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冠客》 第1章 南冠客 作者:午言木叙文案:清冷美人攻&偏执狗狗受姜裴&沈澍(shu) (姜裴是攻)姜裴救过一条小狗小狗脏兮兮的乖极了,眨巴着眼说要报恩于是后来,小狗把他打晕了,关进了自己的笼子里哥哥,你来爱我好不好?小狗在笼子外朝他摇尾巴他是被沈澍关在笼子里的人沈澍是他的囚徒沈澍每年生日都许同一个愿望,他想要姜裴来爱他南冠客:典故,指囚徒wb@是午言木叙呀,欢迎来找我玩第1章 忍冬忍冬藤熬过了梅雨天气,春季末时开始疯长。苍青的藤蔓勾缠交连,爬满了别墅四周围着的雕花栅栏。叶片细碎,浮出吸饱了水似的一汪深绿,密密层层地铺展开去,从远处看上去,雾沉沉的一片。沈澍只是几日没来,门闩便被藤蔓攀着绕了好几圈,严丝合缝地扣住,将铁门闭得紧紧。和这别墅里住着的人一样耍着性子,不情愿他来。司机将车停在门前,按了半天的喇叭,里头也不见动静,无奈只好下了车,对着那丛乱七八糟的叶子扯了两把,才将铁门推开,把车开进院子里去。对着门是一条专供行车的宽阔路面,路尽头立着一幢小楼。两旁辟出花圃,栽了大丛的的玉簪和鸢尾,中间用鹅卵石曲曲折折地铺了条小径出来。“先生,到了。”司机下了车,转到车旁将后车门拉开,抬手垫在顶部,低声朝里面道。“嗯。”沈澍睁开眼,抬手捏了捏眉心,很轻地吐了口气,弯腰下了车。额角有些抽痛,是睡眠不足的后遗症。他屈起指节顶着,用力揉了揉。刚刚一路在车里,他只合了一会儿眼,做了一堆光怪陆离的梦,醒来时还带着隐隐的心悸,胸膛里闷得难受,像是风雨欲来的天。前些日子公司的一笔外贸单子出了点岔子,担心那边处理不好,他索性连夜飞去外省。麻烦不大,只是也要打点运作,折腾了三四个通宵才弄妥当,剩了最后一点儿全留给分部的李经理善后。李经理为着这笔单子的事提心吊胆了好几天,每每对着沈澍那张冷脸,手心都忍不住地冒汗,生怕惹这尊大佛发了怒,来一场秋后算账,平白地丢了饭碗去。如今领了话,心里头知晓这事算糊弄过去了,才算略松了口气,又忙不迭地定了当地出名的度假山庄,殷勤地邀请沈澍一行人去泡温泉,放松一下。沈澍这次走得急,身边随行的只有陈量一个。后者这时正在一旁的长沙发上懒洋洋地靠着,经理几句话的工夫,他打了四个哈欠,眼底下掩不住的青黑,被吸了精魂似的。打到第五个的时候,沈澍终于舍得瞥了他一眼,朝一旁站着的已经开始面露尴尬的李经理道,“那就有劳了。”李经理忙陪着笑道,“您说哪里的话。”“那明天我叫人开车,来楼下接您和陈总。”眼瞧着陈量张开嘴,预备着打第六个哈欠,经理识趣地开口道,“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您和陈总休息。”沈澍微微颔首,权当回答。李经理出了办公室,才敢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脑门子上的热汗。他对着沈澍那张脸,就止不住地发怵,总觉得下一刻这人就能将合同摔到自己脸上来。真是白瞎了生的一副好样貌。李经理偷偷嘀咕道。听着李经理渐远渐轻的脚步声,陈量挑了挑眉,随手从沙发前的茶几上拿了个橘子,朝着沈澍掷了过去。沈澍微微偏过头躲了,橘子失了准头,“咚”地一声落到地面上,沿着地毯骨碌碌地滚出一条橘黄色的直线。“一会儿叫人送去干洗,”沈澍握着笔,头也不抬。笔尖从纸张上划过,沙沙作响,“干洗费你出。”“真没意思,”陈量撇了撇嘴,又靠回了沙发背上,懒洋洋道,“怎么突然答应去泡温泉了?”“你从前不是最烦这个?我拉了你多少回都拉不动。”“你不是一直想去么?”沈澍签完了字,将一沓合同纸竖起来,在桌面磕了两下,抚平了边角,“替你应下来的。”“听说这边温泉不错。”“哟,沈大少爷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陈量眨了眨眼,带了些真切的惊讶,“竟然肯纡尊降贵地迁就我一回?”“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自己去,”沈澍没什么表情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地毯上那颗橘子旁边,弯腰捡起,朝着陈量又丢了回去,“我下午回沅城。”“不是吧少爷,”陈量抬起手敏捷地接住,将橘子放回了几上的果盘里,皱了皱眉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连口气都不喘就回去接着加班啊?”“快省省吧,公司离了你一天倒闭不了,偶尔放松一下能要了你的命还是怎的?”沈澍没接他的话茬,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这趟出来辛苦,给你放几天假。你自己玩,回来从我账上报销。”“得,您有钱您说了算,”陈量敷衍地举起手拍了两下,“我们人类的快乐,你这种人工智能是懂不了的。”“你就在公司里抱着你的办公桌加一辈子班当一辈子和尚去吧。”沈澍的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解释道,“不是加班。”“信你才有鬼,”陈量斜斜地瞥了他一眼,“你倒说说,不是加班,你急三火四地赶着干什么去?”“会小情儿啊?”“怎么,素了二十多年,终于想明白打算开荤了?”“没,”沈澍不大自然地低声道,“回去……陪个人。”待下了车,院子里的一点草木香气浮进鼻端,沈澍才觉得好受些,那股子憋闷的劲儿也好似消下去许多。他抬起手,在眉间遮着,眼往二楼最右边那扇窗户看去。白日里,窗前镂空的素纱帘子垂着,遮得严实,从外头看,什么都瞧不见。天闷得很,一丝儿风都没有。帘子在屋里,突然很轻微地晃了晃。正打量着,许妈匆匆从屋里迎出来,手在围裙上揩了揩,脸上里带了拘谨的笑,“先生回来了。”“我方才在厨房忙呢,也没听见动静儿,累得先生多等这一会子。”她解释着,又小心翼翼地说道,“这次隔得久了呢。”说完像是有些后悔似的,觑着眼,往后缩了缩,一双手在围裙上拧着,不大安定的样子。停了会儿,又手忙脚乱地接过司机手里的大小包裹,吃的用的,零零总总,跟着往客厅一股脑儿堆成一堆。“忙,有事耽搁了。”沈澍言简意赅地解释两句,大踏步走进客厅去,灰鼠色的大衣随手脱了,许妈忙接过来,拿去一旁的衣架上挂着。“裴先生今日在做什么?”沈澍解了手腕处的西装扣子,将袖子略挽上去些,去桌上倒了杯茶来喝,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帘子还拉着,睡到现在?”“约莫着是了,”许妈在一旁迈着碎步,陀螺一样跟着,口中念经似的对沈澍絮叨,“裴先生上午起得早呢,在屋里逛了一会儿,午睡起来说要画画,把画板支上了,就搁在二楼那窗户边。”她像是为了显得自己尽心,又道,“方才是交代了,说想吃粽子。”“我才下来厨房看,糯米是还有的,已经泡上了。就是粽叶剩的不多,蜜枣也没了,正寻摸着,准备一会儿去买些。”沈澍听着她讲,一步步地往楼上去,头也不回道,“让张陶去买。你备点五花肉和咸蛋,晚上多包些,我今天留下吃饭。”张陶是方才载沈澍来的司机,他领了话,开着车又出了院子。屋里潮气重,别墅的楼梯踩一级就吱呀吱呀叫唤,一声接着一声。许妈便站在楼底下,偷偷地仰着脸看,那声响像是搁在心里头,引得心尖儿都微微发颤。直到人上了楼,声音停了,换做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咚咚闷响,又过了片刻,传来门锁转动的声,木门被嘎吱推开,又嘭地一声合上。许妈像是被惊着一般,神经质地一抖,手不由自主地又拧住了围裙边。楼上再没有新的动静传来,许妈站着,愣了半日,“嗳”地一声很重地叹了口气,往厨房去了。第2章 哥哥沈澍在房门口停了一会儿。他静默地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活动面部肌肉,将嘴角缓慢地向上提。弧度维持在刚好的水平,可以让他看起来显得纯良无害一些。姜裴喜欢乖一点的。他没有说过,但沈澍就是这么觉得。可惜这些年沈澍在外头同人打交道惯了,觥筹交错里,各样神态都细致揣摩过,却没一样能和乖沾上边儿。私下里,陈量总是吐槽他身上杀伐气重,板着一张脸活像是新死了爹,冷冰冰的半点人气儿都没有。“你那名字可真该换换,”陈量这样讲,“换成木字旁的那个‘树’,刚好和你这根木头绝配。”他还曾经颇为积极地替沈澍分析这么些年一直单着的原因,“你拿这张冷脸对着小姑娘,甭管说什么,人家都觉得你是在训话。”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还是挺凶的那种。”姜裴不是小姑娘。但沈澍也不想要他觉得自己很凶。为此他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过,想努力给自己摆出一副不那么冷淡的笑来。大约是失败了的。因为姜裴的目光并未在他那张精心设计出来的笑脸上多停留几秒。那时,他只是朝沈澍看了一眼,眼神很淡地扫过去,便投向了院子外。姜裴的瞳孔颜色很浅,像咖啡店柜台上摆放的榛子糖浆,半透明的琥珀色,剔透的流质,在日光映射下会微微地闪。沈澍还记得那天下了雪,姜裴站在窗边,眼底映着簌簌而落的细雪,铺天盖地。 第2章 里面没有他的影子。 于是后来,沈澍开始讨厌每一个下雪天。 人想事情的时候,总是要忘记时间。 沈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站在门外发了一小会儿的呆。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他抿了抿唇,在心里想着,将手按在了按在门把上。 现在是夏天,不会再下雪了。 而姜裴在自己身边。 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总要有办法,能让这个人眼里头装进自己。 门扇在潮湿的水汽里变得沉重,转动时发出漫长而嘶哑的“嘎吱”声。 沈澍跨了进去。 房间里安静极了,空无一人。 纱帘旁的画架还没收起,颜料和画笔在一旁凌乱地散落着,木质的地板上染了一摊刺目的红。 沈澍连呼吸都微微屏住,眼神几乎是下意识地在房中扫过一圈,喉咙微微发紧。 床上的被子平摊着,中间有一段不怎么显眼的起伏。 鼻息陡然粗重几分,又渐渐地平缓下去。他松开攥紧的手指,停了一下,很轻地舒了一口气。 沈澍好像听见胸膛里心跳的声音。 比平时要明快一些的步点。 是见到姜裴的时候才会有的节奏。 他配合着这样的节拍,走去床边。想要俯下身去,动作顿了顿,又停住了。 犹豫了一瞬,很小心地坐在了床沿。 床很软,加了一个人的重量,略微往下陷得深些,床单表面挤出了明显的褶皱。 屋里头被沉闷的静谧充斥着。隔着纱帘,外面落日橙红的明光被稀释、截断,搅拌成了一团浑浊的昏黄,浓重又粘稠地将人包裹起来,像是挣脱不开的茧。 沈澍在茧里伸出手,用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隔着被子在那团起伏上很轻地碰了碰。 被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停了会儿,他屈起手指,小心地拎起最上面的被角,往下掀了一点,露出被子里面熟睡的人来。 脸庞素白,只有唇色带一点红,点缀着,衬得五官都艳了几分。 姜裴的眼睫很长,很认真看着人时,眼睛略眨一眨,茸密的一层落下又掀起,总让人错觉里头带了些多情的意味。 这时闭着眼,长睫在眼睑下落了一小片阴影。沈澍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去撩那抹弯起的弧。 指尖刚刚碰上,鸦黑的长睫轻轻颤了颤,床上的人忽地翻过身去侧着,背朝向他。 沈澍怔了下,反应过来时,很低地用气音叫了一声“哥哥”。 没人应答他。 他默不作声地收回了手,低头看了看指尖,随后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他坐在这里,只能看见身旁人一小片单薄的脊背。 看了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他从床上站起身,步子迈的比平时急了些,绕过床尾,去向床的另一侧。 床上的人明显听见了动静,和他故意作对一般,又侧过身去,只肯留一个后背给他。 “哥哥,”沈澍叫他,声音急急切切,里头莫名带了委屈。 他这会儿顾不得要乖的念头了,只想要把人转回来,看一看姜裴的脸。 这个人不肯理他,他就慌了神。 他单膝跪在床沿,身子朝前倾着,伸手按在姜裴肩头,微微用力,要把人扳过来,面朝着自己。 手掌下的人身形清瘦,肩上突出的骨头硬硬地硌着他的掌心。 姜裴不肯说话,也不肯睁眼,只身子犟着,暗自用力。 沈澍怕伤着他,又不敢狠了,只好叫他“哥哥”,又叫他“姜裴”,混乱地,一声连着一声,带着束手无策的一点痛苦。 姜裴不看他,像是在用沉默来惩罚他。 最后,沈澍只得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将手从姜裴腰下穿过,半揽在怀里,调整着转了一个角度,脸对着自己,又很妥当地在床上放好。 为了防止人再转过去,他很匆忙地躺好在这人身边,紧紧贴上去,伸出手臂扣在姜裴腰间,像在抱床头的一只安睡熊。 他们靠得很近,鼻尖几乎要抵在一起。 沈澍能感觉到怀里人放得很轻的呼吸,温热的气息颤抖着扑在脸上,像闯进了冬日里的花房。 他们的呼吸连在一处,交融,胶着,不分彼此。 “哥哥,”沈澍凑过去,用鼻尖去蹭他的,“你睁开眼,好不好?” “睁眼看看我。” 那双瞳仁在眼皮下幅度很小地转了转,没有丝毫要睁开的打算。 姜裴伸出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像是要借着力往后退开,或者是把沈澍向后推。 “不许。”沈澍猛地将手向上,强制地扣在姜裴脑后,将他牢牢固定住,自己又往前贴,略缩了缩,将下巴埋进他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抵着他的手僵了一瞬,随即用了更大的力气,像是在拼命地挣脱开。 “哥哥再不肯睁眼,我会更过分。”他威胁怀里的人道。 姜裴很轻地颤了一下,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这里,”沈澍伸出手,用指尖在他唇上点了点,像在发出预告,“会亲上去。” “我数到三。” 姜裴的唇很薄,却在上端生了小小的唇珠。 不说话时,微微翘着,唇色又红,看起来总是不大正经。 沈澍的目光在上面流连,呼吸微微乱着,一个一个数字地报。 “一” “二” 三还未出口,那两片嘴唇动了。 “满意了吗?”它开合着,一抹红像是在勾人,吐出的词句却冷淡。 沈澍微微抬起下巴,将目光往上看,陡然撞进一双眼中。 琥珀色的瞳仁,里头映着他的小小的影。 现在这双眼里只有他了。 他猛地贴近,朝那两片唇亲过去。 去势很凶,真正挨上的时候,却轻得像是落了一粒细雪。 “我骗你的。”亲完,他向后撤,拉开了一点距离,低声对着姜裴讲,“哥哥好笨。” 第3章 薄荷 “沈澍。”姜裴开了口,吐字很轻,每个发音都像在唇齿间忍耐过许久,带一点迟来的警告味道。 沈澍的瞳孔微微睁大,澄澈的希冀的明光从深处透出来。 “哥哥叫我了,”他说道,语气快活极了,嘴唇很重地抿了一下,随即又很快地弯起来,像是树梢的新月, “哥哥好久没叫过我的名字了。” “再叫几声好不好?”他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一般,伸手去搂姜裴的胳膊,够着了又不知足,往下揽着,扭股糖一样整个人都缠上去,近乎耍无赖般地撒娇,“两声,哥哥再叫两声,我想听。” 姜裴眉心微蹙,没理他,往外使了些力气,想要将手臂从他怀中拽出来。 被识破了意图,沈澍索性也不再收敛,光明正大地搂得更紧。 “哥哥,“他同人偎着,尾音拉得很长,黏黏糊糊,“一声,就一声。” “再叫一声我就放开。” 怀里人像是一竿修竹,一泓冷泉,无论他怎样去贴去暖,所有的亲昵都像是长风过境,得不到半点回应。 沈澍心里头渐渐焦躁起来,他盯着那张艳色的薄唇看,看它抿得紧紧,半分余地都不给人留。看着看着,他心里头就泛上莫名的焦渴。 明明是那么柔软的,甘洌的,尝到口中就舍不得让人放开。 可他不敢再亲上去了。 姜裴能忍他一次已经是极限,今日不会再有第二次。 近十个小时的航程,没有合过眼的通宵,他风尘仆仆地一路赶回,好不容易避开了身旁的耳目,才能再次踏进这栋院子里,好好儿地将人搂在怀里说几句话。 他不想要怀中这个人再生气,再不理他。 他知道姜裴做得到,所以一点都不敢去试。 可他看过太多次这人的背影了,滋生出的妄想扎根到心里头疯长,遮天蔽日。 苦熬到今天,此刻将人圈在身旁,便连半分的冷淡都受不住了。 心里头的情绪和欲念翻滚着,像是在曝日下熬煎,不达成便不肯罢休。 他将头靠过去,抵在姜裴的颈窝里,贴着那一小片瓷白的皮肤蹭着,另一只手在下面,悄悄地伸进了自己的衣袋里,不知在拨弄什么。 头顶定过型的发被蹭乱,软软地垂下,从姜裴的脖颈上划过去,带一点薄荷的香气,幽幽的一小缕,浮在后者的鼻端。 姜裴没来由地想到了夏日的葡萄架,荫下丛生着薄荷植株,叶缘细碎的锯齿在掌心里挨蹭过一趟,指尖掐上去,就染上湿漉漉的一痕绿。 他的胸膛很轻地起伏着,突然并起手指,指腹贴着捻了捻。 像在夏天杀死了一片薄荷叶。 细长的手指在身侧攥起,又一点点地松开来。片刻后,姜裴像是松了力一般,头微微向上仰着,抬手遮在了眉间,长睫垂落下去。 “沈澍。”他很平淡地唤了一声,像是在念碑上刻着的佛偈,一个一个字地读下去,半点情绪都没杂糅进去。 “不一样,”沈澍埋首在他颈间,很轻地嘀咕了一句,带着收敛过的不满,“为什么和刚才的不一样?” 第3章 姜裴显然不打算回答。 沈澍将手从衣袋中伸出来,又圈回到姜裴的项间,不死心地蹭了一会儿,才安分下来。 他将身子微微直起,往后靠在床头,抓起姜裴搁在身侧的手,将手指从后者的指缝里一根根地挤进去。 姜裴的手指很漂亮,白皙细长,骨节分明,手背上微微显出青色的血管。方才在被中闷出了汗,指根处有些濡热,滑溜溜得抓不住,像是下一刻就要从沈澍的手心里逃走。 沈澍不大开心地皱起了眉,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低下头很认真地去摆弄,将两只手摆出十指相扣的姿势。 姜裴在一旁躺着,对他的小动作像是司空见惯,也懒得费心去阻止。 这个人想要做的事,总能想出一万种法子,做不成是不肯罢休的。他被沈澍关了一个月,在彼此漫长的拉锯里,对这个人的固执早已心知肚明。 他随着沈澍折腾,不挣扎也不开口,只是厌倦地别过脸去。 沈澍自顾自地摆弄好了,十分满意地来回打量,眉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他觑着身边人不注意,偷偷摸摸地将手伸进衣袋,掏出手机来,调出相机功能,对着那双交握的手,有些做贼心虚地按下了屏幕上的快门。 “咔嚓”一声,很清晰地在房间里响起。 沈澍握着手机的手僵硬了一瞬,而后迅速地背去了身后。 来不及了,他刚刚将手机藏好,便同姜裴的目光正正撞到一处去。 那一双眼里没什么波澜,却看得他心底发怵。 “哥哥。”他声音怯怯地,在脸上挂了笑,摆出十分纯良无辜的神情,眨巴眨巴眼,睁得很圆。 同姜裴贴在一起的手指讨好地在对方的手背上蹭了蹭。 于是他在姜裴眼里变了形状,从一株散发着气味的薄荷变成做了坏事的小狗。 刚刚打碎了鱼缸,咬坏了金鱼,把自己弄成湿淋淋的一团,哼哼唧唧着,被闻声赶来的主人抓了个正着。 于是只好摇着尾巴,往主人脚边拱,哈哧哈哧地吐着气,用自以为的讨好人的方式,笨拙地拼命蹭。 傻乎乎的。 “删了。”姜裴抬了抬眼,冷淡地开口道。 “什么呀?”沈澍拙劣地撒着谎,装听不懂。 姜裴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很浅,轻飘飘的一片,又叫人无处遁形,“别装傻。” 沈澍不说话了。 他咬着下唇,将唇咬得发白,再松开时留了明显的牙印。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划着,留下些很凌乱的线条。 房间内的空气变得黏稠,密不透风,伸出无形的手来,像是要将人的脖颈一并扼住。 两人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而沈澍注定不会获胜。 他在意自己对面的人太多,于是就将软肋露出来,心甘情愿地被人拿捏,束手束脚。 片刻后,沈澍不情不愿地将身后的手伸出来,露出掌中的手机,慢吞吞地用指尖开锁,点开相册,长按,删除。 删完后从屏幕上抬起眼,看向姜裴,眼里含了轮廓鲜明的委屈。 他一点都不乐意,但又不得不听话,所以应该得到点奖赏。 姜裴平躺着同他对视,明明是要低一些的角度,目光里却透出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很平静地对他说道: “回收站里的,也删掉。” 第4章 糖果 沈澍的脸陡然变得惨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里,身体很小幅度地往后蹭了蹭,甚至克服了对姜裴的亲近,止不住地往床边退去。 “不要,”他将头用力地摇着,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慌乱,“不要删!” “哥哥,不删,“他将手机藏着,又去拽姜裴的衣袖,无措地哀求,“不删好不好?” 他偷偷藏起来的小心思被发觉,拖出来,丢在太阳下,正被勒令着亲手打碎掉。 沈澍害怕极了,一时忘记了处境,昏了头地去求罪魁祸首。 姜裴掀开被子,坐直了身体,同他在一个高度,平视着,用浅琥珀色的眼瞳看他。 像是学生时代的野外实践课程,观察一株花、一棵草、一只硬壳甲虫,他在观察沈澍,观察他的退缩,观察他面上显而易见的痛苦,那样分明地宣泄出来,几乎将情绪的源头淹没。 姜裴无端地生出好奇,面前的不像是一个人类,而是别的什么稀有的生物,矛盾又脆弱,依靠着,把自己当作活水和阳光,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难过的快要枯萎死掉。 “沈澍,”他开口,语气好似带着不解,冷静而残忍,“只是一张照片而已。” “你留着它,又能证明什么?” 什么都证明不了,沈澍想。 