上崭新的料子,顾檀轻笑一声儿,去拾桌上的茶碗,只是宽大的袖子,不小心掀翻了桌上的茶碗,王玲登时被浇了一身。 待反应过来,已觉湿了半个身子,风一吹,冷嗖嗖的,王玲一下捂脸哭起来了,脸上的妆花了,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定定回望顾檀。 “我瞧王姨娘是有些发昏,今日天儿凉,正适合跪上一个时辰清醒清醒。” 说着,顾檀起身,弯下腰去拿着手里的帕子,亲自替王玲拭去泪痕,她手上的劲儿用的大了一些,上去胡乱瞎抹,口红和胭脂在脸上揉在了一起,看着比唱戏的花脸儿还要滑稽。 瞧着愈发满意了,顾檀展颜道:“清醒一些好啊,你们说是不是呢?” 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哪敢又说不合适呢,纷纷便称是。 珠莲在一旁笑着,取了崭新的帕子替顾檀擦了擦手,又看着王玲:“奴婢眼神儿好呢,自来没看错过人呢,姨娘您一宛若月盘的脸,可是有福气的,时日还长着呢。” “能的咱们侧妃娘娘教导规矩,您是头一个呢。” 珠莲说的,顾檀心里更是得意,看着桌上已经冷了的茶水:“可是上好普洱茶呢,这样浪费了多可惜,就赏给王姨娘吧。” 说罢,顾檀起身慢悠悠的领着人走了。 剩下方才还拥簇着王玲而来的丫鬟婆子,个个的跑的比兔子都快,生怕被扯上关系。 第11章 鲜亮的活着 王玲不知道孤零零的跪在这里多久了,她的腿已经冻得麻木,她险些站不起来,在地上爬着,挣扎许久,才哆嗦着起身。 沈全懿才上了曲廊,瞧见的便是这幅可怜的模样,她,解下身上的斗篷。 带着体温的斗篷披在王玲肩上,王玲抬头看着沈全懿,有些不可思议:“你…算了,多谢,我没想到还是你帮我一把。” “什么帮不帮的,只是侧妃娘娘独得恩宠,谁都要让上三分,我只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沈全懿轻叹,王玲风头太盛,便忘了避开锋芒。 顾檀只这样戏耍,是要立住自己的威严,她不允许任何人撼动。 “不过姐姐是规矩不合理,也不至于冰天雪地的就让在地上跪着,何况如今太子妃娘娘又看重姐姐,这样随意处罚,也是拂了太子妃娘娘的脸面。” 沈全懿满脸的无奈,抓住王玲被冻得刺骨的手,目光盯着,王玲被她看得一颤,不自在就掉开头,:“咱们女人冬日畏寒,可要保重好身子,如今姐姐正是受宠,在这冰天雪地里跪了这么久,可别伤了子嗣的福气。” 说到心坎儿上了,王玲下意识的捂住肚子,前几日左郦还明里暗里的示意她若怀上孩子,会做主让她养。 心下愈发害怕,王玲摔开沈全懿的手,挣扎着要到左郦那儿去告状,要左郦为其做主。 沈全懿没去追,只是淡淡看着王玲的背影。 “姐姐现在去,又能如何,到时候太子妃娘娘知道了,也难办呢,只是小小的罚跪,最多安抚安抚姐姐,不要多与计较。” 王玲的脚步一顿,哆嗦着回头,皱眉看着沈全懿,冷声道:“你想怎么做?难道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当然。” 沈全懿笑了笑,忽然伸出脚,拌了一步王玲,本就走的艰辛,这会儿也没站稳,正打抖呢,人被拌的往前扑来。 沈全懿就在王玲对面,看着那踉跄的身影跌过来,她脚下微微挪移,王玲整个人便重重的扑在地上了,虽然有厚厚的雪层垫着,可难免要受些疼。 王玲痛的惊呼一声儿,她现在可真是狼狈极了,发髻散乱,一身衣裳染了泥污,脸上花花绿绿的,看着恐怖又可笑。 膝盖传来尖锐的刺痛,不觉覆上手,只觉手心一片黏腻,竟自然渗出血来了,再也忍不住了,王玲痛哭起来。 沈全懿俯下身,贴在王玲的耳边:“姐姐记住这个疼,接下来该怎么做,相信姐姐心里清楚。” 一瞬间,王玲心里涌上幽深寒意,她看着沈全懿,沈全懿不怵,将脸迎上去,笑的很坦然,可明明眸色温柔,却觉眼底冷刀乍现。 王玲这会儿子虽有些头昏脑涨,但到底还存留几分清醒,反应过来,一圈一拐的就要往前走,走出几步,又道:“沈氏你有本事,将来你我必然敌对。” 说罢,也不等沈全懿作何反应,吭哧吭哧的便继续往前去,一面儿走一面儿高声大哭了起来。 王玲还不傻,沈全懿领着杏叶藏在一旁,远远的瞧着,几个丫鬟过去,扶着王玲走呢。 收回视线,时候已经不早了,不能再多待。 上了廊上领着杏叶就往花园儿走,一路上疾步,硬是进了院子才缓下口气,又不觉跺了跺脚,在雪地里待的久了,鞋底已经粘了不少雪。 搓了搓冻僵的手,沈全懿接过茶盏,热热的吃了一口,这会儿子泡澡的水也好了。 杏叶端着盆子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瓷瓶,是冻伤的药膏。 “杨姨娘送来的。” 沈全懿点点头,就想起杨四秋实在是可惜,人是清醒了,可是不能照镜子了,一瞧见头上的疤,便是要哭上一场。 也是知道了自己这辈子怕就是如此,人整日藏在房里,也不出来见人,就是一个院儿的沈全懿也少有相见。 “杨姨娘这样好的人偏就被毁了一生,可再看看那王姨娘得了宠,真是人各有命。” 杏叶唉唉叹气,可见是真的惋惜杨姨娘,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半靠在椅背上,杏叶见状过去替起轻轻捏起来了肩膀。 “姨娘心软,见着了总想着帮一把。” 沈全懿自嘲的笑了笑:“你没瞧见吗?如今我的处境比她好不了多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杏叶一时也不说了,王玲不过也是一个侍妾,都敢出言讥讽,可见若是长久以往下去,只怕在这院儿里都没存生之处。 沈全懿无意识的转了转头,眸子透过屋里的花窗,看着外头渐暗下来的天。 院儿里又飘起洋洋洒洒的雪花,沈全懿在窗前看着,然后看着南房有人出来,那是许久不见的杨四秋,她隐着半个身子躲在门边儿,慢慢伸出手,接着那满天的雪。 “怎么穿的这样少,当心着凉。” 沈全懿撑了伞过来,踩在雪上“咯吱”的声音,引的杨四秋回头。 看到来人是沈全懿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捂着脸,就背过身去。 杨四秋有些忐忑,自打额头上留了疤,她便放了刘海儿下来,以求不会有人注意到头上的疤,她知道是徒劳无功,可那是自己心里的慰藉。 “沈妹妹。”勉强挤出笑,杨四秋垂下头,又想回去了,“很丑吧。” 她自嘲一笑,别说旁人看了,她自己看着都觉丑陋不堪,想着就待不下去了,往屋里钻去。 沈全懿忙伸手家里人拉住,便把手里的伞递了过去,犹豫之间:“杨姐姐,我们实际是一样的日子,在这里高贵如主子,低贱如奴隶,可世道艰难人也要活着,活着才有可能和以后。” “我也想这话说的无趣,姐姐是聪明人,你父母将你送来也不希望自己好好的女儿就囚在这里形如枯槁,如行尸走肉的活着。” 沈全懿抿了抿唇,看杨四秋红了眼睛,呜呜咽咽的小声啜泣起来,她紧紧的抓着沈全懿的手,她心里有些后悔,入东宫是她自己选的,家里穷也没想过让她为妾,她给自己选了一条不归路。 “活着,好好的活着。”话已至此,如何想不是她能决定的,杨四秋日后怎么过,要她自己决定。 可看着这样鲜活的人,应该过鲜亮的日子,而不是于暗里悄悄的活。 第12章 侍寝 一阵悲戚,杨四秋好久才堪堪止住,眼睛已经哭肿了。 沈全懿拿了帕子,正要替杨四秋拭泪,却听着得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回头,门上便有一行人过来了,为首的看的清楚是前儿的大太监。 阴影里走出那个,令后宅女人日思夜想的人,李乾背着手站着,众人忙都行礼,垂下头,沈全懿眼角的看见那明黄色的一角。 虽然只有匆匆一面,沈全懿认得人,杨四秋自然也是,她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小心翼翼的起身,而后立于一旁,微低下头眼睛却不觉瞪的大大的,心里头还有些惊惶。 李乾的到来同样也出乎沈全懿的意料,她以为自己称病这么久,连脸儿都不漏,李乾怕是早记不住她了。 张德生随着李乾,这会儿正四处掌灯,没一会,青亭院儿一片光亮。 “起吧,外头冷进屋里头罢。”李乾的视线掠过杨四秋,直直落在沈全懿身上。 杨四秋识相的立马告退,拿手捂住额头,心里头有些酸涩,却也是为沈全懿打心眼儿里高兴。 李乾从善如流进来瞧了一眼屋里头的摆设,只想出一词儿,简朴至极,想着便撩起衣摆,坐了下来,沈全懿这会儿也进来了,忙又是福身行礼。 “嗯,还能去花园儿转,那瞧这样子看来身子是大好了。” 李乾的声音淡淡的,倒是听不出是责怪的意思。 沈全懿微惊,没想到李乾能这么说,忙低下头去,可就看着李乾忽然弯腰,伸手掐住她的手腕儿将人带了起来,他力气大,沈全懿没站稳,人就扑进男人的怀里了。 感受着喷着滚烫的气息,沈全懿耳朵渐渐红了,还带着适当的颤抖,这样的青涩,李乾心里,愈发高兴了,将人紧紧抱住,低头贴过去轻轻蹭着她的脸。 “你怕我。” 李乾的声音里含着笑意,开始还藏着,后来就低低的笑了起来。 抬手拂过沈全懿的发,最后落在耳边,指尖慢慢揉搓着。 李乾目光眷恋的停在沈全懿脸上,欣喜之色未有隐藏,她看着像是上等的白脂羊玉,纯洁青涩却让诱人的厉害,他伸手轻轻捏住粉嫩的脸颊。 沈全懿下意识抬头,可是对上李乾炙热的视线,又慌张的躲避,很是无措。 “行了,爷再问下去,能把你吓死。” 说罢,叫了人进来,伺候着两人都换了寝衣,李乾一把抱着人上了炕,相拥着躺下。 “爷,烛火还没灭…” 沈全懿大着胆子起身,想要吹桌上的烛火,却被李乾一把拽了回去。 身上本就只着寝衣,松松垮垮的,这一下扯开大半衣襟。 人间春色举世无双,李乾的喉间不觉滑动一下,几下就将沈全懿剥了个干净,最后剩下肚兜,几下撕扯开了,于是一对儿白兔儿就弹跳出来。 寒夜似火。 平日里再矜持在平静,到底没有经过人事,沈全懿就像是遭人待宰的羔羊,任其所为,渐渐呼吸错乱,像是溺在水里。 李乾发狠地撞着,发间额前覆上细汗,顺着脸颊滴在沈全懿的身上。 “爷……”沈全懿这时候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她是头一次,李乾又实在没有克制住,要的狠,可一抬头看见沈全懿眼睛红了。 嫣红的小嘴张了又合,娇媚的声音这时候又带了几分沙哑,吃着疼,说话断断续续的:“爷…嗯,奴婢头一次,受不住,求您疼我。” 不说还好,一说更是气涌如山。 盯了许久那诱人的小嘴,李乾俯身下去,两唇相贴,一吻深长,透明的津液黏在唇角,李乾眸色幽幽,最后用拇指替沈全懿擦拭着唇角。 一场下来,沈全懿深觉身子都要散架了,最后李乾翻了个身儿,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正想要喘口气。 李乾复又起身,将人揉搓起来,沈全懿眼角沁出泪水,身子都不由自己掌控了,只能紧紧的搂着李乾,随着他任意摆布。 可她头一次真是受不住,缓缓睁眼,夜里头,看的不甚清楚,李乾眉眼染上情欲,她颤颤巍巍的仰起身,寻找着李乾唇,半天找见,将自己的唇送了过去。 这是带着讨好意味的吻,请求李乾轻一些,沈全懿亲的乱七八糟的,一会儿咬着唇了,一会儿嗑到了牙。 李乾被撩弄的想笑,看人呜咽的哭,终于绕过了。 屋里烧了火盆,两人又折腾的久,这会儿都满身的汗,叫了水,夜里头掌灯,等沈全懿人被伺候着泡在浴桶里,这才觉着活过来了。 再换了寝衣歇下,沈全懿还有些躲闪,她疼着呢。 李乾轻哼一声儿,没见过躲他的女人,一把将人捞了过来,紧紧搂着睡。 好在没动作,能安稳的睡了。 沈全懿第二日起便迟了,那时李乾早走了,前院儿给她的赏赐也下来。 靠在炕边,一时嘴干舌燥,沈全懿接过茶碗大口大口的吃许多,才缓下,可又龇牙,觉着唇角隐隐刺痛,一照镜子才发现,是破了。 揉了揉额头,昨夜正是昏了,什么也没顾忌。 杏叶服侍沈全懿洗漱,看着沈全懿身上欢好过的痕迹,偷偷笑。 “你家主子都要疼的散架了,你有心思笑。”沈全懿故作叹气,摇了摇头。 杏叶努了努嘴:“那就委屈姨娘受苦了,奴婢是高兴的厉害。” 到了传膳的时候,沈全懿才发现屋里头添了人。 “是,太子爷送来的。”杏叶小声提醒。 沈全懿点点头,想来是看她跟前儿就杏叶一个服侍的,看着可怜吧? 眼前的丫鬟从容的给她行礼,一抬头,容貌也够清雅,笑吟吟的:“姨娘安好,奴婢是安玉,原来在前院儿伺候的。” 沈全懿一顿,前院儿安子辈儿的丫鬟,都是伺候李乾,明面儿上的意思,不是作为通房丫头或是侍妾,太子爷跟前儿得脸儿的大丫头,有时可比她们这些侍妾还让人敬三分。 “快起来吧。”沈全懿将人拉了起来,“来我这里实在委屈你了,只是你这名字得改改,总要和前院儿伺候的几位区分开。” 安玉点点头,“请姨娘赐名。” “就叫秋月吧。” 秋月俯身谢恩,她规矩十足,真是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抬头看着,秋月却心想这位可真不一样,明明年纪轻轻,还没她大呢,偏偏往那一坐有种让人不可忽视的严肃。 将自己指来,太子爷心里头难道对这位有不一样的心思? 第13章 胆小还是故作谦卑 沈全懿听着杏叶打探回来的消息,今个儿一早,内院儿传的话,顾檀被禁足了,听说昨个儿王玲拖着一身狼狈和伤求到了左郦跟前儿。 左郦被惊着了,连夜请了大夫去,一瞧膝盖差点废了,人到了夜里头又发热,险些就要了半条命。 “人这会儿还养着呢,怕是没个月把日子,好不了呢,太子妃娘娘知王玲是大雪天被侧妃娘娘罚跪,可却又不好责罚。” 那后来怎么禁足了。 杏叶轻声说着,一面儿给沈全懿梳发。 “姨娘不知,昨夜春雅院儿珠莲来请过太子爷,太子爷没去,只说既然是后院儿的事儿,那就交由太子妃娘娘全权处理。” 一次两次还算是情趣,次数多了怎么也会觉着烦了,不过禁足而已,对于顾檀来说不痛不痒。 用过午膳,怀安院儿就有话递了进来,左郦要见她。 杏叶忧心忡忡。 “怕什么,这是规矩,妾室侍寝后都得给主母请安,以防妾室恃宠而骄,失了规矩,所以先要听从主母的教导。”沈全懿拍了拍杏叶的手,以示安抚。 去怀安院儿,沈全懿没带秋月,只让杏叶跟着,不过刚刚受宠就大张旗鼓的,那总要惹人讨厌的。 何况秋月是李乾身边儿的人,若是招摇出去,免得被人当成显摆。 怀安院儿门上,远远就瞧着玉兰亲自等着她。 人没到门上呢,玉兰迎了上去:“快快,这样冷的天儿,进去暖和暖和。” 沈全懿笑着点头:“有劳你了。” “姨娘说的什么话,奴婢分内的事儿,太子妃娘娘惦记姨娘许久了,只是姨娘病着,不好召见,如今身子好了,便着急见姨娘了。” 玉兰替沈全懿撩了帘子:“我就说姨娘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沈全懿眸色稍变,却不接茬儿,等着丫鬟伺候着将身上的斗篷解开,又替她擦了鞋上的雪,才往内室去了。 左郦今日穿着白底绡花衣,外头是宝蓝色宝瓶纹样的妆花褙子,头发柔顺披在肩上,桌上摆着抄录完的往生经,墨迹未干,还泛着光,想来是刚刚抄录完的。 沈全懿进了门儿,便俯身跪下礼:“娘娘万福。” 左郦未有让她起身,她便只维持着跪着动作。 许久,左郦才说了起身。 沈全懿暗自绷住神经,她不觉得侍寝后次日,主母将她一个妾室喊过来,总不能是恭喜祝福她。 “瞧瞧你,怎么这样胆儿小,快快抬头,让我看看。”左郦带着笑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全懿缓缓抬头,眸子飞快的扫过左郦,夜里屋里头光线暗,桌上的烛火摇曳,左郦带着笑容的脸,似乎定格住了,在跳跃的烛火下忽闪忽现。 一双眼睛空洞无神,黑黝黝的,看着有些阴森。 左郦不动声色,目光不觉打量起沈全懿,所说之前身上还是小女儿的娇羞姿态,如今便是添了年轻妇人的媚色。 凭着那张脸,李乾对其的宠爱也绝不会衰驰。 左郦态度不明,一时分不清是何意,沈全懿站垂首着,正扫到了左郦裙摆一角折了回去,她便上前一步,蹲下身子用手替其轻轻抚平。 “后宅里您是咱们的主子,妾等都是得娘娘庇护,才得以生活下去,娘娘在咱们心里,便是如咱们头顶上的天一般。” “妾年轻无知,还盼望着能得娘娘几分教诲。” 说罢,再次俯身跪下,行了大拜,沈全懿摆出最谦卑的姿态来。 左郦轻轻的笑着,可沈全懿越是这般,她心底的防备就越重。 沈全懿到底是胆儿小还是故作谦卑,她心里实在疑惑不定。 她最希望的就是这院儿里的人都似王玲一样,张牙舞爪,却没有脑子,听话又容易操控。 “快起来吧,来在我这儿坐着,你有这份儿心,便已经很是难得了,日后好好伺候太子爷,规矩上你是个听话的,我也不用费心嘱咐。” 左郦说的笑眯眯,提起桌上小炉上的茶壶,亲自斟了一碗茶,递给沈全懿,沈全懿忙双手接过。 “你瞧瞧送来的新碳,烧起来,屋里头一下就热了。” 左郦贵为太子妃,自然吃穿用度是最好的,就像地上几个炭盆,里头烧的都是上好的银丝碳,屋子里都烧得暖烘烘的。 “你身子弱,又是冬日里,屋里头可要烧的热乎些。”左郦说着,又叫了玉兰进来,“我记着还有一批红萝碳,去送到沈姨娘院儿里。” 沈全懿忙起身谢恩,红萝碳虽然对比于银丝碳稍差一些,可也是精贵的东西,便是在宫里头都是位份高的嫔妃才能用。 而像她们这些妾室只能用黑碳。 “多谢娘娘记挂妾,只是妾身份低微,那样的东西,于身份不合适。” 沈全懿脸色通红,嘴里说着不可受,脸上不觉浮现上欣喜之意。 见状,左郦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倒是装的好,她还真以为是个聪敏的,原来见了好东西脸色就露出来。 小家子气啊。 可沈全懿话落,左郦故作笑容渐淡了,手不轻不重地按住她的胳膊,瞬时有些安静,屋子里一片静默,只剩碳盆里的木炭噼里啪啦的响着。 “你这人真是,今日我见你,也算和我投契了,瞧着你便和自家的小妹一般,不禁就想着疼疼你,你可不能推辞了。”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茶碗:“妾愧不敢当。” 左郦的脸上挂上些许落寞,眉宇之间忧色渐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层阴影,带着护甲的如削葱般的手指挑起耳边的一缕发丝,着眼看过去,原来乌黑的发中也藏了银丝。 “你瞧瞧,如今啊,愈发的上了年岁,不比你们免拼的小姑娘了。” 沈全懿抬起头来:“娘娘说哪里的话,真是折煞妾了,娘娘容姿国色天香,妾等自行惭愧。” 似乎觉着气氛有些沉重,左郦笑了笑,亲自递了茶盏给沈全懿,沈全懿忙做出受宠若惊的姿态来,双手双手接过来。 “只盼着府里头能多进些人,太子爷子嗣稀薄,你们可好心伺候,多繁衍子嗣才是。” 左郦说要,一垂眸正好看见沈全懿搁在小腹处细白手腕上染着点点暧昧的红。 脸色稍变。 闻言,沈全懿忙不迭的低头,故作羞涩的点头称是,心里头却冷冷的,妾室没有资格养孩子,生了孩子,也得养在太子妃跟前儿。 怎么这是借她肚子生子? 沈全懿很顺从,左郦满意的点点头,想着驭人之术,也不能一味太强硬,也要缓和一些,便准备拉拉家常,适当的做出亲和的样子来。 第14章 认错了娘 只是,刚张了张嘴,就听的外头廊下“咚咚咚”的重重的脚步声,然后暖帘猛的被人掀了起来,一个红衣的,看着五六岁儿的女娃娃闯了进来,跑进来的她呼吸有些急促,小脸儿涨的绯红。 “哎呦,大姑娘!” 堂门儿上,有人喊话,是一年长的老嬷嬷。 这是一个跑一个追,只是那嬷嬷年岁大,竟没追上一个小娃娃。 左郦冲着女娃娃招手,瞧小孩儿一头汗,便亲自拿帕子擦拭着,又冲外头说话:“行了,大姑娘就在我这儿吧,你们外头侯着。” 小孩子总不喜有人管束,小娃娃一把拂开左郦的手,就想踩着脚凳往热炕上爬,只是脚凳实在矮,险些摔下。 沈全懿瞧着忙扶了一把,小孩的手软绵绵的,胖乎乎的,她没忍住掐了掐。 小娃娃回头,才瞧见了边儿上坐着的沈全懿,不由的眸子一顿,目不转睛的盯着沈全懿看。 半晌。 “母亲!” 忽然脆生生的一句,惹得屋里头人都是一震。 沈全懿以为小娃娃是喊左郦,开始还未在意。 不想,小娃娃看着她,咧开嘴笑着,猛的一下就扑倒了沈全懿的怀里。 别看着人小儿,可是劲儿不小呢,像个小炮仗,沈全懿被撞的一歪,却伸手先将孩子抱住了,也是怕起磕碰到了。 沈全懿心下微惊,可看着这孩子能这样无遮拦的闯进屋里头,左郦还不责骂,大概率是李乾的孩子了,方才她们都喊大姑娘,这府里头能喊大姑娘,那便是苏良娣,苏锦所出的长女,李常九。 想着,她笑了笑,年岁小,或是叫错人,眸子掠过女娃娃,见其肤白似玉,一双杏眼圆溜溜的睁着,这双眼睛看着似曾相识。 李常九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可是脸上的神色更加坚定可,语气认真:“不,你是阿念的母亲,你就是,你同父亲画上的母亲长得一样的!” 李常九乳名阿念。 沈全懿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也就没听见窗下那一窜急促的脚步声儿。 匆匆赶来的苏锦正好听见李常九那一声儿母亲,她几乎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什么都忘了,冲了进去,只是直愣愣的盯着沈全懿身侧的李常九,一步过去将人抱在怀里。 语气有些激动,和偏执:“住口!没良心的东西,你胡说什么,我才是你娘!你母亲!” 李常九被苏锦狰狞的表情吓的呆住,直愣愣的,连话也不说了。 “苏氏,你失态了。” 苏锦被左郦一声厉喝震住,她咬牙,尽量放缓了口气,两只手掐在李常九的肩上,将其扳了过来,面对面的,李常九也回过神儿了,仍也是气呼呼的。 她虽然年纪小,可是不傻,听了苏锦方才说的话,她也生气了,她明明没说错,不明白为什么苏锦不承认,这个好看的母亲,明明就是同父亲房里的画一样。 苏锦只好,忍下心里头的情绪,尽可能温柔的,小声的说:“你瞧瞧,仔细的看,这是沈姨娘,她姓沈,才来几个月,她都不认你。” 李常九看向左郦,左郦认同的点点头,她的脸色恹恹的,有些失落,她仰起好看的小脸儿,看着沈全懿,往前一步,稚嫩的小手儿抓住沈全懿垂落在身侧的手指。 这样亲密只一个动作,苏锦又紧张起来,她也不知道心虚什么,明明沈全懿不是李常九…的母亲,她心乱了,下意识的看向左郦,见左郦冲她摇摇头,她只好忍着。 “你真的不是我的母亲吗?”她声音清清亮亮的,带着幼儿的童音。 沈全懿察觉苏锦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她只道:“大姑娘抬举妾了,苏良娣姐姐才是您的母亲。” 闻言,苏锦莫名的松下一口气,又忍不住的去看沈全懿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而一旁坐着的左郦则是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 李长九失望透顶,她一双眼睛顿时泪汪汪的,鼻间红红的,隐隐出声,小小的啜泣。 看着还真是于心不忍,沈全懿想着出言安抚一下小姑娘,转头瞥见李常九手腕上红肿一圈儿,有一些还破了皮,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来。 沈全懿起身,将李常九的手捞起来,从而后小心地用帕子轻轻地裹住李常九手腕上的伤。 “好了好了,出了一身儿汗,之前的风寒还没好彻底。”苏锦忍不下去了,将李常九抱了起来,交给身侧的嬷嬷,一面儿嘱咐,“快回去给大姑娘换洗一番。” 嬷嬷把李常九紧紧抱着,生怕一个不注意人再跑了。 “那孩子是外头乱跑,冻的蒙了,小孩子嘛,看大人都是一样的,方才是喊错了人。” 苏锦轻声解释着,可她脸上僵硬的表情告诉沈全懿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只是对方既然有意隐藏,她若追问就失礼了。 “好了好了,你这是关心则乱。”左郦搭话。 苏锦尴尬的附和两声儿,又抿了抿唇,神色复杂看着沈全懿,眸子不觉扫了过去,见其发间有一玫瑰晶并蒂海棠修翅玉鸾步摇,瞳孔一缩,她以前见过这簪子。 那时,这簪子还戴在另一个女人发间。 看着,她不自觉的微微出神,似乎透过沈全懿在想什么。 察觉到苏锦的异常,左郦暗骂如此不收敛,她轻轻咳嗽一声儿,苏锦便一个激灵醒过。 “瞧着,昨夜没睡好,这会儿犯困呢。” 苏锦打哈哈,抖了抖嘴唇:“妹妹莫要见怪,这孩子自来就是这性子,太子妃娘娘又和善,她常来这里面,冒冒失失的。” “哪里,瞧大姑娘率真大方,如此可爱,可见良娣姐姐养育之用心。”沈全懿客套的话说了两句,结果回头就看到她满身悲伤的坐在一旁。 左郦拧眉,目光若有所思的往沈全懿身上瞟。 沈全懿会意忙起身,福了福身:“今日已经有多叨扰娘娘,几番教导,妾获益匪浅,不忍心劳累到娘娘,时候不早,妾先告退,娘娘万福。” “这丫头实在拿心。”左郦浅笑着,让玉兰代她将沈全懿送了出去。 路上沈全懿心不在焉,左郦的遮掩,让沈全懿心里疑惑不定,可如今连猜测都没有,瞎想也只是徒增烦恼。 回了青亭院儿。秋月迎了上来,里头已经打了热水。 因为不得入内室,在怀安院儿外头侯了许久,天又是冷的厉害,将杏叶便冻得直哆嗦,可这会儿见着沈全懿还想过来服侍。 “好了好了,有秋月在呢,你别忙了,去缓缓衣裳罢了,身上湿着,可不能再病了。” 沈全懿轻声嘱咐着,杏叶这才又忙忙退了下去。 第15章 美人图 前院儿里张德生早就给传了话过来,李乾要到沈全懿这儿用膳。 得了消息,沈全懿便早早的准备着,只是左等右等却不见人,杏叶委婉的劝解:“怕是外有公事,不如娘娘先吃吧。” 闻言,沈全懿愀然不乐:“撤了吧,我本来也没胃口。” 杏叶闻言正欲再劝,一旁的秋月将人拉住,沉默着摇了摇头。 伺候完洗漱后,沈全懿独在房中,看了一眼外头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儿,不知道坐了多久,她似打了个盹儿。 里头烛火不灭。 杏叶两人在门上侯着,瞧沈全懿的模子,有些着急,还是一旁的秋月笑道:“着急什么,太子爷既然传话儿过来了,总会来的。” 杏叶一滞正想着反驳,忽然想起来,秋月之前可一直在前儿伺候,自己的猜测恐有失误,便默默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转头正要端着盆子出去,且不能她掀帘子,暖帘被人从外头高高挑起,一身团锦龙纹的袍子就映入眼帘,杏叶等人忙俯身跪下行礼,嘴里问安的话没说出来。 李乾携一身儿风雪进了门儿,杏叶等人见李乾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人会意,便不敢说话了。 李乾进门儿就见沈全懿只着中衣坐在炕边,脸上满是困意,却强忍着,半个身子伏在梨花木雕刻的小几上,一手托腮,一手握着一银簪,轻轻挑拨着灯芯儿。 “怎么这里坐着。” 听着身后的动静,转头看着人,一时沈全懿都忘了行礼,半晌回过了神儿,忙起身,却被李乾一把按住,坐了回去。 招人进来,李乾也换了中衣,随后于沈全懿对面儿坐着。 两人便这般枯坐着,四目相对时,沈全懿被李乾灼热的视线,逼退了,有些不忍,便偏开了头。 “生气了。” 李乾的话不是疑问句,他绕着小几探身过去,有力的臂膀一把就将人带进了自己的怀中,沈全懿顺从的将手从李乾腰间穿过去。 紧紧的搂着李乾的腰。 李乾失笑,低头去捕捉沈全懿的眸子。 沈全懿白皙的小脸儿就在李乾专注的视线里,慢慢的爬上了绯色,连带着脖子和耳边都是如此。 “爷不是故意的,只是近来工务繁忙,南方的水灾,朝里头的折子也多。” 李乾轻声解释着,沈全懿惊着了,她本来是想娇嗔几句,做做样子。 哪里会想得到李乾愿意和她解释,特别是会和她说朝里头的事。 瞧着沈全懿略白的脸色,李乾猜出她的心思,笑道:“你怕什么,爷既然说了,就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南方水灾,流民就如惊弓之鸟,四处逃窜,若不是沿路关门有管辖,真是乱了套了,朝里头日日上折子争辩,圣上正为这事儿头疼。 起了水灾,最怕的就是再引起传染人的疫情,那就不好了。 这些事儿,外头便是百姓也知道,也不是密事,说一句倒也无妨。 李乾这样说了,沈全懿自然是没有脾气马上,一步过去抱住李乾的胳膊,仰起头,语气关切:“爷要保重好身子。” 李乾笑了笑,伸出手在沈全懿微翘的鼻梁上一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转头一双墨色的眸子专注深情的看着沈全懿。 “今日到内院儿了。” 沈全懿一顿,下意识的抬头看着李乾,缓了缓:“是,如今身子好了,在爷身边伺候,照着规矩是要去拜见太子妃娘娘的。” 说罢,又微滞,想起左郦和苏锦的异常,沈全懿漫不经心的说:“倒是碰见大姑娘。” 听着沈全懿说起李常九,李乾微不可擦的僵了一瞬间,随后神色自若道:“哦,那孩子自来被娇纵。” 沈全懿抬眼,与李乾的视线再度交汇,见其神色坦然,漆黑的眸子里倒影着她的身影。 “怎么会呢,大姑娘天真烂漫,必然是良娣用心庇护,仔细养育的,慈母的心可见。” 苏锦对李常九确实看重的。 这没有假。 “好了,不说旁的了。”李乾不着痕迹的岔开话题,抬手握着沈全懿圆润的肩头,“爷今日确实来迟了,是该补偿你一番的。” 说罢,从外头叫了人进来,让准备笔墨纸砚 因着秋月在前头伺候过,沈全懿便让人在堂屋侯着,听到李乾要了笔墨纸砚等物,忙下去准备。 不久,秋月便用红木托盘捧着东西进来,将东西放下,自己拿着托盘要走,眼角瞥见,沈全懿在炕边儿坐着,微微垂头,袖子下的手和李乾的手十指交缠,闲闲的把玩儿着,而李乾则站在其身侧,笑眯眯的看着,满眼宠溺欣喜。 秋月不敢再看下去了,心里头跳的厉害,心想这沈姨娘果真受宠,那可是太子爷啊,日后是一定会问鼎那个天下至尊之位。 到那时… 秋月不敢想,只是心里隐隐的高兴,她来这儿果然是来对的。 思及此处,秋月心里对于沈全懿更是敬重几分,随后无声地退了下去。 沈全懿起身亲手为李乾磨墨,却没有多问,李乾执笔要作何。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低头看桌上摆着的那张图,李乾抬头看了她一眼,复又弯下腰去,扼袖蘸墨:“美人在我心里,日思夜想。” 烛火在桌上跳的欢快,李乾很是专注,他眉色认真,执笔的那个手臂轻轻划动着,宽大的袖口时不时擦到桌上的画纸,发出唏唏嗦嗦的响动。 半晌,落下笔,他的手指小心翼翼的在画纸上轻轻移动,像是想要触碰又害怕损坏到这无价之宝。 看着画纸上那个绝色美人儿渐渐浮现出来,沈全懿眸子一亮,眨了眨眼睛,微发怔。 这美人儿分明是她。 “怎么,看美人儿看傻了。”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伴随着戏谑的笑意。 沈全懿抿唇笑了笑,有些高兴:“爷画的真好。” “爷在梦中曾经临摹过无数遍。” 未懂李乾话中深意,沈全懿不觉看向李乾。 “说来你不相信,你虽然没来,但爷在梦里见过你好几次,爷只当仙女儿给爷托梦,爷恨不得日日沉醉于梦中与她相会。” 这样溺死人的情话。 李乾的抓住沈全懿手,放至嘴边落下一个滚烫的吻,晦暗不明的眸子死死的盯着沈全懿。 “喜欢吗?” 沈全懿心里欢喜,又有些不好意思,就侧身过去,将脸埋在男人的颈窝儿。 第16章 美人痣 没想到李乾的丹青极好,见过画像,可都是形似魂不似,死板的很,可李乾画技如神,看着画中人眉宇间的那三分魂,灵动惊人,竟然就像是要活过来似的。 沈全懿心里一暖,只是看着,竟然不觉眼角已带上了泪水,李乾这样的身份,她只是侍妾,这般用心,她怎能不感动。 李乾收敛下心里那一丝不该有的念头,转头发觉沈全懿眼里含泪,他便将人紧紧拥住我,安抚:“哭什么,你我的日子还长着呢。” 沈全懿正要说话,突然视线顿住,平稳的呼吸微滞,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抬起,抚上画中人眼角边儿的一处。 那里有一颗红痣。 看沈全懿的动作,李乾眸子沉沉,随即不在意的笑了笑,“笔误罢了。”说罢,他从容的撩起沈全懿将耳边的碎发。 不过一墨点,沈全懿也没多想,只是略有些可惜,如此有神韵的画,多了那么一颗红痣,莫名得她就觉着这画不像她了。 她的视线移转,眸子于画上人的眸子相接,忽然心头一跳。 话中人似乎有了生命,于她在挑衅。 可李乾似乎是不想纠结于此了,喊了秋月进来,将桌上的东西收走。 秋月和杏叶低眉顺目的进来,杏叶手里还奉上了茶盏,沈全懿两人接过一口饮下,润了润嗓子。 秋月卷起桌上的画像,心里愈发肯定沈全懿在李乾心中位置不一般,她可要好好伺候了。 “就寝吧。” 李乾将脸贴在沈全懿的耳边,一只手不安分的从下摆探了进去,一片滑腻柔软。 李乾重欲,这是沈全懿在两次侍寝明白的,或许对于男人而言这是享受,可女人却只剩下痛苦。 “爷绝不负你。” 男人的通病大概就是喜欢在床上说起很多海誓山盟。 李乾赤裸着上身,他虽即过而立之年可身材保养的不错,宽肩窄腰,肌肉线条紧实有力,手臂缠住沈全懿盈盈一握的细腰。 沈全懿温柔怯弱的紧缩在李乾宽广的胸膛,李乾甚是喜欢这样的感觉。 他如一颗参天大树,沈全懿如丝萝一样依附着他。 “爷…” 沈全懿的嗓子有些哑了,可莫名有些勾人,李乾带着浅浅的笑,手指轻轻的揉搓着沈全懿嫣红的唇瓣。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话毕,李乾忽然起身,又一把将沈全懿捞起来,沈全懿被折腾的七荤八素,一时没反应过来。 再抬头,李乾手里拿着一银簪,已经插在她发间了,沈全懿抬手抹了抹抬头冲着李乾笑。 那张笑脸,烛火下不是看的那么真切,心头忽然就跳了一下,原来藏在他心底的那个无人触及的地方忽然苏醒,这张脸他实在熟悉,可说在梦里常见,让他魂牵梦绕。 “好看吗?”沈全懿问。 李乾的呼吸微微一颤,整个人竟如僵住了一般。 “当然,你在爷心里无人可及。” 李乾缓缓说着,他望了许久,眼底的情绪幽深复杂,沈全懿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他在李乾脸上看到了失而复得的欣喜。 很快,李乾眉眼间的暗色渐渐退下,带上欲色,他翻下身,从后搂住沈全懿,粗粝的手掌摸上她平坦的小腹。 沈全懿装作不懂李乾的意思,一只手拉住锦被将两个人围住,另只手轻轻抹上李乾浓密的眉毛。 他的骨相有约,眉骨突出,高挺的鼻梁,衬的眼睛愈发的深邃。 不满沈全懿的状态。 李乾低头咬了咬沈全懿的耳朵。 沈全懿有些不舒服的扭动。 李乾自己倒是正畅快着,可就发觉沈全懿不说话了,就是哼唧的声儿也没有了,他一皱眉,将沈全懿的小脸儿扳了过来。 见沈全懿咬牙忍着,李乾就笑了,故意问。 “怎么了?不舒服了?” 不问还好,一问沈全懿脸色更红了,像个鹌鹑一样将脑袋塞进李乾的颈间。 “怎么不说话。”李乾将自己的手塞进沈全懿嘴里,“疼就咬着我。” 沈全懿刚想拒绝,结果像是使坏似的,她疼的一激灵,便狠狠咬了一口。 烛火翻涌,一夜无眠。 次日醒来,李乾已上朝去了,沈全懿伸展着自己僵硬的脖颈,杏叶在替她梳发,倒影在铜镜里,杏叶苦着一张脸。 “是侧妃传我过去吗?” 沈全懿轻声轻语的问了一句。 杏叶点点头,她的眉头紧缩。 “那快一些吧,早膳不必传了。”沈全懿摆手示意杏叶放下手里的簪子,这些东西都是左郦和李乾赏下来的,她再带着出现在顾檀面前,只会是让顾檀觉得她在挑衅。 沈全懿决定孤身而去。 她今日赴的必是鸿门宴啊,安顿给秋月,李乾这几日下朝晚,让她仔细等着,见了就说,她被顾檀召走了。 路上因着昨个儿天出了太阳,地上的积雪大多数都消融了,积成一片片的小水洼,她匆忙行过,鞋有些沾湿了。 到了春雅院儿,门上珠莲冷着脸请沈全懿进去。 到了内室,沈全懿一眼看见高坐在软塌上的顾檀,她未梳妆,一头乌发随意的披散着,里头只着寝衣,外头胡乱套着一烟春色的蜀锦褙子。 整个人如疯魔了一般。 顾檀看着沈全懿,眼底的恨意都要溢出来了, 当今日有人报给顾檀,说李乾的左手边有一圈儿牙印,又提起李乾昨日宿在沈全懿那儿,她便想着要了沈全懿的命。 一个卑贱的侍妾罢了。 “你这贱人竟然敢伤了太子爷!” 说罢,顾檀抓起身侧的茶盏狠狠掷了过去,沈全懿下意识的躲开,茶碗摔地上,四分五裂。 见状,顾檀气极了,赤脚踩在地上,快步过来,白嫩的脚趾被瓷片划破,她却像是未察觉到。 “你说,太子爷这几日是不是都宿在你那里。” 顾檀仍急促的想要确认沈全懿是否承宠,待听到肯定的答案,她彻底失去机智,抬手便一掌过去,只听着清脆的一声儿,重重的一巴掌。 沈全懿的只能生生挨下,她被打的身子一歪。 脸颊上立刻是热辣辣的,接着高高肿起。 一掌并不解恨,顾檀咬牙切齿:“不要脸的狐媚子,竟然敢魅惑太子爷,比王氏那个贱人还让人厌恶!” 她挑起眉毛:“来人!给我拉出去杖责五十!” 闻言,沈全懿抬头,一双眸子死死的盯着顾檀,五十杖下来,不死也要残了。 第17章 杖责 几次三番的刺激,让顾檀几乎失了理智,无论怎么小心提防,她只要赶走一个女人,那么就会有另一个女人出现,就像是源源不断杀不尽。 李乾的身边总有别的女人出现。 更加可怕的是,这几日禁足,竟然不让她见两个孩子,这样的事儿从来没有过,她知道这是左郦主意,但一定有李乾的默许。 否则左郦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敢这么处罚她,她恨极了,日日夜夜都在梦到她失宠,与子分离。 一段时间的殚精竭虑,让她原本就尖瘦的脸更加憔悴,一双美丽的狐狸眼,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孤孤零零的眼珠子,空洞的吊在眼窝里。 “贱人!是你们这些人横在我与太子的中间,我到今日的地步,也是你们挑拨离间。” 顾檀弯下腰,一双手用力擒住沈全懿的下巴,眼前那张年轻娇嫩的容颜,在时刻提醒着她,自己的年华已经故去。 她的眼睛里却全是肃杀之色。 “你就是靠这张脸勾引的太子,是吗?” 沈全懿微微抬眼,含水的眸子辉惹人怜爱。 顾檀涂着丹蔻保养得当的细细长长的指甲,从沈全懿脸上划过,白皙娇嫩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 沈全懿的呼吸一滞,不由的暗中攥紧了手,指甲几乎陷入肉里,看着顾檀眼底的戻色,那是明晃晃的杀意。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顾檀直起腰来,身体向后倾,嘴角微微上扬,抬手一个动作,暖帘猛的被人掀起,珠莲就从外头领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嬷嬷进来了。 沈全懿就算是再镇定,此刻不免有些慌乱,看着顾檀凶狠的面容,就想要为自己辩驳,可转瞬之间,嗓子一噎,将话又咽了回去,顾檀已经下定决心要她的命,她再开口解救不了自己。 反而还会适得其反。 成为自己的催死符。 “拖出去,按住她,狠狠的打。”珠莲微微眯眼,手一抬,身侧的两个嬷嬷却有些害怕,面面相觑,都等着对方率先的动手。 珠莲不悦,皱眉呵斥:“放肆!娘娘的命令也不听了。” 闻言两个嬷嬷连忙跪下了,她们不是傻子,这些日子太子宠爱这沈姨娘,是满东宫里人人皆知的,如今处置沈全懿,定然是私下所为,李乾若是事后得知,顾檀身为侧妃无碍,可定然不会轻饶她们。 顾檀冷嗤一声儿,由着身侧的珠莲伺候,为她穿上鞋袜,披上斗篷,语气轻蔑:“今日,你们不动手,我有的是人,只是你们恐也要尝尝这杖行了。” 顾檀的手腕凌厉东宫众人无人不知,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两个嬷嬷忙跪下求饶。 “好好办事,太子就算问起来,自有我担着。” 顾檀察觉她们所想。 两个嬷嬷听命起身,动作快了许多,只是垂着头,不敢与沈全懿对视,将人擒住,拖到了外院儿。 廊下丫鬟搬出木嵌螺繥大理石扶手椅,顾檀被拥着出来,旁边椅早有放着暖炉,里头的炭噼啪作响。 顾檀懒懒的坐下,扬了扬小巧的下巴,抬手摩挲着自己垂落下来的头发,语气淡淡的:“行刑!” 两个嬷嬷有些为难,手里拿着杖棍,低声说了一句:“姨娘多有冒犯,奴婢也是没办法,奴婢等会尽量轻一些。” 说罢,往沈全懿的嘴里塞帕子,这是为了防止咬舌,沈全懿冷冷的瞪了两人一眼,一口呸掉:“用不着这般,我绝不会咬舌自尽。” 两个嬷嬷相视一眼,算是作罢。 久等不见人归,杏叶在院儿里是等不住了,秋月在前院儿侯着,她便着急来了春雅院儿,她气喘着就要冲过来,却被珠莲带着几个丫鬟拦住。 杏叶抬眼,看向院儿里那阵仗,心里瞬间凉了一半儿,语气颤抖着喊叫:“侧妃娘娘求求您,求求您绕过沈姨娘吧,您要罚就罚奴婢吧。” 沈全懿被浇了一身儿冷水,衣裳瞬间湿透,凉意深入骨髓,她身体紧绷着,却还是忍不住打颤。 杏叶看的心疼,不觉眼里的泪水就涌了出来,强忍着不让其滴落,她的动静大了,惹得沈全懿回头看她。 听着杏叶凄厉的哭声,沈全懿咬牙说道:“侧妃惩罚妾,妾自甘受罚,求侧妃饶过杏叶。” 顾檀脸上满是轻蔑之色,眼底一片冷漠,闲闲的开口,:“好一个主仆情深,既然这样,来人,将那奴婢压过来,替她的好主子,数着杖数吧。” 她的语气平静,可说出来的话,足够让人打个冷战。 杏叶被几个丫鬟牵制着拉过来。 两个嬷嬷已经动手,她们虽然是收了力度的,可一杖下来,身上便是钻心的疼痛。 沈全懿狠狠的倒吸一口冷气,细细的汗珠覆上额头,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上,贝齿死死的咬住唇角,脸上已不见一丝血。 瘦弱的身躯忍不住颤抖。 顾檀在廊下站着,看沈全懿挨了杖刑,却忍着不出声儿。 心头不免又起了火气。 “好啊,你这贱骨头,还装的自己有多清高,给我狠狠的打,将她给我打出声儿来,我看你能忍到几时。” 有了顾檀的命令,两个嬷嬷不好再放水,杖棍更加用力,杖棍重重的落在沈全懿的身上。 这两下,是十足的力气,沈全懿被打的半条命差点没了。 杏叶吓的半死,一个转身儿从按着她的两个丫鬟手里挣脱出来,便扑了过去,将沈全懿牢牢的护在身下,那厚重的杖棍就落在她身上,她却硬撑着,也同沈全懿一般,一声儿不吭。 杏叶替沈全懿挨下大半,鲜血染红了一切。 “杏叶!杏叶你…怎么这么傻。” 沈全懿终于哭出声儿,杏叶艰难的蠕动身体,她本来红润的脸,顷刻之间变得灰白,满是苍凉撅死之意。 似乎是听见沈全懿不停的叫她的名字,只是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张了半天嘴,低声的呢喃,却发不出声音来。 最后用了最后的力气握了握沈全懿被鲜血染红的手,接着便眼前一片黑暗,人就似在云端一样,轻飘飘的,昏了过去。 第18章 失控 入目都是鲜红的血,大量的往外涌出来,几乎将杏叶的衣裳浸湿了,还不够,又顺着凳腿流下去,积攒在地上,形成一个水洼。 沈全懿整个人都吓软了,呼吸变得短促,她伸手想要搂住杏叶,却又害怕,泪不知是何时落下来的,她带着哭腔喊着:“快!快去叫大夫!快去啊!” 可哪里会有人敢帮沈全懿,院儿里众人沉默着,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即使周围有人心有不忍,可也无可奈何。 看到沈全懿一直强撑着的心态彻底崩塌,顾檀终于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她突然收敛表情,目光阴冷的看着沈全懿。 沈全懿踉踉跄跄的起身,毫不畏惧的盯着顾檀:“侧妃娘娘你为人母亲,手中却鲜血淋漓,不为自己,也该为所爱之人积些德。” “人在做,天在看,别日后也落个可怜下场。” 无数心绪汹涌在心头,这是沈全懿头一次这样失控,她甚至忘了自己是一个妾,顾檀幽深的双眸瞬间覆上阴翳与疯狂:“好啊,你们情谊这么深,不如你就去陪陪她好了。” 话落,却听的一声儿怒斥:“放肆!毒妇尔敢!” 众人一顿,回头便见李乾不知何时进了门儿,英俊的面容冷若寒潭。 瞬时,院儿里乌泱泱的跪满了人。 李乾看着顾檀扭曲的面容,心里已经开始烦躁,顾檀的手段越来越狠毒了,他的语气沉沉:“顾氏,怎么,你要将这院子变成刑房,那是不是你也该尝尝那些刑罚。” 李乾的话让顾檀一惊,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满是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李乾。 “太子爷…怎么这么快回来了。”顾檀稍有些心虚。 “若我不回来,沈氏要被你磋磨死!”李乾薄唇抿成线,彻底失去耐心,抬手之间,张德生便带着前院儿的人进来。 须臾,春雅院儿所有仆从被控制住。 沈全懿扑进李乾的怀里,一脸急色,紧紧的拉住李乾的手:“爷!你救救杏叶,你快救救她!” 杏叶这会儿已经是进气儿多,出气儿少了。 “放心,这奴婢如此忠心护主,必会护住她的性命。”李乾搂住沈全懿,示意张德生将人抬下去。 杏叶被人抬着下去,血滴了一路。 “今日顾氏疯魔,欲意戕害无辜之人,即日起幽闭春雅院儿,将大哥儿二姐儿送去太子妃那儿,顾氏已经不适合育子,没有孤的命令,不可出来。” 李乾的话让顾檀瞬间坠入冰窖,她看着那个曾对她诉说过无限情话的男人。 这么长时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哀伤和痛苦都迸发出来,她从廊下大步冲向李乾。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顾檀几乎是声声泣血,“我为你生儿育女,你当初是怎么对我承诺的,你说…” 李乾抬头,冷冷的打断她的话:“顾氏,别让孤连最后的一点情分也耗尽,多为孩子想想。” “你竟然会说这样绝情的话。”顾檀有些站不稳,捂住嘴,无声的呜咽,她的理智被嫉妒吞没:“就为了一个低贱的妾室?” 顾檀口无遮拦,珠莲担心极了,她忙挡在顾檀身前,立刻跪下,一面儿冲着李乾磕头,一面儿请罪:“求太子降罪于奴婢,这一切都是奴婢所为,与娘娘无关,奴婢愿意以死谢罪。” 说着,更加用力磕起了头,不一会儿就见了红了,可珠莲犹不知一般,机械的重复着磕头的动作和请罪的话。 李乾冷声质问:“你以为你今日就没错,你有多大的本事能瞒着侧妃,行使这样的酷刑。” 顾檀这会儿有些回神儿了,她知道若珠莲替她顶罪,只有死这一条路了,固执如她,竟然也当着众人的面儿跪下了。 “珠莲不过一个奴婢,只是听从我的命令罢了,我自一力承担我所为,求爷不要牵连于珠莲。” 顾檀紧咬着的唇角渗出血,只麻木的说着,她没有过这样的低三下四。 沈全懿冷眼看着,只觉可笑。 李乾皱眉,看着顾檀狼狈的模样,摆了摆手,扫了一眼:“罢了。” 就这样轻轻揭过,沈全懿气极了,一口血憋在心口,再也忍不住了,张开口便吐了出来。 沈全懿在李乾怀里,那大半血都吐在李乾身上,就连脸上都溅了星星点点,再无心再和顾檀周旋下去,李乾交代了张德生几句,忙抱着人急匆匆而去。 抱着,便试着怀里的人不对,李乾抬手覆上沈全懿的额头,手下一片滚烫,这是发了高热。 脚下的步子便愈发急促了。 进了青亭院儿,秋月忙迎了上来,结果一抬头看见李乾抱着沈全懿,两人身上又都有血,吓得魂儿都要没了。 李乾使前院儿一个常做事儿的小太监同福,拿着牌子,到了太医院儿,专找了女医来。 秋月端着盆子进来,沈全懿的衣裳早就湿透了,这会儿惊热得换了衣裳,再擦一擦身子才好,秋月稍大着胆子提了一句,有她守着,李乾也可洗漱,换换衣裳。 李乾却摆摆手,目光落在沈全懿苍白的小脸儿上。 同福腿脚快,不多时女医来来了。 进了门儿,李乾就免了礼。 女医小心的替沈全懿解开衣裳,沈全懿腰背原本上光滑细腻的肌肤,现在满是伤痕和淤青,这还好是杏叶抵挡了大半,否则必然是要见红的。 女医悄悄扫了一眼,见李乾眼里满是心疼,没想到受伤的女子在太子心里这般重要。 开了药方子,有内服和外服的药,又配合着女医按摩,以搓开皮肤下的瘀血。 看着沈全懿虽人未醒着,却疼的皱着眉,嘴里喃喃自语,脸上竟然有惊恐之色,倒像是做了什么恶梦,冷汗连连。 李乾恨不得替其受了这些疼,他伸手抚上沈全懿的脊背,但又不敢靠得太近,小心翼翼的,怕会不留意碰到她背后的伤口。 烛火燃了一夜。 这一昏睡,便直接到了第二天,沈全懿醒时,天已经大亮了,李乾守在她的身边,还紧握着她的手,这会儿她才一动,李乾没有睡实,便醒了过来。 看着李乾眼下的青色,稍有凌乱的衣袍上还沾着血,沈全懿顿了顿,李乾是守了她一夜。 沈全懿心中感动,嗓子有些哑,“爷…” “可要喝水。”李乾见人醒了,忙起身,拎起茶壶,泄出一盏茶,递到沈全懿嘴边。 含糊的嗯了一声,低头就着李乾的手吃光了茶盏里的茶水。 “爷…杏叶呢?她怎么样了?”沈全懿问的有些急切,只要想起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的杏叶,她的心就被揪起来了。一下都喘不上气。 “放心,性命无碍。”李乾赶忙拉住沈全懿的手,轻轻抚摸着,又捧起来放至嘴边一吻。 有些犹豫,不过沈全懿迟早知道,李乾不想隐瞒,还是出言:“只是…将来走路不大好看,怕是个跛子。” 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泪便滴了下来。 脆弱的女子仰着头,目光恳切的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如此娇弱无助,李乾不忍移开目光。 “爷,她好狠!若不是杏叶,那该变成跛子的人是我!” 闻言,李乾抿了抿唇,对于沈全懿激烈的态度,不甚理解,却也没呵斥,只当沈全懿是受了伤,心里头有些火气。 顾檀再怎样,都是侧妃,且又是为他生养过孩子的,今儿个那样处罚已经是够重了。 他想着,沈全懿应该理解他才对:“不过只是一个奴才,她是忠心,可护着主子本来也是她该做的,日后多赏赐一番罢了。” 这番话,让沈全懿的心彻底沉到谷底,杏叶的一辈子都毁了。 她闭了闭眼睛,一时心头疼的厉害,她忘了,她只是一个妾,而杏叶是一个妾的侍婢。 是啊,李乾怎么会真的责罚顾檀,她那般骄横无礼,不就是李乾宠出来的吗? 李乾对她好,她就差点忘了自己的身份。 何况,顾檀的嚣张跋扈,手里头要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李乾不会不知。 是他纵着罢了。 第19:生母和养母 屋里一片寂静,窗户上凝结着霜雾,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味道,顾檀被关在屋里头,春雅院儿里头人被处置了不少,从外头又拨了好些新奴才过来。 斩断她的心腹,这是李乾给她的警告。 珠莲跪在顾檀的脚边,顾檀缩卷在软塌上,看着其被折磨愈发的不像个人样了,可实则除了不能随意进出,顾檀的待遇与之前一样,并无不同,只是心里头的病,是过不去的。 在珠莲的印象里顾檀何时有过如此落寞? “是我连累了你。”顾檀闭了闭眼睛。 话出,珠莲便哽咽了,两人拥着哭了许久了,眼肿的如核桃一般。 顾檀缓缓喘出一口气来,弯腰要去拉地上的的珠莲,却是一个踉跄,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自打被关进了屋里头,顾檀就没进过食儿,这会儿没一点精神。 “阿娘你怎么了。” 稚嫩的童声从外头响起来,顾檀听见猛的起身,扑倒门上,隔着门板,从细长狭窄的门缝儿里往外头看,瞧着女儿红红的小脸儿。 母子连心,顾檀一时无措,可也瞧见了边儿上站着的张德生,心便如针扎了一样。 “好孩子,阿娘无事,就是这几日你要好好听哥哥的话。” “时候不早了,两位哥儿姐儿去内院儿宜早不宜迟。” 对上了顾檀冷寂的视线,张德生将头和腰垂的愈发的低了,主子再如何,他们做奴才也得摆清了自己的位置。 “望娘娘体谅,奴才也是奉命而为。” 张德生的态度十分恭敬,顾檀淡淡的看了看张德生,没去搭话,转头,眼睛里却蓄满了泪水。 外头声声稚的童音,直喊着:“娘!” 二姑娘哭得小声,将脸贴在门上,瘦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幼童尚小哪里受得了同母亲分开,何况在此之前两人已经许久没见了,顾檀咬牙,随后吸口气,手从门缝儿里伸出去,轻轻的将孩子的泪水擦拭掉。 “去吧。” 顾檀敛下眉眼,回身儿后背抵着门,直到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淡去,她瞬间跌坐在地上。 极大的屈辱感袭来,压迫的她甚至有些喘不上气了,可回想,她从来不后悔自己的所为,只是觉得自己手软了,她该狠一些,在李乾回来之前,就让沈全懿死在她手里。 这头,张德生一刻不敢耽搁,侧妃受罚,可是两位小主子是太子骨血,绝怠慢不得一点。 张德生亲自将两个孩子送到左郦屋里头,左郦还在内堂拜观音,屋里头香味重的呛人。 玉兰出来迎人,只见原来屋里头侯着的丫鬟都被遣出去了,只剩张德生和两个孩子在。 等左郦拜完观音出来,见两个孩子,还心里头有些不敢相信,暗自腹诽看来李乾也能狠得下心。 “太子妃娘娘怕是要辛苦些了,太子爷吩咐今年过年两位小主子也在您这儿。” 张德生看着左郦,心想这位太子妃娘娘什么都不差,这么多年可惜的就是没孩子了。 如今太子爷把孩子送到内院儿了,这可是明着抬举太子妃了,此刻侧妃不知有多恨了。 他跟在李乾身侧许多年,从李乾没入东宫就伺候上了,同左郦她们,也是看着嫁进来的,原先左郦哪里有现在这样死气沉沉的,原来是很爱打扮的,后来李乾不怎么来内院儿了。 左郦便舍了华衣珠翠,就是脂粉都不怎么擦了,常守在佛堂,观音的香火倒是旺,可想想李乾不来,就是拜上一辈子的观音又如何呢? 玉兰十分欣喜,左郦盼孩子都多少年了。 “哪里就辛苦了,都是懂事儿的好孩子,我这做母亲的照顾是应该的。” 说罢,左郦看着跟前儿两个孩子,二姑娘李常平年岁还小,过了年翻上四岁,平日里倒是不怎么常见,这会儿怯生生的。 大哥儿李谦淮早已读上书了,已有七岁,有了自己的心思,如今被父亲送到左郦这儿,他心里头知道是阿娘犯了事儿,惹父亲不高兴了。 在左郦跟前儿就小心起来。 规规矩矩的喊了一声儿:“母亲。” 左郦心里头就活跃起来了,低头看着两个稚嫩的脸儿,愈发的欢喜了,她抬手,又顿住,揭下护甲,轻轻抹上小姑娘的脸。 并非是无知幼童,李常平一把拍开左郦的手,撇了撇嘴:“我要我娘!” 李常平对左郦是极为排斥,玉兰忧心的看着左郦,左郦却是无不悦,笑了笑,嘴唇微微一动,要说着什么,却看着两个孩子眼底浓浓的戒备,终究没有开口。 李谦淮是个早慧的,知道妹妹说的话不对,犹拉着妹妹的手就跪下给左郦请安磕头了。 “快起来吧,时候不早了你们跟着嬷嬷去歇着吧。”左郦也不至于为难两个孩子。 李谦淮低着头,才拉着妹妹徐徐站起,顿了顿,同身侧嬷嬷一块下去了。 两个小主子安顿好了,张德生也忙着作告退。 夜色来的极快,冬日总是这样的,屋里头香火味实在有些重了,玉兰开了小小的棂窗,外头的凉风吹进来,带着吹的桌上的烛光摇摇晃晃的。 左郦的黑色的巨大的影子打在墙上,忽闪着跳动着,像个吞噬一切的怪物。 顾檀被罚的这么重,是她始料未及。 她实际有些不大能理解顾檀的所为,早就不是年轻的小姑娘了,争风吃醋有什么用? 左郦就很清楚如今的李乾对她没有喜爱,不过是因为正妻,必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可顾檀不明白,她永远执着李乾的爱。 岁数上来了,争宠是妾室所为,她要做的是,巩固住自己的地位。 作为枕边人,她太能感觉到如今李乾的心思愈发的重了,她多数情况是看不懂的,因此她会慌张,害怕,只能硬撑着。 “你说,太子爷把孩子送到我这儿是什么意思。” 左郦的手里握着细长的香,她抬头看着高台上那一座玉观音,那是她嫁进东宫第三年,母亲见她肚子无所出,去寺里求得,为表心诚,母亲还用血墨抄了十卷佛经。 第20章 有孕 玉兰替左郦单薄的身子披上衣裳,脸上还带着笑意:“这当然是看重娘娘,侧妃再得宠终究不过是妾室,眼界狭隘,王姨娘的事儿出了没多久,这沈姨娘又差点没了命,如今犯了错,两个小主子自然不能让她再教养了。” 左郦却轻轻一笑:“方才你不是没瞧见,到底养在亲娘跟前儿的,半路来了我这儿,心里还提防这我呢。” 一句亲昵的阿娘,和嘴里规矩的母亲,亲疏显而易见。 “小孩子嘛,突然换了地方,总有些不习惯,时间长了都一样。” 玉兰倒是没多想。 “都是养不熟的。”左郦挑了挑眉,有亲娘在,她就是再好也不好了。 玉兰没敢再继续往下问,悄悄的觑眼去瞧左郦的表情,烛火之下,左郦的脸遮着一半儿光,模糊的看不清,收回视线,玉兰拿过帕子轻轻的替左郦擦着手上沾着的香灰。 “有亲娘在,隔着肚皮的后娘总吃力不讨好。”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以前在家里,母亲生了我之后,子嗣艰难,那时恰逢府里一个曾在我母亲伺候的丫鬟,后来被抬姨娘,身上有了。” 左郦的目光直直得望着高台上的观音,月光从窗户洒下来,覆在白玉上,衬的其洁白无瑕。 “母亲念着旧情留着那姨娘,只是把孩子养在身边,可即使母亲再如何,那孩子心里总念着生母,后来我出嫁,母亲本就身子不好,不久去了。” 说到这里,左郦顿了顿,记忆在一瞬间将她扯回来,不觉声音颤抖着,透着一股死气:“他竟然让她那卑贱的生母,同我母亲一样享供奉,受子孙跪拜。” “真是可笑,他踩着母亲上位,却扶持他的生母,丝毫不顾母亲的颜面。” 左郦脸上的表情渐渐淡去,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握成拳,用力之大,指节都微微泛白。 “一子怎么可有二母。”左郦说着,转身一把攥住玉兰的手腕,一双眸子闪着诡谲的光芒,嘴角勾起噬血的笑容。 左郦的话轻飘飘的,可令人感到窒息。 “抓紧吧,既然王氏怀不上,还有沈氏,那样受宠,她的机会多的很。” 玉兰点点头,垂下的眸子带着渗人的阴郁。 这会儿子,再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顾氏被禁足的事儿渐渐被人淡忘。 可后宅之中注定不能平静,在所有人意料之外,顾檀忽然有孕的消息传出,犹如兜头一盆冷水,众人皆惊。 就不得不感叹,这是人的命,原本才被禁足,眼看着要失宠了,结果这时候有了。 要知道如今东宫里头孩子共也只有三个,有两个便是从顾檀肚子里出来的,如今又要再添一个。 得知顾檀有孕,沈全懿还在床上爬着,她如今伤口才结了痂,杏叶受了大罪,沈全懿专门儿让人收拾了屋子供修养,还求了李乾拨去两个丫鬟服侍。 这已经是极超出规矩了,沈全懿知道李乾在为她破例。 可杏叶惨白的面容总是浮现在她的脑海。 她又是何其无辜。 可这些比之顾檀,根本算不得什么。 想着,拿着针的手一顿,刺痛感传来,指尖渗出殷红的血来。 “姨娘。” 一旁替捶腿的秋月,有些担忧的看着沈全懿,沈全懿回神儿,轻轻的含住,微吮,口腔里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唇角擦上血红,给苍白的脸添上一分娇美。 寒冷的冬风仍然在窗口咆哮,琉璃瓦吹的细响。 收回视线,沈全懿扯了扯嘴,带着讽刺的笑,放下秀绷,抬手虚虚地掩住唇角,咳了几声:“还能怎么样,再拉着我仗行?” 沈全懿有些口干,秋月转身拿着桌上的茶壶,倒了碗茶水递了过来,接过茶碗,温水入嗓,才解缓了。 “这么晚了,太子爷怕是过不来了,都撤下去吧。” 看了一眼桌上的的膳食,沈全懿没有一点胃口,心头窜起一股无名之火。 这几日她养伤,李乾总只要下了朝都陪着她,却从未像今日这般。 久不见人,还没一点消息。 “坏妮子,我不来,你就不好好吃了。”门上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就见李乾进来了,这几日因为一直守着沈全懿,他人也消瘦了许多。 鸦青色素面刻丝直裰,更衬身形飘逸,他眉目温和,深邃漆黑的眸子专注而温柔的盯着她,见沈全懿要起身,几个大步过去,忙将人按下。 “好了,不要这些外礼。” 看着他火光下眷恋柔和的笑容,沈全懿怔了怔,便伸出手拉住李乾的袖子,俯身过去,将头枕在李乾腿上,仰头看着那张俊郎的脸。 抬手沿着眉骨滑落,又抹着他高挺的鼻梁,李乾配合着低下头,纵容着她的一切。 秋月悄声退下,心里头高兴,太子爷能这么看重沈全懿,只是沈全懿总也是不高兴,杏叶的事她知道,可太子爷够仁至义尽了。 何必呢?用自己的宠爱,去拉扯一个奴婢。 只怕最后,得不偿失。 “出去住吧。” 李乾盯着沈全懿的眼睛,抹了抹她如玉的小脸儿,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 “为什么。”沈全懿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又有些惊痛,面上却要装出懵懂无知来。 李乾拧眉:“顾氏自来行事无忌讳,可她这会儿有孕,你又要养伤,都是要安静些的。” “到外头养伤,我陪着你,年前回来,那时你伤也好个差不多了。” 沈全懿怔怔的看着李乾,眨眨眼,一会儿忽然笑了,柔顺的抱住李乾的胳膊,小声娇笑着:“只要有爷陪着我,不管去哪里我也愿意。” 这样的话,沈全懿极少说,此刻开口,就有一种格外俏皮和可爱。 李乾眼底闪过一抹喜色,一抬头正好看见窗边挂着的,他给沈全懿作的画,话中那个漂亮的女子,正笑吟吟的看着他,一双眸子氤氲缱绻盯着他。 眼角的红痣,艳的惊人。 李乾的身子微僵,呼吸有一瞬间停滞。 随后立马恢复如常。 沈全懿侧了侧,将自己的脸贴在李乾的双膝上,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下,双眼盯着桌上跳的欢快的烛火,忽然伸手抓起身侧的银剪子,一把剪下一段儿灯芯儿,那火便暗淡下来,渐渐要灭去。 第21章 出东宫 太子爷要去城南的庄子,且带着沈氏,消息一出,骤然掀起波澜。 春雅院儿里暂时恢复平静。 顾檀摸着还平坦的小腹在软塌上躺着,一只手支着下巴,身上那股子颓废的劲儿没了,这会儿整个人又都凌厉起来了。 “沈氏倒是跟的紧。”顾檀冷冷的笑着,“太子爷还真是护的严实,不知道那个狐媚子给下了什么药。” 珠莲跪在下头拿着沙锤替顾檀捶腿的手一顿,抿唇道:“再如何也不过是一个妾,翻了天也只能是妾。” “只是娘娘可不能再动那沈氏了。” 珠莲苦口佛心的劝,她这会儿子的反应过来了,几次三番下来,顾檀没讨着什么好,可眼看沈氏的宠爱更甚了。 “我怕什么!沈氏算个什么东西。” 顾檀现在在想起来,还恨得牙痒痒呢。 “娘娘想要处置沈氏,日后机会多的是,您想想咱们这几次,从王氏到沈氏,还扯进来太子爷,最后却将两个小主被送去了内院儿。” 珠莲这会儿自己说着,才想着到头来得了好处的是内院儿啊,太子妃娘娘什么也没做,得顾氏的两个孩子。 “娘娘要沉住气,沈氏一个妾,除了样貌,还有什么,靠着那张脸能得几时宠爱,只是现在太子爷正新鲜着呢,咱们不能动沈氏,不然就是和太子爷对着干了。” 色衰则爱驰的道理,不会有人不知。 珠莲皱了皱眉:“如今两个小主子在内院儿,那头的可不是亲娘,偏太子爷说了就是过年也不允许两个主子回来。” 提起两个孩子,顾檀心头难受,情绪涌出来,眸子就红了:“她到处防着,我这个当娘的,见一面儿都不行。” “倒也不能全是怪内院儿,有太子爷的命令在,谁也不能忤逆不是。” 珠莲起身,抚上顾檀的肩膀,轻轻的揉搓着,顾檀闭了闭眼睛,收敛情绪。 “娘娘只需要好好的养好身子,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旁的任他们折腾去。” 顾檀点点头,可是猛的又睁开眼睛,拉住珠莲的手:“可那个沈氏那样得宠,日日侍宠,你说不会怀上吧,听说她侍寝后,太子爷可没给药。” 顾檀急切的声音里满是担忧,珠莲拍拍顾檀的肩:“娘娘莫急,她一个妾怀了也不能养,更何况就算她怀上了,也得能生出来才是,就算生出来了,她身份低贱,孩子她也养不了。” “内院儿那位盼孩子可多年来了,日后若是妾生了孩子,都是抱给那位的,倒是您觉着那位会将孩子的生母留着?” 可是越说顾檀的神色愈发的凝重了,只道:“可若是孩子进了内院儿,记在嫡母名下,上了玉碟儿,那就是嫡子了,恐怕咱们的淮哥儿可就比人家低一等了。” “您说的那是多远的事儿,若真是有了消息,指定让她生不下来。” 珠莲勾了勾唇,笑意不达眼底。 她想着,最多一碗药准保她生不下来。 相比春雅院儿,怀安院儿则平静的多了。 左郦穿着素衣,人立在观音像前,手里点燃了细细长长的檀香,眸子直直的盯着那玉观音,随后垂头,轻轻的上下晃动着手里的香,直到香熄灭,只剩下一点猩红。 恭敬的将香插在香炉里。 佛堂的暖帘被掀起,玉兰进来,小声的禀告:“二姑娘那儿闹食儿呢。” 闻言,左郦手中的动作微顿,很快回神儿,再俯身下去跪在地上的蒲团上,随即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最后摊开掌心,磕了三个头。 动作娴熟,她已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了。 “侧妃那儿又有了,这会儿倒是底气又足了,折腾了好几个来回,想看两个小主子,奴婢都挡回去了。” 玉兰一面说着,一面将浸了水的帕子递给左郦,左郦接过来擦了擦手。 “行了,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横竖人家肚子里有货,若是再来要见孩子,你也别拦着人家,到底是亲娘,传出来了,我可成了恶毒的了。” 话落,左郦已经转身进了内室了,半跨在炕边儿,拿起篮子里的绣绷,上头是两只小牛栩栩如生。 舐犊情深啊。 这是让人顾檀送来的。 “瞧瞧,我不过养了两天,这当娘是沉不住一点儿气。” 左郦随手一扔,靠在桌边轻轻的揉了揉眉间:“人啊,千算万算算不过老天爷。” 谁能料到,顾檀就在这个节骨眼儿怀上了。 都是命啊。 “去吩咐下去,侧妃那儿的吃食用度往高了提,就是比对我也行,之前少食儿,那便多开一些开胃的小菜送去。” 左郦淡淡的吩咐着,低头看着手里的经书。 “这实在是也太抬举了她了,再惯的失了分寸。”玉兰没忍住,顾檀以往嚣张跋扈,还以为趁着这回治一治,结果又有孕了。 “太子爷都解了她的禁足,什么也没变,只不过一条儿孩子在我这儿养罢了,咱们脸上功夫总问做的好一些。” 左郦说的坦然,似什么都不在意,转头静静地看着外头洒进来的暖光,想起什么:“沈氏何时动身?” 话问的有些突然,玉兰还是想了一下,才答话:“该是这会儿起身了。” 沈全懿受李乾的宠爱超过了后宅众人的意料,顾檀虽被禁足,可请出怀孕后,李乾还专门去瞧过,各类珍贵的补品如流水一般送去春雅院儿。 可即使这般,李乾也没忽略沈全懿,将人挪出去带在身边儿养病。 只是今日李乾未于沈全懿同行,有外务在身,要迟一步去。 因着伤口没恢复好,沈全懿被一顶小轿抬着从青亭院儿出来,西侧门儿有一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在那儿等着了。 马车内很是宽敞,沈全懿被秋月扶着上来,车厢内车壁上都铺着蜀锦的软垫,背上和臀上的伤,还不能支持沈全懿长时间坐着,便只微微趴着。 小几上的炉子正是烧的旺,烘的车内暖洋洋的,驾车的人技术极好,稳稳当当一路,不过估计是绕过了闹市。 不听的外头有叫卖的声音。 直约摸有半个时辰,马车慢慢停下,外头才终于出声,说:“请贵人下车。” 第22章 小太监壶觞 秋月率先下去,放下脚凳才扶着沈全懿小心下来,抬头看了看台上的大门儿。 实际原还想着将杏叶也接过来,只是伤势重,女医且嘱咐路远儿,可受不得颠簸。 便只好就在府里养病。 想着,眼前儿的朱红色的镶着圆钉的大门儿一侧的,偏门儿大开了,里头快步向这边儿来了几个老妇。 看着沈全懿在车前站着,头上带着帷帽,虽看不清容貌。 可见其身上衣着华丽,就是脚下踩着的蜀锦制的绣鞋上,都挂着通透的碧绿的玉珠着。 身份定然不简单。 一群人忙福身,十分恭敬道:“给贵人姑娘请安。” 沈全懿隔着帷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只道:“各位快起来,就不必称什么贵人了,只称姑娘即可,日后久住,还要劳各位照顾了。” 说罢,身侧的秋月已经上前一步,几个荷包便送了出去,倒是也不推辞,老妇们从善如流的接下,藏在袖子下的手,略略掂了掂,试着不轻,那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了。 未首的一个老妇上前,自称这里的大管事儿,鄙姓张,张氏指挥着人卸后头板车上的东西,剩下的几人拥着沈全懿一行人往里头去。 沈全懿顾着伤口,脚下的步子便慢了许多,身侧跟着的人便都迁就她。 “老奴虽不见贵人姑娘的天容,可瞧姑娘一身儿贵气,就知不是凡人,老奴在这儿做事儿多年了,贵人若是有吩咐的,只管来让老奴做。” 说话的是一老妇,身材偏瘦,一双吊梢眉下头挂着一对儿三角眼儿,话毕,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不由的就落在了沈全懿腰间那不凡的羊脂缠花玉玦。 还是李乾才赏的,人不在东宫里住着,也不甚太过顾忌,外头带着也无妨。 沈全懿佯装没看见其的动作,客套的说了一句:“如此,实在多谢。” 秋月心中鄙夷,面上不显。 不想这一句,可惹了火儿了,老妇更加得劲儿了,眼神也炽热起来,几步上前抢在沈全懿前头走,连忙道:“老奴瞧姑娘身侧就这一小丫头服侍,她这人小能做好什么呢,不如就让老奴贴身服侍…” 只是她话没说完,之间迎面儿过来一个人,老妇还自顾自的说着,没注意到,她已经是收势不住,正好撞了上去。 沈全懿瞧的清楚那人,不知怎么变换的脚步,身子一侧,人就躲开了,就见方才的老妇刹不住,已经摔在地上了。 脸朝着下,得一阵刺痛,起身抬头,鼻间已经留下血了,老妇怔了怔,试着温热,便连忙一抹,手上一片血。 拿手帕堪堪捂住鼻子,止了血,老妇恼怒,抬头去看罪魁祸首。 “主子前儿失仪,拖下去,十仗。” 罪魁祸首不但毫无愧疚,还顺势处罚了老妇。 偏偏老妇不敢有怨言,浑身还打颤。 沈全懿拧眉看眼前长身而立的“人”,腰肢挺拔细长,白皙的面容如瓷器一般,细细的眉毛带着一些弧度,高挺的鼻梁,嫣红的唇角,幽深的眸子泛着细碎的光,直直的盯着她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去。 老妇在挣扎,求饶。 “堵住她的嘴,莫惊动了主子。”声音清冷决绝。 那样清秀的模样,身上居然有这般凛冽的气息,只一句话,沈全懿居然从其话中感受到淡淡的肃杀之意。 这样的气势,让沈全懿心中愈发对其警惕起来,不禁往后撤了一步。 似没看见沈全懿的动作,那“人”往前一步,将腰垂的极底,语气平静:“奴才壶觞给主子请安,方是奴才失职,让主子受惊,请主子降罪。” 沈全懿皱了皱眉,一时不知说话,最终吐出两个字:“无妨。” 壶觞动作不变:“主子大恩,只是奴才受不得如此恩情,心里仍是不安,一会儿自去领五杖。” “现此就让奴才替主子领路。” 说完,慢慢转身儿,袖子带过一片儿轻风,壶觞便迈了几个大步,往前去,距离不远不近的,就在前领路,刚好让沈全懿能看见他的背影。 沈全懿跟上其步伐,却不禁皱眉,心里暗骂真是个怪人,便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的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这庄子里下头的奴仆不少,几日前是一场大雪,可是这院儿里地面儿干净利落,都是尽心打扫过的。 穿过一长廊,过了北面儿,就到地方儿了。 这庄子上安排的住处倒是极好的位置,宽阔精致的院落,屋里头摆设齐全,地龙已经提前供上了,这会儿人进来了暖烘烘的。 壶觞很是有礼,她看着沈全懿进去,人便远远的侯在廊下,看沈全懿在屋里头回来的走动查视一番后,才轻声开口:“主子爷要晚些回来,主子有吩咐尽可指示奴才。” 隔着有些远,便未将话听清楚,沈全懿几步过来,看着壶觞垂手而立,只问:“方才张氏说后院儿她是主管的,你以何职,可随意处罚下人。” 壶觞微顿,马上道:“奴才失仪,在主子面前置事,惊吓到主子,是错,会自领罚。” “奴才幼年艰苦,后辗转到了庄子,受张嬷嬷怜悯,收做半子,同辅佐后院儿一切是由。” 这样的话,那么代表背后内容不少,已经不便问下去了,沈全懿也没有打听别人悲惨身世的癖好,转开话题:“叫人送热水过来。” 壶觞应下,便躬身行礼,随后退下。 身影渐渐消失,沈全懿收回视线,摘下头上的帷帽,视线终于清透起来,随秋月扶着半倚在软塌上。 秋月想起路上的插曲。 “姨娘没瞧见呢。”秋月啧啧两声儿,笑道:“那个老妇,她的一双眼先是看您耳上金镶蜜蜡水滴坠子,您走的慢,那坠子摇啊摇,那老妇的眼睛就跟着转啊转。” 说着,自己还做了动作,一双眼珠子转过来转过去。 秋月鲜少露着这样的表情,惹得沈全懿笑了起来,随后抬手着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还是提醒道:“你可不要得意忘形了,咱们在外头可不能因为旁人一句贵人主子,就忘了身份。” 秋月忙连连点头,忽的想起什么:“姨娘,那小太监还真是威严重,看那老妇在其没开口前,便吓傻了。” 小太监。 沈全懿没反应过来,还皱眉问:“哪里来的小太监。” “那个壶觞不就是啊。” 秋月犹自疑惑,在盆里到了热水,浸湿了帕子,又撩了沈全懿袖子,为其净手。 却不知沈全懿心里的震撼,壶觞今日的常服,让她还以为壶觞为小女,如今想来才清楚。 第23章 壶觞的执着 直到夜幕降临,掌了灯,仍不见李乾回来,且连个信儿也没给她。 秋月和一个老妇拿着帕子,端着铜水盆进来,看着沈全懿已经换了白色的寝衣,屈膝坐在泥红色的青铸小炉跟前儿,炉内碳火足,火焰摇拽。 她身上的宽大的衣摆落在油光闪亮的木漆地板上。 隔着窗月色撒下,衬的她如一尊落地的玉。 “姑娘,可梳洗了。” 沈全懿回神儿,心里难受,今日实在寂静,她竟然有一丝害怕。 她在怕什么? 她在怕李乾真的放她一人在这儿。 顾檀有了身孕,她却出了东宫,有些事儿不能想,她不能被弃绝。 “今日舟车劳顿,听闻姑娘身上还有伤,不如早些歇息吧。” 说话的老妇姓刘,是庄上专门儿拨来照顾沈全懿的,她的眸子落在沈全懿稍有落寞的脸上,忽然明白了许多。 “老奴在几日前便得知姑娘要来,咱们后院儿可忙坏了,屋里东西一应都是新置办的,便是这个院子原来就是主子住的,多年里主子可没带女眷来过。” 刘氏说话是为了宽慰,沈全懿笑了笑,看着刘氏衣着朴素,浑身无饰,头上由厚厚的布子包着。 “可是多年了,在这庄子上?”沈全懿接过胰子,抹了手,又浸在水盆儿里。 刘氏抹了抹头,接过:“老奴年轻时失了夫子,已经绝心不愿再二嫁,后来自己还想不开闹着要追着我夫和子去,是张管事收留了我,也算给一口饭吃。” 沈全懿点点头,脑海里不觉又回想起来白日里壶觞说的话,一个两个的,看来这个张氏是个人物,受恩惠的人不少。 “那个壶觞呢?” 听着沈全懿提起壶觞,刘氏眼底闪过一丝惧意,连带着这脸上的笑意都有些僵了,不觉的抓着茶盏的手指轻轻的沿着杯身攀摩起来。 “壶管事虽然年轻,可做事儿极是周全的。”说着一顿,刘氏低下头,“时候不早了,老奴不不好叨扰姑娘了。” 话落,人已经俯身跪下,磕了两个头,就要退下了。 没想到有这么大的反应,沈全懿摆摆手,刘氏便赶忙下去了,看着那样着急的背影,秋月都是一愣,这提一句壶觞就能把人唬成这样? 沈全懿靠在身后的锦垫上,秋月挪了过来,两只手攥成拳头,轻轻的替沈全懿捶着腿。 再开口,便将声音稍稍压低了些,秋月抿唇:“一个小太监这本事可真是大,别说旁的,就是提个名字不行,平日处置那些奴仆,倒是决断,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阎王神儿,可叫人惧怕成这样。” “你瞧瞧背后说人,不可为。”沈全懿的声音忽然响起,秋月一顿,回头一看,就见门上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儿。 顿时,秋月有些尴尬。 原来壶觞穿了一身儿黑衣,隐匿在黑暗里,方才还将沈全懿吓了一跳。 沈全懿迟疑了一下,由秋月扶着起身,她手里挑着灯过去,见壶觞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小托盘,上头摆着一白瓷大碗,里头是汤药。 另外还有一个小玉碟儿,是放着蜜枣。 “小厨房儿说是,主子夜里要吃药的。” 壶觞的声音一如白日清冷,他微微抬头眸子,泛着月光的眼睛里倒影着她的影子。 白日见面儿沈全懿带着帷帽,并不识其容色,此刻。 因着刚刚梳洗完,带着水汽的头发,柔顺的垂落在她的胸前,一双杏眼水汪汪的,似一滩秋水,娇嫩白皙的肌肤,因着方才在炉边烤火,染上两抹微红。 更显娇媚,偏又是一身儿白衣,像染了寒霜,于这清冷的月光下,似落入凡间的神女。 壶觞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不过掩饰的极好,瞬时遮掩过去了。 秋月追着过来,给沈全懿披上大氅,沈全懿下意识的裹紧,不知怎么的又想起壶觞那太监的身份,语气有些复杂,“进来吧。” 壶觞却将头垂的更低,语气也更加恭敬了:“奴才卑微之驱,不宜入内室。” 沈全懿低睨了一眼,看其身体似因天寒受冷而微微颤,却又固执不肯进来。 “壶管事倒是懂规矩,好啊,我也不勉强。”沈全懿瞟了一眼,就将视线收回,“秋月将药端进来。” 秋月小跑着出去,看着壶觞捧着茶盘的手冻得发白,有些不忍,但也只是接过茶盘。 药吃的多了,也就习惯了,之前还皱皱眉,如今也能面不改色的将清凉辛辣的汤药一饮而下。 沈全懿淡淡的敛下眉眼,将碗递给秋月,“送回去吧。” 秋月俯身下去。 路过壶觞的身边,见其仍维持着弯腰的动作。 真是固执。 秋月已经远去。 “不嫌冷吗?”沈全懿的声音才落。 壶觞便且身进来,几步到了沈全懿的身前,冲着她长长作揖,跪下磕头:“奴才伺候主子。” 说罢,沈全懿没说话,只平静的看着他,壶觞起身,跪坐下,近距离的对上沈全懿那张绝艳的容颜,更是心动。 他的视线渐渐下滑,落在沈全懿的嘴边,嫣红的唇角沾上褐色的药汁,壶觞微微俯身,手里拿着帕子替她轻轻擦拭着。 擦完,又端过一碗清水,服侍沈全懿漱口,全程动作轻柔,细致。 沈全懿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之意,看着壶觞比起女子都毫不逊色的昳丽的容貌,慢悠悠的笑道:“壶管事这是做什么,这些事儿您动了手,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壶觞边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能为主子做事儿,是奴才的福分。” “我算不得什么主子。”沈全懿说的坦然,直直的对上壶觞的眼睛,嘴里的话更重了:“她们不清楚,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不过为人妾室,可受不得你的忠心,也用不起你。” 话挑的很明白了,沈全懿身子往后仰了仰,看面前一副谨小慎微的壶觞,心里腹诽,这样的人太会装,她没信心驾驭的了。 壶觞的视线里,忽然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指探出来,隔空点在他的眉间,一时心痒痒的。 “壶管事看错人了,还请另寻高明吧。” 闻言,壶觞一时无话,他浓密得的眼睫落下来,在烛火的笼罩下下,覆下一片阴影。 “壶觞从第一眼,就知道壶觞与主子是一行人,绝不会看错。” 沈全懿微滞,忽然笑了起来:“话说不了那么绝对。” 壶觞抬头,望着沈全懿,治艳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张脸带着魅惑的笑容。 第24章 不是一路人 月是何时被遮住的,谁也不知,只是夜色攀梢,竟然也能识得有几只乌鸦在上,冷冽的寒风肆意,树枝摇摆不定,沈全懿看着,那样的高处,细细的枝真是担心被折。 壶觞有些固执,沈全懿以为她将话说的很清楚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心思,她们之间绝无可能。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有些无奈:“跟着我一个妾室,你不觉屈才?” 闻言,壶觞却正容而坐,语气认真:“奴才信主子。” 说罢,自己再起身躬身行礼后,悄声退下。 沈全懿心头泛起莫名的冷意,她惊觉竟然也被壶觞那样坚定的眼神打动。 秋月呼着冷气进来,看着壶觞的背影消迹在黑暗里,回头又见沈全懿表情复杂,手边放着一块沾着药汁的帕子,她俯身过去,拾起帕子要去清洗。 “这壶管事倒是对姨娘尽心,凡事倒是亲力亲为。”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忽然就想起壶觞替她擦嘴那一幕,不觉嗓子一干,最终吐出一句:“不过是一个执拗的傻子罢了。” 听出沈全懿话里的羞恼,秋月不知内情,只当是壶觞不得沈全懿待见,心里头暗想,日后可在姨娘面前少提壶觞。 吃过了药,可就不能再熬着了。 秋月依旧守夜,原本沈全懿是想着庄子上婢女不少,大可找个来,秋月却是不放心,要自己替沈全懿守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与壶觞的对话影响,沈全懿有些失眠,这是极少数的,她即便是之前刚受了伤的时候,也没有这般。 隔着纱帘,她微微抬头,看着外头挂着的一轮儿明月,深沉的夜色。 痴痴的不知道看了多久,眼睛觉着酸涩,不觉便染上了睡意。 只是心里头装着事儿,准是睡不安稳的,隐隐约约的似乎听见外头有细碎的脚步声儿,声音不大,像是故意隐藏。 不知怎么就心里有些慌。 可想着,这么晚了,秋月在外头侯着,不可能放旁人进来,心里渐渐有了猜测。 不觉闭紧了眼睛,放缓了呼吸,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声音愈发的进了。 黑暗之中,听着有人靠近床边,灼热的呼吸撒在她的耳畔,熟悉龙涎香萦绕在鼻间,悄然撩开锦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紧紧的箍住她的腰。 一颗揪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下了。 沈全懿转过身,有些委屈的将脸贴在李乾滚烫的胸膛,手指随着往上攀摩,摸住李乾的下巴。 “爷,妾好想你。” 发觉沈全懿没睡,李乾还心里还有些悔,是不是自己动作太大将人吵醒了,现在一看发觉是压根儿没睡着。 他心里软成一片,握住沈全懿圆润的肩头,俯身下去亲了亲怀沈全懿的耳朵。 “今日外务忙实在脱不开身,爷回来听秋月说,你这个坏妮子,又没怎么用膳,嗯?”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弄得她有些痒痒的,故意的撇了撇嘴,沈全懿搂着李乾的脖子,把自己往上提。 寻着李乾薄唇,将自己的唇送了过去,毫无章法的乱亲了一通,她哼哼唧唧的:“看不见爷,妾没胃口,吃什么都食之无味。” 几句话把李乾弄得心神不宁,心肝儿宝贝的说了一大通,又有些后悔,把沈全懿圈在自己的怀里,他素了好些日子了,这会儿燥热的身体,蠢蠢欲动,可又顾忌着沈全懿身上伤没好,不敢动她。 “是不是老天派你专门儿来折磨爷的。” 说罢,李乾抓住沈全懿的柔夷,放在嘴边咬了咬,又不舍得用力,不然他自己还要心疼。 没忍住,还是起身到了外间,李乾把自己在水里头泡了一圈儿,才降下火气,听着外头的水声儿,沈全懿将脸埋进被子里,有些臊得慌。 再钻进被子里,李乾轻轻在沈全懿额头上落下一吻,便不敢再抱了。 就这样沉沉的睡过去,只是夜里头不知道多会儿,沈全懿就又滚进李乾怀里头了。 李乾睡不实,就煎熬的到了白日,瞧沈全懿还睡得沉,也就没把人叫醒,自己换了衣裳,就到了外间儿。 秋月和刘氏端着水盆子,帕子什么的等伺候呢。 至于张德生都在堂门儿上侯着呢,这会儿人也迎了上来。 一打眼儿,就见暖帘被人从里间儿掀起来,李乾拢了拢衣襟自己就出来了,张德生悄咪咪的看了看,见李乾眼底有青色,脸色不大好,心想昨个儿没睡好? 想想也是,沈姨娘身上有伤,怕是不好伺候呢。 “去吩咐小厨房儿,做些新鲜的小菜来,主子不想吃,就是他们偷懒儿,没本事,再伺候不好,都给爷撤下去。” 李乾的话落,张德生心里头就确定了,太子爷定然是昨个儿是真没睡好。 李乾踏步出了门儿,又想起什么,嘱咐张德生:“库房不是有个梅花镶红宝金项圈,送过来。” 张德生忙应下,心想这东西顾檀那会儿子得宠都没要到手,还是这沈姨娘有面儿啊,除了当初那位… 想着张德生心沉了沉,微微叹气,还真是说不准这沈姨娘的宠爱到何时了。 沈全懿醒来时候不早了,秋月服侍她梳洗后,便给炉子加了一些碳火,看着刘氏用个小铲子,从炉子里不知道呈了什么东西出来。 衬着布子就掰开了,里头是红心儿的,糯糯的,闻着气味香甜,沈全懿这会儿也认出来了是朱薯。 见沈全懿看,刘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是咱们以前儿穷人吃的东西。” 沈全懿也跟着笑:“什么穷人吃的,我也在家里吃过的。” 见沈全懿搭话,秋月便才伸手过去拿,却忘了刚出了炉子,正烫呢,等反应过来,已经试着疼了。 刘氏忙放下手里的朱薯,拉过秋月的手:“无妨,只是有些红。” 秋月吁了口气,不知刘氏是从哪里掏出来得药,一个木质的瓶子,外头看着粗糙,反正是涂上了清清凉凉的,不觉着灼痛了,很是舒适。 “姑娘别看这东西不起眼儿,可见效的很呢。” 刘氏总是笑眯眯的,看着很是和善,让人心里不觉生出亲近之意。 第25章 畸形 试着凉津津的,已无痛感,秋月笑着接过刘氏剥好了的朱薯,入口香甜软糯,她不由的眯了眯眼睛,想起之前在家里的日子,她不是什么好出身儿,不然也不会为人奴婢。 “若我子活着,恐有你这么大了。”刘氏看着秋月的眸子积了盈盈水光。 看着刘氏慈母的模样,沈全懿心中也有触动,她转头示意秋月,秋月立刻笑着跪坐在刘氏身边,抱住刘氏的胳膊。 “您若是不嫌弃就当我做女儿,我以幼时出门儿,家中只有母亲和弟弟,那时家穷,为了吃口饭,也是为了母亲和弟弟能活下去,才到了这里伺候人。” 秋月说着倒是也动了情,语气些许哽咽:“我从小便知,自己为女儿,无足轻重,时时为弟弟退让,危时便也是该为家里牺牲一切的。” 刘氏很是被惹动,心里头对着秋月也有了几分怜惜,她也搂住秋月:“你这样的好孩子,我自盼望着,肚子里头生下来了,何必要如此区分对待。” 话虽这样说,只是众人心里头都清楚得很,这样的事儿,世上不少。 屋中的气氛一时沉闷下来了。 “虽有母,却似无母。” 秋月等人一滞,看沈全懿脸色如常,方才的话平静淡然,竟听不出喜怒来。 她们一时不敢添话,在院儿就听着沙沙的声音,正下雪,有人要在外拿着扫帚清开供人可行的路。 沈全懿懒懒的靠着软枕上,手指轻轻敲着桌案,瞧着窗边簌簌落下的雪花,如有凉意一点一点蔓延上来,她微皱了皱眉,便捧过地上放着紫金手炉。 可仙音突现,一如溪水般,潺潺流水,细细绵长,清音雅韵入耳中,后有悲歌诉平生,一曲肝肠断,不识曲中人有何事苦。 这样百转千回,勾人心肠的琴声引的屋里头几人频频回头。 望向院中,白茫茫的一片里,有一抹黑很是显眼,壶觞静静地坐着,怀里抱着一架琴。 “雪天里弹琴,他倒是好雅致。”秋月嘟囔着说了一句,实际心里却是在腹诽,也不嫌冻,她如今就是连半步都不想踏出。 沈全懿皱起眉头,心里有些不悦,也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壶觞抬起脸,他很是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有雪落于他的头和肩上,似惹了满头白发,可越这般,他那清瘦的背挺得愈发笔直。 “放肆!” 西门儿有人匆匆赶来,进来第一句话便是呵斥,沈全懿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昨日只得见一面的管事张氏,张氏一身儿暗红色的袄子,风风火火的而过,人进来非先与沈全懿见礼,却是一脚踢开壶觞怀里的琴。 “魔音绕耳,真是聒噪!” 被这样羞辱,壶觞无有不满,他的手指已经因方才激烈的弹琴而红肿,张氏踹掉他怀里琴的动作,也使得他右手的指甲被猛的乱的崩裂开,此刻渗出血来。 他抬头遥遥对上沈全懿的视线,清冷的双目蒙上了一层雾。 察觉壶觞的动作,张氏脸色难看,冷冷的出言:“这是什么地方,你敢随意出入,主子的住所,你是什么身份,还敢随意卖弄,若是冲撞了主子,你可担当的起?” “下贱手段还在主子面前显摆。” 说罢,张氏毫不客气的狠狠的又在被她摔在地上的琴上踩了几脚,忽然一声儿鸣响,染了鲜血的琴弦应声而断,此刻她打掉了壶觞所有的尊严。 壶觞敛下眉眼,便俯身跪下,还保持最诚恳的姿态,张氏却愈发恼怒了,眼中也更加疯狂,她在壶觞身前来回渡步。 张氏如此张扬的行径,让气氛变得令人窒息一般,秋月被吓住了,转头看沈全懿脸色平静,一旁的刘氏脸上流露出害怕的神色,甚不敢喘气。 最终她慢慢弯下腰,艰难的控制着她嗓子里那尖锐的声音,低低的喝出来,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得清楚:“壶觞你还不死心是不是?” “你难道想将这里的人都害死吗?” 听到此话,壶觞忽然抬头咧嘴一笑,那笑容越来越灿烂,鬼魅一般的眸子里倒影着张氏扭曲的面孔。 在一瞬间,张氏明白了,她直起身子,仰高了脖子,厉声道:“好,壶觞身为管事却知规失仪,就在这里跪着吧,跪到什么时候清醒了,再起来。” 张氏转身隔着一些距离看着屋里头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子,又想起昨日有人报给她,壶觞对其殷勤的厉害。 几乎事事都亲力亲为。 心里的怒火遏制不住的四处蔓延,充满愤怒和妒意的目光,向沈全懿投去。 这边儿,接受到张氏的眼神儿,沈全懿不难看出其对自己的甚是不喜,且还有些恨意? 恨从何来? 沈全懿起身立在门前儿,毫不畏惧的坦然的对上张氏挑衅的视线。 她又转头看着地上那个跪着的“男人”,想起张氏有些癫狂的神色,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的心中暗自冷笑,人世间真是!什么样的龌龊之事都有。 她若是没有记错,年岁上,那张氏甚是比壶觞要大上二十。 “姑娘是随主子来的庄子,女眷不好随意外出,姑娘可谨记住,不然在外头人跟前儿露了脸,岂不是给主子丢人了。” “也叫旁人说不守规矩。” 张氏勾着唇角,看着沈全懿心里头却有了几分不屑,旁人不知道,她可清楚沈全懿的身份,小小的妾室,怕是主子出来办事儿,没个消遣的玩意儿,才将其带来这庄子上的。 说完,更加得意自己一甩袖子,随身而去了。 秋月忿忿不平,一时气的站起来,要追出去骂了,却沈全懿拦下。 “您瞧瞧一个贱奴,小小的管事,便这样的嚣张,说起话来比主子都要厉害了!真把自己当成这庄子的大王了。” 秋月气狠了,说话就没个顾忌,吓得一旁的刘氏一把将她嘴捂上,可又立刻反应过来了,秋月不属于这庄子的奴仆,张氏无权随意处置。 刘氏讪讪的笑了:“张管事一向御下极严厉,奴等不可行之踏错一步。” 沈全懿没搭话,这张氏在众人心中积威甚高,她拉住秋月的手:“贸然出去了,人家还有千万个法子要对付你,这儿到底是人家待的久,别再中了人家的计。” 秋月哑然,知道沈全懿这是心中自由盘算了,自己就不在置喙。 第26章 一个太监,还那么傲 他以为这里的动静足够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壶觞的眸子忍不住悄悄的看里头的那个人,他心里抱着的期待,在他抬头那一刻彻底消失。 沈全懿似无所谓的只是随意的瞧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秋月看着都有些不忍了,壶觞瘦弱藏身在雪地里,天上的雪还在落,几乎要被掩埋。 他倔强的抬头,抖下身上的雪,可那样单薄的身形如飘絮般,似乎只是一阵儿风就能将其吹走。 过了许久,沈全懿吁出一口气,秋月会意马上拿起小炉上煮沸的茶壶,泄了一碗茶,亲手递了过来,沈全懿接过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轻声吩咐秋月:“送把伞给他。” 白茫茫的一片雪景里,秋月顶了一把伞,又怀里拿着一把伞,小跑着朝着壶觞而来。 “诺,拿着吧,我们姨娘让送过来的。” 秋月将伞递了过去,壶觞伸出已经冻的僵硬的手接过,便又磕头谢恩,秋月感叹这样的人,到这时候了,也不忘行礼。 可其偏又是因礼受罚。 真是怪人。 看着壶觞只接下伞,却不打开顶在头间,沈全懿转身回去,窝在炉边儿的软塌上,暖烘烘的炙热的气驱散掉她身上的寒意,长长的轻叹一声儿,她抬手轻轻的按住太阳穴。 秋月进来了,将伞立在门上,自己搓了搓手,靠近炉边烤火,她仍皱眉:“那真是怪人,给他伞他倒是不用。” “一个太监,还那么傲。” 秋月低声呢喃,这会儿连呵男人都不算了,还矜持什么呢。 话落,秋月的却让刘氏一震,她有意逃避掉关于张氏的话题,于是忙起身掏了炉子里燃烬的碳灰,添了新的进去,又亲自请端了烧完火的盆子出去了。 “去传膳吧。” 沈全懿说了一句,秋月忙点头应下,她察觉沈全懿神色不似往常,也不敢耽搁,忙套了斗篷出去了。 “怎么,你还要我亲自去请。”沈全懿故意将声音扬了扬。 雪里那个细长的影子终于动了,一瘸一拐的艰难的往屋前过来了。 “给主子请安。” 说罢,壶觞又再次跪下,脆弱的似乎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他在雪里待了太久,这会儿身上已经浸湿了小半,原来梳的整齐的头发,散落一些下来,湿漉漉的黏在额头上,就连鼻间的声音闷闷的,瞧这般,必定是要大病一场的。 “我竟还能看见壶管事这般狼狈的模样。” 两人离得有些近,沈全懿能闻到其身上有一股黏腻的香味,她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毛。 “主子见笑了。”壶觞缩了缩脖子,有些冷。 沈全懿将几个火盆往一块推了推,又从碳桶里头拿出几块木炭扔进火盆里,很快爆开,噼里啪啦的做响,炙热的气息传来。 沈全懿抬头看了一眼壶觞,他苍白的脸色随着热气渐渐恢复一丝暖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将背脊弯下,垂着眸子,可忽的视线里探出一只纤细白嫩的手。 手中一块纯白的帕子。 壶觞有些惊喜,他收下帕子,随意的裹住受伤的右手,又恢复了些许精神,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看着沈全懿。 “为什么。”沈全懿的声音仍旧平静,似乎无论什么事儿都掀不起一点波澜。 “你是这院儿里头的脸儿的管事儿,至于生活定然也是无忧,不过受罚,何况你处置别人不也毫不留情。” 声音淡淡的,却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壶觞抬头,眼睫猛的一颤,忽然微微一笑,径直解开身上的衣裳,沈全懿没料到,这人竟然只是单穿了外衣,内里空滞。 她匆忙偏过头去,心里暗骂真是祸害,她就不该心软,嘴里也呵斥出声儿:“你放肆!如此行径,你是不想活命了!” 听了呵斥,壶觞倒是无慌张,仍将自己剥的一件儿不剩。 “求姑娘怜悯。”壶觞清冷的嗓音却掺杂了少许沙哑。 听到这样无耻的话,沈全懿心里头已经气了火气,暗骂壶觞实在轻佻无礼,恨不得立刻将人打出去才好。 忿忿的就要转头开口骂人,视线却在触及到壶觞赤裸着的上身儿,嗓子里的话自觉咽了下去。 一条红色狰狞可怖的疤痕从肩头穿至于腹前,此外胸前还有一弯曲的淡淡印记,似乎是刚刚结了痂,可瞧得出那是牙印。 另外还有几个圆圆的黑色的可看见里头腐肉的伤口,周围细小的划痕和伤口更是不少。 饶是沈全懿有再多的心里准备,她头皮都麻了,那样洁白的肤色纵横交错,新旧不一的伤口,真是足够了。 “姑娘现在应该知道了,我这半个“儿子”可真是外头风光,内里如早已如败絮。” “有时活着都不如牲畜。” 壶觞闭了闭眼睛,咬牙俯身跪下,颤声道:“奴才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求姑娘可以救我一命,您瞧见那伤了…” “可不致命。”沈全懿接了一句,她闭了闭眼睛,自己的本事自己清楚,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她没能耐应下可保别人生死的话。 壶觞抿唇不语,却定定的看着沈全懿。 “你是聪明人,你想让我拉你一把,可若我不愿意,还把你心思说给张管事,你是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沈全懿说话不客气,承受这么多折磨,壶觞仍好好活着,他绝不简单,今日张氏如何对他,是其故意让她瞧见的。 他自己设了一个局。 “我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沈全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冷冷的笑了,抓起桌上的茶碗,一个倒扣,水洒进炭盆儿里。 “吱吱”两声儿,便没了踪迹。 壶觞眨了眨眼睛,忽然一笑:“壶觞不敢,只是还有几分本事,想为姑娘分忧。” 沈全懿肃了肃神色,看着壶觞沉默了一会儿,后淡淡道:“行了回去吧,你应该病上几日,正好歇一歇。” 壶觞终于是将心搁进肚子里,挣扎着起身,没走两步,便是一个踉跄,忙扶住一边儿的门框,回头看了一眼沈全懿:“奴才相信,姑娘很快就有用到奴才的时候了,奴才侯着,等姑娘的传唤。” 第27章 成为你的倚靠 秋月和刘氏匆匆而来,摆上的膳食却只是简单的青菜白粥,唯一的荤腥就是一碟子火腿肉,明晃晃的摆懒。 “退下去,让她们重做。” 沈全懿连眼皮都懒得掀起来,低头手里攥了一根儿银簪,慢慢的挑着桌上烛台里的灯芯儿。 秋月张了张嘴,却没说话,捧着茶盘就要下去,结果脚才踏出屋门儿,又顿住了,小心翼翼的开口:“姨娘,要不咱使点儿银子。” 这地方的人都是用银子说话。 “不必了,银子那东西,你今日一旦给了明日就得给,一日一日的就把肚子喂大了,将来想吃的东西就更多更大了。” 说着,沈全懿抬头淡淡的看了一眼秋月,犹豫一瞬,便只道:“你先留下。” “姨娘,就让我跟着一块去吧,那里的人可不好说话。”秋月看了看身侧低眉顺眼的刘,刘氏这脾性,去了可定然要让人欺负的。 “好,无论是有什么事儿,你不要同人争辩。” 沈全懿没再拦着,只是嘱咐了一句。 秋月点点头和刘氏又去了。 这回去了,两人却是迟迟归来,沈全懿拿起帕子擦了擦沾了碳灰的手,想起了白日张氏对着她那挑衅的眼神儿来。 那样张扬的人,绝不会轻易放手。 戏要登场了。 天灰蒙蒙的,这会儿外面儿的雪不知道怎么就下的大了,将下午清出来的路又覆盖住,满庭院儿只剩下一片白色。 沈全懿手绘视线,抓起地上放着的茶壶,提到炉子上,将白日剩下的主薯又拾了出来,塞进火炉下头的屉子里。 茶壶里的水逐渐沸腾起来,壶盖子不安的扭动着,发出“吱吱”的声音,不一会儿水汽渐渐升起来,模糊了沈全懿的素白的脸。 果然不久,秋月和刘氏归来,刘氏衣裳有些凌乱,似乎是被拽的,她是捂着脸回来的,一进门儿瞧见了沈全懿在等她,她眼里头续着的泪就下来了。 沈全懿起身拉住刘氏身侧秋月的手,又拍了拍刘氏肩膀,几人这才都坐下,秋月一面儿撇嘴,吸了吸鼻子。 刘氏捂着脸的的手落下,就没了遮挡,那红肿的脸上是清晰可见的手指印。 “姨娘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样的,刁的厉害,我明明早就说了,您身上有伤这几日饭食就按着清淡的来,可他们故意的!那备好的饭食都是添了大红的。” 秋月气的牙痒痒:“我不过说了一句,这饭食您用不得,谁知,那为首的老妇,叉着腰一嗓子的吼,说是粗茶淡饭,吃不惯自去做去,她忙的很,没功夫伺候。” 秋月屈辱和愤怒的声音未有遮掩,沈全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却忽听的廊上蹬蹬的脚步声音传来。 一道熟悉的人影在床前闪着,今日李乾归来倒是算早。 沈全懿脸上换上十分悲切的神色,握着秋月的手:“罢了,不要同她们计较了。” 秋月恨得跺了跺脚,看着沈全懿暗自伤神,心里火更大了:“这庄子里到底都是什么样的刁奴,她们都敢动手打人了!还有今日那张氏心里对定然您多有不敬,我看这后厨就是有她的示意,不然这下头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胆子。” “说来也是我连累了你,她们这般看轻的人是我。”说到伤心处,沈全懿便有一滴泪珠落下,轻叹一口气,拿着帕子轻拭眼角。 刘氏微滞,没想着沈全懿能因为她落泪,都有些无措了,抬手想着为沈全懿擦泪,可又觉着不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的秋月忍不住,直骂:“这庄子简直是成了张氏的匪窝儿。” “爷的庄子怎么就成了匪窝儿了。” 闻声看了过去,就见张德生躬身儿撩了帘子,李乾在门上站着,他一身儿宝蓝色家常锦缎袍子,头发束起上头是镶嵌珍珠的玉冠,俊秀的脸庞染了雪霜添了几分清冷,如夜里一轮皎月。 沈全懿猜出今日是他专解了公务,回来的,心里头一下就软成一片。 可一旁的秋月和刘氏吓得脸色一瞬就白了,秋月看了一眼沈全懿见其脸上也有愕然,便忙垂头,俯身行礼。 沈全懿按下心头的悸动,才屈膝,李乾大步过来一把攥住她手腕儿,将人拉起来,揽进怀里了。 “那些没心肝儿的东西,你何必忍着,怪不得这几日看你清瘦许多,轻飘飘的爷真怕一阵风儿把你吹走了。” 说着,李乾将人紧紧箍在怀里,贴着她的耳朵,瓮声道:“到时爷到那儿去找你。” 屋里头还有人,实在有些羞涩,只是这几日李乾忙的厉害,两人没得多少温存的时间。 只是心里的思念战胜了羞涩,沈全懿将脸贴在李乾带着几分寒意的颈窝儿,语气极尽温柔:“妾只是想初来,不想生事端,不然就是给爷也添了苦恼。” 李乾笑着低头,就要去追逐沈全懿的嫩唇,沈全懿微惊忙以袖捂脸,可匆忙遮挡下,李乾的吻落在她的细白的掌心里。 顿时,直觉掌心滚烫,沈全懿便把自己彻底藏在李乾怀里了,一面儿小声道:“爷…屋里头还有人在呢。” 话落,秋月倒是神色如常,刘氏却抖了抖,没想到一向沉稳的沈全懿,也会有这样娇俏的一面儿。 李乾才肃了肃神色,眉毛一挑,外头叫了一声儿张德生,张德生忙躬身进来,请了安,就等着李乾吩咐了。 “去,方才提到的那个挑头打人的老妇杖毙,剩下的都发落出去,不必再留了。” 李乾靠在软塌上,轻轻的磋磨着大拇指上的蓝玉扳指:“你亲自盯着,找人来,再出差错,你跟着一块领板子。” 张德生领了话就要走,可地上跪着的秋月却往前一步,“砰砰”的磕了两个头,恭声道:“奴婢有一言,不知可不可说。” 话落,气氛微滞,沈全懿暗自抿了抿唇,却没出声儿,李乾探究的目光落在秋月身上,秋月不觉心里头就有些发虚,脊背渐渐生出一阵薄汗。 第28章 初见风云 李乾久久不发话,秋月心中愈发的忐忑了,竟有几分后悔自己贸然出言,她自己是有些小心思,为刘氏的日子过得不大好,才这般冒头说话,她真是发昏了。 这样的气氛让人隐隐觉得不妙,沈全懿暗暗咂舌,伸手轻轻捏了捏李乾的脖颈,李乾低眸看了一眼怀中作乱的沈全懿。 便握住沈全懿作乱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交融在一起:“张氏行径无端,赏十仗。” 听着李乾对张氏的处置,秋月心里一喜,刚要谢恩,却见上头一直窝在李乾怀里的沈全懿下来了,素身而立,缓缓福身行礼。 “如此不妥,张氏在庄子上是多年管事儿了,不过是几顿饭的事儿,不好这样的处罚。” 李乾垂眸,这一次他没有第一时间拉住沈全懿,沈全懿福身垂头,露出的脖颈如玉一般,呈优美的弧度,他忽然笑了笑,上前搂住沈全懿盈盈一握的细腰。 “爷知道你总这样细心体贴。” 沈全懿坐在李乾腿上,她看的清楚,李乾的脸上虽然挂着笑意,可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冷淡。 她心里暗暗叹息,秋月有些莽撞了,她垂头只道:“怪妾管教无方,在爷跟前儿失礼,秋月下去自领十个手板。” 得了话,秋月松下一口气,忙磕头谢恩,和刘氏匆匆出来。 到了门上冷冽的风迎面儿吹来,秋月才觉着自己活过来了,她真是昏头了,白辜负之前在前院儿伺候的那些日子了。 沈全懿都不提张氏,她却贸贸然说起来,若不是沈全懿求情,她今日怕要和后厨那些人一个下场了。 屋里头,沈全懿从李乾身上下来,斟了茶水,亲自递了过来,李乾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却不接,沈全懿娇笑着打着胆子将茶盏捧至李乾嘴边。 李乾低头就着吃了几口,然后俯身搂住沈全懿腰,将脸埋在其胸前,两人亲呢的相拥。 他回来的匆忙,发间落了雪,便沾着几分湿冷的潮寒之气,沈全懿拿着帕子替他擦了擦发。 有些喘不上气,沈全懿呼了呼,再抬头,跟前儿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紧紧的盯着她,桌上灯火摇摇欲坠,模糊了两人。 “给爷添麻烦,让爷为难了。”沈全懿涩声说着,李乾抬头,看着沈全懿略带歉意和懊悔的脸色,他的唇角紧紧地抿了起来,抓着沈全懿娇嫩的手,送至嘴边轻轻咬了下。 “坏丫头,和我也这样?嗯?”李乾哼了一声儿,“你愿意让我知道你的难处,我高兴还来不及。” 沈全懿没说话,李乾忽然就叹了口气:“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希望你们自己对我开口,我总想你有一天心里头能把我当你的倚靠。” “张氏不过一个奴才,便是没有我,你大可处置了她,在我面前不用小心翼翼的。” 这样的话,没人对她说过,沈全懿的心里忽然涌过一阵暖流,俯身贴近李乾,仰着下巴就亲了亲李乾的额头。 这样亲呢的动作,沈全懿头一次做。 李乾怔了怔,有些高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起身,宽大的长袖连带着掀翻了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裳,沈全懿看其毛头小子一样,便忍着笑,忙拿着帕子替其擦拭。 罢了,沈全懿叹了口气,轻轻的搂住李乾的脖子,一双眸子在此刻亮晶晶的,语气带着几分雀跃:“这世上除了祖母,就爷对妾这么好了。” “现在知道爷的好了,听女医说这几日你伤好个差不多了,那你就好好慰藉慰藉爷。”李乾说着话就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他这些日子在外头跑,回来了沈全懿有伤,只独自消化。 早就憋不住了,两人滚进床榻里。 衣衫半解,女子身上独有的香气幽幽入鼻,李乾的脸上染上绯色。 一场雨云下来,沈全懿已累的不想睁眼了。 李乾赤裸着上身儿,半靠在塌边儿,见着从窗户上倾泻而下的月光,看床上那白净的肌肤上尽为他落下的暧昧的红痕。 他一时又将沈全懿搂在怀里,灼热的目光落在其身上,抬手抚在光滑的脸上,又轻轻移动最后指尖落在其眼角,手指一分分加力,慢慢的揉捏着,那一块细腻柔软的肌肤,马上便是一抹醒目的红。 这样的动作有些疼,惹得沈全懿下意识的微微皱眉,那漂亮的双目蒙上了一层泪光,楚楚可人。 看着沈全懿眼眶里的泪水,李乾的回过神儿,一个翻身将人又压在锦被下。 许久没有温存,快折腾到了天亮,中途叫了两回水,沈全懿都累的昏睡着,只靠李乾抱着清洗一番,就连中衣也是李乾帮她换上的。 次日两人倒是一块醒的,沈全懿摆了摆酸痛的身体,不知道是不是真折腾的厉害了,她就试着腰上疼的厉害,又想大概没事儿,缓缓总好了。 便叫了人,秋月和刘氏端着盆子,拿着帕子等物低眉睡眼的进来,沈全懿一瞧见秋月,正要开口问话,见秋月冲她安慰一笑。 她放下心来,伺候梳洗后,又传了早膳来。 这回东西可真是用心了,先是一盅金丝燕窝,还一碗儿红枣血燕,又用玉盏呈了招积鲍鱼,还有一罐儿费时的八宝野鸭,最后是盘子装的奶汁鱼片。 沈全懿吃的比上几回多了,李乾笑眯眯的看着,心想这回找来的厨子张德生是用心了。 用了膳,沈全懿却仍觉着身上不对劲儿,开始忍着,偏今日李乾不去外务,一眼就瞧着她不对劲儿了,追问几句,她就忍不住了疼了。 沈全懿捂着腰一下子就扑进李乾的怀里,有些不好意思的将哪里疼说了清楚,便小声啜泣起来了,眼泪鼻涕是全蹭在李乾胸口上了。 看沈全懿疼的哭,李乾有些急了,搂在怀里人哄着,先是叫人找了庄子上的医师来。 可传回话来,说是两个医师且都寻不着,一听这话,李乾听了便一肚子火儿了,才要发怒,又想着不好耽搁,使人去请太医院的女医过来。 第29章 找不见人了 女医心里叫苦,她这是在太子爷心里头挂上号儿了,动不动就遣人来请她,偏她不敢推辞,甚是宁放下旁的事儿,紧着东宫来。 她匆匆而来,几次下来,沈全懿知这女医是太医署唯一的女医,宫中嫔妃总有妇人之病,不便与太医相看时,便是请这女医。 这便是忙的很。 打了帘子进来,女医只小心的瞥了一眼塌边儿坐着的李乾,见其脸色不佳,眉宇之间忧色渐浓。 实则这会儿李乾是在懊悔,早知他就不该昨夜瞎折腾。 沈全懿看着女医的动作,就伸手暗暗掐了掐李乾的手,李乾才回神儿,收敛神色,沈全懿又转头,脸上带着歉意:“这些时日多劳您过来,实在不安。” 女医忙摆手,渐心里头也放松下来,暗自慢慢地吁出了一口气,这才看起沈全懿背上和臀部的伤。 几乎是趴着过了半个月儿,这会儿子沈全懿身上的渐渐的将瘀血渗了出来,结了痂的地方也掉了不少,露出新长出来白嫩的肌肤来。 只是昨日大概是又抻着了,也不算严重,好好修养几日,即可恢复如初。 女医小声将病情说了,李乾点点头,放心下来。 原来换药按摩,沈全懿都疼的厉害,可是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便一个人咬牙的忍着。 李乾这会儿子在塌边儿坐着,就见沈全懿低垂着头,手轻轻扣住锦被,才发现沈全懿故意忍着。 “受委屈了。” 话落,李乾不顾有女医在,弯下腰在沈全懿额前亲了亲,一下臊红了沈全懿的脸,她没忍住伸手推了推李乾。 秋月端着盆子进来,隔着堂间儿的紫檩木牙雕梅花凌寒的插屏,看隐隐约约的有两个人影轻晃着,她没敢贸然进去,垂眸而立。 在门儿上等了一会儿,听的沈全懿说话,才躬身入内室。 女医这会儿子已经留下几服药,便告退,药方儿送下去抓药煎去了。 秋月半跪在踏边,服侍着沈全懿用热水擦拭身子,又换了干爽的衣物。 方才经过一番按摩,这会儿子已经好了很多,沈全懿才从塌上起身,李乾那边儿便就将茶盏端过来了,她挥手屏退秋月,语气温和道:“感觉如何了?” 沈全懿就着他的手吃了两口茶水,缓过气来,看李乾关切的神色,心里头一暖,将手伸过去摸了摸李乾的脸,手下是一片滚烫。 李乾白皙的脸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角都是肿的,沈全懿有些心疼:“爷就尽操心我了,自己身上不舒服也不知道。” 沈全懿说了话,李乾才觉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鼻子也是不舒服,嗓间有些痒,他没忍住想咳嗽,可想起沈全懿在跟前儿,又捂着嘴偏过头去咳。 “身上是不大对劲儿,你躲着爷点儿,才好了病,别再惹了我的病气来。” 李乾皱了皱眉,他这会儿子有些不好受了,揉着酸胀的眼睛,从外头叫人去寻庄上的大夫来。 沈全懿想起李乾昨日回来身上的衣裳雪浸湿了小半,大概就是那时受了凉,看李乾难受,还不忘顾着她,她心就软成了一片,起身将回窗上的帘子放下,搂着李乾的胳膊坐下,李乾脸臊热的厉害便想隔开,自己就往后靠,可沈全懿不大在乎身边坐下。 倒了盏热茶,沈全懿递给李乾,就将自己的脸贴上了李乾的额头,这会子比起方才还要热了,她心中不安,就起身往门上去。 李乾见其动作,也没出声儿,沈全懿站在堂门儿上,隔着厚重的棉帘,叫秋月端盆热水来,转眼就瞧见一侧侯着的张德生。 她张了张嘴,终没说话,转身儿回了内室。 李乾额头上这会儿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细汗,沈全懿手里拿着帕子替其擦拭着。 “好了,你身上还没好,做这些事儿下头有人,你坐着罢。” 沈全懿便挨着李乾坐下,怀里还抱着几个手炉,李乾有些精神不济的靠着,身上一阵阵发冷发热交替着,沈全懿忧心就让人又添了几个火盆子进来。 又使秋月从小厨房儿端了浓浓的姜汤来,亲自服侍着李乾喝下,李乾皱着眉打了几个喷嚏,却也试着身上舒缓多了。 沈全懿收起李乾饮过的茶碗,她垂着头浓密纤长的睫毛半遮下,眼下落下一片阴影,一头素发垂肩披着,手边茶壶冒出来的热气,使得她的脸愈发的柔和。 李乾脸上挂着病气,还仍笑着,冲着沈全懿招手:“要过年了,有什么想要的,咱们年前要回去。” 沈全懿顺从的窝在李乾怀里,一双手紧紧搂住李乾的腰,用力闭了闭酸涩的眼,温声:“妾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和爷在一块,妾就满足了。” 一个满心都是他的可人儿,一切都依偎着他,什么都不求要,李乾心里头愈发对沈全懿怜爱了,亲了亲沈全懿的额头,又伸手慢慢的抚摸着其的秀发:“就你是个傻得,旁人听了爷这样的话,恨不得求出多少金贵的东西来。” “什么东西再好再精贵,都不如爷,妾就要陪在爷身侧就好。” 沈全懿将脸埋在李乾胸膛,眼底有着深深的忧虑,可话中不显,瓮声瓮气的说完。 李乾更满意了。 正巧儿外头廊下听着“咚咚”的脚步声儿,接着就有了哄闹声儿,李乾本就身上不爽利,这会儿听着更心里烦闷的厉害,呵斥一声儿,门上窜进来一个小太监,是方才李乾使其去寻大夫的。 小太监抖着身子跪下,颤声道:“奴才无能…没找见几个大夫。” 霎时,李乾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嗓子发干,捂着嘴咳嗽几声儿,接着一掌狠狠的拍在在案几上,冷眼看着门上的那个小太监。 一旁的也侯着的张德生顿时心惊肉跳,他忙跟着跪下,回头狠狠叱责身侧的小太监道:“就是一点儿小事儿也办不好,惹主子心烦,还不滚出去领罚。” 小太监还懵着,张德生的话让他回神儿,蓦地头皮一凛,知道这是给他求情呢,他立刻跪下磕头谢恩,忙不失迭的出去领罚去了。 第30章 杖杀 张德生留了个心眼儿,那小太监找庄里的大夫时,他一面儿遣人去城里请医馆儿的大夫。 正是这会儿子人也到了。 大夫被带进这里,倒是识眼色的不敢多言,只是进了屋里头抬眼悄悄的瞧着李乾通身气度不凡,心里头清楚这一定是官家的大老爷,可不能得罪,看病时便更用心了。 “无甚大碍,这位爷身子素日保养得当,是因昨日那场寒雪受了些风寒,我一会儿开了方子,吃上几服药,几日好好养着,姜汤也备着,三五日便痊愈了。” 大夫斟酌着小心翼翼的说着,有太监接过他手里开好的药方,他边觑着李乾的脸色,见其面色如常,松下一口气。 生怕自己在这位贵人老爷跟前儿说错了话。 赏了些银子,张德生请人将其送出去。 李乾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不少了,抿一口热茶,轻声道:“既然三番两次的寻不见人,他们倒是比太医署的太医还忙?也不用留着了,都杖毙处置。” 李乾淡淡的开口,张德生一旁听着,原本佝偻着的腰,更弯的厉害了,心下一颤,不觉就侧眼看了李乾身旁坐着的沈全懿。 他的眼里带着几分期盼。 沈全懿接收到张德生的眼神儿,不着痕迹的挑了挑眉,又复状,拉住李乾的手:“为了那些人,不值得爷动气,只是也确实不像话,人在庄子里住着,怎么能几次找不到人,也着实奇怪了。” 李乾顿了顿,眼底闪烁着幽深的光,不觉又搓动着大拇指上的扳子,最终摆手:“好,你去查,看看那几个刁货在何处。” 话落,似又想到什么:“若是行径无端,那就当地杖毙处置,不必再领来了。” 张德生真是无法形容先下的心情了,不敢耽搁,生怕李乾再变了卦,忙俯身告退领着几个小太监去了。 暖炉的放着的几个茶壶都滚热了,茶盖儿不安的跳着,热气氤氲扑出来,漫在整个内室,屋里头便有些闷了,沈全懿轻开了窗户,通通风。 张德生做事儿麻利,半盏茶的功夫就将人带来了,那大夫三人一进门儿就“扑通”一声儿跪下来了,看着眼前明黄色的身影儿,手心里不住地往外冒汗。 偏上头高坐着的李乾不说话,漆黑幽深的眸子就盯着他们。 一时令他们几人心神大乱。 几人哭天喊地的求饶,一下子屋里头乱哄哄的,李乾心中已经是恼怒厉害了,好不容易按捺下心中烦闷,转向张德生:“看来,都是哑巴,不会说话的,如此,就拖出去打吧。” 话落,几人一怔,忙收敛住了哭声,俯身跪下,朝着李乾“砰砰”的嗑头。 又膝行到李乾脚边儿,也不敢抬头看李乾的脸色,就抱着李乾腿忙道:“奴才们该死,可求主子给奴才一个说话的机会。” 说罢,又小心翼翼的觑李乾的脸色,李乾懒懒的掀起眼皮,嫌弃的看了一眼地上几个人,抬了抬下巴。 顿时,地上几人将心放回肚子里了,抬头正要答话,接过这一抬头,让众人神色一凛,之间几人满脸是伤,未首那个年岁大的,额头都破了,这会儿还往外渗血呢。 狼狈极了。 这是庄子里头行凶。 李乾眉宇肃冷,不禁皱了眉:“自说明怎么回事儿。” 得了命令,几人眼里含泪,语气幽怨:“奴才几人是被张管事唤去了,昨日她受了仗行,半夜里就将奴才几人唤去了,只是她身痛,奴才们便开了止疼的药,可止疼的药,用量不可大了。” “所张管事身上的痛不能全解,她便心有不顺,泄愤无处去,而奴才几人就遭了她的毒打…” 说到此处几个大男人竟然,已经哭起来。 “奴才们真是活不了了,那张氏极厉害,下头有人但凡不顺她的心,便是一场毒打,今日若不是张德生公公去将奴才几个接出来,奴才们都怕不知何时能出来了。” 沈全懿淡淡地吁了口气:“什么时候张氏的本事这么大了,一点子尊卑都没有了,竟然是当她自己是这庄子的主子吗?” 李乾脸色稍变。 下头,张德生接话恭声道:“奴才已经审讯过了院儿里的那些奴仆,确实如此,奴才去接人,那张氏还脾气了,那一脸尖酸刻薄相奴才看了都要骇人。” 听着张德生的话,李乾扯了扯嘴角,心中犹笑,知道这阉货是有些夸大其词了,他做的事儿可多了,一个区区的张氏能令他都觉得骇人,简直可笑。 没拆穿张德生,李乾双眸微沉,张德生便讨好的笑了笑,一股劲儿的将张氏平日张扬做事,还有欺压下头奴仆的事儿一并说了。 俨然把自己当成庄子的主子了。 李乾心里头也恼怒了,原开始对张氏就是小惩大诫,如今看倒将她的野心喂大了,一只狗养着也就养着,可是不能让其长出了狼牙。 到时,光拔牙可没用。 “行了,拖下去二十板子。”李乾摆了摆手,张德生便让人把地上跪着的几个大夫拖下去,几个大夫咬牙磕头谢恩,挨打好过没命。 “至于张氏不用留了,连同她跟前儿那些一块清了。” 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李乾揉了揉额头,缓缓阖住眼,可见是真的累了,张德生不敢再言了,接着便躬身退下,沈全懿眯了眯眸子,冲着秋月使眼色,秋月会意,也跟着退下去。 “爷是不是有些重了,张管事到底给爷做事儿多年了,爷是和善包容的,这…” 李乾捏了捏沈全懿的柔夷,又叹道:“什么能包容的,你就是心善,上次就忍着那刁货的气,还为她求情,你性子太软了,日后可要遭了欺负。” “一个贱奴罢了,没了她又如何,下头能做事儿的人多的是。” 李乾淡淡的说着,人有些乏困了,沈全懿便扶着到了塌上躺着,她跪坐着依偎在其身侧,纤纤细指不轻不重的替李乾按着肩颈。 “那张氏行事惹人恨,下头盼她倒霉的人不少,你也受过她的气,怎么为她说情。” 李乾的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可一抬头,就正好对上沈全懿杏眼里的懵懂,他忽然笑了笑,抬手摸了摸白净的脸。 “你就这样,一直这样,爷就喜欢你。” 说罢,他阖住眼,却正好错过沈全懿冷下来的表情。 第31章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张氏是被拖出大院儿里行仗行的,被脱掉了外裤,用了上等的粗板子,行刑的两个太监是专做这活计儿的,手上的劲儿用的巧,不会一下就将人打死,只慢慢的受着疼。 一寸寸的死去。 昨夜张氏被拉出来冻了一晚,已经是奄奄一息,故意留着今儿个当着众人的面儿处置。 她只着中衣,原本梳的板正的头发披散下来,背上的血漫了出来,白色的中衣被染了红色,格外惹眼。 “干娘,疼吗?” 唯剩一丝的理智即将丢失,忽听的一清亮的男声,那声音她极为熟悉,猛然清醒,她努力睁开眼睛。 壶觞静静地现在她身侧,苍白如雪的面容上带着关切的神色,他微微低头浓密纤长的眼睫遮下一片隐影,目光专注的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撑伞,雪落在他的身上,浸湿一片衣裳。 想氏抬头怔怔的看着满脸担忧的壶觞,心里头忽然就欣喜起来,艰难的抬起手,沾着血色的手想要抚上壶觞的脸。 壶觞轻佻眉毛,一把打开张氏伸过来的手,而他自己的手上也蹭上些许血色,他从怀里拿了帕子轻轻擦拭着,最后将帕子摔在张氏的脸上。 口中说出来的话,也就十分冰冷:“真是恶心,脏死了。” 闻言,张氏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不甘和痛苦,眼睫微微湿润,嘴唇不觉轻轻颤抖着。 “你…你做的?是不是?” 张氏用力瞪大眼睛,她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冒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恨意。 壶觞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好一会儿他才收起起笑容,森冷道:“干娘说什么呢?这是主子下的命令,我一个奴才哪敢置喙。” 张氏心里头也明白了,没想到最后真的是壶觞对她动的手,她忽然就不甘心的挣扎起来了,不停的扑腾着,像是斩断尾巴的濒死的鱼,只不过是无用功。 这样滑稽的动作,行刑的两个小太监瞧着停了手里的杖棍,还笑了几声儿。 张氏的年岁不算小了,她这样折腾,苍白的脸上挤出深深的沟壑,唇瓣上结痂的血口又裂开渗出殷红的血来,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流下。 无声的张嘴说了什么。 旁人没有听见。 可是壶觞却忍得那口型,他闭了闭眼睛,忽然伸手,天上洋洋洒洒的落下纸片儿似的雪花来,落在掌心,灼热的温度瞬时将其融化了。 张氏方才说,他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壶觞勾着唇角笑了起来,他不惧生死,之前那样在张氏的手底下活着,他真是恨不得去死了算了,可是他想日后在地下见着了母亲和父亲,他要怎么说? 难道要说他被人当了许多年的玩物,最后不堪受辱,自己自行了断。 他说不出口,恶心又丢脸。 就算以后不得好死,只要现在还活着就行。 雪愈发的大了,壶觞匆匆立在游廊上,看着远远一层层的青色屋檐,融化了的雪水顺着瓦片流下来,结成一根根冰柱。 那些冰柱实则很不安稳,若是有不注意掉下来,便要将人砸个半死了,下头有小仆们各都手拿着竹棍一个个将其都敲打下来。 廊上来往的小仆急匆匆而过,都悄悄的瞄着壶觞,却都不敢驻足停留,搭话。 张氏手下的那些心腹都被顺带处置了,铁血手段,染红了这行刑的院儿,看着极是可怖,有不经事儿的小小姑娘看张氏行刑,都吓晕几个过去了。 可是作为张氏收养的半子的壶觞却安然无恙。 他们心里万般猜疑,却无可知。 壶觞忽略掉那些探究的好奇的厌恶的目光,转身朝前而去,他没忘他何以解脱,脑海里想起那个明艳的女子,含水的双眸每一次对视都让她心头悸动,可很快又收敛下来。 他这样卑贱之人,哪里配啊。 只是他是要去拜谢的。 想着,脚下的步子轻快了许多。 这头儿,因为烧着地龙,屋里头又有火盆子,小炉子都烧的正旺,烘的屋里头倒是如春四月一般暖洋洋的,且地上还铺着厚厚绒绒的毯子。 沈全懿便只着单衣,赤脚踩着,立在窗前看外头的雪景,耳边还能隐约听着张氏的尖厉的惨叫,不过须臾就渐渐淡去,没了声儿。 她收回视线,弯腰下来,坐在软垫上,低头看着刘氏手里织着一副毛手套,她的因多年做苦活而有些变形的手指对此却依旧娴熟,两个木签灵活的交缠穿插着。 秋月看着已显雏形的手套,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时不时的落在刘氏专注的脸上。 “嗯,你这丫头本事可大了,来了这些时日,倒是会哄人,瞧瞧这般用心为你织手套。” 沈全懿笑着嗔怪几句,秋月却更高兴了,一个俯身就抱住了刘氏,晃的刘氏差点摔掉手里的木签,刘氏带着几分气,戳了戳秋月的额头。 秋月俏皮一笑,又笑呵呵的哄着刘氏,两人眼瞧着倒真像是一对儿母女。 略略收回视线,沈全懿眸子落在火盆那欢快舞动的火焰,轻轻撩起宽大的袖子,露出白洁的两只圆润娇嫩的胳膊来,抓着几块朱薯扔了进去。 又用火棍轻挑着用火炭覆盖住。 外头院儿里已经又积攒了不少雪,路上厚厚的积雪走过便听着“吱吱”作响。 只是那样的响动,没惊动屋里头几人,沈全懿眯着眼睛懒懒靠在一旁,手里头抓着装酒的玉瓶儿,时不时抿上一口。 秋月暗自瞧着沈全懿的动作,有些没忍住,还是道:“姨娘,今日是有些兴过头了,这冷酒可不能多吃,当心要肚子痛的,到时主子爷可要担心了。” 说罢,就要来夺沈全懿手里的酒瓶儿,却被沈全懿轻巧的躲开了。 “坏妮子,我也就这些时日可这般了,你还管束这我,真是老妈子了。”沈全懿撇嘴说着,用手轻轻刮了刮秋月娇俏的鼻尖。 两人嬉笑打闹着。 刘氏最先察觉到窗边的人,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拉了一把秋月,秋月转身儿顺着刘氏的视线看了过去,见有人,她便迎了出去。 一入眼儿的是身着白衣的壶觞,衣服洁净平整,无一点褶皱,他恭敬的微微弯着腰,俊美的脸上挂着淡然清雅的笑意,眼底再无一丝郁色。 第32章 避孕 秋月眯了眯眼睛,视线从壶觞脸上匆匆掠过,那样精致的容貌,竟然会长在一个男人的脸上,她在心里暗暗腹诽,只可惜这样的人是个太监。 “哦,你来了,怎么如今没人管你了,你该是活的舒坦了吧。” 秋月故意皱着眉,嘴里的话也不好听,莫名的她自来心里就不大喜欢壶觞,只觉这人身上散发着令人厌恶的味道。 “昨日谢谢姑娘救奴才一命。” 壶觞说着对着秋月鞠了一躬,秋月吓一跳,连忙往后撤了几步,心里又警惕起来。 “你用不着这般,不过是姨娘吩咐下来,我在张公公前儿提了一嘴,至于张公公如何,我并不知道,你也不必如此。” 秋月连连摆手,很显然不愿意和壶觞再沾上半点儿关系。 “主子有恩于奴才,奴才怎能忘记,便是来日做牛做马也要报恩。” 壶觞一股劲儿的说完了话,不觉的抬头,就将目光越过秋月投向其后的沈全懿,见其还和刘氏兴冲冲的不知说些什么,嘴边还挂着笑。 他的目光顺着落下就看见踩在地上的那白皙如玉的双足。 似乎察觉到有视线看过来,沈全懿起身,皱眉也望了过去,因为有秋月当着,她未能识清门上的人,不觉便往前几步,在壶觞的眼里那纤细的脚踝,因着主人的动作,一下子绷紧起来。 “何人?” 才出言,秋月微微侧身,这会儿子沈全懿也看见对面的人。 她骤然回过神儿,才觉着自己衣冠不整,脸上有些懊恼和羞涩,胸口有些急促的地起伏着,忙侧过了身子将两边儿的袖子放了下来,又藏起手里的冷酒。 “主子莫惊,奴才可算不上男人。” 壶觞说的坦然又直接,没有一丝窘迫,倒是也让沈全懿心里头的紧张,散去了不少。 可又有一些尴尬。 想起壶觞太监的身份,沈全懿抿了抿唇,没说话,不过是低头拾起宽大的裙摆,正好就遮住了一双脚。 壶觞立在门儿上,弓着腰,一双手笼在袖里,冲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这样的容貌身姿,真是像一个温润的书生,不知怎的,沈全懿忽然就想起满身阴瑟戾气的张氏,壶觞在她跟前儿到底是承受了什么才活下来的? 她有些不敢想。 壶觞看着沈全懿便俯身在门上跪下,磕了几个头,实心儿的,洁白的额头一下子就红了,秋月和刘氏眼瞧着不对了,互相对视一眼,就悄声儿退下去了。 廊下,屋里头瞬时就安静下来。 沈全懿皱了皱眉,她看见壶觞起身,其袖子下半掩着的手上惊现一抹刺眼的红色,不禁想这人怎么老是受伤,又或者说还是之前的伤没好? 只是犹豫了一下,沈全懿抓起一侧的帕子,扔了过去:“擦擦吧。” 壶觞小心接下,他冰凉的手指,挨着那温热的帕子,一下子就暖起来了。 他只淡淡的笑着:“没受伤,不是奴才的血。” 不是自己的血,沈全懿皱了皱眉,也就想起张氏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儿被杖毙,壶觞这会儿来见她,想必是早前儿也去观刑了。 张氏是死在他的眼前。 沈全懿的心头跳了跳,可看着壶觞带着光亮的眸子,和微微上扬的唇角,她就压不住心里的防备了,语气有些凉:“你那时说,我总有一天会用你,你等着我,对吗?” 壶觞笑的很漂亮,他身后的外头雪花纷飞,簌簌的落下,不慎就落在他的肩头,那样的艳色却挂了雪。 “自然,奴才那些话,说了就是一辈子,奴才愿一辈子服侍在姑娘身侧。” 他语气平和,却十分认真。 这话说了出来,沈全懿就扯了嘴角笑了笑,忽然就慢慢踱步到了跪着的壶觞的跟前儿,她垂首而立,颇有一些居高临下的意思。 壶觞不觉就想抬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微有些痴,沈全懿却弯腰下去,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甜腻的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壶觞的脸上。 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沈全懿顿住,忽然伸手探到壶觞怀里,就将一块帕子抽了回来,顺势她也直起身来。 壶觞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垂着眼睫,不敢抬头,可偏对面儿的人不愿意放过他,细白的手指轻轻勾住的他的下巴,他被迫仰起头来。 “还真有一事非你办不可。” 沈全懿的声音娇娇软软的,两个人又挨得近,那话几乎是从沈全懿嘴里才出来,就钻进了壶觞的耳朵里,弄的他有些痒痒的。 “但请姑娘吩咐。” 壶觞的语气诚恳,垂下去的头正好看见沈全懿藏在裙摆下裸着的双足,白玉般的玉足上,五瓣儿脚趾的指甲上都涂着红色丹蔻,衬的更加白嫩玉润。 “我暂时不想有子。”沈全懿的话音沉沉的,落在壶觞的心头压的更有些喘不上气,他略带疑惑的目光对上沈全懿坚定的视线。 “姑娘放心,奴才会为姑娘办妥。” 心有疑惑,可壶觞没问原由,一口应下,倒是惹得沈全懿来了兴趣,她故意弯腰,一手扯着壶觞的衣襟,一手戳了戳他已经红透了的耳朵。 “你也不问问?你应该知道我是谁的女眷,一经发现,你定然是受尽酷刑而死。” 沈全懿放软了语调,像是戏人猫儿在撒娇一般。 “我的命是姑娘的,姑娘可随时收回。” 壶觞低下头,突然就大着胆子伸手拽了拽沈全懿的裙摆,遮住那双让人羡慕的玉足,又小声道:“姑娘带着奴才吧,奴才想以后都能为姑娘做事儿。” 沈全懿看着壶觞的小动作,佯装没听见其的话,只是笑了笑,一抬下巴,壶觞识相不提方才的请求,躬身退下去,她留在门上,看着远去的背影。 心里却想东宫后宅里的女人不算少,可为什么子嗣稀薄,是那些女子是生不出孩子吗? 当然不是。 她只是一个地位卑贱的妾室,如果有了孩子,能生下来吗? 又或者说即使生下来,能养在我身边吗? 答案都是否定的。 她绝不能让孩子成为她的桎梏。 第33章 自由 明明来时所携带的行李不算多,可这回去了,一车车的往回运,不过行李先行,人还留住一日归去。 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雪,却忽的戛然而止。 只清早就起了浓浓的大雾,遮一切都是雾蒙蒙的。 窗上凝结的水珠密密麻麻的覆满,就是厚厚的棉帘也有些潮湿。 秋月煮了药端了进来,见沈全懿撩了袖子,正亲自要收拾着地上的碳灰,旁边儿的刘氏吓得手足无措的,一时要帮忙却被沈全懿用手挡开。 “姨娘先吃药吧。” 沈全懿起身拍了拍手里的灰,刘氏忙用帕子沾湿了热水,递给沈全懿擦手。 秋月小心翼翼的服侍沈全懿喝了药,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口腔里,带着舌根儿也是苦的,秋月又亲自捧过清茶来漱了口。 沈全懿捡起小玉盏上的蜜饯,往嘴里丢进去几颗。 这才堪堪将嘴里的药味掩住。 “这药光是熬煮便闻着苦的厉害。”秋月小声儿嘟囔着。 沈全懿抬了抬眉毛,不甚在意,只是懒懒的说:“补药不都是这味儿。” 秋月点点头,前几日沈全懿专请了大夫来,开了一些养生的补药,想着连着生了不少病,是该好好养养。 沈全懿服了药,秋月就捧着药碗又出去了,可一旁的门边儿侯着的刘氏鼻间嗅过那药味,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不觉抬头去看塌上躺着的沈全懿,却正好对上沈全懿的射过来的视线。 她瞬时感觉心底隐藏着的心思都被看穿了,下意识的俯身跪下,一动不动地伏在地面上。 “嬷嬷,我知道你脑子活泛,可之前是念着你没什么坏心思,秋月又心中视你为半母,便不愿意计较,可不代表我事事可以容忍。” 沈全懿的语气平静,轻掀起眼皮,冷冷的低睨一眼地上跪着刘氏,居高临下的姿态,让刘氏倍感压力,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人人都想要往上爬这没错,只是你的手段不该使在秋月身上。” 话落,沈全懿已经从塌上下来,缓缓渡步行至刘氏身前,她弯下腰贴近地上跪着的人,刘氏颤颤巍巍的抬头,看着那样秀丽漂亮的眉眼竟然攀上了不少戾色,身上散发出来的肃杀之色,让她为之一振。 “求主子饶命,奴才…实在没办法了。” 话毕,刘氏伏在地上用力的磕的头,她活在张氏淫威下,每时每刻都战战兢兢的生怕一时就没了命,所以她抓住一切可以摆脱张氏的机会。 “不要有下次。” 沈全懿冷眼瞧着刘氏,秋月平日做事是为小心。何况她之前在前院儿服侍的,那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便是受尽了刘氏的撺掇。 这些日子,刘氏事时时示弱,又对着秋月表着一颗再柔软不过的慈母心。 看着刘氏,秋月不知道酸了多少次鼻子,最后心甘情愿的被当了枪使,只怕也还心疼刘氏。 刘氏忍不住发抖,明明内室门窗紧闭,可是不知为何她仍觉着背后有阴风阵阵袭来,竟然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沈全懿抬手揉了揉眉心,嘴里的话顺势而出:“我原来不知道,嬷嬷竟然还有本事,只是闻着味儿,就断出那药来。” 屋里气氛彻底冷了下去,刘氏恨不得将地上开出一个缝儿,再把自己塞进那里去。 沈全懿就这样忽然的挑破那张窗户纸,她听着这些话就觉昏昏沉沉的,脑子一下子就如一团浆糊,模糊了眼睛和耳朵,令她看不清听不见。 “嬷嬷身怀这样的本事,却困在此处,无处施展,岂不是屈才了?” 峰回路转,刘氏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抬头看沈全懿脸上已经带上温和的笑容了。 可她自来聪敏,不过瞬时就明白沈全懿话里的意思,又垂下头去:“奴才不懂主子的意思,奴才向来愚笨并不得人喜爱,只怕是伺候不了主子,反而还要惹主子烦恼,奴才斗胆求主子放奴才留在庄子上。” 刘氏有胆子拒绝,沈全懿却扯着嘴角,眼波流转间,暗色刹那涌现,立刻抓起桌上的茶盏朝刘氏掷了过去,躲闪不及,茶盏摔在身上,虽然怎么不疼,可却湿了大半儿衣襟。 刘氏心头一跳,依旧不敢动弹,只是藏在袖口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嬷嬷是聪敏人,若是我不晓得嬷嬷有这样的本事就罢了,可我知道了你的本事,我怎么能安心呢?” 沈全懿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语气平缓又温软,可说出来的话,让人似坠入了冰窖:“你人不愿意留在我这儿,只怕是也不能留在庄子上了。” 刘氏头皮发麻,呼吸急促起来,就窒息一般,她真是未曾想过,竟有一刻如此悔恨自己有识香的本事。 她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沈全懿也不开口。 这样沉默许久,刘氏认命一般,咬牙忍着,磕了好几个响头:“奴才愚笨之姿,竟然能的主子青睐是奴才的福分,愿用这苟延残喘余生伺候主子。” 刘氏是服软儿了,沈全懿心里知道不过是形势所逼罢了,她稍微收敛了些神色,上前拍了拍刘氏的肩头:“你如此,倒是让我不忍心了,若跟着我,你的身契会跟着我到府里,或有一日你能有自由身,那时总比你在这庄子上熬到死的强吧。” 刘氏猛的抬头,眼底闪着细碎的光,沈全懿的话自然是说在她心坎儿上了,她不甘为奴,又或者说,没人甘心为奴。 她就似终于松了一口气,软软的瘫倒在地上,急促的喘息着。 “若真有那一日,奴才来世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主子的恩情。” 这话里头竟然听着还有几分真切,怪了啊。 沈全懿低头看着刘氏眼底希翼的目光,嘴角缓缓地上扬着,勾出轻柔而迷人的笑容,那双明亮的眼眸也弯成了月牙状。 “嬷嬷实会说笑了,现下便是使尽了手段要为自己谋一条不为人奴才的路,却又怎么会甘心来世再为牛马伺候我呢。” 刘氏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竟然是说不出话来,沈全懿说的对,她不甘心的。 第34章 冰雕 棉帘从外头被人挑起,秋月匆忙跑了进来,跺了跺黏在脚上的雪,一抬头就见刘氏坐在地上,满脸呆滞。 “嬷嬷怎么这般?” 秋月几步过去,忙将人拉了起来,一眼就瞧见刘氏湿了的衣襟,眉毛一皱就要开口,却被沈全懿截住话口:“天寒地冻的,快将炉火拨旺些。” 秋月应了一声儿,俯身忙拾了碳扔进炉子里,又抬头一看刘氏一张确实异常的绯红,就想必是冻的了,她嘴里又喃喃着:“嬷嬷快到这里来,好暖和暖和。” 刘氏干笑了笑,看着对面儿沈全懿锐利的眸色,她攥了攥手,拿着帕子轻拭着鼻子。 “秋月拿上次剩着的冷酒来。” 秋月不满的撇嘴,心想着一边儿吃药,一面儿又不戒酒,药真是白吃了,若是大夫知道,只怕是要气晕过去,想着她就杵在原地不动。 沈全懿笑眯眯的过去,一只手就掐住秋月的鼻子,一下有些喘不过来气了,秋月大呼,惹得沈全懿笑出声儿来:“真是个笨丫头,悄悄捏住鼻子,就差点把你憋死了。” 秋月气的耷拉下脸,可又拿沈全懿没办法,只好取了上回剩的酒,不情愿的递给沈全懿,心里又不禁想劝:“姨娘少吃一些吧,冬日里吃冷酒,伤身!” 沈全懿连声儿应着,手里的动作不停,酒落入嗓子,一时辛辣刺激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又抬头看着外头白茫茫的一片,忽的有些心烦。 便猛的一口气将瓶儿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样豪爽的动作,可吓得秋月魂儿都要飞走了,忙上去夺,待抢过来,轻轻一摇,迟了,真是一点儿不剩。 沈全懿抚着发昏的脑袋,一时情绪波动的厉害,想着不日回府里,顾檀还要给她出什么样儿的花儿来。 她抬手用手背贴在自己的脸上,一片滚烫,吃的猛了,她有些醉了,迷迷糊糊的被秋月扶上了塌。 被锦被裹着,就觉着身上的热的厉害,秋月拿她没办法,出去又端了热水进来,和刘氏两人跪在塌边给沈全懿擦了擦身子,换上寝衣,才将人哄睡着。 仍不放心,秋月跑出去小厨房儿让人煮了醒酒汤,想着醒来再吃吧。 和刘氏挨在一块坐着,秋月脸上有些哀色,低头踢了两下脚边儿的碎碳,又将脚往前伸了伸贴近炉子,她的鞋上有雪水,想着慢慢烤干。 “我…只是想嬷嬷这么好,日后不知何时能再相见。”秋月瓮声说着,语气里满是不舍。 刘氏的心一下就被揪起来了,眼底不禁带上愧疚,拉住秋月冰凉的小手,染了她体温,她轻轻的搓着,可没有接秋月的话。 几日的欢喜和笑声似乎都随着时间灭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沉淀肃穆压抑在人心头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两人无言相对,秋月的眼里蓄了泪水,张嘴要说话,可听的窗下一阵儿脚步声儿,隔着外头的纱窗瞧得出几番人影儿来。 忙收敛面容,整了整衣襟。 等到李乾进了屋,秋月等人已经跪下了,不在意的摆摆手,转身儿进了内室,瞧着塌上拱起来那个人型儿,他放轻了脚步。 却等一靠近,塌上的人就起身了,反将他吓了一跳。 沈全懿跪在在塌上,用锦被裹着,身上的寝衣宽袍松松垮垮,李乾看的眼热,正要过去,又想起自己刚从外头出来了,身上带着冷气,怕将人再惹了病出来。 “换身儿衣裳,穿的厚一些,领着你出去瞧瞧好玩儿的东西。” 秋月捧着衣物匆忙进来,将沈全懿左一层儿右一层儿的裹的紧紧的,最后披上了厚厚的大氅遮风。 沈全懿失笑,下了塌搂着李乾的胳膊,撒娇:“爷,你瞧瞧,妾都快被裹成粽子了,这都迈不开腿了。” “你这小身板儿,再裹几层也是该的。”对于沈全懿几次生病,李乾都心有余悸,他刮了刮沈全懿微翘的鼻尖。 看着沈全懿紧跟着李乾往外头去,秋月拢了拢衣裳小心的跟在身后,一行人上了廊上只瞧着方向,就知道这是往正院儿去了。 沈全懿小步子跟不上李乾,加上地上湿湿滑滑的,差点就一个踉跄摔倒。 还将李乾一惊,忙一把将人勾住,一手揽住沈全懿的腰,扶着慢慢的走。 穿过游廊,过了花门儿,就看见正院儿地上摆着两个冰雕,再走近瞧着,那冰雕足有她们人那么高,模样活灵活现的,分明就是沈全懿和李乾两人。 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淡淡的光。 “早就让人做了,昨个儿完工,还怕不好运过来,终于是让你瞧见了,能博你一笑,倒是不枉费爷心思了。”李乾紧紧的攥着沈全懿的手,带着笑意的声音融化在沈全懿的心头。 沈全懿眸子亮亮的,围着两个冰雕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这冰雕做的可真是精巧,就连眉宇之间的神韵都刻画出来了。 这样费时费力的做出来,还得完好无损的再运进来,呈到她的面前,可见李乾对她之用心。 心下实在感动,沈全懿转头,看着李乾满脸的宠溺,她就扑进他的怀里,只是不等她说话。 忽的耳边有尖厉的声音传来,惊扰了这里的宁静和祥和,惹得众人不禁都侧目看过去。 原来在廊下一处背风的地方,三四个人拥着一个老妇,有一人被围在中间。 夜风吹拂着沈全懿的松下来落在肩的头发,冷意渗进了她的心里。 远处的壶觞就像是心有感应,忽然回头,看着那个他熟悉不过又渴望至极的人,她随身立于那个俊郎的男人身侧,只淡淡的站着,脸上挂着令他害怕的冷漠。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可却像是遥远的他永远探不着。 那老妇看着平日生活的也不错,脸上的吊着的肥肉,随着她的动作表情,不停的摇晃着,她眼底带着,双手留着的长长的指甲狠狠的陷在壶觞的肩头上。 嘴里不知道再呵斥着什么,表情变得极其狰狞。 对面儿的壶觞没有一丝反抗,顺从的便一下子跪在地上,“砰”的一声儿,听着都觉着那膝盖要废了。 看不清楚什么东西,像是一个坠子被扔在地上,壶觞只手忙脚乱去护地上的坠子。 而老妇却似看笑话儿的,故意抬脚踩在壶觞纤细的手指上,还不算完,她故意用力的拧了拧脚,壶觞的手就见了血。 沈全懿微怔,不觉就握紧了和李乾交错在一起的手指,李乾回神儿看了一眼沈全懿发白的脸色,以为是被这样血腥的场面吓着了。 安抚似的,拍了拍沈全懿的手。 第35章 可怜 沈全懿扯了扯冰凉的嘴角,将眸子收回来,搂紧李乾的胳膊,撇了撇嘴:“什么样的人这么厉害。” “前儿个才没了个张氏,如今倒又冒出来不少个“张氏”了,瞧着不拿您的话当回事儿,这样乌烟瘴气的。” 李乾轻轻笑着伸手捏了捏沈全懿的鼻子,转头眼底也要有了几分不悦,明这头儿还高兴着呢,偏被其煞没了兴致。 “奴才的错,一会儿子下去领板子。” 张德生躬着腰出来,自来请罪,他身后跟着一个稍比他年轻些的太监,本家姓黄,是重新拨来总管这庄子的。 “还不快去瞧瞧,哪个没心肝儿的东西,竟然敢扫了主子的兴儿。” 张德生冲着身后的太监使眼色,其立刻会意,马上领着人就过去了。 这头还闹哄哄的玩儿着呢,压根没发现有人过来,那老妇还得意着呢,低头嘴里喝了一声儿,含着痰就冲着壶觞呸过去了。 壶觞抓着坠子躲开。 没得逞,老妇更恼怒了,一个挥手之间,周围的人就上前将地上跪着的壶觞架了起来,老妇慢悠悠的过来,抬手掐住壶觞的下巴。 就将那张脸抬了起来,娇白的容貌,不比女子逊色,此刻手动染了红,就像是涂了艳丽的胭脂,只是看着,老妇眼底闪着躁动的色彩。 “瞧瞧这样狐媚,一个太监,长得比秦楼楚馆的花妓都好看。” 说罢,老妇大笑起来,粗粝的手掌就要摸上壶觞的脸时,却又转了个弯儿,朝着其的衣襟处过去。 “你这么多年在张氏跟前儿,不知道学没学会伺候的规矩啊?她都死了,不如你就跟着我,伺候谁不都一样,而且我肯定疼你。” 这样露骨污秽的话,没让壶觞脸上有半分动容,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的盯着那老妇,看老妇心理学痒痒的,她的手已经抓住壶觞的衣襟了。 “你乖乖的,我好疼你,也是奇怪了,你一个没根儿的人,怎么伺候张氏的,不过你怎么伺候她,就怎么伺候我,听说你本事大,张氏以前快活的厉害呢。” 说着,手上用劲儿一拉,布帛撕裂的脆响,衣襟被扯开一个大口子,露出壶觞洁白的胸膛,只是没等得及赞叹,就听着周围人惊呼。 看着壶觞那新旧交替的密密麻麻的伤口,腿都软了。 “张氏是个蠢货,这么好的美人儿不懂得珍惜,我看着心疼,你说你当初就跟了我,哪用受这些苦啊。” 老妇嘴里“啧啧”两声儿,显然对于张氏暴殄天物的做法十分不赞同。 闻得此言,一直静默不语的壶觞却忽的轻笑了一声儿,他这一笑如冬日里忽现四月的暖阳,灿烂极了。 老妇看呆了,没等她再开口,壶觞接着道:“只可惜,奴才没有福分,命短啊。” 一句命短,让老妇回神儿,她嘿嘿笑着:“何来命短,若是你命短,不过到了阎王那里将我生死簿上阳寿都划给你罢了。” 真是豪爽大方,壶觞眼底带着浅浅的阴翳,可脸上仍似笑非笑问:“嬷嬷此话可当真。” 老妇还点点头,扯着嘴角就要笑,只是脸上还没挂了笑,忽的被人从身后样前儿一按,反着被人从后头将一双手捆住了。 “那个不要命的,也敢动奶奶…” 话没完,老妇一抬头就见着跟前儿站着的张德生和庄子的总管黄太监,忙收敛了还要嚣张的气焰,心头就沉了下来,忙讪讪笑着:“两位爷爷怎么就过来了,奴才也没做什么,这又何为啊?” 只瞧着壶觞那可怜的模样,凌乱的衣襟,就猜出个大概了,实际上这些年岁大的不管是女人还是太监,都相互靠着取个暖儿,也不是不容。 只是强着来的,就有些三个人恶心了,张德生厌恶的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老妇,转过头去,冲着黄太监使眼色。 黄太监心里暗暗骂,真是瞎了眼了,这算什么事儿啊,这平日不谨慎些,非撞得主子爷跟前儿来,他就是想保人也保不住了,他冷冷道:“秦氏你怎么也跟着糊涂了,张氏的教训还不够?如今你又打眼儿来了,这是不把主子的话当事儿了。” 秦氏嗓子一噎,她以前比不上张氏手段儿硬,处处被压一头,如今张氏没了,她被黄太监提拔上去,这些日子事事受人拜高,一时有些得意忘形了。 那壶觞她以前就惦记着,奈何张氏看的紧,她又不敢得罪张氏,就压着心思,如今一朝没了人管着,她就忍不住动了壶觞。 “行了,什么龌龊事儿偏扰了前头爷的,快快拖下去处理了。”张德生抿了抿嘴,有些心烦,摆手示意黄太监快些处置。。 对上秦氏祈求的目光,黄太监也只当没看见,冲着身后的人挑了挑下巴。 “不知好歹的东西,前些个日子给你一条命,还让你兴的什么都没边儿了,真是厉害了,擅自处罚起下头人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秦氏吓得瞪大了眼睛,忙要呼叫,却被身侧架着她的人眼疾手快的塞了一块脏布块子进去,黄太监高声呵斥:“快拖出五十杖。” 秦氏被拖着走了,厚厚的雪地上留下她用脚划出来的痕迹来,方才跟着秦氏的几个奴仆也战战兢兢的跪下,等着发落。 张德生看着没出息的几人,搓了搓手,抬着下巴:“去去去,瞧着就心烦的厉害,咱也开了恩,做个好人儿,都做苦役去吧。” 艾艾期期的几个人,忘了起身,仍还跪着,就是连嘴唇都吓白了,呆滞就被人拉走了。 “你瞧瞧小小的就是这么一个庄子里,就是争这个,抢那个的,可你如果压不住了,那下头有的是能人有本事的往上爬。” 张德生挑了挑头上的帽子,两只手朝后背着,漆黑的眸子远远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 他方才说话的声音淡淡的,可却让一旁黄太监后脊上攀上刺骨的冷意,忙俯身跪下:“得爷爷教导,是小的福分。” 第36章 磕晕过去 院儿的雾气渐渐的散去些,错落有致的房屋上铺着的琉璃瓦,泛着水色顺着光闪出奇异的光芒,景色朦朦胧胧的,沈全懿紧紧的靠在李乾身侧,她看着那些人,如同牲畜一样被牵着脖子拖走。 壶觞被张德生提了过来,到了李乾跟前儿规矩的跪着,黄太监几句话交代清楚了方才秦氏的所作所为,自己也跪下请罪。 李乾皱了皱眉,一摆手,只道:“行了,你看着处置吧。” 沈全懿敛下眸子里的暗色,忽然叹了口气。 声儿不大,却是足够让李乾听见,李乾回头就伸手探了探沈全懿雪白的小脸儿,试着一片冰凉,心里头就担心起来:“是爷考虑不周,把你带出来,可别凉了。” “哪有,妾很高兴呢,想着让爷把冰雕移到妾的院儿里呢。”沈全懿嘟囔着嘴,娇俏的语调,冲着李乾撒娇。 李乾笑着握了握沈全懿的手:“既然高兴那你说说方才为何要叹气啊。” 沈全懿脸上故有怜惜之色:“哦,只是瞧着这小太监可怜罢了,倒是让妾想起一些往事儿来。” 说着,她忽然直起身,又冲着李乾郑重的福了福身,语气认真:“说来,妾倒是想求求爷。” 李乾的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毛,沈全懿至今还没求过他什么,“你说说。” “是这几日有一嬷嬷,在身伺候妾,为人憨厚老实,妾看着觉着如同家中祖母一样,心里有爱惜。想着斗胆求爷让妾能带回府去。” 沈全懿小声儿说着,脸上露出小女孩儿的不安和祈求的神色来,李乾的眼睛里都倒影着沈全懿的影儿,抬手将人拉起来:“不过一个奴才,你愿意就留着,这算什么大事儿。” 说着,他一顿,转头看着地上跪着的壶觞,“瞧着这也是个老实的,你门儿里人少,你既然看他可怜,就跟着一块到你那儿伺候吧。” 话落,沈全懿撇了撇嘴:“妾又不是收容所,怎么都往妾这送。” 李乾怔了一怔,不觉一笑,点了点沈全懿的额头,正要说话呢,就瞧着前头门儿上一下子灯火通明,两侧的廊边儿也是点了好些灯来,明亮如白昼。 “爷忙去吧。”沈全懿贴心的替李乾掖了掖随风掀起的衣襟,声调温软。 李乾安抚的拍了拍沈全懿的,随身而去,张德生也忙着跟上去。 黄太监小心翼翼的在沈全懿跟前儿侯着:“给姑娘将两个冰雕送过去。” 沈全懿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拢了拢大氅,身后的秋月马上过来送上温热的手炉来,她不愿再在这冰天雪地多待着,便随口甚有些不耐烦,指写地上的壶觞:“还不跟过来。” 黄太监最先反应过来,他低头踢了一脚壶觞,嘴里轻骂着:“不识眼色,还不快去。” 壶觞颤颤巍巍起身,慢悠悠的跟上沈全懿。 黄太监在后头看着远去的一行人,不忍“啧啧”两声儿,心里暗自腹诽这个壶觞倒是够走运,张氏出事儿他没受牵连,秦氏迫害他反被主子处置了。 他自己还跟了新主子,最重要的是能跟着进东宫去。 真是人各有命啊。 沈全懿冷眼看着远远的跟在她身后的壶觞,轻嗤一声儿,故意的加快了脚步,惊的秋月直看着沈全懿脚下,生怕人再摔着了。 进了院落刘氏已经快步迎了上来,看着沈全懿一张薄纸一般的小脸儿冻得绯红,忙又送上炙热的手炉接过沈全懿怀里那个已经失温的手炉,又跑去吩咐小厨房儿煮姜汤来。 秋月扶着沈全懿进了内室,一进来就踢了一双鞋子,只着袜子踩在绣制的红绒的地毯上。 秋月匆忙出去打热水去,一撩堂上厚厚的帘子,正好对上壶觞惨白的一张脸,将她吓的厉害,连着退了几步,看清了,拍着胸口微叹气。 感情这容貌神如仙,也会吓得人半死。 不觉回头瞟了一眼内室的沈全懿,见其不知道何时抓了地上红木桌上,小竹篮里放着的一本儿杂记,正闲闲的靠在一旁,专注的看着。 壶觞扯着嘴角一笑,侧过身子,给秋月让路。 瞧着真可怜,秋月摇了摇头,只随身而去。 不知道站了多久,壶觞人是昏昏欲睡,忽听的一声儿喝利:“要给我做门神儿吗?还不进来” 小心的放慢了脚步,壶觞不敢抬头,见了正面儿的屏风,他就跪下了。 沈全懿慢悠悠的转身出来,“何必来求我,我看你有本事的很,用不着我帮你。” “无主子,奴才活不到今日。”壶觞只是闭了闭眼睛,垂着脑袋,就感受着汩汩热血从鼻间流下来,却不制止,看着艳红色的血落在光洁明亮的漆木地板上,形成一个又一个血圈儿。 接着那股熟悉的香味再次飘入她的鼻腔,心里头那些翻滚的情绪就都平缓下来了,渐渐归于平静。 沈全懿故意道:“你这等势利的阉奴,我真怕用不起,心眼儿那么多,说不定哪日我便被你算计进去了。” 闻言,壶觞还是笑眯眯的,就好像受伤的不是他似的,沈全懿无言的抿了抿唇角,好看的杏眼里有几分无奈,她拿了帕子沾了一些凉水,便直接摔在了壶觞的脸上。 那人别凉的一哆嗦,忙拿下手里的帕子,敷在还流血的鼻子上,渐渐的止住了血。 沈全懿淡淡看着其的动作,随手抓起桌上的小手炉,揭开盖子,将里头的烧尽的碳灰倒了出来,冷声道:“你到底是何意?是故意惹怒秦氏对你动手的吧。” 壶觞乖乖点头,不说话,就是眼巴巴地看着沈全懿。 沈全懿就当看不见,起身猛的将门儿推开,却不料去而久久不归的秋月原来一直在门儿上侯着偷听,差点就扑倒了,看见出来的是沈全懿她讪讪的一笑。 悄咪咪的往里头看,就见壶觞无精打采的耷拉着头,人还在地上跪着。 沈全懿优雅翻了一个白眼儿,随身坐了回去炉边,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随声嘱咐着:“回去收拾一番,明日要早些出发的。” 壶觞猛的抬头,眼眸都是亮晶晶的,就像是一下就活过来了,冲着沈全懿磕了几个头。 沈全懿抿了抿嘴,心道这个人磕头磕惯了,这样磕下去,真不怕啥气候就磕昏了。 第37章 归去 归去之日,秋月知道刘氏会一同前往,心中便是喜不自胜,拉着刘氏的手诉说起往日的趣事。 直到在提起侧妃顾檀时,有些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沈全懿,沈全懿身后靠着一宝蓝色绫锻大迎枕假寐,没睁眼,却冲着她摆摆手。 秋月讪讪一笑,就马上噤了声儿。 一旁坐着的刘氏也悄悄抬眼看了看沈全懿,自今儿个起来,沈全懿便一改往日慵懒的姿态,收敛许多,眉宇之间是凝重和坚定,今日还特褪去在庄子里的打扮。 只做素净装扮,她梳着的高鬓上钗环甚少,身上的衣裳也简单为主,里头是白绸缎面的中衣,外头套着宝蓝色素面抗绸小袄,又罩着绒毛锦色披风。 不过这几日的修养,使她褪下之前脆弱的小家子气,更添几分优雅从容。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的停下,因着前一日东西已经运回来了,也会儿就剩一行人了。 眼前儿还是那扇红门儿,沈全懿呼了口气,下意识的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转身而入。 身后的秋月紧紧跟着,刘氏和壶觞也是分外乖巧低头不敢多看,只盯着前一个人的脚尖漫步而行。 沈全懿顿了顿脚步,看着廊前长身玉立的玉兰,转头朝着身后的人吩咐:“秋月你领着嬷嬷她们先行回去,我自去前院儿拜见太子妃娘娘。” 秋月会意,忙低声儿应下,领着刘氏和壶觞从另一侧的花门儿去了。 “虽有多时不见了,姨娘风采依旧。”玉兰朝着沈全懿福了福。 沈全懿亲手拉着人起来,也笑道:“姑娘抬举了,不知太子妃娘娘近日可好。” 闻言,玉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只是随意道:“是有些忙乱了,咱们侧妃娘娘有了身孕,不宜再操劳,两位小主子一直在内院儿养着,娘娘事事要亲力而为。” 沈全懿淡淡的笑着,心想左郦很是风光,嘴里的话顺势而出:“娘娘一颗慈母之心,天地可鉴。” 说话之间院儿里起了风,这风偏就对上了,两人脚步就有些艰难,身上的衣裳被风所用力拉扯着,裙摆被吹的猎猎作响。 好不容易下了廊,到了西院儿。 抬眼看着怀安院儿被银装裹着,庄重严肃。 被拥簇着进了内院儿,堂门上两个丫鬟弯腰低眉顺眼的替沈全懿撩了帘子,请着进去。 沈全懿整了整衣襟,抬头看着面前屏风上映着一番细长的影子,她随即微微低下头去,鼻间萦绕的还是往日一般浓重的檀香味。 慢步进去,没去看炕上的人,沈全懿已经规规矩矩的福身行礼。 空气稍凝,久不听的上头那人说话,沈全懿便只能维持这行礼的动作。 “好了,快快上来坐着吧。” 终于,沈全懿谢恩起身,浅浅的跨在炕边儿,才抬了头去看对面儿的人。 左郦身着常服,眉眼带着倦色,懒懒的靠在炕边儿的迎枕,抬手掩嘴轻轻的打了个哈欠,掀起薄薄的眼皮儿,瞄了一眼沈全懿:“今儿个正是天冷的厉害,偏赶上了,你也是,早些回去歇歇,明儿个来也是一样儿的。” “娘娘心慈,一心体贴妾等,只是妾等更要恭顺,不可仗着娘娘的宠爱就忘了身份体统。” 沈全懿乖顺的垂着头,细白的脖颈呈现出一个优雅的弧度来。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心的,说起来你们这些人里头,我就放心你,这些日子在外头好好养着伤好了,就细心伺候太子爷,你这年轻,要为太子爷开枝散叶才是。” 左郦的话方才落下,不等沈全懿答话,就听着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儿,且声响愈重,这是朝着这边儿奔来的,不一会儿厚厚的棉帘一挑起来。 就进来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姑娘,只是一眼,沈全懿就知道这是二姑娘李常平,因那双狐狸眼与顾檀真是如出一辙。 李常平进来,未对着左郦问安,倒是直转身儿对着沈全懿,豁然开口:“你就是沈姨娘。” “二姑娘好眼力,说的正是呢。” 不等沈全懿说话,门儿外才进来的眼角都带着笑意的玉兰就替她回了话。 闻言,李常平脸色冷了下来,几步到了炕边儿,忽然一伸手,将小几上放着的茶盏拾起,就冲着沈全懿扔了过去,没砸痛人。 可是那茶水连带着茶叶可就全浇在沈全懿头上了。 看着十分狼狈。 屋里头的气氛一下就沉了下来,沈全懿微滞,却很快反应过来,只用帕子擦了擦落在脸上的茶水,又回头关切的问:“不知二姑娘,有没有烫着手。” 李常平骄傲的抬了抬下巴,娇俏的小脸儿上狐狸眼儿也染上了狠色:“你再敢让我阿娘伤心,我便让父亲打死你。” 话出就失了规矩,再如何,这话不该是李常平能说的。 沈全懿咬牙忍着,小小年纪哪里会说这样的话,想来顾檀真是恨她入骨,对着孩子们也是耳濡目染的。 看着一场闹剧,左郦轻挑了一下眉毛,还慢慢地喝着茶。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这会儿子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好了,你这孩子,真是无法无天了,还不快带下去。”左郦冲着玉兰使眼色,玉兰掩下嘴角的笑,叹着气,过去拉李常平的手。 只是,李常平甚是不给面子的,狠狠恶的瞪了一眼玉兰,嘴里呵斥:“滚开。” 玉兰面儿上难堪,左郦也有些不高兴,慢悠悠的说着:“唉,好妹妹你就多担待些罢了,这孩子从小养在她生母跟前儿,生母教养出来的,如今送来我这儿不过月余,有些规矩还在扳正呢。” 里外里是说李常平的所为与她无关,生母惯教唆的罢。 沈全懿心下明白,很给面子的笑着起身,抬眼看着左郦脸上挂着的敷衍的关切的神色。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见了太阳,明亮的光从窗户渗进来,照在左郦秀丽的面孔上,越发显得那一张脸纯洁白净,像极了佛堂里供着的那一尊玉观音。 “哪里,妾怎么会和二姑娘计较。” 左郦满意的点点头,冲着沈全懿笑了笑,便让其先回去。 第38章 咬死你 原来杨四秋早早在门儿上等着,这些时日沈全懿不在她连个可说话儿的人都没有,听着回家的消息,她按耐不住便一早侯在门儿上。 伸长了脖子看着远远来的人影儿是秋月,杨四秋脸上就带上笑容了,不由得就抓紧了怀里的手炉。 可一问沈全懿人未有同行,在内院儿请安呢,她心中有数了,依旧不回去,仍在这儿等着。 一同侯着的还有壶觞,杨四秋往门儿上站,一双眼睛却忍不住看壶觞,心里暗淡,这么好看的人,偏做了太监。 真是可惜。 四面寂静无声,迟迟归来的沈全懿,这会儿脸冻得都有一些麻了,抬眼就见有人在等着她,心中一暖。 壶觞小跑着迎了上去,看着沈全懿眉上染上霜色,和那稍有凌乱的发髻,眸子沉了下来,并未出口询问,但紧紧的扶着沈全懿入院儿。 被人抢了先,杨四秋气的跺了跺脚,心道,新来的小太监好勤快。 沈全懿一张俏脸微微发白,接过杨四秋递来的手炉,又冲着其笑了笑:“无事,你身子不大好,怎么能在风雪里站着,快回去暖暖。” 杨四秋点点头,有些没忍住,抿唇:“妹妹是不是在太子妃那儿受了委屈了?” 沈全懿下意识的微皱了皱眉:“姐姐慎言。” “我…待会来找你。”杨四秋咬了咬唇,朝着南房儿去了。 沈全懿进了屋里头,把秋月吓了一跳,忙拉着刘氏出去打热水。 靠在炉子边儿,人才活了过来,沈全懿伸了伸冻僵的腿,慢悠悠的说着:“瞧见了,跟着我可没有多好的日子,你心里头该后悔了。” 壶觞跪着,挪到了沈全懿跟前儿,伸手将沈全懿沾了雪水的鞋子脱了下来,自己又将手搓了搓,放在炉子边儿上烤,直到手掌有些泛红,才收回来,又握住沈全懿一双脚,慢慢的暖着。 “奴才这辈子不会后悔,若是您不好过,那奴才定然替您扫清一切,让您踩着奴才往上走,过好日子。” 壶觞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空荡的屋里头响起,格外的突出,沈全懿先是一怔,后来就轻轻的笑了起来,随后弯下腰,擦去眼角沁出来的泪水。 又擒住壶觞洁白的下巴,轻哼:“说什么大话呢。” 说罢,又眯了眯眼睛,看着壶觞漂亮的脸,忽然抬手就取下发髻扁着的几朵金丝线绣的绢花下来,挑开壶觞的太监帽子,将两朵绢花插在了壶觞的发间。 才做完,正是秋月打了热水进来,一眼就看见壶觞头上的绢花,怔了怔,便打量起来,不禁一句:“真是人比花娇。” 壶觞舔了舔嘴唇,看沈全懿憋着笑的脸,心里头却高兴了,好歹他还有用。 “这张脸,若是长在我身上可该好了。”秋月轻叹着,服侍着沈全懿梳洗。 沈全懿收敛了笑容,取下壶觞头上的绢花,随身坐在妆台前,脸色如常,倒是秋月心里头甚是愤怒,可不敢有所表示,只是小心的替沈全懿净面,又重新梳了头。 “脸上不要装出苦大仇深和的样子来,出去了让人看见,又是一场祸事。” 秋月认命的点点头,沈全懿端详着铜镜里的那张脸,想起白日的事儿来,无非是左郦要给她个下马威,毕竟出去久了,人的心会野,生怕失了规矩,她再不好管教了。 可想起李常平,沈全懿轻嗤,谁不知道会不会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招儿。 “姨娘想什么呢。” 秋月看着沈全懿有些出神儿,小声的说,沈全懿眨眼,揉了揉眉间,只道:“想既然人家如此看中我,一朝重礼过来,那咱们也该送礼回去。” 秋月摸不着头脑,只乖乖的应下,心想姨娘这是才收了谁的礼。 这头,怀安院儿里,才得意给了沈全懿一个教训,这会儿倒是又砸自己身上了。 李常平如初生的牛犊,忿忿不平的看着玉兰:“你这贱奴,为何不让我找哥哥。” 玉兰抿唇不语,兄妹二人捆在一块,不好管教,左郦特让人两兄妹分开,平日也见不着面儿。 可李常平幼小稚童,不见生母,又被隔开了哥哥,心里难受,自看着这个老是阻挡她的玉兰厌恶了。 看着李常平散开的衣襟,玉兰上前正要为其拢一拢,却一下被李常平打开手,“讨厌你,就是你上回去了,阿娘才生了好大的气。” “这次又不让我见哥哥,我要让樰狮死咬你!” 樰狮是顾檀养的那只狗,向来厉害,春雅院儿里,又不听话或犯了错的奴才,就会送到这巨犬跟前儿,不少被咬死的,命大也是被咬残了。 “你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歹毒!”玉兰气极了,抬了手就过去。 只是却不等她动手,李常平的小脸儿一绷,面儿上就是装出痛的样子来,捂着脑袋蹲了下去,嘴边儿还是大哭道:“你一个奴才还敢打我吗?那你便打死我吧。” “到时父亲一定会让你不得好死。” 闻言,玉兰脸色一变,手边儿的动作颤了颤,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她抬头看着炕上坐着的左郦,她自己已俯身跪下,嘴里自请罪:“奴才失了规矩,求二姑娘宽恕,请太子妃降罪。” 见状,李常平不屑的撇了撇嘴,起身抬脚就狠狠的踢了踢玉兰的肩头,劲儿不小,只听见了玉兰闷哼一声儿,这才笑了笑。 “奴才就有个奴才的样子。” 玉兰扯着嘴边应了起身,连同屋里服侍的仆人都一起退了下去。 “我要阿娘和哥哥!”李常平抬头看着上头高坐的那个肃然的女人,心里头有些害怕,可想起生母又努力的对峙。 幼童之视,左郦自然不会放在心上,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她面上稍沉了:“你放肆,尔稚童竟然作事这般张扬,丝毫不顾礼义廉耻,还当众羞辱沈姨娘,我既然为你母,自来可教训你。” 她叫了外头的人,“带二姑娘下去,主子有错,她身边儿的人便是失职,将那两个挑唆主子的奶母拖出去各二十板子。” 李常平眼睛瞬时蓄了泪水,被人按着出去时,还哭喊着:“你坏!我要我阿娘!我要同父亲说你待我不好!” 这点儿子哭声儿,彻底扫光了左郦心里头的耐性,她压了压额间,心中暗想,那样受宠,但愿沈全懿能肚子争气些。 第39章 不复往昔 春雅院儿这几日真忙的厉害,可也不知道是不是顾檀有孕后思虑过重,竟是胃口极差,平日茶饭不思。 不过几日人就消瘦下来了。 地龙烧的极旺,哄得屋里头如春日一般暖洋洋的,顾檀只是着薄衫半卧在炕边儿,望着外头灰白色的天,眉宇间有几分落寞,抬手不觉抚在并不显怀的肚子上。 门上的帘子被人挑起,听的“啪嗒”一声儿,珠莲脸上带着难以遮掩的喜色,激动道:“娘娘,太子爷过来了。” 顾檀微振,扶着肚子缓缓起身,赤脚急步过去,抬眼儿看着门儿上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 李乾似匆匆而来,耳边的发缕被风吹的有些散乱,身着宝蓝色五蝠捧寿团花纻丝直裰,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蜀锦做的斗篷,由下人解开,英俊的面容染了风霜,是那样熟悉,一双眸子含着柔情紧紧的落在她的身上。 眼眶里含着的眼泪便悄然落了下来,珠莲看着顾檀这般动容,也跟着心酸,她摆了摆手,屋里头侯着的人都悄声退下。 李乾几步过去,将人搂在怀里,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轻声道:“这是怎么了,怀了身子的人了,还这样哭是一点儿都不顾着自己,还是说见着爷,不高兴。” 话落,顾檀抽泣的声音一顿,漂亮的狐狸眼里闪着细碎的泪光,懵懵懂懂的,看着让人心里头一软。 眼泪沿着脸颊话落,滴进衣襟里头,冰冰凉凉的,顾檀放了声儿,搂着李乾的脖子呜咽。 李乾拉着人坐在塌边儿,将人揽在怀里,温色的唇角贴在顾檀洁白的额头上,轻声道:“你受委屈了,也知道,只是爷也是顾着你的肚子,。” 他拥得更紧一些,“你好好的,这几日爷多来陪陪你。” 顾檀揪着李乾衣领子擦了脸上的泪水,李乾也是只纵容着,微笑着看着她。 默契的两人都没有提那日的争执,只是心里头好像变开了缝儿,不住的往里头灌风,吹着整个人都是冷冰冰的。 倚在李乾的怀里,顾檀柔柔的笑了笑,心里头惦念着事儿,嘴张了张,遂又闭住,可见实在有些纠结犹豫。 “好了,你这胆子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李乾抬手摸了摸顾檀洁白的额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轻轻的捏住她娇嫩的小耳垂。 顾檀抿了抿嘴唇,想着自己是不能提起李谦淮的,就小声的说着:“实则倒没什么大事儿的,只是想着平姐儿,那孩子从小就是我跟前儿养着的,这换了地方,我怕她适应不了,不如就将她接回来。” 闻言,李乾眼底的笑意渐渐的淡了几分,按着顾檀的脸贴近自己的胸膛,语气轻轻的:“好了,我知道你心里头记挂着,只是平姐儿不算小了,何况几个奶母都送过去了,不会有差错的。” 可听的这些话,顾檀有些着急,她猛的坐起身儿来,脸上尽是关切之色,手里紧紧抓着李乾的袖子,稍有些用力,将其绣着复杂繁琐花纹的内衬都翻了出来,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松手。 “爷不知道,太子妃娘娘没有生养过,哪里懂得如何养育幼儿,前几日我听闻,平姐儿哭了好几回了,就是她们兄妹两,平日都不能见面儿了。” 顾檀从眼里又落了泪水下来,李乾搂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你又说胡话,太子妃做她们的嫡母,孩童顽劣稍有教导也是应该的,何况你还有身孕,哪里能再顾得上她们几个小的,再一个平姐儿调皮,再碰着你,怎么好。” 顾檀不甘又要开口,偏李乾接的快,继续道:“虽然是亲兄妹,可到底都渐渐大了,分开养着也不是不让见了,只是见得少了,也是为他们好。” 李乾漆黑的眸子落下来,对上顾檀泛红的眼眶,那样的眼神儿,让顾檀不敢再出言,她忍耐着,雪白的面孔上带就上了浅浅的笑,可身上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 顾檀乖巧的低下头,心里舌根儿发苦,她忘了,忘了之前自己是怎么被李乾禁足的,她早已不能再同往日一般了。 顺从的模样,倒是惹得李乾有了几分怜惜,端起那张娇美的容颜,以往上挑的狐狸眼,这会儿微微垂下,带着几分楚楚可怜。 李乾心里有些兴致,低头亲亲顾檀温软的唇角,搂着人往软塌上去。 不意外的李乾夜里是歇在了春雅院儿。 只是让后宅里众人惊讶,极受宠的沈全懿自归来,既然有十日,李乾并无召其侍寝,反而是日日歇在有身孕的顾檀院儿里。 可谁不知道顾檀身孕不长,夜里是伺候不了李乾的,可却有本事,还能将留住李乾。 顾檀的春风得意,那么其他院儿里便要落寞了。 怀安院儿里,苏锦和王玲便常来坐着了。 她们近日来的早,这时进来了,左郦才用完了早膳,这会儿几个丫鬟正端着铜盆,捧着帕子在一侧侯着,接过帕子左郦轻轻的擦拭着细白的手。 见苏锦拉着李常九和王玲一块进来,便一摆手,将将帕子扔在盆儿里,笑道:“可用过膳了。” 苏锦笑着点头,拉着李常九往炕边儿坐。 外头进来几个小丫鬟,捧着红漆木的茶盘儿进来,上头摆放着精致的玉碟儿,是些好克化消食儿的小点心。 苏锦替李常九净了手,才放任过去。 “妾等都是闲人,却也知道不好过来闹腾娘娘,只是这孩子折腾着偏要来您这儿,就是惦记着娘娘的果子和点心呢。” 左郦靠在一侧,手里搓着一串儿红木佛珠,素净的脸上带上了笑意,摸了摸李常九温热的小脸儿:“这几日二姑娘在这儿,我便想着总找些个会做幼儿食的厨子来,阿念若是喜欢,我叫人每日送一些过你那儿。” “娘娘慈爱,实在惯着她了。” 苏锦佯装嗔怪,看李常平吃点心,嘴角上沾些许屑沫,拿着帕子轻轻擦了擦。 王玲坐着没心思,忍耐不住,便出言道:“听起二姑娘今儿个又去闹腾着,要回春雅院儿了。” 第40章 殴打 此言一出,屋里头顿时气氛稍沉。 地上摆着的几个火盆儿里的木炭烧正旺,“噼啪”响声儿在寂静的屋里头格外突兀。 高坐着的左郦缓缓闭眼,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不觉搓动着佛珠的手又渐渐加快了。 那样浓郁忧色,让人看了都要心酸了,王玲面带关切:“侧妃娘娘身居高位,向来就是个张扬的主儿,下头把孩子教养的不成样子,大哥儿就算了,可二姑娘偏成了一样的性子了。” 左郦叹气摇头,又拉住王玲的手,有些无力:“你是个好的,体谅着我,可那孩子…我不计较罢了。” 苏锦瞧着左郦皱起来的眉毛,接过话头:“娘娘是宽宥和善的,于稚童不舍的,可是那孩子可没规矩的厉害,妾听闻沈姨娘才刚回府,就被那孩子浇了一头的茶水。” “着实在是太失礼了。” 门外,玉兰挑起帘子进来,给几人添上茶水,面上儿带着几分隐忍:“良娣和姨娘不知,娘娘实在把二姑娘当心肝儿的疼,初来那几天,夜里头还怕睡不安稳,再着了凉,这样冰天雪地,娘娘就披着衣裳还亲自去查看。” 王玲连连称赞,又轻声道:“娘娘实在心善,这样的事儿怎么不让太子爷知晓。” “姨娘说哪里的话,如今咱们的侧妃娘娘正有了身子,什么事儿也是不敢惊动,深怕肚子里头的小主子有闪失。” 玉兰添完了茶水,在左郦的身侧垂手而立。 王玲也一时无话了,玉兰说的正是,如今顾檀身怀有孕,谁也奈何不得。 她静静的想,可若是顾檀肚子里没了货,还敢如此吗? 此想法一出,她打了个冷颤,有些后怕,自己竟然能有这种恶毒的想法。 苏锦轻轻的抚摸着李长九脖颈渗出来的汗水,这会儿子正瞒着去花园儿玩儿,可外头冷的厉害她,还不愿让其出去。 安抚下来,她一抬头,看着王玲讳莫如深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而对面儿的左郦则是饶有兴趣的盯着王玲。 似乎是有所察觉,左郦微侧目,正好与苏锦相视一眼,苏锦的视线就像是被灼伤一般,马上收了回来,低下头,不再出言。 “二姑娘。” 外间响起声音,屋里头几人立刻都收敛了脸上的神色,李常平却直起了身儿,小脸儿轻轻的皱了起来,抓住了苏锦的胳膊,嘟囔着要回去。 只是,她话没说要,李常平已经进来了,比起之前倨傲的神色,此刻的李常平已然乖顺许多,她冲着左郦福身,嘴边问安:“母亲安好。” 苏锦眉心一跳,她不是不了解这孩子的脾气,如今这样的乖巧,可见左郦费了不少心思,她没敢去看左郦的脸色。 淡淡的说了一句起身儿,李常平木着脸,抬头就见炕上的李常九正望着她。 “正好,她们姊妹二人一块。也算是有个玩儿伴儿了。” 左郦放下手里的茶盏,细长的手指轻轻的扣在桌面儿上,“笃笃”敲击着桌面。 由身后的奶母扶着上了炕,又替李常平褪下去鞋子,人就爬上去,同李常九坐在一块。 两个小家伙儿不常在一起,倒是也有些束手束脚的,一时无言,看的几个大人都有些发笑,苏锦放下心来,看着这李常平也变了许多,人温和了。 “这是我阿娘为我缝的,可好看了,你瞧瞧。” 不甚与这位异母的妹妹相处,李常九犹豫这还是率先说话,她腰间挂着一个香包,只是特用心的绣成一个小小的虎头,上头用金丝线缝制着,两只小耳朵用细小的珠子串了一圈儿,一双明亮的眼睛是用宝石镶着。 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彩色的光。 这样的玩意儿小孩最是喜爱了,有心为善,李常九接下香包,递给李常平。 李常平接过东西,端详了一会儿,却拿着不放了,李常九有些着急了,本意是瞧瞧,可不是送出去了,伸手要抢夺。 可李常平自来养的霸道了,知道自己落不着,便抬手将那狠狠摔在地上,语气冷淡:“什么东西,叫你还拿出来显摆。” 这样蛮不讲理的样子,让苏锦是几乎是不可见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但又很快又复回来,摸了摸怀里的李常九安抚着。 “好了,阿娘回去了,再给阿念缝。” 说罢,她又转头一面儿笑道:“二姑娘可要收收脾气了,侧妃娘娘如今有了身孕,正看重呢,不久便要给二姑娘再添个弟弟妹妹了,这日后更完热闹了。” “那时做了姐姐,二姑娘可要礼让弟弟妹妹了。” 李常平脸色一变,撅起嘴,指着苏锦:“你胡说!我阿娘最疼爱我了,我不要弟弟妹妹。” 苏锦冷冷一笑,不知怎么的就同个小娃娃抬上杠了:“怎么就胡说了,二姑娘不信可去问问你的奶母,如今二姑娘为小,可以后有了更小的弟弟妹妹…” 听的话,将人惹怒了,这会儿李常平咬牙站了起来,一把就推开了李常九。 王玲皱眉,没想到李常平这样厉害,悄悄看左郦见其面色如常,也无制止的意思。 李常九被推的一个趔趄,绕是脾气再好,可也是小孩子,这会儿也恼怒了,爬着起身儿,抬手要往李常平身上打,偏其轻巧的躲开了。 反过头还紧抓住了李常九的手,低头张嘴就咬了上去,那口中的劲儿不小,很快手边儿就汩汩流出殷红的血来,那血又染了李常平一嘴,看着实在可怖。 李常九吃痛哇的哭了起来,苏锦也吓着了,忙那帕子捂住手上的伤口,那血涌出的多,还浸湿了帕子,白皙的小脸儿也变得通红。 “你这顽劣稚童,竟然如此心狠,是谁教导你这般行事,实在可恶!” 将李常九抱在怀里,苏锦脸上愈发的恼怒了,她气愤之余失去理智,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扇在了李常平的脸上,小孩子肌肤娇嫩,加之她没有收敛手劲儿,李常平被打的歪倒在一边儿。 再抬头也哭了起来,就是嘴唇都被打破了。 第41章 倚桥看水流 都见了红,这就有些过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左郦终于冲着玉兰使眼色,玉兰才上前将李常平紧紧拉住。 不想这孩子倔的很,小小的身子在玉兰的怀里不停的扑腾着,只是力气不够,便又故技重施,低头狠狠的咬在了玉兰的手腕儿上。 隐隐刺痛,玉兰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将李常平甩出去,可她不敢,便只是生生忍着,她将李常平的脸扳起来。 怀里的李常渐渐的止住了哭声儿,苏锦的心都被揪起来了,恨不得自己替李常九受了这伤。 苏锦将孩子递给身后奶母,将其送回去,左郦又使人去叫大夫来。 “怎能如此狠毒,娘娘要做慈母可也要对子女有些管束,小小年纪,身上都学了一些什么,满心的狠戾,如今尚是手足,就能这样,日后那还得了。” 苏锦细细的柳眉都皱在了一起,看着玉兰怀里的幼童的脸上依旧挂着愤色,清脆的嗓子吐出冰冷的声调:“你敢打我!我要告诉父亲和阿娘!让樰狮咬死你!” 话一出,苏锦高耸的胸脯起伏不定,眼看是也气极了,一旁坐着的王玲有心打圆场,左看看右看看,就不见左郦有表示,她忙赔笑上前两面儿安抚。 “姐姐怎么同一个幼儿置气呢,她年纪尚小不知事,姐姐可…” 谁知她的话没说完呢,苏锦没了耐性儿,心里头本来就还惦记着李常九,这会儿蹭的一下起身,狠狠的剜了一眼李常平,猛的又朝着王玲轻嗤。 “你自然是不用计较了,今日若是你子这般受辱,可想你能不能宽容大度的宽宥了?没伤在你的身上。你自可以慈悲了。” 本是好心却还被这样一通说,王玲一张脸红了白,白了青,一时真是有些难堪的厉害。 沉默好半晌,左郦直起腰,将手里的红玉髓佛珠重重的摔在桌上,“砰”的一声儿惊的众人回神儿,她眉眼带着不悦,看着苏锦满脸怨气:“好了,你这是冲着谁发火儿呢,王姨娘替你说话,你倒是摆谱儿了,瞧把人说的,你真是没心了。” 苏锦嗓子一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的话实在有些失礼了,一时还有愧疚,本心里头积攒的股气倒渐渐平了下来,缓缓坐下来。 左郦抿了抿唇,横了一眼苏锦,又看玉兰桎梏在李常平身上的胳膊,又道:“快快松开吧,别把二姑娘憋着了,瞧那脸都红了。” 玉兰才松了手,心中暗忖这劣童实在厉害,方才咬她,还好是隔着袖子的,不过里头估计也红了。 “平姐儿,你可知错。” 左郦坐在炕边儿,窗外的光照了过来,只是抵挡在了背后,面儿上陷在暗里,那样深沉的眸子里满是审训之意。 不说幼童,便是常人看了心里头都要犯怵。 实际这样小的孩子,也是有些心虚,只脸上苦苦的撑着,不想让人小看了自己,便提高了声音道:“我阿娘说了,以后哥哥会当太子!到时候一定会把欺负我的人都打死!” 说罢,扭了头猛的冲了出去。 人虽然走了,可是方才的话犹如一记惊雷,惊的众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面面相觑时,苏锦和王玲都各自心中暗忖,顾檀实在胆子太大了,什么话都敢当着孩子的面儿说。 且实在想的深远了,如今李乾还未登大宝,顾檀就惦记上了日后的储君之位。 左郦心中冷嗤,如此蠢笨之人,竟然还敢妄想那高位,简直不知所谓,她清冷的眸子从李常平的脸上扫过,惊的幼童心中骇然。 “够了,只是孩童的胡言乱语罢了,今日但凡有一句不该传出去的话传了出去,让我知晓了,那就是不想要自个儿的舌头了。” 苏锦和王玲都忙福身行礼,口中称是,悄悄抬了眸子,看着因逆光而显得模糊的左郦,心里头的畏惧更甚了。 “今日到底是二姑娘失礼在先,又伤着了阿念,我之前一直顾忌她年幼,不忍责罚,可如今看来。原是错处在于我。” 左郦淡淡的说着,轻轻的搓动着手里的佛珠。 一时之间无人敢出言,几人静静垂首而坐,谁也不敢张口,甚是都低头眸子不敢随处瞟。 沉溺的气氛,却隐隐的有一种异样的暗意,潜流暗涌,苏锦不知怎么的忽然想今日她竟如此失态。 下意识的又抬头看左郦,暗意咬了咬牙,自己就跪下了:“妾今日实在妄言失态,且是在娘娘跟前儿,更是罪无可恕,请娘娘降罪。” 明明是跪在柔软的地毯上,苏锦却觉着一双膝盖犹如针刺其中,扎的她痛意窜上了心口。 “你虽有失礼,可我念你是担忧孩儿,不便对你处罚,只是你好歹也是身为庶母,却对幼小的孩童动手。实在失为长辈,让你抄写《佛母》百遍,供份在观音娘娘案前。” 苏锦心中咯噔一下,忙垂首乖巧应下,左郦抬了抬眉毛,就轻轻的瞟了一眼一侧的王玲,王玲会意讪讪笑着起身告退。 屋里瞬时剩下二人,左郦净白的面容上染上愧色,亲自俯身扶着苏锦起来:“我知道今日阿念多有委屈,待会儿我送些东西过去,手上的伤,定然也不会留下疤痕的,你可放了心。” 苏锦被扶着起身却是不落坐。 “至于处罚,我也不好重了,毕竟侧妃还怀着孕呢,这头儿的事儿再传了过去,惊着了她,动了胎气就不好了。” 左郦语气中多有为难,好在苏锦也是善解人意,她微微抬头,极尽苍白的脸上仍然挤出笑意道:“妾非不知事,自然懂娘娘的心意,此便已有多时叨扰,心中担忧孩儿实在难以割舍,现自请先退下了。” 左郦点点头,苏锦便躬身出去。 放下手里的茶盏,左郦堪堪沉下脸色,抚着额头懒懒的朝着后头靠去,玉兰小心上前,不轻不重的替左郦按着,舒缓着疲劳。 “孩子就是母亲的命脉,平日就算是再谨慎的人,遇上了孩子的事儿,都要失了方寸。” 左郦脸上疲惫之色渐渐褪了下去,漆黑的眸子闪着碎光:“倒也不费咱们的苦心,这院儿里头啊,总要热热闹闹的才是。” 玉兰一侧笑着:“苏良娣将大姑娘看的就似自己的命根儿一般,定然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第42章 羊入虎口 二姑娘大闹怀安院儿,一时成了风口浪尖上的的热话。 秋月替沈全懿用帕子绞着一头的湿发,一面儿小声儿的说着:“本来是小孩子的打闹,只是不知怎么的就掺和进了苏良娣。” “你不曾见苏良娣将幼子看护的如何的紧?” 沈全懿扶了扶发髻上的白银卷须红宝石簪子,铜镜里那个面若桃花的女子正含带笑意,眼角的媚色如丝。 “平日精心呵护的孩儿,忽的受了伤,且罪魁祸首是异母亲妹,该是打不得骂不得,失态之却对一孩童动手,你觉着侧妃能善罢甘休。” 接过刘氏浸湿了的帕子,沈全懿擦了擦沾了桃花头膏的手指,鼻间还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秋月掀起桌上放着的小炉的盖子,轻挑着里头的碳灰:“不过是这闹了一通,倒是让内院儿将二姑娘送回春雅院儿了。” 沈全懿揉了揉稍酸涩的眼眶,这几日李乾就像是才想起了她,连着在她这儿歇了两日,倒是让她几日夜里无眠。 “只怕是算不上喜事。” 一面儿说着,沈全懿坐在塌边儿敛下眸子,看着地上屈膝跪着的壶觞,暗骂,这个勤快鬼,非要亲自服侍替她穿上鞋子。 显得她像是欺压下头人似的。 故意踢了踢脚,带着流苏和宝石的鞋子轻轻扫在壶觞的下巴上,偏那人纵容无比,还仰着脸,冲沈全懿灿烂一笑。 无趣。 沈全懿起身踩了踩脚,正要撩了帘子出去,不想正好从外头窜进来一人,没有防备,两人相拥着撞在一起。 嘴里“哎呦”一声儿,沈全懿扶着额头,眯着眼睛看过去,就见对面儿的杨四秋还懵着呢。 沈全懿扶额笑着过去,拉住杨四秋冰凉的小手儿,轻声道:“怎么来的这么巧,我正要出去,今儿个就不能陪姐姐说话了。” “无妨无妨。”杨四秋拍了拍沈全懿的手,鼻间忽然就闻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似花香味又不像,好像还带着一点点苦涩的药味。 心中惊讶,杨四秋好奇:“不知道妹妹屋里头点的是什么香。” 沈全懿笑了笑,不觉就看了一眼一侧垂手而立的刘氏,回答道:“之前太医送来的安神香,好是好,只次日睡醒,总也要觉着身上沉的,有些乏累。” “这香便是添了几味药,反是闻之让人心旷神怡。” 看着杨四秋已泛了乌青色眼下,沈全懿微微一顿,很快就冲着秋月使眼色,秋月会意,下去备了一些剩余的香。 “正好,姐姐来了,若觉着可以,倒是自家屋里头烧一烧。” 杨四秋有些腼腆笑了笑,不好意思的揪着衣角,她身后的丫鬟接了香柱,沈全懿眸子一闪,拽着杨四秋往里头走了几步,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瓷瓶儿来。 杨四秋尚未反应过来,沈全懿已经将东西塞进她的手里了:“姐姐若是信我,便回去用着,这是专去疤痕的药膏。” 话落,两人不觉四目相交,微怔,不禁相互一笑,杨四秋满是感动,眼里就含了泪光。 又像是隐忍了很久,抱着沈全懿小声儿哭了起来,难为还有人愿意惦记着她,不说有没有用,只是沈全懿这样的心,足让她记在心里一辈子了。 杨四秋哭的浑身筛糠般,沈全懿心中微软,轻轻的用手抚着杨四秋脊背。 拨开乱发,摸了摸额头上的疤痕,杨四秋渐渐收敛下情绪:“让妹妹费心了,我倒是也不抱希望了,罢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只怕是太子爷早就忘了我这个人了。” 沈全懿心里也是深有惋惜,又轻轻叹着:“若是说起来,我与姐姐是一般人,咱们只起做人妾室,除了自己还能依仗的就是主子爷的宠爱了。” “可总有一日那宠爱要淡去的。” 杨四秋张了张嘴,看着沈全眉宇之间凝重的忧色,她知道这是心里话。 沈全懿的性子是要强的,同其在一个院儿里,这点儿她总清楚的,只是像她们这样低贱的身份,说好听点儿是姨娘,实则比奴才也好不了几分。 再要强,还能如何呢? 有个孩子? 想到此处,杨四秋眸子又暗了下来,暗暗攥紧了拳头,她哪里敢想啊。 气氛一时沉闷下来,还是沈全懿回神儿,遮掩下眼底的神色,抬手整了整衣襟,便道:“好了,日后的事儿谁说的准呢。” “快要过年了,姐姐也好好装扮,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到我这儿来取。” 杨四秋心不在焉的应了,说着话,两人相跟着一块往外头走去,立在廊下,看着门儿上挂着的红灯笼。 收回视线,沈全懿驻足从袖中掏出帕子,替杨四秋擦了擦白净的小脸儿上未干的泪痕,语气认真:“日子总会过下去的,你瞧瞧真是快,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这样的暖心的人,暖心的话,让杨四秋也挂了笑意,心里的苦涩被冲淡几分:“妹妹要何处去?” “有侧妃娘娘的召见,正要去。”沈全懿的声音十分平静,她细长的手指躲着外头的寒风,拢在一块蜷缩在炉侧。 闻言,杨四秋下意识的双目圆睁,接着便是满心担忧,顾檀对沈全懿几乎是恨之入骨了,前儿个差点将沈全懿打死。 那替沈全懿受刑的杏叶半身几乎是皮开肉绽,就是到了这会儿还在养伤。 杨四秋慢慢拧皱的眉,越想越着急,忍不住跺了跺脚,心里头一时思绪万千:“这…这你怎么能去呢,你忘了上次的事儿,她那样的人,你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不如你求了太子妃娘娘吧,将这挡过去。” 相比杨四秋的恐惧,沈全懿却是十分镇定,沉寂的脸上竟然不见一丝害怕。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何况她是侧妃,半个主子的,我区区妾室,哪里了一下违抗她。” 沈全懿皱眉看着杨四秋,语气沉沉:“姐姐想想,就算是这次找了太子妃娘娘,可若再有下一次呢?总不能次次去寻求太子妃娘娘的庇护。” 杨四秋一时哑然,也沉默下来。 是啊,更何况太子妃也不见就会护着她们几个妾。 第43章 巨犬和幼童 沈全懿才到门儿上,就瞧着一团白色,是初来那日见过的巨犬,一侧站着的是一小太监,李常平俯身小手搁在那巨犬的头上轻轻抚摸着。 似乎是看见了陌生人,原本恬静乖顺的巨犬忽然弓起腰背,一双眸子闪着奇异的凶光,嘴唇颤抖着,将嘴里的尖利的牙齿露了出来。 沈全懿毫不怀疑,若不是那巨犬身上还拴着链子,这会儿已经扑倒了她的身上了。 “哎呦,怎么将这畜生放出来了。”似姗姗来迟的珠莲,匆忙朝着小太监摆手,示意他将巨犬拉回去。 偏李常平眉毛一吊,一只手叉着腰,冷冷的看着珠莲:“我要放樰狮出来的,谁都不许把它关起来。” “是是是,二姑娘高兴就好。” 说起这些时珠莲的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她冲着小太监抬了抬下巴,那小太监只是一甩手里的鞭子,巨犬便将嗓子里低沉的吠声收住。 只是一双漆黑的眸子。还是一动不动的盯着沈全懿。 沈全懿不动声色的将视线收回来,方才珠莲冲着李常平说话时,眼底竟然带着些烦闷。 “二姑娘小孩子心性,总是喜欢这些玩意儿,姨娘胆子大,想来也吓不着。” 珠莲眯了眯眼睛,目光越过沈全懿落在刘氏的身上,只是不过一瞬,立刻又复回。 “哪里,妾胆子如鼠。”沈全懿脸上无甚表情,随口答了一句。 珠莲微滞,随后唇角勾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带出浅浅微笑,手边儿做了动作:“咱们在这儿热闹的说着,那头娘娘该等急了,姨娘这边儿请。” 几时不见了,如今再入房里,才觉着屋里头又添了许多少见的珍品置物。 堂屋宽大,沈全懿扫了一眼,除了窗台上摆着许多花盆儿,还吊着许多架子,上头摆的满满的全都是墨兰,花色大多都是淡紫褐色,细长的唇瓣下垂反卷,根茎粗壮,这也算是常见的花朵,不过也不好养活,又是在冬日的。 人只撩了帘子进来便是浓的香气扑鼻。 刘氏低眉顺眼的跟在身后,她轻轻的嗅了嗅,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行了,你留在这里。” 珠莲瞧刘氏脚下步子不停,甚是要跟着进内室去,便出言制止。 刘氏忙俯身跪下磕了一个头,随后立在门儿上,不敢再有其他的动作。 进了内室,沈全懿俯身行礼,却不听着顾檀叫起身儿,她渐渐抬头。 顾檀的脸上稍有丰腴,大概这几日是养的不错。脸色红润,之前干涸的无光的狐狸眼,又覆上亮丽的色彩,乌黑的发梳着高鬓,金饰珠宝镶了满头。 她穿着单薄的长衫,倚在软塌上,保养得当的细长的指甲涂着艳红的丹蔻,梨花木刻纹的小几上放着几个玉碟,里头摆着的都是时鲜的水果。 她葱白的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一捏夹着玉碟儿上一颗青色的葡萄,送去嘴中。 果肉在嘴里爆开,有晶莹的汁水染在唇边儿,显得那嫣红的唇,更加艳丽。 寂静的屋里头只剩下火盆儿里木炭清脆的爆炸声儿。 须臾,像是才想起地上跪着个人,顾檀懒懒的直起腰,薄如蝉翼的眼睫轻轻抬起,一双眸子就落在沈全懿身上:“沈氏你的谱儿托的倒是大,归来几日,不来春雅院儿拜见我,还得是我请。” 沈全懿敛下眉眼,俯身:“娘娘身怀有孕,只听太子妃娘娘说静养为妙,妾身份低微,口舌笨拙,怕冲撞了娘娘。” 闻言,顾檀清亮的嗓子带着笑意传了出来,她鼻翼微微张合,微挑起一条眉毛:“是啊,我才想起来,你是真敬重太子妃,不过你也真是谦虚了,若你口舌笨拙,其他人就都是哑巴了。” “你倒是身份卑贱,可狐媚子的功夫厉害,后宅里头太子爷可是把你当宝贝的端着,真不知道你是下了什么药。” 沈全懿咬了咬牙,只道:“妾不敢。” “不敢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话至此,顾檀的语气愈发的凌厉了,她坐起来,动了动赤着的一双玉足,纤细的脚腕儿上挂着的一圈儿铃铛轻轻的响了起来。 “既然你也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来伺候我,也不算委屈你了。” 沈全懿缓了一口气,跪步挪了过去,拾起一侧的金丝线绣重瓣莲花锦绣双色芙蓉鞋子,这是李乾专赏下来的,独一份儿的。 捏住那温热的脚环,轻巧的将鞋子套上了。 “近日身子疲乏,早膳未用,就请沈姨娘来伺候我用膳。” 沈全懿垂首,扶着顾檀到了前堂的桌前儿,珠莲传前来的很快。 顾檀有孕许多东西要忌口,因此早膳多数也是清淡的饭食,一碟子姜汁白菜,还有一碗儿冬笋玉兰片,最后是鹌子水晶脍。 门儿上的帘子被掀起,珠莲捧着乌漆小茶盘上来,里头摆着一盅金丝燕窝,她笑着看沈全懿:“娘娘习惯饭前儿有一碗汤食,如今既然是姨娘服侍,那就多劳心了。” 空气里残留着饭食的香味,可顾檀却闭了闭眼睛,似无兴致,沈全懿瞥了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不屑之意的珠莲,几步上前立于边儿,卷起衣袖,瓷白的勺子,慢慢的盛出一碗。 滚烫的温度隔着青瓷冰纹瓷碗,传递到手上,难以忍受的灼热,手指忍不住微微曲卷。 顾檀未有开口,忽然叹了一口气,轻轻的靠在椅背上,珠莲立在其身后,轻轻为其按着肩膀,一面儿轻声斥责:“您说说这几个厨子真是犯懒了,菜品又是重复的,娘娘太宽容了,该让他们皮紧一紧了。” “好了,是我没胃口,一天换上几百个花样,也是吃不下的。” 顾檀并不抬头,只是脸上有些郁郁,无所谓的摆摆手。 两人旁若无人的说着,似乎是将沈全懿遗忘了,额间渗出黏腻的汗水来,手指上的痛意,链接这心脏,一抽一抽的叫人忍不住。 “那怎么行呢,就算再没胃口,您也得进一些,您肚子里还有小主子呢,若是再让主子爷知道,又要心疼了。” 珠莲小心的劝慰着,看着沈全懿有些发白的脸色,心中暗笑,面儿上不喜:“奴才看沈姨娘定然也是这般想的。” 第44章 服侍 珠莲的一句话,似乎才让顾檀想起来沈全懿,她娇嫩白皙的脸上好不容易挂上怜惜:“瞧我,若不是你这丫头说,我倒是真忘了。” “快快起来吧,地上跪着怎么能好呢。” 沈全懿捧着青瓷冰纹瓷碗起身,那瓷碗的灼热似乎是留在了指尖,心里剩下的是一寸寸的寒凉,任人支配,这样的无力感再一次袭来。 压住心里的情绪。 沈全懿低眉顺眼的伺候顾檀用了燕窝,不过也只是一碗燕窝,她便直摆手不愿意再用了。 门儿几个小丫鬟进来,捧着茶盏和帕子,沈全懿接过茶盏,顾檀就着吃了漱了口,又用帕子擦了擦手。 看着眼前乖巧听话的沈全懿,就扯了扯嘴角,细长的手指搂在桌上,一下一下的敲着,那清亮的“笃笃”的声音直落在沈全懿的心头上。 “沈姨娘到底是会伺候人,不过一顿饭食的功夫,事事做的细致,比我身侧这些奴才可强多了,怪不得太子爷喜欢,若不是你为姨娘,真想着将你收过来。” 顾檀轻轻的笑着,那笑里带着极大的蔑视,一侧的珠莲眼底也满是幸灾乐祸。 沈全懿却并不恼怒,还又俯身跪拜下,嘴里的话清沥:“娘娘抬爱,且受主子爷看重能得以侍奉在其身侧,已经是莫大的福分,若再能在娘娘跟前儿服侍,也是恩情,不如就让妾禀报了主子爷,请主子爷定夺。” 顾檀的脸色一变,掀起朱唇,露出洁白的贝齿,捏起一抹冷笑:“好啊,你还是装的乖顺,这会儿子有那太子爷压我了?果真是个贱人。” 说罢,她冲着珠莲扬了扬下巴,珠莲会意一步过去,俯身抬起手掌,只是未等她落下。 就试着有清凉风窜了进来,接着内室的门儿被人吱呀一声儿从外头推开。 几人抬首,见李常平迈着急促的步子过来,脸上带着忧虑之色,她小小的身子如一团儿旋风猛的过来,就要扑进顾檀的怀中。 却被一侧的珠莲眼疾手快的掐住了衣领,将那幼小的孩童往后用力一扯,可脖颈被勒着了,又用不上劲儿,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白皙的小脸儿憋的通红。 没想到能弄成这样,珠莲也有些慌乱,她俯下身伸开双臂就要抱起李常平,却在贴近对方时,被其打了一掌。 小孩子没什么大力气,手掌娇嫩,挨在脸上不疼,可是也火辣辣,珠莲作为顾檀最得力的大丫鬟,向来得脸,这样被掌捆,实属失面子。 顾檀有些急了,她虽然看珠莲挨了一掌,可李常平摔在地上更令她担忧,她起身将李常平搂在怀里,摸了摸冰凉的小脸儿。 “怎么了,有什么事儿,你也不能动手打珠莲姑姑。” 本来她自己被接回来了,虽然不见哥哥,可李常平小孩子心性还是极高兴的。 可这院儿里的人都在说阿娘肚子里有了弟弟,不能同她亲近怕她伤着了弟弟。 阿娘也不像往日了,也躲着她。 这会儿李常平已经一肚子的委屈了,被母亲搂在怀里就质问:“她们都说阿娘肚子里有了弟弟,是吗?” 对上那双真诚明亮的眸子,顾檀脸上挂上柔和的慈爱的笑容,她一手攥着李常平,一手摸着自己的肚子:“是啊,你高不高兴,以后你就有弟弟了,你可以陪着他玩儿…” 顾檀的话被打断,见李常平皱着脸:“为什么不能是妹妹。” 心心念念的儿子,忽然被女儿这样说,顾檀也恼怒了,掐住李常平娇软的肩膀,嘴里的话就严厉起来:“胡说什么,哪里来的妹妹,这就是弟弟!” 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也惹怒了怀里的小人儿,李常平绷住委屈的小脸儿,噘着嘴,就挣扎着要从顾檀的怀里头出来,推搡之间,顾檀又不舍得用力,不料李常平垂着头冲着顾檀的肚子一撞,将其撞在了地上。 好在地上的锦毯厚实,摔在上头,也算不得多疼,可也足够惊吓了,毕竟顾檀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珠莲惊慌失措地将顾檀扶起来,一时之间小腹还真有些坠痛,顾檀额头泛着冷汗,赶忙使人去叫大夫。 李常平脸上也有害怕,她只是闹闹脾气,哪里会知道母亲能疼成这样,她眼里就掉下泪水,颤颤巍巍的伸手,去抓顾檀的袖子。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顾檀在生气,见李常平这般,也发不出火儿了。 可珠莲是忧心忡忡,紧紧的攥着顾檀的手,便道:“娘娘,二姑娘如今幼小,尚不会顾及您身子的,就如方才那般莽撞,谁都拦不住,等肚子里的小主子出世,时日还早,需得处处提防。” “二姑娘就先让奶母抱下去吧。” 珠莲说的句句在理,顾檀眼底含了晶莹的泪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可看着女儿挂满泪痕的小脸儿心有愧疚,不觉又想起肚子里的孩子,一狠心,就点了头。 珠莲做事儿麻利,朝外头将几个奶母喊进来,便要架着李常平出去。 这屋里头的哭闹声就越来越重了,李常平闹腾的厉害,推开了奶母,却又被珠莲死死的按着,她只能扯着嗓子,声声凄厉的叫着阿娘。 顾檀偏过头,只做看不见,心里头却疼的厉害,眸光轻闪之间,她瞥见不知道何时退在门儿上的沈全懿。 心里又心烦意乱:“你可真是躲得远。” 说完,自己又想起珠莲报回来的,沈全懿归来那日被李常平浇了一头的茶水,让沈全懿半点归来的风光没有,只剩狼狈。 想着那点子烦闷没了,又看着沈全懿笑道:“听闻平姐儿不懂事儿,让你在太子妃跟前儿失仪了。” 沈全懿垂眸,轻声儿应答:“二姑娘人小不知事,妾怎么会同其计较呢。” 就知道沈全懿漂亮话说个没完,顾檀静静地凝视着其,忽然轻笑道:“好啊,你倒是宽容大度,今日你服侍的不错,真好我这儿缺个服侍的,我看沈姨娘正合适。” 沈全懿乖巧应下,又规矩的行礼之后,才缓步退了出去。 第45章 畜生 清凉的寒气冲着脸颊扑过来,沈全懿闭了闭眼睛,下意识的搓了一下手指,却是钻心的疼,忍不住咬了一下唇角。 “你方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话落,刘氏脸上闪过一丝忧色,可很快抚平,她手里那些斗篷替沈全懿披上,两人并肩而行。 她压低了嗓子,小声道:“奴才还不能确定,方才只是一进屋里头就是花香扑鼻,那样浓重的香味里,奴才惊觉有一丝腻人的甜味,只是短暂而过,尚不能确定是何。” “按理说,身怀有孕之人屋里头不管是什么味儿也不该这样的浓重,长久的熏着,到底是不好的。” 刘氏微微蹙着眉头,忽然前头的沈全懿步子一顿,牵住刘氏的衣袖。 “侧妃身怀有孕东宫皆知,这一胎得主子爷看重,可是侧妃今日点明,要我去伺候。” 沈全懿的语气浓重,心里头的思绪万千,就连脚下的步子迈起来都觉得十分沉重了。 “您是说侧妃这一胎怕是…” 刘氏的话没有说完,沈全懿回头漆黑幽深眸子一瞬不动的盯着她,直盯的她心里头发毛。 “你今天应该也瞧见了二姑娘,太子妃那样谨慎的人,明知道侧妃这一胎养的不安稳,还将二姑娘送回春雅院儿,这样几次三番的事情下来,直让人惊险。” 沈全懿缓缓的叹出一口气,两人已经穿过了游廊,快过角门儿到青亭院儿了。 待两人立在门儿上,秋月从屋里迎上来,将沈全懿怀里已经失温的手炉拿了过来,刚想要开口,见沈全懿一脸凝重,就是刘氏也皱着眉头。 不觉的闭了嘴。 壶觞在堂屋侯着见沈全懿进来,马上端上一碗姜汤,沈全懿却皱了眉毛,一掌推开:“行了,放下吧,日日吃这些,舌根儿都是辣的。” 壶觞抱着碗退下,已经觉着气氛不对了,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刘氏指挥着秋月去打热水过来,今儿个在顾檀小心翼翼的绷着,人早就都累乏了。 浴桶里刘氏加了一些安神儿的花瓣儿,沈全懿泡进去,温热的水将她全面儿覆盖住,她的呼吸,终于从胸腔里放了出来。 沉沉的不知道泡了多久,还是刘氏进来将她唤出来。 刘氏过来替沈全懿卸妆换了衣裳,坐在妆台前,瞧着铜镜里那个熟悉的面孔此刻却轻蹙眉头。 “姨娘不用太担心,奴才可看着侧妃娘娘的肚子还是很稳的,今日的样子也不像是保不住的。” 刘氏觑着沈全懿的脸色,小声儿的说着,沈全懿轻扯了扯嘴角,轻轻扭动僵硬的脖子:“你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肚子吗。” “你今日不过初去便已经发现那些墨兰的异常,接下来待产的日子还长着呢,中途还有什么事儿,无人能预料。” 说着语气一顿,沈全懿嘴角轻轻的上扬,眸子里闪着奇异的光芒:“她既然点了名儿,我就推脱不得,可你说若是我在的这些时日出了事儿,只怕头一个拉出来背锅的就是我。” 闻言,刘氏也嗓子一噎,桌上的烛火正欢快的跳动着,橘色的光圈儿打了下来,正好就遮盖在了沈全懿一张有些苍白的玉面儿上,那张夺目的脸便隐在那忽明忽暗的光里。 一时叫人看不清楚。 这会儿子她也是心惊肉跳,愈发的害怕了,后宅之中但凡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你说这把火到底是不是能烧起来。”沈全懿歪着脑袋,细长的脖子微微的弯着,洁白肌肤在光的照耀下显得透明,甚能瞧见那跳动的青色的血管儿。 “这么热闹,不如咱们添就为其添上一把材。” 沈全懿漆黑的眸子闪起细碎的光,宛若一瞬星光划过,直勾勾的盯着刘氏。 刘氏微震,她堪堪避开沈全懿灼热的视线,有那么一霎,她觉得自己被套进一个永远逃不出去的袋子里,眼前这个外表温柔娴雅的女子,内心却如藏着千万个绵密的针一般。 那针不要人命,可不妨它还沾着剧毒。 “嬷嬷这是怎么了。” 沈全懿出言将还沉溺在系列的思绪里的刘氏唤醒,刘氏回神儿,不敢抬头答话,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替其绞着一头湿发,又拾起桌上的桂花头油,轻轻搓开在手心儿里,沿着头皮涂抹至发梢。 “咱们要是出招虽险之又险,可若仍人摆布,也是死路一条。” 沈全懿轻轻的揉动着手腕儿,看着红肿的指尖,拉开妆台前的小抽屉,拿出一个玉净瓶儿来,开了孩子清香的药味就飘了出来。 涂在手指上,马上就试着冰冰凉凉的,那股子灼热感已经被掩下去了。 “嬷嬷的手艺果然不同凡响,如今是不是也该派上用场了。” 说罢,沈全懿轻轻张开嫣红的唇角,柔和的气息吹过指尖。 刘氏脸色有些白:“奴才没做过这样的事儿。” 有些不忍的偏过头,还朝着沈全懿行了一礼。 沈全懿起身冷着脸,躲开那礼,她嗓间发出轻轻的笑声儿,越过刘氏,行至雕红漆的高腿儿桌子边儿,桌面儿上几盏灯烧的久了,上头留出一卷儿焦黑灯芯儿来。 细如葱白的手拾起一侧放着的银剪子,冲着那盏灯过去,齐齐的剪下一段儿灯芯儿。 去除之后,烛火更加旺盛。 “留下来的东西都得是有用的,不然便是累赘,可弃之可惜,若说是一刀下去是能斩断,可毕竟也要带上几滴自己的血,还真有些舍不得。” 沈全懿转身儿手里的剪子却没放下,“嬷嬷您说是不是?” 刘氏哑然,她再一次被堵的哑口无言,可眼前那那带着银光的剪子,却猛的冲着她过来了,还掀起一股劲风,堪堪的就从她的耳边儿擦过。 那剪子带着一缕刘氏发丝滞空,然后沉沉的落在地,刘氏心惊肉跳,她的耳朵火辣辣的,在方才那一刻她几乎看着那个剪子是冲着她面儿上来的。 下意识的腿软,人就跪下地上了。 “嬷嬷你的心该定下来了,事到如今你我包括秋月她们,咱们都绑在一根儿绳儿上,如果我躲着不出头,只等着旁人来害我,届时我倒了,这院儿里的人自然都活不了。” 第46章 用不得即可杀之 沈全懿这一次没有弯腰,她长身玉立,微垂首,有些居高临下的看着跪着的刘氏。 “做人事事小心,遇见什么了都想尽办法躲着,可畜生不一样了,它的脑子怕是都长不全,做出什么害人的事儿来,也无可厚非不是。” 沈全懿的声音十分平静,将落在刘氏身上的视线收回,还转手抓起桌上的酒盏呡了一口,入嗓子微有些辛辣,可落入肚子里温热舒爽, 她忽的俯身将地上的刘氏拉了起来,还手里的酒盏塞进刘氏的怀里:“嬷嬷尝尝,说是京城里新开的酒坊,不好买呢。” 刘氏不禁攥紧酒盏,一抬头却见对面沈全懿笑容灿烂,她只好也挂上笑容:“姨娘高见。” “你今日瞧见了,咱们那二姑娘多爱惜那只犬,恨不得时时带在身侧,好在那犬也算听话,不过一甩鞭子就乖的不得了。” 刘氏回忆起早前儿见过的那只犬,虽有几分野性,可看样子早就被驯服了,估计跟在其身侧的那个握着软鞭的小太监,便是多年来专门儿负责饲养的。 “瞧着是被人从小养大的,能听懂且服从主子命令,想是下了不少功夫。” 沈全懿轻轻“嗯”了一声儿,落座在一侧,涂着丹蔻的指甲在桌上划动,温热的口舌吐出来的话却发冷:“可那犬到底是畜生,再通人性,又如何,终究是有几分野性在的。” “又是亲密养在人的身侧,多有变数,哪一日出了事儿,冲撞了主子可怎么好呢,又或是死了,你说到时二姑娘怎么能舍得呢。” 说着,沈全懿长长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刘氏,她眼底带着淡淡的怜悯,又道:“时间久了,什么猫儿狗儿的,养着也有感情了,一朝没了还真是可惜。” 刘氏头上冷汗涔涔,掐紧了自己的手心儿,张着发干的嘴唇:“可奴才看,那犬养着不是一朝一夕了,怎么会冲撞自己的主子呢。” “一个畜生罢了,它听话,那嬷嬷就想法子让它不听话便是,又或者说让它听嬷嬷的话。” 沈全懿气定神闲坐着,手里把玩儿着一绣绷,她是自来女工算不大行,秀这幅福子百戏图她可费了许多功夫。 “奴才…没做过。”刘氏抿着发白的唇角,又要朝着沈全懿跪下,只是这回沈全懿没给她这个机会,伸手紧紧的擒住刘氏的手腕儿。 “嬷嬷,这时候做好人不长命,你没做过,不代表不能做,何况以嬷嬷的本事,这点儿小事儿不过尔尔。” 刘氏避开沈全懿的视线。 不知道怎么就又热起来了,屋里头的火盆儿将室内烤的炙热,那一股沉闷的感觉又袭来,她点点头,朝着沈全懿福身退下。 撩了内室的门帘出来,刘氏长抬手解开领口的盘扣,这才将憋在胸腔里的那一股气放了出来。 秋月迎上来,见刘氏脸色不好看,才动了动嘴唇,被刘氏摆手止住,一旁的壶觞拢着袖子立在门儿上,刘氏瞥了一眼壶觞,只道:“罢了,送一些茉莉花茶来罢。” 壶觞点头应下,自己转身儿去准备了,刘氏脸色微沉下来,拉着秋月的手往侧间儿的小屋去了。 屋里头,沈全懿看着刘氏远去的影子,一颗心总算放进了肚子里,刘氏这个人性子实在不好拿捏,她说话都只有一半儿的把握。 好在算是功夫没白费了。 只是强人所难的事儿,她还真是不喜欢做。 按了按眉心儿,沈全懿转身儿进了里头上软塌上躺着了,闭眼假寐,可虽然闭着眼睛,一张白皙的小脸儿上还带着浓浓的忧色。 秋月先是端着盆子进来,打的热水浸了帕子替其擦了脸。 壶觞手里捧着雕红漆海棠花茶盘,上头芙蓉白玉杯盛着茉莉花茶,冲着秋月眨了眨眼睛,秋月会意马上出去,将刘氏之前制好的香插进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里。 直到袅袅的香烟升起,钻进鼻腔里头,沈全懿心里头那一股燥热才慢慢的抚平,可却没有睡意,她遂起身坐着,那如墨般柔顺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到了腰间。 “贼眉鼠眼的东西,一点儿声儿都没有。” 沈全懿轻声骂着,壶觞温柔一笑,小心翼翼的爬上软塌,撩开袍子,屈膝跪坐下,拾过一侧放着的锦垫儿覆在腿上。 就瞟了一眼,沈全懿挑了挑眉,就顺势躺下了,只是将头静静靠在壶觞的膝上,听着怀里的人轻柔的绵长的呼吸声儿,壶觞伸手不轻不重的按在沈全懿额头两侧。 他这还真是有技巧的,只两下,就让沈全懿放松下来,从嗓子里舒服的出了一口气。 壶觞心里头有些苦笑,还是那会儿子他还幼时为了讨好张氏不用挨打,学的手艺。 “用不了,就杀了,人多的是,自有能用的,主子何必为其烦扰。“ 话落,就被沈全懿一巴掌拍在头上,沈全懿起身儿贴近壶觞,她眯了眯眼睛,伸手抚上壶觞的细腻脸,又沿着脸颊摸上那弯弯的眉眼上,这家伙的眉眼总瞧着好看极了,敛着水光多情的桃花眼,眼尾弧度上扬,就像是专门儿勾人一般。 沈全懿起了坏心思,忽然曲手,故意伸出一指用力一戳其额头。 吃力,壶觞也不反抗,顺着那一股劲儿他的头就微微朝后一仰。 沈全懿看着那滑稽的动作,心里头高兴些许,可鼻间一声儿轻哼:“你果然是一个坏心肠的阉货,动不动张嘴闭嘴就是杀人。” 沈全懿抬手捂着嘴,宽大的袖子话落,露出她纤细白皙的小胳膊,如藕节一般。 她极其优雅打了个哈气,轻笑着:“行了,一张口就是阎王话,你以为还在你那土匪窝儿似的庄子上,能让你为非作歹的。” 可偏偏壶觞不恼怒,他眉舒目展,脸上丝毫不见忧虑之色,方才的语气很是认真,他不是在说空话。 “奴才见过的血多了,悄无声息的处置,也不难,放心,绝不会脏了姨娘的手。” 沈全懿收敛神色,脸上也一片肃然:“你心里头就想着吧,只是现在还不到那一步。” 第47章 惊吓 次日,传召竟然是要杨四秋和沈全懿一同前去,自得了消息杨四秋宛若惊弓之鸟,几乎是吓得将自己的魂儿都要飞走了。 杨四秋坐不住,人到了沈全懿的屋里头,看沈全懿还在梳头,她便焦虑的抬手也整顿衣衫,屋里头来回渡步,眸子在四下里环顾。 虽说是同为姨娘,只是在姨娘里头沈全懿算是最得宠的,屋里头的摆设大多比她的精贵,她心里有酸涩和羡慕,不觉轻动视线,最终落在了墙上挂着的那一副美人图上。 那样的栩栩如生,想来作画之人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那明明是是一张寻常纸笺,其上只有一副美人像,下头也无章无印,可偏偏单一个署名,就她心里头掀起骇浪。 心里头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滋味,下意识的她抬手又抚上自己额头那皱巴巴的伤口,复又落下,转头看着沈全懿已经簪了发饰,她喃喃自语出神儿道:“妹妹天人之姿果真得太子爷喜爱啊。” 这话沈全懿没听清楚,回头稍带着疑惑的目光飘了过去,杨四秋忙回神儿摆手。 可一旁的壶觞嘴角却轻轻抽搐了一下。 换了衣裳,沈全懿起身儿看着失魂落魄的杨四秋,也觉着头疼,这样的胆子在东宫的后宅里,怕是一点子小事儿就能将人吓个半死。 两人并肩朝外头去,杨四秋胆怯的拽住沈全懿的衣袖,嘴里轻声细语:“你说,召我过去又是为何啊?” 她一双眸子含着薄薄的水雾,泪水要落不落的,沈全懿心里头暗自叹气,虽有忐忑,可面儿上总要撑住,她拉着杨四秋冰凉的小手。 “若是姐姐真的惧怕不去,那就托病吧,大不了我去同说,反正平日里姐姐也鲜少露面儿,说了也不算让人觉着故意。” 听着沈全懿给她出了注意,杨四秋穆然心头一松,自然是依了她了,便立刻点了头。 她急匆匆得就要转身儿出去,可忽的脚步一顿,又回头脸色坚定,把迈出一半的脚缩了回来:“到底我也不能再连累了你,侧妃心里头自想来要抓着话口子折磨你,若我不去怕是又要惹出事端。” 看杨四秋这样,沈全懿抬手替其整了整外翻出来的领子,一面儿也只好安慰着:“如今早有太子爷说过的,她想必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做什么事儿,顶多去了说几句刺人的话。” 杨四秋颤抖着点点头,几乎是亦步亦的跟在沈全懿的身后。 “雪天路滑,时日不多了,又要到年上了,嬷嬷就留在院儿里准备的吧。” 沈全懿拍了拍斗篷上沾上得雪花儿,回头看着脸色稍有凝重的刘氏。 说罢,又追上一句:“秋月跟着正好能搭把手。” 刘氏脸色有点僵,对上沈全懿漆黑幽深的眸子,忙立刻应下了,她的有胸口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着,有些喘不过气来。 杨四秋心里头正紧张着,未发现刘氏的异常,壶觞扶着沈全懿手腕儿,一边儿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刘氏。 只一眼,刘氏打了一个冷颤。 一行人才终于起身儿往西苑走去。 春雅院儿的门儿上,无一人侯着,只留着那只雪白的巨犬仍在,只是这一次脖子上还没了链子,炯炯目光带着几分狂热,它直勾勾的盯着过来的沈全懿一行人,又骄傲的抬起它硕大的脑袋,微咧开嘴,吊出它红艳艳的舌头,绵密的毛发闪着光,尾巴低垂着。 沈全懿尚能稳住心神儿,可一侧的杨四秋腿都在打颤,她不禁又想起初来那一日,这犬在笼子里关着,院儿里逝去的那一天鲜红的生命。 察觉杨四秋的异常,沈全懿回头拍拍她的肩头,嘴里的语气沉稳:“别怕。” 杨四秋将自己躲在沈全懿身后,尽量躲开那犬的视线。 偏是怕什么来什么,正进了院儿门儿,往堂屋廊下去,那犬就暴动起来,它如一个浑大的雪球极速的冲了过来,还撩开它赤红的嘴。 一副凶恶的模样。 可这家伙就像是闻出了味儿,知道一行人谁是那个最怕它的,直直得就朝着杨四秋过去了,看着过来的庞然大物,杨四秋腿软吓得跪坐下来。 低沉的犬吠在耳边儿响起,那犬扑在杨四秋的身侧,垂下脑袋,吊下来的舌头带着粘稠的津液,滴在了杨四秋的脸侧。 杨四秋觉着心已经到了嗓子眼儿了,即将要跳出来,她正是恨不得就此晕过去好了。 沈全懿惊的被壶觞已经拉到了一侧,她着急抓起地上不知道什么东西,就砸了过去,壶觞一时没拦住,心里头暗叫不好。 一颗石子崩在了犬头上,本来专心的盯着地上的人,这会儿被人打扰,心中恼怒,那犬回头恶狠狠的冲着沈全懿一阵儿低吼,后退微微屈下,这是要扑过来的意思。 壶觞飞快的窜了过去,自己挡在了沈全懿身前儿。 寂静的空气里,忽然掷出一声儿:“好了,快过来。” 只一句话宛若天籁之音,杨四秋这才觉着活了过来,浑身儿的力气卸了下来,她娇喘着,心跳的咚咚的。 沈全懿忙扶着她起身,见其脸色苍白,额头上还覆上了细汗,一时心疼,从怀里拿出帕子,替其轻轻的擦拭着。 门儿上那个纤细的女孩,朝着她的噘嘴,她自若的现在巨犬面前,细白的小手抚摸着犬头,那风轻云淡模样与沈全懿一行人仓皇失措的狼狈形成鲜明的对此。 “对不住了,让姨娘受惊。” 门儿上厚厚的绣喜纹的棉帘被人从离间儿挑起,珠莲再一次姗姗来迟,她看了一眼李常平,又回头:“这犬偏是二姑娘的最爱,平日里细心的照顾着,原来是圈在笼子里的,可二姑娘心疼,总要放出来跑跑。” “正是没想到,这么巧,偏同两位姨娘遇上了。” 沈全懿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正要开口,一侧的杨四秋却反常的冷下脸子,寒声儿道:“到底是畜生,它不懂事儿,自由懂事儿的人,只是冲撞了我们就罢了,若是来日冒失的冲撞了贵人,可怕到时连累了它可怜的一条命。” 第48章 挑拨 杨四秋说的甚为激动,她捂着胸口,后怕一阵阵袭来,脸都有些红了,不过也是,方才她差点儿就失了半条命,这会儿子恼怒也是情理之中。 “这真是差点子没认出来,咱们杨姨娘深出简入的,奴才看着来来往往人太多,没想起来,这一打照面儿,奴才以为是那个院儿的奴婢来了。” 珠莲慢悠悠的说着,杨四秋沉下脸,冷声:“那姑娘可要好好睁开了眼睛,认错我不要紧,可在侧妃娘娘跟前儿做事儿,当心些,贵人多,再认错了贵人,届时一双眼怕是保不住了。” 说罢,珠莲不愠不怒,脸上的神色是安然自若,微微侧了侧身子,不顾杨四秋羞愤的表情,忽然就连以袖遮挡脸:“姨娘何必激动,唾沫星子要喷到奴才脸上了。” “事儿不劳姨娘操心,至于那犬是二姑娘养的,不如姨娘就到侧妃娘娘跟前儿说道说道。” 只一句就堵的杨四秋嗓子眼噎住了,方才那样的勇气似乎是只一次就用光了,她又恢复唯唯诺诺的模样。 沈全懿上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语调仍旧温和:“杨姨娘方才不过是受惊,一时说话才着急了一些,珠莲姑娘是通情达理之人,几句话不至于闹到侧妃娘娘跟前儿,惹了娘娘忧心也不好,不是?” 珠莲堪堪止住脸色,一抬手示意沈全懿她的跟来的人就院儿里等着,她领着沈全懿二人进去。 初次进来,杨四秋被屋里头各精贵稀罕的珍宝摆件儿,差点子就迷了眼睛,还是沈全懿提醒才回神儿,收敛下眉眼规矩等着。 隔着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看着上头映着的那个袅袅的倩影正轻轻的晃动着,随之而来的是甜腻柔和的语调:“行了,杵在那儿干嘛,快进来吧。” 得了话,两人才躬身进去,俯下请安,顾檀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呦,真是难为了,能见着杨姨娘这个稀客。” 杨四秋磕几个头:“娘娘天人之姿,妾早就想要瞻仰,只是自来身子不好,怕坏了娘娘的喜气。” 顾檀黄色绣梅竹兰襕边综裙,头发梳散下来,披在肩上,比起往日多添了几分柔美,人靠在软塌边儿上,微微挑眉,只是一摆手两人起身都规矩的坐在一旁。 “我又不吃人,抬起头我来瞧瞧你。”顾檀的话落。 杨四秋被迫抬头,脸上还硬是露出讨好的笑容来,她微微侧过眸子,看着她对面儿的沈全懿却正垂着头,她便看不清其的表情,一时心里头有些紧张,下意识的紧紧的抓住了怀里里的手铜。 “可惜啊,你这张脸啊,若是夜里灭了灯,还好,可要是白日,真是可怖。” 顾檀眯了眯眼睛,有些嫌恶的从杨四秋身上将视线收回, 那样的目光深深的灼烧了杨四秋,让她再无一点儿尊严,她抿了抿微抖的唇,下意识的攥紧手炉,那灼热的温度将她的手被烫得绯红。 杨四秋垂下头,她自来性格就是内向胆小,何况当初几乎是顾檀一手促成毁掉了她的脸,心里头的畏惧更甚。 就算这样的羞辱,她也不敢出言。 “唉,你也算是煎熬,咱们的沈姨娘的在主子爷心里头可是宝贝,就是我也比不得,这样的宠爱,你们偏偏是在一个院子里。” 说着,顾檀叹了一口气,目光中掺杂着怜悯:“想来她热闹得意时,你空房冷落,总有些心凉吧。” 沈全懿心头一冷,顾檀今日的话明摆着的挑拨离间,她抬头瞧杨四秋,好在其脸色算稳,微微低了低头:“娘娘说哪里的话,主子爷要宠爱谁不是妾可以置喙的,何况当初不是沈妹妹,妾只怕无命能坐在这儿,听从娘娘的教导。” 话落,顾檀眼底聚齐一些寒光,她扯了扯嘴角,捧起红木小几上的茶碗,抿了一口,又抬手虚掩着她嫣红的翘起来的唇角,看着杨四秋眼睛圆溜溜的睁着。 轻轻的感叹着:“人们都说女子是向来心眼狭窄的,别说共侍一夫之事,更是使出浑身儿的手段要是抢占。” 沈全懿攥了攥手,她侧眸过去。就见杨四秋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她浓密纤细的睫毛微微一颤,收敛下眼睑,脸上依旧沉默着。 心里头却涌上莫名的她也说不清的一股情绪,她有些害怕,狠狠地压抑着,面不改色地听着顾檀的话。 “咱们的杨姨娘同沈姨娘都不为亲姊妹,在一个后宅里待着,却能走这样宽宏大度的肚量,真是令人可气可叹。” 随着顾檀的话,杨四秋将脑袋垂的更低了,似鸵鸟一样恨不得挖个坑儿将自己埋了算了。 “是啊,若是天下人都能如娘娘这般慈悲,想来就不会发生杨姐姐这样的事儿了,当初那两个没有心肝儿恶毒的刁奴,该是怀着怎样的心才能做出欺辱主子的事儿来。” 杨四秋的心里头有些感动,可这样大张旗鼓的在正主面前说出来,她的又隐隐的害怕,冲着沈全懿轻轻的摇了摇头。 示意其不必再为她出言。 方才沈全懿的话调温和又轻柔,可是落在了顾檀的耳里,就如几根银针一样刺人的厉害,一双眸子就似含了火,冲着沈全懿射过去,恨不得就此夺了其的命,她心里盛怒之下反倒镇静下来。 她轻轻的摸了摸肚子,语气悠然:“好啊,真是姐妹情深,只盼着来日沈姨娘承欢时,也能记着可怜缩在冷房里的杨姨娘,别让这姐妹情深成了只是几句嘴上的话。” 话毕,她嫣红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抹绚烂温柔的笑意来:“你说呢,杨姨娘。” 铁青着脸枯坐了半天的杨四秋起身,说出了她自进屋里以来,头一次的顺溜话,她躬身福了福:“妾多谢娘娘关心,只是妾原本就是蒲柳之姿,如今一张脸上更添怖色,这张的脸哪里敢在主子爷面前儿,怕届时再给主子爷多了烦恼。” 谁都知道这不是妄自菲薄,真有些可怜了,沈全懿心里头稍有哀色。 对上杨四秋黑白分明的双眸,若是细细看去,里头还能见着几分悲瑟,顾檀避开视线,抬手轻轻的揉了揉脖颈。 “杨姨娘倒是坦诚。” 杨四秋自嘲的笑了笑:“妾这幅模样,谁都看得见,若不坦诚,就真成了笑话了。” 第49章 灵药 地上的缠枝牡丹翠叶熏炉,升起袅袅香烟,同外间儿里头的兰花香味交缠在一起,一时钻入鼻腔,猛的冲进头里。 奇异的气味竟是让人觉着头昏脑涨。 顾檀似有些困乏,可她是不愿意睡得,保养得当的晶润的指甲冲着沈全懿眉心去,杨四秋看的心惊,却见那手几乎入眼时堪堪停下来。 “就请沈姨娘,为我奉茶吧。” 想起那一日沈全懿被烫的绯红,还起了水泡的十指,杨四秋心中担忧,便挡在沈全懿前头,硬着头皮跪下,垂首道:“妾今日得以瞻的娘娘天姿,心生向往,想着若能伺候娘娘,是难得的福分,虽不能侍奉在娘娘身侧,今日不如就让妾替娘娘奉茶吧。” 顾檀忽然轻笑出声儿,她有些不耐烦了,抬脚踹在杨四秋的肩头,听的其闷哼一声儿,才舒心了:“你如此丑陋的面容,我可不想日日瞧见,免得惊扰了我腹中的孩儿,识相就滚远点儿。” “又装的什么姐妹情深,我倒要看看你们的情意在这后宅还能维持多久。” 杨四秋哑然,一时之间被说的又羞又是恼,下意识的捂住了头上的疤痕,眼中含泪回头看沈全懿难掩担忧的正冲她摇头。 沈全懿心疼杨四秋,自然也感动,可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能挑出错儿的,干脆静默不语,只是跪在炉边儿,瞧着炉上的小茶壶受热“咚咚”的响着。 内室的窗户架子松着,轻轻的被吹开了缝儿,一阵风呜呜地刮了进来。 木质的窗架撞在窗台上,发出“哈嗒哈嗒”的声响,引着外头的珠莲入内。 珠莲是领着几个丫鬟进来,手里捧着水盆儿,胰子,和锦帕等物。 几个人就在一旁站着,珠莲回头淡淡的瞟了一眼杨四秋,杨四秋才似醒了过来,忙躬身过去,接过珠莲手里的浸了水的帕子。 口中也愈发的谦卑:“妾手脚笨拙,只望娘娘不嫌弃才好。” 杨四秋跪在塌前,弯着腰小心扶住顾檀如玉的手臂,用帕子轻轻的擦拭着,随后又将香膏搓开在自己的手心,又涂抹在顾檀的手臂上。 一番动作下来了,她额头都渗出汗水来。 顾檀收回手臂,就侧眼看了眼,冲着珠莲一挑眉。 珠莲马上会意,撤下小几上边儿放着的擦洗过得盆子,收在了怀里,捧着要出去,偏正路过了炉边儿的沈全懿时,手上一松,那倾盆的水便浇在了沈全懿的身上。 可巧这时候,门儿上有人进来了,珠莲的动作大,水不可避免的也溅过去一些,帘子被掀起来,那寒风挟裹着人扑面而来,沈全懿忍不住就打了个寒战。 李乾被张德生服侍着,解开身上沾了些许水渍的斗篷,他微微皱眉,脸色不大好,想要出口询问,本还以为是顾檀惩罚那个不知事儿的小丫鬟,这时候一看,地上跪着的是沈全,人浑身已经湿透,娇白的脸上挂着盈盈的水珠。 他心头一跳,从张德生身上扯过斗篷,披在了还跪在地上的沈全懿的身上,将人搂着起身。 “怎么在这里跪着?” 李乾带着关切的话响起,只是还未等到沈全懿说话,耳边儿听着顾檀一声儿娇呼,他的注意力立刻放到了顾檀身上,一双眸子带着急色看了过去,见顾檀的脸色有些发白,这会儿子正捂着肚子凄惨的叫喊着。 他立马转身儿过去,只是太过于着急了,脚下没留神,被沈全懿落在地毯上的裙摆一扯,人趔趄几步,差点儿就要跌倒,偏为了稳住自己站住,脚正好踢在了沈全懿的身上。 李乾才稳住身子,也觉着自己伤着了沈全懿,一回头沈全懿强撑着笑了笑,冲他摆手,他微叹气,知道沈全懿向来不让他为难。 这会儿子倒真瞧着不像是装的了,顾檀眼里含泪,她真是肚子往下坠着痛,顾檀的脸色陡然变的苍白,看着李乾过来,忙拉住李乾的袖子。 “爷!我的肚子好痛,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啊。” 说着,犹如受惊的小鸟,飞身扑进了李乾的怀里,那熟悉的龙涎香将她拢住,她稍稍镇定下来。 屋里头瞬时躁动起来,珠莲是没想到进来人,且是李乾,她只好跪在地上白着脸磕头,李乾也皱眉:“够了,真是晦气,滚出去,张德生给她十板子,再让人去请太医署的太医来。” 本意是想拦着李乾的,顾檀眼波流转之间,又哭了起来,她颤颤巍巍的伸手,轻拽住李乾绣着蟒纹的领子,泣声道:“妾自来有珠莲服侍才安心。” 李乾抿了抿唇,看着顾檀祈求的目光,又顾忌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只好摆手:“罢了,瞧在你的面儿上,今日饶过她。” 珠莲谢恩退下去,李乾还坐在塌上搂着顾檀,那样亲密无间的动作,轻声细语的安抚着,她们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可只看着十分温馨。 杨四秋心中羡慕,却不敢有所表露,这会儿子春雅院儿忙碌起来,她与沈全懿随着众人退下去了。 立在廊下,冷风拂面,人彻底醒过来,杨四秋想将自己的手炉塞进沈全懿的怀里,却被其退了回来,她只好小心翼翼的觑沈全懿的脸色,却见其一张玉面冷冷清清的。 她忙拉住沈全懿的手,哪只那手冰得像死人。 以为是沈全懿被伤着了,她安抚道:“妹妹别伤心,太子爷是着急侧妃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想来他心里也是惦念你的。” 沈全懿微动了动眉毛,自己将身上的斗篷用力一裹,率先往外头去,院儿门儿上一直侯着的壶觞立刻迎了上来,见沈全懿有些发白的唇角,和身上不合适的团龙纹斗篷,马上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默不作声的扶着沈全懿上了游廊,而身后的杨四秋也不觉加快了脚步,匆忙赶上去。 与沈全懿并肩而行时,出言询问:“妹妹可是生气了。” 沈全懿脚下的步子并不停,一面儿冲着杨四秋微笑,语气十分平静:“咱们这样的人拈酸吃醋尚不配,何来的生气。” 第50章 香囊 沈全懿的话犹如一记冷刀,插在杨四秋的心疼,她人还少年,入这样的地方,除了能在李乾来看沈全懿时,在青亭院儿里,她远远的望上一眼,再无其他。 孤身冷寂的日子里,她总心里头默默的想,难道就这样过一辈子? 方才的话让她有些心凉,就是以沈全懿这样的受宠,都空了心,她更没有资格了。 脸上的神色逐渐暗淡下来,浑身就满是哀色了,沈全懿瞟了一眼,转开话题:“我这几日见姐姐面容白净,额头上的疤也淡了些。” 说起这个,杨四秋马上振奋起来,她抬手抚了抚头上的疤痕,原来很是狰狞,这会儿入手觉着平滑些。 她心中喜悦,就伸出双臂一下子拥住了沈全懿,语气满是感激:“我真是要谢谢妹妹了,那日你给我的药,实在为一味灵药啊,若无你将来我要顶着这可怖的疤痕一辈子。” 沈全懿回握住杨四秋的手:“我只身来这里,五一亲人,同姐姐便是相见如故,心里头早就将姐姐当成自己的亲人了。” 杨四秋听的这一番话,也很是感动,抱着沈全懿直抹泪。 半晌,两人冒着寒风回了院儿里,沈全懿换了衣裳,鼻间犹然觉得酸涩闷闷的,一张口声音还哑了。 秋月心疼:“姨娘这是着了水,偏又经了冷风,别在病了呢。” 沈全懿抬了抬疲惫的眼皮,看着屋里头不见刘氏,不由的问:“嬷嬷何处去了。” 秋月正要端着盆子出去,回头仍然答道:“嬷嬷说是要为您配一味安神的香。” 闻得此言,沈全懿心下安稳几分,她一手托腮,缓缓地转过身去,一双杏眼明亮如星辰,嘴角微微上翘:“好,你去问问嬷嬷可是配制好了。” “好,奴才先去打水。”秋月点点头,脸上是一片天真。 沈全懿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出言,看着秋月离去的背影,心中仍觉此事少一人知道的为好。 打了热水梳洗一番后,沈全懿身上换了居家的长衣,她半卧在床榻上,因为为防范未然,秋月又熬了浓浓的姜汤来,硬是盯着沈全懿吃进去。 沈全懿吃完了直咋舌,拾起玉碟儿上的蜜枣往嘴里塞了好几个进去,半晌才抚平了那苦涩,秀丽的小脸儿皱了好久,惹得秋月笑了好几声儿。 被沈全懿故意嗔怪了几声儿,秋月也仍旧笑嘻嘻的,又往屋里头添了好几个炭盆儿,烘的内室暖洋洋的,沈全靠在塌上,赤白的脚踩在身后的迎枕上。 壶觞跪在塌边儿,轻轻的替沈全懿捏着小腿,她跪的时间不短,腿僵的厉害。 壶觞垂下头,沉沉的说话:“侧妃娘娘这几日刁难姨娘了。” 不在意的翻了个身儿,沈全懿随意道:“能有点什么,我忍得下去。” 说着,她看壶觞有些哀戚的神色,忽然就直起身,伸出手轻轻挑起来壶觞的下巴,一面儿道:“不要摆出这幅德行来,丧了我的心情。” “谁让我身份低微呢,不过将来没人说的准。” 说罢,沈全懿松开手,可看着壶觞那张脸,就又复抬手捏了捏壶觞的腮帮子,洁白的肌肤上立刻附上一抹红。 壶觞笑眯眯的搓了搓沈全懿的手,还贴心的问,有没有弄疼手:“奴才皮糙肉厚的不怕疼,别伤了您的手。” 沈全懿抽回自己的手,接过壶觞递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又送了回去。 “行了,一会儿嬷嬷该进来了,你先出去。” 壶觞“哦”了一声儿,还有些不情愿,惹得沈全懿嘴角一抽,抬脚踹了踹那家伙:“行了,少装蒜,有些事儿用不着我说,你也猜着了,这会儿给我看可怜样儿,晚了。” 壶觞只好收了脸上的表情,笑嘻嘻的出去了,一打帘子,迎面儿过来一人,果真是刘氏,他笑着问好,刘氏却连连摆手,往日在庄子里谁敢受壶觞的礼啊。 这会儿子虽然说进了府里头,可骨子里的东西没变,她瞧见了壶觞还犯怵呢。 刘氏进了内室见沈全懿身着一身儿常衣,柔顺乌黑的发披在肩上,人在塌边儿坐着,手里头捧着一本佛经,室内安静极了,沈全懿细白的手指翻动着书页,发出“沙沙”的声音。 刘氏攥紧了袖子里头的东西,几步过去,就跪在塌边儿。 “我就说嬷嬷能行。”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佛经,抓起一侧小几上摆着的茶盏,慢慢地喝了几口,冲着刘氏微微一笑。 刘氏摸了摸头上的汗,就将怀里的东西送了过去,刘氏心细将香料用锦布抱着,若是闻着只觉是清香淡雅的薄荷味儿,沈全懿皱了皱眉。 刘氏立马探身过去,伏在沈全懿的耳边低声地道:“这药不会伤人的,奴才添了味重的薄荷掩住其味,牲畜闻的多了,会有意识不清,具有发狂之症状。” 沈全懿接过锦布,转头一双眸子意味深长的看向刘氏,刘氏会意立刻俯身跪下:“奴才用性命担保,绝无一句不实之言,否则叫奴才生生世世下贱为奴。” 沈全懿微微叹气,伸手将刘氏扶起来:“诶呦,我什么都没说,嬷嬷实在多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我知道,以后不必如此了。” 刘氏攥了攥手,微抬了眼,就连沈全懿面带微笑在塌边儿端端正正坐着,如凝脂般的肌肤在烛火的照耀下,更显玉润。 “我那粗陋的女工实在不入眼儿,前几日练了许久,虽说将那青竹绣好了,可到底看着也是平凡之物,但愿太子爷不嫌弃我的手艺。” 说着,沈全懿似乎有些烦恼的摸了摸自己的额前,复又抬头看着刘氏,就勾着嫣红的唇角笑道:“外头的绣面儿就用我的青竹,只香囊的缝制就请嬷嬷来吧。” “这样好的香料正是配,毕竟都是提神儿醒脑的东西。” 刘氏瞬时明白了沈全懿的意思,可还有疑惑,却也知道不好多问,她定了定神,也笑道:“奴才定然不负姨娘嘱托。” 第51章 子嗣 刘氏退下,沈全懿依旧跨坐在塌边儿,室内寂静,她微微垂下眸子,把玩儿着腰间束着的玉带,闷热的气氛,快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窗外的立着一个高大的影子,微微晃动着,可突然想又在在房前止步,李乾缓口气,进了堂内,隔着屏风看着灯影下纤细的身影。 “身上还疼吗?” 熟悉清冽的嗓音入耳,沈全懿抬头就见李乾已经到了她的身侧,方才她自出神儿竟然一时没有发现。 “今日…” 李乾的春被沈全懿的手指轻轻按住,她微笑着温柔的摇摇头,只道:“妾心中明白爷。” 无言便心意相通。 原来又下了雪。 那明黄色的衣袍上染着零碎的雪花,他把斗篷给了自己,如今过来就这样不顾风寒,沈全懿拿着帕子替他擦拭着身上的雪花,李乾很是感动,又拉住沈全懿一双柔夷,两人一块儿在塌边儿坐着。 “不知道侧妃娘娘如何了,今日看着真是凶险呢。”沈全懿随口问着,人已经起身几步过去,提起炉子上的茶壶泄了一碗,亲自端给李乾。 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李乾抬手抚上沈全懿的眉眼:“无妨,只是受凉不适罢了。” 实际上谁不知道顾檀今日闹得那么一通,实在做戏的成分为多,可她身怀有孕,谁也不回去置喙,包括李乾。 李乾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间,他心中很期盼顾檀肚子里的孩子,嗣火旺盛才是千秋万代,可他的子女比起其他的兄弟来说实为甚少。 看着李乾忧虑的模样,沈全懿的眸子稍稍落下,不动神色的退身出去,吩咐张德生叫几个小太监进来。 腿边儿稍有舒爽,李乾垂头看着地上跪着的几个小太监。 “好了,你也快坐吧。” 他探身过去拉着沈全懿的手,又踢了踢脚边儿,方才进来的几个小太监跪在塌边儿,手里握着沙锤替其轻轻的捶着腿。 这会儿子有了他示意,便放轻了手里的动作,李乾已经收敛起方才的情绪,这会儿身子往软垫上懒懒一靠,脸上带着悠闲的笑:“男女也不重要,只要好好的生下来,不过,若是前头淮谦能有个兄弟也不错。” 李乾的脸上挂着慈爱的微笑,那是不曾见过的,沈全懿感受着他的喜悦,不论抬头两人相视,她直视着,看着他的眼睛里,如夜里耀眼的星辰似的双眸现正闪耀着奇异的光,她的心里有些酸涩,正可见李乾是如何期待顾檀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思及此处,沈全懿心下悲凉,无限哀叹,还不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福分可来到这个世上。 李乾察觉到沈全懿稍有暗淡的神色,他立刻将人抱在自己的怀里,抬手抚上沈全懿的脸,对上那一双盈盈杏眼,心中的情愫窜了上来,低头亲亲的吻了吻粉嫩的嘴唇。 沈全懿下意识的闭住了眼睛,一双小手仍紧紧抓住李乾的衣襟。 两人贴的极近,李乾可以看到沈全懿如蝉翼的眼睫正微微颤抖着。 心中对于沈全懿更加怜爱,又亲了亲她洁白的耳,微微俯下身将脸贴在她白皙纤细的颈子,轻轻的安抚:“其实爷更期待与你的孩子。” 话落,沈全懿从温柔乡里醒来,心里头镇静下来,避开话题,只是也垂首把脸埋入李乾宽厚温暖的胸膛里,两人亲密的依偎着。 李乾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欣慰的神色来,他一手拦住沈全懿纤细的腰肢:“爷能得你如此的宝贝,再无所求。” 就这么抱着,李乾便有些情动,只是尚在白日,沈全懿很是羞涩,一双手轻轻的推着李乾的胸膛,脸上染着绯色。 “还在白日呢。” 那样软软的动作,在李乾的眼里看着无非是欲拒还迎,他笑着将人抱着翻进塌里。 “白日才好,爷正好不用点灯看你。” 这样的话除了两人再无旁人听见,下头的小太监早就识眼色的退下去了。 听着里头有细微的响动,门上又出来几个小太监,壶觞和秋月也意识到了里头正有事儿呢。 秋月喜盈盈的,很是高兴,毕竟姨娘越是得宠她们的日子便会好过些,她想着,若是日后在诞下一个姐儿还是哥儿,就更好了。 想着有些激动,转头就去看身侧的壶觞,却见其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何神色。 秋月撇了撇嘴,心想真是个坏人,手里捧着水盆转身儿出去了。 一番折腾下来,沈全懿累极了,只觉浑身儿都疼,四肢犹如散架了一般。 倒是一侧的李乾神清气爽,脸上眉宇间都是餍足。 秋月和刘氏捧着水盆和帕子进来伺候沈全懿梳洗,李乾已穿戴整齐了。 沈全懿身上是单薄的寝衣,稍有凌乱的衣襟微散开,细白娇的肌肤上都是青红色的暧昧的痕迹,察觉到炽热的目光,沈全懿娇气的看了李乾一眼,将自己的衣襟收紧。 端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秋月小心的替她挽起发髻。 “姨娘。” 身侧的刘氏忽然低低的出声儿,双手呈上已经缝制好的香囊,沈全懿转头,两人视线相碰,刘氏率先眯了眯眼睛,随即低下头去,沈全懿带着笑容抓起那香囊,像是献宝似的送至李乾的眼前。 小女儿的姿态,眼底还是那样雀跃的神情,李乾被感染,心里也高兴,抬手捏了捏沈全懿娇俏的鼻子,笑道:“好啊,爷不算白疼你了。” “爷不知道妾的手都被扎了好几次,您瞧瞧。”沈全懿挂着黏腻的语调,难得的搂着李乾的胳膊撒起娇来。 李乾失笑,脸上也带上关切的神色来,抓起沈全懿的手,看着那纤纤玉指,有几个白嫩的指腹上却有细小的针眼儿。 他低头张嘴,便亲了亲,温热的触感传来,沈全懿羞红了脸,收回了手。 他看着沈全懿手里的香囊,绣面儿上的青竹,那竹枝杆挺拔,知道沈全懿绣技算不上好,能绣成这样,可瞧也是下了功夫的。 他拾起鼻间闻着萦绕着淡淡的清新的薄荷味。 第52章 巴掌 沈全懿弯下腰,亲手将香囊系在李乾的腰间,一抬头望着他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她的倒影,竟忽然挑起来一丝心慌,她又轻轻的垂下首:“妾知道爷一直记挂着我,可是现在侧妃娘娘身怀有孕,更是离不开爷,妾恳求爷可多去陪陪侧妃娘娘。” 入耳温软的语调,里面儿夹带着点点的忧伤。 李乾心下软成一片,轻轻挑起沈全懿精巧洁白的下巴,两人相视之时,他没有错过沈全懿眼底蓄起来晶莹的泪花。 这样的纤弱,明明是只能倚靠他才能活,却依旧体贴的甚至把他往别的女人身边儿推,他有些生气,又忍不住怜惜她。 “爷不必顾及我,只要能远远的看着爷,妾就心满意足了。” 李乾的忽然觉得有些心口闷疼,他将人紧紧的搂在怀里,那灼热温暖的臂弯让沈全懿渐渐安定下来,李乾将自己的下巴贴在沈全懿的额头上。 “你若真的愿意,又如何眉目间还染着忧虑。” 此言一出,沈全懿的泪水就落下来,那泪滴在了李乾衣襟里,他觉着极是滚烫炙热,似乎要灼伤他的心口。 “你这样,让爷怎么能放得下,真是恨不得就将你绑在我身上,何时都不让你离开。” 动人的情话都是随口而出。 须臾,沈全缓缓抬头,看着李乾眼里要溺死人的情意,她心头跳的厉害,却忍住微一转身儿,却正好就将桌子上的蓝纹瓷器茶碗扫落于地。 瓷片四溅,便碎了一地。 下意识的沈全懿弯下腰要去收拾着碎瓷片,李乾却一把搂住那纤细的腰肢,将人捞起来,又轻轻的擒住她的下巴:“真是个傻子,这些事儿还用得你动手。” 沈全懿却固执的抬头,两人对视,李乾看着那眼中的坚定,那样坚定却莫名伤感的情愫震憾住他。 他心中也清楚,沈全懿愈发得宠,那后宅里的人就越发容不下她,比如屡次动手的顾檀,即使是在他的呵斥之下,沈全懿也不免受伤。 如今,顾檀肚子里有了孩子,更是有了依仗,沈全懿便只能事事忍受。 “好,如你所愿。” 李乾淡淡的出声儿,沈全懿却又落了泪,他惊慌,只好以袖拭泪,出声儿轻哄:“这又是为何。” 沈全懿哭着扑进李乾的怀里,紧紧的抱着他劲瘦的腰,哽咽着开口:“妾…妾不知道,爷随了我的愿,我该高兴的,可我心里头难过,妾每日都想着爷,可妾又害怕,怕以后见不到爷了。” 闻得此言,李乾一颗心仿佛被人用手被紧紧的攥着,他搂住怀里的人:“不会的,爷永远陪着你。” “爷还期盼着你我的孩子呢,到时候若是女儿只需想你一般精巧可爱,若是儿子爷教他骑马使枪。” 李乾温声细语的安抚着沈全懿,可她心底莫名想起之前这个男人当着她的面儿也如这般安抚着另一个女子。 与那之前融进她心口的情意,让她挣扎难受,李乾待她实际很是宠爱了,那些日子里她原本以为经闭的心会一点一点被融化。 可现在她握着李乾腰间的香囊,却觉得自己坚若磐石。 “妾不能常常伴着爷,就将这香囊系在爷的身上,既如妾一直在爷身侧。” “好。”李乾答得很快,他低头亲了亲沈全懿柔软的唇角,那俊朗的眉目染着对她的爱意。 随后,他松开她,转身而去。 “姨娘衣衫单薄,门儿上站着,该着凉了,现在时候不早的该传膳了。” 刘氏看着沈全懿立在门上,望着李乾的身影怔怔出神,外头的风吹动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刘氏不再出言只是抱着已换下来的床单儿,一手拉着满脸疑惑的秋月往外走去。 不知何时,沈全懿渐渐回神儿,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忽然扯着嘴角一笑,自己的心也如这般凉吧。 壶觞又是悄无声息的进来,他手里捧着雕红漆海棠花茶盘,里头放着甜白瓷小碗,褐色的汤汁正缓缓升起一层轻盈的薄雾。 氤氲的水雾模糊了壶觞那张昳丽的脸。 壶觞不听着沈全懿出言,他便抬头望着那张美丽的脸,如此失神,难道是心里头有了新的期盼。 他说不上来该如何做。 只是默默的捧着茶盘要退下。 “做什么去。” 沈全懿的声音终于响起,她神色一如往常,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来。 拾起那茶碗,仰头便是一饮而尽,壶觞忙接住茶碗放在茶盘上,却看着沈全懿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又没堵你的嘴。”沈全懿倒在软塌上,斜着眼角去看壶觞,这家伙又不知道出的什么花儿,将自己打扮的整齐。 桃花眼满是迎人的笑意。 头上束的玉冠腰上的玉带都是她赏的,沈全懿皱眉,这个家伙是要出去显摆吗? “自己家院子你怎么穿我不管,出去了别得意,叫人家抓住了毛病,又是起事端。” 沈全懿抬手戳了戳壶觞的脑袋,暗骂这人硬邦邦的,明明平时是谨慎的人,今儿个犯了什么毛病。 壶觞笑着跪步挪了过去,握住了沈全懿如莹的手腕,只道:“奴才以为姨娘也有了慈母之心,可想着养育孩儿辛苦,姨娘年轻若不知晓,奴才说一句罢了。” 沈全懿冷嗤一声儿,抽回自己的手,静静的睨视着壶觞,两人默契不语。 须臾,在无声的对峙之下,壶觞低下头,俯身在沈全懿的脚边儿,口中道:“奴才失言。” 说着,抬手狠狠的朝着自己的脸上打了一张,他精致白皙的肌肤上立刻浮上鲜红的手指印,对自己下那样重的手。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只好拉住他的手腕儿,看着他肿起来的脸庞,又起身从妆台那儿拉开小抽屉,扔出来一个瓷瓶儿。 “你自放了心。” 壶觞接住瓷瓶儿却垂首不语,偏沈全懿瞧不得这窝囊样,只好抓住瓷瓶儿揭了木塞子,将冰凉的药膏搓开,抹在壶觞的手上的脸上。 第53章 疤痕 一场闹肚子,后宅里最是得宠的便又是侧妃,再无人嚼舌根儿子,说起侧妃之前受罚的事儿了。 沈全懿的屋子彻底安静了下来,那日李乾离去又给她安了风寒的病头,正好躲过了顾檀让她伺候的活计。 一消停下来,杨四秋又成了沈全懿屋里头的常客,她手里端着茶盏,是用雪水泡的春山龙井,轻轻的抿着:“到底是妹妹这儿有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一点子茶罢了,若是姐姐喜欢,将剩下那块茶饼一块拿着吧。” 沈全懿笑着,端坐着一侧,嗓子稍有一些不舒服,捂着嘴角不觉,清咳一声。 杨四秋摆摆手,脸上闪过些不好意思:“这样回回空手来,又拿着你给的东西归,怎么能好呢。” 沈全懿笑着握了握杨四秋的手,懒懒地道:“你还和我计较什么。” 火盆儿里的碳正噼里啪啦的爆着,稍有些味道,沈全懿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常说我要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我瞧你也该是,这样一个冬天你都病了几次了,趁着年轻合该好好的保养着,日后也要有子嗣的。” 听着杨四秋的话,沈全懿笑了笑没接,眼睛无意识的瞥向炕边儿篮子里放着的绣绷,如今闲的时候太多了,手里总得有点儿事儿干,打发时间。 “绣的愈发的好了。”杨四秋顺着沈全懿的目光也看见了那绣绷,她忍住不笑,若是说绣山水花木还好一些,前几日沈全懿绣了鸳鸯,让她猜,她却以为是鸭子。 恼了好大的羞呢。 她看沈全懿又有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题,说起了这几日的热闹事儿。 是春雅院儿隔三差五的叫太医,偏太医来了瞧过了,总是没毛病,再不过就是自忧心悸。 杨四秋抽出袖子里的帕子虚掩自己的嘴巴,不觉瞪大了眼睛,叹道:“都说生孩子是女人的一道鬼门关,可是前头两个都好好的生出来了,咱们二哥儿多么聪慧。” “如今这个孩子更是备受主子爷的看重,偏偏这样不安稳,惹得人心惶惶的。” 沈全懿微微挑了挑眉毛,没有立刻搭话,她这会儿子正是被拉着到了妆台前坐着,这几日缩在屋里头不出去,也不甚装扮,便总是懒懒的。 秋月正拧着帕子替沈全懿净面,身后乌黑浓密的长发带着景润的水珠,披在肩上,刘氏梳头的手艺很是不错这会儿正拿着帕子替其绞着湿发。 沈全懿很是乖巧,这会儿是任凭摆布。 “横竖都是前头主子的事儿,咱们这些人插不上嘴,也用不着操心了。” 杨四秋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稍有暗淡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可我觉着那是做女人的福分,若是…若是我,也能拥有一个孩子。” 说着她像是反应过来了,自己有扯着嘴角那是自嘲的笑容:“罢了,都是我的奢望。” “如果知道进了东宫是如今这样的日子,我宁愿嫁给乡野村夫…” 沈全懿微微皱眉,知道她越说越没底儿了,只好出言打断:“姐姐说的什么胡话,各有利弊,姐姐真是乡野间的,哪里来的今日前后拥护的奴婢,每日可见的饭菜。” 杨四秋嗓子一噎,又讪讪的笑着,捧起桌上的茶盏吃了起来。 “二姑娘如今年岁小,可真是闹腾,妹妹听说没,侧妃娘娘又挨不住二姑娘磨,叫人从宫里的管驯所儿里抓了几只小狗来。” 杨四秋眨了眨眼睛,手指沿着茶碗儿攀摩着:“整日里同几只畜生混在一起,竟也不怕咬着了。” 秋月凑过来,用箸挑了挑炭盆儿,又拾了些桶里头左郦之前赏的红萝碳扔了进去,火“砰”的一声儿,就着了起来,愈发的烈了。 嘴里一边儿答着话:“怕什么,送这里头来的都是训好的,真要是将主子咬着了,怕是那些奴才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瞧着地上摆着的碳桶,里头放着红萝碳,杨四秋眸子微亮:“妹妹这里还有着精贵东西呢。” 沈全懿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儿,眼睛也没眨,瞧着嘴角一动就要说话,一旁的秋月心里头就要翻白眼儿了,暗自腹诽,她的好主子又要给杨姨娘送东西了。 果真就听的沈全懿淡淡的开口:“不过是太子妃娘娘怜惜赏了一些东西,姐姐不嫌弃就…” 话未完了,秋月忍不住开口:“姨娘内院儿送来的也不多,咱们都烧了半个月了,这会儿子就剩着半桶,没两天就见底了。” 话落,杨四秋噌的一下起身儿,脸上有些僵硬,只是一个劲儿的摆手:“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沈全懿也没想到这么大反应,她一面儿对秋月皱眉,一手去拉杨四秋:“好了,这算什么事儿,姐姐快坐吧。” 可这会儿杨四秋是坐不住了,她讪笑着,转头看着炉边儿坐着的沈全懿,高几上的油灯正跳着高,橘色的光洒下来,将沈全懿拢住成一个圈儿,那样滟滟的脸,漂亮极了,正如秋日里最后一抹晚霞,灿烂夺目。 含水的眸子正带着潋滟的光看着她。 一股莫名的情绪自心底起来,杨四秋忽然就抽回被沈全懿握着的手,捂上自己的额头,手心里再也不是狰狞不平的触感。 心里渐渐的平息下来。 她缓下一口气。 沈全懿瞥见她的动作,话口子一转,也勾着唇角笑了:“我瞧着姐姐这几日愈发的好看了,就是额头上的疤痕,若不是非盯着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了。” 说在了杨四秋的心坎儿上了,她立刻欢喜起来,笑道:“正是如妹妹所言,自从用了妹妹那日给的药膏,这疤痕愈发的淡了,就是脸上的肤色也白净了很多。” “姐姐能用的上,那就好。”沈全懿也起身,攥紧杨四秋的手,又嘱咐刘氏再送一些过去。 杨四秋这回也不推辞,腼腆的笑了笑,她在屋子里头来回渡步,眼睛四下瞧着陈设物件儿都换了,如今丝毫不见奢侈,却也洁净大方。 她稍有好奇:“妹妹这屋里头的东西,怎么都变了。” “都是赏下来的东西,如今我也不想显眼的摆出来。”沈全懿无所谓的说着,却不知道窗户何时挑了一个缝儿,又风灌进来,那刺骨的凉气将她冻得打了一个哆嗦。 看着沈全懿穿着单薄的寝衣,杨四秋脸上挂着歉意,忙拍了拍其的手:“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你可别来送了。” 沈全懿点头让刘氏送着出去了。 第54章 梅花 人走了屋子里头又静悄悄的,沈全懿遣了秋月和刘氏早些回去歇着了。 外头也愈发的黑了,竟是没有点大灯,屋里头也就漆黑一片,只到了内室看着小几上摆着的些许烛火。 地上铺着绣制的红绒地毡,若是人放慢了脚步,踩着也是绵软无声。 清亮如白玉的月光洒下,照在身上,不知怎么就觉着凉津津的,沈全懿原还靠在炕边儿,如今也是昏昏欲睡,人也不知道何时睡过去的。 次日醒来,身上觉着甚是不得劲儿厉害,犹是脖颈,酸疼僵硬,忍不住左右摆动,又伸着手揉了两下。 “姨娘这是落枕了,可不能随意在扭着了,要是扭了的厉害了,只会加重。” 刘氏看着沈全懿的动作出声儿制止,自己转身儿拿了一些舒缓的药膏,给沈全懿纤细白嫩的脖子上涂了一些。 秋月替沈全懿净面儿也小心的躲着,那动作看的沈全懿失笑,正要开口,就听着身后有一阵儿脚步声儿,从铜镜里能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轻轻的按着,手下的触感柔软弹润,惹得壶觞心中微微一颤,偏又看见铜镜里沈全懿好看的两道蛾眉蹙了起来,便轻声道:“外头都挂了灯笼,贴了喜字儿了,再有两日便是年了,姨娘可要穿的亮丽些。” 话落,沈全懿舒服的眯了眯眼睛,壶觞的手艺总是好,每次都能替她疏解,她耳边听着似乎门外又热闹起来。 壶觞又追着答了一句:“说是太子妃和太子爷正给各院儿赏了东西下来了。” “嗯,你们儿自个儿去瞧吧,看那些吃食和布匹能分的东西自己分发着。” 说罢,沈全懿轻轻动了动脖子觉着已经好了很多,刘氏这会儿子正好也将她的发髻梳好了,又很是贴心的拿出两套衣裙,沈全懿摆摆手,还是将那嫣红的裙摆退了下去。 “行了,过个年也不能太显摆了。” 秋月艾艾期期的叹一口气,摇晃着脑袋:“姨娘穿穿嘛,让奴才开开眼睛。” 沈全懿笑着戳了戳秋月的额头,轻轻的哼着。 这会儿外头的膳食也摆上来了,沈全懿胃不大好,这几日正是养着,也不敢吃的硬的和荤腥东西多了,索性呈上来的东西,都是好克化的。 一碟子梅花豆腐,姜汁白菜,牛乳菱粉香糕,还专门儿有一盅赤枣乌鸡汤。 这都还是秋月使了一些银子的缘故。 挑拣着吃了几口,沈全懿就吃不下了,秋月想劝慰着多进几口,看其连连摆手,也不好开口了,伺候着用清茶漱了口,又用帕子擦了手。 巧着内室的帘子一下被人挑了起来,是杨四秋进来了,沈全懿寻声儿望过去,见其穿着一桃红的绣银丝线的袄子,头上也难得的添了钗环,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不是外头冷的缘故。 她笑着上前:“你这丫头,如今愈发的懒了,起晌是越来越迟,我看若是没人管,能一觉睡到中午去了。” 沈全懿难得羞赫,伸手抬了抬鬓边的玉兰点翠步摇,哀声道:“冬日乏困,似姐姐那般早起,可是要了我的半条命了,姐姐就饶过我吧。” 杨四秋看眼前这幅模样,也忍不住轻笑起来,两人之间是轻松谈笑的气氛,止住笑了,她拽着沈全懿的手,笑道:“你这也是闷着好久了,往日里还说我呢,总这么待着不好,今儿个外头都热闹呢,咱们也到后头园子里转转。” 沈全懿这回不推脱了,跟着点头,一听要要外出去,忙着找斗篷,赶着出门儿前将一银白底色翠纹织锦品质羽缎斗篷给沈全懿披上。 这回沈全懿就领着刘氏和壶觞,秋月还在院子里守着。 园子里的梅花这个时候开的正好,侍弄的丫鬟太监们可都忙碌起来,修枝剪叶的,树身上都绑着红绸缎,瞧着一片片的红。 花吐胭脂,香欺兰蕙。 杨四秋眼里晃着细碎的光,她比起沈全懿还有兴致许多,拉着人从廊上跑下来,又转进了梅林子里,伸出细白的手抓住一梅枝,欲折却又松手。 “罢了罢了,我这俗人见了漂亮的东西总是要占其,如今人家在这里开着,多好啊,偏被我栽进了那狭窄的盆儿里,对它而言怎么不是桎梏。” 话落,杨四秋稍有怜惜的松手,却不想手劲儿大了,那梅枝弹了回去,惊的上头的雪和花儿都落了不少下来。 沈全懿赶忙上去,拿着帕子替杨四秋拂去身上的雪和花儿,一边儿笑道:“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杨四秋扶额,无奈的笑:“瞧我真是狼狈了。” “难得今日能遇见两位妹妹。” 身后是清脆的女声儿,沈全懿转头忙拉着杨四秋福了福,苏锦的手里头牵着李常九,母子两个左一圈儿右一圈儿裹着,穿的厚实,这会儿步子也就迈的小了。 好在是先说了起。 杨四秋松了一口气,她方才吓了一大跳,生怕来人是太子妃和侧妃,尤其是侧妃,若是再遇见了怕是要折了她半条命了。 李常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盯着沈全懿看呢,虽然有了上次的教训,她已经收敛了许多,也知道眼前这个和她画上阿娘长得很像的姨娘,不是她的阿娘。 可忍不住还是想盯着看呐。 看看总不妨事吧? 李常九抬头去看身侧苏锦的脸,见其无虞才安心下来。 几人从林子里出来了,就到了亭子,石凳儿上垫了好几层厚厚的绒毛垫子,倒也试不出凉意。 沈全懿悄悄的抬头,冲着一直偷看她的小家伙眨了眨眼睛,李常九微怔,随即有些欢喜的看回去。 “怎么手上还缠着纱布呢。” 杨四秋看着李常九裹着纱布的手,小声儿的问,沈全懿没来得及阻拦,心想难道是不知之前内院儿两个姐儿发生的事儿? 闻言,那日的事儿历历在目,苏锦的脸色沉了沉,抬手摸了摸李常平有些凉的小脸儿,忙叫人换了李常九的手炉。 第55章 养虎为患 杨四秋看着苏锦冷下来的脸,似乎是也觉着不对劲儿了,讪讪的笑了笑,忍不住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不过是小孩子间的小打小闹罢了,一点儿子小伤。” 苏锦的声音淡淡的,可沈全懿坐在对面儿,瞧着其眼里不着痕迹的闪过一丝戾色。 “那这也是没轻没重的,二姑娘是侧妃娘娘的幼女,自来宠惯的厉害,只是同为手足,怎么能这样伤着姊妹。”杨四秋捏着帕子,小声儿的说着,还时不时的小心翼翼的去觑苏锦脸色。 “良娣姐姐就是心善,只小孩子的事儿要多加管束,不然日后定然是变本加厉的,日后长成了,就似侧妃娘娘那样的性子,可…” 杨四秋的话卡在了嘴里,沈全懿人不觉的微微皱眉,心中暗叫不好,伸手捏住其的胳膊,轻轻得罪摇头,示意其不可再继续说下去了。 察觉到沈全懿的暗示,杨四秋止住,只是脸有些白。 听了半天,苏锦没有说话,一双漆黑如宝石般的眸子散发这奇异的光,只似笑非笑的盯着杨四秋看着,直让杨四秋扛不住低下头,梅林里有簌簌的寒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那风钻进颈间。 就让人觉着满身的寒意。 苏锦收回视线,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寡淡,她冲着身侧的嬷嬷抬了抬下巴,那嬷嬷立马会意拉着李常九倒林子里玩儿去了。 “杨姨娘倒是心疼孩子,日后若是得了孩子,定然是如珠是宝的疼着。” 苏锦挑着眉毛笑了笑,细长的指甲轻轻的在大理石的桌面儿上滑动着,带出刺耳“吱吱”的声音。 “那依杨姨娘的话来说,我该怎么办呢?” 沈全懿心底一惊,想要扯住杨四秋的袖子,却没能拦住人,杨四秋已经自顾自的说起来了:“良娣该好好训导二姑娘才是,侧妃娘娘自有宠爱,可其做事儿手段实在狠毒,那定然训导孩子只一味纵容…” 苏锦猛的一拍桌子,将杨四秋的话震的噎回了嗓子,她直起身,冷冷的低睨着杨四秋。 这会儿,杨四秋吓得跪下了,她细长的脖子脆弱的垂下来,在冷风中是那样的羸弱不堪。 “还望良娣恕罪,杨姨娘是久不出户,外头的事儿也不知道,她…她是直肠子…” 沈全懿说不下去了,杨四秋话里话外的意思表明的很清楚,明摆着是想撺掇苏锦去挑顾檀。 苏锦朝前一步,她的一双眸子黑而深,脸上的神色却极为平淡,杨四秋看的心里头发怵,忐忑不安复又低下头,贝齿轻轻咬住有些白发的唇角。 “我以为三个姨娘里头你心思还算平,人是怯懦的,如今一瞧,是我看走眼了,原来你的本事可大着呢。” 头顶上的声音冷冷的,杨四秋哽咽着求饶:“妾今日失言,求良娣靠在妾初犯的份儿上,饶过妾吧,妾日后定然谨言慎行。” 苏锦轻轻的哼了一声儿,她是第一次仔细端详起杨四秋,人过分儿的纤细,那一张白皙的小脸,瘦尖的下巴,小鹿一般的眸子里映着水光,模样自然算不上美丽,只能说清秀。 她的视线渐渐停在了杨四秋的额头上,忽然一顿,接着道:“听说初来那一日,你受惊头上受伤留了疤痕,怎么如今瞧着一点儿印儿也没有。” 话口子突然转变,杨四秋微微一怔,回神儿答道:“是,沈妹妹怜惜我,替我寻来去疤的药。” 沈全懿暗自皱眉,她的心揪了起来,正要开口说话,自己的背脊被身后的壶觞轻轻的戳了一下,她心领神会,继续缄默不语。 “沈姨娘正好也在,今日我也不怕你们人在跟前儿,就明着说了,有的时候亲姐妹之间都处不下,何况半路来的。” 苏锦眯了眯眼睛,不经意的看了一眼沈全懿,意味深长:“但愿你不是养虎为患了。” 话说到了这里,她的语气又顿了顿,几步到了杨四秋的跟前儿,停在其面前,下意识的杨四秋仰头去看,正巧的是苏锦刚垂下眼睑,两人视线相对时,杨四秋仿佛被灼伤忙躲开了。 沈全懿按下心里头那一丝古的情绪,仍坚定道:“良娣的好意妾心领了,只是妾与杨姐姐同住一个院儿里,清楚她的为人,她曾和善对我,既为知己,又做姊妹而处,妾等对对方便不会有疑心。” 苏锦看着沈全懿微叹道:“但愿将来你不会后悔你今日所说的话。” 闻言,沈全懿松下一口气来,又被苏锦亲手扶了起来,沈全懿做谢,对上其漆黑的眼,那里藏着好多意味不明的情绪。 “你这样的心思,我既然已经知道了,便不会置之不理,东宫可容不下你这种心思,我不对你怎么样,但今日你的话,我会一字不差的转给太子妃娘娘。” 苏锦的话落,这简直是凌迟,杨四秋的胸膛里的那一颗心怦怦乱跳,甚是要从嗓子眼儿冒出来了,她额前渗出细细的冷汗来。 她浑身发软,眼里的泪水就落下来了,那满是求救的眸子看向沈全懿。 苏锦先沈全懿一步冲她摇了摇头,沈全懿便不能张嘴了,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了攥。 杨四秋双腿发软,使不上劲儿,几乎是被身侧的丫鬟架了起来,苏锦绣压下心底的轻视,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脸去不愿意多瞧。 沈全懿忙过去搭手,刚抚上杨四秋的胳膊,就见其冲着她落下了眼泪,看着沈全懿伸过来的手,杨四秋将手搭了上去。 不知道是何缘故她的一双手冷的厉害,贴着沈全懿灼热温暖的掌心竟,她渐渐安定下来。 沈全懿却看着那汹涌而出的泪水,只好以为其袖拭泪。 两人还自我沉溺着。 这头,陪着李常九出去的几个奶母回来了,身侧还跟着苏锦的贴身丫鬟紫烟,紫烟脸上满是焦虑凝重之色,她步伐比起其他人急促些许,人一进了亭子,就窜到了苏锦的身侧,附耳儿不知道说了什么。 只是随着其的话,苏锦的脸色也愈发的凝重,她整了整衣裳,转头语气沉沉。 “你们同我一起去春雅院儿,侧妃娘娘被冲撞了,出血的厉害,这会儿太医署的女医和陆院判都来了。” 第56章 小产 苏锦的话如平地一声雷,众人心里满是惊涛骇浪,方还有些畏缩的杨四秋在听了此言,下意识的用手死死的捂住了嘴,可是眼里却没忍住流露出几分喜色,好在旁人都隔得远没瞧见。 沈全懿却看的一清二楚,她心里头明白杨四秋心里头对顾檀的恨比其她而言只多不少。 实际这会儿,她自己的心都乱跳着,可也忍住,压低了嗓子:“有什么姐姐心里头藏着,脸上绝不可以有半分,若是叫人瞧见了,你怎么好。” 杨四求秋忙将那微不可擦的喜色收敛起来,紧紧的攥着沈全懿的手,两人出了亭子,已看着苏锦快步走出去许多。 两人上了游廊,沈全懿回头冲着壶觞微微皱眉,就见其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杨四秋一颗心都被顾檀的事儿拽着,倒是也没发现这里的动作。 等着她们进了春雅院儿里头已经忙成一团儿了,丫鬟婆子们急匆匆的在庭院儿里来回的穿梭着,手里一盆盆的血水被端出去,那满盆儿殷红的颜色,看的指让人头皮发麻。 若是没见过的小姑娘瞧着保准要吓白了脸。 杨四秋稳了稳心神,看向身侧的沈全懿,见其面色虽有凝重,倒是无怖色。 门上的帘子早就被挑起来,一侧用带着束着,防止其再落下。 苏锦比她们快一些人已经在里头了,下头的人多忙碌的厉害,也不好再挤进去,只好进了屋子里在门儿边儿一侧站着。 不同于外头,屋里头摆着许多炭盆儿,又是点着炉子,将室内哄得暖洋洋的,沈全懿不敢太过靠近,她目光瞥见堂外坐着的李乾和左郦两人皆是一脸忧色。 进来半晌了,没人说话,屋子里甚是寂静,得只能听见内室凄厉的女子的惨叫声儿。 内室的帘子一次次被挑起来,又一次次的落下,却始终不见太医署的人出来。 沈全懿拧着眉,不觉望向之前摆着花盆儿的窗台个木架子,那朵朵盛开的墨色兰花依旧在拿处摆着,她的眸子微里闪过一丝惊讶。 心里还惦念着刘氏之前的话,若是有问题,却到了此时也未有处理,还在此处摆着。 千万思绪涌上心头。 沈全懿一时出神儿,便顾不上杨四秋。 屋里头人多杂乱,竟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小丫鬟手捧铜盆,从内室出来,脚下步子迈的急,人又是低着头,这一拐弯儿,正好就和杨四秋撞了个正着。 两人相撞,杨四秋被撞的一个趔趄,往后倒去,好是她身后的丫鬟顶住了,而那个对面儿撞人的小丫鬟不禁却是惊叫了一声儿,随着声音其手里盆子砸在了地上。 杨四秋被血水打湿了衣裳,特别是一双鞋子湿了个透,她心中暗叫晦气,张嘴想要训斥小丫鬟。 却不想耳边一声儿严厉的呵斥,传来:“闹什么闹,还嫌不够乱,都给我滚出去。” 左郦原本而哀伤的眸子,迸发出寒光,脸色不渝,呵斥之后,看着门边儿的地上一片血色,下意识的捂住了口鼻。 玉兰忙过去,她将那小丫鬟和杨四秋推搡出去,人出了外边儿,她皱眉训斥:“怎么做事儿的,这种时候还糊涂脑子?” 小丫鬟欲哭无泪,被训得没脾气了,随身被退了出去。 瞥了一眼杨四秋,玉兰的脸色稍微好一些:“姨娘湿了衣裳,又是不好看又是容易着凉,本就身子不好,不如早些回去。” 话落,杨四秋缄默不语,玉兰也不多言,自己转身儿进了屋。 杨四秋有些固执的依旧在门儿上站着,冷风扑面而来,冷得直叫她打了个哆嗦。 身后是沉重的脚步声儿,她忙躲开,原来是几个粗壮有力的婆子,各人手里头都提着水桶进屋。 进了屋里,也顾不得朝着李乾等人行礼,疾步到了内室,隔着地上的紫檀木嵌象牙花映玻璃的槅扇,能看着里头几番影子频道的晃动着。 很快就听着里头有泄水的声音。 顾檀之前还算高亢的声音,此刻渐渐的弱了下来,一下子就将所有人的心拉到了谷底,左郦手里不停的搓动着那一串儿檀木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苏锦眼里含泪,手里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眼角溢出来的泪水,上前扶住左郦的胳膊:“今日之事,事发突然,侧妃实在受苦,好在如今有陆院判施医,想来不会有差错的,但愿侧妃无恙。” 左郦无声的摇了摇头,拍了拍苏锦的手,一面儿道:“唉,着确实是无人料到的事儿,若是能安然无恙,我愿意朝上百遍佛经,也算是为那个孩子积福了。” 沈全懿微垂着头,眼角却瞥了一眼正面儿高坐着的李乾,见其方才忧虑的神色已经平复下来,只是眉宇之间的有些倦怠,一双剑眉也微微拧起。 薄唇微白,嘴角边儿上还干裂开一个小口子,从里头渗出丝丝血色。 沈全懿顿了顿,转身儿提起炉边儿的茶壶,几步过去行至桌边儿,亲自替李乾斟了一碗茶。 原来桌边的茶盏里茶水早就空了。 听着身侧的动静,李乾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自以为是哪个丫鬟,有些不悦,便淡淡的开口:“够了,下去吧。” “妾逾规,只求爷保重好身子。” 熟悉的声音入耳,李乾猛然抬头,眼前是眼里含泪满是关切之色的沈全懿,他微叹气,拉住沈全懿的手,试着其一片冰凉。 “你的身子刚好,不多穿点儿就出来了。” 沈全懿试着李乾僵硬的手,反握回去,虽然无言,可两人视线相对,有细碎光钻进眼里,眼中都满是坚定。 可偏偏此时,又是尖锐刺耳的嘶叫声儿,顾檀的颤抖着的声音里还夹杂着脆弱的几声儿爷。 李乾再也坐不住了,他松开沈全懿的手,骤然起身,便朝着那屏风看过去,可是里头人影交错,甚是分辨不出来谁是谁。 他只好堪堪再往前几步,人即要进了内室,沈全懿微缩了缩眸子。 “我知道爷是关心则乱,可是里头女子出血,那便是污秽得很,都是不洁之物,爷不可进去,若是再冲撞了如何是好。” 左郦满脸急色,看李乾已经拉住内室的帘子,她只好伸手擒住李乾的胳膊,嘴里还甚是苦口婆心的劝慰着。 第57章 损伤 李乾的脸色甚是难堪,不过也止住了步子,左郦立刻拉着人退了几步,就要扶着坐下,却见内室那绣祥云纹的棉帘被人从里头挑起,出来的是一年岁稍大的大夫,此人两吊眉毛甚长,银白色的垂落在眼角边儿。 左郦率先开口:“今日能得院判来实属有幸,不知道侧妃如何了?” 陆院判脸色却愈发的凝重,他先是朝着李乾拱手,恭声道:“回禀殿下,现在已止住血,侧妃的性命无虞。” 他说着可语气一顿,眸子动了动,左郦马上将屋里的丫鬟婆子们都遣退下去。 李乾虽坐着,心里自然也有忧虑,他藏在袖子的手不觉捏了捏大拇指上的蓝玉扳指,心中大有猜测了,谁都知道肚子里头那个未有足月的孩子必然是保不住了。 只要是能留下顾檀的命已经算万幸了。 陆院判的话继续道:“只是…这一次是伤着身子了,若非今日有女医施针配上臣独有的止血的药,不然今日得怕是一尸两命了。” 屋里头众人的脸色均沉,李乾微叹一口气,转身儿坐了回去,左郦城瞥了一眼,又接着道:“院判辛苦,只要人没事儿就好了,日后身子再好好的养着,不怕没有开枝散叶的机会。” 闻言,陆院判的脸上满是欲言又止,他一双细长得眼睛悄悄的扫了一眼堂上的李乾的,左郦看着其的动作,马上出言安抚道:“院判但说无妨。” 陆院判点点头,又垂下首:“侧妃此次伤的太重,只怕是…将来难有子嗣了。” 话落,就如人置身冰天雪地里,只觉凛冽刺骨,一颗心都冻的麻木了。 屋中再久久不语,沈全懿立于众人身后,看着李乾微微发怔,搁在桌面儿伤的拳心又不觉握紧,她几步过去,伸手小手握住李乾的手腕儿。 李乾才渐渐回神儿,脸上难掩有些落寞,不觉抬头看了一眼沈全懿,那样悲痛的眼神,沈全懿从来没想过李乾也会有那样的眼神儿。 “侧妃娘娘如今才是那个最伤心伤身的,想来此刻她必然是希望能得到爷的慰藉。” 沈全懿轻声儿出言,小心的劝解着,而一侧的左郦却是镇定许多,她似硬挤下脸上的痛色,强撑着道:“如此,事后开药还是劳烦院判了。” 陆院判点点头,身后的女医也跟着随身退下。 李乾起身再度进内室,这回左郦也只微微叹息,却没有阻拦。 离间儿的珠莲看着屏风上那一团儿明黄色的身影,忙福身行礼,李乾摆摆手,她又满脸泪痕起身,一双眼睛肿如核桃,行至床榻前轻手轻脚拉开了床帐。 那轻软厚密的锦被上都是斑驳的血迹,那鲜红的印记,刺痛了众人的眼。 屋内升起了暖暖的火炉,将室内烤的明明如春日般暖洋洋的,可一踏进屋里,却不觉让人心冷。 本来是用了药,可时间久了,这会儿试着有动静,顾檀艰难的掀起沉重的眼皮,腹下如撕裂一般痛感袭来,让她的头脑不得不清晰起来,颤颤巍巍的伸手,抚上自己那平坦再空无一物的小腹,苍白的脸上划过泪,之前的非一场梦。 顾檀再忍不住哭出了声儿,她一双手握成拳,重重的锤在床边儿,随着她的动作一头乌黑的秀发来回的晃着,直遮住了她的脸。 珠莲只不忍心她俯身跪下,几步挪到了床榻前,握住顾檀冰凉的手,呜咽道:“小主子虽然去了,可是娘娘要顾好自己的身子啊,您至少也要为咱们的大哥儿和二姐儿想想。” “爷!孩子我们的孩子没了,我的孩子啊。” 顾檀的凄惨的哭声响起,宛若一跟跟细针扎在每个人的心里,沈全懿垂着眸子,却看身前的左郦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着那一圈儿红玉髓佛珠,用力之大,指节都发白。 李乾坐在塌边儿紧紧的搂住怀里的人,他的鼻间萦绕着苦涩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味,直惹得让他心里犯怵,甚有些坐不住了。 顾檀的嗓子哭哑了,忽然,她从李乾的怀里起来,微怔着,忽然就坐了起来,在床榻上爬动着,似乎再翻找什么东西。 众人不解就罢了,偏偏珠莲这会儿子只顾着哭呢,也没反应过来,知道顾檀在床榻的角落里摸到什么,她又紧紧的抓着,反身扑进了李乾的怀里。 那是一件儿婴孩儿所穿的肚兜,顾檀死死的抓着,她抬起来给李乾的看,李乾也心中深痛,低头见那肚兜上还绣着着一字。 “越。” 他无声的叹息着,那是之前同顾檀的许诺给孩子的定的小字。 “你这样只会将身子拖垮了,孩子没了,你我都心痛,可谁也不能替了她,今日的意外也无人预料到。” 李乾闭了闭眼睛,这会儿子他觉着头疼得厉害,却依旧忍耐着安抚怀里暴动不安的顾檀,顾檀却哭着摇头,她揪住李乾的衣襟。 “不!爷,我不信。” 李乾顿了顿还是稍有艰难的安抚着:“你不要太过伤怀了,日后还有…罢了,还有淮哥儿和平姐儿陪着你。” 可这会儿在顾檀听不进去一点儿,她挣扎着转身儿,一双又一次枯萎的狐狸眼,又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落下滴滴泪水,指着对面儿众人,哭喊着:“一定是有奸佞小人心中嫉妒我的孩子,才下此毒手,就是她们的诡计!是她们害了我们的孩子啊!也你要替我们的孩子报仇。” 苏锦被她这突然一指吓到,手中捏着帕子躲在了左郦的身后,也捂着胸口也哭了起来,左郦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却仍放轻了口气:“顾氏念你尚痛失孩子,方才你那些我不计较。” “可是我也要提醒你一句,空口无凭随意指摘,是后宅里的大忌,你这样胡闹,别自己再折腾的坏了自己的身子。” 闻言,顾檀却火气更重了,她忍着身上的锥心的痛,依旧咬牙道:“不!你们就是心虚了,若非你们暗算,我的孩子怎么会如此夭折。” 第58章 落幕 她带着满目恨意的视线,从左郦和苏锦的身上掠过,堪堪的停在了沈全懿的身上,时至今日她竟然才发现,原后院儿里她已满是结仇,自己不敢指定是谁加害的她。 可又像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不觉厉声道:“苏氏你定然是对那日平姐儿伤了大姐儿的事儿,于我怀恨在心!所以下此毒手?对不对?” 面对顾檀的指责,苏锦脸上满是震惊,忙连连摇头,她一面儿哭着朝着李乾解释道:“妾亦为人母,侧妃的伤子之痛,自然深有感触,可妾未有做过的事,如何承认。” 听的苏锦的辩驳,顾檀冷笑一声儿,漆黑如墨似的眸中闪着微光,狠狠的瞪了苏锦一眼,又一转话口,疯魔了一般,冲着沈全懿道:“沈氏是不是还有你?你这贱人之前我动手处置你,只恨没当日要了你的性命,留你今日来害我!” 沈全懿垂首,依旧婉声道:“娘娘之言妾不敢,妾愿任侧妃发泄心中苦楚,只是口中之言要为其承重,随口而出,伤人伤己啊。” 李乾的忍耐似乎是到了极限,他的眉毛皱起来,拧成了一小小的‘川’,扯过锦被强盖在了顾檀的身上,顾檀被砸的一个趔趄。 李乾又骤然起身,冷声道:“够了,还嫌今日不够乱,顾氏,你不要昏了头,今日是那畜生冲撞了你,如今你不肯面对,反过头又随意怪怨他人!” 这些话落下来,就如千斤重砸在了顾檀的心里,将她血红的心生生的砸出一个洞来,无尽的寒意向她袭来,她抬头,看着的确实李乾冰冷的脸,不觉一怔,他可是她的丈夫啊。 他怎能不和她站在一起。 那些日子里点滴的情意都去哪了。 除顾檀和李乾,其他人面儿上露出不可置信震惊极了的模样,苏锦捂着嘴:“那些畜生果真是喂不熟的。” 可顾檀犹然不信,她洁白的贝齿不由间咬紧着苍白无一丝血色的唇瓣,她不甘心极了,爬到了塌边儿,扯住李乾衣袍上系着的玉带。 “樰狮非初来,妾饲养许久,平日明是乖巧听话,怎么会失控冲撞妾,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只听着那一套话,李乾深觉已再无听下去的此言,从顾檀手里抽走玉带,他自己冷声道:“今日之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你竟还为一个畜生开脱。” 左郦上前一步,俯下身去,伸出纤细的手指,亲自将顾檀因动作而微微挣开的衣襟拢住,也一面儿叹气道:“侧妃你真是昏了头了,听闻前些日子,沈姨娘和杨姨娘来你选中,那杨姨娘就险些被那畜生所伤,可见它根本不受控制。” 顾檀抬头,看着左郦那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而一侧的男人脸色冰冷,她便心中愈发气了,不顾拽动腹部的伤口,伸手一推,左郦便顺着力道往后撤了一步。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李乾的下意识的伸手扶住左郦的胳膊,他满是怒容的脸转去身后,冲着外头吩咐张德生:“将那畜生处死。” 说罢,他转身,看着顾檀床榻上满脸凄绝,嘴边支离破碎的哀鸣,一时有些不忍,可转念一想,又硬声道:“平姐儿好好一个姑娘家,被你教养的蛮横无理,肆意妄为,没有半分规矩,上不敬嫡母,下不和睦手足,如今只同那些畜生混迹在一块,你可有半分为人母的样子!” “若非你平日宠惯她,将她纵得无法无天,将那些畜生放出来,又何必遭这一劫!” 李乾连珠炮般的话,像是讨伐又像是质问,直让方才还叫嚷不已的顾檀无措,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她满身的仓皇的,心里却忍不住回想着白日那犬冲向她的一幕幕,那是让她落到此地步的原因吗? 可她不愿意相信。 “如今,你的身子无言好好的修养,谦淮就在前院儿,至于平姐儿暂就到内院儿教养着。” 李乾说罢,就收回自己的视线,似再不愿意看她。 话落,顾檀惊的猛然扯开被子就要下床榻,额前覆上冷汗,这动作看的一侧跪着的珠莲忙扑上去将人抱住,她哭着:“娘娘,这是主子爷心疼您,你如今身子虚弱如何再有精力照看两位小主子啊。” 顿时,只听见顾檀细微的哽咽声,那原本一直骄傲仰着的脖子,也微微垂下,口中轻声的谢恩。 李乾看着顾檀服软,也不觉轻叹,放缓了口气:“你好生修养着,无论要用什么,只管到内院儿知会一声儿,库里的东西,自都可以用。” 闻言,顾檀的继续谢恩。 李乾却莫名又气上来了,他一甩袖:“好养着吧,公事繁忙,日后爷再来看你。” 说罢,人已快步而出,室内是落入寂静的深渊,左郦低睨着顾檀:“既然爷说话了,库房的东西随意用,日后有需要的,珠莲到前头通报,就自己去拿,正也省事儿。” “侧妃要好生修养,尔等可不能来搅扰。” 左郦发话,苏锦和沈全懿自忙都应了,几人随身出去,听着外头房门合上的声音。 顾檀坐在塌上,却久久回不神。 屋内除了珠莲的哭声,炭盆里惊爆出的声音,那一串儿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无一点儿痕迹,她孤身带着无尽的失落,遗留在了这冷寂之中。 李乾脚下的步子生风,等着沈全懿望过去,只见其远去的那个模糊的背影。 温热脸被轻薄儿的雪花儿抚上,她不觉仰头看着那灰白的天,沉闷的乌云似乎野心极大想要遮住一切,可它仍是挡不住从缝隙洒下来的金色的光。 微微垂下首,何时有风不知,直吹的她后脖颈带出阵阵的凉意来。 “姨娘,天冷,咱们该早些回去了。”刘氏悄声的出现,她的声音低低得,却一下子就将沈全懿从思绪里扯了出来。 沈全懿点点头,随后也不觉裹紧身上的斗篷,两人穿过长廊,渐渐远去,刘氏默默的加快步子,语气沉沉的:“那些兰花开的正好,清香怡人,正不错。” 第59章 裂缝 沈全懿脚步微顿,扯着嘴角笑了笑,轻飘飘的瞥了一眼刘氏,口中的话淡淡而出:“这里头的聪明人多多的是,比起你我更甚,有些东西不用太追究,你心里头清楚就好,就让它伏在水下,说不定来日,将是最锋利的箭。” 刘氏眸子轻闪,复又低下头去。 脚下的步子块,远远得看着就瞧见了,门儿上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沈全懿微不可擦的皱了皱眉毛,随着渐渐逼近的脚步,那个人影儿也愈发的清晰了。 “风大,姐姐怎么在这里站着,若是着凉可就不好了。” 沈全懿的语气关切,她伸出手要替杨四秋收紧被风吹的稍散的衣裳,可却被其不动声色的躲开了。 杨四秋丝毫不在意自己抬手的拢了拢衣襟,那一张寡淡脸上覆上轻笑。 沈全懿倒也没恼,微垂了垂眼,正好看着杨四秋裙摆上的已经深暗下来的血迹。 “我方去园子里才折了红梅。” 说罢,沈全懿懿侧身看了过去,只见她身后跟着的一个小丫鬟怀里捧着一个红泥罐子盆儿,里头只孤零零地栽着一枝孤梅。 还不知道杨四秋为何如此反常,可沈全懿不知怎么的心里头瞬时就平静下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轻轻咳了一声儿,挑眉瞅着杨四秋。 “姐姐高兴就好。” 杨四秋抿了抿唇角,冷寂的视线落在沈全身上,她忽然又笑了笑道:“即使是在侧妃娘娘失子,这样悲痛的情况下,太子爷也记挂着妹妹,真是难得。” 闻言,沈全懿心中还自有疑虑时,就看着秋月抱着手炉出来了。 一张粉白的脸被冻得绯红,秋月着急捂住沈全懿一双冰凉的柔夷,又把怀里的手炉送至沈全懿的怀里,一边儿又说着:“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姨娘穿的少,快快进去了,一会儿着了凉风怎么可好。” 她说着,就像是没看见沈全懿身侧站着的杨四秋般,搂着沈全懿的胳膊往里头去,嘴里还说着:“到时候主子爷少不得担心了。” 沈全懿回头自对上杨四秋冰冷的双眸,见其眉眼之间忽闪过一丝戾色,可不过一瞬,又不复存在。 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只盼是她看错了。 外头飘着雪花,光线愈发的暗了,内室里头点着灯,地上的炉子烧的正旺,上头的茶壶煮着水,茶盖儿轻轻的跳动着。 屏风一侧的青花缠枝香炉里头也点了香,淡淡的薄烟袅袅升起屋里头,鼻间萦绕着那淡淡的药香味,心绪珠莲被抚平。 地上放着盆子,热水里头泡着药包。 秋月服侍着沈全懿退下身上惹了寒意的衣裳,脚下一双沾了雪,湿了些许的鞋子也褪下。 人坐在矮凳上,鞋袜褪去了,一双白玉似的脸这会儿子冻得有些发白,秋月忙搂着搓了搓,这才又泡进地上的盆儿里。 一套折腾下来,沈全懿微微有些出汗,可身子确实舒爽的很,软软懒懒的靠在了床榻边儿上,壶觞跪在下侧,轻轻的替其垂着腿。 秋月手里捧着茶盏,递给沈全懿,沈全懿接过,轻轻的抿了一口,就见秋月脸上带着笑,又递过来一个礼单,继续道:“姨娘没早归来,方才前院儿送了好些东西过来呢。” 闻言,沈全懿轻轻一咳,放下手里的莲纹青花茶碗,口腔里满是苦涩的茶香,心头穆然一跳,想起杨四秋方才说的话。 仔细瞧了瞧那礼单,不乏贵重的物件儿,其中那一紫檀木雕纹的小匣子里,还存着一块紫玉,是龙凤呈祥紫玉佩。 沈全懿将那玉佩放在手里,却试着掌心有温意,在烛光的笼罩下,散发着柔和的紫色的光,那光泽明亮,清澈透明。 玉石经过细致的雕刻,头上的纹路清晰细密,沈全懿敛下眸子,葱白细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上头图案。 “收起来吧,这些东西不能让外头的见了,你们也守着嘴,别外头显摆。” 沈全懿谨慎的嘱咐着,刘氏二人默契的点头,偏是秋月有些不愿意,可是嗓子哽了哽,还是低声儿应了。 时辰正是用膳,小厨房儿前几日还是清一色以素菜为主,可今儿个偏是都为荤食,羊羹豌豆黄,粉蒸鸡,花蓝桂鱼,玉带虾仁。 一时真是没了胃口,简略的挑着吃了几口,沈全懿就撂下筷子了,不过多进了一碗红枣血燕。 腹中已饱,便漱了口,忽听的一阵儿脚步声儿 很快,内室的帘子被人从外头挑了起来,沈全懿抬眼看了过去,见杨四秋进来了。 “快些坐着暖和暖和。” 沈全懿笑着冲杨四秋招了招手,杨四秋扯着嘴角,勉强的笑了笑,她眼底的颜色极淡,微微发冷,行至几步,到了塌边儿坐在沈全懿身侧。 一旁的秋月淡淡的瞥了一眼杨四秋,收回目光,她将泡在谁盆儿里的帕子拧干,轻轻的擦拭着沈全懿有些微红的手指,接着放下帕子,又从妆台前的小抽屉里拿出一瓷瓶儿来。 “姨娘小心些,冬日天冷,您肌肤娇嫩,手指可不能经了冻”秋月将药膏存开在手心里,又抹在沈全懿细长的手指上,一边儿轻轻的按摩着。 “哪里就你说的这般娇弱了。”沈全懿拍拍她的手,示意其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秋月起身,看着杨四秋似有话要说,她留不得饿了,便退了下去。 杨四秋背光而坐,半个身子藏在了暗色里,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沈全懿起身,行至窗边儿,将两扇压着缝儿的窗户关的严实,又放下门儿上的帘子,彻底阻隔了旁人听墙角儿的可能性。 她复又转身儿拿起桌上的的茶盏,递给杨四秋,挨着其的一侧坐下,杨四秋这会儿换了衣裳,不过是没有梳发。 一个院儿里住着,披发出来也无妨。 两人这会儿子倒是极为默契的沉默下来,杨四秋垂下眸子,盯着茶碗里打转的茶叶,自她入了这屋里,那熟悉的带着稍有苦涩的香气,又从四面八方包将她裹住了,她下意识的止了止呼吸,心里莫名的强烈的排斥起这股香味。 第60章 试探 她讨着股香味。 又或者说是她有些讨厌沈全懿? 心里头的这个想法蹦出来的时候,杨四秋惊出一身儿冷汗,她嗓间动了动,压下了什么。 “真是可惜,侧妃娘娘有孕这样的大喜事,最后是一场悲,平日里事事精细,还会落得如此地步,真是无人可料到。” 说罢,杨四秋转头看向沈全懿,她捧着茶盏的手指轻轻的磋磨着,眼睛一眨不眨的死死的盯着沈全懿的眼睛,绝不错过一丝。 沈全懿眼里也满是惋惜,捏住帕子捂在嘴边轻轻一咳:“是啊,姐姐说的极是。” 杨四秋放下手里的茶盏,抚掌叹息:“这一胎怀的艰难,不过到底是开始就不安稳,那屡屡请大夫,还以为好生养着无事,真是没想到最后是被一畜生冲撞了。” “姐姐好心肠,未曾想竟然如此挂念侧妃娘娘。” 说罢,沈全懿微低了头,在杨四秋看不见的眼底,闪过一抹错愕,她在有些想不明白杨四秋骤然转变为何?如今句句试探又是奉了谁的意思。 再抬头时,深深看了其两眼,杨四秋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容微滞,那幽深的视线,让她不禁偏过头,下意识的她又抬手,轻轻抚上了被刘海遮盖的额头,指腹下试着那一处光滑的肌肤,让她心里渐渐的安稳下来。 “你知道吗?我今日甚是高兴,你们都在里间儿侯着,明明心里头都各怀心思,怕是根本就没人为顾氏伤心,可你们都装着明面儿上要做好人。” “我不想装,听见她受苦受罪,我心中高兴极了。” 说着,她微微垂下头,如墨般漆黑的眸子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嘴边的话带着无尽的深沉,只语气仍是平缓:“我不是善人,就算是个泥人儿也该有三分火气,当初如若不是她害我,我也不必落得成了个东宫的笑话。” “你知道吗?外头的话如何传的,我一张脸恐怖如夜叉。” “在这里多遭人厌恶,进来快半年了,太子爷未有召我侍寝,无非就是嫌弃我丑陋,可明明就是顾氏害得我,你们谁都知道。” 说着,杨四秋抬头,那双泛着光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沈全懿,她脸上笑容逐渐消失,忽的伸手,探向小几,竟是双指捏住了灯芯儿,那欢快的摇曳的火焰瞬时熄灭。 淡漠冷寂迅速爬她的脸。 让人不禁打一个冷战。 杨四秋的视线落在沈全懿那一张平静无神的脸上,似乎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沈全懿都是如此。 沈全懿微叹息,从怀里拿出一块白帕,抓过杨四秋月藏在袖子下的手,不知心里压抑着多少,那保养得当的细长尖锐的指甲陷在肉里,渗出丝丝血色。 仔仔细细擦拭将指甲缝儿里的残血都擦拭掉。 “姐姐受的委屈,我知道,可是有些人注定生在了高处,而我们这般人积在底层,于那些高处上的人而言,不过蝼蚁,生死不过一念之间。” 沈全懿的语气平静,双眸稍许地晦暗:“最后提醒一句姐姐,你就算是心有不甘,可身上没有半分本事,便如蜉蝣,怎能撼动大树,不顾后果的冒头,最后只会彻底害了自己。” 杨四秋被沈全懿眼底的戾色灼伤,躲开视线,她攥了攥手,又轻笑出声儿,起身整理好了衣裳,轻声道:“是我不好,忘了今日妹妹想来是劳累极了,不该来打扰了。” 说着,她抬头,看着坐在床榻上的沈全懿,一侧的烛光橘色的带着暖意的光拢住那张玉面儿上,浓密纤长如蝉翼的眼睫,投下小片暗影,一时看不清那一双杏眼。 “多有叨扰,今日份的话就当是我吃酒醉了,说的一场糊涂话,我…一时烦恼,迁怒妹妹,实在不该。” 她的语气顿了顿,脸上已有歉意,只道:“我想妹妹向来于我宽容,想来不会记着的。” 说罢,她望向沈全懿,偏沈全懿不语,两人就如此相视观望着,气氛有几分微妙的僵持住了。 “难道妹妹要与我生疏了吗?” 杨四秋洁白的贝齿咬了咬唇角,眼眶一湿,泪水就落了下来。 “姐姐多心了,我怎么会同姐姐计较这些,姐姐难道忘了我曾说当姐姐为自家的姊妹。” 沈全懿微微俯身在一侧的小几上面儿,她一只手托腮,冲着杨四笑了笑。 像是放松下来,杨四秋也挤出笑容,藏在袖子下,捏着帕子的手却又攥紧了拳头:“好,我就知道妹妹不会于我计较。” 沈全懿微笑不语,再次沉默下来。 地上的火盆儿的里的木炭忽然爆炸出声儿,“砰”的一声儿,惊的杨四秋心头一跳。 “我瞧着姐姐额头上的疤痕好了不少了,想来之前送过去的药,该是用完了,我这里欢迎有,就让她们给姐姐送过去,趁着将那疤痕彻底去掉才好。” 话落,沈全懿已经起身,行至杨四秋的身前,拉住她的手,随后十指相扣,紧紧攥着。 这样的力度扯动了,掌心的伤口,杨四秋疼的额头上的青筋一抽,面儿上却忍着,她拿不定主意,沈全懿突然转变的话口,是为何意。 这是两人头一次这般近距离贴近,杨四秋一抬头看见沈全懿稍红的眼角勾着微微暗色,不由得心头乱跳起来。 她强忍住,一面儿语气温和道:“我瞧着也差不多了,用不上了,那灵药,想来精贵,若是给我岂不是又浪费了。” “怎么会呢,能将姐姐的疤痕去掉,谈什么浪费,姐姐不必客气,一会儿我就将东西给姐姐送过去。” 沈全懿松开杨四秋的手,轻轻的拍了拍其的肩膀,止住了其正要张口的动作。 亲自将人送了出去,杨四秋脚下的步子很是急促,像是迫不及待的要远离什么东西一般。 望着那个明明很是熟悉的背影,沈全懿觉着自己的心口忽然缺了块,有些顿疼,她下意识的捂住胸口,嘴角边儿溢出来一丝泛着晦涩的笑容来。 第61章 哄 再回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儿,沈全懿已有些昏昏欲睡。 这一晚尤睡得沉,再醒来便是到了第二日的中午。 身上酸痛的厉害,可试着又不像是风寒,沈全懿懒懒的靠在塌边儿,这会儿子刘氏和秋月也端着盆子入内。 在锦帕上打了胰子,净了面儿,刘氏也正好简单的梳了一个高鬓,沈全懿在桌边儿坐着,壶觞去小厨房儿传膳了。 “明日就过年了,姨娘可真是愈发的疏懒了,您心大着,不知道咱们院儿里有心的人多着呢,瞧着以后怕是事事都要赶到您前头了。” 秋月哼哼唧唧的说着,手里的动作不紧不慢,沈全懿微微皱眉,抚开秋月替她按肩膀的手,只问:“何事?” “姨娘不知道呢,杨姨娘今日一早就到前院儿请安了,直至这会儿也没回来呢。” 秋月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脸上不大好看了,就是一侧的刘氏也稍稍冷脸。 大概是猜着什么事儿了,沈全懿屈起手,细长的指甲轻轻弹了弹,随口问:“你将去疤痕的药送过去了。” 闻言,秋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氏的面上带着纠结,最终还是道:“姨娘倒是一片好心,只是有些人不领情,还怕是另有目的。” 秋月忙将话口子接了过来,她忿忿不平道:“昨日夜里,那屋里头的丫鬟,将咱们送过去的药都处理了,埋在了后院儿的树下。” 虽心里早有准备,可听着了,沈全懿还是微怔,一双杏眼不觉瞪大,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半晌没转过弯儿来,喉间又酸又胀,居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想来杨姨娘是大好了,不再需要咱们的东西了,日后我也要少自作多情了。” 话落,沈全懿抓起桌上的和田玉茶盏,将里头隔夜的冰凉的茶水随手一泼,倒进了地上烧的红彤彤的炭盆儿里,“吱吱”几声儿,便化作淡白的薄雾随散而去了。 瞥见沈全懿的动作,一旁的刘氏将头垂的更低了,秋月也抿唇不语,她明亮的眸子看着沈全懿脸色又复往常那平静无波的模样。 “那一日苏良娣说的正对,看来我之前是昏了头,迷了眼睛。”沈全懿伸手扶了扶头上垂落下来的金丝点翠蝴蝶钗子。 秋月二人不语,恰这时候壶觞传膳回来了,他眼见屋里头气氛不对,也察觉出来,只脸上依旧笑吟吟的:“姨娘这是生的什么气,没什么好置气的,这后宅里头能做一时的姐妹,已然难得,无论什么情意,时间长了总要变得,各人秉性不一样。” 沈全懿挑了挑眉毛,转头看着壶觞将食盒里头的碟子一一放了出来,最后摆上一盅金丝燕窝,自来沈全懿要用。 摆了摆手,刘氏拉着秋月退了下去。 沈全懿静静坐着,一手托腮,看着壶觞忙里忙外的。 “哎呦,奴才的好主子,您就是再气不能拿自个儿的身子作伐子,实在不行,您用手捶两下奴才,奴才皮糙肉厚的不怕疼。” 壶觞手里捧着金丝燕窝儿,又用白汤匙慢慢的舀上,轻轻的吹了吹,送至沈全懿的嘴边。 本来是没多大气的,最多是她之前有眼不识人,如今止住了就好,偏这个人说了一通,说的她还真有些火气,看着送来的汤匙,她将脸子侧到了一边儿。 壶觞好脾气的追着味,几个动作下来了,他的手也有酸涩之意,只好是先放下了碗,伸手将沈全懿的身子扭正了:“好主子,求您就少折腾奴才吧。” 他脸上满是无奈之色,沈全懿看着就轻轻笑了,眯着眼睛抬手掐住壶觞的的腮帮子,软腻的肌肤在她手指间。 这样的好皮肉就是比起女子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才还说皮糙肉厚呢。” 壶觞将脸往沈全懿的手里又塞了塞,嘴边儿还哄说着:“那主子好好在掐一掐。” “我不费那力气。”沈全懿轻哼一声儿,松开手了,就见那白皙的面容上团着一块红。 她就故意调叫了几声儿:“看看下一次可要转个女子罢,不然可真是浪费了这副皮子了。” 闻言,以肉眼可见的,壶觞脸上的的笑容却有一些淡了,小盅里热气升了上来,氤氲水汽拢住了她的脸,上头渐渐抚上浅粉色。 沈全懿动了动嘴唇,心里头也知道方才的话戳住了壶觞的心坎儿,之前他因为这一张脸,受了许多屈辱,她也就有些不好意思了,面上挂着几分歉意。 壶觞将敛下的眸子,又复抬了起来,微笑着:“姨娘这般是如何,若是之前那些事儿,不过是她们那些心有龌龊的人起的歹心,和奴才以及奴才相这张脸是无罪的。” 壶觞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可却钻进沈全懿的耳里,便重重的落在了她的心口上。 “再说下去,可就要凉了,主子快快进一些罢。” 壶觞见沈全懿已经缓和过来了,忙将那金丝燕窝儿递了过去,这回沈全懿接了过来,用汤匙舀着小口的吃了起来。 “也算不得什么,人总要遇见几个人,然后不忍的将自己的真心捧出去,也不管别人要不要,最后伤着了,才醒悟过来。” 壶觞说着,半跪下来,地上铺着厚厚的绣制的红绒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沈全懿这会儿子才起来,赤脚出来,在桌边儿坐着,白嫩的脚腕儿,粉色的脚趾,看着娇巧可爱。 壶觞移开视线,提起一侧放着恶的绣鞋,轻轻握住那纤细的脚腕儿,复又抬起,沈全懿皱了皱眉毛,地毯上细小的绒毛轻扫在脚心,痒痒的。 下意识的脚趾蜷缩起来,壶觞一只手拾起鞋上,忽想到什么,又进内室取了袜子,给沈全懿套上,最后穿上鞋。 放下手里的茶盅,沈全懿缓出一口气来,伸了伸腿。 “姨娘既然已经知道了,咱们也就有些防范,好在杨姨娘如今还没有承宠,离姨娘还远着呢,姨娘就把住主子爷的宠爱便好。” 壶觞低垂着头,看着沈全懿轻摇着的腿,带动绣鞋上的制的流苏也一个劲儿的动着。 第62章 练字 顾觞的话她不是不知,她一个妾能仰仗的就只有李乾的那点子宠爱了。 更何况她还防备着不肯要子嗣。 “去把我的绣绷拿过来。”沈全懿鼓着腮帮子,看着门儿上悄咪咪的探头的秋月。 秋月只好讪笑着进来,看见沈全懿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她就大着胆子:“姨娘还是不要折磨自己了,您那上头的功夫不行,前几日那彩线都被染红了,再这样下去,您是恨不得将自己个儿的十个指头都扎出血眼儿才好。” 秋月轻轻地叹气,沈全懿抿唇无语,她向来自认为聪慧,只是偏对于女红不行,本以为勤能补拙,不想把她自己折腾个够呛。 壶觞看着,就出来打圆场儿:“姨娘正好写写字帖吧,也不费人。” 闻言,秋月笑着点着头下去准备了笔墨了。 沈全懿没反驳,毕竟比起拿针线,练字不会扎破手指。 下午练了几张字帖,试着手腕儿酸涩,正是要缓一缓,身后的忽然覆上一人,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小手,带着毛笔又开始游动。 看着纸上跳跃出来的字迹,沈全懿眼底闪过几分惊艳,这人的一手字可真是不错,刚劲有力,龙飞凤舞。 壶觞这样,势必上过学,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似乎从来没问过壶觞的出身儿,就是他自己也没有提过,像是察觉沈全懿的意思。 壶觞微微低头,他白玉一般的下巴翘了翘,握着沈全懿手落下最后一笔,纸上是五个大字“蒹葭倚玉树” “姨娘心善,不会让奴才为难的。” 他的声音温和低沉,沈全懿咬了咬嘴唇,放开手里的笔,回身儿又坐在桌边,抬头望着眼前站着的人。 “谁的心里没点儿不想为人所知的秘密,我不做强人所难的事儿。” 沈全懿说着又身儿,几步行至到盆架子上净手,指边儿沾着点点墨汁。 “不过,我等着你自己和我说。” 壶觞微怔,随后躬身朝着沈全懿拱手行礼,这不是奴才该行的礼。 抬手摸着光滑的下巴,沈全懿看着低首的壶觞,若有所思。 杨四秋回来的时候已经临近晚上,沈全懿是梳洗后靠在塌边儿,翻着手里让壶觞出去搜罗来的民俗杂记。 桌边儿上摆着灯,橘色的烛光下,衬的她一张脸温暖如春。 杨四秋进来,顺势带进些许寒气,秋月抿唇甚有不满的看了一眼,还是将手里的热茶送了过去。 温热的茶水入了肚子,才觉着浑身儿暖和起来。 “夜深了,妹妹该少看书了,以免伤了眼睛。” 杨四秋手指紧紧的扣住茶盏,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对面热的沈全懿放下手里的书卷,见杨四秋脸染着风霜,可眼底带喜色。 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她笑问:“姐姐可用膳了?” 似问在了心坎儿里头了,杨四秋有些羞涩的笑了笑,她的眉梢沾染着欢喜之色:“是在内院儿用了膳回来的,算是太子妃娘娘恩赐。” “不过,正是也巧了,太子爷今儿个也在太子妃娘娘那处用膳。” 说罢,她一面儿小心翼翼的那眼睛觑沈全懿的脸上的表情,见其神色如常,无有不悦,她一时之间不知是喜是怨。 “姐姐的日子总要好过起来了,太子妃娘娘向来宽厚待下,心里头怕是一直记挂着姐姐呢。” 沈全懿捏起一缕垂在胸前的发丝,鼻间钻进淡淡的香味,不是之前的桂花头油,刘氏又配了新的出来,说是用来保养头发是最好不过的。 “能走什么好不好的。”说着,杨四秋抬头定定的望向沈全懿,看这那一张娇美的脸,心里头蔫了下来,她强笑了笑:“我再如何,也比不上妹妹,太子爷心里头妹妹是独一份儿的。” 沈全懿无所谓的摆摆手,人又懒懒的靠了下去:“什么独一份儿,竟还有这样的话,难道姐姐也听外头人说瞎话吗,咱们横竖再得宠,也是一个妾室,这要是传出去了,还叫人听了是要骂的。” 闻言,杨四秋微怔,没想到沈全这样说,下意识的握住自己的手腕儿,那一处带着左郦今儿个赏她的金镶玉的镯子。 渐渐回神儿,说不清为什么她故戴着来见沈全懿。 她看向沈全懿,见其慵懒的靠在身后的的迎枕上,如墨般的发丝散落着,窗外的月光倾泄而下,衬得她一身儿白衣飘飘,恍如谪仙。 杨四秋忽然心底起了一股不明的情绪,她似乎是逃跑一样的避开了沈全懿望向她的视线,她嘴边儿自嘲道:“妹妹不懂我这等人,说出来怕妹妹会轻视我,可妹妹享有太子爷的宠爱,不知我们空房寂寞,夜夜孤枕难眠,瞧着妹妹实叫我羡煞。” “何必再羡慕,姐姐如今容貌恢复,人也活泛起来了,日后还怕无宠爱。” 沈全懿眸子清冷带着几分寒光,头一次见这样的眼神儿,杨四秋忽也松下来了,她拾起桌上的茶盏,送至嘴边儿含了一口。 “你瞧瞧这茶水倒是冷的快呢,这会儿子吃不得了。” 话落,手里的茶盏搁回桌面儿,她已经起身了,拢了拢肩头上的披风,脸朝着沈全懿笑:“这一说话就忘了时辰,现已夜深了,妹妹早些歇着,我也不叨扰了。” 沈全懿没起身儿,保持着之前的动作,脸上无甚表情,她只轻声道:“夜深,姐姐慢走,秋月快去送送。” 杨四秋转身儿而了内室,撩了帘子出来了,身上的那一点儿子温热又没了,浑身儿被寒意包裹着,她望着漆黑的天,天上一轮明月高悬,长出一口气,最边儿不觉喃喃自语。 第几次了她们算是不欢而散了吧? “她不知肉糜,我没有错,明明之前她说让我不要浑浑噩噩的活着,如今我也想争一争,你没瞧见她方才的眼神儿,分明将我当敌人了。” 身侧的小丫鬟却不敢言。 杨四秋抬起手,不觉又覆上额头,遮住有疤痕的那个位置。 即使现在她的额头已经没有疤痕。 只是,她却改不了了,这个动作竟然成了她的习惯了。 第63章 过年 大概是因为顾檀才失了孩子,明明满东宫装扮的,恨不得一切都铺上红才好,可人人脸上不敢多露几分笑意。 按着以往的惯例,在内院儿是摆了宴席的,众人也赶在大早去给左郦请了安,一伙儿人就坐着唠家常话。 东宫院儿里的子嗣不多,就将两个小姑娘打扮的满身红,同年画上的娃娃一样,光彩夺目极了。 地上铺着厚厚的金丝锦织珊瑚地毯,两个孩子脚上都套着棉袜子,踩在地毯上。 沈全懿抿了一口热茶,又搓了搓冰凉的手,微微温热下来,她抬头看着对面儿的李常九躲在苏锦身后,探出个脑袋悄悄瞄她呢。 相似的两双妙丽的杏眼,四目相对,眼底都含了笑意,李常九额间点了一抹红俏生生的看着甚是可爱。 “你瞧瞧这孩子,打小儿就知道看人容姿,这会儿子就知道沈妹妹貌若天仙,直盯着看呢。” 王玲捏着帕子捂在嘴边儿轻轻的笑着,手里抓了一把果子给李常九,李常九瞥了一眼苏锦,见其脸色如常,未有不悦,便伸手抓了过来。 又自分开,给苏锦和左郦大半儿,剩下的一小半儿,迈着步子小跑过来,塞在了沈全懿怀里。 沈全懿轻轻笑了笑,眼角瞥过苏锦,见其脸上划过一丝暗色,她就收敛了神色,捏了捏李常九软乎乎的细腻如白玉的小手:“二姑娘这是知道自己的牙被这果子糖块给伤着了,便分给我了。” 闻言,李常九下意识的捂住了嘴,牙根发麻,她脸上有几分害怕,前几日她闹牙痛,吃了好多苦药,想起这些,她几步又回到了苏锦的怀里。 小动作,逗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左郦手里又搓起了腕上缠着的檀木佛珠,一双眸子从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她笑道:“今儿个少了人儿,倒是有些清冷,只是才出了那样的事儿,侧妃是该少出来的。” “娘娘说的极是,现下这样冷的天,以侧妃娘娘那样的身子若是再受了风,可怎么得了。” 接话口子的往日从不见的杨四秋,就见王玲都不觉挑了挑眉,苏锦却仰着下巴又回头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沈全懿。 说起顾檀,众人便不觉都将目光投向了一侧沉默许久的李常平,那一日春雅院儿大红的血,刺鼻的血腥味,忽然涌上心头,不觉打了个冷战。 这一事闹得极大,往日李常平那些饲养的犬都被遣送走了。 苏锦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女孩,轻声道:“二姑娘果真是得了太子妃娘娘的教导,如今瞧着通身的气度都不一样了呢。” 李常平低垂着脑袋,任由屋里议论她的话随意而出,她心里头却是很麻木,被送来内院儿后,多少冷言冷语,难听的话不少,变着法儿的往她心口子怼。 瞧着幼童那样畏缩,倒是心里头有些不忍说了,沈全懿顿了顿刚要张嘴,却被一侧的杨四秋抢先开口:“是啊,良娣姐姐说的甚是,在太子妃娘娘这儿养着,日后可要把身上的那些劣气都消下去,出去了外头人说起来,定也要夸赞呢” 话说的很入耳,左郦一脸端庄矜持,伸手扶了扶发髻上的赤银鎏碧玉石的簪子,赞许的看了一下眼杨四秋。 只是不等杨四秋高兴,她人坐在炉子边儿,说话时,里头的香烟正往出冒,一时聚在眼边儿,迷了眼睛,她一手拿着帕子轻轻的擦着眼角渗出来的泪水。 得了空儿,沈全懿笑着开口:“孩子们在这里拘着,不如去出去玩儿,听说这两日从外头送来好些灯笼来,上头什么稀奇古怪的图案都有,还有一皮灯上头印着的小人儿能动胳膊腿儿,学人说话儿呢。” 也不是哄说,外头那些灯倒是真有趣儿,五连珠圆形羊角宫灯,五连珠大红宫灯,特别是一狮子灯,那做出来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张牙舞爪,身上绑着各种彩带。 甚是喜庆夺目。 两个小娃娃有些兴致起来了,李常九脸上露出欣喜的模样,她仰头握住苏锦宽大的袖子,轻轻的摇着,她头上扎着的双髻插着的宝石步摇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儿,连带着垂下来的金丝线的流苏跟着一块晃动。 苏锦的眉梢上也挂着无奈的笑,冲着身侧的几个嬷嬷使眼色,嬷嬷忙将手里备着的厚厚的狐狸毛的斗篷拿出来,苏锦亲自披上。 又嘱咐许多,才让几个嬷嬷陪伴着一块去了。 里出门儿前儿,李常九犹豫些许,又回身儿,看着靠墙一侧站着的如鹌鹑一般的李常平,那副可怜样,让李常九宽容心爆发,她几步过去了,轻轻拉住李常平的手。 “独自去了,也没甚好玩儿的,不如妹妹和我一块吧。” 李常平缓缓抬起脑袋,她神色呆滞,可还是下意识的看了看炕边儿坐着的左郦,触及两个小家伙的目光,左郦端上慈爱的笑容。 “快去吧,多穿一些,别着凉了。” 如得了特赦令,李常九欢欢喜喜的拉着李常平一块出去了。 “哎呦,杨姐姐不显山漏水的,瞧瞧如今多得娘娘的疼爱呢。” 王玲忽然出言,惊的众人都往杨四秋身上看过去,沈全懿瞟了一眼,见是杨四秋手腕儿的一个镶宝石的金镯子,那上头,指头大的红宝石,同体透亮,在光下熠熠生辉。 杨四秋握住那镯子,装出羞涩的表情,抬头就给了王玲一个极其阳光明媚的笑容,她满目感激的看了看上头的左郦:“妾如薄柳,实在惶恐娘娘的疼爱,无以回报,只愿亲手写佛经百遍,若能得供份在太子妃娘娘的佛堂里,便是三生有幸。” 王玲无语凝噎,万是想不到之前一直缄默不语的杨四秋,有一天也能在她面前口灿莲花。 “真会说话,以前还以为沈姨娘口舌功夫了得,不想杨姨娘才是厉害。” 苏锦的目光落在杨四秋的身上,她眼里的轻视依旧没有藏匿,大大方方的展示出来,杨四秋脸上闪过一丝僵硬。 偏杨四秋朝着苏锦还只能努力装出笑脸来。 第64章 宿在谁屋里 瞧得这样的奉承巴结,王玲忍住心里对杨四秋的不屑,她抓着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眉头不禁微蹙,这茶水真是凉的快,她放回去,又抓紧了手炉,一面儿道:“妾还以为杨姐姐同沈妹妹是亲姊妹呢,怎么这几日杨姐姐都来内院儿坐着,不见同沈妹妹一行呢。” 杨四秋微笑道:“王妹妹不知吗?沈妹妹之前身子不适,妾怎么好摆动她呢。” “沈妹妹如今足不出户的,和之前的杨姨娘正是掉了个个儿。”苏锦缓缓撩起眼皮,看杨四秋佯装镇定。 杨四秋说罢,投过一个十分关切的眼神儿来,沈全懿接受到,抬手在袖中缓缓抚平住口上的褶皱,也适时的开口:“杨姐姐甚是关心妾,每日到了内院儿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儿服侍后,临近天黑,回了青亭院儿,还要专门儿来妾的屋内探望呢。” 闻得此言,王玲的笑意更浓了,她带着嬉笑的眸子落在杨四秋身上:“瞧这话说的,怎么像是去显摆了。” “看来这姊妹间的情意可不是情比金坚啊,该是纸糊的,一下就破了呢。” 屋里头一阵沉默,看着杨四秋从脸上红到了脖子根儿,藏在袖子下的手暗自攥紧,这会儿子倒是王玲心中舒坦了,原本她还算是能和左郦说几句话的,自打杨四秋冒出来了,她硬被挤出去了。 杨四秋成了左郦跟前儿的红人。 “好了,越说越没调子了。” 左郦的声音清亮,她脸上带着些许不悦,冲着王玲皱了皱眉毛,王玲只好收敛下脸上的表情。 “沈姨娘承宠最多,该是为太子爷开枝散叶才对,可你们肚子都没个动静。” 左郦视线从众人的小腹上掠过,苏锦脸色无虞,王玲却有些失落的低头抚上小腹,至于杨四秋却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沈全懿。 沈全懿埋着头,只听得的耳边儿一道熟悉的男声儿:“你们倒是热闹,说什么呢。” 话落,屋里头人隔着窗户看房檐下站着的李乾,纷纷起身,这会儿子众女眷的心情也不郁闷了,忙都往外头的筵席去。 自家院儿里,就摆了两桌,李乾和左郦,两个孩子,以及苏锦共一桌,下头的三个姨娘一桌。 李乾摆手,众人才落座,却看杨四秋忽然起身,几步行至李乾的身侧,悄声儿道:“妾伺候爷和太子妃用膳。” 闻言,左郦也顺着说:“爷忘了,前几日杨姨娘不是服侍爷用膳,这杨姨娘心细,如今有这个心,就让她伺候爷吧。” 李乾却皱了皱眉毛,他脱下外头的斗篷交给身侧的张德生,一面儿侧头瞄了一眼杨四秋,只道:“好了,大过年的,这是做什么,下头不是没伺候的人,回自己的席面儿去。” 屋里头的空气稍滞,杨四秋一时僵住,求助的目光看向左郦,左郦眼底淡漠无神,一摆手:“既然爷说了,你也快入席罢,过年了都好好的。” 闻言,杨四秋只好咬牙退下,坐在桌前儿,看着对面儿的王玲眼底满是戏谑和嘲笑,她白了白脸,只觉坐在这里真是如坐针毡。 开了席,下头的人就忙了起来传膳,有丫鬟端了果酒上来,旁的酒不得吃,这些还是能入口的。 院儿里头踩着戏台子,咿咿呀呀宛转悠扬的戏腔出来,原本是打算请几个杂伎班子,一块过来也算好好热闹一通,只是想着前儿个才闹了顾檀的事儿,便只留下个好嗓子的戏班子。 “平姐儿这么怎么了?来让爹爹看看。” 李乾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李常平这会儿子已经没有往日的明媚,有些怯生生的,正望着上头高坐着的他,那样慈祥的面容,让李常平王不觉红了红眼眶,鼻子一酸。 小心的扑进李乾的怀里,李乾抬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语气甚是温和:“你哥哥偏过年病了,也是没法子,慢慢的养养就好了,等病好了,你去瞧瞧他,他也正想你呢。” 李常平绷着的心终于缓和下来,就着李乾的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珠。 瞧着,李常九不乐意了,忙跑过去,脸颊气鼓鼓的,扯着李乾另一个袖子,李乾只好耐心的安抚着两个女儿。 “好,太子妃是用心的,瞧平姐儿如今这般乖巧,倒是你下了功夫的。” 李乾松开两个女儿,又回头看了看身侧的左郦,左郦浅浅一笑:“都是应该的。” 夫妻两人说话,下头的妾室自然不敢随意开口插话,席面儿上的饭食,总是不能让人多食,几分下去已有饱意。 李乾是多喝了两碗汤,他不甚喜欢饮酒,又是冬日里,也觉着吃多了伤胃口,没了食欲,身侧的小太监上来服侍着漱口,又拿着帕子擦了擦嘴。 李乾冲着张德生一摆手,马上下头几个小太监便抬着几个红木的箱子上来,里头是是年节赏给女眷的女子所用之物。 一会儿便分赏到各院儿了。 瞧李乾撂了筷子,左郦眸子一喜,难得软软的抱住李乾的胳膊,时节下,李乾是要宿在她的屋里。 “好了,外务繁忙,你们自坐着吧。” 说罢,李乾起身儿拍了拍左郦的手。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便转身儿而去。 急匆匆的来急匆匆的走。 让左郦面上有些无光,她强撑着笑容,心里却自我安慰,虽说不在她这儿歇着,可好歹不是去了哪个妾室的屋子。 心中稍有慰藉。 李乾率先走了,女眷便都没了心思坐着,个个小心的去瞄左郦的脸,见其眼中虽有不虞,可脸上还撑着,众人才松了口气。 沈全懿不甚在意,放下筷子,接过秋月的帕子擦了擦嘴,她倒是吃了个半饱。 左郦没下几次筷子,心里头不大高兴,听着戏台上几个伶人儿还卖力的唱着,依旧是经典的那一出《龙凤呈祥》,可听着就有些烦闷了,摆摆手,戏班儿忙停了下来,给了赏钱要打发了。 左郦这会儿子是真想着早些结了这宴席。 第65章 扼杀 热闹渐渐的散了,佛堂里,浓重的檀香弥漫在满屋,灯火森森,左郦一身儿素衣跪在蒲垫上。 “娘娘不要多心,太子爷也是被朝里事儿忙住了。” 玉兰跪在左郦的身侧,小心的去觑其脸色,屋里寂静,静谧而神,高台上那玉观音肃然而立。 昏暗的光从窗户里倾泻而下,为上头的观音像渡上一层洁白圣洁的光,可那光却遮住了左郦,一张俏白的脸一半儿在黑暗里藏着。 “我竟然不知道,他已经厌恶我到了这个地步,同床共枕与他来说是折磨?我竟如此不堪了?” 说着,左郦转过头看着脸上带着极灿烂的笑,可在灯下看起来便有些点恐怖了。 “我与殿下相伴十余载,如今也走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往日里好歹好还给我几分薄面儿,可现在就是时节下他也一步不肯踏入我的寝屋。” 闻言,玉兰脸色惊变,她在心里叹气,很是想劝劝左郦不要将这事儿放在心里头,这人口里说的,有时候不是心里想的。 太子妃到底是在乎太子爷的。 左郦闭了眼睛,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将自己的背脊挺得笔直,手里不停的搓动着佛珠。 屋里一时气氛僵滞,直到外头的帘子听的被人打了起来,玉兰忙迎了出去,心里还想着怕不是太子爷去而复返,只可惜她出去了,就见一小丫鬟在地上跪着呢。 “听着什么了。” 玉兰问,那小丫鬟便起身儿附在玉兰耳边轻声说着,她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难堪,摆摆手,那小丫鬟忙退了出去。 转身儿进了佛堂,看着左郦未有所动,刚缓下一口气儿,就听的。 “你说罢,没什么听不得的。” 闻言,玉兰又垂下首不敢迎视左郦,手间紧紧地攥住了袖子,她极力按压住声音:“说是,太子爷晚间儿先去了侧妃那儿,方才又到了沈姨娘处。” 话声儿钻入耳间,如针扎在心尖儿上,疼的厉害。 玉兰看左郦脸如枯木,欲言又止,想劝慰可又开不了口。 不知怎么的,左郦就觉胸口堵着一口气儿,嗓间里有些腥甜味道,她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茶盏,深深的饮了一口,才将那股子腥舔压下去。 她露出一口银齿,“行吧,你瞧瞧人家多是得宠,一个姨娘能做到这份儿上也是有本事了。” 玉兰却心里头不屑:“娘娘实在抬举了,沈氏在太子爷心里头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呢,就那张脸谁说的清楚。” “就算在得宠撑死了也还是个奴才,能怎么样呢。” 左郦吐出一口气,缓缓起身儿,玉兰忙上前搀扶,她稳稳的坐在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上,抬手抚上眉心:“你知道吗?姑祖母前几日传过话了,殿下登位的要日子不久了。” 闻言,玉兰浑身一震,不敢接话,左郦身出高门,可到了她这一辈儿族里,子嗣凋零,朝中更是几乎断绝了左氏一脉无人,若非先帝的昭仁皇后出身左氏,左郦也没有资格入主东宫。 左郦抬头瞟了一眼玉兰,她幽幽地吩咐:“就算是个玩儿意可时间久了,难免生出情分来,不如早早的灭了,让她再蹦跶不起来才好啊。” 闻言,玉兰将头垂下来,也笑着附和:“娘娘说的极是,早些扼住了防患未然是对的。” “这几日才瞧着杨氏不错,看一张小嘴儿能说会道的,不比那沈氏差,虽说容貌稍有不及,可性情温顺,小意柔情的也惹人怜爱呢。” 说罢,左郦微微挑眉,垂头那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抚平袖口上的褶皱。 怀安院儿的烛火燃了一夜,佛堂里那两道身影在暗影里忽闪忽现,像是隐匿又像是燃在火里。 不过是,燃了一夜烛火的非只有怀安院儿。 李乾突然过来,沈全懿心里头还是一惊,她看着李乾被伺候着梳洗,换了寝衣,那鸦羽般的长发沾着水珠还落在颈肩。 沈全懿咬了咬嘴唇,她也不傻,虽然心里头高兴,可是李乾真过来了,她岂能不担心:“爷,年节您该宿在太子妃娘娘那儿的,到了妾这儿,只怕明日妾都不敢出门儿了。” “好了,太子妃向来大度贤惠,怎么会计较这些。” 李乾安慰的话不起一点儿作用,沈全懿心里暗自腹诽,旁的事儿或是大度一些,这种事儿,只怕天下女人没有能忍让的。 “多少时日没到你这儿了,爷天天惦记着你,坏妮子你就不想爷。” 李乾说着,宽大的手掌擒住沈全懿皓白纤细的手腕儿,在推搡之下,人被拉了过去,沈全懿脸上有些无措,她两只手无力的扶着李乾的肩膀,跪坐在其腿上。 “夜深而快歇息罢。” 男人急切,一个翻身就将怀里的人搂住滚进床榻里,天旋地转,沈全懿下意识的惊呼一声儿,红唇就被堵住了。 大概是许久没有在一块,两人都有一些兴致,闹腾的就久了,夜里头叫了两三回水。 沈全懿累的没劲儿了,还是李乾托着她梳洗一番。 最后身儿似散了架一般,沈全懿乏累的先是睡着了。 李乾却赤裸着胸膛,靠在塌边儿,今夜有些无眠,他看着沈全懿散乱一侧的乌发,雪白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红,粗粝的手掌轻轻握住那纤细柔软的胳膊揉搓几下。 眼底的欲色渐渐褪去了,他随身披上微皱的寝衣,行至隔间儿的桌前儿,嗓间干哑肿痛,提起茶壶,和田白玉茶盏里泄满一盏冷茶水。 那样冰凉的茶水入嗓,才抚平身体的灼热。 他缓缓出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窗外高挂的一轮明月,洁白的光落在窗台前,如覆上一层寒霜。 收回视线,他抬手揉了揉眉间,眸子一转,正看见妆台上挂着的那一副美人图,他瞬时清醒许多,既赤脚起身,慢步过去。 他伸手掌轻轻的抚摸着那幅画,又俯身贴近,将自己的脸贴在那图中人的玉面儿上。 无限的亲密无间。 地上青花缠枝香炉里的薄薄的烟雾丝丝缕缕的升起来,那熟悉的香味在鼻间萦绕着,带来几分困意。 李乾起身,与话中女子四目相对,手掌还不停的触摸着脸上女子美丽的容颜,手指轻移,按住那一双杏眼眼角下的一颗红痣。 他的脸上浮上痴迷的神色来,眸子眷恋不舍的落在那图中女子上。 第66章 核桃 不出意料的次日醒来时,沈全懿已经一觉睡到了晌午,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尤是一双腿酸痛的厉害,走路都觉着不舒服。 秋月打了帘子进来,看沈全懿一身儿素净白衣服在塌边儿,一张白净的脸还在发怔,她眼底便含上笑意,和刘氏两人打了热水到浴桶里。 直到泡进温热的水里,沈全懿才觉着自己活过来了,刘氏做事儿周到,水里头泡着药包,专是给她舒缓的。 微微抬起臂膀,那透亮的水珠贴着肌肤滑下去,看着青红色的星星点点的斑点,想起昨日那些暧昧的瞬间,她脸颊不觉浮上绯色。 秋月忍着笑,服侍沈全懿换衣时,才发觉那娇嫩的肌肤上留下痕迹的不少。 “姨娘昨夜劳累,今儿个多进一些饭食吧,太子爷走的时候还说,晚间儿还过来呢。” 沈全懿少有的羞涩起来,转头掐了掐秋月的鼻子。 待出了净房,进了内室,壶觞已传膳过来了,依旧盛了一碗滋补的汤,递了过来,沈全懿接过,看着碗里头褐色的药汁。 仰头饮下,温热的汤药顺着落入腹中,浑身儿划过暖流,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沾染的汁水,沈全懿挑拣着吃了些小菜和粥食。 随后人便跪坐在毯子上,耳边儿却听的阵阵啪嗒的声音,抬头寻声看过去,原是窗子没关紧,随着外头起的风,正挑了起来,来回的晃动,又撞在了窗台上。 沈全懿看着窗外,那灰白的天又纷纷扬扬落下来的纸一样的雪花儿来。 今年冬日的雪似勤的很。 她起身又行至窗边儿,冷风从脸上吹过,带着雪花儿撒过来,落到绯红的脸颊和脖颈上,那瞬时的寒意,让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秋月正好送了盆子回来,见沈全懿在窗前,还专门将脸探了出去,她忙道:“哎呦,怎么能在风口上站着呢,放心再惹了凉气,姨娘快回身儿来。” 扶着沈全懿坐回来,秋月伸手摸了摸沈全懿冰凉的小脸儿,便撅了噘嘴,气极了,忙又抓起小炉子上的茶壶,泄了一碗热茶给沈全懿吃。 看沈全懿接过茶盏,秋月忍不住,嘴里就想劝说几句,偏这个时候刘氏进来了,她脸色不大好看,拧眉看了一眼沈全懿。 “方才内院儿太子妃娘娘传了话,请姨娘过去。” 秋月大惊,担忧的看向沈全懿,不觉抿了抿唇道:“这会儿子怎么召姨娘过去了,莫不是因为昨夜太子爷歇在这儿的缘故。” “这…姨娘要不称不舒服,推了罢。” 沈全懿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放下手里的热茶,这会儿子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拿着帕子轻拭:“你这是说胡话,昨夜服侍太子爷,今日就推了太子妃的召见,这不是仗着宠爱摆架子吗。” 秋月哑然。 知道沈全懿这一遭是必去不可。 外头有雪,刘氏打着伞陪沈全懿往廊上去,路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雪,是不大好走,真是又赶上了沈全懿身子不舒服,这也是抹了药,不然还真是走不得了。 到了怀安院儿,外头的丫鬟进去通报,却半天不见出来,沈全懿只能顶着风雪在房檐下侯着。 须臾,甚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全懿只觉脸都冻得麻了,才看的玉兰从里头出来了,眉眼间带着笑,亲自打了帘子请她进去。 进了屋里头,一下子就暖和起来,沈全懿乌黑的发间里落了雪花儿,这会儿子着热,便都融化掉也濡湿了头发。 刘氏在一旁不时拿帕子替沈全懿擦拭着额间,又稍整了整衣襟,随着玉兰入了内室。 心里些许忐忑,昨日她就已经猜到了,左郦于李乾宿在她那儿,想来心里头定然是不爽快,她垂下首小步上前,俯身跪下行了个极规规矩矩的礼。 上头不说话,她也不敢抬头,一味的操持着跪拜的动作。 左郦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她懒散的倚在炕边儿,一只手拖着下巴,像是微微出神儿,可眼底却带着清透的光。 淡漠的目光落在沈全懿的身上,其垂着头,只露出一截儿纤细白皙的脖颈,乌黑的头发梳的板正,上头钗环素少,独有耳边儿的梅花垂珠耳环轻轻的打着晃儿。 左郦眸子闪了闪,眼底划过几分嘲讽,复又平静道:“怎么老是低着头呢,抬起头来。” 沈全懿缓缓抬头,见上头的左郦手里衬着帕子,正抓起桌上的红漆描金海棠花小托盘儿里头,放着的裹着糖的胡桃仁儿,塞进嘴里。 一边儿转头笑着看向沈全懿,只道:“你这丫头忒懂规矩了,回回来了都这样,快些起来吧。” 得了话儿,沈全懿这才缓缓起身儿,才直了腰,就被左郦伸手拉着坐在炕边儿。 “快尝尝。” 左郦递过来核桃仁,沈全懿小心接下,也塞在嘴里,却只是含着,恨不得囫囵个的就这样吞下去得了,她忍住轻轻咬碎核桃的油香味在口腔里散开,还带着微微的苦涩。 “这东西,吃来麻烦呢。”说罢,左郦扫了一眼茶盘儿上一旁放着的铜钳。 沈全懿立刻会意,拿起那铜钳,见另放着一小篮子的未来的核桃,她拾起那未有打开的核桃,用铜钳夹住,手间微微用力,就听着一身儿脆响,那壳子裂开缝儿开,再用手一掰开,小心的将里头的果仁儿露了出来。 再放在那玉碟儿上,左郦手里捧着茶盏,吃了一口,随意的往桌边儿瞥了一眼,只扯着嘴角笑:“哎呦,这事儿怎么能让你做呢,瞧你那细白的手,哪里是做着事儿的,再让这壳子给伤着了,可怎么好呢。” 沈全懿笑着,口中的语气恭敬:“娘娘哪里的话,能为娘娘做事儿是妾恶的福分,还望娘娘不嫌弃。” 放下手里的茶盏,左郦意味深长道:“到底是你会说话,只是如今你是太子爷心尖儿上放着的,若是真伤着了,太子爷可要心疼了。” “是娘娘抬举妾了,奴才伺候主子,哪里都是应该的。” 话毕,沈全懿脸上的神色愈发的恭敬了,手里开核桃的动作,也不敢有停息。 左郦轻轻的笑,抓住手腕儿上缠着的佛珠,慢慢搓动起来。 第67章 佛经 一小篮子的核桃已经剥完,手指尖已经隐隐作痛,指腹红肿划开许多小裂口,放下手里的铜钳,沈全懿攥了攥发麻的手指。 左郦起身儿,又侧目去看,只见身侧的沈全懿眸子低垂,一副温顺的模样。 “原来沈姨娘这样的手巧,你既然这么有心,剩下的便也都如数交于你了。” 话落门帘儿一挑,便有丫鬟躬身托了漆盘上来,那上头摆着的都是未开的核桃,沈全懿暗自咬牙,便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那指尖的刺痛灼热如刀割。 “瞧我,也是忘了,若是惹了你为难…”左郦嘴角勾勒出一抹温和的笑来,语气清淡可满是不容置喙,那双清冷的眸子盯着沈全懿。 “怎么会呢,如今能为娘娘做事儿,是妾三生有幸,何来的为难之言。” 闻言,左郦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她立于门侧,玉兰早有等候,携了玉兰的手,两人随步出去了。 屋外刘氏还侯着,她抖了抖袖子上的雪,人还麻木的站在房檐下,她看着门儿里出来人,正想着迎上去,却见宝蓝色蜀锦的袍子从里头落出来,她止住脚步,忙退了到了一侧。 悄悄抬眼去觑左郦,见其面色有些暗,她忙压下心里的惧意,静静侍立一旁。 顶着油伞,左郦被拥簇着往廊上去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儿似乎是没个停的意思,地上的积雪也越来越厚,不知多久了,刘氏觉着一双脚都冻的没了知觉,鼻子微微吸气那冷冽的风灌进肚子里头,直叫她打冷战。 不知道多久,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那最后一抹晚霞灿烂逝去。 屋里头,沈全懿的动作不敢有丝毫的停顿,麻木机械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小案上铺着的桌布上,那极其复杂又繁乱的图案,看的她头昏脑涨。 可心里头又忍不住想左郦到底适合用意? 只是为了让她吃些苦头。 还是说将她困在这里打的别的盘算? 头脑发热,额头抽抽的疼着,不过一时出神儿,那尖锐的果壳割破了指尖薄薄的皮肤,血从里头流出来。 艰难的看着一桌子的脱落下来的桃仁,她咧嘴轻笑起来,那每一颗桃仁上都沾着她的血,她捏起一颗在嘴里嚼着,无滋无味,只剩下满口的苦涩。 渐渐的平复下心情,沈全懿起身在屋子里头来回渡步,她僵硬的腿稍缓了过来,抓起小炉子上的茶壶,泄了一碗热茶,几口吃了下去,润了润嗓子。 门外才终于有了动静,她回头,见玉兰进来,其怀里似还捧着厚厚的一卷儿书经。 玉兰笑眯眯的看着沈全懿,目光不自觉困在其纤纤玉手上,那样白嫩的肌肤指节上裂开许多细长的口子,鲜红的口子里渗出殷红的血来。 她不动声色的敛下眸子:“娘娘心里头一直惦念着,说是姨娘有着一手好字,这不前几日外头的常华寺庙里的主持送来这供奉的佛经。” 说着,她的语气一顿,瞥了一眼桌上的桃仁,眼里带了一些得意,对着沈全懿继续道:“本来娘娘是打算亲自抄写的,只是这几日来身子实在不爽利的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真觉着可惜呢,这佛经还得明日还回去。” “如今这不是想起了姨娘,便说着姨娘乃是有心之人,抄写佛经这种事儿,正好交由姨娘这般妥帖的人是最好不过的。” 玉兰将怀里的佛经往沈全懿的手里送,沈全懿却微微侧开没去接,深沉漆黑的眸子盯着玉兰看,久久不语, 玉兰一时没反应过来,还维持着动作,直到手臂僵硬酸涩,她不觉咬了咬牙,忿忿的就要出声儿。 对面儿的沈全懿挑了挑眉,伸手接过佛经:“能得娘娘信任,实为荣幸,抄写佛经更是荣耀,我自然尽心竭力而为。” “好。”玉兰的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淡了,她略侧开身子,手边儿做了请的动作:“就请姨娘移步佛堂,就在观音大士案前抄写吧,神明跟前儿,想来姨娘心中会更为诚恳。”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不禁冷冷地瞥了玉兰一眼:“姑娘话说的漂亮,只是这心里头有鬼的人不知道是谁呢,不过想来就算是在观音大士跟前儿,也不会修过自身的。” 她冷笑一声儿,往前而去,在撩起帘子时,回头冲着玉兰一言:“毕竟那是藏在骨子里头的。” 这样凌厉不客气的话,还是头一次从沈全懿的嘴里听见,猝不及防的玉兰嗓子一噎,可心中愈发的认同左郦的话,人是不能多留了。 佛堂里微有油灯,只是稍燃着几根蜡烛,沈全懿将眸子移向那高台,莲花宝座之上,同体白亮的精巧的一座玉观音摆放着,法相庄严,可一双眸子微微俯视,似满目慈悲,这样的栩栩如生,微上扬的嘴角好像还带着微笑,像是看着这满世间的芸芸众生。 香案上供奉着的香炉里已经积攒不少香灰,侧面洁净的和田白玉碗里则是一澄清水。 在蒲垫的远处,摆着一张红木桌案,上头纸砚笔墨一应俱全。 沈全懿收回落在观音身上的视线,俯身跪坐在桌案前。 玉兰在帘子边儿上瞧着沈全懿算是安分,便随身出去,看着门外还在打哆嗦的刘氏,她语气淡淡的:“难为你在这里侯着了,进去陪伴你的姨娘吧,今儿个你们可功夫久着呢。” 玉兰那样随意的口气,却让刘氏愈发的谨慎了,下意识的想要多问一句,可处理那冰冷的视线,她将话塞回嗓子里,心中隐隐升起种种猜测,不安的情绪裹着满身。 刘氏躬身进来,到了里头,这佛堂里静悄悄的,抬头看过去只见地上一张桌案前儿坐着沈全懿,其微微垂着脑袋,却将背脊挺得笔直,细长浓密如蝉翼的眼睫微微颤动着,在烛光下遮下一片阴影。 听见脚步声儿,沈全懿抬头就见落了满头雪的刘氏立在门上,她忙起身过去,握住那冰凉的手,满是歉意:“是我对不住你了,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让你跟着来了,让你受苦了。” 第68章 谋算 刘氏连连摆手,她着急拉住沈全懿左看右看,见人是没事儿,心里头的大石头这才落下了,捂着胸口喘了两口气,她才反握住沈全懿的手。 耳边却听的一声儿闷哼。 她一怔,忙低头去看,就见沈全懿原本保养得当的一双手,满是伤口。 刘氏艰难的吐出声儿来:“这是为难姨娘了。” “咱们的太子妃娘娘爱吃核桃。”沈全懿轻轻的笑着,收回了手,忍住那灼心的疼:“或者说正好就今儿就爱吃核桃了。” 刘氏的明白过来,脸色也愈发的凝重了,她扶着沈全懿坐下,看着桌案上那厚厚一沓燃着檀香味的佛经,更是担忧。 “您这般了,如何还能抄写的了这些佛经,这不是要废了您的一双手。” 刘氏这会儿子是恨不得自己替沈全懿抄写这些佛经,她咬了咬牙,就要张嘴,沈全懿却先她开言。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知道吗,今日玉兰左一句右一句的说太子妃惦记着我那一手字,这才将佛经送来让我抄写。” 这是提醒她,左郦认得她的字,她必须自己亲手抄写,绝了她假借旁人之手的法子。 沈全懿清冷端肃的面孔上这才浮现几丝戾色,心里头的那个念头愈发的浓重了,她想着逃避,却又不得不佩服左郦这手段。 佛堂里一时静谧无声。 地上的鎏金异兽纹铜炉里焚着香,泛着淡白色丝丝缕缕的飘出来,袅袅升起散,奇异的香味萦绕在鼻间,又窜去鼻腔。 沈全懿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不禁攥紧了手,却忘了手里还捏着宣纸,好在马上松开,纸上是几道浅浅的痕迹,她轻轻抚平。 刘氏则是挽起袖子,跪坐在一侧,小心的帮她磨了墨。 “怪奴婢无能,不能替姨娘分忧。” 刘氏看着沈全懿手上的动作大,将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一次的蹦开,心里头一时不是滋味。 “你别瞎想了,这是故意给我做的筏子,怎么也逃不过的。” 沈全懿的眼睛落在那一卷佛经上,上头有些地方大概是沾了香灰,烫出一个个细小的黑圈儿来。 屋外的风似乎愈发的打了,呼啸着的风衬托着黑漆漆的夜让人心里渗出阴冷之气。 沈全懿的手腕忍不住抖动,毛笔浸了浓浓的墨汁,随着动作一颤,黑色的墨汁顺着地落在纸上,瞬时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圈儿,且渐渐扩散得大。 一点点的吞没掉白色。 刘氏替沈全懿轻轻的捏着肩膀,一面儿劝说着:“写了这么多了,姨娘先缓缓吧。” 沈全懿点头,放下笔,一抬头连带着那僵硬的脖子扭了两下,发出几声儿脆响,望向窗外,月光朦朦胧胧的洒了下来,像是铺在窗台上一层盐。 忽然此起彼伏的几道响声儿,打破了佛堂里这静谧氛围。 沈全懿收回视线,缓缓的阖住眼,靠在了刘氏的肩头,嘴边儿喃喃自语:“这是什么声响。” 刘氏怔了怔,她穆然道:“大概是爆竹声。” 寂静漆黑的天空划过那样绚丽多彩的光后,又再次沉了下来。 几息过后,沈全懿起身儿,手间的笔抓的愈发的牢固,宣纸上娟秀的字迹工整漂亮,小台几上摆着的两只红烛,烧了不少,一大段儿弯曲缩卷焦黑的灯芯儿垂下。 刘氏配合着沈全懿,移灯察看时,见其一双眸子黑亮有神儿,额前覆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刘氏从怀里拿了帕子替她拭汗。 火烛何时燃烬不知,只一夜无言。 瞧着外头的天色渐渐亮了,天边儿划过一抹肚白,沈全懿尚是神色镇定,可担惊受怕一天一夜的刘氏实在是有些坐不住了,她心中越发觉得烦躁不堪。 抄写完,沈全懿手腕儿止不住的颤抖,她指尖的血渍已成了深色,伤口凝结为一小块的血痂,刘氏看着急,可又没别的法子。 只能一个劲儿的轻轻按摩着沈全懿的纤细的手腕。 “这点子血死不了,沉住气,将我困在这里,你觉着是为了什么?” 沈全懿累的阖住眼,她眼底布满红血丝,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此刻脆弱极了。 刘氏皱眉顿了顿,却还想不清楚,她如今还只当是左郦不过为除夕那一夜李乾留宿在沈全懿屋里生气,使法子折磨沈全懿出气罢了。 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眼睛,嘴角侯着一抹冷冽的笑容:“昨日秋月说太子爷清早离去时,还特意嘱咐,夜里还要过来。” “我一夜未归,你说得意的谁。” 听着沈全懿最后一句话,刘氏当时就冒出一身冷汗来,她不觉瞪大了眼睛,满是震惊地对上沈全懿幽深暗黑的眸子,心里头浸了冷水一般,刺骨寒凉。 沈全懿压下心口那一口气,将她困在这里,那就是不想让她回去,让她避开什么。 能避开什么呢?这个猜想一直藏在她的心底,时不时的就翻出来绞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忍着,可知道这是左郦做出来的最好的结果。 “可…可这是谋算太子爷!太子妃连这都敢做吗?” 刘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里依旧带着颤抖。 沈全懿冷笑,她的声音平和,不紧不慢道:“有什么不敢做的,横竖我这等姨娘不过奴才,就算是太子爷生气,也不会拿太子妃如何。” 刘氏的脸色更加白了,她有些不死心:“可太子爷就能随了太子妃的意,那杨姨娘如何比的上姨娘,太子爷就…” “你这话说出去了,旁人只会笑的。”沈全懿放下撸上手肘两侧的袖子,缓缓抚平上头的褶皱,微微眯起眼睛,“妾为奴才,就算太子爷初想不愿,可都是自己的妾,女人伺候男人,还能差了什么。” 话落,屋里的气氛微滞。 忽的,闻得一阵儿脚步声儿,随即而来的是清亮的女声儿:“一夜抄写,佛经神圣,姨娘又是诚心,想必定然让姨娘有所感悟。” 寻声望过去,看着门上长身玉立的主仆二人,沈全懿被刘氏扶着起身,几步行至门前儿,抬头望着左郦那一张雪白平静的面孔,心底的恨意渐渐蔓延到五脏六腑。 第69章 代替她 左郦似才做了梳洗,身上穿着常衣,发未束,她细长的眼角瞟过沈全懿,见其一双手红肿一片,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细长的裂口。 暗红色的血痂看的人发怵。 “呈娘娘的恩,这一夜或人或事妾思虑极清。”沈全懿压制住心中的怒火,看着左郦眼底的不屑和一侧玉兰满脸的嬉笑嘲讽,她也渐渐冷静下来。 “哦,到底是开过光的法文佛经,还能有这般。” 左郦气定神闲的闭了闭眼睛,脖子上带着一窜儿紫檀木的念珠落下来,她伸手轻轻的捏搓着。 沈全懿挺直了腰,看着左郦那样云淡风轻,心里头还是起了无名火,再也压制不住了,她嫣红的嘴角擒上一抹冷笑:“妾也不知道,如今抄写完了才觉真是净了一颗心,昨夜妾未眠,在观音大士眼下,不敢有一丝不轨之心,要说来自有心毒手狠的人,竟然也拜佛,是赎罪还是用神遮掩那些脏事儿就不知了。” 闻言,左郦却眯了眯眼睛,嘴角裂开一个极灿烂的笑容来,她抬头望着沈全懿一张苍白的面孔,倒是那双漆黑的眸子却是明亮而璀璨。 “呈口舌之快,可也费力,回去好好的歇着吧。” 左郦脸上尽是和煦之色,无一丝不悦,语气里满是关切和善。 方才那样而言,却没有惊起一丝波澜,沈全懿仿佛重重的出了一拳,却砸在了软软的棉花上,对方没怎样,却将自己伤了个不轻,她垂下头,嘴角一扯,才觉自己可笑。 “妾失语,请娘娘责罚。” 左郦低睨一眼,轻轻挑起眉毛:“昨夜劳累,沈姨娘回去好好醒醒神儿罢。” 话落,沈全懿冲着左郦福了福,人就转身儿大步的踏了出去。 门上的绣着百福纹的厚厚的棉帘被摔下,来回的晃悠着。 玉兰看着沈全懿二人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不见了踪影,她轻轻的哼笑一声儿:“娘娘瞧瞧往日里都说她是最能沉住气,如今也有些憋不住了,还强撑着呢,就看看她还能忍到多会儿。” “这一天一夜的箍在这里,放在旁人的身上早就疯了,就算不疯,也要吓个傻,她倒是硬骨子,你瞧见了没有,她脸上的妆容都干干净净的,那可是昨日上的妆,身上的衣裳无一丝凌乱,就算是个褶子也没有。” 左郦说着,抬手捏了捏额心,脸上却流露出松快的神色来,她抚上玉兰的手,进了佛堂。 看着上头高坐莲花座的玉观音,她忽然就笑了起来,且笑声儿的愈发大了,最后她捏着帕子捂在嘴上好半天止住了笑容。 随后渐渐的消失了,她挑着秀气的眉毛,轻声道:“什么东西,我还会靠这石头铸成的东西遮掩,我还会怕了不成?” 玉兰站在左郦的身后,看着室内光线暗淡,只她所在的位置上,有小窗浅浅落下来的一抹淡光,左郦整个人置身于黑暗之中。 “平日瞧着她少言寡语的,是个心有成算的,可惜啊,还是年轻,对于情爱沉溺,小姑娘一时抽不来了。” 左郦手里捏着几柱檀香,随意的塞在烛火旁,燃上火,她用力一吹,只剩下两点炽红,淡白的香雾丝丝缕缕的升起来,她用袖子轻轻一挥,散的什么也不剩了。 “地里的韭菜一茬一茬的割,不也没断了,照样第二年还长得出来,人也是一样的,换了她,还有旁人,总人是不会少的。” 左郦的声音清亮,落在着寂静的佛堂里就格外的突兀。 脚下的步子很快,院子里头的风不小,吹的袍子猎猎作响,沈全懿一张脸冻得绯红,刘氏看着就觉得冷,可她这会儿子也不敢劝。 只能紧紧的跟着。 从廊上下来了,入了院儿里。 青亭院儿却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沈全懿快步而去她咬着牙,一眼就瞧见了她屋门前儿房檐下站着的张德生。 她的屋里的门关的紧紧的。 张德生骤然看见了沈全懿也微惊,不过很快掩饰下去了,心中不禁暗道,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不在,可李乾仍宿在她的屋里头,那就是有人代替了她。 沈全懿呼吸一滞,一双腿似乎僵住了,如万斤重,再迈不了一步,心里头也是乱糟糟的,她呆滞的将脸转向门儿上侯着的张德生。 灰色的天空,带着肃穆冷冽的风。 风刮过她的脸颊,像是几个响亮巴掌扇了过来。 实际上里头是发生了什么事儿,显而易见,可沈全懿自己总忍不住的有些逃避,心里头还想着自己没见着呢,里头说不定不是她猜测的那般,会不会一切都是她多想了。 “姨娘这里风大,不如您就往侧堂歇着吧。”张德生好心的劝慰一句。 可沈全懿听不进去,她不愿意离开,继续站在房檐下,脸上带着倔色,一副要在这儿等到李乾召见她。 张德生抿了抿唇,越过沈全懿朝着其身后的刘氏使眼色,刘氏却忙低下头,就装看不见。 没了法子,张德生手也就不再开口,可看着沈全懿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暗自腹诽,何必呢,这样子做出来了,一会儿太子爷出来了,弄得本该有愧疚怜惜也要折腾没了。 屋里头一直静悄悄的,沈全懿心里头又慌乱起来了。 张德生心中唉唉叹息着,面上又坐着无奈之色,闻声儿出言劝慰着:“姨娘是何苦呢,这外头冷的厉害,奴才们伺候惯了,这里侯着倒是没事儿,可您这身子骨向来弱,原来就三天两头的病着,哪里挨得住啊,您不如就先去侧房等着吧。”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冲着张德生强挤出笑来:“公公说的是,是我昏了头,也叫公公为难了。” “算不得为难,您愿意听就是了。”张德生摆摆手,他看了一眼丢了魂儿般的沈全懿,好心添了一句话:“今儿个奴才多一句嘴,给姨娘提个醒儿,不管是昨日如何的阴差阳错,人促成的还天意所为,事儿都成了,您何必折腾呢,到时候别再伤着了自己。” 沈全懿麻木的点点头,转身儿由刘氏扶着往侧堂去,可人才走到了门口,忽然脚步停住了,人僵着不动,最后猛然一个转身儿,就冲过了正屋门上。 第70章 床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 张德生这会儿子还算反应快,一下子就挡住了门儿,他瞪大了眼睛,细长的脸都要皱在一块了,忙道:“哎呦,姨娘这不是真为难奴才了,您何苦呢。” “我对不住公公了,可没法子了,今儿个我是退不下去一步了,公公知道昨日如何的惊险受辱,我时时忍着,如今还让我眼睁睁的看着,可我的床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 沈全懿说着,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憋着气儿,喘不上来,下一刻她就要窒息而亡了。 “算是我求求公公了,今日的事儿我自己承担,绝不拖累公公,我只是不甘心,最后就算是死我也不怕。” 沈全懿的声音像是直接从胸腔里传出来的,沉闷又冰冷,张德生摇了摇头,还想着再劝劝可看着沈全懿满脸坚定他终是无言。 沈全懿趁着空儿退了门儿,人进了里头,明明满室温热,可不过一瞬后脊就覆上一层儿冷汗。 沈全懿拖着步子转身儿,隔着那玉兰鹦鹉镏金立屏风,她的眸子不受控制的落在内室,那软塌上蜀锦制的被上拱起来的两道人形儿来。 她脚步不断,几步又靠近,视线扫过落在地上交缠在一块的衣衫,那明黄色的团龙纹的袍子,十分显眼,而下头压了一半儿的赤色的鸳鸯肚兜,更是刺的她心口抽抽的痛。 像是吃了一口酸杏儿,喉口麻痹,舌根儿还带着苦味儿,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力气。 脑中不禁划过一幕幕,她最不想见到的场景。 外头的脚步声儿,终究让内室躺着的李乾渐渐醒过来,他微微皱眉,有些昏沉,赤裸着胸膛坐了起来,往上靠了靠。 又觉着嗓间干哑肿痛,他侧头,却正好瞧着那,屏风上有一道的影子在摇晃,他正出言呵斥,可看着那道身形是个女人,且愈发的熟悉了。 嗓子里的话就那样噎住,他眼睁睁的看着那道影子越过了屏风进来。 屋里头点着不属于她的香,那浓浓的茉莉花香,缠绕在沈全懿的身上,似乎是替她的主人示威。 沈全懿越靠近里头,那男女欢好之后留下的气味,就越浓重。 直到清晰的看着清了床榻上那两个她最熟悉的人,眼前的一切,沈全懿以为自己是能撑住的,可原来她的一双眸子已经濡湿,眼角的泪水沿着脸颊话落,滴进她的脖颈,冰冰凉凉的。 她忍不住后退几步,转身儿之间,挥手宽大的袖子将楠木高几上的青瓷冰纹瓶子扫落。 瓷片四溅,响亮的爆裂声儿惊在满室,就是外头侯着的张德生等人都一振,刘氏吓得就要进去,可却被张德生拦住。 这动静彻底将李乾震的清醒,他披着衣裳下榻,眼见沈全懿已跪坐在地上,纤细白皙的手里紧紧的握着地上的锋利的碎瓷片,那样的尖锐,她又怎么握的住。 殷红的血从她的手指缝儿里争先恐后的涌出来,看着十分可怖。 李乾下意识的想要抓住沈全懿的手,可还未触碰到其,沈全懿就不动声色的将手藏回袖子里,复又俯身:“妾在殿下面前失仪,求殿下降罪。” 心一时烦闷又怜惜又愧疚的,李乾的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心里头是什么感觉了,他喉间轻动,伸手将地上沈全懿拽了起来。 又拉近了自己的怀里,沈全懿垂首,不看李乾的脸,却不断的的争动着,可接二连三的打击早就将她的力气折磨的干净。 又怎么反抗的过李乾。 “别这样,你心中若是过不去,就打我几下,出出气。”李乾嗓子干的厉害,却不放沈全懿,还是将人死死箍在的他的怀里。 满肚子的委屈,也憋不住了,沈全懿放声哭了起来,纤弱的肩头微微的耸动着,声音也支离破碎:“为什么,为什么爷要这样对我,我…我不是不愿杨姐姐,可是为什么这样羞辱我,偏要…在我的床榻上!” “难道我就这样任人作践吗!” 沈全懿哭着将脸抬起来,原本嫣红的唇角再无一分血色,好看的杏眼哭的很肿,泪珠大颗大颗的落下来,美丽又脆弱。 而其眼底的绝望更是刺痛李乾。 一时无言,李乾攥了攥拳头,抚上沈全懿瘦弱的背脊:“你怎么能这样想,昨日我…吃了酒,一时脑热,怎么会想得到你不在屋中…” 沈全懿心头一阵钝痛,她揪住李乾的衣襟:“可爷真的就醉到了分不清我和杨姐姐的地步了?” 这一声儿质问,堵的李乾嗓子说不话来,这会儿子他也有一些不悦了,可对上沈全懿那样一双满是哀戚的眸子,又愧疚起来。 终于,这里的动静将杨四秋惊醒,她是又惊又喜,看着洁白的床单上一抹鲜亮的红色,有几分忐忑,身侧已没有李乾的身影。 她抬眼看了过去,见屏风边上的李乾怀里抱着沈全懿细声儿安抚着,她脸色一白,自己仓皇套着衣裳,也要匆匆过去。 可脚步生生一顿,她又在铜镜前将自己的头发一丝不落的全梳了上去,露出洁白明亮的额头。 “扑通”一声儿跪下,惹得李乾和沈全懿二人侧眸看了过去,杨四秋跪步挪了过去,朝着沈全懿“砰砰”的磕了两个头,细细的呜咽着:“妹妹别怪爷,是我不好,我也不知道昨日是怎么了,妹妹若是心里头不快,只管骂我打我。” 李乾的冷冷的瞥了一眼杨四秋,正欲说其,可看着杨四秋额前因方才几个磕的响头,又红了一大片,心中有了几分怜悯,只道:“行了,怪不得你,不必这般。” 闻言,杨四秋已经是满脸泪痕,身子一软,就伏在地上身边儿哭了起来。 “妹妹不语,就是真的不愿意原谅我了,那我愿意就此一直给妹妹磕头请罪,磕到妹妹原谅我为止。” 杨四秋抹着泪,可一抬头,就见沈全懿沾着水光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她,眼底的戾色,她瞧的真真儿的,她瞬时只感觉身上的血都倒流了,僵在那处,不敢动了。 第71章 把命还给你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稍稍抬起下巴,苍白的面容无一丝血色,绷成一条线的嘴角,此刻勾起一个轻巧的弧度来:“我实在不敢接姐姐这般礼,若是说来我对姐姐也算是情深义重,事事周全待你,与你甚至是做自家的亲姊妹啊。” 说着,她的语气一顿,脸上浮起一个幽凉的冷笑:“可姐姐是怎么对我的,如此欺辱,来日我还能活吗?外面都不知我是多有低贱,能被你这样子玩弄。” “昨日我离去时明明还遣秋月给你送我亲自绣的的香包去,你不可能不知道太子妃娘娘召我,可你又秉持着什么样得心进入我的屋里。” 声声质问,李乾的脸上的神色也冷了下来,他的侧头冷冷的看了一眼杨四秋,杨四秋惊的又要哭,眼波将流,脸上又端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来。 “姐姐无意,那如何才算的上是有意,炉子里燃着你喜欢的茉莉香,那东西我从来没用过!” 沈全懿猛的上前,一双手紧紧的攥住杨四秋瘦弱单薄的肩头,用力扣紧。 杨四秋被沈全懿的动作吓得忍不住一声儿惊叫,她眨眼之间泪流如注,煞白的脸上硬是挤出一个微笑,竟然也不再张嘴反驳或是辩解什么。 她不知何时藏在袖子下的手竟攥着一下银簪,她忽的抵在了自己的脖间:“既然妹妹有疑心,那么我就是再说什么也是没用的,初来东宫那一日,若非是妹妹,我早就去见阎王了,如今害得妹妹这般伤心,就叫我立刻将这条命还给妹妹罢了。” 尖锐的簪子,禁贴着她白皙肌肤,在说话的这会儿子功夫,脖子上隐隐现出丝丝血色。 一张俏白的脸涨得通红,眼底满是绝意,可见能豁得出命了都,李乾悄悄皱眉,一手就夺过了杨四秋手里得罪簪子。 “好了,何必如此,沈氏不是心狠之人。” 杨四秋似乎已有些昏晕,她顺着势,倚在了李乾的怀里,李乾有几分不适,正要推开人,就听着杨四秋低声哭了起来,他胸前的衣襟上被杨四秋哭湿了一大片,这会儿不知道怎么的就试着灼热的惊人,让他恨不得将那处挖去。 “姐姐这样,不是要我的命吗?真是传出去了,外头人要说是我把姐姐逼死的。” 沈全懿咬牙,杨四秋避重就轻的,一味的示弱,这样一下叫人瞧见了,反而还要说她是仗势欺人了。 杨四秋似乎是回过神儿来了,她从李乾的怀里探出头来,才发觉自己方才的争动,衣衫滑落,半露香肩,那白皙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暧昧痕迹。 她惊呼一声儿,不禁脸上微烫,有些不好意的怯懦的看了一眼李乾,见对面脸上也要有些不自然,她就扯过衣裳,将自己遮住。 又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殷切的想要拉住沈全懿的手,却还未碰到,沈全懿就躲开了,抬起满是血的手,忽然用力一掌甩了过去,狠狠的打在了杨四秋的脸上。 动作太快,来不及躲,杨四秋被打的身子一歪,她脸上赫然是一血红色的手印。 热辣辣烫得厉害,杨四秋咬了咬牙,抬手抚上自己的脸,在拿下来,就看着自己的手上也沾上了血迹,她心里的酸妒之意到达顶峰。 她再转头,一双眸子也似迸了火星儿一般:“你…” 沈全懿等不到她的话说要,人就身子一歪就倒在了李乾的怀里,人晕了过去。 李乾连忙抱住了人,就此抱着起身,往里头的内室去,可一瞧那混乱的样子,自己的额头的青筋一抽,身子稍转进了侧堂,冲着外头叫了张德生。 门外的人心都在嗓子眼儿里头憋着呢,这会儿子一听外头召唤,立刻进来了。 张德生低眉顺眼的什么也不敢看,一室的静谧,看看内室没人儿,忙转身儿去侧堂,就听着里头李乾语气急切吩咐去找大夫来,他心头一天跳,悄悄得看了眼见上头李乾怀里抱着沈全懿。 下头的杨四秋只着寝衣,人还在地上跪着呢。 这会儿子真是高低立见了,他打了千儿,躬身退下去了。 一出门儿外头的刘氏几人就围上来了,刘氏的急得额头上都是冷汗,忙道:“公公可瞧见我们姨娘了吗?这是给谁传大夫啊?姨娘如何了?” 一口气连着的问,张德生抿了抿嘴,可一见刘氏身后的秋月正抱着袖子抹泪呢,他只好哀哀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们姨娘真是胆子大了,什么也敢做了,就这么贸贸然进去了,莽的很啊。” “人像是晕过去,可瞧着是没大事儿的,你们就别跟着瞎担心了。” 张德生招了招手,先是嘱咐一个小太监去寻大夫去,又领着原在前院儿伺候的几个嬷嬷进屋里头。 可那话听的秋月吓得白了脸,她拉着刘氏的胳膊,哀戚道:“这可怎么是好,好端端的人怎么晕过去了?是不是触怒了太子爷。” 话说着,心底下凉了一片儿了,还想着就算是无宠也行,起码是能保住条命啊,这样是算什么呢。 “哭吧,声儿放的大一些,太子爷听见了,姨娘才好。” 冷不丁的冒出来一句话,秋月吓了一跳,一转头就见壶觞阴恻恻的脸色,漆黑的眸子幽幽的看向屋里头。 “你这人铁石心肠,都这会儿子了,还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 秋月捂着鼻子瓮声瓮气的说着,可壶觞又沉下了脸,没了下文。 气的秋月直跺脚。 恰这会儿门上的帘子一掀,里头袅袅婷婷的出来一个人儿。 一瞧见那人秋月一颗心就揪了起来,脸上再装不住的火儿也来了,她一甩袖子,就要过去,偏身侧的刘氏眼疾手快的将她拉住了。 冲着她无声的摇了摇头。 先是不知如今太子爷对杨姨娘如何,可她们姨娘已经折进去了,她们这些奴才,这会儿子可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可冷眼看着杨四秋正过来了,秋月忍不住,她一个转身儿,从刘氏身后绕了出去,正好几个小丫鬟要往里头送水,她一把将盆子夺了过来。 赶着就一悠将里头的水全数洒了出去。 杨四秋被浇了满身儿。 第72:狂躁之症 那样单薄的身影,置于雪地里,可怜极了。 秋月心里冷笑,面上不显,几步过去了,在杨四秋身侧低声道:“奴才有罪,把姨娘的衣服弄湿了,给姨娘请罪了。” 杨四秋的胸口起伏不定,她瞪着一双哭的通红的眼睛,一转头正好就看见秋月眼底的寒意,她气的抬起脚就踹在了秋月的膝盖上。 实际上力道不算太重,可是秋月就顺着那劲儿跪下去了,她挑高了声音:“姨娘恕罪,姨娘饶命,奴才知错了。” 听着声声求饶,杨四秋的火气稍有些平息下来。 秋月藏在袖子下的手掌张开又捏紧,接着抬头,轻蔑的看了一眼杨四秋:“不过想姨娘心善,想来不会奴才一般见识。” 杨四秋柳眉倒竖,新仇旧恨的一块涌上心头,板着脸:“你放肆!你这贱婢,我本有心宽恕你,你还这样不知好歹的,实在可恨!” 她的眼底迸发出冷冽的光,冲着身侧的丫鬟高呵:“青月,你去给我狠狠的掌她的嘴。” 青月浑身儿一抖,有些畏惧的看了一眼杨四秋有些扭曲的面孔,却抬手又落下,显然是不太敢下手。 沉默许久的秋月,却忽的嗤笑了一声:“看看,没出息的主子,养出来的狗也没出息。” “既不中看又不中用。” 这话,彻底激怒了杨四秋,往日她就恨极了秋月那一副看不起她的模样,不管什么事儿,沈全懿还不怎么样,秋月却总流露出轻视她的眼神儿,那眼神儿不知道刺的她多痛。 而如今累积的恨意,比起之前更有过之而不及,她用力一把推开青月,往前一步,嘴里暗骂一句,没用的东西。 接着她抬脚狠狠的踹在了秋月的肩头,耳边听的秋月嘴边儿溢出一声儿闷哼来,她的脸色瞬时也转傲:“你的一张嘴真是像极了你的主子,贱死了!就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杨四秋怒极了,脚下的劲儿愈发的重了,秋月被她踹的身子一歪,可就是咬牙撑着,不出声儿,满脸的不服气,一旁的刘氏一张脸煞白,就要跪下给秋月求情,却被壶觞死死的拦住。 她不明白,要推开壶觞的手时。 耳边秋月的声音忽然一下就高亢起来,语气有些凄惨,刺耳的厉害。 接着,在屋里头的侯着的张德生忽然疾步出来,一打眼儿就看见了杨四秋的动作,不由得皱眉:“杨姨娘可悠着点啊,经方才大夫诊治,沈姨娘需得好好静养,太子爷吩咐,正好儿瞧您心绪不佳,人有狂躁之症,这几日就好好在屋里头待着罢。” 秋月忍着疼,笑着被刘氏的扶着起身儿。 而方才的话一下子就呛住了杨四秋,她不可置信的。回头看着张德生,院儿里冷的厉害,这会儿子湿了衣衫,她本就哭哑了嗓子,一下剧烈咳嗽起来,不过几声儿,硬是将眼泪都咳了出来。 她忍不住哆嗦着,收回视线,此刻却不敢出言,垂下头,冷风吹过来,就像是钻进了她的骨子里,将她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块洁白的帕子,递到她的手边,抬头,原是壶觞所递。 壶觞沉默着递出绢帕,杨四秋却没有接,她避开了壶觞探过来的视线,心头狂跳,眼角轻轻瞥了一眼,却正好对上壶觞那阴冷如沾了毒蛇粘液的眸子。 “姨娘来日方长,奴才等着看姨娘将来的的好日子。” 他将好日子三字咬的极重。 杨四秋心下惴惴,却强忍着,狠狠得剜了一眼壶觞,嘴里出言嘲讽:“你嚣张什么,狗奴才,一个阉奴还敢置喙我。” 壶觞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来,眯着眼睛:“奴才命贱,死了也不打紧,倒是姨娘如今千方百计终于侍寝,可得好好的保重,别让着宠爱不长久可。” “伶牙俐齿。”杨四秋冷着一张脸,“我记着你,沈氏屋里头的人倒是脾性相投,都长了一张好嘴,将来若是割了你们的舌缝了嘴,可不得都憋死了。” 话落,她凝着一双冰凉的眸子,扶着青月的手一步步往南房去了,壶觞直起腰,冲着杨四秋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句:“姨娘一路好走啊。” 闻言,杨四秋险些崴了脚,她忿忿的加快了步子。 不知屋外的热闹,屋里头,沈全懿经方才的嬷嬷一番梳洗,才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睛,正好看着守在身侧的李乾,李乾俊美的眉目上染着忧色,不见有假。 沈全懿强撑着起身,伏在了李乾的膝头,闹了这么一场,费神儿费力,她也熟练运用起杨四秋的招数,压着声音,眼里含着泪水,既是委屈又哽咽道:“妾…妾今日失仪,罪该万死。” 李乾宽大温热的手掌抚上沈全懿细长的脖颈,如羊脂般细腻的肌肤贴在他的掌心,心头一阵荡漾,他轻声叹着:“你今日是莽撞了,你在爷心里如何,你不起不知道,杨氏不过是一时的消遣,你何必大动干戈。” 沈全懿泪水沾湿了李乾的袍子,李乾却心想一双眼里怎么就这么多泪。 “你哭了这么半场,又晕过去,一双手也不知道怎么伤成那样,你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怎么好,爷跟着一块担心。” 说着,他像是才想起了,昨日在这屋里的事儿,一时语滞,又道:“也是怪爷,昨日吃了一些酒,又是昏睡的,哪里知你不在。” 沈全懿闷闷的接话:“昨日…太子妃娘娘召妾,托妾抄写经书以在观音大士香案前供奉,得太子妃娘娘的看重,说来这也是妾的福分。” 闻言,李乾轻轻揉搓沈全懿脖颈的动作一顿,眉头微蹙。 沈全懿将下巴搁在李乾的腿上,一双手搂住其的腰,手指轻轻的摸着玉带上微亮的精致玉扣,敛下稍暗的眸子,她故意省去左郦刁难她剥核桃的一事,当着李乾的面儿告状,不一定奏效,或许还会适得其反。 李乾若是有心,不过查查就知道了。 第73章 见证 李乾收拾了一番,身上再不见一点儿狼狈了,他立身低睨着沈全懿,却见其微微仰着头,洁白的贝齿含咬着嘴唇,一双杏眼红肿的厉害,眼底蓄着泪水,可强忍着不肯流出来。 李乾看着,微微叹了一声儿,手掌轻轻的摸上沈全懿白皙的脸:“爷明白你的心,你觉着不舒服,杨氏总同你待在一处,你心里头是要难过的,可也不能再说那些自轻自贱,这屋子若是住不惯了,就换一处。” 沈全懿心头一跳,眼眶里聚着的泪水终于是落了下来,一瞧这般李乾面上流露出怜惜之意,他只道:“挨着苏氏的东面儿有一处芙蓉阁子,很是不错,苏氏向来和善,你们相处倒也和睦,明日我让人帮你,搬去那一处养着。” “妾…妾惶恐,本该是受罚才是,爷对妾这么好。” 一时语中哽咽,沈全懿低垂着脸啜泣,细长白嫩的脖子弯下一个优美的弧度,单薄纤瘦的肩膀轻轻耸动,衬的沈全懿更是柔弱惹人怜惜。 李乾的看的满心的疼惜,他俯身坐在炕边儿,将人搂在怀里,脸紧紧的贴着沈全懿洁白的额头,又吻了吻她温热的眼睛,轻吸吮掉眼角的泪水:“你这般简直是将爷的心都扯去了,好好的别哭了。” 沈全懿从李乾的怀里出来,一手捏着帕子轻拭脸上的泪痕,语气轻柔:“都是妾耽误爷了。” 李乾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再起身,临走嘱咐着秋月等人,好好服侍沈全懿。 脚步声儿渐渐远去了,沈全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将手里的帕子摔在一侧的小几上,秋月和刘氏端着盆子进来,服侍她梳洗。 给沈全懿小心翼翼的擦了擦手,秋月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伤口:“真是恶毒的法子,这样用来折磨人了。” “这算得了什么,真正阴险的手段咱们还没见呢。”沈全懿缓缓吐出一口气,微微挺了挺腰,舒展开来,今日她流的泪是将前头十五年泪加起来都不及的,这会儿子嗡嗡的就觉着脑袋疼。 秋月忙跪上去,伸手轻轻替按在沈全懿的额头上,小心的揉着。 “这几日姨娘手上不要沾水,奴才配药,半月就能好,也就留不下疤痕。” 刘氏说着那拿出一个瓷瓶儿,挖出一块姜黄色的药膏来,轻轻的在自己的掌心搓开,又慢慢的上在了沈全懿的手上,带着带带的药香味。 指尖传来微微刺痛,沈全懿不觉的皱了皱眉毛,刘氏会意忙轻轻的从口中吹气过去。 “杨姨娘你们见着了。”沈全懿半靠在迎枕上,语气轻轻淡淡的,秋月小心的看了一眼,提起来就一肚子气儿,她愤然道:“见着了,姨娘不知道如今真是大变样子,往日装出来的温柔可人都没了,咄咄逼人的,脸皮厚着呢。” “还同顾觞说,要将奴才几个的舌头拔了,嘴缝了呢,您说说这是多厉害。” 秋月的胸口起伏不定,眼看着就是气坏了,刘氏抿唇不语,她虽然相处时间不久,可知道沈全懿的性子是冷静稳重,且是聪慧。 今日这一闹,她也不敢说沈全懿是不是另有打算。 “是吗。”沈全懿扯了扯嘴角,她脸上的表情一顿,眉眼间更是冷漠:“既然如此,你们可避着点,不过也是现在人家攀上了太子妃,更与我不是一条心了。” 秋月嗓子一噎,犹自很是不服气,可见沈全懿伸手拉了拉锦被,又继续道:“说起来,昨日可是杨姨娘的好日子,将塌上的东西都送过去。” 闻言,秋月一下子高兴了,她一溜串儿的下了地,转身儿进了内室,嫌恶的看了一眼混乱的软塌,从一侧掀起一角用整个褥单子把一切都包裹住。 揪着就往出跑。 这会儿子南房里,杨四秋四肢百骸都疼着,方才从浴桶里出来,就着寝衣这会儿子在炕上躺着。 她头一次,可就趁在了李乾吃了酒的时候,没个轻重,方才梳洗时,她瞧着浑身儿的淤青。 青月跪在一侧轻轻替其捏着肩,想到了什么,又没忍住小声儿道:“姨娘可怎么和沈姨娘闹成这样,之前沈姨娘同姨娘多是亲近,得了什么东西都不忘姨娘,原来您和沈姨娘还能相互帮衬着,不也挺好。” 闻言,杨四秋轻嗤一声儿,一把打掉了青月的手,冷冷的看着青月,青月吓得俯身磕头。 “你知道什么!什么惦记我,她将东西分给我,不过是可怜施舍,她那是故意在我面前显摆罢了!” 杨四秋眼低渐渐涌上了恨意:“她要是真的为了我好,她那样的太子爷的宠爱,怎么就不肯在太子爷面前多提我一句,她如果帮我,我也不用这样。” “同一个院儿里住着,她春风得意,我能?我就如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她凭什么就过得这样好。” 说到此处,她似乎气的厉害了,捂着胸口大声儿的咳嗽起来,且是有些止不住,硬是憋的一张脸通红。 青月忙奉上了茶水,温热的茶水入口,润了嗓子,她才渐渐的缓和下来,青月伸手在其的背脊上一下一下轻轻的抚着。 “我家世不好,长得也不甚出众,也就这会儿子年轻一些,若是再不得太子爷喜爱,下半辈子怎么过。” 她语气带着几分寂寥,伸手摸在小腹上:“我能如何,我岂不知太子妃不过是用我对付沈氏,可是如果我不听从,将来更没有出路。” “我不贪心,我只想要一个孩子。” 她闭了闭眼睛,不管男女,她有一个孩子,下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青月手上的动作慢慢轻缓了下来,无声的叹息,杨四秋有些钻牛角尖了。 气氛渐渐的沉了下来,归去宁静。 可忽“砰”的一声儿,就见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了,进来的是再熟悉不过的人。 秋月将东西就用力甩在了地上,她微微低头,轻声儿道:“姨娘费尽心思,硬是成了事儿的,这些可是见证,奴婢特意送过来,姨娘自留着吧。” 第74章 面目全非 屋里头杨四秋主仆几人,还一时还发怔,没反应过来,视线看了过去,就见地上那一团儿东西稍稍散开了,只看见里头露出一角,一看清楚那洁白的褥单上绣着的花纹,杨四秋明白是什么了,她的一张脸霎时红了起来,不知是羞还是恼。 “你这贱婢实在可恶!” 这简直是气得要吐血了,胸口处不住起伏,杨四秋指着秋月:“贱奴,敢如此羞辱我,不要得意,来日我定取你的性命。” 她的一双眸子是似乎要迸发出火星儿来了,可见秋月却丝毫不惧,她只能暗自咬了咬牙,收回手,压了压一侧的鬓角,嘴角擒着冷笑:“听说沈妹妹又要养身子了,那可得注意些,别一不留神儿再加重了病,这折了命,可就完了。” “这就不劳姨娘操心了,我们姨娘自有大夫照料,和太子爷的安抚。” 秋月看杨四秋似乎是乏累的厉害,这会儿子耷拉着眼皮,眼窝里两抹青色,她冷哼一声儿:“姨娘也是有本事,各处钻营,之前在我们姨娘面前扮着可怜,如今又得了太子妃娘娘的青睐,不过就是不知道您这回能装到几时去了。” “毕竟,您可比外头的戏子演得好,之前还姐妹情深的,可说翻脸,就翻脸不认人了。” 听着,杨四秋的脸上就火辣辣的烫,她攥了攥拳头,没想到秋月是如此不给自己面子,她虽然心中愤怒,可强忍着。 秋月声音淡淡的,继续道:“不过确实是不如姨娘身子骨如此硬朗,姨娘可要好好的,看将来的日子怎么过。” 杨四秋拉下脸,她踢开一侧的软枕,忍着火儿气:“秋月你说话可不要说的绝了,我到底也同沈妹妹住一个院儿里的,抬不见低头见,你这样,大家日后相处,沈妹妹也要难受。” 一听这话,秋月就挑着眉头轻轻的笑:“哎呦,可不敢了,就算是养着一条狗,时日长了,也知道恩情,不说报恩吧,起码不会反咬一口,可不想有些人,连狗都不如。” 杨四秋脸色黑沉如墨:“这样的话说出来,别闪了舌头,积点儿德。” 仿佛是点了笑穴,秋月乐了:“我说话难听,可哪有姨娘做的事儿恶心了,姨娘才该好好积点德吧。” “就姨娘这般吧,咱们可不敢一处院儿里住着,太子爷怜惜我们姨娘,明儿个咱们就搬出去了,姨娘自己独住一个大院儿,可要高兴了吧。” 闻言,杨四秋脸色大变,阵青阵白,她看着,见秋月的眼中全是讥讽之色。 秋月宛若打了胜杖一般,随意的福了福身儿,挑着帘子出去了。 人走了,可留下一地狼藉,杨四秋黑着脸让丫鬟将东西扔出去。 “我还是比不上她,她那样闹腾,太子爷竟然一点儿不生气,还抛下我安抚她,如今是看她嫌恶我,甚至是要给她换住处。” 杨四秋闭目,仰首向着上,伴随着的眼角滑落一滴泪。 青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替杨四秋擦了擦泪。 这头,刘氏在门儿上一瞧秋月翘着下巴,从南房出来了,心里头就知道是口舌上有占尽了便宜,她忍住了笑,迎上去,掐了掐秋月脸上两腮的嫩肉。 “哎呦,你这促狭的坏丫头,又得意了不是,小心点子,人家到底是姨娘,你不要太过火了。” 秋月撇撇嘴,一面儿抱着刘氏的胳膊,眉飞色舞的说着方才自己如何将杨四秋说恼的。 “你可小声儿一些,姨娘方才吃了药,才睡下了。”刘氏说着,轻轻叹气:“就连壶觞传来的饭食也没用,这会儿真是伤着了。” 之前沈全懿对于杨四秋是多看重,多帮衬,如今就伤的有多深。 加之李乾,更是火上浇油了。 当晚是秋月守夜,刘氏跟着也是担心受怕的一天一夜,年岁也大了,熬不住。 秋月在脚踏前铺好了褥子,见沈全懿睡得安稳,自己也就那样靠着,伸手将小几上的紫金小香炉的铜盖儿揭开,安神的香点上。 这一夜沈全懿睡得沉,次日醒来更是浑身儿没了力气,头昏脑涨的,仿佛一个木偶就任凭秋月和刘氏随意打扮,前院儿赏下来的狐皮袄子,缓和的很,领子上围了一圈儿浓白色的狐狸毛,沈全懿的一张小脸儿藏在里头,只露出两只眼睛来。 屋子里头的东西,有前院儿送过来几个小太监,手脚麻利的都装了箱子,担子往肩上一抗,便抬着上了游廊。 刘氏扶着沈全懿出来,回眼儿瞧了瞧,屋里头这会儿子干干净净的,瞧着可宽敞了。 耳边听着脚步声儿,回头便见杨四秋往上头来了。 沈全懿静静的注视着杨四秋,通亮的双眸泛着淡淡的光,杨四秋回望过去,只是两人的目光再也无法像当初那般坦诚了。 杨四秋张了张嘴,不知怎么的,昨日的火气消散了不少,这会儿子她心底慢慢地涌出一阵酸涩,她微上前一步。 可一旁的秋月马上侧身儿挡在了沈全懿的身前儿,无视其动作,杨四秋微笑道:“竟是不想有一日妹妹要从这院子搬出去,我心中万分不舍,万语诉不尽你我的情意,独匆忙为你赶制一个香囊,还望你不要嫌弃。” 话落,自袖子里拿出一个青色的香囊,沈全懿瞥了一眼,上头绣着绿梅,可她知道杨四秋独爱红梅。 沈全懿浅笑着接过,杨四秋便扬了扬脸,轻声道:““俏争杏花春,枝青映雪白,正是衬妹妹呢。” “走的这样匆忙,我的心简直是让妹妹也带走了。” 杨四秋脸上染上不舍之意,她伸手想去牵沈全懿的手,只是不曾碰到,沈全懿已不着痕迹的躲开,那个香囊也到了秋月的手里。 “多谢姐姐这般记挂我了,只是此地实在不宜久留,妹妹怕的待下去,姐姐和我都不知,来日的面目要变成何等样子,与其这样等下去,不如斩断的好。” 沈全懿的话温和又轻柔,可是杨四秋听着先是微微一怔,接着脸上的的笑容也渐渐的消失了。 第75章 苏锦 她的眼里却是泪光微现,语气捎带哽咽:“妹妹如此说话,岂不是要剜我的心,你知道的,我也是没法子了,比不得妹妹有本事,若不这般,还怎么活呢。” 杨四秋的话依旧避重就轻。 “有没有事的,日后的时日还长谁也说不清楚,可我瞧着姐姐如今一头子热,还是收收心吧,再把自己折进去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沈全懿话落已经率先将步子踏出去了,从杨四秋的肩边儿蹭过去。 杨四秋渐渐回过神儿来,抬头就见沈全懿已经出了院儿门儿,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红木的箱子满满的抬了十来担子。 “瞧瞧,我永远做不到她这么狠,说走就走,一点子不留恋,当初轻飘飘的就来了,空无一物,如今她攒着多少家底儿了。” 杨四秋收回视线,扯着嘴角自嘲一笑:“我炕上那个小箱子,这会儿子还没填满。” 青月抿着嘴角,不敢出言,主仆二人就这样沉默下来。 直到脸颊被着凛冽的冷风吹的顿疼才回神儿,慢慢的往房里去。 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过,只是到底天寒地冻的,上头还是有些薄冰,秋月紧紧的扶着沈全懿,注意脚下的步子。 “奴才听说,那芙蓉阁可精致呢,除了前院儿,就是春雅阁都不上。” 秋月嘴里嘟囔着,沈全懿脸色倒是如常,刘氏也跟着欢喜,毕竟这样,不就表明了太子爷看重她们姨娘吗。 “外头还是一如往常,别得意了,有些时候看着风光无限,实则脚底下一路铺着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踩空了。” 沈全懿说着,淡漠的目光扫来,秋月和刘氏就收了满脸的喜色。 “就是不知这样得院子,怎么侧妃那样受宠。都没得了。” 身后壶觞幽幽的声音传了过来,沈全懿回头看,见其低着头,瞧不上脸上的神色。 闻言,秋月拧眉:“这倒是不知道了,昨个儿打听,可没人知道,之前那院子住过谁,只是确实久没有住过人了。” 袖子下握着手炉的手指不觉轻轻的搓动着,沈全懿抿了抿唇,心里头一下就有没底儿了:“咱们小心为上吧。” 秋月忙忙跟着点头,心里头却暗暗叫苦,怎么看着挺受宠的,还得事事这般谨慎,日子真是没个头了。 翻过了角东门儿,一眼瞧过去,便是就到了苏锦的院子秋水阁,后头紧跟着的就是芙蓉阁。 身后的小太监们由壶觞领着率先进去收拾了,沈全懿紧跟着下了游廊,却见秋水阁门儿上侯着人,打眼儿望过去,就见是紫烟。 “姨娘可是过来了,我们良娣早就吩咐了,姨娘初来,定然是事事忙乱。若是哪里有需要的,只管开口。” 紫烟笑一张玉面带着浅浅的笑意,宛如春风拂面,她一挥手,身后几个嬷嬷就跟着壶觞一行人去了。 “横竖里头的摆弄有奴才做,您这会儿子也不好进去歇着,咱们良娣请姨娘到屋里头坐坐。” 沈全懿笑着道谢,微微一挑眉,身后的秋月会意上前往紫烟怀里塞了一个鼓鼓嬢嬢的荷包,紫烟也不推脱,伸手接过微攥了攥,再抬头看着沈全懿,心领神会:“姨娘客气了,日后住的近,多见面儿,总会相熟的。” 秋月也跟着接话:“是,以后还请姑娘帮衬呢。” 闻言,紫烟从善如流,朝着沈全懿略略的福了福身,手边做了请的动作。 屋门儿上苏锦正挑了帘子出来了,见着沈全懿才进院子,她忙随身迎了上去。 沈全懿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来,忙道:“这样冷的天,怎能劳动姐姐出来迎我。” 苏锦捏了捏沈全懿细长温热的手指,笑道:“可不能再见外了,说起来呀咱们可真是“近邻”了。” 说着,眼底带着几分狡黠,朝她眨眨眼,继续道:“日后相处的时日多着你,可我看,你我的秉性相近,将来定然话不少。” 沈全懿嘴一张,就要说话了,苏锦拉着她快走几步,“好了,有什么话,一会儿子再说,快些进屋暖和暖和。” 芙蓉阁这会儿子还在收拾,沈全懿也不推辞跟着先去了苏锦的院子,两人进屋里头,就连琳琅满目都是小孩儿的玩具。 苏锦不好意的笑了笑,指挥着几个丫鬟将屋里头收拾了。 “叫你看笑话了,阿念才出去了,这里东西就撂下了,也该见见你的,只是那孩子正跟着奶母在后园子玩儿呢,打的热闹,我叫了几次,还不回呢。” 说话间,两人进了内室,在炕边儿坐着,外头有紫烟端着茶盘儿进来,送了果点和茶水,沈全懿笑道:“小孩子嘛,这会儿正是玩的年纪。” “今日我初来,尚有些不懂得,倒是日后还有劳良娣姐姐了。”沈全懿的语气极诚恳。 苏锦摆摆手:“你可真是抬举我了,你不瞧瞧咱们这地界与其他院子比起来,是偏了一些,我这人又看着阿念,在这一处,自己过着,哪里有什么规矩拘束。” 沈全懿也顺着话口子说:“娘娘真是一片慈爱之心,常见大姑娘,那样粉雕玉琢,天真烂漫的,出去了,身侧的嬷嬷手炉,斗篷,都备好几个,这样的周全,想来姐姐定然是用心良苦了。” 话落,苏锦的眉毛都舒展开了,显然方才的话她很是受用,她轻轻叹了叹:“妹妹不知道,这孩子幼时实在其难养,自生来就体弱,大夫三天两头的请。” “那会儿子她难受起来哭闹,我是陪着熬夜,恨不得将那病痛都加到我的身上才好呢,后来祈福吃药的,那孩子的舌根儿都是苦的,开始还吃不进去,后来那就是习以为常了。” 说起这话来,不禁陷入往昔的回忆,苏锦脸上的表情又是幸福又是忧虑。 沈全懿拍了拍苏锦的手:“好在都熬过去,也是老天爷,看姐姐这样,全了姐姐的慈母心了。” 两人的气氛缓和下来了,一时便说写家常话。 第76章 谈话 秋月在沈全懿身侧站着,替其轻轻的捏着肩膀,随意的接了一句,也算是奉承:“常说十月怀胎苦,生养恩情重如泰山,可看自己的孩儿,便是苦也不觉得什么了。” 可这一句话听着也是平常,却不知道怎么使苏锦脸色微僵,方才还侃侃而谈的,现在一时收了嘴。 不出一言。 秋月的脸霎时一白,还没想清楚,自己说错了什么,但是膝盖最先一软,已经跪下了。 气氛凝滞,沈全懿的眉头一挑,回头冲着地上的秋月冷声呵斥:“放肆,你这样贸贸然的插嘴,实在没规矩,还不快滚下去,自己去领十个手板。” 一侧坐着的苏锦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再抬头看过去神色已复往常,她不觉就打量着沈全懿,最后视线落到了那张脸上,不觉攥紧了藏在袖子下的手。 “无妨,你也是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快快下去吧。”苏锦冲着秋月摆摆手,秋月忙不失迭的退了下去。 门儿上侯着的紫烟也顺势退出。 屋里便只剩下沈全懿二人。 苏锦抓起梅花朱漆小几上的茶碗,那是内造的梅花凌寒粉彩茶具,一整套摆着甚是惹眼。 茶叶在碗里打转,轻轻的抿上一口,就觉口齿生香,上好的庐山云雾不多见。 “唉,你说说,这回你可要长记性了,上次我便说过,那杨氏绝非等闲之辈,这不就,一个不注意,你就被钻了空子。” 闻言,沈全懿不禁放下手里的茶盏,抬头回望过去,这回她细细的看着,这才发现苏锦藏着满身便黯然,可眼底带着几分青色,尽是憔悴。 她心头一跳,谨慎的不敢询问,只是挨着苏锦的话,叹气道:“姐姐指点,只是我愚笨,那日未察觉,如今事发,想来外头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了,都看我笑话呢吧。” “也怪怨不到你,你毕竟年轻,迎面儿遇上这样的人,但凡装一装,你也没有防备的,一时被其设了套子,倒是就当个教训罢了,日后事事留三分给自己。” 苏锦的语气温和,似小心的安抚着沈全懿,又抬手摸了摸其光滑乌黑的头发,眼底闪过羡慕:“你瞧瞧你这一头黑发,摸着真如绸缎一般,是怎么养护的,乌黑浓密的,我都羡慕了。” “姐姐抬举,如今年轻罢了,日后都一样的,我家老人儿常说长了满头黑,人都是笨了,将心眼子都换了头发了。” 沈全懿故作忧伤的叹息:“如此,果真应验了,我该将这一头黑发换成脑子才好,将来也当当聪敏人是怎么样子的。” “哎呦,这个傻孩子,都是什么话。”这样说让苏锦略感意外,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拉着沈全懿的手,笑了好一会儿。 “实心眼儿的好啊,我就喜欢这实心眼儿的,你说,这东宫里头那个女人不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呢,事事都算着,我看着都累。” 苏锦轻轻的哼着,又继续:“日后咱们在一块,没有别人,你就不要多拘谨,敞开了说,这样才舒坦呢。” “有姐姐这话,我哪里又不从的。”沈全懿跟着附和。 闻言,苏锦脸上浅浅的晕开一个笑容,她的目光从沈全懿的脸上划过,不动神色的收回来,只道:“之前听说妹妹病了,本该去瞧瞧的,只是听太子爷说,你正要搬过来,便想着不多跑一趟了,如今好些了吗?” 沈全懿忙又向她福了福身:“有劳良娣姐姐记挂,昨日吃了药,今日醒来倒是好些了。” “也是,你说说这太子爷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将你送过这儿了,这头阿念是个皮的,本来就是闹腾,你这养病,可别让她闹着了。” 苏锦说这些摇了摇头,很是不解的模样,又转过脸来轻声道:“你这身子得好好养,我这里有些上好的人参,留着也是用不上,正好给你补补。” “这怎么好呢。” 说着话,沈全懿已经起身了,脸上很是感激。 苏锦也随身耳立,随意的摆摆手,冲着外头就嘱咐给了紫烟。 说了半晌话,苏锦的脸上沾染上几分乏困之意,沈全懿很是识眼色,忙道:“这么久了,也差不多收拾好了,姐姐还得照顾大姑娘,我怎么好搅扰,日后时日还长,到时再来打扰。” 苏锦点点头:“你既然这么说,我就知道你是个贴心的,缺什么短什么,你只管来说。” 沈全懿忙是道谢,苏锦又多了一步,伸手替沈全懿整了整额头上的碎发,那宽大的袖子和银白的镯子随着动作滑落下来。 贴的那样近,沈全懿抬眼之间,正好就看见如玉的皓腕上有着那样一道暗红色细长的印记,那像是已经存在许久了。 两侧有些泛白,大概漫长的时间里它都附在上面,懂它的人,若是瞧见了,想来总会被其时刻提醒着,它是怎么诞生的。 比如现在沈全懿的好奇。 可这是问不出口的话,沈全懿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忙收回来,而苏锦的动作也结束了,她似乎发现了裸露的手腕,默不作声的将手腕儿上的九弯素纹平银镯子,往下一推,正好遮住了那红色的印记。 看着沈全懿一行人出了院子,背影渐渐的淡去。 苏锦回了房里头,原本带着笑的脸色淡了下来,她褪了鞋袜,身子不大舒服,就懒懒得靠在了火炕头上,试着小腿后头一股子,慢慢的抽动着,没两下就麻了,她皱了皱眉毛。 也是多年落下来的老毛病了,这会儿子到了冬日,这毛病就重了。 夜里头总得泡上一回热水,再有几个小丫鬟常给她揉腿。 闭了闭眼睛,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来,不觉脑海里闪过想起沈全懿那熟悉又陌生的张脸,苏锦睁眼,抬手捏了捏眉心儿,忽然就觉着头疼的厉害了。 她愈发的痛恨李乾。 将沈全懿送来芙蓉阁,内院那位居然没有无甚异常,她只忍不住想这到底是都打的什么主意。 心中混乱起来,可又安抚自己,不管怎么说,好在这会儿子大家面儿上都还和善。 她渐渐的松了口气。 第77:芙蓉阁 幽幽的月色下,李乾拢了拢衣襟,再次站在这个令他沉溺的地方,看着窗前,柔和的银白色与温暖的橘色揉在一起,衬着屋里头那个纤细的身影逐渐的朦朦胧胧。 不知是什么样的喜事,惹得那美丽的影子捂着嘴低笑,肩膀随着一起轻轻的抖动的。 是那样的鲜活。 他期盼很久了。 心底一直隐藏着的一块儿,这时忽然被掀起来,酥酥麻麻的,恨不得就此独站一身,再不想打破现在的美好。 沈全懿已经换了寝衣,稍有探究的打量着屋里头的一切,她赤白嫩的脚,俏步而行,地上铺着绣金丝线的绒毯,踩上去松松软软的。 从南面的小小窗柩的望出去,入眼的是一颗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呈着薄薄的白雪,浅白的光散了出来,仿佛树上挂着许多月亮。 眸子稍稍的从一侧转过去,就见院儿里廊下的铺着的青石子,上头沾染着水光,望过去看着油亮亮的,那一道暗色的影子,那一抹高大的身影,那样的熟悉。 沈全懿的脚步一下子顿住,木质的窗架轻轻地摆动着,清脆的响声儿传了出来,不知何时,外头一下子就起了风,吹了进来,将人裹着着,密密麻麻的攥紧温热的衣间,越发透骨的凉。 视线相对那一刻,沈全懿看着李乾的一张俊雅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夹杂着碎光的眼睛如明亮的星辰,可却无法忽视掉那眉宇之间隐隐透露出来的伤恸。 她心中犹然不解,伤恸何来。 夜风吹动他明黄色的衣袍一角,那原来白皙的脸颊上染着几分绯色,幽暗深邃的眸定定的看着她,似乎微微出神。 须臾,他的身影终于动了,快步撩了帘子进来,他身上的黑色的大氅被张德生解开,笑着到了沈全懿身前,不觉伸手,可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双手已失了温度,冰凉不已。 便不动声色的收回,藏在袖子下。 语气甚为温和:“瞧着怎么样,这里是我早就想让你来的,只是如今正合适。” “不过初来,你或许有不习惯的地方,不过以后日子长了,总会喜欢的。” 沈全懿察觉到那样贴心的小动作,心中感动,她伸手握住那拢在袖子下的一双冰凉的大手。 “爷为我选的自然就是最好的。” 两人边说话,便往内室去,两人在炕边儿落座,李乾的怜惜的小心翼翼的捧起沈全懿一双柔夷,那样细腻温润如白玉的手指,此刻满是伤痕。 他眼底是愧疚之色,俯下身低下头轻轻的顺着那些伤口,落下一个个带着冷气却有炙热滚烫得吻。 已经是压抑许久的眼泪终还是从眼眶里面涌了出来,那样温热的滴在了,两人相握的手上。 “没事,已经用了药,会慢慢的好的。” 沈全懿还在宽慰李乾。 将人搂在怀里,李乾的下巴轻轻的落在沈全懿洁白的额头上,无限亲呢:“南方送来了荔枝,还有福橙,宫里头分发过了,东宫有一份儿,除了内院儿,我的那一份儿,一会儿我让他们送过来给你。” 沈全懿红了红脸,倚在那个宽厚滚烫的胸膛,耳边听着那个急促的心跳声儿,似乎也感染了她,她的心跳也在不觉中加速。 单薄的肩头被人用力攥住,李乾的已经覆下来,随之是炙热的吻。 沈全懿呼吸有些错乱,她一边儿无力的躲闪着,一边儿的话里带着颤音:“爷…去看了良娣姐姐吗?大姑娘似乎长高了不少呢,瞧着愈发的可爱了。” 李乾的眯了眯眼睛,他心里明白沈全懿所想,压抑住的心底的渴望,只沉沉道:“你总是这么小心翼翼的,这样的温软,以后会被人欺负的。” “今日回来的晚了,阿念这个时辰已经歇下了,明日我再去看她。” 沈全懿点点头,她初来这处,李乾便当夜宿外套她这里,总是与同一处的苏锦面上不大好看。 “歇着吧。” 李乾的将头埋在了她的发间,鼻间疯狂的吸取着那独属于她的香气,一只手不老实的在衣襟下头窜动着。 “爷…别胡闹。” 沈全懿向来忍不住这些,一时有些微微气喘,下意识的捂住胸口,浑身滚烫起来,她费力的睁开双眼,身边的李乾的已经散了鬓发,还一手揪着她的寝衣。 挣扎渐渐的缓了下去,沈全懿仿佛一只小舟,漂浮在深不见底的海上,一时不差就会被打进海里,深深的沉下去。 秋月看着内室落下去的绣百福的棉帘,心里松下一口气来,她伸手关住一侧轻摇的窗户。 “太子爷到底是怜惜咱们姨娘,说起来那一日的事儿还惊的厉害,姨娘真是胆子太大了。” 秋月苦笑几声儿,那时真是以为一切都完了。 闻言,刘氏心有余悸的点点头,她拉着秋月在炉子边儿上坐下,那冰凉的指尖相互搓动着,渐渐热了起来。 “说来,那一日回来了,怎么不见你和壶觞。” 说着,刘氏的眼角轻轻瞥过门上吹冷风的壶觞,微皱了一下眉毛。 秋月冷冷的哼了一声儿,抓起手边儿的桶里的碳丢进炉子里,“烘烘”的几声儿响。 “她本事大着呢,先是说姨娘回不来了,前一天的晚间儿,叫着青月将我们引出去,往内院儿去,可一出游廊,我们就觉着不对了。” 说着,语气一顿,刘氏看过去就见秋月额角青筋浮现,忿忿道:“结果,人家是早有预料,那廊下就藏着几个嬷嬷,出来了强压着我和壶觞往耳房去,待再放出来时,我跑回院里,就看你已在了。” 刘氏脸色也很是难堪:“这样的计算,她倒是够费心思的,只可惜自己巴巴的贴上去,可如今又如何,还不是被晾着,真是不知道,最后是得是失。” “这样也好干脆的认清了人,不和她再有纠葛,她那样的人心里头有个洞,你对她再好也填不满,时日久了她还将把你拽进那洞里去。” 秋月沉沉的开口:“养不熟的狼,时间久了,反咬一口,那便是大伤。” 屋里忽然静得有些骇人。 第78章 盛宠 幽暗的冷风拂面,门上的壶觞闭了闭眼睛,藏在袖子下的双拳已是紧紧的握住。 夜色幽幽,院儿满是洁白,更衬得冷清。 次日,沈全懿是早早醒来,她由着刘氏两人装扮梳洗后,她亲自服侍着李乾更衣,她环身抱住李乾的劲瘦的腰,眼角却轻轻扫过其腰间,还挂着的那个她绣的香囊。 只是颜色稍许有些淡了,想来是经常佩戴的缘故。 “这个时间久了,都有些发白了,爷还留着呢,可不好戴了,出去也不好看。” 沈全懿伸手摸了摸那香囊,似随意问了一句。 “嗯。”李乾闭了闭眼睛,这会儿子还有些困顿呢,他配合着慢慢的展开宽厚的臂膀,让沈全懿更好将外衣束紧。 他嘴角边儿带着浅浅的笑意,那是从内而外透露着他很高兴:“日日不离身,这是头一次你亲手做东西给我,我舍不得,有时见不着你,也算是睹物思人了。” 闻言,沈全懿有些不好意,李乾这样的话随口就来,她还防不住,一时心中又有些感动。 她垂了头,娇白的脖颈露出一小节儿来,那颈间红宝石的坠子衬得她肌肤胜雪,纤细修长如葱般的手指轻轻的勾住李乾的腰上的玉带,目光落在那个绣青竹面儿的香囊上,鼻间传来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而那清爽的薄荷味想来早就已经淡然无存了。 “妾眼界小,只要爷喜欢,妾就心满意足了,既如此那就让妾再为爷缝制几个吧。” 沈全懿的声调娇软,她微微仰起头,乌黑的长发柔顺的披在肩膀上,特别明亮水润的一双杏眼,看的李乾的心都要化了,他摸了摸沈全懿娇俏的小鼻子,故意道:“那就还是山水木植,之前你那一对儿鸳鸯,可差点没认出来,若非是仔细端详过,我以为是哪家富户养的鸭子,可喂得过于肥美了。” 话落,沈全懿彻底羞恼了,她故作泄愤的将李乾的袖子扯了扯,将那明黄色绣了龙纹的里衬都翻了出来,还不解气,踢了踢李乾的靴子。 李乾的没有一点不悦,任由沈全懿胡作非为,他拉住一双柔夷:“好了好了,是竹子是鸳鸯是鸭子,只要是你绣的我都喜欢,最喜欢的还是你这个坏妮子。” “爷就喜欢拿妾打趣。” 沈全懿撇了撇小嘴,和李乾的交握的手指轻轻的挠了挠李乾的掌心。 这样亲呢的小动作,令李乾的欣喜,他万分怜惜的抱着沈全懿亲了又亲。 直到沈全懿觉着自己的唇角有些微微刺痛。 “阿念与你亲厚,你又心里喜欢那孩子,日后在一处,正好亲近起来。” 李乾的语气中不乏向往之意,看来很是期盼,沈全懿佯装没看懂,自顾自的解下来李乾的腰间的青竹香囊,将之前做好的新的换了上去。 “你这样好的性子,小孩子最是喜欢了,等日后有了你我的孩子,总会教养好的。” 闻言,沈全懿将头低了下来,不觉摸了摸自己发髻,面上流露出些许羞涩来。 可心里生出的些许温情淡了许多,教养,日后就算有了孩子,她配的上谈教养的事儿吗? 那些心底里还残留着的些许感动,只是转眼之间消失殆尽,她微垂落下来的眼神渐渐变得冷漠。 李乾没看见沈全懿的神色,可莫名就觉着沈全懿不大高兴,他知道:“我知道你心中总有思虑,可你一切放心,不管是有什么事儿也都我在。” 沈全懿的眼底蕴满水意起来,她伸手紧紧的拥了拥李乾:“我知道爷是惦念着妾的就满足了,爷这样对妾怎么,妾怎么能再让爷为难呢。” “什么叫为难,有你什么都不为难。” 沈全懿那眼眶满是盈盈水光,她拿了帕子轻轻的擦拭着眼角。 “好了,你真是水做的,这么多泪,当心伤着眼睛。”李乾笑着刮了刮沈全懿的鼻子,又以自己的袖子替沈全懿擦泪。 这样的动作,更显两人亲昵。 闹腾了半天了,李乾也不好再留下去,这些时日实则忙的厉害了,只是惦念着沈全懿这才挤了空儿来。 沈全懿知道,又是甜蜜又是担心,只让李乾少顾忌她。 可即使这般,李乾也是几乎夜夜宿在芙蓉阁,这是明确的告诉所有人沈全懿的盛宠不衰。 这让才用尽心思侍寝的杨四秋几乎成了笑话,青亭院儿的冷寂与杨四秋浑身的落寞,确实相得益彰。 渐渐的,也让杨四秋惊觉自己是对于左郦来说甚是没用,可她已经舍弃许多,现孤身,若不能抱住左郦,她更是无活路。 冒雪杨四秋孤身在冷风中,迎面的风吹的她的衣袍猎猎作响,想起受宠沈全懿,想起自己虽然承宠,却依旧被遗忘,那一夜的亲呢,仿佛是她在梦中偷来的。 李乾似想起她这个人了,比起沈全懿,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渐渐的她已经满是的心酸。 只要想起沈全懿与李乾每日都是同寝同睡,可她却是深夜孤枕难眠。 只要想起沈全懿是那样的风光无限。 杨四秋心中的委屈如同决堤,冲洗着她的五脏六腑,一时酸涩不已,额头上那一道已经褪去的伤疤,此刻又再次涌现出来,那样生疼,疼的她心口缓不过来气,如此的煎熬,恨不能就此一死百了算了。 门儿上的帘子终于被人挑起,玉兰出来,看着一张脸冻得绯红的杨四秋,笑眯眯的将人迎进去。 “姨娘莫要见怪,太子妃这几日身子不爽快,还是之前沈姨娘有心,亲自抄写佛经供奉,娘娘才好一些。” 玉兰说着话,一面儿亲自替杨四秋撩起内室的帘子。 进了内室屋里头的地龙烧的暖和,将屋里头烘的如春四月一般。 左郦揉了揉眉心,只是才对上杨四秋的眸子,就见杨四秋已经捂住了脸,可抑不住,泪水从指缝了出来,顺着滚落在脸颊上,滴在修玉桂花纹的宝蓝色的前襟上,晕出一个个水圈儿来。 一旁的玉兰脸色不大好看,她心中隐隐的不安,李乾对于沈全懿的重视超出她的预料,不闪不避与 第79章 自作多情 眼里的泪水似乎是流不尽了,杨四秋回想起这些日子下头人背后隐密的议论,风口浪尖上如今的她宛若一只供人戏耍的猴子,滑稽又可笑。 后宅里头沈全懿的风头越盛,就是越逼她无地自容了。 那些原本心里的暗藏着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随着时间也都一一的钻了出来,杨四秋咬住牙,袖子下的手掌握成拳头,尖利的指甲嵌入肉里,可她仿佛不知疼似的。 想起沈全懿总是脸上端着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来,她愈发痛恨起来。 沈全懿若是真的心中有她,把她当姐妹,又怎么会有如今局面,现在她的自尊被沈全懿一点点打碎。 “姨娘这会儿子,可看清楚了人吧?您瞧瞧之前沈姨娘天天把您挂嘴上,咱们可都以为真是帮您当亲姐姐了,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玉兰幽幽的叹息着,手里衬着湿帕子提起炉子上煮的滚烫的茶壶来,又泄了一盏茶,端到了杨四秋的手边。 “您呢,就是性子太软了,之前还心怀愧疚呢,看看人家可早就忘了您这姐姐了,您也该忘了她那妹妹才是呢。” 随着玉兰的话,杨四秋无神的抓住桌上的茶盏,送至自己嘴边,茫然的抿了一口,却烫的她舌尖痛的发麻。 回过神儿来,就又湿润了眼眶,忍不住小声儿的哭了起来,自沈全懿搬走后,她日日悔恨,心肠都疼的厉害。 原来都是她自作多情了。 一早就见了杨四秋的哭丧脸,左郦也被搅扰的心中烦闷了,她淬着冷光的眸子微微凝视,落在了杨四秋的身上那便去如针扎一样。 “聒噪!你嚎嚷什么?” 杨四秋嗓子一噎,一抽一抽的渐渐抿下嘴,小声儿的啜泣,脑袋也带上哀色。 “你还叫嚷,怪就怪你没本事,沈氏那张脸注定就是得宠的,你瞧瞧你,身无长物,唯有性子还算可人些。” 左郦的声音清清冷冷的,话一说出来,杨四秋就羞涨了一张脸,微微垂下头,恨不得埋在衣襟里才好:“偏你这样性子的人有不少,能长着沈氏那张脸的人可再没有了。” 说罢,左郦眼含轻蔑得了看了看杨四秋,红唇轻勾:“你自己不争气,没本事留得住太子爷的宠爱,旁人又能如何帮你。” 闻言,浑身置于冰窖,杨四秋咬了咬唇角,忙起身,朝着左郦俯身拜了下去。 “奴才没用,辜负您的筹谋,奴才该死,可求求您再给奴才一个机会,就这样让沈氏这般得意,奴才忍不下这口气。” “奴才之前所在角落里无人问津,若非娘娘这会儿怕是连太子爷的面儿都见不着,奴才三生有幸能得了娘娘教导,娘娘为人宽厚,如此照拂奴才。” 说着,她语气顿了顿,咬牙道:“日后娘娘无论作何,奴才都甘心服侍,若…是能将沈氏的宠爱夺过来,奴才任凭娘娘差遣,就是要奴才搏命,奴才也是愿意。” “好了,这样成了什么了,你头上的疤痕总算是去掉了,若再伤了可没有沈氏给你的药膏了。” 左郦面色淡然,语气永远从容,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这样的话入耳让杨四秋心猛然紧住,憋的差点就喘不过起来了,她被玉兰搀扶着头昏脑涨地爬起来。 左郦放下手里的茶盏,轻声道:“你也算是想明白了,沈氏如今所为已经全然不顾及你了,你也不要惦念着那点子少的可笑的情意了。” 杨四秋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冲着左郦微微点头。 左郦眼里浮上满意,手里檀木的珠子又轻轻的搓动起来,珠子之间清脆的碰撞声儿渐渐在屋里头响起来,又因为无人说话,这声音搁在的突兀。 随着这声儿,杨四秋的心跳也愈发的急促起来,似乎要从嗓子眼儿里头蹦出来,左郦扶了扶发间的八宝攥珠飞燕钗,一面儿笑着:“这几日骤然就冷了下来,没了防备,多少人都沾染了寒气。” 杨四秋没有接话,一味的跟着点头附和,接着就听见左郦清淡的嗓音:“就是昨个儿太子爷还召了太医呢,外头公务忙的很,可赶着年节儿,更是分身乏术了,这一时不查,染了风寒。” “可巧儿今儿个,宫里头放了帖子下来,我又是不能退拒的。” 左郦的脸上有几分苦恼,手里的佛珠也放了下来,一侧侯着的玉兰也轻步上前,替左郦轻轻的揉着肩膀:“姨娘不知道,这娘娘本来是想着要去瞧太子爷的,可这会儿子真是抽不开身儿了。” 杨四秋这会儿会意,忙俯身行礼:“娘娘素日操心劳累,如今宫里的贴子自然是重要的,娘娘一心牵挂太子爷,奴才心中犹是。” “娘娘进宫,这头顾不上,奴才甘为娘娘分忧,如此就斗胆替娘娘去瞧太子爷。” 左郦脸上的笑容很是柔和,她冲着杨四秋摆了摆手:“你这人,就是贴心,之前我也是见过你服侍太子爷的,很是妥帖,你若是替我去,我自然是放心的。” 杨四秋心里松下一口气,缓缓起身儿低眉顺眼立在一边,左郦敛下脸上的笑容,保养的细长的涂着丹蔻的指甲轻轻扣在桌上,一下一下的敲动着,那“笃笃”响声儿重重的砸在杨四秋心口上。 杨四秋的瞬时神经绷紧起来,也知道左郦接下来的话是重中之重,凝神静气的支起了耳朵,却见左郦脸色又复淡然,冲着玉兰一挑眉:“时候不早了,不能再耽搁了,玉兰你替我送杨姨娘出去。” 玉兰点头,杨四秋却还微怔,一时还没明白左郦何意,人就被玉兰擒着胳膊一把带到了外间。 “姨娘不用忧心,太子爷跟前儿服侍的人只多不少,姨娘去了就是尽个心意,不过是代表着娘娘,自谨言慎行才是。“ 玉兰轻声儿嘱咐着,杨四秋连连应下:“姑娘嘱托的极是,我定然谨言慎行,绝不会给娘娘丢脸。” 第80章 良药 玉兰脸上的浅笑还没有散下去,握着杨四秋的手腕的手指收拢,轻轻的掐了掐那细嫩的皮肉,腕间有刺痛传来,杨四秋皱眉,下意识的就想要抽回手,可玉兰拽的紧,她一时没收的回来。 便只是低下头去,就看见细白如雪的皓腕上一块红痕,她皱了皱眉毛,抬头眸子满是不悦和疑惑的看玉兰。 玉兰清冷的目光却渐渐柔和下来,她微微俯身贴近了杨四秋的耳边,只道:“这药里头还缺一副药引,娘娘是头疼已久,可思来想去,想来姨娘是最合适的,就是不知道姨娘愿不愿意,替娘娘分忧解难了。” 杨四秋浑身一震,她忙道:“姑娘这话说的何意,我有今日都是受娘娘庇护,自然愿意为娘娘排忧解难,即使是舍了我这一条命,也是在所不惜的。” 话落,玉兰拉着杨四秋的手,口中“哎呦”几声儿,眉眼间都是亲近之意:“姨娘实在严重了,哪里就舍命了,就算是姨娘舍得,娘娘也舍不得,娘娘心里呀,最是疼爱姨娘了。” “以前那王姨娘还来,如今瞧瞧,有了姨娘,娘娘心里哪里还记着王姨娘呢。” 杨四秋脸上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来:“是,娘娘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有姨娘这话,什么样的事儿成不了呢。”玉兰笑眯眯的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杨四秋。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杨四秋只能将身家性命拖给了左郦。 望着杨四秋渐远的背影,玉兰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了下来,她收回视线,转身儿挑了帘子进了内室,左郦已经解了外衣,在妆台前端坐着。 玉兰看着左郦一双脚只着袜子踩在地上,她忙捡了一侧的鞋子,俯下身替左郦穿鞋。 “娘娘可瞧着杨氏那畏缩的性子能成事儿吗?” 左郦轻轻笑了笑,拿起妆台上的香膏在掌心搓开,又仔细的涂抹在微红的指尖。 “人啊,为了自己的贪念,什么事儿也做的出来的。” 玉兰微微挑眉,想起杨四秋脸上满是绝意的神色,也渐渐放心下来,她净手后,再服侍着替左郦拆鬓,重新梳洗换衣。 杨四秋出了怀安院儿径直就去前院儿了,即是代表了左郦,那便是自有的派头不能少,怀安院儿里的丫鬟婆子跟着去了几个,库里头拿了些滋补的补品。 只是一行人到了前院儿,等着里头通报,可等了许久,院儿里的小太监才匆忙迎出来,告知她们李乾的在芙蓉阁。 闻言,杨四秋瞬时冷下了脸,暗藏着的心思没注意就露了出来,又明晃晃的:“沈姨娘真是昏了头了,太子爷这几日不爽利,合该在前院儿好生的养着,她竟然这样不顾太子爷的身子。” 那小太监确却是笑眯眯的:“姨娘是不知道,咱们太子爷这几日虽说不爽利,可也惦记着沈姨娘,又怕是给沈姨娘过了病气,这不过了几天的热头,如今缓和下来了,才过去的。” 杨四秋的脸色愈发的僵了,青月看着忙握住杨四秋的手,微微用力,杨四秋感知,这才回神儿,青月有些担忧的望着她看。 杨四秋脸色微白,收敛下脸上不合时宜的表情,微微一笑:“是我失言,还望小公公见谅。” 那小太监眼波流转间,扯着笑看向杨四秋,杨四秋触及那晦暗的眸子,立刻反应过来,冲着青月使眼色,青月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来。 “小公公年纪轻轻,伺候在太子爷跟前儿,眼瞧着资质不凡,日后必是前程无忧,到时别忘了咱们。” 听着青月的话,小太监收下荷包,两只手拢在了袖子里,也赔笑着:“姨娘客气了,都是奴才,前程如何,不过是主子们说了算。” “奴才见过不少人,今日一看,姨娘才是贵人面相,将来还说不定有大福。” 小太监很是会说话,一句话说的杨四秋心底阴霾散去不少,脸上的显露出来的笑容,竟然是有几分真切的,一挥手,青月又递过去一个荷包。 那好听的话便从嘴里一骨碌的都拖出来了,小太监笑了笑,哑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儿道:“奴才多一句嘴,今儿个厨房儿的膳食端上去,又原封不动的退下去了。” 杨四秋眼中就闪过疑惑之色:“太子爷没用早膳。” “是啊,实则这几日都是不怎么好的,特是饭食上用的甚少,不过也是嘛,身子不爽利,胃口就不好了。”小太监悄声儿说着,看了一眼外头,便连着退了几步。 杨四秋会意也相视一眼,转身儿去了,人上了游廊,东面儿不甚来,又离着内院儿远,不禁就加快了脚上的步子。 这头芙蓉阁里,李乾才入了屋门儿,沈全懿看着李乾不正常绯红的脸色,心里焦急起来,一面儿伸手亲自替其解着大氅的带子,叹道:“爷还说大好了,就是安慰我了,妾就知道爷总是贪凉,一点儿都不顾及自己的身子。” 李乾还努力的笑了笑,人被沈全懿拉进内室,李乾长缓出一口气来,却没忍住捂着嘴咳了几声儿,嗓子有些哑,想说话,有些无力,人便就懒懒的靠在软塌上。 沈全懿看着就想着去摸摸李乾的额头,那纤细的手就如上等羊脂白玉般,在眼前晃动着,看的李乾心里痒痒的攥住,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冰冰凉凉的,他的那股子压不住的燥热也似乎都被疏解了。 这样小孩子气的动作,让沈全懿失笑,他摸了摸李乾的脸:“爷当真是小孩子了,只是小孩子生了病,也是得吃药的。” 李乾的眼皮宛若千斤重,沉沉的就要落下来,却固执的还要牵着沈全身的手,嘴里吐出温热的气:“你就是我的良药。” 沈全懿红了红脸,又想这人病了都不安生,贴在李乾脸上的手心感受着,算不得发热,心中松了一口气,她替李乾压好背角:“我去瞧瞧,让他们熬上浓浓的姜汤,爷吃了发发汗,好的快些。” 第81章 难言之隐 李乾白里透着奇异粉色的脸上笑了笑,便缓缓的躺了下去。 轻巧的脚步声儿渐渐的远去了,这会儿子屋里头静悄悄的,橘黄色的纱幔从柱子上落了下来,挡住了大半儿的关,地龙烧的正旺,将室内烘的暖洋洋的,这样舒适,人便一时就有了睡意。 那累丝镶红石熏炉里袅袅升起淡白色的烟雾来,随着空中肆意的扭动游走,李乾俊美的面容被藏在其中,稍有朦胧。 杨四秋放慢了步子,一进了屋里身上的寒意就去除不少,地上铺着厚厚的绣制的红绒珊瑚地毯,一股股温热从地毯上升起来,又渗入杨四秋的鞋底钻进她的足下。 明明是极轻的动作,不见得一点儿子动静,可是床榻上的李乾还是幽幽转醒,将沉重的眼皮艰难的掀起,稍有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纤细的身影。 自以为是屋里头伺候的丫鬟,李乾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抬手摸上自己稍有发烫的额头。 “奴才服侍爷?”杨四秋恭顺的低着头,她将药碗从红漆茶盘上的端了出来,将茶盖儿盖子揭开,那淡淡的泛着苦的药味飘了出来。 李乾皱了皱眉毛,他轻揉了眼睛,眼前的视线愈发的清晰了,看着床榻前跪着服侍的杨四秋,生觉着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 “你是那个杨氏?” 他抿了抿唇,语气有些迟疑。 杨四秋埋下头的脸上带着几分轻嘲,果然一夜春情,李乾根本就记不得她,压下心里的委屈,她复又抬头,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来,她洁白的贝齿咬了咬嫣红的唇角。 “奴才却是杨氏,奴才听闻太子爷身子有恙,实在心中难安,奉太子妃娘娘的令,终于得已到太子爷跟前儿服侍。” 杨四秋退后几步,俯身跪拜。 “既然是太子妃让你来的,那就起来吧。” 李乾的目光和脸色渐渐的冷了下来,上次的事儿,他并非不察,心觉左郦如今做事儿实在太过了,什么都要算计,他如今厌烦极了,至那次之后他再没踏过怀安院儿的门儿。 对于这个被左郦想方设法送上他床榻上的怯懦可怜的女人,虽说不算厌恶,可也不甚喜爱。 杨四秋小心的将药碗端了上去,轻声道:“奴才服侍太子爷。” 李乾拉着锦被,缓缓的微坐了起来,身后靠着一个迎枕,淡淡的瞥了一眼杨四秋,只略一沉吟,点点头。 实在没有过这样的独处,杨四秋的心里多少有几分紧张,她直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靠近鼻间,浓重的药味的就钻了进去,李乾的舌尖满是弥漫开的苦涩,含着饮入一口,温热的药汁划过嗓间,可才咽下,他就惊觉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心头微跳,李乾便放下手里的药碗,下意识的皱了皱一双剑眉,转过头,他锐利的目光直直的射在杨四秋的身上,极快的将她打量一番。 对上李乾沉重的目光,杨四秋“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她极快的将自己伏在地上,不做任何辩解。 门外的秋月这会儿子正好,匆忙的进来,她方才在门外被青月揪扯了半天,就知道里头杨四秋又做了事儿出来,行礼之后,就看着李乾身前小几上放着药碗,桌面上还落着点点汁水,她马上便道:“杨姨娘的胆子可真大,竟然敢随意篡改太医院的药方?” 杨四秋咬了咬牙,眼角含泪,微微仰头,无限凄楚的看着李乾,却正好看见其眼底闪过去的戾色。 “你可有何解释。” 瞧着杨四秋这般泪眼朦胧,李乾的心里的火气微微消了一些,心中想或许其中有误会。 杨四秋却只顾着流泪,抿唇不语,她收着哭声儿,细腻白皙的肌肤上染上朵朵绯红,一双明亮的眸子染着水光却掩藏不住那炙热的柔情。 李乾的眸子闪了闪,不觉就缓和了口气:“太子妃常说你为人恭顺柔和,做事儿细心,你若是有什么,只管说出来,别再惹了误会出来。” 可杨四秋再度摇头,依旧缄默不语,脸上的神色那样的温柔却极其的坚定,只剩长长抽泣。 秋月的面上过凶光,她俯身跪下,朝着李乾磕头:“奴才有罪,竟然没发现屋中有人闯了进来,殿下降罪。” 额头抽抽的挑着,一时有些烦躁起来,李乾摆了摆手,示意秋月下去。 秋月看了一眼哭的不能自已的杨四秋,沉声道:“奴才斗胆,殿下所言极是,杨姨娘向来做事的谨慎,如今怎么熬煮一碗药,还会有差错,这实难不让人怀疑是否是故意而为之。” 杨四秋已失了力气,半个身子落在了地上,嘶哑的哭声儿还在继续。 “这样来路不明的东西,入了殿下的口中,这让奴才忧心不已,方才已着人去请太医了。” 秋月的口气愈发的急促,她嘴里的话生指着杨四秋,句句引导着李乾对杨四秋疑心。 “放肆,秋月住口,你方才失言,对杨姨娘不敬,出去在廊下跪够两个时。” 沈全懿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在屋里格外的突兀,秋月微怔,就见沈全懿渡步进来,脸色甚是凝重,她心中犹自不解,却不敢抗命。 她起身自请罪后退了下去,出门儿路过沈全懿的身旁,看着沈全懿目不斜视的从她身侧而过,她一时心里凉了半截儿,两只手掌紧握,无意思的攥成了拳头。 “姐姐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吧。”沈全懿关切的声音落下,人已经俯下身伸手想要拉起杨四秋。 杨四秋抬头,她眼眶泪水沿着脸颊落下,也模糊了她的视线,顺着沈全懿的力起身,可却看不清沈全的表情。 再度悲泣的声儿,还没有从杨四秋的口中吐出来,沈全懿正朝着李乾福身,却被李乾一手拦下,拉住沈全懿的胳膊。 沈全懿挨着坐在床榻边儿上,与李乾的手十指相扣,已经率先开口:“爷可觉身子如何了?我方才熬了姜汤,爷吃一些。” 话落,刘氏正端着红漆描金的梅花茶盘进来,跪在塌边儿,将茶盘高举于头顶之上,沈全懿松开李乾的手,亲自将上头摆的成窑五彩小盖盅拿下来。 第82章 血为药引 李乾正要接过来,却正瞧得沈全懿细白的指尖上不知何时有了两个粉红的水泡,他拧眉:“这事儿自有她们下头的人做,你动什么手,伸过来我瞧瞧。” 接过沈全懿的一双手,细腻白皙的肌肤上烫起了两个豌豆大小的水泡,娇嫩的皮肉被撑起来,渐渐的透明,里头是清白的水。 李乾捏了捏沈全懿的鼻子,轻轻吹了吹,只道:“你总是这么不小心,这都伤了几回了。你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话落他低头,就见沈全懿怔着一双含水光的杏眼儿,盯着他看,懵懵懂懂的模样,他就跟着笑:“笨妮子,还傻着呢,快些上了药。” 躲在一侧的壶觞适时的上前,双手将药膏递上,李乾随意的瞥了一眼壶觞,随后剜出一块药膏,轻轻的搓开在掌心,又小心的涂抹在沈全懿的手指上。 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无间的动作,落在了杨四秋的眼里,惹得其的脸色有了几分狰狞,原来如此轻易的就能将她遗忘,她咬牙,又抬高了声音。 哭声儿惊的李乾的回神儿,他转头看着杨四秋眼里的那些许的怜惜,随着沈全懿的到来,已经渐渐的散去了。 “好了,你既然不说,那就拖下去吧,一会儿等太医来了,再分辨你呈上来的药。” 李乾的语气冰冷平静,虽说惩罚,可他心中所想的,却是杨四秋倒是没那个胆子在药里算计他。 杨四秋的脸色一寸寸的白了,沈全懿却依旧挂着怜爱之色,她拉了拉李乾的手:“想来这是有误会的,杨姐姐是和善之人。” 果然话落下,门儿响起嘹亮的嗓音儿,青月哭着一路扑了进来,她跪在杨四秋的身侧,猛的朝着李乾磕头,不一会儿额头就染了红,她嘴里哭道:“求求殿下,饶过我们姨娘,我们姨娘为了殿下,还伤了自己啊。” 话落,屋中寂静,李乾的目光变得更冷,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这会儿一直沉默着的杨四秋终于张嘴,她哽咽道:“求殿下饶恕青月,一切都是奴才的错,奴才愿意受罚。” 闻言,青月满脸震惊,她转头紧紧的攥着杨四秋的手,极为痛心道:“姨娘这会儿子怎么还瞒着啊,您为了殿下不惜伤害自己,有如此之心,有何不能言的。” 杨四秋的却埋下头,终于抬头,泪眼朦胧的望着李乾:“奴才有罪,奴才擅自做主,求殿下责罚。” 有时这般,沈全懿眼底隐匿下寒意,又甚是苦口婆心的劝慰:“有何难言之隐?姐姐这样模糊不清的说着,这不是为难殿下吗,殿下是良善之人,姐姐这是让殿下在情况不分时,胡乱降罪吗。” “姐姐若是行的忠心之事,我们不知,殿下一时降责,这传出去倒是殿下不近人心了。” 随着沈全懿的话,李乾也愈发的不悦了,他冷冷注视跪在地上的人,语气微沉:“杨氏,你既然是奉太子妃之命,如今你一言不发,我便只能去询问太子妃了。” 杨四秋闻言,浑身一震,脸上现出甚是为难的神色,她哽咽道:“曾在家乡听闻,亲人生病,若不见好,若是用心诚之人的鲜血作为药引,百病可治…” 杨四秋的话落,众人面色微凝重,这时,杨四秋侧也一块跪着的青月猛的却转身儿,拉住其的胳膊,动作极快的将杨四秋的袖子挽了起来。 白皙的皓腕上裹着一块娟帕,青月小心的扯下去,露出里头极深的伤口,那鲜红的伤口还在淌血,血水渐渐的濡湿了袖子里头洁白的内衬,又顺着滴落在地上,大片的红色很是刺眼。 寒风透窗而入,吹的众人渐渐清醒过来。 忽的门外响起一阵儿脚步声儿,下意识的所有人寻声过去,便见张德生身后跟着一人进来了。 沈全懿眨了眨眼睛,见其眼间挂着太医署的牌子,朝着李乾的拱手行礼后,慢步上前。 张德生则是小心的将小几上摆着的药碗呈过去,太医将手指轻轻伸进碗边,沾着些许药汁,随后含进嘴里,微抿后,很快一动眉毛。 冲着李乾拱手而报:“回禀殿下,虽与臣所开的药方有异,不过这也确为驱寒的药物,只是里面加了些许血,故带有点点腥味。” 太医说着去看李乾的脸色,见其面色如常,又看了看地上面色苍白的杨四秋,以及其还在淌血的伤口,继续道:“殿下,民间传闻,多有奇异,只不过心中自虑,求安稳的斜法子,加入人血实为无稽之谈。” “殿下只管吃着臣开的方子,不过三五日便会痊愈。” 香炉里的香气四溢,一时落在脸上,只觉微微的痒,沈全懿眼角的余光扫过李乾,李乾微挑眉,略微的摆摆手,太医便会意立刻躬身下去了。 沈全懿捏着帕子按在眼角边儿,似乎听着,眼眶里也含了盈盈水光,她忙起身过去,就想着伸手扶起杨四秋,可才拉住了杨四秋手腕儿,不知怎么得,没把人拉起来。 自己倒是惊呼一声儿,就见身子一弯,膝下一曲,反而被其拽到了地上。 这一连串儿的动作,看着倒像是沈全懿好心搀扶杨四秋,杨四秋却是不领情,故意把沈全懿拽的摔在地上。 屋里头,刘氏是率先惊叫起来的,顾不得手里的茶盘,她随意放下,忙扑过去,先是将沈全懿扶了起来,又是有些无奈的看向杨四秋:“奴才斗胆,也是心疼我们姨娘,杨姨娘心中若是觉着委屈,咱们自可说出来,我们姨娘处处维护姨娘,姨娘怎么能拿我们姨娘泄气呢。” 杨四秋气噎,又恨声儿道:“你这狗奴才…我怎么会拿沈妹妹泄气!” 刘氏被骂不辩驳,怯懦的低下头,倒是青月一惊,拉了拉杨四秋的胳膊,也忙道:“刘嬷嬷别多心,姨娘也是心急,我们姨娘很是疼爱沈姨娘的,那是真当亲妹妹的,方才只是跪久了腿麻,才不小心将沈姨娘拽倒了。” 第83章 喜欢睡大床 杨四秋回过了神儿,也面带歉意的笑着,又轻轻的拉住了沈全懿柔软无骨的一双柔夷,她的手指又状似无意的从沈全懿指尖上的几个水泡上碾过。 刺痛传来,沈全懿暗自咬牙,脸上却是撑得住:“妹妹哪里会怪姐姐,咱们自一同入东宫,便是亲密无间的,姐姐怎么会是故意的呢。” 杨四秋将沈全懿的手攥的更紧,脸上也瞬时破涕为笑,温声道:“有妹妹的话我就放心了,日后你我姐妹同心,一块服侍太子爷。” 话落,沈全懿只觉满心的恶心,甚是要吐出来,她抬眸看见杨四秋眼角的泪花闪烁,眼尾绯红,柳眉轻蹙,一副楚楚动人之姿。 杨四秋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沈全懿,马上转身跪下,脸上换上内疚,她朝着李乾泪眼朦胧道:“殿下请恕妾愚昧之罪。” 既然已经清楚其中缘由,李乾的脸色已经温软下来,他抬抬手,语气平静:“好了,你也是关心则乱,起来吧。” 杨四秋微微抬头,很是柔弱的挣扎了几下,眼看着像是起不来了,沈全懿心中冷笑,微微偏头,身侧的刘氏马上会意,忙俯身过去,用力擒住杨四秋的胳膊。 杨四秋眼底闪过不耐下意识的要推开刘氏,不想刘氏手劲儿不小,牢牢的焊在了她的胳膊上,只是一个向上抬的动作,她人就被带了起来。 “姐姐快些起身,如今既然是误会解开了就好,殿下怎么会怪罪姐姐呢。” 杨四秋被刘氏用力掐着胳膊,一时觉着疼痛不已,心里暗自骂了几声儿刘氏,硬是抽回了自己的胳膊,扯着嘴角:“妹妹这嬷嬷的手劲儿不小呢,只是眼力差一些。” 沈全懿笑而不语,她动了动站的久了,已经有些发麻的脚,缓缓行至李乾的塌边儿坐下,一只手在小几上支着,托腮看着还僵在原地的杨四秋。 “妾是受太子妃娘娘嘱托而来,只是如今见了殿下,妾心中仍是有担忧,妾愿意留下服侍太子爷,只是妾也知道芙蓉阁里有沈妹妹。” “如今就求沈妹妹容妾一次,只管把妾当丫鬟,什么妾都愿意做。” 话落,杨四秋已经眼里落下了泪,她还杵在原地没动,她温柔的目光落在李乾身上,可李乾避而不见,眼角的余光划过一侧的沈全懿,见其也没开口。 屋里便一时陷入寂静。 李乾捏了捏眉心,轻咳一声儿:“你这样的有心,那便留下吧,不过看你细心,想来也不会给沈姨娘添麻烦了。” 杨四秋如松下一口气,她笑着眼里闪着泪光,冲着李乾浅浅福身。 向来沉得住的气的刘氏都黑了黑脸,看着杨四秋如甩不掉的牛皮,她忍下愤恨,只道:“奴才现在去将侧屋收拾一番,好让杨姨娘夜里歇息。” “不必了。” 杨四秋出言打断刘氏,她抿了抿唇:“实在不敢再劳累妹妹了,如今我既然是来服侍太子爷的,那便只需在脚踏上铺上一床被子即可。” 话落,她身姿窈窕,婀娜多姿的朝着李乾又是福身,李乾的顿了顿,却看了一眼沈全懿,见其面色如常,便点点头。 李乾本就身子不爽利,这会儿又说了许多话,一时伤神的很,人便有些乏困了。 沈全懿垂下眸子起身,同杨四秋一块出了内室。 “妹妹不会怪我吧。”杨四秋眨了眨眼睛,摸着自己冰凉嫣红的唇角,又很是满怀歉意:“只能让妹妹体谅了,我也是忧心太子爷。” 说着,杨四秋眉宇间的得意愈发掩藏不住,沈全懿拢了拢外衣,她微微颔首示意杨四秋近前,嘴角一勾:“姐姐的本事多,能留下来是太子爷开的金口玉言,我哪里敢置喙,只是往日的事儿,实在恶心的厉害,我如今回想起来,都在后怕。” “我呢,在家里自来是睡大床的也是睡惯了,自己屋里头的床榻都是大床,只是瞧姐姐似乎是没睡过大床,在青亭院儿时便爬了我的大床。” “想来一夜好眠吧,不过如今却宿在脚塌上,倒是委屈姐姐了。” 杨四秋就是再能忍着,这样的话冲她面儿来了,她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她的暗自咬了咬牙,不觉将头越垂越低,眼睛盯着地上的毯子,恨不得里头条缝儿,钻进去再不见人算了。 须臾,杨四秋才僵着脸看沈全懿,狠狠咬紧了唇:“妹妹的话我听不懂,眼下时候不早了,我去服侍太子爷用膳。” 沈全懿却是微微挑眉,就冲着杨四秋笑了一笑,伸手拦住她的动作,那漆黑乌亮的眸子里倒影着她的面容,唇角上的弧度更加卷翘:“这样天寒地冻,姐姐又为了太子爷的身子如此尽力,可怎么能受了寒呢,秋月快去将之前太子爷给的狐皮袄子拿过来。” “你到底什么意思?还是又有什么算计,我现在这般不过也是你逼得,你风光无限时,可有想过我吗?” 杨四秋眯了眯眼睛,像是发泄一般:“你知这几日选中的流言吗,你临走前的一言,那时我还心怀内疚,如今看来实在可笑,我费尽心思的侍寝,太子爷却更本不记得我这个人。” “这样你很得意吧。” 看着沈全懿的脸色稍淡,她继续冷笑:“你什么也不用做只管脸上装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来,自有太子爷一切的宠爱,不过嫌我碍眼,就随意换置院子,夜夜留宿你在这里。” “就是太子妃都要排在你身后。” 沈全懿霍然俯身,拉进两人的距离,眼底似有着幽幽冷光,直射向杨四秋嗓子一噎,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撑不住了,藏在袖子下的手指紧紧的捏住衣角,语气看似平静却暗藏汹涌:“也是,我这话问的没趣了,妹妹如此得意,哪里会记得我呢。” “你如今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这一切不都是你咎由自取的,现下还扯什么情意之言,就是各凭本事,看谁的能耐大。” “姐姐若是有能耐,爬到我上头去,那时还会愤愤不平的说这么一通话吗?” 第84章 生气 沈全懿看向杨四秋的眼里有几分冷色,可脸上的笑容却是更加灿烂了,微微上前一步,伸手替杨四秋整理着额前稍乱的碎发,淡淡的桂花香味将杨四秋整个人裹住。 便是浑身的不适,杨四秋没忍住微微退后几步,要从那奇异的香味里逃出去。 她咬牙,拼命的想要搏回一点点的上风来,那清秀明雅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戾色,随即又复原,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换上满脸的怅然,微微轻叹,语气里尽是惋惜:“这真也是怪了,妹妹如此受宠,怎么肚子里没动静呢。” 说着,她忽然咧嘴一笑,眼底冒着幽幽的冷光:“老天爷总也是公平的,只是降罚太重了些,到最后真的让妹妹一生无子,享不了为人母的福气了。” 她脸上的笑容有些恶毒和失控。 “青天白日的,姨娘口中积点德吧。”刘氏拿着袄子过来,杨四秋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青月,立马上前,想要从刘氏的手里将袄子接过来,棉白柔顺的狐狸毛从手指缝里穿过,洁白的绒毛泛着盈盈白光。 是难得的好东西。 青月扑了个空,刘氏的躲开她手,看向杨四秋。 杨四秋额头一抽,那被刘氏掐过的胳膊此刻似乎又是隐隐作痛起来,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可刘氏的却不容她退缩,几下将袄子裹在了杨四秋的身上。 “姨娘躲什么呢,姨娘这种性子,难道心中不是觉着旁人的东西就是好的吗?” 刘氏的语气轻柔,可落在杨四秋的耳里却如细针一样扎在肉里。 “贱婢。”她忿忿暗骂一声儿,狠狠的撞开刘氏,随身儿又进了房里。 沈全懿的脸色微冷了下来,她转头却见得刘氏脸上露出鲜少有的急色,心里便会意。 “时辰也差不了多少了,秋月没吃过这样的苦,那丫头估计这会儿子回过味儿来,比谁都要悔恨,你去将她接回去吧。” 刘氏的一颗心终于稳稳的落在了肚子里,她领着几个丫鬟往廊上去。 还算去的及时,秋月已然是昏昏欲睡,刘氏满脸心疼,她指挥着两个小丫鬟将秋月抬了上来,本该是直抬进一侧奴才休息的房里去,可秋月却挣扎着要过沈全懿跟前儿。 她的一双腿已是麻木,红润的脸色被冻得苍白,春上没有血色,可有些青紫。 刘氏嘴快也是怕秋月有了什么误会,将屋里的事儿早一通说完了,秋月一时心中很是愧疚,她张了张干哑的嘴,没说出话来。 沈全懿摇摇头,伸手拂去秋月眼角渗出来的泪水,秋月颤颤巍巍的想要回握住沈全懿的手,只可惜她跪了许久,已经累极了,整个人虚脱再五一丝力气。 抬了抬下巴,示意几个丫鬟将秋月抬了下去。 幽幽的冷风吹着,将人紧紧的包裹住,走悄悄的钻进人的衣襟里,那凉意激起片片冷战,沈全懿此刻无比清醒。 她回头,只间隔两三布的身后有一番暗色的影子,沈全懿抿了抿唇,怎么如今看着这人真成了她的影子了。 壶觞本来是站的稍远,可看着沈全懿回头,就知有话要说,他只好往前几步,巧在这时遮日的云散开,暖色的日光倾斜而下,廊下的柱子遮住些许。 另一半儿的光正好照在了壶觞俊白的脸上,他耳边的声音愈发的真切:“你说太子爷的贵体,可是一个杨姨娘服侍过来的。” “好久没见过王姐姐了,听说她前几日也才病好,如今都不甚出门儿了。” 沈全懿抬眸,一双乌亮的眼睛直视壶觞,四目相对之时,壶觞的却被其眼底的戾色骇然。 “太子爷有佳人相伴,我如今是插不上话了,这样孤零零的,正缺个说话的,就请王姐姐过来陪我说说话。” 壶觞微微笑了笑,脸上满是赞许和赞同,他恭声道:“姨娘所言极是,奴才定是亲自去请王姨娘过来。” 沈全懿瞄了一眼壶觞的,这人最近很是收敛,话都少了许多,她还没想出原由来,再抬头便只见壶觞渐渐远去的背影。 她收回目光,看着房里匆忙穿梭的太监和丫鬟,其手中端着的漆盘有香气阵阵飘来。 随着一块步入房里,隔嵌贝流光阁帘只见内室贴近的两个人影,还隐隐传来几分笑声儿。 这会儿子人是缓过来许多了,李乾面上再不是兴致缺缺的模样,他于桌前坐着,杨四秋免起两只胳膊的袖子,殷勤替其布菜。 “哪里去了,快快坐下用一些。”李乾的抬眼儿就看见了沈全懿,他笑着示意沈全懿上前,而后拉住其的一双手,将人安抚在他身侧坐着。 “我知道你这几日胃口不好,这是外头召来的厨子,善做江南一些小菜,倒也是清爽可口,你也试试。” 李乾微微挑眉,示意一侧的杨四秋给沈全懿添菜,脸色有一瞬间的微滞,很快反应过来,替沈全懿夹菜。 沈全懿似笑非笑的看一眼忍辱负重的杨四秋,慢悠悠的夹起碗中脆笋,入口确实清爽脆口,顺势笑道:“怎么好劳累杨姐姐,杨姐姐快坐下吧,咱们一块用膳。” 杨四秋强挤出一个惨白的笑容,不等她说话,一侧的李乾的便已开口:“杨氏心细,伺候人向来贴心,很是不错。” 这话却是像夸奖一个奴才,杨四秋的笑容戛然而止,僵住了表情,仍听着李乾的继续道:“你向来用膳让我总惦记,我瞧的身边儿正是缺个这样的服侍的人。” 沈全懿无奈的皱了皱眉:“爷甚爱开玩笑,这话说了,杨姐姐要伤心了。” “杨氏贤和之人,一句话怎么会记着。” 李乾的不在意的随口一句,却没看到杨四秋暗淡的神色,他就着杨四秋奉上来的清茶漱口,又于铜盆净手,眸子一转,就又看见沈全懿手上了水泡。 便摆了个手边动作,一侧侯着的刘氏忙躬身将药膏奉上,李乾的便继续亲自为沈全懿上药,很是细致的动作,沈全懿隐了隐眸子里翻涌的情绪。 第85章 掌控 那清凉的药膏在手心,犹如有轻啄般,带起丝丝微痒。 随着动作,沈全懿腕间的金色的铃铛轻轻作响,李乾抬眼看了看,瞧见铃铛,也笑道:“阿念那孩子倒是真心的喜欢你,这东西都给了你了。” 沈全懿下手摸了摸那红宝石手链儿,上头还窜着几个镶钻石的铃铛,她没说话,一旁的杨四秋倒是附和着开口:“爷说的极是,大姑娘天真烂漫的看着纯洁可爱,妾到是不似沈妹妹一般,合大姑娘的眼缘。” “姐姐说笑了,小孩子都是这般的,一时兴起罢了。”沈全懿淡淡的瞟了一眼杨四秋,又款款起身:“后头煎的药差不多了,妾去瞧瞧。” 李乾的拿着帕子轻擦拭着一双手,方才给沈全懿上药时,残留在他指甲缝儿里些许黏腻的药膏,又瞧着沈全懿真的起身儿:“你呀你,都说了那些事儿有下头的人做就好,何必你动手。” 话落,沈全懿撩起眼皮,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杨四秋,也语气温和道:“妾不像姐姐一般割腕献血,这等微末小事儿,就求爷让妾也尽尽心吧。” 李乾不动声色的将视线落在杨四秋的身上,随又轻轻声道:“这话说了,这样要躲去了,是不是心里头吃味有旁人在这里。” 听着这样的话,不知怎么的沈全懿顿时觉得呼吸有这么艰难,胸腔里翻涌起来涩水,她觉着恶心极了。 只是她小心的遮掩着,不觉看着李乾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说不清楚心里头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最终她压下心里的不适。 不等她开口,杨四秋倒是先委屈上了,她微微的垂下头,语气哽咽:“原来如此,若不是爷提点,妾还不知,也是妾有眼无珠竟然未有察觉沈妹妹的心思,知道爷是与妹妹同寝同食,如今添了妾在这儿,定然是觉着碍眼,妾这就退出去,不让妹妹烦心。” 说罢,她一手拿帕子按在眼角,擦拭着泪水,转身儿就要往屋外去。 沈全懿眼里闪过不耐烦,转头在李乾看不到的方向,一双漆黑幽深眸子冷冷静静的注视着杨四秋,她几步过去在其身侧:“不过几句话,就让姐姐又是多心了。” “妹妹没有那般心思,以前咱们在一个院儿里住着,如今分离开来,现在又能处在一起,还觉格外的亲近呢。”沈全懿的话落,杨四秋立马回头,见沈全懿似想要拉住她的胳膊,她便也伸手,可没想到沈全懿那手势虚晃而过。 杨四秋想要回握的动作一时僵住了。 “姐姐心细如发,又是奉了太子妃娘娘的命令来的,若是传出去我竟是驱赶姐姐,我成了什么人了。” 沈全懿语气温软,她拉住杨四秋的手,往回走,又将人按在李乾身侧坐着,看着日思夜想的人如今近在咫尺,杨四秋头一次有些手足无措。 她红着脸。 “爷这里有姐姐陪伴,妾也放心。” 沈全懿坚持要去亲自为李乾的熬药,李乾的也不再挽留,直到看着沈全懿那杨纤瘦的身影消失,他才收回了视线,转头就见满脸羞涩的杨四秋。 他微微向后仰了仰,薄唇微微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他的打量不加掩饰,杨四秋感受着那个灼热的视线,一时心头乱跳。 李乾起身儿上了软塌,他懒懒的靠在软枕上,淡淡出声儿:“你可会什么,来助助兴。” 那满是波澜不惊的口气,让杨四秋浑身一震,她缓缓起身,语气轻柔:“妾往日在家中曾有抚琴。” 闻言,李乾的似终于有了兴致,他微挑着眉头,便是召了张德生进来。 屋外头侯着的张德生原本还在想,李乾竟是的没留下沈全懿,倒是让杨四秋伺候,匆忙被唤进来,一时还忐忑,知道看见李乾脸色如常,紧绷着的神经才放松,耳边就听的李乾的让他去库房里拿琴。 他微顿,余光不觉扫过杨四秋。 一个院儿里消息是快的很,沈全懿坐在厨房的小门儿口,又抬头望着那高耸的石榴树,若说起来秋日石榴还是极鲜嫩多汁的。 刘氏的把着扇子轻轻的摇着,小炉子上的火不甚旺,她又添了一些碳进去。 窗下有脚步声儿响起,带进一室寒意的壶觞进来了,整了整沾着雪花儿的衣襟,他的声音平静清脆:“杨姨娘还在房里,不过是听说前头的张公公领着人去库房了,说是太子爷让取琴过来。” 沈全懿终于收回视线,她转头看了一眼被雪濡湿肩头的壶觞,缓步行至桌前,抓起上头摆着的帕子,一手摔进了壶觞的怀里。 壶觞笑着接过擦了擦肩头。 “你看,咱们甚是不了解,杨姐姐可是多才多艺呢。”沈全懿在桌前坐着,一手支在桌上托着腮,璀璨夺目的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忽然眯了眯眼睛:“往日就听说王姨娘有一把好嗓子呢,之前太子爷召其侍寝,总要热闹的唱一段儿,咱们太子爷很是就爱听。” 壶觞放下帕子,雪花融化的太快,早就渗进衣裳里去了,这会儿子他是徒劳无功,索性不擦了,只在炉子边儿烤着。 沈全懿攥了攥温热的紫金铜铸的手炉,见壶觞端着一盏茶色递过来,她接过,送至嘴边儿抿了一口,壶觞仍手里的活儿不断。 他弯腰,掌心垫着帕子,从地上的炉子里,用火箸挑出一个朱薯了,也不知道多会儿扔进去的,炉子上的青瓷器茶壶已煮沸,从盖儿的小孔里有淡白色氤氲的水汽冒了出来。 焦红色朱薯看着很是惹胃口,香甜的气息传出来,壶觞仔细的剥好,才用小盘子送上沈全懿的桌子。 “那倒是巧了,杨姨娘既然抚琴,若是能配合着王姨娘的嗓子,真是一段儿热闹了。” 壶觞轻声儿说着,眼角的余光正好瞥过沈全懿晦暗不明的脸色,他收回视线,下意识的捏了捏有些被烫到微红的指尖。 沈全懿呆着出神儿,直到手掌再承受不住手炉灼热的温度,才将她换回了神儿,她闭了闭眼睛,此刻她的眼角略有湿意。 刘氏有些不忍,又有些愤恨和无奈,她怜悯沈全懿不能被自己掌控的人生,以及被随意的侮辱。 第86章 万劫不复 杨四秋的目的很是明确,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来,李乾明知杨四秋的心思,却执意将人留下,之前看着是由沈全懿决定杨四秋的去留。 可明是摆着将人架了起来,沈全懿能说“不”吗。 若是想要召侍寝,地方多着呢,偏就要在芙蓉阁。 这不就是恶心人。 沈全懿的心中却是涌起惧意,她这几日还真是有些飘飘然了,李乾对她的宠爱行至巅峰,她真的心底涌出过李乾的宠爱该只独她一个人的念头。 只是情爱太过于甜腻,日日泡着,她忘了,也懈怠了,如今这样正好将她敲醒。 可该庆幸,她却不甘心,昨日还那样情意绵绵,将她捧在手心,今日就在她的房里召唤别的女人。 她原来看不懂李乾的心。 这样的宠爱夹杂着的东西太多了,她有些分不清里头有没有李乾的心。 思绪万千,沈全懿觉着自己胸腔里满是酸涩,憋的她有些喘不过来气了,她微微闭眼。 房中一时寂静极了,沈全懿不知道,原来此刻的她脸色苍白,柳眉微蹙,将刘氏和壶觞看的都一颗心揪了起来。 刘氏扯了扯嘴角,艰难的劝慰道:“太子爷对姨娘多是上心,咱们都看着呢,不会有假,今日不过是一时新鲜,姨娘不必太过忧心。” “一时新鲜,可若我也不过是一时新鲜又该如何。”沈全懿抬头,她一双眸子里隐隐含着几分阴冷,脸色凝重。 心中的痛恸已经平复下来,沈全懿起身她的目光与壶觞的眸子相触,眼底满是别有意味。 不过一瞬,便是福至心灵,壶觞拧眉,心头乱跳起来。 “奴才已经给王姨娘传话,虽是多时不见太子爷,王姨娘倒是还满心的惦念着,听了姨娘要寻其说话,好不欢喜。” 壶觞的话声将落,便听着外头的小丫鬟来报,王玲已然到了,不过人是先去了李乾那儿。 沈全懿的脸色稍变,王玲是一点儿都不藏,壶觞笑眯眯的:“迫不及待的人有很多,姨娘就稳稳的坐着,有些事儿闹起来,咱们也不必沾染。” 他的身形稍等,脚下的步子渐渐逼近桌边的沈全懿,清冷的眸子强势的抓住沈全懿无神的眼睛,他语气渐淡了下来,用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见的声音:“王孙贵族的后宅不都是这样,姨娘的心思太多了,再这样下去,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这话宛若一记惊雷在心里爆开,沈全懿咬了咬牙,她没避开壶觞的视线,只是自己的喉咙里一时竟然酸涩的厉害。 连带着眼眶都不禁翻涌出水光。 壶觞语气稍有缓和,却依旧道:“姨娘别忘了,当初自己说的摆了那命运,要往上爬。” 还是将眼底的泪水逼了回去,沈全懿渐渐恢复如常,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妾,哪里有那么多的心思。 “去告诉她们,今夜可不要搅扰了太子爷的好事。”沈全懿微微叹息,嘴里将最后两个字嚼重。 刘氏瞟过两人,之前她不敢莽撞出言,此刻也是,匆忙放下手里的扇子,躬身应了快步而出。 “这盏药怕是今夜端不出去,要煎到明日去了。” 沈全懿的声音幽幽的,她猛转身儿,在屋里急促的渡步,将门窗都打开,壶觞没说话,只是默默的跟在身后,又将竹叶青镶金丝飞凤纹大毛斗篷亲自给沈全懿披上。 按耐不住,她窜去廊下,不顾及迎面裹挟着雪花儿的冷风朝她面上打来,拎着裙摆,她跑入内室的窗下,娇俏的女子笑声儿,还有清脆的钗环相碰的声儿。 只是琴声没有响起。 心里一下空了下来,沈全懿呆站着许久,久到张德生都有一些不忍了,他拧眉朝着沈全懿身后的壶觞和刘氏使眼色。 两人却佯装看不见。 站的久了,有冰冷的寒气从脚下渗入,沈全懿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转头浅笑:“今日雪大,公公还得亲自在这里守着,我让她们多备一些姜汤和手炉,也算是能给公公带几分热乎气儿来。” 张德生顿了顿,也明白过来了:“姨娘费心了,不过都是做奴才的本分。” 话微滞,他仍是道:“姨娘为人奴才心里也知道,如今就冒着不该,提一句,上一次姨娘闹腾是算运气躲过去了,若今儿个您再闯进去闹,可不是上一回的结果了。” “您可别自己断了自己的路。” 话以到此,可真是难得,能从张德生的嘴里听见,沈全懿朝着张德生福身做歉意:“公公今儿个话,我记下来,总不能让公公再为难了。” 张德生的心这才放下来,却余光察看沈全懿的脸色,见其眼底虽有哀色,却忍着显出微微笑容来。 挪着脚,硬是大步的迈了出去,沈全懿伸手用力裹紧身上的斗篷,紧蹙的柳眉也渐渐抚平,脸色恢复如常,脚下的步子也愈发淡然,只是那再缓过来的眼里含着阴暗冷冽的气息。 内室侵占,沈全懿拐进侧屋里,她卸下一身儿的力气靠在软塌边儿,只任凭刘氏替她解开斗篷。 一时无言,屋里静了声音。 刘氏小心翼翼的做着一切,直撑到了晚膳,服侍沈全懿用膳后,便伺候着梳洗,卸下头上的钗环,和一身儿厚重的衣裳。 梳洗毕,先遣了刘氏下去。 屋里便静悄悄的,独沈全懿一人。 青玉雕纹的烛台上受风的灯火忽闪,沈全懿换了中衣,散着一头乌发,人靠在窗边儿,夜风轻轻的吹动,吹拂着玉柱旁垂下来的纱幔,轻轻摇曳。 那熟悉的歌声传来,王玲嫩嫩的嗓音在夜里显得十分突兀,那样嘹亮又婉转悠扬的声音将沈全懿惊醒。 沈全懿再没有一丝睡意,却不知壶觞悄无声地进来,如鬼魅站在他的身后,可不防沈全懿忽然转身儿,然后拽住他的手腕。 壶觞不做反抗,低着头缄默不语,被沈全懿掐着的手腕能感觉到,沈全懿手心一片冰凉,他方才动了动,可是沈全懿明显心不在焉,没察觉到,便也没有松手。 第87章 舞 清亮的琴声缓缓流淌出来,伴随着娇美又无比柔情的歌声儿,充斥着芙蓉阁的每个角落。 沈全懿仿佛可以听到女子的欢笑和男人低沉的闷笑,渐渐回过神儿,才看见自己紧攥着壶觞的手腕,她猛的松开,那皓白的腕上一圈儿悄悄的红痕。 眼眶微有一些酸涩,借着月光看着眼前的人,明亮如荡着溪水迁纹的眸子里倒影的都是她的身影。 壶觞长了张嘴,有些不忍,可依旧道:“主子别忘了自己当初的话,一时情动无妨,可若是您真的把沉溺其中,会将您和奴才们一块害死的。” 说着他微微侧开眼,修长细白漂亮的手指微微屈起,在窗架上轻轻的敲着,“笃笃”的声音落在两人的心头上。 “现在您要争,要狠狠的争,将她们都压过一头才是,如今已经不是您躲避就可以的,前头的风头太盛,扎在的她们的心里。” “她们挤破脑袋,不是为了只夺宠,一时挤了上去,那可是还想着您的命呢。” 壶觞话轻轻柔柔的,他不再压制眼里的戾气,夜光里黑黝黝的闪着冷光,就如寻觅食物的野兽一般,看着让人忍不住打一个冷颤。 他的话还在继续:“奴才瞧着您的避子汤时候差不多了,再喝下去,于您的身子也不好。” 闻言,沈全懿却双眸圆睁,语气有些不赞同的:“可前院儿的那位多着急,谁都看得出来,我现在停药不就是撞在她的口儿上了,赶着给她送吗?” 壶觞定定的看着她,忽然就笑了起来,银白的牙齿露了出来,半晌才止住笑声儿:“姨娘今日心乱,奴才该改日再同姨娘议。” 话落,沈全懿这会儿子已经掩藏住自己的情绪,她想着微微推开壶觞的手,壶觞也顺势转身儿而出,大步朝着外头去,在撩起帘子时忽然定住脚步回视。 正好与对望过去的沈全懿的视线相撞,虽然隔着距离,却在月光照耀下的显得阴凉冷漠,可只是一瞬间,沈全懿不知怎么觉得那目光又是那样的灼热烫人,她甚是有些心惊,心里忽然渐渐涌出些许的害怕。 还以为睡不着了,没想沉沉睡过去,至此便是一夜好眠。 次日醒来,沈全懿还起的有一些迟了,刘氏打了热水端着盆儿进来,她眼看着沈全懿的精神头儿很是好,心里暗暗的松下一口气来。 “姨娘昨日吹了许久的冷风,可觉着身子有哪里不爽利吗,今日您就在这里用膳吧,方才太子爷那儿才用完,已经撤下早膳了。” 闻言沈全懿后脊上散着一头乌发,闭着眼睛缓缓点点头,人便端坐着妆台前,一只手轻轻的揉搓着僵硬酸涩的脖颈。 如绸缎一般亮丽柔顺的乌发捏在手里,刘氏轻轻的梳着,一会儿又打了头油,不觉悄悄地从铜镜里看沈全懿,一张美人玉面,满是盛光。 “倒是巧了,昨日的琴弦断了一根儿,弹了两个时辰,听说是杨姨娘的手指都出了红,还有王姨娘听进去伺候的小丫鬟说,半天不开口,最后听了一句,原来是嗓子哑了。” 刘氏手里的动作麻利,很快就将沈全懿的发髻梳好了,她嘴里说着话,自己还有些舒爽,就带着笑不住看着沈全懿,没有想象中的高兴,脸色淡淡的,不见喜怒。 瞬时,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的收敛下来,服侍沈全懿换了衣裳后,在桌前侯着。 胃口也算好,食了一些小菜和清香的小米粥,已经有了饱腹之意,只是拗不过刘氏还是用了一盏金丝燕窝。 轻轻的擦着手,沈全懿起身儿,看着外头明亮的天,微挑了挑眉:“瞧着不错啊,今儿个倒是见了光了。” 刘氏附和着说,心里暗道,沈全懿今儿个倒是不见一丝昨日的异色。 “走吧,再不能磨蹭了,那头等咱们的人,不然就该着急了。” 话毕,沈全懿已经率先踏步出去了,院里的雪已被清扫出了大半,只是仍有一些消融了的,这会儿就形成了一个个浅小的水洼。 青石子路染上水色,这会儿子泛着明亮的细碎的光。 风不大,不过还是冷,沈全懿加快脚步,人一进屋里就暖和过来,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龙涎香味,尤其是内室的气味浓重,沈全懿压下不适,脸上挂上得体的微笑,看向里头的三人。 李乾的今儿个的精神却比起昨日萎靡许多,眼皮懒懒的耷拉着,英俊的眉峰压的极底,此刻饶有兴趣地勾起唇角,脸上带着戏谑的笑,看着屋里的杨四秋扭着柔软的腰肢,婀娜的舞动着。 他一抬眼正好看见了沈全懿,不知怎么就这一下屋里突然静了声音,杨四秋和王玲的目光也纷纷瞧过来。 不过,杨四秋没有停下的意思,身上的动作更加卖力,衣袖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一个个优美的弧度,清丽素雅的面容带着温柔的笑容,极是抓人,她的眸子如钩子一般,吊着众人的视线。 屋里的众人似乎沉寂在其中,沈全懿看着李乾嘴里嗔怪道:“姐姐还有这样的本事,实在令人感叹,这么久了我竟不知,瞧爷这样喜欢的,那妾这会儿子是不是惊扰了爷的兴儿。” 她说着,轻轻的骄哼一声儿:“如今爷知道了姐姐这么一个妙人儿,妾技不如人,爷再有几日怕是就要忘了妾了吧。” 李乾的笑着看她,又示意她上前,人在塌边儿坐下,一只有力的臂膀就将她搂进怀里,点了点她娇翘的鼻尖:“坏妮子,还说不吃味,这就一眼,转头和旁人比较了。”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人有些乏困,不过是看个热闹起个精神罢了。” 李乾的语气温和,眼里带着笑容,可沈全懿看着就觉发冷,他抿了抿唇角,手里轻轻的搓动着大拇指上的蓝玉扳指。 这样微不足道的话,偏杨四秋没听。 地上的缠枝牡丹翠叶熏炉,袅袅升起淡白无形的雾气,那飘扬着,与杨四秋舞姿缠绕着。 第88章 身孕 杨四秋的足尖轻轻踮起,一圈儿一圈儿的转着,她的青蓝色的衣袖薄薄的外边儿裹着纱,此刻顺着惯力一块舞动,宽大的裙摆如水波纹一层层的收卷,纤细的身影稍有些模糊,犹如一个翩翩蝴蝶。 气息渐渐的急促的喘着,额头上也覆上细汗,身上的酸痛也加重,她正着想着停歇下来,可对上李乾那含着笑又满是赞许的眸子,她心里就如同落进一个蜜罐里,不觉又坚持着。 沈全懿低着头,细长的手指把玩着腰带上挂着的玉络子,触感冰冰凉凉的,沿着那繁琐复杂的花纹游走。 她的眼角的余光看见坐在对面儿的王玲,不知道是不是昨日唱了一晚的原因,她唇上淡淡一圈儿白,脸色不大好看,眉宇之间都是疲惫。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只是不等她问,就见其忽的皱起一双柳眉,手里捏着帕子捂住了嘴,骤然站起身,匆匆那忙忙的往外头去。 沈全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不动神色的冲着刘氏使眼色,刘氏悄声退下去。 不久门外传来王玲的闷哼声儿,以及干呕的声音,声响不小,足够屋里头的人都听见,杨四秋翩然的舞姿终于停下来。 她脸色苍白得看像李乾的,可李乾却将眸子落在沈全懿身上,眸光里的温柔都要溢出来了,是那样的专注又深情。 却没有施舍给她半分,忍住眩晕,杨四秋狠狠的咬着嘴唇,青月心疼的扶着人。 王玲这时由刘氏和她的丫鬟灵月一块扶着缓缓进来,她步子有些不稳,两侧的鬓角有些凌乱,衣襟处有淡淡的水渍,憔悴的面容在此刻显得人很是狼狈。 沈全懿从李乾怀里挣脱出来,她几步过去亲自扶着王玲在桌前坐下,又将热茶递过去,见王玲慢慢吃了,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背脊帮顺气,才缓缓开口:“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姐姐昨日劳累,身子不适?不如塌上歇歇吧。” 王玲白着脸放下手里的茶盏,抬头就见沈全懿一脸担忧,甚是真诚,她也摆摆手:“大概是吧,近日不知怎么的就觉着身子不舒服,又是沉的很,人也不甚有精神。” 沈全懿闻言,已有成算,她偏头极速的和刘氏对视一眼,就看刘氏眸子清扫过王玲的肚子,她心下明白了,就朝着李乾道:“爷可是高兴了,想来两位姐姐服侍的尽心,如今爷可得赏些什么才好。” 李乾的不甚在意的一招手,张德生会意就马上下去了。 “我…”王玲似乎反应更大了,她又推开挡在跟前儿的沈全懿,扶着桌子又干呕几下。 这回,李乾眉宇间有意色轻动,也似乎反应过来了,他脸上的表情有些肃然,顿了顿,还是朝外头吩咐,召大夫过来。 屋里气氛一滞,众人心中一片清明,为了什么事儿,不言而喻,一身乏累的杨四秋仿佛又恢复了精气神儿,她就似忽然惊醒,一双含着火气的眸子直直的就落在了王玲的身上。 王玲脸上稍有疑色,她默默道:“没什么大毛病,请大夫是不是有些…” “姐姐说的什么话,殿下也是心疼姐姐,若是有不适,早些瞧了,总比拖着的好。”沈全懿笑着按住王玲的手。 须臾,大夫匆匆赶来,沈全懿瞧得这回腰间没挂着太医署的牌子,是上有年岁的大夫,他大喘了两口气,发白的眉毛且细长的落在眼角两侧,眼眸锐利。 他受李乾免礼的示意,便是屏气凝神,自取了丝帕垫在王玲细白的手腕上。 指尖轻轻的蠕动着,眸子里说是清亮一片,他看了看李乾,虽不知道其身份,但马上躬身行礼:“禀告老爷,这位姑娘乃是喜脉,从脉象看还稍有薄弱,是时候不久,才堪有两个多月。” 一石惊起千层浪,李乾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杨四秋则是难掩不甘,沈全懿看着两人的神色,自己也适时的换上惊讶又欣喜的表情来。 王玲攥紧了手,下意识的捂住自己尚且还平坦的小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掌握成拳,紧紧攥住。 她似乎又想起什么,脸上有些红,欲言又止的,还是跟前儿贴身的丫鬟灵月,忙道:“可是我们姨娘前几日才换洗。” “这不算稀奇,姨娘人年轻,现下又是月子尚浅,所有换洗也在情理之中。” 大夫的话解了王玲心里的疑惑。 李乾的赏了老大夫,又看向王玲,此刻王玲眼含热泪,脸上的神色欣喜之中又夹杂着几分无措,她将眸子投向李乾,嘴里稍有哽咽:“妾…妾惶恐。” “你惶恐什么,孩子愿意来,这是天大的喜事。”李乾抚掌而笑,又想起什么来:“也是,你是头胎,哪里懂得这些,自有慌张也是有的。” 沈全懿敛下眸子里翻涌的情绪,捂着嘴轻轻的咳了两声,也在一侧附和,她笑道:“爷体谅王姐姐,今儿个真是意外的得了这大喜,不过爷稳妥一些,还是再让太医署的人来一趟,好好把把脉,如今王姐姐反应也厉害,看看能若是缓解也好些,主要是也图个安心。” 李乾的略一沉吟,也顺着点头,又派太监去太医署请太医来。 王玲几乎落泪,她看着沈全懿,鼻间的声音闷闷的:“这真是把我这心都揪起来了,你说这是哪里会想到的呢,以前我就看着大姑娘纯洁可爱,心里还喜欢的紧,如今他自己来了我肚子里,我还有些慌呢…” “姐姐好福气,孩子能来,也是自己挑选的。”沈全懿说着,看王玲满脸喜色,倒也像是今日初知一般。 话赶话,屋里头的气氛一时热闹起来了,杨四秋又是被遗忘的无人记起一般,她闭了闭眼睛,眼底渐渐冰冷一片,两个肩膀一塌。 李乾盯着王玲看了一会儿,忽的起身来,展了展腰脊,张德生连忙递上一碗姜茶,李乾接过,却没有吃,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身。 第89章 绝非同路人 王玲有孕到底是一大喜事,何况年前才失了顾檀的孩子,如今更是尤为重要。 沈全懿看着,可不知为何李乾脸上的笑容淡了,其率先而去,王玲和杨四秋紧跟着,接着屋里空落落的,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沈全懿在门边儿立着,额前受冷风吹着,她不禁咪起眼睛,刘氏指使着几个丫鬟更换主室内的东西。 门窗打开,自任由冷风袭来。 鼻间还有淡淡的龙涎香味,沈全懿挽了一只袖子,红木桌上青花黄陶茶壶里是早已冷却的茶水,她掀了盖子,开了累丝镶红石熏炉,炉内有些星星点点的红色,她一股脑的将茶壶的里的水浇了进去。 “吱吱”几声儿,伴随着焦香的差香味,升起几道袅袅的白烟来。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女声儿:“没想到你我竟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王姐姐真是有福气,就怎么有了,如今你我又是比不上了。” 沈全懿手里的动作不停,慢悠悠的将茶壶重新放在桌上,转头看着去而复返的杨四秋,手心沾了茶水,接过刘氏送来的帕子,轻轻的擦拭着。 她扬了头:“那样的福气不是人人都有的,姐姐说这些丧气话又有何用,姐姐如今担心的是,原本好不容易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儿将王姐姐挤下去,才刚刚站稳。” “如今偏偏就是王姐姐有了身子,你自己怕再又无人问津罢。”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脚下的步子微微往前,贴近杨四秋,将其一双清亮的眸子死死的盯住:“那姐姐可要好好想想,该如何是好,才不会被太子妃娘娘弃了。” “妹妹有也为姐姐担忧呢。” 说罢,她冷冷的侧过头去。 瞧着这般,杨四秋自然是没想到的,沈全懿还能是这幅面孔?她语噎,一时又腿脚发虚,紧紧的攥着青月的手。 咬了咬牙,还是那个不甘心道:“妹妹何必这样的挖苦我,如今你我该是一条线上才是,当初咱们三人一同入东宫,你就算得宠,现在王氏有孕,便是要压我们一头。” 杨四秋越说越有些急切,她好看清秀的脸上有些狰狞,她恨不得用手掐沈全懿的肩膀,将其一张脸扳过来:“你我曾亲密无间,如今你我若是再连手…” 沈全懿心中发笑,偏了脸:“姐姐竟还能说出这些话。” 一句反问,杨四秋一时语气微滞,看着沈全懿缓缓的转过头,那一双杏眼微红,柔软白皙的眼皮也微微的有些红,鬓髻微垂落下些碎发,随风轻动着,为其更是添了几分犹怜之色。 杨四秋的心稳了稳,暗自腹诽想来沈全懿也不是明面上那么沉的住气,想来昨日也是打击不小,该是一夜未眠才会这幅面容。 “有些人是实不能深交,就如恶狼,一时不察,便会被反咬一口,何时没了命怕都是不知道。” 沈全懿语气带着深深的冷漠:“我与你绝非一条路上的人,既不同路,也不好勉强,日后若是能相安无事最好了,若是再生事端,你我只怕都要恨不得对方先亡才是。” 杨四秋脸色煞白,一会儿又红了,她抬头看着沈全懿眼底夹杂着浅浅的嘲弄之色,不觉肩头微缩,可最后她也只能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也好,你今日说的清楚,来日再见心中也不必挣扎了。” 话毕,她也转身儿而去。 那消瘦的背影渐渐消失,杨四秋出了愿意,人再上了廊上时,冷风乍起,衣袍被吹的猎猎作响。 面上仿佛被冷刀一般被刮的生疼,可再疼远没有心头痛的厉害。 沈全懿渐渐将视线收回来,屋里头刘氏将塌前月白色棉细纱帐子卷起来,手里头又拾了大氅给沈全懿披上,眼波流转间,便想着岔开话题,轻笑道:“瞧王姨娘的的样子倒是自己占先前也不知呢,真是惊着了,这福气也是难得,王姨娘屋里头坑了我许久,没想到如今赶着有孕。” 沈全懿眸子微微闪动,她语气平和:“这也是好的,若是早知道了,昨日那样劳累可是行不得的。” 似乎又想起昨日夜里那样婉转悠扬的歌声儿,刘氏喂喂喂够没,轻声儿叹息着:“是啊,也是真辛苦呢,方才奴才看见杨姨娘脸都白了,腿软着,半个身子都靠在青月身上,硬是被搀扶着出去了。” 说着她的语气一顿,看着重换下来的被褥,刘氏一怔,冲着几个丫鬟摆手,遣退下去,她声音轻轻的:“看那换下来的被褥,瞧着两人昨夜也没上塌上伺候。” 闻言,沈全懿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来,眼角不知怎么的就湿润了,冰凉的泪水沿着脸颊顺势滑落进了衣襟里,正好滴在胸口,如冰锥刺骨。 一想起来,她心下觉着恶心极了,翻江倒海的,恨不得要吐出来,她狠狠道“都扔出去!不,都烧了!” 她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刘氏也是一惊,出去就吩咐将方才换下来的被褥都烧了,她回身儿,就见沈全懿的脸色依旧很是不好,一时惆怅不知如何说的好。 她在门儿上站着,却不知何时身侧划过一道影子,匆忙而去。 “姨娘不要着了凉。” 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沈全懿睁开朦胧的双眼,看着壶觞将俯身过来,眼前的光被遮住,壶觞高挑的身型正好把她笼住,两只手抚在她的肩上,将她身上的大氅再裹紧。 可心里的恶寒却又是急剧加重,看着眼前的人那温柔的动作,她微微退后一步,将自己和壶觞的距离拉开。 显然壶觞的没有预料到,他的两只手就这样孤零零的停在半空中,他倒是不恼,收回手。 他语气平静温和:“姨娘这时候该是稍做装扮,一会儿想来内院会有宣召。” 闻言,沈全懿转身儿进了屋里头,只是依旧不理他,一边儿又喊了刘氏进去。 一旁沉默许久的刘氏硬着头皮往里头去,路过门边儿,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壶觞,语气讪讪的:“这会儿子姨娘心情不好,只能是劳你多有担待了。” 壶觞眯了眯眼睛,极温和的笑着点头。 第90章 何去何从 壶觞所料不错,内院儿的消息很快就过来了,彼时沈全懿正好由刘氏为其披上,一银白底色翠纹织锦品质羽缎的斗篷。 人随步进去游廊上,迎面过来呛了冷风,沈全懿没忍住轻轻的打了几个喷嚏,鼻尖便是红了起来。 刘氏忙伸手又将沈全懿的斗篷拢了拢,一抬眼正好看着不远处的一行人,便轻声道:“姨娘还怕迟呢,瞧着前头的苏良娣也是才出来的。” 沈全懿眯着眼睛看了过去,正见苏锦转头回望过来,脸上冲她扬了一个笑,便停下脚步,这是有意等沈全懿。 不觉快了快脚下的步子,才追了上去,沈全懿红润的嫣唇张了张,呼出几口热气。 看沈全懿身上裹着的不少,苏锦打量了一番,也笑了笑:“这么冷的天,你多穿些是对的。” 说着,她一顿,低头看着身侧由奶母抱着的李常九,其一张小脸儿红扑扑的,她便心中软和一片,又替其将头上的虎皮绒毛帽子压了压。 “你瞧瞧这坏丫头,天冷正想着不让她出来了,可她还就闹腾着非要一块跟着。” 苏锦满目慈爱的看着李常九,沈全懿紧紧的攥着手炉,一面儿道:“小孩子还越是天冷越待不住的。” 闻言,苏锦抿嘴一笑,她冲着沈全懿挤了挤眼睛:“你不知道,这丫头是还惦记着太子妃娘娘屋里头的点心呢。” 岂料话一出,李常九绷住了一张小脸儿,眉毛轻蹙,语气很是认真的:“阿娘说不对,我不是要点心,她们都说王姨娘的肚子里有小弟弟了,我是去看小弟弟的。” 稚嫩的童声响起,几句话却是显得格外的突兀,苏锦脸上的笑容微滞,很快又复常,捏了捏李常九的小手:“你这丫头,怎么就知道是弟弟了。” 李常九撇嘴:“阿娘怎么老是问为什么,弟弟就是弟弟!” 话至此,苏锦掐了掐李常九的小鼻子,也不再问了,扭头看着沈全懿:“听说还是在你那儿发现的。” 沈全懿眸光轻闪,只道:“是,开始也没想着,瞧王姐姐那样子,自己也不知道,昨个儿熬了一晚上唱歌,今儿个说身子不舒服,谁也没往孩子上想。” “大夫瞧了,太子爷是高兴的,大家伙也跟着高兴。” 苏锦眼中微光一闪,意味深长的看着沈全懿,轻勾着唇角:“太子爷是该高兴的,大家伙也是陪着太子爷高兴,心里头嘛,谁知道呢。” 这回沈全懿没应声儿,只管低头看着脚下传来轻声脆响,是薄薄冰茬儿被踩破,嘴边呼出来的热气,氤氲湿润眼睛,模糊视线。 不多时下了游廊,才入了怀安院儿就见门儿上没人,只待她们都进了院中,才看着院儿里头侯着许多丫鬟和婆子,个个在房檐下极规矩的垂首站着,没有半点声响。 门上的帘子被人从里头掀起,接着带着满脸笑意的玉兰从里头出来,一眼扫见苏锦和沈全懿同来,忙道:“良娣和姨娘快快里头请,太子妃娘娘方才还念叨呢。” 说罢,亲自打着帘子,请沈全懿一行人而入。 在堂屋隔着一道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只看着里头几道身影交错,有说话和嬉笑的声音传来,沈全懿解下斗篷,稍整了整衣裳,才和苏锦一块入了内室。 左郦坐在炕边儿,身后靠着一个姜黄色锦鲤锦锻的大迎枕,其今日身着天水碧的素面杭绸罗裙,袖口处微微翻出来露出繁琐复杂的金丝线花纹来,披着平绣盘花四合如意云肩,梳着高鬓的发上,扁着金丝线的绢花,配着一赤金花叶发簪,最惹人眼的是那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那如鸽子蛋大小的宝石清透明亮,在光下还闪着异光。 不知道方才同人说了什么,嘴边还擒着笑,她似乎才看见进来的人,便道:“哎呦,这么冷的天儿,偏是你们两那儿离得最远,难为你们冒着冷过来了。” 那洁白轻软的耳上,坠着赤金镶翡翠水滴坠儿子,也跟着左郦说话的动作摇晃着。 锐利的眸子轻轻掠过沈全懿几人,又示意都坐下,左郦搓着腕上蓝宝石祥云纹饰手镯。 向来是没见过左郦这样的装扮,沈全懿敛下眸子躲在一角坐着,苏锦拉着李常九坐在左郦的对面儿。 怀里的手炉热乎乎的,挨着的手掌也是温热,沈全懿用手贴在自己稍凉的脸颊上,缓缓的呼吸着,不过屋里头热的厉害,空气便是干燥,吸入鼻腔,还觉着不适。 左郦提起王玲的身孕,这才注意到原来屋里头还有满脸娇羞的王玲,沈全懿顺着看了一眼,只见王玲捂着自己的小腹,身下的凳子上铺着猩猩红红云龙捧蝠坐垫。 “我早就期盼着,你们能够多为太子爷开枝散叶,子嗣旺盛,才是千秋万代。” 左郦说着,看向王玲,眼里满是赞许认同:“王姨娘是大功。” 听着夸赞,王玲低着头,她的脸颊微微发烫。 左郦捧起桌上的莲纹青花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又从屋里头众人的身上扫过,轻声儿道:“你们也该是努力啊,尤其是沈姨娘,你承宠最多,肚子也该争气才是。” 沈全懿脸上故作羞涩和苦恼的起身福了福请罪,得了左郦几句安抚又坐下。 “你们说说这样的喜事,谁不高兴呢。”左郦笑的满脸的亲切,可沈全懿看着却有些渗人。 “不过王姨娘是投胎,她没有生养过,自己是慌张,我才又给她分了几个,有伺候妇人生产经验的嬷嬷过去。” 听着左郦安排如此细致,苏锦眸子一动,也笑道:“有娘娘厚爱,王姨娘定然平安无恙。” 左郦点点头,接着语气温和道:“只是她独一人住着,我也不放心,便同太子爷商量过了,王姨娘生产前,就在怀安院儿里住着,正好我也方便照料,有什么也好办。” 话落,屋里一时无声儿,尤其是王玲先是一怔,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第91章 僵持 左郦面含微笑,轻挑着眉毛转头看向王玲,叹口气:“瞧瞧这小脸儿白的,这几日怕是歇息不好罢,在这里可得好生养着才是。” 王玲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心中莫名窒闷,她轻声道:“妾心中自是感激娘娘如此宽厚,只是娘娘平日操心的事儿不少,多妾一个累赘,若再给娘娘添了麻烦,那怎么好呢。” 话落,屋中气氛稍滞,左郦抬手慢慢的摸着发髻上的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宝石面儿,眼底划过一丝寒意。 “姐姐这是什么话,你这样说了岂不是误了娘娘的一片好心。” 寂静的屋里头突然插进来一道声音,便是格外的突兀,即使这话声儿再柔和,也是。 寻声儿望了过去,原来是杨四秋正撩了帘子进来,她的一张玉面脸冻的绯红,笑着左郦福了福。 左郦朝着她招手:“何必还计较这些虚礼,快些进来吧。” 杨四秋款款而入,侧身收了裙摆坐在炉子一侧的小凳上,她搓了搓冰凉的手指,看了一眼王玲煞白的脸,只道:“之前侧妃娘娘是万般的小心,可还是出了事儿,当时咱们都是心痛,如今娘娘愿意庇护妹妹,如此恩德,妹妹现还不谢恩呢。” 无法子,王玲微微偏头,便暗自咬牙,狠狠的剜了一眼杨四秋,复又起身几步过去,堪堪得了停在左郦脚边儿,忙朝着其规矩的福身:“娘娘大恩,妾没齿难忘,只是妾这身子实在麻烦,三天两头的不舒服,若是在娘娘院儿里,也是少不得折腾的,再惊扰了娘娘,可是大罪了。” 闻言,左郦缓缓转首,一双乌黑幽深的眸子静静的注视着王玲,可微抿的红唇,却不再张开,王玲脸上绷着,也只好保持着行礼的动作。 屋里头的气氛一时僵住,王玲屈膝的动作不变,可开始还好,时间久了那一双腿就渐渐的发抖,酸痛感袭来,便让她一时备受煎熬,她偏不服软,死死的撑着。 瞧着地上的王玲苦苦坚持,左郦眼底闪过一丝不屑,随即扭过头,勾了勾唇角,忽然抬手去拾桌上的茶盏,可不知怎么错过,宽大的袖摆拂过,茶盏顺势便依着袖子一骨碌的滚了下去,从炕边儿一时砸到了地上,虽有着地毯,茶盏没有摔碎,可却将王玲泼了半身的茶水。 王玲浑身一震,可是只垂首忍着,不敢抬头去看上头的左郦脸色是作何。 左郦的动作将屋里的气氛更是拉低,甚是压的人都要喘不过来气了,众人皆是垂首不语,便是方才还在一侧闹腾李常九都渐渐的收敛一些。 地上累丝镶红石的熏炉里升起淡白的烟雾,在空中摇曳飘散着,挨着就近的人,便一股股的直冲进王玲的鼻腔里,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呛着了,她忍不住直咳嗽起来。 甚是用帕子捂着嘴,一张脸憋的通红。 杨四秋放下手里的茶盏,她进来一会儿了,是暖和过来了,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打呛,直咳的有些狼狈的王玲,忽然转头对着左郦一笑:“在这里坐着呢,妾忽的想起一事儿来。” 接受到杨四秋的目光,左郦忽然也心情大好,抿嘴笑着:“你这丫头向来说话得趣儿,我可要好好的听听才是。” 得了左郦的话,杨四秋抬着下巴:“妾听闻,之前侧妃娘娘喜爱养狗,万般疼爱,不过没想到是不知好歹,出了那样的事儿,后来太子爷下令处死,一下就安生了,就是活着的那些狗都一时听话不已。” 说着,她一顿,仰起了声调:“娘娘心善,却是不知有些人就和这狗一般不识好歹的,不过养不熟,也不必养了,就是活着也没用。” 话落,房中众人神色各异,王玲险些摔下,她额头冷汗涔涔,微仰起了头,可汗水模糊了她的眼睛,瞧不起清左郦的神色如何。 只是高坐上头的人背着光,独她一张脸隐在暗里,可不知怎么的她却想起那黑亮的眸子,想着她就心头乱跳。 张了张嘴,偏是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 沈全懿微敛了敛眸子,瞧得对面儿的杨四秋的眼角闪着盈盈的水光,脸上蕴含着几分的得意,苏锦的一侧沉默不语。 不想最先打破僵局的是一稚嫩的童声儿:“你肚子里里头有小弟弟吗?” 李常九半个身子趴在炕上的红木小几上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带着无限的好奇和疑惑瞪的大大的,探究的视线落在了王玲的身上。 王玲却听的这一童声儿,仿佛解脱了一般,暗暗的松下一口气。 寻声儿,左郦才低头,瞟了一眼王玲,忽道:“哎呦,你真是实诚,我这几日精神不济,偏是一说话,就蒙住了,倒把你给忘了,快些起来吧。” 话落,就如特赦令下来了,王玲心中满是酸楚,她扶着颤抖的腿,就要起身儿,可不想下一刻眼前一黑,她就再坚持不住,猛的摔在地上。 听的王玲摔出一声儿闷哼儿来,惊的众人纷纷侧目,杨四秋不觉抬了抬唇角,甚不在意。 苏锦却掩住唇角,眼里流露出几分可惜,沈全懿眉头轻皱了一瞬,左郦实有些狠了,到底王玲还怀着身孕,这样的惩罚也算是极重了。 沈全懿细白修长的手指紧紧的扣住手里的紫金手炉,时间久了,这炉子已经失了温度,她看着杨四秋脸上带笑:“瞧杨姐姐一张巧嘴说的,咱们都沉住了,辛苦了王姐姐,快些将王姐姐扶起来,这比不得咱们,王姐姐是有身子的人,好生歇着才是。” 沈全懿忽然开口,不仅左郦和苏锦一时没反应过来,杨四秋也是微怔,显然是没料到,她抬头正见沈全懿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又触及冰凉的眸子,她不觉手掌紧握,攥成了拳头。 “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诚心的了,真是冤煞我了。” 杨四秋说着已经是一脸委屈,满是歉意的看向王玲,忙道:“妹妹也是这样想的吗?我可真是没有此意。” 第92章 威胁 王玲原本就苦苦支撑着,这会儿摔在地上,自己的眼口鼻耳就都蒙着,只剩脑袋里嗡嗡的响声儿,哪里还听的到杨四秋的话。 更是答不上来。 “姐姐快别强人所难了,瞧王姐姐这会儿还难受着呢,又怎么像姐姐一般口舌伶俐的说话。” 沈全懿轻轻的冷笑一声儿,看着伏在地上半天缓不过神儿的王玲,好在内室的相思方纹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金丝锦织珊瑚毯,人摔在地上倒也能解缓些。 气氛剑拔弩张起来,杨四秋没想到沈全懿这样的不依不饶,心中还暗暗感叹,在左郦面前,沈全懿竟然这样张扬。 她咬牙就要出声儿反击,却被一道童声儿抢先,李常九又是皱眉,不满的撇着嘴:“你还没说呢,你肚子里是弟弟吗。” 好在这会儿子,王玲渐渐回过神儿了,她微微仰头,看着炕上的李常九,白着脸,嘴唇蠕动半天,可就是说不出话来。 话落,忽的左郦就轻轻一笑,精致的眉眼一挑,她先是眸色深深的看了一眼沈全懿,沈全懿正巧对上那犹如毒蛇一般黏腻的视线射过来,让她浑身发冷。 好在只是一眼,左郦便转头一手将趴在小几边上的李常九搂在了怀里,嘴里抱着心肝儿宝贝的说一通,又捏了捏李常九的娇嫩的小鼻子:“好孩子,你告诉母亲,你方才怎么就说是弟弟了。” 李常九眨了眨乌黑的眼睛,看着左郦温和的笑容,语气也是格外认真了:“就是弟弟,都已经有妹妹了,怎么就不能是弟弟,就要弟弟!” 说着,她还冲着王玲,语气坚定:“你要生个弟弟!” 王玲没敢接话,只是垂着脑袋,可方才李常九的话是说仿佛在了左郦的心坎儿上似的,她又笑了笑,温热的手指摸了摸李常九小脸蛋,眼底流露出慈爱的光芒:“你这丫头伶俐,可倒是闹腾,想来你阿娘被你磨的都要没脾气了。” 说起孩子,沉默许久的苏锦脸上也浅浅浮现出一个笑来,故意嗔怪道:“这丫头啊作威作福的,就是仗着娘娘的宠爱啊,依我看娘娘日后还是少宠她为好。” 闻言,李常九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噘着嘴,伸着娇软的胳膊搂住左郦的脖子,不松手,左郦失笑,便伸指往李常九的额头上轻轻的一点。 “你这小坏蛋,可太机灵了。” 炕上几人嬉笑说着话,地上被冷了许久的王玲,这会儿子却试着腿脚疼的厉害,便是鼻头一酸,似再是忍不住,狠狠的就哭出声儿了,还是有些止不住的。 似乎又想起失礼,便挣扎着,手里捏着帕子紧紧的捂在嘴边儿。 哭声儿充斥满屋,惊的李常九有些害怕,便松开左郦,猛的几步跑回了苏锦怀里,将小脑袋埋在苏锦的脖颈里。 “放肆!” 左郦脸上再没有一点儿耐心了,她眯着眼睛,眸子里射过去来的两道锐利的目光,语气也甚是蕴含戾色。 一声儿呵斥,吓得王玲的哭声儿一下就噎住了,憋在嗓子里头,上下不能,忍不住就打了两个嗝。 沈全懿暗暗叹气,微一侧眸,她身后的刘氏便立马会意,从后头绕了过去,忙搀扶起地上的王玲,将人扶着坐下,又退下去。 “好好的喜事儿,你嚎的什么丧,真是晦气!” 左郦脸上满是不悦,随着她说话耳边的赤金镶翡翠水滴坠儿子一个剧烈的颤动,如含着盈盈水光的绿森森的翡翠闪出幽幽冷光。 口中严厉的语气愈发的重了:“偏你倒是闹腾了,别真是仗着肚子,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一阵儿数落,王玲的情绪渐渐的缓和下来了,她咬了咬唇,低垂着脑袋,再没有一丝反抗。 “好了,今儿个就到这儿吧,瞧着王姨娘身子不舒服,侧屋已经要收拾出来了。” 左郦垂首抚了抚翻出来的袖口,眼皮也不抬:“玉兰,你领着下去,早些歇着,再请个大夫好好看看,仔细养着。” 一锤定音,王玲彻底偃旗息鼓,方才她只是堪堪的对上一点儿左郦的眸子,就让她浑身毛骨悚然,激起一片凉意,她再生出恐惧之意,便耷拉下头。 一旁的玉兰得了命令,便立刻上前,一双手紧紧的擒住那细软的胳膊,不容王玲挣扎一分,王玲腿软,身子沉沉,就被玉兰一步步搀扶着出去。 屋里头的人都识眼色的起身,王玲出去了,也是给她们下了逐客令。 苏锦的眼疾手快的将李常九抱在怀里,生怕其再乱跑。 左郦随意的瞥了一眼,就笑道:“你也不要太箍着孩子了,若是养的太束手束脚的,日后长成了小家子气样子,那怎么好。” 话落,苏锦微怔,再反应过来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看着左郦一张笑脸,心中却觉着寒冷,她尚且端庄恭敬的笑容发僵。 左郦似乎不察苏锦的异色,眸子一转,很是慈爱的看了看苏锦牢牢抱在怀里的李常九,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倒是喜爱阿念,常念叨着,今日她口里弟弟的喊着,若是日后想来,就到我这里住上一段儿,省的来回的跑。” 苏锦扯了扯嘴角,压下心里翻涌的晦涩不明的情绪,很是勉强的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娘娘抬爱。” 左郦浅笑转头,又盯着沈全懿:“沈姨娘精神儿头不错,和杨姨娘斗嘴,日后也算是解闷儿了,毕竟你们倒是好对手来着。” 这话意味深长,沈全懿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脸上却是不显,清亮的眸子看着左郦,这还是自那时抄写佛经后第一次再见。 似乎心有灵犀的,左郦想起来什么,便道:“你倒是一手的字写不错,日后这等事儿,便算数交由你,也只有你我才放心。” 一侧的杨四秋眼含得意:“听说那几日娘娘身子不适,恰逢常华寺佛前供奉的佛经送来,还是姐姐抄写后供奉观音大士案前,这才使得娘娘早早的痊愈。” “这样的心不是谁都能有的,我可不及妹妹。” 沈全懿看着杨四秋,心里却冷笑连连,事到如今,还替那一日,安一个好由头。 第93章 难孕 王氏的妥协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当日她院儿里的东西就被抬进了怀安院儿里头。 至此,后宅是竟是都默契的一般的静了下来,再无出过风浪来。 入春二月,倒春寒,倒是比起冬日也冷的不遑多让。 沈全懿赤着脚,有些急促的在内室的地上来回渡步,她身着薄薄的春衫,却是一身儿的热汗。 原地龙还没烧下去,这会儿子地板上还铺着厚厚的毯子,她这才如此。 “姨娘莫急,这才停了药两个月。” 刘氏看着沈全懿脸上稍有急切的神色,只继续道:“奴婢瞧过了,姨娘不过有些许寒凉,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吃几副补药就调养过来了。” 闻言,沈全懿缓缓低下头,手指轻轻的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不禁皱了皱眉毛,浓密纤细如蝉翼一般的眼睫轻颤,在眼下落下一片隐影。 嘴角一扯,轻嘲道:“罢了,也是自作孽,却急不得,那会儿子只想着避子,药甚是只多不少,现在想着要孩子,便是来不了。” 刘氏拾起桶里的碳,往炉子里丢,“砰”的一声儿迸发出几道火星子来,她又一手拾起地上的绣鞋,几步到了沈全懿的身下,俯下身想替其穿鞋。 “姨娘这说着又是丧气话了,这种虽说讲究缘分,可姨娘若是信奴才的,就安心即可,奴才保年内您必然遇喜。“ 刘氏的语气温和,确实是十分坚定,落在沈全懿的心里,就似一副安神的药,不安的情绪渐渐的就被抚平了,她还愣神儿呢,却不觉自己如玉的脚腕儿被刘氏攥着。 直到试着那粗粝的手掌心儿里头传递出来的温度,她才反应过来,脚上已经被套上了鞋袜。 沈全懿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慢悠悠的说着:“昨个儿大姑娘发热还险些惊厥过去,这会儿子得了空儿,还是得去瞧瞧才好。” 刘氏正好起身儿,不禁就皱了眉毛,即使是身怀有孕的王玲被养在了怀安院儿里头,李乾也甚少的踏入怀安院儿。 不过是各类补品赏赐多的很,都如流水一般抬进王玲的屋里。 如此的重赏,让人看得清楚李乾是重视王玲肚子里的孩子,可是碍于其和左郦同住,便不出面儿只赏赐。 正室发妻能厌恶到了这个地步也是极少见的。 多数的情况下李乾还是歇在沈全懿屋里头,昨日便是如此,赶着公务繁忙回来了,李乾又吃了酒,和沈全懿虽有闹腾。 只是也睡得极早,不想三更天,这边儿就闹腾起来了,等刘氏她们出去瞧,便见秋水阁夜里掌灯,一时人声儿闹哄哄的。 还是紫烟亲自过来,禀报,原是李常九前几日正受了寒气,如今夜里头突然就发热,这会儿子正难受着,便夜里折腾着,去请太医了。 李乾夜里头起身儿,一直在秋水阁待到了天亮才走。 不过是顾忌沈全懿身子,李乾便嘱咐了人不用跟着去了,第二日去也是一样的。 刘氏想起自己在廊下借着灯看见李乾脸上满是忧心,便叹息道:“瞧太子爷对于大姑娘可是真疼爱呢,下头的二姑娘犹然不及。” 沈全懿轻轻揭开桌上的,鎏银百花香炉掐丝珐琅的手炉的盖子,手里攥着的是刚从发间拔下的银簪子,里头是厚厚的碳灰,她挑了两下,看是真的再没有重燃的希望了。 皱着眉头,只递给了刘氏,自己则是用帕子擦拭沾了碳灰的手指,嘴边儿还无所谓的接了一句:“长女嘛,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看重也是应该的。” 说着也是这个理儿,刘氏也就便笑而不语,看沈全懿在妆台前头安坐,她也忙转首指挥着几个丫鬟打热水过来。 梳洗之后,沈全懿低头看着脖子边儿一圈儿厚软浓密的狐狸毛,这是又将那个皮袄子拿出来了,她失笑,转眼就连铜镜里的自己,被包成了粽子, 倒是身后的刘氏很是满意的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鎏银百花香炉掐丝珐琅的手炉重新热了起来,被沈全懿紧紧得攥在手里,小步上了游廊,正好对上了迎面儿过来的壶觞。 壶觞略一停下脚步,随后落下一步跟在沈全懿身后,轻声儿的说着自己今日费力打听来的消息:“内院儿那位又进宫了,这回怕也得是个三五日的,太子爷那头说是今儿个也不回来,人宫里头。” 沈全懿渐渐的拧起眉毛,瞟了一眼壶觞,见其一张脸冻得青紫,便叫刘氏送一个手炉过来。 “这三天两头的,看着让人心里头不安,怕是有大事儿发生。” 沈全懿微叹下一口气,不觉轻轻的搓动着怀里的手炉,几跟儿白嫩的手指被烫的绯红,壶觞不动声色的轻点了一下沈全懿的手背。 冰凉的触感将沈全懿惊醒,她抬头,果然见人已经到了秋水阁的门前儿。 沈全懿拢了拢衣裳,由刘氏扶着进去,到了屋门儿,正见紫烟从里头出来,几人正撞上,抬头见就其满脸忧虑之色。 紫烟看眼前是沈全懿有些不好意思的躬身在一侧,亲自给撩了帘子:“难在姨娘大冷天来了,快些进去暖和暖和。” “如今在一块,本该昨日就来的,只是我这身子不争气,如今才过来,也是想着送些补品来,我知道良娣这里不缺,但多少是心意。” 沈全懿一面儿说着,身后几个小太监抬着些小箱子过来。 原本还以为是客气话,哪里知道沈全懿如此下血本儿,紫烟看了一眼礼单,心中想这大概是平日里李乾的赏下来的东西,沈全懿自己积攒着。 “姨娘话重了,不说是东西,便是有这份儿心,已经很是难得了,我们良娣正揪心呢,昨个儿熬了一夜,姨娘今儿个过来是解了奴婢的大急。” 紫烟的语气恳切,目光殷殷的看着沈全懿,犹自叹息着:“良娣从昨夜到今儿个晌午食水未进,奴婢实在忧虑,只是多次劝慰,良娣却依旧不愿进食水。” 沈全懿张了张嘴,想起往日苏锦看护孩子甚是周全,如今一时发病,想来那一片慈母之心便是如油烹了一般罢。 第94章 天大的事儿 紫烟叹息不止,眼角里都呈上盈盈水光,继续道:“如今姨娘过来了,就替奴婢好好的劝慰劝慰姨我们良娣,多少也得吃一些,您说,这不然可要再把自己的身子熬坏了怎么好。” 言辞恳切为奴婢泄,能说出这一番话,也确实是忠心了,沈全懿也忙道:“这都是应该的,我定然好生劝解着,只是良娣的脾气你是比我知道的,咱们说几句,可良娣的心若不肯扭变,也是没法子的。” 紫烟也连连点头:“这自然是了。” 说罢,她就指挥着人将箱子抬下去,自己撩了帘子,和沈全懿一块入内。 人才进了内室便是浓重刺鼻的药味,炉子里不断往外冒的香薰,这一时也闻不出来什么味道,同药和在一起,冲的人脑门儿都疼。 紫烟也瞧得出不好,连忙开了窗户通风。 沈全懿缓了缓,捂着鼻子往里头去,没两步,正要掀起内室的帘子,耳边儿就听着里头夹杂着几声儿悲戚的女子的哭腔。 她顿了顿冲身后的壶觞微使了眼色,壶觞默不作声的退了下去。 轻巧的脚步声儿惊动里头的人,苏锦转头而视,正见沈全懿进来,她微怔,随后忙摸了摸脸上的泪痕,语气甚是低沉:“瞧我,这会儿子才知道你来了。” “姐姐和我不必见外了,大姑娘额的事儿都知道。”沈全懿解下身上的皮袄子,也随身儿坐在炕边儿,见苏锦发髻凌乱,头上的钗环歪歪扭扭的斜垂下来,脸色肿胀,衣裳也是皱皱巴巴的,真是满身憔悴,知道这是忙了一夜,也没收拾。 苏锦也不避讳,抬手摸了摸炕上小人儿还算平稳的小脸,略略轻叹:“这会儿子好不容易睡着了,你没看见之前一张脸憋的青紫,吓得我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好在太医瞧得及时,不是大毛病,不然我这颗心非要被她揪着去了。” 说着,语气又哽咽起来,眼里的泪水就滴了下来,苏锦捏着帕子按在眼角,目光温柔专注的盯着李常九。 这副模样任谁瞧了,都要感叹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沈全懿伸手替苏锦将杂乱的碎发藏于耳后,一面轻声道:“姐姐把大姑娘看的似命根儿一样,可自己的身子也要顾忌啊,若是大姑娘好了,姐姐再病倒了,大姑娘由谁来看护。” 苏锦低垂下眉眼,微微的喘息着,沈全懿的话还在继续:“就是交由旁人,您能放心了。” 这一句像是扎在苏锦的心头上了,她猛然抬起头,忽的就想起之前左郦的话,阵阵的后怕又袭来。 沈全懿的目光淡淡的,看着苏锦的神色渐渐变冷,眉宇之间也是厉色乍现,知道自己说的话起作用了。 “听紫烟说姐姐未进食水,我都跟着担忧,这样的熬谁受的住,为母则刚,姐姐为了大姑娘着想也要好好保重身子。” 苏锦抿了抿唇角,脸上的表情终于缓和过来,轻轻笑着:“你这话实在难得,除了紫烟便是你肯这样同我说话了。” “姐姐不知道,紫烟姑娘实在满心为姐姐,方才我过来,她一颗心都装着姐姐,连眼下的路都无心思看,都撞我身上了。” 沈全懿幽幽的叹息着,又故意的瞧了一眼紫烟,苏锦也随着看过去,见紫烟满身疲惫,脸色也不大好,跟着她也是忙了一宿了。 苏锦心下也软和,只道:“你这实心的傻子,还不快下去歇着,你那脸色看着多吓人不知道。” 紫烟的心终于落在肚子里了,这会儿子听苏锦说话,这才觉着人活了过来,她语气也是哽咽:“良娣终于是缓和过来了,方才奴婢让她们在小炉上温着燕窝儿和些补汤,您吃一些吧。” 沈全懿笑着跟着帮腔:“多好的丫头,这会儿子还惦念着姐姐呢。” 苏锦只好服软,让下头人送膳食过来,瞧的苏锦进食,而紫烟也终于是愿意下去歇着。 也是真的空着肚子,或许有些饿了,苏锦吃的快,不过不敢多食,倒是不少汤水入肚子,她落了筷子,有些歉意:“让你跟着一块替我担忧了,我也不在你跟前儿见外了,日后你无事就来坐坐。” 话落,她伸手紧紧的攥住的沈全懿一双柔夷,沈全懿也顺着道:“好,只要姐姐不嫌我麻烦就好。” 两人相视一笑。 地上的炭盆儿里头,忽的“啪”的一声儿,这听着似乎是碳炸裂开了。 气氛缓和下来,苏锦擦着嘴角残留的汤汁,沈全懿捧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调慢慢的:“不知姐姐听说没有,这些时日王姐姐害喜害的厉害,是吃什么吐什么,那肚子愈发的大了,可四肢瘦的厉害,瞧着都有些吓人了。” 闻言,苏锦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她的语气平平:“她自被接进内院儿,人便是殚精竭虑的,将自己绷的紧紧的,这样折腾,迟早是要出事儿的。” 语气微顿了顿,她转头看李常九的小脸儿红扑扑的,便把其身上盖着的锦被往下撤了撤,小孩儿平稳的呼吸传来,她也安心下来,又继续道:“当初本来就是不愿意,可哪里由得了她,看太子爷倒是也看重她肚子里头这个,内院儿那位大概也是用心吧,毕竟她一个院儿里,出了事儿,她也跟着受牵连。”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茶盏,茶水已经有些凉了,茶叶没泡开,舌尖微涩,她抿了抿唇角:“有时候自己吓自己,甚比起旁人来还要厉害。”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苏锦扶额轻轻揉着,她眯着眼睛,沈全懿瞄了一眼,见其眼圈下淡淡发青。 苏锦从似乎胸腔里吐出悠长的一口气,她挑了挑眉头:“我这头有事儿,却也听说了,那两位从昨日进宫到现在没回来,能让人频频进宫,便是天大的事儿了。” 天大的事儿。 不觉,沈全懿就一时屏气,一双手紧紧的攥着拳头,很快就渗出一层儿黏腻的汗来。 第95章 怀疑 心头或有无数念头猜测而过,沈全懿压下万千心绪,紧紧的捏住帕子,不过抬头就见着苏锦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只是若是细细看过去就知道其眼底一片冰冷。 抚平袖口上的褶皱,苏锦的声音沉沉的:“你或有听闻,咱们的太子妃娘娘左氏一族,乃我国第一大族,门阀士族里头的领首,如今的太后也是出身左氏,当初太子妃能被圣上亲自指婚,也依仗就是此了,她入门儿便是太子妃的尊位。” 苏锦声音愈发的轻了,她眸子不知道望着哪一处,渐渐的出神儿,像是回忆着什么。 沈全懿微微脚下眉眼,眼角余光瞥过炕上的李常九,她的睫毛轻轻的颤动着,眼皮地下的眼珠子似乎正在转动,可迟迟没有睁眼。 沈全懿心中暗笑,这丫头鬼机灵的厉害呢,她也就没戳破。 苏锦的自顾自的说着,也没察觉到沈全懿异常,微皱着眉毛:“这几日太子妃频频进宫,虽说外头一点儿子消息也没传出了,可前两年咱们就知道,太后她老人家身子有恙,那时太子妃还亲自去侍疾,京城里头可是没少传颂太子妃贤惠孝顺呢。” 沈全懿摸了摸额头,试着有些黏腻,大概是屋里头火烧的旺,这会儿子烘出一身儿的汗来了,用帕子轻轻的擦着。 “还有这样的亲戚关系,想来太子妃和太子爷该自小相识才是,那便是自小的情意,如今又是结发夫妻” 说着一顿,又道:“可怎么会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想起李乾的如今对左郦的态度,很难想着这是于发妻,何况说起来还是青梅竹马长出来的。 苏锦轻轻的笑了笑,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嘲笑:“这谁能说的准呢,人都是会变得,有时候就算你不愿意变,对方也是会变的,自己一直听就在这原来,旁人早走出大半儿的路去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便是有心无力了。” 沈全懿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苏锦,见其脸色略沉了下来,她抿了抿唇,斟酌着开口:“是啊,姐姐入东宫多年,如今大姑娘这样着太子爷喜爱,想来那时也同太子爷甚是和美了。” 说罢,又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李常九。 苏锦微滞,她压下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语气淡淡的:“大概吧,不过时日久了,都会平淡下来的,都一样的。” 沈全懿慢慢的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她瞧得出来,苏锦说话时眼底隐隐的还透露出些许酸楚。 她瞧着不对,便下意识的想转开话题:“怀孕身子果真是辛苦,瞧王姐姐就知,姐姐这样仔细的看顾大姑娘,想是在姐姐肚子里就小心着了。” 闻言,苏锦心头一颤,袖子下的手掌紧紧的握成拳头,不觉指甲便陷入肉里。 沈全懿察觉到苏锦的动作,自也心中翻江倒海,面儿上却是佯装不知,继续道:“小孩儿的身子弱总是小心的娇养着才好。” “可不就是你说的这般。”苏锦微侧了脸,她的笑容有些勉强,她轻轻的吐出一口气,心里已经有些烦闷的了,此刻便想着如何了结这个话题。 “还真是这几年不大好了,就昨日熬了一宿,如和你说一会儿子话,便是乏困的厉害呢。” 话落,沈全懿便已经听出其的意思,便笑着起身:“姐姐从昨日劳累到今儿个,是要好好的歇着才对,妹妹也不便叨扰了,等着日后大姑娘安稳下来,再瞧也不迟。” “今儿个咱们的话,你莫要再同旁人说了,这些话你心里有数就好。”苏锦的轻声的安顿着,她微微俯身,忽然伸手摸了摸沈全懿娇嫩的脸颊。 恰沈全懿抬头,两人视线相对,她看见苏锦眼底的眷恋和怜惜,像是透过她再瞧着多时没有见过的故人,可不过一瞬又变得冰凉,闪过一丝极恶毒的怨恨。 她从没看见过苏锦有这样的情绪,苏锦的像是还陷在情绪里,看着沈全懿的眼神愈发冷漠起来。 “姐姐好生的歇养着罢。” 沈全懿微低了低头,她的声音将苏锦扯了回来,她才觉自己方才有些失态,她忍了忍,再看过去,触及到沈全懿平静的眉眼,她愣了愣,想着沈全懿似乎总这个样子,一口气倒是沉得稳。 渐渐的她心里头的那点子烦闷也被抚平了,她又恢复亲热的模样,自去拉沈全懿的手,沈全懿没躲开,只觉一双灼热滚烫的手将她的手包裹起来。 “我没去迎你,就好好的送送你。” 苏锦笑眯眯的说着,沈全懿微笑不语,却觉着有些不舒服,没发作,二人便已经同步出了门儿。 耳边听着“砰砰”的几声儿脆响,像是什么东西一时落在地上摔裂。 寻声儿望过去,原是见房檐上由于几日下雪,后消融时又积攒下的许多冰溜子,这会儿子正有几个小太监,手里都拿长长的竹竿儿一个个敲下来。 那东西结的冰溜子可真有长的,下头一端尖尖的,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一块块的由光照着晶莹透亮,还像是宝石一般。 苏锦瞟了一眼,几个嬷嬷正收拾地上的碎冰,她挽着沈全懿的手,笑道:“这东西可不能马虎,好几年下头几个奴才住的耳房那儿没人管,一冬日下雪,也是这样的冰溜子,夜里头看不清楚,小太监回屋门儿上一个砸下来,便将脑袋要凿开个洞来,那小太监一下儿就没了气儿呢。” 说的有些恐怖了,沈全懿身后跟着的刘氏不禁皱眉,脑海里似乎不自觉的就跟由着苏锦的话,描绘着那血腥恐怖的场面。 打个冷战。 沈全懿面上故作震惊,她捂着最,一双好看的杏眼儿睁的大大的,语气惊讶:“竟然有这样的事儿,真是多谢姐姐了,我一会儿回去了,瞧瞧我院儿里那几个家伙,有没有偷懒儿,定然要她们也将着房上的冰溜子早些去除掉了。” 苏锦看着沈全懿细长浓密的眼睫上似乎也挂上晶莹的雪光,她只轻声道:“方才随口一说,竟然也算是有用的话,也好,那妹妹好走,日后可要事事都要小心才是。” 第96章 风起 沈全懿的脚步缓缓而行,刘氏在一旁小心的扶着,心里头还萦绕着苏锦的话,刘氏拧眉:“方才良娣的几句话说的,倒是将奴婢的心给搅住了,还忍不住想呢。” 沈全懿挑了挑眉,恰好这时候迎面儿有风吹过来,她下意识的又眯住眼睛。 她的语气有些无所谓:“也算是给咱们提个醒儿,你回去了好好吩咐他们做的干净一些。” 闻言,刘氏深是赞同的点点头。 这会儿子回了芙蓉阁里头已经不算是早了,刘氏先是伺候沈全懿熟悉,不过实际上是沈全懿忍耐不了浑身的黏腻,苏锦屋里头实在热的厉害,坐了下午,这会儿子她是一身儿的汗。 褪下身上的衣裳,入浴桶中。 温热的气息将她包裹住,沈全懿不觉舒服的眯了眯眼睛,她微微靠着,一转头却正好看见一脸愁容的刘氏,不觉略沉吟,她从浴桶里抬起湿淋淋的如白玉一般的胳膊,又探出去,拽了拽刘氏的衣袖。 “好了,瞧你一张脸阴的比外头的天还黑。” 沈全懿轻叹一声儿,刘氏的有些尴尬和无措,眼角的余光小心的看沈全懿。 “想说什么就说罢,横竖你也就是那两句话。”沈全懿闭着眼睛,乌黑的长发沾了水贴在她纤细白嫩的脊背上,衬得那肌肤如雪又如暖玉一般。 得了沈全懿的话,刘氏略松下一口气,轻声道:“奴婢是想着秋月那丫头,她那孩子就是受了姨娘的疼爱,时日久了就有些嘴直,可她心是好的,绝对是忠于娘娘的。” 说着一顿,又看沈全懿脸上的表情,直见其神色如常,她这才继续道:“这些时日她在院儿里做活儿是收敛了性子,已然沉稳许多,知道自己的错处,也知道姨娘的苦心用意,很是懊悔,来日必当更是小心,如今也甚是想回到姨娘身边儿来伺候。” 刘氏一脸关切和急色,显然一番话是诚心的,沈全懿勾着因受热,熏的红艳艳的嘴唇,也笑道:“你们倒也是惦念着对方,当初她是为你说话,这会儿子也是掉个个儿了。” 刘氏腼腆一笑。 沈全懿却不在接话,再闭着眼睛,软软就靠在浴桶里,刘氏不好出言搅扰,便只压下心里的焦虑,在一旁侯着。 竟是不知这般泡了多久,反正人是昏昏沉沉的睡了好一会儿,再醒来,她身上娇白的肌肤都泡的微微泛粉了。 伸了伸细长的胳膊,略舒展着,这会儿子沈全懿浑身酥软,从浴桶里出来,带出一阵儿的温热的白雾气,懒懒的就依着刘氏为她套上寝衣,她本要赤脚,却被刘氏穿上厚厚的棉袜,如此就踩在铺着猩猩红红云纹地毯的地上。 从净房入了内室,沈全懿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人靠在软塌边儿,手里又拾起几日前寻来的杂记。 刘氏则是取了香膏,在手里搓开,慢慢的给沈全懿脖子上涂抹,这东西是她调配的,能让女子肌肤赛如雪,可将养着便是白皙细腻。 几下收手,刘氏又用干爽的帕子替沈全懿绞着一头湿发。 “这会儿,外头的人手里的活儿也该歇了,将秋月唤进来罢。” 摆弄沈全懿湿发的刘氏的马上心里一喜,恨不得忙放了手里的东西,出去叫人,她着急,就冲着在炉子边儿塞碳的壶觞使眼色。 壶觞轻笑,放下手里正要往炉子里探的火箸,便随身出去了,很快就听着一阵儿急促的脚步声儿,揪着秋月进来了。 秋月身上气儿真是收了不少,这会儿子进来了,便是先朝着沈全懿行礼后,就落后一步在壶觞身后站着。 “你这样子躲着,看来就是心里头要怨我了。”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书卷,清亮的眸子落在秋月的身上,她至那日罚跪秋月后,便将人拨去了院儿里做事儿,不让其进屋伺候。 秋月是好的,可是性子也愈发的起来了,总要狠心罚上一回,才能好好的收收自己浑身的气儿。 “姨娘这样说奴婢便更不是人了,奴婢是无颜见姨娘,当时奴才…实在武断,差点子就惹出事儿来了,不过好在有姨娘。” 秋月抬头便是泪眼婆娑看向软塌上的沈全懿,见其一身儿白衣皎洁,像极了不染纤尘的仙子。 只是其一双眼温柔含笑的注视着她,让她之前的惴惴不安都渐渐的平息了。 看秋月发怔,沈全懿笑了笑:“日后就回来吧,在屋里头,刘嬷嬷可是一直惦记着你。” 闻言,秋月便是静默,屋中自有温暖橘色的烛光照在她脸上,让人不能忽视掉她红肿的一双眼。 桌上的烛火轻跳,晃的眼睛微涩,沈全懿也只好彻底撂下书卷,看着刘氏正攥着秋月的手不知说着什么,她默了默,转头望向外面空中挂着的那洁白明亮的月,窗前泻下一层柔和的光,就像是铺上一层冷霜。 她收回视线:“时候不早你们先去歇着罢,都忙了一天了,有什么话明个儿再说。” 刘氏便伙同秋月出去。 屋里静了下来,壶觞忽的抓起一块碳用力掷入炉子里,“砰”的一声儿,迸出一道火光。 他叹了一口气:“前头那些家伙的嘴都是严的,也不敢多问,再回去报了,更是麻烦。” 闻言,沈全懿拧眉,她这时候不知怎么的喉咙有些痒,忍不住低头咳嗽几声儿,白皙的面容瞬时浮上两抹绯红。 “能是这样顾忌,大概也不会再憋下去,消息总会放出来的。” 捧过小几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入喉,才堪堪止住痒意。 壶觞点头,又眯了眯眼睛,炉子里有些火星儿往出跳,他盖住盖子:“倒是王姨娘听说最近梦魇,一直睡不好,饭也吃不好,消瘦的厉害,光挺着个肚子,吓人啊,纯是靠补品吊着。” “那整个人儿都泄了气儿了,蔫的厉害,太子妃娘娘不在,那杨姨娘便是常去跟着王姨娘说说话。” 沈全懿低笑,火盆儿里头噼啪作响:“她是惶惶不可终日,又有杨氏在,怕是好过不了啊。” 第97章 云涌 炉内淡淡的烟雾冒出来,绕在壶觞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伸出手只是从那烟雾之中穿了过去,左右轻轻的摆动,烟雾便消散了,他抬头看着软塌边儿上一身儿白衣的沈全懿,两道弯弯细眉蹙着,脸颊两粉腮,稍鼓起来。 眼底渐渐带上温和的笑容,只道:“这几日姨娘用膳倒是多了些,瞧着似脸上都长了一些肉。” 闻言,沈全懿回神儿,下意识的手就摸上了脸颊,宽大的袖子顺着滑落,露出一节儿白玉般的小臂来。 她不觉叹了叹气,倒是自己也察觉胃口好了不少,吃的较多,不过刘氏帮她细细的来了,就是之前的补药健脾罢了。 还空欢喜一场。 “大概是入春儿了,这胃口就好了些。” 沈全懿揉了揉酸涩的眼眶,人还是乏累了,壶觞会意便将炉子里的火挑了挑,便放下火箸。 “也是折腾了半天了,姨娘好好的歇着。” 话落,壶觞瞥了一眼开着的窗口,默默的上前关着,便随身儿下去了。 屋里的灯大多都熄了,就是桌前留着一小盏油灯儿,轻轻的晃动着。 真是乏了,人一沾了枕头,便沉沉的睡过去了。 直次日醒来,身子便是酸爽,特脖子僵痛的厉害,她轻轻的转了几下,却落着更甚了,便只好忍着,一手慢慢的揉搓着。 刘氏手里端着盆儿进来,瞧见沈全懿的动作,忙替她轻轻的揉着,她手上是有技法的,按了几下,就觉着缓解不少了。 “姨娘这是老毛病了,之前有过,如今犯了,便是要疼的厉害,这几日夜里头睡觉了要留心着,不能随着的摆动,您这就是夜里头睡得不老实。” 沈全懿悠悠的似舒展的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来,她闭着眼睛,懒懒的靠在椅背上。 这会儿子秋月正是打了热水进来,她如今沉稳许多,脸上带着笑,缓缓道:“方才内院儿传了话儿进来,说是请各院儿都早些过去。” 沈全懿慢慢的睁开眼睛,一双柳眉轻蹙,手掌扣在桌上,手指屈起来轻轻的在桌面上敲着,“笃笃”的一声儿响儿传出来。 “下头人没说什么。” 闻言,秋月正将帕子放进盆儿浸湿,她的动作一顿,随即又将帕子拧干,轻声道:“都说不清楚,不过昨儿个太子妃娘娘早去了宫里头,夜里迟迟回来,今儿个起来就传了话来。” 听着,心里头就有了数儿,沈全懿又将蹦起来的劲儿松下来,秋月替其轻轻的擦着头发,一面儿道:“下头伺候的人倒是也不敢乱说,不过咱们自己想,这瞧着大概是太子妃娘娘似有话嘱托。” 沈全懿的鼻间轻轻的哼了一声儿,便不再开言,看着如此,秋月也缄默不语。 一盏茶的功夫,刘氏便将沈全懿的发髻梳好了,她拾起桌上的赤金玉簪花簪子,正瞧见了,沈全懿的语气淡淡的:“换了吧,今儿个不要艳了,素些吧,衣裳也一样。” 刘氏忙放了手里白银卷须红宝石簪,又拾起一侧的碧玺挂珠长簪。 手边儿送过来盆子,沈全懿就着将一双白嫩的手泡进去,净过之后,由秋月拿着帕子,细细的擦拭过后,又涂上香膏。 沈全懿起身抬头瞟了一眼窗外头,便微皱了眉毛:“罢了,传膳回来再说吧,这会儿子不早,咱们先去吧,今儿个人多,吃了可不好看了。” 闻言,刘氏两人就知道沈全懿这是明白今儿个有要事儿了,便也不敢耽搁,忙快收了动作,里头是素色的绣竹叶的月色袍子,外头裹着葱绿色用银丝线绣莲花纹儿袄子。 最后套上银白底色翠纹织锦品质羽缎斗篷。 扶着人就往廊上去了,挨着过了一个亭子,也没见苏锦,刘氏一时出言:“这还不知道苏良娣是早去了,还是今儿个顾忌着大姑娘,就落了路,不去了。” 脸上受凉风轻拂,沈全懿下意识的缩着脖子,随后眯了眯眼睛:“她是心最沉的,今儿个怎么也不会推脱不去。” 刘氏便点头不语,却攥紧了沈全懿落在她手心的手腕儿,一行人而继续迎着风儿便硬着头皮往前去。 才下了廊,过了花门儿,便看见有些时日没露过面儿的人,眼下是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再往上玫瑰紫绣金丝线桃花纹儿的锦缎长袍冬衣。 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未有多停留,沈全懿极快的收回视线。 “瞧瞧,这不是咱们的沈姨娘,今儿个还真巧了一路上,没见旁人,到了门儿上倒成了和一路的了。” 轻佻上扬的嗓音儿,那样的熟悉,沈全懿攥了攥手,挨着一块的刘氏几人都忙朝着顾檀福身。 看着卑躬屈膝的沈全懿,顾檀嫣红的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抹寒意,她翘着下巴,就要过去。 却是被身侧的珠莲拦了一把,珠莲替顾檀压平被风吹起来的衣襟,轻声儿道:“如今虽过春,可不比冬日多暖和过来,有些无关紧要的人儿,您何必费神儿,娘娘还要顾着身子,还是早些入内为好。” 顾檀渐渐的止住了步子,她一甩袖子,冷声儿道:“还以为你多有能耐,惹得太子爷放了一院儿的女人,在你那儿,这样受宠,竟然比不上王氏,你竟然是个肚子里装不了货的,如今瞧来,也不过如此。” 顾檀的话说着凉气一块钻入沈全懿的耳朵里,她倒是面无不悦,语气仍旧淡淡的:“娘娘教导妾铭记于心。” “你这样有本事,谁教导的了你,不过你也却没什么得意的,自己费了半天劲儿,不也助长了杨氏,实心儿的蠢货啊。” 顾檀轻笑几声儿,一个眼风如刀子般扫了过去,见沈全懿还规矩的低着头,她便转身儿,随即往院儿里头去了。 沈全懿行礼的动作僵住,好一会儿缓过来,起身后,还是停留在原地,便渐渐的落在顾檀的身后,她眼角的余光中看着前头的影子,顾檀扶住珠莲的手,步子很是慢悠悠的往前走着。 第98章 嘱托 直到试着脚都有些麻木了,沈全懿才动身儿,她将眼里的恶寒收起,脸上又挂上常有的温和的浅笑。 慢慢的到了屋门儿口,沈全懿挑了帘子进去,隔着地上的屏风,就看着里头数道倩影。 可耳边儿却是不听的有说话儿的声音。 她整了整衣襟,留秋月在堂屋守着,领着刘氏入内,人才进了内室,扑面而来的热气将她裹住,地上的虽隔着厚厚的毯子,可也仍由热度传上来透过她的鞋底,渗入她脚心。 接着便是浑身儿酥麻。 沈全懿掩下眼睑,听着左郦的声音儿传过来:“外头冷,进来了,都快些坐着暖和暖和。” 话落,屋里头伺候的丫鬟便忙扳过来凳子,沈全懿由刘氏扶着坐下,身下有厚厚的坐垫,软乎乎的,让她一时觉着像是坐在云端。 沈全懿寻声儿看过去,见上面儿高坐着的左郦一身儿淡蓝底子五彩折枝菊花刺绣圆领袍,外头罩着浅青金色撒花缎面交领马甲,板正的梳着一个矮髻。 上一次瞧过的那些金贵钗环不见,通是素色。 她那张素白的脸上有些几分浅浅倦色,眼底下两抹淡青。 她看见挨着左郦下头左手边儿坐着的顾檀,真是多时不见了,如今才细看过脸,才觉人真是瘦了不少,她明亮的狐狸眼依旧,只是因着清减,脸上的颧骨稍显出来,挤得眉眼间多了几分刻薄。 似乎是没有察觉沈全懿的目光,其还左右张望了几番,也是这会儿子沈全懿也才觉着王玲未现身。 正要收回视线,却恰好一转头,对上了苏锦眸子,仍是那一副温和的模样,不过这会儿子朝她微微一笑,她也回已一笑。 “到底是住在一处的,瞧着如今沈妹妹和良娣姐姐如此的亲近,这头太子妃娘娘还没说话呢,下头都自己交接上了。” 杨四秋的眼里夹杂着几分斜火,她在苏锦和沈全懿的之间回来的扫视。 苏锦不恼怒,率先开口:“杨姨娘实在是好眼力,这点儿子动作也逃不过你的眼睛。” 说罢,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杨四秋,眼底还是那一抹轻视,嘴里的话不疾不徐:“杨姨娘的话,这可说的严重,哪有就什么交接,不过是前几日阿念惊热,沈姨娘好过去看望过,那时我着急顾不上,今儿个见了想着道声儿谢罢了。” 闻言,杨四秋憋了一瞬间,也扭头不语。 倒是左郦像是忽的反应过来,脸上带着关切:“你瞧我,也是这几日实在忙忘了,阿念如今可好?我这儿有些给她备的东西,一会儿你回去了,正好带着,本该我去瞧瞧的,只是现下有些顾不上了。” 左郦话中满是无奈。 不过苏锦心下自有成算了,她也道:“有娘娘这样的记挂那孩子是有福气的,是将人都吓着了,好在跟着熬了两夜,今儿个起来瞧着愿意吃东西了,精神儿好了许多。” 听着,左郦也松了一口气,她点点头,又看向沈全懿,也是带着笑意:“你也是个好的,听说那日突发,太子爷实在你那儿歇着的,正好挨着秋水阁,便去了秋水阁受了一夜。” 她的语气里带着满意:“让你空了房,你次日还能去看望大姑娘,这心是好的…” 顾檀抬眼盯着沈全懿的脸,忽然一声儿嗤笑,打断了左郦的话,出言道:“呦,这会儿子太子妃倒是夸奖过了,她不过一个卑贱的妾,都是她该做的,就算不愿意,她也没有那个资格。” 她又转了视线,瞥了一眼苏锦,慢悠悠的说着:“小孩子生个病,折腾半天,还惊动太子爷,你这当娘可真是没出息。” 几句话堵尽了左郦的嘴,不想其没有不悦,还笑吟吟的:“侧妃说的对,原来这段修养的时日,不光身子养好了,这嘴上功夫也见长。” “哪里,比不得太子妃,正是说起来,宽容大度,谁能比得过您啊,您才是真的海纳百川。” 她放下手里的茶盏,轻勾着精致的眉眼,轻轻的笑着。 屋里头的人便都是屏声静气,这是神仙打架,小鬼生怕跟着遭殃。 原还想顾檀沉寂许久,脾气定有收敛,不想如今看来,竟然是是更甚了。 而左郦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暗色,不过她收敛的极快,复又恢复神色,她目光温和的看着顾檀,心里忍下方才的对她不敬的出言,又扯开话题:“将你们唤来,是有几句话儿,虽说不要紧,可是又得当着你们的面儿说了才行。” 话落,她的神色渐渐凝重了。 左郦微微抬头,细长葱白的手指轻轻的搓着碧玺石的佛珠手串,语气平静:“这几日我同太子爷便是分不开身儿了,宫里头皇太后身子不大好,便是离不开人,前几年侍疾便是多有我在,这次自然也是如此。” 这话一出来,众人的脸上便都适当流露出震惊和担忧,杨四秋语气紧切:“原来娘娘如此奔波为此,妾只恨卑贱不能替娘娘分忧,妾无能,只能求娘娘好好保重身子。” 这样的上捧着,听的在场人心里头都有几分鄙夷,左郦倒是很受用,她语气表露出几分亲近:“难为你这样为我想了。” 她拍拍杨四秋的手,又扭头继续道:“至于太子爷那儿也抽不开身儿,圣体欠安,太子爷自要尽做儿子的孝道。” “我和太子爷不在,前院儿自有人守着,用不着你们操心。” 说到这里,左郦肃了肃嗓子:“不过咱们后院儿里我想着一定是干干净净的,如今王姨娘有了身子,便是重中之重,别有瞎眼的人,只当没了主子,便做出不要命的事儿来。” 话毕,左郦脸上带着笑容,可那一双透亮的眸子里渗出隐隐的凉意,若是对着看上去就让人犯怵。 她语气平平的:“内院儿有张嬷嬷看管,后头自有咱们的侧妃为主看护。” 左郦微转了转头,清亮的目光悠悠在顾檀漂亮的脸上划过。 第99章 托付 左郦是话里有话,又频频看着顾檀,一时让屋里头的众人都不禁瞥过顾檀的脸去。 屋里头静静地,任何声音此刻出来,都会被无限放大。 顾檀抬手摸了摸自己耳边的鬓角,她的嘴角含了浅浅的一抹笑意:“您这话我可不敢当了,往日里都是听娘娘说我这脾性不好,规矩上也是不尽人意的,什么做事儿张扬的话,我听了不少了,现在托给我了,别您一走这院儿里有不服气儿的人呢。” 气氛稍滞。 左郦眼波流转之间,她的视线从一众女眷的脸上扫过,后悠悠的扣着白皙的皓腕上缠着的碧玺石的佛珠手串。 半晌,她才道:“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是孩子气呢,一些风言风语的,别往心里头去。” 左郦说着,顾檀满脸的无所谓,她神色懒懒的,眼皮都未掀起来,红木高桌上的芙蓉白玉杯正冒着氤氲白气,其一侧的小丫鬟正小心翼翼的为其斟茶。 久久不语,可是顾檀故意晾着左郦,不过左郦也不恼怒,只是道:“何况如今,我瞧着你可沉稳多了,是个可托付的,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了。” 可话落,顾檀任然不愿意开口,左郦唇角一勾,带出一抹轻嘲,语调轻轻柔柔的:“娘娘可别勉强了,毕竟还有苏良娣在。” 左郦沉默一瞬,将眸子转在苏锦的身上,便又笑:“你向来稳重,都是皆知的,不过也没什么大事儿,日常一些小事儿,你瞧着多看看就好了。” 苏锦嗫嚅两下,余光不经意间掠过顾檀有些难堪的脸,只道:“若是娘娘愿意托付,我定当竭力而为,不过若是有不可之处,就望娘娘指点了。” “哪里的话,你处事我放心得很。”左郦说着还冲着苏锦抬头微微一笑。 两人三言两语瞧着就像是敲定了,沈全懿搓了搓手心儿,她坐的稍远,却只是一抬眸也看见顾檀阴沉的脸,她心中轻嗤。 这大概是想着让左郦再捧几句,没想到人家有的是备选,这会儿子有苏锦顶上去。 “听说大姑娘身子抱恙,你倒是有心肠这会儿子争管家的权,真是会为人母啊。” 顾檀忽然出言,一时把苏锦说的一怔,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 苏锦眯着眼睛,哂然一笑:“侧妃说的极是,只是如今侧妃退拒,太子妃娘娘肯托付于我,怎么好再退拒呢,说来这是太子妃娘娘抬举了。” “至于阿念,并非要我时时守着,不然下头伺候的人,不就没事儿做了。” 本以为自己说话,苏锦便会自行推让,没想到还和她反嘴,顾檀抿了抿嘴,犹自不甘心:“后宅大小事务可不少,你担待的起吗?” 苏锦佯装看不见顾檀满脸的不悦,自己继续道:“妾是没见识的,不过听说太子妃娘娘留下张嬷嬷来,自有帮衬的在,也不怵了。” 眼看逼不下去,顾檀气的轻拍桌子:“口气不小,但愿你是个有本事的,别最后闹腾起来,大家都收不了场,太子妃脸上也无光。” 隐隐的话里头蕴含着威胁的意味,不想苏锦是不退缩,她点点头,还恭声道:“多谢侧妃指点。” 话落,顾檀狠狠的剜了一眼苏锦,便是要再度开口,却是这时一阵儿细碎的脚步声儿传来,门帘儿便被人从外头挑了起来。 寻声儿望过去,便是许久未见的王玲,她被人搀扶着进来,其微微垂首,一手经由人扶着,另一只手自身后掐着腰。 其身着云白软绸阔袖滚回字纹兰花长衣,梳着垂云髻,发间里是镶嵌暗红玛瑙圆珠乌银扁钗,祥云纹羊脂玉簪,她宽大的袖子垂在小臂间,露出纤细手腕儿上戴着得祖母绿圆珠手串。 身上的东西都是金贵的,可见李乾的赏赐没什么长眼的人敢扣着,全都落在王玲身上了。 满身的富贵,惹得侧目。 她犹自要冲着左郦等人行礼福身,左郦忙免去她的礼,让人坐下。 王玲落座,她细长的脖子慢悠悠的抬起来,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落在众人眼里。 脸色蜡黄,她也是瘦了许多,脸颊两侧的腮都要不见了,轻薄的眼皮懒懒的就像是没精神儿的掀起一半儿来,一身儿衣裳宽宽大大的套在她身上,极是不合适的模样。 唯有她的肚子凸起,那纤细的四肢像是挂在那肚子一侧般。 沈全懿垂了垂眼,不是没见过有孕的妇人,可瞧着王玲肚子比寻常的五个月的肚子要大一些,也不知是不是母体太过于单薄,而衬托显的了。 左郦脸上挂上些许无奈,她看着王玲,语气担忧:“你这人,都说是要你好好的歇着,不必再过来了,还在乎那些虚礼,早就说了你这身子重,就是见了太子爷也是不用行礼了。” 王玲却挤出一个笑容来:“娘娘慈悲,事事都是为了妾着想,宽容妾的一切,可是妾不能恃宠而骄,不然才是辜负娘娘的心。” 左郦眼里是满意,可是她的脸色肃严:“我知道你是懂规矩的,不过如今你特殊,一切以你的身子为重,可不能再有下次了。” 闻言,王玲乖巧的点点头。 屋里头独有两人之间对话,因为此刻,除了素日一个院儿里的左郦,便是常来的杨四秋,这两人脸色如常。 剩余沈全懿等人脸上皆是惊讶,原来的王玲虽然算不上什么绝世佳人,可也是眉目殊丽,白净俊秀的姑娘,如今瞧着活像是一下子添上了十几岁。 “可瞧见做母亲辛苦,王姐姐这幅模样可是哪里不舒服了?我没有生养过,不过是听外头的人说,有孕的女子,各有不同的不适。” 沈全懿淡淡笑着,略带探究的目光射入王玲的眼底,便察觉到其隐藏着的那些惶惶不安,她继续道:“之前就见姐姐口食难,如今瞧着便一定是于饭食不甚香了。” 王玲抬眼,眸子有些忧伤,可只能忍着,她道:“多谢妹妹关心,不过是倒时候,我没有胃口罢了,有娘娘心疼,各种汤药补着,也无妨。” 第100章 何去何从 沈全懿抿唇微笑着,一个身怀有孕的女子,腹中孕育新生命,她该是何等的欢喜,可如今却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神儿,不知道在哪一刻就要消散一般。 她的心头微微发颤,却也只是安抚道:“肚子里的孩子重要,可姐姐也要顾好身子,总要你们女子都好才是对的。” 王玲一时哑然,她的目光迟钝的移到了沈全懿的脸上,于那双明亮的杏眼相视,她穆然涌出许多悲凉来。 这样的氛围,显然不对,左郦的眸子一暗,冲着杨四秋抬了抬下巴,杨四秋立刻会意,便先王玲一步开口:“沈妹妹说的正对,我是常来陪着说话的,索性有些妹妹不知道的,我却是见过了,太子妃娘娘何等恩赐,多珍贵的人参,上好的燕窝,都如流水般的进了王姐姐的肚子。” 随着杨四秋的话杨王玲的脸色渐渐发白,又在一瞬间变得通红,她脸上挂着深深笑意,却不开口。 “可王姐姐这自来胃口,多少东西吃下去,偏是不长肉,太子妃娘娘为此还亲手抄写佛经供在香案上,素日还要吃斋饭,又在观音大士跟前儿不知道跪了多久。” 说着,杨四秋哀哀叹息,又用极是仰望的目光看向高坐的左郦。 “天下有娘娘这样的良善的人为主母,真是咱们为妾室的福气啊,妾无以回报,只愿终身伺候在娘娘身前。” 她起身,朝着左郦深深福了福。 沈全懿忍住要心里的鄙夷,抬头看上头左郦作何表情,却正好见其脸上带笑,招呼杨四秋起身,她背坐着,外头金色日光从窗户倾斜下来,正好披在她的身上,倒瞧着真是如“佛”般了。 忽然不合时宜的几声儿轻笑,顾檀的红唇轻张,露出口里洁白的贝齿,她眼睛都挤住了:“呦,多时不见了,倒是不知杨姨娘如今一张嘴这么会说话呢,原来看着沉默,竟是这么有本事。” 杨四秋有些尴尬,她才被左郦招呼起身儿,屁股坐下来,就觉得烫的厉害了,甚是有些坐不住了。 顾檀的话还在继续:“瞧瞧咱们太子妃娘娘多高兴啊,眼角都要挤出纹路来了呢,感情你天天来就是这样说逗人乐的话儿,哄人呢。” “那还挺有意思的,我房里头有一只太子爷专门儿寻来的学人舌的金刚鹦鹉,很通人性呢,说几句话可逗人。” 她说着,语气一顿,眼含笑意的看着杨四秋,只一眼,沈全懿辩的出来这是要说诛心的话了。 “它再通人性,我瞧着不如杨姨娘好,细想想若是我房里头,也有一个如长了杨姨娘舌头一般的鹦鹉,或者逗乐的人,这我也该像太子妃娘娘一样笑出眼角的皱纹来了。” 顾檀挑眉,见左郦眼里有些阴郁,她便心情甚好:“怪不得杨姨娘天天来呢,感情给娘娘添喜儿呢,不过看着是将娘娘哄的不错,可王姨娘就不一样了,那是觉着聒噪吧。” “看看那蜡黄的脸。” 她说着,又“啧啧”两声儿,下巴冲着王玲一扬,王玲便尴尬的忙低下头。 “哎呦,不知道娘娘舍不舍得,将杨姨娘赏给我呢,我就缺个逗乐的,这可比养什么鸟儿和狗儿有意思多了。” 顾檀的闲闲的说着。 杨四秋却低着头,沈全懿看见其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着裙摆,她在竭力掩饰自己的羞愤。 “忽的不言语了,杨姐姐可是不舒服了?”沈全懿捧过桌上的茶碗,眉眼弯弯的冲着杨四秋甜甜一笑。 可杨四秋的心就像是被人一下子就攥紧了,压的她喘不过气儿来,她咬牙:“怎么会呢,我是在聆听侧妃娘娘的教导。” “教导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本事都大,我可教导不了。” 顾檀扯了扯嘴角,手里抓着的茶盏忽然就落下,她身侧的丫鬟似乎未料到,一时没拦住,那茶盏正好滚落杨四秋的脚下,茶水溅在杨四秋的裙摆上,星星点点的阴湿几块。 “有心就去找太子妃娘娘训诫,看杨姨娘都被训导成了什么样,你们可得学学。“ 杨四秋的掌心满是黏腻的汗水,她忍住羞愤,弯腰捡起地上的茶盏,双手亲自给顾檀奉上,一侧的丫鬟接过。 “可惜了这茶。” 几番羞辱,杨四秋是忍不住了,她忽的抬头便道:“娘娘如此精贵,可日后觉不能养什么畜生了,上一次的疯狗惹出的祸事,妾犹然心惊呢。” 她话落,屋里气氛冷了下来,沈全懿和苏锦相视一眼,暗自都感叹,杨四秋的胆子不小。 顾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宝石一般的眸子里划过一抹寒星,随即抬手便是一掌,那带着保养极好的,细长的指甲的手从杨四秋的脸上扫过。 落下五个指印,和几道红痕,锋利之极,都渗出丝丝殷红的血来。 一切的动作来的突然,左郦没料到,即使料到也不会拦。 “你这脾气,还真是不改。” 她看看顾檀,又看着狼狈的摔在地上的杨四秋,正捂着脸轻声儿啜泣,心中暗骂沉不住气的蠢货,自己作死去触霉头。 “你先下去吧。” 左郦一摆手,玉兰便立刻拉着杨四秋快步退下去。 “这样的蠢货,太子妃竟然还常常教导,简直可笑。”顾檀不屑的看了看左郦,随即站起身,便是要离去。 这样的话说出来,沈全懿想左郦何以忍受,可是左郦偏偏就是忍了这气。 顾檀由珠莲扶着从上渡步下来,在行至王玲身侧时,她的脸色稍变,随即覆上一层厚厚的冷漠来,眼里一闪而过的戾色,让人觉着可怖。 王玲看着那目光吓人的厉害,忙低下了头,心底渐渐的升起绝望来,一直到顾檀的脚步声儿再没有了她才抬头。 可才抬头又见上头表情阴郁的左郦,一时心中更为沮丧,她原来想过反抗,可哪里躲得过左郦的钳制,如今笼中之鸟,任人摆布。 左郦现在不会放她走,可孩子生下来她该何去何从。 第101章 金贵 屋中渐渐弥散着满室紧张的气氛。 沈全懿见王玲脸色难堪,便伸手扶住那瘦弱的胳膊,王玲的回神儿,不好意思的朝着沈全懿笑了笑,便微微低头,用袖子堪堪掩住脸。 左郦眼里渗出几分不耐烦来,她抬了抬下巴:“好了,你也不知道是怎么整日这幅德行,还杵在那里做什么,你身子不适早些下去歇着吧。” 上头的左郦发话了,王玲抬头脸上有些未干的泪痕,她苍白的嘴唇一抖,便被身后的几个嬷嬷擒住,要往外头去。 沈全懿看了眼,默不作声儿的,侧身儿过去,正好顶开一个嬷嬷,扶了王玲的一侧,几人便慢慢往外头去了。 内室的帘子被人挑起,迎着她们出去,沈全懿在堂门儿上停住脚步,身后的几个嬷嬷忙着将厚厚的大氅裹在王玲的身上。 “倒是不见灵月在姐姐身边儿伺候。”沈全懿的目光轻轻瞥过几个嬷嬷。 王玲的抿嘴,笑的有些无奈:“是…太子妃娘娘说我身侧的几个服侍的人,到底都是未有成过家的丫头,只恐怕是年轻不知事的,怀孕妇人许多东西她们是不懂得,便开了恩,将几个小的都拨到绣房去了,正好也不用做苦活。” 沈全懿张了张嘴,到底也没出声儿,这时一听就明白了,左郦将王玲彻底架空了,身边儿是不留一个她自己的人,就这么牢牢的死死的被捏在其手里。 王玲脸上的表情很是隐忍,最后还是伸手拉住沈全懿,她苦笑道:“如今也不知道怎么了,本来也不是多踌躇的性子,或是肚子里头有孩子闹的。” “妹妹若是不嫌弃我,可来找我说说话,我如今真是闲在家里,独一人的也觉着寂寞。” 沈全懿浅浅一笑:“不瞒姐姐说,如今天冷,我这个人向来是犯懒的,一遇到这天儿就恨不得日日躲在家里才好。” 王玲的脸又白了下来,沈全懿继续道:“姐姐这儿,不是多有杨姨娘来陪伴,杨姐姐那是能说会道的,这正好陪着姐姐解闷儿。” 提起杨四秋不免就想到方才那狼狈的模样,王玲默了默,伸手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轻笑道:“妹妹说的正是,天冷儿,妹妹也保重好身子。” 沈全懿微笑着点点头,王玲便收了话头子,她深深的看了一眼沈全懿,倒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可却不能开口,扭过头去,她由几个嬷嬷扶着渐渐往外头去了。 堂屋又静了下来,怀安院儿里头的下人很是懂规矩,主子们说话儿,她们就很是自觉的退出院儿里,只等主子有传唤才会入内。 因此,现在堂屋便只剩下沈全懿和她身后的刘氏。 “瞧着王姨娘怎么像是不好过了。”刘氏压低了声音,在沈全懿身后语调幽幽的。 沈全懿阖下薄薄的眼皮,唇角一动:“怎么不好过了,走站有人伺候,天冷加衣都不用自己动手,身上一层层儿的套着的都是好东西。” 刘氏沉默不语,就在沈全懿以为其再无下文的时候,刘氏又奄奄的说:“饭食都是精细东西,怎么还能把个人养成这样。” “你说王姨娘金贵吗?” 突然就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刘氏微怔,木讷的张了半天嘴,她道:“自然是了,瞧着通身的衣裳钗环就知道太子爷多有重视,这样还不金贵吗。” 沈全懿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微微偏头,懒懒的掀起眼皮,瞧了刘氏一眼,眸色幽深,嘴里像是喃喃自语一般的语气轻轻的:“金贵的不是她,是她肚子里头那一团儿子肉。” 话一出,如一道惊雷砸在刘氏的心头,惊的她背脊覆上一层层的冷汗,她用力的咬着嘴角,她拉住沈全懿的袖子,不觉摇摇头。 沈全懿瞧其那副惊恐的表情,便拍拍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语气依旧很是平静:“别多想,你自放心吧。” 语毕,听的内室里头的说话声儿逐渐清晰,想是正过了门儿上了,沈全懿脸色微变,示意刘氏往边儿上站着。 天蓝绿萼梅刺绣纹的厚厚的棉帘被人从里头挑起,满脸笑意的左郦正同苏锦一道出来,左郦含着微光的眸子轻轻从沈全懿的身上扫过。 “你倒是还在这里侯着,方以为你是走了的。” 沈全懿恭顺的低下头:“不过是今儿个瞧着王姐姐很是辛苦的模样,便想着她身子重,不怎么出来,妾又是个极畏寒的,两人难相见,今日难得一见,就说了说话。” 银白的牙齿微微露出一角,在嫣红的唇角的衬托下,格外显眼,左郦轻轻的挑着眉毛:“往日见你们也不算多亲厚,如今竟然也是有可说的话了。” 沈全懿一时沉默未有言,一侧的苏锦的美目轻转,像是打圆场般的:“王氏是头胎,有些彷徨也是正常的,不过是看着瘦弱了些,孕期没胃口的妇人也不少,算不得稀奇,不过好在有娘娘周全的看护着,最后定然是平平安安的。” 谁料,左郦轻轻的抿唇笑着:“老话儿都说生孩子是女人的一道鬼门关,这时候看护是无事,可谁能板正最后如何呢。” 说着,语气一顿,看着苏锦意味深长道:“你说是不是?” 左郦的话如冬日最后一抹暖阳,看着灼热烫人,实则依旧冰冷刺骨。 沈全懿心里一阵阵发寒,顿了顿,便抬头去看苏锦的表情,见其脸上的神色僵过一瞬,很快复原。 “娘娘说的极是,是妾愚昧一时失言,这天下之事难有可算定的。” 苏锦低下头,旁人再也瞧不清她脸上是何神色,左郦也渐渐肃严,她略带微厉的眸子定定的落在苏锦的身上:“一时失言也就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日后再小心谨慎些才是。”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心里头是有数的人,别让我轻看了你。” 最后一句话落下,沈全懿明显发现苏锦的腰又往下弯了弯,她语气沉沉:“妾定不负娘娘嘱托。” 这后宅里的人嘴里囫囵个的说着,像是想让人听明白,可又不愿意让人明白。 第102章 母体 日头渐渐的上来了,红色的琉璃瓦被雪水浸泡,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清光。 又顺着房檐滴落下来,不妨砸进人的颈间,便是抖起一身儿的疙瘩来。 苏锦将自己的脖子缩在衣襟里她像是一下子就甚是畏寒一般,露出一双沉沉的眸子来,行至一半儿的路程,她像是反应过了什么,语气略有抱歉:“今儿个我实在等不了你,这头传唤的急,不能耽搁了。” 沈全懿轻声道:“姐姐言重,我又不是识不得路,自也可以来的,倒是姐姐接了这么一个重担,日后怕是要忙乱起来了。” 可苏锦连连冷笑几声儿,语气轻飘飘的:“这是烫手山芋,可我不得不接。” 沈全懿沉默着,很是默契的两人脚下的步子很合拍,又都加快了速度,眼前的路要到了尽头,沈全懿忽然道:“今儿个太子妃怕是心里头一直属意的就是姐姐,问侧妃那一番话,本就是预料之中的推脱罢。” 听的这一出儿话,苏锦不觉脚下的步子一顿扭头看着沈全懿,眯着眼睛:“那你说说何至于此呢。” 她的话从温热的口中吐出来,也带着白色哈气,沈全懿微笑,苏锦立刻会意,一个摆手,屏退两人身侧的奴仆。 苏锦便道:“说罢,再无旁人可听见了。” 沈全懿却转头,眺望着远处错落有致的房屋,温声道:“妹妹愚钝,该是请教姐姐才是。” 大概是没有想到沈全懿这样说,苏锦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怔,随即嘴角划出一抹嘲笑:“你说话永远这么滴水不漏的,也不累的慌吗。” “累,这里的人不都是这样吗。” 沈全懿平静的对上苏锦满是探究的视线,口中的也语气依旧沉稳。 “你说的对,大家都是这样的,一张张的笑脸,看着可渗人了。”苏锦皱了皱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口中吐出话时连带的雾气,有些模糊她的眼睛。 “你愿意请教我,只可惜我没本事指点你,我一直认为别人再如何指点,不如自己经历一番来的通透。” 话幽幽的落下,恰好沈全懿的眸子掠过苏锦,她看着苏锦的侧脸,橘色耀眼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她在那光的照射下不觉眯了眯眼睛。 苏锦却沉沉的垂着头,这时她才发现其眼角,铺着一层层细细的纹路来。 “你说一次太子妃和太子爷进宫,再归来时,又当是何副场景。” 随着声音落下,苏锦缓缓的阖住眼睛,像是问沈全懿,又像是问自己。 “谁知道呢,姐姐都看不清的事儿,我哪里能看的清楚,不过是日子一天天的过,人一天天的活,若非要有人从中截断,也无可奈何。” 这次,沈全懿不再驻足,她微微抬手,远处侯着的奴仆都围了上来,刘氏替沈全懿拢了拢衣襟,沈全懿侧过头:“时候不早,姐姐还得顾着大姑娘,该早些回去了。” 微微福身,沈全懿率先踏步而出,苏锦在原地听着没动,心中的巨浪翻滚,搅的她浑身不得安宁,目光随着远去,她看着远处,沈全懿渐渐消失不见的背影。 倾泄下来的日光将其正好包住。 而她躲在隐影里。 “你觉得她是聪明人吗。” 是肯给你,没有疑问,紫烟喟叹了一声:“聪明人,又如何,再聪明也不能直接窥探人心吧,何况死在后宅的聪明人只多不少。” “是啊,当初那个人也很聪明,不也清醒的死了。”苏锦的语调悠长,似从她的胸腔里传出来的。 又是想起了什么,兴致一下高涨起来,握住了紫烟的手,微笑道:“时间这么久了,你看她像不像那个人。” 紫烟脸上的表情微滞,喉咙就似一下子呛住了,说不出来话。 苏锦也不管,她自顾自的说着:“原来我瞧着第一眼就和你们一样,说她像嘛,可现在呢,过了这么久了,细看看她可一点儿都不像啊。” 紫烟心头乱跳,便觉着苏锦的话有些不妥了,她上前拉住苏锦冰凉的手:“像不像的也不是您说了算,旁的像就算了,可别命也一样,不然就真是可怜了。” 话落,主仆二人相视一眼,眸中默契的尽是不可言说的深意。 这头,沈全懿脚下如生风般,回了芙蓉阁,人进到屋里头,连连跺了跺脚,可就见鞋上沾上的雪花甩不下去,这会儿又赶上屋里头热,渐渐的融化了,雪水就渗在绣鞋里。 即使是隔着袜子,也感觉到脚上一片冰凉。 心里头就有些烦闷了,今儿个的王玲,左郦和苏锦,暗下在作何,都是不可见的,这正就让人慌乱。 刘氏半跪下来,将手搓热了,捂着沈全懿冰凉的脚,一面儿念叨着:“姨娘有再多的话可在屋里说,在那廊上风口处,吹着便受不住,再惹了寒气怎么可好。” 沈全懿坐着可脸上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她微皱了皱眉毛:“你今儿个可有没有觉察到王姨娘身上有什么不对的。” 忽然这么一句,这问的刘氏一时还答不上来,可见沈全懿脸色肃重,她也认真起来,不断的回想着王玲的模样。 “是消瘦的有些厉害,可瞧着人说话,也无不好,该是她心中忧虑过甚,才将身子养成那样吧。” 并没有可见的东西证明什么,刘氏的话便是保守。 沈全懿心里的疑虑却如茧丝一样,密密麻麻黏腻的缠在一起,解不开,又不甘心,她继续道:“我不是没见过怀孕的妇人,王姨娘的肚子可比旁人五个月的大了,只是我毕竟年轻,或是想的有差错,嬷嬷想想是不是不对。” 刘氏闻言,心里头也十分震惊,一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脑海里不断的回现着王玲的身影。 “姨娘心细,却是如此,瞧着肚子里却比同五个月肚子要大。” 刘氏的眸子闪着光,她嘴里的话沉了下来:“母体这么瘦弱,倒时候生产时,若还是这般,那可要吃苦头了。” 第103章 南洲 脱口而出的话先将自己震了震。 心里头都荡漾起不小的波澜,只是主仆两人都默契的相视一眼,便不再开口。 沈全懿手肘支在桌案上托着腮,渐渐的有些出神儿。 刘氏却不动声色的扫过沈全懿,便转头出去了,叫了两个小丫鬟进来,跪坐在地上手里都攥着小沙锤轻轻的替沈全懿捶腿。 壶觞的身影终于在屋门儿上出现,刘氏看着其已经将午膳传来,便扶着沈全懿起身。 铜黄色的盆儿里放入一双瓷白的手来,温热的水盖住手,随后抬起,由着身侧的丫鬟服侍着轻轻擦拭。 略一摆手屋里头几个小丫鬟便已经遣退下去,独留下主仆三人。 “王姨娘那儿是把控的严实,如今是探听不到什么,奴才到后头小厨房儿那儿,碰着了前院儿的几个小公公,聊着几句,不过都是说太子爷宫里头,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 壶觞一面儿说着,一面儿替沈全懿盛了一碗紫参野鸡汤,瓷碗便裹上炙热,壶觞轻皱了一下眉,放下瓷碗的几根儿手指,被烫的绯红。 沈全懿自顾还乱想着,便也没发现壶觞的小动作,只是用汤匙搅了搅瓷碗里的鸡汤,嘴里轻声道:“既然都是嘴严的,就此打住吧,倒时候惹了信儿出来了,也不好。” 壶觞微微低下头,心中自然也是赞同的。 “如今侧妃娘娘好好的,却是让沈良娣暂时掌管后院儿,这能压的住人吗,瞧侧妃娘娘的脾气,哪时心不顺了,苏良娣可要糟心了。” 刘氏低头伸手便将沈全懿裙摆上的皱着抚平,一面儿说了出心中的疑虑。 壶觞微笑:“苏良娣是个勤勉周全的人,平日看着人便是低调,咱们做奴才的,都知道的道理太子妃娘娘怎能不知道。” “这是不好做的活儿,上头有顾侧妃,下头还得看护着身怀有孕的王姨娘,哪一个都是惹不得碰不得的。”沈全懿眯着眼睛,将一碗鸡汤饮下,腹中朝着有了饱胀之意。 挥挥手便让人将桌上的膳食都撤了下去,可方才还略有一些睡意,此刻却一扫而空,无比的清明。 刘氏见状只好将之前搜寻来的杂记再拿来,沈全懿翻着看了几页,无意思的撅了噘嘴:“这东西翻来覆去的看,愈发的没有意思了。” 刘氏一旁讪笑,心想这已经算是难得了,若是她们自己,哪里敢去寻这样的书籍,还是沈全懿撒娇磨人求了李乾,弄来几本儿。 不过却是时日太久了,沈全懿将这几本儿书都翻了个遍。 沈全懿将书往床榻上一扔,自己靠在一侧,扣着腰间香囊上嵌着的一块红宝石,她指尖触摸冰冰凉凉的。 “书上倒是写的极好,这风景吃食只看着字就心神向往的。” 秋月替沈全懿捏着肩膀,笑道:“不过咱们也没见过,谁知道真的假的,撰写书籍的都是些读书的书生,能为了写杂记游山逛水的亲自去看吗。” 说着,语气便是愈发的笃定:“想来他们不过也是看书得来的,如今便又写在自己的书里,我看都是夸大其词。” 话落,壶觞却是轻声儿开言:“姨娘方才看的这一处,南州却如这般,此地尚武,文风开广,马球定亲,也是真事儿,女子们爽利大方,自不束缚,心中阔达,亲事也多有自己选择。” 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睛,抬头看着壶觞,见其眉宇温和,脸色轻柔,眼里是浅浅的笑意,她没有打断他的话,任由其继续说。 “能赢过她们马球的男子,也只是能让女子们考虑罢了,姨娘没见过,那里与长安极是不同,若是能去瞧瞧,绝不会书上写的是夸大其词。” 他语气熟练,就像是亲自在那处生长出来的人,沈全懿的一双眸子带着好奇和探究落在其身上,壶觞却不躲不避的迎上去,眼底一片清亮。 一旁的秋月听了,却是笑道:“瞧你说得通头头是道的,难道真的就如你说的这般好?像是你去过似的。” 壶觞忽然笑了笑,眉眼弯弯的,闪着细碎的光,他收敛方才的情绪,冲着秋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自幼长在长安,也是偶然听起旁人说过,也觉着好奇向往,虽然无缘得见,可心里觉着这是个好地界儿,便记着。” “今儿个正好姨娘提起来,我就没忍住多说一嘴。” 壶觞话落冲着沈全懿微微一笑。 “我就说嘛,你这人可是个闷葫芦,一点儿子都不想你嘴里南洲人的模样,不过你是会说,方才我还真以为你是南洲人呢。” 秋月笑着拍了拍壶觞的肩膀。 “好了,你瞧瞧你这手劲儿可不小,将人家拍的脸都憋红了。” 刘氏故意嗔怪几句,拉开秋月落在壶觞肩膀上的手,秋月被说的一怔,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壶觞微红的脸。 心中还真的渐渐怀疑自己真是下手太重了? 带着疑虑,秋月被识眼色的刘氏一把拉着出去了。 屋里再次恢复寂静,沈全懿脸色如常,看着壶觞渐渐消散的笑容,情绪翻涌的眸子也归于平静,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地上的炉子烧的正旺,火上放着的小茶壶,已经烧开,“咕咕”的几声儿,盖子轻轻的跳动着。 很久,沈全懿听着壶觞淡漠的嗓音:“奴才对不住姨娘,只是如今奴才还是说不得。” “不想说就不说,人活在世上,谁的心里头总归都会有些说不出,又或者不能说的话。” 说着,沈全懿起身儿,她拽起床帘上挂着的红色的小铃铛,这是李乾的偏好,他极爱听因床榻上人的动作摇晃起来的铃铛,那清脆的铃铛声儿,让他次次染火。 以前是情趣,这会儿却很是心烦,沈全懿将手里的铃铛狠狠的掷在地上。 缓缓的吐一口气来,脚下的步子轻转,凑近了壶觞,她方才的动作丝毫没有惊到壶觞,这人此刻仍是满脸的平静。 第104章 活千年 茶壶里氤氲的水汽升起,袅袅的正好在她们二人之间,她眯眼看眼前有些模糊的人:“既然是秘密就自己藏在心里头,不要露出来一分一毫。” 壶觞忽然灿烂一笑,可落在沈全懿眼里,她就觉着那是诡异的笑容,穆然心头一片寒凉,壶觞微微弯腰:“多谢姨娘提点了,只是时间久了,有些东西泡在水里,就要腐烂,可奴才也挖不出去。” “这么忍着也难受,若将来有一天奴才要死了,那可就实在憋不住了,想同姨娘说说,姨娘可要怜惜怜惜奴才。” 随着他的话那腰弯的越来越低。 沈全懿平静的注视着,用只有她们二人可听见的气声儿:“少说给我听,我没那窥探人秘密的爱好。” 壶觞身子一顿,便渐渐的直起腰,他看着脸上极少流露烦躁的沈全懿。 沈全懿却忽然向前,脚伸了出去,随即狠狠的踩在地上的那个铃铛上面,只是她的劲儿小,那铃铛还是鼓鼓的,因着动作还响了几声儿。 壶觞怔怔得看着她的动作,像是泄气一般,她不断的踩着,可那铃铛像是特制的,怎么都不变形儿,真是一肚子火儿可,沈全懿俯身将东西捡起来。 又一手提起茶壶,就将铃铛扔进炉子里了。 凌乱四溅的火星儿往出蹦,沈全懿情绪终于抚平,她缓下一口气,瞪得微圆的杏眼看着壶觞,漠然道:“你这么惹人嫌,必定活千年。” 本是一句不顺耳的话,可怎么觉着有些好听。 壶觞也笑着应下那“惹人嫌”,拱手一礼。 这头,左郦安顿好,当天便是返回宫里去了,而留下来的苏锦似乎也做的平平稳稳的,顾檀甚是出乎意料的没找麻烦。 可就如此,直一过了半个多月的安稳日子。 却在一日惊起,彼时正是过了三更的时候,整个后宅像是猛然被惊醒。 秋水阁忽的一阵儿一阵儿的哄闹声儿。 本就挨得近,夜里头也是有守着的人,芙蓉阁虽不明所以,可听着外头的响动,也知道是出了事儿。 沈全懿仍在睡中,她用了刘氏新配制的安神的香,睡着了便是沉的,一时的声响还惊不醒她。 一直到外头长久的闷重的敲门儿声儿,才将沈全懿唤醒,还有些昏沉的,艰难的睁开眼皮,微微转头,看着窗外远处现出一抹亮光来。 “叨扰姨娘,外头尚不知何事,已经是大起了。” 壶觞沉稳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沈全懿犹自皱眉,这会儿也是心神儿透亮了,才要踏出去的脚步一顿,忽的想起来她现如此还是一身儿的净白的中衣,外头的衣裳随意的披在肩上,她是不好出去了。 好在外头人也反应过来了,刘氏和秋月进来,急切的将伺候着沈全懿换了衣裳,这才忙开了门儿,裹紧身上的大氅,沈全懿站在廊下,挑着脖子,看着远处秋水阁通明的灯火。 漆黑的眸子里倒影着那一片光火,一时心里头的各种猜疑分分涌上心头。 “去打听了,不过一时忙乱起来,怕是不好问。” 壶觞又是一身儿黑袍,藏在阴隐里都要看不到他的人了。 “不好问,就不别问了,这样的事儿,用不了明儿个后院儿就都要知道,横竖有秋水阁那位,闹腾起来,和咱们也没什么相干。” 沈全懿呼出一口淡白的热气儿,有些冷,她将脖子缩在衣领里。 她这一觉睡得好,却硬是被打断了,这会儿心头的无名火儿起来了,烦闷的厉害,这不一话落,她脚下的步子就有些急切的想往屋里头转。 却恰是这时跑进来个小丫鬟,沈全懿堪堪挺住脚步,眯着眼睛看过去,便是认出来了,这是苏锦院儿里头的人。 “给姨娘请安,我们良娣抽不开身儿,特命奴婢们各院儿里头问安,我们良娣说今儿个实在对不住了,也是前头的王姨娘一时起了事儿,便惊的不行。” 小丫鬟说着一面儿那眼去觑沈全懿的脸色,她见沈全懿无有喜怒:“也是王姨娘身子重,有点子不适,就是要重视的。” “好在前头安顿下来了,各院儿的就都不用过去了。” 沈全懿的眸子闪了闪,即刻追问道:“难为良娣姐姐了,这样的时候还要安排你过来传话,就是不知道王姐姐是如何了。” 见着沈全懿问话,小丫鬟将头一低:“姨娘莫担心,实则无妨,不过怀孕妇人常见的毛病,方才请大夫已经诊治过了。” 嘴倒是严实,既然不肯多说,那是多问也没用,沈全懿挑了挑下巴,秋月马上取了打赏的荷包递了过去,小丫鬟接过去,忙是告退。 刘氏替沈全懿拢了拢衣裳,又道:“外头风大,姨娘先进去吧。” 沈全懿被拥簇着进了屋里头,温热的气息让脸色的凉意渐渐消退,她皱了皱眉,手抚在额头上。 刘氏拧干了帕子递给沈全懿,又往炉子里加了一块碳:“那样的看护着,还出了事儿,将大家伙儿都闹腾起来了,这会儿子又不让人去了,也说不清楚到底什么事儿。” 话毕,沈全懿放下手抬头,嘴里的话没说出来,只见松柏梅兰纹的厚棉帘正被人从外头轻挑了起来。 一见进来的人,她便起了身儿。 原是苏锦屋里头伺候李常九的奶母,往日她去也见过,不过一眼就认出来了。 “给姨娘问安,良娣不在,这大姑娘早就醒了,闹着要去内院儿,咱们不好去,可大姑娘正见您这边儿点了灯,便叫嚷着要来。” 那奶母脸上甚是有些不好意思,嘴里说着,一面儿将怀里李常九的兜帽揭开,便是笑吟吟地朝着沈全懿行礼:“多有叨扰姨娘了。” 沈全懿微笑着点点头,那奶母怀里的李常九登着小腿儿挣扎几下,便被放下来,身上裹着一圈儿又一圈儿厚重的衣物,小家伙的脸都捂红了。 沈全懿弯腰伸出手摸了摸李常九红扑扑的小脸蛋儿。 第105章 端倪 李常九明亮漆黑的眼珠子打着圈儿的,在屋里绕了绕。 瞥见那小动作沈全懿笑了笑,偏头和秋月说着:“大姑娘这么早过来了,到了日头起来定然是要困乏的,你去端一些热牛乳和糕点来吧。” 难得在这后宅里头见着孩子,还有些稀奇呢,被沈全懿一叫,秋月回神儿,满口应下,忙出去了。 攥住那柔软的小手,沈全懿拉着李常九在凳子上坐下,人也是乖巧,任由被拉着,才坐下来便扬起小脑袋,看着沈全懿微红的脸颊两侧显出两个酒窝。 “姨娘长得真好看。” 稚嫩的童声儿响起来,惹得沈全懿发笑,她抬手刮了刮李常九的小鼻子:“阿念还能说出这样的哄人的话来,我瞧着,你也好看。” “我说的是真的。”李常九满脸认真。 沈全懿脸上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来,也道:“我也是认真的。” 李常九板着小指头:“爹爹也说姨娘好看呢!姨娘是我心里头第二好看的人!” 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来,沈全懿做出有些失落的表情来,只问:“那第一是谁呢。” “是我阿娘!” 沈全懿眸光轻轻闪动着,附和着点头,李常九却忽然一下子站起身,张开双臂,用手比划着:“就是装在画里头的娘亲啊。“ “姨娘没见过,我爹爹的书房里挂着好多画儿呢,那都是我阿娘。” 话落,沈全懿微怔了怔,心思百转千回,正欲张口再问,却看见李常九身后一直跟着的奶母,脸色阴沉的上前来,一把将李常九张开的手拦了下去。 李常九小小的身子被奶母箍住,有些不高兴的挣动着,那奶母冲着李常九不断的使眼色,后又转头道:“姨娘不要见怪,小孩子家家的,说话都是这样夸大的。” 李常九还是被制服了,她被好一顿嘱咐之后,再坐下来便是安安静静的,沈全懿看着,也顺势说着:“嬷嬷说的是。” 见沈全懿脸色如常,奶母讪讪的笑着,仿佛一颗心终于落了地,而李常九精神儿头显然耷拉下来了,沈全懿从妆台下的匣子里拿出一个小老虎的布偶来,她递了过去。 李常九原本还委屈着的脸又焕发出神采来,她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浓密细长的如蝉翼的眼睫扑棱棱扇动着,朝着沈全懿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来。 低头摆弄着怀里的布偶,明黄色夹红的绒布,以金丝线为主,全套一线不断的绣下来,上头用红宝石镶嵌做的眼睛,炯炯有神,将稍愤怒的神情做出来,红口吐出银白的牙,下头还有的四肢。 当然,以沈全懿的女红依然是做不出来的,不过是早有念头的,刘氏手巧做的,芙蓉阁里头又没有孩子,便一直收着。 如今李常九来了倒是正合适。 沈全懿捧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即看李常九很是欢喜的模样,便眯着眼睛笑道:“若是喜欢,大姑娘就拿着玩儿去。” 李常九眼睛腾的一下子就亮了:“是送给我吗。” 沈全懿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奶母,见其稍有不悦,可她仍旧道:“对呀,姨娘这里又没有小孩儿,看着大姑娘愿意来,还很高兴呢,正好你喜欢,就拿着玩儿吧。” 闻言,李常九很是高兴。 奶母却忽的上前一步,就要抢李常九手里的木偶,不想李常九侧身躲开,她脸上便有怒意,着手狠狠地拍了一下李常九点的胳膊,转头又看着沈全懿:“今日前来自然是很叨扰姨娘了,怎么好再收姨娘的东西,这回去了若是让良娣知晓了,姨娘定要怪罪奴才不懂事儿的。” 毫无遮掩的口气,竟满是不屑和嫌恶。 刘氏脸色一变,既惊讶这奶母胆子大,竟敢出手拍打李常九,又气愤其如此说话。 悠悠的放下手里的茶盏,沈全懿抬头目光凉凉的盯着奶母:“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哪里就像你说的这么重,良娣那边自有我去说。” 那奶母似乎还有不忿,就要继续说,却被沈全懿抢一步开口:“主子再小,那也是主子,做奴才的可不要越了本分。” 脸色一白,奶母梗着脖子:“姨娘说的什么话,我可是大姑娘的奶母,说一句,大姑娘是从小吃我的奶长大的,我心里头早就把大姑娘当自己的孩儿疼爱的,便不过一个长辈心,说几句话,又何妨。” 听着,沈全懿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她抓起茶盏又重重的撂下,就听着重重的咣当一声,茶盏颤颤巍巍的打了圈儿就落在红木桌面儿上。 周遭被溅了星星点点的茶水。 那奶母瞧着这样的动作,脸色便顿时青白。 “嬷嬷这可就是仗着奶了大姑娘,就忘了尊卑有别了,你做奴才的竟然敢把小主子当做你自己的孩儿呵斥,谁给你的胆子。” 沈全懿冷冷一笑,泛着寒光的眸子瞪了过去:“你也配?” 看着就知道那奶母少有被如此训斥,一下眼里冒着火儿了,沈全懿凝视她,嘴角扯出一抹嘲笑:“我知道你心里头是不服气儿的,我一个姨娘教训你,你不得意,那咱们就去良娣那儿辩辩,良娣听了你方才的一番话,又该做何。“ 她的声音冷硬,说的那奶母脸色一阵儿青一阵儿白,“也看看你是有几条狗命。” 抵抗不住,终于是服了软儿,奶母微微低头,忙道:“姨娘说的极是,求姨娘降罪,奴才是猪油闷了心,一时犯糊涂。” “我不是你的正经主子,没什么资格处罚你。”清冷的声音入耳,奶母松下一口气,却又听着,“但我会将今儿个发生的事儿让人转告苏良娣,你如何处罚自有她的决断。” 这下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悬了起来,奶母很是倔强,只是张口语气里还有些恳求的意味,求饶:“求姨娘网开一面,奴才也是好心办坏事儿啊,我对于大姑娘是真心疼爱的,绝不掺半点儿假。” 沈全懿冷声儿道:“大姑娘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太子爷,太子妃和良娣都去了哪儿了,难道她们不疼大姑娘,你口气不小,大姑娘竟然还用的着你的疼爱?” 第106章 试探 奶母的嗓子也一噎,一时又是说不上话来,沈全懿忽然的有些烦闷,便抬手捏了捏眉心:“若是还懂事就该一侧侯着,而不是在这里诡辩了。” 奶母闻言,便愤然起身,缓缓退下几步,而后立着。 李常九呆坐半天,亮晶晶的眸子一直盯着沈全懿看,那视线也终于被沈全懿捕捉到,她心头一跳,是忘了孩子还在跟前儿。 便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摸了摸李常九的发顶,轻声儿问:“吓着你了。” 李常九便摇了摇头,却道:“你真厉害。” 出乎意料的话,沈全懿与刘氏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 恰这时秋月撩了帘子进来,正看着几人脸上带笑,将手里的漆盘端过来,拿下一碗热热的冒着气儿的牛乳,另外还有糕点,和一些糖果子。 秋月用手试了试碗边儿,是不算烫的,便拾起汤匙,笑着服侍李常九:“想着起的早,不知道大姑娘吃了多少,便都各样备一些,大姑娘看看愿吃什么。” 香甜的牛乳味儿,闻着就饿了,李常九就着秋月送过来的碗,吃了个干净,随后又抓起几块糖果子,正要往嘴里送,堪堪停下。 便拾起一旁的糕点。 沈全懿分明瞧见其是喜欢那糖果子,可见其又放下了,她手里捏着帕子,替李常九擦了擦嘴角沾染的牛乳,便问:“那果子不喜欢吗?若是不喜欢,我再让她们下去换一些旁的来。” 可李常九忽然撇了撇嘴,便低下头,小手捂了捂自己的脸,复又抬起头来,脸上故作出老成持重的模样来,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阿娘说了不能吃甜食了,不然又要牙疼,还要吃苦药。” 她说着,似乎又回忆起吃碗的日子,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沈全懿点点头,也就不勉强了。 屋子里头又安静下来,看着就如小松鼠一样顾着腮帮子吃糕点的李常九,沈全懿眼底划过笑意,这会儿子真是让闹腾的没半点儿睡意了。 她让刘氏将前几日没绣完的绣绷拿过来,上头绣的是白子嬉春图,她这功法不行,时时得刘氏指点,前头几处还有刘氏帮着打了底儿。 耳边渐渐的没有了声响,沈全懿察觉便抬头看,正见李常九不何时坐到了她的一侧,满脸乖巧的睁着一双黑溜溜大眼睛看着她的动作。 “你肚子里也要有小弟弟了吗。”李常九忽的问了一句。 惹得沈全懿微怔,只道:“你见了还有谁也绣这幅图吗?” 李常九眨巴眨巴大眼睛:“我上次去吃糕点,看见母亲也绣呢。” 话落,沈全懿心头微跳,便忘了手里还拿着针,一下子便扎在了指尖上,刺痛感让她即刻回神儿,她将出血的指尖用帕子擦过。 有一些微微的灼烧感。 可忽的,就又试着有凉凉的风儿吹过来,沈全懿低头看着努力朝着自己手边儿凑的小脑袋,李常九撅起小嘴,不住的轻吹着气。 她还一边儿解释着:“阿娘就是这样的,要是我受伤了,她就抱着我,替我吹吹。” 将人拦下,沈全懿满心的暖意:“好了,你帮着我吹了,已经不疼了。” 李常九将半个身子趴在沈全懿的腿上,其身上柔和温暖的气息让她心生喜欢,她笑问:“我以后可再来吗?” 沈全懿将她额前散乱的刘海拨正,温和的回答着她的话:“可以啊。” 李常九从沈全懿的身上起来,正要高兴呢,忽的想到了什么,又抿住唇,阿娘总是不许她来的,她扫兴的晃着脑袋,四处观望。 眸子却在墙上那一处美人图上停住,她不觉过去几步,站在那画下。 秋月见其的动作,正要给李常九解释,只是还未说话,李常九忽然伸手指着,脆生生的说着:“这是爹爹房里阿娘的画呀,为什么这里会有阿娘的话呢。” 话落,一室寂静,秋月皱眉只当是小孩子一时说的胡话,刘氏却被惊住了,猛的的转头去看沈全懿的表情,可见沈全懿脸色如常,不显半分不悦。 沈全懿低头弹了弹指甲,余光扫过那奶母木讷的表情。 室内的僵局一时未有打破,正好听得外头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儿渐渐逼近。 雕花刺绣的帘子猛的被人从外头掀起来,或是来人心里,劲儿使得大了,待人进来了,便落下下去,还狠狠的荡着。 沈全懿起身儿,看向脸色焦急的苏锦,看是真忙碌,散乱的鬓角,眼下两抹弄弄青色,身上其着的月白色织金暗花的风毛褂子袖口不知何时翻起来,露出里头绣花的内衬袖口。 苏锦看见李常九渐渐缓下一口气,憔悴的脸上极为勉强的朝着沈全懿的挤出一个笑来:“这孩子,真是不省心,我是忙的脚不沾地,一回来了,不见她,问了知道来你这儿了,她能折腾,没闹腾了你吧?” 沈全懿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姐姐言重,大姑娘乖巧可爱,我很是喜爱。” 苏锦点点头,似乎是再没有力气寒暄了,她朝着李常九招了招手,李常九迈着小步子过去,苏锦却是等不住了,忙上去迎了几步,紧紧的将人拉住。 身后跟着的嬷嬷忙将斗篷给李常九裹上,又抱在怀里。 苏锦抬手拢了拢额前的发,顺势抹掉细汗,便转头狠狠的剜了一眼那一旁缩着屏气的李常九的奶母,又朝着沈全懿笑了笑,语气稍有歉意:“叫妹妹看笑话儿了,却也是这些时日我忙的厉害,一时不察竟然让这没有心肝儿的东西起了心思,今儿个还跑到你跟前儿显眼。” “无妨,姐姐如今身上担着责任,难免会无暇顾及的那么周全。” 沈全懿善解人意的说着,苏锦也松泛下来,可又听着沈全懿的悠悠然道:“见姐姐如此劳累,妹妹心中亦着急,正好赶着姐姐过来,我想着,若是姐姐不嫌弃,咱们两处院子挨着,住的近,也是方便,我就帮忙照看着大姑娘,也算是给姐姐分分担子。” 第107章 杏仁儿 话落,对面儿的苏锦像是被堵住了嘴,她不觉脸上的表情缠绕在有些僵硬,下意识的就退了一步挡在了抱着李常九月份的嬷嬷的身前。 “妹妹的好意我就心领了,只是如何再劳烦你呢,若是传出去了,我这个当娘,倒是不成事儿了。”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鬓角处有些凌乱的碎发,轻轻的别在耳后。 苏锦动作落在沈全懿的的眼里,心里头那个猜测渐渐的清晰了,她压住那些在肚子里翻滚的念头,仍笑道:“是妹妹一时忧心失言,果真还是姐姐思虑周全,见姐姐如此辛苦,我心有不安,不知道前头的王姐姐如何了?” 见沈全懿转变了话题,苏锦略松了松气儿,便道:“无妨,不过是一时受凉罢了…” 话还未说完,却见得门儿上的帘子被人急匆匆的甩开,看着进来的人,正是紫烟,她容色焦急,甚是顾不得沈全都在场,几步行至苏锦身侧,俯身过去。 几句话苏锦的脸色霎时惊变,她下意识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这会儿有急,妹妹歇着吧,今儿个叨扰,我到来日再谢。” 话落,忙转身儿领着人就要去。 沈全懿几步上前,快言道:“是王姐姐那儿吗,这若是不知晓就算了,如今知道了,怎么能心安,我配姐姐一同去吧。” 苏锦见状也不推辞,只是她实在等不住了,便先行,望着其的背影,沈全懿的眸子覆上厚厚的冷漠。 “这王姨娘身怀有孕,偏频频有事儿,还盼着平安无事才好。” 沈全懿裹紧了身上的的大氅,只是淡淡一笑:“平安二字,在这里是最难的。” 刘氏不语自是认同这样的话,她亲自给沈全懿掌灯照着前路,脚下踩着泛着冷光青石子路,薄薄的冰片儿被踩碎,清脆的响声儿格外突兀。 几人匆匆赶去,进了怀安院儿的偏房里,便闻着浓浓的药味,地上的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还升着袅袅白烟,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那奇异的味道冲的人只打呛。 门上的帘子被挂起来,来回穿梭的丫鬟婆子都是一脸慌张,险有几个丫鬟差点撞到沈全懿身上。 苏锦立在软塌边,实在想不通怎么如此频频生事,她瞥了一眼床榻上双眼紧闭的王玲,连连叹气,一时又觉着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这是又怎么了?方才我走时人还好好的,这会儿子就又出了事儿,尔等是如何服侍的?如此无用待太子妃娘娘归来,我必然上报!将尔等这般懒奴都处置了。” 话落,屋里头伺候的奴仆脸色乍变,眼底都满是恐惧,哗啦啦的地上瞬时跪倒一片。 沈全懿往里头看了看只是大片的纱幔落了下来,遮住里头的情形,若看也是模模糊糊的,不甚清楚:“姐姐问责什么时候也不迟,如今先顾着王姐姐吧。” 沈全懿的话让苏锦渐渐收敛起怒容,她叹道:“这乱折腾的,我早派人去请太医署的女医了。” 沈全懿拉着苏锦在桌前坐下,室内也平息下来,几个近身伺候的嬷嬷,都在一旁侯着,苏锦如粹着冷光的眸子,看过去。 嘴里就是质问的话:“两位是太子妃娘娘亲自嘱咐,过来服侍王姨娘,你们人年岁上去了,又经历的多,可能否为我解释解释王姨娘这是何故于此。” 闻言,两个嬷嬷相视一眼,拧眉道:“良娣询问,老奴们之前所言都句句属实,未有一句假,如今再问老奴仍是那话。” “老奴受太子妃娘娘的遣派,哪里赶有不尽心的,便是事事谨慎而为,一切吃穿用度都是细了又细查看过得。” 二人说着语气也甚为坚定,苏锦顿了顿,心知若不是信任的人左郦如何会派遣过来。 “实则近些时候王姨娘精神儿头不大好,虽说姨娘人胆怯,自来就惶恐不安,整个人瞧着受不得一点儿惊,可也太过颓然了些,若非不是有那些补药汤水,王姨娘便是要闹着可两三日的不进食。” 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接着道:“可不知怎么的就又胃口好了些,这两日用饭多了,那时奴才们虽有疑虑,可到底是念着王姨娘愿意多进食,心里头高兴,没多想。” 语气有些懊悔:“若这会儿想起来,那是不对劲儿的,或有内情,是老奴等的失察,太子妃娘娘归来,老奴二人,自当请罪。” 沈全懿张了张嘴,不过到底没问话,她的心中却蓦然升起一个晦暗的猜测来。 苏锦的脸色有些难堪,若是在她手里头让王玲真出了事儿,她便是难辞其咎… 心头一时忐忑不安,就似吊着一口气儿般。 门外忽的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儿,屋里头坐着的几人都蹭的一下起身儿,寻声望向门口。 女医躬身进来,苏锦的心落地一半儿,忙迎上去,口中道:“如此时辰将女医请来,实则心中愧疚,只是事发突然,真是没法儿子了。” 女医摆摆手,在塌前落座,人便先开了身上挂着的药箱,她探手过去,两指撑开王玲的紧闭的眼皮,瞧着眼底混浊又布满血丝。 便脸色稍凝重,又扳开王玲的唇舌,舌苔发白。 “姨娘身怀有孕,是吃了寒凉的东西,腹痛直至昏迷,之前把脉,脉象不甚显,想来那时还是食的少。” 女医一边儿说着,已取出银针,又拾出一个白瓷瓶儿来,将银针一一泡过才在王玲身上施针。 苏锦听着人还懵,沈全懿捏了捏麻木的指尖,抬头就看着可那两个嬷嬷都脸色一白,不禁面面相觑,脸上尽是懊悔之色。 将针拔出,女医略略吐出一口气来,她转头招呼丫鬟奉上纸笔,一面儿道:“如今这般,看着大概是这一次食的不少,才突发急症。” “索性虽已入腹可是发现的早,还未完全消化,开一些催吐的药,人虽然有些受罪,可到底是抱住孩子的法子。” 听着有招儿,苏锦忙使个小太监出去抓药。 女医抿唇,看着王玲脸色苍白,浑身儿发着冷汗,心里有过几分不忍,便嘱咐着:“有孕妇人便是细之再细,特是入口的东西,更完严家管控。” 第108章 算计 话落,苏锦有些窘迫,她冲着一侧的紫烟使眼色,紫烟会意指挥几个丫鬟打水过来,她亲自过去服侍王玲,为其擦拭身上的粘汗。 “您说的极是,将您这般急请过来,实在有劳了。” 苏锦语气满是歉意,女医微笑道:“无妨无妨,医者不都是这样的。” 苏锦请人到侧室修缓,因着这会儿王玲仍还昏迷不醒,女医便是走不得的,人得守着。 这回有了防范之心,苏锦煎药也是让人仔细盯着。 不多时药端了进来,实属味重,沈全懿一手捂了捂口鼻,不觉看了一眼刘氏,见刘氏点头,她便不语。 王玲人是神志不清,药几乎是被强制灌进去的,不过这药劲儿是甚重,那搜肠刮肚折腾人,王玲人还连眼也睁不开,就挣扎着要起身,便被人扶着坐起,口一张倾泄而出不少东西夹杂着药味和酸气。 好在下头人有条不紊的,王玲受了些难,苏锦的期盼着人该睁眼儿了,不想吐完了,王玲又复躺了回去,依旧没有清醒。 吐在盆子里的东西已经端过去给女医看了,屋里头两个嬷嬷的心吊着,她已然是多有小心,仍想不出何处有披露。 不多时,女医匆匆进来,她的手里捧着一块帕子,看着里头是些细碎的硬物,沈全懿凝眸看了看,忽然心头一跳,很像是什么果仁儿类的东西。 女医瞥了一眼苏锦的脸色,斟酌着开口,她道:“或是误食。” “这是杏儿,方才发现一块的还有桃仁,杏仁属寒凉,有孕的妇人是不可多食的。” 这话宛若一道惊雷砸在众人心头,苏锦面色凝重,至于两个嬷嬷也是凉了半颗心,她们便要跪下请罪,只是沈全懿忙拉了一把。 苏锦也回神儿看着女医还在身前,便无声的对着两人摇了摇头,复勉强笑道:“您说的极是,这东西都是敲碎了壳儿送进来的,一块这什么桃仁儿杏仁儿的混在一起,哪里会注意那么多,这会儿算是敲个警钟。” 女医眸光闪了闪,很给面子点点头,佯装看不见两个嬷嬷的狼狈,又在软塌前坐下。 沈全懿皱眉看着床榻上不省人事的王玲,因为人一直醒不过来,一侧的女医便又开始施针,王玲的额前,和小腹都扎满细细长长的银针,不久,便听着王玲嘴边断断续续溢出痛苦呻吟声。 室内几十盏灯烛都燃着,室内白昼般。 炉内的火也越烧越旺,烘的室内如暖春。 桌上的烛火不知烧了多久,里头焦黑卷曲的灯芯儿有好长一截儿,沈全懿拿起桌上的剪刀,一刀剪下。 这会儿耳边梦呓般的声音传来,惹得她回头看过去,正见王玲此刻的艰难的睁开眼皮,似乎是半寐半醒,她被人搀扶着起身,眯着眼睛看了看室内的众人,便又是昏昏欲睡。 几个丫鬟忙将人放平,又盖上锦被。 看着醒了,可人这么折腾半天,想来还虚的厉害,苏锦也不好硬把人喊醒。 见人转醒,女医再次把脉,她的脸色便是缓和许多的了,收回银针,又开了温补滋养的药方,一面儿嘱咐用药,一面儿又道:“方吐出那些东西,想来腹中不适更甚,今日便多以稀饭为主,不好克化的东西,暂不要入口。” 得了嘱托,下头的人便都忙着准备饭食。 苏锦则是亲自将女医送出去。 室内即刻又安静下来,沈全懿望了望外头的天,天边儿已经挂上一抹亮丽的白,外头似乎是起风了,光秃秃的杨树枝正疯狂的摇动着。 沈全懿的眸子在屋里头打转,她的视线最终落在窗前那养着绿梅的花盆儿上,她的心头微微一跳,忙过去,将其捧起来,鼻间轻轻的闻着,却不见有异味。 刘氏见状立刻接过去,也凑近嗅了嗅,渐渐的眉宇间染上凝重的神色,她不动声色的同沈全懿相视一眼,随后将花盆儿放回原来的地方。 不是能说话的地方,沈全懿冲着刘氏无声的摇了摇头。 刘氏点头,才抿唇,就又听的外头的动静闹腾起来了,沈全懿侧开身子走远一些,心中自以为是苏锦回来了。 却不想回头正见杨四秋撩了帘子进来,她的神色一顿,倒是杨四秋微微一笑,语气很是关切的:“瞧瞧到底是妹妹同良娣住的近,消息知道的早,我这会儿子才听外头的奴才过来说,匆匆赶来,正巧见良娣姐姐将女医送出去。” 说着,她脸上的神色变了变眸光里夹杂着许多的情绪,其中为忧虑最重,她快步上前,跪坐在软塌上,握住王玲裸露在外头的一截儿皓腕。 语气悲凉:“这真是不知道怎么了,眼瞧着孩子好好的长着,偏就出事儿了,我这些时日常来,同妹妹好不容亲近些,如今听闻噩耗,心里也是悲痛。” “我尚且如此痛心,妹妹你要是知道了,又该如何啊,岂不是一颗心要疼死了。” 沈全懿听着这些话,冷冷一笑,却没有开口,杨四秋估计是以为王玲的孩子保不住了。 身后复又是脚步声儿,却仍旧不是苏锦,是顾檀姗姗来迟,可一进来了,屋里头的人便都使眼色的纷纷让开路来,她微挑着光洁的精巧下巴,手搭在珠莲的手里,慢慢而来。 屋里杨四秋的哭声儿渐渐的消散,顾檀厌恶的看了其一眼,那张美艳的脸上细长的眉毛一挑,眼底染上诡谲般灰暗的危险。 床榻上的这会儿子传来声响,杨四秋蒙着,还皱眉心中思索还未觉,沈全懿却已察觉,她起身挨着塌前坐下,看着王玲薄薄的眼皮颤动的着,下头的眼珠子不安的在转着。 “姐姐好生修养,孩子尚在腹中,可得好生保重啊。” 果然,话落,王玲猛然睁开眼,一手抚上小腹。 一旁的几个丫鬟却扑了上来,连忙为王玲洗漱,她衣襟上都是黄褐色的涎浸,嘴边都连带着沾染一些,她脸色灰白无色,干枯的长发绕在颈间,双眼紧紧的阖住。 整个人便形如槁木,任人随意的摆弄着。 第109章 杖杀 温热的帕子擦拭过肌肤,随后覆上冰凉,原本半寐半醒的王玲此刻自然清醒了,她不甘心的再次抬手摸了摸自己仍旧鼓起的肚子。 触手如被烫到,她猛的一惊,顿时觉着自己置身于冰窖。 忽然推开身侧服侍的丫鬟,不妨这样的动作,丫鬟手里的帕子摔在了盆儿里,溅起水花,刚换上的净白的寝衣,又湿了一片儿。 额头上又是汗津津的,乌丝被濡,紧紧的贴在那白皙的肌肤上。 沈全懿低垂下眉眼,不动声色的挡住王玲大半个脸,用力攥住她的手:“王姐姐放心肚子里的孩子还好好的,方才女医给你开了催吐药,是误食了杏仁儿,不过这会儿子都吐了出来了,你可觉着腹中还难受吗?” 闻言,王玲的脸色却又愈发的白了,她混沌的双眼渐渐对上沈全懿清冷的眸子,忽的打了一个冷颤。 心中强压下寒意,勉强的扯了扯嘴角:“原竟是如此,如今试着好多了。” 沈全懿微微的笑了笑,便起身儿,她回头瞧了瞧,苏锦这是送完了女医才进来,忧色爬满她的整张脸。 王玲看着苏锦的,忙掀开被子,赤着脚就要下去行礼:“今儿个实在有劳良娣了。” 苏锦瞧人还有这力气,大概是无事了,心里头也安稳下来,忙一摆手:“好了好了,你才受了罪,哪里还计较这些虚礼,快些躺着,若是哪里不舒服,便同我说。” 王玲被搀扶着又躺了回去,瞧了半天儿的顾檀此刻微微眯了眯眼睛,由珠莲扶着在桌边儿坐下,口中悠悠的叹了口气道:“王氏你这谱儿摆的大,自己有身子,入口的东西还这样的随意。” 王玲的身后被塞了一个姜黄色绣葱绿折枝花的大迎枕,听了顾檀的话,面儿上有些尴尬,她不觉藏在袖子下的手用力捏紧锦被,却不敢言语。 顾檀抿了一口茶,嫌弃的皱了皱眉,随手放下,慵懒的掀起眼皮来,盯着王玲:“你是命大,半天儿没事儿了,瞧瞧咱们的苏良娣差点儿折了半条命。” 忽的被点到名儿,苏锦脸上的表情一僵,顾檀却轻轻一先:“你可得悠着点儿,别玩儿出了火儿,苏良娣可是当着咱们的面儿下了军令状的,你若出事儿,太子妃归来时,咱们的良娣难辞其咎,又该如何呢。” 苏锦脸色愈发的难堪了,王玲也恨不得将头埋在被子里,再不出来了,沈全懿侧身儿几步过去了,伸手微微用力一拉苏锦的袖子。 “妾有侧妃娘娘这样的监察,日后定然事事小心,再不敢行之踏错一步。” 苏锦的定定的看着顾檀,顾檀挑眉,甚是不屑,她的眼眸里呈着细碎的明光,手扣在桌面儿上,手指屈起,一下一下的敲着,那“笃笃”声音砸在苏锦的心头上。 “你是无能,人又愚笨,今儿个我就发发善心,替你料理此事,你只一边儿看着,算是指点你。” 顾檀嘴角一勾,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来,珠莲便是会意上前几步,便开始吩咐。 忽听的这样一番话,苏锦心头一跳,正欲开口,却见顾檀细长的手指一指,将贴身儿伺候王玲的几个仆人便都挑了出来。 为首跪下来的就是之前苏锦问过话的两个嬷嬷,身后乌泱泱的跪着五六个丫鬟。 锐利的目光在众人的身上扫过,顾檀的红唇轻启,说出的话也甚是冰冷。 “都是这样无用的东西,天天这样守着,王姨娘肚子里的孩子还险些保不住,留着你们还有何用,都拉出去杖毙吧。” 不知是什么时候,窗户被打开一条缝儿,有冷风徐徐吹过,脸上便试着凉津津的。 众奴仆脸色尽是褪成了白色,纷纷俯身磕头,嘴里便是求饶:“奴才知错,甘愿受罚,只求侧妃娘娘能留条命。” 顾檀低头睨看众仆一眼,不屑的娇笑一声儿:“伺候人都不会,养着你们有什么用,处置了吧。” 这话轻轻柔柔的,极尽娇软,可是落在一种奴奴婢的耳里便犹如阎王低语。 见顾檀心意已决,再没了转圜的余地,便忙跪挪到了床榻边儿上,头用力磕在地上,恳求道:“求姨娘大发慈悲,绕奴才们一命吧,求求姨娘了。” 王玲这会儿还蒙着,显然是没想到顾檀一开口就要所有人的性命,她颤抖着动动嘴唇,求助一般的看向苏锦。 接受到王玲的视线,苏锦却一时无言,她向来在顾檀面前矮一头,这会儿见了顾檀,仍有些犯怵。 沈全懿看着苏锦的变幻莫测的脸色,只好道:侧妃娘娘是关心则乱,只是当初太子妃娘娘却是吩咐着良娣姐姐暂管后宅,一切事由还是良娣姐姐正为处置。” 一套话,又把苏锦绕了进去,苏锦拧眉看了一眼沈全懿,却又不得不张口。 只是看顾檀脸色不善,她下意识的捏了捏帕子,仍然硬着头皮道:“两位嬷嬷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儿伺候的时日不短,也是老人儿了,只是这一回却是难事儿,倒是也不好说。” “也算是个教训,日后便要多一分儿谨慎儿,虽说我如今是管家的,可那都是暂时的,两位即是有过错,到时太子妃娘娘归来,便自去请罪,由太子妃娘娘定夺处罚。” 见苏锦插话,众奴仆心里也明白这是给她们打圆场,便忙给苏锦投去感激的眼神儿,为首的两个嬷嬷便道:“奴才自知有错,实感恩侧妃娘娘和良娣的善心,待太子妃娘娘归来,自会请罪。” 话落,众奴仆很是识眼色的都扑倒在顾檀的脚边儿,又冲着其便是连连磕头道:“谢娘娘慈悲。” 只是瞧着,顾檀脸上挂了笑,可眼底却仍旧藏着寒光,她先是瞥了一眼沈全懿:“沈姨娘这张巧嘴,实则厉害了,几番话把火点起来了,自己却是躲个干净。” 说罢,她又甚为不屑道:“良娣更是好厉害啊,真是将管家的范儿摆了出来。” 第110章 食酸 一听着这话苏锦又有些退缩,自觉不该与顾檀相争,刚要开口,顾檀却抢先她一步:“听听咱们的良娣又要充好人了,只是如此的懦弱无能又该如何管家。” 艳丽的红唇微微轻张,银白的贝齿露出些许,闪着光,像是在吐信子的毒蛇,忽的又大张开嘴:“珠莲将她们拉下去!” 得命令,珠莲便是摆摆手身后的小太监就进来,将几个丫鬟押了出去,至于两个嬷嬷,珠莲倒是亲自过去,手边儿做了请的动作。 苏锦还是没忍住忙道:“大胆,还不住手!” 珠莲的动作被迫停下,顾檀不悦的看向苏锦,苏锦咬牙道:“娘娘,不管怎么说这两个嬷嬷到底是太子妃娘娘跟前儿的人,那张嬷嬷更是独得太子妃娘娘倚重,如此处置,于太子妃娘娘的颜面于何地。” 顾檀的脸色冷硬,她语气也严厉下来:“哦,那就依你的话说,就因为是太子妃娘娘的人,她们犯了错,都不能罚吗?” 苏锦嗓子一噎,顾檀便冷笑出言讽刺:“你可真是太子妃娘娘跟前儿的一条好狗啊。” 顿时,苏锦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泥人尚有几分火气,她眼眸里几乎是要迸发出火光来,沈全懿瞧着快步挡了挡苏,朝着顾檀福身,一面儿道:“侧妃娘娘明察秋毫,不过良娣姐姐说的也有道理,两个嬷嬷虽有过,可也要顾忌太子妃娘娘的颜面,侧妃娘娘不如网开一面,小惩大诫。” 话落,顾檀的却久久不语,屋里的气氛渐渐冷了下来。 顾檀的脾性谁人不知,如今是动了怒的,哪里有人能拦住,下头跪着的人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不知多久,甚是觉着身子都僵住,沈全懿才听的顾檀轻轻的笑了起来,银铃一般的声音,听的人心惊肉跳。 “好啊,还是沈姨娘会说话。” 话落顾檀忽的起身儿,来回的渡步。 她那蜜合色细碎洒金缕莲花纹锦衣下,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的晃动着,带出里头红色的内衬,金丝线秀出的朵朵盛开的莲花,那样繁琐精致,落在下头跪着的人眼里,莲花却似浸染了血水一般的,艳丽的很,又在她们的心里掀起一阵阵的惧意。 “既然如此,那就小惩大诫。” 难得听的顾檀松口,两个嬷嬷刚要将悬着的心放下,顾檀又悠悠的开口:“那便三十板吧,也不好罚的太重了。” 这可又紧住了皮。 两个嬷嬷心彻底凉下,都是上了年岁的人了,如今那三十板子挨下去,她们那两条腿怕是要废了。 可她们没有再埋怨,立刻谢恩,因为知道这已经是顾檀大发慈悲了,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几个丫鬟被拉了下去,可嬷嬷却是专门儿在院子里摆了长凳等着的。 凄厉的尖叫声儿渐渐的传进来,钻进众人的耳里。 旁人倒是还镇定,可是自然惊吓多次的王玲却扛不住,她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胸膛起伏不定,呼吸渐渐的急促,甚有些喘不上气去,眼皮沉下来竟是要晕厥过去。 人软软的就瘫在了床榻上。 外头的声音渐渐的弱了下来,不知道是没了力气叫喊,还是行刑已经结束。 沈全懿动了动已经有些站的麻木的脚,回头间看向一直躲在帷幕一侧的杨四秋,她脸色平静淡漠,一张脸阴隐遮盖住。 倒是置身事外。 沈全懿几步过去,将一侧落下来的帷幕撩到一旁,拉住杨四秋藏在袖子下冰凉腻滑的一双手,关切道:“姐姐今儿个忽的不说话了,我倒是甚不习惯,这么半天不出声儿,还以为姐姐自然离去了。” 杨四秋挣脱开被沈全懿擒住的手,浅浅一笑笑,沈全懿继续道:“这也真是姐姐和王姐姐甚得太子妃娘娘疼爱,如今姐姐又常来王姐姐这里坐着,想来你们二人该是感情深厚,姐姐竟是将一双眼都哭肿了。” 杨四秋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凉雪白的脸和异常温热的眼,她放下手,再看着沈全懿,眼底便闪过一抹阴暗的戾色,不过一瞬即过,很快便是满脸的哀戚:“妹妹这话说的,我常来与王妹妹说话,只恨自己不够细心,如今知道王妹妹如此受苦,我也甚为痛心啊。” 这里的动静惹得苏锦和顾檀侧目,顾檀向来不甚看得起杨四秋,便是出言轻嘲:“不知杨姨娘有几分痛心,说说话就成了贴心的姊妹,当初你同沈姨娘可比这要好的多,也不过尔尔。” 旧事重提,杨四秋又觉着自己的脸皮烫的厉害,却又不能反口相击,只得忍受着。 顾檀起了兴致,偏又追说了了一句:“杨姨娘能如此熟练的用虚情假意的招数,也是本事啊,不过日后少用些,给自己留些脸面。” 杨四秋垂头不语,却是心烦难耐。 恰好这时珠莲进来,解了屋里头凝滞的气氛。 原两个嬷嬷行刑已经结束,有一人昏了过去,另一人正是张嬷嬷还醒着,便硬被抬进来谢恩。 人被两个小太监用架子抬进来,只是一进来那冲呛人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苏锦微微侧眸她有些不忍直视,而张嬷嬷身上只是盖着一加棉的薄被,透过被子又渗出来其殷红的血,看着甚是可怖。 顾檀轻轻的笑着:“吃些苦头,日后做事儿当更谨慎。” 张嬷嬷面白如纸,身上钻心刺骨的痛让她的嘴有些不伶俐了,加上才又挨了打,便语气稍有颤抖:“谨遵侧妃娘娘的教诲,奴才犹死不会忘。” 顾檀满意的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张嬷嬷,再抬头看床榻上的王玲已经吓得一张脸呆滞住,随后惊恐的由被子掩盖住,再不肯看了。 苏锦白着脸,仍强忍着:“嬷嬷好生养着,这里我再送些人过来服侍,这回我必然事事盯着。” 张嬷嬷浑身湿黏,汗水顺着流进眼里,模糊她的视线,想起左郦对自己的嘱托,她又有些责怪自己不够细心,身上痛的倒吸一口凉气,靠着最后一点儿清醒劲儿,她道:“良娣有心,奴才就多说一句,虽说之前姨娘胃口不佳,不过这些时日倒是好多了,瞧着甚是爱吃酸的,不过食酸过多灼心烧胃的,奴才们便稍有节制。” 第111章 引火烧身 闻言,苏锦点点头,张嬷嬷被抬了下去。 屋里忽然响起细碎的啜泣声,沈全懿回头看着软塌上锦被里缩着的王玲,她的声音算是压抑,不甚大,可是屋中寂静的很,便即使声音低,也极为突兀。 苏锦已经平复下情绪,她的两只指尖相触,轻轻的搓动着,似随意道:“真也是奇怪了,好端端的出了事儿,后厨的人做事儿多年了,不至于能把桃仁儿和杏仁儿弄混了吧?” 听着话,苏锦意思是是要往下挖,沈全懿侧眸故意看向一侧的杨四秋,杨四秋的眼皮狠狠一跳,她攥了攥手,强扯着嘴角道:“良娣说的极是,是该细细的查。” 苏锦的眯着眼睛瞥了一眼杨四秋,杨四秋顿了顿,顿了顿,“不过或是手里忙,一时弄差了也有的,毕竟那样东西都敲碎了,若是不小心和在一块了,却难以分辨…” 沈全懿出言打断杨四秋的话,她的声音清冷:“是啊,杨姐姐说的对,难以分辨,是不小心而为也就算了,可这样的事,若是故意为之,那不知如何心狠手辣的人能做的出来。” “人心难测啊。” 难得听到这样的话,顾檀忽的抬头看了一眼沈全懿,她精致的细眉挑了挑,颇有一些拱火儿似的:“良娣能耐大,今儿个的事儿若是有隐情你未察觉,日后再是复发,可难再说王氏如此次一般侥幸捡回一条命。” 这话正好点在了苏锦的心头上,她猛的睁大眼睛,转身儿面向床榻上躲着的王玲。 “王姨娘不必害怕,此事若是后头人的一时疏忽,我便让他们的皮紧一紧,一会儿让她们一寸寸的查,可若是有人图谋为之的,我定不饶恕,届时太子妃娘娘和太子爷归来,我自会禀报,绝不姑息养奸!” 苏锦的话掷地有声,才落下,锦被里的人哭声戛然而止,见状,苏锦还是觉着自己安慰住了王玲,她俯身过去,正好见王玲从锦被下钻出来。 拍了拍苏锦肩膀,她依旧温声道:“你放心,我必然稳稳当当的护着你。” 看着苏锦近在咫尺的脸,王玲脸色煞白,锦被下的手不觉紧紧攥成拳头,很是艰难的点点头道:“多谢姐姐如此为妾劳心,只是妾想哪里会有什么谋算,估计就是下头的人弄差了,也是我自己不小心误食。” 看王玲眼睫轻眨,红肿的眼眶里,都是不安,甚为脆弱,苏锦更是放缓了声音:“你有什么错,主子受罪,便是奴才无能,总把他们教训了,才肯尽心的。” “剩下的事儿自有我,你不必忧心,好生修养着。” 苏锦直起身,正欲同顾檀说话,可见其已经扶着珠莲的手,正踏出了内室。 屋里又安静下来,不知道怎么的就觉着这屋里的熏香十分浓重,闻着令人头昏神迷。 左郦倒是为王玲极为爱护,炉子里烧着的是红萝碳,火星子争着往外跳,木炭爆开,噼里啪啦的响声儿犹重。 杨四秋从帷幕下走出来,行至沈全懿身前,忽然灿烂一笑:“真是不同往常,妹妹今儿个忽然就仗义执言了。” 沈全懿也不恼怒,微微一笑:“如今太子爷和太子妃娘娘如何重视王姐姐肚子里的孩子,咱们都瞧得见,如今后院儿子嗣单薄,虽说你我暂时无缘子嗣,可孩子们多了,热闹起来,说不定能沾沾喜气。” “看着王姐姐这样受罪,我同姐姐一样心痛,什么仗义执言,就是把心中疑虑说出来罢了。” 杨四秋眼眸冷了下来:“疑虑,我看妹妹实在是多心了吧,且不说良娣如此尽心照顾王妹妹,你这样提起来,岂不是认为良娣姐姐做事有纰漏。” 沈全懿眉眼微垂了垂,唉声道:“姐姐这话可重,妹妹不敢当,实在想不到一句话,能扯的姐姐这样的多想。” 杨四秋有些看不惯沈全懿这幅假模假样,她凝睛直直的射向沈全懿,便仍是不放过即要追说,唇角一动,可却被苏锦呵住。 “好了,这样闹什么,王姨娘才安顿下,你们这样再弄得她心神不宁的,如何是好。” 紫烟上来给苏锦披上大氅,苏锦拢了拢:“这样冷的天,你们虽说有心都跑出来,可也不要多留了,都回去吧。” 心中稍稍安定下来,苏锦看着又复乖顺的杨四秋,语气淡淡的嘱咐:“杨姨娘,我知道你常来陪王姨娘说话,彼此亲厚一些,日后你即是来了,也为着王姨娘该细心一些,不过她才遭了罪,这几日你就不要来搅扰她了,让她安心修养吧。” 话毕,两人温声应下,便都要和苏锦一道出去。 可偏偏撩了内室的帘子这时,身后传来王玲惊恐的声音:“杨姐姐!” 这惹得众人齐齐回头,沈全懿下意识的先去看杨四秋,见其脸色倒是镇定,眉宇之间尽是担忧,她踢着裙摆匆匆回身跑过去。 铺在软塌上,杨四秋她紧紧的握住王玲纤细的双手,即刻落下泪水来,正好滴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灼热的触感传来。 王玲的下意识的紧紧咬住牙,双眸中漆黑的瞳孔骤然缩紧,她明明是想说些什么,可这会儿觉着喉中被堵住,又是口干舌燥,竟只能瞪着眼睛。 王玲是看着杨四秋欲言又止,杨四秋唉声长叹一口气:“今儿个知道妹妹如此受罪,我心中也是不好受,只是你今日恐乏累的厉害,我不好多与你说话,日后不能常来,你要多多保重好身子。” 王玲含泪微微点头,哑着声音道:“姐姐也是…好好保重身子。” 杨四秋笑着手里捏着帕子擦了脸上的泪水,便起身,一步三回头的看着王玲。 后渐渐离去。 两人并肩从内室出来,沈全懿眸色尽掩下,只是扯了扯嘴角,伸手拦住杨四秋,她侧身微挡,漆黑的双眸凝视着杨四秋稍有慌乱的脸:“好一番情深义重,不过妹妹多嘴提一句,姐姐可别引火烧身。” 第112章 杀子 良久看着沈全懿的眼睛,杨四秋不安的心这会儿却渐渐的平稳下来,她语气轻轻的:“妹妹向来喜欢说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姐姐真是听不懂。” “听不听得懂,我只说一句,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姐姐可要藏好了,别让人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 沈全懿淡漠地望了杨四秋一眼,随后转身儿样门外去了。 可她正好话落时,外头却猛然起了厉风,四处的冲撞着,微压开的窗户,这会儿遭了殃,随风吹动,吱嘎嘎吱的响着。 惊的杨四秋脊背发凉,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她咬牙也跟上。 沈全懿的步子不觉加快,心里头那个令她难堪至极的念头已经要蹦出来了。 刘氏一侧紧紧的跟着,她心中也有疑虑,只是先顾忌着沈全懿,她道:“路滑,姨娘慢些走,小心摔着了。” 其身后的杨四秋惊觉自己是追不上去,索性也不愿意再跟着了,自己掉个头回青亭院儿去了。 直至窜入芙蓉阁的廊下,沈全懿才止住脚步,她一只手捂在胸口,口鼻并用的急促的呼吸着,脚下的鞋子湿了大半儿,脚尖麻木刺痛,却不及她心口的疼的厉害。 刘氏一时还没明白沈全懿如何这么大的情绪起伏,可想想王玲屋里那带有异味的花香,她也紧紧皱眉,从怀里取出一小截儿花枝来。 沈全懿急促的喘息平息下来,扭头正好看见刘氏手里那一小截儿的花枝,暂且压下自己心里头那个不愿意面对的猜测。 她不觉出言询问:“你可知道那股异味是为何用。” 刘氏的拧眉,又将那花枝凑在鼻间闻着,这会儿子在外头,空气清冽,再没有旁的干扰,那股淡淡的异香就格外的突兀。 不过几息,刘氏忽的脚下不稳,打了一个踉跄,沈全懿眼疾手快的将人扶住。 刘氏迷茫的眼神在沈全懿的注视下逐渐清明,回过神儿来,不觉惊叹道:“这东西竟是扰人心智的,劲儿很是大。” “扰人心智?” 沈全懿唇角喃喃自语。 “是啊,这里头的奴才暂且还分辨不出成分,不过这样的,若是人本就是心神不定,时有惊恐,长期熏染下来,便逐渐加重,渐渐失了神智,便是吓也要将自己吓死。” 说罢,刘氏捂着鼻子又揉了揉。 廊下的风更是凛冽,风劲儿重,几乎要吹透衣衫,沈全懿缩涩了一下,便出神儿,她想起王玲那胆怯的模样,便都是说的通了。 刘氏看沈全懿脸颊冻得绯红,忙拉着人先进了屋里头。 秋月迎了上来,早被下了热茶,又将温暖的手炉递给沈全懿,把人抚近内室,在软塌前坐下,将其的鞋袜一并退下来,白嫩的脚趾冻得已经缩卷起来。 秋月抱着搓了搓,就又套上干爽的袜子,将沈全懿的脚放下。 因着沈全懿畏寒,前几日才从库里要来了脚炉,这会儿子脚炉上铺着软软的垫子,就套着袜子踩上去,一会儿就惹了起来。 脚上不受凉,身子也就暖和了。 看沈全懿眉宇之间都是融化不开的浓浓的忧色,秋月将自己探究的目光看向刘氏,刘氏无声的摇了摇头。 脚底烘的热乎乎的,暖流从下升起,将整个人包裹住,一阵舒爽,沈全懿往后靠了靠,秋月立马送上一个宝蓝色绫锻大迎枕。 “你觉着王姨娘今儿个这一出,是意外还是有人的苦心设计。” 沈全懿的声音沉沉的,刘氏一时皱眉思索,秋月不语,沈全懿能这样问,心中也就知道王氏的事儿是内有隐情。 刘氏斟了一碗热茶,递给沈全懿,她一面儿轻声说着:“王姨娘今儿个惊恐不定,要说有谋算谁也说不准,毕竟众人的眼睛都盯着她的肚子里,那一碟子杏仁儿经过多少人的手,若是查起来不是查不出来,只是也不好查。” 微抿了一口茶,沈全懿懒懒的靠着,语气幽幽:“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啊,不过谁说也都是这话。” “要是下头的反而好查,就怕是内里自己起的事儿。” 沈全懿又恢复以往平静的面容,看了一眼刘氏:“你今儿个瞧着王姨娘的神色,那几乎是疯了一半儿,一个母亲生死攸关闯了过来,保下孩子。” “若是正常人,那该是欣喜,可她知道了孩子还在确实格外的惊恐。” 她又想起她告知王玲肚子里的孩子保住,王玲失措惊慌,以及痛恨,可就是没有懊悔和欣喜。 刘氏也怔住了:“天底下怎么会有母杀亲子。” 她停下手中正要拾起地上火箸的动作,下意识的反问:“姨娘的意思是,这事儿是王姨娘自己挑起来的?这怎么可能,自己谋害自己的孩子?下这样的狠手,那是为何?” 闻言,沈全懿面儿上的懒散渐渐收起,眼底闪过一丝凝重神色来:“细想想自打王姨娘住心进怀安院儿,整个人便是颓废下来,你说了那药物是扰人心智的,不可说的,或也有那药物的影响。” 刘氏仍是不解:“怀安院儿里那样周全,又何必忧心不安…” 沈全懿踩了踩脚下的炉子,这炙热的温度烤制着,令她有些出汗,小腿传来酥麻的感觉,她缓缓的闭住眼睛:“太子妃娘娘多看重那个孩子,东宫无人不知,王姨娘一干吃穿用度,何等精细金贵,就是服侍的人都是跟随太子妃娘娘多年的,今儿个大姑娘不是还说太子妃娘娘曾亲手绣百子图嬉春图,她对这个孩子她抱有重望。” 话落,屋里头静静地,艳红的的火焰从炭盆里腾起,带出点点火星儿来。 几人都屏气等着沈全懿的下文。 “那么王姨娘这个孩子,若是生下来,以太子妃娘娘如今的这样的重视,势必是要亲手教养的,可倒时候,王姨娘这个亲娘又该如何自处。” 听着沈全懿的话,垂首一旁站着的秋月和刘氏二人未有言语,心思却都明白,无地自处还好,多余也罢,只怕如此她也活不下去。 第113章 痛苦 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一出儿大概是王玲自导自演出来的,刘氏连声儿叹息,后摇了摇头:“可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一个不慎,就是要将自己搭进去的。” 秋月也拧眉,她方出去打了热水进来,替沈全懿擦拭着一双白嫩的柔夷。 食指保养得当整齐的指甲盖儿里,不知是什么日后在里头别出一道道血丝,秋月轻轻的捏着沈全懿的指尖,后拾出一个白净的大罐儿,开了盖子剜出一块带着淡淡花香味儿的香膏。 刘氏瞧着手里那一小截儿的花枝,语气犹豫之间,只问:“那这花枝…” 沈全懿被秋月服侍着将头上的钗环都卸了下来,盘起来的乌黑的长发顺势落下来,头皮间瞬时松快,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她从床榻的一侧拉出一个竹编的篮子来,里头是!还未绣好的百子嬉春图,她捻起绣花针,一面儿说着:“留着做什么,咱们能知道的,旁人自也能知道,只瞧着看下头要怎么闹腾就好了,这会儿子都没事儿,等到太子妃娘娘归来,谁又说的准。” 刘氏点点头,便提起炉子上滚的“咕咕”作响的茶壶,将手里的花枝丢进里头,惹得呼的跳起了极艳的火光来,有星星点点的火星儿还往外蹦。 “你们也都忙了半天,都下去歇歇吧。” 沈全懿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看刘氏眉间的稍有疲惫,今儿被惊了起来,都是没睡好,又都在王玲那儿站了半天,是吃不消的。 刘氏点点头,她拉着秋月要走,可秋月的步子一顿,又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 沈全懿正抬头看见,她朝着秋月抬了抬下巴:“有什么就说罢。” “是…杏叶她这些时日天寒不好过,可又憋着不敢说。” 秋月脸上忿忿不平,想着杏叶那软和的性子,她如今脚上有了毛病,多少人看不起的,虽说明面儿上没什么,私下里没少难为,将那本就软和的性子磋磨更是没了一点儿气儿。 如此冷的天,屋里如冰窖一般,杏叶和她说话那气若游丝的模样,抱着水盆儿的手不觉用力攥紧:“还是今儿个我去了看着屋里头冷冷清清的,几个小丫头悄摸着偷懒儿,连炉子都不点。” 闻言,沈全懿也甚是不悦,她目光幽冷,顿了顿:“都是看人下菜碟儿的,我知道杏叶早想回来伺候,可如今冷的厉害她挨不住的,一会儿你拿些银子过去,多打点些。” 她嘱咐着,又道:“你常去瞧瞧,她是个实心儿人,有什么委屈了也不肯说,你多留意,告诉她好好的,日后还回来咱们一块。” 秋月连连应了,脸上出了笑儿,心里头的石头也落地了。 直到两人退下去,屋里头又是静悄悄的,独剩沈全懿一人,先是还能将注意力都放在手里的绣绷上,可时间久了,这心里头不觉就又渐渐的焦躁。 人便呆坐着出神儿,恍惚半晌。 目光不觉再次落在那百子嬉春图上,看着几个露脸儿的小儿都挂着明媚的笑,忽的就激起心中一片烦闷,甚是反胃的厉害,她咬牙将手里的绣花针狠狠的往绣绷上一插,随意扔在一旁。 从塌上起身,渡步行至墙壁前,看着上头那副美人图,忽然就觉自己实在傻的厉害,往日的悸动情爱,都像是一个笑话。 原来她是个蠢货。 她抬手,细长的手指沿着画慢慢的滑向那图中美人的脸,定定的看了半晌,忽然惊醒,她看着,才发觉那画里的人跟她是那么不像。 同样如含着盈盈秋水的眼,画众人却是倨傲的轻挑着,流露出来的傲气劲儿,和她怎么会相似。 因着外头的天灰暗,屋里头便多点了灯火,那橘色的烛光将整个屋子照的亮堂,画中人被光罩着,模糊的光影下,那眼角下艳丽的红痣,更显娇媚动人,即使这样看着画,仍觉是勾人心魄。 沈全懿松开手,退后几步,再次欣赏着眼前的画像,忽的怅然一笑:“你日日夜夜同我的温情,都在这画像眼下。” 当初,她搬来了芙蓉阁,将这画像未有挂出来,一直收着,还是李乾来了几日不见,便说,该挂起来才好。 “原来是好让你睹画思人啊。” 想着,说着沈全懿笑着眼眶就渐渐的湿润了,她以为那日李乾将王玲和杨四秋招到她的内室一夜笙歌燕舞,便足够让她心死,今天才知道,原来还不够。 她还是会心痛。 那样隐隐的疼,像是找不出病因,大夫查不出伤处,只能无力的让人生生的忍着。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有温热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在嘴边,渗入口舌之间,她觉着发苦,不禁想着那些惹人眼红的宠爱,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我真是天大的笑话。” 沈全懿泣声而出,她回身儿沉沉的摔坐在凳子上,恰耳边起了轻轻的脚步声儿,她微微抬起眼帘,泪眼模糊的看了一眼正往里头来的壶觞。 她本就心中火气无处可宣泄,看着壶觞,口中语气冷冷的:“你倒是享清闲,瞧着就心烦,快滚下去!” 忽的被这样严厉的训斥,壶觞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他看了看满脸泪痕的沈全懿,有些狼狈。 提起茶壶泄了一碗热茶,指尖试着并不烫,便递给沈全懿。 壶觞的从怀里掏出帕子,轻轻的擦拭着沈全懿脸上的泪痕,那帕子沾染了她的体温和气味儿,带着暖意的帕子让沈全懿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若是能让姨娘心里头好受些,奴才还算有用。” 壶觞将帕子收回,眼前的沈全懿也终于抬头,稍乱的发缕因为被泪水濡湿,紧紧的贴在洁白的额头上,微肿的眼眶里,还泛着光。 “你…知道。” 说着语气一顿,沈全懿又狠狠的偏过头去,不愿意将她自认为被作为别人替身这样极大的羞辱说出口。 “奴才以为姨娘是聪明人,后宅里的女人少,才显得出姨娘的得宠,只要是给自己得了益的,这份儿宠不必计较怎么来的。” 第114章 假面 这一番言论像是壶觞专挑了她防不住的时候,从她头上狠狠的浇下一盆儿掺了冰的凉水,冷冽刺骨的寒意钻入她的骨髓,将她浑身冻得麻木。 壶觞看着沈全懿怔怔出神儿,他继续道:“可将来太子爷是登上那至尊之位的人,那时候围在他身边的女人只多不少。” “姨娘难道有把握,再从那么多女人的手里再争出像如今这样的恩宠来吗?就依着这点儿恩宠,您该给自己攒点儿底儿。” 壶觞循循善诱,他漆黑如魅影的眸子紧紧的盯着沈全懿的双眼:“这时候非得翻那些,让自己心难受的事儿作什么。” 沈全懿这会儿子憋着一根儿筋,她的脸色很难看,用力忍住气,冷言冷语的:“你觉着我这样被当成玩物戏耍,就这样随意的翻过去?” “你突然进来,我并未同你说是何事,你如此镇静,你心中早有猜测吧?” 连连的几声儿质问,壶觞的脸一下也没了笑意,他静静地看着沈全懿,忽然嘴边儿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有猜测又如何?若奴才告知姨娘,无非也是今日这一番,还说不定心中怪怨奴才,倒是不如让姨娘自己醒悟。” 壶觞倒是承认的很快,语气也是十分坦荡,他继续道:“不然呢,姨娘还想怎么样,闹起来?将这事儿翻出来,瘫在大家伙儿的面前,难道再质问太子爷吗?” 又是哑口无言,沈全懿沉默下来。 壶觞微微一笑:“奴才是最下贱的人了,以前差点儿就饿死了,后来张氏把我捡回去,不是不明白受得那些伤,是何等的羞辱。” 他轻声细的,总是话里夹杂着无限的温柔似的,可那样的事儿他的脸也依旧平静如水。 “我想反抗,可我忍着,因为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反抗,所以我忍着,每日吃一口饭,都心中自想。为何要受那样的羞辱。” 壶觞闭了闭眼睛,他也幽幽的似乎是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混浊的气来,再睁开眼,某种闪着细碎的明光:“所以得忍,得等,直到等到姨娘,我才脱离苦海。” 沈全懿低垂着头,药里腾腾升起氤氲的白色雾气来,她的脸隐在里头,语气淡淡的:“你说的好,所以我也该和你一样,等着,忍着。” 壶觞未有出言,他转身儿看着墙上的美人图,美人眉眼含笑,面容桃花,月下一身儿白衣飘飘若仙女,他视线停顿,看着画像的右下角被揉的有些皱,他伸手慢慢抚平。 “姨娘总要想清楚了,真的不顾一切闹腾起来,会落了什么下场,别让自己脸上一点儿颜面也没了。” 这句话说的重了,如一记冷刀正好插在沈全懿的心头上,她看着自己胸口仿佛那一处血淋淋的。 “姨娘做事儿总要考虑后果,要想的清楚,自己能不能承受这个后果。” 沈全懿咬牙,颇有些凶狠的剜了壶觞一眼,随即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摔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面儿,她起身,肩头撞开壶觞,渡步行至窗前。 屋里地上摆着好几个炭盆儿,是秋月觉着沈全懿眼前儿回来冷的厉害,就备的多了些,可她临走又怕烟雾呛到沈全懿,所给窗户压开一个缝儿。 这会儿外头起了猛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抚在沈全懿的脸上,便冰凉沁骨。 壶觞回头浅浅的笑了笑,就看着沈全懿自己在那儿自我矛盾着:“姨娘实是明白人,今儿个一时糊涂,好好想想,姨娘又何必计较这么多,若真是沾了哪位的光,这不是好事儿吗?” “您大可想想若此事放在杨姨娘的身上,她会同姨娘一样做此等反应吗?” 一颗心就像被人紧紧的攥住了,沈全懿有些喘不过来气,可她明白,不会,杨四秋绝不会像她一样,那日顶替她爬床的事儿都做了出来。 “说来说去主子的一分宠爱,飘渺如烟是抓不住的,若是真心喜爱,又怎么会将姨娘冒为顶替,既然是这样,那说明那风喜爱也不过如此。” 壶觞和沈全懿对视一眼,语气加重:“姨娘心中痛恨,可若只是回到当初刚入东宫,姨娘知道此事还会是如今这般吗?” 沈全懿撕扯着手里的帕子,藏在心中一股子无名气无处发泄,只得狠狠的咬着自己的唇瓣。 “姨娘日日夜夜同食同寝,你如今的心情早就不同,当初刚入东宫之时,凡事只要抱有期待。当期待破灭之时便会更伤自己。” 壶觞刚硬的不肯让沈全懿躲闪来他的视线:“与其在这里纠结几分宠爱的真假,不如早些为自己谋划后路才是。” “王姨娘身怀有孕,还着层层保护,依旧过的不安稳,姨娘呢,姨娘又要如何?” 连着不断的质问,沈全懿心头堵的厉害,难受却说不出话来,见沈全懿无言,壶觞便缓和了脸上的神色,上前拉住还失魂落魄的沈全懿的胳膊,又一面儿抬手将窗阖下。 嘴里的话再次温和下来:“奴才说些话,都是为了姨娘日后做打算。” “风大,姨娘劳累半天了,歇会儿吧。” 一时心绪复杂,肚子里憋着的气儿翻江倒海的,搅的她头昏脑涨,沈全懿也确实无力。 摆摆手,苍白的唇角动了动:“你先下去吧,嘱咐秋月她们不必传午膳了。” 壶觞咬牙,终究没说话,点点头应下,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全懿,随后悄声退出。 屋里烧的火足足的,哄得如四月春日暖洋洋的,脚下还踩着脚炉,可沈全懿仍然觉身上凉津津的,让人都要忍不住打冷战了。 她爬上了床榻,靠着软枕坐下,紧紧的抱住自己的双膝,脑海却不断的回想着往日那些微不足道的暗示,李常九虽然年幼可是本就聪慧,又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弄错母亲和阿娘。 只是她往日自己把自己得罪眼遮住了,直到如今不得不认清楚。 她泪水划过眼角,无声的流着。 第115章 归来 次日昏昏沉沉的起来,沈全懿的一双眼肿的如核桃一般,倒是把不知情的秋月和刘氏吓了一跳。 刘氏小心翼翼的服侍着沈全懿净面,看着嫩白的肉丝儿,发红发肿,薄薄的似乎她再用力些就能戳破皮了。 “哎呦,姨娘闭着眼睛,奴婢给您上药,上药之后,总稍有些疼,您暂时不要睁眼,别迷了眼睛。” 沈全懿乖顺的闭着眼睛,刘氏温热的指尖触摸在她的眼皮上,冰凉的药膏上眼,先是丝丝缕缕的痒意,后便是微微刺痛。 静静地看了一阵儿沈全懿,刘氏和秋月对视一眼,心中疑虑纷纷,却也知道不该问出口的,便都顺势悄声退下。 屋檐下站着,有冰凉的风从脸上拂过,冻得两人不觉将脖子缩在衣襟里。 秋月拧眉看着不为所动的壶觞,明明脸颊鼻尖就是耳朵都冻得绯红,可人就这样直直的站着,又不说话,秋月复又想起屋里沈全懿的异常。 暗暗心里思索不是二人有了口舌争吵之故? 刘氏拉了拉秋月的衣袖,秋月敛下表情,便朝着壶觞道:“你这傻人,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冻的脸色都变了。” 壶觞呆滞着不与她搭话,秋月嗓子一噎,想着这人向来如此,她也不和其计较了。 匆匆的和刘氏一起退下,回去耳房。 沈全懿还独自坐在屋中,听着刘氏的话,许久她才睁开眼睛,只是转了转头,身子依旧是一动不动的,眸子落在矗立在窗外那道细长的影子。 她咬了咬收回视线,不愿意再去看。 心中依旧是五味杂陈的,她不是不知道壶觞所言即是好言相劝她,只一时压不下那口气。 沈全懿从口里吐出一口气,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她试着肿胀的眼皮已经渐渐缓和下来了,靠在床榻之上,便复拾起那绣着百子嬉春图的绣绷。 绣花针戳破指尖的刺痛感似乎犹在,一双藏着火的眸子沉沉的看着。 人渐渐的平息下来,移开眼,将绣绷塞进篮子里,又扔在软塌的一侧,她自己则是起身行至堂屋的桌案前,朝外头嘱咐秋月送纸笔进来。 秋月将东西送进来,人便立在桌案前替沈全懿磨墨,沈全懿手里的笔紧紧攥着,落下的字犹不敢有一丝差错。 几欲张口,秋月没敢问出口,沈全懿的视线专注,她也不好打扰。 就这般,也不知多久,直到天色便赶上了日头。 这头左郦正刚从宫里出来,可也就算是迟了,人满身疲惫有些累,就懒懒的靠在车厢里,旁服侍的玉兰在其身后垫了一个宝蓝色绫锻大迎枕。 车厢内壁都铺着厚厚的红绒布,红漆木的小茶几上玉兰斟了一碗热茶,只是左郦胃口不佳,摆摆手,便复又放下。 她们人虽然在宫里,可苏锦递些话进去,也不是难事儿,王玲一事儿说的很是详细,回想起来玉兰的脸色沉沉,眼里的戾色乍现:“侧妃实在僭越太甚,就算是王姨娘那出了事,该有苏良娣一手处办,何至于她越俎代庖了,尚且不去查事,就将人都杖毙了。” 说着,心中不忿就愈发的重了,玉兰咬牙:“何况她不是不知道张嬷嬷是您跟前儿伺候多年的老人儿了,就是为了王姨娘才将她老人家送过去,那侧妃竟然胆大的要将其杖毙,这分明没将您放在眼里。” 听着玉兰满腔怒火,沉寂许久的左郦也缓缓的睁开眼睛,这些时日连轴转的,她熬太久,不怎么好好的睡过,此刻眼底布满红血丝,看着有些可怖。 她冷冷道:“当初把管家权暂时留给苏锦,你不就料到了她定然是如今这般处事,侧妃掐尖要强的,我越过了她,让苏锦掌权,她怎么会甘心。” 顾檀轻狂在左郦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的是,她本以为自己离去多时,顾檀该是趁着这个机会要生事端的,不想竟未有行事。 “她满肚子龌龊的小算计,谁不知道,不过这一次她也是难得,学着安生了。” 左郦说着,忽的勾唇一笑,眉眼间忽现杀意:“杨氏那低贱的东西,给点甜头就摇尾乞怜的。” 说着,便想起苏锦查出来的东西,左郦嘴边的笑容渐渐消失:“胆倒是不小,尽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还敢撺掇王氏,我本就想王玲那个性子还敢自伤,原来都是她挑唆的。” “针尖儿大的心眼儿,一个蠢货,还学着敢阴算谋害旁人,这样的人娘娘您还留着她做什么,像她如此愚笨之人,将来不定还会坏事儿。” 玉兰俏丽的眉眼里净是肃杀之意,仿佛杨四秋在她跟前儿,便要其立刻就是个死人了。 左郦直起身儿,玉兰立刻回神儿过去,于双手放在其颈间,轻轻的揉搓按捏着。 “不要着急,可越是这种人便是越趁手,好好的利用一番,虽说不是什么大利器,可也是扰人的。” 左郦唯叹息声儿,与玉兰两人四目相交,眼底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是奴才着急了,娘娘考虑周全。” 玉兰手里的动作不停,不过是微微垂着头,语气平静:“那杨氏不提,沈氏倒是会藏,不过那侧妃实在太过轻狂了,如今还是在东宫里头,她自己张扬跋扈就已经这般了,可是将来若是入宫里头,若也登高位,怕是更要厉害了。” 玉兰语气里满是忧愁,她想起这些时日左郦尽心尽力的服侍着皇太后,可那身子骨还能撑多久,若是皇太后仙逝,将来左郦的身后再没人给撑着了… 眼看着太子就要登大宝,那些什么低贱的妾室翻不起多大的浪,可顾檀在东宫是侧妃,又有子女,将来封嫔妃绝不会低。 那时必然虎视眈眈,可顾檀正羽翼丰满之时又怎么好钳制。 她自己心思千回百转的,语气便是更加急切:“娘娘您可要早做打算。” 可玉兰心中所思,左郦又何尝不知道,她这时却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慢慢道:“再得宠又如何,我是正室嫡妻,即使入宫,她也不过一个妾。” 她顿了顿,眸色忽的暗下来:“只要王氏安安稳稳的将孩子生下来,其余的我还怕什么。” 第116章 挑衅 玉兰听着那似乎淬了寒冰的话,不觉身子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伸手轻抚着左郦瘦弱的背部。 左郦眉间闪过一丝烦闷,不过语气仍是平静:“她父亲倒是争气,之前的瘟疫陛下派了顾家的人过去,命好,年初正好安顿下来了,她父亲高升,已经是户部尚书。” 玉兰张了张嘴,久不语,她听得懂左郦语气里的寂寥,左氏明明是高门大户,说一句世家之首也不为过,可是这些年却在走下坡路,至皇太后那一辈就已经看得出左家气数将尽。 不然怎么会费尽心思的把左郦送进东宫。 当初的太子爷可是并不乐意娶左氏女,不过是不能驳了皇太后的面子。 这些年虽说不算的恩爱,可也相敬如宾,只可惜的是左郦一直未能有身孕。 当初的左老夫人没少用偏方,就是常华寺的观音也求来了,也未能如愿。 左郦幽幽吐出一口冷气,意味深长地:“若不是碍着她父亲,不然你以为,太子爷何故转变,对侧妃又殷殷关怀备至。” “你瞧瞧,就这样看,那也不见的真的是有几分情意。” 话落,一室寂静,只车里摆着的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里点着的安神的香,正袅袅升起,淡白的烟雾缭绕着,将二人模糊遮掩住。 车子在半个时辰后稳稳的停住,外头响起苏锦满腔恭敬的声音。 “恭迎太子妃娘娘侍疾归来。” 红木的脚凳早已放下,由玉兰扶着左郦缓缓下车,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众人忙躬身行礼。 朱红色嵌赤金圆钉的大门儿敞开,其道路的两侧早已有仆人施布隔挡,侯着排排的仆人垂手而立,天家尊贵入不得百姓眼。 “好了,不是早说了,天儿冷,就不必出来迎了。”左郦面带微笑,温热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 苏锦松下一口气,她先是看了看左郦的脸色,见其神色安好,她赔笑道:“娘娘劳心费神亲自在皇太后塌前服侍,妾等虽人微言轻,不足以瞧见她老人家的天颜,可心是同娘娘一起的。” “如今娘娘归来,妾等都是自愿恭迎的。” 一番奉承话苏锦说的情深意切,左郦也跟着轻轻的笑着,面上也做出极为动容的神情来,她握住苏锦冰凉的手:“你呀,一向是个有心的人。” 苏锦面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斟酌着开口:“只是顾念着王姨娘身子重,不好出来。” “她是该如此,这样的天儿,她若真是出来了,我还要说她呢。” 左郦不甚在意。 可苏锦又扯着嘴角,欲言又止的,左郦察觉到,视线一转,瞧着其身后跟着的沈全懿和杨四秋,就是李常九都被牵了出来。 却是不见顾檀。 苏锦的“今儿个也是不巧了,听闻侧妃娘娘昨儿染风寒,身子不爽利,就送了信儿说,实在出不来了,说娘娘自来宽容,自不会计较的。” 左郦眸中一闪而过凉意,神色依旧如常,不见喜怒,倒是一旁的玉兰脸色不禁冷了下来,她忿忿不平的模样,让苏锦的心彻底落下来。 苏锦脸上有些为难,忽然朝着左郦深深的福了一礼:“妾无能,有负娘娘所托,险些让王姨娘出事,是妾的疏忽,求娘娘降罪。” 左郦微退后一步,微抬了抬下巴,身后的玉兰马上会意,忙上去伸手将人扶起来。 “哎呦,良娣这样说,这不是戳娘娘的心窝儿了,良娣做事儿是仔细的,可人总有百密一疏,何况有些东西从里头点的火儿,您再围着守着,也难顾全。” “娘娘心里都是明白的,又怎么会怪罪良娣。” 玉兰说着,语气也都满是关切。 左郦顺势也安抚着:“好了,你我就不必再见这些虚礼了,快起来,这是让人看见了不好,大姑娘还在后头站着呢。” 闻言,苏锦才期期艾艾的起身儿,她笑着摸了摸自己有些微红的眼眶,上前一步,玉兰便极识眼色的躲在一旁,由苏锦接过左郦的手,两人往里头去。 “娘娘此等孝心,妾等犹然不及,心中羞愧。” 左郦拍了拍她的手:“若是人人抱着你这样的心,我也好能轻松一些了。” 说着话,两人进了大门儿,便见了沈全懿她们,众人又是一阵儿行礼。 “好了,今儿个回来,见你们都好好的我就安心了。”左郦摆摆手,看了一眼沈全懿,只道:“沈姨娘怎么愈发的清减了,你这人身子向来弱,再瘦了,哪里扛得住,好好的养养,瞧那脸上都没肉了。” 被点到名儿的沈全懿上前一步行礼:“有劳娘娘记挂,妾同良娣一般,心中犹惦念娘娘,皇太后发疾,妾卑微不可及,唯有亲自手抄了一份儿金刚经,给娘娘和皇太后祈福。” 闻言,众人皆是侧目,左郦嘴角含了一抹深深的笑,静了片刻,朝着苏锦轻声道:“你瞧瞧,多伶俐得丫头,让我怎么能不疼她呢。” “快快起身,我没想到你能有这样的心,真是难得。” 沈全懿起身,看着左郦极是柔和的面庞:“不知妾有没有福分,能将这经供份在观音大士的香案前。” 这一句观音大士,惹得左郦又回想起那时强扣住沈全懿的一夜,她的眼底带着清淡的笑,语气意味深长道:“这是自然了。” 她说着,就移开落在沈全懿身上的视线,只是一双清冷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一旁沉默许久的杨四秋,杨四秋忽的心头一跳,穆然!甚是心虚,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敢说。 只乖巧的低下头。 左郦眼中甚为轻蔑,却不理杨四秋了,她又抓了抓苏的手:“好了,咱们都不要大冷天儿在外头站着了,快快将大姑娘抱回去,别再惹了寒气,你们真是胡闹。” 见左郦说了话,就自顾自的拉着苏锦往西院儿走了,剩下的杨四秋惴惴不安,心中忧虑不知道左郦是何意思,想着就落了几步,烦闷的自处张望,正好看到,沈全懿朝她望过来,冲着她挑了挑眉,其神色仿佛是看着一个有趣的热闹。 她原本满心的惊惶,都化作一腔怒火。 第117章 缘分 沈全懿看着杨四秋面容上已然带了怒火,她眸中依旧是轻视,微扬了扬下巴,激得杨四秋更是恼怒。 “你得意什么,往日还说我阿谀奉承,如今你原装的什么清高贵洁,还以为是超脱世俗之外的神仙了,如今不也掏空心思,哄得太子妃娘娘。” 她说着恨得咬牙切齿:“你别以为太子妃现在多看你一眼,就真以为能爬过我去,你自来得意太子爷的宠爱,愤恨你的人多了。” 沈全懿嘴角的笑意愈发的深了,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杨四秋,杨四秋最是瞧不上她这幅模样了,一时忍不住了,就忽的抬手要打过去。 却被沈全懿轻易握住手腕,狠狠地甩下,她人被带了一个趔趄,好在她身后的青月将她扶住。 “你!” 杨四秋胸口起伏不定,呼吸急促下来:“又当又立,你现在又放下姿态来巴结人了,人前人后的更没人会瞧得上你了。” 没有想象中的被她激怒,沈全懿只是微笑,就忽的紧紧的握住杨四秋的手,她挑了挑眉:“姐姐现在该忧心的是自己,你说王姐姐前日那样闹腾,太子妃娘娘知道多少,知不知道姐姐从中又插手。” 杨四秋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可是她的手被拉着,便退无可退,心底的惊恐渐渐放大,她看向沈全懿的眼神儿里又几分慌乱。 说出口的话便抬高了音调,掩饰自己的心虚:“你胡说什么,无凭无据,你敢这样污蔑我。” “我知道了,你无非就是嫉妒我比你在太子妃娘娘面前更得眼罢了。” 说着脸上的恐慌就被憎恨嫌恶代替,她硬是从沈全懿的手里扯回自己的手腕儿,用力过大她洁白的皓腕上蹭起大片的红来。 “真不真假不假的,姐姐你说,我都知道的事儿,那太子妃娘娘又知道多少。” 沈全懿的声音极淡,却一步步的挑拨着杨四秋心里的防线,她呼吸眯着眼睛,微蹙了眉头,俯身过去:“实则,姐姐这手也用的好,只是王姨娘太过心急,才毁了招。” 杨四秋黑漆漆的瞳孔穆然放大,她咬了咬牙:“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不过误食东西,这么一件儿小事儿,你揪着不放,我看是你心里有鬼才是。” “那姐姐真是说中了。” 沈全懿说着,就伸手摸了摸发间的坠珍珠流苏金玉步摇簪,冰凉的珍珠攥在手心,随即又放开,步摇就随着轻轻的晃动,撞击之间轻微的响动声,在此刻格外清晰突兀。 “咱们谁的心里头就都能是干净的,妹妹好心提醒姐姐一句,既然事儿做了,可要收好了尾巴,别让人一查一个准儿,最后闹到明面儿上,那就真下不来台了。” 杨四秋狐疑盯着沈全懿看了半晌,像是听了她的话,心中在盘算着什么。 话毕,沈全懿也没了要继续下去的心思,由刘氏扶着要往前去了,只是临走前落下一句:“太子妃娘娘回来,咱们少不得该去拜见,姐姐可别迟了。” 说完,沈全懿快步而行,以现在这点儿子功夫,左郦差不多已回了怀安院儿。 刘氏的瞧着走远了,她摆摆手示意周围的小小丫鬟们往后去,自己则是压低了声音:“姨娘何必好心同她说这么多,她又不领情,她这会儿心里头该是恨得姨娘为仇敌了。”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笑:“谁说我是好心了。” 闻言,刘氏怔了怔,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可是抬头见沈全懿脸色紧绷,她虽然心中疑惑,可也不好再问出口了。 沈全懿虽然人年轻,可是自来心思沉,谋算周全。 想着心里渐渐的安定下来,两人从廊上下来,进了怀安院儿,怀安院儿倒是收拾的整齐,苏锦是下了功夫的。 门儿上的丫鬟见她过来俯身替添了帘子,人进了堂屋解开身上的斗篷,手里攥了一紫檀座掐丝珐琅手炉,钻进内室。 炕上的几人正面上带笑说着话,沈全懿看着苏锦极是亲热的坐在左郦身侧说话,很是识眼色的行礼后搬了凳子坐。 话声儿渐渐的止住了,左郦侧头看了一眼过去,见沈全懿稍染寒霜,脸上添着几抹绯红,更是俏丽漂亮,她便温和的笑着:“哎呦,到底是人年轻,瞧那脸皮儿也是白嫩,风吹两下就红了。” 沈全懿伸手捂了捂脸,她手心微烫,嘴里仍道:“娘娘说的极是,也是不争气,如今还好些,到了花季正旺时,还受不得有些花粉,不然整个脸都要涨起来,更是见不得人了。” 苏锦和左郦面上微惊,随后左郦城率先开口:“那可是不好受了,想这也是折磨人的厉害,我记着大姑娘也是如此,就是不知道是小孩子大多这样,还是独她日后也继续要受那罪了。” 苏锦脸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沈全懿,显然她是极为不愿提将李常九和沈全懿一块提起的,她笑的有些勉强:“不想娘娘还记着呢,那丫头却是到了花季旺的时节,妾就把她拘在房里,没少因为这哭闹呢。” 左郦笑了笑,看着苏锦的眼底闪过一抹阴郁,心中却是愈发的畅快舒坦了,她一只手慢悠悠的拾起桌上的茶盏,用茶盖儿撇开碗中的茶沫,后轻轻的抿了一口,这是江南才送来的茶,正是好时候,吃着嘴里唇齿留香。 放下茶盏,人就懒懒的往后靠着,状似,很是不经意之间随口提起的话一般:“说起来,不知道你发现没,咱们的阿念同沈姨娘倒是有几分相似呢,还真是有缘分。” 说完,还十分饶有兴味的盯着苏锦看,可就这么忽的一句话,让苏锦心头一颤,袖子下的手掌紧握成拳,尖锐的指甲陷入肉里。 苏锦的半天张不开嘴,沈全懿却是神色如常,还极温柔的笑着:“妾眼拙,竟是没瞧出来,还真是有缘分,妾同良娣姐姐住处相近,便常见大姑娘,心里也甚是喜爱大姑娘。” 第118章 警告 左郦那无关紧要的口气,却使苏锦脸苍白异常,她抓起茶盏,手指不安的随着盏身扣动,她心中是极其讶异的,开始虽怔了怔,可霎时便反应过来了,眸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左郦。 接受到苏锦视线,左郦也不避开,回头迎了上去,她还是扬了扬眉毛:“哎呦,那真是难为你了,那丫头让人惯的不成样子,可是个调皮的猴子,到你那儿,没少折腾吧。” 沈全懿目不斜视,只当看不见苏锦,朝着左郦道:“哪里,大姑娘天真烂漫的,谁见了都喜欢。” 左郦点点头,可是一侧坐定不安的苏锦,像是自胸腔里憋着一股极为沉闷的气,克制着自己腹中翻滚的情绪,她忙的出口,转移话题:“说来,前儿还见杨姨娘同沈姨娘同行,怎么现不见杨姨娘过来拜见太子妃娘娘。” 沈全懿敛下眸子,语气中也是尽显疑惑:“这…妾不知,只是前儿见杨姐姐神色焦急,也不知是为何。” 苏锦的表情微笑,下意识的转身就要去看左郦的脸色,可见其一如往常。 她只能接过话茬子:“如今愈发瞧着杨姨娘的心思重了,她是能说会道的,那嘴巴可是不饶人的,说几句话就像是和她抬杠似的。” 终于,左郦淡淡的开口:“好了,怎么如今你们都成了小孩子的心性,一个个的都是唇舌相争,没点儿气度。” 苏锦和沈全懿忙低头应下。 地上的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里,窜出来的烟雾将几人包裹着,苏锦鼻间发酸,她忍着起身,后又朝着左郦福身:“是妾等愚笨,娘娘在皇太后跟前儿服侍,自然周转乏累,又一路车马劳顿,该是好好歇息,妾等就此退下了。” 左郦也不强留,她微微额首,似关切的嘱咐着:“外头风大,都慢些走。” 她话落,苏锦和沈全懿二人已经退下,堂屋里刘氏替沈全懿披上斗篷,沈全懿脸色如常,可苏锦却有些阴沉,二人便是相顾无言。 沈全懿人已经撩了帘子,踏步出去了,里头的苏锦却落后一步,她犹豫许久,只是嘴唇动了几下,终未出言。 冷冽的风似砸刀子一般落在面儿上,苏锦觉着疼的厉害,方才紫烟尚同刘氏一般侯在堂屋,且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苏锦晦涩不明的神情,她心中亦是忧虑。 “良娣心中何事如此忧虑。” 紫烟语气急切,她少见苏锦的这般的,便心中甚是担忧。 苏锦的脸又白了,脚下的步子不觉略慢了一些,语气稍有凝重的:“今天太子妃不知怎么的,就忽然提起阿念同沈氏长得相似一事。” 话从口中吐出,苏锦觉着自己的喉咙甚是干咳。 紫烟犹然大惊,她扶着苏锦的手瞬时握紧,不觉说话就有些重了:“太子妃这样忽然提起,心中不知又在谋算什么。” 苏锦的心情复杂:“又能谋算什么,不过是捏住我,任她随意驱使,为她做事儿罢了,只是她攥着当年的事儿,还不够安心吗?何必再这样扯上阿念。” “或是要动沈姨娘了,咱们大姑娘是个口子。” 紫烟斟酌着开口,可是苏锦一听这话,就不屑的轻嗤一声儿,她冷冷道:“拿阿念作伐子,她的算计多着呢,就算是要动沈氏,可也顺势是给我警告罢了。” 紫烟不好说话了,只是一味扶着苏锦前行,不过她们的步子慢慢腾腾的,往日不算太远的路,硬是走的乏了。 倒是前头的沈全懿一路快行,早早地回了屋里头窝着,她的一双脚又冻得厉害,秋月打了热水任她泡着,热气腾腾的,直让她出了一身儿舒爽的汗来。 刘氏替沈全懿按了按肩头。 虽然闭着眼睛可实则没有睡意,不过假寐,沈全懿回想着左郦意味深长的笑,自己苏锦煞白的脸。 心中却觉好笑,原来看着同盟的二人,今儿个也该蹦了罢。 不过她倒是没想到,左郦这么快就要捅破这窗户纸,她愈发的好奇,左郦下一步又该如何做了。 但愿杨四秋没有白费她那一番口舌,那样疑心重的人,想来沉不住那口气儿的。 刘氏悄悄的去觑沈全懿的脸色,见其已缓缓睁眼,且眉宇之间已经没了昨日的晦暗,她心里松下一口气,冲着秋月使眼色,秋月便提起炉子上的小茶炉,泄了一碗热茶,递给沈全懿。 沈全懿抿了一口茶,见刘氏和秋月满脸的小心翼翼,心里一软,想着大概是她这些时日心情不佳,连带的她们也不好受。 她微微笑了笑:“去传膳吧,这几日跟着我你们也不没吃好,一会儿也同我一块吃。” 秋月高兴的应下,忙转身儿出去了,甚是怕沈全懿反悔似的。 芙蓉阁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可听了沈全懿几番话,杨四秋一颗心都紧紧的绷着。 内院儿的西房是王玲久住的屋子,此刻屋里收拾的整洁,就连窗台木架上的几盆儿花都修剪了枝丫,可瞧着之前的嫣粉色的月季已不见了踪影,这让硬着头皮赶来的杨四秋的心猛地停了一拍,紧紧的咬住唇角,额头上不觉渗出细细的薄汗来。 青月心中虽也忐忑,可强撑着自我安慰似的:“姨娘不要着急,或是下头人处置了,您这些时日没来,那香停留之间久不了,就是要查也查不出来。” 可杨四秋闭了闭眼睛,她心里已经意识到,这个她来不及处理掉的隐患,似乎已经被什么人攥在手里了,青月的话没有一分能安抚到她,此刻她隐隐后悔于自己之前略有莽撞的谋算。 眼前已无力再做旁的,暂也只好回去。 她犹然不知左郦将一桌儿的饭食冷了。 内室静悄悄的,炕边儿坐着的左郦脸色沉沉,她重重的将手里的檀木佛珠手串放在桌面儿上,带出一阵儿响动来:“我说,怎么不见她过来,原来她是去给自己扫尾巴去了,看来真是我纵容的她胆子大了。” 玉兰伸手替左郦轻抚着后背,一下下的为其顺气。 “那样一个蠢货,生怕人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奴才未有惊动,人这会儿还在,要不要将她召来。” 左郦冷战一声儿,摆摆手:“不必了,别惊动她,你将东西布置好了,将来可要派上大用场的。” 玉兰无声的点点头。 第119章 急切 左郦虽然已归来,可李乾在十日前曾匆忙归来,同沈全懿相守一夜,次日便又入宫,便到如今又要过去半月了,人在宫里更是没什么消息传的来。 至于王玲又再一次被紧紧的看护起来,平日里也不再听的杨四秋去了。 夜色凝重,宽阔无边的天空尚不见一丝光彩,独有一道清冷却模糊的月高悬在上,沈全懿身着净白的寝衣,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街头上,脚下只穿着厚厚的棉袜,踩在铺着地毯的漆红色的地板上。 即将入睡的时候了,廊下几个大灯笼都被吹熄了,留下两个小的,秋月裹着厚厚的棉袄,她微红的脸上满是忧虑,在门儿等着,一把拉住正要往里头去的刘氏,小声儿的问着:“姨娘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瞧着胃口不太好,夜里头也睡得不安稳。” 刘氏无声的摇了摇头,沈全懿一向心思重,平时并不大愿口吐心绪,她们平白猜着,也猜不出。 隔着掀开一半儿的帘子望进内室,只见满身素色的沈全懿坐在软塌上,垂下的头,视线似落在小几上放着的绣绷上。 秋月也顺着看过去,微皱了皱眉,语气有些无奈:“那百子嬉春图,姨娘端着瞧了好些时日了,前几日就绣好了的,今儿个也不知怎么的就又翻出来看了?” 刘氏嘴唇微动,叹息道:“大姑娘这几日常来,或许是瞧见大姑娘,心中惦念孩子吧。” “按说诊脉都不见有异色,大概也是太过心急了。缘分没到吧,毕竟孩子的事儿也强求不得。” 秋月点点头,主子的事儿就是她们的事儿,她们心中的着急并不比沈全懿少,只是这种事儿确实不能急,何况李乾到如今已是多时未归,急也没用。 屋中的沈全懿尚不知二人的心思,也未察觉门儿上的人,她的眸子触及到手里的绣绷,百子嬉春图已经完工,她仍能感受到十十指那灼热的刺痛感。 红色的丝线格外的艳,像是融了她的血一样,她的指尖轻轻的抚摸着,感受着指下繁琐复杂的纹路。 她是有些心急的,眼看李乾就要登尊位,她若独身入宫能封个什么样的位份,她不能想,只知道她必须有个孩子。 放下绣绷,转手拾起桌上一盏浓茶,吃进腹中,微凉的茶水顺着滚入炙热的肠子里,将那一股股的热浇灭。 心中思绪翻滚,以左郦的手腕,定然是查到杨四秋了,只是为什么这么久了一直按着不发作,她虽有疑虑,可也知道左郦这人心思缜密,不妨便会有旁的谋算。 刘氏手里端着一盆儿嫩黄的开的正是旺的月季进来,她将花盆儿放在窗台的木架上,正巧转头对上沈全懿的那双冰冷的眼睛,望向她时,眼底不带一丝暖意,且寒意森森。 刘氏骤然心头一跳,接着就见沈全懿的脸色已经复往常,也不知方才心中想着什么能露出那样的神色来。 “这东西难伺候,嬷嬷寻着了,可就是给自己找活儿了。” 沈全懿平和的面孔上终于带上了浅浅的笑意,刘氏也弯了唇角,手里舀了水浇花。 “这样嫩丽的东西,虽然是难伺候,可是若好好的娇养着,待着一开花,心里比这花都要美上几分。” 一面儿说着话,刘氏还不忘侍弄手中的花儿。 沈全懿的笑淡了一些,她的一双眸子直直的望向窗外,白色的月光倾泄下来覆在窗台上,如同一层厚厚的爽,而这层爽也贴在她的心头上。 “花开有时,可也有败落的时候,再过盛华,再衰下去,更会让人惋惜和难受。” 刘氏手里的动作一顿,看着沈全懿那晦暗不明的脸色,她漆黑如耀石的眼眸微微一转,几步过去,伸手替沈全懿轻轻的捏着肩膀。 “姨娘这几日心思太重,食欲不佳睡眠也不好,您该松松劲儿了再折腾的厉害了,真要损了身子怎么可好。” 沈全懿缓缓的阖住眼睛,她吐出一口气来,温声道:“是我心急了,只是看着眼下的情况愈发的不由的我退,那日你我都能发觉出王姨娘房中的异常,太子妃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中尽显无奈:“可杨四秋如今还是好好的,这样的安静,不知谁的算计又开始了,我如睁眼瞎,这一个不小心就不知道要着了谁的道。” 刘氏也逐渐凝重起来,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太子妃怎么会袒护杨姨娘,如今放着不动她,定然就如姨娘所说还另有图谋。” 乌黑的眸子里染上寒意,刘氏语气沉沉:“只是那样的图谋,竟然不是好的,说不定还要搭上谁的性命。” 沈全懿仰起头望着窗外的月色,语气幽幽:“所以你我都知道,将来这里的女人都入宫,便更完斗个你死我活了,侧妃之前虽然失宠,可是她独有一子一女,现在又复宠,更不容小觑。” “太子妃虽得正室嫡妻,可却终究膝下无子,现在有了王玲,那孩子一出世,必然就是太子妃教养,孩子得了嫡子的身份,太子妃也有了得以仰仗的孩子。” 朦胧的月光下,沈全懿的表情也看不清楚,可刘氏却依旧一阵阵的心颤,方才的话里满是生死。 “不想死,就得爬上高处。” 说着,沈全懿收回视线,伸手袖口处的褶皱抚平整,语气愈发的冰冷:“这后宅里无论是谁,我都与她们不是和善相处过的,日后入宫,就是水火不容,谁得了势,必然都容不下对方。” 刘氏心跳急促,浑身发热,可是依旧沉默着,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明明已经口中,将自己的命都剖析出来了,却尽是无能为力之感。 一室寂静,清冷的月光从窗子钻了进来,可却照不满室内,刘氏与沈全懿仍置身在阴暗之处,只抬头看着那道不可及的光束。 漆红木的小几上几盏灯颤着微弱的烛光。 室内,甚是默契的两人都未有开言,气氛滞住。 第120章 嫡子 尚不知这里的事儿,秋月打了热水,便端着水盆儿进来,要伺候沈全懿盥洗,她踏入内室看刘氏脸色憋闷,心也跟着紧住,一时也屏住气。 手中的动作更加的仔细和小心,跪在软塌一侧,她拿着热毛巾替沈全懿擦着一双柔软的手,她悄悄地抬头,正见沈全懿也垂下头来。 细长的脖颈儿弯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在橘色的烛光照耀下,那白皙的肌肤如透着光的暖玉一般。 那样精致的如描画过的柳眉微微蹙起,浅粉色的眼皮轻扇着,杏眼里又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只略略垂下头,那楚楚动人的模样揪得人心都要出来了。 秋月轻声儿说着:“姨娘,夜里不要偷看杂记了,瞧本就睡不好,眼皮都肿了。” 闻言,沈全懿微怔,一会儿又忽的反应过来,看向秋月,秋月嘴里还嘟囔着:“姨娘藏着灯看,那被子都透光了,奴才守夜看的真真儿的。” 话落,原本凝滞住僵硬的气氛,瞬时被破掉,沈全懿没忍住失笑,低头伸手捏了捏秋月的嫩滑的鼻子:“哎呦,你这促狭的丫头,倒是看我看的紧。” 秋月笑眯眯的,端着盆子起身,又将床榻上的锦被正好,冲着一侧的刘氏使眼色。 “姨娘今儿个可得为了自个儿的眼睛,别瞧那杂记了,好好的睡一觉才是。” 秋月说着一面儿拉着刘氏往外头去,沈全懿笑着嗔怪了两句,放人走了,踏出屋门儿,刘氏缓下一口气,秋月捧着水盆儿道:“今儿个天热些,嬷嬷守夜,那个厚的被子,嬷嬷若是觉得沉,压着不舒服了,换了薄的罢。” 刘氏点点头,扭头正好看见院儿里头的那棵石榴树抽了绿芽,她笑道:“不觉这一个冷冬也过去了,待到了四月就好过一些了。” 秋月没应答,如今自上一次她受罚,沈全懿虽待她一如既往,依旧好的,可有些东西终究隔开她了,总有刘氏在跟前儿一块伺候。 若是说了除了杏叶,她该是跟的沈全懿许久,如今却成了隔得最远的人了,此刻也如吃了醋一般,微微酸涩起来。 刘氏未察觉秋月的异常,独回了屋里头抱被子去了。 秋月跟在后面儿,她的眼神微微一动,看着刘氏温和的面容,嘴角张了张,欲言又止似的,但终是没有开口。 这一夜沈全懿早早熄灯,躺下了,原本沉重的心思,竟渐渐的松了,不多时就入眠,平缓的喘息声儿传出来,刘氏也安定下来。 总还是暂时松快些了。 只是夜无声,总有无眠的人,怀安院儿里因为王玲的肚子愈发的大了,临近生产的日子不短了,夜里的灯便总点的多,直亮到天明。 左郦缓下华衣,复一身儿素衣,时隔多日再一次的站在佛堂里,那样庄严肃穆的气氛将她紧紧的裹挟着,她手中持香,俯身拜了三下,香香轻轻摇晃着,风寒跳跃的火焰逐熄下不少,变成一个红点。 玉兰看着左郦的动作,她顿了顿,依旧道:“沈姨娘的佛经送来了,可要奉在香案前。” 左郦合掌,闭着眼睛,嘴中吐出轻幽的音调来:“快两个月了,七日便送要送来一套手抄的佛经,她倒是真有心了,供上吧。” “到底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她说着,又再一次的俯下身去,她垂首,双手伸出,手心朝上的拜了三次,被玉兰搀扶着起身儿。 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滑落至手肘处,看着左郦腕间那一道刺眼的红痕,又惹得玉兰皱眉:“皇太后她老人家如今的脾性倒是愈发的难让人琢磨了…” 左郦轻嗤一声儿,想起慈安宫里少有年轻的宫女太监,就是有几个都是一副磋磨的不像个好人模样,她垂下头,将袖子放下来。 “她老人家最听不得的,就是老人家这几个字儿了,你不是没瞧见,床榻上多时了,她老人家脸上还要敷粉,这是还自己强撑着抗争呢。” 左郦说着眼底闪出几抹不屑,她从玉兰的手里接过茶盏吃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嗓子。 她扶着玉兰的手进了内室,在炕边儿上坐下,伸手抚了抚自己酸涩的眼。 玉兰忙过去替其垂着肩头,左郦沉沉道:“只是永葆青春都是臆想,谁都是从年富力强过来的,如今迟暮之年,看着别人鲜艳如春,自己怎么能够甘心。” 话落,左郦想起那难熬的日子,实际她同一门儿出身儿的左氏皇太后并不亲近,当初也不过是因为她是左氏女,又是嫡出年纪也合适才被皇太后指给李乾罢了。 若是换做旁的身份够的左氏女,也是如此罢了。 年幼还好些,如今皇太后的性子愈发的乖僻,稍有不顺心,下头人就要倒霉,她还好一些,不过言语上她没少受。 左郦闭了闭眼睛,手里的紫檀木佛珠不觉得紧紧的攥着,力气之大,硌的掌心有些微痛,她道:“罢了,还能忍着几天呢?瞧瞧那身子骨都被掏空了,自己个儿受罪吧。” 玉兰顿了顿,并没有继续接那道茬儿,而是转了口儿:“瞧着太子爷难得挤出了空儿回来,确实看了小主子们,就去芙蓉阁找那位。” “就是侧妃那儿也就嘴上问了问,可见还是心头上看重的是沈氏。” 左郦忽的脸上扬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的手打在桌上,掌心扣在桌面儿上,手指屈起轻轻的敲着,“笃笃”的声音随着出来。 她语气平静道:“哪个男人不喜欢呢?那样的年轻漂亮的脸儿,出身也干净,这不朕就是咱们太子爷最喜欢的吗?” “眼下旁的不需要再看着,顾好王氏的肚子,咱们可没时间再等十个月了。” 玉兰脸上笑意显现,她语气也甚是轻快:“这几日太医看了,说是一切安好,那肚子尖尖的,准是个哥儿。” 左郦的嘴角微微一勾,温静的面容间忽然就现出几分戾气:“她那个肚子能生出我的嫡子来,也算是足够有福气了。” 第121章 吃酸 玉兰随着左郦的话脸上沉了些许::“娘娘说的是,她那个人若不是得了娘娘的庇护,哪里能生的下这个孩子,不过天天丧着个脸,好好的喜事,看着她都没了好心情。” 玉兰说着,不禁想起这些时日前去看望王玲,自己热脸贴着人家的冷屁股,更是忿忿不平。 “还真是把自己当个什么高贵的主子了,各类的好补品都送她肚子里了,还拉着脸,横竖再容她两个月,待小主子落得,有的是她好受的。” 闻言,左郦却没有一时应话,人是沉默了许久,玉兰脸色一僵,心中自猜测着是不是方才说话过了。 “好了,什么事儿别都宣之于口。” 玉兰忙跟着点头应了,左郦揉了揉额头,她将手里的紫檀木佛珠戴回腕间,复又起身儿。 门上的殷红底五幅棒寿团花棉帘,由玉兰挑起来,左郦探身出去,嘴边儿嘱咐着:“奶母和接生的嬷嬷,你都好好安顿着,到了生产那日她们可要尽心尽力的才是。” 玉兰满面喜色,立刻道:“娘娘放心,都是曾在宫里头当差的,仔细去瞧过王姨娘的肚子里,都说这一胎必定是哥儿。” 左郦虽然没说话,只是眉宇之间皆染着喜色,那保养得当玉手抚平衣襟的内衬。 “她们有年岁了,想来见过的多了,妇人生子不算的稀奇,必然不会有差错的,何况当初女医也说了是个男胎,娘娘只需等着嫡子出世。” 玉兰的语气里是掩不住的高兴。 “嗯,自回来还没见过王氏,瞧瞧去吧。”左郦似起了兴致,自瞧见过王玲那股子死气,她就不甚愿意去看了,主动开口要看王玲,这还真是难得。 西正房里,隔着乌木雕花刺绣屏风直看着里头炕前儿有着几道挨着的身影。 为首服侍的是个年轻的丫鬟,王玲常唤她燕儿,这丫头大白脸儿,细细长长的眼睛,里头虽小但乌黑的瞳仁儿里都是喜色,双手里捧着一七彩琉璃的盘子,上头摆着各类的水果。 王玲这会儿子人是喜酸,眼皮浅浅的掀起来,瞥了一眼没胃口的摆摆手,问起之前送来的红酸杏干儿来。 燕儿忙将腰脊垂的更低,赔笑哄顺着:“姨娘虽然喜酸是好事儿,只是食之过多总是伤胃的,您今儿个已经吃的不少了,再吃,到了夜里胃又要疼了。” 燕儿说着见王玲目光越过她看着桌上一玉碟儿,她忙的放下手里的盘子,将玉碟儿捧过来,笑道:“这是厨房儿送来的栗子糕,您尝尝,您吃一口,也是给他们脸上光儿。” 王玲咬了一口,就觉着肚子里翻江倒海的的难受极了,也是怪了,如今明明是胃口大开的时候,却看着饭食又忍不住反胃。 燕儿将东西放下去,又看王玲嘴里咬着的栗子糕,半天没有咀嚼的动作,就含着,脸色甚是难堪。 “哎呦,是奴才不是,您吐出来吧。” 话落,她将自己的手伸到王玲的嘴边儿,本就忍不住,王玲张嘴又将那一口栗子糕吐了出来,燕儿忙接过反手出去倒在了外头的桶里。 王玲的由几个小丫鬟服侍着漱了口,她睁开眼睛看着燕儿忙碌的身影,这丫头服侍她的时间不长,可一张小嘴甚是会哄人。 可又不偷奸耍滑,做事儿极是仔细的,如今已然深得她的喜爱。 而张嬷嬷她们受了仗刑,如今还起不来炕养伤呢,这里头便都是玉兰重挑了人送过来的。 或许也是顾檀之前的雷厉手段处置了一批奴才,如今调过来的这一批奴才,倒是一个个的乖巧的多久,王玲捧着笨重的身子,懒懒的靠在炕边儿,身后垫着一个烟灰紫色团花软垫。 身前身后共四五个奴才伺候这,脚下的两个小太监恭顺的低着头,跪坐着,双手里是金制的小沙锤,替王玲垂着腿,也因着月份儿逐渐的大了。 这身上各处都肿胀的厉害,最属小腿和脚了,涨得原来的鞋子都不能穿了。 王玲阖眼假寐,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盘成一个高鬓,上头璀璨的压着红宝石镶明珠流苏簪子,金镶钻垂红宝石耳环跟随着王玲的动作,悠悠的晃着。 屋里头暖如四月春,她身上的衣衫也薄薄的,两侧的袖子推上去,白嫩如藕节的手臂,看着便知道人这是娇养出来的。 她蜜粉色镶银丝万福苏缎长裙,由着她斜躺的动作微有叠折,那料子当是少见的蜀锦,瞧着上头幽幽的泛着的细化光就知道是极贵重。 燕儿净了手回来,她替王玲按着肩膀,关切的问着:“昨夜您胃难受的折腾的没好好的睡,现缓和下来了,姨娘不如睡会儿吧。” 王玲顺势往后躺了躺,闭着眼睛半天,可就是睡不着,正烦闷的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燕儿。 其面容白皙,眼窝清亮,纤细的腰肢,总是笑吟吟的,如春刚刚抽出来的绿枝丫般,嫩的要掐出水来了。 她们二人相差的年岁实则不算多,可她如今的这张脸让她不禁生出许多感慨来,明明自己比她大不了多少,可是就这样面对面儿的打量,她竟是有些自羞。 她常望着镜中的自己,原来光滑的肌肤不复存在,有神明亮的双眼也变得混浊,还算纤细的身姿,满是浮肿,这几日她更是发现鬓间发除了生了许多银白,更是脱落不少,足够看见她雪白的头皮。 她惊觉自己一身儿的憔悴不堪,犹如迟暮之年了。 王玲吐了一口气,什么摸了摸身前燕儿的脸,手下的触感果真如她所料一般细腻柔滑,她语气中悠悠的:“瞧瞧,到底年轻就是好,这样的好皮子,我也曾有过,只是如今只剩羡慕别人了。” “你这样的颜色,比春儿开了的花儿都让人喜爱。” 燕儿的眸子一闪而过得意,又忙道:“姨娘真是抬举奴才了,奴才哪里算的上好看,更不敢与花儿比了,姨娘才是有福气的大贵人。” 第122章 听话的好奴才 燕儿的话没让王玲有多高兴,反而看着眼里添了几分惆怅和忧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燕儿收了收脸上的表情。 下头的小丫鬟很是有眼力劲儿的,送了茶盏过去给王玲。 那是梅花凌寒粉彩茶具少见,暖室而居,嘴边儿品茶,若是再冬日赏雪,是为惬意快活。 只可惜如今为着身子,左郦禁了她吃茶,平日就是补汤,补品往嘴里送。 被玉兰一句福气夸的,王玲是怎么也得不高兴起来,她一时失神,就忘了水滚烫,舌尖被狠狠的灼伤,她疼的一惊,手里的茶盏就扔了出去,正好砸在燕儿的手背上。 白嫩的肌肤就是一片红,热辣辣一阵袭上来,让燕儿险些忍不住痛呼出声儿。 “不长眼的东西,给我狠狠的掌嘴!”王玲深深地皱起眉头,脸色甚是不悦的看向地上跪着磕头的小丫鬟,那小丫鬟身子一抖,连求饶都不会了,她木讷的垂着脑袋。 燕儿回神儿,忙侧身儿挡了挡王玲的视线,又朝着那丫鬟道:“没心肝儿的东西,杵在这里惹姨娘心烦,还不快快滚下去!” 小丫鬟还没反应过来,燕儿立刻冲着她肩头踹过去一脚,倒是不怎么用力,只是不防这么一下,那丫鬟就扑倒在一侧。 “滚!” 王玲心烦的喊了一句,这回小丫鬟磕头谢恩忙不失迭的退了下去。 舌尖还发麻,隐隐作痛,王玲眯着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燕儿下去倒了一盏冷水,又递给王玲,接过去含在嘴里,才渐渐的缓解下那股灼热刺痛感。 “姨娘莫气,为了那蠢货不值当。”燕儿轻声儿安抚着,目光又不觉落在那高高耸起的肚子上,如今的王玲睡觉也愈发的困难,平躺着那就出不上气。 只得微微侧着身子,还要在下头垫几个软枕才行。 “您这肚子是金贵的,咱们如今只有大哥儿一个男丁,您将来添了男丁,便是大功,将来谁说的准儿呢。”燕儿冲着王玲不断的挤眼睛。 王玲怔了怔,遣退下屋里的奴仆,只留她们二人。 “太子爷如何,您不是看不出来,将来各院儿入宫里头,谁知道得失还要怎么变,太子妃和侧妃不说了,您虽是姨娘,可如今有了孩子,那也是头一份儿的。” 燕儿的心急促的跳着,似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一面儿说着,脸色酡红,眼眸泛着异色的光芒。 王玲的心思渐渐有所动摇,她又冷哼一声儿:“这道理谁不知道,可是我能活着,挺到入宫吗?” 忽然的反问,让燕儿脸上一滞,没反应过来。 外间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儿,并没有奴仆通报,内室偏偏主仆二人还在说话,便都没发觉。 玉兰沉着脸挑了帘子,扶着我左郦进来,见王玲慵懒的躺着,没起来迎接的意思,心中更加不悦了:“王姨娘如今身子重,太子妃娘娘虽体贴你,可到底在娘娘跟前儿还这样懒散,姨娘还真是没心肺了。” 耳边听的玉兰说教,王玲才转过头,见左郦正一双眸子盯着她看,她忙被燕儿扶着从炕上爬起来,只是人一着急还有些笨拙了。 偏生她肚子又大,起身儿艰难,左郦顿了顿,一摆手:“好了好了,你怎么舒服怎么来,起不来,就躺着罢,我不过也是瞧瞧你如何。” “看你脸色不错,下头人服侍的可还尽心。” 王玲终于爬起来,她晃悠着站起来,忙道:“有玉兰调教过得,自然是好的,都很是乖巧听话。” “王姨娘到底是年轻,头一胎,她行事也不稳重,你们下头的人要仔细的看护着。” 左郦手里捏着帕子,捂了捂鼻间,她一面儿说着,又皱起眉毛:“熏了什么香,这般浓重,都捂在房里,你们也不觉难受。” 燕儿忙道:“回禀太子妃娘娘,是太医院女医亲自调的香,是为了姨娘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说罢,从忙又从下头妆台前的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来,递给左郦,玉兰接过扫了一眼收在袖子里,眼神带着凌厉的风,冷声道:“好好伺候着,若有差池,放心你们的脑袋。” 燕儿浑身一震,忙跪下了,连着磕了两个头:“奴才定然尽心伺候姨娘。” 王玲沉默不语,她的眸子越过半遮掩的门帘,看着堂屋里,因为这里玉兰的一句话,乌泱泱跪了一片的奴仆,竟是那样的顺从,王玲的嘴角一颤,脸上便是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也不敢多言,缓缓的垂下头去。 玉兰缓缓的往前一步,贴近王玲,将语气沉沉的压住,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调说着:“姨娘好好的,别自个儿折腾了,不然别怪奴才不给您留面子,咱们的小主子是老天爷送来的,该来的,就要来。” 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头顶上,可说出来的话如冰锥一样插在王玲的心间,她有些忐忑,不禁想起用杏仁儿闹腾的那一次。 果然是她心急,到底谁也瞒不住。 只待左郦二人离去,堂屋的奴仆又进来伺候,王玲缓缓抬起头来,腿脚却是一软,便由着燕儿扶着往塌边儿去,只是燕儿才松了手,王玲就重重的摔下了软榻之上,这样大的动作吓得周围的奴仆脸都白了。好在塌上的被褥都厚实,虽看着动作沉,却也伤不着人, 王玲闭了闭眼睛,自己犹如富贵人家圈养的宠物,切断了手脚和口舌,没得选择,想着,胸口一阵阵地憋闷上来。 燕儿看着着急,王玲的脸有些红,她小心的俯身过去,伸手替王玲解开领口处上的金扣子,又斟酌着开口:“姨娘的动作可要当心些,是不是试着哪里不舒服了?奴才去请…” 听的这话,王玲原本耷拉下来的眼皮,此刻一抽抽的跳动起来,她忽的抬脸,面色不善的看着燕儿,从没见过王玲这般,直吓得燕儿跪下了。 “好听话的奴才,可你到底是听我的话?还是听旁人的话?” 第123章 受伤 王玲厉声的质问,让燕儿的心头突突的跳着,她咬了咬牙:“奴才…奴才自然是听主子的话。” “主子?”王玲的眉毛直挑起来,她忽的从床榻上爬起来,嘴边儿上噙着冷笑,看着燕儿不觉得急促的绕着步子。 “你到底是会当奴才的,一句话他说的好听,这府里到底哪个才是你的主子?” 王玲脸上满是怨怼,可燕儿偏偏就闭了嘴,不说话,这使得王玲更是盛怒,她忽的抓起桌上头的梅花凌寒粉彩茶盏,狠狠地朝着燕儿掷了过去。 燕儿不卑不亢的挺着,那茶盏就砸在了她洁白的额头上,殷红的血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下去,她又晃了晃身子,却咬着牙不肯发出声儿来。 “好啊,怎么平日看着你筋骨软的厉害,如今又成了硬骨头了,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王玲连连冷笑几声儿,袖子一扫漆红木的桌子上,各色的茶盏玉碟儿,哗啦啦的都落在了地上,瓷片四溅。 “既然如此,不必在这里跪着了,到门外头跪着去,好好的给你的主子看看,跪到明日天亮。” 燕儿便是心乱如麻,她终于动了,挪着挪了几步,伸手上去轻轻的抱住王玲的腿:“求求姨娘饶过奴才,那玉兰姑姑是太子妃娘娘跟前儿的人,奴才往日就多有受训斥,如今虽然离开了,可是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儿,奴才能不听她的话吗。” “奴才是命贱,好不容易使了银子,想要到前头来伺候,结果日日做的还是苦营生,厨房里头儿熬了多少日子才出来。” 她说着呜呜咽咽的哭了下来,泪随着血水一块儿混合着的从脸上滑下,整张脸都被红淹没,看着甚为恐怖。 “如今好不容易碰上姨娘您这般像菩萨人,奴才心里头多少次朝着老天爷谢恩,能让奴才有福分伺候您,如今求姨娘心疼心疼奴才。” “奴才愿意用这条贱命,来报答姨娘的恩情。” 又是哭的撕心裂肺的,王玲刚开始还吓了一跳,垂下眸子看着那一张白脸儿,实在是已经不成样子了,他原本就知道这事儿是容不得燕儿一个奴才怎么选的,不过是心里头有了火气儿,也是拿着她泄气罢了。 缓解了胸腔里一直憋着的那股气儿,她抿了抿唇,抬了抬下巴示意其起身,燕儿哭的忍不住打嗝儿,都有些喘不上气,她哆嗦着起来,忙又俯下身去,小心的捡开王玲脚边儿的瓷片。 扶着王玲沉重的身子缓缓坐在软塌上。 “行了,剩下让他们收拾吧,你自己出去将你的脸洗干净了,再进来伺候,看着真晦气。” 王玲浅浅的翻了一个身儿,将脸翻向里边儿。 一双腿险些没有了力气,燕儿强撑着行了礼,才缓缓的往外边儿去了,她撩起厚重的棉帘站在屋门儿上,冷冽的吹的她眼底一片清明。 门儿上守着的几个丫鬟才回了头,见着燕儿一张血红的脸,都吓得惊叫一声儿。 燕儿脸上的怯懦已经褪下去了,看向人的双眸泛着冷光,她唇边儿的血已经凝固住,这会儿这是要说话就将那血茄又裂开。 露出里头森白的牙齿:“不要杵在这儿,进屋里头收拾去。” 两个丫鬟低下头,心中打鼓,燕儿算是她们这里面在王玲跟前儿最得脸的了。 “等姨娘亲自来请你们吗。” 燕儿嘴边儿扯出一抹嘲笑,两个丫鬟忙不失迭的进屋里去。 不知道在门儿上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麻的厉害才反应过来,她捏着帕子缓擦着血红的脸,又强拉着麻木的腿往廊上去。 地面儿上泛着淡白的潮气,粘人湿气不觉中从鞋底钻进来,扎进骨头里,双腿痛的她,忍不住要打弯儿。 她压着脑袋,拖着腿从廊上出去,窜过西院儿的大门儿,闷有些,却不防迎面儿走过来的人,狠狠的撞在了其怀里。 对面儿“哎呦”一道女声儿,惹得燕儿惊住,她膝盖一软就要跪下了,却被其一把拉住了手。 “行了行了,你这丫头真是实心儿,还跪什么呢,这样冷的天儿,别冻坏了膝盖。” 燕儿的动作一滞,又缓缓的起身儿,嘴里告罪:“对不起贵人,是奴才眼拙,冲撞了您,求您降罪。” “你是哪个院儿的?没见过我?什么贵人,都是奴才,你这是走道儿不抬头吗?这里可是西院儿,也不怕撞着了太子妃娘娘。” 燕儿本来是要赔笑的说好话,一听声儿,忙抬了脑袋去看,定睛细细的瞧着,看着那脸,忙的呼了一声儿道:“竟是墨莲姐姐,妹妹实在糊涂,好是姐姐心善,不同我计较,妹妹给你赔不是了。” 燕儿福了福,墨莲要说话,结果一看燕儿那张血红的脸,吓得呆滞住了,一会儿回过神儿来,她不觉拧眉,捧住燕儿的脸,看着额头上狰狞的伤口。 “哎呦,你这傻丫头,这是怎么了,好好一张脸,弄成了这般,我这看着还以为是阎王殿里头哪个小鬼儿。” 墨莲咂了下嘴,哀哀的叹息着,忽的想起什么来,忙捏着帕子掸了掸胸口处,低头看,果然见沾了一片血渍。 “你这是从西院儿出来的,难不成是太子妃娘娘跟前儿伺候的?” 听的墨莲询问,燕儿一顿,忙道:“哎呦,我不比姐姐有福分能在侧妃娘娘跟前儿伺候,又怎么敢高攀太子妃娘娘。” “既如此就是王姨娘了。”墨莲便反口一问,燕儿讪讪笑着应下。 墨莲摇了摇头,又拉住了燕儿的手,缓缓道:“我就说太子妃娘娘贤名在外,对于奴才们的也是宽厚的。” “按说主子就是责罚丫头也是不好打脸的,何况你这也是太重了,王玲原来听着脾性也算是好的,怎么如今倒肯这样处置人了。” 燕儿笑的愈发的勉强了,听着墨莲的话不知道怎么的原来不甚疼的头,这会儿子就疼的挨不住了,她咬住唇,掌心握住,死死的攥紧拳头。 第124章 雨后 墨莲自然也察觉到燕儿的小动作,她道:“怪我怪我,只一味的同你说话,却忘了你还伤着呢,好好回去请个大夫瞧瞧,你这样的年轻,别再留下疤痕怎么好呢。” 这关心的话落在了燕儿的耳朵里就甚是难受了,她自嘲一笑:“姐姐倒是好心,只是像我这样的人,哪里请得起大夫?一条贱命能活着就好。” 墨莲一时不语就定定的看着燕儿踏出去的步子,那单薄的身影显得孤寂。 她回神儿,也大步的往春雅阁去,心中又愈发的激动起来了,不觉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待进了院儿里头,也是一步不停的忙进了屋里头。 地龙还烧着,暖烘烘的,墨莲是一身儿的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她急的。 珠莲正替顾檀捏脚,一抬头就连墨莲一张脸红红的进来了,她不觉皱眉道:“你这丫头如此莽,怎么就带着一身儿的冷气,不知道娘娘畏寒?你缓缓再过来。” 墨莲也就停下了脚步,人凑在火炉跟前儿,伸出了一双手烤着。 这会儿子珠莲才看到墨莲胸口处的血迹,她神色肃然起来,起身儿往这边儿来,见墨莲一双手指节儿都冻的红肿了,她递给墨莲护手的香膏,又问着:“出去一遭,怎么身上带了血,是伤着哪里了。” “没有,是旁人的血。” 墨莲吐出一口气,挖了一块香膏,涂抹在手上,只是她话说了一半儿,珠莲还等着呢。 “我今儿个在廊上碰见了燕儿,从她身上沾的血,那丫头埋着头,眼睛也不看路,直直就冲的我身上了。” 她说着,又不觉悄悄地瞄了一眼珠莲,小声儿的说着:“现天儿又暗,开始还没认出人,你没瞧见,她那一张脸是被血泡了,吓得我都叫了一声儿。” 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又补了一句:“燕儿如今是服侍王姨娘的。” 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了,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珠莲皱起来的眉头缓缓的舒展开:“不过是主子处置下头的丫鬟,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墨莲撇了撇嘴:“我又不是浑说,你是没瞧见那丫头的脸,以后怕是要留疤了,这王姨娘别人看着倒是和善,怎么能下这样的手。” 她忍不住继续道:“年轻的小丫头,就是管事儿的嬷嬷也不打脸的。” 珠莲默了默没说话,墨莲接着道:“看着可怜,我说请个大夫看看,别留下疤了,她倒是说没银子,命贱就熬着。” 珠莲依旧垂着眉眼,不说话,墨莲抿了抿唇,推了一把珠莲,却被珠莲按压手。 示意她暂时不要说话。 内室里炕上,顾檀原是懒懒的躺着,白嫩的脚落在炕边儿,一下一下的晃动着,她人是清醒的,只不想睁眼,闭着眼睛,却仔细的听着珠莲二人的对话。 “王氏如今仗着肚子里头有孩子,托大拿乔,本事倒是不小,太子妃娘娘舍不得孩子,也不多加管辖,这丫头倒是可怜。” 随着口边儿发出一声叹,顾檀缓缓的睁开眼睛,眼底盛着盈盈的水光,红艳艳的唇角勾起来:“既然是同你认识的,又知道了事情,墨莲你亲自去请个大夫给那丫鬟瞧瞧吧。” 墨莲顿了顿,转头见珠莲笑的意味深长,她很快也反应过来,便眯着眼睛点点头。 珠莲将茶盏捧过去,顾檀吃了口茶水,润润喉咙,又顺手放下茶盏,嘱咐着:“不过是,做事儿小心些,你们是私下的情意,别让旁人知晓了。” 墨莲眸光闪烁,应下便出去安顿去了。 “娘娘觉着那丫头是个成事儿的吗。”珠莲替顾檀卸了头上华丽沉重的头饰,由着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她柔软的指尖穿过,轻轻的揉着顾檀被束缚了一天的头皮。 顾檀喟叹一声儿:“成不成事儿的和咱们有什么关系,都是她做的事儿。” 她轻轻的笑了起来,须臾,她止了笑,眸子越过窗外看着外头阴沉的天儿,似乎是起了风的,将院儿里头几棵树的光秃秃的枝丫吹的胡乱舞动。 独剩明月散出的那点子可怜的清冷的白光,它实在弱的很,只够浅浅的刚攀上窗台。 望着,顾檀收回视线,涂着丹蔻的细长的指甲相互弹了弹,心中轻叹着,人的心可比这天儿阴多了。 燕儿顶着一张血脸从怀安院儿出去,次日就有闲话传出来了,彼时沈全懿才起身儿。 她往脸上涂抹香膏的手一顿,拧眉看向刘氏,漆黑的眸子里尽是凝重:“你打听过了?可是真的。” 刘氏手里的犀牛角梳子从沈全懿柔顺的发间滑落,她点头叹道:“她夜里头从怀安院儿出来,又在廊上穿出来的,一路上多少人见了,下头人都议论呢。” “奴才之前看王姨娘平日那怯懦的模样,还以为是个心善的,没想到也这样的狠。” 沈全懿的笑容渐渐的散去了,王玲自来就不是善茬儿,当初不过刚承宠,就敢在梅林里随意辱骂她,还和顾檀对着干。 这样的人从来就没有心善过,不过是心里头有了更加忌惮的东西,才会是那副怯懦的模样。 “这事儿太子妃娘娘也知道了,今儿个一早听说是玉兰亲自去探视了,还带了大夫,说是少不得留疤了。” 刘氏已经给沈全懿梳好了发髻,手里捏着一赤银鎏碧玉石的簪子往发间插,一面儿缓缓道:“好好的小姑娘,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如今脸上留了疤怎么好啊。” 沈全懿听着,不觉手心倒扣着,手指屈起,一下下的敲击着桌面儿,问道:“人还在王姨娘那儿伺候吗?” “是啊,说是那丫头服侍的久了,还是顺心,就还守在王姨娘跟前儿。” 心底忽然就升起了丝丝缕缕的凉意,沈全懿挑着柳眉轻轻的笑着,王玲大概这会儿子也不好受,心该是就如烈火烹油般吧。 “这样的尽心伺候好奴才,替我送些东西过去给那丫头吧。” 第125章 螽斯绵瓞图 刘氏顿了顿,她转身儿掀开小几上摆着的鎏银百花香炉掐丝珐琅香炉的盖儿,手里攥着一细细的银簪,挑了挑已经熄了火儿的红炭。 沈全懿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拾起桌上的浓茶吃了一口,那清亮的滋味儿在唇齿之间窜动着,她似是随口问:“听说那丫头的脸上的颜色不错,好好的,毁了可怎么好?给杨姨娘去疤的香膏还剩一些,放着也是放着,还是给正需要的人合适。” 刘氏笑了笑应下了,她低下头拍掉袖口处沾染的一些香炉里的灰:“王姨娘都是要生的人了,也是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事儿,值得要动这么大的火气,在惊着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好呢。” 随着她的话炉子上的茶壶咕噜噜的响着,氤氲淡白的水汽升起,虚无缥缈似的,贴着沈全懿的脸绕着,渐渐模糊了脸。 “谁知道呢,如今太子妃倒是把她看护的紧,生怕出差错的,奶母和接生婆都住进去了。” 她口中说着话,可眼皮都没掀,人在软塌边儿上坐着,手里又拿着绣绷,刘氏一时没瞧见绣的什么花样儿。 沈全懿垂着眸子,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细细的绣花针,在绣绷之间来回的窜梭。 她的声音淡淡的,刘氏没接话,微微眨了眨眼睛。 沈全懿吩咐下去,倒是也不用她露面儿,刘氏下去已收拾好人过去。 怀安院儿里头,几间儿西房人守着的多,刘氏扯着嘴拉着几个老妇说了拉家常的话,不容易的套了几句话,王玲这几日又是打罚的不少下头人。 门儿上窜出几个小丫鬟,到里头通报之后得了示意,这才出来请刘氏进去。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丫鬟,巴巴的还过来送东西,看着一脸殷殷笑容的,王玲的脸上已经有一些挂不住了,她抿着唇。 偏偏刘氏姿态放的低,规规矩矩的给她行了重礼,又赔笑着:“哎呦,瞧瞧姨娘的肚子,咱们的小主子一定是长得极好的。” 这样恭维的话不知道听了有多少,王玲心中是掀不起一点儿波浪,她敷衍的扯了扯嘴角,没什么耐心:“你这老奴嘴倒是会说话。” 刘氏低头,倒是谦卑的又夸赞王玲几句,她从袖子里拿出来那瓷瓶儿,便继续道:“咱们姨娘说,这是祛疤的灵药,当初杨姨娘用的就是这药膏。” 刘氏说着,一边儿用眼睛悄悄的去看王玲,见王玲眼底闪过一丝戾色,心中安定下来,又是殷切道:“年纪轻轻的,到底是个小丫头,容颜正盛呢,脸上不好有疤的。” 她说完了话,扭头在外头四处寻找着人,终于是看见在门儿边上呵腰侍候的燕儿。 倒不是说刘氏认得人,只是见满屋里,只有其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王玲的嗓子一时噎的厉害,就看着刘氏拉扯着燕儿的胳膊,燕儿满脸的惊恐,回头眼中很是胆怯看了看她,她挑了挑眉,脸面上倒也算是和善的笑着,只是心中已经起了大火儿了。 “瞧我做什么呢,快拿着吧,这可是沈姨娘惦记你,刘嬷嬷还亲自送来,你不拿,外头再传扬出去,让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如何苛责你了。” 燕儿很是勉强的抿着嘴笑,双手接过刘氏送过来的瓷瓶儿,刘氏的眸子不觉落在其一双异常红肿的手指上,肿大的指节,似忽是夹着脓水一般,薄薄的皮肉被撑得极大。 收下东西,燕儿又半垂着眼睑板,慢慢的缩到门边儿上去。 刘氏没了要留下去的理由了,她福身告退。 离去的身影渐渐的消失,直到不见,王玲的表情再也撑不住了,她用力甩开燕儿扶着她胳膊的手,踏着快步进了屋里头,黑着一张脸在桌前坐着。 她的心中有着一股子怨气,在肚子里横冲直撞,无处发泄,只得狠狠将手边儿的几个软枕摔在地上。 看着这样的动作,燕儿瑟缩的颤了颤身子,屏声静气的侯在一旁。 王玲冷眼的瞧着燕儿,嘴边儿的笑容逐渐的冰冷:“你这贱丫头,那1日你是不是故意的顶着一头的血,出去招摇,故意让人看见,好让她们说我苛责你了,是不是!” 燕儿“扑通”一声儿跪下来,连着磕头求饶:“求姨娘明查,奴才没有啊!只是奴才低贱,西房伺候的人多,耳房里住不下这些人,奴才就还住在小厨房儿后头的屋子里。” 她说着带了哭腔,鼻涕眼泪混合着一块落了下来,看着甚是狼狈:“奴才真不是有心!” 王玲粹着刺骨的寒光死死的盯着她,眼底的沉沉的阴郁,就如千年寒冰,无法消融,吐出来的话就更是让燕儿发抖:“既然如此,继续在外头跪着吧,到了晌午用膳再起身。” 屋里一片死寂。 燕儿白着脸谢恩退出去,拖着麻木的腿,她心中无限悲凉,实在想不通,明明前几日她还是这里最得脸的大丫鬟,如今却被弃之敝履。 院儿外的丫鬟们油腻的目光,黏在她的身上,心头涌来阵阵的屈辱感。 渐渐的她被罚似乎已经成了常事,她跪了多久不知道,只是后来众人看向他的目光中终于没有了鄙夷和嘲讽,只剩下无限的怜悯。 刘氏归去,将燕儿的惨状说给沈全懿,彼时沈全懿还在和手里的绣绷做较量,直接戳出几个血淋淋的洞来,看到刘氏心重重的一跳。 这会儿她也终于看清楚了绣绷上的图案,那是螽斯绵瓞图,螽斯自来象征着子嗣旺盛,连绵不绝的结果,也寓意着“多子多孙”。 瓜果还是好绣一些的,只是沈全懿绣工实在接不了这活儿,手上便受了好些伤。 刘氏笑着递过去一盏热茶,一面儿问着:“姨娘怎么想着绣起这些了。” 沈全懿缓缓的抬起头来,抿下一口茶,刘氏已经在她身后,替她轻轻的揉着稍有僵硬的脖颈。 “王姨娘的孩子要生了,你说用这个给孩子做一件肚兜,倒也不错。” 第126章 宫里人 刘氏眸子泛着细碎的光,她摸了摸,就道:“姨娘细心周到,这螽斯绵瓞图正好是送王姨娘,合适又应景。” 沈全懿秀美的眉眼弯弯,低头看着绣绷,已经秀了一半儿了。 只是手里的肚兜还没送出去,后宅又热闹起来,原是李乾久久未归,可是东宫的后门儿却抬进了一顶小轿来。 那一顶四角青色小轿,沈全懿实在明白里头坐着的是什么人。 或者说,应当不光是只有她明白。 天才蒙蒙亮,人都齐齐的聚在了怀安院儿里,沈全懿紧紧的攥着身上的乌云豹大氅,里头露出青色的一角,是身着石青色月季蝴蝶袄子,头上的钗环一律为银白青色,她额前的碎发微微垂落,半遮盖住她的眉眼,泛起晦暗不明的涟漪的眼底无人可见。 她缩着脖子看众人的脸色,顾檀的表情有些难看,她似乎原本就不想遮掩,眼底就像是含着火光一样,若是她心中痛恨的那个人在眼前,只怕恨不得一把火烧死。 不过虽如此,她的打扮依旧华丽,里头赭黄镶领杏色底子簇状印花交领长袄,袖口处的花纹由金丝线密密绣制,繁琐复杂的花纹处还嵌着圆圆的白珍珠,外头罩着一佛头青的素面杭绸鹤氅。 发髻梳着高鬓,发间是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双结如意钗,还又扁着,半月型镶珊瑚玳瑁蜜蜡梳蓖,其耳边儿的赤金镶红宝石石榴耳坠更是惹眼。 众人默契的将视线都收回,苏锦捂着嘴咳了咳,上前拉住沈全懿的手,另一只手又抚了抚她温热的脸颊:“瞧着,妹妹如今怎么不甚装扮了,穿的这样的素净。” “姐姐不是不知道,我这人自来不爱俏丽色。”沈全懿笑了笑,看苏锦已没有了之前管家时的疲惫色,人是养回来不少,只是她眼底浮着浅浅的忧虑。 她身上的斗篷解开,里头绛紫浣花锦纹夹袄衬得她人愈发的温柔。 “今儿个倒是咱们来早了,不说别搅扰了太子妃娘娘。”沈全懿的眸子看向,内室厚重的绣制芙蓉花的棉帘。 苏锦顿了顿,一时无语,却正好看着门角处缩着的灵月,她拧眉:“这丫头在这儿侯着,说明是有来的比咱们还早的人,不定人已经在里头服侍太子妃娘娘了。” 沈全懿没接话,顾檀冷哼一声:“溜须拍马死的功夫杨氏最在行的了。” 沈全懿和苏锦相视一眼,琢磨着说话,正巧这时候内室门上的帘子被人从里头挂了起来,外间儿的丫鬟们鱼贯而入,手里都不是端着盆儿,拿着香胰子和毛巾进来,服侍着左郦梳洗更衣。 她们略等了等,这回不算久,看着玉兰出来请,这才规矩的进去。 才进去,就看着杨四秋正擦手,复放下毛巾后,扶着左郦在炕边儿坐下,她自己则是立在一侧侯着。 左郦散着头发在炕边儿坐着,她着青缎子珍珠扣对襟旋裳,镶嵌的珍珠都是拇指大的,圆润饱满,泛着细碎的白光,可知不是凡品,其皓白的手腕儿上还缠着紫檀木佛珠。 “今儿个将你们召来,说起来也是一件儿喜事儿,早日我就说宅院儿实空,如今给你们正好添了一个姊妹。” 左郦说着,脸色还算是温和,只是沈全懿却察觉到其在眨眼的刹那间闪过去的不屑,她略一动手,原本屋里头侯着的丫鬟们会意,忙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她的清亮的眸子一一扫过众人的面容,除去顾檀脸上的怒容,其余人都尽力操持住脸上的笑,只是却都眼底藏着些许的寂寥。 “太子爷侍疾,终日劳累,幸的跟前儿能有这么一个可人儿服侍,我心里也是放心许多,只是时间久了总是要进东宫门儿的。” 左郦说着,拾起小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却带起一阵重音。 “你们已经都是老人儿了,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捏酸吃醋的这样小家子气儿的事儿都给我憋住了,给你们添了新姊妹,都要和睦相处,谁若是故生事端,别怪我不容你。” 语气稍稍一顿,又接着道:“一个个的别学成了,长舌的老婆子。” 一屋子人各自憋着气儿,偏都起身儿行礼,低了头乖巧的应下了,谁都不是傻子,知道左郦话说的这样,是提前敲打一下,别有人一时气愤,再同新人惹了事儿。 也实则都是安分的,这话像是独说给顾檀听的。 左郦又挂上温柔宽厚的笑容来,她摆摆手众人才复落座,顾檀心中不顺,坐的时候,踢了踢身下的凳子,听的“嘎吱”一声儿。 左郦瞥了一眼,未开口,犹然的拾起茶盏,慢慢的品着。 门儿上的帘子被挑起,就见玉兰匆匆进来了,她脸色僵了僵,见左郦望向她,只道:“有什么说罢。” 玉兰一顿,皱眉道:“是,王姨娘过来给娘娘请安。” 话落,人人心中都知,王玲足不出户的已两个月有余,一个院儿里,王玲都不见得来请安,偏偏今日过来,哪里就是什么请安,不过是来新人了,都想一见。 左郦脸色微沉。 帘子由小丫鬟们挑起来,门外一团儿模糊的影子逐渐靠近,被人拥簇着的王玲进来,她的步子迈的艰难,周围护着的丫鬟更是小心的不得了。 沈全懿抬眸瞧过去,没看见人群儿里朝着纱布的燕儿,已经是多时不见了,如今王玲的肚子宛若一座小山,是随时都会生,左郦很是看重她,平日里基本是不露面儿的,如今倒是突然冒出来,还将众人唬了一跳。 她的身形越发的圆润了,之前看着其穿在身上的衣裳总是空荡荡的,如今却将衣裳撑的展,连个绺儿都不打。 一张玉面满是的翠黄,下巴的厚厚叠出一层儿来,这样的珠圆玉润本该是富态相,只是现在看着,不知怎么的就是显出一脸尖酸刻薄相。 沈全懿瞟了一眼,左郦倒是真大方,之前其腕上的碧玺石的佛珠手串,此刻已经紧紧的裹在王玲的手腕儿上了。 第127章 安稳 屋里头的气氛压抑,王玲脚下的步子是小心翼翼,她由人扶着坐下,她身后垫着这一个大红底鲤鱼菊花锦枕,微仰着身子,懒懒的靠着,养的极圆儿的脸扭了两下,收了收遗漏出来的下巴。 她的双脚由两个小丫鬟轻轻的抬起,然后在脚下放着一个脚炉,接着又跪在两侧替其轻轻的捏着腿。 顾檀冷冷的看了一眼,红艳艳的嘴唇微微勾起,手捧着盏茶,笑着:“王姨娘的肚子这么大了,可别再出来招摇了,要是再不幸有个什么闪失,这不是咱们的太子妃娘娘费了半天劲儿,最后落了空。” 一说这话,王玲的脸色不大好,眼底阴沉下来:“侧妃娘娘放心,妾定然好生将孩子生下来,太子妃和太子爷对这孩子期望重。” 她说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的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若是说起来,妾算得了什么,娘娘才是的身份尊贵,当初怀着的那个孩子,才是太子爷心里惦念的宝儿,不过只可惜有缘无分。” 顾檀的脸色随着王玲的话,一寸寸的黑了下来,当初那个孩子没得蹊跷,一直是她心里头的结,就是左郦也不曾在她跟前儿说这样的话。 王玲似有恃无恐般的随意出言,冰凉的话,犹如锋利的刀子,直插她的心脏。 “好不容易来了,又那么走了,说起来,妾都心痛呢,妾也知道侧妃您说这话也是为了妾好,有了侧妃的例子再前,妾定然好好护着肚子里的孩子。” 王玲故意挑眉看着顾檀,偏这话也是激得顾檀气急了,高耸的胸脯起伏不定,她的狠狠咬住一口银白的牙,脸上尽是傲然的抬高了下巴,又忽的起身儿。 这一动作,惹得左郦眉头一皱,她虽久久不说话,可一直盯着顾檀呢,生怕她一个气儿顶出来,上去同王玲争执。 她使了眼色,周围的几个小丫鬟们会意,都纷纷的围在了王玲的身前。 顾檀不屑的回头瞥了一眼左郦,涂着大红丹蔻的指甲忽的直戳王玲的眼窝,眸子在王玲的肚子上来回一转儿:“蠢货!你最好日日求着菩萨,让你肚子里的孩子安安稳稳的生下来,不过就凭你也配当他的娘?这孩子到底最后认谁做母还说不定。” 话说的实在是太明了,屋里头的人都白了脸,默契的低了头,左郦眸中含着星星点点的笑意,眼尾又夹含着水一般,盈光绰约。 王玲不敢侧头去看左郦的神情,只是立着脖子,木着一张脸,她漆黑无神的双目看着顾檀,无所谓的笑了笑,可落在了顾檀的眼里,这笑分明是挑衅她的。 “就你这张污秽卑贱的嘴也敢说我的孩儿!” 话落,顾檀细长纤细的手张开,已经挥了过去,可王玲的身前层层防护,小丫鬟们又不是瞎了眼儿的,王玲如今何等重要,便忙将那胳膊拦下来。 “放肆!”顾檀的粹着寒光的美目狠狠一瞪,触及那视线,让几个丫鬟浑身一震,下意的松了松手。 就是抓住这个空隙,顾檀再一次抬手,这回丫鬟们来不及挡,而人堆儿后头的王玲不偏不倚的,连身子都没动,就硬生生的迎下那一掌。 脸颊上是火辣辣的,烘烘的撩的她心头都烫的厉害,可手脚又是冰冷的厉害。 清亮的一声儿脆响,视线齐刷刷的落在顾檀和王玲的身上,各人心中都是暗流汹涌。 看着王玲受了顾檀一掌,周围伺候的丫鬟们皆是双腿发颤,忙都跪下来,朝着左郦磕头。 左郦闲闲的看了一眼王玲,见其偏着头小声儿的啜泣起来,有丫鬟拿着帕子给其敷脸,她慢悠悠的抿了一口茶:“只不过是几句话就生这么大的火儿,你这样岁数见长,怎么脾气也跟着愈发的大了,快坐回来吧,桌上的茶都要冷了。” 话落,玉兰上前给左郦的添茶,顾檀的未有理睬左郦,她挑了挑眉头,半晌才转头,看着左郦脸色平静,她收回视线,沉沉的坐了回去。 那一掌用的劲儿不小,他的手心此刻也是刺痛,稍有发麻的指尖握住茶盏,沿着盏身轻轻的摩挲。 屋中格外的寂静,原本还是小声儿啜泣的王玲,在此刻就是突兀的很。 玉兰亲自躬身打起内室的暖帘,一面儿道:“快快将王姨娘扶下去吧,这人往日口舌也还好,大概是又没睡好,身子不爽利吧。” 顾檀的鼻间轻哼一声儿,左郦一旁接话:“是啊,前日还梦魇住了,折腾的这些时日,没睡一个安稳觉。” “那这真是奇怪了,又不是住在什么虎狼窝儿了,怎么就还能日日睡不着呢?心里头不知道藏的什么事儿了,这才逼得自己不得安稳吧。” 顾檀的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表情来,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左郦,原本还只是隐隐不耐,可现在三番五次讽刺,左郦也是一腔怒气了。 她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的磕在桌上,掌心倒扣着,手指屈起,轻轻的一下下的敲击着桌面儿。 “侧妃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也别说旁边说话不中听,大多还是自己挑的火儿起来了,马上就要进新人了,别让看了笑话。” 顾檀闻言,双眸似藏了幽森的冷火,立刻就要反嘴,却被苏锦故意打断:“说了咱们在这儿坐的可有一气儿了,怎么是不见新妹妹来。” 不料只是话刚落,门儿上再次有了动静,原几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七彩琉璃玉盏的盘子进来。 原本抱着期望的心又再一次的堪堪落下。 至于方才送进来的茶盘儿上头,摆放的是各色的水果,已去皮切成小块儿,一侧放着着木签儿。 是一些蜜瓜,柑橘等水果,入口就是甜香四溢的。 各人手边儿的高及上都摆着,沈全懿搓了搓指尖,微微垂下头,着手拾起一侧的签子,挑了一块儿送入在口里,汁水四溅,甜蜜蜜的,可她却觉着食之无味。 其余众人也都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第128章 海时 耳边渐渐的响起了清脆的铃铛声,手里的动作都渐渐止住,暖帘被人挑起,月白色的棉袍一角映入眼帘,沈全懿匆匆的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极其柔美的脸,螓首蛾眉,那细细长长的青色的眉毛,隐入鬓角,又如烟一般雾蒙蒙的双眸似含着泪,微微的低敛着。 一身白衣衬得她如月中聚雪。 沈全懿想起那词,金似衣裳玉似身,眼如秋水鬓如云,霞裙月帔一群群。 纤纤身影,单薄的实在厉害,她脚下如步步生莲,没有头一次见人的失措,她是从容的行至左郦的身前,。 接着身子一弯,便跪在地上,俯身朝着左郦连连叩头,口中发出娇软的细长的声调来:“奴才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我记得太子爷提过一嘴,你叫海时罢?” 地上伏着的海时身形微微一动,乖巧的应了一声儿。 “好了,快起来吧。” 海时由身侧的丫鬟云竹扶着起身儿,她微微抬头,眸子与左郦的视线对上,左郦嘴边儿挂着恬淡笑意,她就悄悄的红了脸,小声儿道:“早就听闻娘娘雍容华贵,气度不凡,今日有幸相见,奴才自行惭愧。” 左郦轻轻的笑了起来,看着很是羞涩的海时,只道:“好是抹了蜂蜜的小嘴儿,果然是好容貌,有你这么个人儿在太子爷身前儿伺候,我也放心了。” “快快同她们相见。” 玉兰立刻上前引见,按着顺序,头一个就是顾檀,挑剔不屑的又带着厉色的眸子,却没有逼退看着甚为柔弱胆怯的海时。 “怪不得,宫里头那么些人,你拔尖儿冒出来,果真是伶牙俐齿的厉害,怕是勾人儿的手段不少吧,太子爷也是你能攀的。” 顾檀的声音冷漠孤寂,她高耸的发髻间里穿插的珠翠,随意的她的动作开始摇晃,相击时发出的清亮的细音儿来。 海时福身行礼:“侧妃娘娘的话,奴才惶恐,奴才不敢。” 顾檀抿唇,她看着眼前甚是素净的人,一身儿脱俗的白衣,发间孤零零的只有一支银簪,可就是这样,却依旧艳的逼人,同时衬的满头金灿灿的她,似已入迟暮。 她强声道:“不敢什么不敢,你人都到了东宫了。” 海时一时无言,她低着头,要是说起来,是有一些尴尬的,毕竟李乾是在宫里给亲爹侍疾,可是身侧不过多个女人伺候,又不算的了什么大事儿。 但到底是不好在宣之于口的。 顾檀不开口,海时就不能起身,艰难的维持着动作,鬓角处顺着似乎有的冷汗涔涔而下。 “侧妃不过和你说一句玩笑话,快些起身儿吧,那是苏良娣。” 左郦终于开口,海时得救,她朝着苏锦望过去,见其仍是面色和善,就浅浅的笑了:“还有这么标志的人儿呢,后院儿里头有你和沈妹妹煞的花儿都要没了颜色了。” 海时不好意思的推脱两句,苏锦追着夸。 一侧的左郦的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的表情来,这头,苏锦抓着海时的手,从自己的腕间推下一个祖母绿圆珠手串儿,又顺势套进海时的手上。 海时想要抽回手,可是苏锦牢牢的箍住,她倒是动弹不得,只好有些惶恐的道:“如此贵重的东西,这怎么可好。” “咱们虽是头一次见,可我一见你就心生欢喜,这东西落在你手里,瞧着多衬啊,算是我的一番心意,可不要推脱了。” 苏锦说的真诚,海时腼腆的点点头,终于顺着玉兰的指引到了沈全懿的身前儿。 柳眉如烟,粉白黛绿,海时顿了顿,心知这样盛的容貌定然是极受宠的,她先报以一笑:“方才听良娣姐姐说起姐姐,还犹然不知,现看姐姐,果真不同凡响。” 眼前人的姿容尚不在她之下,就是几句恭维,沈全懿淡淡笑了一声:“妹妹过奖,今日一见妹妹,我都要羞了,妹妹才是真正的仙姿佚貌,如有一见,该是此身难忘。” 先是一怔,随后,海时冲着沈全懿挤了挤眼睛,这小动作,由旁人看着,倒是很亲热的模样。 沈全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明明也是柔弱无骨的一双玉手,可是沈全懿却试着,包裹在她手心里的那双手湿腻腻的冰冷极了。 最后是杨四秋,若不是玉兰提起,沈全懿几乎忘了屋里头还藏着的杨四秋,往日的能言善语的那股子劲儿没了,杨四秋沉寂许多。 自入内室,人便一直在左郦身侧站着,垂着头,很是乖巧。 左郦眉间似乎是已经有了疲惫之意,她看了看海时,眸子又从一众人的脸上扫过,沉吟着道:“好了,今儿个说了不少话,人也见了,心里头都有些数,捏酸吃醋上不了台面儿的劲儿别给我再摆出来。” 她说着,除顾檀不甚在意,其余人皆是低眉垂首,轻声儿应下。 “既然入了东宫,便都和睦相处,太子爷不少夸赞海姨娘柔顺乖巧,日后更要恭顺,你就依着内院儿,住在后头的听雨轩。” 话说到此,也是带了逐客令的意思,众人盈然起身儿,冲着左郦的行礼。 顾檀扬了扬脖子,她睥睨一眼,只冲着左郦:“到底太子妃倒是上了年纪的了,人不服老不行啊,看着几句不过是话的功夫,眼皮都肿了,您好好歇着吧。” “毕竟王姨娘那头还得您护着呢。” 话音刚落,顾檀也不管左郦沉下来的脸色,自顾自的搭着珠莲的手,朝着外头去了。 被大力甩下的帘子,顺着劲儿正来回不定的摇晃着,那几道身影已经不见了,屋里只是落下一室寂静。 苏锦顿了顿,想要开口,那海时人还是机灵的,这会儿子反应过来了,她忙又跪下磕了头,口中也甚是恭敬道:“谨遵太子妃娘娘教诲。” 就是面儿上在沉得住气,左郦此刻也是咬了牙,她攥紧手里的佛珠,平息着胸腔里乱窜的怒火,冲着海时微微抬了抬下巴,缓声儿道:“起身吧,你舟车劳顿,回去先瞧瞧。” 海时忙便起身,随众人一块退出去。 第129章 孩子来了 出了门儿冷风一吹,人打一个激灵,苏锦脖间儿裹着一圈儿细密白狐狸毛围脖,她紧紧的在手里攥着紫金小暖炉。 “真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来了新人儿啊。” 苏锦说着,不觉回头看了一眼,已远去的海时的身影,沈全懿笑而不语,二人并肩而行,在游廊上却正好撞见一个头上裹着白纱布的丫鬟,该是在这廊上跪的时间久了,嘴唇都冻的青紫,看着迎面儿过来的沈全懿等人,僵硬的转了转脖子,福身行礼。 沈全懿皱了皱,偏头就正好看见刘氏冲着她挤了挤眼睛,想来这就是燕儿了,她便道:“这么冷的天儿,你这丫头在哪儿伺候的,怎么还在这里跪着?” 丫鬟畏缩的垂了头,小声儿道:“奴才…奴才是王姨娘房里的人。” 闻言,众人神色稍变,沈全懿和苏锦无声的相视一眼。 看人都被冻得麻了,沈全懿让刘氏送了个手炉过去,苏锦一侧道:“妹妹不知道吧,咱们王姨娘如今脾性可大了,若是哪个下头伺候的人稍有不顺她心的,等着的处罚的法儿可多着。” 苏锦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却压低了声音:“她如今又是说不得的,内院儿的那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谁能管束了她。” 沈全懿顿了顿,让人把燕儿搀扶起来,轻声道:“你这丫头看着是个好的,王姨娘怀孕妇人脾性或有些大,你们就得多担待着。” “瞧你这人,跪都要昏过去了,先回去吧,你这一个活人儿,就直愣愣的戳在这儿也碍人眼儿了,王姨娘那儿我让人去说。” 看燕儿是摇摇欲坠,所不是有人扶着,人该摔地上了。 燕儿被扶着下去了,苏锦默了默,还是道:“你这是一时心软儿,帮一把,可她是日日受罚,明儿个还得跪,你难不成明儿个再救她。” 沈全懿微微一笑:“是啊,怪可怜的,虽然是奴才,但到底也是条命,日日跪着哪里能行,我虽不能止了她这罚,不过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苏锦挑眉哼笑一声:“瞧着吧,人都是不能太得意了。” 这话说的不顺耳,沈全懿听着不觉想王玲这个肚子惦记的人可真是不少啊。 脚下的步子不算慢,赶着午膳前回了芙蓉阁,沈全懿进屋,就卸了一身儿的力,懒懒的趴在床榻上,满脑子有些混沌,回想着今儿个初见的海时。 秋月替沈全懿脱了冷鞋袜,又换了厚厚的棉袜为其穿上去,轻声儿的问着刘氏:“是有新姨娘进来了吗?” “是,姓海,这姓儿倒是不怎么听说,人是极漂亮的,你没着,可是个好性子的人儿呢。” 刘氏接过秋月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回想着海时。 听着,秋月还有了些兴致,追着就问了几句,刘氏按着斟酌着回答,毕竟不管怎么说,这个也只是匆匆的打个照面儿。 人到底是怎么样的,还得看日后的相处。 秋月撇了撇嘴,刚刚是打了水,午膳已经上桌儿了,她服侍沈全懿净手,一面儿小声儿道:“能入了咱们太子爷的法眼儿,人旁的先不说,脸上的颜色定然是不会差的。” 刘氏点了点头,自然甚是赞同。 沈全懿抹了一把脸,手里捏着筷子往桌边儿一坐,她这几日不怎么好好吃饭,小厨房儿里头,壶觞使了一些银子,变着花样的给她做饭。 最是费时耗力的清炖蟹粉狮子头,和酒酿清蒸鸭子,她都没动筷子,碗里头盛了一勺子火腿鲜笋汤,只是抿了抿也有些吃不进去,最后就挨着吃了些鲍鱼燕窝粥。 松下一口气儿,秋月正奉了清水过来让她漱口,刚含进嘴里头,眼睛不觉落在那桌上摆着的荤食儿上,忽然胃里头就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一把推开秋月,就奔着出去了,人伏在门框上张嘴要吐,可偏偏吃的少,也就几口粥,肚子里头是没东西的。 干呕了半天,把自己的脸憋了个红。 这会儿壶觞正上来,一瞧人这样,忙过去扶住,刘氏和秋月也追了出来。 秋月吓白了脸,这会儿子又是着急,还没往别处想呢,就忙是开口:“是不是?那饭食哪里不顺?这些下头该死的奴才偷奸耍滑的没做好,奴婢一会儿去好好…” 秋月的话说了一半儿,她忽的转头,将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她看着刘氏,刘氏也是喜忧参半,壶觞手从下头一勾,把人打横抱起来。 沈全懿这会儿吐的七荤八素的,蒙着也没反应过来,等人在塌上歇着,刘氏就忙替其把脉,紧紧缩卷在一块的眉毛,随着渐渐的展开了,心中涌上喜色,果然是喜脉滑珠。 刘氏脸上的变化自然逃不过壶觞和秋月,二人心头一跳,不敢询问,直等着刘氏又诊了几次脉,沈全懿那股子劲儿逐渐的缓和过来了。 她略略转头,正好对上刘氏闪着金光的眸子,其压着激动道:“姨娘心中的所愿已经成了。” 此言一出,沈全懿脑子里头那一点儿混沌彻底没有了,眼眸中迸发出光彩,只仍旧道:“可是前几日嬷嬷不也诊脉,那时并未察觉,不过短短数日,可是当真?” 刘氏忙道:“月份尚浅,隔几日诊出脉的,这事儿也是有的。” 沈全懿攥了攥手,亦是紧张得厉害,一颗心通通的跳着。 “这可真是…来的突然。”秋月有些无措,之前沈全懿怎么盼不见有,她们也跟着紧张,现在来了,倒是更紧张了。 沈全懿摸了摸自己尚且还是平坦的小腹,那压抑着的悸动,也不再收敛,脸上不觉挂上欣喜之色,她就要起身,旁边一双宽大手便上来搀扶住。 “姨娘。” 壶觞看着沉浸在喜悦中的沈全懿,也不觉勾了唇角:“姨娘当心。” 地上摆着炭盆子,刘氏忙拾了几块炭扔进去,火光刷的跳起来,转眼之间已将那炭紧紧的包裹住,点点的吞噬起来。, 第130章 生产 壶觞轻轻的捏了捏沈全懿细软的手腕儿,沈全懿拧眉抬头看,就见壶觞眼波微转,脸上的笑容浅了一些,松开她的手,又把内室的帘子放下来。 “姨娘觉着如今有喜,该如何。” 壶觞回头定定的看着沈全懿。 脸上的笑靥隐了下去,沈全懿顿了顿,心中开始计较起来,她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小腹,在屋里回来渡步,最终她道:“此事不宜声张,王姨娘临产在即,太子爷久久未归,现下事事都没有明目,咱们得收敛着点儿。” “正好赶着月份儿还浅,表露不出什么,你们也都藏着点儿,等太子爷回来再说。” 话才落下,刘氏几人脸上也都挂着肃然,沈全懿看了一眼忽的就笑了:“好了好了,咱们在一块儿不必太顾忌着,就是别让外头人瞧着了就好。” 秋月也就换了脸儿,还是笑嘻嘻的模样,她拉住刘氏的手:“还好,嬷嬷有这本事,可是大用处。” 话没完,就听着外头窗下“登登”的一窜儿重重的脚步声,正冲着正屋里头来了。 秋月出去迎去了,一瞧人儿就认出来是苏锦跟前儿伺候的,报了话,又匆匆忙忙的去了。 挑了帘子进来了,秋月也神色凝重,朝着沈全懿道:“说是王姨娘吃了晌午饭,闹着肚子疼,这会儿子才去请了女医,不过是接生的嬷嬷说王姨娘这是要生了。” 有些突然,沈全懿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今儿个还见了人儿,不过一个时辰,就忽的要生了。 刘氏手里拿着大氅紧紧的给沈全懿裹住,看着其忽明忽暗的脸色,不觉问着:“姨娘是觉着哪里蹊跷吗?” “能有什么蹊跷,事儿都落定了,什么蹊跷都没有了。” 沈全懿冷冷的一笑,她拢了拢衣襟,朝着外头去,这回她的步子却是慢了几分儿,迎头就碰见了苏锦,那人是停着,似专门儿等她的。 这会儿子起了劲风儿,打在脸上丝丝缕缕的疼着。 苏锦笑了笑,伸手替沈全懿剥开脸上粘着的几缕发丝,轻声儿道:“远远的瞧着就像是你过来了。” “这两回出来倒是不见姐姐带大姑娘。”沈全懿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苏锦继续道:“咱们这头的事儿一桩接着一桩,他人小又是调皮的,领着出来了又是看不住,这闹腾起来就不好了。” “何况王氏那么个宝贝,更是挨不得,碰不得,我都要躲得远远的才好。” 沈全懿将手藏进袖子里,两人同步:“事发突然,姐姐派人到我这儿报信儿,我还蒙着呢,好端端的突然发作要生。” “好在是,太子妃娘娘高瞻远瞩,早就安抚好了奶母和接生嬷嬷,咱们这会儿的乌泱泱的都赶去了,反而倒是成了那个没有用的。” 沈全懿说着,忽的就觉着头隐隐作痛,她忍了忍,抬手摸了摸,那股子痛感忽的就渐渐的散了下去。 “她月份儿本就足了,深倒也不算是突然,看那肚子挺的高高的,人人都说呢,这定然是个男胎。” 苏锦说着又去看沈全懿的表情,见其神色如常,还抿嘴笑:“妹妹年岁轻,倒是没见过有孕的妇人,也不吃这些理子,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儿,太子爷膝下就有大哥儿一个男嗣,若是能给大哥儿添个兄弟作伴儿,王姐姐可是大功。” 沈全懿还是笑吟吟的模样,苏锦掐了掐指尖,她斟酌着开口:“妹妹还年轻,倒是也不着急,以后总归是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姐姐说的及是,这事儿也不是急就能成的。” 话落,风忽的起高,苏锦一面儿伸手用袖掩面,转头见沈全懿也眯着眼睛,两人便不好再磨蹭说话了,都加快了步子。 进了怀安院儿,西房的正门儿开着,里头来来回回的窜梭着不少丫头婆子,一盆儿盆儿的热水往里头送。 沈全懿的胳膊被刘氏攥的紧紧的,屋里头因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人从外头进来,热气扑面而来,身上带着的那点子冷气儿也都散尽了。 她随着苏锦一道,进去了左郦和杨四秋已经在内室了,外头的正堂里独留初来的海时,她稍显得有些无措,侧着身子给丫鬟们让道儿。 苏锦往内室看了看,皱着眉头:“这会儿子估计是才疼上,暂且生不出来呢。” 沈全懿攥了攥手,她和苏锦进了内室,正见王玲就穿着雪白的寝衣,头发披散下来落肩头上,捧着肚子不住的哀叫,或是无法忍受的痛苦让她不断的扭动挣扎。 脸上是冷汗涔涔,浑身儿都汗水浸透了,额前的发缕被濡湿,黏在她的皮肤上,脑袋不断的摇晃着,猝不及防之间,沈全懿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原来她的一双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手在床边儿拍打着,啪啪作响。 左郦半坐在床榻前,手里捏着帕子亲自替王玲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王玲狰狞的表情,听着其嘴里高声儿的哀嚎,眉眼间有过一丝嫌恶。 可又压下去,继续算是安抚道:“好了好了,省些力气吧,这会儿子才才见的疼,方才接生的嬷嬷已经说了,待到了生的时候那可要费力,你别把劲儿使在这会儿啊,不然生的时候你哪有劲儿。” 可是王玲哪里听得进去,腹中撕裂的疼痛向她袭来,那凄厉的惨叫声儿不绝于耳,像是丝丝缕缕的钻入人的胸腔里,又紧紧的裹住心脏,勒的人出不上气来。 左郦皱了皱眉,沈全懿看着一侧的一上了年岁的老妇忙的上前,指挥着几个丫鬟铺被子,换水,想来这是接生嬷嬷。 “快快给姨娘喂参汤,吊住她的力气,这样闹腾,不是胡闹嘛。” 说罢,老妇扭头又冲着左郦继续道:“娘娘不用担心,奴才见得多了,这妇人生孩都是这样的,疼的厉害了,叫两嗓子,没事儿。” 左郦点点头,她起身,将擦拭过王玲额头汗水的帕子,递给玉兰,面向众人,沈全懿漆黑的眸子里,全是左郦那一瞬而过的极淡漠的笑容。 第131章 归来 左郦眼底的冷寂迅速的藏了下去,眼底似乎只剩下了浓浓的关切忧色,一侧有小丫鬟捧上来的,宝蓝色插丝珐琅百鸟花卉的面盆,一双细长白的手沉入水里,由丫鬟撩着水清洗。 手里又接过玉兰递过来洁白的锦帕,缓缓的转身儿往外间儿去。 众人见状,皆跟随着她的脚步。 到了外间儿,众人又随着落座。 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不知道点了什么香,淡白的薄雾从里头袅袅升起,钻入人的鼻腔里,就闻着丝丝甜腻。 左郦眉宇稍有凝重,她手肘至在桌面儿上,微微将头垂了下来,指尖轻轻的揉捏着额头,语气轻轻:“这么冷的天儿难为你们有心了,今儿个虽然是有些突然的,不过接生的嬷嬷也是瞧过了,没大事儿的。” 下头苏锦点点头又随笑着接话:“王姨娘有福气,有太子妃娘娘的照料,定然会平安无恙。” 左郦缓缓抬起头,手里捧着一青瓷茶盏,抿了一口茶,只道:“不过说起来哪里不忧心啊,到底我是没生养过得,心里实际也是惦记的紧,不过你有孩子,大概远比我能体会的多了。” 左郦大方的提及自己没有生育过,可后头一句又惹得苏锦心中微震,扯着嘴角笑了笑,便垂下眸子。 二人之间不动声色的过招落在沈全懿眼里,这会儿子她心中自然明白,可隐隐的疼,又不愿相信。 “是啊,太子妃娘娘没做过生身母亲,哪里懂得生孩子就是妇人的一道鬼门关。” 俏丽高亢的声音落下来,众人不觉都寻声儿望过去,原是姗姗来迟的顾檀,她素白的面儿上露出几分讥笑,直直的盯着左郦看。 自己说和别人说可不是一样儿的,左郦嘴角还是往下沉了沉,她抬头看着顾檀仍旧是满头珠翠,云鬓高挽,不觉冷声儿道:“侧妃倒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该比我懂得多,怎么里头生死鬼门关的,你还打扮的这样,满头金光,这做给谁看?竟是半点儿心也没有。” 被这样当着面儿的被数落,还是少有的,顾檀觉着自己肚子里窜起火儿来,都顶着进了胸腔里,这会儿子该顺着嗓子喷出来了。 “娘娘这话说的,我是听不懂了,王姨娘生孩子,是给太子爷添丁,这不是一喜事儿吗?难不成穿着一身儿素衣来吗?” 她语气一顿,又挑着美,嫣红的唇角一勾:“又不是白事儿奔丧!” 左郦再好脾气,也坐不住了,她一掌狠狠的拍在桌上,震的上头摆着的茶盏都身影一颤,高声儿呵斥:“你放肆!” 顾檀却是丝毫不惧,她仰了仰脸,就忽的阴沉沉对着左郦一笑,接着其身后隔着暖帘就插进来一道,脆亮的男声儿:“闹什么闹。” 这声儿可惊的众人一震,忙都起身,顾不得看进来的人,就已经福身行礼了。 视线中忽然就窜进来一角,绣着四脚蛟龙的明黄色的衣袍,沈全懿顿了顿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动作。 “怎么又瞧着你清减许多。” 宽大有力的手将她纤细的皓腕紧紧的攥住,随着那一股力,沈全懿起身儿,才抬头看眼前人。 是熟悉的脸庞,英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不过多添了几分病态的白,里头绣着祥云纹的衣襟外翻出来,他又解开外头罩着的佛头青的素面杭绸鹤氅?,递给后头躬身儿侯着的张德生。 就这样款款朝她而来。 清亮如星辰般闪亮的明眸子里,沾染着几分风霜,可沈全懿看得出来他心为喜。 李乾进来,左郦和顾檀,便都将一身儿的戾气都收敛下去了,左郦抿了抿唇,看李乾拉着沈全懿的手松开,然后几步上了主位。 他尚语气平静,只是将脸转向左郦,问道:“王氏如何。” 左郦接受到吗探究的视线,脸色沉稳,只道:“殿下放心一切安好,里头又接生的嬷嬷侯着,不过太医署的女医,倒是早就去请了,大概是宫里有事儿,分不开身儿,人还未到。” “太医署医术高明的太医不少,王氏这等事儿,你只等着女医怎么行。”李乾皱了皱眉,吩咐下去让张德生又派人去太医署请太医。 话落,内室那又忽的惊出几道尖锐的哭声儿,王玲受尽了苦头,左郦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关切,她拉着玉兰的手,一面儿又用绢帕摁着眼角。 “都说头胎难生,这听着她的声儿,我的心也跟着被揪住了,只求菩萨保佑平安无事才好。” 松开握着玉兰的手,又搓动着那紫檀佛珠,嘴里轻声儿的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沈全懿看着心中冷笑,左郦换脸倒是快,大概还真的是同为母亲,脸上还是冷色的顾檀,此刻表情也软和下来。 她幽幽的踏步到了李乾跟前儿:“听着王妹妹这般,我心里不好受,想起那时我苦命的孩儿,是我和他没缘分,竟是没有留住他。” 说罢,捂着脸咬着唇小声儿的啜泣起来。 左郦冷冷的瞥了一眼,淡淡的:“侧妃说话可该小心些,这里王姨娘尚还未生子,吉祥的话多说一些无妨,那些话,还是少说,别沾染了晦气。” 闻言,顾檀哭声戛然而止,鼻尖微红,那泛着水光的狐狸眼,看着楚楚可怜,李乾拉住她的手:“好了,安稳等着王氏生产吧。” 顾檀便反握回去,攥住了李乾宽厚的手掌。 这里的动静王玲不可知,这会儿子不容她反抗,由着几个嬷嬷掐着她的嘴,将一碗碗苦涩的汤药都灌进口中,中间几次打呛,让她忍不住大声儿的咳嗽起来。 接着就是一口气儿憋住上不来,巨大的窒息感袭来,王玲颤抖着,觉着身边儿的人都渐渐理她远去了,身子极重,眼皮都落下去,便是陷入黑暗里。 可忽的胸口处一阵剧痛,似乎有人大力的拍打着她,鼻间处也是被重重的掐着,她不得不再掀开沉重的眼皮,炽白刺眼的光射了过来,她下意识的眯着眼睛,张嘴不断的大喘气。 第132章 命悬一线 接生嬷嬷那凝重深沉的脸看向王玲,王玲睁大了眼睛,看着对方,其眼底只有已失了魂的她的倒影。 “姨娘少叫几声儿,攒着劲儿,一会儿奴才说用力,您配合着,好让小主子快些出来不是?” 接生嬷嬷似路口婆心的劝解着:“您这会儿不节制,一味的叫嚷,把那点儿子力气耗光了,最后吃苦头还是您。” 王玲苍白无谢的唇角,不觉轻轻的抖动着,她强撑着抬头,她同接生嬷嬷无声儿的对视,她看着,只觉着细长的眼里黯淡无光,透着阴森的黑。 心里涌上来无限的恐惧,她不知怎么的,就抖着声儿道:“狗奴才你到底是想做什么!你今日敢动我!或是残害我的孩子,我一定禀告太子爷,将你的头割下来!” 接生嬷嬷微微一怔,忽然就笑得异常温柔,她道:“姨娘这是在说什么呢?什么残害,奴才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残害您和小主子啊。” 王玲闻言,眼底还是带着浓浓的戒备,她的手悄悄地钻进枕头下,试探着摸索着,直到触碰到那冰凉的东西,她稍稍安定下来。 可接着腹部便是锥心的下坠感,她忍不住要缩卷起来,可双腿已经被人用力的钳住,她动弹不得,下头的一老妇,看着锦被下渗出殷殷的血红来,又隐隐绰绰的看到漆黑的发,她惊呼:“看着孩子的头了。” 接生嬷嬷脸上一喜,紧紧攥住王玲的手,希望她再用力,可王玲此刻浑身虚软,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得没了劲儿,反正是人白眼儿一翻,就晕了过去。 这真是事儿到了紧要关头,接生嬷嬷是恨铁不成钢,下头的几个妇人都看着她的脸色,等她发号施令。 她默了默,还是让丫鬟取了早就备好的剪刀和针,又让人出去同左郦报备一声儿。 看着匆匆挑了帘子出来的丫鬟,脸色凝重,左郦的心头一咯噔,她立刻迎了过去,丫鬟还未行礼,左郦忙摆手免去,她现在只急切的想知道里头的情况。 “生了吗?孩子怎么样了?” 她率先询开口问,丫鬟忙道:“回禀娘娘,孩子才露了头,只是王姨娘晕过去了,嬷嬷说问问您,这会儿子正是凶险,孩子…大人的。” 说着丫鬟的语气一顿,面儿无奈,很是艰难道:“总得先顾全一个,嬷嬷让奴才过来请娘娘拿个主意。” 左郦也瞬间皱起眉毛来,她眼底划过一抹暗色,随即极快的遮掩下去,她回身儿,看着高位上神色淡然的李乾。 “妾虽说掌管后宅,只是事关子嗣,还是请殿下拿主意。” 李乾眼眸平静无波,薄唇轻启:“太子妃说呢,这事儿你该是有经验了才是。” 话说出来,沈全懿心头一跳,果然就左郦脸色一僵,旁人不知道,可李乾的话就犹如千根细密的针扎在她的心脏上,她咬牙忍着,面上不露,转头吩咐丫鬟:“大人孩子都要保。” 丫鬟又急匆匆的回去。 实际上谁有不知道呢,紧要的生死关头上,王玲哪里抵得过肚子里的孩子。 等候的时间渐渐拉长,内室里时不时地传来声音,李乾神色自若,他闲闲的靠在椅背上,眸子在几个女眷中打转着。 他划过沈全懿的脸,又道:“怎么坐那么远,快过来,让我瞧瞧。” 因着内室凄惨的声音,外间儿满室的气氛也是极凝重,也样冷不丁的点名,众人尚不回神儿,沈全懿已经起身慢步过去了。 她浅浅的笑着,眼底闪耀着细碎的光,有欣喜有担忧,被李乾牵住手,挨着坐下,她道:“爷还说我清减,我看着爷也是。” 她伸手是十分亲昵的摸了摸李乾突出来的眉骨,李乾攥住她的手,和自己的脸颊紧紧的贴住。 “瞧瞧你拉着脸,怎么,是担心王氏。” 听着李乾的话,沈全懿脸色一白,她忙点点头,语气担忧又害怕:“王姐姐是辛苦,开始吃不下睡不着的,现在看着怕是一时半会儿生不下来,妾是担心…” 李乾像是无所谓的,他语气甚是平静:“怕什么,太子妃自王氏发觉有孕就细心照料,就差亲自看顾王氏起居了,就是生产的嬷嬷和奶母也都找好了,一应俱全的,能走什么差错。” 说罢,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左郦,左郦闭着眼一侧捏着佛珠,还在给王玲诵经祈福。 沈全懿被李乾攥着的手心生出黏腻的汗水来,王玲的豁出半条命的生产,似乎在李乾心里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海氏你今日初来,可还习惯。” 李乾问着,海时上前,柔声道:“太子妃娘娘宽厚,虽今日初见可就觉端庄和气,已细细为妾备好一切,同为各位姐姐都是和善,妾无忧。” 说罢,她顺从温和的弯下白皙优美的颈项,李乾笑了笑,摸了摸她温软的手。 顾檀快咬碎一嘴的牙了,她忿忿的掐着帕子,这动作惹得李乾侧眸,便道:“好端端的,侧妃这是怎么了。” 她便有意嗔怪道:“爷归来,只顾着和两个妹妹说话,怕是早就将妾忘了。” 李乾便朝着她招手,尚有几分扭捏的踩着小碎步过去。 只是人还没过去,内室又猛的传出一道嘹亮的凄厉的惨叫声儿响起,这声音实在听的人心里发怵,左郦捏着佛珠的手终于停下,缓缓的睁开眼睛。 她就在暖帘前站着,呼吸渐渐的急促,她隔着帘子似乎都能闻到内室里飘出来的血腥味。 帘子再一次被挑起来,这次出来的是接生嬷嬷,左郦顾不得其手上满是血污,她急切的紧紧的握住其的手。 “王姨娘可好?孩子可好?” 接生嬷嬷脸色灰败,“扑通“一声儿就跪下了,她冲着左郦连连磕头:“奴才无能,姨娘大出血,只怕是保不住了。” 闻言,站在最前的左郦捂着胸口,不觉泪流满面,似不可置信,站不稳一时腿软的,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第133章 次子 接生嬷嬷仍跪着,她双臂轻轻的颤抖着,额头上的热汗滴落在绣制红绒地毯上,不过一瞬就渗进去,将那一处濡湿,其颜色也愈发的鲜亮。 沈全懿惊的坐下,屋中也都众人神色凝重,只是下意识的去看主位上的李乾,却见其脸色平静,轻轻的搓动着拇指上套着的蓝玉扳指。 沈全懿的心绪渐渐的平息下来,王姨娘这一胎注定不平安,这是人人皆知的。 左郦像是强稳住,她的声音冰冷:“保不住主子就是你们无能,今儿个王姨娘不能活下来,尔等皆一同陪葬。” 话落,沈全懿看着李乾的眸子微眯一瞬,而那伏在地上的接生嬷嬷则是满脸的惶然,她艰难的抬起头,眸中带着惶恐看向左郦。 她的嘴唇抖动着,似要说什么话,玉兰却立刻上前一步,厉声道:“娘娘的话没听清楚吗?还不快滚进去,好好的保住王姨娘和小主子,不然你们的脑袋可要搬家了。” 这话里的威胁,让接生嬷嬷失去浑身的力气,腰脊和苦苦支撑的双臂一软,就摔在了地上。 她眼角余光看着左郦如寒霜的脸,以及玉兰一双眸子死死的等着她,里头的警告之意让她不寒而栗,她这时才发现自己落在了旁人已经算好的坑儿里,她是绝挣扎不出去的。 气氛一时滞住,隐身在后的杨四秋忽的上前,她俯身亲自搀扶起来接跪着的接生嬷嬷,她无奈的安抚着:“嬷嬷还愣着做什么,里头王妹妹九死一生的,还要依靠嬷嬷,今儿个太子妃娘娘说的话也是担忧王妹妹所致,嬷嬷该体谅太子妃娘娘此刻的心情。” 闻言,接生嬷嬷的脸色终于有些缓和,她扯了扯嘴角,看着杨四秋,又忍不住看了看左郦,似乎是为了应景,凄厉的哀叫声儿再次从内室传出来。 这会儿,杨四秋拧住接生嬷嬷的胳膊,将人推进了内室。 跟随着的又进去几个丫鬟帮忙,铜盆儿里清澈的水被染红,由着几个丫鬟又端出来,那红看的人触目惊心。 内室里,王玲痛的几乎要失去理智,她不断的挣扎着,只是徒劳无功,三十个人死死的压住她。 甚至为了全保万一,王玲的四肢被捆绑在床榻两侧。 手里握着的冰凉的剪刀染上了王玲的血,油腻腻的让接生嬷嬷有些握不住了,她回想着左郦的话,有些出神儿。 两侧的老妇却是急得满头大汗,她用手肘推搡着接生嬷嬷:“哎呦,我的老姐姐,您可别发怔了,都这会儿子了,眼看着孩子就露了头儿,您给拿个主意啊。” “这姨娘都昏过去,是用不上劲儿了,再这样耽搁下去,这孩子也要保不住了。” 接生嬷嬷渐渐的回过神儿,她攥紧手里的剪刀,凝神静气,让人往王玲的嘴里塞进一块软木去。 黑漆嵌螺钿小几上摆着累丝镶红石熏炉,里头点着不知名的香料,烟雾袅袅升起,漫了满室,还在挣扎哀叫的王玲渐渐的声儿小了。 一侧的老妇有折扣惊讶的看向接生嬷嬷,却没有出口询问,她看着那剪刀伸向王玲的身下。 血红的肉被剪了几刀,口子大了一些,用于那漆黑的发顶又更加明显了,围着的众人心中皆是一喜,接生嬷嬷伸手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便等不住的伸手过去。 外头等消息的众人都是坐不住了,进进出出的奴仆们,带起阵阵的凉风儿来,垂在脸上丝丝缕缕的有些发痒。 不知是等到了何时了,沈全懿脚都有些麻木,她看了看外头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下来,眸子从窗前移开,却正好掠过门口。 她的视线一顿。 壶觞悄声儿的就那么站在房檐下,炽白的灯光落下,将他那一张脸照的白的渗人。 沈全懿收回视线,屋里混合着的雪气和异香,呛的她忍不住眯住眼睛。 也惊奇的发现,内室王玲的叫声儿已经小了许多,她皱眉:“怎么听着声音如此哀弱了。” 苏锦接茬儿,轻声道:“沈姨娘没生养过,这生孩子是极费力的,叫了一天了,王姨娘哪里还有力气。” “是吗,不过这一点儿声儿没有,还真让人心焦。”沈全懿的眸子没从内室的暖帘上移开,她死死的盯着那处,就见帘子一挑,接生嬷嬷怀里抱着一红色的襁褓出来,众人的视线就全黏了过去。 左郦的眼底闪过一抹亮色,脸上的欣喜渐渐的显露出来,她一手撑着桌子起身儿,笑道:“殿下,王姨娘生了,您快瞧瞧啊,这孩子定然长得好,这是您的次子,您快瞧瞧。” 李乾脸上也松懈下来,眉宇上也有几分软和,他起身儿,而左郦紧绷数日的神经在此刻像是如释重负,她快步过去,行至接生嬷嬷的身前儿,就要伸手去接过其怀里的孩子。 可她太过着急不觉忽略掉了接生嬷嬷脸上的害怕和惶恐,以及眼底里夹藏着的几分不可置信。 左郦怀里是一团儿柔软,她看着婴儿那粉嫩的脸颊,心里涌上温热的暖流,她眼睛红了起来,抱着孩子转身儿,面向李乾。 “你快看,这孩子的眉眼都像您啊,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李乾虽然没有接话,可他却伸手接过了孩子,似乎是有些无措的,不知该怎么抱着,他伸手轻轻的摸了摸婴儿的脸颊。 温热的细腻的触感,让他微怔,交强险的难得的显出几分笑容来,怀里的婴儿忽的张嘴就哭喊起来,声音嘹亮。 左郦的心已经完全被欣喜包裹住,只看着那婴儿就生出无限的爱意,她笑着说:“听这孩子的哭声儿,洪亮有力,是个有劲儿的,将来必然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李乾点点头,也道:“嗯,如此才是我儿,太子妃这回却是有功,这孩子能生养的这么好,你是上心了。” 他抱了一会儿,扭头看着左郦脸上向往的神色,便将婴儿送了过去,左郦忙接住,又听着李乾说:“我记得大哥儿生出来哭声儿可不似这孩子有劲儿。” 第134章 畸胎 李乾说着,却没看众人的脸色,沈全懿瞧见对面儿的顾檀一双眸子要喷火一般,抬了抬眼皮子,也往那孩子那儿瞧。 不过一个刚生出来的婴孩儿,怎么就夸到天上去了,李乾竟然还拉着她的淮哥儿比,不自量力! 她不甘心的咬了咬唇,冷哼一声儿道:“不过才生下来,鼻子眼睛还没张开了,能看的出什么来,太子妃娘娘就是想夸,可也夸的太早了吧。” 左郦春风得意,她莞尔一笑,看着不甘心的顾檀:“侧妃多心了,大哥儿也是好的,日后他们兄弟俩儿也算是有个伴儿了。” 顾檀顿了顿,一时语噎没说出话来,可眸子一转儿看向地上跪着一动不动的接生嬷嬷,其伏在地面二上,将脑袋死死的埋着。 沈全懿忽的从人群里出来,她行至接生嬷嬷身前,便道:“嬷嬷,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吧,孩子都好好的生出来了,不过是里头的王姐姐如何了?” 里头估计忙乱的很,沈全懿发现其身上的衣裳被全部濡湿了,估计是将水洒了身上。 沈全懿问话,可接生嬷嬷却仍是不敢抬头,她身子渐渐的打颤。 抱着孩子左郦听着沈全懿的话,也转过头来,她眉间喜色没消散,语气也就愈发的温和了:“瞧我,忙的忘了,你快起来吧,里头王姨娘怎么样了?” 接生嬷嬷憋了半天,许久缓缓的抬头,白着脸,汗水从额头上滑落,沿着滴进眼睛里,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觉紧紧咬住一口牙。 沈全懿看着对方神色变幻莫测的,便只从怀里拿了手帕绞了替其擦了擦眼睛的汗水,接生嬷嬷却拂开沈全懿的手,又猛的伏下身去,冲着左郦连连磕头,嘴边儿道:“恭贺娘娘喜得千金。” “好了,知道你有心…” 说着,左郦才反应过来,她拧眉看向接生嬷嬷,语气凉了下来:“嬷嬷是忙的糊涂了吧,这是我儿,哪里来的喜得千金。” “娘娘!王姨娘产下来的确实是位千金。”接生嬷嬷依旧低着头,再次肯定了自己的话。 话落,左郦似被一道惊雷劈中,她满是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接生的嬷嬷,忙伸手解开了襁褓,她的动作惹得婴儿一下子哭了起来,吊起一只软软的腿儿,定睛看过去,果真是女儿。 她手上的动作一僵,差点将孩子扔出去,玉兰忙抱住,左郦的牙齿咯咯作响,她冷冷得看向接生嬷嬷:“你!你这贱奴竟然敢欺骗于我!实在可恶!来人拉出去将她给我狠狠地打!” 这一转变,一下子让众人都反应不过来,看着左郦癫狂狰狞的神色,沈全懿立刻道:“娘娘息怒,到底是小主子安然无恙,里头还有生死未卜的王姐姐,娘娘怎么也得怜惜王姐姐啊。” 左郦猛的转头,发间的金凤出云点金滚玉步摇,随着她的动作猛的一甩,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度。 玉兰心跳的厉害,她将怀里的孩子往左郦手里送,一面儿无声的冲着其摇了摇头。 渲染了近十个月的儿子,忽的一下子就变成了女儿,李乾的虽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可到底都是自己的孩子,他不悦的抿了抿唇:“好了。” “说到底是你没弄清楚,现在孩子已经生出来了,就按你之前的意思,就留她在你跟前儿教养吧,王氏身子生产完,不好移动,也留在内院儿,你一并看护好了。” 左郦一口气憋的不上不下,心也突突的跳了起来,嗓子眼儿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几乎要忍不住要呕出来,可也知道这会儿子不是她可控的,声音闷闷的答应下来。 “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回去!王姨娘有个好歹,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咬牙切齿的,这会儿子左郦是恨极了。 接生嬷嬷不敢抬头,视线里那双绣着牡丹的蜀锦绣鞋渐渐逼近,她顿了顿,硬着头皮又道:“奴才还有事儿禀报,小主子…” 又是不想听到的,没说完,左郦的心就凉了半截儿,她沉默着,接生嬷嬷就继续:“小主子右手有疾。” 果然话落,左郦感觉自己的心彻底死了,她闭了闭眼睛,不想面对。 李乾也心中烦闷,皱眉:“说清楚,何致有疾。” “奴才不知。”接生嬷嬷又“砰砰”的磕起头,直将额头磕破了,才小声儿道:“小主子,右手的五指少了三指。” 左郦猛的睁开眼睛,又看向玉兰,玉兰会意,将婴儿的两只手摊开,左手无恙,而右手只剩下拇指和食指,真是少了三指。 脸上渗出汗来,湿腻腻的碎发紧紧的贴在她的额头上,她再忍不住了,转身儿朝着接生嬷嬷狠狠的踹过去一脚。 沈全懿离得近,她看着左郦平静的面孔上一双眸子里藏着深深的怨恨。 挨着左郦一脚,肩头就是火辣辣的疼,接生嬷嬷疼的龇牙咧嘴,好在低着头,没人看见,她的心一分分沉了下去,原本听着李乾的话,她才松了口气。 可如今眼看左郦这般,她为自己的脑袋又担忧下来,只是不等她多想,耳边儿却听得内室里一声儿凄厉的叫声儿。 “不好了!姨娘出血了!” 里头的人惊呼。 发髻有些松散开了,沈全懿敛着眼,抬手扶了扶,只道:“嬷嬷这是做什么,还想搭上王姨娘的一条命吗?” 闻言,接生嬷嬷连连说着不敢,下一刻,人便几乎是连滚带爬进了内室。 接生嬷嬷进了内室,神色愈加凝重,有微弱的呻吟从床榻上传来,王玲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她干哑的嗓子,生生的吐出不成调子的话来:“孩子…” 只是屋里已经忙成了一团儿,没人听见她这句话。 “哎呦,这可如何是好,这血是怎么也止不住啊,您见识多,可好好想想有没有旁的法子。” 耳边儿尽是催促之声儿,接生嬷嬷脸白的厉害,僵持着没有动作,她看着大片的血漫了出来,王玲身下洁白的被褥都被染成红色,耀眼刺目。 第135章 生或死 围着的几个老妇手忙脚乱的想要止血,可她们看着接生嬷嬷阴郁的脸色,都心头一跳,骇人的恐惧感阵阵袭来。 “什么时候该长眼睛,该长嘴?你们都应该知道。”接生嬷嬷转头漆黑如魅影的眸子从几人的身上浅浅掠过。 几人脸上一白,互相对视一眼,都不敢有二言,他们到底是多年了跟着接生嬷嬷,事事下来已经习惯了一切只听从接生嬷嬷的话。 王玲唇上的血色渐渐的褪了下去,双目紧闭,方才几句话似乎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如今再睁不开眼了。 接生嬷嬷敛了敛眉眼,低头看着自己血红的双手,那红深深刺痛她的眼睛,她竟然再一瞬间动摇过,可是想起左郦她又狠下心。 她呆滞在床榻边儿,几个老妇可是等不下去了,她们攥住接生嬷嬷的手,咬牙道:“老姐姐,您要咱们怎么说,咱们都听您的,咱们的命都和您拴在一块,要么一块活,要么就是下地狱咱也一块。” 人依旧缓不过神儿来,人群里一个老妇再忍不住了,她猛的冲过来,双手狠狠的掐住接生嬷嬷的肩头,她压低声音:“田姐姐!咱们都是一处出来的,多少年了,您这会儿子别犯糊涂啊,不能再犹豫了,该怎样早做决断!不然您还真想咱们姊妹们一块掉脑袋吗!” 话落,人像是渐渐反应过来,她们心头也是忐忑,苦村子里出来的,一族同姓的姊妹们,多少年了,多少婴孩儿妇人从她们的手里拉回人间,或者又送去地狱。 唇角在发抖,牙齿不觉打颤,接生嬷嬷低下头她充血的赤目死死的捧着染血两只手。 她缓缓抬起头,却恍惚半晌,最后幽冷的目光与身前的几个老妇对视。 “王姨娘胎大,孩子一时出不来,最后血崩,我等已经无能为力。” 话落,几人怅然一笑,到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之前断定胎儿为男婴,如今生出来且不说是母婴,还有残缺,若太子妃娘娘交代下来的再处理不好,我等只怕保不住命。” 说着,几人心中已经又是惶恐不安了,她们将求助的目光看向接生嬷嬷。 “怕什么,横竖就是一死,这是咱们的命贱,死了不要紧,可那位是多尊贵的人,这样的事儿又不是头一次做了。” 接生嬷嬷脸色森然,她后背的冷汗透衣而出,咬牙道:“若是非得鱼死网破,谁也不好看。” 这像是最后为生的搏命,陡然间,众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不过一瞬接生嬷嬷已换了脸上的神情,冲出帘子外,重重的跪在了地上,她哀叫道:“奴才无能啊,姨娘大出血,是凶险万分,奴才无能留不住姨娘,求太子妃娘娘降罪。” 左郦的期望已经完全被颠覆,她冷冷的看着接生嬷嬷的脸,一双眼睛如幽灵般,心头的杀意已经渐渐起了,接生嬷嬷不过才触及便已明了左郦的心思。 她额前的汗水滴落在地毯上,心中强撑着:“奴才无能这样的事儿,今儿个是第二次碰上,往日便有听说凡大出血的妇人,十有九死。”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惋惜,王玲运气不济偏偏遇上这事儿,可人后一直站着的沈全懿,却见左郦再听到接生嬷嬷的话时。 一双眸子闪出耀人眼目的亮光,可那亮是寒冷刺骨的,是夺人性命的。 微微遮掩下去,白色的眼底就已经藏下猩红血色。 沈全懿脸色肃然,眯了眯眼睛,只道:“可我听说嬷嬷是接生多年的老人儿了,这样的事儿难道不能早有准备吗?何况嬷嬷是跟着住了些时日的,之前没察觉异常,没有早言,或是提醒王姐姐吗?” 接生嬷嬷虽被问的有些目眩昏沉,可仍然道:“姨娘这话奴才实在听不懂,奴才虽是做了多年接生的活儿,可到底不是什么大罗神仙,什么都能瞧出来。” 可辩解的话才落下。 一旁的李乾嘴边儿便擒了一抹冷笑,他拾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的摔在地上,瞬时炸开,破裂的瓷片四溅。 吓得,屋中众人屏声静气,跪在地上的接生嬷嬷将头垂的更低,她的脸颊一侧却泛起隐隐的痛。 想来是被那锋利的瓷片划破了。 气氛僵住,恰这时,屋外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儿打破这里的僵局。 暖帘被人从外头高高挑起来,原是姗姗来迟的陆院判,他灰白色的袍子下摆还卷了角儿,可见来的急,而他身后还跟着熟悉的女医,这二人进来了先是忙给李乾请了个安。 李乾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只是略略的摆了摆手,也知道不是说的时候,两人忙起身,就进了内室去看王玲。 众人随跟着,陆院判双指搭在王玲手腕儿内侧,眉间渐渐染上凝重之色,女医看了王玲的身下,从医箱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陶瓷瓶子来。 几个丫鬟扶着王玲的头,可是唇角闭的紧紧的,塞不进去,女医手一动取了汤匙,反过去用小头,轻轻撬开王玲的嘴。 将药和水灌进去。 陆院判的诊脉结束,他起身已拿出他的针袋子,一面儿冲着李乾道:“回禀殿下,方才微臣请脉,姨娘身子已然大虚,气虚血虚,肚子里还憋着口气儿。” 他说着,顿了顿,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李乾的,继续道:“如今吃了药配着微臣的针,或有六分转机。” 李乾脸上有些烦闷,他薄唇轻启:“如此,就动手吧。” 得了命令,二人就不敢再怠慢了,手里的动作愈发的小心仔细了。 沈全懿看着床榻上,那个几日前还仰着头傲然处置下人的王玲,此刻面容安静的躺着,看着那软弱无力垂下来的手臂,似整个人再无一丝生气了。 夜已经沉沉覆上了,屋里点了灯,沈全懿微微绕后她看见地上的铜盆儿木桶里的水,都是殷红一片,窗户压开缝儿来,有着丝丝缕缕寒意窜进来,一点点的就渗进骨髓里。 第136章 没有以后 外头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儿,听着全然没有开始的欣喜,左郦没了耐心,狠狠的斥责一番奶母,却将孩子吓得更闹腾的厉害了。 李乾转头,冰凉的眸子望向左郦,他道:“够了,孩子哪里是经得住你这样。” 说着,他快将唇抿成一条直线,意味深长道:“你到底是没做过生身母亲,之前还说日后要养育这么小的孩子,我看你怕是做不了这活儿。” 这话可比孩子的哭声儿更加刺耳,左郦微怔眼眶一酸,忽然就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逼得她不敢张嘴,口舌再不能动。 一瞧这般,玉兰忙过来,伸手抚在其的后背,慢慢的地替其顺着气儿。 再接过玉兰递过来的茶盏,一口深饮,硬生生的把喉咙里那股子腥甜压了回去。 她便再低着头,眸中的恨意滔天。 塌前施针的陆院判终于吐出口气来,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缓缓道:“如今,已经服药,下头的就得看姨娘自个儿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了。” 李乾瞥了一眼睡得沉沉的王玲,随即起身儿,他抚平袍子上压出来的褶皱,轻声道:“如此,太子妃照看罢。” 说完,人已经大步踏出去了,身后的人福身行礼,沈全懿看着张德生快去追着。 陆院判看着李乾离去,反倒是有些放松下来,他落笔,将手里的方子送至一侧的丫鬟,嘱咐道:“就请娘娘,让人按这个方子给姨娘煎药罢,此亏虚极大,人算是落下了根儿,日后的身子可得细细调养。” 左郦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让人拿着方子出去,一侧的玉兰笑着上前躬身儿请陆院判和女医出门儿。 碎乱的脚步声儿渐渐隐去,屋里头又是静悄悄的,沉默许久的顾檀哀哀的长叹一声儿:“这一天可真是让人揪心死了,这王姨娘平日好端端的,不知怎么就偏受这样的苦。” 她说着,转头就见左郦的脸色都是青的,肚子里那一股委屈气儿消了,可想起之前李乾夸赞那女婴时,竟还拉踩着自己的儿子,忽的又来劲儿了。 “哎呦,娘娘您可得好好的安慰王姨娘,这抱着肚子,嘴里说了十个月的儿子,欢欢喜喜的,怎么忽的就成了丫头。” 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顾檀眼波流转间,又是那一副明光娇艳的模样,左郦将脸色已经抚平,她不屑的轻笑:“不过也好,给咱们两个姐儿又添了妹妹。” 听着顾檀的语气,左郦抿了抿唇:“是啊,真是匪夷所思,不过男女都是太子爷的骨血,说起来,可惜的是之前侧妃的那一胎。” 杨四秋叹息着接茬儿:“听说是才成了形儿的男胎,若是好好的生下来真是大哥儿的好兄弟,真是可惜了。” 顾檀眼底射出一抹寒光,脸色不善的看着杨四秋:“杨姨娘的口舌又恢复过来了,如此三番五次的提起我的孩子,是真惦念,瞧着还甚是比我这个当母亲的惦念。” “不过你一个挤着脑袋上塌的,这心里头是怕太子爷什么时候把你这可有可无的人给忘了,说来惦记孩子也正常。” 此时众目睽睽之下,杨四秋难堪极了。 顾檀说着忽然微微一笑,身体略略向前倾,细长浓密的眼睫轻轻的挑起,鄙夷道:“无才无貌的,别说男人,女人都看不上,你这空房独床的怕是和孩子无缘了。” 随着顾檀的话,杨四秋额头轻轻一抽,她白皙的脸庞便慢慢涨红了。 顾檀薄唇微勾:“哎呦,时候不早了,咱们的太子妃娘娘做事儿向来周全,我就不留着碍事儿。” 她说罢,拍了拍杨四秋的脸蛋儿,转身儿扶着珠莲的手,款款往外头去了。 心中的屈辱压下,杨四秋回身儿,朝着左郦深深一拜:“娘娘劳心,只是妾无能,不能替娘娘分忧。” 左郦的此刻心情复杂的很,反倒是没了心思,她略一摆手,杨四秋起身,左郦也已遣退了屋里头的人。 沈全懿跟着一块退出来,这会儿子最是无力的该是左郦,男婴变成母婴的那一刻,左郦脸色的转变,可见她从未设想过。 她的期望落空,日后就算是王玲活下来,日子也要难过了。 人心中自想着,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的门儿,直到刘氏给她裹上大氅,她才渐渐的回神儿,同行的是初来的海时,二人相顾无言。 沈全懿拢了拢衣裳,她轻声道:“妹妹倒是个安静的性子。” 闻言,海时的背脊一颤,便微微一笑,眸子随看向远处的漆黑的夜,冷风拂面,她额前落下来的碎发随着一块轻动着。 “姐姐不也如此,我这人向来是性子软,不怕你笑话,到了什么地方,头一次见人,若是没搭话的,我可张不开口。” 她说着,脸上有些不好意。 “如此正好,我先说了,也不让你为难。” 沈全懿莞尔一笑,随即定定的看了其许久,轻声道:“世事难料,好好的人,一下子就没了魂儿似的,那孩子倒是看着好,哭声儿亮着呢。” 海时顿了顿,也道:“别说,今儿个初来,遇上了这事儿,我还怕着呢。” “不过王姐姐也不必灰心,到底她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 闻言,沈全懿身影一滞,她不由得转头看向一侧的海时,身上粉白袄子的领子上绣着清雅的小花儿,一张粉嫩的玉面儿上挂着的满是温柔静妍,清亮的眸子里闪动着光,可眼底又似乎夹藏着氤氲水汽。 让人有几分看不清。 她收回视线,二人相做辞,谁的心里都知道王玲没有以后了,今日若是能捡回一条命,便是有幸了。 人走了个干净,屋里头是冰凉的沉寂,接生嬷嬷不敢进屋,她依旧保持着动作跪着,原本心中想着王玲已没了半条命,如何救得回来。 她没有料到陆院判和女医来的这么及时,如今听着陆院判的话,心就凉了半截儿。 只期盼着王玲再别睁了眼睛才是。 第137章 违逆 回了芙蓉阁,简单用膳后,沈全懿换了寝衣在塌前坐着,室内静悄悄的。 独有红木制的窗棂,被月光渗透,淡淡的白色倾泻在屋里。 漆黑的夜里,月色朦胧。 刘氏不声不响的在炉子里点了安神的香,心中却也觉一日过得惊险,她轻轻叹息一声儿:“不知道王姨娘如何,这生孩子是凶险,只是也是运气不佳,偏就出了事儿,婴孩儿才落地,没亲娘怎么好啊。” “这天下没娘的孩子还少吗。”沈全懿敛下平淡无波的眸子,抚了抚膝上放着肚兜,螽斯绵瓞图算的是精美,她挑眉道:“只是可惜今儿个没能,将这肚兜送出去。” 刘氏轻声儿道:“里里外外的多少双眼睛,盯着王姨娘那肚子啊,真是不容易。” “太子妃娘娘盼了那么久的嫡子,转眼之间就换成了女婴,怎么好甘心。” 沈全懿说着放下肚兜,和另一个绣绷一并放在竹篮里,她起身儿,秋月已经打了热水进来,服侍她梳洗,手里捏着犀牛角梳子,替沈全懿一点点梳理着肩上披着稍有散乱的头发。 端坐在妆台前,沈全懿看着铜镜里自己白皙的脸。 “那会儿子不也是女医常来看,早就放了话出来,说是王姨娘此胎必为男胎。” 听着沈全懿的话,刘氏加炭的手一顿,也皱了皱眉毛。 “姨娘说的,也是怪了,这且不说那接生嬷嬷,便是女医也算的是多年的千金圣手,她时时给王姨娘把脉,以她的本事,不至于能将孩子的性别摸错了。” 接过锦被擦干沾湿的双手,沈全懿回身儿行至软塌前,掀起被子,靠在一侧的姜黄色锦鲤锦锻的大迎枕上。 秋月才将盆子送出去,正收拾妆台前的物件儿,她用帕子擦了擦铜镜,转眼就看见镜子后,放着一绿地粉彩开光菊石青玉盒子。 她笑道:“太子爷还是记挂着姨娘,如今匆忙回来,还记着给姨娘送东西,听说这螺子黛不多,现给姨娘送了两盒。” 听着秋月的话,软塌上的沈全懿眼皮也没掀,还是刘氏接茬儿:“听张公公说,姨娘这儿留两盒,听说海姨娘也得了两盒,侧妃占四盒。” “那侧妃之前禁足,忽的就解了,如今看着太子爷也是宠爱有加,看着那股嚣张劲儿又起来了。” 刘氏抿了抿唇,沈全懿和顾檀之间的恩怨她看的出来,何况还有秋月在,过往的一些事儿她也知晓了。 一时气氛微滞,掐丝珐琅花鸟图案的暖炉袅袅生气香烟,地上的摆着的几个炭盆儿,正烧的旺,噼噼叭叭的声儿不断传出来。 假寐的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睛,粉嫩的春轻启:“一点儿子东西,算不得什么,她有法子解了禁足,重获宠爱,这都是自己有本事。” “细想想,嬷嬷说的对,太子妃娘娘之前那般胸有成竹,那王姨娘肚子里好好的儿子,怎么就变了女儿,这是怪事儿。” 语气微顿,她眯了眯有些酸涩的眼睛:“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嬷嬷想想或有些法子,能将在肚子里未出世的胎儿,换了性别。” 一时问的刘氏直拧眉,秋月过来伸手将软塌上的被子给沈全懿盖上,又转身儿把两侧的窗子合上。 “也不是没听说过,只是都听老人儿们说几句。”刘氏一边儿说,一边儿摇着头,她自觉不可置信:“可奴才觉着这事儿是无稽之谈,胎儿自长在母亲的肚子里,便是注定好的,怎么能随意再变幻。” 她语气渐渐的坚定下来:“这样的事儿,实在有违人伦天理,这样违逆手段下出来的孩子,本就是不该来这人世间,观音娘娘该降罪的!这孩子必会受到惩罚的。” 刘氏随着口里的话,不觉将袖子下的手掌紧禁的握成了拳头,她额头上的青筋绷着。 沈全懿一顿,她实在是没想到刘老氏的反应会这么大,张了张嘴,却听的刘氏继续道:“姨娘有所不知,这样的法子,或许会让人喜得如愿,只是那孩子生下来,不是养不活,便是神智受损,这一辈都是呆呆木木的。” 刘氏的眸子彻底的黯然下来,沈全懿心中一惊,却忍不住想,若真的如女医说的,那这个违逆人伦天理出来的尚有残缺的女婴,还能活的下去。 想起左郦之前话语间满是期望,如今一朝或是在旁人的算计下落空,她恼怒之下,那王玲母女日子不会好过的。 室内的空气一忽的下子僵住。 沈全懿压下心绪,她用力掐了掐指尖,转头冲着刘氏道:“不过也都是我自己一时的猜想,诊脉可断出胎儿的性别,本就不是易事,或许真的就是一时出错,也说不定。” 刘氏勉强的点了点头,脑海里一时无数的恐怖的念头又窜了起来。 刘氏的异常,秋月自也看的出来,她拽了拽刘氏的袖子,见人半晌才回神儿。 “今儿个闹腾一天了,姨娘身子不同往日,早些歇着吧,嬷嬷不是煎了补药?” 秋月冲着刘氏皱眉,使眼色,刘氏这才匆忙出去,秋月吁出一口气儿,回身儿将地上沈全懿脱下来的两只绣着摆好,脚炉也重新加了炭。 刘氏捧着漆木茶盘进来,白净的瓷碗里是褐色的汤汁,淡淡的苦涩的气味在鼻间萦绕。 揉了揉眉心,沈全懿又念起腹中的孩子,心觉这孩子懂事儿的来的及时,压着自己不该再胡思乱想,她将瓷碗里补汤饮下。 锦帕擦掉唇边儿沾染着的汤汁,沈全懿继续道:“好了,你们也别忙了,累了一天儿了,快下去缓缓,歇着吧。” 闻言,秋月两人便悄声儿退下。 临走前,将床塌上顶吊着的帐子放下来,层层叠叠的纱幔落下,将床榻里的沈全懿渐渐的隐住。 屋里炙热的暖气,将沈全懿紧紧包裹住,她将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今日绷着一天的神儿,这会儿子安稳的躺着,真倒也乏了,渐渐的倦意袭来。 门儿上,风儿大,又是夜里头的风,一阵儿吹过来就试的脸上凉津津的,秋月搓搓手。 第138章 体面 看着刘氏有些失神的表情,秋月忍住没问,谁没有几分伤心事,若是贸贸然开口,戳在了别人的心窝上,可真是罪过了。 刘氏几乎是失魂落魄的被秋月拽着走的。 她这一夜无眠,同她一般的还有亮了一夜灯火的淮安院儿。 王玲还不见清醒,玉兰小心的去看刘氏的脸色,一边儿斟了一盏热茶递过去,缓声道:“娘娘今儿劳累了一天,身子怎么吃得消,该缓缓劲儿,您早些歇着吧。” 左郦赤红的双目,酸痛的厉害,她阖住眼抬手又揉了揉肿胀的眼皮。 “王姨娘怎么样。” 她沉声问着,玉兰顿时皱了眉头,她抿唇道:“只说是凶险,若是能扛过去今夜,日后就还能保住一条命,扛不过去,那再也没别的法子了。” 左郦睁眼,抬手接过茶盏,脸色尚且还算平静,玉兰一双眸子阴郁的厉害:“娘娘实在是心软,作威作福的让她好活了这么久,没想到到头来是个不中用的,竟然生出个…” 她的语气一顿,可都不觉想起来,那女婴少了三指的右手。 “这会儿子留着她做什么,如今都知道了她这会儿子凶险,再睁不开眼了,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儿。” 玉兰自顾自的说着,左郦缓缓放下茶盏,挑眉看了过去:“行了,不要说赌气的话了,你当真觉得女医是看错了?” 这么一问,玉兰还没反应过来,忽略掉心中的苦闷郁气,她疑惑道:“娘娘觉得这种事儿,除了她误判,还能如何。” 左郦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心中也渐渐的烦躁起来:可仍是道:“这种事儿谁说的准。” “留着王氏,也不算是可怜她,她生出来的那个孽障,咱们也不用做什么恶人,让其母子分离了,就给她独留着罢。” 听的左郦这样说,玉兰点点头,左郦就继续道:“这么没用,不是男胎就罢了,那孽障还有残疾,今儿个煞了太子爷的脸面,日后太子爷怕是难想起她这个人了。” 嘴边含了一抹冷意,还是有些不甘心的,低呵一声儿:“真是白费了我的心思。” 忿忿不平的抬手重重的拍了两下桌面儿,玉兰忙道:“为这么个废物,不值得娘娘生气,娘娘还是想想外头那串儿人怎么处置。” 提起来心中更是气急,左郦招手,玉兰便出去将那接生嬷嬷喊了进来。 本就害怕,这会儿人进来了,连头都没敢抬,连滚带爬的到了左郦脚边儿,忙磕起了头。 左郦不屑,她抬了抬脚,正好踩在了接生嬷嬷落在地上的手背上,用力一碾,钻心的疼就来了,才倒吸口凉气。 头顶上幽幽的声音传来:“你这是做什么,我还要赏你,你怎么磕起头了。” 接生嬷嬷顾不上手,胆怯的抬头,却见左郦冲着她挑唇一笑,那脸白的得活像个死人。 玉兰款款上前,怀里揣着一块散碎的银子,接生嬷嬷还愣着,对方已经开口了:“还不快接着。” 口中连连的应了几声儿,接生嬷嬷又催下头,颤抖着试探的神出双手,高举过头顶。 掌心有冰凉的触感,是玉兰将银子放了上去,她下意识的想手回手,却不敢。 屋里没人说话,玉兰像是故意的,几块碎银子一块一块的慢慢往她手里放,她只好艰难的维持着动作,可渐渐的力不从心,胳膊酸痛的厉害。 那捧着银子的双手忍不住的哆嗦着,颤抖的动作,硬是将那几块银子颠了出声儿。 她终于忍不住了,朝着左郦使劲地磕头,口中自又是求饶。 上头稳稳坐着的左郦,闲闲的低头睨了其一眼,语气淡淡道:“你还敢求我饶恕!我交代给你的差事是怎么办?没有一件儿办成的!” 接生嬷嬷浑身一震,玉兰横眉冷竖:“娘娘心慈,没要了尔等脖子上挂着的圆咕噜东西!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是奴才们无能,可是求娘娘想想,奴才为娘娘做事多年,从来没失手过,这一次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如今这般,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 说着,她已老泪纵横,额头上也是血迹斑斑的。 哭嚎的声儿震可实在磨人,左郦都觉自己有了耳音,她嫌弃的摆摆手:“放肆,还不快闭嘴。” 