这张照片,这只手,乃至面前的这个人,都不属于他。 是他偷来的。 他从旁人手中偷来,提心吊胆地藏起,藏到秘密的角落里,好留着一个人独享,品出一份战战兢兢的甜。 他似乎从来都没能光明正大地拥有过什么。 小时候,每逢过节家中举办宴会,保姆都会将他锁在房中整整一天,深夜里甚至第二天清晨,宴会散了,才会将他放出来。 他记得那个女人总是化很浓的妆,围裙兜里揣一只口红,经常在背人处掏出来,往嘴上涂。他那时是很矮的,仰着脸看,只能看见两片血红的嘴唇。 她对着沈澍讲话时总是不耐烦,叉着腰,鼻翼上的白粉随着动作间的晃荡簌簌地往下落。 “今天是好日子,你在屋里头老实呆着,可别撞出去给先生夫人添不痛快,”她居高临下地站着看他,神色里带了鄙夷,末了再从嗓子眼儿里啐出一句,“小杂种。”挥臂重重地将他搡到地上。 房门咔嚓一声落了锁。小小的沈澍在地上坐着愣了片刻,又很慢地爬起来。地板很脏,衣服下摆沾了灰尘,他伸手去拍了两下,拍不掉,反倒留下两个模糊的黑色手印。 屋子里静极了,衬得楼下的鼎沸人声格外刺耳,杯盏碰撞的动静混合着靡靡的音乐声一层层地往上传来,听在耳中嗡嗡地,搅出昏沉沉的动静。 小沈澍趴在阁楼窗户的铁栏杆上,将鼻子压得扁平,踮着脚很费力地往下看。 院子里的草坪上在开party,装饰着彩灯和花束,小孩子们的欢呼尖叫声响成一片,橘红色的小丑站在人群中央,带着笑脸朝每一位路过的孩子送上一个气球。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和欢乐,没有人注意到阁楼的阴影里有一双小小的眼睛。 他就这样看呀看,眼睛睁了太久,开始泛酸,费力地眨一眨,滚下了两滴泪。 后来有一次,沈澍学了乖。他在屋中偷偷藏了根铁丝,待保姆走后,就试试探探地去门边,对着锁眼鼓捣。 那一次的运气出乎意料地好,很轻的‘咔哒’一声后,门锁应声而开。 他那时紧张极了,手心里湿漉漉的都是汗,担心保姆去而复返,他光着脚,屏住呼吸一口气地跑下楼去,很小心躲在了大厅里的窗帘后。 旁边长桌上搁着的糖果很快吸引了他的视线。 透明的玻璃糖纸里头裹着彩色的糖粒,挨挨挤挤地装满了一盘,五彩斑斓。 大厅里的灯很亮,糖纸在闪闪发光,亮晶晶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他看了许久许久,最后大约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飞快地跑到桌前,从盘子中抓了一大把,一边往衣兜里塞一边跌跌撞撞地朝楼上跑。 慌乱里有糖果从手中掉下来,落到地面上,下一刻不小心被他踩上去,硬硬地硌着脚心,很疼,但是好像在疼痛里又带着漫溢出的快乐。 那晚,他用被子给自己搭建了一个巢穴,很安心里躲在里面,小心地将透明的糖纸剥开,一颗颗地塞进嘴里去。 红的,黄的,绿的,糖块儿将口腔塞得满满当当,两腮滑稽地鼓了起来,像是在荷叶上蹲着吐泡泡的青蛙。 各色糖块儿的味道群汇交融,混成了一种古怪的甜。 舌尖被陌生的甜意充斥着,浸润着,沈澍匆忙又贪婪地品尝着这份偷来的甜,唯恐下一刻便被人发觉,夺了回去。 他从那时起开始明白,每个人生来是不同的。 没有小丑会给他气球和彩带,也不会有人将糖送到他面前来。 他要倚靠自己,去偷,去抢,不择手段,才能讨来一份甜。 好在命运眷顾他两分,施舍了一点幸运。 无论是小时的糖果,还是如今的姜裴,最后都能叫他抢来身边,专属自己一人。 可是姜裴又和糖果不同,他会笑,会讲话,比糖果甜,又危险。 沈澍常常想,如果姜裴能像糖果一样该有多好,就可以被自己安安稳稳地吃下肚去,再没有被旁人抢走的风险。 第5章 公主 橘红的光线透过纱帘落在床上,大片大片的光斑投下,色泽,失了真,隔出一片突兀的橙黄,像是从枝头砸向地面的熟透了的橘子,‘啪’地一声,成了扁平的一摊,同熟褐的泥土混搅,变得倒胃口。 床上的两人像在进行一场漫长的对峙。 沈澍屈着膝,半跪在床上,膝盖在床面上压出圆圆的凹陷。 床很柔软,他竭力绷直着腰背,成了一把清瘦的弧,依旧止不住地微微晃着,重心不稳。 他在安稳舒适的床上,像是撑一条孤舟,摇摇欲坠,下一刻就要淹没在浪头里。 手机被紧紧握在掌心里,棱角分明,硌着那一小块皮肉,很深地陷进去,钝钝地疼。 “哥哥,”他叫姜裴,声音带着很纯粹的依赖和挣扎,像是抓住一根稻草,渴盼着,想要靠着渡去岸边。 “我会保证藏起来,藏的很好,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 “我只想留下它,只留这么一张。” “求你了。” 他的眼角也是圆圆的,黑曜一般的瞳仁上蒙一层浅浅的柔润的水光,这样睁大了眼睛看人,总带着一点无辜,又仿佛很乖顺。 “沈澍,”姜裴倚在床头,目光从他那双好看的圆眼睛移到了攥成拳的手掌,紧接着很轻地眨了两下,长睫落下又掀起,像是枝繁叶茂的藤。 “我并不能对你怎样。“他这样说。 那双一直遮在被下的长腿动了动,发出很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姜裴伸出手指去,一点点地挑开了被角。 米色的软绸睡裤宽松舒适,裤脚下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腕。 肤色白腻,踝骨伶仃。漆黑的铁环在上面扣了一圈,严丝合缝。 环扣之上连着一条精钢锁链,长长地延展着,一直到窗边。 第4章 这里是单辟出的囚室,姜裴是被锁链关着的囚徒。 除了这间小小的卧房,和沈澍的怀抱,他无处可去。 “你看,”似乎是为了证明一般,姜裴很轻地晃了晃脚踝,锁扣勾连着相撞,像是环佩叮当, “离开这间屋子,我就够不到你。” “所以你用不着害怕,更不必这样求我。” 他似乎是带了困惑,“你要躲开,是轻而易举的。” “可我不想躲,”沈澍忽然道。 他像是受不了一般,将手机随意地一丢,膝行着,往前凑到姜裴身边。 “我好不容易才抓到了哥哥。”他贴得很近,呼吸间,气息热辣辣地落在姜裴颈侧,后者有些不安地偏过头去。 对姜裴这样的举动,沈澍似乎是很不满。 他抿住唇,突然伸出两指去,掐住了姜裴的下巴,用了些力的,将他的脸扭转过来,要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正正地对着自己。 “怎么会舍得躲呢?”他用很低的声音开口,就在姜裴耳边,唇齿开合间,几乎是贴着那一小片薄透的耳垂蹭过去,“只是三天见不到哥哥,我就快要疯了。” “我恨不得用绳索、铁链,或者随便什么,把哥哥日日夜夜地拴在身边。” “哥哥为什么还会觉得,我能躲开你呢?” “放开。”姜裴微微皱起了眉,抬手去掰他的手指,指关节用力,微微泛着青白。 沈澍应声松了手,神情怔怔的,身体微微向后仰,跪坐在小腿上, “哥哥说的没错,”他小声说,像是在喃喃自语,“我用不着害怕。” “哥哥已经被我关在身边了,跑不掉的,对不对?”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哥哥身边只有我一个。” “所以不可能喜欢上别人的。” “哥哥只会是我的。” 月余没有见过阳光,姜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白皙,像是半透明的薄笺,被沈澍捏过的地方已经起了指印,淡红色的,瞧上去很是触目惊心。 姜裴不知道该怎样去回答他,又觉得心烦,索性不开口。 方才被捏过的那处觉出一点疼来,他微微抬起下巴,伸出手指去碰。 他看不见,只好凭着感觉摸索,指腹不留神从上面蹭过,就很轻地嘶了一声。 他难得地生出一丝情绪来,因为疼痛而蹙着眉,低声骂了沈澍一句,“疯子。” 沈澍挨了骂,反而变得愉快,嘴角很明显地翘起来,眼神亮晶晶的,跟着落在姜裴下巴处的那一点红色上面。 他身子向前倾着,探出手,不害臊地要去碰那一处泛了红的皮肉。 被姜裴很不客气地‘啪’一下,把伸过来的手拍了下去。 于是沈澍嘿嘿地笑着,摸了摸鼻尖,依旧不在意地凑上去,梗着脖子,硬要去看。 “哥哥好娇气,”他盯着姜裴的下巴看了半晌,评价道,“像是公主一样。” “最好再要有长长的头发,金色的,”他伸手去比划,笑着,“这么长,金灿灿的一片垂下来,瀑布一样。” “这样哥哥就是我的长发公主。” 第6章 莴苣 姜裴将头偏过去很小的弧度,侧着看他。眼尾狭长,眼角微微地向上翘,浅色的落日余晖在眼底镀了一层,深深浅浅地浮沉,像融化了的松脂,流淌,凝结,最后汇成一汪浅琥珀色。 他似乎是从沈澍的话里窥见了有趣的意象,将眼微微眯起来,带一点审视,和藏在深处的赌气一般的雀跃。 他开了口,问沈澍,语调很古怪地带一点曲折,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揶揄,“那你是什么?” “种莴苣的巫婆吗?” 沈澍同他的目光对上,露出很茫然无辜的神情来,“什么莴苣?” 姜裴眼中浮现出不明显的讶异来,只有很短的一瞬,像是突然对身边人起了兴趣,于是很迅速地将人从头到脚打量过一遍。 沈澍的表情不似作伪,姜裴很快地意识到这一事实,他是真的对此毫无领悟力。 “没读过《长发公主》吗?”他问沈澍。 “……没有。”沈澍回答时声音很低,又含糊,带了很明显的羞惭。 他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被老师亲自点名站起,去背诵一篇朗朗上口的古文,可偏偏脑中是一片空白,于是在老师诘问的目光里变得无处遁形起来。 姜裴盯着他不自觉间愈垂愈低的脑袋看了一会儿,突然很短促地笑了一声,“算了。” 那点突兀而生的对这个人的兴趣似乎在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有些意兴阑珊地翻了个身,脚踝上的铁链动作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像是秋日里窝在墙角晒暖儿的猫,很舒适地趴在床上,手肘顶在床面,将上半身微微撑起,细长的手指曲起,弯成弧,用指关节抵住下颌。 两条小腿翘起,宽松的裤管滑下一截,露出玲珑的一段弧度。 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半透明的,飘飘荡荡地在人眼前,姜裴‘呼’地吹一口气,叫风将它们裹散。 沈澍讷讷地独自坐了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一点一点地挪去了姜裴身边。 他原本在坐着,于是要把头垂得很低,身子附下去,脖子勾着,才能同姜裴讲话。 那股气流恰好扑到了他的脸上。 潮湿的,温暖的,像带着夏日里水果特有的甜香。 他条件反射地眨了眨眼睛。 下一刻,微凉的指尖落在眼皮上。 “别动。”声音从很近的地方响起,冷冷的,又带一点惫懒。 沈澍在一瞬间变得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他陷入了混沌的黑暗中,听觉似乎变得格外敏锐起来。 他很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伴随着姜裴平稳轻微的呼吸。 手指并未用力,只是虚虚地落着,沿着那道凸起的弧度很轻地描摹过一圈。 “不怕吗?” “只要我想,就能将它挖出来。” 他听到姜裴这样问,用一种很懒散的语调,像在敷衍了事,半点威胁的意味都没有。 伴着话音,那根手指抬起又落下,带着节奏轻点,变成了纯粹的娱乐。 “哥哥喜欢的话……怎样都可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颤颤的,一点都不好听,像是在害怕,又像透着欢愉。 姜裴的手指缓慢地往下滑,去拨弄他的睫毛。 他的眼皮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眼角分泌出生理性的眼泪,将眼睫洇湿,黏成一小簇,因为湿透了而显得愈发黑。 姜裴将它们拨弄开,又用指腹去捻。 它们的主人在颤抖,连带着它们都好似变得鲜活。 “怎样都可以,”姜裴声音很轻地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略停了停,又用像是很友好地,同沈澍打商量一样的口吻道,“那放了我,好不好?” 手指下的人很剧烈地颤了一下。 姜裴突然张开手掌,虚虚地盖在沈澍的眼前。 “不许睁开。”他命令道。 于是掌心下的人乖乖听从,甚至将额头凑过来,抵着掌心很亲昵地蹭了蹭。 接着他看到沈澍薄薄的,淡红色的两片嘴唇先是张开,又很快合拢。 他知道这个口型是要说什么。 于是那个字在他的耳边和脑海里同时响起。 沈澍说:“不。” 空气变得安静,从沈澍吐出那个字后,他们之间似乎就 有了一些不可挽回的变化。 身旁传来一些的动静,姜裴微微地偏过眼,看到是沈澍的手指,悄无声息地伸过来,揪住了他的衣角。 他盯住那两根手指,感觉到微妙的苦恼,和身旁坐着的这个人带给他的感受一样,并从中延伸出了烦躁和不开心, 姜裴咬了咬唇,嘴角向下垂着,‘嗖’地一下将手掌从沈澍的眼前撤下,接着很迅速地背转过身去。 他一点儿都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指间的一小块布料很迅速地溜走,沈澍下意识地伸手去捉,只拢到一捧虚无的空气。 他保留着这个手指向前伸的动作,停了一会儿,然后很慢地一根一根地垂下,最后收回了手。 他知道姜裴生气了。 可是又对此毫无办法。 那根锁链是他和姜裴最后的一点牵绊,松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要在这世上活下去,就只好紧紧拖住身旁这个能救自己的人。 第7章 小狗 沈澍抿着唇,手指垂在身侧,不安地蜷了蜷,忍不住揪住了身下的床单,抓出一把细密的褶皱。 “哥哥,”他试探着开口叫姜裴,“我能把眼睛睁开吗?” 身侧躺着的人幅度很大地动了动,锁链凌乱地叮当几声,摆明了是听见却不肯开口的态度。 沈澍有些无措,他想要再叫人,又怕得不到回应,把积存的勇气消耗殆尽。 于是他想了想,带一点小聪明地,用气声讲道,“哥哥,你不回答,我就睁眼了。” 闭久了的眼睛乍然见着光亮,眼前生出了些彩色的形状怪异的气泡,悬浮着,很轻地往上飘。他抬起手指,沿着虚空的路径去追逐,一个一个地戳破掉。 气泡没有了,他转而眼巴巴地看向姜裴。 第5章 后者侧躺着,蜷缩成很小的一团,是一个很不欢迎人打扰的姿势。 裤脚蹭上去,在膝弯处堆叠,小腿光裸着,没什么遮挡,晃眼的白。 沈澍的目光不小心溜过去,就好似被黏住了,很难移开。 他用手掌虚虚地比划,来判断那段小腿能不能被自己一只手圈在掌心。 想要捏着那段脚踝,使力拖过来,将人圈进怀里,然后顺着小腿,一路摸上去。 要碰过膝盖,碰过大腿根部,继续往上。 停到它该停的地方去。 沈澍觉出一点隐隐的口干舌燥,他逼着自己挪开视线去,将脑中无端生出的情景一并丢掉。 现在还不行。 那些事情,现在还不可以做。 姜裴会恨他,会再也不理他,这辈子都不肯再叫他的名字。 所以要等,要再等一等。 为什么要等? 沈澍很烦躁地胡乱看向四周,想要借助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好一并压住胸腔里正在烧灼的那股邪火。 下一刻,他的视线落在了枕边的手机上。 先前为了留住照片,他捏着手机同姜裴周旋了半日,最后丢在了这里。 沈澍眨了眨眼,盯着它看了两秒,又状似不在意地转过头去,用余光去瞥身旁躺着的姜裴。 后者安静极了,像是打定了主意,半点儿都不肯再开口。 于是他一点点地将手蹭过去,碰到手机金属外壳的一角,就很迅速地捞住,拿来面前。 指尖轻轻点几下,屏幕亮起。沈澍顿了顿,在浏览器里敲下‘长发公主’四个字。 点‘搜索’按钮前,犹豫了几秒钟,又加上了‘莴苣’两个字。 最先在第一行跳出来的是一本装帧精美定价三十九块八的《格林童话》。 封面上,貌美的小公主从古堡的窗户中探出头来,一头金色的长发泼洒而下,迤逦曳地。 沈澍情不自禁地伸出指尖,隔着屏幕在那头缎子一样的长发上轻轻碰了碰。 我的小公主。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故事很短,只用了不到五分钟,沈澍就读完了。 接着他关上手机,神色变得很奇怪。 像是恍然大悟,又夹杂了很多的懊恼。 他将手机丢去一旁,一时也顾不得姜裴仍在生气,直接扑上去,从背后将人抱着,下巴抵在颈窝,带了十分重的委屈,小声咕哝道,“哥哥欺负我。” “我才不是种莴苣的巫婆。” “哥哥坏心眼儿,欺负我不知道,拐着弯儿地骂我。” 姜裴被他蹭得发痒,又听见他这般蛮不讲理地恶人先告状,一时气得几乎笑出声来,胸膛剧烈起伏着,猛地一沉肩膀,将沈澍抖开了去。 沈澍见他有了反应,反而得寸进尺起来,耍着赖又重新圈上去,将唇放在姜裴耳边,故意道,“哥哥不开口,就是理亏。” “算作是默认了。” 他带了些得意地,将下巴抵在姜裴头顶蹭了蹭,继续絮絮叨叨,“但是我心地好,向来不同哥哥计较。” “哥哥随便把我当什么,我都乐意的。” 身后的人像是偶然捡到的大型犬,扑上来就不肯撒手。 姜裴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来,使了巧劲在沈澍肩膀上一拨。 后者顺着床骨碌碌滚出两圈去方才停下,发丝凌乱地垂在额前,神色间带了掩不住的诡计得逞的笑意,拿手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向姜裴。 “哥哥不生我气了。”还胆大包天地用了肯定句。 姜裴呼吸声很重,支起身子来,很凶地瞪他,“你这样,哪有一点大人的样子?” “拿你当小狗还差不多。” “嗯,”沈澍很开心地凑上前来,笑意盈盈地回答姜裴道,“那我就当哥哥的小狗。” “汪!” 第8章 台灯 门被很轻地敲了两下,许妈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低低地道,“先生,饭已经备好了。” “是在屋里用还是……” 后面的话并未说全。 她是聪明人,晓得分寸,不该自己拿的主意半点儿都不会多嘴。 沈澍拿鼻尖去抵姜裴的,黏黏糊糊地问道,“哥哥想在哪里?” 姜裴避过头去,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由得我选吗?” 从他被关进这座别墅起,出房间的次数寥寥无几。 平日里的饭食都由许妈端上来,摆在房间里的餐桌上,精细倒是精细,只是闷在屋里,再怎么样也是倒胃口。 只有沈澍过来的时候,才会解开铁链,带他下楼用顿饭,偶尔还会在花园里逛一逛。 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样的福利,也因为上次他试图从花园里的侧门逃跑而宣告结束。 第二天,忘了将锁门的园丁便被沈澍当众辞退了。 姜裴那时靠在窗边,看着园丁垂头丧气地离开,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和他究竟谁更可怜一点。 算来自己上次下楼,大约还是半月以前的事儿了。 沈澍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些,拿手臂圈着他,在耳边胡乱地蹭,“那可说不准。” “哥哥讨好我一下,我就叫哥哥来选,好不好?” 姜裴懒得挣扎,由他圈着,随意问道,“怎么算是讨好?” 沈澍没料想他能应声,一双眼微微发亮,“那哥哥亲我一下!” “亲一下,哥哥想在哪里吃饭都行,我都依着哥哥。” 姜裴微微侧过头来,眼角上挑着,浅琥珀色的瞳孔里,盛了两个很小的沈澍的影。 他像是在很认真地考虑,付出这样的代价值不值当。 于是沈澍一时间话也不敢讲,眨巴着眼,很安静地等待着。 他好似看到了姜裴眼底的犹疑,那个人很慢地,一点一点地朝他靠近。 温热的吐息似乎要扑到脸上来。 下一刻,那个人紧抿的唇微微张开。 “我不愿意。”姜裴这样讲。 他的嗓音是好听的,落在人耳中,像是溪流裹挟着碎冰,泠泠而下。 可说出口的话,沈澍一点儿都不觉得好听。 不过没关系,像这样不喜欢的话,他都可以假装没有听到。 哥哥不肯给的,他自己来拿就好了。 这样想着,带一点急切和惩罚一样,他凑过去,堵住了那张不肯叫他开心的嘴。 许妈等了半晌,屋里也没什么动静,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敲两下,突然听见里头传来‘砰’地一声。 她一瞬间慌了手脚,只以为屋中的两位先生动起手来,也顾不得什么,急急地便往门上叩。 “沈先生,”她叫着,“沈先生,屋里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人应答,她似乎听到有谁很低地叫了一声,声音不似平常,倒像是疼的。 这下免不得更着急起来,停了手,只隔着门朝里面讲话,“沈先生,您可千万别朝裴先生动了拳头嗳。” “他身子弱,吃不消的。您体谅体谅。” “哎呀,打人是要打出毛病的呀!” 许妈在屋外急得团团转,正要打算冲下楼去拿了备用钥匙来开锁,眼前那扇门才终于打开了。 沈澍身形很高,立在门口,几乎将屋内的情形遮住了大半。 许妈不放心,从缝隙里瞧见姜裴似乎在床边坐着,又踮着脚去看。 “甭看了,”沈澍带了点无奈道,“他没事儿,好好的。” “嗳,”许妈犹自不大放心,问道,“先生,方才屋里头什么动静噢?不是你们在打架?” “想什么呢,”沈澍哭笑不得道,“我像是舍得动他的样子?” 那倒是,这位裴先生自从来了这儿,几乎是被沈先生当眼珠子似的护着,一口气略重些都怕将人吹倒了。 “方才,”沈澍解释着,神情有些不大自在,“方才不留神,将台灯绊倒了。” 许妈回过神来,面上便有些讪讪的,“噢,那要是碎了,先生可别碰,留着我来收拾。” “没有,扶起来了。”沈澍含混过去,又道,“饭在下面用,这会儿便摆上吧。” 第9章 橙子 待到许妈下了楼,沈澍迅速地关了房门,拿背抵着,便朝床上的姜裴控诉,“哥哥怎么这样,害我丢人。” “怪谁?”姜裴侧过脸来,嘴角很小幅度地往上翘着,唇色泛着水润的红,艳极了。 沈澍瞧见,一时间便忘了讲话,只顾盯着不住地看,目光像是有了实质,从上面狠狠地刮过去。 姜裴没有察觉到,他伸出舌尖在唇上舔了下,随即很轻地‘嘶’了一声。 第6章 破皮了。 沈澍只来了半日,便折腾得他受了好几处伤。下巴此刻还隐隐约约疼着,姜裴记仇得很,声音冷冷地骂他,“狗崽子。” 骂出口又觉得不解气,小狗是很可爱的生物,毛茸茸地会摇尾巴,眼前的人却要可恨得多。 