接生嬷嬷期期艾艾的憋住声儿,见左郦脸色肃然,一颗心就还悬着,默了半晌,左郦眯着眼睛:“我问你,你可有没有听说过,可变换妇人肚子里孩子性别的法子。” 接生嬷嬷瞪了眼儿,顿时就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几乎是要喷出火来,她道:“奴才糊涂,若不是娘娘说,还真是将这茬儿忘了。” 下意识的反问:“是听过,可到底没见识过,娘娘是怀疑王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受了此法?” 左郦脸色稍变,她凝神:“休得胡乱猜测,如今既然事败,我且饶你一命,不过尔等速速离开长安,回老家去吧,日后不得再回来!” 那接生嬷嬷听得此言,喉间一紧,攥了攥拳头,可也知道能保住一条命,自然是左郦最大的让步,她又磕了两个头,躬身退下。 玉兰尚有不解,她咬牙道:“娘娘就这么绕过她,且不说败事,她那张嘴谁知道牢不牢固。” “若是记得不错,她老家在南岭。”左郦无意思的手里摩挲着腕间的紫檀木佛珠。 玉兰点点头。 “那么远的路,得走上几个月,山间林道,总不太平的。”将佛珠缠回手腕儿,左郦冷眼瞟了下玉兰,便继续道:“安顿下去,做的干净些,留了全尸,算是给她们个体面。” 闻言,玉兰会心的笑了笑。 外间儿却忽的响起,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声,惹得左郦频频皱眉,闹腾这么久了,还真是头一次觉得夜里的时间竟是如此漫长。 或是刚刚还有些新鲜感,可现在也开始不耐烦起来。 心中不觉轻骂几声儿王玲实在没用,原来的期盼,如今这婴孩反倒是成了累赘, 第139章 生 王玲再一次醒来是在三日后了。 看着在自己面前服侍的灵月,她先是一怔,便问:“怎么是你。” 灵月扶着她坐起来,送上一盏温热的茶水,就着灵月的手王玲将茶水吃了干净,擦过嘴角上沾染的水渍。 灵月小声儿的说着:“玉兰姑姑说是姨娘才刚刚生产,跟着是需要细心的人伺候的,何况三姑娘也在,人多一些,正好也忙的开。” 王玲的脸色一变,她张了张还有些干哑的嗓子:“你说什么?什么三姑娘?” 灵月小心的看了她一眼,斟酌着语气开口:“姨娘这几日一直昏睡着,是没见过的,咱们三姑娘是您九死一生保下来的,实则这会儿该抱过来让您瞧瞧的,只是方在奶母那儿吃了奶睡了。” 灵月的话落在王玲的耳里是极沉重冰冷,她连连摇头,愣神之后,渐渐的反应过来,一时间心里头还有些不能接受,明明满怀期待的儿子怎么就变成了女儿? “不可能,你胡说,女医同我说过我这一胎必然是儿子,怎么就变成了女儿?我不信,一定是有人叫唤了我的孩子!” 王玲忽然暴怒,她将两只眼珠子瞪大,恨声道:“我不信!我要去找太子妃娘娘,我要请她为我做主!一定是有人谋算了,我的孩子!” 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身上的锦被一把掀起来,她挣扎着要从塌上下去,只是她不过刚刚苏醒,身子虚弱的厉害,哪里还有力气。 脚才沾了地,“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灵月一惊,忙过来要把人扶起来,可是王玲固执的推开她,却又听得侧屋里断断续续的传来婴儿的啼哭。 王玲微微一怔,就像是母子连心一般,她的鼻子不禁也酸了起来,双手紧紧的捂着脸,呜呜哽咽小声儿哭着。 灵月也扑过去,抱着王玲的腿,哽咽道:“那一日虽然凶险,可是外头太子妃和太子爷是亲自守着的,绝不会有婴孩儿被调换得了可能,那孩子可是姨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心绪渐渐的平复下来,精神那边婴儿的啼哭声儿,王玲亦动容,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已经将眼睛哭的红肿。 “让我瞧瞧那孩子。” 灵月神色一僵,欲言又止的,最终开不了口,她只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侧屋,去找奶母,渐渐的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小。 王玲已在床榻边儿上坐着了,不觉得伸着脖子,去瞧那侧屋的帘子。 室内这药味儿浓重,她捂了捂着鼻子。 视线不断的在屋内随意的扫视着,知道看着地上的桶里的炭已从红萝碳换成了黑炭,她一抿唇,狠狠地咬牙。 她在心中冷笑,她果真是没有用了,左郦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侧屋的帘子被高高的挑起来,王玲抬首看过去,为首是她熟悉的灵月,身后跟着的是一身形丰腴的妇人,其怀里抱着一大红色的襁褓。 心通通的跳着,王玲甚是想起身儿,只可惜是有心无力,便只好期盼着,奶母抱着孩子过来,不经意之间同王玲对视,可只一瞬,奶母的目光马上闪开。 “快快将孩子抱过来,让我好好的看看她。” 王玲朝着她们招手,两人过来,灵月拾了凳子让奶母坐下,好让王玲方便看孩子。 灵月和奶母垂着头,便是默然不语,孩子娇养的倒是不错,大概是方才已经吃饱了,粉嫩的小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王玲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缓缓的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那小脸儿,那是长在她肚子里,呈了她一半儿血脉的孩子。 想着她往下一扫,正见翻出来的如藕节儿一般白嫩的小胳膊,她下意识的伸手想将那胳膊掩下去,可在握上去的一瞬间。 看到了那右手处光秃秃的一段儿。 目光滞住,她仓皇的收回自己的视线,有些狼狈的将孩子重重的推开,她又再转过头,脸上就只剩下惊恐。 方才那残缺的右手,让王玲原本还算慈祥的面容,瞬时变得狰狞起来,她攥了攥手,嘴里说着:“这不是我的孩子!” 她半个身子扑在软塌上:“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不知从哪里弄出这么一个念状来应付我!说是谁指使你们的?快将我的孩子找回来!” 屋里是渗人的寂静,在这寂静之中,只有王玲崩溃无措的喊叫声儿,灵月勉强的冲着奶母笑了笑,示意先出去。 不料那奶母微抿了唇:“姨娘是九死一生被救回来的,如今一朝醒来,看着三姑娘会有些接受不了,可到底是您自己亲生的孩子,这辈子也就这么一个孩子缘儿了。” 听着,王玲只觉自己的头是嗡嗡响了起来,奶母还在继续:“您就算是不愿接受,可以该为自己想一想,跟前儿有个自己亲近的孩子,日后也有个盼头。” 王心头一颤,可还是忍不住反问:“你是什么意思?说清楚,什么叫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孩子缘了?” 奶母的语气一顿,自知有些说的过火了,可这会儿子王玲问了,她也只好硬着头皮:“奴才失言。” 浑身袭来冰冷刺骨的寒意,王玲的死死的盯着奶母,她双手探了过去,紧紧的扣住奶母的肩头:“你这该死的贱人!说!说你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看着王玲眼底的阴郁笑森然,奶母被吓得心漏了一拍,颤着声儿:“奴才…奴才也是听人说的,说那日生产,陆院判同太子爷说的,姨娘大出血伤了身子,日后若还想要子嗣,怕是不能如愿了。” 闻言,一颗心几乎是裂成了两半儿,王玲凄惨的长吟一声儿,松开了奶母,自己跌坐下,原来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心中的恨无处发泄,她将锦被拽下来,狠狠地撕扯着。 灵月的双腿颤了颤,瞧着王玲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活活像是疯魔了的样子,随着头顶上摔过来一个软枕,她没躲开,险些摔倒在地。 第140章 命 可她仍旧是硬着头皮,上前拦住了王玲的动作,她冲着奶母使眼色,奶母会意,忙不失迭的抱着孩子出去了。 屋里又剩下主仆二人,王玲已经将嗓子哭的嘶哑,泪水模糊了双眼,她不断的摇头:“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女医说了我肚子里的是男胎啊!” 脸上只剩下满满的绝望,王玲缓缓的闭住眼睛,他想如果如今面对是这般情况,还不如就此撒手人寰,再醒不过来才好。 火盆里炭火噼里啪啦的烧的正旺,可王玲却觉自己身上透心的冰凉,竟是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灵月紧紧的攥住王玲的胳膊,试图将她搀扶起来,嘴边还劝慰着:“姨娘,您这样是作践自个儿的身子,何必如此。” “我之前竟然还想着,即使留不住她,只要我能活着也好。” 王玲哽咽着,几乎也说不下去:“她残着右手就这么来到世上,这是一定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对不对?。” 灵月看着王玲这般,心中也不是滋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才好,王玲阖住眼,两道清泪从脸颊上话落下来:“是我自作自受。” 耳边儿响起一阵儿脚步声儿,两人寻声儿望过去暖帘早被人掀起来了。 窗外投进来橘色的暖光,似乎是给那人镀了一层金身,只是还是逆着光的,人的脸隐在暗色里,可那身形不过是才微微定住,王玲就知道那是左郦,心里的惊愕消散,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过去。 左郦也缓缓转身,笑容也逐渐清晰。 她一身家常素色衣裙,乌黑的头发梳的板正,大概是打了发油,还泛着光,盘着一个矮髻,发间的钗环也只是多以银白为主。 看王玲朝自己而来。 左郦脸色平淡,她看着狼狈的王玲,难得竟然微微微俯下身,王玲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眸子里满是希冀祈求的看向她。 紧紧的攥住左郦垂下来的轻柔的衣摆,王玲的啜泣道:“求娘娘怜惜,妾如今这般,妾母女日后又如何活下去啊。” 左郦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儿,示意玉兰将人扶起来:“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你这身子刚刚生了孩子,还虚的很,可不能过于劳累,快好生歇着去。” 王玲被玉兰扶起来,灵月忙接过手扶着。 几人进了内室,王玲坐在软塌上,左郦在桌前坐着:“我知道你心中所想,可是这事儿也怪的很,好端端的那孩子就受了这罪,太医署女医的本事谁不知道,这么多年了,不过分辨胎儿的性别,她什么时候有看走眼的时候?” “将女胎诊成男胎,简直是无稽之谈。” 忽的说这么一场,王玲还没反应过来,只看着左郦脸上的惋惜:“我说这话倒也不是挑拨什么,不过你仔细想一想。” “不瞒你说,这些日子我自己也是想的日夜不安。” 王玲呆滞的目光终于转动,心中恍惚,对上了左郦森冷而幽邃眸子,她回过神儿来,看得左郦温柔的面庞上满是意味不明。 她咬了咬牙,恨声道:“您的意思是说有人故意为之,使了什么阴暗的法子,将我肚子里原本的男胎孩子换成了女胎。” 汗水湿透了身上单薄的寝衣,一时试着凉津津的,左郦的眸色恢复平淡,随意的看了看她,轻声道:“你这般说我倒是也不好说了,如今不过是咱们的疑心。” “不!” 王玲语气坚定,她咬唇道:“定然是有人谋害了我的孩子!” 这是一个可悲的差点子生产时丧命,艰难活下来的母亲的心,她死死的捏着袖口,语气是不容质疑的坚定。 “你瞧你,如今身子不一样了,好好的修养着,气性儿了不能向以前那般大了,不管怎么说,你也要为孩子该保重好自己的身子。” 左郦微微叹了一口气,王玲却正好抬头,看见其没有温度的眼眸。 “我知道你为母则刚,孩子这样被人暗算,焉能忍得下去,只是如今都为猜测,没有实质性证据,你日后可要细心留意着,别再着了旁人的道儿。” 左郦轻声的安抚着她,王玲的眸色却微微的沉几分,她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掉转脸看向了左郦:“娘娘说的极是,一切如今都是猜测,总不能凭一人的口舌为断。” “可我的孩子,不明不白的如此受人暗算,握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王玲语气里又带上了哭腔,她一边儿抹泪,朝着左郦跪下了:“妾多言一句,这种不明之冤,妾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然要将谋害我孩儿的人找出来!” 磕了两头:“妾求娘娘做主,到时为我孩儿还一个公道。” 左郦脸上露出无奈之色,她起身,亲自扶起王玲:“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这个人,你放心,若是真的有人敢谋害你和孩子,我定然不会轻饶他!” 王玲缓缓起身儿,只是她明显是精神不济了,毕竟是大出血,又昏了那么就,如今才醒过来,几番闹腾下来,身子是吃不消。 左郦原本是有意和她闲聊几句,见此情形,便无多言,安顿几句话,随即而出。 王玲紧绷着的心落下来,她大口的急促的喘着气,靠在软塌上,由灵月伸手在她背脊上轻轻抚着,为她顺气。 半晌,她缓缓道:“那位眼里我该是废人了,可今儿个又挂着好脸面过来,说明我还有些用。” 她的眼眶里落下湿润泪水,沿着脸颊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晕染开一个个圆圆的水圈儿,苍白的面孔是无力和无奈,谁不是虚与委蛇,可她这样的人,除了依附旁人,独自己怕是都活不下去。 “姨娘别这么说,三姑娘能以后依靠的也只有您了,就是为了三姑娘,您也得好好的。” 轻轻的替王玲揉着肩膀,灵月道:“三姑娘是金尊玉贵的,虽说手上…可那也是小毛病,这做事儿也有下头人在,咱们三姑娘安安稳稳的就挺好。” 王玲吐出口气,揉着眉心。 第141章 恨 灵月的安慰实在难以抚平王玲心中的痛苦,她闭着眼睛,觉着胸腔里有一股横冲直撞的郁气,撞的她五脏六腑疼的厉害。 掌心紧紧的握成拳头,锦被已经被她无声落下来的泪水濡湿。 “我今日这样,太子爷只怕是心里头早就将我厌弃了,最后还能怎么活呢?” 王玲忽然睁开眼睛,赤红的双目里都是绝望:“我只能和那个孽障余生苟延残喘的活着了。” 灵月被那目光吓得缩回了手,王玲却又自顾自的说着:“竟然将那样恶毒的手段用在我身上,哪怕是这辈子,拼上这条命,我也要找出谋害我们母子的人来!” 她的声音像是沁着鲜血,灵月不敢说话,她看着王玲有几分魔怔的模样,只能尽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 一个眉清目秀的丫鬟手里捧着铜盆儿进来,正赶着灵月好不容易的将王玲安抚下,才撩了内室的帘子出去。 她拧眉朝着丫鬟摇了摇头,丫鬟会意立刻放下手里的盆子,只道:“姐姐是辛苦了,姨娘这是睡一会儿了?” 灵月苦笑,她看着眼前的人,上前轻轻的搂住其的胳膊:“好妮子,姨娘如今就是这个脾气了,日后你就多担待一些。” 说着将人拽到了窗前,灵月嘴角挂着温和的笑,目光却不可避免的扫过其额头上的刺眼的疤痕,她有些尴尬,原来她被玉兰赶去绣房。 如今又被招回来,她也是曾经打听过的,没了她,在王玲跟前儿最得见的就是眼前的丫鬟燕儿了,后来也不过是因为王玲心里有气,把燕儿折腾的厉害。 燕儿面儿上倒是没有不悦,她像是似有所感,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那个显眼的疤痕,手下的触感凹凸不平,心里面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恶心的厉害。 燕儿看着灵月,对方年纪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可接触下来就知道这人脾气温和,便是王玲那么难缠的人都能伺候好了。 她轻声道:“我倒是没什么,还是姐姐都是在姨娘跟前儿伺候的,姐姐到底是老人了,姨娘见着了还是欢喜,比我们这些半路来的好。” 灵月动了动唇,扯开话题:“哪里哪里,什么老人,都是伺候人的奴才,别说我还真是没福气,如今是换了地方,夜里睡不安稳了。” 燕儿附和着说了一句,陪笑着。 只是到底不算是相熟,干干的说了些家常话,便再无言可尽。 天色渐渐的黑了,门儿上窗户口的冷风可厉害,燕儿回头看了一眼内室,是极安静了,她便道:“今儿个守夜的有那几个丫头,这头还有姐姐照看着,我也是个没用的。” 灵月听着,欲言又止。 “不满姐姐说,这天儿一边儿,我这头上的伤口就疼,只让我疼的耐不住。” 燕儿笑的很勉强,她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却怎么也遮不住那狰狞的伤口。 “姐姐是个好心肠的,我就偷个懒儿,不知道姐姐愿不愿意心疼心疼我了。” 话说到了这份儿上,灵月张嘴是拒不掉的,只好道:“哎呦,你这妮子太见外了,这事儿我哪里有不应的呢。” 她顿了顿,又斟酌着继续道:“呢瞧你年轻的,那疤痕有找人看过了吗?涂些膏子说不定能消了。” 燕儿愣楞的看着灵月,见其脸上关切的神色不假,也缓和了口气,无声儿的摇了摇头。 “瞧过了,我这人哪里有钱请大夫,还是太子妃娘娘大发慈悲请了大夫给我瞧得,不过我命贱,能好个差不多,保住命就行,哪敢再奢望旁的。” 灵月脸上逐渐凝住,耳边燕儿还道:“姐姐也说了,咱们都是奴才,生来就是贱命,伺候人的,挨着罚算的了什么。” 说罢了,燕儿微绷着小脸,出去了,步子急促的窜上了游廊,灵月只呆呆看着,直到再瞧不见燕儿的影子了。 燕儿灵巧的身影钻进廊下的一木亭,在一侧密密的林木的掩映下,加之天色微沉,竟然是不见一点儿身影。 这处寂静安谧,倒是有点儿声响就格外明显,极轻的脚步声儿,惹得燕儿心头一跳,她忙探头看过去,见远远的有个漆黑的人影儿。 燕儿出来,又将自己半个身子藏在假山石后面儿,不多时那个人影儿也到了假山石后面儿,燕儿看着眼前人一喜。 随即的心中又有几分忐忑,小心翼翼的问着墨莲,轻声道:“姐姐百忙之中还来见我,求姐姐体谅,我也是没办法了。” “姐姐是侧妃娘娘跟前儿的红人,姐姐也知道我现在的这日子,那位是变着法儿的折磨我,我过得是生不如死。” 燕儿说着狠狠的咬住牙,对面儿的墨莲闻言,也抓住燕儿冰凉的双手,只是嘴里不由叹息连连:“侧妃娘娘是好人,不然当初也不可能请大夫给她瞧伤,只是如今王姨娘才九死一生的从鬼门关逃出来,三姑娘也才出生,太子妃娘娘看护又紧。” 话一出,燕儿的心就凉了一半儿了。 “哎呦,好妹妹,你不知道我这心里头多惦记你,知道你受苦,我也心疼,我早就和侧妃娘娘说了,只是王姨娘那儿如今本就是极需要人的时候,你说侧妃娘娘有这个心可也不好张嘴的呀。” 燕儿的脸色渐渐的暗淡下来,墨莲见状,忙伸手轻轻一拉其的袖子,又道:“我知你这人的,是个心好,不让人为难的,这事儿侧妃娘娘一直记着呢,昨儿个还和我说呢,只是如今实在不是张口的好时候。” 墨莲说着眼眶里漆黑的眼珠子转动着,她低下头,从自己的腕间褪下去一个水绿的镯子,套到了燕儿的手腕儿上。 “这是侧妃娘娘给的,你也别推辞,事儿呢,你就放心吧,我既然是答应了你的,你就安心等等。” 墨莲说着拍了拍燕儿的肩头,唇边淡淡地勾起一丝笑容:“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娘娘是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第142章 哀鸣 墨莲回了春雅阁,见外头的灯亮着,房檐下珠莲正抱着一厚厚的外衣,似乎是等着她,看见她的身影便迎了几步过去。 “怎么样,你还安抚的住吗?” 珠莲将外衣递给墨莲,墨莲接过披上,皱了皱眉:“你没见着,找我诉苦半天,说是过得生不如死,一个劲儿让我求娘娘将她捞出来呢。” 珠莲脸色平静:“那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墨莲拢了拢外衣,人进了屋里头,靠着炉子取暖,搓着手:“不过就按你说的,她是个伶俐的,我话说了,估计心里头也知道。” 珠莲点点头,端着盆儿进了内室,墨莲给她挑了暖帘。 里头顾檀换了白净的中衣懒懒已在妆台前儿坐着了,墨莲瞟了一眼,珠莲端着盆儿过去了,不比珠莲,墨莲到了顾檀跟前儿,还是犯怵,这会儿手心里全是汗。 将墨莲的话简略的说了一遍,顾檀娥眉轻蹙,语气凉凉:“不过早些将她调来也好,总在咱们的眼皮底下,才好安心一些。” 珠莲手里用干帕子给顾檀绞着趴在肩上的湿发,也略略点头:“娘娘所顾忌的极是,不过也得缓缓,这事儿不好急的。” 顾檀轻轻的笑了笑:“罢了,不急,她也翻不起什么波浪,只是你瞧见没,咱们的太子妃娘娘如今一张脸总是黑着的,王氏无能,坏了她的事儿。” 珠莲的眸子顿了顿,也道:“娘娘这么说,就是前日老爷递进来的信儿,是大喜了。” 没有立刻接话,顾檀慢悠悠的起身儿,渡步行至窗前的花架子跟前儿,看着开的正旺盛的腊梅,顾檀忽的拾起一侧放着的铜剪刀,一剪子下去剪的只剩下根儿了。 嫣粉色的花朵随着花枝一块从花架上掉下去,摔在地上,零散的花瓣散在各处。 “你猜,咱们的太子妃娘娘怎么就这样殷切的期盼王氏肚子。” 顾檀转过头,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眸光里闪现出点点的寒意:“她等不及了,或者说她没时间等了,父亲信里告知我,今日整个太医署的太医都在皇太后的病榻前侯着。” 珠莲的微怔,随即一摆手墨莲也放轻脚步退下去了,至此屋里只剩主仆二人。 顾檀挑了挑洁白的下巴,回身儿到了床榻前坐着,她眸子轻敛下,幽幽的说着:“那老家伙只怕活不过三日。” 珠莲一惊,忙跪在床榻前,轻声道:“娘娘慎言,当心隔墙有耳。” 顾檀却很是不屑,她涂着大红色丹蔻的指甲,轻轻的敲在红木小几上。 “那位自个儿没福气,生不出孩子,心中的盘算可多着呢,你以为她之前在宫里头侍疾,不也是为了今后铺路。” 说着,渐渐的没有了耐心,她眯了眯眼睛:“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的再响,也没用,还敢拿我儿打笑。” 珠莲挑了眉头:“若是如今都还好说一些,日后进了宫,定然是有孩儿傍生才算稳妥。” 拉了拉袖子,顾檀语气重了一些:“她左氏一门,以往自诩世家榜首,如今不也人丁凋落,就靠着皇太后和咱们的太子妃撑着呢,现下皇太后若去了,咱们的太子妃无子,进宫了,她是怕她中宫坐不稳。” 珠莲起身儿,手里拿着犀牛角梳洗,细细为顾檀梳理一头乌发,顾檀沉声道:“背后给她撑腰的没了,她可不得为今后的日子仔细的打算着。” 珠莲瞧了一眼垂首的顾檀,盈白的耳垂微红,她继续道:“太子妃也是难,王氏靠不住,又收整了杨姨娘,只可惜不得太子爷的眼儿,如今来个海姨娘,倒是瞧得太子爷对着算是上心。” “有一个狐媚子不够,还再来一个。”顾檀鼻间一声儿冷哼,面露不善,她看着那个海氏,只觉得妖里妖气的,不知怎么的比沈全懿还让她厌恶。 想着,又觉着口中灼热刺痛,这几日是嘴里起了溃疡,用膳都是煎熬,顾檀拧眉,抓起红木小几上的琉璃茶盏,微凉的茶水入口,正好稍有缓解她的痛苦。 重重的将茶盏放下,顾檀语气有些烦闷:“那个丫头能留住就留,不好弄了,就干干净净的处置了,别留了尾巴什么。” 闻言,珠莲手里的动作一顿,抬眼看顾檀,将两个袖子撸了上去,露出雪白的藕臂来。 “娘娘这几日贪凉,可是不好的。”珠莲将顾檀的袖子放了下去,又收走已经有些凉的茶盏。 顾檀顿了顿没说话,也是默认了,她便俯身安抚着顾檀躺下,又出了外头,见墨莲还在,只道:“今儿个是我守夜,你回去好生歇着吧。” 墨莲点点头,可是欲言又止的模样,珠莲看的明白,她正了脸色:“我知道你这人心肠有些软,可是,你这般,就是为难娘娘了。” 墨莲抿唇不语,珠莲上前,替她将额前的碎发扁于耳后:“等时机到了,安安稳稳的,若是就你这样急,出了乱子,怎么好。” 抬起头觑着珠莲的神色,在触及到其眼底的寒意,墨莲忙收回视线,胸腔里的呼吸也滞阻了起来,低下头应了一声儿,就乖巧的下去了。 一室寂静,珠莲立在窗前,如墨色的夜空,今日混沌,不见星光点点,看的人有些压抑,她渐渐收回视线,地上的熏炉里袅袅升起丝丝缕缕地淡白烟雾,醉人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漆黑的夜,总让人睡得深沉。 可顾檀的话应验的极快,当日不等天亮,内院儿就折腾起来了,动静不小,这一动后宅里的人就没有人不知道。 只是左郦的动作快的很,不等各院儿反应过来氏,她人就已经出了门儿,等入宫了。 再无人会睡到天亮了,院儿里掌灯,屋里刺眼的炽白的灯光,让还带着困倦的顾檀也略略清醒。 “说是,不知道宫里头传了什么信儿,太子妃娘娘人已入宫了。” 珠莲小声儿说着,顾檀的视线看向窗外,耳边似乎也听见了,那从宫里传出来的那哀鸣的钟声。 第143章 灵堂 寂静的夜,寂静的长安,左郦端坐在内监抬着的撵轿上,她甚至是不敢阖眼,手里明攥着热手炉,就是指尖都烫的绯红,可不知怎么了,她就觉得背上一阵阵发毛。 “娘娘。” 玉兰觑眼去看左郦的脸色,口中小声儿的唤了一句,左郦缓缓抬头,双目淡白的眼珠上布满红血丝。 几个太监的步子已经停下,撵轿已经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左郦嘴角泛白起了许多裂开的干皮,银白的牙齿咬了咬唇,从唇畔上有丝丝缕缕的刺痛传入心脏,心口穆然收紧。 “瞧瞧,多块啊,天要亮了。” 玉兰低着头不敢说话,她扶着左郦小心的从撵轿下来,这会儿子天边儿挂上一抹淡白,没有大亮,慈宁宫门前的地砖像是染了墨,黑黝黝的,可又在外头覆上一抹白霜。 起了风,左郦的外衣被吹的猎猎作响,她提步踩在地砖上,清脆的碎裂声儿格外的突兀。 玉兰的心突突的急促的跳着,进了院儿门儿,灯火通明,不过远远的就看着,廊下那裹着白布的廊柱上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面儿的人似乎也瞧见了这儿,那个模糊的影子渐渐往这边儿过来。 来人冲着左郦福了福,左郦忙连连摆手:“您这般,不是折煞我了。” 面前儿的是皇太后身边儿伺候多年的老人儿,平日里也甚是的脸儿,左郦多时也好叫一句平嬷嬷,这会儿子,她脸上犹带悲戚,啜泣着道:“太子妃来了,皇太后去之前还念叨您呢。” 左郦眼眶也红了起来,晶莹的水光也闪动着:“嬷嬷不必说了,姑母她老人家的这几年身子日益骨欠假,我虽不是日日在,可是常来看,也觉着她老人家精神头也不大好。” 平嬷嬷哀哀的叹了一声儿,嗓音嘶哑:“不说别的,这些个小辈里头皇太后可是最疼爱您的,平日有个什么稀罕物,都想着给您送过去。” 左郦点点头,拿着帕子压在眼角处,语气悲戚:“嬷嬷的话说在我的心坎儿上了,我哪里还不知道,我年轻就失母,姑母平日待我真是如亲娘一模一样,突闻此噩耗,我亦是悲凉。” 说罢,两人双手不觉紧紧的相握在一块,良久,平嬷嬷才止住脸上的忧伤,她苦笑道:“您快进去吧,咱们各宫的主子都在呢。” 左郦微多,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母后是否也在殿内。” 大概也是知道她的心思,平嬷嬷微微额首:“皇后娘娘是最为重孝的人,是早早地就到了,不过是陛下龙体欠安,尚未来。” 左郦攥了攥手,她知道如今皇帝身子已不是能向她们这般劳动的了。 整了整衣襟,她收敛好脸上的神色,往殿内去,厚重的金丝绣菊花纹的暖帘被两侧的宫女挑起,恭敬的迎了左郦进去。 乌泱泱的,殿内中央摆放着左氏皇太后的金丝楠木棺椁,供奉的烛台香案等,紧跟着后头白茫茫的跪了一大片人,此起彼伏的戚戚的哭声儿,勾的左郦心头还真的漫出一股子酸涩来。 她进来顺势翻起了一阵凉风,她连快步过去,先是朝着为首的皇后匆忙俯身跪拜,她迎了大礼,也不管皇后作何反应,人就已经冲着皇太后的棺材“砰砰”的连连磕头。 “是我来迟了,姑母!” 左郦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哀声儿,听的殿内无人不动容,皇后抬眸瞟了一眼自己如此悲恸的儿媳,嘴角沉了沉,若有所思的长叹一口气。 “太子妃倒是真孝心,这会儿嘴里头还叫的是姑母,瞧瞧到底是一家子出来的。” 左郦磕头的动作一顿,她虽为左氏女,不过已经嫁给李乾,按着李乾的辈分,她该喊皇太后皇祖母才是。 只是多年为表同出左氏一族的亲近,她向来是喊姑母的。 气氛稍滞时,只听着一声儿轻柔的声音,婉转响起来:“太子妃是有心的,听说之前你便是多次侍疾,你这样的孝心,皇后娘娘可不少夸赞。” 左郦抬眸看了看,见说话的是辰贵妃,心更是紧紧的绷住了,谁不知道宠冠后宫的辰贵妃,不过一人之下,是威风,可也是皇后最厌恶之人。 要说得宠也确实有资本,已经是年过四十的人了,面容白皙,一头乌发不见一丝银白,圆圆的眼睛还是水澄澄的,流转之间,她纤细的睫毛轻轻的扫过下眼睑,就似含着无限柔情。 相比之下皇后古板严肃的面容,看着就让人望而生畏,左郦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头,干巴巴的说着:“儿臣幼年时就常在姑母这儿,有多受皇太后的庇护,有如此慈爱的长辈,突闻噩耗,儿臣心痛不已,一时情情难自已失言,请母后降罪。” 皇后脸色淡淡的,一旁的辰贵妃接话茬儿,她细眉微挑,嫣粉的唇抿住,银白的孝衣衬得其。 “太子妃怎么这样说,论起来,也是对的,毕竟皇太后确实为你的嫡亲姑母,你们感情深厚,也无可厚非。” 左郦心一咯噔,看着辰贵妃暗暗叫不好,她了可实在和辰贵妃没有交情,这会儿看似替她说话,可不见得是真要帮她。 果然,下一刻就听着:“太子妃和太子的好姻缘不也是皇太后成全的,说来,太子这会儿子怎么还不见过来。” 左郦心道不好,这些人谁不知道,皇太后给她指婚,同皇后起了多少场火儿,如今她嫁进来十年,所以仍不得皇后喜爱。 皇后凌厉的眸子从辰妃的面儿上划过,沉声儿道:“辰贵妃口舌之快,不过本宫训导儿媳,你还没资格插嘴,你也是要抱孙子的人了,别惹闲话了。” 辰贵妃轻轻一笑,只道:“娘娘这样说,就是妾的不对了,可是到底日后太子妃也是入住中宫的,您这样大张旗鼓的当着众人的面儿训斥,犹是没脸子的,日后再畏畏缩缩的,哪有该有的气度,这怎么能好。” 第144章 胞弟 皇后和辰贵妃的话都让左郦此刻失了尊严,皇后闻言,甚是不屑,她甚用明晃晃的挑剔的目光,将左郦从头到尾的扫了一遍。 随即,脸上的轻视更加厉害,而就是这样的的神情,似如给了她狠狠的一掌,脸上热辣辣的,皇后总是这样儿的,面对她不留任何情面。 皇后看着左郦因着方才磕头,尔此刻稍有凌乱的发丝,继续道:“小家子气就是小家子气,再怎么样儿,还是那股劲儿。” 她又回头瞥了一眼辰贵妃,唇边儿笑意越发深沉:“辰贵妃今儿个精神儿头这么足,怕是也知道福王即将回京罢。” 话落,故意语气一顿,她挑眉:“你们母子却是有几年没见了,想来都记挂的很罢,到时候好好说说话,不然,下一次再别可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 闻言,辰贵妃脸色微白,她感受到体内那沸腾的血,正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心脏,让她呼吸不上来。 看着辰贵妃这般,皇后脸上没有得意,相反她微呵斥,左郦回神儿,也收敛好动作,将脊背挺直,然后规矩的跪在蒲垫上。 可却在转头的一瞬间,正看见门儿上弓腰挑暖帘的张德生,那一瞬间,悬着的心落下来,左郦此刻眸子死死的盯着门口。 李乾这会儿子身上也着了孝衣,他看着院儿里白色锦绸由着几个内监挂起,他的脸色也变得黯然。 风吹起他衣袍的一角,露出里头的明黄色,皇后平淡的面孔在看得李乾进来那一刻稍有动容,她薄唇轻启:“这时候赶来,你父皇如何。” 李乾看见母亲苍白的脸,语气有几分关切:“母亲不要劳累了,想必皇祖母也不想见母亲把自己再累垮了。” 皇后脸色稍霁,点点头,接着李乾便顺手撩袍跪下,手里拿了香柱,若有所思的长叹:“为儿子的,父皇本该是这时候过来,只是身子欠安,就是儿子替过来,给皇祖母上柱香。” 在香炉里插上,李乾才转头,看了看左郦,触及到其眼底一抹郁色,大概也猜到了自己没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左郦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可恰是,皇后这会儿子蹙眉思忖着,却忽的闭住眼睛,身子一晃,险些要昏倒。 李乾立刻将落在左郦身上的袖子里抽回,伸手扶住皇后,左郦一旁怔怔的看着,她感觉到自己同李乾的疏离越来越越远。 “娘娘!” 皇后身侧的宫人围上来,便是惊叫,随即抹泪哭道:“殿下不知,娘娘听闻皇太后仙逝,心中焦急不已,从昨夜到如今滴水未沾,如今定然是劳累过度才这样晕厥。” 看望向桌案上的香炉,李乾顿了顿,随即嘱咐:“如此,这里就由太子妃多照看吧。” 话落,已扶着皇后进了侧殿休息。 左郦看着李乾离去的身影,收回视线,心底涌起一股股难以自抑晦涩的情绪来。 辰贵妃沉默的看着,心中却自已然不满,她尚未贵妃,除了皇后,后宫为她尊贵,李乾如今略过她,却嘱咐左郦再此照看。 她焉能不气。 太医署的人一个个的都瞪眼儿侯着,听了说是皇后因劳累昏厥,都吓得心揪了起来,屏声静气的进了侧殿替其把脉。 他们瞟了一眼李乾的脸色,斟酌的开口,势必要给一个合理的解释,知只道:“娘娘是操劳多度,又加之未进口食,跪的时间久了,体虚昏厥,日后得静养,是不好太过操劳的。” 李乾摆摆手,太医下去写药方煎药,软榻之上,皇后悠悠转醒,她掀起单薄的眼皮,抬手扶额。 “母后可觉哪里还有不适。” 李乾问着,见皇后神色已然复常,身侧的宫人适时递上来一盏热茶,皇后接过抿了一口:“老四呢?可是有传信什么时候回来。” 听着母亲问起同胞的兄弟,李乾脸上浮上浅浅的笑容,他道:“已经收到信了,说是下午就能到了。” 皇后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容,放下手里的茶盏,冲着李乾道:“你弟弟已是多时未回长安了,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想来也是挂念的。” 皇后说着,没察觉到李乾的神色,李乾敛了眉眼,于皇后身前他的情绪一直很克制的。 “这一回让他多留些时日吧,他的长子才出生,我还没见过这个外孙呢,你正好也瞧瞧你这侄子,你弟弟给我传来的信中还写着,说这孩子像你呢。” 皇后自顾自的说着,已然喜上眉梢,她抓了李乾的胳膊:“你可别犯傻,那些个便是和你亲近,都是别有打算,只有老四,他可是你的同胞兄弟,让他留在长安,多少为你做事。” “你们兄弟间,正是好说话。” 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李乾抬头带出浅浅的笑容来,他只顺从的点点头,皇后的笑意就是更甚,她道:“你这些时日做的很好,前朝那些老家伙,有眼力劲儿的已经夸起你为人恭孝了。” 闻言,李乾有些失神,他默了默:“儿臣不敢想,父皇正值壮年,龙体定会康健。” 皇后却是轻嗤一声儿,高深莫测的笑了几声儿,那双冰冷而淡漠的眸子正盯着李乾,母子俩无声的对峙,最终李乾率先移开目光。 李乾想那双眸子面对他是,算计,阴暗,甚是憎恨都有,却独没有一丝慈爱。 皇后挥手,仆人有序的悄声儿退下,殿里只剩了皇后和李乾,皇后声音微沉:“行了,恭孝仁善,在这里不必往出摆了。” 李乾依旧无言。 “那个左氏,看着就是难成大器的,折磨多年霸占着储妃的位置,却连个孩子也生不出来,还有什么用,今儿个扯着嗓子,倒是给皇太后尽了孝。” 至此,皇后提起左郦,口中的不满更是不加掩饰,她转头看着李乾,语气放缓了一些:“你外祖父的嫡亲孙女儿,清娥你可还记着,那丫头啊,向来是个懂事儿的,年前我见了几回,倒也惦念着。” 第145章 枷锁 初春的寒意,像是带着黏腻的湿气钻入的体内,又藏在骨髓里,疼痛却又无可奈何。 皇后优雅的端坐着,可一双眸子却紧紧的盯住眼前人,她话中的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她想儿子总不会驳了她的面子。 脚下动了动,脚炉此刻热度下去了一些,随着动作,她素白的孝衣的裙摆微挑起来,露出里头绣工精绝的风纹的明黄长衣来。 收回视线,李乾的唇角溢出微凉的笑意,俊白的面庞看着微涩,他轻声道:“儿子都听母亲的,一切就都由母亲做主。” 话出,皇后神色也逐渐的温和下来,她张了张嘴,却正好看见李乾手腕儿上裹着一白玉手串,动作微滞。 “你舅舅要从岭南回来了,他在那一处,待了可有几十年了,为着陛下固守这么多年,他的功劳都是看得见的,如今年岁也上来了,我想着他该回长安了。” 皇后微微笑着,她端正秀雅的脸上显出柔软的表情,她拉住李乾的手:“好孩子,你舅舅回来了,也能帮衬你,总归是一家子人,那些外人,心里多少有防备。” 李乾看着母亲攥着他的手,温热的手掌不过须臾已经抽回,他眸色深深的,薄唇轻启:“儿子知道母亲的心思,只是如今父皇甚是看重之前外派的官员,之前几个上奏的想要回京的折子,都被打了下去。” 随着李乾的话,皇后脸上的表情僵了僵,已然有些不大高兴了,可没打断李乾的话,只听着。 “上朝时谁若是敢多提一句,父皇脸色就要变,如今时机不好,儿子也不好张嘴,若是母亲想舅舅回来,可再等等。” 话毕,李乾微微仰头,看着上头端坐着的皇后,恰这时皇后垂首,母子二人视线相撞,皇后漆黑的瞳孔微缩。 李乾长得漂亮,可却不够像她,怎么看其身上都是皇帝的影子,“子不类父”这一句话,从未体现在李乾的身上。 她看了很久,最终发现李乾确没有沾染她半分的影子。 不知道皇后复杂的眸色,心里又在盘算着什么,李乾率先转头,他倒是神色自若,一手撩住宽大的袍子,一手拾起桌上的茶盏,动作优雅。 看着眼前的这张脸,皇后的心渐渐的沉了下去,呼吸有几分急促:“你这个样子温软,如何做得好一个太子!如今你不肯帮你舅舅,那是不是你弟弟你也不打算管了?” “你果真是不像我!” 皇后胸膛极速的喘动着,脸色难堪,已经将不满全然表露出来,之前还算有几分慈爱的眸子,也一片冰冷。 “你别忘了你同他们都流着相同的血脉,如今你的亲人盼你帮一把,你如此不顾亲情,可是还要我这个亲娘如何恳求你,才能让你有一丝怜悯吗?” 是来自生身母亲的质问,李乾觉着自己犹如置身冰窖,从心底升起来的刺骨的寒意,他放下茶盏,立刻起身,将袍子一掀。 屈一膝跪下,殿内烛火森森,高台上的光圈儿打下来,将他半张脸映亮。 “母亲这样说,是让儿子锥心了,儿何尝不惦念舅舅和弟弟,儿犹然记得曾骑坐在舅舅背间拾树上的甜枣,那样拳拳慈爱之心,儿怎么会忘了。” 只是说着,李乾似乎就没绷住,眼眶微微红了,皇后也抿住唇,心觉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重了。 “弟弟尚小,早去岭南前,知道我善于骑射,为我亲手打造弓箭,一双手的血泡,我如今还历历在目,这般兄弟之情,我非草木犹能无情。” 李乾说着声音已然哽咽,皇后稍有些动容,目光很是复杂地注视着还单膝跪着的儿子。 “儿子心中对舅父和弟弟的期盼不少,只是母亲不是不知道,父皇如今已将这些要回京的重员视为逆鳞,如今谁敢触霉头。” 李乾抬头,红着双目看向皇后,明明是要该落泪了,可他这会儿子却觉着眼睛干涩的厉害,哭不出一点儿。 “若是母亲觉儿子不仁不义,儿子就是冒着父皇责骂和厌恶也去将舅父和弟弟求回长安。” 话重了,皇后的神色终于松动下来,她长叹一口气,保养得当细长圆润的指甲轻轻抵在额头上,轻声儿道:“你这孩子,我不过是一句气话,你还当真了,如今我知道了,那就再缓缓,只是你贵为太子,日后更是天下之主,性子不该这样。” 李乾顺着皇后的话,甚是哽咽着起身行了一礼。 “不过也无妨,日后有你弟弟在,我和你舅父也会帮衬你的。” 皇后似乎为了宽慰李乾而说,只是李乾看着自己母亲眼底深深的算计,一时无数情绪涌上心头,他竟然觉着苦的不是滋味了。 皇后似察觉到他的落寞的神色,倒是极为难得,亲手替他拢了拢鬓角的发,李乾僵着不动,这样母慈子孝的场面,他竟无所适从。 皇后大概也有些不自在,很快收回手,眼波流转之间随扯开话口儿:“瞧瞧你们兄弟二人,在子嗣上倒是一样,我如今旁的不想了,只盼着儿孙承欢膝下,也享享天伦之乐,只是奈何你们不顺我的心。” “在子嗣上面懈怠,我的孙儿们还要等到何时,如何能让我心宽。” 皇后斜眼瞥了李乾,李乾便道:“不知母亲何意。” “我方和你说了,你舅舅的嫡女,那玉娥如今正好十八,是该许配人家的,可我看你身边儿没个可心人儿,就让她到你跟前儿伺候着。” 皇后说着,见李乾神色不见不满,她便继续道:“我的眼光不会差,是个好姑娘,早有调教过得,懂事儿,你总要后院儿充实,开好开枝散叶,早日给我添孙儿。” 李乾含笑看皇后,轻轻的搓动着拇指上的蓝玉扳指:“这丫头能讨母亲的欢心,是她的福气,只是到底人年轻,好也问问她。” 不料,皇后精致的眉毛一挑,不屑道:“她难不成还不愿意了,这样的恩典,她磕头谢恩,都是少的。” 第146章 父子临言 满室寂静,李乾便顺着皇后的心意:“如此,就有劳母亲安排了。” 之前的不悦一扫而空,皇后满意的点点头,随即便是起身儿,看都没看李乾,人就朝外去了,外间儿侯着的宫人听见动静,忙过去服侍。 须臾,室内一片寂静,外头等了许久的张德生掀了暖帘进来,他小心翼翼的看着脸色阴郁的李乾,尚知如今不是说话的口儿,就安静的侯着。 李乾闭了闭眼睛,他清楚地感觉到皇后对他紧密的管制,这管制压的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扯了扯嘴角,天潢贵胄也不过如此。 薄薄的眼皮掀起,看了一眼张德生,他沉声道:“传他们,去乾清宫。” 张德生忙打了暖帘出去传话,李乾从侧殿出来,他回头看着,明明殿内灯火通明,可他却觉着阴暗的厉害。 左郦跪的双腿有些麻木,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她口中顺着众人发出阵阵哀戚的哭声儿,她微微垂首,不愿再触及到皇后看向她时眼底的鄙薄。 听着身后的动作,她猛然回头,却也只看见李乾离去的背影。 嗓子一下噎住,木讷的转回头。 李乾于出了慈宁宫,心头的郁气也久久微散,脸色也连带着不好看,他提步上了软轿。 张德生察言观色,知道李乾此刻心情不妙,做事儿更为小心翼翼,他垂下眼,随即高声儿喝道:“起轿。” 李乾阖眼,微微靠在身后的软枕上,几个内监小心的很,一路是稳当。 乾清宫门前的两个小内监还打了瞌睡,可一抬头正巧看着坐着撵轿过来的李乾,瞬间打了一个激灵,忙挑了门儿上的暖帘。 李乾进了殿内,隔着黑漆牙雕走百病的屏风,看着内室里隐隐绰绰的那道影子,他整了整衣裳,随着他逐渐的入内,鼻间可以闻得到,满室散发着奇异浓重的香味。 地上已经烧的漆黑的青铜炉鼎,还冒着黑烟,那是道人炼制的延年益寿的丹药。 李乾将自己脚下的动作放轻,可软塌那个躺着的原本闭着眼睛的人,穆然睁大双眼,看了过来。 干瘪的胳膊抬起来,松弛的皮如后黏上去的,随着动作晃荡着,李乾将视线从炉鼎上收回,人已经上前,他躬身行礼,而皇帝的好不容易抬起来的手也伸向他。 随即紧紧的掐住他的胳膊。 李乾垂眸看过去,此刻卧病在床许久的皇帝,已然很是瘦弱了,他原来俊美的容貌已不见,现脸颊凹陷,突出来的颧骨,看着愈发觉着骇人。 两鬓垂下来的白丝,让他如随时要去了的枯槁,眸子淡漠地看了眼李乾。 声音嘶哑低沉:“热闹吗?” 这是一句很是突兀的话,李乾一时并没有反应过来,随既就看着皇帝挤出一抹讥笑,他意味深长道:“李乾,你说说朕身后的灵堂,也会这么热闹吗?” 李乾面无表情,沉默不语,皇帝大笑起来,他的笑声仿佛从胸腔里传出来的,空洞渗人的眸子定住:“真不是要活千年万年吗?怎么如今就要不行了,那些替朕炼丹的道士,原都是欺骗朕。” 细长干瘪的手指紧紧的攥住,绣龙纹团儿的明黄色的锦被,隐隐的脖间凸起几道青色,厉声道:“给朕杀!给朕将他们都杀光!” 皇帝掐着李乾胳膊的手指又加重了几分力气,李乾沉默着奉上一盏差,皇帝冷笑,又大力的咳嗽起来,几息过后,脸上涨着异常的红晕。 李乾便动了动,摆脱开皇帝的手。 皇帝顺着那盏茶吃下去,渐渐的缓和过来,却察觉到李乾的动作,回头看,他漆黑的眼珠子,几乎要从干枯的眼窝儿里瞪出来。 可他却忽的放开了李乾,唇边是一抹冷笑:“朕要死了,你如今可以挣脱开朕的手,日后能挣脱开你母亲的手吗?” 李乾浑身一震,一股股酥麻从脊椎骨窜上了他的头,床榻上皇帝撑着坐了起来,靠在身后的迎枕上,费力的喘了几口气。 他看向李乾,锐利的眸子里饱含深意,不过抬了抬下巴,就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思,李乾的迎上其的目光。 任凭皇帝如何审视。 父子对峙,李乾毫不退让,他看着那个在他心中威严如高山的父亲,如今垂垂老矣,而他已然成了其最大的刺儿。 良久,皇帝的深沉的脸色褪了下去,却道:“别忘了你姓李。” 李乾深吸口气:“是。” “你母亲对你说了什么。”皇帝的声音平缓,可却让李乾陡然惊起,他默了默,继续道:“母亲希望我可以将舅舅从岭南调回长安,将四弟留在长安。” 皇帝目光寒冷,他往下躺了躺,扯过来绣纹明黄的锦被将自己遮盖的严实,他道:“日后你上位,懦弱无能,那么你母亲便一定会要掌权,倒时候你要将这天下都送给日氏一族吗。” 李乾猛然抬头,他不知道他的双目已经赤红,眼底布满渗人的红血丝,他冷然道:“父亲,儿子姓李。” 皇帝笑了起来,他裂开嘴角,却带出血丝,连连称几句好,可看向李乾的目光有些复杂。 “你不过三个月就抱来乾清宫了,想你母亲甚没同你相处过,如今她怕心里头还恨着朕,或者是你也恨朕。”皇帝阴冷的目光看的李乾心跳加快,那目光却又细细的夹杂着一些温软。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皇帝似又瞧见那啼哭的孩子,和面对孩子却显得无措的父亲。 皇帝的思绪万千,他声音愈发的低沉了:“恨吧,不过若是你要你的儿子坐上那个位置,就也得让他恨你,不然他坐不上。” 李乾久久不语,最终他深吸一口:“父皇早些歇着,皇祖母或也想您能在她灵前添一炷香。” 闻言,皇帝将视线收回,苍白的脸上死气沉沉,转了转有些呆滞的眼珠,嘴边儿张了几下,似有什么话要说,只是最终未有出言,他随后转身儿,拉着锦被躺下,便似不愿再言。 第147章 与天同寿 室内大片的纱漫下来,高台上的烛火摇弋,皇帝被橘色的暖光拢住,一片朦胧,倒真是恍若隔世。 李乾僵持着,在床榻前站了许久,皇帝平缓的呼吸声儿似给了他定心丸,他将捏紧手掌慢慢的松开。 却也才惊觉自己的掌心已是黏腻湿冷。 “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是想要要看着朕死吗?” 皇帝的阴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李乾的心跟着一跳,他抿了抿唇角,垂下眼眸:“父皇是真龙天子,与天同寿,岁有千万。” 气氛稍滞,接着是一道沉闷的笑声儿,似从皇帝的胸腔里窜出来的。 “既然你不想走,那就陪我再说说话。” 皇帝并没有转身儿,依旧背对着自己的儿子,他幽幽的说着:“你母亲曾说我无情无义,最后必定是孤寡而死,可不尽其言,我的儿子还在我身侧。” “你是我的儿子,可你这身上也流着白家的血。” 话毕,皇帝缓缓的转过身儿来,他的脸色平淡,可眼底翻涌惊聚的戾色看的让人心惊肉跳。 “坐上那个位置,你就不是你了,普天之下独有你一人,四海九州都是你的,可兄弟手足,夫妻之情,再同你没有缘分了。” 闻言,李乾顿了顿,却见李乾神色难得的柔和,看向他时也少有慈爱的目光。 “若是有一天你母亲,你舅舅挡在你要上高台的路,你当如何。” 李乾不语。 “我儿,真的到了那时是要见生死的。” 皇帝说着,他俯身过去,其身薰的龙涎香的香气,将李乾的口鼻都捂住。 “你不必回答我。” 皇帝声音低哑,意味深长的说道:“下去吧,你弟弟该回长安了。” 李乾麻木的转身儿,他忽觉得有些透不过来气,手间更是一片冰冷。 心口处还在突突乱跳,人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朱红色的门阴沉沉的,他伸手推开,冷风拂过,瞬时清醒。 张德生弓着腰过来,回禀道:“妙丹堂的那位真人闹腾的厉害呢,嚷着要见陛下。” 李乾皱眉,眼看着一人被两个内监,擒住压过来了。 皇帝近几年的身子每况愈下,带着性子也多有变,下头看着天子脸面的,凑上来巴好儿的臣下不少,其中犹唯同中书门平下章事,冷求之。 此人少年时一口辩论名扬天下,这似乎是厌烦世俗,曾入道观修身,后来机缘巧合又选举入朝,李乾却觉其是靠着那点儿子眼力劲儿,投机取巧。 推荐南山上一老道入宫,替皇帝炼丹,高言可修不死之身。 伺候皇帝便愈发沉溺各种丹药,为了时常能见着这老道,特地在宫里修建的妙丹堂。 “这老道交由太子殿下定夺。” 李乾抬眸看着眼前的老道,此刻其已然没有了之前的风光无限,此刻被两个内监从后反过胳膊压着,他疼的冷汗淋漓,确不敢呼叫,方才几个侍卫竟然冲到他的妙丹堂,当着他的面儿,将他座下的几个弟子杀害,那鲜红的血溅了他一身。 圣洁的道袍也染了红。 李乾唇角勾出一抹冰冷的笑,他忽的抬手,修长有力的手指从老道的脖间传过去,刚好握住,他用力扼紧其的咽喉。 老道惊恐的看向李乾,此刻已然忍不住发抖,额头间也渗出薄汗。 “孤曾听闻你乃天上老仙转世,此一世虽然是凡胎肉体,可功德不少,就是死后倒是要回归天上,不如孤现在就成全了你。” 李乾不屑的轻嗤一声儿。 而老道下巴上的胡须抖动起来,随着李乾的动作,他脸色涨的红紫,忍不住大力的咳嗽起来,而肩甲处传来的刺痛,忍不住让他到吸一口凉气。 “殿下饶命!” 老道呼喊之后,又忽的放声儿大笑,眸子里的惊恐褪去,居然还露出几分坦然,那道视线最终落在了李乾的脸上。 “人的生死各有天命,我为陛下所做,是逆天而行,拼着自己的命,同一炉丹药,同饮吃,如今殿下若杀我,也会连累陛下的!” 在旁人看来,这番话不过是临死前的无力挣扎,老道盯着李乾。 “大胆!太子殿下面前,也敢口出妄言,实在放肆,殿下这老道分明就是骗子。” 两个内监脸色一白,生怕这老道所说的,再惹怒李乾,把他们也连带着一块受罚,便道:“陛下已说全杀,不如就此处决了。” 老道不语。 对面儿的李乾脸上倒是没有不悦,只是看着眼前饿了老道冲着他意味不明的笑,眼眶里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怎么,临死前的遗言没有别的了?” 李乾连眼角也未动,显然是未将老道的话放在心上,他口中全是轻视。 “我观殿下,命中打劫不少,若殿下愿留我一命,我愿助殿下渡过。” 话说完了,老道便一动也不敢动,他乌黑的发因为两个太监的动作散乱下来,将他半张脸都遮住,配上他那满脸满身的血,真像是疯子。 李乾忽的轻笑,他看着老道,忽的松开手,又摸进其的腰间,很快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眸间已经是寒气森森,那匕首抵在了老道的颈间。 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一个颤栗。 他的动作却正好带动颈间的匕首,不过微侧,便堪堪的划破了皮肉,划出许长。 老道回过神来,也看得出李乾是真的能下死手,心都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他颤抖着道:“殿下!殿下饶命!我窥探天意,察觉您将来是一定会死在自己的儿孙手中!我愿…” 这话是大逆不道了,张德生几乎是立刻惊呼出声,他眸中带过火,恨不得自己就亲手了解了这老道,他上前一步。 可正欲张口,却被李乾抬手一个动作制止。 他森然幽冷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杀意,握着匕首的手瞬时用力,一道夹杂着红的炽白的光影划过,锋利的刀刃切断了老道的咽喉。 喉间不断的喷射涌出大量的血,老道面上还是惊恐之状,双目还瞪着。 第148章 驾崩 李乾摆摆手,随意的将匕首甩在一旁,张德生马上奉上洁白的锦帕,正午灼热的日光打在脸上,晃的眼睛忍不住眯起来。 擦过手,张德生将染红了的帕子收起,指挥着几个人将老道拖出去。 随着其被拖拽,地上是一道长长的血痕。 先还看着李乾似乎是有心饶恕那老道一命,后却忽然动手,张德生不语,只当是方才老道口出恶言激怒了李乾。 耳边是呼过一阵儿风,李乾清楚的听到自己平缓的心跳声。 他揉了揉眉间,吩咐张德生,先去慈宁宫。 见李乾脸色有些异常,张德生不敢有误,忙下去嘱咐。 明明已经擦拭过了,不知怎么的李乾总觉着手指间传来黏腻的触感,他看了看自己白净的掌心,将那心中股异意压下去。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李乾才坐上出乾清宫的轿子,本就心中不安,耳边却听着急促的重重的脚步声,他转头远远的看着,是之前不见的乾清宫里的大内监冯寒,正冲着他狼狈的奔来。 李乾皱眉,他看着冯寒一身儿外出的束衣,不见宫里内监的服饰,不禁暗有猜测。 不等冯寒张口,悠长的哀鸣的钟声响起,李乾一顿,冯寒跪下,撵轿也停落下来,乌泱泱的跪了一片。 “殿下,陛下驾崩了。” 冯寒终于说完,又不住的磕头。 方还算轻柔的风,此刻凛冽的犹如刀割,刮过李乾的脸庞,留下一阵阵的顿疼,额前的鬓发被吹的散乱。 李乾和左郦的一去不复返,让东宫里的众人,也都隐隐猜测,心中渐渐的不安。 直到有宫里头的人来报丧,高悬着的心,又被攥紧。 沈全懿竟然有些不安,她抚摸着小腹,在窗前站着,要说她竟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刘氏也拧眉,看着沈全懿身上掩盖不住的忧虑,也叹叹息道:“实在是没想到,皇太后竟然和陛下逝去只相差一日,这老天爷竟这样安排。” “如今,也是该称先帝和太皇太后了。” 壶觞忽然开口,将众人的目光都引到了他的身上时,却微微一笑,眸子幽深:“听闻昨日太子已复上朝了。” 沈全懿的手掌猛的攥紧,她顿了顿:“家国不可分,虽先帝驾崩,可国不可一日无君。” “就看什么时候安置东宫咱们这些人了。” 壶觞点点头,只道:“白家的姑娘已经进宫了,咱们也等不了几日了。” 几人说话间,就听着窗下一阵儿脚步声儿,沈全懿寻声儿望过去,见内室的暖帘挑了起来,苏锦正牵着李常九的手进来。 “今儿个倒是不见你睡着了。” 苏锦笑着看了一眼沈全懿,转身儿解开李常九身上的披风,熟捻的李常九跑着过去抱住沈全懿的腿。 “这孩子,是同你惯了,愈发的没大没小了。” 苏锦嗔怪了几句,人在桌前坐下。 秋月拿了果子和牛乳,又哄着李常九到一旁玩儿,沈全懿随身儿坐在苏锦对面儿,苏锦不由的看向她,浓密的乌黑随意的披在肩上,身上是家常的月色的长衣,接着就是洁白粉的玉容,殷红的唇角… 打量后,苏锦惊奇道:“我怎么瞧着,你这几日脸儿都圆乎了。” 沈全懿羞涩的将唇角抿了抿,轻声儿道:“不怕姐姐笑话,如今入春多时,又吃了调养的补药,这胃口倒是好了,总一个劲儿的吃东西。” 苏锦眸子轻闪,她默了一瞬,直言道:“你还年轻,有些不懂,你这贪吃贪睡的症状,可是不少怀孕妇人该有的,你的小日子如何?” 沈全懿闻言,面儿上微怔,只道:“我知道姐姐这是想听我的喜,不过我昨个儿才把了脉,还真就是没把住嘴,把自己吃圆儿了。” 苏锦欲言又止显然还不死心,又听着沈全懿继续道:“不过,还真是不知道怀孕妇人还有这反应,不知姐姐那时是不是也是如此。” 沈全懿的脸上是浅浅的笑意,眸子清澈倒是不像有旁的意思,似真的是随口一问。 “这东西谁说的准,总该不能人人都一样。” 苏锦说着,握着茶盏的手指轻轻的缩卷起来,她岔开话口子:“听说,殿下已经上朝了,瞧太子妃娘娘似也在宫里住下了。” “不过未行过礼,还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呢。” 苏锦说着冲沈全懿眨了眨眼睛:“咱们侧妃娘娘这几日红光满面,高兴极了,大概是惦念入宫后能封个什么位份。” 沈全懿抿唇,拾起茶盏吃了一口,语气平平的:“惦记的人多着呢,要说起来有谁不惦记呢?” “我倒是不在乎这些,什么位份也好,只要阿念在我跟前儿,就是让我留在东宫也行。” 苏锦的眸子追随着正同秋月玩儿的起劲儿的李常九,自打李常九来的次数多了,秋月也跟着搜罗了不少小孩儿的玩耍物。 “瞧咱们的大姑娘,就想起王姐姐来,那三姑娘从生下来,到如今都病了五六场了,这身子实在是弱,然后还得慢慢调养。” 沈全懿语气有些惋惜,王玲似真的被打击到了,不怎么露面,就同孩子在院儿里。 只是紧照看着,都不敢出门儿,那孩子也是常病。 “你看她嘴上厉害,实则到底是自己的至亲骨肉,时日久了,她缓个过来了,自己的孩子哪里能割舍的掉。” 同为母亲,苏锦还是有些感同身受。 话不多,沈全懿将苏锦母女送走,用了膳就早歇下了,她如今是愈发的嗜睡了,一沾枕头就好觉。 再次醒来,还不知是什么时辰,沈全懿抬起沉重的头,堪堪睁开眼皮,才觉屋外还黑着。 嗓子干哑有些疼痛,沈全懿皱眉,下意识的叫了叫秋月,只是无人应答,她便打算起身。 这才发现腰间横着一粗壮有力的胳膊,穿过她细细的腰肢,把她整个人环抱住,软塌上纱幔垂落,只剩小几上一盏灯烛火摇曳。 那样熟悉又温暖坚实的怀抱,沈全懿心中渐渐安定下来,鼻间隐隐闻着一股清淡的草药味。 第149章 相见欢 睡梦中的人似乎也渐渐的清醒,手臂轻动了几下,触摸到柔软温暖的锦被,接着是温热细软的腰肢。 李乾缓缓睁眼,视线上去还有一些模糊,抬头看过去,橘色的光映照沈全懿娇美的脸上,含水一般的杏眸,紧紧的盯着他看,嘴边勾着浅浅的笑意。 已经动荡许久的心,也终于平静下来,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肌肤上,收下是细腻的触感。 慢慢下移,他略过那高耸,塞进锦被里,摸上腰肢,小腹上软软的有一小圈儿肉,沈全懿腾的脸红了,她打开李乾的手。 “殿下还戏耍妾。” 随后,她缓缓俯下身,顺势躺进了李乾的怀里,细长的两只胳膊攀附着李乾的脖颈。 李乾将人紧紧的搂住了,挑起其披散下来的乌发,在指尖缠绕着,状似随口一问:“你这些日子都睡得这么沉?” 沈全懿眼眸里闪过一丝暗色,随后语气平静:“还真是这些时日不知道怎么了,总觉身子乏累的很,总睡了,就醒不过来,醒来了也觉得身子酸痛无力。” 闻言,李乾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他捏住沈全懿的胳膊,低下头沿着额头顺下脸颊,一直到那温柔香甜的唇角上。 沈全懿不安的眨了眨眼睛,似很是不解的看向李乾,李乾对上沈全懿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那眼底一片清澄纯净。 “爷是怎么了?” 沈全懿疑惑的询问。 “你这笨妮子,自己个儿身子不舒服,也不好好让太医看看,明个儿叫个太医过来,给你把脉瞧瞧。” 李乾说着伸手捏了捏沈全懿的鼻子,。 沈全懿识趣的没追问,而是转头提起别的:“爷生病了吗?妾方才还闻着您身上一股子药味儿。” 李乾指尖绕头发的动作一顿,渐渐抬头望向窗外,露了一抹浅白的天,他漆黑幽深的眸子还甚为平静,须臾,他收回视线,薄薄的眼皮垂下来。 沈全懿只紧紧抱住李乾的胳膊,没有回答她的话,便是不可言的,那宫里发生的事儿还真不少。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外头张德生就来报话,内院儿左郦已经派人请各院儿过去了。 沈全懿坐起来,想着昨日左郦和李乾是一时归来的。 窗外终于映进来清冷的光来,外头悉悉索索的,服侍的下人都侯着了,秋月和刘氏领着两个丫鬟端着盆儿,胰子等物进来。 沈全懿懒懒的靠在李乾宽厚的胸膛,赤着嫩白的脚在床榻边儿上晃着,却被李乾一把握住,那脚玲珑可爱,被他一手就能包住。 随后亲自给沈全懿穿上袜子。 秋月等人看着大气不敢出,好不容易沈全懿熟悉后,两人用膳。 沈全懿放下汤匙,漱过口后:“爷,前头太子妃娘娘还等着,妾不如先过去了,去迟了总不好的。” “不急,一会儿我同你一起过去,先让他们请太医过来给你瞧瞧。” 李乾说着伸手将沈全懿拢入自己怀中,安静的就这般依偎着,李乾轻抚着她的发顶,心中那个念头有些按耐不住,却也没有明言,毕竟太医没来,若是猜测错了,就空欢喜一场了。 他想着心情平复下来,眸子就随意的在屋里头转动着,看着妆台前摆放着许多孩童戏耍的玩具,笑道:“看来阿念这些时日是没少叨扰你。” 沈全懿笑了笑,不以为意:“爷不回来,妾心里头记挂想着,有了大姑娘过来倒也给我解闷儿了,那丫头在苏姐姐那儿,总卡着点心,在我这儿没人管辖可不喜欢。” 李乾抱住沈全懿,下巴搁在其的发顶:“阿念那丫头性子单纯,只是怕她闹得厉害。” “若是日后你这里给她添了弟弟妹妹,可不能让她这么胡闹了,总要给弟弟妹妹们做个榜样才好。” 闻言,沈全懿脸上微红,轻轻的拍了一下李乾的胸膛:“爷说什么呢。” 李乾轻轻的笑了起来,沈全懿贴的近,听着他胸膛一阵闷声儿,是出自心底的高兴,她娥眸子渐渐的黯淡下来,就乖乖地被李乾拥着。 门外,张德生小心的通报,太医署的太医过来了,李乾松开怀里的沈全懿,让人进来。 这太医面儿不熟,沈全懿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李乾搓着拇指上的蓝玉扳指,沉声道:“都说你心细如针,孤特将你请来,你现给沈氏诊脉。” 说着,语气一顿,继续补充道:“她这几日睡得沉,身上总是乏累,素日倒是胃口不错,瞧着比之前还胖了一些。” “数日前,有大夫诊脉,无有异常,你医术高明,可瞧得出何故。” 沈全懿撩起眼皮,没想到李乾说的还这样仔细。 太医点点头,李乾免礼后,他拾出一薄帕盖在沈全懿皓白的手腕儿上,双指轻轻搭上。 须臾,太医脸上浮现出笑意,他忙起身,冲着李乾拱手道:“给殿下道喜,这位姨娘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当真。”李乾脸上难掩惊喜之色,只是他仍是道:“既然如此,为何数十日前未曾诊出。” 太医忙道:“方才臣瞧姨娘的脉虚不稳,也是跟身子原就弱有关,早期一时诊不出来,也是有的,臣可用人头担保,绝是喜脉。” “不过姨娘的身子,可要精细的照料才是,万不可受气。” 李乾点点头,笑着让张德生将人送下去,却耳边听的低声啜泣,原来是沈全懿微垂着头,捏着帕子捂在脸上哭。 他忙将人抱住,安抚着:“这是怎么了,有孩子了,这是喜事。” “我真是糊涂,竟然未曾发现,身子还弱,我好怕留不住他…” 说着,渐渐的抬头,李乾看着怀里的沈全懿眼睛肿得跟核桃一般,他前的衣襟都被其的眼泪濡湿了。 “怎么会留不住,你我的孩子,一定是平平安安的,你是头一次,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李乾摸了摸她哭的红扑扑的小脸儿,接着嘱咐道:“方才太医说了,你得好好的养着,可不好再哭了,为了孩子想想。” 第150章 保密 沈全懿乖巧的点点头,贝齿紧紧的咬着嫣唇,小心的看了看李乾的,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的李乾失笑:“好了,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还是说,你是在担心什么?。” 沈全懿默默的点头,可怜巴巴的:“爷,我想有孕的事儿,暂时守着,就妾和爷知道,妾不想太过招摇。” 李乾闻言,眉头微蹙,可一转头又见沈全懿眼泪汪汪道:“妾真的害怕了,之前是侧妃娘娘,前儿不久王姐姐,妾好怕孩子保不住,求爷怜惜妾。” 说着,她又抱住了李乾的脖子,埋首进去,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李乾的心一顿,思绪万千,不忘伸手在沈全懿纤瘦的背脊上一下一下的轻抚着,沈全懿激烈的情绪缓缓平复。 “别怕,有爷在谁敢动你和孩子。” 沈全懿小声儿抽泣,纤细白嫩的手指轻轻的挑着李乾衣襟处明黄色的扣子,嘟囔着:“可爷不能每日守着妾,外头需要爷的地方多着,我又笨,那些有心人都是聪明的,有什么我反应不过,我怕我挡不住。” 说着,也止住了哭,沈全懿撅着嫣粉的小嘴儿,仰头看李乾,清亮的眸子里都是殷殷的企盼之色。 瞧着半天儿,李乾也只好松了口,后宅各种阴私的手段层出不穷,只怕是他也不能一一挡下来,沈全懿的说的法子,暂且隐瞒也好,少生些事端。 李乾轻声道:“瞧把你委屈的,眼睛都肿了,就依你的,太医那儿让张德生处理。” 听着,沈全懿像是松下一口气,抿嘴笑了先,撒娇道:“就知道爷心疼我。” 哼哼唧唧的两人腻歪了一会儿,知道沈全懿有了身子,李乾倒是心猿意马,也只能小心的亲近。 后果就是沈全懿的唇角破了,吗红彤彤的,丝丝缕缕的疼,李乾有些懊恼没把住,好在有刘氏的药膏,涂上就消了肿。 好一顿安抚,才裹了披风,两人往前院儿去。 是磨蹭了半晌起身儿,那前头的人已有不耐烦的了。 怀安院儿里,左郦还算沉得住气,倒是顾檀有些忿忿不平,她冷声道:“瞧瞧,这就恃宠而骄了,满屋子就等着她一个人,摆的好大的谱啊,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太子妃娘娘可该好好的训诫一番,这也太没规矩了。” 终于等的沈全懿来,顾檀正欲开口训斥,可就见李乾也进来了,便只好将口里的话咽回去,同众人一起起身,屈膝行礼。 李乾淡淡的扫过众人,撩了袍子坐下,抬了抬下巴,嘱众人起身。 顾檀扯了扯嘴角,故意问:“殿下,可是用过膳了。” 室内气氛稍沉,李乾能沈全懿一块来,那昨日就是宿在芙蓉阁了,如今又来的晚了,两人不说早膳,怕还有旁的… 不过这种事儿,心里头清楚,不会往外说,顾檀冷不丁的问,还是敢张嘴。 李乾的平淡无波的眸子落在顾檀的身上,随后忽的一笑道:“侧妃有心,一早用过了,听说你这些时日,故意只用午膳。” 顾檀一顿,不自然的移开脸,这些时日只觉自己身子重了,不好太放肆了,那口食上就把控些。 “还有这事?”左郦一脸惊奇,随后道:“哎呦,你这病了几场,身子不好抗病的,你还不吃,怎么好的啊,可别再瞎折腾了,再把自己搭进去。” 顾檀的脸色缓和一些:“有劳太子妃娘娘挂心。” 她说着,眼睛忍不住去看李乾的,见李乾的视线投向窗下坐着的海时,便道:“如今,咱们是愈发的热闹了,前不久,添了海姨娘。” “太子爷是在宫里头久了,不知道身边儿有没有可心儿的人,若是有,早给咱们引见,这可是喜事,不得再热闹起来。” 顾檀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左郦脸色轻变,抿了抿唇,却见李乾不说话,她也不咸不淡道:“侧妃说的是,如今后宅咱们这些人,等日后进宫,还有大选,人多了,你们可是老人了,该有的气度拿出来,后宫充实,子嗣才旺盛。” “是是是,若是要弄起气度来,我们都是俗人,谁能有太子妃娘娘的气度。” 顾檀皮笑肉不笑,暗暗讽刺,不过左郦倒是无所谓。 室内气氛僵住,沈全懿是沉默着,一直静悄悄的,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却又精准的捕捉到李乾投射过来的视线,她揉了揉额头,眉宇间都是疲倦。 李乾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拾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拖不得了,明日你们便入宫,都早些收拾着。” 左郦接过话茬儿:“原本早就该让你们入宫的,只不过一时忙乱,宫殿也需要打扫,又听着阿念整日病恹恹的,还有王姨娘和三姑娘,都也不好挪动,怕你们禁不住。” “现下虽然晚了几日,不过倒是宫殿休整好了,如今去了,也省心。” 话毕,众人神色各异,顾檀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她欲张口,却被王玲抢先:“还是娘娘思虑周全,妾愚笨之人,入宫规矩尚不清,倒是还原得娘娘训导才好。” 这是沉寂许久的王玲,头一次在众人跟前儿说话,引得人纷纷侧目,沈全懿见王玲改了发髻,她在额前蓄了刘海,身形还未恢复,尚有些胖。 左郦捂唇一笑:“你这人自来有心,三姑娘得你教导,日后定然是个好孩子。” 王玲乖顺的点点头,看着这一幕,顾檀是眼含不屑,扫了一眼,只道:“妾斗胆求殿下个恩典,这不是进宫了,不比东宫了,妾想着二姐年岁渐渐大了,把她带在身侧…” “二姐儿这有太子妃,你就不必操心了,如今你身子不如以前,不好再让孩子把你劳累了。” 李乾回拒的很快。 顾檀的脸色一僵,大概也是没想到李乾就这样驳了她的面子,不过看李乾的眉间已然有了几分不耐烦,也只好松口,轻声道:“是,您考虑的周全。” 第151章 揭短儿 如今李乾是脱不开身的,没说几句话人就回宫去了,屋子里头独留女眷们。 顾檀闲闲的瞥了一眼王玲,看着其身上半新半旧的袄子,忽的一笑:“王姨娘如今倒是愿意出来见人了,这是这都穿的是什么?这样打扮出来了,还以为你住在咱们太子妃娘娘的怀安院儿,还受了苛责。” 话落,众人的眸子纷纷落在了王玲身上,面对着众人的审视,王玲尴尬的揪着衣角笑了笑,她道:“这些时日三姑娘闹觉,我心里头着急,一时起夜方便,就套着这袄子。” “早上哄睡三姑娘,忙的厉害,就忘了换了。” 她说着语气一顿,忙转头看向左郦,见左郦脸色淡淡,便跪下道:“太子妃娘娘菩萨心肠,我如今这身子也不好,若非有太子妃娘娘,我们娘俩儿还不知道怎么活了。” 左郦浅浅一笑,抬了抬下巴,示意玉兰将王玲扶起来,她放下手里的茶盏,耳边的翡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你这人如此多心,三姑娘说到底是太子爷的骨血,皇家血脉,你孕育子嗣有功,怎么能让你自己难过,真是这般我倒是做的不好了。” 她说着,王玲小声儿的哭了起来,玉兰一面儿安抚着,却又听的顾檀轻嗤一声儿:“却是可怜了,只是孕育子嗣有功可不见得吧,听闻三姑娘食不多,睡不多,还整日哭闹的厉害,这个样子,只怕是太子爷瞧见了,也是添堵。” 当着众人的面儿,这样说,王玲猛的怔住了,眼睛赤红瞪着顾檀,可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嘴边也大力的咳嗽起来。 玉兰送过帕子,灵月则是替王玲轻轻抚着背脊,王玲接过玉兰递来的帕子,不加掩饰的哭了起来。这回声儿可大了,她半遮着嘴,呜咽的说着。 “侧妃娘娘说的对,是妾的错,可这样的事儿,妾该如何,天下没有母亲希望自己的孩子这般,妾倒是宁愿自己替孩子受了那些罪。” 王玲仍开帕子,扑倒了王玲的脚边儿,声音凄厉:“妾以为侧妃娘娘也是为人母的,该能体会妾的痛苦,如今这话,实则是诛心啊。” “妾无颜苟活,娘娘赐妾一死吧。” 屋里沉寂下去,只有王玲的哭声。 须臾,左郦肃了脸色,看向顾檀:“侧妃方才话重了,你今日口出无状,从才在太子爷跟前儿就是这般,你也是大门户出来的,原来人还好些,如今却成了这般,学的礼仪仁德,都去哪了?” “接人不揭短,无知幼童都懂得道理,如今一个院儿的姊妹,你怎么全然不顾。” 左郦的声音渐渐的加重,眸色深深的盯着顾檀,顾檀冷笑几声儿,就要拍案而起,可左郦却道:“你方说沈氏恃宠而骄,你又如何,不要忘了是怎么解了你的禁足,可别让你父亲白费了力。” 顾檀说咬唇,狠狠的剜了一眼王玲,迎上左郦时随即气势仍旧不减,她红唇一勾:“扯什么姊妹,太子妃娘娘好大的威风,连我父亲都拉出来了,怎么是您族中无人,如此羡慕我的…” 这话是捅在左郦的心窝儿上了,她立刻打断:“实在放肆!还不住口!” “侧妃我容忍你,是看着大哥儿二姐儿的脸面,可也不容的你这般羞辱左氏亲族。” 左郦说着,袖子下的手指紧扣住。 “容忍我?”顾檀语气愈发的不屑,她扬了下巴:“你哪里可容我,不过是你知我父亲如今在太子爷面前得脸,你不敢罢了。” 二人口舌交战,已然不是小打小闹,各坐着的众人,忙都起身,垂首不语。 气氛沉住,左郦略仰起头,声音发涩:“你如此无德,口出妄言,我会和太子爷回禀你今日的一切。” 说着,她一顿,又扯出嘲讽的笑来:“怪不得你几次三番的祈求,太子爷也不愿意将二姐儿给你,若真是养在你身侧,不知能教出什么样失德失礼的孩子,那时丧了祖尊颜面,丢了皇家礼数。” 顾檀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她抬手指着,就要反击回去,还是一侧的珠莲见这阵仗没完没了,到最后还真的不好收场。 忙拉了拉顾檀的袖子。 顾檀的理智渐渐回归,她冷眉横对,随即的目光扫过一众人的脸,忽的转身儿将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上,瓜果茶水散了一地,又被顾檀踩得噼啪作响。 “您是太子妃,今儿个就是我无礼,我就等着你和太子爷告状。” 说罢,转身扶着珠莲的手,款款而去。 沈全懿看了左郦铁青的脸,其一直未动,只盯着门口,那道炽热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左郦觉着脸上心口都是火辣辣的疼,她坐回去,腕间的佛珠又掉了出来,她捻住,搓动佛珠的动作愈发的快了。 顾檀今日对她发难,她是没料到,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这样失脸子,她却没法子制裁,她自嘲的笑了笑,只觉得被气的头都有些疼了。 “娘娘吃茶缓缓。” 玉兰小心的觑了一眼左郦,将手里的茶送过去,左郦拂手拒绝,她收回去,看了一众人道:“娘娘有些乏累了,各位早些回去好歇歇,也收拾收拾,明儿个一早要走,好不至于忙乱。” 众人心领神会忙纷纷退下去,独有王玲一时进退两难,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事儿像是她引起的,可没料到最后的发展能失控到这个场面。 她拖住了步子,没出去。 这边儿出退出来的几人,脸色倒是还好,毕竟顾檀自来如此,已然是见怪不怪了,倒是海时看众人习以为常,都不出声,忍不住看向离她最近的沈全懿,又问道:“今日这样,瞧着吓得我心都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这侧妃娘娘自来这般吗。” 沈全懿回头看了一眼满脸郁色的海时,收回目光,她没出声儿,先是任由刘氏给她披上斗篷,她踏出门去,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过几面儿,咱们谁看你,都知道你是个聪明伶俐的,你该早有耳闻才是。” 第152章 世道人情 闻言,海时的脸一僵,见沈全懿冲她笑了笑,又凑过来,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天儿冷,早些回去吧。” 两人已分路,沈全懿仰着脸,见杨四秋已走出一大段儿了,如今这人像是沉寂的厉害了,少又见说话了。 “这会儿子,还都在东宫,就闹起来了,日后进了宫,咱们的侧妃娘娘又是高位,捏起咱们可就更容易了。” 苏锦不知何时立在沈全懿的身侧,听着她的话,沈全懿脸上的笑容一闪而过。 “方才我留了留,正好见三姑娘的奶母抱着孩子进内室,估计是平日里常和王姨娘一处,这会儿子醒了,奶母哄不住,要找亲娘。” 苏锦说着,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一双清冷的眸子忽然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又道:“孩子也是可怜,自在肚子里,就不安生,如今虽生下来了,还不好养,这样哭的厉害,一张脸都涨红了。” 沈全懿抿了抿唇,她看苏锦从怀里取了帕子,轻轻的按在眼角,有晶莹的泪珠划过。 “是啊,瞧一瞧方才王姨娘,别知道下头这些人拜高踩低的,心里头都势利,之前看太子爷和太子妃娘娘看重王姨娘,一个个的都巴巴儿的往上凑。” 廊上起了冷风,吹过来,沈全懿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继续道:“如今看王姨娘生了三姑娘,太子爷是连问都没问过,便一个个抖落起来,又不把人当回事了。” 一旁的苏锦感叹:“世道人情,总都是这样的。” “只是如今是王姨娘,就是不知道日后又会如何,要是轮到了咱们…” 听着苏锦的话,沈全懿没接茬儿,她接过刘氏递过来的手炉,她冰凉的手掌紧紧的贴在那温热的手炉上,心里渐渐涌起暖流。 她回头,笑了笑:“姐姐多虑了,大姑娘到底是太子爷第一个孩子,瞧着平日只回来,就是一定要看看大姑娘的,这样重视,日后若是等到大姑娘出嫁,还不得心疼死。” 沉闷的气氛散去,苏锦神色稍稍缓和下来,也挽住了沈全懿的胳膊:“你不说很好,一说起来,我就头疼,这丫头的兴致可是让养的刁了,在我跟前儿倒是没什么,可这日后到了婆家里头,说起什么不好来,我就担心着。” 沈全懿拍了拍苏锦的手,安抚道:“如若是这般那姐姐更是多心了,日后咱们大姑娘就是金尊玉贵的大公主了,下头只要找个听话的,尚公主,自己个儿搬出去就住公主府里的头。” “过自己的日子,就是比起咱们,也要舒心。” 苏锦却摇了摇头:“那也不妥,到底是姑娘家夫为纲,怎么也不能让婆家说规矩不好。” 听的这样的话,沈全懿唇边的笑容微滞,也就不再说了。 两人同行说说话,倒是也快,到了西苑儿,便回了各院儿。 沈全懿进了屋里头,看秋月已经收拾出几个箱子了,将她迎进去,还笑道:“方才,张公公遣了小太监,送了好些婴儿衣裳来呢,说是太子爷嘱咐的。” 沈全懿垂眸扫了一眼,弯下身,从篮子里头翻了翻那些衣裳,又让秋月收起来。 懒懒的靠在床榻上,这些时日大概是孩子闹腾的,她总容易累,这会儿子就困了,沈全懿掀起眼皮,看身前给她脚炉添碳的壶觞。 “你没瞧见,这还没进宫,一个个的就都要打起来了。” 壶觞躬身伸手替沈全懿理了理打了卷儿的衣摆,复又抬头,见沈全懿阖着眼,眉宇之间隐隐的藏着几分黯然。 “闹吧,那头闹起来,总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您这儿,也是好的,旁的咱们不管,只把小主子安然无恙的生出来了才好。” 壶觞说着,已坐在下头,轻轻的替沈全懿捏着腿,沈全懿没说话,也是头一次,她倒是不知道怀孩子,这样的受罪,如今坐的或者站的时间久了,那小腿总抽筋,脚也肿胀的厉害。 前些时日还胃口好,总是想着吃,这几个人又是反胃的厉害,食欲减退,也就能吃着粥。 刘氏抱了些锦缎儿进来,要往箱子里收拾,壶觞起身过去搭手,一面儿又问着:“也是不知道,嬷嬷竟然有如此本事,为等太子爷,姨娘的脉象,经过嬷嬷施针,竟瞒过之前几个大夫。” 壶觞说着,一旁的秋月也是勾起了兴趣,心中自也好奇。 刘氏笑意淡淡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眼眸似有薄雾隐着,随即收敛下去,只道:“不过跟着学了几分岐术,这针发虽不能替瞒的久了,一时是绰绰有余,且不会对姨娘和腹中的孩子有损伤。” “也是如今姨娘的月份儿浅,正好能用的上。” 沈全懿缓缓睁眼,看着刘氏晦暗不明的眸子,也不戳破追问什么,只是道:“有嬷嬷在,我也甚是放心。” “也是没旁的本事,就这点儿了,能用的上,也是奴才的福气。” 刘氏好脾气的说着。 接着又拉了几句闲话,沈全懿就有些撑不住了,可被刘氏哄着,用了膳,便倒进了床榻。 刘氏看着沈全懿已然熟睡,拉着秋月出了内室,两人在堂间儿收拾东西:“这各人都不一样,想起那时我阿娘怀阿弟,可胃口好着呢,白天还要下地干农活儿,精神头可好。” 刘氏叹息着:“不过是咱们穷,那会儿子家里头若是人多,更不敢缓着,怀着孩子也得做事儿,我那会儿连小月子都没坐。” “这会儿啊,就落下个腰痛的毛病。” 说着,刘氏见秋月点头,她黯然一笑:“女人都是这般,生孩子一只脚踏入鬼门关,看王姨娘都吃了多少苦头,孩子那会儿在肚子里没少折腾,这会儿子生下来了,还是个…” 剩下半句话没说,秋月也默契的没接茬儿,到底这里她们感叹几句,可事儿已经成了事实。 须臾,秋月抿了抿唇:“或许时日久了,总能缓和下来。” 第153章 进宫 天蒙蒙亮时,人就起来了,沈全懿还觉着自己头沉的厉害,刘氏扶着沈全懿在门儿上侯着,早的很,这会儿子比起晌午要冷的多。 拢了拢衣裳,沈全懿眯着眼睛,远远的瞧着马车一遛溜串儿的过来了。 张德生从车架子上下来,笑吟吟的弓着身上前,给左郦行了礼:“有劳娘娘等候,陛下已经在宫里等着娘娘,要事相商。” “确实也是难为你了,这些食物跟着陛下忙的团团转,如今还得有你亲自过来接,实则这里人手也够,你早些回去好好服侍陛下。” 左郦脸上挂着笑,玉兰已快步上前赛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张德生也不推辞,笑着接下,请着左郦上了马车。 身后的女眷依次。 张德生转身儿,动作一顿,他余光扫过人群儿里头的沈全懿,沈全懿遥遥的看过去,见张德生冲她温和的笑了笑。 马车放下脚凳,沈全懿扶着秋月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李常九清脆的声音勾的沈全懿回神儿,她垂首,看着一只小手紧紧的拽着她的衣摆,明亮分眸子盯着她看:“姨娘!姨娘!小兔子呢?” “在呢,你去找刘嬷嬷,那小兔子啊可好看了,嬷嬷还绷了铃铛呢。” 沈全懿眨了眨眼睛,抬手摸了摸她顺滑的头发,李常九就高兴蹦着找刘氏去了。 苏锦看着,便同沈全懿乘同一辆车,车厢里小炉子烧着,车壁上绷着厚厚的红绒布,算是足够宽敞。 秋月随着一块上车,沈全懿进来,闻着点点的炭味,有些呛鼻子,不禁皱了皱眉毛。 秋月便将侧边儿的小帘子挑了一角通气儿,又拍抚着她的脊梁,替她顺气。 几人坐定,沈全懿抱着手炉,悠悠的说着:“倒是不见侧妃娘娘。” 苏锦微挑了眉头:“比咱们早走一些。” 闻言,沈全懿心头一顿,便道:“走的咱们的前头不打紧,可是赶在太子妃娘娘前儿,怕是又有说道了。” “人家怕什么,昨儿个那样陛下不是不知道,不也没问责,如今人家里头争气,往上爬,带着她也水涨船高啊,何况她又是皇长子生母。” 说着,语气顿了顿:“咱们陛下现可只有这一位皇子,金贵着呢。” 两人相视一笑,苏锦抚了抚袖口处的褶皱,轻声道:“我也就罢了,你别灰心,到底你人还年轻着,总承恩宠,会怀上的。” 沈全懿抿了抿唇,带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倒是不急,这事儿也不是急出来的,个人的缘分自老天爷注定了。” 苏锦点点头,却又见沈全懿无声叹息:“不过咱们就是生出了哥儿,只怕是也比不上皇长子在陛下心里头的分量。” 苏锦却道:“那有什么的,怎么说都是陛下的儿子,除了说是皇后生的嫡子,其余的谁又能比谁好贵的哪儿去。” 沈全懿忽然一笑,手肘支在小几上,托着腮,心里隐隐绰绰的涌出几分郁气,她道:“姐姐说的极是,可到底咱们的孩子生出来了,也是要叫皇后嫡母的,你说这日后咱们皇后娘娘是否能添嫡子。” “这咱们那哪里能猜的出来。”苏锦低垂下眼睑,不辩神色喜怒。 外头是起了日头了,隔着马车的小窗都溢进来一丝灰白的光亮,将沈全懿那一点子睡意,照的再没有了。 小铜炉上的茶壶“咕咕”的想着,氤氲的水汽升起来,沈全懿忽然觉得灼热扑人,便放下手里的茶盏,身后靠着一迎枕假寐。 明暗夹击层出不穷,如今进了宫里头,她更是要慎之又慎。 约摸又是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下,外头响起内监的声音,秋月扶着沈全懿下来。 抬起头,只是隔着巍峨赤红的宫门,尚瞧不见里头,沈全懿转身儿,看左郦也才下车,远处内监们抬着撵轿过来了。 这会儿马车进不得了,该还轿子了。 李常九抱着兔子,高高兴兴的扑到苏锦的怀中撒娇,又看向沈全懿:“姨娘姨娘!嬷嬷说了,等下一次我去姨娘那里,还给我绣小狗呢。” 沈全懿轻笑,捏了捏李常九软绵绵的脸儿,满口应下,苏锦含笑看着,没出声儿,只是拉住李常九的手,往她们要乘车撵轿去。 左郦脸上的表情依旧温煦和煦,她转身儿面向众人,轻声道:“和宫殿早就安顿收拾好了,劳顿一路了,一会儿各可回去了,都好好缓缓。” 众人齐声儿应下,沈全懿坐着撵轿,倒是感叹宫里头的内监这本事,一点子颠簸都没有,可比起之前乘坐的马车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上了路,沈全懿看着紧紧一块走的,苏锦眨了眨眼睛,苏锦轻笑道:“也是咱们的缘分了,如今虽然进宫了,却仍旧是即同路而往,也好,日后还能同东宫一般,阿念也好去找你了。” “还真是巧了,倒时候安顿下来,就请姐姐吃茶。”沈全懿于这再一次的相聚,于心里并不是多欣喜。 两人默了下来,几个小太监将轿子抬得稳稳的,从廊上下去,又窜进去一个悠长的曲转游廊,约一盏茶的功夫,又进了一道花门儿。 往东几十步,沈全懿的轿子率先停了下来,由秋月扶着下来,只抬头望过去,见门匾上头写着“甘洛阁” 秋月望了望院子里头,便笑道:“这看着比咱们芙蓉阁可要大的多了。” 沈全懿眸子也少有笑意,她动了动唇角,刚要张嘴,却听的耳边一道清冷的女声儿:“你们是什么人,在此逗留。” 闻声回头,沈全懿看着一纤细的身影自撵轿上下来,袅袅婷婷的向着她走过来,来不及打量,沈全懿心中隐隐有猜测,便率先福身行礼:“妾沈氏见过贵人。” 女子扶着宫人的手,挑眉看着沈全懿,却不说起身,只让沈全懿保持着行礼的动作。 须臾,她才悠悠道:“怪不得让陛下记挂,倒是一张脸生的好啊,不过这幅唯唯诺诺的样子,看着也没趣。” 第154章 位份 沈全懿未有抬头,只是道:“妾见识粗鄙,初入宫卑怯,见贵人如此姿容,心中还以为天上仙人,失礼之处,求贵人饶恕。” 女子浅浅一笑,眼尾带出几分轻视,眸光随即的扫过沈全懿身后的宫门,便道:“好一张嘴,配你这张脸,还真是不错,起身吧。” 暗暗松下一口气,沈全懿却没急着起身,将脊背又往下压了压,继续道:“恭送贵人。” 细碎的脚步声儿叫叫的我远去,沈全懿终于抬头,她艰难的直起腰,方才的动作,将她折腾的够呛。 秋月忙扶住沈全懿,一面儿替她揉了揉腰,脸上露出几分好奇来,便小声儿的问道:“主子可是认出了,方才那人的身份。” “瞧那模样,必然是姓白。” 沈全懿笑了笑,看向一侧的壶觞,众人便都心领神会了,早就有传闻,宫里头,那白家女可待的时日不久了。 “如今还没有定下位份,这架子倒是摆的够足了。”刘氏无声的摇了摇头,只瞧今日这一出,便知道这也不是省油的灯,日后怕也不好相处。 沈全懿微颔首,怅然一笑:“她的位份如何低的了,别忘了她出身的白家,太后也是白氏女,有太后在,陛下给她的位份不会低于顾檀的。” 比起她这种奔着命的往上爬,倒真是不如投一个好胎。 一行人进了院子,才觉的精美,至于眼前的那家“如意夹缬”,纵然在这般的闹市之中也颇为显眼,金色瓦页儿铮亮,檐下窗前隔出的宽道,里头的墙上却雕着各类繁琐复杂的花纹。 廊下的檐柱精雕细琢,有的上头钉着金色的圆丁,有的雕祥云,又裹着细细绸缎。 殿里头物件似乎都是重新换过的,设计摆放都是和芙蓉阁几乎一致,能够如此,想来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只不过是暂且没心思欣赏,沈全懿的困意又是袭来,勉强的等着秋月替她净面换衣后,才爬上床榻沉沉睡过去。 秋月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正感叹着,日子该要好活了吧,如今进了宫,沈全懿又怀上,她们也算有了仰仗。 只想着,手里收拾的动作也愈发的麻利,刘氏见状也只笑而不语。 而这头,和众人分开的左郦也难掩欣喜,她由几个太监抬着轿子进了乾清宫,才落定,她起身紧握着玉兰的手,脚下的步子不觉加快,甚有些急迫,只是刚走到殿前门上的台阶下。 不等她再抬步子,就连帘子被人从里头一挑,从里面出来一年轻秀丽的女子,左郦顿住,不觉看过去,见其桃腮粉面,眉目含春,一身儿水粉色的衣裙,将身姿显得极好,细细的腰肢似杨柳般,随着动作,衣决飘飘而出。 看见左郦,女子也捂嘴一笑,随即快步走下来,拉住了左郦的手,眸子惊奇的扫了左郦的几眼,口气也是熟稔:“多时不见了,如今乍一眼看着,都有些不敢认了,只是不知道嫂嫂可是还认得出我?” 脸上挤出一抹笑来,左郦眯了眯眼睛,似恍然大悟:“哎呦,你这丫头如今长的可是愈发的漂亮了,不过听着话声儿,还似以往,真是难得叫你。” 说着,她又嗔怪一句:“琉璃,你还叫我嫂嫂呢。” 听的最后一句,白琉璃的面儿上一僵,她微笑:“是啊,也多时未见了,瞧见你一时欣喜,还一时没变过口儿来。” “日子还长子呢,不同以往了,咱们相见可容易多了。”左郦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白琉璃不动声色的抽回了手,她道:“您说的极是,如今宫里头,还是称您皇后娘娘。” 左郦笑了一笑,就又听着白琉璃开口:“想必娘娘过来是有要事,我就不好多打扰,这才出来了,要往姑母哪去。” “原是如此,说起来倒也是我的不是,该是去拜见母后的,不过后宫一时没安顿下来,既然你去,劳烦替我在母后跟前儿请罪。” 左郦脸上尽是无奈,白琉璃也笑眯眯的:“娘娘说的哪里话,姑母岂会不知娘娘是有心无力,他老人家自然是最体谅小辈的。” “娘娘说上一句请罪,还真是言重了。” 左郦顿了顿:“是我考虑不周了,快些去吧,别白的让我耽误了,倒时候母后还要问呢。” 白琉璃微微一福身,随即踏步而出,身后的宫人急忙跟上。 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左郦眉眼暗淡下来,玉兰见状扶着左郦手臂的手轻轻捏了捏,这才让左郦回神儿,收敛下神色。 恰这时张德生从殿内出来,又见左郦:“陛下等您多时了。” 说罢,张德生亲自为左郦掀起帘子,内室李乾恰是抬头,就见左郦走了进来,他道:“你来的正好,下头的给拟了位份,你帮我瞧瞧如何。” 两人相视一眼。 李乾揉了揉眉心,他将御案上的折子递给左郦的看,左郦忙接过来,瞧着上头是李乾拟定的后宫的位份,她从上行扫过。 顾檀入宫就是妃,虽没给封号。 心里略略松下来,她以为李乾会给顾檀贵妃的位份,如今也算是意外之喜了,接着看下去,她瞧见苏锦为嫔,到底是养育大公主的,这个位份不高不低,也正好。 再下来是沈全懿,李乾上头写的是贵人,她眸色稍暗,意有不赞同,可依旧不动声色的继续看下去,王玲的位份也停在了贵人上。 至于海时和杨四秋给的都是常在。 “王氏是生了三公主,如今在贵人位份上,那沈氏就是有些高了,瞧着也是和海氏她们为常在…” 李乾忽的抬手打断左郦的话:“给沈氏常在该是委屈她了,何况她如今有孕,常在之位不合适。” 闻言,左郦心头一跳,见李乾语气平静,便知道李乾早就得信儿了,隐瞒不说,这是故意留着就为这事儿,好堵她的嘴? 想着心火儿就起来了,左郦强忍住不悦,只是口中泛酸,就连喉咙里也是干痒的厉害。 第155章 得知 垂眸看着手边儿的折子,左郦藏在袖子下的指尖,捏了捏腕间垂下来的佛珠,她看着李乾靠在椅背上假寐,顿了顿,还是轻声道:“原来是这样的喜事儿,只不过是之前不听着,如今说来贵人的位份却是可。” “只是从东宫里出来的各位姊妹们安顿下来…” 她语气一滞,似欲言又止,李乾缓缓睁眼,扬了扬下巴,锐利的目光从左郦脸上扫过:“既然将你叫来了,那就是有什么话说在前头,想说什么就说吧。” 左郦笑了笑,温声道:“方才我过来时,见着琉璃正要去拜见母后,这会儿也正想起她来了。” 她眼角的余光,掠过李乾,见其神色自若,便继续道:“到底是母后做主让她进宫,如今后宫的位份已定,就是不知陛下对琉璃是何安排。” 李乾微微的挑了挑眉头,拾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却是没说话。 左郦便立即道:“毕竟也是白家出来的,意识高了或低了,总有些不好说,只是臣妾想,她到底是资历还浅,往日在东宫里的各位姊妹们,分位大都不高。” 说罢,李乾抬头见她的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意,只不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便道:“那依你的意思,该给她个什么位分合适?” 左郦心头一跳,漆黑的眸子瞧着异光,璀璨一笑:“这是臣妾的愚见,终还是要陛下定夺。” “妾想着侧妃到底是皇长子生母,妃位也是配得,至于苏良娣她也是养育大公主有功,得了嫔位。” 李乾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不过也不好委屈了白妹妹,高了总有些其他姐妹们面上不好看,低了呢,想来白妹妹不愿意,不如就嫔位。” 李乾略微沉吟,他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左郦,最后道:“你这法子也好,不过先同母亲说一声罢,由母亲定夺。” 左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也从善如流:“陛下思虑周全,此事应当请示母后的。” 说罢,她很快将折子放下,似烫手的山芋一般,李乾见她的动作,脸色肃了肃,变了声调:“行了,你才刚进宫。有些没安顿下来罢,先回去歇着罢。” 左郦颔首低眉点头,不过在她退下,拐过角儿的时候,李乾的忽的出声儿:“沈氏有孕的事儿且不必往外头说了,就在母后那里报一声儿就好。” 虽然已经是一肚子火,可左郦脸上的表情倒是还算平静,她忙应下,挑了明黄色的内室的暖帘出去,她表情阴沉下来。 玉兰迎上看,观其脸色,心头一跳,不敢贸然出言询问,只慢慢的扶着左郦从台阶儿上下去,坐上撵轿。 身后靠着椅背,左郦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心中却回想起李乾同她说话时的表情,她不觉扣紧了座椅上的扶手。 太监们步子迈的稳当,一路钻过游廊进了坤宁宫,左郦缓缓从撵轿上下来,抬头看着宫门的匾额,这是她左催右请才让的白太后进了慈宁宫,自己才得以入住坤宁宫。 玉兰小心的扶着左郦的手臂,她小声儿道:“娘娘脸色不太好看。” 左郦渐渐收回视线,她瞥了一眼玉兰,连连冷笑:“我如何高兴的起来,这后宫里头有人都要翻了天了,可我还被蒙骗着,当真可笑。” 玉兰浑身一震,忙将头低下去,口中请罪:“是奴才无能。” “好了,起来吧,她要是相瞒,你如何能得知。”左郦抿了抿唇角,眸色深深:“做的也是够细致的,平日里把脉大夫想来也是她早就安排好了的。” 玉兰心砰砰的急促跳着,暗自咬了咬牙,正要张口,却见左郦扬了扬下巴,她忙起身,指挥着身后跟着的一行仆人进院儿内。 入了殿内,左郦由宫人服侍着先将衣裳褪下,又换上了她平日礼佛惯穿的素衣,就连发饰也都卸下,接着便又焚香沐浴。 玉兰守候在净房外,脸色有些凝重。 “哎呦,什么事儿能惹得咱们姑姑,这样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惹了您,奴才去教训他。” 玉兰皱眉看向眼前冲她挤眉的刘福,不觉抿了嘴:“油嘴滑舌的,如今可是在宫里头了,你当点儿心,别给娘娘惹眼儿。” “你下头多少小的看着呢?可别把自己折腾下去了。” 刘福笑了一声儿:“奴才们都是一样的,哪里比得上姑娘呢,在娘娘心里头您是独一份,有您在,咱们可入不得娘娘的眼儿。” “你倒是不变,嘴巴很厉害着。”玉兰瞟了一眼,鼻间轻哼。 刘福讪笑着下去了,因他看着来回出来的宫人,知道一会儿左郦必然又要礼佛,他这等闲人是要被打发出去。 左郦漆黑的发间明亮沾染着水光,素净的脸上,两颊因为水汽,微微泛红。 她闭了闭眼睛,由着玉兰用帕子替她绞着湿发,她闷声道:“都安顿好了吗?” 玉兰忙道:“您放心,奴才亲自盯着他们做的。” 左郦颔首,随即转身儿进了侧殿,这处是专移了之前东宫佛堂的东西来。 熟练的弯下双膝,跪在地上铺好的蒲垫上,左郦结果玉兰点燃的香柱,脸色甚是恭敬的前后半三番,随后插在案上的香炉里。 猩红的一点伴随着袅袅的烟雾升起来,那檀香味瞬间弥漫一室,倒也是怪了,之前还无事,这次左郦竟是被呛住的忍不住咳嗽起来。 白净的面皮儿被涨的通红,几步的呼吸,让她有些喘不上来气。 玉兰见左郦涨红了脸,忙开了窗户,有风灌进来,左郦才觉着疏解。 玉兰扶着她,她坐在桌前,咳得弯下了腰,玉兰只好一手轻轻的抚摸着左郦单薄的脊背,轻轻地替她顺气。 左郦渐渐换和,拾起茶盏,送至唇边,吃过茶水,喉咙灼热褪下去一些。 “沈氏有孕,看那样子陛下是早有所知。” 左郦说着其脸色异常的凝重,玉兰听的心下一寒。 第156章 送礼 左郦缓缓的将有些肿的眼皮落下,慢悠悠的说着:“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啊。” 室内光线昏暗,窗上是夜遮着的布帘,几乎让左郦二人不见外头的太阳,只剩香案和桌上摇曳的烛火。 地上倒映着桌前二人模糊的身影,可这虚无的烛火将观音的影子也放的极大,神将她们二人都拢住了。 玉兰顿了顿,替左郦揉捏着肩头,一面儿道:“若是这般,算起来时日,也是不短了,忙不忙的,迟早有人能看出来,她的肚子总不能真的遮掩的过去。” 左郦无言,笑容和煦如春风看着玉兰。 “那时候,只怕是不用娘操心,下头从别的心思的人总要动手的,不说旁的就是看看侧妃,如今三句话不离皇长子。” 受到鼓舞,玉兰便继续道:“她是一家独大,又怎么能容得旁人再生下皇子,她岂会甘心?” “甘不甘心的暂且不论,不过今日我瞧陛下的态度,他倒是将这一胎看的极重。” 左郦敛下眉色。 “重又如何,当初王氏不也是这般受看中。”提起王玲,玉兰便是有些不屑:“只可惜她没有那福分,如今还断送了自己日后的宠爱。” “瞧瞧自打生了三公主,陛下最多是口头过问一句,眼看就是厌弃了,比起三公子那样子,谁看了心里头不堵得慌。” 说着,玉兰反应过来,左郦的尚未有言,她沉默一瞬,看过去。 左郦没说话,她端坐着,橘色的光圈儿将她的脸笼罩住,露出的肌肤如瓷如玉,可她的表情,让玉兰明白这是一个她们等了很久的契机。 察觉到玉兰的目光,左郦回望过去,那眼神似乎能看穿旁人心里想着什么。 “我只是可惜,一时找不到,顺手的人来做。”左郦的语气略有遗憾,可是说着,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随口问:“做的干净些,别留了尾巴下来。” “娘娘放心,野间山岭的,一时半会儿少几个人,谁会多管闲事,这都是他们常年有的事儿,不过倒也干净。” 玉兰笑眯眯的:“那地方,什么东西都有,林间野物多,这些时日了,只怕是骨头渣都不剩了。” 闻言,左郦颔首,已然放心:“如今得事事小心,保不准谁盯着谁呢。” 想起才入宫是左郦还算的笑语晏晏,不过一趟乾清宫搅的好脸色再没有一点儿,玉兰忽的想起门儿上碰到的那位,她穆然心头一跳。 先扶着左郦出了侧殿,左郦却没了胃口,摆摆手,将午膳都退了下去,而后走到桌案前,挽了袖子。 玉兰静立一旁,手边儿小心磨墨,见左郦脸色缓和下来,她才问道:“如今先帝才去不久,大选怕是要缓了,不过奴才见那白姑娘,倒是得陛下喜爱的紧,那样的出身儿,想来位份低不了。” 左郦冷冷的瞥了一眼玉兰,玉兰忙垂下头,握着墨锭的手缩紧,砚池中渐渐一起了淡淡的沉水的香气,漆黑的墨汁已然不少。 随着研磨的动作,玉兰手指上也沾染了些许,左郦拾笔在砚池里沾过,握笔的手指上微微用力,于纸笺上上留下刚劲有力的字迹来。 女子行书练字都已娟秀为主,向左郦这样一手字如此气势如虹,遒劲有力,笔尖儿锋芒如炬光,是为罕见的。 “我就同你一般,在陛下跟前儿多了嘴。” 左郦嘴边儿扯出一抹嘲讽:“只怕是一个小小的嫔位,满足不了那位的心,自来娇生惯养的出来的,如今又有太后一手扶持,只怕如今后宫之中真是没人入她的眼儿了。” “再怎么得宠,哪怕是皇贵妃又如何?也不过也只是妾罢了。” 玉兰语气沉沉:“后宫之主只有您,端坐中宫后位的只能有一个人,便是您,母仪天下,您乃是天下之母。” 这样的话,左郦听了,却只是一笑。 “后宫里头这些人,这些位份,不都只是陛下一念之间。” 她顿了顿,继续道:“咱们的太后娘娘,尚在孝期,早早的就把自己的侄女儿抬进来,盘算的什么,谁又看不出来。” “不过是我如今没有大错,若是一朝被她捏在手里,只怕这后位她要换了白氏女坐才好。” 玉兰咬了咬唇,却也知道左郦这么说,太后的心思必然如此了。 再抬头,见玉兰脸色阴郁,左郦将人指出去煎茶,自己则目光重新落在桌案上,那无落款无章印的纸伐上。 手腕儿不觉一抖,便落下一滴墨水,墨汁很快渗透纸张,留下醒目的一点。 她唇边喃喃自语。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左郦闭了闭赤红的双目,这么一番下来,她吁出一口气,鬓影衣香,擦去额前的薄汗,不觉笑,自己已生疏许多。 玉兰端着茶盘儿进来,已见左郦坐在窗边儿,手里不知是何时又翻出来,之前做好的婴儿肚兜,上绣的螽斯绵瓞图,是左郦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倒是尽心。 “这肚兜,原本是做给王氏肚子里头的那个,只可惜啊,她没福分,如今你说,我给了沈氏,如何呢?” 左郦看着她,脸上笑吟吟的:“我瞧她是个有福气的,也接得住这肚兜。” 玉兰眼波流转之间已然会意,便道:“娘娘说的极是。” 左郦略笑笑,接过茶盏,忽道:“去好好的挑些东西,送去甘洛宫,对了,可要小心些,别让人瞧见了。” 玉兰略笑了笑,应下便去吩咐了。 待东西送去时,沈全懿还倚在梨花木的贵妃椅上,看着几个太监,将左郦一箱箱的心意抬进来,她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的温和。 人褪下去,秋月还塞了几个打点的装银子荷包,刘氏在清点礼单。 沈全懿有些闷闷的将眸子转开,瞧着外头灰白的天,心渐渐的沉下去,之前她的肚子里尚不足两月有余,还能遮掩过去,如今虽日子,愈发的大了,总不能自己窝着。 便是对外说抱恙休养,可有心的人,又怎么会信。 第157章 太后 宣召位份的圣旨次日便都昭告,但到底是孝期里头,就不办礼了,不过李乾登基不好耽搁,宫内司礼监,以及下头工部等都忙起来了。 沈全懿赤脚着厚袜,在室内不住来回的渡步,李乾给她贵人的位份,以她的出身,自然算得上是抬举她了。 见沈全懿在窗前站着,秋月笑着过去为其披上衣裳,轻声道:“旨意都明了,陛下还是怜惜您,那王氏生下三公主,最后给了一个贵人位份。” “如今您腹中的孩子还未出世,就是贵人位份,日后等孩子出来,您的辈分一定还会再晋。” 沈全懿收回探出窗外的视线,慢悠悠的转身儿,在塌边儿坐下,语气平静:“不过为着腹中的孩子罢了,” 秋月没说话,看得出来沈全懿兴致不高,她回头和刘氏相视一眼,刘氏道:“侧妃生育有功,是妃位,倒是不算稀奇,倒是白氏,上来就是贵嫔,可见身份尊贵。” “太后她老人家的侄女,可不比咱们这尊贵。” 耳边儿忽的插进来这么一道声儿来,沈全懿抬眸过去,果见是苏锦,她便起身儿,福了福。 “咱们姊妹之间,又何必这样见外。” 苏锦忙搀扶了沈全懿一把,她手边儿牵着奶母手的李常九已经扑过来了,紧紧的抱住沈全懿的腿,明亮的圆溜溜的一双眼儿却是往一旁的刘氏身上看。 沈全懿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李常九温热的小脸儿:“快去吧,嬷嬷又给你做了好多,你不是喜欢铃铛吗,每个小动物身上都绷着呢。” 一听李常九眸子一亮,乖顺的由刘氏牵着手去一旁玩儿了。 “还没恭喜姐姐呢。” 沈全懿说着,二人同一块在桌前坐下,秋月奉上茶水和点心来,苏锦抿了抿嘴:“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如今宫里头最出风头的人,这会儿子还在慈宁宫呢。” 话落,室内很安静,两人默契不语,沈全懿垂下眸子,一手用茶盏,轻轻的撇开茶碗儿的茶沫。 忽的耳边听着,“闷闷”地一声儿似乎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了,回头看,是李常九手里把玩儿的铃铛摔下去了。 气氛松下来,苏锦手里捏了一把瓜子,往嫣粉的春角里送,想着近日的话口儿:“听说,王贵人如今带着三公主,还住在里皇后近的仪陇阁。” “不过这如今才搬进来,三公主就病了两三场,吃不下东西去,瘦和猫儿一样了。” 沈全懿也微微叹息:“这也难怪,当初王贵人的肚子是一波三折,最后能保住性命,还安安稳稳的将三公主生下来,便是老天保佑了。” 苏锦吐出瓜子皮儿,吃了一口茶:“小孩子老病也不是事儿,那会儿子阿念也常是小病小灾的,我就整日忧心,如今想来王贵人之心如当初我心一般。” “姐姐心细,养孩子可不容易,碰上个身弱些的,更是操心。”苏锦看了一眼李常九,见脸因笑的浮上两抹绯红。 苏锦微微一笑,不过不等她说话,内室的帘子就被人一下打起,还听的声儿。 壶觞身穿宫中内监的服侍,头上的帽子将他大半个脸儿都遮住了,他规矩的在门儿上侯着,腰弯着,轻声道:“主子,外头传了话儿,太后娘娘召各宫的主子过去。” 他语气一顿,接着补了一句:“公主皇子们也去。” 收敛起脸上的神色,心头添了几分黯然,沈全懿看了一眼苏锦,在对方的眼底看到同样的担忧,苏锦起身儿,凑过去,低声道:“昨个儿还嘱咐呢,让好好休整几日,再去拜见,如今就宣召了。” 沈全懿眼珠子一转,摆摆手,示意壶觞下去,接着笑道:“说不定太后她老人家,是惦记咱们大公主呢,毕竟这亲孙女儿。” 苏锦却是无声的摇了摇头,连带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咬了咬嘴唇,压低了声儿:“昨儿个进宫,太后除了白贵嫔,就见了咱们的皇长子,那亲孙子才是宝儿,咱们阿念,可不入她老人家的眼儿。” 沈全懿拍了拍苏锦的手背,轻声儿道:“姐姐这话可只当着我的面儿说,那下头有些人太多,隔墙有耳。” 她顿了顿,见苏锦脸色不大好,又道:“再怎么样不要当着阿念的面儿,别瞧孩子小,实则心里头不此咱们明白的少,别最后伤了孩子的心。” 苏锦苦笑一声儿:“你说这些话我何尝不明白,我是避着她,可那位不管这些,总落在孩子眼里头,哪里好受了。” 话已至此,沈全懿也只好道:“扯到那位,这不是咱们能做主的事儿,只能是姐姐回去了,好些同阿念说,她也大了。” “这些时日相处久了,我看她天真烂漫,可也是聪明伶俐的,这里头必然有姐姐教导的功劳,你同她好好说了,她总能想明白了。” 苏锦点点头,叫了李常九过来,听着母亲的话,李常九只能不情不愿的放下手里的玩具,乖巧的过来,苏锦将要去慈宁宫一事说了。 李常九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不愿意,连连摇摇头,有些失落:“我不要去,阿娘能不能不去啊。” 苏锦一瞧,心里头自然是心疼孩子,可是总不能驳了太后的面子,一时就有一些烦躁了,她语气稍冷:“闹什么脾气,是你皇祖母要见你,你不去算怎么回事儿。” 李常九的小脸儿绷的紧紧的,撇了撇嘴:“不去就是不去,我不要去,阿娘想去,阿娘自己去好了!” 这话听的苏锦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忍不住皱着眉毛,话脱口而出:“你就这幅性子,谁喜欢,怪不得你皇祖母…” 沈全懿出言打断去苏锦的话,她已然见李常九的眼眶里蓄了泪水,她将李常九的手握住,又擦了擦其的眼泪。 “是不是阿念觉着皇祖母喜欢哥哥,不喜欢我们阿念,所以阿念不想去。” 沈全懿轻声儿问着,李常九眼睛红红的,却点点头。 第158章 跪 沈全懿抱住李常九,一侧坐着安抚:“可是那是你爹爹的母亲,你要是不去,祖母会伤心,那你爹爹也要伤心,祖母说不定还要责怪你阿娘。” 李常九顿了顿,脸上有几分讶然,还是道:“为什么要责怪阿娘。” “因为是阿娘将阿念养育大的,阿念不去,你皇祖母就会觉得是阿娘不想让阿念去,所以她会责怪你阿娘。” 沈全懿说着,见李常九脸上的困顿消散,可是却又有些纠结。 “阿念,你觉得阿娘和爹爹对你好不好。” 李常九小心的看了一眼满脸懊悔的苏锦,点点头。 “那阿念就当是为了阿娘和爹爹去,好不好?” 沈全懿说罢,就见李常九还是有些为难,便笑道:“想来阿念不舍得让阿念被皇祖母责怪,也不舍的爹爹伤心。” 这回李常九妥协了,她点点头,看向苏锦,拉住苏锦的手:“阿念不好,让阿娘伤心了,阿念以后会听祖母的话。” 本来就有些愧疚自己方才对孩子话重了些,如今一听这话,更是心酸的很,苏锦将李常九拢在怀里:“阿娘也有错。” 好好的,这会儿弄得倒是伤感的厉害了,沈全懿便故意道:“可不好哭了,我看着姐姐有这么一个温柔软糯的宝贝,都要羡慕死了,再看两眼儿,可想着要把这宝贝抢了。” 苏锦也笑,紧紧攥住李常九的小手:“这宝贝,可是我的命根子,可给不了你。” 打闹几句,倒是心里头松快了,苏锦领着李常九回去总换身儿衣裳。 沈全懿也着刘氏收拾,她坐在妆台前,声音沉沉的:“这肚子看来是瞒不住。” 方才苏锦在,不知道往她腹前扫了多少回,不过后头让李常九打断了,也就没挑破。 刘氏顿了顿,仍然道:“实在是不行,主子要不称病,先暂且推脱过去。” 沈全懿摆摆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过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总是要让人家们都知道的,何况我如今不过一个小小的贵人。” 她嘴边儿一个自嘲的笑:“今日太后头一次召见,旁人都去了,比我位份高的不见得有话,我推脱不去,更是惹人眼儿了。” 刘氏不在言,低头将沈全懿的发髻梳好,今儿个身上都是宽松的,还想着稍微遮一遮。 由着秋月扶着出去,外头的撵轿已经早侯着了,沈全懿款款坐下,手打在扶手上。 壶觞默默的跟上,在沈全懿的一侧,他低下头,略沉吟:“说是皇后娘娘身子不适,才传了太医过去,怕是不过去了。”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点点头,看着样子只怕是,婆婆儿媳关系僵着呢,这头人避着呢。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轿子在角门儿前儿落下,沈全懿下轿,正看着前头几道重叠的身影儿,瞧着像是海时和杨四秋。 她拢了拢披风,上了游廊。 从廊上下来,直到了门儿上几人才凑到了一块,沈全懿见苏锦已收整好,她脸上略施薄粉,遮住了眼下的红,两人相视一笑。 一侧的杨四秋看着二人的动作,便道:“还是妹妹有福气,进来就是贵人,不比我和海妹妹,只能是小小的常在。” 沈全懿唇角翘起:“姐姐话重了,不过多得了陛下几分怜惜罢了,真正有福气的贵人,还在屋里头呢,我算得了什么。” 杨四秋直直的盯着她看,不过一时不语,好在这会儿门上的暖帘从里头被人挑起来,出来的是一神色肃然的老嬷嬷,沈全懿等人微侧开身,就听着老嬷嬷说太后让她们进去。 脸上的表情收敛起,众人微垂了头,跟着老嬷嬷入内。 进内室,只见软塌之上高坐一妇人,身着宝石青织银丝牡丹团花褙子,发梳的板正,赤金镶紫瑛石的发箍将发一丝不落的束住,露出宽大洁白的额头,其发间还扁着一白玉三镶福寿吉庆如意发簪。 身形尚是单薄,下巴尖尖的,乌黑的眼珠子朝这边儿扫过来,那眸中锐利,只一眼让人头皮发麻。 沈全懿一行人忙俯身参拜。 余光瞥过一侧坐着的白贵嫔,这一次她终于才看着正脸儿,其容貌娇美,肤白凝脂,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婉转带着几分情。 她着绣淡色迎春花梨花白长裙,看见她们,也不过挑了挑眉,随即身形一动,亲自斟茶递给了太后,随着她的动作,裙摆处翻出来复杂繁琐的花纹,看的人眼花缭乱。 再另一侧坐着多时未见的顾檀,其云鬓高耸,着松花色百蝶穿花的八幅湘裙,耳边儿是一对儿珍珠耳坠,光下圆润饱满的大东珠泛着细碎的温润的白光。 炕上的红木小几前也是沈全懿头一次见的大皇子,李淮谦,太后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她轻轻的怜爱的抚摸这孙子的脸儿。 看着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独她们也融不进去,半天,太后抿了一口茶,似乎才想起了她们。 淡淡的撩起眼皮,太后沉声道:“倒是难为你们了,我是想了孙子孙女,只是各屋里头儿有的看的紧,就只好又把你们一块叫来,让你们劳累了。” 顾檀轻笑,不咸不淡道:“太后娘娘话重,妾等不过才入宫中,也是初来乍到,各样规矩不懂,还望您指点呢,如今能得您召唤,是妾等福气。” 太后瞥了一眼,意味深长道:“你倒是有心了,如今难怪皇帝宠爱你。” 顾檀羞涩一笑。 两人说起话来,沈全懿她们又被晾在一边儿,顾檀几日不见,一张嘴也修炼的好了,三五句话将太后哄出了笑脸儿。 听着头顶传来的笑声儿,沈全懿咬了咬牙,跪的时间可实在久了,心想这大概也是太后故意为之,毕竟李乾宠爱她的名声儿可早传出来了,今儿个太后这般怕是给自己侄女儿树威风。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额前渗出薄薄的细汗来,她自有孕来,鲜少这般跪着,就这会儿子她的脸都发白了,一双腿脚也试着麻木。 第159章 和男孩子不一样 屋子里头的笑声儿,渐渐的平淡下来,太后唇角扯起一抹优雅的弧度来:“瞧我这记性,快去起来吧。” 这话如特赦令般,宫人手忙脚乱的将地上跪着的众人扶起来,沈全懿回头看了一眼,正见苏锦脸色难堪,她手边儿还牵着李常九。 若是她们这些大人也就罢了,只是李常九也跟着跪了许久,这会儿子苏锦是心疼闺女,怎么脸上也不会好的。 太后不屑的瞥了一眼苏锦,目光又掠过一侧的李常九,轻哼道:“苏嫔性子还是这样沉闷,瞧瞧大公主都被你教成了什么样,进了门儿里头了,瞧见哀家这个祖母,连规矩都没有。” “太后教训的是,臣妾谨遵教诲。”苏锦微微垂下头去。 太后轻轻一笑,单薄的眼皮微抬了起来,露出里头乌黑的眸子,原本肃然的面庞,这会儿看着有几分渗人:“谨遵教诲?哀家可不敢当。” 话落,苏锦一时僵住,随后忙拉着李常九又跪了下去。 沈全懿敛了眸子,余光却看到顾檀眼底闪过的得意,白琉璃倒不见异色,闲闲的一旁坐着,似不关己事,看热闹的模样。 “行了,还不赶快起来,左贵右贵的房的人不知道,还以为是我苛责你和大公主。” 太后侧眸看了一眼:“皇帝最心疼他这个大姑娘,这要是知道了,在我这儿受了委屈,还不得来找我兴师问罪。” 苏锦不敢说话。 “陛下是疼爱儿女,可是自来也孝顺,如今才登基,前朝正是忙的时候,每日也要来给您请安。” 白琉璃笑着嗔怪几句,白嫩的指尖沾染了些橘子汁,她将橘子皮放在一旁的瓷碟儿里,剩余的橘子掰成几瓣儿,又亲手送至太后唇边儿。 太后看了她一眼,知道这是给苏锦台阶儿下,她便扬了扬下巴,冲着李常九招了招手,示意其过去。 微凉的橘子瓣儿塞进嘴里,李常九木讷的咀嚼着,袖子下的手指有些不安的,紧紧的攥着拳头。 小小的人儿还不懂大人的算计,李常九微微仰头,看着这样的太后,心中的防备渐渐的松懈下来。 她还是头一次见太后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温柔的笑容来,将橘子咽下,口腔里满都是香甜的橘子味。 沈全懿看着太后忽然转变的态度,心中隐隐不安,与她同样的便是苏锦,她的目光几乎不敢离开李常九。 “阿念,快过来,你自来顽皮,你祖母可不禁得你闹。”苏锦用力压下心中的不安,强撑着想要将李常九召回来。 太后的脸色一瞬间转变,她盯着苏锦,缓缓道:“哀家不过是看看自个儿的亲孙女,你在怕什么?你是觉着哀家已老老垂矣,没神儿了?” 苏锦忙道:“臣妾失言,您福寿无疆。” “既然如此,不过是小孩子玩闹,能翻出多大的花?哀家怎么就禁不住了?” 太后说着更是不满苏锦了,她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已然是带上了火。 苏锦有些无措,只是忙些俯身跪下,沈全懿心中长叹,不觉看向太后身前儿的小人,李常九心里又忐忑起来,如今她还尚且不明白,为什么祖母忽的生气。 接受到沈全懿的视线,李常九眨了眨眼睛,忙回身儿抱住了太后之位胳膊,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小脸儿贴过去。 “阿娘胆子小,但是对阿念是最好的,求求祖母饶恕阿娘吧。” 稚嫩的童声儿将太后唤醒,她转首低睨了一眼手边儿的孙女,她自来不瞧得上眼儿李常九,不过因李乾的宠溺,也面儿上过得去。 显然李常九求情,是她意料之外的,毕竟之前见过的寥寥数面,李常九表现出来的都只是胆小怯懦。 她忽的抬手摸了摸李常九的发顶,轻声儿道:“既然得孩子出口为你求情,又是头一次张嘴,我也不想驳了她的面子,你先起来吧。” 苏锦谢恩起身儿,这回她倒是安静的很,目光也不敢再多停留在李常九身上。 “你便是沈氏,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太后清厉的嗓音儿响起,激得沈全懿脊背窜上一层儿冷意,她缓缓抬头,二人四目相对那一刻,气氛骤然缩紧。 锐利的眸子,似要透过沈全懿外头的一层儿人皮儿,探究她心底更深沉的东西。 默了一瞬,太后敛唇一笑,意味深长的笑道:“难为皇帝有心,沈氏你却是一副好容貌。” 屋里头明明四处紧闭,可不知怎么的沈全懿却觉着哪里的缝隙愈发的大了,还有凉风吹进来,心头带出一抹苦涩和嘲意。 她乖顺道:“妾陋容,不值一提,倒是贵嫔姐姐今日初见,才知天上仙人也应当不过如此了。” 太后挑眉,看向一侧的白琉璃,轻声儿道:“瞧瞧人家是不光长一副好皮囊,口舌功悔不赖。” 白琉璃手里捏着帕子:“您不知道,昨个儿我见过沈贵人了,昨个儿我听她言,就知是能说会道的。” “在人前儿都几分机灵是好看,不过别真失了脸儿,那时可就惹人笑了。” 太后一面儿说,一面儿拉住李常九的手往自己的怀里带。 沈全懿沉默不语,只当听不出言外之意。 “这孩子脸儿漂亮呢,我瞧着就喜欢。”太后随手取过一块红木小几上的点心,送至李常九的手里,又瞥了一眼李淮谦。 坐了半晌了,再沉得住气到底也是孩子心性,总闷着挨不住,太后松了手,示意李谦淮可出去,又扭头盯着李常九:“同男孩子总不一样儿的。” 顾檀见儿子坐不住,想着训斥,可没拦住,李谦淮已窜了出去,身后的小太监紧跑着跟上去。 太后攥住李常九温热的小手,似笑非笑的看着对面儿坐着的白琉璃,只道:“看着她们我心里头欢喜,只是还是你也早日开怀,我也抱抱孙儿,那才让我才高兴。” 不知怎么的这话问出来,也不算什么不能说的,沈全懿却看的白琉璃眉宇间划过一抹寒冰。 第160章 婚事 沈全懿收回视线看着窗棂上渐渐覆上一抹淡橘色的光圈儿,白琉璃忽然的沉默,让气氛又滞住,还是顾檀笑着接茬儿:“咱们白妹妹还是年轻的花骨朵,可臣妾等不一样,孩子急不来,总会有的。” “总会有的,可也是没个盼头,皇帝子嗣稀薄,说起来也是你们的过错,后宫充盈,开枝散叶才是正理儿。” 太后的脸色肃然:“如今你们都是从东宫出来的老人儿了,犹是沈氏,你自来承宠最多,肚子却不见动静。” 沈全懿垂头称罪,她察觉到那冷硬的目光却在她身上停留。 “不是枉费了皇帝的怜惜。” 话落,沈全懿道:“是臣妾无能,臣妾常劝解陛下雨露均沾,宫中姐妹都盼圣恩,臣妾哪里敢独占。” “你还算是有几分自得,但愿你是心诚。” 太后脸上的表情稍有缓和,她的眸色从海时脸上扫过,又注意到角落里存在感极底的杨四秋,不觉皱起眉头:“不怪皇帝不愿到你们院儿里头,总死气沉沉的,谁看的上眼儿。” 顿了顿,她继续道:“政务已然将人够拖得累了,回头一瞧你们这般,哪儿还有心思。” 众人皆垂首,听太后还有何意,果然,只听道:“虽说还在孝期内,只是皇帝身边儿的人也太少了,后宫充盈,子嗣才旺盛,选秀还是不能推。” 醉翁之意,原在此。 说罢,太后抬手,也变了话口子,想要说话,可她怀里的李常九也渐渐的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想要挣脱出去。 太后不悦:“你这孩子总不必男孩子,公主还是要文静些的好,这般燥,日后出嫁怎么好。” “公主是天潢贵胄,皇室血脉,还是陛下的大公主,这性子是该有的,要真是磨了,还没了皇室的傲劲儿。” 白琉璃看着李常九,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道:“您是担心,那不如您亲自寻一门儿好亲事,给公主,好是配的上公主身份,又不让公主受委屈。” 话已至此,苏锦心头猛然一跳,心中立刻明白,太后今日见李常九,怕是一开始就打着心思。 她紧握拳,就要起身儿,沈全懿察觉,忙一手将人按下,无声的冲着苏锦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太后是李常九的嫡亲的祖母,就算是李常九的婚事,也是做得了主的。 太后一顿,哑然失笑间,眸子闪过一瞬异光,她朝着白琉璃,嗔怪道:“你这丫头怪是难为我呢,这样的人家可不好找。” 白琉璃笑眯眯的:“您是慧眼识珠,说起来看人,谁能有您独具慧眼,不过我就是提一句,要是不好您当我没说,或是骂我几句也好。” 太后笑而不语,她偏头,目光落在红木小几上,黄底蓝边牧童横笛的青花茶盅,那是上等瓷器,润泽的光细细的闪着。 “但说无妨。” 她最终吐言。 白琉璃藏在袖子下的手微动,食指和大拇指相触,轻轻的相磨动着,心头似乎是闪过无数个念头般,她最后谨慎道:“前几日听父亲说,二叔父刚从姑苏起身儿,还要些时日才能到。” “大哥的次子正是志学之年,是为上进的孩子,自己考学,过了举人呢。” 白琉璃口中二叔是太后亲弟,听的白琉璃提及白家子,太后果然心下欢悦,脸上也是浮现出几抹淡淡的笑意来,她两鬓垂落些许发缕,伸手别在了耳后。 “这我也倒是听闻,那孩子稳重,是个不错的,同咱们大公主年龄也相仿,也是难得的缘分。” 太后口中的语气愈发的愉快,她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在场没人不明白,这两人不过是唱双簧,这事儿怕早就盘算好了,如今是专给她们看,沈全懿心中叹息,可没拦得住苏锦。 苏锦硬着头,迎上太后的目光,轻声道:“只是如今讨论婚事,是否为时尚早,何况这般算下来,那孩子比阿念要大上足足七岁呢,这也不大合适…” “糊涂!”太后轻嗤:“你懂什么,大几岁正是合适,大一些总懂得心疼人,何况又不是大多少,阿念倒时候嫁过去了,也好不受委屈。” 苏锦哑然,目光落在眼里还有些混沌的女儿身上。心中无比的心痛,她咬牙道:“可是阿念的婚事,陛下说他来相定,还说心疼阿念,总留到她十八出嫁。” 太后听不得,立刻出言打断:“你这是臆话,好好的姑娘,哪里有留到十八一说,不过是皇帝不舍女儿,随口而言,你还当真。” “是啊,苏嫔你可别说胡话。”顾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添一把火儿。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沈全懿抿了抿唇道:“太后是祖母自然也是疼爱孙女儿,不过是如今说几句话,不是定下来了,如今阿念才八岁,就是及笄也得等几年。” 她顿了顿,修长的指甲不得声色的,轻轻的点在苏锦的手背上,她面儿上如常,依旧道:“苏嫔姐姐也是为母关心则乱,求太后看在一片慈母心上,恕苏嫔姐姐口出无状之过。” 苏锦也忙告罪。 太后看着看向沈全懿的目光中,夹杂着些许的意外,她很快掩饰下去,便道:“哀家不过说几句家常话,瞧把你吓得。” “臣妾怯懦。”苏锦哑了嗓子。 至此,气氛才缓和下来,再是懵懂,李常九也知道以她引发的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堪堪停火儿,她忙的从太后怀里挣脱出来。 跑向苏锦,将头埋在苏锦的腹前。 弄得还有些不忍,太后做了恶人,她脸色一僵,便微微往后一靠,摆摆手。 逐客令已下,顾檀意犹未尽,率先行礼退下,苏锦却才是松懈下来,牵着李常九的手告退。 出了门儿,风一吹,人清醒了,沈全懿忍着腿上的不适,紧紧的攥住刘氏的手,在台阶上站住,吁出一口气。 苏锦则是紧随她身后出来,见状,忙道:“今儿个难为你为我说话,还好吗?” 沈全懿扯了嘴角一笑:“有劳姐姐记挂,我无事。” 苏锦点点头,也知道不是说话的时候,只是也同她并肩慢步而行。 第161章 风寒 舍了撵轿,二人慢步上了廊上,随手遣退身侧的宫人,苏锦脸上终于又都是愁容,她忿忿不平:“我说惦记起阿念,原是自盘算着,我阿念的婚事。” 沈全懿拢了拢衣裳,有风起,她试着脖子一阵儿凉意:“可这事儿太后张嘴,可不容易咱们置喙,毕竟再怎么说也是阿念的亲祖母。” 苏锦有些不屑,便一时脱口而出:“亲祖母?就便是陛下我也没见着,有多得咱们太后的疼爱…” 只是才话落,她就惊觉失言,看了一眼沈全懿,有些尴尬的抿了抿唇,忙扯开了话口儿。 “我阿念是女儿家,不得她老人家的疼爱,可有我这个当娘的在,就不容她们随意糟蹋阿念。” 一时沉默,沈全懿垂了眸子,廊上铺着得木板时日长了,踩上去吱吱呀呀的作响。 “姐姐这话是气话,总就算是有盘算,可听白贵嫔不是也说那白家二叔的次子,中了举人?” 沈全懿眼眸微转,未与苏锦对视,不过伸手将袖口处的褶皱抚平,继续道:“那这说来,也算年轻有为。” 不料苏锦又是低嚷:“妹妹这也信?就凭他家的权势,他想要什么样的功名没有?如今我看就是给自己添名声罢了。” 说着,轻哼一声儿:“总之我是不信,若真是个好的,能轮到我阿念?” 沈全懿哑然,苏锦仰脸儿眼看着周围没了旁人,接着语气沉沉的:“妹妹你不知道,方才白贵嫔口中的二叔,可是同咱们太后是一母同胞的姐弟。” “这些年仗着太后,不是将他白家门面度了几层金,握住早有听闻,他那长子前年结的亲事,太后亲自下旨,将先帝异母的王弟,庆阳王叔的孙女儿给了那长子。” 眯起眼睛,沈全懿听着苏锦的仍说道:“最后还不是七拐八拐的又是同皇室扯了亲,如今他那次子又想娶我阿念,拿我阿念给她家装门面,我绝不答应。” “好了好了,别气了,这会儿子还是说一嘴子,不是定下来了,不过若是太后心里头真的认定了。” 沈全懿将手炉攥紧,她看苏锦急切的模样,忙道:“姐姐不愿意那就早些同陛下说,你们早早地通了气儿,不至于太后先张口。” “不然以陛下的性子,怕是也不好驳了太后的面子。” 闻言,苏锦也点点头,她也是关心则乱了。 抬起头看了看,竟是不知已走的快到了角门儿处,身后的宫人们,见两个主子停下脚步,忙小心的追上来。 苏锦摸了默写自己被风吹的有些凉的脸颊,看着沈全懿面儿上红红的,不好意思道:“怪我,怪我,一说起来话来,一时就将什么都忘了,你这身子弱同我在这着风的廊下走,实不应该。” 沈全懿笑着摇了摇头:“无妨,不过这点儿路,算得了什么,姐姐愿意同我说话,我还高兴呢。” 见状,苏锦笑意更盛,却也忙道:“那也是我的错,你快快上了轿子,这外头冷,早些回去暖暖,让她们熬了姜汤吃了。” 刘氏将一厚披风给沈全懿披上,又忙将衣襟处的带子系住。 到了角门儿处,两人便都乘了轿子,苏锦怀里抱着李常九,到底是小孩子,这会儿子自然累了,都睡着了。 “姐姐头走吧,孩子不能外头睡,着了风可不好。”沈全懿示意苏锦的先行,苏锦也不推辞,先行而去。 刘氏见人已远去,便急道:“主子今儿个太胡闹了,怎么能顶着冷风走那么远,身子哪里受得住。” “不过一会儿,无妨。”沈全懿摆了摆手,可是刚说完了,就试着嗓子干哑的厉害,她抿了抿唇,只当口舌用过了。 直到回了甘洛宫,精神头儿是更不好,身子还乏累沉顿的很。 刘氏看着沈全懿脸颊上异常的两抹绯红,不甚安心,她下去嘱咐着宫人打热水进来,让沈全懿泡了一会儿,又换了一身衣裳来。 乌黑的湿发躺在手心儿里,另一手又握着一牛角梳,刘氏看着端坐在妆台前的沈全懿,一副昏昏欲睡模样,心头一跳,探手在额间,一片滚烫。 心潮起伏,忙唤了秋月去太医院。 沈全懿眼皮如千金重,再是睁不开,眼前就是一阵儿黑。 刘氏一时自埋怨没将沈全懿看护好,心焦的厉害:“今儿是我个跟着去了…” “嬷嬷莫急,一会儿子太医来了看看,瞧着像是风寒。” 壶觞见刘氏急得有些惶恐,他只好出声儿先安抚下,刘氏叹息,又道:“如今主子身怀有孕,那可不好用药,又要遭罪了,真是怪我怪我。” 壶觞皱了皱眉,却听的外头一阵儿急促的脚步声儿,他忙的转头,果然见同太医一块过来的还有李乾,明黄色的绣团儿龙纹的袍子才露出一角,他们忙跪下行礼。 而院儿里更是乌泱泱的跪了一片儿。 “快去瞧瞧沈贵人怎么样了。” 李乾抬手,太医已快去过去,一瞧沈全懿绯红的脸,就知道是着了寒风,吹的这会儿子该是发热了。 诊过脉,太医忙拱手朝李乾回禀:“贵人,原本就体弱,如今身怀有孕,更要小心,这会儿只是风寒,但是起了高热,顾着腹中龙胎,就不能用药了,贵人要受些罪。” 太医额头上都渗了冷汗出来了,他小心的说着:“可以熬煮浓浓的姜汤,吃下去好缓解一些。” 李乾颔首,示意,就按着太医说的办,他转首看着床榻上的沈全懿,似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眉头轻蹙,表情有些痛苦。 他宽大的手掌紧紧的握住那纤瘦的柔夷,不肯放松丝毫,冷硬的声音响起:“张德生,今日跟着沈贵人出去的伺候的人,都拉下去十板子。” 院儿内是此起彼伏的哀叫声儿,刑杖过后,个个拖着腿,进来谢恩。 李乾的脸色难看。 “连主子都伺候不好,留着有什么用。”他随即冰冷的目光一一从众人脸上扫过,“若不是因为沈贵人,就是即刻要了你们的脑袋也是应该的。” 第162章 让您为难了吗? 沈全懿有一瞬间的混沌,她微微侧过头看着她塌前坐着的李乾,有些时日没有见了,他眼底有些淡淡的青色,疲倦的很。 心头还有些酸涩,不觉之中眼底就含了晶莹的泪光,情不自禁地落下来,李乾忙将人搂在怀里,唇角映在沈全懿洁白温热的额头上。 “怎么哭呢,朕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不好这样,你想想咱们的孩子。” 沈全懿的泪水落在李乾的胸口处,将衣裳沾湿,李乾便觉心口儿处灼热滚烫的厉害,沈全懿堪堪的止住了眼泪,将眸中的隐着的暗色敛下,伸出胳膊将那瘦劲的腰身抱住。 指尖又不觉轻轻的扣动其腰间缠着的,一条明黄吩带上镶着的红宝石,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殿内的人识眼色的悄声儿的都退了下去,四周便静下来。 相拥着,渐渐的李乾也有些热了,他垂下头,将下巴搁在沈全懿的发顶,他轻声儿问道:“今日去太后那儿了?” 略一顿,沈全懿垂下眼帘:“是,今日初见,太后娘娘很是慈爱宽宥。” 闻言,李乾的却眯起眸子,去看沈全懿的表情,见其红扑扑的小脸儿上,那一双含水澄净的杏眸,就满是温柔的看着他,神色还有些小心翼翼的,将他的心看的一片儿软和。 他笑了笑,沉默不语,太后如何,他自然最!清楚不过了,毕竟他可是亲母子。 沈全懿从李乾的怀里退出来,又回身儿躺下,她脑袋还昏昏沉沉的,锦被提上来,几乎是遮住了她半张脸,她又像是喃喃自语:“太后娘娘很是疼爱大公主呢,今日还抱着说了好多话…” 李乾拧眉,下意识的看过去,就见人已然昏睡,他便不能再问,俯身替其掖了掖被子,随后他就那么静静的坐着。 须臾,他从内室出来,脸上的的温情便全然褪下去了,他唤过张德生,询问:“今日谁去了慈宁宫。” 张德生被问的一怔,很快他反应过来,将脊背弯下去,恭敬回禀:“除了皇后娘娘和王贵人三公主,各宫的主子都去了。” 他说着,略默了一瞬,又道:“大皇子和大公主去了。” 话落,李乾久久没说话,张德生也就不敢起身儿,他维持着动作,试着从脊椎上窜上来一阵儿冷意。 不知道如此多久,李乾才身形微动,几步塔下台阶,往廊上去,张德生忙跟上去。 没了李乾,甘洛宫的众人才松下一口气儿,刘氏挑了帘子进去,她也挨了仗刑,此硬是咬牙忍着,势必坚持要亲自替沈全懿擦洗,却被秋月夺过了盆子。 秋月唉声儿叹息:“嬷嬷糊涂,这里难不成没人了,要嬷嬷这般,你这模样若是主子一会儿醒来瞧见,心里头可定是要难受自责。” 刘氏脚下的动作,心中自然也明白秋月的意思,她不语,秋月就忙道:“这里有我守着,没事,嬷嬷先下去歇着吧。” 经过秋月几番劝导,刘氏也只好退下。 室内,秋月轻轻的压开窗户,露出一条儿细小的缝隙通风,她将铜盆儿放下,白净的帕子沾湿拧干,轻轻的替沈全懿擦洗着。 吃了姜汤,发了不少汗,她小心的给沈全懿换了一身儿干爽的寝衣。 忽的一阵儿咳嗽,秋月抬头,才见是沈全懿醒来,正捂着唇咳嗽。 将人扶起来,秋月在其身后垫了一个姜黄色锦鲤锦锻的大迎枕,柔顺如绸缎的乌发在她胸前垂落。 “陛下呢。” 沈全懿的声音有些嘶哑。 “才走了一刻钟,听着壶觞说是,朝着慈宁宫方向去了。” 秋月说着,小心的觑看沈全懿的脸色,只是她的眸子正好对上沈全懿望过来的视线。 那深邃的黑眸中隐隐的渗出来冷冽的寒意,秋月一顿,尚未明白沈全懿何故。 “嬷嬷她们才挨了仗刑。” 沈全懿眉头轻蹙,有些惊愕,一时未缓过神。 半晌才道:“给她们送些东西,没得也是我连累了她们。” 秋月点点头,见沈全懿神情倦怠,便端着盆子要出去,只是没料到李乾会去而复返,她才掀开帘子,就正见龙袍。 忙不失迭的抱着盆子跪下,盆儿里的水被晃的溅了出来,秋月的袖子湿了一半儿。 好在李乾的没察觉到,他眼皮也没撩,一摆手,人径直进入。 松下气儿,秋月慢步退下。 刘氏自己有药,让人帮着上了,疼痛缓解下来,便没忍住又到了殿门口儿上,想进去,却正好看见李乾才入内,便不敢进去。 她正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隔着帘子几乎望眼欲穿,秋月出来了,听着沈全懿醒来了,她才好些。 室内,沈全懿瞧李乾也是一怔,没等她回神儿,李乾坐下摸了摸她的脸,试着没有之前烫了,他道:“我同母后说了,你身子抱恙,日后不用去请安了,剩下的等养好了身子再说。” 渐渐回神儿,沈全懿的目光落在李乾带着笑意的俊颜上,一侧左面儿白皙的脸颊上,微微泛红,隐隐的看着似乎是指印。 心头忽的急促起来,压抑的让人有些喘不上气,下意识的她抬手,慢慢摸上红痕。 “为什么,您还疼吗?” 李乾笑了笑,俯身过去,将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在沈全懿温热的掌心,又抬手将沈全懿垂落在额前的碎发,别于耳后。 “因为我吗?,因为我让您为难了吗。” 李乾怔了怔,随即微微摇头,他似乎是不想说,褪去外衣和鞋袜,他一手搂住沈全懿的腰,一手拉住锦被,翻身抱着人躺在床榻上。 沈全懿被其动作一惊,想着避开,可却躲不开,急忙道:“陛下,如今再过了病气给您,如何好,您快起身。” 李乾吻了吻她的额头,小心的将她按在自己的怀里,语气平静:“你不是说朕是真龙天子,那就无惧这些。” 沈全懿语噎,想要反驳,可耳边听着李乾稍有寂寥的声音:“就这样抱着,睡会儿吧。” 她转头看着李乾近在迟尺的疲倦容颜,心渐渐静下来。 第163章 消息 再起身儿,塌上便只独留沈全懿一人,炽光从透过窗棂倾泄而入,她揉着发疼的额头,抬头就秋月端着盆子进来,身后还跟着刘氏。 室内一片静谧,刘氏脚下的步子有些僵硬,沈全懿微皱了皱眉,她叹道:“嬷嬷怎么来了,身上还有伤,这里有她们在,您早些下去歇着吧。” 刘氏脸色不大好看,她欲言又止,同秋月相视一眼,二人都有些踌躇。 沈全懿顿了顿,心中多了几分猜测,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想说什么,却不觉一夜下来,嗓子干哑痛的厉害,这会儿子忽的咳嗽起来。 秋月忙放下手中的铜盆,在一侧跪坐下,伸手抚着沈全懿懿的背脊来帮其顺气。 刘氏提起桌上的茶壶泄一盏茶水,递过来,沈全,接过,温水入嗓,渐渐的缓和过来了,她闭了闭眼道:“我有身孕一事,怕是传遍了吧。” 此言一出,秋月和刘氏脸上的表情一滞,就要跪下,沈全懿摆摆手:“好了好了,跪什么跪,这哪里能怪怨到你们身上,瞒着不过原本是一时之计。” 她顿了顿,脸上神色自若,语气平静:“如今已经过了四个月,肚子总要现形儿的,倒时候,我总不能是以吃胖了搪塞。” 刘氏愁眉苦脸,递过来几张礼单,都是各院儿象征性的送了些东西,沈全懿结果扫了几眼,随后笑了笑,安抚道:“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昨个儿那个太医的主子,估计是后宫里哪个院儿的,消息传的这么快,想来看的紧。” 刘氏点点头,可几乎是一瞬立刻想到什么:“太后娘娘的赏赐最重,也是来的最早,昨个儿晚上就送了一回,不过今儿个又送了些过来。” 沈全懿微蹙眉,随后敛眉沉思,她想估计昨日李乾是同太后说了的,所以昨个儿算是私下送的,不过一夜消息都传出来了,今儿个明面儿上便还得当才知道。 扶额轻揉了揉,还是精神不济,她又缩回了被窝儿里头,如今她是免了请安,也不用估计了,便一面儿嘱咐道:“你们清点好了,先收的库房去吧。” 秋月替沈全懿擦洗过后,见沈全懿还乏困,忙又安顿着出去。 出了门儿,廊下有壶觞侯着,他脸色也不大好看,刘氏便问:“是又出了什么事儿?” 壶觞转首,那漆黑的眸子里隐着无限的忧虑,鲜少看到壶觞这般,刘氏不禁也肃了神色,听着壶觞轻叹一声儿:“说是外头有人递话,传话儿说主子亲哥哥,如今在东门儿上的赌坊里让扣住了,要拿钱赎人。” 说罢,已然沉默下来,廊下起了风,壶觞两侧垂下来的衣袖被扬,随风摇曳出优美的弧度来。 刘氏率先开口:“依你的意思如何?可是不要主子知道。” 壶觞抿了抿唇,沉吟道:“究竟也不是小事儿,咱们擅自做主,若真是出了事儿,不好交代,可主子如今还病着,说了,也怕着急上火,再出事端。” 刘氏苦笑一声儿,只好道:“你这般说了,前后堵着,可到底要不要同主子说。” 沉默下来,壶觞微叹,他凝视着远方重重叠叠的金色,目光有一丝烦闷:“人这会儿子还没醒,待醒来再说吧,横竖这种事儿,还得是主子定夺。” 像是没法子的法子了,刘氏没摇头没点头,只垂首也独立在房檐下。 这头且忧愁不断,坤宁宫里却是热闹,玉兰指挥着两个宫人将床榻边儿上的幔子挂起来,又堵着左郦起身,晌午睡一觉,精神儿头好些。 “外头海常在和杨常在早来了,奴婢说您还午睡着,她们在等了一会儿。” 玉兰替左郦梳满头散乱的乌发,一面儿禀报。 左郦微微挑眉,细长的保养得当的泛着粉的指甲扶住脸颊,她眸子看向铜镜里的自己:“瞧瞧,人家消息才传出来,她们就等不住了。” “是呢,听说白贵嫔今儿个自己熬了补汤,到前头给陛下送过去,只可惜陛下没空见她,东西还是张德生收的。” 玉兰的脸上显出浅浅的笑意。 约摸有个一盏茶的功夫,玉兰手里的动作停下来,左郦起身儿,内室的帘子挑起来,她由玉兰堵着出来去,外间儿侯着的杨四秋二人见状,忙的起身儿行礼,左郦未做打扮,不过换了身儿家常的宫衣,头发还披在肩后,她叫了起身儿。 待众人坐下,这屋里渐渐就有了人声。 “娘娘如今看着气色好多了。” 杨四秋笑着,看着左郦俞渐红润的脸颊。 左郦笑了笑:“不比你们年轻,岁数上来了,这几日还吃了些补药,人又在屋里头窝着,怎么看也脸上有色的。” 说着,她眸子一转,看向海时身后宫人怀里抱着一是银狐裘,那白毛光泽明亮,浓密丰厚。 左郦看海时眼角处露出几分得意,便道:“本宫瞧海常在今儿个穿的银狐裘,可不多见,该是陛下才赏的吧,陛下也是真疼爱你了,不过定然也是你服侍的好。” 海时羞涩一笑,轻声儿道:“是,陛下才赏的,臣妾惶恐,不过今儿个头遭穿,也是想好记着陛下的怜爱,彰显圣恩。” 左郦点点头,她端上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陛下跟前儿伺候好了,总不会亏待了谁。” 海时脸上的笑意渐浓,杨四秋却心头一疼,又恰好左郦不知有意无意的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色一白,恨不得将自己藏到一处,再不见人。 谁不知道,自打当初那一次,李乾再没有召见过她,像是将她这个人遗忘了。 “不知道娘娘听说了没有,昨个儿沈贵人感染风寒,连陛下都惊动,原咱们还想是一个风寒,至于如此。” 海时说着,小心翼翼的端详着左郦脸上的表情:“不想竟然是有孕,倒是有福气,还得了陛下昨日的留宿。” “后宫之中,同一块进来的,她承宠最多,如今有孕也是情理之中,她既有了身孕,那陛下多怜惜一些也是应该的。” 第164章 惊喜 说罢,左郦的狭长的眸子里微微闪着的异光,回看过去,海时触及到,下意识的低下头。 “不她到底有了身孕,不好服侍陛下,你们可该争气,这回可别说沈贵人独占陛下宠爱了,人家身怀龙胎,可不是你们能比的。” 左郦歪了脑袋,看了两人一眼,见杨四秋何时手里拿了她的绣绷,她收回视线:“如今后宫里头,皇嗣稀薄,太后还盼着呢,沈贵人有孕是大喜事。” 听着左郦的话,海时捏了捏自己藏在袖子下,有些发麻的指尖,才缓下一口气。 挑着眸子望过去,正好碰上杨四秋抬头,见其清冷的面孔上露出有些阴郁的神色,嘴角衔着一抹笑,漆黑如魅影的瞳仁中含了一点猩红。 半张玉面在桌上的烛火下点亮,令一面儿却呈在黑暗中,海时定定的看着,忽然心头一跳。 杨四秋如今乍变,她有些预料不及,不禁去瞧对面儿左郦的表情,可其似不见此状,满脸平静。 她垂眸看着杨四秋手里抓着的绣绷,洁白的锦布上不过略略绣了一个开头,她尚且看不出是在绣什么。 其一手抓着的细针,竟是刺破了那白嫩的指尖,有殷红的血滴落,映在锦布上,那抹红渐渐的扩大,海时抬头她看着杨四秋出神带着冷笑的脸,脊背上窜上一阵寒战。 左郦的就似没看见两人的小动作,嫣粉的唇角微微上扬,她道:“偏是今儿个睡得久了,倒是难为你们等我了。” 意思不明而喻。 海时扯了扯嘴角和杨四秋忙的起身:“这有什么难为,若是说来是臣妾搅扰娘娘了,看时候不早了,臣妾等告退。” 左郦看着没说话,冲着一旁的玉兰使眼色,显然是在再说可以送客了,玉兰笑着上前迎两人出去,殿外风吹来,额前的发缕散乱,有些遮眼,杨四秋将头发别于耳后。 “两位主子早些回去歇歇,娘娘这几日精神儿不济,可虽说如此,见了两位主子总还要说些话,嘱咐着。” 杨四秋终于开口:“娘娘如此宽厚待我等,如何难忘。” 玉兰点点头,只道:“娘娘说各位都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 她顿了顿,忽的眯了眯眼睛,压低了声音:“实在不济太医署里让他们开一些开怀坐胎的补药…” 海时和杨四秋神色一凛,再抬头看过去玉兰已经将脸色收敛的很好,不见方才的模样了,她们便不能再出口问,笑着推辞两句,便钻入廊下而去。 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影子,秋月脸上的笑意褪去,她正要撩了帘子进去,见刘福手捏着一小太监的耳朵,不知道嘀咕什么呢。 她皱了皱,将刚刚手里挑起的帘子又放下,快步过去,一拍刘福的肩膀,吓得那人一抖,忙回头看,见是玉兰,脸上惊吓之色才缓和些许。 他煞有其事的一手捂着胸口:“哎呦,我的姑奶奶,您这怎么走路没声儿啊?差点子我这心就从嗓子眼冒出来了。” 玉兰的目光一动,抿了抿唇,只不过是微微一抬下巴,刘福将掐着小太监的耳朵的手松开,一脸踹过去:“没眼力见儿的东西,还不快滚。” 小太监连声儿告罪,忙不失迭的退下去。 “您可是大忙人,怎么今儿个想起来我了。”刘福笑嘻嘻的,不过眸子里有些防范。 玉兰一瞧其的模样,干脆道:“方才是鬼鬼祟祟的嘀咕什么呢?” 听着是问这些,刘福哈了一声儿,嘿嘿笑着:“您可真是好眼力劲儿,方才那没眼力劲儿的东西,才从内务府出来,说是赶上了大皇子的人,正去那儿要几个陀螺。” 小孩子家家一些玩耍的东西,玉兰摆摆手,无语凝噎,她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 不料刘福接着道:“说是大皇子在乾清宫呢。” 这话一出,玉兰不由瞪了瞪眼儿道:“你这半天蹦不出一句话来,快点儿说。” 刘福有些委屈:“没了,旁的哪儿是奴才还知道的事儿啊。” “那你去打听打听,大皇子是不是今儿个都在乾清宫。” 说罢,便没了下文,玉兰再无话,袖子一甩,扭头登登登的回去了,看着才进来的玉兰,左郦瞟了一眼,自己往佛堂去了,玉兰有些焦急,又不敢贸然开口。 看着左郦净手,从容的跪拜上香。 “行了,还不快说。” 左郦上闭着眼睛,手里的香柱才插在香炉里。 “方听说,大皇子在乾清宫,陛下跟前儿。”玉兰说着,抚左郦起身儿,送过去一白净帕子,左郦的擦过手,转头看着玉兰。 “后宫里头唯一的皇子,又是长子,陛下做父亲的自然疼爱。” 左郦面色平静:“这算得了什么稀奇事儿吗?如今你瞧现在最惹眼的白贵嫔,虽说她进宫就是贵嫔,可不过是太后的意思,尚且算不得是陛下的心意。” “顾妃有皇长子在,如何也不会让人小觑,一家独大,还有不是什么事儿啊。” 她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隐在黑暗的观音像,随后撩了帘子出去,她行至窗台前的桌案旁,看着一卷卷佛经,伸手拂过。 “你瞧沈贵人这一手好字,端秀工整,只看一眼应觉执笔人是如何温婉贤淑,可这拐角里藏着的锋利让人容易忽略。” 左郦拾起佛经,薄薄的眼皮落下,她垂眸,一转身儿递给玉兰:“烧了吧。” 玉兰接过,看着左郦忽明忽暗的脸色,不敢莽撞出言,左郦揉了揉手腕,看外头方才还算的晴朗的天,霎时间就阴云密布,再不透一丝光亮了。 “信儿传进来了吗?” 玉兰微震,压了压声音:“是,该是一个时辰前就送过去了,不过还没见动静儿呢。” 左郦眸子微动,她看向窗口木架上摆着的花盆儿,里头的芍药开的正盛,她伸手才抚上,指甲微用力,穿透嫩叶儿,有汁水渗出来。 她的语气温和了一些:“别急,等一等,总有惊喜的。” 第165章 鱼死 阴下来的天儿,黑压压的一片乌黑,看着人心里头也闷得光。 沈全懿这一觉睡得沉,再起来时觉着脖子僵痛的厉害,室内一片静谧祥和,炉子里冒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来人的脸。 刘氏送上一盏温热的水,沈全懿接过,却看见其面色稍有异,她顿了顿,没说话,先是将水一饮而尽,随后拿着帕子轻擦拭嘴角。 “到底是什么事,竟让你这般紧张。” 沈全懿拧了拧眉头,甚是疑惑。 刘氏顿了顿,她先是看向壶觞,后有扭过头来,语气尽量的平和:“实有一事,非小事,奴才拿不定主意,只是先前您未醒来,便自作主张按下。” 她说着,从袖口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沈全懿心中暗觉不安,接过来,展开,几乎是一扫而过,看过了内容,身上似裹了一层儿寒霜,她闭了闭眼睛,呼吸加重。 室内,有刘氏特调制的安神熏香,在空气中弥漫着,只是往日,那是往日里甜腻的气味,此刻钻入她的鼻腔,却觉着泛着苦涩。 那从心底窜起来的一股不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逐渐焦躁起来。 见状,刘氏和壶觞两人对视一眼,显然沈全懿的反应能这么激烈却不在她们预料之中,沈全懿捏了捏那泛黄的信纸,那是像书卷上裁剪下来的,一割面儿处并不光滑,细小的碎毛边儿,她看的仔细隐隐的还有血迹沾染。 她似有些挣扎反复的低头去看,确认手中的信条儿,可熟悉的字迹,让她不得不面对现实,她看着起首处,“懿”一字,心字一笔连成,是兄长惯用的。 他或是此刻还在受罪,沈全懿的心里难受得不行。 想到此处沈全懿不觉紧攥住拳头,身子隐隐发抖。 沈全懿的反应验证了信条的真假,刘氏还是不甘心道:“如今主子您身处深宫,这一道消息还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咱们不见人,如何能相信这纸上的话。” “您可要三思,如若真的是她人设下的拳头,咱们上了当,倒时真被诓出手…” 刘氏的话落,壶觞也抬头看向沈全懿,显然他与刘氏的想法是为一致的。 沈全懿在触及二人肃然的目光,略略松了松气儿,可她又不敢赌,凡好赌之徒,无一不是手上见血的,他们想要为难哥哥。 哪怕连命都留不住,如今送进来信儿只怕是他最后的指望了,若是她不肯想帮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拾起手里的信条,转首在烛火上点燃,不过一瞬便沦为灰烬,她咬牙:“倒是好计谋,如今我在宫里头,外头的事一概不知,这种事给我送进信来,就算是有疑心,我也不可能真的抛下不管,真假也要自己试探一番。” “兄长为人我知道,他自来性子怯懦,哪里会去这些地方,怕是不知着了谁的道儿。” 她话落,一掌重重的拍在桌案上,震的插盘里的几个茶盏一颤,跳溅出去些茶水。 壶觞抿唇:“主子先不要急,不管是如何,这么大一笔银子,那些人就是为了银子,也不会轻易要人性命。” “自来这种事儿是不好办的,那是无底洞,人一旦被扣住了,生死放人任凭人家说,贸然送银子进去,别最后连个水花儿也没有。” 沈全懿看向他,熟悉的脸上,露出的几分镇定,感染了她,她尽力平复下心情:“是,你说的对,倒时候那可真就是白费功夫了。” “倘若真是旁人的计谋,如今朝我要银子,怕不过只是障眼法。” 她顿了顿,不觉在室内来回渡步,声音闷闷的:“只怕是最后不是要我赔银子这么简单。” 气氛渐渐僵住,沈全懿手掌握拳,指甲刺入肉中,仍不知,刘氏看着有心劝解,可张了张嘴才发现,无话可说。 顾檀率先打破僵局:“主子,先别心焦,不如传个信儿,或是有人能帮着跑跑腿,总比咱们在这儿干愁的强。” 沈全懿脚下的步子一顿,不觉狠狠地她掐了掐指尖,白嫩的皮肉瞬时通红,回身忙的冲向桌案前去,她急写了字,刘氏尚没看见,沈全懿已经将有字的一块撕下,随后折起来。 她又行至壶觞跟前儿,忽的紧紧握住他的手,壶觞随即微微一顿,沈全懿白嫩柔软的手窝在他的手里,他试着那纸条一点点的挤进他掌心,沈全懿抽回手,他抬头看沈全懿凝重的神色,渐渐的攥紧手。 “想法子让人送出宫,到城东的青鸟胡同的王家。” 壶觞身形一滞,欲言又止,沈全懿眸中闪着寒光,死死的盯着壶觞,对方漆黑的瞳仁儿里都是她的影子,自嘲一笑。 “小心一些,你去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事儿定然是旁人下圈套,她让人将信给我送来,等的就是我动手,擅自出宫,这是口儿。” 壶觞将心下的犹豫和担忧忍下,沈全懿一手放在小腹上,她嫣红的唇角轻后,洁白的银齿露出,她道:“你去吧,她们不是等着吗,不用她们等,我自去请罪。” “还能怎么样,就算是要罚,也要顾着我的肚子吧。” 壶觞被她的一番言论震惊,可震惊之余,他也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便不再言语,转身儿而去。 室内沈全懿看着那远去的道影子许久,片刻后,她沉声道:“更衣,我该去请罪了,不必着亮色,发饰也不必有了。” 刘氏看出沈全懿的决心,她脸色也凝重起来,手里的动作愈发的快了。 沈全懿着鸦青色绣月白色梅花的综裙,通身无首饰,素白脸上未施胭脂,乌发披在肩后,扶着刘氏的手上了撵轿,直到下了游廊,她缓步而行。 这阴沉的天气,到底是没有辜负期望,在沈全懿到了乾清宫门儿上时,它终是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的小雨,浇在沈全懿的身上,衣裳湿了一大片,那是是彻骨铭心的疼。 第166章 网不破 一路上有无数个念头从脑海闪过,可沈全懿知道一切终究是她引起,她愈发置之不理,何况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乾清宫门儿上,张德生的打了一个激灵,他不觉得睁大了眼睛,他看着远远过来的人,忙的往前几步,又一脚踹过一旁的小太监。 小太监一怔儿,气的张德生连连低吼:“你装的什么死,快去拿伞来,没瞧见沈贵人过来了吗。” 话落,他忙不失迭的进去拿伞,张德生冲进雨里,迎沈全懿,他嘴唇都抖:“哎呦,您这是做什么,这么大的雨,您身子才好,要是再病了怎么可好,您可要顾着肚子里的龙胎啊。” 他话说着,小太监也跑来,张德生忙接过,亲自给沈全懿打上伞。 沈全懿回头冲着张德生充满歉意的低了头,她的眸中似有水光流动,说不准到底是泪还是雨水。 她道:“对不住了,给公公又添麻烦了。” 张德生连连摆手,苦笑着:“那您这是何苦呢,什么事儿值得您这样。” 沈全懿沉默不语,雨水流进她的眼里,一时模糊了她的视线,抽出帕子擦拭,才发现帕子也是半湿,她哑了嗓子:“有劳公公了。” 一行人加快步子。 只是她不等她到了门儿上,那明黄色的暖帘忽的就被人从里间儿掀起,出来的人,倒是在沈全懿预料之中。 左郦拢了拢袖子,她的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微扬了扬下巴,一旁随身的玉兰为她披上厚厚裘皮大氅,二人驻足相立于房檐下默然看着,看着朦胧细雨里那个纤瘦匆忙的身影,离她们愈发的近了。 沈全懿才塌上台阶儿,便深深的冲着左郦福了福,左郦面儿上神色已换,她是有些惊讶,眼疾手快地将沈全懿扶起来。 “快快起身,你这是做什么?大雨天的你怎么跑出来了?”她语气不乏关切,自己手里又拿了帕子亲自替沈全懿擦着额头上的雨水,又道:“这身上湿了这么多,门口还风大,别再着凉了,快进去好好暖暖吧。” 沈全懿故垂下头,哀哀戚戚的委屈了一番,随后道:“臣妾是想见陛下…” 左郦眸子一闪,见眼前人单薄的肩膀微微松动,似还听见细碎的呜咽声儿,风过她纤柔的长发随即扬起舞动,从她的方向还可以看到其白净的脸上浓密纤长又如蝉翼般眼睫,不安的颤动着。 跟着沈全懿一块儿过来的张德生忙道:“贵人可是来见陛下的,这会儿子陛下在书房里同顾大人谈事,只怕一时半会儿见不了贵人。” 左郦的立刻收敛脸上的表情,上下打量沈全在一番,仍然道:“这雨我看是早停不了,你这也不好回去,后头有暖阁,你先到里头缓缓再说。” 她说着,直接忽视了张德生的欲言又止,略略摆手,身后跟出来一年轻的小宫女,左郦唤她领着沈全懿进去。 “多谢皇后娘娘。”沈全懿谢恩后,跟着小宫女往一侧的暖阁去了。 张德生嗓子哽住,他暗自叹了口气,还是道:“奴才多嘴,娘娘可知道若是沈贵人出了事儿,陛下问责,该如何。” 左郦的很是不屑,实际她自来瞧不上太监这阉人一党,不过是因为李乾她才给几分话,如今张德生一张嘴,她已有不满了:“张德生,你是聪明人,过了今天,得宠的说不定还要换人,可本宫依旧是中宫皇后。” 张德生垂下头去,俯身跪拜:“奴才失言。” 可是却左郦半晌不说话,外头有风雨水就有些肆虐,张德生跪着,不一会儿,身上便全湿透了,他有些狼狈,左郦才摆手,示意他起身儿。 渐退去远处侯着。 可见沈全懿进了殿内,玉兰也有些犹豫的看了左郦的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是有什么想问的,却最终没出声儿,她小心的用帕子,为左郦擦拭着被雨水沾湿的裘皮大氅。 左郦闲闲的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看个热闹,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玉兰顿了顿小声的道:“到底咱们在,她进去了,会不会波及到您。” “她是聪明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懂得。”左郦面无波澜,随后微叹息:“倒也是难为她了,大着肚子,还冒雨出来。” 说着,惋惜道:“真是不知道有什么当紧的事儿,值得她这般伤自个儿的身子。” 玉兰微怔,随后微微一笑:“也是沈贵人命好,正好碰上娘娘了,不然在这门儿上等得到陛下接见,沈贵人可要受罪了。” 左郦拢了拢衣裳,身后的宫女弯腰替她擦拭鞋子上的水,而她则是抬眸望向天边儿,此刻暝色已然渐渐暗下来,雨却小了些许。 玉兰替她顶伞,她拾了拾裙摆,便踏步下了台阶儿,可是临走前,却又忽然回头。 左郦看了一眼张德生,正巧对方望过来,便迎上了她幽深冰冷的双眸,唇边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只是道:“公公可要谨言慎行才好。” 张德生垂下头恭送,直到左郦渐渐远去。 可是张德生是什么人,李乾跟前儿算是最的脸儿的奴才了,左郦一番下来,倒是让几个小太监开眼儿了, 小太监们觑张德生脸色,倒是不见阴沉,便小心着开口:“爷爷,奴服侍您先换了这衣裳吧。” “您那膝盖跪了那么久,可疼?奴才给您揉揉。” 张德生一摆手,将几个小太监挥退,他龇了龇牙:“一会儿若是陛下问起来。” 小太监们赔笑,忙道:“奴才们定然是,实事求是,哪里敢有虚言。” 张德生烦躁的将他们打下去。 外头下雨本就不透光,屋里头便更是暗的很,沈全懿随人进来,可入了内室,便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她眯了眯眼睛,有些不适应。 小宫女何时退下去的,她不知道,室内独留她一人,刘氏被留在外间儿了,不能进来,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上橘色的烛火地映照在墙上的画像上。 光圈儿将那图中人的脸照的清楚。 第167章 戏 熟悉又陌生的那张脸早已烙印在沈全懿的心口,只是并非如自己所料的那样平淡,她心中仍有波澜。 少说室内挂着的也有百副,沈全懿胸口热气翻滚,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可胸腔里横冲直撞的那股气顶的她心脏隐隐作痛。 画中人双眸明亮如星辰,暖阁之中,被烛火笼罩,一切入目都无比清晰,她西周环顾,画像中的女子栩栩如生,不知是作画者如何绘练才能这般精湛。 墙壁上,两侧高柱满都是这些画,为首那正中央的一幅画,画中女子,一头乌黑秀发如瀑随意散着,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摇曳舞动,轻薄的裙摆在脚边儿似绽放的莲花。 回眸看过来,她嫣粉的唇角微微上挑,眼角处的红痣很显妩媚。 沈全懿的思绪渐渐回笼,她垂眸浅笑,笑自己实在愚蠢,心爱之人笔中所画独有其一人而已,腿有些发软,她扶着桌子瘫坐在地上。 烛光晃的厉害,她揉了揉眼睛,再抬头看过去,却见这暖阁之中每一张的卷轴下端既有署名也有印章。 她的手有些颤抖,她轻抚那落下的印章痴痴地看着,不知有多久,直到眼眶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最后渗在唇角处,留在口中的微有苦涩。 身上的衣物塌湿,她冷得厉害。 室内沈全懿心潮翻滚,室外张德生一身汗,惊忧恐慌更是不少。 他守在书房门上,直到看着朝臣走光了,他才战战兢兢的往里头看,明黄色的龙椅上,李乾的微垂着头,一手扶额,尚看不清脸色如何。 他默了几瞬,朝着外头的小太监使眼色,一会儿端了茶盘放轻脚步进去。 不过他才一入内,李乾的便已发觉,看过去,见张德生身上的内监服饰湿透了,他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随声问着:“这个人精,是怎么得罪皇后了,怎么还让罚的这般狼狈。” 张德生在御前,除了他能处罚,便是只有今日来过的左郦。 闻言,张德生忙俯身跪下,已然磕起头来:“奴才多嘴失言,皇后娘娘教训的是。” 李乾有些不悦,左郦擅自处罚他跟前儿的人,他给张德生使了个眼色,张德生起身儿,却没有退下去。 微微往后靠了靠,李乾闭眼:“站这儿半天了,说吧,什么事儿?” 张德生握紧袖子下的手,攥成拳头,心中一直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半晌他才小声儿道:“沈贵人来求见您,只是刚才您一直与各位大人商谈,奴才不敢贸然进言。” 说起沈全懿,李乾瞬时睁开眼睛,心底隐隐的有些不安,他皱眉:“沈贵人身怀有孕,外头还在下雨怎么来了?现怎么不见她,她人在何处?” 听着李乾询问,张德生一颗心被狠狠地提了起来,又跪了下去,整个人匍匐在李乾脚边儿,他微微颤抖抬起头:“奴才有罪,沈贵人原本是来了,只是正好赶着下雨,人沾了雨水。” “人到了东暖阁去歇着了。” 闻言,李乾的脸色乍变,他下意识将手里的茶盏攥紧,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 沉吟许久,李乾久久不语,也未让张德生起身儿,他心中忐忑不安,额头上涔涔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泪水流进眼里,将眼睛惹得火辣辣的。 忽的,“砰”的一声儿,桌上的梅花凌寒粉彩茶具,被李乾狠狠地掷在地上,立刻便是粉碎,茶水四溅,张德生的脸上跟着遭了殃,锋利的瓷片割破他的脸,微微的刺痛感传来。 只是那处的疼不算的了什么,张德生前后背的冷汗更多,而李乾方才的动作,更让他试着脊椎骨上窜上一股寒意。 李乾的脸色阴郁,眼底闪过的戾色,更是夹杂着几分骇人的杀意,他咬了咬牙,沈全懿怎么就能入了东暖阁,他又怎么会想不明白。 “这事儿你做不了主,先起来罢!” 李乾的淡漠的嗓音响起,可是落在了张德生的耳里,明明不是责罚,他却仍然觉着不寒而栗。 他连连叩首谢恩,想着起身儿,却发觉腿上用不上劲儿,最后还是手脚并用的,有些狼狈的缓缓起身 李乾从龙椅上起身,脸色已经平缓下来了,他抚了抚袖口处的褶皱,吩咐着:“你先去将太医署的陆院判传来。” 刚才还如获释重的张德生,又再次将皮绷紧,心想皇帝这是预备着,可是怕着沈贵人的胎出问题。 嘱咐后,李乾一人出了书房,遣退了周围侯的奴仆,自己往暖阁去,原本还算平稳的脚步有些杂乱无章,头一次他竟然生出些许的无措。 心中也百感交集。 室外有些急促且重重的脚步声让沈全懿猛的回神,她收回手,接着收敛下心绪,便勉强扶着桌子再起身。 厚重的暖帘还是被人挑起,带了一身儿冷风的李乾的钻了进来,他看着内室那个纤瘦的身影,置在那些画中,似乎是听见动静,转头过来。 乌黑的发衬得她更加面白,他一眼看过去,竟然是有些恍惚,不知道是她入了画,还是画中人来了人间。 李乾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他一动才发现,自己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浸了汗出来,衣料紧紧的贴着。 最终他拖着有些沉重的腿过去,不过二人相隔三四步,沈全懿静静地看着他,随后跪下行礼:“臣妾来请罪。” 李乾的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只好几步过去,俯身轻轻的将沈全懿抱起来。 将人揽在怀里,他发觉怀中人正轻抖动着薄肩,他咬牙,还是将沈全懿的脸扶起来,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泪水,他心头一痛。 “陛下告诉臣妾,臣妾在您心中算的了什么。” 沈全懿话中自然满是委屈,她清冷倔强的双眸看着李乾,李乾却有一些闪躲,原来一直觉着那样熟悉的杏眸,此刻却发觉无比陌生。 他不说话,沈全懿就拽住他的衣袖哀求道:“陛下对我的情爱,到底是真是假。” 第168章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李乾不语,沈全懿却是一副被伤的绝望的模样,自己就要挣扎着试图从李乾的怀抱里出来,可李乾那有力臂膀将她的腰紧紧的箍着,仍她怎么也挣脱不了。 她猛的低头狠狠地冲着李乾的掌的虎口处咬了一口,这一下沈全懿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李乾的痛得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将沈全懿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处,嗓音干哑:“只让你能解气,怎么都行。” 沈全懿闭着眼睛,心一寸寸的冷下来,李乾似乎是很擅长避开重点,他只将语气压的极温柔:“我与你日夜相对,同吃同寝你难道还怀疑我对你的请吗。” 沈全懿听完这句话,却失了心底对其最后的一丝期盼,她将这情绪掩盖下去。 又转过身双臂紧紧的搂住李乾的脖子,满含热泪的双眸紧紧的盯着其,语气哽咽:“臣妾别的不求,也不在乎她们怎么说,只要陛下对臣妾是真心的,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听的这样的话,李乾的眼中甚是动容,他没想到沈全懿能这般大度,看着其脸上的对自己溢出来的深情,他心底的愧疚愈发浓重。 沈全懿却无比宽和:“哪怕是替代品臣妾也无所谓,只要曾经有一刻您是真的待臣妾,臣妾甘之如饴。” 这一番话再砸下来,李乾自然是更大受感动,沈全懿含泪微笑,眸子却扫过墙壁上一侧的另一张画像。 此画中女子眉宇间沾染几抹寒愁,苍白的脸上带笑,其怀抱梅枝,拖着雪花儿娇艳的花瓣儿,有散落而下,看着有几分萧瑟悲凉。 而下题字为。 最情关,折尽梅花,难寄相思。 她收回视线,心底渐有些不屑,若李乾真是对画中人追思情深,那又怎么会有她的出现? 情深义重几字,何其珍重。 可此刻落在李乾身上,她却觉有些可笑。 心中思绪如潮,面儿仍然悲痛,她扑进李乾的怀中,呜咽着:“陛下不知,臣妾有多羡慕,您该是如何深情厚谊,才会笔下绘出这么多画像,都说睹物思人最是伤。” 听着,李乾的脸上也染上几分忧伤,抬眸看过去,目光迷离恍惚,可他到底是还顾忌着沈全懿在场,他笑了笑:“斯人已逝,心中缅怀罢了。” 他低下头,将唇角落在沈全懿的额头上:“我知道你是个宽和的人,当初一眼我却觉你同她像,可是如今你是你她是她,我如何会分不清?我同你的情绝是为真。” 他笑得极柔和,自认已足够深情。 沈全懿似喜极而泣,她紧紧的握住李乾的手:“有陛下这些话,臣妾心满意足。” 李乾缓下一口气,要抱着沈全懿起身,沈全懿却依旧不肯,她垂下头,又轻声儿啜泣。 “好了,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沈全懿摇了摇头:“您忘了,臣妾说是来请罪的。” 李乾抿了抿唇角,沈全懿却似情绪激烈,一时捂着嘴哭了起来,他只好放缓了声音询问,可沈全懿却有些畏惧,无声的落泪。 “臣妾不比其他姐妹出身显贵,臣妾自由丧父,独有和兄长相依为命,如今他已性命垂危,臣妾实在无可奈何,求陛下就兄长一命。” 说罢,就要磕头,被李乾拦下,沈全懿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住李乾的手臂,将得到信儿来龙去脉说了。 “母亲如今已有弟妹,兄长只有我这个妹妹了,臣妾实在别无他法了,求陛下怜悯,救救兄长。” 沈全懿带着哭腔说着,时间久了,有些低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兄长自来从不出入这些地方,如今竟被扣住…” 她顿了顿,又道:“臣妾让人擅自出宫,已然为错,求陛下责罚。” 李乾的脸色稍变,不过一点儿小事,如今他对沈全懿的愧疚正无处可弥补,自然有耐心,可听着却又隐隐觉着不安。 他先将人抱起来,在软塌一侧缓着,安抚着:“别担心,朕让人去查,不会有事的。” 哭的久了,有些憋气儿,沈全懿一张脸涨得通红,这会儿也确实没力气了,由李乾这样抱着,便以怀中沉沉睡过去了。 出堂间儿,陆院判才姗姗来迟,他擦着额头上的汗,跪下行礼,下巴上的白胡子颤抖着:“臣来迟,陛下恕罪。” 李乾摆摆手,示意他先上前给沈全懿诊脉,张德生小心的看了一眼李乾,见其神色如常,高悬着的心才堪堪落地。 室内寂静一片。 陆院判拱手回禀:“孕中妇人惊多梦,心绪不宁,心气儿冲乱,实不可再费神,不好用药,臣先开一些滋补的补汤。” 李乾颔首,他忙下去写方子,李乾不过扭头随意看了一眼张德生,张德生忙道:“奴才去太医署不见院判,询问之下,才知道是去了福王府。” 李乾嘴角微滞,张德生继续道:“听闻是福王殿下犯了头风病,太后特命众太医去为其诊治。” 李乾一口气儿堵在了胸口,随即也只是摆摆手,显然他对于母亲自来看重弟弟的心还是估少了。 他闭了闭眼睛,轻轻的往后看了看,沉默许久,后张开眼睛,伸手端起小几上放着的一茶盏,抿了一口,看向张德生。 嘱咐道:“之前皇后不是说身子不大爽利,你去和太后说,皇后精神不济,后宫事宜杂乱,就暂且先有白贵嫔协助。” 张德生浑身一凛,忙应下,心中却腹诽,皇后还真是惹了皇帝的火儿出来,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真是不划算,也不知道这是图了个什么。 而沈全懿再次醒来已然是深夜,她也回了宫中。 室内寂静一片。 嗓子干哑肿痛的厉害,眼皮更是酸涩,她艰难的睁开眼睛,看着外头漆黑一片的天,就靠着小几上一盏小烛灯,想着去拾水壶。 不过她的动作惊的睡在脚踏上的秋月醒来,她忙从炉子上提了水壶,到了热的过来。 沈全懿接过才入嗓便似久逢甘露,一饮而尽。 第169章 小太监 室内之中顿时安静异常,急促的吞咽声结束后,沈全懿放下茶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 秋月将烛灯又点燃几盏,暖黄色的灯光将沈全懿半张脸拢住,漆黑的发随意的往后别了别。 秋月将锦被拉起来,披在沈全懿肩背上,小声儿说着:“陛下赏了好多东西来呢。” 纤薄的身子微微弯下,屈膝她紧紧抱住,垂下的眸子无人可见,眼底是一层儿朦胧的水雾。 秋月顿了顿,亦不敢多言,伸手在沈全懿背脊上轻轻的抚着,替她顺气,可她似乎是又想起什么来,放软了声调道:“皇后娘娘凤体抱恙,后宫这会儿以白贵嫔为首。” 闻言,沈全懿嘴角微微扬起,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眉宇之间也隐隐的浮出薄薄的冷意:“那位是真着急,我这肚子她怕等不住。” 秋月不语,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屋外阴沉夜空起了冷风,窗口的木架子被吹的晃动,几个闷声儿后,就听着有噼里啪啦雨落下。 “可又听陛下今日歇在哪里。” 沈全懿敛了眉眼,她抬起纤细的手腕,白净皓洁,看着她就想起今日她在李乾的虎口处咬的那一口。 劲儿可不算小。 秋月顿了顿,她转身从地上的小炉子拿起茶盅,里头是温了许久补汤,她递给沈全懿,却被一手推开,她只好放下,便道:“这倒是,没听着翻了谁的绿头牌,也可能是咱们耳朵儿不行,没听着。” 沈全懿点点头,翻身又睡下,秋月也只好替沈全是掖了掖被子,将烛灯吹灭,床榻上沈全懿翻来覆却无一丝睡意。 心下不安,总不住去想今日的事儿,不觉渐渐的抿紧了唇。 一夜未眠的人很多,乾清宫书房里头灯火通明,李乾的几乎是熬红了眼睛,他将几个外调请回的折子扣下,有些烦闷的揉了揉眉心。 守在眼前晃着,不免落在虎口处的红痕上,伤口只是泛红,未有出血,可却留下一个很浅的牙印,也不知道明儿个会不会散了。 那会儿沈全懿哭得心碎,他也慌乱。 看着他觉眼热的厉害,便缓缓靠了靠,阖住眼。 脑海里那熟悉的容颜不断闪过,说不清是是什么滋味,它将手攥成拳头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心口也阵阵的疼,仿佛那牙印不是在手上,而是烙印在他的心上。 张德生悄声儿进来,他捧上茶,李乾结果,瞥了一眼,薄唇轻启:“说罢,究竟怎么回事儿。” 张德生恭声道:“沈贵人兄长,确实被扣在赌坊,不过不是他上的赌桌,说是他为熟人担保,那人是个窜儿,输光了钱自个儿后跑了,赌坊的人找不到那人,便将沈贵人的兄长扣住。” “此一番言论沈贵人兄长和赌坊人说的一致,赌钱那家伙到这会儿是还没找到,不过奴才已吩咐下去寻了。” 见李乾微微点头,张德生略松了口气,又听的问:“你见了人没?他被扣着,能将信儿送进宫里头来,说明还有人。” 闻言,张德生继续道:“奴才见了人,看着不是滑头儿,听他说话,似不知有人将发生他的事儿送进宫里。” 李乾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冰冷的光,手间握着的茶盏将他的掌心烘热,他松开,望向窗外模糊的月。 “人是受了一些皮外伤,已经请大夫看过了,奴才为保万一,将人送回住处,又打听了一些事儿。” 张德生顿了顿,还是道:“倒是听的名声不错,周围街坊邻里都说沈贵人兄长是个闷的,平日甚除了书院哪儿都不去,也没有赌钱的嗜好。” “这回被扣,他还将自己个儿将攒下的钱也补给了赌坊。” 人没被放,显然是不够。 张德生跪下,死命的磕头,“砰砰”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的明显,而此刻他冷汗涔涔,沉声道:“奴才无能,宫里头也查了,送进信儿这一条儿上头沾过得人都死了。” 做事儿的人很是谨慎。 总来个死无对证,让他无可奈何。 外面儿的雨声衬得空旷寂静的室内更加肃然,高坐之上的李乾,高大又虚无的黑影子落在墙上,随着烛火的也跳动变换着,像是舞动的阴鬼。 额前隐隐的疼着,他伸手按住,也抚不平,最终他抓下腰间的玉贴在额头上,终于又凉意,他吐了吐气。 “查去吧,规矩你知道。” 头顶上传来冰冷的嗓音,张德生总算磕头谢恩下去,他于台阶上站着,两侧的小太监,看见张德生磕红的脑袋,不敢言语,自己心中也愈发的忐忑不安。 御前最得圣心的张德生的日子都不好过,可见皇帝如今真是龙颜震怒,他们这些蝼蚁,只能小心的苟着。 张德生一手挥开人,自己自顾自的往廊上去了,不料雨势渐渐大了,他只得等着雨停。 “爷爷,抹点儿药儿吧。” 最是有大胆儿的,小太监弯着腰,他小心的从袖子里头掏出一白瓷瓶儿双手奉在张德生眼前。 冰冷哦散发着寒意的雨水沾湿了衣角,额前的痛感,让张德生不禁眯了眯眼睛。 如今跟前儿有这么一个人,他顿了顿接过,却再打开盖子后又递给了小太监,这人倒是识眼色,将药瓶接过,亲自给张德生把药涂在额头上。 动作轻柔小心,张德生笑问:“看着是个机灵的,几岁了,多会儿入的宫。” “十六了,奴才入宫不足三月。”小太监小声儿的回答着。 额头上的痛感渐渐消退,张德生抬眸闲闲地看着小太监,轻声道:“人小儿倒是有眼力劲儿,主子跟前儿伺候要的你这种人,跟着学学,日后到前头服侍吧。” 还真是意外之喜,小太监忙的跪下,不管湿漉漉的地面儿,整个人伏身下去,脸上都染了泥水,口中连连谢恩。 这样人看着总也愿意提一把,张德生看他话就多了起来:“调教一番是个好手,不过可别得意失了分寸,不然是要掉脑袋的,做奴婢,人前人后,自己别把自己当回事儿。” 第170章 至亲至疏夫妻 小太监哪里听不出张德生的提点,一时激动红了眼儿,感激道:“多谢爷爷提点,奴才知道,爷爷大恩奴才不敢忘。” “进来了就一直在廊上。”张德生问他,目光不觉打量,人看着瘦瘦小小的,不过胜在机灵。 小太监脸涨得红红的,他道:“是,奴才低贱,出身不好,能进宫在御前,已经算是福气。” “如今遇见爷爷,您的大恩奴才,绝不会忘,来世也报您恩情。” 小太监说着自己个儿抹泪儿:“当初和奴才同个乡来的,就那么一个兄弟,昨个儿还死了,奴才本也…” 闻言,张德生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微光,他不觉出言打断:“那个死了的同乡可是在司衣局,可是姓徐?” 小太监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张德生,见其脸色阴沉,有些犯怵,以为自己方才哪里说话犯了忌讳,他忙又磕了个头道:“是,奴才方才多嘴,扰爷爷清净了。” 张德生却眯起眼睛,他问:“你们可常有见面儿。” 忽的被反问,小太监没反应过来,又等着张德生追问了一句,他才道:“奴才进宫不久,跟前儿没有熟悉的人,念着同乡,情意自然深,平日都是常见,只是近几日,奴才们那同乡总忙的很,就不甚见过了。” 张德生吐出憋在胸腔里的冷气,甚觉这可巧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小太监起身。 “行了,你先回去换了衣裳,一会儿我再问你些话。” 小太监猜不透张德生方才问他话的是何意,却也忙不失迭起身儿告退,回去换被雨水沾湿的衣裳。 廊上的风可比旁处重,衣角被吹的猎猎作响,张德生摸了摸脸,指尖却满是冰凉的黏腻的雨水。 坤宁宫里刘福匆匆而入,方才他将暖帘挑起,顺势带入一阵儿冷风。 玉兰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嫌恶的让他站的远一些,刘福讪讪笑着,不敢动,却又悄咪咪的往火炉旁凑了凑。 “娘娘放心,干净的很。” 刘福说要,小心的去觑左郦的脸色,见其神色淡淡的,只一挥手,他忙又退出去了。 玉兰手里拿着梳子,一点点梳理着左郦漆黑柔顺的长发,她的动作轻柔,捏起鬓角处的发缕,却眼尖的看到里头隐隐的一缕银白。 她不动声色的双指截断,嘴边儿道:“沈氏见了那些画儿,居然这样也忍得住,难不成她以为皇上是真的宠爱她了。” 左郦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角处浅浅的几条淡纹,方才玉兰的动作她自然也瞧见了,她心中自嘲,自己不觉容颜竟也已逝。 玉兰咬了咬牙:“当初在东宫里头,她和杨氏一块入宫,那张脸奴才一见就知道皇上定会喜爱,她的恩宠果真就是头一份儿,即使进了宫也是恩宠不衰。” “就算是本宫料错了吧。”左郦说着,指尖轻轻的搓动着腕上的碧玺石的佛珠手串:“当初以为沈氏那样痴缠皇上,一朝得知自己不过是男人的寂寥时别的女子的替身,加之她兄长的事儿,应该是伤心欲绝的。” 她冷笑着:“不想还能忍下去,倒也有本事。” 玉兰有些黯然:“陛下也太不顾及娘娘了,怎么能将协理六宫之权交给白贵嫔,她不过小小贵嫔。” “贵嫔如何,皇上看重的是太后,太后于本宫早就不满了,今日一出,算是皇上拿我讨好太后。” 左郦唇角扬起一抹得冷的笑。 玉兰放下梳子,又轻轻的替左郦捏起肩膀来:“那些长了嘴的人也都死了,皇上就算是想追问,一个死人也说不出什么,牵扯不出娘娘来。” 左郦摇了摇头,闭着眼,李乾今日的能这样决绝,就是心中已经认定事情都是她做的,不过是无明证出来,所以不过是借着她身子抱恙,暂且将白琉璃抬出来,算是给她的警告。 正好也卖了太后一个好。 左郦的心中愈发的凝重,她惊奇的发现自己如走进一死胡同,不能回头了,她猛地睁开眼睛,扭头看了看外头阴沉的天色。 噼里啪啦的雨声,勾起她的烦躁。 即使是死胡同她就算是砸墙,也得砸出一条路来。 天已蒙蒙亮,宫中请安自来是杨四秋来的最早,最勤快,今日她不过才至门上,玉兰竟亲自挑了帘子出来迎她。 杨四秋有些受宠若惊,她看着玉兰堆了满脸的笑,却有些不安,进了殿内,左郦的还在内室里,玉兰也是请她入内。 未换衣裳,白净家常的寝衣,乌发长批,脸上不施粉黛,这会儿左郦看着倒让人觉着有几分亲近之意。 她抬头脸上露出温完笑来,眉间神色也算柔和,她道:“你就是太拿心了,按着说外头有雨,早就传了话儿了,路上不方便,今儿个就免了请安,何况如今本宫这身子不好,外头都有白贵嫔操持。” 杨四秋确实恭敬,她老老实实的规矩的给左郦的行礼后,轻声道:“拜高踩低的旁的人,臣妾不知道,只是娘娘待臣妾恩重如山,臣妾不论何时都是追随娘娘。” 左郦的笑了笑,招手让杨四秋挨着她坐下,又道:“真是难为你有这样的心了,不过如今本宫精神不济,有白贵嫔在,也算为我分忧解难了。” 杨四秋抿了抿唇,恰好玉兰端上茶盏来,她亲自给杨四秋斟茶,轻声道:“才南面儿送来的茶,娘娘知道常在是会来的,便早备下,只等着常在来品用呢。” 闻言,杨四秋回头看了一眼左郦,左郦的神色自若,她敛眉笑了笑随后谢恩,拾起茶盏吃了一口,却茶香醇厚,香气饱满馥郁,回甘轻甜持久。 “臣妾俗人,倒是不会品茶,如今虽吃了,还觉着有些浪费了。” 杨四秋说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左郦的倒是浑然不以为意,她道:“再好的东西,不过是人觉着好才好,你觉着好,便带回去些,我不甚吃,留在我这儿才是浪费了。” 第171章 鬼佛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杨四秋乖顺的点点头,左郦却忽的起身,杨四秋忙跟上,可看着左郦转身儿走出内室。 她脚下的步子一顿。 “常在快跟上去吧,娘娘今儿个有好多体己话同常在说呢。” 杨四秋回头,身后的玉兰面带微笑的看着她,直看的她心里毛毛的。 硬着头皮追上去,果然见左郦转身儿进了佛堂,她踌躇不前,可身后跟上来的,玉兰却忽的抬手,将她推入。 佛堂内光线昏暗,左郦长身立于观音像前,香案上只有两盏灯,橘色的光将观音的一张脸照的明亮,白玉在光下衬得晶莹纯澈。 香炉里细细的檀香悠悠的升起白烟,左郦一直未有回头,室内寂静无声,杨四秋头皮发麻,看着还有竟几分阴森。 “上柱香吧,这是本宫母亲磕头求来的送子观音,你如今怀中无子,兴许拜一拜,肚子也能发个劲儿。” 左郦的回头,细长的眉毛弯弯,她冲着杨四秋笑,杨四秋却觉脚下生根,一时挪不开步子了,心突突的跳着。 又不禁暗自腹诽,皇后不也是天天拜,拜了十几年了,如今不也没孩子。 她慢步上前接过左郦递过来的香柱,参拜之后插在香炉里,吐出一口气,她偏头看向一侧,左郦漆黑幽深的眸子里都是她的倒影。 红唇忽然轻启:“你说如今这宫里头谁最得脸。” 杨四秋被问的一怔,随后依旧温声道:“臣妾等不过妾室,几分脸面也是皇上和娘娘给的。” 左郦笑出声儿:“这种话就不必说了。” 闻言,杨四秋便道:“现顾妃娘娘身为皇长子二公主的生母除了娘娘之外,自然是为顾妃娘娘了。” “不过尚还有白贵嫔,有太后娘娘在白贵嫔自也不差,只是究竟没有孩子,说起来还是沈贵人如今有福,腹中的龙胎得天独厚,日后出世,这可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 她轻声细语的说着,左郦也不搭茬儿,寂静的室内独她话声,愈发的沉寂了,她继续道:“如今宫中只有皇长子,皇上太后如今也看重沈贵人这一胎,说来还是沈贵人算是最得脸了。” “是啊,年轻的时候谁不是丽色倾城,可总会有色衰爱弛的时候,宫里头最后还是要靠母凭子贵。” 左郦慢悠悠的说着,她忽的上前从观音像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明黄色的符。 “本宫也不例外,你们还有机会,可本宫恐怕是这辈子没有儿女缘分了,这符是当初我求给王贵人的腹中子的。” 提起王玲,杨四秋下意识的绷紧神经,她拿不准左郦到底何意,只是附和着笑。 “只可惜,她肚子不争气,不说之前差点没抱住孩子,好好的生下来了,又是残缺,如今还遭了皇上厌弃。” 左郦抿着唇笑了笑,便将手里的符塞进了杨四秋的手里:“赏给你吧。” 杨四秋不知怎么的觉着有些烫手,却不敢推辞,规规矩矩的收下谢恩。 左郦回身儿在桌前坐下喝茶,她闲闲的看了一眼杨四秋,语气平静:“本宫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当初王贵人可深信你不疑啊,你也是有法子,将杏仁儿和桃仁儿掺在一起。” 顿时心跳如雷,杨四秋立刻跪下,面儿上再撑不住了,她身上渗出一层层的冷汗来。 “臣妾当初一时糊涂,是…是王贵人百般祈求,臣妾心软,就答应了她,臣妾一直心有不安,曾想过同娘娘跟前儿请罪。” 杨四秋闭了闭眼睛,狠下心,用力朝着地面二磕头,不管是王玲告发,还是旁的什么,左郦这么问,就是认定了,狡辩也是无用功。 左郦不去看她,只是微微阖住眼,不紧不慢的摸着着手腕戴着上的碧玺嵌东珠凤穿牡丹手镯上的几颗东珠,东珠圆润光滑,指尖轻轻的揉捻着。 玉兰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杨四秋的身后。 “常在实在有本事,若时光就这一件事,娘娘也不至于戳破您,那时王贵人喜花朵,屋里头花架上应该多是,其中奴才看有一盆儿开的最好的月季,是以王贵人最爱。” 玉兰的话落,杨四秋的脑海里什么东西忽然崩塌,顿时她便觉着头晕眼花耳边儿“嗡嗡”长鸣声,使她在听不见旁的话。 她藏在袖子下的手掌攥成拳头,手心儿里满是黏腻的汗水,湿漉漉的有些凉:“臣妾知罪,求娘娘看在臣妾对娘娘一片忠心的份儿上,饶臣妾一命,臣妾原为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左郦能将她带来这里质问,那便是有心饶她一命,不然早就上报李乾,下旨处罚她了。 沉默半晌的左郦睁开眼睛,她微微俯身下去,保养得当细长的指甲掐在杨四秋的肩头,痛的杨四秋不禁自皱了眉:“你若真是忠心本宫,又怎么会谋害王贵人。” 杨四秋唇角一抖:“臣妾是猪油蒙了心,之前娘娘疼爱臣妾,可自打王贵人有孩子,臣妾自觉受了冷落,心知在娘娘心中,比不上王贵人。” “加之王贵人她…几次三番的求我,我就动了心思。” 她又磕起头来。 左郦漆黑空洞的眸子凝视她许久,才出声儿道:“行了,先起来吧。” “多谢娘娘饶恕臣妾。” 杨四秋张了半天嘴,终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只是嗓子疼的厉害,连带着舌根都是苦的。 “你方才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左郦望向杨四秋,杨四秋忙是点头。 可左郦却没有再说话,她率先起身,出了佛堂,杨四秋亦步亦的跟着,一直到了殿门外,侯在门儿上的青月一惊,立刻侧身躲开。 “你瞧瞧这雨下的没完没了,看着还让人烦闷,今年春日雨可来的早了。” 左郦的看着淅淅沥沥的雨,然后转身看着神色僵硬杨四秋,忽然一笑,伸手忽的探过去,杨四秋下意识得要躲,却忍住了。 好在不过是将她鬓前的碎发拢起,别于耳后罢了。 “雨大,不好走,早些回去吧,这些时日不必来了。” 第172章 选秀 杨四秋的身影看过去,极像是落荒而逃,雨将的身形模糊掉,左郦拢了拢云肩,雨水落砸落在琉璃瓦顶上,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断。 盘龙舞凤的斗拱飞檐,看的人心中烦闷。 “娘娘是觉得同她没关系。”玉兰给左郦披上大氅,轻声问出。 左郦勾了勾唇角,露出浅浅的笑容来,她挑了眉:“那蠢货使些小计还好,那样的事情她没那个脑子,不过这样也好,总归是她一手做的,怪不得旁人身上。” 雨声渐渐的小了,遮盖了大半半儿的乌云散开,被掩盖的太阳终于露面儿,光倾泄而下,将左郦半张玉面儿照的明亮。 可竟然不过只是一瞬,云又聚住,日光终究暗下去了,而那张明亮的脸也再次陷入隐影里。 不过须臾,明暗的交错。 玉兰哑着嗓子:“陛下手快,下头已经查了几番儿,旁的倒是不必担心,只是那个人他逃了,没给咱们留下信儿,且不知何处。” 闻言,左郦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一定要赶在他们之前,你知道的,死人总该不会说话。” 玉兰点点头,将眸子转向远处,雨居然又大了起来,房檐下已然形成一层儿雨幕,有冰凉的水珠溅在她的脸上,心底升起一缕寒意。 似乎是一切落幕,直到了六月初,天热了起来,倒不怎么见下雨了,沈全懿还安稳的养着肚子,她如今少有露面儿,肚子已经掩盖不住,微微鼓起来,将身上撑起一个圆儿。 壶觞蜷了蜷手指,用帕子将指尖上沾染的橘子汁水擦掉,又把几瓣儿橘子送至沈全懿唇边儿,沈全懿却摆摆手。 壶觞便道:“二爷没事儿,不过是受了些惊吓,银钱损失怎么也是好过没了性命。” 沈全懿脸色苍白,她一手抚在肚子上:“你说,皇上有多久没来了。” 秋月收盘子的动作一顿,她下意识看向刘氏两人,刘氏手里抓着绣花针,绣绷上的嬉戏的孩童笑容灿烂,她轻声道:“这些时日皇上甚少入后宫,多时也是召见海常在,如今主子到底还有孩子,也不好服侍,让她们去,您把龙胎看护好了,是最重要的。” 沈全懿摸了摸自己额前的发,语气淡淡的:“我岂会不明白,只是至那日为了兄长去乾清宫,皇上只来看过我两次,孩子还没生,若是连这点子宠爱保不住了,日后又该如何,我怎么能多心。” 刘氏沉默不语,壶觞瞥了一眼:“听说大皇子已经在乾清宫里住下一些时日了,同皇上同寝同食的,还转请了同中书门平下章事冷煜为大皇子的老师,却见咱们皇上的用心良苦。” 沈全懿笑了笑,她将橘子扔进嘴里,不过轻轻一咬汁水爆开:“是啊,长子嘛,意义非凡,皇上寄予厚望也是应该的,何况如今满宫里就这么一个,可是珍宝才对。” 壶觞侧了侧身子,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沈全懿肩头上,轻轻的按了起来,沉声道:“大皇子早起晚睡的念书,顾妃娘娘可是心疼坏了,听说今儿个一早就送了几个人过去伺候,不过皇上知道了,又把人打发去浣衣局了。” 廊下有了风,额前的发顺着飘出去悠扬的弧度,沈全懿不知怎么含了一个酸橘子,直酸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秋月轻声接茬了:“那可真是可惜了,不知道顾妃费了多大劲儿调教的人,就这么被送去浣衣局了。” 不过略一侧首,壶觞就将端汤盏送了过来,沈全懿接过,吃了几口,酸意才堪堪的压下去。 她渐渐的吐出一口气儿来:“再鲜嫩的花也有凋落的时候,情爱保不住一世之尊,顾妃娘娘如今也已明了,有二公主和大皇子在,总不会失了她的尊贵。” 李谦怀得了李乾的眼儿,如今几乎是手把手的带在身边儿教导,这可让顾檀近时日风头出尽了。 沈全懿想着自己腰有些不得劲儿,就往后靠了靠,才安稳躺下,就听的窗下一阵儿脚步声儿,过见不一会儿室内的帘子被苏锦挑起来。 进门儿看的沈全懿挺着肚子,人懒懒的在软塌上躺着,苏锦便笑道:“妹妹这日子过得不错,躲在这处想清闲。” 眸中带着浅浅的笑意,沈全懿轻声道:“听说大公主也去了书院,姐姐可比我享清闲自在。” 苏锦坐下,秋月奉上茶来,苏锦便道:“那丫头在,我还觉她吵闹,如今人白日去了书院,我还真是心里头空落落的。” 沈全懿唇角弯弯,目光扫过苏锦,见其身量清减些许,她道:“不过才开了头儿,时日久了习惯了,就好了,听说二公主也去了,这倒是姐妹俩儿有个伴儿。” “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公主脾性难琢磨,倒是一块处着也说不了什么,先前还说给她们找个伴读,总有个说话的,不过也耽搁下来。” 苏锦一面儿说着,一面儿摸了摸沈全懿鼓起来的肚子,她笑道:“这孩子还体贴你,瞧着你脸色好,这是不怎么闹腾你了。” “算是了,就是夜里头睡觉,气儿憋的不够用。”沈全懿脸上带了几分柔和的笑,原来还不觉这什么,如今肚子里愈发的大了,她倒是心软和起来了,甚想着男孩女孩无所谓,惦念着是个全须全尾的就好。 “你这肚子尖尖的,像是个男孩。”苏锦冲她挤了挤眼睛。 沈全懿笑道:“呈姐姐的吉言,如今我倒是不多想了,这孩子来了于我于他都是各人的福分,运气好的平平安安的生下来,总皇室子嗣,一辈子衣食无忧一辈子的,算我将他生下来,没让他吃苦,也不怪怨我了。” 苏锦是被她的言论一震,默了半晌,叹息着:“罢了,你还是沉得住气,这会儿宫里头没人不着急,听说太后有意重选秀。” “这几日召司礼监钦天监选日子呢。” 沈全懿点点头,敛下眉眼:“总这宫里头女人是不会少的,如今咱们自己个儿平安过就算好的了。” 第173章 皇宫家宴 苏锦点点头,不置可否,二人端坐许久,剩余的话便都是家常唠嗑了,直到了天色郁郁才做辞去。 半个人依旧懒懒的靠着,沈全懿闭着眼睛,由壶觞轻轻的替她揉捏着头。 “宫里头总归是热闹的,如今我也算是得了清静了。” 舒缓的感觉使她浑身酥麻,她不禁喟叹一声儿,壶觞笑而不语。 日子尚似忽是这般平静下去。 直到了这一日六月二十八,太后请了见了福王一家子来,自打有了身孕向来是极少露面儿的,可这事儿不是躲掉的。 尚早时沈全懿就被刘氏拉起来了,早些梳洗,不过位份不高,按着规矩能佩戴的东西少,也算没折腾多久。 乘坐撵轿去了慈宁宫,一路上沈全懿都是昏昏欲睡的模样,不知怎么得了,如今肚子越大,她是越大的嗜睡了。 现后宫里头嫔妃少,如今加之沈全懿有了身孕,才得以坐的靠前一些。 为着家宴,所首的是太后,两侧是皇上和皇后,而下来挨着的应该是顾檀的位置,可到底是白琉璃得脸,排的她前头去了。 顾檀脸色阴沉,她今儿个穿的也甚是华丽,除了皇后,她品阶最高,烟紫色满绣的吉服,领后是金黄色的绦,中间佩戴一琥珀朝珠,左右斜挎肩挂两盘红珊瑚朝珠。 满头金灿灿的,这样惹眼的装扮,却被她不善的脸色,将各路打探的目光都逼了回去。 白琉璃同她品阶相差不多,不过是衣着偏紫的吉服,中间佩戴一盘蜜蜡,其余装扮也甚为相似。 白琉璃才回头,见顾檀盯着她看。 她倒是脸色镇定,淡淡的挑了眉毛:“太后她老人家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我陪着熬了几天,本来说今儿个家宴,她老家人将我就拨的跟前儿了,说来不合规矩,姐姐还在呢,我怎么能坐。” “姐姐到前头来吧。” 她说着还真要起身儿,似要给顾檀让位置,顾檀扯了扯嘴角,眸色平淡:“罢了,白贵嫔这样说了,倒是显得本宫小气了,太后她老家人向来疼爱白贵嫔,本宫只怕坐过去了,不如妹妹殷勤。” 她红唇轻勾,洁白的齿露出:“若是在她老家人跟前儿不机灵,再惹得太后不高兴了,可真是我的罪过了。” 白琉璃焉能听不出话中的讽刺,她回身稳稳的坐下来了,转头也轻声道:“咱们都是小辈孝敬长辈不是应该的吗,听着顾妃姐姐说,我倒是成了巴结了。” 顾檀下意识的回以嘲讽:“是啊,妹妹这小辈做的好啊,即是姑母又是婆母的。” 不过说罢,她就知道有些过了,便微微抿唇不语。 白琉璃脸上带了冷意:“听闻这几日大皇子在皇上跟前儿教养呢,请了同中书门平下章事冷煜做了老师,不过咱们大皇子金尊玉贵的,听闻这老师话说十句,连一半儿都入不了大皇子的耳朵。” 顾檀的脸色渐渐的难堪,白琉璃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她继续道:“这孩子啊,多会儿呢是被娇养出来的,性子就有些拧,只是皇家的孩子不比下头那些人家。” “可有皇上的期盼,还这般逆反,老师说话,就要嫌恶,左耳朵进右耳多出的不说,苦了旁人一番心思。” 顾檀听不下去了:“你懂得什么,你又没有养育过孩子,这会儿还数落起我了。” 白琉璃嗤笑一声儿:“我是知道大皇子这脾性像了谁了,我是没养育过,只是太后倒是心疼孙子,常常召见,可我在跟前儿看着,那性儿可厉害了。” “太后说几句,如今就是不耐烦,只怕日后,太后训话这都能顶上几句,人大了这脾气也跟着一块长大了,倒是不如小时候了。” 顾檀厉声打断:“你胡说什么,你这是污蔑!皇上这几日还夸大皇子人聪明好学,到了你口中就是逆反不知事了,那你说说究竟是你说的对,还是皇上说的对。” 白琉璃脸色一僵:“自家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好,难不成皇上还说亲儿子的不好,不过是给留几分颜面,我如今也是好心提点一句,顾妃姐姐若是不领情就罢了。还这样坏心思的揣度我,我成了狼心狗肺的人了,日后真不敢再说了。” “凡是大皇子,都一律夸,咱们夸的天上仅有的。” 阴阳颠倒的,这气的顾檀一掌重重的拍在桌案上,震的茶盏一颤,溅出茶水来,蹭的起身儿,便已然气急,要过去理论。 “闹什么闹,丧的什么脸。” 一道严厉的声音强势的插入场内,气氛一下就冷了下来,众人纷纷起身,沈全懿抛下橘子,跟着一块从桌案前绕出去,在前儿俯身跪拜。 太后凌厉的目光从顾檀的脸上深深划过,不过一瞬,顾檀却觉那眼神若是刀子,早该她脸上见了血了。 “好好的,偏是你们长了嘴了,闹腾的乌烟瘴气的,这是什么意思?是瞧不上哀家,诚心给哀家添堵。” 顾檀和白琉璃口中忙请罪,言说不敢。 “哀家如今是没人稀罕,病了一场更是见不着你们人,白贵嫔是有心伺候着哀家,今儿个瞧着她心里头高兴,让她坐的不过是往前了一些。” 太后的声音愈发的冷硬:“倒是让顾妃脸上心里头不痛快了,还是哀家的不是,白贵嫔快坐回去,让顾妃上前来,最好是坐的哀家位置上才好不过。” 耳边听着就知道太后是要寻她的不是了,顾檀的额前有了冷汗,原本华丽尊贵的发冠,此刻像是变成了刑具,沉重的将她的脖子死死的压住,令她有一些喘不过气来。 她咬了咬牙,还是道:“臣妾失言失仪,望太后靠在今儿个家宴的份儿上,且饶臣妾一次,下去处罚,臣妾甘受。” 太后不屑:“行了,起来吧。” 顾檀颤颤巍巍起身,可却又听的。 “你是咱们皇长子生母,如今是的脸儿,你不是一向以此自居为傲?快回去坐着,哀家哪里罚的了呢。” 第174章 福王 顾檀又要跪下,太后摆摆手,还算是饶过她。 众人这也才纷纷起身,沈全懿大着肚子有些艰难,她被刘氏搀扶着好不容易才坐下,却冷不丁的又被太后点名。 “沈贵人如今不常见,倒是将肚子养的不错。” 沈全懿忙又起身,便是福身。 “平日她们的礼我都不怎么受,你还大着肚子,快坐下吧。” 难得的温声细语,沈全懿缓缓的松下一口气,还是谢恩,她抬头目光极快的扫过太后,太后今日换了吉服,右衽背心与大摆斜褶裙金加海龙缘边,胸前挂着三盘朝珠,上是红织金寿字缎面料,袍子下也是石青行龙妆花缎面。 她头冠为青绒,上缀着朱纬,顶有三三层,以最圆润硕大的东珠为主,垂明黄带,其脸上脂粉不过薄薄一层,眼角处细细的纹路清晰,一举一动更显威严。 她坐在上首,倨傲的眸子扫过一众人:“你也算真气,不枉皇帝疼爱你,后宫雨露均沾,你们也该早日开枝散叶,子嗣充盈才是千秋万代。” 众人都福身口中称是。 一番下来,沈全懿再坐下,已然觉着气儿不够了,胸前起伏不定,她大口喘着气儿,刘氏给她送水抚背。 这才渐渐的缓和下来,沈全懿揉了揉眉心,四处张望看了看,今日慈宁宫殿内是极尽精巧华贵的布置。 看来太后对此次家宴可是极为重视了。 苏锦离她隔着一个王玲,不过这会儿子人不在,她便是侧了侧身子,看着沈全懿也眸中有些怜惜:“这也是难为你了,身子这么重,跟着来回的折腾。” 沈全懿笑了笑:“这算了什么,大家伙儿不都这样。” 说是,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听说福王昨日就入宫拜见太后了,今儿个也是隆重。” 闻言,苏锦语气顿了顿,便道:“是,自打先帝驾崩,福王便已留在长安,说是要走的,不过再有一月,太后娘娘的寿诞了。” 她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长:“便是等太后娘娘的寿诞之后再离长安,毕竟山高路远的,回来一趟难。” 沈全懿附和着点点头,两人默契不再言语,任谁都看得出来,福王这一家子是仗着太后,不想离开,想久居长安罢了。 “怎么不见大公主,是没和姐姐一块来?”沈全懿扯开话题,扫视一圈儿公主皇子们都不在。 苏锦语气温和:“估计这会儿的书院才下课,不过孩子们都喜欢热闹,处的一块自在,可是这头儿大人在,倒是不能闹腾了,还不愿意来呢。” “是啊,越大了越不自在。”沈全懿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压住了食欲,她实在吃的多了些,刘氏总嘱咐她少食一些,不然孩子大了,不好生。 苏锦瞥了一眼,看出她的小动作,笑道:“少吃些是对的,你这脸儿愈发的圆了。” 沈全懿难得红了脸,嗔怪的笑了笑。 想要开口,外头传来太监瞧尖锐的嗓音,是李乾和左郦同行而来。 众人起身行礼。 明黄色的衣角从沈全懿的视线里掠过,她顿了顿,袍边儿内随着动作,绣制的弯曲的线条,如波浪翻滚的水浪看的她眼神迷糊,甚久不见李乾了,一时晃神,起身时脚下就软了,刘氏一把没扶住。 沈全懿心突突一跳,暗叫不好。 正往后摔去,腰间被一有力的臂膀裹住,将她整个人往前一带,她扑进那熟悉又陌生的怀抱,温热的龙涎香将她拢住。 她急促的呼吸着。 “有没有扭到脚,还是哪里不舒服,不是说你身子重,不方便,不用见这些虚礼了。”“你真是胡闹。” 李乾压低声音,连着几声极是关切的质问,砸过来,沈全懿一时之间还有些回不过神儿,她眼神呆滞的直直的盯着李乾那张有些消瘦的脸。 “说话。”李乾看她,只好又开口了。 沈全懿顿了顿反应过来了,她从李乾的怀里退出,轻声道:“有劳陛下记挂,臣妾一切安好。” 李乾嗓子一噎,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众人皆已落座,此刻中央站着的几个人就有些显眼,沈全懿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躬身回去,明明挺着个大肚子,可是脚下的步子轻巧,连点儿声儿都没有。 李乾看她,硬是将自己的背笔直,她动作又快,实际上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他收回自己的视线,回过头去,笑着几步上去。 “母亲安好。” 李乾语气关切,太后看了看他,见其身后就只有一个左郦,眸中隐隐有些不满,不说话,只是又仰着脖子往殿外看去。 “你也是,你弟弟才入宫,就让你叫去前头了,今儿个家宴忙什么了,福王妃怎么也不见人。” 太后语气很是急切,李乾眸子的几分温色渐渐的褪去了,他依旧轻笑道:“母亲别急,他们也该是到了。” 话才落下,殿门儿外头便有通报,福王觐见。 太后一听脸上果然是挂上了喜色,身子都微微的向前倾,很是期盼的模样。 沈全懿随着声音也看过去,福王是亲王品阶,身上服饰也是尊贵,一身儿石青色的朝服,是以绣五爪金龙四团。 沈全懿端其相貌,惊觉同李乾的少有相似,甚同太后貌容相近。 福王径直跪下,他朝着太后连连的磕了几个头,一边儿道:“儿子不孝,给母亲问安。” “快快起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上首坐着的太后已然眼眶微红,实动情厉害,她的眼神全落在小儿子身上,一丝一毫没有分给身侧还殷殷看着她的李乾。 福王还是道:“多年未见,皇兄龙体康健,还如当初一般,对臣弟关照,臣弟甚是惶恐,自牢记皇兄恩情。” “四弟见外了,咱们兄弟之间何必计较这些,今儿个是家宴,你不要拘束,母亲可是惦念你许久了。” 李乾冲他遥遥举杯,示意他可上前。 闻言,下头的福王也看向李乾,脸上的表情也是感激涕零,一番兄友弟恭。 第175章 福王妃 太后总要拉住了小儿子的手,目光把人从头到细细的打量一番,她眼中含泪:“哎呦,你孩子,总不回来,可知母亲如何惦记你。” “好在如今你回来了,你皇兄也心疼你,日后就在长安,母亲想时时能见你。” 听着太后的话,福王笑了笑,侧眸去看一旁的李乾,见其脸色如常,唇边浅浅的笑意,也看不出来喜怒。 “母亲既然说了,你就陪母亲过了寿诞,其余的日后在论。” 说罢,李乾将手里的酒盏方才,对上福王似笑非笑的眼睛,脸上的笑容稍淡了一些。 太后也有一些不满,她以为方才的话,李乾应该是顺着她,将福王留在长安一事应下,这样模糊不清的说一句,她有些生气:“皇帝,你们可是亲兄弟。” “有母亲时时提醒,儿子不敢忘。”李乾的语气平静,可眼神如刀,狠狠刮过福王的面庞。 左郦默了许久,此刻她却也不得不出言,只轻声道:“王弟快落座吧,倒是不见福王妃,听说翎儿昨个儿在母后宫里睡得,怎么今儿个不见来。” 提起孙儿,太后也道:“翎儿养的白净,可见是当娘的用心了。” 左郦笑了笑,正想着接茬儿,不料太后继续道:“倒是我没福分,你们兄弟二人子嗣都难,这孩子还是哀家头一个嫡亲的孙儿。” 脸色僵住,左郦袖子下的手不觉紧紧的缩卷住,握成拳头,用力之大到指节发白,尖锐的指甲陷入肉里,她却甚不觉痛。 好在,气氛没僵持多久又听着,殿外是一阵儿脚步声儿,伴随着几道女声儿,沈全懿探头看过去,为首进来的是一年轻的妇人,手边儿牵着的是一年幼的女孩。 跟着两名奶母,其中一位则是怀中抱着大红的襁褓。 再后跟着的是李常九和李常平。 妇人进殿便是叩拜,口中称道:“皇上圣安,皇后娘娘懿安,太后娘娘慈安。” 话出,便不难认出这妇人,福王妃其容貌秀雅,身量丰韵,一双圆眼笑眯眯的,叫人看过去总觉是和气的人。 “福王妃果真人如名,瞧着就是好福气。”顾檀笑了笑,她眸子落在福王妃丰韵聘婷的身材上。 “顾妃娘娘甚久不见,倒风采依旧。” 闻言,顾檀笑而不语,却不禁去看上头高坐着的左郦。 太后脸上笑容灿烂,看向福王妃眼中的满意甚浓,她道:“快,将翎儿抱过来,让哀家瞧瞧。” 福王妃起身,从奶母怀中接过孩子,几步上了高位。 小小的幼儿被紧紧箍在太后的怀中,明亮的双眸睁大,圆溜溜的漆黑的瞳仁,盯着太后看,或许是这几日常相处,倒也觉着亲近,被熟悉气息包围着,他咧嘴笑着。 两只白嫩如藕节的胳膊伸出来,在空中挥舞着,试探着将太后的食指握住。 左郦看着有一时的恍惚,心中渐渐的泛起几分酸楚,她扭头却见李乾脸色如常,不似她这般情动。 太后摸了摸孙儿的脸儿,细腻柔滑,她心中愈发疼爱:“瞧这孩子养的多好,日后定是聪明伶俐。” 福王妃摸了摸发髻,只看着,顺嘴也笑道:“太后娘娘何等慈爱的祖母,小孩子的心思是最纯的,昨个儿见了您,今儿个再见,瞧瞧这小脸儿都带着笑。” 逗弄了一会儿孩子,可到底人精神儿有限,太后渐乏累,将孩子送进奶母怀中,不过几下就安稳的睡着了。 太后看向福王妃,语气里透着满意:“你是有功的,如今哀家膝下只得这么两个孙儿,你们总要多延绵子嗣,日后千秋万代,看的都是他们。” “太后说的极是,儿媳谨遵教诲。” 福王妃笑吟吟的说着,又不觉转头看向身后的女孩,目光轻轻划过落在李常九的身上。 “当初还是大公主满月时见过一面儿,如今瞧着都长成大姑娘了。” 说着,她从双腕儿上取下一对儿翡翠玉镯来,质地温润通透,隐隐还泛着绿光,是非凡品。 到底两个女孩儿都在跟前儿站着总不能落了一个的面子,将镯子给李常久和李常平戴上。 两个女孩相视一眼,都福了福,笑道:“得婶母厚爱。” “花骨朵一般,看着就让人欢喜呢。”福王妃摸了摸李常九的脸,眼中的欣喜之意溢于言表,李常平眸色暗了暗,却不觉侧头去看下头坐着的顾檀。 李常平这半年一直养在坤宁宫,同顾檀见的不多。 “不似我家这个皮猴,可是淘气的厉害,说起来我都愁。” 福王妃哀哀叹息,一手拉住身边儿的女孩,众人不觉侧目看过去,是福王的长女,她容貌随了福王妃,算不上漂亮,不过也清丽脱俗,一明眸善睐的小姑娘。 小姑娘一直不说话,此刻开口,倒是惊人,她撇了撇嘴,故意道:“母亲总是夸姐姐们,若是觉着孩儿不好,那就换换,省的母亲羡慕旁人。” 福王妃抿唇,下意识的训斥:“你这丫头,实在胡闹,一点儿规矩都没有,待回去了,你将女戒抄百遍。” 女孩儿的脸儿垮了下来,碍于母亲的威严,也不敢再多说,还是太后冲着其招了招手:“盈儿,别听你母妃胡说,祖母可喜欢你,过祖母这儿来,日后就多在祖母这儿住着。” 李盈点点头,扑进太后的怀里,顿时又笑了起来。 太后自来不曾同她们这般,一时看的李常九还有些怔怔,对上太后怀中女孩看过来稍有得意的目光,她表情平静,尚她从未同太后走过多亲密。 从上位下去,李常九到了苏锦跟前儿,苏锦拉着女儿的手,想着问几句话。 却忽的看到李常九白嫩纤细的手腕儿上,竟然有一圈儿,浅浅的像是被扼伤的痕迹。 因着王玲未出席,沈全懿便和苏锦挨得近一些,起初她也是一惊,不过看的李常九有些低迷的神色,她抿了抿唇角,没敢问什么。 苏锦可哪里忍得住,李常九是她的命根子,这会儿瞧着眼儿都红了,她轻轻的摸了摸伤处,便问道:“告诉阿娘,这是怎么回事,谁伤了你?” 第176章 儿媳 实则同沈全懿一般,苏锦哪里想不出来,以李常九的身份,谁伤的了,下意识的,苏锦看向皇后跟前儿的李常平。 不觉拧眉,姊妹们之间闹矛盾是多有的,何况这姊妹二人自小就是不对付。 一旁的李常九却是在察觉到苏锦的眼神时,她将手抽了回去,又把袖子放下来,手腕儿上的伤痕被遮住,她轻摇了摇头:“阿娘,我没事,不疼的。” 可苏锦额头上的两道细眉像是打了借,怎么可能不问,她将女儿的手紧紧握住:“这么可能不疼,看看那处都破了皮,你别怕,告诉阿娘是谁伤的你?” 一问话,李常九又沉默不语,沈全懿看着苏锦干着急,她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就抬了眸子往上头看过去,却正见李盈的目光频频往这里瞧。 几次她们的视线相碰。 她心下便有了几分猜测。 见李常九不说话,苏锦只好道:“是不是二公主,你说话。” 遭到李常九立刻否认:“不是。” 苏锦的耐性就要被磨完了,有些急了,回头冷冷的盯着李常九跟前儿服侍的两个小宫女,哪里经得住这些,小宫女垂下头,就要跪下。 沈全懿只好将苏锦拉住:“这会儿子有什么先忍忍,太后还在。” 苏锦攥了攥手,却仍然不死心,要继续问,沈全懿顿了顿,只好看向李常九,干脆道:“可是李盈。” 这下不光是李常九惊讶,苏锦听见更是眉毛一跳,可一看李常九的表情,便知是猜中了,眸中又是不解:“这和李盈又有什么干系,她进宫几天,难是你们有什么事儿,值得动手。” 这下李常九又不说话了,只嘱咐苏锦不要问了。 无奈苏锦的只好不再问。 宴席上人不少,沈全懿却觉得冷清,太后一味的同福王一家说话嬉笑,她们成了局外人,李乾没坐多久早早的就走了。 干留下左郦,而太后似真是不喜这大儿媳妇,明里暗里的夸赞福王妃,贬低左郦。 顾檀幸灾乐祸,可看太后对福王一双儿女疼爱,也有几分不忿,她道:“说起来,大皇子也想着过来给您问安,只是那孩子进来甚是有心,课业上不敢懈怠,还托臣妾其他给您问安呢。” 太后却不过随意一撇:“他是有心了,皇帝做的父亲的,该是给孩子们数数规矩,不然大皇子那性子太不成样儿了。” 顾檀微滞,被太后一句话顶的肺疼,她咬了咬唇,不肯再说话了,谁知道太后还要怎么数落。 上头针锋相对,下头坐了许久,直到腰上实在有些受不了了,沈全懿俏退下去,由刘氏扶着出去透透风。 终于似脱逃一般,沈全懿在廊下,仰了仰脸,任由冷风拂过,忽地觉得脸上痒痒的,她缩了缩肩,却长长的吸了一口,冷冽的风窜入腹中,正好将她一股无名火按下去。 “怀着孕,还这么不注意身子。” 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儿响起,接着肩上微重,她回头李乾的脸挂着几分笑意,他手里大氅给她披上。 她顿了顿,还是先行了礼。 “你这样,是怪朕,也是朕的不是。” 沈全懿摇了摇头,忽然微微一笑:“臣妾卑微哪里有资格怪陛下,陛下是天子,怎么会有错。” 李乾的笑渐渐的有些无奈了,他俯身将自己的脸贴在沈全懿的额头上,叹息道:“是朕的错,对不住你,可朕一直记挂着你,这些时日赏给你的东西也不见你戴,就知道你是在怨朕,朕不知道怎么见你。” 沈全懿慢慢捏紧了手掌。 垂下头,无人看到她脸上很是勉强的笑容,随后她把脸埋在李乾宽阔的胸膛里,语气闷闷的:“臣妾以为陛下不来看臣妾,是厌恶了臣妾,日后也再不会踏足甘洛宫了。” “日后臣妾,也只能远远像今日一般,看一眼陛下。” 沈全懿说着,话中带着浓重的鼻音,似乎有些哽咽,李乾将她拥的更紧。 “就像那日臣妾说的,臣妾什么也不要,只要陛下心里还有臣妾,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沈全懿说的情深意切,李乾心头微微一顿,他双手碰住沈全懿脸,两人四目相对,似乎真的眼底都是无法消灭的真情实意。 “朕怎么会厌弃,若真的厌弃你,又怎么会赏赐你那么多东西。” 他顺着低头吻了吻那嫣粉的唇,见沈全懿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眼神还呆呆的,他便轻笑。 沈全懿伸手搂住李乾劲瘦的腰,两人亲密相拥,沈全懿眼低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光。 李乾没有再出现在宴席上,方才她们二人亲密纠缠似乎也无人知晓。 苏锦心事重重的拉着沈全懿的手,李常九未等她,早已率先回去。 忍不住苏锦叹息:“这孩子如今愈发的大了,心思也重,就是有了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头,不同我说,可任我去猜,又哪里猜得出。” “孩子们总渐渐的要大了,各自也有想法,这会儿子问,反而成了逼迫,压的更不是滋味,少不得再弄出隔阂来。” 沈全懿轻声安抚着,继续道:“姐姐回去,若是大公主不愿意说,也就打住,公主们跟前儿总服侍的人不少,再一个宫里头什么事儿能真没个动静。” “咱们自己查查,不惊动孩子们。” 苏锦也只好点点头,苦笑道:“我日日同她相守,如今也比不上你,竟猜不出她的心思。” 沈全懿摇了摇头,扯开话题:“姐姐看今儿个福王妃可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起这些话来,苏锦脸色缓和下来:“我倒是同她接触不多,不过当年福王封王去封地前,大公主满月上见过一次。” 语气顿了顿,苏锦摆手,遣退周围的宫人,轻声道:“说来,你不知道,福王妃比福王还大三岁,她蓝家是书香门第,那会儿子她父亲曾是陛下太师,门生可不少,却也是不知为何一直没定下婚事。”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沈全懿,沉声道:“后来被太后指给了福王,太后可是喜欢福王妃这个儿媳。” “是,这倒是瞧的出来,往日可是尚不见太后能得今日这般笑脸儿。” 沈全懿回过神儿来,同苏锦不觉已经走到了廊上,就此二人各上了撵轿。 第177章 母女 慈宁宫不复往日沉寂,此刻笑声甚多,太后懒懒的靠着一宝蓝色绫锻大迎枕,头冠已经卸下,身上才松快些许。 福王妃亲自服侍太后净面,她神色温和恭敬,动作上也甚是细致入微,她将太后面儿上的水汽擦干,回身将帕子丢进铜盆儿里,下头的宫人捧着退下。 太后有些疲惫了,如今她甚少这样大费周章的做什么,若不是为了小儿子,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来。 她腿边儿两个宫人跪坐手中各执一个轻巧的铜制沙锤,小心翼翼的正替太后捶着腿。 “如今你已经在有了嫡子,她们下头的,也不要再拘着了,子嗣上都抓紧些。” 福王妃恭顺的低下头,乖巧的应下。 她的余光扫过太后,太后如今早已经过不惑之年,人身上那点儿子亲厚不多见了,其苍白的皮肤已然有些干瘪,没有一丝血色。 细长的手指间皮皱松垮,无一不彰显着眼前人年华逝去。 福王妃小心的避开了视线,太后漆黑的瞳仁如含着炬光,似很轻巧就能看透她心底的那些隐藏起的心思。 太后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眼前的福王妃,她两个儿媳容貌上都不算出彩,早年间人年轻,还说一句清秀,如今年岁上来了,反而是添了几分妇人的雅韵,还更比之年轻时漂亮了。 她语气还算温和:“让盈姐儿就在我宫里吧,那孩子和你们回去了,小小一个人儿没个去处,在宫里头同大公主她们也算有个伴儿了。” 闻言,一侧猫着身儿的李盈立刻欢喜起来,猛的跑过来,一溜烟儿就窜进太后的怀里。 福王妃额头上的青筋一跳,有些气儿了,她下意识的呵斥女儿:“你这孩子实在没规矩的厉害了,还不快下来,让人瞧见了岂不笑话。” 可一听这话,李盈委屈的撇了撇嘴,两只纤细的胳膊紧紧的搂住太后的脖子,抽抽噎噎的:“祖母,我要和祖母在一起,不要回去了。” 太后摸了摸孙女的小脸儿,转头便道:“行了,让她就在慈宁宫,你别操心了。” 福王妃有些急切,她自来了解这个女儿的脾性,早年间成婚第一年就生下这么一个孩子,肚子里没了动静,家里头人把李盈宠的就法儿了。 如今她回过神儿已想要纠正女儿的习性,可这会儿不好改了,她仍然道:“母后您别听这孩子的,就是平日里儿媳太惯着这孩子了,瞧瞧她这轻狂的模样,不知天高地厚的。” “宫里头贵人们多有,碰上了这孩子不知轻重的,若是再将人冲撞了怎么好呢。” 李盈脸色僵硬,显然对于母亲这样毫不顾忌的数落,她心中也甚是不忿,可抬眼一看福王妃充满警告的眼神,她又不觉微微的缩了缩脖子。 “哪里有你说的这般,慈宁宫里头出去的孩子,哀家跟前儿养的,哀家谁敢说她的规矩不好。” 太后也有一些不悦:“自己家的孩儿,让你这般训斥,外人听见还以为是外头旁人生的,你这般不顾及脸面的说教。” 福王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忙的起身儿,冲着太后俯身:“儿媳失言,请母后降罪。” 太后抿了抿唇,将李盈抱住,阖住眼睛不同她说话。 福王妃咬了咬牙,可抬头看女儿脸色木木的,她心里头凉了一片,还是说:“求母后体谅,盈姐儿是我十月怀胎生的,她是我的头胎生的,我疼爱她还来不及呢,只是她这性子,我这当娘的最清楚了,实则也是怕给您添麻烦,儿媳心中惶恐。” 闻言,太后的气儿也渐渐的顺下来了,她低头看李盈,李盈也垂着小脑袋,不说话,她当是孩子心疼娘,也不好再弄得福王妃脸上过不去。 “行了行了,还没说什么呢,你就跪下了,起来坐着,你闺女还看着呢,当我欺负你了。” 得命令,福王妃终于起身,她额头上凉津津的,是以还出了不少汗。 太后摸了摸李盈柔顺的头发,看向福王妃笑道:“如今皇帝子嗣稀薄,哀家已然心痛,就盼着你和福王好好的,总翎儿才几个月,日后大些常来慈宁宫里住,哀家头一个嫡孙,总看着心中欢喜。“ 福王妃笑着点头:“那孩子得您的喜欢,是他的福分。” 她顿了顿,拾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斟酌着开口:“时候不早了,赶着宫门,儿媳先回去了,正好翎儿也该醒了。” 太后倒也没多说什么,略是一摆手,福王妃起身行礼告退,临行前,她还是回头看女儿,那与自己一样的面容上,不见一分温色。 冷眼冷眸,看的她心里头也凉了。 她语气重了重,嘱咐着:“你不是小孩子了,同大公主也不过相差一岁,如今我瞧大公主规矩极好,日后在宫里头你多同大公主学着,总不能让你祖母失了期盼。” 李盈撅了嘴,甚有些不在意,只道:“女儿记着了。” 福王妃察觉到女儿满不在意,她攥了攥手,带着冷风的一双眸子冷冷扫过来,李盈心头一怯,忙从太后的怀里头钻出来了。 太后抬手,示意她可去送送福王妃。 李盈只得同着福王妃一块出了殿外,才在门上驻足,福王妃脸色阴了下来,她看着女儿。 “李盈,别忘了我的嘱咐,这些时日你实在兴上头了,之前你外祖父如何训导你,你却是白费了他老人家一片心意。” 她语气愈发的凝重:“安分一些,别惹事儿,如今在宫里头,不然你父王也保不住你。” 李盈看着母亲如此,不敢在将之前的随意显露出来,只道:“女儿记着母亲说的话了,一定规规矩矩的,不给祖母添麻烦。” “你最好是如此了。”福王妃长吁出一口气,深深的看了一眼女儿,随着踏出台阶下去。 望着俞渐俞远的几道影子,李盈收回视线,狠狠的跺了跺脚,努力的喘着胸口那一股儿冷气儿。 第178章 摔倒 自宴席那日沈全懿同李乾的关系倒是如常了,二人再见面也是默契并不会提及以前。 已经过了七月,天儿热起来了,沈全懿穿的薄儿些,总喜欢在后花园儿的荷花池的上的游廊上透气儿,池子里头的锦鲤养的好,个头不小,沈全懿总手里头端着一玉碟儿,随手就撒一把鱼饲料下去,池塘里的鱼便都争先恐后的聚过来。 一时没抢到,还探出头来。 逗弄一番也是消遣,不过站的久了在廊上,也有些乏累,靠着椅子坐下,看着泛着水波的池面,近日来饭食上没有胃口,可是水果不少吃。 甜滋滋的味儿如今反倒是成了她的最爱。 这会儿子,正将手里的饲料撒完,却觉着身后阴风阵阵,又有一些暗沉,沈全懿眯了眯眼睛,打了个哈气:“瞧这意思又是要下雨了。” 刘氏笑着点点头,给沈全懿披上衣裳,扶着人往回走,果真话应了,不一会儿就淅淅沥沥落了雨点子下来。 好在不算很大,刘氏也早有准备,将沈全懿裹得紧紧的,总不会让人受了风。 不过之前热的厉害,身上就出了一些黏腻的汗水,这会儿子贴在皮肤上,一阵儿风吹,就着这些汗钻进皮肤里头。 不禁大了一哆嗦。 刘氏有些踌躇,不知怎么的心里头隐隐的不安,她将沈全懿稳稳的扶住,口中仍旧劝慰着:“主子这会儿子身子重了,不好挪动,日后少出来吧,总得等着小主子出来了,各处愁去不得。” 沈全懿笑着点点头,如今她实际也来的少了,总来一回惹得刘氏她们也跟着好一通折腾,不过是憋的时间久了,才出来。 “听说前儿个儿大公主病了,我这身子重,没去瞧,你们过去了,看人怎么样儿。” 刘氏皱了皱眉头:“奴才也没见着了人,不过是瞧苏嫔脸色不大好,奴才们总也不好问,不过这几日连书院也不去了。” 沈全懿微顿,不觉心想起那一日宴席上李常九的异常,心觉怕是不简单,她将身上裹着的厚厚的斗篷拢了拢。 看着雨势渐渐的小了。 隔着雾蒙蒙的雨雾,看着道儿上正匆忙四处躲雨的宫人们,刘氏想起了什么。 她压低了声音:“听说这些时日太后将福王长女留在慈宁宫了,那位可厉害着呢,将下头服侍的处罚了好几个。” “那可不是责骂,听说几个见了血。” 不置可否,沈全懿的心中没有惊讶。 刘氏继续道:“有着太后的宠爱到底不一样,打伤一批,不过换一批,总苦了下头的人。” “自来如此,不说旁的,就是我这身份也比不得。”沈全懿语气平静,那日宴席上就看得出来,太后对福王一家子疼爱。 爱屋及乌总自己嫡出的孙子孙女,旁人哪里比得了。 秋月也跟着叹息摇头:“就这样了,太后还张罗着要给封郡主呢,旨意还没下,可这会儿子下头那些伺候的人,都巴巴的口里头一句一个郡主叫上了。” 若真是按照刘氏所说,下头人也苦,沈全懿道:“这算得了什么,总得下头的人识眼色,将主子哄高兴了,能好过一些。” 秋月和刘氏一样为奴为婢,心中体会更甚,她们这个人说到底卑贱,老老天也让碰见个心善的主子也就是命好。 真是碰见那种喜怒阴晴不定的,脖子上的脑袋何时搬家都不知道。 刘氏看了一眼外头,紧紧的扶住了沈全懿胳膊,轻声道:“主子咱们趁着雨势小,早些回去。” 说着指挥着几个宫人先是将遮撵轿的羽伞打开,再扶着沈全懿慢慢上了撵轿,被拥在其中,因着雨天路滑,抬轿子的小太监们更是小心,生怕有个什么闪失。 只是一路平稳后,才过了角门儿,却猛的看见迎面儿窜过来的一黑色的巨犬,众人一惊可一时之计避之不及,而这家伙像是发狂,一点都不怵人,专挑着人多的地方来,冲进人群里。 刘氏吓得浑身一震,她同下意识的挡在沈全懿的撵轿前,巨犬冲过来直直撞向撵轿,可一看有人当着,便是狂吠,后竟扑过来,猛的含住一抬轿子的小太监的脚腕。 这家伙似不见血不甘心。 小太监吃痛,不觉就松了手,疼的弯了腰,一人放手,撵轿就失了平衡,忽的摔在地上,沈全懿被震的蒙住。 可真是巧现又赶着了雨势大了起来,伞被掀翻到了一旁,打下来的雨水又夹杂着冷风一时之间冰冷刺骨,伸手的斗篷沾了水又重。 将沈全懿冻得手脚麻木,刺骨的寒意这一点点在侵蚀着她的骨髓,她神情涣散。 见状,这便将一众人吓得魂飞魄散,巨犬没有离去,将几个宫女吓得连连惊叫,刘氏咬牙和秋月将沈全懿扶起,拾起一侧的伞,先将雨遮住。 刘氏从角门儿边上的花坛里抓住几块石头,她用力掷像巨犬,那家伙吃痛一边儿退去,可又是连连呲牙,显然是还不服气儿。 “难为了你们一个个的连狗都怕。”刘氏扫了一眼吓得无神的众奴仆,她从怀里不知掏出什么东西来,朝着犬扔过去。 不过嗅了嗅,那家伙便退去。 刘氏也有些腿软,不过好歹那家伙走了,她忙回身,见秋月满脸惧意,差点儿要哭了,她来不及安抚什么,只是先把受伤的太监换下去。 指挥着人又将撵轿抬了起来,沈全懿尚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一时不肯正要说话,可看表情是不好的。 下头畏缩半天的宫人们,便不禁道:“瞧那犬脖子上带链儿,就是人养的。” “可听说慈宁宫里头那位郡主近日从…” 闻言,刘氏横眉冷竖,回头瞪了一眼过去,冷声道:“放肆!尔等还胡言乱语什么,主子如今身怀有孕,倘若有了闪失,陛下会让你们好过?到时你们脖子上那一骨碌东西,怕是要搬家了。” 一听这话,众人收敛了神色,忙连连求饶。 刘氏的恨恨道:“都杵这儿有什么用,还不快去请太医和皇上到甘洛宫。” 第179章 可怖 人是迷迷糊糊的被抬回去的,刘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眼看着沈全懿一张脸惨白无一丝血色,额头上不断的渗汗。 “这是怎么回事儿?” 壶觞实在是没有预料到,不过出去一趟,回来人就成了这个样子。 “在花园儿,不知道哪里冲出来的疯狗,抬轿子的几个被咬了,主子从轿子上摔下来。” 说着,刘氏的嗓子都在发抖,她先把了沈全懿的脉,试着还算平稳,她才稍缓下一口气。 秋月往地上的铜炉里又不断的加炭,一会儿起身儿,压开一点儿窗口,通气儿。 率先赶来的还是太医署的陆院判,他神色凝重,显然路上已经听说了事情,直看着沈全懿痛苦的表情,心中也隐隐忧虑。 不容易诊脉过后,他从药匣子里拿出一粒青绿的药丸儿,刘氏的眸子闪了闪,只道:“我们主子如今有孕,不知道可否用药。” 陆院判抬手以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只将药丸送进沈全懿的口中,他才慢悠悠道:“如今从高处摔落,眼看着是没大碍,但以防万一,还是得吃止血的药。” 刘氏和壶觞面面相觑,看了看床榻上因陆院判施针后渐渐脸色平缓下来了的沈全懿,也不再多言。 几息过后,沈全懿额上最后一根儿银针被收走,陆院判起身,于一侧执笔留写药方。 秋月添了一盏茶,拧眉道:“陆院判,今日不知道哪里来的疯狗,跑了出来,咱们主子是受了惊吓又摔着,您可…” 她的话没有说完,陆院判抬头,目光淡淡的看着秋月,语气尚平静:“姑娘,我只管治病救人,有些事儿是心底里头清楚,却不能宣之于口的。” 秋月将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 “只是温补的汤药,不能用重药,毕竟要顾着沈贵人肚子里的龙胎。” 陆院判揉了揉手腕儿,将帖子递给秋月,秋月下去,忙去熬药。 好在不等陆院判离去,前头的李乾也匆忙赶来,他的步履甚快,身后替其打伞的张德生不得不小跑着跟上,明黄色的衣袍角儿,随着动作,渐上点点泥水。 甘洛宫殿外已经跪满了人,他径直而过,脸色愈发的难看,头也没回,却冷声嘱咐道:“都是一些没用的东西,拉下去处置!” 他疾步进了内室,未理会旁的,坐在塌边儿,看着锦被里已经昏迷过去的沈全懿。 “沈贵人如何。” 陆院判原本离去的步伐早就收回,他忙随着壶觞他们一块儿跪下行礼,随后恭声道:“且看无大碍,不过受了惊吓,怕是这几日夜里头不安稳,臣已经开了温补的汤药,以好让贵人能松缓些。” 李乾微微颔首,握住沈全懿柔软的手,何以不知今日所发生的事儿,方才路上张德生已经细细同他说过了,可他心中愤怒,却仍有顾忌。 唇畔溢出几分不安的细碎的声调,李乾的思绪被打断,他抬头看过去,见沈全懿难收拧眉,不觉微微的摇动头,如墨般的柔发散开,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看着沥沥挂着着水珠。 盈润如玉的面庞上,微微带上几抹淡淡的绯红,修长的细眉弯下去,眼角处沾染着几分水珠,直看着惹人怜惜。 情不自禁抬手小心的抚摸过,脸上那娇嫩的肌肤,李乾闭了闭眼睛,心中一时烦闷的厉害,他略摆了摆手。 “行了,都别杵在这儿,都下去吧。” 刘氏等人神色微顿,却不敢停留,忙听命退下去,屋里灼热的气息瞬间被殿外的冷意吞噬,刘氏咬了咬牙,脖子后的冷风嗖嗖的,她不禁搓了搓手。 壶觞眼底浮上几分阴郁,却不觉猜测着,这事儿也有些蹊跷,怎么好端端的跑出狗,又冲着人群咬。 “再好的人哪里经得住这样折腾,那东西能这样冲出来,真就是巧了。” 刘氏嘴里隐隐的随着说话带出白雾,心里是压抑不住的火气儿。 张德生瞥了一眼,如今门前再无人,独他们三个,他哀哀叹息,抬头看房檐落下来的雨帘,轻声道:“没大碍就是好的,决心更要小心的护着龙胎,该少外出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你们没瞧见陛下得了消息,都急成什么样儿了,前头的顾家几个大人还等着呢。” 纠结在一块的眉毛舒展开来,刘氏忙道:“公公可知道,宫里头竟然就那样放养巨犬,那东西不受人控制,饲养它的人,也胆子大了。” “宫里头哪个主子能经得住,不说咱们贵人了,就是皇子公主们若是被冲撞了,那是何等大事,这样毫无节制的,要惹出多少事儿来。” 张德生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他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刘氏,只好道:“什么事儿咱们做奴才的心里头都明白,何况主子们了,畜生好处置,可是打狗也得看主人,总得顾着那狗主子的几分颜面。” 话落,众人便都是一时沉默。 “若是总揪着不放,这就是让陛下为难了。” 张德生怅然叹了口气,刘氏不语同壶觞相视一眼,壶觞拢了拢袖子,冲着张德生弯了弯腰行礼:“多谢公公提点,不过方才瞧主子受苦心急,口出无状,我等必谨记公公训言。” “可算不上训言。”张德生摆摆手:“如今宫里头,就沈贵人有福气怀有龙胎,可总得让龙胎落地,心才能安,沈贵人是聪明伶俐,想来这道理不会不懂。” 刘氏微笑着点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内室一片寂静,只剩李乾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暖帘被人挑起一阵儿响动,刘氏和秋月端了铜盆儿进来,总的沈全懿身上是出了汗,少不得擦洗一番。 李乾掀起轻薄眼皮儿,欲的开口,不了耳边儿听着床榻上的人,唇畔溢出几分有气无力的呜咽声儿。 随着声响,室内众人却都添了几分心安。 刘氏等人识眼色的压住心里的急切,退下去,李乾回身儿先将人搂进怀里,他低头看着怀中人,那盈盈如波的双眸里满是不安和害怕,他心中顿痛。 “别怕,太医看过了,孩子没事儿,有朕在,再没人伤的了你。” 第180章 迷惑 沈全懿不觉伸手紧紧的握住肚子,这会儿就渐渐的反应过来了,心中也是一阵后怕,她脊背上有人轻抚,李乾好耐性儿的轻声细语的安抚着她。 “是臣妾的不是,让陛下为臣妾担忧了。” 她说着语气哽咽,泪珠从眼角话落,滴进李乾微敞开的衣襟里,重重的坠在胸口处,滚烫的热度几乎要将他的肌肤烫出火儿。 “今日只不过是一个意外,怎么能怪你。” 李乾哑着嗓子,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胳膊忽的被人紧紧握住,他回头,看着沈全懿泪眼朦胧的望着他:“臣妾知道陛下的顾虑,臣妾不愿意让陛下为难,好在龙胎无事,此事就此打住罢了。” 听着,李乾不觉暗暗的都松下一口气儿,他心中对沈全懿的怜惜便更甚,他垂头将沈全懿眼角的泪水一点点吻去。 “你受委屈了。” 李乾顿了顿,还是紧紧的捏住沈全懿的手,沉声道:“那孩子被太后宠过头了,这是在宫里,宫里自有的章法不能破,只是朕到底也要顾着太后的颜面。” 他阖住眼睛,脸上也是厌恶和几分无奈:“可不能处罚主子,不过一个畜生,就此处置了。” 沈全懿看着李乾的那张情绪复杂的脸,心里愈发的冰冷平静,不过出口的语言却愈发的柔和婉转:“若是…总得您别因为臣妾再同太后置气了,不然臣妾心里才是真的过不去了。” 李乾缓缓睁眼,摸了摸沈全懿的脸,默了半晌,他才道:“你的心意朕都知道,只是朕现在脱不开身,晚间儿再来看你,你好生歇着。” 沈全懿含情脉脉的看着李乾离去的背影,甚舍不得,可暖帘随着动作又重重的坠下,她收回目光,脸上的神情那渐渐的褪去,最后一丝不剩。 躺在软塌上她仰面儿望着头顶的纱帐,金丝线绣出来繁琐图案,是孩童嬉戏,这是她身孕传出来后,李乾专给她的。 冷冷的笑了笑,沈全懿慢慢的阖住眼睛,可却怎么也没睡意。 耳边儿又响起细碎小心的脚步声儿,她没动。 “主子身上哪里还试着不舒服。” 秋月用帕子给沈全懿擦去额头上的汗,刘氏将白净的胳膊细细擦拭过后,又涂了香膏。 过后,二人将帕子放下,相视一眼后,齐齐跪下磕了头,口中道:“今日这样凶险,是奴才的无能,求主子责罚。” 揉了揉眉心,厚重的锦被压在身上,沈全懿觉着宛如千金之重,直让她甚是喘不上气儿来,不知道多久,她才找回来自己的声音。 “行了,起来吧,这事儿突发不是你我可预料的。” 刘氏和秋月没起身儿,依旧跪着,不过抬了头看着沈全懿苍白的脸色,心里又酸涩起来,秋月道:“好在陛下是心疼主子的,听说今日前头顾大人和陛下谈事儿,可听了您的消息,陛下急匆匆的就来了。” “该让陛下好好的将这狂妄之人重重惩罚。” 沈全懿轻轻的笑了一声儿,微微挑眉:“我算的了什么,陛下怎么会为了我得罪太后。” 她连眼睛都没睁,说了半天话,也只伸手的拢了拢胸前落下的一缕鬓发,随即别于耳后。 闻言,秋月沉默下来,看刘氏无声的冲她摇了摇头,便也一时不敢出言了。 “这宫里头怀了孩子,还要像见不得光的缩着才好,谁知道哪里窜出来的冷箭,会把人定在案板上,再无反手之力。” 刘氏脊背上冒出一层儿冷汗来。 “咱们也都别急,风水轮流转,谁知道明日是怎么个活法。” 沈全懿缓缓睁开眼,漆黑幽深的眸子冰冷无光,她抱住肚子,嘴角扯了扯:“好孩子,娘俩儿的缘分不浅。” 秋月挪了几步过去,轻轻的替沈全懿揉捏这胳膊,轻声道:“小主子如今还没出来呢,就心疼主子了,主子一定会安安稳稳的将龙胎生下来的。” 沈全懿被狗冲撞,摔了一跤的消息几乎是第二天就传遍了后宫。 可接着就是李盈所养的犬都被处死。 轩然大波,也让众人看清楚,李乾这一次是真的发怒。 慈宁宫里头李盈眼儿挂着泪珠子,一抽一抽的泣声道:“祖母,都死了,我的狗都死了,那犯了事儿的处置了,孙女没话说,可这是一只也不肯给我留,都处死了。” 太后手里紧搓着一窜儿红玉髓佛珠,她掀起眼皮,看着小孙女儿满脸泪痕,忙招了招手,将人搂进怀里。 “没事儿,祖母让他们再送些给你过去,不过是消遣的玩意儿,盈姐儿喜欢就养着。” 太后哄着,李盈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小声儿的嘟囔着:“可是那个沈贵人让伯父将我的狗都处死了,要是再养,伯父再把它们都处死了怎么办。” 闻言,太后脸上有一瞬即逝的冷意,她摸了摸孙女儿的脸:“无妨,祖母既然让你养,你就能养。” 李盈嘴角渐渐扬起来,亲昵的搂住太后的脖子,脸对脸的紧紧贴住,她心里想起来却又是满满的恨意,胸膛起伏不定:“金木可是听话的,哪里会冲撞人,定然是他们激怒了金木,金木才会咬人。” 李盈口中的金木就是那是巨犬,她甚喜爱,新鲜劲儿还没过呢,就死了,这会儿恼怒的厉害。 她瞥了一眼正满目慈爱看着她的太后,便小声儿呢喃:“伯父很喜欢那个沈贵人吗?她不高兴,我养狗都不成了,那是不是凡是她不喜欢的,伯父都要处置了,那伯父是不是不喜欢盈儿。” “要是不喜欢,盈儿就和母亲回去。” 太后轻轻的拍了拍李盈的手,心肝宝贝的叫了几句,将人松开:“盈儿不怕,有祖母在,谁敢让你走。” 说着,一面儿脸色有些不好,太后不禁想起那日李乾同她抗争。 李盈退下,殿内又寂静下来,太后眼眸迸发出几道锋利的异光,她重重一掌拍在小几上:“那妖治的东西,竟然敢迷惑皇帝。” 第181:心沉 太后突然发怒,殿内奴仆忙的跪下,再不敢抬眼去觑主子的脸色。 唯敢说话的是跟随太后多年的谭嬷嬷,她扬了扬下巴,宫人们默契的悄声儿退下,她替太后轻抚脊背顺气儿:“太后消消气,为了一个贵人,可不值得。” 太后闭了闭眼睛,嘴角扯了一抹冷笑:“你看看皇帝如今只怕恨上哀家了,为了那个沈氏,同哀家几次三番的作对。” “哀家心软,先前也顾忌着她身怀有孕,容她几分,如今可看她愈发的得意了,天天给皇帝吹枕头风,皇帝为了她什么也愿意。” 说到了这儿,太后似火气儿又上来了,她拾起桌上的茶盏重重的摔在地上,瞬时茶盏便四分五裂,瓷片四溅。 谭嬷嬷脸色一凛,她顿了顿:“太后这是气话,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贵人,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让皇上听她的话。” 闻言,太后不禁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转首看向谭嬷嬷:“哦,那你此话何意?” 谭嬷嬷笑了笑,微往后退了一步,朝着太后跪下:“福王殿下年多未曾回长安,这次也是皇上有旨才得以召回,可是至上个月各路诸王都以回了自己个儿的封地,福王却是留在了长安,到底不合祖制。” 气氛凝重,太后脸色有些复杂,她看了一眼谭嬷嬷,久久不语,手里搓动着红玉髓佛珠的动作却愈发的急促。 谭嬷嬷心中哀哀长叹,她跟随太后多年,主仆二人尚什么事儿一块熬过来的,她再了解不过太后为人。 “奴婢僭越多言,可是太后本是这宫里头心最明的人,这些话便是奴婢不说,您自也知晓。” 像是戳中了藏在心里的不愿面对的东西,太后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冷声道:“你放肆!哀家听不懂你说的什么话!” 闻言,谭嬷嬷眼眶微酸,抬头看太后,便是泪盈盈的,太后恰对上那悲戚的目光,心头颤着,不忍的避开:“你这老东西,做的什么样儿,你就是看哀家心软,不会责罚你,才这般大胆。” 谭嬷嬷情绪渐渐激动,她抹了抹泪水:“奴婢今儿个就是拼着掉脑袋,也要说,当初皇上早早就脱离了您跟前儿,您日日夜夜以泪洗面,可是思念皇上。” “可是后来总归是您又有了福王,这才渐渐的断了那念想。” 太后紧紧的攥住佛珠,指尖微微颤抖,似乎随着谭嬷嬷的话,她回忆起当年往事。 谭嬷嬷看太后手里的动作,也不禁软下了口气:“您怪怨皇上同您不亲厚,可是您对皇上可是同福王那般吗?如今您一桩桩的,就是亲自把皇上推远了。” 眼角的泪水又溢了出来,谭嬷嬷怅然叹了口气:“福王妃人在您跟前儿伶俐又体贴,您自来也疼爱,可是当着皇后的面儿您也该稍收敛一些,实则您不是不喜皇后,只是心里对皇上有怨念,连带着皇上跟前儿的人,您都不喜欢。” 太后不忍看谭嬷嬷,可还是望过去,见其直挺挺的跪着,她默了一瞬,还是起身将人亲自扶起来:“你说话就说话,何必这样,倒是我不识好歹了。” 听着太后口中自称,从“哀家”变成了“我”谭嬷嬷知道自己说的话太后听进去了。 “您就是指摘我,怎么不说皇帝,我是他的母亲!何训斥他几句又如何,那个小小的贵人不过怀了孩子,就恃宠而骄,他还拿着这事儿同我对峙。” 太后咬了咬牙,强撑着要为自己辩解:“何至于将盈姐儿养的那些狗都处死,分明就是怨我。” 谭嬷嬷推心置腹道:“可宫里头自有大公主二公主再不济年幼也有三公主,这么多孙女儿,您就要将福王的长女留下来,这是让几位公主脸上如何能好看。” 太后又躲开了谭嬷嬷灼热的目光,谭嬷嬷的话又扎在她的心口,她一时不知怎么面对。 “那孩子的性子太急,就是宫里头一点儿也不收敛,风头比几个公主都盛。” 太后张了张嘴,又似乎是想要辩解,可谭嬷嬷冲着她无声的摇了摇头,她也只好道:“罢了罢了,你自来口舌厉害,我哪里说的过你。” 谭嬷嬷轻笑,她哪里口舌厉害了,分明是太后这会儿还无理搅三分。 “盈姐儿初来宫里头,有些规矩不懂,也不是错,但她年轻没经过事儿,你若是觉着不妥,就同她说,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罢。” 说罢,太后将手里的红玉髓佛珠摔在塌上,她最终还是推让了一步,这让谭嬷嬷松下一口气,忙扶着太后坐下,轻声儿道:“倘若按照奴婢来说,那狗就不能再养了,已经出了事儿了,谁能保证日后就不会再发生了。” 太后也只得颔首,见着太后无反对,谭嬷嬷眼眸一亮,接着就道:“奴婢就知道您是一时没想通,还有福王…” 眼看着又要提起小儿子,太后哼了哼,忙推开谭嬷嬷握着她胳膊的手:“哎呦,行了行了,你这说的没完了,下去缓缓吧,正好就按着你的意思将盈姐儿那儿先处理了。” 谭嬷嬷闭了嘴,她也是知好歹的,如今点到为止,再说下去还真是怕太后恼怒了,她顿了顿:“沈贵人还是受了罪的,您该赏些东西过去,也算是安抚一番,到时候皇上的面儿上也好看。” 太后抿了抿唇,不想再同这事儿纠缠下去,她有些心神疲惫,终于点点头:“既然如此,先就按着你说的去办吧。” 谭嬷嬷躬身儿退下去,门儿上一群人原本是战战兢兢的,可一看谭嬷嬷脸色平静,也就心安几分。 “哎呦,还得是姑姑。” 谭嬷嬷拍了拍膝上的土,看了众人一眼,只道:“你们去郡主那儿,传太后的旨意,将那些狗都处置了,告诉郡主日后也不准养了,既然要在宫里头住着,那就得依着规矩来。” 闻言,众人浑身一凛,忙都应下,匆匆去了。 第182章 风水 阴雨过去了,转眼儿就是好天气,吃一堑长一智,沈全懿这会儿哪里出过甘洛宫,最多就是在廊下站站。 彼时她还在软塌上躺着,刘氏拿着小剪子修剪她脚趾上的指甲,白嫩的脚趾试着剪子传来的淡淡的凉意,不觉微微缩卷起来。 门儿上有人通报,慈宁宫来人了,沈全懿还顿了顿,一时拿不定太后的意思,才由着刘氏扶起来,不等她走到门儿上,正见谭嬷嬷笑意盈盈的进来了。 其面色微红,眸子闪着浅浅的光:“贵人安好,奴婢受太后的旨意来瞧瞧贵人身子如何了。” 沈全懿微有些诧异,微微福了福身儿,又让开路,请谭嬷嬷进去,口中道:“不知道姑姑过来,快里头坐。” 谭嬷嬷手一抬,身后跟着进来几个宫人,怀中都捧着几个梨花木雕花的匣子。 “太后听闻贵人受惊,心中也是甚忧虑,这几日一直念叨着,只是太后身子也不爽利,便遣派奴婢过来了。” 谭嬷嬷扬了扬下巴,几个宫人将匣子打开,沈全懿耳边儿听着谭嬷嬷带着笑意的语调:“这是给贵人压惊的。” 随着宫人手里的动作,各匣子打开,一一看过去,珍珠翡翠,宝石玛瑙,最惹眼的是一满翠的头冠,顶上镶着的宝石透亮有光泽,眼看就不是凡品。 阳光透过透出盈盈的异彩的光,如梦如幻。 沈全懿不过看了一眼,随声道:“得太后如此厚爱,臣妾惶恐,只是这头冠如此金贵华丽,臣妾这身份可不合。” 谭嬷嬷见沈全懿脸色平静,也无惊讶也无得意,更没羡艳,倒是出乎她的预料,她笑道:“贵人有福气,如今虽说有些不合身份,只是将来谁说的准呢。” 沈全懿微微一笑,她发柔顺披在肩上,玉面着光,更让人觉着娇柔丽色:“那就呈姑姑吉言,只是这样贵重的头冠,臣妾不敢独占,所将来真的能得姑姑所言,到时姑姑愿意再送来,那臣妾定不会推辞了。” 闻言,谭嬷嬷也只是点点头,她冲着那个宫人使眼色,宫人会意将匣子阖住。 “近日宫中贵人多有走动,实有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也不是太后本意,可却让贵人受惊,皇上忧心。” 谭嬷嬷看了一眼沈全懿丰韵的身量,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贵人身怀龙胎,太后也想着呢,孙子孙女承欢膝下,到时太后才真的喜颜。” 沈全懿乖巧的点点头,并未发言,只是安静的听着:“为保龙胎安健,不过一些畜生都处置了,便是日后贵人也不必忧心了。” 谭嬷嬷说着,语气微顿,不禁打量起眼前的人,细长白皙的脖颈微微垂下,带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如玉般的肌肤,润泽透亮,窗口出过来的风,将鬓角出几缕发丝吹的颤颤舞动,浓密纤细的眼睫遮下一片隐影。 面若桃花,美如冠玉。 她收回视线,轻轻一笑,不吝啬夸奖道:“果真是好漂亮的人儿,怪不得皇上疼爱贵人。” “姑姑谬赞。”沈全懿笑吟吟,看着倒是一副好脾气,谭嬷嬷拾起桌上的茶盏,微微的抿了一口,指尖不断的摩挲着茶盏。 半晌,她幽幽开口:“郡主到底是年轻,有些不周全,沈贵人可别记怪。” 沈全懿脸上的表情仍平静:“这自然是。” 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让沈全懿几句顶的,竟然没有了用武之地,谭嬷嬷默了默,也只是起身:“想来贵人体乏,奴婢就不好多打扰,且太后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 沈全懿随即也起身相送:“今日能得姑姑亲自过来,甚是臣妾的幸,又听得太后记挂,更是惶恐,姑姑回去了,定要替臣妾向太后问安。” 话落,谭嬷嬷一手扶住沈全懿的胳膊,目色温柔:“原来并未同贵人有过来往,如今一番话谈,才知贵人兰心蕙质,是个有心的,你的心意奴婢定然会带到。” “有劳姑姑了。” 沈全懿亲自将人送出去,目光直盯着那背影远去再瞧不见,才转回首。 刘氏将沈全懿落在地上的裙摆提了提,一面儿不禁感叹着:“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真是料不到还有这么一出。” “比如说你,我竟然也看不出怎么得就换了脸儿。”沈全懿笑着摇了摇头,她在软塌边儿上坐下。 小腿试着又是渐渐的肿胀之意,刘氏察其脸色便是会意,忙的跪坐过去,替沈全懿轻轻的揉捏着腿:“以太后那般疼爱郡主,竟然真的会同意将饲养的那些狗都处死。” 慢慢的吐出一口气,沈全懿仰了仰头,从窗口望出去,看着天边舒卷起的云。 直到脖子微微酸涩,她才收回目光,慢悠悠的说着:“总得定然不会是真顾着我,再想只怕是因为陛下吧。” “不过咱们的郡主,知道真不能再养狗了,怕是要闹腾一番吧。” 沈全懿挑了挑眉头,刘氏点点头,二人默契不语。 这一番谭嬷嬷亲自来甘洛宫,本就是故意为之,不过人才从甘洛宫出来,后头众人就得了信儿,一个个的心里头不住想,这瞧着谭嬷嬷所行所言,就是太后的意思。 那沈全懿这是又入了太后的眼了? 她们还尚沉得住气,可李盈就忍不下去了,谭嬷嬷做事儿很是利落,派过去的几个内侍和嬷嬷都是有劲儿的,一个个的脸儿也硬,任凭李盈如何抗争都不为所动。 “哎呦,郡主这样不就是为难奴婢们,这到底是太后娘娘的下的命令,奴婢们也是听命行事,狗是真不能留了。” “就是有得罪您,您之后在打骂,奴婢也不敢有怨言。” 几个内侍一面儿说着,一面儿手脚麻利的已经将狗都装了笼子里,耳边是不住的犬吠,那些家伙也通人性儿,知道李盈心疼它们,一个劲儿的便李盈摇尾巴。 李盈气的跺脚,忿忿道:“你们几个贱奴!皇祖母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一定是你们胡诌的!” 第183章 亲兄弟 从一开始的嚣张,犬吠声渐渐的压低放软了声调儿,带了几分求饶的意思。 甚有几只犬,口上被用天丝钳住,看着几个挣扎的,嘴上都出了血。 李盈看着眼底都要冒火了,可也明白眼前这些人是绝不会听她的话,脚底生风般匆匆往慈宁宫般。 本以为撒撒娇,再不济哭一场,总能让太后心软,可李盈眼瞧着,太后面对她时却丝毫不为所动,一时震惊又不知所措。 她心下又是惶恐又是委屈的,竟然想起了福王妃临行前曾同她说的话。 渐渐的有了悔意。 眼眶里大专了半天儿的泪水滴落下来,她也不肯放声大哭,只是小声儿的抽泣,白净的脸上涨得通红,唇也被自己咬的潋滟绯红。 “好了好了,不过是几只狗,就把你心疼成了这个样子。” 耳边儿听着太后的话,李盈泪眼朦胧的抬头,终于太后的脸上难得会面对她时,出现的强硬还是消失了,她眉间又温和下来,轻声说道:“如今沈贵人肚子里有孩子,你暂且不养狗,可再养着别的,可听说他们下头人进贡上来一金刚鹦鹉。” 她顿了顿,抬手擦去李盈脸上的泪痕,轻声的哄着:“那样人会调教,这金刚鹦鹉通人性,口舌伶俐,正是逗乐的好消遣玩意儿。” 李盈渐渐的冷静下来,红着眼儿,好奇的追问:“好看吗?它真的会说话?” 闻言,太后失笑,心想这个孙女儿还是好哄的很,她摸了摸孙女儿的小脸儿,正要开口,眼看着暖帘儿被人从外头掀起来。 “好看呢,郡主喜欢,这会儿就让人给您送过去。”是归来的谭嬷嬷,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李盈抬头望过去,心下却有几分忌惮。 谭嬷嬷看见李盈眼底对她的防备,她脸色依旧如常,只是仍笑道:“奴婢有幸瞧了几眼,那毛蓝色的还泛着光,尾巴又是绿色的,下头人说几句话,让它听见了,没准儿头的第二日就学着说去了,可有意思的很。” 李盈的一双眸子一亮,从太后的怀里起身儿,下了炕儿套了鞋子。 谭嬷嬷看见其的动作,接着道:“奴婢方才让人给郡主送去了,这会儿郡主若是回去,正能瞧见打笼子呢。” 这倒是来了兴趣,太后也打茬儿帮着说了几句,李盈便匆匆回去,要看鹦鹉了。 室内忽的静了下来,谭嬷嬷回看太后,其神情幽沉,不见喜怒,甚是许久才问道:“有皇帝那样看护,想来她人该没事儿,对她倒是比哀家还尽心。” 太后的语气淡淡地,谭嬷嬷却从中听出几分讥诮之意,谭嬷嬷顿了顿,上前给太后一面儿按肩,一面儿道:“奴婢看了人,以奴婢的拙见是个知进退的,那头冠也没收,说些话也是得体。” 太后闭了闭眼睛,舒缓的叹出一口气,鼻间却是轻轻的哼了一声儿,手里又捏着那红玉髓的佛珠:“不过是皇帝给自己个儿找的,上不得台面儿的消遣玩意儿,性子若是不好,皇帝哪里会容她。” 谭嬷嬷陪着笑了笑,她替太后将云肩取下,随着动作那里衬被翻了起来,明黄色的锦里,金丝线秀出来的复杂繁琐的花纹,傲立抬腿的孔雀华丽的羽毛展开,血红的眼是透亮的宝石镶嵌。 太后转身过去,靠在炕边儿,谭嬷嬷余光扫了一眼,只是隔得稍远,太后又偏着脸,她甚有些不清其脸上的神情。 “您这样就是同皇上置气了,您和皇上到底亲母子哪里值得这般。” 谭嬷嬷轻声说着,太后却有了几分厌烦,她语气冷冷的:“哀家够给他脸面了,如今盈儿的那些狗也处置了,你还巴巴的亲自给那个沈氏送了赏赐。” 说着,语气愈发的激动了:“还不够?怎么难不成还要哀家给他说好话去,他果真是同先帝是父子,子不类父哀家看决计用不到他身上去。” “太后。” 谭嬷嬷跪了下去,再不发一言。 终于太后缓缓睁开眼睛,抿唇道:“行了,几句话将你就唬住了。” 谭嬷嬷无奈:“您这都是气话,您心里疼爱福王殿下,那更应该同皇上那儿相处时软和些,皇上才能念着您的好,于福王时才会更加宽宥。” “你总一味的劝解哀家,像是什么事儿都成了哀家的不是。”太后瞥了一眼谭嬷嬷,又继续道:“哀家给盈儿册封的圣旨,福王可见着了。” 谭嬷嬷点点头,却意味深长道:“该是到了,只怕是福王殿下这会儿在皇上那儿谢恩呢。” 太后微微皱眉转过脸,恍恍惚惚地看着谭嬷嬷。 此时,还正是依谭嬷嬷的话,福王在乾清宫殿外守着。 “有劳公公替本王通报了,想来陛下是有要事为先,顾不得,本王明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福王迎着风,眼睛不觉也眯了起来,张德生赔笑:“到底是赶巧儿了陛下也要召见您,如今陛下既没说让您走,您可就劳累等等,不然奴才我不好回话。” 福王脸上的表情微滞,随后张了张嘴,风头儿大了起来,偏是他一张嘴就有风呛进来,呛的他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嗽起来还止不住了,他捂了捂嘴,直到咳的一张脸憋的通红,张德生亲自送了盏茶过来,福王接过,一饮而下,透心的凉意让他浑身一凛。 他似笑非笑的盯着张德生看,唇边儿溢出一句:“是盏好茶。” 张德生神色自若,丝毫不慌,只是道:“陛下赏的,奴才哪里知道,福王可同陛下谢恩。” 福王抬手将茶盏重重的,摔在张德生双手捧着的茶盘儿里,耳边儿听着“砰”的一声儿,张德生弓腰行礼后,捧着茶盘儿进殿里去了。 福王目光冰冷的看着门儿上的金帘子,看着他忽的觉嗓子又似着了火一样灼热疼的很。 他抬手用力掐住喉间,直到指节微微泛白,呼吸困难让他渐渐回神,松开手,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儿来。 第184章 总归是要走的 不知道又站了多久,直到小腿肚子打颤,福王咬牙,他自来没受过这样的苦,一时有些忿忿。 好在门儿上的帘子终于又被人从里头挑起来,出来的是一年轻的小太监,他笑吟吟的过来,给他见礼后:“陛下请您进去。” 福王闭了闭眼睛,心中连连暗骂几句张德生随着小太监入了殿内。 炙热的气息扑向他,身上的冷意瞬间被瓦解,福王没抬头看,径直跪下朝着上首跪拜。 “没有旁人,咱们兄弟之间不必见外。” 熟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福王几乎贴着地面脸上神色淡淡的,口中却道:“陛下和善愿意体恤臣弟,臣弟心中感动,只是更不能持宠而娇,礼不可废,陛下圣安。” “快些起来吧。” 李乾发话了,福王才缓缓起身,他终于仰头看,那金色的龙椅上已非自己的父亲,此刻端坐的是他嫡亲的兄长,可笑自己卑怯,如今还是俯首称臣。 福王的额头上渗出薄薄的汗水,李乾不甚在意的开口:“你来了,那些不识眼色的东西,竟然不把朕唤醒,让你在外头惹了冷了,快吃盏热茶,暖暖身吧。” “多谢陛下。” 这一次仍旧是张德生亲自给福王斟茶,再接过茶盏来,福王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张德生,他一瞬冷笑,随即吃了一口,茶水仍是凉的。 福王将茶盏放回去,便道:“公公待本王亲力亲为,本王定铭记你这一份儿心意。” “王爷抬爱,做奴才的能伺候您,是奴才的福分。”张德生语气平静,说罢,人又浅浅的退回去了。 李乾高坐,只是低头很是随意的睨看一眼福王,可正巧福王也正瞧着他,他的眸色渐淡,可再触及到福王腰间挂着的那个护身符时,视线一顿。 不过一瞬,又脸色恢复如常,他仰了仰头,龙冠上垂下来的珠帘,将他的脸遮个大半儿,在福王视线里,那张熟悉的脸有些模糊,可也不难看出李乾冲他微微笑了笑。 “还不快给福王赐座。” 小太监搬来凳子,福王拱手谢恩后,自要撩袍子,却不知怎么的脚下趔趄了一下,甚是小太监抚了一把,不然可真是御前失仪了。 平了平心绪,福王轻声道:“陛下抬爱,封郡主的圣旨臣弟接旨,不过小女顽皮,如今在慈宁宫里头,许多规矩她不熟知,所有不妥之处,臣弟一定将她接回去,再来同陛下谢罪。” 李乾没说话,指尖却不断揉捏着大拇指上的蓝玉扳指,许久他才道:“你的长女,却是不知礼节。” 不客气的评了一句,福王面儿上惶恐,心底却不觉,一侧张德生看了李乾的脸色,他往前一步,只继续道:“郡主性子无拘无束,曾在宫中饲犬,却任由其随意乱跑,还惊吓了身怀龙胎的沈贵人,如今沈贵人都不敢出去了。” 接着他语气顿了顿,又道:“大公主也深受其扰,几次都有过抓伤。” 听着,福王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要崩裂开来,他起身:“竟然不知道他在宫里头惹出这么多祸事来,臣弟愧对陛下,一会儿臣弟就将那顽童领回去,至于您下封的郡主,她更是担不住,望您收回旨意。” 李乾往后看了看,高几上的烛灯散下光圈,袖子上落下斑驳的光点。 他随意道:“你这家伙口舌实在快,不过是一些孩子的小事儿,何至于拿出来说。” 张德生忙的窜出来,跪在地上,一时道:“奴才失言,求陛下降罪。” 李乾挑了挑眉毛,福王倒出来打圆场:“张公公说的极是,若非如此,臣弟还不知那顽童做下的事儿,臣弟羞愧难当。” “起来吧。” 李乾抬了抬手,张德生退下去,他又看向福王:“如今母后年岁上来了,倒是念你念的紧,那孩子留在母后跟前儿算是解闷儿。” “自来她老人家疼爱小辈,不过一个郡主的封号,她老人家愿意,你就接着罢。” 说罢,李乾似若无意的将目光落在的福王的脸上,默了一会儿,他拾起茶盏抿了一口,刚好遮住唇边淡淡的那一抹冷笑。 “不过这些都是家事,你我虽为兄弟,只是还是你多在母亲跟前儿,如今你回来了,母后想留你过了她老人家的寿诞再回安岳。” 福王抬起头,耳边儿听着李乾的话,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了攥:“是,臣弟一切都由陛下定夺。” 李乾笑了笑:“想来幼童顽劣不懂事,你回去好要教导一番。” 福王看着李乾,一寸都不肯放过,见其眼底划过一抹异样的冷光,他垂首拱手道:“陛下说的极是,孩童不知事,尚是年幼无知,臣弟回去定然好生训导,安岳是她的生长地,想来她不习惯宫中规矩。” 随着福王的话,李乾眉宇间的也有了几分温色,福王仍旧道:“也不适应长安的生活,过了母后的寿诞,臣弟带她们早些回安岳。” “如此,你也好多陪陪母后。” 李乾抬了抬下巴,看福王又落座,他便道:“本想着,你多年没回长安,好住一些时日,不过既然你心里记挂安岳,那早些回去也好,不然等着天热了,路上不好过。” “陛下思虑周全,亦是臣弟所想。”福王事到如今,什么不明白,可他只能说着李乾的话说。 似又想起了什么,李乾手扣在龙案上,食指屈起,一下下敲击着桌面儿,“笃笃”的几声儿脆响,忽然又道:“舅舅回来长安,听说这几日住在你府上。” 这话像是在福王的预料之中,不过李乾的称其舅舅,没称官职,想来也只是问话,他起身便回道:“回禀陛下,舅舅回来了,自受陛下恩情,有长街上的宅子该住,不过臣弟多年未见舅舅,想着他不日也要返回岭南,与其大费周章的收拾院子。” “正在我府上住着方便,何况也住不了多久,总归是要走的。” 第185章 偏心 几番询问下来,福王的话说的是尽善尽美,任凭谁听了也挑不出错处来,他话毕又复抬头去看高位上的李乾,李乾嘴角边上挂着浅浅的笑容,望向他的目光也渐渐的温和。 “即使如此也好,你说起来了,朕也才想起,总要是舅舅他日离去之前,朕也与其相见一面才是。” 算是饶过了,福王笑着点点头,起身后垂下手时袖子跟着一同落下去,他似纯洁无意的目光从李乾的脸上扫过,随即微微一笑:“如此今日已经多有叨扰陛下,来日母后寿诞还有相聚时,臣弟就先行告退。” 说罢,他已起身行礼后,要退步出去,可不过才踏了两步,耳边就听着李乾从高处飘来的声音:“你腰间的护身符不常见。” 闻言,福王有些不解之时心头也微微一跳,不觉顿住步伐,随着他的动作腰上的护身符轻颤不已,他回身只道:“臣弟远在他乡,母后心记,算是一个念想。” 李乾目光转去别处,心底起了几分凉意,似笑非笑道:“母后,对你也算是倾尽所有了。” 福王攥紧手掌,握成拳头,仍轻声道:“臣弟虽为子,可是不能常在母后身边儿服侍,还劳母后替臣弟忧心,实则不孝,好在有陛下在,臣弟斗胆借陛下兄长,也算是聊表孝心。” 李乾的手里把玩儿着一玉扳指,口中的语气也是十分随性:“别回去了,去慈宁宫吧,长姐今日会进宫同母后一同用膳,难得一处,你且去侯着吧。” 福王躬身行礼垂下眼睑,光影疏微,他看着由上头李乾映过来的巨大的影子,周全的将他包住,他沉声道:“倒是不知长姐回来了,既然如此,臣弟就先去慈宁宫了。” 话落,李乾这回再没了话,身子闲闲的靠在龙椅上,低睨福王渐渐消失的背影。 直到出了大殿,福王才觉着一直藏在胸腔里的那股冷气,从他口中吐出去,空中仍旧是小雨,他上了游廊,随身服侍的人才能跟上来。 “您今日可在陛下跟前儿待的久了,奴才以为还要过了晌午才能出来。” 说话的是他最为信任的心腹“耐则”,为他打着伞,一面儿用帕子小心的替他擦去玉冠上沾染的雨水。 随着光,依着那点儿水珠,冠上波光潋滟,福王皱了皱眉,语气悠长道:“你以为我不想早些出来,方才是咱们陛下舍不得我走,可又定了母后寿诞之后,要我早些回安岳。” 耐信细长的眼睛眯了眯,独流出一道精光:“总得再等等也不迟,有太后她老人家在,您不必忧愁。” 福王无声的摇了摇头:“不光是我,陛下今日还特地问了舅舅,问我和舅舅近日如何来往密切,我说不过回岭南临行前的借住罢了。” 他的语气顿了顿,眉宇间便是黯然失神,声音更是冰冷:“瞧瞧,这是一个不让留啊。” 耐则不语,只是余光扫过福王沉翳的面庞,薄唇明明带着一道弧度,可确实疏薄的笑容,眼底更像铺了一层儿厚厚的冷霜。 “你觉着母后能左右陛下几分,我和舅舅的去留还不过是陛下一念之间罢了,现下看,满是想要我走的心啊。” 口中的话沾染几分水汽,有白色的淡雾吐出来,将他的面庞模糊。 淅淅沥沥的雨将前路砸的明亮。 福王脚下的步子愈发的快了,耐则有些跟不上,不觉也小跑起来,一路未有回头,福王远眺过去的目光似在看很远的地方。 主仆二人到了慈宁宫,身上都湿了不少,卸下身上黑狐裘,沾了雨水,这黑狐裘更是沉重。 室内因着雨声,倒是没听见堂间儿的动静,而太后又正是抱着李盈诵经,还是谭嬷嬷进来回禀。 李盈眸子一亮,忙的从太后的怀中起身,欣喜的拉住太后的手:“皇祖母,我父亲来了!我要给父亲看我的鹦鹉。” 太后也是笑吟吟的,她起身拉着孙女儿要到门口去,不过不等她们出去,福王自己挑了帘子正进来了。 门上的风大,随着风钻进来,福王微有些散落的发被吹得飞舞,本还沾了水的肌肤,更是冰凉。 太后见状,心已经疼了一半儿了,她忙的过去,指挥着几个宫人给福王擦拭身上的雨水,又着人去熬煮姜汤。 “哎呦,你这孩子怎么冒着雨大的时候来了,若是着了凉可怎么好。” 太后眼里满是不赞成:“进宫该是有备好的衣物,你先去换换。” “无妨,沾了几滴水,哪里有那么精贵了。”福王不以为然他摆摆手,才一抬头就看女儿要往他怀里扑,他忙的拦住。 “才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冷,别给你过了冷气儿,爹爹再坐一会儿,才能抱盈姐儿。” 李盈撇了撇嘴,可又想起什么来,紧紧的抓住福王的手,一路往里头去,福王顺着进去,打眼儿就瞧见银笼子里头那五彩的金刚鹦鹉。 鹦鹉精巧的抖动着脖子,两只眼珠子在几人的身上转动,福王看了一眼,不觉道:“母后太纵她了,这稀罕物给她作甚,小孩子哪里懂。” “一个消遣物儿,给她就给了,这有什么的。” 太后一面儿说着,一面儿自从袖子里取了帕子,轻拭福王额头,将那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的水渍擦去。 福王顺从的低下头,由这母亲为他收拾身上的狼狈,太后怜惜的看着小儿子有些消瘦的脸,转身儿就嘱咐谭嬷嬷,从库房挑些滋补的东西给福王府送去。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不是在你皇兄哪儿说话?” 太后话才问出口,福王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复常,只道:“本是替盈姐儿去谢恩的,不过听皇兄说,长姐进宫要同母后一块用膳,皇兄便特意嘱咐,让我一同过来陪您。” “这倒也是,你们姐弟二人也多年不见了,如今你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了,一块儿说说话儿也是好的。”太后说着眼角微现泪光,随后犹自拭去眼泪。 第186章 幼子 福王听闻,亦是垂目,看不得太后的脸上戚戚之色,他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儿,笑着扯开了话题:“这孩子在您跟前儿,一看就是闹得无法无天的,听说你又给你皇祖母惹了祸了。” 李盈笑容逐渐消失,她瞥了一眼太后,又忙的钻进太后的怀里,小声儿道:“我不要,爹爹是不是要我回去,我不回去,我要和皇祖母在一块。” “阿娘就喜欢弟弟,有弟弟了,我就不回去了。” 福王脸上的表情微僵,下意识的皱眉,将女儿抱住:“你这都是哪里听的话,有了你弟弟,你也是阿娘的和爹爹的孩子,你不是说,爹爹最疼爱的就是你了。” 太后笑了笑,面儿上是极少见的温柔,眸子里是只对李盈才有的慈祥:“你爹爹说的是,祖母也是最疼爱你了,你瞧,这鹦鹉,旁人都没有,就是你大堂姐她也没有。” “母后。”福王冲着太后无声的摇了摇头,太后却是无所谓,她摆摆手,由谭嬷嬷过来牵住李盈的手。 李盈不愿意,两只手各拽着福王和太后的手,太后的温和的笑了笑:“你不是最喜欢皇祖母的那个玉冠了吗?皇祖母让她们也给你打了一顶新的头冠,你去瞧瞧好不好看。” 这下李盈才欢喜的跟着谭嬷嬷出去,室内便只剩下太后母子二人,太后看了看小儿子,便由福王扶着靠在塌边儿,她这几日腰不甚好,身下便多垫了一个猩猩红红云龙捧蝠坐垫。 “同你皇兄多年不见,只怕是话说的不少罢。” 太后细声细语的问着,少有的温情,福王笑着点点头,他看着炉子一侧坐着,又拾起桶里的炭往里头塞了一块进去。 “皇兄是关爱儿子,还问起了舅舅。” 话落,太后眉头一皱,下意识的她将手里的紫檀木佛珠捏紧,问道:“又说什么了?你舅舅不是才回来半个月。” 福王抬头,与太后对视一眼,眸中尽是不用言语的深意,福王继续道:“也是皇兄对儿子的上心,说了这时候正是过了您的寿诞回安岳,时日再迟一些,天儿该热的厉害,路上难熬了。” “也问了舅舅,长安街上的大宅不住,何以住在儿子府里,儿子说舅舅总归来时日不长,也要回岭南了,倒是不用大费周章的去那处了。” 福王拢了拢袖子,没去看太后的脸色,自顾自道:“就在儿子那儿歇歇脚,倒是一块走,也好。” 炉子上茶壶里冒出来淡白的水汽模糊了太后的脸上的表情,可福王仍猜得出太后该怒了,果然,太后怒容大现,她猛的一掌拍在桌上,胸口起伏不定。 “好啊,自己的亲舅舅也不让留长安,连你这一母同胞的弟弟也容不下了,皇帝这是有本事,只怕再用不了多久,哀家这生母也要被他逐出去了。” 太后连连几分冷笑,急促的呼吸让她有些喘不上气,一手扶住额头,却不想袖子勾住了鬓发上的发簪,手边儿的动作一动,连带着头皮也微微生痛。 最终太后还是甩开袖子,福王也垂首,出言劝慰:“母后息怒,皇兄如此做也是心中自有考量。” 说罢,他亲自斟茶给太后,太后接过不过抿了一口,一抬头又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往后倒了倒,好在福王在跟前儿,一下一下的轻抚着太后的背,帮着顺气。 好一会儿太后才缓和下来,只是脸色依旧难看,福王却往后退了几步,冲着太后跪了下来,磕头道:“是儿子的不是,这话原不该同您说的,如今竟然惹得您如此生气,儿子痛心不已。” 目光转向地上跪着的小儿子,那样消瘦发白的面庞,额前涔涔冷汗,她哪里还会怪怨到其身上去,她忙道:“你这实心眼儿的,怎么能怪的你身上去,皇帝自己个儿心思多。” 太后开口,福王缓缓起身,小心的到了塌边儿,服侍太后吃茶,太后微微阖住眼睛:“哀家看,他这是故意和哀家过不去罢了。” “母后怎么会这样说,陛下是最仁慈的了,儿子还常常羡慕,陛下能常于母后跟前儿尽孝。” 福王替太后揉捏着肩头,太后慈爱的看了一眼小儿子,总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要多年才能见上一面儿,如何能她的解相思。 “我儿你不知,你皇兄的性子自来闷,前儿个盈姐儿养了狗,不知怎么的撞了那个有了身孕的沈贵人,不过虚惊一场,什么事儿也没有。” 太后冷笑几声儿:“可那皇兄竟然下令将盈姐儿养的狗都处死,你看看,就为了一个小小的贵人!” 福王敛下眉眼没说话,太后却气愤不已:“他根本就是故意和哀家置气,只怕是怪哀家当初同他说将你舅舅调回来一事,如今看来他早就是不愿意,那会儿还拿先帝搪塞哀家。” “如此说来,其中缘由还是有盈姐儿惹出来的祸事,到底是儿子没将盈姐儿教养好,使得她没规矩,还连累了母后,是儿子的不是。” 福王说着哀哀叹息:“今日就由儿子将盈姐儿领回去了,儿子也不想让母后为难,皇兄不喜。” 太后拍了拍福王的胳膊,便道:“哀家就说你是个实心儿的,你皇兄这是故意和哀家这般,你把盈姐儿领回去了,总也有旁的不是。” 可是说着,火儿又大了:“何况,哀家是盈姐儿的祖母,我想见见我嫡亲的孙女儿,还有什么不对,这点儿事儿,难道还让哀家看皇帝的脸色吗。” 福王似无措的低下头,整个人一副小心翼翼的瞧着太后脸色的模样,太后一看这福王样子,更心疼小儿子了。 紧紧的攥住他的手。 福王听着太后所言,便忙道:“儿子不敢,那一切就由母后定夺,儿子听母后的话。” 气氛沉闷一瞬,炉子里的木炭爆开,噼里啪啦的声响不小。 太后眼神更为坚定:“总得你和你舅舅留在长安,母后才能心安。” 第187章 长公主 听着外头肃穆的礼乐,沈全懿靠在窗前,由清风拂面,却良久不说话。 秋月怀中抱着鱼饲,弯着腰专心看缸里的鲤鱼,总得人是出不去了,李乾让人从池子里捉了鲤鱼养在缸里。 也算是解闷儿,不过这倒是让秋月有了事儿干,敛下眸子,拾起胸前垂落的几缕发丝,在指尖缠绕把玩。 不过站的时间久了,这会儿腰僵的厉害,她扶着窗慢慢的靠在廊下梨花木的贵妃椅上。 刘氏捧着几个瓷盘儿进来,她剥了水果,沈全懿饭食不甚多近,从门儿上过来,侧眸看着水缸里追逐游行的鲤鱼。 “瞧瞧,奴婢还以为这些鲤鱼从大池子送的这水缸里头,不好养呢,不想这还有精神儿闹腾呢。” 沈全懿闲闲恶毒躺下,细长白嫩的手臂垂落下去,卷在指节上的发丝松散开来,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晴轻薄儿的衣袖随着晃动。 嫣粉的嫩唇掀起来:“一时换地方还新鲜,时日久了,总归厌烦的,勤换水,明日送回去罢。” 沈全懿缓缓的阖住眼睛:“总不能把它们困在这一方小天地,落了性命。” 闻言,刘氏笑着点了点头,秋月却是有些不舍,忙的将怀里头的鱼饲都散了下去,细长的手指在水中轻轻的搅动,惹得那些鲤鱼,匆忙的游动。 刘氏看了一眼,复又转头,一面儿手里剥着石榴,粉色的汁水受挤压流出来,指尖便像是染了丹蔻,不一会儿就满满的一小碟。 拿货帕子轻轻擦拭,沈全懿拈起几颗送去口中,却不觉着甜,刘氏目光不觉落在了沈全懿高耸的肚子上,如今离生产的时日不算远了。 她微笑道:“主子可是听见了吗,外头的礼乐可热闹呢,听说几宫的娘娘都去拜见了。” “皇上顾忌主子身怀龙胎,如此好在宫里头歇息,这样也好免去那些烦忧。” 沈全懿缓缓的睁开眼睛,刺眼的光照过来,她不觉着又眯了眯眼睛:“咱们的镇国长公主,金枝玉叶,跟着叶家驻守南疆十几年,回宫自然阵仗不能小了。” 刘氏顿了顿,替沈全懿按着肿胀的腿,轻声道:“长公主可是独一份儿了,叶家尚了公主,仕途上可也算是青云直上了。” “只可惜叶家一脉单传,到了这会儿,叶驸马也只有一个女儿。” 刘氏的话中不觉都是满满的可惜,沈全懿扯了嘴角,笑道:“嬷嬷在宫里头称一句叶驸马,可前朝南疆合该称人家叶将军。” 闻言,刘氏的张着的嘴微颤,旋即转头看着沈全懿似笑非笑的眸子,恍然间颤福至心灵:“主子说的极是,也委屈了人,只不过到底是皇家的女婿,外头人怎么样,宫里头可不似外头那般。” 秋月终于还是放下了那一缸子的鲤鱼,她寻声过来,自己拿了凳子,手里抓着罗伞,轻轻摇动,替沈全懿挥去热意。 “名声罢了,夫妻之间和睦,旁的也不重要,想来叶将军该是同公主极恩爱的,不然也不会二十多年了,除了公主所出的一女,再无其他子嗣。” 秋月小声儿的嘀咕着,脸上还是有几分向往的,镇国长公主年少同夫君远去南疆镇守,一去几十年,可这几十年她同驸马如何恩爱,长安百姓却是都闻名已久。 故事便少不得几分传奇色彩。 沈全懿将额前垂落的发丝别于耳后,抬头眺望着远处蓝白的天儿,语气悠长:“家中事的长短,除了夫妻二人谁又可知,不过能得这样的盛名,也是少有的。” 她说着语气顿了顿,垂下眸子,手指轻轻的抚过袖口处光滑绣纹,依旧道:“此次回长安,还是从当初远去南疆后头一次回来,福王也在,陛下看来是要一家团聚,咱们太后娘娘该喜乐了。” 话毕,众人默契不语,直听着红墙那头的礼乐渐渐弱下直至消失。 那头鼓乐队放了手里的乐器,驻足在两侧,让撵轿先行过去,举着旗子的礼仗队昂首阔步,直让人看着威严宏大,众嫔妃看着心中不觉羡慕和好奇,镇国长公主的名号无人不知,如今回宫中,依着依仗就看的出太后和皇上有多重视。 那个金色撵轿的帘子终于被人挑起来,里头一身儿薰貂吉服带着的纤细的身影,逐渐在众人的视线里清晰起来。 入目青绒制的头冠很是耀眼,顶着镂金足足高有三层,饰镶嵌大东珠有十颗,最顶上又是衔红宝石,垂珠三行二就。 不过珠帘遮不住那一双神采奕奕的瞳孔。 她身侧的宫人小心的拖着她的手臂下了撵轿,在慈宁宫门上,为首的是太后,长公主眼含热泪,冲着太后盈盈一拜。 “女儿不孝,阔别多年,心中无时无刻不挂念母后,母后可安好。” 太后将泪水抹去,强忍着心中激动,不免亲自将女儿扶起来,轻声道:“哀家一切安好,如今见了你才觉时光飞逝,竟有二十年未见了。” 长公主将泪水吞了下去,她起身看着太后脸上岁月匆匆而去留下的痕迹,一时心中也感慨万千。 紧紧的握住女儿的手,太后展露笑颜道:“好了,你弟弟还等着呢。” 母女二人精致从人群里穿过,太后轻飘飘的抬手一个动作,才将还在福身行礼的众嫔妃赦免,众人起身。 顾檀细长的眉毛一挑,几分不悦,忿忿的说着:“瞧,还是皇后有远见,人家自己称病不露面儿,咱们苦巴巴的过来,不想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珠莲忙的掐了掐顾檀的手背,顾檀才遮掩下脸上的表情。 身后跟上来的白琉璃,眼中几分不屑,她闲闲的开口道:“太后和长公主,多年不见,一时情难自禁,咱们合该体谅才是,顾妃姐姐您说是不是。” 不用回头听声儿就知道来人是谁,顾檀往前而去,口中继续道:“哪里比得过妹妹,是太后跟前儿的红人,不过听说这几日妹妹也能多见太后,毕竟前儿个郡主还在,轮不上你说话罢。” 第188章 手心手背 白琉璃神色微滞,要再说什么,眼看着顾檀已经走远了,悄无声息的耳边儿一道声音:“贵嫔娘娘得太后的脸儿,咱们都羡慕呢,不过顾妃娘娘行事心直口快,是向来如此,贵嫔娘娘多体谅罢。” 闻声回头,白琉璃甚有一瞬忘了眼前人的是何人,不过终究想起来,不过微微一笑:“往日不见杨常在说话,还以为是口舌笨,原来也会说的很。” 杨四秋腼腆的笑了笑,甚还有话要说,可白琉璃不过随意看了她一眼,跟着也忙往里头去了,杨四秋的话堵在了嗓子眼儿。 “听说杨常在最近跟着皇后娘娘礼佛诵经,皇后娘娘凤体抱恙,杨常在心细,怎么今儿没在皇后娘娘跟前儿服侍着,倒是来了这儿。” 说话的是苏锦,她身侧还跟着海常在,拢了拢袖子,她斜眼儿看着只做垂首恭敬的杨四秋,口中所言,却有几分嘲讽之意。 “姐姐所言,正也是嫔妾所想,只是皇后娘娘仁慈,心疼嫔妾,自觉不肯让嫔妾服侍,是怕病气过了嫔妾身上。” “嫔妾也只好终日替皇后娘娘祷告,愿皇后娘娘凤体康健,哪怕这苦难都让嫔妾替皇后娘娘受了都行。” 杨四秋语气淡淡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苏锦独说了一句,却觉没了意思,也径直往前去了。 脚下的步子慢了些,望着几道离她逐渐远去的背影,藏在袖子下的手缓缓握紧成拳头,掌心那坚硬的东西,带来阵阵刺痛。 王玲扶着灵月的手过来,看杨四秋直愣愣的出神儿,她不觉的低声儿道:“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别今儿个太后高兴,你还给太后上眼药。” 几句话,杨四秋渐渐的回过神儿,只跟着王玲的步伐随即入了殿内。 算是简单的家宴,实则太后对于众嫔妃也没话说,终见了女儿正一肚子话呢,一转头看下头的一堆人儿,她便随声道:“难为你们了,外头侯了那么久。” 只是没听着下头人说话,一侧坐着的长公主放下手中的茶盏,凌厉的眸子略扫过,不满的问道:“怎么不见皇嫂。” 提起皇后太后也是不大高兴了,她抿了抿唇:“病了好些时日了,总是不见人,今儿个说身子不爽利,过不来。” “她倒是还没变,三天两头的病,也是这身子,却难有子嗣的缘分了。” 长公主自同太后说着,下头人听的一阵儿冷汗,到底长公主是什么也敢说。 “难为皇上了,且不说后宫子嗣单薄,竟然到了如今也没有个嫡出的孩子。” 说着,还甚是惋惜的摇了摇头,太后不语,长公主却虽坐高位,也察觉到从下头射过来的几道目光。 仿佛再说,她自己不也一样。 可长公主却骄傲的仰了仰下巴,因为太后对于皇后的轻视她自来知晓,就是连带着她对于皇后也不甚恭敬。 只能说皇后自己个儿也没出息,这么多年不说皇子,连个公主也没生,可想着就不免想起自己独生的女儿。 虽说她没有给叶家诞下嫡子,可她生来尊贵,乃镇国长公主,所以即使没生下嫡子,也能稳稳的做她的叶家主母。 “你们身为后宫嫔妃,最大的职责就是为皇室开枝散叶,如今一个个的这般无能,竟连这点儿事儿也做不好。” 长公主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独有生一子一女的顾檀不怯懦的抬头迎上那目光,其余众人皆垂首。 长公主语气依旧不屑:“顾妃娘娘生养有功,不过是教养一事还经不得你手,本宫听闻二公主由皇后抚养,大皇子在乾清宫,这样也好,不然跟着你,还不知道会被养成什么样子了。” 被当众这样说教,顾檀的脾气哪里忍得了,她连连冷笑:“公主远在南疆多年,宫中之事知晓几分,随意指摘,倒是更不合规矩。” 长公主如今尚甚不喜旁人说起南疆,她的脸色瞬时一沉:“顾妃还是伶牙俐齿,可笑,该自己个儿想想,怎么这消息会传的本宫耳里,你这样没规矩的敢同本宫说话,可见那消息不假,是不该将皇子公主放在你身边儿养。” 闻言,顾檀几乎是要拍案而起,她怒目而视,长公主却不屑,继续道:“你父亲便也是这样的性子,还以为是什么肱股之臣,之前水患一事怕是旁人出力罢,而今去西宁运粮食都能丢了…” 越说越起劲儿了,太后也只好出言打断:“冕宁,好了。” 太后充满警告的目光紧紧的落在长公主的身上,长公主只好收敛几分,她抬手摸了摸耳边儿的珍珠耳坠,是圆润却冰凉的触感,指尖微顿,只收回落下。 长公主的轻视,让顾檀气的嘴唇发抖,她感受到四面八方来的探究的视线,她却猛的转头,狠狠的将各路视线逼回去。 太后忽略掉顾檀的小动作,她微微转首,轻声儿吩咐道:“想必都累了,早些回去歇息罢。” 这是逐客令,众人察言观色自领会,忙的纷纷起身做辞退下。 顾檀直临走还有些不甘心,却也不敢再出言,只强忍着怒火而去。 室内安静下来,太后唉唉叹息,抬手用力戳了戳长公主的额头,只道:“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没轻没重,皇帝不在,若是在,可要怎么想你。” “既然母后知晓,就该帮帮女儿,母后可不知因为那事儿,驸马都几日没阖眼了,人都瘦了一圈儿,女儿可心里头吓着呢。” 说罢,之前还精神儿头极好的长公主,这会儿放了茶盏,自己靠在椅背上,好似有些累了,眼皮懒懒的耷拉着。 窗前有微光倾泄而入照到她白净的脸上,斑驳的光点儿钻进瞳仁中,将眼底最后一点儿漆黑消灭掉。 太后唇角一顿,想起前几日女儿送来的信件,她又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只是如今眼前儿的都是自己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可若是比较起来,手心儿哪里有手背厚,她虽然心疼女儿,可到底女儿嫁了人了,想起了小儿子她逐渐坚定起来。 第189章 驸马 长公主自说着,却是没瞧见太后的脸色,谭嬷嬷进来添茶见得太后脸色不佳,便道:“福王殿下过来了。” 闻言,长公主才渐渐的回神儿,收起了在母亲跟前儿撒娇耍赖的模样,神色端正,也要摆出长姐的架势来。 帘子一掀起来,外头的福王现身,他方在侧殿睡了一会儿,将身上的衣裳也换了常服,他冲着长公主作揖。 “姐姐回来了。” 熟悉的嗓音一如往年,长公主叹下一口气,她抬头看着福王,她实则没同这个弟弟相处过几年,她如今三十有二,是比之李乾还要大上六岁,早年成婚后就跟着一起去了南疆,彼时两个弟弟尚且年幼。 要是说其实也几分熟稔。 长公主嘴角边儿上挂着浅浅的微笑,抬起手示意福王落座:“站着做什么,快坐下来吧,这么多年了,如今乍瞧见你,我倒是一时不敢认了。” 福王顺着跪坐太后的另一侧,他将袖子束住,亲自为太后添了茶水。 “母后在宫里头没个说话的人,姐姐回来了,不知道母后心中多欢喜,如此姐姐就在慈宁宫多住一些时日,好陪陪母后。” 长公主拾茶盏的动作顿了顿,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幼弟,年少时对于这个弟弟的记忆不算深刻,只觉不过是孩童,如今再看都是大人了。 面儿上也是甚端肃,尤其是那双同太后极为相似的眸子,让她渐渐有些无所适从,她只抿了一口茶水道:“瞧你说的,宫里头还缺陪母后说话的人吗,毕竟皇上日日也在,再不济听说白家送了姑娘进来。” 可说着语气又一顿,她似笑非笑道:“我虽然才回来,也知道你的长女被母后封了郡主,更是长住慈宁宫,只怕是我再留宿,母后觉着人多还嫌弃闹腾呢。” 对上长姐意味不明的目光,福王脸上仍平静如水:“宫里头有皇兄,可到底国家社稷已经让皇兄分身乏术,至于盈姐儿不过无知幼童,是受母后几分疼爱才得以暂住慈宁宫,她人小不经事,还不过贪玩儿的年纪。” “怎么能替母后分忧解难,如今长姐归来,正是母后所望。” 他一番话说下来,让长公主甚是受听,她挑了一下眉头:“母后所望,母后您真是这么想的。” 太后脸上的表情微滞,仍是点了点头,只道:“这么多年了,你是哀家的女儿,哀家怎么能不惦记你呢。” 长公主瞥了福王一眼,亲昵的伸手搂住太后的胳膊,轻声儿道:“若母后真是惦记女儿,就帮女儿一把,这才是正道理,到时候女儿留下来了,不是能天天和您说话嘛。” 这下,太后觉着是如鲠在喉,一时不知是该应下还是推诿扯皮,不过好在她的僵局,没多久被谭嬷嬷及时的打断了。 “太后,前头传了话儿过来,陛下已经摆驾过来,还有叶驸马在门外侯着,等您传唤呢。” 谭嬷嬷眯了眯眼睛,太后回过了神儿,看了一眼贴在胳膊上的女儿,点点头。 谭嬷嬷出去通传,听着外头有细碎的说话声儿,太后缓下一口气,她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一会儿驸马进来了,看看他这媳妇什么样,可叫人笑话。” 长公主眸光轻闪动,从善如流的起身,便端坐好了,太后失笑拍了一把女儿的手。 福王沉默的瞧着母女二人的互动。 暖帘被人从外头挑起来,屋里头的众人下意识的抬头看过去,只一眼便看到了驸马“叶纹”。 太后不禁皱眉,叶家是武将世家,自幼时习武,叶纹人才过四十,怎么也不能是这幅模样,这比之她记忆中的模样已然相差甚远。 如今只看着眼前人或该是个瘦弱的文人,脸色苍白,颧骨高耸,没有当年出走时的一丝的英气,唯一庆幸的是好在独留一双眼,还算明亮,他躬身一拜,单薄儿的嘴唇轻启,恭声同太后问安。 太后皱了皱眉毛,对着女婿上下一番仔细的打量,也顾不得长公主在场,她便道:“你这是病了,怎么看着没个精气神儿,腰板儿也挺不直了?这方才进来了,哀家都不敢想你是姓叶。” 叶纹仍是浅浅的笑着,不见喜怒:“年轻的时候瞎折腾,如今这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让母后见笑了。” “行了,快赐座罢。” 太后抬手,下头人搬来凳子,自打进门儿来长公主就没看叶纹一眼,而叶纹似乎也是习以为常,不觉如何,神色自若的坐下。 不过他的一侧坐着的福王是清隽俊秀,两人还起身相互见礼,福王行止间衣袂飘飘,这对比之下叶纹是面如土色,徐徐老矣,是更难堪了。 太后盯着二人看了许久,最终她只是拾起茶盏遮住嘴边儿的嫌恶,看向自己幼子的眸中却更是慈爱,夹杂着几分倨傲。 太后收回自己的目光,轻声的咳了几声儿,只扯开话题,问道:“你们夫妻二人回来了,怎么不见晴儿。” 提起女儿,长公主的眉间柔和下来,语气也不觉柔软:“那孩子是受不得这老远儿的路,如今才回来了,就上吐下泻的,还带着几分发热,我不敢再将她接来宫中,如今在她祖母那儿歇着,待她缓上几天,再来拜见您。” 闻言,太后点点头:“如此,可要细心的照料着,外头的大夫不比宫中太医医术精湛,让太医署的太医再去瞧瞧,她既然病了,就别瞎折腾孩子了,养好了病其他的再说。” 说话间,太后余光扫过叶纹,一见了人,心里头就憋闷的厉害,她那个记忆中的女婿,哪里是这样蔫头耷脑的,该是意气风发的年轻模样。 看着,她就有些心疼女儿,到底日日对着这么个人,也是委屈了。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先是挥手屏退了屋里头服侍的宫人们,又转身儿拉着长公主的手,只是道:“你看看孩子病了不早说,我瞧驸马也是身子骨不好,让太医一同给驸马也瞧瞧吧。” 第190章 得志 长公主顿了顿,毕竟当着母亲的面儿有些话,她甚不能说出口,只是道:“劳母后担忧了,一切就按着母后的意思。” 她说些话的时候,余光也不觉瞟过下头坐着的叶纹,可见其神色平静,仿佛她们口中在讨论的事儿,于他无关似的。 火儿一下子就顶了上来,可嘴才张开,又生生的阖合住,她自爱惜面子的,便是要吵也不能在这儿吵。 沉默许久的福王忽的开口:“姐夫,在南疆的日子想来比在长安要快活。” 叶纹转头看着福王,不过轻轻的拂过自己的袖口,那处翻出里头白色的内衬,福王眼尖一下就瞧见上头绣着的花纹,泥黄色的繁茂的枝叶密密麻麻的,不是他所见过的。 他怔了怔,还是笑道:“瞧得出,姐夫是对南疆的念想深。” 叶纹并不迟钝,这会儿他叶察觉到福王落在他袖口处的视线,他大方的展开,那是完整的图案,一颗枝繁叶茂的树,这绣图针脚算不得细腻。 “不过是待的时间久了,习惯了那儿的生活。” 他说着垂下眸子看着那花纹,微微叹息:“那地方下雨可不容易,大多为戈壁,旁的都活不了,人也待不下去,就是这东西,却比人强,总能让自己扎根儿。” 叶纹的话落,总让人觉着是暗有所指,长公主的脸色自然难看,她咬了咬唇角,福王收回视线,拾起酒盏一饮而下。 “长安的富贵荣华总绚烂迷人眼,可姐夫这幅清心寡欲的模样,更是贪恋南疆的戈壁,既然舍不得,那该早日返回。” 叶纹抿了抿唇,这回不等他开口,长公主已替他发言:“这是什么话,今日说这些的是你还好,你姐夫如今什么年岁了,头发昏的日子该过去了。” “如今这身子骨在南疆,怎么吃得消。” 说完了话,长公主也把脸冷下来,福王自知气氛不对,出来打圆场:“是弟弟胡言乱语一通,姐姐莫气。” 可是即使说了这话,长公主犹自气意不减,她一双眸子深深的凝视福王,忽略点一侧太后不满的目光,见不得女儿和儿子这般。 太后出言警告:“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让人看见了岂不笑话?” 长公主不为所动,逼得太后又是几番呵斥,这才将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去。 “你们姐弟二人阔别多年不见,如今见了更该是和睦相处,怎么几句话还呛起来了,这是怎么的,是冲着哀家来的?” 太后几分不耐烦,明是好不容易的相聚,她才欣慰儿子女儿都在跟前儿,如今就闹这么一通,她心都哽住了。 长公主默然,忽的垂下头去,一手抹着眼角,语气也低哑:“母后若是不高兴就骂女儿一通,横竖都是是女儿的不是,也是这几日晴姐儿病了,我心里头难受,一说话就没得带了火儿。” 又服了软儿,太后还拿女儿没办法了,她也只好道:“好了好了,哀家也没说怪你,晴儿那儿哀家让陆院判去瞧,一定会好好的,你别瞎想了。” 长公主哀哀戚戚的抬了头,果然是红了眼眶,她拉住太后的手,又不觉看向福王,轻声道:“也是姐姐话重了,让你受委屈了,你可别怪我。” “是弟弟话口子没说好,怎么能怪的姐姐身上去。”福王语气温和,仍然不见喜怒,他继续道:“晴姐儿病了,我这个当舅舅的,也合该去看看才是。” 姐弟俩儿几个来回下来,都脸上挂了笑,太后终于缓下一口气,她不觉看向沉默不语的叶纹,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置身事外的模样,让她有些不悦。 她欲开口,却不得外头内侍的嘴快,他们高喝,圣驾到了。 屋里众人处太后外,不觉纷纷起身,长公主期盼的目光是隔着珠帘隐隐看到隔间儿里,那一道晃动的明黄色的身影,朝着她们愈发的近了。 李乾人才踏步进来,便笑道:“外头就听见了,这是说什么呢,朕听着是好生热闹。” 话落,他摆摆手,几个大步上去挨着太后身侧坐下,转首看向长公主等人,继续道:“都是自家人,这些虚礼就免了,今儿个有事儿耽搁了,让你们也跟着一块饿肚子了,快让她们传膳罢。” 众人坐下,长公主率先开口,她殷切的看向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弟弟:“一些家常闲话,没得再重给你说一遍。” 李乾挑眉不语,却转头看向福王身侧的叶纹,他忽道:“下头的传报,都是夸奖,朕今天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可见叶将军是深得百姓的疼爱。” 忽的这么一句,叶纹尚且没反应过来,长公主接过话口儿:“他就是个实心眼儿的,埋头苦干能行,不过好在没有辜负陛下的期望。” 李乾看了一眼长公主,略点点头,却又转首道:“母后这里要热闹了,您的寿诞在即,如今姐姐和幼弟也在,母后可心中如愿了。” 还是难得看见太后这打心底的笑,她慈爱的看着李乾:“这自然是了,母后人到了这个时候,惦念的也只有你们了。” “母后高兴就好。”李乾轻笑几声儿,略抬了手,张德生便去了外头,这门上便来回窜梭着上菜的宫人。 席间旁的不知道,酒却不少吃,酒过三巡,李乾尚醉意朦胧,福王倒是只脸红了一些,还笑着说话,人清醒着。 叶纹却是以不胜酒力,率先下了席面儿。 跟着内侍出来,他却几步路又将内侍甩开。 接着便独自一人在红墙下慢步,方才的酒哪里比得上南疆的烈酒,也不过几口怎可能就醉了,只是那到底是一个脱身的好法子。 他将脊背挺了挺,却发现挺不直,想起太后的眸中恶心嫌恶,他闭了闭眼睛,年少时候的那些骄傲,在日复一日中消磨殆尽。 即使如今,他的骄傲没有离他而去,他也不可能在太后跟前儿显现,他不能忘了他皇室的女婿的身份。 第191章 夫妻的选择 叶纹的步伐不算快人才从角门儿拐出去,就见长公主的撵轿过来了,高座上那个尊贵的同他相伴近十载的女子,正与他怒目而视。 叶纹脸色淡然,矗立于撵轿前,长公主气急,她用力一拍轿子的扶手,几个内侍忙的将轿子放下,随即一行人自退去一旁。 再看不得丈夫这置身事外的模样,她忽的抬手一掌拍在叶纹的胸前,男人闷哼一声儿,却依旧不做反应。 “你今日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从母后跟前几次三番的祈求,就是我那陛下跟前我也去求了。” 长公主见四顾无人,她又恨声道:“偏好不容易今儿个都聚在一块了,当着母后的面儿提起来,陛下总要顾念着几分亲情,会同意你所望。” 闻言,叶纹扯了扯嘴角,头一次脸上显出情绪来,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长公主:“是我的所望,还是你所望。” 长公主的脸色愈发的难堪,她忿忿的伸手揪住叶纹的领子:“我这么做不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你还不领情了?当初如果不是我,你能做的上你万人敬仰的将位?” 叶纹将脖子往后仰了仰,他不置可否地笑笑,忽的紧紧擒住他胸前长公主的手,语气平静:“这些话你快说了十年了,当初我没求你,你自己要嫁过来的,你还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你自己心里头清楚。” 手不觉缓缓松开衣襟,长公主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想着要往后退一步,可是自己的手却被擒住,收不回来。 叶纹忽的用力,将长公主扯进他的怀里,他则是俯身,低首垂目,漆黑幽深的瞳孔里全是冷冽的寒意,他道:“我是不要脸,反正他们都说了,我是凭借裙带关系爬上来的,再有难听的话,我也听了。” 说罢自嘲一笑。 忽然脱力,长公主强撑着,面儿上依旧强硬:“你…你胡说什么!你别忘了晴姐儿,你若是还想见她,就按着我说的做。” 叶纹不禁笑出声来,对着长公主那笑声儿愈发的响亮,直惹得远处侯着的各内侍宫女都忍不住往这边儿瞧来。 长公主面儿上热辣辣的,她转头狠狠的冲着众人剜了一眼,随后又看向叶纹,语气沉沉:“你算个什么东西,若不是本宫,你哪有如今这样的好日子,别在这儿做出这幅模样。” “本宫告诉你别忘了,你是本宫的驸马,本宫能让你爬的上去,也就能让你再跌的下来。” 叶纹抬手抚平衣襟处被翻起来的领子,脸上的表情淡漠。 长公主看不得这副模样,她狠声道:“别逼我,将那一点儿情分耗尽了,对你我都没好处。” 叶纹无所谓的笑了笑,不等长公主开口,他冲着弯腰鞠躬,放开了嗓子:“臣恭送长公主殿下。” 话堵在了嗓子眼儿,长公主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挥手示意,身后侯着的内侍和宫女忙上前来,身下稳稳的坐着。 长公主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底首看着叶纹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她轻声儿道:“你好的很。” 说罢,将袖子重重一甩,由内侍抬着往前去了。 叶纹不知道多久才直起身,他看着天边儿长公主已经隐去的影子,却不觉发笑,可笑着出了声儿,又不禁鼻子一阵酸楚,眼眶也灼热难耐。 庭中起了冷风,将他的衣袍吹的猎猎作响,廊下的两道树折射出大半儿的黑影,除了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耳边便都是沙沙的风声。 他出神不知,身后已抬过来的金伞的撵轿。 张德生瞥了一眼叶纹,又见撵轿上李乾神色淡淡的,他便出言提醒:“驸马怎么在这里,方才见长公主的尊驾已经出宫去了。” 身后的声音终于将叶纹唤回了神儿,他没敢抬头,就见着明黄色的龙袍,便忙的行礼。 李乾闲闲的靠在椅背上,他探究的目光从叶纹的脸上掠过,似随意的询问:“起来吧,席面儿上你也是早早退下去了,可是身子不适。” 叶纹微怔,随即缓缓抬头,看着金座上那个他舍了半生,到如今侍奉在的君主,他将袖子下的手紧紧攥成拳,忽的冲着李乾跪下去,他声音嘶哑:“臣有一事求陛下。” 李乾却是不语,不过垂下眼眸,平静的看着叶纹,二人就这般一高一低的沉默地对视良久。 “真是难得了,这么多年没听你张过嘴求过什么。” 李乾眼皮也没抬,掌心扣在扶手上,指尖屈起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的敲着。 随着动作带出“笃笃”急切短促的声音传来,叶纹觉着自己的心脏也跟着突突的跳着,他又俯下身去:“臣驻守南疆多年,为之情切不少于陛下,这些日子从吴国冲来的难民往城边来,还惊扰将了各城的百姓,他们的折子呈上去了,您虽知晓了。” 叶纹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愈发的坚定:“可您不知晓的是,难民寥寥无几,混进来的大多都是流寇匪患,他们是亡命之徒,他们进了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丧命,而青龙和塔里为主的两地官员,却以一句流窜的难民遮掩过去。” 听着,李乾心中也闪过一丝的诧异,不禁睨看叶纹一眼,这个闷葫芦也有一天在他跟前儿,能说这么多话。 叶纹连连磕了几个头,口中仍是道:“臣心中对陛下敬仰和渴慕言语不能叙之,而今臣只有这一事,臣知陛下正忧虑派和人前去镇平,现臣自求,望陛下成全臣。” 手边儿的动作一顿,李乾略沉吟:“你知道你今日在朕跟前儿说这些话,也算是把那些官员打眼儿了,这样得罪人的事儿你可从来没做过。” 叶纹脸上的表情一僵,他就算没有抬头,也知道这会儿李乾定然是一脸的戏谑,有些无措,他只好闷声道:“臣一世胆怯无能,自心中惭愧无颜,可回长安的这一路上,看过了百姓受的苦,臣是不忍心,今日是家宴,臣就斗胆求您一回。” 李乾一时沉吟不语,上下打量了叶纹一番。 第192章 相遇 终究他只是唉唉叹息:“你这幅模样,可是连你叶家闻名于世的破云枪都提不起来罢,那又何以上阵平定匪患。” 叶纹却猛的抬头,眼神也更为坚定:”不怕陛下笑话,作为叶家的子孙,能消磨于如今这般,便是此刻让臣去死,等到了地下臣都无颜面见祖宗。” 他说着自嘲的笑着,李乾眉间有一瞬的松动,继续听着:“可若是陛下应允,便是臣死于镇平匪患一事上,真到了地下见了祖宗还有一番说辞。” 李乾被他这一番说辞打动,他侧头看叶纹,语气也肃然起来:“尔到如今还能说这样一番话,也不算辱磨叶家的门楣,不过你同长公主夫妻一体,她同朕所求,你应该知道,那正是同你所愿相反。” 随着李乾的话,叶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一时失神,可李乾话还在继续:“你可想清楚了,君无戏言,倘若朕今日应了你,可没有回头路能走了。” 叶纹头一次苦笑:“陛下这样说臣更是没脸了,他们下头人如何贬低臣,臣只当没听见,可臣不能不想陛下所说。” “臣没得选,陛下应该知道。” 李乾这回却是微微的摇了摇头,敛眉轻佻:“哦,朕说的话让你难受了。” “是。”叶纹点头。 李乾继续道:“不是朕为难你,可到底镇国长公主是朕一母同胞的长姐啊,你也该体谅朕。” 他顿了顿,又道:“你今日所求,朕心中明白,不过你虽说了,可要是连家里头的事儿也拿不下来,朕实在信不了你,你总得让朕看见你的本事,也让朝臣看见,不然他们那这个嘴,厉害着呢。” 看似李乾没有驳了他的请求,可是叶纹心里嘴里都发苦,却也明白李乾话中的意思。 叶纹俯首:“臣明白陛下待臣的心,臣不会让陛下为难的,望陛下给臣些时日。” 李乾顿了顿,只是道:“九月初十是太后的寿诞,朕能给你的时日最多也就是此了。” 叶纹嗓子微噎,从此到九月初十已不足半月了,他却咬了咬牙,恭声道:“臣谢陛下恩典,臣绝不会辜负陛下。” 李乾挥手,终于停了许久的内侍动了起来,从叶纹身侧经过时,李乾淡淡的留下一句:“话谁都能说,朕不喜听这些话,只说没用,朕要看结果,望你别让朕失望了。” 随着话声落地,李乾的圣驾也已掠他而去,胸膛里那急促的心跳,让他浑身一震,半天收拾好了杂乱的心绪,才挪着步子从角门儿出去。 上了游廊,他脚下步子生风,心里头又装着事儿,一时不察迎面儿撞上了人。 耳边儿又听的“砰”一声儿,叶纹扶着额头低头看,一木箱摔在他的脚边儿,而对面儿的人也起身,满脸焦急,在抬头看清楚他时,又道:“哎呦,臣一路心急,冲撞了驸马爷,只是实在有要事,求您谅解。” 叶纹拾起药箱,看向那人,轻声道:“陆院判还是好眼神儿,我离长安多年,您再见,还一眼认得出。” 陆院判笑了笑,朝着叶纹拱了拱手,又拿着帕子忙擦了擦袖子上的灰,忙道:“臣如今虽也是老眼昏花,却怎么能忘得了您呢。” “当初您背上的伤,可是治了三四个月,臣一手治的,万不能忘。” 似乎是牵扯到了陈年往事,叶纹的脸色有一瞬的难堪,他将药箱还给陆院判,陆院判接过,自然也察觉到了叶纹的转变的情绪。 他忙的扯开话题:“今日实在脱不开身,甘洛宫的沈贵人身怀龙胎,临盆在即,这几日实不敢有一分的疏忽,不然就该请您吃茶,该是向您赔不是。” 叶纹笑着摆摆手,不过看着陆院判那手忙脚乱的模样,也道:“曾有耳闻,不想是院判接的手,这沈贵人如今有你的照料,必然是安然无恙。” 陆院判忙道:“承您吉言,臣就先告退了。” 只是话才落,听的“噔噔噔”的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儿,惹得两人都寻声望过去,果然见迎面跑过来一人,来的匆忙,眼前之人脸色绯红,急促的喘着气儿,额前的发被吹的黏在眼边儿。 “院判快去罢,我们主子肚子疼着呢。” 陆院判回神儿,来不及说话,只冲着叶纹拱了拱手,忙跟着秋月往前去了。 宫中少有外来人,何况这身儿打扮,秋月不禁回头瞥了一眼,可就这一眼,又被对方看了个正着,她有些尴尬的收回视线,跟上陆院判的脚步。 一路回了甘洛宫,沈全懿人靠在软塌边儿,脸色微微发白,她这会儿疼那股劲儿回去了,才得意喘息。 李乾不放旁的人,如今沈全懿的肚子全有陆院判一手照料。 刘氏一侧看陆院判诊脉之后,脸色尚还算平静,她也松下一口气儿,忙道:“实在是主子身子重,又是临生的时候了,我们也担忧着,只能劳您常来看,也是辛苦了您了。” 陆院判摆摆手,刘氏又替其斟茶和递过来一方白净的帕子,轻声道:“您擦擦汗,吃茶歇歇。” 额前的汗水被拭去,陆院判看了沈全懿苍白的脸色,顿了顿:“沈贵人身子弱,如今就怕是生产力气不够,不过这些倒时候另用汤药,倒是你们要早些安排好生产那日所需的东西。” “还有一个,这十天半个月,不知道哪日孩子就要出来,先将接生的嬷嬷安顿好。” 身下钻心的疼又传来,沈全懿皱了皱眉,她微微直起身子,有些欲言又止,自打擅长妇人之症的女医,上一次给王玲腹中胎儿的性别看错后,弄得太医署的太医们,如今也都不敢说定胎儿是何性别了。 不过她没忍住,最终还是道:“实在冒昧问一句,不知您可有探查出这孩子是公主还是皇子。” 陆院判脸色微顿,看了一眼沈全懿圆润的肚子,默了一会儿:“知道贵人的心思,这倒不是什么冒昧的话,只是这种事,尚不能光从脉象确认,臣不敢妄言,也不想看贵人心中所愿落空。” 第193章 头痛 现已经言尽于此,沈全懿也知道不好再问了,陆院判简单的给沈全懿施针,近些日子,她总头痛的厉害,陆院判收针后,就着秋月端过来的铜盆洗手。 沈全懿扶额缓缓的躺下,她的先前怀孕身子胖了不少,可如今临生产了,除了肚子,别处看着竟瘦了下来。 “贵人如今夜里头可要多睡会儿,不能受风,妇人生产,也有多数如贵人这般,偏头痛的,日后慢慢调理,不然也是容易落下病根儿的。” 陆院判说罢,已提着药箱起身,沈全懿冲着刘氏微微颔首,刘氏会意亲自将人送出去,在门儿上,笑着为其挑了帘子。 她脸色温和,微笑道:“太医署里事务繁忙,您还每日过来,实在劳心,您的辛苦咱们都看着,主子说了,总这龙胎生下来也记您的恩情,陛下那儿也要奖赏的。” 说罢,她将怀中早就准备好的荷包递出去,陆院判却是摆摆手:“身为医者,这些都是本分。” 既不接受,刘氏也知道不能强求,她将人送至廊下才复返回来。 天儿已经惹得厉害了,秋月开了窗口儿通风,可屋里头仍如蒸笼一般,沈全懿额前的汗水沿着脸颊滑落,最后滴入衣襟里。 秋月替沈全懿捏腿,一面儿又安抚着:“主子别忧心,接生嬷嬷她们都是过了张爷爷的手,定然不会有差错。” 沈全懿揉了揉自己僵硬的后腰,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又轻声道:“横竖陛下有安排,我还能说什么,不过是这几日眼皮总跳的厉害,心口也慌,可偏这样的安静,我是夜不能寐了。” 秋月抿了抿唇,又听着沈全懿说:“太后娘娘寿诞在即,想来陛下也操心。” 她顿了顿,捧过一碗水递给沈全懿,接着道:“热闹事儿一场接着一场,主子如今身子可不能轻易挪动,便是太后寿诞,陛下定然也体谅主子,那人多的地方,又或是看护不全,总得您避开了也挺好。” 实则这些日子沈全懿心里头打鼓,总得这样一帆风顺的,倒是让她愈发的谨慎,不得不多盘算一些。 刘氏进门儿,她看着沈全懿将两个袖子撸起来,两条细长白皙的臂膀露了出来,窗口儿又开的大,说是热风,实则也不大热,这样从窗口灌进来。 沈全懿偏才头疼完,这会儿又故将身子往外探了探,专去吹这风,她忙的上前将窗口儿压了压,嗔怪道:“主子这又是贪凉了。” “方才壶觞已经去了,估计到了晚上接生的嬷嬷和奶母就都过来了,您这几日就老实在屋里头,总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见信儿了。” 刘氏絮絮的说着:“奴婢就在这儿守着,您哪里试着不对了,奴婢能头一个知道。” 她自顾自的说了一堆话,可沈全懿不说话,又是愁眉苦脸的模样,被她看在眼里,她自心底就叹了一口气,面儿上却是不显,她还拉住沈全懿的手,又是安抚:“您也别怕,有奴婢总一定会保您和小主子平安无事的。” 沈全懿回过神儿,随着抬头那纤细浓密的眼睫也微微一挑,脸上也带了笑意,点头道:“有嬷嬷在我安心的很。” 气氛缓和下来,秋月起身拿了小小的团扇,为沈全懿轻轻的扇着风,她看着帘帐上垂落下来的金丝流苏,随着风轻轻的晃这,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来。 定定的看着,忽的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之前儿的事儿:“今儿个着急去请陆院判,在那东角的廊上,还有生面孔,看那穿着打扮不像是那个贵人,可院判对其说话也是恭敬。” 沈全懿往口中塞葡萄的动作一顿,瞥了一眼秋月,淡淡的说着:“人不可貌相,能进宫里头的除了奴才就是主子,陆院判能客气说话的,身份定然不低。” 刘氏也微微颔首,摸了摸沈全懿的肚子,她眸光轻闪:“日子倒是也过得快,眼看着都要生了。” 听着,秋月仍不住嘟囔着:“都这时候了,陛下也不来多看看主子,白贵嫔倒是一天天儿的往御前跑,宫里头如今数她最出风头了。” 沈全懿笑了笑没说话,刘氏将帕子递给秋月擦汗,她也道:“到底身份在哪儿呢,不看旁的,陛下总要顾忌太后的面子的,以前太后总说主子独占陛下宠爱,如今有了身子,总不能服侍陛下。” “便更是要雨露均沾,毕竟后宫子嗣尚浅薄。” 秋月忍不住笑了:“是啊,太后娘娘可如今最看重福王那嫡出的两个孩子了,如今那端华郡主可自回了长安,就在太后娘娘跟前儿养着,还让陛下给个郡主的封号,也是细细盘算了。” 提起了李盈,刘氏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她总忘不了那一日李盈饲养的巨犬冲出来,将她们一行人折腾的够呛,而时候不过几句话安抚的话,将狗都处置了。 太后自觉还亏待了李盈,封个郡主要弥补,她冷声儿一笑:“咱们自见了的,就是大公主她们也不曾在太后娘娘跟前儿这样受宠,之前还有大皇子,陛下的长子,太后娘娘的长孙,如今我没几分脸儿了。” 她忽然嘲讽一笑:“福王的嫡子却是常常进宫,到底谁孰轻孰重的,咱们太后娘娘可不藏着掖着。” “陛下如此孝顺,那白贵嫔自金宏来,从不拜见皇后,自我行我素的,同顾妃也敢驳上几句,不过仗着的也就是太后的亲侄女。” 秋月无声的摇了摇头。 闻言,沈全懿勾了勾唇角:“太后娘娘的偏心咱们能看的出来的,陛下只怕看的比咱们还深,自谁算计谁,说不清楚的。” 刘氏伸手把沈全懿撸起来的两个袖子放下,口中道:“自打上一次宴席上,白贵嫔同顾妃吵嘴,虽说当着面儿是两个一块训斥了,可如今顾妃脸上没了光,就那几句话,陛下可生了气了,现连带着大皇子都见不着顾妃了。” 第194章 寿诞 沈全懿不置可否,她轻声儿道:“顾妃太着急了,就算是母凭子贵,如今尚陛下正值壮年,一切不定,她却张扬起来。” “前些日子,宫里头都传皇长子不日就要立为储君,这些话不管是不是从顾妃宫里头传出来的,可只要让陛下知道了,一律总要将这些记得顾妃身上。” 她说罢,语气一顿,微叹息道:“总是惹陛下不悦的。” 刘氏也道:“陛下不愿意让皇长子回顾妃身边儿,如今二公主也养在了皇后跟前儿,这不就是陛下瞧不上顾妃,自觉不能将子嗣让顾妃教养。” 刘氏话说完了,抬头就见沈全懿的脸上渐渐有了疲倦之色,她冲着秋月挤了挤眼睛,两人放了帘子,悄声儿出去了。 天才暗了下来,门儿上有热风扑来,秋月展了展胳膊,打眼儿又瞧见了廊下放着的两个大缸,鲤鱼都送回去了荷花池,如今缸里头就剩澄净的池水了。 秋月伸手搅了搅水,缸内立刻晕出一个个泛着粼粼水光的波圈儿,她道:“眼巴巴的看着又送了回去,养的胖胖的,送回去同那些个鱼可抢的过食儿。” 她话落,可不听的刘氏接茬儿,刚要再开口,忽听的刘氏沉沉的叫了她一声儿,她没敢抬头,眼前儿一是龙袍的一角。 忙的福身请安,好在李乾的略一摆手,她们乖巧的退下一侧去了。 张德生在替李乾放了帘子后,看秋月惶惶的脸色,笑道:“哎呦,秋月姑娘这是想鱼呢,荷花池多着,让他们捉来养着。” 秋月吐出一口,轻声儿道:“可不敢,我们主子说了,人家在大天地待过,要是被捉的这缸里头,别害了命,所以啊是养不得。” 张德生瞥了一眼刘氏,问道:“沈贵人龙胎怕就是这几日要生了吧。” 刘氏点点头。 “陛下一直心里头惦记着,只是一时抽不开身儿,方才还在书房说话,一安顿下来,就吩咐我们来甘洛宫了。” 张德生说着,刘氏也笑吟吟的接茬儿:“主子受陛下抬爱,却不敢辜负陛下的恩宠,时常同我们说,要为人恭敬,事事不该张扬。” 想起几次的鲁莽,张德生扯了扯唇角,还是道:“沈贵人如今看着是知进退了,以后总有了皇子公主,日子更完好过了。” “那就呈公公吉言了。” 刘氏笑着,回头冲着秋月使眼色,又道:“说起来时候不算早了,就是不知晚膳可是该传了。” 闻言,张德生望了一眼天儿,随声道:“陛下虽在,可沈贵人身怀龙胎,往日你们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精细着点儿。” 刘氏心下会意,转头下去嘱咐去了。 里头,李乾入了内室看着里头层层叠叠的薄纱帷幕间,有一道朦胧身影。 他先是放轻了脚步,近日也乏累的很,到了塌前,着褪了外衣,便翻身轻巧的上了塌,想着将沈全懿搂在怀里,可看着那高耸的肚子,他又轻轻的揽住沈全懿的肩头不再动了。 他的偏头目光眷恋如绵,只见沈全懿眉目如画,大概是睡不好的,眼底却是微微带了青色,添了几分憔悴之色。 李乾伸手将其额前杂乱的碎发扁于耳后,随着他的动作,沈全懿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便往他的怀里钻。 他将下巴放在沈全懿的发顶,一手轻轻的摸其的肚子。 沈全懿悠悠转醒,她尚且迷糊,睡眼惺忪的看着眼前的李乾的,渐渐清醒,却不说话,忽的伸手摸了摸李乾下巴上薄薄的一层儿青茬。 软嫩的指腹下是坚硬的触感,她眯了眯眼睛,忽然道:“陛下都变丑了。” 李乾攥紧她的手,轻轻落下一吻,可胡子扫过,带来一阵儿痒意,沈全懿抽回了手,李乾也不恼,他的嘴角挂着甚是愉悦笑意。 他问:“这几日谁不好吗?” 沈全懿委屈的撇了撇嘴,抱住李乾的胳膊,叹道:“您的公主一直折腾嫔妾,到了晚上更是踢的厉害,好几个晚上没睡个安稳觉了。” 李乾怔了怔,随即抬手捏了捏沈全懿的鼻子,他的拇指上带着蓝玉扳指,落在沈全懿的脸上,就有淡淡的凉意。 “怎么就是公主了。” 沈全懿觑眼儿看着李乾的,又有些委屈了,她道:“陛下难道不喜欢公主嘛,生个女儿像陛下,嫔妾觉着不错。” “朕哪里说不喜欢了,你生的,公主皇子朕都喜欢。”李乾眸子闪过一丝微光,他缓缓道:“不过是想着大皇子到底有个兄弟作伴儿不错。” 沈全懿顿了顿,眼见李乾眼底露出几分期盼,她只好道:“公主皇子都是上天给的福分,嫔妾不计较这些,后宫里头姐妹不少,日后龙嗣定是旺盛。” “只怕陛下如今期盼大皇子能多个兄弟,到了日后几个毛头小子多了,一个个的闹腾起来,反而爱陛下要头疼了。” 李乾的轻轻一笑,却紧紧的抱住沈全懿,贴在她的耳边儿:“这些时日总忙的抽不开身,又赶着太后寿诞,只怕不能常来看你。” “等忙过这一阵,朕定守着你和孩子。” 沈全懿反握住李乾的手,轻声道:“嫔妾知道陛下的心意,陛下心系天下,嫔妾知晓陛下不易。” 心里暖暖的,李乾的一窜儿吻落在沈全懿的额头。 而至此一别,倒真是没怎么见过了,直到了九月初十这天。 慈宁宫大摆宴席,这回的寿诞,因又是前方受匪患影响,百姓日子都过得不好,宫里头带头捐了东西,如今更是要事事俭朴,好对百姓也算有心。 因是家宴,太后的为首便是舍了大多的首饰,脸上也不甚施胭脂,随着笑,眼角处的细纹密密的挤在一块。 是许久不见左郦,她这些时日却是有几分消瘦的模样,听闻常在佛堂诵经,离得近一些只闻着其身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太后皱了皱眉,有些不满的看向皇后,她冷声道:“皇后真是瞎折腾,你拜佛就罢了,可有些魔怔,如今整日缩在佛堂怎么好?” 第195:体恤 闻言,左郦也只是微微垂下头,恭顺安静的听着太后训导,可左郦愈发这般模样,太后心中的不满也就愈演愈烈,忍不住又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哀家听说你近日吃的都是素食斋饭,你这身子骨还吃这些,哀家看你若是是要批了袈裟就能立刻做和尚去了。” “哪里还有中宫的模样。” 掩在袖子下的手攥了攥,左郦的面儿上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她道:“母后教训的是。” “不过儿臣听闻母后前些日子也病了,儿臣体弱没能在您跟前儿服侍,好在白贵嫔是个有心人,在您跟前儿尽心伺候,可是儿臣实则有愧,所以亲手抄了佛母经文,在香案前供奉。” “以求菩萨可以保佑母后身体康健,依着儿臣便吃些斋饭。” 几句话说的,太后一时语噎,定定的看了左郦许久,李乾一侧看着,此刻也不免出言道:“皇后是有心了,这事儿怎么不早说。” 他又同太后道:“皇后如此孝心同儿子是一样的,母后身体康健儿子才能心安。” 说罢,他复又握住左郦放在膝上的手,左郦身子一僵,李乾同她已少有这样的亲昵了,手背上上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她一时晃神。 “是,儿臣同陛下一样视母后为慈爱的长辈,如今姑母已去,儿臣见母后就如姑母一般。” 说着,左郦眼角带了盈盈的泪光,她微微垂首,带着鬓间的金凤步摇也跟着轻轻摇晃着,太后惊愕,她从未见过左郦在她面前还能摆出这副模样,没忍住她额头上的青筋抽了两下。 “是,哀家知道你的孝心,方才也是看你近日消瘦这么多,一时担心你身子才一番言语。” 太后顿了顿,眉梢稍稍吊了起来,她道:“方才哀家几句话,皇后倒回说的好,还这样的伶牙俐齿,想来身子无恙。” 左郦抬头同太后双目相对,左郦明晃晃的看着太后漆黑的瞳孔里折射出阴冷潮湿的异光,她嘴角扬出一抹极灿烂的笑容。 “有劳母后如此忧心儿臣,儿臣惶恐。” 太后抬手将袖子一摆,正好从左郦眼前擦过,她道:“惶恐?看你的脸色,可看不出有一点儿惶恐。” 气氛又僵住,李乾淡淡的看了一眼,龙冠上垂下来的珠帘将他的脸上的表情模糊掉,随后转首拾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却是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安静的大殿内,不知哪里传出一道有力的嗓音:“臣恭贺陛下,太后慈爱,帝后和睦,乃是兴盛之像,也是天下人的福分。” 上首几人不免抬起眼帘,视线从上而下扫过去,一道道凛冽的目光落下来,将那人从座位上逼出来,他躬身跪在地上。 连连磕了几个头,轻声道:“臣恭愿太后,日月昌明,日月同辉,愿太后,千秋岁。” 太后的眸子微动,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人,良久,她忽笑道:“哀家老眼昏花,如今看不清了,不知道有没有认错人啊。” “国舅爷快快起来吧。” 左宁抬头,讪讪地笑着,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太后娘娘慧眼如炬,微臣不想还能得您相认,实乃微臣的福分。” 闻言,太后唇边勾出一抹不屑的笑,她转头看了左郦一眼,随即射出一道冷冽寒光:“近日该是三品以上的内沉可以入殿,哀家若是记得没错,你尚得皇帝封召也不过是光禄寺卿。” 这话似一支锋利无情的冷箭,毫无预料的射了出去,左郦有几分难堪,左宁脸上也尴尬,他没忍住将眸子投向左郦。 察觉他的动作,太后忽的笑了起来,闲闲道:“瞧瞧,哀家差点忘了,国舅爷快快起来吧,吃些酒,压压惊。” “太后娘娘记得不错,微臣厚着脸皮就求一句,微臣人尚有心为民做事,不在于官职大小,若是有机会,定然尽心竭力。” 说罢了,左宁忙的起身,不过尚还为跪过这么久,膝盖微软,不觉有些无力,打了一个踉跄,才慢慢的回了座位上。 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左郦,太后收回目光,她举杯道:“如今时光飞逝,匆匆而过,竟不知如此哀家也到了知命之年,本是无意这样大张旗鼓的,前方战事吃紧,哀家心中也痛,还劳尔等朝臣。” 太后发言,众人忙都起身举杯,为这天下最尊贵的之人贺言。 “太后娘娘寿诞,未有歌舞,未有荤食,还另有捐赠,太后娘娘如此体恤民情,臣等替百姓谢太后娘娘。” 酒落肠中,遥遥举杯。 人群中窜出一道悲戚的话声儿:“多年不见,如今再见母后,儿臣看您鬓间白发,心中一时愧疚难当,这天下之人无人不记母恩,可儿臣不孝,竟这么多年未在您跟前儿尽孝。” 众人不觉都寻声望过去,可见李乾左手边儿的案前跪着一人,独属亲王的石青色的绣五爪金龙四团吉服,让人心头一跳。 福王跪着,再抬头时,也是满脸泪痕,他身侧的福王妃亦是如此,同夫一同跪着,哽咽道:“王爷思母心切,从不忘母后之恩,前几年回不来时,只能在九月初十这一日朝着东给您磕几个头。” 太后十分动容,她抬手将眼边儿的泪水擦去,却不料身侧的长公主也俯身跪下:“今日听得福王一番话,倒是让女儿这个长姐更是羞煞,论起来女儿更是不孝,身为长女未能在母后跟前儿尽孝,也没看护弟弟们,女儿才是有错。” 太后一时泪更是重了,她泪眼朦胧的挥手示意,又转首紧紧的拉住李乾的胳膊:“你们两个坏的,今儿个铁了心的让哀家心痛,皇帝快让她们起来。” 李乾的眸子落在太后握着他胳膊的手上,明黄色的衣袖上由金线刺绣龙纹,随着太后的动作,变得扭曲狰狞。 他拍了拍太后的手,安抚道:“母后这话说的不对,即是身为子女,如今能有这番醒悟,可是难得,如此不过朝您跪了跪,算得了什么,您又不是受不起。” 闻言,太后的身体轻颤,看向李乾的眸子里有些不可置信的意思,她强笑了笑:“如今大殿之中,怎么好让她们这样跪着,她们的心意哀家明白。” 她说着,挥手示意长公主和福王:“快些起来吧。” 长公主与福王见李乾不说话,默契的对视一眼,随即就着太后给的台阶起身儿。 第196章 良臣 长公主复又在太后一侧落座,气氛异常安静,她咳嗽几声儿,看福王夫妻二人蠢蠢欲动,她便忍不住率先开口道:“这几日在母后跟前儿,女儿似回到幼时,如今女儿只盼能日日见到母亲,再别无他求。” 太后拍了拍女儿的手,似欣慰的点点头,眼神微微一闪,又试探性的说着:“如今不是已经回来了,那就多来哀家这里。” 长公主抿了抿唇,显然对于太后的态度不甚满意,她又要张口,这回倒是左郦打断了她的话:“是啊,合该是如此,长公主同驸马在南疆驻守多年,是为了江山社稷做下的福,如今回来了,虽说时日不多,可多陪陪母后正是。” 闻言,长公主绽出粲然笑容,恶狠狠的剜了一眼左郦,只道:“皇后娘娘说的极是,能得做这样为国为民的事儿,是有幸,只是驸马是个忠实人,几年下来,人这会儿瘦的成了一把了,本宫方才瞧国舅爷气若洪钟,他方才还求为民做事,您说这样若是国舅爷领了这差事,可该比驸马要做的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下头的人也听着,左宁本就盯着上头的动静,一听这话,脸都白了,他方才是话那么说,可他又不傻,南疆什么地界? 那是最穷苦的地方了,他好好的长安不在,跑去那地方,他又不是疯了。 他心头一抖,忙的连滚带爬额出来了,他一有动作,左郦一咯噔,暗骂上果真是不得台面儿的蠢货,可人别的不机灵,偏也嘴快,她来不及阻拦。 左宁急急忙忙的跑出来,生怕李乾真的听从了长公主的话,给他定下这事儿,他道:“公主抬爱,微臣怎么好横刀夺爱,谁不知道叶驸马一家世代驻守南疆,当初陛下有心留他在长安,他都自请而去,如今若是微臣抢了这差事,日后如何面对驸马爷。” 长公主冷冷的看着左宁,却微察觉一侧的李乾面色微变,他闲闲的往后靠了靠,抬起手,指尖轻轻的滑落茶盏。 李乾始终是没有变态,左郦余光扫过,一时还想不出李乾是什么意思。 长公主不屑嘲讽:“好,原来咱们国舅爷,也是过过嘴瘾,方才还信誓旦旦的求陛下赏你差事,如今真给了你,你倒是怕吃苦。” 左宁跪在那儿,觉着膝盖痛,小腿麻,脸上又被说的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半晌不敢说话。 以胜利者的姿态,长公主扬了扬下巴,可却在下一秒眼睁睁的看着叶纹从桌案后绕出来,跪在地上,拱手道:“微臣斗胆求陛下恩准一事。” 上首的李乾从叶纹跪下时便心领神会,知道其接下来要说什么,他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毛:“哦,倒是没听过你求什么,不过朕不能事事应了你,你先说罢。” 长公主从位子上起来,她的手掌紧握住,攥成拳头,心惊的“砰砰”直跳,唇边的颤动,彰显出她此刻的忐忑不安心情。 叶纹目不斜视直直的看着李乾,他微低头道:“方才国舅爷所言也是臣所想,臣自幼习武,家父便常循循教诲,大丈夫当忠君爱国,臣实有愧,如今南疆匪患如此猖狂,臣自愿意领命前去平定,求陛下恩准。” 话毕,他连连磕头。 李乾未有立刻答应,却也没有拒绝,他先是将身边儿人的脸色都扫了一遍,太后虽有惊讶,却是像松下一口气,长公主脸憋的通红,一双眸子要喷火了。 他顿了顿看向下头的朝臣,多少人脸上一副躲过一劫的神色。 李乾手边儿的动作停下,随即闲闲道:“朕知道你的心意了,只是虽说你领有官职,可是长公主方才一番话也不是没道理,朝中不是没人了,非得让你去。” 长公主胸口也有些闷了起来,耳边儿嗡嗡的一直响,她咬牙忍着,同叶纹视线相撞,她望着丈夫,见其那长久漆黑无神的眸子里,竟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 叶纹微微一笑:“是,臣是驸马,事事以公主为先,可臣一直不敢忘自己身上流着叶家的血,公主也是受天下人供养,更该记天下人的恩情,她定然会理解臣的抉择。” 这是干脆堵了长公主的口,长公主重重的跌回座位上,脸色煞白,那头叶纹还在继续:“公主思念太后几乎成疾,臣恳求陛下让公主和孩子留在长安,公主平安,臣也心安。” 一时五味杂陈,长公主觉着自己嗓子涨得厉害,她还昏昏沉沉的,想不明白怎么今天她成了众人的话口儿,她呆坐着,李乾却已经应下叶纹的请求。 他此刻御酒给叶纹,同其举杯:“这是自然,如此,你就安心的去,朕可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叶纹一饮而下,脸色微红,可是挂着笑意,这笑和之前那些勉强的疏离的笑不同,这是自内而发的真实的笑。 “诸卿可还有异议。”李乾朗声问。 众臣福身:“陛下英明,臣等无异。” 随即,叶纹瞟了一眼长公主,而后功成身退。 太后看女儿麻木的神色,心口一酸,拉住长公主的手,随后又道:“驸马是个好的,哀家往日见就喜欢,心疼他,如今果然不负他叶家的名声,真是后生可畏啊,有如此良臣,也是皇帝的幸事。” 李乾淡淡一笑:“母后说的极是,倘若群臣都这般,儿子也就心安了。” 话毕,众臣脸色微僵。 “如此,叶将军有勇有谋,臣钦佩,臣愿意一同前往,不定匪患,不回长安。” 李乾有些意外,他看着出言的人,不禁去看太后的脸色,太后似也没有料到,她皱起眉头,左郦看李乾不做声儿,斟酌着开口问道:“二舅父如此胆量,朕是欣慰,可到底您如今的岁数,哪里吃得消。” “有劳皇后娘娘关心,老臣自马背上长大的,年轻的时候什么没经历过,如今不过区区流寇匪患,臣不惧,求陛下恩典。” 第197:章寿诞 殿内一片寂静,众人却都不觉去看太后的脸色,可见太后神色如常,豪言壮语已经放出去的白拓,看着上座的李乾久久不表态,甚有些着急,扬声道:“陛下难不成是觉老臣不及叶驸马?” 李乾却忽的叹息,他的脸上微露难色,敲击着桌面的手指微微缩了回去,沉声道:“朕怎么会这般想,朕只是有心舅父年岁大了,这些事儿是该由他们年轻人去,怎么好劳动您受累。” 听了此番言论,白拓忽的朝着李乾跪下又拱手作揖,只是道:“臣谢陛下能如此关心,只是老臣岂会是那贪生怕死之人,求陛下恩准!” 李乾面儿上又是无奈,他微调转目光,只为难道:“不知道母后如何绝意。” 太后顿了顿,忽然拾起桌上的酒盏,笑道:“哀家是后宫里头的人,这样事关国家社稷的事儿,如何能插手,皇帝身为天下万民之主,一切该有你决定。” 闻言,李乾挑了挑眉毛,抬手示意白拓起身,朗声道:“如此,朕又怎么能伤了您的一片心意,就依你所言,主帅为您,就请叶将军辅佐罢。” 话落,叶纹的眉头一跳,心中些许不安,却也知道此刻他只能应下。 李乾脸上的笑意渐浓,他道:“不过若是众卿都这般勇猛无畏,这天下何愁。” 众人接着一场跪拜,口中便是效忠。 高坐上的李乾神色淡淡的看着跪拜的着的众人,他将手里的酒盏放下,却不见从侧门儿匆匆进来一人,张德生先问安。 一看那一脸的急色,李乾就猛的一惊,张德生小心的凑在李乾耳边儿说着什么。 脸色骤变,他手指紧紧扣住扶手,这一番动作却也惹得左郦回首,她眸光轻轻闪动,细长的眉毛微皱起来,轻声道:“不知道为何陛下这样着急,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李乾略微沉吟:“是沈贵人要生了。” 听闻,左郦脸上也是大惊,忙道:“这确实是要紧的事儿,想来她头胎不好生,要受些罪,也是妇人们的鬼门关。” 她语气顿了顿,还是道:“陛下可是不放心,要去瞧瞧?” 李乾面儿上甚犹豫,似一时决定不了,太后一直留意李乾的动作,见状,也好奇问道:“皇帝怎么是这个脸色,哪里不舒服了?不然让他们快传太医吧。” 李乾摇了摇头,左郦笑着接话:“是大喜事,母后可要再得了孙儿了,如今母后不是常说后宫里头子嗣尚浅,方才有人通传,说是甘洛宫的沈贵人要生了。” 这确实出乎意料,方才的话没有遮掩,下头的人自然也听得见,太后点点头也道:“沈贵人头胎没经历过,或许艰难,日后就好说了,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说着,又瞥了一眼李乾,似笑非笑:“皇帝若是忧心,就去瞧瞧吧,总得也是你登基后的头一个孩子。” 李乾的微顿,一时没说话,左郦的笑着招了招手,吩咐一侧的玉兰给甘洛宫送赏赐去。 长公主渐渐的回神儿,她闲闲的开口:“小小的贵人生个孩子,架子倒是摆的大,就是还不知是公主还是皇子呢。” 说着,她贴上来,挽住了太后的胳膊,轻声儿道:“母后您觉着是孙子还是孙女。” 太后眼底划过一抹寒光,她侧头看了长公主一眼,笑道:“这哀家哪里算的准,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哀家的孙子。” “不过如今宫里头只有大皇子一个,倒是有孤寂,还是得有个亲兄弟的伴儿才好,男孩子跟前儿总得是男孩子。” 说罢,她抬头看李乾,继续道:“哀家前几日见了福王的嫡子,那孩子可养的好,人伶俐的很,只是人小,若是同大皇子年岁差不得,正好二人还是伴儿。” “是,母后说的极是。” 提起儿子,李乾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淡了,而下首的憋了半天没说话的,顾檀几乎要将手里的茶盏扔出去了,她寒凉的眸子紧紧的盯着太后。 左郦的余光看见顾檀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唇边即将要挑起来的不屑的笑容,被她硬生生的压下去。 “太后娘娘说的极是,就可惜如今机缘未到,那孩子是个老实孩子,人说呢,到底是疼小的,如今福王归来没几日,出生才过百天的幼童做了福王世子,听说是您的恩典。” “咱们世子很得太后娘娘喜爱呢,且不说日日赏赐不断,咱们的大皇子可也羡艳呢,只是那孩子不知怎么,似没缘分没能同您亲近几分。” 说到了这儿,顾檀略略叹气,太后额头上的青筋又抽着,顾檀没给她缓气儿的时间,继续道:“听说福王长女如今是封了郡主,人还在慈宁宫太后跟前儿住着呢。” 太后嗓子一噎,漆黑幽什眸子冷冷凝视着顾檀,口中的语气也十分冷硬:“不过是个小孩子,你倒是计较起来了,那大皇子如今还轮不到哀家这儿,有皇帝在前头带着,哀家也是只能抽空儿看看。” “到你这儿口口声声的,怕要给哀家编排个偏心的罪名了。” “嫔妾不敢。” 顾檀抿了抿唇要继续,却被人抢了话口儿:“太后娘娘说的极是,福王与陛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如今可是再亲不过的。” 白拓轻声儿道:“这事儿若是放在普通人家里头,自己虽子嗣稀薄,可亲兄弟的儿子,说来也是可以顶半个儿子的,不少为保血脉后代,过继后嗣也是有的。” 气氛凝重,白拓却似没有察觉,他继续道:“毕竟都是一个祖宗出来的,血脉传承总不会有错。” 白拓说的云淡风轻,旁人听的心惊肉跳,而听了半天这话的顾檀几乎是要从凳子上跳起来了,可她不敢,这些话是荒唐,可她看太后眼角的得意,自己李乾平静如水的面庞上,辩不出喜怒。 太后压抑心中的情绪,只是轻呵道:“你这人岁数大了,吃了酒说什么呢。” 白拓微微一笑,他将酒盏倒扣,里头的酒水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渗入红绒制的地毯里,随后再不见踪影。 “臣可没吃。” 第198章 孩子 白拓没去看李乾,他目光落在太后的脸上:“太后娘娘此言差矣,就说前朝南国,最后的文宗皇帝,不过就是身无皇嗣,过继了亲兄弟的孩子。” 他的嗓子愈发的嘹亮,毫不畏惧:“同姓同母同父的亲兄弟,下来的时候子嗣那都是一样的,这也算不到什么禁忌。” 气氛凝重,太后忽然出来打圆场,她笑道:“好了好了,真是吃醉了酒了,下去歇歇吧。” 得了太后的命令,白拓被几个内侍小心的扶着,便从偏殿出去了。 太后懒懒的靠在椅背上,全然不顾一侧女儿惊讶的目光,只是看了一眼李乾语气平淡:“吃了酒,便说一些不着天际的话,皇帝狠狠地罚他罢了。” 李乾终于表情有了变化,他见太后眼底闪过几分得意和欣喜,他不动声色只轻声儿道:“无妨,二舅父不过几句醉话,儿子怎么当真,这是母后的寿诞,若是罚了舅父,如何是好。” 太后颔首:“皇帝是宽容和善的人。” “如此是喜事,不过这事儿乃是陛下家私,本来不该由臣开口,只是事关皇嗣,那就是国之根本,臣不得不说了。” 今日贸然开口的人很多,李乾没了耐心,他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身为同中书门平下章事的冷煜,忽的就想起其是大皇子太师。 李乾抿了抿唇角:“冷卿是有何话要说。” 冷煜俯身跪下,他沉声道:“臣斗胆,如今中宫子嗣短缺,没有嫡出皇子,皇后娘娘身为天下之母怎能怀中无子。” 李乾似来了兴致,他微微俯身低低的睨了一眼冷煜,只问道:“可朕已经将顾妃所出的二公主养在皇后宫中。” “陛下,皇后娘娘身份尊贵,嫡子又是何等尊贵,中宫怎么能没嫡子。” 李乾眸色淡了下来:“依你看,是该如何。” 冷煜将头穆然抬起来,那清亮的眸光,几乎是李乾在看到时就打消了心底一切的猜疑,冷煜收了收自己的衣袖,他道:“臣斗胆,沈贵人身份低微,哪里识得规矩,尚不合适养育皇嗣,合该为了皇嗣着想由皇后娘娘亲自抚育。” 话落,旁人甚不敢流露出一丝情绪,生怕祸及池鱼,而顾檀脸色再没有一丝血色,她看着冷煜,想不到自己儿子的太师,怎么能说出这一番话。 李乾的没有答应也没有回拒,他静静地看着左郦的,漫不经心的问:“如此,倒真是难得,能听的冷卿说这么多,就是不知道皇后是何意思了?” 左郦脸上惊讶的表情收敛回去了,此刻她甚有些因为预料之外的突发状况的无措:“臣妾一切听陛下的。” 李乾的久久不语,下头,白琉璃看着李乾这样的僵持,她识图缓解气氛:“沈贵人这一胎,若是皇子抱去皇后那儿,也不算不妥。” 随着话声结束,殿内瞬时寂静无声,该说这里头反应最大的就是顾檀,她只觉得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压的她尚有些喘不过来气儿。 她只能小心的看李乾的脸色如何,可见其无动于衷,脸色平平便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松下一口气儿去。 左郦再次道:“陛下,若是觉着不妥,臣妾听您的,毕竟沈贵人如今抬头,定然爱惜,如何能真的忍痛割爱。” 只是没等李乾张口,冷煜出言打断了左郦的话,“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各人私情怎能摆上来,身为皇室血脉,陛下的子嗣,是国之根本,如今宫里头独有大皇子,沈贵人若真是诞下皇子,皇后娘娘身为嫡母,养育有何不可。” 果然这一次说要,久久不语的李乾也是无声的点点头,他凉薄的眸子从众人的脸上划过去,随即挥手,示意众人起身,他却是拂袖而去。 太后欲言又止,看着李乾急切离去的背影,她张开的嘴又合住,只是没忍住偏头去看福王夫妇,她急着招手:“再坐会儿,哀家今儿个没见翎儿呢,抱过来哀家瞧瞧。” 福王脚步顿了顿,他退去,福王妃则是留下来,嘱咐奶母将儿子抱来,她则笑道:“那个皮猴子,若是给母后添了麻烦,儿媳将她领回去好好训导。” “小孩子的事儿,你倒是大惊小怪的。”太后无所谓的摆摆手,又自顾自的拉着福王妃的手说话。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殿内众人慢慢散去,独留上首高坐的人,太后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还是皇后有心,总得这样有本事,同中书门平下章事冷煜都能为你开口。” 左郦不咸不淡的说:“母后这话真是折煞儿臣了,今日这事儿儿臣尚且心惊。” 太后抿了抿唇,冷冷道:“还有你预料不到的事儿,那可真是奇了。” 左郦低着头,太后还以为这是又要同她辩一番,不想这人捂着嘴咳嗽一顿,蹭的起身,还吓了她一跳,后细声细语的说了身子不爽利,自己告退了。 重重你将帕子摔下,太后胸口起伏不定,看向谭嬷嬷的手:“瞧瞧,这会儿连面子都不装了。” 谭嬷嬷却微微一笑:“这会儿那位忧心着呢,听说沈贵人还没生呢。” 太后微顿不语。 李乾过来时,沈全懿已经忍了半天疼了,可不知道接生嬷嬷口中那个时候到底何时来,窗口渗进来风,她狠狠地咬着唇,知道她觉着浑身都麻了。 即是咬着唇,可是身下传来撕裂的痛意思让她不得不求饶,唇边儿溢出痛苦的呻吟。 陪着一块的,刘氏神色凝重,她手里捏着帕子擦拭着沈全懿额头上渗出来的汗水,又看着沈全懿嫣粉的唇角,生生的直被咬出血。 随着几道哀叫声儿,听的人心慌的厉害,秋月觉着的心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直感觉着怀里铜盆儿的水和她的心一块凉了。 她转头,外头的天色渐渐的暗下来,光被乌云遮住大半儿,她没敢进去室内,层层叠叠的纱帐,将视线模糊,只能大红的锦被大铺开。 第199章 胎位 壶觞找了好一通人,最后陆院判姗姗来迟,才打了帘子,一抬眼儿又看见了里头明黄色的身影,他心头一跳,忙的跪下,额前的汗也就跟着落了下来。 不敢去看李乾的脸色,他听着从头顶传来的声音:“沈贵人就交给你了,倘若她和孩子有什么,朕要了你的脑袋。” 说罢,他挥手示意陆院判起身儿,陆院连连点头,下巴上的胡子跟着一块抖动,忙道:“是,臣定然保沈贵人和龙胎平安无恙。” 他跟着一块进了室内。 内室的帘子一打开,随着散开隐隐的血腥味。 李乾有些不安,他疾步上前,且要入了内室,跟前儿的张德生忙道:“陛下,产房污秽。” 闻言,李乾的脚步一顿,堪堪转回身儿,不知怎么心底又隐隐不安,指尖下意识的摩挲拇指上的蓝玉扳指。 李乾不安的在房里来回渡步,看着宫人们将一盆儿盆儿的血水从房里端出去,秋月跟着出来,她已然急得一头汗。 李乾皱眉,只问道:“沈贵人如何了?” “说是还得等,这会儿是才破了羊水。”秋月指尖微微颤抖,头一次见这场面,她心里头慌得很,李乾烦躁的摆摆手,她忙的又窜回去了。 内室血腥味更是浓重,只冲口鼻,刘氏满手血,口中又一边儿安抚着沈全懿,轻声道:“主子赞赞力气,尽力忍着,一会儿听着奴婢的说用力,您配合着。” 沈全懿的眼前一阵阵发黑,神智有些恍惚,却也强撑着点点头。 沈全懿鬓前的发被濡湿,湿哒哒的黏在脸上,秋月不敢说话,拿着帕子替沈全懿轻轻的擦拭着。 又听着里头的叫声儿,可外头的李乾渐渐的坐不住了,他微沉了脸,用力扣着座椅的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张德生匆匆进来,他抬头瞥了一眼正见左郦入内,有些诧异,他皱眉:“不是身子不爽利,不早些回去,来这儿做什么?” 左郦被问的脸上差点没挂住,她扯了扯嘴角,脸上却也甚是关切,轻声道:“臣妾知道陛下心急,不过妇人这道关向来如此,总里头有太医他们,想来不会有事的。” 李乾听着心里头愈发的烦闷了,抬头看向左郦,语气冷冷的:“皇后没有做过生身母亲,哪里知道怀胎十月,和生产的苦,如今能说的这样的轻易,也是不怪了。” 左郦脸上表情一僵,外头恰起炽热的日光,透过窗柩照了进来,她脸上一阵儿火辣辣的。 半晌,她慢慢的吐出一句:“臣妾失言。” 挨着李乾在一侧的凳子坐下,抚平袖口处挤出来的几道褶皱,下头有宫人立刻奉上茶水来,左郦斟酌着开口:“这几日陛下操劳朝中事,已是费神费力,现在这里有臣妾守着,陛正好先去歇会儿吧。” 李乾摇了摇头,语气带了几分执拗道:“沈贵人孩子没落地,朕不走,朕等着她,上一次王贵人如何皇后难不成忘了?” “皇后眼皮子底下出的事儿,朕今日就守着,看谁敢动沈贵人这一胎。” 左郦默了默不做声儿,她转头却正好对上李乾的视线,那漆黑幽深的瞳孔里透着几分凌厉的戾气,淡淡的檀香气味顺着钻入鼻腔。 李乾收回视线,皱了皱眉头,不觉往后侧了侧身子。 气氛归于寂静,李乾缓缓阖眼,闭目养神,左郦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慢慢的搓动着掌心缠绕的紫檀木佛珠。 “父皇。” 清脆的稚嫩的嗓音打破僵局,李乾睁开眼睛,看着苏锦牵着李常九进来了。 “嫔妾听闻沈贵人肚子见了信儿,想着她是头一次生,怕是不大顺,看瞧瞧。” 李乾看她,语气平静:“瞧瞧能做什么,你又替不了沈贵人生产的疼,这地方你还领着阿念过来。” 苏锦脸上有些尴尬,她只好道:“是嫔妾做事欠考虑,嫔妾这就领着大公主回去。” 李常九不走,她固执道:“我不回去,沈贵人对我可好了,我听她叫,她肯定疼呢。” 李乾就没说话,苏锦也只好拉着李常九在一侧站着,狭长的眼尾垂了下去,她轻声儿道:“阿念马上就会有个弟弟或是妹妹了。” 李常九的眸子亮晶晶的,笑道:“阿念喜欢妹妹,我要给她梳头,等妹妹长大了,我领着她抓蝴蝶,我把刘嬷嬷给我的木头小人儿给她玩儿。” 李乾听着,心里头总算缓和些许了,他冲着李常九招招手,李常九挪着步子过去,李乾脸上的表情放软,他道:“阿念怎么说是妹妹呢。” “沈贵人很漂亮,要是生了妹妹,肯定也好看呢。”李常九眨巴着自己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的老父亲的心都化了,李乾摸了摸李常九的小脸儿。 可忽的房内的叫声骤停,陆院判急匆匆的出来,李乾脸色乍变,微挑起来的眉眼一片清冷,随即起身:“你何故如此慌张。” 陆院判擦了擦额头上汗水,他忙道:“沈贵人一直收不住力,用不上劲儿,脉象也是细弱无力,之前可瞧龙胎长势很好,方才探查,龙胎横倒,臣需要施针调整,只是怕不好改过来,到时恐有…” “无能!” 李乾打断陆院判的话,他定定的冷觑许久,轻薄的唇角微张,只道:“你日日给沈贵人请脉,怎么会现在才发现,朕看是你不尽心,还是那句话,若沈贵人有什么差池,朕必摘了你的脑袋。” 陆院判低下头,甚觉密云密布,苏锦眸子微闪,她出来打圆场道:“旁的事儿,再说无用,院判该想着如何保住沈贵人,让龙胎平安降世。” “你既然说了施针可行,那就快些,沈贵人还在受罪,龙胎尚不知,陛下自要忧心,说话难免重了,你该自有主意。” 苏锦缓步上前,俯身扶起陆院判,语气微重:“沈贵人和龙胎安危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陆院判连连点头,让人去取针,顺道将女医一同请过来。 少见苏锦这样说话,李乾掀起眼皮,凌厉的眼风扫过苏锦。 第200章 晋位 苏锦话毕,又退了几步回到位置上,左郦放下手中的茶盏,顿了顿道:“果真是情意重,少见苏嫔这般说话,可见是真忧心沈贵人了。” 苏锦一手捂在胸口,唉声叹道:“毕竟是头胎,都在宫里,算是姐妹,阿念又同沈贵人亲近,沈贵人也是对阿念甚是爱护,如今瞧着沈贵人受罪,嫔妾这心头也如油烹了一般,怎么能不忧心。” 左郦不语,倒是一旁的李乾看向苏锦的目光渐渐的温润几分。 不久壶觞匆忙的领着女医归来,陆院判的银针也一并送来了。 随着女医进去,内室的惨叫声儿又响了起来。 内室里如同置身在蒸笼里,沈全懿觉着自己泡在了水里,浑身湿透,身下似乎被撕裂,那痛让她渐渐的有了几分窒息感,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的急促的呼吸起来。 可这时候,忽的两只有力的手,将她的肚子捧住,随后开始揉动。 随着那手的动作,新一轮无法言说的痛,让她唇角跟着颤抖,生生的挺过了一刻钟,她张口松开已经出血的唇畔,苍白的脸颊随之滚落下来几滴汗水。 听着耳畔几道欢呼的声音,费力的睁开眼睛,可汗还是泪水将她的视线模糊,好在紧接着仿佛解脱般的,刘氏给她擦身,喂了一些水。 接生的嬷嬷语气带着几分哄意:“老天保佑,孩子的胎位正过来了,一会儿贵人哪怕就攒一回的力气,跟着奴婢来。” 沈全懿艰难的点点头,身上的被褥被汗水浸湿,她难受的扭了扭,却就在这个空隙,她的双腿开大,是接生嬷嬷的一句高喝。 “哎呦,贵人努努力。” 她闭住呼吸,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儿用力,感受着湿哒哒的有什么从她身下滑出去。 是解脱的声音:“好了好了,出来了。” 刘氏几乎腿软,她急切的去看那一团儿粉嫩,细细的扳开手指,看了脚趾,又从头到尾的检查一遍,她终于长长的松下一口气儿。 便是热泪盈眶,她对上沈全懿期望的视线,轻声道:“好好的,是个好孩子,是个公主。” 实则最后一句没听清楚,迷迷糊糊的沈全懿只听到刘氏说好好的,她心落下去,无力的将眼皮垂落。 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儿传遍房内,这新的希望让所有人都松下一口气,刘氏小心的抱着婴儿清洗后,抱起来,出了外头。 入眼就是门儿上等了许久的李乾,刘氏的笑着,心里却几分忐忑,她的余光扫过左郦,一闪而过的渴求,她没忽视掉。 她福身道:“恭贺陛下,沈贵人产下公主,母女平安。” “公主?公主好啊,抱过来朕瞧瞧。” 李乾松下一口气,似劫后余生般的,不是想象中的失望口吻,甚是欣喜,这让刘氏出乎意料,她忙将孩子小心送进李乾的怀里。 刘氏看李乾脸上的笑,自眼底散出来的,悬着的心落下,可总避不开的她扫过左郦,察觉到刘氏的目光,左郦浅浅一笑:“是个端正的好孩子,看着眉眼同沈贵人可是如出一辙。” “传朕旨意,沈贵人生育四公主有功,晋为嫔,封号司礼监那他们拟罢。” 左郦神色一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李乾,她顿了顿,还是道:“陛下真是疼爱沈…嫔,不过是否不和礼制。” “一个嫔,皇后大惊小怪,怎么不和礼制了。”李乾说的随意,淡淡的瞥了一眼左郦,左郦话到了嗓子眼儿,很想说,同一起去东宫的王玲生了公主,此刻还是贵人,李乾偏爱也太过了。 可她不敢说,现在三公主仿佛是李乾的逆鳞,她只好将话咽回去。 刘氏垂首,只装没听见,一侧服侍的张德生却赔笑道:“陛下,四公主可是有福气,您忘了今日还是太后娘娘的寿诞。” 说起来,真是如此,李乾点点头,摸了摸女儿的粉嫩的小脸儿,看着小家伙抬手挥舞一会儿,走咧嘴哭了。 李乾示意刘氏上前接过孩子,他又道:“将公主照顾好,甘洛宫赏一年俸禄,陆院判和女医有功都赏。” 一听这话,又是喜出望外,跪了满屋的人,个个喜气洋洋的,到底是主子有本事,她们也跟着有福了。 左郦的脚像是生根长在地上,苏锦看了一眼,随后道:“前儿宴席上还说,沈嫔此胎若是皇子交由皇后养,不想如今是四公主。” 这一说,李乾也回神儿,他看向左郦的眼中夹杂的几分异光,他道:“行了,皇后身子不好,如今跟前儿已经有了二公主,再添一个,恐力不从心的,四公主就交由沈嫔抚育罢。” 左郦眉眼低垂着,宽大袖袍下手掌握住,紧紧攥成拳头,口中道:“臣妾谨遵圣意,有劳陛下体恤。” 她的掌心微微出汗,冲着玉兰抬了抬下巴,只道:“这是臣妾近日给四公主做的肚兜,这螽斯绵瓞图正应景。” 李乾扫过,看确实精细,刘氏谢恩接过。 才生产完房内气味重,不多时左郦便领着苏锦离去,李常九还恋恋不舍的端看了许久妹妹,苏锦还哄了几句才将人带走。 安静下来,内室更是味儿重,只好微微开了窗口儿,按着陆院判的嘱咐熬了汤药,这是按着时辰吃的,刘氏只能将还睡着的沈全懿唤醒,扶着起身。 刺鼻的药味冲的沈全懿皱眉,她忍了忍端着一饮而尽,随口塞了一块蜜枣才堪堪解了那苦味。 刘氏拿着帕子擦了沈全懿唇角遗留的褐色的汤汁,一边儿看着沈全懿四处张望的模样,便笑道:“娘娘放心,公主方才吃了奶睡下了。” 沈全懿点点头,她揉了揉酸涩的眉心,到了此刻她的身上依旧是汗涔涔的,滑腻湿黏的感觉让她烦躁。 “您才生产,可不能着风受凉,沐浴是不行,一会儿奴婢给您擦擦身子,换了衣裳就会好点儿了。” 刘氏将瓷碗递给秋月,沈全懿张嘴叫住刘氏:“陛下,可有看了公主,说什么了?” 第201章 生母 刘氏手边儿的动作戏微滞,却看沈全懿脸色平平,她便道:“自然是好的,咱们宫里头都赏了一年的俸禄,您还得了晋位,可见陛下是真高兴的。” “只不过是还在孝期,不好办册封礼。” 沈全闭了闭眼睛,静静地靠在一侧,胸前是闷闷的肿胀感,身子的泥泞和潮湿让她逐渐起了烦躁。 刘氏不语,静静地看着,几人默契的沉默,秋月从外头进来,她手里拿着各宫送来的礼单,方才清点过后,想着总得给沈全懿瞧一眼的。 刘氏无声地摇了摇头,又替沈全懿拉了拉锦被,轻声嘱咐道:“娘娘睡会儿罢。” 沈全懿微微颔首,窝回身子,渐渐的想起平缓的呼吸声儿。 两人悄声儿退了出去,秋月将礼单递给刘氏,怀中捧着铜盆儿,眼睛红红的:“以往总听人家说女人生孩子,就是一道鬼门关,前儿听着不觉什么,今儿个确实真真实实的体会过了。” 刘氏看秋月脸色苍白,她轻笑安抚着:“总得也是没事。” 她自己说着,心中却渐渐的不安了,袖子下的手掌握住,紧紧的攥成拳头,之前生产时那凶险的一幕,还闪现在她的眼前。 忍了忍打发了秋月先下去,她在房檐下站着,眼边儿的光渐渐的暗了下来,耳边中骤然听见“轰隆”的雷声,接着便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惊得她猛然回神儿。 “嬷嬷在害怕什么。” 做声望过去,刘氏看见廊柱下的壶觞,他顶着伞,可身上却依旧湿了大半,额前打湿的发还滴着雨水,没有血色的唇微张。 “什么。” 刘氏木然回答,可在下一秒儿,她抬手原来脸上已经满是汗水了。 闭了闭眼睛,她松下一口气儿,手里拿着帕子轻擦拭着脸上的汗水,缓缓道:“今日的凶险,我实在难安,明着一切都好好的,偏就到了生的时候出了事儿,之前太医还有接生嬷嬷,日日守着,无一人说胎位有问题。” 壶觞顿了顿,眉间微沉,这会儿子起了风,他身上湿着,如今一着风,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窗前的花架上几盆儿花儿脆弱的叶儿,被吹的摇摇欲坠,他俯身将几盆儿花儿挪到了抱厦。 他呼出一口气,冷声道:“若真是有问题,可只会出在那几个接生的嬷嬷身上。” “陛下的眼皮底下什么也敢干。”刘氏咬了咬牙,壶觞垂了眸子,将自己湿透的袖子用力一扭,淅淅沥沥的雨水被拧出好些。 他摇了摇头:“张公公用人,该是比咱们仔细,这话没有证据,说出去了,可就是惹人恼了。” 刘氏微滞,也点点头,抬眼又看壶觞,视线上下一扫,见那袍子下的一双鞋更是沾满了泥污,不觉皱眉问道:“今儿个我看你也是忙的很,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听了刘氏的话,他低头钻过来,侧了侧身子,以免碰到刘氏,他犹豫了一会儿,仿佛是斟酌着词句,他最终道:“前几日,那个之前娘娘让我传信儿的城东青鸟胡同王家,往宫里头递信,说是娘娘的生母想见见娘娘。” 刘氏脸色愈发的凝重了,她侧目,见壶觞浓密纤细的眼睫垂落下去,以她的方向刚好看见那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滑落滴在眼下。 “不过我想着娘娘生孩子的档口,以防万一,就擅自按下了,待一会儿我自请去娘娘跟前儿禀报。” 壶觞的话落下,刘氏心更沉了,她道:“这事儿你不说也是对的,娘娘本就忧虑重,这事儿若是她提前知晓了,再惹了火儿也不好。” 眼眶有些酸涩,壶觞眨了眨,最后道:“公主好不好。” 忽然一问,刘氏顿了顿道:“好,都好,里里外外的我都仔细的检验过了,是个全须全尾的好孩子,必下雨的高兴的很,赏了好多东西来。” 她想起了什么,带了笑意:“也是巧了,咱们公主可是和太后对的一天儿生日了。” “讨个吉祥头儿也好。”壶觞嘴唇冻得大白,刘氏看着于心不忍,催促着其先回去换身儿衣裳。 廊下不停的往里头灌着冷风,待的久了实在是吃不消的。 沈全懿再醒来实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勉强睁开眼皮,不过看外头黑沉沉的天儿就知道不早了,她强撑着从床上起来时,秋月正进来。 “娘娘可醒了,奴才让她们送吃食进来。” 沈全懿身上酸软的厉害,总使不上一点儿力气,双腿仿佛已经分离,光就这样坐着她都觉着有些飘飘然,似坐在云端。 精细的红木小几上满满当当的摆着不上,沈全懿提不起食物,不过就着吃了几盅燕窝,秋月服侍着漱口,刚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听着外头一阵儿脚步声儿,她抬头望过去,见是刘氏和壶觞,一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直到壶觞跪在她的塌前。 她拧眉:“你这是做什么?” 壶觞默了默,他低声儿道:“娘娘提过的那个城东青鸟胡同王家给奴才传了信儿,说是…想象到了生母,想要见见您。” “不过那时您生产在即,奴才擅作主张将消息扣下了。” 忽的提起王家。 沈全懿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脸上却掠过一丝困惑,迷茫的睁着眼睛看着刘氏,却眼前忽然一暗,她抬手揉了揉额头。 “怎么说的。” 壶觞抿了唇,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透亮的白玉刻桃花的玉佩,双手捧过头顶,他道:“说是,您看了这个就明白了。” 不过抬眼,沈全懿心口骤然缩紧,她接过玉佩,接着烛光可见那玉轻透纯净的,握在手里盈润温热,这是再熟悉不过的。 先父逝后唯一遗留下的东西,这样玉佩兄长一直收着,她怎么能不认识呢。 按住心头骤起的戾气,她冷冷一笑,动了动唇角,却将玉佩收紧,她咬牙道:“再没旁的话了。” 壶觞稍有停顿,他见沈全懿阴郁的脸色,却依旧摇头。 “她的算计到底狠,瞧瞧如今兄长的东西,倒是被她用来挟制我了。” 第202章 查 闻言,壶觞等人一时不知如何安慰,沈全懿似乎也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她将东西递给秋月让其保管好。 她扯了扯嘴角,干瘪的唇上起了白皮,这会儿因着她的动作崩裂来,渗出殷红的血丝来,她道:“你回信,同她说三日后。” 壶觞身形一滞,显然有些不赞同,可对上沈全懿阴冷的眸光,他又点点头,沈全懿懒懒的摆摆手,如今身子虚弱的很,不过这点儿事儿,已经是耗神费力。 她有些困了,只是不等她阖眼,接着便是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儿将室内僵硬的气氛打破。 沈全懿的困意被惊醒,她挺直了腰板,看着奶母抱着一大红的襁褓进来,虽然离得远,可也看见有白嫩的小手冲着空中挥舞着。 “快抱过来,让本宫瞧瞧。” 她低头看着怀中那柔软儿的一团儿,再对上那同她相似的清澈明亮的眸子,心顿时就化了,自心底起来的酸涩,竟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握了握孩子的小手儿,仿佛心有灵犀般的,襁褓中那婴孩儿盯着沈阳方看,咧嘴轻轻的笑着。 刘氏也看着语气不觉着也软和下来,她道:“四公主如今周围服侍的奶母有三个,奴才都瞧了是身子好的,奶水也充足。” 一时母爱袭来,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可胳膊渐渐开始酸胀,沈全懿有些撑不住了,只好将孩子让奶母抱回去。 她看了一眼奶母,是宽阔的方脸儿,头发梳的板正,看着是个面善的,她道:“好好伺候着四公主,总不会亏待你的。” 奶母笑吟吟的,余光小心翼翼的看过去,只见床榻边儿上靠着的那女子,因着刚刚生产,脸上尚有几分虚弱憔悴,眼下虽有青色,可不过含水的双眸和微蹙的黛眉,将其衬得更添几分柔美。 纤细的身形,胸前浓密细长的墨发垂落下去,白净的寝衣,在其身上空空荡荡的,甚是弱不禁风的模样,惹人心疼。 她在心中暗暗赞叹,如此容貌,怎么愁帝王宠爱, 不觉望着就有些出神,直到看见沈全懿疑惑的目光,她才一惊,微微弯了腰:“是,就是娘娘不说,奴才也是要尽心尽力的,奴才们是沾了公主和娘娘的福气,昨个儿才得陛下的赏赐。” 她嘴皮子利索,不停歇:“尚嬷嬷可是接生老手儿,见了咱们公主就说了,是贵人相,这福气洪天,奴才们能在跟前儿服侍,是奴才们三生有幸。” 刘氏听了半天在奶母提到接生嬷嬷时眸光一闪,她状似随口一问:“倒是不知,这尚嬷嬷原来如此有本事。” 闻言,奶母倒是无觉不对,只当是唠家常,她讪讪笑着:“那尚嬷嬷可是有名儿的,多少不好生产的妇人们,能够死里逃生都是因为尚嬷嬷。” 她顿了顿,继续道:“听说是祖传的手艺,她的母亲一脉都是给人接生的,不过到她这儿却是断了。”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微抬了下巴,刘氏会意,唇边儿的笑愈加的温柔,她拉着奶母慢慢的往隔间儿苏去,接着话茬儿:“看来是有本事,姐姐连其的家中事都知道,那嬷嬷竟然这么出名儿。” 奶母打开了话匣子,加之二人也不是在沈全懿跟前儿,就放松多了,她道:“旁人不知道的,我却是知道,我那老家,说起来就是和她也算的上同乡,不过是不在一个村儿,可那地界儿不大,什么消息都知道。” 刘氏道:“能有这本事,想来高门儿大院儿的,都抢着要。” “你有所不知,她这人古怪的很,不受人待见的。”奶母“啧啧”几声儿,刘氏忙的做出好奇的表情,奶母便道:“她家人啊,都是短命鬼,一个个的死的早,我们儿哪儿都没人愿意娶她家的人,这手艺就传的艰难。” 她忽的一顿,贴近刘氏,摇头道:“并不是我胡说,我说她手艺到她跟前儿就断了,那是是因为她没后。” 刘氏也捂嘴,甚是不敢相信,她道:“竟不想还有这等事儿,这倒是可惜了。” “可不是嘛。”奶母摇了摇头,“她早就出来做事儿,如今也的脸儿,什么金贵的赏赐没有,只是孤家寡人的,后来倒是有人劝,不行就过继一个。” 刘氏敛了眸色:“这倒也是个法子。” “不过这后来倒是不知道了,她那人啊古怪,总同她说话爱答不理的,后来也没人愿意和她搭茬儿了。”奶母说的意犹未尽,耐不住怀里的婴孩儿要闹腾,好在趁着这功夫,刘氏也得以机会脱身。 室内,沈全懿听了刘氏说的话,不过略沉吟片刻道:“嬷嬷心细,有怀疑,可如今却没旁的证明,那就费功夫的去查吧。” 刘氏点点头,秋月跪坐在一侧替沈全懿揉着腿,她道:“嬷嬷是不是多心了,若真是不对,那一日陆院判也在跟前儿,以他老人家的医术,又怎么会没有察觉。” 刘氏眯了眯眼睛,坚定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见状,秋月默了默不语,可一会儿又扯开了话题:“也是怪了,旁人送东西就罢了,长公主还送了东西来。” “自家还忙的不行,能顾得上娘娘,却是有心了。”刘氏不觉附和,沈全懿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儿。” 秋月轻声道:“娘娘不知道,今儿个宴席上可热闹呢,娘娘人没去,倒是话没得离开娘娘,听闻宴席上同中书门平下章事的说是名唤冷煜的,自说如今中宫无子实要影响国运。” “正好那时娘娘正是生产的消息报上去,那冷煜竟同陛下提出娘娘这胎若是诞下皇子,且该交由皇后娘娘抚育。” 沈全懿笑了笑,眼底的郁色浓厚,她冷声道:“果然热闹,如今可是,让他们的期望落空了。” “陛下说皇后娘娘劳神费力的,身子总要拖垮,况且还有二公主养在坤宁宫,咱们四公主去了,怕是皇后娘娘犹顾不及。” 第203章 温情 沈全懿抿了抿唇,垂下薄薄的眼帘,地上的香炉里升起袅袅安神的香烟,她眉间的疲惫之色,渐渐的淡去。 忽听的外间儿一阵儿急促的脚步声儿,室内众人忙的回头看过去,见外头已经掌了灯,一道道影子在窗前闪动。 刘氏惊呼一句:“这个时辰了,竟是陛下过来了。” 帘子被掀起来,她们也就不敢抬头了,先起身忙一旁跪拜行礼。 李乾的身上还带着浅浅的寒意,他先是看了一眼沈全懿,自己又将外衣褪去,一挥手,将屋里头的众人遣退。 他将身子暖和过来后,在床榻边儿上坐下,宽大温热的手掌将沈全懿一双柔夷紧紧的包裹住,沈全懿抬头看他,那眼底的柔情似乎要溢出来了。 “辛苦你了,身上还疼吗。” 沈全懿抬手摸了摸李乾消瘦的脸颊,随后摇了摇头:“陛下瘦了好多,再如何也要保重好身子。” 她唇边的笑容极浅,李乾向她靠近,好让她的手能抚摸到他。 将鞋袜褪下,他撩了锦被翻身上了软塌,沈全懿没料到,她忙道:“她们还没好好收拾,如此污秽,怎么能让您躺着。” 她只能往后侧了侧身子,随着动作身下更是湿濡一片,李乾一手轻轻的扣住她的腰,指尖刚好捏住腰腹上软软的肉。 沈全懿脸一红,将脸靠在李乾的胸膛,轻声儿说着:“陛下是不是要嫌弃嫔妾了。” “嫌弃什么?之前太瘦了,现在刚好。”李乾轻轻的笑着,他缓缓的抚摸着沈全懿发顶,语气温柔:“你受苦了,那是个好孩子,朕已经让让司礼监拟公主封号了,眉眼很像你。” 沈全懿脸上的笑容渐渐的褪去,她一时没有接话,微微抬眸看向窗外,原来天色阴沉,现下起风了,劲儿可不小,直吹的外头的架子晃着,同窗台上撞。 她闭了闭眼睛,脸上复又挂上了笑容:“得陛下这样疼爱,那孩子有福气。” “是你给朕添了这么一个宝贝,朕已然要疼她了。”李乾收紧胳膊。 沈全懿的脸上有些落寞,她轻声道:“能得陛下这般,嫔妾就放心了,她既然来了这世上,选了嫔妾做母亲,那嫔妾定然用一辈子疼她。” 似乎是察觉到了沈全懿语气中的落寞,李乾皱眉低头看,见沈全懿眼眶红红的,他轻柔的拂过:“这是怎么了。” 沈全懿垂首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她压低了声音,有些沙哑:“嫔妾幼时尚有父亲疼爱,后来只能同哥哥相依为命,再母亲跟前儿,我是再多余不过的,嫔妾那时就想,日后若有了自己的孩儿,一定将她护的紧紧的,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说罢了,眼眶酸涩得很,沈全懿也不再收势,最后一个字从口中吐出时语气里已然哽咽,她抬手堪堪的遮住脸,艰难的控制住情绪。 李乾不语,却一下一下的轻抚着沈全懿脊背,给她无声的安抚。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沈全懿一双胳膊扣住李乾的脖子,埋首在其颈间,温热的泪水滴落,砸在李乾的脖子里,留下一片滚烫。 李乾喉咙滚了滚,他道:“别怕,日后有朕护着你们母女,朕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 紧紧抿住的唇角又松开,沈全懿泪眼朦胧的抬头,看着李乾,她犹然带着几分泣声:“母亲嫔妾为累赘,尚未知书中所写慈母爱是如何,母亲几不愿意见嫔妾,怎么也躲着,可嫔妾没出息,竟还梦中求相会。” “总想着母亲或许还记着嫔妾,还记得嫔妾也是她的孩儿。” 李乾眉色软和下来,他甚动容,亦或者是从那些话中也听出了几分自己的影子。 “宫中待产的嫔妃,母家来人探望是允的,既然你梦见了,那就让你母亲见见你。” 闻言,沈全懿猛的抬头,可是那一双漆黑的瞳仁里,充满希翼的同时,又带着几分犹豫和忐忑,她的手指捏着李乾的袖子,最终有些胆怯道:“嫔妾知道陛下心疼嫔妾,可母亲不喜欢嫔妾的,以前她就不愿意见嫔妾,如今她也不会来的。” 话毕,沈全懿唇边微微一勾,那带着自嘲的笑容正好落在李乾的眼底,他心头微微一动,沈全懿极力遮掩她的落寞,可又将自己的痛苦瘫在他的面前,他又怎么会舍得她难过。 李乾扶住她的肩膀,与她四目相对,语气认真平和:“怎么会,朕让既然允她进宫,她定会来看你的。” 沈全懿抬头看着李乾,眼里蓄着的泪顿时就又落了下去,须臾,她艰难的笑了笑:“陛下怎么能对嫔妾这样好呢,嫔妾自幼就总是不受人待见的。” “可是嫔妾有时候又想,老天还是眷顾着嫔妾的,能让嫔妾能此生在陛下身前。” 说罢,她俯下身,又抱住李乾劲瘦的腰,温声道:“嫔妾不想了,只要有陛下和孩子,嫔妾什么都不怕了。” 李乾亲了亲沈全懿的额头,故意道:“算你有良心。” 沈全懿顿了顿,眸子不觉瞥了窗外一眼,不禁又道:“陛下是不是要上朝了。” 闻言,李乾也笑,他抬手将锦被往上一拉,把两人都严丝合缝儿的盖住,安抚道:“睡吧,你身子还要多养着,朕看着你睡,等你睡着了朕再走。” 沈全懿闭了眼睛,她将头搁在李乾的胳膊上,呼吸慢慢的平缓下来,不知道这样多久,她渐渐的睡去。 相拥在一块,身上热着,不觉就出了薄薄的汗水,绸衫紧紧的贴在了皮肤上。 李乾没有一丝睡意,好一会儿他垂眸看着,在自己怀中安睡的沈全懿,睡中她似乎也不甚安稳,两道黛眉微微一蹙,表情有些不安。 他抬手将那眉毛抚平。 随后小心的掀开被子的一角,下了床榻,他行至隔间儿,在窗边矗立,望着天边淡淡的一抹白,收回视线,不过略摆摆手,张德生马上躬身上前。 第204章 变卦 张德生将腰又往下压了压,看李乾的脸色尚不变喜怒。 他赔笑道:“陛下可是真看重沈嫔娘娘。” 闻言,李乾扯了扯唇角,漫不经心的开口道:“你这个没眼儿的东西,宫中不是盛传朕在后宫独宠白贵嫔,给沈嫔的几分宠爱,犹然不及白贵嫔。” 