于是又改了口,“狗东西。” “哥哥好不讲理,”狗崽子委屈极了,连眼都要红起来,“刚刚哥哥都把我从床上踹下来了,这时还要骂我。” “自己没坐稳,还要赖我,”姜裴不吃他这一套,很轻地瞟了沈澍一眼,“这么大个儿的台灯,亏你想得出。” “我当然是为了全哥哥的面子。”沈澍坐去床边,继续盯着那张唇瞧,想着上头的颜色是自己的缘故才有的,越看越是喜欢,伸出拇指,跃跃欲试着想去蹭一蹭,“哥哥没有主动亲我,我都不计较,还遂了哥哥的心愿,替哥哥说了谎。” “结果还要挨哥哥的骂,哥哥自己想一想,是不是很没有道理。” 姜裴甫一张口,还未发出音节来,唇上便蹭到了一点温热。 是狗崽子的拇指肚。贴上来,还十分不客气地蹭了两下。 “哥哥的嘴唇好软。” 姜裴觉得头疼。 他面对沈澍时总会习惯性地束手无策,永远不知道这个人下一刻会做什么。 接近他的人都有所求,为着他所拥有的金钱,地位,或是旁的什么。 只有沈澍没有。 不,还是有的。 他似乎是想要姜裴的一颗心。 姜裴很困惑,甚至是生出了不解。 怎么会有人执着于这样廉价而又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猜不透沈澍,也无意去多费心思猜想。 只是这个人的出现太猝不及防,像是台球桌上突然自己生了脚的母球,呼啸着一路横冲直撞,将他原本轨迹既定的人生撞得七零八落。 而在此之前,姜裴习惯了按部就班,从未尝试过任何的改变,每一个球都很老实地在原本的路线上,预备着总有一日滚进袋口中。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月前,他见到沈澍的那一天。 五月十九日。 他很少会对某个日期记得很清楚,似乎对数字天生不敏感。 但那天很巧,因为第二天就是5.20,据说是恋人们很喜欢的节日。 也是他原本要和秦衾举行婚礼的日子。 秦衾是很看重仪式感的人,对婚礼日期的挑选很认真,甚至特意地花了一笔钱,请了人来算过,才定下了5.20这天。 出于好意,姜裴也问过她,5.20这个日子有些特殊,需不需要再考虑考虑。 在前男友的祭日结婚,不怕他飘过来观礼吗?姜裴带着真情实感的忧虑问她。 秦衾当时直接一脚踩上了桌子:他最好有胆子来!来了就把老娘带着肚子里的崽子一块儿带走!不来就他妈不是男人。 姜裴不知道人死之后,游魂分不分男人女人,但他还是胆战心惊地将秦衾从桌子上拉了下来。 不然他怕徐铭没带走秦衾,倒先把她肚子里的那个带走。 他知道秦衾在说气话,因为下一刻,这个号称自己有洁癖的女人就趴在刚刚被自己踩过的那张桌子上,嚎啕大哭。 他知道她在思念某个人,并且因为再也见不到而哭泣。 他看在眼里,好像又看不分明。 十九号那天,他并没有联系秦衾。 他知道秦衾会去哪儿。 南山公墓。 这样的日子,她一定会去陪着那个人。 毕竟她第二天,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 虽然是假的婚礼,但是姜裴代入一下,觉得如果自己是徐铭,死了之后飘在天上,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和自己的发小手牵着手往教堂走,面对面地念结婚誓词,最后说不定还要迫于流程亲上一口,大约是会气活过来的。 那天有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打电话来,说要给他办一场派对,好好庆祝最后一个单身夜,被他婉拒了。 最后他独自驱车去了海边。 很突发奇想的一次行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坐在沙滩上,看着橘红色的落日挣扎着,不甘愿地坠入海底。 像是一颗饱满多汁的橙子被鲸鱼吃掉。 沈澍就在这时出现在他面前。 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胸前印了颗切开一半的橙子。 落进海里的橙子又跳了出来,很活泼地咧嘴笑着站在他面前,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对他说‘嗨’。 第10章 沙滩 姜裴很少愿意和陌生人交流。 人类迸发出的异样热情往往会让他感到不适应,像是正方体不小心滚进了圆球堆里,平白地生出一种不合群的无措。 事实上无论出席什么场合,他更喜欢的还是一个人呆在角落里。 最好再离餐台近一些。 那些精心摆放拼盘,带着榛子杏仁碎和巧克力内馅的点心远比交际更让他愉快。 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一整晚都只和摆放甜点的水晶高脚碟交谈。 但很可惜,这样的机会对他来说几乎没有。 有家世和容貌在,他很难不成为人群瞩目的焦点。 一群群的人簇拥上来,涨潮一般,浪头推着他,离散发着香气的甜品塔越来越远。 久而久之,姜裴琢磨出了一种应对办法。 他决定给自己选择一种表情,然后保持沉默。 能够长久地固定住表情不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他一般会将面前站着的人想象成一只袋鼠。 一种在他看来形状怪异的直立动物,不亲人,且带有一定的威胁性。 按照徐铭的话来讲,当他被姜裴用这种表情看着时,会觉得自己像一袋没有眼色的,被丢进可回收垃圾桶的有害垃圾,下一刻就要自惭形秽地往隔壁垃圾桶里跳。 这一招被证明真的很管用。 最起码在宴会上,他的身边终于不会围着浪潮般的人头了。 人们只集中起来窃窃私语,说他高高在上,冷漠又难以接近,不会有人知道这位不近人情的姜先生刚刚偷溜去露台上塞了一嘴的奶油泡芙。 于是姜裴对于它所呈现出来的效果表示十分满意。 但是这一招对眼前站着的人似乎不太好使。 因为姜裴此刻正在沙滩上坐着,手撑在身后,两条长腿交叠着前伸,是一个很舒服惬意的姿势。 同时也意味着不是很体面。 而来人站得笔直,一只手斜插在上衣口袋里,腰背绷成了一条弓弦。 这样的角度使得姜裴不得不微微仰起下巴才能勉强将人看得完整。 首先在气势上就输了一截。 无论什么样的表情,被人居高临下地看在眼里,想要传达出的意义都免不了被扭曲。 穿着橙子t恤的青年站在姜裴面前,阳光自他背后而来,长长的浓重的黑色影子投映在地面上,将姜裴整个包裹进去,连带着莫名的让人不安的压迫感。 在那声似是而非的招呼过后,青年就没有再开过口。他的脸埋在阴影中,叫人看不清楚神色。 姜裴很努力地试图将眼前人想象成袋鼠,然而一坐一立之下,微妙的的身高差使得他构想出的袋鼠成了身高五米的肌肉健将。 于是他只努力了一下,就很迅速地放弃。 仰着头看人实在很费力,下巴紧绷着,日光刺得姜裴微微眯起了眼。 “你好。”他抬起一只手遮在眼前,回应这个热情打招呼的青年。 青年站着,似乎有些局促,一只手将t恤的边缘攥得很紧,很有礼貌地小声问,“我可以坐下来吗?” 实在是很奇怪的问题。 青年表现出的语气就好像如果姜裴不同意,他就宁可在太阳下站上一天。 姜裴感到诧异,回答他,“请便。” 青年得了他这句话,像是很愉快似侧过身,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了两颗很小的虎牙尖尖。 下一刻,青年就并排地坐到了姜裴身边。 他坐下的动作很随意,歪斜着落地,t恤下摆沾上了沙粒都好似未觉。 先前那只手倒是依旧揣在口袋中,像是在捏着什么似的,并不曾拿出来。 “你是一个人吗?”青年坐下之后,立即很自来熟地扭过头来同姜裴说话,嘴角在很明显地向上翘着,是心情很好的模样。 同坐得离姜裴太近,两人间的距离几乎算得上是亲密,肩头都要挨在一起。 姜裴很不习惯这样的相处,于是沉默着,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当作回答。 接着,他往旁边挪了很小的一点距离,不至于太过失礼,克制地表现出自己不愿交际的意向。 他希望青年能够看懂。 青年很几乎是立即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于是很适时地跟着他移动,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小。 动作间,两人的肩膀轻轻地蹭过,发出很细小的衣料摩擦声。 姜裴皱了下眉,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情绪里带了一点轻微的不悦。 他很在意同人相处中的分寸感,而青年明显越了界。 第7章 青年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将头歪着,迎着看过去,抿着唇,黝黑的一双眼睛睁得很大,圆圆的,像某种幼年的小动物。 他和姜裴对视,像是什么都没懂,于是又转过头去,和姜裴的方向保持一致。 姜裴感到莫名,抢在开口询问前,青年突然站起身,往远处的沙滩跑去。 未说出口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一个怪人。姜裴看着青年越来越小的背影,在心底评价道。 脚边路过了一只很小的寄居蟹,驮着壳子,慢吞吞地横着往前走,一步一晃。 姜裴盯着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按在它褐色斑纹的壳子上。 那个竖着一对圆圆的黑色眼珠的小东西‘嗖’地一下钻进了壳子里,一点儿都瞧不见了。 和刚才那个黑眼睛的青年一样。 姜裴很轻地‘啧’了一声,松开了手,任由它顶着壳子落荒而逃。 再抬起头时,便对上了那双圆圆的黑眼睛。 青年站在他面前,微微弯着腰,有些急促地喘着气,汗湿的刘海耷拉在额前,向他伸出手。 手中握着一瓶汽水。 看姜裴没有动作,青年抿了抿唇,又将手往他面前伸。 “给你。”他开口说。 姜裴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稀里糊涂地接过了汽水道了谢。 而青年很开心地重新坐回到了他身边,肩膀虚虚地抵着,和姜裴看同一片海,像是心满意足。 汽水瓶盖被旋开,透明的气泡从瓶底诞生,悬浮,聚集到瓶口处,进了咽喉,再很轻地裂开,像一场柠檬味的自杀式侵袭。 暮色很慢地席卷上来,周遭一切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边缘融进了天幕里,像是晕染的水墨。 风从海面上来,裹挟着潮湿的水汽,一大团一大团地朝脸上扑。 姜裴坐在沙滩上很安静地吹了会儿,无意中抿了下唇,尝到了一股新鲜的腥咸。 是风带来的味道。 已经很晚了,这样坐在了无人迹的沙滩上发呆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他该离开这里,给秦衾打一个电话,交代她今晚少哭一会儿,省得明日新闻头条里放出照片来,讲秦姜两家商业联姻,罔顾当事人意愿,以致新娘子在婚礼上眼睛肿成了桃。 还要去再核对一遍明天婚礼的具体流程,赶着午夜十二点后,按着本地的风俗去秦家送一对喜联。 最后大概还要腾出空来,想几句明天在婚礼上要念的誓词。 答应了陪人演一场戏,总要敬业一些。 还有许许多多的琐事要一一去想,秦衾撂了摊子,他只好全权接手,拨出多余的心思来处理。 总之呆在沙滩上,和陌生人一起并排坐着看夜色下的海,这种事情是不合时宜的,需要赶快停止。 这样想着,姜裴将身子向后靠了靠,手掌在身后撑着,陷进了柔软的沙粒中。 下层的沙粒很湿润,带着一股水汽的凉意淹没了手指,像是拢住了一朵云。 一旁的青年将头低下去,也用手撮弄起沙粒来。 停了一会儿,青年用手肘很轻地碰了碰姜裴的手臂,“你看。” 他用沙子在姜裴的脚前堆出来一个很小的形状。 “送你的,”青年很认真地对他解释,“是星星。” 姜裴很艰难地辨认出了沙堆上五个歪歪扭扭的角,勉强接受了星星这个说法。 “谢谢。”他很有礼貌地对青年说,并且礼节性地伸出手,在那颗星星上摸了摸。 指端的触感粗糙柔软,姜裴不敢用力,怕不小心会弄碎掉。 青年看起来大约二十多岁,衣着整洁干净,言行举止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稚气,让姜裴忍不住猜测起他的来历。 附近似乎是有一所医院,或许青年是里面的病人,偷偷跑了出来。 一个孩子一样心智的青年,又生得好看,一个人呆在外面是很危险的。 姜裴想,自己回去的时候可以把青年一并载上,带去医院询问一下。 这并不会很麻烦,耽误太多时间,最起码比将他一个人丢在海滩上要好。 真的找不到,甚至可以收留青年住上一晚。 只是多腾出一个房间而已,算不得什么。 自己今天喝了他的汽水,又收下了星星,没有什么道理不对这个人好一点。 青年呆在他身边一个下午,很乖,也没有很多话,远比一个正常人要让他自在许多。 “灯塔亮了。”姜裴听见身边的青年低声说。 像是为了证明,青年抬起手,朝着海面上很远的地方指过去。 姜裴抬着下巴去看,只瞧见水上有一团橙黄色的光,看不出轮廓,在一闪一闪地跳动。 像是从海中蹦出来的会发光的水母。 姜裴想到这个比喻,没来由地弯了弯嘴角。 “你很开心。”青年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盯着他的侧脸,用笃定的口吻说道。 “是因为有好事情吗?”他的瞳孔漆黑,沉沉的,像是远处的海面与夜晚。 解释说自己在因为一只臆想的水母开心实在是难以启齿,于是姜裴很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一起看着海面上的灯火。 “走吧。”姜裴站起身,掸了掸身后粘着的沙粒。 身旁的青年跟着站起,姜裴留意到他的左手还插在衣袋中。 真是个奇怪的动作,他这样想着,并未多在意。 “你叫什么名字?”他一边问着青年,一边拿出手机,点亮了屏幕。 时间很晚了,等载上青年,多跑一趟医院,只怕还要耽搁一会儿。 还是先给家里发条微信交代,否则婚礼前夜,一对儿新人统统不见踪影,只怕两家要炸开锅了。 “沈澍。”他听到青年讲。 名字听起来莫名地有些耳熟,姜裴用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句话,随口问道,“哪个shu?” 指尖点下发送键,他刚要抬起头,余光瞧见眼前站着的人忽然靠近,一直揣在口袋里的左手伸了出来,指间泛出一点亮光。 下一刻,姜裴只觉得脖颈处传来微微的刺痛。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搂在怀里,有人贴在他耳边讲话,声音沉沉。 “你会知道的,哥哥。” 第11章 粽子 因为想起了两人在海滩那一场不愉快的回忆,直到下楼用饭,姜裴都没有再同沈澍说过话。 沈澍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委屈极了,不明白自己才老老实实地挨过骂,怎么依旧得不着姜裴的好脸色。 就不该心软将姜裴放下楼来,沈澍有些赌气地想,就应该在床上绑着,连手都一并拷起来。 若是他不肯说话,不肯吃饭,不肯看自己,就毫不客气地亲上去,亲到他肯为止。 姜裴坐在桌前,原本并不打算理他。 奈何一旁沈澍投来的目光太凶狠,由不得他忽略掉。 狗崽子惯会呲牙咧嘴,道理也讲不通,姜裴抿着唇,干脆拈着筷子去敲他的手。 “凶什么?” “怎么,打算再给我一针吗?” 姜裴被关起来这段日子里,曾经细想过当日的种种细节。 沈澍插在衣袋中从未拿出的手,夜色下的一点寒光,颈间的刺痛感,还有意识陡然的模糊。 只怕这人早有预谋,备好了针剂,只挑着日子等自己这条笨鱼咬钩。 想明白后,姜裴再回看自己当日对沈澍的诸般印象,只觉当时是盲了眼迷了心,怎么就没瞧出这条狗崽子的真面目,倒将自己送上门来做了他的肉骨头。 再想想这人动不动便要抱着自己啃一口的习惯,可不正是将自己当成肉骨头吃得欢实? 当真是条极黑心的狗崽子。 姜裴的话出了口,沈澍霎时便反应过来这人正记着哪一回的仇。 到底理亏,沈澍眨了眨眼,很心虚地开口,“哥哥。” 姜裴只作不理。 沈澍往桌旁又取了双筷子,递去姜裴眼前,讨好地道,“哥哥筷子脏了,来换双干净的用。” 见着姜裴不接,干脆将椅子拉去姜裴身旁,凑上去耍赖道,“哥哥再不肯接,我就只能拿筷子亲自喂哥哥了。” “要不还是嘴对嘴喂吧,显得更亲近一些,哥哥觉得呢?” 姜裴拿眼瞪他,嘴角向下压着,一把接过筷子来,又将椅子往一旁拖了好几步远,才肯坐下。 沈澍在这儿混搅一通,眼觑着姜裴将针剂的事暂时放去一边,才暗暗地松了口气。 木质餐桌上铺了淡蓝格子的桌布,四角很长地垂落下来。中间摆了支细颈的玻璃瓶,里头斜斜地插了束紫色的鸢尾。 许妈用砂锅熬了皮蛋瘦肉粥,配着几碟旁的菜,清蒸鲈鱼,西芹百合,杏仁鸡丁。 每逢沈澍来的日子,菜式大都是这些,清淡养胃。 沈澍前些年起得快,一点点地从沈洄手里撬生意,谈判桌酒桌连轴转,几乎不曾歇过,饭也不怎么上心吃,一笔生意谈下来,酒倒要灌上四五场。 高脚杯装的白酒,满到杯沿,面不改色地灌下去,扭过头还能接着同供货商谈笑风生,都是他练出来的本事。往往等撑到了公寓,才忍不住,将胃里头的东西一并地吐个干净。 每回都难受得很,可再有下回,依旧还是如此。 他太心急了,急着转圈,急着掌权,急着将自己打扮的光鲜,好站去姜裴眼前,一刻都不愿多等。 第8章 长年累月下来,便是铁打的胃也经不住这么糟践。 一次胃出血被送进医院后,医生朋友指着鼻子骂他说,再这样下去,胃溃疡转成胃癌,你就带着你赚的钱去地底下花吧。 这下连沈澍自己都不得不上心起来。 他着急,可是更惜命。这条命要好好留着,才能见着想见的人。 好在从那往后,生意慢慢步入正轨,少了许多的酒桌往来,才算是慢慢将从前的恶习一并都改掉。 许妈心细,先前照顾过他一段时间,便都一一记下了,菜式上也从未出过岔子,是以沈澍才放心将她放来姜裴身边。 盛粥的砂锅旁摞了圆圆的竹屉,掀开来还冒着腾腾的蒸汽。菱角一样小巧的尖头粽子挨挨挤挤地在里头铺满,咸的是蛋黄鲜肉,甜的是蜜枣豆沙,另有几个纯糯米的白粽,是剥开了蘸糖、浇桂花蜜吃的。 糯米难消化,胃口弱的人不宜吃,沈澍只好捧了碗粥,眼巴巴地盯着姜裴剥粽子叶,一脸馋相。 “哥哥,”他问,“好吃吗?” 姜裴小口地咬掉一个角,露出里面起了沙的蛋黄来,金灿灿的晃人眼睛,一时衬得沈澍手中的粥都没滋味起来。 姜裴胃口小,许妈包的粽子只有拇指大小,他每样吃两个,也就差不多了。 倒是沈澍在一旁看着眼馋,实在没忍住,尝了两三个才意犹未尽地停了筷子。 饭罢回了卧室,姜裴只作没看见身旁缀着的人,自顾自地拿了上次没看完的书,靠在床头翻了起来。 床头立了盏家居灯,米白的灯罩,将光聚拢在一处,很轻地落在书页上,也落在姜裴的眼睫上。 沈澍很喜欢看这时候的姜裴,安静,又好像比平日里要温柔。身上穿着浅色的家居服,整个人都显得温和无害。 姜裴看书时常常入神,会不由自主地蹙起眉,然后再慢慢舒展开。读到难过的地方会很轻地咬住下唇,松开时候留一点浅色的印子,一瞬就消失不见。 沈澍乐此不疲地观察着他,每发现一处新鲜有趣的,便要多喜欢这个人一点。 房间角落里掉了个纸团,沈澍趁着姜裴不注意,悄悄过去捡了起来,展开来看。 是今日姜裴在窗边作的画。 纱帘掀起一角,透出忍冬藤浓郁的绿,疏枝掩映,密密重重。 沈澍很小心地拿手抚平了褶皱,叠起来,偷偷装进了上衣口袋中。 过了不知多久,姜裴合上书,抬眼时恰好与沈澍对上,微微皱眉道,“你还没走?” 沈澍早已想好了借口,“外头下了雨,天黑路滑,开车不方便。” 他说着,怕姜裴不信似的撩开了纱帘,“喏,哥哥自己看,是不是在下雨?” 天色暗沉,朦朦胧胧地瞧不清,可静下来,窗外倒是真有淅淅沥沥的落雨声,落在草木叶子上,动静便被放得格外大。 “哥哥行行好,收留我一晚。”沈澍凑过去,将头枕在姜裴腿上,从书本的缝隙中眨着眼看人。 “这是你的房子,又不是我的,”姜裴将书搁去床头,并不看他,“你愿意住便住,用不着我拿主意。” “叫许妈替你收拾出来一间客房就是。” “我不,”沈澍翻了个身,由平躺改为侧身,鼻尖几乎要蹭到姜裴腿间,“哥哥都说了这是我的房子,哪有主人去睡客房的道理?” 姜裴垂着眼,手心朝外抵在他额上,将他向后推,淡淡道,“那你睡这儿。” 还没等沈澍开心,又接着道,“我去睡客房。” 说着,便作势要叫许妈上来。 “哥哥。”沈澍有些懊恼地叫他,尾音拖得很长,于是又像是在撒娇。 “哥哥就不能留一留我吗?”他用额头抵着姜裴的掌心,很轻地摇晃着去蹭。 “哥哥明明知道我想听什么,就是不肯讲,要吊着我。” 他控诉着姜裴,带着十二万分的理直气壮,好像后者是什么了不得的负心汉,骗走他一颗心去,还不肯给个痛快,叫他不上不下地难受。 “沈澍,”姜裴绷紧了下颌,气息也变得重了几分,“你讲不讲道理?” “我在哥哥面前一向不讲道理,”沈澍微微仰起头,拿那双黝黑的圆眼睛看他,里面透出很狡猾的神色来,“哥哥今天才发觉吗?” 紧接着,他伸出舌尖,在姜裴的掌心里很轻地舔了一口。 “哥哥连这里都是软的,”沈澍像是发现了很新奇的事情一样,“像棉花糖。” “哥哥哪里都软,偏偏只有心最硬,”他抱怨着,很带了些委屈似的,“怎么都捂不软,真是麻烦。” 姜裴很难形容掌心里的触感,湿润温暖的东西一触即分,带起一点黏腻的水声,进了耳中,莫名地叫人脸红。 被碰过的那处变得烫热,像是有细小的电流窜起,沿着手腕的神经脉络一路往上。 他垂着眼,要将手收回来,又被沈澍扣住手腕,很强势地握在掌心,不许他逃。 “放开。” “不放,”沈澍示威一般地,含住了他的指尖,用牙尖很轻地磨,“哥哥真小气。” “什么都不肯给我,连拉一会儿手都不肯。” “不是觉得麻烦?”姜裴眨了眨眼,茸密的眼睫落下又掀起,半垂着,眼底落了一小片阴影。 “我乐意叫哥哥麻烦,”沈澍牵着姜裴细长的手指,抬手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地划着,横着斜着的直线,,瞧不出是什么,他自己倒是乐此不疲,“只要哥哥肯给我些甜头吃,我做什么都乐意。” “我原先还当哥哥嘴硬,亲了才知道,原来和果冻一样软。” “往后时间还长,总有哥哥对着我心软的一天。” “好不好嘛,哥哥,”他像是伏在人膝上撒娇的猫,半点都不矜持地打着滚,“哥哥分我半张床就好。” “我睡相很好的,绝对不会吵着哥哥。” “哥哥就当旁边躺了只抱抱熊,不可以吗?” 姜裴坐直身子,直接将腿收了回去,屈起膝,拎了一旁的枕头抱在怀里,杜绝了这人来挨挨蹭蹭的可趁之机。 “你走,还是我走?”他干脆利落地抛出问题,见着沈澍不答,扭身便要下床去。 “等等,”沈澍忙拽住他怀里的枕头一角,“哥哥别走。” “哥哥都不留一点商量的余地吗?”他扁着嘴,将枕头揪得很紧。 “我很困了,”姜裴抱着枕头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松了手,“沈澍,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像是很管用,沈澍慢慢地垂下头去,学着他先前那样将枕头搂进怀里。 “哥哥别生气,”他很小声地说,“我不是要惹你生气的。” “我太久没见到你了。” “想离你近一点。” “我真的已经很克制了,哥哥,”他的语气很难过,像是快要碎掉,“已经忍得很辛苦很辛苦了。” “你看看我吧,看看我好不好,哥哥。” “别赶我走,别不要我。” 第12章 喜欢 沈澍看起来怕极了,睁着湿漉漉的一双黑眼睛,像是胆子很小的小狗,不敢做别的,只敢偷偷地跟在人身后。被人凶上一句,就要瑟瑟缩缩地躲去一旁的角落里。 可是姜裴知道不是。 这人的胆子大极了,什么都敢做出来,又什么都不怕。 姜秦两家的联姻轰动了半个沅城,但凡有些耳目的人,没有谁不知晓的。 两家都算得上是沅城的世家,绵延数辈,盘根错节,这次结了儿女亲家,日后往来只会更加密切,联起手来,跺一跺脚只怕整个沅城都要抖上一抖。 在这种情境下,沈澍在婚礼前夕绑走了他,几乎是在明目张胆地挑衅,将两家的面子扯下来丢到地上踩。 任何人做到这一步,几乎就是断了自己今后在沅城的路。 可沈澍还是做了。 他不但把姜裴绑了来,还能悄无声息地将人关了两个月而不被人找上门。只从这一点,便能看出这人心思缜密,手段了得,绝非寻常人可比。 起初姜裴以为,沈澍绑架自己,将自己关在此处只是纯粹地为了破坏两家联姻。 沅城鱼龙混杂,有人吃肉就有人喝汤,少不得眼馋心痒。姜秦两家若是真的联了手,自此在沅城里呼风唤雨,自然有断了旁人财路的风险。 为了不叫两家坐大而有了此番铤而走险,逻辑上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日子久了相处下来,姜裴发觉沈澍并不是这样的人。 他筹划这一切好像真的只是为了将姜裴这个人抢过来而已。 为了得到一个人而付出这样巨大的代价,而且竟还叫他做成了,实在是荒唐。 姜裴只能断定,沈澍是个心思缜密,手段了得的疯子。 这人在自己面前乖顺,嘴甜,黏人,有一切讨人喜欢的情态,好像让人禁不住地去爱他。 但这些都不是真的,姜裴告诉自己。 绑架是真,囚禁是真,脚踝上明晃晃的铁链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是一个怎样甜蜜的陷阱。 他在懵然无知的情境下踏进,自后便囿于此。 他受够了这样的豢养游戏。 “沈澍,”姜裴很平静地开口,像是在问和自身毫无干系的事情,“你喜欢我吗?” “哥哥明知故问,”沈澍低着头,拿目光自下而上地看他,嘴角不开心地垂着,“我喜不喜欢哥哥,哥哥还不清楚吗?” 姜裴很轻地摇了摇头,“喜欢不是这样的,沈澍。” “你不能一边绑着我,一边又说喜欢。” “喜欢是会让人开心的事情,不应该让人疼的。” 姜裴很少说这样多的话,他说的很轻,很缓,但是又很坚决,“你不可能把我关在这儿一辈子。” “那样我会恨你。” 沈澍慢慢地屈起膝来,枕头被他在怀中抱得很紧,他没有撒娇,也没有凑到姜裴身前。 他只是将下巴轻轻地搁在枕头上,那双很圆的眼睛眨了眨,带一点依恋地看向姜裴。 “所以,哥哥还是在想着逃跑吗?” “或许该我来问你,”姜裴迎着他的眼神,浅琥珀色的眼瞳像一泓冷泉,里面没有泛起半点涟漪,“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 第9章 “你关不了我太久的。” “麻醉针剂的购买渠道,留在海边的汽车,还有我昏迷时你将我运来这里的手段,样样都会留下痕迹。” “姜家和秦家手眼通天,只要他们想明白,顺着线索一路追下去,总有一天会找过来。” “他们找到这里之后会怎么做,你不会想不到。” “一定要闹到那样的地步吗?” “那哥哥觉得我要怎么办?”沈澍将手竖着举到面前,盯着掌心里复杂的纹路出神。 “把你放了,然后眼睁睁看着你和秦家的小姐结婚?” “要是这样做了,哥哥这么善良的人,或许还会不计前嫌,也给我送一张请柬,”他忽然笑了起来,唇角勾着,笑得眼圈都泛了红,“到时候,我站在台下,看着你们牵手,交换戒指,念誓词,” “说无论贫穷或是富裕,疾病或是健康,你们都将永远在一起,至死不渝。” “最后,两个人在亲友的见证下掀起头纱接吻。” “哥哥,”他笑着,抬起头去看姜裴,“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呢?” 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掌心里,他痛得发抖,像是未完工的棉布娃娃,被人拿在手里,一点点地缝上细密的针脚。 针尖从胸膛里一遍遍穿过,淌出看不见的血。 他在无声地尖叫,被完成,也被杀死。 “我们牵过手的,”他喃喃道,“也接吻过。” “哥哥的嘴唇和手指都被我碰过。” “怎么能再去碰别人呢?” “你明明该和我在一起的!” “哥哥,”那双黑眼睛里的悲伤宛如实质,满溢出来,在房间里蒸腾,扩散,把人都淹没,“你救了我。” “你不能不爱我。” “沈澍,”这话里像是藏着什么,姜裴按不住心底的惊诧,微微蹙起了眉,“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儿见过?” 他把我忘了,沈澍想。 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那个被忍冬藤围簇的庭院,鸢尾旁的秋千架。 从头到尾,都只有沈澍一个人记得。 “没什么,”沈澍松开了手,垂下眼,盯着掌心里泛红的掐痕,“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哥哥记不记得都无所谓。” 姜裴直觉事情的真相并不是这样,还待再问,沈澍打断他道,“哥哥休息吧。” “我去隔壁客房睡。” 他的声音平静,语调没有起伏,连‘哥哥’两个字都念得寻常,浑不似平日里那般,含在舌尖上,转了弯,才肯叫出来,缠绵得很。 他将枕头放回到姜裴身后,很工整地摆好,四个角都掖的方方正正。 随即很慢地朝姜裴凑过去,似乎是想和往常一般在他身上蹭一蹭,磨缠一会儿,讨些甜头吃。 无意中对上姜裴的眼睛,瞧见那里头的惊疑,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微微顿了下,随即停住了动作。 最后他只伸出一只手,很轻地覆在姜裴的手背上,用指腹贴着,蹭了蹭。 “哥哥别怕,”他像在哄人一样,用很低很温柔的口吻开口,“我不会舍得对你怎么样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是喜欢你的。” 他走下床,很慢地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木质的地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在奏一段不堪重负的摇篮曲。 锁舌发出‘喀嚓’一声轻响,他的声音藉着缝隙从门外飘了进来,低不可闻。 “晚安,哥哥。”沈澍说。 第13章 梦中 姜裴做了一场梦。 梦里是铺天盖地的忍冬花藤,香气浮在鼻端,丝丝缕缕勾缠,浓烈得好似要化出实体来。 他在花藤间行走,不知要去往何处,花枝拂过,衣间发上都染了香。 浓郁的,无边的绿将他包裹住。 直到他透过忍冬藤的缝隙,瞥见了一个瘦小的背影。 像是小孩子,在地上抱着膝,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微微地发抖。 为什么会独自在这儿,是迷路了吗? 不知名的力量牵引着他,一步步地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忍冬收回了枝干,让出路来。 他终于抵达那个身影旁边,微微地俯下身去看。 “找不到家了吗?”他轻声开口问。 瘦小的身影怯怯地抬起头来。 是一个很小的孩子,生得十分好看,瞳仁又黑又亮,圆圆地盯着他看。 似曾相识的一双眼。 “哥哥,”小孩子开口,声音软软的,透着满怀的期待和信赖,“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姜裴的心变得很软,没来由地,他想要伸出手,揉一揉小孩子的发顶,然后答应他。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发生变化。 大团大团的浓雾涌现在他们中间,小孩子的身形逐渐变得模糊,像是一滴水融进了云里。 不知为何,他在心底生出抑制不住的惊惶,像是此刻抓不住,就要错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他伸出手去,想去牵住那个笑孩子,可四周的忍冬花藤突然开始疯长,藤蔓交错,枝叶囚连,在他们之间隔出了一道围墙。 墙的另一边,他好像听到了那个小孩子在说话,带着浓浓的哭腔喊哥哥。 姜裴想要回答,张开口却不知为何却发不出声音,手徒劳地向前伸着,空荡荡地,什么都够不到。 渐渐地,连那点哭声都远去了。 忍冬藤蔓勾连出的围墙轰然倒塌,闷响中,一切都消弭于无形。 姜裴猝不及防地睁开了眼。 梦里的忍冬香气犹在,袅袅婷婷的一缕。 是床头放着的那一支。 他每日叫人剪来,安枕入眠用。 满室的香气氤氲里,姜裴一时竟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得很快,他忍不住将手放在胸膛上安抚一二,又重新地躺回了枕上。 半梦半醒之间,他突然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隔壁房间里,传出来很细微的动静。 是人声。 很低,像是无意间从喉中泄出,带一点隐忍的痛楚。 姜裴的眉心微微一凝。 隔壁是客房,隔着薄薄的一层墙壁,沈澍今夜睡在那里,声音只会是他发出来的。 他犹豫了片刻,坐起身来,悄无声息地将耳朵贴近墙壁。 隔壁的声音很低,要隔上一会才会响起一两声。 是生了病吗? 细白的牙齿咬住下唇,姜裴微微直起身子,盯着那面墙壁。 目光像是要穿过去,好将隔壁的人看个分明。 他在心底无声挣扎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认命般地,屈起手指敲了敲。 指节叩在墙壁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来回折了几道,又撞碎在深夜里。 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陡然摘了针的唱片机,结束得仓促,连余音都一并掐掉。 姜裴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发觉隔壁依旧没有丝毫动静传来,只得屈起手指,又敲了两下。 “沈澍。”他声音很轻地叫人。 透过薄薄的一层墙,那人若是醒着,该是能听见的。 又过了很久一会儿,久到姜裴几乎要怀疑自己方才是出现了幻觉,他才有再次听见了隔壁的动静。 沈澍在那边开了口,大约是隔着墙的缘故,声音带着与平日不同的滞涩。 “哥哥”他说,“有什么事吗?” 姜裴垂下眼,面孔隐在一片黑暗中,叫人看不清神色,“你不舒服?” “没有,”对面像是轻笑了一声,“我在睡觉,哥哥听错了吧?” 姜裴突然在心底莫名地生出一点愤怒来。 “沈澍!”他用很严厉的语气叫他,“说实话!” 回应他的依旧是漫长的沉默。 他们像是在这场沉默里拉锯,谁都不肯让步。 最后依旧是沈澍先开了口,“我说了,哥哥就会心疼我吗?” “哥哥说一句心疼,我就同哥哥讲实话。” 这次沉默的人换做了墙另一侧的那位。 第10章 沈澍靠在床头,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唇色青白。 他等待着,拿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很整齐地排成一队。 画到第五颗的时候,他开了口,同墙对面的人商量道,“哥哥是害羞了吗?” “没关系,哥哥开不了口的话,那就再敲两下好不好?” “那我就当哥哥是心疼我了。” 依旧是沉默。 沈澍自嘲般地提了提嘴角,将脸凑过去,贴在墙面上,像是附在人耳边,很轻声地在撒娇。 “哥哥,我好难受。” “你再不理我,我就要死掉了。” “哥哥连心疼我都不肯了吗?” “那我就死掉好了。” 最后一句话出口,墙那端传来了两声闷响,很重,大约是敲的人心情实在不是很好。 响声过后,姜裴的声音跟着响起,带着情绪,没什么好声气,“滚过来。” 沈澍几乎是瞬间跳下了床,飞奔着赶去转开了隔壁的房门。 和下床来开灯的姜裴撞了个满怀。 “哥哥小心。”他忙将人搂着,稳稳地抱在怀里,动作倒是生龙活虎。 若不是姜裴藉着灯光看清他苍白的脸和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险些要以为他方才唱了一出苦肉计出来。 姜裴抿了抿唇,将手托在了沈澍的手臂下,“去床上。” “哪里不舒服?”姜裴半跪在柜子旁,将医药箱翻出来,侧过头去问床上的人。 他在房中足不出户,是以东西备得很周全,医药箱子里也是琳琅满目。 沈澍在床头很舒服地靠着,背后垫了软枕,听到话,很娇气地和姜裴诉苦,“胃疼。” “真的可难受了,哥哥,我睡着睡着,都被疼醒了。” “还好哥哥和我说话早,不然再过一会儿,我就没有力气回答哥哥了。” “你现在也把嘴巴闭上。”姜裴冷冷地训他,“还有精力说话,看来不怎么疼。” 他从药箱子里翻出来一盒常吃的胃药,抠出两粒,又倒了杯温水,一并端去床边。 “吃药。” 沈澍将嘴巴闭得紧紧,眼睛咕噜咕噜地转着看他。 姜裴无奈,只得道,“这会儿可以张开。” “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话。” 沈澍这才依着照做。 他耍了小心思,不肯伸手去接姜裴递来的药和温水,而是低下头去用舌尖将药粒从姜裴的手心里卷走,又就着后者的手喝了几口水,将药吞下去,这才抬起头来,嘴角向上翘着,笑吟吟地看向眼前人。 “这是哥哥自己开的口,叫我上床来的。” “可再不许抵赖了。” 姜裴将水杯搁在一旁,抽了张纸巾默不作声地擦干净手,这才垂着眼道,“我看你现下好得很,一点都不像生病的样子。” “可以回你自己床上去了。” “不要,”沈澍瞬间将腰塌下去,拽住了姜裴的袖口,声音虚弱地道,“突然好疼啊。” “哥哥,你帮我暖一暖好不好。” 姜裴原本要将袖子拽回来,可瞧着沈澍微微皱起的眉,一时也分不出他话中的真假,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去替你灌个热水袋来,你抱着。” “哥哥别走,”沈澍眼见着这招管用,更加得寸进尺起来,只管将人拦着,“不要热水袋,有哥哥在就好。” “哥哥是热的。” 姜裴拗不过他,又念在他生着病,犹豫着,到底还是让沈澍得了逞。 沈澍同姜裴在床上并排坐着,拉过姜裴的手来,隔着衣服贴在左边腹部的位置,自己也将手覆在姜裴的手背上。 姜裴的手指修长,干燥而温暖,连指节上的薄茧都生得讨人喜欢。 这只好看的手正贴在自己身上,无论再向上,或是向下一点,都能碰到一些旁的地方,做一些沈澍梦见过的事情。 并拢,揉捏,蹭过去,像梦里一样快活。 姜裴感觉到身旁的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不免有些担心,“又疼了吗?” “这里条件简陋,药也不多,你打个电话,叫医生来好好看看。” ”不用。“沈澍忙道,“已经好了很多了。” “哥哥比什么医生都要管用。” “有哥哥在旁边,不吃药也能好上大半。” 姜裴嫌他油嘴滑舌不正经,又念着他是病号,最终也没将手拿开。 “下次再嘴馋,吃那么多粽子,可没人管你。” “才不会,”沈澍偷偷地将头靠过去,“再有下回,还是有哥哥管我。” “哥哥,”他小心翼翼地问,“不生气了好不好?” 姜裴微微一僵,没有回复他。 片刻后才道,“这是两码事。” “我不是故意惹哥哥生气的。”沈澍很轻地在他肩头蹭了蹭。 “我好喜欢哥哥。” “可是哥哥不记得我了。” “哥哥怎么能不记得呢?” “凭什么哥哥忘了,我却要记得那么清楚。“ “好不公平。” “我那么早就喜欢哥哥了。” 他拿头抵在姜裴的肩上,有些沮丧道“哥哥,要怎样你才能喜欢我啊?” “不用像我一样喜欢,只要一点点喜欢就好了。” 姜裴将头微微地仰起,合上了眼,并没有再说话,像是没有听到。 他在心里对沈澍回答,没有忘的。 最起码在那个梦里,他全部都记起来了。 原来沈澍,就是当年那个在忍冬藤下,湿漉漉地掉眼泪的小孩子。 命运竟然以这样奇妙的方式,让他们再次相见。 他从梦中惊醒,往事一并溯洄,对着眼前人,便多了熟悉的亲切。 姜裴在心里想着,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地在沈澍耳朵上揪了一下。 小时候那么乖的孩子,长大了倒学会冲着人呲牙,连绑架囚禁都做得出来,真是不学好。 第14章 画框 周一清早,陈量踏进办公室时,便发觉今日的气氛不同寻常。 沈澍正举着个画框,对着墙比划,瞥见他进来,竟难得地笑了一下,说了句“早”。 “我没看错吧,”陈量动作夸张地趔趄了一下,“沈大少爷还有对我说早安的一天?” “真是人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着。” “你听错了。”沈澍懒得搭理他,背过身去继续端详手里的画。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鼓捣这些玩意儿了?”陈量有些稀奇地凑过来,跟着打量他手里那幅画。 画上是一丛植物,看不出是什么品种,画作没有署名,纸张上还带了轻微的折痕。 他原本当是沈澍从哪儿拍来的名家之作,挂在办公室里撑场子使,这样一看,却又觉得平平无奇起来。 “这画的什么?”他挨近了去看,微微皱起眉,“爬山虎?” “是忍冬。”沈澍纠正他。 “噢,”陈量恍然大悟,“金银花啊。” “你早说嘛。” 说着,撇了撇嘴道,“哪有人画金银花只画叶子的,这谁认得出来?” “是你笨。”沈澍瞟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画看,小声地念叨,“明明很好认。” “怎么想着在办公室里挂副这个?清热去火啊?”陈量奚落他,“也是,你那火又没地方出,可不就只能靠这个。” “不过少爷啊,我真心劝你,光看是没用的,还是保温杯泡水喝见效快。” “再说你就是真想挂,也好歹挑副好看的,连花带叶子的,挂上去热热闹闹,也有排面不是。” “这纯叶子的也太素了。” “你当谁都和你一样没品位?”沈澍顿了顿,没忍住道,“这是那个人送我的。” 陈量正喝了一口茶,冷不防听见这句,‘噗’地一下呛了出来。 “你喜欢的……那个人啊?” “嗯。”沈澍抿了抿唇。 这画是他上次从姜裴房间里捡来的那副。当时被姜裴揉成团丢在地上,他捡走了,又命人做了画框,好生地装裱一番,才带来公司。 姜裴全程没有发觉,自然也就没有反对。 这样的话,也能勉强算是他送的吧。 第11章 沈澍很容易就说服了自己,于是半点都不心虚地朝陈量炫耀。 关于沈澍有喜欢的人这件事,陈量是知道的。 沈大少爷守身如玉这么多年,都是为了心尖儿上的那个人。陈量在一旁冷眼瞧着,都生出几分佩服来。 只是这沈澍太磨叽,暗恋这么多年,愣是没敢去找人家表白,被问起来就三缄其口,逼急了只说还没到时候。 陈量苦口婆心地劝他,少爷啊,你就算喜欢的是个天仙,现在这条件也能厚着脸皮去搭个讪了。再不出手,回头人家遇见真爱了,咣叽把证一领,婚一结,三年抱俩,你哭都没处哭去。 谁承想一语成谶,几个月前,沈澍在办公室里抱着酒瓶子喝得烂醉如泥,傻乎乎地冲他笑,一边笑一边掉眼泪,陈量,怎么办,他要结婚了。 陈量傻在当场,回过神来只恨不得穿回去给自己两巴掌。 让你嘴欠。 第15章 适合 打从那一日起,陈量便格外多分出了几分心思在沈澍身上,言语间战战兢兢,留心观察了许久,生怕这人自此一蹶不振,或是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多年暗恋一朝成空,心上人转眼就要进了别人的怀里。饶是陈量没怎么对谁动过心,却也清楚感情这档子事,搁谁都得伤筋动骨一遭。 更遑论沈澍这种性子,外头瞧着木头一根,心里偏偏只有一根筋,执拗得很,一条路走到黑,半点回头的打算都没有。 陈量越想越是悬心,只担心自己这位兄弟为情所困,一时恨不得雇个保镖二十四小时将人看紧了。 可沈大少爷似乎冷静得很,并未如陈量想的那般颓废。 那夜醉酒成了他唯一的失态,第二日便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又坐回到了办公桌前,好似前夜任何事都不曾发生过。 至于他那位白月光,陈量再没有听沈澍提起过半句,倒像是从头到尾都从未有过这个人一般。 陈量心中一时又是疑惑又是忐忑,犹豫了几次,到底没敢问出口。 后来渐渐的时间久了,他也慢慢放松了警惕,只当自己这位兄弟终于想明白开了窍,从爱情的苦海里挣扎出来。 真这样算起,结婚一事对沈澍来说,反倒是因祸得福了。 结束一场无望的暗恋,往后也能心无杂念地朝前走了。 陈量想通了这点,打心眼儿里开始替沈澍高兴,心思也活络了起来。 再往酒吧耍的时候,便总是死活将人拽着一起,遇见来搭讪的漂亮姑娘,更是极为热情地牵线搭桥,一副推销自己家大白菜的架势。 奈何沈澍一张冷脸,好似千年冰山一般,远不是常人暖得动的。 凑上来的小姑娘往往被他一个眼神看过去,便吓得没有勇气再往前凑,几回下来,连陈量身边都鲜少有人敢来了。 来酒吧这下真成了纯粹的喝酒,两人孤零零地坐在卡座上,陈量喝,沈澍看,大眼瞪小眼,没意思透了。 强牵来的红线没用,陈量率先缴了械,认定沈大少爷是没得救了,便是没有原先心口那位白月光,也是个注孤生的命。旁人再替他苦苦挣扎也是白费。 谁承想如今还会有峰回路转这一日。 陈量震惊之余,猛地回过神来,“怪不得上次出差,你连温泉都不肯陪我泡,急三火四地赶着回来,说要陪人。” “不会就是陪这一位吧?” 沈澍用一种你现在才想明白的眼神睨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很轻地咳了一声,克制地道,“出差太久了。” “他见不着我,会不开心。” 陈量:“……”好的我听出来你在炫耀了,你可以再明显一点吗? 念在沈大少爷苦熬了多年,总算夙愿得偿,修成今日正果,陈量到底没再同他计较。 