张德生嗓子一噎,这下是不敢说话了,他同李乾在门儿上站着。 浅浅的白渐变成金色,那一轮弯月还是被顶了下去。 乾清宫前黑压压的一片官员早就侯着了,进了大殿,不过一件事儿,就争论起来,李乾有些疲惫,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额前垂落下来的玉帘,将他的脸遮住大半儿,他紧紧的凝视着跪着的福王,余光扫过几个跟着其附和,一同请命的官员,忽然轻笑道:“朕竟然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心意,是朕的疏忽了,朕听方才白老将军举荐你为此次出军的主帅,朕想听听你是为何意?” 福王顿了顿,不等他开口,白拓先是看了一眼福王,又冲着李乾拱手道:“老臣如今不比年轻时候了,不过是得了陛下几分可怜,才能勉强做这主帅,可战场上用不得老臣这老眼昏花之人。“ 他顿了顿,还是道:“福王殿下心系百姓,如今愿意亲自前往,实在何时,老臣愿意将主帅的位置让给福王,望陛下成全。” 白拓的声音不低,足够所有人听见,李乾垂下眸子,手间的蓝玉扳指又被他取下去,白拓忽然变卦,有些始料未及,他沉吟片刻,还是看向一侧沉默不语的冷煜,他道:“冷卿可觉如何。” 冷煜被点到名,他出列,没有立刻作答,确实又往身后看了一眼,他看人群里藏着的叶纹,他收回视线:“福王殿下能走这般爱民之心,臣自欣慰,可到底福王殿下如今虽有赤子之心,可战场之事,尚不是有心能成的。” 他说着,白拓的脸色渐渐的淡了,看向冷煜的眸子,带着几分邪气,冷煜只管低头说话,倒也没看见白拓的表情。 “叶家世代武将全投在战场上,叶将军更是驻守南疆多年,臣以为,叶将军倒是何时做这个主帅。” 叶纹也躬身上前,他看了一眼李乾的脸色,没看清楚,也就不敢随意开口。 李乾高坐在龙椅上不语,手轻轻的搭在扶手上,掌下传来冰凉的触感,独剩几分的疲惫渐渐也散去。 殿内一时沉寂,众人感受着气氛的低压,不禁把腰又往下弯了弯,福王跪了许久,膝盖下没有东西垫着,透亮的玉砖倒影着他的影子。 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地上窜进他的双腿,他咬咬牙,还是微抬了眸子往上看了看,那隔着她十几步远的七阶台阶上高高托着那金色的龙椅,地上香炉还在不断的小口的吐着香烟。 盘着龙的柱子在两侧,此刻他由下望去看着那龙头极尽狰狞。 福王的额头渐渐的覆上一层儿冷汗,李乾却不叫他起身,他只得苦苦支撑,不知多久了,终于,听的李乾闲闲的开口:“强人所难朕不做,叶纹既然冷章事推荐你,那么你意下如何。” 叶纹身形一滞,他道:“臣愿意。” 话毕,福王的身子顿时一僵,他面儿伤心又不肯显现,他回头,笑着确实恭喜叶纹。 李乾没看福王的小动作,只继续道:“既如此,那就做好你的主帅,可别辱没了你叶家的名声,弧度朕的期望。” “臣定不辱命,如若不然,臣无颜回长安,只将这首级留在南疆。”叶纹说的铿锵有力,将誓言都发了。 李乾见白拓急切的似乎是张口,他便高声道:“三日后启程,就由福王和白老将军为你的副将,二位可要用心辅佐啊。” 说着它顿了顿,又忽然道:“如今看你们也年轻,心高气盛难免会有,事事要三思后而行,跟前话有白老将军,多做商量,可别最后一腔热血白洒了。” 叶纹乖巧应下,福王也低答了一句,偏是白拓没有出声,李乾的看过去,两人视线一触即收。 白拓才道:“老臣谨遵陛下旨意。” 他顿了顿:“臣如今人上岁数,耳背的很,方才没能立刻应答陛下的话,求陛下体谅。” 李乾看着白拓愈发随意,却也不怒,只是好脾气的继续轻声道:“白老将军言重,区区小事朕怎么会计较呢?” “多谢陛下体谅。” 白拓随意摆手,而李乾笑了笑后,像是才突然发现了还跪在地上的福王。 “福王快些起来吧。” 福王咬牙谢恩,他一手撑着地,挣扎着要起身,只可惜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沉重的他挪不动一步,他抬手擦过额前的汗水。 “臣在陛下跟前儿失礼了。” 李乾没说话,眸光微微闪动,他的掌心扣在桌面儿上,手指屈起,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儿,最终他随意的扬了扬下巴,侯在一侧的张德生立刻跑了下去。 张德生握住福王的一只胳膊,轻轻的用力往上一提,本该是顺着这力道起身儿,偏一下脱手,福王差点儿又摔了回去。 又惹出一身儿冷汗,福王犹然回头怒视,他狠狠地瞪着张德生,张德生讪讪一笑,压低了声音:“奴才这是没骨子的人,体弱没劲儿,差点让您伤着了,奴才的不是。”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白拓,刚说:“哎呦,劳烦白老将军帮着扶一把吧。” 福王脸色难看极了,他抿唇,用力甩开张德生的手,冷声道:“公公御前伺候陛下的,本王哪里敢用公公。” 张德生笑而不语,随即又退回去。 福王低着头直到李乾摆驾而去,膝盖隐隐的刺痛,今日明摆着李乾故意让他跪着,那么白拓提出来让他担任主帅,是李乾意料之中的吗? 福王心情有些复杂,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自家舅舅的表情,看向他的视线带着些许不满,他抿了抿唇:“是我无能,让舅舅同我一块受气了。” 第205章 死人 白拓鼻间轻轻的哼了一声儿,他如今虽年岁大了可是人依旧将腰板挺得直直的,个子上仍高出福王一头,微侧开脸,低睨一眼福王。 二人并肩而行,从乾清宫出去,上了轿子,往慈宁宫的方向去。 又到了角门儿上下了轿子,两人上了游廊,走出许多,白拓才冷声道:“我受什么气,人比人气死人啊,你瞧瞧你们都是从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倒是卑躬屈膝的奴才样儿。” 话落,福王的脸色微滞,白拓就又道:“陛下如今的心思我看的够清楚,你大舅现躲着不敢进宫里头,为了什么,不就是靠不上别人,只能自己想着法儿的留在长安,可眼看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他挑了挑眉头,眸子越过福王看向远处,房檐上铺着得一层层的琉璃瓦泛着奇异的彩光,映在他的眼里,他顿了顿,沉声道:“陛下是铁了心的让我等远离长安。” “太后娘娘是记挂着我们兄弟,也愿意在陛下跟前儿替我们说话,只是陛下心意已决,迟早是要驱逐的。” 白拓似笑非笑的看向一旁的福王:“结果太后娘娘保不住我们,可也保不住驸马和你。” 他说着,见福王眉色渐深,接过了话茬儿:“是我无能,劳心母后和舅舅我为谋算。” 白拓一甩袖子,微微的叹了口气:“既然我迟早都是要走的,不如去南疆打一场,好歹面儿上风光。” “可你不一样,你若是去了南疆,真挣了名声回来,你母后可就真是好为你谋算了,届时有我和你大舅…” “舅舅的心意我何尝不明白,只是世事无常,我不喜欢什么事儿都宣之于口的。” 福王笑着看向白拓,直接打断了白拓的话。 白拓脚下的步子一顿,可甚不在意:“我盼你是个有出息的,最后真能为你为你母后和我等争气,不至于我回姑苏,你大舅再回岭南,这一次若是不成,日后你就安稳做你的福王罢了。” 对上舅舅那锐利的眸子,福王浑身一凛,他自来对于这个舅舅畏之。 “舅舅的话,我记住了。” 福王微垂了头,这会儿二人也行至慈宁宫门上了,谭嬷嬷早已恭候顿时,她忙挑了帘子出来,迎两人进去。 室内一片寂静,窗前太后独坐,见他们进来,也起身迎上来,看了一眼白拓,她亲自替福王拢了拢被风吹的开的衣襟。 看着太后的动作,白拓眸色渐渐微沉,他径直掠过二人,往里头去,一面儿口中道:“姐姐脸色瞧着好多了,今年您的寿诞,咱们姐弟终于一聚,只可惜大哥也在,却不能进宫,见不了姐姐一面。” 话落,太后终于回头,她看着弟弟,太后有些恍惚,同福王一块步入内室。 桌案前几人落座,太后将袖子拢了拢,她眸色淡淡的看向白拓,语气平静:“皇帝应允你了吗?” 白拓没有立刻回话,他伸手拾起桌上的茶盏,却在要送至口边儿时,忽的茶盏摔落,重重的砸在桌上,茶水四溅。 气氛凝固住。 白拓丝毫不慌,他甚懒懒的往后靠了靠,看向太后的眼底闪过一丝戾色:“陛下怎么会不应允呢,弟弟和福王如今是钦点的副将。” “副将?”太后皱眉,显然这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又转首看向一侧的福王。 福王作势正要接过谭嬷嬷手中的帕子,谭嬷嬷一时微动,还是太后扬了扬下巴,她才松手,福王从善如流的擦拭着桌上的茶水。 “是,陛下英明决策,叶纹为主帅,我和舅舅副将以来辅佐。” 他似随口回话。 白拓也轻叹一口气:“咱们的陛下,不要看着年轻,又亲政不久,可如今瞧,陛下也不是能事事都遂娘娘心愿的。” 太后的脸色极差,她捏了捏发麻的指尖:“罢了,不管怎么说你大哥的手里还捏着岭南十万兵权。” “军权?”白拓自嘲一笑,他冷觑太后:“如今陛下的态度自然明确,弟弟只怕大哥届时回岭南时,这军权得扣下。” 太后没出声儿。 白拓继续道:“这回大哥年后回来的几个月,门儿都不敢出,朝中各有来拜见的大臣,他也都推脱不肯见,不就是怕咱们的陛下一生气就撤了兵权。” 白拓嘴角的笑容愈发的灿烂,可看的太后心惊肉跳他道:“可犹是如此,陛下私下还是传召了同大哥一块驻守岭南的副将金山,为了不传的明面儿上,带着旨意的还是借着赏赐大哥的名号,叫人去时阴阳两道旨。” “给了陛下的玉牌,出了岭南,一路回长安,直面陛下。” 太后依旧沉默,白拓抿了抿唇,他将眼睑垂下,声音很是平静:“为以防万一,我已经安排好了人,在回长安的路上做成马匪截杀。” 话落,便犹如一个炸弹在太后的心口处猛的爆开,她骤然回头,瞪着白拓,唇角微微颤抖。 白拓不以为然:“姐姐放心都是死侍,处理了金山,他们也走的干净,谁也查不出什么来。” “这是最好的法子了,死无对证不好吗?” 太后一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她闭眼摇了摇头,厉声道:“你放肆!简直是无法无天了,他都要回长安了,说明皇帝的人一直跟着,你竟然敢杀他?你其真不怕皇帝发怒。” 白拓抿着唇:“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但凡我早知道,我都不会让他出了岭南,可既然是陛下召见,那么他怎么也得死。” 太后被这一番言论,说的脊背发麻,她扶着膝盖渐渐的坐下来,她稍平复心情:“他知道什么了?” 白拓拧了拧右手小拇指的指节儿,他眉头一皱:“就是不能确保,这么多年他听命于谁,大哥虽然有防范,可是到底跟了这么久,多少还是知道一些,若是有些不该说的让陛下知道了,倒时候给姐姐也是惹麻烦。” 松开膝盖上的手,太后咬牙:“做事不要这么莽撞,不然真是惹火上身了,到时我也保不住你。” 第206章 进宫 白拓脸色一顿,他随即抬头,那漆黑幽深的瞳仁里倒映着太后的影子:“姐姐这么多年过得舒心,可也不是我们兄弟拿命换来的?当初用时还算是先帝手里的一把利刃,血水里闯出来的。” 闻言,太后袖子下相握的手又紧了紧,闭目不语,白拓依旧道:“而如今新帝登基,姐姐更是尊贵无比,我们兄弟倒是生锈,新帝要毁了这把刀,姐姐就干看着。” “姐姐别忘了自己也是白家人,就是白家的血。” 白拓将最后一句话咬的极重。 “你这么说也未免太过,我为你们遮掩多少,现在都忘了?”太后缓缓睁开眼睛,口中的声音像是数九寒天的寒冰。 二人渐渐的有了几分争锋相对的意思,福王缓缓的开口,他道:“那些陈年旧事有什么好提的。” 太后抿了抿唇,白拓也略平下脸色,他忽的伸手伸开五指,在太后的眼前晃了晃,太后看着那少了半截儿小拇指的手掌,想起了她不愿意想起的事,最终她的脸色软和下来。 “罢了,就算是我的不对,是我一时着急。” 在弟弟面前,她舍了“哀家”自称“我”,她顿了顿还是道:“还疼吗。” “阴天下雨,它倒是准时。”白拓自顾自的给自己斟了一碗茶。 话毕,三人默契不语。 “这几日我就不进宫了,不然陛下那儿说不过去。”白拓率先开口,随即他又将手里茶盏的茶水一饮而尽,再起身,已要往外头去了。 太后起身,挽留的话在嘴里憋了半天说不出来,忽的手臂被人紧紧的捏住,她渐渐的回神,看着小儿子的脸,穆然染上几分悲伤。 “此去,多加小心,母后求菩萨保佑你的。” 福王乖顺的点点头,随即也跟着离去。 追出来,房檐下,太后站了许久,直看着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了,谭嬷嬷立在她的身后:“娘娘为了福王殿下是尽心竭力。” 太后收回视线,一时顿住,片刻道:“皇帝如今对于白家和福王如此打压,为了保全他们,哀家也是没办法,今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谭嬷嬷没忍住道:“可是福王和陛下都是您的孩子。” “哀家岂能不痛,手心手背都是肉,哀家是真的没办法了。” 太后的话像是喃喃自语,谭嬷嬷不语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背总是没手心厚。 - 王家人进宫的这一日是九月二十八,挑了一个好天气,多日的阴云散去,天空澄碧,纤云不染。 王家的马车在城门上停下,交换了牌子,她又跟着进宫门,壶觞领着几个内侍一早就侯着了。 “请夫人和姑娘上撵轿。” 壶觞躬腰行礼后,微笑着做了请的手势。 目光半点儿也没分给他,二人径直上了撵轿。 宫殿高耸入云,复杂精细的各种建筑映入眼帘,屋顶上泛着光的琉璃瓦熠熠生辉,雕龙画凤的云柱矗立在宫门前,尽显威严尊贵。 上千阶的云纹石砖铺了满地,远远看过去,只觉那大殿遥不可及。 斑驳陆离的光影散下来,似将那一切镀了一层而金。 眼睛才晃了神儿,手背就被重重的拍了一掌,王曼吃痛回过神儿,看着对面母亲刘娥凝重的脸色,她也忙将视线收回来,顺势将微散的裙摆也敛回。 走了许久,弯弯绕绕的路,王曼也记不清,只是壶觞催促她的下来,又踏上游廊,腿脚渐渐酸涩,她抬头看一眼自己身前腰背还挺得笔直的母亲。 不禁小声音嘟囔着:“母亲如今不过是想见她一面儿,她倒是拿架子了,推三阻四的,还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成了凤凰了,竟然敢这样。” 刘氏忽的停住脚步,王曼差点随着撞上刘娥的背,她回首,冷冷的低声儿呵斥:“放肆!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随意说话,还不住口。” 王曼被骂,立刻收敛起来,垂着脑袋,这才乖巧的跟在刘娥身后,再没有抱怨了。 终于在王曼快要撑不住的那一刻,众人的脚步停下,她抬头看着,门匾上金匾额,“甘洛宫”三个字。 她们人一过来,里头就早通报了,沈全懿还在软塌上躺着,如今她还没有出月子,已多时不出去了。 听着秋月禀报,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摆了摆手,起身儿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 刘氏跪坐在踏上,手上抹了药膏,这几日沈全懿腰痛的厉害,她总抽了空儿慢慢的按着。 收了手上的动作,刘氏在沈全懿的腰后垫了一个姜黄色锦鲤锦锻的大迎枕,沈全懿懒懒的靠着,按摩完之后,她才觉着自己活过来了。 秋月悄咪咪的看了一眼沈全懿,还是小声儿提醒道:“娘娘,夫人和姑娘都过来了,在外间儿等您呢。” 沈全懿瞥了一眼,不说话,刘氏只好道:“行了,你这促狭鬼,快让人给奉茶。” 扶着沈全懿起身儿,刘氏奉上一盏热茶,沈全懿慢悠悠抿了一口,后又接过刘氏递来的湿帕,将手细细的擦过,又涂抹上香膏。 将发髻重梳了,却也没换身上的常服,总得也不是要见什么贵人,可刘氏有意细致装扮一番,沈全懿轻笑,这是要让她在刘娥母女二人面前扬眉吐气一把。 想起刘娥对她的态度,她不觉平了唇角的弧度,又摆摆手,轻声道:“我就是把金山银山搬出来,总看不上就是看不上,何必费那个心思。” 约摸半刻钟,沈全懿才露面儿,她扶着刘氏的手缓步出来,听脚步声儿,刘娥二人寻声望过去。 同那一双熟悉的杏眸四目相对,她一时微滞,没反应过来,壶觞却朗声道:“夫人和王姑娘需向沈嫔娘娘行礼请安。” 一句话将二人唤醒,刘娥看了看沈全懿,顺从的俯身行礼,王曼柔脸上的表情却顿时凝滞,可见刘娥行礼,她又不敢不从,也只得跟着一块俯身行礼。 第207章 麻雀 沈全懿微微颔首,扶着刘氏的手缓缓落座,刘氏在后垫了一蓝底白牡丹宫锦靠枕。 因走了一段儿路,此刻又行礼,王曼的膝盖渐渐的有些受不住,她悄悄地抬眸,看着刘娥起身,忙跟着一块。 二人终于坐下,王曼轻轻抬了抬下巴,目光打量着近一年未见的沈全懿,看着其身上一无华服,二无珍宝钗环,眼底渐渐起了一抹不屑和轻视。 果然她这个同母异父的长姐,怎么可能真的摇身一变从麻雀变凤凰。 刘娥垂首,拾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指尖轻轻的摩挲着杯口,沉声道:“娘娘近日可好。” “有劳夫人挂怀,一切安好。” 沈全懿清冷的嗓音响起,许久没有听见,刘娥微微一滞,她的重点放在沈全懿称她一句“夫人”上,她竟然不愿意唤她一句母亲。 刘娥回神儿,她抿了抿唇,虽未有说话,可见眉间的不悦,其身后的王曼却是忿忿不平,她扯了扯唇角,一如既往的轻佻的语气:“果然是时至今日人登高处了,咱们这些人都瞧不上,可到底是生养过一番的母亲,何至于连母亲都不愿意唤。” 沈全懿眸色微暗,不等她说话,刘氏已经一步踏过来,冷冷的看着王曼,出言警告:“姑娘如今娘娘贵为嫔位,你如此目无尊卑随意出言,实为不敬。” 王曼柳眉倒竖,厉声道:“你不过一个小小的奴才,还这样同我说话。” 对于王曼的疾言厉色,刘氏尚不觉如何,她依旧盯着王曼,然后再下一刻,耳边传来沈全懿的声音:“嬷嬷给个教训,别太重了。” 这一句,王曼未反应过来,随即脸上挨了重重一掌,顿时火辣辣的疼,可觉脸颊一边儿高高的肿起来,眼睛受疼,不自觉的滴下眼泪。 沈全懿终于抬头,从王曼肿胀的脸颊上轻轻扫过,唇边儿一勾:“生养?” 王曼含泪死死的盯着沈全懿,她的一只手腕儿被刘娥紧紧的擒住,所以她只能无声的抗争,沈全懿低睨她一眼:“本宫可不敢说这话,你是王家大姑娘,自来要脸,尚瞧不上本宫,只是你可回去了好好问问,怎么王夫人不过嫁进王家不足七个月,你就出生了。” “你这个王家嫡长女的出身可不算的光彩。” 闻言,王曼眸子一缩显然不信,她的唇角嘴嗫嚅几下,却没有反驳,回头看刘娥的脸色,刘娥相比之她脸色倒是平静,她浅薄的眼皮微微掀起来。 “娘娘愿意教导你,是你的福气,你还不快谢恩。” 王曼的眼底浮上水光,她倔强的顶上母亲的目光,不愿意屈服,可刘氏不过眯了眯眼睛,她又软了下来,垂着脑袋。 “臣女谢娘娘教诲。” 沈全懿不看她,她同刘娥四目相对,求来的不是她,她沉得住气,就这么无声的对峙,最终刘娥抿了抿唇道:“宫里头是权势地位,娘娘虽晋位嫔位,可是跟前儿只有四公主,需得抓紧调时间养好身子,再养育皇子才是。” 刘氏说完了话,可沈全懿久久不接话茬儿,她用力的捏了捏指腹。 沈全懿挑破最后一层儿窗户纸:“难为夫人这么为本宫操心了,大概当初也没想着本宫能走到今日罢,当初一次逼迫,换来如今再一次,夫人又想谋换什么。” 脸上的表情一僵,刘娥再次抬头打量着这个女儿,一年前的一别,如今这脾性一点儿没变啊,不过确实她能晋到嫔位,是不在她的预想之中。 可这是高于她的预想,这样自然好。 她道:“今日前来不过是做母亲的思念孩子,没有旁的。” 沈全懿挑眉,随手捏起桌上白玉净碟儿里盛着的一颗葡萄,她不语。 王曼瞪眼儿,她忙道:“母亲,不是说好了我的婚事…” “住口!” 刘氏出言打断。 “说罢。”沈全懿红唇轻启,似笑非笑的看向刘娥,慢慢的从袖子里掏出之前送进来的玉牌,她道:“费尽心思的进来,怎么能真的没所求呢,可别白费了你下的功夫。” 于是乎刘娥不说话了,她身后的坐着的王曼却是眼眶一红,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气极了,她咬了咬牙,忽的起身,冲着沈全懿跪下。 这还是她自头一次冲着沈全懿服软,她声音闷闷的:“方才是我莽撞,口出不逊,长姐您大人有大量,别同我一般计较。” 沈全懿挑了挑细长的眉毛,这是王曼头一次唤长姐,还能有什么事儿逼得王曼这般。 王曼没察觉沈全懿的稍冷的眸色,有些着急的开口:“此次前来,也是迫不得已,原本姐姐进了东宫后,母亲给我定下了婚事,那家也是同父亲相识共事多年,原本知根知底的,我还想着是好事情。” “哪里可知那郎君一朝就变了负心汉,定下的明年二月的婚期,可是他竟然先我进门儿前,就明目张胆的抬了三四个贵妾。” 说着,犹自气愤狠,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这就罢了,偏偏她还日日在花楼留宿,那上个月他又凑了钱,要给花楼的花魁赎身,还接回府去,这事儿传出来,我怎么可同那污秽卑贱之人同一屋檐下,之前的几个贵妾我就忍下了,如今这实在欺人太甚。” 说到了这里,王曼的脸上满是困苦之色,有些痛苦的抓了抓头发,她道:“可是婚事已经上了明面儿了,我只能退步,想着忍一忍,日后嫁过去,我总把紧紧的着他,也说不定还是能好过的。” 听着王曼的话,沈全懿余光不自觉的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刘娥,刘娥垂着眸子,未将视线投过来,王曼继续道:“我要他将那花魁赶出府,他不肯,我竟是才知晓原来那花魁身怀有孕,他不舍得了。” “闹也闹了,脸也丢光了,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我别的不说了,就一条路我想着退婚,可是他们那头就故意拖着,实在没法儿了。” 第208章 尊贵 王曼也是豁得出去,一股脑儿的都说了,她的语气渐渐哽咽,也不顾及向来最看重的面子了,颓然坐倒在地,竟就当着众人的面儿,掩面哭了起来。 沈全懿顿了顿,她自来觉着她这位母亲铁石心肠,儿女之事上也没有多少温情,如今费尽心思的拉着王曼进宫来见她,也算是尽心。 王曼擦着眼角的泪水,她是真的觉得委屈,一开始家里头哪个埋怨过她,说她不过为了一点儿小事儿就闹腾,不识大礼。 她也觉着男人纳妾不算什么事儿,倘若真为了这退婚,只怕人人都要说她小题大做。 那些认可,偏还得寸进尺,要让她和花楼里头那些贱人同处一屋,她是打死也肯的。 可同朝为官,父亲想撕破脸面。 王曼带着哭腔继续道:“他家人脸上厚,我都不愿意了,还天天上门儿来,摆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来,外头疯话不知道传了多少了,我实在无处可去了。” 说罢,王曼忽的往前跪挪了几步,她仰头目光满是希翼,几分哀求:“求求姐姐,就算是可怜可怜我罢,我…我若是能在姐姐跟前儿,他们就没法子了,我的名声都坏了,实在活不下去了,现在就是为奴为婢的,服侍姐姐我都愿意。” 至此,她的意思终于明了,“你这是哪的话!”沈全懿冷笑一声儿:“妹妹怎么能做奴婢。” 王曼紧紧的扯住沈全懿裙摆,她忙道:“我什么都能做,只求姐姐可怜我,姐姐得陛下恩宠,这样的小事,只要姐姐求陛下,陛下不会不应的。” 沈全懿不为所动的模样让王曼几近于绝望,沈全懿顿了顿,一个冷眼儿扫过刘娥,刘娥回头看着王曼失控的模样,不觉眉头微蹙:“放肆!哭什么哭。” “娘娘跟前儿怎么这么没规矩,丢人现眼,回去抄百遍《女则》” 闻言,王曼俏白的脸哭的覆上两抹绯红,泪珠挂在睫毛上,晶莹水亮。 被刘娥呵斥过了,王曼轻轻的抽着鼻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悻悻,乖顺的低下脑袋。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随之是沉默了一会儿,抬手将鬓角处的碎发别在耳后,看着刘娥:“这种事情,本宫如何插手,夫人希望本宫怎么做。” 刘娥起身冲着沈全懿福了福身,她声音平静道:“臣妇不是要为难娘娘,只是实在无路可走了,若是让娘娘苦恼,这件事就此作罢,娘娘不必放在心上,就当臣妇今日没有来过。” 王曼蹭的一下爬起来,她涕泪道:“不,求求长姐帮帮我,那样的人若是真的嫁了,我这辈子都毁了,若真的逼我,我大不了绞了头发当姑子去,再不济横竖一把剪刀,抹了脖子,一了百了,谁也不麻烦了。” 说罢,她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后,又泪眼朦胧的抬头,似乎就做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望着沈全懿。 刘娥口口声声的说着让她只当没听见,可是刘娥手里擒着兄长,她又怎么舍得下,必不能拒她的,如今这样分明不过口上说的好听。 沈全懿收了心绪,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事事顺心,情投意合的夫妻更是没几个。” 一听这话,王曼的心就凉了一半儿了,她的身子一软,有些无神的瘫在地上,不料沈全懿的话没有说完,她沉声道:“想来你避不开他们,就在本宫宫里暂住几日。” 王曼觉着是大起大落,她像是又活了过来,擦干眼角的泪珠,听着沈全懿说话:“不过这事儿不是本宫说了算,后宫的事总得皇后娘娘应允才行。” 王曼连连点头,她的脸上又挂出浅浅的微笑,沈全懿没看她,不过随口吩咐着:“一会儿要走了,脸上这样可遭人笑话,去领着王姑娘洗脸和梳发,再换一身干净衣服,不要耽误了出宫的时辰。” 话落,刘氏眨眼间就已经遣了几个嬷嬷进来,几人扶着王曼起身后,就往隔间儿去了,可实际上心中还是有些不安的,王曼忍不住放慢脚步,频频回首,直到刘娥回望她,又冲着她微微颔首,她才略略放下心,跟着人走了。 屋里头,沈全懿挥挥手便将人都清了出去,一阵儿脚步声儿散去后,室内最终只剩下她和刘娥母女二人,望着那张脸,是熟悉又陌生。 两人无声的对峙,沈全懿却将眼底的阴郁藏起来,刘娥的步子微微往后退了退,她在窗下站着,今儿个天儿好,外头的光透进来,正好泄在沈全懿脚下。 刘娥身处一片隐影,她的眸子暗了暗:“你做的很好,比我想象中的好。” “哪里,我能有今日不都是夫人的功劳,不知道夫人如今心中可还后悔,当初逼着我进宫,断绝我和哥哥的联系。” 沈全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几分嘲笑:“如今王曼遭受这些,你竟然也会心急,我还以为你的心早就麻木了,没了这些情感才是。” 闻言,刘娥终于有反应了,她轻轻的笑了笑,眼角带出许多细密的纹路来,实在是很是难得见她这样笑:“这种话你还在说?我以为你在宫里头已经明白许多,可是现在看你说的话,显然还不够,什么样的情意,都不重要。” “就像当初你百般不愿意,可是如果当初不是我,你怎么能有今天的尊贵体面的日子可享。” “尊贵?”沈全懿冷笑:“现在这份儿尊贵给了我,你心里头该是后悔罢,若是当初你让王曼入东宫…” “不。”刘娥摇了摇头,她打断了沈全懿话,她几步上前抬手摸了摸沈全懿温热的脸,眼底流露出几分满意。 沈全懿偏头错开刘娥的手,刘娥转身儿望着窗外澄碧的天空,她缓缓道:“你们不一样,若是当初将她送入东宫,只怕挨不到进宫。” 她顿了顿,又回头,语气平静如水:“留下她,你势单力薄的日子也不好过。” 第209章 承诺 话说的冠冕堂皇,沈全懿轻嗤一声儿,冷冷的注视着刘娥。 刘娥似并不在乎沈全懿眼底的戾色,她收拢好衣袖,轻声儿道:“你哥哥很好,你大可放心,他说要明年参考,要给沈家争口气。” 闻言,沈全懿动了动唇,她嘴角轻轻蠕动,只是还未来得及说话,刘娥已经收回视线,她转身儿从她身侧走过,回到桌前坐下。 她拾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他是我的儿子,我不会害他。” 沈全懿轻笑出声儿,眼眸闪着清亮的微光:“可他姓沈,你不是说天底下最恶心的就是沈家人了。” 手边儿的动作一顿,刘娥抬头和沈全懿四目相对,久久不语。 “你还年轻,这世上你迟早也会有所恨之人,你不妨现在提前想想会是谁。” 沈全懿不说话,耳边儿听着一阵儿脚步声儿,寻声看过去,帘子一挑刘氏领着王曼进来。 目光从其面儿上掠过,脸上红肿的掌印已经消了不少。 刘娥扶桌起身儿,她看向王曼,语气平静:“时候不早了,该走了,你还不快同娘娘谢恩。” 王曼有些不明所以,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得走,心中不禁猜想刘娥方才和沈全懿都讨论了什么,她默了默,还是上前,有求于人,姿态自然要放低一些。 俯身跪下:“往日种种都是妹妹的不是,长姐若是要罚要骂妹妹都受着,只求长姐救我一命,便是为奴为婢也会报答长姐的恩情。” 说着话的时候,王曼紧紧的咬唇角,眼眶红红的,仿佛说了这话,是忍受多少屈辱,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全懿的脚步慢慢移动,她微弯了腰,伸手轻轻抚上王曼的脸颊,王曼没动,她仰了仰脸,看着近在迟尺的人,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清凉的指尖点在她的肿处,她疼的一下龇牙,后又忍住。 整颗心都悬了起来,那时候王曼甚至怀疑,沈全懿是想再给她脸上来一下,她有些纠结,是该躲开,还是受着,最终她闭了眼睛,没敢看。 只是想象中的巴掌没有落下,那个冰凉的指尖都离开了她的脸颊。 她又睁开眼睛,看着沈全懿淡然的脸色。 “我姓沈,家里头除了一个兄长下无弟妹,王姑娘不要叫错了。” 沈全懿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够她听清楚,她一阵尴尬,往日她不少拿沈全懿的身份取笑,现在风水轮流转转了。 她动作僵硬的点了点头。 秋月上前弯腰将王曼扶起来,依着那一股力道,王曼缓缓起身。 沈全懿转回身去,她的声音闷闷的,王曼听着:“早些赶路,若是成了,我会让人给你们递信的。” 刘娥的身形微滞,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她扯过还发怔的王曼的胳膊,跟着刘氏往外头去了。 一直到出了甘洛宫,王曼才定下神儿来,她有些担忧的拉住刘娥的衣袖,小声儿道:“母亲,你说沈…贵嫔娘娘这事儿成不成,女儿到底该怎办。” 刘娥的脚步被其拖拽的慢了几分,迎面儿冷风拂过,带着额头上一层薄薄的冷汗,让她随之一震,她拍了拍王曼的手,安抚着:“这事儿再难她也要成的。” 似乎是为了安定王曼的心,她追加一句:“她总要顾及着沈瑜。” 闻言,王曼也渐渐的平静下来,如今又迟迟反应过来,她撇了撇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愤声道:“如今果然是改头换面了,本事大了,还摆架子,在您的跟前儿还一副高高在上样子。” 刘娥皱了皱眉,看着远处领路的宫人,她掐了掐网名曼的手,示意她低声些,王曼收敛几分,却依旧火儿大的很:“以前跟在我的屁股后面,求着我只为见您一面,现在竟然敢让人打我!来日我一定要还回去。” 刘娥紧攥住她的手,无声的摇了摇头,王曼只好讪讪的住口,一路上这才安静下来,两人过了角门儿时,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悠长的钟声响起传入耳中。 脚还没踏上撵轿,忽听的耳边儿插入一道清亮的女声:“这倒是稀奇,你们是哪家的,怎么这个时候了才出宫。” 闻言,二人只得堪堪止住脚步,随即垂首转身儿,先行了礼。 缓缓抬头,王曼顿了顿,看向眼前一袭宫装的年轻女子,是无措间,不知如何称呼,好在一侧的宫人忙过来,小声儿道:“这位是杨常在。” 顿了顿,又转口引见:“这二位是沈嫔娘娘的母亲和妹妹。” 了然的点了点头,杨四秋抚了抚鬓边的海棠花鎏金步摇,随后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刘娥的容貌同沈全懿眉间几分相似,不过一眼就看得出关系。 她的眸子最终是落在王曼的身上,先是微微一笑,脸上是极和善的,她微微颔首,却忽的上前一步,在王曼没反应过来时,伸手亲自替王曼整了整翻出来的衣领,眼底似有几分不解,好奇的开口道:“沈嫔娘娘容颜亦是不凡,姑娘身为其亲妹,怎么容貌不甚相似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却也是绝色佳人。” 寒凉的手指从王曼温热的脖颈擦过,王曼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 王曼一时语噎,不禁回头看刘娥,刘娥微上前一步:“给常在问安,沈嫔娘娘生产不久,还在小月子里,臣妇心中惦念,皇恩浩荡,臣妇今日才得以领着小女儿拜见娘娘。” 刘娥还是扯开了话题。 杨四秋点点头,她微白的唇角弯了弯,漆黑的眸子闪着光,如同幽深的夜里独剩的一颗晦暗的星临死前最后残留的一点异光。 刘娥心口微微一动,垂首道:“臣妇斗胆,实在时候不早了,不然是要错过门禁了。” 杨四秋挤了挤眉头,似有几分不好意思,她忙道:“瞧我,平日里我常和沈妹妹一处,如今见了伯母二人实也觉着在心中亲近,不觉愿意说说话,倒是差点儿忘了这一茬儿,快些去吧。” 第210章 前程 刘娥连告罪几声儿,和王曼上了轿子,直到临近宫门,刘娥静立片刻,才缓下一口气儿。 换乘上了自家的马车,看着车厢内简单的饰物,王曼心口一沉,想起白日坐着的华贵的轿子,她眯了眯眼睛:“真是富贵迷人眼。” 说话间,马车一晃,王曼没坐稳,便撞在一侧,转身儿气道:“这贱奴竟连驾车,这点子小事儿都做不好,那宫中抬轿的内侍,那么远的路都能抬的稳稳当当的,可见那贱奴实不用心,回去了狠狠地教训了才好。” 她说着,又扑倒了刘娥的怀里,嘟囔着:“瞧瞧她沈全懿,如今野鸡变成了凤凰,好不威风。” 王曼自顾自说着,没看到刘娥稍变的脸色。 “她现在荣华富贵,可是你们却要我嫁给不过一个区区六品小官的嫡次子!这不公平,凭什么她在宫里享荣华富贵。” “父亲不是说母亲向来聪明,那怎么当初要她入东宫,如果当初我去了东宫…” 刘娥抿了抿唇,出言打断:“那到底是谁哭天喊地的说,自己宁死不做妾,哪怕那人是太子。” “你不是要做正头太太。” 王曼闻言又一时哑火,见刘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继续道:“先前瞧不上人家,如今她成了娘娘就压你一头,你就不愿意了,这不是你选的吗?” 一听这话,王曼立刻要出言反击,可话到了嘴边儿,又不知道说什么,刘娥见其神情寥落,她也就放软了语气:“我知道你的心思,当初不过是放她探探路,你想想如今又她在宫里头,是不是也利于你。” 王曼敛起情绪,刘娥将她抱在怀中,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叹了口气道:“母亲知道你所想,你放心,不论如何母亲一定会让你达成所愿的。” 王曼点点头,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看沈全懿精美华贵的宫殿,前呼后拥的仆人,心中愈发忿忿,凭什么她那么得意,她还要跪着给其行礼。 她紧紧的握住拳头,闷声道:“母亲你不觉她如今心思野了吗,以前她怎么敢这样和您说话,不过是让她将我留在宫里,陛下对她宠爱,谁不知道,这么一点儿小事儿,她推三阻四。” 刘娥的眸光闪了闪,王曼继续道:“这还只是做了个嫔,就这样,日后岂不是要反了天,说不定还要和您对着干。” 擦过额头上薄薄的一层儿细汗,刘娥语气淡淡的:“我能让她爬上高处,也能让她从新跌落泥潭。” 这话说的让王曼一喜,忙的搂着刘娥的胳膊,又不禁想着日后进宫的日子,她该如何准备。 这头自开怀,而甘洛宫却因着两人的离去,一时留下一片焦土,秋月甚担忧的频频望向沈全懿,终于沈全懿没忍住回望她,二人目光相对的那一刻,她道:“你这丫头眉头都挤得一块去了,把你的心放肚子里,本宫没事。” 秋月眨了眨眼睛,似乎一肚子的疑问,想问却不敢问。 沈全懿斜靠在软塌边儿,层层叠叠的纱账落下,小几上一盏油灯,怀里抱着那软乎乎的小人儿,吃了奶这会儿睡得正香,半个月脸儿已经褪下来,清丽的五官,眉眼间还真像她。 摸了摸那温热的小脸儿,触感软绵,沈全懿心都要化了,这孩子平日乖的很,吃饱了自顾自的玩一会儿,就乖乖的睡觉,夜里头也起不了几回。 抱了一会儿,胳膊渐渐的酸涩,沈全懿便转身儿将孩子送进给奶母怀中,她则揉了揉脖颈儿,却不禁想养孩子,还是个力气活儿。 她又拾起篮子里的书卷,总是不过打发时间,秋月端着盆子过来,小声儿的提醒:“娘娘夜里头就不要看了,可伤眼睛的很。” 只好放下手里的书卷,沈全懿干脆闭目养神儿,秋月笑了笑,拿了帕子为沈全懿擦拭着手,随后又伸手小心的整了整方才因着抱孩子而翻出来的袖子。 “娘娘真的要把那王姑娘留下吗。”秋月没忍住还是问了一句,那刘娥今日来那一出儿,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她气的厉害,可又不能说什么。 “难为她这么求本宫,就成全她一番心意。” 沈全懿说着话,连眼皮都没睁,秋月没反应过来,可想着这不是沈全懿的作风。 她又不敢多问,自己端着盆子又出去换水,从里头出来,见壶觞在门儿上静立以待。 脚步顿了顿,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秋月扭头问:“嬷嬷还没回来?” 壶觞靠在柱子上,起了夜风将他的袍子吹的猎猎作响,声音沉沉的:“哪里有那么快。” 秋月端着盆子下了台阶儿,一面儿走一面儿说着:“娘娘方才还说,能张嘴求一次不容易,要成全了她们。” 壶觞没接话,望着天边。 万籁此都寂,夜风大了起来,不知道天上何时连那点点星光也不见了,乌云掩盖一切。 室内一片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着外间儿的动静,沈全懿下意识的抬头,便正望向才进来的刘氏,随即微微一笑,不过轻声道:“累你跑一趟了,秋月才出去了,嬷嬷为我梳头吧。” 刘氏擦了擦手,见沈全懿已经在妆台前坐着了,她便从妆奁拿了梳子,带着水珠的湿发披在肩上,刘氏又放了梳子,拿着帕子一点点往干了擦。 “皇后娘娘善解人意,自来体谅宫嫔。” 闻言沈全懿微笑,知道这是事成了,她便道:“一会儿去把暖阁收拾收拾,备一些东西。” 刘氏答应了一声,手边儿的动作已经停下来,她从抽屉里拿出头油,在手心搓开,一点点上在沈全懿的头发上。 是淡淡的桂花香味。 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铜镜中,莹白的肌肤上染了浅浅的粉色,刘氏抬头不经意间同镜中人对视,微微一怔,随即她按住沈全懿的单薄的肩头,从那双染水的眸子里,她看到太多的情绪,可那几分隐忍,惹她心疼。 沈全懿又阖住眼睛,久久不语,片刻后,她道:“别为我担心。” 第211章 自作聪明 左郦一早就睡下了,只是今儿个上了香,又抄写了几篇儿佛经,手腕儿有些不得劲儿,一时之间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娘娘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让奴婢去传太医。” 说罢,玉兰已经匆忙起身掌灯。 左郦从床榻上起身儿,揉了揉眼眶,不过随意摆摆手,玉兰忙的上前将人扶住。 看左郦脸颊上两抹绯红,玉兰转身儿斟茶递了过来,一面儿道:“夜里头是不能吃冷酒,您可实在贪杯了。” “以往吃了酒还睡得好些,偏偏今儿个就睡不着了。”左郦饮了茶水,渐渐的缓和过来,她抬眸看了一眼外头漆黑的天。 玉兰无声的叹息,她轻轻的替左郦揉着肩膀,问道:“那沈嫔将自己的妹子接进宫里来,您说是打的什么主意?您怎么就轻易的应下了。” 闻言,左郦微勾起唇角,意味不明的笑着,昏暗的室内,只靠一盏油灯,照不明她的脸,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戾色。 她坐直靠在一侧,修长的手指又从枕头下拾起佛珠,不觉慢慢的搓动着。 玉兰扯过一侧的锦被拢在她的身上,左郦缓缓闭住眼睛:“陛下既然让她娘家的人进宫,不过这点儿小事儿,本宫不应,她也会去找陛下的,横竖陛下心疼她说什么也答应,本宫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玉兰微微颔首,却又听的左郦继续道:“只是别真的到了最后,反而是她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您说的是。” 玉兰微微一笑,她抬头恰看见黑暗中左郦睁开眼睛,如漆黑的耀石般的双眸闪过一抹碎光。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她道:“杨常在那个性子倒是软,只怕是做不好您交代的事儿,还有那甘洛宫的太监叫壶觞这几天还四处搜查,几个嬷嬷奴婢怕露馅儿,不如将她们送出宫去。” 左郦默了默,片刻后,转首同玉兰四目相对,嫣红的唇角耳边儿上挂上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荧光轻动:“你说的不无道理,让刘福亲自去,彻底处理干净,别留什么尾巴。” 玉兰应下,说了半天儿话倒是真有了睡意,眼皮儿微垂落,左郦翻身躺了回去,玉兰举着油灯又悄声儿退下。 她窝在地毯上,靠在门框儿边儿,抬头望了望外头,实际今夜星光疏朗,不用灯也瞧得清。 连日的好天气,偏偏王曼进宫这一日下着绵绵细雨,这一回没有刘娥跟着,她却是乖巧许多,刘氏心想估计在家里头刘娥不少嘱咐。 轻雾笼罩,空气里透着凉意,房檐下聚起一片雨帘儿,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台阶儿流下去,院内青石板路被雨水浇的铮亮。 沈全懿拢了拢衣裳,墨发披在肩头上,立在窗前静静看着外头渐渐大了的雨势。 直到看见门上几道匆忙的身影往这里来,她才收回视线,端坐在桌前,她手里拾起之前解闷儿的书卷,不过心不静,怎么看得进去,她闭了闭眼睛,复又抓起黄底蓝边牧童横笛的青花茶盅,自顾自的斟茶。 紫檀座掐丝珐琅熏炉吐出袅袅香烟。 隔间儿里几人终于窜进来,王曼虽然一路上撑着伞,却还湿了半个肩头,冷风吹过,她缩了缩脖子,想着自己的狼狈,今日苦心的收拾都白费了。 她的心底一时又委屈,便忘了刘娥对她的嘱托,瞥了一眼刘氏,便道:“嬷嬷是不是故意的?这么晚才去接我,如今我都湿了大半。” 刘氏不语,不接她的茬儿,她更火儿大,转头猛的看向壶觞,可看壶觞脸色冰冷,眸子满是凶光,她一时又移开视线,挑了看着软和的秋月,便出口道:“还不快去煮一碗姜汤给我去去寒,我若是真病了,你担得起这责任吗?” 秋月挑了挑眉毛,眼睛珠子一转儿,上下将王曼打量一番,看其一身儿蜀锦料子制的长衣,头上金钗银钗的不少,脸上更是铺了不少胭脂,不过是受了雨水,这会儿看水晕来了,红红绿绿的还真有些滑稽。 忍着没笑,秋月给刘氏打抱不平:“姑娘一来就发了好大的火儿,嬷嬷早就等着你了,姑娘这一身儿打扮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可耽误了时间,怎么还怪怨别人。” 被说的脸涨通红,只是胭脂下盖着,还看不出来,王曼却不肯低头,梗着脖子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教训我。” 秋月冷笑,她道:“不敢不敢,姑娘原来是做大小姐的,我是做奴婢的怎么能教训您。” “只是那日您说进宫为奴为婢的伺候娘娘,感情都是空话?” 连连反问,王曼抿唇不语,秋月趁机继续道:“若不是,那如今您进宫可就是和咱们一样的了,没什么高贵低贱。” 被秋月抢白,王曼顶着涨得通红的脸,转头看刘氏和壶觞,见其都是漠不关心的模样,甚觉自己势单力薄,她咬了咬牙。 一溜烟儿就转进了内室,可一进来就后悔了,她想起自己如今的模样,让沈全懿见了岂不是要笑话,可进也进来了,总硬着头皮上前。 “长…娘娘安好。” 王曼本来是憋了股劲儿,可桌边儿的沈全懿不过斜眼儿打量她一瞬,她就没了气儿,忙的俯身跪下了。 “一时失礼,娘娘恕罪。” 王曼小声儿说着,她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不是家里了,她不能随意耍脾气了,她自请罪,可半天不听的沈全懿说话,她忍不住看过去。 可是桌上的茶壶里渐渐的有薄雾升起来,氤氲水汽便散开,淡白的雾气将沈全懿那张脸渐渐模糊。 王曼看不清楚,又一时忐忑起来,身上的湿衣服没换,紧紧的贴在她身上,窗口的冷风又钻进来,她冻得小腿打颤。 可是此刻她跪着不敢说话,只能是再次仰头去看沈全懿,这回薄雾散开了,她看见沈全懿平静的目光,忐忑没了,可沈全懿那居高临下的感觉,又让她觉着屈辱。 第212章 唱戏 沈全懿看着王曼,额前的碎发落下上头还挂着水珠,脸上也是惨状,她抿了抿唇:“既然进宫了,就守着宫里头的规矩,别惹事儿,否则本宫也保不住你,到时候还白费了你母亲为你做的打算。” 王曼的脸上僵了僵:“母亲也没什么打算,她还嘱咐我进宫了,好好伺候娘娘。” 沈全懿忍不住噗嗤一笑,向王曼挑了挑眉,看她凌乱的发鬓:”行了,你和本宫都心知肚明,撕破了你脸上不好看,本宫给你几分脸儿,下去自己收拾了,暖阁已经清出来了,秋月会带你去,这几日你就暂住在暖阁。” 王曼点点头,慢悠悠得自己爬起来,余光扫过沈全懿,低声道:“我……” 她欲言又止,沈全懿只静静地盯着她看,她又将话咽了回去。 秋月撩了帘子进来,王曼跟着她出去,刘氏没走,她看了看沈全懿淡漠的脸色,轻声道:“公主醒了,方才大公主和苏嫔过来了,您这里有人,就没通报,这会儿人还在呢。” 沈全懿方才脸上有了表情,她紧了紧衣领,起身站起来,正巧外头奶母抱着孩子进来,跟着一块的是苏锦和李常九。 苏锦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她看沈全懿,却眸子微闪,这是自沈全懿生产后二人第一次见面儿,以前沈全懿不过是静静坐在着,唇角带几分笑,便是流光溢彩,夺目极了。 可此刻却看着眉间几分惆怅,亦是别的一种滋味,可见过之前的模样,苏锦仍觉可惜。 苏锦几步上前,拉住沈全懿的手,轻声儿道:“哎呦,到底是年轻呢,虽然是生完了。可是瞧你恢复的不错,没见胖呢。” 搭着手二人坐下,奶母将孩子抱给沈全懿,小心的拦进自己的怀里,沈全懿脸上满是柔软的笑,明亮的漆黑的眼珠子似好奇的打转,四处张望,小脸儿红扑扑的。 沈全懿福身脸贴脸的试了试体温,倒是脸上不烫。 奶母小心的看着沈全懿的脸色,见其的动作,她忙道:“回禀娘娘,就是晌午睡了一觉,不碍事的。” 沈全懿点点头,也不追究了。 李常九伸着脖子,小心握住那软软的小手,苏锦一旁看着,笑道:“瞧瞧咱们四公主长得真是漂亮,那眉眼像极了你,下半张脸倒是同陛下一般。” 这一回,两人是真的有了作为母亲的感同身受,沈全懿将孩子送进奶母的怀中,一面儿道:“像旁人有什么用,总该自己就是自己,自有长去,旁的我不想,只想她平平安安的就好。” 苏锦点点头,沈全懿又看向李常九,这孩子翻过了年已经称得上虚十岁了,个子长了不少,可也清瘦许多,模样也出落出了样子。 她摸了摸李常九的脸儿,笑道:“这孩子变了不少,只是太瘦了不好,别伤了身子。” 闻言,苏锦也跟着嗔怪:“不瞒妹妹说,我早就说过她了,只是这丫头,如今嘴挑的很,一下就不肯好好吃饭了,看瘦的厉害。” “瞧那二公主可被皇后娘娘养的好看多了。” 李常九嘟了嘟嘴,她搂住沈全懿的胳膊,小声儿道:“母妃都是自己想的,二妹妹这几日也说自己胖了不少,要忌嘴呢。” 沈全懿笑着拍了拍李常九的手,李常九接着道:“四妹妹好小啊,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还想着带她放风筝呢,可见是夏天都过完了,也等不到了。” 话毕,沈全懿和苏锦一同笑了起来,苏锦扯过李常九:“那你可得等了。” 沈全懿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她道:“宫里头除了二公主,还有端华郡主同你们相伴。” 提起李盈,李常九的脸色一变,带着苏锦唇边儿的笑意都淡了许多。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茶盏,眯了眯眼睛:“姐姐这是怎么了。” 苏锦脸色不大好看,她支开了李常九,唉唉叹息:“妹妹提起来,那端华郡主是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的心肝儿,前些时日,不过是因为个拌嘴,那端华郡主动了手,和阿念争执。” “可后来太后却只责令阿念抄了《女则》。” 苏锦的恨得不行,太后是明着偏心了,自打那,她每每嘱咐李常九躲着那李盈。 苏锦的咬牙,继续道:“感情咱们生的孩子都是不入眼儿的,瞧瞧福王那嫡子嫡女太后看得成了命根子了,三天两头的召见,那福王一家几乎要住在慈宁宫了。” “隔墙有耳,姐姐慎言。” 沈全懿说了一句,又替苏锦斟茶,苏锦接过去,抿了一口,轻声道:“妹妹如今尚在月子里,不出去,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可知道外头的大热闹。” 闻言,沈全懿故做惊讶:“我是孤陋寡闻了,姐姐说的是什么事儿。” 苏锦便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又冷笑一声儿:道:“咱们长公主殿下,近日频频进宫,还领了一个什么戏曲班子,说是眼下长安有名儿的角儿,说是给太后解闷儿,可太后却总招陛下过去一块听戏。” 她顿了顿,嘲笑道:“那点子心思,宫里头谁看不出来。” “姐姐多心了,不过是个戏班儿,宫里头哪个不是容颜昳丽的美女佳人,什么样的美人能让陛下看在眼中,真看得上几个戏子。” 沈全懿唇边儿擒了一抹笑,一副甚不在意,李乾不会看得上几个戏子的意思。 苏锦的瞥了沈全懿一眼,抿唇道:“宫里头的再好也是见过了,那外头风流妩媚多了去了,怎么看还新鲜呢,又有那两位极力撮合,什么事儿不成?” 说罢,苏锦鼻间轻轻哼过一声儿,沈全懿没接话,眸子扫过苏锦的高鬓,被其耳边的儿一抹银白吸引,随着沈全懿的动作,苏锦敛去眼底的几分晦涩,她早就知道自己发间所生的几茎白发。 “如今你还尚年轻,可我是老了,不过也罢,总有阿念在,我也过得下去。” 苏锦的自顾自的说着,沈全懿表情尚不觉如何,只是她瞧见苏锦脸上神色,方才的语气还算是平静的,可她仍察觉苏锦掩藏起来的几分失落和孤寂。 第213章 听话的 气氛微滞,苏锦渐渐平复下心情,她看了一眼沈全懿,状似不经意的问着:“听说前些日子陛下恩准你母亲和妹妹进宫,都说你将你那妹子接进宫里了。” 两道细眉微微轻蹙,沈全懿一手托腮,轻声道:“瞧瞧我母亲来了待的都没半个时辰,急匆匆的就回去了,偏外头还说我这有谱儿大。” “哎呦,宫里头的风言风语什么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别管她。”苏锦努着嘴,一挥手。 沈全懿微微颔首,继续道:“不过是看我才生产完,自己在屋里头闷得厉害,让那丫头来陪我几日,说起来这是皇后娘娘开恩。” 闻言,苏锦顿了顿,她的手指沿着茶盏的杯口儿摩挲。 沈全懿心下凛然,她道:“姐姐这副模样,咱们姊妹之间还能有什么不能说的,姐姐心里头若是有什么,不妨直言。” “也没什么,不过听了她们下头人嚼舌头。”苏锦笑了两声儿,沈全懿却挑了一下眉头:“姐姐不肯说,我倒是猜出来了。” 苏锦笑而不语,眸子透过窗柩看向外头澄碧的天,沈全懿往后靠了靠,随声道:“我那妹子啊,可是同我不一个性子的,心高气傲的很,外头说什么都有。“ “横竖姐姐不是外人,我也就说了也没什么,。” 一听这话,苏锦来了劲儿,她神色一振,沈全懿缓声道:“不过是比我小两岁,说起来也是该说亲事了。” 说到这儿,沈全懿故意顿了顿,眼角的余光去看苏锦的表情,过见其脸色微变,她心中发笑,宫里头谁不是这个心思,自己的妹子到了适婚的年纪了,如今被她接进宫里头,这不是要给皇帝举荐? 她继续道:“家里头是给说了一门儿亲的,只是那家人是混的,婚前儿抬几个贵妾不说,还将花楼的花娘接了回去,这些还都不说,主要是那花娘还有了身孕。” 闻言,苏锦皱眉:“这是不像话了,这家人可太没规矩了。” “再一个既然事儿做出来了,我那妹子就要断了这亲事,可是那却是左推右推的,这是拖着不肯,还又日日登门儿。” 沈全懿唉唉叹息:“她是躲着不肯见,可人家有耐心儿的很,这也说起来也是没路了,这不是我没想着将她接进宫的住些时日。” 苏锦了然的点点头:“也是难为你了,自家的妹子定是要心疼的。” “谁说不是呢。”沈全懿嗓子有些痒,她捧起桌上的茶盏,小口的抿着茶水。 苏锦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沈全懿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向她,方才一进门就看见了,苏锦精神低迷,眼底下更是胭脂都遮不住的两抹浅青色。 她笑着问,语气关切:“怎么看着姐姐这般的劳累?可是这些时日没睡好。” 苏锦摆摆手,连连苦笑:“妹妹有所不知,你这处地方是好的,我那儿同太后她老人家的慈宁宫挨着,这几日呀那戏班子是卯足了劲儿的唱,夜里也不安稳。” 她摇了摇头,唉声道:“我倒是也就罢了,只是阿念睡不好。” 她露出些许疲倦姿态来。 “这都是没法子,姐姐也是费神。”沈全懿无不感叹,她一会儿又收敛了情绪,余光瞥见看苏锦的眼巴巴的望着她。 沈全懿故作不见,她依旧关切道:“说来我也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有几副安神的香,姐姐晚上试试,或睡得好些。” “真是难为妹妹有心了。”苏锦笑的有些勉强,袖子下的手指不觉搓着腕儿的嵌金的玉镯,突出的坚硬,扎的她有些痛。 她最终是没坐住,只道:“说来也是有个不情之请。” 闻言,沈全懿敛了敛情绪,轻声道:“咱们之间何必这样客气,要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姐姐快说。” 苏锦抿了抿唇,她道:“我是想着阿念这几天睡不好,你这头倒是安稳,旁的人我也说不上话,阿念又同你亲近,别处她也不愿意去,想着让她这几日在你这儿睡。” 沈全懿没说话,和苏锦的对上视线,她顿了顿,稍微坐直了身子,笑道:“虽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姐姐也知道这几日我那妹子也在,只怕她不懂规矩,冲撞了…” 苏锦的立刻出言,截住沈全懿的话口:“哎呦,还能有些什么事儿?那孩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甚在意这些的,也是她愿意,我也会嘱咐她,总不会给你添麻烦。” 话说到这份儿上,沈全懿也知道到底是推脱不了,她微微颔首才应下,却不等的二人再说话,门上的帘子一掀。 刘氏进来添茶,她的身后还跟着王曼。 “长姐…”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清脆的女声儿,沈全懿眼眸微暗,她早已嘱咐过王曼对自己称呼,王曼不经意的看过一侧坐着的苏锦,如今也是看苏锦在场,她故意这般唤。 “百闻不如一见,刚才我和你姐姐说话了呢,现在你过来了,果真是个漂亮姑娘。” 苏锦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让人只一眼就觉着这是极和善的人,她目光不着痕迹的从王曼的身上扫过去。 心底的防备在触及王曼的容色时消散几分,原以为沈全懿的妹妹还是何等姿容,不想也不过尔尔,说上来,人只说清秀,再也就肤色白一些,看着还是个小姑娘呢。 宫中美女如云,这样的脸儿是不够看的。 “谢苏嫔娘娘厚赞。” 王曼脸红红的,人怎么也是喜欢听这夸奖的话,她看了一眼苏锦,苏锦微不可查的略颔首,是那般的温雅贵重,她小心的退步到了沈全懿的身后站着。 只是还不等她站稳了,沈全懿轻柔的声音响起来:“好了,这里说话,你先退下。” 王曼微怔,她勉强的笑了笑,又挪着步子离开沈全懿的身侧,随着刘氏一块出去了。 屋里头又剩下二人,苏锦的端着茶盏轻声嗔怪:“我看着这丫头,也是个性子好的呢,听你话呢。” 第214章 偏颇 沈全懿抿唇微微一笑,她手掌扣在桌上,手指略屈起来,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儿,“笃笃”的声响随着从指尖下传出来。 她红唇轻启:“阿念那个性子且不说,姐姐于阿念看护的那般细密周全,怎么就愿意托付我这里。” “果真是你细心,本也是不想说,可既然你问起来了。” 话落,苏锦眼底的光陡然暗了一截,她默了一会儿,片刻才堪堪回神:“这几日太后是召阿念过去,可你也知道长公主和端华都在,阿念那个性子,又不讨太后喜爱的。” “平日里太后给她们姊妹们赏一些衣裳钗环,阿念也瞧不见个好的,也就罢了。” 苏锦脸色难看:“可这几日一去,没一天是高高兴兴的回来的,那端华仗着太后娘娘的宠爱,欺辱阿念,一朝闹起来,太后就只会打阿念手板,再有就是罚抄写《女戒》” 沈全懿张了张嘴,最终是握住了苏锦的手,安抚着:“瞧我竟是没想到这一出,难为姐姐了,只是到底都是自己的孙女厚此薄彼的,实也是让人心寒。” 苏锦的眼底闪着晶莹的泪光,她没忍住抬手擦去眼泪。 “阿念尚且是陛下长女,大公主的身份何其尊贵,如今同为人母,我理解姐姐的心情,忍不住也是担心四公主可若不受太后喜爱,怎么是好。” 沈全懿脸色也沉下来了,苏锦回握住沈全懿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哽咽:“你没瞧见,那几日阿念回来了,手上没一处好皮儿,肿的都不成样子了,我心疼,可又怎么拗得过太后。” 沈全懿叹了口气:“姐姐怎么不同陛下说,陛下多疼爱阿念,若是知道她受这样的委屈,怎么会不管。” “我何曾没想过?可太后娘娘是陛下的母亲,为了阿念,陛下会同太后娘娘争执吗?” 苏锦无声的摇了摇头。 “再怎么说太后娘娘宫里头咱们所有人的是长辈,一个反抗就是目无尊长,陛下也要落个不孝罪名。” 苏锦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她咬了咬牙,总的是只能躲了。 她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沈全懿,忿忿道:“前儿个端华养狗,却不加以管制,那疯狗冲出来,在花园儿那儿惊的你险些出了事,后来陛下勒令宫中不可养狗,如今端华宫里头,早就不知道搬进去几个狗笼子了。” 自说着,苏锦的一颗心便全然凉透了。 “太后对福王如何疼爱,下来便是有多偏爱这些小辈。” 沈全懿轻声说着,苏锦闭了闭眼睛,压低了声音:“不说阿念她们,太后对着陛下也没几分疼爱,可也真是怪了,都是自己的儿子,疼了这个就少了那个,可是像这样全然不疼爱的孩子的真是少见。” “也想不到一国太后这样能偏颇。” 这是气狠了,苏锦有些口无遮拦,沈全懿无奈抬手手指放在唇上,做出噤声的手势来:“姐姐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可是到底宫里头隔墙有耳,三思而行啊。” 沈全懿说罢抬眸看向苏锦,苏锦点点头:“我哪里敢做什么,不过就是在你这里发发牢骚,心里头憋着火儿可疼啊。” 苏锦神色恹恹的耷拉下眼皮,沈全懿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是口中轻声安抚着。 “如今我是知道姐姐的心思了,至于阿念她若是愿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吧。” 闻言,苏锦的带着泪水脸,才浮现出几抹笑来。 沈全懿将怀里头的帕子递了过去,苏锦接过慢慢的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里头说的热火朝天,而外间儿侯着的几人,等着也发闲,紫烟靠在门框儿上,她眸子落在秋月苦恼的脸上,又堪堪移开,重新落在秋月被扎出好几个血窟窿手上。 她没忍住,眉毛一抽,便道:“好好的针线活儿,看你倒像是受了什么酷刑,看着真是怪渗人的。” 秋月撇嘴,委屈的捧着自己的手到了刘氏的跟前儿:“真是怪我手笨,白白浪费了嬷嬷的心意。” 刘氏拿帕子将秋月手上的血擦去,又轻哄着:“好了好了,怎么能一蹴而就。” 秋月才缓和下来,偏偏紫烟故意调笑道:“你这手天生就不是拿针的,看来还是锅铲比较适合你。” 这一说,众人没忍住纷纷都笑了起来,秋月的脸儿一阵青一阵红,真是有一些恼了,她咧嘴一笑,举着红艳艳的手就冲到了紫烟身前,作势要去抓她的脸。 紫烟哪里预料到这一出? 忙的连连往后退,却没注意到身后的人,直到听着“哎呦”一声儿,她才惊的回头。 一见王曼苦着张脸,一只手按着额头,正忿忿的看着紫烟二人,紫烟尴尬的抿了抿唇,方才经过刘氏的引见,她辨认出这是沈全懿的妹子,暗叫真是巧了,撞了谁不行,偏是王曼。 到底是自己有错在先,她道:“奴婢失礼,冲撞了姑娘,求姑娘恕罪。” 王曼冷冷的看着紫烟,她自然也认出来这是苏锦的人,想起苏锦看她是和善的笑容,她顿了顿,很是不情愿的微微颔首。 “门儿上怎么能嬉嬉闹闹的,来来往往的冲撞了人如何是好,如今我是好脾气不追究,若是旁的什么贵人,碰上个严厉的…” 王曼头头是道的说着,可秋月在心里头默默的翻了一个白眼儿,紫烟也不过客套了一句,哪儿想王曼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几人僵持着,不妨场内忽的插进一道清亮的嗓音:“一会儿笑一会儿恼的,你们这是挤在这里做什么呢?快快说来也让本宫听听,是什么好玩儿的事儿?” 熟悉的声调响起来,紫烟率先反应过来,她忙的福身道:“回公主的话,是奴婢一时过了头,冲撞了苏嫔娘娘的妹子,这会儿姑娘真训话呢。” 紫烟一句话说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又表明了王曼的身份,最后紫烟说罢,起身余光扫过王曼稍僵硬的脸色。 “你是沈嫔娘娘的妹子?” 第215章 回家吧 王曼身子一僵,忙的回身跪拜,她道:“回公主的话,臣女是沈嫔娘娘的妹妹。” 李常九“哦”了一声儿,摆摆手,示意众人可起身儿了。 王曼的心底松下一口气儿,她小心的移开,让出路来,余光却在不经意之间扫过李常九带着浅笑的脸,二人视线相撞。 她却不禁怔住,实在是李常九的眉眼如同沈全懿的翻版,她惊讶,脑子迟住。 “里头就听见了阿念的声音了。” 内室的帘子被人从里头一挑,沈全懿和苏锦并肩出来,殿内众人又忙不失迭一番行礼。 沈全懿抚了抚脖子,外头的帘子被掀起来,炽光没有了遮挡,忙的从外头钻进来,迎面儿碰上沈全懿轻微地眯了眯眼。 苏锦在一侧站着,她拉着李常九受伤的手端详深褐色的血痂有一些已经脱落,长出新的粉嫩的肉来。 母女俩儿不知道说些什么。 沈全懿没去听,她瞥了一眼门儿上杵着的王曼,见其犹自出神儿,不知想什么,她顿了顿,不由得侧眸看了一眼李常九。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指尖紧紧的攥了攥,她轻声道:“让秋月跟着紫烟去,正好也有个伴儿。” 闻言,苏锦倒是没什么,她略略点点头,不料沈全懿话口子略是一转,又追说了一句:“你也跟着去吧。” 王曼闻声,抬头看沈全懿,恰是沈全懿朝她忘了过来,微微上翘的唇角,带着一抹清冷的笑容,她直看着心底渐渐有些不安。 张了张嘴,想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触及那漆黑幽深的眸子,王曼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回过神儿来,原来如今沈全懿不过一个眼神就足以让她闭嘴。 她才觉人已经大变,修剪描画精细的眉毛微微一挑矜贵盎然,她下意识的低下头。 殿内一时之间安静下来,苏锦的一双眸子转了又转,她到底没说话,跟着应了一声儿,让紫烟去做准备了,她的脸色微白,虽然是带着笑,可是眼底还是溢出几分不能遮掩的倦色。 沈全懿拉住苏锦的手,微微一笑:“姐姐不如在这儿歇会儿罢,咱们一块用个膳,多时没这般了。” 苏锦犹豫,可见沈全懿脸上嗔怪,她也不能推辞了,只好应下。 李常九知道这是苏锦之前和她提过的,让她暂住几日甘洛宫一事成了,她轻声道:“如此,母妃就让她们跟着女儿回去。” 苏锦微微颔首。 沈全懿挽着苏锦的手往回走,转首之间却甩下一个眼色,刘氏会意,转身儿让秋月领着王曼跟上紫烟。 到了里间儿,苏锦上了炕上,倚靠在一旁,似笑非笑的看着一侧洗手的沈全懿,笑道:“你这人,我怎么才知道也是个有小气儿的。” 沈全懿只做没听懂苏锦话中的意思,她坐在一边儿,抬手拍了拍纱账上挂着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那几个金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头,秋月一行人跟着李常九一块从甘洛宫出来,上了游廊,紫烟是心中不喜王曼自顾自的拉着秋月一个劲儿往前头快走,秋月自然是也看不惯王曼。 只是到底是她领着人出来的,多少也得面子上过得去。 她回头看,王曼几乎是三步一回头,眸中尽是好奇的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秋月抿了抿唇角,冷声道:“姑娘快些走吧,这可不是外头,这幅样子让别人瞧见了,少不了取笑咱们甘洛宫的人没见过世面。” “长姐现在是贵嫔,她们谁敢嘲笑我。”王曼还伸着脖子瞧呢,心不在焉的随口敷衍着秋月的话。 秋月一下也有了气儿,甚是想一走了之,可是理智尚存,她值得过来,伸手擒住王曼的胳膊,两人便是揪扯。 “用不着你管,黑着个脸给谁看。” 王曼用力甩开秋月的手,语气冷硬,秋月不甘示弱,两人就此对峙。 跟过来的紫烟,这会儿觉着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她这几日跟着苏锦睡不好,这会儿便觉得困倦极了,一时脾气也燥的厉害。 她抬头看着天边儿,艳红的太阳已经往下落,各异色的云朵相聚在一块,泛起赤色的霞光。 “够了,都闹什么闹。” 她不耐烦的呵斥,眸子却落在王曼的身上,王曼被呵斥脸上挂不住,她狠狠的剜了一眼紫烟,又回头瞪秋月。 “你们算是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 梗着脖子,王曼不服输。 廊上人本就多,三人这样站着,又听的王曼的吼声,不禁纷纷将好奇的眸子投过来,秋月自觉丢人的很,她欲不与王曼纠缠。 “是是是,奴婢没资格教训姑娘,若是姑娘不愿意去,就此调头,先回宫里去。” 不料这一句说了,王曼更来劲儿了,她轻嗤一声儿:“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我偏不回去,就算是回去了,我也要同长姐告状,说你今日多次对我无礼!” 闻言,秋月压着火儿,她闭了闭眼睛,有风吹过她的脸,将她散开的几缕碎发带着在耳边儿舞动,细细痒痒的十分不舒服,她抬手将头发长别过耳后。 “既然是从甘洛宫出来的,就是代表着沈嫔娘娘的脸面,这样没规矩的大呼小叫,再惹出事儿来,只怕你费心尽力好不容易的进了宫,不出明日就要被送回去。” 王曼一怔,她回神儿俯身行礼,又仰头看向高坐撵轿上的方说话李常九,那一双同沈全懿极为相似的眸子里,青灰色的眼珠透着一异色的白。 一闪而过的阴郁,让她不禁心口猛的一跳,她又乖顺下来,轻声道:“臣女…臣女失言,秋公主饶恕臣女这一次。” “知道就好。”李常九淡淡的扫过她的脸,转身儿前留意下一句“跟上” 王曼抬了步子跟上,秋月稍稍安心,她目光紧紧的跟随着王曼,似乎生怕她再有什么意外。 紫烟看着这动作发笑,以她来看,王曼是个蠢货,在宫里头这样就是自己作死,她想不明白,沈全懿那样做事谨慎的人,怎么能将这样的人带出来招摇。 第216章 铜镜 身边儿的人久久不语,秋月忍不住回头看紫烟,见紫烟若有所思的模样,她落了一步,撞了撞紫烟的肩头,轻声道:“你是想什么呢。” 紫烟回神儿,却不说话,无声的摇了摇头。 秋月追问不得,也只能就此作罢。 从廊上下来,往西去就是慈宁宫和苏锦所居住的喜得宫,过了角门儿,却正好路过那荷花池,澄碧的池水,娇艳的荷花,在此刻,落日西去时的赤红的晚霞衬托下,格外迷人。 让人不觉想起那一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也极是应了此景。 不过一个晃神儿,秋月再回头看,王曼已经身不知何处去了,她猛的出了一身儿的汗,这是什么地界儿,拐个弯儿就是慈宁宫了,各贵人的聚集地,凡不长眼的碰上一个,该是要了命了。 “真是!她是听不进人话吗!” 秋月犹然气的跺脚,紫烟也皱眉,看着前头的李常九也下了轿子。 紫烟也有些急了,她道:“到了这地方,顾忌就是往上头去了,别是进了亭子,这几日那顾妃娘娘可是常在这儿赏荷花。” 这一说,秋月吓得没了主见,李常九脸色倒是尚震惊,却也挥挥手,指派着跟前儿几个宫人和内监跟着秋月一块上亭子去寻人。 王曼自己一溜烟儿上了亭子,她四处看着,从一道儿的木桥而过,到了前头修建的一座水上四角亭子。 她望着池中少见的景色,一时有些入迷,钻进亭子来,她才觉这真是一处好地方,穆然,空中起风,她眯了眯眼睛,抬手挡在额头上。 亭子顶上带着四角上挂着的铃铛,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儿,上吊着的纱帘也随风落下。 鼻间由风送来池子里的盛开的荷花的馨香,实际快十月中旬了,这池中已有不少荷花衰败,不过一点瑕疵,足以忽略。 站了一会儿,王曼转身儿看着桌子上鎏金的茶盏和茶杯,凳子上还铺着厚厚金丝线绣荷花纹的坐垫,可见是常有打扫的。 她心痒痒,想着不过一会儿,又没人无妨的,她便款款坐下,顺手又拾起茶盏为自己斟茶,送至口边儿她微抿了一口,唇齿留香。 自觉自己浑身都舒展开来,一时就没有察觉,往这边儿来的人,顾檀遥遥相望,正看见亭子里一道袅袅婷婷的影子。 随着纱帘晃动,她细看,见那曼妙的身姿摇曳。 珠莲大惊,她方命人休整,可不见这不速之客,怎么就多了人儿,她扭头冲着周围的宫人无声询问,可见众人皆是一脸茫然,她甚也无奈。 随着众人临近,才看见亭中女人身未着宫服,也不是宫女装扮,珠莲皱眉,出言厉声呵斥道:“真是放肆,好大的胆子,何人在此?竟敢惊扰顾妃娘娘。” 这声音将王曼从沉溺中惊醒,她噌的一下起身儿,可手里的茶盏却没放稳,一下摔在桌上,她看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内监和宫人上前为一队形,怒目看着她,一时便威严丛生,王曼都吓蒙了。 却本能的察觉危险,先跪下了。 “不知贵人在此,臣女…臣女惶恐。” 王曼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心里嗷嗷祈祷秋月等人快些发现她不在,寻过来好解了她的困境。 顾檀慢悠悠的瞥了她一眼,不言语,却又转头她嫌恶的看了看凳子,珠莲马上会意,将那凳子撤苏,重新布置了,扶着顾檀才缓缓坐下。 “你是何人,为何不着宫女服饰。” 珠莲挑了挑下巴,王曼颤颤巍巍的抬头,众人便都无声的端详着她,眼底的警惕稍减了几分,珠莲方才还暗自猜测,说不定是宫里头那个心思野了的宫女,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跑这儿来搔首弄姿。 以前这事儿也不少,可她一见眼前人容颜寡淡,不是什么出挑的,就是真陛下路过,怎么会看得上,倒不是什么大危险。 “臣女不是宫嫔,也不是宫中侍女,我…我姐姐是沈嫔。” 王曼咬着唇角,艰难的说着,不免想起来李常九之前和她说过的话,若是惹出事儿来,她要被遣送回去,她心中一时就悔恨,刘娥费了力气将她送进宫中,她绝不能因为犯错回去。 一听这话,顾檀便瞬间想到之前宫里头的传闻,她的一双眸子似含着冰碴儿,周遭的众人都屏声静气,跪倒一片,她看着身前这个陌生的女子,红唇一勾。 “你就是沈嫔的妹妹。” 王曼连连点头,她又忍了忍,磕起头来,语气满是恳求:“臣女初入宫中,尚不知您的身份,方才失礼,顾妃娘娘您是菩萨心肠,求您饶恕臣女一回。” 顾檀不屑的收回视线,拾起桌上的茶壶,自然也看见被王曼摔在一侧的茶盏,她的眼底划过一抹不悦,忽的低下头,朝着王曼招了招手。 “原来你就是沈嫔的妹妹,本宫早有听闻你进宫陪伴沈嫔,不过是一直没有机缘得见,如今相见,你往前来,让本宫好好瞧瞧你。” 顾檀的语气不似之前,如今已然软和下来几分,王曼心里头打鼓,她见顾檀微微笑着,又不觉的想,可是因为自己提及身份,顾檀卖沈全懿几分面子,饶过她了。 这么想着她就小心的往前跪着挪了几下,顾檀低头看她,一只手忽的擒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王曼被迫抬头,有些难受,却不敢挣扎。 看了一会儿,顾檀轻轻一笑,松开手,王曼被一甩,往后倒了倒,耳边儿就听的顾檀不屑道:“沈嫔倒是有脸,还将你接进宫里来,这福姿容还敢起心思。” 说着,顿了顿,她漂亮的狐狸眼儿往上一扬,又嗤笑:“可是你家中没有铜镜,无钱购置?本宫赏你几块铜镜,你自好好照照,进了宫,竟然还敢跑到本宫的亭子来,真是不知所谓。” 王曼被这般羞辱,脸上通红,她俯身在地上,亭子里传来的风她,那冷风将她,裙摆紧紧贴着身子,勾勒出纤细的腰肢,看着单薄瘦弱。 第217章 受罚 顾檀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和恨意,她微微往后仰了仰,华贵衣裙的裙摆宽大,她缓缓从下抬起一只脚,随即勾住王曼的下巴。 王曼不敢动,微微发怔,她眸子满疑惑和胆怯的地看着顾檀,一时不明白顾檀是要做什么,可她却知道自己现是无比狼狈,她的目光扫过围在她周遭的众人,其面上都是讥笑和不屑。 她几乎无地自容。 顾檀满身奢靡华贵,耳边儿的红宝石坠子轻轻的晃着,落在她的眼底是那样的璀璨瞩目。 顾檀慢悠悠的开口:“你初来宫中,沈嫔却不加以教导,如今莽撞,虽然本宫心善不愿计较,只是也要提点提点你,也算是卖沈嫔一个脸儿了。” 话说的轻描淡写,王曼以为自己是被赦免了,她身子微微一抖,想着要磕头谢恩,可垂首的动作却被顾檀顶在她下颚的脚拦住。 “宫中的荷花池景色最好了,你头一次见,以惊艳失了规矩,能瞧见这些荷花,也算是你的福分。” 顾檀笑了笑,眸子里像是染了赤红的彩霞,璀璨异常,她挑了挑眉:“本宫今儿个心情好,也成全你。” 说着顿了顿,在王曼希翼的眼神,她继续道:“你能到这亭子里,是有缘分,那就在这里跪两个时辰,正好能看见那些荷花,不是遂了你的愿。” 闻言,王曼无措的想要起身,可却被顾檀用力一脚踩在了肩头,生生的把她又压的跪下。 膝盖便重重摔在木板上,一时疼的皱眉,珠莲看见王曼那小动作,却冷言道:“你如此扫了娘娘的雅兴,见了娘娘还不知礼数,如此的大不敬,娘娘宽容,不过罚跪你,你还不谢恩。” 王曼的眼底蓄起晶莹的泪珠,她无声的摇了摇头,小声儿道:“臣女…臣女不是这里的宫嫔和宫人,娘娘怎么能随意处罚臣女,臣女纵然有不是也有姐姐教导…” 她的话没有说完,珠莲便上前一步,柳眉倒竖,寒声道:“放肆!你算什么,就是沈嫔,顾妃娘娘的品阶在她之上,亦可以训斥,如今竟处罚不得你了?” 被这样严厉的斥责,王曼缩了缩脖子,这又靠着池子,天色已晚,夹杂这冷意的夜风袭来,拂过王曼她自觉寒意沁骨。 她身上的衣裳单薄,如今跪着,忍不住打哆嗦,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害怕。 顾檀脸色沉下去,眼底几抹阴郁,她道:“伶牙俐齿,这一点儿倒是和沈嫔那个狐媚子一个样儿,本宫今儿个偏就罚了你,你能如何?” 王曼脸色煞白,这会儿不敢说话了,顾檀却被挑起了火儿,她眯了眯眼睛:“怎么还要同沈嫔告状吗?本宫倒要看看沈嫔这个做姐姐的,要怎么为你出头!” 随着声音落下,迎头浇下一盏茶水,王曼被水眼鼻,下意识的张嘴大喘气,却又打呛。 顾檀冷冷的看着,她扶着珠莲的手起身儿,前头低睨了一眼匍匐在地上喘息的王曼,恨声道:“珠莲,派人看着她,今儿个别说两个时辰了,本宫让她跪到天亮。” “是,娘娘放心。” 珠莲朝着身后的墨莲使眼色,墨莲微微踏出一步,在王曼一侧站着。 王曼忍不住伏在地上小声儿的哭了起来,她心中委屈爆开,她自有得家中宠爱,哪里受过这样儿的委屈,如今在宫里头几次三番的被人羞辱,她却只能忍着。 她麻木的抬起脸,冰凉的茶水沿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滴落衣襟之中,砸在她的心口,便是冰冷刺骨,泪眼朦胧间恍惚中,她竟然看着几道熟悉的身影过来。 “甘洛宫侍女秋月给顾妃娘娘请安。” 终于,在王曼几乎绝望的时候秋月终于赶来,顾檀闲闲的瞥了一眼儿,示意秋月起身儿。 谢恩起身后,秋月看向地上狼狈跪着的网名曼,眼皮禁不住一抽,她暗道果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今儿栽的顾檀手里,怎么能善了。 张了张嘴,秋月看见顾檀眼底的狠厉,到底还是把到了嗓子眼儿,要为王曼求情的话咽了回去。 珠莲得意的看她,随声道:“这姑娘目无规矩,几次三番的冒犯娘娘,娘娘心善不过罚跪,你不会有异议吧。” 秋月嘴角一扯,连忙道:“奴婢怎么敢置置喙。” “瞧瞧到底是老人儿了,方才那姑娘若有你的觉悟,娘娘怎么会舍得处罚她,今儿个算是娘娘替你们主子提点她了。” 说到这儿,意味深长的又看了一眼王曼:“人既然进来了,就得守宫里头的规矩,何况自己什么样儿掂量掂量,两斤的骨头只怕挂不住她那些皮肉。” 秋月顺从的低下头,她轻声答道:“是,娘娘教诲,奴婢铭记。” 顾檀轻哼一声儿,扶着珠莲的手,摇曳生姿而入,身后跟着的宫人和内侍也慢步撤出亭子去。 秋月缓缓直起腰,吐出一口冷气儿来,她踏入亭子,看王曼满脸绝望,可是在看向自己时那阴狠的眸色,让秋月不禁皱了皱眉。 她张嘴想要说话,却瞥见王曼身侧的墨莲,墨莲也不怵,她撩了裙摆,坐在一侧的凳子,又拢了拢衣裳。 “待我回去了一定要和长姐说,你方才是如何低眉顺眼,讨好…” 王曼的话一滞,小心的看了看墨莲的脸色,又不敢提及顾檀,可她委屈的很,只能发泄般的:“我初入宫中,根本不知道顾妃娘娘在这儿,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好恶毒的心,我要让长姐狠狠地罚你。” 秋月瞪过去,她咬牙道:“姑娘若要告我,尽管去高,奴婢问心无愧,早奴婢就提醒过姑娘宫中不要乱跑,跟紧奴婢。” “如今姑娘这样是自作自受,姑娘长长记性,别日后再犯错,若还连累了旁人,那更是大罪过!” 秋月说罢,脸色平缓下来,她道:“如此有了顾妃娘娘的命令,姑娘正好想想今日之事到底是谁的错。” 第218章 活下去 秋月咬了咬牙,转身儿走了,王曼见状,更是悲从心来,不由流下泪来,看着那远去消失的背影,她又哭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忍住。 她将手探入裙底,慢慢的揉着僵硬麻木的腿,墨莲看着没说话。 秋月顶着一股劲儿上了廊上,看还在等她的紫烟,又火大了,她恨声道:“快快老天爷就收了那不长眼的蠢货去吧,省的我还为她担忧,最后又不落好。” “呦,这么大的火儿气,是找着人了?怎么没跟着过来。” 紫烟伸着脖子专往秋月身后瞧,秋月抿了抿唇,用力的跺了跺脚,气的眼眶都红了。 又叹息道:“她胆子可大犯得顾妃的手里了,让人家罚跪了,说是跪到天亮。” 紫烟也无言,她望了一眼黑下来的天,只道:“公主都返回去了,咱们先回去吧,怎么说,毕竟是顾妃的命令,你我也总不能抗命,回去说了,看主子如何作吧。” 事已至此,便只能是如此了,两人匆忙往甘洛宫去。 甘洛宫里,沈全懿早就让人传膳,苏锦已经返回去了,李常九用了膳这会儿同她坐着,一侧的摇篮里,四公主吃了奶今儿个却睡着,睁着一双明亮漆黑的眼珠,四处好奇的看着。 李常九生了逗弄之心,婴孩儿看着她骤变的装乖面孔,并不害怕,反而嬉笑起来,尽兴时还挥舞着如藕节般白嫩的手臂。 刘氏给沈全懿梳发,耳边儿听着银铃般的笑声儿,忍不住频频回头看,也道:“到底是姊妹,咱们四公主很喜欢大公主呢,瞧那笑的多高兴。” 大公主摸了摸妹妹软乎乎的脸蛋儿,感叹:“妹妹同沈娘娘长得一样好看呢,比我和二妹妹她们都好看。” 沈全懿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挑了挑眉,她道:“阿念,你母妃说,这几日你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今日早用了膳,你便早些睡,养养精神儿,你看看你眼底都乌漆墨黑的。” 李常九点点头,她松开四公的小手,同沈全懿道了一句,便要离去,可到了门儿上,她又回头,犹豫的看着沈全懿,似乎不知道自己口中的话该不该说。 沈全懿没回头,却不知怎么察觉李常九的踌躇,她淡淡的开口:“行了,我都知道,你别担心了,去歇着吧。” 李常九心头一跳,应了一声儿,领着人出去了。 柔顺的墨发从五指间流过去,刘氏放下犀角梳子,转身儿缓步到了摇篮前,奶母识眼色的悄声儿退下去,至此屋里头便一片寂静。 看着怀中咧嘴笑的小娃娃,刘氏感觉自己一颗心都化了,她满眼慈爱,抓着一侧的铃铛,轻轻的摇着。 她回头看沈全懿还在妆台前坐着,便抱着孩子过去,又轻声儿问道:“娘娘是觉着一定能成事儿的?”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又慢慢睁开,依旧沉默的坐着,久久不语。 梨花木雕刻的云纹高台上几盏油灯的明艳的烛火正随风舞动着,投射下一片橘色的光圈儿将沈全懿笼罩,可却将那张玉面,映的煞白,黛青色的细眉压着眼睛。 眼底没有半点温度,漆黑幽深的眸子藏着无尽的寒意。 轻薄儿的红唇微张:“人算不如天算,我便是大罗神仙也不能事事料的准,不过她一向心高气傲的,总不愿意这样白白受屈。” 刘氏抬头看向镜子,与镜中人视线微撞,沈全懿移开视线:“嬷嬷不是说了,我大伤,那一次出血,保住命和孩子实在是万幸。” 忍不住叹息,刘氏抿唇,又想起沈全懿生产那一日的惊险,她差点儿就晃了神儿,好些时日夜里头一睡觉,就想起沈全懿身下那白净的被子,被鲜血渗透濡湿的场景。 头一次的手足无措。 那时候想着保住命,就够了,可后来才知道那伤的不轻,日后再有子嗣是难得很。 刘氏从回忆里抽出神儿来,她依旧道:“是,可也不是全无机会,奴婢给娘娘慢慢的调理,总日后还有…” 沈全懿却出言打断她的话:“咱们哪有那么多时间等,何况结果还是未知数。” 说罢,又无声的摇了摇头,她撩起眼皮:“虽然这一次的选秀,因为先帝总搁开,可太后着急谁不知道,难免哪一日,她老人家就心血来潮的为了皇室子嗣,不顾及那些规矩。” 刘氏眉间神色渐渐凝重,沈全懿继续道:“那倒时候宫里头百花齐放,我就是再如何,哪里比得上那些嫩骨朵,何况时间久了,陛下也总归要腻。” 刘氏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看向面前的沈全懿,还是忍不住道:“可是她那个样子,只怕不入陛下的眼。” “您是不是太着急了,如今尚且早,您何必做到这份儿上呢。” 沈全懿起身,看着襁褓里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慈爱的笑:“我们想在这深宫里活下去,我就要谋算,世事难料,她愿意,我不过推她一把,成不成的,主要看她。” “但愿她不白费娘娘的苦心啊。” 刘氏碾了碾麻木的指尖,看着外头呼啸的风,她抿唇:“偏偏今儿个就风大了,真是碰巧了呢。” “奴婢下去熬煮些姜汤罢,前些时候下雨,今儿个又风大,估计外头也冷,秋月那个丫头要吓坏了。” 沈全懿小心的从刘氏的怀里抱过孩子,刘氏下去准备姜汤。 慢步到了门儿上,刘氏回身儿轻手放下帘子,看向脸色担忧的秋月,不过微微一笑,拍拍其的手,以做安抚。 秋月咬了咬嘴唇:“娘娘若是打罚我都认了,一点儿教训就好了,这么冷跪着身子伤了,可是要出大毛病的。” 说着,秋月几乎要哭了,她虽不喜王曼,可怎么说也不想看这样受罚。 刘氏不置可否,望了一眼漆黑的天,她缓声儿道:“下去让她们熬些姜汤,你吃一些,一会儿王姑娘回来了,少不得也要用。” 闻言,秋月眸子一亮,她忙道:“娘娘可是想了法子搭救。” 第219章 风波 夜风顿如刀子,砸在脸上可疼的厉害,王曼嘴唇冻得发白,用力咬紧牙关,她又深深吸口气,冷冽的风钻入口鼻,心肺都是一片冰凉,她不禁暗暗捏紧了拳头。 寂静的夜里,来往而过的内侍和宫人的脚步声甚为明显,眼皮渐渐沉重,不觉阖住。 只是划破夜空的一道高亢的戏腔,将她一下震醒来,她下意识望向那灯火通明的巍峨的宫殿。 墨莲拢了拢衣裳,看向王曼,不满道:“真是蠢,自己受罚,还连累旁人。” “我又没拦着你,你不愿意在,自可以回去。”王曼扯开冻得苍白的唇角,语气也不甚和善。 墨莲眯了眯眼睛:“都受罚了,你还敢这样说话,你不是还想着你的那位长姐能给你做主吧?她可没那个胆子敢同我们主子叫本儿。” 说着,墨莲逐渐得意起来,她看着王曼呆滞的目光,却继续道:“别说罚跪了,当初你那位长姐,如今高高在上的沈嫔还被我们主子赐了仗刑,我们主子心善,留了一条命。” 王曼脸色稍变,表情不甚有变,可眼底划过一抹暗色,墨莲紧紧盯着她,自然没有错过她这细微的变化,她扬了扬下巴:“我们主子乃大皇子生母,除皇后是最尊贵的,你那个长姐小小嫔位罢了,还是当初东宫里头侍妾出身,实在卑贱。” 口中眼中的轻视,表露无遗,王曼冷冷轻哼一句:“卑不卑贱,如今也是四公主生母,嫔位主子,你不过小小的宫女,一口一个卑贱,你可狂妄,顾妃说我目中无人,你就有规矩了。” 墨莲微顿,她蹭的一下拍桌起身儿,指着王曼一时没说出话来,王曼梗着脖子,依旧道:“我虽被罚可,可只是言语不敬,顾妃责令你看守,我无异议。” 这会儿王曼的气势足,句句逼问,让墨莲一时心惊,王曼看她,甚不屑道:“只是你不过一宫女,身份又尊贵哪去,如此大放厥词,我倒要问问,顾妃娘娘自口中规矩体统,可怎么自己宫里头下头的人这样放肆,也是又当又立了?” 墨莲有些气闷,又倔强的不肯落入下风,便依旧硬声道:“你放肆!顾妃娘娘哪有你置喙的份儿!” 可是王曼冷若寒霜的玉面儿上染上坚毅,她满身抗争。 墨莲觉自己是要输了,她咬咬牙,耳边儿却忽的听见一声儿悠长嘹亮的哀叫,随即跟着又是粗犷的犬吠声儿。 盈盈月色洒在洁白的炽光,于廊上如同铺了一层儿薄薄的爽,抬眸看过去,需得好一番眼力,仔细的看才见那之上一道极速窜梭黑影。 墨莲皱了皱眉毛,可不过几息,那一道黑影儿已经跑上了她们所以的亭子。 接着昏暗的灯光,墨莲立刻认出这是熟悉的“家伙”,想起宫里的传闻,她没忍住往后退了两步,而对面儿的“家伙”,很快察觉到她的动作。 逼近几分,它又扬起硕大的头颅,漆黑的眼珠子闪着光,只微微压下前身儿,后退往后登,这动作样子,地上跪着打颤的王曼,也看过去只觉其浑身散发着不寒而栗的危险的气息。 墨莲忍不住咬了咬牙,她气道:“果真今儿个是倒了血霉了,偏摊上了扫把星,真是倒霉。” 而此刻,王曼倒是没有心思回嘴,她满脸的惊慌失措,前面的巨犬一身儿黑油亮的皮毛,表情狰狞,凶狠好斗的眸子死死的明着她。 她眸子不敢有几分的退缩,与那黑犬对视,心里却盘算着一会儿如何跑,只是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女声儿。骤然强势的插了进来:“怎么跑这儿来了,是找着什么好玩儿的了。” 随着这一道声音落下,王曼抬头看过去,一顶华贵的撵轿被人抬进了亭子,毫无疑问,方才说话的就是轿子上那个矜贵的少女。 少女一身儿桃色的绣金丝桃花纹缠枝纹综裙,在月光下泛着光,她扶着身侧的宫女的手下了轿子,而那凶狠的黑犬立刻收起来龇牙咧嘴的模样。 只是方才的模样已经深深的刻在王曼的脑海里,她再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又警惕其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女,看冷眼看着,之前那黑犬如何顺从的垂下兽头,讨好的笑着,马上与之前狰狞凶狠的模样形成鲜明的反差。 “奴婢有眼无珠,没认出来这是郡主的爱宠,奴婢给端华郡主请罪。” 墨莲脸上的表情透着几分心虚,她讪讪赔笑,又马上福身行礼。 李盈不屑,她甚看的掀起眼皮,就随意说着:“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可见过?你主子是谁?” 闻言,墨莲面上不敢有一丝不满,她忙上前一步,又继续道:“郡主您是贵人,你何其尊贵,每日眼前多少人,奴婢卑贱之人,哪里配得您记着。” 说着,她顿了顿,又挂着满脸的笑,弯下腰:“奴婢斗胆扰您耳清。” “奴婢是金阳宫顾妃娘娘跟前儿服侍的二等宫女,墨莲,给您请安了。” 话毕,墨莲俯下身,极压低了自己所有的姿态,王曼冷眼看着,心中不觉冷笑,之前的得意竟然一扫而空,立刻便能变了脸儿。 如此能伸能缩,确实放的下脸面。 王曼这头只管想着,却不见李盈的视线不觉频频往她身上瞟,李盈的瞳孔微微一变,见桌子前一个纤瘦的女子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白皙脸上,一双眼眸微微的眯着,眼角处闪着莹润的泪珠,略带急促,彰显此人的紧张。 她顽劣的笑了笑,故意跺了跺脚,她身侧的黑犬马上低吼起来,沉闷的犬吠声儿传入在场所有人恶耳中,这样的突然,王曼吓得差点儿叫出来。 见状,李盈却是喜上眉梢,她俯下身得意拍了拍身侧威风凛凛的巨犬,而那家伙倒是也伶俐,明显它感觉到李盈对它的鼓舞,它微微张开大嘴,露出锋利的獠牙,猩红的舌头吐出来。 第220章 得救 李盈周围跟着的负责饲养这黑犬的内侍,忙不失迭的往前凑了凑,又从随身带着的篮子里,拿出一块鲜红肉,随即扔进黑犬的嘴里,不过腮帮子动了两下,很轻松的吞入腹中,而口中一时满足,黑犬扬头,又得意的竖起粗大的尾巴,不断的晃动着。 它脖子间由红绳挂着的鎏金铃铛,此刻发出阵阵清脆的铃声儿。 方才的虽然给肉的是内侍,可着黑犬只围着李盈转儿,就像是知道,那内侍不过奉命行,它身前的少女才是众人的主子,也是它的“好主子” 李盈一时高兴起来了,她随即站起身儿,将裙摆下的脚抬起来,踢了踢了那黑犬,一面儿道:“瞧瞧,这家伙儿还知道谁是她的主子,这可比人聪明忠诚多了。” 似听明白这是夸奖,那黑犬竟是在一侧欢快地跑起来。 李盈意犹未尽的“啧啧”两声儿,她又瞥开了眸子,似不经意的看了一眼王曼,随声儿问道:“你是何人,怎么不穿宫中侍女的服饰。” 王曼吓蒙了,一时没有答话,李盈有些不满,她才皱了皱眉头。 还是墨莲看着眼前的场景,又移开视线,她看向王曼,忽的就想起来之前王曼对她咄咄逼人的模样,她咬了咬牙,眸间闪过一丝冷光,便忽的上前一步。 “郡主,这位是沈嫔娘娘的妹子,今日贸然冲撞了我们主子,我们主子心善,不过罚跪,给这位姑娘长个记性,算是提点规矩。” 墨莲一句“沈嫔娘娘”李盈百无聊赖的模样便是彻底散去了,她的脸色微微阴沉下来,墨莲却装没看见,她又贴心的补了一句:“沈嫔娘娘生育四公主,才出了月子,不好出来,陛下特地准许这位沈嫔娘娘的妹子进宫陪着。” 李盈还是不语。 墨莲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郡主是不记得沈嫔娘娘了吗,说起来,沈嫔娘娘同郡主可有缘分呢。” 闻言,李盈忽的轻轻的笑了起来,她挑了挑眉头:“本郡主怎么可能忘了咱们的沈嫔娘娘。” 说罢,她的顿了顿,似笑非笑的看向王曼:“可真是有缘分,我养的狗偏偏都喜欢来找沈嫔和你,真是怪了,这缘分可是想不到。” 说着话,李盈的眼儿都要红了,她忍不住想起之前因为沈全懿她精心养育的狗被打死的打死,受刑的受刑。 “你同你姐姐虽然模样不像,可性格该是一样的罢。”李盈冷冷的笑着,嘴角的弧度愈发的翘起来。 王曼一时拿捏不准李盈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她再不识眼色,也看得出李盈对她满满的恶意,明明她们才第一次见,甚至都未说过话。 此时此刻,王曼恨透了沈全懿,她回想起来自己如此的狼狈,都是沈全懿害得,她气的咬牙。 “原来郡主与我长姐相熟。”王曼干笑着。 闻言,李盈抬手扶了扶鬓边的玫瑰晶并蒂海棠修翅玉鸾步摇,嫣粉的唇角勾起,绽放出浅浅的微笑来,她微微低眸,看向王曼曼的眼里,略带了几分恶意戏弄之意。 她福身,一只手在黑犬的狗儿摸了摸,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那犬立刻凶狠起来,它用力甩了甩,将身侧的两个内侍撞开。 又是危险的气息,看着向自己逼近的黑犬,王曼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她一面儿警惕的看着那黑犬,一面儿扶着凳子慢慢起身,一双手紧紧攥在成拳头,没一会儿掌心便是一片黏腻。 李盈挑了挑眉毛,目露鄙夷,她只要想到王曼的害怕和仓皇逃窜的模样心里便舒坦些许。 王曼忍不住她冲着那黑犬低吼,识图吓退对方,显然黑犬很不屑。 “大晚上的,你这张脸倒是显眼儿,五颜六色的,不如去慈宁宫唱戏。”李盈讥笑着,看王曼额头上的汗如雨下,她更是来了劲儿。 王曼渐渐的绝望了,她带着稍有祈求语的气道:“郡主饶命。” “哎呦,什么饶命不饶命,我可没做什么,说来你也是和我的狗有缘分,瞧瞧它多喜爱你呢。” 李盈可乐得看,她让身侧的内侍往前一步,随着几道奇异的声响,上下滑动的喉结带着的声音,让那黑犬愈发的暴怒。 它彻底失去了理智,捕捉猎物的耐性用完了,它压下身子,后腿弓起来,似乎是在蓄力。 一看这样的动作,王曼吓得彻底没了神儿,她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此刻却一力忍着,她一双腿不灵活,挪着步子往石凳后面儿躲。 黑犬也来了劲儿,她猛的往前扑,沉重的脚步拖慢了王曼躲避的动作,好在这一下只是撕破了袖子,在松下一口气的同时,那黑犬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击。 伴随着嗓间发出低沉的怒吼,黑犬朝着王曼的脚下袭去,下意识的王曼退了一步,又用手去隔挡。 锋利的犬齿这回刺破了她单薄的衣裳,深入肉里头,王曼猛哼一声儿,她泪水夺眶而出,鬓间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也散乱下来。 发缕迷住了她的眼睛,她却咬牙又起身儿,抓起桌前的茶盏狠狠地砸在犬头上,到底吃痛,那黑犬哀叫一声儿,松开了口。 殷红的血水涌出来,瞬间濡湿了的单薄的衣裳,墨莲已经有些害怕,她原本是想着吓唬吓唬,可是没料到能真的伤人。 她脸也是白了,想着就要往王曼那儿去,可黑犬不甘心的又吼叫起来。 王曼只能连连往后退,退无可退之时,她的脊背抵在粗壮的柱子上,最终她被身后一阵儿重重的脚步声儿吸引,她闻声看过去,是由远及近的一行人,看着前头的两扇龙幡,她的眸子一缩,忙的什么也不顾了,先是跪下。 耳边儿的声音闹哄哄的,王曼腿软的瘫在地上,她哭的几乎连眼睛都要记不住了,她被人抬起来,身下软软的厚厚的垫子告诉她,今日所受的那些苦,终于被终结了。 接着她脑袋昏昏沉沉的,酸涩沉重的眼皮渐渐的落下,失去也记不得到底是说了什么。 第221章 心颤 再醒来时,身下柔软的金色龙纹软垫,和龙幡,提醒着她一切非梦境,她艰难的睁开沉重的眼皮,隔着帘子看着前方的那个陌生的人影。 王曼的急促跳动的心紧紧的提了起来,这时她觉得自己方才的苦难没有白受了。 目不转睛的盯了许久,最终手臂传来的痛感,使她回神儿,她低下头看着破开的衣袖,手腕儿处的伤口同衣片儿粘在一块,皮肉翻出来,殷红的血已然凝固。 她的唇角干裂,微张之时,微微撑开,又渗出鲜红的血丝来。 耳边儿传来一道关切的声音,她偏头垂眸,一年轻的内侍微微仰着脸,示意她看向小几上摆放着的茶盏,轻声道:“姑娘醒了,先润润喉,陛下已经让奴才请了太医,如今人是在甘洛宫侯着,一会儿为您诊治。” 王曼压抑着痛,眉头不觉轻蹙,她张了张嘴:“多谢公公提点。” 闻言,那年轻的内侍忙的摆摆手,他道:“都是奴才分内的事儿,您是咱们沈嫔娘娘的妹子,陛下记着沈嫔娘娘,若是沈嫔娘娘看见姑娘这般受罚是该多心痛啊。” 伤口狠狠一抽,王曼下意识掐住小臂,似乎这样才能缓解她的痛感。 再抬头,那个雾蒙蒙的影子便一直在她的心里挂着了。 抬轿子的内侍们小心些脚下的步子,轿子稳稳的,王曼微往后靠了靠,阖住了眼睛,闭目养神起来。 内侍的声音再响起是,轿子已经停在甘洛宫宫门儿上了,院内灯火通明,王曼直了直身子,她抬眼望过去,门上侯着一道道熟悉的身影。 轿子落下来,秋月忙迎上来,她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她上前,正要扶上王曼的胳膊,可一瞧她手臂上皮肉翻滚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便落下泪来。 她哭道:“怎么能伤的这样重,这可如何是好。” 王曼抿了抿唇角,她尚没回过神儿来,又被秋月扶着下了轿子。 进了院子,周围跟上几个宫女,秋月指挥着让其下去打水,和取衣裳来。 从未见过秋月这样殷勤,王曼心中惊讶,上了殿门口的台阶儿,二人便听见里面儿的说话声儿,挑了帘子进去,王曼抬头入眼的是金丝线绣着云纹的明黄色的袍子,挂在腰间龙纹玉佩随着动作轻晃着。 秋月率先反应过来,她忙拉着王曼跪下。 话声儿一止,清朗的男声自头顶传来:“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接着顿了顿:“你…,那个沈嫔的妹妹,快些起来,让你姐姐看看,沈嫔为了你将眼都哭肿了。” 王曼忙的起身儿,她盯着自己的脚不敢抬头,她如今的狼狈,她竟不愿在这个陌生的男人面前显露,小步挪动着,她临近沈全懿身边儿时, 却被忽的重重一拉,一个踉跄,她几乎是扑进了沈全懿的怀中,带着体温的淡淡的香味将她整个人笼罩住,她将头搁在那单薄瘦弱的肩头上。 耳边儿是轻轻的啜泣声儿,沈全懿嗓子似乎都哑了,她仍道:“曼姐儿,是姐姐对不住你,女医在偏殿等着,让她好好看看,这若是留了疤怎么可好。” “母亲将你托付给了我,我竟…让你受了这样的苦,是我对不住母亲。” 王曼的身子有些僵硬,她厌恶沈全懿这样亲密的触碰,可又不敢抗拒,她缓缓的抬手搂住沈全懿背,轻声道:“怎么能怪的上姐姐,是我自己莽撞,失礼在先,顾妃娘娘的处罚也是正理儿。” 说罢,她是没忍住,不动声色的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去看眼前的那个人,那样俊郎的面容,深邃的眼,漆黑的瞳仁正看向她,她微对上,心头一颤,忙的移开了,脸上却不觉微微发烫。 沈全懿眯了眯酸涩的眼睛,她感受着怀中人僵硬的身子柔软下来,耳边儿稍急促的呼吸,让她明白,这一切没白费。 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一边儿松开无王曼,轻声儿的嘱咐着:“好好好,秋月快领着她去让女医瞧瞧,告诉女医无论用什么样儿珍贵的药材都行,只要不留疤就好。” 秋月忙的应下,此刻她的心中也有愧疚,怎么说,是她领着人出去的,出了事儿,她如何置身事外。 二人退出去,临近门儿上,王曼的脚步却一顿,想着回头,可不敢,便忙的跟上了秋月的脚步。 屋里头便剩下沈全懿和李乾二人,沈全懿偏头拿着帕子轻轻的擦拭着眼角溢出去的泪珠,李乾看她,又握住她柔软冰凉的手,无声的安抚着。 直到沈全懿的啜泣声儿渐渐的弱下来,他才道:“罢了,顾妃的性子是太过了,不过一个小姑娘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跪上一夜,这腿都要废了。” “她这人愈发的霸道了。” 低沉凛冽地嗓音,让沈全懿眼底的戾色褪去,她复又抬头:“罢了,到底是曼姐儿有错在先,顾妃娘娘惩罚也是应该的。” 说着,语气顿了顿,似犹豫不决,最终沈全懿小心的觑李乾脸色,继续道:“如今大皇子在您跟前儿,顾妃脸上好看一些,大皇子那儿也过得去。” 李乾闭了闭眼睛,没说话。 沈全懿反握住李乾的手,唉唉叹息着:“这些也就罢了,可是宫中哪里又来的那恶犬,实在可恨,曼姐儿在慈宁宫外头的亭子上遭了这么一劫。” “那些畜生性子原本就是野的,不过因为几口吃食,才装着听话,一下子发疯起来,如何管制。” 说到这儿了,沈全懿便是无声儿的摇了摇头,她眸子一缩,又似想到了什么捂着嘴角:“陛下,那一处住着大公主苏嫔,白贵嫔,且不说太后娘娘,无论是谁一下被这狗碰上了,伤着了,可怎么好呢。” 自说着沈全懿一双杏眸又泛起了浅浅的水光,她抬头又正好对上了李乾有些疲惫的目光,她脸色稍变,又有些心疼李乾:“这事儿,还惊动了您,怎么看您眼下泛青。” 第222章 绮念 闻言,李乾眉毛微动,他有些不自然的将视线移开,这些时日他总晚上到慈宁宫去,陪着太后听戏,劳神费力,伤的很呐。 如今沈全懿问起来,他怎么好宣之于口。 顿了顿,只是道:“无妨,不过是南疆一切事宜才定下来,三日后他们赶着出长安,一时忙的厉害,睡不好罢了。” 闻言,沈全懿脸上神色更是担忧,她起身行至李乾身前,抬手慢慢的摸着李乾的脸,看着凹下去的带着憔悴的眼窝。 她慢慢的搂住李乾的脖子,将脸贴了过去,顺势坐在了李乾的怀中,她道:“陛下为国事操劳,可嫔妾看陛下如此,实在心痛,即使是政事,陛下也要先保重好身子才是。” “嗯,听你的。”李乾伸手宽厚的臂膀将人紧紧的锁在怀里,下巴搁在沈全懿的发顶,鼻间轻嗅发中的清香,他心中烦闷竟缓缓消散。 “好久没来看你了,现在出了月子了。”李乾的低沉的嗓音传来,沈全懿微滞,随后抬头她看着李乾期待的目光,故作羞涩的偏开头。 李乾忽然搂住她的腰,不过轻巧一胎,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略是一惊,下意识的抱住了李乾的脖子,李乾脚步稳健,朝着里头的内室去了。 灼热的手掌紧紧贴着她的腰,有些难受沈全懿推了推,不过小猫般的力气,又怎么能够撼动呢。 小几上的烛灯火光微微颤动,衣裙散去,胸口微凉,沉重暧昧的故意洒在耳边儿,如瀑般的青丝倾泄而下,又有几缕缠绕在白嫩纤细的脖子上。 不知道多久,沈全懿扶着酸涩的腰靠在李乾宽厚坚实的胸膛里,她手里捏着一缕青丝,眸中含水,她红唇擦过李乾肌肉紧实的胳膊。 “嫔妾这几日做梦,都是不好的梦。” 李乾脸上尽是餍足,心情大好,他挑了挑眉毛,吻了吻沈全懿微红的眼皮,问道:“什么样的梦,怎么不好了,朕听听,说不定给你解了。” 沈全懿娇软的轻哼一声儿,抬手细长的指甲划过李乾胸膛的皮肉,留下一阵颤栗。 抓住那个作乱的手,送至唇边,李乾吻了又吻,丝丝缕缕的痒意,沈全懿轻轻的笑:“嫔妾梦见陛下不久后就有了新的佳人,把嫔妾忘了,嫔妾哭的好伤心,还病了,可陛下也不来看嫔妾,最后嫔妾自己好孤独在这宫里,咋样凄凉的去了…” “唔” 沈全懿没防住,猛的哼了一声儿。 李乾眸中带着幽暗的火,他忍无可忍的将那不断开合唇瓣堵住,沈全懿微不足道的反抗,被李乾的随意压住。 良久,才大口呼吸着,沈全懿眼角渗出泪珠,鼻间微红,额前的发丝散乱,两道柔美细长的黛眉没蹙,一副受了欺负的可怜模样。 李乾看的心痒痒的,可也知道不能毫无节制,沈全懿这才生产后的身子总也承受不了的。 地上掐丝珐琅花鸟图案的熏炉,小口的吐着袅袅香烟,桌上的烛光落下来,室内满是旖旎。 李乾心底以前柔软,紧紧的抱住柔软身躯,他沉声道:“你是朕的心肝宝贝,朕怎么会舍得那样待你,别怕,梦和现实总是相反的,朕决不会弃你不顾。” 沈全懿乖巧的应下,可是在李乾看不到的地方,沈全懿脸上的笑容褪的一点儿不剩,只剩下眉间一片冰冷。 二人相拥温存,李乾吻了吻沈全懿微湿的额头,轻声道:“四公主你想好她的乳名了吗,她的大名朕已定好了。” 沈全懿好奇的抬眸,看不到李乾的表情,只看见那微带着笑意的唇角,她问:“陛下如此慎重,可是想到了什么。” “嗯,朕给四公主定了个好名字,就叫华蓥,李华蓥。” 李乾低低的重复了一句。 沈全懿尚惊,按着辈分,该是同前头几位公主,都取“常”字为中,如此特立独行,她是为有料到的,她蹭了蹭李乾的下巴。 “这样是不是坏了规矩,再如何是跟着一块取“常”字。” 沈全懿说着,李乾的亲亲她的眉心,又一点点摸上她的腰:“朕的女儿,哪里有那些规矩,朕愿意让她叫这个名字,旁的人谁敢置喙。” 李乾说着又不觉微热,沈全懿张了张嘴,眼神便沉迷下来。 再醒来天色已然大亮了,沈全懿抬了抬胳膊,觉沉重无力,她看着横在腰间的手臂,试着推了两下,没推开,反而被还尚未清醒的李乾一把捞了回去。 沈全懿盯着李乾睡颜,抬手戳了戳脸,不过没两下,李乾攥住她的手,又把她的头按进怀里,声音微闷:“着什么里,今日沐休,朕就好好陪你。” 话落,沈全懿抿唇,想起昨夜的疯狂,甚觉腿肚子都在发抖,她气愤的张口咬了咬眼前人,只可惜手臂硬邦邦的,她的力气不过只留下一排浅的都要看不见的牙印。 折腾那么久,这会儿还正是躺着,有了睡意,她就此枕着李乾的手臂昏昏入睡。 只是才阖住眼睛,门儿上有了动静,沈全懿皱眉,睁开眼睛,她抬头隔着纱账看着外头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在桌前晃着。 下意识的以为是秋月和刘氏,她道:“你们不必近身伺候了,先下去侯着。” 说罢,那道影子却不动,甚有要往里头来的意思,不过一瞬沈全懿就明白过来,她的眸光轻轻的闪了闪,她扯了扯唇角。 她不说话了,就眼看着那人离床榻愈发的近了,不过两步的距离,那人终于开口:“长姐你醒了吗…我来服侍你梳洗可好…” 王曼没有按耐住,她经过女医的诊治后,听着秋月说陛下留宿,她心微微一颤,若不是她,陛下怎么会来甘洛宫。 她垂眸看着床榻上露出一角的绣着鸳鸯的大红锦被,眼眶都红了, 沈全懿静静地盯着她,她按下李乾作乱的手臂,却惹得李乾不满,他一声儿轻呵:“没长脑子的东西,还不滚下去。” 忽的被呵斥,王曼腿一抖,吓得差点儿跪下,连连往后退,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儿。 第223章 争辩 挪着麻木的腿脚,临迈过门坎儿时,又被绊了一下,手里的水盆儿和她都狠狠的摔在地上,身上湿了大片,手肘磕在了门儿上,揪心的狠狠一抽。 受伤的手腕儿上的伤口似乎又挣来,灼热的痛感传来,她忍不住到吸两口冷气。 眼眶已经湿润,渐渐的还是溢出来泪水。 恰这时门帘儿一掀,秋月钻身儿进来,看着地上狼狈的王曼,先是一怔,随后忙过去搀扶,可是她看见地上倒扣着的铜盆儿,心底闪过一个念头。 脸色也沉了下来,看着王曼缓缓起身儿,她咬牙终是忍不住了的问:“陛下和娘娘尚在内室休息,没有传召,姑娘为什么自己一人进去。” 闻言,王曼被这么突然一问还真是有些羞愧,随即又抬头,红着眼眶看向秋月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觉着这几日来了宫里,给长姐惹出不少事儿来,难为她为我担忧,今日便想着服侍她梳洗。” 秋月沉默的看着她,手上微微用力,两人用力扯出殿门儿外头去,再也忍不住啊:“姑娘说着话谁信?” “是打量旁人都是傻子,独你一人最是聪明。” 王曼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她想到昨夜里头对她关心备至的秋月,怎么一下就能变了脸儿,这样的同她说话,她抿唇,倔强的不肯和秋月对视。 心头却微微颤抖,细长如葱削的手指,紧紧的攥着裹着纱布的另一个手腕儿,她犹自出神儿,忽略了手上的力度,不觉就忘了。 指尖微微用力,洁白的纱布下又渐渐的渗出殷红的血来,接着便是钻心疼痛袭来,王曼疼的额头上的青筋微微一抽,垂眸去看自己手腕儿上的伤口。 见装,秋月本来还要问责的话,又堵在了嗓子眼儿,她磨了磨牙:“是忘了自己的伤,怎么还这样不知轻重,女医好不容易止血,你怎么自己又折腾的,将伤口破开,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好。” 说罢,她想拉着王曼回房去,重新换一下纱布,昨夜女医诊治之后,久了药,她细细的学了,怎么样上药用纱布包裹伤口。 不料王曼眉间闪过一丝不耐烦,她冷冷的看着秋月,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带着几分嘲意:“你方才不是还数落我?如今怎么就假惺惺的关心起来,当初我明明求你帮帮我,你不也弃我而去。” 她连连冷笑,看着秋月脸上的懊悔,却更加来劲儿了,继续道:“哦,我知道了。” 秋月抬头疑惑的看着王曼。 “不过是看我昨日是被陛下送回来,如今知道我入了陛下的眼儿,想着上来巴结我,对不对?” 王曼微微挑眉,得意的扬起下巴。 听了半天话,秋月被气的语噎,她默了一会儿才道:“所以你真以为陛下瞧得上你,可是方才你不是自作主张的进去了,那样的狼狈,不也是被赶出来。” 王曼听不得这话,她狠狠的剜了一眼秋月,继续道:“你不过就是嫉妒我,我不过来了几日就有这样的机缘,你却只能做卑贱的宫女。” 说着,她顿了顿,似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染上一抹恶意:“她沈全懿又有多好,不过是个野种,我阿娘看见她都觉得恶心,当初你跟在我屁股后面,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秋月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只是王曼自顾自说着,尚没有注意到,她轻笑:“你没见过她,如今高高在上的,好像当了娘娘,就以为自己是主子,可当初她如何摇尾乞怜的在我跟前儿,我现在想起来都想笑。” 压制住心里的怒火,秋月沉声问:“何必这样说,你如今还唤娘娘一句长姐,这点儿情分也不顾了。” 这话听的王曼连连轻笑,想起方才被李乾怒呵,她心底无名火起,此刻火烧的她理智全无,语气便甚是不屑:“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称姊妹,不过是受母亲的嘱托,我碍着脸儿,唤她一句罢了。” “等来日我也登了尊位,她…” “男人都是一样的,自己巴巴的倒贴上去的都看不上,你这样做不过是自掉身价。” 秋月笑了笑,嫣粉的唇角微微掀起来,露出里头银白的牙齿,脸上的嘲弄之意明显。 王曼气极了,下意识的抬手打过去,只是还未落下,就被秋月伸手擒住,秋月看着她原本的还算有几分温情的眸子,此刻已然冰凉一片。 她冷声道:“你这等人若是入宫为妃,实乃可笑。” “果真是贱人!”王曼脸色骤变,她奋力收回手,将地上的盆子拾起来,狠狠的砸在秋月的身上,自己转身儿跑开。 额头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秋月抬手摸了摸,手下触感试着起了一肿胀的大包,她敛下眸色,弯腰拾起地上的盆子,因着几次摔下。 圆润的盆底凹回去几个坑儿。 “我且说了让你不要插手,如今你这是自作孽。” 头顶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秋月没抬头都能想象到刘氏何样黑着脸,避无可避的,她无奈抬头,对上刘氏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儿。 目光落在秋月洁白的额头上,那个突兀的红肿的大包上,刘氏无奈的叹气,拉着秋月出了廊下,往房里去。 秋月默了默还是道:“嬷嬷是不是早就瞧出来王姑娘的心思了。” 刘氏摇头:“这用想吗?从她入宫的第一天起,宫里头谁不是这样的心思,你不是傻得,难道会看不出来,不过是现在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如是再怎么样到底是一母所生,何必说那样的话。” 秋月狠狠的咬牙,刘氏看她的表情,秋月攥了攥拳头,继续道:“好在咱们的娘娘平日里看着是个心胸开阔,这样的话别让娘娘知道了,可真是让人寒心。” 闻言,刘氏忽的笑了,接过话茬儿:“这算的了什么,她能把这样的话说的这么轻易,那便是往日就说过的,比这难听的话,只怕娘娘都听过了。” 说着,顿了顿,刘氏故意按了按秋月头上的包儿。 第224章 请罪 “娘娘的心若是如你一般,早就把自己害死了”说着,刘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不由得眯起眼睛,眸光愈发的深沉。 秋月张了张嘴,才发出一个音节,才觉自己嗓子哑的厉害,她又放弃,有气无力点点头。 回了房里头,刘氏看着秋月无精打采的在妆台前坐下,她抿唇不语,自取了药膏,轻轻涂抹在秋月的额头上:“或许一开始敌意没有这般重,只是人是会变得,尤其是身侧的人影响很大。” “一直落在自己身后的人,忽然飞上天去,她却成了匍匐的那个人,怎么会甘心呢。” 刘氏说着,将手里的木塞子塞进瓶口,轻轻的冲着秋月的额头吹了两口气儿。 “嫉妒久了,总要面目全非的。” 闻言,秋月怔了怔,她透过眼前的铜镜看见刘氏那漆黑的眸子里,深深寒意。 不过只是一瞬刘氏已经自己的表情收整好,眼底的寒光也敛下去,将药瓶塞进秋月的手里,随声道:“别误了时候,娘娘该起身儿了。” 二人从房里出来,又去打了热水,这才端着盆子进了内室,她们远停在门儿上,看着帘子里头的沈全懿冲着她的招了招手,她们才缓步上前。 李乾已进了净房,里头有奴仆服侍梳洗,帘子挑开了,刘氏接过秋月递过来的浸湿了的帕子,一点点的为沈全懿擦拭着身子。 白皙柔嫩的肌肤上布满了青红斑点,刘氏抿了抿唇,心中却想沈全懿昨夜不知道是遭了多大的罪,她从妆台的抽屉里拿出瓷白的瓶子。 开了盖子传来淡淡的花香。 刘氏剜了一块在掌心揉开,又小心的上在沈全懿的肌肤上。 沈全懿微微阖着眼睛,如瀑的墨发披散下来,她身前盖着锦被,人还懒懒的靠着,感受着涂抹药膏后,身上才渐渐舒展开来。 缓缓的睁开眼睛,又看着眼前的几人,她顿了顿,便道:“人怎么样了。” 刘氏反应快,她手里攥着犀角梳子,细细的梳理着沈全懿长发,一面儿回答道:“无妨,王姑娘是下去换手腕上的纱布了,奴才已经看过了,配了祛疤的药,伤口好了之后涂抹半月,不会留下疤的。” “那就好,这个年纪的姑娘,怎么也是在意自己的皮肤。” 沈全懿说的很随意,秋月心里头闷闷的,沈全懿没有提到之前王曼心怀不轨,贸然闯进来的事儿,可越是这样,她越不得劲儿。 主子怎么还受这样的委屈? 她自顾自的想着,将自己的脑袋埋得深深的,还是沈全懿看见,不由的道:“瞧瞧你,好端端的怎么头上起了包儿。” 秋月小心的抬头看了看沈全懿,见其脸色如常,刘氏瞥了一眼秋月的动作,便打笑道:“娘娘不知道,这实心眼儿的傻子,是自己自找苦吃。” 刘氏似笑非笑道:“到底是人年轻,哪里经得上这样的事儿,这会儿只怕是心躁的不行,娘娘您说如何按耐的住?” “她自己按耐的不住,那就让别人帮她一把。”沈全懿缓缓的吐出一口气,身下传来灼热的痛,自是怀孕后,她的身子好是沉寂了许久,忽然一回,一时还没接受了。 刘氏过来人,心思又自来细腻,不过一个眼神儿就察觉到沈全懿异样,她替沈全懿揉了揉细软的腰肢,轻声儿道:“一会儿奴才让她们打些热水,您在浴桶里泡泡,解解乏,到时候还好受一些。” 沈全懿微微颔首,刘氏给沈全懿揉了一会儿腰,便拉着秋月起身儿退回去,看着秋月的犹豫,和吃顿的脚步,她眸光一闪,便侧开身子便率先出了门儿。 掀帘子的动作一顿,秋月还是收回了手,她垂首转身儿,怀里端着铜盆儿就那么木然的地在门儿上站着,沈全懿的看见了,却没说话,片刻后,秋月红了眼眶,抿了抿唇瓣。 一开口,语气里满是自责和愧疚,她道:“娘娘给奴婢降罪吧,一切都是奴婢的错,娘娘让奴婢领着王姑娘出去的,后来王姑娘……冲撞了顾妃娘娘。” 话说到了这儿,秋月的语气已然是带了哭腔:“又惹出了后头的事儿,这都是奴婢的不是,若奴婢再细心一些,王姑娘就避免了这次的灾祸,说来说去,由头还是在奴婢这儿。” 秋月抬手狠狠的抹了一把泪,语气是坚定:“娘娘就罚奴才吧,要打要骂奴才都认。” 说罢,自己半个身子都伏在地上,朝着沈全懿重重的磕头。 沈全懿终于将视线落在了秋月的身上,秋月微微仰头,瘦弱的肩头耸动,满脸泪痕。 “可若是按照你的意思说,这错怎么能算在你身上?该是本宫的错才是,若不是本宫让你领着她去,更是没有后头的事儿了。” 沈全懿的语气温和,语调也是不急不慢的,一时之间听不出来喜怒,秋月泪眼朦胧的看着沈全懿眉间的柔和,那是没有办法要责怪她的意思。 顿时,秋月心底的愧疚达到了顶峰,她腌面更是泪如雨下。 沈全懿不责怪她,她心中反而更加难受。 “行了,擦擦脸上的泪,到底你也是二等宫女了,下去了让外头小的瞧见了,何不会笑话你?” 沈全懿起身儿,她从床榻上下来,没有穿鞋,赤脚踩着,不过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她从怀里去了帕子,虚抚了一把秋月。 把帕子递了过去,秋月蒙蒙的,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昨日她回来,心急如焚,看着沈全懿眉间满是对王曼的担忧,更是让她痛恨自己。 如今可见沈全懿情绪平复下去,还能这般对她宽容,她心酸软一片。 眼泪擦干了,窗下泄下一片炽光,温热的光洒在她的脸颊上,将脸上最后一点儿湿润带走,她紧攥住拳,看着沈全懿温和的笑,将心底的那一股酸意压了下去,缓缓吐出一口气儿。 “娘娘这样和善,于奴婢这般宽容,奴婢羞愧。” 第225章 画眉 沈全懿静静地看着秋月,脚下摆着的绣制红绒地毯,细细的毛从指缝里钻出来来,带来丝丝缕缕的痒意,二人无声,可门儿上有了浅浅的响动。 沈全懿回过神儿,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秋月起身儿,前脚秋月才从地上起来,后头李乾便撩了帘子进来了,今日沐休。 他换了家常的锦衣,宝蓝底玄色步步高升团花的茧绸直裰,腰间玉带下扣着的是龙慕翡翠玉佩,看过来的一双眉眼含笑,轻薄的唇角微微弯了弯,乌黑的发利落的束起,金镶玉的头冠在窗下折射出炽眼的光。 李乾过来,一挥手屋里的众奴仆退下去,他一手执沈全懿的手,行至妆台前,他按着沈全懿坐下去,自己则立于身后,看着铜镜里美人芙蓉面。 他笑了笑,又整束着腰间玉带,随后抬头,从台上拾起一支螺子黛,俯身在沈全懿的身前,一手擒住其柔软洁白的下巴,又一手从眉间描绘。 沈全懿的脸上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看着李乾专注的神色,小声儿的嗔怪道:“陛下真是小孩子心性了,这种事陛下怎么能做呢。” 李乾勾起唇角,他笑着:“不过是为心爱的女人画眉,民间不是多以此为赞誉。” 沈全懿拦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示意他看向镜子,镜子里原本细长的黛眉,此刻被描了几笔,立刻是粗成了一条儿,陪着下头柔美的杏眼,甚有几分滑稽了。 李乾抿了抿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罢了,让你受委屈了,看来朕是不适合做这些的。” 沈全懿也微微一笑,她握住李乾宽厚的手,轻声道:“陛下手里执笔,是装的天下,区区一个女子的细眉,怎么能入的您的手里。” 李乾听的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外头想起来张德生的声音,沈全懿寻声看了过去,见隔着帘子外头一道影子晃着。 她收回眸子,看李乾微凝住的神色,她小声儿提醒道:“这样着急,想必是要事,陛下快去吧。” 话才落,张德生的声音就又想起来了,李乾撩了袍子起身儿,又安抚的拍了拍沈全懿的肩头:“朕晚上来看你和四公主。” 沈全懿起身想送出了内室门,李乾看她不愿意再跟着出去,故意道:“你就如此舍得朕,不出来送送朕。” 粉白的玉面儿上染上几抹薄嗔,沈全懿哼了哼,一手遮着自己的眉:“陛下这样,哪里是让嫔妾见人的。” 沈全懿半嗔半怒的,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感谢盈盈水光,这小模样他喜欢的紧,亦觉得颇是可爱,便回头抬手去摸了摸沈全懿的脸。 沈全懿先是一怔,随即将头偏的一侧去了,李乾望着她忽然笑出了声儿:“怎么这样的小气,朕下回一定好好给你画。” 沈全懿抿唇,却还是点点头,李乾拦得住眼热,没忍住还是一步过去,擒住那细长柔软的脖子,自己低下头,将那嫣粉的唇堵上。 二人的动作来的突然,将周围服侍的奴仆都吓得忙垂下头去,秋月还悄咪咪的抬头看,却被刘氏狠狠地掐了一把胳膊,疼的她龇牙咧嘴的,却也又低下头去。 “等着朕晚上过来。” 嘱咐了一句,李乾随身儿出去了,沈全懿嘴角的弧度渐渐的平了下来,她将唇边的水光擦掉,一摆手,刘氏忙跟着进了内室。 屋里头满是闷热的气息,沈全懿有些乏累的坐下,刘氏看沈全懿脸上那两道粗黑的眉毛,也忍不住笑的弯了弯唇角,却是没有发出声儿。 沈全懿看了一眼刘氏的表情,闭目养神起来,一面儿道:“瞧你那样儿,憋的可是难受,想笑就笑出来,本宫又不恼。” 刘氏轻轻的笑,她拿着帕子擦去,沈全懿脸上两道“另类”的眉毛,又笑道:“您也是跟胡闹,这样的事儿哪里是陛下会做的。” “咱们的陛下说,民间多把男子为心爱的女子画眉,作为赞誉。” 沈全懿慢悠悠的的说着,眼皮也没掀。 “这是陛下看重娘娘,是真疼爱娘娘。”刘氏说着已经将眉画好了,沈全懿听了,却只是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儿,可又忽的睁开眼睛。 刘氏贴的近,猛的对上那漆黑的眸子,心头一跳,沈全懿看着她,半晌才道:“人跟上去了吗?” 刘氏点点头:“在屋里头憋了好半天,方才有人见是出去了。” 说着,顿了顿,又追说道:“有人见了,说是打扮的好一通,是费了心思的,还用了您前儿个赏的簪子。” 闻言,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转头看向窗外,晴空万里,真真是个好天气,只是窗外泄进来的炽白刺眼的光将眼睛晃的不甚能看清。 她抬手挡在眼前,纤细的手被光穿透了,白得有些瘆人,依稀可以看血粉的血管,和凸起来的青筋,她闭了闭眼睛。 收回视线,宽大的袖子落下来,翠紫色的袖口处华丽繁复的以金丝线绣着花纹,又在外一圈儿还扣着红宝石,此刻更是耀眼夺目。 沈全懿缓缓的靠在一侧,她红唇轻启:“嬷嬷昨日给配的药很是有用啊,瞧瞧陛下都要乐不思蜀了。” 刘氏眯了眯眼睛,看着床榻上凌乱的各绣着鸳鸯和百子图的锦被,她沉声道:“娘娘受累,奴婢一会儿下去熬了…” “嬷嬷有几层把握。”沈全懿忽然开口打断了刘氏的话,她紧紧的盯着刘氏的眼睛,语气肃然:“嬷嬷自来心有成算,这一次本宫听你的,可是你也告诉本宫,这事有几分成算,好让本宫心里也有个底儿。” 这一问,将刘氏问住了,她两道眉深深的蹙着,可她看着沈全懿坚毅的神色,良久,终是叹了一口气:“三层,奴婢只有三层的把握。” “可是若娘娘愿意再迟一些时日,吃了调养的坐胎的药,说不定…” 沈全懿摇摇头,她叹息道:“嬷嬷,做没有把握的事儿,最后也只能是徒劳无功。” 第226章 洒扫庭除 刘氏抱着盆子从殿内出来,靠在门儿上,神色有些暗淡,秋月过来,瞧见刘氏的神情,二人不觉视线相碰,眼底都染上些许复杂和无奈。 秋月率先移开目光,转首之间她的余光却频频扫过暖阁的窗,刘氏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头:“就当做没看见,何必生气,不过是折磨了自己。” “我何时才能学的嬷嬷那般能沉的住气。”秋月有些丧气,她抱着房檐下的柱子,凉爽的穿堂风从她身上扫过,舒爽的她喟叹一声儿。 刘氏重重的拍在秋月光洁的额头上,猛的一下,秋月嘴里哎呦的叫着。 “这里的风冷硬的很,再吹两下,你今儿个夜里头可要头疼了。” 刘氏厉声说了一通,秋月小心的抿了抿唇,松开了环抱柱子的手。 又扯了扯刘氏的衣袖,轻声儿问道:“嬷嬷你说,她还回来吗?” 刘氏张了张嘴,看向暖阁紧闭的窗门儿,敛下眸中的情绪,不过道:“回不回来她说了不算,咱们也猜不出来,横竖自有见分晓,你急什么。” 说罢,她垂首,一指探在怀中的水盆里,又轻轻的转了转,带出几个渐渐晕开的水波,她抬头,耳边忽的响起风声。 圣驾从甘洛宫出来,原本是要从东处去前头的,只是临到了头儿,李乾变了心思,要去慈宁宫,便往西去。 只是才上了游廊,近不过四五步的距离,忽然有一人窜了出来,直挺挺的就那么挡在路上。 为首的张德生吓了一跳,他抬手,几个带刀侍卫都到了轿子前将李乾围住,李乾烦闷,抬头终见那人跪下,是一瘦弱的女子。 张德生额头的青筋直跳,忍不住皱眉,心里暗骂,这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跑出来,是不是故意找他的茬儿,气火攻心之下,他就要张嘴训斥,可巧在那人抬头,他见了,微微一怔。 心里头的火熄了大半儿,他下意识的回头去看李乾:“陛下,奴婢眼拙,才瞧出来这是沈嫔娘娘的妹子。” 闻言,李乾忽而收住了目光,听着下头细细的女声儿传来,不觉也上下打量了一番。 张德生动了动唇:“放肆!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拦圣驾,你可知这是为何罪。” “臣女只是…只是想谢陛下隆恩。” 王曼声音有些发抖,此刻跪着,她看着那个居高临下的男人,头顶传来森严的威压,她忍不住生出几分胆怯退缩之意。 闻言,李乾没说话,挑了一下下巴,身后的张德生忙的过来他伸手挽着王曼起身儿,王曼心跳如雷,余光小心的从李乾脸上扫过,见其面色微沉。 她忙是一震,又道:“臣女是记陛下恩情,那日陛下是天神降临,臣女已是濒死,是陛下将臣女救回来,臣女永记着昨日。” 她说着,情绪高涨,带着几分深情:“臣女如今的心便是如长姐一般…” 李乾的听的这样的话,却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和轻视,可是王曼却又跪了下去,以额伏在地上,磕了个头:“陛下是解救臣女于水火,或许在您心里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可是在臣女的心里便是恩重如山,臣女一心想要回报陛下,只求…只求陛下给臣女一个报恩的机会。” 这话不知道哪里说的李乾来了兴趣,他闲闲的开口道:“你只为报恩?” 听的李乾说话,王曼难掩心中的激动,微微咬了咬红唇,抬起头,看着李乾俊郎的面孔,那深邃幽深的眸子正紧紧的盯着她。 她压住乱跳的心,连连点头:“是,臣女之位报恩。” 话毕,李乾却不说话了,脸上恶心笑容也渐渐的褪了下去,这一下导致气氛就有些许的僵持。 李乾懒懒的往后靠了靠,他拾起小几上的茶盏,不过抿了一口,指尖不觉慢慢的摩挲这杯沿。 跪了一会儿,王曼的膝盖有些痛,昨日她受了伤,这会儿身上还疼着,她未想到李乾让她一直跪着,她不敢有话,只能一味忍着痛。 僵持了许久,王曼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李乾脸色淡淡的,不见喜怒,她稍顿,轻声道:“陛下的恩情,臣女愿一生去报答。” 闻言,李乾慢慢的放下茶盏,指尖微微扣动着拇指上的蓝玉扳指,眸色淡淡地,偏头低睨了一眼王曼,语气平静:“那你想怎么报恩。” 王曼心中一喜。 张德生却连连皱眉,他见王曼还未答话,硬着头皮就插了一句:“陛下疼惜沈嫔娘娘,姑娘是沈嫔娘娘的妹子,陛下自来心慈,也是助你一次…”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要,李乾的打断:“多嘴。” 张德生瞬时蔫了下来,谁看不出来这个王曼此刻是什么心思,他没忍住便替沈全懿说了一句话。 “臣女并无他求,哪怕是跟在陛下身侧,只做一个洒扫侍奉的宫女,也心满意足了。” 王曼眸色明亮,强掩住激动的情绪,呼出一口气。 李乾看她,阳光下跪了一会儿,脸色微微发白,他心底有些厌恶,这种扑上来的东西,他眸色微闪,远远的望了一眼,远处池子里满是已经衰败的荷花,有熟知水性的内侍和宫人正在修整。 他忽然挑了挑眉,朝着王曼微笑:“既然如此,朕也不忍拂了你的心意,听说那一日,你是来赏荷花。” 他的语气一顿,却让王曼心头微滞。 不等王曼反应过来,就又听着李乾继续道:“如今已要赶秋洒扫庭除所需人不少,你这么有心就跟着做几日。” 下意识的王曼应了声,正要谢恩,却才反应过来李乾说的什么,她满心愕然,可对上李乾微凉的眸光,她也只能垂下头木着脸谢恩。 等她再抬头,便见圣驾已经渐渐离她而去了,她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站稳,耳边儿听着一道:“请姑娘随我来。” 王曼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一侧的小内侍,这是方才张德生叫过来的,现正是管辖这一片儿洒扫庭除。 第227章 相似 王曼几乎丢尽了脸,这样的事儿向来传播的快,何况又是这样大张旗鼓的,不少人都看见了。 杨四秋捏着帕子在屋里头打转儿,她日日前来,还时不时奉上手抄的佛经,可左郦偏是十次里头不过见她两次。 这回她才坐下,玉兰就从里头挑了帘子出来了,她手里还捧着铜盆儿,手边儿沾着水,身侧的宫女接过盆子。 “常在来的早,有劳等了,娘娘里头召见您。” 玉兰笑吟吟的说着,杨四秋又哪里敢有不满,她连连点头,跟着玉兰进了内室。 左郦半卧在床榻上,她自前日的雨后,又是一场病,这几年的身子骨愈发的不行了,现是动不动就是风寒高热。 墨发随意的披在身后,她的脸色白的异常,淡淡的瞥了一眼杨四秋,她毫无血色的唇角微动:“难为你了,日日来。“ “娘娘这是折煞嫔妾了,不过是嫔妾该做的,娘娘对嫔妾的恩情,嫔妾没齿难忘。” 杨四秋脸上哀哀戚戚的,目光殷勤的望着左郦,左郦笑了笑,低下头,手扣在身前的小几的,粉白细长的指甲在桌上敲击着。 杨四秋有些坐不住,又听着左郦指下传来“笃笃”急促的声响,带的她一股无名火起,她弯了弯唇角,便道:“娘娘可知道,今儿个下午,那沈嫔娘娘的妹子在廊上竟然敢拦截圣驾。” 手里紧紧的绞着帕子,可左郦闻言,脸色如常,她浅薄的眼皮子都没掀起一下,微微笑着:“你急什么,又不是成了事儿,旁人还没怎么样,你自己先是乱了阵脚。” 说着,顿了顿,又道:“你这样成不气,终是难成大器。” 杨四秋被忽然数落,有些委屈,她抿了抿唇角,眼角边儿就带了盈盈水光,她道:“娘娘,陛下昨日宿在甘洛宫,迟过了晌午才摆驾离去,路上又遭了那沈嫔的妹子拦驾,她们姊妹二人在这宫里…” “行了,你若是有那个胆子也去拦。”左郦出声儿打断她的话,随即又冲着玉兰抬了抬下巴,玉兰忙的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什么东西来,直塞进了杨四秋的手里。 左郦看杨四秋缓和下来的脸色,轻声儿道:“本宫对你是倾尽所有,你别最后让本宫失望。” 杨四秋捏紧那东西,抬头便谢恩道:“娘娘对嫔妾恩重如山,若非娘娘照拂,宫里头真就没有嫔妾这号人了,娘娘的恩情嫔妾不敢忘。” 左郦随意的挥了挥手,她继续道:“太后她老人家日日惦记宫中子嗣,心是想着选秀,不过实在碍于先帝去了不够一年,若是来日新人新颜色入宫,你可就更不得看了。” “您说的极是,自来子嗣充盈,香火旺盛,才是千秋万代之像,太后娘娘如此,也无可厚非。” 杨四秋说着,又小心的觑左郦的脸色,见其尚未有不虞,她便斟酌着开口:“娘娘您不知道,那几个老婆子实在嘴开的大,您给的嫔妾都塞过去了,还不满足,不过是近些时日,忽的断了消息,也知道是…” 见她越说越气少儿,左郦的轻轻一笑,眸子饱含深意似笑非笑的盯着无可杨四秋看,二人视线在相碰的一瞬,杨四秋忽的觉着头皮发麻,心底猛的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左郦的语气淡淡的:“你口中所说何时,本宫听不明白,本宫就当没听见,不过好好张口说话的人,忽的没了音儿,杨常在觉着该是因为什么。” 漆黑幽深的眸子似乎能将她心底的一切看透,杨四秋浑身一震,随后地下眸子去:“嫔妾失言,扰娘娘耳清了。” 左郦瞥了她一眼,手指轻轻的磋磨着,实际上她也不甚愿意用杨四秋这个人,只是宫中人太少了,她倒是愿意抓一抓海时。 只是那个人眼儿大,一入宫没两日就拉扯白琉璃,眼看着愈走愈近,自然是成了慈宁宫的人了。 她心底轻叹一声儿,或许选秀过后,一切重新洗牌,对于她反而是有利。 杨四秋已恢复了乖巧的模样,恭敬地听着左郦说话,不过才是坐了一会儿,她也看着是要用晚膳的时候了,就起身告辞,左郦微微颔首,示意玉兰送她出去。 将王玲的送走后,玉兰回来,见左郦的不知道何时起身,手里攥着杨四秋抄写的佛经,随意的翻看着,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儿。 转身儿回头望过来,见玉兰脸色不大好看的,左郦的挑了挑眉头,她似乎是也猜到了什么,便是勾唇冷冷一笑,眸光的闪动着。 玉兰冷笑:“方才奴婢亲自将人送出去了,瞧着不像是无意的模样,那杨常在话里话外总暗暗提及那几个婆子,真是个蠢的。” “有些自己的小念头,不影响咱们的事儿,不用顾及。” 将佛经随手扔在桌上,左郦揉了揉额头,头疼的老毛病到底是又犯了,一时疼起来头痛欲裂,她痛苦的闭上眼睛。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一旁的玉兰微怔,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虽微微皱眉,却无慌乱,显然这种事儿,她已经习惯了。 她从床榻枕头旁的,梨花木雕刻凤纹的匣子里去处一个黑色的圆盒来,来了堵着口儿的木塞,奇异的呛鼻的香味传出来,褐色的膏体被指尖剜出一块,掌心揉开,便是清亮的感觉。 轻轻的涂抹在左郦额头的两侧,不过有了一盏茶的功夫,左郦的痛感渐渐的褪去,她抬起苍白的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的眸子越过了玉兰的面容,看向外头漆黑的天,朦胧的月色之中,一切都是那样的静谧祥和。 眸光微微一缩,视线收回来些许,这会儿外头却起了风,木架轻轻晃动,一下一下的磕在窗台边儿,她复抬头,正见窗前洒下一片月光,像是一层儿薄薄的雪霜。 不知道看了多久,她闭了闭眼睛:“无宠无子,你瞧杨四秋那着急的模样,方才不觉,如今忽的想起来,跟当初的本宫竟有几分相似。” 第228章 殷勤 左郦像是不在意的,无所谓的笑了笑,可是玉兰却看见其那眉间,不经意间露出来的痛苦和恨意。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说不出来话,她抬手替左郦轻轻的按着肩膀,她知道无子,到底是成了左郦的心病。 左郦攥住玉兰温热的手,她顿了顿,还是道:“难为你了跟了本宫这么多年,其实说起来你早就过了三十了,若是本宫这会儿放你出宫,你也找一户好人家,别同本宫一样孤家寡人,也试试为人父母何等滋味。” “到底还是本宫耽误了你。” 闻言,玉兰却摇了摇头,她轻笑道:“奴婢自小就跟着娘娘,这辈子也没想过别的去处,娘娘在奴婢就在,奴婢这辈子都跟着娘娘。” “一辈子的事儿谁说的准,可是我这一辈不就这样了。” 左郦的声音沉沉的,话中又有几分自嘲的意思,她这回舍了“本宫”的自称,她转头看着玉兰:“以前才和陛下一块时,迟迟不见有孕,陛下还宽慰我,我多高兴啊,只能一个劲儿的自己安慰自己,想着孩子总会有的…” 玉兰抿唇,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和慌乱,左郦城的眸子渐渐凝了一层儿霜,溢出深深地恨意。 “那时候陛下待娘娘也很好…”玉兰说的很艰难,左郦的不屑的笑了笑,她微微将身子往后靠,似乎也回忆起以前来。 “好什么,自来他就不愿意,当初的那个苏氏,他多宝贝,我入了东宫,做了的太子妃,连召见个侍妾的权利也没有。” 说到了这儿,左郦的语气微重,似乎即使相隔这么多年,当初残留下来的恨意,也还在。 “就是说句话,陛下都不愿意,将她移的远远的,好让我看不见。” 左郦声音冷硬,她脸上的表情尚平静,可指尖却不觉用力的掐着那腕儿上的紫檀木佛珠,她忘记了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好一会儿,一阵刺痛,她疼的皱了皱眉。 低下头,看着指尖渗出来的血,原来是指甲劈了缝儿,好在血不多。 玉兰察觉到左郦的动作,不动声色的拿着帕子将左郦染了血的手指擦拭干净,又一面儿轻声道:“只可惜,昙花一现,陛下的宠爱太重了,不是谁都能承的住的,那位是没有福气的,年纪轻轻的就地走了。” “想起来,怎么不觉可惜。” 闻言,左郦的唇角笑容微绽开,她的视线落在玉兰的身上,眸色深深,即使如今想起来,也不得不感叹李乾对于苏氏的盛宠。 那宠爱不是只几分爱,李乾为她盘算了一切,后来苏氏有孕,左郦想起来那时李乾何等殷勤,甚亲亲进宫,还求当初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在苏氏生了孩子后,抚为侧妃。 只是随着苏氏突然离世,一切落空。 还真是可惜啊… “陛下自那时后,还是贵妃入了东宫才好些。”说着,左郦眯了眯眼睛,她忽然问道:“可是你看如今的沈嫔比之当初的苏氏如何?” 玉兰的动作一滞,她将擦拭过左郦手指的帕子收走,忽然莞尔一笑道:“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您说这是好还是不好。” “如今宫中不过是嫔妃少,就如您说的,来日新嫔妃入宫,更是颜色百样,陛下天下之尊,什么样儿的女人能只得陛下一直守着。” 左郦张了张嘴,似欲言又止,只是她又顿了顿,终于还是无言。 “不说沈嫔,您说若当初那位一直活着,陛下就能宠爱不断,这种事儿谁也说不准,她们说真的,不过就是这点儿宠爱。” 玉兰微微抬了抬下巴,她语气坚定道:“您是皇后,争与不争,能够于陛下比肩的只有您。” 这一番话彻底取悦了左郦,她舒展开紧蹙的眉头,笑容渐渐扩大,她微微颔首:“你说的没错,嫔妃再多,陛下再宠爱,又能如何,本宫是皇后。” “时候不早了,娘娘该是用膳,今日头疼又犯了,早些歇息才好。” 玉兰笑着抚左郦的起身。 隔间儿的晚膳已经送来了,宫人们捧着食盒,见左郦的出来,才将饭菜一一摆开。 服侍左郦的歇下,玉兰出了殿,她在房檐下站了一会儿,微风吹着,将她耳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扬起来,又不断的在脸颊上扫过。 丝丝缕缕的痒意,让玉兰心底有些燥闷,她抬手将头发别在耳后,在殿内待的时间久了,身上沾染了不少殿里香炉的香味。 都是安神香,她这会儿竟是也有一些犯困了。 刘福手臂上夹着拂尘,笑眯眯的凑了过来,闻到玉兰身上淡淡的香味,他自然也是熟悉,知道这是左郦该睡下了。 他瞥了一眼玉兰阴沉的脸色,便小声儿道:“姑姑这是怎么了,这是谁惹您生气了,我去给您出气去。” 刘福的话让玉兰回过了神儿,她脸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淡了些许,她偏头随意的瞥了一眼打哈哈的刘福,抿唇道:“大晚上的,你就是这样的随意懒散,娘娘的的安全交由你们这些没心的,我真是放心。” 刘福讪讪地笑着,他连忙从袖子里逃出来一摞手抄的佛经,轻声儿道:“姑姑明鉴啊,我可不是偷懒儿,不过是方才杨常在跟前儿的青月来了,说是这是杨常在为皇后娘娘祈福抄写的佛经,特地送过来的。” 他说着,小心的去打量着玉兰的表情,玉兰面色如常,他就继续道:“娘娘自来疼是爱杨常在,咱们都知道,这样晚了,可见杨常在实在是个有心的,奴才怎么能让这心白费了。” “想着怎么好耽搁,正要给姑姑送,这不就碰上姑姑了。” 玉兰语噎,以前她也是吩咐过了,杨四秋送来佛经,就交给她,她低头看着刘福手里,顶上头的第一张纸页儿边角处染了一抹浅浅的红。 “哎呦,奴才差点儿忘了,青月说杨常在很是用心,纸张锋利,还割破了手呢。” 第229章 过去 玉兰神色淡淡的随手接过佛经,后又是略摆了摆手,刘福会意便往后退了退,可要离去时,却又顿住了脚步,他瞥了一眼玉兰,缓着口气斟酌着开口:“这隔几日就要来送一次,不知道日后奴才该不该接,姑姑看如何呢。” 闻言,玉兰转身儿的动作一顿,她看着刘福小心翼翼的查她的脸色,她抿唇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天儿,乌云漫天,渐渐的冷风也起来了,钻入鼻间的风里夹带着几分潮湿。 想起左郦几日的盘算,她渐渐回神儿,随手拍了拍袖子,挑眉道:“既然杨常在有这个心,咱们怎么能弧辜负呢,收着吧,不然有人小心眼儿,咱们一时若是不收了,有人总要忍不住还要多想的,倒时候说不定要来搅扰娘娘。” 话毕,刘福笼着袖子,连连点头,玉兰便也不看他了,抓着怀里头的佛经常转身儿进了屋里头,她放轻了脚步和手里的动作,在门儿上停了停,顺着内侍的门儿,杨里头看了一眼,那层层叠叠的纱账落下来,里头大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左郦还在安睡,她收回了视线,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脚步不敢再有所停留,几个快步,她侧身儿进了小佛堂。 佛堂里光线昏暗,两侧的高脚烛台上,烛火似乎奄奄一息,玉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儿少得可怜的月光,看向上头高高坐着的玉观音,净白的玉身,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泛着浅浅的白光,很是圣洁模样。 玉兰不屑的收回视线,她从香案下抽出一个铜盆儿来,盆的内壁厚厚一层儿的黑灰,她熟练的取过桌上的香,不过接着点燃了佛经其中的一张。 很快火势大了起来,“轰”的一声儿,她将燃着火的纸丢在盆儿里,其余的也一并扔下去。 得了“续命”的,那火更是跳的高,猩红的火光印在眼里,玉兰缓缓抬头,她的下半张脸由火光照耀,似染了鲜红。 眸子透过火光看向上头,从她的方向看,那观音也似在火里烧着,只是菩萨非凡人,肉身不腐不坏。 她又垂头,视线落在脚下的盆子,到底没有多久,欢快跳跃的火焰很快蔫了,渐渐的显然,留下一盆儿的燃烧后的灰烬。 隔着佛堂后墙的窗户,看着里头微闪动的光影,渐渐的消失,刘福转身儿到了门儿上,可一见守夜的小内侍抱着腿儿的在打瞌睡,他立刻沉了脸。 抬脚狠狠地踹在小内侍的肩头上,劲儿用的不小,那内侍没有防范,猛的一个跟头摔在了地上,他龇牙咧嘴的捂着脑袋起身儿,满脸怒容,嘴中正要呵斥什么,抬眼儿就看见了居高临下正瞪着他的刘福。 内侍顿时耷拉下头来,跪着到了刘福脚前儿,扯住了刘福的裤腿:“小的错了,求爷爷饶小的一回。” 刘福鼻间儿轻轻一哼,用力甩开内侍扯着他裤腿的手,沉声道:“你以为这是哪儿?这样懒散,一会儿玉兰姑姑出来了,你小子就这样,得被人扒一层皮儿。” 小内侍撇了撇嘴,立刻冲着刘福连连磕了几个头,低下头的一瞬间,眼珠子一骨碌的转了转,就打了心思:“谢谢爷爷,奴才能在您跟前儿伺候,实在是奴才命好,瞧他们几个宫的爷爷,哪有您这般疼小的们。” “他们都羡慕奴才呢。” 他说着,悄咪咪的抬头看刘福脸色平缓下来了,便又蹭着往前几步,拉住了刘福的裤腿:“您是心善的活菩萨,咱们就仰仗您活呢。” 刘福笑了笑,还是踢了踢脚,不活这回没用力,他道:“行了,先起来吧,实在不行自己去一把冷水洗洗脸,精神精神,我不罚你,可有的罚你的人在。” 小内侍忙赔笑着起身儿,又识眼色的搀扶着刘福下台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门儿,转首道:“咱们奴才里头您为首,她玉兰姑姑自下头还管着宫女们,怎么咱们内侍这一头也要伸手,这也是太谱儿大了。” “那厉害的劲儿,可训起来咱们不手软,一个个的落她手里都没几日的活头了。” 说罢,他无声的叹息摇头,又忙道:“咱们都愿意听您的,您才是大总管啊。” 闻言,刘福的眸色暗了暗,轻轻的叹了口气,只道:“她倒是皇后娘娘跟前儿多年的老人儿,我这是半道出家,没有她得主子看重也正常。” 说着,他语气一顿,似笑非笑的看向小内侍:“人家能罚你还是抓住了你的尾巴,你若是没错她如何罚的了你。” 小内侍摸着头,讪讪的笑着,他又小声儿道:“奴才们受着罚不要紧,只是咱们替您气,怎么都是她越过您一手遮管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听信,刘福也脸色变了变,他自来被玉兰死死的压着,皇后吩咐下来什么,他还得听玉兰是怎么安排着,一力成了其手下的力工了。 他磨了磨牙:“那又怎么样,凭人家得主子娘娘看重,我算个什么。” 小内侍不服气,他仍旧道:“哪有这样的道理,难不成她这霸道性子一直这般,依奴才看您先头与其共事的多半儿也是受了她的欺压,才不做事了。” 提起这来,刘福皱了皱眉头,先头的事儿他是,记不清了,虽说他跟着左郦年数不算短了,可是终究比不过玉兰去。 当初他来左郦跟前儿做事前,左郦跟前儿除了玉兰,不知道为什么这跟着他同时,一路儿来了不少的新人,他那会儿尚有个老太监带着,后来没两年老太监没了,彻底就是他顶上去了,只是他觉着玉兰多少似防着他。 刘福默了默,将思绪从回忆里抽回出,他瞟了一眼儿身侧的小内侍,嘱咐着:“经年旧事,我都记不住了,总得你们在人家跟前儿,守着尾巴,别让人家抓住了,倒时候你们的尾巴可是保不住了,可别来找我。” 小内侍连声儿应下。 第230章 生病 温热的室内,忽的袭来阵阵冷风,沈全懿揉了揉闷痛的头,她抬眼看,外头自然乌云密布。 她半卧在床榻上,接着是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儿,随着还伴着一句话:“不知道是怎么了,今儿个是吃足了奶,还是哭闹的不行,奶母都哄不住了。” 沈全懿微微蹙眉,她看着刘氏一脸的急切,也忙的起身儿,快步行至刘氏跟前儿,抬手接过女儿,小脸儿涨的通红。 她下意识的先是摸了摸额头,试着并不烫,小肚子也是鼓鼓的,婴儿的啼哭声儿,让场内众人渐渐的都焦急起来。 两个服侍四公主的奶母眼眶一红,都有些紧张,好端端的四公主自出生后鲜少这般,是属异常,她们哄不住忙的同刘氏说了,心中忐忑,千万别是有事儿,相视一眼后,默契的跪下了。 刘氏一看四公主哭闹不止,也舍去了一向的稳重,她忙道:“这是如何是好,不如先去召太医。” 沈全懿顿了顿,心里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便想着是先宣召太医,她嘱咐下去,让人去请太医过来。 嗓音渐渐的有些哑了,沈全懿看女儿这样的痛苦,心里也跟着难受,便先让人去打了热水,。 她抱着四公主,小心的用帕子擦去满脸泪痕,又喂了一点温水。 沈全懿眉眼一横,看向两个地上跪着的奶母,便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四公主忽然这般哭闹,何时开始的。“ 奶母颤抖着嗓音,磕了两个头,便道:“回娘娘的话,这…这实在没有异常,半个时辰前四公主吃了奶,总玩儿上一会儿,哄着就睡着了。” 二人顿了顿,似细细的想着,接着道:“偏是今儿个吃了奶,玩着就不肯睡了,奴才哄了,见仍不见缓和,便忙见刘嬷嬷来了。” 沈全懿追问:“白日没见异常?” 两个奶母摇了摇头,就是不见什么异常,偏就哄不住了,她们更是害怕了。 见沈全懿盯着她们不说话,她们彻底吓哭了,一劲儿的喊冤磕头。 闻言,才止住气,就又听着外头响起几道说话声儿,沈全懿寻声儿望过去,见刘氏已然快步而入,身后是太医署的齐太医。 齐太医算是太医署里最擅解小儿病症的,此番三公主病了几场,都是他医治好的。 沈全懿缓下一口气,抱着孩子忙的起身儿,齐太医尚是年轻,他自崭露头角时间不长,却也知道这是宫里头受宠的沈嫔娘娘。 内室婴孩儿的啼哭声充斥满室,琉璃制的烛台上的烛火跳动,窗前的两盏四角青纹莲花宫灯更是将室内照的如白昼般明亮,光影落下来,那纤细的身影遮挡下一道极长的影子。 细长的黛眉尽染着忧色,微红的眼尾更是透露出几分焦急。 齐太医垂下头,他有些紧张的先要俯身行礼。 沈全懿听着声儿回头,一见了齐太医,心中惊讶如此年轻,小儿病症最为难解,医术可跟得上,不过现不是论这些的时候。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满室焦急道:“这个时辰传召你,难为你赶过来,不必多礼,快瞧瞧四公主这是为何哭闹不止。” 齐太医起身儿,忙的将四公主放平,可怜的幼子因为忽然离开了母亲的怀抱,一时又有陌生的人在跟前儿,不住的盯着她。 四公主啼哭声儿又大了许多,齐太医手快他解开四公主的衣裳,摸了摸脸不觉是发烫后,又按了按微涨的小肚子,后又伸手探了探潮热的后脖颈。 沉吟许久,他神色渐渐凝重,一旁的沈全懿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忍不住捏紧了帕子,想问又怕打扰到诊治。 齐太医收手,沈全懿忙过去又抱住了女儿,为其轻轻的扶着背,不住的安抚着,问道:“四公主如此,到底因为什么?” 齐太医拱手:“娘娘容臣还有几件事儿要问清楚了,才能定下病因。” 沈全懿皱眉点点头,反应过来后,转身让两个奶母上前,齐太医转头看了一眼奶母,问道:“今日四公主是不是比起平日吃奶要多一些,你们奶水该是也比平日多。” 闻言,两个奶母眸色一闪,嘴唇就跟着抖,心中知道太医能这样问,明摆着四公主啼哭不已的问题,就是出在这上头了,这会儿真是煎熬,两人说话都有一些不利索了。 蠕嗫了好半天,才道:“是,四公主今儿个却是比平日吃的多了一些,奴才只是当…四公主吃的多,这奶水也跟稍微多了些,实在未有预料到能惹出别的事儿。” 两人说完了,不敢看沈全懿,这种细微的小事,她们实在没想到还有大问题。 齐太医继续追问:“今日两位有没有,吃了平日所食之外的东西。” “这几日天变得快,一时…为了预防,吃了一些刘嬷嬷熬煮的汤药。” 两个奶母低声儿说着,眼睛不住的瞟向刘氏,刘氏脸瞬时白的没了血色,她咬牙,让人去把药渣拿过来。 不多时,秋月用油纸捧着药渣进来,沈全懿的脸色也甚是难堪,她紧紧的盯着齐太医的动作,见齐太医用手拈起些许褐色的药渣,在指腹搓了搓,又放在鼻间闻了闻。 眉头渐渐的舒展开来,他看向沈全懿摇头道:“这药并无异处。” 闻言,刘氏才缓下一口气,沈全懿却是眸子轻轻一闪,语气肃然:“将她们二人的药碗拿进来。” 秋月一顿,也似反应过来了,而刘氏才落在肚子里的心,又提了上来。 待两个瓷碗拿上来,齐太医手指从腕内壁擦过,沾染了一些残留的药汁,轻轻一嗅,脸色瞬时变得凝重。 沈全懿见这般,忍不住脸色骤变,额头上的青筋直跳,火儿蹭的烧了起来:“药没事儿,碗上做了功夫,真是好手段!” 闻言,两个奶母惊的喊了一声儿,如此更是悔恨极了,原真是由自己引出来的,这回可真是要脑袋了。 忍不住腿软“扑通”一声儿就跪下了,后背全是冷汗:“奴才真不知啊…奴才有罪,求娘娘饶命。” 第231章 药 沈全懿压抑着心里的火儿,回头看见齐太医,强扯出一个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齐太医看见沈全懿冷硬的目光,虽然很快镇定下来,可是额头上也渗出薄薄的冷汗,他拱手道:“里头加了一味西南产的乌芝草,这才若是常人食用没事儿,可产奶的妇人用了,再有婴儿食之,会极伤脾胃,且这药劲儿婴儿服不住。” “还伴随心悸,失眠,婴儿体弱,真是吃上三五天,决是活不成。” 齐太医说着,又瞥了一眼两个奶母,继续道:“好在四公主头一次食用,发现的早,且是掺在奶水里,药效还不重。” 沈全懿听着后背一身儿冷汗,胳膊不禁扣紧了女儿,在熟悉的怀抱里,紧张的情绪渐渐的平缓些许,四公主抽噎着,鼻间轻轻的哼叫着。 眼看着已经甚是疲惫了,却折磨的不能睡,刘氏急切的问:“那眼下该如何。” 齐太医从药箱取出纸伐,一面儿答着:“不过婴儿不能用药,臣开了药,还是得让奶母食下,再渡给四公主。” 刘氏自己捧了药方,和齐太医出去,出了这么一桩事儿,她心都要碎了,恨不得一干事儿都自己做,便和沈全懿告罪一声儿,亲自去取药煎药。 屋里头人散去了,两个奶母还跪着不断的磕头,没两下额头就磕出了一片红。 带着细细的哭腔,她们满泪光,实际上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早已经分不清楚了,眼睛被汗水迷住,丝丝缕缕的痛痒,脖颈间的衣襟都染了湿衣。 余光不住的去看沈全懿,沈全懿也察觉到她们的动作,只是心中一时还没有想清楚该如何处置她们,可沈全懿久久不语,落得她们眼里就是要没命的信号儿了。 她们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半个身子瘫在了地上,心里的恐惧占据了上风,忍不住放声儿嚎啕大哭起来。 秋月忍无可忍,低声儿呵斥着:“大晚上的,你们这是做什么,早一个个的心飘得很,主子心善,你们倒是放了懒儿了。” “如今侧殿还住着大公主,再将大公主吵醒了,你们就是罪加一等。” 这下,将两人唬住了,解下来便是滴滴的小声儿的哀泣的,只能期盼的望向沈全懿,祈求主子能够给她们留一条命。 这事儿千防万防的总防不住。 闹腾了半天,就觉着头痛的很,沈全懿闭了闭眼睛,轻声哄着怀中的女儿,一面儿低睨了二人一眼:“行了,先起来吧,没得这会儿四公主才安稳一些,再让你们吓着了。” 闻言,两个奶母千恩万谢的起身,腿肚子却还在发抖,沈全懿抿了抿唇角,眼下只能先用着人,毕竟一下换了奶母,四公主也不好接受。 “方才的话你们也听见了,一会儿熬好了药你们先吃了。” 沈全懿凛冽的眼风轻轻扫过去,奶母忙的低头连声儿道:“是,奴才都明白。” “再是有差错,脑袋就别要了。”沈全懿追说了一句,随即偏过头去,不再看她们二人。 “行了,下去吧。” 得了命令,两个奶母忙不失迭的退下去,生怕沈全懿再说些旁的什么。 “娘娘缓缓吧,您的眼睛都熬红了。”秋月递过来一盏茶,顺势要接过沈全懿怀中的四公主,沈全懿摆摆手。 想起齐太医说的话,到此刻她还心有余悸,她咬牙:“到底也是咱们自己无能,这才着了旁人的道儿。” “是奴才无能,连累小主子受罪,让娘娘忧心。”秋月已经跪下请罪了,她低垂着头。 沈全懿一时有些烦躁了,她看了一眼秋月:“你跪这儿有什么用,先起来,到前头…” 只是她还没有说完,听着外头忽的插进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朕以为你睡下了,这是做什么呢?” 沈全懿下意识的抱着四公主起身儿,一使眼色,秋月也跟着一块退在一旁。 进了内室,沈全懿看过去,见李乾脸上带笑,显然心情不错,她怔了怔,一个慌神儿之间,李乾的已经翻了她的跟前儿,伸手就要揽过怀中的四公主。 沈全懿回神儿松开手,李乾将四公主抱起来,不说旁的,就是最喜爱的长女李常九也没怎么抱过,后头下来的几个小的,如今见了他更是都拒着礼,守着规矩,哪里有过这样的亲近了。 温软入怀,他就小心翼翼的抱着四公主。 “说,做了什么,让你主子这样伤心。”抱着孩子,李乾不忘拉着沈全懿坐下,一面儿余光扫过秋月,问了一句。 秋月跪着上前挪了几步过来,带着哭腔,小声儿将事儿重复了一遍。 闻言,李乾脸色大变,他双眸顿时如含了冰霜一般,冷冷的盯着秋月看,直看的秋月心底发毛,饶是如此秋月也只能硬着头皮跪着,许久李乾才收回视线。 秋月才仿佛解脱一般。 李乾看向怀中的女儿,轻声道:“我儿受苦了。” “张德生。” 才出声儿,门外侯着的张德生已经快步进来了,他弓着腰,他虽然不在室内,可是在外头听着,猜出了几分,心里头知道这也是惹了李乾大火儿的事儿。 李乾眼皮也不掀起,他冷声道:“去查,看是哪个不要脑袋的东西,犯下这样的事儿,至于甘洛宫的宫人一律五十杖,发俸禄一年,着手找两个奶母来,公主跟前儿伺候的人都重换了。” “陛下放心,奴才定查个水落石出。”张德生放下保证,眸子不禁掠过,李乾低头看向四公主时脸上露出的温柔慈爱的神色。 不敢多停留,他忙的退下去。 沈全懿捏了捏怀里的帕子,她没说话。 李乾却又不禁感叹怀中小人儿实在软,他垂眼瞧,因着哭声已经渐渐止住了,现在不过还是抽噎着,几个碎声儿,沾染了水光的眼睛,闪着光,似是好奇,一直盯着他的脸看。 心中一热,手指小心的贴在那软绵的小脸儿上,细腻光滑的触感传来,他顿了顿,正要收回手时,手指却被紧紧的握住。 第232章 处罚 捏了捏那软嫩的手指,李乾脸上挂上浅浅的笑意。 地上的青鹤瓷九转顶炉,正小口的吐着淡淡的香雾,沈全懿看着女儿已经被安抚下来,心下才略略的松下一口气儿,方才着急,闪了一下腰,这会儿是试着不舒服了,她伸手慢慢的揉着。 原本想着这个时候李乾是不过来了,如今见了人,心中还惊讶了许久。 李乾逗弄了一会儿女儿,可见小家伙精神不济,已经昏昏欲睡了,他才停了手,转身儿一个动作,秋月立刻上前接过四公主。 他再一转头,就见沈全懿满身疲惫,他想着安抚几句,却被沈全懿抢先开口。 “求陛下为四公主做主。” 她顿了顿,又哽咽着:“事到如今,嫔妾实在是害怕了,好端端的,四公主怎么就受这样的苦,嫔妾平日连门儿的都不出,实在不知道是得罪了谁,竟这样对尚在襁褓的四公主下手。” 说着话,沈全懿捂着嘴,微肿的杏眼儿里的眼泪滴落下来,泪眼朦胧的望着李乾,李乾眉间也满是心痛,他一手搂过沈全懿,将人按进自己的怀里。 “别怕,有朕在,一切有朕,不论是谁,她敢谋害四公主,朕一定让她付出代价。” 李乾说着,搂着沈全懿的手松了松,沈全懿肚子里的心下却紧了紧,将自己的下巴贴在沈全懿的额头上:“别想了,张德生查出来,朕让他亲自来你这儿回禀。” “让您跟着一块担忧了。” 李乾叹息:“四公主,是朕的女儿,朕怎么能不关心她。” 二人说着话,沈全懿身子微颤,她听着下头响起哀戚声儿,是正在受刑的宫人们。 李乾察觉到沈全懿的异常,他随意道:“不过是一群无能的东西,照顾不好主子,就是今儿个被打死了,一律抬出去就扔了,给他们个全尸,朕已然是开恩了。” 闻言,沈全懿顿了顿,微微蹙眉,正要张口,可是李乾却是如先料到了她的动作一般,冲着她微微抿唇。 二人无声的对峙。 最终李乾似退了一步,沉声道:“外头那些到底是跟过你的人,你既然对她们留几分善心,且留下他们的命,不过不能在你这儿,赶出去做苦役罢。” 沈全懿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她俯下身,搂住李乾的腰:“臣妾替他们谢恩,只是四公主才遭受这样的磨难,给她们教训了,也算可以了,饶一条命,也算给四公主积德行善。” “罢了,就听你的了。”李乾的低低的说着,沈全懿贴在他的身上,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来,钻的她的耳朵里。 就这样坐了许久,沈全懿才忽的想起来,李乾这么晚过来了,只怕没有用膳,她只好道:“陛下吃过了吗。” 李乾轻笑,捏了捏她的鼻子:“罢了,难为你还记着朕,早前儿就用过了。” 他说罢,又搂着人转身儿上了床榻,沈全懿紧紧的揪着他的领子,李乾低头安抚的吻了吻她肿胀的眼皮,一面儿道:“眼睛都哭肿了,好好的睡着吧,明儿个一早就好了,其他事儿,有朕在。” 可这会儿哪里有睡意,沈全懿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起身儿,却被李乾用力按住:“你这样熬,迟早要把自己熬坏了,听朕的,先睡会儿。” 无奈沈全懿陪李乾躺着,心里头却惦念着,齐太医给四公主开的药,刘氏该煎好了,不知道奶母吃了药,四公主如今是否哭闹。 想着想着哪里还能睡得着,看着外头漆黑的天,沈全懿忽觉得竟如此难熬。 心里头念着,她便辗转反侧,也只能慢慢的阖住眼睛,打了个瞌睡,再睁开眼睛时不知道多会儿,只觉着耳边儿隐隐的听着似乎是有四公主的哭声儿。 她一时着急,轻手推开横在腰间的手臂,下了床榻,不觉又透过窗棂望了一眼天,仍是漆黑的夜色,可再看就见天边儿已经渐渐的透出了彩光。 沈全懿推开内室的门儿,还将外头守夜的秋月吓了一跳,她见沈全懿只身着单薄的寝衣出来,忙去取衣裳,沈全懿率先开口问:“四公主怎么样了,可还哭闹,睡下了吗?” “娘娘放心,早吃了药,睡下了,刘嬷嬷亲自守着,公主没事,倒是娘娘,穿的这么少当心着凉了。”秋月说着替沈全懿披上衣裳。 沈全懿却仍旧不放心,她道:“不行,本宫还是要去瞧瞧四公主,她之前闹了那么久。” 她推开秋月的手,转身儿就出去了,脚步急促,进了暖阁,她的动作,惊的刘氏吓了一跳,忙的迎到了门儿上。 可见沈全懿急切的模样,也知道这是不放心四公主,她将人迎进来,忙到了摇篮边儿上。 小小的人儿,脸儿红扑扑的,眉间尽是安详,睡得正香呢,沈全懿彻底松下口气儿,她小心的摸了摸女儿的脸。 刘氏看着沈全懿,咬了咬唇,跪下了,她自知道自己的罪责,她下的药,却出了事儿,怎么说她也是逃不过的。 万幸四公主没事儿,不然她就该随着去了。 “这一次,事出有因,全在奴婢身上,娘娘要打要骂,奴婢都认。” 刘氏磕头,她这回是羞愧死了,即使是沈全懿不怪她,她也没脸再伺候了,她死死的咬着嘴唇。 沈全懿看刘氏垂着脑袋,不肯看她,她只道:“这事儿,非要论,本宫也有错,既然你这般说,明个儿就和她们一样打板子,罚俸一年罢。” 刘氏猛的抬头,欲言又止,沈全懿打断她道:“真要忏悔,嬷嬷就想想是谁下的手,日后行事更要谨慎。” 刘氏点点头,起身给沈全懿倒了一盏温茶,沈全懿接过来,细细的正出神儿想着什么,她小口的抿了抿。 二人自一颗心都放在四公主身上了,却没发现窗前闪过的人影儿,门儿上的帘子一掀,李乾探身进来:“朕就知道你不放心四公主。” 沈全懿忙的起身放下茶盏,可又听的李乾道:“你这人,急傻了,竟是赤脚出来也不怕冷。” 闻言,沈全懿微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净的脚,顿时的脸颊微红,回过了神儿,她似才试着了冷,脚趾忍不住微微缩卷。 第233章 召见 李乾的眸子随意划过刘氏的脸,刘氏忙垂下头,悄声儿出去了。 沈全懿深深吸了口气,抬眼看李乾同她对视,又忽的低下头去,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可是消瘦的脚环,立刻被宽大温热的手掌紧紧的攥住。 她的动作停住,李乾却是不知从何处拿来了鞋袜,亲自替她穿上。 “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朕怎么能放心。” 李乾起身,看着沈全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面,他唇边儿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容,伸手揽住沈全懿往自己的怀里带。 “瞎想什么呢。” 他沉声问着。 沈全懿缓缓抬头,靠在李乾的胸膛上,慢声儿道:“嫔妾只是在想,陛下身份尊贵,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儿。” “这算得了什么,你是朕的心爱之人,为你做什么朕都是甘之如饴,又不曾有人逼着。” 李乾说罢,吻了吻沈全懿的额头,他松开手,又偏头看了看摇篮里的女儿。 一面儿似乎是感慨:“朕竟觉这一刻如此美好,都不忍离开你们母女了。” 沈全懿笑了笑:“陛下若真是为了嫔妾和四公主,弃了别的不顾,那嫔妾可要受讨伐了。” “可是有人说什么了?不必理会,再有此事,告诉朕,朕一定狠狠地罚这些乱嚼舌根的人。” 李乾一双敛眉微蹙,他早知道宫里头说他偏宠沈全懿的流言多,他捏了捏沈全懿的手,继续道:“到底是白贵嫔年轻,掌不了事儿,只是若非皇后身弱,何必将后宫暂托付给白贵嫔。” 说罢,他的语气一顿,扭头看着沈全懿,轻声道:“实际上朕心中属意你,只是你才生产完,带着四公主难免分身乏术…” “陛下。”沈全懿忽然出言打断了李乾的话,一只纤细的手指按在了李乾的唇边,她先是无声的摇了摇头,随后柔声儿道:“陛下的能够这样的惦念着嫔妾,嫔妾心中惶恐这样恩宠,嫔妾不想旁的,只要能在您跟前儿服侍就足够了。” 李乾脸上的神色软和下来,他张了张嘴,却又听的沈全懿继续道:“陛下,皇后娘娘到底是中宫,如今病了这些时日了,也该好了,一直让白贵嫔代理,也不是说白贵嫔做的不好,只是毕竟皇后娘娘才是正理儿,若是您担忧什么。” 李乾眉间微顿,沈全懿又抱住了他的胳膊,轻声儿道:“还有苏嫔姐姐在,她自来人心意,一旁帮衬也好过,白贵嫔姐姐一人支撑。”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李乾抬手在沈全懿的鼻间刮了刮,看了一眼外头的天,又嘱咐道:“朕下了朝来看你。” 沈全懿退后一步,盈盈一拜。 规矩上她向来做的很好。 送走了李乾,她人松了下来,又坐了一会儿,见四公主真的没事儿了,才回了正殿。 不过今儿个早早就起来了,又经历了这么一通,人还真是睡不着了,李乾离去已久,刘氏和秋月服侍沈全懿洗漱后,换了衣裳。 沈全懿人在窗边儿靠着,快要入秋了,早上的风冷的厉害呢,只可惜夏日里宫中花园她没有去过几次,都在坐小月子了。 天天渐渐的大亮,沈全懿看着廊下来回匆忙窜梭的宫人,目光再收回的一瞬时,却看的王曼弓着身儿从廊上下来,往这边儿来。 沈全懿扶了扶额头,昨个儿忙的实在是太厉害了,忘了王曼这一茬儿,刘氏适时的奉上一盏热汤,沈全懿接过来,看着氤氲的水汽升起来,逐渐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抬头,缓缓的呼出一口气而,淡淡的说着:“到现在都不知道多少碗下肚了,嬷嬷觉着可有用。” 刘氏嗓子一噎,却也顺着沈全懿的视线看过去,见了王曼一身儿狼狈的钻进去暖阁,她嘴角微拉下来,有些不甘心。 “娘娘再耐心的等几日。” 她说着,沈全懿便收回了视线,闭目养神的坐着,手里的药碗也一直端着,发烫的碗底渐渐的归于温凉。 沈全懿才缓缓睁开眼睛,接着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汤药充斥在口腔里,舌根儿处更是涩的很。 刘氏接过凉透了的药碗,又放在漆红木刻纹的茶盘上,一面儿道:“都是嘴口硬的,奴婢打了骂了,一开始都犟得很。” “后来真吃了苦头,撬开嘴,说是有个叫静莲的,一直在院儿里头做事儿,有几个人说前几日夜里头总出去,奴婢没敢打草惊蛇,想着让人仔细跟着,看她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揉了揉僵硬的手腕儿,沈全懿眸色渐深:“到了最后别是自作聪明,让人跑了。” 刘氏点点头。 “壶觞…”沈全懿默了默,似乎是在斟酌:“告诉他,若是一时寻不到就罢了,他这样,估计那头的人,也该发现了。” 刘氏苦笑的摇了摇头:“他是个傻的,自己弄得一身儿狼狈,不肯放弃,您的话,奴婢晚上见了他,再同他说。” 沈全懿微微颔首,却忽见秋月“咚咚咚”的急步从廊上跑下来,她喘着气儿,脸红红的,额前的头发也被吹到两侧。 刘氏见状,忙的上去。替她擦汗:“傻丫头,跑什么呢,这是什么事儿,这么急,娘娘在这儿坐着,跑不了。” 秋月捧过茶盏狠狠地吃了两口,她大口的又喘了两口气儿:“方才慈宁宫传话,让咱们娘娘抱着四公主过去,说是自打四公主出生以来,太后娘娘还没见过这个孙女儿,这几日一直惦记着,想见见。” 秋月一股劲儿的说完了,小心的去看沈全懿的脸色,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急切或是害怕。 “娘娘…要不,奴婢去回了话,就说是您身子不适,或者是四公主身子不舒服,本来昨个儿也就是难受,总太后不能强让人去。” 秋月自顾自的说着,不料沈全懿忽的起身儿,看着她:“太后召见我一个小小的嫔,我还推三阻四的,何况自这几个月,她免了我的请安,如今我再不过去,就是不给太后面子了。” “何况祖母想看看自己的孙女儿,又没什么错。” 第234章 笑 说罢了,沈全懿转身儿,率先进了殿内,秋月一时怔在了原地,她反应过来了,凑到了刘氏的跟前儿,低下头捂着嘴,来小声道:“娘娘可不是赌气吧?” “实在不行,就拖一拖,陛下快要下朝了,倒时候娘娘同陛下一块过去,总不能打当着陛下的面儿为难。” 秋月越说越觉着这是一个好法子,可一抬头见刘氏冲着她摇了摇头,只道:“那可正给了太后娘娘说咱们主子恃宠而骄的话口子了,这事儿总躲不过去的,这一次就按你说的等陛下。” “倘若再有一次,也等陛下吗。” 她略略叹了一口气儿,拍了拍秋月的手:“去伺候娘娘更衣去,我看看四公主哪儿怎么样了。” 妆台前,沈全懿是没了心思装扮,就同秋月说怎么素净怎么来,毕竟她要是穿的跟朵花儿一样过去了,太后说定还要在这方面儿指摘一番。 最后略是一盏茶的功夫准备好了,秋月喘着气儿,她被沈全懿一个劲儿的催,险些忙不完了。 上了轿撵,沈全懿懒懒的往后一靠,自己就闭目养神起来,内侍们脚下功夫了得,四平八稳的,她倒是有了困倦之意,估计是昨夜没怎么睡的缘故。 再睁眼儿人便到了慈宁宫门儿上了,秋月小心的扶着她下来。 她进了院儿内,看着廊下整齐的垂首侯着的宫人,知道今儿个来的人可是全了,只怕是就专门儿等着她呢。 门儿上的帘子一挑,转眼儿出来一个眼熟的人,谭嬷嬷看着沈全懿,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沈嫔娘娘来了,里头太后方才还念叨您和四公主呢,快些进去吧。” 沈全懿微微颔首,跟着一块入内,浓重的不知道是什么香料,熏炉里的味儿有点呛鼻,她竭力忍着。 内室的帘子一掀,她飞快的看了一眼,先看见的是白琉璃。 白琉璃坐在太后的手边儿,眼眶红红的,自己捏着帕子,不知道是方才说了什么,此刻见了沈全懿进来了,不在开言。 沈全懿没去瞧太后的表情,总她也是不招太后喜欢的,怎么也不会是笑脸儿,她福身跪拜行了大礼,口中含着吉祥话儿,并顺带着磕了头。 不过太后久久不出声儿,她察觉到自己头顶上那一道炙热的视线。 最终一道微沉的声音响起来:“瞧瞧,沈嫔是皇帝的心尖儿上的人,如今哀家想来见见,还的去让人请召。” 沈全懿忙道:“太后娘娘说起来,这真是嫔妾心中最惦念的,太后娘娘何等的慈爱宽容,嫔妾这身子弱,怀四公主几次死里逃生,吓得人都快要失了魂儿了。” “是您体恤嫔妾,免去嫔妾请安,如此嫔妾一直心中对您感激不尽,深记您的恩情。” 太后抿了抿唇,眼角挤出一道纹路来,听着沈全懿的话,她想起之前李盈养的狗,在后花园里冲撞彼时还怀有身孕的沈全懿。 李乾同她见此闹了一场,她此刻想起来,肚子里还有气儿,只是沈全懿这样儿说,她一时不好再计较了,她鼻间轻轻的哼了一声儿。 “哀家不过是念着皇嗣,只期盼你不要把哀家的怜悯做了你的轻狂去。” 太后冷冷的说着,不情不愿的微微颔首,谭嬷嬷便搬了凳子,秋月扶着沈全懿起身,坐下。 挺直腰,沈全懿目不斜视,实际上她干脆是垂头肃手,旁的什么动作也没有,木桩子般的杵在那儿。 太后看她不抬头,就转开眼睛,见沈全懿身后的奶母,怀里抱着四公主,她便仰头招了招手,奶母忙的上前,再由谭嬷嬷接过去。 “这丫头有福气呢,也是老天爷给的缘分,跟您的生日正是巧在一块了呢。” 沈全懿即使低着头也听的出是苏锦的声音,她眨了眨眼睛,唇边儿的笑容冷硬,不过低着头,没人看的见她的表情。 很快又跟着一道女声儿,沈全懿认出来这是白琉璃细腻的嗓音,闻其道:“有没有福分又不是看这个的,太后娘娘的福气,不是谁都能沾的,别自己个儿没能耐,服不住这福气。” 话一出,屋里头的气氛立刻掉了几个度。 沈全懿忍了忍,想着自己现在开口,还是不合时宜。 好在,苏锦继续道:“凤子龙孙,陛下的血脉,太后娘娘的亲孙女,怎么就没福分了,贵嫔娘娘这话说的好没理儿,若是皇嗣都没了福气,天底下又有什么人能有福气了。” 苏锦这般说着,实际上也不是全为了沈全懿,想起李常九几次来慈宁宫受伤,白琉璃也在,她心觉着其中定有白琉璃一份儿功劳在。 太后伸手接过了四公主,瞧见自己这个孙女儿容貌,特是同沈全懿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心底忽的就多了几分的不喜。 她抿了抿唇角,语气稍稍加重:“行了,大早上的就吵吵闹闹的,再吵就都滚出哀家的慈宁宫。” 苏锦和白琉璃一听训斥,立刻禁声儿。 没了逗弄的意思,本来也不是真的想见这个孙女儿,太后正要推开怀里的四公主,却见其忽的睁开明亮的眼睛,好奇的盯着她看。 还咧开嘴冲着她笑,小手儿也朝空中挥舞着,似乎是想触摸她,太后动作一滞,心里暗想,这孩子胆儿倒是大,头一回见,不怕生。 想着,自己又转念一想,到底是自己的孙女儿,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那温热的小脸儿,脸颊上感受着指尖的触摸,四公主挤着眼睛,笑的更是欢快了。 “呦,这孩子真是好看,瞧瞧那笑的,嫔妾之前没少去甘洛宫,见了好几回,四公主可没在嫔妾跟前儿笑,这头一次见太后娘娘就这样高兴呢。” 苏锦余光扫过白琉璃微变的脸,她则笑吟吟的说着:“到底是血脉相连的,知道这是亲祖母,见着了您慈爱的模样,就喜得亲近。” 闻言,太后瞥了一眼苏锦,她觉着苏锦话中奉承居多,可好听的话,到底也入耳三分。 第235章 留下孩子 太后垂眸看了看四公主,忽的抬了抬下巴,她道:“谭嬷嬷去把哀家之前留着的那个,白玉三镶福寿吉庆如意拿过来,这小人儿倒是喜人,就给她吧。” 这一下是出人意料,沈全懿手指微动,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指尖,轻声道:“嫔妾替四公主谢恩。” 太后轻哼一声儿,摆摆手:“又不是赏给你的,不过一个小玩意儿罢了。” 说完了,她去看襁褓里的四公主,离开奶母久了,这孩子竟然也不害怕,脸上仍然笑嘻嘻的,明明是被裹着缩成一团儿。 却挣扎着要在空中舞动着,自己的两个短小的胳膊,纤细浓密的眼睫带着几分湿润,圆圆的黑眼珠瞧着她,之前的好奇也是愈发的浓重了。 太后心里暗道,这孩子倒是不一样,比起沈全懿那个有些怯懦的模样,看起来要厉害多了。 这头自顾自的想着,四公主却忽的咧开嘴,朝着太后咿咿呀呀的喊着,太后顿了顿,还是将四公主抱起来,看着那奋力朝她脸上探的手,太后眉色微微一闪,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微微垂下脸,任由那个小手在她脸上抚摸。 几下轻轻柔柔的,并不痛,还有些痒意,太后看着四公主,忍不住伸出手去攥住那小手儿。 太后在小辈跟前儿这般,可是没见过的,就是白琉璃都忍不住心里暗暗惊奇。 屋里头的气氛缓和下来,苏锦闲闲的瞥了一眼白琉璃,她没说话,捧着茶碗轻轻的抿了一口。 顾檀看太后一下这般慈爱,心里却几番鄙夷,心想不过是一丫头片子,有什么值得疼爱的,还赏一个玉如意。 她和慈宁宫挨得近,之前听着太后赏了一柄玉如意给福王世子,如今这把居然就给了这么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丫头。 沈全懿微抬了一下头,余光扫过室内众人,原除了太后和王玲其他人都在,她见着太后动作,心里确实隐隐不安。 一转头,却正好对上一道幽深的眸子,杨四秋隔得很远也不说话,直往这边儿瞧,同望向这边儿的沈全懿的视线正好碰上。 她怔了怔冲着沈全懿微微一笑,沈全懿略颔首。 门上的帘子被人挑起来,接着几个宫女手里捧着茶盘儿进来,端着的是各色的水果和点心。 白琉璃却今儿个似肚子里里头气儿多了,手里绞着帕子,忽然道:“今儿个凑在一块了,有些话正好说了,近些时日,本宫不知道是哪里做的不够好,让各位姐姐心生不喜了,只是咱们姊妹之间有什么自可以方面儿说,本宫也不是计较的。” “何必学那些小人做法,背后使什么见不得人的招数。” 最后一句话说的是咬牙切齿。 这话说的好不容易松快下来的气氛又僵持住了,只是一时无人应答,白琉璃自己的处境就有些尴尬了,她忿忿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太后终于出声儿,她不着痕迹的淡淡的看了一眼白琉璃,沉声儿道:“吵吵闹闹的什么样子。” 可这话一出,白琉璃更是委屈了,她撇了撇嘴,捂着嘴,磨蹭到了太后的跟前儿,搂住太后的手臂,她道:“嫔妾不是什么善妒的人,只是一想起来有人背后如此使阴刀就觉着恶心,便是光明正大的,嫔妾也不爱玩这般。” 忽然囫囵个的说了这么一通,场内有人还没明白白琉璃是何意。 却听的顾檀微嗤一声儿,她放下手里的茶盏,慢悠悠的说着:“哭哭啼啼的,贵嫔这样这么执管六宫。” 白琉璃猛的一记冷眼打过去。 “何况当初陛下也是说了让贵嫔暂管六宫事务,听说咱们的皇后娘娘病自然大好了,这中宫尚且在,咱们谁管着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到底不好听。” 白琉璃气的磨牙,她自接管,也算是风平浪静,旁人没个什么事儿,偏就是顾檀几次三番的作事儿,昨日李乾忽的传话,里外就是她年轻不知事,暂协理六后宫之权免去,交还左郦。 好端端的这么会如此,她不禁断定是有人背后告她。 “是,皇后娘娘在呢,我自然是要还回去,只是今儿个不是说这个,只说后宫里头保不定,有什么小人作祟。” 白琉璃眼里愤火一片,顾檀拧眉,她也不甘示弱,自然听的出来白琉璃话里有话,这几乎是冲着她来的,她不屑。 二人的不对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当初进宫她是妃位,也是因为生了一子一女,白琉璃忽然越过一切礼制进宫,上来就是贵嫔。 平日仗着太后,丝毫不把她看在眼里,皇后身体抱恙,依着品阶下来该是她暂领六宫,可是李乾却撇下她,让白琉璃冒头。 这让她如何能甘心屈居人下。 如今几个回合下来,二人火都顶到了嗓子眼儿,顾檀却不敢回击,这到底是慈宁宫。 二人无声的对峙。 太后却忽的沉了沉眼皮,一副精神不济,不愿她们继续拌嘴的模样,摆手:“行了,这么小家子气。” 白琉璃咬牙,抱着太后的胳膊不撒手。 太后瞥了她一眼,将胳膊从其怀里抽出来,抬头继续道:“虽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们都身为六宫嫔妾,本职该是为皇室绵延子嗣,为皇帝解忧,可是一天天的皇嗣没见着,嘴上功夫却练的厉害。” 众人纷纷低头,太后朗声道:“拈酸吃醋即是善妒,这是大忌,至于口舌更完谨慎,别惹出了大笑话,哀家可不容你们。” 话毕,众嫔妾起身,忙是行礼。 “时候不早了,都早些回去。”太后下了逐客令,随后有看向眼眶通红的白琉璃:“白贵嫔自下去先整理一番。” 闻言,白琉璃抿着唇下去,临行前不忘狠狠的剜了一眼顾檀。 沈全懿吐出一口气,不过她才刚起身,却又听的太后叫住她,唇角微启,只道:“四公主且留在哀家跟前儿。” 太后的声音不算大,却正好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第236章 争吵 太后畏冷,因此慈宁宫门窗大多数是紧闭的,不过今儿个日头实在好,窗户便微微开了一个小角,有温热的风钻进来,可是却吹的沈全懿后脖颈发凉。 众嫔妃离去的脚步纷纷一顿,顾檀方才的忿忿不平散去,她好整以暇的看着沈全懿,果真是方才那样大出风头,她倒要看看沈全懿舍不舍得。 沈全懿很快回神儿,她微微福了福:“嫔妾有罪,竟不知太后娘娘对四公主这般的一片慈爱之心,如此才得以相见,突相见,您疼爱四公主,嫔妾更是为四公主感恩。” 她没看太后的表情:“如此,就让四公主多多陪伴您,正好也能替嫔妾尽一份心意。” 回答的这样干脆,太后微微抬眉,实际上她也还没到了喜爱四公主,非留不可的地步,不过是想看看沈全懿听她这样说,是何反应。 很显然出乎她的意料。 实际上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太后目光复杂的看着她,最终道:“哀家听闻,昨夜四公主突然发病,你不眠不休,一夜胆战心惊的护着,如今哀家要留下她,你竟舍得?” 沈全懿微微一笑,迎上太后的目光:“四公主是嫔妾鬼门关走了一趟,才生下来的,嫔妾自然爱她如命,只是嫔妾这样想也就理解太后的心意。” “太后是公主的亲祖母,拳拳慈爱之心,同嫔妾是一样的,嫔妾怎么能不成全。” 沈全懿一番话说下来,将太后方才话中的刺儿都化掉了,太后一时不语定定的看着她,本要看戏的顾檀收回视线,转身儿出去在心里暗自骂,沈全懿这油嘴滑舌的功夫真是修炼的厉害。 太后微微朝后仰了仰,她掀起眼皮,轻扫了一眼沈全懿见其脸色温和,语气更是诚恳的不得了,她便道:“你的心意哀家知道了,你去吧。” 领了命,沈全懿行礼告退。 谭嬷嬷亲自将沈全懿送出去,到了门儿上,她忍不住看沈全懿的表情,见其仍是挂着得体的笑容,不觉暗暗赞叹,这份儿心气儿是常人没有的。 替沈全懿撩了帘子,她又笑道:“苏嫔娘娘是个有孝心的,太后娘娘明白您的心意。” 这一手,沈全懿没想到,她回道:“有劳嬷嬷。” 随后,刘氏扶着沈全懿慢步下了台阶儿,她脚下的步伐迈的沉重,方才听着太后要留下四公主,她吓得脸都白了。 她欲言又止,心中不安,想着要说什么,刚张嘴,就见顾檀过来了。 顾檀的狐狸眼微微往上一挑,嘲道:“行啊,当娘的能狠下这份儿心来,你是有能耐呢。” 闻言,沈全懿笑容不减:“倒是听不懂顾妃娘娘的话了,什么狠下心,不过是太后娘娘想留四公主,亲祖孙儿俩儿,妹妹有什么不放心的,又有什么何须妹妹狠心的。” 她说着,忽的一顿,又接着道:“说起来,听说二公主在皇后娘娘那儿规矩学的甚好,陛下都夸了,还有大皇子整日在前殿…” 沈全懿看着顾檀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她却心中冷嗤,面儿上不显,可又似恍然大悟道:“这二公主和大皇子都不在姐姐跟前儿,姐姐可是省心了,日子可要清闲呢。” “伶牙利嘴!”顾檀脸色一变,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全懿,几乎是要动手。 “本宫看沈嫔说的很是有道理,顾妃姐姐是日子太清闲了,便直盯着旁人的生活。” 背后忽的响起一道沉沉的女声。 而顾檀自同沈全懿吵着嘴,白白琉璃忽的从身后这么说话,她顿时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白琉璃阴沉饿了脸色,心里还有些莫名。 她咬牙:“本宫可没有贵嫔闲,同旁人说句话,你也要来插一句嘴。” 闻言,白琉璃脸色骤变,她鲜少在众人面前露出这副模样,她眸子紧紧的盯着顾檀,忽然莞尔一笑,上下打量着顾檀。 顾檀柳眉倒竖,扬了下巴,横竖她是妃位,即使白琉璃背后有太后撑腰,可官大一级压死人。 她勾了勾唇角:“自己有气儿,倒同本宫泄火儿来了,陛下行事依得陛下的心意,你委屈,自想想自己怕不是做了什么登不得台面儿的事儿了。” 许久又冷笑一声:“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有人还不长记性,便是后宫里头咱们都病的起不来了,陛下也不会劳动你看顾六宫!” “你放肆!”顾檀大怒,她眯了眯眼睛,轻笑一声儿:“本宫品阶在你之上,又为皇长子生母,独居皇后娘娘之下,你竟然如此说话,之前本宫念你年轻,不同你计较。” 淬了寒冰的声音落下,顾檀继续道:“可是你如此目无宫规,实在有失宫嫔的体统。” “来人将她给本宫按下。” 话落,顾檀身侧的珠莲已经往前踏了一步,她身后的宫人却有些犹豫的,去看主子主子的脸色。 “你不是不明白何故撤了你的六宫协理之权,那正好,跪两个时辰自去反省,看看自己做了多少僭越之事。” 顾檀双眸似火,白琉璃却不屑,她朗声道:“本宫看谁敢!谁再敢上前一步,本宫让她的脑袋即刻落地!” 这眼看火儿已经烧了起来,其他人却没拉架的意思,主要品阶在那儿,自说话也没分量,苏锦倒是能说,她却只冷眼看。 沈全懿躲了躲,同刘氏使了一个眼色,刘氏躬身离开。 正僵持不下,顾檀自觉有些失了颜面,她几乎扯着嗓子说话:“本宫今非教训你不可,不过一个贵嫔,你还如此…” 只是她的话未说完,一道威严的女声儿传来:“住手。” 顾檀回头见谭嬷嬷行至,她收了收火儿,想着就要辩解,乃知谭嬷嬷抢先开口:“太后娘娘请两位过去。” 二人收了脾气,白琉璃瞪了一眼顾檀,跟上谭嬷嬷的脚步,而顾檀虽有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抗。 一场闹剧才算是结束,沈全懿看刘氏过来,二人相视一眼,尽在不言中。 苏锦回身靠近沈全懿,方才的动作她自瞧见了,她苦笑道:“那两位斗法,咱们可是真不敢掺和。” 第237章 哭声 说着,苏锦亲热的挽住了沈全懿的胳膊,她压低了声音:“听说昨个儿,你请了齐太医,可是四公主病了?什么病。” “你还守了一夜,那今儿个你怎么能放心把她留在太后娘娘那儿?怎么说,到底还是将孩子放在自己跟前儿稳妥些。” 闻言,沈全懿神色淡淡的,轻声道:“小孩子家身体弱,同阿念一样,小毛病不打紧。”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苏锦,回握住她的手:“姐姐说的,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只是太后发了话,咱们又能怎么说呢。” 苏锦点点头。 “到底是亲祖孙,我若是一味不愿意,说出去了总也不好听。” 沈全懿的说着,见两人已经走到了廊上,两宫的内侍宫女正候着,苏锦拍了拍她的手:“时候不早了,我也不拖着你,再安顿下来,我去看看你。” “有劳姐姐挂心了。” 沈全懿见苏锦已经上了轿撵,她才扶着刘氏的手转身儿,刘氏眼看着四周无人,她道:“奴婢之前进去禀报,见太后抱着咱们四公主哄呢,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孙女儿,想来不会有差错,娘娘别担心。” 刘氏安抚着沈全懿,沈全懿不觉捏紧了手指,她点点头。 此刻已然快要到晌午了,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额头。 沈全懿扶着刘氏的手,一上了轿撵,便立刻沉沉的睡过去,内侍抬着轿子往前去,知道轿撵上的主子休息,脚下的步子悄悄的放慢些。 见沈全懿闭目养神,下边儿刘氏却是满心担忧,忍不住和秋月面面相觑,她道:“四公主被太后留下了。” 秋月惊了,她压下了声音,用力攥住刘氏的手臂:“这主子怎么能愿意?四公主才多大,怎么能离了亲娘?太后娘娘这是明摆着专门为难咱们主子。” 刘氏无声的摇了摇头,继续道:“这宫里头有谁敢忤逆太后娘娘,不过今儿个太后娘娘见了咱们四公主,也是很疼爱,怎么总不能有事儿。” 话说到了这份儿上,还真是别无他法了。 出了慈宁宫,沈全懿渐渐醒过神儿,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荷花池,秋日来了,池子里头明艳娇嫩的荷花都败了,这会儿剩下来的残花枯叶,少不了宫人们去休整。 秋月的眼尖,她看着同宫人来回在廊上窜梭的王曼,满身狼狈,她却轻声道:“难为王姑娘了,不过她是极怜爱这些的,做起来也尽心的很呢。” 闻言,沈全懿偏头不过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一路回了甘洛宫,刘氏先吩咐人去打水,想着让沈全懿先沐沐解解乏,不料沈全懿摆摆手,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很显然她已乏累极了,满身疲惫,是没了精力,自转身儿先上了榻上休憩。 不想这一下沉沉的睡过去了,带着都过了午膳。 在醒来,是被自己的一个梦惊醒的,她揉了揉眼睛,压下心底的不安,看着屋里头掌了灯,原来这会儿天都黑了。 一日未进膳食,她不甚觉着饿,起身望着外头哑然似快要熄火般的晚霞,她眯了眯眼睛,福至心灵,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蹭的快步转身儿出去,一挑了帘子,门儿上守着的秋月忙的就拦住沈全懿。 秋月急切的抱住沈全懿的胳膊,眸子才落下去,就见沈全懿赤裸着的白净的脚踩在地上,她叹道:“主子,您怎么又不穿鞋出来了。” 头疼欲裂,嗓子也干哑的几乎说不出话来了,沈全艰难的开口:“四公主回来了吗?我怎么听的她在哭,奶母照料不住,就抱过来。” 闻言,秋月微滞,心里头闷闷的顿疼,她抬头看着沈全懿伸着脖子朝外张望,却不见人,忍不住皱眉。 一张玉面满是异常的绯红,秋月咬了咬牙,伸手探上沈全懿的额头,果然一片滚烫,她惊呼:“娘娘您发热了,快回里头去,不能再着了风。” “不,本宫明明听见四公主再哭。”沈全懿急得语气都抬高了些。 秋月只能小声儿安抚着,只是她绝口不提四公主,反倒是让沈全懿更加的激动,僵持不下时,身后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 “这是怎么了。” 秋月没回头听出了说话的是谁,她忙的俯身跪下,可她的动作刚好让沈全懿挣脱开她的手,沈全懿觉着头昏昏沉沉的,看着眼前的人,就连影儿都在重叠,忍不住扶额。 “四公主呢。” 李乾微怔,很快反应过来,他锐利的眸子看向秋月,秋月浑身一僵,忙道:“回禀陛下,今儿个太后娘娘说是未见四公主一直惦念着,主子就带着四公主去了慈宁宫,只是临走时太后娘娘说是四公主伶俐可爱,喜爱的紧,就将四公主留下了。” 这会儿子,脑袋昏着,听话也听不明白。 沈全懿犹豫了片刻,想了想还是问道:“陛下四公主呢?您怎么不将她抱过来,她都哭了。” 李乾的脸色难堪,他看沈全懿一个劲儿的问,秋月及时的出言:“陛下恕罪,娘娘是病了,这会儿还起了高热,一时糊涂,求您宽恕娘娘的…” “行了,你先下去。”李乾出言打断秋月的话,秋月顿了顿,硬着头皮退下去。 缓和下了语气,李乾看向沈全懿:“四公主才吃饱了睡着了,没哭,有奶母看着很好,朕方才也去看了她没事儿。” “你先回去,一会儿让她们把四公主抱来。” 闻言,沈全懿睁着自己水盈盈的一双杏眸,一直看着李乾,余光都没给旁的人匀一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在下一秒,忽的晕过去。 好在李乾的手快,一把将人揽在了怀里,下巴贴在沈全懿的额头上,一片滚烫,拦腰抱起来一面儿往内室走,一面儿随声儿嘱咐张德生传太医。 张德生退下去,忙不失迭的去使人传太医,扯过小太监的耳朵,小太监立刻跑去了。 秋月有几分失魂落魄,张德生瞅了一眼,抿唇道:“看来,咱们沈嫔娘娘一遭,是要挑火儿了。” 第238章 舍得 闻言,秋月瞬时反应过来,她皱眉道:“公公这话什么意思?” 张德生砸吧了一下嘴,默了半天,有些话不能说,他只斟酌着开口:“反正如今陛下在,什么事儿自有陛下做主,你们就别跟着操心了。” 秋月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多问。 听着里头李乾安抚沈全懿的话声儿,细碎的传出来几分,张德生咂嘴,心知道,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哪儿是真喜爱四公主,不过是和李乾的闹别扭。 驸马爷和福王,连带着白家的那位一块去了南疆,太后有意将福王妃和福王世子接进宫里,可李乾没同意,还下令福王妃非召不得入宫,那位太后娘娘宠极一时的端华郡主也送回去了。 都是太后看重的人,李乾这样做,太后怎么甘心。 给李乾的找不痛快罢了。 张德生自顾自的想着,一转头打眼儿看见女医过来了,他收敛下脸上的表情表情。 秋月连忙迎了上去,她跟在女医的身后,小声儿的说着:“有劳您过来,昨个我们娘娘一夜没睡,今儿个午膳和晚膳也没用,这会儿起了高热。” 女医点头,不觉加快了步子,临到了门儿上,她看见张德生守着,随即一顿,轻声道:“公公也在。” 张德生笑了笑:“哎呦,咱们奴才就是跟主子,主子在哪儿咱们在哪儿。” 女医微顿,怪她这几日忙的脑子糊住了,没注意过去见她的小太监是跟在张德生跟前儿的太监。 “有劳公公提点。” 张德生摆手:“您请。” 女医忙整了整衣裳,躬身儿进去了。 内室里,沈全懿脸色涨得通红,闭着眼睛,眉间紧蹙,不觉表情有些痛苦,李乾看着,手里拿着帕子替其擦去额头的汗水。 女医心惊胆战的看着李乾的手里的动作,李乾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儿,回头,冷声道:“快看看沈嫔的病如何了。” 女医上前就要行礼,李乾摆手示意她先看病,她只得在塌边儿跪着,替沈全懿诊脉,又瞧了瞧眼底的颜色,她收回了手。 李乾探究的看向她,女医头上盯着那压迫感十足的视线,忙回答道:“回禀陛下,娘娘是劳累过度,又肝火太重,忧思劳心,加上白日食水不进,身子纤弱,故致昏厥。” “既如此,该如何诊治。”李乾见沈全懿呼吸渐渐的急促起来,他紧攥住沈全懿肩头,扶着起来,又熟练的拿起小几上的茶盏,送至沈全懿唇边儿,哄着沈全懿小口的吃了几口水。 女医继续道:“臣开些药,不过还需娘娘自宽心,将肝火消下去才好。” 李乾的抱住怀中人,沉吟片刻,抬了抬下巴,女医悄声儿退下去,隔间儿里写了药方,递给了秋月去煎药。 出了门儿,女医朝着张德生笑道:“公公哪日得空,赏个脸,请您吃茶。” 张德生笑笑:“陛下跟前儿伺候,实在走不开,你这这好意就心领了。” 闻言,女医脸上倒是并无不悦,便点点头先行去了。 望着那一道远去的背影,张德生消去了脸上的笑容,心底微沉了沉,太医署里头弯弯道道太多了,少沾染些为好。 见张德生的动作,小太监徐单悄悄地凑了过去:“爷爷,瞧这女医原来这般会说话儿呢,方才路上可和奴才半句话不愿意说,奴才去了太医署,请人家,可是赔着笑脸,说了些好话,才将人请来。” 张德生看他,忽然抬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子,他一下疼的龇牙咧嘴的,却不敢喊疼,张德生笑:“你这小鬼,还耍起这小招了。” 捂着脑袋,徐单小声儿道:“哎呦,奴才没瞎说,真是,她的眼睛都要长得头顶上去了,见了奴才好不耐烦呢。” 张德生抿唇,嘱咐道:“行了,你这小鬼儿,可是得离人家得远点。” 才安生下来,刘氏才提了水桶过来,一见门儿上一溜儿的内侍,她顿了顿,又瞧得张德生,心下不安,忙上前来,眼中顿时露出紧张之色。 张德生看她表情,便轻声道:“陛下可记着沈嫔娘娘呢,从御前出来,就到这儿了,别担心,估计是发热了。” 刘氏点点头,神色却愈发的凝重了。 不多时,秋月煎好了药捧着过来,见着刘氏,她压低了声音道:“知道嬷嬷又要着急了,娘娘没事儿,里头陛下还在。” 秋月说完了端着碗进去了,刘氏没跟着。 里头,沈全懿的这会儿已经醒过来了,不过身上还很烫,她缩在李乾的怀里,手拽着他的袖子,耳边试着李乾的温热的呼吸。 李乾将人搂的紧紧的,安抚着:“怎么不早些和朕说,朕一会儿就将四公主给你抱回来,别怕,一切有朕。” 福王的离去,让太后的行事愈发的过分,李乾的眸色暗了暗,他抬手摸了摸沈全懿的脸:“说起来,是朕的不是,是朕连累了你们母女。” 沈全懿低了低头,瓮声瓮气的说着:“太后娘娘是四公主的亲祖母,今日见了,很是疼爱,还将玉如意给了四公主,足见太后娘娘的慈爱之心。” 闻言,李乾脸上尽显不屑,他捏了捏沈全懿的手,继续道:“你好好说,你朕的忍心让四公主留在慈宁宫?你舍得下?” “那嫔妾怎么办,太后娘娘喜爱四公主,四公主是她老人家的孙女,祖母想将孙女留在跟前儿,嫔妾能怎么说。” 沈全懿默了默,许久她又道:“总在慈宁宫,也不可能伤着了,嫔妾也不忍心拂了太后娘娘一片慈爱之心。” 听着话,李乾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禁想到了当初的自己,他咬牙,伸手抬起沈全懿的脸,正准备说话,却见沈全懿已然是泪流满面。 他沉默片刻,便道:“这又是哭什么,你方才不是还说要成全太后的一片慈爱之心。” 李乾这样说,沈全懿更是放了哭声儿,她将脸埋在李乾的颈间,单薄的肩头微微松动。 第239章 深意 须臾,李乾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从沈全懿的指缝里穿过,与其十指相扣,他低头,沈全懿正抬了眸子,眼眶都是红的,他只好道:“这样的事儿你怎么不一早就来报,朕知道了,怎么会让四公主留在慈宁宫。” 鼻间熟悉的香气,在此刻让她觉着浓烈呛鼻,沈全懿喘息渐渐的平定下来。 她的嗓音微哑:“嫔妾不想让陛下为难,之前因为嫔妾,陛下已经多次出言,太后已然颇有微词,嫔妾如何能让陛下在为难。” 闻言,李乾微顿,他抿唇抬手将沈全懿眼角的泪痕擦去,沈全懿扑进他的怀里,李乾将下巴贴在她的发顶事儿,幽香清冷的香气丝丝缕缕的钻入他的鼻间。 二人无声的相拥。 只听着外头响起说话声儿,李乾收敛下眉间的情绪,沉声道:“进来罢。” 秋月手里捧着茶盘,低头颔首慢步而入,李乾看了一眼,随手接过茶碗,抓住汤匙,轻轻的搅动着,淡白的烟雾升起,闻着还伴随着苦涩的药味儿。 李乾转身儿,作势盛起一勺药汁,亲自送到了沈全懿的唇边,沈全懿微惊,她忙的皱眉:“陛下,这种事儿您怎么能做。” “这算什么。”李乾笑了笑,不过还是停下手里的动作,微挥挥手示意秋月可退下了,秋月稍有急切的看了一眼沈全懿,随后退下去。 不容沈全懿的推辞,李乾坚持将药喂完,放下手里的瓷碗,李乾拿着帕子,擦去沈全懿苍白唇角边儿上的褐色的药汁。 眉间的神色有了几分凝重,沈全懿察觉,她抱李乾的手臂,问道:“必下有什么想说的,大可说。” 李乾的脸色不变,不过看着像是多了几分犹豫,片刻他转向沈全懿,二人目光相对的一刻,李乾沉声道:“本是想着你病了,先不同你说了,如今你既然问出来了,就算是提上一嘴。” 这样凝重的语气,沈全懿心下有了几分不安,她追问:“陛下说罢,这样儿嫔妾的心都提起来了。” “张德生查了几分出来,四公主的事儿,后宫里头别有用心之人太多了。” 李乾眯了眯眼睛,可是话说到了这儿,就不说了,沈全懿心跳加速,想着再问,又怕李乾不肯说,李乾看出她的意思。 将她整个人抱住,手掌在她的瘦弱单薄的脊背上轻轻的抚着,似安慰一般:“朕告诉你,只是想你不要担惊受怕的,一切有朕,四公主不会有事儿了。” 沈全懿识趣儿,她点点头,轻声道:“有陛下的话,嫔妾安心多了。” 李乾唇边儿多了一抹笑意,他的手掌摸上沈全懿的腰,那般的纤弱,盈盈一握,不过他的掌间方寸,他还记得即使坏了四公主到了生产那会儿,虽然比之前丰韵些,却也没有多胖。 还有独有的轻柔的幽香落入他的鼻腔中,他渐渐心绪平复下来。 “平日的饭都吃到哪里去了,孩子都生完了,怎么还这样的瘦,嗯?” 将下巴磕在沈全是精致的锁骨上,温热的气息吐在沈全懿的脸侧,沈全懿闷闷的说着:“要是陛下能天天陪着嫔妾,嫔妾一定很快就吃胖了。” “好啊,朕天天陪着你。” 李乾笑了笑,松开怀里的人,他在沈全懿的额头上留下一吻,嘱咐道:“吃了药,你先歇歇,朕去看看四公主。” “陛下…” 李乾离开床榻之时,沈全懿下意识的拉住他的袖子,李乾不由得回头看她,她最终咬了咬唇,放开手。 随着李乾离去,沈全懿反回身儿躺下,头又有些晕,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似正在旋转的纱账。 “娘娘,奴婢为您擦洗。” 忽的想起一道声音,将沈全懿惊了惊,她转首,看见刘氏过来,不知道是她太过专注的看纱账,还是刘氏的脚步太轻,她竟然一点儿都没察觉屋里头进了人。 好在也不是旁人。 沈全懿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随即滴落下一滴泪水,她抬手抹掉,问道:“香气是不是有些重了。” 刘氏微顿,她起身儿,伸出手,从层层叠叠的纱账中,取下一对儿铃铛,放在鼻间闻了闻,随即又放了回去,才俯身下来,却见沈全懿坐了起来,从腰间扔出一块玉佩。 她接住在手里攥了攥,又亲自挂在了沈全懿的腰间,她取过一侧的帕子为其擦拭着手指,轻声道:“娘娘放心一切安好,香味不算重,不过时间久了,得换换味儿,总得不能习惯了。” 沈全懿靠在一旁,闭目养神道:“但愿你我的所愿不会落空。” 闻言,刘氏不动声色的将帕子收回来,浸在铜盆儿里,又从盒子下侧抽出一层儿来,手掌般大小的白净的瓷碗拿了出来。 她道:“娘娘趁着热,喝了不伤胃。” 沈全懿缓缓的睁开眼睛,抬手捧过来,一饮而尽,擦去唇边残留的药汁,手不觉落在小腹上,似喃喃自语般:“时间不多了。” 她顿了顿转头问道:“陛下往哪儿去了。” “大概是去慈宁宫了,陛下还是爱护您的。” 闻言,沈全懿带出一抹笑来,不过她苍白的唇角却裂开了一小口,殷红的血丝渗出来,锦被下的手掌一点点的紧紧握成拳头。 耳边儿不住想起李乾说的话,她道:“你觉着陛下真的会将四公主抱回来嘛?” 刘氏微微皱眉,下意识的张口道:“陛下这般,自然是心疼您的,这去了慈宁宫,定然要将四公主接回来。” 不料,沈全懿无声的笑了笑:“我看未必,陛下的心比你我沉的太多了,我看不透他,猜不出他的用意。” 刘氏闻言,顿了一下,抬头看沈全懿脸上温和的笑容。 沈全懿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分为深沉,床头放着的一个虎头布偶上。她顿了顿,忽然道:“大公主住过来有三日了,陛下原来那样疼爱大公主,这些时日,来了甘洛宫,却未曾多问一句大公主。” 第240章 母子 刘氏有些不明白沈全懿的意思,她道:“大概是政务繁忙,一时顾不上罢,陛下昨个儿还赏了好些东西,给大公主呢。” 沈全懿抿唇:“陛下的疼爱,没人承受的起。” 说了这么多,刘氏只当沈全懿是一时的感慨,因为她实在也想不出,这话里还有旁的什么意思,她沉下心,替沈全懿梳洗。 收整后,她掖了掖被角,见沈全懿已然阖眼睡下,便放轻了脚步,悄声儿退下去。 这头,李乾出了甘洛宫,便直往慈宁宫去。 很快圣驾停在慈宁宫门儿上,谭嬷嬷躬身上前,她似乎是早就料到了一般,早早地就侯在了门儿上。 今儿个太后睡得格外的早,殿内的烛火熄灭,独留一片黑暗。 李乾眸色深深,在窗前站了许久,最后道:“母后竟然已经歇下,嬷嬷就不必同传了,朕明日再来给母后请安。” 谭嬷嬷微垂下头,她道:“太后娘娘早提前嘱咐奴婢,陛下若是晚上过来,让奴婢一定叫醒了。” 胸口像是憋着一股气儿,李乾掀起单薄的眼皮,接着夜色看向谭嬷嬷,他道:“既然如此,嬷嬷便同传罢。” “是。” 谭嬷嬷福了福,随身进去了。 李乾的一直等在门儿上,他看着谭嬷嬷进去,可寝殿却迟迟不掌灯,他脸色稍变,张德生望一眼天,此刻黑云翻墨,他小心上前。 “陛下,今儿个不见月光,夜里头有雨。” 李乾捏了捏拇指上的蓝玉扳指,他抬手,张德生忙的退下了。 门儿上的帘子一翻,谭嬷嬷随声儿出来了,她手边儿亲自又为李乾挑起帘子,恭迎其入内:“太后娘娘请陛下进去。” 李乾往里看了一眼,不见一丝光亮,漆黑一片。 “陛下,一切太后娘娘自有吩咐。” 咽下嗓子里的话,李乾进了殿内,借着窗外少得可怜的薄光,他目光环顾一圈儿四周,脚下的步子微顿,可是紧接着就听见那熟悉的声音。 他扭头看着不知道何时,内室的帘子已经被取下去,太后什么时候过来他也不知道,沉重的暗衣,太后将头冠取下去,一头染了银色的发垂下来。 她的手里拖着一盏灯光微弱的烛灯,橘色的光圈照亮她的半张脸,李乾能看见太后脸上带着笑,四目相对时。 太后忽道:“为难皇帝还能记着哀家,哀家以为怕是到死也见不着皇帝一面儿。” 语气的幽怨很重,李乾脸色如常,他顺从的弯下腰,朝着太后行礼,他道:“儿子有罪,近日国事繁忙,未能日日过来给您请安。” 说话间,太后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不知为何暴怒,抓一侧桌上的茶盏,冲着李乾砸了过去,黑暗之中太后的动作准确无误。 下一刻,李乾的额头上落下一片醒目的红。 太后扬了扬下巴,眯着眼睛,眼底透出细碎的冷光“你几次三番为难福王,他是你的亲弟弟!你竟如此狠心!” 李乾闭了闭眼睛,沉默不语。 太后疾步往前而来,她欲要张口,可却闪过一道刺眼炽白的光,刹那之间将屋里照的如白昼般,太后也看清楚了,李乾额头上的一片血红,她顿了顿。 那光不过一瞬,很快屋里头又再次陷入黑暗,这一次太后手里的烛灯却似活了过来,火焰摇曳跳动着。 太后的脸也被全部照亮。 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带着湿意的冷气钻了进来,太后眼神有些迷离,她回忆着,接着又沉声道:“就是这样一个雨夜,哀家几乎是舍了半条命将你生下,又为你坐稳东宫,殚精竭虑,可你如今是如何对哀家的?” 李乾盯着太后冷觑他的眸子,那眼底无一丝温情。 太后继续质问:“当初那样困苦,哀家可有一分对不住你?那一夜外头的雨声雷声,差点儿就带走了哀家的命。” “母后的恩情,儿子一直铭记不敢忘。”李乾微垂着头。 窗外的雷声愈发的重了,随即而来的是室内婴孩儿嘹亮的啼哭声儿,不过才出声儿,李乾就听出了四公主你声音。 他猛的看向太后,太后却脸色淡淡的,她道:“若非四公主,你今日都不回来,哀家爷见不到你,你身为人父,也心疼自己的孩子。” “母后…”李乾隐忍的唤了一句,可太后转头看他,眼神更加愤恨,她道:“可你如何对福王的?他是你亲弟弟!他远去那穷山恶水的地方,哀家不过是心疼,他那一家妇孺,你竟责令她们不能入宫。” 太后重重的一掌拍在桌上,厉声道:“你竟然做了这份儿上,如此狠心,不念亲情,你对得起哀家和福王吗?” 闻言,李乾的却只是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绷着。 可太后见李乾不说,自认为是自己的话让李乾心虚了,她更是得意,继续冷笑道:“你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舅舅更是尽心竭力的辅佐你,白家一门从你在东宫就为你马首是瞻,那般忠心。” “哀家,让你将你舅舅留在长安,你为什么不肯?他驻守岭南多年,已经多大岁数了,你有什么可忌惮的,都是一家人你就这样防范?” 李乾竭力压着胸腔里的气,窗户开着,外头下雨又带着风,吹进来不少雨水,地毯染了雨水已然潮湿,他的身上也湿了大片。 额头上的痛渐渐变得麻木,他并不想同太后争辩什么,四公主渐弱下来的哭声儿,让他心急如焚,他强撑着站起来。 “母后,您若是心里头有怨气只管向儿子来,可是四公主年幼,昨日才病了一场,她经不得这样的哭,您先让儿子将她送回沈嫔那儿。” 李乾几乎是没了脾气,可他的话才落,太后满脸不屑,她道:“一个沈嫔,那样的贱坯子,你就这般宠爱,到了你弟弟和你舅舅跟前儿就没了心,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看着那张脸,为了那沈嫔你几次三番的顶撞哀家,简直是失了心!” 第241章 诛心 太后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你色令智昏,当初那个病殃殃的苏氏没了,如今你又费心弄个沈嫔出来,你真是疯了。” 这几句话,就像是触发到了李乾心里的痛处,他忽的挺直了脊背,寒冰似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太后,声音也冷下来几分:“其实您是何只厌恶沈嫔和苏氏,只怕儿子在母后心里也是嫌恶已久了罢。” “你…你又故说什么!你竟这样说你的母亲!”太后嘴唇微颤,像是最后一张窗户纸被挑破了,脸上火辣辣的,她咬牙,似要尽力维护着自己最后的体面。 “这便是你一国之君对自己母亲的态度,可笑天下人还奉你为主,你做天下人之表率,就要让他们都学你如何不孝自己的母亲吗!” 太后几近于咆哮的质问,李乾只沉默的看着,却无所动。 即使如今李乾心再深,可也在人年少的时候,祈求盼望过,他不奢望太后可以像对待福王那般对他,他只求得寥寥。 只可惜,直到如今,他才明白,自己早不在母亲的心里了。 李乾踉跄着起身,摸了摸头上的伤,额前的血迹已经僵住,麻木的双腿无法支撑,他只能伸手扶着桌子,抬头望着太后冷漠的双眸。 他的心中却渐渐的平静下来,他极力压低了声音:“儿子其实不想同母后闹到这一步,可是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又何必维护那少的可怜的面子,您有什么话,尽管说,儿子听着就是。” 太后心头急促的跳着,手里的烛灯又开始闪动,模糊之中,她看着李乾眸中盈盈的水光,她的手掌紧握,攥成一个拳头。 可是想到了远在南疆的幼子,太后的心又硬了起来。她坚持道:“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妄言!是不是朝中或是后宫的哪个贱人,挑拨于你?沈嫔?你如何就信了?!” “你如此说话,难道你我母子情分,你和你弟弟的手足之情你就一点儿也不顾忌吗?” 闻言李乾沉默许久,最终不过是语气淡淡的:“无人挑拨,儿子累了,您也该歇着了。” “这几日您头疾犯了,不易操劳,儿子会让她们少来打扰您,您这些时日好好的在慈宁宫修养吧。” 这话落在了太后的耳中,几乎约等于李乾要变相的软禁她,她怒目而视,抬手指着李乾,可李乾却并没有生气的迹象。 李乾的迎上她的目光,朝着她的方向过来,可是最终擦肩而过,越过她,李乾进了内室,他疾步过去,目光落在晃动的摇篮里。 四公主还扯着嗓子哭着,不过声音哑了几分,一双杏眼里盛满了泪水,泪眼迷离之时,看见李乾,便舞动着自己的双手。 尽显亲近之意。 李乾心下一暖,唇边儿缓缓吐出一口气,正欲将四公主抱起来,低头却在看见四公主所在的摇篮时,手边儿的动作一顿。 李乾俯身,触摸上那吐出来的莲花纹路,他的指尖微微一颤,太后停在门儿上,远远的看着李乾的背影,她放缓了声音:“我儿,你是哀家头生的,哀家是你的亲娘,哀家怎么能不疼爱你,那是你幼时所用的,当初你不过三个月就离哀家而去。” “哀家仿佛是被人劈开了心,那时哀家日日夜夜想我儿,却不能得见,只得白日远远的看你一眼,也不能近身,夜里头哀家心痛的睡不着,只得将这摇篮摆在床头,似你还在一般。” 太后的每说一句,便停下来哭上一会儿。 李乾不由得抱起四公主,轻轻的抚着女儿的脊背,安抚下女儿的情绪,转身看着太后。 先帝离世后,他同太后便只剩争吵了。 太后目光恳切的看着他。 他眸光微闪,太后已年逾五十,虽比不得哪些太妃,但也是锦衣玉食堆出来的,平日看着也甚显年轻些,可如今细细的端看,原来人已经苍老许多。 额上和眼角边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对着他,脸上的泪水滚落下来。 太后的语气殷切:“你知道吗?你幼时有一回,哀家去看你,将福王留在殿中,那也是雨天,雷声将他惊醒,他从塌上爬起来,打翻了熏炉,烫伤了手臂。” 说着,她语气一顿,话锋急转直下:“无论何时哀家都记着你是哀家的孩子,可是你如今贵为九五之尊,天下已经你为主,又何必对你弟弟和你舅舅苦苦相逼。” 李乾唇边儿溢出一抹冷笑:“您为了舅舅和福王,真是煞费苦心。” 太后闻言,知道李乾还是不肯松口,她便将脸上最后一点儿温色也褪去,李乾盯着她,缓缓道:“后宫不可干政。” 说罢,也不管太后的脸色,李乾抱着四公主便要离去,掠过太后时,太后却又再度发言:“皇帝既然如此说,倒是哀家僭越了。” “哀家病了,尚只能待在慈宁宫,不得见人,如今疏解心中的苦闷。” 太后冷笑,她灼热的目光盯着李乾,她道:“福王妃和端华郡主又被不准入宫,哀家如今也就喜爱四公主,就烦请皇帝割爱,将四公主留下,陪伴哀家吧。” 李乾的身形一滞,耳边儿是太后如淬了寒冰的嗓音:“沈嫔独有皇帝万般的宠爱,想来是不会寂寞的,可怜哀家独身一人,无夫无子,如何不凄凉。” “四公主年幼可爱,正好来陪哀家。” 话毕,太后转身儿立刻几步跟上了上去,她死死的盯着李乾的脸似笑非笑道:“就是不知道皇帝舍不舍得四公主,能不能成全哀家这一点儿心愿。” 李乾也抬头对上太后的眸子,两人四目相交,眼中深意流转,李乾便轻声道:“母后如此不过是疼爱小辈,儿子心中自然明白,又怎么会不愿意。” 李乾妥协,他整了整袖子,就那般顶着一头的血出去。 外头的张德生一直凝神侯着,一听的门儿有了动静,忙的去替掌帘子,可见李乾走出来,他张了张嘴,欲要说话,目光却在触及到李额头上的血红,嘴唇一抖,忙的下头,顺势还做了手势,众人皆垂首。 第242章 龙凤 怀中的小人儿不安的扭动,太后垂眸去看,双眸已经不似白日那般灵动,看着她颇有几分惊恐的意思在,她轻笑一声儿,抚过四公主温热的小脸儿。 她跌坐在地上,久久无声,直到听见窗下有一阵儿急促的脚步声,那道熟悉的黑色的人影儿,进了殿内。 “您闹成了这般,又是何苦。” 谭嬷嬷跪下来,强忍着哭腔,看着一身疲惫的太后,太后将四公主送至她怀里。 谭嬷嬷看着房内空荡荡一片,地上碎裂的瓷片,让她不禁想起李乾额头上的伤,她忍不住道:“您便是再如何,怎么能动手,陛下是九五之尊,伤了龙颜,明日早朝,那些朝臣看着,岂不是失了皇帝的威严。” 太后抬头冷冷的看着她:“他是皇帝,可哀家是太后,难不成还不能训他了?” 谭嬷嬷哑然,只好先扶着太后起身,她嘱咐外头的奶母进来抱走四公主,又勒下头的人进来服侍太后洗漱。 几个宫人躬身而入,怀里端着盆子和毛巾,房里终于掌灯,谭嬷嬷将地上的瓷片收拾了,又服侍太后更衣。 梳洗完毕后,太后上了软塌,沉沉的靠在一旁,她抬头看着谭嬷嬷,还是问道:“皇帝去哪儿了?” 谭嬷嬷抬头,瞧见太后眼眶微红,她一时无声儿的摇了摇头,替太后捏着肩膀:“陛下那样出去了,谁敢问话。” 太后冷声儿一哼:“罢了,他还会去哪儿,那沈嫔那个狐媚子本事大,一连几日,皇帝都在甘洛宫,如今想来她借这四公主的由头,还不知道如今在皇帝跟前儿作闹。” 谭嬷嬷无奈,她轻声儿的劝解着:“您这样儿说,就是有气了,可是您又为何非要把四公主留下,那么小的孩子,离开了亲娘,如何能哄住。” “那又如何,皇帝一力同哀家作对,事事要逆着哀家来,哀家就把四公主扣住,让他也尝尝与子分离的滋味儿…” 这话一出,太后就知道自己说的有些过了,不过碍着面子,她还是冷哼一声儿,抿唇不语了。 “气大伤身,您可不能同陛下这样置气了。”谭嬷嬷手里那些梳子为太后梳理着头发。 安静了许久,太后终是道:“你记不记得,皇帝养在御前,哀家并不能常常得见,一直到了有一回陛下病了,他病了许久,最后只能卧床,哀家去侍疾。” 太后缓缓的说着,谭嬷嬷抱着四公主小声儿的安抚着,不敢打断太后,太后闭了闭眼睛,继续道:“那会儿皇帝尚为太子,他是嫡长子太子之位他自出生就坐着,他刚满十二岁,已经有了一个储君的模样了。” 谭嬷嬷跟着附和:“那会儿娘娘常说陛下长得好,比您和先帝都长得很,身子也养的好,自幼无病无灾的,不像福王总是瘦的…” 谭嬷嬷的语气一顿,最后的话戛然而止。 “是他的模样不像哀家,每每见了我总殷殷期盼已久的模样,哀家那会儿觉着他那样的性子太过温和柔弱,将来做事优柔寡断,如何是一个好皇帝。” 太后揉了揉额头:“先帝可防范哀家的多,深怕哀家和皇帝待久了,就扰了皇帝。” “先帝看重陛下,可是陛下要记挂着您,这是人之常情。”谭嬷嬷想起,偶尔李乾能来后宫,见了彼时还是皇后的的太后,都尽力的博太后的笑。 “可哀家那时候想,皇帝那样的性子,待先帝去了,他如何能够坐稳。” 太后的语气一顿,不过一瞬间,谭嬷嬷就猜到了太后的后话,她眸色渐渐的凝重,太后抬头看着外头朦胧的夜色,雨声已经小了许多。 似喃喃自语一般:“那会儿福王还小,可是哀家没了长子,待他便是倾尽所有,他是那般的像哀家,比起皇帝那样软的性子。” 说着,也像是勾起了以往的回忆,太后抬手揉着眉间:“福王自幼就是活泼,他自读书哪个不夸聪慧伶俐,可是先帝眼里头只有皇帝,尚瞧不见其他的孩子们,福王每从先帝那儿回来,都是要到哀家跟前儿哭一番的。” 太后的话带了情绪,都是对先帝的不满,谭嬷嬷心里却想,这般不也如同李乾在太后跟前儿不受重视。 “先帝如此,哀家怎么能不疼福王,他自比皇帝年幼,学的东西就晚一些,若是他皇帝岁数相差不多,他们相比较,福王是可以事事胜过皇帝的。” 太后重重一拍床榻上的小几,震的几个茶盏一颤,她拾过茶盏,不过抿了一口,又紧紧的抵在胸口,她的心急促的乱跳着。 她脸上都是惋惜,却咬牙道:“只可惜福王总究差了一点儿。” “皇帝如此做事,可若是今日哀家所求之事,放在福王身上,他是绝不会像今天皇帝这般行事。” 谭嬷嬷不接话,太后却急急的扯过谭嬷嬷的胳膊,她眯了眯眼睛,嘴角不禁一丝得意又自傲的笑容:“先帝一手扶植皇帝,可皇帝不过如此心胸,是比不上福王的。” “他自己一辈子高看,觉着哀家不堪教养未来的太子,就将皇帝抱走,可是哀家的福王,如今可比皇帝强多了!” 闻言,谭嬷嬷心中叹息,她只觉太后是同先帝怄气罢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日您如此神伤,不如早些歇着,好养养精神。” 她说着,又补上一句,“福王还未归来,您跟要保重好身子才是。” 太后微微颔首,挥挥手,谭嬷嬷伸手替太后掖了掖被角,拾起一侧的铜盆儿,随即便起身儿,悄声儿退下去了。 谭嬷嬷撩了帘子出去,她立在门儿上,房屋顶上积攒的雨水正顺着瓦片,从房檐下滴下来,砸在台阶儿上。 揉了揉酸胀的额头,微凉的空气钻入鼻腔,一时之间五脏六腑都是熄了火儿,谭嬷嬷回身儿见屋里头没了光。 她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儿来,又想起李乾一身寒意的离去,其头上的一抹猩红,让她无法忘记。 第243章 哭诉 深夜寂静无声,一切响动便格外突兀。 张德生擦着头上的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他一路精神紧绷,余光忍不住去看轿撵上的李乾。 “陛下再往前就是甘洛宫了。” 张德生轻声儿说着。 李乾靠在椅背上,头上传来微微刺痛,他以手扶额,嘴角不禁一抹嘲意的沉声道:“你算好时间,那些人也该动一动了。” “是,您放心,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李乾抬头看逐渐明朗天色,空气中湿意却未有褪去,他搓了搓拇指上的蓝玉扳指,心中却想着按着以往沈全懿也该休息了,只是今儿个四公主不在,只怕会一夜未眠。 他顿了顿,便问道:“先回前头,让陆院判来。” 张德生点点头,前头高唱了一句,换了路。 李乾半道儿变卦,自己转了头儿,可甘洛宫沈全懿还等着,夜风徐徐,吹的脸上一片冰凉,刘氏给沈全懿披上衣裳。 她看着沈全懿,有些不忍心,便小声儿道:“娘娘,别等了,这个时候了,陛下不会来了。” 拢了拢衣裳,沈全懿微微阖眼,她长吁出一口气:“不来就不来罢,本宫只是想四公主今夜换了地方,可睡得着。” “是本宫的不是,她自出生,没安稳过。” 沈全懿缓缓真开眼睛,看着外头乌云撤去,明亮通如玉的月露了出来。 窗前清风裹着凉意,这会儿她的鼻尖都是红的。 头愈发的沉了,带着闷痛,忍不住抬手揉着。 刘氏忙俯身过来,将窗户关住了,一面儿道:“您这会儿怎么自己别扭起来了,方还说我们别多虑,横竖太后留着四公主也总不能伤了,怎么说也是太后的亲孙女儿。” 沈全懿苦笑,她起身扶着刘氏的手,慢慢的往回走,自嘲道:“是,自己游说旁人甚是轻易,到了自己的身上,却又想不开了。” 刘氏心中也痛,说起来,近日的事儿,多也是她的过错。 她低头不语,沈全懿这会儿心思也重,竟也没发现刘氏的异常,她扶着腰才躺在软塌上,耳就听的一声儿清亮的女声。 “沈娘娘。” 说话的声音,她也是熟悉,这么晚了,沈全懿倒是有些意外了,甘洛宫未眠的人还是真多,她抬头看过去,见李常九正朝她走来,她其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寝衣,头上的冠已经去掉了,乌黑的发披散下来,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挥舞。 她微微蹙眉,便问道:“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是有何事,穿的这样少,外头才下了雨,当心着凉了,你若是病了,你母妃还不知道要如何怨我呢。” 说话间,李常九的已经过来了,挨着又坐下,沈全懿摸了摸李常九的手,笑道:“瞧瞧你的手这么凉,快让她们拿一个汤婆子来。” 沈全懿抿唇,抬手轻轻的拧了拧李常九鼻子,无奈喝道:“你真是胡闹。” 李常九微微笑了笑,她一双眸子在夜里明亮如珠,回握住沈全懿的手。 “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快些说了。”沈全懿摸了摸她的脸,收起方才微沉的心绪,面儿已做轻松,她故意嗔怪道:“如今本宫本是要去梦中遇仙人了,可惜被你扰了。” 闻言,李常九的神色忽然有些低迷,她抿抿唇:“祖母总是这样的霸道,谁都不能违抗她。” 忽出此言,沈全懿唇边儿的笑容微滞,她眸子含了几分锐利,她不动声色的抽回手,轻声道:“这话你可不能再说了,本宫听见也就罢了,让有心的人听见了,再闹腾到了太后跟前儿,不光你要受罚,你母妃也要跟着受累。” 李常九低着头,久久不语,沈全懿的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没了耐心,正欲劝慰其早些回去歇着,却被李常九搂住了腰。 没防住沈全懿还微惊,李常九的双臂又用了力,她闷声儿道:“宫里头祖母谁也不喜欢,祖母就喜欢福王叔,喜欢端华,自来不愿意去慈宁宫,可是我若不去,又会连累母妃受气。” 沈全懿没说话,她知道若是为了这些话,李常九不会深夜过来,她抬头冲着刘氏使眼色,刘氏会意忙的出去,将外头侯着的人遣退。 “想说什么就说罢。” 沈全懿拍了拍搂在她腰间李常九的手,李常九落了泪,她脸贴在沈全懿脖子根儿,泪水滴落在沈全懿衣襟,又是一片冰凉。 “我…我不敢和母妃说,我怕我说了,母妃伤心,她要是再同祖母闹,祖母若是发怒罚了她可怎么办。” 李常九带着哭腔,沈全懿拧眉,又听的李常九继续:“什么样的好事儿都不会轮到我,祖母原来就不喜欢我,现在却这样的热切,我看的恶心。” 听得出李常九口吻里的嫌恶和愤恨。 沈全懿的眸光闪了闪,捏了捏指尖:“太后是不是提了你的婚事。” 闻言,李常九猛的抬起头来,眼角的泪水缓缓流了下来,泪眼朦胧的看着沈全懿,唇角轻轻的颤抖着,她咬牙:“我每每去了,祖母就会拿他的画像给我看,还有送来的信筏,她让我回信,我不愿意,就会打我手板。” 想起苏锦含泪说起,李常九在慈宁宫每每被惩罚,手掌都伤的没一块儿好皮儿,李常九是不敢和苏锦说太后打她的实际内情,便用和李盈起争执借此打幌子。 想到此处,沈全懿轻轻叹息,安抚般的伸手在李常九的脊背上轻轻的抚着。 李常九的泪水又溢了出来,她攥紧了沈全懿的袖子,一面儿哽咽着:“她让我嫁,我偏不如她的愿,若真是好的,她自来疼爱端华,怎么不让端华嫁过去,她分明就是拾了一个上不得台面儿的,硬要塞给我。” “还是白家的人。”沈全懿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此刻声音平静如水。 李常九无声的点点头,片刻后,她咬牙颤声道:“那样的煞费苦心自然是为的她白家,她就是想拿我去装她白家的门面儿。” 第244章 妙龄 沈全懿闻言,却只是不作声,任着李常九自顾自的哭着,许久,那哭声渐渐的弱了下来,沈全懿才缓缓开口:“本宫知道你心中自有苦楚,只是天下儿女,婚事都是长辈做主,你同本宫说,本宫也心疼你。” 李常九的眸子一亮,凝神看着沈全懿,不料沈全懿却道:“只是你是陛下的长女,贵为大公主,太后娘娘又是你的祖母,再如何,给你挑个驸马,也不会真的挑个上不动台面的来。” 听着这话,李常九的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她拉住沈全懿的手:“沈娘娘,我所见的,不过是一张张画像,是不能论他人品如何,可是他信中的那些话你不知道如何的浪荡,我怎能嫁给这样的人。” 李常九说着,又哭了起来,可她见沈全懿神色淡淡的,不由得心底一阵慌乱,她抱住沈全懿的胳膊:“沈娘娘你是宫里头除了父皇母后最疼我的了,你难道就忍心看我如此受人蹉跎,不愿帮我。” 哭声愈演愈烈,隔着帘子都能隐隐听见,刘氏原本是怀中捧了茶盘儿要进来,剑转,也不由得略止步停住,她在门前儿站着。 舒朗的月光下,她的眸子不觉掠过重重叠叠的殿堂楼宇,她看向远处天边,如此想起来,入宫竟然快有一年了。 须臾,她收回视线,眸子却在掠过院儿门时,微微一闪。 她脸上不动声色,耳边听着里头未断的说话声儿。 李常九的哭声直钻了耳朵,带着头都闷闷的,沈全懿眸子落在李常九满是恳切的脸上,不过道:“你是公主,婚事自有皇后和陛下做主,更别说如今要为你订婚事的是太后,本宫又能如何帮你。” 闻言,李常九抽了抽鼻子,她弯下腰垂首哀哀哭泣,沈全懿的看她,其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沉吟片刻,她仰头看着沈全懿的:“沈娘娘,我…我母妃向来胆子小,在父皇跟前儿又不得眼,如今皇后娘娘也不怎么传召母妃了,母妃也说不上话。” 语气稍稍缓和些,李常九殷切的拉住沈全懿的手:“父皇…,常来甘洛宫,是最宠爱你了,你若是帮我在父皇面前说话,父皇…” 沈全懿的笑容彻底收了回去,眸色微冷:“如此可就是同太后娘娘对着来了,只怕若是太后娘娘做事岂容人置喙,她知晓了,本宫如此违逆她,她盛怒之下,本宫又该如何自处?” 李常九一时口中急切,就将心里头所想的话说了出来:“可是父皇为了你早就得罪了祖母,如今旁人不能说的,你说了又何妨,不差这点儿,反正祖母和你心里头都各有怨气,有父皇挡着,你又没事。” 她说着没看见沈全懿微变的脸色,又自顾自继续道:“四妹妹被祖母留在慈宁宫,你心中难道能忍下去…” “所以你就觉着本宫心里头怨恨太后,如今你过来哭诉一番,正好为你出头。” 沈全懿打断了李常九的话,李常九抬头正好对上沈全懿的漆黑幽深的眸子,不由得心头一颤,也反应过来了,心中暗骂自己怎么嘴快什么也说了。 半晌,在她冰冷刺骨的视线下,她干巴巴的叫了两声儿:“沈娘娘,我…我胡说的,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沈全懿忽的起身儿,行步在窗前,她轻声儿道:“夜已经深了,你回去吧,早些歇着。” 床榻上坐着的李常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哭了太久了,这会儿子双眸胀痛的很,她缓缓起身,看了一眼窗外,夜确已深。 她挪着步子往外头去,心觉自己说错了话,可是又委屈,也是这个理儿啊。 直到她踏出门儿,沈全懿都没回头。 李常九攥了攥手,她在门儿上站着,看见刘氏进了屋里头,她的几个侍女围了上来,为她披上衣裳,换了怀里头有些凉了的汤婆子。 被人拥簇着往前走,李常九的心怅怅不安,一时竟然有些后悔今夜莽撞跑出来,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儿。 她忙的回头,看见刘氏急匆匆的往她这边儿来,她停了停脚步,刘氏很快就追上来,冲她规矩的福了福身,刘氏冲她的微微一笑。 “娘娘让奴婢给公主传话儿说,公主切记夜里可不能出来了,如今入了秋,可冷得厉害,公主您要保重好身子,不然苏嫔娘娘该忧心了。” 刘氏的语气不疾不徐,方才还很是忐忑的李常九这会儿渐渐放心,她欲开口说话。 刘氏却继续道:“只是如今娘娘身子有恙,加上娘娘的妹子和年幼的四公主,已然分身乏术,只怕是在公主跟前儿照顾不周,我心中有愧。” 李常九忙道:“该是我这些时日,搅扰了沈嫔娘娘,如何能再说沈嫔娘娘的不是。” 刘氏脸色温和,并无恼意,她抬头看了看李常九,看着那熟悉的杏眸,她忽然道:“公主这样想,是难得。” 闻言,李常九觉着心底穆然升起几分不安来,果然刘氏下一刻便道:“只是,究竟多有不便,可想着公主这些时日,修养差不多了,早些回去才是,想来苏嫔娘娘也多有记挂公主,母女团聚才好。” 心头微颤,刘氏这样说话,又是当着自己侍女的面儿,李常九觉着自己有些失了面子,脸上有些热意,她瞪了瞪眼睛,忽然道:“既然如此,是本宫不识眼色了,甘洛宫是金窝窝,本宫住不得,不劳嬷嬷费心了,本宫明日就搬离,你早些回禀沈嫔,好让她安心才是。“ 刘氏表情如常,并没有被李常九话中的讽刺影响到,她点点头,随即朝着李常九福了福身,就转了身儿,正要离去时,可李常九却如赌气一般:“本宫走了,沈嫔可不会寂寞,毕竟如今四妹妹尚在慈宁宫。” 闻言,刘氏身形一滞,忽的顿住脚步,她转头对上李常九的眸子,轻声道:“有劳公主记挂了,好在四公主年幼,尚还可多陪着我们娘娘,不似公主已然妙龄,团聚时日更完珍惜。” 第245章 沉寂 李常九第二日便搬空了自己的东西,临走没去见沈全懿,倒是将宫里头的内室和宫女们惊了又惊。 那一夜李乾没来甘洛宫,因此沈全懿也不知道李乾同太后几近决裂般的对峙。 可日子像是一下子沉寂下来,李乾从那一日再没来甘洛宫,如至此已经快有两个月,至于太后忽的就对外宣称急病,是顽劣头疾。 太医署的太医来来回回的不知道去了多少趟,而至此也闭门不出,多数也就是白琉璃能去慈宁宫。 后宫里白琉璃隐退下去,左郦便又是独掌大权。 沈全懿这个往日宫里最得宠的妃子,一下似西山落幕,孩子被抱去了慈宁宫,李乾也不来了,就连大公主也搬了出去。 一时甘洛宫人人自危。 昔日宠妃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宫里头拜高踩低最是常见,刘氏脸色难堪,她不过是去司衣局想着要些料子给四公主做身儿衣裳,却被其告知今日的布料已经各宫分完了。 又不乏言语讽刺。 这会儿想起来那宫女的嘴脸,刘氏都恨得牙痒痒,她在门儿上忿忿的跺了跺脚。 惹得里头的秋月忙出来看何事,可瞧见刘氏的表情,她拧眉,问道:“什么事儿,让嬷嬷都如此愤怒。” “不过是些眼儿小的坯子们,想着娘娘总惦记四公主,我便去司衣局取些料子,给四公主做身儿衣裳,偏那些东西,说话来恶心我。” 刘氏说着,脸上微红,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气极了,秋月无奈,拉着刘氏的手往里头去。 “直说如今我是操的什么心,四公主如今在慈宁宫,什么样儿的东西太后娘娘给不了,轮的我做衣裳了。” 秋月闻言,勉强的笑了笑,她道:“这些话咱们听的自多了去了,何必同她们置气。” 刘氏脸色肃然:“若说这些也就罢了。” 她一面儿说着,搓了搓手,如今已经入冬,也愈发的冷了,她这会儿手都冻得通红,在小炉子上烤了烤手,她摇摇头。 “她们嘴头是含了毒的,说天下没有娘娘这样的好命了,生了孩子自不用管,只管闲着,可真是有福气。” 秋月也落了脸儿,一听刘氏说这话,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己生的孩子没几个月就让抱走了,母女生离的滋味,如何不是要剜了一颗心的疼,如今却被人如此讽刺,难怪刘氏这样气急了。 刘氏擦了擦手,鼻间儿轻哼一声儿:“那些小蹄子,我狠狠的骂了一通,自己个儿没理了,脸憋的青紫,娘娘是正正经经的主子,哪里由得她们编排。”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话了,一会儿在娘娘跟前儿,不提这些,不然又惹得娘娘伤心了。” 秋月接过刘氏擦了手的帕子,刘氏点点头,她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她隔着暖帘儿从缝隙看着里头窗前独坐的沈全懿。 自四公主被抱走后,沈全懿总情绪不大的样子,看着是没事儿,可刘氏知道她苦的厉害,不过是脸儿上总不显,毕竟如今的情景已经不少人看着笑话儿。 她再自己内里没了劲儿,更是让那些有心人得意了。 刘氏挑了帘子,她放轻了脚步进去,沈全懿没回头,她便立在沈全懿身后,替其轻轻捏着肩膀。 刘氏的目光闪了闪:“难为他了,差了这么久,总算是有些眉目了,说是人活着,不过也是不全儿的,当初自己从死里头逃出来的,抱住一条命就算的好了。” 耳边儿听着刘氏的话,沈全懿不觉转头,两人视线相对,瞬时就交换了个眼神。 沈全懿勾了勾唇角,她消瘦了许多,尽管她一直劝慰自己不能要想着以后的日子,可总夜里头觉着四公主在自己的怀里哭,如今不是靠着刘氏的药,她真是鲜少能睡好了。 背脊的酸痛让她不适,挺了挺腰,她坐直了身体:“你说,她做事儿这样的顺手,手里头还有没有旁人的灾。” 刘氏手上的动作不停,她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沈全懿的耳后,晶莹白嫩的耳垂上挂着一对儿金镶红玛瑙坠子,这会儿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的晃动着,在空中留下一瞬的红光。 “娘娘心善,奴婢可觉着该是不少的,那种人死一万次都不足惜,只是便宜她了,让她留着一条命苟延残喘,好让替娘娘把事儿做了。” 自顾自的说着,刘氏脸上的表情已经甚是不善了,眸中露出浅浅的凶色。 “你瞧瞧这天儿都要下雪了。” 说罢,沈全懿抬起眸子望向远处,金色的琉璃瓦铺在殿顶,白玉石雕刻的龙纹祥云很是精致,她的眸子轻轻的闪着,她看着那狰狞的巨龙,少有的表情,是盯着身下的幼龙。 唇边儿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吐出一溜儿话来:“她离我已有六十七天了,我身为人母,竟然不知她的喜好,不知她如今的模样,不知她可胖了还是瘦了。” 刘氏一时哑然,她有些不忍,眼角渐渐的湿润了,人人都道沈嫔娘娘心如铁石,四公主早早离去抱在慈宁宫,虽然李乾放话,不允人去搅扰太后修养。 可沈全懿竟真的就忍心不去。 四公主自养在了慈宁宫,沈全懿一次都没去过。 “娘娘,陛下他…” 刘氏的话被沈全懿出言打断:“别提他,我是仰仗他的鼻息而活,可如今的下场如何。” 刘氏的心沉了下去。 沈全懿起身儿往床榻边儿上去,她扭头看见刘氏的脸色,转了话口子:“王曼回去了?” 提起这个,刘氏又有了精神,她点点头:“回去了,瞧那模样,只怕是以后都不愿意来了。” “搁我我也不愿意来,她心心念念的不过就是想见皇上,如今皇上连甘洛宫的门儿都不登,我对她没了用处,她自然不愿意多留了。”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自来如此。 沈全懿闲闲的躺在了床榻上,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显然满是疲惫之意。 第246章 纵火 刘氏将两侧的幕帘儿放了下来,她轻声道:“娘娘歇会儿罢,你劳神费力的,夜里头也睡不安稳,身子总归是吃不消,奴婢给您点上安神香。” 沈全懿闭着眼睛,微微颔首。 刘氏松了一口气儿,她悄声儿退下,又在青鹤瓷九转顶炉里重新放了香。 很快就有,轻薄淡白的烟雾袅袅升起。 这一觉睡得很沉,是为难得,夜里头风很大,窗户上的木架都被吹掉了几次。 刘氏手里提着灯,她和秋月跟在壶觞的身后,秋月心跳的厉害,看不见前头壶觞的表情,只能盯着那漆黑的背影看。 好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去看身侧刘氏的表情,接着昏暗的灯光,她看见刘氏阴郁的脸色,她猛的心头一跳。 几人一路从侧门儿过去了,不远处亮着浅浅的光,随着她们愈发走近,也渐渐看清楚围着的几个人。 几个小内侍很是有眼色,他们回头见着壶觞过来了,忙的垂下头,让开路,秋月看见地上缩卷着的一个宫女,低着头,因此她看不清其的模样,可是却见其身上还挎包袱。 那几个小内侍里头有个打头儿的,瘦瘦高高的,脸上带着笑,他躬了身儿,朝着壶觞道:“爷爷,这是咱们的不是,实在没想到,这处还有狗洞,这滑头手里头带着火匣子,还装了油,是点了火儿的,好在您早有预料,咱们灭了。” “这人还真差点儿就让她给跑了。” 随着他的话,壶觞的视线落在地上那人的身上,似乎是察觉道壶觞的视线,那宫女身子微微一颤,忍不住小声儿的哭了起来。 院内的墙壁上以异彩绘图,上头一溜儿随着吊着一排宫灯,可风大又急,不知吹下去几盏灯,因此光线有些昏暗,墙壁上倒映着众人的影子,它们跟着人一块蠕动着,黑色又溶于那墙壁的画中,连带着那些画中物,都有些扭曲,看着实在有些渗人。 “行了,带过去,有主子还要问她的话。” 壶觞抬了抬下巴,几个小内侍忙的将地上的人拉起来,压着往偏殿去,刘氏落后了一步,她看了看壶觞,轻声道:“你查了吗?知不知道她是哪儿的人。” 壶觞拧眉,摇了摇头:“从当初娘娘进来,一块被内务府送来的,那会儿人杂,她一直跟着,没什么旁的问题,只能是看她身上那些东西了。” “胆子可真大,也是什么事儿也敢做。”刘氏轻轻一哼,唇边儿带出一抹冷笑。 一行人的脚步不停,却不知道何时空中飘舞着雪花,进了殿内,落在肩头上的雪花瞬时便化了,消融渗入衣裳。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今儿个她倒是休息好了,这会儿觉着疲惫已褪去不少,她高坐在上,看着被压进来,跪在地上的人。 “敢做就敢当,抬起头来。” 闻言,地上的人浑身一震,她慢慢抬头,正好对上了沈全懿凌厉的双眸,猛的又将头垂了下去。 刘氏查了她包袱里的东西,出了火匣子,和火油,没有其他东西了。 沈全懿拾了一侧桌前的茶盏,她欲润润嗓子,可茶没到嘴里,却被人夺走了茶盏,她拧眉抬头,看见壶觞沉默的将她的茶盏里的茶水换了。 从炉子里提了茶壶,重新给她斟了一盏热茶,她抿抿唇,实则她许久没见过壶觞了,这会儿瞧人,还有些陌生。 刘氏淬了寒冰的眸子盯着那宫人:“放火烧宫,你本事大的很,怎么现在一言不发了,这样的重罪,可以连带着你家里头人跟着你一块掉脑袋了!” 那宫人终于开口,她猛的磕了头,她咬牙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奴婢自犯了这罪,既然被那下了,自认命,只求别动奴婢家里的人。” “静莲,你在宫里伺候的日子也不算短了,既然做的出这样的事儿,就该知道宫里的规矩,后果如何,不是你能置喙的。” 刘氏说罢,低睨着静莲,轻笑两声儿道:“你身为宫中侍人,尚早有嬷嬷教导过,过了时间,熄了灯还敢跑出去,你有好几次了,宫中的规矩竟管不了你了吗?” 静莲闭了闭眼睛,干脆装死不说话。 沈全懿抿了一口茶,她淡淡的问:“你敢死心塌地的做这样的事儿,可身后仰仗着宫里头的哪个主子。” 静莲额头上渗出层层的冷汗,她跪着,站在她面前的人遮下来一片阴影,黑压压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来气儿,她捏紧了手指,却只垂着头,汗水沿着她的脸颊从鼻尖话落,最后滴在地毯上,消失不见。 “你是有骨子,本宫不知道你身后的人到底许了你什么,能让你这样护着,只是本宫不知道你这一身儿的骨头,进了慎刑司,七七四十九道刑法都受过了,该是什么样。” 闻言,静莲骤然抬头,脸上褪的一丝血色也没有了,沈全懿平静的看着她。 可忽的“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儿传来,暖帘被人从外头挑起来,来人是,秋月带着一脸的汗,跑了进来,她目光急切,唇边儿又有隐隐的笑意。 她恭声道:“娘娘陛下圣驾快到咱们宫门儿上了。” 闻言,屋里众人皆一顿,随即将目光投向沈全懿,可沈全懿脸上不见有变,不过默了一会儿起身儿,她嘱咐壶觞继续审,她则领着刘氏和秋月回正殿。 进了正殿,沈全懿便在窗前立着,秋月却急着想要重新给沈全懿梳妆打扮,沈全懿摆摆手。 秋月急得厉害,同刘氏相视一眼,沈全懿表现的太过平静,刘氏有些担心,她动了动嘴唇:“娘娘,陛下好不容易过来,您自如何也不能冷脸儿啊。” “嬷嬷放心,我怎么敢。” 沈全懿吐出一口气,那气像是憋在胸口许久,此刻叹出来,该裹着血腥味。 刘氏示意秋月,二人便悄声儿退下去。 沈全懿身形不动,独一人留在内室。 许久,她的鼻子轻轻一动,她嗅出身侧浓烈的龙涎香,心头微微一颤,她自然辨认出那是李乾身上的香,不知怎么的明明心里头早就预料到的事儿。 第247章 虚与 真的到了跟前儿,她心中却觉厌恶,她咬了咬牙,自做出没有发现的样子。 沈全懿背对着他,李乾的目光里蕴含的东西太多了,其中愧疚最为明显,可沈全懿看的心里头发笑,她觉着恶心,不过脸上还强装出惊讶和眷恋的神情来。 李乾观她,许久不见,他再见却才发现心中如此思念眼前人,那样的单薄的身子,风拂过,衣衫紧贴着身子。 沈全懿转身儿,纤细修长的脖子轻动,垂下来的乌发卷在上面,李乾离她不过两三步,漆黑的眸子深深地凝望着她。 他的目光有些贪恋的将沈全懿仔细的扫过,宽大有力的双手擒住那单薄瘦弱的肩头,四目相对时,他看见那一双澄净杏眸子里,已经浮现出浅浅的水光。 漆黑的瞳仁里,有万般情绪,是以惊讶,惶恐,委屈还有许多他没来的及发现的,因为这会儿他已经将人揽在了怀里,紧紧的扣着那纤细的腰肢。 “你瘦了许多,怎么能如此不爱护自己的身子,叫朕为你担忧。” 李乾轻轻的叹气,他低沉的嗓音钻入沈全懿的耳朵,沈全懿低着头,李乾看不到她稍冷的表情,沈全懿拉住那宽大的明黄色的袖子。 “嫔妾以为陛下已经将嫔妾忘了,如此真的就应了当初那梦里的场景。” 李乾扣着沈全懿的手微僵了僵,他想起来之前沈全懿同他说的,梦到他厌弃了她的场景。 “朕虽然没来,可是心里没有一刻不是牵挂着你的,当初四公主…” 沈全懿忽的抬头,她眼底藏着的哀伤几乎要灼伤李乾,她哽咽着无声恶心摇了摇头,随即又柔声道:“您知道的嫔妾怎么会怪您,嫔妾为四公主生母,您是四公主父亲,如何心中不痛,若是嫔妾此刻不体谅你们,又添上怪怨,您该如何苦了。” 一番话说下来,情深意切,都是为自己着想,李乾心下感动,扣着沈全懿在床榻边儿上坐下。 李乾将沈全懿拉进自己的怀里,沈全懿将脸贴在李宽广的胸膛上,耳边儿听着那平缓的心跳声儿,李乾顿了顿道:“太后只是一时糊涂,四公主在她哪儿也住的时间不短了,如今也该让你们母女相聚才是,朕回去同太后说的。” “只要不让陛下为难就好。”沈全懿瓮声瓮气的说着。 李乾心下软成一片,他放在那细腰上的手指缓缓的摩擦着,渐渐的脸上和心都热了起来,沈全懿缓缓抬头,似有些羞涩的看着李乾的。 只一眼火就点了起来,李乾低头,同沈全懿鼻子相贴,灼热的的呼吸扑洒在沈全懿的脸上,迷的她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腿间一道手臂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随着床榻上的纱缦落下来,沈全懿觉着自己似漂浮在云端,耳边儿听不见声音。 已经太久了,沈全懿竟然有些不习惯甚至她有些抵触,可是身上的人还在沉溺,随着急促的动作,她的声音一点点软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又模糊不清的呜咽声儿。 屋里久久没传人,刘氏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走到门口,见着两个小宫女正怀里头捧着茶盘儿要进去,她顿了顿,上前拦住,接过茶盘儿,转头吩咐道:“行了,这里有我,给我吧,都先下去吧。” 将人打发了下去,她立在门儿上,心底无数次拜神求佛的保佑沈全懿别没压住自己,下了李乾的脸。 秋月也上了廊,她搓了搓自己的手,刘氏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不见壶觞,还在审吗?” 秋月闻言,沉默着没说话,刘氏就微微蹙眉,接着道:“看来那丫头嘴是硬的厉害,不过上了刑,看她还能撑到多会儿…” “人被提走了。” 秋月无奈的打断了刘氏的话,刘氏脸色一变,猛的瞪大了眼睛,她急切追问:“什么人?壶觞怎么能把人提走了?人没了,还怎么查。” “是张公公提走的。” 秋月这话一出,刘氏更是懵了,她眼神一时迷茫,秋月好忙拉住刘氏手,压低了声音:“什么也没说,进来了,就拿了牌子将人提走了,咱们这的不敢问啊。” “是,张公公行事除了陛下,有谁敢问。”刘氏轻轻的吁出一口气儿来,淡淡的白雾在空中升起。 她转头看见秋月鼻尖冻得绯红,便气道:“你自忘了天儿了,穿的那样少,看看脸都冻得没色儿了。” 秋月讪讪的笑着,她欲张口说话,却看的远处疾步跑来的张德生,她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的问:“公公何事如此惊慌。” 随着她的声音,刘氏同她一块望向张德生,张德生脸色凝重,显然是要事要报,不过一瞧刘氏和秋月这会儿在门儿上侯着,也知道里头的情形了。 张德生皱眉,他一面儿撩帘子,一面儿口中道:“嬷嬷里头通报一声儿罢,慈宁宫方召了太医,是四公主出了事儿。” 闻言,秋月和刘氏脸上的血色瞬时褪光,刘氏率先反应过来,她立刻让人打热水去,自己则是转身儿进殿。 屋里头,李乾揉了揉微胀的额头,张德生在外,报了慈宁宫的事儿,李乾一听眼中顿时清明一片,沈全懿也一颗心提了上来。 李乾抿了抿唇,抬了抬手,下头人进来服侍二人起身儿,李乾拢了衣裳,一面儿转头还不忘又安抚沈全懿:“别怕,小孩子这个时节小毛病多,不会有大事儿的。” 沈全懿白着脸点点头,可起身是腿软的差点跌坐回去,好在刘氏扶住她,简单的熟了一个发髻,刘氏也急,去了大氅,忙跟着李乾一块出去。 坐在轿撵上,沈全懿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飞去慈宁宫。 眼前儿下了雪,不过路上的积雪早就扫了,石子路泛着浅浅的水光,几个内侍也不知道是急,还是怎么,一向稳重,却忽的歪了下,沈全懿险些从轿子上摔下来。 “怎么办的差事儿,都脑子想什么?路也不会走了?是想掉脑袋了。” 刘氏一声儿呵斥,几个内侍脸上一白连连告罪后,更小心翼翼的抬了起来。 第248章 委蛇 不过她们这一耽搁,前头的圣驾就走出去一大段儿了,沈全懿心烦的摆摆手,此刻也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 有了方才,几个内侍再走,就小心多了。 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到了慈宁宫门儿上,沈全懿由秋月和刘氏扶着下来,打眼儿瞧见门儿上停着的凤驾,眼皮儿一跳,左郦竟也在。 进了屋里头扑面而来的暖气,让人浑身一震,从外带来的那点儿冷气,很快被压下去。 沈全懿的步子不由得加快,隔着内室的暖帘,她听见里头四公主的啼哭声儿,心瞬时被揪了起来。 她猛的冲了进去,一见满地的狼狈,太后阴沉着脸在炕上坐着,左郦抬眼看她,很快收回视线,顾檀也望向她,眸中有些意味不明,白琉璃确实恍若失神般的呆坐凳子上。 一侧的奶母正怀里抱着四公主小声儿的哄着。 女医则是跪在地上,满头大汗,齐太医捏着四公主的手还在望诊似。 沈全懿压着心里的情绪,朝着众人先是行礼,听见她的声音,太后脸上表情微变,掀起单薄的眼皮,随意的看了一眼沈全懿,眼神有些不屑。 “怎么,从不见沈嫔过来,如今巴巴的拉着皇帝一块赶来,是怕哀家虐待四公主。” 太后鼻间轻轻一哼,沈全懿立刻垂下头,忙道:“嫔妾不敢,只是偶得听闻四公主有恙,一时心里急切想着过来…” “你本事大的很。” 太后又说了一句,沈全懿欲开头,李乾朝她抬了抬下巴,她松下一口气,朝着奶母方向过去。 时隔几乎快要三个月了,沈全懿再一次抱住女儿,她的整个人都在颤抖,失而复得的宝贝,她看着女儿那肿胀的脸,心头都痛的几乎要滴血了。 腿有些发软,她站不住,缓缓的靠着桌子,滑坐在地上,小声儿的呜咽起来。 怀中的孩子却因为她的哭声儿,渐渐的平复些许,她睁着明亮的黑眸,盯着沈全懿的脸,不过是口中还在小声儿的抽泣着。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四公主却像是认出了久不见的母亲,她眼底马上蓄满了泪水,小嘴儿一撇,立刻“哇”的一声儿大哭起来。 看着女儿这样儿,沈全懿的心都碎了,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四公主的额头上,小小的身子随着哭声儿在轻轻的颤抖。 李乾挨着太后坐下,他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女医,又将目光移向左郦,沉声道:“怎么回事儿,皇后怎么也在。” 左郦默了默,她身后的玉兰,躬身上前:“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听闻太后娘娘身子有恙,近日便亲自抄写了“佛母经”想着要为太后娘娘祈福,今日特地来探望。” “正好赶着白贵嫔娘娘也在,说是这几日时兴起来一种的果子,特地奉来,太后娘娘吃了亦喜爱,便又扳了一小块,给四公主吃了,却不知为何,四公主食之,便呕吐腹泻。” 随着玉兰的话,白琉璃的脸色愈发惶恐,左郦抚了抚鬓间的鸭青点翠凤头步摇,轻轻叹息道:“也是奇怪了,这果子臣妾和母后都吃了,倒是不见什么问题,四公主吃了,却闹成了这般。” 顾檀放了手里的茶盏,余光扫过神色暗道的白琉璃,她脸上又挂出几分忧色:“是啊,可不是怪呢,四公主那样幼小,却遭了这样的无妄之灾,方才四公主吐出来的那果子齐太医正看着。” 话毕,齐太医已经转身儿,他朝着李乾跪下,手里放着一方锦帕,里头抱着四公主方才吐出来的果子,那果子是被人捯粘了,喂给四公主,喂得也不多。 “回禀陛下,臣方才已经看了,太后娘娘吃的果子是无毒的,四公主入口的这果子却是加了一种药,名为胎阙,这东西是长在北疆的一种草药,练成药水后,便是无色无味,却是毒性极强,极伤心肺的,若是食的多了,是毒性钻进了心脏,立刻便是毙命。” 齐太医的脸色凝重,他继续道:“好在四公主所食不多,不过这也伤了肺,日后怕是总要落个咳疾的。” 顾檀蹭的一下就起身儿了,她捂着嘴,脸上满是震惊和后怕:“没想到这果子竟被下了这样重的要,如何恶毒的人能对年幼的四公主使这样阴狠的招。” “那果子混在一起,是瞧不出来的,方才拿过来,若是有人奉给太后娘娘…” 她的话一顿,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惊恐的看向了李乾。 左郦也煞有其事的捂着胸口,口中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轻声道:“那果子被混在一起,最后竟拿给了四公主,若是无心咱们便是没定数的,看谁要被夺了命,可若是有心,专给的四公主,那也是何等人,能对那么小的孩子,下这样的狠手,实在没了人心。” 顾檀叹气,又拿着帕子轻轻抹泪,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白琉璃,摇头道:“白贵嫔四公主那般,可是沈嫔的,是哪里得罪了你,你怎么能这样对付一个幼儿,真是昏了头了。” 场内,顾檀和左郦二人交替的说着,这会儿呆坐着的白琉璃有一瞬间的失神,实际上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自己就成了众矢之的。 她扭动僵硬的脖子,白着嘴唇,猛的扑倒了李乾脚下。 哭着为自己辩解:“陛下,嫔妾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嫔妾怎么可能回去谋害四公主啊,那果子嫔妾自己也是吃了的,嫔妾…这一定是有人陷害。” 李乾脸色很是难看,他蕴含怒意的眸子,浅浅的扫过了白琉璃,没说话,却给人极大的威压,白琉璃有些喘不过来气儿,她抖着嘴唇看向太后,太后却不看她。 场内倒是一侧的左郦轻声儿道:“方才顾妃也是关心则乱,事情尚未查清楚,亦不可随意定结论,不过白贵嫔既如此说,那就是没做的事儿,又怕什么,陛下已经让人查了,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第249章 极致 左郦安抚着白琉璃,她纤细的皓腕被攥住,她却觉左郦的手是那样的冰凉黏腻,她猛的一惊,下意识的收回手。 顾檀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左郦脸上的表情不变,却也在不动声色之间,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臣妾恳请陛下一定要仔细查清楚这来龙去脉,这事说起来臣妾也有监管失责,之前白贵嫔代六宫之责也是劳心劳力,也或许是手底下哪个人,心头没摆正,他一时疏忽。” 左郦手里捏着帕子,轻轻的按了按晶莹的眼角。 “如此,皇后说的也在理,到底也是后宫的事,皇后向来公正,此事就由你来查,你可一定要还白贵嫔一个清白。” 闻言,左郦点点头,转身儿就去嘱咐玉兰了,可是一侧的顾檀听着心底还略有些讶然,她微微垂下头,手里紧紧的攥着帕子。 白琉璃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儿,她咬了咬牙,转身儿到了沈全懿身前,她语无伦次,家中日子尚是顺遂,宫里头又一心有太后照着。 此刻出了这样儿的事儿,是有些害怕,便一股脑的,只想着能让沈全懿相信她,她抖着嘴唇哭道:“沈嫔,本宫自己尚没有生养,知道四公主在太后娘娘这儿养着,本宫几次来,心中都好生喜爱四公主,吃玩的东西不知送了多少。” 沈全懿敛下眉眼,没有说话,嗓子里闷闷的溢出几分细碎的哭腔,她来的很着急,后发髻不过是被一只玉簪堪堪的把头发挽起,她挨着窗户,觉着脖子根儿凉嗖嗖的。 白琉璃急切的要去拉她的手,她却轻巧躲开,抬起手刚好用举起宽大的袖子掩住了脸,肩头微微松动,外人看着便一副掩面痛哭的模样。 “本宫若真是谋害,何必非挑个今儿,还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儿,怎么也不会经自己的手。” 白琉璃说的快,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她下意识的倒吸口凉气,可见沈全懿只管哭不看她,她又没别的办法,就看向其怀中沉睡的四公主。 方才,她们说话间,齐太医已经煎了药,吃了药,四公主娥哭闹止住,这会儿才愿意睡。 白琉璃伸手想着抱四公主,可不料四公主被弄的醒来,一见她立刻放声大哭,两个小手攀着沈全懿的脖子,似害怕极了。 沈全懿的终于放下了袖子,她眼含热泪的看向白琉璃,哽咽开口:“贵不知贵嫔是要如何,只是四公主如今差点儿丧命,您何至于如此苦苦相逼。” 白琉璃愕然,她欲开口反击,可是左郦却抢先开口:“四公主年幼又受了惊吓,白贵嫔别同幼子计较,如今陛下已将你托付给了本宫,本宫定当查清楚事情,竭力还你清白。” 白琉璃抬头看着皇后温柔的神情,却愈发的不安了,她立刻挣扎起身儿,忙的往太后的跟前儿去,她死死的抱住太后的胳膊,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 她仰着头,白净的玉面儿上无声的滑过两道泪,哭的太多了,她眼睛已经肿的不成样子了。 太后闲闲的撩起眼皮,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白琉璃,情绪很是平淡,连带着语气也波澜不惊:“哭什么哭,瞧你现在,哪里有个贵嫔的样子,还不闭嘴。” 此言一出,白琉璃觉着自己真是孤立无援了,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太后,显然太后这般,她没有预料到。 室内的气氛渐渐的冷了下来,沈全懿压下乱跳的心,她抬头看见李乾仰着下巴目光从白琉璃煞白的脸上扫过后,又眯了眯眼。 同上坐着的太后的眸子对上,太后面无表情的看了一圈儿人,漫不经心地说:“皇后如此忧心,白贵嫔你还不拜谢。” 白琉璃压着自己的哭腔,含泪谢恩。 “视事情尚未查清楚,白贵嫔暂时禁足兴文宫中,一切等皇后查明缘由后,再做定夺。” 李乾拢了拢袖子,忽而起身儿,冲着太后行礼,转身儿离去前:“如此,不知母后觉着可行?” 太后拂开白琉璃抱着自己胳膊的手,抬头微笑:“皇帝自已有决断,哀家又能如何。” “四公主年幼到底也是陪伴了母后许久,如今母后病愈,四公主就此接回甘洛宫,正好此次好好养养。”李乾的话微沉,太后眼底的情绪翻滚,一直抿唇不语。 李乾抬手掀了帘子,走多了一句:“沈嫔一会儿便领着四公主回甘洛宫罢,母后也要休息了。” 沈全懿忙抱着四公主起身,又冲着众人行礼,皇后微微一笑,很是亲和的扶了沈全懿一把,随后柔声道:“本宫知道你伤心,不过你自来身子不好也要自己保重,本宫宫中有不少滋补的,一会儿让人给人送过去。” 沈全懿似强挤出些笑容,略止住了哭声儿,听着左郦的这样说,便有几分手足无措的意思,轻声道:“嫔妾多谢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如此慈爱,嫔妾替四公主谢恩。” 说着,膝盖一弯,便是要朝着左郦俯身,左郦的却亲切的拉住她,摇了摇头:“快快免了这些虚礼,快带着四公主回去罢。” 这回沈全懿倒也不推辞了,千恩万谢的紧紧的搂着怀中的女儿退了出去。 随着李乾和沈全懿懿的离去,屋里头左郦也起身告退,顾檀没一会儿也做辞,独留下失神的白琉璃不肯走。 出了门儿,左郦的轿撵已经走出一大段儿了,顾檀扶着珠莲的手慢悠悠的从台阶儿下来,看了一眼左郦远去的背影。 珠莲扶着顾檀上了轿子,她跟在一侧,小声儿道:“您说,今儿个白贵嫔娘娘怎么哭成了那样,太后娘娘也不替着说句话。” 顾檀靠在椅背上,鼻间轻哼一声儿,眯着眼睛:“咱们的太后娘娘什么脾气,一个不顺心了,陛下的脸儿都不给,白贵嫔那蠢样,太后估计没了心思了。” 她顿了顿,将嗓子压了下来:“你瞧见没有,太后娘娘那脸色,可真是沉得住啊。” 第250章 召回 手里紧紧的捏着一个紫金手炉,掌心被烫的绯红,左郦的揉了揉眉间,闲闲的开口:“一会儿你去库房挑些东西,亲自送去甘洛宫。” 玉兰立刻应了下来,她扶着左郦从轿子上下来,弯下腰手里拿着帕子替其擦去鞋面儿上粘的雪。 左郦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儿,瞟了一眼跟前儿神色小心的刘福,顿了顿:“去前头,问问张德生,皇上还吩咐了什么。” 刘福忙的连声儿应下,自领了几个小内侍去了。 进了殿内,身上的寒意立刻被驱散,左郦坐在床榻边儿,玉兰替她轻轻的捏着肩膀,她舒展的闷哼一声儿,便道:“今儿个好一出热闹啊,今儿个瞧那四公主可跟沈嫔一个样儿,是看小着,可那性子也厉害得很呢,咱们的贵嫔娘娘日日来慈宁宫,也没讨了喜欢。” 玉兰跟着笑:“才想抱四公主,没见那四公主的劲儿都上来了,小胳膊挥的快,贵嫔都有些下不来台了。” “她就是太顺了,事儿一出就慌了神儿,哭完这个哭那个,有什么用啊。” 左郦疲惫的闭了眼睛,今儿个又有些耗神了,玉兰玉兰小心的看了一眼左郦。 “您说,这事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过奴婢看贵嫔娘娘的清白可要的些时间差了。” 左郦没说话,玉兰就不敢再问了,她跪在床榻边儿上,抬头看,窗外的太阳起来了,炽白的光一照,左郦头上的凤钗便是,耀眼夺目,金灿灿的晃的玉兰都有些睁不开眼了。 须臾,左郦的微微的翻身,依旧闭着眼睛,她悠悠道:“陛下怎么说本宫怎么做,不过想来,白贵嫔等不了太久。” 玉兰点点头,看左郦有些疲惫的神色,她便起身儿小声儿告退。 室内归于平静,左郦缓缓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她看不清头顶上那纱账上炫目复杂的花纹。 慈宁宫里,气氛低沉的厉害,谭嬷嬷有些无奈的苦笑着将白琉璃送出来,看着其止不住的哭,她道:“一切尚未有定论,何况太后娘娘心中还是记着您的,您如此伤怀,可别再连累了自己个儿的身子。” “是本宫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白琉璃抹了抹泪,她又紧紧的握住谭嬷嬷的手,哭道:“今日之事是无妄之灾,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本宫不屑伤幼子,嬷嬷你去帮我和姑母说说,求她替我在陛下面前…” “娘娘。”谭嬷嬷抿了抿唇:“您是后宫嫔妃,何来的姑母。” 白琉璃被谭嬷嬷冷冽的眸子看的微震,又有些委屈的说:“是,求嬷嬷在太后娘娘跟前儿替我…” 谭嬷嬷抽出被白琉璃握着的手,凝声道:“娘娘再闹下去,真的就是面子没了,里子也没了。” 说罢,不看白琉璃的表情如何,她扬了声儿“送贵嫔娘娘回去,请娘娘记着,事情尚未查清之前,您不可擅自离开兴文宫。” 白琉璃不情愿的被宫人拥簇着上了轿撵。 看着人打发回去了,谭嬷嬷闭了闭眼睛,她撩帘子的手一顿,心里头自然明白,内室正酝酿着新的风暴。 “走了。” 谭嬷嬷点点头,太后放下手里的茶盏,一双乌黑的眼珠子看着她,她微微垂头。 太后缓缓道:“你看看,今儿个这事儿是谁的主意?” 谭嬷嬷的身形微顿,指甲用力掐了一下指尖,口中酝酿了许久,却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太后却轻轻的笑了起来,她起身儿,行至窗前。 如今入冬了,黑夜总是漫长,习习凉风从窗口吹了进来,落在脸上,便是颇有凉意。 谭嬷嬷拾了衣裳和手炉,慢步上前替太后披上,可是递出去的手炉,却被太后推开。 她如今已经过了五十,如今深宫她竟然觉着有些寂寥,往日这个时候四公主就醒了,咿咿呀呀的婴儿闹着,起初还有些烦,这会儿没了,居然有些不习惯了。 谭嬷嬷抬起头看深沉的夜色,太后漆黑的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她斟酌着开口:“您若是不舍的四公主,就将四公主接回来。” “接回来?”太后轻笑一声儿,拢了拢衣裳:“你以为他们再闹腾什么,哀家如今怕是在皇帝心里早就是万分防范的外敌了。” 谭嬷嬷恭顺的垂下头,她轻笑:“您这是同陛下置气呢,母子之间,哪里来的防范。” 太后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的褪了下去,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冷的脸颊,手指划到眼角边儿上,试着凸起不平的皱纹挤在一块。 她回身儿,看了一眼谭嬷嬷,轻嗤道:“你这老东西,还在哀家这儿说这些,那一日哀家留下四公主,他倒是也狠心,不愿意来慈宁宫,连自己个儿的女儿也舍得下。” “如今再来就给哀家这么一出好戏,真是难为他费心了。” 谭嬷嬷扶着太后转身儿,太后松开她的手,目光落在木架上那盆儿正开的盛的绿梅,她抬手用剪子剪下一枯枝。 口中缓缓道:“昨个儿他们传报回来,福王在南疆奋勇当先,流寇匪乱多数已经被控制住了,他早该回来了,皇帝却迟迟不下旨意召回来。” 谭嬷嬷拾起一侧的水壶,给那盆儿里浇水,太后眯了眯眼睛,如今到了夜里头眼睛总模糊了,有些看不清楚了。 “如今都快要过年了,叶驸马没回来,长公主可在陛下跟前儿提了几次。” 谭嬷嬷放下水壶,她浇的有些多了,水正往外溢,她笑了笑,自己打了打手:“果真是没用了,如今这眼睛不好使,做这点儿小事儿,也做不好,。” 太后随意的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自己转身儿在桌前坐下了,她叹道:“当初本该让清娥入宫,琉璃那个样儿,她父亲真是将她养废了。” “她如今这般,皇后和顾氏脸上的笑都要藏不住了。” 谭嬷嬷正用帕子擦溢出来的水,听这话,手里动作一顿,袖子落下去,一下湿了大半儿。 第251章 疯狂 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时便是心中更加的珍爱了,备下的东西只多不少。 刘氏看着摇篮里睡得安稳的四公主,忍不住小声儿的哭了起来,秋月失笑,眼底却也沾满了晶莹的水光,她拿着帕子替刘氏擦去眼角的泪水。 秋月抽抽鼻子,她轻声儿道:“瞧瞧咱们四公主长得多好啊!将来一定是一个有福气的。” 刘氏点点头,秋月打了盆热水进来,将帕子浸湿了,她小心的替四公主擦拭着微微肿胀的眼皮,四公主后来的哭声都有些哑了,她如今想起来,口中不免忿忿道:“如今受罪的是咱们的四公主,白贵嫔娘娘到是也哭的伤心,横竖到底是她宫里送过来的果子,怎么也不能躲的干净。” 刘氏微微蹙眉,她摇摇头道:“你这是什么话,在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外头可要将自己的嘴收住了。” 她说完了,到沈全懿身后替其将发髻上的钗环都卸下来,沈全懿闭了闭眼睛:“既然皇上已经将事情交由皇后娘娘,那便轮不到咱们说了,查清楚了,自有定论。” 秋月抹了抹眼泪,点头不语了。 室内的烛火明亮,可已然很晚了,刚想着让刘氏等人先去歇着,却听的外头,响起壶觞的声音。 似乎是在与人交谈,刘氏手边儿的动作一顿。 她眯了眯眼睛,微微颔首,外头的人就进来了,张德生躬身儿行礼,沈全懿摆摆手,他就道:“慈宁宫跟来的几个嬷嬷奶母,都又被送了回去,这儿皇上给您又送了几个妥贴的。” 几个伺候的奶母到底是又换了一批,沈全懿的心头微跳,只是李乾送来的人,她也不能推拒了,张德生的脸上带着笑,方才他已经将几个人交接过来,刘氏跟着下去安顿了。 “只是今日实在抽不开身,陛下特地让奴才给你传话,明个儿就来看四公主。” 他说着,眼睛不住的去看沈全懿的表情,沈全懿微红的眼睛里闪着易碎的光,她微笑着点点头,示意秋月上前赛过去一个荷包。 “这个时候了,有劳公公跑一趟。” 张德生笑笑,接下荷包,行礼后便转身儿要离去,只是快要到门儿上了,他又说了一句:“娘娘不必惊慌,该用的人继续用,至于那个静莲皇后娘娘自有处置。” 沈全懿眼波流转间,很快点点头。 刘氏在外安顿下来几个奶母,挑了帘子进来,今儿个她守夜,自己怀里抱了一床被子。 四公主才回来,眼看沈全懿是不舍的放手,夜里头就在跟前儿了,她便得仔细着。 “今儿个您劳累一天了,您早些歇着。” 刘氏服侍沈全懿换了寝衣,却余光瞥见沈全懿眉间的暗色,心头微微一跳,便道:“您是想白贵嫔的事儿。” 沈全懿闻言,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张德生方才进来张口就说起静莲,你们天天守着这么久,也没查出来她是哪个宫里头的,如今稀里糊涂人被带走了。” 她说着,自己翻身躺在床榻上,刘氏吹灭了小几上的烛灯,她闭了眼睛:“今日慈宁宫的那个架势,人可全儿了,众人眼皮底下出了事儿。” 刘氏替她轻轻的掖了掖被角,小声儿道:“您这话是白贵嫔让人下了套了。” “只怕,不止是白贵嫔。”沈全懿声音低沉,心底渐渐的有些不安,一件件事儿都串了起来,压的她喘不上气来。 黑暗中,渐渐的平定下来。 须臾,沈全懿忽的睁开眼睛,她抿唇道:“过几日王家若是来人,你就说本宫身子有恙,暂时不得相见了。” 刘氏怔了怔,没想清楚这话呢,就先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儿,一会儿她拧眉。 这一夜或许是女儿到了身边儿,沈全懿睡得倒是安稳,可一夜未眠的人也多的是。 兴文宫的烛火燃了一整夜,白琉璃脸上满是疲惫,她殷切的看着玉兰,虽然心里头知道大概率不是好消息,她还是抱了一丝希望。 玉兰微微一笑,她轻声儿道:“娘娘的心情,皇后娘娘自然知道,娘娘说了,您自来为人和善,昨个儿的事儿,事出突然,如今需要慢慢查,水落石出了,怎么也一定会还您个清白。” 白琉璃的眼皮抽了抽,脸上的表情几乎有些挂不住了,可玉兰只当没看见她的表情,继续道:“不过是既然陛下旨意,您暂时不能出兴文宫,皇后娘娘未着您心躁,别一时伤了身子,让奴婢送来几卷经书,供您抄写。” 说着,身后立刻跟上来几个宫人怀中都各等着几卷经书。 白琉璃不语,可玉兰也不着急,就这么盯着她看,最终她也只好冷着脸让人接过来,如今她哪里还有往日趾高气昂的模样,见她难得的一时服了软,玉兰也挑了挑眉。 她几步上前,靠近白琉璃,自顾自的又压低了声音,她轻声儿道:“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您总得沉得住气,别自己先乱了阵脚,不然让人平白看了笑话。” 说罢了,自己直起身子,仰了仰头,下巴冲着顾檀所居的金阳宫方向。 想起当日顾檀那各种嘲讽,白琉璃火儿也起来了,手里紧紧的绞着帕子,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她道:“有劳你跑一趟,本宫能得皇后娘娘这些话,心中自也安稳下来了,如今旁的不求,只怕是背地里若是有什么小人使阴招绊了皇后娘娘的手…” 玉兰掀起单薄的眼皮看着白琉璃,她语气平静道:“您这话说的,皇后娘娘做事自来公平公正,您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旁的不必担忧,再怎么说,太后娘娘还在呢,若真是有小鬼作祟,只怕最后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这倒也是。”白琉璃咬了咬牙,玉兰便看了她一眼,躬身盈利后,领着几个宫人离去。 看着那几道身影渐渐消失,白琉璃一掌狠狠的拍在桌上,她吐出一口气,恨声儿道:“狗仗人势的东西,竟然敢如此和本宫说话。” 第252章 失言离心 说罢,白琉璃咬着唇角,她转身儿,发泄般的一挥袖子将桌上的茶盏算数扫落,她跟前儿的几个宫人,吓得浑身一抖,忙的齐齐跪下了。 白琉璃眼里落了泪,她真是从未这样受屈,她冷冷地看向地上跪着的众人,高声喝骂:“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愤怒的嗓音传遍殿内,众人惊恐之下皆垂头,不敢出声儿。 一个为首的一个年岁看着稍大的宫人,小心翼翼地跪着挪到了白琉璃的脚边儿,她白琉璃捏着腿,又看了看周遭的人。 白琉璃见状,抿了抿唇,一摆手,地上众人忙齐齐退下去,室内便独留下她们主仆二人,那宫人见没了旁的人,她便低声道:“娘娘宽心,如今老爷不在长安。” “这宫里头能护着您的就只有太后娘娘了,那日太后娘娘虽没有表态,或是有旁的意思。” 白琉璃疲惫的抬手揉了揉眉心,她如今想起来太后那样绝情,心底都忍不住带了几分埋怨。 那宫人小心的觑她的脸色,继续道:“到底您不能这样,如今有了事儿了,还是得在皇后娘娘跟前儿服个软的,陛下既然说了由皇后娘娘,也是好的,总不能让顾妃插手,那宫的如狼似虎的,若真是对您下了什么阴招,咱们可一时防不住啊。” “您先服软儿,太后娘娘之前不是说南疆的事儿已经完了,估计也就是这会儿,要回来了,倒时候老爷回来了,您就有了主心骨。” 白琉璃的眉毛渐渐的舒展开,她眯了眯眼睛,她冷笑道:“太后不过是嘴上说,可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谁料的准,若是本宫等不到父亲,又该如何。” 那宫人闻言,也语气一顿,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和哄顺:“奴婢愚钝,能想到的娘娘定然也想得到,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还是得求太后娘娘,就是下您的面子,您也别计较,您就服软儿低头,奴婢想怎么说都是白家出来的,不能真的不管您了。” 白琉璃咬牙,冷冷的看着她:“本宫还不够低三下气吗?那顾氏贱人当日那样说话,依着本宫该将她的嘴撕了,就是看着本宫一时失势,她就跳出来了,待来日本宫定然要狠狠的掌她那张嘴。” 那宫人轻声儿道:“您现在是什么话也不能说的时候,这时候多说多错,谋害皇嗣,这样的大罪,一个扣下来,真就翻不了身了。” 白琉璃闻言,却发了火儿,她一时抬脚狠狠的踹在了那宫人的心口上,这动作来的突然,没防住,宫人被一脚踹在了地上,口中闷哼一声儿。 “娘娘息怒。” 宫人个快又爬起来,伏在地上,口中还是求饶,白琉璃看她,又烦躁道:“行了,起来吧,南亭你是本宫从家里带来的,这里她们都不敢说话,也就你肯和本宫说说话了。” 南亭缓缓起身儿,白琉璃没了耐心,示意她可先下去了,她行礼后,便要离去,却听的外头有人传报,说是慈宁宫来人了。 不过一瞬,便看着谭嬷嬷挑了帘子进来了,一看见白琉璃,先是请安问好。 可看着谭嬷嬷对自己行礼,几番示好,白琉璃却鼻间轻轻一哼儿,她道:“嬷嬷这样是做什么,本宫可不敢受嬷嬷的礼,太后娘娘不是已经厌弃了本宫,嬷嬷如今过来是做什么来了。” “可是来看本宫的笑话的?” 白琉璃话中带着刺儿,谭嬷嬷脸上却没有一丝不悦,她道:“娘娘这话说的,太后娘娘是您的亲姑母,怎么会厌弃您,昨个儿您走了,太后娘娘可为您忧心,昨夜都没睡好,今儿个一早起来,就让奴婢来看您了。” 谭嬷嬷好声好气的说着话,抬眼儿一看,却见白琉璃斜眼儿瞧她,也不接她的话,自己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茶盏,兀自喝茶。 谭嬷嬷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南亭一侧看着心惊胆战的,显然她方才苦口婆心的劝慰了一通,白琉璃是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白琉璃闲闲的看着谭嬷嬷,唇边儿勾出一抹冷笑,她道:“姑母?哪里来的姑母?不是嬷嬷说的,本宫是后宫嫔妃,后宫里头只有太后娘娘,没有姑母。” “昨日听了嬷嬷这话,本宫心里便一直牢记着,可是不敢忘了,生怕自己又攀了谁的势。” 这话一说出来,气氛就彻底的冷下来了。 后宫众人谁见了谭嬷嬷不给几分面子,如今白琉璃这样下谭嬷嬷的脸,南亭脑门儿上的汗一层层的往下流,她立刻出言打圆场。 “嬷嬷能够过来,就是太后娘娘惦记着我们娘娘,只是我们娘娘年轻,心气儿起来了,这就是一时半会的糊涂,嬷嬷见谅。” 南亭嘴唇微颤,谭嬷嬷对南亭微微颔首,偏偏白琉璃连正眼都不瞧,南亭只好继续道:“虽说在宫里,可是皇后娘娘也记着我们娘娘,方才特地来嘱咐了一番,这不还送了些经书呢,让我们娘娘静心静气,恐伤了身子。” 谭嬷嬷顿了顿,顺着南亭的视线,也看向桌上摆放的佛经,心下几分了然,原本要说的几句话,在白琉璃的几番不满的恶言之下,也没了心思。 她眯了眯眼睛:“皇后娘娘有心了,如此贵嫔娘娘这头有了皇后娘娘的照拂,太后娘娘也放心了,老奴这便回去了。” 白琉璃没想到谭嬷嬷这样沉得住气,这就要走,她紧紧的攥了攥手,横竖这里也没有旁人在,语气就急了些:“姑母果真是好狠心,我父亲随着福王外头压上了一条命,如今本宫一朝被人陷害,不过是求太后娘娘可怜可怜,却也被其躲着不肯相见。” “既然如此,那便就当从此…” “娘娘!”南亭忍不住出言打断,她看着谭嬷嬷那张毫无波动的脸上,难得的露出几分冷然,她生怕,白琉璃今儿个一时为了泄气,彻底得罪了太后。 谭嬷嬷眼底泛着冷冽的寒光,她薄唇轻动,声音低沉:“贵嫔放心,您方才的这一番话,老奴会一字一句的回禀给太后娘娘的。” 第253章 病了 送走了谭嬷嬷,白琉璃又缓过了神儿,她自觉方才却是出言无状,甚有后悔。 南亭不敢再说什么。 可外头消息自来传的快,谭嬷嬷脸色阴沉的从兴文宫出来,一时又揭起一阵阵涛浪。 兴文宫和金阳宫又挨得近,这头一有了动静,顾檀便率先得了消息,此事她正懒懒的靠在贵妃榻上,今儿个是连着下雨的,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入耳中。 殿内有地龙和炉子,将室内烘的暖洋洋的。 顾檀提了提肩上的薄衫,嫣粉的唇微微勾起来,望着外头雾蒙蒙的天,轻声儿道:“自己个儿作的,如今太后也没了耐心了。” 珠莲跪坐在一侧,替其捏着腿,她笑道:“原来的风光无限,忽的如此,可也是难为了。” 顾檀不屑的扯了扯嘴角:“她自来以自己出身白家为傲,又仗着宫里头有太后在,本宫的品阶明明在她之上,她缺了屡次僭越,出言不逊。” 顾檀说着挑了挑眉,如今再想起来,往日白琉璃同她针锋相对,她都恨得牙痒痒,抬手捏了捏耳垂直,有些微微肿痛,她将耳边儿的那对儿鎏金点翠花篮耳坠摘了下来。 缓缓的叹出口气来,她轻哼道:“可当日她都哭成那样了,太后连句话都不肯说,看来往日那些宠爱也不过如此。” 珠莲也跟着道:“一时的得意算得了什么,且要看往后呢,如今宫里头独咱们大皇子,陛下亲自教养,谁敢同您相比。” 提起儿子,顾檀的脸上的浮现出笑容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珠莲起身儿:“陛下看重他,也是应该的,他是陛下的长子又是独子。” 说着,她的语气顿了顿,似想起了什么,鄙夷道:“那个沈氏,一身的贱骨头,不过是生了个公主,陛下还那样喜爱,当初她风头重,人人都以为她要生下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子。” 脸上渐渐的得意起来了,她摇了摇头:“可惜她那个肚子没福气,生个公主也算是到头儿了。” 话毕,炉子里的炭忽的爆开,噼里啪啦作响,帘子又被人猛的挑起来,急匆匆的跪进来个小宫女。 顾檀被惊的抬首看过去,珠莲往前一步,下意识的皱眉,她冷冷的看着那地上跪着的宫女,语气微沉:“你这没规矩的东西,当心冲撞了娘娘。” 小宫女哪里听的了这样的呵斥,身子一抖,几乎整个人都伏在地上了,她颤着声儿道:“坤宁宫那儿传来的消息,说是二公主病了…” 闻言,顾檀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她眯了眯眼睛,眼底粹着寒光:“你这哭丧脸摆着给谁看,二公主在皇后娘娘那儿,病了自有太医,你作的什么丧气。” 小宫女闻言,忙的连连磕头告罪,接着瓮声瓮气道:“是…墨莲姑姑让奴婢回来禀报,说是二公主病了,那头却迟迟不给请太医,墨莲姑姑已经过去了,让奴婢回来禀报。” 珠莲心头一震,低眸看了一眼小宫女,不禁皱眉:“二公主病的可重。” 小宫女脸上怯怯的,不知怎么说,好一会儿她道:“奴婢不敢妄言,实在也没有见着二公主,只是墨莲姑姑告知。” “行了,你拿着本宫的牌子去太医署找齐太医来。”顾檀的神色凝重,她摆摆手,那小宫女便急急的下去了。 室内气氛沉了下来,珠莲扶着顾檀起身儿,她轻声道:“到底皇后娘娘没有宣召,您贸然过去了,可是落了话口儿…” 顾檀冷嗤:“二公主是本宫肚子里生出来的,养在旁人那儿,自然不及本宫上心,如今皇后这样,难不说,是又拐着弯儿因为本宫的缘故。” 珠莲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觉着顾檀这会儿是太过心急了,她又劝慰:“那下头的人也有眼儿不济的时候,皇后娘娘就算是有什么,也不至于二公主病了,连太医都不肯召,您不妨再等等。” “当初陛下一时动怒,不肯让二公主留在本宫跟前儿,本宫当初是何等的心痛,自本宫一手教养的孩子,就那么让人抱走了。” 说到了这儿,顾檀犹自己心痛,重重的一掌拍在了桌上,震的茶盏微微一颤,她咬了咬牙:“本宫顾及着孩子,皇后那人自来小心眼儿的很,本宫虽然惦念着二公主,可只能自己想想,也不敢常常去,就怕皇后心中不悦,波及到了二公主。” 顾檀咬了咬唇:“可本宫忍了这么久,换来了什么,如今,人都病了,皇后心狠置之不顾,本宫这个当母亲难道还不能去看看了。” 话到了这份儿上了,珠莲知道自己再劝下去,就是真要惹顾檀不悦了,她命人打水,服侍顾檀熟悉换衣。 这头顾檀心还提着,坤宁宫里二公主李常平还躺在软塌上不出一言,她是想着装病,自来了左郦跟前儿养着,那规矩甚是严苛,偷不得懒儿,除了教书的几个女官,还有给她树规矩的嬷嬷,个个都是左郦亲自挑来的人。 但凡有一点儿错,动辄罚跪,更甚者便是连口食都要被克制。 昨日,她不过少背了一篇文章,手掌便被打破了,如今还试着火辣辣的,灼的她心口都疼。 她跟前儿就留了一个当初从顾檀那儿带来的嬷嬷,是她自小就跟着的,心疼的她的很,这回装病,左郦听了免了她的课业,却也没有召太医。 她心中还暗暗窃喜,只是装病请假就不能出去了,只能在寝宫里待着,她窝在床榻上,盯着头顶上的纱账,眼角溢出泪水来。 她才来了坤宁宫一个小小人,日日惦记着亲娘,可日子久了,顾檀也不怎么常来,她就知道自己在亲娘心里也没多少重量。 “公主,身子难受,更是要吃饭,不然就真的伤了身了。” 温热的手掌落在她的额头上,她的心跳的急促,实则她没想到能闹到了这一步,嬷嬷看她萎靡不振,可皇后却勒令不许请太医。 第254章 装病 嬷嬷哪里能挨得住,悄悄地去找了墨莲。 李常平自看见墨莲来了,便知道自己这一次,可真是闯祸了,只是骑虎难下,她就算这会儿说自己没事儿了,也无人肯信。 人急了起来,也就没了胃口,午膳都没怎么用,一天下来不过就是吃了些水,肚子空落落的,头还真的有些昏沉了。 见李常平没有说话,墨莲皱眉,她收回了手,试着李常平额上渗出冷汗来。 嬷嬷擦了擦眼泪儿,她哽咽着:“昨个儿不知道皇后娘娘觉着公主各处又不对了,罚了五十个手板子,那手都被打破了,今儿个一早起来,公主就叫嚷着身子难受,也不肯吃东西。” 话中的哭腔愈发的重了,墨莲神色凝重,拍了拍嬷嬷的手,以示安慰,嬷嬷继续道:“奈何向皇后娘娘报了话,皇后娘娘却不召太医来给二公主诊治,实在是没了法子了,才找了你。” “别急,方才我让人回去回禀顾妃娘娘了,估计着这会儿人也到了。” 嬷嬷闻言,心才堪堪落定,只是看向床榻上还在昏睡的李常平。 两人的对话,李常平听的清清楚楚,原本的害怕,在此刻隐隐的又有了几分期盼,她甚少见顾檀了,对于母亲她还是想念的。 墨莲急得在房里来回渡步,好在约摸半盏茶的功夫,外头听着动静了,她忙的迎了出去,远远的看着顾檀一行人已经往正殿去了。 身后的宫人内侍为其掌伞,好在现雨势渐渐的小了,顾檀扶着珠莲的手,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珠莲看了一眼才从门儿上出来的玉兰,朗声道:“就劳请姑姑通报一声儿,听闻二公主身子有恙,我们娘娘实在忧心二公主,携了太医且瞧来探望。” 玉兰的脸色不变,她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顾檀跟前儿的齐太医,便道:“难为顾妃娘娘了,皇后娘娘说了,不必见了,请您直接去二公主那儿。” 顾檀的脸色微变,甚有些不悦,奈何玉兰不看她,直接指了一个宫女过去领路,此时也不宜计较这些,顾檀的狠狠的剜了一眼玉兰,浩浩荡荡的领着一行人去了。 玉兰望着那背影,转身儿撩了帘子进去了,她人进了侧面儿的小佛堂,里间儿,左郦腰背挺着,跪在蒲垫上,披着一头的墨发,独一身儿月牙白的素衣,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屋里静的很,只剩左郦的手里搓动着紫檀木佛珠声儿。 听着那脚步声儿,左郦缓缓睁眼,看着玉兰问道:“瞧瞧到底是母子连心,才得了消息,这就急急的赶来了。” 玉兰笑了笑,几步上前,扶着左郦起身儿,左郦拍了拍袖子上沾染的香灰,语气平静:“行了,热闹也起来了,咱们总也得过去啊。” 玉兰低声儿称是,左郦却没有梳洗换衣,她就此状,不过多批了一件儿斗篷,被玉兰扶着去了。 室内闹哄哄的一阵阵儿声响,李常平心都提的嗓子眼儿了,她听的顾檀在说话,接着有人上前,冰凉的手指搭在她手腕儿的内侧,那凉意激的她一身儿冷颤。 想着实在也是装不下去了,她张嘴呼叫了什么,接着便费力的睁开眼睛,墨莲看着她的动作,忙的上前,将她扶起来,又在其身后垫了一个软枕。 李常九转了转眼珠,她看见齐太医凝重的神色,心慌成了一片,可是又一转脸儿,就瞥见一侧站着的顾檀,许久不见,或是心中本就想念。 此刻二人相见,她心底便委屈起来,她撇了撇嘴,泪就立刻落了下来,她轻轻的喊着:“母妃…” 顾檀心下一软,忙的上前,握住了女儿伸向她的手,可是却没有看见齐太医的欲言又止。 “母妃你怎么不来看我,我好像母妃,这里一点儿都不好,母后总是打我手板儿…” 李常九带着哭腔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只是她哭的厉害,说起话来还有些语无伦次,只是一个劲儿的往顾檀的怀里钻。 泪水粘在顾檀下巴上,她也是一阵心酸,若是她能做得了主,如何舍得和女儿分离。 “我儿,你受苦了。”顾檀也有些哽咽,她手里捏着帕子慢慢的替李常九擦拭着额头上的汗,她又扳开女儿的手,看向掌心的伤口,一时心疼。 她道:“你如此年幼,到底是犯了什么样的错。何至于下如此的重罚,这是皇后娘娘的命令吗?” 最后一句,顾檀凌厉的狐狸眼微微一上挑,从屋里头的众奴仆的脸上扫过,众人齐齐跪下,却并未说话。 最后,李常九用力压下自己的哭腔,将脑袋从顾檀的怀里拿出来,小声儿道:“母妃,是…是我背不出文章,母后罚的。” 顾檀抿了抿唇,摸了摸她哭的肿胀的眼睛,又问道?“告诉母妃,你身上哪里不舒服。” 这一问,李常九的脸色一下涨的通红,好在她本来就哭了许久,脸色微红,这会儿也没人察觉不对,她咬了咬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着女儿这样畏畏缩缩的模样,顾檀心里更加坚定了李常九在坤宁宫一定是受了苛待,才会这样的小心翼翼,连句话都不敢说。 顾檀紧紧的搂住了女儿,她语气坚定,似专门儿给女儿鼓励,她道:“我儿,你别怕,母妃知道你受了委屈了,如今有母妃在,你想说什么就说,母妃一定会为你做主。” 李常九小心的扣住了顾檀的脖子,贪恋的嗅着母亲身上的气味,心底渐渐的平息下来,她将自己的脸贴在顾檀的耳边儿,想着自己先说了,未免一会儿左郦过来了,她不好开口。 可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才张了嘴,听着外头唱喝,左郦过来了。 左郦扶着玉兰的手进来,她的眸子掠过地上跪着的众人,又转头看向相拥的母女二人,轻声儿道:“顾妃一下子带了这么多人过来,这若是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本宫是往日苛待了二公主。” 第255章 寻衅 闻声,顾檀转头看着左郦扬着下巴正看她,她却冷冷一笑,并不起身,只是淡淡的道:“求娘娘宽恕,嫔妾实在是担忧二公主,这孩子小时候养在我跟前,自没有出过这样的毛病。” 她的话中是意有所指,似笑非笑的看着左郦:“今日偶得听闻,实在是为母之忧心,一时乱了分寸,没能到娘娘跟前儿请安,是嫔妾的罪过,不过娘娘一向向佛慈爱,想来不会同嫔妾一般见识。” 左郦微微一笑,语气:“你是忧心二公主,这件小事本宫自不会同你一般见识。” 说罢,她看向一侧跪着的齐太医,她抬了抬手,齐太医忙的起身朝着左郦躬身,左郦问道:“太医属你属你最擅幼子病症,如今竟然顾妃将你请来,你已经诊治过了,可知道二公主病由何来。” 齐太医闻言,额头上便是冷汗涔涔,实则观其脉相,并无异处,可顾檀正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可前头问话的又是左郦,他只好先跪了下来,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答话。 顾檀眯了眯眼睛,警告的看了一眼齐太医,接着转头道:“二公主一日未进食,只窝在这塌上,嫔妾自在兴文宫都心急如焚,可皇后娘娘,却是无论何时都这般沉稳。” 顾檀眼中神色夹带着嘲讽,她冷声儿道:“二公主养在您的跟前儿,嫔妾自知道您是何等上心,只是十月怀胎的辛苦您不曾感受,如此养一个孩子,便不知孩儿病了,为母心中该是如何。” 玉兰脸色骤变,她觑左郦神色如常,并无不悦,她便蹙眉轻呵道:“顾妃娘娘慎言。” 顾檀脸色沉了下来,眼底满是阴郁,盯着玉兰。 玉兰却是不怵,她道:“二公主在坤宁宫,所关之事,皇后娘娘几乎是事事亲为,慈爱之心,天地可鉴,顾妃娘娘如今三言两语,这般说了话,难道是要抹了皇后娘娘的脸吗?” 顾檀起身儿,她微微一拢袖子,她头上落了雪,在室内待了这么久,已经消融,额前的几缕湿发就垂落下来。 “不过一个婢女如此就敢训斥起本宫了,你这话说的重,帽子扣的大,本宫可不敢当。” 玉兰心中忿忿,左郦的却示意她不必再言,她抿了抿唇角:“顾妃,本宫念你是关心则乱,一时不同于你计较,可是公民工不是你放肆的地方,如若再犯,休怪本宫无情。” 顾檀咬牙,她下意识的便是想出言反击,左郦却将眸子略过她,看向地上的齐太医,她道:“齐太医,本宫问你二公主的病情如何,你自号称幼子病症的圣手,名声大的很,所以顾妃才将你请来。” 齐太医攥了攥手,汗水从额前流下来,沿着脸颊最后滴落在地上,他听着左郦的声音落下:“如此若你诊不出来,便是空有虚名,太医术可容不下你这种人。” “二公主…脉象有力,臣观并无不适。” 齐太医的话一出,众人神色皆变,顾檀心头猛的一跳,她的脸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床榻之上李常九下意识的攥紧了手,却死死的闭着眼睛,不肯睁眼,顾檀忽的暴怒起身,抬手指着齐太医,横眉冷对:“你…你这等庸医!二公主病的都起不来了,你竟然说没病,你简直是胡说八道!来人,给本宫将他拉出去狠狠的掌嘴!” 左郦看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她道:“放肆!顾妃这可不是你的兴文宫。” 顾檀闻言,却不肯收敛,她眯着眼睛看向左郦,忽然笑道:“这宫里都以您为尊,齐太医方才不说话,您一开口他就说了,如此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罢,嫔妾哪里还敢再说什么。” 说完,她冷笑一声儿低下了头。 左郦漆黑的眸子盯着顾檀:“依仗你的话,这是齐太医奉了本宫的命令,故意说的二公主没病。” “嫔妾可没说这话。” 顾檀低声儿应了一句,左郦听了,眼神骤然变得异常冰冷,玉兰觑二人的神色,她慢步上前,便道:“奴婢妄言,顾妃娘娘如此不放心,干脆就让整个太医署的人都来为二公主诊治。” 这话出来,旁人不觉什么,可是心里头有鬼的李常平却吓得慌了神儿,本以为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可玉兰这话说的,让她实在装不下去了。 “母妃…” 她压着心中的胆怯,弱弱的唤了顾檀,她忽的出言,好在这时室内无人说话,她声儿虽小,可也让众人能听见。 左郦锐利的眸子扫了过去,即使是隔着顾檀,李常平都忍不住心头一颤,便也愈发后悔今日装病。 顾檀上前坐在塌边儿,一把将李常平搂在怀里了,她将唇贴在女儿的光洁的额头上,她轻声道:“我的儿,你可是哪里又难受了,告诉母妃,那个庸医竟诊不出你的病,母妃再让其他人来。” 李常平不敢说话,只是将脑袋从顾檀的怀里微微的抬了抬,正好对上了左郦那幽深的眸子,她霎时吓白了脸。 后怕,委屈,悔恨一时之间都涌了上来,她扑在顾檀的怀里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蠕嗫着嘴唇:“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想阿娘了,我好想阿娘。” 李常平这样一说,顾檀心就沉了下去,知道女儿真是没病了,可哭的这样的撕心裂肺的,她又不忍责怪女儿,只是抬手轻轻的抚在女儿单薄的脊背上,轻声儿的安抚着。 李常平还知道此刻不能提因为自己不过是想着偷懒儿一日,故意装病,便一味的抓着说自己想了亲娘了,说起这个总也比偷懒儿好些。 “我想和阿娘在一起。” 哭声渐渐的平息下来,她却不肯离开顾檀的怀抱,只紧紧拽着顾檀的袖子。 事到如今顾檀也只能硬着头皮,故意装出几分怪怨:“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李常平唯唯诺诺的小心的抬起头,可是一触及道左郦那鄙夷的眼神,她就臊得慌。 第256章 责罚 左郦摆摆手,齐太医忙的起身儿,左郦神色已经复常,可她在李常平的心底积威甚重,只不过平淡一眼,也足够让李常平头皮发麻。 她立刻垂下头,在床榻之上朝着左郦跪坐,心中的不安露了出来,她的手指紧紧的掐在大腿两侧。 左郦语气微沉道:“身为皇家子女该有的气度半点儿都没有,不过是让你多背一篇文章,你却只想着装病,如此懒惰成性,实白费本宫的苦心。” 说着,语气一顿,左郦又瞟了顾檀一眼,她无声儿的摇了摇头:“可怜为你操劳忧心的众人,你母妃为了你,冒雨前来,心急的都要同本宫辩驳,可你居然装病,实在失了你母妃的脸。” 顾檀被说的脸色一阵儿青一阵儿白,她咬了咬牙:“皇后娘娘宽厚,嫔妾关心则乱,实在失礼,求您降罪责罚。” 到底是连累了母亲,李常平的眼眶微红。 心底的那些不安果然成了真,珠莲暗自咬牙,怪怨自己没拦住人,她忙的扶着顾檀,又一面儿悄悄地看向李常平,暗自使了个眼色。 李常平精贵珠莲的意思,她抿了抿唇,鼻间就带了闷声儿,紧接着她终于还是落下了泪水,却不敢放大声儿,只是压着嗓子小声儿的抽泣。 左郦不咸不淡的说着:“够了,还不禁声,做公主的气度都让你丢尽了,还有脸哭。” 李常平闻言,忙的捂住了嘴。 由玉兰扶着起身,左郦临到了门儿上时,忽的停住脚步,追说了一句:“顾妃如此母女分离,本宫也不忍心,今日之事,本宫会回禀陛下,只看陛下若让二公主回去,你们母女也好团聚。” 这事儿李乾知道了,定然又是一场怒,顾檀心里头清楚,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有劳皇后娘娘。” 左郦看顾檀敢怒不敢言,她的眉间却是舒展开了,便继续道:“主子这样,多半儿就是,他们这些没了心肝儿的奴才们撺掇的,将他们拉出去,所有人三十板。” 话毕,众人皆身子一抖,李常平垂着头,不敢多说一句。 “对了,玉兰,你去告诉小厨房给这几日多煮一些糙米薏仁水。”左郦笑着抚了抚鬓边的凤钗,又道:“顾妃如此心火太盛,这般受不住脾气可怎么好,你便多用一些,压压自己的火儿。” 顾檀被说的脸上火辣辣的,不敢摆出不悦,送走了左郦,她终于不再压制自己,噌的一下起身儿,抓起桌上的茶盏就要摔下去。 好在珠莲这回把人拦住了,李常平白着脸,小心的往前挪了挪,颤颤巍巍的伸手拉住顾檀的袖子,尚语气哽咽:“阿娘,阿娘你待我一块走吧,我不想在这儿了。” 顾檀的身子微僵,她转首,看着满脸恳切的女儿,心中也痛的很,却只无奈的轻轻地抚了抚李常平哭肿了的脸。 望着顾檀的脸,李常平知道自己再一次被抛下,她抱着顾檀的腰放声哭着,顾檀也湿了眼眶:“母妃何尝不想念你,可是你父皇让你留在皇后娘娘跟前儿,母妃不能带你走。” “你再等等,母妃一定会来接你的。” 再次无望的许诺,李常平心底的哀怨又被放大,她忽的松开顾檀,抬起头高声儿道:“母妃到了现在还在女儿跟前儿这些空话,你就是不想管我,若是哥哥被困在这里,母妃还会说这样的话吗?!” “我在这里,你从不来看我,你一点儿都不关心我!你只喜欢哥哥。” 面对女儿忽然的反叛,顾檀的有些伤神她伸手捏捏大阳穴,尽力放缓了口气:“你胡说什么,你和你哥哥都是我生的,你们哪个受伤我不心痛,别胡闹了…” 李常平很是委屈,她尚不过六七岁的稚童,不明白顾檀的无奈,她撇了撇嘴,哭道:“是我胡闹了,既然母妃嫌我,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说罢,她起身儿,两只手用力也推了一把顾檀,顾檀自也委屈,可对上女儿那悲伤的眼睛,也不忍斥责,珠莲有心安抚。 可顾檀摆摆手,珠莲便先扶着她,顾檀吐出一口气,嘱咐下头人仔细服侍李常平,自己便转身儿而去。 原本是几句气话,可是见顾檀真的要走了,李常平更是难过。 裹紧了身上的斗篷,顾檀却被唤住,她抬眸看过去,见一人正往她这儿来,刘福手里小心端着一茶壶,他道:“娘娘留步。” “糙米薏仁水是刚煮好的,皇后娘娘说了,务必不可凉了,请娘娘趁热喝了。” 顾檀的一双美目几乎要喷出火来,她死死的盯着刘福,在门儿上站了许久,直到风将一张脸吹的冰凉,她才收回视线,端起茶灌了一口。 “可满意了?够你交差了?” 顾檀狠狠地剜了一眼刘福,刘福垂着头,不去看顾檀的脸色,只是道:“日后他们会专门儿送的您宫里,都是皇后娘娘一片心意,望您可别辜负了皇后娘娘。” 顾檀将唇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线,如刀子般的眼神砸在刘福身上,刘福不卑不亢,接过茶盏,随后退去。 望着那离去的背影,顾檀咬牙怒骂:“这狗仗人势的贱奴才!” 珠莲也气氛,却还是出言道:“娘娘外头这么冷,先回去吧。” 顾檀闭了闭眼睛,疾步出去,直到上了轿撵,她才又缓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坤宁宫朱红的宫门,她略叹息,摆驾回去。 顾檀跑去坤宁宫闹了一场,却被左郦几番训斥,消息几乎是当天就传遍了。 而晚上李乾的旨意也传了过去,顾檀禁足,罚俸一年。 这一道旨下来,可真是成了笑话儿。 而随着,白琉璃和顾檀几度式微,李乾便常留宿在了甘洛宫。 这日甘洛宫,殿内熏了许久的香了,秋月就开了一道儿窗口儿,夹杂着湿濡的泥土气息的冷气儿悄悄地钻了进来,沈全懿起身,眯了眯眼睛尚且有些困顿,她的腰还被圈在李乾臂弯中。 轻柔的细细的重重纱账落下来,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干哑,说不出话来,下一刻唇边儿又送过来一盏茶,迷糊中她接过来,抿了一口。 第257章 趋炎附势 动作有些急,口中微微呛了下,松开茶盏,唇边儿便留下一片水渍,粗粝的拇指从她的口边儿擦过,将那原本就殷红的唇角,揉捏的更加艳丽。 她抬头正好对上了李乾那晦暗不明的眸子。 锦被微话落,那洁白圆润的肩头便裸露在锦被外,带着外头钻进来的风,那一丝丝的凉意立刻就攀了上来。 气氛几近暧昧,贴近的二人鼻间轻呼出来的温热的气息相混在一起,都拂在脸上。 “陛下…” 嫣粉的唇由银白的齿含住,她眼底带上浅浅的水雾,李乾眼底眸色渐深,抬手指腹由按在那唇上。 沈全懿看他,忽然笑了笑俯身过去,轻轻的靠在他的胸膛,细长柔软的手摸着他的脖颈,轻声道:“嫔妾听闻白贵嫔姐姐这几日常召太医,陛下解了她的禁足。” 她的话轻轻的落在李乾的耳边儿,他眯了眯眼睛,手臂将沈全懿细腰紧紧的扣在自己的怀里,另只手轻轻的抬起她的下巴。 他浅薄的唇微微上扬,语气平静:“怎么忽然说起这些,生气了?” 沈全懿却故意偏开头,不如看他,也没接话,李乾便只当她是生气了,将她的脸扳过来,他垂首从额头一寸寸的吻到了唇边儿。 呼吸有些乱了,急促的喘息下,沈全懿太医敛了水光的眸子盯着她他,语气里不乏委屈:“嫔妾是小心眼儿,一想到四公主那般受苦,嫔妾的心里便如油烹了一般,恨不得将那些苦都放在嫔妾身上代为受过。” 她微微泛红的眸子里终于落下泪水来,她抽泣着扑倒了李乾的怀里,轻声道:“嫔妾如何能不心痛。” “四公主也是朕的女儿,朕难道不心疼她吗?你相信朕,朕不会让四公主白受这样的委屈。” 李乾的嗓音低沉,还带着几分沙哑,他安抚一般的一下下摸着沈全懿的后背,又贴在她的耳旁:“马上过年了,你想要什么。” 李乾有意扯开了话题,沈全懿自然识趣儿,她也不在揪着不放,只是将自己的整个埋在李乾怀里,不过略仰了仰头,那温热的唇轻轻的碰了碰那喉结。 她甚少这般主动,李乾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捏了捏她的脸。 “嫔妾什么都不要,嫔妾只想陛下能香如今这样,陪着嫔妾,四公主现在也回来了,只要她平平安安的的,比什么都好。” 沈全懿轻声儿说着,李乾的交强险的浮现出几抹笑容来,手指在沈全懿的鼻间刮了刮,轻声儿的说了一句什么,沈全懿没听见。 “娘娘可要奴婢服侍梳洗。” 门外响起了声音,沈全懿应了一句。 外头的人听着沈全懿的声音,帘子外的人才有了动静,刘氏放轻了脚步,端着盆子进来,看着里头层层叠叠的纱账下模糊的几道身影,一时并不敢动。 只是见沈全懿手势,她又绷住了神儿,小心的过去,不过是轻轻掀开帘子的下处,她看见有一条白皙如藕节的胳膊落下来,手指轻支在塌边儿。 她屏住呼吸,余光不过几块的掠过,床榻之上,沈全懿背对着她,光洁漂亮的脊背露出许多,李乾被她挡住半张脸,她并未看清楚。 知道时机不对,她忙的将帘子放下来,自己则悄声儿的退了下去。 二人相拥着,李乾看着怀中人肤若凝脂,晶莹剔透之下泛着细碎的光,细腻乌黑的青丝散落在裸露的皮肤上,黑白交错更是夺目。 察觉到他的视线,沈全懿冲他勾了勾唇角,笑时仿一霎生春光,他微微晃神,随即又回过神来,忽的手臂用力,似要将二人融为一体。 “你初入东宫不过十六,如今才十八。” 忽然这样感叹一句,沈全懿微顿,接着便听李乾继续道:“朕却比你大了十岁,如此,朕却也想能多同你相守…”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指尖捏住一缕青丝,沈全懿心下微动,紧接着从其怀里起身儿。 李乾没拦他,顺从的放开,不过微往后靠了靠,好整以暇的看着沈全懿,却见沈全懿一双杏眼儿微瞪,嫣粉的唇角也往下耷拉,沈全懿有些急切的看着李乾,那细长的食指正抵在了李乾唇上。 李乾不说话了,他看沈全懿那委屈的小模样儿,又是要哭了。 “朕不过是同你开玩笑的,你这个胆儿怎么这小。” 沈全懿也似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她脸上挂上两抹绯红,立刻抓起身侧的锦被,要将自己盖住,欲说还休的只半天吐出一句:“陛下…这样不好。” “怎么不好了,你同朕说说。” 李乾笑着翻身一把将沈全懿带了下去,纱账又不觉微微晃着。 外头刘氏拢了拢衣裳,脸上的笑容有些藏不住,秋月觑其脸色,不禁笑了笑:“嬷嬷还说我呢,不能喜形于色,怎么自己却不控制。” 刘氏闻言,不觉就收敛了自己的表情,她抬手拧了拧秋月的鼻子:“你这丫头,是不是专门儿就守着我。” “哪有,是嬷嬷小心眼儿了。”秋月笑着躲开,她靠在了门儿上,却在下一刻被人推了一把,她忙的稳住脚步,忿忿回头,正好对上了壶觞那晦暗不明的脸,她一下就将话塞回嗓子了。 见壶觞这般,刘氏不觉正了正神色,压了压嗓子:“什么事儿?是不是那个姓尚的有事儿了?” 壶觞抿唇无声的摇了摇头,他接过刘氏递过来的热茶,一饮而尽后,许久他才道:“城东青鸟胡同来的消息,想见娘娘。” 闻言,刘氏的脸上挂上些许不易察觉的冷意,她不屑的笑了笑:“瞧瞧她们倒是有耐心,上次推说娘娘身子有恙,如今便又来了信儿。” 秋月也道:“当初是走的干脆,所以又巴巴的求来了,趋炎附势的眼儿可小了。” 她说的有这种咬牙切齿,气息牵动起胸前起伏不定接着哼了两声儿。 “这回先别推了,问问娘娘的意思,再说,反正她们如今求着,就让她们多等等。” 第258章 后路 刘氏随口说着,却听的里头声音渐渐的小了,她却是想到了什么,脸上便有些担忧。 这一闹腾再醒来,天已经沉了下来,沈全懿推开身上的锦被,更是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李乾已经离去,刘氏自说张德生透露,前头似有要事。 沈全懿扶额,渐渐回神儿,刘氏为她打了水,泡在了浴桶中,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大片的星星点点的痕迹来,刘氏小心的替她揉捏这肩颈。 沈全懿喟叹一声儿,只觉这温热的水流将她浑身的乏力都驱散了,她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 “前头,福王已经停了许久,皇上这么忙,大概福王也要回来了,听说这几日长公主进宫都频繁许多。” 听着沈全懿话,刘氏轻声儿应了,又追说道:“只是不死心罢了,奴婢听说那戏班儿又被带了进来,如今又缩在了慈宁宫。” 沈全懿扯了扯唇:“她的心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如今这几番动作都算是放的明面儿上了。” 刘氏眯了眯眼睛,有些鄙夷:“真是什么三教九流的东西都能往宫里送了,太后娘娘竟然也这样纵容着。” “长公主进宫都那样大张旗鼓了,说不准这事儿就是太后一力推上来的,她又怎么会阻拦。” 沈全懿抬起胳膊,一道透亮的水帘落下,遗留下的水珠紧紧的附在白皙的肌肤上,她忽的就想起了李乾的话。 唇边儿带了几分嘲意:“不过是南疆送来几道折子,皇上就解了白贵嫔的禁足,瞧瞧,到底她是有依靠的。” “奴婢倒是觉着那依仗别成了一时的才好,到底换得是自己个儿有…” 沈全懿抬手,她出言打断刘氏的话:“永久也好,一时也罢,只是我没那个命。” 刘氏没说话,却拐弯儿说了旁的话:“您说这么久了,皇后娘娘那儿可迟迟没差清楚,难不成白贵嫔是真冤枉了。” 刘氏的话,让沈全懿的微怔,她忍不住去想李乾那时的表情,隐匿在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下是怎样的情绪,她即使再一无所有,可当初慈宁宫内,太后和李乾极力掩饰下针锋相对她也看出几分。 心中隐隐的猜测出什么来,她的表情渐渐的冷却,刘氏看着,也不敢追问。 须臾,沈全懿才哑了嗓音:“王家该传了消息罢。” 听着沈全懿询问,刘氏微顿,随即点点头:“算起来,是递过两次信儿了,不知道娘娘这回是要见吗?” 沈全懿却又一时无言,她闭了闭眼睛,手又探入水中,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良久,她道:“药喝了快三个月了,你如今诊身子的脉象,本宫的身子能不能成事。” 刘氏额头上渗出薄薄的汗水,她不觉想起王曼来,记忆里那个影子,她细细的琢磨起,其的相貌,年龄。 没回答沈全懿话,刘氏替她用帕子轻轻的擦拭着背上的水渍,轻声儿道:“如此,娘娘是该让她入宫了。” 净房里气氛忽的沉了下来,二人默契不语,地上的青鹤瓷九转铜炉里,火势正旺,噼里啪啦的木炭在炉子里爆开,平缓的呼吸声在耳边儿流淌。 “你安排吧。” 沈全懿的声音微沉,她缓缓的将身子沉入水中,半张脸也泡在了水里,一时有些憋气。 刘氏见状,也没说话。 净房里头实在是折腾了太久,直到外头响起咿咿呀呀的婴语,沈全懿才回神儿,她忽的起身儿,刘氏忙拿着帕子替其擦拭,后服侍其穿衣。 沈全懿的湿发披散开来,她扶着刘氏的手,便有一缕落在了其手背,湿黏冰凉,刘氏心头微微一跳,就听着沈全懿继续道:“机会不要浪费了,早些成了,咱们省事儿。” 刘氏点点头,她一面儿扶着沈全懿的出去,外间儿奶母怀里正抱着一身儿红色小褂的四公主,皮帽子在进了内室就取了下去,这小小的人儿头发却不算少,大概是热的出了汗,脸上红扑扑的泛着光。 眼珠着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知道瞥见沈全懿,她眸子一亮,立刻咧开嘴笑嘻嘻的挥舞着手,似要沈全懿抱她。 心下已经软成了一片,沈全懿将这宝贝搂在怀里,摸了摸女儿的脸儿,她用帕子轻轻拭去薄汗,又摸了摸小肚子,圆鼓鼓的。 刘氏满脸喜色的看了看四公主,又看向一侧恭敬站着的几个奶母,她轻声儿道:“如今天冷了,你们还是少出去的好,若是惹了病可不好,吃食上也别乱用,还有内室又暖,给公主不要穿的太多了。” 奶母点点头,刘氏又笑道:“实则你们是比我有经验的,我这话若是唠叨了,你们多担待,有什么说错了,也直指出来。” “嬷嬷也都是为了公主好。”几个奶母也都是好脾性,沈全懿看了一眼,抱着孩子往软塌上去,如今还没长牙,口水便不少,抱了一会儿沈全懿领子前就湿漉漉的。 那软绵绵的小手,此刻正紧紧的攥着她的手指,那与她相似的眸子微微弯起来,沈全懿慈爱的看着女儿,口中道:“你们都是有经验的老人儿了,公主交给你们本宫放心,仔细伺候着,总不会少了你们的。” 话落,秋月已经往她手里塞了两个荷包,奶母千恩万谢的退了下去。 沈全懿揉了揉肩,余光扫过壶觞那沉重的脸,她问道:“怎么愁就眉苦脸的,你不是早就安置好了。” 壶觞神色肃然,沉吟片刻后,他的口气微重:“不过是有些忧心,除了咱们,似还有人再找她们,奴才想着是该给她们再换个地方了,或者您要不要见见。” 说完,已经一脸凝重了,沈全懿也眸子稍变,怎么能知道的这么快,看来尚氏还是留了尾巴,她有些烦闷。 她无声地摇了摇头,下意识的用力掐着指尖,沉声道:“既然不够明确,你不要先自己乱了阵脚,如今你是猜测,压了消息,若真是有人找,先别动她,躲一阵儿再说。” 第259章 嫌隙 壶觞是心思细腻的,沈全懿并不担心这事儿在他手里能出了什么意外。 此事且先按下,宫里头临近年关,既都忙碌起来。 四公主回来了,沈全懿这夜里睡不着的毛病倒是不药而愈,孩子快过了三个月了,如今沈全懿倒是不怎么能抱了,多数是趴在奶母身上。 用了早膳,沈全懿扣着女儿睡了一会儿,再醒来已快到晌午了,刘氏进来服侍她梳洗,觑她脸色如常,便悄声儿道:“等了一个时辰了,娘娘这会儿可是要见见。”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半卧在软榻之上,室内温暖,她便只着单衣,青丝披下,同细长柔美的脖子缠绕着,她抬手捂了捂唇:“嗯,人都来了,总要见的。” 刘娥脸色不悦,沈全懿竟这样福同她摆谱子,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自来了,不说热络恭敬,满是疏离冷清。 她来时这殿内便是寂静无声,多数宫人在外侯着,里头她想着同刘氏搭话,可见其甚是无意。 听着一阵儿脚步声,香气袭来,渐渐扑入她的鼻中,她皱了皱眉,起身回看过去,见沈全懿一身儿宝蓝色的常衣,发髻做高鬓,眉间点着桃花纹的花钿,白净的脸上杏眼微眯,望向她的眼底带着浅浅冷意。 “夫人来的这样早,难为等着了。” 沈全懿说着话,人坐在了上位,她微朝着后靠了靠,手里捧着茶盏,宽大的袖子微微垂落下来,露出如藕节一般白嫩的手臂,上攀着金累丝龙戏珠纹臂环。 刘娥盯着她看了看,轻声儿一笑:“哪里就难为了,娘娘如今要看护四公主,哪里有空分了神儿给臣妇。” 她领着王曼俯身行礼。 皓白的臂膀上那一抹金色刺痛了王曼,她垂下头,暗自抿了抿唇,实际上她之前待了一段时间,知道沈全懿待下人平日都是甚仁厚宽和,她觑秋月身上的佩戴的东西,以及室内摆放的一些她未见过的珍贵的物件儿。 便猜出大概是李乾赏下来的。 她有些悔恨,倘若她再忍一忍,又隔壁桌有今日求上来的一天,她若也在,这里头的赏赐说不定也会有,得了御赐的东西。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茶盏,看刘娥不善的脸色,无恼怒,也轻声道:“是啊,本宫不如夫人,一力什么也舍得了,自己的孩子总什么都不舍的,便要操劳些。” 刘娥顿了顿,她听出沈全懿话中的意思,冬日天寒,钻入鼻腔的空气,在胸腔里一片沁凉,可是屋里,除了炉子,地上还摆着好几个炭盆。 该是温暖如春,她额间也渗了汗,可却觉身上微凉。 室内一时静谧,王曼忽的起身,她往沈全懿脚前一跪,垂下了头:“长姐,我…我想能在您跟前儿服侍,如今四公主回来了,论起来还是我的外甥女,若是姐姐不嫌弃,妹妹愿意一直在四公主…” “那怎么好呢?” 沈全懿忽然出言打断了王曼的话,她眼底带上几分轻蔑:“之前你在宫中小住,便是本宫考虑不周,让你该是受了委屈,不然怎么会不急急离去。” 后背霎时覆上一层儿薄薄的汗,王曼咬牙微微抬了抬眸子,余光扫过沈全懿,见其高坐,不过一手托着香腮,浓密纤细的眼睫微微垂着。 窗外的光倾泻而下,那眼睫便投下一片阴影,她心头微微的跳着,沈全懿居高临下的模样,让她渐生怨气。 刘娥不满的看了一眼沈全懿,只察觉到她的视线,沈全懿神色平淡,光照之下,两道黛眉似藏在光下,隐隐透着,如雾蒙蒙的黛山,肤如凝脂,这会儿泛着淡淡的粉色。 刘娥微微一怔,心中却想怎么她给了沈全懿这么一张脸,王曼如今倒是差了许多。 沈全懿久久不叫王曼起身,刘娥便道:“你这傻得,娘娘是何等的气度,怎么会同你计较这点儿小事儿,快些起来吧,这样子,倒是让人瞧了,以为是娘娘苛待你这个妹子呢。” 王曼扭了扭身子,可是动作一滞,她见沈全懿的脸色淡淡的,可就这么这么垂眸盯着她,直看的她心里犯怵,她不敢再动了,干脆一力低下头,几个半个身子伏在了地上。 “是臣女失状,请娘娘责罚。”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沈全懿看了她良久,并不出声儿,可是她却听的里头响起四公主的啼哭声儿,挺了挺腰背,她微抬了下巴:“行了,起来吧。” 王曼谢恩想要起身,奈何不知道为什么膝盖一软,差点儿又跪了下去,好在她扶着一旁的桌子,才没再弄了笑话出来。 奶母在里头抱着哄了一会儿,吃过了奶水,可仍哭闹,几人便是知道这是要找亲娘了,她们这些奶母是哄不住的。 见帘子挑起来,几个奶母相继出来,为首的怀里抱着一嫩白的小娃娃,沈全懿脸上的神色软和下来,小心的接过抱着孩子一侧坐下。 刘氏欲言又止,她的年岁不算的大,可是如今也算做了外祖母的人,上一次来了,她没见着四公主,她看着那红衣裹着的小娃娃,被沈全懿抱着,不一会儿刘止住了哭声儿。 接着便是咿咿呀呀的嬉笑。 王曼缓了一会儿,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又小声儿道:“四公主同娘娘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将来一定是有福气的。” 相似听见有人说话,四公主的小手儿挥动的更还快乐,明亮的眼珠子转了又转。 “四公主这性儿可好,这知道是自家人,瞧瞧听着她姨母说话,就这样的高兴了。” 刘娥是见缝儿插针,听这话,沈全懿手边儿的动作一顿,不过也没说什么。 这样一味儿的往上攀,王曼心里有火儿,她往日何来这样在沈全懿跟前儿低姿态。 “她是个笨的,是有福气和娘娘同为心底,心里头如何惦记,一张嘴不会说,也是年轻,有些东西不懂,若是有错,娘娘只管教训着,什么话她也受得了,亲姊妹,总不同旁人般,几句话就生了嫌隙。” 第260章 再入宫 刘娥劝说着,不料沈全懿忽的一笑,她将四公主交由奶母抱着,自己抚平袖子上的褶皱,嫣唇轻动:“妹妹到底是上了岁数了,怎么能就这样留在宫里,传出去了,本宫成了什么人了。” 王曼心又提了起来,她听着沈全懿继续道:“将适婚的妹子箍着,若是错过了良缘,本宫可就成了罪人了。” 沈全懿的话落,王曼便一心的急切了,她抹了抹眼睛:“娘娘,臣女求娘娘应允。” “瞧瞧,本宫也没说什么,你问就这幅模样了,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本宫欺负你了。” 沈全懿低眸睨她,王曼咬了咬唇:“之前本想着在宫里,也算是躲开那人了,可是想着自己总不能一直在宫里,给长姐添麻烦,便想着回家去了。” 说到这儿,秋月的眼皮一跳,心里忿忿不平,当初分明是看甘洛宫一时失势,她自瞧不上,跑了去,如今又回冠冕堂皇的说这话了。 秋月忍着没戳破。 “可那人居然是无礼极了,他守在门儿上,一次出去他竟然想着对我动手。” 这似乎是说到了伤心处,王曼落下泪来,她一手码帕子轻轻的压了压眼角,语气带着几分哽咽:“父亲知道了,这才狠心断了,可我也不想再议婚了,可若在家里,总有风言风语,实在不忍父亲母亲同我受这些羞辱,如今,便只愿意进宫服侍娘娘。” 沈全懿不语,王曼急切的希望得到回应,她抬头用那双湿润的眼睛,又夹杂几分祈求看着沈全懿。 修长的手指微微屈起来,指节扭动随着动作泛白,拇指一下下的敲击着桌面儿,眸子不觉落在那手上,她不像那多数的妇人将指甲蓄留的很长,她修剪整齐,指甲圆润,还泛着粉色,晶莹如玉珠。 耳边儿出来“笃笃”的声音,沈全懿总这样不说话,又不拒绝,这让王曼好生煎熬。 她有些不安的将求助的眸子落在了刘娥的身上,刘娥欲张嘴,可见沈全懿忽的挑眉:“如此,倒是有些委屈你了。” 王曼闻之大喜,她立刻道:“怎么会,能在娘娘跟前儿服侍,是臣女的福气,绝是没有委屈的。” 沈全懿掠过她,看向一侧端坐的刘娥,她道:“快要过年了,府中该是忙起来了,夫人想来脱不开身吧。” 再怎么,也听得出来沈全懿这是下了逐客令,自来沈全懿便是淡淡的,并不愿意同她说多少话,她回神儿,垂落下的睫毛微微一颤。 沈全懿没给刘娥说的机会,她继续道:“趁着时候送夫人回去吧。” 王曼是生怕沈全懿后悔,她也督促:“是,娘娘说的对,母亲便早些回去罢,舟车劳顿的您好好歇歇。” 刘娥绷紧了下巴,起身也做辞,只是临走还是有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全懿,不过两年的时间,人变得太快了,她知道现在这个女儿她尚有些掌握不住了。 沈全懿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刘娥一步三回头,这甚不像她的作风,沈全懿观其动作,料定她是一定还有后话。 果真刘娥看了看殷殷望着自己的手小女儿,还是道:“她尚且年岁小,有错自该,只是求娘娘看在姊妹的份儿上,好生待她。” 王曼心底涌上一股酸涩,她看刘娥对自己的维护,也红了眼眶,她是王家嫡出的大姑娘,深受母亲父亲的疼爱,如今各又苦心为她谋算。 她暗自咬牙,怎么也不能让母亲和父亲失望了。 “母亲…” 她恍然出声儿,接着便追过去,她上前挽住了刘娥的手臂,小声儿道:“日后,母亲还能来吗,我还能见到母亲吗。” 刘娥慈爱的抚摸着王曼的脸颊,她紧紧的攥住王曼的手,轻声道:“怕什么,日后总会见的。” 她临几步就要踏出院门儿了,却忍不住脚步一顿,她福身贴在王曼的耳边儿,不知道低声说着什么,须臾,她拉开距离。 手指描过女儿的眉眼,她压低了声音:“好孩子,母亲知道你的性子,实在不能再急躁了,事事总要有耐心,别让你父亲失望。” 王曼点头,语气坚定:“母亲,日后我觉不再做那样的姿态。” 刘娥哑然失笑:“既然事未成,便不要说这些话。” 她说罢了,抬了抬下巴,示意王曼可回去了,王曼却一时止步不肯走,她便神色软和,抬手揉了揉柔软的发顶。 “回去吧,别跟来了。” 刘娥推了她一把,王曼委屈,却不动直看着刘娥离去的背影。 殿门上的帘子被打起来,留了缝儿,刚好后沈全懿看到母女二人不舍分离的一幕,刘氏看沈全懿脸色平平,怕她心中难受,便自己起身儿将帘子放下来。 而四公主已经睡着,一旁被奶母抱下去了。 沈全懿察觉到刘氏的意思,她闭了闭眼睛,抬手揉上自己的太阳穴,额头闷闷的痛,好久,她才道:“别让她在暖阁了,就在四公主跟前儿给她腾一间屋子。” 沈全懿的声音淡淡的,刘氏倒是微顿,她看沈全懿闭眼,便行至其的身侧,伸手替其轻轻的按着额头,她道:“奴婢瞧暖阁倒是也好,何至于将人安置在四公主跟前儿。” 沈全懿鼻间儿轻轻的哼了一声儿:“她不是说了,自己愿意,又不是本宫强迫的。” 刘氏一时不语,不过她似不甘心,顿了顿,还是道:“那药,娘娘再吃上一段儿时日,奴婢该了方子,不算伤身。” 闻言,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睛,她知道刘氏的不甘心,她也不甘心,可是有时候不甘心也只能如此了,老天爷总不能让你事事如意了。 “你看着办吧。” 沈全懿不想拂了刘氏的一片心意,她拍了拍刘氏的手,便一面儿又扯开了话题:“慢慢来,你们也别着急,如今人都已经进来了,机会更多的是,不过还是水到渠成的好,总归她自己心里头也愿意,又算不得是委屈她了。” 第261章 百日宴 这一次来,王曼也就正好能赶上在宫里过年了,因为孝期的缘故,四公主的百日宴也只是自己宫里热闹了。 王曼这小半个月很是乖巧,行事也一改往日轻狂张扬,秋月啧啧称奇,难道还真是洗心革面了。 沈全懿换了衣衫,她今日身上的装扮都明媚许多,虽然不能大办,可自己宫里头热闹热闹也有个喜儿。 各宫心里头明白,自己屋里头的事儿,就不赶着去了,不然就不成事儿了,只是既然知道了,也不好装不知道。 便各都送来了贺礼。 各宫的礼中规中矩,难得是慈宁宫这一回派来送贺礼的是谭嬷嬷,接过礼单,刘氏有些惊讶,那赏下来的东西可都为珍品。 沈全懿笑着迎上来,轻声道:“有劳嬷嬷亲自过来了。” “太后娘娘的可惦记着四公主呢,这这东西是早就备下来的。” 谭嬷嬷看了看奶母怀中抱着的四公主,视线在掠过脖间的金镶玉长命锁稍顿。 沈全懿察觉其的动作,面儿上不显,谭嬷嬷却将注意力放在了奶母身边儿的王曼身上,她忽然道:“这位是娘娘的妹子吧,果然是好颜色。” 冷不丁被点名,王曼一怔,忙道:“嬷嬷秒赞,臣女陋容不比娘娘。” 谭嬷嬷勾了勾唇角:“姑娘同沈嫔娘娘是姊妹,沈嫔娘娘容貌绝世,姑娘又怎么会是陋容,实在是妄自菲薄了。” 王曼闻言,就悄悄抬起眼,见谭嬷嬷正冲她笑呢,她就愣了一下,复又垂下头,不敢再言了。 谭嬷嬷忽的提起王曼,是有些意外,刘氏狐疑的眸子打量着王曼,沈全懿倒是神色如常,谭嬷嬷深深的看了一眼王曼,随后福了福就道:“时候不早了,估计太后娘娘这会儿等着奴婢复命呢,奴婢就不搅扰了。” “快去送送。” 沈全懿微笑着起身,刘氏便亲自将人送出去了。 室内气氛微滞,白日的热闹,到了这会儿便没了劲儿,只是李乾抽不开空,只是晚膳团聚一番。 沈全懿还想着谭嬷嬷方才的话,可是紧接着耳边儿就听的外头的小太监唱到李乾过来了,她回神儿。 熟悉的龙涎香钻进屋里,一会儿李乾入内,指腹捏了捏眉间,显然方才他经历了一些不悦的事情,褪去身上的外衣,连带着那寒意一同显然。 抬头就看着沈全懿怀里抱着孩子朝他过来,他心中一暖,忙的迎上去。 从沈全懿的怀里接过女儿,又转头看沈全懿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那娇软的面庞:“外头事儿多,来的迟了一些。” “不迟,只要陛下能来就好。” 沈全懿挽着李乾的胳膊,二人就坐,下头人服侍净手,沈全懿便把四公主抱到了自己的怀里。 御膳房的菜总是一样的,可今儿个都是些少见的,想来也是费了心思了。 沈全懿笑了笑,想起来李乾送来的那一长串儿的礼单,便道:“陛下给的东西也太贵重了,她这样小的人儿,哪里用的上,日后这样还将她惯坏了。” 李乾笑,他握了握四公主那柔软的小手,便宠溺道:“朕的公主,什么珍贵的东西都配得上。” “陛下是疼爱四公主,只是去年三公主也是过了百日宴,今年连周岁也过了,可东西不能越过三公主去。” 沈全懿眨巴眨巴眼睛,李乾心头微动,想起自进宫来一向安静的王玲,当初三公主生下来有疾,他一时心中不喜,就不甚愿意见王玲了。 上一次三公主周岁,他还是让张德生挑了东西送过去的。 李乾顿了顿,还是嘱咐了手边儿侯着的张德生一句:“一会儿让他们从库里挑些东西,给三公主送过去。” 张德生忙的应下来。 沈全懿笑着先给李乾盛了一碗鲍鱼燕窝粥,才动了筷子,她食荤少,只是今儿却看那一道炙羊肉勾起了胃口。 也不是能吃辣的,不过入口一筷子的羊肉,这会儿试着那一股辣意上来了,她微微蹙眉,忙抓起茶盏吃了一口。 唇瓣微张,轻轻的喘息着,李乾看她,正要说话,眸子却落在那娇艳欲滴的唇上,似含苞的嫩花骨朵,因吃了茶水,这会儿还泛着浅浅的水光,他眸色微暗,伸手替其用拇指擦去。 “你不食辣,少吃一些。”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辣的泪都要出来了,用帕子擦了擦嘴,她吃了些粥才缓和下来。 “臣女服侍娘娘用膳。” 王曼低着头上前,沈全懿手里的动作微顿,漫不经心的扫了王曼一眼后,没说话,王曼便只当是默认了,她心头跳的飞快。 口中说服侍沈全懿用膳,却是先拾起了李乾跟前儿的瓷碗,她有些紧张,事先她是将两只手的袖子卷上去,便露出了白皙纤细腕骨,其腕上带着的玉镯,又因为她的动作,有时捧在瓷碗或者玉碟儿边儿上,便听着一声儿脆响。 秋月微微皱眉,沈全懿抱着四公主扫了王曼一眼,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刘氏马上伸手接过王曼手中李乾的碗,一面儿压低了声音:“这里有我们服侍,就不劳姑娘了。” 王曼脸微烫,立刻点点头,她的心几乎是随着李乾动,可她不敢随意发言,上一次的笑话,她实在不想再闹一出了,手里捧着那滚烫的瓷碗,人就静静侍立一旁。 布菜也用不上她,她就这么一直侯着,柔软的指腹紧贴着瓷碗的外壁,她灼热透过瓷碗感传递出来,时间久了指便隐隐作痛。 她咬了咬唇,自己微微垂头,将手翻开,果然指尖已经烫的绯红。 四公主渐渐的闹了起来,奶母忙的抱下去喂奶,可却不肯吃奶,不得沈全懿又抱着,那短儿胳膊往桌上探,咿咿呀呀的似示意沈全懿要食桌上的饭食。 沈全懿用帕子擦去四公主口边儿吐出来的口水,这会儿没牙,口水便多,她用筷子沾了一点儿粥,喂入四公主口中。 这下四公主渐渐的不闹腾了,小脸蛋微皱,沈全懿笑了笑将孩子交给了奶母。 她转头却正好见李乾好整以暇的盯着她看,他笑道:“一个就这样忙,再养一个你就要分身乏术了。” 第262章 恶心 沈全懿脸色微红,嗔怪的看了一眼李乾:“陛下说什么呢。” 李乾笑了笑,目光有些火热,手边儿捏着酒盏,抬头一口吃了,这酒不算烈,可他动作急,便有一些辣嗓子,闷哼一声儿,他便松了松领口。 “过来。” 李乾的嗓音有些哑,他目光灼灼的盯着沈全懿,同时向她伸手,身侧服侍众宫人识趣的退下,唯独王曼还微怔,秋月忿忿的用力拉了她一块退出去。 沈全懿微微一笑,攀上李乾的手,顺势就跌落在其怀里,细软修长的胳膊如水蛇一样搂住李乾的脖子,李乾眸色渐深,紧紧的盯着她,随即垂首贴近,一个个细密滚烫的吻落在那娇软修长的脖子上。 臂膀紧紧的扣住细腰,他不过起身儿,沈全懿下意识的呼出声,直到了床榻上,她才回神儿,只是这会儿忽的下头响起刘氏急切的声音:“娘娘” 沈全懿推开李乾,缓了口气:“什么事。” 刘氏忙道:“四公主这会儿闹的不肯睡。” 提及女儿,李乾也皱眉,他将沈全懿扶起来,又道:“朕同你一块去。” 沈全懿摇了摇头:“陛下才吃了酒,外头又冷的厉害,四公主不过是一时闹,算不得什么大事,陛下且歇着,一会儿嫔妾就回来了。” 说罢,沈全懿吻了吻李乾脸颊,匆忙出去了。 室内安静下来,困意却忽然袭来,李乾起身在桌前坐下,拾起桌上的茶盏,猛的灌了一口,着茶水不算的热,微凉,倒是唤醒他一些理智。 回了软塌,他闲闲靠着,便不觉睡了过去。 内室寂静,便是有一点儿声响都格外明显,来人特地放轻了脚步,进了内室,放下怀里捧着的铜盆儿,便半跪在软塌边儿,将白净的帕子在铜盆儿浸湿。 小心的为李乾擦拭着额头,王曼眸子微亮,她大着胆子想要去解李乾的衣襟。 只是她的动作让李乾终醒了过来,猛不防的同李乾那漆黑幽深的眸子对上。 她的手从李乾脸上擦过,还残余着对方的体温,王曼怔了怔,随后退开,她有些羞涩,娇俏的抬起手轻轻的将自己额前发别在耳后。 额头闷痛,李乾闭了闭眼睛,他今日实则吃的酒并不多,可不知为何一时心中燥热的很。 室内闷热,李乾缓缓道:“你是何人。” 此言一出,王曼心头微顿,她以为李乾至少是记着她的,她又有些委屈,她抿了抿唇,将自己的声音极做温柔:“臣女…臣女是沈嫔娘娘的妹妹。” 李乾眯了眯眼睛,便想起之前王曼拦轿,他一时未出声儿。 方才王曼不经意之间对上了李乾灼热的目光,心底便像是点了火一般,烧的她五脏六腑都喘不上来气。 腿有些发软,王曼自我鼓励般的抬起头,她看见对面儿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影子,耳边儿一热。 “谁准你进来的。” 李乾扶额,声音低沉沙哑,王曼咬了咬唇,她的衣襟散开些许,露出里头大片白皙的肌肤,她眸中泛着盈盈水光。 “臣女…臣女愿意服侍陛下。” 娇软的声音从那红唇里吐出来。 李乾抿唇,他出了汗,额前渗了汗珠,正沿着脸颊话落下来。 气氛渐热,不过这一时的失神,很快被打破了,室内逐渐亮了起来,忽然来的光,让李乾眯了眯眼睛,他抬头看沈全懿正缓步进来。 “陛下这是怎么了。” 沈全懿是明知故问,她前脚一走,王曼后脚就窜了进来,她怎么会不知。 王曼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她心中愤恨沈全懿怎么回来的这么快,她垂下头,只好道:“是我手脚笨,没服侍好陛下,求娘娘降罪。” 沈全懿看了看王曼手边儿的铜盆儿,以及其衣衫不整的模样,她佯装不知,只是上前坐在塌边儿,抱住了李乾的胳膊:“嫔妾这妹子是胆儿小,在陛下跟前儿露怯,一时失礼,求陛下看在嫔妾的面儿上,饶恕她这一次。” 李乾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却也道:“如此,朕怎么会不给你面子。” 沈全懿笑了笑,连头也没回,只是道:“还不快下去。” 王曼起身抱着盆子出去了。 李乾揉了揉眉心,他抬手挑起沈全懿的下巴:“四公主睡了。” 察觉到李乾变化,沈全懿有一瞬的恶心,可却忍下来,她点点头,下一刻便被人拦腰抱到了床榻上。 二人急促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看着近在咫尺的李乾,沈全懿的手紧紧扣住其宽广的露背,浓密纤长的眼睫微微颤抖。 沈全懿扬了扬脖子,她如孤舟飘在风浪勇猛的海上,一时只能随其摇动。 不知道何时,刘氏的声音再传来,沈全懿挣扎着着起身,刘氏手里执一盏小烛灯,那跳动的焰火,照亮了刘氏的脸。 沈全懿看见那一脸的凝重,不觉心底微沉,她起身,裹紧了衣裳,回头却看李乾眉间微蹙眉还在睡梦之中,她闭了闭眼睛,俯下身贴近李乾的耳边儿。 “陛下四公主有闹了,嫔妾去去就回。” 说罢,她抽出被李乾手里攥着的衣袖,脸上的表情沉静下来,同刘氏疾步离开。 小几上奄奄一息的烛火,什么时候灭的,无人发现。 窗户开了口子,有清冷的风进来,轻柔的纱账被吹的飘动。 在满床锦绣间,那起伏甚是急促。 李乾再醒来,一身儿都是黏腻的湿汗,他张了张嘴,嗓子有些痛,下意识的转手去拿小几上的茶盏。 可他的手臂正被怀中人枕着,他垂怜惜的看向那温玉,剥开漆黑的藻发,他的脸色却是骤变。 因为他的动作,怀中人也醒了过来,王曼用脸贴了贴李乾的手,可一睁眼,就见李乾阴狠的盯着她。 那目光让她浑身一颤,她有些惊恐,只是来不及躲开,那宽大有力的手掌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忽然的窒息感,让她陷入死亡的恐惧,喘不过来气,她的脸色渐渐泛青。 她颤抖着去扳脖子上李乾的手,可却不过无用功,最终李乾在触及到其充满血丝的眼底时,松了手,王曼大口的喘息,一手紧紧的攥着身下柔软的锦被,忍不住咳嗽起来。 随着二人的动作,王曼身上堪堪遮挡的衣衫已经滑落。 白皙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斑点儿,昭示着二人之前是如何的亲密。 第263章 爬床 李乾的骤变,让王曼心惊,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软塌上下来,跪在地上,现下天还未大亮,那小几上燃着的烛火已然快要熄灭。 好在高台的烛灯还燃的亮,橘色娥光圈儿将李乾笼罩住,他的影子,那样高大。 王曼紧紧的揪着自己的领口,语气带了几分哭腔:“臣女知道陛下心里只有姐姐,臣女之前有幸得陛下相救,心中便是无尽感激,也从未想过同姐姐争什么,若是陛下顾忌姐姐,臣女…臣女就当昨日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说罢,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着李乾,李乾眸子晦暗不明。 王曼殷勤的望着李乾,俊郎的面庞,在朦胧的烛光之下,更让她心动,英挺的鼻梁遮下一片隐影,他在有几分看不清,不知道李乾的表情到底何般。 可是李乾不说话,她就大着胆子起身,嘴里柔柔的唤:“陛下,求陛下怜惜。” 她扭动着腰肢,慢慢的靠上床榻,试探着伸手白嫩的臂膀小心的搂住李乾的脖子,她的身上心底都是一片滚烫。 灼热呼吸从鼻间喷洒出来,她将自己的唇送过去,可李乾没有拒绝,她就当做默认了,欣喜之下,她湿濡了口舌。 两张温软的唇相碰,李乾唇边儿哼了一声儿,似乎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他终于抬起手狠狠的掐住那细软的腰肢。 漆黑幽深的眸子盯着王曼,视线相触的那一瞬间,王曼只觉自己已经被吸入那眸子里,只剩下沉沦。 冰凉的唇轻轻的吻了下来,有些强势的含住王曼轻颤的唇,不知道多久,王曼的胸前急促的起伏着,窒息感袭来。 良久李乾松开她,她微微张嘴,娇喘着,潋着盈盈水光的眸子,又是羞涩又是轻媚,她松开自己的衣衫,就要把自己送进李乾的怀里去。 可李乾忽的低头轻轻的笑了笑,眸色骤变,眼底的戾色就浮了上来,他又掐住了王曼的脖子,不过抬手人就被他摔在了地上。 膝盖狠狠的磕在地上,王曼疼的眼泪立刻飙了出来,她不明白,李乾怎么忽然变脸。 “陛下,陛下难道不愿意让臣女服侍吗?”王曼心跳的很快,她以为方才的温存,之前能让她留下来,可看李乾这意思,即使是她舍了身子,也不过是一时的欢愉,李乾亦弃她如敝履。 王曼忍下膝盖的疼痛,她几步挪了过去,扑在床榻边儿,她哭道:“陛下竟是这么不喜臣女吗,可是臣女的一颗心已经给了陛下,陛下不要臣女,臣女宁可剪了头发到庵子去。” 李乾微微往后一靠,轻轻的搓动着拇指上的扳指,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王曼,他随意道:“好啊,你既然能有这个心,朕也可以成全你。” 王曼闻言,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没想到李乾能这样轻易的就答应了,她咬了咬唇,抬头望过去,她看见李乾一双眸子闪着冰冷的寒光。 “陛下…” 她抖着嘴唇,满脸的不可置信。 好在这时,门儿上传来一阵儿细碎的脚步声,随着帘子被挑起来,王曼的心底一喜,她转头目光灼灼的看向来人,此时见沈全懿的进门,她竟觉这是救她水火,她忙的行礼,口中轻轻唤道:“姐姐。” 沈全懿看着床榻上的凌乱,亦看见衣不蔽体的王曼,她心中暗道事成,可脸上却不能显露出来,她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脚步往后退了退,眸中甚是震惊和痛苦,她哆嗦着伸手指了指王曼,张了半天嘴,却说不出话。 刘氏也做急切的模样,忙的上前扶住了沈全懿,沈全懿紧紧的握住刘氏的手,指节都微微泛白,可见用力之大。 她捂着胸口,低眸扫了王曼一眼:“你为什么回在这里!” “长姐…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罚我都却无半句怨言。” 王曼低垂着头,自己抬手又用力便脸上打去,没两下脸就肿了起来,沈全懿闭了眼,有些痛苦的偏过头不去看她,可她的动作不停。 室内一片寂静,她的巴掌声便格外明显,终于沈全懿像是受不了,她穆然睁开眼睛,轻呵道:“够了,你这样传出去了,让人说倒是本宫不容自己的妹妹了。” 王曼哭着助手,她也似十分后悔,沈全懿留意到王曼膝盖处红肿,心中便猜出是李乾之前发怒了。 沈全懿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去打水为王姑娘洗漱,再拿干净的衣裙来。” 刘和秋月忙的下去准备。 “你过来。” 软塌之上沉默许久的李乾终于发话,沈全懿望过去,她看见李乾眼底酝酿的风暴,心下为颤,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她不过才行至软塌边儿,床榻上的人忽然暴起,伸手扯住了沈全懿的胳膊,没有防范,沈全懿整个人扑在软塌上。 李乾同她四目相对,鼻子几乎挨在了一起。 看着李乾的那深不可测的眸子,沈全懿的脸色有点儿白,压住心底那奇怪的情绪,李乾靠近她,她便闻到那淡淡的龙涎香,可这香气里还掺杂着别的什么气味。 她不能逃离,那两道气味便将她整个人都包围住了,她浑身都不自在。 气氛一时就这样僵持着。 沈全懿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她欲要哭诉几声儿,怎么说,这会儿也算是她受了委屈,说几句也不为过。 只是才动了动唇,一看见李乾那阴沉的脸色,她就说不出来话了,她试着李乾粗粝的手掌摸上她的脸颊,掌心的滚烫几乎要将她灼伤。 二人这般动作落在了王曼眼里,自然是恨极了,她忿忿不平的剜了一眼沈全懿,脸上却又装出柔弱的样子。 她拉了拉衣领,特地将那暧昧的痕迹露出来,转身儿猛的扑倒了沈全懿脚边儿,眼眶一热,立刻就落了眼泪:“姐姐你是不是怪我?是妹妹的错,只是我对陛下实在是情难自禁。” “你若是容不下我,我也不愿意让你为难。” 第264章 晕倒 王曼哭的嗓子都哑了,她抬起手,却不知道何时在手里攥了那么一支锋利的银簪,尖利的一头紧紧的抵在她的脖子。 “不如就让我死了,死了一了百了,长姐也不用烦心了。” 沈全懿从李乾的眸子里抽离,她转首,俯身几乎要抓住王曼的胳膊的时候,李乾却一把将她带了回去,死死的把她按在怀里。 李乾没去看沈全懿表情,他只紧紧的搂着沈全懿,语气丝毫不在意:“真是难得,能有这样的骨气,那便去吧。” 没想到沈全懿竟真的没拦自己,王曼有些骑虎难下,可又不好丢了脸儿,她咬了咬牙,手里的簪子就又挺近一寸,很快就刺破了她脖间的皮肉,殷红的血丝渗了出来。 在李乾没注意的时候,沈全懿微微抬首,眯了眯眼睛,见王曼手里的动作,不屑的笑了笑。 可不过转瞬之间,她便又换了一张脸:“你…你这是做什么!你这人竟然做这样的傻事!若是真的出了事,我如何想母亲交代,快将簪子放下!陛下为人你因该知道,他…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好在这时候秋月和刘氏已经进来了,二人受沈全懿的眼神儿,忙的上前将王曼拦下来,王曼手里的沾着血的簪子掉落在地上。 她哭诉道:“让我去死吧,省的长姐忧心。” 沈全懿捏着帕子抬手压了压眼角的水光,她也起身儿跪在床榻上,她拉着李乾的胳膊:“陛下,嫔妾心中虽然也痛,可是她毕竟是嫔妾的妹妹,嫔妾怎么忍心能真的看着她去死。” “也是嫔妾的不对,竟然没有看出她对陛下早已经情根深种,如今情难自禁才这这般,说来说去不过也是女子一片痴心。” 沈全懿哽咽着说,又看李乾的脸色,李乾却转了方才阴郁的神色,此刻正好整以暇的看着沈全懿,沈全懿却从那平静的眸低里捕捉到一丝阴历。 她又垂下去头,继续道:“求陛下可怜可怜她,看在嫔妾的份儿上,给她一条活路。” 李乾闻言,忽然俯身他靠近沈全懿,他道:“朕若是真的可怜她,你委屈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沈全懿微顿,很快她就装出一副不得已的大度,轻声道:“后宫嫔妾,最忌妒,嫔妾将这一条儿铭记在心,实在不敢忘。” 李乾盯着她忽然仰头笑了一阵儿,夜色已经渐渐的消散。 李乾那眼神,让沈全懿头皮发麻,她极力的压下心底的不安,这时外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儿,算算时辰四公主是在这个时辰醒了。 听着女儿的哭声儿,沈全懿抿唇不语。 李乾忽然掀开被子,他掠过沈全懿,明黄色单薄的寝衣随意的披着,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大步下来,赤着脚往出走,沈全懿麻木的回头,口中不觉轻轻的唤他:“陛下。” 李乾身子微微一顿,他开了窗户,看见外头落下来的雪花,站定一直盯着看了许久,须臾他回过了神儿。 “沈嫔你确实不枉费朕的疼爱,如此宽容气度,让朕另眼相看。” 她说完了话,便转身儿往外头去,他抬手重重的将暖帘挑起来,他离去,那帘子又落了下来,随着那劲儿,一直晃着。 沈全懿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是这会儿莫名的身子忍不住发抖,有些没力气的摔坐在床榻上。 李乾离开了,室内安静下来,对于王曼的去留,李乾没有表态,这是沈全懿认为的,刘氏和秋月缓缓起身儿,忙的上去将沈全懿扶起来。 王曼也不出声儿,她就那样瘫坐在地上,沈全懿扫了她一眼往外头去了,临到了门儿上,却在抬脚过门槛儿时,腿一软险些扑倒。 刘氏眼疾手快,忙的将沈全懿扶住,沈全懿方下意识的抓了一把暖帘,这会儿那帘子已经歪了,有一角儿垂了下来。 沈全懿整了整情绪,她出来,却不见奶母,原是等不住沈全懿,奶母哄着四公主吃了奶,又抱回去了。 “一会儿进去收拾罢。” 沈全懿卸了浑身的力气,她坐在桌前。 刘氏点点头同秋月相视一眼,只怕沈全懿这会儿也想自己待着罢,她们识趣儿的退下。 室内,独剩自己的王曼渐渐的回神儿,她摸了摸脖子,方才不过破了气儿,血不多,这会儿已经不流了。 她起身,出了内室,见外头沈全懿在桌前坐着,脸色苍白,像是精疲力尽。 王曼耷拉着脑袋,泣声儿说着:“我知道长姐心痛,是我的不是。” 说罢了,也不去看沈全懿,自己一股劲儿的跑出了殿。 见人出去了,沈全懿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李乾今日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她知道李乾是猜出来了,只是却没有揭穿她罢了。 心口闷闷的痛。 不知道多会儿,秋月匆匆过来:“娘娘,王姑娘跪到了廊下,说是向您恕罪。” 秋月小声儿的说着,又悄悄的觑沈全懿的脸色,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睛,眸色复杂,可嫣粉的唇微微一掀:“她还是有心了,她既然是想要跪,便让她跪着吧,本宫怎么也要成全了她的心意才是。” 秋月忙的点头,又悄悄冲着刘氏挤眼,她本就不喜王曼,如今出了这事儿,她又不知道沈全懿的打算,自就将王曼恨死了。 而廊下跪了许久的王曼,原本心中还以想着自己这一跪,也不过是面子功夫,沈全懿不会真让她跪着的,可是她见秋月回去回来,都过了这么许久都出来寻她,她便知道沈全懿这是动真格了。 雪花洋洋洒洒的落下来,她的心底渐渐涌起慌乱,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头,她脸上的血色渐渐的褪了下去,嫣粉的唇被冻的发紫。 身子忍不住轻轻的颤抖着。 昨夜折腾了那么久,她又是初常人事,加上没有进食,身子哪里支撑得住,只是在廊下回了一个时辰,便是头晕脑胀,口中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话,便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的倒下去了。 第265章 听话 王曼正迷迷糊糊的,觉着自己嗓子疼的厉害,眼皮也睁不开,只是耳边儿听着几道细碎的声音,许久她听得出是跟前儿几个宫人说话。 “瞧瞧,人家是有本事的,回去了又来了,到底是攀上了。” 这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和嫉妒,这会儿又忽的插进来一道声音:“说来咱们自己舍不得脸,做不出这样的事儿来。” 说话的两个宫人平日里并不是得脸的,此刻挤在一块,屋里头又没有旁人,王曼还自顾自的昏睡着,便是口无遮拦了。 “真是什么样儿的事儿都做得出来,同自己的亲姐姐共侍一夫,可也是…” “放肆!” 话被打断,熟悉的嗓音让两个宫人暗叫不好。 沈全懿扶着刘氏的手进来,两个宫人寻声望过去,脸色骤变,忙的俯身跪下。 “奴婢失言,求娘娘恕罪。” 沈全懿脸色如常,刘氏微吊起来眉梢,冷冷的看着两个宫人,她历声道:“自下去领三十个板子,宫里留不得尔等这搬弄是非,乱嚼口舌之人,受了罚就去做苦役罢。” 二人浑身一震,抬头就要哭求,只是刘氏冷冽的眼风打了过去,便只管发抖,不敢再出言了,任由两个嬷嬷进来拖了出去。 室内又是一片寂静,王曼自然对方才的事儿听的真真儿的,她却是有些不想醒过来,只不知如何面对沈全懿,干脆便装睡了。 沈全懿由刘氏扶着坐下,她微微扬了扬下巴,沉生声道:“行了,差不多,你也该醒了,既然你自己敢做这事儿,那总有些话要说清楚了。” 王曼闻言,脸上有些发烫,她没预料到沈全懿知晓她这是装睡,事已至此,她只得睁了眼儿。 扯开锦被,她将自己散落的头发拢于后背,轻轻的唤了一句:“长姐,让长姐为难了。” 沈全懿没说话,王曼便咬牙抬头,看沈全懿不出声儿却在打量她,她就心头一跳,忙的也挺直了腰背,可这没坚持几下,就被面无表情的沈全懿打败了,她穆然跌坐在床榻上。 “坐那儿装的什么死人,还不起来。” 沈全懿冷声一笑,她的神情肃然,连带着其身后侯着的刘氏也是沉着一张脸。 王曼闻言,又坐正了,可对上沈全懿幽深的眸子,仿佛是被针刺了一般,下意识的低下了头,她咬了咬唇,颤抖着腿,从床榻上下来。 余光扫过沈全懿,她又硬着头皮向前走了几步,朝着沈全懿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她心里知道,李乾对她没几分怜惜,她都拿命去搏了,可李乾却是无所谓。 若非沈全懿说的那些话,只怕她留不下来。 老老实实的她谢恩:“多谢长姐。” 沈全懿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的磕在桌面儿上,她眯了眯眼睛,话语中含着薄怒:“你不用谢本宫,这不都是你的谋算吗?当初进宫抱的不就是这个目的,你在甘洛宫里做出这样的事儿,本宫如何也只得同你站到一块。” 这话一出,王曼整个人都麻了,她又连着磕了几个头,抬手用力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里头满是痕迹胸口。 她抬头看着沈全懿,眼角的泪水就下来了,她抓了帕子捂着自己的脸儿,便哭道:“我已经将自己的身子舍了出去,若长姐真是不愿意容我,我就只有一死了。” 沈全懿脸上的怒容更甚,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闲闲的笑,话中带了几分讥讽:“死?你怎么舍得?如此费力的进了宫,不就是看上了那后宫的富贵,真是让你舍了这富贵你能狠下心?” 王曼的脸色一阵儿青一阵儿白,她咬了咬唇:“姐姐怎么这样儿想,我…我不过是受陛下恩惠,便是真心爱慕陛下。” 她顿了顿,眼泪又多了一些:“陛下贵为天下之主,妹妹不敢高攀,可是昨日真是情难自禁。” 刘氏扯了扯嘴角,心里实在是犯恶心,怎么能说的这样…这样冠冕堂皇的! “好一个情难自禁。” 沈全懿轻笑一声儿,眼神变得冰冷,抬手就将桌前的茶盏拾了起来,冲着王曼扔了过去,还在自顾自的哭着,王曼自然是没有防范,忽然来了这么一下,没躲过去。 从头上浇了下来,头发湿漉漉的黏在脸上,她有些呛,微张着嘴唇喘息,倒是那茶盏顺着滚落到了一侧。 好是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所以没有摔碎。 “你如今倒是有脸哭了。” 沈全懿厉声说了一句。 “长姐…我不是有心同你争的…”王曼喃喃的说了一句,可一看沈全懿的表情,她忙捂了嘴,不敢再出声儿了。 沈全懿觑眼看她,甚是不屑:“你本事大的很,只是你算算,陛下该是怎么留下你,今日没有表态,他不过当你是暖床的,没封你,你日后留在宫里如何做人。” 王曼呼吸一滞,想起来今日李乾的态度,她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到了沈全懿的脚边儿,她抱住了沈全懿腿。 她仰着头,泪眼朦胧的看着沈全懿:“长姐,长姐母亲说了知道你一个人在宫里是孤苦无依的,她…她也是心疼你,才让我进宫,日后咱们姊妹一处,有个依仗。” “不论何时可以相互照应,长姐我…我以后都听你的。” 她哭的嗓子哑了,又带着哭腔,说话很是艰难,沈全懿却不为所动。 “长姐,我如今破了身子,这辈子再是没了姻缘,若是传出去了,就真的没脸了,倒时候还要连累家里和你。” 这话又带上了威胁,沈全懿垂头看她,忽的抬脚踩在她的手背上,唇边儿挂着笑,却用力一碾。 王曼的脸色煞白,她额前渗出了汗水,却不敢出声儿,只能一味的忍着。 沈全懿不说话,可脚上却一直用力,刘氏忽的笑了笑,她眼珠子一转,又斟了一碗新茶,她恭敬的递到了沈全懿的手边儿:“姑娘到底是年纪小,向来是一时说话无状,娘娘宽容,就体谅了,姑娘日后定然是一心听娘娘的话。” 第266章 不是自己生的 沈全懿的脸色有所缓和,她接过了茶盏,偏头看了看王曼,轻声道:“是吗?” 王曼微怔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忙是连声儿应下来:“是,嬷嬷说的极是,今日若非长姐,我又怎么可能留的下来,我这条命就是长姐给的,日后我都听长姐的,长姐只管吩咐。” 手背上的脚松开了,沈全懿眯了眯眼睛,莞尔一笑,语气甚是和善:“行了,咱们姊妹之间哪里用得着这样,快些起来吧。” 忽然转变,王曼受宠若惊,小心翼翼的起身儿,垂着头,沈全懿放了茶盏,又拉了王曼的手,看着上头的肿起来的红痕。 “母亲说你聪慧,果真呢。” 沈全懿挑眉看她,指尖却不客气的按了按她的伤口,王曼疼的眼儿都红了,下意识的吸了一口气。 “你这样的争气,母亲却不知道。”沈全懿收回手,用帕子轻轻的擦拭这白嫩的指尖,她的动作急促,可见她是有些嫌恶的。 “若是她知晓了,不知道多高兴了。” 王曼抿唇笑了笑,眸色微闪。 沈全懿却起身儿,往外头去,刘氏为其挑了帘子,沈全懿的脚步却忽的一顿,她落下一句:“好生养养吧,一会儿让她们送两个伶俐的丫头过来服侍你。” 王曼只做受宠若惊,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她福了福:“有劳长姐,妹妹一定铭记长姐恩情。” 沈全懿踏步而出,到了廊下,外头的风大,刘氏忙的为其伸整了整衣裳,又轻声道:“娘娘觉着她是个成事儿的吗?” “成不成事儿,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沈全懿闭着眼睛,习习冷风拂面,她再度睁眼,唇边儿挂上一抹冷笑,望着白茫茫的天边:“她自幼心性高傲,何时都要抢在本宫前头,不过是当初本宫入了宫,才致她这般费尽心思。” “如今本宫这样羞辱她,她如何不痛恨本宫。” 刘氏浅浅一笑,扶着沈全懿继续前去,沈全懿掐了掐冻得冰凉的指尖,她道:“后日摆宴,给她送些东西,好好的装扮一番,别让她觉着本宫对她不上心。” “娘娘,陛下今日…” 刘氏压低了声音,可是脑海里却不住的回想李乾的那时的表情,那样的阴郁,眼底的戾色都不加以隐藏,她有些害怕了。 沈全懿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了攥拳头,她知道李乾今日是有怒火的,只怕是早就猜出她的预谋了。 “无妨,反正事情都已经成了。” 沈全懿这样说,实在安抚刘氏,可也是在安慰自己。 她没瞒着王曼的事儿,自然就是相瞒也瞒不住的,消息出来,慈宁宫里头,太后听了也不过轻嗤一声儿。 她脸上未施胭脂,又只着常服,头上的发髻也散下来,卸了钗环,有了年岁的脸便格外明显,盘腿坐在榻上。 手里搓着一张泛黄的信筏,她闭了闭眼睛道:“把消息告诉福王妃罢,福王不在,她一个人领着两个孩子,天天心惊胆战的,也过不好,如今有个信儿也算是有个着落。” 谭嬷嬷点点头,却拾起那信筏扔在了地上的火盆儿里,很快便燃烧殆尽。 谭嬷嬷跪坐在一侧,轻轻的替太后揉捏着肩膀,小声儿道:“陛下到底是心疼您的,眼下年节,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赶着回来,陛下还下旨摆宴给福王接风洗尘。” 可是太后闻言不过冷声儿哼了哼,她抚了抚额头:“他哪里是顾忌哀家,不过是百姓和朝臣逼得他没法子罢了,打了胜仗,倒是如兵败,不得召了,他如此做,也怕有人病诟了。” 谭嬷嬷抿了抿唇,太后对李乾的成见,实在已聚积太甚。 太后抬手一掌重重的拍在桌上,忿忿道:“他若真是不忍手足之情,早就该将他的弟弟和舅父接回来了。” 说着,她想起传回来的消息当中,可记着福王染了风寒,发热好几日,缠绵病榻许久,她便心口闷闷的痛,她冷声道:“如此的不仁不孝…” 谭嬷嬷闻言,脸色骤变,她已经俯身磕头了,她唤道:“娘娘,慎言啊。” 几次三番下来,太后不耐烦,她冷眼觑谭嬷嬷,她恨声道:“行了行了,哀家一瞬他,你就这幅样子,你这是诚心气哀家。” “老奴有错,请娘娘责罚。”谭嬷嬷低着头,甚是恭敬,太后无言,许久她道:“起来吧,也就你敢怎么同哀家说话了,真把你这个老桩子弄没了,哀家就没个能说话的人了。” 谭嬷嬷心中长叹,缓缓起身儿。 这会儿太后想起来白琉璃了,她用力捻了捻手腕儿上缠着的紫檀木佛珠,最终道:“白贵嫔如何了。” 谭嬷嬷顿了顿,便道:“贵嫔的心性您还不知道,不过是这些时日倒是乖巧了许多,陛下虽然解了禁足,可是贵嫔不怎么出来,这事儿,也是打磨了性子。” 太后不屑:“她哪儿是乖顺,就是心里头怨恨哀家,当初没为她说话,如今福王回来了,皇帝就算是看在她父亲的份儿上也得给她几分脸。” 谭嬷嬷为太后梳发。 “你瞧瞧皇后多会做事儿,四公主果子中毒这事儿,她都查了半个月了,没个风声。” 太后心下不悦,她觉左郦不识性儿,这种事何必查,面儿上过得去就罢了。 “听说二公主病了,皇后娘娘心疼,自一力亲自照看,只怕是分身乏术,一时未有结果,也是情有可原。”谭嬷嬷服侍太后洗脸,他将帕子递了过去。 太后瞥了谭嬷嬷一眼,她继续道:“她把二公主养着,看看顾妃将她恨成什么样了,都闹了几回了,自己没本事不能生,把着旁人的孩子,人家怎会乐意。” 她说着顿了顿,还是道:“明儿个将大公主叫过来,许久不见,哀家可也惦念着。” 闻言,谭嬷嬷心疼微跳:“苏嫔娘娘将大公主看的自己的命根儿似的。” 将帕子仍进水盆儿里,带着溅了一些水花,太后闲闲的开口:“不是自己生的,能有多亲。” 第267章 尘封 谭嬷嬷陪笑道:“是,若是论起来,您是大公主的祖母,自来是您疼惜小辈们的。” 太后闻言,瞥了一眼谭嬷嬷,她轻轻的哼,抬手拾起桌上梅花香饼吃了几口,她往日是最喜爱吃这些甜食的,不然白琉璃也不能巴巴赶着给她送果子来,不过是如今上了岁数了,顾忌着牙齿和不好克化,就不甚多吃。 只是一吃了,就连着吃了两块,直觉着心口儿有些闷热酸痛,才住手,谭嬷嬷无奈:“陆院判早说过,这些东西,您是可以吃的,只是不能多食,您是贪嘴了。” “罢了罢了,有你管制着哀家还敢吃吗。”太后扔了手里只剩一口儿的栗子糕,指尖沾染了油和碎屑,她微微蹙眉。 谭嬷嬷贵过来服侍太后擦手,将油渍擦干净后,又小心的将指缝残留的碎屑也挑干净。 太后顿了顿,抬眼看谭嬷嬷,轻声道:“你去让人将苏氏叫来,哀家有话要同她说。” 谭嬷嬷闻言,也知道太后欲意何为,吩咐下去了,她低声道“您何必着急呢,如今大公主年岁还小,这些事儿徐徐图之,总也得慢慢来。” 太后皱眉:“她不过是庶出,是占了长女这个头儿,可瞧瞧哀家几次同她说话,她都是明面儿奉承,私下却不把哀家的话当回事儿。” 说起这些,太后更是气急了,李常九平日并不同她亲近,之前频繁入慈宁宫,到了她跟前儿确实规矩礼节半分没有。 太后忿忿的说着,她的手不觉用力,紧紧的攥住了谭嬷嬷的手掌。 “她身为公主,如此胆大妄为,不把哀家的话放在心上,她年岁小,哀家姑且算她是不知事,不同她计较,可她得了苏嫔的教养,却被养成了这样,不听尊长的话,哀家可要见见她。” 太后的眼眸微垂,语气冷硬:“倒是要问问她是如何将大公主教养成了这般,不知礼数的样子。” 谭嬷嬷的眼皮一跳,她忙的劝慰:“苏嫔的见识不过后宅一亩三分地,只是您若是这样,陛下是对几个皇子公主里头最疼爱大公主,您怎么也得给陛下…” “你左一句右一句的,怎么哀家做事事事受人掣肘了。”太后不耐烦的直接打断了谭嬷嬷的话。 谭嬷嬷听见这话,忙的不敢再言,她抬眸望去,见太后脸色已然冰冷,目光也愈发的凌厉了。 气氛一度沉了下来,好在这会儿外头的人来报,说是苏锦人已经过来了,在门外侯着。 太后缓了一口气,见谭嬷嬷的还跪着,她道:“行了,先起来,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谭嬷嬷忙的谢恩起身,她弓着身儿,出去迎苏锦进门儿。 才挑了帘子,苏锦照脸儿就看见了谭嬷嬷,她忙道:“有劳嬷嬷过来了。” 谭嬷嬷笑着摇了摇头,亲自替她挑了帘子,二人欲踏步入内室时,谭嬷嬷顾停住了步子,看向苏锦,她压低了声音:“娘娘是聪明人,有的时候该服软了就该稍稍低下头。” 苏锦闻言,袖子下的手章不觉紧紧握拳,她咬着唇角,略略点头。 谭嬷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请她入了内室,苏锦脚下踩着绣制红绒地毯,一时她觉虚虚实实的,似人飘在空中,落不到地上,令她惊恐万分。 将心中不安的情绪勉强压下来,苏锦俯身朝着太后跪拜,她口中仍然道:“嫔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行了,赐座。” 太后的语气不算温和,却的比之前好些了,可是苏锦听着心确实提了到了嗓子眼儿。 她不敢抬头,额前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毯上,不过瞬时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咬牙:“本该其嫔妾来给您请安,却是得了嬷嬷的脸儿去请,实在有罪,求您宽恕。” 太后看她眼神愈发的不悦:“你们母女都是向来如此,总得哀家使人去请才见得上。” 这话一出,苏锦还能说什么,她又磕了个头,便道:“嫔妾有罪,请您责罚。” 太后不屑的看她磕头的动作。 这会儿苏锦心中打鼓,实在忐忑,她同太后自然并不亲密,加上这些时日太后明示暗示的,将李常九的亲事提了上来,她一思及此处,更是心焦的很。 太后似乎也是察觉了苏锦的心思,她重重的一掌拍在桌上,碟子里梅花香饼都跟着微微一颤,她厉声道:“哀家问你,大公主如今不知礼节行事轻狂,不尊长辈,是不是都是你从中挑唆的。” 苏锦闭了闭眼睛,太后这是故意要为难她了,她心中愤恨,面儿上不敢显露,她带着哭腔犹然道:“求娘娘明查,嫔妾实在不敢,此等污言碎语是有心之人故意陷害嫔妾啊。” “这话不是旁人同哀家说的大公主几次来慈宁宫,都是此般行事,乃哀家亲眼所见,难道哀家老眼昏花,看错了人,冤枉了你不成。” 太后冷哼一声儿,下头跪着的苏锦确实采苓说的心惊胆战,殿内烧着地龙又有火盆儿和炉子,苏锦却惊起了一身儿的冷汗。 “嫔妾不敢,只是大公主向来为人和善,脾性也是陛下常夸稳重,嫔妾不敢妄言,自有太后娘娘您决断。” 苏锦脸上的汗迷了眼睛,有些痛,她忍着没去擦,这会儿搬出李乾来,也是没了法子了。 可是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太后更是不悦,她道:“你胆子不小,如今要拿皇帝压哀家了。” “嫔妾不敢。”苏锦再言。 “抬起头来。” 太后冷冷的看着她,忽的起身儿,扶着谭嬷嬷的手从软塌上下来,行至她的身侧,她眯了眯眼睛,不过是一个眼神儿,身侧的谭嬷嬷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俯身一掌打在了苏锦的脸上。 苏锦被打的身子一歪,偏倒在了一侧,脸上火辣辣的疼,她下意识的抬手紧紧的捂着,似要捂住她的狼狈。 “你如今倒是做出了一片慈母之心,别忘了当初,没有哀家,轮不到你抚养大公主,你这辈子到死都是孤苦一人。” 第268章 崩溃 太后仰了仰下巴,一些尘封在记忆里的往事又被挑了出来。 太后看着苏锦脸上的慌乱,她便更是鄙夷,苏锦顾不得脸上的痛了,她扯了扯嘴角,硬挤出一个笑容来,跪在太后的脚边儿,小心的扯住了太后的裤腿。 “当初你是个伶俐的,哀家看你识时务才将大公主交由你抚养,你倒是也装的好,皇帝不知道那些事,你说倘若皇帝知道了,你还留的住大公主吗?” 太后继续着她诛心的的言论,苏锦随着她的话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到了头儿,她追加了一句:“又或者说,大公主知道了,你觉着她还认这个母亲吗。” 这是致命一击,苏锦颤抖着将手收了回来,她垂下头,太后抬脚提了提她,随意道:“哀家能给你,就能收回来。” 苏锦捂紧了自己狼狈的脸,却不说话,太后的眼神儿不善,她挑眉:“你苏氏小门小户,如何养育的好孩子,大公主虽然被你教养得品行不算好,不过大公主是哀家的孙女儿,哀家自来惦记着她。” 此言一出,苏锦已经猜出接下来太后要说什么了,太后转了个身儿,她在桌前坐下:“哀家会让她们不少尊贵,好好的寻觅一好姻缘,不会让她受委屈的,此事你不要插手,一切由哀家做主。” 沉默着的苏锦终于开口:“嫔妾自知自己的身份,自来不敢奢望在大公主的亲事上贸然置言,只是当初陛下同嫔妾说过,大公主是长女,自受陛下多年疼爱,陛下说不舍女儿,愿意留大公主十八时再出嫁。” 她说这话太后已然脸黑,她就当看不见,只自顾自道:“至于夫家,陛下说总得让大公主常在,所以总是夫家在长安的才好。” 