只是,从沈澍说那位白月光要结婚起到今天,也没过去多久吧?怎么事情就变成这样的走向了? 陈量耐不住心里头的好奇,试探着问,“你那位白月光……不结婚啦?” 沈澍将唇略抿了抿,指腹从木质的画框上轻轻蹭过去,“不结了。” “他们不适合。” “噢,这样啊。”陈量明显地感觉到屋中的气压变低,显然是身边这位仁兄很不乐意提起那位结婚对象。 只是说一句就介意成这样,合着先前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全是装出来唬人的。 这人在暗地里,也不知吃了多少飞醋。 陈量想着这人在自己面上装腔作势了那样久,这会儿瞧见他的冷脸越是忍不住地想要去逗人家,像是手欠非要去招惹一只竖着尾巴的猫。 “他们不适合,那谁适合啊?”陈量凑近了些,语气讨打得很,“沈大少爷什么时候还揽了月老的活儿呢,瞄一眼就能瞧出来人般不般配。” 沈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不自觉加重,“他是我的。” “当然只和我适合。” 陈量的话被堵进了喉咙里,心里头只想笑,忍不住撇了撇嘴道,“这才对嘛。” “沈大少爷早有这份觉悟,指不定早就把人娶回家了。” “哪儿还用得上这么多波折。” 沈澍在听到“娶回家”三个字时,眼睫很轻地一撩,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带出一点明亮的神采,像是很喜欢陈量的用词。 “话说那位,到底怎么开的窍啊?”陈量忍不住又问,“我们沈大少爷,不会是在人家婚礼前夕,终于鼓足勇气,追过去表白了吧?” 问完又“啧”了一声,不等沈澍回复,自己先开口道,“不大像。” “你这种闷葫芦个性,比起表白,说你冲到婚礼现场去把人抢走了,我倒是更信一点。” 说着,看沈澍不答,又半开玩笑道,“怎么着,少爷,不会真被我说中了,人是抢婚抢回来的?” “对啊,”沈澍顿了顿,背转过身去,似乎终于在墙上寻到了合适的高度,将画框十分细致地挂了上去,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来什么波动,“就是抢回来的。” “现在还在我家好好藏着呢。” “怎么,要去报警吗?” 陈量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涎皮赖脸道,“那我可不敢。” “沈少爷难得金屋藏娇一回,说什么也得叫你藏个痛快不是。” 他并未将沈澍的话放在心上,只当后者在玩笑,随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也别老藏着了,什么时候得空,把你那位白月光一起带出来呗。” “掖了这么久,总要叫大伙儿都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儿能让我们沈大少爷魂牵梦绕这么些年。” 沈澍并未回头,阳光落在墙壁的画上,浓绿的,一下一下闪着光。 他很认真地端详,用手指隔着一层玻璃去触碰叶片边缘的锯齿纹路,反复地划过去,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沉沉地回答陈量,“你会见到的。” 第16章 甜点 陈量对于沈澍那位素未谋面的白月光委实好奇,也顾不得手头的工作,寻了借口,整整一个上午都赖在沈澍办公室里,想法设法地要从后者口中套话。 沈澍忙着看企划案,没什么工夫搭理他,留他在一旁抓耳挠腮,只作没看见。 “我说沈少爷,就算别的不能说,那你总能和我讲讲,你和你那位白月光,到底是怎么撞到一块,天雷勾地火的啊?”陈量唠叨了半个上午,口干舌燥,懒懒地往一旁的沙发扶手上斜靠着,拎了串葡萄,很无聊地一颗颗地摘着吃,“你如今人都追到手了,这点事情总不至于不好意思开口了吧?” “你干嘛总打听他?”沈澍总算忙完了手头的工作,合上了笔,很轻地吐出一口气来。 他应了陈量一句,将眼闭上,身子向后靠到椅背上,屈起指节在眉心揉了揉,将中间皱起的深纹揉散。 先前出差几日,桌子上的文件摞成了山。 助理已经尽力替他处理了一些,可依旧有大宗的文件等着他审阅、签字,一项一项粗粗地看过去,也是磨人的活儿。 他最近晚上都要赶去别墅那边,没时间加班,于是白天只好加倍地忙起来。 耳边有些嗡嗡的声响,大约是陈量在说些什么,像是浸在了水中,朦朦胧胧地听不真切。 眼前的黑暗中,渐渐生出斑斓的不规则色块,翻滚着往上走,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今天是周三,街角那家蛋糕店的蓝莓芝士蛋糕限量供应,要提前半个小时去排队。 姜裴爱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就像吃粽子都要滚上两层白糖。 不过他似乎并不愿意在人前表现出来,,吃的时候总是很克制,表情端着,细嚼慢咽,半点都看不出格外的喜欢。 可沈澍就是能看出来。 沈澍觉得他演的拙劣极了,略微观察一下就能拆穿。 吃到甜食的时候,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会微微眯起,鼻尖很轻地耸动,还会不自觉地咬住叉子尖,小动作只是很短暂地停留一瞬,不等人注意到便规规整整地放下。 沈澍很仔细地筛选过送到手中的请柬,确保每一场有姜裴的宴会他都不曾遗漏过。 他热衷于观察宴会上的姜裴,像是怀揣着一只活泼的兔子,自此有了属于自己的砰砰跳的秘密。 姜裴总是会悄悄地躲起来,要眼神不错地盯着看,不然也许一个人影交错,就再也瞧不见他。 头几回沈澍很慌张,几乎是下意识地寻遍了整座大厅。 后来他渐渐地发觉,每次姜裴消失前最后的落足点一定是甜品塔附近。 于是他学会了守株待兔,从宴会开始时,便有意无意地守在放甜点的长桌附近。 每次总能等来他的小兔子,不动声色地靠近,再连同着甜品塔一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回来时偶尔袖口会沾着不明显的点心渣。 为什么要避开人呢?沈澍想。 如果他是我的,我会把全世界所有的甜品塔都堆到他面前去。 点心是甜的,姜裴也是甜的,他们在一起,散发出黄油、芝士和蜂蜜的香气。 沈澍不爱吃甜,但是如果眼前的点心名字叫做姜裴,他会毫不犹豫地吞下肚。 “哎,沈少爷,回神了。”陈量的声音从耳边响起,猛然将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干嘛啊你,搁我这儿还装听不见这招?”陈量‘啧’了一声,侧身坐到桌子边缘,用两根手指拎着笔,不满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沈澍微微绷紧下巴,自下而上地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什么?” “得!看来您老是真没听见,”陈量撇了撇嘴,“我说,您那位白月光,当初到底是哪点儿入了您的眼,惹得我们沈大少爷为了她守身如玉这么些年?” “说出来我学一学,往后指不定也能遇见个对我死心塌地的小姑娘呢。” “学不来的。” 沈澍朝窗外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密密地斜织在玻璃窗上,扑起一层茫茫的白雾。 办公楼很高,雾从雨中起,吞吃掉了建筑的底座,只留下高耸的尖端,很孤独地矗立在城市中央。 雨在城市里造出了一场海市蜃楼的胜景,欺骗着每一个旅者疲于奔命,倒在虚幻的希望之前。 第12章 “你喜欢下雨吗?”沈澍突然问道。 陈量不明所以,迟疑着答,“不喜欢吧。” 这个城市总是多雨,一年四季,湿漉漉地落个不停。 潮湿,黏腻,翘了皮的墙面,大片斑驳的青苔,空气在雨中凝滞,沉闷又无趣。 “可我很喜欢。”沈澍站在窗前,看着那一层透明的玻璃,用手轻轻地贴上去。 热气熏蒸出白色的手掌纹路,再拿下来时,留了一个很鲜明的印记。 沈澍朝它哈了一口气,又漫不经心地用指腹涂抹开去,最后收势时向上一提,是一颗很明显的星星形状。 “我在雨天遇到他,”沈澍微微偏过头,长睫低垂,眼神里透出一点明净又柔和的光亮,“所以每个下雨天,我都喜欢。” 第17章 姜家 沈澍第一次见到姜裴,是在七岁那年。 那一日是姜家老爷子七十大寿。沅城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都接到了请帖。 沈家也不例外。 姜家是沅城的一棵大树,任谁靠上去,都能沾来一片荫凉。 沈自清早就眼馋,只是苦于寻不到时机,沈家庙小,这点盘子远进不了姜家的眼。 这次寿宴算是天降的好机缘。 沈自清将那帖子看的宝贝一般,光是备办贺礼便不知道来来回回折腾了几趟,心里只盘算着盘算着如了老爷子的意,不愁打不通姜家这条线。 出门前,他又临时起意,将沈澍与沈洄一起带了过去。 听人说,今日姜家的小孙子也在,小孩子总是喜爱玩伴的,自己这两个儿子又与那孩子年纪相仿,指不定谁有了运气,能结交上那位姜家的小公子,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沈澍那日穿的是沈洄从前的一套旧了的小礼服,他生的瘦小,衣服罩在身上还有些宽大,袖口长了,垂下来盖住手背,只露出一点细瘦的指尖。 狭窄的车厢里,沈自清坐在前排,冷着声同他们交代,待会进了姜家管好自己,不许在人前丢了规矩。 沈洄本就不乐意跑这一趟,听见沈自清的语气更是闹起脾气来,嘟嘟囔囔地同后者拌嘴。 沈澍只是很安静地在一旁坐着,抿着唇,用手指攥紧了衬衫的下摆。 他趁着人不注意,悄悄地将脸凑到车窗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并路旁的行人,眼睛眨也不眨。 窗外在落雨,变换的人和物映在他眼中,又迅速流走,交替轮换,投出流光溢彩的六边形倒影。 他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长久以来,他的活动空间只有沈家楼上的那一间小卧室。 梅雨季节,窗框有些轻微的开裂,木头上生出来一块儿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霉斑,泛着潮湿腐败的气味,他在梦里也能闻到。 于是他会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了那道裂缝中生出来的蘑菇,苔绿的伞盖,一日日在雨水的浸泡下腐烂,消解,融进那块黑色的霉斑里。 只是呆在那间屋子里,他就觉得自己在由内而外地坏掉,变成发霉的窗框、天花板上掉落的墙皮,在没有尽头的雨水里死去。 能够短暂地被从房间里放出来,拥有一些被禁锢的自由,能够透过车窗去看这个城市里各色各样的风物,沈澍在心底忍不住冒出一点微弱的喜悦。 他坐了一会儿,很小心地挪动下身子,用手指拽着衬衫边角,轻轻往下扯了扯。 衣服贴着身体,柔软而舒适,带一股很淡的香气,像是被裹进了一团云里。 保姆将这身衣服丢给他时很不情愿,口中只说这是少爷的衣服,给他穿已经是抬举了,要仔细着不许弄脏弄皱了。 知道这衣服多贵吗?保姆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把你的皮扒下来都赔不起。 沈澍从前没有穿过衬衫,他折腾了半日,才一粒粒地将扣子扣好,袖口上的格外难一些,手指拨弄着,指腹搓得通红。 保姆在一旁早已等得不耐烦,推着肩膀将他从屋里搡了出来。 皮鞋不是很合脚,沈澍踩在楼梯上,眼睛看着地面,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下一刻便撞到了人,跌坐在地上。 空气中充斥着熏烈的玫瑰香,浮在鼻端,挥之不去。 沈澍听到保姆在自己身后,很恭敬地叫了声‘夫人’,他将头死命地垂下去,用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才能忍住喉咙里层层上涌的恶心感。 像是有一双手攥紧了他的胃部,折叠,拧动,把它当做一条破烂口袋。 他的身体好像形成了条件反射,在闻到那股糜烂的玫瑰香气时,就开始泛起僵硬的疼痛,密密层层,沿着皮肤渗透进骨缝里,无处可逃。 沈澍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自己蜷缩起来,头埋进膝盖里,像一个球,柔软的腹部被护在中间。 没有人教过他挨打时要怎么保护自己,他只是日复一日进行学习、探索,然后总结出来。 他是很聪明的孩子,在各种方面都是。 大约是沈自清催得急,宋希最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对他动手。 她只是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笑,很轻蔑的,像是要把沈澍刺穿,钉在地面上,像古往今来对待每一个有罪的人。 沈澍的身体止不住颤抖,一直到宋希渐渐走远,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他才很慢地站起身来,接着抬起双手捂住耳朵,逃也似地往楼下跑。 汽车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沈澍猛地坐直了身体,很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将思绪从那片玫瑰香中抽离出来。 寿宴设在姜家老宅,坐落在郊区,偏僻得很,车子开了许久才到。 姜家老爷子讲究些旧礼,请帖都是描红烫金,徽墨写就。还请来了城里头百年的润泉居准备席面。 姜家这一辈的话事人为了讨老爷子欢心,更是别出心裁地请了一架戏班子来,垒了高台,专为了唱一出《麻姑献寿》。 沈澍被人领着,懵懵懂懂地进了宴会厅。 耳边有吵吵嚷嚷的声响,人声,笑声,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杂糅在一处,像一锅欲沸未沸的奶油浓汤。 沈澍仰起头,只能看见很多抬起的下巴,高脚杯中盛着红色的酒液,在空中交错碰撞,一晃一晃地挂在杯壁上晕开,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从未见过的,透着陌生。 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害怕,想要往熟悉的人身边靠拢。 这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身旁的沈自清不见了,沈洄也没了踪影。 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喧闹的人群中。 沈澍还只有七岁,没有得到过好的照顾,生得很瘦弱,矮矮的一小只,挨挨挤挤地呆在人群中,不留神就要被踩到。 他屏着呼吸,很费力地钻了出来,又一片茫然,,不知道要去何处,只得随意拣了一个方向往外走。 绕过戏台,餐桌和一排排的高背椅,沈澍推开了嵌在墙壁上的一扇小门。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绿将他包围。 第18章 花园 眼前是一片花园。 它在细雨中沉睡,用浓绿裹挟一整个夏日。 沈澍踩在草叶上,雨丝落在额发,眼睫,手指蹭一下,是湿漉漉的凉意。 不远处有一架秋千,白漆的秋千架上,深绿的藤蔓攀援而上。 秋千上落了细密的水珠,颤颤地铺成一层。 沈澍走过去,在水的倒影里看到了很多个自己。 他用手掌将座上的水珠揩去,抓着两旁的绳索,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脚尖在草地上点一点,秋千摇晃起来,幅度逐渐变大,连带着上面小小的沈澍一起,一次次地接近天空。 直到某一刻,在突来的外力下径直落了下来。 沈澍摔倒在地上,回过头时,对上的便是沈洄的一双眼。 眼底昭示着明晃晃的厌恶。 “你也配!”沈洄说道。 “你以为你是沈家的少爷吗?你做梦!” “一个贱人生的杂种,还敢堂而皇之跟着我爸来这种地方。” “把你那个当婊子的妈祸害死了,就来接着祸害我们家。” “要不是你,我妈妈怎么会生病。” “你怎么还有脸穿着我的衣服?” “脱下来,给我脱下来,不许你穿!” 沈澍被推倒在地,礼服外套在挣扎中扯破,白衬衫滚上了泥。 沈洄身边有几个年纪相仿的玩伴,他们一起,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这场暴行之中。 拳头雨点般地落下,沈澍沉默地弓起了腰,尽力将脊背朝着那群人。 耳边传来膨膨的闷响,散乱,没什么规律,沈澍想了一下,才明白那是拳头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疼痛已经不像最初那样鲜明,大脑皮层变得迟钝,沈澍只是觉得疲倦,疑惑于为什么时间过得这样慢。 沈洄那些话和宋希说的如出一辙,从进这个家门开始,他就听过无数遍了。 从那些话里,他渐渐明白,自己是沈自清出轨的产物,又随着生母的病逝堂而皇之地被接进了沈家,彻底打碎宋希对于自己婚姻的美好构想。 他不是什么沈家的少爷,只是堕胎药下苟活的意外,一个鸠占鹊巢的劣等品。 他全都知道。 所以,在手臂交叠的缝隙里,他睁圆了一双眼,一滴眼泪都没掉。 “你们在干什么?”迷迷糊糊地,他听到了突兀插进来的人语声。 落在身上的拳脚停了停,沈洄的声音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威胁,“臭小子,少多管闲事。” “你们这么多人,打一个小孩子,也下得去手?” 是谁在说话? 沈澍迷迷糊糊地将头抬起来一点,想要看清楚来人。 眼前沾着雨水,给触目可及的事物都裹上一层朦胧的影。 第13章 一双浅琥珀色的瞳孔撞进了他的目光里。 “轮不上你在这里说话!” “知道我是谁吗?再多嘴,连你一块儿打!” 这里的动静闹得大了,花园另一头快步走过来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 “小少爷,您怎么跑这儿来了?”他对那个有着浅琥珀色眼睛的少年说。 “张伯,”少年蹙着眉,开口道,“姜家什么时候请了这么不懂礼貌的客人?” 沈洄连带着打人的几个少年此时也回过神来,明白眼前的少年身份绝不简单,一时不敢再动作,唯唯诺诺地站起,凑到一处。 那位被叫作的张伯的中年人听了少年的话,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很淡扫了一眼在旁边立着的沈洄等人,沉声道,“前头马上要开席了,少爷们也该抓紧着回去。” “不然待会儿寻不见人,只怕各位先生太太们要着急了。” 沈洄听了这话,咬了咬牙,情知今日是动不得沈澍了,回过头去,朝沈澍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抬手招呼了众人,便往花园外去了。 沈澍蜷缩在地上,很费力地仰着头,隔着雨幕去看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少年。 少年走近了几步,到他面前,俯下身,轻声地问,“你还好吗?” 这样近的距离,他像是很突然地跳进了沈澍眼中一样。 少年眨了眨眼,长睫落下又掀起。像是天边挂着的温柔的月。 他像月亮一样好看。 沈澍这样想着,莫名地为自己现在的模样感到羞惭。 他身上滚的都是雨水和泥渍,湿漉漉的,像是雨天找不到家的小狗。 他张了张口,想要回答,可是牙齿止不住打颤,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都淋湿了。”少年将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一番,下一刻,向他伸出手,你跟着我。” 沈澍先是怔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直到对上少年疑惑的目光,才回过神来。 他犹豫着,将手心在衬衫上蹭了蹭,这才很小心地递过去。 下一刻,他便被人从地上拉起来,那只手落进了一处很温暖的掌心中。 身旁的少年比他高一些,他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见对方的侧脸,和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 温度从手掌渐次往上,蔓延到全身,又随着血液汩汩地流驻进心脏。 于是他就这样任人牵着,很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心里生了很隐秘的念头,希望这条路长一些才好。 少年一路将他带回了自己的房间,转身关上门后,便去衣柜里寻了件自己的衣服出来。 “会自己洗澡吗?”他将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着身边的小孩子。 小沈澍睁着圆圆的黑眼睛,点了点头。 于是他被交代着,去了一旁的浴室洗完澡换好衣服,再乖乖地站回了少年面前。 “坐在这儿。”少年指了指床沿。 他在手中拿了棉签和碘酒,待沈澍坐好后,动作很慢地开始给他上药。 手臂连带胸腹上已经泛起淤青,大片大片,触目惊心。 少年看着,将唇抿得很紧,眉头皱起,手下的动作也放轻了许多。 好容易上完了药,少年将手中的药瓶重重地搁去一旁,声音里透出不悦,“他们打你,你不知道还手的吗?” 沈澍被这动静吓得微微一抖,仰着头看他,神色里带了瑟缩。 少年升起的怒意也散了干净,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的脸颊。 沈澍瘦瘦小小,只有脸颊上带一点肉,给人一种很柔软的错觉。 “是个小哑巴?”他听到少年嘀咕道。 不是。他这样想着,摇了摇头。 少年看见他摇头,先是微微惊讶了一下,随即微微翘起唇角,“不是哑巴?” 沈澍又点了点头。 “那你说句话。” 要说什么?沈澍很茫然地看向少年。 少年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对着他的目光,略抬了抬下巴,表明自己正在等着听。 于是沈澍停顿了好一会儿,张开嘴,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少年先是一怔,随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一双眼弯着,“看来不是小哑巴。” “是个小傻子。” 沈澍想要反驳的,说自己才不是傻子。可是对上少年带着笑的眼睛,就什么都忘记讲了。 “小傻子,“少年很悠闲地晃着腿,“你叫什么?” 小傻子很老实地答道,“沈澍。” “沈家的孩子?”少年挑了挑眉,“不是应该叫沈洄吗?” “算了,“少年不关心这个,“哪个shu,树木的树?” “不是,”沈澍很认真地纠正他,“是三点水的那个澍。” 担心少年不认识,他从床沿跳下来,牵过少年的手,在掌心笨拙地一笔一画地写上去。 “这个。” 写完之后,他用牙齿咬住下唇,偷偷地抬起眼去看少年。 “时雨澍生万物,”少年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他刚刚写字的那只手,在他微微湿润的发间揉了揉,“原来是场小及时雨。” “及时雨……是什么?”沈澍偏过头去问,柔软的碎发落在额前。 “大概就是,很被需要,人们很希望来的雨。”少年眨了眨眼,有些费力地同他解释。 是这个意思吗? 沈澍不知道。 他从前只觉得自己的名字很难写,烦透了,被打过很多次手心,才好不容易记下来。 现在有一个人突然告诉他,他是一场及时雨,很好的,被人期盼着的雨。 沅城多雨,他从来不知晓,雨会是很珍贵,可爱的事物。 真好。 这个人知道了他的名字,那往后每次念出口,就都像是在宝贝他。 “我叫姜裴。”少年对他讲,像是礼尚往来一般交换姓名。 “我比你要高很多,”姜裴拿手在两人之间比了比,很严谨地下了结论,“你该叫我哥哥。” 沈澍没有注意到姜裴偷偷踮起的脚尖,于是很听话地配合他,“哥哥。” “好乖。” 沈澍的眼睛很圆,瞳仁黝黑,看起来让人想要摸上去。 姜裴是这样想的,于是理所当然也这样做了。 指尖很轻地放在眼皮上,眼睫蹭在指腹上,细密地颤。 只是停留了一小下,姜裴便将手指收了回去。 沈澍站在原地,很轻地眨了眨眼,觉得那一小片皮肤都变得热起来。 “你吃东西了吗?” 沈澍还未开口,肚子先一步替他回答。 他猛地将手覆上去,因为那点响动而不好意思起来。 室内很安静,衬得声音分外明显。 “等我一下。”姜裴朝房间外走去,还不忘扭头叮嘱他道,“不可以乱跑。” 沈澍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服的下摆,很乖地点了点头说‘好’。 片刻后,姜裴有些吃力地拎着一个巨大的食盒回来了。 掀开盖子,里面是垒得满满当当的蛋糕和甜点。 “喏,吃吧。”姜裴很慷慨地挥了挥手,“都是你的。” 沈澍吃东西一直很快,狼吞虎咽,是从前挨饿时留下的坏习惯。 保姆每次都见到都会皱眉,说他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他不想让姜裴也这么觉得,于是拿了一块蛋糕,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咬,嚼很多下再吞进去。 姜裴就在旁边坐着,托着腮,笑眯眯地看他。 他叉起了盘子里一小块水果,还没有送到嘴边,就被姜裴握住手腕拦了下来。 “不能吃,酸的,”姜裴同他讲,“放在盘子里好看用的。” 确实很好看,嫩黄的一小片,水灵灵的,有着尖尖的角。 “这是什么?”他问。 “杨桃。” “像是星星。” “确实,”姜裴歪了歪头,又问他,“你会画星星吗?” 不等沈澍回答,他就像是很笃定一样地,开口道,“我来教你。” 说着,牵起了沈澍的手,像是先前后者那样,在他的掌心里用手指很轻地勾画出来形状。 一共五笔,最后向上提,画出尖尖的角。 “星星,”姜裴很满意地在他掌心按了按,“送你了。” 他没有追问沈澍为什么挨打,也没有嫌弃沈澍浑身脏兮兮,好像只是在雨天捡到一只小狗,抱回家去很悉心地照料。给它吃东西,陪它讲话。 第14章 没有人会不喜欢小狗。 沈澍很希望自己真的是一条小狗,吃的不多,还可以很乖,姜裴这么好,一定会愿意长久地养着这样一条小狗。 但是很可惜他不是。 他依旧要回到那个讨厌的家去,姜裴不会变成他的主人,他只是姜裴经历的很短暂的一场及时雨,太阳出来之后,就半点痕迹都没有了。 沅城多雨,他并不是多么特殊的一场。 第19章 蛋糕 “所以总结来说,就是一个救风尘的故事。”陈量吃完了最后一颗葡萄,扬手一挥,葡萄梗精准地蹦进了垃圾桶。 下一刻他就被沈澍一笔盖砸到了脑门上,“不会说话就闭嘴。” “嘶,”陈量捂着额头从桌面上蹦下,“开个玩笑,这人火气怎么那么大?” “就你那白月光金贵,说都说不得。” 沈澍没开口,瞪了他一眼,很明显地表示就是这样。 陈量见不得他神气,靠在桌边,不怀好意道,“沈少爷,你不觉得这故事走向不大对嘛?” “嗯?”沈澍发出一个带着疑问的鼻音。 “你看啊,咱们正经来讲,这种青梅竹马,姻缘天定的,都是英雄救美的套路。” “小姑娘正被一群恶人欺负,下一刻正义的英雄从天而降,毅然出手,救人于危难。” “接下来就该小姑娘一见倾心,魂牵梦绕了对吧?” “你们这明显反过来了啊,”陈量伸出手指,冲着沈澍点了点,颇有些痛心疾首道,“你怎么能叫人家小姑娘给救了呢?” “这换成你在这儿一见倾心,魂牵梦绕了,人家小姑娘就算对你有点印象,那也是个湿漉漉的泥猴子,能喜欢上才有鬼了呢!” 沈澍先前从未想到过这点,听见陈量这样说,一时竟有些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犹疑道,“真是这样吗?” “当然啊!”陈量猛地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道,“你不信就试探着问问你那白月光,说不定人家现在根本就不记得有这回事儿了。” 已经试探过并且失败了的沈澍:“……” 所以姜裴不记得自己,竟然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细想一下似乎也并不是很匪夷所思。 姜裴生得好看,说话声音又好听,当初面对着素不相识的自己,都能将人捡回房间去,也不嫌脏,上药喂饭,忙里忙外,还哄着玩儿了半天。 那在自己之后呢,他还这样捡过几个人? 他也会摸对方的眼睛吗?会给他上药,教他画星星吗? 再被他捡到的人,是不是也会叫他哥哥? 想象着姜裴会对着别人笑,将手指放在别人的手心里,沈澍就仿佛吞进了一棵夏日的橘子树,挂着满枝的青涩果实,酸涩难咽,噎得他胸口发疼。 怎么能给别人呢?他很难过地想。 明明都是我的。 都给了我了。 陈量觑着他半天都没开口,一时有些忐忑,心知自己说错了话,小心翼翼探过头去看他的脸色,“喂,沈少爷?” “不至于吧。” 对方将椅子很迅速地转了个面,背对着不理他了。 坏了。陈量抬手扶额,自己好像真戳中沈澍的心窝子了。 眼看着对方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他只得开始绞尽脑汁地往里找补。 “其实吧,我说的也不一定对。” “这人和人都是不一样的,也不能统一类比对吧。” “兴许你那位白月光就口味不同呢?” “你看,她当初那么好心肠地出手救了你,说不定就是因为她喜欢这种小可怜儿类型的呢?” “有人就是这样,”陈量越说越有底气,“你越是表现得强大,她反而不怎么在意。就要无依无靠,风雨飘摇的,她看见了,才开始心软,忍不住地对你好。” “所以,说不定你歪打正着,刚好撞上了呢?” 弱小一点吗? 沈澍抿了抿唇。回想一下,自己胃疼那天晚上,姜裴确实比平常都要温柔很多。 允许自己上床,还肯伸出手替自己暖一暖。 所以,以后是都要装得柔弱一点吗? 沈澍决定今晚就开始试一试。 打定了主意,他再看着陈量才算又顺眼些,用手拨了下桌沿,又将椅子转了回来。 陈量瞧着这人面色缓和了许多,才终于松了口气,又忙补充道,“而且你看啊,你那白月光为了你,婚都不结了,这不正说明是真爱嘛?” “充分证明,什么都挡不住你俩之间的缘分。” “你俩要是不结婚,天理难容!”最后一句陈量说得斩钉截铁,连音量都高出了好几个度。 沈澍好像被他这句话打动了,微微仰起下巴来,眼睛里罕见地带上一点笑意,“结婚的时候,会邀请你。” 陈量:“……谢谢。”自己是不是吹的太过了?瞧把孩子忽悠的,都直接奔着结婚去了。 这话他只在心里想想,实在没胆子再说出来泼沈澍冷水了。 不过方才听沈澍提起,他倒想起另一件事来,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我听下面的人说,沈洄最近似乎又在搞小动作。” “好像是对海城那笔单子动了点心思,刚刚带了人往海城去,估摸着正铆足了劲想从咱们手里撬走呢。” “不自量力,”沈澍略抬了抬眼皮,冷冷地开口,“多半又是姓宋的那一家在背后撺掇的,凭他自己,没这个胆量和脑子。” 陈量‘啧’了一声,忍不住抱怨道,“你这个哥哥和后妈,可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见天地只会给你找事儿,一刻都不带消停的。” “沈自清还在疗养院里躺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断气了,沈氏这边他们还半点都插不进去,当然着急。” “还有,”沈澍屈起手指,很轻地在桌面敲了敲,微微皱起眉来,“别那么称呼他,听着恶心。” 他只叫过一个人哥哥,沈洄又是哪门子的哥哥。 “是是是,“同在沅城,陈量对沈家那摊子烂事也有所耳闻,这时瞧见沈澍的态度也没什么稀奇,“那你看,要不要派人过去盯着,免得他们从中作梗,坏了事。” “用不着,”沈澍摆了摆手,“宋家那群人胃口大,瞧着单子眼红,只顾往里吞,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吃下去。” “左右那笔单子没什么要紧的,权当看个笑话,由着他们折腾去,最后收不了场,看他们怎么和股东交代。” “听你这么说,我都有点同情沈洄了,”话这样说,陈量语气里可半分同情的意味都没有,反而带了些幸灾乐祸道,“不知道抱了多大的指望想藉这一回扳倒你,结果倒是自己往你挖的坑里跳。” “你也不说留几分情,好歹他也算你和白月光的半个红娘不是?” “没他当年那顿揍,说不定你就和白月光擦肩而过了呢,那多可惜。” “嗯,你说的是。”沈澍沉吟片刻,赞同地点了点头。 “啊?”陈量原本就是信口开河,这时听他应下,人都有些傻了,愣愣地盯着他。 “那便找个机会,把那顿揍还回去吧,”沈澍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微微挑起眉看他,“不够的话,再加几顿也行。” 陈量:“……” “我现在真觉得,”他艰难地吞咽了下,“惹到你的人挺惨的。” “要不你试试?”沈澍抬眼瞟他。 “不了不了,”陈量连连摆手,“倒也不必在这时候想起来我。” “这福气你还是留给沈洄一个人吧。” “不过你真打算揍他那天,在一旁帮你套个麻袋,递个棒球棍什么的我还是很乐意的,”陈量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从鼻孔中哼出一声,“我看他那副样子不爽很久了。” “整天仰着个脸,拽得二五八万似的,恨不得在公司里横着走路。” “这辈子没托生成螃蟹真是亏了他那两条腿。” “好了,”沈澍将刚签好字的企划书丢进他怀里,“忘不了你的。” “回你自己办公室去,我该下班了。” “不是吧少爷?”陈量瞪大了眼,一脸的不可置信,“这才下午四点!” “你赶着去约会也用不着这么早吧?” “怎么你还要回家去描眉上妆吗?” 沈澍用葡萄丢他,“你还是别开口说话的好。” “别呀少爷,”陈量嬉皮笑脸地避开去,“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呗。” 沈澍站起身,随手拎起了椅背上的外套,用一种十分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去蛋糕店排队。” “晚了蓝莓芝士就卖空了。” “多大人了,还喜欢吃这些甜不拉几的玩意儿,”陈量一副很看不上的样子,“像个小姑娘。” 沈澍抬手将他推去办公室外,门合上的瞬间,话跟着挤了出来,尾音向上翘着,带一点很得意的声调。 “白月光喜欢。” 第20章 小熊 往别墅去的路不好走,路面坑坑洼洼,车轮轧上去,颠簸得很。 沈澍很端正地坐在后座上,蛋糕盒在膝盖上放着。 蛋糕顶端有两只奶油做的小熊,亲亲热热地挨在一处,他怕蹭坏了,张开手支在盒子两边,很小心地护着。 蛋糕只有巴掌大,很小的一只,圆形的,玫红的果酱厚厚地涂了一层,隔着透明的盒子,散发出一点香甜的气息。 沈澍原本打算多买两个,临到头又改了主意,只肯带一个回家。 他知道姜裴喜欢,所以要一点一点的给,好保证有很多个下一次。 这样也许有一天,姜裴会像期待蛋糕一样地期待他出现。 第15章 跨进院子时,许妈同往常一样,急匆匆地走出来迎。沈澍习惯性地抬起头,去看二楼最右边的那扇窗户。 夕阳还没有完全褪下去,橘粉色的云朵翻滚着,将残余的暖光一并包裹进去。 那扇总是掩着的素纱窗帘被撩在一旁,琥珀色的光束从云层里穿出,刚刚好落了一片在玻璃窗上。 光线像是流淌的松脂,慢吞吞地挪动,融进了窗前站着的人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 于是连带着那双眼都变得温暖,同沈澍对视着,像是里面驻进了太阳。 不知道是不是沈澍的错觉,他总疑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地弯了起来,对着他露出一点很微小的笑意。 他想要证明自己的猜想,踮着脚,很费劲地望过去。 眼睛被阳光刺得酸痛,汇起半透明的水膜。视野中的轮廓像是镀了一层浅金色。 下一刻,他看到姜裴屈起手指,指节白皙修长,在窗上很慢地敲了两下。 ‘笃笃’轻响,敲在了他的心上。 像是有人在沈澍的胸膛里点了一把火,借着风势漫山遍野地铺开了去,火舌舔舐着,气势汹汹。 耳中一片嗡鸣声,再听不见旁的动静。 许妈正站在他面前,嘴一张一合,似乎是在说些什么。 都不重要。 他攥紧了手中的蛋糕盒子,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唤醒了一点残余的理智,才叫他没被那把火焚烧殆尽。 他顾不上听许妈说话了,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迈开步子,朝着那间二楼的小房间跑去。 姜裴靠在窗边,目睹了全程。 他看着这人下车,抬头,在看见自己的动作之后,直接愣在了原地,像是变成了乐高积木堆砌的玩偶。 下一刻,玩偶很艰难地动了动,随即风一般地不见了踪影。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很急切,愈来愈明晰,像是临近高潮的鼓点。 姜裴侧过脸去,认真地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幅度很小地弯了弯唇角。 他伸出手指,在身旁的玻璃上很轻地点了点,像是在戳一只笨小狗的圆脑袋。 “还是小傻子。”他这样说。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嘭’的一声闷响。 房门被粗鲁地推开,很大力地撞上了墙面,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沈澍在门前站住脚,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喉结上下滑动着,一双眼眨也不眨地将窗边站着的人盯紧,像是怕他下一刻就变成云朵蒸发掉。 “哥哥,”他开口叫姜裴,声音因为短暂的缺水而带着沙哑,拉扯着,将尾音很长地拖出去,断也断不干净。 顿了顿,又叫了一声。 他很想问些什么,关于那扇被打开的窗户,意味不明的轻叩。 为什么站在窗边?那个时候,是不是在朝着他笑? 想要问出口的话太多,在唇齿间挤成一团,争先恐后地想要往外去。 沈澍甚至忍不住地想要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没有分寸的慌张,欲盖弥彰的心动。 气自己面对姜裴时就将体面丢得一干二净。 他像是鼓了气的河豚,惶惶然地浮在水面上,又在未知中止不住地生出沮丧来。 他承认了,自己是胆小鬼。 空气变得很安静,他的呼吸渐渐地平复下去,手掌中生出一层细密的汗,蛋糕包装盒上的缎带卡在掌心里,被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姜裴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向前走了两步,朝沈澍抬了抬下巴,眼睫很轻地颤了两下,“给我的吗?” 他的动作和话语像是打破了某种禁锢,室内的一切开始流动,回归热烈,连带着响起砰砰的心跳声。 “是,是的。”沈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手中的蛋糕盒递了过去。 河豚先生感觉到安全,于是很放心地将自己沉回了水底中。 那些细小的喜悦气泡一样从水底浮起,一直到了阳光下,才‘扑’地一声炸裂开。 “哥哥在等我。” 他终于能用很笃定的,不容反驳的语气,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姜裴拎蛋糕的动作轻微地停顿一下,随即很平常地将它放去桌上,并未对沈澍那句话表达任何意见,只将目光落在盒子上。 “是什么?”他若无其事地问道,像是两人的对话从此刻才开始。 “芝士蛋糕,”沈澍一步步地朝他走过来,又补充道,“蓝莓口味的。” “噢。”姜裴垂下眼,伸手去拆密封的盒子,捏住下面的托盘边缘,很小心地将蛋糕抽出来。 上面的小熊形状很完好,依旧是两只亲亲热热地挨在一处。 姜裴在桌边坐下,拆开塑料叉子,挖了一只小熊耳朵送进了口中。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他又很快地挖走了另外两只耳朵。 “很好吃吗?”沈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圈在他的肩头,把姜裴半搂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哥哥也喂我吃一口,好不好?” 说话时带起的温热气流从姜裴耳侧很轻地拂过去,他忍不住抖了抖。 见姜裴没有动作,沈澍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声音很黏糊地撒娇,“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 “太阳好晒,脖子都晒红了。” “哥哥不心疼我吗?” “都不舍得分我一口。” 下一刻,最后一只小熊耳朵被挖掉,送到了他的嘴边。 “好了,”他听到姜裴低声开口,“已经心疼了。” 他低笑一声,顺势张开嘴巴,将那一口奶油连着叉子含了进去,狠狠地抿了抿。 口腔中被甜香充斥着。 察觉到姜裴要收回手,他使坏地用力,咬住了叉子尖端。 “松口。”姜裴斥他。 他听话得很,立刻便松开。嘴巴得了自由,下一句便说出口,“哥哥占我便宜。” 就算没有看到,他也知道姜裴此刻定然瞪大了眼,觉得万分不可思议。 于是他很有理有据地控诉,“叉子是哥哥用过的。” “哥哥喂我吃蛋糕是借口,其实就是在借机亲我。” 姜裴的肩膀猛地一垂,沈澍没借好力,从上面滑了下去。 这下两人算是面对着面了。 姜裴抿紧了唇,脸上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沈澍的心情好极了,他将手撑在桌面上,笑吟吟地继续道,“不过没关系。” “我不介意被哥哥占便宜。” “还可以多占几次。” 第21章 蓝莓 “沈澍!”姜裴将身体轻微地往后退了一点,伸出手指按在沈澍眉心,一点点将人向后推,“你不要得寸进尺。” 沈澍将他的手指握着,牵到面前来,“哥哥又凶我。” “我连寸都没得着呢,哪里就进尺了。” 说完,低下头去,猝不及防地在姜裴指尖上亲了一口,“现在才是得寸了。” “这只手拿过叉子,”姜裴面无表情地将指尖抽了回来,“现在是你自己占自己的便宜了。” 蓝莓蛋糕很小,姜裴吃得很珍惜,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咬。 沈澍没有凳子,索性坐在地毯上,将下巴担在桌面,双手交叠着垫在下面,盯着姜裴一张一合的嘴巴。 唇是红的,边缘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油,舌尖无意地抿过去,带出一抹水色。 为什么姜裴的嘴唇总是一副像被亲过的模样? 又勾着人想要再亲上去。 有的包装袋声响,姜裴拆了另一只干净叉子,下一刻,很轻地敲到了他的额头上。 “在想什么?”他问,不待沈澍回答,又色厉内荏地开口,“不许乱想。” “想哥哥的嘴唇看上去为什么那么好亲?”沈澍笑眯眯地说。 “亲起来也好软,”他补充道,“还很甜,一定是哥哥吃了太多甜点心。” 姜裴正叉了一小块蛋糕往口中送去,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下来,垂下眼,将唇抿着,目光带一点谴责地看他,像是在无声地控诉他的口无遮拦。 接触到他目光的沈澍却很开心,他将手从下巴下面抽出来,掌心向上,托在姜裴的手腕上,擎着要把那一口蛋糕往他嘴里送,“哥哥吃呀。” “往后我每天都给哥哥带甜点吃,好不好?” 姜裴咽下那一小口蛋糕,声音淡淡道,“我可以自己去买。” 沈澍假装没听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眨了眨眼,接着说道,“哥哥还想吃什么口味的?” “芒果的好不好?” “我不……” “那就芒果的,”沈澍打断他,笑吟吟道,“明天给哥哥带芒果慕斯。” “沈澍,”姜裴放下叉子,微微地加重了语气,“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装傻解决不了问题。” 第16章 “哥哥,”沈澍好似没听到一般,牵着姜裴的手,去碰自己的额头,那一小块刚刚被叉子敲过的地方。 “好疼的。”他用很可怜的语气说,“哥哥帮我揉一揉,好不好?” 