太后轻嗤一声儿,她看得出苏锦这是要对着她来,她沉声道:“简直是昏了头了,皇帝不过是一时疼爱女儿的话,你竟然也当真,女儿青春年华易逝,早些定下婚事才是安稳。” 她觑苏锦痛苦的神情,不觉如何,只道:“拖到了十八,那就真成了笑话了,何况二公主也是要嫁人的。” 苏锦的脸白了一寸,太后缓了缓嗓子:“哀家今日宣你来,不是问你的意见。” “大公主那个性子不好,若是要嫁就是知根知底的,白家有一年纪相仿的郎君,哀家瞧着同大公主最为相配了。” 说着,太后略偏了头,她伸手接过谭嬷嬷递过来的茶盏,指尖沿着杯口轻轻的摩挲着,顿了顿,她微抿了一口。 “那孩子是哀家从小看到大的,是个靠得住的。” 话毕,苏锦忽然暴起,她扑倒了太后的腿边儿,她哭道:“太后娘娘请您就怜惜几分大公主吧,之前她便同嫔妾说过,实在于白家那位郎君无意。” 这话一出,太后自觉脸上有些无光,她一时就将气撒在了苏锦的身上,她的声音粹着寒意:“你放肆,白家的人难到都配不上你的大公主了?不过一个庶出的公主,享如此殊荣,你竟然如今搅动,实在罪该万死。” 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太后脸色阴沉晦暗,她死死的盯着苏锦久久不语,须臾她忽的抓起桌上的茶盏冲着苏锦脑袋砸了过去,太后忽然发难,苏锦来不及躲闪,她只能硬着头皮忍下来。 茶水混合着茶叶几乎是算数扣在了苏锦的头上,紧接着苏锦痛叫了一声儿,却又忙的将嗓子压下来,只是唇畔溢出去的她啜泣的声音,此刻格外明显。 “嫔妾…听闻长公主的端华郡主,她比大公主都要大两岁,那样尊贵的身份,倘若嫁进白家…” 说这话就是触到了太后的逆鳞,太后垂眸看着在她脚边儿挣扎的苏锦,忽的抬脚重重的往苏锦的心口上踹了一脚。 “你实在可恶,谭嬷嬷给哀家狠狠地掌她的嘴。”太后气急了,胸口起伏不定。 谭嬷嬷的张了张嘴,终是无言,苏锦此刻脸几乎不是可见人的,精致的妆容早就糊成了一片,脸颊受伤肿着,眼眶也是红红的,沾了汗的头发湿漉漉黏在脸上。 没来的及下手,太后忽道:“罢了,将她拖出去,不许给她收拾,就让她这般出去。” 苏锦有些麻木了,她几乎是被几个嬷嬷架出去的,苏锦宫里跟着来的在门外侯着的几个宫人,一见自己主子这般,都忙禁声儿默契不语。 喜得宫内,实则苏锦走了,李常九便是心神不宁的很,又想着跟去,可又不愿去慈宁宫。 手里的书卷儿早就看不下去了,她有些急促的在房里来回渡步。 直至过了晌午却是不见苏锦回来,她终于是按耐不住了。 只是才在廊上落了轿,李常九就等不住了,她甚少这般,白日里还是在别宫,她一脸焦急,手提着裙摆,疾步往前去。 才到了门儿上,正好和里头出来的人相撞,她忙的止住了脚步,抬眼儿就看见苏锦从里头出来了,她心跳加速。 苏锦一直低垂着头,她跟前儿是太后眼儿前儿最得脸儿的谭嬷嬷,她慢步迎了上去。 谭嬷嬷见她并不惊讶,略略福身后,她道:“公主到底是长大了,如此惦念着娘娘,可见娘娘多年的教养,是用心了。” 谭嬷嬷微微一笑,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苏锦,温声道:“只是太后的话,您可别忘了。” 苏锦木讷的应下,她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李常九,便只沉默着直到二人回了喜得宫。 一入殿内,李常九本来就整个人紧绷着,偏又看见了苏锦额头微肿,脸上的妆容都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哭的,她心下便是又愧疚又愤恨,她强撑着忍着火儿,拿了帕子小心的为苏锦擦脸。 “阿娘为什么一定要这般忍气吞声!” “阿娘难道还要忍吗!”李常九有些崩溃,她口中不觉大喊着,连着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地上一片狼藉,她哭道:“你若是不敢说,我自己去找父皇去。” 第269章 裂缝 苏锦脸色微变,她起身几步抬手紧紧的抓住李常九的胳膊,又用力掐了掐,让几近崩溃的李常九渐渐的平复下来。 “为你指婚的是太后,是你的祖母,是你父皇的亲母,你就算求到你父皇跟前儿,难道你父会为了你违逆你祖母吗?” 苏锦的话让李长久原本就动摇的心,此刻彻底的崩塌,她抓狂般的用力推开苏锦,跌坐在地上,凌乱的发髻落了好多发缕下来。 苏锦忽然被退,这便是一个踉跄,差点儿跟着一块摔到地上,她看李常九已然是泪流满面,自己也心痛。 “今日你祖母又提起来白家,明日摆宴只怕是要在宴席上提此事了。” 闻言,李常九微怔,随即冷冷的看向苏锦,她道:“我怎么偏生就是母妃的女儿,我如今快让别人磋磨死了,母妃也不能护我。” 这话一出,苏锦只觉自己是心口上狠狠地扎了一把刀,血都要流干了,她艰难福抬头看向李常九,李常九接受到了苏锦的视线,自己也有些后悔。 只是心气儿压不下去,说话便伤人了。 苏锦忍了忍,她心里头知道的李常九算是很懂事的孩子了,只是如今的形势逼迫太甚,才会一时无状,对她口出恶言。 可是究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为了李常九她几乎是用掏了心出来的,如今听这样的话,怎么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她甚至再有想,这是不是就是李常九的心里话,如今趁着这个机会说出来罢了。 伤心之余,她还是起身先把李常九拉了起来。 她抚了抚李常九的脸,她微微叹息:“你说的对,是母妃没本事,是我害了你。” 看苏锦肿胀的脸,她心里明白方才在慈宁宫,苏锦为了她定然也是同太后对峙过得,不然怎么会这样受屈。 李常九一时又心中五味杂陈,她撇了撇嘴,轻哭着:“母妃我错了,我不该这样说话,可是我真的不想嫁给那个人,母妃你不知道,他是…是那样浪荡恶心。” 李常九哭着扑进了苏锦的怀里,她轻轻的扯着苏锦的袖子,小声儿的哽咽着。 苏锦苍白的嘴唇微微的颤了颤,她掐了掐指尖,却是道:“母妃…听说她年纪轻轻就有了功名,虽然大你三四岁,可年纪大一些懂得事儿,或许还能多心疼你…” 苏锦的话让李常九吃惊,她万万没有想到苏锦有一天竟然会劝她,她瞪直了眼睛:“母妃!”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恨,如今你竟然让我嫁给他。”打断了苏锦的话,李常九猛的从苏锦的怀里出来,她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 苏锦哑然失语,可半晌后,她仍然道:“母妃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明日宴席福王回来,那白家自然也是会进宫的,那时候你…你先看看,觉着他如何,再做定夺,不是说…” “够了。”李常九淬了寒冰的眸子盯着苏锦,她恨声道:“我不要见他,不想见他,他那样腌臜的人,我多看他一眼我都恶心的厉害,夜里都要睡不着!” 苏锦张了张嘴,她欲再说话,李常九没有见过那个人,只是她也后来听说,在慈宁宫时,也相互传过信筏,可是不过几句话,那样浅薄的了解,如今能看清楚一个人… 李常九的反应很大,她往后退了几步,伸手忽然用力扯下床榻上的纱账,又抬脚用力到踩了踩:“我现在只要一想到日后我要同他结为夫妻,我宁愿一辈子不嫁,要我同他躺在一张床榻上,便是死也不可能!” 如此大的反应,苏锦一时不敢在说话了,她看李常九的动作,不由地眼底的微颤着,冰凉的手指触上眉心,轻轻的捏了捏。 “罢了,一时便是提,也还有时间,母妃不说了,你自己一个人静静。” 苏锦起身儿,她几步过去欲抬手摸李常九的脸,却被李常九不着痕迹的躲开了,手停在半空中,一时进退两难,她便是有些尴尬了。 虚空的握了握手掌,她将手拢进袖子里,也不说话了,自出了门儿。 人走了,室内便是一片寂静,李常九忽然痛苦出声儿,她反身趴在床榻上,手握成拳头,不住的一下下的锤着。 不知道哭了多久,人渐渐的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夜沉已经了下来,她张了张干瘪的唇,艰难的发出几个音节。 垂头掀起锦被,她看见自己是换了寝衣,在床榻上躺着的,她的动作不小,脚踏边儿守夜的宫人青雀立刻就起身儿。 她手里捧着一盏灯,小心的靠了过去,又为李常九斟了一盏温茶水,递过去,李常九接过来,一口便饮下,干哑肿痛的嗓子终于缓和下来了。 “母妃…有没有来过。” 李常九抬眼看着青雀,青雀低垂着头,似不知如何回话,可一瞬间李常九就知道这是没来过了,她闭了闭眼睛,摆摆手:“退下吧,不用守在屋里。” 青雀急切的看向李常九,咬了咬唇,她轻声唤:“殿下…” 李常九回神看她,忽抬高了嗓音:“本宫让你出去!” 青雀鲜少见李常九这样,一下脸就白了,忙的退了下去。 那脚步声儿渐渐的消失,白玉高台的上的灯盏里火焰摇曳舞动,李常九脸色煞白,静静地坐在榻上,便再没有了睡意,就这么枯坐了一夜。 同样的喜得宫里苏锦也一夜未眠,她抚着沉重的头,满身的疲惫,她如今实在是常失眠,不过昨夜有些不一样。 太后的话不觉出现在她的耳边儿,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害怕一点点将她吞噬,她害怕,她害怕李常九知道以前的那些事儿。 时间长了,她总以为自己早就将往日那些不堪都遗忘了,只是如今不过一句话,她便觉往日一切是历历在目。 该是模糊的,该是遗忘的东西,原来一直藏在她的心,还逐渐的愈发清晰了。 外头的钟声将她从回忆里唤醒,苏锦知道时候不早了,她爬起来,不过在窗前站着,望着远处,天边晕出浅浅的赤色,那光射过来,透过窗户。 她便是下意识的皱眉,晃得厉害,不觉便闭了闭眼睛。 第270章 功劳 这回的宴席可摆的气派,上一次是只有品以上的官员能来,这一次便是扩充五品亦然可入。 太后身着吉服高坐在上首,并一烈的中间坐着李乾,一侧就是左郦了。 沈全懿随着众人起身行礼,她身后跟着的王曼好奇的打量,眼底又透着羡慕,李乾脸上带着笑意,朗声的摆手:“好了,今儿个不必拘谨,大家都松泛下来,自敞开了喝。” 众人闻言躬身朝着几位拜了拜。 沈全懿位置不前不后,左郦手下来是顾檀,她对面儿的正是太后下方的白琉璃和福王妃,以及长公主,接着就是苏嫔和沈全懿等人。 沈全懿举了茶盏,轻轻的抿了一口,这南方的茶很是香醇甘甜,一口便是唇齿留香,宽大的袖子随着她吃茶的动作遮住她半张脸。 她的余光快速扫过上首坐着的白琉璃,多时不见这人居然其胖了些许,只是虽然是胖了,可人的精气神儿不好,眼底乌漆嘛黑的脂粉都盖不住,满头的金银珠宝掩不住她的疲惫。 不过是微低了低头,便叠出厚厚的双下巴,沈全懿顿了顿又看顾檀,顾檀正冷着一张脸不住的看左郦,二人的冲突和积怨无人不知。 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来,才放下茶盏场间有人说话:“这次叶将军凯旋而归,实不负众望,也是沾了您的光,如今才得以吃上这酒水。” 寻声望过去,却也是往日席面儿见过的,沈全懿忍得这是冷煜,冷煜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泛着水光的眸子投向叶锦。 冷煜转身儿举着酒盏,弓腰看向李乾,他高声道:“听闻叶将军在南疆几次受伤,却并不退缩,不论何时,都同将士们一通进退,吃住还和将士们在一起,能得叶将军这样的将首实则是我朝大幸。” 话毕,场内众人便都一言一句的附和上来,几乎是把叶锦夸的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得的神人,虽然有一些人不过是顺大流拍马屁,可即使在宫里,沈全懿也听闻叶锦却是一位良将。 他倒是不辱没叶家的门楣。 李乾高坐在上手里也觉得纠缠,遥遥相望,手里的酒盏一饮而尽,冷煜还再继续:“听闻叶将军此次受二十处刀伤,十六处剑伤,还有枪伤…” 沈全懿注意到叶锦此次通身儿的气儿都不一样了,眉宇间总是带着光,他如今一身儿宝蓝色律紫团花茧绸袍子,腰间系着玉带,金镶玉的头冠泛着光,他面带容,那笑容很是真诚。 他拱手:“身为父母官,该护着百姓的一方平安,驻守南疆多年,如今那些事都是臣的本分罢了。” 他的语气顿了顿,接着道:“何况这些也不是成一个人的功劳。” 此言一出,众人似乎才想起了福王可白拓,这二人的座位也是靠前,几乎是挨着一块儿的,方才几乎是所有人都在赞扬夸奖叶锦。 却是专门似的。掠过了他们。 叶锦几乎是没有停顿,拾起几桌上的茶盏,冲着众人道:“福王殿下,平易近人,事事都竭力亲为,实在是我们的楷模,还有白老将军,如今的年岁,同臣一块剿匪,这样的精神实为众人的楷模。” 话毕,众人笑着说话,却都余光去揣摩圣意如何,李乾金龙纹头冠垂下来的珠帘,却将他的脸遮了个大半儿,他的的表情模糊,让人无法看清。 “叶卿说的极是,尤其福王身先士卒,勇猛无畏,朕虽然在长安也是听闻。” 李乾不咸不淡的说着,语气又是模棱两可,专场内的众人猜不出他的心意,只是谁不知道当初捷胜后,福王上请回长安,李乾却迟迟不可能传召。 这事儿惹得众人都猜测,福王这是不得帝心,让李乾不喜,连带着他们识眼色的,如今虽说是为福王等人摆宴接风洗尘,可他们却万万不敢提及福王,见只一味的赞耀叶锦。 现在李乾居然亲口赞扬福王“勇猛无畏”,他们一时又将嗓子提了上来,便又道:“陛下说的极是,福王殿下此次出征,虽是头一次去剿匪,可能走各样临危不乱,勇猛无畏,却不辱没皇室。” 李乾不说话,挑了挑眉,示意众人可以继续,很快便又听着:“福王殿下也是太后娘娘所生,同陛下一母同胞,便是与陛下一样的,沾染了陛下的英明神武的气度,如今这般真是有福。” 场内渐渐的又热络起来,李乾最终是没有说话,他一直留着,不像之前半路就先离去了。 沈全懿观上首,太后目光灼灼的看着福王,眼底还含着盈盈水光,只是碍于场内自己规矩,不好似之前那样急切。 太后招了招手,终于拉住了小儿子的手,她慈爱的看着福王,她道:“受了这么多,哀家都心都痛了。” 给太后请了安后,福王只乖顺的低头,仍太后诉说着。 李乾也甚是难得的说了几句,福王便是惊讶之余,忙的谢恩。 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很是一番美好的场景。 隐下眸子,沈全懿擦了擦唇角,一抬眼儿苏锦一脸的疲惫,她忽的想起刘氏说,苏锦受召去慈宁宫一事。 她心头微跳,下意识的去找李常九的座位,果然不见人在,也怪不得苏锦这样的紧张了。 沈全懿顿了顿,前头同刘氏说了一句,刘氏眸子暗了暗,便悄声儿退出去了。 这头李常九偷偷的溜出来许久不肯回去,这可吓坏了青雀,可是她是劝了李常九的又不听,只能干着急,李常九心里头闷闷的,不想回去,她待在廊下,可今儿个来的人多,外头匆忙在廊上窜梭的宫人侍者们,原是要问的,可李常九眸色微冷,就把众人吓得不敢去看李常九。 “殿下咱们出来的久了,一会儿娘娘发现了,可是要跟着担心的,不如早些回去吧。” 青雀小声儿说着,今日这处来往的人又多,若是李常九出了事儿,她便是掉十个脑袋也不够。 第271章 邂逅 李常九脸色不大好看,她抿了抿唇,抬手用力一拍那庭院里松树枝,很快一层儿积雪落了下来,她咬牙:“就是不回去!” 说罢,手边儿又用力弹开那树枝,一摞儿雪掉下来砸在她的脚边儿,青雀心头一跳,忙俯身用帕子轻轻的为其擦拭。 可这会儿李常九心烦的厉害,她叫人去打听了,今儿个那个太后提及的白家二房的那个次子跟着一块进宫了。 很显然,这一次宴席上,太后是一定会将她的亲事定下来的。 想到此处,李常九气急忍不住用力跺了跺脚,可是却忘了还在为她擦拭鞋上积雪的青雀没起身,这一动作正好踩在了青雀的手上。 吃痛青雀也不过闷哼一声儿,随即永吉县咬住嘴唇不敢再出声儿,她缓缓起身儿将红肿的手掌收回来,藏在了袖子下。 李常九却是没有发现青雀的动作,她正自烦恼着,可是庭院里站的久了,就有些冷,手又沾了雪,更是冻得通红。 攥紧了青雀递过来的手炉,她便欲上廊上去,转眼儿冷冷的看了青雀一眼:“一会儿在母妃那里,不要多嘴多舌的。” “是。” 青雀乖巧的应下,李常九才点点头,转身儿要前去,她的步子一时极快,青雀便没立刻跟上去,染了雪的路面到了正午,天儿热了,消融了许多,那路面儿上还泛着水光。 才踏台阶儿,李常九心急,动作太快,不料她的鞋底沾了雪,台阶儿上又都是水,一时不稳,她整个人便身子一歪,要倒向一旁去。 李常九不觉叫了一声儿,看见这一幕,青雀也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忙的朝这边儿来,只是终不能赶上。 李常九心里暗说倒霉时,忽的腰上横过来一道手臂,将她用力擒住,关切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姑娘小心。” 李常九反身,下意识的抓住那人的领子,抬头看过去,正午阳光正足,炽白的光从屋檐上传过来,那人逆着光,脸藏在隐影里,李常九不觉眯了眯眼睛,有些看不清楚,可听声音她知道这是个男人。 透过树枝,那光又稀疏斑驳,她浓密纤长的眼睫不安的颤抖着,她看清楚了男人,与那双清透的眼眸对上,她下意识的又避开,自稳了稳心神。 她自幼被箍在后宅,哪里见过什么外男,只是这人也是胆大的很,她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只怕对方也不识得她的身份。 二人贴的极近,灼热的气息都扑在了脸上,李常九的一时便觉得脸色的很,还有些心慌意乱。 此刻她的腰还被对方的手臂紧紧的揽着,那人还在问她有没有事,可见她不说话,不觉低了头。 “我没事…” 男人的头垂下,她有些惊慌,鬓间的发散了,发丝被吹起,同男人光洁的下巴缠绕着,微微发痒,男人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耳边儿落下李常九轻柔的嗓音,男人顿了顿,很快回神儿,知道现在的动作不妥,他将人扶正后,连忙松开手,又退开一步,拱手道:“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在下冒犯了。” 李常九没有方才的气势,她心头一颤,语气温软下来:“无妨,方才若不是郎君,本…我便要摔倒了,该是我谢过郎君的。” “不过是举手之劳,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雪天路滑,姑娘可要当心脚下了。” 他微怔住了,看着那离去的一道倩影,心忽的重重一跳,轻轻抬手,送至鼻间嗅着那一缕淡淡的幽香,不觉眯了眯眼睛。 他自来心思细,方才虽是事出突然,可看其一身儿气度,和那精美华贵的衣饰,他知方才的女子身份绝不简单。 宫中贵人云集,他竟能碰上这样儿的事儿,也算得上一场梦幻的邂逅,只是怕再现便是结果了… 一时回味方才的人不止他一人,李常九呼出一口气儿,将手背紧紧的贴在滚烫的脸颊上,好在出来是施了胭脂的,将她脸色能盖上几分。 青雀小心的凑过来,她仔细的端量着李常九,看其神色凝重,便以为是身子有不适之处,忙是关切道:“公主没事吧,可有哪里受伤,奴婢去宣太医吧。” 李常九回神,她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果然看见廊上亭子边儿上,金柱旁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她如着了火,又捂住了脸。 青雀得不到回来,不觉又追问了一句:“公主。” 唇角微微上扬,李常九放慢了回席的步子,她道:“青雀本宫没事,多亏了方才的那个人。” 青雀的心又提了起来,她看着李常九有些娇羞的模样,心底叫苦,她却忍下来,扯着嘴角道:“公主没事就好,出来许久了,若是不回去,娘娘一定会派人来寻公主的。” 李乾的没有理会青雀的话,轻轻的捏着指尖,她道:“你说方才那个人会是谁。” “今日宫中设宴,陛下恩典自五品及以上的官员可携带家眷进宫赴宴,实在人多又杂,奴婢猜不出那郎君的身份。” 青雀说着便一面儿回想着,忽的冒出这么个人,她自留了个心眼儿多打量了一番。 这么想,也忽的想起来,那男人身着难得的蜀锦制的缎子长袍,领口和袖口处微翻出来的内衬上,还用金丝线绣着复杂精致的花纹,就连腰上系着的玉带,中间镶嵌的透亮的绿宝石。 这样的打扮,可想出身一定不低,该是哪个世家大族出来的郎君。 “不过奴婢看那郎君一身装扮,该是身份不低。” 青雀说着,回头去瞧李常九,眼见李常九方才那一股小女儿的娇羞状又挂了出来,一下心沉了下来,她抿了抿唇。 心底盘算着这事儿总还是得让苏锦知道的,可李常九就似猜出了她的想法,忽的拉住她,冷声嘱咐:“本宫既然无碍,那方才的事,你就不要和母妃说了,免得她白白跟着担心。” 看着李常九眼底警告,青雀低下头,闷声儿应了下来。 第272章 赐婚 李常九回了殿里,殿内气氛已经炒热了,她乖巧的坐在苏锦的身侧。 见人回来了,苏锦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微微蹙眉,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这孩子,怎么一声儿不响的,连招呼都不打就出去了,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苏锦着急的追问,可李常九就低着头不肯看她,说话也不过闷闷的答了一句,这惹得苏锦更是疑惑,她将探究的眸子掠过李常九看向身后的青雀。 青雀接受到苏锦的目光,心突突的跳着,她还记着李常九的对她的警告,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公主方才吃了一些酒,头有些晕,出去在门儿上站了站。” 苏锦狐疑的收回视线,看向李常九,见其跟前儿的桌案上却摆着酒盏,回想李常九似脸色微红,心才安定几分。 她缓了口气,抓着李常九的手,轻声道:“你吃不来酒,就不该吃,白折磨自己了,快吃着茶,解解酒。” 李常九似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苏锦欲言又止,想拉着李常九再说一些什么,却抬眼儿正好同沈全懿的眸子对上了,她不觉压下脸上的表情,挤出一抹笑来。 沈全懿回以一个微笑,便侧过眸子不再看了,刘氏几乎是同李常九前后脚进来的,方才殿外的事儿,她知道了个大概。 不觉勾唇笑了笑,她双指捏着酒盏,轻轻的摇动着里头酒水。 上首传来几道笑声,她松了手边儿的动作看了过去,原来是长公主抱着福王世子逗弄着,惹得太后连声儿笑,福王妃慈爱的看着儿子。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才发觉今日李盈不在。 将孩子送进了太后的怀里,长公主扶了扶鬓间微垂落的发钗,她忽的抬头笑道:“本宫虽为后宅妇人,可是也听说许多,听驸马说,在南疆舅父骑马骋驰沙场,还亲自上场收拾那些流匪,实在是英勇。” “不过您也该顾着自己的身子,这个年岁了,是该享一享天伦之乐。” 长公主忽的开口,太后原还抱着孙子逗弄,这会儿也不觉抬头看下去,见白拓已经起身,冲着她笑道:“老臣曾立誓以此生报国,若是真的上天垂怜,能使老臣再为我朝做这事,是老臣的福分,若是闲赋在家,老臣情愿死在马上。” 太后摇了摇头:“你有这份儿心,哀家知道,皇帝也清楚。” 闻言,李乾不语。 “只是你这人总自己别着劲儿,一在军里,家里头事儿总不管不顾的,成了什么样子了。” 太后嗔怪了几句,随后又往白拓的位置前瞧了瞧,她看见那绿衣少年,她便招了招手:“好孩子,哀家不曾见过你,往前来,让哀家好好瞧瞧你。”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的视线几乎都集中在了太后口中的那个少年身上,沈全懿听着这话,不觉就去看苏锦母女二人的脸色,果然见二人脸上血色褪个干净,煞白煞白的。 “太后娘娘万福。” 忽的被太后点名,那少年并慌张,脸色如常,规矩也不错,他俯身跪拜。 太后微笑着看他:“哀家听闻你父亲说,你年纪轻轻的便是中了举人。” 那少年不卑不亢,他摇了摇头:“太后娘娘秒赞,祖父和父亲都为报国戎马一生,只是我自己不争气,自幼身子弱,都凭母亲和祖母的照料,如今虽然已无碍,可却失了学武的先机。” “不能继承家里武将荣耀,如今只是读书,不敢说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不过是笨人,真的得上天陛下垂怜,定宁舍一身,决不敢负。” 这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太后的脸上也净是满意之色,白家能有这样的小辈,她已然很是得意和骄傲。 “你没辱没家里。” 听得出太后对自己满意,少年却没急着谢恩,磕了一个头:“臣也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此言出,殿内就静了下来,沈全懿看着少年又挺直的脊背,不觉顿了顿,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指尖轻轻的沿着盏口摩挲着。 苏锦一时有些复杂,她倒是宁愿这个孩子是个上不得台面儿,她反而敢去求一求李乾,也算有个口儿,可如今这人这般得脸,她却不能再说了。 李常九的注意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便也没注意到那少年曾小心抬头去看她。 太后很是高兴,目光紧紧的盯着地上跪着的少年,心底有些自豪,白家第三代之中,最是得脸儿的就是白祂论了,她扬了扬下巴。 “哀家记着你有十八了。”太后问。 白祂论默了一瞬,便道:“您记得没错。” 太后笑而不语,她身侧的长公主便问道:“你这般出众的小郎君,可是好的,想来家中也是为你定了亲事罢。” 这话一出,白祂论略有些僵硬的摇了摇头,原提及这些,他方才的从容少了一些。 太后眉间微动,转头看向李乾,她道:“皇帝看这孩子如何,哀家想他同大公主相配怎么样。” 没有拐弯抹角的暗示,太后单刀直入,李乾有些意外。 实则是太后很自信,她心中自认为便是长安众贵女也没几个白祂论,如今指婚李常九,也不算委屈了李常九这个公主。 “哀家看他们二人正是合适,皇帝瞧这姻缘如何,这孩子这样好,不知道能不能讨个赐婚的荣耀。” 太后提出赐婚,李乾并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拒绝,他扫过那大殿里跪着的白祂论,久久不语,他靠在椅背上,就轻轻歪了头。 似做出仔细思之状。 “既然太后这么夸你,想来也是个好的,舅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李乾朗声夸赞,下头的李常九终于将思绪抽回来,她怔怔的呆坐着,可听李乾夸赞白祂论,她便心凉了半截儿。 她没遮掩自己的动作,就这么用袖子遮了脸儿,轻声儿呜呜地哭着,细碎的嗓音传出来,选出人听不见,可招的周围的人频频侧目。 沈全懿挑了挑眉毛,她看苏锦急得脸都红了,李常九这哭定然不是做戏装出来的,是实打实的觉着委屈。 这哭的真是刹不住了。 第273章 进言 本是让人高兴的事儿,可是如今偏李常九捂着脸儿哭了,这气氛便一下子沉了下来。 沈全懿觑李常九却不见其的表情,苏锦急出了一头冷汗,却拦不住女儿,只是起身,硬着头皮,朝着上头太后道:“是吃了酒,一时辣的。” 这是一句再假不过的说辞了,众人皆知,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太后眯了眯眼睛,眸子射出寒光来,已然是不悦的很。 苏锦躬身行礼,她轻声道:“这位郎君少年英才,只是都年少不更事,还提起这些,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女儿之事,自有长辈做主。” 话毕,气氛渐缓和一些,沈全懿看苏锦腿都在打颤,太后却也不接话,她便笑道:“这是好事啊,大公主是陛下的长女,可见陛下还有些舍不得呢。” 沈全懿的这话是说,太后方才虽提议赐婚,只是李乾却久久没有表态,沈全懿便将这事儿算的李乾不舍女儿罢了。 李乾的脸上带了浅浅的笑容,下头的人识眼色马上都笑着附和。 沈全懿抿了抿唇,看李常九渐止住了哭声,却埋着脑袋,不说话,苏锦也是腿软的几乎要跪下了,好是一旁的宫人扶着呢。 她起身,微微一笑:“咱们的大公主,如今也不过虚十二,还小呢,总得再养几年,陛下也好多疼疼女儿,太后娘娘也能多享享孙女儿的孝敬。” 虽然说了这么多,太后的脸色却没有缓和,沈全懿朝着又添了一句:“横竖都是一家人,不急这一时。” 终于,太后闻言,略扫过沈全懿,摆摆手,苏锦终于被紫烟扶着下去了,回了位置上,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下了,好在身下铺着厚实的软垫。 气氛回笼,又是笑语嫣然,沈全懿也收了表情,不再出言,苏锦吃了一大口茶,吐出气儿来,才眼神复杂的看向沈全懿,艰难的说了一句:“方才真是…多谢了,日后…” “这点儿小事儿,姐姐不必记着。” 沈全懿打断了她的话,苏锦抿了抿唇,也不说话了,李常九是怎么忽的搬出甘洛宫,她又岂会不知,只是那时沈全懿的模样,实在是不像再复宠。 她虽然有些不想承认,可当是她却是有些将人看轻了,没想到这会儿还靠了对方解围。 几番谈论,从福王几人的身上,扯到了大公主的婚事,这让众人知道,这宴席怕是专为的就是这事儿。 上首坐着的几人心思各异,左郦唇边儿溢出一抹笑来,她看向长公主,见其一直抱着福王世子不肯松手,福王妃虽为又言,却是眼底有些焦急。 她勾了勾唇角:“本宫听闻,说是璇儿又病了?这可真是入了冬,可要好好细细的养着才是,本宫这里有一老参,就让她们送去公主府罢。” 左郦忽然提起女儿,长公主一下变了脸色,一时有些警惕的看着左郦,她似笑非笑道:“皇后娘娘日理万机,后宫的事儿操心不完,却还有些惦记着本宫的璇儿,可真是难得。” 左郦微笑着,长公主冷觑她,不觉手臂便紧紧的箍着怀里的福王世子“只是皇后娘娘没生养,且不知一个孩儿生病,也不是几根老参可养好的,何况公主府也什么都不缺,就不劳皇后娘娘操心可。” 她话刚落,怀里的孩子哇的哭了起来,原来是她抱的太紧了,孩子受不住,又挣脱不了,只一味的哭了。 福王妃脸上有些不好看,想将孩子抱回来,可福王却按着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出言。 太后挨得近,自然方才几场对方,她听的清楚,只是只装作不知,左郦也明白这是上一次白琉璃的事儿,让太后对她心生不满。 只是到底自己的嫡亲孙子哭了,太后不能再装作不知了,她不悦的看了一眼长公主,将孙子哄着送回了福王妃的怀里。 福王妃忙将孩子小心接过来,一看儿子脸上一片儿红,便心疼极了。 这头左郦和长公主还对峙着,左郦听了长公主的话也不恼怒,只是像忽的想起什么,她看向李乾,轻声道:“臣妾这记性,是有些不好的,那璇儿似比大公主要大两岁的,说来,如今也是大姑娘了。” 李乾指尖捏了捏酒盏,也转头看了一眼左郦,随即道:“皇后没记错,长姐回来,常来宫中,却是也不见璇儿。” 原本是要反击的,只是李乾说了话,长公主就只能先咽下气儿,她强笑了笑:“那孩子体弱的很,自在南疆就常病着,回了长安好了一些时日,这不又病了,我也是担心,这不天儿冷就不让她出来了。” “这倒也是。”左郦抬手抚了抚袖口处压出来的褶皱,她又道:“说来端华和璇儿,还有咱们大公主年岁都相当,也是过得快,眨眼之间,她们都到了议亲的时候了。” 这话一出,小公主和福王妃的皮一下子紧了起来,福王妃看着左郦的脸上温和的笑容,她的心底却是一片冰冷。 长公主脸上都要挂不住了,她道:“都还小着,自说那些还早。” 左郦无声的摇了摇头,曲起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桌面儿,她温声继续道:“可也不算小了,这时也不说出嫁,只是也该定下亲事了,方才母后不也提了大公主的亲事,早安定下来,也好安心。” 长公主憋了口气儿,她张了张嘴,欲再言,却被左郦打断:“陛下饮酒许多,可要顾着身子,吃着茶水吧。” “皇后说的是。”李乾应了一句,他方伸了手,要去取酒盏,左郦已替他换了茶盏过来,他便依着用了茶水。 “这道炖羊肉听说是南疆那边儿的做法,长公主可是爱吃的。” 左郦抬了手示意几个宫人将茶盘儿放下,她亲自拿了一副碗筷,长公主看着左郦,愈发觉着那嘴脸伪善极了,她咬牙:“本宫真是没想到皇后娘娘如此记挂本宫,只是此物油腻,本宫不甚爱吃,倒是可惜娘娘的心意了。” 第274章 冷 左郦接过玉兰的帕子擦了擦手上沾染的油脂,她道:“公主不爱吃,可都说这倒是叶将军的喜爱,一个饭桌上,却吃不到一起了,也是可惜。” 叶纹同自己不和,向来面儿上也不遮掩,她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 已然是布不满了。 太后却不语,又装作不知,低头看着福王妃怀里熟睡过去的孙子,须臾,她又闭了闭眼睛,往后靠了靠,脸上显出几分疲惫来,长公主转首随即起身,也不顾旁的,她为太后轻轻的按着太阳穴。 左郦看了太后的动作,她忙的也起身,几步过去,不着痕迹的挤开长公主,挽住了太后的手臂,轻声道:“母后可是累了,不如先去歇着。” 太后瞥了皇后一眼,没有说话,余光却扫过李乾的脸,李乾却故意半天不说,让太后有些下不来,快要挨不住的时候,李乾终于松了口。 “母后身子不适,可要传太医。” 太后闻言,嘴角微沉了下来,她扭头盯着左郦,而左郦迎面儿受了太后一记冷刀,识趣儿的松开了手,太后轻声一哼,便绕过她,拉住了一侧的福王妃:“还孩子,哀家在宫里是不讨人喜的,没个说话儿的,如今就说起来,你肯多和哀家说说话了,宫里头闷,你便多来慈宁宫罢。” 这话说的够明显了,福王妃一时面儿上惶恐,她忙的福身:“您这样说,儿臣是心里荣幸的,只是宫里自有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事事精细,陪伴您是最好不过的,儿臣犹然不及啊。” 她很是谦虚,太后却执意拉着她的手,看向李乾:“皇帝日理万机顾不上哀家,哀家自己找个可心儿人说说话,可是皇帝不愿意。” 话落,气氛凝滞,李乾却不过随声道:“如此母后喜欢就召罢,横竖您高兴了,也不过是一个逗人儿的雀儿,这有什么的。” 福王夫妇听了,此刻脸色都有一些尴尬,太后的脸色更是阴沉下来,左郦却又继续道:“陛下真是会开玩笑,只是福王刚刚回来,只怕一家子还想着团圆呢,怎么能好让二人尝尝分离呢。” 李乾挑眉,看向左郦:“那依皇后看该当如何。” 左郦温柔一笑,那笑的如沐春风,她目光落在福王世子的身上,随即道:“臣妾看母后是最喜爱那孩子的,不如就将这孩子接进宫里,多陪伴母后吧。” 福王夫妇没想到左郦会突然这么说一时微怔,就是太后和长公主也一楞,反应过来了,福王妃心里着急,她生怕儿子正要被抱进宫里来,便忙道:“这可怎么好呢,那孩子还小,夜里头总要折腾的,若是进了宫里头,怎么好惊扰了母后。” 左郦的却笑着安抚她,又伸手拉了她的手:“幼子闹腾,可母后欢喜,你不知道,之前四公主也不过几个月就被抱进了慈宁宫,陪伴母后,后来母后果然病情大好。” 这会儿福王妃忽觉着自己手背上紧贴的左郦的手,光滑湿冷,如一条毒蛇缠绕着她似的,她嘴唇微抖:“皇后娘娘…” 左郦就似看不见她的表情,继续道:“至于说是旁的,自然是又奶母和嬷嬷在,能走什么事儿,你是自来最孝顺的,想来一定能体谅母后的。” 一下反问,福王妃下意识的点点头,可是反应过来,脸色瞬时煞白。 终于,太后发现这与自己的初心不附,她立刻道:“皇后这是要为哀家做主了?哀家明明说的是要福王妃进宫陪伴,何时要将福王世子拉进来,你这是…” “母后。” 太后的话没说要,却忽的见李乾骤然起身,他拢了拢袖子,身侧的张德生已经侯着了,显然是要圣驾离去,他是临走一言道:“此事皇后说的不错,您不是总惦记嫡孙吗,正好,这日日相见,母后要高兴了。” 说罢,他不给太后说话的机会,已经离去了。 这是死局,福王妃几乎要站不稳了,好在福王用力掐着她的胳膊,不至她真的晕倒。 太后一口气哽住,上不去下不来,终狠狠剜了一眼左郦随即也离去。 长公主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左郦,心底的防备更甚了,上首的几位都离去了,那宴席便几乎是没几息就都散了。 沈全懿由刘氏扶着起身,苏锦追不上李常九,只是疾步跟着其出去了。 到了廊下,李常九却被人拦下,她抬眼看见那个大殿里侃侃而谈的白祂论,心下烦闷,白祂论冲她拱手后道:“臣斗胆一言,公主贵为天子之女,方才百官之前,实在失礼,不知公主的礼仪可是女官未有施教。” 本就不满,如今上来就是教训,李常九自怄气的更甚,这会儿偏白祂论又跟上来,更是火大了,不顾有人在场,她扬了下巴,斜着眼儿:“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本宫,那才说的话,都不作数!你敢来,就是以下犯上!” 白祂论脸色微变,他继续道:“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公主身份尊贵,自做事说话该附和规矩,自有的体面不能没了,臣没有恶意,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何必装的如此热络,本公主和你家可没有亲戚,今日父皇也没说什么,日后见了本公主离远一些,本公主同你无话可说。” 李常九厉声说着,她冷冷的打量白祂论,勾唇道:“怎么你这么巴巴的跟上来,就是看准了父皇会赐婚?你白家想靠着本宫光耀门楣?是不是?本宫告诉你,白日做梦!” 白祂论到底是年少,何况自来谁见他不说一句少年英雄,且不论旁的,他的家世学识,就算是容貌身姿,就是在这长安新一辈的郎君里可也是佼佼者。 虽对方是公主,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上数落,也有些气儿的,他微微蹙眉,抿唇道:“公主此言差矣,方才太后娘娘所言,众人皆是听闻,虽说一时没有定论,可公主如此放言,也失了自己的规矩。” 第275章 阴差 白祂论眯了眯眼睛,李常九本就一直盯着他,见其眸色轻闪的一瞬,隐匿下几分不屑,其继续道:“公主生来尊贵,自视甚高也无可厚非,可天下之人本都是一样的,人生父母养。” “只是不过有的人偏是受了上天的眷顾,托生在了那尊贵之处,可在下想,既是如此得利,那应该心感恩,而不是自觉自己高别人一等,就了不得了,反而丢了皇家的风度。” 本来左一句右一句的规矩体统,李常九已是厌烦,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顿时柳眉倒竖:“非要论,那郎君的规矩在哪儿?这是宫廷,你以什么身份敢拦本宫去路。” 白祂论动了动唇,只是李常九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唇畔覆上一抹嘲意,继续道:“若是本宫没记错你是中了举人,可今日不过是允五品官员进宫赴宴,你今能赴宴不也是承了家族蒙荫,想必那些同你一样的举子可是也不公平啊。” “那说来,你自己不也是享受了家族带来的好处,如今又议论本宫,又当又立。” 李常九眼神愈发的鄙夷不屑,白祂论脸色难堪,气氛一时僵持,一旁的青雀哪里见过李常九这样,想劝慰又不敢说话。 好是身后忽的插进来一道声音:“大哥怎么在这儿。” 白祂论回神儿,将脸上的表情收敛下来,又复那冷状,他转首看着身后跟上来的人,却在瞥见其手里的酒壶时,眉头微微一蹙:“你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你手里抱着酒壶,日日读书不见你这样殷勤,还不快处置了,真是丢人现眼!” “还不快拜见公主。” 白祂论呵斥的声音落下,那少年已经俯身,李常九却面儿上闪过一丝惊讶,待那少年抬头,看清楚了李常九的脸,也是少许惊讶。 白祂论有些不耐烦了,他借着呵斥弟弟,算是泄泄气儿,他冷看了一眼白祂同,便道:“进宫了还没个正行,快回家去。” 闻言,白祂同脸色微白,他的身份自来比不得白祂论这天之骄子,在其面前向来是低一头的,此刻虽是有些失了面子,可是仍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垂了脑袋。 “大哥说的是,是弟弟鲁莽了。” 他的话刚落,白祂论已经快步而去,他稍落了一步,却是想真是巧了,脑海里不觉想起廊下那一幕,原本还以为是碰着哪家的姑娘,不想竟是公主,这公主还即将和自己的哥哥定亲,日后可是自己的嫂嫂了。 白祂同我时无言只沉默站着,李常九也难掩惊讶,身后渐渐的涌上来人,白祂同被推搡着,脚下便是一个踉跄,待稳住的步子,抬头看白祂论已经走的很远了,他稍顿,侧眸见李常九望向他的眼神复杂。 他收回视线,低了头拱手后告退,忙追上去。 这里人没了,一时清静下来,李常九只觉自己的心大起大落的,沈全懿和苏锦等人虽然离得不近,可是看着那急匆匆的几道身影,也知道是有事儿。 顾檀眉毛一挑,她轻嗤道:“哎呦,瞧瞧那会儿太后娘娘说起赐婚,咱们大公主还哭,这会儿可就同小郎君聊上了。” 苏锦闻言,转头望着顾檀的那张笑脸儿,只觉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偏她一时没反击回去,忽觉得头痛了起来,她紧紧的攥住紫烟搀扶她的手。 “姑娘不都这样,二公主和大公主也没差多少。日后定也有这么一回。” 苏锦淡淡的说着,顾檀却难得眉头同她拌嘴,忽然的笑了笑,自扶着珠莲的手上了轿撵。 沈全懿落后一步,由刘氏也扶着上了轿撵,她顿了顿,眸子掠过王曼,忽道:“今日你也乏了,皇后那里也不必过去,你先回去歇着罢。” 王曼今日本就看花了眼,只是席上一直站着,却也乏了,此刻听沈全懿这样说,自忙谢了恩,领了两个人回去了。 方左郦传了话,要众人去坤宁宫,这会儿便摆了驾。 “娘娘…” 沈全懿有些许疲惫,这会儿一手扶着额头假寐,刘氏轻声的唤她,她才缓缓睁眼,再看过去见已过了花园儿,即刻要到坤宁宫门儿上了。 她揉了揉脖子,接着就抬手,示意先落轿。 “就这里罢,走几步也醒醒神儿。” 沈全懿吁了一口气,刘氏遣退了周围的宫人,她扶着沈全懿慢慢往前去。 刘氏为其拢了拢斗篷,沈全懿转头笑着看她,轻声道:“她就是容貌不及旁人,可到底是年轻,怎么有个新鲜的,也要怜惜几分的。” “娘娘说的是,不过一时新鲜去的快,总得自己个儿盘算着,就抓着这点儿新鲜,给自己留个依仗才是。” 刘氏附和着沈全懿的话,沈全懿唉声叹了一句,从一旁的侍女手里接过温热的手炉,她挥退了人,便道:“到底是本宫的妹妹,她年轻不懂事儿,本宫总要照拂的,不如就帮她一把,你觉着如何呢。” 冷风拂面,刘氏微笑着点点头,鼻尖微红,她抬头望了望天,灰蒙蒙的一片,冷的厉害呢,不过可真是快,转眼就是一年。 坤宁宫门儿前,侯着不宫人,进了殿内,沈全懿解了斗篷,稍整了整衣裳,才领着刘氏入内室。 不似以往的欢声笑语,里头的气氛实有些沉闷,她进来,也就顾檀瞥了一眼,行了礼后,左郦的让人搬了凳子给她坐。 左郦抚了抚发髻间的莲花凤头步摇,抬眸从众人脸上扫过,她微笑道:“实则也是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想着咱们姐妹有些时日没这么相聚了,都该生疏了,今儿个就将你们叫来说说话。” 话落,众人应了一声儿,她又扭头看向白琉璃,不过一番打量,她语气温和关切:“白贵嫔怎么气色不佳,说来陛下已经解了你的禁足,本宫这里还在追查,你别忧心。” 白琉璃脸色阴郁,她表情是冷淡,一出口,话也是冷得厉害:“多谢娘娘关心,嫔妾倒是没那个心,不过是想着祖父年岁那样大了,还远在南疆,一时惦念,便没了胃口,消瘦几分罢了。” 第276章 阳错 左郦的眸光闪了闪,她颔首道:“如此也是无可厚非,总的白老将军是我朝的良将,陛下也是心疼,这个年岁,实叫人钦佩,一生风雨,如今可该好好在家养着了,颐养晚年才是。” “真是有劳娘娘如此惦记了,之前娘娘让嫔妾抄写佛经,嫔妾甚是明白娘娘的苦心,如今戒骄戒躁,更知感悟。” 白琉璃似笑非笑的盯着左郦看,她继续道:“只是嫔妾又想起一事,近日家中频来一客,祖父和家父,自用心款待,只是那位是另有所谋,可那事儿祖父应不下来,又不好当面儿推辞,便只好委婉几句。” 随着白琉璃的话左郦眸色渐深,没有明言点出是谁,可一切两人又是心知肚明,白琉璃闲闲的捧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只是那人却是不肯,日日登门,扰的家中亲人实在烦忧,祖父的年岁大了,这样搅扰,安享晚年也不安稳啊。” “是吗。”左郦的笑容有些勉强。 白琉璃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沈全懿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二人,微微敛眸,这事儿她倒是听说几分,毕竟福王他们一行人回来是打了胜仗,初入长安已经有不少官员亲自前去夹道欢迎。 后来每日登门拜访各府的更不少,其中尤为出名的便是白琉璃方才说的那人,白琉璃说的是左郦的那弟弟,听说这位不是左郦同胞亲弟,是庶子记在了正室名下,挂了一个嫡子的名号。 室内气氛一滞,显然宫嫔都自有消息,知道白琉璃话中暗有所指,此刻都不敢出言。 可忽的就炸出一道声儿来。 “竟然有这样儿的人,可真是讨人厌了,来者是客,可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如此去别人家搅扰,真是没有一点儿礼节。” 这话落,沈全懿看左郦脸色稍变,她又寻声看过去,见是下头坐着的王玲出言,这人自打进了宫就是悄无声息了,再没见过几面儿,今天是难得露脸儿。 王玲容貌不算美,可也有一番滋味,却是不知怎么的,这宫里头养了一年,如今都快要认不出了,双下巴叠落,脸上也肉挤得眼儿快成了一条缝儿了,手腕儿圆鼓鼓的,将那镯子撑得没空隙了。 这人也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这话说出来就是不知道内情了。 沈全懿摸了摸耳边儿的红宝石坠子,随即笑着道:“是啊,如今长安谁不知道南疆打了胜杖,那等为国为民的大英雄,老百姓可记着,谁不想去看看呢。” 沈全懿这话说的好,既解了左郦的尴尬,也没落白琉璃的脸,左郦明显松快了,她赞许的看了一眼沈全懿。 白琉璃眼皮也没掀,她不甚在意沈全懿,苏锦也忙着字体说一句:“是啊,今儿个看见白老将军嫔妾也是敬畏又钦佩。” 杨四秋也冒头儿,方才她落了后,没抢在沈全懿的之前说话,还暗自悔恨呢,这会儿就补上一句:“听说福王世子得了太后娘娘的眼儿,要在宫里住几日呢。” 话题扯开了,左郦终于道:“是啊,母后如今可是甚慈爱这小一辈儿,看那福王世子,小小的孩子,别说母后了,就是本宫看着都欢喜呢。” 苏锦放了手里的茶盏,她道:“是啊,看见那么小的孩子嫔妾就想起大公主幼时,总怎么疼也疼不够啊。” 左郦看苏锦的表情微沉了下来,她只做不知,还继续笑道:“是啊,本宫不如你,虽然跟前儿养了孩子,到底二公主是个有主见的,本宫也不好多插手,没这福分有你的体会。” 左郦的话意有所指,一侧坐着的顾檀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她暗自咬了咬牙。 “她们到底也都是太后娘娘的孙女,今儿个太后娘娘还提起大公主的婚事,可见太后娘娘是一直惦记着大公主的,白家的那个郎君,可是个好孩子,今儿个你们都瞧见了,觉着怎么样儿。” 左郦的话不疾不徐,脸上化着妆一抹浅浅的笑,意味深长的眸子从众人脸上掠过。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沉默,还是海时看了左郦的脸色,轻声儿道:“太后娘娘独具慧眼,岂是嫔妾这等俗人可及的,那白家郎君文采家世可是容貌都是不错的,说话也是言之有物,可是太后娘娘对大公主用心了。” 左郦微微一笑,她余光扫过海时,轻声道:“你说的不错,那白家的小郎君便是在长安新一辈里,也算是打头儿的了,很不错呢。” 闻言,众人面儿让皆是点头附和着,可却心思各异,苏锦硬挤了笑容出来,只是她尚且能忍着,李常九年轻,哪里有这心气儿。 特别是方才,那白祂论还将她拦下来一通数落,她正一肚子气儿,这会儿听的皇后夸那白祂论,哪是能愿意的,手里的茶盏一抖,就磕在桌面儿上了。 “砰”的一声儿,惹得众人频频侧目, 左郦看她便轻声道:“你这孩子,可是不好意思了,女子终有这么一天的。” 李常九闻言心底难受,只是不说话低着头,可没一会儿眼底就蓄了泪水,鼻尖就是一股酸气,忍不住哽咽:“儿臣只是想能多陪陪母后和父皇,也好让儿臣尽一尽孝。” “傻孩子,你父皇知道你的心意,只是你若是安安稳稳的,也算是孝敬你父皇了,。” 左郦轻声劝慰,李常九泪眼朦胧,苏锦的暗自握了握她的手,她才回神儿,强镇定下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 “是,母后说的极是。” 左郦察觉到苏锦的小动作,她脸上的表情也很是温柔,语气关切:“好孩子,本宫知道你是个心细的,你心里若是有什么可管说,别委屈了自己。” 李常九张了张嘴,可下一秒儿同苏锦的四目相对,苏锦无声的冲她眨了眨眼睛,她便只苦笑道:“是,儿臣谨记。” 闻言,左郦点点头,笑道:“你是大公主,总得为妹妹做好榜样。” 第277章 死局 李常九的笑容有些勉强,左郦也不管她,门上的帘子一动,外头有宫人端了茶盘儿进来,一纤细的身影挡在白琉璃眼前,为其添茶。 白琉璃有些不悦,她蹙眉,便道:“你…” 话声儿戛然而止,她看着眼前的宫人,一时心头一颤,下意思看向一侧高坐的左郦,可见其冲她灿烂一笑。 苏锦敏锐的察觉到了白琉璃的异常,她去看那宫人,似有这眼熟,却还没认出人来,便只道:“呦,这丫头,倒是头一次见,娘娘跟前儿什么时候添了新人。” 左郦无所谓的摆摆手:“不过是看她手脚麻利,平日事儿做的不错,你若是喜欢,给了你也是。” “哪里,娘娘厚爱,只是哪有这样的道理,娘娘跟前儿有个可心还让嫔妾截了去,嫔妾可不能做这样儿的事儿。” 苏锦说完了,余光扫过去,见白琉璃的脸色已经复常了,左郦却忽然屈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将话头儿对准了沈全懿:“本宫这几日也是抽不开身,没去瞧瞧四公主,四公主可好?” 左郦的话让白琉璃的皮一下子绷紧了,她攥了攥手,忍着。 沈全懿敛下眉眼,起身福了福,便道:“娘娘百忙之中还记挂着四公主,嫔妾替其谢过娘娘,齐太医是妙手回春,如今虽然没有大好,可也比之前强了不少。” “幼子体弱,养育艰难,是你也不容易,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张嘴。” 左郦的语气温柔,体贴备至,沈全懿面儿上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千恩万谢半天才又坐下。 可这会儿坐不住的人已经起来了,白琉璃朝左郦行礼,随后道:“皇后娘娘恕罪,实在是嫔妾身子不爽利,有其他姐妹陪着娘娘,嫔妾就先行告退。” 手指间搓着的佛珠微微捏住,左郦掀起单薄的眼皮,眸光从白琉璃的身上扫过,她轻声道:“哦,如此本宫也就不多留你了,可要保重好身子才是。” “多谢娘娘关心,嫔妾告退。” 说罢,白琉璃领着身后的人急匆匆的离去了。 王玲瞧场内没人说话,她便欲开口打破僵局,她道:“贵嫔是瞧着精神不济的模样,可不知是哪里不舒服了。” 顾檀忽然勾唇一笑,她和白琉璃可是怨怼,如今眼见对方如此,她自乐的见,她轻哼一声儿:“自己在宫里头捂了那么长时间,怎么也该憋出毛病了。” 她说着语气一顿,忽的想到了什么,眸子不觉看向左郦身后站着的那个宫人,这宫人方给白琉璃斟茶,可就见脸色不对。 她的动作可不加掩饰,左郦的很快察觉,冷冷的将众人扫视一圈儿后,她忽道:“行了,时候不早了,都回去罢,今儿个累了,你们好好歇着。” 这是下了逐客令,即使是再迟钝的王玲也知道何意,众人顺着起身,纷纷退去,可苏锦却驻足不肯走,左郦的也没说什么,显然二人是心有灵犀。 左郦安静的坐着,垂着眉眼,沈全懿藏匿下自己,想随着众人一块离去,李常九却冷着一张脸,她方哭的厉害,虽然是收拾过了,只是眼边儿的妆容还是花了,手里拿着一锦帕按在眼角。 苏锦将她拉起来,示意她快些走,左郦缓缓睁眼,却忽的出言,又叫住了正要离去沈全懿。 “本宫许久不见沈嫔了,你留下来陪本宫说说话吧。” 沈全懿脚步微顿,随意从善如流的点点头又往回走。 屋里终究还是安静了下来,苏锦看着左郦欲言又止,可是她又顾忌着沈全懿在场,她的意思自然是有些话不便当着沈全懿的面儿说。 可左郦就这么稳稳的坐着,并没有让沈全懿暂且退避的意思,苏锦不傻,自然看出了左郦意思,她只好又不甘心的坐了回去。 她把大公主打发了回去,就是有些话不便当着孩子的面儿说。 可是没想到左郦又留住了沈全懿,在她的预料之中。 气氛稍许僵持。 左郦捧过茶盏,指尖触及那茶盏,便细眉微蹙,放下了手里的和田白玉茶盏,玉兰一直留神,察觉到其动作,忙的上前让人撤掉桌上的茶点。 一会儿又亲自为左郦斟了热茶上来。 茶壶里倾斜泄出来茶水,顺利的落在碗里,水流的声音格外清亮,玉兰才收了手,却听的“扑通”一声儿,苏锦忽的跪了上来。 苏锦垂下了头,她哽咽道:“嫔妾没了法子了,只能求娘娘了。” 左郦此刻也满脸的关切,自入宫以来,她同苏锦便是默不作声的疏远许多,苏锦此刻求过来,自然也是舍了一张脸。 左郦亲自将人扶起来,地叹了一口气:“后宫之中,本宫同你相处多年,你自有什么话大可直言,又何必这样,不过,本宫也知你心中所想之事。” 苏锦含泪抬头看着左郦,她抿了抿唇角“实在也是没法子了,您方才也见大公主那样子,自得知了许亲的消息,她几乎是日日以泪洗面,见她那样,嫔妾这心可要疼死了。” “她不愿意,嫔妾也想她日后嫁人,总能嫁个如她心愿的才好,您说就这样,这日后如何相处?” 左郦拍了拍她的手,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儿坐着,轻声道:“瞧瞧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太后娘娘给大公主选驸马定然是好的,女大当嫁,你就是再舍不得大公主,也不能一辈子将她留在宫中罢。” 苏锦泪眼朦胧:“嫔妾知道…嫔妾只是想能让大公主自己…” 左郦抿了抿唇,她抬手擦去苏锦眼角的泪水:“自古儿女亲事便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室的公主身份如何金贵,自寻夫君,岂不是笑话,何况太后娘娘指派的那白家小郎君,也算是人中龙凤,又不委屈大公主。” 苏锦闻言有些着急,可左郦抢一步开口:“你是自来懂事儿的,太后她老家人给大公主挑驸马,这是修来的福气,不说大公主,可你总要懂事儿些的。” 第278章 死不了 苏锦不说话了,她知道这事儿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她默默低下头,拾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急急的吃了一口,结果被呛着了。 皱眉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随即起身,福了福:“今日嫔妾关心则乱,是有些鲁莽了,娘娘宽厚不与嫔妾计较,嫔妾感恩不尽。” 左郦微微颔首:“好好劝劝大公主,皇子公主里头陛下最疼的就是她了。” 苏锦艰难一笑,忙道:“是,谨记娘娘所言,嫔妾先行告退。” 玉兰亲自将人送出去,苏锦一走,沈全懿便独留面对左郦,左郦抬了抬下巴,看向她:“本宫听闻令妹还在宫里。” “是。” 沈全懿语气淡淡的,她抬头就见左郦那漆黑如魅影的眸子闪着幽深的光,如此,她亦脸色不变,寒光乍现,压迫感十足。 沈全懿想这还头一次见左郦这样的神色,若是不知事的小姑娘,只这一眼都要吓得腿软,这眼神是经过积年累月才有的。 左郦笑了笑,她瞬时收起来方才那阴郁的脸色,又复常见的温和:“陛下宠爱你,只是你可不能恃宠而骄,忘了自己的身份,陛下这几日常留宿甘洛宫。” “娘娘所言,正是嫔妾心中所想,觉不敢有别的心思。”沈全懿做惶恐的模样,左郦从上头下来,她行至沈全懿跟前儿,抬手拾起沈全懿耳边儿的碎发,冰凉的手指触摸到那软绵的肌肤,带来一阵儿颤栗。 何时起了风不知道,只是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以及窗前掉下去的木架发出的声音。 “你是聪明人本宫不希望你做蠢事,那个宫女你见着了,那样好的人,只可惜不能张嘴说话了。” 左郦闲闲的靠在椅子上,说起这话也是十分平静,沈全懿心头微跳,白琉璃脸色那样骤变,是瞧见为她奉茶的是静莲,本该在她宫里的静莲,这会儿到了坤宁宫。 “娘娘说的极是,确实可惜,只不过若是长了嘴不会说话,那舌头也不用留。” 苏锦微微一笑,左郦静静的看着她,许久,也笑道:“你可是心狠了,拔了舌头,可得多疼啊。” 那双眸子又将她全部拢住,沈全懿瞳孔微缩,她的心下意识的急促的跳动着。 “宫里头人不多,你宫里人却不少,热闹也不少,只是现在热闹别往后冷清,无人问津了怎么忍得了这样的落差。” 左郦勾起唇角笑,笑的意味深长,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全懿仿佛感觉左郦已经看透了她心底隐藏的一切。 可下一刻,她又在脸上挂出笑容:“嫔妾倒是体验过了。” 左郦微顿,她反应过来,知道沈全懿说的是那之前四公主抱去慈宁宫那时。 “是啊,你倒是沉得住气,瞧瞧今儿个苏嫔哭成什么样儿了,唉,不过是一门儿亲事,她就怕成这样,她有你一半儿,本宫也就省心了。” 左郦轻轻的叹息,沈全懿却笑道:“嫔妾也能体谅苏嫔姐姐,毕竟长公主是她的心头肉,如今长公主不愿意,做母亲的哪里能狠心勉强,若是换了嫔妾怕也是这般了。” “哦,是吗。”左郦似笑非笑的看她,继续道:那倒时候四公主出嫁,你可也要哭了。” 沈全懿面儿上不动声色,却已经将这话归类为威胁她,她微微垂下头。 “罢了,你回去吧。”左郦挥手,沈全懿便福身要退下去。 她离去,玉兰就挑了帘子进来,看了一眼沈全懿的背影,玉兰为左郦递上一信筏,左郦看了一眼,雀没有立刻打开。 脸色有些难看,她沉声道:“那个蠢货,做事落人口舌,果真是小娘养的上不得台面,我左氏交由他只怕要亡。” “娘娘。”玉兰小心的唤了一句。 左郦缓缓睁开眼睛,她继续道:“福王和白家如今是风光无限,下头那些不长眼的无头苍蝇往上扑也就罢了,他竟敢也去凑热闹,真是不知所谓。” 玉兰叹息:“老爷才没了几年,家里头大爷才接受只怕是一时还没理通,娘娘心慈,好好教导些,总慢慢会好的。” 左郦闲闲的瞥了一眼玉兰,想起那个浪荡的庶弟,脸上尽是厌恶,她忿忿道:“你如今是为他开脱,那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当初只恨家里只他一个,不然何时轮到得到他。” “他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本宫可没那个耐心陪他等,旁支里头有能耐的人也不是没有。” 玉兰无奈摇了摇头:“娘娘确实细心教导了,只是大爷的脾气实在是太轴了,当初您早就说过了不许他去白家,可是如今一看白家这样扎眼得意,他就是按耐不住的去了。” 左郦的眼底露出几分不屑和鄙夷,玉兰将暖手的炉子塞进她的怀里,一面儿又继续说着。 “如今大理寺的位置带了三四年了,依您的话,再熬过今年,他就能动了,偏是沉不住气,歪门邪道的去白家“花钱儿买官去了”,这真是留人口实,让您也难做了。” 左郦忽然冷冷的轻笑一声儿:“他哪里是轴,不过是信不得我,如今他还抱着他那娘的牌位,打一进门儿,就是和我和母亲隔着心的,这么多年,更是只多不少了,那狼心狗肺的东西,白费母亲的心血了。” 玉兰马上安抚,轻声劝慰着:“娘娘别动气,当心伤了身子,与大爷置气不值当啊。” 左郦闭了闭眼睛,她一时无言,指间搓动佛珠的动作愈加的快了,她白皙的指尖随着坚硬佛珠碾过,逐渐的红了起来。 许久,她才停了下来,口中吐出一口冷气,精锐的眸子透过窗,看着外头又飘起来雪花,她扶着玉兰的手起身,立在窗前。 半晌,沉吟道:“你瞧瞧福王回来后,长安多热闹啊,不过这么久了,也该避避风头了,你一会儿传信回去,让他暂且休病假,最少也要病上一个月,若是他不愿意,你就帮一把,反正断个腿,断个手的又死不了。” 第279章 有区别 玉兰的眸光闪了闪,轻声儿应下。 不再有言,室内便是一片寂静,忽的似什么东西爆开,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了起来。 左郦身上的老毛病,一入了冬总是这儿疼那儿疼,还是当初受了伤没养好,才落下了病根儿,内室里的炭是一直不断的,可她还觉着冷,这会儿才想起来这几年实在常病了。 玉兰手里拿着长长的火箸,挑了挑碳盆儿里头有一些式微的火焰,随即又将几个碳盆儿拢刀客塌边儿,她弯下了腰,小心的将左郦裤腿挽上去,又替其褪下来鞋袜。 一旁已经有宫人送来的木桶,温热的水流将两只小腿包裹住。 玉兰看着那白皙的肌肤渐渐的覆上绯红,她轻声道:“只是白贵嫔今日说话也是厉害,偏就是她得意起来了。” 左郦靠在一侧,轻轻的笑,她拾过一侧篮子里的佛经,慢悠悠的开口:“得意吧,人总要得意的,只是不知道这得意能维持多久。” 玉兰微怔,她忽的想起静莲来,又垂下头,小心的为左郦按着腿:“娘娘是觉着时候还不到吗,那丫头原来看着是个硬骨头,不过总也是刘福有手段让她开了口。” 左郦放下手里的佛经,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人活在世上,总得有点儿什么在乎的东西,不然还当什么人?” 她顿了顿,忽然灿烂一笑:“横竖事儿是定下来了,不过是等陛下一句话,且等着吧,咱们陛下自心里头有数儿呢。” 玉兰不再言语,实则这会儿不算的太晚,不过是有雪,那天儿是黑沉沉的一片,没点儿光,室内虽然点灯,可也不甚亮。 左郦看玉兰不动,她忽的起身儿,将自己的腿从桶里拿出来,欲自己擦脚,玉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忙的立刻跪下去,接过那帕子服侍左郦休息。 一番折腾下来,可是费时,玉兰今夜守整夜,她在外间儿的小塌上,这也算是好了,起码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些小宫女守夜,只地上垫一块儿软垫儿,凑活熬一夜。 她才坐下来,可那靠着门儿的窗户猛的被吹开,外头的寒风可厉害裹着雪花儿就往室内冲,直撞着人的面儿来,玉兰蹙眉,被风呛的眯着眼睛,伸手去关窗户。 床榻的上的帘子也被吹的不安的舞动着。 今夜的风格外的大,甘洛宫的灯一直没熄,沈全懿闭着眼睛,她自然不愿意听那些声音,只是那声音竟然是狂风呼啸之下都还能传过来。 再钻入她的耳中。 女子细细的哭腔又夹杂着些许的笑意,和男人低沉的话音传出来。虽然听的不甚清楚到底说了什么。 四公主今儿个很是安稳,夜里头起来吃了奶,就又乖乖的抿抿嘴,虽然不睡,却不哭闹,只是睁着两只大眼睛,盯着沈全懿笑。 亲了亲女儿柔软脸颊,她轻声的哄着,不多时便有安稳的呼吸声传来。 她小心的替女儿盖了被子,自己裹紧了衣裳,赤足踩下来,不过尽管赤着脚,可是烧着地龙,并不算多冷。 刘氏看她出来,心头一跳,忙拉着人坐下为她穿上厚厚的袜子,走绕到了她的身后轻轻的为她揉捏着肩膀,二人默契不足,沈全懿没让人掌灯。 只是借着窗外模糊不清的月色行动,而那外间儿女子的呻吟终于渐渐的弱了下来。 刘氏转了转自己的手腕儿,她很想探查沈全懿此刻的表情,只是月色朦胧,她看不甚清楚那张熟的脸。 她轻声儿道:“娘娘,让奴婢为您点一支安神的香吧,您的身子弱夜里头得好好休息,如此熬着是极为伤神的。” “别担心,本宫没事儿。”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掐了掐自己的指尖,眼底迸发出幽深的寒光来,她道:“总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总得抓住机会,你准备好了吗?” 刘氏藏在黑暗中的脸上浮现出几抹笑容,她无声的点点头,随即道:“娘娘放心,王姑娘人年轻,身子一向又是养的好,奴婢想总是能成事儿的,何况这几日她一直在服药。” “那就好,希望她别白费本宫的苦心才是。”沈全懿勾了勾唇角,她扶着刘氏的手起身,回了内室,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女儿,小心的上了软塌,才躺下。 刘氏为其拉了纱账,又在炉子里点了安神的香,自己则到了外头守夜,她的眸子不自觉的落在那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光洁年轻的身子总是格外诱人的,李乾眯了眯眼睛,脸上尽是餍足。 王曼缩着身子紧紧的贴在李乾温热的胸膛,赤裸的肌肤紧紧的黏在一起,她伸出手,细长的手指轻轻在那胸膛上划动着。 这样的时刻对于王曼来说,是她心中期盼已久的,原来以为李乾今夜过来,是不会找她的,没想到李乾真的是撂下沈全懿,找了自己。 李乾对她也算是温柔,可是王曼看着那双带笑的眸子,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底却隐隐的有些不安,基于这种感觉,她又紧紧的抱住李乾的胳膊。 嫣粉的唇轻轻的吻在李乾的脖子上,她急促的喘息着:“陛下…陛下还愿意来看我,我…我好高兴,我以为陛下那时是嫌恶我了,还想着日后我再也见不到刺瞎了。” 李乾轻轻的笑着,只是那笑不达眼底,抬手一下挑起王曼的下巴,他道:“朕怎么会厌恶你呢。” “陛下…”王曼眼神迷离,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 李乾忽然一笑,他忽的扯过上头的软枕垫在身下,王曼任他所动,情动之时,她却忽然猛的瞪大了眼睛,紧紧的攀住李乾的脖子,想要献上一吻,可是李乾却不着痕迹的转过头,躲开了那个吻。 王曼紧急追问,她道:“陛下您来了甘洛宫,到底是想见我还是相见姐姐。” 李乾顿了顿,也看她,语气淡淡的:“问这些做什么,这样有区别吗?” “有…”王曼的话声儿断掉,她心中那股不安又加重了。 第280章 无名无分 这一夜沈全懿睡得很熟,只是脖子有些酸痛,她起来梳洗时,还看着脖间有些红痕,一时轻轻蹙眉。 刘氏为她梳妆,看她的动作,抿了抿唇,欲言又止,透过铜镜正好看见刘氏那犹豫不决的模样,沈全懿福至心灵,瞬时觉着有些恶心。 “昨夜他来了。” 她问了一句,刘氏微叹息,点点头,那时快要天亮了,她已经有着手准备沈全懿起身所需的衣物,哪知一转身儿就见李乾在门儿上。 还示意她不要出声儿,退下去,不过待了半盏茶的功夫又走了,那会儿刘氏还不知道做了什么,这会儿一看自然也明白了。 沈全懿觉着反胃,她闭了眼睛,冷冷的说着:“遮住。” 刘氏闻言,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忙取了膏子替沈全懿遮住脖子上的痕迹。 收拾完,沈全懿早膳就用了一碗儿海鲜粥,她进的不多,才吃了一点儿,就摆手,有宫人上来服侍她漱口洗手。 沈全懿闲闲的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刘氏,问道:“那头的起了吗?” 刘氏点点头,继续道:“才叫了水,又说是身子有些不舒服,脚腕儿疼,已经让人给送药了。” 擦了手上的水渍,沈全懿起身儿,缓缓道:“如此,本宫可得瞧瞧本宫这好妹妹。” 这头屋里王曼身上少女的青涩已经褪去许多,此刻初经人事,身上添了几分妩媚,她听见外头的动静,转眼儿就看沈全懿进来。却并不起身。 伸手拢紧了身上的锦被,只是道:“姐姐见谅,昨日服侍陛下,如今身子实有些乏了,不能起身行礼,望姐姐别同妹妹计较,。” 沈全懿微微一笑,也不恼怒,她轻声儿道:“这是自然,本宫自然是体谅你的,既然有伤那你别乱动。” 王曼挑眉,她的脚边儿有个小宫女替她擦药。 白皙的肌肤上是青紫的淤伤,沈全懿在桌前落座,她看了看那伤,一抬手,刘氏送上一瓷瓶儿,她道:“用这个吧,你头几次疼的厉害也正常。” 王曼的脸上有些红,小心的将那瓷瓶收起来,藏进袖子里。 解开了身上斗篷,沈全懿随手递给刘氏,又示意刘氏把地上正烧的旺的几个火盆子,往王曼跟前儿挪了挪,王曼自然看的见刘氏的动作,不过没说话。 沉默着,可又忽的哼了一声儿,原来是脚腕儿有肿起来的地方,小宫女手重,一时没控制好力道,按痛了。 小宫女连连告罪,好在今儿个王曼心情不错,不过训斥几声儿,小宫女再下手时便谨慎的很了。 她轻轻的吹着,又仔细着动作,小心避开那红肿的地方,轻轻的揉着。 杨婉看着他的手,忽然唤了他一声。 “邓瑛。” “行了,都先下去吧。” 屋里伺候的被刘氏遣退出去,一时又静了下来,沈全懿淡淡的扫过她的脸,问道:“倒是要恭喜你如愿以偿了。” 王曼抿了抿唇,她紧紧的攥住袖子:“姐姐也知道,妹妹实在是…” “行了这些话就不必要说了。”沈全懿打断她的话,微抬了抬下巴:“别忘了之前本宫对你的嘱咐,昨夜你和陛下那么久,陛下可是有承诺你什么。” 脸上的红霎时退下去,面儿上发白,王曼一时无语,实际上她实在没有料到她承宠后,沈全懿再见她能是这个态度,之前也该有些恨才是。 可怎么能这样的平静,好似无所谓。 她蠕嗫半天,才道:“我…我忘了。” 沈全懿闻言,眼神里终于带了几分情绪,是王曼痛恨的鄙夷和不屑,她继续道:“果真是蠢货,平日你见不着,床笫之间说这些话,还好应承些,你竟然忘了,如此你就这样没名没分的藏着吧。” 沈全懿声音有些冷,王曼脸色变了变,急忙道:“长姐…长姐我知道错了…宫里头我只能信你,我…我一定记着,求你别不管我。” “王曼。” 沈全懿忽然说话,王曼抬头看着沈全懿。 “长姐…” 沈全懿看了看床头上摆着的几个精致的红木匣子,她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女人,陛下坐拥天下,富有四海,要什么没有。” 她的语气愈发的轻了:“说起来你费尽心机借着本宫,要往上扒,本宫不屑同你争那点儿宠爱,只是你如今对陛下还算新鲜,可这新鲜能维持几日,你几番动静,陛下当床笫情趣。” 说着,顿了顿,不屑的看了一眼王曼,王曼脸红低头。 “正到了新鲜感过去了,那你就只能在这个小屋子里,到时你要如何自处。” 王曼心跳加速,她动了动唇,只道:“是,长姐教训的是,我一切听长姐的。” 沈全懿脸色不变,她由刘氏为她披上斗篷,不过临走扔下一句:“成事在人,富贵在天。” 一直出了门儿,到了廊下走,沈全懿怀里抱着手炉,指尖被烫的麻麻的,她嘱咐刘氏:“这几日还是冷,给她多添一些碳火,别病了,总不能事儿没成,人不成了。” 刘氏也笑道:“娘娘放心,总不至于这事儿再苛待了。” 接着,她又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您瞧着陛下那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看赏赐可不轻,陛下对王姑娘是喜欢的,可怎么又迟迟不给名分。” 沈全懿摸了摸冰凉的脸,她沉吟道:“因着孝期,选秀搁置,后宫不进新人,有这么一个年轻的,陛下该是喜欢,不过只怕是因为当初他猜出咱们几分心思,这是不高兴了,所以故意拖着不给名分。” 刘氏就皱眉,扶着沈全懿小心的下了台阶,继续道:“可这事儿哪里能瞒的住,陛下来的勤,传了风儿出去了,破了身子不收人,不给名分,这不是真成了笑话。” 沈全懿拢了拢袖子,语气平淡:“笑话不笑话的无所谓,宫里头服侍过的不给名分,也不是没有,只是这事儿若就这样了,那可亏大发了,人不能白费。” 第281章 吃醋 刘氏自心里也清楚,如今沈全懿的身子似难了,如今便要指望王曼的肚子争气一些,她手里的本事便恨不得都用在王曼身上。 只是本以为的昙花一现,却是意外的王曼极得宠爱,从过了年岁的一直到入夏李乾几乎是有半个月宿在王曼的屋里。 竟也是得了王曼的脸儿,分了许多橙子来,沈全懿看着泛黄沾了甜腻的橘子汁水的指尖皱了皱眉,刘氏使人送了盆子进来,沈全懿就着洗了手。 刘氏用帕子包裹着沈全懿一双嫩手,轻轻的擦拭着,随后又剜了一块香膏涂抹。 “您瞧瞧这一入夏可是喜事儿就来了,方说慈宁宫哪儿又传了白家二房的那个小郎君,喜得宫那儿大公主和苏嫔娘娘也去了。” 沈全懿收回手,懒懒的靠在贵妃椅上,眸子却落在一侧塌上咿咿呀呀抱着木偶的女儿,快要到一岁了,这孩子已经爬着要站了,不过是走路还不够稳当,身侧服侍的人就更完仔细看着。 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柔和,沈全懿的注意力都在女儿身上,却不知何时院儿里来客人。 直到传了声儿进来:“姐姐倒是悠闲,这倒是不算稀奇,太后她老人家早就有这意思了,咱们都看得出来呢。” 沈全懿闻言,唇角的弧度不变,缓缓转过头来,她的视线又落在杨四秋的身上,这人是又瘦了许多,身上穿着轻薄柔软的苏州缎子,将那盈盈一握的小腰儿更凸显了出。 近些时日,杨四秋不过是同王曼的一次偶见,二人竟然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密友,时不时的就来甘洛宫相聚一番。 沈全懿不着痕迹的将视线从杨四秋的身上收回来,她摇了摇手里金丝绣莲花纹的团扇,语气淡淡的:“今儿个天热,你也是惦念她,还冒着这天儿来了,快些坐下吧,说来也是沾了她的光,如今本宫也得了些橘子和荔枝,你也尝尝。” 杨四秋脸上仍笑着,她的眸子不觉扫过西面儿的暖阁,她福了福,随即挨着沈全懿坐下。 她扭头,看着眼前儿红木几上头摆着几个瓷碟儿,她伸手捏起一瓣儿橘子,送去口中汁水四溅,很是甜腻的东西,她其实不甚喜甜。 所以就吃了这么一块儿就不吃了,倒是看了一眼泡在水里的荔枝,没动作,半晌忽然笑了笑。 她抬头,用帕子压着嘴角,轻声道:“说来也是姐姐有福气,以前在东宫里咱们是相伴,后来您和苏嫔姐姐有缘分到了一块,如今就算是进了宫里头还有王妹妹陪伴着,真是有福气啊。” 她的话里似乎是夹杂着几分羡慕,可沈全懿却察觉其眼底一片冰冷,她微微直了直腰,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杨四秋。 “这算的什么,如今本宫不也是深宫寂寞吗,说起来她随是本宫的妹妹,倒是在本宫跟前儿没你跟前儿随性,瞧着合该是你的妹妹才是。” 沈全懿慢悠悠的说着,杨四秋的眸光闪了闪,忽然她玩味一笑,又是嗔怪道:“姐姐这话说的,我怎么听的酸溜溜的,难不成是见王妹妹和我多说几句话,似冷落了您这个嫡亲姐姐,这是吃醋了?” 沈全懿又躺了回去,她这几日有些懒乏,精神儿头不怎么好,不过是刘氏把了脉也没事儿,估计是夜里头睡得不好罢了。 她闭着眼睛:“难不成本宫在你心里就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 “怎么会,妹妹不是那个意思。”杨四秋的笑容微滞。 沈全懿抬手抚了抚鬓边儿海棠花步摇,那宽大的袖子落了下去,露出藕节儿一般的小臂来,很是扎眼的是那龙凤呈祥的一对儿金镯。 杨四秋瞳孔缩了缩,她转过头去。 “后宫里各宫的嫔妃都是为的伺候好陛下,如今一齐来了这地方,都是亲人姊妹,本宫怎么会吃妹妹们的醋。” 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睛,那漆黑的瞳孔却是染了金色,她眯了眯眼睛,又道:“何况,妹妹如今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以前是自己,如今夜里头多了个伴儿,该是更热闹了。” 实际说着话沈全懿觉着有些恶心,只是是李乾的和杨四秋先来恶心她的,这怨不得她说话难听了。 杨四秋头皮发麻,看着沈全懿那晦暗不明的表情,喉咙微微有些发热:“姐姐这话说的,妹妹听不明白。” 下意识的她微微垂了头,沈全懿也不再说话了,就此沉默着,气氛一时安静。 秋月捧了茶盏过来,为二人添茶,杨四秋意遮盖此刻心里的不安,忙的去拾那茶盏,却不小心用袖子带倒了茶盘上的茶盏。 一时茶水流了出来,袖子也湿了大半,手忙脚乱的就有些狼狈了。 秋月用了帕子为杨四秋擦着沾了茶水的袖子。 “怎么湿了这么多,快,到里头换一身儿吧。”沈全懿语气淡淡的。 杨四秋听了,捏了捏拳头,道了声儿谢,起身领着青月进了里间儿换衣裳。 她一走,沈全懿的跟前儿就是刘氏和秋月,她脸上的表情终于还是肃然了,她凌厉的眼风扫过秋月,语气沉沉:“你简直是胡闹!” 闻言,秋月抱着茶盘儿就跪了下去,背脊窜了寒意,“奴婢有罪,娘娘责罚。” 身后的刘氏没有出声,方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沈全懿何至如此生气,如今一看秋月跪下来,想着方才的杨四秋心里就明了几分。 刘氏轻轻的叹了一声儿:“你怎么这么糊涂,你如此鲁莽行事,若是真的招惹了是非,娘娘还不得让你连累了。” 秋月低头不敢说话,她没想到刘氏没发现她的小动作,沈全懿竟然看见了,她是心里头想着这几日的事儿,有些气儿,一时就忿忿不平,方才那茶盏是她有意撂倒的。 她红了眼眶:“奴婢知错,奴婢擅作主张,求娘娘责罚吧。” 沈全懿看了她许久,闭了闭眼睛:“行了,先下去,抄了宫规,再去领二十个手板,不要再有下次了” 第282章 共侍 秋月惴惴不安的弓着身子出去了。 看着那小心翼翼的背影,沈全懿又气又无奈,她靠在椅背上,一手摸了摸热头,如今夏里热的厉害,她已经一身儿的汗了。 “那丫头…” 刘氏的话没说下去,她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今后宫里头谁不说一句沈全懿如今是池子里的王八,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气氛又陷入僵局,主要是刘氏一脸的苦色,沈全懿倒是一切如常,屋里开着窗,又放着冰块,实则不算很热,小床上,听着“咚咚咚”的几道重重的响声儿。 沈全懿闻声儿看过去,见女儿小脸儿红红的被奶母抱在怀里,冲着她伸手,嘴里还口齿不清的唤着:“娘…娘…糖…” “哎呦,这鬼丫头,昨儿个一筷头儿的白糖,可是让她记住了。” 沈全懿失,随即起身儿几步过去,从奶母的怀里接过女儿,自己抱着。 小家伙儿这会儿可不算轻,沈全懿抱不了多久,只好抱着她又坐回椅子上,用帕子擦去女儿口边儿的口水,一面儿看刘氏一脸的凝重。 她道:“瞧瞧你怎么一天到晚,脸都阴着,瞧着都成个老人儿了。” 刘氏无奈,她是真没有沈全懿这心肠,能这样不受影响。 “娘娘您也不管管,这都成什么样儿了。”刘氏压低了声音,她的余光扫过一直安静的暖阁,方才杨四秋已经领着宫人去王曼住着的暖阁了。 这会儿正殿儿没了人,她才说几句。 沈全懿亲了亲女儿的小脸儿,看着小家伙儿搂着自己的脖子,又脸贴脸的,她心又软成一片,不过这孩子晌午没睡,玩了这么久,这会儿是有些困了。 奶母将四公主抱走,沈全懿才扭头看刘氏,她语气随意:“本宫管什么,横竖陛下高兴才是最重要,多个人伺候也好啊,还没御九女呢。” 刘氏憋了一口气:“便是争宠也没有这样的事儿,自己的宫里闹去,她却费尽心机,当初就算不怎么来了,忽的有热络起来,结果是扒上了那位。” 沈全懿伸手取了荔枝,剥了那鲜红的果皮,露出里头白嫩水润的果肉,轻捏一下就出了汁水,半天儿她却没入口,又将东西扔了回去。 没了胃口,语气淡淡的:“本宫拦什么,她能扒上去也是她的本事,看人都瘦的只剩骨头了,不过是陛下夸了一句她身姿曼妙,跳舞好看罢了。” 刘氏咬牙,杨四秋又拾起了老一套,靠着跳舞博得李乾看几眼。 沈全懿还是佩服杨四秋这心性的,毕竟泥人还有几分火儿呢,这人倒是为了目的,能舍了一切。 开始的试探,到后来和王曼的逐渐热络,再到后来床笫之间二人同伺候李乾,该是她早就想好的。 沈全懿勾了勾唇角:“当初本宫还想,一个王曼总虽说年轻新鲜,可是那新鲜能维持多久,如今添了个她,也好,陛下得了美女,有了新乐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弃了她。” 刘氏心下犯恶心,可沈全懿无所谓的开口:“只要能怀上孩子,随她们说去,几句话罢了,她们议论本宫从来就没断过。” 李乾频频留宿甘洛宫,后宫里人人都盯着,王曼一事更笨瞒不住,何况李乾似乎也不想瞒,除了开始。后来的几次赏赐都是大张旗鼓的。 总不能什么事儿也没有,忽然给自己的小姨子送金银财宝的,王曼上了龙床的消息是很就快传出去了。 可是就这些也就罢了,后来杨四秋“自荐”同王曼一起服侍李乾,这事儿传了出去,就真成了大笑话。 甘洛宫里一宫主位的沈全懿,在众人成了池子里的绿王八。 这还不是最难听的。 也是秋月怎么就没按耐住,给杨四秋使绊子的缘故。 沈全懿轻轻蹙眉,她叹息道:“这都半年了,她的肚子竟然这么不争气,不会是杨氏她做了什么…” 刘氏如鲠在喉,半晌,她才道:“娘娘别急,这事儿总记不得的,至于杨常在奴婢也私下探查了,来的都干净,也没个什么。” 沈全懿起身,她拾了拾从肩上滑落的云肩,眸子看着远处的天边儿,夏日总白日长的很,刚来宫里她总想着夏天好去那花园儿看看荷花,可到了如今她却觉着都没趣儿了。 她的思绪被一阵儿急促的脚步声儿打断,拧眉看过去,见门儿前进来个小太监,刘氏立刻迎上去:“什么事儿,竟是这么着急?” 小太监擦了擦额头上汗,轻声儿道:“方才慈宁宫太后娘娘的旨意,给大公主和白家二房的那个小郎君赐婚了。” 刘氏的挑了挑眉,小太监补了一句:“慈宁宫给分糖呢。” “这也太着急了…说没说什么时候…” 刘氏瞥了一眼小太监,又追问一句。 小太监摇了摇头:“只说给指婚,婚期还没定下来。” 闻言,刘氏挥手遣退小太监,自己转身儿上了台阶儿,还没说话呢,只是抬头看了沈全懿一眼,沈全懿就笑道:“好事儿啊,不过大公主如今才虚十一,如今也就是定下来,还得等个几年才能成婚。” “是,不过听说那位郎君可不小了,该是着急呢,这才将婚事早早定下来。” 沈全懿放了团扇,揉了揉手腕儿,一面儿往回走:“就是这样,苏嫔也又该去皇后哪儿哭了。” 刘氏点头:“无用功罢了,这亲事是太后娘娘定的,就算是陛下也不好张嘴说什么,苏嫔娘娘也是只能伤心了。” 说着,她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冷声道:“那会儿还同您吵了一回来,别的就罢了,她心里不得劲儿,还说了咱们四公主。” 沈全懿的眸子闪了闪,她也想了起来,那会儿苏锦让她去李乾跟前儿替李常九说说话,她没应,苏锦忽的暴怒,吵起来,便提及了四公主。 总得自己的女儿不如意,便是看不得旁人如意。 “那也是心里头自己犟,奴婢见过那个白家小郎君,模样不错出身也好,实则不算委屈大公主,偏苏嫔娘娘是这样,大公主也是不愿意。” 刘氏叹息。 第283章 体贴入微 不出意外,即使是过了晚膳杨四秋并未离去,还待在杨曼所居住的暖阁里。 廊下昏暗的灯光,将人的影子拖得极长,壶觞悄无声息的在房下站着。 刘氏端了一碗清茶过去,壶觞掀起眼皮淡淡的看着她,结果茶盏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信筏,他低声儿道:“这是她的自己写的,下头属了名,我让她按了手印。” “一会儿我拿给娘娘,你该是没用膳吧,去厨房儿里,秋月给你留了饭。” 刘氏将信筏收下,转眼儿见壶觞没用她送过来的茶水,眸子却又意味不明的盯着窗口,她亦看了过去,见沈全懿抱着四公主在窗下站着。 玉台上的烛光在窗前印一道影子。 刘氏收回视线,抬手退了退壶觞,一面儿道:“快去吧,一会儿凉了。” 掀了帘子,刘氏入内,正见四公主笑嘻嘻的趴在沈全懿的怀里,手指轻轻的扣动着沈全懿腰间一块儿白玉芙蓉玉佩。 刘氏拾起那被甩到一旁的布偶,拿到四公主跟前儿,逗弄着四公主,小家伙忙的就被吸引了,松了那玉佩抬手就抓住了布偶。 借此机会,刘氏将四公主从沈全懿怀里抱起来,由奶母抱下去了。 她笑道:“今儿个还真是不肯睡了。” 沈全懿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儿,看刘氏已经将那信筏递了过来,她接过取出展开。 刘氏见沈全懿不语,她却想起来了,一时说话语气也有些不屑道:“听说开始还嘴硬的很,自说就是死也不认,可没动两下手,她就吓破了胆子,她那认在不少门户做过,还不知有多少人遭了殃。” “不过除了为您接生这事儿,其他的事儿她还没吐,奴婢看依她那样子,估计她心里瞒着的事儿不小。” 沈全懿将信筏递给刘氏,轻笑一声儿:“瞧瞧死到临头了,还能捂着不肯说,能让她这么隐忍,绝不是小事儿,这事儿不急,先让他们费些力,撬开嘴。” “总要听听别的。” 沈全懿说罢,懒懒得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说话了,她嫌热,早用攀膊将两个袖子绷了上去,此刻夜风习习,确实裹着热气儿的,吹的她确实渐凉了下来。 刘氏见状,她将那攀膊解开,把沈全懿的袖子放下来,一面儿轻轻的关了窗户,到了妆台下的抽屉里又取了驱蚊的香,在桌上的紫金镂空的熏炉点燃。 甩了甩火匣子,她擦了手,到沈全懿的身后,为其轻轻的按捏着肩劲:“那种人手里头不知道沾了多少血,虽说不是杀人放火,可也差不多了,这是损阴德的事儿,她做了半辈子,积阴德多了,来日该阿鼻地狱受尽刑法才是。” 闻言,沈全懿不由得睁开眼睛,轻轻的笑了起来,她转头在月光下眼底闪着晶莹的光,刘氏怔了怔,却听的沈全懿说:“若真是这样,只怕那阿鼻地狱早就站满了人。” 她静静的坐着,耳边儿隐隐听着什么动静,语气淡淡的:“活着就管生前的事儿,至于死了一把黄土就算了。” 刘氏来不及接话,她听的外头小太监唱到李乾已经摆驾过来了,她扶着沈全懿出去,看外头前路掌灯的太监已经在门儿上了。 沈全懿垂头俯身行礼,眼前的光忽的被遮住,她看见那明黄色的衣袍在她的眼前,李乾眉间有些疲惫,他拢了拢袖子。 低头却看见眼前的人,自着着单薄的春衫,白皙纤长的脖子弯下一个弧度,他眸色闪了闪,嘴里说了一句,“怎么穿的这样儿少,可着凉了” 话毕,便欲低头伸手去扶沈全懿。 可却听的沈全懿开口:“恭迎圣驾,暖阁的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才落下去的手又收了回来,李乾的脸色变了变,似笑非笑的看着沈全懿,随意道:“朕的沈嫔真是贴心,事事都做的这么妥当,真是难为你了。” “为陛下排忧解难,嫔妾荣幸之至。”沈全懿说罢,缓缓起身,二人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李乾动了动唇没说话。 沈全懿静静地看李乾,月光倾泄而下,落在他的身上,一切冷白幽暗,明是带着笑意的,可让人觉着没一丝温暖。 “四公主睡下了吗?” 这张是无话可说,硬挤出来的一句。 沈全懿微微一笑,语气温和:“陛下慈爱挂怀,四公主方抱下去,这会儿该睡了。” 话毕,又是一时沉默,房下的挂的宫灯光有些刺眼,沈全懿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李乾今日像是没了兴致,没立刻过去暖阁。 同她这般面对面的站着,二人似无声的对峙,沈全懿率先移开视线,袖子下的手,用力摁了摁自己的虎口,轻声儿道:“陛下可有用膳?嫔妾方吩咐她们往暖阁送了饭食过去。” 李乾心头微微一滞,沈全懿唇边儿挂着得体的微笑,说话也温和得体,似乎沈全懿在他跟前儿多数都是这般。 “你考虑的很细致。” 李乾淡淡的甩下一句,再不看沈全懿自领着一道儿人,往西面儿去了。 沈全懿看着那太监手里的宫灯,最终还是挂在暖阁的房下,一时微怔了怔,没回的神儿。 刘氏抚了抚她的背,她才抽回神儿来,摆摆手,自回了正殿。 还是呆坐了许久回过神儿,刘氏摸了摸她的手有些凉,又看她脸色微红,便是吓了一跳,忙的试了试额前还不烫,可这也让她忧心。 连连嘱咐沈全懿这几日一时放纵,太过于贪凉,不说那些冷鲜的水果,她还知道秋月私下给沈全懿送过酒。 她叹息道:“娘娘您这是自己作自己的身子,好好的,也太不把身子当回事了。” 说着,她又想起了什么,轻声儿道:“若是心中苦闷,同奴婢说说,可不能再这样了。” 沈全懿闻言,无所谓的摆摆手,她不过是记起一些往事,她拉了刘氏的手:“嬷嬷别担心,我没事儿,还有四公主呢,我就是别的不说,也不能放下她。” 第284章 跌落 眼看沈全懿脸色如常,刘氏才堪堪放心下来,她忍不住余光透过窗子去看那西面儿的暖阁,看着那处明亮的灯火,暗自咬牙。 门儿上来来回回匆忙窜梭的宫人,昭示着里头是多般热闹。 她许久收回视线:“奴婢先前竟然不知道王姑娘谈的一手好琵琶,杨常在的舞是真好配在一起了,真是难得缘分。” 沈全听得出刘氏口中的讥讽和鄙夷,实际还有些许的不甘,她抓起桌上的茶盏,一口饮光,那茶搁置了许久又是窗下,已经凉,此刻进去嗓子,便是透心的凉。 “总各有各要生存下去的法子。” 她说完了,又去透过窗子看远处的天,方还是星光舒朗,可这会儿却聚积大片的黑云,本就为数不多的月光几乎再透不出一点儿了。 这一夜暖阁的声音不断,似痛苦,似高亢,似沉沦,似喜悦。 直到阳光刺破薄云,那声音才渐渐的弱了下来,刘氏频频蹙眉,这声儿传来,她率先去看的就是四公主,见睡得安稳,她才放心,可踩着台阶儿回正殿,她就有些气了,恨不得狠狠的呸一口。 她的眸子却刚好和张德生看过来的视线相撞,二人都有一时的愣神,随即都极快的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刘氏率先开口打破这尴尬,她道:“公公守了一夜,可没进食,方他们吃茶,也是笨的,没给公公奉一盏茶。” 张德生也没提方才二人的尴尬,他笑了笑,正欲开口,却听的里间儿一声儿爆喝,他脸色骤变,来不及说话,带着几个内侍匆匆进去。 刘氏的心急促不安的跳动着,似乎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头皮渐渐发麻,一股说不清楚的热流直冲脑门,似乎是要从胸膛冲出来。 她听着女子尖利的嘶吼求饶的声音。 那暖阁的门儿“砰”的一声儿就被撞开了,她看着几个内侍相按着一个女子出来,那女子鬓发凌乱,赤着脚,好在还不算衣不蔽体,透过那衣裙,刘氏艰难的辨别那是杨四秋。 她的口中哭喊着:“陛下…陛下嫔妾一时失言…求陛下饶恕嫔妾一次…陛下!” 刘氏的腿有些软了,她不明白一路得意的杨四秋能因何至此,她的胳膊被牢牢的擒住,不顾她的挣扎,几个内侍一路将她拖出去,一直出了宫门。 暖阁内渐渐的安静下来,可是刘氏的不知道站了多久,她再回过神儿,腿软差点儿摔倒地上,还是秋月从房里出来眼疾手快忙的扶住了她。 “嬷嬷当心。” 秋月用力搀扶着她,刘氏裂开苍白的嘴唇摆摆手,可是一转头,她正好看见大殿门前儿站着的沈全懿,那样的安静的站着。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刘氏被秋月扶着过去,沈全懿看了她一眼,只半晌轻叹:“嬷嬷快回去歇着。” 刘氏点点头,她进了大殿,秋月递给她一盏热茶,她捧在手心,脑海里却始终闪现着杨四秋被拉走的那一幕。 “到底是为什么,前几日陛下给王姑娘和杨常在还重赏,惹得众人眼红,现在一下就沦落到如此地步。” 刘氏抿了抿唇,她继续道:“那样被拖出去,这不是成了笑话,陛下这样不给她脸面,日后怕是再不得恩宠了。” 闻言,沈全懿却不说话,刘氏见状也抿了抿嘴唇,她自识趣儿,不再追问了。 秋月送上早膳,她也白着脸,显然杨四秋对她的冲击也不小,饭桌上气氛沉闷,沈全懿只简单的用了几口粥。 一侧的宫人服侍沈全懿的漱口,又净手,将沾了水的擦了擦手,沈全懿轻声嘱咐:“收拾下去吧,和他们说,等半个时辰给暖阁送吃食进去。” 秋月应下,留下刘氏服侍沈全懿换衣梳鬓。 在妆台前坐下,沈全懿闭着眼睛,轻声道:“我知道你想为什么,横竖你也看不上她们,如今她再得意不见了,你不是正高兴了。” 刘氏一梗,半晌,她苦笑道:“本该如娘娘所说的一般,可是看着杨常在那样被拖下去,心里不是滋味,总一生的荣辱不过旁人的一句话,之前还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如今就这般狼狈不堪,实让人唏嘘。” 刘氏说的话不过分,自打承宠两个月,杨四秋来了总脖子炫耀一番自己的恩宠,且还得要贬低沈全懿几句。 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沈全懿缓缓睁眼,随即起身,领着刘氏往暖阁去,她口中轻轻一句:“行之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暖阁前御前的内侍早就随着圣驾一块离去了,只剩几个服侍王曼的小宫女战战兢兢的跪着,一见沈全懿抖得跟筛糠似的。 挥退她们,沈全懿掀了帘子入内。 室内一片狼藉,王曼光洁白皙的背上满是伤痕,她将自己整个身子缩在床榻的一角,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儿,她便下意识的抬头,目光慌乱的四处游走。 可是却忽的一顿,瞳孔狠狠的一缩,她的眸子触及到床头带血的鞭子,昨夜的场景在脑海里不断的闪现。 连带着后背的上的伤痕,在此刻疼的让她几乎窒息,震慑,呜咽的细碎的哭声儿从她的口中溢出来。 她终于缓缓抬头,看见门儿上站着的沈全懿,炽白的光透过帘子浸入室内,将沈全懿整个人笼罩。 那平静无波的脸庞,只是看了她几眼,却让她一时背脊生寒,匆忙的狼狈的将自己的视线移开。 沈全懿抬手,示意秋月有的时候关门,又道:“吩咐下去的热水给王姑娘梳洗。”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抽泣的王曼和一脸平静的沈全懿,须臾,沈全懿上前,她爬上床榻,拉着王曼的胳膊,又促使她抬头。 看那通红的眼眶,她神色肃了肃,抬手便用自己的袖子为其擦去脸上的泪痕,王曼紧紧的咬着下唇,一面儿道:“你怕什么,你不肯受我管制,一味同杨氏紧贴。” “你的所言所行既出,就得做好承担一切的后果的准备。” 第285章 有孕 沈全懿的话戳中了王曼心底极力隐藏的一些东西,她再看向沈全懿的目光便有些躲闪了,昨夜的发生的事,让她惊恐,她不明白杨四秋不过是提及了一些白家的事儿,李乾却忽的暴怒。 好在杨四秋先开了口,她就识趣儿不敢再说了,当初杨四秋几次拜托她,同其一块在李乾跟前儿进言,她一时糊涂就应了。 现在想想真是后悔。 杨四秋抿了抿唇,眼里又落下来泪水,她哽咽着:“姐姐,我…我没说什么,那个杨常在自己同陛下提及了白家的事儿,还有大公主的婚事,我没听清楚,…我没说话,这是无妄之灾,我是被她害了,被她连累的。” 说罢,她也不敢去看沈全懿神色,她畏畏缩缩的从床榻上下来,跪在沈全懿的跟前儿,低低的叫了一声儿:“姐姐,求姐姐怜惜,救救我,陛下他…是不是厌弃我了。” 沈全懿抚平袖子上的褶皱,低头看着王曼,她轻轻的笑了笑:“你这话说的怪了,你不是常常自居宫中再无人可越你的盛宠,本宫也是早就失宠的老妃,在你面前该是自行惭秽才是。” “又如何能帮得了你。” 话毕,王曼有些脸红,之前她是一时迷了眼睛,实在得意了,又听杨四秋说了许多,自己便对于沈全懿几番冷嘲热讽。 她又再次俯下身,后脊生凉意,她忍下来,朝着沈全懿磕头。 “我…我知错了,是杨常在她蛊惑我,是她撺掇我同姐姐置气,如今我已经悔恨,只恨自己当初信错了人,如今才会这般,求求姐姐大人有大量,别同我计较。” 沈全懿起身,许久不语,对于王曼的张扬,她向来不在意,甚是乐得她这般,总要这性子才好啊,不过杨四秋说了什么能让李乾这么动怒,她似有心探听。 只是王曼如今不说,她若是追问也没意思,横竖杨四秋能忽的提及白家,多半儿是左郦的示意,毕竟杨四秋可是最忠诚的狗了。 想着,可忽的门儿上有了动静,她叫了一句,秋月快步进来,她低着头,可是余光不免会看到一身狼狈的秋月跪在地上。 她躬身凑到沈全懿的耳边儿,要说什么,可沈全懿看她,又道:“有什么话,直说吧。” 秋月顿了顿,明白过来,她沉声道:“方御前的几个太监将杨常在一路拖出去,不料回了宫里,杨常在惊厥,开始众人还不觉是大事。” “只是后来实在昏了太久,青月吓着了,求着找了太医说是,杨常在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了。” 从地狱又回了天堂。 沈全懿闻言挑了挑眉头,她心下虽然有过一瞬的惊讶,可也不算稀奇,毕竟杨四秋伙同着王曼可不知道服侍了李乾多少个日夜,如今怀上孩子也是自然的。 她转头,忽的就冲着王曼露了一个笑,王曼还微怔,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心里有些苦涩。 “行了,你先起来。” 沈全懿淡淡的说着,王曼只垂下头艰难的扶着桌子起身。 “听见了。” 这是问王曼,可语气沉定,明是故意这样说,王曼脸色煞白,她一只手撑着床榻边儿,指甲紧紧扣着。 沈全懿挥了挥手,秋月立刻退下去,将门儿关的紧紧,沈全懿几步在桌前坐下。 许久,她缓缓开口:“她自在东宫就不招陛下的喜爱,当时我初入东宫,一心待她,只是后来我先她承宠,她便自生怨恨,后来接着我在我的房里爬上我的床榻,终于伺候了陛下一回。” 王曼的泪模糊了视线,她抬头,却看不清楚沈全懿表情。 “后来她依旧不甚得陛下的眼儿,进了宫里,更是从没得过陛下召见,如今她又借着你得了宠爱,还先你一步怀了孩子。” 随着沈全懿的话,王曼的表情渐渐阴沉下来,她用力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扑通”一声儿跪下来,她抱着沈全懿的腿。 “是我猪油蒙了心,姐姐苦口的嘱咐全都被我抛之脑后,还被那贱人挑拨,是我错了,我实在悔恨,求求姐姐看在咱们一脉的份儿上,别弃了我。” 说罢,她抬手狠狠往自己的脸上打去,清脆的巴掌声儿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格外的响亮。 不知道多久,王曼觉着自己血脉倒流,手麻脸也麻了,才听的沈全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亲自将人扶了起来。 “行了,以前的事儿就不提了,不过你还是要收整一番的,到底杨常在有孕,是喜事儿,要去喝一声儿喜的。” 沈全懿同王曼说,可王曼一僵,她自然还是抵触的,可抬头看沈全懿那炯炯目光,又将话咽了回去,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沈全懿微微一笑,自先拾起桌上的茶盏,斟了一盏茶递给王曼,又给自己斟了一盏,她抿了抿,尝出来这是雨前龙井,李乾向来喜欢。 “好了,一会儿我会让秋月服侍你梳洗。” 说罢,她起身,推开门出去了,不过她才出了门儿,就听的里头一阵儿噼里啪啦的,顾忌是王曼一直憋着,这会儿正泄火儿呢。 刘氏跟上来,扶着她的胳膊上了台阶儿,一面儿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今儿个那样,却赶着怀孕了,也是巧了。” 沈全懿轻轻的哼笑一声儿,她道:“咱们自己还算计着,旁人的算计只会多不会少,她费劲了力气,总不能是让自己白浪费的机会,颗粒无收。” 刘氏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了,她们一心期盼着王曼的肚子,那自然杨四秋承宠,她的肚子也是有人期盼的,为了这期盼,或许也费了一些手段,白得如今的成果。 “如今宫里只有大皇子,不知道杨常九这一胎是给大皇子添个伴儿,还是给咱们四公主添个妹妹呢。” 沈全懿一只脚迈进了正殿的大门儿,抬眼儿就见奶母抱着四公主在里头,四公主一抬头看见她立刻咧嘴笑着。 她顿了顿,笑道:“皇子也好公主也罢,各自有命。” 第286章 探望 待沈全懿一行人到杨四秋所居住的玲珑阁,各宫的人已是都到了。 顾檀捏着帕子,在门儿前站着,她眉间还是有些厌恶的,屋子里头药味呛鼻,她抬眼儿看见沈全懿过来,还微顿。 “可是许久不见沈嫔了,本宫还想沈嫔怕是不来了。”顾檀唇边儿勾起一个带着嘲意的笑容,她看沈全懿进来冲着她福了福身,又往室内去,她也跟了过去。 意味深长的添了一句:“毕竟你和杨常在也是常见面儿的。” 话毕,屋子里头的众嫔妃纷纷侧目,左郦看她,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可不见她一点儿异色,心里微沉,面儿上不显。 她笑道:“好了,你们能来看杨常在便都是有心的,后宫里要尽心服侍陛下,你们便都是姊妹一般的,口舌之争可是失了体面。” 说罢,左郦的眸子从顾檀的脸上扫过,警告意味十足,顾檀不屑的轻嗤,她明白杨四秋就是左郦手下的一条狗,杨四秋突然怀孕多半儿是左郦的手笔。 “皇后娘娘说的极是,不过要说来,还是您有心,听说太医一走,您就过来了,您可是心疼杨常在,咱们可都比不上。” 左郦眸色微暗,平静的觑了顾檀一眼,她道:“多大的人了,还计较这些,当初你怀大皇子那会儿,陛下可是几乎日日都在你屋里,如今本宫来看看有孕的杨常九,你还不忿了。” “哪里,嫔妾哪里敢不忿。”顾檀扯了扯嘴角,看向左郦同杨四秋的手紧握,她心里犯恶心,偏过头不去看了。 沈全懿安静的站着,她的眸子从屋里众人的脸上扫过,苏锦朝她挤出笑容,她回以一笑,心中微惊愕,苏锦就像是脱了一层儿皮,瘦的快没人样儿了,眉间的憔悴浓重,她脸上的颧骨也高高的突出来。 “看杨常在这样儿,倒是让嫔妾想起来顾妃娘娘当初怀大皇子的模样,吃不进东西,连连的吐,当初陛下心疼,可是不知道换个几个厨子了。” 苏锦轻声儿说的,顾檀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的一双锐利的眸子射向苏锦,她冷冷道:“苏嫔好记性,那会儿的事儿本宫都记不清了。” 苏锦不说话了,顾檀却不打算打过她,毕竟如今那杨四秋怀孕来对比她当初怀大皇子,这明摆着“碰瓷”,暗示杨四秋肚子里里头这个是皇子。 她道:“苏嫔这会儿有功夫,本宫听说大公主这几日吓闹腾,折腾的几个女官和嬷嬷都挨了训,到底是大姑娘了,又是许了亲事的,可怎么也要顾忌着一些,别让旁人说没教养才是。” 苏锦脸色一僵,自同白家定下亲事,慈宁宫太后就派了几个女官和教养嬷嬷来服侍教导李常九,太后的人她不好推辞,可李常九闹起来不管不顾的。 “是,比不得二公主有幸能在皇后娘娘跟前儿教养,想来规矩可要比大公主强多了。” 苏锦淡淡的说着,却戳中顾檀心里的隐痛,她一双美目就要喷火,她欲开口,却被左郦狠狠的瞪了一眼,不甘心的又压住火儿。 左郦脸色肃然:“杨常在怀孕如今太医才嘱咐静养,你们就这样儿闹起来,那还来了干什么?真是不知所谓!添堵!” 屋里一时禁声儿。 沈全懿终于将目光移向床榻上的杨四秋,她如今已经重新休整,丝毫不见之前被拖出去的狼狈,眉间流动的喜悦,带着唇角的笑容愈发的灿烂。 左郦含笑看着她,语气说不尽的温柔:“太医说了,你的身子骨弱了一些,一会儿本宫让她们送些补品你的身子可要仔细的养着。” “娘娘如此厚爱,嫔妾感激不尽。”杨四秋眼底闪着盈盈水光,她满脸感动,沈全懿却察觉到她额前垂落下来的厚重的刘海,自当初受伤后,她给她去疤的药膏后,肌肤恢复,她在没留过刘海。 “姐姐当真是好福气,年节太后娘娘还嘱咐咱们要为陛下开枝散叶,如今姐姐怀上了,太后娘娘方才还送了赏赐呢。” 海时说着,已经是满脸的羡慕,她的承宠实际比杨四秋多,可是奈何肚子总没动静。 杨四秋笑了笑,她道:“这事儿总不是急来的,妹妹比我年轻,孩子总要有的。” 海时腼腆的点点头,顾檀却听的不得杨四秋这拿腔拿调的样儿,忽的讥讽道:“杨常在这心性旁人比不得,你可是甘洛宫的常客,陛下宠爱你,一个院儿里,说来也是沈嫔大度,能不计较,如今还来看你。” “到底是当初在府邸出来的情分,不管如何也是不计前嫌的。” 她说着顿了顿,又看向沈全懿,似笑非笑:“听说你那妹妹还在宫里呢,怎么不见。” 此言一出,屋里气氛骤沉,有些话不明说,可是李乾在甘洛宫一夜御二女谁不知道,其中一个还是沈全懿妹妹。 顾檀秉持着看热闹的心思,她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沈全懿脸,识图从其脸上看到难得一见的不堪,或是恼羞成怒的模样。 可沈全懿偏是平静的对上顾檀的视线,微微一笑,她不见难堪,面儿上还有些坦荡,她轻声儿道:“难得顾妃娘娘记挂,不过陛下看的上哪个疼爱哪个,哪里是嫔妾能置喙的,重要的是为陛下开枝散叶。” 她说完了,也不管顾檀脸色如何,自先是关切的看向床榻上躺着的杨四秋,温声道:“还是杨常在有福气,如今的坏了龙胎,只是也让本宫好生担心,不知道前儿那样儿受惊,龙胎无碍吧。” 杨四秋本看顾檀刁难沈全懿,还存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如今沈全懿突然出言,又将她不愿意提及的事儿抛了出来,她差点儿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甚是又感觉到那一道道探究嘲讽的视线落在了身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住锦被,她挤出一抹笑来。 “多谢姐姐关心,太医说一切安好。” 第287章 嗤笑 杨四秋一脸憋屈,她如今怀孕是得脸儿的事儿,只是怀孕的路子有些上不得台面,偏沈全懿总拿出来说,这惹得她说话不甚再敢提及沈全懿。 太医留了方子,这会儿有宫人端着汤药进来,那呛鼻的苦涩药味一下冒出来,杨四秋倒是眼睛也不眨,干脆的一饮而尽。 “好了,时候不早了,杨常在如今是经不得搅扰的,都回去吧。” 左郦捏了帕子为杨四秋擦去额前的汗水,转眼儿起身儿,一面儿嘱咐着:“你好养着罢。” 话毕,众人皆行礼告退,苏锦挨着海时一道儿,沈全懿落后一步跟着出来,海时留恋的回头望了一眼,苏锦察觉她的动作,一面儿拍拍的她的手。 一面儿安抚道:“你人年轻,如今咱们入宫也不过快两年,时日还长着,你总会有的。” 海时笑的有些勉强,她看见沈全懿,便道:“娘娘说的话嫔妃也知道,那会儿沈姐姐有孕我就好生羡慕,如今杨姐姐也有了身子,偏我这肚子没动静。” 苏锦视线掠过沈全懿,她的眸光缩了缩,轻声道:“这事儿总也不能是你自己着急,咱们也是没福分,不似人家能天天见着陛下。” 意有所指,海时脸上微红,有些赞同,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沈全懿还在跟前儿呢,她略带歉意的眸子看向沈全懿。 不料沈全懿并无不悦之色,反而笑着上来,握住了海时的手,她道:“苏嫔姐姐说的正对,我实际同你也是一样,那会儿同王贵人和杨常在一同进宫。” “虽说我是陛下眷顾多见着,可这肚子总没音儿,后来王贵人有了三公主,也是同你一样,心里又是忧虑,又是羡慕的。” 海时眉间染上忧愁,沈全懿便继续道:“咱们比不得苏嫔姐姐,听闻苏嫔姐姐才入东宫头一年就有了身子,可是好福气呢,十月怀胎辛苦,这会儿大公主定了亲事,日后出嫁,苏嫔姐姐可是舍不得了。” 闻言,海时也是跟着点头,她又拉住苏锦的手,笑道:“如此说来,姐姐真是有福气,大公主是陛下一个孩子,瞧大公主平日就甚得陛下疼爱。” 苏锦抿了抿唇,极力拉出一个笑容,她道:“哪里,你别担心了,孩子总会有的。” 话毕,又扫了一眼沈全懿:“沈嫔倒是一如既往的口齿伶俐,才提及你,这么快一通话下来都到了本宫的身上了。” 海时一听脸儿上一变,生怕二人呛起来,忙扯岔开话:“哎呦,今儿个都来了,怎么不见贵嫔娘娘。” 她问,苏锦微蹙眉,正欲说话,忽的听的耳后插入一道声音:“你不是常去太后娘娘跟前儿,这事儿怎么不知道。” “方白舅爷入宫,拜见太后娘娘,这会儿白贵嫔也该在慈宁宫,你不是和白贵嫔交好,又是会服侍太后娘娘,怎么没把你叫上。” 闻言,海时表情微僵,她看向顾檀,心底有些难堪,她自入宫常入慈宁宫,也同白琉璃很是殷勤,不过是白琉璃总是一副疏离模样,她就不常过去了。 只多数还是去慈宁宫。 “嫔妃如此身份,只谨言守己,哪里敢多打问旁的事。” 海时微微低头,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成拳头,顾檀不屑看她,径直往前去,狠狠的撞开她的肩膀。 这下,是彻底安静了,再无人说话。 从玲珑阁出来,众人不过几句话,便都纷纷散去了,左郦却叫住了沈全懿,她的眸子越过了沈全懿看向她身后跟着的王曼,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却依旧是语气温和:道:“如今陛下常歇在甘洛宫,也是难为你了,不过本宫想你自来做事细致,服侍陛下是最妥帖的。” 左郦忽的叫住她,只说这么一句话,显然是不可能的,沈全懿微微垂了头,福身道:“娘娘厚爱,不过是嫔妾应尽的本分。” 随着二人的对话,而站在沈全懿身后的王曼,此刻正尽力的将自己缩成一团儿,隐在一旁,只想着无人注意才好。 左郦微微往后靠了靠,她微微一笑:“到底是伶俐的,你那妹子本宫看也是好的,不然陛下怎么会如此疼爱呢。” 此言一出,前头正要离去的顾檀却扭过了头,看戏她是不肯缺的。 顾檀几步过来,扶着珠莲的手,鬓间金簪在光下熠熠生辉,她道:“您说的极是,到底不似咱们,人家年轻嘛,如今选秀搁置,能有个年轻懂事儿的伺候着也是好的,娘娘可要嘉奖她才是。” 左郦挑了一下眉头:“你这话说了,也是本宫心中所想,只是恐怕轮不到本宫,陛下多是疼爱,平日的赏赐,可是常见。” 顾檀抬了抬下巴,扫视王曼一圈儿,心中愈发觉着其不过一身儿的小家子气,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竟然也能伺候李乾了。 她轻哼儿道:“这之前四公主没生呢,便是常在甘洛宫住,如今又回来了,也是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不似海妹妹,听说也是许久不见陛下了。” 说着顿了顿,她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沈全懿:“后宫嫔妃自服侍陛下,既是姐妹,只是到底是人家有个亲姐姐,咱们比不上,也算不上这好心眼儿。” 左郦似听了玩笑话一般,随意的摆摆手,只道:“行了,小姑娘脸皮儿薄呢。” 顾檀却扯了扯唇角:“脸皮儿薄?嫔妾看未必,这人虽然年轻,可是什么事儿也做的出来,礼义廉耻这些东西可没在她身上看见。” 左郦笑而不语,沈全懿转身儿看顾檀,顾檀对上她的视线并不怵,又将话口转向王曼,继续道:“本宫听说你原来有婚事,后来不知怎么没结亲,还入了宫里。” 这话说了便意思多了去了,没入宫前有亲事,但是没成,接着就入宫了,怎么看都像是为了攀附宫中富贵,舍了宫外的亲事。 沈全懿笑了笑,她看着顾檀:“顾妃娘娘这话说的,嫔妾竟然不知道我家中内事,娘娘如此清楚,便是我身在宫中只一心守着陛下,家中之事尚且是近日才知,可不想姐姐倒是比我消息还快。” 第288章 起疑 “也是怪不得,姐姐还知道白将军今日入宫,拜见太后娘娘,贵嫔娘娘也一同在慈宁宫,才无法过来,为杨常在道一句喜。” 前头的话再如何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可是后提及白家,听了半天热闹的左郦,眸子骤然一变,看向顾檀的眼神便蕴含几分厉色。 顾檀心脏急促的跳起来,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儿,她反应过来,先是恶狠狠的瞪了沈全懿一眼,方道:“你放肆!你这是在皇后娘娘跟前儿挑拨什么?你胆敢在宫中如此搬弄是非,本宫看你是…” “好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一点儿规矩都没有,还嫌没闹够。” 左郦沉沉开口,直接打断了顾檀的话,顾檀嗓子一滞,忿忿不平。 沈全懿却立刻垂头,福身:“娘娘您明鉴,顾妃娘娘这话说的嫔妾可担待不起,方才海常在不过是问了一嘴,不见贵嫔娘娘,咱们不知道,哪里敢议论。” 说着,语气缓了缓,夹杂着些许委屈:“还是顾妃娘娘说,白老将军进宫拜见太后娘娘,贵嫔是一同前往,这才没能过来,嫔妾这话绝无半点虚言,方苏嫔姐姐和海常在都在,她们可为作证…” 左郦脸色肃了肃,直言道:“顾妃一时糊涂,口出无状,你别放心上,本宫知道你的为人。” 此言一出,顾檀的脸色就阴了下来,沈全懿却不抬头,不看她的表情,她又接着道:“娘娘,陛下说今日沐休,下午要去甘洛宫吃酒,只怕时辰不早了,嫔妾是不敢有差错,只请您恩准嫔妃早些回去,好仔细准备着。” 左郦摆摆手,她便立刻起身,慢步而去,听着身后浅浅的话声儿,王曼忍了半天,欲回头,却被沈全懿一记冷眼看过去,直让其不敢动了。 一路回了甘洛宫,沈全懿才有些疲惫了,入室内,便懒懒的躺下了,刘氏为她奉茶,她接过吃了一口,缓了气儿。 她揉了揉脖子,随即闭目养神起来,可口中仍然道:“瞧瞧,多大的热闹,皇后娘娘方才是亲力亲为,同杨氏几番亲近,可是从没见过的。” 刘氏微微一笑:“皇后娘娘自疼爱杨常在,咱们都知道,如今杨常在身怀有孕自然是更加重视。” 沈全懿睁开眼睛,轻轻的哼了一声儿:“之前在东宫便把王氏养在跟前儿,只可惜最后生了三公主,如今皇后娘娘是把宝又压在杨氏身上了。” 说着,又想起了什么,语气平静道:“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可是过程艰辛惊险,至于生产更是鬼门关啊。” 刘氏口也隐隐发干,她揉了揉脸颊,却一时没明白沈全懿的意思,却又听的沈全懿继续道:“你说,关氏跟了她那主子那么多年,还做了什么,她如今一力罪责只揽到自己身上。” 说着,沈全懿直起身子,她的一双眼眸光如星辰,沉声道:“到底还有什么话是瞒着的,她都到了要没命的地步,都不肯松口。” “除非那这事儿,她说了比没命还要惨。” 刘氏蹙眉,她道:“有什么比死还要…” “你们不是说打听到,她还有个养女。”沈全懿忽然压下了声音,她起身在窗前来回渡步。 刘氏点点头道:“是,之前听过她那个同乡提过一嘴,可回她老家,问其他人没说她有养女,只怕是孤野传闻,不是真的。” “不,总不可能空穴来潮,再去找。”沈全懿打断刘氏的话,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刘氏连连应下,她看沈全懿表情,显然沈全懿已经认定,那个养女是存在的。 刘氏出去,将话递给壶觞,再反身回来,在门儿上朝里小心的问道:“娘娘酒宴可是要在暖阁备下。” 刘氏问完也没进去,她隔得远,也没看见沈全懿的表情,只是,停了半晌,才从室内穿出来玩一句:“嗯,下去准备吧。” 她得了命令才往外头去,暖阁早在她们离开就已经有宫人进去收整,酒桌才摆了进去,不过下头人做事儿,她总得是要进去看了才是。 一番收拾完,她领着几个人出来,就见廊上痴痴站着王曼,她顿了顿,挥手遣退几个内侍和宫人,快步上了游廊。 看王曼还一脸茫然,她轻声儿道:“姑娘,怎么还在这儿,这廊下有风,您这可受不得,里头收整好了,您不如回暖阁歇着,陛下早传话,还要来看您呢。” 刘氏的话中的语气几乎没有起伏,可是入了王曼的耳朵就有些不是滋味,她忿忿的推开刘氏,原本煞白的脸此刻忽的涌上红潮。 “滚,我的事儿还落不到你置喙!” 王曼一声儿厉声呵斥,惊的两道的宫人都纷纷推开,刘氏却仍一脸平静,可心中却有些不屑,王曼急于往上爬,如今不如意了,便是斥责他人泄愤。 不管刘氏,王曼匆匆从廊上下来,疾步跑去暖阁,可到了门儿上,她又定住了脚步,耳边儿不断想起今日顾檀对她的嘲讽。 她捂了捂脸。 许久起身,掀了帘子进去,可打眼儿看见墙边儿架子上摆着的琵琶,瞬间又想起昨夜那一室荒唐,她连连后退几步,又退回门儿上。 她竟然是一时恶心,不肯再进去了,便依着门框蹲下来。 不知多久,只觉衣襟和袖子都被眼泪濡湿了,耳边是一阵儿脚步声儿,她抬头,看沈全懿过来,王曼也不肯起身,回想着方才的事儿,她一时委屈涌上心头,鼻尖泛酸,将头埋在双膝,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儿。 “长姐…她们竟如此羞辱我…” 王曼不甘心,她猛的拉着沈全懿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脸,带着哭腔道:“母亲说宫里有姐姐照应,我自来了有个伴儿可是如今我…我服侍陛下这么久了,陛下也不说封我个位份,那个杨氏她不过厚着脸上来,可就有了身孕。” “姐姐我不甘心,老天爷如此的不公平,如今我还要被人如此羞辱,我都没有颜面活下去了。” 第289章 咬人 沈全懿因被王曼扯着她的腿,身子就轻松的晃着,虽脸上神色平淡,可眼底却也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厌恶,她冷冷睨一眼王曼。 方才的话无非就是暗里指她没本事,李乾这么久了,没给她一个名分。 她挥退身后服侍的人,她抖了抖袖子,“咣当”一声儿,地上落下一匕首,正好落在王曼的身前,沈全懿俯下身,一手掐住王曼的下巴。 “既然如此,本宫就成全了你,你自己动手,也算是有骨头。” 王曼已经吓得不敢出声儿了,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眸子,不敢看沈全懿的表情,此刻便已然惊恐万分,她方那样说不过是想着逼沈全懿一把。 让其在李乾跟前儿为她争一个名分,哪里知道她的虚张声势,还被沈全懿当了真,她的心一寸寸的凉下来,忍不住一点儿一点儿的往后挪。 “长姐…” 她蠕嗫着嘴唇轻轻的唤沈全懿,沈全懿不屑的扫过她的脸,扬了扬下巴:“怎么,这不是你方才说的,自己无颜苟活在世上吗?正好就如此顺了你的意思,怎么还不动手?” 她颤颤巍巍的爬过来,看沈全懿咋没有对她的轻视和嘲讽,竟然真的头脑一热,抓起那崭新的匕首,她哆嗦着嘴唇,可依旧强撑着稳定住。 “好,我…我若死了,长姐打算怎么和母亲和王家交代。” 她虽然极力压住自己的害怕,可是声音里透露出的颤抖,却是有些滑稽。 沈全懿抚了抚鬓边的点翠镶红玛瑙凤头步摇,语气随意:“宫里头抬出个人,王家有那个本事敢置喙吗?不要忘了如今他那个五品官儿,是怎么打着本宫的旗号,弄来的。” “你若没了,本宫就是唯一,她们敢和本宫闹吗?” 说着,她抬脚踢了踢王曼的膝盖,她似笑非笑:“何况你有什么,一个破了身子,却没名没分的藏在本宫宫里,不过陛下的消遣罢了,孰轻孰重王家不会不明白。” 王曼的脸色渐渐灰白,沈全懿的话平静沉稳,她的心口被压的甚有些喘不过来气。 “所以你就算死了,不过是母亲要为你掉几滴泪仅此而已。” 说罢,沈全懿垂着眼看她,忽的起身行至窗前,她抬手轻轻捏了捏木架上摆着的月季花的花瓣儿,指尖不过微微用力,就碾出了汁水。 粉色的汁液,染红了她的指甲,她松开那花瓣儿落在地上,她则弹了弹指甲。 宫中局势瞬息万变,如今杨四秋有孕,那么左郦就有了筹码,如今她要应对的法子,可没心情让王曼几次三番的出来闹。 “好了,动手吧,那匕首可还没用过,是很快的很,自在你脖子上来一刀,不疼的。” 沈全懿的视线同王曼的视线相撞,她眯了眯眼睛,有些怜爱地看着王曼。 举着匕首的手一点儿一点儿往上移,堪堪的停在她的脖子前,王曼只觉手脚汗浸,可是脖子却以前冰冷,她的眸子微落,从那反光的刀背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原来她的脸上是那样的恐惧。 室内寂静的让人害怕,她终于还是战胜不了恐惧,忽的手软,匕首从中落下,摔在地上,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再也压抑不住满肚的害怕和委屈,猛的扑倒了沈全懿腿边儿,紧紧抱住沈全懿的小腿。 “我…我不敢了,我不想死,长姐,我听”话…” 王曼的哭声儿不再掩饰,许久直到她哭的嗓子哑了,才松开沈全懿的腿。 清冷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本宫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闻言,她连连点头,沈全懿便道:“行了,起身吧,让她们服侍你梳洗。” 说完了,只独留还没反应过来的王曼,自己也转身儿离去了。 庭院内,众人识眼色见沈全懿离去,得了命令才敢靠过去。 刘氏亲自过来服侍王曼,直到整个人泡在温热的浴桶中,王曼才觉着自己活了过来,她将双臂环住膝盖,低着头,无声的落泪。 鼻间溢出的抽泣声儿,在安静的只有水流声儿的净房格外的明显,刘氏手里的动作微滞,轻轻的为王曼梳发。 一面儿,低声安慰道:“姑娘多好的眼睛,哭也不是这么个哭法儿,难不成是要一次性,要将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吗?” 王曼吸了吸鼻子,依旧没说话。 “人生短短数十载,总要经事儿的,一会儿陛下要过来,您若是这般模样,陛下不喜,真的不来了,您可就再也没翻身的机会了。” 刘氏拿了帕子为王曼轻轻的擦拭着湿发,又为其换上干净舒爽的寝衣。 她还是止了哭声儿,安静的端坐在妆台前,任由刘氏为她面儿上施妆。 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着,刘氏看见便笑道:“定然是今日的事儿吓着姑娘了。” 王曼脸色变了变,送来了受,刘氏就道:“咱们陛下实际上是很宽和的,姑娘伺候陛下,只乖巧着,旁的事儿不沾嘴,不会惹陛下不喜的。” “后宫嫔妃伺候陛下,总要个柔顺的性子才好,那性子哪个男人都喜欢的。” 王曼闭了闭眼睛,她如今一想起来李乾,就想起她忽然的暴怒,以及被那样狼狈拖出去的杨四秋。 她不语,刘氏就也不再开口了。 暖阁里似乎平静下来,正殿沈全懿怀里抱着才睡着的四公主,在榻边儿坐着,秋月为她轻轻的揉捏着小腿。 “前儿个陛下赏了几匹鲜亮的蜀锦的缎子,不是还在库房放着,你一会儿取出来给王姑娘做一身儿衣裳,她人年轻,穿得鲜亮些也好看。” 沈全懿一面儿说,一面儿口中轻轻的哄着四公主,秋月手里的动作一顿,虽然有些不愿意,可仍点了点头。 后又小心问:“娘娘,陛下今日发了好大的火儿,您说晚上还会来咱们宫里吗?” “本宫哪里敢擅自揣测人心,一切仔细准备着,来了正好,不来也罢。” 沈全懿说着,却忽的手臂忽地一疼,她没忍住闷哼一声儿,扭头一看,原来四公主已经醒了,睁着一双大眼儿盯着她看。 小嘴巴还咬着她的手臂。 第290章 求娶公主 乾清宫房下的宫灯早早就挂着了,门前垂落的珠莲模糊了室内的情形,可耳边儿却听得见里头阵阵激烈的争吵声儿。 李乾往后看了看,冷冷的扫视一圈儿地上跪着的人,冷声笑道:“好啊,你们是平日有本事了,如今到了用你们的时候,一个个的就缩了你们的乌龟脑袋!” “朕要你们有什么用!” 话毕,一道折子从高处甩了下来,正好打在大皇子李谦淮的脸上,他吃痛,捂着脸想要喊,又想起这是御前书房,生生的将话咽了回去。 他低头:“儿臣无能,陛下降罪。” 李乾看了一眼儿子,抿了抿唇,也是直言不讳:“你确实无能,欺上瞒下的本事也大了。” “朕问你,你今日上的这道折子是你自己写的?” 李谦淮“扑通”一下就跪下了,磕了个头,心下乱跳,他今日吃酒,早就把南方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今日匆匆收拾进宫,都来不及问,还是自己的舅父顾明亦给自己塞了折子,这才有东西可呈。 “儿臣…儿臣…” 他支支吾吾白天,脸都憋红了,顾明亦也是心头一跳,他忙的往前一步,先跪下,手里的玉笏攥的紧紧的。 “陛下,如今您登基不过两年,尚我朝内不稳定,实不易开战。” 他话落,周围跟着的几个大臣便都纷纷跪下一同进言。 顾明亦硬着头皮,抗住李乾那阴冷的眸光,继续道:“现在既然他们古人先示好,此刻上书,想要求娶我朝公主,不如就应允他们,待咱们好好休养生息,缓过来再同他们战也不迟。” “好,他说的就是你们心中想的?” 李乾问着,他的视线落在了冷煜身上,碾了碾指间的扳指,他沉声道:“冷煜,你也这么说吗?” 冷煜跪着,却将腰脊挺得笔直,低头向李乾行了一礼,轻声道:“那古人是生来狡猾,他们如今的话信不得,先帝在时变说古人心亦变,可不能同交。” 随着他的话,地上的众臣身子一紧。 “臣认为,他们屡次进犯,现求娶公主,便是试探,若如今陛下再嫁一个公主过去,在他们心里一定会认为咱们这是服软了,不敢和他们打,他们定是更嚣张。” 冷煜说着语气稍顿,他抬头看,隔着龙冠上垂下来的珠莲,他却看不清李乾的表情,可他语气坚定:“不如同他们打一场,直让他们吃了疼,再不敢伸手才是。” 话毕,李乾却迟迟不语。 顾明亦坐不住了,以他为首的下至几个朝臣,立刻暴起:“冷章事说的好生轻巧,先前去南疆便耗时耗力,如今不过几个月又要去和古人打,到哪儿去找银子啊?” “攘外必先安内!这…这还没缓过来呢,哪里和古人耗得起。” 冷煜脸一沉,不过不等他说话,他身后的兵部尚书苏烈急急道:“尔等鼠辈!如今保家卫国是以大丈夫,怎么能自己缩起来,去舍一妇人,换的几日偷生,你们有真好意思!” 他这话一撂下来,顾明亦便道:“老将军您说的好,是是是咱们都该羞愧,可是说一千道一万,没钱啊,没钱怎么打?” “银子,兵部哪里有银子,去找户部。”苏烈的白胡子一抖,抬手就用玉笏指那藏在人堆儿里的户部尚书裴彤。 冷不丁的点名儿,裴彤是有口难言,他默默的从人群里出来,跪下回道:“陛下,如今确实不宜开战啊。” 他说着额头上的汗急了一层儿又一层儿,前几年闹得灾荒又是瘟疫,光这两项就掏了大半儿国库,加之先帝离去又修建皇陵,国库根本没银子了。 裴彤的汗沿着脸颊话落,迷了眼睛,他一抬头就像哭了一样儿,无奈的回答:“陛下先帝皇陵还未建成,加之前几年的灾祸,实国库空虚。” 看裴彤这般,苏烈一时无语,回了行列,口中轻轻的呢喃着:“你…你这天天抱着你的账簿算盘,钱都哪儿去了。” 裴彤的脸红了起来,实际上他听见了,钱哪去了?难不成是他花了? 一天这儿用银子那儿用银子,现在又问他怎么没钱了。 见状,顾明亦趁热打铁,继续道:“陛下,陛下三思而后行啊。” 他说着,身后还跟着许多朝臣,一时殿内沉默了一阵,李乾似轻呼一声儿:“既然如此,你们说拟人何人去详谈。” 闻言,顾明亦眸子一亮,他忙道:“陛下,臣斗胆,如今眼下有一人推荐…” “行了,你们上折子,朕再看,今日就到这里。”李乾忽然不耐烦的蹙眉,顾明亦的话噎在了嗓子里。 不等他再出言,张德生已经会意,立刻高喝道:“退朝。” 众人便俯身行礼,待李乾离去,才一一退散,顾明亦脸色不好看,盯着那龙椅看了看,他收回视线,又见李谦淮揉着脸过来,方才那折子打过来正好打在他的眼上,这会儿眼下一片乌青,眼珠子都红了,他疼的直掉眼泪。 他手里捏着绢子轻轻的按在眼角边儿,看着顾明亦有些不满:“舅父,你怎么不早同我说这些事儿,方才父皇问我,我都说不上来。” 顾明亦扫了他一眼,不说话,先是收整了自己的衣袖,半晌,同其一块出了大殿,才道:“我同你说过你府里那些东西都遣出去,你同他们厮混,如今是把你搅的脑仁儿心肝儿都没了。” “这事儿我早说过,你不过左耳朵听右耳朵出。” 顾明亦抿了抿唇,李谦淮不说话了,他看见前头站着,似乎是在等他的冷煜,他实在是心里怵这个老师。 顾明亦看了一眼冷煜,并不在意只是最后说了一句:“今日你不表态也好,别搅和了。” 李谦淮烦恼的微微颔首,他几步过去,冷煜开口叫住他:“殿下。” 冷煜行礼,随后死死的盯着李谦淮,李谦淮只得停下,至于顾明亦则是轻哼儿一声儿,不悦一甩袖子快步离去了。 第291章 荣幸 出了大殿,李乾的表情自然复常,他闲闲的靠在椅背上,看着前路,芳草如茵,春道碧树,房下燕语喜人。 他屈起手指轻轻的在手柄上叩击着,“笃笃”的声音落入众人的耳里。 众人下意识的屏了呼吸。 “张德生,你说他们是不是这会儿说朕优柔寡断。” 闻言,张德生忙将身子弯了又弯,脸上赔笑,小心的斟酌着说:“陛下英明神武,如此决断定是顾全大局。” “大局?” 李乾闷笑一声儿,他的眸光闪了又闪,他继续道:“听说你们几日很是热闹啊。” “还去吃酒了。” 张德生的嘴角一抽,好在她一直低着头,并没有让人看见,他忙道:“陛下明鉴,奴才不敢。” “朕又没说你。” 李乾淡淡的补了一句,张德生却额头渗了汗,他抬手抹了抹,便道:“奴才该死,也是听了一耳朵,说是…说是…” 他是犹豫不决,一时踌躇说不出来,李乾瞥了他一眼,语气便重了,他喝道:“说。” 张德生忙的就跪下了,他磕了个头,轻声道:“听说是顾大人在长安南街那儿买了一宅子,估计是下了值,他们凑热闹去吃了一口酒。” 话毕,李乾却不说话,一种内侍心中忐忑,都耷拉着脑袋,许久李乾的才轻笑道:“好啊,乔迁之喜啊,这是好事儿。” 张德生拿不准李乾如今到底是什么心思,一时不敢动,膝盖跪在鹅卵石的小路上,直硌的两只腿疼,就连脸都憋红了。 “行了,早儿不是说甘洛宫摆了酒,过去吧。” 张德生应了两声儿,挣扎着起身,忙的前头去。 李乾靠在椅背上假寐,直安稳一路,最后听的张德生喝唱到了甘洛宫。 他顿了顿,才从轿子上下来,忽的想起早上的事儿来,扭头看了一眼张德生,张德生被那一眼看的微怔,却也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他忙回道:“皇后娘娘亲自去看了,说是杨常在是两个多月的身子,如今太医说是还是安稳,不过慢慢的养着。” 李乾甩了甩袖子,北边儿的事儿已经让他有些烦躁,自到了后宫,是不想听前头那一骨碌事儿,偏杨四秋那自作聪明,不过他自然也看得出,背后是有左郦示意。 于杨四秋他不甚在意,若不是其自个儿忙的巴上来,他甚想不起这个人。 可杨四秋床笫之间是大胆,他便是当一乐子也无妨。 “嫔妾恭迎陛下。” 耳边儿轻柔的女声儿打断了他的思绪,李乾神色平淡,冲着前头行礼的众人,略略颔首。 他见沈全懿着一身儿翠绿的衫子,头上发髻随意靠一只玉簪挽着,他如今发觉到了夏日,沈全懿总是不爱上妆的,不过她肤若凝脂,如今素着可白白净净的,看着也是漂亮的。 心里的火儿消了许多,他几步过去,伸手轻轻捏住沈全懿那纤细的手腕儿,指尖不住摩挲着,他的眸子落在沈全懿那张昳丽的脸上。 “门儿上风大,回吧。” 他说着,沈全懿点点头,不着痕迹的收回了手,一个灵巧的转身儿,将其身后一直藏着的王曼推了过来,她继续道:“暖阁已备下酒席,请陛下入席。” 李乾看欲退于人群后的沈全懿,也有些来气了,他转首,一把抓住王曼,拽着人往前去,王曼本来就是心有余悸,毕竟早上杨四秋那样狼狈的被拖出去,还历历在目。 她有些微缩的想躲,可是想起沈全懿对她的嘱托,她又忍下来,几乎被拖着进了暖阁,她被重重甩在地上,好在地板上铺着毯子,不至于真的伤着了,可饶是如此,她也忍不住揉了揉膝盖。 张德生已经领着宫人退下。 室内安静下来,李乾抬手撩了袍子坐下,斜眼儿看王曼,自手里抓着酒盏,他道:“怎么,现在害怕了,朕很吓人吗?” 王曼脊背覆上一层儿冷汗,她连连摇头:“不,臣女…臣女不敢,陛下英姿怎敢直视。” “好啊,去,你不是最喜欢弹琵琶了,弹一曲来助助兴。”李乾说要,一口闷掉酒盏里的酒水,嗓间有些火辣,一对儿敛眉微蹙。 “是。”王曼心里松下一口气,她自觉这于她是解脱,她跪挪,忙的从架子上取了琵琶,搁在膝上。 一曲红绡不知数。 李乾呼吸之间都带了淡淡的酒气,他朝着王曼招招手,王曼只好放下手中的琵琶,硬着头皮过去,她规矩的跪在李乾的面前,那宽厚有力的手掌一下就掐住了她的一把。 李乾勾了勾唇角,他的双眸如星辰璀璨,王曼不敢抬头,不然她就可窥探到其眼底那一抹冰冷,薄唇轻启,他到:“你伺候朕这么久了,朕还没给你个位份,你心中可是有怨朕。” 此言一出,王曼还敢说什么,她立刻摇头,声音颤抖着:“臣女…臣女不敢,臣女能侍奉在陛下左右,已是天大荣幸,再不敢奢求其他的,怎么会对陛下有怨。” 李乾忽然放声笑了起来,他忽然抬头,手掌松开王曼的胳膊,可是又缓缓的探向王曼的柔软的脖子,轻轻的握住,那样的纤细,手掌紧紧一握,他甚至可以感觉到王曼脖子上那绷紧的青筋。 “陛下。” 王曼快要失了理智,李乾含笑看她,须臾,他道:“你如此贴心,朕自然不会亏待你,怎么说也得让你得个名分。” 忽闻此言,王曼微怔,可是她还是有点儿害怕,她硬是挤出声音:“陛下待臣女如此,臣女实在惶恐,此生定不忘陛下恩情,之后定尽心尽力服侍陛下。” 李乾一笑而过,他一手掐着她的脖子,用手抓起桌子上放着的彩琉璃酒壶,壶嘴对着王曼的口,一个抬手便一股劲儿的往里灌酒。 “来,吃酒。” 这样急促的动作,让王曼呼吸不上来,她打了个呛,忍不住大声的咳嗽起来,直咳的眼泪也出来了,她捂着唇,极力忍着,又抹去眼角的泪水。 第292章 大蛇和没良心 暖阁之中如何的推杯换盏,沈全懿不知,她正让人铺了厚厚的毯子,给四公主也穿了厚袜子,在坐在毯子上逗女儿。 四公主已经学了大多的词汇,不过尚不能连成一串儿的句子,见沈全懿拿了她的老虎布偶,她委屈的撇了撇嘴,冲着其连连挥手。 可沈全懿故作没看见,四公主费了半天儿劲儿,没把布偶抢回来,她便一屁股坐在了虚软垫子上,只是口中还哼哼唧唧的叫嚷着。 沈全懿失笑,她跪坐下来,想要伸手将四公主缆进自己的怀里,哪知小家伙儿抬着手,打开了沈全懿伸过来的手。 沈全懿却抓着机会一下将女儿抱住了,摸了摸那小鼻子,一面儿道:“好啊,你这小不点儿,脾气可真不小。” 四公主看着亲娘,眸子闪了闪,忽的抬手就拽住了沈全懿耳边儿的红宝石坠子,还不肯松手了。 秋月忙的上前,想要把拽着沈全懿耳朵的四公主的手拉开,可不料这孩子手不肯松,秋月又不好太多用力。 几个动作下来,沈全懿耳朵被狠狠一拉,她吃痛闷哼儿一声儿,可四公主一听忙的松开手了,懵懂的看着母亲。 “行了,我的小祖宗,等你长大了都是你的。”沈全懿亲了亲女儿的小脸儿,将孩子送进奶母的怀抱,她则揉了揉有些红肿的耳朵。 秋月扶着她起来,轻声儿问道:“娘娘时候不早,可是要歇着了。” 沈全懿整了整衣襟,微微颔首,忽的想起了什么:“陛下哪儿可有别的吩咐。” “没有,娘娘是要过去吗?” 秋月摸不准沈全懿的意思,她为沈全懿解发饰的手一顿,沈全懿微抬了抬下巴,看着镜中的自己,示意秋月继续。 她闭了闭眼睛,嘱咐着:“派人留意着,仔细的伺候,别扫了陛下的兴致。” 秋月应下,服侍沈全懿洗漱后,又换了寝衣,安顿着沈全懿睡下来。 刘氏将盆子端出去,屋里便熄了灯,可暖阁确实灯火通明,她和秋月在房下站着,看今夜星光灿烂,夜风柔柔,吹过来迎面儿都是带着一股热气儿。 “吃盏茶吧,公公。” 秋月递过一盏茶,不过一盏茶,张德生倒是也不推辞,他接过抿了一口。 刘氏的眸子闪了闪,她轻声道:“方才看着她们出去,今儿个酒上了不少。” 张德生将茶盏放了回去,轻声道:“主子的事儿咱们可不敢置喙,总得也是消遣,尽几分兴也好。” “您说的是。”刘氏接了一句,不再出言。 月光清冷,可空气温热,后脊有汗不知道是是冷是热,张德生看了一眼窗前的影子,他忽然轻声儿道:“沈嫔娘娘是最温和的性子,不过有时候也是拗了,总僵着怎么好呢。” 他说完了,就转身儿往暖阁的门儿前去了。 刘氏没说话,秋月却拧眉,她同刘氏对视一眼,只压低了声音,只用二人能听见音量,小声道:“这话说的,可是娘娘惹陛下不喜了?” 刘氏回神,藏在袖子下的手忍不住紧紧的攥着帕子。 “行了,别担心了,主子自比咱们思虑的周全。”她自己说着,是安抚自己又宽慰秋月,秋月点点头,她回去报抱了被子,今儿个她是守夜。 窗前,明月皎皎,秋月抱着衣裳在小塌上,她不知是多久,忘了宫里敲了几声儿,只是她是有些困得。 可堂间儿的门儿忽的被人从外推开,她猛的一震,立刻从塌上下来,可一看进来的人,吓得瞪大了眼睛,随后下意识的就要行礼。 可是来人却一指挡在唇前,示意她噤声儿,她忙的咽下口中的话,规矩的跪着请安后,又悄声儿退出去了。 室内,沈全懿一夜睡得沉,只是忽略胸前温热,口舌被捂住,甚出不上来气,她亦梦中惊住,她似被一大蛇缠住,又是惊恐又是害怕,只伸手去打那缠在腰间的尾巴。 可耳边儿一声儿清脆的巴掌声儿响起来,她懵懂的艰难的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有一张她在熟悉不过的脸,那张脸上有明晃晃的五个指印。 看着那人,她微怔,李乾见状却是恨得牙痒痒,捉住她的手送至唇边,心里想着欲以牙还牙的咬一口,却又不舍的用力,最终没舍得咬。 沈全懿彻底睁开眼睛,她恍惚间抬手摸上李乾的脸,指尖划过那浓密的敛眉,似想到了什么,她忽然皱眉,呢喃道:“不是吃酒了,怎么没有酒味。” 闻言,李乾哼了一声儿,低下头亲了亲那嫣粉的唇,轻声儿道:“你这到底是醒着还是在梦里,朕怕你嫌弃,沐浴之后才过来的。”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脖间生了汗,二人同在一张塌上她竟然还有些不适,她扭着腰肢,一面儿又推了推李乾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嘟囔着:“热死了,你到外头那张塌上睡。” 此言一出,李乾气笑了,他偏的用力攥紧那纤细的腰肢,又紧紧的把人揽进自己怀里,沈全懿却不高兴了,她被捂的有些喘不上气了。 可是她的挣扎不过是徒劳无功,一个人独占大床睡了这么久,可是舒服,如今有人,她还真是不习惯了,她抬头才叹了一口气。 口就被堵住了。 这样的亲近已经许久没有了,沈全懿一时承受不了,几次她都忍不住口中溢出细碎的呻吟,可这倒是让李乾高兴了,还故意咬了咬沈全懿的锁骨。 留下淡淡的粉痕。 一下子吃痛沈全懿也气了,她的双手攀在李乾光滑宽厚的背上,锐利的指甲从上划过。 最后停歇下来,两人浑身都是汗津津的,李乾还抱着她,为她拾起胸前散落的发缕,又轻笑道:“你可真是没良心啊。” 沈全懿却这会儿乏的厉害,迷糊的揉了揉眼睛,随意的哼了一声儿,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秋月套了衣裳,这会儿在门儿上侯着,抱紧双臂,她承认后半夜的风是凉飕飕的。 第294章 三公主 日头正足,热辣辣的,可亭子里遮下一大片隐影,且又放着冰块,身后清风习习,却也是宜人的好地方。 沈全懿鸦羽一般纤细的眼睫微在眼下落下一块儿影儿来,她轻声儿笑道:“怎么会呢,你如今有孕,皇后娘娘那般厚爱,是以都免了妹妹请安,本宫哪里回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杨四秋挑挑眉,安然的坐着,她的身侧多了几个眼生的宫人,估计是左郦送来的,几个宫人此刻打伞,执熏炉。 忽的有几个上前,蹲跪了下来,手执沙锤轻轻的给杨四秋垂着腿。 王玲闲闲的说了一句:“还是娘娘疼爱妹妹,这几个伶俐宫人,看着就喜人。” 海时欲张嘴却只瞧着局势也不敢出言,苏锦抚了抚鬓间镶珠花的累丝小银簪子,将团扇放下来,戏谑的扫视一圈儿,目光最后落在沈全懿身后的王曼身上。 她忽然道:“这便是沈嫔的妹子吧,倒是不常见,快些坐下吧。” 语气一顿,王曼却僵住了,她有些后悔,跟出来,只是现在又不能退出去。 “你该是同杨常在很是亲近才是,如今,杨常在有了身孕,想必正缺个说知心话的,快你们说说话。” 苏锦眼角带笑,看的王曼确实毛骨悚然,硬着头皮微笑着婉拒:“又娘娘在,我是口舌笨的,哪里会说话。” 沈全懿看向苏锦,状似不经意,红唇轻启道:“姐姐今日难得一见,就是近日不怎么见大公主,可是身子不爽利的缘故。” 话出,气氛瞬时僵了下来,苏锦脸上的表情要笑不笑的,可是眼角却带着寒光狠狠的刺向沈全懿,沈全懿只当没发觉。 她将怀中的四公主交由奶母抱着,王玲却目光流落在四公主白嫩的脸儿上,沈全懿很快就发觉了,不觉回看过去,王玲神色一滞,撇了撇嘴。 杨四秋如今风头正盛的,亭子里一时都是奉承她的话。 耳边儿这种话听多了还真习惯了,杨四秋挺了挺她那平坦的小腹,手掌轻轻的抚摸着,眉间尽是得意和自傲,海时捏着娟子在一侧坐着,她眼底闪过几分羡慕。 杨四秋扫了一眼沈全懿,她微微一笑,垂眸看了看石桌上的玉碟儿,方宫人给她剥的荔枝已经吃完了,还剩几个,在水里泡着,这东西不常见,不过左郦看中她,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往她的玲珑阁送去。 杨四秋语气似笑非笑,看王曼手里紧紧绞着帕子,低头不语,她便抬高音量:“那日,王姑娘还来看嫔妾,到底是还有情意在,这荔枝是少见的,嫔妾想王姑娘没吃过,快尝尝罢。” 王玲跟着附和,她帮腔道:“王姑娘不会推辞罢,杨常在可是一片好心啊。” 王曼有些踌躇,下意识的去看沈全懿,沈全懿表情不变,她只好上前,也道:“多谢杨常在。” 王曼垂着脑袋,不想让人觑见她如今的狼狈,攥着荔枝,她的指尖微红,脱落的果壳,零碎的洒落在桌上,她压着火儿,将剥好的荔枝方才玉碟儿上。 杨四秋看着恶趣味的笑了笑,她想着开口,可是一处角落里传出微弱的呼叫,寻声看过去,之间一梳着双髻的小姑娘拽着王玲的衣角。 似乎很是胆怯,她没有抬头细若游丝的喘着气儿,小声儿道:“娘…我…我想吃…” 沈全懿眸子暗了暗,这是三公主,这孩子从不在人跟前儿露面儿,一时说话,还认不出来,如今她的眸子落在那残缺的手上,心头狠狠一跳。 苏锦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和厌恶,杨四秋倒是捂着唇忽然娇俏一笑,她抬了抬下巴,只道:“哎呦,三公主想吃,就吃吧,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想吃再要。” 王玲的脸憋红了,她狠狠一拉三公主的胳膊,气的低声呵斥:“吃什么吃,就知道个吃,下次不带你出来了,就是丢人现眼的。” 沈全懿缓了缓,冲着三公主和善的笑了笑,她极力的想着,才想起三公主的名字,轻声儿的唤她:“常素,你喜欢吃荔枝吗?” 那孩子终于抬头,沈全懿唇角微动,李常素怯生生的抬头,她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沈全懿影子,她看这沈全懿将那装有荔枝的玉碟儿往前推了推。 她很是意动,可是拽着王玲衣袖的手,却没敢松开,她小心的觑王玲的眼色,王玲阴沉着脸不说话。 她拿不定主意。 “不过是一些水果,过来吧。” 沈全懿的笑容温和,语气轻柔,李常素看着沈全懿笑容,心下的防备少了一些,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意,她小步过去,沈全懿就拉住她的小手。 沈全懿留意着,没去抓她的左手,只是轻轻的握住她的右手,她腼腆的笑了笑,沈全懿便将荔枝递给了她,还柔声嘱咐她将核儿吐出来。 她小口的将荔枝吃完了,沈全懿拿着帕子为她擦了嘴角残留的汁水,一面儿让奶母把四公主抱过来,轻声儿道:“你瞧瞧这是你四妹妹。” 李常素脸红红的,在沈全懿的鼓励之下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四公主的脸,手下软绵绵的一片,她转头看向沈全懿眸子亮晶晶的。 停了一会儿,忽然道:“沈娘娘。” 她这话说的倒是意外,沈全懿也没料到,外间儿传闻都说李常九三岁了不会说话。 苏锦瞥了一眼沈全懿眸色意味不明,杨四秋的脸色淡淡的。 不过李常素这样,却是让王玲自觉脸上没光,方才还调侃沈全懿的,如今心情却阴了下来,勉强扯了嘴角笑了笑:“沈嫔娘娘,这孩子就是淘气,不能惯着的,总要呵斥她,她才能懂规矩。” 说罢,她也不管沈全懿的表情如何,她抬了下巴,朗声道:“还不快过来,不过几口吃的,你就这样,真是…” 沈全懿轻声打断她的话:“到底是公主,总不能把人训的没了性子,那样软了,到了外头连皇家的子嗣的气度都没了。” 第295章 换一个娘 王玲的脸色稍滞,神色已然不善,当初她和沈全懿同进东宫,可是她是最先获宠,后来也是她最先有孕的。 可如今她位份比不上沈全懿,生了三公主,三公主天生有残疾,如今李乾都嫌恶她,至今她也不过一个小小的贵人。 现在教训几句自己的女儿,她竟还要坐在这里受沈全懿指摘。 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她冷冷一笑:“是,沈嫔娘娘的规矩教养嫔妾是比不上的。” 说着,她一顿,看向王曼轻声道:“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长住宫中,不想姐妹情深到如此地步,娘娘家里的教养规矩嫔妾不敢恭维,只是有些人,自己口上说一套,背地里又坐一套,又当又立,实在可笑。” 此言一出,亭子里气氛骤变,一时沉寂下来,海时蠕嗫着嘴,她出来打圆场:“王姐姐这是心直口快,一时出言无状,娘娘别同她计较,她这性子您也知道的。” “是啊,心直口快。”苏锦又摇起来她手里的扇子,随口接了一句,确实拱火儿。 心直口快,这是心里头却是这么想了。 沈全懿脸色稍霁,目光扫过一侧坐着的杨四秋,见其是一脸的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意思,她便微微一笑,只道:“原来,王贵人心里头这么想,看来是这话憋了许久了,今儿个既然开口,本宫就给你机会,就此索性就说干净了。” “是,娘娘别怪嫔妾说,只是若是自己做事儿不干净,怨不得别人,为了争宠不折手段,什么体统脸面都舍了,真是厉害,只是这样拉着姊妹往床上爬,自荐枕席,这样争宠的手段,嫔妾可实在学不会。” 王玲自顾自的说着,不见沈全懿唇边儿的不屑,也没见脸色逐渐阴冷的杨四秋,王玲这样儿说,可是一块拉了许多人的脸。 杨四秋扯了扯唇角,沉声道:“行了,王姐姐还没吃酒呢,你怎么说了醉话。” 王玲却冷冷的看她,随后抬了抬下巴,显然她并不打算就此作罢,欲要再言,可是视线落在李常素的身上,忽的厉声道:“还不快过来,不过是给口吃的,给了你一个笑脸儿,你就忘了亲娘,没良心的东西,快过来!” 她忽然发怒,李常素本就是胆怯的模样,此刻一见母亲这样她吓得身子一抖,咧开嘴“哇”的就哭了起来,转身儿就扑进了沈全懿的怀里。 而此刻,王玲是几乎恨极了沈全懿,见女儿如此不给面子,更是恨的厉害。 她从凳子上起身,欲过去把女儿拉过来,只是起身的动作太快,可又没站稳,一时之间凳子被带倒,她吓得半个胳膊扑在桌上,将茶盏茶壶全扫落在地上。 她身后的宫人未能立刻反应过来,羞红了脸,王玲的发髻都有一些散乱,她本就胖,身子重,此刻扶着桌子半天才起来,胸口起伏不定,呼吸也愈发的急促。 她这模样便是生了气的,吓得几个宫人跪下了,为首的大宫女灵月是从东宫跟进宫里,这会儿没人敢上来,她便只得硬着头皮凑上前。 只是不等她抚上王玲的胳膊,那厚重的手掌已经甩到了她的脸上了,她被打的摔下,脸霎时高高的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最得脸的灵月都挨了打,这下那宫人们更是屏声静气,再不敢动了。 王玲转首,连着喝骂道:“没眼力劲儿的东西们,要你们什么用,如今这般,这么是要帮着旁人欺负本宫吗?该将你们这些混账!拉下去狠狠地打。” 原本还自觉是方才几番话,自己得上风,如今这么一出,又是闹了笑话。 李常素的哭声儿还在继续,她的小手紧紧的拽着沈全懿袖子,嗓子渐渐沙哑,眼睛红红的看王玲过来,她一下止住了哭声儿,却也不住的抽噎着。 沈全懿微微蹙眉,她俯下身,用帕子轻轻擦拭李常素脸上的泪水,王玲却是眼里冒火儿,她猛的抬手扯着李常素的胳膊,忿忿道:“你这个没良心的。” 李常素被王玲吓着了,她死死的抱着沈全懿胳膊不撒手,这是不愿意跟王玲走。 “王姐姐息怒,三公主这是吓着了,小孩子胆小儿…”海时有些着急,看李常素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苏锦却按住海时的手,示意其不要插手。 王玲的额头上不断的冒着冷汗,她一时火大,便想到什么就说了,厉声道:“你这个蠢货,你以为你跟的是好人,她…她纵妹秽乱后宫,那贱人不要脸,我看就是效仿先朝妲己妖孽!竟然敢进宫里为非作歹!勾引陛下…这贱人…我一定要禀报皇后娘娘处置了那小贱人!” 她自说着,却未见周围的众人忽的纷纷起身儿,直到请安的话耳边儿,她才渐渐回神儿,没敢抬头,就连那明黄色的衣袍,她就忙的福身行礼。 头顶上传来微沉的男声儿:“王贵人这是说了什么,说的这样的热闹,不如给朕再说一遍。” 闻言,王玲的脸色变了变,她方骂王曼是妲己妖孽,狐媚惑主,却忘了这么一说,也将李乾带进了昏君纣王,心下一阵微颤。 现下便是满心的悔恨。 额前的忽的覆上一层儿冷汗,她的硬着头皮,小心饿了看了看李乾的脸色,可见其面儿上他并无愠色,目光只稍在她身上停留后,很快移开。 李乾伸手抚了一把沈全懿,随后安稳坐下。 他看向李常素,耐心的问:“你喜欢沈娘娘吗?同王贵人相必如何。” 李常素委屈的抿了抿唇,她虽然向来反应迟钝,可不是真的不明事理,到底是亲娘,不能真就看了一眼,便忘了亲娘。 只是常不见李乾,心里知道是父亲,却是有些害怕,她半晌,才小声儿道:“沈娘娘好,阿娘也好。” 王玲提起来的心又落了下来,微吐出一口气儿,到底还没到了说自己这个亲娘不好的地步,李常素松开沈全懿的手,慢慢的挪到王玲的跟前儿。 小小的手为王玲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还贴心的安抚:“阿娘,别怕,素素保护你。” 第296章 佳话 王玲心下泛酸,李乾的眸光暗了暗,他微笑着,看向自己这个几乎没怎么见过的女儿,轻声道:“王贵人常呵斥你,对你如此苛责,不如父皇给你换一个母妃如何?” 此言一出,王玲的心就凉了半截儿,看来她方才的所言所行李乾都瞧见了,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心中隐隐期待,又害怕李常素真的应下李乾。 幼小的孩子尚不能理解这些话,李常素眸光微滞,似在思考,李乾倒是有耐心,也不催促,就等着。 可是一旁的四公主却不干了,实际方才李常素哭,就惹了她,这会儿渐渐的眼睛也湿了,哼哼唧唧的闹腾着。 沈全懿忙将女儿的抱在怀里,轻声儿哄着,四公主才安静下来,可也是不安的将两只小胳膊紧紧攀在沈全懿的脖子上。 苏锦的眸光闪了闪,她没料到今日竟这般巧合,碰上了李乾。 她只暗自可怜王玲倒霉。 终于,李常素还是嗫嚅着摇了摇头,她站在王玲的身前,她的选择显而易见,她不愿意换母亲。 阿娘到底还是阿娘。 李乾懒懒的往后靠了靠,他的眸子从亭子里一众人的身上扫过。 苏锦有些僵硬,她自除了许久前求李乾免除李常九的婚事,无功而返后,在没见过李乾,如今骤然相见,心中有些膈应。 海时却心潮澎湃,说起来,她以前的恩宠不少,只是后来李乾一心扑在了甘洛宫,她就不常见了,如今再见便是情意浓浓。 李乾的目光最终落在杨四秋的身上,杨四秋的腿发软,她盯着这凌厉的眸光又想起之前她因受左郦示意,说起白家和李常九的婚事,而被李乾斥责。 须臾,李乾收回视线,看着脚前儿跪着的王玲,他的声音冷冽:“王氏,你品行低劣,于三公主跟前儿也是动辄打骂,如此行迹实则不堪为三公主的母亲,更不配教养三公主。” 一听这话,王玲额头上的汗流下来,迷了眼睛,她刺痒的痛,她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她道:“…嫔妾,嫔妾是为了三公主好,所以…所以才管教从严的,是怕她日后长大失了礼数,辱没了皇家的脸面。” 李乾看她眼神平静无波,冷冷道:“如今你还为自己开脱,实不知悔改,你方才还出言不逊,以下犯上,真是厉害,宫里的人,拖下去所有人都五十杖,王贵人降为常在,禁足仪陇宫。” 王玲的脸色越来越白,她几近于失神的抬头看着李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一侧的李常素还不懂,只是慌乱的拉住了她的袖子。 沈全懿将四公主哄好,抱给了奶母,一面儿劝慰李乾的道:“陛下,到底三公主还在,别吓着了。” 不料,李乾却一摆手,语气平静道:“三公主这几日暂先送去喜得宫,苏嫔先照看吧。” 李常素哭了起来,她的脸上泛着异常的绯红,紧紧的拽着王玲衣袖的手也被扯开。 苏锦听着自己都惊了又惊,哪里想过这事儿还能掺和儿到她身上,毕竟就只听方才李乾的口吻,便是要给李常素换个养母,也是沈全懿面儿大。 她慢慢镇定下来,却是不想揽这事儿,她接下李常素,那么王玲还不知道要怎么记恨她了,那样人,真怨恨她,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儿来。 只是她才张了嘴,想要拒绝,可恰对上李乾那漆黑的眸子,嗓子里的话就咽了回去,她知道这是不容拒绝了。 “陛下嘱托,嫔妾定将三公主视如己出,不让她受一点儿委屈。” 苏锦说要,李乾的也起身,他抬了抬下巴:“行了,起身吧,大公主那儿有太后,你不必操心,三公主就交给你了。” 不说还好,一说李常九,苏锦就恨,她低着头,不让人看见她愤恨的眼神。 “朕和你一块走。” 李乾拉了沈全懿的胳膊,把人拉起来,又攥住其的手,握住李乾冰冷的手,沈全懿心中的不安又升了起来,她实不明白,李乾心里到底怎么想。 他全程没看王曼一眼,就连有孕的杨四秋都没理会,杨四秋看着前头几道离去的背影,心下五味杂陈,她以为沈全懿早就失宠了。 不然李乾若是真的喜爱沈全懿,又怎么会同她和王曼不顾沈全懿的颜面,在甘洛宫几番偷欢。 那时她就嘲笑沈全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捧起来王曼,可却把自己的宠爱算计没了。 可现在李乾对沈全懿的亲昵,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沈全懿真的是失了恩宠吗? “你没什么想说的。” 李乾拉着沈全懿上了自己的轿撵,他一直紧扣着沈全懿的手,沈全懿心头微顿,她不明白李乾的意思,她一怔,摇了摇头,却只道:“陛下什么都知道,还用嫔妾说吗?” 李乾忽然转头漆黑幽深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她,他不说话,可就这样的眼神,也足够给人巨大的压力了,沈全懿却没退缩,定定的迎上去。 忽的,李乾放声笑了笑,他的手轻轻往上挪,握住沈全懿柔软的脖子,随意道:“你的妹妹好歹也是伺候过朕的,朕也不是无情的人,你说朕该赏她点儿什么。” 沈全懿却紧绷的似神经一松,方才缓了口气:“陛下能记着她,就是天大的恩情了,您无论赏什么,她都欢喜的。” 李乾挑了挑眉头:“是吗,你竟然这样儿说,朕怎么能忍心不疼爱她。” 他顿了顿,又忽然转头道:“你说,朕给她个名分如何。” “此等要事,嫔妾怎么敢置喙,全凭陛下圣裁。”沈全懿乖顺的低下头,她白嫩纤细的脖子弯下一个优美弧度。 李乾微微颔首,忽然俯下身,将嘴唇贴在沈全懿的耳边儿,沉声道:“不如,朕也封她一个嫔位如何啊,同你平起平坐,可是一段儿佳话。” 话出突然,沈全懿心头狠狠一跳,心绪翻滚之间,却依旧镇定道:“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 第297章 奸人 御花园里李乾处罚王玲,又将三公主交由苏锦抚育,且大张旗鼓的拉着沈全懿上了圣驾,一同回甘洛宫。 此事不过几盏茶的功夫,各宫就都知晓了。 慈宁宫里,太后狠狠的将茶盏重磕在桌上,茶水晃出些许。 “娘娘可不能置气。”谭嬷嬷擦去桌上的茶水。 太后冷声儿一哼,沉声道:“皇帝为了一个女人,将这后宫搅得天翻地覆,那个沈氏出身低贱,举止轻浮,竟将她妹子拉进宫里,姐妹共侍一夫,陛下竟让这等下贱的狐媚缠住了。” 说罢,气犹更甚,她抬手拾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掷在地上,顿时瓷片碎裂,茶水四溅。 太后怒道:“她倒是会谋算。” 谭嬷嬷眉心一跳,叫了人进来收拾后,又把人都遣退下去,她才缓缓的劝慰着:“娘娘喜怒,如今陛下登基快两年了,可后宫一直没有添新人,想来也就是年轻,陛下觉着新鲜罢了。” “您瞧,这住的宫里大半年了,不也没个名分,这是陛下瞧不上她,不过是一个消遣的玩意儿,您可不能生气。“ 谭嬷嬷的安抚还是有效果的,太后的脸色渐渐缓和,其实若说只为这件事儿恼火儿,其实不然,前朝里,福王几次推荐的派去古国的使者,被李乾驳斥。 顾明亦却不过,上书一次,李乾便应了他推荐的人。 太后咬牙:“皇帝如今心思重了,别说是胞弟舅父,便是哀家这个亲娘他都防备着。” 谭嬷嬷抿了抿唇:“哎呦,您还同陛下置气呢,若是福王那儿,您不如也劝劝陛下。” 闻言,太后抬手扶额,她的脸上浮起冰冷刺骨的笑意:“皇帝如今怎么可能愿意听哀家的话,他若是愿意听哀家的,能弄成这样儿?顾明亦那个奸人一定是蛊惑了皇帝。” 想起福王递进宫里的信筏,其内写的满是无奈和委屈,太后就心疼小儿子,她的脸色阴沉:“顾妃如今仰仗着大皇子,自己便要飞了天上去,前朝里那顾家更是绑着大皇子的势,独大称霸,福王几次上书,不都是他从中挑拨,惹得皇帝发怒,才斥责了福王。” 越说火儿越大,太后胸口起伏不定,一时气极了:“这还没立太子呢,若真是立了太子,他们岂不是要反了天,先帝留下的江山难道要…” “娘娘!” 谭嬷嬷看太后越说越没谱儿了,只好打断,她道:“娘娘这是气话,陛下登基前治水患后定南疆,奴婢虽居宫中,可也听的众人说陛下是一心为公,贤明的好君主。” 太后紧紧的抿住嘴,绷成一条线,心中微沉。 谭嬷嬷继续道:“到底陛下如何抉择,都自是千般考虑好的,您何必忧心呢。” “你倒是向着皇帝。”太后淡淡的说着,冷眼看谭嬷嬷,谭嬷嬷头皮一麻,她忙的俯身跪下了。 “奴婢亲缘浅薄,一生孤苦,只是有幸得娘娘厚爱,如今在宫里度日,只想着如何能好好服侍娘娘,陛下是娘娘亲子,奴婢见过娘娘当初如何疼过陛下的,如今只是不愿看娘娘和陛下有了嫌隙。” 她说着自己的眼泪滚滚下来,谭嬷嬷的年岁不小了,她比太后小十岁,如今也是四十岁的人了,跟着太后在宫里摸爬滚打过来几十年,后来一次次灾祸中,她伤了身子,与子嗣再无缘分。 原说年纪到了,也是可以出宫婚嫁的,可她早就没了那心思,就一直守在太后跟前儿。 太后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话重了一些,毕竟谭嬷嬷的跟了她二十多年。 一时无言,气氛稍滞。 “行了,你起来吧,哀家也是心急。”太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儿,她示意谭嬷嬷的起身。 又继续道:“你说的倒是没错,可福王终究是皇帝的亲弟弟,何至于如此。” 太后目光森冷可怖,恨声道:“福王过了年,就已经申说要回照城,可是皇帝迟迟不同意,把他留在长安,还有五千的亲卫,皇帝还令制到了一千,他这是要做什么?他这是在防范他的亲弟弟!这是诛心!诛的哀家的心!” 谭嬷嬷低头不语,这话她接不了,她心底无声的叹息,太后于福王实在太过宠爱,如今李乾才登基,就以此状继续下去,她只觉迟早,这母子的心要离了两半儿。 她望着窗外夏日好春光,炽白的日光耀眼,透过窗户洒进来,她整个人被笼罩其中,可如今却试的浑身冰冷。 谭嬷嬷为太后斟了一盏热茶,她轻声儿道:“娘娘这是气话,陛下怎么会如此伤您的心啊,陛下此举不是只针对福王,各蕃地的诸王都是要奉照此令。” 太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可却依旧不满道:“可旁人也就算了,那些庶出的东西,本就是该如此管制,可是福王是皇帝的亲兄弟,怎么能和那些庶子同日而语,如此受管制,岂不是没了尊严。” 太后这般言论,让谭嬷嬷哽住了,太后是不管旁的,只再怎么样,自己宝贝的福王不能受一点儿委屈。 转了转手腕儿的蓝宝石祥云纹饰手镯,太后却想的白家如今的处境,更是恨李乾:“还有他舅父,哀家早就说了,他舅父年岁大了,如何能回岭南,他却不听,将人一直留在岭南,还把驻守的备军的军权换了旁人,他这是忘恩负义!” “他如今一手遮天,忘了他身上还流着白家的血!他如何做哀家也本不想计较,可他上来就是揪着他的亲弟弟和外祖家不放。” 太后放下茶盏,缓缓起身,她在房里来回渡步:“倘若哀家真的不管,福王和白家就得死在他的手里!哀家如何能忍心?” 谭嬷嬷忙的上去扶着太后,她道:“娘娘这是关心则乱,陛下不会是那样的人。” 太后却扶住她的肩头,狠狠的攥紧,凝声道:“他怎么不是,他是李家的好儿子,可他早就不是哀家的儿子了,他如今这么做哀家也是料到的,哀家知道更狠的事儿,他还没做呢。” 第298章 使者 太后的预料不知何时到来,可李乾的明旨却还是下了。 隆景二年秋末,李乾派原礼部侍郎赵文为首使,其下带着司礼监章事于浓和齐禁为副使,领百人,附带文书御旨前去北疆和古人谈和。 不过前朝的风波还未吹进后宫。 四公主愈发的大了,如今早就不是安分的性子了,自打有一次沈全懿领着来过一回鲤鱼池,这便闹起来了。 只是热夏早就过去,如今到秋日,那鲤鱼总也是不愿意冒头,一见也是蔫儿的,无精打采的往深水里扎,之前的鱼食也不怎么喜欢吃了,好在下头负责养鱼小太监又给了新的鱼食。 那些家伙都是喜欢腥味饵料了,下头人抓了蚯蚓为食。 沈全懿抱着四公主,看向水面儿上缓缓游动的鲤鱼,四公主嬉笑着。 秋月为四公主裹紧了起风,又轻轻的笑道:“哎呦,咱们四公主多高兴啊,那会儿夏天养一缸子鱼,奴婢一抱着四公主去看,四公主便是总拿手搅水,惊的那鱼儿乱窜。” 沈全懿用手指轻轻的刮了一下女儿的小鼻子,又道:“这可是个小祖宗,明年可不养了,别让她都祸害了。” 这边儿嬉闹说着话。 一旁的王曼早就没了往日的气劲儿,她低着脑袋不做声儿,李乾自第一次舍她,后来总对她是不冷不热的,任她在李乾跟前儿如何伏小做低,李乾对她的态度亦不变。 好在李乾虽然对他的宠爱不及往日,可是近几个月也没有多留在哪个宫里,常还是在乾清宫睡。 她半个身子伏在那红木栏杆上,轻轻的叹息着,噘着无趣却一抬手将半碗儿鱼食尽数洒下,惹得池子里的鱼儿们一时争抢起来。 有些没意思的抬头,看向侧边儿的沈全懿,此时起了风,沈全懿抱紧了四公主,唇边儿挂着浅浅的笑,表情温柔,明明已是生子,且比她还大两岁,可此刻的沈全懿却依旧是削肩细腰,肤白柔嫩,青丝如墨眉如黛,姿容昳丽,她依旧要避其风头。 她的目光没有掩饰,沈全懿回看她一眼,轻声儿道:“行了,整日拉着个脸,别说陛下了,就是我见了也不高兴。” 闻言,王曼小心的低头,脊背上立刻爬上一层儿冷汗,她倒是成了习惯,沈全懿一说话,她就整个人绷得紧紧。 她缓了缓,想着说话,可是刚一张嘴从胃里翻涌上来一股恶心劲儿,她脸色骤变,反身干呕起来,她这举动,吓着了两侧的宫人。 沈全懿手边儿的动作微滞,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他下意识的看向身后的刘氏,二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氏上前,她关切问:“姑娘这是怎么了?不如先回宫里歇着吧。” 她说着话,手紧紧的攥着王曼的宝贝手腕儿,须臾,她脸色凝重,抬了抬下巴,朝沈全懿示意,沈全懿立刻着人摆轿回宫。 路上,王曼觉着自己身子乏累的很,她揉了揉额头,蹙眉道:“大概是昨夜贪凉,今儿个胃不舒服,才想着吐了,长姐不必担心。” 沈全懿摸了摸女儿微凉的小脸儿,余光扫过王曼那苍白的脸,顿了顿,还是道:“既然身子不适,日后就少出来,一会儿让嬷嬷给仔细瞧瞧,可不能再贪凉了。” 王曼点点头,她自然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别处去。 等回了甘洛宫,也不知是这一路颠簸,王曼只觉浑浑噩噩,眼皮沉得恨,有了睡意,几个宫人将她扶着往回走,沈全懿看着那人像是丢了魂儿似的。 沈全懿把四公主安顿给了奶母,她扶着刘氏的手缓缓往前,看王曼步履蹒跚的终于回了暖阁,她压低了声音:“你方才瞧,怎么样儿。” 刘氏轻声道:“看那卖相,誓不辜负您所望,我大概是月份尚浅,奴婢还需要再细细的为王姑娘再诊一回脉。” 沈全懿微微颔首,眼底的笑意渐浓,他心里头明白刘氏能这样说,那便也是有了底儿,心里头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拍了拍刘氏的手,沈全懿语气略带几分喜悦:“本宫相信你,她肚子里的孩子就交给你了。” “娘娘放心,奴婢我必定竭尽所能将这孩子保下来。”刘氏神色肃了肃,她自然知道这个孩子在沈全懿心里的分量,此事绝不能有一丝差错。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刘氏道:“只是陛下如今为给王姑娘名分,她自外头还挂着的是未出阁的姑娘,只怕如今有孕,也是尴尬。” 沈全懿眼眸微暗,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鬓间的鎏金镶明珠步摇闪着光,更添她娇柔丽色:“陛下如今迟迟不肯表态,咱们又能怎么办?走到这一步,陛下不可能没想过,这事儿是不能瞒的。” 她顿了顿:“陛下那儿再缓缓,不过一会儿你先同王曼说了,先让她心里有个数,别让她再像平时那样瞎折腾了。” 刘氏点点头,她转身儿进了暖阁,里间儿宫人服侍王曼擦了身子,已经全数退下了。 王曼艰难的睁开眼睛,她的手边儿放着痰盂,那股恶心的感觉并没有消散,只是没有之前那样的强烈了,她的脸上毫无血色,抿了抿唇。 刘氏试了试王曼额头的温度,又一面儿问:“姑娘这几日可是觉着身子哪里不适。” 王曼拧眉,她回想着近日自己的状态,她道:“只是总觉得乏,又很是贪睡,愿意吃些东西,可吃了又总觉得胃不舒服,一时便犯恶心。” 刘氏握住王曼的胳膊,她又问:“除了这些还有胖的吗?姑娘这个月可来身子的了?” 欲张嘴,可是肚子里一阵儿翻江倒海,王曼抱着痰盂又吐了,不过肚子里没东西,便是吐些酸水,她嗓子火辣辣的,又忍不住捂着嘴咳嗽了好半天。 刘氏贴心为其奉上一盏茶,又轻轻的抚着王曼的背,为其顺气,王曼一时没发觉刘氏的异常,她回答道:“是,往日是准的,这回却是吃了快五天,没动静儿。” 第299章 怀孕 室内沈全懿闲闲的靠在软塌上,方有些头晕,她如今一时假寐缓神儿,她试着指尖上,有些黏糊,才至鼻间轻嗅,是之前残留的鱼食。 耳边儿渐渐响起脚步声儿,沈全懿缓缓睁眼,淡淡道:“再过一会儿传午膳的时候,你拿着本宫的牌子,去太医署找陆院判,就说本宫身子不适,让他过来给本宫请脉。” 刘氏脚步一顿:“娘娘,若是请了陆院判那就瞒不住了。” “你以为不请太医,就瞒得住了。” 沈全懿正欲起身,可不知怎么的她觉着一时头晕,又坐了回去。 “别太早了,宫中子嗣稀薄,杨常在有了身孕,可见如今皇后娘娘多宝贝,这样好的喜事总得让陛下也亲眼目睹才是啊。” 话毕,刘氏已经明白过来了,她点点头,转身儿而出。 陆院判几乎是和李乾前后脚到的甘洛宫,他看着外头的圣驾,一时怔了怔,显然他没料到和李乾碰着。 忙的俯身行礼。 李乾倚在轿子上,他的神色平静,看着陆院判忽道:“行了,起来吧,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陆院判被几个小太监搀扶起身,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回答道:“回禀陛下,是方才刘嬷嬷说沈嫔娘娘身子不适,特命臣前来问诊。” 李乾眯了眯眼睛,他沉吟片刻:“那就快去,瞧瞧沈嫔是怎么了。” 沈全懿早起身儿在门儿上侯着了,远远的看着以李乾为首的一行人过来,约离她三四步时,她便俯身行礼,李乾抬手扶起来,见其却脸色不佳。 便道:“方听的陆院判说你身子不适,哪里不舒服了?还行礼做什么,快这进去歇着,让他给你诊脉。” 沈全懿微微笑着,攀着李乾的胳膊一块入了内室,外头惹得如蒸笼一般,不过室内摆着冰块,清爽舒适,李乾拉着沈全懿坐在他的身侧。 “仔细给沈嫔瞧瞧。” 陆院判忙的点头,下巴上的胡子抖了抖,他探沈全懿的脉,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收手,随后回禀李乾:“陛下,沈嫔娘娘这是肝火郁结,又加之身子虚弱,之前生育时有些血虚,故而气闷该是有头晕之症。” 闻言,沈全懿点点头,应了陆院判的话,李乾便握了沈全懿的手,轻声道:“好,既然如此,朕就把沈嫔的病托给你了,你可要尽心。” “是,臣会为娘娘开些补气血的药方,虽说不是立竿见影,可徐徐图之,定是能解八九分的。” 陆院判说着,一面儿已经着手写方子了,刘氏就在跟前儿,接过药方,忙的出去取药。 李乾看沈全懿精神不济,语气就放软了许多:“你身子不舒服,也不早些说,让朕也是为你担忧。” “是嫔妾的不是。”沈全懿低头说着,慢慢的靠在李乾的肩头,李乾见状轻轻的抚摸她的脸颊,眉间温和,正欲开口说什么。 可就听的门儿上一阵儿重重的脚步声儿,抬头看,是匆匆跑来的王曼,她来的急,差点儿和陆院判撞上,可人还没进来呢,忽的又停了脚步。 扶着门反身一阵儿干呕,紧接着就是剧烈的咳嗽,李乾微蹙眉,沈全懿却一时担忧,她抱着李乾的胳膊,关切道:“陛下,这几日妹妹也是常这般,今儿个赶着了,陆院判医术高明,不知能不没请其为妹妹诊次脉。” 李乾看着沈全懿轻轻的笑,他抬手摸了摸沈全懿光滑的脸颊,便随意道:“一点儿小事,那就如你所愿。” 李乾似乎和沈全懿回到了以前,不,应该说比以前更加亲昵的模样,可沈全懿心底却沉沉的,她知道经历了那么多时间,怎么能一如当初呢。 “嫔妾多谢陛下。”沈全懿福了福身。 得了李乾的命令,陆院判便为王曼诊脉,几个宫人为其摆了坐垫,又抬了小几来,王曼依着坐下。 陆院判看了一眼王曼,不敢多言,宫中的风言风语从来就没有断过,他虽然身在太医署,可是也不是没长耳朵的,自然也听的这外头的事儿。 眼前的女子和李乾的关系不言而喻,他可是怠慢不得,如此想着,他取出一方薄薄的锦帕,几指轻搭在手腕儿上,须臾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过去一盏茶的功夫,他的手微微的颤抖,王曼白着脸,看陆院判脸色凝重,她一时害怕,怕是什么罕见顽疾,她抖着嘴唇儿问:“难不成是什么不治之症,若真是您自大可直说,我担得住。” 可是她越是这样儿说,陆院判越是不敢张嘴,搭在王曼手腕儿上感受着那熟悉的脉搏,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却依旧半晌不做声。 沈全懿的眼底暗了又暗,最后却忙的起身儿,追过去,问道:“陆院判您是太医署的老人儿了,什么样的病症没见过,您就说罢,本宫的妹妹到底是怎么了,若是什么疑难杂症,您就治,本宫库房里的人参鹿茸,您一下管取,只要能把她治好了。” 沈全懿的话,无疑加重了陆院判的担忧,他闭了闭眼睛,忽的起身儿,几步过去跪在李乾脚前,磕了头。 “臣该死。” “不过是看个病,你怎么就该死了。” 李乾轻声儿说着,陆院判却咬牙道:“方才臣问这位姑娘她说她近日尝是犯困贪睡,月信推迟,臣探其脉象,是…脉滑如珠…像是喜脉。” 陆院判的话说的很明显了,只是他迟迟不说结论,可李乾也不问他,这让他进退两难。 沈全懿握着王曼的手腕儿的手微微用力,便是再不明白,听这样儿的话王曼也猜出几分了,她下意识的抬手摸着自己的小腹。 笑容在脸上缓缓绽放,她欣喜的目光看向李乾,可李乾却不看她,她又看沈全懿,却见沈全懿眸色清冷,她终于回神儿。 她的身份如此尴尬,她陷入两难的境地。 无名无分的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解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这也是陆院判的不敢说话的原因,李乾迟迟不给王曼名分,王曼便是见不得光的。 第300章 禁足 终于,李乾他忽的略挑了挑眉毛,他平静的看向陆院判,只是道:“哦,这是为何。” 陆院判的话堵在嗓子眼儿,他憋的脸都红了。 “陆院判你可说清楚了,也是你老眼昏花,如今人的年岁打了,有些事儿便是看不明白了。” 李乾的话声儿落在陆院判的耳朵里,如同催命符一般,他维持着跪着的动作,渐渐的他感觉到后背上渗出的冷汗,湿濡了里衣,衣裳紧紧的粘在他的身上。 勉强的抬了手臂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陆院判轻声儿道:“是,陛下说的极是,臣如今年岁大了,身上早有顽疾。” “如今一时这病起来了,臣便是头晕眼花,口齿不清的,臣如今已是不堪,求陛怜惜,臣想辞官回家。” 他说完,最后一句,便连连磕头。 场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陆院判急促粗重的喘息声儿,他的动作停了,不再说话,似在等待对于他最后的审判。 李乾目光轻轻的扫过沈全懿和王曼,他沉静如水的眸色,看的人头皮发麻,他捏了捏手指上的扳指,才终于道:“好了,朕念你劳苦功高,如今太医署还需你,辞官一时暂且不说,你先回去罢,不过朕准许你可在家休缓几日。” “陛下大恩,臣铭记。”陆院判的腿都有些软了,他谢了恩,挣扎着起身儿中间,差点儿又摔回地上去,最后还是张德生扶着他出去的。 陆院判沉重的脚步声儿传来,似乎踩在了王曼的心头上,压的她喘不过来气,她方听的李乾那样儿说话,王曼紧紧的攥住衣襟,她的心中又惊又恨,可是更多还是委屈。 她推开沈全懿,自己跪挪过去,她带着哭腔:“陛下,求您怜惜怜惜曼儿吧,您就看在曼儿肚子里…” 床笫之间,李乾也曾这么唤过她,只是她的话没说完,李乾仅仅是一个眼神儿,就吓得她话咽回了肚子里,她心跳加速,又不禁捂住了小腹。 王曼知道她这话说的让李乾不高兴了,可是不说她又委屈,她也不甘心啊,可心在沉下去那一刻,她看的李乾忽的福身,抬手轻轻的捏住她的下巴。 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心疼,她恍惚间看李乾似真的对她有些喜欢,她便迎合的往前送了送下巴。 李乾轻声儿道:“你这般楚楚可怜的,朕怎么能不怜惜你。” 这是一个转机,王曼的心“砰砰”的跳着,她眼底的激动藏不住,她的眸子紧紧的黏在李乾的脸上,可她却看见李乾转头看一眼沈全懿。 接着道:“既然如此,你身子不舒服,朕就让把你送回王家好生修养罢。” 迎头浇了一盆儿冷水,把她肚子里的火儿压的一点儿火星儿都不剩,她害怕的连连摇头,刘娥费尽手段把她送来宫中,她的身子给了李乾,却无名无分。 如今她还怀着孕,若是再被送回王家,刘娥也保不住她,她还怎么活。 “陛下!陛下曼儿没事儿,曼儿没有不舒服,求您别让曼儿回家。” 王曼慌乱之中她抱住了李乾的腿,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她福至心灵:“对了,姐姐!姐姐如今身子有恙,曼儿愿意服侍姐姐,求陛下成全。” 王曼的手都在抖,李乾看向她的眼神冰冷刺骨,他起身,踢开王曼,却径直走向一侧安静坐着的沈全懿,他抬手将人拉起来,揽进自己的怀里。 紧紧的扣住那纤细的腰肢,温热的唇吻上那柔软晶莹的耳垂,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你倒是用心了,不过既然身子不舒服,这几日就不要出去了,朕看你该歇着了。” 说罢,他松开人,已转身儿出了外头,门儿上的帘子被重重摔下。 王曼迟迟不能回神儿,方才李乾的声音没有掩饰,她自然也听见了,那是变相的“软禁”了沈全懿,她的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事到如今她自然明白,沈全懿一番折腾,不过是想让她依着肚子里的孩子能在李乾的跟前儿讨一个名分罢了。 只是,很显然,失败了。 她麻木的开口,嗓音低哑:“长姐,是我拖累了你。” 沈全懿拢了拢领子,却不甚在意的模样,平静的转身儿看向她,几步过去,跪坐到她的身边儿,紧紧的抱住她。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使王曼一时手足无措,她机械的抬手轻轻环住沈全懿。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陛下只是禁了我的足,可是没有说你不能出去,如今陛下虽然没说什么,可是你肚子里的孩子究竟也是皇家血脉,是陛下的孩子,不可能真的不管不顾。” 王曼半晌点点头。 “你只要顾好自己的身子,让龙胎平安的降生,眼下所有的困境,都会迎刃而解。” 沈全懿说完了,眼角微红,闪着盈盈水光,她微微一笑,继续补了一句:“别管我,护住你的孩子。” 王曼看沈全懿这幅表情,一时意动,竟是真有几分感动,她重重的点头,沈全懿扶着她起身:“我出不去,你有什么事儿就告诉刘嬷嬷,她自来心细,做事妥当,你自吩咐她。” 如同最后的嘱托般。 一路回了乾清宫,李乾脸色不大好看,张德生觑其眼色,小心的教训几个小的规矩些。 书房里,李乾遣退了服侍的内侍和宫人,室内一时寂冷,独留张德生在侧服侍,看着从北疆十三城加急送来的折子,他的眼底划过一丝戾色,不过转瞬即逝,眼底便覆上一抹暖色,他微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折子。 “陛下您吃口茶,润润嗓子。” 张德生小声儿说着,李乾瞥了他一眼,不过随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张德生,你说,眼下是不是只能和谈。” 李乾就似随口问的,张德生浑身的皮一紧,他方还想李乾怕是在甘洛宫恼了,要生大气了。 不等他回话,就又听的李乾继续道:“听说顾明亦抬了侧室,跟着去吃酒的不少吧。” 第301章 纳妾 张德生眉毛一抖,他讪讪的笑:“这倒是有过听闻,不过宫里头的总不知道这些,外头的或是有知道的,也是下了值吃口酒。” 李乾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瞥了一眼张德生似笑非笑:“哦,他们去了,你没去?” “你的脸儿可比他们的脸儿大,该是请着吃酒,也要首请你才对。” 话毕,张德生已经是冷汗涔涔,他忙的掀了袍子跪下了,李乾这话说的并不假,只是长安里哪个官员办事儿没几分心思,看着他们这些没个根儿的东西,是下贱。 可是做到了张德生这个位置,御前内侍里的一把手,那便是再有厌恶也藏的心里,脸儿上总对着他端出来笑容来。 只是他这个位置是有人愿意巴结,却又不能巴结,离得天子太近了,有利有弊,谁敢多说多做什么。 张德生恭声道:“奴才哪里有那脸面,顾大人的府门,奴才这等腌臜人可登不得门儿,何况这兜里也没东西,更是不敢去了。” 他最后一句轻轻的咬着,似有若无的。 “继续说。”李乾实际心里明白,不过听旁的人说有又是一回事儿。 得了命令,张德生继续道:“奴才也是听了一耳朵,顾大人办喜事,登门儿的赴宴,总是要上贺礼的,听说还是根据这上的礼轻重,还分内席和外席呢。” “顾大人体面,这宴席听说要摆七日呢。” 张德生这话说的有意思,李乾轻笑了笑,他故沉声道:“瞧瞧你这阉货可一张嘴厉害着呢,怪不得人家说你铁齿铜牙。” 张德生嘴里告罪几声儿不说了,李乾伸手握住书桌上的玉玺,手心一片冰凉,前头朝臣日日争执不休,如今顾明亦却不过依仗着纳妾,就如此大张旗鼓的收人收钱。 实际是长安哪个世家不是这般,只是如今北疆有急,顾明亦扎眼儿出来,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李乾状似无意的开口:“他推荐的赵文是个不错的,遥遥远去,也是难为他们了,说来顾明亦也是有功劳的,朕可该想想怎么嘉奖他才是。” 张德生闻言,才道:“陛下疼爱顾大人,不过顾大人可是什么人物,只怕是没什么缺的。” “行了行了,你这阉货还没完了,当心朕治你一个搬弄是非的罪。” 李乾摆了摆手,他说完了,果然张德生垂了脑袋,他便继续道:“他也是少有,这么多年自己一个人,到如今才纳了妾室,你们这些长舌头的东西,估计下头,没少拿这纳妾一事说人家罢。” 张德生不语,答案显而易见。 “多大岁数了,纳个妾算什么,不过成家立业,这大丈夫后宅空虚怎么好啊,妾到底是个消遣,总得有个正妻在才好啊。” 李乾随声儿说着,张德生的眼皮蹭蹭的跳着,他还没明白李乾这是什么意思,如今北疆局势紧张,李乾明显是想打一杖,可户部只说没钱。 顾明亦却在这个时候铺天盖地的帕银子纳妾,李乾竟然不恼怒,听这话的意思还要为顾明亦选个正妻,这是赐婚啊。 李乾眯着眼睛,似在盘算什么,他只撂下一句:“这可得好好的想想,总安排个妥帖的人才是啊。” 他挥挥手,张德生便从房里退出来,她于房檐下站着,风一吹,他忙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一侧早有识眼色的小内侍上前,为他端了一盏茶。 张德生口干的厉害,没看那奉茶的小太监,还以为是徐福,他一口饮下,将茶盏送了回去,又长长的吐出几口气儿。 一扭头,就看的跟前儿人哪里是徐福,他蹙眉:“徐福哪儿去了?” 小内侍顿了顿,忙道:“方才,门儿上下了值的黄哥哥几个回来了,叫了徐哥哥过去说话,才走了一会儿了。” 张德生微微颔首,他抿唇看了看那小内侍脸色不大好看,心下一顿,厉声儿道:“谁教你的规矩,问你话,还不快说到底怎么一回事儿。” 被呵斥,小内侍就害怕了,他缩了缩,退到了远处,才给张德生跪下了,他委屈道:“爷爷,那个黄忠他这几日常出去喝酒,没回喝完了回来,便是在房里闹腾,只是骂几句也就算了,咱们几个小的,受他磋磨,实在没法儿了。” “徐哥哥也是为了我们出头儿,才找那黄忠去了。” 他说完,身后又跟过来几个小内侍朝着张德生,“扑通”一声儿就跪下了,都委屈的哭,抽起自己的袖子,那胳膊上都是淤青。 张德生觉着自己的气儿顶在了脑门儿上了,宫里头内监本来就过得不容易,怎么旁的外头人没欺负,倒是让屋里头的自己人欺负了。 他压了压火火儿,一抬下巴,几个内侍起身儿,回去上值了。 张德生快步上了廊上,这后头有个小花园儿,那处离得远,打个嘴,歇缓些许时,总人们爱到那儿扎堆儿。 花园儿里,徐福扯着一个小内侍,把人往自己的身后拉,怒目而视对面儿的几人,那为首的便是方才他人口中的黄忠。 黄忠的岁数不小,只是一直升不上去,如今不大不小的靠着年纪,人们叫一句“哥哥”罢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敢多管闲事了。” 徐福是个聪明的,他自打跟了张德生如今也是很审时度势,知道张德生对顾家的事儿闭口不谈,这是忌讳呢。 定不是什么好事儿,他拢了拢袖子,“呸”的吐了一口,他冷冷道:“哎呦,瞧瞧这架势,不过是吃了口酒,咱们不知道还以为是上天庭吃了琼浆玉液,这是要做神仙了,说几句话,还这么大的口气。” “都是一块活儿的兄弟,以前难得时候谁没帮过谁,如今就吃了几口酒,你们就忘了以前的情分,怎么要当大老爷了?竟这样儿欺负人!” 几个内侍被骂的脸儿红,他们放下手里的扫帚,黄忠冷笑:“你又何必这样说我们,你不也是巴着张爷爷才好如此和我们耀武扬威的,大家都不好过,何必这样咄咄逼人,你自己想着往上爬,我们也要活的。” 第302章 责罚 黄忠脸色不善,他虽说比不上张德生,可是到底也在这宫里多年了,自也有威望,不过几个小内侍这样驳斥他的脸,他怎么能忍得了。 他口气带着几分嘲意,继续道:“你命好,张爷爷明里暗里地护着你,我们和你不同,不得他老家的眼儿,如今就是吃了回酒,就让你这样儿斥责,你不过也是仗势欺人。” 这样儿又成了跌倒黑白,徐福气极了,他忿忿道:“猪油蒙了你们的狗头!如今竟然还说这样儿没心没肺的话。” 徐福浑身发抖,他强镇定下来,抬手指着黄忠身侧一微胖的小内侍,朗声道:“王玉,你那时打翻玉盏受罚,司礼监打你,是谁帮了你?啊!是张爷爷!他还给你请了太医看,给你药。” “不然你那开了花儿的屁股,哪能那么快好了。” 他说完,名叫王玉的小太监明显表情有些尴尬,他低头不语。 徐福扬了扬下巴,又猛的看向那黄忠身后躲着的,瘦内侍,他继续道:“程安你躲什么,是不是心虚?修补圣衣,你自己忘了,是谁给你顶了罪?” “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张爷爷就不该帮你,就该让你被打的残了腿,如今起不来,不能去吃酒才是!” 徐福说完了,其余的人个个垂首不语,害怕徐福冷不丁就点到了自己的名儿。 “二两猫尿,让你们这些没心的东西,都不知天高地厚了,忘了张公公如何疼你们,护着你们了。” 张德生到的时候,就看见自己这外头疯传,他这外人封的“小徒弟”舌战群雄的场面。 虽然“敌人”众多,可徐福并不落下乘,张德生心里松了一口气儿,他才停了自己那急促的步伐,随后慢步才过去。 口中轻喝道:“我说怎么门儿上没人,都跑到这儿躲清闲了,你们闹什么闹啊。” 听见张德生的声音,所有人脸上表情一僵,忙的躬身问好。 王玉讪讪的笑:“爷爷您好,小的这是才在门儿上下了值过来,没闹…就是说话解闷儿。” 他说这话,徐福不屑轻哼儿一声儿,所说方才他是外强中干,现在张德生过来了,他这一下就像是有撑腰的了,他小步挪着到了张德生的跟前儿。 冷冷的睥睨着黄忠众人:“爷爷您可为咱们做主啊,您要是不过来,方才咱们就要活不了了,他们这是要咱们的命啊,幸亏您来了。” 徐福的话让黄忠嘴角抽,时至现在他认为徐福胡说八道的本事可比他们也不遑多让吧? 程安咬牙道:“徐福你这是污蔑。” “污蔑?”徐福反问,他拉出自己身后一瘦小的年轻内监,他道:“咱怎么胡说八道了?若不是我过来,你们就要逼得他去跳水了。” 张德生蹙眉,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小内侍吓坏了不敢说话,徐福就替他说:“爷爷,他们逼着小炉子跪下,从他们的胯下钻过去。” 闻言,张德生脸色也不大好看了,徐福还继续:“平日里他们就总是打骂,小炉子如今身上没一块好皮,如今实在欺人太甚。” “黄忠,你是老人了,下头这些小的,本就活的艰难,尊你一句,你本该念着大家的情分护着他们,可如今你还自残害他们。” 张德生的眼神复杂,他道:“你原来不是这样儿的人。” 不等黄忠说话,徐福冷冷的插了一句:“您不知道,自打他们出去登了顾家的门儿,吃了顾大人的酒,回来了,就自认为自己是人上人了,咱们便是再比不上了…” “行了,这事儿不要提了。”张德生打断徐福的话,又看向黄忠,眼神复杂:“身在宫廷,一切都得是慎之又慎,外头他们请吃一顿酒,你们就丢了脑子?” 话毕,沉默许久的黄忠终于开口,他看着张德生语气平静:“公公教训的是,只是这宫里的人各有各的富贵,各有各的苦衷和难处,公公不似我们,处境不同,何必如此呢。” 张德生一时并不接话,黄忠的反逆实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沉吟半晌道:“旁的我不说了,你不是那些没心的小的,心里头自己知道,不过你是乱了规矩的,总有的责罚自己接了。” 黄忠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多是讥讽,他甩袖而去,他身后的那些年轻的内侍,却因为张德生的呵斥没有敢跟上去。 徐福得意了,他又要说话,张德生冷冷的看他一眼,他就顿住,不敢张口了,张德生看他,示意他跟上来,一边儿走,一边儿道:“你做事莽撞一会儿也去领手板。” 徐福急了,他方还想说自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半天他没敢反驳,张德生叹息道:“当初他也不是这样儿。” 徐福知道张德生口中的他是“黄忠”,张德生看着徐福身后才得的小太监,还是嘱咐道:“你随意插手,就得想清楚后果,他们那一伙儿人也是不饶人的,在这宫里多年,得罪了他们,他们随意怎么都能为难你。” “你年纪轻,可锋芒太甚了,只怕日后吃的苦头不少。” 闻言,徐福难得安静下来,张德生说完了,他也没开口。 见他不说话,张德生脚步顿了顿,抬手拍了拍其的肩膀,以示安抚。 “公公,奴才也没别的想法,只是觉着进宫做了这内侍,那都是苦命的,大家伙儿的日子都不好过,该是互相帮扶才对。” 徐福抿了抿唇:“都是一样儿的人,个中苦楚都受过,那为什么要如此要折辱一个人,这是什么道理。” 张德生袖子下的手攥了攥拳,嘴唇微动了动,可却说不出话来。 道理很显浅,他随口就能来,可对上徐福有些愣头青,他一时没好怎么开口。 徐福有些泄气了,他知道没道理就是道理,他很是年轻就进了宫,因为说话行事不够圆滑,也算是吃尽苦头,可就是如今那刚直的性子,却还是一点儿没变。 第303章 依靠 { 第304章 看上谁了 { 第305章 见面礼 { 第306章 发怒 { 第307章 争执 { 第308章 气病了 { 第309章 废棋 { 第310章 收留 { 第303章 依靠 被禁足一事,沈全懿仿佛并不在意,她脸上的笑容总多了,王曼有时还受宠若惊,可时日久了,她倒是自习以为常。 只是李乾自那一日竟是不来甘洛宫了,王曼的心里还是有几分失落的。可是想起肚子里的孩子又定下几分心。 王曼靠在软塌上,几个小宫侍蹲跪着手执沙锤为她捶腿,桌上是剥了皮儿的橘子,银叉叉起一块,送去口中,甘甜多汁。 她一口咽下去,粉嫩的唇边儿沾染上汁水,沈全懿眸色变了变,手里拿着帕子替其擦去。 “陛下都不来看我。” 王曼嘟囔着嘴,她已经安定下来了,肚子也不过二个月,还没个型儿,手掌抚在平坦的小腹上。 “虽说,陛下金口玉言说了,我不能出去,可总归没限制你,这院儿里头待的时间久了,也是觉着憋闷。” 沈全懿说着,抬手拾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你若想出去,便多领几个人,出去走走,只是天儿渐冷了,多穿些衣裳。” 她说着话,手里的茶盏还没放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王曼顿了顿,抬头看她一时又不语。 沈全懿扭过头去,两道细长的眉毛微蹙,压的杏眼轻垂,纤细浓密的眼睫遮下一片阴影。 细白嫩滑的脖子微微弯着,一副楚楚可人的模样。 王曼回神儿,她咬了咬牙,实际上她多次恨刘氏将自己生成这副寡淡无盐的模样,可这也就罢了,可却给了沈全懿那一张好皮。 一个娘生的,却差了这么多。 堪堪的移开眼睛,她由着几个宫人扶着,缓缓起身儿:“姐姐不是我说,你跟前儿这几个人也太少了,你怎么说也是嫔位,宫里服侍的人可太少了。” 她努了努嘴,欲在说什么,这时候外头奶母抱着四公主进来了,这孩子过了一岁的生日了,看着长了不少,若是由沈全懿抱着还真是有些吃力。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四公主挣扎着就要从奶母的身上下来,她穿的厚,奶母也不怕,就将孩子抱下来。 沈全懿看着女儿,慈爱的笑了笑,搂着女儿亲了亲那软绵的小脸儿,王曼不过觑了一眼,她道:“不过是一个公主,姐姐也这样重视,到底还是生个皇子才好,宫里头如今就一个大皇子。” 她勾了勾唇:“丫头片子有什么用,我一定要生个皇子出来,我就不信倒时候陛下最少不封我一个嫔位。” 她自顾自的说着,也不看旁人的表情,刘氏扯了扯嘴角,沈全懿闻言无声儿的笑了笑,她冲着刘氏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四公主现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是抱着母亲的胳膊跟着咿咿呀呀的叫,刘氏为王曼抚平腿边儿翻起来的裙角,她道:“姑娘要不去园子逛逛。” 她又追说了一句:“现在去正好,再去可就冷的厉害了,不好去了。” “那就去逛逛吧。”王曼临走嘱咐一句,她领着人回暖阁了。 见人出了屋子,气氛一时微滞,刘氏抿唇她下意识的看了沈全懿一眼,二人心照不宣,沈全懿取了玩儿的给女儿,她淡淡的说着:“如此,一会儿她要外头去你和秋月跟着罢。” “正好照应着,也稳当些。” 闻言,刘氏的心情瞬时沉重起来,她起身儿到沈全懿身后,为其轻轻的揉捏着肩膀,她低声儿道:“听说陛下这些时日一直在白贵嫔那儿歇着呢,不说咱们,连顾妃那儿都不去。” 以前总顾着顾檀是有三公主和大皇子的,多少李乾给些面子,一个月里总也要去几回的,可这一个月,李乾出了白琉璃那儿,再没去过别处。 刘氏为沈全懿卸了发钗,轻轻的梳理着头发,如今不出门儿了,沈全懿也不爱戴那些东西。 “之前都一个个的避着,如今倒是见了风头儿,都往上扒了,听说杨常在总往兴文宫去,也是难为她了,这么冷的天儿,还挺着个肚子,去的那样儿殷勤。” 刘氏轻轻的哼着。 看着铜镜里的脸,沈全懿却笑道:“这有什么的,宫里头不都是这样儿,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说陛下如今宿在兴文宫,便是不在,她们也是这样儿。” “白老将军回来了,福王也在,那就不会有人敢看低那位。” 众人都捧着白家,前儿个给白家封了爵位,虽然是二等,可那是世袭罔替,只要白家安分守己,这富贵断不了。 一时的分封,让白家风头大涨,后宫里白琉璃更是恢复了往日的气派和傲气。 可是不知怎么的,沈全懿却觉着李乾的态度很暧昧,哪怕是看着太后的脸,可李乾把白家捧得抬高了,何况几个月前还把大公主的亲事也定了白家。 这几番动作,白家现在是长安里世家的榜首了,无人可争其。 刘氏咋舌:“陛下是真看重白家。” 问完,沈全懿哼了一声儿,所说看重,那之前削蕃没饶过福王,撤白家在岭南的军权也没手软。 不过是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罢了。 “这算的什么,陛下给脸,便是有几分体面,陛下不给面儿,便是在低贱不过的,天下人人如此。” 沈全懿缓缓刺眼,她靠着软枕假寐。 刘氏见状,悄悄的出去了,她总要跟着王曼出去,便得嘱咐一番下头的人才是,到了门儿上有风,吹的她缩了缩脖子。 如今才出了秋,进了冬,说冷不是时候,可也没一点儿暖气儿了。 她抬手欲掀了帘子进去,可却听的里头,传出来王曼的声音。 “我如今提点你们几句,现长姐被禁足,陛下是不高兴了,你们都机灵点儿,看看哪个是能做你们主子的,原先长姐倒是满嘴的教训,如今可见了我也是几番热络。” 王曼低头看着为她穿鞋的几个宫人,她的眼底是得意和倨傲:“如今她这般,不也是知道,日后还得依靠我,也是她没福分好不容易得了个嫔位,却是只生个四公主。” (本章完) 第304章 看上谁了 刘氏自做不语,她没直楞到冲进去,一直到了里间儿的说话声儿停歇了她才进去了。 王曼随意的看了一眼刘氏,微微抬了抬下巴,刘氏便指挥着几个人拿着东西拥簇着王曼往外头去。 裹着斗篷,手里又捧着手炉,可这会儿出来,面儿上还是凉的她一抖擞。 她还是坐了沈全懿轿撵,一直坐到了花园儿上的游廊下,刘氏扶着王曼下来:“姑娘当心脚下。” “呦,这不是王妹妹,好久不见了,你这是出来逛了?”王曼才站稳,身后就是一道儿清亮的女声儿,她对这声音自然熟悉的很,她扭头,就见杨四秋坐着轿撵正从廊上下来。 实际杨四秋的身份不够坐不得的,只是左郦心疼她身怀有孕的,出来走的累,特意赏了她。 “这天儿不好,咱们都不怎么出来,我这会儿是要去贵嫔娘娘那儿,前几日和贵嫔娘娘说话,还听着娘娘提及妹妹呢。” 杨四秋微微的笑着,仿佛她和王曼的中间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如既往的亲密,她用最亲昵的口吻:“只是无缘不得已相见,如今碰着了,妹妹不如一同过去吧。” 刘氏的眉心一跳,心底暗叫不好,可是她才拉住了王曼的胳膊,没来得及说话,就听的王曼自己已经应下了杨四秋。 杨四秋见事情已经达成,她便轻声道:“好,妹妹就跟上来吧。” 说罢,她的轿子先往前去了。 王曼转身儿也上了轿撵,刘氏却一脸的不赞同,王曼先她说话前开口:“我知道嬷嬷的意思,只是我就看不惯她那副模样,上次她如何羞辱我,我可没忘!” 刘氏脸色稍变,仿佛是被王曼的话一时气噎,她继续道:“姑娘别赌气…” “行了,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也跟着一块去。”王曼摆摆手,身下的轿子便追着杨四秋前去了。 看王曼跟上去,刘氏脸色便是复常,只小步跟上去。 杨四秋和王曼的轿撵是隔了一段儿距离的,青月压低了声音,她道:“主子见她做甚,还带她去贵嫔娘娘那儿露脸儿。” 杨四秋的眸色幽冷,她的手指紧紧的扣住手柄,指甲陷入上头裹着的玉锦中,她沉声道:“露面儿?我可没那个心思捧她,不过是贵嫔娘娘前儿个说了几次,至于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谁知道呢,我卖个好儿罢了。” “这些时日她可是人人惦记着。” 杨四秋的话毕,青月也不问了,上个月陆院判忽的告假回家,紧接着就传出来甘洛宫诊出喜脉的事儿来,到底是姊妹俩儿个服侍李乾。 谁知道是哪个肚子里装货了,本是有心看看,可沈全懿禁足,如今碰着王曼这么个样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杨四秋闭了闭眼睛,缓缓的呼出一口气儿,她的手掌松开,摸上自己的小腹。 “她自己想往枪口上撞,怪不得我啊。” 帘子稳稳的停在兴文宫门儿上,杨四秋下来了,自己还特意等了等,直见了王曼过来,她迎上去。 “真是太巧了,妹妹快来。” 杨四秋欲伸手去挽王曼的胳膊,王曼却不着痕迹的躲开了,停在空中的手微滞,杨四秋倒是脸上没不高兴,她转身儿扶上了青月的手。 她状似随意道:“嬷嬷今儿个跟来了,沈嫔姐姐倒是仔细王妹妹,近日不见沈嫔姐姐,奈何我这身子不顶事儿,本是想去的,如今确实有心无力,不知沈嫔姐姐可好?” 不等刘氏说话,王曼张口就来:“是,我初来宫中,倒是不知道甘洛宫和兴文宫,哪个和常在的玲珑阁近,不过现在看,应该是兴文宫近一些,不然常在怎么能来的这么勤快呢。” “至于长姐那儿,倒是也得了个清净,挺好的。” 王曼一时回堵了杨四秋的话,杨四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随即她又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她自然知道这是上次她在花园儿里刁难王曼,让记恨上了。 “许久不见,妹妹口齿伶俐了不少,沈嫔娘娘不是小气儿的人,向来不会计较,不过看妹妹倒是…” 王曼盯着她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常在说的是,我比不得长姐,自来小气。” “只是硬说小气嘛,还不是分了半张床出去,也不算小气嘛,常在说是不是啊。” 王曼反问杨四秋,杨四秋抿唇不想回话,她看了一眼王曼,似投向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心里头不高兴,往日是我的错,我一定向你赔罪,只是现在到底在贵嫔娘娘门儿上,别失了体面。” 杨四秋说这话是,看见金阳宫的侍人在门儿上侯着,她便止了话头儿。 王曼不屑的笑了笑,她想说什么,却被刘氏拉住了,只好暂时咽下这口气儿。 院儿内出了宫人,迎上杨四秋等人往正殿去,在堂间儿整了整衣裳,解了斗篷,又换了手炉,这才进内室。 王曼心中赞叹这殿里的华贵,暗自对比,她只觉甘洛宫可算得上有些寒酸了。 白琉璃闲闲的坐在炕上,她手里捏着一枚黑棋,桌上是一盘儿几近尾声的棋局。 “瞧瞧,本宫只顾着这棋,旁的都忘了,快去给常在上茶。” 白琉璃站着说话,话锋一转她看向王曼,眼神不觉探究,她道:“果然是沈嫔的妹子,也是好颜色呢,本宫没见过你,可如今一见倒是觉着亲近,快过来,本宫好好看看。” 杨四秋落座,她给顾檀问了安,心下惊讶,顾檀怎么在,毕竟自来顾檀不给白琉璃好脸色的。 顾檀勉强的点点头,她看白琉璃故意忽略她,气的牙痒痒,若非无奈,她才不回来。 这几日她家里递信儿进来,说是这些时日,李乾在朝上有意无意的透露出,要给顾明亦指婚,顾家对比打起十二分精神,可李乾又不肯说清楚。 他们看那样子,李乾似乎是心里早有人选了,没了法子,只让顾檀打听打听李乾这到底给顾明亦是看上了谁。 可奈何近日李乾不去她那儿,又是不准后宫嫔妃去前头见,只好到这兴文宫来碰运气。 (本章完) 第305章 见面礼 白琉璃和她是生死的对头,如今她硬着头皮过来,也不过是知道李乾常来,或许能碰上一面儿,早时一番费力的打扮停当,如今快坐了两个时辰了,却不见得李乾。 棋盘的一侧,摆着一紫檀木刻梨花纹的木匣子,上头的花盖儿移了一寸出来,露出里头的银白的珠子来,见其颗颗圆润,散发着浅浅的光晕。 杨四秋陪着白琉璃下棋,她一心二用余光扫了一眼,口中不觉便是赞叹道:“瞧瞧我这没见过世面的,见这好东西,在娘娘跟前儿都失礼了。” 白琉璃勾着唇角微微一笑,她落下一子,随后伸手两指捏起一颗珍珠,在掌心滚了一圈儿,抬头看向了杨四秋,她无所谓的轻声儿道:“你要是喜欢,拿着去。” 说罢,她将那珍珠随意的丢进匣子里,同其他的珠子一撞,几声儿脆响。 杨四秋的笑容挤了又挤,她忙的摆手:“陛下赏给娘娘的,嫔妾怎么好夺人所好,何况这东西还得是娘娘这般姿容绝代的人物佩戴,若真是沦落到嫔妾手里,那才是让这珍宝蒙灰了,暴殄天物。” 她口中高捧着白琉璃,顾檀却不屑的笑了笑,心中更是鄙夷杨四秋了,往日就知道这人是最会溜须拍马屁的,如今一看功夫果然又长了不少。 “娘娘,嫔妾输了。” 杨四秋脸上有些无奈,她同白琉璃下棋,虽说本心就是为了奉承,若是白琉璃棋艺不如她,她便让上几招,可如今几番对弈,明显她不敌白琉璃。 将棋子随手扔进棋篓,白琉璃用帕子擦了擦手。 杨四秋起身儿,她亲自为才就继续斟茶,白琉璃没说话,默许了她的行为,将茶盏递至白琉璃的手中,她才小心道:“嫔妾听说这珍珠是只得了两盒儿,一盒儿给了皇后娘娘,另一盒给了娘娘。” “陛下果真是疼爱娘娘呢。” 那茶像是不入口似的,白琉璃不过才沾了沾唇角,便放下了,细眉微蹙,有些不悦的扫了一眼杨四秋,杨四秋的表情一僵,讪讪的坐下了。 “本来便是南疆回来,本宫父亲奉上来的,陛下是将两盒儿送了本宫这儿,只是本宫看也不算的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白琉璃的口吻平淡:“不过皇后娘娘向来没见过,本宫便让陛下分了一盒给皇后。” 王曼在一旁听着,她的眼眸亮亮的,没想到这位贵嫔娘娘过得比皇后还滋润,怪不得杨四秋如此的奉承巴结,她有些急迫的想扒上这棵大树。 “这么好的珍珠,若不是在娘娘这儿得幸,臣女就是一辈子也见不上。” 她的话一出,白琉璃眯了眯眼睛,她看着王曼,心中却有些不齿,她忽然抬手摸了摸王曼的发髻,脸上也渐渐的浮现出笑容,那笑容愈发的灿烂。 “王姑娘这话说的可怜,沈嫔独得陛下恩宠,什么样儿的东西没见过,你这话可说错了。” 她的手堪堪的停在王曼的耳边儿,忽然眸光一闪,紧接着吩咐道:“本宫记着收起来的东西里有一金丝香木嵌蝉玉珠,南亭你拿出来,给王姑娘瞧瞧,看她喜不喜欢。” 她话毕,南亭已经出去了,王曼有些受宠若惊,白琉璃却拉住了她的手,她道:“你别推辞,虽然你和本宫是头一次见,可是本宫一见你就是觉着亲近,这东西便算的本宫的见面礼。” 不多时南亭进来了,王曼看了一眼,就知这并非凡品,便连连谢恩收下了东西。 白琉璃微笑着拍拍她的手,随后扭头扫视一圈儿:“时候不早了,不知道各位愿不愿意留下和本宫一同用膳。” 这话问的突然,杨四秋的没有立刻说话,其实这话是说给顾檀听的,做了半晌也就木讷的问起来说个一两句,顾檀显然是为了旁的事儿而来的。 “娘娘厚爱,只是近日陛下都在姐姐这儿,这样儿的时候嫔妾怎么好搅扰,娘娘好意嫔妾心领了,只是嫔妾就先行告退了。” 杨四秋说着已经起身儿了,她扶着丫鬟的手福了福,余光不禁扫过王曼,王曼的屁股还稳稳的坐着,她不想起身儿,只是刘氏却不动声色的抬手捏了捏王曼的后腰。 身上一痛,王曼的头皮紧了紧,她也勉强的笑了笑站起了身,一并做辞了。 二人离去,室内便是一片寂静。 顾檀看白琉璃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心里头一阵儿变扭了,这眼看着都要到午膳的时候了,李乾却迟迟不来。 她也有些坐不住了,心里本就残存不多的耐心儿渐渐消失。 正想着起身儿,却忽的听外头唱喝李乾来了,顾檀的顿时松了一口气儿,今儿个算是没白来,她忙的起身儿行礼。 可眼角却瞥见白琉璃依旧安稳的坐着,心下一片愕然,只是她的惊讶没完,李乾已经掀了帘子进来了,见着顾檀,李乾的脸上没有多惊讶,显然顾檀的出现在他的意料之中。 “陛下怎么才来,这棋还是杨常在陪嫔妾下的,也是没意思的很,估计是杨常在不忍心,回回让着嫔妾,嫔妾都赢了她十几回了,。” 白琉璃说着,脸上有几分寂寥之色,她的手里捏着棋子,也不起身儿,口中还故作几句的嗔怪,顾檀听了心下厌烦白琉璃这一套。 可是李乾却没半分不悦,他微笑着看过去,伸手揽住白琉璃一起坐下,他道:“是朕的不是,不过舅父是棋局圣手,你的棋艺也不差,别说杨常在了,只怕今儿个朕早来一些,也得败在你的手下。” “陛下这是太过自谦了。” 提起白拓,白琉璃脸上的笑容灿烂起来,二人有说有笑的,顾檀就这么被晾在一旁儿,她咬了咬牙,笑着过去。 “几日不见陛下,今日瞧见了,嫔妾怎么觉您瘦了些许呢。” 她欲伸手为李乾按肩膀,不料一侧坐着的白琉璃,却忽的抬头,挑眉看了一眼顾檀,忽道:“陛下为了北疆和百姓,自然是殚精竭虑,宵衣旰食,又怎么能不消瘦。” (本章完) 第306章 发怒 听着白琉璃的话顾檀的心里隐隐的有些不安,只是这不安还没有发酵起来,便被她强力按下去:“陛下是圣主明君,自然是这般勤勉,嫔妾只是觉着天下都是在陛下的身上担着,陛下更要保重好身体…” 只是顾檀的话没有说完,白琉璃就似不经意之间随口一言:“姐姐这话说的倒是怪了,若说是天下都在陛下的身上担着,那朝上那些人是没了用处吗?” 顾檀脸一僵,看向白琉璃的双眸都要喷火了,她方才哪里是这个意思,不过几句关心的话,落得白琉璃最里头偏又挑起旁的意思来。 “是,怪嫔妾一时糊涂,只是关心则乱。” 她气的磨牙。 白琉璃眯了眯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好事儿,她看向李乾轻声儿道:“陛下是为国劳累,只是外头的热闹太大了,嫔妾也是听了一耳朵儿。” 李乾看她,玩味的笑了笑,他指尖掐着一颗棋子,碾了又碾,随口应了一句:“行了,有什么想说的,就说罢。” 白琉璃得了令,立刻道:“听说顾妃姐姐的胞弟顾大人不过是纳妾,就摆席面儿整整七日呢,就连皇长子也去,倒是顾大人面儿大。” 说到了这儿她顿了顿,只是为了避免顾檀打断她的话,她又抢着话口儿,抱着住了李乾胳膊,故作玄虚的继续道:“他们都传那流水一样儿的礼单,铺开可是有好几米呢,顾家果真是世家之首。” 顾檀额头上已经有了汗水,白琉璃说的直白,顾明亦纳妾,弄得这么大的声势,她确实开始不知道,可是后来知晓了,也迟了。 她不敢去看李乾的表情,甚至于现在都后悔来了,后脊上窜上一片寒意,她强镇定下来道:“贵嫔可不要听信那些流言,这都是没有的事儿。” 白琉璃看顾檀这神经紧绷的模样儿,心底暗暗发笑,面儿上却缓声儿道:“姐姐别生气,方才都说了是听了一耳朵。” 顾檀狠狠的剜了一眼白琉璃,若不是顾忌着李乾在场,她已经要反击回去了,她恨恨道:“什么话别听风就是雨,后宫里头谨言慎行才好。” 这话从顾檀的嘴里说出来,很是没有信服力,不过白琉璃没想着反驳什么,她只要当着李乾的面儿将话说了。 顾檀的来意李乾在清楚不过了,可他却故作不知,只道:“这个点儿了,来做什么。” 顾檀的表情僵了一瞬,她以为李乾见了她就知道是她为什么来,如今这么一问,又是当着白琉璃的面儿。她竟还有些难张嘴。 “昨夜谦淮病了。” 李乾忽的就补了这么一句,顾檀顿了顿,这事儿她是真不知道,儿子可是她的命根子,她忙道:“怎么就病了,陛下可是知道为什么病了?这几日换季,天儿变得狠,嫔妾自然是多次提醒他注意身子,怎么还是病了?” 她自顾自的说着,李乾却仍了手里的棋子,冷冷的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是啊,朕也想知道,他是怎么就病了,这几次上朝,他不是告病假,便是迟到,朕可不知他如何忙成这样儿。” 话毕,顾檀身子一抖,忙的就跪下了,她颤颤巍巍的为儿子无力的辩解:“陛下…陛下您知道的,大皇子自小的毛病,他身子不好,一是天儿冷,就容易…” 话没说完,李乾脸色大变,他反手从棋篓子里抓起一把棋子,狠狠的砸在顾檀的跟前儿,棋子四溅开来,有一颗弹起来蹦了顾檀眼睛,眼眶一时就肿了,泪水猛的冲出来。 她原来是不想哭的,这么一闹,她还真是有些委屈,李乾当着白琉璃的面儿,这样儿对她,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 李乾冷冷的放下一句话:“行了,你也别跪着了,朕给你几分脸面,你回去好好问问你的好儿子,到底是怎么病了,嗯?每日他倒是忙,比朕都忙。” 顾檀腿软,都站不起来了,她不敢多问李乾,只能应下话,挣扎了许久,被一侧的宫人扶着起身儿。 “滚回去你的宫里,朕现在不想看见你。”李乾冷呵一声儿,顾檀泪就控制不住了,捂着脸慢慢的往外头去,到了门儿上,珠莲一看自家的主子这般,一时吓着了。 忙扶着顾檀出去,上了轿撵,顾檀许久才缓过神儿来,李乾鲜少这样儿发怒,还牵扯到了李谦淮,她一时心急如焚。 “娘娘这是怎么了,陛下不是才进去。” 墨莲跟着珠莲的身后,见顾檀那苍白的脸色,一时也是忧心不已,珠莲无声儿的摇了摇头,示意她暂且别说话。 一直到回了金阳宫,顾檀才表露出情绪来,她眉眼阴郁,看的珠莲都犯怵,珠莲小心的安慰:“娘娘为了何事如此发怒。” 顾檀冷笑几声儿,转身儿袖子从桌上扫过,将一应熏炉和茶具都扫在了地上,她气极了,胸口起伏不定,珠莲硬着头皮上来扶住她的胳膊。 “今日陛下竟然那般驳斥本宫,还当着那个贱人的面儿!一点儿脸也不给本宫,那贱人还在陛下跟前儿吹枕头风,如今还是当着本宫的面儿,私底下她定是在陛下跟前儿挑唆本宫和陛下。” 顾檀呼吸急促,反手紧紧扣住珠莲瘦弱的肩头,她道:“如今眼看着北疆的事儿成了一团儿浆糊,陛下正是恼怒,明亦年轻轻狂就算了,父亲也这么糊涂,闹的什么纳妾,现在好了,事儿传的大街小巷都知道了。” “方才白琉璃那贱人拿这事儿在陛下跟前儿说,害得本宫如此狼狈。” 珠莲才听清楚了,她忙的扶着顾檀坐下,一面儿为其又奉茶:“娘娘别置气,事已至此,一会儿娘娘写信再嘱咐几句,日后让老爷小心些。” 顾檀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她闭了闭眼睛:“若是就这些也罢了,陛下还说起了谦哥儿,说他懒怠,几次高病假不上朝。” 说起李谦淮,顾檀的神色凝重起来,心中确实猜测,李乾今日那般动怒,李谦淮到底是做了什么。 (本章完) 第307章 争执 白琉璃的复宠让她一时风头无聊,每日去兴文宫的人络绎不绝,当然这其中包括王曼。 沈全懿坐在软塌上她正跟着刘氏学绣活儿,如今人不能出去,总得给自己找一些打发时间的玩儿意儿来才是。 不知道这样儿紧盯着绣绷多久了,视线稍模糊的些许,她放下绣绷,抬手揉了揉眼睛。 刘氏见她如此模样,替她斟了一盏热茶,随意为她揉着胳膊,轻声儿道:“娘娘如今越发好了,瞧瞧这针脚和以前是大不相同了,再有两日这几就做好了,陛下瞧见了总得欢喜。” 沈全懿淡淡的笑了笑,指尖隐隐的灼热感,让她心底有些烦躁,她将东西收起来:“陛下如今出了乾清宫只去兴文宫了,后宫里最热闹的地方当属兴文宫了。” 刘氏手里的动作一顿,她正在为四公主做小衣,一听沈全懿这样儿说,以为沈全懿是伤心了,她道:“娘娘不是说什么什么样的恩宠都是一时的,花无百日红。” 沈全懿疲惫的闭了闭眼睛,刘氏起身为她按肩膀,她叹息道:“只可惜,后宫里家世上,若是说皇后娘娘也比不得白贵嫔,兄父那样儿的得力,到底是娘家有人,腰板子才硬。” 沈全懿睁开眼睛,她看着窗边儿架子上的月季,这几日不知道怎么了,没精打采的,全然失去了往日鲜艳,她看了看,将视线收回来了。 “玲珑阁如何了?算起来杨常在的身孕快要四个月了,该是稳定下来了。” 沈全懿问着,刘氏便道:“是,再等着几日过了年,可就是四个月了,不过听说这几日杨常在夜里头请了好几日太医,有一次皇后娘娘急得厉害,还请了陛下。” “好在最后是有惊无险。” 沈全懿拾起桌上被她搁置的茶盏,随后低头抿了一口,不过她显然是心不在焉,很快又将茶盏放下来,那嫣粉的唇却被浸红。 “王姑娘的脉象稳健,她自己看着也精神儿头足,倒是一切都好。” 几乎是天天往外跑,精神儿头能不足吗。 沈全懿笑了笑,这几日或许是王曼自认为已经攀上了白琉璃这棵大树,如今一回甘洛宫,那脸上的表情喜色溢于言表,于她几次说话都是讽刺。 沈全懿手指微屈,轻轻的在桌面上敲击着,她轻声儿道:“外头的人都盯着她的肚子,白贵嫔心肠可不是多宽广的,能这样儿热络的同她结交,还不知道是何谋算。” 刘氏斟酌着开口:“要不…您还是劝劝她,到底她还怀着龙胎,您这般看重…” 闻言,沈全懿摇了摇头,她道:“你没瞧见她对本宫的态度,本宫多说一句话,她都得冲回来,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由着她去吧。” 刘氏抿唇,沈全懿多有看重王曼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如今就这样儿放纵王曼,她心下疑惑,可却又不敢追问沈全懿的意思。 “不过…也不是不能说。” 沈全懿透过窗户,看向灰蒙蒙的天儿,红唇轻启,语气轻飘飘的补了一句,刘氏只瞧见口动,却未听清楚。 一直过了晚膳的时间王曼才回来,她一踏入院门儿就看的房檐下灯火通明,沈全懿领着人似早就等着她。 心下一时烦躁,王曼几乎被人扶着到了大殿门儿上,沈全懿平静的看着她,鼻间微动,冷冷出言:“你竟然饮酒。” 一看这种要教训她的意思,王曼就起了火儿,她反唇相讥:“不过是吃了一口果酒,长姐难道连着都要管我。” 刘氏苦口婆心的相劝:“姑娘,娘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顾忌着姑娘的身子,您怎么可以饮酒呢,如此实在是不该啊。” 王曼张了张嘴,熏人酒气喷了出来,沈全懿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欲将她往屋里头拽,可却被王曼暴怒之下推开。 “行了,何必如此假惺惺的,你不过就是嫉妒我能出去同旁人交际,你自己惹了陛下不高兴,被禁足,难道我也要陪着你被拘在这里,长姐你也太自私了。” 王曼接着酒气一股劲儿的说着,只是这话实在过了,周围的宫人纷纷跪倒。 沈全懿拢了拢袖子,微抬了下巴,脸上再一次表露出那种不屑倨傲的神情,这表情看的王曼一时就想起来,她初入宫求沈全懿收留时自己下跪,沈全懿便是这般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她心火烧的失了理智:“你如今这样儿,就是因为陛下厌弃了你,你才如此紧紧的看着我,因为我比你年轻,比你更得圣宠。” 王曼说着忽然咧嘴一笑,贴近了沈全懿的耳边儿:“还有,你害怕我生了皇子,就真的越过你去了,你怕你从此要匍匐在我的脚下。” 她说着,得意的看着沈全懿,那张平淡如水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沈全懿眯起眼睛,勾着唇角,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放肆!” 口中一声儿轻斥,紧接着便是一掌打了过去,实在是贴的近,王曼几乎没有躲避的时间,她的脸上挨下一掌,顿时火辣辣的疼,正好也将她的酒打醒了。 头被打偏了,鬓角也散了许多,王曼捂着脸回头同沈全懿倔强的对峙,她恨声道:“你!你这是恼羞成怒了!怎么,我说到了你的痛处?那你也不过如此!” 她犹然气得不轻,继续道:“今天这一道窗户纸捅破了,你也不用再装什么慈爱,你那张皮底下是多黑的心。” 可听了她这话,沈全懿似被气的不轻,她连连后退,好在被刘氏和秋月左右扶住,沈全懿一手按着额角,她的语气颤抖:“你我是同母的姊妹,我一颗真心待你,竟然敌不过旁人的几句话,你这样想我,实在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往日就当我一颗真心喂了狗。” 王曼紧紧的攥着手,夜光之下她的双眸却闪着光:“时至今日你还在装,什么真心?什么姊妹?你不是拿我当你巩固地位的工具罢了。” 第308章 气病了 王曼整了整领口,她退后几步,看着沈全懿语气依旧冷冷的:“日后我的事儿不劳姐姐费心了,若是姐姐真的容不下妹妹,妹妹自有去处,绝不碍姐姐的眼。” “只是以后再见,只望姐姐不要拿着姐妹之情再来说事儿,我听了实在恶心。” 话说到了这儿,便似决裂一般,王曼轻轻一哼,便拂袖而去。 夜色之下她离去的身影模糊不清。 见这般,秋月怒极了,她攥紧了拳头,欲要追上去,却被沈全懿紧紧的扯住了袖子。 “罢了,她既然这样儿说了,何必再同其浪费口舌,就由她去吧,本宫如今也算是仁至义尽,倒也没有亏欠她什么。” 沈全懿哀哀的叹息后,转身儿就要回殿里去,秋月也不好说什么,正扶着沈全懿进去,却看的沈全懿迈了一只脚进去,还没落地上呢,身子便朝前倒去。 “快!扶住了!娘娘!” 秋月失声儿叫了出来,忙的上前搀扶着沈全懿,好在有她的手快,人没摔着了。 人被扶进了内室,沈全懿躺在软塌之上,已经是不肯睁眼,两道细长的眉毛紧紧的锁着,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秋月抬手覆在沈全懿额头上试了试,惊觉一片滚烫,她忙的看向刘氏:“这都起了高热,定然是方才着了风,又听了那么几番话…” 刘氏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便道:“罢了,此刻说那些也没用,快去请太医吧。” 秋月急匆匆离去。 刘氏将屋里头服侍的人都遣退下去,软榻之上,沈全懿终于睁开眼睛,眼里一片血红,她忽的爬起来,用拳头挡着嘴,似想要咳嗽,却又用力忍着。 刘氏脸上神情凝重,她压低了声音,替沈全懿掖了掖被角,她道:“娘娘别担忧,这药只是看着猛,不会伤了身,足够应付过一会儿的诊脉。” 沈全懿微微颔首,再一次的躺了回去,最后吩咐一句:“一切你多细心些。” 刘氏便起身出去,吩咐下头的人做事儿。 而正殿闹了这么一出儿,暖阁之中王曼又岂会不知,只是她实在没料到,沈全懿真的能病了,她捂着自己发烫的脸,忿忿不平。 “她方才打了我,我还没叫冤,她自己倒是病了,我看就是矫情,装的吧。” 说完了,她又仰着头,看铜镜里自己的脸,白皙脸上,清晰的掌印,她便看向正殿的方向,恨声儿道:“若真是老天爷有眼,她病死了才好!” 这话说的狠毒,吓得一旁的小宫人打一个激灵,忙跪下道:“姑娘别说气话,到底娘娘是姑娘的亲姐,这样的话实在大逆不道,方才娘娘同姑娘几番言论,如今病了,若真是有个好歹,姑娘可是罪人了…” 宫人斟酌着口气,最后一句,她压低了嗓音,可王曼听的清楚,王曼也不是真的不懂,只是心中恶心怨恨不少。 “她到底是怎么了?” 王曼抿着唇,神情不耐烦,小宫人忙道:“刚才听她们说,起了高热,还说…” “还说了什么。”王曼冷觑她一眼,可见其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冷笑道:“说她是被我气的,是不是?” 小宫人的脸上就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低头不语,王曼一肚子火儿,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扔在地上,“砰”的一声儿,瓷片四溅。 紧接着,她又将宫人们都轰了出去。 这里的闹腾那头还不知,这会儿太医正匆匆赶来,这位也是熟面孔,刘氏领着人进去。 江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小跑过来,这个点儿了,也是难为了,看了一眼软塌上的沈全懿,江太医心里打鼓,一时更是小心。 江太医将药箱放下,心底叹息,陆院判来了一次,回了家,实在让他心有余悸,他是恨不得躲着的,只可惜偏今日恰是他在太医署当值。 好在诊脉之后,是染了风寒,又气火攻心,一时导致的晕厥。 “娘娘这是伤了神儿,按照我的方子吃药,养个半个月才好。” 江太医将方子递给了刘氏,刘氏赶忙解下来,她脸上带着担忧,亦是恭送凉太医出来,到了门儿上,她带着哭腔道:“这么晚了,有劳您跑一趟,实在也是没法子了。” 江太医连连摆手:“无妨无妨,若是有异,再去找我。” 刘氏点点头,送出去一个打赏的荷包,江太医本来想着不收,可看刘氏那模样,又接下了。 此后,也算是安顿下来,刘氏使人去抓药。 甘落宫一夜灯火未熄。 消息走的很快,沈全懿忽然病倒了,夜里请太医一事,不过天明就传的沸沸扬扬。 这事儿可是弄得王曼有些不敢出门儿了,他不清楚这话传承了什么样儿,可昨夜她就听的人说,沈全懿是被她给气病了。 “晦气!真是晦气!如此还要连累我!她怎么还不去死?!” 王曼一把摔下门帘儿,转身儿回房,坐在铜镜里,抬手将那钗环都拔了下来,重重的扔在桌上,其中一羊脂玉的簪子被磕出了裂痕。 她忍不住接连咒骂,可却不出屋,趴在桌子上想了想,忽的眸色微闪,她想起什么,取了纸笔,埋头写了一些什么,一会儿叫人进来。 “手脚麻利一些,躲着他们一点儿,别让人看见了,悄悄的送去兴文宫。” 王曼嘱咐着,那宫人惧怕她已久,应下便匆匆而去,只是没去兴文宫,先是把东西给刘氏看了,刘氏看了信中的内容,又还给了宫人。 “去吧,王姑娘信任你,把事儿交给你做,你可别辜负她的信任。” 宫人会意,那些信筏离去。 收了消息,白琉璃人却在慈宁宫里,南亭将内容念给了白琉璃和太后听,白琉璃的脸上露出轻蔑,她随意点点头,南亭便将这纸扔的炉子里烧了。 “不过就是这么一个蠢货,陛下竟然也看得上,真是可笑。” 白琉璃懒懒的靠在椅背上,脑海里不断想起近些时日王曼在面对她时,脸上那些谄媚的笑容。 第309章 废棋 太后手下扔下玛瑙绿石坠子,磕在桌上,一声儿响动,随后抬头看向白琉璃,闲闲道:“如今陛下如此宠爱你,你自己要争气,抓着这机会,早日怀上龙嗣才是,你父亲昨日来信,还惦念你,不知你的身子如何了。” 经过之前的几番事,太后心里头对这个侄女,实有些不喜了,只是总得要面子上过去。 白琉璃脸色稍变,后宫里头一个个的肚子里面都装了货,偏生她的肚子没音信,她撇了撇嘴:“这事情又不是急来的,何况我又年轻,迟早会有的。” 她说着话突然,目光一闪,轻轻一笑:“那个杨常在,您瞧着怎样儿。” 此话一出,太后便轻轻皱眉,她道:“什么意思?你瞧上了,别忘了皇后那头可是看重的很。” 白琉璃不屑的笑了笑:“她左家一门儿是没了人了,瞧瞧那个当家的,一个庶子,难成大器,如今她抱着杨氏不放手。” “皇后又怎么样?您可是太后,陛下的亲母,一个小小的常在,难道会不听您的话?” 听着白琉璃的理所应当的口吻,太后心底实际是有几分不悦的,白琉璃眼珠子一转儿,她看太后抿唇不语,她忙的起身儿。 她抱着太后的胳膊,一如当初那般亲密,她道:“后宫里头也就有一个大皇子,如今顾家依靠着大皇子什么事儿不做。” 太后眯了眯眼睛,觑她一瞬,又听的她说:“若是我的膝下真的有个皇子,便是白家和福王殿下的仰仗…” “够了,你胡说什么,皇子是皇帝的儿子,和福王有什么关系。” 原本还有几分耐心,一听白琉璃张口就是福王,太后脸上一沉,冷声打断了白琉璃的话。 “姑母…”白琉璃有些委屈,她的嗓音微颤抖。 太后轻叹息着,便岔开了话题:“你同皇帝这几日待在一块,你觉着皇帝近几日心情如何。” 白琉璃顿了顿,她回想近日,微蹙眉道:“您问这话可是什么意思?陛下这几日心情不错,来了宫里便是下棋吃酒,没见不悦。” 太后手紧紧的攥了攥拳头,她道:“没什么,不过是怕皇帝因北疆的事儿伤神。” 白琉璃抿了抿唇,她不信太后这随意的借口,只是她也不好追问,却再落座之时又想起了前几日李乾呵斥顾檀一事。 “那日顾妃来了我宫里,好不容易等来了陛下,陛下却发了好大的火儿,直说大皇子行事不端,都是顾明亦勾起的,好一通呵斥,顾妃脸上都挂不住了。” 白琉璃眼珠一转,只要一想起来顾檀吃瘪,她就高兴了。 太后轻轻一哼儿,她顿了顿,没立刻说话,桌上的几盏热茶飘着氤氲的水汽,正好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须臾,那水汽渐渐的散去了,太后才轻声道:“皇帝疼爱这个儿子,按着老祖宗的规矩,早就该自己住了,如今皇帝还把人绑着,好在还是没让顾氏跟着,可顾家那个小心眼儿的,常凑在跟前儿,他们懂得什么,如今是弄一出儿笑话。” 谭嬷嬷上来给白琉璃奉茶,她摇了摇头叹息道:“娘娘不知道,太后接了信儿可生了好大的气,大皇子不在外头住,如今出了宫,便是以在顾家为主。” 白琉璃眉心一跳,轻轻握住茶盏,指尖不觉摩挲着杯口儿。 谭嬷嬷继续道:“顾家几次从那勾栏之地,拉拢花娘,前去蛊惑,如今大皇子几日不肯回宫,冷章事去顾家,都被几次驱逐,昨个儿上朝,还有人上折子,陛下可气坏了,听说今日去让人去顾家把大皇子请了回来。” 谭嬷嬷用“请”一字很是巧妙,白琉璃轻嗤一声儿,她悠悠道:“陛下对大皇子可是寄予厚望,顾家如此,真是祸害了咱们皇家的孩子,这样儿的外祖在,大皇子怎么能学个好儿。” “眼看北疆不安定,他顾明亦一个纳妾,还那样奢靡,这是戳陛下的心。” 谭嬷嬷接茬儿:“谁说不是呢。” 漫不经心的扫过白琉璃,太后沉声道:“那个静莲到底是不是你的人。” 冷不丁的提起了那旧事,白琉璃微怔,她看向太后晦暗不明的脸,一时不知太后是什么意思,只是语气淡淡的。 她一时哑了火儿,沉默了好久,才道:“不是,甘洛宫的人换了几波了,忽然拉出一个奴仆,就往我身上扯,这是她们蓄意陷害。” 白琉璃没承认,太后也不说话了,身子往后一仰,靠着一个软枕,她的腕间缠着的紫檀木佛珠,滑落下来,她轻轻的在掌心搓动着。 想着想着,白琉璃竟然是有一丝后怕,她拉住了太后的手:“姑母,那个静莲如今被皇后收着,当初我遭奸人陷害,陛下又将这事儿交给了皇后全权处理,可是皇后到如今没动作,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太后看向白琉璃,似笑非笑的开口:“哀家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皇后的心中所想。” 白琉璃被那眼神看的有些心绪,她移开视线,不同太后对视,太后便继续道:“行了,你也别怕。横竖如今皇帝还愿意宠着你,那事儿皇后不发作,那就是就此按下了,近日你也收紧尾巴,别再惹了别的话口儿来。” 白琉璃被教训了,这回也不生气了,她点点头,又觑太后的脸色,斟酌着开口道:“那个王氏她自己个儿拔尖儿了脑袋往过我哪儿去,我…” “她是什么要脸的人,你做事儿利落一些,皇帝若是真的看重她,又怎么会让她没名没分的躲在宫里,若是没把握,就别动手。” 太后的声音沉沉的:“别到了最后,事儿没成,自己还惹了一身儿腥。” “后宫里头实在是人少了,如今皇帝跟前儿没个伺候的,就算是顾着规矩,也不能这样儿,不能选秀,可是再抬几个进来,也不坏规矩。” 太后语气顿了顿,又看向白琉璃,她道:“你大伯家的玉娥,她已经有十九了,比起你还大了两岁,她是个好的,只瞧着哀家就知道会心疼人。” “就让她进来于你作伴儿可好?” 第310章 收留 一听这话,白琉璃心头猛的一跳,她强按下心底的愤怒,脸上做出伤心的意思,她委委屈屈跪倒在太后脚边儿:“姑母当真是嫌弃我了。” “你这话都是胡说。”太后笑了笑,忽抬起手来在白琉璃的鼻间儿上刮了刮,轻声儿道:“你忘了,当初一到年上,你最盼着的就是玉娥这个姐姐来了,当初你不是还跟着去姑苏住了一段儿时间,可是该很亲厚了才是。” 白琉璃头皮发麻,再如何,姐妹共侍一夫这是能让人开心的事儿吗? 她故又撇了撇嘴:“如今我陪着姑母,姑母一定是嫌我了,才要将玉娥姐姐接来,日后玉娥姐姐来了,姑母心里便真是没了我了。” 太后听着,却挑了挑眉,她抬手摸了摸白琉璃的脸,她缓声儿道:“当初便是念着玉娥的年纪何时,又是性子好的,该进宫里来。” “只是你父亲,同我说玉娥的性子软和,不适合宫里,你却自幼愿意和皇帝亲近,进宫最为合适不过了。” 太后的话落在了白琉璃的耳朵里,意思便是她抢了玉娥进宫的机会。 “姑母…” 白琉璃的嘴唇蠕嗫几番,她木然的看着太后,太后却示意谭嬷嬷将她扶起来,嘱咐道:“时候不早了,皇帝下了朝要去你那儿的,你早些回去准备着吧。” 白琉璃再如何也听得出来太后这是下了逐客令,没了转圜的余地,也不必浪费心思了,她便起身,福了福,才出去。 看着那人离去,太后脸上渐渐的沉了下来,谭嬷嬷为太后捏着肩膀,她道:“娘娘,这是怎么了,如今贵嫔来了几回,是长大了,说话做事都有了章法。” “章法?”太后轻轻一哼,放下茶盏,她道:“你瞧方才她那模样,哀家就是不用去查,也看得出来,那个静莲就是她的人,她还卖弄什么。” 谭嬷嬷不由面色一滞,她方才自然也看得出来。 “她是个蠢货,去别人宫里安插自己的眼线,如今却被旁人得了用处,那个静莲便是牵扯她的,迟早是要出事。” 太后说着,又闭了眼睛假寐,舒了两口气,横竖不长脑子的东西,她不想管了,白家的姑娘又不是只白琉璃一个。 谭嬷嬷沉默不语,却看太后真的睡去,掀了帘子才悄声儿退下去。 白琉璃的离去时,已经是满心的不甘,她紧紧的攥着拳头,脸色难看道:“你写信给父亲,就说姑母如今自心盘算要舍了我,让玉娥入宫。” 南亭眉心一跳,忙的应下。 行至宫门口儿,白琉璃便看着门前儿站着的人,她掩下眼底的嫌恶,脸上挂出得体的微笑来。 “这么冷的天儿,怎么在这里站着,你身子不好,冻着了可是本宫的款待不周了。” 白琉璃一面儿说着,一面儿由南亭扶着从轿撵上下来,王曼有一时的窘迫,她同沈全懿几乎决裂,又如何好意思去找刘氏坐轿撵。 便是自己领着人从甘洛宫走来兴文宫的,只是没想到白琉璃不在,那宫人如此厉害,她只好在门儿上等。这会儿冻得脸痛,脚都麻了。 “娘娘,我…我实在没法子了,如今只能厚着脸皮求您了。” 王曼紧紧的攥住白琉璃的手,她的手一片冰凉,白琉璃下意识的就要将手抽回来,只是王曼握的紧,她没能收回来。 “这是怎么了,什么事儿,你先说。” 白琉璃挤出几分关切,她看向王曼,王曼摸了摸冻得绯红的耳朵,她颤声儿道:“实在是没去处了,求您可怜,收留…” 王曼有些不明白,她明明给白琉璃传了信儿的,怎么白琉璃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事到如今,她只当白琉璃人不在,没看见送来的信罢了。 白琉璃脸上装出无奈的神色来,她顿了顿:“好妹妹,本宫也不问你为什么了,只是你和沈嫔究竟是亲姊妹,宫里头你不在她那处,来了本宫这儿,外头的人还不知道如今议论呢。” “你们是亲姊妹,什么事儿也吵几嘴就过去了。” 白琉璃往前站了站,她鼻间呼出来的温热的气息,扑倒了王曼的脸上,她的眼睫下意识的轻轻一颤。 她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着摇头,不觉就加重了语气:“娘娘,你是和善宽容之人,求您了,就可怜可怜我,我真是没处去了…” 白琉璃的耐心即将耗尽,她又不傻,太后的话是真心为她打算的,她便是做别的没什么,王曼的身份尴尬,李乾对她的态度也是不清不楚,她可不想接这烫手的山芋。 她在次张嘴,便想着拒绝了,可不等她开口,一道细长的嗓音打断了她,紧接着鼻间传来淡淡的龙涎香气。她瞳孔微缩。 忙的先行礼。 “甘洛宫住不习惯吗。”冷冽低沉的男声儿响了起来,钻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王曼腿僵的很。差点儿就栽在地上了。 “先起来吧。” 李乾闲闲的看了王曼一眼,随口一说,可却在反身的瞬间亲自扶了一把白琉璃,王曼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她如今有着身孕,李乾对她爱答不理,却如此亲近白琉璃。 心中几番不平衡。 白琉璃却觉着得了意了,她被那宽大的手掌紧攥住了手腕儿,李乾将扶起来,拉近了自己的怀里,随即又重重的掐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二人紧密的相拥着,白琉璃一时之间即是甜蜜又是几分羞涩,可即使如此,她也没忘了被晾在一旁的王曼,的余光扫过王曼那张苍白的小脸儿,心下的甜蜜更甚。 “陛下,还有人呢。” 她轻轻的抬手推了推李乾的胸膛,李乾眯了眯眼睛,凑近她:“你不是嫌朕不能时时陪你,如今王氏跟着你,你也算有个说话的。” 白琉璃手上的动作一顿,她那般说,是想李乾多陪陪她,如今跳出个王曼,算怎么回事。 她皱了皱眉,张嘴就要拒绝,却听的李乾继续道:“前几日,你不是还说,王氏说话合你的心意。” 第311章 临阵脱逃 白琉璃似吞了苍蝇一样,李乾明明是看得出来她并不愿意,却说这样儿的话。 “去,收拾间房给王姑娘。” 说这话的时候,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 王曼千恩万谢的跟着宫人一块进去了,李乾却顿了脚步,他转身儿看着白琉璃,语气平淡道:“前头还有些事儿,朕明个再来,天儿冷,早些回去暖和这吧罢。” 这态度有些急转直下,白琉璃脸色一变,事到如今她甚至怀疑,李乾是专门儿过来就为着王曼这一遭。 “陛下…” 她忙的轻唤出口,只是这会儿李乾已经上了轿撵,他微垂首,看着白琉璃,忽然轻轻的笑,他的笑有些莫名,可落在了白琉璃的眼里,她就有些不安了。 “去太后那儿,不算太近,怎么不多拿个暖手的,别冻着了。” 李乾话毕,张德生已经唱喝,下头的内侍抬着离去了。 看着那一道远去的影子,白琉璃气的嘴唇微颤,她忿忿的跺脚:“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把那个糟货硬是塞在本宫这里,转身自己就走了?” “当本宫这里是什么地方?收乞丐的庵子吗?还说疼爱…” 南亭一听这话,忙的出口打断了白琉璃:“娘娘,陛下方才不是说了前头有事儿,明日还来呢,您急什么呢,咱们就快先回去,您的身子不能受风。” 闻言,白琉璃闭了闭眼睛,袖子下手掌紧紧攥着拳头,南亭觑她的脸色,小心的扶着她往回走。 “你说,陛下方才提到本宫去慈宁宫,是不是心里不高兴。” 白琉璃这会儿镇定下来,又想起李乾的话,南亭皱眉,她压低了声音:“娘娘是不是多虑了,不过是一句话,若是您忧心,这几日就不去了,正好那王氏也在,别在咱们这儿冒了火儿,倒时候咱们沾染上,可不是事儿。” 提起来王曼,白琉璃眼底几分厌恶,她抿唇:“仗着自己肚子里有货,不知道在甘洛宫如何闹了,沈嫔那么个人都能被她折腾病了,本宫看她就是个祸害,还是得早些给她送回的好。” “娘娘说的极是。” 白琉璃翻滚的心绪终于按下。 而乘了圣驾的李乾的却脸色不大好看,他方才的话但也不是借口,乾清宫大殿上跪着一排人。 为首的是冷煜,再后是顾明亦,两侧的檐下的宫灯将他们拉的影子拉的极长。 李乾进了房里,看着从北疆发回来的折子,鼻间轻哼一声儿,抓起来重重砸在地上,他脸色阴郁,让张德生传了外头跪着的几人。 顾明亦的发髻有些乱,显然他是匆忙赶来,抬手拢了拢衣襟,抬眼看了看天,阴云密布,正如同他此刻娥心情一般。 “冷章事如今可是得意了?陛下没有宣召,你此刻入宫,手里的折子不知可是写了多少本官的不是。” 顾明亦的脸色在这黑夜之中忽明忽暗,幽深的眼底却迸发出刺骨的寒光,他看着冷煜,口气自然是算不得和善。 冷煜却不看他,也不出声儿,只平静的跪着,亦无视了顾明亦。 恰此刻,忽然起了一冷风,他们看着书房里的宫人没事出来将打开的窗户闭合,急急的脚步声儿落在了顾明亦忐忑的心口上,他浑身微颤。 偏生冷煜这个闷葫芦又不肯和他说话,如今还真是心烦意乱。 “顾大人温柔乡里没待够呢罢?怎么在这儿跪着。” 身后伴随着脚步声儿,一块来的还有那充满戏谑的话,脊背微微僵住,顾明亦扭头一看,正是御史台的几个。 顾明亦的眉心狠狠地抽跳着,他看向几人冷笑:“自己装的高风亮节,你们如今此刻过来,不也是做落井下石的小人行径!” 听着话,御史台的人却不屑的觑他几眼,不接他的话茬儿,只是扯了另一个话口儿:“顾大人若是克己守礼,行事通明,又哪里轮得到我们说话。” “您还是陛下跟前儿的红人,什么时候面圣还得跪在外头啊。” 顾明亦咬牙:“少得意了,你们几个长舌头的…” 他的话没有说话,上头张德生已经挑了帘子出来,众人见了张德生,便都收敛了起来。 “各位大人请吧。” 张德生微躬了躬腰,做了请的手势,御史台几个蹭的就起了身儿,狠狠的剜了一眼顾明亦,结伴进去了,这头顾明亦和冷煜几个跪了半个时辰,膝盖软的厉害,还等了内侍过来搀抚,才得以起身。 挑了那帘子,鼻间一嗅到熟悉的龙涎香,顾明亦心脏狠狠一抽,心下不安极了。 “行啊,你们的消息得的快,朕倒是省事儿了。”高位上李乾冷冷的说着,一听这话,众人齐齐跪下了。 李乾锐利的目光扫过一众人,最后停留在顾明亦的身上,他拾起御案上的墨台就朝着顾明亦砸了过去,顾明亦哪里敢躲,额头上一痛,就试着有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臣有罪。” 眼看着这阵仗,顾明亦心里知道,此刻再狡辩也没有意思,光是御史台那些人就足够他喝一壶了,更别说北疆那些事儿了。 “你远的好人,脸都丢尽了。” 李乾沉声呵斥,顾明亦这会儿想死的心都有了,要是说起来,此刻没人比他更恨赵文,他心里头恨不得把赵文千刀万剐了,再拿油锅烹他。 御史台副御史姓徐是个口直的,他立刻出言:“陛下,如此宵小之辈,顾侍郎竟然还推说是国家栋梁,年轻英才,实在可笑,出走一个月,这不过才到北疆边境,还没见着古人的面儿,自己竟然就临阵脱逃,简直是懦夫行迹。” “传出去了,我朝的颜面何在!” 话落,令一个屈御史便继续道:“这软弱无能之人,居然被委以重任,顾侍郎你当初何等信誓旦旦,事到如今,皇恩被负,你该如何?” 顾明亦脸上火辣辣的,他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只道:“陛下,臣识人不清,臣不自辩,但求陛下降罪。” 第312章 因果 李乾脸色淡漠,玉台上的灯火一晃,将他的表情掩下。 外头的风逐渐凶猛,一下下撞击着门窗,直到从缝隙悄悄的钻进来,那刺骨的潮湿的寒气便渗入体内,膝下紧贴着的金砖也如同尖针,扎的顾明亦心慌意乱。 李乾久久不语,他看向两个神色坚定的御史,随后移开目光,薄唇轻启:“冷煜你怎么说。” 冷煜却看着李乾,语气平静:“臣想,陛下不如再派一人去接手。” 冷煜的话像是不在李乾的意料之中,李乾微挑了一下眉头,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微屈起来,轻轻的叩击着御案。 “行,你说派谁合适。” 这一问,冷煜又不肯说话了,他微垂了脑袋,他的面前摆放着镏金鹤擎博山炉,浓重的龙涎香从里缓缓的溢出来,那香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住。 李乾顿了顿,又看御史台两人,二人却也默契的垂了眸子。 李乾心里暗骂一句老奸巨猾的东西,他轻轻的捏着扳指,又道:“顾明亦你说说,该派谁去。” 冷不丁的又提了自己的名儿,顾明亦抬头,只是方才的血糊了一脸,这会儿看着有些渗人,他眯了眯眼睛,翁声儿道:“陛下,臣有眼无珠信错了人,臣愚钝,实在不敢再言。” “行了,你说了,朕算你将功补过,不追究你的错。”李乾摆摆手,可这话,落在两个御史的耳朵里可就不是滋味了。 他们义愤填膺的继续道:“陛下,顾侍郎推荐的赵文如此行事损坏我朝颜面,您怎么还能再信顾侍郎。” “好,那你说,该推谁去。”李乾并不恼怒,他随声儿反问一句。 徐御史嗓子一噎,下意识的和屈御史相视一眼,屈御史默了默,忽道:“陛下,臣有一人推荐。” 李乾挑了眉梢,张德生立刻小心的奉上一盏茶,李乾敛下眸色,伸手接过来,便抿了一口。 “说。” 屈御史攥了攥手,他道:“前几日才晋升的礼部郎中,白郎中少年英才,正适合。” 话毕,房里一时寂静,顾明亦身上冷的厉害,这会儿他听出几分不对劲儿,可又没想明白哪里不对劲儿,他半个身子伏在地上,此刻心动,艰难的抬头看向冷煜。 可冷煜目不斜视,脸色也算平静。 众人虽然都默契没有出言,但那无声无息流动在心里的暗喻,却都无比清明。 “好,就按你说的来。” 李乾沉沉的说了这么一句。 屈御史将自己弯曲背脊又往下沉了沉,李乾又抬眸看向顾明亦,他道:“张德生找人可把顾侍郎平安的送回去,请太医去瞧瞧。” 顾明亦心提了起来:“臣恭谢圣恩。” 他的话才落,便又听着李乾继续道:“行了,且在家养着吧,什么时候伤好了再说。” 顾明亦整个人僵住了,心脏急促的跳着,几乎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他麻木的谢恩。 其他人看顾明亦的脸色,默契不语。 门帘儿一挑儿,进来几个内侍,他们倒是手脚麻利的很,几个人将顾明亦架起来,便拖出去了。 御前行刑,顾明亦死撑着最后一点儿骨气,把咬碎了也不愿意哼叫一声儿,五十杖,可是要人半条命的。 他自来没受过什么罚,这般能撑着也是不容易,不过到后头,他已经疼昏死过去。 没了知觉,人最后是被抬着出去的,他整个人瘫着,血染红了官袍。 天还没亮,满长安的勋贵便都知道顾明亦惹了圣怒,挨了打,连夜被从宫里抬了回去。 一时便是人心惶惶。 后宫里头,最先知道消息的是太后,得知顾明亦挨打,她自然高兴,可是紧接着便是传了信儿,说李乾白日下旨让礼部的白郎中去北疆,沉下去的心,又不禁提了起来。 “都已经下旨了,这会儿和哀家说有什么用,难道哀家还能把皇帝的圣旨追回来?!” 太后重重的把手里的茶盏磕在桌面儿上,她的脸色不虞,白家的消息来的太慢了,她根本拦不住李乾的动作。 “顾家什么动静。” 太后语气冷冷的,谭嬷嬷为太后梳发的手一顿,接着压低了声音道:“说是,顾老侯爷昨夜就进宫了,求见陛下没见着,跪了一个时辰,晕过去了,陛下让人送回顾家了。” “他可是着急了,如今顾家里头就顾明亦一个,真是惹了皇帝,再不肯用了,顾家也就没了活路。” 谭嬷嬷眯了眯眼睛,她道:“今儿个陛下下旨,说是让白郎中明日即刻启程。” 太后无奈:“他们做事情从来都是自顾自的,每次出了事儿了,才想起哀家了,熄文那孩子怎么去的礼部?” “同着将军从岭南回来了,便是人在礼部安顿下了,说是福王殿下那儿通的人…” 谭嬷嬷小心翼翼的说着,果然一说起来福王,太后的脸色骤变,她一掌狠狠的拍在了桌上,已然是气极了:“真是不省心的东西,着急什么?明年的春闱露露面儿,让皇帝见了,他们倒是好,自作主张的安排了,这下高兴了。” 胸口起伏不定,谭嬷嬷忙的伸手帮太后顺气,太后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谭嬷嬷,沉声道:“那个不知所终的赵文和他们有没有关系。” 此言一出,气氛稍冷,谭嬷嬷的神色凝重,她不敢张嘴,可是在太后逼迫的目光下,她低了头道:“殿下说,山高路远的,总会有些意外。” “瞧瞧这就是他们做的好事儿,自以为聪明,上一次皇帝派去岭南的暗使,他们就擅自动手处置了,如今便是出使北疆的人,他们也敢动,简直是胆大妄为!” 太后一只手扶着额头,手肘撑在桌上,接着问:“自作孽,若是那个赵文不出事,又怎么会扯出熄文来,真是挖坑儿害自己。” “和他们说,皇帝的圣旨已经下了,该怎样就怎么样,自己既然做了事儿,就自己承担后果,哀家也帮不了。” 太后咬牙,想起了什么,又皱眉吩咐一句:“你和福王说,让他别插手这事儿。” 第313章 舍弃 沈全懿“病了”已经有半个月了,加之之前李乾对她的禁足,后宫的众人几乎要将她遗忘了,只是在想起来白琉璃的兴文宫,多了一个王姑娘时,不禁会提及到沈全懿。 沈全懿的皱着眉,她的手里紧紧的捏着一方帕子,不知道是不是吃药的原因,近日她总当胃不舒服,从食道里翻上来的酸水涌到喉咙口,泛出涩气,一时让她有些煎熬。 “娘娘,今日的药不如就先停了罢。” 刘氏撩了帘子,怀中端着铜盆儿进来了,只一眼看见沈全懿半个身子伏在床榻上,朝着痰盂反酸水,她一时心疼,忙的上前扶住了沈全懿。 又抬手轻轻的抚着沈全懿单薄的脊背,她看着沈全懿几声儿咳嗽后,双眸已经通红。 终于按下咳嗽,她好不容易抬起头,用帕子擦着嘴,闭了闭眼睛,口中轻声儿道:“几日了。” 刘氏顿了顿,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十四天了,再有两天过年。” “皇后娘娘说,您若是身子不舒服,过年就不用去席上了。” 沈全懿睁开眼睛,她的眼底布满红血丝,近些时日她并不能安然入睡,她的心思实在太多了,没人的时候,她躺着总忍不住想的。 因为病了,她也不常见四公主,房里都是浓重的药味,漆红木的茶盘上,冒着热气的药味,那晦涩呛鼻的药味又钻进了她的鼻腔。 下意识的她眯了眯眼睛,眼眶里的泪水不受控制的渗出来,然后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到她的衣襟之中,她试着她滚烫的泪砸在胸上。 她大力的喘了一口气,攥住了刘氏的手:“哥哥来信了没有,他说了什么。” “娘娘放心一切安好,大爷说了过了节,他便是入春闱,今年他是准备了的,总不会浪费娘娘的一番苦心。”刘氏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的攥住,给她无声的安抚。 沈全懿才略略的放下心来,刘氏却看沈全懿病态的苍白的脸颊,有些害怕,她语气担忧:“娘娘您到底是怎么想的,之前不是还说要保王姑娘这一胎,如今她去了兴文宫,龙胎便是凶多吉少…” 沈全懿抿了抿唇,她毫无血色的唇上已经干裂开好几道细小的血口,殷红的血色渗出来,像是给她上了艳色的胭脂。 她伸出舌头舔过,唇上沾染了水渍,无神的双眸看向刘氏,似笑非笑的道:“不是本宫要舍了她,是前头那位要舍了她,本宫也没办法。” 闻言,刘氏脸上僵了僵,她再理解沈全懿话中的意思,心下看见的有了一个念头,李乾?她有些惊愕,唇角一抖她溢出了声儿:“您是说…陛下。” 沈全懿淡淡的看着她,没说话,刘氏的心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为什么?王曼肚子里的孩子是皇嗣,为什么会… “下去吧,今日的药不必呈了,你去回皇后娘娘的话,就说本宫病的起来不来,年宴就不去了。” 沈全懿最后嘱咐了一句,她已经又翻身躺了回去,刘氏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了,她虽然跟着沈全懿时间不过三年,可明白沈全懿这个人自来是有事儿不宣之于口的。 她为沈全懿掖了掖被角,端着铜盆儿下去了。 出了门儿,她就觉着怀里的盆儿冰凉,水早就冷了,她打了一个哆嗦,秋月上来接过盆子,她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当初江太医说了是风寒,那怎么吃了半个月的药,娘娘不见好转。” 刘氏渐渐的回神儿了,她看向一脸忧色的秋月,她道:“别担心了,什么病也不是一吃药就立刻能好的,总得慢慢的养。” “现在阖宫上下,谁不知道娘娘是怎么病的。”秋月嘟囔了一句。 刘氏听见了,她轻声儿道:“哦,你说说怎么病的。” 一说这个,秋月就来气儿了,她忿忿道:“若是身子上的病,早就该好了,还不是气结于心,王姑娘那日同娘娘吵了,娘娘就病了,一直到现在,都是王姑娘把娘娘气病了。” 闻言,刘氏许久不说话,秋月顿了顿,看刘氏晦暗不明的脸色,以为是刘氏听了生气了,她欲开口宽慰,却被刘氏抢先道:“说吧,宫里头的流言蜚语什么时候断过了。” 说完,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继续道:“今日有几个辞行的。” 秋月叹息,树倒猢狲散,今日这幅场景,又是让她想起来当初四公主被抱去慈宁宫时,甘洛宫的落寞,她摇了摇头。 “走了快五个人了,如今剩下来的八个人,自己都磕了头,说了生死不弃,我也不去再说什么。横竖她们自己个儿愿意留就留,愿意走的就让她们走。” 秋月无奈的笑了笑:“毕竟就算强把人留下,也是留不住人心,真那样,还没了意思。” 刘氏点点头,她望向天空,冬日便是如此,总太阳少见的,此刻远处赤霞遗留下彩色的光,那将在不久后很快的湮灭。 西山沉落,这几日的夜里头总睡不安稳,鼻间并不能通气儿,那窒息感让沈全懿无法安睡,她忍住嗓子的干哑痛苦,艰难的从床榻上爬起来。 接着烛光的灯,她抬手摸上茶盏,紧紧攥住,一口饮下,透心的凉意让她忍不住抖了抖,放下茶盏,她才吐出一口气,发觉窗前一番身影。 熟悉又陌生。 沈全懿沉默下来,窗外的月色恍惚,并没有给室内多少光亮,所有人都潜伏在黑暗之中,小心翼翼的隐藏。 “难得,嫔妾以为是见不到陛下了。” 沈全懿张了张嘴,她的嗓间发出沙哑的声音,她的话毕,窗前的人才身影微动,缓缓的转过身来。 她不好过,现在一看李乾似乎也消瘦了许多,他的眉眼本就深邃,如今便又多添了几分可怖的阴翳。 “怎么弄成了这样儿。” 李乾缓步过来,坐在床榻边儿,抬手抚摸着她的脸,又问她:“你倒是对自己狠。” 黑暗之中,传来沈全懿低低的笑声儿:“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嫔妾可不能露馅。” 第314章 布局 李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黑暗之中他们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可是他提起了红木小几上那颤颤巍巍几乎要覆灭的烛火。 朦胧的烛光洒在两个人的脸上。 沈全懿微微一笑,她在心中喟叹…李乾真是够狠。 “再坚持一些时日吧。” 李乾微仰了仰头,躲开了沈全懿的目光。 “陛下想过没有,若是嫔妾没有明白圣恩,陛下怎么做。” 沈全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说了这么多话,她有些费力。 “没有,朕知道你一定能明白。”这会儿,李乾低下了头,他坚定的对上沈全懿的眸子,残破的光影之下他们看到对方的眼底都倒映着自己的样子。 好像没有想问的了,沈全懿眼睛有些酸涩,她闭了闭眼睛,李乾轻声儿道:“睡吧,朕陪着你。” 他褪了鞋袜,放下烛火,翻身上了软塌,将沈全懿整个人抱住,宽厚的胸膛里有些凉,沈全懿闭着眼睛,埋在李乾的颈间。 泪水无声的从眼角溢出来,可是胸腔里压着的气儿都顶了上来,瘦弱的肩背忍不住轻轻的颤抖起来。 李乾感受着怀中人的痛苦,他亦咬了咬牙,沈全懿伸手抱住李乾的脖子,小声儿的啜泣。 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襟,渐渐的那啜泣弱了下去,然后细细的呼吸声儿传了出来。 他也终于卸了一身儿的力气。 黑暗之中相互拥抱。 这一夜,竟然睡得极安稳,次日醒来,李乾早就离去了,他来的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亦是如此。 沈全懿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皮肿了些,从床榻之上爬了起来,正巧是刘氏端了盆儿进来,要为她梳洗,这便看见了,一阵儿心疼。 刘氏为她轻轻的擦拭着手,一面儿觑沈全懿脸色,见其神色如常不见喜怒,她就轻声儿道:“陛下…还是心疼娘娘的。” 她的话轻飘飘的,沈全懿却木然的坐着没有一点儿动静,一直到刘氏不住的轻唤她,她才回过了神儿,原来她无意思的紧攥着右手,指甲都陷入皮肉里了,能看见有血渗出来。 她张开手,刘氏轻呼,她攥着一玉扣,那玉扣外头颤着金丝,内刻祥云纹。 这是什么人身上的,不言而喻,刘氏一时没了动静,只看沈全懿的意思。 沈全懿扶额,一夜睡的沉,还把人扣子弄下来了,她道:“先收起来吧,四公主醒了没有?” “醒了醒了,这会儿和三公主一块玩儿呢。” 一听这话,沈全懿眸光微闪,刘氏便继续道:“苏嫔娘娘带着三公主,才过来了,这会儿在正厅等着呢。” 沈全懿忽然笑了笑,她看向刘氏道:“到底还是躲不过啊,你瞧,她们是有多不放心本宫。” “娘娘…” 刘氏有些愕然,沈全懿却已经自己起身儿,她捂着嘴轻轻的咳嗽,刘氏追上去为她梳洗装扮。 沈全懿现在其实不知道苏锦到底是奉了谁的意思来,又或者说是她自己想来,只是结果都是,想她真“病了”才好。 真正见着了沈全懿,苏锦微怔,这个人都要瘦脱相了,人在衣中晃,那肩上坠下来的衣裳压出来沈全懿单薄的肩头。 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如枯木一般,往日眼角的神采也没了,此刻不精神的耷拉着眼皮,这还真不是能装出来的。 “你这…怪我没早来看你…” 苏锦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很显然她没想到沈全懿这一副面容,她有些悻悻的坐下,却又很快起身,帮着搀扶了一把沈全懿。 沈全懿冲她无力的笑了笑,也就顺着她的力坐下。 “只怕是宫里没人记得我这个人了,也就是姐姐…还能在此刻过来看我。”沈全懿哑着嗓子说话,她抓住了苏锦的手。 苏锦有些尴尬的想抽回手,却又忍住了,沈全懿看她,又道:“如今陛下禁足,我出不去,姐姐来了,可别连累了姐姐。” “没事儿,我来时求了皇后娘娘的恩典。”苏锦微微叹息,她看着沈全懿,自己的眸子里也泛着水光,她用帕子按住眼角。 “你说说,好好一个人,怎么就病…的没了个人样儿了,你竟然也不让我知道,日后有什么可要来和我说。” 苏锦擦了擦泪,又眸光暗了暗,她怜惜的摸了摸沈全懿干瘦的胳膊,轻声儿道:“原本都是你们的家事儿,我也不该说,可这样也太不是回事儿了,你那妹子忒是狠心,你病成了这样儿,她竟扔下你走了。” 此言一出,沈全懿像是被说到了伤心处,她寂寥的偏过头去,自己擦着眼泪,也是哽咽:“难为姐姐还记着,只是我不中用…人往高处走,我也不怪她,只是她既然这本,此生的姐妹之情也就算抵了。” “罢了,你们在宫里原来我还想着亲姐妹,算是互相有个知心的,如今竟然闹到了这个地步,你说说,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锦说着,又看向沈全懿,沈全懿却是落寞的低下头,她抬手捂着胸口:“外头不都说了,就是那么一回事儿,总得我没了用,我谁也不怪,横竖贵嫔娘娘心善,愿意留她,她自有去处也好。” 苏锦实际上有些不满意,她觉着这还算不得内情,她欲张口再问问,却听的外头“咚咚咚”一阵儿脚步声儿,接着门儿上跑来一人。 沈全懿擦了擦脸上的泪,正好看见三公主李常素在门儿上站着,小姑娘如今胖了一些,养的好看了,显然苏锦对着不错。 “三公主这模样儿,可不像是在王贵人那儿养着的小可怜样儿了,姐姐也是费心了。” 沈全懿笑说着,苏锦顺着她的话也看向李常素,嘴角淡淡的扯了扯,她捧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本宫是做不出王贵人那事儿来,到底是陛下的女儿,公主的颜面还是要有的,陛下既然把三公主交给本宫,本宫也不能弧度了陛下的嘱托。” 她说话的中间,三公主已经进来了,再有两天过了年,三公主就四岁了,这会儿也明白很多东西了,她的眸子盯着沈全懿。 第315章 扯头发 苏锦手里的动作微滞,斜眼儿瞧了瞧,捂着嘴轻轻笑了,她道:“你瞧,这孩子还是喜欢你呢,这一来就盯着你看呢,快,好孩子,快过来。” 李常素抬了脚进来,她先看了苏锦,乖顺道:“苏娘娘。” 她这般,沈全懿倒是有些诧异,上一次见别说当着人的面儿问安,便是露脸儿都吓得不行,看来苏锦是将人调教好了。 “过来吧,这里也没有别人,如今一看,你苏娘娘可是疼爱你呢。” 沈全懿微笑着冲李常素招了招手,李常素看苏锦冲她点头,她才小步挪到了沈全懿跟前儿,她仰着头看,眼前的人自然是很漂亮的,只是… “沈娘娘病了那吗?你吃药了吗?” 李常素摸了摸沈全懿干瘦的骨节分明的手,沈全懿眼神柔和下来,她道:“吃了啊,就快要好了。” 说完,她抬头看了刘氏:“四公主呢,抱过来,见见她三姐姐。” 刘氏听了话,下去瞧四公主了,沈全懿便低下头,她伸手拢住三公主,秋月帮着往上一提,沈全懿便将三公主抱在怀里了。 苏锦笑而不语,只是看沈全懿吃力的表情,自己额头上渗出来的薄汗,眸色暗了暗。 “那孩子一直都在宫里闷的,如今三公主过来了,她还不知道多高兴呢。” 沈全懿笑着拾起帕子,为李常素擦去唇边儿吃糕点残留下的渣屑。 苏锦看着沈全懿的动作,也关切道:“你这身上病着没劲儿,还抱她坐甚,再将你累着了,快些把她放下来吧。” “她一个孩子能有多重,不碍事。”话虽然是这样儿说的,可是沈全懿却呼吸渐渐的重了,她听着外头的动静,一抬头正好见奶母抱着四公主过来了。 苏锦已经起身儿了,她上前从奶母的怀里抱起四公主,圆溜溜的黑葡萄一样儿的大眼睛,正盯着苏锦看,苏锦为其撤去头上的帽子。 “哎呦,咱们四公主从小就是美人胚子,瞧瞧这小脸儿,真是长得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听出来这是夸自己的话,四公主咧嘴笑着,眸子在苏锦的头上打转儿,看了一圈儿停在了苏锦发间的八宝簇珠白玉钗,小家伙还以为是母亲呢,抬手就抓住了那钗。 她动作大,一下带着扯得苏锦头皮疼,苏锦下意识的就抬手打了四公主,口中的呵斥差点儿出来,却恢复理智,忍了下来。 刘氏见状,心下一跳,忙的上来抱四公主,可那孩子倒是挨了打也不哭,却手里不肯松开,两人推搡之间,四公主硬把那八宝簇珠白玉钗从苏锦的头上拔了下来。 连带着几缕头发。 苏锦的脸色沉了下来,头上的痛感无法忽视,她便故意松了手,四公主便是往下掉,好在刘氏眼疾手快,忙的将孩子捞住了。 “这是怎么了,姐姐没事儿吧,快将钗子还回去。”沈全懿一直没起身儿,方才的几番动作自然她看的清楚。 苏锦的理智已经回归,她僵了僵,随即道:“罢了罢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她若是喜欢就给她罢了,本宫再怎么样儿也不能同一个小孩子计较。” 她说完了,长吁出一口气儿,扶了扶发髻,又坐了回去。 而四公主有惊无险的被刘氏紧紧的抱着,刘氏藏了一肚子的气儿,闷闷抱着四公主到了沈全懿身侧。 原来还好好的,可一瞧见母亲的怀里头抱着旁人,四公主立刻就不乐意了,她将那八宝簇珠白玉钗摔在了地上,自己小嘴一咧,“哇”的就哭了出来。 刘氏心疼的小声儿哄着,沈全懿却没动作,只是定定的看着四公主,这孩子虽然不怕生,可也没到了敢随意动人身上的东西的地步。 今儿个还是头一次。 触及到母亲那微凉的眸子,小家伙儿哭声儿弱了,可依旧委屈的看着母亲。 沈全懿怀里的李常素不安的动了动,她知道这四妹妹才是沈娘娘的亲女儿,自己如今这样儿,是坐不住了。 她小心的从沈全懿的身上扭了下来,沈全懿回神儿,温柔的看向她:“方才的糕点里,你喜欢什么,一会儿和刘嬷嬷说,让刘嬷嬷给你送去。” 李常素顿了顿,红着脸点点头。 说罢,沈全懿才又抬头看向四公主,四公主眼眸浸着水光,小脸儿红红的,殷切的看着她。 “抱过来吧。” 沈全懿朝着刘氏伸手,接过了四公主,被亲娘抱着,四公主一下就高兴了,她将自己的小脸儿贴上母亲的脖颈。 “你这坏家伙,苏娘娘可是受了委屈,真是该打你。”沈全懿目含歉意的看向苏锦,苏锦僵着的脸硬是挤出来一个笑容。 她摆摆手:“你这人,她人小,哪里有劲儿,我也不疼,你何必说她。” 沈全懿又连着说了几句告罪,她又不是没看出来,苏锦的客套话说的艰难,如今脸色还阴着呢。 “姐姐也不常出来,如今大公主更是见不着了。”沈全懿抱着四公主,手一下一下的抚在女儿的背上,轻轻的安抚着。 苏锦眉间又缠上了郁色,她道:“她…如今是常在慈宁宫,她的亲事儿也定下来了,后年要接亲的,怎么也要收收性子了,太后娘娘如今亲自教养着,我…自然也放心。” 沈全懿敛下眉眼:“大公主便是后年,也不过是虚十三,怎么也小。” “太后娘娘说,小也没事儿,嫁过去了,家里头长辈都是和善的,正是好习惯了。”苏锦嗓音有些低,她拾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如今说起来,她也算是平静许多了。 话到如今,沈全懿也不再追问了,苏锦拢了拢袖子,看着也要到晌午了,她淡淡的扫过了三公主,忽然想到什么:“这孩子,是个不爱说话的,却是愿意亲近你,她若是愿意,就常来你这儿,正好和四公主也是个伴儿。” “姐姐说的正是,不过天儿冷儿,三公主出来不方便,倒是开了春儿,还好一些。”沈全懿将四公主抱给刘氏,自己被秋月扶着起身儿,以要做相送。 第316章 质问 苏锦一手牵住李常素,冲着沈全懿点点头,继续道:“哎呦,这外头冷,你又身子弱,快些在屋里吧,我又不是不认得外头的路,赶有空儿了,我再来看你。” 将苏锦送出去了,就刘氏反身回来,脸上很是不好看,沈全懿瞧见了,笑道:“你恼怒什么,这小家伙儿自己手长,去弄的人家,还不让人家委屈了。” “四公主还是个孩子,何必如此计较,您没瞧见,她竟然敢松手,差点儿就把四公主摔在地上了,自己还是当娘…” 眼看刘氏说的没影儿了,沈全懿只好道:“看见了,不是有你,四公主也没摔着。” “都把人家的头发拽下来了,能不疼?”沈全懿看了看秋月怀里的女儿,这孩子已经睡着了。 “先送下去吧,仔细点儿,别着凉了。”沈全懿摆摆手,秋月裹着小袄子抱着四公主下去了。 刘氏挽了袖子,她在火炉跟前儿拉开了下头的屉子,将灰往出掏了掏,又开了盖子,加了几块炭。 “娘娘,这红薯倒是好时候,昨个儿奴婢和秋月吃了,甜呢。” 刘氏很喜甜食,冬日里她总往炉子里加红薯,不过开始只是在自己的小屋儿,后来沈全懿知道了,见她往殿里的炉子放,倒是也成了习惯了。 沈全懿挨着坐下,接过吃了一口,软糯香甜,她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什么时辰来,你安排好了。” 刘氏没说话,她还蹲跪着,窗外的光越拉越长,刘氏的影子落在沈全懿的膝上,她又问:“多会儿她也是要来的,你别担心,她说什么我也无所谓了。” “安排在您晌午用膳之后,最多是可停留半个时辰,这也是特摄了,您还在禁足。” 刘氏指尖被滚烫的火箸灼了一下,这会儿火辣辣的痛,她咬了咬牙,最后多追加一句:“是…陛下的特别开恩。” “嗯,挺好的。”沈全懿咬了一口红薯,轻轻的笑着,刘氏不觉为何,却后背渗了冷汗。 午间,沈全懿睡得很好,自昨日李乾来过,她一连两觉睡得很安稳,再醒来,她额前渗了浅浅的热汗,掀开锦被,她摸了摸汗津津的脖子。 胃里还有些不舒服,大概是午膳,用的多一些,前几日她几乎不进食,今日多吃了一些,便是这样儿遭罪了。 正想着,刘氏已经捧着盆儿进来了,她看沈全懿呆坐着,便为其擦头上和身上的汗。 “娘娘,可以先缓一缓,人还没到呢,不着急。” 被帕子擦过的欺负一下沾了水,微微的有些凉,也正好让人清醒,她闭了闭眼睛:“差不多了,让她来吧。” 王家的轿子只能停在东门儿上,刘娥一路走来,腿都有些软了,只是心里惦念着女儿,也没有那么累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太阳,随手擦去额前的汗水。 壶觞在她的前头领路,却在上廊时,忽然跪下,刘娥看着前头一行过来的依仗,知道是宫里的哪位娘娘,忙的也跟着跪下来。 “呦,这是沈嫔跟前儿的人,怎么在这儿啊。” 头顶传来细细长长的女声儿,刘娥没敢抬头,记着宫里的规矩,她不敢有什么动作。 壶觞垂首回话:“贵嫔娘娘万福,陛下恩典,王家夫人来拜见沈嫔娘娘。” 一说这话,白琉璃眼眸轻闪,她微笑道:“王夫人啊,你倒是疼爱女儿,只是今儿个来是见哪个女儿的啊?这宫里头大,苏兴文宫只怕你识不得路,若是相见王姑娘,本宫让人来接你。” 她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刘娥,随后一抬手,内侍抬着便离去了。 刘娥又是惊又是懵,她起身儿,连衣裳都来不及整理,揪住身侧的壶觞,她厉声道:“王姑娘在哪儿?” 她急切的想要知道王曼的处境。 壶觞盯着她脸色平静,他推开刘娥的手,微笑着:“夫人忘了,这是宫里。” 一句话,刘娥松开手,她大口的喘着气儿,心下隐隐不安,却不再追问了,她知道自己问不出来什么。 脚下的步子不自觉的加快,一直进了甘洛宫,她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再顾不得旁的,她疾步冲进殿内,抬眼就是上头正坐着的沈全懿。 她着急的厉声质问:“你妹妹去哪儿了?” “夫人不是已经知道了。”沈全懿神色自若,她拾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刘娥的眼底毫无波澜。 想起路上的事儿,刘娥只觉一身儿的气儿都冲了起来,语气一重:“你…那是你妹妹,她身怀龙胎,为什么不在甘洛宫,你这个姐姐到底是怎么当的?” 沈全懿看她微微一笑,就是不说话。 刘氏怎么能忍下去,她抬手指着沈全懿:“你…你如今高坐,便忘了你的母亲?当初不是我,你能有今日吗?” 她的声音有些大,即使关着门窗,依旧听得到,刘氏一直侯在门外,她瞥了一眼,窗下侯着的宫人,抬手将众人遣退。 “你们下去吧。” 殿内,刘氏几乎失了理智,她只知道王曼孤身一人如今在那旁人的房里,她怒目而视:“你如今没心没肺的,你妹妹进宫也是为了帮你,你是不是嫉妒她身怀龙胎,得了陛下的宠爱,便蓄意报复?!” “我怎么会生养你这样儿狼心狗肺的东西!” 刘氏以为她这般,至少沈全懿要感觉到羞愧才是,可那人却连表情都不变。 “行,夫人想说什么就说罢,王曼在白贵嫔的兴文宫,你想见,或者想接回来了,我不拦你。” 沈全懿抬眼看她,平静无波的眼眸下终于含了几分阴色,刘氏却无惧,她恨恨道:“既然如此,你跟我一块去,将你妹妹接回来,你妹妹身怀有孕。” 可她心里有气,又道:“你却不照料,还将她赶出去,若是她出事怎么半?接回来,你便亲自照料她。” 说罢,她已经转身儿,要掀帘子了,可却发现沈全懿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你什么意思?” 她又质问,沈全懿语气平静:“陛下有旨,无陛下旨意,我不得出甘洛宫。” 第317章 无父无母 话落下,刘娥的脸色微变,锐利阴冷的眸子死死的盯着沈全懿,她不似王曼,不过几句话,便已经琢磨出几分意味。 她回身儿:“你到底是在做什么,你在算计曼儿什么?” 一面儿说着,刘娥的理智渐渐的回笼,沈全懿的性子她不是不知道,这事儿恐还有内情。 “夫人在说什么,本宫听不懂。”沈全懿复又坐了下去,她有些累了,闲闲的靠在椅背上,拾起桌上的茶盏,低眸抿了几口。 刘娥攥了攥拳头,挨着沈全懿坐下,她目光如炬:“曼儿肚子里怀了龙胎,若是日后生下来,生个皇子,对你的处境也是有益的,你为什么要将她赶出去。” “夫人这话说的倒是厉害,本宫什么时候赶她了?”放下手里的茶盏,沈全懿斜眼儿扫了一眼几刘娥。 微微笑着,任由刘娥随意打量着,沈全懿又道:“不过是本宫这里庙小,恐她是看不上了,贵嫔娘娘出身尊贵,又在她跟前儿向来和善,她对贵嫔娘娘,可比对着本宫亲近多了。” 沈全懿这样儿说着,刘娥大概猜出来了一些,可她仍旧恨沈全懿,她就不信这所有的一切和沈全懿没关系。 “行了,你计较这些做什么,曼儿也没错,你若是有本事何至于她自己寻出路,不管怎么说,你先将她接回来。” 说着,便把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了桌上。 沈全懿的笑容淡了几分,随意的看了刘娥一眼:“什么有孕,她可没有结亲,没出阁的姑娘,哪里来的孩子,这是在宫里,夫人说话可是要慎言。” 刘娥眸中微冷:“你什么意思?在我跟前儿还装糊涂。” 刘娥面色不善,只是她又想起了什么,接着道:“曼儿已经有孕,陛下难道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个名分,之前不是送出信儿说陛下要封她为妃?” “夫人哪里听来的疯话,可只能在本宫跟前儿说说了,这要是让外头人听见了,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祸事来。” 沈全懿长叹一口气,刘娥听着心下狠狠一抽,她一掌拍在桌上,震的几个茶盏为颤,她质问道:“她一直在宫里,如今怀了孩子,除了会是陛下的,还会是谁的?你别给我打马虎眼儿,如今孩子也有了,你怎么不去求陛下给曼儿一个名分?” “你做姐姐的,就是这样儿照顾妹妹的?” 她已经发了怒,起身冷冷的盯着沈全懿看,沈全懿不紧不慢的拍拍袖子,才继续道:“如今被禁足就是为她请名分,惹得陛下不快才落得如此地步。” 可刘娥听了,却不耐烦的道:“那是你无能,还说陛下如何宠爱你,不过是这样儿一点儿小事儿,陛下都不应你,真是没用。” 沈全懿的眼底的笑容冰凉:“本宫念夫人思女心切,几番无状,就不计较了,只是还得提醒一句,她到底是在宫里,无论怎样儿,都轮不到你来置喙。” “别说是有孕,便是那孩子生下了,只要陛下没说他是皇嗣,没认她的名分,那么她就和陛下无关。” 这话听的刘娥眼皮一跳,她心下有些不安,沈全懿的话还在继续:“夫人可别仗着自己的一张嘴,外头去宣扬,最后适得其反,再害了女儿,也害了王家。” 刘娥跌坐回座位上,却想不通为什么会落得如今地步,难道她就这么白白给皇帝送一个女儿? “事到如今?你难道还得意吗?你们是亲姊妹,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这样儿,你还不想办法帮她!” 刘娥忿忿不平,看向沈全懿,沈全懿唇边儿的笑容愈发灿烂,她道:“夫人别忘了,本宫姓沈,家中可没什么姊妹,吾父吾母早已仙逝。” “你!你放肆!”刘娥容色大变,蹭的一下就起身了,实没想到沈全懿竟然敢对她这样儿说话,她抬手指着沈全懿。 “好啊,你无父无母,你有骨头,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刘娥胸前急促的起伏着,她肚子里的气儿顶的她肺疼,她呵斥道:“可你就是我肚子里爬出去的,你留着我的血,若非我,你哪里来的可勾引人的皮囊,今日的荣华富贵,没有我,你这辈子也享不到。” 沈全懿和缓而沉静的起身,现在刘氏的对面儿,语气平淡:“若是可选的,宁这辈子不活,也不愿沾染你半分,只是可笑,你竟还拿着要挟本宫。” 刘娥脸色微白,沈全懿的脸上挂上几分怜悯:“本宫就劝夫人一句,口舌咬的紧一些,别哪天把自己作死了,可怜王家那五品的官儿,折腾半天才有的,别再折腾没了。” 是赤裸裸的威胁。 刘娥嘴唇微抖着,可她究竟是把那冷气儿沉下来了,她咬牙就要开口,却被沈全懿抢先:“来人,送王夫人出宫。 话毕,听着吱呀一声儿,随着几道冷风儿灌进来,刘氏已经躬身儿进来了,她笑着上前:“夫人请,时候不早了,奴婢送您出去。” 刘娥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呛人的气节从嗓子眼儿一点儿点儿的冒出来,却连不成话,她挪动着僵硬的脚步,随着刘氏出去。 可下了台阶儿她有些不甘心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沈全懿在房下站着,轻风微起,其衣袂翩然,神色淡漠的对上她的眸子。 看着那道人影儿渐渐远去,沈全懿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玉扣,不知身侧的人是何时凑过来的,她哑声儿道:“听着这几日的动静,外面儿要热闹了吧。” 壶觞为沈全懿披上斗篷,又规矩的站在一侧,敛容正色道:“是,都挂了灯笼,后日开宴席,听说福王妃和端华郡主已经进宫陪伴太后娘娘了。” 闻言,沈全懿微微一笑,可是她的眉宇之间,有淡淡的黯然之色,她抬手摸了摸冰凉的脸颊,叹息道:“真是可惜啊,这样儿的热闹,本宫是瞧不得了。” “王姑娘头一次在宫里过年,有些规矩怕不懂,娘娘可要将人接回来。”壶觞看了一眼灰暗的天。 第318章 过年 沈全懿派人接自己回去,这在王曼的眼里便是示弱和讨好,她毅然将人骂了回去。 “这会儿想起来我了,她哪里是真的愿意接我,不过是母亲来了,她抵不过母亲,才让人来接我。” 王曼抚摸着自己微微有些弧度的肚子,口中的语气愈发的不屑了:“当初我进宫,她几次三番的推辞,便是瞧不上我,如今我也不愿意回去,正好也随了她的意。” 白琉璃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可口中仍旧语气软和道:“妹妹这话都是气话,横竖是亲姐妹,吵几句嘴罢了,何至于动这么大的气儿,最后还不是伤自己的身。” “娘娘待我如此宽厚,实让我心中惶恐,不瞒娘娘说便是长姐待我也是比不上娘娘的。” 王曼自己捏着帕子按在眼角上,将那盈盈水光暗下来。 白琉璃笑了笑,她道:“行了,你这人,咱们之间的就如亲姐妹一样儿,这点儿事儿不足挂齿。” 王曼满脸感激,白琉璃又道:“我让她们熬了海参粥给你,方才已经送的你屋里去了,你尝尝,若是喜欢再让她们做些。 王曼被扶着下去了,屋里静下来,白琉璃脸色微变,眸中有着几分不耐烦,她轻嗤:“瞧瞧,那样儿的蠢货还在宫里,仗着自己的肚子,还做麻雀变凤凰的美梦呢。” 南亭为白琉璃斟茶,她道:“奴婢瞧,这到底是个不干净的,早些将她送回去的好,她到底是肚子里有孩子,若是出点儿事儿,别连累到您。” 闻言,白琉璃回头,一把握住南亭的手,她急切道:“你以为本宫不知道这些,只是陛下金口玉言的把人留在本宫身边儿,本宫难道拂了陛下的面子吗?” “如今,撵不走她,只能是小心一些,你们多派人看护着,仔细她作幺蛾子。” 南亭紧紧的回握着白琉璃的手,她点点头:“娘娘放心,不说旁的白日跟着的人,就是夜里头守着的都要三个,不会出事儿的。” 事已至此,白琉璃也只能自我安慰,那么多人守着,旁人就是想插手,也伸不进来。 不过这些事儿,很快白琉璃便顾不上了,因为临近年关,宫里头上上下下早就忙碌了起来,李乾也甚少来她这儿。 年节的宴席摆在皇后的坤宁宫,一时热闹起来。 到过年这天儿,沈全懿早早的就醒了,她披着头发,在软塌上呆坐了一会儿,赤脚下了软塌,踩在厚厚的地毯上,隔着窗户都能闻到那呛鼻的火药味儿。 而外头鞭炮声响一直就没断过,悠长的鸣钟声儿落下,便是入席的时候。 刘氏为沈全懿挽起头发,她眯着眼睛看向天空那隐隐约约漂散开的白雾,一时有些出神儿。 刘氏轻声儿道:“娘娘用膳吧,皇后娘娘赐了席上的饭食,方让人送过来了。” “嗯,四公主醒了吗?”沈全懿收回视线,抬手揉了揉眉心,跟着刘氏出了内室。 刘氏轻笑道:“早就醒了,吵着想见您,只是怕惊扰您,一直没抱过来。” “抱过来吧。”沈全懿嘱咐一句,刘氏忙的下去了,她则在桌前坐下,看着桌上摆的满满当当,一时却没了胃口。 秋月端着盆子进来,生后跟着奶母,奶母进来便将四公主送至沈全懿怀里了,让秋月把铜盆放跟前儿,沈全懿拿着帕子为女儿擦脸。 四公主笑嘻嘻的看着母亲,看了一会儿,忽的抱住沈全懿的脸儿,贴过去亲了几口,湿漉漉的口水黏在脸上,沈全懿故作嫌弃的擦了擦。 “不许亲,口水都糊的脸上了。” 一面儿说,一面儿还躲女儿的嘴,四公主便追着母亲,小手挥舞着,嘴里还哼哼唧唧的。 一番闹腾,就出了汗,沈全懿顿了顿,就让四公主抓住了空儿,便又在脸上糊了口水。 “早起四公主吃了奶吗?” 沈全懿抱着女儿哄,又问奶母,奶母忙道:“这几日四公主早起来不怎么愿意吃奶了,按着您的吩咐吃了一些白米粥,放了一点儿糖。” 闻言,沈全懿微微颔首,却看女儿在自己怀里还不安分,小手儿探了出去,抓桌子上的筷子,沈全懿将东西拿来,取了银汤匙。 让人把桌上摆着的一盅莲藕牛肉粥拿过来,火候足,炖的久,那牛肉软烂,沈全懿舀了一汤匙,吹了吹,才终于入了等候已久的四公主的口中。 小家伙儿没多大,最里头哪吃过多少味儿,吃着还惊奇的喜欢,抱着沈全懿的胳膊,咿咿呀呀的,沈全懿却故意逗弄,不肯给她吃。 四公主气的小脸儿一鼓,流着口水的小嘴儿,脆生生的说着:“阿娘,要!” 话一出,惹得房内的众人都轻轻的笑,沈全懿也忙的又给女儿舀了一汤匙。 一连吃了小半碗,沈全懿不给了,四公主意犹未尽的咂咂嘴,眸子亮晶晶的看向母亲,意思很是明显,沈全懿却亲了亲女儿的小脸儿:“乖孩子,咱们晚上吃。” 说完了,将孩子交给奶母。 四公主却不甘心的看着母亲,沈全懿哭笑不得,摆摆手,奶母将那小祖宗抱了下去。 “娘娘进一些吧。” 秋月为沈全懿布菜,沈全懿提了筷子,简略的吃了几口,秋月看的着急:“娘娘您都瘦成什么样儿了,就是奴婢求您再吃一些吧。” “那样儿没心的人,惹出一堆事儿,您管她作甚,您的身子为重啊。” 说着,秋月都红了眼眶,她还以为是前几日,沈全懿专门儿让人去接王曼,可人家却没一点儿要回来的意思,一番白费功夫,让沈全懿伤心了。 “好了,知道你为本宫着想,本宫没那些心思。”沈全懿拍了拍秋月的手以示安抚,秋月罢了眼角渗出来的泪,见沈全懿又吃了粥,她才缓了气儿。 着急的继续给沈全懿布菜。 才安静下来,却耳边儿听着外头一阵儿,重重的脚步声儿,门儿上的帘子骤然被人挑起来,刘氏脸色慌张,她一进来便跪下了。 第319章 不知生死 见状,沈全懿手里的动作停下,她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刘氏,刘氏已带上哭腔:“兴文宫传来消息,王姑娘不知为何摔从廊上摔下,如今性命垂忧,陛下请您过去。” “怎么会这样儿。”秋月惊的轻呼。 沈全懿敛了眸色,随即起身儿:“不用收拾了,备好轿撵。” 从廊上下来,沈全懿便使人停了轿撵,自己步行而去,实际上她出来的匆忙,斗篷也没披,如今冷风裹着过来,不禁缩了缩脖子。 兴文宫门前已经停了各宫的轿撵,她扶着刘氏的手,终于进了院子。 门儿上侯着的张德生抬眼儿就看见沈全懿了,他快步迎上来:“娘娘快些进去吧,陛下和皇后娘娘也在呢。” 沈全懿点点头,嘴唇蠕动几下,终没说话,先进了屋里头。 殿内除了地龙,又摆了火盆儿,窗户也紧紧闭着,室内温热气腾腾,可沈全懿的脊背仍是不自觉渗出一身儿的冷汗。 她攥住刘氏的手进了内室。 “沈嫔快进去瞧瞧吧,你那妹子可真是受苦了,方才还叫了好久,这会儿里头没动静了。” 左郦手里捏着紫檀木佛珠,她已经起身儿,满脸的焦急,随着她的手,沈全懿看向里间儿内塌上的帘子隐隐绰绰的倒出几道人影儿。 “是啊,流了那么多血,姐姐快去看看。” 听着声儿,沈全懿扭过头去看,也是难为了,都这个时候杨四秋竟也在。 脸颊上流下两道清泪,沈全懿的视线模糊了,她哑着声儿道:“娘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人怎么就这样儿了,嫔妾就这一个妹妹,她要是出了事儿,嫔妾可如何面对家中父母。” 左郦起身几步行至沈全懿的跟前儿,她拉住沈全懿手,又亲自为其拭泪,她轻声儿安抚着:“你先别哭,你这身子可哭不得。“ “你放心,陛下也在,今日的事儿,本宫一定会为你做主的,你那妹子…如今不知如何了,你先进去看看。” 说罢,沈全懿强忍住泪水,扶着刘氏的手,被搀扶着欲要过去。 可那帘子一掀,出来了人,是负责诊治的江太医,看着沈全懿进来,他微惊了惊,忙的几步到李乾的脚前儿跪着。 恭声儿道:“回禀陛下,王姑娘体弱,方才虽惊险,好在出血已经止住了,不过是出血过多,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 “这身子实在损伤过重,什么时候醒来臣不敢断言。” 随着江太医的话落下,室内的气氛一时僵住,众人神色惊变,而白琉璃的脸一白,许久之前见过的惊恐,又覆在脸上。 这平静的气氛之下,似乎酝酿着一场毁天灭地的暴雨。 药味和血腥味纠缠在一起,直窜入忍得鼻腔,一盆盆的血水从里头送出来。 外间儿的天儿却是应景的灰了下来,室内的烛台死了火儿,烛影惶惶。 沈全懿像是经受不住打击,猛的甩开刘氏的手,冲进里头。 看她的动作,众人皆是叹息,顾檀扫过面如白纸的白琉璃,捏着帕子,叹息:“今日宴席上,人还好好的,怎么回了兴文宫了,还出了事儿。” 白琉璃像是终于回神儿,她咬着牙,忍着不让自己露怯,她跪倒在李乾的脚边儿:“陛下,嫔妾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用力揪住李乾的袍子,李乾却重重的一掌拍在桌上,厉声道:“你不知道?人就在你跟前儿出的事你不知道?” 被呵斥的身子一抖,白琉璃的哭声儿顿了顿。 左郦很是无奈,她叹了口气:“贵嫔你是自来仔细的人,怎么你们今儿个从席上回来,就舍了轿撵,王氏的身子你不是不知道,她怎么能走这么远的路。” “若是一路坐回来,又怎么会出这样儿的事儿。” 白琉璃闻言,瞪大了眼睛:“不…是她自己说临到了门儿上了,不愿意坐轿子了,便说只一段儿路,走走也无妨…” 说着嗓子一噎,白琉璃这会儿才觉着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顾檀闻言,眸色冷了冷,她亦是做不解之状,轻声儿道:“这也是奇了怪了,那王氏一直在甘洛宫住的好好的,怎么就搬出来,到兴文宫了。” 白琉璃的喉咙里忽的涌上一股腥甜,她转头狠狠的瞪着顾檀:“是她自己要来的,如今顾妃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本宫把她绑来的。” “你急什么,本宫也没说是你绑来的。”顾檀冷冷的笑:“只是好奇,怎么有沈嫔这亲姐在,却还要来你这儿。” “这既然你们是一路走的,周围那么多宫人也跟着,怎么她就摔了?” 白琉璃忽然暴起,她想起来当初自己被陷害说故意伤四公主那一次,顾檀也是这样咄咄逼人的模样,添油加醋的,恨不得立刻把“帽子”按她头上。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本宫推的她不成?”白琉璃反声儿质问。 顾檀却挑了眉:“陛下和皇后娘娘也在,本宫可没这意思,这话是你自己的说的。” “你!” 白琉璃火儿已经堆到了嗓子眼儿,她抬手推开南亭,忽的起身儿抬手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朝着顾檀扔过去了。 白琉璃这一手来的突然,顾檀一下没顾得上,等反应过来,便是迟了,那茶盏扑面而来,狠狠的砸在她的额头上,还没试着疼呢,一道温热的液体便顺着脸颊滑落。 顾檀一愣,她抬手摸了摸,那便是一手的血,只看着便晃的她有些头晕了。 而紧接着,不觉她便被那血,模糊了视线。 才手僵硬的收回来,白琉璃眸子缩了缩,方才的冲动,让她失了理智,如今回神儿便知已经闯下大祸。 无神儿呆立在原地,耳边“嗡嗡”的响着,陪着白琉璃一同跪着的南亭,吓得没了魂儿了要,她忙的一把抱住了白琉璃。 生怕其再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来。 “娘娘息怒!” 南亭浑身儿的皮都麻了,她咬牙挡在白琉璃的身前。 第320章 处罚 顾檀疼的几乎要昏过去,染了血的脸有些恐怖,这事儿出乎人意料,最先反应过来的江太医,此刻忙的上前。 伤在额头上,虽然是流了血,好在不是很深。 “陛下!为臣妾做主啊!” 顾檀终于还是放声儿哭了出来,她的手在发抖,额前落下的伤,她心重重的颤着,忙的又抓着江太医问会不会留疤。 左郦脸上不好看,她余光扫过李乾,脸其脸色晦暗不明,一时让人看不出喜怒,她皱了皱眉,沉声吩咐着:“行了送顾妃回去。” 下边儿的宫人进来,拥簇着顾檀先行离去。 闹剧一场接着一场,左郦知道李乾虽未说话,可此刻已然是怒不可遏。 “你以上犯下,旁的不说,你竟是敢当着朕的面儿行凶。” 李乾甩了袖子,他起身,踢开脚边儿的白琉璃,平静的面儿上情绪依旧不强,只是微抬了下巴:“即日起,你降为贵人,事情尚未查清楚,暂且就呆在房里。” 他的话未完,唤了张德生进来,继续道:“将兴文宫奴仆都拉出去,朕倒要看看难不成没有张嘴的。” 白琉璃还跪着,听到李乾的话,心都要吓停了,险些一头栽倒。 等反应过来之后,忙的手脚并用的爬到李乾脚边儿,哭道:“陛下,嫔妾冤枉!” “既然事情没查清楚,没人说是你做的,你既然口中喊冤,清白之人,还怕什么。” 李乾说罢,便拂袖而去。 望着那背影,白琉璃却不敢追出去,她伏在地上轻声儿哭着。 左郦收回视线,让人把白琉璃扶起来,她继续道:“行了,陛下既然没有定你的罪,你哭嚎什么,等事情查清楚了,自有你的清白。” 说罢,又让人将白琉璃拉去了偏殿,可她的话才落,可里间儿的帘子一掀,刘氏惊呼道:“皇后娘娘,我们娘娘晕过去了。” 闻言,左郦随即起身,她的目光一凛,吩咐道:“去宣女医过来,为沈嫔诊治。” 见已经有人去请太医,刘氏便垂了脑袋,钻了回去。 “这真是,沈嫔娘娘也是受罪,瞧瞧那身子都瘦的没型儿了,今儿个又是这…唉。” 海时捏着帕子,脸上满是心疼和怜悯,她依着苏锦的手,不觉感叹着,苏锦却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的安慰着。 左郦寻声儿看过来,却不觉对上苏锦清冷的眸子,自进来苏锦便是未有一言,双方眸子才相触,便微闪,随即苏锦转头,避开左郦的视线。 左郦顿了顿,也没说什么,倒是看了杨四秋,轻声儿道:“眼下出了这事儿,你这身子怎么能来这地方。”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 杨四秋点点头,她似乎也也颇为伤怀,手里攥着帕子,语气有些哽咽:“嫔妾同王姑娘倒是也常说话,如今见她这样儿也是心痛,好好的人偏就这样儿受罪。” 左郦也软了声调:“你看你,可哭不得。” “是啊,皇后娘娘说的对,姐姐伤怀,可也要顾着自己,更完顾着肚子里的龙胎。” 海时出声儿跟着劝慰,杨四秋擦了擦脸上的泪,经由宫人扶着起身儿。 至此,众人也不敢再留了,纷纷起身,杨四秋走在前头,身前身后拥簇着好些宫人。 才到了门儿上,脚还没抬过门槛儿呢,忽的闪过一道人影儿,两方相撞,杨四秋被撞得脚下不稳,险些摔到,好在跟前儿的宫人们眼疾手快,都扶的紧。 稳住了身子,杨四秋气极了,张嘴就要骂,可定睛一看,原来对面儿是李常素,她被人扶住,可李常素却摔在了地上,看着她,咧嘴便“哇”的哭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 身后传来左郦的声音,苏锦赶上来,一看地上的李常素,顿时头都大了,她心里暗骂,真是没事儿找事儿。 好在这会儿,李常素跟前儿的嬷嬷也赶过来了,忙的将李常素从地上抱起来,先给杨四秋腾了路出来。 “妹妹别恼,三公主小你别怪她,怪姐姐,方出来了,这孩子非得跟着。” 苏锦上前,拉住了杨四秋的手,她满含歉意的笑了笑,解释道:“只是这房里不好小孩子进来,让奶母抱着在廊下玩儿,这会儿进来,撞着你也是无意的。” 说完了,又关切的打量杨四秋一番,问道:“你身上可要不舒服的。” 话说到了这份儿上,杨四秋就算不高兴也不好发作,毕竟是三公主,多少也不能闹得太难堪了,她咬了咬牙道:“姐姐这话说的,我怎么能和三公主计较呢。” 苏锦神色不变,心下却也知道杨四秋定然是心中不快的,她便继续道:“妹妹宽厚,我宫里有几株太后娘娘赐下来的老参,补身子最好不过了,一会儿让她们给你送过去,算是我的心意,你可别推辞。” 杨四秋的眸子亮了亮,便道:“既然姐姐这样说说,那妹妹全却之不恭了。” 说罢,苏锦微笑着退开,让杨四秋先过去了。 她转头,正见左郦的微凉的眸子正盯着她看,她敛下目光,却听的左郦的语气淡淡的道:“好了,既然不是大事,就都回去吧,路上都当心一些。” 众人应下,这才出去。 踏出兴文宫,苏锦脸上的笑容便都消失不见,神色平淡无波,她回首凝视抱着李常素的嬷嬷,那平静的目光,却在那嬷嬷看来骇人的厉害。 她连连告罪,苏锦却不说话,她抬手摸了摸李常素的脸,接着攥住李常素的手,才触及,李常素小小的身子一抖。 被苏锦握住的手,一点儿也不觉得温暖,下意识的就想将手抽回来。 苏锦察觉到李常素的动作,稍有不悦,可却还是盯着抱着李常素的嬷嬷道:“本宫不知道你原来在王常在跟前儿如何,只是你现在到了本宫手下,若是再把往日那些上不的台面儿的习性摆出来,那就别怪本宫不容你了。” 奶母忙道:“奴婢知错,求娘娘恕罪,奴婢不敢了。” 第321章 自刎谢罪 自意识模糊之时睁开眼睛,眼皮的酸胀,让她不住眨眼,抬手挡住额前的光,她看见左郦于她身前坐着。 “事已至此,你便是将这一双眼睛都哭瞎了,也没用,还不是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左郦用帕子为她擦去额前的薄汗。 眼底的泪像是取之不竭,无声无息的从眼角自滑落,身上溢出来的悲戚似要浸透所有人,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里,那冰凉便趁机而入,不过一瞬整个人便都似坠入冰窖。 “求娘娘为嫔妾做主。”沈全懿语气哽咽,她一番落泪已满是憔悴。 左郦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最后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继续道:“莫说本宫了,陛下也在,知道你心里的委屈,你那妹子既然要修养,暂且让人接回甘洛宫吧,你们姊妹俩儿在一块,总还是一个照应。” “是,娘娘考虑的周全。” 沈全懿哀声儿说着。 眼看事情已经安顿下来,左郦便缓缓起身,她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兴文宫要暂且闭宫。” 左郦的神情寡淡,不过语气尚还算的上温柔,她责令众人快行。 待坐上轿撵时,沈全懿仍觉头脑涨的很,捂着自己的眼睛,亦轻声儿的哭着。 直到回了甘洛宫。 她由秋月服侍洗漱,泡在浴桶里,温热的水将她包裹住,解去身上的疲惫,她仰起头,长长的喟叹一声儿,缓缓睁开眼睛。 刘氏为其梳理着肩上乌黑的长发,她觑沈全懿的脸色终于轻声儿道:“娘娘,方听的说,白家人…进宫了。” “见的太后,还是陛下。”沈全懿语气淡淡的,白家人进宫,这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儿。 刘氏顿了顿:“两头儿都去了,听说是先受了陛下责令,才又去的慈宁宫。” 闻言,沈全懿点点头,再闭住眼睛,整个人靠着浴桶,缓缓的沉进水里,她有些困乏了。 今夜实热闹不断,尤是慈宁宫,太后已抬手摔了一套玉川釉纹的茶器,她闲靠在软塌之上,面色不虞。 白拓的脸色亦是如此,他一手握拳,重重的砸在桌上,声响不小,谭嬷嬷看着那新换上来的玉盏被震的一歪,紧跟着她的心头一颤。 “娘娘难道就不管了?琉璃到底是白家的女,陛下难道如此不给娘娘面子?” 白拓轻斥,他抬头看太后,太后却抬手用袖遮面,不肯无他对视,他有些气急了:“长姐是什么意思?就任由他们欺辱我白家吗?那出身下贱的王氏,又不是死了,陛下竟然如此动怒,竟将琉璃降为贵人!” “那样儿的贱婢,便是死了就死了,值什么?” 他是早日从军中的,如此火儿一上来,嗓子里总声儿放的高亮,这一叫唤,惹得整个殿内都是他的声儿,太后无奈甩下袖子,冷冷看向的谭嬷嬷。 谭嬷嬷忙的出去,将周遭的宫人侍者都退去远处,后进来,又将窗门紧闭。 太后看向自己这个怒火冲天的弟弟,实际上她何尝不一肚子火儿,只是她仍旧强忍下来了:“你急什么?就如你说的,不过是一件儿小事儿,皇帝为什么这样儿做?” 白拓的眉毛一挑,他冷笑着:“我且还没到了耳聋眼花的地步,将我的熄文送去北疆,如今又把琉璃囚禁起来,他这是做什么?他这是想要我的命!” 说罢,他已经暴怒起身,一脸便踢开了跟前儿的桌案,哗啦一声儿,谭嬷嬷的担心成真了,桌上的茶盏又砸在地上。 “好啊,既然咱们的陛下如此大费周章,我就送送,省的让陛下费心费力的。” 他不顾太后愈发阴沉的脸色,双手叉腰,在房里来回渡步,他高声儿喝叱道:“也不必怎么审问了,我领着琉璃自拿着剑,就跪到他的乾清宫前儿,一脖子抹了去,就死在哪儿,好让所有人看着,让陛下放心!” “放肆!” 太后咬牙,她眼看着白拓暴怒不受控制,只好起身,拉着白拓的胳膊,哪知白拓也在气头上,一把甩开她的手。 军中练出来的劲儿,又不收着,太后养尊处优多年,哪受得住,连着往后退了几步。 太后抬头瞪着白拓,抬手指向乾清宫的方向:“好,你有本事,那就去吧,你如今多大岁数了?还这幅脑子,去吧让琉璃跟着你去,你死了不足惜,让顾家的人高兴吧。” “当初你们擅作主张,动了那派去北疆的人,才惹得熄文被牵扯其中,如今你还不长记性,难道要真的让琉璃他们没了命,你才定的下来?!” 闻言,白拓回看回去,却不说话,胸前急促的起伏着,他忿忿道:“好,那姐姐说,我该怎么办?我年少不得子,如今是年岁大了,才得了她们姐弟俩儿个,可现在一个个的算计着她们两个去,我还怎么活?” 太后觉着自己胸口疼,她闭了闭眼睛:“哀家会去和皇帝谈的,事情还没定下来了,你自己不要先乱了阵脚,让人嗤笑!” 她缓了缓还是继续道:“哀家预备将玉娥接进宫来,琉璃的性子到底是不够稳重,玉娥来了也算是多个伴儿,她们姊妹们也能走相互帮衬。” 太后犹自说着,白拓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前几日接到女儿的信儿,早就明言,太后要舍了他的女儿,接兄长的女儿进宫,倘若之前也就罢了。 可在这么一个关口,他听了这样儿的话,无疑是太后欲舍了他们这一家子。 “如今琉璃还没怎么呢,姐姐就着急将玉娥接进来,这真的代替了琉璃,姐姐怕是叫我这个弟弟也不认了。” 白拓似笑非笑的看着太后,他于军中长住,可并不代表自己看不懂后宅女人们这些弯弯绕绕的手段。 太后抿唇,她的心下却是已经不喜白琉璃,可到底是自己的侄女,她也不可能真的一点儿都不顾,她道:“哀家今日就当你是思女心切,说的气话,这是宫里不是你能随意撒泼的地方!” 话毕,白拓冷硬的目光,终究让太后逼得软了。 第322章 醒来 王曼于事发的第三日醒来,她停在暖阁里,沈全懿常守着,如今醒了,倒正好人也在跟前儿。 身上的痛,让王曼表情呼吸一滞,苍白的嘴唇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看见眼前的沈全懿,她眸色亮了亮,她欲抬手,可一场伤痛,如此浑身的地虚弱无力,她只好放下手,。 好在一侧的秋月立刻上前,扶起王曼,又为其身后垫了一个迎枕,取过桌上的茶盏,送至王曼唇边儿。 干哑的嗓子由温水润过,才得意发声儿,只是话没说出来,泪就先流了下来。 “长姐…” 王曼觉着自己的心肺都在痛,她抬手颤颤巍巍的抚上自己轻叹的小腹,她虽然一直没有清醒,可也在睡梦之中经历了的丧子之痛,如今醒过来,身上的痛更是让她几乎窒息。 沈全懿脸上也是悲戚的神色,她为王曼掖了掖被角,只道:“如今你旁的也别想了,一切等你身子好了再说。” 王曼哭成了泪人,她拉着沈全懿的袖子:“姐姐那是我的孩子啊,那是陛下的孩子!” “当日究竟是怎么回事。”沈全懿无奈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如此一问。 王曼哭声儿渐渐止住了,她回想着,终于道:“那日从坤宁宫回来,上了廊,一路走着,有人从背后推我…” “你这话说了,便是无用处。”沈全懿抬头看着她:“当日,我赶去兴文宫,皇后娘娘查问阖宫上下,她们无一人说有人推你,是你自己在从廊上下来时,踩空了台阶,才至自己摔下去。” 王曼眼泪滚滚而落,嘴巴张了又张,说不出话来,只是呜咽之间吐出几个音节,无声的摇着头。 她压抑着哭声儿,脖子上的青筋绷了起来,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 “罢了,陛下已经将兴文宫闭宫,除已经降为贵人的白贵嫔,所有人都被带去慎刑司了,想来那么多人,总要有个吐真言的。” 沈全懿轻声儿的安抚她,王曼平息不下自己的情绪,哭声凄厉悲惨,直到自己嗓子哑的发不出声儿来,她又捂着嘴咳嗽起来。 沈全懿示意秋月将人扶下去,自己则起身,只是才扭头,忽然听的“扑通”一声,原来是床榻上的王曼,摆脱了秋月的钳制,自己从床上跪倒地上。 她抱住沈全懿的腿,哭道:“姐姐,我如今知道当初我实在伤了你的心,可那是受人蒙骗,现在…我悔之晚矣。” “可怜我那未出世的孩子,他是皇家血脉,竟没来这世上看一眼,我心痛啊。” 王曼的宝贝手掌攥成拳头,一下一下的用力砸在自己的胸口上,她继续哭道:“姐姐求你了,我的孩子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你要为我做主啊。” “往日的事儿就不要再提了,事发陛下亲临兴文宫,如今已经罚了白贵人,现在还在查,陛下会为你做主的。” 沈全懿温声说着,让秋月把王曼从地上扶起来,沈全懿拉了王曼的手:“宫中荣华富贵只在一瞬间,你如今醒悟也好,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先养好身子,倘若真是有人谋害。” “你又因此一蹶不振,不正让那些人得意了?” 眼泪模糊了视线,王曼哽咽着点点头,她反握住沈全懿的手,轻声道:“长姐,我…我想向陛下求个恩典,我想见见母亲。” 沈全懿闻言,脸色不变,她微微一笑:“这也是情理之中的,只是眼下还在年里,只怕是不能了,等出了年节,我会替你求陛下的。” 王曼适时的住了嘴,她被扶着躺了回去,沈全懿则带着人出来,脸上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秋月以为沈全懿还在为王曼伤心。 她轻声儿道:“须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王姑娘年轻,孩子日后还会有的。” 秋月的声音淡淡的,此刻起风,瞬时被吹的支离破碎,沈全懿敛了眉眼,实则这话最伤人心了,王曼是年轻,孩子也还会有的。 可是她还有承宠的机会吗? 答案是不会了,这答案几乎在每个人心中。 只是众人默契的不说出来罢了。 王曼醒来到底也是一好征兆,皇后哪儿派了好几波人过来即是探病又是询问当时情况,王曼从开始的激动,一直到后来重复机械的说着当日的事,渐渐的沉寂下来。 而正在所有人以为此事难有果的时候,慎刑司却传来了消息,白琉璃自最是信任的心腹南亭,忽然揭露当初的内情。 南亭自说白琉璃喜得独宠,却恨王曼搬来兴文宫,沾了自己的光,而惹得李乾不再独宠她。 如此怀恨在心,那日便是白琉璃推了王曼。 此消息一出,兴文宫本就在风口浪尖,此刻更是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话口子。 李乾得知更是大怒,命其再审,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耳后宫中一时风波再起,人人自危,不过白琉璃死不认罪,日日哭喊冤枉。 就连太后求情都被责令。 而这些消息出来,也意味着王曼却是遭人陷害,玉兰便常奉左郦之命,前来探望王曼,修养一月,王曼看着好多了,只是眉宇之间却满是阴郁,玉兰来了几回,和王曼说话也就熟络起来。 她笑着让人呈上来一个精美刻纹的梨花木匣子,她打开了上面的盖子,看向王曼,轻声儿道:“皇后娘娘说,姑娘年纪小,正是好时候,实则也是庆祝姑娘身子大好,她们下头都说,小姑娘们自来是喜欢珍珠宝石什么的,娘娘便特地嘱咐奴婢将这珍珠送过来。” “不知姑娘喜欢不喜欢,若是喜欢,娘娘哪里还有一宝石的头面儿,愿再给姑娘送来。” 玉兰说着,抬头看王曼的笑容有些勉强,她便道:“奴婢知道姑娘心中所想,不过万事急不得,做事都有个章法,白贵…白贵人的身份,便是看在太后娘娘和白家的份儿上,陛下总是要给几分颜面的,姑娘也不想皇后娘娘和陛下为难吧。” 第323章 得偿所愿 玉兰话中的意思已然很是明显了,她无法抑制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姑娘明白就好。”玉兰起身,领着身后几个宫人退去。 室内一下安静了下来。 王曼不知道在床榻上呆坐了多久,须臾,她才缓缓起身,抬手一把抹去脸上的泪痕。 她的表情淡淡的,并不言语,只是将这几日左郦那儿送来的各种赏赐都拿了出来,“呼啦”一下全部都倒在了桌上。 她沉默许久,忽的抬手拾起拿着东西,一件又一件地来回翻看。 金银玉器铺了满满一桌,可王曼觉着刺痛了眼睛,扯着嘴角自嘲一笑,抓起那羊脂玉簪子,便要往地上摔去。 “皇后娘娘赏下来的东西,你胆敢损坏,便是大不敬,不想要你这条命了。” 身后忽的插进来一道声音,王曼的动作僵住,好不容易才扭动脖子,回了头,见沈全懿在门儿上站着,冷冷的注视着她,人且尚背着光,她甚看不清楚是何表情。 “王姑娘失了智,你们难道也是瞎子吗?”沈全懿轻声说着,身侧侯着的宫人却都是一抖,忙的躬身进来,将王曼扶着坐下来,又收拾了桌上的赏赐之物。 沈全懿在桌前坐下,秋月带着人都悄声儿退下去了,王曼醒过了神儿,她忽的扔开身上的锦被,奔至沈全懿的面前跪下。 她磕了几个头:“长姐,我真的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我的孩子就这样儿命苦,他也是陛下的孩子啊!如今孩子没了,便是给我金山银山又有什么用!” “我不稀罕这些东西,我要让害我孩子的人给我孩子偿命!” 说着,左郦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眼里的泪水也不住的往下掉,鬓间终究也是散了开,衣襟被手揉皱了,如此又跪着,实在是有些狼狈了。 沈全懿看着她,忽的弯下身,用帕子为其擦了脸上的泪,轻声儿道:“你的事,我已经同陛下说了,陛下知道你受委屈,自说是要补偿你的,母亲后日就会进宫,陛下吩咐到时会在甘洛宫宴请。” 左郦忽的抬头,她的脸上表情复杂,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任然看出沈全懿脸上的微笑,回想着方才的话,她许久没回过神。 “陛下说这一次定然会让你得偿所愿,毕竟当初陛下是允诺过你的。” 沈全懿继续说着,而王曼的眼底有些混沌,她思索许久,终于是渐渐的眼底闪了光出来,可一时激动又是委屈,她捂着嘴,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和闹肚子的委屈,终于再忍不住了。 放声儿大哭起来,这一次沈全懿没有阻拦她,任由她发泄着情绪。 不知多时,王曼的情绪终于渐渐的缓和下来,她扯着沈全懿裙摆:“长姐,我知道若不是你为我说话,陛下说不定就忘了,当初陛下说给我名分,可我也不敢奢望,如今孩子没了,我更是不敢想。” “可陛下说我会得偿所愿,终是看在姐姐面儿上的。” 说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脸上红扑扑的,哭的厉害眼底也是布满了红血丝,她继续道:“日后便是为妃为嫔,我也会记着长姐的恩情,长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咱们姊妹齐心,再不怕外头那些小人。” 自说着,王曼也高兴起来,沈全懿却眸色暗了暗,她似笑非笑的看着王曼:“陛下还没说什么,妹妹便知道自己是为妃为嫔了。” 王曼表情僵了僵,她以为沈全懿是心里犯酸,她便忙道:“姐姐放心,不论是何位份,我都是你的妹妹。”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她扶着刘氏的手起身,她轻声儿道:“快起来吧,你到底是小产,虽然说年轻,可是也经不住你这三番五次的哭闹,终究也是伤神的很,自己多保重身子,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最后一句话,沈全懿的语气迟钝了些,可王曼正沉浸在喜悦里,如何也没发现这些细节,她起了身儿,终于露出笑脸儿。 “行,你歇着吧。” 话毕,沈全懿转身儿出了房,到外头房檐下的冷风可硬的很,如此吹过来,让人觉着面儿上砸了刀子似的。 刘氏为沈全懿拢了拢衣裳,秋月跟着一路过来,她微微蹙眉,轻声儿道:“娘娘,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陛下真的要封王姑娘为妃吗?” 王曼是个什么人,这么久了,秋月她们不是看不出来,这样儿的人被封了妃,不论现在说的多么好听,日后终究是不可控的。 说不定,还要为敌。 沈全懿的余光扫过秋月,她自然也明白秋月的心思,她微微一笑,语气平淡:“陛下的心思,旁人谁敢揣测,本宫亦是如此。” 说完这些话,她便不再言了,可是秋月抿了抿唇,与身侧的刘氏相视一笑,刘氏冲她无声的摇了摇头。 沈全懿说的是实话,李乾常居高位,前朝后宫,谁能看得清楚。 大概是心思过重,沈全懿今夜睡得并不安稳,她抱着锦被靠在软塌里头,伸出手掌紧紧的贴在墙面儿上,手下立刻传来一抹冰凉。 她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耳后隐隐若若的动静,她知道今夜睡不着的人不知她一个。 “朕以为你睡了。” 黑暗之中,看不清谁的脸,沈全懿自扯了扯唇角,她转过身儿,看软塌边儿坐着的李乾,她道:“陛下不来,嫔妾怎么能睡得着。” 李乾闷闷的笑了笑,黑暗之中他低沉的嗓音格外明显,含着暗光的一双眸子看向沈全懿,他反身上了软塌,捉住了沈全懿的手。 将那一双柔夷方才自己的胸膛,又一个动作,那手便轻轻的抵住他,他垂头在那柔软的手心落下一个炙热吻。 他嗓音微沉:“别怕了,没人再给你受委屈了,快要结束了。” “有陛下在嫔妾不怕,嫔妾也不觉着委屈…唔…”张张合合的小嘴儿在自己的跟前儿,李乾看着心下犯热,便轻轻吻上去。 又狠狠的说:“嗯,你最会说这样儿的话了。” 第324章 斥责 昨夜闹了一通,第二日便起迟了,沈全懿疲惫的起身,抬手先是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唤人进来。 秋月面儿上带着笑,昨夜她当值,自然知道李乾过来。 她捧了盆子过来,将浸湿的帕子递给沈全懿,又为其梳理头发,沈全懿将帕子送过去,一瞥见秋月的表情,便笑道:“昨儿个还耷拉着脸儿,今儿个就笑的快把眼睛笑没了。” 秋月笑咪咪的:“陛下早上离去,还嘱咐奴婢们,别惊扰您休息呢。” 沈全懿身上乏,随意的应了一声儿,又问:“暖阁那儿闹了没。” 一提起来王曼,秋月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她轻声儿道:“今儿个挺好,没哭也没闹的,大概是记着明儿个摆宴,如今心里也正高兴呢。” “嗯,你们多仔细她点儿。”沈全懿说了一句,就不想说话了,待梳洗之后草草的用了早膳,便再也扛不住了,回了内室软塌上睡去了。 秋月抱着胳膊在门儿上守着,她看刘氏,亦问道:“娘娘这几日,总也没精神,也是这一场场的事儿闹得,唉,真不知什么时候能安稳一些。” 刘氏闻言,轻笑:“你这小丫头,年纪轻轻的,整日长吁短叹,如何好。” 秋月努了努嘴,她转身儿的步子一顿,忽的想起了这几日的事儿,便道:“嬷嬷听说了吗?这几日太医署的好些太医都要住的金阳宫了,都是为的顾妃娘娘额头上的伤。” 刘氏笑了笑,那一日白琉璃失手伤人,顾檀将其恨得牙痒痒,也是现在了,才事发那两日,顾檀天天额头上裹着纱布的到李乾跟前儿哭诉。 “为的安抚顾妃娘娘,皇后娘娘都让二公主回去陪伴顾妃娘娘,可见这回是真委屈了。” 秋月“啧啧”两声儿,盛极一时的贵嫔娘娘就怎么没了音儿,后宫之事真是瞬息万变。 依着这事儿,如今太医署的众人是人人自危,顾檀脾气比起往日自然是更甚,如今自己颜面受损,无人可治,自然憋了一肚子火儿。 金阳宫里。 顾檀连着砸了几个净瓶,才缓下气儿来,她一手扶额,手肘撑在桌面儿上,急促的喘息着。 珠莲使人进来收拾残局,她为顾檀轻轻的捏着肩膀,一面儿道:“娘娘公主要回来了,您可别吓着公主了。” 闻言,顾檀才抬头看她,实际上她额头上的伤好治,只是额头上的皮儿薄儿,便是伤口再小,只结痂之后,怕也是要留疤的。 “本宫如此受辱,陛下竟然都不罚那贱人!”顾檀说着,抬手握成拳,狠狠的锤在桌上。 珠莲忙的安抚:“到底是出身白家的,如今一下斥责,又是降位的,陛下怎么也要顾着太后娘娘的脸面,那白家又是才立了功回来的。” 顾檀咬牙道:“她是命好,得了这么一个好父亲,能为的她的荣华富贵上的战场。” “娘娘可不能气了,她如今已经降为贵人,陛下又是多番斥责,恐心里早就也厌弃了,日后还能和娘娘争什么。” 珠莲说着,又为顾檀的斟茶,顾檀接过去,抿了一口,顺了顺气,又听着珠莲说:“那个王氏更是不明不白的,陛下也没认过她的身份,之前有孕,可如今也将这福气没了,也难成大器。” “宫中只咱们大皇子在,娘娘便不是她们可比的。” 顾檀闻言,眸光闪了闪,她道:“只是杨常在那个肚子如今也起来了,若是她真的生下来皇子,那么皇后手里就有了皇子,倒时候谦哥儿…” “娘娘,十月怀胎总得生的下来才是,如今想那些日后的事儿有什用。” 珠莲打断了顾檀的话,如今的顾檀因为之前被李乾呵斥,又贬损李谦淮,一时成了惊弓之鸟。 揉了揉眉心,顾檀轻叹:“罢了,你说得对,一切为时尚早,杨氏那个贱人,她有什么福气,本宫就不信她生的出皇子。” 说着,也算是自己宽慰自己,顾檀懒懒的靠在一旁,她道:“当初仗着太后,自己又一进宫在无子的时候就得了贵嫔的位份,几次三番的和本宫作对,如今她也算是作茧自缚了。” 语气顿了顿,顾檀冷冷的笑着,白琉璃一度盛宠,她还一直担心其有孕,如今却落个如此地步。 “本宫还以为她多受太后看重,前几日太后又提了要往宫里送一个白家女,也是太后的侄女,她不也被舍弃了。” 当初李乾一时动怒,白琉璃又是禁足又是降位分,众人心中虽然惊讶,却知道白琉璃身后还靠着太后,如何也有太后撑腰,所以尽管如此,也不敢小觑了白琉璃。 不过是没想到李乾竟然这样儿生气,太后求情都,李乾都不给面子,这才快一个月,便又要抬新人进宫。 做事儿也是够决绝的了。 想着,顾檀勾了勾唇角,嘲讽一笑:“那个位子上的,别说是侄女了,自己的手足兄弟,再者便是至亲骨肉,有时也是舍得去的。” 珠莲不语,正低了头,可却忽的想起一事:“娘娘,陛下让王家人进宫,明日还在甘洛宫设宴。” 顾檀闻言,不屑的笑了笑,宫里头的总也是人只多不少,可就看王曼那个样儿,就是个没脑子的东西,她原以为沈全懿有几分心眼儿。 如今看她还是高估了,竟然能让有孕的王曼搬去兴文宫,真是一窝儿蠢货。 “请就请吧,那个蠢货翻得起什么浪来。”顾檀闲闲的拨动着自己细长的指甲,珠莲眉心急急的跳了跳,小心的觑顾檀的脸色,见其脸上带笑。 她便垂了头,微微蹙眉,一时欲言又止。 想着手里为顾檀捏肩的动作都顿住了。 顾檀不由得回头看其,皱眉问:“有什么便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珠莲点头,她斟酌着开口:“今儿个老爷给信儿,说是昨个儿,因为一楼里的姑娘,大皇子起了火儿,又痛斥了大爷,还动了手,将大爷的胳膊打折了。” 第325章 家宴 原以为是风波骤停,不想是火愈发烧的旺了,贵人白氏以下犯上,是伤顾妃容颜,可是皇后却又上报一事。 原来当初四公主被害,是贵人白氏私下谋算,曾在入宫之时便使派一奴,几次三番的暗算甘洛宫。 此事一出,便是轩然大波。 王曼今日早早就已梳妆穿戴好,她手执茶盏,跪坐在软垫之上,为沈全懿斟茶。 “长姐,用茶。” 她小心的将茶盏往沈全懿的跟前儿推了推,对面儿一时无言,她忍不住抬头悄悄地看过去,却见沈全懿立坐在一侧。 窗外四散飘零的雪花,隐隐绰绰,室内一时光线有些昏暗,玉台之上烛火摇曳,笼罩下淡淡的光圈儿,将沈全懿半张脸的极亮。 王曼袖子下的手指忍不住轻轻的缩卷起来,她攥着拳头,却不敢说话,亦不明白今日沈全懿何至于这个态度。 沈全懿着青蓝色的衣裙,她的发间今日没有上钗环,乌黑油亮的发却看着令人生喜,可漆黑的瞳仁儿幽深无光,湿冷气息从外头传进来。 再看过去,便觉沈全懿整个人的身上,满都是草木腐朽之气。 “让她们准备吧,时候不早了,陛下该来了。”沈全懿终于收回了窗外的视线,她扭头看着王曼微微一笑,可又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随即起身,后低睨了王曼一眼:“壶觞已经去接王夫人和你父亲了,你到门儿上迎一迎吧。” 说话间,已经听着外头的脚步声儿,一时几人都抬头看过去,壶觞为首顶着伞,身后俨然是疾步赶过来的刘娥。 今日她倒是好生装扮了一回,满身的华丽,王曼已经迎上去了,她在门儿上,用帕子为刘娥扫去肩头上落下来的雪。 刘娥紧紧的攥住女儿的手,却目光犀利的察觉出女儿消瘦许多,她一时心头不满,便扭头去看仍矗立在房里,似没有一点儿意思来迎接她的沈全懿。 王曼的眼皮一跳,她知道刘娥是心疼她,只是眼下她还想靠着沈全懿能让李乾给她封妃,可一时不能得罪了,忙的拉着母亲冰凉的手进了屋里。 “母亲快进来烤烤火,让她们给您上热茶,喝了暖暖身子,父亲哪里去了?” 她说着话,身侧有嬷嬷和宫人立在一旁服侍着。 刘娥很是享受这服侍,她端坐下来,抬手轻轻的抚摸着女儿的眉眼,看着王曼微微发肿的眼皮,心头微动,她忙的拉着女儿的手。 关切的问:“到底是怎么了,母亲叫你是瘦了许多,怎么看着眼睛也是肿的,是谁欺负了你,你告诉母亲。” 刘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住的瞟向沈全懿,这意有所指的话,勾起了王曼心中的痛楚,她立刻红了眼睛,一见这般,刘娥哪里还坐得住。 她一把搂住女儿,轻声儿安慰着:“好孩子,别怕有母亲在,你同母亲说你是怎么了。” 刘娥说着,想起了什么,忽的伸手往女儿的小腹上摸过去,那样儿的平坦,她一时顿住了,探究询问的目光对上女儿躲闪的视线。 她立刻道:“你腹中的孩子…” “母亲别说了。”王曼从刘娥的怀里挣脱出来,她抬手一把抹去眼泪,强忍着哽咽。 刘娥心中愈发的焦急,只是王曼不肯说话,她就看向沈全懿,欲开口询问,王曼拦下她,继续道:“孩子…孩子没了。” 闻言,刘娥惊的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她脸色阴沉,立刻道:“你腹中怀的可是陛下的…” “母亲!” 王曼的手都在抖,她觉着这已经是自己心中的痛了,母亲怎么能够这样儿再伤她一次,想起之前李乾那暧昧不明的态度,他在咬了咬唇。 将刘娥安抚着坐下:“今日陛下召母亲和父亲进宫,是怎么说的。” 王曼冷不丁的问了这么一嘴,刘娥不禁有些紧张,她微蹙眉:“宫中使者只传话说是家宴,为着你姐…沈嫔娘娘思念家中,才宣召我们进宫团聚。” 王曼听了,一时抿了抿唇,她道:“前几日长姐和陛下提及了我想家里,陛下…想来是用姐姐遮掩我罢。” 她顿了顿,有一句话不知道能不能说,她终于还是贴近刘娥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还说…今日一定会让我得偿所愿。” 刘娥的眉毛挑了挑,握着茶盏的手不觉用力,只是她依旧压着心里的悸动,不动声色的余光扫过了沈全懿。 说起这个,心下有些高兴了,王曼便搂住了刘娥的胳膊:“母亲就不要为我担忧了,腹中的孩子…是我没福气留住他,可是只要日后我能留在宫里服侍陛下,孩子总会再有的。” 可是王曼这样儿说,刘娥的心里不知道为何隐隐的有些不安,她顿了顿抬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沈全懿,不觉问道:“可是女子小产多是伤身,孩子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你别瞒我,好好的给我说清楚了。” 刘娥仍旧追问,王曼却咬紧了嘴唇,之前沈全懿就早有嘱咐,那些话是她不能和刘娥说的,现在话到了嘴边儿。 她只能将原有归结到自己身上:“是我自己不小心,踩空了台阶儿,摔下去的,和旁人没关系。” 王曼说着话甚至于都不敢抬头看刘娥的表情,一直垂着脑袋,刘娥当然不能信了,她立刻将目光移向沈全懿,冷冷的笑了笑:“曼儿年轻不懂各种人心算计,如今这事儿,臣妇实在不解,就请沈嫔娘娘为臣妇解惑。” 沈全懿坐的稳当,她甚至于视线都没有9往王曼那儿瞥,只是悠闲的品着茶。 即使现在刘娥问她话,她也依旧安静坐着,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宫中威严,夫人难道当这是外间儿家里,如此大声喧哗。” 沈全懿这样儿同自己说话,刘娥脸色难堪,她起身,可却身子微滞,低头看,原来是却被王曼扯住了袖子,王曼抬头恳切的目光盯着她看,无声的朝她摇了摇头。 第326章 好憋屈的赐婚 窗外沉闷的天儿竟然是开了云雾,这会儿阳光从窗外倾泄进来,照在沈全懿的脸上,瞬时便将之前那逼仄的可怜的烛光压了下去。 白净的脸上带着笑,漆黑如耀石的眸子折射出异色的光芒,刘娥的眼睛仿佛被刺痛,她看不清沈全懿的表情。 忍着眼中酸涩,王曼起身拢住母亲的胳膊:“母亲,宫中不比家里,您别同长姐置气了,长姐对我…挺好的。” 看着自己柔弱的小女儿如此为沈全懿说话,刘娥眼睛一跳,恨恨的剜了一眼沈全懿。 “你受委屈了。”刘娥摸了摸女儿的脸儿。 王曼没说话,紧紧的攥着母亲的手,她的眸子朝外探了探,却很快捕捉到外间儿那隐隐绰绰的几道身影。 她忙的拉着母亲往后退,此刻沈全懿也起身了,她们跟在沈全懿身后,在那太监唱呵圣驾到时先行福身。 刘娥有些紧张,毕竟她还是头一次见天子,好在女儿一直搀扶着,不至于她的紧张漏出来。 “行了,都起来吧,今儿个在沈嫔这儿,就算是家宴了,不必拘礼。” 李乾朗声说着,自己进来还抓了沈全懿的手往里去,拉着沈全懿在自己的身侧坐下,李乾闲闲的靠着,目光从一众人的身上扫过。 沈全懿才安稳坐定,便使人扶着刘娥等人落座,随后她的眸子落在左侧,只一眼她就认出来王曼的生父,王备。 父女两眉间几乎是一模一样,王备坐着有些不自在,他亦进宫时,同刘娥方说的缘由一样。 心中还是激动的,刘氏不会瞒她,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侍奉皇帝,还坏了龙嗣,如今他得脸儿进宫,日后的荣华富贵,便是不会少了。 虽然一直强压着,只是眉间透露出来的喜色,实在让人难以忽略。 沈全懿淡淡的移开视线,这样儿的人,绝是成不了大事的,也怪不得这么久了,才靠着裙带关系,混了一个五品官儿。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年轻的男子身上,也不忍惊叹,顾家果真都是好颜色,男生女相,同顾檀那般夺人心魄的狐狸眼在这男子身上,竟然比起女子还要漂亮几分。 察觉到沈全懿的视线,顾明亦微侧开头,他觉着自己在此是格格不入,他不明白李乾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想起自己被杖责,以及被驳斥贬官,心下便是惊惶不安。 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将那些不安压下去。 手背被人轻轻的掐了掐,沈全懿眯了眼睛,回头看见李乾眼底的不满,她便笑着握住李乾的手。 李乾才抬头继续道:“好了,不必拘谨,今日的酒是顾大人送来的,快尝尝吧。” 闻言,沈全懿提了酒盏,她笑道:“听陛下如此说,嫔妾也是沾了光了。” 她方才抿了一口,却是好酒入口甘甜,回香醇厚。 顾明亦却拾了酒盏:“这酒能得陛下享用,实乃臣的荣幸。” 李乾挑了挑眉,顾家原来是经商的,靠着这些年在长安日益壮大,如今更是横跨多种,其中酒水最是出名。 王备笑着端了酒盏,他想说着话,可每次都是欲言又止,一看见李乾那张脸,便是有些畏惧,索性就一个劲儿的陪酒。 刘氏和王曼倒是沉默了,她如何嚣张,此刻在李乾跟前儿自也不敢多言一句。 只是席间,李乾竟然为沈全懿夹菜,这倒是惹得众人惊讶,不过面儿上不显。 “顾朗中,你家中无妻,朕当初承诺你,一定给你配个好亲事,你可记着。” 李乾放下酒盏,他一手搂着沈全懿的腰,他未多饮酒,只是面儿白,只几口就有些泛红,似醉意迷人:“朕今日就给你兑了这诺言。” 顾明亦的头皮有些麻,整顿饭从就是吃的心不在焉,一听这话,他更是冒汗,忙的拱手道:“陛下指婚,实在臣之所幸,只是臣如今一心愿报效陛下,暂且没有娶妻的打算,惶恐有负圣恩。” 顾明亦试图委婉的拒绝。 这话中的意思谁人听不出来,李乾却眯了眯眼睛:“一张嘴就是惶恐,朕看你也不恐慌啊,不会是装给朕看的罢。” “朝中之人若是都如你这般,不肯娶妻,子嗣决断,后继无人时,朕还用谁去,行了,朕已经想好了你的亲事。” 他顿了顿,又直起了身子,往前靠了靠,似笑非笑道:“朕可是深思熟虑,倘若你敢负圣恩,朕可就要取了你的脑袋。”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顾明亦哪里还敢说不呢,他只好恭声谢恩:“臣不敢,臣定不负圣恩。”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李乾忽的起了兴致似的,他扣着沈全懿腰的手忽然松开,他一手抓着酒盏,又抬手忽的指向席间的王曼。 沉声道:“今日,朕可是为了你,瞧瞧沈嫔的妹子,如今年岁也合适,今儿个正好你们又见着了,朕觉着是天定良缘,朕为你们赐婚。” 李乾的声音不算很大,只是这寂静的室内就显得格外的清晰和响亮。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王曼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她看李乾平静的眸子,一时心乱如麻,刘娥也蒙了,随后不觉紧紧的抓住女儿的手。 沈全懿觑了觑眸子,余光扫过顾明亦,那人呆坐在座位上,一时之间仿若遭雷劈了,顾明亦就觉得整个脑袋都是闷的,李乾的笑容在他眼里那样儿的可怖,他一时僵住,胸腔更是顶了一口气儿,渐有些窒息。 他终于忍不住起身,“扑通”一声儿就跪在桌前,他窸窸窣窣的腿在发软,几次都跪不稳了。 他的口中轻唤:“陛下…”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颤抖和恐慌。 方才李乾说他的恐慌是装的,如今可就是真的了。 沈全懿瞥了一眼,便住李乾的手,轻声儿嗔怪道:“陛下怎么吃了酒,才说这话,瞧瞧有些人还以为您是醉话呢。” 李乾鼻间微嗤,他凌厉的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扫过,将众人逼的低下了头,他继续道:“朕倒要看看是谁说朕的话醉言。” 第327章 喜事儿啊 李乾的话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却是不容置疑的口吻,凌厉的双眸将众人逼得抬不起头来。 刘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她的手心里都是湿黏的汗水,李乾的话让她一时心跳加速,可是这么久了,身边儿的女儿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她欲开口,可是却觉着自己的嗓子被什么堵住了,一时吐不出话来,她急得额前冒了汗水,可是耳边儿却听到见王曼低低的抽泣声儿。 她颤颤巍巍的侧了身,抬手用力将王曼扯来,却见王曼双手捂着脸,她咬牙将那手拨开,才看到王曼的脸,她哭红了眼。 “陛下…” 王曼攥紧了袖子,殷切的看向李乾,语中满是恳求。 “怎么,你们都是不满意朕的赐婚。” 李乾的嗓音淡淡的,抚着沈全懿后脊的手指轻轻往上攀,然后绕起来肩上散下来的发缕。 顾明亦的腰都要挺不起来了,他的汗水沿着脸颊滑落下来,流进眼里,迷的他火辣辣的疼,他忍住没去擦,忙道:“陛下…陛下臣只是觉着自己尚年轻真是报效国家的时候,儿女情长臣无心惦记,王…王姑娘不该为臣耽误了。” “朕听说宫中内侍不少去你府上吃酒。”李乾忽然发问,顾明亦浑身一震,几乎将半个身子都伏在地上了,嘴唇抖了抖:“陛下…” 李乾打断了顾明亦的话,继续反问:“你府中虽然无妻,不过倒是纳的不少,前些时日该是纳的第几个了。” 顾明亦此刻有些后悔了,无论当初顾檀几次劝他收敛,便是后来被人谏言,他都有些无所谓,可如今真是后悔了。 顾明亦不说话,实际上不是他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样儿说。 沈全懿看着,忽的勾了唇,她的笑很淡,放下茶盏,她取了帕子,给李乾掖了掖嘴,又轻轻的笑。 随后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顾明亦,她道:“顾大人如此那便是看不上本宫的妹子了?” “臣惶恐,只是臣微薄,如何怕是配不上娘娘的妹子。” 说完了,顾明亦忍不住抬头,飞快的扫了一眼看李乾的脸色并不好,微沉了沉,他的心底也一时阴了下来,倒是李乾身的沈嫔,冲着他笑,那张极美艳的脸如此挂着浅浅的笑,确实那样儿柔和漂亮。 可是说出来的话又是那般刺耳。 “顾大人可不必妄自菲薄,您少年成名,长安谁不知道顾檀大人英姿,我的妹妹能嫁给顾大人,说来也是她的福分。” 沈全懿的话顿了顿,接着道:“就是不知道顾大人如此推拒,到底是为何意。” 又是反问,顾明亦硬着头皮想着再说些什么,又忍不住看身后的王备,可王备却是低着脑袋,沉沉的说:“臣心中虽然惶恐,可知道臣的女儿能的陛下赐婚,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臣谢陛下圣恩,一切谨尊陛下旨意。” 顾明亦咬了咬牙,心里暗骂,那老东西到底是个不要脸的,顾檀在宫里,他自然知道王曼曾经自枕席,可眼下王曼无名无分在宫里待了这么久,李乾看不上眼,那就要往他的院儿里塞? 他又不是娶不上媳妇。 李乾闲闲的坐着喝茶,看着他一句话挑起来的纷争,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他便道:“如此,你们不说话,那便是一切就定下了,看在沈嫔的份儿上,你们的日子,朕让司礼监瞧,礼部也出出劲儿。” 这是一锤定音了。 顾明亦是不愿意也得愿意,由不得他选。 沈全懿笑了笑:“行了行了,这么好的喜事儿,都跪着做什么,快些起来吧。” 顾明亦腿软的爬不起来,好半天还是周围的宫人和内侍扶起来,他抬头发髻凌乱,脸色有些发白,沈全懿继续道:“婚嫁大事,可是要仔细些,妹妹的妆奁要体面,本宫会为她准备一份儿嫁妆,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 话毕,王曼和刘娥才意识到,沈全懿这是和她们说话。 王曼僵硬的出声儿,沙哑的嗓音挤出话来:“臣女惶恐,谢娘娘恩典。” “你我姐妹,如今你出嫁,这些也是身为长姐应该为你做的,不必如此客气,想来你出嫁前,总还是要多在家里住些时日的。” 沈全懿对上王曼投射过来的视线,她笑着迎上去对方那充血的眼睛里是急急的恨意,她挑了眉:“不过陛下恩典,让司礼监选日子,倒是不知日子定在什么时候,知道你思念家里人,今日本宫就许你回家,和家里人好好团聚一番。” 王曼只觉自己浑身的血往头上冲,一时头晕眼花的很,好在一侧的刘娥扶着她,不然早该一头栽倒了,她口中道:“是,多谢娘娘体谅,臣女定然铭记您的恩情。” 沈全懿微微颔首,又看向顾明亦,轻声儿道:“本宫听闻顾大人是我朝股肱之臣,如今陛下亲自赐婚,这可是难得有的荣光,顾大人还不谢恩吗?” 听了沈全懿的话,顾明亦才似回了神儿,僵硬的起身儿,又朝着李乾跪下来:“臣领旨谢恩。” 李乾微微颔首,沈全懿为李乾松了松袖子,又道?:“陛下,臣妾看顾大人这副模样,倒像是是喝醉了,不过这样儿大的喜事,一时多吃几杯酒,也是情理之中。” 李乾怔了下,眯着眼睛看沈全懿,在沈全懿的手背上轻轻的拍了拍:“既然如此,张德生你去送送顾郎中,可别吃了酒,不认路了。” 沈全懿闻言,看见李乾眼底有转瞬即逝的一抹笑意。 领了命令,张德生忙的上前,将顾明亦请了出去,外臣是不可乘坐轿撵的,他独身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天儿上又飘了雪花儿,冷的他不禁缩了缩脖子。 张德生使一个小内侍上前,为顾明亦撑伞。 在出了游廊,往下去的时候,顾明亦一脚踩空,险些摔倒了,倒是那小内侍眼疾手快的将人搀扶住了。 张德生笑道:“赐婚一事倒是大喜,只是顾大人再高兴,也得看路啊,别摔着了。” 第328章 阴阳怪气 闻言,顾明亦骤然回头,阴冷的眸子看向张德生,其脸上不见一点儿喜色,张德生似笑非笑道:“怎么,陛下赐婚,您这般出去了,可让旁人见着了,还以为您是不高兴呢。” “怎么会,公公看错了,本官可高兴着呢。”顾明亦咬牙说着。 张德生笑笑不接话茬儿了。 不过说话间,人都已经停在了东门口儿上,张德生微弯了弯腰,他道:“顾大人一路好走,奴才就不相送了。” 闻言,顾明亦肚子里憋着火儿,偏生张德生也阴阳怪气的说了这么一番,他正气着,却又听的一道熟声儿:“公公怎么在这儿。” 寻声众人看过去,远远的一道紫袍,手里抱着玉笏慢步过来。 “奴才是奉陛下口谕送顾大人出来,顾大人这得了一桩大喜事儿,方在席上吃了不少酒,陛下体恤,便让奴才送送。” 张德生接过内侍的伞,便送至顾明亦手中。 徐御史的眉毛挑了挑,心里头隐隐的有些不安,今日早朝下了,李乾便点了顾明亦一块用膳,他们还正惦记这事儿呢。 也是巧了碰上了,不由得他看向顾明亦,轻笑道:“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喜事儿,顾郎中这样儿的高兴,吃这么多酒。” 顾明亦将腮帮子咬的紧紧的,像是有些愤愤不平的模样,这看的徐御史更是好奇和不解,张德生却悠悠然的说道:“徐大人不知道,陛下亲赐婚给顾大人,这可是大喜事。” 闻言,徐御史眸子一亮,他盯着顾明亦看了又看,大概又是抱着某种目的,他道:“公公说的极是,天大喜事呢,不过顾大人英姿,长安谁人不知,本官也是好奇这到底是谁家这么有福气能得顾大人这么好的朗婿。” 顾明亦忽的扭头盯着张德生欲将其口中的话逼回去,只是有些迟了,张德生已然道:“哎呦,那是缘分,陛下思虑周全,是为顾大人定了沈嫔娘娘的亲妹子。” 话一出,徐御史脸都僵了,半晌,眼珠子转了又转,看着顾明亦欲言又止,顾明亦被看的无名火儿又冒了出来。 “两位大人慢聊,奴才就先走一步。”张德生拱了拱手,领着小内侍往回去了。 空中的雪簌簌落下,立刻在没有撑伞的徐御史的肩头上压不少。 徐御史自来是同顾明亦不对付,如今知道这事儿,心里便是高兴,又一看张德生走远了,便道:“哎呦,大男人取个婆娘,有什么的,怎么说还是陛下赐婚呢,您这是比起咱们可有福气了,夜里头吹了蜡烛,黑漆漆的,都一样儿,一咬牙,事儿也就挺过去了。” 顾明亦眼眸几乎要喷火了,他用力一转手里的伞,随着动作,伞面儿上积攒的雪都甩了出去,不少打在了徐御史的身上。 猝不及防的徐御史挨了一脸的雪,不疼就是冻的慌,他抬手,用袖子用力一擦脸,愤怒的看向顾明亦:“顾大人如此小心眼儿,本官不过是说几句道喜的话,你竟然袭本官,你…” “徐大人少费些口舌吧。”顾明亦无心再留着了,他撑着伞已经疾步而去了,只是玉石台阶上铺了薄薄的雪花儿,他又是心不在焉,差点儿就滑倒了。 徐御史一直瞧着,见状,心里暗骂活该。 几次三番的倒霉,让顾明亦要压不住火儿了,他气想要将伞扔下,又记起还在宫里,只能又憋屈忍住。 等到顾明亦出了宫,李乾的圣旨也就明下了,金阳宫内,顾檀得知消息,也是气急败坏。 “陛下莫不是疯了,那个贱人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要嫁进我顾家,不要脸的贱坯子!” 说罢,拾起桌上的茶盏就重重摔了出去。珠莲身子一抖,遣退了殿内的宫人。 “白氏才受了罚,陛下就又记起来沈氏,沈氏那贱人长了一肚子的黑肠子,今日陛下赐婚一定就是她挑拨的,她那妹妹没出阁,就敢进宫勾引陛下,自荐枕席的骚货。” 胸口急促的起伏着,顾檀脸上涨的通红,陛下看不上的,就要往顾家塞?” 珠莲也是又气又急,可是眼下她还是得先安抚顾檀,她忙道:“娘娘,如今陛下已经下旨,这是众人皆知,娘娘若是生气再让外头的瞧见了,哪个多嘴的说一句。还以为是咱们顾家不满意陛下赐婚呢。” “您先息怒。” 顾檀闻言,连连冷笑:“本宫难道如今在自己的宫里连个大话也不能说了,息怒?你让本宫如何息怒?” 珠莲也觉着憋屈,可是皇帝赐婚,谁敢不从?不从就是抗旨! “娘娘如今听着就这样儿动怒,可今儿个大爷也在宫里,还是当着陛下的面儿,那便是不高兴,也不能露出来,大爷忍着,娘娘也就忍忍。” 一听见这些,顾檀更是心痛,她立刻抓住了珠莲的手,她道:“快去,本宫要去面见陛下。” “娘娘,陛下已经下旨,再怎么样儿也不可能收回旨意。” 珠莲急出一脑门子汗来,可到底她是拗不过顾檀,只好命人准备了轿撵。 顾檀倒是着急也没彻底失了理智,没急急的去前头,她知道李乾在甘洛宫摆宴,该是这会儿才出来。 她预料不假,等她到了甘洛宫的门儿上,正好就见御辇从里头出来了,而为首的张德生已经瞧见顾檀,他顿了顿,又不动声色的看了李乾脸色。 此时,彼此相距不过三四步,顾檀眼珠子几乎粘在李乾的身上了,她疾步上前,她身后的珠莲忙的跟上去,为顾檀撑伞。 张德生趋步上前,微微阻挡着顾檀的脚步,李乾微蹙眉,顾檀知道赐婚的消息,定然是要找他,预料之中的事儿,不过是没想到这么快,他瞥了一眼顾檀,微垂下头,低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大冷天的,怎么跑过来。” “陛下,嫔妾听闻您赐婚…”顾檀有些着急,可没看见李乾冷淡的表情,他打断顾檀的话:“怎么,你要抗旨。” 第329章 出气 李乾似随口的一言,让顾檀微怔,却又不敢抬头看轿撵上的李乾,终于珠莲悄悄地伸手抓了她的袖子,顾檀才缓缓道:“不!嫔妾是来谢恩的,陛下赐婚自是顾家荣耀。” 房檐上有消融的雨水滴落下来,叮叮咚咚地敲打着青石砖,顾檀一时就觉自己身后起了寒气,隐隐就开始后悔了。 终于,李乾轻轻的笑了,他抬抬手,下头的内侍们就动了步子,临走他留下一句话:“哦,既然如此等的成婚时,你可记得吃盏喜酒,毕竟宫中吃顾郎中席间酒的人可不少。” 听着那脚步声儿渐渐的消失,顾檀才扶着珠莲的手缓缓起身,李乾最后说的那一番话,让她忍不住打了寒战。 她清冷的眸子里覆上满满的恨意,她掐住珠莲的手,愤愤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让那个贱人嫁过来,如此岂不是羞辱我顾家!” 珠莲着急开口:“娘娘,陛下赐婚,怎么会是羞辱。” 这理儿顾檀心里也清楚,只是实在委屈,她一心泄火儿,正瞧得那甘洛宫门儿上出了个宫人,往偏头去。 顾檀眯了眯眼睛,便让珠莲把人叫来了,宫人有些懵,此后便是惊恐和害怕,她跪伏在地上,冰冷的地面儿将她的脸渐渐的染白了。 “什么东西,见了本宫竟然不问安。”顾檀扬了扬下巴,厉声儿说着,宫人忙的磕头,实则是这处又一道廊角,顾檀又可以往后缩着,她才没看见。 只是现在她若如此辩解,顾檀会更加恼火,她便只道:“是奴婢蠢笨。” “知道自己笨就好,沈嫔宫里的人这样儿不懂规矩,本宫就替她管教一番。” 顾檀冷冷的看着地上跪着的宫人,沉声道:“你就在此处跪到天黑,长长记性。” 说罢,她扶着珠莲的手转身儿上了轿撵,顾檀的心情不好,下路跟着的一行奴仆个个屏声静气,不敢有一点儿差错。 直到回了金阳宫,珠莲识眼色的先遣退了众人,顾檀才露了心里的火儿,她道:“今儿个陛下亲自召见明亦,多少人看着,还都以为是什么好事儿,如今下了旨意,不知道背后如何取笑!” “当初陛下有意赐婚,本宫也没盼着什么好的,可不说别的,起码也得是个清白人家的姑娘,可你瞧瞧那个贱货。” 顾檀说着,脸色都涨得通红,她忽的转身儿行至窗前,抬手指着乾清宫的方向:“长安里又不是没有姑娘了,陛下挑谁不好,偏挑她?” “这就是专门儿的,要把顾家的脸面尊严都踩得脚底下,让人家都看笑话!” 珠莲忙的及时送上一盏热茶,也是为了打断顾檀的话,顾檀接过抿了一口,却人就不解气。 珠莲忙道:“娘娘这都是气话,横竖陛下金口玉言的说了,也是打她们王家的脸,好好姑娘送进来,没了个孩子,清白也没了。” “陛下却看不上,如今她们也丢人呢。” 闻言,顾檀偏头狠狠的呸了一口:“她们做那不要脸的事儿,就别怕人说。” “谁家养女儿养成那贱人模样,不要脸的狐狸精,王家什么低贱的门户,把那贱人送来蛊惑君心。” 珠莲伸手轻轻的抚着顾檀起伏不定的胸口,为其小心的顺气。 “娘娘为了这种人不值得,她那不端不洁的女子,如今谁不知道,王家一窝儿腌臜货,您可别为了她们动怒。” 顾檀推开了她的手:“本宫也嫌恶她!” “那您还急什么,如今大皇子在,您别怕,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是陛下赐婚来的,娘娘就是嫌恶心,大爷定然也是。” 珠莲抚着顾檀慢慢坐下来,她轻声儿道:“横竖依着圣旨娶了她,等到了顾家,她那种人不就是落得您手里了,您倒时候想怎么调教,都由您的,时日久了,到时候有您在,咱们再给大爷挑个出身好的,长安里的好姑娘多着呢,您何必急在一时?” 顾檀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实在复杂,最终她咬牙道:“你说的本宫何尝不知,只是本宫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娘娘,可无论怎么样儿,陛下既然亲自赐婚,旁人就不能再置喙什么,不然便是藐视皇恩。” 珠莲补了一句,顾檀被气的一口气噎在了嗓子眼儿,随即狠狠把桌上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瞥了一眼地上四溅的瓷片儿,珠莲继续道:“这东西要是能为解气儿,就是它的福气了。” 顾檀扶额看珠莲:“罢了,就你会哄本宫了。” “是娘娘疼惜奴婢,给奴婢个脸面儿。” 珠莲微微一笑,说了这么一通,顾檀倒是头沉的很,珠莲又忙的上前扶着顾檀在软塌上歇下,又为其轻轻的按捏着头。 耳边儿听着渐平缓的呼吸声儿,珠莲才松懈下,她放轻了脚步,为顾檀掖了掖被角,才悄声儿出去了。 立于廊下,珠莲揉了揉眉心,惹得旁边儿的几个年轻的宫女频频侧目,又道:“还得是姐姐,咱们笨嘴拙舌的,只会惹主子生气,哪里劝慰的下。” 珠莲抿了抿唇,一记冷眼看过去,她道:“行了,都快去忙,这里说是一通没用的,还不是惹娘娘不快。” 闻言,几人讪讪的退下了。 珠莲欲转身儿进屋里,却看的李常平领着人过来了,她立刻迎上去:“公主,怎么过来了。” 听珠莲这样儿说话,李常平心底有些不大高兴,还是墨莲出来打圆场,她忙道:“珠莲姐姐,公主方在大公主那处,听说了顾家…舅爷的事儿,忙就过来了,也是来瞧瞧娘娘。” 墨莲小心的说着,她畏惧珠莲惯了,原来在东宫那会儿两人她就是常以珠莲的话为主,可是李常平心里头不是滋味。 她的语气冰冷,看向珠莲微扯了扯嘴角:“本宫回母妃这儿,干你什么事儿,横竖一个奴婢,主子的事儿,你也要插手了,真是好大的本事。” 珠莲的贱人难堪,听李常平这样儿的语气,忙的就跪下了。 (本章完) 第330章 为难 “本宫以为你们下头服侍主子的,是给主子分忧解难的,是伺候主子的,只是时日长了,主子心肠好,给了几分脸儿,可就让有些奴婢得意的忘了自己个儿的身份了。” 李常平拢了拢袖子:“你是做奴婢的,还敢这样儿同本宫说话,难道是要来给本宫当主子了。” 珠莲脸色一寸寸的白了下去,她服侍顾檀十几年,哪里有过这样儿的责骂,一时就觉着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她勉强的撑着脸上的表情。 “公主教训的是,是奴婢失言无状,求公主宽恕。”珠莲将自己的姿态放的极低,她跪着微抬了抬眸子,正好看见李常平微沾了雪的鞋面儿。 “本宫念在母妃的面儿上,就罚你在此跪一个时辰。”说罢,李常平重重的一甩袖子,转身儿进了殿内。 墨莲有些无奈的看向珠莲,珠莲闭着眼睛,不肯瞧她,口中却道:“你这是做什么,杵在这儿,为了看我的笑话?” 闻言,墨莲只好讪讪离去,一面儿还遣散开周围的宫人内侍。 这头的动静,实则里头是能听见几分的,李常平进了内室,顾檀就已经坐了起来,她微微蹙眉,看着奔她而来的女儿。 “你方才在外头闹什么了。” 顾檀语气微沉,出口质问李常平,李常平脸上的表情淡了一些,她坐在软塌边儿上,抿了抿唇:“母妃,我听说父皇给舅舅赐婚,可为什么会是那个王氏。” “你问我,我何尝不是百思不得其解。”顾檀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抬眼看向李常平,便又一次询问:“在外头做什么了。” 不知怎么的,李常九竟然有了些许畏惧,她抬手抱住顾檀的胳膊,顺势往下缩了缩,贴在顾檀的身上。 “少耍无赖,快些说。” 顾檀抬手点了点女儿的鼻尖。 “没什么,就是罚了一个自大妄为,对我不敬的奴婢。”李常平语气闷闷的,她故意避重就轻。 顾檀却微蹙眉:“谁?这宫里头哪个不长眼儿的东西?一会儿告诉珠莲,这种人留不得,处置了去。” 闻言,李常平脸色变了变,她将自己的腰板儿挺得笔直,她一下子安静下来,顾檀不由得看向她,一时噘着有些不对劲儿,她追问:“你到底罚了谁。” “母妃…”李常平轻轻的叫了一声儿,又道:“我…我知道有些僭越,擅自处罚母妃的人,可是那个珠莲几次三番的在我跟前儿,对我出言不敬,我才罚跪她的。” 闻言,顾檀的脸色骤变,微沉了下来,她抬手一掌打过去,李常平没反应过来,一时还懵着,知道脸上传来刺痛,她才惊回了神儿。 “就为了一个奴婢,母妃…你竟然打我?”李常平捂着脸,眼里含着盈盈泪光,顾檀攥了攥手,知道自己也是有些冲动了。 “谁让你胡闹,珠莲跟在我身边的多少年了,做事一向谨慎仔细,怎么会有错。” 顾檀的语气微重了一些:“定然是你先无状在先,她说你也是为了你好,你可是她看着长大的。” 顾檀说了一通,李常平听不进去,只是瞪大了眼睛瞪着顾檀,她蹭的一下起身:“她不过一个奴婢,我罚她就罚了,母妃如今为了一个奴婢动手打我?” 闻言,顾檀唇角微蠕嗫几下,李常九就道:“为奴对主子不敬,我就是今日杀了她,也不为过!” “放肆!我还没死,你岂敢,这宫里的事儿,还轮不到你做主。” 气了火儿,谁都不肯退让,李常平看母亲这样儿决绝,一时委屈,起身跑了出去,出了门门儿,墨莲着急跟上来,却被李常平推开了,她忿忿不平的到了珠莲面前。 “你这贱奴!” 随着轻呵一声儿,李常平抬脚重重的踹在了珠莲的心口儿上,她没收力气,不过好在到底平日养尊处优的没什么力气,只是无防备之下,珠莲还是吃痛闷哼了一声儿。 “李常平你够了!” 顾檀还是追了上来,听见她的声音李常九才停下动作,回望母亲,李常九长呼一口气儿:“到底母妃不心疼我,以前我以为母妃是偏心哥哥,如今竟然连一个奴婢也要越过我了,母妃果真是不疼我!” “日后我再不来,省的碍母妃的眼。” 李常平的话,有置气的成分,只是这会儿谁都不肯低头,她连着又踹了一脚,才领着人风风火火的离去。 顾檀气的头晕眼花,本来今儿个就是耗费了她一身儿的心力,如今又添了这么一桩事,简直是戳她的肺管子,她扶着墨莲的上前。 “都是死人,方才怎么不拉着点儿公主!” 顾檀这是说给珠莲听的,为的她心里好受一些,可是谁不知道顾檀话中什么意思。 却也是委屈,李常平身为公主,处罚一个奴婢,她们算的什么东西,上去阻拦。 “娘娘别怪她们,公主也没错,是奴婢出言无状,公主教训的是。” 珠莲有些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了泥水,她的发髻散开了,心窝儿处挨了三四脚,她吃痛一手捂着,小心翼翼的抬头,含着泪水的眸子里满是哀恳。 顾檀也是无奈,她道:“将珠莲扶进去,一会儿去找个太医,好好看看。” 说完了,她又看向珠莲:“本宫知道你受委屈了,三公主…罢了,她日后总会明白的。” “奴婢…谢娘娘大恩。” 珠莲被几个宫人扶起来,她垂下脸,没有跪多长时间,只是喘气儿时,总胸口有些痛,便连带着腿软,几乎是将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几个宫人身上。 被架着回去的。 “真是…一点儿规矩也没有了!被养成什么样儿了。” 看着珠莲离去的身影,顾檀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儿,墨莲不敢说话,实际上李常平肚子里是怨气儿憋的多了,一时心里的不平衡,偏正好赶着珠莲碰上。 墨莲低了低头,又心觉三公主的性子不就是和顾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轻声儿道:“娘娘息怒,公主…到底还是年轻,一些事儿不懂,您慢慢教,总会明白的。” (本章完) 第331章 争吵 沈全懿窝在软垫上,怀里抱着正闹别扭的四公主,原因是今儿个吃了一果子泥了,那里头又裹了一层儿蜂蜜,实在是甜的很,吃一些就不好再吃了,不然不好克化。 这般四公主就撇着小嘴儿闹起来了。 “你下去安顿吧,别寒了人心,赏她点儿东西,再让太医给瞧瞧。” 沈全懿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为女儿擦了擦嘴边儿的口水,刘氏点点头,也道:“到底也是受了委屈了,也是没想到顾妃娘娘来这么一出儿。” “随她去,到底是陛下的意思,她就是有气,也得憋在肚子里。” 沈全懿抚了抚发间的点翠嵌宝大发钗,只是手肘被撞了一下,原是她怀里小家伙儿正盯着她看,这孩子厉害着呢,沈全懿都觉着自己有些按不住了,便好将女儿交给奶母抱着。 这孩子如今过了一岁的生日,长了不少,小腿儿登两下可劲儿不小。 刘氏为沈全懿斟了一盏茶,轻声儿说着:“东西也都送去王家了,王姑娘说…是婚前再见您一面儿。” 手边儿的动作微顿了顿,沈全懿抿了一口茶,随即道:“不必了,新婚待嫁的女子,怎么好随意出来,何况她的婚期也近了。” 刘氏点点头:“倒是司礼监会挑日子,正好赶着暖春不冷也不热的,如今王姑娘只需要等一个月,就能过门儿了。” 话落,沈全懿已经起身了,她渡步至窗前,看着外头树枝上已经抽了绿芽子的,日子总是快得很,如今已至三月,她却觉着比寒冬还难熬。 顾家的事儿闹了大笑话,不过到底是李乾赐婚,人们是私下说笑,总不会摆到明面儿上来。 可是顾明亦却一连高病假,不敢上朝,心下觉着屈辱,是人人都口中同他说着恭喜,可是那眼底暗含的嘲讽,让他只觉颜面无光,成了千年的大王八。 顾家虽然四处已经装扮起来了,一府的红色,可是一点儿喜庆的氛围也没有,反倒是添了几分异常的萧索。 自打告假回来,顾明亦便将自己关在了屋里,四周的窗户她三人用缦纱封住,他几近瘫在软塌上,身侧摆着四五个酒壶。 往日的潇洒全然没有了,发髻凌乱,下巴上冒了一圈儿青茬儿,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躺了多久。 下人进来送饭食,他也是厉声呵斥,不肯见人。 如此已经沉睡在梦中仙境,可是忽听的“砰”的一声儿,外间儿重重的脚步声踏之而来,接着便是一道爆呵:“你以为你成日这般躲在府里,难不成就不用娶她了?” 听着父亲的训斥,顾明亦无奈的自嘲的笑了出来,他自己翻了一个身儿,脸压在锦被上,不肯同父亲相见。 顾青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看着儿子这般颓废,心中又是气又是恨的,抬手从顾明亦的手里夺魂酒壶,一个转身儿狠狠的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室内格外的清晰和响亮,顾青峰脸上尽显怒容,他高声道:“顾家的人,没有你这样儿软骨头的!你缩着躲着有什么用,圣旨已经下了,全长安的人都知道这是圣上赐婚,你如今这样儿,不就是给人机会,参你一本藐视皇恩。” “你能不能有点儿出息!你这丢人现眼的混账!” 顾青峰这是忍了很久了,他一直以为顾明亦是个沉得下气儿的,过几日自己总能想明白,可是没想到一关就是半个月。 他上朝可以忍着那些人的戏谑的眼神,只做不知。 可是今日李乾却忽的当着众人的面儿提起赐婚一时,还贴心的询问顾明亦到底是身子哪里不舒服,连日不上朝,又赶着婚期,还要亲自指派太医来给顾明亦诊治。 若不是他极力拦下来,顾家就又要出大笑话了,顾青峰咬牙道:“废物!还不起来!” 几番训斥,让顾明亦一时之间心绪破防,他猛的从锦被上挣扎着起身,同顾青峰怒目而视,他道:“我是不得父亲的眼,可是我也是个人,您叫我忍,我如何忍?” “王家那个贱人,她在宫里住了那么长时间,到底是做什么,长安里谁不知道?” 顾明亦的双目赤红,若是说起来委屈,还有谁比他委屈。 “长姐还她怀了陛下的孩子,后来没保住,她这样儿不端不洁的女子我不要!” 顾明亦忽的冒出来这么一句话,顾青峰嘴角一抽,他立刻道:“够了,说那些有什么用,陛下如何,不是你我可以随意出言的。” “凭什么让我娶那么一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顾明亦抻着脖子大吼着,眼底是不甘和委屈,顾青峰眯了眯眼睛,他张嘴,眼看着就又要说那些训斥的话了。 顾明亦立刻出言打断:“父亲说的没错,我是没出息,我是个废物,那个女人谁愿意娶谁去娶,我宁死也不娶她。” “你放肆,陛下赐婚,你若是不娶她,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你难道要连累家里所有人吗?” 顾青峰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他攥了攥拳头,勉强的压抑着火气儿,他道:“你若是抗旨,不知家里被你连累,就是宫里头顾妃娘娘,还有大皇子,也要受到牵连!”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一个人的喜怒,就要赔上这么多人!” 可这话落在顾明亦的耳朵里,更不是滋味了,他道:“那就让我一个承受吗?父亲既然这样儿说,那你何不娶了她!反正她要嫁的是顾家,只要是姓顾的男人,都行。” 此言一出,原本压下去的火儿又起来了,顾青峰抬手一拳便砸在了顾明亦脸上,顾明亦本就是力气不进食,哪里还有劲儿,此刻就顺着这道力气摔在了地上。 嘴角渗出血来。 “你这忤逆不孝的混账东西,今日就让我打死你。” 顾青峰俨然气得不行模样,看着儿子一副烂泥不上墙的模样,他昏了头,抓起桌上的茶盏又朝着顾明亦打过去。 顾明亦这会儿回过了神儿,下意识的抬手阻挡,可是之前被大皇子打断了的胳膊这会儿也隐隐的痛了起来。 (本章完) 第332章 成婚 那原本是要砸在身上的茶盏,拐了个弯儿忽的被甩出去了。 顾明亦抬起涨红了的脸,眯着被打肿了的眼睛,看向顾青峰,顾青峰扶着头,火儿大了,这会儿耳朵还嗡嗡的响。 他缓了一口气儿:“罢了,我不打你,马上就要到成亲的日子了,你那张脸且养着罢。” 听着话,顾明亦心里的火儿熄灭了,他还以为是父亲顾忌着他,不舍的,原来还是因为圣旨所以“不能” “我说不娶就不娶,让我娶她,除非我死!” 顾明亦继续着他的抗争。 “你就是死也得娶她!” 顾青峰这会儿已经平复下来了,他看了一眼就转身儿出去了,临走到了门儿上,又吩咐道:“看着大少爷,他若是不肯吃饭,就给我灌!” 院儿里一行奴仆吓得战战兢兢的跪下。 顾青峰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儿来,他垂眸看着自己手指上染上的血迹,心口骤然狠狠的一抽,想起儿子的狼狈,他更是将恨意都算在了王家。 “侯爷,宫里珠莲姑姑过来了,说是娘娘派使过来的。” 小厮的声音,将顾青峰从恨意里唤醒,他眯了眯眼睛,心下微动:“带她过来吧。” 小厮点点头下去。 顾青峰没离去,就在顾明亦的房门前,他想横竖珠莲能在这个时候过来,大概也是因为赐婚了,一块听了算了。 这边儿的动静,里头的顾明亦自然是发觉了,他从屋里踉踉跄跄的出来,下巴推开想要搀扶他的小厮的手,他走到顾青峰的跟前儿,“扑通”一声儿就跪下了。 “儿子无用,丢尽顾家的脸面,现在父亲便是打死我,我也没有怨言。” 顾明亦说着,手掌重重的捶打着地面。 闻言,顾青峰的脸色僵了僵,他知道顾明亦这是故意同他犟,他压着气儿,横眉冷对一声儿爆呵:“都是死人吗?还不将大少爷扶起来,这成何体统!” 几个小厮听的顾青峰的话,才敢小心翼翼的上前搀扶顾明亦,可顾明亦就像是铁了心的不起来,他一掌打在小厮的脸上,两人遣退开。 “你!” 顾青峰恼火,他踢开两个小厮,欲俯身自己将顾明亦拉起来,却在这时候听的一阵儿脚步声儿,抬头看过去,原是珠莲在下人的引荐下过来了。 看着眼前的场景,珠莲吓了一跳,只是顾明亦衣衫不整,两颊消瘦,眼窝也有些下陷,还带着一圈儿乌青,嘴角上又是血迹,衣襟散乱开,狼狈的扑在顾青峰的脚下。 “侯爷…” 珠莲轻声儿唤了一句,福身行礼,顾青峰无奈弯腰抬手用力揪着儿子的衣襟两人提了起来,一把甩给了周围的两人小厮。 “让你过来,可是娘娘有什么要交代的。” 顾青峰沉声询问,珠莲点点头,她道:“娘娘说,知道大爷心中委屈,只是时局所致,陛下金口玉言,又是下了明旨的,咱们心里自己得有成算,无论如何面儿上的礼节得有。” “便是…便是看不上王家,可要给陛下脸面。” 珠莲说着,顾青峰点点头,他自然明白这道理,只是儿子不懂,他脸色难堪,抿了抿唇。 珠莲顿了顿,她几步过来,行至顾明亦的跟前儿,继续道:“娘娘说如今是让大爷受委屈了,可是以后的日子还长,那个王氏娶进来了,便是顾家的人,倒时候妇从夫,大爷若是心有不满,自去可以训斥调教她。” “时日久了,人总有个灾病的,倒时候娘娘一定再为大爷挑一个可心的好姑娘。” 这话是专门儿说给顾明亦听的,顾明亦听完了,耷拉着的头才慢慢的抬起来,无神的眼珠子转了又转,珠莲看着心疼。 顾家二郎的英姿是名动长安的,可是眼前的人如今这般颓废,哪里还看得出昔日英姿风采了。 “大爷不能伤了自己个儿。” 珠莲替顾明亦怔了怔衣襟,顾明亦的表情沉了沉,他扶着两个小厮的手,终于站了起来,似笑非笑的看向珠莲。 微微一笑,裂开殷红的嘴唇,露出里头洁白的牙齿来:“好啊,你可一定要替我好好谢谢娘娘,谢谢娘娘如此为我着想。” 顾明亦的笑容很是灿烂,可是看的珠莲隐隐的有些瘆得慌,她抿了抿唇,强笑着往后退了几步。 “娘娘嘱咐的话,奴婢已经说完了,宫中不等人,奴婢就先行告退。” 珠莲冲着顾青峰行礼,顾青峰某种的情绪不明,抬抬手,珠莲便悄声儿退下了。 “父亲满意了。” 看着那渐渐消失的背影,顾明亦冷绝的看了一眼顾青峰后,自己回了屋子。 见状,顾青峰却继续吩咐道:“夜里头多几个人守着,不吃就灌,若是大爷有什么不好,你们就跟着去。” 闻言,众奴仆忙的应下,顾青峰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随后快步离去。 此后,倒是安稳下来了,不知道那一夜顾明亦将自己关起来,发生了什么,他次日再醒来,自将自己收拾干净,退了假,按时按点儿的上朝。 一切似回归以往一般。 这消息传进宫里,顾檀得知才长长的松下一口气儿来。 这份儿宁静,一直持续到了四月底,二十八号这一日,便是司礼监看好的吉日。 王家,王曼麻木的端坐在妆台前,她看着铜镜里自己僵硬的表情,许久,她被人搀扶起来,身上厚重的嫁衣,夺目的红色。 渐渐的刺痛她的眼睛,虽然是成婚的大喜之日,可是室内没一点儿小声儿,众奴仆都眼观鼻鼻观心,屏声静气的看着王曼的脸色行事。 王曼起身视线透过窗户地看着外头的天,春日尽好颜色,窗前架子上的花儿都开了不少,窗前房檐下几道影子闪过。 是她觉着“刺耳”的喜鹊的叫声儿。 “哎呦,真是好兆头,瞧瞧喜鹊都来了。” 这话打破了室内的宁静,王曼掀起眼皮看过去,说话的是喜娘,她含着笑进来,一手指挥着几个丫头为她盖上红盖头。 (本章完) 第333章 新婚之夜 王曼成了被人摆弄的木偶,她一路昏着脑袋从王家被抬进了顾家,耳边儿锣鼓鞭炮声不断,直到被人牵引着领到了堂上,她虽然因为盖头看不见,可是听着周围安静极了,也就只有喜娘说话的声音,就可知是有多凄凉。 她微微垂下头,看着她眼下的一只骨节分明细长白净的手。 眸子轻轻的颤了颤。 王曼很早之前就知道顾明亦,长安的姑娘们没人不知道。 这人长相不俗,出身名门,可是年过二十不娶妻,却纳了不少妾。 她打死也没想到,她和顾明亦能有如今的缘分。 出嫁前,刘娥同她说。虽然未能留在宫里,可是顾家也是高门大户,她嫁过来也是正头妻子,顶多刚成亲,对她有些不满。 日子长了,都一样。 王曼就抱着这样儿的心来的。 “哎呦,礼成了,快先送新娘子进洞房。”喜娘笑说着,话毕,便有丫鬟扶住王曼的手,领着她往外头去了。 从堂内到新房的路并不远,只是身上服饰装扮繁琐沉重,便一时有些乏累了,隔着盖头,她看那裹了红布的见门槛儿。 “夫人小心。”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入耳,王曼不由得浑身一震,这并不是她的陪嫁丫鬟青娥她们,她猛的抽回了自己的手,紧紧的抿着唇。 可尽管如此,身侧的人依旧是擒住了她的胳膊,用力掐着将她按在床榻边儿上。 “夫人歇息吧。” 还是那道低沉的男声儿,诡异的是那音调听起来又有些夹细。 不客气的说“初来乍到”,王曼一时并没有发作,可是那个人却没有离开,她看着身前蓝绿的袍子。 她欲张口,可是忽的一只手探进她的盖头下,猛的将她的盖头揭起来。 一直处在阴暗的光线,现下抬头便被光晃的眯了眯眼睛。 “夫人莫怪,这是大爷的吩咐,奴才也不想惊扰您。” 王曼往后退了两步,说话的是个脸儿圆圆的小厮,此刻王曼的脸色不好看,那小厮却不害怕,他仍就是笑嘻嘻的。 “你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掀我的盖头。” 王曼咬了咬牙,她知道顾明亦是故意给她难堪,那小厮却挑了挑眉:“夫人,这是顾家,一切自有老爷和大爷做主,也是大爷吩咐,不然奴才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掀您的盖头。” 说完,他还要上前,王曼瞳孔微缩,猛的向后摔去,好在是她跌在了软塌上,没有多疼,却足够丢脸。 小厮也不动她,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您怕什么,您是主子,我这个奴才还敢做什么,不过是看您身上头饰繁重,担心您累着,想帮您卸下来。” “滚出去!” 王曼感觉自己面儿上火辣辣的,该是涨红了脸,好在胭脂够厚重,看不出来。 “奴才告退,夫人好好休息。” 这回那小厮没有同她争辩什么,倒是行礼之后就要退出去,可他临出门儿时,却又被王曼叫住。 “青娥呢?我不用你们服侍,叫青娥进来。”王曼挣扎着从软塌上起来。 小厮回头看着王曼,他的声音又是那般诡异:“哎呦,您问这话就实在是不知道了,咱们是做奴才的这些事儿,恐怕您得去问大爷了。” 他的脸上还是挂着浅浅的笑容,王曼看着心里头来气,却又无可奈何,只是又厉声呵斥他退出去了。 她卸下浑身的力,软瘫在床榻上,面儿朝上躺着,她一时有些眩晕,看着头顶上吊着的红色双喜纹的帐子。 许久,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儿来。 一日的奔波劳累,实在是乏困了,如此身下陷在那柔软的锦被中,她沉沉的睡过去了。 门外那个小厮并没有走远,他立在窗下,同另一身穿红色婚衣的男子说话:“大爷,方才夫人…王氏问她那几个陪嫁丫鬟。” 虽然是成婚大喜之日,可是顾明亦脸上表情阴郁,他抿了抿薄唇,冷声道:“不用管她,也不用理会她。” 说罢,他重重的一甩袖子,转身儿离去。 王曼再醒来时,天儿都沉了下来,她扶着自己的脖子起来,因为出汗,脸上的胭脂变得油腻腻的,用帕子压了压。 她才起身,掀开了门儿上的帘子,原来外间儿已经掌了灯。 还是之前的那个小厮,他看王曼出来,先是询问道:“夫人,可要洗漱。” 闻言,王曼蹙了蹙眉,她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一个奴才怎么能一直在这儿,丫鬟婆子都去哪儿了?我娘家带来的人在哪?!” 小厮笑吟吟的答话:“奴才不知。” 可是如今正在气头上,看着那笑脸,王曼觉着分外碍眼,她咬牙,一个转身儿,看见身后的烛台,她猛的冲过去,抬手就将那架子上的玉净瓶砸在地上。 “你们欺人太甚!顾明亦去哪了?!他在哪儿?” 王曼大口的喘着气,小厮却脸色变了变,依旧道:“奴才不知。” “那就去找他!今日是他娶妻,他竟然躲着不来见我。” 事到如今王曼又不傻,自然看得出顾明亦这是不肯来这婚房了,新婚之夜,难道让她就要如此憋屈? 王曼闭了闭眼睛,忽的抬手她从发间拔出一个簪子,将末端对准了那小厮:“好,他不来找我,我去找他,带我去找他!” 看见王曼的动作,小厮眸色微暗,他道:“夫人这是何必,伤了奴才不算什么,要是伤了您,可怎么是好。” 闻言,王曼再不肯忍耐了,她忽的扑上来,将那簪子扎在小厮的手臂上,小厮吃痛,甩开王曼,胳膊上便已经渗了血出来。 这一下她是极用力的,足够的深,小厮脸色微白,看向王曼的眼神有些复杂:“夫人,奴才劝您就此打住,再继续下去,您脸上也不好看。” “闭嘴!带我去找他!” 王曼将那沾了血的簪子对准了自己洁白柔软的脖子,并且还用力压了压,眼看着轻易的就刺破了皮肉。 殷红的血流了出来,将那红色的嫁衣衬的很是艳丽。 (本章完) 第334章 撞破 小厮松开受伤的臂膀,他无奈的叹气:“您这是何必呢,别伤着自己,奴才带您过去。” 王曼太着急了,她没有察觉到那小厮眼底划过的一抹的暗光,紧紧的攥着簪子,她让小厮在前头领路。 廊下房檐下都挂了灯,小厮那道影子忽明忽暗的,王曼的额头上冒了冷汗,她不觉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穿过一个长长的九转回廊,小厮终于停下来,她因太过着急,脚下踩住了裙摆,朝前摔过去,好在小厮眼疾手快的扶住她。 而她又正好按在那胳膊的伤口上,小厮忍不住闷哼一声儿。 “夫人当心。” 王曼接着他的力气起身,又在站稳之后用力推开他,前头紧闭的门儿上,隐隐的透着微弱的光。 “这是大爷的书房。” 阴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来。 王曼顿了顿,她还是继续上前,惊觉发现这周围竟然没奴仆侯着。 “大爷在…书房里办事儿,不喜欢有人在,因此书房跟前儿奴才们都不敢过来。” 小厮继续解释着,他看见王曼伸手去推门,却推不开,大概是里头锁着。 “大爷在书房定是有要事,夫人不如先回去等。”小厮说着要上前,王曼回头却用握着簪子的手朝他划了一道,空中微滞,那金簪闪着异光。 “滚开。” 王曼冷冷的呵斥,她既然来了,又怎么肯走,既然推不开窗,她便换了方向,这屋子朝西有一小窗,她疾步过去,正好可看见室内的场景。 原本,她是没看见顾明亦的,可是渐渐的她听见嬉笑的声音,接着便见有人从里间儿出来,像这种外办的书房,里头总会留一小间儿,供人休息。 王曼眯了眯眼睛,欲张口说话,可却在下一秒儿,闭住了嘴,甚至还用手捂着。 那嬉闹的声音越来越大,而那交缠的影子也离她越来越近。 王曼的心一跳,接着昏沉的夜色,她依旧强迫自己继续看,她看见顾明亦俯身将一人压在书案上,书案上的纸笔散落一地。 其中因为二人的动作,还将一个砚台打了,在地上四分五裂,漆黑的墨汁四溅,甚至有一些都溅在二人的身上。 宽大的袍子已经褪下去,光洁宽厚的背露了出来,王曼终于忍耐不住了,她提步转身离开窗户,奋力用身子撞开了门儿,整个人受不住力摔在地上。 却顾不得疼,抬眼正好看见那正在沉溺的二人,她厉声大叫。 “顾明亦!新婚之夜你舍弃我,竟然同人在这里苟且!我要…我要告诉长姐!告诉…” “还要告诉谁?” 说着,顾明亦从书案上起身,他还侧了侧将身下的人掩住,因此王曼没看清楚那人的脸,只是乌黑的长发散乱,她认定这是个女人。 她一时觉着屈辱,她骂道:“你这贱蹄子!敢做出如此不要脸的事儿!” “够了!你以为这是王家吗?”顾明亦淬了寒光的眸子盯着她看,顿了顿,他又笑了,阴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顾明亦直起身,他肩上随意披着的衣袍滑落,露精壮的胸膛,那上头暧昧的吻痕和划痕,让王曼一时怒火中烧。 “你去告啊?” 顾明亦渐渐朝她走近,他道:“告诉你爹娘,或者是沈嫔,亦…或者是陛下!” 说起李乾,王曼的心忍不住颤了颤,有些心虚的往后退了几步,顾明亦见状更是抬起了下巴,他道:“何必呢,你方才骂她,说起来,你们是同行啊,今日的事,说不定你在往日也是做过的。” 顾明亦这话说的直白,王曼想要反驳,可一下子又呛住。 “我肯娶你,是因为你长姐是沈嫔!是因为陛下的赐婚!” 顾明亦眯了眯眼睛,眼中的恨意就要溢出来了,他忽的快步上前,抬手就掐住了王曼细长的脖子:“你这贱人,让你嫁进我顾家,简直是辱没我顾家的门楣!” “不要脸的骚货,你还敢置喙我的事!” 说罢,他看着王曼因为她渐渐收紧的手掌,而脸色变得通红,她恐慌的拍打着他掐着她脖子的手,终于在王曼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而亡的时候,顾明亦松了手。 “你…你这个疯子!” 王曼跌落在地上,她侧过身子,忍住害怕,扶着门框缓缓起身,嗓间还用力咳嗽着。 “原本我想要给你几分脸面,后头那间房,日后就是你的窝儿,只要你不出来惹人心烦,我会给你口饭吃。” 顾明亦冷冷的笑着:“可是你这么蠢,竟然敢闹到我这里,就别怪我不给你脸了。” “怎么?难道你还敢杀了我不成?”心中的恐惧愈发的浓重,王曼的手指用力扣住门框,不肯服软,她亦抬头恶狠狠的盯着顾明亦。 顾明亦抬手抓起玉台上的烛灯,然后弯下腰俯身靠近王曼,将那烛灯贴近王曼的脸,顾明亦看见王曼颤动的眼珠,以及眼眶蓄着的泪水。 “你以为呢。” 没有正面儿回答王曼的话,又反问一句,王曼心底却升起一股恐惧感,她莫名的感觉,顾明亦这能做出这样儿的事儿。 “别忘了,我是…陛下赐婚。” 用尽力气,王曼回以一句,她自认为可以保命的底牌,顾明亦勾着唇轻轻的笑了起来,两人贴的极近,王曼看见顾明亦深邃的眉眼微微挑起来,她咬住下唇。 “行了,还装什么呢,今日新婚之夜我不回去,是因为我嫌脏,就是翠春楼的姑娘也比你不过如此了吧?” 顾明亦一副惫赖的样子,他的笑容渐渐的消失,又忽的抬手,王曼忍不住瑟缩。 “你居然也会怕。” 顾明亦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提起来,继续道:“赐婚又如何,你进了顾家的门儿,那么便是顾家的人,生死自有顾家决断。” “不过,你放心,既然你我刚成婚,那么你总得活着的,安静一些,或许可以活的久点儿。” 他的话毕,便将王曼用力一推,王曼狠狠的撞在门框上,她倒吸一口冷气,可顾明亦没了耐心,他过来重重的关了门。 (本章完) 第335章 争锋相对 到底是热了起来,衣裳也都换了青衫儿,也是难得,宫里头的几个,今儿个都聚的一块了。 沈全懿抱着四公主的手微微一顿,眼睛不觉快眨了眨,一侧侯着的刘氏察觉到,忙的递上帕子,又接过四公主。 那石台上摆着的青花缠枝香炉正散着白雾,沈全懿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 左郦唇边儿带着浅笑,她一身儿暗红金线绣云纹蜀纱凤袍的,年前她总宣太医,外头也知道她是身子不大好的,如今倒是瞧着脸色红润,大概是养好了。 她手间缠着一紫檀木的佛珠,清亮的双眸从众人的身上一一扫过。 左郦手间的动作微顿,往后挺了挺,静静坐在圈椅上,左侧渐渐的有了响动,她偏头看了看,见杨四秋似些坐的不舒服似的,来回的扭动。 想起其刚刚出了月子不久,左郦微微蹙眉。 “快去,给杨常在多垫几个软垫。” 左郦淡淡地看了一眼玉兰,玉兰忙的使人送上垫子来,她又转头继续道:“如今天儿是愈发的热了,本来是不想折腾的,只是现下有一事,还是得提前告知你们。” 闻言,众人纷纷停了手里的动作,沈全懿拿着帕子压了压嘴唇,将残留下来的茶水擦去。 “白贵人的事儿,你们也是知道的。” 左郦话锋一转忽的提起了白琉璃,这话一出,不免让人都绷了起来。 左郦轻轻的叹息着:“说来,她也是一时糊涂,不过陛下自有圣裁,咱们身为后宫妃嫔不可多有置喙,免得坏了规矩。” 这是一句警告,毕竟白琉璃之前身处风口浪尖,下头拿着流言蜚语可是在难听。 “娘娘说的极是,我等身为天子妃嫔,自有的体面不能落了,如何也不能同那些长舌头的愚妇。” 海时轻声附和着,剩余的人也连连点头,左郦赞许的看了一眼海时,又道:“沈嫔,到底也是让你受委屈了,日后陛下会多疼你的。”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到底你是受了苦,本宫也要听听你的意思。” 闻言,沈全懿忙的起身,朝着左郦福了福,她道:“娘娘慈爱,还是娘娘明察秋毫,白贵人如今多有受罚,想来该是悔过了。” “本宫就知道,你是个懂事儿的。”左郦微微一笑,她抬手示意沈全懿先坐下。 依着左郦的意思,沈全懿落座,她仍旧垂着头,没有说话。 “这事儿,既然沈嫔没有意见,那么就此打住,若是再让本宫听见有谁搬弄口舌,那么就别怪本宫不留情面了。” 最后一句话,语气咬的重了一些,左郦眯了眯眼睛,随即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一时众人纷纷应下来。 气氛微沉了下来,左郦拾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又看着一向最能言会道的顾檀不说话,她不觉抬了抬眉毛,问道:“顾妃这是怎么了,一向伶俐的人,今儿个就不肯开口了。” 冷不丁的被提起来,顾檀嘴角僵了僵,她挤出一个笑容来:“娘娘说话,咱们是只有听的份儿,哪里还敢随意发言。” 闻言,左郦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顾檀,她道:“你倒是一下子乖巧起来了,怎么,以前没想明白的事儿,现在想清楚了。” “是,以前不懂事,好在娘娘宽厚,不同嫔妾计较。”顾檀敛了眉眼,轻声应答。 她这样儿倒是稀奇,一时就惹得众人频频看过来,实则也是因为李乾最近的态度,让顾檀不得不收敛。 苏锦笑了笑:“只怕是顾朗中才娶妻,顾妃娘娘这个做姐姐的,心里头也惦记着新妇入门儿。” 苏锦一下子就将所有人心中所思之事抛出来,众人看热闹的心思愈发明显了,她们的目光不觉在沈全懿和顾檀脸上扫过。 沈全懿倒是还好,可是顾檀却觉着自己脸上有一些挂不住,毕竟王曼的事儿,宫里头这些人最清楚不过了。 杨四秋勾了勾唇角,她笑的幸灾乐祸:“苏嫔娘娘说的正好,真是天大的缘分了,这顾妃娘娘和沈嫔娘娘如今也是成了亲戚了。” “是啊,咱们确实也是没想到,那王姑娘竟然能给顾家做新媳妇。” 王玲放下自己手里的酥饼,顺势还擦去了唇边儿残留的饼屑。 听着她们一说起这个,顾檀的表情更是难看,她冷冷的盯着杨四秋,轻笑道:“瞧杨常在才生了五公主,倒是女儿体贴,不似本宫那时生大皇子可累了许久,哪里有精力同人坐在这儿随意放言 “杨常在恢复的快,口舌还这样儿的伶俐。” 杨四秋眸光闪了闪,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她的期望终究是落空了,到底她还是生了女儿。 “有劳顾妃娘娘操心了,不过嫔妾到底是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顾檀轻嗤一声儿,她是自己有意收敛几分,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置喙她的,她道:“说来也是奇怪了,怎么沈嫔生了四公主,陛下就给了嫔位,你怎么还是个常在,竟然连个贵人位份也没有。” 话毕,杨常九的笑容就有一些勉强了,还是左郦接的话茬儿:“行了,顾妃这些话,可不是随意可出口的。” “娘娘说的是。”顾檀冷冷答了一言,不说话了。 左郦便拢了拢袖子,又道:“陛下赐婚,是多大的荣耀。” “何况他们二人也是相配的,顾家的儿郎,长安可是有名的,不委屈。” 沈全懿抬头看见顾檀阴郁的脸色,微蹙眉头,心中轻笑,她便道:“是,能得顾家这样的女婿,可是有幸,我母亲前几日还说呢,到底是我那妹子高攀了,这样儿好的夫婿,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呢。” “你们这样儿想也好,不过到底是陛下赐婚,也没有什么高攀。” 左郦也轻轻的笑着,她的余光一直落在顾檀的身上,看顾檀难堪,她继续笑道:“行了,不说这些了。” “叫你们来,也是主要说如今后宫嫔妃不多,而白贵人又是罪人,陛下也是不愿见她,只是跟前儿服侍的人不能少,太后娘娘有意添几个可心人。” (本章完) 第336章 生病 众人神色各异,不过这是迟早的事儿,最多是心里头有些不舒服,明面儿上不会露出来的。 杨四秋听着,自己心中还是隐隐的有些落寞的,别人不知道,她自己知道之前怀上孩子是有多难,如今李乾都不肯见她。 她怀孕的机会更是渺茫,如今宫里头又要添新人,她捏紧了拳头,又下意识地抬手轻抚着轻叹的小腹。 想起那日生产,那样儿的凶险挺过来了,却只得了一个公主,她不甘心。 她心中虽然这样儿想着,可是还是第一个出言,她轻轻的笑着:“这是好事,宫中再添姊妹,咱们便更是要齐心服侍好陛下。” 接下来,众人无一不是随声附和,沈全懿不着痕迹的地看了眼杨四秋,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苏锦抚了抚发髻上的鎏金步摇,她似随口一言:“不过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能得太后娘娘眼,也真是有福气了。” 左郦没有立刻说话,窗前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晃的有些看不清楚她的表情,许久她道:“太后娘娘的看重的人,总不会差的,日后来了,到时候就知道了。” 话说的不明不白的,可是众人却听出几分意思来,只怕白琉璃如今废了,太后便还要送白家女进宫来。 思及此处,众人都默契不语,眼中深意却都一样儿。 从坤宁宫出来,沈全懿上轿的动作被拦下来,她回头看顾檀,顾檀的脸色相比较方才更是阴沉,她盯着沈全懿:“你那妹子倒是个人物,胆子也不小,颇有你的风范。” 沈全懿抬头不畏惧的迎上那视线,她微微一笑道:“娘娘实在过誉了,这话若是让那个丫头听见了,只怕她更是要骄傲了,不过也是,做顾家的儿媳妇,没胆子怎么能做成呢。” 额头上的青筋抽动着,顾檀咬了咬牙:“你们的胆子可是大的很,只是有时候光有胆子可不行,胆子太大了,没了节制,只怕是会害了自己。” 说到了此处,顾檀冷嗤一声儿,她往前几步,拉近了和沈全懿的距离:“害了自己不说,别再连累亲人。” 说罢了,顾檀扬了扬下巴,深深的剜了一眼沈全,便往前撞开沈全懿肩膀,自往前去了。 “哎呦,这怎么自家的亲戚说话还吵起来了,真是怪了。” 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沈全懿回神儿,她抬眸看过去,正好见苏锦伴着海时一路出来了,苏锦想着沈全懿眼底的神色不明,嘴角衔着一抹笑。 沈全懿也不说话,就是盯着苏锦看,苏锦怎么样儿不知道,倒是把一旁的海时看的心里头发毛,她忙道:“想来也算不上吵嘴,只怕是说笑呢,说来沈嫔姐姐的妹子成亲,我还没道一句喜呢。” “难为你还记挂着呢。”沈全懿终于开口,她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苏锦,又继续道:“这样儿的喜事儿,总是让人高兴的。” “说是说起来,海常在我着喜你可以不道,苏嫔姐姐的喜事儿,你可不能迟了。” 沈全懿这样儿说,海时还一时没反应过来,倒是苏锦光听了一句就知道了沈全懿的意思,果然下一刻,沈全懿就道:“明年,大公主就该出嫁了,这可是宫里头的大事,海常在和苏嫔姐姐这样儿要好,可要为公主添一份儿妆。” 闻言,海时的表情微变,她忙道:“这自然是,到时候咱们都一块。” 沈全懿嘴角勾着,可是笑容很淡:“常在和苏嫔姐姐要好,本宫若是添妆,只怕是苏嫔姐姐看不上呢。” 眼看着两人脸上都是有些不好看了,海时抿了抿唇,她不动声色的挪了挪脚步,堪堪的将二人空中对视的视线隔断。 苏锦眯了眯眼睛,袖子下的手微微用力,紧紧的握成拳头。 “瞧姐姐如此,也是我说多了,该是我的错。”沈全懿的嗓音淡淡的。 “沈嫔实在是多虑了,不过几句闲话,本宫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苏锦脸上挂着笑容,只是这笑不达眼底:“到底是陛下赐婚,又是新婚没多久,可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瞎传,听说顾郎中,前几日又纳了一个妾,也是稀奇,这才娶了新妇啊。” 闻言,海时顿时浑身一震,她没想到苏锦说话这样儿厉害,她有些尴尬的看向沈全懿,捏着帕子的手指用力攥紧。 “姐姐都说了,是外头传言,那些传言,不过是子虚乌有,能有几分真,姐姐竟然听信这些话。” 沈全懿语气平静,没有一丝不悦的意思。 “无风不起浪,但愿如此吧,别是沈嫔自己自欺欺人了。” 苏锦轻笑了笑,随后拉着海时,一路离去。 望着远去的背影,刘氏拧眉,她贴近沈全懿:“娘娘,之前王家传信…” “不用管,由着他们去。” 沈全懿收回视线,径直上了轿撵。 听这话,刘氏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回了甘洛宫,沈全懿觉着自己身上沉的厉害,连抱四公主都没了精神,安顿了刘氏之后,她回了室内,上了软塌歇息。 不过是才躺了躺,这便一时睡了过去,不知道多久,这渐渐的才醒来,脖子有些酸疼,她一手轻轻的捏着。 她张了张嘴,只是嗓子疼的厉害,一时没说出去话来,可模糊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只手。 瓷青色的茶盏也递了过来,她的鼻间闻到那淡淡的的龙涎香的气味,一瞬间她就反应过来了,只是太久没有过如此亲密,她一时被这气味包裹着,便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揉了揉眉间,视线清明起来,她看着李乾,却忽的觉着自己的身上有些热,抬手摸了摸脸上,手下一片滚烫。 大概是起了高热。 察觉到她的动作李乾也微蹙眉,他抬手探上沈全懿的额头,一时神色也凝重起来,转身儿吩咐去宣太医。 窗户没有关紧,外头微凉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床榻上的纱幔被吹的轻轻的飘动起来,李乾耳边儿的发丝随着风也拂在沈全懿的脸上。 只是随着身子愈发的不适,她的理智渐渐的模糊,脸上那丝丝缕缕的痒意,让她有一些烦躁。 (本章完) 第337章 皇子 沈全懿躺了回去,李乾也没动她,此刻她的神智有些不清。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虽然闭着眼睛,可是躺着也听见了外头的脚步声儿,接着便是几道说话的声音,柔软的帕子垫在她的手腕儿上。 窸窸窣窣的她听见一些声音:“陛下…几日换季,天气骤变,冷热交替,一时难免会…” 声音断断续续的,再有的沈全懿便听不见了。 又是一场昏睡,再醒来,刘氏在她跟前儿伺候着,浸湿的帕子擦拭着她额头上的汗珠,她眯了眯眼睛,许久视线才恢复清明。 她揉开眼睛,便正好看见刘氏的脸上带着殷切的笑容,顿了顿,她问:“本宫病了,竟是还见着你的笑脸儿了。” “娘娘病了,奴婢自然担忧,只是眼下有了大喜事。”刘氏的语气里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依着刘氏送过来的茶盏她吃了一口,嗓子才缓了过来,只是刘氏带着深意的笑容,她还没有想明白。 不等她想清楚,忽的插进来一道声音:“行了,你们先下去吧。” 抬头,正见李乾过来了,他接过刚才刘氏放下来的茶盏,喂着沈全懿吃了两口。 沈全懿抬手推开那茶盏,她又有些乏累的想躺着了,她便反身便又躺下了。 “既然病了这些时日就不要出去了。”李乾放下茶盏,用帕子为她擦了擦唇角上的水渍。 沈全懿点点头,接着轻轻的咳了两声儿,可忽腰下伸进来一只有力的手臂将她往起一带,顺势坐了起来,身后又垫上软枕。 他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沈全懿动了动唇,最终无言,不过轻轻的笑了笑,她道:“陛下再笑什么。” 他灼热的目光似撩人的火一般,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伸手抚上沈全懿的小腹,语气温和:“朕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 李乾看见沈全懿稍有无措的神色,不由得笑了笑,他探身过去,将沈全懿搂在自己的怀中,又抬手轻轻抚摸着沈全懿的脸。 他的手指宽厚,带着灼热,可是大拇指上的扳指又是冰凉的,磕在她的脸颊上。 “陛下这样儿高兴吗?” 沈全懿笑着问,她自然也是高兴的,这是意外之喜,这孩子来的正是时候,眼看着现在一切安稳下来了。 “咱们有了华蓥,日后再添一子,那便是最好不过了,朕就心满意足了。” 李乾抱着她,将她按在自己宽厚的炙热的胸膛里,沈全懿顺从的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上面,手掌则是同李乾十指相扣。 二人许久没有说话,须臾,还是沈全懿率先张口,她道:“今日皇后娘娘提说,白贵人会在后头,自守着佛灯为自己赎罪。” 提起白琉璃,李乾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握着沈全懿的手的手指渐渐收紧。 “太后娘娘心疼陛下,宫中早有新的姊妹同嫔妾们相伴伺候陛下了。” 沈全懿语气平静,她抬头李乾没有动作,她只能看见他的下巴,这个方向他的脸遮去大半,似乎是执着于看见李乾的表情,沈全懿从李乾怀中起来,她的发丝垂落在胸前,她一手拂开。 伸手摸上李乾的脸颊,李乾无奈的看向她,忽的就朝她笑了笑,然后俯下身来,二人鼻尖贴着。 “别怕,朕会保护你和孩子的。” 沈全懿没说话,只是亲了亲李乾的下巴,又重新窝回了他的怀抱,她闭了闭眼睛,手指垂落下来,落在了李乾的腰间。 她看见李乾腰上系的腰带,上镶着宝石,她之间轻轻的触碰那宝石,声音平缓:“陛下,白家又要送人来了吗?” 李乾唇角微落下来,他抓住那还再“游玩儿”的手指,放在唇边儿吻了吻:“白家的人都想往宫里钻,朕看她们辛苦,你说朕要不要给她们个机会。” 闻言,沈全懿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从李乾的手掌里抽出来,又将手心贴在李乾下巴上,手下的青茬儿扎的她痒痒的。 “陛下说给那就给,不过到底是太后娘娘的娘家人,陛下就算是尽尽孝心吧。” 沈全懿眨着眼睛,李乾低低的笑了一阵儿,捏了一下她的鼻尖。 “那就听你的,尽尽孝罢了。” 李乾换了口气儿,就又听的沈全懿道:“陛下你说四公主会是添个弟弟,还是妹妹。” 李乾闻言挑了一下眉头,他道:“朕的女儿不少,所以朕盼着能和你儿女双全才是。” “那若是个公主呢。”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他知道李乾如今是朕的期盼后宫能再生个皇子,这种迫切,随着时间会愈发的强烈。 “公主就公主罢,公主也好。”李乾无奈,他看出沈全懿故意揶揄他。 便也不打算反驳。 二人抱着温存了一会儿,就听的外头张德生进来,李乾心里大概是知道什么事儿,欲起身,可是一反常态的沈全懿偏就是黏在李乾的身上,不肯让他离开。 “朕晚些时候来。” 李乾亲了亲沈全懿的额头,沈全懿轻哼着,慢慢的松开手,李乾起身,却又被沈全懿拉住了手,无奈回身,沈全懿就跪坐在床榻上。 又趁机抱着他的腰。 “陛下…陛下真是辛苦。” 沈全懿这一句是由衷的感叹,李乾听她的话哭笑不得,只是安抚的一下下的抚摸着她的背,终于沈全懿抬头,她抬手拉着李乾的衣襟,往下拽。 两人的脸贴的极近,她便笑着亲了亲李乾的唇角。 李乾没动,只弯着腰任由她的来。 “陛下记得来啊。” 说完,沈全懿就松开人自己乖巧的躺回去了。 这倒是让李乾堵嘴里的话一时没了用武之地,他俯身为沈全懿掖了掖被角,转身儿离去。 脸上的笑容褪了下去,沈全懿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脸,自己则渐渐的缩卷起来,手掌轻轻的按在小腹上,回想起来,当初自己如何费力让王曼有孕。 不想后来一场空,她还真以为就这样儿,如今她竟然怀上孩子,怎么不说是老天爷的一场玩笑。 第338章 投其所好 几日后太后还是将白家女送进宫来,这个同白琉璃是一样儿的出身,都是太后的侄女,不过是大房所出的。 听说是个漂亮的美人,但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了。 自大这位进宫,后宫里头众人便都是伸着脖子往慈宁宫看。 太后的说辞是,给这位远的宫殿,尚没有收整出来,暂且就住在慈宁宫。 可其实是这位进来小半个月了,李乾都不进后宫,位份也没定,只一心扑在前头,虽说是后宫,可也隐约听着是北疆的事儿又起了,这也难免。 正是因为如此,太后也不好说什么。 沈全懿的心思没想着那些,只因为王曼在后头一次进宫来,她消瘦了许多,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 絮絮叨叨的将顾家那点儿子,婆婆媳妇的事儿讲了许多,她眼睛微红,一时又口干舌燥,沈全懿平静的看着,示意秋月添茶。 王曼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才稍有缓解,她见沈全懿不接她的话,又是委屈又是怨恨的:“长姐,你说我该怎么啊,你帮帮我。” 沈全懿抬眼看她,语气温和:“你这都是什么话,你自己房里府中的事儿,本宫手再长也不能伸进朝臣的后宅里去。” 王曼一听,眉毛都吊起来了:“那你就任由他随意欺辱我!?任其不管?” “你要是不管我,我可就活不成了,还不如死了。”她说着泪就下来了,又是往日的那一套,从鬓间拔了簪子下来,她握在手里,又抵在脖子上。 秋月见状暗自翻了白眼儿,她见沈全懿不说话,他在又是看不惯王曼这一套,她上前随手一推,王曼的簪子“哐啷”一声儿便掉在了地上。 王曼的脸色青一阵儿白一阵儿,干脆抬起袖子掩面哭去了。 “行了,你都是人家的新妇了,做人儿媳妇了,还这样儿随意的寻死觅活的,成什么样儿了,今日你来,说说话可以,旁的就别想了,别忘了宫里头还有顾妃娘娘在。” 沈全懿手里摇着团扇的动作顿了顿。 “长姐!” 王曼不甘心,她抿了抿唇道:“你不知道,他自成亲以来…就…就没进过我的房里,我去同他说话,他总也同我争吵,我实在没办法了。” 闻言,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轻声道:“听说,顾郎中可是没少纳妾。” 这才成婚没三个月,就又纳了一个,长安谁人不知道,顾朗中是对自己的新妇厌恶极了。 听的沈全懿问,王曼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他一点儿都不顾及我的脸面,若非是陛下赐婚,还不知道她要怎么样羞辱我,那个贱人还是小官儿家的庶女,不知道何时就勾搭上了。” “你也是,一口一个贱人的,这是什么话,真是让人听见了,又要一顿编排。” 沈全懿微蹙了蹙眉:“这样儿急急的抬进来,那就是真喜欢了,那你就不要过于和他犟。” “犟又怎么了,我是顾家抬进来的正妻,那小贱人不过一个妾,我便是要了她的命,也未尝不可!” 王曼是恨极了,说着话都咬牙切齿的,胸口急促的起伏着,她许久压下火气:“男人都是那么一回事,这样急着纳了,可是也不见多有得宠。” 沈全懿皱眉:“既然没几分宠爱,怎么会这么着急纳了,别是就为了和你置气。” 王曼沉闷不语,她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沈全懿看她的表情,也没出言。 沉吟片刻,王曼冷声道:“我入门儿前,他院儿里头就摆了五六个妾了,没给名分的通房丫鬟又不知道多少,他这样儿的人真是哪个瞎了眼儿的能喜欢!我如今想起他也是恶心!” 口中是说恶心,其实还是不甘心,不过是怨罢了。 沈全懿轻叹:“你自己说了自己是当家的主母,和那些下头人置什么气。” “他心里头有火儿,你自己也清楚,你若是想进他的心里,那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和他硬着来,总得软和些,先缓和了他的态度,再说旁的。” 王曼憋了许久了,她听这话,便道:“这些道理我知道,我亲手为他做羹汤,他当着下人的面儿打翻,一点儿脸也不给,他的心肠根本就是铁做的,冷的不能再冷了。” “这些东西下头的人自然有的做,哪里用的上你。”沈全懿递给她帕子擦手,又道:“你要记得投其所好才是。” 王曼顿了顿,抬起眼儿瞧着沈全懿,定定的看着,许久没有说话,须臾她想明白了似的,突的就将脸转到一边儿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 沈全懿口中轻呢喃一句。 说罢,二人坐着便不再说话了,窗外透进来温暖的阳光,王曼坐着,可是她的腰渐渐弯了弯,那阳光极好,落在王曼的身上,映出她的影子,又将她的影子拉的长长的。 “听说,宫里头又来人了。” 原以为王曼无话了,不想又忽的问起这些,沈全懿笑了笑:“不都是这样儿的,还没大选呢,如今只是抬几个人罢了,这算得了什么。” 王曼以为自己说这些话,该是让沈全懿觉着她是万分狼狈的,如今听着宫里头的事儿,她又觉着这些也没什么了。 心绪渐渐的稳定下来,王曼挺直了腰,她瞥了一眼沈全懿,欲言又止:“她们说,长姐又病了,你这身子也是太弱了。” 说着话,王曼是有几分怜悯的,就沈全懿这样儿的身子骨,如何能再有孕,只怕是这辈子就一个四公主了。 “难为你自己的院儿里一团儿事儿,还惦记着本宫的身子,不过是以前的老毛病了,养养就好了。” 沈全懿看见王曼眼底对她的不屑和讥讽,她抬了抬下巴,秋月便上来了:“娘娘时候不早了,顾夫人这儿是该走了。” 王曼扭了扭腰肢,她扶着身边儿婢女的手起身,正要跟着秋月出去,沈全懿却忽的轻声儿叫住她:“怎么你跟前儿的几个人都换了,青娥她们呢?” 王曼的背影僵了僵,她道:“母亲担心我,陪嫁送来的人,便是重挑了的。” 第339章 有请 从甘洛宫出来了,王曼的脸色变了又变,终是咬了咬牙咽下。 她才从南面儿的角门儿出来了,却有被人拦住了去处,心下又不喜,可是在抬眼儿看清楚来人时,她心跳骤然微滞。 “夫人进宫,怎么不早说呢,娘娘记挂着夫人,特地让奴婢在此等候夫人,就请夫人随奴婢来吧。” 珠莲微微一笑,她手边儿做了请的动作,跟着身后的几个宫人便上前几步,王曼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成拳头。 “这样儿的事儿,便是使人告知一声儿,就好,怎么能让姑姑亲自过来呢。” 王曼讪讪的说着,珠莲笑容愈加的温柔了,她道:“这如何是好呢,您是顾家的少夫人,该有的体面还是得有的。” “再一个,只怕是使人来请,是请不去夫人的。” 珠莲意味深长的追加一句,王曼听了眼皮一抽,珠莲便道:“时候不早了,娘娘也不过是想和夫人叙几句话,请您跟着奴婢们去。” 这是推辞不了的,王曼硬着头皮跟上,她口中道:“有劳了。” 不过才走了几步路,忽听得珠莲呵斥:“尔等贱婢,就此等候,宫中不是你们可以随意走动的地方。” 越过自己呵斥了自己的身边儿伺候的人,王曼的脸色难看,她抿了抿唇:“姑姑这是做什么,我的这几个婢子都是伶俐的,方才我从甘洛宫哪儿出来,可不见得这样儿的规矩…” “夫人。”珠莲的语气微重,她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沈嫔娘娘是您的长姐,可是如今您是顾家的儿媳,一切要以顾家为重,进宫来,您避着,不去顾妃娘娘那儿请安,便是让人看笑话,会让人说您只亲娘家人,倒是不把夫家放在心上了。” 王曼嘴唇轻轻一动:“姑姑多心了,我没有那个意思…” 珠莲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夫人是哪个意思,娘娘心知肚明,至于说规矩,甘洛宫那儿的规矩是沈嫔娘娘的意思,可是金阳宫有金阳宫的规矩,您既然是顾家人,这些规矩就得守。” 知道自己是拗不过的,王曼沉着脸,一挥袖子,将身后的几个婢子都遣退去。 珠莲见状,扬了扬下巴,她在斜侧方领路,至于她之前身后跟着的几个宫人,此刻都归于王曼的身后了。 一路到了金阳宫,王曼走的腿肚子发软,她扶着一个宫人,珠莲已经进去通报了,她还得在正殿外等候。 本就天热,又走了怎么久,脸上自然是汗涔涔,胭脂都要被汗水融掉了,裹着胭脂的混浊的汗珠滚落下来,正好溢进王曼的眼中。 丝丝缕缕的痒意酸痛,让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又抬手擦去。 帕子都被濡湿了,可依旧没见着珠莲出来。 她心中无名火儿起来,却又不能发作。 而室内,顾檀懒懒的躺在梨花木刻纹的贵妃榻上,瞥了一眼儿珠莲,知道是人来了,却没说话,珠莲笑着上来,为顾檀捏着肩膀。 约摸有半刻钟,顾檀才抬了抬手,示意珠莲停下来。 等再见珠莲从殿内出来,王曼已经没了劲儿,几乎整个人靠在一侧的宫人身上,可看见珠莲,神经又不觉的紧绷起来。 珠莲来到她的面前,她便松开了手,自站正了。 “夫人,请吧。” 珠莲瞥了一眼王曼的狼狈,眼中多为轻蔑,可领着进门儿时,却还是为她撩了门儿上的珠帘。 殿内奢华精致,比起之前白琉璃的兴文宫也不遑多让,王曼攥着帕子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她进了内室,连眼儿都没敢抬,先是垂头弯腰行礼:“娘娘万安。” 顾檀也不看她,自顾自的手里攥着一卷儿书卷,她道:“不敢当啊,你成婚进宫,竟都不来拜见本宫,怎么?是厌恶本宫?” “娘娘恕罪,臣妇未有此意。”说这话的时候,王曼已经跪下了,这地上没有铺地毯,小腿隔着单薄的衣衫,紧紧的同那冰冷刺骨的金砖贴着。 后背瞬时爬上一抹寒意。 许久屋中无言,直到顾檀甩开手里的书卷,她细长的手指捏起一颗葡萄,送入精巧儿的小嘴儿,回头看了王曼一眼,不由笑道:“行了,你这人怎么动不动就跪下了,她们也是不懂事,你来了竟然不早点儿同本宫说,也是劳烦你等了这么许久。” 王曼被示意起身,她看顾檀的表情,便顿了顿,接着道:“娘娘体恤,臣妇无妨。” 顾檀终于直起身,盯着王曼看,王曼渐撑破顾不住这锋利的视线,微垂了垂头,余光却瞥见顾檀那同顾明亦一模一样儿的狐狸眼都是阴冷的寒光。 “本来呢,本宫想着是等不来你主动拜见本宫了,今儿个时间又不够,没有想到沈嫔还是舍得放走,如今便赶着了,正好本宫想同你说说话。” 顾檀站了起来,她在王曼的身前来回渡步,最终停下,忽的又抬手,那细长的手指点上王曼的额头,涂满丹蔻的红色指甲几乎要戳进王曼的眼睛里。 “臣妇只是…只是多时没有见长姐,才今日匆忙入宫说了几句话罢了,现臣妇仪容不整,实在恐污了娘娘的眼,这才想着改日再来拜见娘娘的。” 说完了,她又跪下了,朝着顾檀连连叩首,这样儿的伏小做低,顾檀看着倒是没了意思,她默了默,重新坐回软塌,却又忽的抬脚,用脚尖儿正好勾住王曼的下巴,将她的头缓缓的勾起来。 汗渍将乌黑的发打湿了,又染了胭脂的颜色,发缕黏在脸上,颜色混在一起,她泪眼朦胧,实在是有些狼狈了。 顾檀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她变了变,忽的一脚踹在了王曼的肩头上,将人踹的一个踉跄,差点儿整个人扑在地上。 顾檀厉声呵斥:“新妇过门儿,该是温顺贤淑,伺候好夫君,孝敬好公婆,可你倒是本事不小,竟然与婆母顶嘴,还闹了明亦的书房,如此悖逆之举,你都敢做。” 第340章 男人? “莫不是仗着赐婚,就敢如此目中无人。” 额前的汗珠最终沿着脸颊话落下来,都砸在地上,她咬牙道:“娘娘这话让臣妇惶恐,臣妇岂敢如此,有婆母训导是臣妇的福气,臣妇怎么会顶嘴,定然…定然是误会。” 闻言,顾檀鼻间轻轻一哼,微微蹙眉接着又道:“行了,装什么装?你自己做的事情你心里都有数。” “若非陛下赐婚,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顾家从来都不会娶向你这般的不贞不洁的女人,你懂事些,日子就让你平安的过,若是…” 顾檀的话还没说完呢,王曼忙的接过话茬儿,立刻道:“娘娘!臣妇明白了,臣妇真的明白了,臣妇日后一定谨言慎行,克己守礼,听婆母的话,不让…不让夫君烦忧。” 话毕,王曼连连磕头,她的额头砸在地面儿上,“砰砰砰”的几个响动,再抬头,额前已经破了皮了,隐隐的可见红血丝。 顾檀勾了勾唇角,她已然做施天恩的动作,她道:“好了,你这人何必如此呢,快,珠莲将少夫人扶起来吧。” 王曼颤颤巍巍的被珠莲扶着起身,顾檀轻打了一个哈气:“时候不早了,本宫可就不留你了。” 这话落在耳朵里,就像是特赦令一样,王曼虽然脑袋昏昏沉沉,可还是下意识的反应,行礼告退。 顾檀见王曼这样儿讥笑一声儿,珠莲扶着她:“天到底是热,夫人洗把脸再走。” 王曼的麻木的点点头,到了门儿上,珠莲就照顾几个宫人过来扶着王曼往偏殿去。 这会儿哪里还会有劲儿?虽然被人扶着,可是脚步浮虚,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她眯了眯眼睛,看着前头模糊的几个影子,下一刻便同那影子撞上了。 吓得扶着她的几个宫人忙的拉着她一块跪下了,她们口中道:“奴婢无状,求殿下恕罪。” 看着地上跪着的宫人,李谦淮微蹙眉头,他嫌恶的退后两步,胳膊却被人握住,王曼没敢抬头,可这会儿也已经吓得清醒过来了。 她的耳朵听着一轻柔的声音:“殿下可是有伤着哪儿?” “恭书不必担忧,我无妨。” 眼前之人杏黄的衣袍,又被称殿下,她自猜得出其身份,这是大皇子。 “臣妇拜见殿下,殿下万安。”王曼强撑着行了蹲礼。 听她的声音,李谦淮便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似乎是擦觉到了李谦淮的疑惑,王曼主动开口:“殿下,臣妇的夫君是顾郎中。” “原来是舅…罢了,你既然是顾郎中的内人,就起来吧。” 李谦淮想起自家舅舅的苦命,他虽然是不怎么打听后宫的事儿,可是跟前儿的人自会同他说,何况还有顾檀在。 此刻的心情有一些复杂,虽然他刚和顾明亦闹了,又是置气,可是想起顾明亦娶了王家女,便不禁有几分怜悯。 王曼虽被叫起身,可是她仍不敢抬头看,直到那衣袍同她身侧擦过,再听着脚步声远去,心下这才松了一口气儿。 她动动脚,可是没忍住回头,正好见李谦淮正同身侧男子说话,她稍有诧异,她惊于李谦淮身侧那男子一头如瀑的乌发随意的披散在肩背上。 在宫中竟然如此随意无束,李谦淮和其应该是极为熟稔的,她看着李谦淮抬手为其轻轻拨发。 为什么看得出那是男人,因为脖间显着的喉结,若非喉结她都要把那人认成女子了。 “夫人,时候不早了。” 身侧的宫女唤回王曼,王曼收回视线,才看见几个宫女脸上对她的不喜。 她动了动唇,知道即便如此,她也不训斥这些人,只好是忍着气儿,被扶着进了偏殿。 浸湿了的帕子敷在脸上,王曼心中暗自喟叹,面儿上不显,她觑眼儿看几个宫人,挑了一个面儿善的,她轻声道:“方才的事儿,是对不住了,险些连累了你们。” 她说话脸上带着几分便宜,旁人并不接她的话,还是那个脸儿善的宫人轻声道:“夫人言重。” “好是殿下仁善,不同咱们计较。” 王曼笑了笑,那宫女便也道:“是,殿下仁慈。” 见对方接话,她试探性的开口:“不知方才跟在殿下身侧之人,是何等…” “夫人,奴婢等人不敢妄言。” 王曼的话没有说下去,就被打断了,眼见此状,她也知趣儿不再接着问下去。 熟悉休整之后,倒是不比来时的狼狈,顾檀开了恩,还是让她坐了轿子的。 不过是只坐到角门儿处,她下来再接着走,不过能坐这么一段儿,就够不错了。 之前被留下来的奴仆一见着自己的主子归来,忙的都迎了上来,王曼握着丫鬟的手,一路往前,想起方才的事儿,确实忍不住一阵儿心惊肉跳。 情绪压下去后,她又控制不住,再次想起来李谦淮身侧跟着的那个男子,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只见了第一眼,她心中隐藏有些不安。 不过这些不安,随着她出了宫门后,聊聊归于平静。 而甘洛宫这头,自王曼被珠莲拦下,消息就传了回去。 此时甘洛宫内,沈全懿嫌热她让人搬了长榻在房檐下,自己且卧着还将两只袖子挽上去,漏出来两天白嫩的胳膊。 小桌上是膳房送来的酥山,这是化了的酥油,上头又浇了牛乳,喜甜,又放了许多干果和蜜饯,裹着牛乳的汤匙搁在盘子上。 是吃了一半儿了。 刘氏将沈全懿的两只袖子都放了下来,她看着桌上的东西,轻声儿道:“娘娘虽说身罹暑热,可这冷的还是少食为好。” “您的身子不经凉,日后可不能再将袖子挽得这么高。” 沈全懿笑着应下,又见刘氏欲言又止的,她便猜出了几分,抬手遣退掉身侧的宫人,她道:“她是顾家的儿媳妇,见顾妃是情理之中的,若是要论起来,今日入宫她最先该拜见的还是顾妃。” “如今一朝被人请过去,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第341章 选人 王曼回了顾家,天色已晚,从车上下来,几个丫鬟却叫不开门儿,半晌司阍才开了侧门儿,他笑着出来拱手道:“夫人快请进,大爷留的话,日后若是晚归,就请夫人走侧门儿,省的惊动老夫人她们。” 王曼的脸僵了僵,她跟前儿的几个丫鬟已经满脸怒容,为首的上前一步,轻呵道:“大胆刁奴!夫人归家怎么能走侧门!” 司阍别了别了嘴角:“哎呦,奴才是听大爷吩咐行事,若是夫人不满,自可去寻大爷,奴才怎么敢违背大爷的命令。” “玉枝住口。” 王曼轻声唤回来人,方才经顾檀几番敲打,便知顾家上下只怕都有顾檀的人,没必要同个下人再争吵什么,横竖是顾明亦不满她。 今儿个就是杀了看门儿的,明儿个换一个,不还是要顾明亦的脸色。 玉枝忿忿的回来,扶着王曼进门儿前还狠狠的剜了一眼那司阍,方才那司阍虽说了服软的话,可是眼底还是慢慢的自得和不屑。 过了西门儿,再有一道游廊就得回房了,玉枝气道:“夫人您也太惯着他们了,也得能走这样儿的奴才,您是主子,倒是让他得意起来了。” 王曼抬手揉了揉眉心,并不想继续这些话,她出口轻呵:“行了。” 玉枝抿了抿唇,有些委屈的闭了嘴。 才从廊上下来了,王曼远远的就瞧着院儿一伙人,瞧着为首穿戴最为艳色的女子,她的脸色变了变。 顾明亦为成婚前后宅的女人不少,不过如今是只论有名分的,那些没头儿的东西且不算,还妾都有六个。 府中的几个姨娘这会儿都等在了王曼的院儿里,她们凑在一块,王曼还未近前便听的几人围着低声说笑着什么。 不过和顾明亦相处几日后,王曼也知道自己是不得顾明亦眼,便是除了刚开始,后来都极少与这些姨娘相处。 “夫人安好,妾等是来给夫人请安的。” 王曼闻言,寻声儿看过去,见是顾明亦近日新纳的蓝姨娘,她虽然是里头最年轻的,可或许是再声乐坊待过的人,说起话来总是最伶俐的。 “这个时辰了,怎么过来了?” 近日在宫里实在乏累,王曼这会儿没精神同这些娘们儿虚与委蛇。 之前大概是也瞧得出顾明亦不喜她,这些人可是也不甚拿她当回事儿,对她这个正室夫人是视若无睹。 蓝姨娘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人,她端了笑脸儿:“没什么重要的事儿,只是想着夫人入主后宅这些时日,妾等自惭形愧怕自己陋容搅扰夫人,便没能来拜见,如今心中惶恐又是不安,便特地来给夫人请安。” 此言一出,王曼心底暗暗发笑,原来是打听她进宫见了沈全懿,这是怕她告状,她轻笑不语。 “想着夫人才从宫中回来,得见沈嫔娘娘,想来一路乏累,妾等厚颜自荐为夫人梳洗服侍,不知夫人可原给妾等一将功赎罪的机会。” 蓝姨娘朝着王曼福身行礼,余光不着痕迹的扫过王曼,见其神色还算温和。 她的心安了几分。 王曼没心思和她们搅和,她神色微沉了沉,便道:“行了,服侍人的事儿,自有下头的人做,我才刚嫁过来,不说蓝姨娘,剩下你们几个都是早服侍大爷的,我如何苛责也不能一来就让你们服侍。” “你们要紧的事儿是好好服侍大爷,早日为顾家开枝散叶才是。” 见王曼这样儿说话,众人神色微变,面面相觑后,才齐声应下来。 王曼看着她们,又想起沈全懿的话,顿了顿,便接着道:“后宅里最忌讳的是拈酸吃醋,你们和睦相处,便是为我分忧了。” 蓝姨娘没想到王曼这么好说话,她们还想着前几日故意晾着王曼,几次怠慢,便是心中有气,今儿个一听是进宫去了,也该是和沈嫔告状。 回来要整治她们,没想到如今说话能这样儿的温柔。 王曼看着众人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面露异色后,又点点头,她便再没有说什么,摆摆手,将众人遣退下去。 回了房里,玉枝为王曼卸了头上的钗环,褪去脸上的胭脂,她在光下看的仔细,见王曼额头破了皮甚是红肿的厉害。 见此,她不由得不由轻轻皱了皱眉。 想起从甘洛宫出来王曼还一切如常,那便是在金阳宫受了什么… 玉枝的心头一颤,忍不住去看王曼,恰好王曼抬头看她,视线相触那一瞬间,她的心头猛然一跳,王曼率先开口了。 “玉枝,你说跟我从王家来的这几个里头哪个最机灵了。” 王曼一面儿说着,一面儿抬手抚上自己乌亮的长发,高台上橘色的烛光撒下来,将她笼罩其中,玉枝看着那烛火里闪动的面容,一时心跳加快。 她忙的就跪下了,她是王曼跟前儿的大丫鬟,以前在王家有青娥在,她并不出挑,后来青娥不再服侍了,她顶了上来。 这才几个月,主子能问她这样儿的话,那便是她做的不够好,怕是要换下她了。 王曼见状抿了抿唇,许久她才轻声儿道:“行了,你慌什么,我还没什么,你就这样儿,这点儿胆子怎么能在我身边儿做好事儿。” 玉枝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自己是王曼从王家带来的,到底是有几分情分在的,她便朝着王曼磕头,一面儿道:“姑娘教训的是,奴婢是个笨人,若是哪里失了罪,求姑娘宽恕。也求姑娘宽厚指点。” 她叫的是姑娘,不是夫人,便是望王曼看在她是王家出来的份儿上留情,王曼听得出意思,一时间便缜默无声。 须臾,王曼才道:“好了,既然没做错事儿,你怕什么?先起来吧。” 得了这话,玉枝的心才落定,她弓着身子起来,又小心的为王曼梳发。 王曼闭着眼,闲闲的躺在贵妃椅上,试着玉枝轻柔的动作,渐渐回神儿,她继续问道:“说啊,她们里头哪个是机灵的,你同她们相处的多,想来比我看的清楚。” 第342章 棋局对弈 玉枝为王曼梳发的动作一顿,她蹙眉凝神想着,除去那些年长的,下头再除去在院儿伺候的,房里的四个丫鬟里头,论起行事机灵聪慧是以木兰。 玉枝斟酌着开口:“彤花虽然年纪小,可是向来是胆子最大,最伶俐的。” 王曼缓缓睁开眼睛,她又吐出一口气儿:“男人纳妾,纳的是色,她长得怎么样。” 听王曼这话,玉枝脊背一僵,她道:“姑娘,您成婚不足半年如何能再送房里人,这若是被那这个心思不正的知道了,还不知要如何…” “不这样儿,我还能怎么办呢?” 王曼打断玉枝的话,她抬头看向窗外,这样儿漆黑的夜,她不知道还要熬上多少年。 “自成婚来,大爷从未踏足我的屋子,他甚至都不愿意见我,如此,我还怕什么?” 王曼的表情沉寂下来,从被赐婚那一天起,她就有预料她嫁进顾家的是如何的处境,只是真的身处此中,才真的感受到那刻骨的难堪和煎熬。 如今她甚至能预料她往后几十年只怕亦是如此活着了。 可是抓不住顾明亦,这漫长的时间里,她孤身一人如何活得下去。 可如果…如果她有一个孩子,或许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只是她的这个念头几乎是才起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之前流掉的那个孩子,伤了她的身子,在王家刘娥不知道找了多少大夫给她看。 都说她再难有孕。 甚比登天还难。 玉枝无奈,她知道王曼的苦楚,也道:“若是要说谁的颜色好,那彤花是逊色于林花的。” 说起这个丫鬟,王曼似乎也想起一些来,这个月丫头确实是长得不错,只是当初刘娥选定其时,她心中还有几分不愿意,没想到怎么快就用上了。 “如此,那就她罢,这几日你好好的调教一番。” 太阳穴猛的抽动几下,王曼闭着眼睛,轻轻揉着,她心中有些复杂,尽管她和顾明亦没有几分情意,可是到底是细节图丈夫,如此分享给其他女人,她却也不是滋味。 玉枝嘴唇蠕嗫几下,是欲言又止,可想了想这事儿没有转圜的余地,又何必白费口舌。 如此王曼便收了心,也不再同顾明亦争弄什么,她这样儿忽的安分下来,顾明亦还心中稍有诧异,只是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牵扯开。 他之前推举的,出使北疆和古人议和的首使,赵文临阵脱逃,不知去向,后连累他被几次驳斥和被贬,之后又经御史推介以白熄文再领人前去。 而今,议和已成,出使北疆的白熄文领着古人的使者往长安来了。 如今接待使臣成了要事,而这要事一时又落得顾明亦的头上了。 实则是他看出李乾欲让他担此事,可他自有顾虑,可惜他没来得及推拒,李乾便以旨意定下来了,他总不能抗旨。 顾家书房内,顾明亦跪坐而下,他已经有许久未曾同父亲顾青峰对弈,向来是十盘里他要输个八盘,今日他观此局,他竟隐隐有了要赢的迹象。 顾青峰手执白子,他凝神看着棋局,现在他已经被顾明亦是的黑子团团围住,他轻声道:“陛下这个时候越过那么多人,忽的用你,你心里可是要有数。” 顾明亦微微一笑:“这是烫手的山芋,没人愿意,我自然也不愿意,可是做臣子的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想用谁,那么就得谁做。” “你既然知道是烫手山芋,那边要处处小心,不要最后把自己玩儿进去了。” 顾青峰落下一子,他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脖颈,余光瞥见顾明亦上扬的嘴角。 小青铜炉子上,瓷白的茶壶冒着热气儿,茶盖儿被顶的急急的跳着。 顾明亦敛下眉眼,他亦轻声道:“儿子明白,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福王久久没有离去,便是有太后一意挽留,那也是陛下心里的意思,节制各藩王的兵马,削减兵权,陛下要做的事儿太多了。” 顾青峰冷冷的哼着,他从篓子里拾出白子,又随手落下,却正好走被黑子吞噬掉,他笑了笑:“福王之前于回蕃地从不提及,如今倒是连连自请回去,只怕是心中有所害怕了罢。” “总问害怕的,脖子上的葫芦都岌岌可危,怎么能不害怕啊。” 说完这一句话,顾明亦像是松懈下来,因为他手中的最后一颗棋子也落下了,棋盘上他的黑子势如破竹,凶猛的将白子逼向困处。 他依然是大胜。 “父亲你输了。” 顾明亦抬头看向顾青峰,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说这样儿的话,顾青峰眉峰微挑起来,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棋盘上的局势。 他声音平缓沉稳:“急什么,为父的手中还有一颗棋子。” 顾明亦却有些不屑,他看着棋盘上既定的事实,想着顾青峰不过是难得一输,而有些不甘心,才会这样儿垂死挣扎的说几句话,拖延败局罢了。 “我问你,使臣到了长安,你打算将他们安顿在哪里。” 顾青峰忽然提问,顾明亦微怔,很快他反应过来,他道:“以往他国使臣入长安,便是卸了兵器,入宫中的清风馆儿休息。” 顾明亦蹙眉,他不明白顾青峰在担忧什么,顾青峰没等他说话,他继续道:“不要说以前,我在问你,我在问你要怎么安排?” “自然是遵从历来的规矩。”顾明亦知道顾青峰的意思,很快他又道:“宫中禁卫军在,何况巡防营也在跟前儿,儿子特地表明陛下,求得同使臣同宿在清风馆儿,到时我会将府中的暗卫…” “你输了…”顾青峰打断他的话,顾明亦急看棋局,竟是在顾青峰最后落那一子后,白子便像是被激活了一般,本就四散分离,如今竟真好给了机会,白子将周围的黑子算数吞噬。 顾青峰起身,他抚了抚身下的袍子,语气冷了下来:“你太自负了,这道旨意,是你求来的罢,如此,明日你自己进宫求陛下换了你。” 第343章 父子对峙 额前已经是冷汗涔涔,顾明亦看着棋盘上溃败的黑子,心底隐隐的渗出来一股寒气,他亦抬头去看立在门前儿的父亲的背影。 顾青峰眯了眯眼睛,外头的光实在有些刺眼,他轻轻的捏搓着拇指上的扳指,薄唇轻启:“这么多年,还是教不会你,为了你自己的死心,迟早是要惹火上身,顾家没有那个本事陪你一块沦沉!” “父亲!” 顾明亦没有忍住高声的呼喊出来,他从坐垫上爬起来,未穿鞋,往前奔了几步。 “之前的事儿你还没有长记性,那个姓赵的,给了你几个贱人,那几个贱人便将你搅得脑仁心肝儿都没了,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连累你被贬。” 顾青峰的话顿了顿,他忽的回头,门外的光被他挡住,逆着光,顾明亦看不清楚顾青峰的表情,只听着那冰冷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个腌臜的东西你竟然敢送过去给大皇子,你真是疯了。” 顾青峰说着,脖子上的青筋直跳,显然他已经是怒到了极点,冷冷的觑神色失魂落魄的顾明亦,他又道:“我说过,你心中惦记的事儿,我清楚,这得徐徐图之。” 至上一次被贬,顾明亦心中是不甘心的很,接待使臣这个烫手的差事,旁人都是避之不及,偏偏顾明亦抢着上去。 急功近利的想要早些立功,好恢复官职。 “我平日同你说话,你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种事情,你还敢插手,真是愚不可及。” 顾青峰沉声呵斥着,顾明亦耷拉着的脑袋终于抬起来,他脸色灰败,他看着顾青峰:“陛下已经下旨,此事便是不可能更改的,父亲若是此刻有心思计较这些,不如想想如何帮我一块安顿使臣,才是上策。” “放肆!”顾青峰怒目而视,他抬手抓着门儿前儿的烛台狠狠的砸在地上,他厉声道:“混账东西!你竟然敢要挟起老子来了!” 顾明亦语气随意:“那父亲怎么想,之前的差事已经办砸了,如今陛下将这事儿交给我,我已经应下来了,又如何有推拒的理由。” “没理由?”顾青峰冷笑一声儿,他漆黑的眼底透着几分戾色,顾明亦看的心头一跳:“你没理由我给你,便是今日我将你的腿打断,明儿个你就去和陛下说自己骑马摔断了腿,陛下难不成还让你这个坡子去使臣面前露面儿?这不是有损我朝颜面。” 顾明亦的头皮发麻,他忍不住退后几步:“父亲,你相信我!我一定能成事的!你就给我一次机会。” “行了,你还敢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你是我的儿子,你如何,我最清楚不过了,倘若你真是个能成事的,也不至于如今的顾家还要看我撑着。” 顾青峰鼻间轻哼一声儿,顾青峰面对他总是这样儿说教,语气里也满是不屑,如此被父亲对待,顾明亦的心中自然也不是滋味,不由得眼眶一酸。 袖子下的手忍不住紧紧的攥成拳头,他道:“这么多年了,您根本就没给我机会,我便是如没有思想的傀儡就交由您控制着,我也想证明我是顾家的人,我是好的,不是整日屈居于父亲臂膀下的无知小儿!” 顾青峰的呼吸急促的喘息着,他抬手扶额,顾明亦无他无声的对峙着,许久,他又缓缓道:“父亲,我知道您是担心心急,办错了事儿,可是求您相信我一次,我这一次…” “够了,不必再说了。”顾青出言打断了顾明亦的话,他又沉默了下,沉声道:“明日我随你一同进宫,求陛下免了你这差事。” 结局亦是如此。 顾明亦连连后退跌坐在垫子上,他沉默的坐着,忽的眼底一片血红,滴落下泪水来,抬手将桌子上的棋盘打翻。 棋子们四散而逃。 他终于平息下来,转身儿伏在桌上轻声哭了起来。 书房的动静,外头侯着的人自然听见了,只是没人敢进来。 而此刻顾青峰心中自然也是满腹委屈,他的子嗣稀薄,除了顾檀之后,下又生了三四个可是没一个能活的,偏是他房里有没人,只早年间有一个姨娘,却也在生孩子时一块去了。 本以为终生再无子,却是再顾夫人四十多岁又生了顾明亦,这个幼子,又是独子,便可知顾夫人是何等的宠溺,什么都由着去。 可是他心底不愿意,他的儿子整日落在胭脂堆,将来如何担得起顾家来,他以为这么多年的良苦用心,儿子却是痛苦。 今日竟然还同他这样儿对峙。 他不觉心口闷闷的疼着,可是心下要进宫求李乾免去顾明亦这差事的心,却愈发的坚定了。 顾青峰是个雷厉风行的,第二日便是欲要拉着顾明亦进宫,只是却临到走的时候抓不到人了。 可不肯就此打住,便硬是独自进宫。 而彼时李乾正在甘洛宫陪着沈全懿一块用膳,看着玉碟儿少了大半儿的酥山,李乾忍了忍,还是让人将东西撤下去了。 沈全懿捏着汤匙意犹未尽,抿了一下唇,沈全懿将汤匙扔在桌上。 李乾笑着伸手扳住沈全懿的肩头,将人转过来,他轻声儿道:“好了,你不宜贪凉,如今更是有了身子的人,怎么能吃这些东西没节制。” 沈全懿撇了撇嘴,她眯着眼睛,巴掌大的小脸儿红扑扑的,她道:“陛下,让臣妾节制,自己倒是吃的高兴,偏还要当着嫔妾的面儿,这不是故意气嫔妾。” “好好好,是朕的不是,以后和你一块,你不能吃的,朕也不吃。” 李乾说着拾起帕子为沈全懿擦嘴,沈全懿抬头看他,他动作温柔仔细,沈全懿叹了一口气:“那就是陛下会趁不在嫔妾跟前儿时…” 李乾一听这话,立马就明白了沈全懿的意思,他立刻就道:“你这个小心眼儿的,行了,朕就是不当着你的面儿,也不吃这些凉的。” 沈全懿听了,这才笑了起来,用过了午膳,这会儿便是困意终于袭来,她揉了揉眼睛,忍不住眯眼睛。 第344章 求见 李乾见状便抱着她起身,进了内室,室内摆了冰,方有轻风,可正是舒宜的时候。 秋月和刘氏小心的跟着,见此,想着上来为沈全懿收拾,可李乾却抬手止住她们的动作,竟弯身下来,亲自为沈全懿褪了鞋。 睡得还不沉,沈全懿感觉察到有人摆弄自己的,自然也清楚是李乾,便抬手攥着李乾的衣袖,将人往床榻上拉。 李乾握住她的手,只是不等他做什么,外头急匆匆的脚步声儿就来了,他微蹙眉,听见张德生的声音。 知道若不是要事,不会这个时候来搅扰他,他只得安抚着沈全懿睡下。 接着便放轻脚步声儿,朝外而去。 张德生看见李乾出来,他将腰脊更是弯了又弯,李乾随意的扫他一眼,沉声道:“何事?” 张德生微上前一步:“回禀陛下,是顾侯爷过来了,这会儿在前头跪着呢,求见您。” 此言一出,李乾就勾着唇角笑了,这老匹夫是反应过来了,他这会儿倒是不着急了,缓缓的坐下,他拾了茶盏抿了一口。 才问道:“顾郎中在否?” 张德生小心的为李乾奉茶打扇,他道:“不见顾郎中。” “瞧瞧父子两个,竟是不对付。”李乾轻嗤一声儿,他瞥了一眼张德生,慢悠悠道:“你说,顾青峰这会儿过为的是什么?” 张德生手上的动作一顿,他讪笑道:“奴才愚笨,看不出来顾侯爷所来是为何事。” “行了,就属你最滑头了。”李乾放下手里的茶盏,抬头看了一眼日头正旺的天儿,轻声道:“他也是够尽心了,这个时候跪着,可是不好受。” “顾明亦自己求来的,如今他老子倒是不愿意了。”李乾起身,他道:“你去问问他,顾家戏弄君上,是要抗旨吗?” 张德生浑身一凛,忙的应下来,悄声儿退出去了,李乾则是转身儿进了内室,这会儿沈全懿像是睡得沉了,他上了塌,动作大了一点,人都没醒。 张德生出了门儿,这才小心的吐出一口气,徐福小心的围上来,他为张德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轻声儿道:“公公,陛下可是要见顾侯爷。” 闻言,张德生瞥一眼徐福,抬手轻轻的敲在他的头上,敲得福王疼的挤了眼儿,他道:“爷爷…” “不要擅自揣测圣心。”张德生警告一句,徐福连连点头,他又道:“爷爷,方才听您的给顾侯爷掌伞遮阳,可是顾侯爷不让啊。” “不让就不让,反正咱们是尽了这个心。”张德生一面儿说着,一面儿往前头去了,事到如今,徐福这样也看得出来,李乾这是不打算召见顾青峰了。 路程也不算远,等到了前头,张德生便一眼瞧见了,台阶儿上直愣愣的跪着一人,他不觉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快步过去:“哎呦,侯爷您说这是…您起来吧,陛下这会儿正歇下了。” 顾青峰额头上的汗水滑落下来,迷了眼睛,视线模糊,他抬头看,没看清楚,但是听出来了张德生的声音,他抬起手用袖子擦去汗水。 “公公,陛下可是有说什么。” 顾青峰哪里不知道,李乾这是有心不愿意见他,只是他实在有些不甘心。 张德生欲伸手抚顾青峰,没想到这人是推开他,直接就站了起来,他倒是心中惊了惊,到底是老侯爷,如今身子可是一点儿都不差。 “侯爷,这是何必呢?”张德生让人给顾青峰送上一盏茶,顾青峰抿了抿,自己干裂开的嘴唇。 “陛下竟然有话,公公但说无妨。”仍旧他追问。 张德生便是退后一步,拢了拢袖子,他道:“陛下让奴才转告侯爷,圣旨是顾郎中自己求来,如今侯爷前来,是有心戏弄君上,要抗旨吗?” 张德生的口吻温和,却听的顾青峰后脊一阵儿冷汗,他闭了闭眼睛,咬牙道:“公公…” 张德生出言打断:“侯爷,您的心思,奴才不懂,只是听了这话,陛下的意思想必侯爷心里是清楚了,您要是再继续下去,那便是为难陛下,更是为难了您自己。” 顾青峰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点点头:“有老公公了。” “既然如此,侯爷就请回吧。”张德生笑了笑,一抬手周围的小太监们就算数随着张德生散去了。 顾青峰一时定在原地,没动作,他在这里已经等了那么许久,那火辣辣的太阳将他浑身都要烤干了,可是他却连李乾的面儿都见不着。 心下一阵闷痛,他不是没想过让顾檀从中周旋,只是再牵扯到顾檀,死势必要牵扯到大皇子,那不是他想看见的。 身上的贴身的衣物已经被汗濡湿了,紧紧的黏在皮肤上,这样火热的天,他却丝毫不觉得热,他的身上确实浸出了刺骨的寒气。 顾青峰终究是没有再等下去。 而这头李乾在甘洛宫醒来,时候已经不早了,太阳已然是要落下去了,天边儿极艳的赤霞,惹得人一阵晃神儿。 “走了?” 李乾捧着茶盏,吃了一口,才睡醒这一觉是口干舌燥,直到吃了茶水才有所缓解,别说这茶水入嗓子,更是让他想起了冰块。 他不禁失笑,才体会到沈全懿的处境。 放下茶盏,他闲闲的靠在椅背上,张德生为他轻轻的捏着肩膀,他道:“是,将您的话嘱咐到了,顾侯爷就回去了。” 李乾哼了两声儿:“他是面儿上回去了,心里可是不甘啊。” 说着,他又笑了笑,偏是真高兴了的模样,手指屈起来,一下下的敲击着桌面儿,发出笃笃”声音,沉吟片刻,他道:“使臣还有几日到长安。” “从上一次传来的信儿,如此估算,便是大概还有五日到长安。” 闻言,李乾忽的抬手,张德生见状,便停了手里的动作。 “好啊,咱们的顾郎中可要施展他的本事了。” 李乾时随口一句,说完他就起身,因看见刘氏退出来,他便往里间儿去了。 第345章 怕 古人派遣的使臣和白熄文是在七月初七入的长安,而彼时李乾已然有五日没入过后宫,毕竟是事牵两国,足可见此事在李乾心中是颇为重要的。 秋月捧了盆子进来,她看沈全懿身着单衣在妆台前坐着,她轻声儿道:“娘娘,今儿个一早陛下下旨,说是封那位为贵嫔了,居在乐至宫,就和顾妃娘娘的金阳宫紧挨着的。” “嗯,来了这么久了也该安定下来了。”沈全懿抚了抚自己微红的脸颊,她早日起来,便总是这般。 今日刘氏身子不爽利,早上就不过来了,秋月手里拿了梳子为沈全懿梳发。 “今日好热闹呢,听说是使臣去清风馆儿歇着了,陛下晚上要摆宴,人定然会好多的。” 秋月笑说着,她在廊上看见匆匆抬着东西去清风馆儿的太监。 沈全懿揉了揉眉心,她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影子,想起那一日顾青峰进宫求见时李乾在她跟前儿,那日走的时候她听见李乾连连夸赞顾明亦。 她眯了眯眼睛,看秋月又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挑了眉:“说罢,你何时也这样儿吞吞吐吐的了。” 闻言,秋月暗自叹了一口气儿,她道:“方才顾少夫人递信儿进来了,说是相见您一面儿。” 沈全懿手边儿的动作顿了顿,想了一会儿,才道:“今日既然是要摆宴的,终究能见着,何必多此一举。” “这倒是不知道,只是这样儿着急怕是又来找您诉苦罢。” 秋月撇了撇嘴,王曼入宫求见,除了诉苦,也没别的了。 这回沈全懿没说话,她起身,抚了抚袖口压出来不规则的褶皱,随后转身儿出去,正瞧见奶母抱着四公主出来,四公主今儿个头上掐了两个小骨朵,别着金丝线带宝珠的绒花。 “行了,让她来吧。”这是在说王曼。 沈全懿随意嘱咐一句,看向女儿,四公主圆溜溜的眼睛不停的转着,直到看见了母亲,才咧嘴先起来,两只小胳膊朝着沈全懿的方向在空中挥舞着。 沈全懿笑着过去,她抬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儿:“瞧瞧到底是人小儿,总也有精神儿的。” “是啊,人小儿不知事的时候,夜夜睡得安稳,心里头干净,自然是有精神儿了。” 耳边儿忽的插入一道女声儿,沈全懿脸上的表情不变,她松开女儿的小手,转身儿看向苏锦,其身后跟着三公主李常素。 “沈娘娘安好。” 李常素口中叫了一句,沈全懿笑着点点头,她便跟着宫人们下去玩儿了。 沈全懿缓步过去,让人在院儿里的石凳上放了软垫儿,请苏锦入座,她轻声儿道:“难得这个时候姐姐没去太后娘娘宫中,来了我这儿。” 听着沈全懿提起太后,苏锦的心口一颤,随着李常九和白祂论的婚期愈发的近了,她心中愈发的不安,因此近日多数时候她都在慈宁宫。 苏锦的笑容淡了一些,她坐下拾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太后娘娘跟前儿有了白贵嫔,何况还有郡主和福王妃,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人自然是该退下去,有时候人多了不是陪伴是烦恼了。” 沈全懿没接她话,只是似随口问一般:“听闻长公主近日可也是频频入宫,太后娘娘跟前儿都是至亲,只难为姐姐了。” 苏锦掐了掐指尖,她轻松的摇动着手中的团扇,她似想到了什么,目光忍不住打量起沈全懿,最终道:“听闻妹妹又病了,本该是早日就来探望的,只是怕是惊扰。” “有劳姐姐担忧,嫔妾一切安好。”沈全懿看的出苏锦眼底的试探,她忽然称病躲起来不见人,是让旁人不安的。 苏锦抿了抿唇,眼底的眸光不觉闪动着,她道:“妹妹不露面儿,外头人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儿,还说是那一日本宫说了什么伤人的话,惹得妹妹伤心,这才病了这么许久,又不见人了。” 说要,苏锦攥紧了袖子。 “哎呦,都是瞎说什么,姐姐可不能将这话放在心上,咱们不过几句家常话,我怎么会那般多心呢。” 沈全懿说的很是大度,苏锦表情有些不自在,她勉强的笑了笑,扯开了话题:“以往有那位在,便是陛下独宠,如今来了个新贵嫔,不知道可是又要独得恩宠。” 以往那个是指的白琉璃。 沈全懿屈起手指,慢悠悠的说着:“这话可不敢说,后宫的嫔妃陛下是愿意宠哪个就宠哪个,咱们只管好好服侍陛下。” “妹妹说的极是,可到底是盼望着的,宫里头有孩子的不说了,没孩子的总也要盼望着圣恩的。” 苏锦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一下哦沈全懿:“不似妹妹这般又是有孩子又是得圣宠的。” “姐姐说笑了,瞧陛下多是心疼姐姐,大公主要出嫁了,这不三公主还在姐姐跟前儿养着,怎么姐姐也不寂寞。” 听了这些话,苏锦一时抬头看沈全懿的表情,她看不出什么来,干脆道:“若是真的心疼本宫,就该把阿念留在本宫身边儿。” 这是苏锦仅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愿,沈全懿没反驳什么,只是问:“宴席上也是见过的,白家的小郎君,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苏锦打断了沈全懿的话,她才出发一个音节,却又顿住了,许久她道:“本宫…只是有些怕了。” 沈全懿的心头微跳,怕?怕什么?怕太后?怕白家?亦或者是两者都有。 苏锦抬起头,看着沈全懿:“原来在东宫的时候,阿念和你是很亲近的。”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总是要变的。”沈全懿轻声儿接了一句。 说了这么多,嗓子有些干,她吃了一口茶。 而苏锦却要起身了,她先起来,又道:“是啊,时间总变得很快,这几日大皇子常在金阳宫,都说顾妃娘娘给大皇子看正妻呢。” 手里的茶水早就凉了,好在吃的肚子里并不算太凉,沈全懿也起身:“这可真是着急了,大皇子才多大了。” 苏锦却扯了扯嘴角,迎面儿的光,晃的她忍不住眯着眼睛:“这种事儿,没个什么早晚的。” 第346:宴席 送走了苏锦,沈全懿自一人在房下站了许久,直到看见在院儿里疯跑的李常素,才回过神儿来,这孩子没跟着苏锦一块走,苏锦也是心大,竟也没想着领。 “快过来,听听的你的嗓子都哑了。”沈全懿朝着李常素招手,李常素已经不似当初脸面儿那般微缩,她挪着小步过来。 沈全懿拿着帕子,动作轻柔的为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她让人送了糕点和牛乳过来,她又拉着李常素坐下来。 来了几次,她发现这孩子很是喜甜。 “你四妹妹还小,倒是不能同你这样儿跑,玩不得一块去。” 沈全懿为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李常素对于这个沈娘娘还是颇有些好感的,她嘴里咽下糕点,顿了顿道:“我等妹妹长大!” 闻言,沈全懿笑了笑,她又道:“你怎么没去找你二姐姐玩儿吗?” 李常素的笑容逐渐消失,她沉默许久道:“二姐姐不喜欢和我玩儿,她喜欢李盈姐姐,她们总在一块玩儿,我去了她们不搭理我。” 听着话,沈全懿想起长公主频频进宫,她又将肚子里的话转了好几个弯儿,才温声道:“端华郡主是跟着你姑姑来的吗?” 李常素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李盈姐姐在祖母那儿,姑姑有时候回来了。” 沈全懿又道:“也去祖母那儿吗?” “去,她去顾娘娘哪儿,所以二姐姐才总和李盈姐姐玩儿的,她们在金阳宫里,我…我不敢去。” 李常素说着低下头,手指小心的扣着袖子上的玉扣,她以前跟在亲娘,总也不露面的,后来见了兄弟姊妹们,也知道自己融不进去。 她虽然小,也知道自己的和其他人是有不同的,每次见了李常平她们,总羞得将自己残缺的右手藏起来。 李常素不说话,可看她模样儿,沈全懿也大概能猜出她心中所想,她抬手摸了摸李常素的发顶,语气温柔:“以后想来就来,不用跟着你苏娘娘,你愿意来自己就来。” 李常素抬头怔了怔,随即用力的点点头。 吃了两块糕点,又喝了一碗儿牛乳,沈全懿让人把东西撤下去了,小孩子吃多了不好克化。 沈全懿叮嘱李常素多漱口,这孩子爱吃甜的,别再坏了牙。 到了临走的时候沈全懿特地指了自己宫里的,送李常素回去。 “娘娘,时候不早了,要传的午膳了,日头晒,您先回房。” 秋月小声的说着,她见沈全懿的身影终于动了动,转过来,表情自有些凝重。 她没敢问,沈全懿回了房,天热她没什么胃口,也就吃了些海鲜粥,不过此刻是想吃一些凉的,因为李乾限制她,秋月也不敢让她吃。 本该午休的,沈全懿却没有一点儿睡意,她闲闲的倚在窗边儿,刘氏就是这会儿进来的,她入内室放轻了脚步,怕着惊动沈全懿。 不想进来看沈全懿没睡。 刘氏顿了顿,才道:“听秋月说娘娘今日胃口不佳。” “不过是天热吃不下罢了。”沈全懿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刘氏,她又笑道:“今儿个难得苏嫔来了,正好你不在。” 刘氏顿了顿,其实她从秋月那儿听了一些,她慢步上前,为沈全懿按着肩膀,她道:“娘娘是在想端华郡主。” 闻言,沈全懿没有一挑,刘氏果真聪明,她哀哀的叹息着:“端华郡主可就比大公主小一岁,如今她长居宫中,又和二公主走的近,连带着长公主也多次入金阳宫。” 话毕,沈全懿垂下眼眸,不觉攥了攥手指,长公主的意思很明显了,忽的和顾檀走的这么近,她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进皇家。 刘氏听了也是心头微跳,抿了抿唇:“那…” “事儿哪有那么容易成,就算是她们愿意,还得要看陛下,你暂且就让人盯着吧。” 沈全懿此刻已经平复下来,顾家的爵位,到了顾青峰为止,世袭三代,这荣光可接不下去了,不然顾明亦也不会这么着急的贪功。 虽然宫里有顾檀,可是大皇子还小,李乾不定还会有别的儿子,倘若这个时候顾檀为了将来,真的和长公主结亲家,便是得了叶纹的支持。 叶纹驻守南疆多年,军中威望自然不小。 眼下是看出个头儿来,且不知真的只是苗头,还是已经暗有决定了。 这是沈全懿心乱的原因。 虽然心中的猜测不断,沈全懿面儿上却不漏一丝一毫,手不觉轻轻的抚摸上尚还算平坦的小腹。 晚上的宴席设在清风馆儿,这地方离着沈全懿的甘洛宫可不算近,便此早些收拾了过去。 坐在轿撵上,沈全懿忍不住扶了扶自己的脑袋,今儿个是迎接古人的使臣,一身儿吉服装扮便是繁琐复杂,脑袋上的头冠可沉得慌。 夜间比起白日还算清爽,宴席射在清风馆儿跟前儿的水榭,依在水上,便更是宜人。 她来的不算早,不过去了,正好赶着众人到了,扫视一圈儿,沈全懿才察觉到苏锦没来,海时见她,忙的迎上来。 她道:“说是大公主不舒服,还吐了好几回,才宣了太医过去,苏嫔姐姐就没来,已经同皇后娘娘告罪了。” 沈全懿脸上也是担忧,关切道:“这可真是不巧,也不知道严不严重。” “是啊,今儿个时候实在晚了,嫔妾还想着明儿个去瞧瞧。” 海时捏着帕子,她近来多同苏锦一块,这不见人,她像是没了伴儿似的。 二人说着话,就见凤撵已经停在外头,是左郦过来了,一行人忙的行礼。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左郦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众人起身后,依着顺序跟在左郦身后才入内,左郦坐在右上首,她道:“今个儿太后娘娘身子欠佳,就不过来了,至于苏嫔因着大公主也抽不开身。” 她的语气顿了顿,看着众人已经座位上,便又道:“到底是外邦的使臣,两面儿见了,可得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别旁人看了笑话去。” 第347章 新人 听着上面儿左郦的训斥,众人都乖巧的低着头,又连连称是。 训话完毕,左郦满意的看了一下眼,她偏过头和玉兰不知道说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更甚。 沈全懿惹得忍不住抓着团扇轻轻的摇着,刘氏在她的身后侯着,目光在瞥过门儿才上进来的人时,瞳孔微缩。 “想来你们也是不怎么见过的,白贵嫔一直陪伴着太后,今儿个倒是人齐,你们正好见了。” 左郦笑说着,众人的目光随着一块落在来人身上,白清娥身居贵嫔,挨着便是在顾檀的手下坐着。 沈全懿微敛了敛眸色,拾起桌上的茶盏,巧遮在唇边儿。 “本该早日同姐妹们相见的,只是前些时日陪着太后娘娘,这才晚了一些,我虽是贵嫔,可也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疼爱,给了脸儿。” 白清娥轻笑着,她穿着吉服,头冠上垂下的珠子,落在了脸颊两边儿,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动着:“我如今初入宫中,资历尚浅,日后还望各位姐妹们多多关照。” 这话说的谦虚。 话毕,紧接着最先出言的是杨四秋,她怀中抱着五公主,那孩子还小的很,这会儿抱来,夜里头有风又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正不舒服的闹腾呢。 她一面儿安抚着女儿,一面儿道:“贵嫔娘娘说的极是,是啊,后宫之中和睦相处,才是兴盛之兆。” 海时频频看向杨四秋怀中的五公主,那孩子如今八个月了,瞧着吃的圆乎乎的,小手一个劲儿去抓杨四秋胸前的项链儿。 可是有精神的很。 海时笑了笑,她有些羡慕:“瞧瞧咱们五公主,这会儿还这么有精神。” “这孩子可是小皮猴子,这几日可不好好吃奶,瘦了许多。” 杨四秋嗔怪几句,不过没人当真,毕竟五公主这身体瞧着可是不错。 海时和杨四秋开口,一时众人便把话口儿扯得孩子身上了,一旁的沈全懿安静的听着,她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眼白清娥,此人容貌只说清秀,可胜在纤纤身姿,肌肤胜雪,一双长眸极近潋着水光,眼尾勾着,便是清纯之中又带出一丝娇魅,至下便是樱唇微扬,一颦一笑动人心魄。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触,不觉又很快默契的错开,耳边儿传来杨四秋的声音:“四公主倒是要睡的意思了,一点儿不闹腾,嫔妾可是实在羡慕沈嫔姐姐,有个那么体贴孩子。” 沈全懿回看过去:“只怕是五公主尚幼,一时来了这人多的地方,有些害怕。” 杨四秋微微一笑,手里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她道:“不过是小孩子闹腾,和那些没关系。” 她自说着话,手里劲儿大了一些,怀中的五公主挣脱不开,猛的蹬着小腿儿哭了起来,身上又裹得多,这么一哭脸立刻涨得通红。 场内满是孩子的啼哭声,左郦不禁拧眉,看向杨四秋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杨四秋有些烦躁,她只能轻轻的扶着女儿的背,口中还哄着,一面儿道“想来…是是困了。” 随着她的动作,五公主却哭的愈发的厉害了,这下杨四秋觉着自己实在哄不住了,只好让身后的奶母上前,也是怪了,那孩子一被奶母抱着,便收了音儿。 只剩小声儿的抽泣。 左郦抿了抿唇,有些不悦杨四秋的连个孩子都哄不住,她立刻摆摆手:“好了好了,这里有风,五公主哭了这么久,只怕是都出了汗了,别着了风病了,快些抱下去吧。” 话毕,杨四秋也不好说什么了,奶母小心的抱着五公主退了下去。 方才一番动作,惊的四公主没了睡意,她眨巴着自己的大眼睛好奇的巡视着周围的一切,这孩子别看在自己房里会闹,到了外头还是极给面儿的,乖乖巧巧的,很是听话。 她如今快两岁了,口齿中还能蹦出些字儿来,她被奶母抱着,可是不愿意了,口中清脆的含了几声儿“娘”又一个劲儿伸手探沈全懿,沈全懿便从奶母的怀中接过来。 四公主这会儿由人扶着自己能站着,她被沈全懿扶着小手,踩在厚厚的垫子上。 “四公主一点儿都不怕生呢。”海时惊叹四公主的乖巧。 沈全懿哄了哄,便把人抱在怀里坐着,她挤了挤眼睛,朝着海氏扶额,叹道:“这孩子也是皮的,不过这会儿倒是不比自己房里,还会装呢。” “哎呦,那可是聪明的。”海时捏着帕子笑,她出声儿,四公主就好奇的探头看她。 杨四秋看着四公主,良久忽然勾唇一笑,她意有所指的:“陛下还是疼爱四公主,咱们的公主里头,可是都随了常字,偏陛下给四公主的名字是特别的。” 五公主的名字随着一块排了下来,叫李常陵,自然也就知道了,四公主没随着常字。 “是叫华蓥吧?可真是个好名字。”杨四秋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这会儿场内没人说话,她又故意抬高了音量,四公主被海时吸引去的注意力又转向杨四秋。 她定定的看了许久,杨四秋也没避开,忽的就听的:“不好!” 话出,杨四秋的脸更是阴沉,原来是四公主调皮闹事儿后,一遭训斥,沈全懿便会厉声教育她做的不好,这孩子竟然将这词儿记下了。 这会儿还用的杨四秋的身上了。 “小孩子童言无忌,杨常在可别同她计较。”沈全懿佯装生气拍了拍四公主小手,反正也不疼,那孩子倒是无所谓,还摸母亲头上的发冠玩儿呢。 杨四秋嘴角抽了抽:“姐姐这是什么话,四公主年幼,嫔妾怎么会同四公主计较。” 看得出杨四秋的勉强,沈全懿温声道:“劳你担待了。” “姐姐言重了。” 杨四秋语气稍淡了一些。 气氛一时沉了下来,沈全懿也没去瞧杨四秋,还是对面儿的白清娥,忽笑道:“嫔妾瞧着四公主可是喜欢,不知道沈嫔姐姐能否给个面儿,让嫔妾抱抱四公主。” 沈全懿闻言,眸光闪了闪,她笑着让奶母将四公主抱去白清娥座前。 第348章 死人 未接触过孩子,白清娥还有些无措,小孩子软软的一团儿,在奶母的指导下,才小心的将四公主抱在怀里。 她抱了抱四公主,又抬手摸了摸四公主的脸,看着那小模样,她轻浅地笑了笑,眉眼稍弯了弯:“咱们的四公主可是长得漂亮,瞧着小模样,当真是随了沈嫔姐姐了。” “娘娘别看她小,可听的懂夸奖的话呢,一会儿就高兴了。”沈全懿说完了,四公主果真咧嘴笑了笑,抬手也去摸白清娥的脸。 海时看着,也道:“瞧这孩子也是胆儿大,谁抱着也不哭的,还冲着人笑呢。” 白清娥低下头,和四公主脸贴脸,她道:“这贴心的孩子,本宫倒是真同往常在一样儿羡慕沈嫔姐姐了。” 见状,海时打趣儿:“瞧娘娘这喜欢的模样,可是别把人家孩子抱去了。” “本宫倒是心里头愿意,只怕是真抱走了,沈嫔姐姐得哭死了,那可是本宫的罪过了。”白清娥说着又将四公主交由奶母抱走。 沈全懿故意嗔怪道:“这孩子可是个皮的,娘娘抱走了还正好让嫔妾省了操心。” 话毕,众人都笑了,随着笑声儿,气氛渐渐的缓和去了。 四公主闹腾了半晌,自己倒是累了,靠在奶母怀中就要睡,沈全懿让奶母抱着去,这处的凉风已经起了。 说话之中,而此刻场内陆续已经进了人,见过礼后,才小心入座。 沈全懿回过了神儿,才想起方一场顾檀都没说话,她不禁抬眸看过去,却见顾檀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她还没收回视线呢,便听得外头已经有太监唱喝,圣驾已到。 随着这话声儿,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好了好了,都坐吧。”李乾闲庭信步的进来,他一甩手里的红玛瑙珠串儿,大步上了高坐。 他微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道:“时辰不早了,该是开宴。” “陛下,使臣还没到呢。”张德生小声儿提醒。 闻言,李乾微蹙了蹙眉,问道:“不是半个时辰前,就说人过来了?” 张德生将脊背又往下压了压:“是,半个时辰前顾大人是派人过来,只是奴才没见人来啊。” 李乾似有些不耐烦,他冷觑张德生,抬高了音量:“那还不快去派人请。” 张德生马上道:“才让人去请了,这会儿也该是回来了。” 他说完了,又扭头冲着身后的小太监嘱咐了一句,那小太监忙的匆匆离去,可这一次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还不见人来。 这回张德生跪下了,他道:“奴才失责,陛下让奴才去请使臣吧。” 他说完了,下头的在席面儿上的官员便有已出言的,屈御史上前,他道:“陛下,这古人使臣倒是架子摆的大,方才环顾席面儿竟然不见顾朗中,这安顿使臣是顾郎中一手操办的。” 他语气顿了顿:“明知今日开宴的时间,顾郎中想必是陪着使臣的,顾郎中请不来,张公公派人去也请不来,如此还得张公公亲自去请,张公公伺候御前,倒是成了跑腿儿的小官儿了。” 李乾看他,便道:“那你的…” 话没说完,却见门儿上扑进来人,离这上席还是有些远,只看的有人进来,待这人走进了,众人神色一骇,此人身着太监服饰,此刻确实满身血。 张德生看的脸都白了,方他让徐福去请使臣,如今人一身的血跪在这里。 此时,御前侍卫已经持剑上前,将徐福圈了起来。 见得此状,席中有女眷忍不住惊呼出声儿,李乾神色肃然,张德生压下心中的不安,他立刻道:“放肆!这是怎么回事,使你去请使臣…” “死了…”徐福跪在下头他的神志恍惚,还是在看见张德生时忍不住哭出来,才口中喃喃说了一句。 闻言,众人神色微凛,静了一瞬后,张德生继续追问:“陛下面前休得胡言乱语!你仔细说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徐福被呵斥一声儿,渐渐的回神儿,他扑倒在地上,他道:“回禀陛下,奴才受命前去恭请使臣,进了馆儿内,却不见留守的下人。” “一直往里面儿去,推门儿进了房里,才…才看见死了一屋子的人,屋里的血都流出门外了…” 徐福说着,他不觉回想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忍不住偏头呕了起来。 李乾的神色沉了沉,他抬手便吩咐下去,让人去查清风馆儿,接着道:“顾郎中可在那屋中。” 听着李乾问这话,沈全懿不觉立刻将目光移向顾檀,果见其脸色一白,想要开口却不敢言,手里的紧紧的绞着帕子。 徐福摇了摇头,他忍着恶心,继续道:“奴才进去瞧了,没见着顾郎中,那些死人他们好像……都是古人。” 话毕,方才正在进言的屈御史立刻反问:“何出此言?” “因为他们都穿着古服,那一屋子的死人都穿的是古服。” 徐福说完,已经跪不住了,他跌坐在地上,眼看是不中用了,李乾挥手,跟前儿的几个小太监上去把人拉下去了。 屈御史神色凝重,他恭声便道:“陛下…” 话没说完,他看见李乾已经从高位上下来,抬手便散了宴席,而此刻场内众人已经成惊弓之鸟,方才那些话实在恐怖。 左郦也久久不能回神,她镇定下来,让玉兰先疏散场内的众人,各宫嫔妃没动,等着其他人先离去,再走。 海时手都在抖,她用帕子捂着嘴,忍不住道:“天呐,这是什么人做的,这般狠毒。” 她的话一出,众人皆都忍不住张嘴,可左郦冷眼一扫,众人便都闭了嘴,她起身,轻斥道:“行了,这些话是尔等宣之于口的?后宫不得敢妄议朝政!” 见她起身,众人皆纷纷站起来,左郦扶着玉兰的手从高位走下来,又嘱咐道:“此事不可随意妄言,时候不早了,都各回宫去。” 众人忙都应下,起身相继离去,却又频频回头,想比她们,顾檀此刻才是煎熬。 第349章 风气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皆都是一夜难眠,沈全懿独坐在灯下。 四公主已经被抱下去早就睡了,她只着一身儿单子在窗前,外头正起了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出来,像是游动的蛇一样,一寸寸的沿着她的背脊爬上来。 沈全懿久久不能回神。 门儿“吱呀”一声儿打开,刘氏匆匆而去,她的手中还端着一盏油灯,放到了桌子上。 她进来顺势又带进一阵儿风,沈全懿面儿上微冷,才渐渐的回过神。 刘氏看沈全懿心头微跳,她跟着小心的跪坐下来,沈全懿抬头一把抓住了刘氏的手,她的手心满是黏腻的汗水。 刘氏忍不住抬头看沈全懿表情,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忽闪忽现,眉间的戾色浓重,她一时也拧眉,沉声道:“娘娘您…是因为那些古人吗?” 场内寂静万分,此刻说出来的话便是格外的清晰响亮,一时沈全懿没有立刻去接她的话,须臾,她拂开额前的随风飘动的发丝。 才缓缓道:“三十七个人,说死就死了。” 刘背僵了僵,她袖子下的手忍不住紧紧握成拳头,壶觞的消息来的很快,清风馆儿古人的来的三十个人全死了,且身首异处。 只是再想知道什么,便是打听不出来了,消息封锁够紧。 “现在瞒着,能瞒到几时去?”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她嗓音低哑:“御前侍卫,宫中禁卫军,巡防营一时竟然都成了摆设?” 刘氏咽了咽唾沫,她道:“什么样的人能有这样的本事?这简直就是…” 沈全懿轻轻的哼了一声,随即道:“什么样儿的人?” 她心底隐隐有猜测,她想起来顾明亦刚接了差事儿没几天,顾青峰冒着圣怒,求见李乾,可李乾轻飘飘的将人打发回去。 没人看不出来,古人来使这件事就像是一颗不定时的炸药,谁接到手里,那么就要承担他爆炸时带来的后果。 没人敢接。 顾明亦却冲上来。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李乾的态度实在太难以让人捉摸,她现在忍不住想,今日的事儿李乾究竟是知道几分,亦或者他已经提前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那么顾明亦是被做了局。 一个可以让炸药爆开的导火索。 她抿了抿唇:“无外乎就是那几个,只是如今是咱们心中所想,至于结局,只看那位想让谁背这个的事儿。” 刘氏的眼睫颤了颤,沈全懿话中的意有所指,她不是听不出来。 沈全懿卸下一口气,她拾起茶盏吃了一口茶,接着道:“今日别说顾郎中,顾夫人可也没来。” “奴婢来就是要说这事,之前白日还递信儿进来,可是这会儿咱们的人却是联系不上顾夫人了,今日宫中报来的也是说她病了,一时没能来。” 刘氏的额前渐渐的有了冷汗,她捏着帕子擦去。 沈全懿抬手揉了揉眉心:“怪不得他晚上要给你递信儿了,只怕她是知道了什么。” “让壶觞…去给王家送信儿,就说…” 语气微顿,沈全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又摆摆手:“罢了,不必了,他们也该着急起来了,等他们的信儿罢。” 话毕,一时久久无语,刘氏跪着只觉自己腿都麻了,便起身先去关了窗户,她又扶着沈全懿起来,她道:“娘娘,歇会儿吧,明个一早想必就有消息递进。” 沈全懿微微颔首,被刘氏扶着起身进了内室,她歇下,刘氏便退出去,她今日守夜,只睡在在外间儿的小塌上。 就是这般躺着也是辗转难眠,今日事发突然,可又像是在预料之中。 一时太后连带着顾家都不露面儿,这实在离奇,古人在宫里悄无声息的死了,是什么人的手能伸的这么长? 白家还是福王? 亦或者,她的心头猛猛的一跳…是李乾一手策划了一切… 想着这些,竟不知何时也沉沉的睡过去了。 坤宁宫里,天才微微擦亮,左郦便捂着胸口慢慢的从软塌上坐了起来,青丝微散又随着他的动作垂下来,落在胸前。 方才梦中的窒息感,仿佛延续到了现在,单薄的中衣松垮的扯开,露出她圆润洁白的肩头,双手忍不住紧攥着身前的锦被。 她动了动苍白,干裂的嘴唇,嗓子竟然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外间儿惊起几分响动,她猛然抬头看过去,原见玉兰端了盆子进来,她的心终于落定几分。 玉兰看左郦的表情,一时也是怔了怔,苍白的脸颊上闪着盈盈水光,额前还挂着汗珠。 “娘娘。” 她有些担忧的轻呼出声儿。 左郦终于回过了神儿,她一手扶额,眉心的沉重压的她一时喘不上来气儿。 “娘娘才亮,您这是怎么了。” 玉兰小心的上前,为左郦擦拭着额前的汗水,只是她抬手试着左郦浑身竟然是被汗湿透了。 左郦此刻正是心绪不宁,她吐出一口气儿来:“昨夜家里有没有送消息进来?” 她才张嘴,就忽的问了这么一句,玉兰摇了摇头,她忍不住道:“娘娘,您到底是怎么了,可是因为昨夜的事儿。” 左郦将帕子递了过去,玉兰才接过来,她又道:“那些入长安的古人使者,都是顾家一手操办的,如今出了这样儿骇人的事儿,顾家该是惹了大祸。” “惹了大祸?”左郦的轻嘲一笑,她起身从床榻上下来,一时竟然腿软有些没站稳,好在玉兰眼疾手快的将人扶住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渐升起来的太阳,心底却是阴沉一片,收回了视线,她脸色凝重,坐在妆台前,吩咐道:“给本宫梳妆,本宫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玉兰没敢说话,只是无声的上前,左郦闭了眼睛,坐着:“金阳宫有动静吗?” “奴婢一直让人守着,到现在没传来消息。”玉兰轻声儿应答,她现在还没想清楚左郦的不安是出自何处。 有些失神,她便没注意手边儿的动作,一直到手里的梳子放下来,她才看见梳子上缠绕着许多头发。 她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就想要藏起来。 第350章 消息 她拨去梳子上的头发,要想藏进袖子里,却被左郦轻声拦下:“行了,藏什么藏,你这样儿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玉兰捏着头发的手指轻轻的颤了颤,却扯出一个笑,她道:“是奴婢手重了,娘娘责罚奴婢吧。” “时光如流水,谁都有老的一天,快些为本宫梳妆吧。” 左郦语气淡了许多,玉兰却心下一阵儿酸涩,从年初开始左郦便是这般梦中常惊醒,让人看不出来,她却知道左郦又是渐消瘦,脱发却也重了。 可偏偏瞧了太医,只说是多年的老毛病,气血亏空罢了。 左郦睁开眼睛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容颜,无神犯青的双眸陷在眼窝儿里,脸上的皮肤下也下垂了不少,脖子上掩在皮肤下青色血管微凸起,这些征兆无一不在提醒她,自己如今是真的夕阳垂落之时。 玉兰为左郦梳妆完毕后,先是端着盆子出来了,后没一会儿又急急的进来了,左郦的拧眉看过去,见玉兰满脸的凝重之色。 她便道:“是不是金阳宫的消息。” 玉兰点点头,她压低了声音:“说是顾郎中被抓起来了,顾妃去前头求见,被陛下驳斥,又领着二公主一块跪着了。” 说起二公主,玉兰撇了撇嘴,她有些气儿,毕竟二公主自进宫来一直养在坤宁宫,却还是和顾檀亲近的很。 “到底是亲娘。” 左郦顿了顿,又接着说了一句,她又道:“走吧,去太后娘娘那儿” 玉兰点点头扶着左郦出去,外间儿她早就吩咐摆了凤驾,扶着左郦上了轿撵。 一路上左郦的心思沉沉,且随着愈发的接近慈宁宫,心下愈发的不安了。 轿子很快就停在了慈宁宫门儿上,她收了收袖子,便扶着左郦的手下来,她才站定,却瞧得门儿上已有停摆的轿撵 “瞧着是甘洛宫的。” 玉兰上来扶左郦的手,她瞥了一眼,侯着的宫人,便认出了那个宫的。 “行了,进去吧。”左郦收回视线,她扶着玉兰的手往前去,她上了台阶儿,玉兰为她掀了帘子,却正迎面儿碰上正要往外出的谭嬷嬷。 谭嬷嬷见了左,便立刻福身行礼,她道:“皇后娘娘万安。” “嬷嬷快起来吧,昨个儿听闻母后身子不爽利,今儿个起来还惦念着,便想着过来瞧瞧。” 左郦抬了抬手,谭嬷嬷顺势起身,她笑了笑:“有劳皇后娘娘惦念,一时的老毛病了,昨个儿太医已经瞧了。” “今儿个说来也是热闹,方才贵嫔娘娘和沈嫔娘娘才来,这会儿正陪着太后娘娘说话呢。” 谭嬷嬷说话之间已经侧身让开了路,她微弯了弯身。 左郦的眸光闪了闪:“她们和本宫的心思都是一样儿的,既为陛下的妃嫔,便该要有这一份儿孝心。” “娘娘说的极是。”谭嬷嬷笑着往前去了几步,为左郦撩了内室的帘子。 左郦微颔首,顺着便入了内室。 室内太后倚在炕边儿,白清娥含笑坐在一旁,沈全懿则是坐在下头的凳子上。 “咱们四公主可是亲近祖母呢。” 白清娥笑着伸手摸了摸太后怀中的四公主,沈全懿没说话,却一直看着,那孩子已经要两岁了,可有小劲儿,生怕是一个不注意让太后吃了疼。 沈全懿率先起身,她朝着左郦行礼:“皇后娘娘万安。” 听见她的声音,白清娥亦是起身行礼。 “快起身吧。”左郦的抬了抬手,她则是又朝着太后福身,太后没说话,也没抬头轻哼了一声儿,只是手中握着一个小沙鼓逗弄四公主玩儿。 左郦过来了,谭嬷嬷便又摆了凳子,白清娥坐上去,让了她炕边儿的位置,左郦才坐下道:“今日难得见着沈嫔。” 话终究是落在了沈全懿的身上,沈全懿笑了笑,只是没等她说话,白清娥开口了:“昨个儿见了四公主心中欢喜,想着太后娘娘身子不爽利,过来陪伴,又听说…四公主在慈宁宫也是住过的,想着沈嫔带着四公主一块过来,正好陪太后娘娘解闷儿。” “既如此,也是你的一片孝心了。”左郦唇边儿的弧度不变。 白清娥腼腆的笑着抿了抿唇,低了头不语。 耳沉默许久的太后才终于开口了,她道:“前日齐太医过来请脉,哀家听齐太医说你身子如今气血亏的很,如今是要重视,是要多自己个儿养养的,忌劳心费神。” “哀家不是早前儿说过了,平日不必过来请安了。” 忽的提起她身子亏这事儿,左郦的表情僵了僵,沈全懿不动声色的敛下眉眼,原来她见左郦还以为这么久了,养的不错了,没想到其身子亏得这么严重。 “是,您慈爱体恤咱们小辈,只是昨儿个听说您身子不舒服,连宴席都不能去,儿臣心中实在惦念,就想着今日定要来瞧瞧。” 左郦微软了语气,又垂了垂脑袋。 太后闲闲的瞥了她一眼,随声儿道:“这些,哀家知道你的孝心,不过你身为中宫,后宫一切事宜都要操心,便是更要保重好身子。” 闻言,左郦做出极为感动的模样,她捂了捂唇:“是,儿臣知道了。” 太后见状便不再说话了,她怀中的小人儿忽的动了起来,四公主咧嘴笑着,伸手摸太后的脸去,只是胳膊不够长,只是探到了下巴。 不过口中脆生生的叫了一声儿:“祖母!糖!” 众人寻声儿看过去,却见四公主从篓子里抓了一大把糖,往太后的嘴边儿送。 白清娥轻笑:“咱们四公主可也是有孝心的好孩子,瞧自己舍不得吃,给祖母吃呢。” 太后也难得的弯了弯眉眼,沈全懿唇边儿含笑,心中腹诽这小家伙儿倒是聪明,自己另只手攥了几颗糖,却剥不开,糖衣都满是她的口水。 如今便另寻“帮助”了。 不过白清娥愿意这样儿说也好。 “这让人心疼的小滑头。”太后低头贴了贴四公主软软的小脸儿。 看着这和睦的场景,左郦眸色闪。 第351章 母女 室内众人安坐着,却又听得外头阵阵脚步声儿, 秀满珠子的帘子被人猛的就被人猛的从外头打起来了。 这动静惹得众人寻声皆望了过去。 “母后!我听…” 长公主的话又噎了回去,她看着左郦冲她笑,她抿了抿唇,微抬了抬脖子,要上前来。 左郦是没有起身的意思,长公主冷冷的觑她。 气氛稍沉,白清娥开口打圆场,她起身让开了自己的位置,又笑道:“殿下今日倒是来得早。” 长公主微颔首,她有些不满,却还是坐了下来。 长公主拾起桌上的茶盏,她挑眉看了一眼左郦,似笑非笑道:“盈姐儿也来了,方才没见着二公主又回去了。” 这个时候忽然提起二公,到是让人一时不好接话,谁不知道如今顾檀和二公主在前头跪着呢。 今儿个众人的心思都牵在了暴毙的使臣身上。 暴毙是对外的说法。 太后没出声儿,沈全懿却看得出太后是心不在焉了,她微动动手,身侧的奶母忙的上去小心的将四公主抱起来。 谭嬷嬷瞧着让人递帕子过来,太后接过来擦了擦手,方才剥糖手上沾染了不少。 不过这东西是擦不掉的,下头的宫人已经去备洗手的水了。 太后抬手揉了揉眉心,问道:“怎么今儿个你领着盈姐儿来了。” 长公主放下手里的茶盏:“媛姐儿倒是愿意黏着这个姐姐,只是她是小的,和人家是玩儿不到一块儿去,这不,一听我进宫给您问安,就跟着一块儿来了。” “还是惦记着…二公主。” 太后看了一眼女儿,白清娥又接话道:“那孩子常入宫,说起来大公主是婚期将近,不好总是出来,年纪相仿的又玩儿的上的就是个二公主,二人关系亲厚也是自然的。” “谁知道呢,小孩子大概就是这般,不过总往宫里来…” 长公主口中语气不明。 太后忽然打断了她的话:“行了,她是个孩子,来宫里能做什么,你不也常进宫来。” 气氛微闷。 沈全懿从奶母的怀里接过女儿,一只手轻轻扶着女儿的背,这孩子如今是真的困了,眼皮儿都落下了。 从脖子那儿探了手指进去,她轻轻的挠了挠。 四公主被人惊扰很是不满,她挥了挥小手,沈全懿却没松开手,四公主这便放声儿哭了出来。 室内原本是寂静无声,此刻幼儿的啼哭声儿便是格外的响亮和清晰,沈全懿抱着四公主起身儿。 朝着太后行礼,轻声儿道:“太后娘娘体恤,嫔妾瞧四公主这样儿,还是得回去的睡,这一时不在屋里,她还要闹腾呢。” 骤紧的气氛随着她的话,忽然松懈下来,太后抬抬手,象征性的关问了几句,让人赏了一些东西给四公主算是应允了。 沈全懿一时起身儿离去,旁人也不是没眼色,立刻也顺势起身儿告退。 这么一走,室内就是只剩母女二人。 谭嬷嬷退出去顺便儿关了门窗,将房前伺候的宫人都遣退到了院儿外。 “母后!李盈这几日都要住的宫里了,又是结交二公主,又是往金阳宫去,您说她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闻言,太后拢了拢袖子,将那些压出来的褶皱抚平,她道:“行了,你这又是多想什么。” 这话落在了长公主的耳朵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忽的起身,在房里来回渡步:“您就是不肯同我说真心话,李盈说起来要比大公主还大一岁。” “她这么频频进宫,什么意思?是不是想和大皇子…” “行了。” 太后打断了长公主的话,她似没有多想长公主话中的意思,她余光扫过一侧左郦的脸,见其正是低着头不知想着什么。 她便微微笑了笑,对于长公主近些时日频频往返宫中,其的心思,她自然是明白。 她敛了敛眉眼,轻轻的抚摸她手,微笑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说盈姐儿还小自然有她的缘分在,再说媛儿她更是年幼,你这不是瞎操心。” 这样儿和稀泥,模棱两个话听的长公主一肚子火儿,她不满道:“我是不是瞎操心,您心里头清楚。” “您的心里头就惦记着幼弟,何曾想过我。” 她说这话,太后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掀起单薄且爬了皱纹的眼皮,看着自己这个意是对自己质问的女儿。 “哀家之前就同你已经说过了,有些东西不是你能惦记的,当初你去叶家,先帝不愿意。” 太后的语气冷了冷:“若非哀家,你能嫁进叶家吗?哀家怎么没管你。” “你成婚之时,哀家多次上香,只为你许愿,盼你的姻缘美满顺遂,如今你的日子这样儿的好过,算是哀家这个母亲对你尽力了。” 太后话让长公主的脸色僵了僵,她咬了咬牙,太后的话还在继续。 “再多贪,可就过了!” 太后甩了甩袖子,她厉声道:“你已经贵为长公主,宗室宗亲女眷里头头一份儿了,至于叶家,更是待你不薄。” 长公主显然依旧不满,她张了张嘴,就要反击回去,却被太后抢先一步,太后将茶盏重要磕在桌面儿上。 “砰”的一声儿,惊的长公主的心头都跟着颤了颤。 像是警告一般,太后语气微寒:“你不要贪昏了头,别以为哀家不知道北城的你养的那个腌臜小僧。” 这话变成了威胁的意思,长公主自觉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一直升到了脊背上,她头皮都是麻的。 她几乎目眦欲裂,抬手就将桌上的茶盏全数扫落。 瓷片四溅之时,伴随着她厉声的嘶吼:“母亲,你竟然说这样儿的话!我是你的女儿!你如此对我!” 她的胸口起伏不定,气顶上来,一时甚喘不上气:“凭什么,你就那样儿纵容李盈,你为幼弟谋算,越过皇帝,也越过我。” 白家和福王多年的捆绑,长公主不是看不出来,她此刻被激怒了,忍不住便有些口不择言。 “什么都要给了他,如今他已经是贵为亲王,怎么难不成母亲还要将这天下也给了他去?” 第352章 爆发 房中只有二人,这话从口中吐出来,还能在房中回荡个几声儿。 太后只觉双眸双耳生痛,她下意识的抬手打过去。 长公主不怵,她还将自己的脸往上抬了抬,她道:“母亲在想我忤逆,可我不过是将你心中的所想说出来罢了。” “你放肆!”太后终究是没打下去,她只能严厉的轻呵。 长公主是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她继续道:“皇后能今日过来,可是母亲为了幼弟,让左家也做了什么。” 说起这些事儿,太后觉着自己的额头上的青筋都抽了两下,一时之间又是后悔又是恨。 她曾有一日无意识的对着长公主提起过左家。 事到如今,她抬头目光稍有凶狠,心口狠狠一跳,便一步上前,猛地抓住了长公主的手。 语气微沉:“你再休要胡言乱语!不然哀家可是保不住你!也保不住你的荣华富贵!” 长公主轻嗤,她挑眉道:“为了幼弟,母亲都能做到这个份儿上。” “霞落!” 这是长公主的闺名。 太后因为着急,她的眼睛瞪得厉害,眼珠似乎都在往外凸,她道:“母亲最后和你说一次,别再试探母亲的底线,不然母亲没了法子,不舍的动你,你身边儿那些包括媛姐儿,你不想她有事儿吧。” 太后的手心滚烫,可是长公主却觉着那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是刺骨的寒意,她忍不住后退两步。 “母亲您真是疯了!你竟然用媛姐儿来威胁我?她是你的外孙女!” 长公主满眼的不可置信。 太后却脸色灰白,可是眼底闪着细碎的寒光,她渐渐的冷静下来了:“母亲也不想这么做,你不要逼我。” 她说完了,朝着外头轻喝一声儿,谭嬷嬷便躬身儿进来了。 太后语气平淡,嘱咐道:“长公主突发顽疾,一时缠绵病榻,少要修养月余。” “哀家心中牵挂,使几个慈宁宫的人去伺候吧。” 这会儿长公主的已经僵住了,她脑子也糊成了浆糊,被谭嬷嬷叫人扶出去,直到上了轿撵,才反应过来。 心中忽的腾起一股不安,她细长的保养得当的指甲扣住椅子上的把手。 强迫自己定下神儿来,可想起来太后那样绝情的话,忍不住泪。 谭嬷嬷跟着往外头送了一段儿路。 见状,也只是轻声儿的安抚了几句,无奈的轻叹。 回了慈宁宫,太后独坐在桌案前,听着谭嬷嬷说长公主落泪,她心中情绪也满是复杂。 “哀家也不想说这样儿的话!是她没了脑子心肝儿的非避着哀家!” 说罢,太后也是气极了,她一手握拳头重重的在桌上锤了几下,可是犹然不解气,她又抬手一把掀翻了桌子。 哗啦一声儿,桌上的茶盏烛台全砸在地上,谭嬷嬷立刻就跪下了,心头猛猛的一跳,好在跟前儿的宫人都遣退下去了。 无人听见这里的动静。 谭嬷嬷上前,欲要扶起太后,太后却火大的很,她抬手甩开谭嬷嬷,她道:“没脑子的东西,自打回了长安,她平日就是放肆张扬!全然不顾后果。” “如今还敢质问起哀家了!” 谭嬷嬷觉着头大,只能安抚道:“长公主到底是年轻气盛,一时还不能体谅您的心思,您慈爱,便是好体恤公主。” “她都是做母亲的人了!什么岁数了?还这样不知轻重。” 太后继续呵斥:“哀家难道还不够体恤她吗?” 谭嬷嬷的无奈,是啊,长公主是做了母亲,她是在为自己的孩子盘算将来的富贵,而太后亦是如此。 二人便是何等位置都是相对的。 喘息许久,太后的情绪才稳定下来,她头晕起来,跌坐在软塌上,她闭着眼睛,一手扶着额头。 谭嬷嬷小心的上前,为其轻轻的揉捏着太阳穴。 她见太后脸色趋于平静,便小声儿道:“娘娘,对长公主是不是罚的有点儿过了。” 闻言,太后无声的睁开眼睛,现在情绪平复下来,又忍不住想起来之前自己对女儿说的那些重话,心中隐隐的有些后悔。 可是转念一想,此后的大事,她的心还是狠了下来,她又将眼睛闭住,摆摆手。 谭嬷嬷便小心的下去,叫了人进来收拾满地的残局后,又悄声儿退下去了。 太后这几日确实也是睡得不安稳,因此谭嬷嬷还是进来点了安神的香。 她立在门儿前,长长的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儿。 望着明媚的天。 心情却渐渐的沉了下来。 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何时风雨骤来,无人能够料定。 而这头,沈全懿回了甘洛宫,便是心绪沉了下来。 哄着四公主睡了。 她才回了正殿,刘氏扶着她坐下来,见她的脸色凝重,先是为她斟了一盏茶。 刘氏顿了顿,看沈全懿吃了茶,她才接着道:“方才长公主出宫了,说是脸色不大好看。” “咱们还没走呢,那两位就险些呛起来了。” 沈全懿放下手中的茶盏,此刻正过了晌午,外边儿的风凉凉的,又吹进来,正是舒服的时候。 她的脖子上渗了一圈儿黏腻的汗水,她用帕子轻轻擦去。 壶觞便快步进来了,行过礼,又跪下来,他语气微沉:“王家来的消息,说是从顾家传过去求救的消息后,便也失联了。” 闻言,刘氏一怔,实在琢磨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儿?总不可能是真的…死了吧? 她想了想,抬头望了一眼沈全懿,见其亦是双眉紧蹙,便没有贸然进言。 沈全懿掐了掐指尖,想着这一连窜儿的消息,她闭了闭眼睛,忽然道:“行了,让那些人都藏起来,也别去查了。” 壶觞顿了顿,他不明白沈全懿为何这样儿说,沈全懿却又继续道:“你不是说姓尚的那个开口了。” 闻言,壶觞点点头。 沈全懿微微一笑,她低下头,轻轻的用手指弹了一下茶杯,一声儿脆响,她便接着道:“看好人别出了岔子,最重要的保好她的口舌,马上就要轮到她说话了。” 第353章 求情 乾清宫前的云阶儿上顾檀拉着二公主已经跪了许久。 眼看从四处已到日暮西垂时,李乾仍旧是没有要叫他的意思。 张德生端了茶盘进去为李乾奉茶,等他出来了,将小茶盘儿交给一侧的小太监。 他连着下了几个台阶儿,弓着身子,俯身下去:“娘娘,陛下让您回去。” 顾檀已经是头昏眼花,可是心里还是撑着一股劲儿,她依旧是不肯离去。 抬手挥退张德生,她咬牙道:“不,本宫要见陛下!等不到陛下,本宫便是长跪不起!” 张德生无奈道:“您这是何苦呢,陛下说不见您,您这样儿做不是伤自己个儿的身子。” 他的语气顿了顿,又瞥了一眼昏昏欲睡的李常平,便让人忙的送来热茶和遮阳的羽伞。 “娘娘,您就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二公主想想,二公主尚且年幼,如何能经得住这样儿的跪着。” 汗水已经融化了脸上的胭脂,胭脂裹着油水从脸颊上滑落,又有一些渗进眼里。 丝丝缕缕的痒意的刺痛,忍不住她眯了眯眼睛。 看着她的狼狈,一侧的珠莲忙的上前,捏着帕子为顾檀擦去脸上的汗水。 “公公,求求您了,求求您再和陛下说说吧。” 珠莲流了泪水:“我们娘娘和二公主,昨夜一夜未眠,今日一早就急急的求来了,到这会儿食水未进,再跪下去真的会出事儿的。” 张德生一时无言,他是没想到顾檀能这么固执,旁的无所谓,只是李常平毕竟年纪小又跪了这么久,若真是出了事儿,他也不好交代。 张德生让人扶着李常平:“娘娘,二公主这模样是要昏过去了,您还不领着回金阳宫。” 顾檀已经擦干脸,他抬头看着张德生,继续道:“本宫说了,今日见不到陛下,本宫绝不会回去的。” 她说完了,偏头去看跪在身侧的李常平,此刻人已经闭着眼睛,半个身子靠在了一侧的宫人身上了。 她一时心底不悦,她藏在袖子下的手窜上李常平的后腰,两指轻轻一掐。 脊背上传来痛感,迫使李常平不得不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张德生。 实在是有些委屈:“张公公,父皇为什么不愿意见我和母妃,我真的好累,我的腿跪的都没有知觉了。” 李常平撇着嘴,她心底是真的觉着自己委屈,毕竟长了这么大,何时受过这样儿的罪。 她的泪水从眼眶中溢了出来,又模糊了视线,整张白净的小脸儿,此刻一片通红。 干瘪的嘴唇咧开,她放声儿带着哭腔道。 “我要见父皇,你让我见父皇好不好。” 张德生被李常平扯住了袖子,又不敢随意的挣脱开,他只能道:“公主这不是为难奴才吗,陛下愿意见谁,不愿意见谁,这是奴才能左右吗。” 他隔着袖子轻轻的拉住身子还在摇晃的李常平的手腕儿,他抬了头,立刻道:“公主都这样儿了,快些扶着下去歇着吧。” 身边儿早有侯下来的宫人上前,便欲抬手将李常平从地上扶起来。 只是顾檀的眼神一闪,便忙的拉住李常平的袖子,李常平被亲娘拽的身子一个趔趄,才直起来的身子又因为这个动作重重的跪了下去。 柔软的膝盖和小腿砸在那坚硬的地砖上,她脸色大变,立刻疼的哭道:“我的膝盖好痛!” 顾檀下意识的松了手,而李常平已经痛的大叫起来,张德生哪里还敢再留人,忙的使几个宫人将李常平扶起来。 他也看向了顾檀:“娘娘,奴才斗胆有一句话,不知可否说与娘娘听。” 顾檀的脸色复杂,她几乎没了力气,如今只也是强撑着没有倒下去,珠莲在紧紧的扶着她的胳膊。 “张公公但说无妨。” 顾檀还愿意听这么一句,张德生心下稍缓。 “娘娘如今使臣忽然暴毙在宫中,而接待使臣是顾郎中一手操的,使臣忽然暴毙,这是牵扯两国的。” 张德生压低了声音,他似苦口婆心的劝慰着,他继续道:“朝中不知道多少弹劾的折子,如今几位大人在房里也是为了这事儿。” “您这样儿跪着,为的就是顾郎中咱们都知道,可是您这样儿不是让陛下难做吗。” 顾檀脸色大变,她下意识的紧紧的捏紧了自己的袖子,无声的咬紧了牙关。 张德生微微的抬了抬头,往后退了两步,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淡:“众目睽睽之下,天下人的眼都看着,您说陛下如何做才好,如何安抚这天下人?” 是啊,究竟要如何安抚? 顾檀的心口重重一跳,她脊背上窜上一股刺人的寒气。 顾檀的忍着火儿,她道:“可是事情尚未查清楚?本宫的弟…顾郎中说不定是受冤…难道陛下都不给他一个申辩的机会吗?” 张德生抿了抿唇,他还是觉得自己有些白费口舌,干脆道:“是啊,事情尚未查清楚,您急什么?” 顾檀眉毛微蹙,她冷冷的看着张德生,她着急什么?大牢里头关着的是她的亲弟。 如此下去,说不定哪日她的亲爹也得关进去。 再以至于顾家都要进了牢里。 她怎么能不着急? 张德生闭了闭眼睛:“娘娘,你现在所做所言,都是为了顾家。” “可是别忘了您身为后宫嫔妃大皇子之母,有些东西您是不能插手的。” 骤然提起儿子。 顾檀有些失神。 “既然您不愿意回去,那就慢慢想想,想想你到底做的对不对?” 张德生无声的叹息着,随后回了房前侯着。 顾檀的行为,可以说是关心则了,也可以说是着急的昏了头。 可是就这么跪着,谁不知道? 古人的使臣忽然离奇暴毙,如何能安抚的了?只怕如果一个不慎,便是发兵开战。 这样的事情劳财劳民。 百姓的心中难道不会有怨吗? 杀一儆百。 亦或者是面儿上给种一个交代,顾明亦是怎么都不可能保住命的。 不然天下万民,如何能够愿意。 第354章 所谋 房内的气压很低,李乾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他的神色也带了几分凝重。 徐御史瞟了一眼李乾,他上前:“陛下,如今消息虽然还瞒着,可是纸包不住火,古人那儿迟早是要知道的。” “顾郎中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何况古人那儿也是要给交代的。” 李乾的眸色闪了闪,他没有说话,可是这样的表情落在了徐御史眼里,那便是李乾有意要包庇顾明亦。 毕竟谁不知道若是要按百姓伦理来,顾明亦算得上李乾的小舅子,有顾檀和大皇子在,只怕是李乾要保下来顾明亦。 徐御史和屈御史对视一眼,可屈臣氏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徐御史咬牙,他手中高捧起来“陛下,等等不断必受其乱!那是古人使臣的三十七条人命!顾郎中他事发当日便是玩忽职守,竟然去吃花酒,这滑天下之大稽!” 房内一时无人敢言,顾明亦当夜就被捕,消息一经传出来,众人皆是惊愕,顾郎中竟然舍下使臣在长安的最大的花楼吃花酒。 徐御史说着便涨红了脸,手中的笏板高举于头顶,他的嗓子一时之间有些沙哑。 “如此无能之辈,陛下竟然下不了决断惩治吗!” 最后的一句话便有了质问的意思,身为臣子竟然在大殿之上,当着众朝臣的面儿敢质问自己的君父。 屈御史的瞳孔狠狠的震一下,随着徐御史这些话落,房内站着的众人皆纷纷跪下。 屈御史心头憋了一口气儿,他被徐御史的话震惊之余,还是尚存理智。 他咬牙,偏头目光沉沉的盯着徐御史,他厉声呵斥:“徐御史你是疯了不成?大堂之上你竟然敢质问陛下?还有没有礼法?你的心中还有没有陛下?” 徐御史闭了闭眼睛,他依旧不服输,回击道:“我的心中自然有陛下,就是因为我心中有陛下,为臣者宁死也要谏言。” 冷煜跪在最前面,他瞥了一眼徐御史二人,他冷声道:“陛下面前,你们这样儿随意争执!” 屈御史顿了顿,他还是道:“后宫陛下也没有说不惩治,事情尚未查清楚,如果随意惩治,若是有人死在冤屈之下…” “旁人我自然不会去说,可是顾郎中既然为首,那么不管事情的结果如何,他都有玩忽职守,失责之罪。” 徐御史紧紧的咬着不放,追说道:“他自然要受到惩罚。” 书房内,几人的争辩之声愈发激烈。 高坐于上首的李乾,终于出声儿:“好,徐卿你说,顾郎中要怎么处置?” 李乾忽然开口,又点到了自己,徐御史又是在情绪高涨之时,虽然未能一时反应过来。 可是下意识的接话:“自然是以杀之平众怒。” 此言一出,房中众人一时无人敢言,气氛沉闷的厉害。 “陛下,您明察秋毫…” 角落之中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寻着这声音望过去,众人看见是顾青峰一瘸一瘸的走进来。 徐御史刚才的慷慨激昂,到了现在竟然也是一时不语。 这位顾侯爷,是曾经立过大功的,早日进宫求情,正好赶着李乾发怒之时,拖出去,先按教子无方打了五十杖。 顾青峰的后背的衣裳都被鲜血染红了,随着他的动作,脚下拖出两道血痕。 身后的帘子被挑起来,张德生进来便跪下了。 “陛下恕罪,方才顾侯爷的行杖结束,奴才让人抬了轿子要送回去,可是顾侯爷自翻身下来,不肯离去,这闯进来…” 张德生将自己的半个身子伏在地上,他还有几句话没说,因为此刻实在不合适。 顾檀见了满身是血的顾青峰,一口气儿没上来,晕过去了。 他额前渗出冷汗来,又砸在地上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大晴日,可是这会儿跪在这房里他的脊背上却是窜上刺激寒意。 一时胸口压的都有些喘不上气。 “是奴才的不是,求陛下降罪。” 张德生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听着那声音,便知道这磕头是实打实的。 果然没一会儿地上就黏了一片儿血红。 李乾掀起眼皮随便的扫了一眼,手中不觉轻轻的搓了搓拇指上的蓝玉扳指。 他终于松口:“行了,先自己下去,领三十杖。” 张德生是御前的一把手,这样的惩罚,真还可以说的上是头一次。 徐御史此刻可以算得上是怒火中烧,方才看见顾青峰那一点点的可怜,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扭头立刻又道:“陛下,切不可优柔寡断!顾郎中身份特殊,您若是不加以严惩,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李乾眸光闪了闪,他语气不明道:“哦,你说说他的身份怎么就特殊了?” 什么特殊?全天下谁不知道,顾明亦是当今大皇子的舅父,是顾妃娘娘的亲弟弟。 徐御史的嘴唇颤了颤,他道:“陛下,今日就算做臣的死谏!” 他说这样儿的话,屈御史是最了解这个人的,知道接下来的话便是再无可挽回。 这是要赔上性命。 他忙道:“陛下,徐御史是一时昏头,您不要听他胡言乱语!” 说完了,又道:“你是疯了不成?陛下面前怎么敢如此放肆?还不快…” “够了!”徐御史怒目而视,他抬了抬下巴:“陛下问臣顾郎中身份因何特殊,知天下谁人不知他是顾妃娘娘的亲弟弟,大皇子的手舅父!” “他身为皇亲国戚犯下如此重罪!倘若陛下不惩治,天下之人谁不会说陛下偏袒!” 徐御史憋着一口气儿说完,屈御史的心也死了,心中暗骂这人真是蠢直。 “这实在有损陛下的清誉!”徐御史轻喝一声儿。 “因此,顾郎中必须严惩!” 所谓的严惩,还能有什么? 就是要了这条命。 顾清峰身上不停的出着虚汗,他是真的只剩一口气儿了。 他急促的喘息着。 “陛下,犬子闯下这弥天大祸,可是一定是遭人陷害,他自得了陛下的差事,便是一心一意的办事儿,从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第355章 开战 顾青峰说完这句话,人便是重重的栽在地上,只是他仍抬头看向李乾。 徐御史骤然回头,他眉眼似带寒霜,语气依旧不容质疑:“顾侯爷,本官敬佩您半生戎马,只是顾郎中虽为你的亲子,可是大堂之上,陛下的面前您竟为了维护他,说出这样儿的话?这不是蒙蔽君上?!” “他若真是贤良之臣,那自然是恪尽职守,又怎么会发生那样儿的事儿?” 顾青峰双目充血,眼底的戾色毫不掩饰,他目光如剑刺向徐御史。 徐御史憋在心里的话是不少,原本他和顾明亦便是死对头,如今揪出了错事。 不管是明面儿上还是私心,此刻都是他能够置言的。 “他便是身为朝臣无忠无义,接待他国使臣这样儿的大事儿,他都敢玩忽职守,跑去青楼喝花酒?” “沉湎酒色!” 徐御史梗了梗脖子,他丝毫不畏惧顾青峰的眼神,继续道:“私下也够不上一句君子,之前他便是在南疆银钱紧张之时,还大肆挥霍,抬了六七房的妾室。” “更是不顾发妻的脸面,竟然在新婚后几个月又张扬的抬了妾室,那妾室竟是青楼里的戏子?” “寡廉鲜耻!” 顾青峰闭了闭眼,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张了张嘴,他是想要说什么的,只是还没出声儿,人忽的就托力昏了过去。 房内又是寂静无声儿,面儿上的安静,可是心下却是惊涛骇浪,徐御史今日所言实在凶险。 他们个个都低着头,可是余光却都在瞥上面儿那位的脸色,谁也知道,他们的的生死不过是皇帝的一念之间。 外间儿的太阳忽然就高了,橘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顾青峰还“可怜”的躺在地上,他衣袍上的鲜血此刻已经暗沉下来。 “你们个个振振有词,可是在那古人生在蛮夷之地,不过是野人。” 苏烈忽的从人群里出来他往前一步,恭声儿道:“我朝竟然会有一天被这么个野人威胁。” 他说着话,那身后的一群人又是蠢蠢欲动,他们眼观鼻鼻观心,又一看地上倒着的顾青峰,将自己嗓子里的话咽了回去。 “陛下给臣一道旨意,臣愿意领兵去…” 苏烈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徐御史打断了:“那日明明就是说过了,此刻不合适打仗,如今百姓需要的是和平,打他们也不能急在一时,待日后…” “行了,行了。”苏烈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他梗着脖子看向徐御史,他道:“你的嘴一张就是等等等!好,那你说说得等到什么时候?” 徐御史被忽然一问,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继续道:“当然是等到国富民强…” “那是什么时候?上一次年前你们就不同意开战,如今已经又过了快一年了,你还是不同意?” 苏烈语气不善:“那个古人不过是弹丸之地,早就是觊觎中原,如今我们还一再的示弱,岂不是助长他们的气势。” 徐御史又和苏烈杠上了,像是在心里头演变了无数次的话。 他张口就是:“可是户部已经说了,现在没钱,没钱怎么打?那些士兵吃什么喝什么?去那样儿的苦寒之地,他们穿什么?” “这些什么都没有,怎么能上战场打仗?” 苏烈的脾气也上来了,他忽然回头一双眸锐利的眼睛立刻就锁定了,人群里缩着的户部尚书。 这位是新上来的,人是个年轻的,这会儿冷不丁被苏烈这么一看,头皮隐隐发麻。 顶不住那视线,他只能上前,恭声道:“是,休养一年,是存了一些粮的,可是还不够啊,那一开战,不知道要损耗多少,何况开战要打到什么时候,这更是无人可知…” 徐御史立刻接过来户部尚书的话,他道:“若是一朝被缠住,不知道要打到猴年马月去,那时候无尽的军用谁供应得起。” “难道都让我朝的百姓勒紧裤腰带的把东西都给苏老将军的战场上送去吗?” 徐御史眯了眯眼睛,他身为文官言官和这些带兵打仗的武官是向来说不到一块去的。 他认为这些人除了打仗能动动脑子,平日里那脑子就是一团儿浆糊。 说是说不通的。 苏烈瞪大眼睛,方才他已经说了是自己要亲自领兵去北疆,可是如今徐御史却说他要打的是无边无尽的仗。 这分明是瞧不上自己,觉着自己打不胜。 他气急了,眉头一挑,轻斥道:“你这黄口小儿!竟然敢如此说,怎么你是觉着老夫打不赢了?” 徐御史收回视线,也不去看苏烈,他道:“本官可没有说,不过老将军自己怕是心里头明白,何必要为难自己,还拖着这么多人陪你放口仗。” 口头上自然是说不过徐御史的,毕竟文官多是靠“嘴”吃饭的。 只是这么一说,激的剩下的那些武将都心中不满了。 武将一列其中一年轻的将军从中出来,他未有抬头,只是语气平静道:“陛下,那古人常常侵犯我朝,北疆边儿的百姓才是苦不堪言,他们那些蛮人,趁着夜里潜进城里,便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如此,百姓怎么能生活下去?若是再不杀杀他们,真是让他们以为咱们是怕了,那将更肆无忌惮。” 苏烈闭了闭眼睛,他想说的话有人替他说了。 低头已经吵闹成了一片,可是上头李乾却似事不关己的模样,他久久不语。 龙冠上的玉珠垂下来,将他的脸儿遮了大半儿,这让那些有心觑他神色的人,再瞧不清楚他的表情。 徐御史冷盯着那年轻的武将,他忽的想起自己的最初的主张,他打算贯彻下去,继续道:“陛下,事到如今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严惩顾郎中,先安抚下来古人。” 他的话毕,马上就又有许多人不赞同,出言驳斥:“不行,这样儿实在是没出息了。” “你们这些人,不就是想开战,可是有没有想过,这样儿做的后果!” 第356章 议和 “苏老将军是为国舍命的人,本该本官是无心这样儿说的,可是事到如今实在是不能不言。” 徐御史定定的看着苏烈,余光还扫了一眼其身后的一众武官。 “老将军大带兵打仗是厉害,可是如今朝堂之上您只怕不能用那一套了,这里是朝局不是战场。” 徐御史说的不客气,苏烈横眉冷对,这些话不光说他,是把众武将带上了。 好不夸张的,苏烈真是因为在李乾面前,不然是真想动手将这厮嘴撕了。 眼看着僵持不下,屈御史接了话口子,他道:“徐御史也不是说不能打,只是现在不适合,待咱们好好的修养过来,再狠狠的打!” “那时候没了银钱的后顾之忧,一定是能一击即中。” 他拱了拱手:“各位,如今要考虑的东西很多,首先户部那儿就是最大的问题。” “开战实在是勉强,咱们何必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他的语气一向是比徐御史柔和,这会儿说了,气氛悄悄缓解。 珠帘后面儿的人也才终于开口,李乾手指屈起来,轻轻的敲击着手柄,他随声儿道:“来人,将顾卿扶下去。” 随着李乾发话,身侧的内侍忙的上前先将人抬了下去。 地上残留的血迹,也一并擦出了。 视线移向屈御史,李乾沉沉的开口:“如此,屈卿你说,眼下如何为好。” 被李乾这么一叫,屈御史又隐隐的有些后悔说话,脸上的表情僵住,他察觉到身侧的徐御史灼热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他不敢一口将话说死了。 心中思索着如何说。 最终他道:“陛下,我朝建国以来,一直都是被人称礼仪之邦,如今之事还是以和为贵。” “劳民伤财的事可是不能做的,如此臣觉着既然是要议和那便继续,使臣死了,可咱们可以再派信使去重议。” 屈御史紧紧的攥了攥手,继续道:“他们所求的就是金银财宝,那些俗物便是多给一些也无妨,再有其他的多允他们一些,暂且渡过去,日后…” 听着这些话,苏烈没忍住便道:“真是没出息。” 屈御史被说的脸儿通红,甚是表情上有些挂不住。 这是有些憋屈,可不是最好的方法吗? “死了使臣,他们愤怒,便是无言…有人承担这个结果,接待使臣是顾郎中一手安排的,那么他总要为这事儿负责。” 又绕了回来,最主要的还是杀顾明亦,给古人一个交代。 事到如今似乎是没有人在意到底是谁杀了使臣,只是这事儿无言一个明面儿上背锅的。 顾明亦是最好的选择。 李乾看着快要暴起苏烈,缓缓的开口道:“好,既然如此就按你们说的做,那个白掌事不是回来了,就再派他去,重新和古人相谈。” “陛下!”苏烈瞪了眼睛,他以为上一次李乾也是主张开战,那么这一次至少还是站在他们这一边儿的。 他欲开口可是上头的小太监,已经唱喝退朝。 众人纷纷跪倒,他心有不甘,也只能如此。 憋了一肚子火儿出来,苏烈看着相结伴儿一块走的徐屈两位御史,便自大步过去,重重从其一侧撞开。 徐御史被撞的一个趔趄,他愤怒的抬头,一看是苏烈,口中便是欲要讨伐。 可是方才他在朝上一番慷慨激昂的把众武将得罪了干净,这会儿人多,好几个武官就围了过来。 别说,这会儿是真的有些犯怵了,徐御史到了嘴边儿的话,被屈御史按了下去。 屈御史硬着头皮,都不肯和苏烈对视,他沉声道:“对不住了,各位。” 苏烈不屑的轻嗤,他抬了抬胳膊,众人才让开一番小小的口儿,二人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畏缩却也有仓促的离开。 武官之中自然还是有不肯就此饶过的人,看着徐御史二人离去的背影,他们轻嗤道:“如此无能之辈,还在陛下跟前儿能说话!” 有人道:“那两人那般无礼对待老将军,将军竟然也容他们。” 苏烈抿了抿唇:“罢了,同朝为官,不想弄得太僵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日后见了他们,不要理会就是。” 众人点点头,做辞离去。 苏烈这会儿回想起来,方才在房里说话的那个年轻的武官,想着有些面儿熟,如今便想见一见。 可是这会儿回神儿,才惊觉人都散去了。 只好就此作罢。 众人出来,自然也看见了在云阶儿上跪着的顾檀。 顾檀这会儿若不是珠莲扶着,早就一头栽倒了,方才看见顾青峰满身是血的,还要强撑着进去给顾明亦求情,她心中便是心痛万分。 珠莲看着顾檀紧紧的咬着下嘴唇,硬是将嘴唇咬破了,一时也是心疼。 她为顾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便轻声儿道:“娘娘,您回去吧,这会儿天都黑了,陛下只怕是不愿意见您了。” 顾檀无声儿的摇了摇头,良久,她才道:“父亲都落得那般下场了,今日本宫一定要见到陛下。” 实际上这会儿就是一股劲儿,若是让顾檀说,一会儿真的李乾见她了,她该怎么说?说顾明亦是清白的?求李乾留一条命? 这话实在太苍白无力了。 可是事到如今,她还能怎么办呢,她无路可走了。 珠莲着急道:“您的身子怎么能扛得住。” 顾檀闭了闭眼睛,她轻声儿道:“你不必再劝了。” 而日暮西沉,此刻已经接近到了尾声。 而不知道又等了多久,顾檀终于看见张德生拖着那一瘸一拐的腿,朝着她的方向过来。 张德生冲她艰难的行了礼,裂开苍白的嘴唇,他道:“娘娘,陛下让您这会儿进去。” 顾檀点点头,只是跪了许久,双腿都麻木的失了知觉,实在起不来。无奈之下,珠莲和墨莲几乎把顾檀架了起来。 好不容易进了房里,珠莲才一松手,顾檀便倒在地上了。 她忍着痛,勉强的抬头看向李乾,而李乾的目光也看了过来,二人的视线就此相撞。 第357章 请辞 气氛微滞,顾檀嘴唇微微颤抖,只是方才的满肚子里的话,此刻却在看见李乾时,一时却说不出来。 张德生抬手将房内的内侍挥退。 房内一时就只剩下二人。 顾檀挣扎着起身,连着往前连连的爬了几步,压下心中的害怕,却忽觉口舌发干,忍不住吞咽口唾沫。 “朕不是说了,让你回宫,何必跪到这个时候。” 李乾的声音平静,一时听不出喜怒,可是顾檀忍不住头皮微麻,她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扣着地上冰冷的金砖。 手心一片冰凉,那凉汇聚成一股寒意直冲她的心口。 她微微抬了抬头,余光扫了李乾一眼,她小心答道:“陛下,此中顾郎中一时失责,可是并非有心的,他自得了这差事,怎么也不敢掉以轻心。” 顾檀抿了抿嘴唇,可不听的李乾说话,她心头微颤。 立刻接着道:“那…日宫宴,那等大事,他怎么会不知,一定是…有人从中陷害,此事真是是天大的冤屈,求陛下使人查清楚,还顾家一个清白。” 李乾忽的轻哼了一声儿,他闲闲的往后靠了靠,抬手抓了桌子上的砚台朝着顾檀所以的方向重重的砸过去。 砚台应声碎裂,墨汁四溅,顾檀的半张脸都被染黑了,她大气都不敢喘。 只是在东西摔过来的时候,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睛。 口中轻唤出声儿:“陛下,臣妾求陛下了…” “二公主已经晕过去。” 李乾忽然就这么说了一句,听了这话,顾檀一时微怔,她喃喃道:“陛下,臣妾…” 脸上两行清泪滑落。 李乾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后宫干政,是什么样儿的结果,你心里头明白。” 顾檀缓缓的闭了闭眼睛,她的泪珠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滴落进来。 顾檀牙齿轻颤,她继续道:“陛下这必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您切不可信小人流言了,顾家对您何等的忠诚。” “当初瘟疫和水灾,他们都不愿去,是臣妾的父亲请命,去了那有来无回的地方。” 顾檀说着语气中已经是控制不住颤抖。 她摇着头一面儿又落泪:“您何同去,难道您忘了当初落水,父亲如何舍命相救,他如今的腿上依旧有疾,每每到阴雨天,还是痛彻心骨啊。” “难道,如今您都还不肯给顾家一个机会。” 李乾无声的笑了笑,他抬了抬头,眼神却是微凉。 “百姓之中常说外甥似舅,如今朝中更是有人直言,谦淮和顾郎中亦是如此。” 额前渗出冷汗,酷暑之下,顾檀一时听了这话竟觉自己置身在冰窖。 她张了张嘴,口中无数次措辞,却就说不出来。 最终她低下头,半个身子伏在地上,她道:“陛下明鉴!谦哥儿他…他自有聪颖纯良,后是的陛下指派的冷章事教导,他…怎么会像顾郎中…” “陛下宽厚仁慈,您心中多有心疼谦淮,如何的谆谆教导,咱们都看在眼里…” “他是…是陛下您的儿子啊!” 她说着便是用尽了一身儿的力气,说罢便托力摔倒在了地上。 “可子不类父,朕亦觉如此。”李乾的声音冰冷,听的顾檀心如死灰,她知道如今便是她口灿莲花,说的天花乱坠,也是改变不了李乾的决定。 “陛下,您一定要如此绝情…”顾檀声声泣血。 “臣妾也不敢再求您做什么了,只有一事,他…您就给他救一条命,哪怕是流放到那些苦寒之地也好啊。” 顾檀说完了,便两眼儿一翻,马上就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人已经被抬回金阳宫,卧于床榻之上。 “娘娘!您终于醒了!”珠莲跪在她的床边儿,不知道是等了多久,一脸青色。 顾檀缓缓睁开眼睛,她是有心坐起来,只是身上宛若被碾的四分五裂,五脏六腑都在痛。 便是怎么也起不来了,只是张了张嘴,珠莲忙的端了茶盏过来,顾檀就着她的手吃了几口。 嗓子被水润过后,才渐渐平缓下来,连连的喘了几口气。 “你可好,跟着我回了那么久,难为你了。” 珠莲摇了摇头,她让人送了水进来,亲自为顾檀擦拭身上,她抬手拂开顾檀脸颊上因为汗濡湿黏在一块儿的发丝。 “娘娘您昏睡了三日了,陛下昨日下旨流放顾郎中于燕郡,今日就启程了。” 珠莲的话说的艰难,可是顾檀却终于卸下一口气,毕竟不管怎么说起码留了一条命。 “罢了,无论如何,本宫也已经是尽力而为。” 顾檀说罢,便闭上眼睛,她躺着眼角的泪便顺着滑落而下。 “娘娘。”珠莲的语气已经有些哽咽,顾檀缓缓睁开眼睛,抬手抹去泪,她看见珠莲脸上的挣扎。 不禁微微一怔,随即道:“你这副表情,到底是还有什么事情本宫不知,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珠莲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良久,她终于才松开,叹息道:“老侯爷进宫了,他自请面见陛下…此前他给娘娘传信,一切都不必再争了。” “他欲…辞去军中一切军职,自请回老家县阳养老。” 闻言,顾檀猛的挣扎着坐起来,脸上的泪都忘了擦干,她抬手抓住珠莲的袖子,她道:“这…父亲是不是疯了?他难道一点儿不顾忌本宫和大皇子了吗?!” 珠莲忙的扶住顾檀的手臂,她忙道:“娘娘慎言啊。” “爵位本就是世袭三代,到此便断了,侯爷心中自然也是心痛,如此算是为了郎中啊,只是为了保全顾郎中一条命啊。” 珠莲说着已经泪如雨下,最后跪倒在床边儿,轻声哭泣。 而顾檀也知道一切无力改变,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妥协。 乾清宫前,顾青峰这回进宫便直可面圣。 张德生的腿还伤着,走路也是一瘸一拐,他下来亲自迎上来。 “侯爷,您慢些。” 顾青峰瞥了一眼,随即不着痕迹的躲开了张德生欲要搀扶他的手。 张德生笑了笑,脸上的表情不变。 第358章 圣心难测 他进了殿内,李乾竟从高座上亲自下来搀扶了他一把,只是他没有顺势起身,反而是跪下来。 “陛下万岁。” 顾青峰腿上有伤,这会儿就算跪着也是忍不住轻轻的抖着。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如今没有外人在,咱们便都是一家子,何必如此多礼。” 李乾话中带着轻笑,顾青峰没抬头,她他自道:“陛下,今日老臣前来,是向陛下请辞。” “爱卿此话,朕不明白。” 李乾微微的挑了挑眉,他提了提袍子,快步上了高座。 “陛下,老臣自知罪孽深重,是老臣教子无方,才致那混账东西闯下如此塌天大祸。” 顾青峰叹息道:“是陛下仁慈厚爱,给了他一条命,老臣实在是惶恐,心中亦是羞愧万分。” 他话中鼻音沉重。 李乾沉默许久,沉吟道:“爱卿心中所想朕知道,只是你是几朝元老,是国家的功臣,朕怎么好让你如此辞去。” “陛下,朝中自早有年轻一辈,他们自是能人能士,亦可以为陛下分忧解难,老臣年纪大了,该是回家了。” “罢了,朕知道你的心思一旦有了,是谁也劝不动的。” 李乾的语气顿了顿,接着又道:“罢了,今日你的话朕都明白,你若是觉着身子要修养,便回家好好养养,辞官一事,就不必再提了。” 闻言,顾青峰没有谢恩,反而是磕了头,他道:“陛下仁慈,如此说,老臣心中实在惶恐不安。” “实在有愧,如今臣已经老迈,不说旁的,便是腿脚都上不去了,如今是陛下恩典,上朝入宫时让人抬着老臣。” “可是陛下如此,老臣更是心中楚痛。” 顾青峰闭了闭眼睛,他额头上的汗珠砸在地板上,他的声音愈发的平静沉闷:“此事老臣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求陛下成全老臣吧。” 他的话毕,房内无声,可是君臣二人是在无声之中对峙。 如何不知对方的心思,可是明面儿上却都要一一忍下来,说尽了漂亮话。 须臾,李乾甚是惋惜的叹了一口气,他道:“爱卿说的这般刻骨,既然如此朕又如何不能成全你,快些起来吧,一切就按你的来。” 闻言。顾青峰立刻便是涕泪纵横,他连磕了三个头,便出言谢恩道:“老臣谢恩,老臣此言仍是,若是将来有一日陛下还需要老臣,老臣亦可以披甲上阵去,觉一身骨报答陛下恩情。” “爱卿此番肺腑之言,朕心中自记着。”李乾语气愈发的温和了,他继续道:“只是有一事。” 顾青峰含泪抬头,李乾自又从高座上下来,他俯身亲自扶他起来。 “朕知道爱卿年老体弱,已经指了太医属的陆院判为爱卿诊治,今日便开始。” 李乾握着他胳膊的手紧了又紧。 顾青峰牙关轻轻的颤了颤,她便道:“至于说回老家,此去路途遥远,又时间簸,正好舍得让你受这样的苦楚,暂且就留在长安休养吧。” 顾青峰牙关轻轻的颤了颤,她便道:“至于说回老家,此去路途遥远,又时间簸,正好舍得让你受这样的苦楚,暂且就留在长安休养吧。” 顾青峰牙关轻轻的颤了颤,她便道:“至于说回老家,此去路途遥远,又时间簸,正好舍得让你受这样的苦楚,暂且就留在长安休养吧。” 顾青峰牙关轻轻的颤了颤,她便道:“至于说回老家,此去路途遥远,又时间簸,正好舍得让你受这样的苦楚,暂且就留在长安休养吧。” 顾青峰牙关轻轻的颤了颤,她便道:“至于说回老家,此去路途遥远,又时间簸,正好舍得让你受这样的苦楚,暂且就留在长安休养吧。” 顾青峰牙关轻轻的颤了颤,她便道:“至于说回老家,此去路途遥远,又时间簸,正好舍得让你受这样的苦楚,暂且就留在长安休养吧。” 顾青峰张了张嘴,他看见李乾眼底晦暗的眸光,嘴边儿的话便成了:“陛下如此说,老陈便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乾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好了,朕早前儿就说过了,这里没有外人,咱们之间说话不用顾及那些忌讳。” “你的功朕一直记着,绝不会忘,至于那些年轻的,他们朕也会教导他们记着你,你自算后世的榜样。” 顾青峰的眉眼敛了下去,他道:“老臣惶恐,自铭记陛下圣恩。” 此番谈话便事已成,顾青峰拱手谢恩告退。 李乾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唇角儿浅浅的勾起来。 他召了张德生进来,张德生自然是也瞧见了,顾青峰远去的身影。 李乾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瞧瞧咱们的老将军,多会儿做事儿也是这样的,滴水不漏。” “朝中不是早说,大皇子像舅舅,做事儿颇有顾家人的风范,你觉得怎么样呢?” 张德生心口蓦然一滞,他眼皮都跟着抽抽了几下,一时也不敢说什么。 顿了顿,他这才赔笑道:“前几日太后娘娘还说如今的大皇子眉眼肖似陛下呢。” 闻言,李乾不禁收回视线,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张德生,忽的抬脚踹了过去。 他轻嗤道:“你这老阉货,真是会说话啊。” 说罢了,他转身儿便拂袖要出去,张德生挨了一脚也不敢说什么,只是腿上稍微有一些疼。 不过才顿了顿,便慌忙的也跟了上去。 “陛下,咱们去那儿。” 李乾坐在圣撵上,张德生轻声儿的问着。 他抬了抬手,往后一靠,随声儿道:“多时没有给母后请安了,先去瞧瞧吧。” 张德生便忙道:“摆驾慈宁宫。” 彼时,慈宁宫内,顾青峰从乾清宫一出来,太后那儿便得了消息。 太后端坐在桌前,她不屑一哼:“皇帝如今便是优柔寡断,那个顾明亦做成这样滔天大祸,还竟然还留了他一条命。” “简直是可笑!” 谭嬷嬷为其捧上一盏茶。 太后接过去:“为的还不是那个顾妃,什么时候后宫也可以干政了?” “不管怎么说,陛下也要顾忌几分大皇子的面儿的。” 第359章 天有不测风云 太后眉稍微挑起来,她用力一甩袖子:“燕郡归属北疆一处,天高路远的,顾朗中自幼长在长安,哪里经过什么风雨?” “那样的苦寒之地,也不知道他得走多久才能到。” 谭嬷嬷为太后捏肩膀的手微顿,她眸光闪了又闪:“您说的极是。” 说辞,太后抚胸长叹,又轻声儿说道:“熄文好不容易回来了,如今偏皇帝不肯换其他人去,还禁着他,让他再度入北疆。” “哀家的心啊,实在有些不安。” 谭嬷嬷笑道:“娘娘宽心,这回回来,陛下还夸了小郎君呢,已经有了头一次,这一次便会更加安稳的。” 太后无声的摇了摇头,抬头瞥了一眼窗外。 清风才起,艳阳高照,风聚房下,正是相宜的好时候。 绿树阴浓夏日长啊。 太后忽然起身,她拂袖推开谭嬷嬷,转身儿去了偏殿,谭嬷嬷连忙跟上去。 太后信佛也是多年的,近日,还自有心要食素,以表对佛主的诚心。 手里捏着三支檀香,空中轻晃几下,一道道烟雾立刻散开,火焰消下去,只剩首端的一点红。 太后闭了眼睛,她双手合十,口中默默有词,后有自跪拜。 今日顾青峰的事儿,让她心下实有不安。 如今已经跪拜在了佛主跟前儿,却也压不下心里的不安,耳中始终不静。 这佛也礼的没了诚心,太后睁开眼睛,她起身,谭嬷嬷忙的上前为其抚平了膝盖处衣裙压出来褶皱。 太后踏步出去,她终究是静不下心来。 在房中已然是待不住了,她扶着谭嬷嬷的手出来,在房檐下站着,看着远处的天边儿淡白的云。 沉默许久,她将腕间的佛珠手串儿甩在手心儿里紧紧的攥着。 “娘娘,这里风大。”谭嬷嬷觑太多脸色,可见其神色晦暗不明。 太后下了台阶儿,她院儿中来回渡步。 “冕宁…这几日可有消息。” 太后平淡的嗓音传进谭嬷嬷的耳里,谭嬷嬷微垂了垂头:“这倒是没有,不过咱们送过去的人说,公主是已经悔过…” “罢了,她是哀家的女儿,哀家能不知道她那个性子。”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谭嬷嬷的的话可以停下,自己也是又走上台阶儿,在房檐下站定。 额前的碎发随风而动,丝丝缕缕的在空中飘扬,太后一直闭着眼睛,却也感受到那刺眼的阳光透过眼皮钻进她的眼底。 她不禁又睁开眼睛。 可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如今却一时就多了大片的阴云。 前儿顶着太阳在院儿里走了段儿,如今身上出了粘汗,如今骤然又起风,那风虽不凉,可是颈背之上↑也忍不住让她皱了皱眉。 谭嬷嬷见状忙的扶着她回了室内,在桌案前坐下,半倚在椅背上。 太后抿了一口热茶:“听说皇帝升了几个年轻武将的官职。” 将茶壶放下,谭嬷嬷抬起头来,顺势点了点头。 “是。” 太后轻轻一哼:“苏烈也算是没白闹,顾青峰退了,倒是不忘举荐。” “犯下那样儿大错的人,皇帝竟然还听信他举荐的人。” 谭嬷嬷默了默没说话。 “去年皇帝就想打,被户部求着说没钱,如今按耐了一年,哀家看又是心有不甘。” 太后说着一面儿抬手去拂开眼边儿的碎发,只是那保养得当的细长的指甲之外有些不方便。 谭嬷嬷的上前为其拭汗,收整了头发。 “那些年轻的将领打过几次仗,皇帝竟然也敢用。” 擦过汗,太后才吁一口气儿,只是语气愈发的不满了。 “放着自己的亲舅父和弟弟不用。” “哀家看,只等他们打了败仗,皇帝才愿意用白家的人。” 太后对李乾是怨是恨,她以为就以现在的局势,就算是再去和古人谈,估计最后的结果也是得打。 北疆一带地势险要,又是天气寒冷,常年的食物短缺,若正是在那处开战,首将一定得是有经验的老将才稳妥。 当初在北疆驻守过的武将不多,其中白家白拓是在那儿守了近十年的,后才去的岭南。 白拓比起其他人自然是有经验有能力的。 可如今看李乾,连连提拔了顾青峰辞官后举荐的几个武官,只怕为了开战做准备。 白家的人或许是插不进了。 “他如今是防范哀家的深,连哀家的母族都不肯启用。” 太后气的咬牙,福王曾给她传信,李乾已经明里暗里的驳斥了若是开战,白家欲带兵去北疆的请求。 “哀家看他是猪油蒙了心,明明有自家人,他偏是不肯用,非要打了败仗才好。” 太后神色不悦。 闻言,谭嬷嬷顿了顿,轻声儿道:“娘娘别急,如今只是咱们自己个儿想呢,到时候如何,再做打算。” 事到如今,太后也没别的法子,她心里所想就是觉着这个机会不错,想让福王领兵也算是谋个功绩。 她没想到,李乾会堤防至此。 可实际上藩王领兵,实在不妥,历史上的教训已经不少了藩王掌军权时,便是江山易主时。 而相比太后,朝中有人得知顾青峰辞官还自绝了爵位,心中稍有震惊,却无一分议论之声儿。 就连一向伶牙俐齿的徐御史也没多说什么。 李乾闲闲的瞥了一眼下头众臣,才欲使太监,唱退朝,却见得有人上前。 “陛下,臣有事要奏。” 凝神儿看过去,说话的是刑部尚书何边,于这人李乾倒是有几分印象。 当初他还是做太子的时候,这人跟着揪了治水患下头几个蛀虫的嘴,便是此人撬开的,手段和本事不小。 后来几次查案刑审都做的不错,一步被提上来做了尚书。 这人张口,李乾歇了的心思,又被挑起了来,他沉声道:“何事有奏啊。” 何边垂首,手边儿的笏板往上提了提。 “陛下,臣斗胆。” “再有半个月,我朝使臣便可到达北疆,届时,古人若是不肯议和该怎么办 话落,殿内静了一瞬,接着便是低低的话声儿。 “臣想,也该早做提防,以防万一。” 第360章 人选 额前垂落下的珠帘将视线切开,可何边还是感受到自上微垂落下的目光。 忍不住脊背僵了僵。 李乾不说话,下头众臣便都收了声儿,只听圣人是何态度。 何边的话像是雨滴隐入湖中,一时隐匿无声儿,可又惊起一片片的涟漪。 地上熏炉里,隐隐溢出来的淡白的龙涎香,空中缠绕又隐匿下去。 “既然,所为此事,那你们可还有言。” 珠帘之后的人终于开口。 下臣们面面相觑。 屈御史默了默,随即上前,他便道:“陛下,以户部的预算,便是真的开战,足最多撑十二个月。” 便是这点儿时间,也是户部硬挤出来的。 见着屈御史开口,徐御史便低了头出言道:“白拓老将军,曾驻守北疆近十年,若是开战,便是最合适的将领人员。” 话才落,屈御史的后背微僵,他忍不住去看上头高坐的李乾的表情,可见其神色平静,他反而更是心有不安。 何边余光扫过人群里依旧安静的白拓,他顿了顿,却仍旧道:“那样儿的苦寒之地,只怕是老将军如今的年岁是受不住的。” 屈御史忙的上前接话:“这话倒是理儿,我朝之中人才济济,何必独让老将军如此年岁还要披甲去那苦寒之地。” 徐御史拧了拧眉头,他继续道:“两位言之有理,可是,户部如此紧张,怎么我的是有经验的老将,年轻的武将们,只怕是没有这个能耐。” 何边不赞同的摇了摇头,他道:“可总得磨练,若是这样儿总让老将顶着,那下头那些年轻的难道就躲着?” “那日后老将逝去,又该如何。” 徐御史横眉冷对:“可这样儿的战争难道就是给他们磨练的吗,谁有这样儿的底儿给撑着。” “如今我们消耗不起啊!” 话说到了这份儿上,便是一时语气激了起来。 李乾手指屈起来,轻轻的敲击着龙椅的手柄,半晌,他才道:“人家正主没有说话,倒是把你们一时争执不下了。” 话落,方才还在争执的几人便一时无语,垂着头捏着笏板跪下了。 “白卿何意啊。”李乾的嗓音微沉,传下去,足够让所有人听清楚。 话题中心,却一直沉默的白拓,终于从人群中出来,他发中已经白了一半儿,可看出苍苍年纪,可脊背却又挺得笔直。 白拓还是弯下腰,他的声音沙哑:“陛下,臣惶恐,臣一切都听陛下吩咐。” 李乾鼻间轻嗤,下头人看不清楚,可是一侧侯着的张德生却瞧得真真儿的。 “你惶恐什么,你若是惶恐,不是辜负了他们为你据理力争。” 李乾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下头白拓的背脊僵了僵。 他沉默了一会儿,只道:“陛下圣意自有决断,臣不敢妄言,若是陛下可示一二,臣等便更好为陛下解忧。” 听了这话,屈御史蹙眉,这话乍然一听没什么,可是却又隐隐有些不对… 他还没想清楚,白拓的话已经继续了:“陛下圣明,老臣如何,陛下心中自有估量,只是在陛下心中若有几分用,那便是老臣的荣幸。” “老将军这话说的,倒是听不出妄自菲薄,又倒是咱们似有眼无珠。” 何边儿往外踏出一步,离白拓远了远。 白拓心底微凉,须臾,他道:“何尚书这话说的,老臣可不敢当,绝无此意啊。” “只是老臣身为臣子,一心只忠于陛下,从不敢有旁的什么心思,粗人说话也不会说,不如就只听天人的吩咐行事。” 又是这样儿糊过去了,屈御史忍不住拧眉。 殿内一时无话,白拓和李乾说话,旁人还真不敢插嘴。 再一个,何况前头插嘴的几个这会儿也没声儿,剩下的更是不敢妄言。 白拓的身份又是特殊,他是太后的亲弟,又是皇帝的舅父。 这等身份,如何能随意置喙。 白拓不听的李乾说话,他以为李乾是理亏,他便又道:“老臣氏战战兢兢,前几日顾郎中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既有前车之鉴,老臣真的不敢啊。” 说罢,他俯身,将自己的头紧贴在地上。 方才还糊涂的人,这会儿都清醒了,谁不知道古人派来的时辰暴毙在宫中,那是三十七条人命。 可总负责使臣一时的顾命亦,却还活着,虽被流放。 白拓的话在提醒李乾,提醒所有人,那个本该死了,可却被是李乾却保下来。 屈御史心惊,口中也只好道:“老将军这话可是不对,陛下宽厚仁慈,视天下子民,为自己的亲子,便是有错,又怎么会以父杀子。”屈御史心惊,口中也只好道:“老将军这话可是不对,陛下宽厚仁慈,视天下子民,为自己的亲子,便是有错,又怎么会以父杀子。”屈御史心惊,口中也只好道:“老将军这话可是不对,陛下宽厚仁慈,视天下子民,为自己的亲子,便是有错,又怎么会以父杀子。” “老将军还请宽心。” 闻言,白拓仍旧叹道:“尚书口齿伶俐,只是老臣我凄凄惶恐,如何能安心中所怕。” 屈御史被顶的一时无语。 李乾这才道:“好了,既然如此,老将军自己无意,朕自不能强人所难。” 白拓闻言,眼皮一跳,他自然是有些没预料到李乾这样儿说。 “老将军年岁已高,朕如何忍心让你去北疆呢,以前诸事,便是有多仰仗老将军,如今,朕自然是心疼老将军,老将军快些起吧,去北疆,朕另有人选。” 李乾说罢,白拓这才起身朝着微微一揖,唬得张陆正忙跪倒道:“殿下折杀臣了,臣必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一时这话,倒是让白拓半晌无言,良久,他抬头看李乾,明明是隔着珠帘,可他却觉着自己对上了对方那灼人的目光。 “好了,将军快起身吧。” 抚了抚袖口,开口笑道:“果然是高处不胜寒,这上面的风头还是大多了,站久了便觉出冷来,孟直先去吧。” 第361章 不决 使臣的事儿一直到入秋才等到消息,彼时沈全懿的肚子已经快五个月了,显了型儿,为了安全,更是不怎么出门了。 平时也只是在院儿里走走,沈全懿目送壶觞离去,她立在房檐下,顿了顿,抬手之间,刘氏已经过来扶住了她,她眸光轻闪道:“你说顾郎中有朝一日还能回长安吗?” 刘氏闻言,沉默了片刻,她扶着沈全懿坐下,才道:“他犯得可不是什么小事,如今留住一条命就算是万幸了,那还是顾侯爷舍了爵位辞了官换回来的,只怕是想要回长安,此生无望。” 沈全懿扯了扯唇角,没说话,拾起杯盏抿了一口。 “娘娘您要不要睡会儿,王家的夫人和顾夫人过了晌午过来。” 刘氏为沈全懿捏着肩膀,她的肚子说来也不过是瞒了两个月,何况如今肚子愈发的大了,就是有心相瞒,也瞒不住。 沈全懿摇了摇头,今日她起的晚,这会儿也是睡不着的。 刘氏为她扶了扶鬓间的赤金红宝石蝴蝶花簪,轻声儿道:“方才听秋月说喜得宫的又去请太医了,说是大公主又病了。” 沈全懿抚眉笑道:“她的好日子将近,如今却是连连的病,也是不顺遂啊。” 刘氏闻言,只笑道:“可不是嘛,这个月都病了三回了,白家和太后娘娘回回赏好些东西过去,这是多疼爱大公主。” 沈全懿挑了挑眉,近几日苏锦忙的厉害,之前大公主的婚期是定在了十一月,如今这连连的病,听说连榻都起不来了,还不知道这婚事儿要怎么办。 秋月端着盆子过来了,她道:“苏嫔娘娘总念叨着,大公主还小,要在自己的跟前儿在养养,不过说来也是,才十三的孩子,怎么能舍得呢。” 李常平本就是不喜这桩婚事,谁都瞧得出来,如今这病,可是实在病的巧了。 秋月眯了眯眼睛,从沈全懿怀中接走已经凉了的手炉,又塞进去一个热的,她道:“娘娘,方来的信儿,是说顾夫人想住回王家去,只是老侯夫人不愿意。” 此言一出,刘氏倒是呆了片刻,又才蹙眉,她看向沈全懿,轻声儿道:“娘娘,到底是陛下开恩此事没连带了顾家其他人,可是顾朗中到底是没死,丈夫活着,妻子怎么能脱离夫家,回娘家住。” “再有尚公婆也在,侍奉公婆是媳妇儿的本分,这若是回了王家,外头人不知道怎么编排了。” 秋月听了点点头,也轻声儿道:“嬷嬷说的正是,可…是不是顾家人不好相与,毕竟顾朗中不在长安,顾夫人独身一人过得辛苦。” 闻言,沈全懿摇了摇头,她想,顾明亦不在了,王曼才心中高兴呢,这才也过得痛快。 这其中还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还得见了王曼才知道。 看得出沈全懿神色凝重,刘氏和秋月相视一眼,扯开了视线,她道:“旁的不说,大爷那儿有了安定,虽说是翰林院的小侍,可到底也是陛下亲点的荣幸,如今才入朝,一切慢慢来,总要好的。” “算是陛下的抬举了,不过哥哥好歹也是没辜负了这么多年的苦读。”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她其实知道,她这个哥哥是做什么也不用心的,虽说有些天分,可心不在,这点儿天赋迟早要耗尽的。 缓缓睁开眼睛,“估算这个时间使臣应该也是到了北疆了。” 沈全懿说着,嗓子便是有些发痒,捧过杯盏又抿了一口水,如今怀孕她不怎么吃茶了。 刘氏也不懂前头的事儿,偶尔听一些罢了:“是,此去若是议和不成,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就算成了,也只是一时的和平,何况李乾想要开战的心思早就有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和足够的兵力。。 攘外必先安内。 这是天下人的共识。 此前朝中大力推举白拓,李乾却始终没表明态度,想来若是带兵,人选是新提上来的那些人了。 “这安稳日子真是难有。”刘氏叹息,她以前是过过那种战争导致食不果腹的日子,因此,虽说她如今不必担忧这些,可一听打仗,心中总也是要不滋味。 沈全懿手指紧紧的攥住杯盏,看近日任命的几个武官职位,下手的痛快干净,她想那些人不光是因为顾青峰的推荐,想必李乾的心中也早就有盘算。 不过是正好借顾青峰的嘴说出来吧。 顾侯爷去位,他在军中的影响力,渐渐的总要散了的,可是明面儿上因为他的举荐升官儿的那几位,还是要记顾青峰的几分情。 不知道为什么,沈全懿总觉得李乾在给顾家留后路。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李谦淮? 若这么说,那李乾便是下了好大的一盘棋。 秋月瞧了一眼儿天儿,便和刘氏扶着沈全懿回了殿内,她又轻声儿道:“若真是打仗真可是苦了百姓。” 悄咪咪的她压低了声音:“陛下到底会定何人,按着常理和资历,白老将军却是最合适的。” 沈全懿靠在软塌上,四公主正睡着午觉,这孩子养成了习惯,总晌午要睡一会儿的。 沈全懿为女儿掖了掖被角,回过了神儿,李乾这个人有什么是从不说的,只是这一次人选迟迟定不下来,只怕是他心中多少也是有些犹豫的。 刘氏为秋月使眼色,她道:“时候不早了,娘娘也躺一会儿罢。” 方才在院中没什么,别说这会儿屋中坐着,还真是有些困了,沈全懿点点头,被刘氏二人扶着躺下后。 刘氏和秋月小声儿退下去了。 二人踏出内室,轻声儿关住门儿,又在房檐下侯着。 秋月摸了摸脸,嘟囔了一句:“嬷嬷,怎么娘娘这回有身孕倒是瞧着也不怎么高兴。” 刘氏无声摇头,沈全懿自来心思重,有时候她也瞧不明白,沈全懿的心思。 特别是方才提到王家,看沈全懿那个表情都凝重许多。 “你瞧,这天儿是说变就变了。” 第362章 好名声 婚后只入宫也不过一回,可是这一回进来心境却是大有不同。 王曼跟在刘娥的身侧,她低敛着眉眼,袖子下的手忍不住攥了又攥。 她的紧张被刘娥看在眼里,心疼的握了握女儿的手,以示安抚。 王曼强扯着唇角对着母亲笑了笑。 待二人见了刘氏,表情都已经收敛下来。 刘氏瞥了一眼王曼,可惜对方垂着脑袋,她没能探查到对方的脸色,她只轻声儿道:“夫人先用茶,娘娘才起,如今身子重,劳二位多等一会儿。” 下头的宫人上了茶。 晌午睡了一觉,沈全懿身上出了一些粘汗,秋月为她擦拭,又重新梳了头。 这么一折腾,少说也有半刻钟。 外头的刘娥耐心已经耗完,可是好歹表情还挂得住,王曼倒是脸上已经有几分不悦,她蹙眉:“瞧瞧你姐姐,如今是又怀了身子,就是咱们求见一时也见不着人。” “行了,今儿有正事儿要办,少说两句,一会儿见着了…” 刘娥在嘱咐王曼,王曼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心中实在有些焦急,这么一会儿就有些坐不住了。 正说着话呢,看着里间儿的帘子一掀,沈全懿在秋月的搀扶下出来,她已经有些模样的肚子,格外引人注视。 王曼随着刘娥一块儿起身行礼,视线不觉落在沈全懿的小腹上,手掌紧紧的握成了拳,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那个她满怀希望,可惜无缘来这世间的孩子。 “娘娘安好。” 沈全懿坐下,抬了抬手,示意几人起身。 “臣妇得知娘娘有孕,心中激动万分,早该来探望娘娘的,只是一直未能有机会。” 王曼脸上挤出了几分笑容,手中紧紧的攥着帕子。 “你们入宫一次也是难得,就不必说这些了。”沈全懿表情平静,她的视线落在王曼强颜欢笑的脸上。 王曼相比婚后头一次来拜见她那时,胖了些许,瞧着倒是滋养的不错,只是那表情却又看出来几分哀怨。 沈全懿不说话,只是闲闲的坐着,偏她这副模样,让王曼恨极了。 没办法,王曼只能先行开口:“娘娘,本来这事儿是不能求到您跟前儿的,只是妹妹实在没办法了,要是再那样下去,迟早是活不了。” 她一说话,便带了哭腔,就这样倒像是委屈极了。 一直等她实在哭的没了声儿了,沈全懿才道:“到底是什么事儿?怎么好端端的,就哭了?” 王曼跪了下来,她的手里捏着帕子,擦着脸上的泪痕。 语气中中不乏哽咽:“长姐,咱们都是一家人,妹妹说话也就没什么顾忌了,明亦他犯下那样的滔天大祸,如今陛下开恩,流放去了燕郡,我此生只怕是再难同他相见。” 沈全懿轻叹:“这事儿本宫知道,你也是受了委屈,毕竟你们才新婚半年,可是这种事情,本宫也不能插手,陛下的旨意,已经是极为宽和。” “是,我知道陛下是开了天恩。”王曼含泪咬了咬嘴唇。 “那你到底何事?可是缺少银钱…” 沈全懿随声儿询问,只是故作不知王曼的想法,王曼忙道:“这倒也不是。” “我…我就是,想要回娘家住几天。”王曼的声音从嗓子眼儿挤出来,有些艰难。 沈全懿面儿上表情有些惊讶,她轻轻拧眉,只道:“这是怎么了?你是顾家儿媳,怎么回娘家。” 一问这些,王曼还真是有些委屈,原本她嫁进顾家就是不受待见,老侯夫人,她那婆婆,是自来看不上她的。 只是原来沈全懿和李乾赐婚的份儿上,最多磨磨她规矩,她心中委屈,可是也能忍得住。 可是顾明亦出事儿后,那是彻底翻了脸,整日想办法的折磨她,变着法儿的挑她的错,整日罚跪。 她都要被折磨疯了。 侯夫人固执的认为,家中骤然生变,就是因为顾明亦娶了王曼,顾家的风水因为王曼坏了。 看王曼那阴郁的脸色,众人也察觉出几分,这会儿跪着,王曼觉着自己膝盖又疼的厉害,她揉了揉,又才道:“长姐,我是真的没法儿了,婆母整日挑我规矩不好,我都跪了好几日了,一双腿都站不起来了。” 沈全懿脸上立刻露出爱莫能助的神情,她轻声儿道:“行了,你先起来。” “长姐,你帮帮我。”王曼不肯起身。 沈全懿便让人把她扶起来,又道:“这种事情,本宫虽然心疼你,到底是顾家的家事,后宅里头的事儿,何况又是牵扯你婆母的。” “本宫怎么也是,不能伸手到官员的后院儿去。” 王曼脖子一梗,她抬头表情已经变了,目光有些怨恨:“当初赐婚一事,便是长姐和陛下给我定的,如今我过的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长姐难道就不管了?” 刘娥也不大高兴,她附和道:“是啊,曼儿是你亲妹妹,你难道眼睁睁的看着她受人磋磨。” “顾郎中犯错是流放,可是你们之间是陛下赐婚,陛下的本意是促两家接亲之好,自然也是希望你们过的顺利。” 沈全懿的语气顿了顿:“日子是你们过的,好与坏是你们自己的结果,如今不顺心了,怎么?还是本宫和陛下的错了。” 王曼咬了咬牙,虽然很想说,当然是你们的错,顾明亦明明不愿意娶她,谁都知道是被迫娶了她,怎么可能会对她好。 可是她不能说,不能怨这圣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是,有些想念家中,想回去住一些时日。” 王曼又捂住了脸哭,刘娥的表情逐渐冰冷,她抱住了女儿。 沈全懿冷冷的盯着她看:“你可想清楚了,顾朗中才被流放,你就急急的要回娘家,这事儿传出去,让外人知道,你的好名声还剩几分。” 王曼从母亲的怀中抬起头,她很想说她哪里来的好名声,从嫁进顾家那一天起,她的名声就毁了。 她闭了闭眼睛,眼眶里的泪珠溢了出来,整张脸都染湿了:“我想清楚了,求长姐帮我。” 第363章 内情 王曼擦了眼眶,哭的实在厉害了,这会儿,擦了又擦,丝丝缕缕的痒着疼。 被秋月扶着从地上起来,才坐下,刘娥便心疼的抱着她:“我儿,实在是受苦了。” 哭了许久,原本精致的妆容,此刻也花了,她的嘴唇有些发白。 王曼推开刘娥抱着自己的胳膊,她看向沈全懿,她的眼底还泛着水光,可是不妨碍其中快要溢出来的嫉妒。 “长姐果真是有福气之人,不比我这等苦命。” 沈全懿手指屈起来,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敲击着桌面儿,她的目光不动声色的从王曼的身上扫过。 “听说,顾郎中走之前还和你吵了一回,不会是因着你婆母才这般折腾你罢。”语气足够温和,可是王曼的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些许慌乱,她偏了头。 “长姐多虑了,不过是夫妻之间口头拌了几句嘴,没什么的。” 仓皇的话中是躲避和掩饰。 只是王曼的话落,刘娥却忍不住拧眉,她为女儿打抱不平,她扬了扬下巴,语气满是不悦:“你妹妹虽说是陛下赐婚,可是在顾家她们一个个的都怠慢于她,那个顾明亦对自己新婚妻子都要是仇人了。” “母亲!” 王曼一下激动起来,她猛的站起了起来,刘娥扭头看她,有些忿忿不平,她亦是扯过她的袖子,轻斥道:“事到如今你还要为他遮掩?婚后他可有尽过身为一个丈夫的责任?” 两人忽然的争执,惹得刘氏频频皱眉,不动声色的往前一步,挡在沈全懿的身前。 刘娥胸口起伏不定,她有些愤恨,若是她是王曼,自己过得不好过,那就让所有人都过不好才是,怎么能这样儿的忍气吞声。 “那样儿的人,还装的什么样儿的清高,几房的妾室都抬进家了,对自己的妻子确实避如蛇蝎,他自成婚以来,踏过你房内几回?” 王曼气的手足发抖,贝齿用力的咬着嘴唇,她紧握着拳头:“母亲,如今说出来,是难道不肯在旁人面前儿给我几分脸面吗?” 一听这话,刘娥更是冷笑几声儿:“什么脸面,现在她们顾家上下都在看你的笑话,你还顾忌着这些,早日若是同他们撕破了脸,也正好省的你回去受屈!” 说着,语气一顿,刘娥抿了抿唇,眼珠子不觉轻轻一转,余光瞥了一眼上头高坐着的沈全懿。 她语气平静下来了:“何况…现在也不是在外人面前,沈嫔娘娘是你的亲姐姐,你有什么委屈也该早日和她说说,让她为你做主才是,她若是知道你的委屈,又怎么会真的不管你。” 话毕,沈全懿微挑了一下眉头,如今来这么一出,只怕是二人不知道磨练了几回,她好整以暇的看着王曼,眼见王曼听了刘娥的话,软软的就有扑在地上了。 她的肩头微微抖动着,这才又轻声儿哭泣道:“母亲说的,我何尝不明白,可是我和顾明亦是陛下赐婚,我如何能为难长姐,这日后的生活便是再苦再难,我也要咽下去,绝不能烦恼长姐,再连累家里。” 刘娥顿时也轻泣起来,她跟着跪下,同王曼抱头痛哭:“我的儿啊,你怎么命这么哭,那个顾明亦就是个挨千刀的。” “新婚三个月就敢抬妾室入门儿,我原来不知道,他竟然是那样儿的浪荡子。” 说到这话,多少刘娥的话中是有几分真情实感的,毕竟她也是真的痛恨顾明亦,这样儿说起来,话也不假了。 “怎么天下有顾侯爷那样儿的人,老子干干净净的,只守着一个婆娘过日子,可是怎么养出来这般无德无义的儿子来,偏又是他来祸害了我的女儿!”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刘娥这样说话,沈全懿还真是鲜少见过,撒泼打滚叫天地的,在沈全懿的印象里,还只有她父亲死时,刘娥大闹沈家见过一次。 如今她真是有幸又见着了。 她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虽然她也不在乎王曼她们有没有看见她的表情,可是表面功夫还是可以做一做的。 沈全懿做怜惜,又是惊讶感叹:“快快,将二位夫人都扶起来。” 刘氏和秋月上前搀扶着二人起身,才坐定,沈全懿开口了:“本宫原来不知道,你竟然是有这样儿的苦楚,也真是难为你了。” “本宫和陛下原想着,这顾明亦在长安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顾家又是好人家,你嫁过去了,之前是有赐婚的面儿上,也不会受委屈。” 说到了这里,沈全懿甚是懊悔的叹息:“竟然不想,那顾明亦如此不知好歹。” “既然娘娘知道了,就请娘娘为曼儿做主,让她脱离苦海才是啊。” 刘娥的话接的很快,如此,自己母女二人来这一趟的真实目的也就清楚了。 刘氏忍着没翻白眼儿,这一场戏可真是演得好,她差点儿就没反应过来,沈全懿捧了杯盏抿了一口,交强险有些为难:“本宫也是心疼你,自然知道你的受了这些苦,也是该助你。” “只是…” 一听这事,王曼的眉梢就挑了起来,她连忙扑到了沈全懿的脚边儿,她抹泪儿:“长姐你也知道的,我这身子是伤了,日后是子嗣也困难,不能生育,那顾家怎么会容我?” 沈全懿为难的笑了笑,仍旧没说话。 王曼见状,她心一狠,咬了咬牙,低了头,干脆道:“长姐,咱们都是亲姊妹,我也不嫌弃你笑话了,我自嫁进了顾家…顾明亦根本就没碰过我。” 此言一出,场内众人震惊,沈全懿眉头微蹙,她看见刘娥瞳孔缩了缩,显然刘娥也是不知道这事儿。 王曼脸色彻底灰白,她闭了眼睛:“他是厌恶我至极,就连我挑了几个漂亮丫头送过去想服侍他,他都发了大火儿,将几个丫鬟狠狠打了一顿,给我扔回来了。” “我们二人做到了这份儿上,是半点儿夫妻缘分也没有,如此互相折磨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第364章 和离 沈全懿的表情依旧是震惊和心疼,她从座儿上起来,俯身下去亲自扶王曼起来。 她抬手温柔的为王曼擦拭眼角的泪珠,她语气关切:“这等事儿…你都说出来了,想来是真不愿意活下去了,既然如此,本宫一定会全力助你达成心愿。” 闻言,王曼眼睛亮了亮,她紧紧握住了沈全懿的手。 “只是你们是赐婚,何况如今顾郎中已经离开长安,此事本宫不能擅专,需得禀报陛下,请陛下圣断,不过你放心,本宫会为你争取的。” 沈全懿微微一笑,不着痕迹的将手抽了回来,又重新落座,看向王曼意味不明的问了一句:“只是,你可要想清楚了,此事若真的成了,你就不再是顾家妇,嫁过人的女子,回了娘家,只怕是流言蜚语要不少了。” “长姐!我不后悔,我此刻是迫不及待。”王曼抹了一把泪,又道:“何况那些流言蜚语,从来就没断过。” 王曼自嘲的笑了笑,回过神儿,目光落在了沈全懿的肚子上,她道:“有长姐在,我还怕什么,长姐如今有孕,日后封妃是指日可待,说不定贵妃也…” “夫人。”刘氏脸色不大好看,她冷冷的打断了王曼的话,她轻斥道:“在宫中,可是要慎言。” 王曼的笑容有些扭曲,刘氏竟这样儿呵斥她! “是,我是一时激动口不择言。”王曼抿了抿唇,她又道:“我是想说,日后姐姐高升,自然是会记着咱们这些家里人,到时候有姐姐护着我,谁敢说什么。” 刘娥也笑着附和,她上前握住了王曼的手,继续道:“回了家里,一切有我,就是先去道观住些时日,日后再接回来,有娘娘在,到时候再为曼儿寻一门儿好亲事。” “长安的好儿郎多的是,门户贵重的又不是只有顾家。” 这话口气说的不小啊。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出言打断了母女二人对日后的畅想,她道:“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只要你拿定了主意,本宫也就好办事儿了。” 王曼立刻道:“长姐放心,此事是我深思熟虑的,只不过是不愿意和他做一对儿怨偶,省的相看两生厌,谁都过得不痛快。” 闻言,沈全懿笑着微微颔首,她余光看向秋月,秋月会意上前,便拥簇着二人出去。 房内一时就清静下来了,刘氏为沈全懿换了新的杯盏,一面儿道:“娘娘,是要同陛下说这事儿吗?” 沈全懿闲闲的靠在椅背上,她轻笑道:“本宫不是答应了吗,答应了的事儿,自然是要做的。” “只是,王夫人倒是想的美,还没和离呢,就想起下家来了。” 刘氏忍不住冷笑,刘娥说的太过了,便是不说同顾家和离,就是现在王曼是未出阁的女子,长安的那些门户贵重人家都不一定看得上王曼,何况如今王曼更是和顾家和离的。 “你说说,她日后会不会后悔。” 沈全懿玩味的笑了笑,收回了随着那几道背影远去的视线,她看向刘氏,刘氏闻言,一时没有答话。 顾家现在看着是式微,顾明亦流放,顾侯爷失了爵位,辞了官。 可是别忘了顾檀还在啊,后宫里除了太后皇后,之下最尊贵的就是顾檀,就这么一个妃啊,何况大皇子如今还在。 知道大皇子没倒,顾家就还有翻身的希望。 只是如今李乾正当年,后宫还没大选,人不多,日后或许子嗣上来了,再有变动,可是那也是日后的事儿了。 之前眼下,大皇子的赢面儿最大,古人自来重长子嫡子。 嫡子是没有,跟前儿就一个长子,何其尊贵。 “奴婢愚笨,实在不知道。” 刘氏腼腆的笑了笑,她知道实际沈全懿这样儿问,就是又知道了什么。 沈全懿揉了揉手腕儿,王曼的劲儿不小,将她的手捏着,如今试着还真是有些疼了。 “且看着吧,计划赶不上变化,有时候啊,聪明过头了,后悔可是来不及。” 刘氏笑了笑未说话,扶着沈全懿回里间儿歇着去了。 王曼和刘娥坐在马车里,从出了宫,王曼心下就膈应着了,她恨不得现在就回了王家才好。 她只要一踏进顾家的门儿,她就浑身难受,若是再见着了侯夫人更是,要了她的命了。 刘娥看出女儿的痛苦,她立刻就道:“好孩子,再忍几日,到时候母亲亲自去接你。” 王曼的心因为母则话,才堪堪的安定下来,想着来日的脱离,如今的忍耐倒是有了盼头和希望,再想想,也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沈全懿这一觉睡得沉,再醒来时,一睁眼儿就瞧见李乾抱着四公主在她的妆台前坐着。 四公主可是从小就有的爱美,以前被沈全懿抱着,总着急探沈全懿的鬓间,凡是带宝石的,她就喜欢。 这孩子就连衣裳只喜欢穿红的,金丝线绣了花纹的,就要哭闹好久。 不过沈全懿不惯她的毛病,总不让她到妆台前。 此刻,李乾抱着四公主,四公主着急去抓妆台上放着的象牙雕花的首饰匣子。 她看着四公主的动作,便轻轻的哼了一声儿。 李乾的动作顿了顿,倒是装的没听见,依旧没回头,沈全懿无奈道:“陛下,怎么能纵着她胡闹呢,那匣子里都是金器,一会儿伤着了怎么办。” 李乾这才回头,他把四公主抱给了刘氏,自己到了沈全懿床前,见状,四公主不高兴的哼唧着。 李乾看了一眼女儿,没说话,还是刘氏识眼色,忙的安抚着四公主,先抱了下去。 李乾收回视线,扭头笑着摸了摸沈全懿的小脸儿,又亲自递了杯盏过去,看沈全懿小口抿着。 朝他外头吩咐了一句:“去说一声儿,让贵嫔不用等了,朕今日在甘洛宫用晚膳。” 张德生在外头应下来,他一手挥了挥,遣退了房檐下候着的内侍宫人。 沈全懿挽了李乾的胳膊,轻声儿道:“陛下,是专门儿来看嫔妾的吗?” 第365章 办法 李乾笑了笑,眸间有一些看不懂的情愫,沈全懿没有回避这道目光,她亦笑道:“陛下不说话,嫔妾就当是了。” 闻言,李乾却轻轻的笑了起来,他紧紧的攥住了沈全懿的手,他道:“好促狭的坏丫头,明明方才听见了,朕还说让贵嫔不用等了。” 沈全懿故意嗔怪道:“那这么说,到底是嫔妾的不是了,不如陛下就去贵嫔娘娘那儿吧。” “好了好了,你说什么就是。”李乾扶着她起身,在桌案前坐下来。 桌案前坐下,沈全懿依偎在李乾的身侧,她低敛着眸子,看见李乾袖子边儿上染着的红墨汁。 “陛下勤勉,为国为民,可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沈全懿亲手为李乾斟茶,如今她的肚子也是有些大了,这些事情做起来,倒有一些不方便。 李乾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若是今日,朕不过来,你当如何?” “不如何,嫔妾可左右不了陛下去何处。”沈全懿随声儿接了一句。 李乾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的搓动着拇指上的蓝玉扳指。 尽是无话。 就在这气氛沉闷之时,窗户忽的“砰”的一声儿,原来这秋雨来实在急了,又带着嗡嗡的雷声,这动静倒是将屋里成了一切被打破了。 天上瓢泼大雨顷刻便砸下来,骤急的雨水将门前儿小道青石板路刷的铮亮,宫人们忙的将院儿里的花盆儿抱在廊下,匆忙的避雨。 房檐下的宫灯,在这风雨里疯狂摇曳着,窗户还是被关起来,之前木架撞击窗台的声儿没有了,只是雨水砸过来的声音却是不断。 外头的天儿一下暗下来,室内光线便也昏暗,窗前有一玉高台,外边的疾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顺便撩带起了那火焰。 可怜那么一点亮儿,在此刻似乎也摇摇欲坠。 好在没有多久,刘氏领着几个小宫人进来点灯,后有规矩的退下去,她们守在外间儿的门儿下,门窗紧紧的闭着,刘氏低垂下眼帘。 隔着那窗户看见里头隐隐绰绰的两道影子。 秋月昨个儿守夜,没怎么睡,这会儿一个劲儿的揉着眼睛,原本心里头是想着偷懒儿打个盹儿的,如今李乾过来了,可就不敢了。 秋月连连打了两个哈欠,她道:“这个时候了,晚膳都摆上去了,怎么娘娘没叫咱们伺候。” “主子的事儿,咱们哪里管得上。”刘氏笑了笑,她立刻扯开了话题,拉着秋月的手。 刘氏摸了摸她红肿恶心眼睛,又嘱咐道:“你昨个晚上没睡,一直熬着,身子也吃不消,下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在。” 秋月顿了顿,还是点点头,她是有一些熬不住了:“好,嬷嬷要是有事儿,就来叫我。” 她转身儿回去了,刘氏没动,她在房檐下站着,可是雨水又是裹着冷风的,这直朝着里头吹,她的身上脸上都溅了水。 不知道站了多久,远远的看着张德生过来了,夜色之下,他的身影看不清楚,徐福在前头提着灯为他开路,只是这地上都是雨水。 又是积了一些水坑儿的,如果说白日还好,可是夜里头光线暗,还真是不好走,眼看着张德生一脚踩进去一个浅浅的水洼。 雨水四溅,他的险些朝后头摔过去,好在身侧两边儿都有小太监跟着,这会儿眼疾手快的就扶着起来了,张德生皱了皱眉,被搀扶着终于站稳了。 刘氏眯了眯眼睛,她让几个宫人寻了帕子和上了热茶,只待着张德生过来,她便迎了上去,轻声儿说道:“哎呦,这雨天儿路是不好走的,公公一定留神儿,别摔着了。” 张德生笑着道谢。 上了房檐下,他抬手挥退身侧的小太监们,此刻他的衣衫已经湿了大半儿,刘氏适时递上来帕子,为他擦去肩头的雨水。 张德生又是道谢,后又接过来刘氏备好的热茶,他擦了擦眉毛上的雨水:“这天儿真是说变就变,早上还好好的呢。” “可不是呢,这事儿谁料得到。”刘氏收回了帕子。 主子们在里头,没传唤,他们就得规矩的在门儿上侯着。 刘氏袖子下的手紧了紧,她轻声儿道:“方才是娘娘让传了膳,只是不见得二位主子用,也不传唤咱们进去伺候,这倒是有些怪了。” 张德生笑了笑没说话,他们周围的宫人内侍已经散去了。 半晌他才道:“也是巧了,今儿个下午我从前头回来,路上碰见了顾夫人,听说是来给娘娘请安了。” 刘氏闻言,眉心一跳,心下便明白了几分,只是愈发的紧张了,张德生似乎是察觉到了刘氏的不安,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里间儿愈是安静,刘氏愈是不安。 而殿内,因为方才宫人们进来又点了灯,室内的光线又亮了起来,烛火下坐着,沈全懿被晃的眯了眯眼睛。 李乾为她盛了一碗海参粥,她如今到了晚膳总是没胃口,便也只有吃一些粥。 “原本是想着之前南下进宫的珊瑚给你这儿送过来,只是母后那头说是瞧着得眼儿,想着摆了去,日后…再有了旁的,朕再给你送来。” 李乾的语气顿了顿,他吃了几口一炒莴笋,有一些辣,随口又吃了粥。 看沈全懿没说话,李乾又接着道:“或者是朕私库里头的东西,你瞧瞧喜欢什么,让张德生给你送来。” 话毕,沈全懿终于抬头,她笑了笑,手掌轻轻的抚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陛下不用顾及嫔妾,什么东西能得太后娘娘喜爱,也是它的福分,陛下给了太后娘娘正好。” “朕就知道,你自来是最大方的。”李乾唇角敲了敲。 沈全懿放下碗筷,她拾起帕子擦了擦嘴:“嫔妾不会吃味,嫔妾方才还想呢,就是厚着脸皮,算是嫔妾借了陛下的光,也孝敬太后娘娘一回。” “好好好,你孝敬母后的心和朕是一样的。”李乾也撂下筷子。 沈全懿的眸光闪了闪,李乾以往是进食不会这么少,不过是近些时日有些用的少了。 第366章 怨偶 不过也是,北疆的事儿没完,哪里欢喜有旁的心思。 沈全懿叫人进来,服侍二人漱口洗手,门儿外的刘氏听见了沈全懿的话,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她使了几个伶俐的丫头端着盆儿进来。 几人都屏声静气,没一点儿旁的动作。 刘氏服侍沈全懿漱口,沈全懿吐出口中的清水,正好对上刘氏的视线,二人不着痕迹的相视一眼,又重新避开。 李乾收拾完,便懒懒的躺在软塌边儿上,沈全懿屏退了宫人,自己上前为李乾轻轻的揉捏着肩膀,李乾看她,温柔的笑了笑,又抓住那细长柔软的手。 方送至唇边儿,后落下一吻。 他道:“你都是有身子的人了,不要再做这些事儿。” 说完了,他牵过沈全懿手,两人拉过来,坐在自己的怀前。 松开了沈全懿的手,他的眸子落在沈全懿那含笑的脸上,又忽的伸手,却是朝着那脸探过去,沈全懿没动,李乾却是撩起了其耳边儿的碎发。 逐渐升温的气氛,朦胧的灯光下,便是有些暧昧。 沈全懿似柔顺乖巧的低下头,李乾便看不清楚沈全懿的表情,最终,他掀起眼皮儿,率先开口道:“听说,今儿个顾家的人来了。” 沈全懿闻言,才抬头她似惊了惊,随即道:“是,母亲和妹妹是说想着见见,若是这般不好,就请陛下恕罪…日后嫔妾就不让她们过来了。” 说罢,沈全懿立刻就要从李乾的怀中起身,她似要跪下,李乾立刻掐住了她的手腕儿:“行了,这里只有朕和你,不要拘谨。” 他顿了顿,又像是安慰一样儿:“你别多心,朕也是随口一问。” 李乾的话毕,沈全懿却红了眼睛,她低下头,手里紧紧的攥着帕子,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好了好了,朕就是问了你一句话,你就这样儿委屈了,还值得哭?” 李乾伸手把人揽进自己的怀里,又吻了吻那柔顺的发顶,沈全懿却是情绪控制不住的扑进李乾的怀里,轻声儿哭了起来。 她的口中轻泣道:“陛下,嫔妾…嫔妾实在有愧陛下,没脸见陛下了。” 李乾还在沈全懿背脊上轻拍安抚的手掌微顿,他嘴角扬了扬,忽然收回手,又低下头,手指轻轻的擒住沈全懿小巧白洁的下巴。 用了一些力气,迫使沈全懿抬起头来,沈全懿泪眼朦胧的对上李乾似笑非笑的眸子,眉心微跳,却是立刻又遮掩下去。 “好了,不许哭了,什么事儿你先说了。”李乾粗粝的手指轻轻的抹去了沈全懿脸上的眼泪。 沈全懿抽了气儿,她闷闷的说了一句什么,李乾没有听清楚,而后就看着沈全懿起身,在他的面前站定,膝盖一弯,就要跪。 “朕不许你跪,好好说话。”李乾忽然开口,沈全懿快要弯下去的脊背又挺直了,她似小心的抬眼儿,觑李乾表情。 见其一切如常,她便蠕嗫着道:“今日,母亲和妹妹进宫,是有一事相求,可这事儿实在悖逆,嫔妾不敢应下,可是看妹妹受苦,心中又是不安。” “嫔妾实在是没法子了。” 闻言,李乾挑了挑眉,鼻间哼了一声儿,他往后靠了靠,还伸手自己给身后垫着一个软枕,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又仰头看着沈全懿:“继续说,她求你什么事儿了。” 沈全懿已经擦去了眼泪,虽然眼睛还是有些红,眼皮也肿着,可是她的视力还清晰着,她明看见李乾眼底的戏谑。 一时嗓子微梗了梗,有些无语。 怕没憋住,她低了头,掩盖住自己的表情,轻声儿道:“妹妹成亲不够三个月,那顾郎中就从花楼里赎了戏子抬回去做妾,这是一点儿没把新妇放在心里。” 沈全懿顿了顿,嗓音有些低哑:“原本这些还忍着,可是顾郎中如今不在长安,她在顾家却是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的,人都瘦的没型儿了。” 李乾闻言,眼皮抽了抽,他听张德生说,那王曼都胖了不少,到了沈全懿口中倒是成了茶饭不思,消瘦… 沈全懿语气微滞,她似乎是无奈又无措:“还有一些是他们一些私事,原本是不能污了圣听,可是嫔妾也是无奈之举,若是之后陛下愿意处罚,嫔妾也甘愿受着。” “好啊,你倒是聪明,先告罪。”李乾眯了眯眼睛,他似乎是有些困了。 沈全懿讪讪的笑了笑:“嫔妾是没办法。” “好了好了,你左一个没办法,右一个没办法,可是在朕跟前儿话说的可很是顺溜。” 李乾有心戏弄沈全懿,果然他说完了,沈全懿就又要跪,李乾忙的伸手把人拉住,又拉上了软塌上。 沈全懿跪坐在软塌上,李乾点了点她的额头:“说罢,就在这儿坐着说,你身子重,站不得。” 却是站累了,沈全懿干脆就这般不动了,她道:“顾郎中该是心中有喜爱之人,不然也不会这样儿对嫔妾的妹妹,自她们成婚,顾郎中…从没踏足过新房…” “他们二人连面儿都不见。” 话才落,外头的天儿一闪,又打了雷大发出隆隆的声响,雨水落下的声音也又大了起来。 沈全懿大着胆子握了握李乾宽厚的手,小声儿道:“陛下赐婚,本是好心,愿意让两家结好,如今这日子过得,二人可却真成了怨偶,这不是辜负陛下的期望。” “哦,那你说说朕该如何做。”李乾反手握着,正好将沈全懿的小手紧紧的包裹住。 沈全懿便斟酌着道:“如今的事儿,不是陛下原来的期望,嫔妾想,既然如此不如分开,让这天地之间少一对儿怨偶…” 她的声音轻轻的,可是室内没有旁的声音,如此她的声音便也是极响亮和清晰的。 忽明忽暗的烛火下,李乾的脸看的不真实,他似乎是嘴角噙着笑,却又不肯说话。 许久,沈全懿才伸手推了推李乾胳膊,她轻唤:“陛下,您说呢。” 第367章 生气 李乾忽然低低的笑了笑,他伸手一手摸上沈全懿细软的脖子,将人往他的胸前按。 脸颊贴上那宽厚的胸膛,沈全懿没说话,没反抗,顺从的任由一切。 头顶上传来了,李乾低沉的嗓音:“好啊,这点儿小事儿,就由你的心思来。” “嫔妾多谢陛下。”沈全懿的声音闷闷的,因为哭过,她的眼睛此刻有些酸胀。 抬手揉了揉眼睛,忽的腰上一紧,李乾已经轻轻搂住她,往里头一带,看着她躺着了。 温热的呼吸扑在耳边儿,李乾闭了眼睛,他是真的有些乏了,吻了吻沈全懿的耳朵,只是轻声儿道:“好了,先睡吧。” 沈全懿眨巴眨巴眼睛,她盯着头顶上的纱账看了一会儿,外边儿的雨声愈发的大了,淅淅沥沥的,还真是听着愿意睡会儿。 她如今肚子大了一些,便是不好平躺着谁,不然压的有些喘不上来气儿,便是侧身翻了翻,李乾又是贴心的将自己的胳膊放过去,让她当枕头的用了。 这一觉倒是真睡得沉。 看着里头的灯暗了下去,也知道是两位主子睡下了,张德生笑了笑,看着刘氏道:“算是安顿下来了,这儿留人守着,里间儿你去吧。” 刘氏点点头,转头嘱咐了几个人,才安顿下来,自进去守夜。 夜里头雨声也是一直不断,却也真是让人听着昏昏欲睡。 室内还点了炉子,所以就是睡这么一夜,身上还是要出不少汗的。 嗓间的干痛,让李乾忍不住轻轻的咳了咳,只是想起来怀中的沈全懿,又忍了忍,就这么又不愿意睁眼儿了。 北疆的事儿一时安顿不下来,他是许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额前忽然覆上一只手,李乾抬手推了推,两人的手心都是黏腻的,黑暗之中他摸索着,将被子给沈全懿盖好。 又躺了回去,本想着再眯一会儿眼儿,却是窗外一道惊雷,忽的炸起来。 半空闪过一道炽白的光,将远处的屋顶照的明明的。 李乾小心的起身,往着窗外看了看,是因为阴天,这会儿还瞧不出来什么时辰,抬手扶额,眉心的沉重酸痛,让他又滞坐了一会儿。 最终他起身儿,这里门儿上一有了动静,外间儿侯着的人便知晓了。 刘氏瞥了一眼,便立刻让人准备梳洗的东西,下头的人动起来,张德生也起来了,几个内侍便都侯在了门儿上。 身上的寝衣换去,李乾眯了眯眼睛,瞧着张德生:“看来雨下了一夜啊。” 张德生为李乾系上腰带,一边儿抬着小熏炉,轻声儿道:“长安雨大,听他们报上来,说是周围西边儿的几个郡县也有雨,不过雨势不大。” 李乾闭了闭眼睛,没说话,张德生放下手里的东西,他道:“陛下,要摆驾去乾清宫吗?” 屋里一时静谧的很,刘氏等人已经退下去了,李乾自来是只让午膳的人服侍,轮不上她们来。 发冠已经束好,李乾抬了抬手,张德生便为其撩了帘子。 “今儿个那边有没有来信儿。”李乾在房檐下站着,清风裹挟着雨水扑来,尽管有雨伞挡在前头,也总有一些落在身上的。 方还在身上聚积的暖意,立刻便被轰散了,瞧得出李乾今儿个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看,几个贴身儿伺候的太监都屏声静气。 垂着脑袋,不敢有一丝懈怠。 “走吧。” 张德生跟出来,他瞧得出气氛,便没敢看李乾的表情,只是让人打了伞,自己则是小心的跟在李乾的身后。 轿撵停在廊下,李乾的步子迈得大,高靴子踏在青石板的小路上,深浅不一的雨洼总有一些被踩开。 方才的雨势还是大的很,如今倒是渐渐的有些弱了下来。 张德生小心着自己的脚步,跟在李乾的身后,不敢近了,不敢远了,便一时小步迈得急快。 衣袍被地上高高溅起的水花扑了一身儿,只觉自己的下身的衣裳都被打湿了。 一行人离去,身后的地板上,便是沉沉的落下一圈儿圈儿的涟漪。 如今天一亮,宫里头什么话就都传来了。 毕竟昨个儿李乾是明明点了要去白清娥这头儿,却是忽然拐弯儿去了甘洛宫,见沈全懿去了。 而慈宁宫里,一听见这个消息,太后重重的摔了一个茶盏,她人是才起,这会儿还未梳妆,清白交杂的头发落在肩上,肩上的怒容不加掩饰。 谭嬷嬷的一回头,下头的人便是马上会意,立刻规矩的退下去了,走时还严谨的关住了门窗。 太后火气不小:“果然是狐媚子,如今有了身孕,不能伺候皇帝。还能把皇帝勾过去,真是不要脸的东西。” 谭嬷嬷小心的为太后奉上一盏茶,又轻声儿道:“娘娘息怒,陛下的性子,您知道的,哪里是宫嫔能左右的。” 闻言,太后鼻间轻轻一哼儿,眸间的光,便是愈发的冰冷了,她道:“她的本事可大着呢,原来刚进宫,为了她,皇帝几次和哀家闹腾,如今过了几年,还想着四公主也有了,她能安分一些,没想到如今又是重操旧业。” “皇帝也实在是太或许宠爱她了,原来刚怀着四公主便是立刻给晋位,如今又怀上了,这皇帝不知道何时就又要抬举沈氏了。” 太后的神色凝重,原来有白琉璃在,她想着还能扶持白琉璃和沈全懿争一争,可是没想到,那是个没用的,两下就不堪了。 “这个沈氏出身低贱,听说她的母亲就是个不守妇道的二嫁妇,如今她那个妹子原来是爬过皇帝的龙床,如今却有被指婚给了顾家。” 太后揉了揉眉心,她继续道:“你瞧瞧,这一家子的女人可真是都了不得,有本事,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谭嬷嬷笑了笑:“太后娘娘,这话说的,她们是什么人,有的什么本事,都是不要脸,下贱手段。” 太后缓缓的闭住眼睛,她道:“管人家是什么手段,总之人家是能成事儿的。” 第368章 往事 谭嬷嬷低了脑袋,敛下眉眼,太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儿,这几日因为下雨,她似身上又是憋气儿的很。 如今夜里头几次要因为喘不上气儿,惊醒过来,谭嬷嬷上前跪坐在一旁儿,伸手在太后的背上轻轻的抚摸着,为太后顺气儿。 太后睁开眼睛,眼底寒光乍现,她冷声儿道:“倘若清娥也能这样儿勾住了皇帝的心,哀家也不必要为她事事操心,忧虑了。” “贵嫔娘娘瞧着是个有成算的,想来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谭嬷嬷轻声儿说着,又笑道:“您不是常说,贵嫔娘娘幼时是最像您的,贵嫔娘娘一直以此为傲呢。” “像什么像,不过是她幼时金宏来,哀家为了哥哥的面儿上好看,多说了一句,她们倒是把着当成圣旨了。”太后的语气渐渐的沉了下来。 这话一出,谭嬷嬷的也不好说什么了,毕竟牵扯白家的事儿,她怎么说也是不好听的,她扯开了话题:“想来顾朗中也快要到燕郡了。” 听着这话,太后的眸子亮了亮,她忽的站起来,行至窗前,看着外头的雨势:“瞧瞧,今日这雨像不像当初先帝从哀家身边儿将皇帝抱走那日的雨。” 话毕,室内一时沉闷,谭嬷嬷嗓子噎了噎,她跟在太后的身边儿太久了,如今一时说起来这些话,她不禁想起以前的事儿来。 那会儿太后入宫便是皇后,可是先帝并不喜欢那时候的太后,先帝最爱的是辰贵妃,那会儿的辰贵妃又是年轻又是擅长歌律,一时惹得先帝宠爱甚重。 后来我又是早早的就生下来皇子,一时后宫之中无人可与其争锋。 太后那会儿生育福王时,正好赶着辰贵妃生产,皇帝几乎是陪了一夜辰贵妃,倒是太后这边儿冷冷清清的,太医署的擅长妇人生子的太医,全都被先帝叫去了辰贵妃那头儿。 那会儿陆院判是一直为太后保胎的,那一日也被宣召去了辰贵妃那儿。 谭嬷嬷伤了一只手才闯进辰贵妃的宫殿,跪在先帝面前时,先帝还在厉声儿斥责谭嬷嬷,谭嬷嬷哭诉太后生产危在旦夕。 先帝才想起来自己的皇后今日也是生产,这才大发慈悲的让陆院判去瞧太后。 那时已经很是凶险,好在陆院判来的不算太晚,太后一时胎大难产,几乎折了半条命。 辰贵妃醒来,不知道是如何的哭诉,总之太医署不少人遭到了斥责,连带着那会儿的陆院判。 这些陈年往事原本是以为忘记了,可是这会儿似乎一想起辰贵妃,变立刻又浮现在脑海里。 谭嬷嬷的渐渐的收回思绪。 而窗前站着的太后,忽然就笑起来,她也想起了辰贵妃,口中不屑的轻嗤一声儿。 她出身名门,进宫来她就是要做皇后的,至于那些嫔妃之间的拈酸吃醋她不屑, 说起辰贵妃,着实是个有几分心眼儿,可是依旧愚笨的人。 先帝活着的时候,辰贵妃有宠爱,她不会怎么动她,先帝没了,她还敢在她的面前挑衅,那日真的愚蠢。 不过如今那人在庵堂里,应该是过得不错,毕竟她口口声声的提及先帝,就去佛前一直守着先帝好了。 谭嬷嬷的几乎是立刻就能想到太后的心思,她轻轻笑着:“听说前几日辰贵妃身子不舒服,病了半个月,这会儿还躺着,起不来身呢。” 有些人啊,看不明白,自己出身低贱,眼皮儿浅薄,便一时见着了什么富贵,便迷了眼睛,忘了自己的骨头几斤重,张扬起来了。” 太后抚了抚鬓间的赤金步摇,她轻声儿道:“可不知道,人这一辈子啊,出身是最顶顶要紧的,瞧瞧,咱们如今的皇后是先太皇太后侄女,所以那会儿就算皇帝有喜欢的人。” 语气顿了顿,太后似乎是在回想当初,李乾娶左郦那会儿,也是进宫同她闹。 她倒是记得清楚,因为那会儿李乾自住在东宫,又是先帝亲手教导,同她不过是规矩之下请安可见几面儿。 就连李乾定亲,她是有心插手,就想着放几个白家的姑娘进去,可有先帝和皇太后在,她竟是先帝下了让李乾娶左郦的圣旨,才知道李乾定了亲事。 她怒不可遏之时,好在想起来幼子养在身边儿,这个慰藉,才让她渐渐平息下来。 只是她没想到,李乾能进宫求她的跟前儿。 原来那是李乾太喜欢那个苏家女了,可是比起来左氏,她实在是够不上太子妃的位置。 李乾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求到了这个并不亲近的母亲面前。 至今,那个十六岁的李乾还深深的刻在太后的记忆里。 只是无能为力的人岂止李乾,那其中还包括如今的太后。 所以最后太后也只能是,帮着苏氏入东宫,做了一个小小的良娣。 她闭了闭眼睛,又继续道:“也只能让她为妾,左家的女人当太子妃,那会儿皇帝还和哀家闹过,不肯呢,只是如今就再想想,皇帝会连他的儿子娶一个身份底下的女子?” “后宫的女子多数有今日的地位,到底也是靠着娘家的,你如此想想,沈氏也却是有本事呢,那样儿的出身,却也爬上了嫔位。” 说罢,太后又缓缓的睁开眼睛。 谭嬷嬷却在太后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欣赏的意味,她跟在太后跟前儿多年,她最了解太后的性子,出身名门,出嫁后又是身居高位,向来瞧不起下头那些低贱门户出来的嫔妃。 可是如今却是对着沈嫔能走几分欣赏也是难得了。 “娘娘心胸宽广。” 谭嬷嬷的轻笑着说了一句,却正好也惹得太后笑了笑,她眯着眼睛:“你这老东西,可是会说话了。” “是奴婢妄自揣测了。”谭嬷嬷往后退了一步,她没抬头,却听着太后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儿来。 “你说,哀家是不是该见见沈氏,毕竟她身怀有孕,哀家也该是赏赐她一些东西的。” “正好瞧瞧四公主。” 第369章 救命 白清娥来的早,昨个儿下雨,她就没来,实际上平日里她几乎是日日到慈宁宫来。 今日她来时,正巧太后用膳,她被太后拉着一块坐下,实际上也是没什么胃口的,只是太后给她脸儿,她自然不能拂了面子。 盛了热粥的瓷碗也是灼人的,她不敢表现出来,手里紧紧的捧着瓷碗,太后亲自为她盛粥。 终于她将瓷碗搁在桌子上,手掌得以解脱,粉嫩的指尖被烫的绯红,又似被蛰了,丝丝缕缕的又疼又痒。 太后随意的瞥了一眼白清娥,语气不冷不热的:“尝尝吧,你父亲特意举荐的姑苏来的厨子里就是帕子吃不惯这里的饭食,难为他这个当父亲的心了。” 白清娥连忙点头,手指紧紧的攥着汤匙,才吃了一口,实在烫,在嘴里可是含不住的,她下意识的便吞咽下去。 嗓子,肠子,最后落在肚子里,都是烫的痛的很。 好不容易抑制住,眼眶里的酸涩,她轻声儿道:“父亲…嫔妾以前在家里,父亲常说自己幼时那会儿,祖母仙去,后来您为他们做粥,总是好吃的。” “冬天吃一碗,肚子里便有了着落。” 闻言,太后眉眼垂了垂,她轻声儿笑了笑:“以前你进宫,哀家曾经说过,你和琉璃之间,你是最像哀家的,原本当初哀家就是属意你进宫,只是后来你守孝,人又在姑苏,以近以快,便先让琉璃进宫了。” 说到了这里,太后的语气顿了顿,几人不禁想起来被幽居的白琉璃,气氛一时低沉下来。 太后放下手里的汤匙,谭嬷嬷适时贴心的为其递上一块儿帕子擦嘴。 “我原来是想,先有琉璃,后来有你,正好你们细眉们一块儿,有个伴儿。” 额前有细密的汗水覆上来。 太后像是没有看见白清娥苍白的脸色,只是平静道:“只可惜,她实在是不中用啊,辜负了哀家的期望,如今白家里头嫡系出来的,剩下来的,也就是你了,你不会也让哀家失望吧。” 头顶上就像是悬了一把利剑,白清娥都激出了一身儿的冷汗,袖子下的手无意识的紧紧的缩卷起来,她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太后话中的意思。 昨个儿李乾本该摆驾去她那里,可是却去了甘洛宫,这样儿没脸儿的事儿,太后自然是不高兴的。 “是,您说的极是,清娥…定然不会辜负您的期望。”这话说出来就是妥协,白清娥死死的咬着牙,口中忽然弥漫出一股腥甜。 舌尖传来刺痛感。 她强迫自己将那腥甜咽下去。 太后抿了一口粥,如同唠家常一般的口吻:“即使进了宫,可也不能忘了自己姓什么,家族既然养育了你们,你们便该为家里想想。” 白清娥将自己的头垂得更低了:“是,嫔妾绝不敢忘,自己是白家女,愿以此生来报答家里,和父母亲。” “那就好,哀家就是怕你们年轻,有些事儿想不明白,忘了家里的恩情。”太后轻轻的笑。 人的岁数上来了,脸上就是保养的再好也是有岁月的痕迹,只是笑,那微垂下来的眼皮,便快要将那瞳孔遮盖一半儿。 白清的没敢去看太后的表情,她只觉有些害怕。 好在气氛沉了没多久,室内的帘子打了一个花儿,有宫人进来,轻声儿禀报道:“太后娘娘外头,沈嫔娘娘过来了。” 太后抬起头,她眉毛微蹙,立刻就道:“哎呦,瞧瞧这孩子也是有孝心,来的这样儿的早。” 她嘱咐谭嬷嬷亲自出去,又道:“快快宣她进来吧,外头昨个儿下了雨,冷的厉害,她有身子的人怎么好一直跪着呢。” 谭嬷嬷领了旨意下去,而其余的宫人则是将桌上的早膳撤下去,又服侍太后漱口净手。 白清娥起身儿,她碗里的粥吃的干干净净的,就是那样儿滚烫的咽进了肚子里,太后盛的,她自然要吃完。 她小心的上前,跪在地上,从宫人的手里接过帕子,服侍太后擦手,太后微笑着看了看她,却是没让她动,自己拿过帕子擦了手。 却避开了白清娥接帕子的手,自己转个弯儿就重重的把帕子摔进了盆儿里。 还不算滚烫的水忽的被溅起来,不少水溅在白清娥的脸上。 她下意识的屏气,后又张嘴大喘气。 太后的笑容已经散去:“你们去先领着白贵嫔下去,收拾一下。” 白清娥木讷的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她的发髻都被打湿了,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黏在脸上,有些狼狈。 起身之后,她回过神儿,依旧不忘谢罪:“嫔妾无能,娘娘恕罪。” 太后冷冷的看着她,随意的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好了,一点儿小事儿罢了,你先下去吧。” 身前儿的宫人脚步虽小,可却快,白清娥拂了拂额前的发,她拧眉问道:“平日不是只去偏殿,怎么今儿个要去暖阁了。” 身侧扶着她的宫人低垂着脑袋:“谭嬷嬷说,偏殿这几日重新收整,不好过去了,便劳娘娘多走几步,去暖阁罢。” 心下隐隐的有些不安,可白清娥没说什么,这些人听从的是太后的命令,如此行事,自然也是太后的意思,她还有什么敢置喙的。 经过房下,她的余光瞥见院儿里站着的抹一抹鹅黄色的身影,她想着太后今日只怕是不会让沈嫔轻易过去了。 “娘娘,请进。” 宫人停下脚步,手边儿做了请的动作,白清娥提了提裙摆,踏过门槛儿进去。 室内,点着小炉子,并不冷,衣架上也早有备下的衣裙。 门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来的,只是白清娥一转头才发现原来跟在自己跟前儿的宫人不见了,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 白清娥连退了两步,蹙起眉毛,而那人却压着声儿说道:“娘娘,奴婢服侍您。” 宫人一直低着头,白清娥抬手指着她:“放肆,你是谁?本宫可没让你进来。” “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求您救命。” 第370章 隔阂 下过雨的次日,又是秋日里,就是再如何,也是冷的厉害,沈全懿只觉自己冻僵的手脚又软了下来,太后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 她就这样儿挺着大肚子,跪在地上,刘氏和秋月一左一右扶着她。 帘子后头明明听着有说话声儿,可是她却是被人遗忘了,沈全懿咬牙忍着。 许久,她的膝盖都快要没了知觉,谭嬷嬷才撩了帘子出来,她看见沈全懿还跪着,似乎是很吃惊,忙道:“哎呦,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太后娘娘早就让您进去了,怎么还跪着,您这身子重,可不能这么跪着。” 刘氏和秋月低下头,沈全懿笑了笑没说话,被二人扶着起身。 而一侧的谭嬷嬷,已经旁若无人的教训起,门儿上侯着的宫人,她冷声儿呵斥道:“你这没用的东西,方才我的嘱咐你都忘了?怎么不让沈嫔娘娘早些起身?真是该打,还不快滚出去,自己去领五十个手板。” “是,嬷嬷恕罪。” 挨了骂的宫人已经急急的退下去了。 谭嬷嬷看向沈全懿时又变了脸儿,她轻轻的笑了笑:“这可不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娘娘怎么会舍得您跪这么久呢。” “是,本宫自然是知道的。”沈全懿笑着,似乎是没有一点儿不满。 谭嬷嬷的满意的点点头:“那娘娘就里头请吧。” 沈全懿点点头,却是放慢了脚步,原也是膝盖没劲儿,进了内室。 大暖炕上太后倚在一旁儿,她的手里捏着一卷儿经书,听着她的脚步声儿才抬头看过来:“今儿个天儿不冷,哀家想着常不见四公主,倒是想见见。” “怎么,你偏没领了四公主来。” 太后放下手里的经书,她挑了眉头看向沈全懿,漆黑幽深的眸子紧紧盯着沈全懿,这样儿的视线,怎么也让人有些害怕。 沈全懿却轻声儿道:“嫔妾不敢。” 太后却轻哼一声儿,继续道:“你什么不敢,哀家看你胆子倒是大的很,皇帝都被你牵着走,你身怀龙嗣,既然不能伺候皇帝,那就该,多多劝谏皇帝雨露匀沾,你怎么能还独占。” 这话可是说的够直白了。 “是,嫔妾多数便是在劝谏陛下,只是陛下的心意,实在也不是嫔妾可以左右的。” 沈全懿又跪了下去,她垂着脑袋,太后的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可是下一刻又加重了语气:“你的本事可大着呢,或许也是你家中妇人之道渊源深厚。” 这话一出,沈全懿立刻就明白了,太后这是暗指刘娥,倒是也有心的,还去查了刘娥。 太后见沈全懿不说话,自又道:“你无父,有母如此,也是不能避免把你养的如此上不得台面儿,只是后宫之中心胸狭隘者,哀家可是不容她。” 沈全懿因为肚子也拜不下去,只是做顺从乖巧道:“太后娘娘说的极是,今日能得娘娘训导,是嫔妾的福分。” 她没继续争辩的意义,太后在后宫不说她,便是皇后也不能置喙几分,与其争辩之后,太后更怒,罚的更重,不如就如此闭了嘴。 太后的语气依旧不善:“你出身低贱,原来也是不配伺候皇帝,不过如今你诞下四公主皇帝抬举你几分,你就行事张扬,如今又是仗着肚子,更是行事不端了。” 沈全懿沉默。 “今日,哀家是要杖责你也不为过的,只是念在你的身子上,罚你抄写佛经百遍。” 太后眯了眯眼睛,示意谭嬷嬷扶起沈全懿,沈全懿却不着痕迹的躲开了谭嬷嬷的手,扶着刘氏的手起了身。 “嫔妾,领旨谢恩。” 太后却是微顿了顿,她没想到沈全懿这样儿乖巧,也没有为自己申辩几句。 她依旧没有就此饶过:“你今日在哀家面前倒是装的乖巧几分,可是行事却是张狂,再有下次,别怪哀家不给你脸面。” “谨遵太后娘娘的教诲,嫔妾不敢。”沈全懿像是顺从没了一点儿脾气,总不过一句不敢。 “行了,回去抄经书罢。” 太后没有再留她,一抬手,沈全懿的福身行礼,后规规矩矩的退下出去。 出了门儿,沈全懿才抿了抿唇,她攥着袖子的手指的指节用力到发白,刘氏和秋月相视一眼,心中虽然担忧,却也知道这会儿不是她们说话的时候。 只得为沈全懿披了斗篷,又换了手炉,这才踏出门儿。 可是才一抬脚,正好和外头要进来的人相撞了撞,对面儿的人口中轻呼了一声儿,沈全懿倒心惊之下,稳住了脚步。 秋月脸色大变,忿忿的看过去,却见是白清娥,心中微鄂,却又忍不住道:“贵嫔娘娘安好。” 白清的怔了怔,她抚了抚脑袋,身侧的宫人也搀扶着她,她定睛看过去见是沈全懿,一时惊了惊:“罪过罪过,不知道是姐姐出来,姐姐没事儿吧。” 下巴疼的有些厉害,沈全懿扯了扯嘴角,视线落在了白清娥脸上,她道:“嫔妾无妨。” “你这身子这样儿重了,日后还是多修养。”白清娥笑了笑,她先让开了路。 沈全懿福身回以一礼,脚步才才落在台阶儿上,身后的人忽然出声儿,叫住了她。 “四公主怎么今儿个没和姐姐一块儿过来,早上用膳的时候,太后娘娘还提起四公主,说是有些想了。” 扭头看过来,沈全懿微笑道:“昨个儿下雨,四公主瞧着贪了凉,身子不舒服,便是没领着她一块过来。” 白清娥点了点头,又是满脸的关切:“本宫见了四公主自来是喜欢的很,一会儿本宫让人送些补品过去,姐姐可不要推辞。” “多谢娘娘,嫔妾岂敢推辞。”沈全懿的语气平淡如水。 白清娥闻言,上前一步,却是把刘氏二人紧张坏了,白清娥看了两人一眼儿,也没恼怒:“本宫进宫不久,没同姊妹们相处几日,可是见了姐姐,却是一见如故。” “实在也不希望,有什么事儿,让姐姐和我有了隔阂,那才是让我伤心。” 第371章 刺杀 白清娥说着两道峨眉已经轻蹙起来,像是真一时伤心了,沈全懿看她微微笑了笑:“娘娘厚爱,嫔妾不敢当。” “罢了罢了,你先早点儿回去罢。”白清娥松开握着沈全懿手的手。 沈全懿低敛眉眼,规规矩矩的行了礼,随即转身儿而去。 这会儿天又阴下来,又是要下雨的意思,此刻风骤然大了起来,又是冷得厉害。 即使是廊下的风也不小,像是在空中游动的蛇,一个劲儿的往人的衣襟袖子里钻去。 刘氏小心的扶着沈全懿上了轿撵,她和秋月紧紧的跟在一侧。 秋月拉了拉刘氏的衣袖,有些着急:“瞧这个样儿是要下雨了,咱们快些,别再被雨截住了。” 沈全懿的脸色有些白,额头上的青筋一直在抽跳,心下隐隐的不安起来。 说话之中,只听着一道闷雷轰的砸下来,惹得众人一时都是心惊肉跳,随即倾盆大雨落下来。 刘氏有些无奈,偏是这事儿赶来了:“瞧瞧这会儿雨真的来了,先避一避,小了再走。” 众人便停在廊上,秋月闭了闭眼睛,她甚至是有些愤恨是不是自己这嘴太急了,别是她嘴急说话惹来的。 那雨来的急又是重,就沿着廊头沿儿流下来,渐渐的形成了一道雨幕,那雨幕雾蒙蒙的,正好隔绝了人从廊上往外头看的视线。 “娘娘,换个手炉吧。”刘氏心下有些着急了,她此刻是真的恨这场雨,沈全懿还怀着孩子,她是真的怕出了什么事儿。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手里的炉子渐渐冷了下来,刘氏出来的时候准备的很齐全,手炉备了好几个,这会儿便是又为沈全懿更换了新的。 “娘娘…” 沈全懿的脸色有些白,刘氏看着,知道其的状态有些不好了,她有些担心甚至隐隐的有些害怕,忍不住轻声儿的唤她。 “本宫没事。” 许久,沈全懿才张开自己毫无血色的唇,吐出了一句话。 她的异常终于也被秋月发觉,她担忧的看了看沈全懿,又同刘氏相视一眼,二人都看见对方眼底的复杂的情绪。 该是有半刻钟的时间,那道雨幕渐渐的小了,视线又清明起来,刘氏才缓下口气儿来,忽远远的看着有几道模糊的身影往这边儿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重重踩在这木板上,刘氏下意识的挡在沈全懿的跟前儿, 此人冒雨跑过来,见了沈全懿一行人,便“扑通”一声儿先跪下来。 “娘娘。” 沈全懿染了水雾的眉眼微动了动,她低眸看向地上跪着的宫人,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低哑:“你是哪个宫里的。” “奴婢是…奴婢是伺候贵嫔娘娘的,方才贵嫔娘娘见您离去,想着有句话没说完,便托付奴婢过来传话了,方才雨大,奴婢不能过来,如今雨势小了,才敢上廊上来。” 风还没有停,它裹着雨丝吹进来,落在沈全懿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又有一些迷眼睛。 刘氏没有放松警惕,她皱眉,轻唤道:“娘娘…” “让她上前来。”沈全懿的嗓音淡淡的,可是刘氏明显在提防此人,沈全懿却这会儿让人上前来,刘氏不解回头看沈全懿。 沈全懿眸光闪了闪,刘氏想到了什么,便立刻收回视线,口中低低应下一句:“是。” 她才往后退了半步。 那地上跪着的宫人已经迫不及待的上前来了,只是她是猛的冲过来,忽的抬头,眼冒凶光,手中不知道何时藏了匕首,光下闪着白光。 被她高高的举起来,朝着轿撵上的沈全懿刺过去,一切来的突然,抬着轿撵的小内侍们眼疾手快,为首的两个抬脚就朝着人踹过去。 像是预料之中她摔落下去之前,不忘说一句:“你这个贱人,敢谋害我的娘娘,我要为娘娘报仇。” 内侍们不敢再抬着,先是将轿子放下,一行人把沈全懿包围住。 刘氏扬了扬下巴,她声音高厉,一句话定了型:“哪里来的贱奴,竟然谋害皇嗣!” 那宫人微愕然,反应过来,就又要往前冲,好在内侍们挡在前头,他们不傻,今儿个但凡沈全懿有点儿事儿,他们只管掉脑袋。 几个胆大的上前,几下就擒住了那宫人,打掉了她手里的匕首,只是太过于能挣扎,他们便狠狠的踹了几脚,那宫人一时被扔出廊外。 刘氏在一旁轻声儿的安抚着沈全懿,而一旁的秋月是看的目瞪口呆,万万是没想到这人忽然暴起,胆敢行刺。 沈全懿摇了摇头,她远远的看过去,那个宫人摔在地上,一时久久没有起身,内侍们没过去,还在廊上护着沈全懿。 终于雨里的几乎被雨水淹没的那个人,又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看样子似乎是还要往人堆儿里冲,秋月和刘氏忙的护在了沈全懿的跟前儿。 只是她们还在紧张,忽的插进来一道声音,“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拿下。” 寻声儿看过去,就见雨幕里出现了张德生,他没有撑伞,衣裳几乎被打湿了,随着他的话,跟前儿的内侍便将那雨中的宫人抓住了。 张德生抹了一把脸,抽空余光还瞥了一眼廊上的沈全懿,见其神色还算平静,他又继续道:“快押下去,好好的审。” 雨中,那宫人被押下去时,口中狠毒污秽之言仍不绝于耳。 张德生上了廊上,他冲着沈全懿行礼,又道:“娘娘受惊了,是奴才的不是,没想到这丫头敢跑到您的跟前儿来。”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那宫人冒犯娘娘,娘娘可有不适之处。” 沈全懿的目光有些复杂,她这会儿觉着脸上湿漉漉的,大概是雨水打湿了脸颊,可也刚好,她低了头,一手袖子捂住了脸。 肩膀小幅度的抽动着,一手又捂了捂自己的肚子。 刘氏拿了帕子,上前想着为沈全懿拭泪,又轻轻的抚摸着沈全懿背,她的声音颤了颤:“方才那奸人吓着了我们娘娘,娘娘的肚子撞了一下,张公公快去宣太医吧。” 第372章 死了 回了甘洛宫躺在床上,沈全懿打了几个喷嚏,也却是是因为受了一些凉,刘氏为她熬了姜汤喝了,也就好多了。 为她诊脉的是齐太医,他来的很快。 刘氏遣退下室内的人,她和秋月守着,适时的她添了一句:“有劳您过来,实在着急,我们娘娘方才受惊撞了一下肚子。” 齐太医点点头,手指搭在沈全懿的腕儿间,久久不语。 隔着纱帘,沈全懿有些昏昏欲睡了,她本就是有身子的人,如今折腾这么久,早就累了。 极力撑着眼皮,她侧身压了压自己胳膊,然后就听见外头人唱喝,李乾过来了。 “陛下万安。”齐太医忙的起身跪下行礼,明黄色的衣袍从他的视线里划过,他跪着挪了一个方向,李乾已经抬手:“行了,这会儿就不要计较这些了。”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从纱帐里探出一只手,轻轻的拉住李乾的袖子,隐隐的带着哭腔道:“陛下,嫔妾好害怕,肚子好痛,真怕见不到您了。” “怎么会,别怕,一切有朕在。”李乾温柔的拍了拍她的手。 沈全懿微微垂下头,李乾的身上隐隐的有些血腥味,尽管他已经用浓重的檀香覆盖,只是仍旧掩盖不下去,也或许是沈全懿在孕期,嗅觉格外的敏感。 顺势,李乾坐下来,还将自己的身子歪了歪,方便床榻之上的沈全懿好拉住他的袖,他轻声询问齐太医:“沈嫔如何了。” 齐太医低下头,恭声道:“娘娘原本就是体弱,如今受惊吓之余,又是撞了一下肚子,这很是凶险,臣会开方子,要慢慢给娘娘温补,只是这…龙嗣是否能保住,臣不敢妄言。” 他说完了,还似乎屏住了一口气,很是害怕的模样。 果然,李乾在听闻这些话,他勃然大怒“放肆!倘若沈嫔和皇子有一点儿差错,朕要了你的脑袋。” 齐太医又跪了下来,他半个身子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带着泣声儿道:“陛下,臣无能,求陛下饶恕…” 李乾握了握沈全懿柔软的手,冷冷的瞥一眼地上齐太医,语气冷冽:“想让朕饶恕你,就确保沈嫔安然无恙!去把太医署的人都宣来,让他们为沈嫔诊治!” 张德生恭恭敬敬的应了一声儿,后急急的退出去了,连带着齐太医也退去了外间儿跪着,刘氏和秋月也识眼色的离去,还贴心的关了门窗。 屋里一时寂静下来,沈全懿挑了帘子,自己出来,然后手臂紧紧的搂住了李乾胳膊,她将自己的脸颊贴过去。 李乾脸上凉凉的,也是因为他刚从外头进来不久,她眯了眯眼睛,抬手摸上了沈全懿脸。 “你受委屈了,却是也聪明,朕就知道你能明白过来。” 说要,李乾亲了亲沈全懿娇嫩的唇,沈全懿轻轻的笑了笑,可她看见李乾眼底的冷冽和戾色,回过神儿,李乾发觉沈全懿盯着他。 他便小心的抱住沈全懿:“别怕。” “陛下您为什么皱眉…”沈全懿看着李乾,抬手拂过他皱起来的眉头。 紧凑的眉头,渐渐的随着那温软的手掌疏解开来,他顿了顿,继续道:“刚传回来的信儿,白熄文死了。” 闻言,沈全懿不觉手上的动作一滞,白熄文死了,这代表着,很快就要开战了。 “太后娘娘也知道了吗?” 这几乎是沈全懿下意识的问了出来,只是话刚说出来,她就有些后悔,实际上她是不该问的。 李乾倒是也没有说什么,他先是摇了摇头,后道:“消息朕没有让人传出去,不过迟早是要知道的。” 只是,这个“迟早”这怕是不过明日罢。 李乾笑了笑,将她额前的碎发别于耳后,轻声儿道:“最后再病这一场,正好借着机会,你好好的休养。” 沈全懿也亲了亲李乾的唇,嘱咐道:“陛下,一切要保重。” 李乾微微颔首,刚是想着要说些什么,可见沈全懿神情凝重,又忽的想起了什么,正好笑道:“你不是说,王氏想要回娘家,正好,你去传信儿,让回王家吧。” “好啊。”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翻身儿躺了回去,估计这事儿传出去,人们都当李乾算给她的补偿吧。 李乾又为她掖了掖被角,福身吻过她的额头:“别怕,什么都别怕,这回你就好好修养。” 沈全懿点点头。 李乾离去,他的脚步生风,沈全懿知道,真正棘手的事儿,这才开始了。 不过经过此一事,甘洛宫一时又成了后宫的风口浪尖。 那个刺杀沈全懿宫人的身份,一时惹得所有人猜想。 最坐立不安的,当初慈宁宫了,太后得知沈全懿才出了慈宁宫就遭遇刺杀,一时惊愕又是暴怒。 “这是哪个蠢货?竟然敢算计到哀家的头上?” 太后气的摔了好几个茶盏,她厉声道:“人是好端端的,一时被哀家召见,这一出慈宁宫的门儿就出事儿?这是什么意思?” “这慈宁宫,倒是成害人的地方。” 谭嬷嬷一时并不敢说话,因为宫里头却有这样的猜测,什么事情传出去了,总是要有一些风言风语,嚼舌根儿的人总不少。 太后一掌锤在桌子上,震的茶盏一颤,她道:“听说,因为沈氏,皇帝又是打又是罚的,将太医署的人没钱折腾。” “是,陛下也不过是一时着急,毕竟沈嫔身怀有孕,龙嗣要紧的。” 谭嬷嬷小心的上前,她才伸手,就被太后冷冷一瞪,她一时也不敢做什么了,又默声道:“听说…是还见了红。” 太后语噎,又忿忿道:“她那个身子向来娇气,还没怎么,自己先把自己吓出了毛病。” 谭嬷嬷瞥了一眼太后的脸色,又斟酌着开口:“您之前让奴婢往甘洛宫送的东西,沈嫔娘娘没接,倒是又送回来了。” 一听这话,太后哪里忍得了:“她倒是摆起架子了,哀家的面前,她也敢…” 谭嬷嬷忙又道:“听说是陛下,嘱咐的,不许各宫去探望以及送东西。” 第373章 得知 太后闻言脸色更是难堪,她道:“不过就是怀个孩子,皇帝倒是要将她当宝贝的供起来了…” 谭嬷嬷默了默没说话,毕竟沈嫔几次三番的出事儿,李乾有几分担忧也是在所难免。 须臾,她看太后的情绪稳定下来,这才又继续道:“外头都在传,那日前去行刺的宫人是白贵嫔跟前儿出来的,说是…当着面儿好多人都听见了。” 太后一听这话,哪里还坐得住:“放肆!这种事儿他们竟然随机攀附宫嫔,这都是那些贱人嚼舌根儿瞎传的,再有人敢议论这些事儿,都拉出取了她们的脑袋,哀家看谁还敢胡言乱语。” “流言蜚语什么时候都有,只是这种话一出来了,实在是怕外头也有这些话疯传。” 谭嬷嬷的拧了拧眉,她自然是竭力控制这些舆论,只是忍得口舌可实在难以控制。 太后抿了抿唇角,终于道:“那个贱奴在哪里。” 谭嬷嬷摇了摇头,她瞧了一眼儿外头,行至门儿上,又让人将纱窗放下来,才又转身儿进来。 为太后轻轻的揉捏着肩膀,她压低了声音道:“那日好是御前的张德生将人带走了,如今咱们也打听过了,反正是不在慎刑司,至于旁的,实在御前的人,问不出来话。” “你瞧瞧皇帝的人来的多及时,那个贱奴才动手,他们就将人正好抓住了,又是正好在哀家的慈宁宫跟前儿。” 太后记得太阳穴直跳,抬手按了又按,就是按不下去。 二人说着话,可是外头却响起来急急的脚步声儿,太后的眉头一蹙,谭嬷嬷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了,实在多事之秋,一听着这动静,忍不住心下总有不安的。 她疾步出去,一到了门儿上,就瞧见了一内侍跪着,只看人,谭嬷嬷心有一跳,这是给白家和宫里头传信儿的,不敢多犹豫。 她忙让人进来。 内侍神色哀伤,太后一瞧见了,便顿时心下隐隐的觉着有些什么大事儿要发生,她厉声道:“到底是什么事儿,你如此慌慌张张的,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内侍张了张嘴,他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最终她吐出一口气儿来,将半个身子伏在地上,以额头触地。 泣声道:“太后娘娘,外头传来消息,说是白掌使被古人残害,丧命北疆。” 话落,太后的心脏骤停,谭嬷嬷咬了咬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若敢胡说,现在就摘了你的脑袋…” “奴才不敢!” 他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太后,语气哽咽,强撑着道:“正是将军府传来的消息,那古人残暴,听说使臣死在了咱们宫里,便将白掌使抓去割了首级,头颅被插在长枪上,送回了我朝…” 传话的内侍才发觉自己说了半天,太后一直没出声儿,他忍不住抬头去看。 太后似惊住了,她呆坐在桌前,手中的茶盏已经摔落下去,瓷片四溅,茶水更是淌了一地,华丽的衣裙也未能幸免,此刻被留下一大块儿茶渍。 太后急促的心跳,令她一时屏气,她闭了闭眼睛,捂着胸口大力的咳嗽起来,谭嬷嬷的也处于震惊之中,回过神儿来,她忙的上前扶住太后。 太后此刻悸痛几乎将她淹没,谭嬷嬷无言只是轻抚着她的胸口,许久她才渐渐的平复下情绪来,她抬起头。 冷冷的目光落在地上跪着的内侍身上,微扬了扬下巴:“你这贱奴,来人!拖下去杖毙!” 太后一腔的怒火无处发泄。 那个传信儿的内侍成了泄愤的口儿,谭嬷嬷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敢劝慰,她知道如今太后正好在气头上,她说了也是无济于事。 “娘娘饶命!” 内侍这一切瞪大了眼睛,他的泪水还没有擦,原来的泪水是哭自己的主子,现在倒是哭成了自己,门儿外的内侍鱼贯而入,立刻便上来架起他,顺势便堵了他的嘴。 就这么拖着出去了。 太后渗出了一身儿的冷汗,这消息来的突然,她跌坐下来,一手撑着额头。 极力按压下自己狂躁的情绪,按理说这些事儿,以往先是福王府给她递信儿,这一回福王那儿没有动静,或许是没有收到这个消息。 思绪还没有整理好,门外又是一阵儿吵闹,在那声音中,太后听出了白拓的声音,她袖子下的手攥了攥拳头。 随后,又拉着谭嬷嬷的手,咬牙道:“扶哀家起来。” “娘娘,如今将军还在气头儿上,您此刻见了面儿,难免是要争吵几句,若是一气之下迁怒于您,如何是好。”谭嬷嬷苦口婆心的劝慰着。 她知道白拓那个脾气,一点就着的炮仗,一会儿出去了,一定是要闹起来的。 “如今出了这样儿的事儿,无论如何,哀家都要唇膏儿,若是躲着,你信不信,他能把哀家的慈宁宫拆了。” 太后无奈的摇了摇头,她站起了身,继续道:“横竖也是要见的,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这会儿心中不得劲儿,闹得难堪,哀家这会儿出去,不至于他的脸都没了。” 说罢,谭嬷嬷的也不好再劝下去,她扶着太后出了门儿,一出去,就看见台阶儿下,几个内侍跪在地上,白拓正抬脚狠狠的踹向几人。 “你们几个狗奴才,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几个内侍哪里敢动,太后只觉眼皮都在抖,她咬紧了后槽牙,厉声道:“没眼力劲儿的东西,还不抖快退下去。” 太后发话,地上跪着的内侍这才敢起身儿,忙的躲出去了。 一时没了旁人,白拓方才几个动作,惹得自己这会儿大喘气儿,半晌,他才抬头看向上头站着的太后。 姐弟二人视线相对的那一瞬间,太后头皮一紧,白拓的眼底一片血红,浑身都是阴郁的戾气。 太后生平头一次有些无措,特别是在自己的弟弟跟前儿,更是没有过的。 她忍了忍,才道:“哀家知道你心里难受,既然来了,有什么话,坐下来,咱们慢慢说。” 闻言,白拓连连冷笑几声儿,他的身形动了动,抬了脚踩着台阶儿上来。 第374章 姐弟对峙 见状,太后有心上前迎一迎,不想白拓到了她的跟前儿却是避开她的伸在半空中的手,还推撞了她一下。 太后本就是没有防备,就这么被白拓随意的撞了一下,台阶儿之上,她有些站不稳,身子晃了好几下,好在身侧的谭嬷嬷的是个眼疾手快的,忙的一个个的冲上来,将太后扶住了。 真是险些就摔了下去。 “娘娘!” 谭嬷嬷着急的叫了一声儿,太后摆了摆手,她扶着谭嬷嬷的手进了室内。 白拓站在窗前,他没有转头看太后,只是沉声道:“娘娘高坐于宫中,万人拥簇,金尊玉贵的日子过得惬意,却是不知臣弟,此刻是早有要死了的心了。” 他的语气顿了顿,似乎是轻嘲的笑了一声儿:“如今憋着一口气儿来了,就是要问问娘娘,是不是要将我这一门儿都赶尽杀绝了,才算的上完。” 说完了,他猛的回头,死死的盯着太后看,太后被那凶狠的眼神撞的心头一颤。 她下意识的避开那眼神,只是厉声儿道:“你胡说什么!古人残暴,这些事儿都是意外。” 这些话落在白拓的耳朵里,就是狡辩,他忽然冲过来,抬手掐住了太后的胳膊。 像是质问一般,高声道:“好,我的女儿在宫中,便是姐姐说的一定替我看护好了,现在却被幽禁,我的儿子被你的儿子送去北疆现在没了命,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轮到我了。” “你放肆!这是慈宁宫你在这儿胡言乱语,是真的不想要命了?!” 太后用力甩开他的手,盯着他那充血的眼睛,提醒着他身在皇家宫中。 白拓却轻笑了笑:“放肆?!我早就该放肆了!你知道的我就那么一个儿子,如今死了,我怎么就不能放肆了?” “若是你儿子死了,你能忍得下去…” 这话还没有说完,太后神色大变,她抬手狠狠一掌甩在白拓的脸上,这一掌用尽所有的力气,将白拓的脸打的偏向一边儿。 垂落下去的手掌隐隐发麻,手心更是一片灼热。 白拓大笑几声儿,他的舌头顶了顶发麻的腮,讽刺道:“你瞧瞧,我就是说了句,你就忍不住了,可是我的儿子死了!他死了!” 太后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她自然也是真的伤心,可是现在伤心也是无济于事:“是,哀家体谅你,可是这是宫里头,你说话也要注意分寸,如今,熄文没了,哀家自然也是心痛…” 说着,太后有些忍不住了,就当是她撇清关系罢:“当初是你们自己擅作主张,把熄文送进去的,如今出事儿,难道你就一点儿错都没有?” 白拓冷冷的看着她,他继续道:“那是福王安排的,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定下来了。” 现在太后知道了,白拓心里的想法,也明白了那一句【你儿子杀了我儿子】真的意思。 “可那也是熄文自己的意思,不然谁也不能强迫他。”太后抿了抿唇:“人各有命,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是怪福王又能如何。” 白拓冷哼一声儿:“行了,你不就是怕我牵扯到了福王,牵扯到了你的儿子,可是你别忘了,那上头坐着的也是你儿子。” “够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太后反击,白拓闭了嘴,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太后,随即似转身儿要走,可是才迈了一步,便跌坐在了地上。 室内一时无声,只剩下几人急促粗重的喘息声儿,许久,白拓才道:“你才是那个疯子,你现在是拉着白家为你的福王铺路。” “我告诉你。” 白拓忽然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扯住了太后的手,将她整个人往下拉,他声音阴冷:“长姐,你谋算了这么久,得到了什么?” “迟早有一天,白家还有所有的人会被你害死。” 这距离几乎要贴在一起,对面儿鼻间呼出来的气儿,扑在太后的脸上,她只觉浑身冰冷。 她退了几步,继续道:“你今日是真的得了失心疯不成?” “长姐,你要害死我了!” 白拓又说了一句,随后又倒了下去,他不肯再说话了,低着脑袋,太后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今日,哀家就不计较,你的失礼。” 太后忍下心里的惊悸,她知道,此刻在自己的亲弟弟面前便是再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的,她只得小心上前,看着白拓已经松下去的肩膀。 试探着开口:“此事,哀家是真的不知道,你放心…哀家…哀家会给熄文做主的。” 说着,太后控制着自己忍不住颤抖的手,轻轻的拍了拍白拓的肩头,她哑着声音,实在是有些无力道:“哀家知道你心痛,哀家会让皇帝给他哀荣,让他走的风风光光的。” “好啊,长姐真是有心了。” 白拓忽然开口,他紧接着又咳了一声,太后听了以为是白拓松口了,她才有些高兴。 可没想到,白拓这咳嗽愈发厉害了,他捂着唇,大力的咳嗽起来,最后,一直咳嗽到了干呕。 中途,太后让谭嬷嬷给白拓烹茶,可是白拓却哑砸了谭嬷嬷的递过来的茶盏。 早就是之前落下来的毛病了,以前吃了药还好,如今年入了秋,他一直没有吃药,便时不时的要咳嗽两声儿。 如今又是发脾气,和太后吵了这么久,说了那么多话,嗓子早就干痛的很,方才的咳嗽,让他体验了一把旨意感,将他的脸都憋红了。 嘴唇一时都青紫了。 终于他还是没顶住,毕竟这会儿他还不是真的想死,在谭嬷嬷第二次递过来茶盏,他接了过去,一口饮下去,打了呛,他又是激烈的咳嗽。 只是这一次,咳嗽的时间不久,半息,他渐渐的平复下来。 太后松了一口气儿,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口子,她轻声儿道:“外头的医者终究不行,哀家让太医署的太医给你瞧瞧,既然是老毛病了,就该好好的调养才是。” 这是极尽温柔的语气,太后以为是安抚了人。 第375章 该让谁去? 白拓是怎么走出慈宁宫的他不知道,浑浑噩噩的在廊下站着,冷风吹过来,那其中裹着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和他的眼泪混合在一起。 “将军在这儿,正好省的奴才进去了。” 身后一道熟悉的嗓音将他从梦中惊醒,白拓表情有些麻木,他看着眼前的张德生。 艰难的扯了扯嘴角,轻声儿道:“公公来此,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是,陛下请将军移步乾清宫。”张德生弯了弯腰,他的语气温和。 白拓抬了抬脚,跟在张德生的身后,他像是拉家常一般,随意的问着:“我儿又没有回来。” 这话一出,饶是张德生也不禁身子微僵,信儿传回来的早,白熄文的尸身还没有拉回来,实际上从北疆到长安要有快两个月的路程,若是驮着尸身回来,只怕是人也要臭了。 张德生停了脚步,他将姿态放的最低,语气平静:“将军节哀,陛下得知亦是痛心。” “是吗。”白拓的口吻很是随意,只是张德生没抬头,因此也没看见白拓眼底的滔天的恨意。 他顿了顿,抬手将身上披风的领子拉紧了。 坐了一段儿轿子,才过了角门儿他就下了,一直步行到了乾清宫大殿前。 “老将军。” 白拓被身后人喊住,停了脚步,他身形滞了滞,随后回头看,头一眼儿他就瞧见了一行人中为首的走着的福王。 他停下不动,台阶儿下的福王很快就追过来了,他声音先到:“您…节哀,本王也是刚刚得知如此噩耗。” “多谢王爷。” 白拓的话不冷不淡的,福王似乎是强忍着悲痛也笑了笑,白拓不禁打量起福王,此刻他似乎也是来的匆忙,外头衣襟的扣子都扣错了。 他的双眼微红肿,脸上似乎是有没有干的泪痕。 “这样儿的事儿,谁都不想发生,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福王说着话他语气也忍不住哽咽,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继续道:“本王与熄文自幼相识,便是在本王心里,也是当他如亲弟弟一般,今日突然闻此噩耗,心痛如绞……” 说着,眼眶便是湿润了,他回头看了几眼,上前一步,拉着白拓的袖子,往侧边儿站了站,压低了声音:“亦与舅父感同身受,舅父可一定要保重身子啊,日后舅父如若不嫌弃,自可以把外甥当做…” 只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白拓就出言打断了,他语气疏离平静:“王爷慎言,您是凤子龙孙,自然是尊贵,老臣可是不敢。” 他说完了,还冲着福王作揖,福王的笑容几乎是凝固在了脸上,他抿了抿唇:“舅父您知道的,咱们是一家人,私底下…” “不敢当,您这话,老臣就当没有听见。”白拓说罢,拱手作揖后,便要离去。 福王忙道:“好好好,是本王唐突了,如今真是舅父…将军伤心的时候,是本王言语不当,给将军赔不是了,这些事儿咱们日后再说。” 白拓的表情变了变。 福王又道:“不过将军放心,熄文到底也是为国捐躯,他人虽然去了,可是身后的荣光绝不会差的。” “人死如灯灭,都死了,还知道什么,什么荣光不荣光的。” 白拓自嘲的笑了笑:“老臣不在乎,只是想能把我儿的尸身接回来,落叶归根,让他入土为安。” 福王微微颔首,他欲要再说什么,却见前头张德生过来了,他移开目光,和白拓拉开了距离,低下头捂着嘴唇闷声咳嗽了一声儿。 张德生看了一眼福王,立刻就笑道:“哎呦,陛下还记着的,王爷咳嗽不能凉了。快快进去吧。” 福王看着他点了点头,又回头和白拓说道:“将军莫要太过于伤怀,陛下,今日召见,自然是要疼惜将军的。” 他说完了,率先离去。 张德生便笑着看向白拓,白拓闭了闭眼睛,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才又跟着张德生进殿。 大殿之上,李乾高坐在上,可在看见白拓从门儿上进来时,竟快步下来,亲自迎接。 “朕得知北疆的消息,悲痛万分,可想而知,爱卿是如何的伤心。” 李乾表情惋惜,语气也是十分的温和。 白拓却是受宠若惊的模样,他忙的跪下,语气难掩哽咽:“老臣戎马半生,便是自年轻的时候就立志以身报国,自然也是如此教导老臣的孩儿们的,如今得知我儿身死,自心痛恨不得自己换了我儿去。” 他如似声声泣血。 朝堂之上,众臣听着心中都是复杂万分,看着白拓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唏嘘,无论以前如何,之前他们也是有家有室的,如今只要长着心,也能体谅几分。 白拓的嗓音有些低哑:“现在老臣没有别的,只想着让我儿回来,入土为安才是啊。” “爱卿说的极是,快快起来吧。”李乾亲手虚扶了一把白拓,他回身儿,又坐回去上位,收敛下表情。他道,“为爱卿看座。” 张德生立刻着人摆凳子。 后又扶着白拓坐下来。 李乾顿了顿,又一扫地上众人,他道:“今日,朕要说的也是北疆的事儿,你们有什么话一并说了。” 话毕,朝臣之中,冷煜率先出列,他朗声道:“如今二度出使,使臣却被那古人如此凌辱被杀,实在不能再退让了,陛下可同他们一战!不然不足以威固我朝的尊严。” “是啊,一定要打他个心服口服。”苏烈附和。 李乾没有立刻说话,他锐利的目光从为首的徐御史身上扫过,便出言道:“徐卿,往日北疆一事,你多有看法,今日朕想听听你怎么说。” 被点了名儿,徐御史不能再缩着了,他出了人群:“臣…亦附议。” 这句话,像是吐出来,很艰难一般,苏烈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徐御史,心中腹诽,现在死了人,他倒是也不跟人犟了。 李乾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好啊,那你们说说,该让谁去。” 第376章 身后的荣光 话毕,朝臣之中终于又是起了话声儿,各是议论,徐御史则是低垂着头,今儿个他的姿态倒是低到了极点,听闻白熄文被杀。 多多少少的,他的心中有些内疚。 “陛下,白老将军…” 话没说完,名字一出来,冷煜就皱了眉头:“上一次不是议过了?本就是不推崇白老将军了,何况如今…白章使身去,如何再能让白老将军伤心一次。” “章事这话说的不错,何况我大瑞又不是没人了。”屈御史立刻接了话口儿。 他的余光之中,瞥见了才动动唇的白拓。 一时又被否决,下头话声儿又是激烈几分,后户部尚书薛怀义,他是才提上来的,说来户部都换了好几波儿人了,他倒是难得开口:“臣曾听闻,之前南疆一事,有叶将军和福王殿下平定,如今是不是北疆一事,亦可让二位…” 何边却道:“这话说的是,可听闻,福王殿下明儿个就要回属地了。” “眼看战事在即,轻重缓急,何大人难道不知道吗?当然是平定这些事儿后,再说回不回属地。” 薛怀义拧了拧眉头,何边没说话,瞥了他一眼。 一时气氛又是沉闷几分。 而上头像是看了半天戏的李乾忽然开口:“叶将军倒是个有勇有谋的,上一次南疆的事儿办的不错啊,瞧瞧,事儿做好了,有人记着呢。” 他说完了,一直装死的叶纹从人群里出来,他忙道:“陛下厚赞,臣的本分。” “说得好啊。”李乾顿了顿,“南疆的信儿有多少传来都夸你的,朕都要记不清了,既然如此,北疆一事你愿不愿意去啊。” 叶纹掐了掐手指,立刻便道:“回禀陛下,臣愿意。” “好。”李乾就这么一口定下来了。 这事儿像是刹那之间就结束了,没给他们商讨的时间,薛怀义咬了咬牙,他紧紧攥住了笏板,欲要再言,冷煜却是抢先一步。 他道:“陛下,臣斗胆一言。” “但说无妨。” 李乾看他,摆摆手。 “臣记得,随先帝去商郡征战曾有一人,三天三夜领八百人两天收了七座城,此人英勇不凡,又是用兵之神,实在令人钦佩。” 随着冷煜的话,场内众人不禁都回想起往事。 可薛怀义却不满道:“此人确实厉害,可是他不守规矩,几次当众驳斥先帝,目无君父,如此之人,先帝早就下令处死了,连带着还连累了家人一块流放,如今忽的冷章事又提出来,是忘了他已死吗?” 冷煜挺直了腰板,他刚要说话,何边冷冷道:“此人姓吴,他死了,可是他的儿子还活着。” 闻言,薛怀义下意识的驳斥回去:“活着又能怎样,他是罪臣之子,怎么能再入朝为官,这置先帝的威信于何处,何大人莫不是在说笑…” “陛下登基,曾大赦天下,又不是什么凶犯,他的家属早就被释放了。” 冷煜语气平静,看薛怀义还是不服气儿的模样儿,一侧的叶纹忽的开口,他跪下立刻道:“陛下,此人是个好手儿,他如今在臣管束的南军里,以前随臣做过事儿,臣倒是有几分了解的。” “叶将军今儿个难得话多起来,忽然就提起这么这个人,又这么巧在叶将军麾下做事儿…” 薛怀义的话中有几分阴阳怪气儿的调调。 叶纹是个不多话的人,他没做声儿,还是何边冷冷的瞪了一眼薛怀义,他道:“薛大人倒是更有意思,如今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看来就得是薛大人推荐的福王殿下了。” 李乾闲闲的往后靠了靠,手指轻轻的搓动着拇指上的蓝玉扳指,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薛怀义。 终于他出言打断众人的话:“行了,此事再议吧。” 见此,下头众人归位,也不敢再出声儿,李乾默了默,他眯了眯眼睛,忽然又道:“张德生去宣旨。” 怎么就宣旨了,众人才怔了怔,可见张德生已经上前,手中握着那金丝绣的明黄色的圣旨时,忙的俯身跪下。 白拓也想着跟着一块儿跪下,李乾却是体贴让他坐着不用跪了,他麻木的坐着,可是却听的张德生的口中吐出儿子的名字。 原来是封他儿为一等公爵,心中无声的轻笑,白拓闭了闭眼睛,跟随着一块谢恩领旨。 儿子死了,便是金山银山封王封侯又能如何呢? 只是这些话他只能是留在心里。 旨意宣布完毕,便是下朝,白拓被宫中内侍相送,这是李乾的意思,也是给他几分脸儿。 白拓被拥簇在前头,福王是有话想说的,可是看着跟前儿一圈儿又一圈儿的人,一时便闭了嘴。 白拓脸上的表情寡淡,这让周伟伟有心过来说话的官员们又止了脚步。 “你说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徐御史远远的看了一眼白拓离去的身影,他依旧同屈御史结伴。 屈御史拧眉:“我等如何能擅自揣测圣意。” 徐御史有些不甘心,他仍旧道:“可是方才在大殿上,他们几个人这是…” “他们做什么,和你有何干系,你想那么多做什么,眼下,陛下已经定了叶纹,至于他身后还要定谁,陛下心中自有成算。” 屈御史语气肃了肃:“你就如今日一般,不要妄言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冷煜和何边二人方才明摆着是故意套人出来,他们这样儿到底还是李乾的意思,自己心里头明白就行了,何必再多说出来。 屈御史轻轻叹息道:“之前你主张避战,陛下也是认了你的意思,如今可不是能躲得了,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多久啊。” 徐御史冷冷一哼:“横竖都是劳民伤财的事儿,长安里的这些人总也是活的好好的,下头死多少人,他们也不在乎。” 他以前家里不好,打仗那会儿又是受过苦的,这会儿说起这些,难免想起以前。 这话,让屈御史有些无奈,他设了一眼徐御史,便道:“行了,少说几句吧,别忘了,你的家也安在长安。” 第377章 打赌 时至十二月北疆的战事终起,叶纹为大都督,何边为副将,而最惹人眼儿的是,另一个名不见传的武将,只道人记着姓吴。 这便是入了冬,沈全懿肚子也大了不少,亦是要生的时候了,人就懒乏的,是连屋子门儿都不愿意出去了。 今日围坐在炉火旁,还有王曼,如今她脱离顾家回了娘家住了两个月,却是没有和离,头上还顶着顾夫人的名儿。 “长姐,我不想去。” 王曼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她今日进宫是顾檀宣召,可是自己和顾家闹腾了那么一场,只怕是顾檀对她是恨之入骨了,今日要是去了金阳宫,她都怕不能活着出来。 因此一进宫,便是来了甘洛宫。 她自同沈全懿诉了苦,可是沈全懿却是久久不说话,一时间,她心乱如麻。 秋月眯着眼睛,她手里拿着火箸,轻轻的捅了捅炉子,火红的炉子里是烧了几个红薯。 上了火候,不久便传出香味儿。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是如今肚子大压的不好睡,就是常和人坐着说说话,便有了睡意,一时便常眯了眼儿睡会儿。 她睁开眼睛,语气随意:“她是妃位,是大皇子生母,这后宫之中,除了太后和皇后,仍数她为尊贵,既然宣召你,于情于理,你也还是顾家的儿媳,本宫又能怎么阻拦。” 王曼有些着急,她立刻道:“可是长姐,如今,顾妃宣召我,定然是要…” “要什么?”沈全懿语气平淡的打断她的话,冷冷的瞥了她一眼:“行了,这是宫里,你受顾妃的宣召,却先是来了我这儿,本就是于理不合。” 王曼被堵的说不出来话,沈全懿揉了揉眉心,继续道:“时候不早了,快去吧,待你从金阳宫出来,估计宫门儿也要关了,那就不必再到本宫这里来,直回家去吧。” 话说到了这份儿上,王曼的屁股再沉,也是坐不住了,她被秋月请着起身,而后送出去。 待将人送走了,秋月回了屋里头,见刘氏正为沈全懿擦手,她憋了憋没说话,只是忍着不去翻白眼儿,只是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什么好处都要占了去,倒是想的真美。 刘氏一转头,就瞧见了秋月的表情,她忍不住笑道:“好了,瞧瞧你脸都黑了。” 她本就是有话要说,这便忍不住小声儿嘀咕道:“这怪不得奴婢,实在是咱们眼界儿小,听着顾夫人那样儿说话,心中惊骇呢。” 刘氏听了扯了扯嘴唇,没说话,她余光扫过沈全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王曼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如今还没和离呢,就惦记着和离之后再找了,方才和沈全懿提及皇室的一个宗亲,是先祖皇帝那儿留下来的一支,也是家中封王的。 人家有个没有定亲的幼子,王曼前几日吃宴席,见了一面儿,便是心里头记下来了。 这不,明里暗里的在沈全懿的跟前儿提了几句,不想沈全懿压根儿不接话。 “如今,眼里头有了新人,只怕是更看不得顾家了,还要闹腾罢。” 沈全懿慢悠悠的吐出一句,原来还能忍受,现在一看着有喜欢的了,王曼那个性子,只怕是恨不得立刻和顾家断了。 “嬷嬷,那杏儿呢。” 沈全懿转变了话口子,刘氏听了这话,立刻是喜笑颜开,沈全懿自打怀孕,便是甚喜酸食。 之前的小厨房得了些酸杏干儿,沈全懿吃着喜欢,是日日吃,只是吃的多了,总忍不住胃里烧得慌,刘氏就不敢给吃了。 总是限制着少吃一些。 不过酸儿辣女,怀孕的人喜欢吃这些,总也是让人听了高兴的。 她扶着沈全懿坐起来,将被子掖了掖,一会儿出去回来,手里头取了个罐子,一开了盖儿,就闻着酸酸的,口中不住都多了口水。 沈全懿取了一块吃了,口中一下就满足了,她酸的眯了眯眼睛,刘氏见状,笑着为她挑开胸前垂落的发丝,她不出门儿了,就偷了懒儿。 舍了妆饰,一张脸儿素着,因为怀孕,身上有些肿了,脸上自然也没能躲过去。 可是本就纤瘦,如今多了一些肉,看着也是漂亮的。 “娘娘,少吃一些吧,不然晚膳您又不想吃了。” 刘氏说着,便将罐子收起来了,沈全懿有一瞬间的没满足,却是也只能点点头。 秋月蹲在炉子跟前儿,她将一张脸儿烤的红红的。 她小声儿道:“陛下,好久没来咱们这儿了。” 沈全懿手边儿的动作顿了顿,刘氏拿着帕子为她擦手,她一面儿道:“前头有北疆的事儿,陛下自然是少来后宫了。” 她说着,秋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眼眸闪了闪,她道:“娘娘,听她们说,这几日北院儿可折腾起来了,说是不知道陛下赏给了什么人要住了。” 闻言,刘氏拧了眉:“那地方,不是荒废了许久,又是个偏僻的,谁会去那儿住,难不成是宫里又来了新妃嫔。” “这事儿倒是没一点儿消息,不过估计也是,不然怎么就想起来,收拾北院儿了。” 秋月皱了皱鼻子,宫中的消息每天一个样儿,这人却是神秘,北院儿都收拾了半个月了,却不听的,有传是谁要入住。 刘氏见秋月深思的表情,她忙就道:“行了,这些事儿,咱们可不去操心了,只盼着娘娘平平安安的就生个皇子出来。” “嬷嬷擅医理,可若是又是公主呢。”沈全懿笑着打趣儿了一句。 刘氏小心的摸了摸沈全懿的肚子,她道:“奴婢,究竟是活了这么多年的,总不能看走眼儿了,奴婢觉着这定然是个皇子。” “好啊,那本宫就和嬷嬷打个赌,本宫赌是公主,若是输了,嬷嬷可向本宫提个要求。” 沈全懿自顾自的说着,刘氏就笑了笑,她小心的扶着沈全懿坐起来,又手中执梳子,推她去梳头,轻轻的为沈全懿梳理着头发。 梳通了之后,又抹上了头油。 第378章 处置 这头,王曼从甘洛宫出来,自踏步在廊下,前几日下了雪的,路上的积雪虽然已经清理过,可是那一股股湿冷的潮气还是从脚底板渗上来。 她不久驻足在金阳宫的门儿前,院儿里的宫人瞧见她,也是忍得的,她们迎上来。 “夫人来了,我们娘娘出去了,走的时候吩咐了,夫人来了,就请进去等。” 莫名的在听见顾檀不在,王曼的心底松下一口气儿来。 她被领进那华丽的宫殿,只是无心欣赏,她有些坐立不安。 手边儿的茶从热了变凉,顾檀也不见人影儿。 她觉着自己坐的屁股都麻了,忍不住站了起来,只是才先起来。 门外忽的响起来脚步声儿,王曼的脊背一僵,她以为是顾檀回来了。 没敢抬头,她立刻攥了攥手,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转身儿便屈膝见礼:“臣妇拜见娘娘,娘娘安好。” “哦,是你啊。” 那是一道年轻的男声儿,王曼眼皮抽了抽,她知道能在这儿必然是大皇子了。 她将自己的身子又往下弯了弯:“殿下恕罪。” “行了行了,不用在乎这些,都是一家人,快起来吧。”李谦淮摆了摆手,自顾自的就坐下来了。 他从王曼的身前经过,顺势又留下来一道奇异又有些熟悉的香味儿,大概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气味存在了自己的记忆里。 这会儿只觉得熟悉,可是想不起来,在哪儿闻到过。 李谦淮懒懒的靠在椅背上,随意的瞥了一眼还保持行礼姿势的王曼,不禁道:“都说了一家人,不要见外,你坐下吧,母妃去祖母那儿了,一会儿才能回来。” “多谢殿下。” 王曼的后脊忍不住渗出薄薄的冷汗来,可真的落座了,她又是真觉如坐针毡。 桌上摆着一小碟儿的核桃,李谦淮有些无聊的抓起来,他在手心轻轻的搓动着,有声音传出来,他的口吻带了几分邪气:“沈嫔的妹子,倒是成了舅舅的新妇,也是有趣啊。” “还是父皇赐婚,怪不得舅舅瞧不上你呢。” 他轻叹息一口:“人们都说好女不嫁二夫。” 这话没收声音,门儿侯着的宫人估计也听见了,王曼这会儿脸上火辣辣的疼,手中不安的紧紧的绞着帕子,指尖都拧红了。 王曼想此刻若是地上有个地缝儿,真是就钻进去了。 “你说什么呢。” 忽然一道高亮的女声儿传了进来,打破了这憋闷的气氛,王曼的皮才松下来,可是目光在触及到顾檀那一刻,又忍不住绷紧了。 几道影子在眼前闪过浓浓的郁金香味,扑面而来,将之前残存的那一股奇异的香气掩盖掉,而王曼也又把那香味遗忘去了。 顾檀冷冷的瞥了一眼王曼,她自然知道王曼进宫后,没第一时间来她这儿,而是先去了甘洛宫。 珠莲扶着她上了首位坐着,下头的宫人奉茶后,被珠莲一个眼神儿击退,从门儿上退下去。 顾檀抿了一口茶,眯着眼睛看向王曼:“到底是你们家家风使然,半点儿规矩也没有,你姐姐沈嫔仗着自己有身孕,太后娘娘让抄写经书也是推诿,如今你被本宫宣召,却是先去了甘洛宫。” 王曼的头皮发麻:“臣妇不敢,是…臣妇的不是,只是许久不见姐姐,才…” 顾檀扯了扯嘴角,欲再讥讽,可是一旁的李谦淮却道:“母妃,到底是舅舅的新妇,不论如何,也是顾家人,计较这些做什么。” 闻言,顾檀柳眉倒竖,冷冷的瞪了儿子一眼,李谦淮倒是没别的意思,实在是今儿个被顾檀硬叫来,他没心思待着,眼看着顾檀为难王曼,又是不知道要多久,他可不想听那些废话。 李谦淮在顾檀的跟前儿自然是胆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主儿。 “本宫都多久没见你了,你也不来,今儿个才来,就呆不住了?” 顾檀气的有些忍不住抱怨儿子,李谦淮抿唇不语。 同母亲,总是争不出个理儿来。 不过是经过李谦淮这么一闹腾,顾檀是没了心思,她道:“如今,顾郎中才去,你就敢搬回娘家,倒是不把顾家和本宫放在眼里了。” 王曼额头上冷汗涔涔,她是一早准备了说辞,可是这会儿张嘴,就忍不住咬舌头:“臣妇不敢,只在是心中伤心,府中一切,都是有夫君的影子,臣妇见了日日流泪,伤怀之极,后来沈嫔娘娘见了,才是不忍心,让臣妇回娘家调养调养。” 王曼将责任推在了沈全懿的头上,顾檀冷哼:“若非沈嫔,你还有这个胆子。” 红唇勾了勾,继续道:“调养就算了,可别是,留恋外头,不肯回去了。” “臣妇不敢,也绝无此心。”王曼闭了闭眼睛,她起身忙的跪下来,将头低下来,脸颊上有汗沿着滑落,滴在地上。 “最好不过了,起来吧。” 顾檀抬了抬下巴,当然今日就这么轻易放过王曼,自然是因为李谦淮。 为了儿子,她只能先把人打发去了。 王曼谢恩起身,抬头的一瞬间,她快速的扫过顾,却见其浑身华贵,满头珠翠,气派的很。 脸颊粉白,一点儿都没有家中出事,惶惶不安的模样,她的心下惊了惊,却很快暗自腹诽,如今顾家这样儿出事儿,顾檀怎么能不忧心,想来也是自己硬撑着脸面罢了。 顾檀看王曼胆怯的模样,不屑的轻哼了一声儿:“回去吧,将女则和女戒抄百遍。” “是。”王曼咬牙应下来,无论如何,今日的结果在她的预料中已经算是好了。 待王曼被人请出去,顾檀的脸色骤变,她起身,看向儿子,语气生冷:“今日太后话中已经多次提起你府中的那个楚氏,你父皇对你也颇有微词,你尽早处理了那个楚氏。” 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那样儿的东西,你若是就当个消遣的玩意儿,也就罢了,可是如今你看看你,被他搅的心肝儿脑仁儿都没了,快快将他处置了!” 第379章 酸儒 李谦淮依旧是不以为然,他往后仰了仰,甚是有些不屑的轻声儿一笑:“谁家里头不养和个这解闷儿的玩意儿,就是他们那个酸儒,还有长舌头的御史,在父皇跟前儿嚼舌根儿。” 他说着,语气顿了顿,眼冒凶光,冷声儿道:“我真是应该将他们的舌头都拔了去,让他们再搬弄口舌。” 见李谦淮仍旧是这么不在乎的模样,顾檀觉着自己一股气儿顶的肺疼,她一掌重重的拍在李谦淮的肩头上。 “你…你真是疯了,你父皇都几次说你了,你还如此张扬,你是不是想要气死我!” 眼见亲娘真是一副喘不上来气儿的模样,李谦淮终于脸上表情变了变,他起身,给顾檀送了一盏茶,他道:“母妃,这就是大惊小怪,长安里有点儿脸面的人家,谁家不养这些。” 顾檀眉眼一挑,瞥了一眼儿儿子,依旧不满:“父皇…父皇是被人挑唆,您娘娘那几个御史,之前舅舅出事儿,就是他们逼着父皇杀舅舅,如今眼看着没得逞,这是故意的挑拨我和父皇。” 他这样儿说,顾檀的注意力果然就被分散开了,她蹙眉问道:“那几个老匹夫,确实可恶,我和妹妹跪的腿都要断了,陛下才松口,真是可恨。” 这会儿记起来,顾檀还觉着自己的膝盖小腿隐隐作痛,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如此一想,心中也是酸涩极了。 她的眼眶红了红:“天杀的东西,你外祖父此生就你舅舅这一个儿,偏你舅舅膝下没有,如今若是你舅舅真的没了,咱们顾家可就是没了根儿了。” 这些话,李谦淮不是很能感同身受,毕竟他姓李,一直以为,他心中顾家不过是一块儿砖,垫在他的脚下,要是这块砖不能用了,要为他垫脚的人还多着呢。 不过是顾家和他有几分亲戚罢了。 “行了,到底是死了三十多个人,父皇能留他一命,也是够给顾家面儿了。” 李谦淮语气随意,顾檀闻言,顿时心生不满,她抬眼儿看着李谦淮,她道:“你果然是被你父皇接过去教养好了,那顾家到底也是你的外祖家,你怎么能这样儿说话,那些使臣,明明就是有人故意栽桩陷害,你怎么…” 李谦淮转身儿挨着顾檀坐下,他沉声儿道:“母妃,你说是有人陷害舅舅,那你说到底是谁做的。” 一说这话,顾檀立刻来气儿了,她眯了眯眼睛,忿忿不平道:“刑部和大理寺不都去差了,他们那些没用的东西,这么久了,就是推诿,一直…” 李谦淮又打断了顾檀的话:“既然查不出来,可舅舅是众人皆知的接待使臣,不论是不是有人陷害,他都得担责,他敢应下这事儿,他心里头估计就有预料。” “你怎么这样儿说,那你说你舅舅…”顾檀有些着急,她总觉着儿子这会儿和她说话,总是模棱两可的,每一听了他说话,她都要忍不住追问。 “行了行了。”李谦淮忙的捂嘴,他实在听不得母亲喋喋不休的讲这些话。 他定了结论:“母妃您不是派人暗地里护着舅舅,这会儿他在燕郡也挺好,只要是人活着就好,一切等日后再说。” 顾檀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也看出儿子不愿意说这些话,可是她心中是在为忧虑:“你也不要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到底是你外祖父和你的亲舅舅,他们好了,就是你的助力。” 说的话多了,顾檀的嗓子有些沙哑:“如今你外祖父被夺了爵位,你舅舅又是流放,你可知道如今咱们的处境,外头多人在看笑话。” “母妃在怕什么?”李谦淮满不在乎的模样:“难道是怕父皇立太子,不肯选我?” 听这话,顾檀一瞪眼睛:“你住口。” “我又不是同旁人说,是母妃跟前儿,说一说也无妨。” 李谦淮从碟儿上取了橘子,慢条斯理的剥着:“如今父皇膝下只有我一子,如今朝中已经有人提说立太子,父皇便是不愿意我,也没有第二个人选。” “难不成,他还能放了自己的亲儿子,选了宗室的人去。” 李谦淮的话中带了几分戏谑。 “你少得意忘形了,以前就罢了,如今不说往后。眼下就是有新人选了。” 顾檀眉色凝重,李乾却咬了一口橘子。轻轻的笑了笑:“母妃,你真是多虑了,且不说还没生下来,就是生下来,不过是襁褓幼子,吾难道还比不过个幼子?” 李谦淮的话语气十分笃定,又是几分无奈,他是觉着顾檀因为顾家的事儿,此刻有点儿草木皆兵了。 顾檀也只好摆摆手,她道:“罢了罢了,如今你是长大了,什么事儿也自己心里头有数,我就把你叫来了,你的心也不在这儿,问你话,还不肯和我说老实话,糊弄我。” 李谦淮忙的示好:“哪有,我是觉着有些小事儿,不必要惊扰母妃,让母妃为我担忧,那是儿子的不孝了。” “你倒是孝敬了。” 顾檀轻轻一哼,她瞧了瞧儿子,她的两个孩子都是随了她一双狐狸眼儿,二公主就算了,到底是女子,如今李谦淮愈发的大了,这会儿看着有些男生女相。 若是再让旁人看,李谦身上还有几分阴柔。 顾檀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冷声儿道:“到底都是踩低拜高的眼儿们,之前长公主还意意思思的来提几句你到了成婚的年纪,说起她家的女儿,如今看顾家式微,她就销声匿迹了。” 顾檀自顾自的说着话,没看李谦淮的表情,这人此刻的心早就飞走了。 李谦淮捏了捏橘子瓣儿,汁水渗进他的指缝儿,他还在回味昨日的香艳。 以他的身份,身下多少人赶着上来巴结,大家都不傻,便是在他跟前儿想卖个好,也得是投其所好的做事儿。 总是有眼儿的,知道了他传的意思,便一手搜罗了好些可心的东西来,他是昨个儿才见着的,只是瞧了几个,虽然比不得楚氏,可也都是品貌极好。 第380章 幼子何惧 至于伺候人还有才情也是不错,这足可见挑选之人是煞费苦心啊,毕竟能调教的这么懂事儿可人,是花了时间和钱儿的。 “和你说话呢,你听着没。” 顾檀气的拍了儿子一把,李谦淮惊醒了,他听了一耳朵,这会儿也是闲闲的摆手:“母亲就是太着急了,长姐比我大,不都没成婚,我急什么。” 说起来李常九,顾檀面儿上有些嫌弃:“十一月的婚期,她倒是成了病的起不来身了,硬是把婚期推的明年开春四月了,真是让人看笑话。” 语气顿了顿,她道:“到了明年,她可是虚十四了,看苏嫔那个样儿。还想着再拖一年,拖到大公主及笄。” 李谦淮没说话,他这会儿没心思听了,屁股热得很,有些坐不住了,顾家还在继续:“白家的门户,她都是瞧不上,还不知道是想嫁给谁。” 李谦淮忍不住了,他插了一句嘴:“父皇疼爱她,母妃管这些做什。” 顾檀将吃空了的茶盏放下来,她抿唇:“我又不是闲的没事儿干,我管这些做什么,只是闲来无事和你说说,要是真说起来,我要管也是管你妹妹,哪里管的上她的头上去。” “母妃就少操心吧,那二妹妹如今养在皇后的坤宁宫,日后的婚事儿,只怕是轮不到母妃操心了。” 李谦淮手里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边儿残留的橘子汁儿,他这话说的,可是戳在了顾檀的痛处,她气道:“你是要气死我,你妹妹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难不成我这个当亲娘的连她的婚事儿都不能过问了。” “儿子没那个意思。”李谦淮没想到自己是捅了炸药,顾檀是一下就暴起来,他只能出言安抚。 他又道:“她还小,母妃可以慢慢给她看人家的。” 顾檀强把肚子里乱窜的气儿按下,她拾起茶盏顺气儿。 为了给自己开脱,李谦淮马上说起自己得来的新信儿,他道:“说起这些,儿子想起来一事儿,母妃可知道,姑姑几日都进宫,好几次是和父皇在慈宁宫一块用膳。” “怎么了?”顾檀拧了拧眉,她知道这些,不过是没多想。 李谦淮轻轻的哼了一声儿,他意味深长道:“北院儿不是动工起来。” 一说这,顾檀立刻眼眸迸发出光来,她急忙道:“难道她又是想往宫里头塞小贱人,真是个搅屎棍。” “母妃,明年就出了孝期,本来也就是要进人的。”李谦淮用帕子擦手,只是指甲缝儿的擦不干净,他随手便丢开帕子。 扭头看向顾檀,便道:“如今不过是早几个月添人,你瞧瞧以前的那几个,就是一个解闷儿的,如今可是动了北院儿,如此,父皇想来也是愿意的。” “罢了,她终究是不肯死心的。”顾檀自己叹息一口气儿,长公主的几次三番的插手后宫,不过就是仗着太后。 可是自己说着,又有一些不甘心,她咬了咬牙:“以前,我还想过,若是可以,便是真和她做个亲家也好,毕竟如今叶家也是受陛下看重,将来若是你娶了那叶家女,也是给你得了军中的助力。” 李谦淮不耐烦的摆手:“母妃,那小丫头片子,我不想娶。” “你不想娶?”顾檀轻嗤一声儿,她摸了摸自己涂了丹蔻的光滑的指甲:“此次,北疆的战事,就是陛下嫔亲点了叶纹去,可见陛下其实多有看重他。” 她紧紧的攥了攥帕子:“日后他若是归来,那可水涨船高,只怕是求他家女儿的人家要排行儿了。” 场内的气氛一时沉了下来,李谦淮起身儿,他呆不住了,这就是他不愿意来的原因,总是要有一道嚼口舌。 “行了,那些事儿,日后母妃不用问及儿子的意思,只要母妃看对了,儿子就愿意。” 李谦淮朝外头走去:“母妃早些休息,儿子告退。” 话才落下,人就走远了,只是能看着一道模糊的背影。 顾檀气的不行,她和珠莲说道:“你瞧瞧,他如今野成了什么样儿,哪里还有小时候半分的乖巧。” 说罢,一掌重重的拍桌上,手心立刻是火辣辣的疼,珠莲忙的把她的手托起来,一看果然是红了一大片儿,她忙的轻轻的吹了吹。 顾檀闭了闭眼睛,方才儿子对顾家的冷淡,让她实在心痛:“本宫满心都是为了他在打算,可倒是满不在乎的,视顾家如弃履,这怎么能不伤本宫的心。” 珠莲取了膏,剜了一块儿,在手心揉开,又小心的涂在顾檀的手上。 她瞥了一眼顾檀沉寂的脸色,小声儿安抚道:“如今大皇子年轻气盛,有时候不能理解娘娘的苦心,娘娘多多体谅,一切有娘娘谋划,日后大皇子是会明白娘娘的心意的。” “但愿如此吧。” 顾檀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儿,一手支在桌上,轻轻托着腮。 想起方才的谈话,顾檀敛了眉眼:“真是不知道长公主,这是给陛下送了何等的美人儿,陛下都这样儿重视,让人收拾起北院儿了,到底是让她的得意了,之前本宫还以为,陛下是绝不收她送来的人。” 珠莲为顾檀轻轻的捏着肩膀,她道:“都是一时新鲜罢了,就是天仙又如何,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天仙了,如今就是新鲜,日日常见的,保准没几日就没了新鲜感。” 说着,她又补了一句:“何况,您又不用担忧这些,咱们有大皇子和二公主在,后宫之中,除了皇后,谁敢越的过您。” 顾檀微微颔首,可又想起了沈全懿那未知的肚子,她道:“以前就罢了,如今沈氏那个都要生了,她头一个就是公主,若这个是个皇子…” 珠莲立刻打断了她的话,势必将她的不安算数按下:“皇子又如何,您生的可是皇长子,老祖宗的规矩立长立嫡,如今没有嫡子,咱们的大皇子身份便是最最尊贵的。” “百姓说,国依长君,就算是皇子,可那样儿的小,咱们的大皇子难不成还惧这幼子。” 第381章 败仗 眼看着临近年关,可是北疆的战事,却是愈发的焦灼了,接连吃败仗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回了长安。 朝臣之中一时议论纷纷。 而当初那些不赞同开战的人,此刻一下有了底气,而主张开战的,是又气又恨,一时之间两派人争执不休。 可是眼前的李乾倒是极沉得住气,他已有两日未上朝,这其中有不少人来求见,也都一一被驳斥打回去了。 刘氏擦干手,几下剥开的橘子,将鲜嫩的橘瓣儿放在玉碟儿上,她看了一眼假寐的沈全懿。 她压低的声音:“人人都说陛下是知道自己下了一步错棋,围巾不敢面众臣。” 秋月皱了皱鼻子,她轻声儿道:“本来就是古人那边儿兵强马壮的,这才是开始,敌人还没说什么呢,都是自己家人先乱了起来,白灭自己的威风。” “可是这两年银钱兵马紧张,若是这仗要无边无际的打下去,不知要消耗多少国力,谁能不担心?” 刘氏手里拿着火箸捅了捅炉子,里头本来还沉闷归寂下来的火焰轰的一下冒了起来,刘氏下意识的躲了躲,可仍能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手掌在脸上抹了抹,翠黄的眉毛掉下来几根。 看来还是有牺牲的。 秋月忽然想起了什么,口中“啧啧”两声儿,此虚之中不乏有些敬佩之意:“倒也是胆子大,听说那位徐御史竟然敢闯御前。” 刘氏顿了顿:“陛下不愿意见他,他竟然不回去,还敢擅闯。” 炉子里面重新加了红萝炭,此刻火一下就重新活了过来。 秋月靠的比较近,只觉自己的脸上烫烫的,抬手摸了摸,掌下一片滚烫。 忙往后退了几步重新坐下,手里面捏着帕子,捂在了自己可怜的小脸儿上,口中还不忘继续的嘟囔着:“好在是陛下仁慈,没有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只是打了他三十杖。” 刘氏看秋月的小动作,忍不住轻笑:“倒也是难得,如今还有这样儿的人在,倒是不负他御史名头,死谏若是真的死了,更是要后世留名了。” 秋月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她回顾家去了,看来顾妃还是要顾着顾家的面儿。” 沈全懿忽然睁开眼睛,慢悠悠的说了一句。 秋月用手背按着自己的脸,试图将脸上的温度降下来,她又道:“这也是本应该的,不论怎么说到底还是人家的媳妇儿,总是一直待在娘家,也是不好听。”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从浴帘儿上取了一块橘子塞进嘴里,轻轻一咬便是汁水四溅。 口腔之中满是橘子的甘甜清爽。 “本宫瞧她的模样,是绝对不会在顾家待下去,瞧着吧,她总要脱身的。” 说罢了,又拾起桌上的茶盏轻轻的抿了一口。 她抚了抚袖子处被压出来的褶皱,动了动脚,作势就要起来。 刘氏忙的上前小心的搀扶着她,她继续道:“听说,北院儿那儿停工了。” 扶着沈全懿行至门前儿,沈全懿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儿,她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脖子,如今睡一觉难,睡醒了身上更是各处都要疼。 刘氏为她裹了斗篷,一面儿为她系上带子,一面儿道:“是,昨儿个才停的,瞧这样子,后宫里还没人知道要入住的那位是何身份。” 沈全懿摸了摸自己温热的脸颊,外间儿自然是冷的,如今她才出来,还觉着这冷冽的空气吸进肺里还有些舒爽。 “既然住处都准备好了,再穷也总要赶在年前露面儿吧。” 话落,不等刘氏接话,忽停的一阵儿脚步声儿,沈全懿不觉寻声儿看过去,就正好见苏锦过来了,她的心里有些吃惊。 自打后宫之中传出了大公主的婚期推迟,但是没见过苏锦,如今忽然露面儿,倒是有些稀奇。 看着苏锦过来,沈全懿往前两步,她笑道:“不知道是什么风,竟然能把姐姐吹来我这儿。” 苏锦停在她的面前,风忽然有些大了,将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吹动起来。 她的声音轻柔:“是我唐突了,只是算了算,估计你也再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了,怎么说也得来看看。” 刘氏的小心恶心攥住了沈全懿的胳膊,沈全懿抬头看过去,也道:“难为姐姐还记着我了,如今到了年节,各宫都忙呢,姐姐百忙之中还来我这儿,我倒是受宠若惊了。” 廊下风大的很,苏锦眼前看着是没有要进屋里头的意思,她轻轻的笑了笑,忽然抬手,为沈全懿按住脸颊两侧被吹散的鬓发。 她冰凉的手指点在沈全懿的脸颊上,沈全懿微躲了躲,苏锦也就收回了手,她轻声儿道:“外头冷,咱们快快进去说话,你这身子如今可重要着呢,不能再受凉了。” 说话之间,二人回了屋里。 苏锦解开身上的披风,她将桌上的热茶捧起来,才送至唇边儿,忽然又停下来动作,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沈全懿。 她忽道:“妹妹一直在自己宫里,只怕是不知道吧,那日胆敢刺杀你的那名宫人,说是酷刑之下审问也不肯吐话,才自己自尽了。” 沈全懿嘴角微垂,她像是回忆起什么骇人的场景,脸色有些发白,她道:“姐姐不说,我正是要忘了,当初那人被擒住,但是一切都交由张公公处置,我也是结结实实的病了一场,哪里还敢再想这些。” 她这样儿说,苏锦的表情便是有些尴尬,她道:“哎呦,该是我的不是,想必是皇后娘娘和陛下不忍你知道,以免搅了心情,罢了罢了,我的错,要请罪的。” 她说着,一时之间上说恼不已,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欲要起身,沈全懿就那么看着苏锦,直到苏锦都穿上了斗篷。 她才又道:“姐姐言重了,想来姐姐也是无意。” 苏锦抬到半空的手又收了回来,她回头看着沈全懿那张俏丽的脸上满是无辜的表情,她道:“自然是,妹妹心胸宽广,也不会和我计较这些的。” 第382章 新人 苏锦从善如流,她又重新坐下来,她没有一丝的尴尬,她继续道:“如今,我自己想了,还是妹妹这儿好,妹妹不出去见人倒是少了那些麻烦。” 这话又说的奇怪。 “妹妹还是有福气,原来咱们在东宫里头,你虽然只是个小侍妾,可就是比那几个强,如今更是高居嫔位。” 她的嗓音有些低哑,看向沈全懿的目光里,竟然真的有几分羡艳:“只怕在等你诞下皇子,必须我也要居你之下。” 沈全懿不动声色的避开那视线,假装没有看见苏锦眼里的复杂,她可没有探究别人用苦楚的爱好。 她轻声儿道:“那便是我先承姐姐吉言了。” 苏锦笑了笑,她低下头,细长的手指抓起腰间的玉带,上头镶嵌着白色的珍珠,她手指轻轻的揣摩着。 “至于什么位份,岂是你我敢置言的。” 沈全懿说完了,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是,你总是这么滴水不漏。”苏锦忽然勾唇一笑,随后继续道:“这几日长公主频频进宫,为陛下分忧,倒是送了好几个可人儿,听说有一个长得倒是…” 她的语气顿了顿。 意味不明的看着沈全懿,忽然福至心灵,沈全懿就知道了苏锦的意思,苏锦看了一眼儿桌上的橘子:“今年进贡来的橘子不多,陛下还是记着妹妹呢。” 她伸手取了一瓣儿吃进口中,这橘子实在温水里泡了一会儿,因为沈全懿的身子,刘氏不敢让她吃的太凉了。 苏锦擦了擦唇角,将那残留的橘子汁儿拭去,她道:“那有一个说是眉眼之间和妹妹倒是有几分相似,三只是有几分,可也是她的福气了。” “妹妹,你说是不是。” 苏锦反问沈全懿,沈全懿无声儿的挑了挑眉,她知道苏锦语中的暗意,要是非论起来,她自己这张脸原先也不是沾了旁人的光。 这是在提醒她,她来时是如何的。 如今就是怀了孩子,也改变不了。 沈全懿往后靠了靠,她闲闲的躺在贵妃椅上,身前的炉子也烧的正旺,暖烘烘的舒服的很。 刘氏为她轻轻的捏着肩膀,她这才又扭头看向苏锦,语气平静:“咱们算什么呢?横竖既然是献给陛下,那就是陛下意思最重要。” “陛下愿意给她们几分儿脸儿,那是她们的福分,尽心尽力的伺候着陛下,别辜负了陛下就好。” 沈全懿如此平静,倒是不在苏锦的预料之中,只是心中想想也就算了,面儿上还亦是附和的点点头:“是,妹妹说的极是,能进宫伺候陛下,便是咱们几世修来的福气了。” 笑容渐渐的还是淡了,苏锦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茶盏,茶盖儿掀开了,杯中茶叶儿还在打转儿,她道:“妹妹有福气,我也是真羡慕呢,瞧瞧几个公主名儿都是依着排下来,可四公主倒是起了个好名字,陛下还真的疼爱四公主。” 沈全懿看苏锦真是有些没话找话了,她闭了闭眼睛,又是犯困的老毛病:“姐姐多心了,都是陛下的孩子,便都是一样儿的疼爱,也就是一个名字罢了,哪儿那么多意思。” 苏锦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沈全懿,这个女人虽然是生了孩子了,可依旧漂亮,依旧年轻,又是那样儿沉稳的心性。 苏锦是心底真有几分羡慕,她想着,就下意识的抬头想着摸摸自己的脸儿,可是一时又回了神儿,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便压下手边儿的动作。 沈全懿对上苏锦有些失神的目光,她道:“姐姐今日有心来看我,倒是让我有些羞愧,听说姐姐和大公主病了许久,可我这身子又是不能出去的,没能过去瞧一瞧。” 提起女儿,苏锦的眼底闪过一丝忧愁,她这次的笑容便是能看出有些勉强了,她抿了抿唇笑道:“如今是好多了,之前都不能下地,只能在床上躺着。” “吃了两个月的药,虽说不如以前,可到底是精神了几分。” 沈全懿语气关切:“好端端的怎么就病的这么重?” 她说着又叹息:“听说这婚事推迟,可不过大公主实在也是小着呢,原来也就是不着急,说一句,必须在宫里再多养上几年,也是好的。” “这怕是也只有你会这样想,这样同我说。” 苏锦的笑容有一丝苦涩,她为了遮掩一下自己的表情,低头吃了一口茶:“我心里的意思是想留着她,过了及笄再出嫁也不迟,只是这事儿到时候容不得我…” “太后娘娘也是心疼孙女。”沈全懿打断了苏锦的话,又继续道:“那白家小郎君,倒是也听说过,容貌和学识也都是上等的好,长安里头听说名头也不小。” 沈全懿说完这话,苏锦的表情有些复杂,低着头久久不语。 瞥了一眼苏锦,沈全懿也没继续说,若是说一开始,苏锦是担心太后为李常九选的夫婿是个上不得台面儿的,可是如今这么久了。 便是那个宴席上也见过的,那白祂论不是个差的,甚说容貌出身学问以及未来的仕途,要是在长安算起来也是一等一的。 这样说,那她就没有借口,推辞这门儿婚事了。 可虽然如此,她依旧别扭,只是怕心中是不愿意太后吧,钻了牛角尖儿也好,总得是和太后扛着了。 沈全懿依旧是惯用的劝慰的口吻,继续道:“姐姐这样儿心疼大公主,不如和陛下说说,陛下也是极疼爱大公主的,真是留到及笄之后再出嫁,也不算迟了多少。” 苏的表情沉寂下来了,她放下茶盏,语气冷淡:“此事,是太后娘娘一力主张,陛下又能多说什么呢,只怕是,我说了,也是让陛下为难几分。” “阿念病着,虽然是迟了婚期,可是太后娘娘说了,过了年,总不能再拖了。” 这些话像是一把凌迟的剑一直高悬在苏锦的心头上,让她又是惧又是惊,更是忧心。 说罢,苏锦便是起身,同沈全懿做辞离去。 第383章 二皇子 北疆战事一直是萎靡不振,天天上书求停战的折子纷飞如雪花,可是李乾却是态度不明,一力取消了上朝,只是有事相商也是把人宣进朝政殿。 他一时忙碌起来,倒是沈全懿许久不见人了,不过后宫的总是消息多的,他纳了两个良家女,且是一直安顿在了后头,不过没明确名分。 毕竟前头战事那么乱,这会儿再传出来皇帝后宫左一个右一个的收人,可是不好听的。 就这么安稳的度过了年节,到了一月底,沈全懿便是不能挪窝儿了,接生的嬷嬷和婆子们日日守在沈全懿的跟前儿。 沈全懿就连四公主都少见了。 夜里头睡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沈全懿被疼醒了,一下就试着肚子坠痛。 她被拥簇着抬进了早就备好的产房,有过一次的生产经历,刘氏她们也是比之上一次镇定多了。 只是这一次生产发作起来,可是比生四公主疼的厉害了。 额前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沈全懿不是个能叫喊的,这样儿也好,留着力气,到关键时候用。 “娘娘您咬着吧。” 下头一个伺候的嬷嬷,给沈全懿的嘴边儿送过一截儿软木,这是怕沈全懿咬了舌头。 沈全懿冷冷的看着那婆子,她厉声道:“本宫不要这些,生个孩子,倒是要成了囚犯了。” 她疼得厉害,可是神智清醒,这会儿一呵斥,那婆子忙的就告罪了。 这孩子可是皮得很,光是让沈全懿干疼,就有两个时辰了,眼看着天儿都要亮了。 刘氏端着盆子进来,她让下头的宫人打了好些热水进来备用,浸湿的帕子攥在手里,为沈全懿擦去脸上的汗渍。 她抬头看着:“几位娘娘都疼成这样儿了,咱们就这么等着,别说娘娘受疼,小主子可不能有差错。” 几个嬷嬷拧了拧眉,便是道:“去宣齐太医吧,让他开催产的药,不然这么耗下去,出了血,就不好了。” 她们一说话,刘氏拿着牌子就吩咐宫人去太医署了。 原本这齐太医就是该侯着的,却是一直不见人来,开始还好,这会儿刘氏就要有一些焦心了。 沈全懿整个人像是泡在水里,真是有些昏昏欲睡,这会儿却又想起来早上啼哭不已的女儿,她哑着嗓子问:“四公主呢?” 刘氏忙道:“在呢在呢,方才奴婢看过了,才吃了奶,被哄睡了。” 闻言,沈全懿才安心下来,点点头,刘氏小心的喂了她一点儿水,让她缓缓蓄力。 去太医署的宫人很快就回来了,秋月在门儿上等着,一看见齐太医过来,才松口气儿,她忙的迎上去。 “您怎么这么迟,我们娘娘疼了快两个时辰了,不见小主子出来,嬷嬷说让您开催产的药。” 秋月说着,也是实在有些不满了,齐太医似乎是有些无奈,他忙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方才白贵嫔突发急症,实在是被叫过去,抽不过来身儿。” 这话一听就是借口,秋月依旧道:“我们娘娘早就定了,生产的时候您一直守着,怎么您还去别人那儿呢。” “罢了罢了,日后我和娘娘请罪,这会儿先去看娘娘,这催产的药我早就备好了。” 秋月闻言,也知道轻重,忙的也请着人进去,刘则是服侍着沈全懿吃了催产的汤药。 室内烧着炭盆儿和炉子,暖烘烘的,人一进去了,恨不得浑身都是汗。 看见沈全懿吃了汤药,秋月默默的退出来了,院儿里灯火通明,她脸是热的,手脚却是凉的。 秋月还是年轻,虽然是见过一次的,可是这会儿又瞧见了沈全懿这样儿,一时心口儿颤了又颤,她闻着房里弥漫开的血腥味儿,眼眶就红了。 “你这丫头,在这儿做什么呢?” 刘氏端了盆子出来,她一出来就看见了门儿上杵着的秋月,这会儿秋月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头,刘氏说话也没听见。 刘氏微微皱眉,她觑秋月的脸色,见其嘴唇发白,眼眶微红。 “吓着了?” 秋月抬起头,自己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她摇了摇头,又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刘氏扯了扯嘴角,她硬是挤出来一个安慰的笑容,她攥着秋月的手:“生孩子这是妇人的一道鬼门关。” 她的语气顿了顿:“好在,这会儿有太医在不会有事儿的,只盼着主子这回疼的这么厉害,最后能得个皇子才是啊。” 秋月赞同的点点头,她抽了抽鼻子:“嬷嬷,齐太医来晚了,说是贵嫔娘娘那儿突发急症,他被叫去了,差点儿没能脱身回来。” 闻言,刘氏脸色一变,冷笑着:“那可真是病的巧了,早不病早不病,就咱们娘娘生产了,也赶着她病了。” 秋月眯了眯眼睛,忿忿的就要开口,只是才动了动嘴唇,忽的房内一道尖利的哀叫声儿传出来。 听的人心肝儿都颤了颤,刘氏脸色大变,忙的就回了房里。 层层叠叠的纱幔被被拢到了一旁,刘氏到了床榻前,听着身侧的人惊叫:“哎呦,生了生了,看见头儿了。” 她们忙了起来,出了头儿,下头就好说了,刘氏紧紧的盯着。 接生的嬷嬷小心的将孩子接出来,她瞧了一眼儿,又小心的清洗着孩子身上的血水和油脂,几个人终于笑了起来,她们个个面露喜色:“哎呦,娘娘好福气,是个皇子。” 刘氏紧绷着的弦儿终于松下来,她接过襁褓,孩子这会儿还哭叫着,她小心的抱到了沈全懿的面前儿。 “娘娘,是皇子,是咱们的二皇子。” 她的语气又是激动又是紧张。 沈全懿熬了一夜,真是脱力了,急匆匆的瞥了一眼孩子,便累的昏睡过去。 这样儿的大喜事,一经出来,甘洛宫上下都是一样的高兴,秋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儿来,担惊受怕近十个月,终于是尘埃落定。 她站的久了,腿都有些麻了,扶着门框站稳了,一抬头正看见远处破晓的灿烂之色。 第384章 晋位 再醒来,沈全懿已经睡到了次日的晌午,刘氏为她捧上瓷碗。 她抿了抿唇,真觉这是让她死了一回似的,她都没劲儿说话,口中滋补的汤药,让她有些反胃。 吃了两口,她实在不肯进了,推开瓷碗,自己摁了摁眉心,头都有些痛:“孩子呢。” 刘氏喜气洋洋的,她微笑着:“好着呢,方才吃了奶,奶母看着呢。” “瞧瞧,真是把你们高兴坏了。”沈全懿瞥了一眼刘氏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唇角。 “高兴,奴婢可高兴。” 她说着已经跪下去了,沈全懿看她的动作,心下了然,刘氏恭声道:“奴婢恭喜谕妃娘娘。” 沈全懿闻言,挑了一下眉毛,晋位她是心里头有预料的,不过没想到能一下越过贵嫔,给了她妃位。 她闭了闭眼睛,一抬手刘氏便是起身,刘氏为沈全懿掖了掖被角,她笑道:“娘娘,陛下说晚上过来和娘娘一块用膳。” 沈全懿扶着脑袋,随意的“嗯”了一声儿,刘氏又道:“娘娘,昨夜传来的消息,北疆大捷。” “怪不得…”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口中喃喃一句,喜得幼子又是北疆大捷,该是高兴啊。 刘氏让人送了盆子进来,她用帕子为沈全懿擦着头发,她轻声儿道:“他们都说陛下是圣主明君呢。” 话中的揶揄,沈全懿听出来了,笑着拧了一眼刘氏,之前北疆一路传败,下头人都恨不得冲进宫里,要李乾下罪己诏了。 李乾如今也是算一朝翻身了,大家的脸可真是说变就变。 二人坐着,听着帘子有动静,沈全懿抬头看过去,便看着奶母抱着二皇子进来了。 明黄色的襁褓小衣,孩子倒是睡得香甜,沈全懿伸手轻轻的摸了摸孩子柔软的脸颊,她轻笑道:“倒是比他姐姐能折腾我。” 刘氏知道沈全懿这说的是,昨日生产,这孩子可是磨人的很。 沈全懿瞧了瞧儿子,也想起女儿,这些时日,她精神儿头不好,都没怎么见女儿:“四公主呢,抱过来。” “是,刚才还闹着想见您呢,不过是奴婢见您休息着,没敢惊动您。” 刘氏说着,便让人去抱四公主了。 没一会儿,人还没进来呢,声音就传过来了,四公主被奶母抱着,她人小,只是在屋里头多走几步,外头可不敢放着走。 “阿娘!” 四公主的声音脆生生的,一看见床榻上躺着的沈全懿,小家伙儿的手老远儿就朝着沈全懿的方向伸出来了。 “委屈了,快抱抱。” 沈全懿小心的搂着四公主,四公主还是懂得的,虽然不知道母亲怎么了,可是见母亲头发披着,脸白白的,就也明白是不舒服了。 乖巧的坐在软塌上,也不往沈全懿的身上扑。 “有弟弟!” 四公主摸了摸沈全懿的脸,又把目光看向一侧奶母抱着的二皇子。 因为沈全懿怀二皇子的时候,刘氏和秋月面儿上忍着,可总是自己私下念叨着希望是个皇子,四公主常见二人,便顺势也就记住了。 总说着弟弟,这会儿说起来,还真是成真了。 “嗯,是弟弟,以后咱们华蓥就有弟弟了。”沈全懿亲了亲女儿的小脸儿。 四公主高兴的笑了笑,手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下来的糖果,口中道:“弟弟,弟弟吃。” 沈全懿无奈的笑了笑,她捏了捏女儿的小手:“你这小机灵鬼,不让你吃糖,你倒是悄悄的藏。” “给我吧,也给你弟弟了,他不能吃。”沈全懿故意去抢四公主手里的糖,哪知的孩子倒是也不躲,自己摊开手心,把糖送到沈全懿的嘴边儿。 四公主很是体贴的说道:“我不吃了,给阿娘吃,阿娘生病了。” 以前,总是奶母或是跟前儿谁病了,脸总是白白的,瞧着没精神的样子,四公主是把这些记住了,毕竟以她现在的年龄,还不能明白什么叫生孩子。 沈全懿听着女儿稚嫩的童声,心下一股暖意,抱着女儿亲了好几下,她道:“好好好,吃了你的糖,阿娘的病就好了。” 她说完了,还看了一眼刘氏,故意道:“瞧瞧,还是我的女儿贴心。” “那是,咱们四公主是最贴心的。”刘氏说着,便将四公主从床榻上抱起来,她看出沈全懿有些力不从心了。 昨日耗费了那么多精神,今儿个起来能说这么多话,只怕是强撑着的。 果然将两个小的都抱了下去,沈全懿就立刻躺下去了。 “娘娘睡会儿吧。” 刘氏为沈全懿擦去额头的汗,给她点了安神的香,才小心的退出去了。 一出门儿,就看秋月指挥着几个内侍往库房抬东西。 沈全懿诞下二皇子,到底也是后宫的大喜事,今儿个一早,各宫的贺礼,太后和皇后的赏赐就下来了。 刘氏看了一会儿,嘱咐道:“一会儿你仔细盯着,和那礼单好好的核对,登记入册,一切等娘娘吩咐。” 秋月点点头,忽的又想起了什么,她看着刘氏,抿唇道:“方才是,张公公那儿传过来的信儿,说是今儿个晚上…陛下就不过来了。” 闻言,气氛微滞,秋月咬着嘴唇,她家娘娘怎么说也是刚刚生了二皇子,陛下怎么能不来看看。 刘氏顿了顿,她道:“不来就不来,主子的意思,哪里是咱们敢揣测的。” 秋月撇嘴,她拉着刘氏往远处去了去,她道:“这几日,陛下不来咱们这儿,除了贵嫔那儿,就是那…那几个新来的。” 刘氏知道秋月说的是,长公主送来的人,她点点秋月的额头:“行了,既然是陛下喜欢,咱们就不能议论了,哪知哪一天你就翻身当了主子,咱们说的话可就是自己的雷了。” 秋月点点头,忍不住道:“也是不知道,怎么样的漂亮,能让陛下那样喜欢。” “天下的美人不重样儿,后宫更是。”刘氏推了一把秋月:“行了,少操心吧,把你手头的事儿做好了。” 第385章 道人 北院儿的宫殿挂了牌子,上头编写的是《妙丹堂》,三个大字儿,用金粉裹着,又是李乾亲手所写倒是一时传出去了,众人皆忍不住议论起来。 沈全懿出了月子,又在自己的屋里头躺了两个月,这才渐渐的肯出来了,她受了太后的宣召,坐了轿撵去慈宁宫。 这一次是点了名儿的,四公主和二皇子一并带着。 四公主是许久没出来了,如今开了春儿,四月儿的天儿真是舒爽,她路上兴奋的一个劲儿在奶母的怀里蹦跶。 还是被沈全懿训斥了一声儿,她才稍稍安静下来。 “哎呦,公主听话啊,一会儿嬷嬷给公主变小人儿。” 刘氏小心的哄着四公主,她出去采买见了在头条摊儿上好些摆弄小孩儿玩意儿的,买了几个,四公主倒是高兴坏了。 这会儿一听这话,四公主高兴的抱着刘氏的脖子。 沈全懿一时低头闭了眼睛,抬手捏了捏眉心,可没等得她抬头,却试着身下的轿子一歪,她的身子也跟着一晃。 “放肆!你们是哪个宫的。” 秋月看着沈全懿是晃了两下,内侍们也不敢走了,就连面前儿几个内侍手里不知道抬了什么东西,挡在路上。 四公主被吓得叫了两声儿,刘氏听的心疼,她下意识的冷眸打过去,呵斥道:“这样儿不懂规矩,看着谕妃娘娘的仪驾过来了,还敢没头脑的冲过来,是不是不想要你们的脑袋了。” 几个内侍忙的松了手里的东西,跪下连连磕头:“谕妃娘娘恕罪,奴才眼拙,奴才知罪,求娘娘宽恕。” 沈全懿眸光微闪,心中的警惕没有减少,她瞥了一眼几个内侍身后还跟着两个小童,他们面容清秀,身着灰色的袍子。 “去北院儿。” 沈全懿轻声儿问了一句,几个内侍忙不失迭的点头:“是是是,今日清风道长入住妙丹堂,是张公公吩咐咱们过去帮忙收整东西的。” 沈全懿抿了抿唇,她忽觉这名字有些耳熟,她抬了抬手:“起来吧,宫里头的规矩你们知道,本宫且饶恕你们一次。” “是是是,娘娘仁厚,奴才铭记您的大恩大德!” 几个内侍原本是想着就算沈全懿好说话,可是之前是一顿板子跑不了了,没想到沈全懿肯饶他们一回,这可真是烧高香了。 几个内侍抬着东西起身,他们让开了路,让沈全懿的轿撵先过。 看着离远儿了,秋月拧眉:“娘娘心善,那些东西也是太不长眼儿了,没规矩的。” “行了。” 刘氏拍了拍秋月的手,如今妙丹堂的风头很大,估计是李乾正高兴呢,看在这份儿上,也少计较几分。 从廊上下来,慈宁宫门儿前已经停了不少轿子,看来各宫的人都到了。 沈全懿领着人进去,人还没撩帘子呢,里头就有话声儿传出来了。 “如今是仗着自己生了二皇子,倒是规矩愈发的没型儿了,可是让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独等她一人,架子摆的大啊。” 这是顾檀的声音,刘氏拧眉,看向沈全懿,见沈全懿脸色如常,她才又忍下来。 进了内室,沈全懿冲着太后福身行礼:“太后娘娘金安,嫔妾来迟了,太后娘娘恕罪。” “行了,先起身吧,把二皇子抱过来,哀家瞧瞧。”太后倒是面儿上没有什么不悦,语气也算的平静,她抬手,沈全懿身侧站着的奶母忙的上前把二皇子就抱上去了。 四公主跟着一块儿,她也高兴呢,知道太后待她不错的,一上去,就抱着祖母的脖子。 “听说,陛下给二皇子起了名字了,嫔妾听了,可觉陛下是寄予厚望的。” 海时捏着帕子坐在小凳儿上,她伸着脖子看太后怀中的二皇子,她是真的羡慕,明明承宠次数也不算少,可偏偏肚子里就是没个动静。 顾檀眸光微闪,李乾倒是给了个好名字“李谦稷。”一个稷字,李乾的意思很明显了。 她有些不甘心,不咸不淡的开口:“如今尚且襁褓幼子,陛下倒是给的重,别压不住了。” “都是陛下的儿子,有什么不能承的。”白清娥笑吟吟的接了一句话,她说完了,又扭头看沈全懿:“姐姐,那日听说你遇刺,我都吓得心慌,好在最后姐姐平安无事。” “还得了二皇子,这么一个麟儿。” 沈全懿闲闲的掀起眼皮,看向白清娥:“有劳妹妹挂心了,那日的事儿,确实惊险,可是怪了,宫中竟然有这样儿的人存在,真是想想都吓人。” 她口中说这着吓人,表情却是毫无波澜。 左郦笑着放下茶盏:“各宫嫔妾和睦如姐妹,你有什么事儿,大家都记挂着。” 她说完了,众人便都是纷纷附和,她手下坐着杨四秋却忽的开口:“是啊,这样儿的事儿,光听就可怖,听说…那一日那贼子警告口出恶言,说是自己是贵嫔娘娘公宫里的人。” 她的话一出,众人的脸色变了变,白清娥嘴边儿的笑容有些僵硬,她又立刻做伤心的目光,她道:“那天杀的东西,做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儿,还敢栽赃本宫,实在可恶,听说她自己自尽了,不然便是本宫也要同她对峙,如此污蔑,真是…” 她说着,甚是伤心了,眼眶都有些红,她手中紧紧的绞着帕子,她看向沈全懿。 语气都有一些哽咽:“姐姐,这事儿一直在我心里,我也是难安,你…” 沈全懿看着,眉头轻挑了一下,却是不肯说话,室内的气氛僵了僵。 偏偏场内,没人肯打破这气氛。 还是憋了半天海时,轻声儿道:“哎呦,那等贼子死不足惜,这明摆着,死前就是要拉个垫背的,这样儿的栽赃陷害,沈嫔娘娘怎么会看不明白,贵嫔娘娘实在是多虑了。” 白清娥有人给了台阶儿,自然也是顺坡下驴,她点点头,却还是在下一次抬头时殷切的望向沈全懿,沈全懿微笑道:“是啊,妹妹放宽心。” 第386章 和离 气氛随着海时的话缓解下来,而杨四秋也像是方才只是随口一言罢了,她转头儿说了旁的家常话。 海时觑了一眼沈全懿的表情,见其脸色如常,她才伸手捧过茶盏抿了一口,她前头坐着的,苏锦笑着道:“北疆大捷,咱们都高兴呢,听说北院儿还入住了个妙丹堂。” 提起妙丹堂,众人眸光一亮,左郦瞥了一眼苏锦,她道:“一时兴起的,说是在民间很是有名气的,不少人找过看卦,说的话都很是灵验。”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众人察言观色也不贸然插嘴,而炕上一直逗弄孙子孙女儿的太后,终于缓缓开口:“皇后,你后头的永清收拾好了吗。” 她忽然提问,又是说的同方才话题毫无相关的事儿,众人此刻便是好奇。 左郦温顺的点点头,她道:“母后放心,昨个儿就收拾出来了,儿臣已经派人去接她们了,伺候的人也送过去了。” 太后抬了抬下巴,谭嬷嬷将二皇子抱给了奶母,四公却赖着不肯下去,她抱着太后的胳膊,太后无奈的点点她的鄙夷。 一面儿语气平静道:“你做事很稳妥,哀家倒是不操心,不过是既然安顿好了,她们的绿头牌就排上去。” 听这话,左郦表情稍变了变,她点头应下:“是,既然如此,一会儿儿臣亲自去瞧,既然是要伺候陛下的,总是要万无一失的才好。” 太后微颔首。 说到了这儿,也许再迟钝的人,也听出来是什么事儿了。 长公主往后宫送美人的事儿,已经是人尽皆知,此刻说起来,便是安顿留下的几个美人去处罢了。 “今儿个大家伙儿都在,正好也是一并说了。”左郦抚了抚鬓间的累丝嵌珠金牡丹簪。 目光皆投了过来。 左郦语气轻柔:“前几日来了两位新妹妹,进宫来陪伴咱们,只是前儿宫殿一直没收拾出来,便没让你们得以相见,如今他们也安顿好了,更不急着见了。” “不过是同你们提前说了,大家伙儿心里都知道好了。” 话落,众人神色各异。 海时脸上有些落寞,杨四秋是有些不甘,其余旁人倒是脸上还能挂住。 沈全懿捧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宽大的袖子将她的半张脸遮住,也正好挡去旁人窥探她的目光。 左郦嘴唇勾了勾,她倒是乐意瞧众人这脸色,她率先起身,恭声道:“行了,时候不早。” 她先起身,旁人更是不能坐下去了,便纷纷跟着一块儿起身,做辞离去。 沈全懿一个眼神,刘氏跟着两个奶母将四公主抱下来,四公主实际上还有些不乐意,不过是想刘氏答应她的小人儿,也就顺从了。 出了慈宁宫。 顾檀停了一步,她似故意等着沈全懿,看着人近了,她便冷声儿道:“到底是有本事,你那妹子,如今敢如此嚣张跋扈,定然是依着你的势了。” “姐姐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妹妹是真听不明白。”沈全懿抿了抿唇,她的脸上是有些疑惑,仿佛真的全员不明白顾檀的话。 顾檀冷笑:“你还装什么,你的妹子什么事儿都敢做,昨儿个倒是提起要和离,早就抱着这心思了吧?也好,我们顾家可是留不住这尊大佛。” 她的声音没有压下,周围的人都听得见,海时瞪了瞪眼睛,她拉着苏锦的袖子。 杨四秋也是不走了,她抱着看戏的心思,又是想拱一把火,轻声儿道:“竟还有这样的事儿,不过也是,老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如今正巧不是应验了。” 顾檀闻言,鼻间轻嗤。 沈全懿倒是不见一丝局促尴尬,她轻飘飘的继续说道:“这事儿,妹妹实在不知,毕竟这到底是他人后宅的私事儿,就是再如何亲近的家人,也与礼数不合,怎么敢随意探知呢?” “她是你妹妹,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当初进宫…”顾檀故意没有说下去,不过那些欲言又止的话,大家心里头都明白。 那会儿沈全懿的处境不好,王曼被献出来伺候李乾,虽然明面上没给什么名分,可事实如何,众人到底也是心知肚明。 “她还真是迫不及待,也不过就是半年的时间,看来我们顾家是高攀不上你的妹子了。” 说罢,顾檀冷笑一声儿,她微挑了挑下巴,有些居高临下的意思:“我母亲心善也是愿意成全她,不过她是赐婚,总得陛下也得知,昨个母亲同本宫说了,倒是也在预料之中。” “毕竟你们家,家风渊源,这种事儿在你家不算稀,不过我们顾家可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人。” 话中的意有所指,场内众人神色各异,沈全懿知道顾檀这是暗指刘娥二嫁罢了。 “既如此,姐姐何必和妹妹说呢?这是顾家的事儿,妹妹难道还能做个顾家的主?或者陛下的主?” 沈全懿一面儿说,一面儿拢了拢袖子,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继续道:“也是,我那妹子是个没出息的,当初的顾郎中…哦,如今该叫顾罪人。” 她说着,又叹息:“他是那个风流的,新婚不过三月,就是抬了新人,我那妹子没出息,除了哭,可什么也不敢说,这事儿还是传遍了长安,硬是传的宫里了。” 说到这儿,苏锦的头皮一跳,想起自己曾说的话。 沈全懿往前一步,拉近了她和顾檀的距离:“横竖是他们都不愿意,虽然辜负了陛下的期望,不过他们二人…罢了…” 这么一通话,让人不禁感叹。 顾檀不屑轻笑:“你的妹子是个什么好的,什么人给什么脸儿,她还…” 话没说完,一道声儿打断了二人:“好了,说什么嘴,再惊扰了太后娘娘,谁能担得起责。” 苏锦瞥了一眼,看见谭嬷嬷出来了,忙的打了圆场。 海时也附和着。 “本宫倒要看看你那名声烂大街的妹妹,离了顾家,她还有什么本事。” 顾檀狠狠地剜了一眼沈全懿,自扶着珠莲的手,上了轿撵。 第387章 翻身 王曼还是和离了,这在沈全懿的预料之中,毕竟她和李乾提过一嘴,二人都是心照不宣,不过因为赐婚,她还是挨了三十杖。 这三十杖也算是给众人一个脸儿。 只是王曼宁是挨打,也要和离,这是彻底把顾家的脸按在地上了,顾家也是将王曼连带着王家和沈全懿恨上了。 这是头一场夏雨,沈全懿身着春衫儿,她闲靠在窗前,看着庭院儿里淅淅沥沥的雨。 地上的青石板,被浇的反光。 “娘娘,大胜了呢。” 刘氏端着盆儿进来,她招呼了两个宫人把帘子掀起来。 室内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四公主自抓着刘氏从宫外买来的小人儿玩儿,那东西做的很是精细,竟然是立在地上,自己就可动手脚。 沈全懿瞥了一眼地上嬉闹的女儿,她轻声儿道:“将军打胜仗,不是众望所归嘛,想来是要不了多久宫中陛下要摆宴了。” 刘氏上前把窗户往下压了压,外头越过房檐溅进来不少雨水,她为沈全懿放下两只挽上去的袖子,意味深长道:“可有一事娘娘猜不猜得出来。” 闻言,沈全懿不觉的回头,她看着刘氏那晦暗不明的眸子,一个念头忽然在心中炸开,她眸子一亮,手忍不住攥紧。 “顾明亦被贬至燕郡。” 这是一早就算计好的,一切不过是障眼法,让顾明亦能有个理由离京去燕郡。 刘氏轻轻的笑了笑:“他是立了大功,陛下已经连着下了好几道圣旨嘉奖他。” 气氛微滞,沈全懿顿了顿,也轻笑出声儿,她闭着眼睛,慢悠悠的道:“朝堂上不知道多少人的嘴脸又要变了。” 谁不知道顾青峰自请免去爵位,顾明亦被罢官流放,大皇子一时式微,顾檀也跟着掉了脸子。 她是宫中的红人,生了李乾的次子,加上位份的晋升,便是一时锋气逼人,众人都言,如今李乾尚是虎龙之年,日后的太子之争,便是无人可知了。 她的兄长也不过是翰林的闲官儿,可是在她生了二皇子之后,李乾金口玉言的提了他进户部,种种迹象,都是在表明,李乾在给她造势,是抬举她。 可是现在,顾明亦成了大功臣,她成了笑话了。 刘氏看沈全懿闭着眼睛,久久不睁开,她忍不住道:“娘娘,咱们该怎么办。” 沈全懿轻哼儿一声儿:“什么怎么办,这不好好的吗,日子该怎么过就继续怎么过。” 这话说的轻巧随意,刘氏下意识的将袖子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她道:“可是如今顾妃是将您恨死了,日后若是顾…回来了,对您一定是要发难的,那时候…” 沈全懿有些累了,她语气平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刘氏点点头,沈全懿这个性子,是有什么只藏在心底,不会说出来的,不过在宫里谁不是这样儿的。 奶母已经抱着四公主下去了,室内已经安静下来了,这气氛沉寂冷清。 沈全懿靠在窗前,外头的雨势愈发的大了,她将自己的脊背贴在窗框上,那从窗架缝隙钻进来的湿冷的寒意,顺着就爬进了她的骨头里。 忽然心底那一股无名的炙火,被浇灭了,沈全懿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天边儿远处,渐渐有些淡白,透出炽白的光线来。 她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靠了这么久,又是失神,却是在下一场湿冷的风扑进来的时候,忍不住大力的咳嗽起来。 刘氏脸色一变,若是这个时节染上病了,可真是受折磨,她忙的伸手一把将窗户紧紧的关住,沈全懿捂着嘴,慢慢的喘息着。 她再抬起头,因为方才大力的咳嗽,脸色憋的通红,她道:“你去和哥哥说,让他这几日请病假,不要插手户部的事儿,还有,不论是谁打着本宫的名头想着和他结交,一律登了名字,记下来。” “娘娘是不是…” 沈全懿掀起眼皮,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不是,什么事儿也没有,别怕。” 她说着别怕,可是刘氏脊背上却爬上一层层刺骨的寒意。 沈全懿起身,接过桌上的茶盏,吃了一口,忽然提起了另一件儿和她毫不相关的事儿:“听说福王离京,已经有一个月了。” 她问的突然,刘氏没一下反应过来,怔了怔,她才道:“是,原本是该早走一个月的,太后娘娘多留了留。” 沈全懿依着桌前坐下来,外头打了雷,一下惊照的屋里明亮,又在下一瞬暗下来,刘氏的心口急急的跳了两下。 转头,沈全懿看着她,语气平静:“安岳可是个好地方啊,这几年水灾瘟疫可都没窜到安岳,老天爷可是黑给脸儿啊。” 刘氏还沉寂在方才的话中,她抬手抚了抚胸口,让自己镇定下来,见沈全懿脸色如常,她也继续道:“可不是,这几年都说是安岳是个风水宝地,年年粮食产的最多,人们都想去那儿呢,不过是如今户籍可不好调,不然安岳人早就挤满了。” “而且安岳可是唯一一个,给老百姓免了五年的赋税的城池,百姓都夸福王殿下体恤百姓呢。” 沈全懿抿了抿唇,福王十几岁就离开了长安,安岳那块儿地方,在先帝那儿是最晚分封的,听说一开始可不是给福王的,只是如今的太后娘娘哪儿舍得让儿子去什么穷地方,自己又给了安岳。 沈全懿默了默:“此次,北疆一战,安岳可是分文没出。” 太后心疼小儿子,安岳已经有十年没往朝廷纳税交粮。 这地方积攒的银钱粮食不知道养的该是有有多肥了。 沈全懿掐了掐指尖:“别迟了,雨停了你就去把方才本宫嘱咐的话给哥哥传信儿过去,告诉他,切记一定不要在户部太过冒头。” 刘氏点点头,可是不用想也知道,依着如今沈全懿地位,她的兄长又是李乾钦点入的户部,那户部的人可不知道该有多捧着。 沈全懿心下有些担忧,她兄长那个人不是什么冒进的,只是今日不同往日,周遭的环境会促使人丧失很多自制力。 第388章 父亲 风口转的太快了,一天儿一个样儿,顾檀那颗沉寂下来的心,又提了上来。 金阳宫李,顾檀接了信儿左看右看的,忍不住将那信紧紧的用力按自己的胸口处,她闭了眼睛:“他这个人真是一点儿口风也不肯漏,本宫的心都要痛死了,如今却是又这般。” 珠莲也是喜极而泣,她拉着顾檀先坐下:“娘娘,大爷这样儿,估计也是陛下的意思,他连侯爷都瞒着,更是不能把消息传进来,这宫里头可是多少耳朵眼睛盯着的。” 说完了,她拾过鞋袜,给顾檀穿上,方才顾檀着急的很,赤着脚就从床榻上下来了。 “好,沈氏那个贱人,竟然让她得意了几时,如今本宫看她还如何得意。” 顾檀重重的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都跟着震了震,沈全懿到底是生了儿子,就算是幼子,可也是李乾的儿子,她如何不担心。 原来顾家失势,她如何的胆战心惊,如今一朝翻身,可不是把腰挺了起来。 顾檀心下的喜悦按耐不住,忽的又想起来之前自己数落儿子不重视顾家,如今隐隐的还有一些内疚。 她叹息道:“本宫急得要死,谦淮倒是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以前本宫还气他,如今想来,他定然是早知道内情,才能如此的镇定。” “殿下也是顾全大局,他会体谅娘娘的。”珠莲为顾檀捏着肩膀,她继续道:“这样儿为好正好看出来,咱们顾家很少喝扒着多少趋炎附势的小人,如今把这些人都甩下去。” 顾檀也渐渐的平静下来,她笑道:“你说得对,本宫不知道是应该的,本宫不知道,才能让其他人相信顾家当初是真的失势。” 说着,她的语气顿了顿,她道:“王曼那个贱人,如今正好顾家没了她,是去了晦气。” 想起王曼那贱人,顾檀就气的很,如今她是出了一一口气儿,若真是顾家又富贵起来,那王曼在,让王家也沾了光,才是恶心。 如今正好。 珠莲亦是痛恨的很:“那样儿行径不端,辱没家风的女子,哪里配得上大爷,如今正好,大爷回来了,长安里要什么样儿的新妇没有。” 顾檀解气了,她美目一转,看向珠莲她道:“陛下今日宿在了哪儿。” 闻言,珠莲拧了拧眉,她道:“听说是要去永清宫的,不知道怎么,晚间儿没去,去了甘洛宫。” 膝上放着的双手用力绞着帕子,她道:“那不要脸的东西,向来是会蛊惑君心,勾着陛下。” 她说了一会儿,却冷冷的笑:“如今,陛下对她还是有几分情,可是有了永清宫那几个新的,日后又是要选秀,她还能得宠几日。”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顾檀还是砸了两个茶盏,眼中的嫉妒快要溢出来了。 甘洛宫内,光线昏暗,李乾来的很晚了,她已经用过了晚膳睡下了,他才来了。 李乾在乾清宫用了膳的,倒是来了,不用再传膳了。 床头上纱幔轻轻的晃着,沈全懿光洁的背紧紧的贴在李乾的胸口上,两人肌肤紧贴之时,沈全懿觉着自己背上微凉,李乾自来是个热身子,过会儿也是不试着身子凉过。 今日倒是奇了。 不过她的身上热,这会儿贴着也正好。 低沉的嗓音在背后响起来:“朕是有些时日没来了,你心里可怨朕。” 沈全懿才闭上眼睛,听的李乾的话,她在黑暗之中依旧没有睁眼,只是轻声儿道:“在陛下的心里,嫔妾就是那样儿小心眼儿的人?” 李乾轻轻的哼笑了一声儿,他的手掌轻轻的抚着沈全懿腰背,滑腻的肌肤上他的手掌粗粝,一时兴起动起来,她忍不住颤栗。 沈全懿缓缓的睁开眼睛,室内昏暗,可是她的双眸却亮的厉害,她轻声儿道:“陛下为了天下百姓,江山社稷,整日宵衣旰食,嫔妾又不是无知愚昧,在这个时候,还耍脾气,不理解陛下,要真是那样儿,嫔妾可就是真的愧对陛下的宠爱了。” 沈全懿满嘴都是李乾的功绩,却是一字不提永清宫里住着的几个美人。 话落,李乾没有立刻接话,安静的空气中,二人的呼吸声就是格外的明显清晰。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边儿又响起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儿,清凉的风似乎是透过窗户钻了进来。 李乾为沈全懿提了提锦被。 “朕就知道你一向懂事。” 沈全懿轻笑:“是陛下待嫔妾宽宥,嫔妾知道陛下的难处,又如何能再让陛下为难。” 李乾伸手摸了摸沈全懿的脸,忽然他沉声道:“北疆的战事平定,朕就安心了,百姓也能安心,顾明亦算是没有白费朕的苦心。” 他忽然提起朝堂上的事儿,沈全懿只是安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李乾过了许久,才又接着道:“也是难为他了,这事儿本就是九死一生的,朕没逼他,他也算是争气,顾家的门户他能挑起来,也挺好。” “日后还有大皇子,朕总得知道他有没有本事,如今看来,他还有几分能耐。” 听到了这里,沈全懿这才出声儿:“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大皇子有您这样儿的父亲,是老天给的福气。” 李乾挑了挑眉头,他往前蹭了蹭,将自己的下巴搁在沈全懿肩头上,他道:“你也是会说了,朕就当你这是恭维朕了。” 沈全懿似不满意的哼唧了两声儿,她道:“哪里是恭维,陛下竟然这么想嫔妾。” “好好好,不是恭维,朕说错了。”李乾倒是也顺着她,他又默了默,捻起沈全懿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缠绕把玩儿。 沈全懿就这么等着,等着李乾的下文:“你生产那日,朕是想来看你的,不过是抽不开身,二皇子朕很喜欢,你为朕生了个好儿子。” “孩子们还小,日后就知道陛下是如何慈爱的父亲了,嫔妾也不盼别的,就希望她们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第389章 独宠 昨夜的床榻上的谈话,沈全懿自已经把它当作一种诡异的试探,尽管李乾并没有谈到二皇子的日后,可沈全懿还是嗅到了那诡异的气息。 而他来,又像是昙花一现,只是那一日那一夜。 此后一直过了九月,也不多见,最多是白日见见,夜里头是再没有留宿的。 对于这些,沈全懿还好,毕竟她有两个孩子,日子过得不错。 可是后宫其余的嫔妃就不是如此了,特别是没有子嗣的海时。 彼时,正赶着四公主刚过了三岁的生日,各宫人聚在坤宁宫,看着下头坐的这各宫嫔妃,左郦教导的训导了两句。 海时却忍不住道:“娘娘,陛下也太宠欣贵人她们了,一个月有二十多天留在永清宫。” 她说完了,场内静了一瞬。 是了,原来众人以为长公主送来的两个美人,是李乾还在新鲜头儿上,可如今都快半年了,这两个人几乎是勾的李乾不去别处了。 杨四秋将怀里的五公主抱给奶母,她眉眼一挑,轻哼道:“这怪的了谁,只能怪咱们留不住陛下,是咱们没本事。” 左郦捧起茶盏闲闲的抿了一口,她是依旧气定神闲:“好了,怎么方才才训诫完,这会儿就又犯毛病了。” 海时还是觉着委屈,如今坐在这里的人屋里头都是有孩子的,偏她是个独守空房的,她是忍不下去的。 “娘娘,太后娘娘才说后宫子嗣少,叫咱们开枝散叶,如今她们却是占着陛下,咱们别说旁的,就是连陛下的脸儿都见不着。” 海时说的自己犹然气又上来了,左郦看着她:“陛下喜欢谁,不喜欢谁,这无人能左右。” 她语气顿了顿,看着海时黯然下去的脸色,又道:“不过本宫会劝谏陛下的。” 海时呐呐的点点头,事到如今她还能说什么呢。 苏锦拉了拉海时的袖子,她则是继续道:“顾妃娘娘今儿个倒是没来。” 左郦的笑顿了顿,轻声道:“说是这几日,身子不舒服,本宫就免了她的请安。” 这话题有些不合时宜,顾檀之前可不是这样儿,如今也不过是因为顾明亦忽的发迹,她得了势,这才又支棱起来。 杨四秋看了一眼苏锦,苏锦却正好低着头,她没看见对方的脸,她就轻声儿接了一句:“娘娘向来待咱们姊妹们宽容。” 她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右上坐着的沈全懿,她道:“谕妃娘娘,听说您的妹子是和离了。” 平静的湖面儿忽然炸起水花,一时之间屏声静气。 沈全懿闲闲的撩起眼皮,对上杨四秋的视线,她做惊讶之色:“哦,是吗?本宫可不知道,对于顾家的事儿,看来妹妹比本宫消息灵通。” 闻言,杨四秋的嗓子一噎,她道:“哪里,嫔妾怎么敢和您比,不过是听…旁人说了几嘴子。” 她眸光轻闪着,避开了沈全懿的视线。 可沈全懿却眯了眯眼睛,忽然就抬高了声音:“宫里头最是忌讳一些风言风语了,皇后娘娘苦口婆心的劝了多少回了,你却是不放在心上,真是辜负了皇后娘娘的一番苦心。” 本是要看戏,不想把火儿扯到她身上了,左郦放下茶盏,用了一些力气,便听见瓷器磕在桌上,“砰”的一声儿,杨四秋的欲要反驳的嘴就闭上了。 她最终看向左郦,后起身,俯首道:“皇后娘娘恕罪,嫔妾失言。” 左郦的语气淡淡的:“知道就好,如今是谕妃训你的话,你可要记住了。” 说完了,她又似笑非笑的看向沈全懿:“谕妃以前是不爱说话的,如今位份上来了,训人也是有架势了,也是爱说话了。” “是娘娘厚爱,嫔妾算的了什么,只求娘娘别笑话才是。” 沈全懿语气依旧很温和,头一次说话的时候没同左郦的视线错开半分,左郦挑了一下眉头。 她的表情不变,扭过头,随声儿道:“好了,如今天儿转凉了,本宫就不留你们了,早些回去吧,特别是你们还带着孩子们,当心些。” 沈全懿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前脚踏出堂门儿,后脚左郦叫住了她。 “谕妃今日怎么不见二皇子。” 这语气平静,语调没一点儿波动,沈全懿收回踏出去的脚,便回身儿道:“回禀娘娘,是嫔妾觉着他人小,天儿不暖和,抱出来受凉就不好了。” 她说完了,就不动了,人就站在那儿。 “哦,也是。”左郦温柔的笑了笑:“许久不见了,倒是也怪想的。” 跟在沈全懿身后的刘氏,忍不住攥了攥手。 一直等出了坤宁宫,她才缓出一口气儿来,扶着沈全懿上了轿撵。 一路上,她是忧心忡忡,左郦走之前说的那一句话,实在是让人心惊。 她想去看沈全懿的表情,却又不敢看,一直忍耐着,直到回了甘洛宫。 一回来,沈全懿就让刘氏把人都打发出去,自己独在屋里,褪了鞋袜,上了软塌,安静的躺着,她还将发髻散开,乌黑顺滑如绸缎的长发随意的铺在锦被上。 她没有换衣服,那外头的衣衫领子有些硌人,她头一次有些烦躁,抬手摆弄开。 耳边儿听着开门儿的声音,随即咿咿呀呀的四公主稚嫩的童声响起来。 小而急促的步子朝着内室来,一进来就看见沈全懿躺在床榻上,她嘻嘻的笑了笑,便挣扎着想要攀爬,这孩子也是聪明她拽着沈全懿的衣裳爬。 防止她掉下去,沈全懿用手托着她。 等她爬上来了,沈全懿帮她脱掉了鞋子,手臂将女儿一卷,卷在了怀里,亲了亲她柔软的脸颊,四公主也伸出手扣着母亲的脖子。 其实有时候小孩子比大人都要敏感。 四公主看了看母亲的眼睛,没有红红的,她的认知里伤心就要哭的,母亲没哭,可她却就是觉着母亲伤心了。 掏了掏自己兜儿,才发觉自己没有装糖,沈全懿看着她的小动作,忍住了没笑,心里头暖暖的。 四公主抬头问她:“因为父皇不来看咱们,母亲是不是伤心了。” 第390章 暴乱 稚嫩的声音在问她伤不伤心,沈全懿默了默,好像没有,不过她有些担忧,也不是有些担忧,很是满心的担忧焦虑啊。 这个焦虑在到了十一月北疆大捷时,达到了顶峰。 消息传回来,所有人几乎都松了一口气儿,开始还以为要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去,如今差不多一年,就定下,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结局是,古人求和。 只是怎么个议和法儿,没有明确。 李乾在接到大捷的战报时,脸上却没什么喜悦的表情,一侧侯着的张德生,看这场面,一时觉得头皮发麻。 他将折子随意的撂在桌上,起身从高座上下去,他在窗前站着,天灰蒙蒙的,瞧着让人心里无端的多了几分压抑。 许久,他薄唇轻启:“一共是十万军,如今杀得剩下一半儿。” 张德生没敢说话,他答不上来,也不知道如何答,不应皇帝的话,他就只能跪下,他一连磕了几个头。 李乾耳边儿听着地上磕头的动静,他没叫起身,却是如叹息一般,他道:“为了这一仗,耗了国库大半儿啊。” 气氛沉闷下来,张德生磕头磕的头晕眼花,他额前已经破了皮儿。 李乾又问道:“太后如何了。” 他的话像是转变的很突兀,可是张德生又像是提前备好了话一样,他停下磕头的动作,终于开口道:“回禀陛下,奴才昨个儿去瞧了,太医说是病的厉害,最少得休养月余,从前日开始每日之前能进一碗粥,半碗儿燕窝,可到了今日,说是只进了半碗粥,就不肯用了。” 他说着,语气稍稍停缓下来,他不敢抬头,像是口中酝酿着什么,半晌额前砸在豆大的汗珠,他咬牙道:“皇后娘娘自请去侍疾,太后娘娘说没允…说望陛下能去侍疾。” 他说完了,又开始磕头,估计今儿个是要流了血才行。 身后地上的小炉子上有热着茶壶,这会儿正是“咕咕”作响。 李乾沉吟片刻,便继续道:“好了,你磕的什么头,脸上没了样儿,怎么在这儿伺候,起来吧。” 这是大赦,张德生绷紧的弦儿终于松了松,他忙道:“奴才谢恩,谢陛下垂怜。” 李乾转身儿已经坐回去了,张德生小心的侯着,却这会儿有内侍禀报说是外头,冷煜已经侯着了。 听了这话,李乾头也没抬,他手中执笔,看着下头从北疆送来的各折子,批了两笔,才道:“行了,让他进来吧。” 内侍匆匆出去,张德生瞄了一眼儿李乾脸色,正看着冷煜已经进来了。 他撩了袍子跪下行礼,口中道:“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李乾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他微微的朝后靠了靠,单薄的眼皮儿掀起来,看着地上跪着的冷煜,他轻声儿道:“好,你那次来,不是要事。” “说罢。” 李乾补了一句。 闻言,冷煜这才敢说话:“陛下,燕郡起了暴乱,此刻叶将军他们是去瞧了,估计是年前回不来了。” 他这话说完,自己就忍不住擦了额头上的汗,余光扫过李乾平静的面孔。 李乾不说话,他就继续:“古人这次的使者又是死了一半儿。” “你瞧瞧,怎么成日死人啊。” 李乾哼了一声儿,他手指轻松的搓动着拇指上的蓝玉扳指。 冷煜眉色凝重:“之前燕郡当地的官吏,用了些手段镇压,现在弄的百姓起了火儿,闹得死了好些人,叶将军把带去的军粮都要分完了。” “士兵们从战场上退下来,伤残的不少,这会儿缺粮短衣的,可是要难了。” 这些话,实际上在第一句起了暴乱,众人就都心知肚明。 之前的水灾和瘟疫一定程度上伤了不少,甚至是动了根本,虽然修养了一年,别处缓了过来,可是燕郡靠的就是古人边儿上,战火是避免不了的。 如此百姓日子不能过,活不下去,迟早得暴乱。 “眼下除了国库,便是各郡县能动的粮都动了。”冷煜的话没说完,后头一句,都在各人的肚子里。 那些东西远远不够。 “陛下,安岳十年产粮超量。” 冷煜的话又停下来了,欲言又止的看向了李乾,谁不知道,前头有人提了一句说让安岳出点儿粮草,后头宫里太后就病了。 忍了又忍,忍不住了,冷煜继续分:“陛下战前征兵,那安岳出来的都是老弱病残,别说打了,都走不去北疆,安岳养的人不少,就筛选出那些人?” 室内空荡,冷煜的声音落下,久久没有平下来。 安岳实在受尽太后庇护。 “太后病了,朕身为人子,如何也是心有不安,实在愧疚,之前太后常念叨感化寺,望朕能去为其求一道符,朕或战事一直未能抽身。” 李乾轻轻的叹息一声儿,他起身,拢了拢袖子,走下台阶儿,亲自扶了冷煜起身,二人相视一眼。 冷煜低下头,拱手道:“陛下说的臣亦是心痛,太后娘娘慈爱宽宏,是为天下人生母,如今太后缠绵病榻,陛下也该是去一趟了,陛下身为天子,该做孝义的表率。” 一言一句中,事情像是有了结果。 只是如此,李乾还未去慈宁宫瞧过太后。 床榻之上太后捏着帕子大力的咳嗽着,谭嬷嬷则小心的捧着痰盂,让人又打了水进来。 瞟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太后脸色大变,她大力的喘息着,随口重重的捶了捶床榻,她是气狠了,厉声道:“如此,皇帝倒是狠心,哀家都病成这样儿了,几次给他传话,他竟然都不过来侍疾,难道是想看着哀家死吗?” “娘娘切不可这样儿说啊。” 谭嬷嬷语气焦急。 太后被扶着躺了回去,她揉了揉眉心:“那些乱民,该打该杀的都处置了,一开始就杀一儆百,下头的人还敢动吗?” “又何必闹成这样。” 燕郡的暴乱,早就有了苗头。 太后气的胸口痛,她抬手揉了揉胸口:“柔软寡断如何成事!” 第391章 图谋 殿内冷冷清清的,雨声又淅淅沥沥的不断,太后的心一寸寸的沉了下去,她的手掌紧紧的扣在床榻边儿,指甲似乎用力到嵌进木头里去。 门下终于是有了动静,小内室衣衫尽湿,小心的跪在门外,房檐下落下来的雨滴似乎比外头的要冷得厉害。 谭嬷嬷叫了一声儿,他才敢起身。 他一进来就又跪下了,也没敢进内室,隔着帘帐,他看着里头有些模糊的影子 “何事惊扰。” 谭嬷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内侍发间冰冷的雨水流了下来,迷了眼睛,他低下头。 “回禀太后,陛下将将七日后启程感业寺,为太后求一道吉符。” 他的声音落下来,幽幽的穿进了内室。 太后紧绷着的脸上表情变了变,她微微抬了下巴,谭嬷嬷便立刻出去了。 她出来,看地上已经蓄了一滩儿水,她拧了拧眉,问道:“怎么回事。” 内侍擦了擦脸,她继续道:“回禀嬷嬷,方今日御前的张公公来问了太后娘娘的病情,回去之后,和陛下说娘娘进食不少,凤体憔悴,陛下心痛不已,自说是为天下之表率,要尽子孙们的孝才是。” “陛下…行了,你先下去吧。” 谭嬷嬷摆了摆手,内侍磕了头下去了,她转身儿回了内室,声音从外头能传进来,太后已经听了个大概,她表情比之之前柔和些许。 谭嬷嬷为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又轻声儿道:“您瞧,您方才说的就是气话吧。” 她语气顿了顿,又继续道:“感业寺长阶梯,足足九十阶儿,自登上去,为家已求福。” 太后又缓缓的坐起来了,她脸上温柔的笑意,渐渐的又褪下去了,谭嬷嬷看出她眼底的复杂和不安,她咬咬唇。 忍不住道:“娘娘,收您的宣召,王爷明日大概就能回长安了。” 这个有一些隐秘的,太后又现在不想说的话,被谭嬷嬷的说了出来,她听了,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谭嬷嬷为她身后垫了这个软枕,太后靠着,就是不肯说话,她手里捏着一串儿菩提珠的手串儿,手指的搓动的动作越来越快。 外间儿忽的落下一道惊雷,将半个天儿都照亮了。随后又归于沉寂。 那轰轰的声音不断,可是太后却是低下头,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了,可是她连眼皮子都没掀起一下。 “回来就回来,本该就回来的,当初他就不该出长安。” 太后的声音冷淡,她的心中五味杂陈:“如若当初,去安岳的是…是他。” 谭嬷嬷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她们心里头都明白太后口中的“他”是谁。 “如若那样儿,哀家又何必如此煞费苦心的修正这一切。” 她把那惊世骇俗的事儿称之为修正,可见在她的心中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想的。 气氛又是陷入沉默,谭嬷嬷的心跳急促,呼吸也有一些喘,太后的声音却是愈发的冷静了:“皇帝去感业寺,一定待的禁军,至于南北城的守军,他是不会带的。” “说没说,他要带谁去。” 太后又问了一句。 谭嬷嬷的先生的回答:“之前是早就说了的,皇后娘娘也要一起同去,只是不知道如今陛下…” 这种事儿,不过是李乾的既变的心意,谁能料的准,太后也是明摆这一点儿,她扯了扯嘴唇:“二皇子自生下来,哀家还没有好好的瞧过,皇帝那样儿宠爱谕妃,这一次定是要带她一块去的,二皇子年幼如何受得了一路的劳顿,哀家就帮他们照看二皇子。” 现在太后能说出这些话,那便是一切都下好决心了,谭嬷嬷忍不住攥了攥手:“您到底是陛下的生身母亲…” 闻言,太后骤然抬起头,她唇角微提了提,漆黑的瞳孔中,闪着细碎的光,隐隐的夹杂着几分恨意和讥讽:“他是先帝的好儿子,不是哀家的。” 她试图在心里剥离她和李乾关系,以求到自己将来所做的一切,都不经历亲情之痛,可是这可能吗,不过是自我一时的欺瞒。 “他到底是哀家生出来的,哀家难道真的会让他死,只是让这一切恢复到原本的位置,哀家会…会让他去安岳的…安岳那个地界儿,不算是委屈他…” 她说着说着,语气又顿住了。 目光越过身前的谭嬷嬷,看向远处妆台上的铜陵,她的眼神有些呆滞,她看着镜中那个苍老甚至于有些可怖的容颜。 实在是陌生。 竟然不敢相信那是她自己,原来绿鬓朱颜的年轻女子去哪儿了。 “安岳,安岳那个地方。” 太后自低头像是喃喃自语一般。 谭嬷嬷为她补齐后头没有说完的话,安岳地方自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它中的水渠甚至是关联周围十几个城池,地理位置上又是将南边儿最好的关地占着。 生财,养兵,都是最好的。 它甚至是脱离长安,独立也可自存的。 这个地方,从一开始太后就惦记上了,只可惜先帝为福王分封可不是安岳,不过是太后偷梁换柱的和别的藩王属地调了个儿。 谭嬷嬷心想,若是太后所图谋的事儿成了,落定下来,别说福王了,只怕是太后也不会像是口中说的这么轻巧,把…安岳留给“他。” 太后用力的掐了掐自己柔软的指腹,她轻声儿道:“你是不是再想,哀家如今这样儿说,可是到时候一定是要反悔的。” 太后问的突然,又是正好直击中了谭嬷嬷的心思,她的脸白了白,忙的起身,跪下来:“太后娘娘恕罪,奴婢不敢。” “其实也没错,人总是言行不一的,非要论起来,从古至今,多少成大事者,是真的口行一致的,有时候处境和周围的人,总要逼着你做出和开始相悖的选择。”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儿来,看了看地上跪着的谭嬷嬷,没叫其起身。 轻轻的搓动着佛珠,口中喃喃的念了一串儿,随后她轻闭着眼睛:“哀家如今说也是真心的,只是现在是现在。” (本章完) 第392章 火 本就是不会瞒的,那么下头的人便是次日就都知道了李乾要去感业寺。 除了太后,当然最先知道的是左郦。 “您的身子,近些时来不大好,其实该是好好的养养的,何必要跟着去呢。” 玉兰的笑容有些勉强,她看着左郦倚在窗边儿,忍不住劝道:“娘娘,不是说已经提点了谕妃娘娘和苏嫔娘娘,还有后头永清宫的两个贵人,陛下跟前儿人不少。” “陛下难得有这样儿的心思,本宫身为国母又是皇后也该和陛下夫妇一体,一同为太后祈福。” 左郦的声音淡淡的,她的脸上看着没什么精神的模样,眼下一片青色,是许久没好好睡了。 她伸出两指,轻轻的触上冰冷的窗架,继续道:“何况本宫身为儿媳,如何也不能不去。” 玉兰嗓子一噎,她是不赞同,却没追着继续说,她让人进来点灯。 此刻自然是日暮西斜,加之冬日天黑的早又快,前几日又是雨雪的天儿也是灰的,整日没个光的。 室内外的灯火依次亮起。 左郦动了动脖子,她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儿,连个星星也不见,她轻轻的叹息着:“看着这天儿,硬是压的人都心慌了。” 玉兰看左郦的表情,心下隐隐的有些担忧,她为左郦批了衣裳:“太后娘娘方才宣召了二皇子的奶母们过去,像是问了问话,又让回去了。” 她说完了,左郦猛然抬起头,忽然轻笑起来,只是嗓子不舒服,笑了两声儿,就又捂着唇咳嗽。 “娘娘。” 玉兰着急,不知道怎么了,这都多久了,自打前年开始,左郦身子病了一场,说着养养,可什么珍贵的补品药材吃下去,就是不见好。 左郦咳嗽了好久,玉兰为她抚着胸口顺气儿,又送来了热茶,她吃了一口,这才得以缓下来。 “你以为本宫心狠,瞧瞧心狠的人在那儿呢,本宫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为了点一口气儿罢了。” 额前脊背又渗出冷汗来,她低垂下眸子,手里紧紧的不知道攥着什么。 她又抬起头,声音低低的:“杨亦说什么了。” 玉兰抿了抿唇:“说是一切都听娘娘吩咐。” “那就好啊。” 左郦说完,轻笑了两声儿,被玉兰抚着回软塌上歇息了。 玉兰安顿下左郦,才小心的退出来,刘福一直在门儿上守着,他看见了玉兰就来,忙的凑上来:“哎呦,姑姑娘娘这是怎么了,今儿个听说晚膳都没用。” “吃了半个月的药剂了,瞧着不管用,这太医倒是不会治病了。” 刘福嘟囔的说了几句,玉兰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有训斥他,她拢了拢袖子,抬头看着远远的那巍峨的楼宇,从她这个方向看过去,东面儿正好头一个就是甘洛宫。 她压下心底的思绪,瞪了一眼儿刘福转身儿下去了。 刘福怔了怔,他原本欢喜想呢,怎么今儿个玉兰转性儿,难得的没同他说几句厉害话,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爷爷,陛下去感业寺,皇后娘娘也跟着,那咱们呢。” 身边儿的小内侍,贴过来,小声儿的问着,刘福冷冷的拧了他一眼:“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事儿是你操心的。” 说完,他哼了两声儿,下去边走边数落守夜的几个内侍。 这头没什么。 可是甘洛宫这一夜是不安稳了,奶母忽然被宣召去了甘洛宫,强颜欢笑的将奶母送出去,转头刘氏紧张的都恨不得守在大门儿上了。 可看着奶母又立立正正的回来了,心中的疑虑大过了紧张的情绪。 奶母回了屋里头照看四公主和二皇子,看着天儿黑下来,廊道上,宫灯一盏盏也挂了上去,一路都是橘红的灯光,沈全懿裹着衣裳在房檐下站着,她看着廊上忙碌的身影。 秋月跟着一块出来,她看沈全懿被冻得微红的耳朵,忍不住劝慰道:“娘娘奶母回来了,想来是没事儿,外头冷,您回去吧,当心着凉了。” “回来,回来才吓人。” 沈全懿鼻间轻轻的哼了一声儿,这些时日后宫里压抑的气氛让人深觉满心的不安和忧虑。 她一直盯着看,忽然看见廊上的灯都亮了,唯独靠在里头的一盏灯怎么也点不着。 廊上的几个内侍显得有些焦急,他们互相低声交谈,一边儿时不时的看着头顶上的那盏灯。 秋月顺着沈全懿的视线看过去,就正好也瞧见了那场景,她忍不住腹诽:“这些人真是毛手毛脚的,好好的,怎么就连一盏灯都点不着了。” 她的声音才落,就看着那几个内侍踩着凳子,将那一盏出问题的灯取了下来,他们拿开外头的灯罩,才看见亮了一点儿火星儿。 那光渐渐的大了,又复亮了起来,秋月看见了,抿了抿唇,刚要说些什么,却听的“砰。”的一声儿,内侍手里的灯盏竟然爆开了。 内侍们吓了一跳,忙的就将手里的灯扔在了地上,正准备踩两脚,把火灭了。 沈全懿忽然收回视线,瞥了一眼身侧的秋月,低声儿嘱咐道:“一会儿问问他们谁用了火油,别惹出大事儿。” 秋月才点点头,就听的廊上叫了一声儿,原来那内侍去踩,可是慢了一步,外头的灯罩脆弱,很快就被烧了起来,他又踩下,不知道怎么的又爆了火雾。 他们“哎呦。”的叫了两声儿,不知道是有没有伤着,秋月嘴里头骂了两句,叫了人一块过去了。 而沈全懿回了内室,在炉子跟前儿坐了好一会儿,才将身上的寒气驱散掉,苍白的脸颊终于染上了红光。 刘氏也才从奶母的房里回来了,她一进来看见沈全懿的动作,忙道:“娘娘,再坐会儿,您方才在外头站了那么久,脸上肯定冷得厉害,再烤烤脚,回去睡,才睡得着。” 说完了,沈全懿抬头看着她,随后眯着眼睛笑了笑,她道:“去问话了。” 刘氏表情有些严肃:“是,说她们伺候公主和皇子尽心,太后娘娘赏了一些东西。” (本章完) 第393章 老道人 临去感业寺的几天,沈全懿是也是好几天辗转反侧的睡不着了。 而彼时,李乾的旨意也迟迟没有再下,太后那儿也没了动静。 一时安静下来,更是让人心惊。 沈全懿裹了厚厚的斗篷在后头的花园儿里转悠,她是难得出来的,却正好又在这儿碰上了大公主和苏锦。 显然在看到对方的时候,眸子里都有些错愕。 “谕娘娘万安。” 苏锦叫了一句,如今她还真是不习惯了,以前在东宫沈全懿不过一个侍妾,见了自己卑躬屈膝的,什么小模样儿都见过了。 后来进宫也是最多的时候平起平坐,如今一时沈全懿压过了自己,如今低了脑袋,弯着腰的行礼,她一时有些烦闷。 沈全懿微笑着看着苏锦,她抬手虚扶了一把:“这里也没外人,姐姐不必这么多礼。” 李常九和苏锦也跟着上了廊上的亭子里坐下,她们相视一眼,李常九率先开口道:“谕娘娘,许久不见,仍旧是如此的美艳动人。” “大公主亦是。”沈全懿拢了拢袖子,她抬眸看了一眼李常九,后道:“说起来,咱们哪里是能和公主比的,公主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怎么看都是漂亮的。” 李常九的模样儿看着,倒是精神头不错,没之前说的缠绵病榻的憔悴模样,她艳丽的红唇勾了勾:“天下美人能有多少,后宫里更是个个都是佼佼者,谕娘娘的美貌冠绝后宫,我可不敢同谕娘娘相比较。” 她这样儿说话,沈全懿就不看她了。 转头问了一句苏锦道:“姐姐瞧着像是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有劳娘娘担心,嫔妾无妨。”苏锦像是不愿意多言,她的话简单又正好满是疏离。 沈全懿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爱好,她不说话,她也就不再开口,转头将视线移向裹着银白色的桃林。 后头有大片的梅花,这会儿开的正是漂亮的时候。 苏锦沉默一会儿,还是道:“听说陛下几日宿在了永清宫,就是后日去感业寺也要带着那两位,看来陛下是真喜欢啊。” 她说完了,下意识的手指紧紧的缩了缩,和那铜制的炉璧贴着,可是又被烫的仿佛被蜂儿蛰了一般,手指即刻弹开。 沈全懿没有调转视线,依旧是看着远处的梅林,口齿轻动:“能后伺候陛下是咱们的福分,也是她们的福分,至于陛下喜爱谁,愿意多瞧几眼谁,那是陛下的给她们的脸儿。” “咱们哪里有资格置喙什么。” 苏锦笑了笑,撑着下巴凑近沈全懿:“娘娘多会儿也是这模样处变不惊的,得宠时这样儿,便是陛下不怎么去了,到了别人处,也不着急,总也还是这样儿。” “姐姐秒赞。”沈全懿看她似笑非笑的表情,苏锦也不怵,挑了挑眉:“娘娘不出来,不知您知不知道,如今的那个妙丹堂可是热闹了。” 沈全懿抬手撩开耳边儿的碎发,她轻笑道:“哦,怎么个热闹法儿。” 问起来这话,苏锦的笑容便消散下去,她的语气正了正:“说是来了一位得道高人,在民间有大名声,前几日为陛下卜卦,不知道算出了什么,总之是陛下听了,一时龙颜大悦赏了好多东西。” “虽然未曾得以相见,不过听说,他可算一个人的前世今生,气运仕途,子孙祸福…” “没想到那高人是不负盛名,什么都没要,还把东西都捐出去了,说是给北疆没能回家的士兵将领,以及受苦的百姓。” 苏锦说完了,一股劲儿的说,这会儿她的嗓子就有些沙哑,她身侧的宫人,忙的提出来小炉,给她奉上热茶。 她捧起来,小小的抿了一口,沈全懿收回视线,轻声儿道:“没想到,竟然有如此之人,那是不负他的名声,在宫里头,没这样的人,如今倒是让他当个典范,正好得以训警其他人,若是人人如此效仿,陛下身上的胆子就是更轻了。” “可不是嘛,不过这样儿的人,还是少有,娘娘如今是只听嫔妾说了其一,还有其二。” 苏锦看着沈全懿,随即放下手里的茶盏,她捏了捏之前被烫的有些发麻的指腹,继续道:“这人精通五行八卦,问地求天的本事,还有便是医理,他炼制丹药,已医过百病。” 她的语气顿了顿,继续道:“之前在民间,不少门阀世家到他跟前儿求医问诊过。” 沈全懿听完怔了怔,她在想苏锦真正想要说的话,这会儿才吐出来罢:“那这位可真是成了神人了,难怪陛下如此看重他,也是有本事。” 说完了,正赶上起风了,苏锦皱了皱眉,让人给李常九换了手炉,她则又道:“是啊,陛下还特地让他备了丹药,为此次去感业寺,若非那老道人说他此生不入佛家门,这回必定是要跟着一块儿去的。” 沈全懿心底腹诽苏锦频频提及的老道人,她是要见见的。 “这也不怪了,毕竟身只受一门儿仙儿,再让他去寺里,也是不合适了。” 苏锦笑了笑不说话了,她攥着李常九的手起来,福了福身:“这会儿风大,嫔妾就先告退了。” 沈全懿冲她笑了笑,微微颔首,苏锦才转身儿,又回头补了一句:“望今日没打扰娘娘的兴致。” “自然。” 沈全懿回了一句。 直看着二人的背影远去,再瞧不见了,沈全懿才渐渐回神,刘氏为她紧了紧外头的斗篷,轻声儿问她:“娘娘,这会儿不能坐了,咱们也回去吧。”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点点头,麻木的被人拥簇着上了轿撵,都从廊上走下去了,她才睁开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冷的脸颊。 苏锦如今的身份已经不简单了,她原来和左郦走得近,如今李常九和白家定亲,她又是白家的亲戚,这些消息,是她听了谁的。 太后?亦或者是左郦? 同她这样儿说,那就是迟早有一日,她要同这些人纠缠上? 第394章 抱走孩子 从廊上下来,她过了东角门儿,才又到宫道上,一时心中想着旁的事儿,没顾着旁的。 轿撵猛然停下来,她才回过了神儿,眉头轻蹙,她抬眸看过去,见前头一顶宝蓝的小轿。 刘氏往前一步,她的声音往高提了提:“何人在此,谕妃娘娘仪架,尔等岂敢竟惊扰。” 话毕,那轿子渐渐的有了动静,沈全懿的视线被轿子两侧的人吸引去了,那三四个小童身着灰色的道袍,面容清白,神情确实有些呆滞。 “贫道不知谕妃娘娘驾临,一时无状,望娘娘恕罪。”随着这道声音,轿子里出来一个人,此人头发全白,粗布粗衫,续起来的长发,被一支木簪束着。 这身儿装扮,若不是在宫中相见,心里头又是有猜测的,还真是要看不出来,哪家的人。 刘氏眸子缩了缩,她欲言又止,便回头瞟了一眼沈全懿,沈全懿冲她微微颔首,她便继续道:“原来是道长。” 那老道人一时没有说话,沈全懿挑了一下眉头,她没出声儿,不加掩饰的的打量起来,眼前的人自然是不该出现在宫里头的,沈全懿的眸子落在那灰色的道袍上一块儿有些突兀的补丁。 方才那老道人口中说着让她恕罪的恭敬话,可是沈全懿却是清楚地感觉到了来自于对方眼中的随意和不屑。 老道人微扬了扬下巴,他的目光倒是也不避讳,锐利的视线在沈全懿的身上停留一瞬,后收敛回去。 沈全懿身形没动,她的目光平静无波,二人又无声的对峙着,她落枕那老道人轻闪的让开了路,轿撵被重新抬起来,从其身边儿过去的时候,随带了起来一阵儿风。 冷冽的风中隐隐的裹挟着一些香味,沈全懿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那香味似曾相识,像是曾经同她亲密的融合过的一般。 走出一段儿路后,沈全懿头一次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那个老道人没有离去,他依旧站在原地,他调转了方向,面朝着她这边儿。 见她回过头,远远同她对视,似乎没有一丝惊愕,便是早有预料她回头一般。 那鬼魅一般的眸子,直看的沈全懿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回了甘洛宫,沈全懿才下了轿撵,发觉自己的双脚有些麻木,她皱了眉头,刘氏和秋月过来搀扶她,她才触地,忍不住又弯了弯腰。 回了内室,她才吐出一口气儿来,忍不住又想起来方才的那个老道人,她心中腹诽一句:“真是个怪人。” 刘氏为她打了热水进来,将她受凉的双脚泡在加了药包的盆儿中,轻轻的为她揉搓着,舒缓着她脚上的不适。 沈全懿虽然坐着可又是失神,刘氏忍不住看她,一侧高台上的烛火,从上落下来,一片儿淡淡的火影儿落在她的侧脸上。 可是随着烛火的跳动,那光影将她包围,明艳的好像她置身火焰之中被烧着。 刘氏为沈全懿擦干了双足,将盆子让秋月带出去,她则是给沈全懿安捏着肩头,她轻声儿唤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沈全懿回神儿,察觉自己有一次的失神,她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眉心。 她转头看向刘氏,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一些什么,可是没等着她出声儿呢,外头响起来急躁的动静,秋月匆匆的跑进来。 不掩脸上的焦虑和害怕,她道:“娘娘太后娘娘跟前儿的谭嬷嬷过来了,她…她说,她要将二皇子接走。” 沈全懿瞬时惊的站起来,她冲出去,就看见两房的嬷嬷已经跟在了谭嬷嬷的身后,她们掌着灯,动作在夜色之中也是清晰。 绣着龙纹的明黄色的襁褓,被奶母抱着,那孩子估计是还睡着,这会儿不哭不闹的,沈全懿极力压抑着自己心里的火儿。 她咬牙看向谭嬷嬷,话中难免是有质问的语气在,她道:“嬷嬷忽然闯来,随意带走二皇子,是不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也太过放肆了!” 谭嬷嬷有些惊讶的看向沈全懿,沈全懿竟是在质问她,在她的映像里,沈全懿总是顺从乖巧的模样,便是当初抱走四公主,沈全懿也不见得有这样儿的失态之举。 “娘娘,奴婢只是奉旨办事,望娘娘宽恕奴婢方才的失礼之举,若是娘娘觉着奴婢有错,自可以去太后跟前儿高奴婢的罪去。” 一句话堵死了沈全懿,她只剩下起伏不定的胸口,她握了握拳头,还是上前一步。 看着她的动作,谭嬷嬷是早有预备的,她立刻抬手,身侧的宫人和内侍就挡住了沈全懿去路。 谭嬷嬷的声音在火光里忽隐忽现的。 她的声音却是无比的清晰的响亮的:“娘娘,太后娘娘是二皇子的亲祖母,自己的祖母想要看看孙儿,这是天经地义的。” “娘娘若是此刻阻拦,太后娘娘得知以后,娘娘可得想清楚了后果。” 话中隐含的警告,人人都听的出来。 “本宫生子不过半年,便是太后娘娘又如何,凭什么将我儿从本宫身边儿夺走!” 沈全懿的声音凄厉:“身为母亲,太后娘娘亦是…” “谕妃娘娘,陛下口谕,令你即可回殿内。” 一道细高的声音忽然强势的插进来,沈全懿怔了怔她抬头,看见疾步而来的张德生。 而就在她楞怔的一瞬间,谭嬷嬷已经领着人离去。 围着她的内侍和宫人撤去,刘氏颤抖着上前,紧紧的攥住她的胳膊。 张德生的话让沈全懿短暂的失态停下来,她双目充血死死的盯着张德生,在她的灼热的目光之下,张德生的眸子微颤了颤,随即低下头去。 而沈全懿终于也反应过来,这个时候张德生怎么能出现在这儿,她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住,一力甩开了刘氏的手,冲去宫门儿口。 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轿撵,明黄色的旗帆在夜色之中已经是夺目亮眼,李乾自高而下的看着她,见她从里头出来叫他,他脸上表情平静,显然这一切他早有预料。 第395章 禁足 沈全懿胸腔里的气儿,一时横冲直撞起来,看着李乾并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只是静静的在轿撵伤心坐着,同她无声对峙的眸子里漆黑无光。 这会儿,她觉着自己就像是李乾养在笼子里的鸟儿,愿意让她活一天就活一天,不行就将她的羽毛都拔了。 让她好疼死了。 李乾抬了抬手,内侍将轿子落下来,他从轿撵上下来,才行至沈全懿的跟前儿,一把就将人拦腰抱起来,他看见沈全懿赤着脚。 沈全懿麻木的盯着她看,额前有冰凉的雪花儿融化,雪落无声,却是可以感受到。 她被送进内室,李乾才将她放下来,刘氏忙的上来将沈全懿扶住了,李乾就要转身儿离去。 “陛下。” 沈全懿轻唤出声儿,她抬了胳膊,刘氏和秋月领着宫人们就下去了。 门窗也被紧紧的关住。 室内以前寂静,二人沉默着,李乾像是要说什么,可是又不想说了,他眯了眯眼睛,随即就又要走。 沈全懿站着没动,她立刻道:“陛下,将我的儿子给了旁人,如今竟然对着嫔妾连句话都没有吗。” 她说完了,就听见李乾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回头:“朕以为你是个不会让朕为难的。” “是,嫔妾一向不敢让陛下为难,可是如今我的儿子被抱走了,当初四公主也是如此,陛下让嫔妾忍着,现在呢,继续忍着吗。” 沈全懿情绪已经渐渐的稳定下来了,这会儿说话口吻还算平静。 “够了。” 李乾皱了皱眉毛,如今他是总压不住火儿的,他冷冷的看着沈全懿,语气难免也是有些重了:“你在忍,朕亦是如此,朕自有打算,二皇子也是朕的儿子,他是朕的儿子,朕自然也心疼。” 沈全懿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指腹,她的心跳急速,一些原本在脑海里盘旋成型的念头,一朝又被打的没了谱儿。 她有些吃力的抬了抬脚,往前几步,伸手抓住了李乾的袖子,眼前的这个男人,胸膛宽阔,腰背挺拔,只是这样站着却也依旧是居高临下的模样儿。 如今二人相对而立,她忍不住收紧了手上的动作,她将袖子紧紧的攥着,微仰了仰头,勉强的对上了李乾的视线。 李乾闭了闭眼睛,他抬手一点儿点儿的将沈全懿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推下去,他则是继续道:“朕既然这样儿说了,就不会有事儿,你又何必如此,你我之前本来就可以避免现在这样儿。” 沈全懿扯了扯唇角,这会儿进了屋里头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回了神儿,脚下便是疼的厉害,她咬了咬牙,便问道:“陛下,所以…一定会见血对吗?” 说完了,她也不肯低头,死死的顶住了李乾的眸子,可是那漆黑的瞳孔里闪着幽暗的光,那光粹着寒意,就是一眼就蛰的她忍不住缩了缩。 “别为难朕。” 李乾薄唇轻启,口舌一动就是这么一句话,闻言沈全懿垂下头去,浓密纤细的眼睫忍不住颤了又颤,心下的猜测已经成了真了。 “那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二皇子一定会送去慈宁宫。” 沈全懿追问。 “是。” 沈全懿继续道:“即使在您一开始就知道的情况下,您想着将我带去感业寺,却没想过二皇子如此年幼,在没有父皇和母亲的庇护会如何?” “朕已经说了,不会有事。”李乾像是失去了耐心,他拧了拧眉头。 沈全懿轻嗤一声儿,她的语气几乎满是不屑道:“陛下能有万全之策,又如何会将嫔妾的孩子抵出去!” “你实在是放肆!”李乾终于脸上的平静被打破了,他表情变了又变,他眼角处覆上红色,烛光之下,他的眼底似乎也燃着火焰。 他缓了一口气儿,像是给与沈全懿最后的机会,他道:“你若是再这般不理智,那么朕就只能将你禁足了。” 沈全懿敛下眉眼,她的声音淡淡的:“好,那就请陛下成全,让嫔妾留在宫里,至于去感业寺就看陛下再定哪儿…” “行,你还敢抗旨。”李乾是气急狠了,他动了起来,在屋子里头来回的渡步,随后行至桌前他抓起来桌上的茶盏,狠狠的朝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儿,瓷片四溅,沈全懿的心都跟着狠狠一跳。 “好,你好的很,如此朕就成全你。” 他说完了,狠狠地瞪着沈全懿,沈全懿也不抬头看他,只是垂了脑袋,弯了弯腰,还恭声道:“嫔妾谢恩。” 李乾冷看了她一眼,随后推门儿而去,方才屋里的动静不小,外头的人虽然听不清楚,可是也知道是二人是起了火儿的。 刘氏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儿,这会儿她看见李乾出来忙的跪下去,一直听这些御前的太监唱圣驾离去,她才起身,将周围的人都遣退,她和秋月才进了内室。 一进来,看见地上破碎的瓷片儿,她们的心都凉了半截儿,顾不上收拾,径直进了内室,正好见沈全懿在窗前站着。 “娘娘,这是怎么了。” 刘氏语气隐隐的有几分颤抖,她迫切的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全懿没有说话,气氛一寸寸的沉了下去,刘氏不敢再问了,她和秋月商量着守夜的事儿,正要准备小心的退下去。 沈全懿忽然叫住她:“嬷嬷,告诉壶觞养了那么久的鱼,该送人了。” 刘氏的腿软了软,却立刻应下来。 沈全懿便不再开口,她摆了摆手,刘氏压下心里的忧虑,这才退了下去 这头甘洛宫这闹了一夜。 天儿还没亮呢,这头坤宁宫里,玉兰匆匆的进了内室,她看见左郦一身儿洁白的寝衣在床边儿倚着看书,她忙道:“娘娘,方才二皇子连同一块伺候的奶母都被送去了慈宁宫。” 忽然闻此消息,左郦的脸上是难得闪过一丝惊愕,很显然这事儿她也是没有预料到的,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的错愕罢了, 她默了默,便不再说什么了。 放下手里的书卷儿,左郦抬手覆上自己柔顺光滑的头发,可是手才放下,就看见指尖缠绕了许多发丝,一并被她带了下来。 第396章 收拾干净 如今的她的身子是真的垮了,太医只是说她的身子虚,可是如今这样儿,她自己知道是伤了根本了。 玉兰眼皮狠狠的抽了抽,她忙的上前,把淑娟儿拿开,又将床榻上的小几移开,把烛台往这儿多摆了几个。 她一面儿嘱咐着:“娘娘这会儿天儿不亮,当心看坏了眼睛。” 左郦面不改色的将那头发从指缝里小心的挑出来,随后她起身,从妆台一侧的抽屉里去处一个镶钻的梨花木盒子,将盒子打开,她把头发小心的存放进去。 老时候留下来的习俗,存存发,能多活几年。 玉兰看的心酸,她咬了咬牙,眼眶都红了:“大爷怎么如此做事,若非他,娘娘又怎么会受制于人,做事都不能随心。” “大爷这真是害了左家害了娘娘,娘娘要不要干脆就…” 玉兰这话可以听出来是真的恨极了,说起来都是咬牙切齿的很。 左郦表情变了变,最终不过轻笑一声儿:“本宫不是和你说过,做事情不要心浮气躁,什么事儿,也没必要如此置气。” “可是,娘娘这样儿也是太委屈了。”玉兰有几分不甘心,她想起来那个蠢货,这么多年惹下来的祸事,如何的拖累了左郦,她就恨得牙痒痒。 左郦起身,她在窗前看了一眼儿,见远处天边儿露出来一抹淡白,随后收回视线,闭了闭眼睛:“他无论如何,是父亲留给这家里最后的血脉了。” 看得出,左郦是不会放弃的,玉兰有些无奈的叹息:“若非不是这,他还有什么脸面。” “好了,不说这些话了。”左郦摆了摆手,她睁开眼睛,朝着佛堂走去:“今儿个是个好时辰,陪本宫上柱香吧。” 玉兰闻言,立刻上前,小心的搀扶着左郦的胳膊,内间儿的佛堂里,檀香味浓重,一进门儿,这味儿还有一些呛鼻子。 “娘娘。” 玉兰为左郦捧过盆子,上香前需得先净手,左郦低敛下眉眼,将双手置于盆中,温热水蔓延过她的手腕儿,她看着水中渐渐的晃出一圈儿圈儿的水波纹。 须臾,她将手擦干净,才取过香,堪堪点燃。 外间儿忽然响起了说话声儿,玉兰的眉头一皱,马上出去。 她很快去而复返,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左郦余光瞥见,没说话,只是先完成了自己跪拜的动作,随后在玉兰的搀扶之下起身,将香在香炉里头插好。 左郦的指腹有些红,方才她的分心,手指被烫了一下,这会儿回过来劲儿,还蛰人痛的很。 她抿了抿唇继续道:“什么事情,竟然能让你还高兴起来。” 玉兰笑着弯下腰,为左郦抚平膝盖处,因为方才跪拜压出来的不规则的褶皱,轻声儿道:“说是,昨个儿不知道怎么的,陛下是要去永清宫,不知怎么的,就去了甘洛宫。” “正好撞见了,谭嬷嬷抱走二皇子的那一幕。” 她的语气顿了顿,口吻正经下来:“他们的嘴倒是严得很,就算是谕妃是失了理智,竟然同谭嬷嬷的都好置喙,二人争吵之时,恰好是陛下在。” 闻言,左郦微微蹙眉,她看向玉兰,示意她继续说,玉兰对上左郦的视线道:“说是,争辩了几句,没拗过去,还是陛下露面儿,大概是安抚谕妃,可是二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陛下大怒,今儿个说谕妃禁足,还说感业寺也不准其去了。” 玉兰一股劲儿的说完了,她的嗓子都有些疼,最后的几句话嗓音沙哑,咽了咽唾沫,左郦松开了她的手,在一侧的桌前坐着。 她只是眸色轻微闪了闪,片刻回过了神儿,她将视线移向桌上烛台上几乎就要燃烬的蜡烛。 左郦盯着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里满是跳动的烛火的影子,许久:“陛下实在是太过于宠爱她了,如今她又是生了二皇子,心性就不同往日了,一时忘了尊卑,陛下是天子,如何会让她得意的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给一巴掌,总是能醒过来的。” 左郦说完了,她看着眼前的烛台,烛火隐隐的没了力气,最后淹没掉了,她伸手轻轻的将那一小截儿蜡烛拿起来,她看着已经几乎要烧尽的香烛。 却没想到,死灰复燃倒是也能用在这蜡烛身上,方才奄奄一息的烛火,忽然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的振作起来,它猛猛的跳动着。 将左郦的整张脸照的明亮。 左郦轻扯唇,嗤笑一声儿:“你说,陛下舍了谕妃,那还会再多带个谁去。” 闻言,玉兰怔了怔,她半晌才道:“若是说起来,按着位份,也该是顾妃了,毕竟前头顾朗中可是立了大功的,带着顾妃也是合适。” “合适?哪里有那么多合适啊。”左郦轻叹一声儿,她起身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随后继续道:“不是送了东西过来,拿过来本宫瞧瞧。” 闻言,玉兰点点头,她忙的转身儿出去,不一会儿进来了,拿来一个精致红木雕刻纹的盒子,将盖子打开,里头锦缎之上放着一个镯子。 左郦将镯子取出来。 指尖轻轻的点了点。 此镯晶莹剔透,若是夏日带在手腕儿上,还隐隐的透着一股清亮,再若是放在阳光一下照着,轻轻转转,便像是清波湖水,忽的平静之中起了波浪,漾出一圈儿圈儿的水纹。 左郦手里攥着,忽的抬高,在烛火之下照耀着,她却松了手,那镯子立刻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这动作实在突然。 “娘娘…这是大爷送来的…您这是…” 玉兰的心急促的跳动着,她胸腔里的堵了一口气儿,她似喘不上来,脸憋的红红的。 她看见了左郦偏了偏头,白净芙蓉面儿上染上一抹绯红,一侧嫣红的唇角翘了起来。 玉兰看着左郦的动作,不由得有些紧张,左郦方才的反应她实在实在拿不准是什么意思。 左郦拿着帕子擦了擦手,随意给玉兰留下一个眼神,只是轻声儿道:“收拾干净了。” 第397章 李盈 眼看着要过年了,李乾又是赶着要去感业寺,宫中一时忙乱的很啊。 而甘洛宫亦是幽静的很,她有一日没有出门儿,今日却是难得的见了太阳的,她由刘氏扶着出来,庭院儿里的宫人看见她,忍不住频频侧目。 李乾的旨意怪的很,说是禁足,可是第二日又解了沈全懿的禁足。 不过众人就当是李乾可怜沈全懿没了二皇子罢。 秋月小心的看了一眼沈全懿,她低声儿道:“娘娘要去走走吗?”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看了一眼头顶上的太阳,微微颔首,又似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盯着刘氏:“四公主不是闹了很久,要出来,你去抱她。” “一直闷着也不好,出来透透气儿。” 刘氏得了沈全懿的话,忙的转身儿去了。 御花园儿里,这会儿冬日,旁的不说,就属梅花开的漂亮了,沈全懿抱着四公主在廊下漫步而行,不过这孩子如今愈发大了,她抱着一会儿就有些吃力。 正想着把她交给后头的奶母,不想这孩子干脆是不让人抱了,自己要走,奶母们请示了沈全懿,小心将四公主放下来,看着小家伙儿,迈着小步子扑腾,她们的心都提了上来。 沈全懿在四公主身后慢慢的走,小孩子总是高兴的,又是沈全懿平日不怎么准她出来的,如今一出来了,就是撒欢儿。 白净的小脸儿冻得红红的,奶母给戴着棉手套,四公主贪玩儿的抓了一把雪。 沈全懿躁动不安的心,在看着女儿无忧的笑容,逐渐的平静下来。 从廊上下来,抬眼儿就看着莲花池那儿挤着一堆儿人,嘈杂的话声儿响起来。 不过是离得太远了,这会儿听着那声音也是模糊听不清楚。 前头围了圈儿,宫人内侍们站了一地,沈全懿抬了抬下巴,刘氏会意忙就上去了。 “谕妃娘娘仪驾,何人在此喧哗。” 刘氏的声音落下,果然周围的宫人立刻就散开闭了嘴,转头福身行礼了,沈全懿几步近前,她耳边儿听着人群中央有细细的压抑着的哭声儿传来,微蹙了蹙眉。 她瞥了一眼抱着四公主的奶母,奶母忙的连连后退离开这是非之地。 沈全懿的表情有些诧异,她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李盈和李常平,又瞥见地上跪着两人,一年轻的内侍看那身上的衣裳不像是宫里头的,一侧还低扑着声儿哭泣的宫人。 李盈和李常平朝着沈全懿微福了福身,算是行过了礼。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也不看李盈,只是问地上两人:“怎么在这里跪着。” 两人颤颤巍巍的抬头看了一眼沈全懿,又小心的看了看李盈和李常平,随即又低下头去,不敢说话似的。 刘氏厉声道:“放肆,谕妃娘娘问话,你们竟然不回话,看来是要吃些苦头才肯说话了。” 闻言,两人皆是一抖,忙的就磕:“奴才们愚笨…” 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忽然被人打断了,李常平往前一步,语气轻蔑:“谕娘娘,这是我宫里头的人,她们做错了事情,不过是罚了他们跪着,就不劳心谕娘娘费神儿了。” 李常平一说话,气氛就彻底的沉下来,眼前的一位是公主一位是谕妃,他们谁也不敢得罪。 周围的众奴仆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却都齐齐的跪了下来。 沈全懿脸色如常,刘氏看了一眼沈全懿表情,她便轻声儿道:“宫中惩罚内侍和宫女,自有嬷嬷和大内侍,公主这么做,到是失了身份。” “你不过是宫中的一个奴婢,本公主跟前儿,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李常平眉毛一挑,她的语气已经不善,看向刘氏的眼神更是凌厉。 “退一下吧。” 沈全懿微微的笑了笑:“好了,管这些做什么呢?到底是二公主宫里头的事儿,本宫就不操心了。” 刘氏也是很上道儿,她抬手轻轻的在自己的脸上打了一下,恭声儿道:“是奴婢失言,该打。” “你确实失言,二公主训斥你,你就好好的听着。”沈全懿瞥了刘氏一眼,刘氏恭敬的就也跪下了,李常平看着心中的火气微微消散下去,脸上有些得意。 刘氏低着头,小声儿道:“奴婢失了规矩,只是方才疑惑,可怜这冰天雪地的,他们跪在这里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 她这话一说,前头跪着的两人,猛的抬起头看着刘氏,只是老师一直低着头,没能看见二人的动作,不过沈全懿却是一直盯着。 刘氏顿了顿,又继续道:“如今奴婢已经知错了,求娘娘责罚。” 沈全懿轻轻的哼了一声:“你倒是多管闲事了,回去自己领五十个手板。” 得了这话,刘氏连连谢恩。 “谕妃娘娘,此二人犯下大罪,公主要惩罚,只是场面不够好看,娘娘还带着四公主,不好,在这里看着,惊扰了您和四公主,就是公主的不是了。” 李盈的脸上有些不耐烦,她方才的情绪就是有些烦躁,这会儿被搅的更是心烦。 她的话一落,地上跪着的内侍和宫人立刻暴起,他们忙的跪着挪到了沈全懿的脚下,连连磕头,哭道:“谕妃娘娘求您救救奴才们,求您了。” 二人突然的动作,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李盈脸色大变,表情立刻有些狰狞,至于李常平却是一直躲避着沈全懿的视线,她像是有些心虚。 沈全懿眸光轻轻一闪,她语气平淡:“到底是怎么回事?公主说你们犯错,自是要接受惩罚,如今你们求本宫,本宫也不能坏了规矩。” 他们二人相视一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却要在张口的时候,被李盈拦下。 李盈有些暴躁,她抬手指着二人:“放肆!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来人将他们的嘴给本郡主堵住。” 她话落,跟前儿的几个人就动了起来,像是要上前,沈全懿柳眉倒竖,冷冷的看一眼:“本宫倒是要看看,谁敢?” 第398章 求见 沈全懿忽然开口,将那几个想要上前的内侍吓得忙跪下了,他们又不傻,刚才也不过是硬着头皮动了两下,这可是宫里面,李盈再如何,也不过只是一个郡主。 眼前的谕妃,才是正经主子,毕竟他们还要在宫里面活下去。 李盈气急了,她冷冷的看着沈全懿,觉得自己甚是丢脸,自己跟前的奴才不听自己的使唤,她咬牙切齿道:“谕妃娘娘…” 沈全懿神色肃然,一时口吻也加重几分:“郡主,这里不是福王府,这是宫里,不要忘了宫里面的规矩。” 李盈紧紧的攥着拳头,同沈全懿怒目而视,可是不敢说什么。 她这会儿还记得,当初她受太后宠爱,养了几条狗,吓着了当时有孕在身的沈全懿,后来李乾将她那些狗收走了。 可是她知道。 凡是她养的狗后来都死了。 沈全懿拢了拢袖子,轻声儿道:“想来你在慈宁宫跟前,太后娘娘也是为你安排了教导嬷嬷,郡主在宫里面,要是做了什么事儿,可是要辜负了太后娘娘的心。” 刘氏看向地上跪着的二人,立刻道:“行了,还不快说。” “本郡主提醒你一句,谨言慎行。”李盈最后一句话,咬的很重,这话落在那二人的耳朵里,仿佛是一块石头压在了心口上。 压的他们有些喘不上来气。 刘氏眸光幽深,她的语气平淡:“郡主说的极是,是非对错,你们把话说清楚了,谕妃娘娘自有决断,只是但凡你们有一句虚言,那便是7欺上,当心你们脖子上的脑袋。” 两方的压力将二人吓得一时没了主见。 可在沈全懿脸上才露出一丝不耐烦的时候,他们回了神儿,忙道:“娘娘仁慈,奴婢二人不是金阳宫的人,不是二公主跟前儿的人,奴婢是王贵人仪陇宫的侍者,奴婢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奴婢二人是被他们绑来的,求谕妃娘娘做主啊。” 李盈脸色难堪,她嘴唇抖了两下:“你胡说八道!本郡主什么时候绑过你?” 很明显是心虚,而那二人,也知道自己如今是彻底的将李盈得罪死了,只能是抱住眼前沈全懿这根救命稻草。 他们咬了咬牙,就算是给自己搏一把,立刻朗声道:“奴婢二人若是有半句虚言,别叫奴婢天打雷轰,得好死。” 这话一出,方才说的话还真是有了几分可信度,沈全懿脸上做出几分为难,她道:“如此,本宫怎么能不信你们呢?” “只是如今,既然是郡主和二公主处罚你们,本宫也不好随意将你们带走。” 沈全懿说到这儿,李盈脸色沉了下来,她的心里暗叫不好,正想着出言打断,可是沈全懿已经继续了:“为保公平,前头就是慈宁宫,郡主也在,本宫也不做独断,就让太后娘娘审一审。” 她的话落,甘洛宫的内侍们上前,就将二人架了起来。 李常平有些慌乱,他没想到这么倒霉,竟然就是这会儿碰上了沈全懿,这要是闹到了太后跟前,舍不得她要被连累了。 她急急的出言:“这么一点儿小事,两个奴婢而已,何必惊动皇祖母?谕娘娘随意处置了不就行了?” 沈全懿闲闲的开口打断她:“公主这话说的,本宫难道是那种不明是非不辨真理的人?怎么能如此随意?到底怎么说?他们也是王贵人跟前儿的人,怎么能擅作主张处置他宫的侍者。” 说完,已经要往廊上去,而李常平吓得,忙的抬手去扯身侧的李盈的袖子,她低声道:“我都说了让你把人领到我宫里去,你非要在这里,这下好了,若是祖母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李盈不耐烦的甩开了李常平的袖子,她轻嗤一声儿:“谕妃算的了什么,至于那两个低贱的奴才,我碾死他们,不过如同碾死一只蚂蚁,她就算是闹到了外祖母跟前儿又如何。” “外祖母自来疼惜我,为了两个奴婢,难道会处罚我吗?” 李盈语气随意,只是她的眼底冒着凶光,心里把沈全懿恨死了。 “皇祖母是疼爱你,又不是疼爱我,要是让我母妃知道了,我毕定要受罚。” 李常平不满,如今事儿是李盈挑起来的,现在出问题倒是只有她自己受罚,这凭什么? “行了,行了,你自己没胆子,下次就不要跟着我,要是怕受罚,一会儿你就别说话,把事儿都推我身上。”李盈看着李常平的眼神有些轻蔑。 李常平讪讪一笑,她有些尴尬的的扯开了话题:“那两个蠢货!看着唯唯诺诺的,怎么可能有胆子做那些事?你是不是弄错了?” 李盈立刻反驳:“绝对不可能,我的人我只私下查过他好几次,眼看着他们出入大皇子…” “行了,行了,别说了。”李盈抿了抿唇,暗骂李盈不长脑子,这些话何必说的那么大声,是生怕旁人听不见? 二人各怀心事,磨磨蹭蹭的跟了上去。 而沈全懿到了慈宁宫门儿前,自己抱着四公主进去了,殿门口,谭嬷嬷正才撩了帘子出来,正迎面儿瞧见了沈全懿,一时诧异。 “谕娘娘您这是…” 谭嬷嬷看见了沈全懿身后内侍压着两个人过来。 沈全懿腼腆的笑了笑,像是很无奈:“惊扰太后娘娘实在是不应该,只是…此事非本宫一人能决断的,牵扯王贵人又是郡主和二公主,本宫不好说什么…就请嬷嬷进去通报一声。” 听着这话,谭嬷嬷心头微跳,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全懿,想说什么,又看见其怀中抱着的四公主,把话又咽了回去。 谭嬷嬷福了福身,随即回身儿,留下一句:“好,既然如此,请娘娘在此等候。” 她的步子有些急促,她进了屋里头,太后懒懒的靠在炕边儿,她的怀中还抱着一个稚童,那孩子看着倒是比四公主大一些。 太后闲闲的撩起眼皮看着谭嬷嬷,她脸色如今看着好多了。 “太后娘娘,外头谕妃娘娘求见您。” 第399章 内情 太后的表情变了变,她捂着唇轻轻的咳嗽一声儿,下头的一边儿坐凳子的福王妃,识眼色立刻就道:“太后娘娘身子病了这么久了,如今真是要好好修养的时候,什么事儿,后宫的事儿,自有皇后娘娘…” “王妃。” 