姜裴的手指顿了一下,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贴到了那一小片皮肉上面。 “连印子都没有,哪里就疼了?”姜裴嗔怪他,指腹却温热柔软,慢慢地打着旋儿揉,用很轻的力道,像是怕弄疼了他。 末了,还要用自以为恶狠狠的语气补一句,“活该。” “看下次还敢不敢乱讲话?” 沈澍舒服得眼睛都微微眯起,像是在暖阳下打盹儿的猫,或者是刚刚端走一整座甜品塔的姜裴。 没想到陈量教的招数居然真能派上用场。 空气很安静,那一块皮肤被姜裴揉得微微发烫。 “哥哥对我真好,”沈澍咕哝着嗓子,含混道,“要是以后都这样好,我愿意每天被哥哥敲。” “敲傻了吗?”姜裴没好气地停了手中的动作,用指尖抵着将他推去一边。 沈澍好似没了骨头,被姜裴一推,顺势地转了个身,微微仰起下巴,在嘴角勾出笑来,“不是,”他分辩道,声音小小的,“是哥哥太好看,我看傻了。” “许你看了吗?”姜裴伸出手指,将他的脸拨到另一侧。 他还记着刚刚这人装傻的仇,不肯对沈澍用好腔调。 “哥哥生得好看,怎么能不许人看?”沈澍逗着他,便要将脸扭过来,“好不讲理。” “而且是眼睛自己要往哥哥这里看,我可拦不住。” “这么不听话,就不要了。”姜裴将手虚虚地拢上去,威胁道。 也不知是在说眼睛,还是说人。 “哥哥好喜欢我这双眼睛,”手掌下的眼睫很轻地扑扇两下,从掌心划过去,麻麻痒痒的,“肯主动碰它的次数比碰我还要多。” 算上小时候,这都是第三次了。 “下次哥哥要告诉我,喜欢什么样的嘴唇,”他伸手,握住姜裴的手腕,不大正经地说,“我去做一个回来,最好也叫哥哥看见了就想摸。” “肯亲上来最好了。” 姜裴果断将手移了下去,并起两指,将他的嘴唇牢牢夹住,像是网络上很火的可达鸭表情包。 “喜欢哑巴。”他的语气很坚定,不容置疑地开口说道。 掌下的人很安静,乖乖任他夹着,半点儿挣扎的意思都没有。 于是姜裴夹了一会儿,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开了手,若无其事地拿起叉子继续戳那一小块儿蛋糕。 蛋糕上面点缀了一颗蓝莓,圆润的小粒浆果,紫罗兰色,表面结了一层水雾,散发出很新鲜的气息。 姜裴一直将它留到了最后,吃干净最后一点奶油,才用叉子戳起它,往口中送。 下一刻,就被沈澍握住了手腕,径直地将那一小颗塞进了自己口中。 接着,又很夸张地咬了两下,吞进了肚子里。 姜裴的瞳孔微微睁大,显然还未反应过来,目光带着震惊和错愕,下意识地往空空如也的叉子尖看去。 下一刻,他就将唇紧紧地抿了起来,眉心蹙着,是非常不开心的模样。 他喜欢把所有好吃的东西留在最后,吃进口中的那一瞬间,享受美食的欢愉像是达到了顶峰。 这是很细微的习惯,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从来没有被人发现。 当然也不会有人有胆子从他手中将食物抢走。 可现在,他的蓝莓没有了。 抢走它的人还托着腮在一旁笑,嚼得光明正大,得意洋洋,像是一场明晃晃的欺负。 姜裴很生气,身边的人不是他救下来的小及时雨了,变成了一个有点讨人厌的家伙。 他决定给沈澍一点惩罚。 自己已经将他认出来的事情,要拖的晚一点,才肯告诉他。 第22章 腿软 姜裴的饭量很小,下午吃了蛋糕,就不剩下多少胃口。 于是停了会儿,沈澍叫他吃晚饭时,他就不肯理。自顾自地在床上团成了一个很圆的球,将眼睛紧紧地闭起来,又用了装睡的一招。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姜裴躺下来时,十分机警地用手背掩住了嘴唇,半点机会都不给人留。 沈澍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很安静,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像是很有些一筹莫展。 于是姜裴不自主地在心中生出一些隐秘的得意来,随着逐渐放松了警惕。 过了片刻,他感觉到床尾处在微微向下陷,似乎是沈澍俯下身撑着,动作很轻地摆弄他脚踝上的铁链。 金属碰撞间,难免生出一些细碎的动静,姜裴不由得生出些疑惑来。 是要解开吗? 他微微皱起了眉,忍了半晌,终于耐不住,将眼睛慢慢地睁开一条缝去偷看。 还未来得及看清沈澍的动作,身体猛地一轻。 沈澍居然直接伸出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这下装睡也进行不下去了,姜裴睁圆了一双眼,忍不住叫出声来,“沈澍!” “你做什么!” “准备带哥哥下楼呀,”沈澍带了一点狡黠的笑,“原来哥哥没有睡呢。” “哥哥既然不肯陪我下楼吃饭,我只好想些别的法子。”他同姜裴解释着,神色间无辜极了。 话毕,便干脆利落地将人抱出门去,临到了楼梯口,甚至饶有余力地将人往上掂了掂,凑到姜裴耳边轻声地讲,“哥哥不肯搂着我的话,一会儿要不小心滑下去了,我可不负责。” 他将脚步放得很慢很稳,一步步往下走,木质的楼梯有些陡,随着落脚的频率发出些吱吱呀呀的动静,总让人疑心下一刻就要不堪重负。 姜裴听在耳中,实在没有办法,不自觉地就将手臂环上了沈澍的脖颈。 沈澍感受着颈侧传来的暖意,很轻地眨了眨眼,嘴角偷偷地翘起来一点小小的弧度。 一段楼梯像是下了足有一个世纪那样久。 待到了餐桌旁,沈澍依旧耍着赖,将人箍得紧紧,摆明了不许着地。 他知道姜裴端得很,当着一旁许妈的面,定然不肯同他胡闹起来。 刚刚摆完盘的许妈扭过身来,正好看到两人的情景,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凑上来问,“哎哟,裴先生这是怎么啦?” “生病了嘛?” “要不要叫人去请个大夫来的哦?” 姜裴将脸在沈澍肩头埋得严严实实,听见这话,耳根红成一片,茱萸果一般。 他实在没脸开口讲话,只好借着遮掩,暗暗地伸手过去,用了拎猫咪后颈皮的手法去捏沈澍的后颈。 沈澍瞧出来他窘得很,使了坏心眼儿故意逗他,配合着低低地叫了一声。 姜裴没料到这人这般胆大,吓得忙松了手,手上再不敢用力,唯恐再弄出点儿什么动静,又惹来许妈一连串的问。 察觉到怀中人骤然的僵硬,沈澍像是恶作剧得逞了一般,心里头禁不住暗暗地笑。 不好将人逗得太过,他清了清嗓子,朝许妈解释道,“没事。” “裴先生,咳,他有些腿软,走不动。” “我抱他下来。” 许妈是聪明人,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他话里头的含义,一时也不好意思再追问,垂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匆匆在围裙上揩干了手,将最后一道汤端上了桌。 她用勺子盛了两碗,搁在两人座前,又朝他们道,“今天熬了紫菜海米汤。” “裴先生该多喝一点,好补补钙的。“ “现在年轻人都结实得很呢。先生也该多陪着裴先生走一走,好晒晒太阳,对身体也有很大益处的。” 话音落了地,她才惊觉出失言来。 她来别墅这样久,屋里头这两人之间的情景,她就算不了解内情,也能猜出八九分。 这位裴先生从住进来时,便是一副冷冷的性子。 对着他们这些做活的还好,只单单对沈先生没有半点好脸色看。 沈先生也奇怪,脾气好得不像话,闭门羹都不知吃了多少回,每次倒是还笑嘻嘻地来,一天都不差。 也就是从上次沈先生出差回来后,两人之间瞧着才略缓和了些。 做她们这些活儿的,原也不好多同主人家的事情插嘴。她也只能在心里头暗暗盼着,两位先生的关系往后渐渐地好起来。 待盛好汤,布好了碗筷,许妈同沈澍交代一声,便离开了餐厅。 她刚一走远,这边姜裴就挣扎着要往地面上去。 “哥哥慢点,仔细再摔一跤。”沈澍搂着他,一直到了餐桌边,端端正正地将人放在椅子上才罢。 姜裴好容易坐下,他又将自己的椅子一并拽过来,放到人旁边去,肩并肩挨着坐定了,这才笑吟吟地看向身旁的人。 “哥哥要是真摔着了,哪里受了伤,往后可真要我日日抱着才能下楼了。” 姜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不正好如了你的愿?” “哥哥怎么将我想得这般坏,”沈澍歪了歪头,眼中带了些笑的影子,“我虽然愿意每天都抱哥哥下楼,但也不舍得哥哥疼的。” “所以最好,还是哥哥能乖乖的叫我抱下来才好。” “哪儿来那么多歪理,”姜裴微微皱起眉,下巴紧紧地绷着,警告他道,“下回不许再这样。” “不许什么?”沈澍微微矮下腰,故意地凑过去问他,“不许抱哥哥下楼?” “还是不许说哥哥腿软?” “哥哥说话总是这样,不肯同人讲清楚。” “明明我最听话了,只要哥哥把话同我说明白,我什么都愿意听哥哥的。” 姜裴看到他凑过来,就忍不住地头疼,下一刻,就万分熟练地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形成了习惯般地抵在沈澍额头上,干脆利落地将人按去了一旁。 第17章 “真听话,就好好吃你的饭。” 沈澍低下头,作势扒拉了两口,又朝着姜裴的汤碗努了努嘴,“哥哥不喝汤吗?” “许妈刚说了,可以补钙呢。” 姜裴低下头平静地瞟了一眼,下一刻便将汤碗推去了他面前。 “都给你,”他不动声色地开口道,“你喝了,好再长得高一点。” 明明比自己矮了半头,也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力气抱人。 第23章 步骤 餐桌上好容易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 沈澍是当真有些饿了,中午时候被陈量缠着问东问西,午饭统共也没怎么吃,方才在楼上蛋糕又只骗到了一口,这时候落筷便频繁了许多。 姜裴被饱腹感催得泛起了食困,拿手肘支在餐桌上,手指屈起,用指节顶着下巴,眼微微地眯起来,一副很百无聊赖的样子。 他在这间房子里待了很久,但因为某些缘故,一直没怎么有机会细细打量过。 他微微地偏了偏头,目光虚虚地从屋中陈设上扫过去。 下一刻便清醒过来。 这屋子里的布置不大对劲。 他方才只是粗略地看过去,便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仿着姜家老宅的陈设来的。 这样的猜想实在有些荒谬,姜裴很轻地眨了眨眼,像是为了验证一般,带了点急切地往角落的立柜看去。 立柜顶部放了一座猫头鹰摆件,珐琅瓷质地,半张着翅膀的造型,件身上隐隐流动着光彩。 和他记忆中老宅的那件一模一样。 屋子的主人像是把这里变成了一场复刻。 复刻当年曾经遇到过的一切,好叫它在记忆里活得更久一点。 难道在这么些年中,没有能叫沈澍更留心在意的人和事情了吗? 所以他才会这么固执地选择把自己留下来,留在许多年前的一场及时雨中。 在一片熟悉的环境中,姜裴很难得地生出一种茫然的情绪。 他似乎是在在无意中承载了别人许多年的期望。 这样的感受太突兀,他从来没有体会过,所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去消化。 当年在雨中挨打,狼狈地滚了一身泥水的小孩子,已经悄无声息地长大了。 而他长大的过程,姜裴从未参与过。 因而这个人对他来说,变成了万分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姜裴停了一会儿,将目光从彩色的猫头鹰摆件上收回,转而落在了沈澍身上。 小孩子长成了大人,是什么样子呢? 他么能见到过沈澍在别人面前的样子,论据并不是很充分,只能拿自己见到过的这个人来擅自地判断。 他变得黏人,变得固执,变得爱撒娇。 可是看着自己的时候,那双黑色的圆眼睛依旧会是亮晶晶的。 好像是变了,但是又没有改变很多。 细算起来,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沈澍。 从前是来不及,后来是不愿意。 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拦在前头,导致了他对这个人还处于一种未知的状态里。 姜裴想,我该生气的。 毕竟这个人做了很过分的事情,罔顾了他的意愿,用一些非法的手段将他关来这栋房子里,限制了他的自由,像在豢养一只会歌唱的夜莺。 可是沈澍又不要求他唱歌。 沈澍把他关起来,对他开口说喜欢,又小心翼翼地求他留下。 这个明明拥有着主宰的权利,却又卑微的好似一无所有。 就好像,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还是当初在姜家老宅里混身湿漉漉的小孩子,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等着姜裴来救他。 姜裴原本没有这项义务的。 他是严格意义上的受害者,大可以理直气壮,为所欲为,用所有想到的词汇去刺在沈澍身上。 只要他想,这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他将这个人握在了手里,轻而易举就能从精神上摧毁他。 可是莫名的,姜裴不愿意这样做。 在察觉了那个沈澍怀揣很多年的真相后,他很糟糕、很不合时宜地变得心软。 仿佛对着这个人,不由自主地多出一份额外的宽容来。 像是很抱歉,又带着一点弥补,因为沈澍独自一个人惦记了很多年。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很轻易地获得姜裴的原谅和同等回馈的爱情。 毕竟这个人先前曾经非常蛮不讲理过,而且目前并没有悔改的意图,像是要把蛮不讲理贯彻到底。 一声不响地就搞了场绑架,不肯开口和他讲话就要亲上来,像是很理所当然地把姜裴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一般。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姜裴不是很开心地想。 他虽然没有喜欢过人,可是也知道有关爱情的所有步骤。 毕竟当年徐铭追秦衾的时候,每场约会都要和他再三商讨。 总之一定不会是沈澍这样子。 喜欢一个人,要很认真地追求。送大束的玫瑰和巧克力,约定好空闲的夜晚,在沅城里那座大厦顶楼的玻璃餐厅吃晚餐,餐后再很有礼貌地将人送回家。 牵手之前要问过对方的同意,确定关系后才可以亲吻,更是不能随随便便睡到同一张床上。 可沈澍急切又不讲礼貌,擅自地不经过他同意,就跳过了一系列的前奏。 像是一些圈地盘的无赖行为,放肆极了。 甚至连招呼都不打,就抢走了他的蓝莓。 姜裴越想,月莫名地生出了一点委屈。 他还没有被人这样潦草地追求过。 沈澍在所有的追求者里,表现得算是顶顶差劲。 所以也并不能借着小时候的交情,就理所当然地插队,想要跳过考察期,直接被审核批准。 姜裴还一点都不确定,要不要去喜欢这个人。 更何况这人做起事情来不顾分寸,只知道抢了人就跑,平白地留下了那样一个烂摊子。 只是想一想回去后要怎么面对秦衾,姜裴就感觉到头痛。 甚至可耻地生出一些逃避的念头来。 第二天的婚礼,宴席,散出去半城的请柬,秦姜两家的父母亲朋,还有秦衾肚子里的小崽子,一切都伴随着婚礼前夜新郎的莫名失踪,变成了蓄势待发的火药桶。 头一位未婚夫英年早逝,第二位又中途逃婚,他和徐铭两个人成功地毁掉了秦衾的两场婚礼。 徐铭是逃过了一劫,自己可就不一定了。 按照秦衾的炮仗个性,只怕现在生吃了自己的心思都有。 回去之后,到底要怎么和她解释才能叫她冷静下来,而不至于下一刻就将自己乱棍打出去,或者是用非法囚禁的罪名把沈澍送进警察局。 姜裴还没有处理过这样棘手的事情,想了一会儿,依旧觉得全无头绪,不由得更加气闷。 想什么婚礼善后,自己现在还被这小混蛋关在屋子里跑不掉呢。 真关上十年八年,秦衾那块也用不着去交代,直接给她的小崽子准备一份压岁钱就得了。 姜裴漫无目的地想着,甚至有些苦中作乐起来。 归根到底,一切还要算到沈澍头上去。 姜裴默默在心中把名字为沈澍的那道好感条又往下削了一段,下一刻,就用万分谴责的眼神看向身边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正开心地吃着饭,对上他的目光时,还带一点懵然不自知的欢欣。 他刚刚很仔细地剥好了一只虾,于是捏着一小截虾尾,眨了眨着眼睛,作势要往姜裴口中送。 姜裴很不客气地张开嘴巴吃进去,把虾肉想象成沈澍一样很用力地咬了几下,报复性地吞下去。 接着拿起筷子,往沈澍的盘子中夹了很大一筷藕片。 他方才就注意到了,这盘菜搁在桌子上,几乎没有被动过。 沈澍大约是不喜欢藕的味道。 果然,他看到沈澍很犹豫地将藕片送进了口中,紧接着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喉结上下滑动着咽了下去。 “谢谢哥哥。“沈澍很有礼貌地讲。 姜裴捏着筷子的手指很轻微地动了动,在心里生出一丝愉快来。 于是接下来,他像是巡视一般地将桌上的盘子看过一圈,把所有看上去没怎么被动过的菜统统给沈澍夹了一遍。 第24章 秋千 饭后,姜裴并不愿意立刻回楼上去。 沈澍今日来得早,许妈摆餐也比平时里提前了些。 这时回去,两人要在楼上单独待上许久,姜裴实在不大放心。 身旁这个人很不听话,又摸不着规律,下一刻要做什么姜裴心中实在没有底,只好将时间往后拖一拖。 第18章 正是黄昏时候,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去,绵长的浅金色的光透过穿过半敞的厅门,在柏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迤逦的光带来。 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悬浮着,运动着,聚成很小的的一团,连带着被映成了金色,像是宇宙中温柔的星云。 姜裴在餐桌边停留了一会儿,很理所当然地提出要求,说要去花园中呆一会儿。 在识破了沈澍的身份后,他面对这个人的情绪微妙了许多,不再和从前一样紧绷着,像是多了一点的有恃无恐。 因为一些笃定的喜欢,而变得分外有了底气。 沈澍变成了虚张声势的纸老虎,一戳就破,半点都不吓人了。 “哥哥要在花园里散步吗?”沈澍刚刚被迫在肚子中装了许多不爱吃的蔬菜,整个人都有些蔫巴,不大能提起精神来。 他方才瞧出姜裴的故意,又不舍得拒绝,自己白白吃了苦,于是反过来也不肯干脆利落地叫姜裴开心,“我如果不答应呢?” 姜裴抿着唇,不肯去应答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像是很带一点不开心的模样,仿佛沈澍欠了他许多,如今不肯叫他去花园更是一件极其过分的事情。 “带你去,好不好?”沈澍半点都招架不住,凑过去牵住他的手,很牢靠地握在掌心里,“我陪哥哥一块去总可以了吧?” “哥哥真的好爱生气,”他将人往院子里牵,语气亲昵极了,又理所当然地将罪名安在姜裴头上,“我还什么都没做,哥哥一天就要生我好几回的气。” “哥哥上辈子会不会是河豚。” 说完,又自顾自地下了给自己递了梯子,“还好我对着哥哥向来有使不完的耐心,从来不会生气。” “刚好和哥哥互补,是天生一对。“ 姜裴向来不肯接他这些话,走去忍冬藤那边,挣脱开手,微微弯下腰去,淡淡道,“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 “不是一定要陪着我。” “那可不行,”沈澍随着他弯下腰去,凑近了,同他额头抵着,声音很低地笑道,“我说过了,哥哥是我的长发公主。” “所以要牢牢地看好,千万不能叫哥哥被别的坏巫婆发现,再从我这里偷走了。” 姜裴皱了皱眉,不肯回答他,直起身,伸手折了一枝花藤下来。 阳光和雨水都充沛,忍冬开得很热烈,一串串的花朵在细藤枝上垂下来,香气馥郁,将人整个都裹了进去。 他拿手指去碰细小的花朵群,指腹挨上去,像是毛绒绒的触感。微微用一点力,就在花瓣上掐出很浅的印子,连带着渗出色泽很浅的汁液来。 姜裴捻了捻指尖,凑到鼻端去闻,连汁液都散发出很淡的香气来。 “哥哥这样喜欢忍冬藤,”沈澍站在一旁观察他,很带些酸地开口道,“每天看着,在纸上画下来还不够,还要亲自来摘。” “哥哥对我都没有这么温柔过。” 这丛植物日日都能同姜裴待在一处,姜裴落在它身上的目光比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要多出多少倍去。 只是想一想,沈澍就好没道理地吃起了忍冬花藤的醋。 “它生得好看,还不会讲话,为什么不喜欢?”姜裴意有所指地回他。 沈澍不大开心地扁起嘴,小声嘀咕道,“不会讲话有哪点好?” “又不能开口讨哥哥开心。” 姜裴听出他莫名的醋意,心里暗暗地觉出有趣来,面上倒不动声色,像是很不经意地朝沈澍问道,“说起来,我房间里那副画呢?怎么醒来就找不到了?” “什么画?”沈澍很迅速地装傻,“我没看到呀。” “也许是许妈打扫房间的时候收拾走了吧。” “我下次和许妈说一声,叫她往后打扫卫生多注意一点。” 他一点都不心虚地抬起头,说了很长的一段话,神色无辜极了,像是完全忘记他口中的画正作为他白月光爱他的佐证,挂在办公室的墙壁上。 “这样,”姜裴拿目光静静地看他,也不拆穿,“本来打算送你的,既然丢了那就算了。” 沈澍噎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反驳道,“哪有?你明明揉成团丢在地……” 后半句突兀地卡住,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跳进了圈套里。 “你刚还说你没看到。”姜裴很适时地提醒他这个事实。 沈澍被噎了一下,顿了顿,索性蹭过去耍无赖,振振有词道,“哥哥都说了是送我的。” “那我拿走也没什么不对。” “纸笔是我的,画画的哥哥也是我的。” “画当然也该是我的,不然就太没有道理了。” 姜裴向后很小地退了两步,同他分开,实在没办法反驳他这一套自洽的逻辑,索性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随你的便。” 说完这句,就好似很快后悔了一样,又收不回去,有些矛盾地咬住了唇。 院子里只栽了忍冬和鸢尾,大片大片簇成了团,姜裴原本很慌乱地替目光寻了个焦点,后来渐渐地看进了眼中。 看着看着,几乎错觉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夏季。 他从不知道,有人留在那个夏天里等他,一直等了很久很久。 如果知道的话,也许他会早一点回过头。 等人是很辛苦的事情,所以他可以原谅一点沈澍的莽撞。 