谭嬷嬷打断了福王妃的话,她的表情有些复杂,福王妃眉毛微蹙,只是看谭嬷嬷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隐隐的有些不好的猜测。 “嬷嬷,谕妃娘娘所来是为何事?” 闻言,谭嬷嬷的微上前一步,想起来方才沈全懿的话,她甚是隐晦地,将目光短暂的停留在福王妃身上一瞬,她的动作自然是没逃过太后的眼睛。 太后一个眼神儿,谭嬷嬷便退后一步,弯了弯腰,太后捧起桌上的茶盏轻轻的抿了一口,又哼了一声。 才喘着气儿,懒散地靠在炕边儿,她昨儿个才将二皇子抱过来,如今沈全懿第二日就找上了门儿,可是看着谭嬷嬷的意思,难道沈全懿来不是因为这事儿? “行了,好好说吧,没什么忌讳的。” 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有些随意。 可是一旁的福王妃心中一时有些紧张,她专注的盯着谭嬷嬷,谭嬷嬷的则是道:“谕妃娘娘说此事,牵扯到王贵人还有二公主,以及…端华郡主,她不敢擅自独断,所以来请示娘娘。” 一听这话,太后眯了眯眼睛,她有些不耐烦,她觉着这是沈全懿故意找事儿,可是一旁的福王妃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毕竟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性子,她这个当娘的心里头是最清楚不过的。 别真是在宫里就惹出什么事儿来。 涉及到了李盈,福王妃不能再给太后打马虎眼儿了,她只好道:“如此,看来真不是什么小事儿,您不如就请谕妃娘娘过来。” 太后看了一眼福王妃,自然是猜出她心中所想,便抬了一下手,谭嬷嬷立刻下去请沈全懿了。 “太后娘娘…”福王妃忍不住轻唤了一声儿太后,太后的兴致被搅扰,这会儿情绪不大好,她摸了摸小孙子的脸,转头就让福王妃将孩子抱起来。 太后语气淡淡的:“行了,你怕什么?这是在宫里,这是哀家的慈宁宫,有什么事儿自有为你和端华哀家做主。” 听着太后这样儿说,福王妃的脸色才好了一些,只是下意识的袖子下的手紧了紧。 谭嬷嬷撩了帘子出来,见沈全懿已经在堂间儿等着了,她笑了笑:“带着四公主,这孩子不能受冻。” “是,娘娘说的极是。”谭嬷嬷微微侧开身,撞开了路,做了请的手势:“太后娘娘请您进去说话。” 沈全懿微微颔首,两侧的宫人为她挑了帘子,里头福王妃一早就听见动静了,寻声望过来,见沈全懿抱着四公主进来了,她才起身。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沈全懿福了福身,太后瞧她,太后自己心里是不大高兴,要说些什么,却瞥见沈全懿怀里朝着她乐的四公主,她瞬时便将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太后控制着语气:“这么冷的天儿,你怎么抱着四公主出来的?” “这孩子在宫里头一直叫嚷着想见皇祖母,只是嫔妾想娘娘如今身子有恙,必然是要静养的,不敢贸然过来搅扰,就想着在御花园走走。” 沈全懿说话之间,太后已经示意奶母将四公主抱了过去。 “祖母,祖母!想皇祖母!” 四公主已经三岁多了,如今正是学说话的时候,沈全懿没事就教她说两句。 很显然太后再听见四公主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脸色好看了些许,摸了摸孙女儿的脸,四公主便牟着劲儿往太后的怀里钻。 太后是难得的好脾气,任由她玩儿。 她在抬头的时候也拥有了几分伶俐,她盯着沈全懿:“行了,你的嘴像的厉害,会说话,你先说为何过来?又怎么说这事儿牵扯到二公主和郡主?” 太后一问,沈全懿就低下头告罪道:“嫔妾有罪,实际内情嫔妾并不知晓,也是因为此二人并非嫔妾宫中奴仆,他们所言之话,并且无从断真假。” 她的语气顿了顿,太后也没有打断她的话。 “也是怕臣妾听了之后,于后时恐有偏颇,所以将他们带过来,干脆大家伙一块儿听,自不会有什么?不公不允之说。” 沈全懿说完了,她的身后谭嬷嬷已经将庭院外头后置的几个人押了进来。 瞧这一屋子里头的神仙佛主,那地上跪着的二人一下子就抖成了筛糠,他们半个身子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儿的磕头。 谭嬷嬷平静的看着地上跪着的二人,声音冷淡,确实极具压迫感:“太后娘娘问话,如有半句虚言,将你们割舌抽筋。” “奴才不敢欺瞒太后娘娘。” 二人立刻表明真心诚意。 他们二人说完了话,身后就又听着动静,原来是李常平和李盈进来了,李常平看见了太后,竟还有些唯唯诺诺。 不敢直视太后的眼神,还是李盈胆子大,他头也是不惧场内有众人在,自己撇了撇嘴,掠过了自己的母亲,朝着太后过去。 “外祖母,你可要为盈儿做主。” 李盈说着话,伸手就想要去搂太后的胳膊,不想太后怀里抱着四公主,她伸出去的手,被四公主狠狠的打了一下。 李盈怔了怔,她还没受过这委屈,下意识就叫了一声,而年幼的四公主更是懵懂的看着李盈,她像是不明白,李盈为何对她轻呵。 太后这会儿也真是不耐烦了,她柳眉一挑:“好了,你都是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同小孩子置气?去,到你母妃跟前儿坐着。” “外祖母…”李盈磨磨蹭蹭的,就是不肯到福王妃的跟前儿,而太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福王妃近来对她甚为苛责。 这会儿她是怕福王妃训斥罢了。 福王妃自然也是懂女儿的心,她立刻道:“盈儿不得无礼,还不快听太后娘娘的话,快到母亲这儿来。” 第400章 伺候 李盈却是执拗的,甚至都不肯朝福王妃那儿看,福王妃一时压抑住,心里头的火,将怀中的儿子交给身后的奶母,自己起身上前一把拽过李盈。 她眼神冷冷的看了一眼李盈,目光中满是警告,将李盈控制住,她则是转身儿看向沈全懿,目含歉意,她道:“这孩子年幼,是被臣妾宠坏了,若是方才有失礼之处,还望娘娘看在她年幼的份儿上,不要同她计较。” 沈全懿微微一笑:“王妃言重了,本宫怎么会同一个孩子计较。” 只是这话说的,宽容大度,却是暗暗指出李盈确实有失礼之处。 福王妃脸上有些感激之色,随后她上前一步,朝着太后福身:“臣妾看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估计也就是伺候不周,到底也只是几个下头伺候的奴才。” “二公主和郡主年纪小,可能一时出手不知轻重,要是罚的重了,就饶过他们,倒也是没必要惊动太后娘娘。”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沈全懿听的,沈全懿不觉轻轻的挑了挑眉毛,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窗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全懿垂下去的头,勾了勾唇角,真正的主角登场了。 帘子一掀,顾檀是姗姗来迟,她极快的扫了一眼,看李常平和李盈在地上跪着,她一时怒火中烧,方才她得知消息,可也是略略听了几耳朵,就知道是和沈全懿有关系,这会儿一见女儿跪着。 心中已经把错都算在了沈全懿的头上,她的笑容勉强,镇定下来,先是给太后和皇后行礼,这才一面儿站到了李常平的身前。 “二公主年幼不懂事,不知道是做了什么事儿,能得罪了谕妃妹妹,让妹妹还如此惊动了这么多人,闹得太后娘娘这儿。” 她一来就是立刻为自己的女儿辩解,李常平松了一口的同时,某方面的担忧更是加重了,她不敢想象…若是母妃知晓今日之事的内情… 想到此处,李常平忙的悄悄伸手扯了扯顾檀的袖子,而顾檀还以为是女儿害怕了,她反手就将女儿的手攥住。 她则是又看向沈全懿:“此事,谕妃妹妹可得给本宫个解释。” “姐姐这话说的,妹妹实在听不懂,什么解释?妹妹这会儿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沈全懿满脸无辜的叹息一声儿:“瞧瞧地上跪着的两个人,怎么一回事?还得他们两个人说。” 闻言,顾檀如利剑一般的双眸,狠狠的剜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二人,她不屑轻嗤:“谁知道他们说的什么话?是真是假更是难以分辨,怎么?难道要听他们两个随便发几句话来冤枉公主吗?” 她微抬了抬下巴:“以奴告主是大罪,敢做这样的事,先将圣经斯的所有刑法挺过来,再开口,这话才有几分可信度。” 她说着,也没去管场内其他人的脸色,可这会儿外头有太监唱喝,说是凤驾到,顾檀随即表情微滞。 眼看着左郦进了门儿,身后还跟着许久不见的步履蹒跚的王玲,左郦倒是看着场内一众人,脸上有些惊讶,她上前刚要行礼。 太后就摆手:“不必了,哀家本在病中,如何给她们断案。” 她的语气一顿,福王妃倒是心头微颤,她还记着方才太后的话,可是现如今太后能这样说,分明就是不想管了。 太后继续道:“皇后过来的正是时候,快瞧瞧吧。” “母后在此,儿臣岂敢擅做独断。”左郦谦虚的说了一句,太后哼了哼,让左郦先坐下了。 沈全懿撇了一眼甚是少见的王玲,这人又快一年多不见,胖了不少,脸上横肉堆砌,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 左郦安稳的坐着,她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顾檀,继续道:“他们是仪陇宫的人,到底也是服侍王贵人的,如何也得让王贵人瞧瞧,别说咱们知情不报。” 玉兰看了左郦的眼色,她道:“你们二人仔仔细细的说了,怎么一回事?” 地上二人相视一眼,随后道:“我二人原来是在后头伺候,经过徐总管大分之后,去了仪陇宫去了已经有二年。” 他们的语气稍滞:“奴才们一直小心做事儿,幸得王贵人慈善,对待奴才们向来宽和,而奴才们甚连仪陇宫都少出,不知道为什么,今儿个一早去打水,就被人绑了,然后就…到了御花园儿…” 这话是避重就轻的,任谁也听得出来。 左郦脸色淡淡的,玉兰却眯了眯眼睛:“好,你们二人可确定了自己方才的话无半句隐瞒,也无虚假?” 这一问,两人的脸色立刻涨红了,她们抿着唇低下头不敢说话。 “行,既然你们不肯说话,不可能说老实话,真话,咱们就换个地方让你们说话。” 玉兰口吻随意,她一抬手:“好,来人,将他们二人拖去慎刑司,什么时候说了真话,什么时候…” “别!皇后娘娘饶命!” 玉兰才故作威胁的说了一句,那个年轻的小内侍竟是开口求饶了,他嘴唇颤了颤,往前挪了两步,他哭到道:“因为…因为奴才曾去伺候过大皇子,今日郡主将奴才抓住,问的就是这事儿,只是奴才不…” 小内侍的话还没有说完,顾檀立刻暴起,她柳眉倒竖立刻呵斥道:“大胆刁奴,实在放肆!这简直就胡说八道,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让你随意污蔑大皇子的?你好大的胆子!” 她意有所指的目光从一众人的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沈全懿身上,毕竟这事儿就是沈全懿闹到慈宁宫的,而且沈全懿现在还有了二皇子… 沈全懿好不容易觉得对上这探究的目光,她又轻声儿道:“你们可要想清楚了,如今可是在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跟前儿,你们真敢随意编排说什么虚的,只怕是不说你们脖子上的那一轱辘。” 她的语气顿了顿,更有压迫道:“还有你们的家里人,都要受牵连。” 第401章 失态 沈全懿的话轻轻肉肉的可是落在人的心里就像是一个软钉子,扎的不出多少血来,可是又疼。 “是是是,奴才二人不敢有虚言。” 内侍的脸红的要滴出血来,沈全懿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不觉打量起来,这虽是内侍却也是长得一张好皮子,宫里头的内侍们大多进宫早,去势之后正好也没了成年男子的气儿。 如今这个看着若是不觉他嗓间浅浅凸起,真是早把人当成女子了。 而此刻,他的手紧紧缩在袖子下,像是极力的隐藏着什么。 场内没有人说话,显然是被方才内侍二人的话惊骇住了,率先打破这气氛的是王玲,她磨了磨牙齿,自己好端端的在自己窝儿里,却硬是被这事儿吓得来了慈宁宫,此刻她是恨极了地上跪着的二人。 王玲抿嘴:“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若是真有什么…也该是她旁边儿的那个宫人,怎么能有…” 她的话落,场内的气氛更加的诡异,沈全懿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顾檀,顾檀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她愤恨的盯着王玲的。 左郦压下唇角,她拾起茶盏,自己轻咳了一声,算是在提醒王玲。 而王玲这会儿像是也反应过来了,她的心脏重重一跳,下意识的捂上了自己的嘴。 两只小眼睛瞪的贼大,骨碌碌的转了几个圈儿,她看见了一脸怒容的顾檀,知道自己方才的话是在无意之间戳中了什么,不过这会儿她说完了,屋里头就没人敢接声。 王玲的脸色变了又变,她放下手,随后讪讪笑了笑,抓起桌上的瓜子儿想着往嘴里塞,可放的嘴里了,她又想起来这是什么场地,回了神儿,放的吐了出来。 只是吐的有些着急了,她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儿,加之方才她回神儿,知道自己说了得罪人的话,一时就觉着自己尴尬万分。 咳了好久,她又大吃了一口茶水,这才缓和下来,她呐呐动了动唇,却在左郦的眼神的示意下闭了嘴。 玉兰清清嗓子,也是觉着有些不好说的,实际上李谦淮的事儿,原来大家不知道,可是时日久了,多少有些风言风语的。 不过是默契的面儿上不说罢了,如今一下子捅出来了,是有些难堪在的:“说清楚了。” 内侍默了一会儿,不管如何他是个男子,说着和另一个男子的情事,总有些难以启齿的,尽管如今的他算不得一个完整的男人了。 他咬了咬唇角:“奴才…厚颜服侍殿下枕席已有一年了…” 他一说,一旁的李盈立刻暴怒,她窜了上来,抓着桌上的茶盏就朝着内侍的脸上打过去了,内侍不敢躲,头上立刻就开了花儿,见了红。 “好一个不要脸的贱货,倒是处在一块儿了,挤在了一个宫里头,果然是蛇鼠一窝,如今还是一双,勾引主子的贱坯子,快,把他们拖出去,扒皮抽筋的处置了…” 李盈这么激动,沈全懿是想过她有火儿,可是却没想到她这么气儿大。 “宫里头的事儿和人,到时候轮不到郡主处置,这上头自有太后和皇后娘娘在,郡主可是越俎代庖了。” 王玲冷冷的看了一眼,不管今日结果如何,到底那两个人是从她宫里头出来的,这事儿终究她是要吃几分委屈。 可就算是吃委屈,也是轮不到李盈在这儿对她指桑骂槐的。 李盈今儿个是火气大,原本放在平日倒也不至于如此,只是王玲这话说的她火头儿上了,她立刻瞪了回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贵人,竟然还敢教训起我来,后宫又如何?我…” 福王妃在心中暗叫不好,果然就这么松了一手,李盈就要给她惹出事儿来,她忙的上前狠声儿道:“放肆!你闭嘴!” “快向王贵人赔不是。” 福王妃只觉得自己太阳穴在突突的跳着,一低头正好看着一脸不忿的李盈,更是来气,她一掌狠狠的打了过去,一下子就将李盈的脸打歪了。 娇嫩的脸颊立刻高高的肿了起来,李盈不可置信的捂着自己的脸,看向自己的亲娘,自幼她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以前福王妃罚她,虽有过动手,可从没打过脸,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儿掌捆她。 李盈咬了咬牙,她上前一脚就踹翻了地上的小内侍,那内侍忍不住就轻声儿哼了哼,这声儿,落在了李盈的耳朵里那可就是纯腻腻歪歪的调子。 她气狠了,甩开了福王妃的手,她道:“不要脸的东西,这会儿在我跟前儿了,还敢做出这狐媚样子,张个嘴,净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声儿。” “既然嘴里都这么不干净,那就割了你的舌头!剜了你的眼睛。” 说完,一手就指使起来一旁的宫人动手,福王妃看着女儿逐渐癫狂的情绪,实在是无力忍耐。 她咬了咬牙,忽的跪了下来,她看着太后和左郦,正要说话呢,王玲闲闲的开口:“虽然说郡主年轻,可这规矩也是没了边儿了,竟是如此狂悖。” 沈全懿见福王妃额前的汗水都流了下来,她又紧接着道:“是啊,如今郡主是多在慈宁宫,太后娘娘又是疼爱,她这样无状行事,惹了祸不说,只怕是还要连累旁人。” 这个旁人也没谁,不过大家伙心知肚明,太后罢了。 “求娘娘恕罪,这孩子真是被宠坏了,臣妾万万没想到她能惹出这样的大祸,实际这事儿没什么,可是小孩子没轻没重的。” 福王妃语气顿了顿:“还让皇后娘娘受累跑一遭,臣妾心中有愧。” 福王妃说这些话,也是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这个女儿仗着太后的宠爱徐徐在宫里常住,她原来知道李盈常和二公主混着玩儿。 实际上李盈也不是想和李常平混在一起,不过是惦记着李谦淮,总追着苏去金阳宫,对比事她一直是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实在没想到能惹出这样的事儿。 到如今她还真是有了几分后悔。 第402章 撕破脸 这事儿若是再闹下去,无非就是把李谦淮圈养男宠的事儿捅到明面儿上,再一个就是李盈见不得李谦淮跟前儿有人,才发起了今天的难。 若是前者,就真的彻底得罪了顾檀,后者李盈也别想要什么好名声。 就现在这样囫囵个儿的,安一个小孩子胡闹的头儿下去,把这事儿盖住,让大家的脸上都过。 “臣妾教女无方,求皇后娘娘降罪。” 福王妃闭了闭眼睛,抬手就将李盈拉着一块跪下来,左郦脸上做出无奈的表情来,她叹息道:“好了,好了,母后还在呢,别跪着了。” 她抬了抬手身侧的宫人就上去搀扶福王妃母女,左郦递给玉兰一个眼神,玉兰微微颔首。 “拖出去吧。” 玉兰的声音落下来,那地上跪着的两人,就惊恐的磕头,可是两侧的内侍没给他们机会,堵了嘴,立刻就将人拖了下去。 福王妃的气儿都堵在了嗓子眼儿,她掐了掐李盈的胳膊,厉声儿道:“快快认错,求皇后娘娘宽恕于你。” “我有什么错?”李盈扭动着,想要躲开福王妃的手。 沈全懿手指轻轻松开,又轻轻的点击着茶盏的杯身,她柔声儿道:“王妃也不要着急,今日的事儿就过去了,郡主和二公主年轻,有些东西还不懂,你慢慢儿的说。” 这话一出,李盈更甚得意,她回头看,见李常平躲在了顾檀的身后,自打进来了,她就没说过一句话。 这么一想起,心里头顿时不平衡了,事儿明明是一起做的,如今怎么就她自己一人说万人指摘?还被当众掌捆? 真是不公平。 李盈想着就恨的牙痒痒,她尽力压抑着火气:“不过就是两个奴才,母妃这样,难道是要我去给他们两个奴才赔命去?” “你又胡说什么?”福王妃被女儿气的头晕,她继续道:“快说!快认错!求娘娘宽恕你。” 福王妃打断了李盈的话,只是一味的指责李盈,李盈终于不肯忍受了,她骤然起身,甩开了福王妃,自己则是抬手指着顾檀身后一直装死的李常平。 “李常平和我一块做的,凭什么就责罚我一个人?” 她质问出声儿,福王妃长长叹一口气,她是救不了这个女儿了,她起身抬手用力的将李盈拽回来,狠狠的朝着她的脸又是一掌。 “你都这么大了,我平时教你的规矩都去哪儿?”福王妃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语气,尽量的平和:“太后娘娘慈爱,是如何的疼爱你的?你是没心吗?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儿?” 她说完了,李盈委屈的捂着脸哭,她不甘的看向李常平:“李常平,你装什么死?快说话!明明是咱们两个人一起做的事,凭什么就我一个人挨打?” 福王妃额头的青筋直跳:“还胡说,分明是你的错,同二公主何干,你还攀起二公主了。” 说罢了,她也顾不得有人在场,抬手就让两个嬷嬷将李盈按住了。 “怎么动起手来了。”沈全懿无奈的看了一眼李盈。 场内的气氛逐步冷却,至于顾檀终于回过神儿,她一抬头正好对对上沈全懿的似笑非笑的眼神。 可是福王妃越是对李盈压迫,李盈越是起了反叛的心,自己受苦,反正旁人也不能好过,她一咬牙,狠狠就道:“李常平你个怂货,我瞧不起你…我以后再不…” 她这话说了,李常轻脸色是一寸寸的白了下去,她的嘴蠕嗫几下,就是没敢出声儿。 顾檀也是怨恨,她瞪了一眼沈全懿,又拉着女儿的手拍了拍,她则是道:“王妃是好好的训导了,小小年纪在长辈面前还如此出言不逊,做事更是不知轻重,日后成家还不得把后宅叫个天翻地覆,真是不知道谁家敢娶这样儿的媳妇。” 她这会儿能说这样的话,心里头对于李盈,已经是极为不满,而福王妃听见这话,心里知道这门亲事是泡了汤。 可李盈不懂啊,她立刻就道:“大表哥说了,他日后会娶我的…” 她口中的大表哥,自然就是指的就是李谦淮,福王妃脸上有些烫,没想到李盈和李谦淮已经亲密到这地步,她来不及说话。 顾檀立刻就反驳道:“小姑娘家家的,张嘴闭嘴就敢说起自己的亲事,还敢说起外男,真是没脸。” 她说着,又将目光移到福王妃的脸上,她似笑非笑道:“郡主的身份尊贵,长安的儿郎不少,定然是要挑花了眼睛,她出嫁之时,本宫一定为她备一份嫁妆。” 这已经是几乎明着说,李谦淮绝不娶李盈。 李盈就是再傻,也听出这话里面的意思,她红了眼睛:“我不嫁给别人,大表哥说了他会娶我,我要嫁给他!我只嫁给他!” 脸都丢尽了。 福王妃一抬手,让嬷嬷先把李盈带下去了。 她回身看向顾檀,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了:“娘娘厚爱,盈儿不敢当,福王府还不至于给自己女儿抬不出嫁妆,所以就不劳娘娘费心了。” 这话说的顾檀不高兴了,她不屑的轻嗤一声儿,放在之前,她也是瞧不上李盈,谁不知道眼下李乾对于削蕃是必然的。 福王日后如何,实在说不准。 可是碍于太后的面子,李盈频频入金阳宫,她没拂李盈的脸儿,如今她倒是要打了她的脸了。 她一字一句道:“本宫是不想费心,只是瞧她口口声声的,说的本宫可不得不费心,毕竟谁家有了这样儿的媳妇,日子都不好过。” “娘娘有心,自操心操心自家的事儿,盈儿的事儿,可不劳您了。” 福王妃的语气也冷了冷,反正事儿也不成了,脸也撕破了,何必委曲求全呢? 这话暗指李谦淮和那内侍的事儿,闻言,顾檀气极反笑,她眯了眯眼睛,指腹轻轻摸了摸护甲上宝石:“王妃这话说的,本宫的孩儿就是陛下的孩儿,操心不操心,这话可轮不到王妃说。” “方才郡主都要自己给自己找夫家了,可见王妃的心是没操到啊。” 第403章 离宫 顾檀和福王妃的仇怨是结下来了,这会儿子势同水火,再是不容了。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微垂下头来,手里捧着茶盏,用茶盖儿轻轻的撇去了杯中的的茶沫,茶叶在水中打着转儿。 福王妃咬紧了后槽牙,她如今是在宫里头,再如何,也是不能真的同顾檀吵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娘娘说的极是,是臣妾没能教好她,不过娘娘请放心,她是年幼不知事,没见过什么人,一时当玩闹呢。” 她的语气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顾檀身后的李常平,轻声儿道:“何况今日的事儿若是她自己恐怕也做不成,这不是旁人在,趁着一块就闹了出来。” 她这话说的够直白了,若是一块揭过去,也就罢了,如今这样儿的上纲上线的,福王妃也不想忍,毕竟这事儿确实也是李常平也掺和了一手。 王玲小声儿的吐出嘴里的瓜子皮儿,忍不住心里头想福王妃的胆子还蛮大的,敢和顾檀顶嘴了,真是厉害啊。 顾檀轻轻蹙眉,她正想要说话,却听着廊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后,唇边儿轻轻的闷哼一声,随即又将手腕上的佛珠撂在了桌上。 砰的一声。 足够这室内所有人听见。 顾檀极力压住自己的火气,到底太后在跟前儿,她不能太过火了,想着她就抬头冷冷地望向福王妃:“二公主自来没惹过这样的祸事,自打郡主进宫了,成日混在一起,平日到金阳宫本宫也没落过她的脸。” “而如今她竟然勾搭着二公主,做出这样没规矩的事儿来,本宫没有治她的罪,已然是看在她年幼的份儿上,不想同她计较。” 福王妃这会儿渐渐的冷静下来了,她知道如今这是在慈宁宫顾檀看在太后的面儿上这样儿,可到底是自己将人得罪干净了。 想到这些。 她的心里难免还是有几分怨恨女儿的,在共同形式这样没有章法规矩,丢尽了她的脸。 福王妃侧了侧身子,挡住了顾檀看向李盈的视线:“是,至于大皇子臣妾实在也是不敢奢望,臣妾的女儿蒲柳之姿,配不上您的…” “母亲!大表哥他已经说了,他自己说的他会娶我!”福王妃的话被李盈打断,她极力的挣扎着,将自己的一张脸憋的通红。 福王妃脸上火辣辣的,她看见顾檀那轻蔑的眼神儿,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小孩子不懂事,娘娘恕罪。” 她说完了,回头一抬手,就让两个嬷嬷将李盈押了下去。 李盈自然是不甘心就这么下去,口中还叫嚷了了几声儿,可是嬷嬷们的手段,她怎么能抗衡的了,立刻就被拉了下去。 室内静了一瞬,沈全懿微微叹息,关切道:“到底也是年轻小姑娘,还是在宫里头,这样下去总是面儿是不好看的,何况小姑娘脸皮儿薄,王妃好好劝说劝说吧。” 福王妃的表情僵硬,她掐了掐自己的指尖:“有劳谕妃娘娘操心,这事儿说起来终究是她的不是,竟然还惊扰了您,实在是罪过,还望您恕罪。” 沈全懿体贴的摆摆手,她立刻道:“哪里哪里,一点儿小事儿,什么恕罪不恕罪的?” “,。” 顾檀冷哼一声,她最是瞧不起沈全懿这样儿的虚伪的脸了,心中也觉着厌烦,她想着,就把手里的茶盏重重的磕在桌面儿上。 这里出了动静,惹得众人频频往她这里看。 福王妃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沈全懿,随后转身儿跪下:“今日惊扰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实乃臣妾的罪过。” “那孩子自幼受尽我们做父母的疼爱,又是得了太后娘娘的慈爱,一时便忘了自己的身份,惹出这样没规矩的事儿来,臣妾羞愧。” 福王妃的声音中满是歉意和愧疚:“如此也不敢辜负了太后娘娘的一片慈爱之心,臣妾想着先将她接回府中,好好教导她规矩行事,日后有了宣召再入宫。” 眼下出了这样的事儿,是里子面子都没有,何况在宫里头得罪了顾檀,福王妃也不敢让女儿继续留在宫里。 最好的办法就是暂且接回家。 左郦无奈的摇了摇头:“可怜父母心,本宫往日瞧着那孩子也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如今大概也是一时糊涂犯了这错。”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总要给她改正的机会。” 她说着一面儿起身,亲手扶了福王妃,她道:“只是,母后自来疼爱郡主,她的去留本宫无权置喙。” 说到这份儿上。 福王妃知道,左郦是不想插手这事儿,左郦不着痕迹的往开让了让,正好福王妃能对上太后的视线。 福王妃下意识的开口就是谢罪:“臣妾失责,让盈儿辜负了您。” 她的话落,场内就静了下来,毕竟这里头太后没开口,她们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福王妃说完了,也不敢再继续站着,立刻就跪下来,太后懒懒的靠着,她的怀中仍旧是在闹腾了一会儿,这会儿昏昏欲睡的四公主。 刘氏看见四公主打了瞌睡,下意识的就想过去将四公主抱下来。 沈全懿冲她微摇了摇头,刘氏忙的站稳了。 四公主终究是支撑不住了。小脑袋靠在太后的胳膊上,就睡着了,太后让谭嬷嬷给孙女儿盖了毯子,自己也是小心的避开四公主。 她抬头偏头心漫不经心地对上福王妃的眼神:“行了,先起来吧,一点儿小事儿,你们就大惊小怪成了这样。” “小孩子家家玩了一番,值得抬上这里吗?” 太后说着,她的眼神掠过众人的脸,最后落在了沈全懿的身上,奈何沈全懿不抬头,多谢她的视线。 她将视线收回来,看着福王妃:“你一向是个稳重的,今儿个确实失了态。” 她的话才说出来,福王妃头皮一麻,马上低头道:“是,太后教训的是。” 太后闭了闭眼睛:“盈姐儿回去也好,哀家如今身子不舒服,到底也是照看不了她,你这个做母亲的,得好好教导她。” 第404章 稚童 太后是一锤定音。 李盈暂且回福王府。 福王妃被人从地上扶起来,手心隐隐出汗,她脸上血色倏然褪得一干二净,嘴唇都有些发白,太后没了后话,她也不能够再继续留下去,只得小声儿的退了下去。 见着福王妃离去,众人也知道,是不能再留了,这才一一起身做辞。 沈全懿是最后一个起身。 只是不等她抬出脚,太后轻声儿喊住她:“不领着四公主了吗。” 沈全懿慢慢的转过头来,她看着廊上的太后,以及其怀中的四公主,她轻声儿道:“这孩子吵着闹着要见您,这几日夜里头睡觉也不安稳,好不容易睡着了,嫔妾斗胆想着,明日再来接她。” 这话说的出人意料。 太后不禁怔了怔,沈全懿这些话说的这样云淡风轻,可是她实在想不明白,当初带走二皇子时,她竟然那样儿失态。 想着想着。 她知道了,皇子和公主到底是不一样。 舍不得儿子,倒是舍得女儿。 太后轻轻哼了哼她便冷冷的看着沈全懿,薄唇轻启:“既然如此,就让四公主在慈宁宫睡,你回去罢。” “是,叨扰太后了。” 沈全懿回神福了福,她就领着刘氏出去了。 这动作干净利落,太后一时哑然,微微蹙眉转头看向一侧的谭嬷嬷,她道:“你瞧瞧,她哪里有点儿当母亲的样?四公主可是她生的,就这么随意把孩子放下了?” 她的语气顿了顿,犹然还不够,继续道:“没心肝儿的东西,你还说她不舍得二皇子,瞧瞧今儿个自己来把四公主给哀家送来了,可是没见她半点儿不舍。” 谭嬷嬷也没反应过来,她这会儿细细的回想,明明那日沈全懿为了拦下她,竟然敢出言冒犯太后,还是赤着脚就追出来了,冰天雪地的,是足够伤心了。 她想着,太后回神儿,她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胳膊从四公主的小脑袋下抽出来,看着孙女儿熟睡的脸儿,她心底一片软和。 当初四公主才几个月就跟着她住过,夜里头起好几几遭,她开始都不放心奶母,自己也跟着起。 后来接去甘洛宫,真别说,她还真是觉得自己寂寞了一段儿时间。 如此想着,太后的心中更是忿忿不平,她道:“这个沈氏,哪里有点儿当娘的样子?如此狠心!难不成是因为他不舍得皇子?倒是能放得下公主了?” 谭嬷嬷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奴婢看不是,当初是四公主有个头疼脑热,谕妃可是跟着熬,后来接来慈宁宫,她还和陛下闹了好久。” 太后默了默,又没多长时间,她自然是还记着这些事。 想着呢,四公主醒来了,小小的人儿自己起身,眼睛看着周围转了一圈儿,大概是也发现了亲娘不在,就是如此静也没有哭闹。 她慢慢的爬进太后的怀里,搂着太后的脖子:“祖母,祖母,蓥儿饿了。” 她软软的小脸儿紧紧的贴着太后的脖子,太后失笑,她也抱住了孙女儿:“好好好,你今日和祖母睡好不好?” 四公主点头,太后很高兴,她一面儿让谭嬷嬷的去吩咐准备吃食。 四公主快四岁了,如今口中长牙,吃一些软和的东西,奶母不给吃奶了,不过多数还是以牛乳为主。 用过了膳,太后原本的意思,是让奶母抱着四公主睡,只是四公主哭了好一会儿,不肯睡,太后便只得将四公主带了身边儿。 四公主抱着太后的胳膊:“祖母,祖母…明天蓥儿还和祖母睡!” 她年幼,磕磕绊绊的说了一通,太后就听明白一句,孙女儿单纯白净的双眸,看着她,直让她心都软了下来。 她想着便戏谑道:“那既然这样,以后你就在慈宁宫,不回去你母妃那儿了,和祖母在一块好不好。” 原本说这些话,太后还担心这孩子太小,听不懂,四公主没立刻说话,她顿了顿。 太后便笑了笑,知道是四公主没听懂,也不打算追问了。 四公主张了张嘴,她小声儿道:“我以后和祖母睡,也想和母亲睡,喜欢祖母也喜欢母亲…还有弟弟!” 太后有些惊讶,她摸了摸孙女儿温热的小脸儿,四公主就继续道:“祖母好!祖母给蓥儿吃糖,祖母和蓥儿一块睡…母妃坏!母妃不让吃糖糖,也不和我睡…” 小孩子的好坏很简单,当然他也不是真的就认为沈全懿不好,只是沈全懿对她有所管束,她觉着有规矩罢了。 太后闻言,轻轻的笑了起来。 她搂了搂孙女儿,原本还有几分疑惑的心渐渐平淡下来。 四公主笑嘻嘻的看了看太后,她不明白太后为什么高兴,但是她以前知道一些事情,她摸了摸太后眼角处的皱纹。 “祖母生病了吗?” 她稚嫩的声音问在了太后的心坎儿上,太后难得的沉默,病了吗?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病。 她不说话,四公主又说:“母妃说了祖母生病了…我想祖母也不能见…那祖母吃药就不难受了,等以后我长大了,我好好照顾祖母,祖母就不生病了。” 太后微怔,她抬头看着四公主稚嫩但是竟然有一些坚毅的眼神和表情,眼睛微微的红了。 “好啊,祖母等着你长大。” 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四公主却是支撑不下去了,她点点头,就困的眼皮抬不起来了,钻进太后的怀里,沉沉的睡过去了。 四公主睡得很安稳。 太后却是没睡意,她转头视线透过窗户,望着外头漆黑的天儿。 可是看着她渐渐的也想睡了。 里间儿的灯熄灭了,谭嬷嬷在外头看着,心定下来了,她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儿,搓了搓有些冷的手。 她钻进了堂屋,坐下来,吃了一口热茶,这才缓和下来,方才饭间四公主在,太后也活了起来,笑语晏晏,她许久没有见过太后能这样高兴的笑。 想着她渐渐的回了神儿,扯了扯唇角,却在心中暗自腹诽,谕妃真是个聪明的。 第405章 测试 这么一夜,次日醒来,沈全懿也没着急去慈宁宫,没有想象中的无眠,昨日她倒是睡得很安稳。 刘氏确实有些不放心,她手里端着盆子,将浸湿的帕子递给沈全懿,随后又接过来,小心的觑了一眼沈全懿的脸色。 “四公主这几日睡觉不安稳,如今这么突然的就换了,怎么能习惯呢?” 刘氏轻声儿说着,沈全懿也是闭了闭眼睛,懒懒的靠在椅背上,秋月正为她梳头。 看沈全懿这样沉得住气,刘氏有些疑惑,明明前几日二皇子被抱走,沈全懿还闹了那么一通,如今怎么像是换了个人。 刘氏没忍住又嘀咕了一句:“娘娘,四公主的跟前儿没有咱们的人。若是出了什么事儿…” 她的话被打断。 沈全懿终于睁开眼睛,她看向刘氏,红唇轻动:“能有什么事儿?就算是太后不待见本宫,可是四公主是她的亲孙女儿,怎么也动不到她们身上去。” 她说完了,刘氏也就不敢说话了。 沈全懿是在用了早膳之后,才出的门儿,一路上她倒是没怎么,倒是让刘氏几人有些担忧。 前几日下了雪,这会儿消融的差不多,只是昨夜正好赶着寒潮,路上大多都结了冰,这会儿内侍们抬着轿撵,脚上是不敢出一分差错。 故而步子就迈得小了,这路程也就慢了些许。 在路过外间儿南院儿的宫道时,沈全懿远远的看着几个内侍正抬着一鼎黑色的金炉,往北边儿去了。 刘氏等人自然也是瞧见了,同样儿的目光跟随了许久。 “陛下器重宝常道长,说是去感业寺,不能和道长同行,却是遗憾,道长说自身不能同往,却是要为陛下备丹药。” 壶觞的声音有些低哑,他实际上多时不常出来,只不过那个姓尚的暂且是安顿下来了,所以他也不能一直不露面儿了。 他的话还在继续,他道:“宫中的炼丹炉,说是不大合适,这是宫外道里的炉子,特意抬进来。” 沈全懿的表情淡淡的,她往后靠了靠,看看那包着着护甲的手指。 “那确实宠爱。” 壶觞不说话了,沈全懿也停了话口儿,一直进了廊上,内侍们的脚步快了一些。 这头,慈宁宫的房檐下摆着软椅,福王闲闲的坐着,他今日早早的就进宫了,明日李乾去感业寺,今儿个说是一块要来慈宁宫用午膳的。 手边儿摆着好几个小炉子和火盆儿,他穿着黑鸦的大氅,只瞧着那通体毛光明亮细腻,就知道这是不可多得好东西。 大概是有些无聊,将自己腰间的玉佩摘下来,手指紧紧缠住,又放下,随后捏着一头儿,轻轻的甩动着玉佩上的穗子。 前面儿停下来的轿撵,出来一行人,他眯了眯眼睛,不过一眼就认出了人,他的目光从沈全懿的身上掠过,随即也迅速起身。 看着愈发靠近的人,他率先侧了侧身,微拱手:“谕妃娘娘倒是来得早。” 沈全懿避开了他的目光,微福了福,回礼之后,又道:“不敢,也是怕惊扰了太后娘娘。” 福王似乎是没有要继续话题的意思,他又让了一步:“母后已经起身,娘里边儿请。” “多谢。” 沈全懿微微颔首,领着刘氏等人进去了。 里间儿太后大概也是刚起来没多久,此时一身儿素衣,端坐在炕边儿,炕上是四公主趴着同二皇子闹腾呢。 听见了的动静,太后收回了脸上的笑容,转头看沈全懿,她抬了抬手,示意沈全懿可以坐下来。 “听说这几日四公主睡得不好?” 太后语气平淡,沈全懿闻言微微点点头,太后便继续道:“她昨日跟着哀家,倒是睡得很安稳,夜里头也不曾起。” 沈全懿微微的笑了笑:“是,之前这这孩子就是一直念叨着想要来见您,只是嫔妾不敢惊扰您,如今她在这儿,可是比在嫔妾那儿高兴多了。” 闻言,虽然听得出来这话中满是恭维和讨好的意思,太后还是很给面子的笑了笑,随后她轻抬下颌,有些意味深长的问:“明日,皇帝就要起身去感业寺了,听说之前是要带着你一块儿,如今却是命你留在宫中。” 她的眼神漆黑幽深,看的人要发毛,沈全懿对上那眼神,亦未有退群,太后道:“你是个懂眼色的,哀家给你个脸儿,既然是当初的事儿,将你从皇帝陪随的名单里除去,如今如果说你愿意跟着去感业寺,哀家可以和皇帝说。” 沈全懿微微垂下头去,她的仪态不错,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那细长且柔软的脖子也弯了下去,呈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耳边儿的红宝石坠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的晃着。 声音柔和:“嫔妾不敢,一切都听太后的吩咐。” 这是等于没有表态。 太后看了一眼儿,炕上趴着眼巴巴望着沈全懿的四公主,她的表情变了变,一时无言。 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她又道:“四公主是个妥帖的好孩子。” 太后这样儿说,沈全懿就知道她下一刻要说什么了,她起身,跪下磕头。 看见沈全懿这般干净利落的动作,太后轻轻的笑了笑:“你这是做什么?哀家还没说话呢。” 沈全懿低头不语。 “岁数大了,已经爱在跟前儿没什么知心的人儿,就是喜爱这么一个小娃娃,不知能不能让四公主就此留在慈宁宫,陪伴哀家。” 太后的话,是沈全懿曾经预想过,只是心中无数遍演练过要怎么回答,可当真的面对时,她竟然也有些许不安,袖子下的手紧紧的贴在地面上,手心隐隐的渗出汗来。 沈全懿轻轻的吐出一口气,她没抬头,只是瓮声瓮气道:“太后您拳拳慈爱之心,嫔妾如何不知,您是四公主的亲祖母,嫔妾如何能这样儿伤一个长辈的心,本该是就此应下,只是…” 听到沈全懿欲言又止,太后挑了挑眉头,她轻声儿道:“只是什么。” 第406章 通过 太后反问她,果然她的意料之中,沈全懿多了几分慌乱,她再抬头时,脸上是惊恐和慌张,她极力的避开了太后的目光。 “嫔妾不敢说违心的话,嫔妾十月怀胎生了她们,如何能不心疼,嫔妾今日斗胆一言,不说人,便是些牲畜自也是本性爱子。” “如何能舍得孩子离开自己。” 沈全懿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她忍着哭腔:“嫔妾今日也不说什么旁的,便是冒犯长辈的话也要说了。” 她没提宫规制度,只是宛若家常话一般,说长辈。 “之前四公主被抱来,嫔妾的心都是疼的整夜整夜睡不着,实在想孩子。” 语气哽咽之下顿了顿,她又继续道:“可是嫔妾也知道您是如何的慈爱之人,于自己的孙女儿疼爱不亚于嫔妾的,她如何也是有福分,能得您的看重和疼爱,每每想起这些,嫔妾才好受一些。” 听着她有些语无伦次的话,太后的脸色异常的平静,此刻沈全懿没有敢看她的表情,倘若看一眼,就知道现在的太后眼神竟有些空洞和无神。 她像是没有听见沈全懿话,而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沈全懿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继续道:“如今您说想留下四公主,规矩上嫔妾不敢多言,可是情理之中,嫔妾这个做母亲的实在是心疼不舍的…” 一面儿说这些话,一面儿沈全懿还时不时的余光瞟太后脸上的的表情,她的嗓子火辣辣的,这会儿都要哭哑了。 场内一时寂静下来,廊上的二皇子犹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可四公主不小了,多少能感受到一些,她怔了怔,趴在廊上不敢说话。 可是眼眶却红红的,她看见了亲娘在哭。 太后回神儿,她捧过桌上的茶盏轻轻的抿了一口,眼神有些冰冷的看着沈全懿:“你不同意,倘若哀家要罚你呢。” 沈全懿心跳如雷,她咬了咬牙,闭眼道:“就算是如此,嫔妾甘之如饴。” “何况…” 沈全懿的话说了一半儿。 “说下去,何况什么。”太后看她,语气平静。 沈全懿抿了抿唇:“您也是做母亲的,嫔妾知道若是您愿意,嫔妾留不住四公主,就…就真的那般,嫔妾只望能常常见见她就好,哪怕是不说话…光看看…” 这话就是卑微和可怜了。 “她是个公主,嫔妾只盼着她无忧无虑的长大,平安顺遂的过一生就好,嫔妾只想着自己的女儿…” 太后打断了她的话:“那二皇子呢。” “二皇子是陛下次子,嫔妾对于四公主的期望,自然也是对他的,可是他是陛下的儿子,嫔妾不敢妄言,如果他有幸得您的教导,其实真是嫔妾莫大的荣幸…” 这样儿说,就像是,沈全懿愿意留下儿子,带走女儿。 可这样儿的愿意也是迫于某种“无奈” 太后盯着沈全懿看,她的心底不是不明白,实际上沈全懿是耍了一些小聪明的,只是这些小聪明她能容忍,她回头看见一脸委屈的四公主。 她抬了抬胳膊,将四公主抱起来,小声儿安抚着:“好了好了,瞧瞧这委屈的,怎么怕祖母欺负了你母妃。” 她这样儿说着,也是有几分酸味儿的,四公主擦了擦泪,她伸出小胳膊,搂着太后的脖子,出乎意料的摇了摇头。 太后诧异:“怎么,你不想和你母妃回去了。” 她问这话,四公主拧了拧眉毛,她撅了噘嘴,半晌才道:“祖母想蓥儿,蓥儿也想祖母,有弟弟陪着母妃,母妃就不伤心了,那蓥儿就和祖母在一起。” 四公主的声音柔软稚嫩,比起太后很多试探来的结果,显然这话让她满腔暖意。 太后亲了亲四公主的小脸儿:“好孩子,你这样儿祖母如何不疼你呢。” 听着女儿的话,沈全懿心里也是惊讶和心酸,四公主是打心眼儿里亲近太后啊。 “这孩子倒是跟您亲近。”沈全懿说着,咧了咧她苍白的唇角。 太后回头看见沈全懿这样儿,心底有一瞬间的得意,她抬抬手,轻声儿道:“哀家同你说笑呢,你这人倒是不经的,快起来吧。” 沈全懿知道自己今日这一番话,不足以打动太后,主要还是四公主那单纯的发言,不过沾沾女儿的光也没什么。 太后抱着四公主坐在妆台前,她亲自执梳子,为四公主梳头,太后脸上的慈爱不作假,她是真心疼爱四公主,不过年轻的时候养育女儿,她不曾做过这些,因为皇家的公主,下头服侍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之后女儿早早就嫁了人,更是天南海北的相隔。 如今一番手艺倒是用在了孙女儿身上,她手上的动作轻了又轻,为四公主扎了双髻,她轻笑道:“瞧瞧,多漂亮的孩子。” 四公主摸着头发,给予最好的反应,她抱着太后的脖子,低头用力亲了亲。 气氛缓和下来了,沈全懿沉默着不语,她在等太后的话。 太后逗着四公主笑了好一会儿,她才似乎是想起来沈全懿这个人还没走,她随声儿道:“留在宫里还是去感业寺,哀家给你个机会,不必现在回答哀家,明日一早前给哀家答案,你要想清楚了。” 这是什么意思? 沈全懿觉着自己心底那个隐隐的猜测,似乎是成真了。 她低了脑袋:“是,嫔妾明白了。” “嗯,回去吧。”太后说,沈全懿就福了福身,转身儿要离开。 可是她才抬手撩了内室的帘子,身后便是太后的声音:“去吧,你的孩子们很想你,领着她们一块回去吧。” 听到这话,沈全懿觉着自己的半个身子都软了,她连连谢恩,太后倒是很平静,她端坐在堂间儿的正位上,表情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她看着沈全懿离去的背影,眸光暗了暗。 甘洛宫的仪驾离去。 福王不肯再坐着了,他砸了一个茶盏。 房檐下几个内侍们应声儿忙都跪了下来,他们不明白福王为何突然发怒。 却也不敢多问,跪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寒气逼人,他们小心的拿袖子擦拭额头的冷汗。 第407章 为什么 太后盘腿坐在软垫上,她依旧没有梳妆,手中的佛珠快速的搓动着,她要眼神有些空洞,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更是久久出神。 谭嬷嬷见状没敢说什么,为太后斟了茶自己就悄声儿出来了,不过出来也是难熬。 福王浑身的低气压,让她连头都不敢抬。 她立身在房檐下,不知道站了多久,总之是没听见太后的宣召,手脚冻得冰凉,可是余光瞥见福王,她的手心不觉着一下就渗出冷汗。 福王起身,抬脚提了提地上的凳子,手中甩着玉佩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懒懒的掀起眼皮,看向谭嬷嬷的,语气淡薄:“母后是病没好。” 谭嬷嬷的头皮紧了紧,实际上福王在太后面前的乖巧,从不在她们这些下人跟前儿有一分的和颜悦色。 “太后娘娘她如今是吃了药,是好多了。” 谭嬷嬷小声儿的回答着。 福王的眼神阴郁,他鲜少露出这样儿的表情,特别是在太后的面前总是极力的收敛着身上所有的情绪,只是端着一副好儿子的模样。 太后没去看幼子,她自己挪了两步,贴近了铜镜,她细细的端详着,看着自己眼下和眼角边儿的皱纹,看着自己没有施粉黛,而有些蜡黄的脸色,看着自己散乱下来,已经参杂了一半儿白丝的头发。 相比年轻时丰腴美艳,如今的她似乎瘦的有些吓人,她的颧骨高高的退出来,脸颊上都挂不住肉,眼珠都有些发白了。 原来她已经这么苍老了。 福王看着太后的动作,一时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他抿了抿唇,正想要说话,可是忽的太后张嘴,她长长的叹息一声儿。 她伸手,她的手又有些有些颤抖,她手指抚摸上冰冷的镜面儿,看着铜镜里苍老的自己,似乎也在回忆当初的青春。 “母后,您实在是糊涂,您怎么…”福王是忍了又忍,结果是没忍住,他一出口就是有些埋怨的话,只是不等他说完话,太后猛然回头。 漆黑幽深的瞳孔中都是他的影子,与他的视线紧紧的黏在一起。 没来由的福王的眸子缩了缩,气氛一下就沉寂下来,谭嬷嬷的撩了帘子进来,她要送上茶盘儿,可是一见这场景,她忙的低下了头,不敢出声,就要悄无声息的退出去。 “妊娘,你说哀家是不是老了。” 这个久违的名字忽然出现在了太后的嘴里,谭嬷嬷腿有些软,她将茶盘儿举过头顶,立刻便俯身跪下了。 口中的声音确实高亢:“娘娘贵为国君之母,自然是颜丹鬓绿,自常春不褪。” 谭嬷嬷说完了话,一抬头就看见了太后朝她招手,她捧着茶盘儿小心翼翼的过去,将茶盏奉上。 太后笑眯眯的接过茶盏,却下一刻将送至唇边儿的茶盏,重重的砸在地上,她扭头看向了福王,的声音悠长清冷:“我儿,你到底是不是像我啊。” 福王被母亲问的一震,他低下头,默了默,立刻又做出伤心的模样:“母亲,儿子自幼就被先帝呵斥自己不够像父亲,一心只惦记着母亲,这些您都忘了。” “您到底是为何这样儿,咱们明明是说好了的,您怎么忽然反悔,您知道的,如果二皇子在您这儿…” 太后嘴唇蠕嗫几下:“既然你是和哀家一条心,一个样儿,那么就依着哀家的来,他…到底是你的兄长,二皇子也是你的侄子,你就留下他们。” 太后自顾自的说着,福王低着头,没人看见他已经陈霞拉个脸色,袖子下的手掌紧紧的攥着拳头,他缓了缓,再一抬头,自然其实泪眼朦胧。 “母亲您这话说的,儿子早就想过了,儿子也没有别的,只是想活着,只是想能常陪伴在您的身边儿,别的儿子不好奢望。” 他说着话,语气里已经有些哽咽了,太后看着小儿子,这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她的心几乎都在这个儿子身上了,这会儿心底还是软了下来。 她斟酌着语气:“母亲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你们都是一脉相承,不要互相倾轧,如此,来日哀家就是去了,底下也好见先帝啊。” 太后哀哀的叹息着。 可是听着这些话,福王却是心情沉入了谷底,太后越是这般说,他越是不能让太后如意了。 “母亲请放心,儿子都记着呢,不会让母亲为难的。”福王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他继续道:“您放心,儿子就是想能多尽尽孝,儿子不会动侄子们的,不然儿子宁死杀子也不会…” “好了好了,哀家知道你的心思了,何必如此说。”太后像是终于满意了,她亲自用帕子为福王擦去脸上的泪水。 福王腼腆的笑了笑,他低着头,仍由母亲的动作,太后看了看眼前幼子,如今已经也是做父亲的了。 一时忍不住喟叹,一个低眸,正好瞧见了福王腰间挂着的一块儿玉佩。 她的眼神微滞,福王察觉到她的动作,立刻将腰间的玉佩拿起来,他的手指拂过下头的穗子,太后的脸色变了变,她将玉佩也接过来。 静静的攥在手心里,这是温润的羊脂玉,手指在那上头雕刻的复杂的花纹上搓了搓。 福王小声儿的说着,他脸上是浅浅的笑容:“这是母亲给我们兄弟们做的,儿子一直带着,犹然记着母亲的期盼,兄弟和睦。” 太后微微颔首,将玉佩还了回去,福王静静的收好,他像是欲言又止的,太后瞥了他一眼,便道:“说罢,有什么想说的,就说罢。” 福王像是踌躇了许久,他斟酌着语气:“母亲,皇兄他…想让我换个属地。” 太后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打断了福王的话,她立刻道:“什么时候的事,皇帝亲自和你说的。” 闻言,福王的脸上满是苦笑,他不安的掐了掐指腹,继续道:“前这时日,我回了长安就说了,只是儿子不知道如何和母亲说这事儿罢了。” 第408章 痛苦的母子谈话 福王眼底有些委屈的情绪在,但是他像是竭力忍耐着这种情绪,一直倒是无所谓的模样,他道:“也不过是口头上说了句,皇兄也没有下旨,估计没事儿。” 太后的脸色变了又变,也是几分难看了,她咬了咬牙,从福王的身上将那玉佩解了下来,随即握住了福王的手。 “罢了罢了,知道你委屈了,母后一定会帮你把事儿做成的。” 太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颤了颤,她也是不安的。 “母后,其实儿子一直知道,母后一直很是为难,毕竟我们都是母后的孩子,如何母后也是心疼,儿子实在也是不想让母后为难。” 福王忍不住的哽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久才稳定下来:“母后十月怀胎生了我们,儿子如此逼迫母亲,儿子不孝,儿子…儿子…一直都想,如果这事儿真的让母亲这么为难,就此打住罢。” 这番话,是有些出乎意料的,就是门口儿跪着的谭嬷嬷也听了一耳朵,诧异之下,她的手掌忍不住紧紧的缩卷起来。 太后的眼睛的红了,她看着泣不成声儿的幼子,心便是如刀割一般,如何能再说硬话呢,抱着儿子她道:“我的儿,真是苦了你了,你放心,母亲无论如此,到多会儿都一定护着你。” 福王俯身在母亲的怀里哭泣,他良久平复下来:“儿子没有说笑,儿子知道母亲心里的痛,儿子就这样儿了,儿子认命。” 他说完了,苍白的笑了笑,那笑容落在了太后的眼里,更是诛心:“皇兄就算再如何苛责我,他也会念着我们是同胞的兄弟不会要了我的命。” “日后哪怕是软禁,圈禁,还是流放,儿子都认了,只要能让皇兄放心,儿子不会让母亲和皇兄为难的。” 这是托着。 可是,太后怎么能亲眼看着,自己放在心尖尖儿上,宠爱了二十多年幼子这样儿呢? 太后手里紧紧的绞着帕子。 福王看见太后的动作,他的没有结束,还在继续:“以前,皇兄在父皇的跟前儿,母亲见不到,只有我和姐姐在,母亲抱着我们哭,儿子一直记着,后来姐姐走了,母亲只剩下儿子了。” 说到了这里,福王的语气顿了顿,他的手掌紧紧的攥成拳头,搁在唇前,在旁人看见的地方,他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可是他口中的话丝毫不受影响,他再继续道:“可是儿子不孝,分封出去,没回来看过母亲几回,母亲一定是伤心死了。” “如今,儿子不想母亲再伤心了,儿子愿意承受一切。” 幼子难得这样儿说,还当着自己的面儿流泪,太后心酸不已,当初先帝抱走长子,她几乎是肝肠寸断,一直郁郁寡欢,后来还是有了幼子。 她将所有的爱倾注在了幼子的身上,如今让幼子受委屈,她怎么能忍。 “我的儿,你是这样儿的懂事儿,你说得好,这样旁人都好,独一个你受了苦,你就愿意。” 太后捏着帕子,擦拭眼角溢出来的泪水。 “儿子不重要,只要母亲好,儿子什么都愿意承受。”福王沉下了头,语气很是认真。 他说完了,还磕了几个头。 太后看着幼子的委曲求全,她的眸色渐渐的暗下来,她攥着帕子的手忍不住紧了又紧,她咬牙道:“这些话,母亲都知道了,母亲不苦,为你谋划一切,母亲甘之如饴,你好了,母亲才好,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福王抬起头,他像是诧异极了,他怔了许久,太后看着单纯的幼子,心疼的摸了摸他的脸:“既然一切已经准备好了,就不能退缩,就是你舅舅也将一切都压在你身上了。” “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他们的苦心,不然整个白家都要随之覆灭。” 太后的语气的坚定下来。 “是,儿子明白了,儿子一定不让母亲和舅舅失望,儿子一定做好。” 福王的神色也镇定下来了,太后吐出一口气儿来,她瞥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儿,又扭头问福王:“左家那个,你可是安顿好了,不然关系到北军,出了差错可是一切都要功亏一篑。” 这话是重要的,福王的神色肃了肃,他看向太后,又撇开视线,他低头咳嗽了两声儿,手掌握着的拳头刚好挡住了他此刻的神情。 福王默了一瞬继续道:“母亲放心,那样儿的人,喂点儿吃的,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只是母亲,您说…坤宁宫…那位会顾着他为咱们做事儿。” 闻言,太后的眸光闪了又闪,她捏紧了手心里的玉佩:“会的,她和哀家是一样儿的道理,只是她在乎的可不止那一个蠢货,她要顾着那一家的荣辱,所以当初哀家才让你将那些东西给他身后的族人都分了,每个人都占了,他们就不敢退了,也不能退了。” 福王点点头,心中却是依旧不屑,他就算是钓鱼,也是愿者上钩,左宁那么一个蠢货,他可是看不上,他又不是没有能用的人了。 只是左家好啊,虽然如今比不上以前了,可到底还有几分用,之前能将那位钳制住,不然他可捏不住北军啊。 “是,还是母亲的话,不然当初儿子早就将那个蠢货踢出去了,多亏母亲了。” 福王很想问问太后如何得知,那位能捏住北军的,可是他没敢问,他也查过了,可是没查出来什么。 之前那些隐匿的关系他没查明白。 太后扯了扯唇角,她微笑看着福王,意味深长道:“结果是好的就好,何必探究那么多呢。” 这话是看穿了福王心底埋藏的一些疑问,福王被太后盯得有些惶惶的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母亲说的极是,是儿子考虑不周了。” 母子俩的一场谈话,很显然都是耗神不少,太后让福王下去歇会儿,晌午还要陪着李乾用御膳。 听着福王远去的脚步声儿,太后挺立起来的腰塌了下去,肩膀也软了。 谭嬷嬷忙的上前扶着太后。 第409章 用膳 太后的情绪很快就收整好了,毕竟今日的午膳还等着呢。 李乾过来的时候,是眼含热泪,他身上的朝服都没有褪去,很显然匆匆下朝之后就赶来了慈宁宫。 太后扶着谭嬷嬷的手,从屋里头出来一连下了好几个台阶儿,去迎李乾。 她才握上了李乾的手,立刻就偏过头连连咳嗽。 后缓和下来,才道:“我的儿,哎呀,知道你操劳国事,宵衣旰食,是如何的辛苦,如今你又要去感业寺,哀家心里是呀是心疼你。” 李乾温和的笑了笑,又一连关切的,问了谭嬷嬷好几个关于太后病情的问题。 谭嬷嬷小心的看了一眼太后的脸色,她立刻低下头去:“太后娘娘福泽深厚,又有陛下这样的孝心,如何便是身体上要养,心上也已大好。” 太后长长的喘了两口气,她因为方才咳嗽,脸色有些微红:“我的儿,哀家知道你的孝心,只是如今临近年关,你是该好好休息。母亲心里都明白,你也不必非要去感业寺。” “母亲如此说话,儿子更是愧疚难当。”李乾脸上满含歉意,他紧紧的握着母亲干瘪的双手,即使这手上不知用了多少好的油膏,带了多少不菲的饰品。 到底也难掩这是一个老人的手。 李乾拉着太后的手,将人搀扶到了台阶上,他的视线顿了顿,像是不经意之间说了一句:“不知道泰弟到了没有?” 闻言,太后饱含热泪的眼睛微微一颤,她吸了吸鼻子:“那孩子早就来了,只是因为他忒守规矩了,在院儿里头不知冻了多长时间了,方才爱家让他下去歇会儿。” 她说着,话口子一转:“已经有人过去通报了,皇帝先进的吧,御膳房的是费了功夫,桌子上都快摆不下了。” 李乾不觉挑了挑眉头:“是吗,他们如今是机灵了。” 母子二人摆脱了身后的奴仆,进了室内。 不过二人才刚刚坐下,外头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寻声儿抬眼望过去,就正好看见了福王掀了帘子进来,他一进来先朝着太后跪下行礼又给李乾问安。 太后看着福王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模样,忙道:“你这孩子实在是太守规矩了,今日坐在这里,就算这一顿家宴,咱们都是一家人,在你家中兄长,面前不必如此拘谨。” 福王听了话又起身。 太后坐在上首,左手边儿上是李乾,右手是福王。 太后笑着看向福王,她抬了抬下巴,朝着桌子上的某个方向,笑道:“快尝尝这道炙羊腿,你幼时是最爱的。” 福王笑了笑,他的余光不觉瞥过了李乾,在这种时候,每当太后如此亲密的记着他的喜好,不加掩饰的在任何事情上偏向他。 又是当着李乾的面儿,他的心底隐隐的就升起一股隐匿的得意,他微微笑了笑,一旁服侍用菜的内侍,忙的上前用小刀轻轻的割下一块来。 送进了福王的碗儿里。 福王咬了一口,香气在口中溢开,他眼睛微微红,叹息道:“这样的事儿,也只有母亲才会记着。” 可是他才说完,忽然情绪崩溃一般的,落下来泪水,他有些哽咽:“原来这些东西只有在长安吃才会有滋味,在安岳总儿臣也让他们做,我总是吃不出这个味道来。” 太后的眼神变了,李乾看见那眼里的慈爱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太后在面对他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样子。 “好了好了,都是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能这么轻易哭,快快吃吧。” 太后轻轻的叹息着。 福王含泪咽下去,身边儿的内侍小心的送上来帕子,他接过擦了擦,缓和许久,他才道:“后来儿子才明白,这菜都是一样的,只是人不一样,儿子想的是母后,是在母后跟前无忧无虑的自做小孩子,只有在母亲的跟前,儿子才能尝出这道菜真正的味道。” 忽然这样说话,太后便再也是忍不住了,紧跟着他也红了眼眶,落了泪,她捏起娟子按在眼角上:“母亲知道你的哭,你年纪小小就出去,什么孤苦一人的,是受委屈了,母亲都知道。” 这话出来,福王真是那个爹不疼,娘不爱,兄弟姊妹不关怀,可怜到了极点的人。 李乾心底有些痛,这样的话是如何说的出来,且不说当初福王去安岳时已经是成家,何来的孤身一人? 何况有太后在,当初一车一车不知拉去多少东西,送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这些东西都是打破礼制,可太后仍觉不够。 到如今她竟然还觉着福王委屈,十年未有征税征兵,一切赋税全都免除。 福王擦了擦眼泪:“母亲这样说,儿子如何想,您为儿子所做的一切的,所有的忧心,儿子明白,是儿子没好好孝敬母亲。” “母后,饭菜该凉了。” 李乾平静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有那两道带着哭腔的声音相比较,自然是有些突兀的。 太后怔了怔,她抬头看向自己的大儿子,这个人总是这般,一点儿都不像她的儿子。 她努力的破涕为笑:“是,快快吃,咱们不说这些。” 福王的眼底闪过一丝幽怨,他也随着点点头,只是哭过之后,不知道为什么,这羊肉像是没有了滋味。 麻木的进食。 太后吃了几口,像是突然记起了身侧还有一个儿子,她瞥了一眼谭嬷嬷身前儿摆着的枣糕,她笑道:“爱家记着,最喜欢吃这些枣糕了,近日哀家让他们特地准备的,你尝尝还有没有以前的味道?” 她含笑看着李乾,接着便看见李乾皮笑肉不笑的,抿了抿唇:“母亲,您忘了,儿子吃不得红枣。” 他的话,说出来,太后不禁皱了皱眉毛,她的记忆里从没有这些事儿。 心中隐隐的还有一些不满,她甚至觉着,李乾是不愿吃,这是推诿的借口。 谭嬷嬷看着,心下叹息,面儿上轻声儿道:“娘娘是不是记错了,奴婢记着是福王殿下倒是爱吃枣糕,陛下喜欢的是栗子糕。” 第410章 临行 谭嬷嬷的纠正,太后听在耳朵里,一时像是勾起了什么回忆,只是她努力的想了想,还是没能想起来。 “如此就将枣糕送去福那儿。”太后抬了抬手,一边儿嘱咐了一句:“你们下去让他们准备栗子糕。” 李乾敛了敛眸色:“不必了,前头还有要事要忙,明日动身准备的也不少,儿子就先告退。” 太后又是下意识的反驳:“能有什么事儿,下头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吗?你这个皇帝,忙的连陪着母亲和兄弟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儿子的错,等你以后心情平静了,儿子一定多多陪着母后。” 李乾好脾气的放软声音。 “母后,皇兄在前头有国事要忙,儿子正好可以陪着母后。” 福王接过了话茬儿。 太后点点头,似乎有些不情愿的朝着李乾微微颔首。 李乾默不作声儿的放下了筷子。 他的视线不加掩饰的明晃晃地落在了福王的身上,福王头一次被这视线压的喘不上气,他心中隐隐的不安。 福王忍不住的去想,是否是因为方才他的话? 以前不也是这样?李乾也没什么啊,怎么今日变了脸色。 想着想着,这压力之下,他忍不住怀疑又或者说他知道了什么? 而太后方才还笑笑语晏晏,也察觉到了这里面的不对劲,可是这会儿室内两个人安静下来不肯说话,气氛就冷了,她掐了掐手指,不觉转头去看一边儿的小儿子。 顶着李乾的视线,福王暗自咬了咬牙,忽然起身,只是腿脚有些僵硬,他俯身行礼。 “臣弟惭愧,皇兄操劳国事,百忙之中都要过来,臣弟实乃不孝,未能多在母后跟前尽孝。” 他说完了话,李乾久久的不肯接他的话茬儿,他忍不住微抬了抬头,看向李乾,二人视线相触的一瞬,福王立刻又低下头去。 太后立刻出来打圆场:“你这孩子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这些话了?你尚且年幼,就早早的去了属地,逢年过节哪一次回来,不是来哀家这里问安,哀家都都记着呢。” “咱们兄弟姊妹里,母亲是最心疼你的,你的这句话让母亲听了,可是要心疼了。” 说着太后朝着福王伸手,福王小心起身过去了,太后握住了他的一只手,又拉住李乾的手,她道:“哀家只希望你们能记住,无论如何你们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啊,无论何时都要相互扶持,相互体谅包容。” 福王腼腆的点点头,李乾也是给面子了,微微颔首,随即他将自己的手从太后的手中抽了回来,反手拍了拍太后的手背。 李乾行了礼,又道:“儿子日后再陪着母后说话。” 闻言,太后看向他的目光顿了顿,随即点头,李乾这才离去了。 室内又安静下来。 福王不着痕迹的抬头看了一眼太后的表情,他一直没有抽回手,炙热的手掌掌握,他的手心隐隐的渗出汗来。 福王脸色渐渐的有些发白,他似乎很惶恐,他语气踌躇道:“母亲,皇兄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刚才他看着我…” 这话还没有说完呢。 太后猛然回头,双眼死死的盯着小儿子,事情已经落下,只等事成,无论如何都已经没有回头箭了。 此生她和那个冷面儿冷心的大儿子是没有母子情分了。 所有的东西都压在了幼子身上,她伸出双手,用力的扳着福王的肩膀,语气坚定:“不可能,他什么都不会知道,你不要自己疑神泄气,你选的路,你和母亲共同选的路,绝不能回头的,你知道吗?!” 这样的语气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严厉,甚至福王看见太后眼底不加掩饰的杀意,她咬了咬牙:“领出去的大军,如今尚还在北疆,城中北军已经归顺你,你不要怕,你不会输的!” “何况你舅舅还在!” 太后这样儿是给福王安心,自然也是给自己安心。 福王像是坚定下来,他拧眉道:“是,母亲放心,儿子绝对不会辜负你母亲这一番苦心,也不会让舅舅失望,儿子日后一定能长长久久的陪伴在母亲身侧。” “好,母亲知道你是能成事的。” 太后紧紧的攥了攥儿子的手,此刻的他们不像是母子多了几分盟友的意味。 福王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时辰实在不算的晚了,再拖下去可是宫门要下钥了。 他身边儿服侍的贴心奴才,耐则小心的凑上来,为福王打伞,这会儿正是飘了雪花儿。 “奴才瞧着主子的心情是不错。” 耐则轻轻的笑着,福王闲闲的瞥了一眼他,鼻间轻轻一哼:“本王什么时候心情差过。” 他虽然这样说,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接着他懒懒道:“陪陛下用御膳,如何不说这是天大的殊荣,身为臣子如何能不高兴呢?” 耐则不敢多言了,他低了脑袋:“您说的是。” 出了宫门,他跳上了马车,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立刻问道:“盈儿如何了?” 耐则脸上有些犹豫,他小心的看着福王,福王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有些不屑:“那个蠢丫头,是个没什么眼儿的,长安里的儿郎不少,偏看上了大皇子,没脑子。” 耐则讪讪的笑了笑,他轻声儿道:“郡主到底还是年轻,没见过多少人,常在宫里头和二公主一块儿,自然是多和大皇子接触了几分,年少慕艾,倒是也正常。” 福王皱了皱鼻子,他摇头:“本王如此的性子,她却是不像本王,只可惜她是个没骨气的东西,非要在宫里头闹了笑话。” 前几日的事儿,到底还是流出来几分,李盈的名声都不大好了,不过他这样儿的身份,找个女婿,算不了什么难事。 耐则继续道:“王爷别上火了,这几日王妃已经兴斥过郡主了,想必郡主已然知错,必然会改的。” “她那个倔脾气,我又不是不知道,别说只是训斥,也是狠狠的将她打一顿,她也不觉得有错,更别说改了。” 第411章 出宫 出行的这一日,倒是不似之前阴雨连天,沈全懿不知道怎么的头疼的厉害。 刘氏为她点了凝神的香,沈全懿闭着眼睛假寐,四公主高兴的抱着秋月的胳膊想要去掀帘子,秋月无奈的拦着。 至于二皇子年幼,如今吃了奶,这会儿正睡得安稳呢,沈全懿恹恹的掀开眼皮,看着四公主:“好了,别闹了,还要走好一会儿呢,听母妃的话,你好好的睡会儿。” 沈全懿说着,朝着四公主招了招手,四公主爬过去,小小的一团儿窝在了沈全懿的怀里,她如今也真的是长大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太后那儿闹了一场,她吓着了。 沈全懿的手掌轻轻的抚着四公主的背,口中念着哄哄孩子的歌谣,不一会儿这小家伙就睡着了。 雪天路不好走,车轱辘上都是绑了布子防滑,只是路不平稳,沈全懿明明是犯了困意,可就是睡不着,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刘氏看沈全懿是睡不着了,她小声儿道:“倒也是怪了,带了苏嫔娘娘,大公主没跟来。”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道:“大公主婚事在即,自然是不好再不来了。” 话虽然这样儿说,可是要是真的论起来,依着李乾之前,该是领着白清娥,也是轮不到苏锦,何况还是在没带李常九的情况下。 这会儿沈全懿是想不明白的。 秋月忽的撩了车帘儿,她顿了顿,恭声道:“娘娘,前头传您过去。” 闻言,沈全懿眸光轻闪,从宫里头出来的时候,李乾的车内,就宣召了永清宫的两位贵人服侍,这么久了,怎么忽然传唤她。 她裹了裹斗篷,一下马车,就瞧见了另一辆车上下来的苏锦,她这人一时看着脸色不大好,沈全懿默了默,还是先打了招呼。 “姐姐怎么下来不多穿点儿。” 苏锦微微笑了笑,她的脸颊微白,她道:“几步路,下来的着急,罢了,咱们先去吧。” 张德生在跟前儿侯着,瞧见了沈全懿两人过来了,忙的迎着上去:“给两位娘娘问安,皇后娘娘才进去。” 闻言,苏锦和沈全懿相视一眼,微微颔首后,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里间儿,她先问安,才听的李乾哼了哼,这才敢坐下来,这抬头看过去,宽大的车厢里,李乾闲闲的靠在一边儿,手里攥着一只青白玉镂空螭纹杯,浓烈的酒气散发出来,他的身侧是欣贵人和愈贵人,这算是头一次打照面儿。 地板上铺着厚厚的金丝锦织珊瑚毯,两侧的累丝镶红石熏炉和青铜刻纹火炉将整个车厢烘的暖洋洋的,珐琅彩瓷烛台将众人的脸照亮。 李乾笑容灿烂,可是沈全懿却瞧见其眼底一片清明冰冷,她默不作声的低下头,手里捏着茶盏,指尖在茶盏的杯身上摩挲着。 左郦身上是大红色绣黄色芙蓉花的褙子,在光下格外的金光闪闪,她的脸上是温热的笑容,关切的看着苏锦,轻声儿道:“这么冷的天儿,你可得多穿点儿,你们两个身子都弱,经不得。” 苏锦微微的低了头,她语气乖顺:“是,嫔妾记着了,多谢娘娘挂怀。” 这边儿的动静,丝毫没有引起李乾的关注,他笑了笑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他转头盯着身侧柔顺的女人,忽的抬手抵住了欣贵人的下颌,轻佻的目光将欣贵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看了一圈儿。 欣贵人是羞涩的笑了笑,可是即便如此,他在又大着胆子往下扯了扯领口,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她倒是舍得下脸面。 见她这样儿苏锦的脸上显出几分嫌恶和不屑,至于左郦表情优雅平稳,看不出喜怒来,倒是欣贵人这一番举动,惹得一旁愈贵人,忍不住撇了撇嘴,她一手掐着半透明刺木香菊轻罗菱扇,遮在唇边儿挡了挡脸上的表情。 她往李乾的身边儿凑了凑,还小心的贴着李乾的背,又稍微挺了挺腰肢,李乾眯了眯眼睛,他抬手,轻轻的勾了一下身后的愈贵人的下巴。 另一只手又抓起玉碟儿上的葡萄往愈贵人的口中塞了一颗。 左郦抬手摸了摸耳边儿的点翠垂珠蓝玉耳坠,她朝着玉兰示意,玉兰立刻将手里捧着的漆盘往上抬了抬,左郦微笑道:“陛下,臣妾为母后抄写了经书,此想在感业寺供奉以求为母后祈福,也是积攒点儿功德。” 她的话提了提音量,这会儿车厢里所有人都听的真切,就连欣贵人因为她的话,动作都滞了滞。 李乾好不容易给了左郦一个眼神儿,他道:“好啊,到底是皇后能走这份儿心,倒是比朕上心多了,这功德怕是记满了阎罗簿,只怕是来日都舍不得皇后去。” 一番话下来,再是傻,也听出来李乾是有几分阴阳怪气的,左郦脸上的表情依旧不变,只是眼底的光颤了颤,她道:“臣妾和陛下夫妇一体,自然是一心,臣妾如何孝敬太后,也是不敢越过陛下的,陛下国事操劳,亦不忘为太后祈福,这是何等的孝心,臣妾惭愧。” 一番恭维,李乾似乎是没有兴致,他摆了摆手,扭头目光一顿,看向了沈全懿,只不过依旧是一瞬,没有过多的停留。 不过沈全懿一直低着脑袋,也没和那目光对视。 接下来,不过是左郦嘱咐一句话,安顿守规矩,要谨言慎行芸芸罢了。 几人从马车上下来,左郦却慢了一步,她看了一眼沈全懿。 左郦扶着玉兰的手:“舟车劳顿的,二皇子和四公主年幼,你可得多操心一些。” 沈全懿点点头,福了福身:“是,嫔妾谨记。” 左郦点点头,才扶着玉兰的手走了,她走了不久,沈全懿和苏锦才动了脚。 苏锦咧开嘴挤出一丝笑容来,冷风拂过,将她耳边儿的碎发带了起来:“原来陛下说将你禁足,我原本还想着,只怕是你要留在宫里了,没想到你跟来了,也好,若是没有你,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412章 谋算 感业寺在长安北边儿,路程却也算不得近,原本冬日白昼短,这等彻底安顿好了,已然是时候不早了,这会儿正是夜色浓郁。 从马车上下来,沈全懿甚至都没有教导李乾,他已经先行领着欣贵人和愈贵人进寺了。 奴仆提着宫灯,为首的是左郦,她一面儿嘱咐了众人居住的院落,一面儿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去了,简单梳洗,不过来了寺里头,咱们也诚心的,就暂且吃素。” 她说着,周围的奴仆已有去收拾的,左郦的语气顿了顿,她看向沈全懿:“不过是四公主年幼,就不必遵守这些了。” “是,多谢娘娘体谅。” 沈全懿福了福,左郦微微点头,漆黑的夜色之中,宫灯难以将她的脸照亮,一时也就没人察觉到,她眼底晦涩眸光。 回了自备下来的屋子,沈全懿才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儿来,她懒懒的朝后一倒,整个人瘫在廊上,别说寺庙里这屋子一看就是没人居住的,可也是一尘不染,浓浓的檀香也经久不散。 沈全懿被刘氏扶起来卸掉钗环,简单的梳洗,换了寝衣,她慵懒的闭着眼睛,脸上冰冰凉凉的是擦脸流下的水珠。 她轻声儿道:“四公主就跟着我睡吧,嬷嬷你和秋月守着二皇子。” 刘氏应下来,她环顾四周,寺庙的环境自然是比不得宫里头的寝殿奢华,她默了一会儿。 “娘娘,不知道咱们这是要待多久。” 她问着,沈全懿也就睁开眼睛,她抬手按了按额角,轻声儿道:“北疆的事儿还没有结束,陛下就迫不及待的来了感业寺,倒是对太后娘娘一片孝心,真是难得啊。” 李乾对于太后,沈全懿是知道的,大概是怨比较重的,忽的来这么一出祈福,她现在还拿不准李乾背后到底是盘算什么。 刘氏已经揭过去了,她将门窗都关紧了,至于四公主这孩子吃饱了,早就睡下了,她为四公主盖了被子,又一面儿道:“娘娘,歇息罢,您坐了一日的车马,身子可是吃不消的。” 沈全懿被扶着上了炕,这才沾了枕头就睡着了,也是真的累了。 她睡得好,只是一块来的苏锦却睡不着了,紫烟看了一眼儿隔壁的院子,见沈全懿早早的熄了灯,她回了屋子。 紫烟为苏锦擦手,她轻声儿道:“娘娘,咱们也休息罢,您这几日咳嗽,早早地睡会儿缓缓,奴婢方才看,谕妃娘娘那边儿都熄灯了。” 苏锦在桌前坐着,她神色绾困恹恹,手指屈起来,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儿,那声音踩在她的心尖儿上。 烛光之下她的眸色渐暗,手里把玩儿着一个香囊,她接着又轻叹了口气,才道:“陛下如今自打永清宫那两位来了,便是极为宠爱,领着她们服侍是好的,可领着本宫算什么呢?瞧瞧谕妃一子一女的,真是好福气啊,日后这宫里头她是真不怕委屈了。” 紫烟顿了顿,她上前抬手轻轻的为苏锦安捏着肩头,酸涩和紧张渐渐的松懈下来,苏锦懒懒地倚靠在椅背上。 她的眼皮艰难的撩起来:“你瞧瞧,你之前还劝本宫和陛下说说,让大公主吃一些出嫁,可陛下如今如此孝敬太后,本宫又能说什么呢,陛下会为了阿念驳了太后的意思?” 苏锦苦笑一声儿,想起女儿宁死不屈,她心酸不已,那个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念头又窜了起来,顿时便是心跳如雷。 紫烟看出她的意思,一时脸色煞白,她的手忍不住软了软,口中轻唤道:“娘娘,您要想想大公主…” “本宫就是念着她,才敢做。”苏锦无奈,她揉了揉眉心:“好了,你别怕,本宫也只是想想。” 紫烟咬着嘴唇点点头,苏锦是坐不下去了,她回了炕上,只可惜翻来覆去睡不着,只是躺着罢了。 终于熄了灯,也算是安顿下来,紫烟小声儿的退出来,在房檐下站着,心口却是堵得慌,她抬着头往东边儿看了看,那边儿的灯火还亮着。 而彼时,玉兰正在为左郦揉腿,是之前的老毛病了,一到了冬日就疼。 方才泡了药浴,这会儿已经算是疏解了。 玉兰抬头看一眼,灯下坐着手中翻看经书的左郦,她轻声儿道:“娘娘,奴婢瞧二皇子可是生的真好呢。” 闻言,左郦挑了挑眉头,她轻轻放在手里的经书,细长的手指动了动,她的柔软的指腹点在经书上,清冷的视线落在了玉兰的身上。 她眯了眯眼眸,忽然轻叹一声儿:“只可惜了,那么好的孩子,你说年幼失了母亲,如何是好呢。” 玉兰小心的抬起左郦的腿,用毛巾擦干了,她才接着道:“娘娘实在是心慈,什么失了母亲,您是国母,普天之下所有的孩儿莫不是您的孩儿,后宫之中,嫔妾生了孩子,可再是抬举,不过是妾室,是奴婢。” 她的语气稍顿了顿,她又道:“您是皇后,是国母,更是所有皇子和公主的嫡母,您才是他们的母亲,您在,何谈二皇子失了母亲呢。” 左郦的心情好了起来,她微微低头,慢条斯理的卸下去右手的护甲,她道:“你说的对,他们本来是本宫的孩子。” 她扯了扯嘴唇,忍不住想起来李乾方在车上对她的讽刺,她心中隐隐的有些窃喜,紧紧的握了握拳头,她的道:“陛下的一片心意,只可惜是要被辜负了,你说陛下若是知道太后所谋划的一切,他是不是得把太后恨死了。” 写到这里,左郦忍着自己不笑出来,玉兰敛下眉眼,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儿:“娘娘,大爷昨夜已经过来守着了。” 一句话,让左郦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她抬了抬下巴,眯着眼睛:“那个无能的蠢货,待以后本宫把事儿都安定下来,一定要处置了他。” 左郦对于这个同父异母的庶出的弟弟,是恨透了,这辈子她最恨有人威胁了。 第413章 辰太妃 在感业寺一连着待了三日,她们这些跟着来的嫔妃,每日会去大殿诵经,跪个两个时辰左右,这可是个苦力活。 两个时辰下来,膝盖都软了。 沈全懿前两日都还忍得住,到了第三日是真的有一些扛不住了,借着解手的口儿子,她出来透气儿。 可却在后院儿的廊上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彼时她因为鞋子沾了雪,又是腿软,在廊下歇着,秋月蹲下来,用帕子擦去她鞋上的雪。 主仆几人,正歇着气儿,却听的身后插入一道声音:“好漂亮的一张脸,你应该是当今陛下的谕妃了。”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忍不住回头,去看那声音的来源,她看见一身儿素的女子,她的岁数看着不过四十,容貌俏丽,面无霜儿白。 她的身前儿跟着一个年轻的姑子,微微挡了挡沈全懿的视线。 感业寺是隶属于皇家,里头姑子和僧人的出身都不低,亦有宫里头人和贵族人家里犯了错的人被送进来。 沈全懿缓缓起身,她没贸然出口。 那个漂亮的妇人笑着开口,她的手边儿做了动作,继续道:“贫道法号自清。” 她的语气顿了顿,微笑着看着沈全懿,而她身前的小姑子补了一句:“我们主子,是先帝的辰贵妃。” “寒霜,不得无礼。”自清尼姑轻轻的呵斥了一声儿,她又扭头慢慢的朝着沈全懿这儿过来。 沈全懿回过了神儿,辰太妃的身份可是尴尬,要论起来,算是半个长辈,不过进了感业寺,自然是抛却红尘,世俗里的东西都要弃了。 沈全懿如今能叫她一句也算是给面儿了:“失敬。” 自清尼姑更是好脾气的笑道:“真是许久没见过这寺庙之外的人了,更是别谈,这么漂亮的人儿。” 自清尼姑神色温柔,她忽的上前,抬手摸了摸沈全懿柔软的脸,冰冷的染了雪霜的指腹,紧紧的贴在沈全懿的脸颊上,带来了一身儿的颤栗。 沈全懿回神儿,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退。 自清尼姑也顺势收回了手,她轻声儿道:“贫道离宫四年,在这儿也是为了给先帝祈福,之前还不知道庙里头来了贵人,也是方得知的。” 她语气顿了顿,扭头下巴抬了抬朝着西面儿去:“那边儿有一片梅林,贫道是梅林过来的,娘娘不必忧心。” 很显然,她看出来沈全懿对她的警惕。 沈全懿倒是也不尴尬,看出来她的警惕又如何? 明瞧着沈全懿似乎没什么,与她交往的意思,自清也不退群,她继续道:“太后娘娘凤体不安,陛下亲自来上香祈福,真是孝心感人。” “娘娘,时候不早了,不然两位小主子要闹腾了。”刘氏看得出沈全懿心思,她低声儿说着,算是给了沈全懿一个脱身儿的借口。 沈全懿往后退了退,微笑道:“要事在身,就不打扰娘子赏梅了。” 此言一出,自清脸上有几分愧疚似的,她低着头:“我话多,这里又没有个说话的人,见了你又是喜欢,一时话多了,别是惹你不高兴了,罪过罪过啊。” “太妃言重,没有这些。”沈全懿客客气气的说了几句,自清倒是也给面子,又拉着说了几句话,才又放了人出去。 从廊上下来的时候,沈全懿踩,着染了雪的台阶儿,差点儿没站稳,滑下去,刘氏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心中又是有些疑惑,她不明白不过是一个先帝的太妃,说了几句话,沈全懿怎么有这样儿大的反应。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低声儿道:“好了,回去再说。” 刘氏也不敢问了,就和秋月一左一右的扶着沈全懿回了屋子。 这才回来了,沈全懿就瘫在炕上,揉搓了许久小腿,又让刘氏准备了药浴泡着,这才得以舒解, 秋月端了驱寒的姜汤过来,沈全懿憋着气儿,一口饮下,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漫延开来,她没忍住,又吃了一颗蜜饯,舌尖儿那点儿甜。 正慢慢的覆盖住了之前的苦味。 刘氏拿着帕子擦去沈全懿唇边儿残留下来的褐色的药汁儿。 沈全懿抬手揉了揉眉心,她不知道为何今日烦躁不安,刘氏看见她的脸色,抬手挥退了屋里头伺候的宫人,又小声儿说道:“娘娘见了那辰太妃,就是心不在焉了那辰太妃究竟是…” 话没说完,沈全懿抬头一摆手,打断了刘氏的话,她皱眉道:“今日一见本宫,能认出本宫来,或许是因为这张脸。” 她自己也知道,这张脸上留着,那未曾见过的那位的影子。 自己从未和辰太妃见过,如今初次相见,或许辰太妃惑于旧人,认出来她。 语气顿了顿,她又继续道:“可是她又准确无误的说出,本宫是陛下的谕妃,后来她说自己许久不见外人了,又怎么能知道这些事儿。” 刘氏点点头,她为沈全懿轻轻的捏着脚:“娘娘的意思是,今日的偶遇,怕也是专门儿过来的。”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儿来:“谁知道呢。” 她的本意是不打算出宫,可是太后一力将她推出来,她也不能躲,在这感业寺里,竟然比在宫里还让人害怕。 刘氏将帕子浸湿擦了擦手,又起身到了一侧的小炉子上将茶壶提起来,为沈全懿斟茶。 一面儿小声儿道:“陛下说后日回宫,这一次出来,时间也不算短,毕竟也是赶着年关的,况且北疆的事儿没完了,陛下也是心中忧虑,能这样儿抽时间来感业寺,也是难得了。” 沈全懿抿了抿唇,大费周章的出了宫,来了感业寺,哪里有这么容易就回去。 她接过茶盏吃了一口,却忘记这是才从壶子里倒出来的茶水,一时烫的舌尖儿有些发麻,砸了砸舌尖儿,她拧眉道:“今日不见苏嫔。” 刘氏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立刻道:“说是病了,昨日回了房里,就病的不起身儿了,所以今日没去诵经。” 第414章 惩罚 不过苏锦的病好的很快,次日沈全懿才出门儿就在廊上碰上了苏锦。 她的嘴唇有些白,瞧着精神儿头也不大好的模样。 沈全懿才张了嘴想要说话,迎面儿来的欣贵人却是一路小跑过来,轻声儿道:“姐姐的病可还好?明日才回宫,今日姐姐怎么出来了,外头冷,在屋里头…” “有劳贵人操心,本宫倒是没那么脆弱,不过是老毛病咳嗽了两声儿,不算什么大事儿。” 苏锦瞥了一眼欣贵人,目光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目光从下而上,却忽的停顿住了,她瞥见欣贵人腰间的香囊。 察觉到了苏锦的目光,原本还因为方才自己开口关心,苏锦却是不冷不热的态度弄得心中有些不高兴的欣贵人,此刻一时得意起来了。 她抬手轻轻拂过腰间的香囊,语气随意:“这几日嫔妾夜里睡不好,陛下心疼,这香囊是陛下给的,说是里头的香料是安神的,嫔妾原本是不打算要的,奈何陛下实在…” 苏锦脸色难堪,沈全懿瞧着猜出来几分,原来她也是见过苏锦给李常九绣过东西的,那香囊上的绣的青竹的针脚看着眼熟,不过是方才不敢认,此刻看见苏锦这样儿的态度,她猜出个大概。 无非是这香囊是苏锦绣好的,给了李乾,这会儿李乾随手赏给了欣贵人罢了。 苏锦的语气发冷:“不过是一个香囊,竟然惹得贵人滔滔不绝。” 欣贵人忽然被这么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她到底是年轻,眼眶红了红,她朝着苏锦福了福身。 语气委屈道:“嫔妾也不知道,娘娘是为何如此呵斥嫔妾…” 她这话又是用之前在李乾跟前儿,那股腻腻歪歪的口气,苏锦彻底火儿了,她道:“不知道?”苏锦冷笑一声儿,眉毛已经挑起来,心中的无名火更是大了,她立刻就道:“既然不明白,就好好的想想,就在这里想,给本宫跪着,跪到天黑,若是天黑想不明白,就跪一直跪着。” 这惩罚可是不轻了,欣贵人一时咬着嘴唇,此刻心中也是不免有了火儿气,毕竟她这会儿还不知道这香囊是苏锦绣的,只是觉着自己才说了句李乾赏赐她,苏锦就火儿了。 她被紫烟按着跪下来,膝盖一接触冰冷的地面儿,她便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眼中含着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来了,她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沈全懿,她这动作让苏锦立刻察觉到了。 苏锦努力的缓和了语气,她看着沈全懿,语气清冷:“谕妃娘娘,嫔妾再是如何,也是个嫔位,这欣贵人屡次仗着陛下的宠爱,对嫔妾言语不敬…” “嫔妾没有!” 欣贵人立刻反驳,她委屈的撇了撇嘴,虽然她是多次在苏锦的跟前儿炫耀李乾给她的赏赐,可是也不过几句话,至于吗? 沈全懿看了一眼苏锦铁青的脸色:“此次出来,到底是为了给太后娘娘祈福,又是在佛主院儿里,不宜如此。” 她语气顿了顿,又软了语气:“姐姐,我知道你生气,可是这会儿这么冷的天儿,真要是跪到天黑了,若是出了什么事儿,也不好看,毕竟是佛家重地。” 苏锦不情不愿的轻哼一声儿,甩袖子离开了,沈全懿站着没动,转头又抬了抬下巴,让欣贵人起来,欣贵人跟前儿的宫人忙的将其扶起来。 欣贵人掉着眼泪,她哭道:“娘娘,嫔妾委屈,明明是方才苏嫔娘娘自己盯着香囊看的,嫔妾就是…就是好心解释一句,她就如此惩罚嫔妾,若是嫔妃真的跪到了天黑,嫔妾的膝盖都要废了…” “娘娘…娘娘您为亲做主啊…” 她哭着还上了手,紧紧的抱住了沈全懿的胳膊,沈全懿表情不变,不着痕迹的脱开了胳膊。 这动作惹得欣贵人更委屈了,她抬了头,泪眼朦胧的看着沈全懿,沈全懿似笑非笑的看着欣贵人,语气意味不明:“好心解释?” 一句反问,让欣贵人臊红了脸,她嘴唇抖了抖,不敢抬头去看沈全懿的眼神。 沈全懿肃了肃脸色:“宫里头陛下愿意宠爱谁,咱们都是没资格置喙,不过人无百日红,你现在有的,咱们谁都有过,可你现在的,保不准在什么时候就没了。” 欣贵人咬了咬牙,低着头不说话,盯着自己的宽大的裙摆。 “宫里头有宫里头的规矩,不说别的,苏嫔的位份在你之上,有时候训导你几句也是应该的,你自己也该谨言慎行,不然又如何会有这样儿的委屈。” 沈全懿看了一眼,是不是白费口舌,且看着吧,她拢了拢袖子:“自己收拾收拾,去前头诵经,别误了时辰。” 大殿之内,佛像威严,檀香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殿内,周围跪坐着一圈儿僧人,敲木鱼的声音密密麻麻的钻入耳朵里。 沈全懿屈膝跪下,她手里捏着经书,苏锦瞧见她,张了张嘴,是想要说什么,可却在沈全懿视线绕过来的时候,又忙的将头扭回去了。 左郦在远处看着,轻轻的扯了扯嘴唇,她瞥了一眼玉兰,玉兰心领神会的退出去了。 每半个时辰,总也是让人缓一口气儿的,苏锦被人扶着坐下来,她的脸色有些白,大概也是昨儿个病了,今日身子吃不消了。 左郦往后靠了靠,手里碾着的佛珠,看着苏锦沉默的坐着不说话,她则道:“哎呦,都说了,你身子不舒服,可以歇着,本来是为太后祈福的,如今你这脸色,一会儿再晕了,那成什么样儿了。” 苏锦裂苍白的嘴唇,挤出一个笑来:“是,有劳娘娘体恤,嫔妾知晓了,只是姐妹们都在,嫔妾实在没脸儿偷懒儿。” “你也是太多心了。” 左郦轻轻叹息一声儿,转头话口儿一变:“你就罢了,不知道欣贵人是为何,这会儿也没过来…” 这话一出,苏锦的脸色更是有些难看了。 第415章 内情 苏锦有些僵硬的笑了笑,扭头去看沈全懿,却见沈全懿低下头,手里握着茶盏氤氲水汽飘出来,模糊了她的眉眼,没看出沈全懿的表情,苏锦只好自己硬着头皮对上了左郦的视线。 左郦转头看向苏锦,她像是没有看出来苏锦的不安和僵硬,苏锦默了一瞬,她轻呼出一口气“嫔妾有错,求娘娘降罪。” 说完了,她扑通一声儿又跪下来了。 左郦心中不屑的轻嗤一声儿,面儿上确实不显山露水,她轻蹙眉,看着苏锦不觉抬手挑了挑她低下去的头。 苏锦眼中含泪,看着也是委屈极了。 口中还琢磨着如何将之前的事说给左郦,不管今日欣贵人知不知道那香囊是她送给李乾,可是原本她的炫耀,就是故意,而恰好那香囊是她绣的,当时沈全懿在场,只看着那表情,苏锦就知道了沈全懿大概率的猜出来那香囊是她绣的。 欣贵人的话便是在地打她的脸,还是当着沈全懿的面儿,她焉能不生气。 “好了好了,你都是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意气用事?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说清楚了,本宫也好为你主持公道。” 左郦出口就是这样的话,这是无论是谁听了都能感受到,左郦这话中的意思就是偏着苏锦的。 苏锦像是伤心坏了,她擦着眼泪,语气里有几分哽咽:“娘娘,嫔妾自知道自己的身份,什么都不敢奢求,后宫姊妹相处都是待人和善,从不起争执,连脸都没有红过。” 说到这儿,她的语气顿了顿,她哭道:“可是今日,那欣贵人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左郦让玉兰将苏锦扶起来,苏锦握着玉兰的手,小心的起身,她手里捏着帕子又按在了脸上。 眼眶里面的泪水流出来,渗透了帕子,她抽泣着:“娘娘不知道,嫔妾在宫里头就多受她言语羞辱,只是平静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敢过来打扰娘娘耳清,那个欣贵人仗着宠爱,没有规律,嫔妾位份在她之上,可她向来对着嫔妾没恭敬。” 左郦瞥了她一眼:“自己的威严要自己立起来,就算是她再得宠,可是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贵人,你是一宫嫔位,训斥她也是应该的,你怎么连这点儿劲儿都没有。” 左郦说着,坐在对面儿的沈全懿已经看出来,左郦眼底透出了几分不耐烦。 不过是苏锦只顾低着头哭,没有看见,她将眼睛都哭红了。 “今日嫔妾出来,就撞上了欣贵人,她一来就说起来陛下是如何的宠爱她,赏赐了的什么东西,之前在宫里头她也是这样的,各种的炫耀。” 苏锦抬起头,她咬了咬嘴唇:“只是今日嫔妾本不想同她计较,可她又说嫔妾送给陛下的香囊,因为她多日睡不好,陛下转而赏给了她…” “此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是她非要当着嫔妾的面儿说,这不是故意给嫔妾难堪…” 左郦像是无奈的皱了皱眉,她扭头看向沈全懿:“谕妃本宫知道你和苏嫔住的近,今日又是一同来,想来这事儿你也是见了,你来说说。” 沈全懿放下手里的茶盏,随即起身,她微垂下头轻声儿道:“娘娘,嫔妾不敢妄言。” 她的语气顿了顿:“想来欣贵人也是不知道,那香囊是苏姐姐绣给陛下的,此事或许是无心之举。” 这话说到这儿就完了,沈全懿没说苏锦惩罚欣贵人的事儿,苏锦心头一跳,猛的看向沈全懿。 “没有了?” 左郦语气不清不淡的,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沈全懿弯了弯腰,继续道:“嫔妾不敢有隐瞒,苏嫔姐姐气头之上是要罚跪的,不过也是气头上,后来自己也觉着不妥,便是只口头训斥了几句罢了。” 左郦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苏锦,苏锦有些心虚,她是铁了心的要罚,不过是沈全懿拦下来了,不过这会儿沈全懿也算是为她说了好话。 这事儿说起来,不大不小,左郦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道:“行了,别哭了,这么一点儿小事儿,也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 苏锦抿着唇,小声儿的抽泣着。 沈全懿微笑道:“不过到底欣贵人年轻,说话做事或许不够谨慎,娘娘费心指点些。” 左郦的神色冷淡,她继续道:“本宫会使人去教欣贵人的规矩的,不过苏嫔你也太是懦弱,她第一次对你不敬,你便训斥她,她也不会如此的张狂。” “娘娘说的是,嫔妾记着了。” 苏锦小声儿说着,默默的吐出一口气儿来。 话毕,这厢房里便只剩下苏锦微重的呼吸声儿,左郦抚了抚发间的烧蓝镂空凤头步摇。 她放下手,欲张口说话,却听的门外,一阵儿脚步声儿,接着便听着有人报话,是李乾过来了。 众人忙的起身行礼。 苏锦还没抬头,就看着眼前除了明黄色的龙袍外还有两道人影儿,熟悉的黏腻的嗓音儿响起来。 李乾一进来,便坐下来了,欣贵人扣着他的胳膊,愈贵人也紧跟在身侧。 “苏嫔,欣贵人年轻不知事儿,你是宫中老人儿了,不要总同她置气。” 李乾张口就是这话。 苏锦僵硬的被扶起来,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诧异,更多是委屈,她回头瞧了眼左郦,见其是神色如常,甚至在对上她的视线时,还能微笑李乾像是没有察觉到这里的气氛,他往后靠了靠调整了一下姿势。 欣贵人也倒不是真的就能舍下去脸,她也往后撤了撤,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冬日里,大家都裹得严实,不过愈贵人却是一上课廊上,就拉开了领子,她白净的细长的脖子上满是星星点点的痕迹。 左郦抬头朝着愈贵人温柔的笑了笑,她抬手:“愈贵人此次前来得着急没准备多少衣裳?这么冷的天儿,别冻着了,明日就要回宫了,你病了路上可就难熬了。” 她说着愈贵人脸上的表情僵了僵,她才讪讪一笑,身后的宫人立刻就顾送上来起风了,将带子紧紧的系住,带着毛儿的领子正好掩盖住了愈贵人脖颈上的痕迹。 李乾听着,轻啧了声。 第416章 香断了 欣贵人有些得意了,她努了努嘴,准备是再添油加醋的告苏锦的黑状。 可是李乾似乎是没了兴致,他眯了眯眼睛,欣贵人立刻就不敢张嘴了,不过方才的那几句话,也是够下苏锦的面儿了。 苏锦脸色憋的通红,这会儿真是觉得自己无地自容,她低下头,双手紧紧的纠缠在一起,指节儿都微微发白,可见用力之大。 李乾直了直腰,他前头扫过屋里头的众人,视线微顿,手边儿欣贵人殷勤的为他斟茶,他接过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看着沈全懿道:“蓥儿和稷儿如何?” 突然被点名,沈全懿起身,她轻声儿道:“陛下挂念,两个孩子都很好。” 李乾闷闷的应了一声儿。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左郦看准时间,她立刻道:“陛下,明日回宫,今日您可要亲自上香,求卦。” “皇后说的是,朕一会儿就去。”李乾放下了茶盏,他微笑着看着左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笑容,本来是很温和。 此刻一直盯着,竟然有一些可怖,左郦硬着头皮不肯躲闪。 李乾忽的起身,这会儿门儿上也传来了张德生的声音,似乎是有要事,李乾摆摆手,便起身出去了。 房内留下一众女眷。 欣贵人拢了拢自己的袖子,她端坐着,腰间的香囊依旧是“明目张胆”苏锦自然是也看见了,她怨恨的剜了一眼欣贵人,这会儿她也是气的不肯顾忌左郦还在场了。 她骤然起身,直直的就冲着欣贵人去了,原本是还安然坐着的欣贵人,吓得一激灵,蹭的一下就站起来了,她指着苏锦:“苏嫔娘娘,皇后娘娘还在,难道你要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子行凶吗!” 苏锦却冷笑一声儿,沈全懿像模像样的也站起来,拦了拦,余光却是在看左郦的表情,见其神色如常,丝毫不见波动。 不由得沈全懿心下有些不安。 左郦闲闲的掀起眼皮,她语气慵懒:“够了,苏嫔,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不要自掉身价。” 苏锦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因为方才哭的厉害,而此刻还在发烫的脸颊提醒着她,如今如小丑一般被人戏弄。 苏锦被玉兰拉着胳膊同欣贵人拉开了距离,苏锦知道自己是情绪起来了,她眨巴眨巴眼睛,晶莹的泪珠立刻掉了下来。 她立刻忙仰起头,尽力的维持着自己的体验,不可能让人看见它的狼狈,尽管她的狼狈已经一览无余,她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左郦看着她的动作,语气没有太大的波澜:“下去收整收整,诵经罢。” 苏锦低下头,忍住泪闷闷的应了一声儿,随后自己低着头就出去了。 气氛沉寂下来,左郦被玉兰扶着起身,在她的眼里,现在所有的人不过都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 不过她现在是兴致不错,她看着欣贵人,似笑非笑的:“欣贵人,宫里头的规矩,本宫是看你还不够明白,日后还得是教导一番,不过也不知道你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这话一出,欣贵人只知道自己是被左郦厌恶了,还没有反应过来左郦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全懿的心急促的跳动着。 几乎是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 左郦抬了抬下巴,便道:“行了,你们都别在这儿杵着了,去前头诵经罢,今日可是最后一日了。” 话中的深意,无人得知,只当是明日要回宫,这日是在感业寺的最后一天。 从偏殿出来了,沈全懿觉着自己一身儿的冷汗,她紧紧的攥着刘氏的手。 刘氏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询问:“娘娘,要不然再缓缓?” “无妨。” 沈全懿咬了咬牙,只是心中暗自祈祷是自己想多了。 回到了正殿,一切照旧如常,僧人们还在继续,沈全懿依着位置继续跪下来,不过是心不在焉的麻木的念着那些诵词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头忽然有人惊呼起来:“皇后娘娘,香断了。” 众人闻声看过去,果盘间佛像前的大鼎里才上的三支香不过烧了个头,这会儿忽然齐刷刷的从腰间断了。 “娘娘,还是重新点罢。” 僧人说着,左郦眸光轻闪,紧接着不让众人反应过来,身后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儿响起。 沈全懿怎么形容呢,那人穿着御前侍卫的盔甲,已然是浑身是血。 他一进来,就跪下了,声音哀戚。 “娘娘,陛下在祈年殿上香,忽遇贼人,此刻生死不明!” 这侍卫的话才落下,场内一时众人都惊的站了起来,反应最激烈的愈贵人,猛的冲过去,她冷声质问:“大胆!你实在放肆!竟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皇后娘娘在此,你胡言乱语,还有人将他拖出去,乱棍打死!” 苏锦的脸色骤然煞白一片,她手里紧紧的攥着帕子,看着那侍卫身上染着的血,明明和她相隔甚远,可是她的鼻子动了动。 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恶心的要死,他就像是闻到了那刺鼻的血腥味。 苏锦被紫烟搀扶着,她腿软的瘫在了地上,这会儿像是反应过来,她忙的转身儿紧紧的揪住了左郦的裙摆,她的动作来的突然,左郦没料到,不由得被她揪得身子不由轻轻的晃了一下。 沈全懿的脸色微变,不过她到底是还没有苏锦那样儿的失态,不过心中恐慌也是要有的,刘氏心跳如雷,耳中嗡嗡的,什么声儿都听不见。 却是下意识,往前两步,紧紧的扶住了沈全懿的胳膊,以免她似苏锦一般倒下。 可是刘氏抓紧了沈全懿的胳膊,偏沈全懿却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刘氏一头的冷汗,回头去看沈全懿的,见其脸色微白,她想问些什么,却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话说到了这份儿上,众人也不能再不能再自欺欺人,事实已经摆明了,室内都是女人,这会儿听着真是天塌了一般,一时之间愈贵人身上的劲儿也没有了。 第417章 屠杀 忽的脱力,她便是连连后退,自己娇俏的小脸儿上和和粉嫩的唇上血色消失得干干净净,眼泪随即夺眶而出,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爬到了左郦的裙摆下。 这就是地位,李乾出了事儿,在场的众人最先想到的便是皇后。 愈贵人就像方才的苏锦一般,紧紧地攥着左郦的裙摆,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儿救命稻草。 左郦气定神闲的模样,让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那点点的疑惑,逐渐放大,随后害怕起来。 左忽然俯身低下头,她微笑着看着愈贵人,眉间有些不屑,她轻轻踢开愈贵人的手,随后直起身来:“此等危难时刻,陛下被贼人害死,本宫身为大瑞国的皇后一定抵死不从贼子,” 她的语气顿了顿,扭头看了一眼众人,她朗声道:“本宫相信,尔等也会一力追随本宫。” “皇后娘娘,陛下还没有死。” 苏锦颤抖着从地上起来,没有人还傻到没察觉到左郦的不正常,她忽然开口,左郦柳眉倒竖,冷冷的盯着她。 她倒是不退缩,她咬着牙亦是抬起头又问说了一次:“娘娘,侍卫只说陛下遇刺,并未说陛下已经身死!” 左郦眯了眯眼睛,她语气轻飘飘的,看着苏锦,又道:“苏嫔,你是昏了头,侍卫明明说的是,陛下已经被贼子害死了!” 苏锦不甘心,她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推开了身侧的紫烟,她几步猛冲过去扑在了那报信的侍卫身上,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她差点儿吐出来。 她紧紧的扯住侍卫的胳膊,摇晃着他,质问道:“你,你重说,你方才说陛下…” 对于,苏锦此刻的歇斯底里,侍卫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他眸子暗了暗,不着痕迹的躲开了苏锦的手,他道:“苏嫔娘娘,您听错了,奴才方才说陛下已经被贼子害死了。” “放肆!你放肆!你竟然敢如此愚弄本宫,你信口雌黄,方才你明明说陛下遇害,没说陛下身死…” 苏锦有些崩溃了,她语无伦次,说话大喘气,她又扑了上去,狠狠的抬手朝着那侍卫的脸上打了一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殿内响起来,这声音落在了众人的心尖儿上,惹得心脏跟着颤了许久。 左郦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她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儿:“苏嫔你昏了头,今日事实如此,你为难他又有何用,陛下不能就此活过来啊。” 苏锦猛然回头,沈全懿见状,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她抢先一步开口:“苏姐姐你是太着急了,如今陛下不在,只有皇后娘娘,咱们都应该听皇后娘娘的吩咐,以求得一线生机。” 对于沈全懿的贸然插嘴,左郦原本是有些不悦的,可是如今听了其说的一番话,不由得拍手称赞道:“瞧瞧真正的识时务的人在这里,你们都好好听一听吧。” 可这话传进了苏锦的耳朵里,就完全变了滋味,她双目血红,狠狠的瞪着沈全懿,她抬手指着沈全懿:“你,你怎么能如此没有骨气,这分明就是…” 沈全懿厉声打断了她的话,立刻就道:“姐姐,你不要一错再错,有皇后娘娘在,一切由皇后娘娘做主,或许咱们还有机会回宫,毕竟大公主还等着姐姐呢。” 这会儿忽然提起李常九,原本已经被凤凤冲昏头脑的苏锦渐渐的回了神儿,是啊,事实到底如何又怎么样?她能改变什么? 如果真的就此惹怒了左郦,她的命就只能交在这了,她此刻渐渐的回味过来沈全懿本意,僵硬的双腿,逐渐的弯下去。 最后“砰”的一声儿,跪倒在了地上,她朝着左郦磕头:“是,方才是嫔妾一时着急昏了头,嫔妾出口无状,冒犯了皇后娘娘,嫔妾知错了,皇后娘娘宽容大度,求您饶过嫔妾这一次,嫔妾不敢了。” 当然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人臣服,那么就一定会有人不屈。 坐在佛像前的僧人他们纷纷起身,又一同开口:“皇后娘娘,请你不要一错再错,您现在所行之事是倒行逆施,天地老祖宗们规矩您如此反了,这可是大不容之罪。” 他们说着,倒是不怕死的模样。 左郦表情淡然,也在下一刻开口:“你们只会在寺庙里求神拜佛,这会儿也会说起天地老祖宗,就在你们的佛跟前儿,你们怎么不去求你们那无所不能的佛主啊。” 他们将苦口婆心惯行到底:“皇后娘娘,您身为一国之母,万人之上,一人之下,受天下百姓奉养,如何能做出这样的事儿?” 左郦不屑,她抬起手,将华丽的花甲一个个的卸下来,她语气随意:“你们非要说这些话,本宫再如何也没有你们的佛主受的香火多,看在你们都是出家人的份儿上,本宫给你们留个全尸。” 众人不寒而栗。 他们依旧不肯低头,费着口舌:“娘娘,不要执迷不悟,你这样儿大逆不道,一定是要遭天下人唾弃,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无能狂吠之辈。”左郦轻嗤,她抬了抬手,大殿的门儿就被人推开了,门外整整齐齐的黑压压的站着不知道有多少穿着盔甲的侍卫。 他们的目光投向众僧人。 沈全懿手脚发软,苏锦也吓得几乎没了魂儿,她拉着紫烟跑向沈全懿,企图二人抱团取暖。 苏锦看着那些朝着僧人逼近的侍卫,她的嘴唇颤抖着拖出一句话:“皇后娘娘彻底疯魔了。” 沈全懿下意识的抬手,捂住了苏锦的嘴,苏锦双眼含泪随即看向她。 而那仿佛遗言一般的,他们在嘶吼着:“如此逆贼,我等如何也不会屈服。” 锋利的刀剑刺破血肉的声音传出来,这声音仿佛是集市上屠夫处理那些待宰的牛羊时所发出来的声音,紧接着,压抑的嘶吼的声音几乎要穿破众人的耳膜。 血腥味将所有人笼罩。 抬眼细细的看过,空气中就像是落下一层一层的血雾。 第418章 伪善 那些原本眼神黑压压的人,而在见了血之后,仿佛被激活了,他们的眼睛赤红,大口的喘着气,兴奋的笑着。 “真是可惜呀!好不容易有几个长骨头的。” 左郦的起身,她揉了揉脖子:“本宫真是不忍心,本宫吃素多年,还是观音大士的弟子,这样残忍血腥的场面儿真是见不得。” 她说完了,玉兰笑着弯下腰,原来是为左郦擦鞋,方才溅过来一些血点子。 左郦摆摆手,玉兰起身,左郦转身儿看着大门口儿,又看了看沈全懿二人,她笑道:“瞧瞧,怎么就天黑了?” “娘娘,该用午膳了。” 玉兰小声儿的在一旁提醒,这样的场面之下,还能这样儿轻松的说话,苏锦听着有些反胃,当然也不只是因为这些话。 她看见那些血肉模糊的尸身,他们有的人脖子断开,露出血管儿和白森森的骨头。 这个大殿内,到处都是一片血红,就连那个高高在上,坐着的佛主,都是一身儿的血红。 “好了,折腾这么久了,都饿了吧,下头的已经准备了午膳,本宫都不好自己独自享受,真坐一块儿热闹。” 左郦笑了笑,她朝着地上几个嫔妃招手,他的笑容依旧是那么温和灿烂,可是她的脸落在别人眼里,却比地狱的厉鬼更甚。 可是这会儿不会有人敢不顺从。 “都下去吧。” 左郦抬了抬下巴,那些仿佛从血海里出来的罗刹才从殿内退出去,她则是转身儿,忽然上了香案前,她弯腰将桌子上的供应的莲花灯,吹灭了。 佛像脸上没了光,沈全懿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朝着她过来了。 左郦说用膳还真是吃下去,不过也仅限于她自己,桌上各色美味佳肴摆的满满当当的,可是没人敢动筷子。 左郦吃了一口牛肉,她挑了挑眉,贴心让玉兰为欣贵人还多夹了一些,欣贵人腹腔中一阵翻江倒海,方才那些骇人的场景,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如何看着桌上的肉也吃不下。 手艰难的握住了筷子,却在将肉送入口中的前一刻,顿住了。 忍不住干呕起来,她从桌前起身,冲到了窗前。 她极力的压抑着,可是仍就呕了好大一会儿,左郦闲闲的放下筷子,她轻笑道:“欣贵人,你一向口舌伶俐,总会说些多热闹的话,怎么这会儿一言不发了?” 而彼时的欣贵人正歪着身子,扑在窗前吐着,她的脸颊贴在了窗架上,才一接触,那冰冷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打颤。 她跪下来,磕头道:“嫔妾有错,嫔妾说错了话,嫔妾有罪。” 说完了,抬起手,往自己的脸上打去。 那巴掌一个接着一个,她的脸很快就红,亦肿了起来,她倒是实诚。 左郦眉眼冷淡,她接过玉兰的帕子,擦了擦嘴,她面向欣贵人道:“本宫不过是说了一句话,怎么就把你吓成这样?难道广工追求你,你看着可怖吗?” 欣贵人哪里敢说一句左郦的不是:“不!皇后娘娘慈爱天下,是…是神仙面容,是嫔妾自己知道自己有错,无颜面对娘娘…” 左郦听了高兴的轻笑起来:“哎呦,这么年轻,这么漂亮的脸可要是毁了怎么办呢?” 说罢,欣贵人仿佛是松下一口气,怎么看,左郦应该是没有恼怒,可是有些时候,事情总不能如自己所愿。 左郦忽然抬手,门前儿两个侍卫就冲进来了,他们将欣贵人架起来,欣贵人恐慌的挣扎和大叫:“你们,你们这些狗奴才!还不放开本宫!本宫是陛下的贵人,你们敢冒犯本宫…” 她的话没有说完。 口中已经被人堵了帕子。 欣贵人惊恐的落下泪,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那些缝隙里溢出来。 左郦挑眉看着她,有些无奈的叹息道:“多漂亮的人啊,你们手脚轻些,真的把她伤了,本宫可要心疼了。” 她说完了,那些侍卫就将欣贵人拉下去了。 就这么一遭,所有人都知道这后果是什么,苏锦吓得立刻出了一身冷汗,她手掌紧紧的握成拳头,事到如今,她竟然最害怕的不是死。 那样的侮辱,对她来说是生不如。 她宁可干干净净的死了。 苏锦嘴唇蠕嗫半天,她挤出几句话来:“娘娘,她到底是陛下的贵人,如此身份,求您给她留个体面,咱们以前…” 左郦却掀起眼皮看她,语气不明:“你什么时候这么心善了?” 这话一问,苏锦心头一跳,她顿时就后悔自己方才贸然出言。 果然左郦在下一刻将话头对准了她:“对自己血脉相同的亲人都能狠心下手,现在居然对着一个不相干的人,哦不,甚至可以说和你有过龌龊,你心中不喜之人,能发出善心来。” “实在有些可笑啊。” 左郦眸光锐利,死死的盯着苏锦,沈全懿听着,心下骇然,她不傻,这话里头的意思,很明显。 “娘娘,嫔妾求您了。” 苏锦方才的镇定都没了,她跪在左郦的腿边儿,祈求左郦不要再接着说下去。 左郦目光轻视,她动了动,裙摆下的脚往上抬了抬,正好抵住了苏锦的下巴。 她微低了头,一字一句道:“敢做,就得不怕别人说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 “不,娘娘求求您,别说了。”苏锦一个劲儿的磕头求饶。 左郦抬脚狠狠的往她心窝儿上踹了过去,她厉声道:“你方才装的那么大义凛然,本宫还以为你将以前的事儿都忘了。” 苏锦吃痛,她半个身子摔在地上,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哽咽着说:“可是那些事儿,不光只有我…” 这场景,吓傻了愈贵人,沈全懿却立刻扑到了苏锦的身侧,哀求着左郦:“娘娘,求您饶苏嫔姐姐一命吧。” 左郦表情微滞,她意味不明的看着沈全懿:“你放心,本宫会让你们作伴儿的。” “不过方才她那样指责你,你竟然还敢为她求情。” 沈全懿肩头抖了抖,却是依旧挡在了苏锦的身前。 第419章 苏若和苏锦 被人押着从偏殿出来,沈全懿和苏锦二人就被锁进一间屋子,到底身处何地,却是不知。 “苏姐姐,别怕了,这里没有别人。” 沈全懿试图安抚她,只是她在黑暗之中,她摸索着伸出手,试探的手指才碰到了苏锦,苏锦浑身一抖,便抱着头蹲了下来。 她的手指,可是苏锦却是一身冰凉,苏锦压抑着小声儿的哭了起来,沈全懿往前几步,也俯下身,终于才摸到了苏锦。 她的背微微拱起来,沈全懿的手碰到了她的脸颊,那处比她身上其他的地方要暖和一些,她的眼泪落下来似要灼伤沈全懿的手。 苏锦咬了咬牙,却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不小心咬住了嘴唇,立刻一阵刺痛,铁锈味的在口腔弥漫开来。 她小声儿的抽泣:“为什么?为什么要提起那件事?就那件事永远的藏在心底。” 沈全懿故作不解,她轻声问道:“姐姐…到底是什么事?竟然让你如此痛苦…” 她的语气很是关切,只是方才那句话中,不知道是哪一个字眼儿刺痛了苏锦,她又躁动起来,狠狠的推开试图向她靠近的沈全懿。 手才推出去,苏锦整个人便跌坐在了地上,手肘重重磕在门框上,她顾不上疼。 强忍着颤抖,她吼道:“滚!不要过来,不要来找我,不要叫我,当年的事不止我一个人,你为什么非要就缠着我不放!” 说完了,苏锦又有一些后悔,明明她是要向那个人忏悔的,她痛哭起来:“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你原谅我吧…” 苏锦的声音哽咽,此身陷黑暗之中,他的情绪愈发的激动。 “报应都是报应,当初…当初我不该那样做,都是她的错,明明都是她蛊惑的我,那些东西我憋了这么多年,我终于能说了。” 沈全懿方才摸索着起身,终于在后头拾得一几近消灭的蜡烛,她拿着蜡烛,借着微缩的烛火,伸出一只手托着苏锦的胳膊两人从地上拽起来。 两人坐下,渐渐的缓和下来,尤其是苏锦,她因紧张在没有探清这屋子的情况,便将桌上的茶盏提起来,吃了一口茶水,可这地方不知道是哪儿。 那水都是坏了的。 她捂着嘴大力的咳嗽着:“为难你了,我一直是个没用的人,瞧瞧,我比你年长,可是到了这时候,我却是没你有主意。” 苏锦说着,语气有些酸涩,她口腔里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什么味儿,手指紧紧的相扣,她艰难的撑着。 沈全懿看着苏锦,苏锦躲避着她的视线,自然也是没有注意到她眼底闪过的戾色。 她叹息道:“姐姐,这说的什么话?什么没用,看大公主,姐姐将大公主养的多好啊…” “我…”苏锦张了张嘴,可是没能将剩下半句话说出来,她低下头,往日那些她最不想回忆的事情,一一在她脑海浮现。 许久,沈全懿以为苏锦是在无言了,苏锦却忽然开口:“我猜你的心底在好奇,左郦到底知道什么,只一句话就将我击溃成这么狼狈的模样。” 此刻,她已经直呼左郦的大名了,可见心底已经想了后果,她自嘲的笑了笑,她清了清嗓子。 看来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沈全懿攥了攥拳头,苏锦的声音在漆黑寂静的屋子里格外的清晰和响亮。 “我年轻的时候不是这么一个性子,我总是不讨喜的,家里头就是自幼木讷,父母亲长辈,连带着兄弟姊妹都不待见我。” 她说到了这里,大概是回忆什么,借着烛光,沈全懿看见其唇边儿不自觉的溢出几分笑来。 “我虽然为嫡女,可是在我之上还有一位姐姐,她自幼聪明伶俐,深得我父母亲的喜爱,可是她未过五岁,便夭折了。” 苏锦的话中,带着浓浓的颓废之意,她低着头,发丝垂落下来,将她的大半张脸遮住了。 沈全懿不辩她的表情。 “后来很快就有了我,只是他们仍旧沉浸在失去优秀的长女的痛苦之中,我的到来让他们更是时时刻刻忘不掉长姐,如此,自一打我生下来,便是被人厌恶了…” 苏锦的嗓子有些沙哑,今日费嗓子的厉害,他如今一字一句的说着,便是如嗓子受着凌迟之痛。 “再后来,没两年,我…我的脚底下又有了一个妹妹,而彼时母亲和父亲,终于从长姐逝去的悲伤之中回过了神儿,她一心要将对于长姐的愧疚都弥补在了刚刚出生的幼女身上…” 说到这里,苏锦抬起头来了,沈全懿看见她唇边儿的笑容已经退去,眼底带着深深的恨意,在她自己没有察觉的时候。 苏锦眯了眯眼睛,恍惚之中她朝着一个方向伸了伸手,她以为口中的那个人,在那儿站着:“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将这份怨恨迁怒到幼妹的身上,我…我如同母亲和父亲一般,用心的疼爱她,她…她也是那样的天真无邪。” “我原来想着,即使母亲和父亲不像疼爱妹妹那样儿疼爱我,可是多少,我也是他们的女儿,可是我想错了…” 说到了这里,苏锦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她站了起来,朝着沈全懿过来,双手紧紧的扣在沈全懿的肩头之上。 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沈全懿看,她看着那张同她记忆里,那个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的脸,有几分相似的替代品。 她的恨意再也不能忍下去了,她用力的摇晃着面前的人。 “明明我所求不多,我…我只想着,能找一个愿意疼我比我的郎君,哪怕他不够好看,哪怕他家里不富有,我也愿意,只要我们一块好好的过…” 沈全懿吃痛,她微皱眉:“苏姐姐,醒醒吧,这儿不是苏府。” 这一番完全不一样的声音,将还沉浸在回忆里的苏锦叫醒了。 她似醒悟过来,立刻松开手,看着沈全懿那张脸,忍不住连连后退。 “可是你知道吗?我亲爱的妹妹被太子爷看上了,这真是不同命啊,我只求一人,她却是飞上枝头要变凤凰,可…可我没多想,我祝福她,望她也能得同心同德…” “但是,但是他们都不放过我!” 第420章 血书 苏锦一时哭了起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木讷:“我给她添妆,给她备嫁妆,可是我这么做换来了什么。” 她说到了这里,沈全懿几乎是已经猜出了接下来的事儿。 苏锦的脸色逐渐变成麻木,眼神也满是阴狠:““她成婚前夕,母亲竟然和我说,幼妹天真单纯,真的去了东宫,不一定能守住自己,所以我这个做姐姐就应该护着妹妹,便如同她的杂役老妈子一块儿做了陪嫁。” 苏锦说到这里已经几近崩溃。 她嘶吼起来:“我也是他们的女儿,我也是一个人,凭什么?我的人生一定要和她绑在一块,我不想给人家做妾…哪怕那个人是太子!” 只是光听着,沈全懿几乎就可以想象到当初苏锦的痛苦,和挣扎,只可惜这挣扎是无用功。 苏锦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她的语气冰冷平淡:“以前我只是觉得她单纯,没想到她是个蠢货,她在东宫里,被人吃了,都不觉得人家对她是有图谋的。” 说到这里。 结局已经清楚了,沈全懿掐了掐自己发麻的指腹。 苏锦的人生被裹挟着不由自己往前去了,后来。她想要掌控自己的人生,那么就得付出一些东西,或者说做一些事情,摆脱那些束缚。 很显然,当时的她,面对的最大的束缚,就是她的妹妹了。 苏锦也知道沈全懿猜了个大概,不过故事一定要有始有终,她继续说道:“只是,这样儿的蠢货,偏偏就是天生命好。” “太子爷喜欢她。” 苏锦挑了挑眉,沈全懿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眼睛,在那眼底情绪复杂,有羡慕有怨恨亦有怜悯。 这样的话人也太痛苦了,要做什么就该被一种情绪占领的彻底才好。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忽然扯了扯嘴角,看着苏锦:“所以你认为你是帮她解脱了,对吗?” 忽然的质问,让苏锦怔了怔,她没有立即回话,很显然她默认了。 半晌,她语气轻佻:“你不觉得可笑吗?皇家出来的人也会有喜欢?” “喜欢有什么用?那种喜欢,是会夺人性命的,只可惜她实在是太蠢了,她被那一点点爱,迷了眼睛,她以为她高枕无忧了。” 苏锦不屑的轻嗤,她犹然还记着她天真的幼妹,抱着她的胳膊,和她说,她和太子是多么的相爱,她要为那个人生个孩子。 她回过神儿:“她有福气,侍寝没多久,就有了身子,这点儿她真是命好,我比她还要早,可是没两个月就掉了,太医和我说,我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语气顿了顿,她自嘲一笑:“她可真是过得幸福啊,她可怜我,不能生育,竟然说,我以后可以把她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 “所以这一切的不公平,你过得那么痛苦,她却那么幸福,这些幸福你也想要拥有,可是既然没有,那就靠抢。” 沈全懿接了她下头的话,苏锦这回也不装了,她果断的点点头。 后却又暴怒:“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帮了一点儿小忙,是左郦一手做的!她伤天害理!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若就算是要化作厉鬼报仇,也该去找左郦,和我犯不着!” 她的泪落下来,眼底一片猩红,仿佛她才是那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厉鬼。 沈全懿顿了顿,忽然往前去,她靠近了苏锦,伸出的手抚摸上那柔软的脸颊,她的指尖被苏锦的眼泪沾湿了,在她触碰苏锦的那一瞬,苏锦迎上了她的手,泪眼朦胧的看着沈全懿。 看着那张脸,也透过那张脸,看向几近快十年没有见过的人。 苏锦渐渐出神,后才喃喃自语,“你…你还是回来了,回来做什么呢?报复我?抢走阿念吗?” 这句话,提醒了沈全懿,她顿了顿,收回手,盯着苏锦道:“你呢,你愿意让人抢走阿念吗?” “我…我当然不愿意了!我绝不让那些人得逞!” 是“那些人”沈全懿听的很清楚,不知是苏若,还有白家那些人。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儿,她那么痛苦的生孩子,我…我还心疼她,为了减轻她的痛苦,我才动的手啊…” 苏锦带着哭腔说了这些,她有些语无伦次了,毕竟这些事儿在她的肚子里埋了快要十年了。今天却被人狠狠的刨出来了。 她紧紧的攥着拳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又看向了沈全懿,忽然开口反问道:“这个故事你觉得真假如何。” 沈全懿几乎在下一刻就接了话口儿,她道:“很不错,姐姐是无辜的,无奈的,没有办法的,谁也怪不得姐姐的身上去。” 苏锦怔了怔,最后忍不住大笑起来,她伏在桌上,手掌用力的拍着桌子上,“砰砰砰”的力道可是不小啊。 许久,她渐渐的起身,声音低哑:“如此,我怕是日后没有机会再说了。” 沈全懿舔了舔嘴唇:“如此,姐姐不如写下来,有些东西虽然口不能宣,可是写出来,却是可以的。” 这个办法可是不错,不过没有纸笔,苏锦弯下腰,撕下裙子洁白的内衬,又平静的咬破了手指。 却在指尖快要触碰到布子的时候,微微一顿,抬起头来:“沈全懿我最后助你一次,如果…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能帮一把我的阿念,她…她对你也是曾经有过真心的。” 她说完了这句话,便低头去写她的“血书”沈全懿知道,苏锦聪明,即使后知后觉,可或许心里有些猜测。 鲜红的血从指尖流走,苏锦有些麻木,她感受不到指尖的痛意,可却是心如刀绞。 满满登登的她的血印满了那洁白的锦布,她的鼻腔中隐隐约约的也发出了类似伤心的啜泣的声音。 片刻,她抬起头,擦了眼泪,将麻木发抖的指尖含在嘴里,渐渐的那疼更是让她忍受不了,她暴躁的抬头看向沈全懿:“还愣着做什么?快点收起来,一会儿只怕是再没机会了。” 第421章 灭口和夺子 话音刚落,她们二人自然是心知肚明,接下来是什么样儿的。 窗下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儿,又伴随着火光,左郦来了。 门“吱呀”一声儿就被推开了,刺眼的光从外头照了进来,沈全懿抬头看过去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又抬手在眼前挡了挡。 左郦一身儿白子站在那里,她满身的素色:“瞧瞧本宫是多么心好的,给你们留了这么多的时间,好让你们好好说说话。” 苏锦扯了扯嘴角,嘲讽道:“是啊,嫔妾一定谨记娘娘的恩情,就是到了地底下也不敢忘。” 左郦微笑着点点头,似乎很是高兴的,当然了,现在的情况她自然是高兴的,不然他真是白谋划那么久。 她挥了挥手,身后的众人退下去。 自己进来了,还抬手将门关上,苏锦渐渐的起身,她绕过桌子挡在了沈全懿的身前,一面儿抬手取下头上的钗环,她散了发髻,又忽然低头自顾自的脱了鞋履。 她动作带出来的淅淅索索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十分的清晰和响亮。 “苏锦,本宫看在你曾经跟过本宫的份上,今日本宫给你留全尸,至于当年的事儿,本宫发发善心,不让大公主知道了。” 左郦抬手揉了揉脖子,沈全懿的视线一直紧紧的盯着她,也很快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擦伤。 “而你还在大公主心里,是那个和蔼可亲的母亲,本宫对你多好啊。” 苏锦的表情,忽然就有一些狰狞,她咬着牙:“如果不是你,我又怎么会做那样的事?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听到这些话,左郦仿佛是听到了笑话:“你自己心里头龌龊,本宫不过是助了你一把,如今你倒是要把自己脱的干净。” 她说着抬手指尖擦过桌子,指腹上染上一层厚厚的灰,她两指相搓,轻轻的吹了一下:“就是有些人死了,你还活着,可是你说如果你有一天到了地底下,再瞧瞧那些旧人,可要怎么办啊?” 苏锦紧紧的盯着她的动作,嘴唇有些发抖:“好啊,嫔妾如今是活不下去的,就只能先去,嫔妾等着娘娘,同娘娘再续前缘。” “咱们俩可没缘分。”左郦轻轻的哼了一声,她将视线转向一旁,她看见沈全懿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腕儿。 她大方的将手腕抬起,细白的肌肤上,是好几道深深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划过。 “愈贵人啊,那个脾气真是不好,本宫只是想静静的送她上路,没想到她不识好歹,硬是让本宫费了些力气,希望你们别再让本宫失望了。” 左郦的语气有些无奈,她的语气这样平静,竟然就像是唠家常一般。 左郦将目光移向苏锦,她的红唇轻启:“你放心,本宫不会让你太痛苦。” 只可惜一句话才落下,苏锦忽然暴起,她猛的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左郦,其实这是徒劳无功。 “谕妃你这个胆小如鼠的蠢货!滚!不要过来!你…你没有骨子,竟然敢起叛心,能苟在左家这样的乱臣贼子跟前儿,我瞧不起你!” 这这话,像是最无奈之下,明明知道没什么作用的可是要寄托于一丝希望,苏锦用力的吼出来,直到他的余光看见沈全懿停下来的脚步。 就像她往日的挣扎一样,她总是想搏一搏,抬起下巴,张开嘴狠狠的咬上左郦的耳朵,刺痛袭来,左郦叫出了声儿。 可是却在下一刻,她暴怒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取代的是一声尖利的惨叫,而后她如一滩烂泥一样缓缓的从左郦的身上滑下去。 腹部的鲜血蔓延至腿上,她张了张嘴,只可惜红口白牙说不出来,赤红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住了左郦的裙摆。 闪着寒光的匕首,被左郦紧紧的握着,她素白的衣服,被染上的颜色,那大红的血色花朵,在她胸前绽放,极尽灿烂。 口中呜呜咽咽的声音,艰难的串成句子,沈全懿看着那张合的口,她认出来,苏锦最后记挂的是那个才定下亲事的女儿。 “你瞧瞧,这样的不稳重,如此走了,一点儿都不体面,这又是何必呢?” 左郦手里沾着血,方才玉兰进来只是放了两个烛台,因此室内也是一半儿昏暗一半儿明亮,她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之中,她一脚踢开地上还在痛苦呻吟的苏锦。 朝着沈全懿走来,沈全懿满脸是汗,说不清楚此刻到底是什么感觉,不过麻木是有的,左郦一点点靠近她,自然也是诧异没有躲开。 阴阴的笑了笑,她福身凑到沈全懿的耳边道:“瞧瞧就是这样儿的,这么随便就不中用了。” “谁都有不中用的一天,或许娘娘也会有那么一天,您说呢。” 沈全懿平静的反问她,左郦却仰头大笑,她一面儿擦着手上的血,一面儿道:“或许吧,这谁能说得准呢,只是你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真是可惜呢。” 左郦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那红色就扒在脸上了,实在可怖,她顿了顿:“原本,本宫还在想,怎么样能把你从宫里头弄出来,没想到太后那个老虔婆,竟然在最后心软,她让你来感业寺,想让我留你一命。” “杀了一辈子的人了,这会儿想起来自己信佛,这不可笑吗?” 左郦挑了挑眉,她说完了,眸光一闪,忽然抬手掐住了沈全懿柔软细长的脖子。 “你少在这里装出这副样子,本宫最恨的就是你这样的人,你这么低贱的人,凭什么配进宫。” 这会儿的语气是咬牙切齿,她是真恨透了沈全懿,沈全懿往后仰了仰脖子,她大口喘息着,艰难的张嘴。 她的话断断续续的:“所以,娘娘…这么煞费苦心,是为了二皇子,您…想做太后!” 左郦眯了眯眼睛:“本宫本该就是太后,你应该感谢本宫,二皇子到了我的手里,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继位,只可惜皇帝年幼,本宫自然要做帮扶。” 第422章 被救 杀母夺子,这么常见的戏码,实施起来却不简单。 左郦笑了笑,她的语气一时有些悲伤:“太后昏聩,竟然敢纵容和帮福王谋反,陛下被其害死,你们所有人亦是没能躲过,本宫拼死护下二皇子,这个没有母亲的孩子,自然是可怜,他需要一个母亲,最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本宫这样儿的母亲。” 她的语气顿了顿:“而你,这个生母,本宫会给你应有的殊荣,你放心你死后的追封,本宫至少会给你个皇贵妃的位份。” 大发善心啊。 左郦告诉她,其自设的故事的结局。 左郦放开了手,沈全懿闭了闭眼睛摔在地上,她捂着胸口大口的呼吸着:“娘娘就这么自信,一切会由娘娘所想发展。” 左郦不屑,沈全懿这样说无非就是拖延时间,她语气平静:“自信?本宫从不盲目,不妨告诉你,陛下的尸首在祈年殿放着呢,只是可惜本宫有些着急,实在是没办法让你们再相见一面。” 她满含谦意的笑了笑:“不过你们总会相见的,他在路上一定会等着你,为了不让他着急,本宫会让你早点儿去见他。” 话毕,左郦身后的门已经打开,黑压压的门口站了一排侍卫,玉兰悄无声息的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人,她们向着沈全懿靠近。 手中的绳索。 将沈全懿紧紧的捆绑住。 却是没有堵她的嘴。 左郦往后退了两步,那侍卫入内,她的声音还在继续:“应该是有些疼,不过着急嘛,你也忍忍,本宫也懂,就不封你的嘴了,要是疼,你忍不住了也能叫两声。” 沈全懿没说话,只是要说,一点儿都不害怕,这样也是不可能的。 可她不相信李乾真的就这么被算计了。 侍卫的手中各提着一个桶,那木桶里面都是火油,刺鼻的气味儿,沈全懿想猜不出来也难,她看着玉兰指挥着几个侍卫,就将那火油稀里哗啦地,浇了满屋子。 玉兰看着,却见沈全懿没什么反应,不由眯了眯眼,她提了些声:“谕妃娘娘别怕,跟您一块儿上路的熟人很多,放心您带来的那些人除了二皇子,皇后娘娘都吩咐了,让他们一全陪着娘娘去。” “黄泉路上,绝对不会让娘娘孤单的。” 玉兰说着,她的表情逐渐狰狞起来,人群之中有人举着火把,随意扔在地上,那火蛇便立刻的窜起来,那样儿的凶猛,足够将这一切都吞噬掉。 最绝望的是隔着火海看着那么一点点的被关上,最后一幕,是左郦微笑着同她说再见,听不见声音,却认得出的唇上的动作。 这下屋子里再没有黑暗,浓烈的黑烟窜进鼻腔里,一时便是头晕眼花,沈全懿身后被反绑的双手轻轻的扭动着,几下她试着自己手腕儿的皮肉都被那粗粝的麻绳子磨破了。 谨慎啊! 那是用了特殊的绳结,她挣脱不开,腿也绑着,他只能整半个身子摔在地上,一点点的往后挪动着,这屋子不知荒废了多少。 她看着头顶上的房梁摇摇欲坠。 烟雾钻进肺里,她忍不住大力的咳嗽起来,泪水从眼眶中溢出来,视线终于变得模糊。 那像是在绝望之中,有人破开这黑暗闯进来,身后有人一声儿爆呵:“往后!” 沈全懿残存的理智,让她狠狠的咬了一下嘴唇,痛意让她的理智恢复几分,试着身后有人,手腕儿处的束缚,像是被解开了。 只是如今浑身没有力气,竟是连句道歉的话都说不了。 “屏住气,坚持一下。” 那道声音又传了过来,随口她的口鼻被捂着一块儿浸湿的帕子。 迷迷糊糊之中他被拖着离开了这火海。 而且你的碎发都被燎了大半儿,寒霜长长的吐出口气儿来,她小心的将沈全懿拉出来,几人靠在墙角,艰难的喘息着。 寒霜抬手摸了摸脸,那是一手的黑,她拧眉:“主子,咱们何必趟这趟水?方才咱们自己都差点儿着了道,这要是被人发现了,还不得被她连累。” “你瞧瞧今天的那阵仗,你以为她会让这寺里还能有人活着,她死不死的,我不想管,只是我可不想死。” 辰太妃是上了年岁的,这会儿拉了这么大个人,费了半身的力气,自己也差点儿出不来。 寒霜撇了撇嘴,她挤着眼睛,看向辰太妃,她嘟囔着:“既然如此,主子为什么还要插手?” “行了,你这小丫头懂什么?就听我的吩咐,肯定不会让你死,要死我死你前头去。” 辰太妃一时有些不耐烦了,她抬了抬手,寒霜忙的把人扶起来,她小声儿道:“我可不是那没心的奴才,要是真遇上了危险,先让她去死,” 寒霜低头觑了一眼还不省人事的沈全懿,随后又道:“我一定会挡在主子前头,我…为了主子能上刀山下火海!” “不敢不敢,我怎么敢欠你这人情。”辰太妃用帕子遮了遮脸,小心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条小道儿是往外送货有人走出来的,后来也不怎么用了,在这荒废的园子里,倒是没多少人知道。 寒霜觉得自己有些辛苦,她张了张嘴,想着让辰太妃搭把手,可是又不好张口,倒是在她为难之际,肩头上的人忽然闷闷的低哼一声儿。 闻言,寒霜眼睛一亮,她忙的把人放下来,她扶着沈全懿站稳了,辰太妃回过身儿:“既然醒了,就让她扶着你走吧,你想问什么,一会儿再说。” 沈全懿揉了揉额头,她自然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原本寒霜还觉着人醒了挺好,不想这人软的都快抬不了脚了,她憋了憋,还是背着沈全懿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几人入了后院儿一间儿屋子,寒霜将沈全懿放下来,沈全懿伏在炕边儿喘息着,寒霜深深的饮了一口冷水。 辰太妃忙着照镜子,她历来是个一丝不苟的,无论何时妆容和衣裳都是妥当的,如今算是她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这么狼狈。 第423章 筹码 沈全懿如折了半条命一般,她起身靠在一旁,寒霜抿了抿唇为她奉上一盏热茶。 她道谢接过,抬头看了看窗外,秃白的树枝,轻轻的摇晃着,外面冷风瑟瑟。 这屋子是老旧,寒霜点了火,这会儿还等小心的护着。 “您来的很及时。” 沈全懿艰难的吐出一句话,手里的茶盏摇摇欲坠,手指轻轻的颤抖着。 辰太妃没有接话,气氛一时沉闷,寒霜瞥了一眼沈全懿,又小心的看了看辰太妃,心想自己主子做了好事儿,怎么不说话。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倒是并不在意辰太妃回不回她的话。 炉子里的火渐渐的烧了起来,噼里啪啦的蹦着火星儿,寒霜眯了眯眼睛,身上逐渐的覆上一层儿暖意。 这暖意直落在人的心底。 便让人从骨子里头暖和起来了。 辰太妃放下手里的螺子黛,她包裹的很仔细,从宫里头带出来东西很难,当初太后把她赶走是恨不得,让她光着就一个身子出来。 这螺子黛她只剩下半截儿了。 她看了看铜镜里她有了岁月痕迹,但却依旧漂亮的脸,她忍不住抬手触碰到那镜子上的影子,冰凉光滑的镜面儿,让她的指腹一颤,即陡然回神儿。 她顿了顿,还是道:“不必谢我,你应该知道我如今愿意冒死救你,你就知道我一定对你是有图谋的,所以不必谢我,我自等着你的回报。” 沈全懿慵懒的翻了翻眼皮,她吐出一口气儿:“娘娘说的极是,不过这句谢还是一定要有的,毕竟当初,那些交易里面,估计是没有保下我的命这一条。” 辰太妃怔了怔,很显然,沈全懿这句话是她没有料到的,一时之间她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先起身,她背对着窗户,那光被她挡在身后,她的脸便一时模糊不清。 此刻,辰太妃才觉着,眼前人是个聪明的。 她拢了拢袖子,继续道:“我听过她们的话,宫里头的谕妃娘娘极得盛宠,自然是个聪明人,就是如果真是聪明人,我想是不应该说出方才那一番话的。” “是您谬赞了,我应该是世上最蠢笨的人,哪里算得上聪明?” 沈全懿微微低下头,眼神晦暗不明。 “瞧瞧,长安的天要变了。” 辰太妃转移了话口子,她扭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儿。 沈全懿抿唇,她从炕上爬起来,一只腿就朝外头担下去了,辰太妃余光之中瞥见了她的动作,没说话却示意了寒霜过去帮扶她。 寒霜从炉子跟前儿起身,她因为刚才生火,脸上沾了一些灰,袖子又高高的挽起,模样看起来都是十分“漂亮” “有劳了。” 沈全懿温声儿说了一句,才将手伸出去。 寒霜点点头,才握住了她的手,就把人从炕前儿的台阶上拽了下来。 这一拽,沈全懿忍不住鼻尖闷哼出一声儿,寒霜拧眉,心口一跳的同时,下意识的去看。 视线微滞,寒霜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她在这个时候终于发觉了沈全懿不对劲儿,她低下头看着,那宽大的裙摆微微上翻,露出里头洁白的内衬锦衣,而在那之上,有着殷红的血迹。 她怔了怔,她以为她们去的很及时,之前沈全懿应该只是受了惊吓,这会儿她才知道这人竟是真受伤了。 莫名的她竟然还有一些心虚。 掩盖下那些心虚,她小心的上前,忙的扶住沈全懿的胳膊,因为知道沈全懿受伤了,这一次她的动作很是轻柔。 她不敢用力。 沈全懿却忽然扭头看着寒霜,轻轻的笑了笑,随后便抬起一只手臂,放在了寒霜的肩头上,这才又小心的一点一点的往外挪。 辰太妃听见身后粗重的呼吸声,在那声音渐渐的缓和下之时,她才张口道:“不过你这说话的劲儿,我倒是挺喜欢的,只是你在宫里头太后不太容得下你罢,她一向是鄙夷妾室。” 沈全懿微微一笑:“不敢,今日实在是有些昏头,口出狂言,幸儿您宽宏大量,不许我计较。” 辰太妃看向她,然后抬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头:“交易之中自然是没有保下你命这一条,不过我既然保下你,你就欠我的情,终有一日我要让你为我做一件儿事儿。” 沈全懿心头微跳:“除了大逆不道,违背天意民意,罔顾人伦之外,我自然尽力。” 这话说的很不错,辰太妃的眼皮跳了跳,这会儿了,沈全懿不忘给日后的自己铺路,她咬了咬牙:“事到如今了,你都还这么谨慎。” “这样的能沉得住气,倒是难得。”辰太妃扶了扶发髻,她又漫不经心道:“不过,你倒是不担忧你的孩子。” 沈全懿避开了辰太妃的视线:“我忧虑什么,倘若真的是靠我的忧虑,只怕她们早就性命不保了。” 她的语气平淡:“就算是鱼饵,自然也是要分轻重贵贱,比如我的孩子虽是我的孩子,可也是陛下的孩子,自然是贵重,至于我自然是低贱。” 话说的很直白,很坦诚。 辰太妃眉心一跳,实际上她还没有习惯沈全懿这样的说话方式。 “你有私心,大家都有私心,不过我要感激您的私心,不然我也不能站在这儿。”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她站在窗前,外头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拂在面儿上,以前冰凉。 “哦,我的私心,那你说说我的私心是什么?”辰太妃很随意的反问她。 这个问题沈全懿没有立刻回答,良久,辰太妃都要以为沈全懿不会开口了,却忽然听的:“既然是私心,又怎么会让人得知,不过头一件事儿,您已经实现了不是吗?” 闻言,辰太妃笑了笑,她意味深长的看着沈全:“我实现了什么?” “自然是离开所困之地。”沈全懿语气清亮,再一缓顿之后,她盯着辰太妃,又补了一句:“这里面包含您,以及…您身后的那一位。” 话毕,辰太妃脊背微僵,而沈全懿的话还在继续:“互惠互利的事,您肯定愿意做,既然做交易,不妨就当个彻头彻尾的商人,我再给您一个筹码。” 第424章 活命的法子 辰太妃的心情有些复杂,她甚至在某一刻,心里头觉着沈全懿是不是原本就清楚这一局所有的事儿。 “您说,长安的天要变了,那该什么时候变呢。”沈全懿再次出口,打断了她的失神。 辰太妃回头看她,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神有些凝重,很显然方才沈全懿口中“互惠互利”的事儿,让她对沈全懿多了几分心思。 辰太妃顿了顿,继续道:“什么时候见了太阳,自然是什么时候要变天了。” 沈全懿微微一笑,无论经历的事是做了如何的万全之策,但是长安本就是万众瞩目,但凡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扑上来。 李乾局设的很好,只是实在是太险了,稍有不注意,可能在别的地方就漏了气儿。 如今福王在长安好弄,只是各地的藩王如何能控制住,李乾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就不会让这个局的时间太长,过了今夜。 明日,太阳升起,天儿就该变了。 沈全懿闭着眼睛,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她轻声儿道:“祈年殿的事儿,您费了不少力气,我不多问,只是想,知道一句,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这话一出,辰太妃眼底的警惕就更加浓重了,她的防备,甚至到了在和沈全懿面对面的时往后退了一步。 二人的话,都落在了寒霜的耳朵里,寒霜心跳如雷,此刻已经是害怕的很了,她才明白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天子的妃嫔是真的很厉害。 她不敢说话,微微垂下脑袋。 辰太妃的在沈全懿那锐利的眼神下,心中竟然有些动摇,外头的风太大了,它将树枝吹的似乎要折断,而树枝如同求救一般,疯狂的拍打着窗户。 将屋子里的人都吓得心头一惊。 烛台下的烛光将二人圈住,她们方才一同置身黑暗,此刻又一同淋在光明下。 寒霜感受到肩头上的手臂在轻轻的颤抖,她一时惊讶,又抬起头,看着沈全懿有些奇异的脸色,她小心的试探性的摸了摸沈全懿手掌, 原来是那样的滚烫。 她忙道:“娘娘您发热了,快回去躺着吧。” 沈全懿转头,看着寒霜,半晌回过了神儿,她才想起来,为什么自己觉得身上冷,原来是发烧了。 辰太妃同她靠的近,她觉着沈全懿真是烧的糊涂了,身上又是伤,又是发热,却依旧固执的非要在她这儿寻一个答案。 她甚至觉着,沈全懿呼出的气儿,也带着烫人的温度。 “知道又如何?你又是何必如此,这样的辛苦谋算,你不是依旧一无所有?” 辰太妃的嗓子有些沙哑。 “我既然能睁着眼睛,那就不会当个睁眼儿瞎,方才你不是夸我聪明吗,或许我知道这些,还能谋划出别的东西来。” 沈全懿说着,眼皮犯困,她真的有些撑不住了,辰太妃见状,也有了几分佩服。 她咬了咬牙,不管怎么说,费尽力气的把人救出来了,总不能让她再死在自己的眼前,她无奈的叹息,还是道:“罢了,早在去年十一月,我就已经接到信儿了。” “这一次感业寺来的所有人陛下都不能用,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辰太妃的语气肃了肃。 沈全懿轻笑出声儿:“那您不害怕吗?” “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我害怕什么?”辰太妃捏紧了拳头,盯着沈全懿那异常绯红的脸。 沈全懿的双目通红:“话不必说的那么清楚,您的心中也明白,不然您又怎么救我。” 她的话口儿接的快,没给辰太妃反应的机会,她在下一刻立即就道:“我这里有活命的法子,就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 “够了,你的疯话我不想听!” 辰太妃几乎在下一刻就暴怒,寒霜吓得立刻就想跪下去,只是因为沈全懿的手还搭在她的身上,她才没能跪下去,可心头却狠狠一痛,她鲜少见辰太妃这样儿。 “疯子自然说的是疯话,不过听与不听是您的权利,我既然说了,就说干净了,看着这天色您有两个时辰的时间考虑,我不着急…” 沈全懿话说一半儿,忽然眼睛一闭,就将半个身子都瘫在了寒霜的怀里,寒霜手足无措,她胆怯的看向自己正经的主子辰太妃。 辰太妃气的一掌拍在桌上,她大骂:“真是个疯子,丧心病狂,我真…我真是不该救她,我这给自己添堵!气煞!” 她虽然这样儿说着,可是寒霜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瞥了一眼辰太妃,后小心的把怀里的沈全懿拖回了炕上。 随后又不知道从哪儿,拾掇出来一个破旧的盆子,辰太妃眉头狠狠一跳,她厉声儿道:“瞧瞧你这个势力眼儿,之前要去救人,一百个一千个的不愿意,现在立刻就屈服了!没点儿骨气的东西!” 这是拿寒霜撒气呢。 寒霜听了一时也满是无奈,她只好双手一摊:“是是是,奴婢愚笨,又惹娘娘生气了,奴婢的不是,您放心,奴婢再也不会管了!” 她说着,煞有其事的将手里的盆子狠狠的摔下,她道:“这人真是怪了,娘娘好心救她,她还这样儿的不懂事儿,惹娘娘生气,不如把人丢出去,让她自生自灭,这同咱们也没什么干系。” 眼皮抽了抽,辰太妃又不傻,自然是听出来了寒霜在说反话:“行了行了,你这一张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说完了,瞪了一眼炕上躺着的沈全懿,气的一甩袖:“你还愣着做什么?让她死在我屋里头,真是晦气!她要是死了,我不是白干了,快去,别让她死了。” 她又督促着寒霜快些,寒霜心底腹诽几句,面儿上不敢露,她拾起盆子,辰太妃却又道:“这里哪有水?你这是要到哪儿打去?” 寒霜拧眉:“水井早就废了,外头有雪。” 闻言,辰太妃嗓子一噎,她想了想,摆摆手,让寒霜去了。 第425章 来接 沈全懿再醒来,身上的高热已经褪下去了,她眯了眯眼睛,脑袋还稍许有些昏沉,她自己伸出手指扣着炕沿儿,缓缓的坐了起来。 靠在一旁喘息着。 撇了一眼脚上的伤,上头裹着白色的纱布,是简单的处理了。 门儿上“吱呀”一声儿,寒霜推门儿进来,她的手里捧着一个旧色的瓷碗,她将瓷碗放在桌子上,轻声儿道:“这是我们主子给您的,咱们这里没什么好东西,您多担待,将就着吃几口,垫垫肚子。” 她说着话,已经上前,小心的扶着沈全懿下炕。 沈全懿被扶着坐在桌前,她看了一眼碗里的清粥,这会儿还真是有些饿了,快头没扒拉两下,就将粥吃完了。 寒霜递给她帕子,沈全懿擦了擦嘴,继续问道:“你们主子,可没安顿你,她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我们主子说了,昨个的话不该告诉你,不过…”寒霜的语气稍顿,她余光扫过了沈全懿的脸,不由得想起辰太妃走时那有些阴沉的表情。 沈全懿语气平淡:“不过,她也觉得我说的话有道理,所以这个活命的法子,她是认下来了。” 寒霜的目光有些复杂,这些事情辰太妃是从来不会告诉她的,所以她也并不知道,沈全懿到底和辰太妃说了什么。 “您…您真是个聪敏人,我们主子昨个一夜没说,但是嘴里头一直念叨,您很是厉害。” 寒霜说着,沈全懿却依旧平静,她连眸光都没闪,寒霜努了努嘴:“娘娘,我们主子能离开这儿吗?” 她小声儿的发问,辰太妃当初从宫里头出来,那是被赶出来,如若不是宗亲,和辰太妃下头的燕王,太后是绝不会容她活着的。 将她禁锢在感业寺,自然是打的让她一辈子留在寺庙的注意,总之是太后不会允许辰太妃能活着从感业寺出来。 可是这一次的事变,让寒霜看到了希望,或许立了功?主子就能离开这儿了? “就这么想离开。” 沈全懿淡淡的问她,寒霜抿了抿唇:“我们主子以前过得是多体面的,如今这样儿的日子怎么能过。” 她说着话,沈全懿就想起来辰太妃身着粗衣,寒霜观察沈全懿的表情,她默默道:“寺庙里头,大家穿的都一样儿。” “节俭度日,这是…这是好事儿…” 寒霜说着将脑袋低了下去。 “会的,我既然已经许了你主子活命的法子,那就是一定会成的。” 说着,沈全懿的语气顿了顿,意味深长的道:“放心吧,你主子不会过苦日子了。” 听这样的话,寒霜是有些高兴的,她兴奋的将沈全懿扶着往炕边儿去,可是沈全懿才抬了脚,门儿猛的就被撞开了。 沈全懿骤然回头,她看着还在摇晃的木门,毫不怀疑若是那推门儿的人再用点儿力气,这门儿得是破了。 “娘娘,陛下来接您了。” 熟悉的声音,此刻有些陌生,沈全懿一向记忆力好,她认出来此刻在跟前儿站着的是张德生的徒弟,该是姓徐。 徐福小心的瞥了一眼沈全懿,见沈全懿神色不明,尚不表态,他低了低脑袋:“张公公本来是要亲自来接您的,只是临到头儿有事儿,没了法子,这才嘱咐了奴才来接您。” 寒霜有些腿软,实际上她已经许久不和宫里头的人接触了,这会儿一听这话,她有些心慌,毕竟辰太妃没有回来。 “他是你们太监的大总管,御前伺候的红人儿,本宫可不敢用的,难免你们抽时间还记得过来接本宫,这就足够好了,本宫又怎么会计较那些细枝末节?” 闻言,徐福觉着自己的眼皮儿跳了又跳,他连忙退后一步,朝着沈全懿行了大礼:“奴婢方才唐突,是在为有罪,只是望娘娘回宫再做处置,现在奴才求您和奴才走吧。” 他说完了,就是磕头。 “本宫可没生气。”沈全懿看着他,笑吟吟地说:“你这么辛苦的来了,本宫自然是要跟着人走。” 闻言,徐福的心里头松下一口气儿,方才他身上都渗了一层儿冷汗出来。 他立刻就道:“多谢娘娘体谅,就请娘娘简单收拾,和奴才走吧。” “本宫身无一物,不用收拾,你就此带路吧。”沈全懿的语气淡漠,徐福微滞,他看了一眼沈全懿,这会儿才小心的打量了。 身上的衣裳破旧又是有火烧的痕迹又是染着血,至于发髻散乱,头上更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而脸上眼下的乌青很重。 无一不是昭示着沈全懿昨日历经的磨难。 徐福斟酌着语气:“那要不,您简单的梳洗,毕竟一会儿是要面见圣驾,如何要体面一些。” “我是觉得本宫不够体面。”沈全懿声音拔高了一些,她忽然反问,徐福脸色一变,连声儿称不敢。 徐福将腰脊深深的弯了下去,他忙做了请的手势:“娘娘请。” 沈全懿掠过她要出门儿,却看着寒霜矗立在原地不动,沈全懿拧眉:“你不想见你的主子了。” 闻言,寒霜似回了神儿,忙的谢恩,跟了上来,只是一旁的徐福却眼神微变,不过在他张嘴的前一刻,沈全懿就一记冷眼儿甩了过去。 他又把头低了下去。 外头徐福领了人过来,大概也是猜出几分沈全懿受伤,背好了轿撵。 沈全懿被搀扶着,艰难的坐下。 路上寒霜几次张口,想要询问什么,只是她绕了一圈儿,最终是不敢说话。 她虽然不认得徐福,可是今天才了解徐福,自然也知道他是领头的。 心下又隐隐的担忧起来辰太妃,她紧紧的攥着袖子,这样的小动作,沈全懿没有察觉到,因为此刻,她在想,一会儿面对李乾,她该准备一套什么样的说辞。 这么想着,就一时失神,再回过神儿,还是徐福唤她,她缓缓的睁开眼睛,瞥见院儿门口儿处像是专门儿侯着她过来的张德生。 待她从轿撵上下来,张德生也走到了跟前儿:“奴才给谕妃娘娘问安。” 沈全懿闲闲的笑了笑:“这会儿听见公公的声音可真是亲切,本来本宫以为,该是日后再也听不见公公的声音了。” 第426章 体面的死 张德生是个人精,自然是也听出来沈全懿话中的意思,他讪讪的赔笑:“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背后毕竟是长长久久的,奴才咱们这等没福气的,才知不知道什么时候没这福气能在娘娘跟前儿伺候了。”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她看着张德生:“公公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只是光自己会说还不够,下头人也得教好了才。” 能这会儿说出这样的话,张德生知道,徐福怕是在沈全懿跟前儿做错了事儿,他立刻就回头,给了身后的徐福一巴掌。 徐福大概是早就预料到的,就那样直直的站着也没有闪躲,张德生见状,松下一口气儿,心里暗自腹诽,幸亏这人话没真的蠢的不可救药。 他又朝着沈全懿行礼:“实在是没有想到,他如此愚笨,竟然让娘娘不高兴了,是奴才的不是,奴才没教好他,奴才有罪,奴才来日一定带着他给娘娘赔罪。” “公公火气太大了,本宫可没那个意思。”沈全懿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张德生也懂得见好就收,他忙的为沈全懿领路。 “陛下知道娘娘受伤,甚是心急,这会儿等着娘娘呢。” 张德生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心里头打鼓,他有些看不明白李乾对于沈全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态度? 只是既然现在态度不明,他对这沈全懿如何也要谨慎一些。 沈全懿微微颔首,跟着张德生往院子里头去,志愿者大概是早就备好的,就是比起宫里头也精致不少,不过她的心思不在这儿,自然是无心情欣赏这些。 张德生再提醒了沈全懿小心台阶上的雪时,又顺便儿开口:“娘娘不用担心,四公主和二皇子都很好,一会儿您就可以见他们了。” 沈全懿眉毛微皱,她继续道:“陛下英明,自然是会将一切安排妥当,本宫自然不会胡乱忧心。” “是,娘娘说的极是。” 张德生停下脚步,为沈全懿亲自挑了帘子,他将沈全懿送进去了,自己就恭身退出来了。 门帘儿落下,再看不见里头的身影。 张德生抿了抿唇,看一眼儿自己身后跟着的徐福,其脸上的巴掌印儿很是明显,他叹息道:“怎么好好的,谕妃娘娘就不高兴了。” 徐福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张德生摆摆手:“罢了,今日算是让你好好长长记性,你可得记住了。” 他把徐福遣退下去,自己守在门儿上,却是忍不住想起来,李乾知道沈全懿被辰太妃救下来,人受伤没死时其的表情。 彼时,李乾已经是大局在望,所有的棋子已经入局,他那会儿大概是已经忘了沈全懿的存在吧? 他想着忍不住想摇了摇头,她猜不出李乾的心思。 而此刻里间儿,沈全懿才进了内室,就听的李乾的声音传出来:“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一会儿过去看看你的孩子们,蓥儿很想你,所以闹腾的,奶母都哄不着。” 沈全懿福了福身,不过他自己脚上有伤,自然是站不稳的,还是身侧的寒霜扶着她,寒霜把沈全懿扶了起来,自己便跪下去了。 “伤的严不严重?外头有太医,一会儿让他们给你瞧瞧。” 李乾说话的时候头都没有抬,他专注的盯着书案,手中执笔,他在画梅花。 “嫔妾看着陛下无事,就心安了。”这是沈全懿进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李乾听着她的声音,鼻间轻轻的闷笑了几声儿,他终于放下了笔,揉揉手腕,抬起头,看着一身儿狼狈的沈全懿。 目光微顿,又看向寒霜,语气漫不经心:“辰太妃去了哪里。” 他的语气随意平和,可是落在了寒霜的耳朵里,便是犹如千金之重。 压的她喘不过来气儿。 她的语气微抖:“回禀陛下,奴婢实在不知,奴婢今日还担忧太妃,不知其可有平安。” 这像是是一个李乾真随意问的,听了寒霜的话,他微微颔首,忽然笑道:“天还没亮就走了。” 这不是疑问,李乾的语气已经将这事儿肯定下来了。 寒霜知道说谎无用,便是连连点头,李乾叹息一声儿:“既然如此,你先下去吧。” 寒霜腿软的几乎站不来,她摸着一旁儿的凳子腿才起身儿,她谢恩要走,很想看一眼沈全懿,却没敢抬头。 脚步声儿渐渐的远去,李乾却忽然开口:“这样忠心的奴才,是应该给奖赏的,留个全尸吧,走的体面一些。” 气氛诡异的沉寂下来,沈全懿却轻声儿道:“陛下,这样儿的恩典,嫔妾也想求,求陛下也让嫔妾走的体面一些。” “朕怎么舍得你?朕还想着和你长长久久。”李乾微笑着看着沈全懿,忽然眉毛一挑,他道:“去吧,其他的话以后再说,先去看看你的孩子们吧。” 沈全懿识趣儿,她不追问什么,立刻转身儿,便谢恩离去了。 她一出来,方才在室内积攒的那些暖意,一哄而散,冷冽的空气钻入她的鼻腔,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她看着门儿前的侍卫少了两个,张德生小心的凑上来:“为了不让娘娘见着那不干净的场面,奴才命人将那奴婢拖出去处置了。” 一句简单的处置,便是没了一条人命。 不过有些东西是早就注定好的,不然辰太妃不会在通知了李乾后,舍下寒霜,独自离去。 沈全懿绷着脸,看了一眼张德生,随即跟着前头的内侍往前去,去看她的孩子们。 她的心中平定下来的情绪,最后在见到了秋月身上的伤的那一刻忽然爆发出来,她咬了咬牙,仰起头,却是掩盖不住的哽咽。 床榻上,秋月一身儿血的躺着,像是没了半条命,沈全懿甚至来不及问清楚是怎么受的伤。 屋子里头人哄哄,只是秋月在看到沈全懿的那一刻,人像是活了过来,她笑着眼里含着泪,咬着牙语气也是哽咽道:“主子!好,主子您没事儿就好。” 看见沈全懿落泪,她还硬是挤出一句:“我…我也没事儿。” 第427章 回宫 原来知道了沈全懿“葬身火海”秋月便不顾阻拦,冲进火场了,那屋子全是木做的,又是烧的猛,一直烧到了天亮,秋月莽撞的闯进去,自然免不得受伤。 能留住命也是难得了,她身上是被砸出来的伤。 “真是个傻子。” 刘氏哭红了眼睛,她倒是没受伤,这会儿正好能给秋月瞧伤,虽然是上了止疼的药,不是那样就疼,是如何也要痛的。 秋月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块帕子,紧紧的咬着,刘氏的眼泪此刻都要下来了。 却是强忍着咽了回去。 她让人端了盆子进来,自己则是取了一个厚厚的软垫,蹲跪下来,她伸出手,小心的揭开秋月背上半掩盖着的锦被。 她才掀起一角,就看见了那殷红的血渗了出来,不过这会儿出血量不多,只是之前流出来的血将衣裳濡湿,又和皮肉黏在一块儿,刘氏看着心惊肉跳。 她不敢随意动手,只是让人取过来剪刀,小心翼翼的将周围的衣服去除掉,又一点点的解开,秋月即使是含着帕子,她也忍不住从嗓子里低低的吼出来痛苦的声音。 沈全懿在门儿前站着,她脚上有伤却是没让别人知道,站了这么一会儿,小腿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她撑不住了,就伸手扶着门框,眯了眯眼睛,她抬手招呼着一个宫人过来,才搭上手。 身后就忽然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娘娘准备准备,陛下说要起驾回宫了。” 沈全懿回头看了一眼徐福,大概是已经被教训完了,他这会儿分外乖巧,他将腰脊深深地弯下去。 沈全懿只是随意的挥了挥手,不过她心里头知道,李乾在这个时候回宫,那就说明辰太妃的事儿成了。 徐福退下去,沈全懿让宫人简单的梳洗了一番。 她揉了揉眉心,这回秋月是受罪了,只是这庙里头她不放心,还是带着一块回去罢,路上小心一些。 刘氏出来了,她看见沈全懿等在门儿上,她忙的放下自己用棉绳绑起来的袖子,轻声儿道:“娘娘放心,奴婢看过了,伤着了皮肉,好歹是没伤着骨头,就是将来会有留下一些疤。” “回了宫之后,让太医给她瞧瞧,无论用什么药都行,你自多照看一些她。” 沈全懿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了,刘氏点点头,看着沈全懿脸上的疲倦,她想起了什么:“娘娘…回来了,没去看看四公主和二皇子吗?” 沈全懿敛了敛眸光:“本宫这会儿过去也没什么用,反正是吓着她们了,他们跟在陛下跟前儿,比跟着本宫强。” “是,娘娘别忧心,一切等回宫了就好了。”刘氏说着话,又嘱咐着几个内侍抬着秋月先去上车。 她返回来,跟在沈全懿身侧,原来没察觉,这会儿两人挨得近,她才看出沈全懿走路有些不稳,觉察出不对劲儿,她一低头,就正好看见了,沈全懿因为走路,裙摆上下翻出来的内衬,其上隐隐印出来的血迹。 刘氏心头一跳,猛的抬头:“娘娘您受伤了。” “别声张了,回宫去你再看,估计不是什么大事儿。”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看见远处李乾上了马车。 刘氏顺着沈全懿的视线,也看见了前头御前跟着一群儿人,她收回视线,搀扶着沈全懿:“娘娘小心,上车吧。” 车子里烧着小炉子,刘氏不断的朝里头加碳火,沈全懿靠在车窗前,外头又试着一阵一阵的冷风儿从窗户的缝隙里窜进来。 与车厢内的热死融合相互抵消。 沈全懿自一上了车就闭着眼睛假寐,只是她实在是熬了太久,就这么闭着眼睛,还真的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一路的车马已经到了宫门上,她睡了很久,刘氏也知道她受罪,小心翼翼的不敢惊醒她。 这是一个姿势保持的久了,这会儿脖子还隐隐的有些疼,她揉揉眼睛,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明。 刘氏提起小炉子上的茶壶,给沈全懿斟茶,递了过去,她又接着道:“娘娘一会儿下车,换轿撵了。” 沈全懿接过茶盏,小口的抿着,不知道为什么,回了宫里头了,刘氏反而觉着有些害怕,更渗人的是他不知道这个害怕是来自哪里。 这个没有源头,无名的害怕。 让她攥紧的拳头,她捧过沈全懿送过来的茶盏,又忍不住小心的抬眼儿看沈全懿的一眼,可是她心里的疑问不敢说出来。 直觉告诉她,虽然只是短短两日,沈全懿已经大不似从前,她变了,变得刘氏更加看不清这个人了。 才行至西苑儿的宫道上,本该要换轿撵了,可不等沈全懿下来,她的马车就被拦下来,外头是谭嬷嬷的声音,她语气温和:“奴婢给谕妃娘娘请安,太后娘娘思念四公主和二皇子,特地让奴婢来请娘娘去慈宁宫一叙。” 刘氏怔了怔,她又看沈全懿,见沈全懿面无表情的抬声儿应下。 这会儿,刘氏也反应过来了,她忙的撩起轿子,后吩咐下头人去慈宁宫,又反身回来扶着沈全懿从车上下来。 沈全懿亦做在寺庙的装扮,除了脸上干净了吗一些,其余的狼狈她没有遮盖,谭嬷嬷微笑的看着她。 “知道娘娘一路辛苦,只是太后娘娘想两位小主子的紧,劳娘娘辛苦一趟了。” 谭嬷嬷的语气是难得有的温柔,至少沈全懿在面对谭嬷嬷的时,甚少听见她说这样儿的话。 “嬷嬷言重,这是本工作小辈该做的。”沈全懿回以一笑,随后上了轿撵,她没心思装什么,所以谭嬷嬷也看见她一瘸一拐的动作。 刘氏抿了抿唇:“嬷嬷,我们娘娘伤着脚了,只怕是会在太后娘娘跟前儿…” “无妨,太后娘娘慈悲心,又怎么会计较这些,咱们还是动作快一些,早些回去了。” 谭嬷嬷的堵了刘氏的嘴,她自顾自的转身儿领着人走在前头。 刘氏无话可说,抬头看轿撵上的沈全懿,沈全懿还闭着眼睛假寐。 第428章 给我留条命 大概是因为前日夜里头下雪,太后的身子有些受凉,她咳嗽了有一日。 她闲闲的靠在软塌上,下头跪着几个宫人,她们一个挽着袖子,一口一口地服侍着太后吃药,还有的手里高举着痰盂,和漱口的茶盏。 药味苦涩,太后皱了皱眉,一摆手茶盏忙的就送上来了,擦了擦嘴边儿的残留的褐色的药汁。 外头的人就来报沈全懿过来了。 “嗯,她们倒是回来的挺早。”太后懒懒的掀起眼皮,看向一侧小凳子上坐着的辰太妃。 辰太妃抿了抿唇:“太后娘娘,我不想见谕妃。” 室内,静了一瞬,太后挥手,周围服侍的宫人们就纷纷退下。 太后轻笑一声儿:“你同她朝夕相处,甚至连主意都是她给你出的,怎么这会儿又不肯见她了?没有人在你这条命,可早就交代了。” 辰太妃咬了咬牙:“求娘娘给垂怜。” 说完了,她低下头,随后便是起身作势跪下去。 终于,在她即将跪下去的一刻,太后缓缓的开口:“好了好了,就是这么一点儿小事儿,哀家怎么可能不会应允,你先到后头躲着吧,等哀家说完话你再出来。” 辰太妃松下一口,她不想见沈全懿,倒也不是说害怕。 窗外响起重重的脚步声,辰太妃立刻转身躲在后头,谭嬷嬷的先进来,身后便是沈全懿。 太后看着沈全懿,这会儿她的心情有些复杂:“没想到你们这么早就回来了,先坐吧。” “谢太后恩典。”沈全懿摇摇晃晃的行过了礼,太后看着她坐下来。 她知道,沈全懿的聪慧让她时刻都能洞悉人心。 “为什么让辰太妃给哀家报信儿。”太后盯着沈全懿,这话问的很直白。 沈全懿微微垂下脑袋,她可没那个心和太后对视,她轻声儿道:“嫔妾是本来该死之人,如今被恩人救下来,真是投桃报李。” “哦,真的就只是为了报恩?”太后挑了挑眉毛,反问她。 沈全懿继续道:“嫔妾不敢有其他的心思。” “那你应该知道,你既然这样做了,那便是得罪了皇帝,可是你这个情,哀家要是不承。” 太后将调子拉的长长的,她道:“你可就是两面儿都做不成人了。” “嫔妾愚笨,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些,只是想着能活下去,看看四公主和二皇子,再没有旁的心思,更是不敢奢望太后什么。” 沈全懿的话保持她一如往常的谦虚。 “你为什么会知道?”太后的眼神忽然变得锋利,她又追说,“你知道俺家在问什么。” 沈全懿笑了笑:“嫔妾知道不知道又如何,现在是陛下比嫔妾知道的早,也比您想象之中知道的多,而如今一切平安无事,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太后眯了眯眼睛,说实话,她心里头是有一些不耐烦的,本来左郦控制了感业寺就该给她们传信儿,那么宫里头也该起事了。 可是左郦不给信儿,就连北军临到头不肯听话了,若不是辰太妃匆匆感慨,她便是硬着头皮,也要起这事儿。 当然,若是起事了,那便是瓮中之鳖。 “娘娘比嫔妾已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一个日,在感业寺无论是谁,都要嫔妾死。” 沈全懿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太后怔了怔,马上福至心灵,原来左郦要自己上位啊。 就这么一场局,原来竟是她和福王被拘在其中。 太后明白过来,立刻怒不可遏:“简直是痴心妄想,就凭她也敢做这样的事儿,蠢货!敢谋算哀家!” 原来她所有的计谋策划都是在李乾设计之下,没想到她这辈子还有一天,能被自己的亲儿成这样的愚弄 沈全懿撩起眼皮看太后:“娘娘还敢让福王留在长安吗?” “你到底想要什么?” 太后没有回答沈全懿的问题,先是反问了,沈全懿忍了忍,她的脚有些痛,她道:“嫔妾不敢奢求什么,只求娘娘护嫔妾一命,嫔妾不想死。” “你也会怕这些,皇帝对你的宠爱,可是后宫独一份儿,有谁敢伤你?” 太后轻嗤一声儿,时至今日,她仍旧是瞧不上沈全懿的,尽管出了这样儿的事儿。 “若是陛下不容呢,这宫里头,就只有您能护着嫔妾了。” 沈全懿也不想拐弯抹角的暗示什么,大家都是聪明人,她那点儿心思,太后也能看出来。 只是此言一出,太后久久不语,半晌她才张口:“可是你竟然知道这些,那么就该知道,皇帝要清全的东西很多,哀家只怕是说话不管用。” “不会的,怎么能不管用呢?” 沈全懿微笑:“嫔妾说了,没有别的意思,就求您能庇护嫔妾留一条命。” 太后移开视线,她抬手按了按额头:“皇帝要杀你,哀家也没办法。” 沈全懿盯着太后:“嫔妾死不死无所谓,只是嫔妾死了,只怕陛下…” “行了,你先回去罢。”太后及时的打断了沈全懿话。 沈全懿闻言,随即起身,她被外头进来的谭嬷嬷扶着,可太后一看见谭嬷嬷那欲言又止的脸色,她就皱眉道:“说,什么事儿。” 谭嬷嬷微滞,她道:“长公主求见,人已经在门上等着了。” 因为上一次和太后闹了一通,两人不欢而散,到底是吃了教训的,长公主如今到了慈宁宫,可不敢像往日一样自顾自的闯进来。 “罢了,让她进来吧。” 太后抬手揉着太阳穴,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女儿又要怎么同她闹。 从门儿上出来,沈全懿就看见了庭院儿里站着的那个张扬的女子,长公主眉间有些不耐烦,她身上穿着大氅,绒白的的毛将她半张脸裹着。 “公主殿下。” 沈全懿轻轻的叫了一声儿,这一声儿,让长公主注意到了沈全懿,她细眉微挑:“谕妃?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想起了什么:“不过你也算是够幸运了。” 生怕长公主口快再说出一些什么话来,谭嬷嬷的立刻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公主,太后娘娘请您进去。” 第429章 争吵 太后一时之间有些头大,辰太妃是不能露脸儿了,她只得让人从后头走了。 “母后,您知不知道宫里头有大热闹!到底怎么回事儿啊?怎么左家一族都下狱了。” 长公主从从外头撩了帘子进来,话就出口儿了,他急急的一屁股坐下来。 目光如炬的双目紧紧的盯着太后。 “什么怎么回事儿?哀家孤家寡人的在宫里头知道的可没有你多,真是有消息还得是你告知哀家。” 太后举起桌上的茶盏,轻轻的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长公主又不傻,她自然是知道太后是什么意思。 “我就不知道了,母亲怎么能如此,咱们是母女,如今母亲都不肯同我亲近了,这简直是太伤我的心了。”长公主脸色不大好看,相比之前刚从南疆回来的时候,太后对她那亲密的态度来说,这可是天壤之别。 太后眯了眯眼睛,瞥了一眼长公主逐渐丰韵的脸颊,她眸光闪了闪:“你这又是胡说什么?” “我怎么就是胡说了?以前母后,刘什么都为女儿打算着,如今儿子连几句话都不愿意同女儿说了。” 长公主心里头还是觉着自己很委屈的,她努了努嘴,平原里头的架子摆的大,也是够威风,可是如今在自己的母亲跟前还是小女儿的姿态。 她低了头,目光不免划过桌子,她看见了桌上摆着的茶壶和茶盏,显然方才太后已经和旁人吃茶说话了。 “现在母亲,又喜欢上那个谕妃了?之前你还瞧不上他呢,如今她竟然到你们这儿都吃的上茶了。” 长公主嫌恶的将桌上的茶盏推到一旁,自顾自的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太后看见了女儿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还是接过了长公主递过来的茶盏:“就是几口茶,你何必做这么小家子气?” “哀家怎么觉得你自己胖了不少?” 最后那一句,太后好像是随意的问一问,可长公主表情顿了顿,脸颊有些烫,她小心的摸了摸小腹,太后原本就提着的心,在这一刻死了。 她看出来女儿的异常,将桌上的茶盏重重的摔下,她拧眉道:“你都多大了?怎么能还如此胡闹!” 叶纹走了快要一年了,这个时候丈夫不在家,当妻子关系有孕。 “母后,您也是太大惊小怪了。”长公主撇了撇嘴,她看着太后凝重的表情,心下有些烦闷,“自从生了。璇儿,我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看了多少大夫,他们都说我第一胎伤了身,日后生子怕是难于上青天。” 她的语气顿了顿,表情变得柔和:“如今,我是受了老天爷的恩德,能得可以这个孩子,这样的好喜事,母亲怎么还这样不高兴?” 太后被她一番避重就轻的话气的心口重重一跳,她一种用力的拍在桌子上,叫那茶盏都震翻了,茶中的水流了一桌,还有几滴溅在了长公主的衣裙上。 她的胸口起伏不定,她咬牙道:“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你不要忘了如今你还是叶家的儿媳,叶纹领兵在外,你腹中的孩子是怎么来的?你要让天下人如何看你?” 这些话落在长公主的耳朵里无足轻重,她不屑:“母后,这些事情我早就和他说过,他也没拦我,而且他说了日后不管如何,只要我有了孩子,他都会当这个爹,他会和我一起养孩子,这个孩子同璇儿没有什么不一样。” 话毕,气氛一下就剑拔弩张起来,太后捏紧了拳头,一时之间被长公主气的却说不出话来,长公主梗着脖子,还想和母亲争辩什么,却看见母亲铁青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能小声儿的安抚着:“母后,您别气,是我错了,这些事儿您就别操心了,我会处理好的。” “我是大瑞的长公主,就这么一点小事儿,谁敢置喙什么,您就是太大惊小怪了。” 长公主不以为然的态度,以及这傲慢的语气,太后听完了,一下就是气血上涌,她抬了手指着长公主:“你少胡说八道,叶纹如今是平定北疆的功臣,皇帝心里头还不知道多高兴,一时愁的都不知道,等他回来赏赐一些什么贵重的东西才好。” 太后手都有些轻微发抖:“可如今你倒是给了一份儿大礼,你说说你这样的事儿传出去,天下人要如何看你,如何看皇家。” 说完了,太后狠剜长公主一眼,她咬牙道:“无论如何,你腹中的那个孽障绝对不能生下来,在叶纹回长安之前你给哀家把那个孽障处理了。” “母后,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长公主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她也语气不大好了:“您自己心狠,对女儿怎么样无所谓,可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无论是谁都别想伤害她。” “你要点儿脸吧!你挺着这个肚子,这是在丢哀家的脸!还有那个混账僧人哀家迟早有一天要杀了他!” 太后气的都想动手了,偏长公主也是个刺儿头,即使在面对如此暴怒的母亲,她也不怵,人都是这样的,越是在某一件事上被人竭力的阻拦。 那么自己总要有股劲儿,对抗着。 “我怎么就不要脸?我嫁进了叶家,我都没拦着叶纹纳妾,如今我就在外头养几个,您就不愿意了,凭什么?男人能做,我就不能做了。” 长公主也语气不善,叶纹是个闷葫芦,之前她知道自己生不了,就给叶纹纳过妾,是叶纹自己不要。 他不要,闹到我的不准她要?这不公平。 有些歪理,之前太后这么觉得,她忍了又忍:“哀家不想听你那些个借口,总之把你肚子里的孩子打了,叫那几个外头不要脸的东西也都处置了,哀家就不和你争什么气儿了。” “不可能,母后你这是独断专擅,我的事情不用您操心。” 长公主心中委屈漫天,说完了这话,就转身儿离去了,太后看着这轻狂样儿,更是气的上不来气儿。 第430章 入狱 长公主风风火火的从慈宁宫出来,周身的气息,吓得周围的奴仆都不敢出声儿,总太后和长公主起了火儿,就是这副模样。 谭嬷嬷都没能和长公主公主说上一句话。 长公主就径直离开了,她只好匆匆进来,她额头上的青筋直跳,这母女俩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见面就要互相掐起来,她忙的上前为太后顺气。 她轻声儿劝道:“娘娘得好好说,公主这会儿也在气头儿上,不论如何,您现在硬着来,公主定然是要和您反着的。” “先缓缓,把这脾性都压下去了,好好说话。” 太后吃了两口茶水,又有谭嬷嬷的帮抚着胸口顺气儿,这才渐渐的缓和下来。 “你看看她那个脾气,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怎么和哀家说话的?她还有没有把哀家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太后也是心痛,女儿这个脾性,她如何受得了,她扶着额头轻声儿叹息:“哀家这么做不也都是为了她?你看看她这个倔脾气,也是怪哀家之前把她惯坏了,如今倒是无法无天,管不了了。” 谭嬷嬷无言,长公主这个性子除了当初的先帝,还真是没人制过,如今也就是在李乾跟前儿有些怵的慌。 “如若不行…就让陛下…” 太后一听眉毛就挑了起来:“皇帝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置她,她就是自己不争气!她之前再怎么玩,再怎么闹,哀家都可以不管她。” “可是如今她肚子里都敢装货了,真是胆大妄为!” 越说越来气儿,太后冷冷的看着谭嬷嬷,继续道:“那个孽障,去哪儿了。” 谭嬷嬷眸子闪了闪,她犹豫着开口:“说是,去了金阳宫。” 闻言,太后抬手摁了摁眉心,无奈道:“她还是不甘心,顾氏那个又是嘴头厉害的,她都是吃过闭门羹的,这会儿又巴巴的贴上去了,怪不得让人家看轻。” 太后太了解这个女儿了,如今金阳宫是香窝窝,谁都想沾点儿,只是顾檀以前就没有想过和长公主有好脸儿,如今更是不可能了。 “太后娘娘,苏…苏氏说是被运回来了。”谭嬷嬷这句话酝酿了一会儿才说出口。 太后怔了怔,随后扫了一眼谭嬷嬷的,谭嬷嬷低着头不好再说什么了。 太后也不肯说话,相顾无言,气氛更是有了几分阴沉。 许久,太后才道:“能让她回来,说明皇帝还是给苏家脸面儿,也是给大公主见了。” 苏锦的事儿闹得大,她也不傻,何况之前有辰太妃在,事儿她也清楚了。 太后长长的叹了口气:“罢了,她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好歹死了回来,还有几分脸儿,当年的事儿,她如今也能留一个疏忽大意,被蛊惑的名头了。” “废皇后倒是给她背了大面儿。” 谭嬷嬷点点头,她觑着太后的脸色,继续道:“听说,方才苏将军已经入御前了,大公主也过去了。” “嗯,他也是不容易,不过既然去了御前,皇帝应该是会和她说清楚的,他也算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如今得知女儿的事儿心也是要碎了。” 还真是遭罪了,苏家的三个女儿,如今就活着一个,太后眯了眯眼睛,她的注意力这会儿都在李乾如何处置左郦的这件事儿上。 谭嬷嬷头皮发麻:“您说,那位还活着那。” 自打回了宫,关于左郦的消息就是没有半分,可那种谋逆的大罪,株连九族也是应该的。 谭嬷嬷的心愈发的不安了,虽然是太后及时收手,可是到底之前也是一手谋划过的,左郦知道的不少,倘若是她在李乾跟前儿说了什么… “您说,会不会牵扯到您。” 太后冷哼一声儿:“说什么?她敢!哀家什么都没做,她自己在感业寺图谋皇帝,残害嫔妃,谋害皇嗣,这些罪责,哪一条都够她死上八百回了。” “她多说什么,不过是让自己死的早点儿罢了,这道理她自己也懂。” 太后说的不错,左郦这会儿已经在谋划怎么个死法比较舒服了。 彼时,她被关在宫外,李乾没准她回宫,她一路跟着从感业寺出来,就被囚禁在这儿了。 而有人告诉她,今天晚上,有人要来审问她。 左郦很想笑,她是大瑞的皇后,普天之下除了李乾,谁敢审问她,她不想被李乾审问。 她也不想再体验在李乾跟前儿那阶下囚的感觉。 玉兰依旧和她关在一块儿,这样儿也好,虽然不说话,可是空气里的喘息声儿,还能提醒着另一个人,自己还活着。 玉兰的嗓子肿痛,她却依旧道:“娘娘,娘娘您别怕,奴婢不会让人伤害您,是奴婢无能…” 时至今日,玉兰没有害怕死亡,却害怕左郦面对死亡,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自己可以代替左郦接受一切惩罚,包括去死。 黑暗之中,左郦缓缓的睁开眼睛:“傻丫头,和你有什么关系,是本宫自己算错了,一步错步步错,是本宫害了你才是。” 她想着,这会儿子左家该是被抓完了,这样儿也好,她死了,那些人也要跟着去死,真公平啊,她的心底隐隐的竟然有一丝庆幸。 左郦的闭了闭眼睛,她想明白了一些东西,之前她还处在李乾“死而复生”的震惊之中,以至于一时没反应过来。 后来她自然是想明白的了:“沈氏有本事啊,她没死,如今本宫被关在这里,说明宫里头就没起事,现在有罪的只有本宫一个人。” “太后如此狠毒!她害了您啊。”玉兰的声音悲戚。 左郦不屑的轻声儿一笑:“大家都是跳梁小丑,陛下的局早早的就下好套儿了,太后又如何,不过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谁又能好过谁。” 李乾能做局做成这样儿,说明,所有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那么那些自以为隐藏的很好的心思,早就暴露了。 如此这像是撕破脸的局露了出来,那么李乾估计也不会顾忌什么了。 第431章 被骗 这别庄守着的人几乎都是从宫里头出来的。 只是,少数几个原本这庄子的人,缩在后院儿里不敢露头,且还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 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临近年关也是不知为何,竟然来了这么一出儿。 房檐上的雪渐渐消融,又汇聚成一道水柱从上流下。 左郦的身子轻轻的颤抖,这屋子里的火盆儿和小炉子都要灭了,那点儿少的可怜的暖气儿,如何能让人暖和起来。 而左郦向来畏寒,以前在宫里头,室内都要摆许多,那脚炉得从深秋用到暖春,如今这般它的身子有一些受不住。 玉兰对此是最清楚不过的,她的嘴唇被冻的发白,却还是小心的将地上的火盆儿移到了左郦的跟前儿。 左郦动了动自己有些发麻的手脚,语气淡漠:“行了,反正又冷不死,不过死了也好,也是迟早的事儿。” 玉兰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她低下头,借着窗户那儿昏暗的光,看向那漆黑的天儿。 不见星光。 她嘴唇蠕动两下:“娘娘,家里会不会也都…” 闻言,左郦轻嗤一声儿,她不屑道:“那是他们活该,这样也好,大家都一块儿去死,谁也埋怨不到谁身上去了,最后到了底下见了老祖宗,这有什么对错,在老祖宗跟前评理吧。” 玉兰听了,更是不敢言语了。 火烧感夜寺的那一日,她们还没有等到天亮呢,张德生带着北军就已经将她们围住了。 “都是些什么东西?!瞎了你们的狗眼,你这知道里头是谁吗?怠慢贵人,担心你们头上那一骨碌的东西保不住。” 外面儿又闹哄哄的响起了话声儿,左郦的眸光变了变,在宫里头这么多年了,她不至于听不出来这说话的人是谁。 她起身,目光落在门上。 果然没一会儿“吱呀”一声儿,门儿上有人进来,左郦看着张德生指挥着几个内侍将炉子和火盆儿抬进来。 周围的内侍下去,张德生转身儿冲着左郦行了礼,他的语气倒是还一如既往的恭敬:“奴子给娘娘请安,下头人不长眼睛,您瞧瞧还有哪里不妥当的,您只管吩咐奴才。” “吩咐,本宫如今哪里敢吩咐你。” 左郦自嘲一笑,张德生却是笑了笑:“奴才不敢,主子怎么吩咐,奴才怎么做,今儿个委屈娘娘换地方睡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娘娘有什么觉得不妥当的,尽管吩咐,奴才决定尽心尽力伺候好娘娘。” 这一番话,让左郦的脸色变了变,她张了嘴:“陛下呢?他为什么不来?既如此,又是为什么让本宫继续活着。” “他不是要审问本宫吗?本宫一直等着呢,怎么不来呀?” 张德生忽然的将腰弯了下去,他道:“今天刚黑,雪就加重了,陛下就不过来,吩咐奴才过来看看娘娘有什么需要的。” 避重就轻的擦过这些话。 左郦轻轻的笑了两声儿,她忽然转身儿坐回了塌上。 “装什么装啊?本宫的家这会儿都该让抄了,本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何必如此,你回去告诉陛下,本宫没什么好说的,但求一死。” 玉兰听着,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倒流了,她的心几乎从嗓子眼儿冒出来了。 “娘娘放心,有你的话奴才会一字一句,回禀给陛下,夜已经深了,娘娘休息吧。” 张德生行了礼,他要退出去,左郦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张德生的身影,在对方即将要踏出这个屋子的时候,她终于是没忍住。 “太后呢?福王呢?他们在哪里?本宫被押在这里,他们呢?在宫里头?在大理寺?还是在刑部?” 左郦的声音有些嘶哑,最后她都破音了,只不过是话才问出口,就已经知道结果,只是不甘心罢了。 “娘娘说的奴才子不明白。” 张德生回身儿,他的双手拢在袖子里头,没有直视左郦的目光,声音低沉道:“太后娘娘自然是在宫里头,在慈宁宫,至于福王明日启程要回安岳了。” 左郦忍了忍,没忍住,她忽然抓住桌子上的茶盏和茶壶重重的朝着地上砸去,她的失态,大概是在张德生的意料之中,毕竟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的波动。 张德生的话让她气儿顶了上来,她火儿压不住了,将窗前的高台上的泰景瓶摔烂,她继续道:“沈氏?谕妃她死了没有?!她是不是已经葬身在火海了!” 四溅的瓷片儿,从张德生的眼前儿划过,他身形一动也不动,他声音平稳道:“谕妃同陛下一日回宫,自然是安然无恙。” 左郦几乎是咬碎了牙:“陛下还真是宠爱她,这么大一个局,都不忘护着她的性命,是本宫大意了,本宫就应该亲眼看着她死才是!” “那个贱人!” 看着左郦的歇斯底里,玉兰忍不住跪下来了,她的主子被骗了,被所有人骗了,被太后和福王骗了,又被李乾做局。 所有质问出口的话,心中明明都有答案,只不过是心里不甘心,又似救命稻草一般的,她抓住了一切外头的机会说话。 左郦实际上这会儿还不明白李乾到底是对她是个什么意思。 谋反这样儿的大罪,也该是处死了,为什么这样儿的大费周章。 “娘娘早些歇息,奴才就先告退了。”张德生对于这场内狼狈的左郦了不敢有什么看戏的心思,他急急的就退出来了。 一出门儿,他从宫里头领来的几个内侍就围上来了,方才他进来的时候,外头的内侍服侍他脱了斗篷,这会儿出来,迎面就受了几阵冷风,他忍不住打了几冷战。 “公公天冷,您可要仔细着,别着了凉。” 张德生被拥簇着,他将斗篷披上了,身上的凉意渐渐的褪去了。 张德生呼出两口气儿,他那气儿在空中呈薄薄儿白雾,他扭头借着灯光瞧着众人:“你们去吩咐他们,切不可偷懒儿,将屋子里的主子伺候好了,不能有半点儿闪失了。” 第432章 禁足、褫夺封号和降位 禁足的消息来的很快,沈全懿并不意外,如果说这一次回来了,李乾对于她没有任何的惩罚,那才可怕呢。 刘氏回来一日了,魂儿这会儿才落定了,太医署的太医给秋月看了,之前是得养儿个两个月,毕竟烧伤这种最是不好弄了,光是药膏就有三四种。 “娘娘。” 刘氏欲言又止的看着沈全懿,方才四公主被抱去慈宁宫了,刘氏心底是有些隐隐的担忧害怕的。 沈全懿摆弄着窗台上的花儿,只是她实在不擅长调养花草儿这些,养了什么也都得死。 她一面儿看着花儿,一面儿轻声儿道:“去了慈宁宫也好,不管怎么说,起码比留在这儿好。” 沈全懿不屑的笑了笑,她忽然转身儿,到了软塌前,她将身上的东西都褪了下来,服饰还有头冠钗环,身着素衣。 刘氏心惊肉跳之下,还是先小心的将东西收好。 沈全懿看了一眼刘氏,没说话,自己倒是脱了鞋子,靠在炉子前儿,烤着脚。 她懒懒的靠在了椅背上,神情淡漠,室内一片寂静,刘氏安静的看着炉子上,因为受热已经沸腾的茶水,将茶壶的盖子顶的直跳。 外面儿急促的脚步声儿打断了刘氏的出神儿,她抬头看着那御前的太监,众人跪下听天人的旨意,他高举着那明黄色的圣旨。 口中朗读着什么,刘氏的耳朵一阵儿耳鸣。 前头没听清楚,只是最后她明白过来了,褫夺封号,降为嫔。 哦,还好,起码还没把自己撵到了贵人的份儿上。 御前的内侍已经离去。 刘氏终于回神儿,她的脸色煞白,看着沈全懿,嘴唇无意识的动了动,她道:“娘娘。” 沈全懿瞥了刘氏一眼,依旧消闲的坐下,维持着之前的动作,她口中轻声儿道:“挺好啊,东西收起来吧,以后本宫怕是用不上了。” 怪不得沈全懿将身上的东西都褪了下来,刘氏在想,可是现在沈全懿说怕是用不到了,那么是不是以后就只是这么一个境地了。 她哑然,默默的将东西收拾来。 沈全懿闭着眼睛,终日的劳累,这会儿她像是将紧绷的弦儿松了下来,疲倦之下,这昏昏睡去。 她算是安稳,可宫里却是炸了锅一般,去了那么多人,回来一下人没了,各心中自有的猜疑怎么会没有。 随着沈全懿被褫夺封号降位的旨意一出,甘洛宫又是到了众人嫌恶的地步。 左郦不在,沈全懿被降了位份,如今李乾又有了口谕,有顾檀暂时协理后宫一切事宜,一时之间金阳宫夜如白昼,门槛儿都要踏破了。 海时有些不自在的坐在金阳宫的椅子上,自打进宫来,她就没来过几回金阳宫,她尚且如此,杨四秋就更是了。 海时笑了笑,她找着话题:“还是娘娘有福气,如今得了协理后宫,更是陛下的疼爱和看重。” 顾檀闲闲的瞥了一眼海时,她如今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身下巴结的人不知道多少,这会儿看着海时这幅讨好的嘴角也是心下一大满足。 杨四秋也默了默,她轻声儿道:“那谕…哦不,这会儿该叫苏嫔娘娘了,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事儿,让陛下这样儿的生气,又是褫夺封号,又是降位份的,也真是够气儿了。” 提起了沈全懿,顾檀很是解气儿了,原本她还将沈全懿视为最大的敌人,毕竟后宫里头唯二的皇子是她们二人所出,无论如何也是敌对的。 可是,沈全懿忽然来了这么一出儿,她倒是不用费力了,低头抿了一口茶:“她倒是一向孤傲的很,就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后宫的嫔妃一切是以陛下的喜恶为主,她倒是摆架子摆的厉害,常是在陛下跟前儿恃宠而骄。” 杨四秋眯了眯眼睛:“现在不就是恃宠而骄过了头儿,如今陛下不高兴了,她就是后悔也没法子了。” “不过陛下鲜少这样儿动怒,真是不知道苏嫔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儿?娘娘您可是…” 海时小心的探口风儿。 可事实上是顾檀也不知道,虽然被旨意里让她协理后宫一事儿高兴的冲了头脑,可她也好奇,只是尽管几次三番的打听,她却是打探不出来什么消息。 这么想着,一看海时的嘴脸,顾檀心下隐隐的有些不高兴了,她柳眉微挑,语气平淡:“海贵人,这话本宫可是不敢说,你胆子不小,陛下怎么做,自然有陛下的用意,至于苏嫔的事儿,有陛下的旨意,本宫自知不能过问。” “海贵人这么好奇,不如亲自去问问陛下。” 海时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用力的挤着脸上的表情,袖子里的手掌紧紧的攥成了拳头。 气氛沉了下来,顾檀的目光轻视,海时觉着自己有些屈辱,沉默着的杨四秋出来解围:“娘娘说的极是,海妹妹也是一时口快,幸得娘娘训导,想必已经明白了。” “是,娘娘教训的极是。” 海时低着头,语气软了又软,姿态已经是放到了最低。 她都已经后悔今日过来了。 顾檀看着她们二人,语气不明:“行了,本宫乏了,你们都先退下去吧。” 逐客令下来了,那就没有再留着的意义,海时和杨四秋一同起身儿,二人恭敬的行礼之后,这才退了下去。 顾檀看着几人消失的身影,很快将视线收回来,她的目光落在了手里攥着的茶盏上,青色釉纹上涂着花样儿,杯口儿处,却是擦去了那薄薄的青色,这落了色儿的茶盏,让顾檀心情有些烦躁。 “什么东西?也敢呈上来。” 顾檀将茶盏重重的磕在了桌面儿上,珠莲小心的上前,瞥了一眼茶盏,马上命人下去换。 心也知道顾檀生气,为的也不是这事儿,等人都走了,屋子里安静起来,珠莲才敢劝慰顾檀,她为顾檀按着肩膀。 “陛下说的是,让本宫协理后宫一切事宜,可是都有些什么事儿,却不和本宫说,瞒着本宫。” 第433章 撕破脸 只可惜珠莲的劝慰没有几分用,顾檀心中的不满愈演愈烈,只是她并不敢在李乾的跟前儿过度的表现出什么不满意,毕竟她才刚刚得了协理后宫的差儿。 如何敢再惹得李乾不快呢。 此事儿便就此按下,顾檀一连高兴了半个月,直到了年关,依旧是没有左郦的消息。 倒是关于左氏一族几乎都已经被判刑,听说是因为贪污和走私,一个最大公无私的官员,以自己的性命上报,扳下了左家。 顾檀捏着明日年宴上要穿的衣裳袖子,轻轻的笑了起来:“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谁想过啊,左家还能有这么一出,不过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儿,也算是他们的报应了。” 珠莲没有立即去接这个话头儿。 顾檀一时扭头瞥了一眼珠莲凝重的神情,她道:“大过年的,笑的都是喜气洋洋的,怎么你耷拉个脸。” 珠莲眯了眯眼,忙道:“娘娘,您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愈贵人和欣贵人去了一趟感业寺人没了,那苏嫔被抬了回来,其实谁也没见过到底是个什么样,就那么急匆匆的埋了,沈嫔又被降位份。” 珠莲心中隐隐的有些害怕,细细想起来这些事情,实在是蹊跷。 只是她心中的疑惑,自然也是顾檀的,可知情的有几人,哪一个都不是她们能问的上去的。 “罢了,少提这些事儿吧,太晦气了。” 既然是想不出来,顾檀也不打算再去追问什么了,她只是一抬手,就将手里的衣裳撂在了床上。 她懒懒的靠在贵妃椅上,方才心中的一股无名火渐渐平息下来,她闭着眼睛:“去传了信儿没?谦哥儿怎么还没来?” 顾檀提及儿子心下便有些高兴了,前几日,朝堂之上隐隐好些人已经有了心思,有人提说,立太子,虽然没有直指李谦淮,可是如今现能担得起太子这个重要的位置的人选,还能有谁? 珠莲也笑了笑,她小心的将床榻上,摆放着的衣裳挂了起来,一面儿道:“估计是忙着呢,早早的就去报信儿了,殿下说了,午膳之前定然是要过来的。” 顾檀撇了撇嘴:“他是忙得很,如今忙的连我这个亲娘都见不着人儿了。” 口中是有些不满,不过珠莲知道,顾檀心里头高兴呢,李乾前几日分了好些差事儿给李谦淮。 顾檀眯了眯眼睛:“罢了,本宫也不敢有别的,只要他能将陛下嘱咐的事儿办好了,没有差错就好。” 主仆二人说着话,下头就有人匆匆来报,说是长公主过来了。 闻言,顾檀不觉轻嗤一声儿:“瞧瞧,她又是闻着味儿过来了,原来的殷勤又拔上来了。” “娘娘人到了。” 珠莲在提醒顾檀长公主已经到了门口儿,可是不能再说这些话,若是再惹起来了,到底也是不好看的。 “哎呦,顾妃娘娘如今是大红人儿,本宫差点儿以为见不上了。” 人未到,声音倒是先来了。 长公主被人拥簇着进来,顾檀瞥了一眼儿,按着规矩,她是该起身儿的,虽说不是什么大礼,可也是有了平礼。 不过如今,顾檀身子重了,她就看着人进来了,也依旧稳稳的躺着。 “本宫这两月身子不爽利,实在情来生给长公主您见礼了。” 顾檀语气懒洋洋的,这语调儿听的长公主的心里又有些不高兴,只是脸上还是不能显出来。 “好了好了,知道你身子不舒服,这些虚礼本宫又不计较,本宫方才让人送了些补品过来,不知道你瞧着如何?” 长公主说着,珠莲忙的上前摆了凳子和奉茶,顾檀微微的抬了抬下巴,珠莲会意退了下去。 “若是你觉得好,本宫再让他们送些过来。” 长公主轻声儿说着,顾檀慢慢的直起了腰,不过还是靠着,她道:“真是有劳公主操心,实则也用不上那些,不过既然是公主的一片心意,本宫又怎么好拂了公主的面子。” “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也不用说这么见外的话。”长公主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 顾檀心下不屑,却道:“公主说的是,不过是有些怠慢了,也是因为这到了年关,陛下又说了,明日要在慈宁宫摆宴,真是忙的。” 长公主听着这拿腔拿调的话,心中有些火儿,真是别说,这辈子还没人在她跟前这样说话,若不是冲… 她忍了忍,继续道:“本宫知道你忙,我不敢搅扰了你。” 顾檀低下头,捧茶盏轻轻的吹了一口。 长公主微微低头,掩盖下嘴边儿的僵硬。 “只是怎么今儿就不见二公主?我还带了好些东西过来呢,小姑娘们都该喜欢的东西,我那璇姐儿有计划着她这个姐姐呢,好些东西都是她挑的,要亲自送二公主呢。” “那孩子这几个日,玩儿的欢呢,本宫也不常见。”顾檀不咸不淡的说着,大家都是聪明人,心知肚明的知道长公主就拐着弯的说话,为的是什么,心里头都是清楚的。 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长公主试探性的问:“璇姐儿惦念着二公主呢,本宫还想着,她们姊妹们能见见一块儿玩呢。” “唉,那也是本宫不好。”顾檀叹息:“这会儿呀,也是不敢让人和她玩儿了,宫里头的子妹一块儿还好,前些日子,那福王的端华郡主来了,好是一场闹腾,本宫可是惊着了。” 对于那一日的事儿,长公主也是有所耳闻,她道:“小姑娘家家的吵嘴也是常有的事儿。” 闻言,顾檀的脸色变了变:“只是吵嘴也就罢了,那姑娘本宫可不敢恭维,二公主的性子软和,又是老实惯了的。”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道:“一旦被什么心怀不轨的人,挑拨两句,出了什么事儿可就不好了,那端华郡主年纪小,胆子不小,自己当着咱们的面儿去张罗起婚事儿了。” “不过也是,她个小姑娘懂什么,也就是只怕家里头大人有事儿,带的孩子也糊涂了。” 第434章 人选 顾檀笑了笑,看着长公主认真道:“本宫最是瞧不起的就是这些没皮没脸子的,自己个儿扑上来,岂不是自掉身价,让人笑话了。” 这番指桑骂槐的,听的长公主的脸都绿了,她放下手里的茶盏,轻声儿道:“小孩儿的玩笑话,你也当真了,不过也是大皇子身份贵重,还不知道得娶什么样儿的媳妇呢,总之该是有陛下和太后娘娘做主,咱们可不敢置喙什么。” 搬出来太后和李乾,长公主想要压一压顾檀嚣张的气焰。 不过,一句话就惹毛了顾檀,她蹭的直起身儿:“是,公主说的是,大皇子如何自有陛下做主。” “可到底本宫这个身后应该还是有几分脸儿的,咱们呢,就不高攀叶家的姑娘了。” 这样儿说话,也就是明牌了,长公主本来能忍着这么久,好声好气的说着话,就是够难得的了,如今又被这样儿顶话,如何能再忍下去。 她骤然起身:“顾妃你别太傲了,你以为你是什么香窝窝,你放心,本宫的女儿又不是没人家,本宫如何也不会将女儿嫁过来。” “说得好,不过是陛下如今疼惜,给了本宫这协理后宫的差事,忙的很呢,登记的帖子还没瞧呢,本宫就不留公主说话了。” 顾檀仰了仰下巴,偏是要摆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模样来。 “日子还长着呢,本宫等着看顾妃娘娘是如何的得意,还望你长长久久的得意下去,别一时摔了,可就不好了。” 长公主气儿来了,哪里还愿意和顾檀虚与委蛇下去,她一甩袖子愤愤而去。 顾檀也恨得摔了两个茶盏,须臾,珠莲小心的进来,她瞧了一眼儿脸色铁青的顾檀,地上四溅的瓷片儿,昭示着顾檀方才是发了大火儿的。 珠莲头不易察觉地冒出了些许冷汗。 “娘娘,什么事儿值得您发这样的火儿?” 珠莲小心的闻着,顾檀满脸温色,她哼了一声儿:“什么人都敢登我的门儿,一个个的都想把自己那没处去的丫头片子,往我儿的屋子里头塞,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货色。” 珠莲知道这是顾檀的老毛病犯了,她不好说什么,说什么,顾檀也是不高兴的。 “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惹了母妃生气,儿子给您出气去。” 珠莲正忧愁着呢,忽然听着身后插进一道清亮的男声,她眸子微亮,忙的回头看,就见李谦淮正好进门儿。 顾檀听着儿子这样儿说去吧。一时就高兴了,李谦淮这个时候过来,定然也是知道的方才长公主过来了,这一番指桑骂槐,是给她解气儿。 “好了好了,你又说什么胡话呢。” 顾檀上前拉着儿子的胳膊过来坐下,李谦淮懒散的靠在椅背上:“母妃,这么着急叫儿子过来,什么事。” “没事儿,我就不能叫你过来了。”顾檀不满的瞪了儿子一眼,李谦淮忙的笑道,“没有没有,儿子怎么会这么想,儿子也早就想来看您了,只是手下的事儿多,忙的抽不开身,还望母妃体谅儿子。” 顾檀心疼的看着儿子,又是自豪,她道:“母妃知道你忙,你这么一直忙下去,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儿,母妃心里头不安。” 李谦淮挑了挑眉头,说实话,他对于娶亲心中觉着没什么意思,他如今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要是娶了媳妇儿,哪里像现在这么自由。 “母妃,不着急,长姐不是还没嫁。”李谦淮又想用老借口搪塞过去。 顾檀不满了,她一甩帕子,坐下来:“你又说什么胡话?长公主过了年都十五了,你也十四了,我又没让你现在就娶,只是先相看着。” 她说着,李谦淮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敷衍的点点头:“瞧瞧你喜欢哪一家的?合眼缘的就定下来,再拟定个婚期,我也安心呀!” 看着儿子这漫不经心的样子,她咬了咬牙:“看你这吊儿郎当的,我告诉你,你之前怎么玩儿,我不管你,可是你现在这个岁数,应该是娶妻的了,娶了妻,叫你卖的那些莺莺燕燕的都给我处理了。” 果真,是这么个结果,这还没结婚呢,李谦淮觉着自己有些累了。 他抿了抿唇角:“母妃,您太大惊小怪了,我就是养着玩儿的,图个消遣,和他们没关系,我现在没这个心思,我只想着把父皇吩咐下来的差事儿办好了,让父皇高兴。” “如今,我还没做上太子呢,这还没安稳下来,我不想考虑这些。” 只可惜这些话落在顾檀的耳朵里,那就全是借口,她拧眉:“行了,反正你的借口左一套,右一套。” 她说着语气一顿,忽然眸光闪了闪:“不会真是看上了李盈了?” 对于,李盈当初口口声声的,说李谦淮承诺要娶她一事,顾檀记忆犹深。 “哎呦,母妃你怎么还信这些话啊,我就是逗个乐子,她跟苍蝇似的,我撵不走了,又不能数落她,只是随口说说,她当真了,怎么您也当真。” 对于此事,李谦淮是相当的无奈,可李盈的身份,又不是他随意可以推诿的。 顾檀心安了一半儿,她继续道:“那没皮没脸的女子,我可不要,你以后躲着她,方才你姑姑过来几句话下来,不也是想把她那病秧子闺女塞进你的房里,真是做他的春秋大梦去。” “我的儿,如今你是香窝窝。” 顾檀说着,抬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儿,这孩子别处不说了,那一双狐狸眼儿,和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关切的看着儿子:“人都瘦了,再忙也要顾着身子,不然母妃如何能放心。” 李谦淮点点头,不过他知道顾檀的话还没说完呢,他道:“母妃,您说罢,您心里头惦记着谁呢。” 闻言,顾檀手边儿的动作微滞,她端坐下来:“军中如今已经是有你舅舅了,母妃想着,那同中书门平下章事,冷煜的二女儿如今可长得不错,比你小一岁,正是合适。” 第435章 合作 年宴上沈全懿也没有出现,她的禁足没解,后宫像是热闹起来了,不过忘了她的存在罢了。 一直到了出了正月,到了二月中旬,沈全懿才得口谕解了禁足,这会儿她倒像是和宫里头脱节儿了,只是听说长公主送好多美人进宫。 李乾如今格外的宠着其中一个,听说那是个极擅长水袖舞的舞姬。 沈全懿领着人在御花园儿闲逛,怎么说也憋了那么久,该是出来透透气的时候。 “娘娘,换个手炉吧。”刘氏看着沈全懿怀中抱了许久的手炉,大概也是不暖和了,她送了新的过来,又把之前的收了回去。 她们一行人上了亭子,不过这亭子有个拐角儿,这会儿视线被挡着,正好是没瞧见里头人,只转了头儿过来,一看里头还坐着人。 “哦,是你啊,本宫还有谁呢?”有些不屑的语调传出来。 沈全懿也不恼,她抱着手炉过来,微笑着给长公主见礼,她如今不过一个嫔,这礼自然是得有的。 她道:“不知公主在这儿,贸然上来。” “行了,坐吧。”长公主瞥了一眼沈全懿,幸得这张脸让她记忆深刻,不然近两月的时间,也足够她把这号人忘了。 长公主眯了眯眼睛,她如今能好声好气的说话,自然也是有惦记着的东西:“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不见二皇子和四公主。” 脚边儿有人抬上小炉子,茶盏里添了热茶水,沈全懿的指尖轻轻的,一下一下的点在手炉上:“四公主和二皇子在太后娘娘那儿呢,太后娘娘有些时日不见了,是怪想的。” 沈全懿和太后的关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平衡,长公主感受到的,只是她还不知道其中的内情,所以心下的猜测也不少。 长公主抬了抬手,周围伺候的宫人内侍便都算数退下去了,只独留她们二人。 沈全懿抿了抿唇,她道:“听说,大公主下个月要出嫁了,连大皇子也定亲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了长公主的心头上,她的表情有些难看,毕竟她之前那么殷勤的往金阳宫跑,结果是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 如今,顾檀大张旗鼓的让李乾给大皇子指婚,还选的是同中书门平下章事,冷煜的女儿,这无疑不是在打她的脸。 “你想说什么?”长公主的语气不善,听得出沈全懿话里有话。 沈全懿立刻道:“本宫自然是没什么意思,只是,偶尔听闻,说当初顾郎中离京一事…” 话不必说的那么清楚,聪明一点就通,当初古人使者被杀,顾明亦被流放,冷煜一开始主张的可是处死。 按理说这应该是结怨的。 不过顾檀看中了冷煜的位置,瞧上了人家的闺女,倒是也够大度,既往不咎,不计前嫌还要娶人家女儿做儿媳妇了。 长公主轻嗤一声儿,语气清冷:“她那个人,什么事儿做不出来,如今正是得意的时候,就是本宫,人家也是看不上的。” 有点儿咬牙切齿的意思。 “公主殿下天人之姿,其女定然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真是不知道日后,谁家能有这福气,娶了公主的闺女,能结公主这一门儿亲事儿,可是三生有幸了。” 闻言,长公主的眸色变了变,她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专注的盯着沈全懿那张漂亮的脸,许久她轻动了动眉毛,目光落在沈全懿带着微笑的唇上。 须臾,微笑道:“是吗,你原来是这样想的。” “本宫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只是公主身份尊贵,哪里是咱们这些人能高攀的,如今是听说有人只识得鱼目不认得珍珠,这才有了一丝心意。” 沈全懿微微低头,敛下眉眼:“只是贸贸然的来口,也怕唐突了公主要,若是惹了公主的好兴致,那真是罪过。” 这样的话无论是谁说了,都是让人高兴的,长公主挑了挑下巴:“没想到这宫里头,有的是开眼儿的人。” “不敢。” 沈全懿很是谦虚。 “说得很好,陛下如今正是好时候,前朝的的有些事儿也太着急了。” 长公主默了默,点到为止,有些东西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她说的事儿,沈全懿也心里头明白,如今立储的风声越来越大了,而且听说李谦淮下去安抚那些北疆的百姓一事做的不错,李乾连连夸奖。 这些动静,朝里头早就有长了鼻子闻出味儿的来,他们想着国依长君,何况长子李谦淮如今也算是后宫里头,出身最好的皇子。 这么多年来也没什么大错,办差也做的好,还能有什么异议呢? 长公主心头急促的跳了两下:“本宫是见过二皇子的,真是个漂亮的好孩子,日后一定是有好作为的。” “呈公主吉言了。”沈全懿腼腆的笑了笑。 长公主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你这人,就是太客气了,本宫和你说些话,这会儿才觉得,和你投缘,宫里头除了母后,也就是能和你说说话了。” 沈全懿微微颔首:“公主可见着顾妃娘娘了,过几日二公主生辰,本宫还记着要送礼呢。” 再次提起来顾檀,长公主大概是像被触发到了什么,她的眉毛忽然挑了一下,整个人都冷厉了起来,她咬了咬牙:“她是眼高手低,什么也瞧不上,瞧不上就瞧不上吧。” “谁也不是非她不可。” 说罢,她的语气缓了缓:“不瞒你说,我儿如今是愈发大了,本宫也是不舍得她,只是担忧着日后她的夫家对她不好如何是好,真是头痛呢。” “公主的闺女是贵人,本宫倒是一直也记挂着,不过是一直没有机会见见。” 沈全懿语气温和,她顺着长公主的话口儿说,长公主立刻就笑了起来,她握了握沈全懿手:“这话说的也是,待哪一日,本宫带着她过来,正好也让你瞧瞧。” “那是好,本宫一定备厚礼。” 沈全懿不着痕迹的将手抽出来,又轻轻的覆在长公主温暖的手背上。 第436章 大公主 沈全懿笑语晏晏的送了长公主离去,刘氏小心靠上来,她低声儿道:“娘娘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去了,一会儿慈宁宫也要送两位小主子回来了。” 闻言,沈全懿微微颔首,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长公主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她扭过头:“记住了,以后长公主常来走动,无论什么时候,一定要恭敬细心的伺候着。” 刘氏点点头,她知道,方才那一段不长不短的谈话,在沈全懿和长公主的心里达成了一种默契。 长公主坐着马车从宫门儿出来,她跟前儿的心腹嬷嬷涂氏,为她按着肩膀。 一直在假寐的长公主忽然睁开眼睛,她呼出一口气儿,转了转僵硬的脖子,那耳边儿的珍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的摇晃着,在空中留下一道道白光。 她的脸上是有些疲惫的。 “娘娘真的信了那沈嫔。” 涂氏问她。 “信不信的,现在她是巴结着本宫,如今她这个位置尴尬,明明是二皇子的生母,该是尊贵的,可是陛下就是不待见她了,她也是可怜啊。” 长公主“啧啧”两声儿,宫里头的事儿她自然也听说了,沈全懿往日的盛宠还在眼前浮现,可是不过是去了一趟感业寺一切就变了。 “真是怪了,到底是什么事儿?怎么查不出来一点消息?” 那事儿越是有人故意隐匿,长公主心中越是好奇,特别是愈贵人和欣贵人,那可都是他一手举荐进宫的,这会儿都不见了人儿。 宫里头连个信儿都没有,这仿佛成了禁忌,谁都不能提及,那个苏嫔也是,人都没见着,就一骨碌的装棺材就埋了。 “嬷嬷你瞧瞧,这宫里头里里外外多少事儿?母后这是同本宫离心了,什么也不肯跟我说,就瞒着我。” 长公主忿忿不平,涂氏皱了皱眉,宫闱之事儿,多是不能让人知道的,这也正常。 不过是,长公主自己别扭罢了。 “先不说沈嫔如何,那个顾妃,那贱人,真是不要脸,本宫好声好气的和她说,她都是句句讥讽,说我璇儿嫁不出,硬要塞给她儿子。” 长公主磨了磨牙:“呸,本宫还不稀罕,她不就是惦记大皇子能入主东宫,那本宫偏是不如她的愿。” 闻言,涂氏心头一跳,长公主的话,又是口无遮拦,她想劝一劝,可长公主又立即道:“你不知道,前些日子,她过了年宴,拦下本宫。” “炫耀着她儿子的好亲事,本宫本是不想与她计较。” 听着,涂氏额头上的青筋抽了抽,心中想着,顾檀是又说了什么惹怒长公主的话。 “可她倒是来劲儿,竟然说,本宫的女儿身份还算够格,可惜就是身子不好,大皇子的正妻已经定下来了,要我的璇儿给他儿子做妾!” 说到此处,长公主抬手,一掌重重的砸在桌上,涂氏脸色也难看了:“顾妃竟会说出这样欺负人的话,还当着您的面儿。” “本宫脾性好了些,她就真是以为本宫任她愚弄了,还敢让我儿做妾,真是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闪了舌头。” 长公主说着胸口起伏不定,她用力喘息着,涂氏才明白,为何长公主对于顾檀的态度如此。 她忙的为长公主斟茶,又伸手在长公主背上轻抚,为她顺气儿,长公主许久才缓和下来:“本宫绝不会让她得意!走着瞧吧!” 对于顾檀,恨是彻底恨上了,脸皮也算是撕破了。 长公主的气儿还没解,马车却忽的顿了顿,她皱眉,涂氏撩了帘子看自家已经拐进了巷子口儿,不远处就是公主府大门儿。 她皱了皱眉,正要问怎么停在这里,忽的车帘儿跟前儿多了一只手,涂氏眯了眯眼睛,她从对方的手中接过什么。 对面儿的人压低了声音:“有劳了,今日相谈甚欢。” 说完,人立刻便离去,隐匿在人群里了,涂氏脸色肃然,她回身儿,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长公主。 方才那人说的话长公主也是听见了,她扯了扯嘴角,接过了东西,忍不住轻声儿道安:“她真是有心。” 涂氏忍住了好奇,不去问长公主究竟何事。 抬了抬手,长公主让人调了马车回公主府,她心下涌起一些什么,让她有些兴奋,下意识的她握紧了手里的东西。 她明白,接下这些东西,那么真的就是同盟了。 而那东西送出去的那一刻,消息就在往回传,沈全懿在用了晚膳之后,才得了东西被收下的信儿。 她并不诧异。 让她诧异的是,李常九过来了。 殿内的气氛微沉,许久没有这样儿坐着,李常九有些僵硬。 以前沈全懿圣宠在身,李常九过来,还算是有些意思,毕竟沈全懿能在李乾的跟前儿说几句话,可是如今,她已经是被人遗忘,用处可是没有半分了。 沈全懿让人上茶,李常九接过茶盏,她小心的看了一眼沈全懿,沈全懿目不斜视,正看着四公主在铺着厚厚的毯子的地上玩儿。 这样儿,也就没和李常九的视线对上,李常九的指尖被茶盏烫的红红的。 本来,她是可以说守孝的,只是婚事在即,太后不准她带白的。 “谕娘娘。”李常九的嗓子有些沙哑。 沈全懿扭过头,微笑着看向她:“公主,本宫如今已经被褫夺封号,降为嫔位了,担不起公主这一句谕娘娘。” 这一句话,李常九听了如梦初醒一般,她的脸上有些歉意:“对不住。” “不过是口误,不算什么。”沈全懿的语气平静,她看着有些消瘦的李常九,她笑了笑,“本宫让人送东西过去了,公主若是差什么,可以和本宫说,本宫尽力…为你添置。” 是沈全懿前几日送去的东西,算是给李常九添嫁妆,尽管她并不缺什么,沈全懿还是送了许多。 李常九的嘴唇有些发白,她的语气紧张:“苏娘娘,我…我母妃到底是怎么了,她回来了棺材就是钉死的,我都没瞧见她。” 第437章 孤身 李常九语气哽咽,可见着沈全懿的表情,她心里头大概知道,即使在这里也得不到答案,凭什么那一日一同去的,后宫里头就只有沈全懿好好的回来了,偏让她失了母亲。 心中的无名火又起来了。 “这其中沈娘娘做了什么?为什么沈娘娘可以好端端的回来,而我母妃死的这样不明不白,父皇甚至都不允许我过问,这究竟里头有什么龌龊事?” 本该是心中知道的,就算怎么样,也不是沈全懿的错,可是沈全懿端着这张毫无波澜的脸,她心中就是不高兴,就是怨恨。 沈全懿放下手中的茶盏,她抿了抿唇,语气不明:“公主这样说,本宫可不敢再说什么,公主也知道这一切都有陛下的意思,咱们无论是谁,敢忤逆陛下呢。” 李常九太阳穴直跳:“我也不是想忤逆父皇,我…我就是想要一个答案,我就是想知道我母妃为什么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如今就这样儿去了,我难道连问一句也不能了?” 她说着语气微滞,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苍白:“就连…就连紫烟姑姑也没了,这到底是怎么了,他们都说紫烟姑姑是殉主了。”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实话说在这种情况下,她应该是同情和怜悯李常九的,只可惜她的心里头没有这些情感。 “真是抱歉,公主想要的答案,本宫可不知道。” 淡淡的一句话,李常九攥紧了拳头,她的语气有些冲:“你胡说!你们当初一同去的,现在你自己回来,就连愈贵人和欣贵人都没回来,还有…还有。” 她是想说左郦。 “公主,请慎言。”沈全懿语气稍冷,只是一眼,就顶的李常九的眸子缩了缩。 李常九无意识的咽了咽口水,她咬牙道:“好,你说为什么你过得好好的,我母妃死了,你说不知道,那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话一出,场内气氛沉寂下来,李常九也自知失言,她嘴唇蠕动了两下,忽然低头捂脸哭了起来。 她的带着哭腔声音传出来:“我…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不肯说实话?我什么都没有了,如今他们还让我嫁给那个人,现在,唯一的疼爱我的母妃也没了,这是在要我的命。” 没有人接话,所以此刻室内都是李常九的哭声儿。 沈全懿抬了抬下巴,示意刘氏上前,刘氏上来为李常九斟茶,又让人送了帕子和盆儿进来,李常九偏了偏头,她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翁声翁气道:“多谢沈娘娘,我…我实在是着急,心疼我母妃,有些口不择言了。” “无妨,当初苏姐姐在的时候,我们俩关系相交也算好,我竟然把你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儿看待,只是这事儿,我是不知,我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 沈全懿方才的话自称没有用“本宫”,李常九泪眼朦胧的抬头看着沈全懿,沈全懿轻叹一声儿:“有时候人在无奈之下做出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这会儿李常九暂时还不甚明白,这话中的意思。 许久,沈全懿扭过头看着她,语气温和:“如今,我还是这话,你若是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我尽力而为。” 此言一出,李常九无奈的苦笑,她有什么事儿能托给沈全懿呢?其实没有了。 方才沈全懿只是一个态度,她就立刻心生不满,对沈全懿有了怨恨。 她自己此刻反应过来,都臊得慌,沈全懿的话还在继续:“日子都是这么过的,能有什么答案,真真假假,就这么活吧,迁怒旁人,也是折磨自己。” “我知道了,我好想母妃……” 李常九将自己的头垂得很低,她自小就是跟着苏锦,尽管她心里通知的,苏锦不是她的生身母亲,可是这么多年的情感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苏锦就是她的亲娘。 谁也不能体会她此刻的心情,原本对她宠爱有加的父亲如今地址,她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 而所有人都是如此压迫着她,只有她的母亲,只有母亲一直愿意体谅她的心情,可是现在她连唯一的母亲都没有了。 这个世上最疼爱的她的人没了。 她想起来苏锦被送回来的那一天,她扑在那棺材上,无力痛哭,一掌一掌重重的拍在棺材盖子上,她在那一刻,甚至在想。 如果是这样的日子,她还不如随着母亲一块儿去了,正好也不用给她另外准备棺椁,就此母女二人同在一个棺材,同埋在一个坟墓好了。 “你母妃多是心疼你,你比本宫心里清楚,她如此的爱护你,将你养的这么大,如果你就这么随意的去了,岂不是辜负了她的心?” 沈全懿忽然开口,又正正好的戳住了李常九的心思,她张了张嘴,心情有些复杂。 李常九的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她小声儿的哽咽着:“沈娘娘,现在真的没有人疼爱我了,我…以后该怎么办啊。” 沈全懿扯了扯嘴角,她轻声儿道:“怎么办?天知道怎么办,如何也活得下去,死容易,活着难,可是谁也想活着。” “你外祖父…该是比你痛的很啊。” 提及苏烈,李常九抿了抿唇,实际上即使在她幼年的时候,也不甚同苏家那些来往,何况她的记忆里,苏锦也鲜少提及苏家。 李常九捏了捏手指:“我…我与外祖父并不亲近,就是外祖母也只是在年节的时候能说说话。” “那就联络起来,他们如今也就只剩你这一个小的了,如何也是心疼你的,他们是外臣,不能随意看你,你可以去看看他们啊,就算是…代替你的母亲去看看。” 沈全懿眼神有些复杂,她不知道自己方才说的那一句“代替你的母亲”中,那母亲到底指的是谁。 说起这些,李常九怔了怔,她点点头,她脑海里闪过母妃去世送葬那一天,匆匆的瞥过一眼外祖母和外祖父,原来他们的腰已经佝偻到了那样儿。 第438章 媚贵人 送走了李常九,沈全懿皱了皱眉,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脚腕儿,感业寺落下来的伤,如今还隐隐的疼着。 “娘娘,还要送什么去吗?” 刘氏问。 “把之前库房里收的那两套红宝石头面,给她送过去吧,其余的你瞧着看,少什么给她补一些。” 沈全懿这样儿说,心里头是明白的,实际上李常九是不会少什么的。 伤痛这种东西,有人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消失,沈全懿不这么认为,有些东西它要跟着你一辈子,纠缠不休,让你痛苦,却也又是让人无力挣扎。 可是,想要活下去,不妨同那些痛苦,争一争,哪怕是争一辈子,给自己争一条命出来。 命这种东西,既是脆弱又是坚韧。 冷的时候人贪热,热的时候又想着凉。 今年的四月春并不热乎,而彼时李常九也出嫁有一个月了,她回门儿的时候,沈全懿匆匆的远远的看过她一眼,她眼睛红红的,说是在李乾的跟前儿哭了很久。 过得怎么样,沈全懿还没来得及问。 而最时兴的热闹消息是,左郦被废,左家一门儿问斩流放几乎一族全数泯灭。 李乾的旨意说的是,左家的罪名没变,而左郦的罪名却是无德无能,不端不正,不贤不仁。 但是,到底是什么事儿,没有明昭,李乾给左郦留了脸面,不过大概也是顾忌自己的颜面吧。 总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妻子要造已自己的反。 前朝没有异议,沈全懿就知道,李乾和那些人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默契。 而北疆的军队还是没回来,暴乱依旧不断,瘟疫肆虐,百姓人心惶惶。 不过这些事儿,惹不到长安来,那些人也不在乎,他们在竭力的高举着立储立后的旗子。 是的,以前没有废后,那只能说立太子的话,而现在皇后已去了,那么皇后和太子可以一同立了。 李乾因此也不做表态,这让人心中惶惶,不知李乾到底是何意思。 沈全懿抱着二皇子在荷花池瞧鲤鱼,有过之前的前车之鉴,她是养不活鱼的,也不能再祸害人家了,就每日领着两个孩子出来瞧瞧,就挺好。 刘氏在后头牵着四公主的小手儿,这孩子走的可快了,刘氏时时刻刻的盯着,不然一个不看,这小人儿就要窜。 她将四公主抱起来,指着池塘里的鲤鱼,一面儿又道:“娘娘,小炉子还生着罢,多点几个,夜里头是冷得厉害的。” 沈全懿点点头,摸了摸儿子的小脸儿,四公主原本看鱼看的挺高兴,可是一看母亲就抱着弟弟,又撇了撇嘴:“我要母妃抱,我要母妃抱。” 她在刘氏的怀里挣扎着,如今她也是虚六岁的人儿了,人可不轻,刘氏差点儿没抱住了。 沈全懿把二皇子抱给奶母,自己转头抱着女儿,看小丫头扑腾半天儿,额头上都是汗,便又拿了帕子为女儿擦汗。 “瞧瞧你,折腾的刘嬷嬷都生气了。” 沈全懿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四公主这会儿被母妃抱着就高兴了,就算被数落也高兴,她扭头,伸手搂了搂刘氏的脖子。 低下头,在刘氏的脸上亲了亲。 “我以后听话!” 很是干脆的一句话,稚嫩的童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众人轻笑。 “小丫头,会说话。” 身后忽然插进了一道陌生又熟悉的男声儿,沈全懿唇边儿的笑容逐渐消失,她回身儿,将四公主放下来,便福身。 “陛下。” 四公主松开了沈全懿的手,就朝着李乾过去了,李乾笑着张开胳膊,揽住了女儿。 “又来看鲤鱼啊。” 李乾抱着女儿上了亭子,他似乎遗忘了还在行礼的沈全懿,沈全懿也不肯说话,很快,她的头顶上传来一道柔柔弱弱的女声儿。 “陛下就顾着疼女儿,怎么忘了咱们的沈嫔娘娘还没起身儿呢。” 只是一句话,沈全懿就猜出来这是那位方有孕的,媚贵人,她便是极擅长水袖舞。 “哦,起来吧。” 李乾终于像施舍一般的,将目光落在沈全懿身上,他声音落下,沈全懿领着众人起身。 “沈娘娘安好。” 媚贵人微笑着,她朝着沈全懿行礼,沈全懿微微颔首,她眸子闪了闪,她之前禁足,后来也不怎么出来,便说起来也是头一次见这位名声大噪的媚贵人。 听说,李乾曾有连着半个月的,都宿在这位媚贵人的房里。 今日见了,沈全懿看着这年轻的人儿,此人一双眼睛长得极为漂亮,像极了顾檀的那双狐狸眼,如此微笑着,便如脉脉含情,亦如含苞待放的嫩骨朵。 沈全懿不吝啬的夸奖她:“妹妹天人之姿,真是漂亮,难怪陛下如此喜欢,便是本宫也喜欢的不得了。” “嫔妾不敢当。”媚贵人站在台阶儿上,她的肚子微微隆起,她如今有孕三月,还不是特别明显。 她抬了抬下巴,遥遥凝望着沈全懿,柔柔的一笑,“都是娘娘抬爱,娘娘面前,嫔妾羞愧。” 沈全懿不在乎媚贵人,眼底一闪而过的一丝轻视,语气依旧和善:“妹妹谦虚,快坐着吧,你有了身子的人,可得当心。” 媚贵人上了亭子,已经有宫人为她在凳子上铺好了软垫,李乾伸手扶着她,让她挨着自己坐下来,沈全懿上来,李乾不说话,沈全懿也没有坐。 四公主眨巴着大眼睛,她看向媚贵人,天真的问:“父皇她肚子里就是小弟弟对不对。” 媚贵人很高兴,她下意识的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李乾挑了挑眉毛,他的笑容灿烂,可是沈全懿却瞥见他眼底的冰冷,他摸了摸女儿的发顶,问道:“哦,蓥儿为什么说是小弟弟,不是小妹妹呢。” 李乾这样儿发问,媚贵人的笑容僵了僵,她也将目光停在了四公主的身上,心中期盼四公主坚定的说是弟弟。 四公主笑了笑,她高兴的开口:“祖母和姑姑都说是弟弟呢,父皇你说对不对呀!” 第439章 烫手山芋 稚嫩单纯又天真的童声清清楚楚的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当然,在场最高兴的人莫过于媚贵人,她欢喜的捂着自己的肚子,一个最低贱不过的舞姬,如今能够怀上皇嗣,这自然是一步登天,改头换命的好机会。 沈全懿低着头,她看见了媚贵人的喜色,也看见了李乾眼底的晦暗不明,张德生亲自服侍李乾,他让人用小炉子煮了茶。 又亲手捧给了李乾。 李乾随手接过去,细长的手指捏着茶盏,沈全懿的眸子闪了闪,她敏锐的目光看见了李乾微微淡黄的指尖,以及那磨平了的指甲。 李乾没抬头,他捏着茶盏的手指屈起来,一下一下的敲击着。 “笃笃”几声儿,没来由的让人心颤。 四公主笑了笑忽然从李乾的怀里起身儿,她跑到了沈全懿身前儿,小小的手包裹住沈全懿细长的拇指。 她摇晃着沈全懿手,小嘴嘟嘟囔囔的:“母妃母妃,我们回去吧,我想睡觉了。” 沈全懿弯下腰,摸了摸女儿的脸,她随即道:“陛下,四公主每日这个时辰都要睡会儿的,今儿个出来玩儿久了,她是犯困了,嫔妾就先带着她回去了。” 李乾的脸色不明,他随后点了点头。 沈全懿也就领着人回去了。 路上,四公主依偎在母亲的身侧,她将自己的小脑袋紧紧的贴着沈全懿胳膊,她轻声儿道安:“母妃,父皇现在都好久没来看我了,他是不是以后都不来了。” “那个娘娘也有了孩子,以后父皇就不喜欢我了。” 年纪虽小,也是个机灵鬼,就待了那么一会儿功夫,心里头就惦记着了。 沈全懿偏过头微笑着看着女儿,她轻声儿道安:“怎么会呢,你父皇最疼爱你了,她一定是最近太忙了,才没过来看你,有时间了,一定会来的。” 四公主懵懂的点点头,随后抱紧了母亲的胳膊,她小声儿道:“没关系,蓥儿不难受了,我还有母妃。” 幼小的孩子,总更亲近长时间和自己待在一起的亲人,而这个角色通常都是母亲,柔软的小脸儿埋在了沈全懿的怀中。 入宫已经都快六年了,可是在此期间,后宫诞生的子嗣甚少,尤其是皇子也就一位。 而现下媚贵人有孕,便是万众瞩目,因为皇后之位空缺,如今掌管后宫的是顾檀,照看媚贵人,便是顾檀的活儿了。 顾檀心里头确实不大高兴的,毕竟要说真心话,她自然是不愿意除自己之外的女人再生下皇子,何况一个沈全懿就够了。 可是眼下,她要处理后宫一应事务,媚贵人就在她手里头放着,真的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她真是不好脱身。 顾檀有些烦躁的,将手里头的簪子,重重的摔在桌上。 珠莲手顿了顿,没再继续下去。 顾檀脸色难看:“白贵嫔倒是有眼色,她以前巴巴儿的,什么事儿都有个她,自从废后一事后,她倒是躲起来了,天天称自己有病,养个身子,养没完了。” 白清娥如今就在自己宫里头,鲜少出来,偶尔也是只在慈宁宫露露面儿。 “这事儿您可不能再接手了,这是烫手的山芋,奴婢觉着,能躲就躲躲。” 珠莲说着,其实顾檀又何尝不知道呢,她懒懒的朝后一靠,若是要躲也是可以的,大不了她就到李乾跟前儿吹两口风。 后宫的事儿多,媚贵人如今金贵着,她哪里腾得开手照应,除她之外下头的就属白清娥位份高了,出来搭把手也是可以的,也正好把事儿推过去。 可惜,顾檀有些不舍的,一旦握了权,如何能再舍得分出去呢。 珠莲看出来顾檀的心思,她继续道:“娘娘,前朝如今争论不休,只是大爷一日不回来,咱们也不安生,至于立储的事儿,更是不知何时有个定数。” 她默了默:“只是您贵了,下头就有眼红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很首先挨过去,等大爷回来了,就高了。” 毕竟一下皇后没了,又赶着立太子,若是她占了中宫之位,李谦淮再得了太子之位,一下子来,是有些惹眼。 何况现在,就是风言风语的不断,不如先避一避,刚好也让他们那些人也松松口,她面儿上也做的漂亮。 顾檀拧了拧眉,她道:“你说的不错,好,准备好纸笔,本宫要给父亲写信。” 珠莲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她欢喜的下去那东西。 只是相比这里的欢喜,白清娥可是在有些愁苦了,看着远去的御前的内侍的背影,她心里头像是吐了一口气,不上不下的顶的心肺难受。 “娘娘,这样的好事儿,您怎么不高兴呢。” 这会儿开口的是跟了白清娥多年的宫人绿桃,察觉出顾檀脸色不对劲儿,她抬手之间便已经遣退了殿内候着的宫人。 白清娥鼻间轻哼儿一声儿,她抬眼儿看绿桃:“高兴什么?本宫有什么可高兴的,若真是好事儿,怎么会轮在本宫的头上?” 绿桃顿了顿,她为白清娥斟茶。 “顾妃那个小心眼儿的,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权,她可舍不得让旁人沾染她的权利半分,如今她竟然能够松口放权出来,又怎么可能会是好事?” 白清娥屏住气儿的说,越说她的心里头越是不安了,她放下手里温热的茶盏,无奈的闭了闭眼睛,她想着躲事儿,是很明显。 她不找事儿,事儿要找上她来。 殿内的小炉子上茶壶被烧的“咕嘟咕嘟的”响,白清娥白皙的皮肤上,渐渐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绿桃想的没有这么多,可是如今一听白清娥这样儿说,心中也是担忧。 她忙道:“娘娘,您如此担忧,不如就将这差事儿推了,实在…实在不行,咱们去找太后娘娘。” 白清娥吐出一口气儿来,她咬牙道:“这是陛下下的旨意,本宫难道还能抗旨不成,谁有那么大的胆子?顾妃这是打的好算盘,这是让本宫进退不能。” 第440章 北军归来 顾檀事儿是办的很漂亮,后宫里头有白清娥冒了头儿,前朝的人对她的争论就少了几分。 更大的好消息是,顾明亦一行人要在下个月,也就是八月底回来。 这消息传回来,最高兴的莫过于顾檀了。 只是还有一个人心绪复杂。 而彼时,沈全懿刚刚过了几日惬意的日子,便收着了外头递来的信儿。 “娘娘,这不是胡闹吗?之前是她自己要走,就连陛下那都惊动了,现在看着人家一发迹,立刻就要回去,这怎么可能?” 刘氏又气又好笑。 她心中腹诽,王曼真是不长脑子,之前他自己把事儿闹得那么大,顾家人早就把她恨透了,如今她又想和顾明亦再续前缘,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哪有和离之后,又要再…” 刘氏说不下去了,王曼就是眼睛小,见利就要往上爬,只是难道就她懂得算计? 别人都是傻子吗? 沈全懿闲闲的躺着,一抬手将信儿往塌上一撂,闭着眼睛,淡声儿道:“就是本宫这几日身体不佳,暂且与她见不了面儿。” 刘氏点点头,她转身儿就把信儿朝着烛火上一烤,很快便是处理的干净。 她扭过头来:“说起来,听闻陛下这几日身子不适,太医署的现日日有人去。” 听着这些话,沈全懿不免就想起来,上一次在御花园看见李乾,那时候李乾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不过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还有待考量。 刘将床榻上的篮子收起来,那是沈全懿闲来无事随意动了几下,那绣绷这会儿绣了一半儿了。 “您说,北疆的事儿都处理好了,顾家是功臣,顾侯爷没了爵位,这回是不是又要得一个了,顾家真是好命好福气。” 刘氏问了两句,见沈全懿睁开眼睛,她默了一瞬:“什么样的尊贵,也不过都是上头那位的一句话,有时候太尊贵了也不好。” “人呢?长公主带人走了吗?” 沈全懿语气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 “没有,从那个明明是收了信儿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动静。” 刘氏摇了摇头,她的表情凝重,沈全懿轻笑几声儿,如今的后宫里,最扎眼的就是媚贵人,那媚贵人可是长公主举荐进来的。 若是放在以前,长公主必定是和她定了的,可是比起来她,那自然是媚贵人,长公主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人嘛,就得是,没得选的时候最好了,有的选了,那就有轻重取舍。 “行啊,好好留着人,早晚也得用上。” 沈全懿语气平稳,这让刘氏安心了不少。 如今后宫里面最惶惶不安的,首属白清的,毕竟媚贵人如今的肚子可是有六个多月了,可是偏偏这个人又不是一个消停了,天天挺着个大肚子,这儿跑跑,那儿走走。 白清娥心里头是恨极了她,可是又无可奈何,只得里三圈,外三圈的把媚贵人围的紧紧的。 太后看着白清娥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却也是没多说什么,谭嬷嬷心下有些不安:“娘娘,瞧着白贵嫔这样儿,也是受罪,您不如…” “不如什么?哀家有什么好说的,皇帝给她的差事儿,哀家难道去免了她?这不是不给皇帝面子吗?少插手吧,人各有命。” 太后说着,表情淡然,可是一转头,她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再不过有几日,北疆去的那些人就要回来了,太子之位也该定了。” 谭嬷嬷的眉头一跳,太后继续道:“顾妃也算是个会谋算的,冷煜的姑娘她儿子娶上了,她倒是会做,只是但愿她的贪心,不会害了她。” 太后一时之间说了这么多话,口舌有些干疼。 “请立太子,之前还说着中宫之位空缺,如今朝堂之上只剩下了立太子的声音,顾妃也算做了取舍,知道一时太贪,拿不下来。” 谭嬷嬷为太后奉上一盏茶,太后接过去,抿了一口,嗓子的干痛这才稍稍有所缓解。 “现在是板上钉钉的,何况皇帝也是心里头这么想的,瞧瞧,到底是自己的孩儿自己疼。” 太后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的,谭嬷嬷不敢贸然开口。 可是,太后也不说话了,一时之间沉默了半晌,气氛有些僵硬,谭嬷嬷开口扯开了话题:“媚贵人这一胎,都说是皇子呢。” 太后的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她语气不屑:“她不是早就得意不行了,挺着她的那个肚子到处招摇,这样的性子,也不怪当初顾妃不肯揽应这差事儿了。” “就是一个供人消遣的玩意儿,这是人家命好,肚子里头偏偏装了货。” 谭嬷嬷的笑了笑:“到底也是您的皇孙。” “皇孙?” 太后语气随意:“生下来才算的一句皇孙,生不下来…这话可就说的太早了…” 谭嬷嬷语气微滞,她有一些后悔,说刚才的那些话。 太后抬手揉了揉眉心,她道:“你看看,媚贵人有孕,皇帝之前还愿意去一去,如今也不肯过去了,冕宁倒是当的好姐姐,下头又不知道搜罗了多少玩意儿要往来送。” 太后脸色灰白,她想起来,长公主挺着肚子里来和她打探消息,看着她那越来越大的肚子,二人便又是不欢而散。 瞧见太后神色不明,谭嬷嬷知道,这是又置气呢和长公主。 “陛下国事操劳,自然是得有几个可心人儿,消解烦闷,公主也是有心了。” 谭嬷嬷轻声儿的劝慰着。 “她?她哪儿是为了皇帝,她自己高兴着呢。”太后语气冷漠,放下茶盏,“沈嫔倒是长眼睛,同着冕宁一块儿热闹,只可惜啊,如今半路杀出一个媚贵人,冕宁只怕是瞧不上她了。” 宫里头的消息。 能有多少是逃得过太后的,从沈全懿第一次和长公主搭话,太后就是知情的,不过这些东西在她的眼里面,不过是小打小闹。 算不得什么,值得放在台面上说的。 谭嬷嬷笑道:“奴婢倒是觉着沈嫔娘娘聪明伶俐,这事儿怕是还有得转。” 第441章 封赏 顾明亦和叶纹等人是在九月初回来的,虽说比之前预计的迟了一些,不过好在也是回来了。 不出所料的是,顾明亦归来,李乾给他了淮阴侯的名号。 这各封赏定下来,也就再足够热闹一番了。 顾檀人逢喜事精神爽,走路都带风。 这一日恰逢众人聚在慈宁宫内,她更是得意的笑说着顾明亦的事迹。 海时笑了笑,这会儿场内愿意说话,也就是她了:“到底是有福之人,虽然说是凶险,可也是好好的回来了,如今立下了这样儿的大功,陛下定然是重重赏赐。” 可不是嘛,出征回来的那些人里头,就是主帅叶纹也只是赏了一些东西,顾明亦却是一步登天了,当初多少看顾老侯爷没了爵位,想着顾家就此落寞了,多少疏远。 现在便是心有多少后悔。 海时瞥了一眼众人脸色,她抿了抿唇继续道:“当初事儿起,咱们还心惊呢,没想到如今是这么一番,如此想来,咱们却是眼儿小了。” 这样奉承的话,顾檀听着心头自然是高兴。 顾抚了抚眉梢的喜色,口吻无奈:“罢了罢了,老公从来也没有奢求过那些,只是想着人好好着就行了。” 海时微滞,她和身侧的杨四秋相视一眼,随后道:“后宫妇人能有多少眼界,又怎么会明白当中陛下的苦心,不过如今,顾妃姐姐是大喜了。” 原本是想着做几句恭喜,可是这会儿说什么,都有一种巴结的意思在。 沈全懿怀里头搂着二皇子,小声儿哄着,这孩子也是快两岁了,养的胖胖的,抱着真是有分量,刘氏一直瞧着,怕沈全懿抱不住了。 手里的拨浪鼓不停的摇着,二皇子咿咿呀呀的笑叫着,原本四公主是有些吃味的,可是太后一股劲儿给她送了一匣子的珍珠和宝石。 她便立刻高兴起来了,幼时便是喜欢这些东西,太后给的当然也都是最好的,那珍珠圆润硕大,颗颗饱满,宝石剔透明亮色彩漂亮。 四公主笑着搂着太后的脖子,小嘴儿甜的说了些哄人的话,又机灵的亲了亲太后的脸颊,小孙女儿这有些谄媚的“模样儿”。 彻底的逗乐了太后,一抬手又是让人从库房里给四公主挑东西去了,其中江南送来的几块儿金丝绒料子甚少,给四公主留了五份儿,。 好在是这一回记起来旁的那些孩子了,嘱咐了两句,给几个公主都送两份儿。 这偏心可是做的够明显了。 可是这些又没有瞒着旁人做,杨四秋看着眼热的很,她看了看自己跟前儿的五公主,心中不甘,她低下头:“瞧瞧你,平日不是说想见你皇祖母,怎么今儿个来了就不过去。” “不学的机灵些,总是这么老实,瞧人家那些嘴儿的,多会说话。” 五公主李常陵和四公主就差了一岁,如果非要细说,还差的不够整一年,可是岁数这样儿,人的性格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她这样儿说话,李常陵有些委屈的撇了撇嘴,把自己的脑袋埋在了奶母的怀里,杨四秋一瞧见就来气儿,她咬了咬牙:“就会个哭,胆儿小的,你祖母都不和你说话,你看看你四姐姐,再看看你。” 比较的话能这么容易的说出来,那么就说明,平时是不少说的。 李常陵原本就有些害怕了,这会儿更是伤心的要哭了,她不敢放声儿,闷着声儿的抽泣。 场内气氛有些尴尬,沈全懿将二皇子交给了奶母,她轻声儿道:“孩子还小,杨贵人何必这么着急,慢慢的胆儿大了。” 杨四秋眸色微沉,抬手拧了一把李常陵,语气不善:“沈嫔娘娘说得好,就是嫔妾管教自己的孩儿,这点儿事儿就不劳您操心了。” 沈全懿微笑不语,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闺女,她轻声儿道:“蓥儿,五妹妹哭了,你哄哄她好不好。” 闻言,四公主李华蓥小小恶心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她缩在太后的怀里,翁声翁气道:“祖母祖母,五妹妹哭了,蓥儿把这些都给五妹妹,五妹妹高兴了,她就不哭了。” 太后摸了摸孙女儿的脸颊,她笑着:“怕什么,这些都是祖母给你的,你要是愿意就给她,不愿意就不给她,谁也不敢怎么说你。” 太后说完了话,一扭头看一下众人,她的脸色变了变,眸光含着几分凌厉,杨四秋瑟缩了一下,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李华蓥努了努嘴,小小的人儿,看着自己喜爱的东西,怎么可能有心思愿意分给别人? 沈全懿一眼儿就瞧出了自己闺女的心思,不过他现在这样说出来,李华蓥也松口,有太后张口,剩下的那些人就不敢咬嚼什么了。 太后语气冷淡:“公主怎么也说是皇室血脉,好好的孩子被你教导的如此微缩,一股子小家子气,你要是教不好,宫里头有的是能教的人。” “嫔妾知错,谨遵您的教诲,嫔妾…嫔妾能教导好五公主的。” 杨四秋“扑通”一声儿就跪下了,她抹了抹眼泪,这会儿虽然恨极了沈全懿,但是还是有些后悔说那些话。 “行了,杨贵人你起来吧,太后娘娘也是心急说你两句,记住了就好。” 出来打圆场的是白清娥,她一说话就将众人的视线引到了她的身上。 沈全懿余光扫过,惊觉白清娥像是被榨干了精气儿,一张脸惨白的吓人,她又是瘦了好多下巴尖尖的,她的语气温和,杨贵人谢恩之后起身。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可娘不一样了,从打娘胎出来,就算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姊妹们也是不一样的,杨贵人要改一个人的性儿,可是成不了的。” 说完了,顾檀就挑着眉毛,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些人掐架,心中腹诽狗咬狗的场面儿是好看啊。 突然被这么内涵一气儿,杨四秋的脸涨的通红,顾檀这是说,五公主这个性子,是因为她这个当娘的给安上的。 第442章 三公主 杨四秋心中愤慨却不敢说什么。 沈全懿低下头,她的注意力被拉到了白清娥的身上,看来照看媚贵人这事儿真是不好做了,白清娥这么点儿事儿,都快耗了自己半条命了。 好在是,按着月份算,媚贵人该是要生的时候了。 海时看得出来杨四秋的难堪,忙着转移话题,连连的祝贺几句顾檀。 顾檀抬了抬眼角,她道:“喜什么喜,那些说羡慕的人,都是狠心的,本宫不敢苟同。” “这都是脑袋在裤腰上别着,何等的凶险,本宫可不是那种没心的人,拿家人来搏什么,那等没良心的事儿,本宫可不做。” 海时干笑着,话都让顾檀说了,横竖都是人家得意。 这么咬叫了一场,从慈宁宫出来了,顾檀却拦下了沈全懿,她扶着珠莲的手,轻轻的将下巴抬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沈全懿。 “你说说,算起来你那妹子可是真不如你,那样小眼界的人,算来算去,最后自己算了一场空,听说她将定下来的亲事又退了?不会还惦记着我们顾家吧?” 顾檀语气里满是嘲讽,沈全懿抿了抿唇,王曼从和离之后也是每日左看右看。 前些时日从江南那一带,调上来的那个巡抚,他是忘记了如今做的什么,反正是刘娥似乎挺满意那家人,如今顾檀这样儿说。 很明显,王曼看着顾家又富贵了。 这是又想吃回头草了。 沈全懿抬了抬头,对上顾檀冷厉的眼神儿。 她微笑道:“嫔妾深居宫中,记着自己身为嫔妃的身份,自不怎么同家里递信儿,这事儿真是不知道,不过若真是娘娘这般说,嫔妾一定劝慰好妹妹。” 顾檀不屑轻嗤一声儿,她慢慢的向前走去,留下一句:“那你可得看住了,那样没皮没脸的人,别再跑到了我们顾家。” 人已经走出好远,沈全懿都没动。 “姐姐别恼,如今顾妃娘娘的身份和咱们是大有不同,多几番忍让也不是坏事儿。” 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儿,沈全懿回头,看见沧桑的白清娥过来。 “倒是没有在意那些,她素日说话不都是这个样儿。”沈全懿往前一步,替眼前的白清娥将脸颊处飞扬的碎发别于耳后。 她轻声儿问道:“妹妹,怎么看着脸色不大好看。” 这话一出,白清娥的脸上有几分无奈,她默了默:“如今阖宫上下谁不知道媚贵人这一胎,陛下甚是高兴的,本宫受命照看,自然是生怕出一丝问题。” 语气微滞,白清娥的嗓子有些干哑:“如今她的肚子已经八个月大,都是要生的了,她人倒是比我有精神儿多了,只盼着她能平平安安的将龙胎生下来,我也好去交差。” 白清娥的神经紧绷着,那根弦儿当真是受不了什么刺激了。 “如此是劳心劳力了,怪不得你瞧着如此,不过眼下就要生了,生了就好了。” 沈全懿说着安慰的话,可是白清娥的心却是提了起来,是前头熬过去了,可是生产这个大关若是再有点儿什么差错,她都不敢想。 这是一个大麻烦。 “姐姐我就不说了,这个时辰,我得回去了。”白清娥勉强的笑了笑,沈全懿点点头,二人分开上了轿撵。 只是沈全懿才抬了脚,忽觉自己的腿儿被抱住了,她身形微顿,扭头一看是腿边儿依偎着一个小娃娃。 当真是许久不见的李常素,此刻的她仰着小脸儿看着沈全懿,她默了默:“沈娘娘。” 沈全懿没有立即说话,她都快忘了,在此之前,苏锦一直照看着李常素,如今苏锦不在了,李常素不知身在何处。 沈全懿弯下腰,抬手摸了摸李常素微凉的小脸儿,抬头朝着才追过来的几个宫人和嬷嬷,问话:“怎么在这儿,三公主跑过来,你们怎么也不跟着。” 为首的那个嬷嬷小声儿道:“娘娘恕罪,奴婢们一直守着三公主,方才是一直在园子里头玩儿,不知怎么的,三公主就跑来这儿了。” 这些话落在沈全懿的耳朵里,那便满满的都是狡辩的意思。 她牵住三公主的手,这孩子已经快七岁了,也不算小了,这会儿说些什么话大概也能明白意思。 沈全懿声音冷厉:“分明就是你们懒散,三公主尚且年幼,你以为是贴身儿的奴仆,就该紧紧的跟着她,如今她是跑来这儿,可若是去了别处,出了什么问题,你们担当的起吗?” 刘轻哼一声儿:“娘娘问话,明明自己有错,却还敢狡辩,真是不知所谓,只怕是要罚了才知道存了,才长记性。” 一听这话,几个宫人嬷嬷忙的都跪下来了,她们哭道:“娘娘教训的是,奴婢现在知错了,求娘娘饶命,给奴婢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沈全懿语气冷冷的:“不要打量着主子年纪小,自己去偷奸耍滑,宫里头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你自己的心里头生出半分不好的念头,那就是该打该罚。” 几个宫人相视一眼,心中都是无尽的悔恨,评语都好好的,没出事儿,偏偏今儿个跑出来就撞见了沈全懿,这会儿连累她们受罚。 沈全懿看着她们,显然现在所有人都遗忘了李常素,苏锦不在,下头的这些人都跳了,对着李常素也是不尽心的。 想着,沈全懿抿了抿唇,现在后宫之中顾檀掌权,这其中或有顾檀的默许?亦是指使? 她想着就忽略了手边儿的李常素,李常素摇了摇沈全懿的手,沈全懿回过神儿,低头看李常素有些胆怯,也是这会儿沈全懿才察觉到李常素眼角的擦伤。 这得是多心大,都伤在脸上了,沈全懿心里头起了火儿。 她攥紧了李常素的小手儿,冷声道:“三公主本宫带着,本宫自会向陛下禀报,至于你们,都拉去慎刑司,该是怎么罚就怎么罚。” 这是一锤定音。 地上跪着的几个人还想着要挣扎,就被刘氏派使过去的内侍按住了。 第443章 得宠 沈全懿这头才动了人,次日金阳宫就立刻收到了信儿,珠莲的脸色难看,她眯着眼睛“娘娘,这是什么意思,沈嫔竟然越过您处置宫人。” 她将手中的食盘放下。 顾檀此刻还端坐在妆台前,手中的簪子被他重重的落在了桌上。 “这也太没规矩了,她之前被赤裸封号禁足,已经出来了,还这么不懂规矩,奴婢真是看不惯她这个轻狂样。” 珠莲为顾檀盘好了头,顾檀咬牙:“这个贱人果真不死心,是不是以为生了二皇子,就敢如此和本宫作对,越俎代庖!” 她胸口起伏不定,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她指挥着宫人为她系上斗篷,一面儿厉声儿道:“偏偏又是在慈宁宫跟前儿,怎么?这是想在太后面前给本宫上眼药,这个贱人真是打的好算盘。” 顾檀才踏出了步子,急匆匆的就有内侍过来禀报了,他跪在房下,低声儿道:“娘娘,太后宣您去慈宁宫。” 珠莲的眸子闪了闪:“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好端端的召娘娘去慈宁宫。” 小内侍默了默,他似乎酝酿着什么,在珠莲再次准备张口呵斥他的时候,他忙的开口:“是…是,奴才方听说,昨个儿三公主被带去了甘洛宫,今个儿沈嫔娘娘过去请安,带着四公主和三公主一块的,不知道怎么的太后娘娘说起了三公主。” “所以这会儿召您过去。” 好了,现在是沈全懿上眼药,告黑状落实了,顾檀气极了,她冷声儿道:“本宫早早就嘱咐你们,做事儿小心仔细一些,竟然是那些不要脸的东西们偷懒,连个三公主都照看不好。” 她动了动身子,房下风有些大,连同她的衣角和头发一块儿吹起来,顾檀嫣红的唇角微挑起来:“珠莲,你去和慎刑司的人说,狠狠的罚她们,就是该罚,死不足惜!” 珠莲忙的应下来。 说话之间,外头的轿撵已经准备好了,顾檀带着一肚子的火气儿就上去了。 顾檀朗朗的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手柄上,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心中的情绪愈发的烦闷。 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轿子却猛的晃了两下,随即停下来,顾檀原本心中就有火无处可发,现在正是有了泄火儿口儿。 “没用的蠢货,连个轿子都抬不稳,要你命有何用?” 顾檀的柳眉倒竖,俨然是一副怒极了的模样,话一出,宫人内侍们跪倒了一大片。 “瞎了你的狗眼,上头做的顾妃娘娘,您竟然敢冲撞贵妃娘娘的仪架。” 珠莲立刻上前一步,出声儿呵斥对面儿,只见那轿撵上的帘子掀开,露出来媚贵人一张娇俏的小脸儿。 媚贵人满含歉意的笑了笑:“哎呦,晴晴不知道是顾妃娘娘,嫔妾有罪,嫔妾给娘娘请罪。” 其实话虽然这样说着,可是她的身子却一动不动,很显然是没有下来的意思,她不经的挺了挺自己的肚子。 她无奈道:“娘娘,嫔妾刚从宫里头出来,陛下着急见嫔妾,要去乾清宫,这会儿也就是有些着急,也不是故意要冲撞娘娘的。” 媚贵人说着话,语气里满是得意和自傲,眼神儿也是有些不屑的。 “嫔妾是想给您谢罪的,奈何这身子实在重,不知道娘娘能否体谅嫔妾,这事儿嫔妾记下来了,日后给娘娘赔罪可行?” 媚贵人说完了,挑着眉毛看向对面儿的顾檀,珠莲眼底一片凶戾,她磨了磨牙,正要开口,顾檀轻声儿道:“给媚贵人让路。” 她话落,跟前儿的宫人内侍们连忙起身儿,将轿撵抬起来,移开了。 把前头的路让开。 “媚贵人你既然已经是要生的人,就不要出来到处招摇,本宫念你怀有龙胎,这点小事儿倒是不至于同你计较。” 顾檀抬了抬下巴,她伸手抚了抚高鬓,继续道:“只是你如今一个身子两条命的,就是随便出来晃荡,要是有什么意外,岂不是辜负了陛下对你的期盼?” “多谢您的关心,这些事儿嫔妾也是知道,素日也是不出来的,今日不过是因为陛下召见。” 对于顾檀的说教,媚贵人很显然是不放在心上的。 她将手覆上小腹:“你们都还愣什么呢,还不快走,难得咱们的顾妃娘娘宽容大度的让了路,真是不识眼色。” 媚贵人话落,内侍们忙的抬着轿子往前去了。 看着那远去的轿撵,珠莲气的胸口疼:“这简直是狂妄至极,再如何,竟然连告退的话也不说。” 她生气,顾檀何尝不是如此,不过是如今媚贵人身怀龙胎,顾檀不能太过于计较,不然总要落一个苛责的名头。 “这样也好,就让她得意去吧,宫里头的哪个没得意过,只不过是一时的得意算不了,什么一世的得意…她可没那本事。” 顾檀闭了闭眼睛,抬手,轿子又是被抬起来。 到了慈宁宫,一看见了外头停着的甘洛宫的轿子,顾檀脸色变了变,她默不作声的掩盖下情绪,扶着珠莲的手进去。 人还没有到内室呢,就听着孩子们的笑声儿,以及一些浅浅的说话的声儿。 太后抬眼儿看见了顾檀进来,这会儿正冲着她行礼,她唇边儿的笑容淡了几分:“先坐下吧。” “嫔妾是才知道的事儿,如今真是心中有愧,已经让人去狠狠的责罚那些奴婢了。” 顾檀一上来就开门见山的说,她说着,眼眶红了红,看见了塌上坐着的李常素,忙道:“不知道三公主有没有受伤,嫔妾想着把三公主接到金阳宫去,正好二公主也有了伴儿。” 她上来避重就轻的说了一大通,沈全懿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见太后缓缓的开口:“你也是太不当心太粗心了,对于下头的那些东西是怎么管教的?睁开你的眼睛,仔细的看着,三公主眼角处的伤,好好的孩子,竟然被怠慢至此。” “那些奴才,根本就是没把三公主当主子。” 第444章 太子 太后的语气不好,顾檀表情有些僵硬,她张了张嘴:“是,嫔妾知错了,实在是刚刚接手,后宫庶务繁忙,嫔妾一时不察,竟然让他们做下如此混账的事儿,嫔妾有罪。” “嫔妾甘愿领罚。” 太后轻哼儿一声儿:“你倒是会给自己开脱。” 顾檀说了一大通,太后很显然是不买账。 “就这么一点儿小事儿,你也办不好,皇帝还把协理后宫之权给了你,哀家真是害怕,你要把后宫作腾成什么样儿。” 太后说着,自己瞥了一眼顾铁青的脸色,心中舒缓一些,她甩了甩袖子,半靠在了榻上。 “是,您教训的是,嫔妾铭记于心。”顾檀这话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太后无疑是在羞辱她,她忍下,也是没办法。 太后看着顾檀敢怒不敢言,她继续道:“如今大公主嫁出去了,苏嫔去了,喜得宫没个能主事儿的大人,你就这么把三公主扔在那儿,你的心倒是大。” “这么长时间了也是一点儿没管,他确定等到了人出事儿,才想起来吧,若是哀家没召你,你怕是早就把三公主扔到一处自生自灭去了。” 这些话就说的有点重了,太后一掌拍在塌边儿上,吓得塌上玩闹的两个孩子都回头看。 见着孙女儿回头,太后的语气才稍加有些收敛:“二公主你养着,尚且不见规矩好,把三公主再放过去,哀家不放心。” 她否定了顾檀的提议。 顾檀袖子下的手紧紧的绞着帕子,她余光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全懿,她勉强笑了笑:“嫔妾知道您的顾虑,只是就算您属意沈嫔,可是她自己跟前儿就有四公主和二皇子了。” “三个孩子在一块儿,她怕是有心无力,如何能照看好他们?” 太后闻言,觑着顾檀:“哀家何时跟你说过了,要把三公主送去甘洛宫,你自己瞎猜什么。” 额头上的青筋一抽一抽的跳着,顾檀感觉自己的忍耐都要到极限了,一个个的都在欺负她这好脾气,她压着火儿。 语气不免冷淡下来:“既然如此,那您的意思是该如何?” “顾妃娘娘,是这样儿的,三公主到底是被之前的事儿伤着了,这会儿情绪不太好,若是一时给她换了地方,只怕她是心中有隔阂。” 沈全懿语气温和,可是顾檀听着不入耳,她似笑非笑:“哦,那你又有何高见。”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暂且将三公主安置在甘洛宫,将她的情绪缓过来,这中间的时间,正好为三公主寻一个合适的养母。” 说来说去还是要将,三公主送去甘洛宫,那个“暂且”二字,顾檀已经一动忽略了,她心中腹诽,这一切难道不是沈全懿算计出来的吗? 顾檀语气不善:“可是这样倒是让你太辛苦了,本宫还是想着,把三公接回金阳宫,这一次三公主在本宫的跟前儿,本宫这回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一定会将她照看好的。” 太后冷嗤一声儿,脸色肃然:“照看什么照看?你连下头人都收敛不住,三公主送过去,能有什么好。” “好,既然您和沈嫔已经定好了,嫔妾又能说什么呢。”顾檀笑容勉强,她火儿要压不住了。 “这事儿说起来,嫔妾都不用过来了,只管您派人和嫔妾说一声儿就好了。” 话中隐隐的讥讽,谁也听得出来,太后将手里的佛珠放在一旁儿,她起身儿坐起来,轻声儿道:“这话说的你倒是挺委屈,可哀家原本也是不想管这些事儿,你若是能像先皇后,什么事儿都能做稳妥了,那也就算了,偏偏你做的事儿漏洞百出,哀家不得不管,总不能让三公主受那些该死的奴仆的欺辱。” 顾檀是拐弯抹角的说几句不高兴的话,可是太后不用呀,她不用拐弯抹角,明着就说出了对顾檀的不满意。 “太后也是关心则乱,毕竟三公主是真伤着了,姐姐别恼。” 沈全懿淡淡的补了一句,顾檀却听不得她的话,她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她这动作惹得太后更是不悦了,太后才张嘴。 “你这是什么规矩,一点儿…” 呵斥的话没说完呢,谭嬷嬷就急匆匆的撩了帘子进来了,一见谭嬷嬷的这样儿,太后将话憋了回去。 “这样儿急匆匆的什么样儿,有什么事儿,快说。” 谭嬷嬷顿了顿,她瞥了一眼顾檀,低声儿道:“太后娘娘,方才,陛下…下旨已经立大皇子为太子了。” 此言一出,房内气氛微变,顾檀原本是一脸的怒容,在听着这消息,她眼底溢出喜色来。 太后脸色暗了暗,她心中对于李乾又多恨了几分。 沈全懿倒是没有多大的意外,毕竟李乾铺垫了这么久,心中的打算很明显。 李谦淮必定是要入主东宫的,只是一日不继位,那就还有的变。 这话落下,房内一时就没人说话,床榻上两个小姑娘也察觉了不对,扭头过来看。 李常素低着脑袋,相比李华蓥,她懂得还多一些。 谭嬷嬷的她听了,却没放在心上,她记着之前的话,对于她去哪儿的讨论。 当然,她的心是想跟着沈全懿的,可是又是不敢张口的,四公主没察觉出她的不对,灰色的摆弄着谭嬷嬷送上来的木偶小人儿。 那小东西,可是比之前刘氏从宫外买回来的小人儿精致,它拉着身后的绳儿还能发出声音呢,动作也比之前的灵敏许多。 四公主叫了她好几次,她又陪着玩儿好一会儿,可是到底是没精神儿,这几日她是被折磨的心里头害怕,休息也不好,睡不着。 如今坐在这里,房里头暖烘烘的,真是犯困了,不妨碍四公主,她爬着到了外头的矮榻上。 耳边儿又响起了话声儿,这一次顾檀的声音没有了之前那几分气急败坏的意味,反而满是得意和不屑。 李常素没了听下去的心思,她是真的累了,迷迷糊糊的爬着就睡着了。 第445章 同住 外面天寒地冻,屋里的火盆燃的正旺,暖洋洋的,倒是睡得舒服了,四公主抓着木偶玩儿了一会儿,也靠着塌睡着了。 “嫔妾是陛下厚爱,给的协理后宫之权,若是您不愿意惦念着先皇后,嫔妾也无话可说。” 顾檀扬了扬下巴,她语气轻蔑:“只是嫔妾得提醒一句,先皇后再如何,也是犯了大罪的废后,陛下对她甚多有忌讳,您若是口口声声的老提着,说什么好话,这不是打陛下的脸。” “你放肆!” 太后脸色阴了下来,她将手中的佛珠朝着顾檀扔过去,砸在地上,便是碎开了。 顾檀这会儿是底气儿足,她轻嗤一声儿,敷衍的行了礼,便领着人走了,临走撂下一句:“是,嫔妾不得您喜爱,就不在这儿碍您的眼了。” 那身影愈发的远了,太后气的抬手指着门口儿,谭嬷嬷的赶忙上前,伸手帮太后抚着背顺气儿。 “好啊,瞧瞧她是多大的派头,竟然这样和哀家说话,皇帝还那么宠着她!” 太后咬紧了牙,如今李谦淮入主东宫,顾檀的腰板儿更是挺得直了,就冲现在这态度,日后还不知道,要轻狂成什么样。 “太后娘娘,您何必生气呢,大皇子是陛下的长子,陛下看重也是应该的,如今立为太子,太子是国之根本,这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让刘氏去看塌上两个月好家伙儿。 谭嬷嬷收回了手,她扭头看着沈全懿:“顾妃娘娘如今这样的嚣张轻狂,不就是仗着太子的势。” “是,太子尊贵,可是如今已经有了太子,顾妃虽说掌管后宫,可中宫之位,陛下没给她,那她到底也是嫔妃,算不得妻子。” 沈全懿轻声儿说着,太后听着,眸光闪了又闪,沈全懿继续道:“太后娘娘身为长辈,宽厚待她,甚是有冒犯,还仍旧是包容,那她这样儿的不重规矩,还是得了太子的势,传出去了,怎么好啊。” “一国之母可是重责,品行端正,视为首要,忤逆不敬长辈如何是好,何况陛下说仗打完了,该是平安日子好好过,以孝治天下。” 沈全懿顿了顿,抓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圣人说,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对下更是要爱护小辈,如今三公主却是被几个奴仆欺辱受伤。” 沈全懿起身儿,冲着太后微微福了福身,她轻声儿道:“您说这样的人,能担起一国之母,这样重的位置吗?” “哀家是长辈,自然是不会同她计较这些。”太后抚了抚发髻,又看着沈全懿,忽然笑了笑:“你这性子倒是不错,怪不得皇帝喜欢呢。” “哀家听说,媚贵人再有半个月就生了,这样的喜事儿,哀家也惦记着,而且要亲手朝着佛经,为皇嗣祈福。” 沈全懿招了招手,刘氏和几个奶母已经将四公主和三公主抱起来了,她道:“嫔妾愿同太后娘娘一同朝着佛经。” “如此甚好。”太后微挑了挑下巴。 沈全懿弯腰行礼:“时候不早了,嫔妾就不打扰您了。” 太后闭了闭眼,示意她了退下去了。 出了房,沈全懿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儿,秋意浓厚,萧瑟之意甚重。 刘氏看了一眼沉默的沈全懿,她尚还没想清楚,沈全懿为何要将三公主揽到自己的跟前儿,这样没娘的孩子,有时候,是养不起来的。 不过这话她没敢说出口,一路回了甘洛宫,沈全懿遣退房里伺候的人,自己扶着头去歇着了。 刘氏点了安神的香后退出去,门外秋月正端了盆儿过来,她抬手拦下:“已经睡下了,别去搅扰了,看看小主们去吧。” “娘娘这几日像是精神儿头儿不好。”秋月语气微沉,她伤好了没多久,原本是沈全懿不愿意她上来伺候的,奈何她是坐不住的。 “主子总有自己的打算,咱们不好说,不过今儿个顾妃那架势,可是真厉害啊。” 刘氏摇了摇头,顾檀那个性子,若是真的当了皇后,这后宫哪儿还有安稳的日子。 偏房里,试着有人给自己擦脸儿,李常素不觉睁开眼,她揉了揉眼睛,视线有些模糊。 刘氏看她醒来,忙道:“是不是刚才奴婢手重了?公主再歇会儿,还没到午膳的时间呢。”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有些陌生熏香气味,刘氏扶着李常素起来,为她重新梳头,净面儿。 “四公主方才就醒了,还问起公主呢,公主要去瞧瞧吗?” 这会儿洗了脸儿,李常素那点子瞌睡就没了,她摸了摸自己眼角的伤,这会儿已经结痂了。 看着刘氏温柔的注视着她,她一时脸红了,又下意识的将自己伤残的右手缩回了袖子里。 “我想去看看沈娘娘。” 李常素扯了扯自己的袖子,翻身儿从榻上爬了下来,刘氏为她穿鞋,因为沈全懿想着李常素刚来,旁的人照顾怕是做的不仔细。 便特地交代刘氏多看着点儿,刘氏为她穿好了鞋子才起身。 就听着身后的大门儿“吱呀”一声儿,李华蓥顶着一兔毛儿帽子跑进来了,秋风重,如何小孩子也穿的多些。 “三姐姐!你醒啦,嬷嬷给我吃白玉糕了,可好吃了,你快来。” 李华蓥像个小炮仗一样儿冲过来了,一把伸手抱住了李常素,只是李常素可挺不住,才揽住了李华蓥,她的身子往后一错,打了个趔趄,好在刘氏在跟前儿,扶住了两个小家伙儿。 “当心。”刘氏扶住了李常素,看向了李华蓥:“公主不可以这么莽撞,三公主身子弱,哪儿受的住,一会儿娘娘知晓了,一定要数落公主了。” 一听着这话,李华蓥立刻就收敛了,她撇了撇嘴,小心的拉住了李常素的袖子,只是李常素有些敏感,她忙的就伸手打开了李华蓥的手。 将自己右边儿的袖子往身后藏了藏。 原本李华蓥还是有些伤心,可见李常素脸色不好看,她又不敢说话了。 第446章 自卑 李常素低着脑袋,翁声翁气道:“嬷嬷,我…我去看沈娘娘了,我不饿,不想吃白玉糕。” 她说罢了,也不等刘氏说什么,牟着劲儿得就跑出去了。 李常素贴着墙壁走,她以前多来甘洛宫,倒是也熟悉,识得路。 一会儿就到了沈全懿的屋子,秋月在门儿上,看李常素一张小脸儿被吹的红红的,忙的让她进去。 堂间儿的炉子跟前儿,秋月给李常素送了热水过来:“哎呦,公主怎么没戴个帽子,在这儿烤烤火吧,奴婢给您拿衣裳去。” 秋月为李常素整理了衣裳,她笑着出去,还嘱咐她别靠的太近,免得被被炉子烫着了。 此刻,屋子里头就只剩自己,李常素的摸了摸滚烫的小脸儿,她试着自己的鼻子闷闷的,吸了吸气儿,将手里的茶盏往桌上放去,可却在抬手之时,袖子将茶盘儿上的其他的茶盏勾着扫落砸在地上。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这空荡的房间内响起,格外的清晰和响亮。 李常素心头一惊,立刻觉着自己做错了事儿,额前渗出了汗,又是害怕别惹得沈全懿不高兴了,如何是好。 她慌忙的从椅子上下来,俯身忙的要伸手去拾地上的茶盏,可耳边儿忽的响起来一道声音:“不要动,一会儿让她们收拾,你别再伤着了。” 纤细的人影动了动,她从屏风后面儿转出来,一把握住了还在愣神儿的李常素。 “你这孩子,怕什么呢,你有没有伤着?那水是才煮开的水,烫着了吗?” 沈全懿拧着眉头,语气句中都是关怀,没有责骂的意思,李常素觉着自己迷迷糊糊的,她摇了摇头,默默道:“沈娘娘我没受伤。” “没有就好。”沈全懿看着她放松的吐出一口气,可是在下一刻又撇见了她那异常绯红的脸颊, 她抬手,摸了摸李常素的脸颊,又把自己的脸贴上李常素的额头。 “你这傻孩子,发烧了都不知道。”沈全懿伸手将人揽在怀里,把人抱起来,往内室去,这会儿李常素神智迷糊不清,她将自己的头埋在沈全懿怀中,沉沉的睡过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再醒来,沈全懿还守在她的跟前儿,她眯了眯眼睛,有些累,就干脆闭着眼睛了。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 “是奴婢照看不周,求娘娘责罚。” 刘氏擦了擦额头的汗,她没有想到李常素来的第一天,就病倒了。 沈全懿回头看着塌上躺着的李常素,她伸手替李常素将额前耷拉在眼皮上的碎发拨开,一面儿温声道:“行了,之前三公主就是亏着了,现在也不过是扛不住,发出来了,日后你们好好的仔细的照看着,别出差错。” “是,娘娘的嘱咐奴才谨记在心。” 刘氏忙的应下,又道:“好在,方才吃了药,烧就退下去了,夜里头若是不发,用不了三日就好了。” 怎么说也是些小毛病。 沈全懿点点头,她看见李常素微颤抖的眼睫,她抿了抿唇,继续道:“如此,暂且让就在本宫这里吧,夜里头本宫也能照看。” 刘氏顿了顿,一时之间,不明白沈全懿怎么如此看重李常素,她温声儿道:“这…不如接回去,奴婢守着,定不会出事儿的,在这里,您要是陪着熬,您的身子如何吃得消。” 沈全懿摇了摇头,她接过秋月递来的浸湿的帕子,亲自给李常素擦了擦脸儿。 “无妨,她已经是受了一些委屈,可是如今是接到了本宫这儿,本宫就得尽心,不能让她再受委屈,你们是如何对待四公主就如何伺候三公主,要一视同仁,别让人家说本宫厚此薄彼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刘氏不敢多言了,出去瞧小炉子上熬的药了。 秋月为李常素擦身,准备换一身儿干爽的衣裳,才和沈全懿一块解开了李常素的衣裳,露出那瘦弱的身子,秋月眸色微缩。 她惊呼:“哎呦,这样重的伤,怎么从没听说过。” 沈全懿拧了拧眉头,盯着那有些狰狞的肌肤看,这是烫伤的,好在烫伤面积不大,不过是看着这个伤,应该不是新添的。 秋月喃喃自语:“瞧着倒像是早以前伤的,这么小的孩子,真是受苦受罪了。” 沈全懿为李常素穿好衣裳,她道:“一会儿找刘嬷嬷,她那儿不是有祛疤的药,也让她看看这伤,可是适合涂些什么药。” 这种,是刚伤着的时候,涂药膏作用的,时间久了,去疤也就困难许多。 不过不能去疤,就是淡化一些也好。 “是,奴婢记下了。” 秋月将帕子收好,她默了默又道:“娘娘,四公主想着过来,只是奴婢怕染了病气,没让她来,这会儿闹腾着想见您呢。” 沈全懿抬手揉了揉眉心,她道:“别让她来了,你告诉她,本宫晚一些过去看她,二皇子呢,醒了吗?” “没呢,睡得迟了,才睡着了。” 秋月摇了摇头,沈全懿便挥手,她小声儿退下去了,沈全懿扭头看着李常素,这会儿呼吸绵长,倒是真的又睡着了。 看着李常素裸露在外面的右手,她顿了顿,伸手握住那小手,因为先天的残疾,她独有的两指,是食指和大拇指,不过看着也是不同正常人的一样儿。 这孩子谨小慎微的,倒是没一点儿公主的劲儿,沈全懿将那手放回被子下,又替她擦了擦额前的汗水,才起身离去。 脚步声儿彻底没了音儿的时候,紧闭着双眼的李常素缓缓睁开眼睛,她那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藏在锦被下的右手,动了动,她没敢拿出来。 她捏着被子,转了转平躺着,她盯着顶头上的花顶看,那锦布上绣着的复杂的花纹直看的她眼花,良久吁出一口气,慢慢的转过身儿,侧躺着。 把自己整个身子缩卷起来,她紧紧的抱着膝盖,把头也埋在了锦被下,心中急促跳动着的心脏,昭示着她的不安。 第447章 秋后 媚贵人生产预估在九月底,而彼时,李常素在甘洛宫已经住了小一个月了,这会儿也渐渐的习惯了,也愿意同人说话。 用过晚膳之后,按着时辰,沈全懿纵容这几个孩子玩儿了一会儿。 后将孩子们安顿回去睡一下,自己正准备歇息。 却听着外头,又一阵儿脚步声儿传进来,她支起身子,窗外朦朦胧胧的灯光映入眼帘,才穿上鞋从软塌上下来。 门儿上就有了人,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下意识先福身行礼。 “嫔妾不知圣驾来,失礼之处,望陛下见谅。”沈全懿动动有些发麻的脚。 “有些时候没来看你了,只是看样子还是来晚了,也不搅扰孩子们了。” 银黄色的衣袍从自己的身侧擦过,李乾淡漠的声音落下来:“你们都下去。” 殿内跟进来的宫人退了出去,沈全懿缓缓起身儿,又转了头,看着软塌上闲闲躺着的李乾。 “嗯,你瘦了许多。” 眯着眼睛,李乾看着眼前的人,抬了抬手,沈全懿微顿,随即上前几步,抬手牵上李乾的手,李乾用了一些力气,把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常素在你这儿。” 李乾的声音尚且算的平静,明明是疑问句,说出来的话是陈述事实,窗外的雨声将他的声音冲淡了许多,只是落在沈全懿的耳朵里,依旧是沉重万分。 屋子里空气充满温意,地上的鎏金开光錾花双耳三足铜香炉,点着熏香,它渐渐的升起来,与屋子里所有的气味混在一起。 闻着就是头晕脑胀,让人昏昏欲睡。 “是,不过一切还是看陛下的心意。” 沈全懿嗓音轻轻的,李乾闭着眼睛,哼了一声儿,他翻身儿躺好了,他没换衣裳,就此和衣躺下,方才呵斥了伺候宫人,这会儿沈全懿想着为他换衣。 却见其紧闭的双眼,她将心思按下来。 “你说,顾妃当不当的起中宫之位。”李乾忽然问了一句。 沈全懿眨了眨眼睛:“顾妃娘娘如今在后宫,已经是嫔妾等姐妹中身份最尊贵的,现在协理后宫多时,一切做的都稳妥,何况…又是太子生母,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 没有说当不当的起,沈全懿这话又是四两拨千斤。 “你没为稷儿打算什么。” 问题还在继续,沈全懿微微垂下头:“稷儿是陛下的儿子,陛下自有决断,嫔妾对他们姐弟没有什么期盼,只是平安顺遂的,过一辈子就好。” “说的真好。” 李乾忽然睁开眼睛,伸手将沈全懿下巴抬起来,他继续道:“为什么?嗯?” 沈全懿眸光微动,她的心急促的跳动着,不肯说话。 “你胆子不小,敢和辰太妃勾在一块。”李乾声音冷硬,大概是早就想质问了,不过为什么之前不问,沈全懿没想明白,总之就她的心里自然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 她抬起头,直视李乾的目光:“为的是自保,嫔妾不敢冒犯陛下,可是自保总要如此,现在陛下处死嫔妾,嫔妾无话可说。” 没有想象中的怒火,李乾眼神阴冷:“你许了辰太妃什么。” “我们都一样,为了活着,为了自保。” 沈全懿声音依旧平静,她说完了,欲起身儿跪下来了,可是李乾却紧紧的钳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行了,朕累了,睡吧。” 他忽然转变态度,沈全懿有几分措手不及,李乾松了手,就安然的睡下了。 沈全懿呆坐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儿,目光不觉得落在了李乾的身上,他一进来就胡说她瘦了,现在看,真正瘦了的人是李乾。 他面颊看着颧骨微凸,身形消瘦,眼下乌青一片,真是沧桑了许久。 沈全懿久久不语,才爬上软塌,她和着衣裳躺着,要说心里话是,两人都是不这么亲密的相处,如此挨着还真是有一些不大习惯。 她靠近李乾背,身前人应该是睡着了,往前凑一凑,她嗅到脖颈处的酒气。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慢慢转身儿,她平躺着,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从感愿寺回来受伤的那只腿脚,这会儿有些不舒服,她小心的弯了弯腰,将自己半缩卷起来,抬手一下一下轻轻捶着那酸胀的一处。 “是那时受的伤吗?” 沈全懿不知道李乾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她的动作微顿,轻声儿道:“有劳陛下挂怀,伤早就好了,没事儿了。” “不要怪朕,朕要顾全大局,难免要有一些牺牲。” 李乾话落,就无言可对,扭过身又恢复安静,沈全懿心跳如雷,“大局”什么样儿的大局,大家都心知肚明,她的脸一条贱命,确实算不得什么。 渐渐的他松开了手,将被子紧紧的攥着,如今迷糊之中,才阖眼。 而此刻夜已经很深了。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 刘氏和秋月二人再也是睡不着,守在门儿上,秋月裹紧了衣裳,看着空中忽隐忽现的雷光。 轰轰的响声儿,砸在她们的心头儿上。 不知道为什么李乾深夜来此,她们也没那个胆子观天颜,因此也不知道李乾是怀着如何的目的。 思绪放空。 视线之中却呼的冲出几道身影来,他们顶着油伞,匆匆跑来,急促的脚步,踩在地上或深或浅的水洼中,溅起一片片水花。 张德生在房下站着,眼睛最尖儿了,一眼就认出来人,他立刻上前:“可是贵嫔娘娘跟前儿的?是不是媚贵人要生了?” 那内侍被浇了个透儿,抬手一抹脸,雨水迷了眼睛,朝着张德生连连点头:“是,您猜的不错,媚贵人发动有一个多时辰了,一直不见小主子,如今接生的嬷嬷说,怕是难产。” 刘氏眸子紧缩,张德生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她扭头看着张德生已经准备通报了,抬手她让秋月做好准备,这种事儿,沈全懿大概率也是要跟着一块儿去的。 一道惊雷从劈下,将睡梦中的沈全懿惊醒,她捏紧了被子,缓缓的坐起来,额头一下一下的抽动着,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抚上额头。 第448章 难产 胸口处闷闷的疼,大概是因为她的动作有些大,李乾缓缓睁眼,门外也传来了声音。 张德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陛下,贵嫔娘娘传来消息,说是媚贵人生产不顺,怕是难产,请您过去。” 他的声音,随着外头的雷声儿一块落下,只是一刹那的明亮,窗外的天儿依旧黑沉沉的。 李乾眉间带着几分冷意,他传唤了人来伺候起身,刘氏和秋月匆匆进来,她们早有准备,给沈全懿换衣裳。 手脚明明温热,沈全懿却觉着冰凉麻木,她看着李乾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下渐渐的平静,目光落在地上,炉子里的火儿消下去了,一屉子里都是烧完之后剩下来的白灰。 仓促之间塞进来一个手炉,沈全懿捏紧了,跟着李乾一块出去,庭院儿里的积水很多,刘氏看沈全懿踩着,生怕其摔了。 一路忐忑和匆忙,到了媚贵人所在的永清宫,沈全,捏了一路的手炉,此刻奄奄一息,就只能散出些许浅浅的余温了。 脚下的更是渗进来一层儿一层儿的寒意。 白清娥脸色苍白,她忙的迎上来,口中轻唤:“陛下。” 目光一变,勉强的冲着沈全懿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李乾拧眉,几步上前,坐在上首,张德生已经捧茶上来了。 白清娥嘴唇抖了抖:“一直都是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发作之后,接生嬷嬷瞧了,说是肚子里的龙胎横了过来,一下生不出来,这会儿媚贵人…几乎力竭,嫔妾只能请您过来了。” 沈全懿抬手在鼻间挡了挡,浓重的血腥味,即使是有熏香也掩盖不住,她皱眉问道:“接生的嬷嬷日日都在跟前,她应该是了解媚贵人这一胎如何,怎么之前没事儿,到了生的时候,出问题。” 白清娥的表情有些难堪,这样的话说了,岂不是在说她找来的接生嬷嬷有问题? 她张了张嘴,刚想要反驳回去。 沈全懿先开口道:“陛下,无论内情到底如何,现在是危机时刻,就先请陆院判过来吧。” “张德生,去请陆院判。” 李乾一个抬手,张德生领命下去,陆院判去年退下去,已经多时不来宫里,如今请还得出宫,去家中请,不过现在这个时候,还顾不得旁的了。 这会儿,张德生刚刚出去,外头就是几道急促脚步声,寻声儿看过去,以顾檀为首的,海时和杨四秋的也赶了过来。 “白贵嫔,媚贵人如何了?你怎么这么不当心?本宫多次提点你,一定要好好的看住了媚贵人这一胎,怎么还是出了事儿?” 一进门儿,顾檀还不及行礼,就先是便朝白清娥发难质问。 白清娥白着脸儿,把刚才和李乾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顾檀却轻嗤一声儿:“事到如今,你最好期盼,媚贵人和龙胎无事,不然的话你难辞其咎。” 这烫手的山芋到底是出了问题,白清娥咬紧了牙,明明这事儿砸不到她头上去,偏偏是顾檀挑事儿,把她扯进来,如今对方置身事外,而她倒是深陷泥潭。 几个人正说着话。 里间儿,匆匆的跑出来一个老妇,大概这就是接生嬷嬷,她“扑通”一声儿就跪下来了,她磕头道:“贵嫔娘娘,不好了,如今媚贵人失血过多,怕是…怕是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白清娥这会儿气的浑身都在发抖,她指着那嬷嬷,厉声儿道:“保不住媚贵人和龙胎,那你们就跟着一起去陪葬!” 老妇头皮发麻:“娘娘饶命啊。” 瞧着,这是没完没了的,沈全懿柳眉倒竖:“你还在这里嚼什么嚼?里头媚贵人和龙胎生死不明,你还不回去!想想如何保住他们,也是保住你的小命。” “是是是,奴婢一定竭尽全力。” 嬷嬷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地上起来,跑了回去。 白清娥几乎脱力,她都有一些站不稳了,还是一旁的宫人扶着才勉强坚持住。 海时小心的挪到了沈全懿身后,她小声儿道:“听说,陛下是从娘娘的寝宫中赶来。” “你想说什么?” 沈全懿回头,淡淡的瞥了一眼海时,海时忙的讪讪一笑,她道:“嫔妾没想什么,就是听说三公主在您那儿,您一个人守着三个小主子,大概也是疲倦的,很是辛苦。” “他们都是乖巧的孩儿,本宫谈不上辛苦。”沈全懿眯了眯眼睛,知道海时打的是什么心思,确实也没有点破。 海时张了张嘴,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意识到这会儿可不是说这些事儿的时候。 “姐姐这个时候,正是得太后娘娘看重,即使已经有四公主和二皇子在,还是将咱们的三公主一并送了过去,可见太后是真的信任娘娘。” 杨四秋幽幽的窜了出来,语气不大不小的,刚好够屋子里头所有人听。 顾檀听着,闲闲的开口:“杨贵人这话说的不错,就是本宫只怕也比不上沈嫔在太后心中的地位,哦,这会儿白贵嫔怕是也追不上了。” 只是,她的话才落,李乾却忽的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的磕在桌上,他眯了眯眼睛,语气稍冷:“你们过来就是说这些的?给朕都滚回去!” 这一发怒,众人忙的回身行礼:“陛下息怒,嫔妾知错。” 白贵嫔几乎是要咬碎了牙,她急的是一个头两个大,那些人竟然还在她这儿扯皮。 “陛下,陆院判到了。” 好在是气氛的僵局,还是被张德生打破了,他匆匆扶着陆院判进来,李乾看见了人,一抬手免去行礼,先让人去瞧媚贵人了。 顾檀抖了抖眼皮,她察觉到李乾那诡异的眼神儿,一直都瞧着她,她立刻低了头,稳了稳心神:“陆院判行医多年,医术出高明,太医署内无人出其右,定然能将这事儿安下。” “顾妃娘娘说的极是,龙胎一定得上天庇佑,逢凶化吉的。” 杨四秋立刻追着附和。 第449章 死胎 内室,媚贵人强撑着,靠着自己尚存一点儿理智,瞪大眼睛,仔细的盯着为她接生的嬷嬷。 她看见对方沾满鲜血的双手,嬷嬷脸上也染了血,接生嬷嬷方才一直告诫,不再准她出声。 可是这会儿她感受着,肚子里微微鼓起来,那个“东西”在她的肚子里来回的旋转。 这个时候有些可笑,她明明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自己抚着肚子,诉说了十个月的慈母之爱,可是在如今在她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 她竟然没有把“肚子里那个东西”当成孩子,他仿佛是要夺自己性命的魔鬼。 媚贵人躺在这里足有两个时辰,身上的衣衫为了方便早已退下,她挣扎之间,锦被滑动,她洁白光滑的背脊裸露出来。 她打了两个颤。 “怎么这么凶险?出血实在太多,快去用人参吊住媚贵人的气儿。” 陆院判下巴上的胡子轻轻的抖动着,他转头冷厉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接生嬷嬷。 “想必你也是做事多年,又跟着贵人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肚子里胎儿的方位不正,你怎么是一点儿没发觉。”陆院判质问对方,接生嬷嬷脸色僵了僵:“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之前还好好的,不知怎么的,就横过来了。” 陆院判眯了眯眼睛,公里图各种各样的手段,他见的太多了,这会儿也不是在追问这些东西的时候。 他抬手,身后的小童马上送上来匣子,他接过来,一面儿道:“我会使银针扭位,想必你也会旋位的手法,一会儿配合着用吧,陛下的意思你应该知道,倘若媚贵人有什么问题,大家都得跟着一块儿死。” 接生嬷嬷连连应下来。 看到人的说话声不小,室内封闭,媚贵人的也听见了,她别的没有记住,只是知道一条。 李乾过来了。 她仿佛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嘶吼出声儿。 这样凄厉的惨叫声,外头的人自然是都听见了,沈全懿掐了掐指腹,眸光敛下。 场内众人各异,她们余光都不觉扫过上位坐着的李乾,耳边儿最终传来一道,似力竭般的叫声儿:“陛下!求您救救嫔妾!” 屋子里头都是生产过的女子,独是海时还没有经历过分娩之痛,她脸色苍白,将嫣粉的唇都咬的不过血色了。 顾檀拧了拧眉,语气平静:“陛下,媚贵人都糊涂了,这会儿说的是胡话吧。” 李乾没说话,手指轻轻的挑动着拇指上的蓝玉扳指,海时却是忍不住:“能够叫成这样儿,该是有多疼啊。”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生孩子不都这样。”杨四秋默默的吐了一句,如今媚贵人生产,尚且还是有这么多人守着。 她呢?独身一人,不也把孩子生下来了。 约摸着又过了半个时辰,陆院判被人扶着从内室出来,他脸色不大好看,不过是刚看他现在这副脸色,就知道情况定然是不好的。 陆院判朝着李乾跪下,他极力控制着语气:“陛下,龙胎在耽搁太久,方才臣已尽力,虽然已经让龙胎出世,可…龙胎已经没了呼吸。” “怎么会这样?” 顾檀冷声儿轻斥,白清娥则是一听这话,便腿软的瘫在地上,地下室全完了,没想到自己看护的这么紧,还是出了问题。 顾檀眸光闪了闪,她扭头冲着李乾道:“陛下,太医嬷嬷轮番守着媚贵人,之前一直都是好端端的,从没有听说过什么胎位不正,如今发生这样的事儿,嫔妾以为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嫔妾以为,此事一定要严查,把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都揪出来。” 她言辞犀利,李乾不免给她匀了几分目光,沈全懿没有从李乾的脸上窥见伤心,李乾往后靠了靠,不过一个眼神儿,张德生立马跟了上来。 “这件事儿你亲自去办。” 张德生连连点头。 “把…把本宫的孩儿还给本宫,你们竟然敢欺上瞒下,陛下尚在,你们竟然…” 内室又传出来几道声儿来,只是这话没有听完,白清娥蹭的一下从地上窜了起来,她道:“孩子呢!你们现在都是胡说,快!快将孩子抱出来!” 说话之间,门帘儿一掀起来,接生嬷嬷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出来,她一瞧见了白贵嫔,忙的就跪下来了。 “把孩子抱过来。” 白清娥指着接生嬷嬷,她浑身都在颤抖,看见她的动作,房内的人不觉得靠了过来,沈全懿余光瞥见,那接生嬷嬷眼底闪过的戾色。 她顿了顿,看着还在发怔的众人,朝着刘氏示意,刘氏忙的上去,一把提着那接生嬷嬷的镜子,将人拽了起来。 “贵嫔娘娘问话,你竟然不回。” 刘氏轻斥一声儿,那嬷嬷忙的把孩子送了过去,白清娥欢天喜地的将孩子接过来,可是在她用手拂开被角儿,看清那孩子脸的时候,不觉惊叫一声儿。 下意识的松开手,差点就将襁褓扔出去。 她的反应实在强烈,众人不全都被吸引,海时好奇的上前打量,在看见那襁褓中的孩子时,不由得她眸子微缩。 “这…这是什么!” 她也忍不住叫喊。 白清娥被宫人扶着,强忍着恶心,攥紧了那襁褓,小心的探过头去,她看着那死婴,实在有些害怕。 沈全懿往前凑了凑,只看着,也是心口微跳,这孩子竟然是独眼儿,一张小嘴儿也是奇,从中裂了缝儿,一直通进鼻子。 心脏急促的跳着,知道不会好,不知道,竟然这样儿厉害。 稳了稳心神,她便知道陆院判所言不假,这孩子脸色青紫,却是窒息而亡。 顾檀伸着脖子往这儿看,可是又不敢靠得太近,在看清楚的那一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和得意,很快的就撤开身子了。 她眯了眯眼睛,立刻就道:“陛下,此等不祥的妖孽,绝对不可能是龙胎,定然是什么妖孽转世,天道定然是不会同意他存活于世。” “更是该早些处置的才好。” 第450章 托孤 顾檀的两副态度转变的太快,之前还要彻查,现在立刻就要安上妖孽一顶帽子。 李乾的态度更是不明,他不喜不怒的,更是让人提心吊胆,这其中当属白清的害怕了。 永清宫暂且封禁,媚贵人失了半条命,竟然是什么也没落下。 无论是谁提起这件事儿免不了唏嘘。 次日,便是降雪,更加稀奇的是连下了三日,这大雪似乎是要将媚贵人一事掩盖。 大雪过后,沈全懿终于放了几个孩子出去玩儿,不过也仅限于庭院内,李常素回家时间久了也是习惯了,和四公主在院儿里嬉闹。 女孩儿们高兴的嬉笑的声音响彻庭院。 沈全懿这里等来了一个,意料之中却又是意料之外的人。 王玲被人搀扶着进来,她身上裹着厚厚的袄子,废后一事后,宫中所有人似乎都将她遗忘了。 她瘦了许多,这是沈全懿第一眼就想说的,她端坐在沈全懿对面儿,伸出一只手,宽大的袖子往后退了退,她纤细的皓腕微扭动,抓住茶盏,手指用力,紧紧蹦着,沈全懿甚至看见了她凸起的血管。 这人已经瘦弱到了这个地步。 沈全懿微微一笑,看向门外嬉闹的两个女孩儿:“姐姐过来了,要不要让他们把三公主叫进来。” “不必了,你也不要告诉她我来过。”王玲的唇角惨白,她眸色暗淡,只是在提及女儿时,闪过一丝光彩。 沈全懿让人为王玲送上了手炉,她道:“不知姐姐来此所为何事?” 王玲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沈全懿,女广州女鞋复杂:“你这样唤我,我都有些不习惯,我还以为咱们还在东宫呢。” 进了宫里头,她一直是那个最低下的,也就是当初在东宫,她仗着年龄,能被沈全懿称一声儿姐姐。 “咱们一块儿从东宫里头出来的,自然是情分不比她们。” 沈全懿低下头,亲自为她斟茶,王玲默默接过去,抿了一口:“我没有别的,希望你…能替我护着她。” “三公主年幼,却是懂事儿,这样儿乖巧可爱的孩子没人不喜欢,本宫自然会多照拂她几分的。” 李常素大概是因为以前的经历,比起四公主的天真烂漫,她自然是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审时度势,看人眼色而活。 “归根结底,是我对不住她,是我把她带来这个世上,却没能把她生好了。” 王玲捏紧了茶盏,李常苏因为自身的残疾,无论如何是不如正常人的,也是因此她虽然年幼却受尽了欺辱。 沈全懿笑了笑她道:“姐姐已经尽力了,这样的事儿谁会想发生呢。” “我…我以前对她不好,总是想着,若不是她,陛下何至于如此对我,没有她,或许有一日我能再得盛宠,因此我恨她。” 王玲眨了眨眼睛,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现在是后悔的,只是后悔这个东西,往往是在无法弥补的时候才会出现。 咽下口中的酸涩:“我现在才想明白,没有她,我还算什么,没有她,我只怕是过得比现在还要凄苦,何况这一切也不是她的错。” “姐姐,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姐姐如今所做,已经是尽力弥补了。” 沈全懿笑的温柔,她看着窗前花盆儿里的绿梅抽了枝丫。 “但愿吧。”王玲苦笑一声儿,沈全懿收回视线,手指屈起,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儿:“姐姐听说了媚贵人的事儿,却是没见过那个…” 孩子,那个可怜的孩子啊。 “我知道,她们都说,那…是独眼儿,还是裂唇。”王玲语气颤抖,她说这些话,残疾的婴孩儿,难免要联想到自己。 沈全懿闭着眼睛摇了摇头,继续道:“姐姐,你没瞧见,那孩子我私下悄悄的看过一眼,他…他手上也是残疾,就留了一个食指。” 王玲的呼吸渐渐的急促起来,她下意识的捂住了嘴,抑制住了嗓子里那要冲出来的声音。 半晌,王玲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个贱人,到了宫里头,竟然还在下手,幼子无辜,这样丧心病狂的事儿也做的出来,陛下的后宫有这样儿的蛇蝎心肠的妃嫔,这不是要残害所有人!” 沈全懿轻声儿叹息:“可怕的是,她如今还没有被揪出来,只怕是将来,的皇嗣还难逃她的毒爪,真是不知道,她是如何一个人,能做出样儿的事儿来。” “贵嫔娘娘眼下都被禁足,顾妃娘娘和御前的人查了这么久,却一点儿信儿都没有。” 王玲咬了咬牙:“那些东西,怎么会尽心尽力呢。” “姐姐不怕你说,那会儿,我是吓着了,一下就想起来当年姐姐的事儿了,真是心惊,只可惜究竟也是中了招,比姐姐还要惨烈。” 沈全懿眼睛红了红,她捏着帕子按在眼角,王玲情绪起伏有些大,忍不住咳嗽起来,她病了,反反复复的不见好,这才是她瘦了的原因。 沈全懿放下帕子,握住了王玲干瘪的手掌:“姐姐你日后想来,就来,正好能看看三公主,太后那意思是,暂且将三公主养在这儿,日后还是要寻个好去处,好养母的。” “除了你这儿,别处我都不放心。”王玲捂着唇,咳嗽声儿已经小了许多。 沈全懿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也是…有罪之人,褫夺封号又是降位份,陛下还愿意让我养着四公主和二皇子,就是够给我脸儿了,如今我…” 话没说完了,王玲明白了她的意思,自顾不暇,又如何再帮她抚育三公主。 “我…下次再来看你。” 王玲起身,现在这个话题他并不想继续谈下去,沈全懿也不恼怒,点点头,起身亲自送她出去。 殿门儿被推开,王玲被人扶着走出来,她忍不住停住脚步,看向在庭院儿里奔袭的李常素,以前这孩子在她跟前儿养着,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哪里有现在肆意高兴的模样。 奶母和宫人们紧紧的看护着,只是两个小家伙儿机灵的很,从她们的身下窜过,带起来一层儿又一层儿薄薄的雪粉。 第451章 盟友 虽然口中承诺下,要再来,可是这一回一直到了过完年,沈全懿都没见着王玲。 反倒是负责给媚贵人接生的那个嬷嬷,在御前调查中,自认罪,她口口声声的说受白清娥指使,欲在媚贵人生产时动手,欲杀母夺子。 此事,掀起惊涛骇浪。 后宫之中,谋害子嗣,一事爆出,那便是人人自危。 沈全懿端坐在桌案前,今日她难得来的兴致,煮酒吃。 但也是因为,来了“客人” 长公主的脸色有些苍白,她之前丰韵的身子已经扁下去了,沈全懿余光从她平坦的小腹上划过。 “沈嫔,你倒是摆的好架子,本宫不来找你,你便也不给本宫带信儿,媚贵人的事儿,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长公主冷冷的推开沈全懿送酒盏过来的手,这会儿到了二月,天儿并不算得上有多暖和,在屋子里头,吃酒暖身子,也是舒宜。 沈全懿脸上也不恼,她微微一笑:“公主这话说的,嫔妾可不敢当,那样儿事儿,嫔妾如何会做。” 她话虽然这样说,可是长公主探究的目光一直没有放松,她眯了眯眼睛:“不管是不是你做的,现在你应该是得意。” 长公主默了默,现在追究谁动的手,似乎已经没有意义了。 只是看现在要如何做。 “本宫承认之前对于你,本宫的心中是不放心的,也是因为媚贵人是我一手调教,后来送进宫里头的,所以本宫更愿意亲近她,对你便是多保留了几分。” 长公主抿唇,继续道:“可是既然现在本宫手里头已经没有人了,后宫里生育皇子的,除了顾妃只有你,本宫同你的结盟不变,本宫希望你对本宫坦诚一些,这样才利于你我日后做事。” “嫔妾对公主是无所隐瞒的,至于公主对嫔妾,嫔妾自然是不敢置喙。” 沈全懿语气轻轻的,长公主咬牙,接过了她手里的酒盏,一饮而下,将酒盏倒扣在桌上:“够了,本宫之前算是对不住你,你放心,日后本宫一定同你齐心协力。” “咱们共谋大业…” “公主怎么看着脸色不好。”沈全懿忽然出声打断了长公主的话,长公主皱了皱眉头,可是在听见她的话时,眼神微闪。 有些伤心的事儿,她自然是不愿意说的。 “不过是一时感染风寒,不是什么大毛病。”她有心快点儿扯开这个话题,又道:“你知道我旋姐儿,可是比你儿子大九岁。” 长公主说完了,连着咳嗽了几下,刚刚小月子,他无论如何身子也还虚着,今日来也是勉强着。 “大几岁怕什么,我见过了旋姐儿,那孩子我瞧着就喜欢,何况婚事,自来是父母之命,我认定了的媳妇儿公主怕什么。” 沈全懿语气温和,将眸子敛了敛,长公主的独女,叶旋曾在年宴上,她见过一面儿,那孩子脾气倒是温软,不过是身子有些不大好,脸上是病殃殃的模样,规矩上也不差。 是尽心教养过的,当然了,只是一眼,她也只能看出这些。 沈全懿的话给长公主就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眯了眯眼睛,扭头看着庭院儿玩闹的两个姑娘,她笑道:“你这个人倒是有意思,还把那个孩子也养着了,你不会真打算一直养着吧?” 她问的是李常素。 “不过,她也是够可怜了,生母是那么个人,横竖都是母女不招陛下喜欢的,明明是个公主,活的委委屈屈,被几个奴才都欺负了。” 说罢了,长公主啧啧两声。 沈全懿抬手将额前的碎发拨到一旁:“不过是个小孩子嘛,四公主自己待着也是郁闷,有个人陪着玩儿也不错,这要看太后娘娘的意思了,养着就养着,养不成了就给人家送去。” 长公主听着沈全懿提及太后,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握着酒盏的手,不自觉的慢慢缩紧,沈全懿瞥了一眼自然是也察觉到了长公主的异样。 不过有些话是总不能说出来的。 方才从寒日里进来的长公主,这会儿大概率是因为吃了酒的原因,她粉白的脸上泛出了酡色,眼角也带着几分红晕。 “这个时候了,到底还是自己的亲孙女重要,本宫倒是成了外人,一点情分都不念。” 长公主低下头喃喃自语的说了几句,沈全懿就装作是没听懂,并不过去追问那些东西。 本公主抬头盯着沈全懿,语气微冷:“你想好要怎么做了吗?如今顾家是如日中天,不光说是得了爵位,如今是更出了太子,只怕用不了多久,中宫之位也是他们家的。” “现在二皇子年幼,你拿什么跟人家争?” 这些话,本就是早要说的,只不过那时候太子之位没定,现在说就是正当时了。 “一国储君,这是重中之重,在某个层面上,他比陛下还要重要,只不过身为储君,该是德才皆备。” 沈全懿呼了一口气儿,方才没注意到,被酒壶嘴儿,烫了一下,指腹这会儿火辣辣的疼。 “好,你自己心里头有数就好,如今本宫也不便再常常进宫,再来你这儿也不好看,有什么就叫人传信儿罢。” 长公主说完了抓起酒盏,又吃了一口,总是有些着急,温热的酒水在嗓子里面打了个呛,火辣辣的酒味儿直冲口鼻,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儿。 “娘娘,您需少饮酒。” 沈全懿伸手拿回来酒盏,长公主被人扶着起身,她用帕子按在唇边儿,她的鼻尖微红,眯着眼睛:“那你还给本宫酒盏。” “小酌无妨。” 沈全懿笑了笑,随即起身,出门儿相送。 看着长公主匆匆而去,沈全懿脚步微顿,她停在廊下,夜色昏暗,枫叶下的宫灯,满满当当的都点着了,橘色的光线撒下来,将人笼罩着。 沈全懿没直接回大殿,先是去看几个孩子去,她过来的时候算是不早了,孩子们都歇下了,屋子里头四公主和三公主沉睡着,小桌上放着一盏灯。 光线略微昏暗的,却也可看清那安睡的容颜。 第452章 立威 事发在四月,这个初见暖阳雏形的时候。 那是第一场“春雪” 这倒是个好兆头,“春雪”还有一个名字,人称“梅雪”亦是祥瑞,算是老天爷给人间的祝福。 可这祝福倒是不知道利弊,老百姓地里头那些东西,因为这雪能长势好些,可也会因为这雪冻死在地里。 不过今年,这雪还算好的,不过浅浅一场。 甘洛宫,门前扫雪的宫人们,忙的将手里的扫帚都放下,瞧着沈全懿出来,忙的都退去两边儿,李常素半个身子都栽在雪里了,这会儿有伺候的嬷嬷扶起来。 李常素的一张小脸儿,冻的紫青,她默默的藏了藏手,低下头,不敢去看沈全懿表情。 “为什么打人。” 沈全懿语气很平淡,她目光直直的盯着李常素看,李常素心里犯怵,这是头一次,她觉着沈全懿有些可怖。 沈全懿话问出来了,只是李常素久久不肯回话,她倔强的低着头沉默,忽然脚边儿扑过来一个宫人,她磕着头:“娘娘恕罪,是奴婢的错,奴婢知错了,求您饶恕奴婢,也不要责罚公主。” 她这样儿说话,声音也不小,李常素慢慢的抬起头,眼睛通红的瞪着那个宫人,她咬紧了唇角,显然是有些愤怒。 “你确定不说。” 沈全懿最后问了一句李常素,李常素依旧无言,她便扭头抬了抬下巴,看着地上的宫人:“你既然如此,也是受了委屈的,不跟你说说,三公主为什么动手打你?” 宫人匍匐在雪地里,冻得忍不住打颤,可是在又因为沈全懿一句话,她心头冒火儿,一时咬紧了牙关。 斟酌着自己该怎么回答。 “娘娘息怒,不要怪公主,是…是奴婢没有服侍好公主,是奴婢多言了,才惹得公主不高兴,奴婢是该打的。” 又是这样儿模棱两可的话,沈全懿的眸光闪了闪,忽然轻笑道:“说清楚怎么一回事,本宫会为你做主。” 一听这话,宫人攥紧了手:“奴婢失言,只是…只是说了几句,娘娘宅心仁厚,如此厚待三公主,三公主要记着娘娘的恩情才是,没想到竟然的话惹怒了公主,是奴婢的不是…” 她又“砰砰砰”的磕起了头。 “哦,既然如此,你倒是好心规劝,不想三公主不听这好言相劝。” 沈全懿脸色变了变,语气肃然,又看向李常素,李常素耷拉着脑袋,藏在袖子下的小手,紧紧的握着拳头。 “那么,三公主你知道错了吗?” 沈全懿又追问了一句,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李常素猛然抬起头,她也是虚九岁的孩子了,很多道理她是明白的,只是以前性子软,养成了习惯,什么时候也总是不敢说,有委屈也忍着。 只是现在突然就不想忍了。 “不,是她胡说!明明是她先说我阿娘!我…我才忍不住打她的。” 李常素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抬高了许多,还是小孩子,声音又细又亮,就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了许多人的心里。 甘洛宫的下人都知道,李常素虽为公主,却是最不得皇帝疼爱的,一个公主四处无可去,是沈全懿大发慈悲的把人带回来,不过性子已经养成了,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小气儿。 因此她们对三公主和四公主可是两个模样儿。 三公主的“好脾气”,她们就算是平日里偷懒儿,哪儿犯个错也没什么,三公主也不会责罚她们,那自然更不会和沈全懿说什么,久而久之的,李常素在她们心里就是那么“不怕得罪”的。 地上跪着的宫人抖成了筛子,她额前的汗珠滴落下来,没想到,李常素真敢告状。 更是没想到,她是甘洛宫的人,她以为沈全懿就是做做表面功,把这么一个公主接过来,不过是给人看的,心中不会看重。 没想到事情与她所想的正好相反。 沈全懿真的,看重这么一个没用的,身有残疾的公主。 “哦,那你说说,她说什么了?” 沈全懿语气懒懒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李常素捏了捏衣角,她从来没有过这样,她又是害怕心里又多了几分兴奋。 她默了默,在沈全懿那似乎是鼓励的眼神中,她道:“她说…她说,阿娘是后宫妃嫔,却是最无能最让父皇不喜欢的,阿娘…没本事…生下来我,我也是没用的。” “来了这里,平白连累了沈娘娘,让父皇也不高兴,说不定父皇也因为我在这儿,以后就不来看沈娘娘和弟弟妹妹了。” “你认为她说的对?” 沈全懿反问李常素,李常素瞪了瞪眼睛:“不对!她说的不对,沈娘娘说过…主子就是主子,主子如何不是下人能置喙的。” “所以,我打了她,她…她该打!” 闻言,沈全懿笑了笑,她朝着李常素伸手,李常素试探性的将手伸出去,沈全懿牵住了她的手,将她抱进怀里。 她道:“说的不错,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你做得对,该是狠狠罚她。” 沈全懿此言一出,地上跪着的宫人马上心凉了,李常素的心回到了肚子里,她紧紧将细节图脸贴在沈全懿的小腹上。 沈全懿拍了拍她以示安抚,她继续道:“以下犯上,还敢污言秽语,栽赃主子,你这样儿的奴婢本宫可不敢用,来人,拖出去,拉去慎刑司,到那儿好好改改这坏毛病。” 去慎刑司,这可是比赏板子还要狠,这是要她的命。 宫人抬头,才要说话,身后就上来几个嬷嬷,将她堵了嘴,拉出去了。 地上宫人们乌泱泱的都跪下来了。 沈全懿语气冷漠:“这会儿了,你们都活了,方才一个个的当死人,挺好啊。” “你们呢,心里头有什么鬼戏法子,本宫不戳破你们,方才她污蔑三公主,你们其中定是有知道内情的,可你们不肯出来说,倒是团结的维护起她了。” 闻言,地上跪着的人忍不住抖了又抖。 “所有人罚半年月俸,长长记性。” “记住了,三公主既然来了甘洛宫,那就和四公主二皇子是一样的,谁再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别怪本宫不留情面!” 第453章 临言 王玲再来时,已经是六月,她确实病了许久了,人瘦的几乎是只剩一把干骨头了。 她走路都是颤颤巍巍,需要人扶着,一步一步慢慢挪。 沈全懿挑了帘子,迎着王玲进来,她轻声儿道:“姐姐不打算见见三公主吗那孩子如今性子改了不少,你们说说话吧。” “不必了,沈嫔娘娘嫔妾知道您对三公主是尽心尽力, 楚听到这话后,点点头,随即和谢彬一同走进了会客厅当中,此时只见一名中年男子坐在沙发之上,不停的抽着香烟,在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六七个烟蒂了,由此可见,他现在十分的焦虑。 于是,老驴托着二敢的一条腿,赵德托着中年男凯的一条腿并排在最前面走着。 之后楚天来到了一个赌桌转盘那里,这里也是赌场里比较比较容易赢钱的地方,不过这仅仅是对于一些运气好的人来说,不过这样运气好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尤其是身上那种哀伤的气质,看的时间长了,甚至自己都会莫名伤感。 不作停留陈然继续向着巨大的地下实验室内部掠去,精神力全开,只要有人类出现在陈然精神力笼罩范围之内就会被第一时间发现。 一夜无话,在修炼中度过。第二天一早,三人吃过早饭后来到教学楼。刚一进班,就感受到一股热切的气氛。 刘长风杀马肉起家的,马匹好坏自然知道,赶紧的叫兽医过来检查。完好无损的有二十匹,受伤的有二十多匹,完全死了的有六匹。 刘厂长一看不敢怠慢,立刻调拨一百斤的长蛇炮六百门,和充足的弹药装船运输往沧州港口。执行运输任务的是第一舰队的两艘蒸汽船。 听到这话,黎东心里面忽然之间感觉到了澎湃。如此条件下凝练出来的武皇神兵也不知道强大到什么程度。 楚天呼吸着冷空气,偷偷地吸了口气。在接下来的两次比赛中,他们奋力拼搏,举起了胳膊和腿。不仅仅是翻山越岭。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离魔药不远的话,他们就会变得虚无主义。 看来这里并没有出去的路,若羽转身正准备走,就听到了门外有脚步声。 这个油总倒是也没有再继续对若羽有什么过分的动作,而是颇有深意的看了对面的茵茵一眼,然后将合同打开,一页一页的翻看了起来。 一袭紫衣,依旧眉目如画,妖孽的脸上噙着噙着淡淡的笑意,但是季子璃敏感的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可是说不出是哪里。 若离点头答应,和齐羽告别后就踏上清辰宫的金阶,推门而入,突然一道白影闪过,将她扑在地上。 最后是天修把若羽抱进浴室,帮她洗了一个澡,然后抱上床替她盖好被子让她好好休息。 一个月来,他放下纯粹的修炼,或是教导徒弟,或是温酒煮茶,这般闲云野鹤的生活,却让他对道的感悟大大提升。 哪怕两人已经成为了情侣,哪怕是和他待在一起,心里依旧想着天修。 紫龙毫不犹豫的就是一拳把那个男人打翻在地,然后觉得不解气,还踹了几脚。 但哪怕是他,也只能用与云青岩相同的材料,炼制出大天级下品的法宝。 苍翠的树荫下,白衣飘然的男子静看着微微波动的水面,也许是收到了她的目光,转过身抬眸望着她,如初见,似梦境。 第454章 死谏 “古怪,明知继续作战下去,只会白白断送士兵的性命,指挥官却始终不下达撤退的命令。”叶不凡疑惑道,他可不认为能够指挥数百士兵的军官,会是一个蠢货,不懂得审时度势。 苏南秋在脑海之中反复观察了很久,最后才将注意力盯在了九凰蝮鳚草的毒性上。 乔钧翻手为云,江辰虽竭力抵挡,但身形还是如断线的风筝般飘向殿外。 “我玩你有很多办法,不止这一个。”苏南秋站了起来,走向了狻猊。 听到了比比东的话,朱竹清还是有些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有些结结巴巴的说道。 苏南秋点了点头,他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操作的过程,但是感觉很靠谱的样子,所以他打算试一试。 渐渐的,黑暗中多了点什么,像是有星辰在闪烁,又像是有雪花在飞舞。 星雕上,胖子忽然手舞足蹈,指着下方,似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虽然在外人面前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败于姚轩,但在千仞雪面前,他也不想撒谎,而是说出了事情。 等到了天黑,还没有见到栗帆海他们回来,不仅仅是栗松岩和许凤珍,连盛暖阳一家都坐不住了,坐在屋子里谁也没有说话,都在等着栗帆海回来,其实心里面都在默默祈祷着栗帆海没事。 叶正忽然想起了自己还带着手机和打火机的,那些东西是这个时代所没有的,拿出来应该可以让她相信。 在会上,陈扬只是简单讲了几句客套话,展现了一定的谦虚谨慎的作风。倒是韩海天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欢迎辞,并且对陈扬之前的一些履历做了简单介绍,对陈扬在东山及辛庄开发区等地取得的突出成绩大加褒奖。 除了黄韵雅脸色微变,凝神细听以外,陈浩和三位妻都不以为意,继续先前的话题。 眨系列有防弹车,是改装版的,优惠伤引7万。加长版出,的优惠价也万,飞凹,越野车”活万2,加长型改装版迟万,还有旧系列的,价位都比较低,八十多万,不知道您那位朋友要什么价位的。周经理问道。 会发生这样的状况,哪怕是不用动脑,我也能够想到其中的缘由了呢。 唔……好吧,其实如果真的对奏这么说,或许奏也会顺从地依照我的意思捆缚起手脚撅起屁股等待我的粗暴,可是……相反的是,我自己可舍不得那么做。 最后经过几经彼折,来到了这里当兵。到了这里之后,坏脾气稍稍收敛,但是依旧得罪了极多的人。除了这个宿舍再也没有其他朋友。 随着叶宇轩的急速狂奔,四周围墙一个接着一个的炸响,但这些在叶宇轩看来仿佛都是浮云一般,没有令他出现丝毫的分心,依旧头也不回的向着终点站冲去。 暗暗摇头,这对于她的打击实在是太大的,不过还好没有像之前原着之中的那样,自杀而亡,不过叶正却也担心她一旦醒来,会做出那样的傻事。 不知什么时候,尤佳走了进来,这时候的她已经换了一身医生的白大褂。看着方维和水诗韵在那里聊天,尤佳有些羡慕水诗韵,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初大学里那个算是风云人物的家伙,如今已经变成了闻名世界的医生。 “我不想担任风之州州长与火之卫队驻风之州部队司令!”手鞠回答道。 就在夏月月想明白了一些的时候,鼎山道人将剑指从夏月月的颈部拿开。 手上原本就有伤口,此时被树枝桠弄得生疼,可是她却没有表现出来。这点疼痛早就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了,所以她面不改色的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继续在前面探路。 更何况也没有哪个士兵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他的军营里动手杀人。 魂一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说道“烈焰鸟一族的那个法宝,只是带有一丝破灭属性,并不是真正的破灭类法宝。 耳机里传来唐琼凄厉的惨叫声,兰珂听得直皱眉头。虽然她想让唐琼受尽折磨,可是这样的惨叫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可惜君天珩也不是好欺负的,除非师云齐下狠手,不然还真拿他没办法。 苏杭曾有过很多次出入裂缝的经验,所以一钻进去,便立刻把所有灵气都收敛起来,不放一丝一毫在外面。 傅正舟和傅夫人齐齐吸了口冷气,对视一眼,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许多修士看到独身一人,还傲然挺立,无视众位大能的月无缺,眼中不由浮现一抹惊艳之色。 看着眼前绝美的人儿,他的嘴角徒然的扬起一抹傻笑,随之口水便不住的从他的嘴角流出,一个好好的人,此时已经彻底的变成了傻子。 微暖的春风带走了园内彻骨的寒冷,阳光暖洋洋的洒落地面,沁人心脾的花香一股股的扑鼻而来。园中飞舞的蝴蝶悄悄的落在卿鸿的耳间,好似找到了世上最美丽的花朵一般,喜悦的挥动着翅膀,飘然起舞。 第455章 秘密 王玲到底也是死的不体面,又是当着太后和李乾以及长公主的面儿。 听说,自王玲死了,太后病了,竟然是连着好几日都起不来,一时之间缠绵病榻。 这会儿各宫该探望的都探望过了,沈全懿才领着四公主过去。 彼时,晌午刚过,太后才被伺候着用了汤药,谭嬷嬷在一旁候着,李华蓥这会儿是瞧出来太后病样儿,她看着太后嘴唇白白的,就那么躺着。 看了一眼儿,就哭起来了。 小家伙儿委屈的抱着祖母,哭的很是伤心:“祖母怎么了啊,祖母。” 虽然这样儿,太后还是很高兴的,如今好像宫里头的孩子,她总是愿意偏爱一些李华蓥,或许也是因为幼时曾在在她这里养了一段时间。 太后搂着李华蓥又不敢太靠近她,像是怕给她传染了病气儿,她笑着摸了摸李华蓥的发顶,她道:“祖母没事儿啊,去谭嬷嬷那儿,谭嬷嬷还准备了新的小人儿给你看呢。” 谭嬷嬷笑着上前来,将李华蓥先抱走了。 太后哄着先将李华蓥支去了一旁,独剩下了沈全懿和太后,这会儿场内气氛一时又沉寂。 太后眯了眯眼睛,屋里头闷闷的,她的额前渗出来汗珠,她抬手擦去,一面儿道:“哀家到底是小看了你,王贵人倒是为你做了一手好,哀家当时还想,你收着三公主到底盘算着什么?如今看看,你是没有白谋划。” “不敢,若非有您相助,此事是成不了的。”沈全懿低下眉眼,她手里捏着茶盏。 太后轻笑:“你这话哀家不敢当,哀家可没有助你什么,这功劳,哀家不敢担。” 事儿已经出了,成不成的,太后不想沾染半分,就算沈全懿和长公主有结盟又如何,那和她可没什么关系。 太后掀起眼皮,懒懒的瞥了一眼沈全懿:“你打算怎么做?王贵人事办的好,就算是她用死谏,可光说几句话,也不能证明什么。” 沈全懿笑了笑,她道:“是,不过是个头儿,嫔妾也不敢奢望就只能够定下一切,只是,万事开头难,只要有了头儿,下头的就好做了。” “你同长公主计划了什么。”太后搅动茶盏的手一顿,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沈全懿温和的笑了笑:“没有什么,就不敢污您的耳朵了。” 可是,这显然不是太后想要的答案,她眸子微冷,忽的将茶盖儿一摔,磕在桌上,带出了几分茶水,顺着动作,沈全懿挨得又近,她被溅了不少,沈全懿规矩的起身,朝着太后跪下去了。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哀家在问你,都避而不答,你实在是太放肆了。” 太后语气严厉,沈全懿不慌不忙的拿着帕子,擦去脸上的茶水。 她不疾不徐道:“嫔妾不敢,只是您方才说了,嫔妾如何是和长公主结盟,一切事宜不能牵扯到您,那有些会言秽语自然是不能再进了您的耳朵。” 太后嗓子微噎,她抿了抿唇,沈全懿这是拿她的话堵她的嘴。 她一抬手,不耐烦的下逐客令:“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不必再过来了。” 沈全懿缓缓起身,在她转身儿离去时,却忽的顿住脚步,又问道:“是,只是四公主念了您好几日,不知今日可否留宿您这里。” “罢了罢了,她日后再来,她是小孩子不懂事儿,你也不懂事儿?哀家病了这么久了,她来了,若是过了病气怎么好。” 太后到底还是被气糊涂了,一番呵斥,沈全懿告罪后才出去了。 刘氏上来扶她,沈全懿从台阶儿上下来,嘱咐秋月去接李华蓥。 “娘娘,长公主来信儿了。”刘氏扶着沈全懿上了轿撵,她压低了声音。 沈全懿眸子闪了闪,她低声儿道:“回去再说,你去给白贵嫔透个信儿,好让她知道,自己替谁背的黑锅。” 刘氏微微一笑,点点头。 等回了甘洛宫,壶觞已经等了许久了,他转头看见了沈全懿,迎了上来,行了礼之后,随着一块儿进了大殿。 “昨日,奴才已经将那些人送去公主府,您的意思奴才也和他们说了,她们的意思是,先用宫里头的人。”壶觞跪坐下来,他为沈全懿斟茶。 沈全懿接过茶盏,微怔,又道:“仪陇宫里头,人都散了,其他人说的话都是不重要,不过王贵人贴身伺候的灵月,那是跟着一块儿从东宫进来的,瞧瞧她吧。” “是,奴才也是这个意思,不过那边儿的意思是,这一回见着您之前定的苏嫔的事儿一块来,还是说…”壶觞欲言又止,在等沈全懿拿主意。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茶盏中升起来的,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声音闷闷的:“着什么急,狗咬狗,出来一个下头那个被咬着就起来了。” “对了,娘娘,王家那儿送了信儿来了,说是王姑娘还是想要见您一面儿的,她说有些话要同您说。” 壶觞已经起身儿了,沈全懿拧了拧眉,心下腹诽,不过是又要让她想法子,让其和顾家重修旧好,烦闷的摆了摆手。 “推掉,翻来覆去她就那么两句话,本宫又不是能做得了顾家的主,她自己提的和离,本宫当时也劝过她,现在后悔了?天下可没有卖后悔药的。” 刘氏为沈全懿按着脚腕儿,她如今是老毛病了,一活动完总是要疼的。 壶觞没走,他斟酌着语气:“可是,她说他有话对您说,是关于顾家的事,他就愿意说这么一次,您如何不见她,她也再不会搅扰您了。” 闻言,沈全懿嘴唇轻动,心下算不出来,王曼打的什么算盘。 可是,如今起事在眉睫,哪有功夫掺和那些事儿,她默了默,还是道:“既然如此,见一见也无妨。” “不过那也得等这边事儿完了之后再说,你暂且安抚下她。” 壶觞点点头,随后离去。 刘氏关了窗户:“娘娘,不会是为了见您看的借口罢?” “她没有那个胆子。”沈全懿眯了眯眼睛,莫名的她觉着,王曼这回是带了真消息的。 第456章 一尸两命 长公主动手很快,灵月随她的主子,也是挑了一个好时候,李乾自从吃丹药,便是常在西苑儿的水榭上摆席面儿,也有那个老道人陪着。 一般,除了李乾有召,是无人去闯的。 灵月混在送水酒的宫人里,窜进去场子去的,当然,其中也是有长公主的助力。 头一次清修被人搅扰,李乾大发雷霆,可灵月先是哭诉告罪,后来撞了头,不过她是比较幸运的,被保下一条命。 后续,自然是检举一切。 也算是与她主子做了相同的事儿,不过与上一次不同的是她这会儿有了证人,不光是凭一张嘴了。 光天化日之下,多少人瞧见的,所以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而彼时众人正齐聚在白清娥的宫里,原因是她的生辰快到了,众人为她贺礼来了。 白清的心下的苦涩委屈没了,这会儿是满腔的恨意,她恨死了顾檀,这个蛇蝎心肠的人,把一切罪名都安到了她的身上。 海时抿了抿唇:“那个宫女,是王贵人当初从东宫带进宫里的,贴身伺候的人,肯定知道的不少。” 名头是好听的,自己的主子出气儿呢,不过到底怎么回事儿,谁又知道。 杨四秋轻嗤一声儿,她不屑道:“竟然会有这样的事儿,虽然不知真假,可是三公主和媚贵人生下的那个孩子确实都有残疾,这种事儿,难道会是巧合?” “巧合,后宫里头有这么多巧合吗?”白清娥脸上露出几分嘲讽之意。 她攥紧了茶盏,之前她被扣上了谋害皇嗣的帽子,是如何惶惶不可终日的? 家中也担心,这一切都是顾檀害的。 “有心之人做有心之事,不过呢,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沈全懿微微一笑,她手里拿着团扇,如今七月初热,正是闷得厉害,她轻声儿道:“贵嫔娘娘听说了没,那个攀咬您的接生嬷嬷翻口供了,说是被人威逼陷害于您的。” 海时轻轻的啐了一口:“哦,那个不要脸的贱奴,竟然敢颠倒黑白。” 说罢了,她扭头看向白清的,又道:“贵嫔娘娘可是蒙受了大冤屈,好在是老天有眼,如今您算是洗刷冤屈,陛下一定会补偿您的。” 白清娥搓了搓指腹:“这些本宫倒是不在意,本宫想的是,可怜多少皇嗣遭受那贼人的毒害,如此恶毒的事儿做出来,只盼着能将她处置了,还皇嗣一个公允。” 海时忙的附和一句:“定然会的。” 沈全懿低着头,抿了一口茶水,她余光扫过了杨四秋闪烁的眸光。 “听说那个宫人提说的一些人,已经被找到了,这会人证物证俱在,倒也不算是有什么冤枉了。” 海时看着白清娥僵硬的脸色,宫里头谁都知道,媚贵人诞下一个死胎,偏偏又是自己切了半条命的,这样的打击可是够狠。 之前的那些流言蜚语,皆是因为那个接生嬷嬷而起,媚贵人是疯了的,她听着便是把仇怨都记恨在了白清的的身上。 虽然媚贵人,是被人看顾起来了,可总也要时不时就要咒骂白清的。 以此算是泄愤。 从白清娥的那里回来,沈全懿觉着有些头晕,才进了屋里头,就想着睡会儿,偏是这会儿来了信儿。 秋月匆匆进来,她额头上急出汗来:“陛下在北苑那儿,方才徐公公过来了,说是陛下请您过去。” 沈全懿起身,秋月靠过来,俯身贴近她的耳朵,低声儿道:“那些人已经被送进来了,估计是陛下已经让人审问过了。” 沈全懿微微颔首,既然已经动手了,横竖就是那些事儿,有什么好怕的? 等沈全懿的轿撵停在北苑儿宫道上,沈全懿下了轿子,这边儿李乾有口谕,不允乘坐轿子。 好在离得也不算太远,她上了亭子,看见前头一圈儿人,再见李乾,沈全懿心中只觉得陌生,她福身行礼后,李乾给她赐座。 她才坐下来,就看见了她对面儿坐着的顾檀,她的眉眼殷红,发髻散乱,胸口起伏不断,阴狠的目光落在了沈全懿的身上,很显然显然是方才发生了什么激烈的冲突。 地上横七竖八的跪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头上缠着纱布的灵月,此刻她已经哭成了泪人。 沈全懿敏锐的观察到,她的脖子上一圈儿浅浅的红痕,她到底是受了一些罪,不然的话,实在无信。 看着,沈全懿收回了视线,她的眸子闪了闪,心中明明已经演算过千百遍,可这会儿确实还是紧张。 她的手指不觉缩紧几分。 “陛下,不知道陛下召嫔妾前来,是为何事。” 沈全懿微微低头,轻声儿说着。 上首,李乾眯了眯眼睛,他脸上有几分戾色,眉间的不耐烦更是溢出来了,他懒懒的靠在软塌上,一抬手,指着地上灵月身后的一个老嬷嬷。 “说罢。”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犹如千斤重,压的那老嬷嬷嘴唇颤了又颤,她以额触地:“老奴…老奴有罪,娘娘老奴有罪。” 她一说话,沈全懿就像是忽然惊醒,她忍不住抬起手指着她,语气惊讶:“本宫记起来,你…你是本宫生育四公主时,为本宫接生的嬷嬷,倘若本宫记得没错,你…你该是姓尚。” 点出来自己的姓氏,尚嬷嬷身子一抖,她缠着沈全懿连连磕头,一面儿哭道:“是,老奴姓尚。” “老奴曾为娘娘接生四公主,当初…当初是张公公指派奴婢到您跟前儿的,可是…那时候,先…不废后,先一步,找到了奴婢。” 尚嬷嬷的声音在发抖,她额前的汗珠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水圈儿,很快又蒸发掉,不留下一点儿痕迹。 “奴婢是猪油蒙了心,废后…废后指使奴婢,让奴婢使用扭胎位的手法,让所有人以为娘娘胎大难产,从而耗死娘娘,一尸两命,她…她让奴婢下手除掉您和四公主。” 尚嬷嬷说着,觉得自己的嗓子都黏住了,嘴唇张张合合的都有些发麻。 第457章 辛秘旧事 气氛一瞬间沉入谷底,顾檀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牙,李乾脸色平静,他动作不变,依旧慵懒的躺着,只是随意的朝着沈全懿抬了抬下巴。 “你想怎么处置她。” 李在问沈全懿的意思,而沈全懿这会儿,像是伤心极了,她的半个身子都藏在了刘氏的怀里,手里还捏着帕子,眼角的泪水不住的涌出来。 细细的抽泣声儿,很是明显。 这会儿,她抬起头:“嫔妾一直以为是受陛下福泽庇佑,虽经历九死一生,可还是熬过去了,实在是没有想到此次进去有人恶意为之。” 沈全懿说着,口中的语气,一度哽咽到这儿说不出话。 “此事,朕会让他们把人拉下去好好再审,一定给你个交代。” 李乾眯了眯眼睛,原本只是审问负责给媚贵人接生的那个嬷嬷,没想到,为了活命,这贱奴攀咬出了曾为沈全懿接生四公主的尚氏。 尚氏以额触地,连着磕头,血水染红了地砖,她哭道:“陛下,陛下奴婢…奴婢愿意交代一切,只求能留条命。” 顾檀一下就暴起,她认为此事是连环计,好端端的怎么就扯出尚氏,那个为媚贵人接生的嬷嬷姜氏,一家六口都捏在她的手里,本来板上钉钉的事儿,就算白清娥再怎么狡辩,也要惹一身骚儿的。 媚贵人生产的事儿,她推出去,有什么问题都应该是白清娥的罪,她双手干干净净的,没想到这个姜氏忽然就倒戈了。 顾檀咬牙道:“放肆!你是贱奴,陛下跟前儿的胡言乱语,你和姜氏到底是谁指使的如此污蔑本宫,当心本宫取了你们的狗头。” 尚嬷嬷知道现在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心一狠继续道:“不,陛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有一句妄言,否则…否则就让奴婢死后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撑在地面上的双手,轻轻握成拳头,手背搓破皮,额前的汗水落下去,砸在那破口处,丝丝缕缕的又疼又痒。 姜氏还在牢里,一会儿尚氏知道,自己也是要去的,可是谁想去那地方,她想活着,还不想死,她闭了闭眼睛:“奴婢愿意戴罪立功,奴婢…奴婢还知道一事!” 顾檀此刻是心惊肉跳,姜氏已经把她拉下来了,这个尚氏到底还要说什么。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本宫看你一张嘴的话,早就都是编排好的,没有一句真话!” 顾檀起身,丰满的胸脯起伏不定,她脸色微红,朝着李乾行礼:“陛下,此等奴婢的话绝对不可信,他们为了活命胡言乱语,嫔妾看需要狠狠的用刑,那吐出来的话,才会有几分可信。” 沈全懿从刘氏的怀里抬起头,她吸了吸鼻子,话中带着浓浓的鼻音:“顾妃娘娘,怎么这样说?这难道不是屈打成招吗?事情真假自有陛下定夺,顾妃娘娘怎么如此着急?” “沈嫔!你这是什么意思?”顾檀眯了眯眼睛,浓密纤细的眼睫颤了颤,“好,员工现在知道的这些人都是你指派的,是不是?不然的话,为什么这么巧?” “是你要谋害本宫,你这恶毒…” 她说着,似乎是有些不解气,忽然朝着沈全懿的方向过来,她表情狰狞,似乎是要动手了。 “够了!” 李乾忽然轻喝一声儿,众人心头跟着一颤,忙不失迭的齐齐跪下。 “陛下息怒。” 闻言,李乾扯了扯嘴角,他道:“息怒?朕如何息怒?顾妃你枉顾朕对你的信任,朕让你协理后宫,你就是这样为朕分忧解难的?” 顾檀心坠了下去。 李乾冷冷的瞥了她一眼,他抬手抚上额头:“从今日起,你就不要出来了,后宫的事儿暂且有太后和才贵嫔,这些事儿,什么时候查清楚了,你再出来。” 一锤定音,顾檀张大了嘴,可是对上李乾那毫无波澜的眸子,她将话都咽了回去。 “沈嫔,你要如何处置她,朕可以…将她交给你。” 李乾转了话口儿子,沈全懿捂着脸:“这样儿的事儿,嫔妾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嫔妾的身上,嫔妾不敢置喙什么。” 她低下头,擦了擦泪水:“如今废后已经不在了,剩下的事儿,嫔妾不敢多言,只求陛下能给嫔妾一个公道。” “你是受委屈了,这件事情张德生也有疏忽,朕已经罚过他了,但是立功,他将这些事儿都查清楚了,朕一定给你个交代。” 李乾叹了一口气, 沈全懿点点头,她方才心绪激动,这会儿才发现,张德生不在了,袖子上的手紧紧的攥着,当初她生育四公主,同李乾尚算的浓情蜜意。 生产一事儿算是慎之又慎,那些人都是张德生定下来的,如今出事儿了,他自然是逃不过的。 “陛下,奴婢要说的事情,只能说给陛下一人听。”尚嬷嬷着急的出声儿,沈全懿捂着脸,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她这话一出,顾檀又急了,她抖着嘴唇:“陛下您千万不能听信谗言!这个贱奴一定是受人指派的!您不能听信她啊!” “陛下,老奴不敢有一句虚言,此事的真假,自有陛下定夺,只是老奴就这么一番话了,若是陛下听了之后,仍旧觉着老奴所言不真,再处置老奴也不迟。” 尚嬷嬷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她不知道李乾愿不愿意答应她。 “陛下,她如此言辞恳切,听一句又无妨,若是胡言乱语,陛下再处置她。” 沈全懿腿有些麻了,不过也是一时之间受了这么大的打击,既然是有些失态的,刘氏弯下腰,快速蹲下帮沈全懿理了理翻起来的裙摆。 李乾默了一瞬,顾檀紧紧的盯着他的表情。 须臾,李乾抬了抬手,看向沈全懿继续说道:“好了,这里的事情自由朕,你的脚上有伤,身子又不好,早些回去缓着吧。” 沈全懿偏了头,她沉默了一阵,便道:“多谢陛下。” 第458章 母亲 再坐上轿撵,沈全懿大口的喘息着,演戏又是在李乾的跟前儿,确实是费神费力。 刘氏心中悸动,只是余光悄悄的去看沈全懿的脸色,肚子里面自然是有一番话想说,只是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只能憋着。 回了甘洛宫,沈全懿从轿撵上下来,一脚踏空了,身子一歪,险些从轿撵上摔下来,周围的宫人内侍们吓得心都不跳了。 好是刘氏眼疾手快的,扶住了沈全懿,只是沈全懿还是口中“哎呦。”了几声儿,看样子是她扭了脚。 沈全懿被扶着回了殿内,将周围服侍的奴仆们都遣退下去,沈全懿脸色恢复如常,她闭了闭眼睛,自将怀中的一锦帛交给刘氏:“你去找人…不!你还是亲自去,晚些的时候,你把东西交给长公主,告诉她万事小心。” 刘氏为她奉上一盏茶:“娘娘这个时候,咱们做这些事儿,可行吗?” 沈全懿嗓子干哑,疼得厉害,她哭了许久,这会儿是有些撑不住了。 抿了一口茶水。 “什么可行不可行的,做了才知道,既然姜氏已经把尚氏咬出来了,那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为了活命,那个尚氏就算是为了她的那个养女,她也会好好做的。” “苏锦…留下的东西足够了,何况还有人在。”沈全懿低声喃喃。 刘氏拧眉,她其实是有些不解的,忍了忍还是道:“其实这件事情咱们不做也好,不趟这趟浑水,毕竟废后已经不在了,陛下知道或不知道,对咱们来说也没什么作用。” “再一个如今,左家一族,几乎是覆灭了,是真的翻不起来浪,您说,这事儿是不是可以不做了。” 刘氏的话是有道理的,如今也就是顾檀,现在弄了顾檀,苏锦的事儿又牵扯不到顾檀,所以也没有必要翻出来。 “不,陛下应该知道,他必须知道。”沈全懿闭了闭眼睛,她从没有想过,要埋下这件事儿。 刘氏知道自己是拗不过沈全懿的只能,点点头应下来。 沈全懿回来的不算早,这会儿说着话,那头李华蓥就按耐不住了,她推开门儿,就小跑进来,身后还跟着李常素。 “母妃,你去哪里了,三姐姐来了好几次,都没找见你。” 李华蓥亲昵的扣着沈全懿脖子,温热的小脸儿,往沈全懿的怀里扎,沈全懿笑了两声儿,抬手搂住了女儿。 才动动,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抬头看向躲在门儿前的李常素,她眼底露出几分希翼的光彩,沈全懿微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她有些欢喜,却依旧是慢慢的走过来,她看了看窝在沈全懿怀里撒娇的李华蓥,又小声儿的叫了一句:“母妃。” 对于她这一句称呼,一旁的刘氏有些诧异,这是她头一次听见了李常素这样儿唤沈全懿。 “好孩子,你来找我了?” 沈全懿把女儿扳正了,李华蓥不肯离开母亲的怀抱,她好久没在沈全懿跟前儿这样儿撒娇了,她转了头,看向李常素。 默了一会儿,李华蓥似乎是明白了,李常素眼底那一点儿光彩是什么意思,她看了看母亲,快速的眨了眨眼睛。 低头在母亲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便很是“识趣儿”的退下去了。 室内气氛怪异,刘氏看了一眼,也离去了,沈全懿抬手握住了李常素的胳膊,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这会儿李常素是虚九岁的孩子了,看着沈全懿温和的表情,她一下子有些腼腆的笑了笑。 “我能这么唤您吗?唤您母妃。” 李常素下意识的攥紧了袖子,她有些不安,很多时候她不光是羡慕,甚至是有些嫉妒李华蓥,她们相差近两岁,可是命运大不相同,她是爹不疼娘不爱,身带有残疾。 可是李华蓥偏偏是什么都有了。 沈全懿抬手将她额前的碎发别于耳后,语气依旧温和:“当然可以了,我不勉强你,你怎么唤都行,和以前一样叫沈娘娘也好。” “母妃。” 李常素这会儿,语气带了几分笃定。 “为什么来找我?为了什么事?”沈全懿低头看着她,语气柔和,自然就算不上质问了。 李常素有些局促,她在组织语言,半晌,她才凑够了话头儿,她低着头,默默道:“我…我做了一个梦,她…她不在了。” 沈全懿挑了挑眉,她明白,李常素口中这个“她”指的是谁。 她一力按压下王玲没了的消息,倒是没想到,母女连心,自有感应。 所以,唤她母亲也是因为,今日做梦梦见了王玲没了,才如此敢开口唤她。 “母亲,你也会走吗?像她一样。”李常素这会儿有了些小孩子气儿,她仰着头看着沈全懿,沈全懿怔了怔,随即道,“不会的。” “你愿意的话,母妃可以一直陪着你。” 沈全懿攥紧了她的小手,是那只有残疾的右手。 李常素心里的那些不安,渐渐的平静下来,她耷拉着脑袋:“我以为,她没了,我…我会哭的,我是她的女儿,可是我没哭,我是个坏孩子。” “她对我不好,以前她就老是打我,她说都是我,父皇才不愿意去看她的,她…后悔生了我,我是个公主,还是个有残疾的公主,她说我是世上最没用的。” 李常素的声音落寞。 年幼的孩子,自然是对母亲有些天然的亲慕,可是母亲对她的“不和善”让年幼的孩子,过早的承担了精神上的痛苦。 这痛苦愿意那个同源的人,会让她一辈子直不起来,然后溺死在那些痛苦里。 “不,你怎么会是坏孩子呢,我…我的母亲也是这样儿,她怨恨我抛弃我,甚是后悔生育我。” 沈全懿温柔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别人说的做的,不必听,你自己不要看轻了自己,世上别人的爱都是奢求,只有你自己爱护自己才是最好的,那会让你不害怕,有反抗的和继续下去的勇气。” 实际上,李常素是有许多听不懂的,不过既然听了,就会记住,日后会明白的。 第459章 去道观 事情爆发的很快,没人知道那一天尚嬷嬷到底是说了什么,李乾却是大怒,人人都以为是他因为顾檀一事而发怒。 可是沈全懿却在太后那儿知道了,李乾在连当夜召见了苏烈。 太后拧眉,看着沈全懿她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陛下,到底是因为什么?为什么要连夜召见苏烈。” “嫔妾不知。”沈全懿低着头。 太后静静的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轻笑起来:“你不说,可是还有冕宁,哀家可以去问她,你们的事儿是瞒不住的。” 太后的话中隐含着几分威胁,沈全懿抬头看了一眼太后,她道:“嫔妾确实不知,至于您要召见长公主,嫔妾自然也是不敢置喙。” 太后眸光冷了下来,她忽然起身,渡步至窗前,久久不语。 时至秋时,外头风大,窗户被吹的架子猛的撞在窗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儿,听着这声音,沈全懿的心跟着用力的跳了一下。 须臾,太后才道:“你竟然敢这样和哀家说话,你做的什么事,哀家可都是知道,你就不怕哀家告诉皇帝?到时候你还保得住你的荣华富贵吗。” 沈全懿起身,她俯身跪下来,她道:“嫔妾的这一条命都是您给的,生死去留,全由您做主,嫔妾无怨言。” 太后默了默,她抬手用力将窗户关住:“你和顾氏的斗争,刺激吧不管,只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的孩子虽然为皇嗣,可是出身太低,不配来日储君之位。” “何况你是贱妾出身。” 太后补了一句,沈全懿不语,太后忍不住低头看她,她忽然道:“你想让二皇子当太子吗?” 她七拐八拐的,沈全懿就当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低声儿道:“太子是国之根本,自然是朝政之事,后宫不可乱议朝政,嫔妾不敢出言。” 顿了顿,沈全懿抬头看了一眼太后她还是道:“何况如今太子已定,天下皆知,这样儿的事儿,宣之于口,这不是惹祸。” “怎么,你是说哀家乱议朝政了。”太后追问,沈全懿的复又答话:“嫔妾不敢。” 太后身形不动,依旧在窗前站着,天因为起风灰蒙蒙的,光线昏暗,外面儿狂风呼啸:“是不敢,可仍旧是这个意思。” “嫔妾不敢。”沈全懿保持着跪姿。 太后微微一笑:“你是个聪明人,你能让辰太妃回来,那你就应该知道哀家的盘算,如今,哀家看出你的本事,愿意让你同哀家一道,你在愿不愿意。” 太阳穴猛猛的跳了几下,沈全懿觉着自己呼吸有些困难,她抬头,眼眶微红,似慌乱似惊恐,她磕头道:“太后娘娘,嫔妾不敢。” “你做事儿细致,怎么胆子这样儿小,你是不愿意,还是什么意思。” 太后不愿意松口,沈全懿继续磕头:“不,嫔妾如此愚笨之人,不敢也是无能,不配得太后娘娘您如此。” 气氛,沉默了一瞬。 太后看得出沈全懿有退缩之意,她抿了抿唇:“不着急,事情还没开始,哀家给你时间考虑,行了,起来吧,一会儿早点儿回去,你那儿的孩子可多啊。” 沈全懿听令起身儿,她出了慈宁宫,刘氏立刻就迎了上来,她扶着沈全懿从台阶儿上下来,刘氏看见她通红的眼角。 “娘娘,您没事儿吧。” 刘氏低声儿询问,沈全懿闭了闭眼睛,摆摆手,才上了轿撵,刘氏继续道,“王…姑娘来了,等了您大概有半个时辰,您现在回去吗。” 闻言,沈全懿缓缓的睁开眼睛,她点头:“嗯,回宫去。” 从西宫的官道上出来,沈全懿上了游廊,她迷糊的睁开眼睛,脑子有些酸胀,抬手抚在太阳穴,余光随意的瞟动着,却在触及远处几道身影时,眸子一缩。 “娘娘,前头是长公主的仪仗。”刘氏低声儿说着,沈全懿抬了抬手,她瞧了一眼儿,一侧便是荷花池,她让人将轿撵停下,她下来,带着刘氏往荷花池去。 沈全懿离得不远不近的,刚刚好能听到一些尖利的气声,不过确实听不清楚具体说的什么了,她眯着眼睛,看见了长公主重重的甩开了对面儿男子的手。 能这样和长公主争执的人,除了驸马叶纹再不会有其他人了。 尚未见过长公主在外边儿如此失态,她似乎是听了对方说了什么话,她气得浑身发抖。 离得太远了,她并不能看出来叶纹是何表情,只是看其在原地绕了两圈儿,忽然一甩袖子朝着长公主拱了拱手,随后说了什么,大步离去了。 沈全懿收回视线,她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唇,刘氏靠近她:“娘娘咱们要过去吗?” “不必,等长公主离去了,咱们再走。” 沈全懿这会儿心思有些烦躁,可是没有耐心和长公主虚与委蛇什么。 好在没多久,长公主的仪仗就离去了,沈全懿反身回去。 “王姑娘可有说什么了。” 刘氏摇了摇头,她这会儿也正觉得奇怪呢,以前王曼过来,总是念叨起顾家的事儿,这回来了,是规规矩矩的,人什么也不说。 沈全懿心沉了沉,王曼那个性子不该是这样儿的。 压下心中的忧虑,沈全懿回了甘洛宫再见王曼时,心中不免惊讶,这个人憔悴了许多,她眼底无光,只有在提到顾明亦,人才像活人。 不过这个活人劲儿,可是带着愤恨惊恐和害怕,她抿了抿唇:“这样着急的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儿?” 王曼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茶盏,她的语气稍滞:“没什么,只是许久没有见娘娘了,想着在临行前,见一见娘娘。” “临行前,你是要去哪儿?”沈全懿手里的动作一顿,不由得抬头看王曼。 王曼依旧没抬头,她翁声翁气道:“姐姐,我…我这回来找你不是为了顾家的事儿,我…不想成亲了,我前几日大病一场,大夫瞧了许多,母亲为我去道观瞧过了,说我命中有一劫难,须在道观才能躲过。” 第460章 淮阴侯 忽然就病了,忽然就要回去道观住着?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心下斟酌着要怎么问,王曼擦了擦眼睛,她道:“是,至于顾家的事儿,姐姐就当没听过,我以前是猪油蒙了心,自己没想清楚,为难了姐姐,也丢尽了母亲的脸,如今我已经知错,求姐千万不要和我计较。” 她态度的忽然转变,不光是沈全懿,就是刘氏和秋月都惊了惊,二人相视一眼,无声的摇了摇头。 沈全懿温和的笑了笑:“倒是不必这般,咱们是自家姐妹,这些事儿本宫都不在意,不过你能想清楚也好这是,你忽然想通,想来是母亲费了心思了。” 王曼抬起头,正巧和沈全懿的视线对上,那锐利的眸光刺过来,她一下就是心跳如雷,握着茶盏的手都在发抖。 她强扯出来一个笑容,继续道:“无论如何,我是让姐姐操劳了,是对不住姐姐的,不过我现在明白了,日后定然谨言慎行,不会让姐姐再为难。” “嗯,这样当然是极好的。”沈全懿笑了笑,她看着王曼,像是不经意之间,忽然道:“今日看见你了,本宫忽然想起一件事儿,听说顾家的淮阴侯要定亲了。” 这个淮阴侯,自然是指的是顾明亦,他立了大功,这名号如今是大噪。 王曼下意识的扣紧了手指,她咬了咬牙:“他的事情,我不想知道,我与他的缘分早就已经断了,是我之前一时糊涂,才和他纠结,现在我想明白了,他娶谁和我无关,我也不在意。” 她说着,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脑海里不断的闪现一些画面,手脚发软,头发都麻了。 王曼闭了闭眼睛,口中低声儿喃喃道:“他还要害了谁。” 这话声儿压的低,沈全懿没听清楚,她欲张口再问,可是一看王曼的表情,把话又咽了回去。 沈全懿手指屈起来,一下一下的扣在桌面儿上,王曼小小的抿了一口茶水:“娘娘,我…我听说宫里头有事儿了,和娘娘有关系吗。” “你瞧瞧,说起来我这耳朵还没你们的灵呢,这事儿倒是真不知道,不知你听的是哪些事?” 沈全懿挑了一下眉头,看着王曼,王曼表情僵了僵,她讪讪道:“不,娘娘在宫里的都没听过,说明那些话都是胡乱说的,这些脏话怎么能让您听见,污了您的耳朵怎么好。” 她有意避开,沈全懿也不追问她,只是问道:“既然要搬去道观,就该早些做准备,你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下个月初十,是母亲为我相看的日子,这是个好日子。” 王曼说着就像是松下一口气,沈全懿看她,只要提及顾家,她就神经紧绷,说起别的,还好一些。 “姐姐,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王曼说这话人,已经起身了,沈全懿微微颔首,跟着一块起来,作势要相送。 临行到了门儿上,王曼忽然回来,她脸色涨得通红:“姐姐,如果…如果我,要是回不来了,你能不能…”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的,沈全懿定住了脚步,看着她,王曼却说不下去了,她又低下头,喃喃自语:“太子已经定了,娘娘您要怎么办。” 沈全懿脸色变了变:“这等事儿,不是你我可以议论的。” “是,是我一时失言,我错了。”王曼今日认错的态度极好,沈全懿张了张嘴,却看出,王曼眼底的惊恐,“你在怕什么?我听说,你要来,是要和本宫说一件事儿,那是什么事儿?” “没什么,就只是道别。” 王曼话接的极快,她下了台阶儿,沈全懿不再跟上去,她只在廊上看着,王曼又站住脚步,紧紧的攥着袖子,她硬着头皮回过头来。 “以前是我对不住娘娘。”她忽然这样儿说,说完了也没有给沈全懿机会回话,她便转身儿离去了。 沈全懿定定的站着,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廊下的风实在大,刘氏为她披上衣裳,忍不住道:“今日,王姑娘好奇怪啊。” 沈全懿裹紧了衣裳,她眯着眼睛:“嬷嬷,替我给兄长送信儿。” 刘氏怔了怔,随即点头。 二人凑在桌案前,刘氏不敢太靠近了,她说着话:“不知道长公主从哪儿找来的以前东宫的旧人,说是伺候过苏嫔娘娘。” 沈全懿听着,心里头就明白了,血书有了着落了。 “现在所有人,都关着,陛下那儿一直没有动静,不知道…” 刘氏说着,沈全懿忽然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一切都够了,再送下去,陛下就不愿意相信了,这些东西足够他猜忌查问了。” “你告诉长公主,告诉他,如果说咬不下来,就不要死拽着顾妃。” 沈全懿嗓子有些沙哑:“顾家有爵位,还有太子,如今不是这么一件事儿,就能把人拽下来的,太着急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刘氏点点头,李乾当日说着一定会给沈全懿一个交代,如今一个月过去了,倒是什么消息也没有。 顾檀除了禁足,旁的一切照旧。 “把信送给兄长,作为同僚,淮阴侯成亲,他该是上一份儿礼的。” 沈全懿将手里的信封递给刘氏,沈着时如今调进了兵部,李乾倒是记着他,一会儿给他换个窝儿。 反正是待的时间不久,就换个地方。 官位不低不高的。 看不出得宠。 沈全懿坐下来,额前有一些薄汗,她抬手捏着帕子擦拭,一面儿嘱咐刘氏道:“让人盯着顾家,还…有东宫,不过小心一些,不要挨的太近了,觉得不对,撤就好。” 刘氏点点头,正要离去时,沈全懿喊住了她:“还有让壶觞留心王曼,有什么及时传信回来。” 这一句话,刘氏没有预料到,想起来王曼的异常,她心下隐隐的有些不安,她问,“娘娘,王家也要盯着吗?” “不用了,盯着她就好。” 沈全懿吞了吞唾液,嗓子有些不舒服。 第461章 对峙 大殿内炉子烧的正旺,屋子里头被烘的暖洋洋的,直让人脸上都发烫,顾檀脸色煞白,她看见向李乾阴沉的脸色。 她马上迎过来行礼。 “陛下…” 她凄凄惨惨的叫了一声,可是在抬头的那一瞬间,正好触及到了李乾微寒的眸光,嗓子里面想要为自己辩解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她颤抖着咽下气儿。 李乾抬了抬手,她让人将身后的殿门关上,他靠在窗前,语气冷淡:“你做了什么,自己心头清楚。” 他默了默,顾檀不敢看他,她低下头,双腿站不稳有些发麻,她扶着桌子跪下来,自额前的冷汗涔涔。 “朕以为这么多年,你只是有些娇蛮性子拧了几分罢了,没想到你什么事儿都做的出来,三公主的事儿是你做的,如今媚贵人这一胎,你更是丧心病狂。” 李乾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平稳。 顾檀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到了李乾的脚下,她伸手拉住了李乾的裤腿,她哭道:“陛下,嫔妾知错了,真的,求您求您不要废除嫔妾,不然太子的脸面要往哪儿搁?” 说这些话的时候,顾檀心颤的不行,隐隐的还有几分窒息感,牙齿在嘴里打颤,确实没有想到,事情的暴露,那个姜氏竟然什么都招了。 “那样阴狠的药,你竟然敢带进宫来,做出这样的事儿,如今你还敢在朕的面前提起太子!”李乾忽然俯下身,两只手钳住了顾檀的下巴,顾檀的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 顾檀死死的咬着嘴唇,那个姜氏以前在东宫里她用过的,她们这些给妇人接生的,高门大户里什么没见过。 以前人们为了求子,弄出了那种药,给怀孕了的妇人吃,使其腹中的女婴可以转变为男婴,这颗心这种有违天道伦理的东西,是不可能流传于世的。 而且它也达不到那种奇效。 弄出什么残疾或者不男不女的“怪物” 三公主也算是幸运,只是右手残疾。 而媚贵人那一胎,是下的药狠了,就算是生出来,也注定养不活,不过她让姜氏看了,大概率是个皇子,这宫里头已经有沈全懿养育的二皇子,如今再添一个她绝不容忍。 所以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是生不下来,就算是生下来,也不可能活。 李乾有些不耐烦,实际上这些事儿他并不在乎,让他烦忧的是另一件事儿,他冷冷的盯着顾檀:“谦淮已经是太子了,你何必做这种有损阴德的事儿,你这样做,可曾顾及过谦淮。” 听见了李乾提及儿子,顾檀猛的拔高了音量:“我如今我做的一切,和他没有关系!是…是我嫉妒她们,是我的错。” “可是陛下,嫔妾…嫔妾就是害怕,以前您多疼爱嫔妾,如今金阳宫一年以来能看见您几回?嫔妾就是不甘心。” 顾檀放声哭了起来,现在说的话,带着几分真,她抬手拍着胸口:“以前在东宫里,嫔妾日日都能见到您,可是现在新人胜旧人,陛下已经忘了嫔妾了。” 她说的伤心,捂着嘴哭了起来,李乾听的有些头大,不过说起来,他却是没有真的要了顾檀命的意思。 就像她说的,太子之母,他不能把这些事儿放出去,不然的话李谦淮一定是会被影响的,天下人要怎么说? 顾檀看着李乾变化不明的表情,知道李乾是不会真把她怎么样儿,心渐渐的落回了肚子里。 后抱着李乾的腿哭道:“嫔妾自知是犯下大错,如今原本也不敢奢求您的原谅,只是如今二公主和太子都已经大了,求您…求您看在孩子们的面儿上,给嫔妾留几分脸儿。” 李乾心乱如麻,他被另一件事儿搅得心肠深疼,他起身儿,一脚踢开了顾檀,他转身儿离去,临走时给她留了话。 “以后,你就在金阳宫待着,也不要出来露面儿,至于协理后宫的事儿你不必操心了,朕留着你,没有把你的罪行昭告后宫,是给太子脸面,你若是真的为了太子好,安分守己,下半辈子还能活着。” 他说完了,匆匆就离去了。 顾檀跌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儿,还是珠莲进来后,扶着她起身,小声儿道:“娘娘,陛下怎么说,咱们要不要去找舅老爷他们。” 顾檀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颊,急促的呼吸起来。 “不必了,如今本宫已经出事,就这样多多少少遮掩下来,错只在本宫一人身上,不要把他们揪进来,本宫离顾家和太子远一点儿。” 珠莲白着脸点点头,她袖子下的手渐渐的攥紧,她闭着眼睛:“本宫从来都没有后悔做这些事,不过那个姜氏,她竟然敢这样,本宫不必留情面,你去把她家里的都处理了。” 顾檀咬紧了牙,她是恨极了,珠莲点点头,顾檀起身儿,她出了院子,看见门儿上守着人,李乾是真不让她出去了。 “她敢做这样的事,一定是有人指使的。” 顾檀捏紧了拳头,此事得益最大的沈全懿,可是她何时有了这样的本事,白清娥被她拉着当过替罪羊,她也是最有理由的。 顾檀不屑的笑了笑,挺了挺腰,将下巴抬高了,她绝不会就此一蹶不振,那些胆敢算计她的人,迟早有一天,她要报复回去。 “即使是这样,她们也是白费心思,陛下只惦记着本宫的儿子!无论本宫做了什么,本宫还是太子之母,依旧是这后宫里品阶最高的嫔妃,她们都是白费心机!” 顾檀的嗓子有些沙哑,主要是方才哭了很久,她沉默了许久,又扭头看向珠莲:“你说前些时候陛下召了苏家人。” “是,大爷那儿传来的信儿,不过就一回。”珠莲微微皱眉,苏家如今算得了什么,苏烈三个女儿都没了,现在算下来,除了大公主李常九,苏家再没有存活的孙子辈儿的孩子。 “好端端的怎么会叫他?” 顾檀喃喃自语,只可惜,现在她被禁足,什么事儿也传不出去。 第462章 自荐 甘洛宫里如今海时是常客,沈全懿不怎么有心思出去了,倒是她来的勤快,也算是有个说话的,也挺好。 沈全懿熟练的将茶盏提起来斟茶,海时的手里捧着茶盏,可是心思都不在这儿,她的眸子一直盯着里头和李华蓥打闹的李常素。 李常素的性子腼腆,同李华蓥在一块儿的时候,多数是谦让。 她如今也算是大孩子了,跟着二公主她们在前头的书房里也上学,不过到了冬日,公主们就不学了。 海时收回了视线,她笑道:“三公主真是长大了,看这性子嫔妾真是喜欢,娘娘没有见过五公主,那孩子动不动就哭,被杨姐姐训的没了一点儿胆子。” 沈全懿知道海时的心思,后宫里头皇帝宠爱总也是一时的,可是有个孩子就不一样儿了,就像是有了盼头。 年轻的时候还能多见几面李乾,如今海时也算得上是老人了,李乾跟前儿又不缺女人,虽然没有什么正经的名头,可是伺候的人不少,海时早就被遗忘了。 一个女人在后宫里,没有了宠爱,又没有子嗣,活的很是无趣,日子真是成了熬的。 沈全懿搓了一把茶叶儿,揭开了茶盖儿,她轻声儿道:“这些话咱们可不敢说,到底也是人家自己的,如何教导训斥,可轮不到咱们说。” 海时点点头:“娘娘这样儿好命,嫔妾只能是羡慕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你看着喜欢,真正闹的起来了,真是让人头疼。” 沈全懿瞧着李常素领着四公主进里头读书了,李华蓥的性子跳脱,如今五岁大的孩子了,可是累人的时候,跟着李常素这个姐姐也好,沈全懿也省心。 “听说太后娘娘又病了,真是不凑巧,每年临近年根儿,她老人家都要病这么一场。” 海时默默的说着,沈全懿眸子闪了闪,实际上宫里头谁也不知道,太后这是做给李乾看的,顾檀屡屡冒犯太后,太后几次退让,前朝都有人说了。 可是如今顾檀犯了大错,却只是禁足。 太后怎么能够甘心呢?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今年年宴,一如往常,李乾并不打算让各地藩王进长安,可是太后怎么也是要念叨着福王的,这么一病,福王迟早是要回来的。 “岁数上来了,赶着入冬,有个什么毛病也正常。”沈全懿扯开了话题,“本宫听说,太子要娶妻了。” 海时微微一笑:“这事儿,嫔妾也听说了,太子过了年都十五了,这个岁数也正好,娶的是冷章事的闺女,这可是好姑娘,听说以前在长安,这姑娘名号不小呢。” 冷煜的姑娘,自然是不会差,温婉娴静,秀丽端庄,是大家里养出来的女儿,做正妻是不会差的。 海时“啧啧”两声儿,她和沈全懿的一样,还没有见过这一位未来太子妃。 她感叹道:“顾妃娘娘,确实是给太子挑了一位好太子妃,又是陛下亲自赐婚,冷家的姑娘是得脸儿了。” 海时手指紧紧的捏住了茶盏,她又道:“说到底,还是人家自己争气儿,陛下如今立了太子,太子便是最最重要的,谁不看重呢。” 刘氏挑了帘子从外头进来,说上一些时兴的干果糕点。 沈全懿抿了一口茶水:“二公主如今也是十三了,都是该相看驸马的了。” “是啊,大公主成了亲,下头的弟弟妹妹们自然也是该成家的了。”海时接了话茬儿,“不过,怎么听说,大公主从白家搬出去了。” 沈全懿微微挑眉,她道:“公主出嫁,原本就是要住在公主府的,倒是也给驸马面子,在婆家住了一年,如今搬出来也没什么。” “娘娘有所不知,这些时日长安都在传,公主和驸马…吵架呢。” 海时压低了嗓音,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儿,当初李常九和白家定亲,一波三折的,也算是经历了不少,原本就是不愿意,日子怎么能过得好? 海时喟叹一声儿:“大驸马也是有性子,不过,咱们也是见过的,人家不是那软性子的,听说,是不愿意搬去公主府,和大公主闹了好久呢,公主前些时日自己搬过去了。” 说起这些,海时的就想起来,那年宴席上,白祂论可年少有胆子,宴席散了之后,如何拦下来李常九,又是如何进言的,大家都记着呢。 “本宫倒是不知道,竟然有此事。”沈全懿眸光闪了闪,除了李常九跑来质问她苏锦那一事后,她们是在没有见面。 互不来往,关注的也就少了,她确实不知道这些事儿。 海时接着道:“也是陛下心疼女儿,昨儿个下旨说是,让驸马已经跟着一同搬去公主府了,皇家的女婿,咱们这大驸马也是挺厉害的呢。” 沈全懿拿着帕子擦了擦手指:“这些家务事儿,看着简单,实则是最难的,陛下也是为难。” “可不是嘛。”海时无聊的甩着帕子玩儿,她隐隐的透过屏风还能看见里头两道小影子,李常素这会儿领着李华蓥读书呢。 稚嫩的童声传出来,听的海时是身心愉悦,其实她的目的挺明显的,沈全懿跟前有自己的亲闺女亲儿子,李常素也在,难免是要有些区别的。 海时想,自己一个人,寂寞如何,也是惦念着有个孩子的,亲娘在的,她自然是不敢想,如今李常素成了最合适的。 都已经来了这么几次了,她是跃跃欲试,斟酌着语气开口:“我听说,娘娘之前说过,三公主只是暂时寄养在您这儿,太后娘娘还要为她寻一个合适的养母。” 气氛凝结一瞬。 “是,本宫是这么说的。”沈全懿看着海时闪动的眸光:“本宫一直也没拦着,三公主毕竟是大了,不能什么事儿本宫一味地替她做决定,她自己心里头是有成算的,她若是愿意去谁那儿,本宫也不会拦着的。” 海时点点头:“娘娘,嫔妾…嫔妾就厚着脸皮,愿意做三公主的养母,当然嫔妾只是和您说说,还得看三公主愿不愿意。” 第463章 二公主的心上人 沈全懿将海时送出,才回了殿内,里头李常素就出来了,屋里头炉子烧的旺,她的脸颊红红的。 “母亲,我…我不想跟着海贵人,我不愿意去她那里,就算是祖母让我去,我也不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踌躇,沈全懿默了默,刚才她们说的话,李常素听见了不少。 “你放心,不会有人逼迫你的,你愿意留在哪儿就留在哪儿。” 沈全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刘氏安抚下她,领着她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刘氏再回来了,见沈全懿在窗前站着,她微顿关紧了门窗:“娘娘,壶觞给消息了,说王姑娘确实是搬去了道观。” 沈全懿扭头看着他,听着这话里的语气便是知道还有事儿没说呢。 果然,刘氏皱了皱眉毛,她道:“她和顾家有来往,她们通信了。” “就是咱们的人不好截了。” 刘氏补了一句,顾家的人做事是很谨慎的,她们要是贸然截下信,很容易打草惊蛇。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用力碾了碾指腹:“生长那里说什么了吗?” 刘氏扶着沈全懿坐下来,她替沈全懿卸了钗环,继续道:“哦,大爷说是送了礼去了,淮阴侯也是以礼相待,无任何不妥之处。” “还有一事儿,当天太子爷和二公主也去了,下了重礼呢,长安里头有头有脸儿的都去了。” 沈全懿揉了揉眉心:“到底是自己的亲舅父,自然是要去的,瞧瞧人家的喜事儿一件接着一件儿,过了年,三月太子也要成婚了,到时候顾妃迟早要被放出来,禁足只是一时的。” 只要太子屹立不倒,顾檀就不会有什么事儿。 李乾对这个长子,确实是用心良苦啊。 “不过中途宴席还没结束,二公主就离席了。”刘氏插了一句话,沈全懿不由得端着茶盏的动作一顿。 “怎么说?” 刘压了压声音:“说是,那宴席上有一位玉面郎君,还是跟着太子去的,不知怎么的,二公主看上了,席面儿没结束呢,二公主就离开了,掩面而去,是不大高兴的。” “哦,竟然还有此事,什么样儿的人,咱们二公主拿不下来,何况太子也在。”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的好奇心愈发的浓烈了,刘氏为她按着肩膀:“这倒是真不知道,不过大爷瞧见了,说是却一副好脸儿,谁家没听说过,长安里头脸儿熟的,就那几位,这个四个新面孔。” “不过他既然能跟着太子入席,那么身份定然是不简单。” 李谦淮,沈全懿不大了解,要是说幼时,她还见见,如今是没怎么见过的,能得他眼儿的人,肯定也是和顾家来往密切的。 就如此想着,沈全懿心跳如雷,她忽然觉着王曼心底隐藏的那个“东西”只怕是惊世骇俗,她松开手。 忍不住嘱咐道:“你们紧紧的盯着王曼。” 刘氏看沈全懿神色凝重,忙的应下来。 顾家是长安最得脸儿的世家了,新封的爵位,太子爷的外家,如何也是扎眼儿的。 而沈全懿再见到太子李谦淮,是年宴之后,开春的三月。 彼时是太子大婚,而顾檀也不出众人所料,她解了禁足,亦是这后宫里头品鉴最高的嫔妃,她为首站着,看着李谦淮。 过礼之后,众人回了殿里休息,太子妃被送去了东宫,李乾那里也已经过了面儿,宫里头的一切礼节完了。 杨四秋抱着五公主,她看了一眼被宫人女眷拥簇的顾檀,她轻声儿道:“几时不见娘娘,娘娘如今依旧光彩照人。” “不比杨贵人,本宫是老了,不过孩子们好就好了。”顾檀语气不冷不淡的说了一句,她抚了抚鬓间的丹砂点翠朝阳挂珠钗。 杨四秋腼腆的笑了笑,目光有些复杂,顾檀其今日身上的东西,好多都是越了规矩的,不过她这样儿太后和李乾见了没说什么,这是默认了她能这么做。 这代表了什么? 代表了,顾檀迟早是要入主中宫的。 可是之前她闹出的那些事儿就一了百了了?杨四秋恨得磨牙,她恨死了顾檀,又忍不住去看沈全懿,其周围冷冷清清的。 顾檀害她,都告去御前了,李乾还不是偏袒了顾檀,杨四秋眸子暗了暗,她道:“姐姐怎么不说话。” “太子的大喜日子,自然是顾妃娘娘有话说,本宫插的什么嘴?” 沈全懿闲闲的瞥了一眼杨四秋,杨四秋憋了憋,脸色不大好看,宫里头家里有脸儿的,能进宫的,也就是顾家和白家了。 剩下她们这些妃嫔,家世都不好。 沈全懿没去看杨四秋了,她转眼儿打量着,那位新晋的“淮阴侯夫人” 看过去第一眼,沈全懿眸子缩了缩,这位侯夫人可是岁数大了不少,外间儿早就有传言,说她比顾明亦大了十岁还多。 不过百闻不如一见。 这位侯夫人娘家姓杨,出身可不简单,原来家里头跟着先帝打江山,是封了侯位的,一家子的武将,只是都逃不过武将家口凋零的命运。 到如今其家中只剩这位侯夫人和其一个胞弟,再没有旁的亲人了。 她是二嫁过得,不过顾明亦也是二娶,也不算委屈了谁。 沈全懿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杨氏似乎有所感,忽然的回头,正好和沈全懿视线对上了,沈全懿并不多躲避,她迎上去,笑了笑。 杨氏微怔,她冲着沈全懿微微低头,算是打了招呼。 察觉到杨氏的动作,顾檀看过来,瞧见了沈全懿,她不屑的笑了笑:“听说,沈妹妹的兄长也成亲了,说是娶了一个商户女,那样低贱的身份,也能抬得家里。” 如今,顾明亦大喜,现在顾檀偏偏说出了沈全懿兄长娶了商户女的话,这是故意拉踩。 沈全懿并不恼怒,周围投射过来许多目光,她淡淡的道:“娶妻娶贤,何况原本也是不在乎门第的,兄长的亲事儿,这倒不是嫔妾能插手的了。” 第464章 家宴 闻言,顾檀轻嗤一声儿:“这倒也是,你家都没什么长辈操持,自己能支起门户是不易了。” 沈嫔娘娘的娘家,是长安众人的张口就来的话口子,众女眷眸子闪了闪,移开了视线,毕竟除了顾檀,为皇帝生了皇子的就只有这位沈嫔娘娘了。 原本也算是身份贵重。 只可惜,娘家是抬不上来脸儿的,李乾又是看重长子,顾家功勋卓越,怎么也是二皇子比不过的。 沈全懿似有些伤心:“是,不比娘娘身份贵重,家中底蕴深厚,嫔妾自幼孤苦,兄长是唯一的亲人了。” 她这样儿说,人群里便有人小声儿道:“这是怎么回事?那淮阴侯先头夫人王氏听说是,沈嫔娘娘的妹子,还是陛下赐婚呢…” “又不是一母所出…” 有人低声儿提醒。 “话这么多。” 忽然一道响亮的声音传过来,众人下意识的抿嘴,寻声儿看过去,正好见长公主过来了,她手里还牵着女儿。 众人起身行礼,顾檀脸色变了变,也微微侧了侧身子。 长公主坐下来,气氛骤然沉闷,她一抬眼儿,众人纷纷低头,长公主说话可是不管轻重的,来了气儿,保管将你说的无地自容。 她道:“少说几句话,留着嘴一会儿入席面儿吧。” 此言一出,众人话声儿就小了许多。 沈全懿的视线,不着痕迹的从长公主的身上掠过,长公主继续道:“顾妃娘娘满脸喜色,太子成婚真是高兴啊,可是总不能一心都挂在儿子身上,倒是不管女儿了。” 闻言,顾檀磨了磨牙,她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毕竟不久前长安里的对于李常平的风言风语也不少,所有人都在好奇,能被二公主青睐的郎君是何等人物? 这个心等了这么久,众人依旧不知道那日出现在顾家的少年郎君是谁。 “此事,就不劳公主费心了。” 顾檀咬着牙说的话,她看着长公主的表情,心下有些害怕,才张了张嘴,欲再说些什么,外头内侍来报,席该入席了。 顾檀心下松了一口气儿,随着她起身,众人跟着纷纷离去。 沈全懿往后落了一步,恰碰上了长公主,她微微俯身,看着叶璇,轻笑道:“好久不见了,如今再见倒是长了一番模样,更加漂亮了。” 被夸赞了,叶璇腼腆的笑了笑,长公主表情微变,她将女儿交给了嬷嬷照看,她上前一步。 声音压低了一些,手里的团扇在面前挡了挡:“查过了,那个人一点儿线索没有,倒是在这长安销声匿迹了,不过,我想应该是顾家有意遮掩吧,不然除了他们,我想不出来还有谁?” 沈全懿在知道了李常平的事儿,就让长公主去查了,很可惜,看样子是没查出什么来。 长公主眯着眼睛,看了看沈全懿,看其迎风飘扬的发缕,她轻声儿道:“不过你那妹子倒是有意思了,好好的怎么就搬去了道观?怎么,真要离开世俗?” 沈全懿听的出来长公主口中的戏谑,毕竟王曼的名声在外,她语气淡淡的:“谁知道呢?不过我倒是不相信,真有人能舍下这红尘世俗,顾家和她还拉扯着,她大概是为了躲顾家吧。” 二人沉默一瞬,长公主继续道:“瞧瞧也怪不了别人得意,咱们的陛下,可是给太子铺好了路,顾家参在军里,如今连冷章事的闺女都给了太子,这文武都占了。” 李乾却是厚爱这个儿子,长公主神色不明:“顾明亦还娶了杨书,军中他是站稳了。” “怎么,公主这是认输了?”沈全懿瞥了一眼长公主,语气温和,“是要咱们两方分手,去再谋新路子。” 她又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倒是不怪公主,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之常情罢了。” “我可没说这样的话。”长公主磨牙,就算是真的和沈全懿断了,她也不可能投向顾檀,他们二人早就是撕破脸皮地步,日后真的顾檀得意了,只怕是自己的日子不好过。 沈全懿加快步伐,拉开了二人的距离,可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脚步一顿,继续又道:“继续盯着二公主,少女情窦初开,咱们可不能搅和了,或者说帮一把也好啊。” 长公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后顿了顿,这才道:“这自然是,本公主可不做那棒打鸳鸯的事儿。” 心照不宣的默认了一些东西。 长公主看着沈全懿,沈全懿对叶璇倒总是个好脸儿,她眯了眯眼睛,二皇子如今不过是虚三岁的孩子,日后如何很真实,说不准。 她倒是怕自己真上了个贼船。 太子娶妻的万众瞩目,后来也是借着这个机会,沈全懿在几日后宫里头的家宴中,见着了李常九。 之前看着萎靡不振,气色不佳,人形消瘦,如今倒是大变样子,李常九丰韵许多,总是笑盈盈的。 太子妃是新妇,家宴也算是熟悉熟悉宫里头的人,冷家出来的姑娘,这规矩上自然是不用多说。 顾檀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自觉给儿子找了一门好亲事。 太后擦了擦唇,她坐在上首,看了一眼李乾,她道:“如今大公主和太子都已经结亲,二公主也该看人家了。” “哦,母后,常平还小不着急。”李乾随意的说了一句,沈全懿抬头看他,李乾看着人又是瘦了许多,可偏偏又红光满,说话精神儿头也好。 太后觑了顾檀一眼,她似笑非笑的:“皇帝还觉得小,可是顾妃为二公主可是着急呢,命妇女眷近日可忙呢。” 自李常平的流言下去之后,顾檀倒是突然着急了,这些时日更是频频相见世家的夫人们,所为的也就是二公主的婚事。 李乾眯了眯眼睛,他看向顾檀:“确有此事?” 顾檀僵硬的笑了笑,她道:“当初大公主也是十三定的亲,嫔妾也不是着急,不过好儿郎不多,合眼缘儿的,总得先看看。” 第465章 戏剧 李乾就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顾檀说完了,他也只是笑了笑,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沈全懿顿了顿,她看见门儿上匆匆赶进来的李常平的,她低着头,倒是看不清楚脸上的神色和表情,不过她身侧跟着顾檀跟前儿的伺候的珠莲。 刘氏为沈全懿斟茶,低声儿道:“瞧这这席面儿都要散了,二公主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兴许是有什么事儿耽搁了吧。”沈全懿敛下眉眼,她的语气平淡。 下一刻,李常平已经挨着李常九坐下来了,除了几个较小的公主,她们岁数大的,都挨着一块儿坐。 这会儿李常素也挨着一块儿坐,李华蓥原本是不想过去的,不过沈全懿安抚下让李常素常照看着。 沈全懿抬头,和长公主遥遥相望,长公主就像是随意扫视一眼,她忽然起身靠在太后的身侧,笑吟吟道:“二公主过来的是时候,方才陛下还提及你的亲事呢。” 长公主这话是朝着李常平去的,才听了长公主这话,李常平脸色微变,藏在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着。 她抿了抿唇:“有劳姑姑操心了,我的事儿自然有母妃为我做主。” “你这孩子长大了,性子也变了,我只是说了一句,怎么你还同长辈顶撞了。” 长公主唇边儿的笑容淡了几分,太后看着二人,她忽然偏头,拍了拍长公主的手:“你就别操心了,就是哀家也不敢置喙这些事儿。” 太后这话说的有意思,谁也知道,大公主的婚事是太后一口定下的,如今二公主的婚事儿却是不敢管了,这不是顾檀厉害,当祖母的不敢插手孙女儿的婚事儿了。 “母后,您怎么说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你是当祖母的,长辈疼爱小辈,积分管教,也是应该的,大公主的事儿您一手定下来。” 长公主轻嗤一声儿:“不过也是,如今咱们顾妃娘娘是太子之母,咱们这些人自然是插不上话了。” “公主这样说,可真是折煞了,本宫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是想…” 顾檀的话没说完,下头忽然有一道声音插入:“臣妾斗胆。” 杨氏忽然起身,她朝着李乾行礼,下一刻便跪下来了,看着她的动作,莫名的顾檀眉心跳了跳,只听见杨氏说:“想要为自己的弟弟求亲。” 李乾闲闲的瞥了一眼杨氏,没有出声儿,长公主出来打圆场:“哎呦,侯夫人呀!今日是家宴,咱们都是一家人,什么事儿就说吧。” 杨氏的额头上的青筋抽了抽,她的动作一时着急,身后跟着的顾老夫人,一时没拦住她的动作,此事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杨氏低声儿道:“臣妾斗胆为胞弟求二公主垂青。” 此言一出,场内的气氛沉寂下来,李常平更是慌乱之中打翻了茶盏,她和杨家素来无所交集。 长公主笑眯眯的看着杨氏:“这样的事儿倒是大喜事儿,只是你家回来长安没多长时间,何时既然有了这样的心思。” 杨氏一家常年驻守北疆,后来,也是因为顾家求娶她,她才得以回了长安。 顾檀表情有一瞬间没挂住,她不明白杨氏这些东西,这些话为什么不在私下和她说? 如今在这宴席上面说,让她脸上不好看。 “原来臣妾也不知道这些,只是弟弟才走,他临走之时,才同臣妾坦白心思,那日婚宴之上,他惊魂一瞥,是以一见钟情。” 杨氏将腰脊挺得笔直,她道:“倒是不敢有什么腌臜的非分之想,一句求娶,已然高攀,若是不入公主眼儿,望公主宽恕这冒犯。” 长公主继续道:“什么冒犯不冒犯,这件事儿怎么能算得上什么冒犯,儿女之事天下皆是,今日家宴家,宴不要太多心了。” 杨氏微微颔首,她知道点到为止,再多了,顾檀只怕是要恼怒了,实际上今天的事儿是有些凶险,她是莽撞了,可是她家里实在不好,没有什么能够操持的长辈。 她如今从北疆来的长安,家里头就只剩弟弟一个人了,弟弟头一次张嘴,她知道这些东西是不能在私底下说的,毕竟就凭顾檀那个眼高手低的样儿,是绝对不可能把二公主嫁给弟弟的。 家宴之上说,或许还能有几分可能。 长公主压住心底的窃喜,她有些着急,只是在下一刻对上了沈全懿有些冷淡的目光,她眸子闪了闪默了一瞬。 太后轻声儿一笑,做出惊讶和恍然大悟的表情,她似笑非笑的看向顾檀:“真别说,这是好事儿,倘若真的能够结亲,这就是亲上加亲了,顾妃好事儿啊。” “是,您说的是。”顾檀几乎要咬碎了牙,她不知道怎么今儿个事事都想着冲着她来了。 杨氏依旧跪着,顾老夫人心跳的咚咚的,差点儿就要跟嗓子眼儿跳出来了,就这个儿媳妇可真是什么都没和她说。 只是现在顾檀大概是也怨恨上她了,看见顾檀那个阴狠的眼神儿,她头皮麻了麻。 沈全懿放下茶盏,看着杨氏微微颤抖的脊背,她忽然道:“陛下,人还跪着呢,您也说话呀。” 有了这一声儿,李乾就像是才被唤醒了神儿,他眯了眯眼睛,目光从顾檀的身上掠过,他抬了抬下巴:“行了,先起来。” 这话说的,顾檀心提到了嗓子眼,李乾怎么没有张口拒绝,她紧紧的攥住了手,杨氏却低下了头,她看李乾没有推拒,自认为是还有些可能。 她咬了咬牙,想着自己要为弟弟搏一把,她道:“陛下,臣妾想着以杨家的苦功,求您心疼心疼杨家,臣妾家中原本也有十几口人,可是古人臣妾们一家都杀绝了。” 杨氏这话一出,顾檀心中暗暗叫不好,可是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如今,臣妾已经到了长安,家中却只剩弟弟孤苦一人,他…独守,从来没提过什么,如今头一次这样儿说,臣妾这个做姐姐,也…也想着为弟弟求您一回,求您疼爱疼爱他,他真是个苦命的。” 第466章 求娶 杨家的功勋卓着,杨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说出来,真是有些让李乾不能推拒的意思。 “这些伤心的事儿,没人说,只怕是有人要忘了,侯夫人说的好,说出来让咱们也警戒警戒。” 长公主长叹了一口气:“你放心,陛下是记着这些的。” 顾檀表情有些狰狞,李常平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她拍桌就要起身了,好在珠莲一直在跟前儿盯着,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制止住她的动作,顾檀额头上在冒汗,她朝着女儿无声儿的摇了摇头。 场内,一时之间没有人敢说话,沈全懿掐了掐指腹,在抬头之时,冷煜却忽然开口,毕竟是太子妃的娘家人,自然也是坐席面儿的。 冷煜起身,他看了看杨氏,也道:“是啊,杨家是满门忠烈,臣听说,那杨将军虽然年纪轻轻,可是个有心的,这一次,叶将军回来,都说他身为武将却很是心细,当地的百姓多有夸赞。” “战争之后,百姓的安抚,多亏了这位杨将军。” 冷煜说话,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顾檀这会儿是气的就要吐血了,怎么一会儿所有人都逼迫她了。 太后不着痕迹的松开了长公主的手,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了李乾,她语气平淡:“皇帝,儿女之事本来就应该由父母之命,二公主身为皇家公主,是不懂礼的,不管如何,你先让杨氏起身吧。” 李乾顿了顿,他点点头道:“母后说的极是。” 他抬手,示意张德生亲自过去抚杨氏,杨氏自然也不是傻子,方才那一推拒,已经够了,若是再继续执拗下去,可就有些伤面子了。 她忙的起身:“多谢陛下恩典。”她匆匆行礼,又小声儿的对着张德生道,“有劳公公了。” “不敢,您请回坐。” 张德生的表情和善,杨氏微微颔首,有丫鬟的搀扶回了座位,这才一坐下,身侧的一道灼热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她,这是婆母的目光,杨氏脸皮抖了抖,她羞愧的低下头。 无论如何,她现在已经是顾家的新妇了,可是这样的事儿,是她自作主张,又是为着娘家,她知道是与你不合,也可能得罪了顾檀。 只是她没有办法。 回家之后她自己去请罪。 长公主微微一笑:“陛下,我倒是认为这亲事儿好啊,都是知根知底儿的,杨家在那样的苦寒之地守了那么久,如今家中只剩下侯夫人姐弟二人。” “如今侯夫人嫁到了长安,只剩杨将军一人,是有些孤苦伶仃的,如果日后能做了驸马…” 长公主的话还没说完,李常平急得跳脚:“不!我才不要去北疆!父皇我不要嫁给他!” 她忽然大叫,珠莲没有拦住,顾檀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昏过去。 长公主轻飘飘的说了一句:“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李常平咬紧了牙关,下一刻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被沈全懿抢先一步:“公主自幼长在长安,一下要同顾妃娘娘和陛下分开,自然是有些不习惯的。” 听着这些话,李常平顿了顿,她平日里和甘洛宫可没有交情,而且甘洛宫和顾檀可以算是死对头了,怎么沈全懿为她说话。 心中这样想,可是在下一秒,她明白自己会意会错了。 “若是陛下心疼公主,杨将军在那苦寒之地也是驻守许久了,杨家也是吃了那么多苦,是不是能回长安做驸马。” 沈全懿的笑的温柔,李常平却看着渗人,沈全懿继续道:“若是这样儿杨将军算是能和侯夫人团聚,公主也不用离开长安,能常进宫,见到顾妃娘娘和陛下。” “这样儿说起来也算是两全其美。” 长公主看着顾檀也是阴沉的如同锅底,她心中自然高兴,太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沈全懿,也道:“沈嫔这话说的也对,不失也算是个法子。” 李乾沉默着,他手指轻轻的沿着杯口打转儿,所有人都在小心的观察着他的表情,只可惜不喜不怒,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想法。 长公主接收到了沈全懿目光,她忙道:“哦,也是了,这个这事儿提的有些意外,倒是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侯夫人想来也不是这会儿就要答案的。” “婚姻一事可不是儿戏,自然是要慎之又慎,想来陛下还要好好的斟酌一番。” 找公主出来打圆场,她这话也算是给了李乾一个台阶儿下,可是接着她话峰一转:“不过,陛下自然是疼爱他的臣子的,想来此事不会让侯夫人失望的。” “哦,长姐这样儿说,朕倒是没有别的选择了。”李乾忽然开口,不过他的话中没有恼怒的意思,带着几分戏谑,长公主抿了抿唇,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说起来场内,此刻情绪最激动的自然是属李常平,她撇了撇嘴,看着顾檀不为自己说一句话,李乾又是这个模棱两可的态度。 这让她的心一下就沉到了谷底,仿佛自己的婚事已经定了,未来是何样,她已经看见了,这样如何甘心呢? 她用力一拍桌子,俯下身哭了起来。 好端端热闹的气氛,她就哭声打破了,顾檀的脸上真是挂不住。 无论如何,现在李乾没有当众表明态度,那就是还有回转的余地,偏偏李常平是沉不住气,现在哭,要是真的让李乾恼了,认下来这门婚事,可就真是覆水难收。 下头,杨氏有些坐不住了,李常平竟然这会儿哭了起来,她真是有些后悔了,身后婆母的视线几乎要穿透她的身子。 她嘴唇都在发抖,忙的从座位上起身,又跪下来,她低下头:“陛下,臣妾是失言了,臣妾这等世,是不敢奢求二公主垂青,方才的话,实在是不堪入圣耳,臣妾知错了,现在让二公主痛苦,臣妾良心实在难安。” “如今细想想,是高攀不得,陛下您谅解臣妾,就当…就当臣妾方才没说那话。” 第467章 不愿意 杨氏这会儿真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她的话说出来,在顾檀的眼里就是以退为进,并非真心诚意。 这事儿一旦挑起来了,自然是不会轻易就消下去。 不过此时,到了现在这一步,李乾的态度依旧模糊,暂且不知他是何意思。 宴席散开,长公主脸上少有的得意,她扶着太后的胳膊去了慈宁宫,仿佛之前的不愉快早已烟 万一,林云食言,真战斗到激烈的时侯,一剑斩了他,他找谁说理去 南宫锦看的心如刀绞,当下也是老泪纵横。过了片刻才擦干眼泪,将手中的马鞭在半空中虚甩三下,传令众军让出通道。 当然,众人不知道,众人以为苏辰喝的是酒呢。不少人还翻了翻白眼。 只可惜,人事总监的办公室内,现在是李霄与月如两人的二人世界,没人听到,更不可能有人见到。 剧烈的爆炸声响彻而起,在那爆炸之处,璀璨而又明亮的金光爆开来,宛若一轮冉冉升起的烈日,覆盖了方圆百丈的天空。 这中年忍者真的疯了,对方这到底是什么身体机器人吗,还是钢铁 现在,只需要再连续斩杀这个中年男子两三息的时间,就可以把这个中年男子彻底斩杀。 对方说的没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方特意打听过他们的信息,在此之前,他们对于对方却一点不了解。 只见曹博士目无表情的看着她,伸出手,将她拉了起来,杨羚回头一看,吓得差点晕倒,原来棺材里面有几对人手,可就是只有几对人手,没有身体,空荡荡,血淋淋的放在棺材里面。 有没出手的高境界修道者们低声议论,伴随着前者的消失,他们也都跟着消失在暗中。 方寸山来的有两支战部,一支是须虚部,只有一百零八人,另一支是介子部,有弟子一千八百。这两支战部本是方寸山看守门户的镇山之器,眼下为了防范血魔,正一老道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完了,这么多蛇,吃都会把我们吃掉!!”我心里悲叹,觉得前面的路也被堵了,简直让我和张晴晴绝望了。 擦洗的时候会很冷,而且现在又是晚上,屋里的温度变得更低了,在篝火旁的话至少会稍微感觉到暖一些。 可是脚下已成琉璃状的地面却提醒着辛炎,刚才发生的事情到底有多么的危险。 然后他发现自己身体的异常,被人播种,这能忍然而不管他能不能忍,他和系统都暂时拿这个定位标记没有办法。 这件事越传越广,西湖边上,都是学生们在探头探脑的看着警察开展救援工作。 所以封昊就没打算跑,反正到时候凭借踏天九步他是跑得掉的,所以也没担心。 “来了。”终于,不知过了多久,那在天穹之上韵量了许久的天罚之眼,将带来这堪比合道境道尊的一击,那是第一万道霹雳,也是世间最强的雷罚之力。 而游龙生那本应钉进叶沉明的眉心剑,却也突然改变方向,向上轻抖,只是在叶沉明的额头处轻轻摸出一道殷红。 别看大家一个个嘴里喊着好可怜什么的,只是为了通过这种行为告诉别人,自己可不是什么冷血动物。 “姑爷!”扬老也落在了场中,只是扬老的气息却很是不稳,显然刚刚经过一场大战。 而且,和长安交手之后,龙心认为长安有一个地方那是非常好的,就是不管在任何时候都不会爆发出自己全部的力量,自己从来一直都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现在自己也应该是要学习一下,别人的优点了,不是吗 第468章 李盈 苏锦事儿,沈全懿自然是知道,李常九今天来找她提起这些事儿,也不是求什么答案,她像是一力为了发泄。 “公主时候不早了。” 沈全懿微笑着看向李常九,李常九顿了顿,她实际上也是可以留宿在宫里的,喜得宫一直为她留着。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分开了就很难习惯,李常九起身,她要回公主府。 她 “在这儿等他。”颜少坚持。这里太荒芜,到处都是藏人的好地方,万一有人隐藏暗处偷袭……最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来人的目标到底是谁。 过了没有多久,高顺终于将战场打扫完毕,战报也整理了出来,急忙忙就拿过来给刘天浩看。 宣武郑重的说道,随后便纵身跃出城墙,离开城墙数米远之后,才飞了起来。 “是刘志让我来的。”叶紫终于开口了,开口之后她的神情稍微镇定了下来。 体验到家族冷漠的她。本来以为来这里找卓天只是付与任务。对他没有多大的感情。只有着冷漠的任务。 陈风眉‘毛’一掀,不知道林若岚是怎么个意思,“如果你觉得是,那就是吧。”他语气很淡然,甚至有点略带敷衍的意味。 亲卫士卒听刘天浩说要分发自己的干粮给这些流寇食用,都是面露不甘之色,却是不敢忤逆了刘天浩,只能照办。 当天,当柳飞向高万龙展示了账户信息后,高万龙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当即敲定翌日就召开新闻发布会。 徐飞琼:大王,绕来绕去,怎么又被你给绕进来了上次不是对你已经讲过,我们之间只谈诗词,不谈风月,先生坚持这样做,我就有些为难了。 一千年前世界与中国差距有多大作为一个一千年后的中国人,你,知道吗 而且,因为这些年来镇魔林周围的瘴气越来越严重,而绿萝纱等人一直都在态度强硬地拒绝森林里的魔兽们进入镇魔林躲避的请求,所以整个魔幻森林之中的魔兽对于绿萝纱等朝圣一族的人都怀有非常大的敌意。 范炎炎心里这才好受了一些,他感受着欧阳雪琪手心的温度,看着她微蹙的娥眉,心情格外的舒畅。 忽然,崔志国像是从空中降落一般直直站在顾飞面前,吓得顾飞不禁哑然失色。 只要确认了玲没事后,剩下的事情都好商量了。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紧接着king就开始下达起命令来了。 “我看就是一天到晚闲的,我先去看看爸妈,你先回房间去吧!”程宁远说着敲了敲一边的客房‘门’,叶羽菲转身去了豆豆的房间。 “那公子介不介意再借点钱给我们。”兰心突然笑嘻嘻地凑过来,却也甚是尴尬。 回宿舍的路上,轩辕夜焰跟祁梓轩简单地说了一下在魔塔之中发生的事情,虽然她尽量说的轻描淡写了,可其中的危险还是令人忍不住心惊肉跳,祁梓轩听得惊叹连连。 在轩辕夜焰忙着观察镇魔石的时候,白衣男子却是拿出了一块令牌,只见他双手掐动手诀,做出了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动作,片刻后,轩辕夜焰只觉得周围的空间一荡,周围的景致就变了。 我一阵尴尬,幸而广场之上却又热闹起来,让我顾不上尴尬。那妖皇的几十个手下,本来是押着大祭司一行人的,此刻都聚集在广场之下,不知道在吵嚷什么,一片不堪的吵吵嚷嚷。 第469章 不见 沈全懿笑而不语,他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几对儿宫女,手里捧着各样儿的花盆儿,朝着西苑儿去了。 海时依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轻笑道:“如今陛下是愈发的依仗那位道人了,西苑儿的宫殿收拾出来,陛下别处都不爱去,说要常住在那儿了。” 她顿了顿,李常素和李华蓥从池塘边儿上跑上亭子来,沈全懿正捏着帕子为她们擦汗。 终于又嘱咐几个孩子吃了一些水,嬷嬷领着到后头的花园玩儿去了。 海时这才又慢慢悠悠的说着:“听说,陛下封的几个贵人里头,有个张贵人,最喜爱各种花草,这些花儿从花房搬过去也是费事儿啊。” 沈全懿轻轻的摇放在手里的团扇,语气不咸不淡:“美人爱花也好啊,横竖也不是什么别的,陛下愿意宠着,也由着去吧。” 当初媚贵人不也是这样的? 若是再往前推一推,那个欣贵人亦是如此,力王那点儿上的可怜,轻薄的宠爱,来的快,去的也快。 天下没人能留得住这样的爱。 “郡主来了长安,不知道是要在哪里住着?”海时眯了眯眼睛,光照进亭子里,她脸颊发烫。 沈全懿低头吃了一口茶水:“郡主的身份虽然是尊贵,有太后娘娘在,大概也是住在宫里的。” 海时玩味的笑了笑:“这东宫可挨得近,听说这几日太子妃可是白日多在金阳宫,说是服侍顾妃娘娘,跟里头来来往往的。” “您说…这要是遇见了,可真是要有大热闹了。” 沈全懿听得出海时这话中的戏谑,她并不接话茬儿,转头说起了别的家常话。 “咱们是四公主,如今被娘娘教养的身子倒是好了,如今偏偏是五公主三天两头的病一场,真是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弱了。” 海时感叹,她自己是没有福分的,没能有个孩子在跟前儿,当初知道杨四秋有了身孕,心里是最羡慕不过的。 只可惜这个人,把个孩子养的天天病。 她看着那孩子畏畏缩缩的,都有些怜惜了。 “幼子不好养。”沈全懿随意接了一句,杨四秋那个人,如果说年轻的时候有几分争宠的心,如今便是把五公主成了自己争风头的工具了。 她也是有几分可惜那个孩子,只是到底是别人的,人家只有亲娘在,她们这些人还轮不上说话的份儿。 廊下坐着,渐渐的就试着起风了,身上汗津津的,出了薄薄的汗,风一吹,就打了抖。 不能再坐着了,沈全懿招呼人去把两个小家伙带回来。 也是赶得巧了,等她们回了甘洛宫,风骤然就大了,吹的门窗摇动,架子放在窗台上“砰砰”几声儿。 李华蓥岁数小,玩儿了半天,这会儿发的早就被奶母抱下去睡着了。 沈全懿为李常素擦了擦脸颊,看那孩子睁着两只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忍不住轻笑道:“你呀你呀,是不是学你秋姑姑呢,有什么话快快说。” 李常素抿了抿嘴唇,她搂着沈全懿的胳膊,贴近沈全懿脸颊,她小声儿道:“母妃,我今日看见二姐姐和郡主姐姐了。” 此言一出,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面上不动声色,她道:“正是好天气,出去也是玩儿吧,你们说话了吗?” “没有,她们没看见我。”李常素摇了摇头,她和李华蓥扔绣球,球丢出去,她过去捡了,才见林子里的李盈和李常轻。 她攥紧了沈全懿袖子:“还有一个人,二姐姐叫他书郎君,李盈姐姐好像也认识他。” 李常素并没有靠的很近,只是听见一句称呼,看得出他们在说话,旁的自然是不知道。 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沈全懿拉住她的手,轻声儿道:“好了,母妃知道了,不过,这些话不要再同旁人说了,你以后见了她们躲得远远的,别去和她们玩儿,知道了吗?” 李常素点点头:“母妃放心,我也会看好四妹妹的。” 沈全懿摸了摸她的发顶,让奶母领着她出去了,沈全懿将刘氏唤进来。 “你一会儿去问问,今日陪着三公主的那些人,在花园里头有没有碰见别的人?” 沈全懿正提着茶壶斟茶,刘氏微怔,随后点点头,很快就将几个嬷嬷唤进来了,一番严厉询问之后,那些人倒是不知道李常平她们的事儿。 刘氏将人送出去,回来之后将门窗关紧,她道:“娘娘,方才传来的消息,说是西苑儿那儿陛下宣召太医了,太医署的去了不少。” 闻言,沈全懿皱眉,李乾如今信赖那个老道人,自从这个人进宫之后,李乾的身子就有这个人看护,他甚少宣太医了。 而且现在他人还在西苑儿,那个老道该是守着才对。 刘氏压低了声音:“金阳宫那边儿已经去了,娘娘咱们要不要过去。” 沈全懿起身,捏了捏手指,在房里来回的渡步,这消息有些突然。 “去准备吧,怎么也是要去的。” 刘氏点点头,神色也是有些凝重。 她们从甘洛宫出来,到了西苑儿的宫道上,正好赶着了白清娥和杨四秋。 白清娥下了轿撵,率先出声儿:“姐姐也来了,方才知道陛下宣了太医,正着急呢。” “我也是才知道,看这样儿子,顾妃娘娘已经来了。”沈全懿扶着刘氏的手,与白清娥同行。 正说着话呢。 张德生就出来了,他看见众人,忙的迎上来,行了礼之后,白清娥着急的询问:“陛下究竟是怎么了?你们这些下头伺候的人也太不当心了,龙体欠安!都是你们的错。” 张德生将弯下来,他的声音低沉:“娘娘息怒,陛下无妨,不过是吩咐奴才出来迎几个主子,一切自有太医在,请几个主子回各宫去吧。” 闻言,众人神色各异,沈全懿敛了眸色,她的余光扫过金阳宫的仪架,随即便是,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退。 “这是什么意思?”白清娥脸色难看,凭什么顾檀能进去,她就被拦着。 张德生抬了抬头:“娘娘,这都是陛下的意思。” 第470章 入京 张德生的话堵住了白清娥的嗓子,尽管他有再多的说辞,这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乾的意思,又有谁能反驳呢? 不甘心的踏上回头路。 白清娥脸色阴沉:“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顾妃娘娘可进去见陛下,到了咱们就不行了。” “顾妃娘娘身份贵重,不是咱们能够比的。”沈全懿闲闲的接了一句,白清娥眯了眯眼睛,同沈全懿视线相触。 随后,她苦笑一声儿:“是,着急过头了,倒是把这忘了,顾妃娘娘是太子之母,如今后宫之中,也是品阶最高的,咱们是比不上。” 沈全懿看见白清娥眼底闪过的戾色,不做声儿,几个坐上了回宫的轿撵。 李乾不让她们过去,那就是有什么东西,是她们不能见的,刘氏想过去太医署打听打听消息。 沈全懿却拦下她,李乾那既然是有意隐瞒,她们怎么能打探出消息呢? 若是让李乾知道了,那更是麻烦。 不过这病一场来的突然,却是也厉害,断断续续的,太医署倒是不安生了,频入乾清宫。 一直持续到了太后九月寿宴。 此中李乾在病中,退了朝,平日处理事宜也是递折子进来,至于后宫里头,也是有他收的那些美人相伴。 因为四公主也是这一日生辰,不过有长辈,四公主的生辰就不能办了,不过,前一日在自家院子里头热闹了一番。 过了生日四公主可就是整七岁的孩子了。 入了寿宴,众人行过礼之后,各妃嫔自按着品阶坐下,而李常素领着妹妹在姐姐的下头坐着。 时隔好几个月,沈全懿再一次见到李乾,却觉这人更是怪了,只见其胖了不少,油光满面,精神头极好。 没有一点儿受了病折磨的样子。 沈全懿顿了顿将视线收回来,看向对面儿的长公主,她方才送了寿礼,众人吹嘘追捧了一番,这会儿才落下来。 她快速的朝着沈全懿眨了眨眼睛。 沈全懿移开视线,跟她挨得近的海时凑上来说话,她低声儿道:“宗室里的都来了,那些个亲戚们也在,你瞧瞧端华在哪儿坐着。” 闻言,沈全懿下意识的抬头,往高位上头太后身侧的位置看去,只见太后独坐,不见李盈。 “从六月份儿回来,咱们的端华郡主可一直跟二公主凑在一起,太后让人收拾了她以前在慈宁宫住着的屋子,意思是让她回去。” 海时瞥了一眼某个方向,她实体茶盏以袖遮面,低声儿遮面儿:“没想到人家是不领情,不肯回慈宁宫,就住在二公主院儿里。” 沈全懿默了默,李盈做事情不考虑后果,太过张狂,太后愿意宠着还好,一但不高兴了,以前夸奖过的什么性子单纯,天真烂漫。 都变成了不知礼数,不懂规矩。 海时“啧啧”两声儿。 “太后虽然面儿上没什么,可咱们都知道那也是生了气的,瞧这以前大大小小的什么席面儿上,太后都搂着端华郡主,如今太后的跟前儿,端华郡主可是连个影儿都没了。” 沈全懿放下茶盏,看了一眼面带微笑的福王妃,她的身侧是黑着脸的李盈。 实际上就冲着福王的面子,长安里头有些人家还是愿意打听打听李盈的,毕竟郡主里头有太后的宠爱也是独一份儿了。 可惜,李盈就像是被人下了蛊,一颗心都扑在了太子的身上,旁的人谁也看不上。 这一次福王回京,也是有人家来往的,可是李盈恼的很,渐渐的便都传开了,也就没什么人愿意去了。 想着,沈全懿扯了扯嘴角,她目光随意在场内扫过,最终停在了一张有些陌生却又熟悉的脸上。 那是太子妃杨氏的胞弟。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算是第一次见面,和那张相似的脸,让人很难不认出他的身份。 他倒是对得起武将这个名头,身高体壮,长相不丑,不过是脸上留着络腮胡,配上的古铜色的皮肤,看着就有些凶的模样。 海时笑了笑,她察觉到沈全懿目光,她道:“陛下,提早了一个月送了信儿,正好杨将军赶回来,这寿宴也开了。” “陛下是仁慈的君主,还记着有些人呢,想必杨将军也是受宠若惊。” 沈全懿微微一笑,海时点头,她轻声儿道:“只不过是,他回来了,有人欢喜有人愁,太子妃你应该是高兴。” 那不高兴的人是谁呢? 自然是李常平了,她的婚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外界一度传闻,李乾要把她嫁给杨家了,只是李乾又久久不表态,众人还以为此事就算过去了。 没想到,太后宴席,李乾竟然召了杨将军回来。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这人年纪轻轻的,只可惜在那苦寒之地待了太久,看着倒是有些…有些老面儿,不过正好也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海时抿了抿唇,就看杨将军这个面相,也知道李常平是绝对看不上的。 沈全懿看杨氏脸上挂着笑意,可眼底又藏着几分忧虑色,她动动唇角:“今儿个侯夫人倒是高兴的很。” “世上娘家里头唯一的亲人了,从北疆到长安,她嫁过来了,如今还能见到一母同胞的弟弟,自然是高兴的。” 海时搭了一句茬儿,沈全懿却将视线停留在,杨氏一旁的顾老夫人身上,其笑容有几分冷淡,特别是在面对杨氏的时候。 杨氏斟的茶,顾老夫人连茶枕都没碰一下,这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杨氏。 宴席上,众人自然都是瞧得见的,这顾家的儿媳妇不敢当啊。 “今日,借着母后的生辰,这么一个好日子,这还要宣布一件喜事儿。” 李乾忽然开口,他手里头提了酒杯,朝着众人抬了抬下巴,他将目光落在了一侧席间的李常平。 众人看着他的动作纷纷起身,视线也不由得随着他落在了李常平的身上。 李常平此刻是坐立不安,心脏急促的跳起来,手脚发软,尽力避开李乾目光。 可余光看见李乾的表情,她知道是躲不过去了。 第471章 心上人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众人看着都低着脑袋,实则都聚精会神的听着信儿呢。 李乾扬了扬手,他道:“杨家世代驻守北疆,前几日杨氏朝朕求娶二公主,朕现在就允了。” 此言一出,二公主心如死灰,她本来摇摇欲坠,就怕扑通一声儿,就落在了软垫上。 这此中,众人心思各异,李乾话落,宴席上边都是恭贺祝贺之声儿,而那杨将军更是跪上前来,朝着李乾磕头,虽然他面儿黑,可是从那微挑的眉毛和激动的语气当中。 不免听出,他是真的高兴。 李乾象征性的安抚了他几句,又夸奖了几句,摆了摆手,便让他回座位上去了。 杨将军倒也算得上是守规矩,一直没有去看二公主,他提着步子回去坐下,周遭的众人纷纷恭贺他。 二公主咬了咬唇,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捏着拳头。 “这样的好事儿,陛下可得尽早拟旨。” 长公主说完了,后面带微笑的看向顾檀,顾檀避开了她的视线。 面对众人满是强颜欢笑。 沈全懿说了几句话后也坐下,她目光扫了一圈儿,看见对面儿福王妃身侧的李盈,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离去的。 这会儿福王妃跟前儿的的几个嬷嬷和丫鬟悄悄的退出去了,大概是去找人了。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扭头伏在刘氏的耳边儿说了几句,刘氏眸子闪了闪,也不动声色的退去。 席间情绪最复杂的自然是当属侯夫人杨氏了,若是要说高兴,她是真打心眼里高兴,弟弟如今能够调回长安,再娶了公主。 这个就是皇家的亲戚。 他们姐弟二人也能团聚。 她如何能不高兴呢?何况当初还是她替弟弟求娶的二公主。 可是,当初那一日回去之后,顾老夫人也就是她的婆母,曾经大骂于她,她心酸无奈,只能没了那心思,当初她也明明的和皇帝说了,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这事儿竟然还是成了。 “侯夫人当真是有福气呢,您如今在长安做了顾家的新妇,淮阴侯的夫人,现在杨将军也从北疆回来了,还尚了公主,真是喜上加喜。” 福王妃笑眯眯的看向杨氏,一面儿冲着顾老夫人挑了挑眉头,当初李盈在宫里头和顾檀闹得那般不愉快,她的脸都丢尽了。 现在看着顾檀吃瘪,她心中畅快。 顾老夫人阴阴的笑了笑,杨氏心跳的急促,她都不敢回头看婆母的脸色,一时之间还在想着回家之后,要该怎么和婆婆说。 她之前已经表明态度,绝对不会再奢求二公主,可是现在皇帝金口玉言的许了婚事,她无力更改。 只是婆母,绝对不会听她的这些说辞,她头皮隐隐发麻,有些害怕。 好在想起新婚不久的丈夫,她心中稍有慰藉,顾明亦不嫌弃她岁数大,婚后对她也是相敬如宾,事事都很尊重她。 即使当初伯母对她百般嫌弃,又因为二公主的事儿和她起了矛盾,顾明亦也一直站在她这边,为她求情。 就这么想着,心渐渐的平坦下来。 她咬了咬牙,若是实在拗不过婆母,只能求顾明亦从中说和说和。 沈全懿看见福王妃有些得意的表情,她收回视线,不一会儿刘氏回来了,她小声儿的贴近沈全懿,压了压嗓音:“娘娘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人一定会好好的进来的。” 沈全懿微微颔首,刘氏回身站好。 宴席已经接近尾声,李乾像是不胜酒力,他说了几句话,太后忙的让人扶着他回去歇着,众人起身行礼恭送。 只是没想到。 李乾才起身,门儿上忽然闯进来几个人,这动静有些大,惹得宴席中所有人都回首去看,沈全懿看见满脸得意的李盈,以及其身后被人推搡进来的一个年轻男子时,眸子闪了闪。 随后,余光瞥向福王妃,果然见其脸色大变,福王妃心中一阵阵的悔恨,早知今日,当时就该把李盈锁在家里,绝不会领她进宫来。 她看向上首的太后和李乾,李乾要离开的动作停下,他眯了眯眼睛,看过来,她头皮发麻,忙道:“陛下太后息怒,小孩子不懂事儿,臣妾一定好好训斥她。” 福王妃咬了咬牙,她不知道李盈要干什么,总之看到这架势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儿。 她手都在发抖,听从她的命令,身边的嬷嬷和丫鬟,就忙的上前,想要将李盈控制住了。 没想到李盈胆子大的很,她立刻大声儿道:“陛下,世上有情人很多,可是两情相悦又能成的却很少,您难道要拆散一对鸳鸯吗?” 她忽然发言,便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低头自语,他们又不傻,当然注意力也放在了李盈身后的那个年轻男子身上。 至于那对被拆散了的鸳鸯,他们很快就猜了出来。 因为席面儿上,有人认出来,那个漂亮的年轻男子,便是曾经跟随太子,出席顾明亦婚宴上的,那个被二公主一见钟情的男子。 没想到一时的流言传闻,到了今日倒像是成真了。 李盈竟然敢这样说,那么倒不是二公主一厢情愿了,这是郎有情妾有意,是一对儿鸳鸯了。 李盈没能躲开过来抓她的嬷嬷,被一下子擒住了手臂,她狠狠的瞪了一眼福王妃,眼中恨意乍现,她吼道:“陛下,二公主被困了半辈子了,她…她如今有了心上人,可是您现在要把她和她的心上人拆散!” 她这一声儿,就算是斩断了二公主所有的名声,众人议论纷纷,目光大多数落在了杨将军的身上,陛下才得了赐婚。 最先暴起的是顾檀,她蹭的一下拍桌而起,如冰刺一般的目光看向了李盈,她厉声儿道:“你放肆!陛下面前你竟然也敢妄言!来人,快来人将她给本宫轰出去!” 她话一出,珠莲就要领着人下去,长公主却慢悠悠的开口:“顾妃,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这事儿可不是什么小事儿,既然关系到二公主的清誉,就该把事情好好的弄清楚了。” 第471章 报复 长公主这是在拱火儿,顾檀双眸就像是粹了毒火一般,她死死的盯住了长公主,却在看见长公主唇边儿的那一抹嘲讽的笑容时。 福至心灵,她忽然反应过来,刚才事发突然,情急之下他没控制住火气,一时有些失态。 顾檀离开视线,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她将脸上的表情复常,眉眼又轻蹙,她柔声儿道:“陛下,此事就算是嫔妾的不是了。” 她的态度忽然转变,又把错误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李乾不由得皱了皱眉,他道:“你说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乾问话,顾檀便是有了由头,看她的表情动作,沈全懿已经猜出来大半儿。 她要说什么了。 沈全懿低下头,扯了扯嘴角,同刘氏相视一笑,刘氏微微点头,她放下心来。 又低声儿吩咐人,去把李常素和李华蓥领过来。 上头,顾檀也已经开始哭了,她捏着帕子,捂着脸哭道:“当初的事儿,嫔妾以为只是一些小事儿,没想到能弄出今天这样的大事。” “郡主深受太后喜爱,又是福王的嫡女,得了郡主的名号,嫔妾一直把她当成自家的小辈疼爱,可是没想到这孩子…唉” 顾檀叹了一口气儿,她道:“她虽然是住在慈宁宫里,倒是愿意和二公主在一块儿玩儿,本来都是表姊妹,嫔妾也没说什么,没想到…没想到这孩子起了那样儿的心思…都怪嫔妾没能早早察觉…” 她欲言又止,最后那几句话又说的不清不楚的,微笑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将悬念拉到了最高。 没有人搭话。 顾檀捂脸哭着。 “这倒是不知道了,娘娘郡主到底是起了什么心思?”杨四秋插了一句嘴,算是给她留了一个台阶。 顾檀抬起头,眼睛都是红红的,她擦了擦泪:“缘分是,嫔妾念及她年纪小,一些事情不与他计较,也不想闹大。” “实在没想到能酿成今日这样的大祸。” 她话说到这儿,一旁坐着的李常清已经猜出来她要说什么,李常平心头猛猛的跳了两下,有些犹豫,可是珠莲不给她机会,狠狠的掐住她的手臂,冲着她摇了摇头。 珠莲心中忍不住叹息,二公主这性子真是不知道随了谁了,这样的没主见,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她竟然对太子起了心思,可是嫔妾那会儿觉着她年纪小,可能是把对兄长的孺慕之情当成了男女的喜爱,便只是说了她几句。” 顾檀无奈的摇头:“可是,没几日,她竟然动手差点儿害了几个宫人和内侍,就因为他们出入太子的寝宫,他们甚至都不是太子宫里的,她就这么心胸狭隘,小小年纪太过阴狠。” “嫔妾不得已重重的训斥她,没想到她还把责任推到了二公主的身上,那会儿那些事儿,还是当着太后娘娘的面儿处置的。” 随着顾檀的话,气氛逐渐有些诡异,众人看向福王妃一家的目光,含了一些道不明说不白的意味。 顾檀嗓子发哑:“后来郡主被福王妃带回去了,也不进宫了,嫔妾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想到她是记恨在心,竟然这样儿害二公主,不惜让二公主名声儿尽失。” 福王妃已经从座位上起身,和二公主跪到了一起,李盈被按着跪下。 杨四秋及时的接话:“这事儿嫔妾也听说了,如果是报复,这也是太阴毒了,二公主好好的一个姑娘,被这小人害了。” 顾檀又哭了起来,她捂着胸口,看向李盈:“你这孩子怎么小小年纪算计出这样狠的法子来?二公主平日里待你亲如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你怎么对她这样儿狠毒。” 李盈本来是被堵了嘴的,这会儿气的脸色都变了。 长公主怎么会轻易饶过这些事儿呢?她马上就道:“从头到尾都是顾妃娘娘一面之词,无论如何咱们也该听听郡主是怎么说的。” 顾檀心里头的火直冲脑门儿,她冷冷的看向长公主。今日就看长公主的态度,这些事儿背后运作的人大概率是其。 沈全懿放下手里头的茶盏,看着上头对峙的二人,她漫不经心的提醒道:“郡主还被堵着嘴呢。” “对,快去!给郡主松绑。”长公主马上吩咐人,顾檀来不及阻止,李盈便被松绑了。 李盈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就是当初她和李常平闹掰了,她也是翻脸不认人的,如今回长安,能够舍下脸和李常平来往,也是为了今日的谋划罢了。 既然如今顾檀一点儿脸面都不想给她,她干脆就撕烂这些脸儿,大家都别想好过。 李盈扬了扬下巴:“顾妃娘娘,您混淆视听,这都是您的私心,说了这么多,二公主怎么一言不发?” 她说完,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今日的主角可是杨将军和二公主,如今别人都说了这么多话了,杨将军和二公主可是一句话都还没说呢。 李常平耷拉着脑袋,装作没有听见李盈的话,至于杨将军倒是朝着李乾抱拳。 “陛下厚爱,末将感激不尽,只是二公主金枝玉叶,既然该享有最好的,而末将只是一个粗人,如今能得陛下赐婚已经是荣幸之至。” 杨将军顿了顿,继续道:“末将没有别的意思,只要二公主愿意,末将无论何时都愿意娶,如果不愿意,末将也不怨,只望公主日后能够事事顺心,幸福一生。” 他这话一说,显得李盈更像是一个小人。 李常平还真是把这些话听进去了几分,她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当然,她这会儿还是不愿意嫁给杨将军的,就是这些赤诚的话,无论谁听了,都难免有几分触动。 李盈咬了咬牙,实话,这会儿她都有有些羡慕李常平了,若是李谦淮能够这样待她,她又何必做出今日这样儿的事儿。 她忍不住道:“李常平,你这会儿装什么死?你真的能忘了书郎!你不是喜欢他吗?为什么你现在不说话?” 第472章 戏剧 杨盈怒吼着,李常平却白了一张脸,视线都不敢朝那边看。 李盈不是什么善茬儿,她知道现在大家都把她当个笑话看了,她绝不让一件儿事儿成。 她低下头狠狠的咬了一口那嬷嬷的手臂,随后厉声儿道:“李常平你忘了和书郎如何花前月下?我为你们打遮掩,当初你怎么和他许诺的?你都和他已经坐实了夫妻的事儿,如今怎么翻脸就不认人了?” 这种事儿当众说出来,不管是真是假,名声都已经毁了。 李常平气的有些喘不上气儿,她是真的没想到李盈当众这样说她,她立刻砸了一个茶盏:“你!这都是你胡说八道!你居然敢污蔑我!” 李常平就算再如何,也知道这种事是不能承认的,她一说完,杨盈立刻大笑起来,她龇了龇牙,随后一脚踢在了那个名唤书郎的男子的身上。 “你还不说话?我今日可是豁出命的来帮你,你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的看着他嫁给别的男人吗?别忘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还想被圈在…” 李盈的话没说完,那个男人已经暴起,他声音凄惨:“公主,书郎不敢有别的奢望,今日之事实在非我本意意,都是…都是端华郡主挑拨的。” “无论你我之间有过什么,书郎都会记在心底,不会说出来,只盼着公主一切圆满就好。” 男子说完了,已然是泣不成声,说了这么多,倒是真成了苦命鸳鸯了。 可他这些模糊不清的话反而坐实了李盈的话。 福王妃心跳极快,她知道李乾对于这桩婚事是在乎的,不然不会这般大张旗鼓的宣布,如今李盈搅和了,定然是不高兴的。 她咬了咬牙:“陛下,臣妾这…这孩子是病了!对,她是病了!之前病友大夫说她神志不清!时常癫狂,胡言乱语!如今冲撞了杨将军和二公主,臣妾替她给二公主和杨将军赔罪。”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看见了李常平有些动容,她眼睛也微微红了,看来她是真喜欢这个人。 顾檀眼皮抽了两下,她看着事态愈发的不受控制:“陛下,既然福王妃已经说了,端华郡主时常有疯癫之举,说的话也是胡言乱语,不可信的。” 她说着话,嘴皮都在抖,也不敢抬头去看李乾的表情。 “今日的事都是她编排的,虽然说她是病症所致,做出这些荒诞的事儿,可是到底也是因为她,连累了这么多人,嫔妾认为您可以小惩大诫,无论如何长长记性应该让她。” 顾檀手指都让自己掐麻了。 “将端华郡主送下去。”李乾淡淡的开口,他的表情平静,语气也听不出来喜怒,众人在他的示意之后落座,眼光鼻鼻关心的大气儿都不敢出。 这算的是皇家的丑闻了吧? 沈全懿的胳膊被李华蓥抱着,那孩子这会儿困了一个劲儿的揉眼睛,她嘱咐秋月将人抱下去睡,倒是李常素不肯离去,要跟着她。 放下茶盏,沈全懿冲着长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长公主立即就道:“陛下,郡主身份尊贵,自然是不能随意处死,我既然如此也应该将那个男子处置了,不然的话,长安的风言风语压不下去,对于二公主难免是有些影响的。” 要是说的话,长公主这个提议没什么不对,这件事情且当是误会,就算是误会,毕竟有些话已经说了,要是要彻底清除这些。 那么有些人是不能活着的。 此言一出,李乾挑了挑眉,他欲要张口,李常平忍不住了,她扑上前去:“父皇,您别杀他!” 就光是这么一句话,顾檀心就死了一半儿了,好不容易才把这事儿定性成了李盈胡言乱语,可是李常平又非得蹦出来,将这顶帽子扣下。 李盈这会儿是高兴极了,她就知道,李常平那个蠢货,怎么可能真的一点儿都不管恭书。 她极力呐喊:“你们瞧瞧,并非是我胡言乱语!二公主对于书朗分明是有情的!她不舍得书朗死!” 话没说完,人就被扭送着下去了,福王妃脸色难看,顾檀更是这会儿恨不得生啖其肉。 顾檀让珠莲将李常平按下去,李常平对上顾檀阴狠的眼神儿,忍不住心慌,她抖着身子趴在了珠莲的身上,连头都不敢抬。 珠莲一面儿安抚着她,一面儿将人扶下去了。 今日的宴席,本来是众人高高兴兴的为太后祝寿,如今倒是成了一场闹剧也算得上是皇家的丑闻,李乾率先离场,后众人这才纷纷退去。 沈全懿和海时等人从殿内出来,恰巧看见了长公主坐着轿撵随着太后去了,海时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后默契的和沈全懿两下,避开了其他人。 到了小道儿上了。 不远处李常九虽然看见了沈全懿二人,却没有追上去,她大概也是有什么话想说的。 贴身丫鬟青雀觑李常九的脸色,低声儿道:“公主,咱们要不然也跟上去?您不是有话要和沈嫔娘娘说。” 李常九顿了顿,最终摇了摇头,青雀不敢插嘴了,她被扶着上轿撵,无论何时她都需要出去的,回公主府住着。 青雀小心的扶着李常九,看李常九坐稳了,她才低声儿道:“公主,驸马说…他今日不回公主府了,他回白家去,白老夫人病了。” “他愿意去哪儿去哪儿,我不操这个心。”李常九闭了眼睛,她一说话,青雀就禁言了,轿子被抬着走了。 这头儿,海时看见亦步亦跟着沈全懿的李常素,心中又酸又涩,她叹息道:“罢了罢了,嫔妾就算是脸皮再厚也不能生抢。” “娘娘待三公主一定是极好的,不然她怎么会愿意亲近娘娘呢。” 海时说完了,沈全懿摸了摸李常素的小脸儿,试着有些烫,她皱眉:“你告诉母妃,方才你吃了什么,你吃酒没?你的脸怎么这么烫?” 李常素眨巴眨巴大眼睛,抱着沈全懿腰,翁声翁气道:“我…二姐姐给我的果酒,我就尝了一点儿。” “我就说你今天不对劲儿。”沈全懿抿了抿唇角,这会儿是没了和海时说话的心思了,忙的抱着人回宫去。 第473章 母子冲突 甘洛宫里,沈全懿才安顿下李常素,刘氏就进来了,她端了盆子,服侍沈全懿净面。 “娘娘,听说那个男人陛下没有处置,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顾妃娘娘竟然也能容忍这个人活着。” 刘氏低声儿说着,沈全懿懒懒的靠在一旁:“二公主为了那个男人和顾妃都要把脸撕破了,如今顾妃越是拦着她,越是不同意她和那个男的在一起,还要杀那个男人。” “二公主对她的反叛就越厉害,越是要保下那个男人。” 沈全懿说着,将手拿出来,刘氏用干净的帕子为她擦干了手。 “何况,惦记那个男人的人可不少,没一个舍得他死的呀。” 沈全懿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刘氏立刻就听出来了,她觉着有些恶心,虽然说那些情欲之事她知道的不少,可是现在想起这些事儿,依旧是觉得恶心。 “不过现在还不够,陛下没有撤回婚事,那么件事儿还是定了的,二公主心里头肯定是不愿意的,顾妃事到如今也只能遵从陛下的意思了。” 沈全懿抬手揉了揉眉心:“依着顾妃那个脾气,如今二公主不听她的,她定然是手段要硬的,咱们不妨添把火。” “这么苦命的鸳鸯,何不成全的他们?” 刘氏点点头,沈全懿低声儿道:“你和长公主说,把那个男人看好了,千万别让人死了,他那么想和二公主在一起,机会不多,咱们该帮就帮帮。” “是,您的意思奴婢明白了。”刘氏端着盆子起身,她又补了一句话,“方才,福王领着郡主去御前了,太子…太子去金阳宫了。” 沈全懿睁开眼睛,这还不是大热闹,真正的热闹还在后头呢。 甘洛宫这边儿满是看戏的心思,可是金阳宫里是天翻地覆,顾檀几乎要将这殿里头的东西都砸光了。 太子李谦淮有些无奈,他抿了抿唇“母妃,您何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常平她年纪小,你别同她置气呀!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不说这话很好,一说这话,顾檀彻底毛了,她扭过头,死死的盯着儿子。 她头一次语气这般狠厉:“这是天大的笑话,这还不够丢人吗?这不是什么大事儿,那什么才算是大事儿?难道非要有一天,你也给我惹出这样儿的事儿,那才叫大事儿吗?!” 顾檀忍不住翻旧账:“那个贱人,腌臜货不都是你弄出来的,如果你不把他领去顾家,常平又怎么可能遇上他,如果没有那些事儿,今日的事儿就不会发生。” 李谦淮的脸色也不好看,他院儿里的人去勾搭自己的亲妹妹,他心中还不爽呢,只是现在说这些话没用。 顾檀指着他:“我多次劝诫你将那个人处置,你非不听,那个贱人勾了你还不够,现在脚你妹妹都被他搅的心肝儿脑仁儿都没了!” 气氛凝滞一瞬,珠莲拦下了要奉茶的宫人,随后把他们遣散到了一边儿。 自己才进去,就听见了顾檀又砸了一个茶盏,吼道:“我看你现在过来,也不是顾忌我或者是你妹妹,还是为了那个贱人!你不愿意杀他,那就我来,谁也别想拦我!” “母妃,您不要意气用事。”李谦淮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袖子下的手攥了攥,他现在过来就是为了把人带走。 珠莲忙的进来,她道:“娘娘,福王妃带着郡主从御前离开,去慈宁宫了。” “你听听,这也是你惹出来的事儿,好端端的你为什么非要去招惹李盈,如果不是她,今日怎么会有这些事儿?” 顾檀气的跌坐在塌上,李谦淮是无奈,那个李盈他不过是逗弄了两下,谁知道那个女人是个疯子,找时间他又怎么会… 他顿了顿,转移了话题:“母妃,您现在就算是要骂儿子,可是也得先安抚一下妹妹,她现在死活不肯嫁给杨家,如果父皇知道了,咱们该怎么办。” 顾檀头晕眼花的很,她一抬手:“罢了罢了,你们一个个的都非要跟我对着来,我什么也管不了了,说的话也不听,还心里头都要恨着我,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 当然了,这都是气话,李谦淮看了一眼珠莲,他张了张嘴,他还是想现在把人接出来,那个恭书被顾檀关进了慎刑司。 顾檀抬起迷迷糊糊的脑袋,扯了扯嘴角:“本宫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太子爷你要是有本事自己去慎刑司把人接出来,这都是陛下的吩咐,谁敢违抗。” 这真是气狠了,顾檀从来没有这么阴阳怪气儿的和自己说过话,李谦淮也窝了一肚子的火,他终究是没说出什么,只是让顾檀保重好身子,自己转身儿离去了。 顾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气的一摔锦被,身子没控制住,往后倒了倒,脑袋正好磕在了床架上,她疼的叫了一声儿。 珠莲上前,一看头上肿了一个包。 看着顾檀渐渐的脸色缓和下来,珠莲低声儿劝诫着:“娘娘,您这是何必呢?太子过来看您,您这样说话岂不是伤了太子的心。” “看本宫?”顾檀轻哼儿一声儿,“他的心早就被那个贱人勾走了,不要脸的东西,太子的后院里不够他折腾了,还勾搭了常平。” “亏得他还是个男人,真是个祸害,无论如何这个人是不能留了。” 顾檀眯了眯眼睛,心中起了杀心,她偏头抓住了珠莲的袖子:“慎刑司那个地方,活着进去的人,可是没几个能再活着出来。” “那么多刑罚,随便几个就够他受的了,就让他这个货还留在里头。” 珠莲手上为顾檀顺气儿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点点头,又道:“娘娘,公主一天都没有吃饭了,昨儿宴席上也就是吃了两口酒,这样下去她的身子怎么能受得了?” “她爱吃不吃,反正现在陛下已经下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就算是死,也得嫁进杨家去。” 第474章 交易 顾檀说的是气话,珠莲却也是不敢再劝了,一连两日没吃东西,珠莲放心不下,她亲自捧了吃食过去。 房间四周密闭,有顾檀的命令,门窗都紧紧的关着,李常平缩卷在地上,她发髻有些凌乱,这两日情绪激动,凡是靠近她的宫人几个都被伤着了。 钗环什么的,珠莲是不敢给李常平留了。 李常平斜着眼睛看珠莲,她嘲讽一笑:“姑姑如今过来做什么呢?又是来当母妃的说客吗?” 珠莲抿了抿唇,她道:“公主,你这样做是糟践了自己的身子,何况娘娘到底也是为了你着想的。” “冠冕堂皇的话还说什么?什么为了我着想?”李常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她咬了咬。 几日不吃不喝,身子虚弱至极,她伸手扶着桌子慢慢的爬起来,她道:“为我着想?这种话你也说的出口,你们到底是为了谁?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珠莲听着这些话,觉着李常平实在是太过胡闹,她原本对于李常平就心怀成见,当初李常平被先皇后带在身边教养。 顾檀牵肠挂肚,可是她就担心着,担心着不在自己身边养的孩子,到底和自己隔着心。 迟早有一天是要惹出祸事的。 瞧瞧现在不就应验这句话了。 她将手里的食盒放下来,忍不住皱眉道:“公主你何必如此执拗,娘娘因为你的事儿,和侯爷她们吵了几次,如今又是病倒了,你怎么也该心疼心疼她啊。” 李常平抬起头,眸底阴狠的光溢出来了,她冷冷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今日这一切少不了你在母妃跟前挑拨我们母女。” 她如今可记着呢。 珠莲不止一次的让顾檀放弃她。 李常平扬了扬下巴:“现在还敢打着为我好的幌子,来劝我?那个杨家是你们自己要应承的,反正我不嫁,死也不会嫁。” 对于李常平的辱骂,珠莲倒是习以为常,只是她仍旧道:“公主,你实在是太有任性了,你知不知道毕家宣布这桩婚事是当着多少人的面儿,圣旨已下,难道公主要抗旨不成?” 珠莲的语气冰冷,她眸子闪着幽冷的寒光。 “如果公主真的不愿意嫁给杨家,那么到时候顾妃娘娘还有顾家都要被连累,就是太子爷和公主一母同胞的哥哥,怎么也要被迁怒,公主忍心看到这些吗?” 这一番话,是把李常平架起来了,可是放在眼前或许会有用,现在李常平对于顾檀怨恨达到了顶点,又怎么可能会在乎这些? “你们现在这样对我,让我嫁给杨家,我是生不如死,既然这样,大家一块儿死好了,我又不在乎那些。” 李常平扯了扯嘴角,她语气不屑,珠莲攥了攥拳头,她没想到李常平说的这样儿轻松。 她张了张嘴,欲要再劝解。 李常平先她一步开口:“还有,我不是真的傻子,你们做这些也不是为了我好,你们都是在为哥哥盘算,你们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凭什么?” 她朝着珠莲的方向走了两步,可惜身上无力,踉踉跄跄的差点儿摔倒。 “那个姓杨的,我看他一眼我都害怕,你们竟然让我成为他的妻子?让我和他日夜相对,同床共枕,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珠莲气的头皮发麻:“公主你受尽宠爱长大,如今就这么一点儿小事儿,你何必做到这个份儿上?” “况且,陛下已经说了,杨家尚了公主,做了驸马,就不用回北疆了,公主亦可以居住在长安的公主府,也可以时常回宫,公主为什么不同意?还有什么不够满足?” 珠莲不明白,为什么李常平这样儿的反叛,把她嫁给杨家,原来就不是在顾檀的计划之中,可是李乾一力定下来,她不能推拒。 更何况现在她也明白了,李乾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李谦淮的以后。 那为什么李常平不能明白,为了太子为了以后,她暂时忍耐些许,有又何妨? “你住口!你这贱奴才!我迟早有一天要杀了你。”李常平大口的喘息着,刚才的几番话,已经用尽了她的力气。 珠莲往后退了两步,她脸上的笑容,在桌前摆着的烛灯的照耀下,显得甚是可怖。 “好,奴才确实是没想到,公主你这么有骨气,没见的人都不在乎,可是那个人呢,公主在乎他的死活吗?” 珠莲的口吻带着几分不屑,李常平的眸子闪了闪,她只是一瞬间就明白过来,珠莲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谁。 李常平伏在桌子上,她怒吼道:“你们这些疯子!你们把书郎关到哪里了?你们如果敢伤害他,一定会杀了你们。” “她身为贱奴,能够伺候太子爷已经其莫大的荣幸了,若是安安分分当个消遣的玩意儿,他那条小命还能保着。” 珠莲冷冷的推开李常平向她伸过来的手,继续道:“可是他偏偏不识相,竟敢勾引公主,如今又酿出这样的大祸,顾妃娘娘没立刻要他的命,就已经算的是仁慈了。” 这话一出,李常平几乎万念俱灰,她盯着珠莲:“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他到底在哪儿?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公主这话说的,他在哪儿,奴婢可不知道,观音他一事是陛下吩咐的,御前的人处置的,奴婢可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这些话半真半假。 关人的是御前的,不过顾檀也动手了,他就没打算让这个人再活着。 珠莲继续问她:“公主,你不在乎其他所有人,现在是连他也不在乎了?” 李常平瘫坐在地上,珠莲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奴婢知道公主心中所求,不如这样儿吧,顾妃娘娘保下他一条命,公主老老实实的嫁进杨家。” 这是一项极不对等的交易。 李常平指着珠莲:“你在威胁我?你这个贱人!我一定要告诉母妃!让她杀了你!” 说罢,她忽然暴起,宽大的袖子下面遮着什么,珠莲胳膊上一痛。 李常平原本是要刺向她的面颊的,她用胳膊挡了一下,所以就伤在胳膊上了。 第475章 放火 珠莲脸色白了白,额前渗出冷汗,她捂着胳膊出来,周围的内侍宫人们看见了,却碍于她冷冽的眼神儿,没人敢上前。 下去自己简单的处理了一下。 便回了殿内和顾檀回禀。 顾檀揉了揉眉心,这会儿她的心里头自然也不是滋味,她原本也没有打算把李常平嫁到了杨家,只是现在的局面已经容不得她再想别的。 那一天,李乾忽然发病,她是被召到了跟前儿,李乾那阴狠的表情,平淡无波的语气,告诉她,李常平必须嫁给杨家。 这一点没有人能够改变。 而且,到底也是为了李谦淮,她便是将满肚子的准备好的反驳李乾的话再也不出来。 她一切都要以李谦淮为主。 听信耳边儿的动静,她懒懒的开口:“二公主…如何了。” “娘娘放心,公主已经愿意进食。”珠莲平淡的一句话,在顾檀的心底激起来一圈圈的涟漪。 她猛然睁开眼睛,抓住了珠莲的胳膊,她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她为什么会突然转变态度?” 珠莲被顾檀按住了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是,一开始公主是不愿意的,奴婢同她说,只要她听娘娘的话嫁给杨将军,那个男人就能留一条命。” 忽闻此言,顾檀眯了眯眼睛,如今看来这大概是没办法的办法了:“这种话你就答应她说一说罢了,不过人还是要早些处置的,以免再节外生枝。“ 珠莲点点头,她原本就没打算放过恭书,如今太子和二公主都求着不肯处置他,越是这样,这个人越是不能够留。 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安抚李常平。 顾檀松下一口气,她无奈的看着珠莲,她道:“之前人是在气头上,如今缓和过来了,心中难免对她也是有几分愧疚。” 李常平先前被养在废后跟前儿,她这个母亲没能尽心的做过什么,如今…如今原本是想的在婚事上,尽量随着她的意思。 可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希望李常平能够多体谅她一些,日后…日后她再补偿女儿。 珠莲将顾檀的表情尽收眼底,她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虽然现在李常平看着服软儿了,可是我以前都只是装的,为了放松他们的警惕… 她抿了抿唇,李常平心思浅,有点儿什么面儿上就露出来了,应该不至于能算计到这一步。 顾檀惴惴不安的这么一直挨着,十月初,司礼监终于给了日子。 李乾让司礼监算日子,他们大概也是明白李乾的心思,待婚的时间不长,不过再等小半年就好,这婚期算的短了。 到底也是公主,宫中司礼监已经他们要忙了,顾檀也要准备李常平的嫁妆。 这其中,李常平是真的安生下来了,虽然不怎么和人说话,但也不怎么大吵大闹,送进去的吃食也都用了。 顾檀终于是把心放在了肚子里,亲自去守了李常平几次,可这孩子,真的就像是铁了心的,对着她也是无话可说。 好不容易难得的说一句话,也就是问问恭书死没死,这时候,顾檀只能压着火气告诉她,人还活着。 实际上,在李常平被关了半个月,那个人就死在了牢里,珠莲处理的很干净,悄无声息的就这么没了。 不过每当李常平紧紧的盯着顾檀的眼睛,说倘若恭书身死,她绝对不会苟活,顾檀还是忍不住心口颤了又颤。 她竟然有一丝后怕和心虚。 只是木已成舟,后悔也没用。 甘洛宫。 沈全懿一直让人盯着这边儿的消息,长公主一早就送信儿来了。 刘氏见沈全懿看完了信,脸色微变,她低声儿道:“娘娘,是有什么不妥吗?” 沈全懿抬起眼看她,扯了扯嘴角:“没有,不过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本宫也算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那个人没死,咱们的顾妃娘娘算盘落空了。”沈全懿笑着将信烧点,平吹了吹,便立刻湮灭成了灰烬。 刘氏为沈全懿斟茶,沈全懿接过来,继续道:”真是没想到啊!这个人还真有手段,前后伺候了淮阴侯和太子,如今把二公主还勾成了这个没魂儿的样子。” 沈全懿低头吃了一口茶水:“顾妃一早就下了死手,绝不让他活,自己是不想沾手,用了顾家的人处置,没想到啊,淮阴侯是个痴情的种,为了他,不惜欺骗顾妃娘娘。” 这件事情太过匆忙,而且也没查到多少,现在才漏了信儿,那个恭书应该最开始就是顾明亦的人,不过太子也喜欢,便同时伺候这两个人。 或许李常平对于恭书是喜欢,不过沈全懿怀疑这个恭书怕是早就算计了李常平,他们二人的相遇怕是不简单。 他是该死的,不过顾明亦不舍的,用了死囚的尸体替换他,瞒天过海送他出去了,暗探可是瞧见了,如今人还被顾明亦安顿在自己的院子里。 刘氏跪坐下来,她默了默,忍不住的道:“那您说这一切,顾妃不知道,可…可淮阴侯夫人呢,她…知道吗?” 说起杨氏,沈全懿不禁皱眉,那个女人,只怕是还被蒙在鼓里,顾明亦那个人演戏最在行了。 “那她真是可怜,顾家一家人,真是疯子。”刘氏忍不住感叹,杨氏是个可怜的,她见过杨氏,不免唏嘘。 沈全懿捧着茶盏的动作一顿,她抬头看向刘氏:“道观那里有没有传来消息?” 闻言,刘氏脸色肃了肃,她道:“娘娘,昨个儿起火了,死了不少人,王姑娘是伤着了,咱们的人把她救下来,没有性命之忧。” 沈全懿心中一闪而过一个念头:“知道是谁放的火吗?” “是顾家的人。”刘氏补充,沈全懿不屑轻嗤,看来之前通信是相谈,只是最后还是谈崩了,不然的这场火不会起来的。 顾家这里头还是精彩,还不知道埋着多少东西呢。 沈全懿微微一笑:“你们不用管她,也不要劝解她什么,本宫等着她,她自己憋不住的时候,会求来的。” 第476章 相聚 此间,李常平的安分守己,一直持续到了她成亲前的前两个月。 顾檀以为,便是有再大的仇恨埋怨,这会儿也该安生下来了。 李常平终于被软禁了四个月后,恢复了自由,不过这个自由还是有前提的,顾檀派人紧紧的跟着她,毕竟婚期在即,她不能有一点儿意外。 彼时正赶着刚过了年节不久,快要入春,不过之前才下完的雪还没有尽数消融,沈全懿嘱咐李常素出门儿都要多穿一些。 到底也是大孩子了,她不能时刻刻的跟着。 沈全懿身下跪坐着一个软垫儿,她手里捧着热茶,李华蓥悄咪咪的跟过来,她抱着沈全懿的腰,小声儿道:“母妃刘嬷嬷说了,今天晌午,大姐姐还有叶璇姐姐要来,母妃我能不能穿那套新衣裳?” 是太后才赏下来的料子,给李常素和李华蓥做了衣裳,这孩子这会儿爱美呢,沈全懿向来是不会控制她这些的。 “是你皇祖母给你的,你想穿自然就能穿,正好,去问问你三姐姐,她不是也有,新衣裳都穿着,好好的打扮。” 沈全懿放下手中的茶盏,李华蓥欢呼雀跃的起身儿,扣着秋月的胳膊就出去了。 刘氏看了一眼窗外,因为受暖阳照耀,房顶上的雪融化成水,沿着砖瓦流下来,昨日夜里头成型儿的房檐下吊着一排排的冰瘤子。 内侍们正小心的敲下那些东西,刘氏收回视线,她道:“娘娘,大公主才坐了小月子出来,近些时日倒是频繁入宫。” “她是大公主,即使出嫁了也是皇室的公主,她要回宫,谁又能说什么?” 沈全懿低下头,茶盏飘起来氤氲的淡白色的水雾,遮住了她微皱的眉眼,李常九心里头装着事儿,她的状态在她生了孩子之后愈发的不对劲儿了。 刘氏低声儿叹息着:“外头人都说在大驸马外头养了几个小的,长安都传遍了,说是公主近日和大驸马吵架,也是因为此。” 李常九这门婚事,她本来就是心中不愿意的,如今成婚不过两载,便频频的传出夫妻不和的流言蜚语,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对这些事情倒是并不意外。 她意外的是李常九的态度,她虽然过的不如意,可是每次进宫,从不同她提起这些东西。 “大驸马也是实在有些过分,无论如何,公主身为陛下的长女身份尊贵,如今又为白家生下长孙,这是多大的功劳。” 刘氏说着话都有一些不忍,毕竟李常九之前看着人好好的,自从生了孩子之后,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儿一样。 她忿忿道:“大驸马怎么能在公主坐月子的时候在外头偷吃。” “这有什么稀奇的?天下的男人不都是这样。”沈全懿将茶壶的盖子盖好了,她揉了揉眉心。 眼看着时辰不早了,也是该准备午膳了,长公主来偏偏正好和李常九凑到一起了。 孩子出生没多久,李常九是走哪儿带着,只是沈全懿之前就和她说过,如今天气不大好,还是有些冷的,他也不应该常常出来该好好养着,孩子带出来了别再病了。 奈何她不听,她进宫来,除了李乾的西苑儿,就是回喜得宫,再不济就是来找沈全懿了。 长公主是率先带着叶璇来,小姑娘进来了,沈全懿忙让嬷嬷领着去暖身子,那孩子小脸白白嫩嫩的,抬着头,一双清澈的双眼盯着沈全懿看。 “娘娘真好看,比我母亲好看。” 叶璇这话语气上还算真诚,沈全懿哎呦的笑了两声儿,打趣道:“怎么能有这么嘴甜的丫头,我看着你就像看见了自己的闺女,这么贴心,你不如以后给我做儿媳妇吧,咱们能天天见。” “瞧瞧,来了这么几回,把你当亲娘了,我要往后靠了。”长公主嗔怪了一句,不过她心中还是很高兴,叶璇的出身自然是不低,长安里头什么样的勋贵人家,她都是够格的,奈何她这病殃殃的身子,让无数人望而却步。 重新算一算。 叶璇已经十三了,放在平常人家早就已经定下情事,就是李常九也是十二三定的亲事。 当然也不是,说真的没有人敢登门儿,是有人来,可长公主看不上,偏偏长公主看上的,人家看不上叶璇,不为别的,就光她那个身子,便是一条子嗣艰难,高门大户的人家里,当家主母可不能是这么个样儿。 再一个长公主的名声在外,实在凶悍,他们可抬不起长公主手上的明珠,因此那些人不愿意来。 巴结着赶上门儿的,都是看中了叶家和长公主的权势。 就叶璇这个温婉的性子,他们真是嫁去那些人家里,这怕是要被人家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不瞒公主说,如今时日久了,我看见了她,就是心里头喜欢,早早的先说了,这样的好姑娘,长安谁家里头不盼着?” 沈全懿微微一笑:“我提前说了,省的被有些人抢了。” 非常受用的话,长公主高兴极了,沈全懿给了她面子,她拉着叶璇坐下来了。 “陪着咱们做有什么意思?”沈全懿看向叶璇,“三公主和四公主在里头换衣裳呢,不用在我们这儿了,省的你也拘束,去找她们玩儿吧。” 沈全懿说了话,奶母和嬷嬷就护着叶璇下去了。 室内寂静一瞬。 “今日你有这么一番话,我也算是放心了。”长公主看着沈全懿,她的语气平稳。 沈全懿轻笑:“公主放心,我承诺过的东西,绝不会变。” 长公主松懈下来,眉头舒展开:“你倒是聪明,你那个妹子可是吓坏了,一连几次都的她差点儿就死了,他应该是已经求到你跟前了吧?” “你什么时候打算见一见她?” 沈全懿托着下巴:“公主也知道了,她倒是不着急。” “那个人没死,你说是不是该让为他提心吊胆许久的二公主,见见他呢。” 长公主挑了眉头:“放心吧,一定能见着。” 第477章 内情? 沈全懿和长公主聊了许久,才见着了李常九,她进来了,看见长公主微诧异了一瞬,勉强的笑了笑,她的脸色不大好看,身上隐隐约约的沾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今日入宫,先去拜见了祖母,方才从父皇那儿出来。” 李常九解开身上的斗篷,顺便解释了一下。 “这是应该的。”沈全懿亲自为她斟茶,她继续道,“如今陛下,我们倒是见不着,也就是公主能见见,不知陛下身子如何?” 李常九顿了顿,李乾如今是怪异的很,心思也难以让人琢磨,他自从给李常轻定了亲事之后,整个人就常住在了西苑儿,也不上朝,折子都送进他的寝殿,后宫里头,除了顾檀还真是没什么人能见他的面儿。 李常九抿了抿唇,回想李乾不清不楚的脸色,她只能是随意的点点头:“父皇如今有道人和太医常伴身侧,自然是一切安好。” 李乾又胖了许多,李常九心中腹诽,每见一次李乾,他都是要比她上一次见他时胖上许多。 “是,公主说的极是,陛下龙体康健。”沈全懿招呼众人在桌前坐下。 长公主久久没出声了,说句实话,她对自己这个侄女还真是不怎么熟悉。 “难得碰见姑姑,姑姑瞧着气色不错。”李常九搭了一句话。 长公主笑盈盈的看着她:“也就是外表看着好,到底是不比你们年轻人,岁数上来了,大家都一样。” 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另一层意思? 李常九点点头,就不肯再说话了,席间气氛低迷,李常九的事儿这会儿是传的沸沸扬扬。 可是真到了人的跟前儿谁敢提起这些,触人霉头。 李常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听说二妹妹如今想通了,顾妃娘娘也不关着她了,我方才过来,还看见她出宫去了,大概是去顾家吧。” 长公主想起顾檀那一日在太后寿宴上阴沉的脸色,心中就觉着解恨,她随意接了一句:“她到底还是年轻小着呢,有些事儿他自己想不明白,顾妃要替她想着,多些耐心教导教导,自然也就想明白了。” “姑姑说的是。”李常九被人服侍着净手,她接过帕子擦手,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这几日听说淮阴侯又纳妾了。” 这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儿,顾明亦房里头的小气都快塞不下了。 那会儿王曼刚成婚不过几个月,他就大张旗鼓的纳妾,如今杨氏进家门儿快一年了,他又纳妾。 “这说来也是奇怪了,来来回回跟前儿那么多人,就是不见子嗣。” 李常九皱了皱眉头,她像是很疑惑。 疑惑什么?有什么好疑惑的,长安早就盛传,顾明亦年少不节制,身子不早就被掏空了,早就坏了,又是娶妻又是纳妾的,可就是没有孩子。 沈全懿笑了笑:“这事儿咱们倒是管不着,不过太子妃近来也是吃药,她还年轻,有孩子就是迟早的事,就是太着急了。” 这事儿东西闹得有些大。 毕竟在宫里头嘛,什么事儿也总传的快。 顾檀实在是有些着急,太医署擅长妇人病的太医几乎都给太子妃看过了,人是好好的。 偏顾檀就恨不得太子妃立刻就能生。 长公主不屑轻嗤:“陛下的长子,若是太子能够得了儿子,又是陛下的长孙,顾妃娘娘能不着急嘛。” “不过也真是的,她确实是太着急了,这个事儿难道还有人能和太子争不成?” 这话说的也是有理。 毕竟李乾就两个儿子,除了李谦淮就只剩李稷了,可是李稷才是个四岁的娃娃。 李常九捧着一盏热茶,目光在沈全懿和长公主的身上打转儿,她瓮声瓮气道:“李盈这会儿还在长安呢,哦,福王叔一直没走,这都过了年了,难道是开春儿走?” 长公主低下头盯着茶盏里打圈儿的茶叶,她半晌道:“太后记挂,又是病了,福王没走也是情有可原。” 太后这人,都已经这么多年了,大家都看的明白,就是偏心,福王但凡回长安,她都不肯随意让人走,人一要走,她就病了。 这借口都用了八百回了。 沈全懿淡淡的接了一句:“说是,给郡主相亲事呢。” 李盈大闹太后寿宴,可是当着皇室和文物百官的面做的,她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如果说等着人上门儿说亲那是不可能了。 长安里头稍微有些头脸的,都不会娶李盈。 这一点儿上在某种层面,李盈和叶璇的婚事很相似。 可是,如今福王不走,留在长安为李盈选夫家,背后靠着太后,再不济,他求到了李乾的跟前儿,有了赐婚的圣旨,谁家也不敢躲。 长公主的嘴角抽了抽,这也算是个大麻烦,偏偏又让人无可奈何。 李常九先告了辞,沈全懿起身送了送她,长公主没动。 长公主沉默了许久,她动动有些酸麻的小腿,她轻声儿道:“她倒是也过得不如意,听说大驸马外头养的那两个,也不过三个月,她还没生呢,就玩儿上了,唉。” 她忍不住叹息。 沈全懿没说话,她总觉着有什么不对劲儿,白祂论不是什么纨绔子弟,她也是见过几次的,虽然说陛下嫁女给臣子,可是也不是不讲道理,驸马可以纳妾。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只是白祂论年少又名,向来做事循规蹈矩,他便是真的想要纳妾,又怎么会偏偏选择这个点儿,李常九产子,他是掉在了风口浪尖上。 真想纳妾,可以抬几房回家里,可是他把人养在外头,又不加以遮掩,传的大街小巷都是。 “不知道公主见过几次大驸马。”沈全懿忽然开口,长公主怔了怔,她是李常九的姑姑,可是和这个侄女并不亲近。 相反,因为太后的缘故,她和白家还算走的近,白祂论这个孩子,她是熟悉一些的。 那是个谁见了谁要夸的英雄少年郎。 她忽然反应过来,忍不住拧眉:“人都是要变的,说不定,他…就是变了。” 第478章 十年 沈全懿不欲和长公主争辩什么,再说了一会儿话,长公主领着叶璇离去。 各处的网子已经投下去了,现在就只等着收网。 相比顾檀日日提心吊胆,顾明亦却是一切平静。 杨氏嫁进来,到底也是出身名门的,他总以礼相待,后宅里的一切庶务都交由其打点,唯独他东院儿这边儿不受杨氏管辖。 顾明亦端坐在桌前,手中提笔不知道写的什么,他良久,放下笔,将信封好递了出去。 小厮长宁接过信塞进袖子里,他没有立刻离去,顾明亦忍不住抬头看他:“还有何事?” “侯爷,恭书这几日不肯吃饭,您吩咐过奴才不能动刑,奴才无能,也是没办法,不如您过去亲自劝一劝。” 长宁说完了话,自跪了下来,恭书进顾家快十年了,一直深得顾明亦看重,顾明亦平日里对他甚是宠爱,几乎是有求必应。 他们这些人都精着呢,以前对待恭书,最是恭敬不过,只是如今,恭书做出了那样儿的祸事,又是让顾明亦发了大怒的。 如今他们不敢擅自揣测顾明亦的态度,只能是有什么事儿随时问一句。 “这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我一会儿过去。” 顾明亦摆了摆手,长宁连连点头,心中却暗自窃喜,还好自己没有亏待恭书,即使恭书惹出了那样大的祸事,如今顾明亦还是看重。 他小声儿的退了下去。 夜深了,顾明亦一直觉得头昏脑涨,他在桌前坐了许久,桌上的烛灯奄奄一息,借着烛光他将桌上的纸笔收起来。 随后起身出去。 东院儿里,当初设计的时候,就专门在隐蔽处留了一两间房,以前恭书并不多在这儿住着,他另外在长安城留了房给他住。 只是现在出事了。 恭书名义上已经“死了” 他不能在世人面前露面了,更何况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只能是把人养在自己的跟前儿,当然了,顾明亦的私心也是希望这个人他能够时时的看见。 房外守着几个小厮,这会儿时间不算早了,还打着瞌睡呢,一打眼儿就瞧见了顾明亦朝这边儿过来了,猛的就醒过来了。 他们立刻迎上去:“侯爷怎么亲自过来了?” 几人是冷汗涔涔,顾明亦从恭书被接回来,到现在半个多月了,从来没露过面,他们以为恭书是彻底惹怒了顾明亦。 顾明亦是恼了他了,前几日他们还嘲弄了一番恭书。 此刻,他们是后悔极了,生怕恭书一会儿见了顾明亦,告他们的黑状。 “他今日用膳了吗?” 顾明亦脸色不明,看不出来喜怒,两个小厮忙道:“回禀侯爷,他…他不肯吃啊,现在连水都不肯喝,厨房里换了好几道膳,他都不吃。” 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握着拳头,顾明亦额头我的青筋跳起来,他抿唇:“一会儿你们就在门上守着,无论谁来,都不能让他们进去。” 他们忙的应下来。 这屋子顾明亦是费了些心思做的,便是可用金雕玉琢也不为过。 这是他为恭书打造的金笼子。 屋里头点着淡淡的熏香,有一道细长的人影在窗前站着,顾明亦触及那影子时,忍不住屏气凝神,脚步也下意识的放轻了。 过了一会儿,顾明亦站稳了,他哼了两声儿,可是窗前的人明明听见了声音,却依旧不肯回头。 顾明亦忍不住黑了脸:“书郎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是那些饭菜不合你胃口吗?我一会儿让他们撤下去重做。” “侯爷别为难其他人,是我自己不想吃,没胃口。”恭书终于回头,顾明亦掌控了他的一切,他身上穿着白衣,那是最难得的蜀锦料子,上面绣着两只缠绵的白鹤。 顾明亦也有一件儿。 恭书长发落下来,半遮着脸,月光倾洒,雪肤乌发,轻薄的嘴唇微微抿着,泛着淡淡的粉红,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顾明亦的影子。 眼下有着一圈淡淡的青色,眉间是浅浅的疲倦,这些病态的东西,衬的他更是另类的夺目。 顾明亦的视线紧紧的追随着他,恭书像是美得从月上飘下来的一般。 “就这么不想活?” 顾明亦回神儿,他扯了扯嘴角:“我那么费力的将你从牢里头救出来,你却一心只盼着死?” 恭书挑了挑眉,反问他:“难道我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能做主?侯爷应该明白我的心思,何必多此一举将我从牢里救出来。” 随后,他顿了顿,又咬着唇,轻蔑一笑:“恨不得当时就死在牢里,再不用见到侯爷。” 虽为男儿身却是独有一番娇媚动人,顾明亦低着头,眼中净是怜悯,他看着恭书,缓缓道:“你受苦了,如今算是我的不是,那地牢阴冷,你在里头住了两个月,身子大概是吃不消的。” 又叹一口气,他继续道:“二公主为了你,不吃不喝被囚禁了三个月,顾妃娘娘也生好大的气,二公主自幼千宠万宠长大的,从来没受过这样儿的苦。” “她可是为了你,反抗起太子和顾妃,你还真是有本事,不过她如果这样折腾下去,那她的身子大抵是难熬的。” 话音刚落,恭书已经摔了两个茶盏,那双原本晶莹明澈的只藏着顾明亦的眸子,此刻满满的都是怨恨和怒火。 恭书眯了眯眼睛,他才张嘴,泪水忍不住涌出来,他道:“侯爷,我现在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我宁愿在牢里受尽千般刑法,也好过在这儿与你虚与委蛇。” 以前,恭书一哭,总是在顾明亦最尽兴的时候,因此,他看着美人落泪,是一种情趣,他也愿意怜惜。 可是现在,这些泪水,就像是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脏上,让他痛的都快要喘不过气儿来。 顾明亦没舍得动恭书,一拳砸在桌上,他咬牙道:“恭书,你为啥这么绝情?你我这么多年,你的心就变得这么快,十年相守,抵不过她与你短短的两个月?” 第479章 二公主 恭书扯着唇角笑了笑,看向顾明亦的眼底都是怨恨:“侯爷竟然把那么多年囚禁的日子,说的这样好听。” 他抬了抬下巴,以前他并不敢露出这样的姿态,或许是因为现在不怕死,也或许是他一心求死。 反而生出了一些反抗的勇气。 恭书冷冷的盯着他:“你说什么十年相守,不!真是太恶心了,我不过是你消遣时候的一个玩意儿,你做什么,不过是全凭自己的喜怒,我是你圈养的鸟儿。” 顾明亦表情有些扭曲,他暂时不肯承认那些东西的:“你不要忘了,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在了教坊司,死在那些人的身下。” “你那么卑贱,同野狗抢食,现在锦衣玉食的生活都是我给你的,没有我,你早死了!” 顾明亦说着,他的气势又回来了,恭书原本就是他的,他就应该永远的一辈子依附着他而活。 恭书露出来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所以啊,侯爷瞧不起我,那何必要美化之前那些痛苦不堪的日子,十年?相守?天大的笑话,那是我忍受了十年的屈辱。” “和你待一起的每一刻我都觉得难熬。” 恭书话毕,目光里满是挑衅的看着顾明亦,顾明亦这会儿还忍着呢,不然的话早就动手了。 “你不要痴心妄想了,这个世上除了我,没有人真的在乎你,太子倒是为了你去和顾妃争辩,可是最后呢?他还不是妥协了。” 顾明亦耐下性儿,他认为自己能说通恭书。 “是我,是我想尽办法将你从死牢里提出来,你这辈子都要记着,你这辈子也应该一直跟着我!” 最后一句话,是顾明亦吼出来的,现在的他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当初把恭书给了太子,如果…如果他没把恭书给了太子,李常平又怎么会看见恭书。 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和恭书还如以往一般紧密。 恭书语气坚定:“侯爷,生由不得我选,死一定可以的,十年那样的日子,我再过不下去了。” 他贴着窗户,有风窜进来,衣诀微动,顾明亦觉着自己视线都模糊了。 最终,他只是道:“别想了,你一辈子都别想走。” 话毕,便如落荒而逃一般,顾明亦夺门而去,恭书身形没动,他定定的望着那离去的背影,手掌紧紧的握了握。 藏在手心里的那个东西。 硌的他有些痛。 顾明亦在书房里待了一夜,他此刻是心烦意乱,杨氏派人过来请他好几次,有几次他险些没忍住火儿,斥责杨氏的丫鬟。 好在他还没有真的丧失理智。 丫鬟看着顾明亦有些阴沉的脸色,自然也是不敢说什么,匆匆的就回了后院儿,禀报杨氏了。 “你是说侯爷脸色不佳。”杨氏拧了拧眉,丫鬟揣揣不安的点点头,她是杨氏的陪嫁丫鬟,自嫁进顾家,她从来没有见过顾明亦这样儿的表情。 杨氏睡不着了,她攥着锦被:“难道侯爷也生我的气了吗?” 顾老夫人反正已经是恨透了她,现在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见了她就叫嚷着晦气。 丫鬟有些着急了,她不是没有劝过杨氏,无论以前如何,就算杨家是娘家,是现在你已经成了别人家的新妇,便不能事事都想着娘家。 她忙道:“夫人,要不您好好的和侯爷说说,侯爷想来不会和夫人真的置气的,您自嫁进侯府,侯爷对您从来没红过脸。” 杨氏含了泪,以前过的日子不好,可是弟弟一直护着她,后来她得了赐婚,她过了好日子了,把弟弟留在北疆守着杨家。 她一直是良心不安。 无论如何她都放不下的。 “罢了罢了,我便就是这么个心,他们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家里头只有弟弟了,如果我再不肯和他好了,他就真是孤身一人了。” 杨氏咬了咬牙,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且是自幼相依为命,感情自然深厚。 丫鬟撇了撇嘴,她不认同杨氏,忍不住的道:“夫人这是在说什么气话?将军如今也是不一样了,陛下给赐婚,他就是驸马爷了,怎么还能说孤身一人?” “怎么不是?那天宴席上你又不是没看见,那二公主说我弟弟凶神恶煞,她是怎么也不可能瞧上的,以后的日子这怕是不好过。” 杨氏又是悔恨了,弟弟是个老实人,那二公主千娇万宠的长大,不知道性子多么的刁蛮,和弟弟在一块儿,不知要如何轻狂。 弟弟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了,她是害了弟弟了。 丫鬟无奈,杨家人实在是死的绝,早早地杨氏姐弟二人没了爹娘,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杨氏早就习惯了,事事都为弟弟打算。 “夫人,你无论事事都想着舅爷,这是念着情分,可是您现在已经是别人家的儿媳了,杨家的事儿您应该少插手。” 丫鬟说的口干舌燥,可是明显杨氏并不认同她的话。 憋了一会儿,丫鬟最终是不再继续说下去,半晌,她扯了别的话口,提醒杨氏:“夫人,您别忘了,一会儿二公主要来。” 闻言,杨氏打了一个激灵,她拧眉:“离着婚期欢还有两个月,二公主怎么就要突然来顾家?听说他之前还寻死觅活的,不肯嫁人,现在又愿意了。” 丫鬟为杨氏按着肩膀:“二公主不肯嫁,那是小姑娘闹脾气,陛下已经自婚了,普天之下谁能抗旨,她就算是不愿意,也得嫁。” “顾妃娘娘是侯爷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二公主的亲舅舅,来外家走动也没什么。”丫鬟语气顿了顿,她瞥了一眼杨氏。 继续道:“倒是夫人,您可得好好的,别挂脸,二公主身份尊贵的,您如何面儿上也得端着点儿,就算有气儿,咱们私底下发。” 像是不放心,她又追说道:“这样做,也是为了舅爷好,不然这会儿二公主有气儿,只会将来迁怒到了舅爷身上。” “您心疼舅爷,就得好好的,别露了馅儿。” 第480章 交锋 李常平浑浑噩噩的许久,顾檀又一直把她箍在宫里,顾家人也不敢进宫,毕竟这事儿到底也是杨氏惹出来的,今日偏偏李常平要过来。 顾老夫人有些心慌,李常平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倘若一会儿和杨氏起了龌龊可怎么办。 她偏头扫了一眼杨氏,又轻声儿道:“一会儿无论二公主说什么,你都不要回话。” 杨氏这会儿觉得有些憋屈。 她低下头默默的应了。 仪架过来了,周围的街道以及家人全部都清了出去,顾老夫人领着人在内院儿等着,至于杨氏则是在门口迎接。 李常平攥着宫人青云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杨氏忙的上前几步,她道:“公主降临,万分荣幸,婆母已经在后院儿等着公主了。” 李常平抬了抬下巴,语气意味不明:“没想到侯夫人能亲自出来迎接本宫,也是本宫荣幸了。” 杨氏的脸上有些发烫,她心中不高兴了,顾明亦可是李常平的亲舅舅,她就算是顾明亦二娶的,也是名正言顺,八抬大轿抬进来的。 李常平说话这样儿疏离,分明就是不尊重她。 “不敢不敢,公主降临这是臣妇应该做的。”杨氏想起来顾老夫人的嘱托,她忍了忍,面儿上勉强的挂了笑脸。 李常平没等他把话说完,领着人就径直进府门,杨氏怔了怔,等她回过神儿来,李常平已经走的快没影儿了。 她咬了咬牙,觉着自己被羞辱了。 顾老夫人看见李常平过来,马上是笑容满面,不动声色的视线往后扫了扫,没看见杨氏的影子,她心下微沉,赶忙去看李常平的脸色。 生怕二人方才见面儿又发生了冲突,可一看李常平脸色一切如常,她稍稍的松了一口气,领着二公主进了房内。 顾老夫人此生只孕育顾檀和顾明亦这一女一子,顾青峰有没有妾室。 如今顾檀在宫里,顾明亦咋不在家,后院儿里,能出来露面儿的除了她就只有杨氏。 杨氏不在,房内就只有顾老夫人了。 李常平手里头捧着茶盏,她抿了抿唇:“外祖母,我即将嫁人,只是婚前想见见您和舅舅。” 顾老夫人嗓子有些干哑,她闭了闭眼睛,沉默了许久。 这才继续道:“公主,好孩子,你不用担心,你母妃和陛下是疼爱你的,以后你和大公主一样,虽然出嫁,可是并不离开长安,亦可以回宫。” “是,父皇能给我开的恩也只有这些了。”二公主苦笑两声儿,她抬起头,双眸含泪看着顾老夫人。 她手掌紧紧的握着:“我以前还幸灾乐祸过,大姐姐的婚事她自己不愿意,可是原来的苏嫔没能耐,她护不住大姐姐,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大姐姐无论有多么不愿意,最终还是要嫁过去的,那时候我在想,幸好…幸好我还有母妃和哥哥…” 李常平语气微顿,她停滞的这一瞬间,顾老夫人脸色微变,她知道李常平心里头不愿意。 “好孩子,你这不是钻牛角尖,以后你舅舅,你哥哥,还有你母妃,他们还会护着你的…” 顾老夫人试图劝解李常平,李常平扯了扯嘴角,她表情渐渐的冷淡下来:“护着我?怎么样护着我?那个杨家何等的粗鄙,我以前看不起大姐姐,如今我的夫家可比不上大姐姐了。” 李常平语气是真情实感流露,她激动的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如果外祖母是真的为了我好,那为什么那天,杨氏在宴席上要我嫁去杨家的时候,您不去阻拦她?” 顾老夫人一时觉得心梗,她憋了憋:“我怎么没有?可是那个时候已经晚了,她当着众人的面儿说,有陛下在,我又能说什么?” “那个杨氏无才无德,如今她害我到这种地步,顾家还能容忍她。” 李常平眯了眯眼睛,眼底蕴含着冷冽的寒光,她扬了下脖子:“我以前觉得那个王氏是个蠢货,没想到杨氏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心思可也是够狠毒了。” 顾老夫人觉着头痛:“好了,无论怎么说,她也是你舅舅妻子,按着你说你也应该叫她一句舅母,这些话就当着我的面儿说说就罢了,切不可以到外头再说。” 李常平不屑:“我还怕她不成,她能做出这样阴毒的事儿,就不要怕人说。” “她家原来算个什么?守在北疆什么小地方的破落户,她一朝嫁进了长安,入了顾家的门儿,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李常平说这些话没有特别控制着口气,她听着外头一阵脚步声忽然停下,她知道杨氏该到了。 她还在继续道:“她如果不是嫁进顾家,父皇怎么会还记得他这号人物。” 门外,杨氏脸色铁青,虽然说顾老夫人,已经安顿她,二公主在的时候他不必过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冲突,她就是不甘心。 怎么她就变成了不能见人的那个? 凭什么是她躲躲藏藏,要她躲着,那她偏不躲着,她就要光明正大的出来,她是顾家的主母夫人。 可是才到了这儿。 就听见二公主那些带羞辱的话,她知道这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李常平心中一声冷笑,面儿上不显,还有些委屈的说:“舅舅难不成真的喜欢她?那恭书呢?为什么不能把恭书让给我?” 顾老夫人咬了咬牙,她看李常平越说越没谱儿了,忍不住打断:“够了,好好的,你又扯起那个贱人做什么?他害你害得还不够惨?” “他怎么就害我了?我就是喜欢他,难道我喜欢个人也有错!母妃说他还被关着…” 顾老夫人眉头一皱,她是心想着让李常平能死了这条心:“你别想了,那个贱人早就死了,从今以后把他忘了,好好的过你的日子。” “不可能,我不相信,母亲明明说了他不会杀他的!”李常平就像是一下听到这个消息,不能接受,她骤然起身,捂着胸口,痛苦万分的样子。 第481章 事实 顾老夫人要打掉她最后一点儿信心,继续道:“怎么就不可能?处理他的事儿还是你舅舅一手操办的,那个人早就死了,他就是个祸害。” “如果不是他,你有何至于此,那个端华郡主,能拿捏你这短处吗?你的名声又怎么会受辱,他就是应该死。” 顾老夫人掷地有声,她一掌重重的拍在桌上,很显然也是气极了。 有些话她不能明着跟李常平说,只能憋在心里。 李常平咬紧了牙关:“这一切都怪杨氏那个贱人,如果不是她,恭书又怎么会死?我不要嫁给杨家!杨氏就是害死恭书的凶手!” “公主,就算您贵为公主,可是也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任。” 杨氏忍了半天发现自己忍不下去,她从门后出来了,她愤愤不平:“你无凭无据,现在当着婆母的面儿,控诉我杀人?我什么时候杀过人?” 顾老夫人在看到杨氏的那一瞬间,心里头就忍不住骂她是蠢货。 “住口,你还不闭嘴!”顾老夫人厉声儿打断了杨氏的话,教训李常平她做不了,可是训斥自己的儿媳,她是有这个资格的。 杨氏满肚子的委屈,她道:“婆母,就算是公主,可我也不能忍受这样儿的冤屈,什么样的帽子都往我的头上扣。” 她扭头看向李常平,语气淡漠:“求亲一事,也不是我能全权决定的,那是陛下的意思,公主如果是心中不满,大可以去寻陛下,看看陛下是不是能为你收回圣旨。” “好啊,你倒是挺有本事,现在拿父皇压我了。”李常平目光之中满是怨毒,她是真的恨死了杨氏,她往前一步。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看的顾老夫人心惊肉跳,生怕二人一个不对付再动起了手。 “你这不要脸的贱妇!你是踩了什么狗屎运嫁进了顾家,现在一家子的蚂蟥,要吸干别人的血,你弟弟想要娶我,简直是痴人说梦。” 李常平抬了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杨氏,杨氏原本进了长安,虽说她现在的身份足够尊贵,可是到底比起来长安那些扎根数年的世家来说,她就是小地方来的,多少也是瞧不起她的。 自己的短板又一次被掀出来。 杨氏涨红了脸:“公主这样说,敢不敢和我一块儿到御前去当着陛下的面再说一遍,我杨家世代驻守北疆,为国为民,没有一点儿对不起大瑞,我家十几口人命全死在古人手里。” 杨氏越说越有力气了,她死死的盯着李常素,杨家的祖先无论何时,只要她想起来,总能让她自己挺直了腰板儿。。 “公主锦衣玉食的长大,自然是千金之躯,可是如果没有那些为国而死的人,恐怕公主的日子过的没有这么舒坦,现在公主反过头来,瞧不起我们这些人了。” 李常平眼中流露出几分嘲讽:“好啊,你之前装的是挺好,没想到也是巧舌如簧,好厉害的话,这些话你不应当说给我听。” “我一个人也承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你应该说给文武百官,你应该说给陛下听,你家换回来的和平,要不是本公主一个人享用了。” 对于杨氏,李常平这会儿只觉得这个人脑子是一根筋,真是愚蠢的很。 “陛下宫中各位嫔妃太后娘娘,还有全天下的百姓,文武百官,都享用了你家换来的和平,你怎么不去质问他们。” 李常平抿了抿唇:“死在北疆的人不少,死在战场上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怎么那些人没叫嚷着说这些话?你倒是天天叫你家父等人如何为国而死挂在嘴边儿。” “这是事实,我怎么就舍不得了。”杨氏气的胸脯起伏不定,她恨恨的盯着李常平。 为了不让自己的气势弱下去,杨氏高声道:“你高高在上,可现在就算是不愿意,陛下不也下旨将你许给了我弟弟,反正公主不愿意也得嫁。” “你少在这里得意了,真把你自己当顾家的主母了?你是什么身份。”李常平抬手用力推了一把杨氏,“实话告诉你吧,我舅舅根本不喜欢你,只不过是碍于陛下,在外面给你几分脸面。” “舅舅自有自己的心上人,你…你嫁进来,就是个笑话!” 最后一句话一出,顾老夫人听的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她是没想到李常平当着杨氏的面儿什么也说,她忙的让人将她们二人分开。 “常平,你说的不要太过分了,无论如何她也是你的舅母。” 顾老夫人太阳穴一抽一抽的跳动着,心下怒火中烧,杨氏微滞,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立刻追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你这一定是在挑拨离间。” 顾明亦与她是以礼相待,说话做事儿一向都是极为尊重她,没想到她以为的谦谦君子,在李常平的口中是完全的另一种人。 “什么意思?真是个蠢货!就是字面儿的意思。”李常平有一种大仇得报,很是舒坦的样子,她不屑的轻笑着。 杨氏却忽然暴起,她猛的撞开李常平看了顾老夫人的脸色,尽管顾老夫人掩饰着,可是杨氏心里的直觉告诉她,事实可能真的就是如此。 “母亲…”杨氏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轻轻的口中轻唤了一声儿,顾老夫人刚想要说话,杨氏却抓起桌上的茶盏将茶水搅了李常平一头。 随后夺门儿而去。 这可真是乱成一团了。 顾老夫人心中无比的后悔,一开始她没有阻拦二人争吵,只想着李常平到底是心里委屈,心中有火气,发泄一通就好了。 没想到这事儿闹大了。 “快快快!先扶着公主下去收拾。”顾老夫人心累的很,从外头进来李常平带来的宫人,她们由顾老夫人的人引着下去熟悉。 李常平这会儿这是有些狼狈,她的发髻都散乱了,胸前的衣裳都湿透了,还有些水渍顺着濡湿的发缕从脸颊上滑落。 她一手捏着帕子捂着脸,低声儿哭着,就这么被人送下去。 看着人都退下去,顾老夫人扑通一声儿跌坐在软塌上。 第482章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李常平在屋里换衣,一面儿听着下人禀报,杨氏崩溃之下,闯进了前院儿。 “闹吧闹吧,反正舅舅也不在,他挺多打几个下人,摔点儿东西,撒撒气。” 李常平这会儿已经换了衣裳,宫人正在为她绞头发。 “公主不知道。” 跟着一块儿来的,顾家的几个嬷嬷小声儿道:“侯爷从来不让人去前院儿他的书房,之前有人冒事闯进去了,被打了个半死。” 另一个嬷嬷补充道:“侯爷对夫人是好的,从来没红过脸,就有一次,也因为之前夫人闯进前院儿,发了脾气。” 李常九的眸子闪了闪,她抬手,众人跟着起身,她道:“无论如何,就算是她不懂事,本宫也是要过去劝一劝她的,本宫是不想让舅舅为难。” “一会儿你们跟着本宫一块儿过去。” 宫人们不敢说什么,自然是为她是从,至于那几个顾老夫人指派过来的人,听了李常平的话,她们的面儿上有一瞬间的犹豫。 李常平眯了眯眼睛:“你们怕什么?有本公主在,舅舅难不成还会罚你们。” “是,奴婢一切都听公主的。”她们也只是犹豫了一瞬间,毕竟她们方才见了顾老夫人的态度,顾老夫人对于李常平是多有维护。 “既然如此,那就前头带路吧。”李常平拢了拢袖子,冷眼看着几人。 她们过去的时候,杨氏已经闹了一会儿了,几个小厮满脸慌张,毕竟杨氏主子,现在顾明亦不在,杨氏过来,他们也没法子。 “就这样疯疯癫癫的,还配做侯夫人。”李常平毫不吝啬的讽刺杨氏。 杨氏已经哭红了眼儿,她方才闯进了顾明亦的书房,那个顾明亦对她设定的禁地里,满满的都是不堪入目的画册。 原来顾明亦娶她真的是一场笑话,她被顾家人玩儿弄在股掌之间。 杨氏有些崩溃,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捂着脸哭:“不要脸的东西,他欲男子欢爱,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娶我?” 一面儿说着话,一面儿将从书房里搜刮出来的画册扔到地上,那些画册散开,许多画面儿被众人尽收眼底,杨氏用力踩着。 “在这里大呼小叫,快人,快把她拉下去。”顾老夫人姗姗来迟,她指着杨是,可是下头的人才一动。 杨氏立刻吼道:“你们谁敢动我!我要你们都死!” 她忽然暴起,周围的奴仆一时没立刻扑上去,她扭头看着顾老夫人,咬牙道:“你们顾家就是一个烂窝儿,怪不得顾明亦现在还没一个孩子,原来是这样儿,你们做出这样下贱龌龊的事儿。” 她声嘶力竭,看着几个小厮守在南面儿的几间屋子前,她眸子闪了闪,随后道:“顾明亦竟然还娶我!你们这是拿我当幌子!遮盖他做的那些恶心事儿,贱人!魔鬼!我要面见陛下,我要告御状!” 杨氏的勇气出乎李常平的意料,她眯了眯眼睛,立刻就道:“外祖母,不能再容忍她说下去了,不然顾家的名声就毁了。” 顾老夫人浑身都在颤抖,李常平将她唤过神儿,她忙的让人将杨氏捆绑住,杨氏从娘家带来的人将杨氏围住。 她们从武将家里出来,多少是会一些手脚功夫的,一时没动手,杨氏却瞅准了时机,窜到了那几间屋子的跟前儿。 “开门!这里头到底关着什么人?我要叫他!”杨氏大声儿吼着,几个小厮有些腿软,他们看见杨氏用簪子抵着脖子,不敢再多说什么。 杨氏突然发疯,他们不敢阻拦,任由杨氏闯进去。 看见了,杨氏的动作,顾老夫人暗叫不好,李常平冷声儿道:“外祖母怎么这么紧张?那里头到底藏着什么人?” “没…没什么。”顾老夫人咬紧了嘴唇。 杨氏闯进去了,一抬眼儿看着这屋里的陈设,各种精致奢华,她目光微顿,视线落在那个窗前男人的身上,那熟悉的蜀锦料子,那是她陪嫁里的料子。 “你…你就是顾明亦心里头的那个人。”杨氏苦笑,恭书目光淡淡的盯着她看,不出一言,其眼中毫无波澜。 杨氏甚至怀疑,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不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为什么,他喜欢你,就要害我!”杨氏气极了,她反身,在屋里来回渡步,她将屋里的东西尽数砸完了。 外头的人听着屋里头的动静,不觉将目光都落在顾老夫人的身上,这一刻顾老夫人心思有些复杂,她竟然希望,杨氏如果有能耐,就今日把这个人杀了,也正好。 那个祸害,她早就不想留了,只是儿子一直护着。 杨氏的人混着也都钻进屋里去了,方才见了血,不少人还是伤着了。 “外祖母,我就不留了,这到底也是顾家的家事,我在这儿没规矩了。” 李常平忽然开口,顾老夫人胸口堵得慌,非要说起来的话,今日的事儿,都是李常平挑起来的,现在李常平拍拍屁股要走了。 无奈,她也不能斥责李常平,只能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李常平的步伐越来越快,她匆匆出去,上了马车,口狂跳不止,手掌微微的颤抖着,青云和她坐在车里,她小声儿安抚着:“公主别怕!一切顺利,不会有事儿的。” 李常平点点头,马车平稳的驶动,她闭眼假寐,路过南边儿的一间儿糕点儿铺子时,李常平忽然开口,让外头的人去买糕点。 这是长安刚刚时兴的糕点,每日来采购的人不少,这会儿已经门儿上站了不少人。 车外候着的宫人去排队。 可不等宫人走过去,人群忽然暴乱,他们大声儿叫嚷起来,哄闹声儿传过来,李常平睁开眼睛,青云攥着她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儿?”李常平声音微抖,青云脸色白了白,刚要张口,马车被重重一撞。 外头有人呵斥:“公主仪架,何人冲撞!不要命了!” 青云稳住身子,她看向李常平:“公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第483章 抓回来 顾家的消息传回来,沈全懿脸色还算平静,也就是心口儿也猛跳了一下,她微微垂眸,看着刘氏为她斟茶,可是却微微颤抖的手指。 “嬷嬷心中不静,在害怕什么。”沈全懿的口吻平淡,算不得什么质问。 可是,刘氏的脸色白了白,手一抖茶壶里的水便浇在了桌上,水沿着桌面儿滑落,滴落在地板上。 “娘娘…” 沈全懿抬头看着她,忽然微微一笑:“所有的选择都在她自己手里。” “把水擦干吧。” 刘氏低下头,忙的擦拭桌上的水渍。 良久,气氛微沉闷,刘氏松下一口气儿,她道:“娘娘,长公主来信儿,说是福王要回安岳,南边儿起事儿了,不过多的也不知道,叶家的消息她知道的不多。” 沈全懿抿了抿唇,她忽然起身,行至窗前看着树枝抽了嫩芽,她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现在本宫缺了其二,顾家气数不尽啊。” 刘氏还没有明白,只是听了这话,沈全懿为何有此感叹,她顿了顿:“娘娘,那咱们怎么办。” 沈全懿回过头:“将王氏安顿起来吧,她那么惜命,咱们要是不安顿她,只怕她到处乱窜,保不住她那条小命。” “是,那二公主那儿…”刘氏语气迟疑。 沈全懿继续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个不是咱们能做主的,金阳宫比咱们着急。” “太子那儿你们还仔细的盯着,他这会儿也挺着急,恭书没死,顾家藏起来了,他不会高兴的。” 沈全懿一直让人盯着李谦淮,便知道李谦淮明里暗里,当初想将恭书从牢里接出来,可是都被顾明亦使法子拦下了。 一直到恭书死了,李谦淮可是伤心,在东宫伶仃大醉,三天三日没出门儿。 如今恭书的活着的消息,他一定会知道,到时候,和顾明亦总是有些龌龊的。 沈全懿嘱咐:“二公主那儿,那你们不要跟的太紧,别让人伤着就好。” 刘氏忙的应下来,她从门儿上出来,碰上了要进屋的李常素和李华蓥。 “我想去见母妃。”李华蓥如今也是会察颜观色,刘氏的表情让她觉着沈全懿此刻大概心情不佳。 刘氏微笑:“哦,那三公主呢,来这儿找娘娘也是有事儿吗?” 李华蓥已经推门儿进去了,李常素顿了顿,她避开了刘氏的眼神儿:“无事,四妹妹去找母亲,那我再等一会儿过来。” 她说完了,便转身儿而去,刘氏看着她背影沉默不语。 殿内,李华蓥跪在在沈全懿的身侧,她看着沈全懿的表情,低着脑袋:“你想说什么?” 沈全懿问女儿,李华蓥默了默:“谭嬷嬷说让我平日多陪陪母妃,她不想让我过去找祖母了。” “既然如此,那便过段时间再去。”沈全懿看一眼闺女落寞的眼神儿,太后一向纵容她,有什么好的都紧着她,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也不是…祖母说的,是谭嬷嬷说的,可…为什么李盈就能去慈宁宫。” 李华蓥忿忿不平,沈全懿手中的动作微滞,她挑眉看向李华蓥:“你瞧见她过去了?” “没有。”李华蓥眨了眨眼睛,又道:“可是我已经看见了,祖母不爱吃芙蓉糕,我我不爱吃,那芙蓉糕李盈最喜欢了,她还喜欢松萝茶,今日房内都有。” 李华蓥一手托着下巴,她是有些吃味的,毕竟之前太后多数是偏着她的。 “华蓥,你听着,你祖母愿意疼爱你,你便更要乖巧,可是她若是不愿意疼你,你也不能埋怨。” 沈全懿语气平静,李华蓥撇了撇嘴:“为什么?这不公平。” “这些东西不讲公平,之前你祖母给你的东西已经不少了,你若是觉着不公平,那就想办法,让你祖母只疼爱你,再不容旁人夺去。” 这些话,李华蓥还没听明白呢。 “祖母给了我东西,肯定也会给李盈的。”李华蓥叹了一口气儿,小大人一般起身。 沈全懿看着她,故意道:“谭嬷嬷不是让你多陪着我,就这么一会儿,你就不耐烦了。” 李华蓥红了红脸,她嘟囔着:“等我回来再陪母妃说话,我已经和五妹妹说好了,要和她踢毽子。” “去吧。” 沈全懿抬了抬下巴,小姑娘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这会儿已经高兴的蹦跶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沈全懿将刘氏唤进来,她默了默,嘱咐道:“告诉长公主,盯着…盯着福王还有…还有白家。” “娘娘出什么事儿了?” 刘氏心跳有些快,沈全懿手指屈起来在桌上一下一下的扣着,她神色凝重:“南边儿起事儿,太突然了,福王回安岳是应该的,只是…本宫怕白家也要掺和什么,他们若是动手,那南边儿的事儿只怕是没完了。” “有人布了更大的局。” 说话之间,窗外的天色已经微暗,接着便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儿,殿内,地上的火盆儿里正烧着的木炭,噼里啪啦的蹦起火星儿。 室内寂静,沈全懿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重重的心跳声。 一场雨来的突然,走的也是悄无声息,在连下了两天之后,它在夜里忽然停下。 只是后宫注定不能平静,李常平被抓了回来,李乾发了大火儿,恭书当场被处死,李常平被囚于北苑儿。 顾檀的手也伸不过去北苑儿。 “杨将军进宫为二公主求情了。” 刘氏为沈全懿披上衣裳,沈全懿在房下站着,看着廊上的李华蓥和李常素笑着让内侍为她们做纸鸢。 秋月感叹:“没想到啊,杨将军竟然这么痴情,不过几面,就这么…” “只可惜造化弄人。” 沈全懿笑着看向秋月:“天下总要有这么些个人。”她语气微顿,又道,“陛下病了?” 刘氏微怔,忙道:“是,近日太医署忙的很呢,江太医前儿个来给公主开方子,都是急匆匆的。” 因为下雨,李常素和李华蓥着凉咳嗽几声儿。 “去查查,这几日到北苑儿的太医,都有谁。” 第484章 未嫁有孕 太医署的人大概都是提早儿有过嘱咐的,这会儿刘氏问什么也是问不出来。 “娘娘,只怕是咱们从那儿打听不到消息。”刘氏低声儿说着。 沈全懿微抿唇,她忽然眸子闪了闪:“听说,今年太医署门儿下招了不少药童,年轻的孩子们,总不是会说谎的。” 刘氏明白了沈全懿的意思,点点头。 只不过是这头的消息还没打听出来呢,北苑儿里,倒是气氛压抑,这里每日的诊脉从不断,李乾那儿有陆院判,而这边儿的暖房里囚禁着刚刚被抓回来不久的李常平。 软榻之上,隔着屏风,李常平闭着眼睛,任由宫女折腾,齐太医小心翼翼的收回手。 方才一番探查,此刻他的脸色有些凝重,默了默,他才让人把药箱抬过来,可是还没缓过来神儿,却听的外头太监唱喝李乾圣驾过来了,他眉心一跳,放于膝上的手不由暗暗用力。 立刻起身迎了出去,不过没等他行礼,李乾就摆了摆手,快步进来,冷冷的看向他,他亦是小心的去看李乾的表情。 顶着那灼人的目光,他没抗住,“扑通”一声儿跪在地上,不禁颤声道:“回禀陛下,二公主是…是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李乾的表情淡淡的,或许是他的心里面早已经有了猜测,只不过现在齐太医将他的猜测落定,且宣之于口。 李乾收回视线,久久的不肯说话,齐太医急出了一脑门子汗,还是张德生开口:“公主怎么会有身孕?齐太医,你不要忘了公主尚未和驸马成婚,这怕是你误诊了吧。” 齐太医这会儿子神经紧绷,一时听见了张德生的话话,也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张德生冲着他咳嗽了两声儿,他才回神儿。 他连连称是,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他道:“是是是,公公说的极是,是…是臣一时着急说错了,公主她自然是不会有孕,她…她是身子虚弱,臣一定会在公主出嫁之前将公主的身子调理好。” “既然如此,齐太医朕就相信你一定能照顾好二公,为保方便,你就一直住在北苑吧。” 李乾终于开口了,他是一锤定音,齐太医嗓子梗了梗,他是想说什么,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齐太医耷拉下脑袋,张德生笑眯眯的扶着他起身儿,一面儿轻声儿道道:“您请放心,您家里头一切陛下都吩咐过了,不会有什么事儿,赏赐也已经送过去了,接下来你就好好照顾二公主,事儿都完了,您自然也可以再见家人。” 明明是安抚的话,齐太医确实听出了满满的威胁,他如今身系一家人的命,他脸上的血色一向褪光,只能是压下心中的苦涩,小声儿的陪笑着。 室内的李常平已经听见这里的动静,她从床榻上起身,她自来了这儿,又是故技重施,使出了她惯用的绝食的法子,只可惜李乾不是顾檀,是绝对不会心软的。 从她绝食的第二天起,只要她不肯吃,就会有几个馍馍架住她,控制住她,往她的嘴里灌。 如今她的身子已经是孱弱极了,她步步蹒跚艰难的扶着门框出来。 一眼就看见了正要离去的李乾,她马上大声儿呼道:“父皇,您怎么能够这么狠心?我是你的女儿啊!” 李乾听见了他的声音却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微一顿,李常平抓住机会,立刻道:“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您的外孙,他还没有出世,您怎么能毒杀他!” “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你肚子里面怎么可能会有孩子?方才齐太医已经说了,你是急火攻心身子虚弱,之后你就在这里好好养沈,直至出嫁。” 李乾依旧没有回头,李常平望着李乾那坚定的背影,她不甘心的落下泪。 “我不管,我告诉你,但凡我肚子里面的孩子有一点儿不好,我绝对不会独活!如果你非要杨家娶我,不介意的话就让他们娶一具尸体好了。” 李常九阴郁的笑了笑,她是存了故意恶心李乾的心思:“哦,还是一尸两命。” “你放肆!” 李乾终于还是生气了,他回过头,不知不觉她胖了许多,因为生气,脸上的横肉随着他颤了颤。 猩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李常平:“你不是很想那个贱奴吗?只要你敢死,朕就让他随你一块儿去,如何?” 李常平心头连连的猛跳几下,她看着李乾说不出话,她心里头明白,李乾不是吓唬她。 “你若是再任性,朕连你顾妃一块儿处置。”李乾我想这句话匆匆而去。 张德生也安抚了齐太医也跟着去了。 齐太医这会儿听了一耳朵这些事儿,早就吓得连气儿都不敢出了,皇家的事儿他听了这么多,现在是无比担心自己这条小命儿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 他自己也就罢了,还担心连累家里。 他低着头,余光扫过抱着小腹跪坐在地上的李常平,算心中对于李常平是有几分同情在的,可是张德生方才的话还历历在耳。 他的心中忿然自然是不少的,可是无论如何他也不敢表现出什么,不然这宫里随便什么人,都能掐了他家中几十口人的性命。 齐太医只是告诉自己从此就当个哑巴算了。 李常平现在仿佛置身于冰窖,李乾对于没有别的处罚,只是将她关起来,生活上没有苛待,可是这种不见天日,不能闻外其事儿。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足够让她心力憔悴。 她此刻也是痛恨顾檀,被抓回来的那一日,她见过顾檀一次,顾檀那样冷漠冰冷的眼神她从来都没有见过,或者说曾经见过,可那样的眼神,从不对着她。 她抱紧自己,顾檀这会儿只怕是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弃子,为了李谦淮能够登上皇位,顾檀可以舍弃所有人,包括她这个亲女儿。 泪水悄无声息的落下。 她不敢死,肚子里的孩子她护不住了,为何如此无能? 她不敢反抗,不能反抗。 第485章 殊途同归 甘洛宫里,沈全懿这觉睡得很安稳,可是李常素不大好,几次半夜哭醒,问他到底是做了什么样的噩梦,她又不肯说。 沈全懿便让李常素和她一块儿睡,夜里头李常素闭着眼睛小声的抽泣起来。 沈全懿马上察觉,她伸出手,小心的轻柔的拍抚着李常素瘦弱的的脊背。 随着她的动作,李常素情绪渐渐的稳定下来,呼吸平稳,才睡沉了。 沈全懿也松了一口气,甩了甩有些酸涩的手腕儿,李常素裹着被子往她的怀里钻。 两人就这么紧紧的挨着睡了一整天。 第二日起来,李常素也不肯走,沈全懿为她梳发。 刘氏端着盆子进来,服侍李常素洗脸。 好不容易安顿着人走了,刘氏才变了脸色,她道:“娘娘,奴婢昨日已经去查了,齐太医不在,看过药房煎的药渣是…”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打胎的?”,沈全懿语气清淡的反问她一句,刘氏眯着眼睛点点头,她是有些诧异的。 “顾妃看着二公主,到底是自己的亲女儿,多少也是狠不下心的,何况陛下如今非要把人囚禁在北苑儿,能为的是什么。” 沈全懿说着看着镜子里头的自己,抚了抚发髻,她继续道:“掩人耳目,也是怕有什么意外,杨家的红绳是绝对不可能废的,不过她太不听话了。” “弄成了现在这样,陛下大概也是不愿意用她的,如果不是宫里头没有出嫁适龄的公主的话。” 换一句话说,杨家的功绩是可以娶一位公主的,李乾也愿意给,不过是现在就只有李常平这个人选罢了。 “娘娘,那咱们要不要,把这些事儿让杨家…”刘氏试探性的问,沈全懿回头微微一笑,看着她:“告诉做什么呢?杨家就算知道了,可是陛下下旨赐婚,他们也不敢反抗。” “就算是恶心也得咽下去。” 沈全懿挑了挑眉:“听说那边儿的战事儿已经闹得大了,如今陛下这么看重顾家,为太子铺路,那么淮阴侯就算不做主帅,也是要跟着去的。” “咱们先让他们得意得意,惊喜总是要留到最后。” 刘氏对听了沈全懿话自然是不会反问什么了,她拧眉:“可是公主再有半个月就要出嫁了。” “是啊,本宫让你准备的礼单,你仔细的看好了,给二公主添妆。” 沈全懿想起来杨将军,心中不忍叹息,他也算个人才,只可惜留不住,她继续道:“陛下把人召回长安,就一定会用他,不过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为了安抚他,也算是表明对他的看重,一定会让他先成婚的。” 李常平这要出嫁了,嫁进了杨家,这会儿除了李常平自己不愿意,还有一个就是淮阴侯夫人杨氏最愤恨了,李常平同她闹的那么厉害,她当初有多想让李常平入杨家,现在就应该有多恨她。 如果她知道李常平怀了孩子嫁进杨家,她只怕是有撕了李常平的心。 沈全懿预料的不错,除了上一次去北疆的那些武将,里头又添了一个杨午。 公主出嫁自然也是大事儿,嫁的又是杨家,李乾看重又特地恩赐,李常平这一场婚事办的倒是堪比嫡公主出嫁了。 李常九抱着儿子在廊下站着,送亲的队伍已经走了,李常平出宫入公主府去了。 乌泱泱的好一番人没了。 沈全懿看了一眼气色不佳的李常九,轻声儿道:“公主,廊下风大,到屋里头坐着吧,孩子可是不能凉了。” 李常九怔了怔,随即点头。 二人才落座,李常九将孩子抱给奶母,自己捧着一盏热茶,没来由的呆坐着出神儿,席间多少人说,她这个大公主出嫁可没这么威风,比不上李常平得李乾看重,可是李常九心中只觉得可笑,她如何尊贵了,不过都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许久,李常九忽然抬眼儿,看着沈全懿微微一笑,口吻仿佛随意的唠家常一般,她道:“沈娘娘,您说这一次是有去无回吗?” 沈全懿眉心挑了挑,她没说话,她刚才自然是听清楚了,知道李常九指的是什么,却避而不谈,只是笑道:“公主这是心疼妹妹呢,不过二公主的公主府早就已经建好了。” “怎么会一句不回呢,她还是可以进宫。” 李常九忽然轻笑:“娘娘,心里都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不过娘娘不想回答也罢。” “我只是心中感叹,真是悲凉,公主的殊荣尊贵,不知道在哪儿。” 沈全懿笑而不语,她让刘氏拿了几件小孩子的衣裳,李常九看她,沈全懿表情不变:“都是新做好了的,二皇子前几日做新衣,正好想起了你,料子多一块儿做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 “娘娘宫里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娘娘肯惦记着更是我的荣幸,更何况是二皇子的,我就劝之不恭了。”李常九让人收下东西。 沈全懿和她闲说了几句客套话,李常九抿着唇,看着外头大晴天,日子倒是挑了个好日子,她道:“从来都没见过有人把笑能笑的那么难看,顾妃娘娘这怕是晚上回家脸都僵了。” 顾檀今日状态不佳,笑容勉强,只是匆匆的露了个面儿就回去了。 众人皆知道她是为何。 李常九“啧啧”两声儿:“淮阴侯更是没来说是病了,他病了也就算了,奈何杨氏竟然也病了,这真是太巧了。” “这都是没预料到的,不过陛下有意让他去安岳,只盼望淮阴侯能早些康复。” 沈全懿这几日学了新的煮茶的法子,这会儿守着一边操作着茶壶,一边儿回李常平的话。 李常平盯着沈全懿动作看了许久,一直没说话,直到看见了沈全懿指尖被烫红,停了动作,她这才道:“驸马也是近日忙得很,我鲜少见他。” 忽然提起白祂论来,沈全懿不由得看向她,李常九捂着笑了起来,她眼中都笑出了泪:“说不定,到最后我和二妹妹是殊途同归,一个下场呢。” ? ?感谢大家,马上就要完结了,希望大家能支持支持新书,感谢! 第486章 走了 李常平出嫁,顾檀仿佛是心中落下一块大石头,李常平回门儿就按着规矩在众人的面儿上和她说了两句话,后来无私下,她再怎么想见李常平,李常平都不肯见她。 珠莲劝慰她:“娘娘,公主到底年幼,有些事儿想不明白,你又何必执着这些?等以后他有用,自然会体谅您。” 顾檀脸色有些难看,心中五味杂陈,又是难过又是气。 想起来之前顾老夫人给她传的消息,她更是火大。 “她实在是太任性了,竟然跑去顾家做下那些事儿,杨氏差点就死了,这是多大的麻烦?她还和那个混账东西私奔,真是丢尽了本宫的脸。” 珠莲也抿了抿唇:“娘娘别想了,那些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无论如何,那个人是真的已经死了,陛下动的手,绝不可能再有什么意外。” 顾檀长长的叹息一口气,她抬手抚着眉心:“你说…杨家不会发现常平落了身子罢。” 顾檀是有些不安的,当初李常平身怀有孕,他们都没有预料到,还是李乾日日叫人看着李常平,当机立断处理了那个大麻烦。 “此中事,所有知情的人陛下早就一律处死了,那个齐太医一家十几口都没了气儿,宫里头的也处理了,这些事儿不会再有别人知道。” 珠莲语气坚定,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二公主那里还瞒着,她还不知道那个人死了,牛牛暂时一定要守住这消息。” “这话你说,本宫也知道。”顾檀狂赌头痛,她摆摆手,珠莲便没有了后话,她小声儿的退出去。 说实话,这明明是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李谦淮的太子之位坐的很稳,可是顾檀和她皆是心思沉沉,心中都有些隐隐的不安。 甘洛宫这头儿,谭嬷嬷亲自过来接李华蓥去慈宁宫,说是太后这几日很是想念李华蓥。 李常素对此倒是没什么感想,毕竟她一直和太后也没亲近过,李华蓥不在了,她倒是正好粘在沈全懿跟前儿。 室内,沈全懿嘱咐了李华蓥一些事儿:“好孩子,你祖母这是还惦记着你,今日过去了,无论如何你不能恼脸儿,也不可以和你祖母提起李盈的事儿,记住了吗?” 听了半晌,李华蓥还不明白这些事儿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太后能愿意见她,她自然还是很高兴的,她连连的应下母亲嘱咐。 沈全懿微微一笑,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 待李华蓥离去,刘氏进来她送上来热茶:“娘娘,这事儿怎么这么突然?不会是太后…另谋算吧?” “宫里的所有人,做什么事儿,不都是另有谋算,太后无论再如何,也不会动华蓥的。”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随即继续道:“王曼你安抚好了,她是该上场的时候,二公主那儿如何了?” 刘氏微怔,想起来壶觞传进来的消息,忍不住感叹:“二公主倒是不似在宫里头要死要活的哭了,只是她不肯拜见杨家宗族。” “杨许自己正经的长辈都不在了,宗族里的剩下来的那几个,也没什么名分和情分,公主的身份尊贵,不见就不见了,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沈全懿的语气有些轻蔑,李常平无论如何再妥协,也不可能真的将自己的性子,磨的一点儿都不剩了,那样都不成个人了。 刘氏看了一眼沈全懿的表情:“这些倒是其次的,直说…从新婚到现在半个多月了,杨将军一直是睡在书房。” 很显然这些事儿对于刘氏来说已经是违背人伦了,怎么能有新婚的夫妻不睡在一起呢。 沈全懿轻笑一声儿:“这倒是没人逼他,就算是二公主有意相逼,就怕他也是甘之如饮。” “恭书死了,二公主一定不知道,不然的话她是宁愿死,也绝对不可能嫁给杨许的。”沈全懿的神色肃了肃,她语气一转:“既然如此,她一定隐瞒了自己落胎的事儿。” “如果非要说杨许情深不已,那么或许他能忍下这件事儿,可是若是咱们的淮阴侯夫人知晓了,只怕是不会轻易的忍下去。” 沈全懿手指微微屈起,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刘氏眉心一跳:“淮阴侯夫人如今说是病了,不过是顾家怕他出来乱说什么,现在囚禁在后院儿,不能露面儿。” 李常平那天去了顾家,大闹一场也算是撕下所有人的遮羞,杨氏也是正正经经武将世家的嫡女,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忍受的。 “就是不知道她受顾明亦什么威胁。”刘氏说完了,默了默。 她家中三代无人,除了相依为命的姐弟二人,非要说什么威胁,那除了拿杨许能威胁到杨氏,其他的再没有什么了。 沈全懿将茶盏放下来,思及至此,忍不住轻叹出声儿:“顾家把她看的这么紧,咱们也不可能把人从后院里面掳出来,现在是等淮阴侯他们离开长安,再做打算。” “她们一直瞒着这些消息,也算是煞费苦心了,既然如此,咱们怎么也得帮你们瞒一瞒。” 沈全懿笑了笑,随后起身,坐的时间久了,脚腕儿都有一点僵,她扭了两下微微发麻。 “陛下,这几日在北苑儿做什么呢。”沈全懿立在窗前,轻声儿询问。 刘氏收拾起茶盘儿:“北苑儿戒备森严,别的咱们倒是不知道,不过说是那位道人最近不知道在练什么丹药,倒是忙得很。” 她缓了缓,亦此刻提起来也是惊叹:“那边儿紧着内侍宫人们的用,就光炼钢的炉子昨日又抬进去三个,那可都是人般大的炉子,也不知道是要用什么丹药,能用的上这些。” 沈全懿没说话,俨然,现在后宫之中,哪怕是算是前朝,能得李乾信任的怕是也只有这位老道了,她私下找过太医,他们倒是言辞一致,李乾身子康健,没有半点儿问题。 “齐太医,你就好好安抚着,淮阴侯夫人那儿还用的上呢。” 第487章 和朕一块儿走 南边儿的战火是长宁先烧起来的,它可是挨着安岳的,没多远,如果抵挡不住这场战火,迟早也是连安岳的。 福王这是大凶险,因为这些事儿,宫里头太后,是调节上火。 原因是因为李乾派出去的人迟迟不到安岳,福王苦苦支撑,这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叫人派出去,难道就只是装装样子,哀家看他根本就是心里头,没打算让人去安岳支援!” 太后气极了,她一掌重重的拍在桌上,将桌上的茶盏都震翻了。 谭嬷嬷的拧眉:“前头不是已经传回战报,说是最多不过五日就到了,娘娘,您这着急上火的,当心自己的身子,咱们再等等。” “等等等!这是要让哀家等到什么时候?宫里头的人能等得了,可是安岳那儿能等多久!”太后有些烦躁,她不明白为什么之前南疆北疆李乾都做的很是干脆利落,怎么这一次就这么不堪用了。 谭嬷嬷没说话,太后更是坐不住,她咬牙:“哀家看,皇帝这是心肠硬,只怕是不肯帮扶他的亲弟弟,如今这是专门儿做给哀家看的。” “娘娘这样的话可不能说。”谭嬷嬷的忙的说了一句,她看太后脸色铁青,忙的扯开了题外话。 “这倒是也真奇怪了,淮阴侯夫人病了许久,听说是连软塌都下不来,自己的弟弟和夫君出征都不能出去相送,如今淮阴侯走了,她倒是忽然就大好了。” 听着,谭嬷嬷的话,太后眸色轻闪动:“顾家现在是得意了,嫁了一个公主,更是给皇帝解决问题,连着可赏赐不少。” 太后的话这是讽刺,李常平出嫁,那礼节看着就知道,那是按着嫡公主的礼制,也算是威风。 她轻哼儿一声儿:“咱们的二驸马是得陛下的眼儿,偏偏就是不得二公主的眼儿,自己一厢情愿,怕是没个什么好下场。” 谭嬷嬷为太后捏肩膀:“淮阴侯夫人听说前几日为淮阴侯和杨将军,去寺庙上香了,又崴了脚,这会儿躺回家了。 “三天两头的病。”太后声音轻轻的,她眼神轻闪,不知想一些什么。 半晌,她才笑道:“去找咱们的长公主,而且好久没和他说说话了,倒是有些寂寞。” 谭嬷嬷连连应下,太后原来和长公主是闹得恨死了对方,如今倒是又和好如初了。 沈全懿白日里给长公主送了信,信里头嘱咐长公主做事不要操之过急,一切都得徐徐图之。 至于齐太医无论如何,总要保住了他的命。 酷暑炎热,夜里头就睡不好了,沈全懿总忍不住惦记着那封信,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自然也就是没有察觉到外头的动静。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的睡不着,一个翻身将耳朵贴在软枕头上,闭着眼睛,尽量把自己的呼吸放平,却清晰的听见自己胸膛里“咚咚咚”的心跳声。 半盏茶的功夫,她终于是有些困乏了,手掌紧紧的攥着锦被,一个翻身,锦被被人用力扯住了。 她立刻睁开眼睛,警觉的目光看向床边站立着的人,借着淡薄的月光,她看见了李乾,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夜色之下他仿佛一个巨大的怪物。 她原来不知道李乾已经胖成这副模样了,她收回视线,忙的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她便跪了下去,朝着李乾告罪。 “怎么,你到底是在想什么事儿?夜里头都睡不着?”李乾没让她起身,她自己则是拢了拢袖子,坐在软塌边儿。 “嫔妾无事,不过是前几日身子不爽利,病了几日,夜里头不大睡得安稳,嫔妾是真的睡着了,不然也不会没发现陛下过来。” 沈全懿语气平稳,莫名的,如今的她心里头也隐的察觉到李乾对她态度的微妙转变,总之一切都是他故意试探。 “行了,这个时候了你还跪着说什么?先起来吧。” 李乾开口,沈全懿谢恩后这才起身,她被李乾拉着手腕儿,两人贴近的时候,她只觉着李乾的呼吸灼热烫人。 桌子上,只留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又隔得有些远,屋子里光线昏暗,沈全懿一抬头却看清楚李乾眼底映着的浅浅的寒光。 “朕倒是没想到,你能有一天在面对朕的时候,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李乾微微一笑,攥着她手腕儿的手掌微微用力,沈全懿有些吃痛,却没动作,任由其随意捏揉。 李乾忽然放手,他挑了挑眉头:“时间过得真快啊,朕还以为朕还有很久,可是朕现在竟然觉着好像没多久了,朕到了现在,闭着眼睛能想起来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你。” “陛下,能记着嫔妾,这是嫔妾最大的福分。”这些话,宫里头所有的人都是张口就来的,谁还说不了这几句话。 “何况,陛下正是英雄,身体康健,洪福齐天,这些事儿,暂且不会发生。” 李乾似笑非笑的看向沈全懿,他继续道:“哦,你是这样想的吗?” 沈全懿笑的温和:“自然是。” “如今,后宫之中,太子已经立了,日后他是国君,稷儿该如何呢,你想过没有。” 李乾发问,沈全懿看他的表情,知道在其心中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嫔妾虽然为后宫无知妇人,却也知道太子是国之根本,太子安稳,天下安稳。” 沈全懿的语气顿了顿,她继续道:“至于稷儿,她是二皇子自然是承担不了太子的重责,他的日后有父兄做主,嫔妾不敢置喙什么。” 说了半天,话又踢回来了,李乾看她,语气温和:“你能如此想,朕自然欣慰,稷儿是朕的儿子,朕自然会为他谋划好以后的路。” “长安,他不必在,以后自有一块儿自己的地方,倒是你呢。” 李乾话说半截儿,又给沈全懿发出新的问题,沈全懿跪下:“嫔妾一切都是陛下给的,陛下如何吩咐,嫔妾只听陛下的。” “好啊,如此,如果朕不在,你自己也是孤单,朕如何也不能将你一个人留下,不如你和朕一起吧。” 第488章 晕倒 漆黑的瞳孔里泛着阴光,沈全懿抬头对上,李乾的眼中充满了期待,她心跳如雷,却极力控制,微微一笑,眼底的烛光流动。 “嫔妾的荣幸,一切都听陛下的。” 李乾听了,勾着唇角笑,他伸出手指抬了抬沈全懿的下巴,他道:“如此甚好,朕和你说了,到时候也不算是强人所难。” “好了,夜深了,你歇息吧。”李乾说这话就是没有留宿的意思了,他起身,沈全懿继续跪着,才抬脚跨过门槛儿。 李乾回头:“沈嫔,你的手伸的有点儿长了。” 室内寂静无声,此刻李乾的声音响彻,沈全懿伏在地上,她闭着眼睛:“嫔妾惶恐,谨记陛下教诲。” 说完这些话,李乾也没有回她,离去后,室内又恢复安静,沈全懿却没有起身。 刘氏今日守夜,她在门口看着李乾的圣驾离去,可是沈全懿却久久没有动静,室内也没有亮灯,她不敢贸然进来。 一直是天边儿擦了白,她才端着盆子小心翼翼的入殿内,可却一掀帘子,正看到了跪在地中央的沈全懿,她将脊背挺得笔直,头也抬着,表情淡漠。 刘氏不知道跪跪了多久,可是看见沈全懿发白的嘴唇,心下忍不住颤了颤,她忙的跪过去:“娘娘,这是…这是陛下的意思吗?” 她以为,昨夜李乾是生了气的,沈全懿在这儿跪着,也是被罚。 沈全懿看着她,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她闭了闭眼睛:“不是,是本宫自己跪的,是要清醒一些。” 刘氏也不敢追问什么,她将沈全懿扶起来,继续道:“陛下…陛下去太后那儿了。” 太后病了这么久了,到底还是有些效果,李乾还没有绝情到置生母不顾的地步,沈全懿点点头,小腿没有了知觉。 刘氏让人去打热水,给沈全懿泡脚,她是有过旧伤的,如今跪了这么久,一定是疼的。 “你知道吗,陛下昨日说我手伸的太长了。”沈全懿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她半靠在软塌上,刘氏眉心一跳,有些害怕。 “陛下,陛下是不是知道了咱们做的事儿。”刘氏神色凝重。 沈全懿嗤笑一声儿:“什么事儿?本宫可什么事儿也没做过。” 刘氏白着脸点点头,她服侍沈全懿净面,沈全懿揉了揉手腕儿。 这才继续道:“顾家的事儿,还有齐太医,你透个消息给太后吧,让长公主别插手,就当做不知道这事儿,白家人进来做这些事儿,可是比咱们好。” 刘氏给沈全懿梳发,她轻声儿道:“您是觉着陛下现在提防您了。” “提防本宫,这不是一直都有的吗?陛下从来就没有信任过我,在从感业寺回来之后,他现在能留我一条命,也不过是看在四公主和二皇子的份儿上。” 沈全懿睁开眼睛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已经许久没有打量过自己,镜中闪过一道浅浅的白光,抬手捏起来,原便是几缕白丝。 刘氏看她的动作,小心的将头发拢好了,又不动声色的用黑发掩住,沈全懿看见她的动作,笑了笑:“便是即刻要了本宫的命,本宫也不能不从,他是皇帝天下之主。” “不说本宫,就是太后也得仰仗他。” 刘氏抿着唇点点头,她倒是不担心,因为这些沈全懿会退缩什么。 “稷儿托生在本宫的肚子里,自然是比不得太子,顾家名门望族,顾妃足够用娘家托举太子,可不过是有利有弊。” 沈全懿起身,外间儿已经有宫人送膳食进来,她在桌前落座。 “太后为了福王最恨的不过顾家了,现在啊,她比本宫着急。” 刘氏为她布菜,又道:“娘娘,这么多事儿,日后要不还是让四公主少去慈宁宫。” “一码归一码,太后疼爱她,她身为小辈自然是该多过去陪着的。” 沈全懿倒是不在意这些,太后人在宫里面,有什么事儿,还扯不上四公主。 不过,李乾今日就算是去慈宁宫看望太后,太后的心愿怕是也不可能达成,这会儿若是掐住了顾家的事儿,只怕正好让她泄愤。 只不过是不能目的性太强,总得干干净净的把人把事儿推过去。 这头,因为李乾过来,慈宁宫倒是也算热闹了一番,谭嬷嬷难掩激动,毕竟福王困守许久了,太后焦躁不安,这会儿看见李乾,也便是看见救星了。 可是不在预料之中,李乾不过是坐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匆匆走了,谭嬷嬷急出一头汗。 她进了殿内,一看满地狼藉,太后气白了一张脸,半挂在软塌上,忙的上前,她道:“这是怎么了?这个关键时候,您和陛下可是不能置气呀!” “哀家哪敢说他一句不是?如今福王危在旦夕,哀家气的食不下夜不能寐,他倒是好,明明知道,却这会儿和哀家说顾家那一通人,这会儿失联了。” 太后胸口起伏不定,已然是气极了,她一掌拍在床榻边儿上,心激的厉害,差点儿一口气喘不上来。 看着太后的模样,谭嬷嬷的脸色大变,立刻让人去唤太医,她则是小心翼翼的叫人扶住,伸手在其的胸口轻抚,为其顺气儿。 “太后太后!您息怒啊,现在只能救福王了。” 太后脸色渐渐紫青,便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这可是吓坏了众人,谭嬷嬷也不敢随意挪动她了。 好在陆院判来的及时,看见倒在床榻上的太后,他一下都不敢耽搁,查看之后,连忙施针。 “娘娘急火攻心,暂且吃了这救心丸,能稳住。”陆院判擦了擦额头渗出来的冷汗。 谭嬷嬷神色凝重,也是惊出了一身儿汗。 她万万没有想到,太后和李乾能够闹到这个地步,她已经命人去御前请李乾了,太后的事儿,只有李乾能做主。 陆院判前头刚喘下一口气儿,太后发急症的事儿,后宫便是已经传开了。 顾檀协理后宫之时,便是何处都安了人,她自然最先知道的。 第489章 远近亲疏 金阳宫里,顾檀冷笑两声儿,她语气不屑:“这也不知道这是又闹什么呢?不过太后她老人家是三天两头的病,本宫这会儿可不敢过去,谁知道是不是又做给陛下看的。” “别本宫急急的过去了,又说本宫是没安好心,没盼着她老人家好。” 珠莲为她捏肩膀,她拧眉:“不过这一次请了陆院判,或许真是大事儿,这太后本来就病了好些时日,今日晌午陛下过去,二人不知说了什么,这会儿太后怎么就突发急症了?” 太后的心思,就算是不说,她们也猜得出来,不过是为了福王着急上火,至于,李乾这个心思,谁也猜不透。 “她就是人老心不老,什么事都想插一手,这天下是陛下的,是将来太子的,她是有功劳是陛下生母,可既然如此,就在宫里面好好的享受她的荣华,颐养天年。” 顾檀语气之中带那些咬牙切齿的意思:“偏偏她不甘心,什么事儿都要搅和。” 越说越激动,越说心里头的气儿越厉害:“福王是早已经分封出去的藩王,你看看有哪个藩王,就像福王一样这么来去自如,频频入长安。” 这些道理谁不明白呢? 可是太后是谁,谁敢置喙太后什么。 珠莲无奈叹息:“福王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自然是和其他的藩王不同。” “说来说去,不就是因为当初陛下,没有养在太后的跟前儿,她不喜欢陛下,一直偏心福王罢了,只是国家大事儿上面她还拎不清楚,要偏心福王。” 顾檀说着,为李乾和自己的儿子鸣不平,太后再如何也该是疼爱亲孙儿的,可看看除了那个没用的丫头片子李华蓥,后宫里头太后就偏心福王下头的那几个小的。 “人家老话儿都说亲孙子命根子,你看看,我儿可从没有享过祖母的疼爱!” 顾檀知道这就是,太后不喜欢李乾,连带着也不喜爱李谦淮。 “三天两头的病,干脆一直病下去才好呢。”顾檀撇嘴,她还有更大逆不道的话没说呢,如果就此人没了,那更好了。 “娘娘慎言,现在看着时候不早了,想来各宫的人也该赶去了,咱们也该准备了。” 珠莲小声儿的提醒,顾檀说着不过去,当然也只是过过嘴瘾,怎么可能真的不过去。 珠莲为她她梳妆,顾檀抿唇:“杨氏如何了?” “老夫人传信儿说,人又病了,倒是真像个诚心儿的,总是去寺庙上香。” 珠莲说着,顾檀的脸色愈发的凝重了,杨氏可是要死要活的闹着和离,虽然顾明亦演了苦情戏,安顿下杨氏,可是不知怎么的,她心里总是有些隐隐的担忧。 “您放心,侯夫人身边儿一直有咱们的人一直看着,不会有什么大事儿的,何况老夫人说,侯夫人她也早就不提和离的事儿了。” 珠莲安抚顾檀,她心想的是,无论如何,李乾赐婚,李常平也已经嫁过去了,木已成舟,板上钉钉的事实,杨家的媳妇了,这还能再出什么样的差错? 顾檀忍不住叹息,无论何时何地,说起来他心中还是有几分愧疚:“本宫…到底也是对不住常平,她是不喜欢杨许的。” “娘娘二公主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宠爱,您也不算对不住她,大不了日后您再补偿她。” 珠莲不想提这事儿,她一点顾檀狠不下心,每每提起这些事儿总是要感慨一番。 顾檀收敛了情绪,时候不早了,她是真不能再迟下去。 从金阳宫出来,她上了西面儿宫道的路,才走了半盏茶的功夫,珠莲的声音在外响起来:“娘娘,是沈嫔娘娘的仪驾,沈嫔娘娘已经避开了路,让咱们先行。” 闻言,顾檀的眼中流露出几分轻视,她抬了抬手:“不要耽搁了,快走吧。” 珠莲点点头,她仰起脖子,一声儿轻呵,金阳宫的轿撵越过了甘洛宫的轿撵。 甘洛宫的轿撵里,沈全懿怀里头搂着四公主,二公主被奶母抱着,到底是李华蓥和太后亲厚,沈全懿没有要瞒她的意思,所以她心中也是知道太后生了病。 忍不住便哭了起来,却也是不敢放声儿大哭,窝在沈全懿怀里小声儿的抽泣。 至于二皇子和太后并不怎么亲密,人又年幼,暂且不能够理解这些情绪,李常素则也是一向不怎么亲近太后,情绪也未有波动。 “别怕了,你祖母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儿的。”沈全懿拍了拍女儿的脊背,她抬眼儿就看见了,李常素定定的看着她出神儿。 沈全懿笑了笑,摸了她的脸儿,问她:“在想什么呢?可是心中担忧你祖母。” 李常素怔了怔,她当然不是担忧太后了,不过沈全懿这样儿说,她可以顺坡下驴,就应了这借口。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她就是不想用这借口:“没有,母妃…” 她说完了,又看向沈全懿,沈全懿就像是能察觉到她内心的情绪,温柔的笑了笑:“这里,没有外人,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母妃,祖母对您不好,总是罚跪您,四妹妹心疼祖母,可是我心疼母妃,我哭不出来…” “为什么,祖母对您不好,您还让四妹妹多去慈宁宫呢…” 李常素可是难得,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愿意袒露自己的情绪和心里话。 或许是早就料到了李常素的问题,沈全懿没有惊讶:“太后对我如何,和你们没有关系,她仍旧是你们的祖母。” “你四妹妹是真真实实的受了你祖母的疼爱,她该是心疼你祖母。” 沈全懿为李华蓥擦泪,李华蓥已经是虚八岁的孩子了,这些话她也是能听明白,她有些忐忑,咬着手指,不敢抬头看沈全懿。 沈全懿对她摇了摇头,安抚下她,又继续道:“所以母妃也没有勉强你,母妃知道你的委屈,大人的事儿,不揪扯你们身上去。” 李常素点点头,她这会儿已经把这事儿揭过去了,只是有些羡慕李华蓥能窝在沈全懿怀里。 第490章 心病 太后的病是心病,还须心药医,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只是这个心药,没人给的了。 太医已经撤出去了,屋里头嫔妃站了一地,哭声最大的是躲在杨四秋身后的,五公主李常陵。 “五公主倒是有孝心的。”顾檀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转头看向沈全懿,她倒:“四公主独得太后宠爱,怎么不见人呢?到底是没心,还是怎么的,太后都病了,她连脸儿都不露吗?” 沈全懿扫了一眼床单上紧闭双目的太后,李乾神色淡淡的就像是没有听到对方的对话。 不过,不等沈全懿说话,外头就响起一阵儿话声儿,只寻声望过去,就见谭嬷嬷抱着李华蓥进来了,那孩子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沈全懿看向谭嬷嬷:“方才不是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闻言,谭嬷嬷的眼眶微红,她拍了拍李华蓥的背,轻声儿道:“沈嫔娘娘奴婢有罪,是奴婢失察,奴婢没想到四公主跑去了后头的小厨房,四公主本意是为太后亲自煎药,没成想被烫着了。” 她话落,气氛微滞,沈全懿摇摇头,她抬手摸了摸李华蓥的发顶:“这怎么能怪在嬷嬷,她能有这个心意,是个懂恩的孩子,这是好的,烫着了,一会儿抹些药膏,不妨事。” 谭嬷嬷没想到沈全懿这么好说话,毕竟四公主是主子,她多少算起来也是有失察之错的,不过沈全懿不和她计较,或许也是为了卖太后一个面子。 终于,说了半天,李华蓥抬头了,她额头红红的,看见了沈全懿委屈的嘴一撇就哭了起来,伸出手要沈全懿抱着,沈全懿将她接过来。 她将脑袋搁在了沈全懿肩头上,哭道:“我…我想祖母好好的,我没用…” 说两句就说不了了,只是一个劲儿的哭,实际上四公主也心酸的很,额头和手都烫着了,手心火辣辣的疼得厉害。 顾檀脸色不大好看,毕竟他才刚说了四公主不孝顺,这会儿李华蓥出了这么大的风头,这不是在打她的脸。 她一哭,一旁哭了半天的五公主李常陵就不哭了,她木着一张脸,有些踌躇的耷拉着脑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儿。 杨四秋咬紧了牙,她伸手狠狠的掐了一把李常陵,心中只是恨李常陵没有李华蓥机灵,也怨恨沈全懿太过于算计。 说话之间,床榻上的太后终于有了动静,她睁开混浊的眼睛,苍白的嘴唇扯了扯,也不知道她听了有多久了。 李乾看向她,握住她的手:“母后您终于醒了,儿子心中很是担忧您。” 听了李乾的话太后,脸上表情不变,可却是不着痕迹的将手抽了回来,她扭头看向趴在沈全懿身上抽泣的李华蓥。 “好孩子,祖母没事儿。” 她朝着李华蓥招招手,李华蓥便又溢出来泪水,沈全懿小心的将她放下来,她迈着小步子,小心翼翼的从到了太后的跟前儿。 “祖母,祖母还疼嘛,我…我好害怕。”李华蓥扑在床榻边儿上,太后紧紧的搂着她,小心的扳开她的手,看了她红肿的掌心和额头,她心下一阵心酸。 “好孩子,好孩子,祖母记着了。”太后摸了摸李华蓥的小脸儿,让谭嬷嬷领着李华蓥下去给手掌和额头擦药。 内室,众嫔妃无人说话,太后一挥手便示意众人可以离去了,以白清娥为首,除顾檀之外,众人纷纷识趣儿的离去。 室内独剩三人,顾檀抿了抿唇,她道:“太后娘娘,陛下为了守着您,都没有用午膳。” “哀家让你说话了吗,滚出去!”太后冷冷的看着她,语气都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顾檀脸色变了变,继续道:“太后娘娘,您如何折辱嫔妾都无所谓,可是陛下已经为国事操劳耗尽心神,如今因为您,陛下如何难做…” “住口!你是个什么东西?哀家和皇帝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儿!” 太后这会儿身子虚弱,说了这么几句,便大声的咳嗽起来,她嘴唇微微颤抖。 顾檀咬紧了牙关,她看见李乾微垂落的眼皮,他没有阻挠她说下去的意思,甚至在看见她时,眼底还带了的几分欣慰。 一时之间她受到了鼓舞,攥了攥拳头。 心一狠跪了下来,继续道:“太后娘娘无论如何嫔妾今日都要说,嫔妾…嫔妾斗胆…您在后宫最是尊贵,陛下何等孝顺,您…您该放下心享天伦之乐,好好的颐养天年,其他…何必要再操心。” 太后骤然瞪大了眼睛,她死死的盯着李乾,她语气颤抖:“皇帝,你难道就任由这个贱妇,随意羞辱哀家吗!她如今还插手前朝,你还要纵容她?!” 李乾顶不住太后灼热的目光,只能扭头看向地上跪着顾檀,他语气里充满了无奈:“顾妃你僭越了,回去吧,禁足金阳宫,没有朕的指令,你不能离开金阳宫半步。” “陛下!嫔妾是为了您…”顾捂着胸口,她不明白,难道是她会错了意,可是不等她再张口,李乾眸色暗了暗,她知道她该闭嘴了。 张德生进来亲自请了顾檀出去。 气氛沉闷下来,太后脸上挂着讥讽的笑,她道:“她如此出言不敬,以下犯上,皇帝你却只是禁足!哀家就任由她羞辱吗?” “我知道你是为了太子,一再抬举顾家,可是你看看现在顾家成了什么样?顾氏在后宫几次三番的顶撞哀家,她没做皇后呢,如今倒是先把谱儿摆出来了!皇帝…” 太后说的有些激动,差点没喘上来气,只是李乾没给她继续的机会,他出言打断了太后:“母后,朕也有儿子,您为福王打算,朕就要为太子打算,只是朕如何做也是顺应祖宗国法。” “可是您,若是给福王谋的多了,便是大逆不道之举,朕也很为难。” 听着李乾的话,太后心脏骤停一瞬,她看见李乾阴狠的表情。 忽然一阵后怕:“你到底在谋算你弟弟什么!他可是你一母同胞的弟弟!你如何下的去手!” 第491章 翻脸 李乾笑的很是平静:“母后,朕不想杀他,其实希望您不要逼朕。” “陆院判会全权负责您,朕晚些时候来看您。” 李乾起身,不理会太后的目光,转身儿而去。 停了许久,太后听着胸膛里急促跳动的心脏,额头渗出了汗水,谭嬷嬷这会儿推门儿进来,她看见太后,忙的上来扶住人。 她脸色苍白,嘴唇忍不住抖了抖,似乎是有什么想说的,太后看出来她的欲言又止,忙的伸手紧紧的攥住了她的衣襟。 “你为什么这副表情,是不是福王出事儿了。” 谭嬷嬷无奈的叹息:“太后,福王说,南边儿那些呶人按不住了,陛下派出去了叶将军那一行人,一直没有露面儿。” 太后钻进了身上的锦被,原本谋划了这么久,让人以为福王是不肯回安岳,呶人配合着动手,他是无奈之下回的安岳,再有白家的人已经悄悄早去了一步,同安岳藏下来的兵马,一块儿埋伏叶纹他们。 可是叶纹一行人就这么失踪了,呶人怕是时日久了,不见人,以为福王是设计算计他们,若是呶人毁约,福王可真就… “为什么会这样,皇帝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问没问长公主叶纹说过什么没有。” 太后拧眉看向了谭嬷嬷,谭嬷嬷摇摇头:“没有,长公主说叶纹如今防范她的厉害,什么也不肯和她说。” 听到此处,太后忍不住骂道:“她就是个蠢货,哀家早就已经和她说了,让她收敛一些,好好的收拢住叶纹,是有大用,她偏偏不听,非跟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厮混。” “太后,那个齐太医还活着。”谭嬷嬷忽然插了一句嘴,太后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拧眉,只问道:“哪个齐太医。” 谭嬷嬷继续轻声儿道:“你忘记了,婚前二公主跟着那个男人跑了,陛下发了大怒,之后二公主被还在北院儿,一直为二公主诊治的就是那个齐太医,后来二公主出嫁前,他忽然暴毙。” “奴婢也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太后眯了眯眼睛:“他知道什么?” “太后,二公主在和杨许成婚前落胎了,是陛下的意思,动手的就是齐太医,大概也就是和那个贱奴苟合有的孩子。” 谭嬷嬷在知道齐太医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查了这一切。 太后神色凝重:“皇帝要杀的人,谁保下来的,那个保下来齐太医的人,一直按着不动,现在把人推到哀家这儿,也想借哀家的手处理顾家。” “你查了没有?谁保下来的人。”太后问谭嬷嬷。 谭嬷嬷的小心的觑了太后一眼,她欲言又止:“太后,奴婢查过了,这事儿是和长公主有关系,那个人之前一直被拒着,拒她的人是长公主的。” “七拐八拐的,反正最后是有一些人是从长公主府出来的。” 一听是自己闺女,太后无奈抿唇,长公主这个没心眼儿的,倒是够记仇,叶璇被顾檀贬低,她知道,长公主这是彻底把人恨上了。 她捏了捏手心的软肉,谭嬷嬷看见她的动作,她继续道:“太后,奴婢估计淮阴侯夫人知道这事儿了。” 闻言,太后眸子一片,她忽然轻笑起来:“好啊,就让她们闹吧,顾妃不是得意吗,哀家倒要看看她能不能继续得意下去。” 谭嬷嬷知道太后心里头本来就有火儿,这算是撞在枪口上了。 从慈宁宫出来,李华蓥反应过来了,抱着沈全懿一直哭,她还没受过这样的疼呢,掌心虽然涂了止疼的药,可是小孩子皮肉嫩,哪里能忍得住。 “哭吧,下次可是要长记性了。”沈全懿抱着女儿,小声儿的哄她,李华蓥哭了一会儿,又道:“母妃,祖母她好了吗?” “有你惦记着肯定会好的,这几日你多去慈宁宫看看你祖母吧。” 沈全懿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儿,不能白受罪呀! 回了甘洛宫,李华蓥哭的已经没了劲儿,被抱下去睡着了,刘氏扶着沈全懿回了殿内。 “娘娘,齐太医已经被太后的人收拢了,咱们还要做什么?” 刘氏为她奉茶,沈全懿揉了揉眉心:“太后,心思重,把人给她,她是不会动手的,还有怀疑是不是有人算计她,把长公主的人漏一漏,也正好打消了太后的疑心。” 沈全懿放下茶盏,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咱们自己还是要当心,别再漏了痕迹,你让盯太子的人回来吧,都去盯着顾家。” 刘氏点点头,她继续道:“大公主带信儿进来,说是想见您一面,有要事相商。” 闻言,沈全懿顿了顿,最后摇摇头,李乾这会儿估计盯她盯得紧,她做点儿什么也是会被察觉的,这会儿最好是不和其他人见面。 “告诉她,暂且不要见了。” 沈全懿皱眉,心中猜想着李常九,见她到底是所为何事。 “还有王姑娘几次要走。”刘氏有些头疼,王曼这个人要是出事儿了,那别是胆小如鼠,哪儿也要去钻,可是一旦这个危机过去了,便是翻脸不认人。 她们的人不敢动她,她那是要死的要走。 “好啊,那就别拦她,让她走。”沈全懿语气无所谓,又补了一句:“听说城外的寺庙很是灵验,只怕她是有原因还在那儿等着呢。” 刘氏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淮阴侯夫人可是近日总往那儿跑啊。 “是,奴婢记着了。” 刘氏匆匆下去,一开门儿,便一阵儿热风吹过来,这会儿入了六月,正是赶着要热的时候。 长安尚且热浪扑面,南边儿是有过之无不及。 太后这一回的病,确实是病的厉害,过了六月还不怎么大好,这也是幸得陆院判仔细。 李华蓥跑的勤快,后来更是在慈宁宫住了下来,也就是抽空回来看看沈全懿,沈全懿对此没意见,李常素也高兴,李华蓥不在,她是常去沈全懿跟前儿。 二皇子李稷,快要五岁了,倒是嘴里念叨着能叫几句姐姐。 第492章 身死 日子还是很难熬的,支援的人迟迟不露面儿,李乾是铁了心的,太后再如何闹腾都不管用。 安岳那儿也起了战火,呶人还是动了手,他们本来就不是个好性子,三个月下来福王那儿损失惨重。 此次的战火一直到九月才歇停,而彼时,从长安去的支援的叶纹等人终于露面儿,亦如两败相争,渔翁得利。 他们风卷残云,呶人几乎算数歼灭,安岳那儿也由李乾派人重新住守。 沈全懿捏着信,连连轻笑,她看向刘氏:“嬷嬷,你瞧瞧这事儿可真是做好了,后日太后寿宴,正好赶着大金得胜归来,听说陛下就此也做接风宴,福王一家子也要跟着一块儿回长安。” 与呶人的一战,消耗尽了福王的全部。 沈全懿挑了挑眉,顾檀该是又要得意了,虽说此次,顾明亦没得了大功,可到底是赢了的,论功行赏,脸上还是有些光。 而此刻金阳宫,顾檀却是几番得罪高兴,她没想到当初一事,竟然能让李乾禁足她两个月,她到底也是丢了一些面子的。 如今顾明亦回来了,她的腰背又可以挺直了。 “那虔婆,就是偏心福王又如何?如今福王的势力算是算数拔尽,她应该心在滴血。” 顾檀磨了磨牙,她说话是口舌不忌,珠莲小心的瞥了她一眼:“娘娘,到底是太后,您小心隔墙有耳。” “本宫还怕这些不成。”顾檀嘴角一翘,她这会儿春风得意,什么也不怕。 珠莲为她斟茶,低声儿道:“娘娘,您说,福王回长安,不会再生事端吧?” 顾檀不屑,心中不免的想起来前几日顾家递进来的消息,她抬手:“回了长安,他就是一只耗子,能翻起什么浪来?待他归来之时,太后寿宴,本宫一定要送他和太后一份大礼。” “你把这信儿送去东宫,告诉太子,可以收网了。” 顾檀难掩激动,太后多次羞辱她,她早就对其恨之入骨,如今她一定要狠狠的出口气儿。 太后的生辰是九月初十,赶着六十大寿,办的自然要风光一些,除了南边儿回来的叶纹等人,还有投降臣服的呶人,周边儿能赶来的国使,也都是要来的。 宫中早就忙碌了,李华蓥这几日被沈全懿从慈宁宫接了回来,太后这会儿只怕是自顾不暇,李华蓥跟着可是累赘了。 寿宴上,各穿吉服,李华蓥摸了摸头上足有三斤重的头冠,撇了撇嘴,她觉着重,一直闹腾着不肯戴。 相比她李常素则是乖巧多了。 老老实实的任由刘氏装扮。 沈全懿安抚下李华蓥,领着几个孩子出门儿,秋冬乍起,还是有些冷的。 早起又拜寿致礼,孩子们昏昏沉沉有些迷糊,犯困呢,李华蓥眯着眼睛,打了哈欠,鼻间轻嗅着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白雾。 她咳嗽了两下,吓得秋月忙的往其身上裹了一块儿毯子。 到了慈宁宫,拜寿一番折腾之后,孩子们被领着进了一侧的暖阁。 大公主和二公主出嫁了的妇人,自然是跟着女眷一块儿,孩子们聚在一起,也算热闹了。 除了宗室和几个三品以上官员的带进来的孩子,宫里头就只有李华蓥,李常素,外加一个五公主和二皇子李稷。 李华蓥性子外向,很快就和几个小家伙打成了一片,俨然成为了孩子头。 外间儿女眷们坐着说话,沈全懿端着茶盏,看了一眼脸色憔悴的杨氏,周围皆是恭贺她的人,作为淮阴侯夫人,顾明亦得胜归来,她是荣耀的。 何况如今加之,娘家里望着许也是有功的,杨氏这会儿这是万众瞩目了。 “瞧瞧,都是些眼皮子浅的东西,一个个的谁得了马上就扒上去了。” 长公主语气不屑,谁不知道杨氏刚进长安,各世家夫人们都是瞧不上杨氏,如今一看人家得意了,她们便都换了嘴脸。 “人之常情嘛,谁不是这样呢?”海时笑眯眯的接了一句,太后在里间儿,福王妃进宫了,里头还有宗室的几个老夫人,正说话呢。 “姑姑安好,沈娘娘子许久不见了。”李常九凑过来了,她笑着说话,沈全懿也笑着回应。 海时看李常九脸色不错,她便道:“这一次,公主也有喜呢,听说大驸马也跟着做了粮草先行官,虽说是副手,却归来,也要赏赐的吧。” 沈全懿挑了挑眉头,长公主笑而不语,李常九也是扯了嘴唇:“自有陛下的意思,比起姑父,他那点儿子算得了什么。” 李常九说完了,长公主也不搭茬儿,她也不恼怒,又道:“祖母为端华定了婚事了,说是给了康老王叔的孙子。” 众人微顿,这消息还是没听过的,那个康老王爷可是宗室里的闲散王爷,后嗣没个争气的,到了她儿子后头,孙子再接一茬儿,就没了。 如今,后头的小的都靠着这老王爷活了。 估摸着太后对于李盈的宠爱,确实没有想到,能嫁这么个人家。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长辈定姻缘,都是仔细考虑过,太后娘娘指婚想来是不会差的。” 海时笑说着,众人心领神会,纷纷附和几句。 正说着话呢,忽的有内侍匆匆进来,长公主皱眉正欲开口,顾檀呵斥道:“狗奴才什么事儿,让你忘了规矩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内侍“扑通”一声儿跪下来了,他朝着顾檀磕头,低声儿道:“陛下让二公主和淮阴侯夫人过去,二…二驸马不行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沈全懿眸子闪了闪,海时捂着嘴,惊讶道:“好端端的,怎么出了这样的事儿。” 杨氏觉着自己的血直冲脑门儿,内侍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已经跑出去了,倒是李常平一直愣着,还是顾檀让人陪着她过去了。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轻声儿道:“听说,二驸马此次骁勇,几次活捉对方首领,受了伤的,一直养伤,不过没想到…伤的这么重。” 第493章 状告 杨许重伤不治而亡,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不过到底也是唏嘘几声儿,众人更在乎的是刚刚成婚,且不过一年的二公主,如今骤然成了寡妇。 顾檀制止不了众人议论,不过她的心里也清楚,这事儿是迟早的,明明她也知道,可这会儿难免心疼女儿,愧疚更是达到了巅峰。 她亦坐身子不适先起身避开了,这会儿也临近晌午,众人纷纷起身,入大殿。 海时赶上来,靠近沈全懿:“唉,二公主是受苦了。” “杨将军也算是为国捐躯,陛下会记着的,定然也会弥补二公主。” 沈全懿说完了,看了一眼已经遥遥领先的长公主,李常九在她左侧和她同行。 海时摇摇头没说话,不过当初李常平宁死不嫁,如今杨许真的死了,不知道李常平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进殿众人落座,先是朝着太后跪拜一番,接着李乾和顾檀一同前来。 休息了一番,顾檀的脸色倒是好看了一些,李乾面带笑意,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杨氏失魂落魄的窜进来,她脚步虚浮,完全是靠着深色的丫鬟将她扶进来的。 沈全懿看见面色凝重的顾老夫人,其几次三番的说话,杨氏均未回应。 舞姬和歌姬在场间卖力。 收回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常九到了沈全懿身侧,她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沈娘娘,不知娘娘是否同意我的交易。” “公主,此事对本宫可是没意义。” 沈全懿抬了抬茶盏,她抿了一口,李常九说的事儿,她早就探查出来了,福王此次回京,李乾不会让他轻松离去的。 就算她不出手,福王也躲不开。 白家和他谋算的事儿,李乾早就知道了,不然叶纹不可能躲了三个月才露面儿,李常九和她交换的,也不过是白家和福王同呶人合谋的证据。 沈全懿有些同情李常九:“公主,长安里面每个人都长着四只眼,明面儿上两只,暗地里她们除了自己的眼睛,还有很多,你所依靠的,其实不算什么。” 另一说,沈全懿还不明白李常九心里面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就算是白家的事儿爆出来,依着她皇室公主的身份,也不会有事儿。 她为什么这么着急掀翻白家。 李常九闭了闭眼睛,像是被逼到了绝境,她咬牙道:“娘娘,他回来了,不会让我活着的。” 沈全懿有一瞬间的错愕,“他”李常九口中的那个“他”是谁。 口中默念几声儿,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沈全懿神色凝重,接着道:“公主,有不愿意说的原因和道理,可是既然如此,公主也该清楚,本宫也有自己的顾虑,盟友不能坦诚相待,是不能做事儿的。” 闻言,李常九嘴唇蠕嗫几下,有些艰难的她点点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她起身回座。 舞姬才退下去,太后忽然捂面痛哭起来,李乾大惊,众人也纷纷看向太后,李乾问之。 太后哽咽道:“哀家是皇帝的生母,同皇帝是一颗心,如今呶人才被击退,安岳才恢复安宁,哀家高坐在这儿,却是心中愧疚,如何能够吃得下?” 太后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起身,脸上也都是惭愧,沈全懿低着头,扯了扯唇角,该来的总会来的。 顾檀眉心连着跳了两下,心中觉着不安。 太后还在继续:“今日,哀家还听闻杨将军之死,更是心痛不已,杨家三代,到此处可算是绝后了,他们都是为国而死啊,哀家心痛亦自豪,我朝有这样儿的英雄。” “皇帝可要重重的赏赐啊。”太后拍了拍李乾的手,李眸子闪了闪,连连点头,太后又道:“不能让英雄无后,哀家知道杨许只有淮阴侯夫人这么一个亲姐。” 太后手里头捏着帕子擦了擦泪水:“哀家今日多嘴提一句,如果换个人觉着不妥,就当哀家什么也没说。”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乾能拒绝吗? “母后您尽管说。”李乾轻声儿道。 太后微微颔首:“哀家提议,若是淮阴侯夫人生子,若只有一子也就罢了,若是生有次子,可以过继给杨将军,总不至于,清明时节,坟头上没个烧纸的人。” 实话说,太后的提议并无不妥,何况也不是硬要过继,也是在顾家不受影响的情况下在过继,这样的事儿在民间也多的是。 无伤大雅。 如此。众人纷纷赞同,太后欣慰的笑了笑:“不过是这话只是咱们说了,还得问一问淮阴侯和其夫人的意思。” 闻言,顾明亦立刻起身:“太后所言,亦是臣心中所愿,臣附议。” 他一说话,众人便都是赞扬他深明大义,太后微笑的点点头,余光不经意的划过了一侧坐着的杨氏。 顾明亦还没坐下来呢,杨氏忽然从座位上起身,她“扑通”跪在大殿中央,朝着太后和李乾磕头。 “哎呦,你这是做什么呢?如果是不愿意,哀家也不勉强你。”太后脸上有些无奈:“大不了从他那些旁支选个过继,哀家不过是想你们亲姐弟,同支同脉的,不算没了名儿。” 杨氏带着哭腔道:“太后,太后娘娘您如此臣妾心中感恩不尽啊,只是如今,臣妾要为臣弟讨一个公道。” “什么!杨将军竟然有冤屈。”太后震惊,别说太后了,场内众人皆是如此。 太后急得拍桌子:“还要你来讨公道,怎么能让英雄有冤屈!皇帝,你可一定要为杨将军做主啊。” 李乾点点头,心沉了下去,很显然太后这一出儿不在他的预料之中,奈何当着众人的面儿,他也不能推拒,他只道:“杨氏,你有什么话尽管说,若是其中真的有冤屈,朕一定会为你做主。” “陛下,臣妾不敢言,这其中牵扯皇室,求陛下给臣妾一句话,无论臣妾状告之人是何身份,陛下都一定秉公处理。” 杨氏这话说的有些不敬,普天之下,谁敢和皇帝这样儿说话,让皇帝给承诺。 第494章 尸骨未寒 原本吃了几番酒下来,众人皆是微悻,杨氏却跳出来,惹得众人皆是清醒了。 沈全懿眸子闪了闪,她沉声儿道:“淮阴侯夫人,陛下仁慈,对下边的人宽厚和蔼,可是你这般说话,实在不妥。” “沈嫔娘娘,臣妾知道这是大不敬之言,可是臣妾必须得说,哪怕是要臣妾的命也亦是如此,臣妾以性命起誓,绝无半句虚言,否则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杨氏抬头,语气坚定。 “你倒是什么也敢说。”沈全懿似无奈的摇了摇头,她起身朝着李乾行礼,“陛下,既然淮阴侯夫人如此说,不妨听她一言,若真的是大不敬,再处罚也不迟。” 李乾微微颔首。 杨氏得了首肯,马上挺直了腰板儿,她冷冷的盯着上头高坐的顾檀:“陛下,说来这事儿也算是臣妾的源头。” 这话一出,顾檀心中大叫不好。 “我杨家满门英烈,我姐弟虽说二人驻守北疆,却也是深得皇恩,是陛下慈爱将二公主下嫁杨家,我第亦满心欢喜,心中殷殷切切,闪婚不过短短几日相处,他事事以公主为先。” 杨氏语气有些哽咽:“当初是杨家求婚再先,可是二公主,若瞧不上杨家,杨家也是不敢高攀的。” “二公主在嫁到我杨家之时,成为我弟之妻时,正给一个贱奴落了胎,她隐瞒下来,就连大婚之日我弟都没能踏足她的屋子。” 杨氏咬紧了牙关,这里头的事儿她查了又查。 “就算她身为公主,焉能如此羞辱杨家,难道是欺我杨家无人吗?” 杨家的人可都是死在战场上了,就连杨许亦是如此。 长公主放下手里的酒盏,闲闲的撇了一眼杨氏,坐在对面儿的叶纹看见了长公主的动作,知道这人又要按耐不住了。 长公主微微一笑,继续道:“淮阴侯夫人你可得为你说的话负责,公主出生皇家,身份尊贵,你胆敢污蔑公主?可是要掉脑袋的。” “臣妾不怕,臣妾绝无半句虚言。”杨氏抬了抬下巴,看向长公主:“臣妾有证人!” 长公主面露惊讶之色,她似乎没想到这一茬儿,她转头看向太后:“母后,淮阴侯夫人说的话实在有些惊世骇俗,这事儿可不能马虎,既然她说有证人,正好也看看,听听怎么说,毕竟也不能冤枉人。” “这话说的有道理,哀家也是这个意思,皇帝怎么看呢?” 太后把问题抛给了李乾,李乾点点头,一抬手示意杨氏可以把她说的证人带上来了。 “陛下,臣妾所说的证人一直被人追杀,几次差点儿就死了,臣妾为了他的安全,一直将他隐匿起来,现在臣妾要让自己的人去接他,需要一些功夫。” 杨氏抿了抿唇,她碰上齐太医是无意之间,只可惜当时的她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把人隐藏在城外的寺庙,如今她这样大张旗鼓的,只怕是已经惊动了要杀害齐太医的那些人。 就这样想着,她膝行几步,继续道:“臣妾斗胆,为了保护证人的安全,臣妾希望陛下,能派人护臣妾的证人入宫。” 闻言,李乾玩味的看了她一眼,眼底杀意一闪而过,顾檀看的真切,她挑了挑眉,心下放松下来,李乾绝对不会允许这件事儿闹大的。 李乾搓了搓大拇指上的蓝玉扳指,他语气微凉:“既然如此的大费周章,那就把此事移交到大理寺,你放心,这一定会让他们秉公办事。” 毕竟事关二公主,牵扯到皇家的名誉,李乾能够这样说已经是给足了杨氏面子了,倘若她识相,就该顺坡下驴,把这事儿暂且揭过去。 只可惜,现在的杨氏因为杨许已经身死,什么也都不在乎了,大不了就豁出这条命。 她哭着摇头:“陛下,求您了,求您看在杨家如今已经死绝了的份儿上,别把这件事移交到大理寺。” 杨氏也不傻,大理寺是什么地方?皇家的别院,倘若她真的松口,就是就这么稀里糊涂混过去了,李常平不会受到任何惩。 “皇帝,淮阴侯夫人说的如此恳切,就给她一个机会吧,不要让英雄寒心。” 太后不过是随意的一句话,让李乾忍不住皱眉,此间宴席上大多都是从南面儿征战回来的武将,杨家在这群武将的心中,可是极有威望,如此李乾断断不可能推拒过去。 他点点头,心下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人,不过就是一个齐太医,有什么话也得进宫他才能说,那就要让他活不到进宫。 太后看出来李乾的心思,她立刻就道:“这点儿小事儿可轮不到御前的人,哀家手底下那几个足够了,淮阴侯夫人哀家让人跟着你的人去把证人接来。” 堵死了李乾的话,太后说话之间她的人。已经跟着下去了,李乾用舌头顶了顶后腮帮子。 “臣妾谢过太后,太后大恩没齿难忘。”杨氏叩谢太后,太后立刻又捏紧了她的帕子,面儿上也是哀哀戚戚的,张口又是长篇大论的,说了一番感人肺腑的话。 话说的,让在场的武将纷纷动容。 沈全懿低下头,看着手心里攥着的茶盏,杯身有一些烫,她的掌心被烘的发红,茶水晕开一圈圈的水波,茶叶跟着打转。 顾檀后背渐渐的有些发汗,她的眼神从顾明亦的身上掠过。 顾明亦起身,他拱手道:“陛下,这一定是有心之人故意栽赃陷害,您如此疼爱杨家,将自己的亲女都嫁了过去,现在杨将军尸骨未寒,就有人刁难她的寡妻,这是何道理?” 长公主轻笑一声,似乎有些不解的开口:“唉,这事儿可弄得真是有意思了,淮阴侯夫人口口声声受了冤屈,你倒是在这儿上来就推翻了她的话。” 顾明亦似乎很是心痛,他右手握拳捂在胸口:“公主殿下有所不知,臣的夫人,病了许久,有时候神神叨叨的说些云里雾里的话,她神志不清之下说的话,自然是不能算数的。” 这也算得上是大义灭亲了。 第495章 谋逆 听着顾明亦的话,沈全懿心中嗤笑,不过现在很不着急,狗咬狗的事儿还没弄起来呢,怎么说也得齐太医来了。 再刺激一番。 太后的人可是快的很,不过嘛面儿上的功夫,为了今天的事儿太后做了多少准备,她绝对不会让此事儿有一点儿差错。 齐太医反而惊弓之鸟被带了上来,他这段时间躲躲藏藏,精神状态都不好,被杨氏藏在了寺庙里,过了节日安稳日子,他确实夜不能寐。 一家十几口都死绝了,只要闭上眼睛都是那些人求救的声音。 “这位曾经在宫里的太医署当差,就是他为二公主准备了落胎药。” 杨氏迫不及待,她立刻指认。 齐太医仿佛没有杨氏的勇气,他闻听杨氏的话,只是一个劲儿的磕头,将自己的身子缩卷起来,红心止不住的颤抖。 他的额头上,已渗出冷汗,滴滴答答落在了地板上。 “不!陛下!微臣不知这些事儿,这…这都是淮阴侯夫人自己编排的,她威胁微臣今日上殿污蔑二公主,微臣惶恐。” 齐太医的临阵倒戈,让杨氏一下就失了分寸,明明是齐太医找上她的,其一家十几口都被杀了,他自己侥幸逃出来,自己说要报仇的。 怎么现在… “你!陛下跟前你也敢胡说!当初你明明不是这样说的!你和我说二公主和那个贱奴私,奔苟且之后怀了身孕,是你给她送的落胎药,此事还是陛下…” 说着,杨氏自己的微顿,这个时候说不下去了,对啊,她真是疯了,此事倘若真的是李乾指使的,齐太医难道要状告李乾吗? 如此,齐太医的临阵倒戈… 顾檀一瞬间就停止了腰板儿,她知道李乾已经处置好了,齐太医这个蠢笨如猪的傻子,对她们不会造成一点儿影响。 她轻声儿道:“杨氏,你真的是胆大妄为,竟然敢编出这样的瞎话来污蔑二公主,损坏皇室的名誉,你弟弟可是为国捐躯的英雄,如此被你摸黑,一点儿名声都不剩了。” 她说完了话,杨氏浑身一软,觉得自己真是一个笑话,她抬头看向太后,可见太后面无表情,她的心瞬间坠入冰窖。 原来自己被做了局,不过是太后博弈的棋子,现在她这个棋子怕是没用了,太后不会管她的。 “陛下恕罪,千错万错都是臣没有教导好内人,臣不敢奢望别的,求陛下留她一条命,她是得了癔症!胡言乱语的!求陛下宽恕!” 顾明亦说的感人,他自己又是跪在了杨氏的跟前儿,朝着李乾不断的磕头,这样儿的动作,惹得众人纷纷赞叹,顾明亦真是大丈夫。 要知道,顾明亦是顾檀亲弟弟,二公主的亲舅舅,如今自己妻子状告外甥女,他还能如此护着杨氏,可见心胸宽广。 “嫔妾斗胆,陛下宽恕杨氏吧,虽然说她犯下这样的大错,可是念在杨家满门忠烈的份儿上,饶恕她这一次吧。” 顾檀可是亲自为杨氏求情,太子李谦淮亦附议,她们母子二人此言一出,场内的武将们便都是有些动容,纷纷赞叹她们慈爱宽和。 这算是赢得了武将一半儿人心。 李乾也是痛心疾首,他温和的笑了笑:“你们都如此说了,朕自然不会为难她,杨将军战死,朕也心痛啊,别忘了,他还是朕的女婿。” “活在这世上便只有他这一个亲姐姐,朕自然是会宽恕她的。” 话毕,众人起身朝拜李乾口中恭贺其是英明的君主。 李乾抬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可是,众人屁股还没坐下来呢。 太子李谦淮忽然从座位上起身,跑到大殿中央,他高声道:“儿臣有一事要报,此事,在儿臣心中仿若一块大石,压的儿臣喘不上气,却是心痛如绞,今日儿臣知道不能再助纣为虐下去了。” 闻言,李乾将眉头紧紧的锁住,他问道:“所谓何事?你说吧。” “陛下,儿臣从前得到臣安插在呶族里暗探的密报,此事事关安岳战事,儿臣不敢随意妄言,此有暗信一封。”李谦淮从怀里掏出信件。 李乾神色立刻凝重起来,场内众人皆是如此,沈全懿扫了一眼上头高坐着的顾檀,看见其面儿上虽然露出疑惑和忧虑的神色,可是眼角处溢出来的一闪而过的喜色,她没有错看。 顾檀的心高高的吊了起来,天知道,当初知道儿子和她说安岳的战事都是太后白家以及福王自己一手谋划的时,她是何等的震惊,震惊之余,她知道他们的机会来了。 这样的事儿可以算得上是串通外敌,谋逆的大罪,李谦淮能够这样和她说起来,那就是已经有了十足的证据,顾檀袖子下的手,攥的紧紧的,握成了拳头。 李谦淮低着头不让人看他脸上的表情,实际上他此刻也是激动万分,原本以为自己派出去的这个暗探没什么大用。 谁知道,呶人被叶纹打退之后,他的暗探从安岳搜出来了福王遗留和呶人私通的信件,虽然说没有几封,可是事情也足够清晰了。 他咬了咬牙,没有了福王,他日后的路才算是真正的平坦。 李乾和她都明白,太后和白家对与他将来继位是何等阻力,他一直小心翼翼的,此事慎之又慎,确定是真的之后,他又检查了证据。 这才敢在今日拿出来,他没和李乾通气儿,也是为了能够证明自己的能力,并不输给福王。 他急促的喘息着:“儿臣不敢言,陛下看了自会有决断。” “哦,究竟是什么样的事儿,能让你如此揪心?张德生将东西拿上来。” 李乾抬了抬下巴,李谦淮监狱将他交办下去的差事都做的很好,他下意识的就认为儿子今天这事儿也是在万全之策下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提出来。 张德生将信件呈上去,李乾接过看了,脸色骤变,当然他也知道福王私底下有很多小动作,因为太后,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福王能和安岳这样的亲密,甚至将长安放出去的路线都透露给了呶人。 第496章 娥涂极光 太后脸色阴沉下来,她才抬手,李乾却忽然回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颤抖着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还是没能说出话。 太后不说话,福王却不是坐以待毙的,他才起身。可又见李乾跟前儿的御前侍卫已经上来,把他围住了。 他心中惶恐,他垫在观音座下的本来是要挟呶人的信件,在他撤回长安之时发现其不翼而飞,他就知道这一切都完了,李乾早就给他布好了局。 可是他还想要垂死挣扎一番:“陛下,难道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臣吗?” 李乾面无表情的将信扣下,抬手指着李谦淮:“你说,此事是真是假?你莫不是因为私怨随意攀咬福王。” “儿臣不敢。”李乾挺直了腰板,当然他是恨极了福王,可是事情又不是他捏造的,他自然不心虚。 “儿臣得知一直和福王来往的那个呶人首领,叫娥涂极光,他已经被叶将军捉回来了,父皇不如将他押上那审问一番,那一切就都明了了。” 李谦淮这回算是准备周全,福王心下一凉,他得来的消息是娥涂极光已经死了,他当时还亲自确认了尸体,现在死而复生了。 他咬紧了牙关,这是养蛊,感业寺那一次,他堪堪停下来,李乾没有办法直接动他,所以一直在等机会,如今他太过心急,自己折腾起来,李乾给他套了袋子,无论如何,他出不去了。 李乾看见了福王的表情,那是心如死灰。 他抬抬手,继续道:“既然如此,朕自然是不能冤枉了别人,来人,去将娥涂极光压上来,朕要亲自问他。” 大家都不是傻子,这会儿这一看,李谦淮提起来娥涂极光,福王就没有了方才的气焰,这事儿是十之八九了。 场内除了白家太后,为着福王揪心的还有,呶人派来的使者,娥涂极光只是他们大首领下面的一个将,这些事情他们来的时候可不知道。 刚才还看了一会儿热闹,这会儿娥涂极光被扯进来,他们坐不住了,若是大瑞的皇帝一时心不高兴了,他们的脑袋怕是要留在长安了。 他们立刻跪下来,朝着李乾磕头:“陛下,我等是真的不知道娥涂极光做的事儿,大战之后,他的部曲几乎全部覆灭了,剩余的一些也被压回了长安,他本人我们只知道是死了,这…这死人怎么来了长安,突然就活了?” 他们这话说的很有意思,还是把自己身上的责任撇干净,自己是不知情的,至于最后还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娥涂极光当时明明上报的时候已经死了,死了的人却在长安复活了。 呶人的使者话落,场内就已经有人开口,说话的是,跟着一块儿去安岳归来的武将,他姓吴之前也是有勇有谋的闯出来不少名气,场内大多数人认识他。 这其中也包括呶人。 准确的来说,呶人是恨,这位吴小将军,可是杀了他们不少人。 他手里头拿着酒盏,语气很是漫不经心,不屑的轻嗤道:“使者有所不知,叶将军威武,那娥涂极光被打落马下,我们将军英雄惜英雄当时没有杀他,让他自尽,算是给自己留个体面。” “没想到,他…他竟然吓尿了!他尿湿了裤子!” 吴团说到此处哈哈大笑起来,他作为跟着做的几名武将也附和着笑。 跪倒的在大殿中央的呶人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们紧紧的攥着拳头,这样的话无疑是对他们最大的羞辱。 娥涂极光是他们部落有名的将领,如今这名将军在大瑞的将军跟前儿吓尿了裤子,这不是贻笑大方。 其中一个呶人使者颤抖的站起来,他咬紧牙关:“将军,就算是在你们长安,可现在我部也是来访的使者,你们不能这样随意羞辱我们!大瑞难道就是这样待客的吗?” “待客?待客自然是要好好欢迎。”吴团扯了扯唇角,“可是不要忘了,你们算不得什么客人,不过是我朝的手下败将,你们来是求和!” 他说到这里,也蹭的一下放下酒盏,站了起来,他抬了抬下巴:“求和的第一步,是求!” “端正和你们的态度,阶下囚。” 他临了,还补了一句,呶人使者气的连连后退,他眼含热泪,看向李乾,李乾却如浑然不知的模样,在和旁边儿的长公主说话。 “陛下,难道就纵容此人吗!” 呶人强忍着怒火,李乾回头,像是才反应过来:“武将嘛,不太在乎这些礼节,这一点儿不是和你们部族一样吗?何必如此多心,只当开个玩笑罢了。” 真是袒护,明晃晃的偏心。 使者不服气,正梗着脖子还要辩驳,身后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儿,只见一个人戴着枷锁,穿着囚衣上了大殿。 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相貌,只因为他浑身衣衫破烂,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呶人使者一看,恨不得现在两眼一翻就晕过去算了,别人认不出来,可是娥涂极光他们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他们脸上的嫌弃的表情。 李谦淮立刻就道:“将这信件递给他,上头有呶族的字符,问问他认不认识。” 张德生将东西送过来,娥涂极光有些不耐烦,他此刻没有阶下囚的羞愧和愤怒,他瞥了一眼那信件,用不大流利的汉语,承认了整件事情。 他传递心结有一个特殊的方式,他会在信纸的右下角做一个符号,这个符号,一眼看没有痕迹,用手轻轻的摩挲就能感受到,这是他独有的。 解释之后,福王的罪责是板上钉钉了。 “我们是打算将你们的人骗过来,然后合力困住,只可惜没有想到你们的皇帝是个胆小鬼,将军也是,如果不是你们使诈,我是绝对不会败了。” 娥涂极光说这些的时候是真的恨,他恨中原人的诡计多端,他则是疑心重,如果他能沉得住气,没和福王翻脸,自相残杀,或许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第497章 神秘的册子 证据远比福王想象的更多。 场内唾骂之声不断,福王成了大瑞的罪人,御前侍卫将人押了下去。 当然了,白家也没能幸免,福王如何过去安岳,行踪一露出来,白家藏无可藏。 太后一口气喘不过来,差点儿晕过去,她紧紧的攥住了李乾的袖子,轻轻的蠕嚅嘴唇:“皇帝,你要把他们赶尽杀绝吗?” 李乾看着太后,他的表情有些无奈:“母后,此事当着众大臣的面,朕如何偏袒他们。” 只是这么一句话,就堵住了太后为福王和白家求情的心,顾檀挑了下眉头:“太后娘娘,陛下是天下之主,做什么事儿,天下人都看着呢,行事偏颇,恐要遭众人不满,您若是再说什么,就是为难陛下。” “更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幸灾乐祸的语气,让太后恨不得立刻就撕了顾檀,她眼底一片猩红,看着顾檀轻轻一笑:“顾妃,一张巧嘴真是会说话,只盼着你一会儿也能这么说下去。” 顾檀不屑,在她的心里,太后不过是垂死挣扎,虚张声势罢了。 热闹一出儿接一出儿,呶人的试着此刻已经丢尽了脸面,灰溜溜的退出去了,回使者的驿站躲着去了。 也是因此错过了更大的热闹。 场内炉火不断,气氛逐渐升温,沈全懿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不动声色的朝着秋月使眼色,让她将几个孩子带出去了。 李常九察觉了沈全懿的动作,今日的宴席上她心不在焉,一直紧紧的盯着沈全懿。 她轻声儿道:“娘娘这是做什么?宴席还没完呢,怎么让三妹妹他们出去了?” “这些事儿,她们小孩子家家少听的为好。”沈全懿微微一笑,安顿了秋月几句。 她话落,李常九正欲说一些什么,可沈全懿率先开口,只道:“戏还没唱完呢,公主看吧。” 李常九皱眉,没等疑问问出来,忽听的宴席之中,屈御史忽然冲上来。 李乾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一时之间没注意到屈御史,还是屈御史忍不住开口呼唤他:“陛下!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吃了一些酒,李乾在宴席之前又服了好些丹药,这会儿脑袋有些昏沉,情绪上也有些烦躁,不由得皱眉:“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吧。” “不!陛下臣要禀报的这件事,事关江山社稷,国家安危,不得不说。” 屈御史挺直了腰板,御史说话嗓门儿就是清就是亮,这一嗓子一出来,场内所有的人都被吸引了过去,目光纷纷停留在了屈御史的身上。 李乾扶着有些痛的脑袋,这个屈御史偏偏是打不得,骂不得,他心里头隐隐的猜测着,估计就是要说他玄修的事儿。 又要说他吃丹药不好了… “快说快说!” 李乾烦闷的摆手,屈御史立刻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名册似的本子,他抬起头,看向李乾语气平静:“微臣请陛下先查看这本册子,您看完之后,微臣再说。” 李乾真的没脾气了,这会儿他的神智已经渐渐的有些不清,李谦淮马上出来解围:“御史,不如先让孤代替陛下看,一会儿由孤再转告陛下。” “不可,此事太子需要避嫌。”屈御史表情冷漠,他这个死脑筋是出了名儿的,李谦淮也没有多想什么,他好脾气的准备再劝说一番。 只可惜,屈御史不给他这个机会,屈御史朝着膝行几步,将那册子高举头顶,朗声道:“此事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微臣求陛下看看吧。” 看着屈御史的动作,徐御史顿时觉着头疼,这个人之前那么听她的话,一直压着不说,他还以为这个人识相了,懂得变通,圆滑一些了,没想到是一直等着今天这个机会。 想起屈御史和他说的,他知道经历的事事关太子,此事一旦爆出来,只怕是屈御史留不住性命了。 屈御史却无悔,只让他明年为他上坟的时候带一壶桂花酒。 想着,徐御史一咬牙,也起身上去了:“陛下,屈御史没有夸大奇谈,微臣求您看看吧。”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自己好过,李乾脸皮抖了抖,只得让张德生将册子呈上来。 那册子看着有些时间了,总之不是新的,因为底下都卷了起来,他忍着火气翻看着,心里却想着,如果真的是大题小做,他一定要狠狠的惩罚这个人。 他看了两眼神色渐渐的凝重了,这册子上头登记的都是一些男童,从他们的出生年月到身高体重,甚至贴心的为每个人都画了小像。 还有性格特征也都有表明,下头一行行小字,写的更是一些隐晦的东西。 还有一些双人的图画,李乾是什么人,看着就明白了,他脸色铁青,屈御史竟然敢把这种东西给他呈上来。 “屈御史,你好好给朕说,这是什么东西…”李乾语气有些别扭,又默了默:“你说,这册子是为谁编写的。” 只可惜话一问出来,李乾心下就有了猜测,李谦淮的老毛病有过这,虽然后来没这毛病了,可是一想起来,屈御史说的什么事关江山社稷,国家未来,他的心就一咯噔。 李谦淮本来安安稳稳的坐着,心里头正高兴呢,毕竟才扳倒了福王,他怎么不高兴,还盘算着,等会儿回去了,找几个嫩的快活一番。 没想到,李乾那炙热的目光频频望向他,他不得不回头看,可见李乾阴沉的脸色,他不安的起身。 “父皇您是身子不适?还是…有什么事儿。”李谦淮硬着头皮问,他知道李乾到了服丹药的时辰了,每当这会儿李乾脾气总要暴躁的。 李乾扭过头不肯看李谦淮了,他欲张嘴,屈御史不给他机会,立刻就道:“微臣看这样子,陛下是将册子看完了,如此微臣还有一个册子,劳烦公公呈上去吧。” 张德生没动小心翼翼的先看了一眼李乾的脸色,李乾抿着唇,他现在当然是想着先把事儿压下去。 可惜看屈御史这个样子是不肯轻易罢休的。 第498章 青史留名 徐御史头可是没有屈御史的头硬,他小心的拉一下屈御史的袖子,低声儿道:“陛下已经将册子看完了,剩余的事情私下再说吧。” 屈御史眯了眯眼睛回头瞪着徐御史,他目光坚定:“不可,此事就是要当着天下人的面说,以免再生意外,也是这等龌龊之事,本就该如此当着众人的面揭露,万人唾弃!才会犹记。” 闻言,徐御史嘴唇一抖,吓得恨不得立刻捂住了屈御史的嘴。 这人真是不怕死。 屈御史抬了抬头,他道:“我一心为公,却不后悔。” “若是不成,今日就当尔宁为死谏也好!” 这是抱着必死的心了,徐御史无奈心中叹息,知道是不能再劝解下去了。 李乾拾过张德生才呈上来的这个册子,这个册子里便是明晃晃的这些太子谋私四个字,这其中包括从北疆开始李谦淮私下贪污的军饷,以及暴乱屠杀的人数,和城北以及长宁征收的田地,都充为了李谦淮的私产。 最后还有一条太子插手了盐税,这是李乾的逆鳞。 这也算得上是双管齐下,两面儿都把李谦淮的路堵死了。 李乾这会儿头晕的愈发厉害了,脾气也有些压不住了,他咬着舌头,狠狠的疼了一下,这才道:“此事…朕已经知道了,私下在议,你笑退下。” “陛下,这这事儿,就应该当着天下人的面儿,说清楚,算清楚了,现在着急的掩盖过去,难道您是要包庇太子?” 屈御史不服气儿,他冷冷的瞥了一眼李谦淮,虽然此时李谦淮还不知道这些事儿已经捅到了李乾的跟前儿,可心里清楚怕也是屈御史拿了他一些私事儿做筏子。 他看着底下千百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他头皮一麻,方才才积累的人心,不能再没了,他立刻起身跪到大殿中央。 李谦淮语气平静:“陛下,到底是所谓何事?不如就此辩清楚,而且也不想这样不明不白的被人扣个脏帽子。” 李乾心里冷笑,暗骂李谦淮是个蠢货,李谦淮把事儿想的太简单了,而事实也是如此,李谦淮以为他的收敛的都很干净,就算是有什么蛛丝马迹,手底下的人多的是,随便推一个上去顶着。 他没有想过,自己已经被查了个底儿朝天。 “陛下,太子身为一国储君,做出这样儿大逆不道的事儿,这不是愧对先祖,愧对黎民百姓,您绝对不能这样袒护他。” 屈御史又追加了一句,李谦淮拧眉,看向屈御史这个一根筋儿的老牛鼻子,为什么非要和自己作对? 他咬了咬牙:“屈御史,孤信你为人真诚正直,可是今日你突然这般出来攀咬孤,实在有些可疑,是不是有人指使你,你收了什么好处。” 闻言,屈御史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他仰了仰脖子,忽然双手将自己的衣襟拽出来,他的手指指着自己里头翻出来的内衬领子,大笑着摇头。 那领子缝缝补补,线头儿密密麻麻的。 “太子殿下,微臣无能,家中只有充饥之食,衣裳也只能供于遮羞,遭受众同僚嗤笑许久了,不过这样也好,两袖清风,倒也不怕什么邪性或是心中有鬼之人的奸言!” 他此言一出,场内静了一瞬,李谦淮的脸色很难看,屈御史太出名儿了,他这个人出的名儿都是说他愚笨,傻忠。 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话。 沈全懿捧着茶盏低下头,这就是她为什么找上屈御史的原因,除了他,包括徐御史,他的心中都有一杆秤,这把秤,衡量着这世间的一切。 李谦淮的东西她早就准备周全了,可是她不能把东西交给屈御史之外的人。 无疑,这是一个立功的大好机会,可是被揭露的对方是太子,是陛下的长子,是陛下最最疼爱的儿子。 所有人都会衡量这个功劳,后的危机四重,就算告了,青史留名了,可是小命儿就没了,或许不光自己的命,还有后头家族亲人们的命。 所以他们不能赌。 再一个,这世界千百年来哪个皇朝,没有这样儿的事儿,那些贵人谁的私下不做一些人神共愤的事儿,没有必要闹出面儿吧? 何必呢,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不就好了。 沈全懿微微抬头,她放下茶盏,她柔软的指腹被烫的有些麻了,她慢慢的搓着手指,缓解麻的感觉。 她没有逼迫,她给过机会,是激流勇进还是迎难而退,都是个人的选择。 很明显屈御史选择,御史最大的荣耀“青史留名” 气氛稍滞,大殿中央屈御史的话还在继续,“至于旁的,太子殿下更是不用担心。” 屈御史闭了闭眼睛,他下巴上的胡子,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颤抖。 “微臣如今已经两鬓生白发,可是家中除了自己再没有人了,微臣于先帝十八年洪水之后考上的进士,那一年。微臣家中独剩的八口人,全数被洪水冲走,至今…至今如果能找到,也应该只剩白骨了。” 孑然一身,无欲无求。 李谦淮哑然,不,或许不是真的无欲无求。 御史要的最高的荣誉,就是青史留名,而能获得这样殊荣的御史,大多数都赔上了他们的性命。 屈御史如今正在践行,那些青史留名的御史走过的路。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没有人能够不动容,其他的御史们,心中情感更是复杂。 他们有敬佩,又悔恨,又羞愧,又无措。 “陛下,太子无德无行,他实在不堪为太子,依照国法,他该诛。” 屈御史说话铿锵有力,李谦淮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他有些失态的,抬了脚要踹屈御史,不过关键时候,他忍了下来,如果真的这样,他也是“青史留名”以另一种方式。 “陛下,儿臣不服!这是污蔑!这是栽赃!”李谦淮急促的喘息着:“不能全凭他一人之词就给我定罪,他口说无凭,几个册子,谁知道是不是他故意陷害我写的。” 第499章 揭露 李谦淮沉不住气,沈全懿要的就是这个算一算李乾的时辰也该到了,他不服丹药理智可要不受控制了。 李乾重重的一拍桌子:“混账东西,大殿之上你敢咆哮,来人,将太子拖出去,重重的打他二十大板,好好清醒清醒。” “陛下!”李谦淮来不及再开口,便被堵了嘴巴,拖出去了,李乾让人专门儿在大殿门口儿行刑,为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看见。 正午时分,阳光最是灿烂时候,大殿内被金光笼罩,每个人身上多少沾染了一些金色,李乾高坐大殿之上,场内众人神色凝重,此刻,众人宛若佛寺里的众神佛。 只可惜坐在上位的那个人,不是佛祖,私心重欲,难求公正。 李乾扯了扯唇角,他盯着我屈御史:“说的真是好,参吧参吧,你想参谁参谁,朕当着天下人的面,绝对不会徇私舞弊。” 徐御史神色大变,他知道屈御史这个人的命,李乾要定了,就在此刻停下来,他还能有一条命。 可是现在李乾分明是让他上绝路。 “好,陛下圣明,微臣恐恐而言。”屈御史挺直了腰背,服死而已,又有何惧。 他话落,众人屏气凝神,沈全懿攥了攥手掌,耳边儿却如喃喃自语传出来一句:“他不怕死,这天下竟然有不怕死的人。” 她回头,看见了李常九泛白的脸颊,李常九扭过头来看着沈全懿,内心的直觉的告诉她,今日的事情和沈全懿脱不了干系。 李常九微笑着问沈全懿:“娘娘,您说他会死吗?” 这是一个好问题。 “天下人都会死,包括你我。”沈全懿淡淡的扫了她一眼,继续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有的人选了自己的道,不能同路,就祝他一路走好。” 沈全懿的语气顿了顿,语气温和:“本宫和公主亦是如此。” 李常九抿了抿嘴,她的心脏骤停一瞬,她的额头渗了一些薄汗。 屈御史嗓子渐渐的沙哑,他是从天下下来的似的,真的不惧生死,他几乎将这大殿里众人都参了,包括太后白家顾家… 他缓了一口气儿,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高座上坐着李乾的身上,徐御史看着他的动作,心肝儿跟着都颤了颤。 他忍不住道:“你疯了,你敢大逆不道!这是死罪!” “死就死!”屈御史依旧秉持他的高傲,他继续道:“微臣斗胆,陛下就当是微臣的临死之言,微臣要参的就是陛下!” 真是大逆不道了,大殿之内,没人不钦佩屈御史大的勇气,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心中赞叹,屈御史真的要青史留名了。 “太子为臣为子,皆是不堪,这其中也有陛下的失职,为父,子不教父之过,为君,臣子每每犯错,陛下从不想着纠正处罚,只想着包庇遮掩,殊不知就是助纣为虐。” 屈御史咬牙:“太子能够到今日这个地步,陛下实有大过。” “他罔顾人伦,诓骗幼子,幼子无辜,却遭受那样儿的羞辱和折磨,他们甚至不懂其意,只是被下头的人当作升官儿的云梯!用来讨好我们的太子殿下!” 屈御史每说一句,李谦淮的脸就白一分:“太子是储君,就是未来的国君,天下百姓都是他的子民,可是他却无情无义,无德无行,屠杀自己的子民,何等的暴虐无道!” “那些士兵,远离家乡,抛头颅洒热血,吃不上一顿热饭,殊不知正是他们效忠的太子殿下,让他们这般可怜,北疆军中,多吃窝头野菜。” 屈御史扭头盯着李谦淮:“我们的太子殿下,长长的供桌上,摆着几百道菜,却填不饱太子殿下的肚子。” “殿下,你配为人为君吗?” 李谦淮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他想要反驳这些都是污蔑栽赃!可张了张嘴,牙齿咬住了舌头,铁锈味的血气在口中弥漫,却迟迟说不出话。 “陛下,这些您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吗?还是说您伙同太子做了这些?亦或者说是您掩盖了太子的罪行。” 屈御史的质问,李乾没说话,大殿之内久久无声。 “说的真好,朕当真是羞愧。”李乾忽然抬手抚掌大笑出声。 屈御史憋红了一张脸,吐干净了,真是舒服。 “陛下!” 忽然一句高喝将李乾注意力吸引过去,是杨氏,杨氏拼了命的从座上撇开了顾老夫人,她冲上来,已经是泪流满面:“陛下!是顾明亦参与了这一切!他!是他诱惑的太子!那些男童是他收敛的。” 屈御史看着杨氏有些同情,事情能说的这么清楚,自然是知道参与这一切的人都有谁,那册子上都登记了名字。 每一个都是屈御史亲手写的,可每一件事儿里,都有顾明亦的参与,他的名字出现了多次。 杨氏哭红了眼睛,她现在别的不想,哪怕就算是死也要拉着顾家一起。 “他…就是个疯子!我们新婚他…他从来都碰过我!他也喜欢那个二公主钟情的男奴,为了其不惜欺君罔上,找了死囚替了那个男奴的死刑,还将他养在顾家家中,此事顾家上下所有人都知道!” “陛下!他…他该死!” 顾明亦被押着跪在太子的身侧,李谦淮转头看他,恨恨道:“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都是你害了我!你为什么不去死?!” 顾明亦低头不语,从屈御史上殿参李谦淮,他就没再说过话。 “陛下!微臣也是被逼得!淮阴侯夫人说的句句属实,只是顾妃娘娘威胁微臣,微臣说了谎!” 说话的是,几乎快要被人遗忘的齐太医,她扑了上来,跪在杨氏的脚边儿,杨氏一脚踹在了他的心窝儿上,她是恨齐太医的。 这是一出大戏好戏。 看客们却不敢露出一点儿的表情,目光也不敢往上头瞟,这是挂着脑袋看戏,一个不留神儿,脑袋就得留下。 李常九收回视线,她看了看沈全懿,声音平静:“娘娘觉得,他们会死吗?” 第500章 请你做老师 这个问题在问出口的时候,李常九自己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不过问了,那么必然是希望有人能够回答,沈全懿看着她,又似乎是透过她看向高座上的几位。 李长顿了顿,见沈全懿没说话,她像自言自语道:“生死都一样儿,或许死亡是通向另一个世界,幸运的话,比咱们的世界干净呢。” “人就不干净,有人的地方更是难得干净了。”沈全懿淡淡的接了一句嘴,她的注意力回到了大殿上的屈御史的身上。 “陛下,您是国君,您的家事即是国事,平民百姓家中尚有家规。” 说完这句话,屈御史将头顶的纱帽取下来,他的神情坚毅,这句话堵住了李乾想要为儿子遮掩的心思。 双手将那顶乌纱帽捧着举过头顶,他俯身下去,以面触地。 “为此,臣愿死谏。” 宛若珍宝的纱帽放了下来,屈御史解开身上官袍,他给自己留下的最体面的死法,官袍不跟着一块儿见血了。 离得最近的徐御史嘴唇抖了抖,他咬紧牙关,恨恨道:“你真是…真是糊涂。” “糊涂?人生难得糊涂。”屈御史放下官袍,他朝着李乾作揖,是君臣的礼,后是父子的礼。 屈御史做的很周全,李乾脸色微沉,抬了抬手,继续道:“朕给你机会,让你自己选怎么个死法。” “微臣叩谢陛下。”屈御史大礼叩拜,随即起身,他道:“谢陛下抚育之恩。” 李乾扯了扯嘴唇,他语气阴冷:“朕不敢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懂得比朕多!朕做的不好,怎么,朕方才还想着,不如你做真的假父吧!” “微臣惶恐。”屈御史闭了闭眼睛,在他心中,李乾与他重过父母亲,因此这话说出来,他听了,心中不是滋味儿的很。 李乾起身,一巴掌拍在桌面儿上,低声儿吼道:“给朕滚!” 屈御史领了旨意,他转身儿往外去,因为褪去了官袍和纱帽,他的发髻散乱,白丝和青丝款搅和在一起,随风舞动,破旧的里衣并没有影响他,此刻,远去从容的步伐。 来到了发电门儿上,李谦淮还跪在地上,方才行刑的内监没敢使劲儿,十成十的劲儿,李谦淮吐了血,太医喂了两颗药又接着跪,方才顾檀看见这场景,也哭晕过去了。 李乾没管她,任由她折腾。 屈御史低头看着,跪在脚边儿的倔强的年轻人,实话实说,人之将死,他的心态都是大变化,看着李谦淮只觉着是不懂事儿犯下错的小辈。 自剥削去了他太医的身份。 可是,心中这样想,脱口而出的却是:“殿下,微臣说的话,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进去。” “孤自然是听的清清楚楚,好口才,怪不得能做御史,你既然已经要死,告诉孤,是谁指使你做的今天这一切。” 李谦淮快要咬碎了牙,心中恨不得将屈御史就此碎尸万段。 不过是,尽力忍着性子说几句。 屈御史满脸可惜,李谦淮的思想已经是根深蒂固,他扭转不了,这世界也无人能将这东西扭转了。 他整了整衣襟,为自己的身后仪表儿尽量体面一些,可他又忽然回头,看着李谦淮:“殿下以为,呶人是真的臣服吗?” 这个话题转变的太快了,李谦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最后他拧眉:“他们已经无力再打,自然是心悦诚服,如果不服,便再打他,狠狠地打,迟早是会服的。” “是啊,畏惧强权,这东西用在什么事儿上都合适,可是这个强,没有人能保证一直强下去。” 屈御史说了两句,李谦淮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不屑和烦躁的神情,他身上的痛苦是从来没有过的。 “殿下这会儿,心里头应该是恨着微臣的,微臣让殿下流血受疼了。” 屈御史满是歉意的笑了笑,随后他道:“如此,微臣愿意用自己偿还殿下,不过殿下最好离远一点儿,一会儿撞完了脑袋,只怕血要溅的高,别溅到了殿下身上,想来殿下是嫌弃微臣的血的。” “要死就死痛快些。”李谦淮语气低沉,心中是觉着,屈御史就这样死还真是便宜其了。 屈御史退后两步,他的动作,瞬间将场内所有人的心都揪到了一起,沈全懿眯了眯眼睛,李常九一口气儿上不来,掐住了虎口,紧紧的盯着门儿上的人。 可是,屈御史才退步,场内就有人坐不住了,各官员纷纷起身,看着他们的动作,沈全懿只无奈,这是反方向的努力。 李乾盯着众官员,他们仿佛是在为方才的懦弱做弥补,亦或者说是遮掩,他们跪下为屈御史求情:“陛下,屈御史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头最清楚了,他是一心为国为民,从来没有一丝私心,求您救他一命吧。” “私心?他怎么没有私心!他的私心,就是要朕杀了自己的亲儿子,要朕杀了自己的长子,要杀了太子!” 迟迟不服丹药,李乾愈发的烦躁了,他睁眼,眼里一片猩红,看着底下一张张开合不断的嘴,他恨不得将所有人都斩杀了才解气。 “为什么要在这儿站着。” 稚嫩的童声传进来,将众人的话打断了,也将李乾的目光吸引过去。 屈御史看着攥着他衣角的李稷,实际上他并不是很能记着李稷,只是其身上的皇子衣袍,让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李稷的身份,他微微一笑:“因为臣…臣冒犯了陛下,自然是,罪该万死。” “什么样的冒犯?” 李稷才虚六岁,在宫中耳濡目染,他知道死亡的意义,却没有对死亡的畏惧,也有了他还不明白那背后深刻的意思。 “说话。” 李稷皱了皱眉头,他盯着屈御史,屈御史回神儿,弯下腰,继续道:“臣…臣说了太子的坏话,也冒犯了陛下。” 他囫囵的说着,想着打发掉李稷,心想,此幼儿如何能听懂这些话? “只是说坏话?” 李稷再问他,屈御史顿了顿点头。 第501章 不能让忠臣 李稷抿了抿唇,他忽然道:“君子行不在背后言,你虽然说了坏话,但没有背后议论,何况…” 他语气顿了顿,场内众人的心跟着一紧,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儿,李谦淮的太子之位怕是要变,而这个“变数”就只有二皇子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继续听下去,众人更是屏气凝神。 “娘娘,您不怕引火烧身吗?”李常九低低的出声儿,很显然现在这个情况,明哲保身才是最上策。 沈全懿笑了笑:“什么叫引火烧身?火早就烧上来了,不用引。” 李长九默了默,不做声儿了,沈全懿是个疯子,她在心里感叹。 “我也说过坏话,我说过四姐姐的坏话,也…也说过大哥的坏话。” 李稷目光倒是坦然,他扭头看了看被血染红了的李谦淮,他继续坦然道:“母妃也会生气,可是除了责骂,也打我手板,既然如此,你同我一样说过坏话,你也就受打手板吧。” 童言无忌。 众人忍不住去看高座上李乾的表情,见其脸色微愠,但是没有方才的那些戾色了,揪起来的心,颤了颤。 “稷儿你过来。” 李乾朝着李稷招手,李稷拍了拍屈御史的袍子,他嘱咐:“父皇叫我了,我要进去了。” “你姓什么。” 他追问。 屈御史抬手用力的抹一把脸,他道:“微臣姓屈。” “哦,和你的性子倒是挺合适的。”李稷笑了笑,他道:“屈老师,你教过书吗?我的师傅们都说你是榆木脑袋,却偏偏又是聪明。” 李稷缓了口气儿:“我请你做我的老师怎么样儿,教我这样的学生,可是机会不多,所以先打手板,或者是挨板子,你且都认了,别死了。” 他说完了,也不管屈御史是什么样儿的表情,径直入了大殿。 他认年幼,一向是见了李乾,李乾心疼幼子,总叫他免礼,这一回可却没说话,看着他行礼之后,李乾让他过去,李稷也不怵,几步摆着台阶儿过去。 “为什么和他说话,是谁教你这样儿的说的吗?”李乾问他,他这话问的,心里有猜测,矛头是指向沈全懿的,沈全懿心里头明白。 李稷睁着打眼儿,看着亲爹,他道:“谁?哦,父皇说的是,榆木脑袋吗?” “榆木脑袋?”李乾重复了一句,随即笑了笑,他拍了拍儿子的背,他故意装作生气,“不能这样说人,他是御史,你如何也得称他一句御史。” “是。”李稷站直了,看向李乾:“是书房的师傅们说的,说他空有学问,不能相授,真真是可惜了。” 李乾蹙眉,他看着儿子明亮的双眼,决定给屈御史一次机会,他道:“说,为什么。” “师傅们说,他的臭脾气没人受得了,若是碰见疯犬咬人,只要是不得他心,恐怕都要跟着辩上半天,所以他是香窝窝,可是外头裹着毛刺儿。” 李稷神色正了正,李乾曾为他请过屈御史做他的老师,屈御史拒绝了,他和李乾,父子二人对此人也算是“求而不得”过。 “父皇,打他手板吧。” 李稷追说了一句。 另一层的含义是,饶屈御史一命。 李乾定定的看了一会儿李稷,随后朗声道:“去把屈御史押入刑部,等候发落。” 说罢了,李乾起身儿,牵着儿子的手从高座上下来:“太子…太子去午门跪着吧,朕乏了,你们也都退下吧。” 众人宛若惊弓之鸟,听了李乾话卸了力气,腿软的都要摔倒在地上了。 李乾牵着李稷的手上了圣驾离去了,沈全懿起身,望了一会儿,再回头,便见了李常九和长公主在她身侧。 “怎么,怕本宫想不开。” 沈全懿笑说了一句,长公主的神色凝重,李乾这个人近日里气不大好,听太后说,他服用的丹药剂量越来越大了,如今才生了这么大的气儿,就因为李稷几句话就消气儿了? 实在让她理解不了。 从大殿出来,上了廊上,长公主忍不住道:“今日竟这样儿闹得大,陛下…陛下的意思是,还是要袒护太子。” 长公主以为,之前今日事发,李谦淮的太子之位是保不住的,众目睽睽之下,揭露了他这么多罪行,他就挨了几板子? 沈全懿拢了拢袖子,秋风萧瑟,洪波涌起,她已经觉着很冷了。 她压了压嗓子:“到底是陛下的儿子,父疼子,天经地义,怎么也是舍不得的。” 长公主觉得自己憋得慌,可她又不能说,难不成谋划这么多?都是白用功了。 “别急,劲儿要用在刀刃上。”沈全懿说话总是让人琢磨不透,长公主很想问个清楚,可见李常九还在身侧,便把堵在嗓子眼儿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儿找话离开。 “本宫知道公主的筹谋,现在时不可待,公主知道吗,有的时候人被逼急了,反过头来咬一口,可是要咬断骨头的。” 沈全懿意味深长的看着李常九:“公主,一切都应该早做打算,毕竟如果是你独身一人,也就罢了,可是你还有儿子,别让你的儿子受苦。” “你知道什么。”李常九的眼神渐渐的警惕起来,她往后退了两步。 沈全懿笑了笑:“本宫能知道什么?后庭深宫,本宫被锁在这里,什么消息也不知道,不过是有感而发,提醒公主一句,公主若是觉得不妥当,就当作没听见。” “那可真是有劳娘娘了。”李常九的脸色白了白,领着人离去了。 刘氏扶着沈全懿走了一段儿路,直走的沈全懿觉着有旧伤的脚腕儿不舒服了,她才上了轿撵。 一路的沉默,回了甘洛宫,沈全懿卸下一身儿的乏累,躺在软塌上,她不疾不徐道:“这个时候,夜里头可冷呢,地牢里没点儿遮盖的东西,你去瞧瞧吧。” 刘氏倒热水的动作顿了顿,她捏紧了袖子里的东西,沈全懿的话在继续:“到底是个忠臣呢,不能寒了心,况且今日大殿上,本宫看稷儿还挺喜欢他。” 第502章 你想做太子吗? 李乾领着人回的北苑儿,这会儿是服了丹药睡了两个时辰,一睁眼就看见,李稷在床前儿侯着,他的手中捧着一盏茶。 “父皇喝茶润润嗓子吧。”李乾扶着头用力在眉心按了按,他接过李稷递过来的茶盏,才抿了一口儿,温热的茶水从嗓子划过,他好受了一些。 “你在这里…一直侯着?” 李乾问幼子,对于幼子,他还有几分温情,语气柔和,李稷看着他点点头,李乾笑了笑,转头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让李稷坐下来。 “一直在这儿,是想为屈御史求情。”李乾语气淡漠,他这会儿吃了丹药,脾气控制下来了,不像之前那么暴怒。 李稷坦荡的点点头:“儿子请屈御史做老师了,求父皇饶老师一命吧。” “他还没答应你,你就先称上老师了。”李乾伸手敲了敲儿子的额头,李稷笑了笑,“知恩图报,如果这一次他不死,他一定会答应做我的老师。” 李乾揉了揉手腕儿,他道:“就这么喜欢他。” “父皇和我说过,他是有大德之人,他能得父皇夸赞,定然非同凡响。” 李稷说着便看见了李乾裸露出来的手腕,那腕儿上有着几条细细长长的伤痕。 这是过了时辰没有服丹药,抑制不住李乾抓了自己几下,不动声色的扯过袖子,将那些伤痕遮住。 “今日,他们所有人都说你大哥不配当太子,那你想当太子吗?” 李乾的目光落在了李稷的脸上,李稷起身,跪在床前,他语气不卑不亢:“长幼有序,儿子不敢多想。” “只是不敢。”李乾默念了一句,他看了看李稷,说实话,这个儿子聪慧,实则也不差,只是他经历了一些,他是先帝的长子,可是太后却一直留着要福王继位的心思。 他的心中对于长子继位,有着一定的执念。 李稷没有待很长时间,父子说了一会儿话,李乾便让人将李稷送回去了。 看见李稷回来了,沈全懿眸子一亮,她大概是明白了李乾的意思,无论如何他都要保下李谦淮。 屈御史能够留着一条命,为着的也是李谦淮名声考虑,屈御史御前告状,又是指摘皇帝,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个死。 李乾留他一命,得个宽容大度好名声,也是给李谦淮留有余地。 沈全懿将儿子的小手在自己的掌中搓了搓,她轻声儿道:“今日,你父皇是不是问你,想不想当太子?” 李稷眨了眨眼睛,他有些惊讶母妃这么快能猜出这些话。 “是,儿子说长幼有序。” 沈全懿点点头,她笑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歇会儿,刘嬷嬷给你炖了燕窝,去吃一些吧。” 李稷整了整袖子,行礼之后退下去。 “二皇子长大,如今这说话做事愈发的从容平稳了。”刘氏笑着,一面儿过来接过。李稷刚才换下去的衣裳,她脸上挂着的笑容渐渐的淡下去。 沈全懿看见她的表情,她敛下眉眼,语气微沉:“闻到这腥味儿了。” “是,这是从北苑沾染回来的。”刘氏接过衣裳,她到底是接触一些香料的,这会儿闻着不光有血腥味儿,还有几分刺鼻的异香,她凑近仔细的闻闻,顿时有一股头晕目眩的感觉。 沈全懿递给刘氏一盏茶,随即道:“你好好去查查,这香味儿是什么东西,这几日多给稷儿泡几回。” 刘氏出了一头汗,拿着袖子擦干,她接过茶盏吃了一口,半天才缓下来。 “奴婢没有想到,这东西的劲儿这么厉害,不过就算目前还不清楚,它具体是哪一种原料,可这么一会儿,就能够让人头晕脑胀,估计是致人神志不清的脏东西。” 沈全懿轻轻嗤笑一声儿:“那老道当真是会炼丹药。” “这个人真是邪性,能做出这样让人心的东西来,还敢奉送到御前,让陛下使用,真是毒辣。” 刘氏额头前的碎发湿漉漉的,黏在肌肤上,她拧眉道:“娘娘咱们要不要,好好查查他。” “查什么查?你不会真以为能查出什么吧。”沈全懿瞥了一眼刘氏,她闭了眼假寐:“他能够在御前这么久,陛下早就把他查了个底儿朝天,要么他的背后真的是干干净净没什么。” 脚上有些不舒服,沈全懿动动脚,继续道:“要么,就算是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也已经被陛下遮盖了。” 刘氏点点头,她继续道:“那这事儿要不要和长公主说一声?” “说吧说吧,不然她又得说本宫不信任她,瞒着她。”沈全懿无所谓的摆摆手,不过她想到了什么,忽然睁开眼睛。 她扭头看向刘氏,语气微沉:“让她明白,那个老道身份有异,但是别和她说丹药的事儿。” 刘氏拿着火箸往炉子里添了两块儿碳,一面儿道:“是,娘娘说的极是,长公主殿下这会儿还不高兴您没把屈御史的事儿仔细和她说了。” “她就是那么个脾气,别管她了。”沈全懿伸手掐了掐脚腕儿,看着炉火森森,她眸子轻动:“让壶觞把今日屈御史的事儿散播出去,做的隐晦一些。” “当时在场的官员那么多,知道的人不少,谁口风紧,谁口风松,没人能顾得过来。” 刘氏点头,她忍了忍还是道:“娘娘,要不…明天再给屈御史送东西吧。” “怕什么?还说是你觉得本宫逼了他。”沈全懿眸子有些冷,她看了刘氏一眼,刘氏心头猛的一跳,立刻跪下了下来:“奴婢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想着,屈御史这样儿的人死了不是可惜吗?” “这样的人?什么样的人?”沈全懿起身行至窗前,窗外秋风萧瑟,洪波涌起,她道:“人各有志,本宫这是帮了他一把,路怎么走,他自己选的,何况天下有志之人不少,一生不得鸣的,不甘而死的更多,相比起那些人他已经很幸运。” 沈全懿吐出一口气儿,她道:“他会感谢本宫的。” 第503章 自杀 刑部的大牢,也是分等级的,环境也各不相同,屈御史只是被扣押在这儿,圣旨还没下呢。 他处境还算好,虽是陋室,他并不在乎。 徐御史是个有情的,他让人给他捎了一壶桂花酒,原本屈御史心中还是高兴的,在厂里我这么多年也算是有个能说话的人。 这个人也能记住他的话。 只是,来不及将酒打开,看守的牢头从里头的内室出来,他方才过去陪着几个掌事儿的给犯人行刑,才呵斥之后,转过来,看见了屈御史,却立刻挤出来满脸的笑容。 屈御史脸色变了变,对方却浑然没察觉,他道:“哎呦,爷爷可安好,今儿个好多大人给托了话的,要好好照顾您,你有什么吩咐告诉小的,小的一定在所不辞。” 他说完了话,身后过来几个牢头,又送了一些东西来,各式各样的都是日需的东西,他们小心翼翼的把东西放进来。 可是却一面儿对着屈御史是赔笑,目光一转看向对面儿牢房里朝这边儿瞧的几个犯人变了脸。 他拿出鞭子,过去狠狠的抽了几个人。 屈御史怔了怔,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将手里的酒壶重重摔在地上,一脚踢开了方才牢头搬进来的东西。 他神色冰冷:“滚!都给我滚!把这些东西都扔出去,我不稀罕。” 几个牢头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自己哪没做好惹的屈御史心不顺了,姿态一再放低,屈御史却冷笑连连。 屈御史一抬手,他慷慨激昂:“吾今日舍命要说的话,要求世间公正,如今吾却是也得了那优待,这简直就是在打吾的脸。” 平日里那些朝臣见他,都是八竿子打不上,他出身不好,穷苦,迂腐,又是鳏夫,如今他说了一些话反而得了他们的“青睐” 可笑至极。 这些牢头的嘴脸,更是让他觉得恶心。 几个牢头相视一眼,他们讪讪一笑:“爷爷您这是怎么了,您不应该小的呀,咱们知道您就是走过场,在这牢里待几日就出去了,您忍忍可好?牢里头不比外头,您这样儿小的不好做啊。” 屈御史脸色大变,看向几个牢头:“你们把话说清楚了,什么叫我在这里走个过场?” 牢头以为这是一个卖脸儿的好机会,他忙道:“哎呦,您的事儿都传扬出去了,老百姓都夸您呢,现在大家都说陛下是要升您的官儿呢。” “您这良苦用心,咱们都知道,富贵险中求嘛,您这也算是成了,升官发财啊。” 牢头们纷纷朝着屈御史恭贺,屈御史脸色铁青,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又问:“太子怎么样了。” “哦哦,您还记着这些呢。”牢头继续道:“不就是征地的事儿,太子殿下也是被人蒙骗,如今已经把那个抓起来了,太子自知错了,如今被陛下禁足了。” 屈御史闻言,忍不住连连后退几步,他摇了摇头:“就只是说太子征地?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 牢头说的口干舌燥,他看见了地上的酒壶,笑嘻嘻的和屈御史讨酒吃,屈御史没说话,他就拾起来酒壶,正要打开,屈御史却忽然冲了上来,从老头的手中把酒壶夺下。 用力的砸向墙角,几次三番的哪儿受得住,酒壶碎裂开来,酒洒了一地。 几个牢头忍不住后退几步,不过是讨一口酒吃也值得生这样大的气,这屈御史也太过小心眼儿了。 他们不好多留,讪讪而去。 牢里又恢复了安静,因为之前受过的教训,周围的犯人也不敢往这边看。 屈御史忍不住摇头,他错了,真是错了,就不该来句牢里,今日若是死谏,真的撞在柱子上,他那才叫成了,现在他这样算得了什么? 英明清白全毁了。 他骂那些人蛊惑太子,为了升官发财,现在李乾不杀他,不就是拿他挡住天下人的嘴,给李谦淮一条路。 只要想到大瑞日后能有那样的君主,他忍不住打一身冷战。 “苍天,我竟做了这样的蠢事,天要忘我大瑞。”屈御史说着,两道清泪落下来,他闭了闭眼睛。 自进了刑部大牢,他便褪去了官服,如今自穿着囚衣,他将身上的囚衣脱掉,整了整衣襟。 厚重的墙壁之上,高高的悬挂着一个铁窗,他看着淡淡的月光从在洒进来,只可惜今日不见月了。 屈御史呼出一口气儿,他口中喃喃自语几句,若是有人在,便听得出,他口中默念的是“奠桂酒兮椒浆” 这酒也算是送他上路了。 月光之下猩红热眼。 牢里的暴乱声,终于惊动了守夜的牢头,他披着后衣手中摔了摔鞭子,一进来便听着闹哄哄的,他试图将这些哄闹的声音压下去。 却不想愈演愈烈,直到在混乱的声音之中,他听见了有人死了。 他才醒了酒,方才他和屈御史要酒没吃上,自有一瓶老烧酒,吃了大半瓶,他迷迷糊糊的趴着睡着了。 这会儿,一句死人了,他差点儿将酒吐出来。 瞪着眼睛,他疾步而来,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看见那个他才进去又出来的牢房里,满地猩红,他悬着的心,差点从嗓子眼冒出来。 牢里头死人也算是常事儿,他紧紧的撞撞手里的钥匙,皱眉道:“死人…了,怎么能去他死了…真是个疯子!好好的,官儿不当。” 消息出来已经是寅时,在入了宫里头就又迟了一些。 北苑儿之中,张德生一个头两个大,反反复复的确认了好几遍,他忍不住叹息:“这…陛下知道了,怕是要大怒了,屈御史…也算是有骨气了。” 小内侍们不敢说话,廊下的灯亮堂,张德生却觉着眼黑。 他拿着急报,匆匆从廊上下去,到了跟前儿唤了三四声儿才得了李乾声音。 进了室内,张德生掌灯,李乾看了信,一时心急,夜里头他本就没睡好,现在火气更重,他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摔在地上。 茶盏顷刻破裂,茶水四溅。 第504章 逼上梁山 “陛下息怒。”张德生立刻跪下,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亦在门儿上跪着,他们的手中捧着托盘高高的举过头顶。 似乎是一件儿衣裳。 “那是什么东西?” 李乾不耐烦的抬手指了指,张德生马上道:“是,是…屈御史的遗书。” 他命人将那件衣裳展开,白色的里衣上,猩红点点。 这是血书。 李乾招了招手,几个内侍膝行进来,依旧跪着,李乾翻看了几下,怒火中烧,抓住那血衣狠狠扔在炉子边儿,他嘴唇微抖:“他竟敢指责朕!” 李乾没把那血衣看完了,横竖也都是指责他的话,他咬了咬牙:“将他的尸体扔去乱葬岗!告诉所有人不许给立碑!去做他的孤魂野鬼。” 张德生嗓子一梗,心中本想着再劝慰几句,可是一看李乾脸色狰狞,便知道这会儿可是说什么也不对,再不小心更要惹火上身了。 他点点头,领着几个内侍出去了。 一出门儿张德生的腿都软了,几个内侍也是害怕,连忙搀扶着他坐下。 张德生冷汗涔涔,他摇了摇头,看着远处天边渐渐起来的灯光,何处都知道屈御史的死信了,他无奈:“屈御史做事如此决绝,这真是在诛陛下的心,这人真是长了一副硬骨头。” 他的话刚说完,一个内侍“咚咚咚”跑上廊上,他跪下给张德生问好儿,急得一头汗:“爷爷,咱们已经把命令传下去了。” “太子殿下在外求见。” 张德生这会儿觉得脑仁疼,这个时候了,李谦淮怎么跑过来,李乾气头上,这人过来了,非得是… 掐了掐指腹,张德生拧眉:“你告诉太子殿下,就说陛下龙体不适,让他明日再来。” 内侍一脸无奈:“爷爷,可是…殿下说了,如果陛下不见他,他…他就要撞死在门上。” 这个时候过来,无论是谁看了都知道不合时宜,太子下面不是没有人,想来该劝的都早劝过了,这会儿大概是都没劝住。 “罢了罢了,我去报给陛下。”张德生起身,狠狠的搓了一把脸,让自己精神精神。 他还没走到殿门儿上,看着里头人影绰绰,窗前倒映出一手执浮尘的人影来。 张德生识趣儿的在门上多等一会儿,一直等着道人出来了。 “公公今夜可是辛苦了。”宝常仙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白胡子,他语气温和,张德生勉强一笑,“不敢,都是分内之事。” 他眸子闪了闪,余光往屋里头一暼,他斟酌着开口:“仙人已经给陛下服了丹药…” “是,陛下此时情绪已经好了很多,公公快进去吧,别耽搁了正事儿。” 宝常仙人微微侧开身子,给张德生让了路,张德生道谢之后,忙的进去。 “又有什么事儿。”李乾脸色涨红,半个身子靠在软榻上,他手里捏着一个珠子,是宝常仙人给他的。 张德生低着头弯着腰,语气平静:“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不见,让他给朕滚出去!”李乾一想起李谦淮这会儿是恨的不行,张德生腿软的跪下来,他磕头:“陛下,太子殿下说了,您若不见他,他要撞死在门上,您…就见见殿下吧。” 李乾冷笑一声儿:“他倒是威胁起朕了,真是有骨气,现在就死,他要是死了,朕也省心了。” 张德生一抖,他不敢说话了,只听着李乾粗粗的喘息几声儿,他吸了宝常仙留下的药。 半晌,才语气沉沉的开口:“让他滚进来。” 张德生忙不失迭的爬起来,急急的去了,北苑儿大门儿上,李谦淮正和几个内侍推搡着,他要撞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张德生咬了咬牙,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殿下殿下,您可不能说气话,好好的,陛下让您进去说话呢。” 一听这话,李谦淮猛的转头,迎上去,一把抓住了张德生:“父皇说要见孤了?” “是是是,殿下快进去吧,好好的说,别惹陛下不高兴了。” 张德生讪讪的笑着,李谦淮神色微微,他抿唇:“劳烦公公了,孤问一句,方才那个屈御史的死讯传进来,父皇是何反应。” 这话问的等于没问。 李乾总可能会高兴,张德生面露难色,他无声的摇了摇头,李谦淮的心凉了半截儿,他今日在午门跪了半天了,他的身上又有伤。 在午门跪到了时辰,人都已经起不来了,还是东宫太子妃派人将他抬回去。 没想到刚喘下一口气,就听说了屈御史死在了牢中,他吓得魂儿都要没了,这个屈御史这是非逼着他也去死。 手下的门客分析一番,他听的直冒冷汗,再也是坐不住了,一瘸一拐的被人扶着过来。 “殿下,此时无论如何,您不要争辩了,陛下此事也为难。” 张德生好心的又劝了一句,李谦淮压根儿听不进去,麻木的点点头,便让人扶着往里头去了。 到了门儿上,他又像是近乡情线不敢进去了,李乾冷冷的看着他,方一呵斥,他便是吓得推开了身侧内侍,自己连滚带爬的进去了。 “你还有脸过来!”李乾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李谦淮有些委屈,他之前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背上还隐隐作痛,膝盖也肿的不成样子。 浑身疼的他直抽抽。 他趴在地上,伸手扯住了李乾衣角:“父皇…父皇儿子知道错了,您别废了儿子,儿子以后一定好好做事儿,再不犯错了,求您给儿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非要进来,就为和朕说这些话?”李乾有些嫌恶李谦淮了,李谦淮怔着没反应过来。 李乾一看,心头一股无名火,抓着桌上的茶盏往他身上砸:“你个蠢货,朕给你铺路,你倒是走了歪门邪道,白费了朕的一番苦心,朕再也不想看见你,给朕滚。” 李谦淮没躲开,额头上被崩溅过来的瓷片儿划伤了,温热的血液从额上滑落,鲜红的血色,配上他惊骇的眼神和狰狞的表情,他仿佛是才从地狱爬上来的罗刹。 第505章 人性 明明已经是深秋了,却总觉得夜短,沈全懿昨夜睡得很安稳,今日一早起来了,就看见儿子站在外间儿等他。 刘氏端着盆子进来伺候她梳洗,沈全懿看了一眼,刘氏为她解开头发,轻声儿道:“太子方才被云从北苑抬回了东宫。” “陛下也是难得,太子可是陛下的心头肉,这次是真气了。” 沈全懿伸手揉了揉脖子,她昨夜翻身落枕,好像崴着了。 刘氏拿着帕子为沈全懿擦头发,一面儿继续道:“娘娘,屈御史没了…陛下知道了动怒,说是让人把身手扔去乱葬岗,不容人立碑和祭奠。” “你瞧瞧,陛下真是气糊涂了,这话也说出来了,一会儿朝里头那些人就坐不住了。” 沈全懿“啧啧”两声儿,她看向刘氏:“屈御史给陛下定然是留了东西。” “娘娘说的是,血书嘛,不过…陛下烧了。”刘氏语气惋惜,她是真的心疼屈御史。 沈全懿闭了闭眼睛:“以前也就算了,如今陛下最不容人说他的不是,屈御史又专门儿和陛下逆着来,陛下自然是要生气的。” 再睁开眼睛,刘氏已经为她整理好了发髻,她继续道:“告诉稷儿,让他去书房上学,别的少说。” “知道屈御史没了,二皇子定然是伤心了。”刘氏补了一句,这些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李稷自然也是知道,今儿个一起来就到沈全懿跟前儿等着了。 刘氏看李稷早膳也没怎么动,她轻声儿道“要不,还是娘娘您过去劝劝二皇子。” 沈全懿没说话,起身往外头走了,李稷听着动静,一转头看见沈全懿过来了,他忙的从凳子上起身给沈全懿行礼。 沈全懿接过帕子擦手,她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儿子,语气平静道:“知道你想说什么,现在时候不早了,先去读书吧,等你回来了,再和你说。” “是。”李稷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刘氏觉着好笑,从来没见过李稷这般。 沈全懿擦了擦嘴,她早膳一向用的不多:“四公主呢。” 刘氏让人往下撤盘子:“刚才闹着要去慈宁宫,奴婢没敢让去,三公主领着去后花园儿玩了。” 沈全懿点点头,一时无语,事情是按照预计的方向发展,昨夜她没送什么东西,不过是让人给屈御史送了几句话,很有效。 屈御史这个人,这个性子,横竖也是不愿意苟活的,早死晚死,都是死,不过早点儿死,才是不辜负他之前的辛苦。 刘氏看沈全懿脸色变化莫测,正要开口,门儿上,秋月急匆匆的跑进来,她嘴唇微抖:“娘娘,好多人…好多人在北苑儿跪着,他们求让陛下废了太子。” 屈御史的死讯传出去了,说实话,朝臣们说的话已经很体面了,若是按着心里头的想法,他们可想的是希望李谦淮被处死。 不过到底是皇帝的儿子,这话他们不能说,废太子这话说的还合适,毕竟昨日那些事儿,已经被屈御史搁在明面儿上了。 今日再加之屈御史身死,足是有理由说废太子了。 秋月吃了两口茶水,缓下来了:“听说长安外的百姓也是跪在城门儿上,为屈御史鸣冤。” 沈全懿挑眉,消息散的挺快,自古直臣往往都是这个下场,屈御史的死,激发了老百姓心中的恨,李谦淮现在被架了起来。 他的身下可不光是屈御史一条命,那本册子上每一条人命都是他的罪孽。 沈全懿可太想知道了,李乾接下来要如何面对朝臣天下人,如何护着李谦淮。 她起身,往外头去,秋风萧瑟,天儿灰蒙蒙的,压的人心头一阵烦闷,远远的看着李常素领着李华蓥回来了。 看见沈全懿在门儿上站着,李华蓥立刻松开了姐姐的手,快步奔向沈全懿。 “母妃!母妃!我想去找祖母。”李华蓥跑的气喘吁吁,她今日已经听下边儿宫人说了,祖母昨夜急病吐血了。 李华蓥有些热切,她拉着沈全懿袖子,李常素看见了,神色凝重,一开口便带了一些身为姐姐的威严:“咱妹妹怎么能这样不懂事?” 李常素语气加重:“父皇对祖母已经生了好大的气,这会儿你还非要去慈宁宫,要是父皇知道了,对母妃不满怎么办?” 李华蓥抿唇:“可是母妃说过,大人的事情不牵扯到咱们身上,中午病了,她都吐血了。” 李常素张了张嘴,又要说教,沈全懿摆摆手:“这么想去,我陪着你去,今日想必你父皇也是要去的。” “真的吗!能去看祖母了。”李华蓥有些高兴,她拉着李常素下去收拾。 刘氏蹙眉:“娘娘,现在去合适吗?” 沈全懿笑了笑:“福王已经被扣下去了,大概逃不过一个死,白家也是算数进了牢里,结果也就是死。” “那些人好处置,可是太后毕竟是陛下的生母,孝字大于天,无论如何,便是囚禁,也不能再动了太后了。” 沈全懿话没说完,况且白家和福王已经被扣下来,太后就是李乾不动她,她心里头也是难受,这比板子打她身上都难受。 “再一个,突然处罚了这么多人,人心惶惶,什么名声都要有。” 沈全懿呼出一口气儿,这些人不是宗室的,就是皇亲国戚,真的要都杀了,百姓少不得夸赞李乾大义灭亲公正严明,是英明神武的昏君,也正是因为如此。 他在李谦淮的事儿上,真的有一些偏袒,换来的便是更大的反噬。 当然,这些人真的要都处置了,总也有一些不好的声儿,要是跑出个暴君的名声可不好了。 所以,李乾总得要再做出个温和有人性的的一面儿来,至于这一面儿要怎么做。 就得看太后了。 沈全懿才从思绪中抽回神儿,外间儿便有人进来禀报:“娘娘,大公主过来了,说是…有要事找您。” “这个时候大公主过来了,为的定然是大驸马吧。”刘氏叹息,白家百口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进了牢里,白祂论也在其中。 第506章 达不成的交易 李常九来找自己,沈全懿是早有预料,不过是没想到能来的这么快。 “请她进来吧。” 话刚落,李常九人已经过来了,她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急切,沈全懿看她,微微一笑:“各宫嫔妃都去慈宁宫了,太后急症,本宫也要过去,大公主不如一起吧。” “娘娘,我有要事找您。”李常九嘴唇微颤,沈全懿拢了拢袖子,“公主是要在这儿等,还是和本宫一块儿去慈宁宫看望太后。” 李常九攥紧了袖子下的手,咬着牙点点头。 沈全懿挑眉,一行人这才往西院儿去,刘氏扶着沈全懿的手,上了轿撵。 一路上,李常九坐立不安,频频的朝着沈全懿看过来,沈全懿没回头,就当是没察觉到。 慈宁宫外,各宫的宫人满满的站了一片儿,里间儿是白清娥守着,太后脸色苍白,李华蓥犹如离弦的箭,忙的扑过去了。 李常九惴惴不安,看了一眼就出去了。 太后眼含热泪,伸手拍了拍孙女儿的手背,她泪眼朦胧的看向一侧的沈全懿,她轻叹:“四公主怎么过来了,哀家别给她惹了病气。” 她不动声色的敛了敛眸色,闭着眼睛,摆手道:“行了,你们的心意哀家都知道了,退下去吧。” 白清娥有些僵硬,她以为太后怎么着也会和她说几句,白家现在所有人都下了诏狱,她是热锅上的蚂蚁,干着急没法子。 早早的就来慈宁宫,守着太后,就是想让太后拿个主意。 白清娥看着其余人退下去了,沈全懿也要走,被太后留了留,白清娥则是忍不住道:“姑母,白家可该怎么办,您想想办法,父亲他们不能死啊…” 太后无奈,说起心急如焚,谁比得过她,福王可是也被扣着,除了出嫁了的李盈如今,无一幸免。 她重重的在床架上拍了一掌:“哀家能有什么法子?哀家是太后不是皇帝,圣旨已经下了,难道你还要抗旨?” “可是…可是父亲也是陛下的亲舅舅,陛下难道就忍心?家中幼子还有尚不满五岁的孩童,难道也要他们跟着一块儿去死吗?” 白清娥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她哽咽着:“难道陛下就这么冷却无情?父亲他们可都陛下的是亲人啊。” 太后咬紧了牙关:“什么亲人不亲人,皇帝连哀家这个亲娘都不心软,他都将自己的亲弟弟压守在牢里了,他还管白家的那几口人是不是亲人!” “那该怎么办啊,姑母您想想办法,救救母亲和父亲他们吧。” 白清娥心凉了半截儿,实际上她的心里面也明白,太后是真没办法了,不然的话何至于能到如今这个地步。 但凡有一丝希望,她都会想办法,把福王从牢捞出来的。 如今太后这也是没了法子了。 “行了,你先回去吧。”太后无力的摆摆手,白清娥哭着,将李华蓥吓了一跳,她被沈全懿揽在怀里,沈全懿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让刘氏领着李华蓥去隔间儿缓着去了。 白清娥不甘心的被谭嬷嬷拖着出去了,太后闭了闭眼睛,此刻她心里头还有火儿,可惜是身子已经是如残烛了。 支撑不了多久了。 她扶着床慢慢的起身,沈全懿欲上前扶她,可是她却摆摆手,没用她上前。 “你过来些。” 沈全懿微微颔首,几步上前,太后却忽然抬头,用力的攥住了她的手,她轻轻的笑着,苍白干瘪的嘴唇掀起一个弧度,用力猛了,将嘴唇干瘪的皮撑开。 裂开几道细小的口子。 鲜红的血丝冒了出来,她一笑,血涌出来的更多了张开嘴,苦涩的药味,以及森白的牙齿,看着有些恐怖。 笑了一会儿,太后的身子太虚,出了一身儿的冷汗,她咬了咬嘴唇:“哀家没想到,渔翁得利,你是占尽了便宜,你的二皇子就是将来的太子了,你未来可是要坐哀家的位置。,你是真会谋划。” 一听这话,沈全懿脸色不变,却是蹭的一下就跪下来了,她以额触地,声音平静:“太后此言太重,嫔妾不敢。” “这个时候了还说什么,敢不敢,看不看你也都已经做了。” 太后不屑的笑了笑,她半个身子倚着,冰冷的目光看向沈全懿:“哦,也不对,你现在并非皇后,哀家这个位置,你恐怕是坐不上去。” 她笑的愈发的得意了,毕竟现在她是斗败了,而且能看见另一个人倒霉,她当然是高兴。 抚了抚散开的发髻,太后继续道:“就算将来二皇子继承大统,可是他到底是年幼,皇帝不会容忍他儿子将来,再有一个操控朝堂的外戚,你大概率…会被赐死。” 沈全懿从地上抬起头来,她语气温和:“娘娘说的极是,不过嫔妾非太后您,嫔妾出身低微,家父早就辞世,只剩一个兄长我的兄长可也是仅仅一个五品小官儿,掌管的也是户部的闲置。” 她语气顿了顿,轻声儿道:“如果说,陛下连这些也不放心,那嫔妾也甘愿跟着陛下去。” “甘愿?真是可笑。”太后扯了扯嘴唇:“这天下怎么可能会有人,舍弃荣华富贵去死?” 说完了这句话,太后语气微滞,很显然他们默契的想到了刚刚赴死的屈御史,太后磨了磨牙:“你可不是那样儿有骨头的人。” “是,您说的是。”沈全懿并不打算和太后争辩什么。 太后仿佛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气有些上不来,她忽然脸色一变:“二皇子年幼,你怎么也不可能舍得他一人,如果…如果哀家能保下你,你能不能…” “不能。”沈全懿没有听太后后半段的话,就直接拒绝了。 太后目眦欲裂,她用力吼道:“为什么?你…” “太后娘娘宁贵为太后,陛下的决断您都影响不了,更何况是嫔妾呢,再一个,陛下等这一天等了许,嫔妾可不敢惹陛下不痛快。” 沈全懿笑容中夹杂了一丝嘲讽。 第507章 换一个人 太后一声儿厉喝,沈全懿佁然不动,直挺挺的跪着,半晌,等着太后发泄完了,她才慢悠悠道:“太后娘娘,时辰已经不早了,想来一会儿陛下要过来看您了,嫔妾先行告退。” 她说完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一出来,正好看见了门儿上白清娥拽着李常九的手说话,沈全懿顿了顿,这会儿才想起来这二人可是一家子,李常九嫁给了白清娥嫡亲的弟弟白祂论。 “公主,这世道真不知道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家里要出这些事,如今祂论在里头,还不知道要如何受苦呢,他从小到大哪受过这样的委屈。” 白清娥手里头捏着帕子擦泪,她低着,头也就正好没有看见李常九脸上的不耐烦。 白清娥哭的厉害,有几滴泪水都砸在李常九的手背上,她咬牙道:“我白家如今沦落到了这个地步,都是顾家害得,他家心术不正,要害白家,如今他们自己也不落好,唉,偏偏就叫他们害了。” “听着姑母的意思,怕是没办法了,我知道你今日过来,也是为了给白家求情的。” 白清娥哭花了脸,两个眼睛肿的如核桃一般,她哽咽着开口:“听我一句劝,你去找找陛下,看在你的面儿上,说不定能真的放了祂论。” 李常九一抬头,正好看见了门边儿上等着的沈全懿,她便有些着急了,想着赶快把白清娥打发走了。 她握住了白清娥的手,安抚着:“娘娘就不要操心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您如今身在宫里,有些话是不能说的,若是被什么有心人听见了捅到我陛下那儿,再惹得陛下不高兴了,把对白家的怒火,牵连到了您的身上可怎么办。” 白清娥这会儿脑子有些懵,还能听出来这话是另外的意思,只是一味的点点头,她虽然平日里冷静持重,可到底出了这样的大事儿,她如何能够冷静呢? “好,你也保重,祂论人在里头竟然也惦记着你们娘俩儿,好歹还有孩子也算是个念想了,这孩子如今是白家的根儿,祂论也是有后留着了。” 白清娥勉强的笑了笑,在此刻她甚至想,还好当初白家尚了李常九不然,如今如何能保住白家这一点点的血脉? 听了这话,李常九抿紧了唇,她接着又应付了几句,终于将白清娥打发走了。 她叹了一口气儿,上前来,和沈全懿并肩而行,她道:“今日过来,这也算是让娘娘看了场热闹。” “可不敢,本宫可不敢看公主的热闹。”沈全懿余光瞥了一眼李常九,二人上了廊。 沈全懿裹紧了衣裳:“二公主如今疯疯癫癫,顾妃被废,囚禁冷宫,顾家全数进了诏狱,太子如今也是朝不保夕,真是可惜可叹。” 沈全懿语气不疾不徐,李常九听了默默的抠紧了手指,沈全懿继续道:“如今相比起来,公主已经是万幸,幸得没有被他们牵连。” 说到这儿,沈全懿语气一顿,她忽然停住了脚步,扭头看着长公主,她压低了声音:“这么多人一处置,陛下却久久没动手,一时调查,要完整的证据记录。” “二也是一并处置这些人面儿上不好看,陛下定然是要有施行仁政的,本宫猜想,有公主在大驸马说不定,会被特赦。” 李常九才亮起来的眸子,又暗了下去。 沈全懿戏谑的笑了笑,她眯着眼睛看向李常九,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她忽然就想着诈一诈,她语气平静:“本宫知道公主所求,不过本宫想公主应该是已经见过陛下了。” “方才,本宫的这些猜想或许公主早就知道了,既然如此,大驸马保下来了,本宫不知公主现在过来,又是为了什么人?” 这像是戳在了李常九的心坎儿上,她的表情复杂,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全懿心头一阵狂跳,什么话能让李常九如此难以启齿,要是以前她是不把这些事儿,放在心上的。 那么现在李常九几次三番的,真的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李常九似乎是,内心狠狠的挣扎了一番,只可惜她还是没能说出口。 “本宫之前听闻,大驸马在外养有妾室,那妾室是肚子都好大了…” 沈全懿话没说完呢,李常九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冰冷道:“昨日抓人的时候,她太过莽撞,我已经劝阻过她了,她…她被撞了肚子,昨夜一尸两命抬出去了,这事儿…” 李常九神色复杂,沈全懿看她,见她眼底有隐隐闪过一丝的愧疚。 “哦,这倒是没听说,真是可惜了,快要足月的孩子是吗?” 沈全懿面上露出同情和惋惜之色:“如今好好的没了,本宫听了心中的不是滋味,这又是一尸两命,大驸马若是知道了,更是要伤心了。” “我还没有派人告诉他,他如今…已经是自身难保,这事儿不好让他知道了。” 李常九声音有些疲惫,白家一朝全部覆灭,对于她来说,心中虽有一些准备,可是到底是曾经朝夕相处过的人,难免还是有些情绪的。 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沈全懿看见前头的轿撵已经侯着了,她回头:“本宫以为,公主是不愿意和本宫去喝茶了。” 沈全懿忽然回头,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李常九一时之间神色有些僵硬:“是,现在时候不早了,愠儿还在家里,我…要早些回去的,不然他看不见我总要哭闹的。” “嗯,公主慢走。”沈全懿微微一笑,他们二人走在一块儿说话,身边的奴仆们都远退去了一边儿,此刻沈全懿却忽然伸手拉住了李常九的胳膊。 李常九转身儿,沈全懿压了压嗓子:“公主,为陛下做了那么多,用那些功能换一个人,应该也不难。” 这话一出,李常九神色大变,她骤然甩开沈全懿的手,望着沈全懿漆黑的,仿佛能够探人心穴的的眸子,李常九的语气有些颤抖:“我不知道娘娘在说什么。” 第508章 日久生情 沈全懿微笑着松开握着她胳膊的手,退后两步,她眯了眯眼睛:“怪我,只顾着说话,忘了公主早就说要走了。” 李常九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她捏紧了拳头,看着沈全懿已经转身儿,她道:“娘娘,我…我想讨娘娘一盏茶吃。” 沈全懿已经坐上了轿撵,她抬了抬手,语气平静:“公主说话,本宫哪里有不应的道理?” 甘洛宫的仪架已经渐渐的走远了,李常九驻足在原地没动,丫鬟青雀跟上来,她的脸色亦是难堪,她默了默,忍不住道:“公主还用过去吗?沈嫔娘娘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知道就知道,本宫还怕她不成。”李常九咬着牙轻呵一声儿,一回头,青雀吓了一跳,看见她迸出的猩红热血丝,布满了整个眼底。 李常九缓缓的叹出一口气,闭了闭眼睛,扶住了青雀的手,她道:“走吧,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眼看着后头的人影儿消失不见了,刘氏蹙眉,压低了声音:“娘娘,大公主不会不过来了吧。” 沈全懿坐在轿撵上闭着眼眼假寐,语气慢悠悠的:“不过来就不过来,本宫也没求她,谁着急谁主动。” 果然她话落,刘氏就看见了一小撮儿人影儿渐渐的跟上来了,她抿抿唇:“娘娘跟上来了。” 沈全懿睁开眼睛,李常九的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不过她也确实没有想到,这反应这么大,什么事儿能让李常九这样儿的忌惮。 不过答案在揭晓的那一刻,沈全懿的反应,不亚于方才李常九的惊愕。 回了甘洛宫,沈全懿便让人着手准备茶,去年太后赏赐的铁观音,是难得的。 紫砂壶在小炉子刚刚方才下来,李常九人已经来了,沈全懿闲闲的瞥了她一眼,随即抬手,责令所有人出去,房内独留二人。 相对而坐。 “娘娘想问什么?”李常九脸色微沉,人才坐下来便开门见山的说话了,她望着沈全懿从容不迫的热着茶盏。 沈全放下手里的茶盏,拾起帕子擦着手,她道:“本宫没什么想问的,不过是公主有什么想说的吗。” “本宫不强人所难,若是公主不想说,本宫也不问,咱们二人说话,总不能恼了脸的,不然日后可就没话可说了。” 说完了,沈全懿往后靠了靠,看着李常九脸色变化莫测,似乎是在挣扎。 “娘娘的话总是说的这么好听。”李常九扯了扯嘴角,明明说的是不强人所难,可是主动权还是掌握在沈全懿的手里,她是求人… 沈全懿好整以暇的看着李常九,看着她垂落下脑袋,看着她搁在桌上,却还在微微颤抖的指尖,她顿了顿:“本宫还是那句话,公主不愿意说,本宫也不逼你。” “不是,我…我不知道从何说起,不如娘娘问我吧,娘娘问我,我或许能说一些。” 李常九抬起她惨白的脸,笑容有些苍凉,沈全懿嘴唇微动:“公主这么紧张,本宫并不知从何问起。” “不如,本宫先问公主一能接受的。” 沈全懿看着她。 李常九回以,已经过了晌午时分,如今脸色正赶着日头的高的时候,可偏偏秋风不饶人,它的劲儿不小,惹得门窗发出阵阵响声。 窗台上的花架子,被风吹的一下下的打在窗台,“砰砰砰”的声音,和李常九急促的心跳声渐渐三重合,李常九忍不住撇开视线。 她抓起桌上的茶盏,指尖紧紧的扣住杯身。 “娘娘问吧,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说的艰难,话从嗓子眼儿里吐出来,不清不楚的,好在沈全懿听清楚了。 沈全懿微微颔首,她拾起紫砂壶,给李常九泄了一盏茶,她的动作优雅从容,直看的李常九不安的心,逐渐的平稳。 这是陈年的茶叶,茶叶色泽乌黑,这会儿泡开了,便是满室的茶香。 递给了李常九,李常九微微点头,沈全懿便笑了笑,似乎是随口相问:“公主既然这样说了,好,本宫问一句,那个大驸马的妾室是怎么死的。” 闻言,才捧着茶盏的手,忍不住偏了一下,李常九嘴唇无意识的颤了颤,她低下头,氤氲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面孔。 她可是没想到沈全懿,能从这儿开头,这人真是眼光毒辣,什么时候说话都是一针见血。 “娘娘真是问了个好问题。”李常九抿唇,“是,她…虽然不是我动手杀的,可是我是推波助澜一番。” 李常九扯着嘴唇不屑的笑了笑:“她一个花楼出来的东西,能和本宫共处一室,已经是她几辈子的福气。” 沈全懿看见就算是此刻,李常九提起这事儿都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这事是闹得沸沸扬扬,大驸马确实做的过了,不过后来不是将这个妾室移出去了,送到白家养了。” “那又能改变得了什么?他在我怀着身孕的时候,领着那么个东西进门,我没连着一块儿把他处置了,就是够给他和白家脸了。” 想起当时的画面,李常九火气就又上来了,沈全懿看她如此,继续道:“可那怎么后来,公主又把那人接去公主府了。” 沈全懿说着,她心中也确实疑惑,毕竟李常的的反应,已经说明了,她是恨极了白祂论的那个妾室,可是既然已经把人撵走了,那李常九又为什么把人再度接回来。 沈全懿知道,这件事的答案,也就是为什么李常九现在这么痛苦,又欲言又止的原因。 这仿佛是一根刺,深深的扎在了李常九的心底,刺的她心底一点点的渗血,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因为…因为本宫想和大驸马…重修旧好。” 沈全懿动动嘴唇,李常九当初不想嫁去白家,闹的是沸沸扬扬,几度求到了李乾的跟前儿,足以可见她是有多厌恶白家和白祂论。 可是现在李常九能说出来当初想和白祂论重修旧好,恐也是日久生了情。 第509章 错位 可是日久生情。 又是有重修旧好,那么中间的二人如何分崩离析了。 “我不说娘娘也能猜出来。” 看着沈全懿变化莫测的脸色,李常九勉强的笑了笑,沈全懿无声的叹息,后又说:“公主这么为难,想必又是愧疚,又是不甘,可是又不能和陛下说明其中原由,因此折磨自己,苦苦的煎熬。” “是,有些话不能宣之于口,更是不能和父皇说,所以但凡有一点办法,我不会求到娘娘跟前儿。” 李常九挺了挺腰脊,她默了一瞬:“人的心中一旦有了怨恨或者成见,那么一直是很难再醒悟过来,也很难打破这些东西。” “我…当初是真的不愿意嫁给他,原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心里抵触祖母…怨恨她掌控我的人生,亦和他之间有了一些误会。” 李常九说着眼睛微红,人生就是这样儿,总是不能尽如人意。 “出家之前,我和他短暂的通信,我以为他是个浪荡子,可是后来才知道那信不是出自他手,而是…而是出自于…” 讲到这儿,李常九忽然一下说不下去了,沈全懿接了她的话口子:“而是不至于当时得了公主芳心和另眼相看的一个人,也是这个人让公主痛苦。” 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李常九语气里有些痛苦:“是,只能怪我识人不清,当初的事儿,一步错步步错,再想回头改变什么,便是难遇上青天。” “驸马…驸马是个好人,我刚有身孕的时候,他细心至极,每日都守在我身边儿,夜半我想吃什么,随口一句,他都要跑到街上买…” 说起这些心痛很,李常九低着脑袋,她没去看沈全懿的表情,“我故意不穿鞋,赤着脚,他就提着鞋在我身后跟着,吃什么吐什么,就往他身上吐,他一天得换好几身儿衣裳。” 沈全懿没打断她的话,如此静静的听着。 大概是在回忆往昔一些少的可怜的美好,李常九眼底带着几分温柔:“肚子大的,压着我喘不上气儿,我不能睡,也不让他睡,难受了,就咬他的胳膊,咬的他胳膊上都是牙印,我那么折腾他,他也总是笑着…” 话顿了顿,沈全懿知道,事情总不能这么一帆风顺下去,她抿了一口茶:“因为之前放了那么多期待和情感,所以在遭受到背叛时,那些反噬会更加的痛苦,公主如今你到底怎么选择。” 能说出这些话,李常九知道,沈全懿已经猜出了所有的事儿,她咬紧牙关:“是,我抱有侥幸心理,我曾经一度以为那些事儿能一直瞒下去,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纸终究包不住火。” 沈全懿盯着她褐色的双眸,一字一句:“所以那个外室,算是他对你的报复,他或许开始不是真的喜爱那个外室,后来…” “别说了!”李常九恨死那个女人了! 是一开始,他们就是在赌气,她也明白那个女人,就是白祂论故意恶心她,故意气她的,可是她不甘心她嫉妒。 因为白祂论对那个女人越来越好了,好到比起曾经的她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还让那个女人怀孕了! “他一点儿都不顾及我,我又何必在乎他!我就是让他们痛苦!我才高兴。”李常九语气有些疯狂,在得知那个女人怀孕了,没有人知道,她有多恨! 她恨死了! 她看着白祂论对待那个女人如何的亲昵和温柔,就像是有一把刀。在她的心中。每时每刻都在凌迟她残破的灵魂。 “娘娘,你知道吗?我们那一次吵架之后,他再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可是他为了那个女人,甚至和我说了话,他让我容下那个女人,容下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 李常九说着,猩红的双眸中落下泪来,情绪在崩溃的边缘游走,沈全懿看着她,忽然一笑:“公主是在嫉妒还是在害怕?是在嫉妒那个女人,还是在嫉妒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 沈全懿语气不疾不徐,似乎是引诱:“可是,公主不是已经为大驸马生下了嫡子…” “是!我嫉妒她!也害怕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个女人将生下他的孩子!到时候他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那我的愠儿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李常九大哭起来,沈全懿不让话口子落下来,她立刻道:“这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愠儿也是他的孩子…” “不是!愠儿不是他的孩子…” 李常九下意识的打断,可就在她把话说出来的一瞬间,人怔住了,她看见沈全懿冰冷的面孔,这才反应过来一切都是沈全懿故意的引导。 压在她的心里,这个秘密,她第一次说了出来。 李常九闭着眼睛,用手捂住脸:“娘娘一定要这样戏耍我吗?” “戏耍?本宫可不敢戏耍公主,一切不都是公主自己说的。” 沈全懿挑了下眉头:“何况,公主不坦诚相待,本宫如何助公主达成心中所愿。” 她语气微顿,看着李常九捂着脸抖着肩膀哭了起来,她道:“公主,人不能太贪了,既要又要,最后一无所有。” 是,李常九后悔了,可这些事情,不是李常九后悔就能回到正轨上的。 “孩子的父亲,是不是白家人。”沈全懿单刀直入,故事已经讲完了,该说一些实际的东西了。 李常九放下手,僵硬的点点头,她麻木的张嘴:“是…他的…他的庶弟,我…我和他没感情,就是因为当初我还没对驸马动情,和他庶弟是…一时解闷…” 话说的太简单了,人在犯下错误之后,总为了心底好受会淡化自己的错误,以达到慰藉自己的效果。 “那一次,他来找我…正好被驸马撞见了。” 李常九如今在说起这些的时候,是有些耻辱的,她看着沈全懿的脸色平静,没有戏谑和嘲讽,这才心下好受一些。 沈全懿默了一瞬,白祂论却是够屈辱了,妻子的不忠和背叛是源自,自己的亲弟弟。 第510章 废黜 明明福王一行人等都扣下去了,可是李乾将人扣着,可是久久没别的动静 太后心病难医,却是因为此事,一直吊着一口气,李乾一直没下命令,她多少有一点儿希望,或许李乾到底还是念着亲兄弟的份上,不会下死手。 如此想着,人熬着一直过了年,宫里头的小辈们都来给她拜年,太后靠在床榻边儿,看着下头一溜儿跪着的几个小家伙,抬抬手,让谭嬷嬷把东西给分了。 李华蓥在这里最是轻松自在的,太后看她也总和她说话,五公主李常陵默默瞧着,不敢出声儿,却被杨四秋暗下训斥几声儿,撺掇着她也上前去。 “这东西可是稀罕物,只有郡主和四公主有呢。”杨四秋故作好奇的说了一句,跟在她身侧的李常陵则是满脸的羡慕看向李华蓥,李华蓥眨巴眨巴眼睛,抬手将那锦盒递过去了,说是波斯进贡的宝石,都是鸽子蛋大小的,就得了这么两盒,分给了李盈和李华蓥。 “五妹妹喜欢,就拿去吧。”李华蓥将东西递过去了,杨四秋伸手就要接,可是李常陵推开了杨四秋的手:“我不要。” 李常陵将自己的小脸儿绷的紧紧的,有一股倔强劲儿,杨四秋一时之间被女儿弄得有些下不来台,她勉强的笑了笑,暗下狠狠的扭了一把李常陵。 李常陵疼的龇牙咧嘴,可偏偏就是说什么也不要,沈全懿手里头端着茶盏,看了一眼儿李华蓥,李华蓥将东西收好了。 姑娘们大了,再如何也是明白一些事儿了,李常陵如今也是要脸的,别人给的她不肯要。 “五公主也喜欢这些东西,本宫那儿有些之前陛下赏赐的宝石,五公主哪天愿意过去,也瞧瞧,要是有喜欢的就算是本宫对五公主的一番心意了。” 沈全懿放下茶盏,她说着话,是给杨四秋台阶儿下,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是机灵鬼,默契将这事儿翻过去了。 杨四秋心不顺,这会儿她是觉着众人看她的目光是嘲讽和轻视,她咬了咬嘴唇:“郡主许久不见了,还以为今年过年见不着公主了,没想到还有缘分见,太后娘娘还是疼爱郡主的,多会儿也记着郡主呢。” 李盈嫁了人,之前便是提过的先祖那会儿留下的一支分脉,宗室子孙,她嫁的匆忙,不过也是好的,不然如今也是要被福王连累进诏狱。 家中出了事儿,这会儿李盈性子变了不少,也算是收敛多了,今日原本是她不过来的,身份变了,以现在的身份够不上宫里。 也是太后专门儿让谭嬷嬷亲自过去接的李盈,年轻轻的成家了,又是在这种危难时刻,福王出事儿,祸不及出嫁女,那都是说说的,怎么能一点儿都不影响。 估计是夫家有些龌龊了,不然太后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把人接进宫里,这是告诉所有人,有太后在,李盈背后就还有撑腰的,不容人欺负了去。 太后听的心烦,外头的议论声当然很多,可是杨四秋都犯到她眼前儿了,她如何能容忍,语气带了几分冷意:“行了行了,你一天到晚的舌头那么长,怪不得皇帝没有到你那儿。” 杨四秋嘴角一抽,她没想到太后这样当众数落自己,她抿了抿唇,有些不甘的起身:“是,嫔妾笨嘴拙舌的惹太后娘娘和郡主不高兴了,请娘娘容嫔妾先告退了,省的在这儿碍人眼。” 到底是觉着白家出事儿了,李乾对着太后也是态度不明,杨四秋如今在太后面前说话都大胆了。 白清娥不惯着杨四秋,她冷眼相看,如今就算是白家倒台了,也轮不到杨四秋说什么,且不说她现在还是贵嫔呢。 她抬了抬下巴:“杨贵人,既然知道自己笨嘴拙舌,以后就少说一些,那顾…顾废妃,如今可不在了,你也没个巴结的人了,这会儿说话又往难听的去了。” 气氛一瞬沉闷下来,杨四秋顿时心跳如雷,脸上火辣辣的,她委屈的眼睛都红了。 沈全懿手里揽着李华蓥笑道:“好了,大过年的好日子可不能说这些话,小孩子家家的事儿,咱们掺和进去可就没意思了。” 她伸手示意:“杨贵人快坐下吧,多大的人了,可不能耍小孩子脾,五公主过来给太后拜年,怎么能这么就退了,贵嫔娘和你一样儿,都是心直口快,拌拌嘴,说不定日后更亲密呢。” 杨四秋拢了拢袖子,一屁股又坐下了,白清娥也知道点到为止,太后这会儿心情不好,又生着病,她们要是闹得厉害再吵起来,岂不是害了太后。 这要是犯了病,那就真的成了大罪过了。 海时捏着帕子,手里还抓了一把瓜子,她如今还是明白了,什么事儿也不能掺和进去,正想着呢,外头的内侍唱喝长公主和李常九以及李常平过来了。 众人起身。 长公主还算是满面春风,进来说了两句客套话,身后还跟着叶璇。 沈全懿微笑着朝着叶璇招手,那孩子也是真讨人喜欢,笑了笑,先给众人见了礼,又到太后的跟前儿拜年磕头,领了赏儿,嘴甜的说了两句吉祥话,太后也笑了笑。 这才到了沈全懿的手边儿。 “好孩子,许久不见你了,倒也是怪想的。”沈全懿摸了摸叶璇的手,那头儿李华蓥,正闹的只要去放风筝,下头几个想的都也是蠢蠢欲动。 李常素问过了沈全懿,才跟着去。 “咱们在这儿说话,把孩儿们拘着可是不好,华蓥要去园子里面放风筝,孩儿们都去吧,多带几个人看着。”沈全懿拍了拍叶璇的手,她看得出来,叶璇也是有那个意思。 叶璇腼腆的点点头,看着长公主朝她挑了挑下巴,她才放心了,沈全懿松开了她的手,将李稷唤过来,叶璇跟着她一块儿。 沈全懿瞥了一眼穿戴好了的李华蓥,嘱咐道:“华蓥,你可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们。” 李华蓥拍着胸口连连点头。 第511章 斩首 沈全懿对于叶璇的亲密,众人都看在眼里,面当初长公主最开始可是属意的是大皇子,没想到两人没成阴差阳错的和沈全懿走近了。 那会儿咱们可是嘲笑,说长公主退而求几次,如今再看看,局势已经大不相同,日后如何,可真是说不准了。 长公主挨着沈全懿坐下来,方才那孩子们一闹腾,惹得众人没发觉,李常平和李常九铁青着脸坐下来了。 海时眯了眯眼睛,她没说话,她身后沉寂的媚贵人开口了:“有些时日没见二公主了,今儿个见脸色红润不少,气色也不错。” 李常平扯了扯嘴角,他冷冷的看了一眼媚贵人,他知道自己今天过来多半是被人笑话,不过总也是要露面儿的。 不能让那些有心人以为她们没个能直腰的了。 她语气不善:“胭脂水粉往脸上扑,就算是气色不好,看着也好了。” “本宫看着,媚贵人脸上的脂粉就扑得不少,想必也是脸色差,怕人能看出来吧。” 李常平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媚贵人一口气儿都在嗓子眼儿,明明是随意说了一句,谁知道这就戳中了李常平的心坎儿,能让其如此阴阳怪气儿。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话,海时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说了,这些事儿啊,忍忍就过去了,要是心中不平,多说两句,那就是真没完没了了。 太后掀了眼皮,瞟了一下二人:“行了,难为你们还记着哀家,这个时候能过来看哀家。” 话中意有所指。 二人默契的低下头不说话。 太后最终把目光落在了李常九怀里的小人儿身上,这孩子才一岁多,路还走不稳呢。 就这样看着,太后心中久久无法平息的心火,渐渐的平静下来,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好,无论如何,白家还有个男丁,不算绝嗣。 她想到此处,语气忍不住放的柔和:“常平,现在家中你一人主事,还要顾着孩子,可得当心自己的身子,如今天寒地冻的,下次就不要把愠儿领出来了,仔细看着点儿。” “是,孙女儿都记下了,如今祖母自己还在病中,心中还挂念着孙女,孙女儿羞愧,有劳祖母操心了。” 李常九抱着孩子起身,她将孩子送了过去,太后细细的看了看,笑着说:“你的小孩子,一时还看不出来长得像谁呢,再大的就好看了,也能看出来长得是像爹多一点还是长得像娘多一点。” 太后说这话的时候,李常九忍不住的心虚,好在痴情的人只有一个沈全懿,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当然看不出来了。 到了真的能看出来的时候了,可就不好了。 “长得真好,是个好孩子,你也是不容易。”太后微微的朝后躺了躺。 李常平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不是滋味儿,心情更是复杂,说起来她和李常九的命运何其相似,都是被逼迫着无从选择的,嫁给了自己不喜欢的人。 如今她丧夫,李常九的处境和她也是一样,白祂论的下场,大概率也就是个死。 可是李常九比她好的一点儿,就是还有个孩子陪着,她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李常九陪着太后说话的功夫,谭嬷嬷急匆匆的进来了,她一进来“扑通”一声儿跪倒在地,以面触地,这番架势,一看便是大事儿。 太后的神色立刻的凝重起来,心下闪过无数个念头,都是最坏的结果,他忍不住直起腰来,手掌紧紧的捏着剩下的锦被,李常九靠的近,低头正好看见,太后手掌用力到指节泛白。 “什么事?” 谭嬷嬷不敢抬头,她如今已是泪流满面,哽咽半天,迟迟的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跪着没说话,身后立刻又跟进来一个内侍,内侍的脸色也是惊恐,他跪下之后,口中的话倒是说的顺溜:“太后娘娘,方才陛下下旨,说是废除大皇子太子之位,贬为怀中郡王,责令其三日后启程前往封地,至于顾家满门抄斩,明日午时行刑,刑部主行。” 一通话说下来,在场反应最大,便是李常平了,她蹭的一下起身,宽大的袖子扫过桌面,将上头的茶盏,茶碗一并带了下来。 茶子摔在地上瞬间爆裂开,瓷片四溅,茶水也濡湿湿了李常平的裙摆。 可是这些东西无法引起她的注意力,她忍不住上前几步看着那个地上跪着的内侍,继续道:“不可能,父皇不会这样对待皇兄。” 内侍听着李常平的质问,心口颤颤,他膝行几步,转过身子,朝着李常九磕头,这又不是什么好事,这是触霉头的,他我是说的哪句话,激的李常平心里都不高兴,张口一句话就能要他的命。 他小心翼翼的斟酌开口:“公主殿下,陛下还是疼惜您的,奴才不敢有一句虚言,公主陛下…没有对您下处罚,只是说,让您为杨将军服素三年,三年之后婚嫁自由,只是从今日起,无召公主您不得入宫。” 李常平眨了一下眼睛,泪水瞬间滴落下,此如剜心之痛,她张了张嘴:“无召不得入宫,废除母妃,驱赶皇兄,父皇的心真的好狠,我们难道不是他的儿女吗?!为什么能这样对我们!” 一声儿嘶吼之后,李常平甩开身后的众人,径直跑出去了。 平地一声惊雷,众人面面相觑,自知现在不是再留下去的时候,看着太后阴沉的脸色,她们纷纷起身,忙着行礼告退。 长公主不屑一顾,可是太后却责令她离去,心有不甘,沈全懿却伸手拉了她一把,二人一同出去。 室内恢复寂静。 谭嬷嬷却依旧跪着,太后知道方才那个内侍的话,没有说完,她想要听的,又是恐惧的,是谭嬷嬷口中的话。 “现在没有别人了,你说吧,哀家受得住。” 太后闭了闭眼睛。 谭嬷嬷有些不忍:“陛下下旨,除了出嫁的端华郡主,福王府上下三十三口人,全数斩首。” 闻言,太后瞪大了眼睛,一时心悸,只觉着全身的血液倒流,嗓子一股腥甜,一张嘴,哇的一声儿,立刻就有鲜血喷了出来。 第512章 最后 一口血后,太后昏了过去,心火太重,这一回谭嬷嬷知道人是保不住了,她两头使人宣太医请李乾。 太医来的快些,结果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他不敢对着太后说,好在李乾也是前后脚来了。 将太后的病情报给李乾,李乾摆摆手,神色不变,方才太医给太后吊老参,这会儿是清醒过来了。 李乾遣退了寝殿伺候的众奴。 母子二人,四目相对之时,确实两顾无言。 “和你如此绝情无义,和个孤寡一生才对。”太后张了张自己苍白的嘴唇,他的脸上挤不出来笑容,不过眼底的怨恨溢了出来。 李乾扯了扯嘴唇:“呈母后吉言。” 太后听不得这话,她忽然爆发出一些力气,她伸手紧紧的攥住了李乾的袖子,似咬碎了牙:“你这无德无行的东西!不要唤我母后!我没有你这样的孩子,我…我死不为你母。” 话说着,顿了顿,大力咳嗽两声:“你是何等的心肠?能够杀了你的亲弟弟一家三十几口人,如今你要气死哀家,你丧尽天良,天打五雷轰,你是要下地狱的。” “母亲,儿子自认为对母亲跟前孝道已尽,如今我和李泰走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是您害的!” 李乾也表情有些阴沉,他骤然起身甩了甩宽大的袖子,正好将太后的手甩了出去,他扭过头,漆黑的瞳仁紧紧的盯着太后。 太后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憋死过去。 李乾语气冰冷:“我与他本可以兄有弟恭,这样平安无事的走下去,是您!是您的偏心,是您的次次挑拨,壮大了他的野心,让他滋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李乾的情绪也起来了,这几日他脾性难以控制,服用的丹药剂量也越来越重,只要一断了丹药,便暴躁烦闷。 愈发的压不住火了,他抓起桌上的茶盏,重重的朝着地上摔下。 继续道:“他现在下场罪有应得,可是要说起来源头便都是您害的,如果不是您,我们亲兄弟何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我愿意要杀他吗?” “明明我也是从您肚子里面爬出来的,为什么您的偏心到如此地步?” 太后既然是没有想到李乾会是这么一番话,这不在她的意料之中,嘴唇无意识的颤抖着,没想到停在半空中的手渐渐的落下来,最后砸在床榻边儿上。 “砰”的一声儿。 油尽灯枯,回光返照也不过是心有一口气撑着,这气儿,就说话的这些功夫,也漏的差不多了。 “朕对他仁至义尽。”李乾平复下的心情,太后听明白了,李乾之前话里用的是“我”,刚才是控诉,是身为儿子对母亲的反抗。 现在,他换回来“朕”这是君王的威严,不可忤逆,限值以下更是不可能撤回。 “朕没动端华,还保留着她郡主的封号,这已经是给您脸面了。” “至于白家,朕也给留了人,仁至义尽,朕问心无愧。” 李乾嗓子有些沙哑,心中的烦闷之气愈发的浓重,看着太后奄奄一息的模样,可怕的是,他的心中没有一丝疼,只有满满的怨恨。 “你做的可真绝,而且倒是要看看你到地底下如何面对先帝…” 太后的话没有说完,李乾打断了他,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母后您猜一猜,时至今日振作的这一切是谁教的。” 只是一瞬间,太后就听懂了其中的暗意后,后颈上穿上来一层一层的寒意,裹挟着脊柱刺痛痛了起来,她急促的喘息着,仿佛浑身的血液,冲冲上来,她张开嘴又吐出一口血。 “好,你不愧为先帝的儿子,他教你教的真好。”太后嘴边含着血,连连冷笑,她抬起手,眸子里面都是怨毒。 他笑着嘴唇掀起来,里面森白的牙齿上,沾着鲜红的血,看着狰狞恐怖:“哀家在地下,看着你的结局,你不得好死。” 李乾的心脏急促的跳动着,几乎用从胸膛里跳出,他语气麻木:“母亲,这条命本就是您给的,如若您要取走也无妨。” “滚出去!你给哀家滚出去!哀家真是后悔生了你无情无义的东西!” 太后闭上眼睛,翻身侧到里面,不肯看李乾,李乾咬紧了牙关:“好,望母后好好休养,儿子先告退。” 李乾如今也不带一丝留恋的,挥袖离开。 脚步声渐渐的远去,最后再没有一丝声响,太后眼皮沉重,即要阖上时,她听见身后一声喘息。 “沈氏,你的胆子太大了。” 即便没有回头,太后也猜得出来,此刻站在他床榻边上的人是沈全懿。 “不敢,嫔妾以为您会有话要对嫔妾说。” 沈全懿语气平静,如今寝殿之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他们都在阴影之中。 太后闭了闭眼睛,她没打算转身,大限将至,她心中有数。 “你想知道什么?如今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顾家已经对你没有了威胁,废太子如今被贬出长安,能登上太子之位的就只有二皇子了。” 太后语气冷淡,很显然,她并没有和沈全懿交代些什么的打算。 沈全懿微微抿了抿唇:“太后娘娘,大公主今日进宫还带了愠哥儿,您不必伤心,无论如何,白家后头还有一个苗儿。” 太后听出了这话中另一层意思,她怒火中烧,回身看着沈全懿:“你想威胁哀家?” 沈全懿微微垂首行礼:“嫔妾只想自保,就像您说的,陛下不会容忍嫔妾活着,嫔妾愿意护着大公主和白家的孩子,只求太后娘娘能够保嫔妾一命。” 太后嗤笑,她眸色渐冷:“你把哀家想的太有能耐了,如今哀家是将死之人,如何能保得了你?” 沈全懿跪下来,她以额触地,声音平稳:“无论您和陛下私下如何,可是在天下人面前,您终究是陛下的生母,您死后留下来的话,陛下无论如何不会忤逆,况且嫔妾相信太后娘娘,不会这么就放任福王一家惨死。” “你胆子不小。”太后定定的看着沈全懿,心中不知盘算着什么,漆黑的瞳孔忽隐忽现。 第513章 太平 从慈宁宫出来,沈全懿一阵心悸,出了一身的虚汗,谭嬷嬷出来相送,她扶着沈全懿走了一段路。 “嬷嬷有没有想过日后归往何处?”沈全懿攥住了谭嬷嬷的袖子,谭嬷嬷微顿,她微微一笑,“奴这等身份,跟随了太后娘娘半辈子,自然是…誓死也是跟着太后娘娘。” 谭嬷嬷说完了,沈全懿的脸上露出了惋惜的神色,她握住了谭嬷嬷的手:“本宫和嬷嬷一样,都是苦命人,日后不成,一块相依也好啊。” “娘娘身份尊贵,奴婢不敢。”谭嬷嬷的低下头,她给沈全懿的袖子里塞了东西。 再抬起头来:“娘娘放心,太后娘娘竟然已经交代了,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做好了,不会让娘娘失望的。” 谭嬷嬷说着松开了沈全懿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恭敬的送沈全懿出来。 “奴婢恭送娘娘,愿娘娘一路平安。” 沈全懿回头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刘氏接着上来扶上她,刘氏尚不知道寝殿内里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沈全懿神色莫测,心中隐隐的不安。 回了甘洛宫,李常九和长公主不出意外的在等着她,长公主起身迎她,忍不住叹息:“实在是没有想到,母后变成了这个样子,福王和白家的事儿,对她是来说,是直接绝了她的命。” “这话咱们说说就好,若是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怕是要惹陛下不高兴的。” 沈全懿微笑着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三人挨着一块儿坐下,沈全懿看见李常九怀里都抱着孩子,她道:“主要就是孩子多听话,母亲抱着不哭不闹的,可比华蓥和稷儿听话多了。” “可不是嘛,刚才我也夸呢,真是个好孩子。”蒋公主手里头捧着茶盏,话锋一转:“好久不见了,二皇子也是长大了。” 沈全懿微微颔首,听出了长公主的弦外之意,她道:“那孩子倒是长得快,平日里学业紧,也不怕你们笑话,本宫这个当娘的,也是说不上几句话了。” 长公主微微挑眉,沈全懿接着道:“本宫看啊,璇姐儿也是个好性子的孩子,本宫见了几次也觉得喜欢,就是多说两句,公主要是不介意,不如就让她留在宫里头给四公主当伴读如何?” 这是喜上眉梢。 长公主抿了一口茶水,放下手里的茶盏:“这当然是有缘分的好事儿了,那孩子一直空在壶里头也常念叨着四公主,别看她年岁数大一些,可是来了这宫里头,她还得看四公主,事事还得是四公主啊,领着她玩儿。” 沈全懿笑道:“华蓥是个玩的疯的,本宫也常提醒她,见了璇姐儿,要好好的,可不能仗着自己的地盘就欺负人。” “小孩子家家,什么欺负不欺负的。”长公主对着不在意。 她语气顿了顿,扭头看向了李常九,自然也是知道了李常九有话要和沈全懿说,她道:“事儿是一出接着一出,不过,阿念啊,咱们都是女人,那些事儿牵扯不到咱们身上,自己还是要往开想一想。” “毕竟你也不光是自己,还有孩子呢。” 她说完了,李常九一下没反应过来,自从苏锦没了之后,似乎就没有人叫过她阿念了。 这会儿听见了还愣什么了,差点儿没反应过来。 “是,姑姑说的极是。”李常九勉强的笑了笑,长公主点点头,便起身儿了,长公主离开了,室内的气氛一下就松懈下来。 李常九闭了闭眼睛,松开了怀里头抱着的孩子,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那孩子周边有三四个奶母看着,抱到一边儿玩儿了。 “娘娘,如今二弟是迟早的太子,您的身份也要不同往日了,然后我还要仰仗您活。” 李常九低着脑袋,沈全懿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就在这沉闷的气氛差点儿要将李常九憋疯了的时候,沈全懿终于又开口了:“那个孩子,七八个月了,应该是成型了,是男是女啊。” 这话问的,李常九完全没有预料到,她反应过来咬紧了嘴唇:“是个男胎,不过一生下来就没得呼吸,我没有动他。” “放心吧,白祂同没事儿,陛下一定会赦免他的,你不用担心了。”沈全懿忽然就说了这么一句,李常九一时欣喜之后,忽然又情绪淡了下来。 她呆呆的跪坐在一旁,沈全懿为自己泄了一盏茶,看着李常九失神的模样,她语气冷静:“这样不好吗?这不就是你心中一开始所求的?” “你不要告诉本宫,你最后又后悔了,想要白祂论…”沈全懿的话,才说了一半儿,李常九突然就激动起来,她蹭的一下站起身。 张了张嘴:“我怎么可能会后悔?他那样对我,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把那个妾宠的无法无天,甚至为了她,和我谈判,我又何必在乎他?” 李常九说着情绪愈发的激动,她的手在空中不断的挥舞着,沈全懿就那么安静的坐着。 有的时候心中的恨,往往也代表着某一层上面的爱,曾经有过寄托才会产生爱,在那个寄托达不到的时候,恨又出来。 恨和爱交织在一起,蒙蔽了人的一切,那个时候就不知道到底是爱还是分恨。 沈全懿忽略掉她眼底透露出来的疯狂,语气淡淡的:“常九,本宫提醒你一句,无论如何,只要那个孩子姓白,陛下就不会真的容忍下去。” “至于那个真的能从牢里出来的人,你觉得她能活多久?” 最后一句的质问,彻底击溃了李常九,她的情绪落了下来,腿软之下,跌坐回座位上。 “陛下的杀伐果断,带来的争议,他心里头最明白了,血腥之下,也需要太平,可是粉饰太平也是需要一层布,曾经对你许诺过的东西,就是那层最好的布料。” “只是你把那些东西都寄托上的希望,你把这一切想的太简单了,不要忘记他是你的父亲,也是皇帝。” 沈全懿的话说完了,李常九看向她,一时瞳孔失焦,嘴唇微微的颤抖着。 第514章 临言 太后终究是没能熬到开春,三月初九,太后驾崩,李乾心痛至极,连休三日朝政,举国服丧。 大殿内,跪满了人,地上的炭盆火势愈发的厉害了,沈全懿垂着眸子,有些无神的盯着那跳动的火焰,手里捏着的金元宝,无声的落下,瞬间被火焰吞灭。 指腹被灼痛,沈全懿微微蹙眉,这才回过了神儿。 跪了这儿有快一个时辰了,方才宫人们才将公主皇子都抱了了下去。 刘氏搀扶着沈全懿起身,到了偏殿歇息,秋月小心的为沈全懿捶着腿。 周围的女眷,目光带有畏惧,戏虐,羡慕,以及惋惜,她们看着沈全懿。 陛下才下了旨意没多久,立二皇子为太子,可是圣旨才下来,太后就没了,这且不说。 还留下了一道口谕,要沈全懿跟着去守皇陵,也不说个什么期限,这可真是可惜了。 沈全懿似乎是察觉到了她们的目光,忽然抬头,众夫人忙的都垂下了头。 长公主有些厌恶的看了一眼众人,随即扭过头来,和沈全懿相视一眼,二人转身儿进了里间儿。 长公主的神色有些复杂,她坐在沈全懿的身侧,语气有些烦闷:“你不是昏了头吧?你知不知道,陛下如今的身子…” 她的语气一顿,知道自己说这话可是不合适,又转变了话口子:“二皇子才被立为太子,日后事事还得你主持大局。” 说的她自己都有些不高兴,可是沈全懿的面儿上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难道是你真的要扔下来长安这么一堆事儿,去皇陵。” 沈全懿从刘氏的手里接过来茶盏,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多谢殿下关心,可是太后身后有言,无论是谁都不能忤逆,就算是陛下也不能,何况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妃嫔。” “你倒是说的轻松,我真是不知道你这人怎么想的?你不会是又在算计什么?” 长公主的心渐渐的凝重起来,叶璇和李稷的婚事应该是板上钉钉,可是沈全懿这么一走,让她有一些不安心了。 沈全懿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道:“公主放心,本宫和公主之前所承诺的,不会有意外,本宫绝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你最好是。”长公主咬紧了牙关,叶璇可是比李稷大了五岁了,如今李稷等的了,叶璇不是能耗的人,现在太后去了,按着守孝的规矩。 如果没意外,至少也得守孝三年。 婚嫁之事当然是不能了。 再过三年,叶璇也是及笄了,虽说正好是出嫁的年纪,可是宫里头没有了沈全懿,她如何也觉着这事儿是险之又险了,如有半点差错,叶璇可是要被耽搁了。 虽然沈全懿这样的云淡风轻,可是沈全懿出宫,可不同以往她们筹谋过的任何一件事,如果沈全懿再回不来了。 那她们之前的努力都是打水漂了。 想到这里,长公主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她神色凝重:“宫里头的事儿瞬息万变,只是一句不知,便是天翻地覆,且不说你要走多久,如果后头出了事儿,鞭长莫及,你该如何处理?” “这不是有公主在吗?本宫不在的时日,就请公主多多费心了。” 沈全懿放下手中的茶盏,她微笑着看向长公主,长公主嘴角一扯:“你自己这是想当甩手掌柜,我可管不了那些事儿。” 越说越气,长公主偏过头去,恨恨不看沈全懿,沈全懿却继续道:“公主说的气话,咱们可都是一家人,现在做的,不过都是为了他们几个小的,你说是不是啊公主?” “那好,你就在我面前说一句老实话,你和太后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之前谋算了那么多,我相信你真的能愿意舍下这一切走了。” 长公主嗓子有些干哑,她说着话,捧过一旁的茶盏,吃了一口,又有些烫,舌尖儿微微发麻。 她忍着疼,继续追问一句:“你到底在筹划什么?你既然把我当成同盟,那么就把话说清楚了。”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没应声儿,只听着外面忽然狂风大作,门窗被吹的呼呼作响。 “请公主见谅,本宫实在是无可奉告,不过公主放心。咱们一定能心想事成。” 沈全懿嘴紧的很,长公主有些无奈,他是心里都知道的,结识这么久了,沈全懿要是有不愿意说的话,那是谁也问不出来的。 可是她们是一条船早就走远了,现在想回岸上去,别说回不上去,就是她自己心里头也不甘心。 她只能忍下这口气,心中有些郁闷,这会儿又看着沈全懿那张漂亮却又毫无波澜的脸,长公主愈发的烦躁了。 二人沉默许久,半晌,沈全懿转了转自己的脚腕儿她起身,整理着衣裳,方才白清娥又哭过去了,她得出去主事儿。 她为长公主整理额前的碎发,一面儿安抚着:“公主别担心,大公主也会跟着一块儿去,此去归期未定,却也不会太久的。” 闻言,长公主的眸子亮了亮,听出了一些什么,却又闭紧了嘴,识趣儿的没再追问。 外间儿,众人坐着缓了一会儿,又吃了一些茶水,这会儿又跪着了,不过没半个时辰要到晌午用膳了,再辛苦一些,也算是能熬过去了。 从殿内出来了,自都安排了休息的去处,这一次宗室里的皇亲来的人不少,沈全懿还见到了久违的辰太妃,奈何辰太妃想说话,一直没找到机会。 海时轻轻的叹息,她道:“姐姐这么一路,可要照顾好自己。” 沈全懿微笑道:“会的,到时我不在,你帮本宫照顾着这几个小的。” 看着沈全懿事到如今了还能这么沉得住气,海时心中感叹又是为其惋惜,她点点头。 太后丧仪李乾除了第一天露了个面儿,便再没出现过,说是伤心过度,人也病了,太医一直守着呢。 “这也是一桩接一桩的事儿,陛下也为难,也是辛苦。”海时感叹,白家和福王的事儿磨灭了太后心底儿,残存的一口气。 沈全懿顿了顿,她才一回头,刚好看见了人群里的李常九。 第515章 掐 甘洛宫内,沈全懿和李常九相对而坐,李常九这几日心里头装着事儿,食不能寝夜不能寐,折腾了许久,如今人憔悴许多。 她强撑着挤出一抹笑容:“娘娘真是聪明,如今我想来,也得是娘娘早就谋算好了的,我是自投罗网,给娘娘铺了路。” 李常九说着,有些无力,沈全懿挑眉不语,他那是不认为自己设了什么计谋,相反她还是给了李常九选择的权利。 太后是不一定会愿意保她的,可是太后一定会想保下白家唯一的血脉,李乾那个性子,如今看着有几分仁慈,给白家和福王留了人。 可是太后心里都明白。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李乾不会容忍那些人的血脉继续残存在这世间,一换一这很公平。 沈全懿护住白家这可怜的血脉,顺便也给自己谋一条出路。 “公主人不能太贪了,既要又要,可是万万不能的。”沈全懿看向对面儿的李常九,李常九不甘心:“可是你明明说过的,父皇不会放过他的,他还是会死的!我为什么不能带着他一块儿去皇陵!” “因为那样,他会连累咱们所有人都跟着他一块儿死。” 沈全懿语气平静,可是无形之中的压力压的李常九喘不上来气儿。 “你骗了我,你说的你会为我保下他的!”李常九怒目圆睁死死的盯着沈全懿,沈全懿不屑的笑了笑:“公主,你心里面的人换了又换。” 李常九有些狼狈的,错开了沈全懿看过来的眸子,沈全懿脸色不变她继续道:“如果是白祂同,他或许还能多活个几天,可是白祂论注定是活不久的,本宫没有食言,本宫当初只是说他会从牢里出来,可是没答应公主,还要保的一世无忧。” 李常九忽然的沉默下来,她一时无言以对。 沈全懿不再管她,抬手让下头的人送上来午膳,只可惜李常九没有胃口,她只是简单的用了些。 沈全懿倒是被折腾了一天,这会儿是真的饿了,用了不少,其中乌鸡汤她是吃了一大碗,梳洗过后。 沉默了良久的李常九,忽然开口:“我们什么时候能再回长安。” “公主放心,没多久,燕子都要来了,咱们用也是要回长安了。” 还有一个月开春,李常九张了张嘴,他是想说些什么的,只是终究没说出来,最后点点头,几声儿匆忙告退了。 望着李常九离去的背影,沈全懿的视线要追随出去很远,刘氏为沈全懿披上衣裳,她轻声儿道:“公主殿下很是伤心呢。” 接着她犹豫一瞬,叹息道:“听说…大驸马成日发脾气,从牢里出来了,他又是在公主府寻死觅活的,和公主也是每日吵架。” 沈全懿笑了笑,她道:“都她自己的选择罢了,当初临到头儿了,她自己去求了陛下,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才求得陛下将大驸马放出来。” 举棋不定,终究是害人害己,李常九在才白祂论和白祂同上没把心认清楚,日后总要再伤着自己的,刘氏无声的摇了摇头:“公主别的事儿上都拎的清,偏偏就在这事儿上犯糊涂,怎么也不听您的劝告。” “不过,她要是去了皇陵待一些时日,离着大驸马…” 刘氏的话没有说完,沈全懿忽然回头,漆黑幽深的瞳孔紧紧的盯着她,面无表情道:“嬷嬷,本宫怕她糊涂到了,连去皇陵这一事儿上,也要犯糊涂。” 刘氏微顿,她反应过来了:“娘娘是说,大公主之前提的要把大驸马也带去皇陵…她是嘴上说说,陛下绝对不会同意的,等那个劲儿过去了…” “嬷嬷,人自己非要别扭,她就过不去那个劲儿了。”沈全懿打断了刘氏的话,她的余光中远远的看着明黄色的影子过来了。 推开了刘氏,她屈膝行礼,刘氏亦跟着。 许久不见李乾露面儿了,之前一直是说,李乾伤心过度病了,如今看着这个人走起路来是真有几分脚步虚浮。 “起身吧,进来说话。”李乾被张德生搀扶着进了大殿,他甚至是没去看沈全懿一眼,只是径直就略过沈全懿,入大殿了。 沈全懿起身,刘氏将周边的奴仆都遣退下去。 至亲至疏,在此形容,不知合适否。 沈全懿跪坐在一侧,李乾闭着眼睛,腿下有几个小内侍手握着沙锤为李乾捶腿。 “嗯,东西都收拾好了。”李乾问,他说句话的时候也没有睁眼,沈全懿恭顺的称是。 李乾忽然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儿,他动了动腿,几个内侍忙的起身恭敬的磕头退下去了。 没有了旁人,室内气氛更是压抑,沈全懿掀起眼皮看着李乾黑红的脸,丹药服用的太久,利弊都有,现在弊大于利了。 想起来,谭嬷嬷说的话,沈全懿心口儿跳了跳,李乾忽然俯身,伸手掐住了沈全懿下巴:“你的本事很大,提前将自己拖出去,你是不是以为,如此,朕就不会动你了。” “陛下所言实在是让嫔妾惶恐,嫔妾不敢。”沈全懿拜倒在地上,李乾轻轻的哼了两声儿。 他坐正了:“你是惯会用这种样子求饶了。” “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嫔妾一切都听陛下的,至于皇陵,陛下如果不愿意让嫔妾去,嫔妾就留在宫中伺候陛下。” 沈全懿说着已经带了几分哭腔,李乾听了哭声儿,莫名的烦躁起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玉瓶儿来,倒出不知道多少粒丹药,一股脑的都塞进了嘴里。 再睁开眼睛,眼底一片猩红,他俯身伸手掐住了沈全懿脖子,渐渐的锁紧。 窒息感来临,沈全懿瞪大了眼睛,呼吸停了下来,李乾牙关在颤抖,在沈全懿逼近死亡的那一瞬间,李乾松开了手。 “你和太后说了什么,为什么要让你去守皇陵。”李乾尽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他手掌虚虚的搭在沈全懿的脖子上。 仿佛是沈全懿说出一句他不想听的,就能立刻要了沈全懿的命。 第516章 最后的祈求 沈全懿被迫抬起下巴,李乾阴翳的眸子里是冷冽的寒光,她眸子瑟缩了一瞬。 她哽咽着:“嫔妾有罪,是…是嫔妾自作聪明,可嫔妾无法舍下嫔妾的一双儿女。” 沈全懿的嗓子颤了颤,继续道:“可若是必下雨要妾现在就去了,妾也无话可说,妾愿意一死。” 闻言,李乾轻视的扫了一眼沈全懿,语气不疾不徐道:“好啊,那你现在就去死吧。” “妾领命,只是…只是求陛下能不能让妾再见见孩子们。” 沈全懿似乎是强撑着用最后的一点理智,迫使自己朝着李乾看过去,她以额触地,不断的磕头。 李乾沉默不语,不过余光没有离开地上跪着的沈全懿的身上,他薄唇微抿着,他看见沈全懿眼底的情绪没有作假。 “陛下,妾求您了,只是见见她们,哪怕是看一眼,也足够了。” 沈全懿的言辞恳切,李乾忽然又烦躁起来,他抓起桌上的茶盏,摔了下去,茶盏落在沈全懿裙边儿,瓷片四溅,划破了她的手背。 殷红的血丝立刻就渗了出来。 “你先起身。”李乾的声音冷冷的,沈全懿战战兢兢的从地上起来,她甚至是没站稳,脚下一软,又栽了下去,这一回瓷片划破了她的掌心,鲜血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衫。 李乾拧眉,他语气不善:“怎么这么不小心,收拾一下,不要让孩子们看出来。” “是,嫔妾领命。”沈全懿一瘸一拐的起身,李乾这会儿倒是大发善心让外头的刘氏进来搀扶她。 刘氏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停了,看见沈全懿一身儿的狼狈,她嘴唇张了又张,却是说不出话来。 沈全懿和刘氏进了净房,门窗紧闭后,沈全懿这才松了一口气儿,她眸色渐渐的冷下来,看向刘氏,她轻笑道:“嬷嬷,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她攥紧了拳头,此一用力伤口处涌出来的血水更甚,刘氏心惊胆战,却也知道她们现在身处什么样的境地。 沈全懿语气淡漠:“若是败了,嬷嬷就陪着孩子们继续走下去,若是成了,咱们日后也能挺起腰板儿活着了。” “娘娘放心,奴婢誓死追随娘娘。”刘氏也语气微沉。 气氛沉寂下来,二人都知道,一会儿出去了要面对什么,沈全懿泡进浴桶里,避开受伤的手掌。 刘氏看着沈全懿手背手心的伤口,疼的心脏一抽,她忍住酸涩:“娘娘,奴婢给您上些止血的药粉。” “不用,简单的包一包就好了。”沈全懿看了一眼刘氏,以她现在的处境,应该早已慌乱不堪,哪能事事做这么细致。 雪白的纱布,才包上去,立刻就有血水渗出来,沈全懿不在意的看了一眼,苍白的嘴唇,上毫无血色,她甚至觉着自己的浑身的血都在往外流。 听着外边儿闹哄哄的声音,是孩子们从书房回来了,沈全懿和刘氏对视一笑,她整了整衣裳扶着刘氏的手出来了。 李华蓥正扣着李乾胳膊小声儿的要从波斯送来的一尊宝石雕刻的猫像,李乾看着无奈的笑,没说不答应,也不没应了她。 李华蓥撇了撇嘴,她看见了沈全懿,眸子一转,立刻就跑了过来,紧紧的搂住了沈全懿的腰肢,撒娇道:“母妃母妃!你帮我求求父皇,把那个猫像给我吧…” 沈全懿弯下腰,摸了摸李华蓥的小脸儿,虚十岁的孩子了,又是女孩子这会儿个头窜的正快,站着一块儿都有沈全懿胸前那么高了,沈全懿点点她的鼻子。 “就属你会闹腾了,好好的,你那一窝子的东西,还不够,母妃可是没本事,帮你是要不来的。”说完了,她抬头看向李乾。 李乾正和李稷说话,他在问李稷近日的功课,似乎李稷回答的不错,李乾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三个孩子都在一块儿,李华蓥影子外向,在李乾的跟前儿向来不拘束。 李稷年纪小,对于李乾有些天然的畏惧,但是也还有几分亲密,如此,便只剩下来李常素。 沈全懿顿了顿,立刻道:“常素过来,到母妃这儿。” 朝着,李常素招了招手,李常素眸子一亮,立刻朝着沈全懿跑过来了,她有些羡慕李华蓥那样儿亲昵的能够搂着沈全懿的腰,沈全懿察觉到了她的表情,笑着松开了李华蓥。 她牵住了李常素的手,弯下腰,语气温和:“你好好和母妃说说,你这几日怎么了,母妃听刘嬷嬷说了,你这两日不好好吃饭。” “人都看着瘦了些,是不是这几日送来的膳食,不合你的胃口。” 李常素抿了抿唇,她倒是没什么事,就是这几日不想吃东西,她抬头:“母妃,我没事,就是这几日不想吃。” 沈全懿微微颔首,她领着李常素在一边儿坐下,李常素如今是大姑娘了,以前她还能和李华蓥凑合着玩闹,如今便看出来,她离着李华蓥都远了一些。 幼时的成长环境,和性格使然,沈全懿没明说那些东西,小姑娘的面儿薄儿。 只是这几日,她都让李常素和她一块儿睡,她一面儿让人取了这几日做的新衣裳,一面儿道:“那叫太医看看吧,好吗?母妃已经说了,让刘氏告诉小厨房,给你做你喜欢的栗子糕了,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告诉刘嬷嬷。” 李常素有些欣喜,她点点头,刘氏拿来才做好的衣裳,她转一圈比对着,很是合她的心意。 看着李常素,沈全懿微微一笑:“你喜欢明日就穿着去书房吧。” 李常素点点头,她坐下来,抱住了沈全懿胳膊,她道:“母妃,叶姐姐不舒服,姑姑把她接走了。” 沈全懿脸色不变,点点头。 李稷被李乾考究完了课业,便也凑了过来,他年纪尚小,多数回来了,也是和沈全懿待在一块儿。 李稷迫不及待的兴奋的,说着方才李乾夸奖他的话,一会儿又提起来下午学师讲课,也夸奖他又有进步。 第517章 父女 孩子们回来总是这么一番热闹,李常素起身,却看见沈全懿右手的袖子垂下来大半儿,半遮住了手掌,她多看了两眼,看见了沈全懿手掌缠着纱布,隐隐约约的渗着血。 她的脸色变了变,忙道:“母妃的手怎么了?怎么受伤了?是谁伤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李常素的话将李稷和李华蓥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李华蓥撇了撇嘴,她小声儿道:“母妃怎么了。” 说着,眼睛红红的,就像是立刻要哭了,沈全懿不着痕迹的将手往后背了背,她笑的轻松,语气温和:“无事,母妃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划了手,伤的不重。” 几个小家伙小心的凑在沈全懿的跟前儿,围成了一圈儿,你一句我一句的安抚着沈全懿,就像她们受伤的时候,沈全懿那样安抚她们一般。 “好了好了,都下去换衣裳,一会儿准备用晚膳,今天有常素喜欢的鱼汤,你可要多用一些,瘦了可不好看。” 沈全懿语气平稳,李常素点点头,恋恋不舍的看着沈全懿,她问:“我不能一会儿再走吗?” 她这样儿说,李常华蓥和李稷自然也是附和,沈全懿故意的变了变脸,将孩子们唬了下去。 孩子们不在了,气氛便恢复到了方才那般冰冷,沈全懿起身行至李乾的跟前儿,顺从的跪下来。 “多谢陛下满足了嫔妾的愿望,嫔妾愿意一死。”沈全懿语气平静干脆,李乾却不应话,他的目光从门儿上收回来。 除了一进门儿,几个孩子和他说了几句话,自见了沈全懿便像是把他遗忘了,有些诧异的是,李常素和沈全懿那样儿的亲近。 “常素非你亲生的,你何至于如此用心?”李乾默了默,还是问出了那一句话。 沈全懿顿了顿,她抬起头,脸上似乎是有些茫然,须臾,她才道:“嫔妾不在乎是否亲生,她愿意在嫔妾这儿,能喊嫔妾一句母亲,那就是我的孩子,为人母,哪里有不心疼孩儿的。” “非要说,嫔妾还得多心疼一些常素。” 她语气顿了顿。 李乾抿唇:“为什么这么说?” “她身为公主,是自来的尊贵,可是天生带下来的残疾,她心里一直是疼的,幼时那样儿苦楚的过来了,她的…生母如今不在了。” 沈全懿眼睛微红,继续道:“能够喊我一句母亲,我如何也不能愧对她这一句母亲,比起四公主和二皇子,她没有亲娘,更是让我心痛,我如何能不多疼她一些。” “这是一个母亲的天性。” 沈全懿最后补了一句,李乾忽然轻笑一声儿,口中无声的动动,沈全懿没认出来,李乾是重复了方才沈全懿的最后说的“一个母亲的天性”那一句话。 李乾盯着她,漆黑的眸子似平静的水面儿上忽然荡漾着波纹:“如今,朕要你死,你倒是说的干脆了,又舍得下了他们了。” “当然不舍了,可是君命难违,嫔妾不能抗旨。”沈全懿说出一句话,便是泣不成声。 后来,她又隐忍的哭着,那比放声大哭,还让人揪心。 李乾转头,看着窗前透进来的光,眼前忽然一阵眩晕,他身子歪了歪,沈全懿忙的起身,小心的扶住了他,李乾指了指袖子。 沈全懿会意,从里头取出一个瓶子,服侍李乾吃了丹药,渐渐的李乾这才缓和下来。 “若非你家中无人,朕都不可能让你活到现在。”这是李乾缓过来气儿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沈全懿低头不语,复又跪了下来,李乾笑了笑:“孩子们都很依恋你。” 这话才落下来,门儿上一阵躁动,有张德生的声音响起来,还有几句幼子的童声。 李乾眯了眯眼睛,朗声说了一句,门被人从外头推开,“砰”的一声儿,一道急匆匆的人影钻进来。 李常素打眼儿就看见了沈全懿跪着,沈全懿扭头看她,立刻催促她出去,李常素站着不动,眼睛一时酸涩落了泪,沈全懿见状起身来给她擦眼泪。 可是一抬手,正想起来手受伤了,沈全懿换了左手为李常素擦眼泪,又低声儿的安抚她:“好孩子,母妃没事儿,你先出去,一会儿母妃再去找你。” 李常素一听这话,抱紧了沈全懿的腰,不肯走,她低着头含着泪,正好又瞧见沈全懿右边儿的袖子被血水濡红了。 她哭道:“我不走,我不走!母妃别离开我!” 李常素大喊起来,幼时经历许多磨难,情绪便是格外的敏感,她也不是什么不懂,方才沈全懿打发了她们姐弟几个出去,她就心下隐隐不安。 沈全懿抱着她轻轻抚摸她的脊背,给她顺气儿:“没事儿啊,母妃没事儿,你先听话,和刘嬷嬷出去用膳,母妃…陛下和母妃有话说啊…” “我不要!我不要!”李常素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小脸儿憋的通红,刘氏试图伸手将她拉出沈全懿怀抱,却被李常素咬了一口。 情绪激动起来,沈全懿也不敢让人靠近李常素了,她只能低声的哄着。 李常素抽噎着,从沈全懿怀里抬起头,她小小的身体挡在了沈全懿跟前儿,沈全懿眸子一闪,叫人把门先关上了。 张德生无奈的磕头,到底李常素公主,要闯进来,他们也不能对着公主动手啊。 李常素抬起头:“父皇要对我母亲做什么。” 大胆的质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沈全懿心都停了一瞬,她庆幸李乾方才吃了丹药。 她一个转身,把李常素挡在自己的身后,她没有预料到这些,她的心思,原本是想试试用孩子们为自己搏一搏,可是方才李乾已经见证过了,态度模棱两可。 她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如何,可是李常素突然闯进来,她有些意外和打破了她的计划。 “你竟然这样儿和朕说话。”李乾脸上倒是没有不愿意,他平静的看着自己这个,从来在自己跟前儿都没抬起过头的女儿。 第518章 孩子 李常素紧紧的攥着拳头,她忽然奋起,从沈全懿怀里窜出来,往前几步。 沈全懿的心脏漏跳一拍,她冲上去,拉住了李常素的手,将人往外扯:“好孩子,挺好,你先出去。” 李常素固执的不肯,她高声的喊出一句:“父皇已经杀过我的母亲了,还要再杀女儿的第二个母亲吗?” 沈全懿听着,忍不住蹙起眉头,李常素还在继续:“父皇一定要我变成无母的孩子吗?” 李乾冷冷的盯着女儿,地上的香炉冒淡白的烟雾,有一些钻进了他的鼻腔,丝丝缕缕的痒意,他呼出一口气儿:“你说话如此放肆,这就是你母妃教导给你的规矩吗?” “这是我的事,和母妃没规矩。”李常素眉心一跳,下意识的把沈全懿撇干净了,沈全懿的心脏急促的跳动着。 她拉过李常素,朝着李乾跪下去:“陛下恕罪,三公主尚且年幼,是嫔妾没有教导好她,一切都是嫔妾的错,请您看在她年幼的份儿上,饶恕她。” 李乾的性子阴晴不定,对着自己亲生母亲都是干净杀绝,沈全懿不敢赌,万一他若是真的计较起来,李常素可要… 她不敢想了。 只是推着李常素要走,可是一看这架势,李常素放声大哭起来,紧紧的抱住了沈全懿胳膊,就是不肯走,她哭喊:“我不要离开母亲,我已经没有了一个母亲,我不能再没有一个母亲,要是母亲不在,我也不活了,我要和母亲在一起。” 稚嫩的声音落在耳里,那样的温暖,沈全懿忍不住红了眼睛,她抱紧了李常素,无声的落泪。 “母亲能听到你说这些,已经是心满意足了,好孩子,母亲不会离开你的,你先去找刘嬷嬷,好不好。” 沈全懿松开了抱着李常九的胳膊,她为李常素擦泪,李常素哽咽着摇头。 她从沈全懿怀里挣脱出来,转身儿就朝着李乾的方向跑过去了,李乾也就坐着,只是抬眸看着她:“为什么要生气?” 李常素堪堪的止住了步子,她倔强的和李乾对峙,李乾似乎是有些不解:“你知道的,沈嫔并非是你的生母,日后父皇可以给你寻出生更好更尊贵的养母,她们对你不会…” 李常素立刻反驳:“我不要,我不稀罕,那些都是你强加给我的,你从来都不问我愿不愿意。” “你根本不在乎我。”李常素的语气渐渐的又激动起来,她的幼年时期实在过得艰难,生母不喜她,只是一句话没说对,动辄便是打骂。 天生带来的残疾,更是令她在兄弟姊妹跟前自卑。 她身上的这些痛苦,李乾从来没有在乎过。 李乾皱眉,他眯了眯眼睛:“够了,你给朕滚出去!” “我讨厌你,是你让我变得这么痛苦,我好不容易有疼爱我的母亲了,你还要把我的母亲从我身边抢走!” 李常素越说越委屈,心中回忆起这么些年的点滴,大多数都是痛苦的,兄弟姊妹里面,李常九是李乾的长女,自幼父母疼,至于李常平有顾檀和嫡亲的兄长在,也不用受委屈。 “我没有姐姐妹妹们讨喜,四妹妹和二弟,既有母亲的疼惜也有父皇的关爱,如今我好不容易也来了这里,又好不容易习惯了这里。” 李常素的语气里是羡慕,之后满是落寞:“我每每看见四妹妹和母亲那么亲密我都羡慕她,甚至是嫉妒她,母妃那么好,我也想有那样的母亲。” 李乾看着李常素,有些不耐烦了:“朕把你交给她了,她自然会对你好,那些都是因为你是个公主,因为朕!” “你胡说八道!母亲是真心疼爱我的!母亲会记挂着我,有没有睡好,有没有吃好,天冷加衣,就连我生病,母亲都整夜守着我。” 李常素咬了咬嘴唇:“我身患残疾,又不得父皇疼爱,她如果是因为父皇,那根本用不着如此对我,那母亲做的那些,父皇为我做过吗?” “朕操劳国事,已经是费神费力,这些小事儿…” 李乾的话没有说完,李常素就打断了:“所以在父皇的心里面,这些都是小事儿,我这个女儿也是可有可无。” “你放肆。”李乾怒气起来了,他盯着李常素下意识的抬了手,李常素眯着眼睛:“父皇就是听不得这些话,如果是觉得女儿说的不对,你自可以打女儿,不过话,我还是要说的。” “您明明知道,我的生母如何不待见我,如何的嫌弃我,可是您从来都没管过我,我又是经历了如何的痛苦?您也不在乎。” 李常素觉着有些屈辱,她不太想提及这些过往,咽下心里的委屈:“我的生母,每天都在不停的怨恨,他怨恨因为我的降临,迫使她失去了父皇您的宠爱,因为我这个残缺的人,您再没有见过她。” “她每天都会重复那些话,之后便会把那些怨气撒在我身上。” 沈全懿紧了紧拳头,李常素的到来,当然是令李乾有些羞辱,老天给了他这样一个残缺的孩子,可是却忘了他的身份。 即使后来事情真性大白,顾檀动了手脚,可当时留下的屈辱并不会消散。 李常素哭着,便给李乾跪下来了,她梗着脖子看向李乾:“如果父皇非要伤害母亲,那就连着女儿一块儿吧,反正父皇也不在乎我。” “不,你说什么傻话呢,快起来。”沈全懿心下一麻,确实没想到李常素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李常素哭着抱住了沈全懿的腰,母女二人相拥而泣,李乾直直的在对面坐着,倒是真成了凶神恶煞的坏人。 不等他们说话,门外又是两道哭声儿,李华蓥的声音传进来了。 李乾抬头淡淡的扫了一眼李常素,叫人把李华蓥和李稷放了进来,一进来,李常素蹭的一下起身,她看着弟弟妹妹。 口舌极快:“父皇要把母妃从我们的身边夺走!” 李华蓥一听,又看见李常素跪着,泪立刻就下来了。 第519章 不肯离开长安 李乾手脚有些麻,他没想到挡在沈全懿身前的是他们的儿女。 面对孩子们怒目相视,他努力平复了心情:“不要再哭了,朕也没说要对你们母妃做什么。” “那为什么母妃的手会受伤?”李华蓥反问,方才一系列动作太大,沈全懿扯动了手上的伤口,立刻便是血流如注。 白色的纱布早就被渗透了。 “朕没伤她,是她自己不小心。”李乾这话一半真一半假,不是他直接伤的,也确实和他有关系,孩子们听了他的话,脸上的表情明显不相信。 李乾觉着头大,也算是体验了一把不被自己的孩子所相信的感觉,他顿了顿起身,将沈全懿和李常素拉起来:“好了,朕保证,不会伤了你们母妃。” “你们先出去,朕有几句话和你们母妃说。”李乾这话像是故技重施。 李常素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挡在了弟弟妹妹和母亲身前,很充分的表达了她的反抗。 李乾顿了顿,稚嫩的脸庞,稚嫩的臂膀,但是他很轻易就能击溃这些,不过…何必呢? “太后生前还是疼爱你的,如此你就随着太后的意思去吧。” 李乾留下最后一句话,便转身扶着张德生的手退出殿外了。 结局是好的,只不过过程有些让人出乎意料,沈全懿闭了闭眼睛,这才终于松下一口气,她揽住了几个孩子,抱着哄了一会儿。 又让奶母领着孩子们回去了,李常素因为这几天一直在她跟前儿,和她一块儿睡,她把人安顿进了内室休息。 这才转身到了外间儿缓气儿,刘氏的表情有些复杂,可也确实是欣慰和感动,没想到今日率先出头的是李常素。 她亦是叹息:“三公主真是长大了,今日做的这些事儿,奴婢一开始还担心惹怒了陛下,再把几个小主子也连累了。” “谁说不是,本宫确实没想到她能这么说。”沈全懿揉了揉酸痛的肩颈,李常素是个情绪鲜少外露的孩子,多数的时候,沈全懿都只是默默的,她也并不强迫李常素改变什么。 刘氏给沈全懿按着肩膀,二人在窗下坐着,看着远处慈宁宫依旧是灯火通明。 何人不唏嘘呢。 远处一点点的发光的星点,渐渐的靠近过来,沈全懿抿唇,看着谭嬷嬷从廊上下来。 “这个时候,嬷嬷怎么过来?”刘氏拧眉,正值多事之秋,私底下还是最好不见面保险一些。 谭嬷嬷行礼:“娘娘不必忧心,是陛下嘱托过的,娘娘即将赶去皇陵,奴婢特地求了陛下恩赐,随娘娘一块儿前行。” “那倒是真有缘分,今时今日能做一段儿路的同行,也算是本宫和嬷嬷有缘。” 沈全懿笑了笑,她定定的看着谭嬷嬷:“只不过是,本宫尚有归期,嬷嬷呢。” “奴婢自有归去处,也不问何期了。”谭嬷嬷笑了笑,她袖子下的手微微动了动,沈全懿察觉,便将人请进了屋。 谭嬷嬷才进了殿内,腿脚一软,扑通一下便跪倒了,她以额触地,磕了几个头:“奴婢别无所求,此生只追随太后,便是日后也只想留在皇陵,求娘娘成全。” 她说完了话,只等着沈全懿表态,只可惜沈全懿久久不语,谭嬷嬷以为沈全懿不愿意,她立刻补了一句:“奴婢生气不惧。” “嬷嬷能有这样的骨气,本宫又能说什么呢。”沈全懿弯下腰亲自将谭嬷嬷扶起来,她也是后来知道的,谭嬷嬷是用香高手,这一点儿上她比刘氏只怕还高出一筹。 她看到沈全懿缠着纱布的手掌,轻声道:“看来娘娘也为自己做了不少努力,不过…虽然辛苦。到底结果是自己希望的。” “大家都辛苦。”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沈全懿几人在窗前站着,听着里头忽然传出来稚童的梦呓声,沈全懿回神儿,她用手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自己转身儿进去安抚李常素。 沈全懿的反应,有些出乎谭嬷嬷的意料,她和刘氏对视一眼,在刘氏的脸上没看到一丝诧异,很显然这是常有的事儿。 “这一次去皇陵,你也跟着去吗?”谭嬷嬷看向刘氏,刘氏笑了笑,点头:“虽然说,不比嬷嬷的风骨,不过我自然也是也愿意一直跟随主子。” “沈嫔娘娘倒是有好心肠,对待非己出的三公主,也能这么上心。” 谭嬷嬷说了一句,李常素能留在沈全懿寝殿一同相拥而眠,又只是这么一点儿小动静,沈全懿就如此反应,可见沈全懿对于李常素是真的上心。 当初沈全懿求到了太后的跟前儿,她还真是以为,沈全懿只是一时筹谋需要罢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小孩子也什么都懂了,对他好的人她也是知道回报,既然人已经到跟前了,做事儿自然是要问心无愧。” 刘氏接了这么一句话,谭嬷嬷是个人精,她跟在太后跟前儿,什么牛马蛇神都见过,听得出来,刘氏还另一层意思。 想起方才的事儿,谭嬷嬷忍不住挑眉:“那真是没想到,沈嫔娘娘这也算是做好事的福报了。” “算是意外之喜。”刘氏的意思就是,做的时候可没图这,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等待沈全懿从寝殿里出来,谭嬷嬷已和刘氏停了话口子。 “嬷嬷,能够这会儿过来,想必还有别的事儿吧。”沈全懿嗓子有些干痛,声音便多了几分沙哑。 谭嬷嬷点点头,她的神色变得凝重:“娘娘,这…大公主不久前送信,她…不肯离开长安,去皇陵,她说要将孩子叶托付给娘娘了。” 这算是早有预料,沈全懿无奈,横竖是别人的因果,她不会多说什么,谭嬷嬷咬了咬牙:“奴婢知道这事儿,心中有些愧对太后,可是也知道,想必娘娘之前就已经劝导过了。” 谭嬷嬷的看事儿通透,李常九那个样子,劝是没用了:“如今就连娘娘也劝不过大公主,奴婢说的话自然更没用了,那就请娘娘记着和太后的话,将白家唯一的血脉保住了。” 第520章 到达 沈全懿出发的很早,便是入皇陵,也是算好了的时辰,不能误了时辰。 将一应东西收拾全了,沈全懿在马车里假寐,李常素扣着她的胳膊,好奇的观望着马车窗外的街道,沈全懿悄悄的睁开眼睛,余光扫了扫,无奈又心疼。 李常素到李乾不知道闹了多久,李乾才勉强同意她跟过来,沈全懿将刘氏和秋月留在宫里了,外头这边儿有壶觞接应。 李常素挑着窗帘儿的手,被谭嬷嬷拦了下来,帘子放下,李常素意犹未尽的收回视线。 马车待着无聊,路上又要走将近两个时辰,李常素看了一会儿书,便小声儿的问:“母亲,我们要去多久?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宫里,要是我想弟弟妹妹了怎么办?” 谭嬷嬷听完笑而不语,沈全懿睁开了眼睛,低头笑弯了眼,摸了摸李常素的发顶:“你是不是后悔了?若是想回宫里,现在还来得及,母妃让他们把你送回去。” “我不要!我要跟着母亲。”李常素方才是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一听这话立刻把自己埋在了沈全懿的怀里,双手紧紧的箍住沈全懿的腰。 沈全懿轻声的哄了她几句,转头看向谭嬷嬷,她道:“不知道愠儿如何了,今日送他过来,大公主说是使派的都是她跟前儿的贴身儿伺候的。” 谭嬷嬷微微点头:“奴婢方才过去看了,睡得好好的,不哭也不闹。” 说着,谭嬷嬷忍不住心里叹息,实际上李常九并不是有多么疼爱这个孩子,那孩子在李常九怀里抱着的次数寥寥无几。 多数也就哄两下,李常九转头就把孩子交给了奶母。 “娘娘,公主留在长安…”谭嬷嬷的语气一顿,神色带了几分凝重,沈全懿的眸子轻闪,随即笑道:“嬷嬷,人各有志,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闻言,谭嬷嬷不再说话了,李常素窝在沈全懿怀里渐渐的睡着了。 日头渐渐的升起来,车内有些闷,沈全懿擦了擦手,听着马蹄的声音越来越重,还有几道轻呵之声儿,但是已经到口子了。 前头的事儿轮不上她管。 宗室和司礼监,那么多人总要有个折腾的地方。 谭嬷嬷扶着沈全懿下了马车,李常素也被人抱下来,皇陵从建国初建,到如今规模已扩大不少,自然该有的,皇家气派也是有的。 守门的人已经迎上了。 她们为沈全懿领路。 一路回到房里,谭嬷嬷使派下人去打水,沈全懿亲自为李常素擦身。 谭嬷嬷的看着忍不住感叹:“娘娘也真是好心肠,这天下多的是亲生都没这心,三公主妃娘娘所出,娘娘能够如此相待,也实属难得。” 话说完了,谭嬷嬷顿了顿,又反应过来什么,沈全懿抿嘴,这会儿谭嬷嬷说这些话,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太后和李乾。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沈全懿给李常素掖了被子,转头道:“都是一些小事儿,都是当娘该做的,不算什么,倒是默默跟着也一路劳累了,不如先下去休息一会儿,我看他们外头已经准备了膳食,用过您也再躺会儿吧。” “是,说是祖制规矩,让您先服七天素。”谭嬷嬷将盆子端起来,又接过沈全懿递过来的帕子。 沈全懿揉了揉僵硬的肩颈:“这倒是无妨,到底是规矩,咱们也不能坏了,不过你跟前头的小厨房说一下,三公主年幼,跟大人不一样,总是要吃荤腥的。” 谭嬷嬷没想到沈全懿考虑的这么周全,她应下,随着沈全懿出了房门儿。 壶觞一早就在外头候着了。 “娘娘一路劳累,用膳之后,早些歇息。”壶觞扶着沈全懿的手,多时没有这么相处,乍一听这声音,沈全懿还有些陌生。 当初为了方便做事,将壶觞调到了御膳房,管外边儿采买的,也方便他出去。 “不知太后…那边是否安顿好了?”沈全懿问话,眼睛却没有转动,一直盯着前路。 壶觞将腰往下弯了弯:“时辰都是算好了的,守着的人都安排好了,不过必须等到后日才能进陵墓,到时候您也得过去。” “你也辛苦,叫人看着点儿三公主。”沈全懿嘱咐了一句。 到了前头,果真是一桌子的素食,不过一路颠簸。虽然没受多大的罪,但也是真的饿了,沈全懿用了不少。 漱口之后,沈全懿擦了擦嘴,抬手之间将屋子里伺候的奴仆都遣退下去,她抬头看着壶觞:“大公主那儿如何了?” 壶觞顿了顿,他整了整袖子:“今日,您一走,陛下便将大公主和大驸马,召进宫里了,具体谈什么倒是不知道,不过公主一直跪在北院儿。” “您现在出宫实在有些冒险,宫里头的事儿,您不在,如果出了意外,可是一时之间难以调度。” 壶觞皱了皱眉,沈全懿眯了眯眼睛:“陛下准备赐死本宫,若不是那几个孩子…你觉得本宫不出来还有别的退路吗?” “奴才失言。”壶觞跪下来了,他知道李乾服用丹药,也知道谭嬷嬷的本事,为了查那个道人,更是不知道费了多少功夫。 他还以为宫里头的事儿,沈全懿也算是尽在掌握之中。 毕竟李稷又刚刚封了太子。 “行了,起身吧,到了这边儿,本宫能用的人没别人了,什么事儿都得你操心。” 沈全懿抬手揉了揉眉心,才说完了话,下头便有人禀报,说是李常素醒了,正闹腾着要找她呢。 “娘娘过来,怎么没带四公主?” 壶觞问,差不多在甘洛宫,自然是不知道平日里沈全懿和李常素的相处,如此他想的便是,要带人也该是待李华蓥。 “那孩子的脾性,可不适合带出宫来,不过宫里头也有刘嬷嬷和秋月在。” 沈全懿起身,往外头看,远远的她看着偏殿的神道,石牌坊,大红门,碧瓦朱檐日光之下又是神圣,一路来,这皇陵气势恢弘,可在石牌和庙殿又有庄严肃穆。 第521章 故事 李常素是个很省心的孩子,看见了沈全懿过来,情绪立刻就稳定下来,乖乖的跟着吃饭看书,之后沈全懿让人领着李常素出去就在周围看看。 壶觞在外边儿候着,沈全懿请谭嬷嬷吃茶,她为其亲自斟茶,谭嬷嬷似有些受宠若惊。 “奴婢这等卑贱身份,不可劳娘娘如此。”谭嬷嬷摆了摆手,沈全懿倒是无所谓的笑了笑,她抿唇:“以前在宫里头,规矩多,束缚着。” “现在出了宫,到这儿了,不必那么讲规矩,何况这屋里就只有你我二人。” 沈全懿将茶盏递给了谭嬷嬷,谭嬷嬷微笑点头,她的心中自然是明白,沈全懿这是有话要问她,她有了台阶就下。 吃过了茶水,自也赞了一番。 谭嬷嬷气定神闲的坐着,语气也很是平稳:“娘娘放心,一切都妥当,有长公主在,您最多不过三日就回去了。” “嬷嬷多虑了,您在太后跟前服侍这么多年,太后如此信任倚重您,我又怎么可能会怀疑嬷嬷的本事,不过是好奇,那个道人是什么时候进的宫。” 沈全懿说着话,桌前她手里捧着的茶盏,一阵晃荡,淡淡的氤氲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谭嬷嬷的视线,看着沈全懿带笑的眉眼,她眯了眯眼睛。 “娘娘,有的时候很多事情不用人特地去做。”谭嬷嬷的轻轻一笑,放下手中的茶盏,茶水滚烫,他的舌尖微微麻。 沈全懿有的是耐心,她也没追问这话的意思,谭嬷嬷的便继续道:“娘娘入宫晚,很多事情自然是不知道,先帝驾崩之前便是痴迷丹药,奴婢虽然精通医理,可对于那些东西开始也是一知半解。” 她的嗓子有些低哑:“查过之后,那东西先帝已经服用太久,伤了人的根本,当初太后已经多有劝诫,奈何都是徒劳。” “当初那个为先帝配制丹药的道人,从一开始便是被陛下俘获的。” 话说到这里,谭嬷嬷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沈全懿眼睛微闪,她顿时福至心灵,也就是说当初那个被李乾俘获的道人,一直没有死。 到如今他还二度入宫,让李乾也痴迷上了他炼制的丹药。 “这也算不上是太后布局,本来当初先帝驾崩之后,太后也是恨极了这个道人,开始就是抱着处死他的心,只是一时听闻陛下俘获,且那道人也已经归西。” 谭嬷嬷说了一半儿,舔了舔自己干瘪的嘴唇,他在回忆。 “不过陛下是个聪明人,前朝的那些大臣不会让这种人再进宫的,在他们的心里,先帝已经是被蛊惑了的,陛下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 沈全懿的心跳逐渐加快,这个显露雏形的故事,她似乎已经猜出了后面… 谭嬷嬷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陛下也受到了他的蛊惑,亦或者说,他兴奋的总要尝试,可是这种人若是要再进宫,也得是改头换面,重活一回。” “所以他被陛下重新清洗干净之后,领进了宫,新的故事,新的人生,新的身份。” 故事发展到这里,沈全懿发现太后并没有出现在这个局里,那么转折点该来了。 “可是容貌的话甚至声音可改,人的气味不能变。”谭嬷嬷说到这里她挑了挑眉头,她们这些泡在药堆儿里头的人,鼻子是最灵敏不过的。 那个人,确实可以算得上是瞒天过海,无论在哪一方面都是天衣无缝,太后没发现,她也没发现,当初只是感叹,李乾也走了先帝的老路。 可是,只不过是一次,她就只见了那个人一次,谭嬷嬷的便知道“他”回来了,虽然容貌声音都已经改变,可是他身上的气味实在太过熟悉。 “当然了,那种味道,像娘娘是闻不出来的,只有奴婢这种人才能闻得到。” 谭嬷嬷说了半天话了,又重新举起了她的茶盏。 沈全懿揉了揉手腕儿:“倒是也精彩,没想到他的破绽竟然在气味上,不过也是不知道嬷嬷精通这些东西,不然的话他身上的气味也要掩盖一遍。” “这种人太好对付了,就是用他的法子,对付他最合适不过了,他喜欢炼丹药,奴婢也是学了会他。”谭嬷嬷低沉的声音落下,沈全懿便知道了太后能够控制那个道人的方法。 沈全懿将茶盏中的茶水吃完,没有再去添茶,随即起身:“这么久了,嬷嬷觉得陛下有没有察觉?” 谭嬷嬷的眼皮不受控制的狠狠一跳,沈全懿忽然转过头来,她的声音温和:“亦或者说,嬷嬷早就已经猜到了,陛下察觉了什么,不过那个丹药,应该是有依赖性,即使陛下知道了什么,也脱不开。” 沈全懿说完了,仔细的盯着谭嬷嬷的眼睛,她温柔的笑了笑:“对不对,不过嬷嬷说的不出三日,应该也是那些丹药吃到头了。” “本来该讲故事的人是奴婢,娘娘倒是为奴婢补了这后面。” 谭嬷嬷的避开了沈全懿的视线,她也起身,动了动袖子,沈全懿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沈全懿做出了制止的手势。 “人人都有故事,人人都有秘密,本宫对嬷嬷的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不过这事儿本宫也就当真的听了个故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沈全懿扶住了谭嬷嬷的手臂,她微低头:“嬷嬷你说呢。” 谭嬷嬷微怔,随即便道:“这自然是,奴婢也是听外头人瞎传的,娘娘就当听了解闷儿。” 不清不楚,模棱两可的样子是最好了,谭嬷嬷的明白沈全懿的意思,有些窗户纸不必要捅破。 她姿态放低,语气柔和:“娘娘福泽深厚,日后更是贵气加身,奴婢就求娘娘能让奴婢留在皇陵,以报太后的恩情,其余的奴婢再无所求。” “本宫呈嬷嬷吉言,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本宫自然是会记得嬷嬷的好,我会让嬷嬷失望的。” 沈全懿说罢,伸手用力拍了拍谭嬷嬷的肩膀,看着谭嬷嬷的袖子抖了抖,她不屑的扯了扯嘴唇。 第522章 回宫 太后的入陵很顺利,谭嬷嬷的预言,自然也是准确无误。 不过第三日,这边儿就又启程了,李常素显然是很兴奋,一路上热闹的说个不停,她抱着沈全懿的胳膊。 只不过是其他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沈全懿哄着她说了两句,她跟着奶母下去,换到了后头的车厢,谭嬷嬷抿了抿唇:“娘娘,奴婢希望娘娘能在一切安定之后,让奴婢一直随着太后。” “嬷嬷放心,只是现在大事一切未定,本宫也实在忧心,宫里面还少不得嬷嬷,等一切事毕,嬷嬷的去留,本宫自随嬷嬷的心意。” 沈全懿语气平静,只不过她一直以来少有波澜的眼底,此刻浅浅的映出一道戾色。 见好就收的道理谁也懂。 谭嬷嬷立刻谢恩。 “事急从权,看来陛下…”沈全懿话没说完,她浅浅的瞟了一眼谭嬷嬷,继续道:“本宫听说,废太子也要返回长安。” 谭嬷嬷的眸子闪了闪:“这…这外头传进来的风声也有些不可信,长公主也不过是捕风捉影,到底如何…陛下尚在呢,就是之后也不过是宁宁说了算。” 谭嬷嬷的话说的也很是含蓄,她低着头,沈全懿沉默着没说话,只要李乾尚在一日,那他们母子几人便安稳不下来。 李乾对于长子的看重谁都知晓。 此后一路众人无话。 一直到入了宫门儿,守门儿上的内侍,沈全懿一眼儿认出来了:“今儿个怎么是黄公公在这儿守着?” 黄忠赔着脸立刻笑了两声,他姿态放的很低,弯着腰靠过来:“奴才给娘娘请安,奴婢这儿是受张公公嘱托,特地叫奴才在这儿候着您。” “张公公说了,陛下要见您。” 闻言,沈全懿笑了笑,到了内城,她这会儿子也换了轿撵乘坐,李常素靠在沈全懿身上,她此刻有些忧心,三日前离宫之前,她们和李乾的对峙还历历在目。 察觉到了李常素的不安,沈全懿拍了拍她的手,她转头嘱咐了,李常素先回宫,李常素一步三回头的看着她。 “好啊,如此就有劳公公带路了。” 沈全懿靠在椅背上,一手扶着额头,黄忠讪讪地笑了,小心的在前头领路,他攥紧了手里的拂尘,脚下的步子都有些僵硬。 沈全懿回宫这么快,他还没反应过来呢,王玉跟在他身侧,二人都是一样的心理路程。 到了北苑儿,沈全懿进了内院儿,一打眼就看见了各宫的人都在地上跪着呢。 众人见了沈全懿纷纷见礼,海时小心上前,离别之时的场景,在眼前出现,心中也是感叹沈全懿这么快就回来了。 “娘娘安好,陛下…陛下今日上朝忽然晕倒,咱们姐妹们都是急得很,不过方才太医和仙人过来,陛下已经醒来了,就是不可能见嫔妾。” 海时说着,剩余的几人附和着点头,白清娥脸色有些难看,若是说起来她们这些人里边品阶她是最高的,可是很显然沈全懿一过来,众人是把沈全懿当成了主心骨。 说话之间,听着门吱呀一声,张德生正从殿内出来,众人纷纷回头,张德生行礼后:“各位娘娘,陛下已经说了今日就不见了,娘娘们就先回去吧。” 白清娥张了张嘴,可是一时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又把到了嗓子边儿的话咽了回去,她抿唇点头,至于其他人更是不敢多说什么。 张德生唤住沈全懿,他继续道:“沈嫔娘娘请您入偏殿休息片刻,等待陛下的宣召。” 白清娥咬了咬嘴唇:“到底还得是姐姐,陛下都要不记得咱们这些人了,可是姐姐才回来,陛下就着急着要见姐姐呢。” “陛下想要见谁,全凭的是陛下的心意,贵嫔娘娘也无法左右陛下的想法,贵嫔娘娘若是想见陛下,不如就同嫔妾一块儿在偏殿等候。” 沈全懿闲闲的瞥了一眼白清娥,继续道:“说不定,陛下会因为娘娘这份执着心意,改变想法,或同姐姐再见一面。” “沈嫔娘娘,陛下已经嘱咐过了,只见您。”张德生贴心的补上一句,白清娥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这话说出来,分明是让她下不来台。 白清娥咬紧了牙关,她冷冷的看向沈全懿,她道:“那就不必了,我不比你,不得陛下看重,就不留在这儿碍陛下的眼了。” 说罢,也不管其他人是何反应,一甩袖子愤愤而去,海时勉强的笑了笑,出来打圆场:“贵嫔娘娘也是忧心陛下,想来姐姐也是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 “既然陛下已经早吩咐,嫔妾等人自然是遵从,便等着陛下再有宣召,再过来。” 海时说完了,杨四秋和媚贵人也无话可说,附和着点点头,毕竟方才白清娥也闹腾了,不也没闹腾出什么来。 张德生领着沈全懿从廊下穿过,在过了主院之后,他的脚步渐渐的放慢,沈全懿自然是明白这是有话要说。 “本宫几日不在宫中,或有什么要事发生本宫不知,不知公公可否指点一二。” 沈全懿微笑着看向张德生,张德生立刻笑道:“娘娘这话实在言重了,奴才担不起。” “不过是…不过是娘娘走后,陛下思念太后病了,又想起大公主,便将公主和大驸马接进宫了,大驸马他…病了,公主伤心的很,这会儿也在偏殿呢。” 张德生一面说一面小心的眯着眼睛去看沈全懿的表情,看见沈全懿神色平静,他则是继续道:“公主对于陛下或是有误会,所以特地请娘娘帮着陛下劝谏公主几句。” “公主说了些气话,陛下也很是伤心。” 沈全懿点点头,也是惋惜道:“亲父女,哪里真的有隔夜仇,只不过公主年轻,或许有些事情一时想不清楚,气头上的话不能算数的。” 张德生颇为赞同的点头:“娘娘这话说的极是,不过陛下日理万机,国事操劳已经是费神,如此小女儿的事儿,自然是不比妇人心细,公主就有劳娘娘多开解几分。” 第523章 冷血 大殿奢华精致,李常九却是只着中衣,披头散发的靠在床榻边,地上是她打碎的玉瓶和茶盏。 沈全懿随意的瞥了一眼,嘱咐让人进来将这一地的狼藉收拾了。 “阿念,你何至于此?” 她抬了声儿,唤李常九,而呆坐着的李常九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召唤才醒过神,麻木的转动他的脖子,无神的双眼在看到沈全懿的一瞬间,渐渐的聚焦。 “娘娘,你回来了,回来的可真早。”李常九咧开嘴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她有些烦躁的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将还算柔顺的长发抓的毛躁。 沈全懿一抬手便将殿内所有伺候的人遣退下去,不过那些奴仆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毕竟,李常九闹腾了许久,稍有不顺心,便是要发疯了,若是到时候再伤着了沈全懿可怎么好,不过沈全懿冷冽的目光从他们的身上划过。 他们便纷纷低头退下去。 沈全懿长叹一口气,她漫步朝着李常九走过来,她道:“就这么在乎那个人,不惜与陛下决裂。” 李常九一听这些话立刻变清醒,她完咬了咬嘴唇:“这么多年我求过他什么?如果不是我顾家和白家哪有那么容易就被扳倒。” 她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委屈和不忿,她挥动着双手,明明想要做出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可是又惊觉自己没力气。 “阿念,你的儿女情长在朝堂上行不通,陛下所考虑的事情,要放在长远…” “够了!”李常九打断了沈全懿的话,她眼里的怨气要溢出来:“你竟然为他辩解?!父皇都杀了那么多人了,为什么不能放过白祂论,父皇明明知道,他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 双眼滴下泪来,她哽咽着一度无法出声:“他就那么狠心,狠心的要夺走他的亲女儿,在这世上唯一爱着的人。” 李常九闭了眼睛:“换成你是我,你能够接受这一切吗?这世上为什么都这么不公平?” “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公平,公主现在所受到的,在很多人的眼里已经够公平了。” 沈全懿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漠和平静,李常九不可置信的看着沈全懿,她心中为沈全懿冷血而愤怒,她抬手紧紧的攥住了沈全懿衣襟。 李常九眼底闪着疯狂,她吼道:“如果非要算起来,这一切都怪你,你明明答应我会让他活着。” “公主,本宫可从来都没有说过这些话,我只是告诉你他会从牢里出来。” 沈全懿面色平静,却不着痕迹的把李常九的手从自己的衣襟上扯下来,“公主,你僭越了。” “你这个骗子!他是从牢里出来了,可是现在!现在父皇他要杀了白祂论,这有什么区别?” 李常九崩溃了,她以为白祂论从牢里出来,见到他也该是大吵一架,可是没想到,白祂论性情大变,他没有一句怪罪,哪怕是得知了那个怀孕却身死的妾室,也亦是如此。 她喜极而泣,她的丈夫,还是深深爱着她的。 可是这种喜悦并不能够维持多久,李乾将她召进宫来,不过是第三天,她就见不到白祂论了,李乾对外称白祂论急病。 她怎么会相信? 好端端的一个人昨天还和她笑语晏晏,第二,就病的不能见人了? “你要帮我,我不管,你要帮我!不然的话我就去告诉父皇,你做过的事!” 李常九抓住沈全懿,就仿佛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沈全懿那么多次绝境都走过来了,如果她愿意帮她,白祂论一定还有一些生机。 沈全懿轻笑一声儿:“公主殿下太高看本宫了,本宫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嫔,哪儿比得上公主金枝玉叶,千金之躯,公主都办不到的事情,本宫如何能成。” 李常九沉声道:“你不要在这里推诿,你现在可是太子之母,你什么事情办不到?” “公主不相信,那本宫也没办法,陛下让本宫过来也不过是为劝诫几句,就是公主如果不愿意听,那也是没办法,本宫一会儿便复命去。” 沈全懿冷冷的看着李常九,往后连连的退了几步,李常九的脸色大变,有些凶狠。 在她开口的一瞬间,沈全懿抢先一步:“公主若是要告,那就去告,本宫也拦不了公主。” 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李常九更是惹火,她忽然扑上来,抱住了沈全懿的腿:“你我二人相识这么多年,你难道就这么绝情的看着我心痛而死,你现在可以伸手帮我一把,明明你有这个能力。”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都要像父皇那般冷血绝情?” 李常九是真的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委屈,她好不容易等来了丈夫的爱,可是现在,父亲要生生的将这爱从她的身边夺走。 “白家已经灭亡,顾家亦是如此,就连祖母都死了,父皇到底有什么好忌惮的?白祂论能够翻起什么浪!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到如此地步?” 说到这,李常九忽然抬头看着沈全懿,她冷冷的笑起来:“你今日才回宫,还不知道吧。” “李盈死了!她竟然死了!死在她自己的家里,这个时候她竟然失足落水?!这天下的人都是傻子疯子!这样拙劣的借口,竟然会信。” 沈全懿的眸子闪了闪,福王一脉,如今也算得上是全数亡尽,李乾这么做也是必须的,福王虽然身死,可是眼下时局动荡。 曾经跟随他的一些人还在,就算在朝堂之上也是有的,只要福王身后还留有人,那就有一定的几率,会有人打着福王的旗号生事。 李盈怎样儿都得死,这一点儿,亦是白祂论必死的原因。 李常九缓缓的开口:“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不是早就已经没有了心肝儿?对着自己的亲人都能下狠手,孤家寡人真是一句好话。” 她语气顿了顿,看着沈全懿:“日后,二弟也坐上那个位置,也会像现在父皇这样冷血无情吗?那到时候,娘娘也会落到我的处境吗?” 第524章 送你一程 李常九说完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沈全懿,沈全懿平静的回看她,二人无声的对峙着。 “本宫只能尽力试试,不能确保什么。” 沈全懿淡淡的开口,李常九喜出望外,她连连点头,泪水止不住的往出流,她哽咽着开口:“娘娘的大恩大德我不会忘的,我…我来世一定报答…” “不必说这些话,本宫说的,只是帮你试一试,至于成与不成,本宫也不知道,也不算是帮你…不过是…”沈全懿想说苏锦,但是噎了一下,话梗在了嗓子间儿。 说完了,李常九也起身,她松开了拽着沈全懿衣袖的手,沈全懿慢步而出,推开门儿,她回首看向李常九,二人相视一眼。 在对方的眼眸中,看见自己僵硬的脸。 沈全懿对于白祂论的记忆,一直停留在那一年,年宴上太后为李常九和他指婚。 张德生在门外候着,不过想来也是没等多久,她迎上来:“娘娘,不知公主现下如何了。” 沈全懿抿唇没说话,她们谈了这么久,李常九可是全程没有提及白愠,这个孩子在李常九的心里只怕是都没有白祂论重。 “公公,不知道本宫是否能见大驸马一面。”沈全懿回头看向张德生,她知道白祂论这个时候还没死。 张德生微顿,他没说话,沈全懿便道:“本宫知道公公不能做主,那就劳烦公公禀报给陛下…” “娘娘要今日去见大驸马吗?”张德生忽然开口,打断了沈全懿话,说的这样的干脆,沈全懿眸子闪了闪。 张德生笑道:“娘娘回宫之前,别先别便有吩咐,若是娘娘想要见大驸马,自不必禀报,奴才陪着娘娘去见。” 闻言,沈全懿忍不住轻笑一声,看来李乾是将这一切都算到了。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公公带路了。”沈全懿补了一句,张德生点点头,随即又道:“大驸马…性情暴戾,娘娘此去一定要小心,有些事儿点到为止,公主再如何也是皇女,现在不明白的道理,将来一定会明白。” “想来也是时间问题。” 沈全懿抿唇,李常九的话中,白祂论自从牢里面出来便是性情大变。 忽然就对李常九百依百顺,如此恩爱,只怕是他在谋划… 张德生看出来沈全懿的意思,他默不作声,遣退两边的奴仆,路上安静,他们绕过长廊,往西去。 沈全懿忽然开口:“公公,您说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能性情大变的,和以往完全不同。” “可算是判若两人啊。” 张德生听了,脚步不停,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娘娘的心中不是已经有猜测吗?或许等一会儿您见完了那个人,便更是知道这猜测对不对。” 闻言,二人默契不语。 西苑儿的牢房是从李乾搬进来的时候开始建造的,地方算不上大,环境倒是还好,总之起码比起刑部的牢房,不知道要好上多少。 沈全懿身后一溜儿跟着十几个内侍,牢里的侍卫也一并守着。 从进门一直走到尽头,期间的光线越来越昏暗,牢头在前头小跑着,他停在牢房前,沈全懿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一并看向牢房内。 年轻的男人,身上并未套着囚服,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惊恐的神情,甚至是多了几分悠闲,他懒懒的躺在墙边儿,闭着眼睛休息。 当然了,在这种地方有什么能够真正的舒宜,白祂论身上的套着沉重的刑具,他的行动被束缚着。 沈全懿的视线落在他微红的手腕儿上,看见沈全懿在门上的站着,白祂论忽然起身,他将自己的背脊挺得笔直。 尽管现在已经入了五月,可是地下的牢房潮湿阴暗,依旧寒意森森,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她看向牢头:“将门打开,本宫有话要和大驸马说。” “娘娘,此人您还是不要靠为好,要是伤着您了…”牢头有些为难,他尚且不知道这牢里头人的身份,不过能被李乾关在这儿,定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这位沈嫔娘娘可是太子的生母。 到时候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的项上人头,可就危亦。 “此事本宫一力承担,你开门吧。”沈全懿语气平静,牢头有些胆颤,他扭头看向张德生,张德生挥退身边的人。 他压低了声音:“娘娘可要想清楚了,陛下吩咐奴才,如果娘娘要打开牢门,那么,这位的生死便由娘娘定夺了。” 沈全懿微惊,她拧眉:“此话何意?陛下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意思,就是字面儿的意思,陛下说了,娘娘要插手,那么深浅都一样,这一切就交由娘娘定夺。”张德生说完了弯下腰朝着沈全懿行礼。 临了儿,他补了一句:“娘娘有的时候有选择可比没选择要难得很。” 沈全懿吁出一口气,转身进了牢房,张德生不远不近的跟着,白祂论看见她进来了,他微微上前,不过是他身上的枷锁还牢牢的套着他,限制他的动作。 他距离沈全懿大概两步。 沈全懿站定看着他:“大公主为了你,也算是要死要活,陛下很是伤心,本宫特地来劝慰公主,好在公主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她想清楚了。” “只不过是念在夫妻一场,他恳求本宫来送到驸马一程。” 沈全懿语气温和,眉眼之间都是惋惜,白祂论听着这话眼皮忍不住抽了一下,不过他脸上的表情维持的很好。 他眼眶微红,满身的凌乱之下仍不失君子风度,他道:“我知公主为难,也是没想到要把公主落到这么一个两难的境地。” “如果说我的死能够让公主不再为难,那我甘愿受死。” 白祂论说到最后一句,甚是声泪俱下,沈全懿面上依旧是动容, “本宫没想到,驸马能够这么深明大义,真是难得的君子。” 沈全懿唉的叹了一声,她继续道:“驸马真是个好人,只可惜时也命也,如今这般咱们谁也是算不到的。” 第525章 面具下 面对面的听着沈全懿的话,白祂论心中乌云密布,他这会儿还没有弄清楚沈全懿到底是为何而来? “是啊,娘娘说的是,这一切都是意外,没有人能够预料到。” 他轻轻的笑着,笑容之中有几分讽刺,尽管那嘲意一闪而过,沈全懿却也捕捉到了。 看来,李常九已经向白祂论坦白了一切,那么隔着这些血海深仇,他还能够伪装到现在这个地步,确实也有几分狠劲儿。 当然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李常九为了他几乎已经疯了。 “驸马实乃真英雄,本宫还曾听闻一件事。”沈全懿微微一笑,白祂论心中有一不祥的预感,果然,在下一刻,沈全懿温和的笑着。 她道:“本宫曾经说过,驸马由于怀孕的妾室,在驸马入狱之后,不幸身亡,真是可惜呀,一尸两命。” 说着,语气微微顿了顿,沈全懿仔细的观察着白祂论的表情。 “可是本宫听公主说,驸马出狱之后,非但没有怪罪公主看护不力,还贴心的宽慰公主,这真实属难得,天下有几个男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闻言,白祂论咬紧了牙关,他抬起头,眼底充血:“娘娘实在是厚赞,大丈夫做事儿自然都是如此。” “好好好。”沈全懿连着说了三个好,她敬佩的看了一眼白祂论,随即一抬手,顺便道:“来人,给驸马爷上毒酒,送英雄上路。” 牢头立刻捧着托盘进来了,他的身后还空着几个侍卫,沈全懿贴心的解释:“驸马,你若是不喜欢,可以选别的,不过这毒酒嘛,精挑细选过的不会太痛苦。” “毒酒…毒酒挺好的。”白祂论面儿上是从容坦率,沈全懿煞有其事的夸赞了几句,牢头心底不屑,这个人,关进来这么两日。 一直装的是无所谓,不惧生死的模样,如今在毒酒跟前儿,不也是胆怯,还硬撑着呢。 “好,既然如此,本宫亲自斟酒,送驸马上路。”沈全懿提起托盘上的酒壶,斟了满满的一盏酒水,侍卫接过来,送至白祂论的口边儿。 白祂论嘴唇跟着微微颤抖,这个时候他还在装,还在撑。 “只要公主一切安好,我死不足惜。”说罢了,白祂论一饮而尽。 如此豪爽的将酒吃干净,沈全懿当时便鼓掌,她转身和张德生对视一眼,只是一瞬,她默不作声的离开视线。 “好了,酒也吃了,本宫受公主托付,还有几句话,要和咱们的驸马爷说,把驸马上的刑具解开,你们就先退下去吧。” 沈全懿吩咐,他们倒是不敢说什么,默契的纷纷看向张德生,张德生点点头,他又朝着沈全懿行礼:“娘娘,您身份尊贵,在这牢中如何能够久待?何况…何况这牢里的人穷凶极恶,若是伤着您怎么办?” “放肆!”沈全懿忽然怒呵张德生,她抬了抬下巴:“其他牢房都关着,你们也在外头候着,这里头就只有本宫和大驸马,能出什么事儿?” 她转头,看着白祂论:“大驸马方才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他可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君子,绝对不会做伤害本宫的事儿,你以为有什么可担心的?” 张德生的脸上做出为难之色,沈全懿却是固执的呵斥:“好了,都退下去,有什么本宫自己一力承担,陛下那儿自有本宫去说。” “是。”张德生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的领着人下去了。 沈全懿微笑着看向白祂论,此刻白祂论脸色苍白,他扯了扯干瘪的嘴唇,他道:“不知道公主托娘娘,给我带了什么话?” 沈全懿脸上都是同情:“就是一些家长里短的事儿,公主让你放心,白家到底有后,你和公主的孩子愠儿,一直好好的,公主会将孩子养大的。” “公主说了她不会隐瞒,孩子会知道有你这么一个君子喻于义的父亲。” 别的倒还好,就是这么一句话,白祂论终于变了脸:“不要提起那个孩子!” 沈全懿做出被吓得的表情,她捂着胸口:“驸马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生气了?” “是不是惦念孩子?本宫也是尽力,公主和孩子都想来见你,只可惜…” 白祂论眉毛一挑,打断了沈全懿话:“够了!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已经说了,不要再提起那个孩子!” “驸马,这是说的什么话?那个孩子,这是世上你唯一尚存的骨血。” 沈全懿补说了一句,白祂论几乎要咬碎了牙,他冷冷的看向沈全懿,忽然大笑起来,他胡乱的挥舞起双臂,抬脚踹向墙面。 之后猛的回头,猩红的双目盯着沈全懿:“那个贱货!如此羞辱我!如此羞辱我白家的门楣!她应该去死!” “驸马何出此言啊,公主可是一心为你好。”沈全懿装作听不懂的表情。 白祂论崩溃了:“为了我好?那个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贱货,她罔顾人伦,羞辱我,生下那个野种,她这样的人也配为人妻为人母。” “真是脏了我的名。” 白祂论大口的喘着气,他笑的阴森:“她还蛇蝎心肠,我的茉娘再有一个月就要生了,他活生生的将我的孩子女人害死了!” “她做出这样的事,竟然还盼着和我重修旧好。”白祂论轻轻的站起来,现在脑子里一出现李常九的脸,他就觉着恶心。 沈全懿眯了眯眼睛:“可这不是你选择的吗?” “怎么就是我选择的?那是…那是太后指婚,是太后非要让我娶她的!如果我让我自己选择,我怎么会让这个丧门星进我白家的门!” 沈全懿打断他:“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是啊,娘娘说的真好。”白祂论捂着胸口,他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一股冷气,四处乱窜,而此刻他的手脚冰麻。 他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当初她嫁进我家,不就是皇帝设的一个局,枉我当初那般心疼她,她呢?私下收集证据,把白家都送进牢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