再悄悄地递出一点糖去,好叫沈澍开心一点。 毕竟当年第一次见到沈澍,他就给了对方很多的甜点心。 那么现在的一点糖也不会很逾矩。 “这里,”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朝沈澍说,“不再搭一架秋千吗?”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空气陡然变得静谧。 沈澍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像被绷紧的弓弦。 时间像是失去了衡量的尺,被无限地拉长,叫人失去感知,几分钟也像是过了很久。 沈澍仿佛能听见自己心头的轰然巨响,有什么东西坍塌,碎成粉末,半遮半掩地露出内里的光点。 细碎的,银白色的,好看得像是在梦中。 “哥哥,”他叫姜裴,声音很沉,带一点喑哑,“你刚刚说什么?”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些露头的光点。 “没有听清吗?”姜裴幅度很小地侧过脸来,露出线条很漂亮的鼻梁和眉骨,琥珀色的眼中盛了很浅的一层笑意,像是轻手轻脚预备着去滚毛线团的猫咪,下一刻就要溜之大吉。 “那没办法了。” “只说一次。” 第25章 沈家 沈澍使尽了浑身解数,一直捱到第二天清早,也没能从姜裴口中多问出一星半点儿。 这个人打定了主意,任凭沈澍撒娇耍赖,都再不肯开口。 像是笃定了沈澍拿他没有办法。 “哥哥,”沈澍像是很委屈一样,孩子气地垂着嘴角,黑眼睛湿漉漉的,将声音拖得很长地叫姜裴。 姜裴心情很好地用餐刀切掉了吐司边,接着涂上厚厚的一层果酱,一口咬掉了小小的角。 剩下的部分被沈澍夺手抢了过去,很迅疾地塞进了嘴里。 “幼稚。”他又拿起一片吐司,很冷静地对沈澍的行为作出评价。 眼见着沈澍又将眼睛瞪圆,姜裴十分果断地将这一片也塞进了他的口中,用来堵他还未出口的话。 “你上班要迟到了。” 沈澍很费力地将吐司吞进去,嘴巴里刚腾出空闲来,就控诉他,“哥哥耍赖。” “晚上回来再和哥哥算账。”他不大情愿地往外走,边走边转过头来威胁姜裴道。 姜裴假装没听到,很潦草地冲他摆了摆手,当作是再见。 下楼的脚步声重得很,木质楼梯被泄愤似的踩出咚咚的声响,顺着门缝传进室内来。 姜裴听着门外的动静,嘴角很慢地翘起,慢悠悠地拿起装番茄酱的瓶子,在煎蛋上画了一个笑脸。 沈澍最终没能按照计划的那样,回来同姜裴算账。 下午时候沈兆麟打进电话来,语气淡淡地问了两句,接着话锋一转,叫他晚上回老宅吃饭。 “公司里事情一堆,你和你哥哥整天都忙得不着家。” “我老了,又能见着你们兄弟俩几回呢。” “爷爷言重了,”沈澍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根中性笔,拆了笔帽捏在两指间,很轻地一下下敲在桌缘,“是我最近疏忽,没能常回去看您。” 他将眉蹙得很紧,目光沉沉地落在桌面上,对着电话里的人保持着恭敬而不失亲热的口吻,“正巧昨天有人送了瓶酒来,今晚孙儿一定好好陪您喝两盅,好好儿地给您陪个不是。” 他很有耐心地陪着沈兆麟唠了会儿家常,一直到那头传来挂断的动静,他才面无表情地按了锁屏,将手机撂去了一旁的沙发上。 一口一个兄弟俩,称呼得亲热,话里话外都离不开沈洄。 沈兆麟打的什么主意,他一听便明白了。 用不着多想,他也知道今晚那顿饭究竟是为了什么。 无非是沈兆麟听说公司里的风言风语,知道沈洄从他手中抢走了那单生意,怕他不爽快,再给沈洄下绊子,特意跑来做和事佬的。 沈洄刚刚谈妥了那笔单子,风头正盛,想来今晚少不得对着他嘲讽一番。 要是宋希也在,只怕会更热闹些。 可惜沈澍对看热闹毫无兴趣。 尤其是这一家人的。 他宁可去排两小时队替姜裴买一份芒果慕斯。 只是沈兆麟发了话,他再不情愿,也要配合着回家去装出个兄友弟恭的样子来。 沈兆麟是最早从沅城厮杀出来的那一波,争盘夺利,将命都拼进去,挣出了一份不小的基业。 即便后来儿子不争气,将偌大的家业折腾得缩了水,也依旧能保住一家子的富贵。 那些铁腕手段比沈自清那个草包不知道要高明出多少倍去。 如今沈兆麟虽在明面上说着退休,可手中捏着的股份却还一点都不肯松。尤其是沈自清出事之后,更是摆明了借此拿捏沈澍和沈洄二人。 第19章 沈家还没能被全部握在手里,沈澍一时也不好轻举妄动,怕叫沈兆麟瞧出端倪来,只得先同他虚与委蛇,做些面子功夫出来。 第26章 兰草 沈家老宅坐落在市区,沈兆麟一直独居在那里。 说是老宅也算不上。沈家发迹晚,到了沈兆麟这辈才在市中心的别墅区置办了家业,同姜家那栋几代传承下的祖宅没法比。 从前沈自清还未出事时,每半个月总要带着沈澍和宋希沈洄几个人回来宅子里吃顿饭,陪沈兆麟说一会儿话,例行公事一般地演一场天伦之乐。 沈兆麟在意这个,商界里浮沉了大半辈子,到老了最忌讳旁人说他薄情,便要格外地将那点虚假的父子祖孙情谊摆到桌上来撑场面。 可惜一年前的一场车祸将沈自清送进了疗养院,直到现在也下不得床。这场繁花着锦的戏自然就能叫剩下的三人演下去。 没了沈自清在中间调和,三人相看生厌,平日里更是不会多碰面,一来二去,能见着的机会也只有在沈家老宅了。 宋希与沈洄一直住在沈家,沈澍则是从大学起就搬了出去,在外头租房住。 包括姜裴如今住的郊区别墅,也是他暗地里叫人置办下来的,并未用他自己的名义,做得十分隐秘,沈家的人便是再生疑心,也查不出什么来。 所以这些年,宋希与沈洄虽然恨他,却也从来都没把他放进眼里过,只当他还是当年那个缩在在房间里不中用的小崽子,两根指头就能捏死。 直到沈自清出了事,沈澍迅速掌握了沈氏的话语权,董事会上,所有的股东都默许他坐去了首席,沈洄母子俩才慌了神,急急地搬出沈兆麟来救命,才好歹在公司里保留下了沈洄的一席之地。 只是经了这一回,几人便是在明面上撕破了脸,彻底变得水火不容起来。 车子在沈家老宅院外停下,沈澍下了车,吩咐司机三个小时后来接他,便独自进了院子。 这也是沈兆麟定下的规矩,无论谁的车,一律不许开进院子里来,免得味道污了他种在院中的兰草。 院子不小,徒步也要走上一阵子,从前有一回,沈洄喝多了酒,仗着自己得沈兆麟欢心,命令司机直接将车开到了别墅前,当晚沈兆麟就发了大火,挥着拐杖直接将沈洄抽了一顿,从老宅门口撵了出去,过了数月才又允许他登门。 沈澍那时因为公司里的事情,被沈自清叫回了沈家,正好撞上宋希在给沈洄擦药。沈洄疼得呲牙咧嘴,止不住地抖。宋希心疼儿子,一边擦一边忍不住就同沈自清抱怨,说老爷子拎不清,为了几株花就舍得下这样狠的手,也不知道到底是花要紧还是孙子要紧。 沈自清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到底不敢跟着她一起发沈兆麟的牢骚,嗫嚅了半日,眼瞧着沈澍进来,面子上更加过不去,只冲宋希使眼色叫她闭嘴。 沈澍看戏一般地瞧了一场,在心里暗自冷笑,只笑这三人蠢。沈兆麟哪里是为了几株兰草,分明就是借此立威,偏沈洄这个不长眼的撞上去,倒叫人做了一回筏子看。可笑沈自清与宋希竟还看不明白。 沈自清生意场上没有沈兆麟那副铁腕,护不住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早年为了巩固势力,才同宋家联姻,娶了宋家的小女儿宋希。 可惜胆小又偏偏好色,结了婚也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悄么声地在外头偷吃,还留下了沈澍这样一个把柄,最后还将人接回了家去。 宋希受不得这样的委屈,回家去闹了几场,最后碍着沈洄还小,婚到底没离成,沈宋两家却是闹得不欢而散,生意场上别说助力,不暗着下绊子都算好的。 一连串事情下来,沈氏便成了后来不温不火的模样,始终成不了气候。 直到后来沈澍接了手,情形才慢慢好转过来。 沈澍沿着青砖石铺成的小路一道走过去,想到待会儿要同那样一群人坐在桌旁吃饭,心下便觉得不耐,对沈兆麟这般自欺欺人的做戏十分看不上眼。 还未进屋,倒是先在门口撞见了沈洄。 “哟,我当是谁呢?”沈洄站在阶梯之上,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看他,“这不是我那便宜弟弟吗?” 他将弟弟两个字咬得很重,言语间像是要将沈澍嚼吃了。 沈澍微微抬眼,不带什么感情地从他脸上扫过去,脚下步子不停,几个台阶后,就站到了与沈洄齐平的位置。 沈洄见他不做声,并不肯就此罢休,不依不饶道,“沈二少不是大忙人吗,怎么今天倒有空来这儿了?” “我还当你为了拉回那笔单子,这时候正急三火四地到处求人托关系,哪有功夫来敷衍老爷子?” 接着拉长了声音,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会是丢了笔大生意,怕爷爷责怪,跑过来求饶的吧?”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下巴高高地抬起,“那你可最好哭得真切点,否则凭着爷爷和你的那点情分,起不了什么用。” “一个野种,被人叫一声沈少爷,还真当自己能登堂入室了,你也配?” 沈澍看着他趾高气昂的样子,嘴角带了一点讥笑,“是,论起求饶,我倒真不如大哥有经验。” “也不知当初大哥和你妈在爷爷面前哭得多情真意切,才叫爷爷肯伸手拉了你一把。” “不过沈少爷这个名头对大哥来说的确矜贵,”他微微侧过头去,用眼角的余光瞟向沈洄,“毕竟当初要是没有爷爷出手,只怕大哥往后都听不见旁人叫这一声沈少爷了。” “沈澍!”沈洄被他提起了当初的痛处,立时便跳了脚,“你一个野种,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 “要不是当年我妈善心大发松了口,答应我爸把你接回家来,你早就饿死街头了。” “谁知竟救回来你这么个狼心狗肺,不知感恩的玩意儿!生了天大的胆子,还敢和我抢沈家的东西。” “宋阿姨的善心和恩情,我可记得明明白白,”沈澍轻嗤一声,“往后定要寻着机会报答。” 他朝屋中走去,头也不回地朝着沈洄道,“不过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还是给大哥提个醒。” “当初接我回来的事情,爷爷也是点了头的,还亲自叫人采了血样,送去做了亲子鉴定。” “如今大哥站在门外,一口一个野种地叫着,难道是怀疑当初爷爷故意从中作假混淆,还是说,”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嘲讽,轻飘飘道,“大哥觉得,爷爷会往爸头上戴绿帽?” 第27章 补偿 沈洄不防被他摆了一道,一张脸憋得通红,立时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最后也只得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冲着沈澍道,“你别得意!” “别以为爸爸现在在医院躺着,沈氏就在你手里攥牢了。” “这回的单子还只是开始,往后你就等着瞧吧。” “沈家的东西, 你这辈子都不要肖想。” 屋内传来了隐隐的咳嗽声,并着拐杖敲在地面的闷响,大约是沈兆麟听见动静下楼来了。 沈洄才不愿叫沈澍抢了先,抬脚匆匆地赶了几步,越过沈澍时狠狠地在他肩头撞了一下,这才趾高气昂地往屋中去了。 沈澍微微皱了皱眉,停下脚步,抬手在他刚刚碰过的地方掸了掸,强忍下心头的不适才没立刻将这件西装脱下来丢了。 他最近心情不错,原本不打算这么快对沈洄动手,想叫他多得意几天,奈何这人不长眼,自己往枪口上撞。 这样想着,沈澍拿出口袋里的手机,随意敲了几句话,给对面发了过去。 他不舒坦,就更不会叫别人舒坦。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随意地在手指间绕了一圈,揣回了口袋中,这才进了屋内。 宋希大约是同沈洄一道来的,刚刚搀着沈兆麟下了楼,此时和沈洄一边一个站在沈兆麟身侧,正温声细语地说话,“您该早些叫我们回来的,难得这两天太阳好,也好扶您下来松一松筋骨。” “人老了,也不爱动弹,”沈兆麟的嗓音带着上了年纪的嘶哑,吐字很慢,“他们这些年轻人工作都忙,你又要去医院里头照顾自清,怎么好经常麻烦你们回来陪我这个老头子?” “您说哪里话,”宋希笑得和煦极了,“自清那里也有护工,不必二十四小时守着。” “至于沈洄这孩子,公司里再忙,抽出看您的空还是有的。” “况且您平日里多指点他几句,只怕比跟着公司里那堆董事学的还要多几分呢。” 话中说着,便朝沈洄使眼色。 沈洄忙跟着凑腔,“爷爷说的话我都牢牢记在心里的,一点都不敢忘。” “成了,”沈兆麟摆了摆手,眼角的鱼尾纹里带上点微不可察的笑意,“我那点东西早就过了时,带到棺材里去浪费,才想着拿来给你们碎嘴,听一听便是。” “如今你父亲也帮不了你什么,都要靠你们自己撑起来。在公司里真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多问问那些个董事们,谁都有自己心里头的道道儿,也别全信。” 他浑浊的眼中闪出一点精光,“有什么事,你们兄弟俩也好商量着来。自己人终归可信些。” 沈洄撇了撇嘴,正要开口反驳,被宋希在身后隐秘地戳了一下,才不大乐意地闭上嘴。 沈澍听着他们停了话,才缓步从门边的阴影中走出来,到了沈兆麟身前,淡淡地叫了一声,“爷爷。” 对一旁站着的宋希则是直接当做没看到一般。 “沈澍来啦,”沈兆麟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更是和缓些,“怎么这会儿才进来?” “看爷爷在说话,就没进来打扰。” “这孩子,”沈兆麟和颜悦色道,“一家人,不讲究这么多。” “你们兄弟俩也好长时间没见过了吧。正好一会儿吃完饭,多聊一聊。” “爷爷老了,有你们互相帮衬着,才能把沈氏给好好地传下去。” 沈澍并不接话,只微微地将眼垂下去,盯着地面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倒像是在隐隐地推拒。 沈洄哼了一声,趁机道,“爷爷,不是我不同人商量。” “可您看沈澍,他在您面前都这这个样子,私下里对着我就更不客气了。” “大哥非要在爷爷面前和我吵吗?”沈澍抬起头,声音里夹杂着怒火道,“那你敢不敢当着爷爷的面说,你是怎么伙同着宋家的人一起,从我手里头撬单子的。” “爷爷辛辛苦苦教导你这么久,便是教着你帮外人来害自家人的吗?” “够了!”沈兆麟厉声喝止了二人,“一家子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叫你们回来,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吵架的?” “不想吃就从这个门里滚出去!” 两人一时都住了口,只用目光怒气冲冲地互相瞪着,谁都不肯服气。 沈兆麟大约也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吼完了,又道,“这件事……确实是沈洄做的不妥当,无论如何,你也要事先和你弟弟讲一声。一家人的东西,争来争去的,平白叫外人看了笑话。” 接着转过头去,对着沈澍道,“单子不管在谁手上,接的都是沈家人。总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也已经训过你哥哥了,这件事也就此过去,再不提了。” 他拿眼睛瞟见了沈澍在身侧握紧的拳头,顿了顿,又开口道,“前儿有人送过来副古画,瞧着还不错,你从前不是喜欢?等会儿走的时候,给你带上。” 话说到这儿,已经很明白了。这幅画就是沈澍从这件事里拿到的补偿,其余的不会再多一分,再计较就是他不识相了。 沈澍的手攥了良久,最终脱力一般地松开,“是。我都听爷爷的。” 沈兆麟很满意他的乖顺听话,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别都站着了,往餐厅去吧。” 沈洄十分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扶着沈兆麟先一步走了。 沈澍落在后面,在众人看不到的背后,眉头很缓慢地舒展开,嘴角弯上去一点弧度。 他将沈兆麟的心思拿捏得透彻。 咬着沈洄不放不是后者愿意看到的,可他若是表现的太云淡风轻,不在意这件事,只怕沈兆麟又该疑心他城府太深,暗地里藏了别的心思。 这样浮在表面的不平反倒会叫沈兆麟对他更放心几分。 更何况,他方才借着同沈洄拌嘴的机会,已经将宋家掺了一脚的事情捅了出去,以沈兆麟的多疑,必定听进了心里。 只怕稍等会儿,寻着了机会,便要将沈洄叫去房中敲打一二。 等来日那笔单子出了问题,沈兆麟恐怕更会觉得是宋家从中作梗,他便从这里摘得干干净净了。 第20章 第28章 自由 果真,直到一顿饭吃完,沈兆麟也没有就单子的事情提起过半句,俨然是已经将此事揭过的模样。 沈澍心里原本早有预料,也谈不上多大的失落,只是面上仍要装出样子来,饭桌上也没给沈洄什么好脸色看。 他这位爷爷明面上摆得公正,实则心底的偏向一清二楚。幼时沈澍或许还会抱着点零丁的幻想,这么多年下来也早已消磨殆尽了。 他习惯了靠自己,再看旁人的遮掩,便好似跳梁小丑一般无趣,像是瞧了场乐子。 沈洄却是乐在其中。 沈兆麟话里的偏心显而易见,他琢磨过味儿来,心里头便得意得很,眉梢眼角都不由带出几分来,刻意做给沈澍瞧。 这一切落在一旁的沈兆麟眼中,就成了不稳重,上不得台面的心性,看得他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心下生出几分不喜来。 饭后,沈兆麟便板着一张脸,也不避讳什么,直接将沈洄叫进了二楼书房内。 宋希担心儿子,看样子原本也想跟进去,却被拦在了门外,只得靠在二楼栏杆上焦急地等。 沈澍悠然自得地坐在楼下沙发上,拿叉子一块块从碟子里叉水果吃,并不怎么在意楼上发生的一切。 沈兆麟对宋家是什么态度,又打算怎么敲打沈洄,本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他这会儿心里只盼着沈兆麟早点结束训话下楼来,自己也好赶回郊外的别墅去。 这便是家里头另一重规矩了,沈兆麟没发话前,谁都不许先提走的事,否则便是孝心没尽到位,拂了他的面子,在场的谁都不会好过。 果盘里盛了切成块的苹果,沈澍百无聊赖地吃了两口,就将叉子搁去了一旁。 他不爱吃这些,每次晚饭后却总是要吩咐许妈切上一盘,乐此不疲地看姜裴吃,当作饭后娱乐一般。 姜裴挑剔得很,水果也要切得好看,才肯赏脸多吃几口。 许妈心细,察觉之后,每次便将水果变着花样地切,苹果和梨一律切成小兔子模样,整整齐齐地摆好一盘,瞧着可爱得很。 姜裴似乎是格外中意这个形状,每次都将一整块儿塞进口中,撑得双颊微微鼓起,藏榛子的花栗鼠一般,一下一下认认真真地嚼。 想着姜裴,沈澍不自觉地走了神,捏着叉子无意识地戳盘中的苹果块,戳出一排洞来。 也不知道姜裴这时候在做什么。 姜裴正在生闷气。 他从下午五点钟开始,朝着窗外一共看了两次。 但是一直到七点钟,说要给他带芒果慕斯的人依旧没有踪影。 许妈中途上了一次楼,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先用晚饭。 姜裴有些烦躁地将画笔丢去一旁,摇了摇头,话也懒得讲。 “先生现在还没有来,兴许是被什么事绊住脚了呀,”许妈瞧出来姜裴心情不佳,大约是以为他在想沈澍,对他解释道,“裴先生要我给先生打个电话,好问一下的嘛?” 沈澍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不能待在别墅,所以特地在客厅中备了专用的电话,只能联系到他,就是为了防备着突发的情况。 “不必。”姜裴淡淡道,“我今天没什么胃口,您先下去吧。” 许妈还待再劝,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默默地出了房间,将门关好,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这位裴先生性子冷淡得很,又极有主意,是劝不动的。 从前先生在的时候,有时还能生出法子来将人哄一哄,如今只有她在,真是一筹莫展起来。 姜裴盯着自己方才的画看了一会儿,扬手扯了下来,很仔细地一下一下撕成极小的碎屑,洒进了垃圾桶中。 做完了这一系列动作,他仰面倒在床上,停了会儿,扯过一旁的被子来盖住了脸。 他的脑中很乱,像有许多不同的声音在撕扯拉锯,片刻也不肯停,搅成一团糨糊。 许多画面交替着浮现,一会儿是沈澍缠着他叫哥哥,呼吸喷在耳侧,热辣辣的一片;一会儿又是在海边,沈澍手中那一点寒光,和紧接着脖颈处的刺痛。 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系在脚踝的铁链长长地拖下去,磕在了床脚,发出‘铛’地一声脆响。 姜裴才猛地从回忆中醒过神来,掀开被子,阳光被窗纱过滤一遍,只剩了苍白的一束,恹恹地落在瞳孔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沈澍今日的失约让姜裴清晰地意识到,他先前的想法出现了偏误。 他们两个之间并不是平等的。 无论沈澍怎样地依恋、喜欢着他,囚禁都已经成了既定的事实。 系在脚踝的铁链也在鲜明地昭示这一点。 而且按照沈澍目前的态度,很显然并不打算中止这一场囚禁。 在这场追求中,他从来都不是自由的。 沈澍将选项摆在他面前,像是烹饪好的餐品,由不得他选择不吃。 事实上,只要沈澍想,这场囚禁会是无尽头的,一直到有人发现,来救他为止。 姜裴的确因为当年的一场相逢而对沈澍抱有莫名的宽容,但他也绝不是将自己的所有选择一并交由旁人支配的性子。 他需要为自己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能够离开这里的机会。 他们之间一切关于未来的东西,都要以自由为前提才能履行。 他在这段时间里没能说服沈澍,就只好另寻他法。 姜裴将事情捋过一遍,打定了主意,再想到沈澍,又忍不住地头疼。 当年的乖小孩怎么就长歪成了这样? 沟通无果,对话无果,连囚禁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答应了又不肯做到,被凶了还要委屈,铁了心地一根筋,黏人又烦人,叫人恨不得抓过来打上一顿才解恨。 第29章 暴雨 沈兆麟和沈洄在书房了待了许久,依旧没有出来的迹象。 沈澍瞧着逐渐昏暗的天色,心下不由得焦躁起来。 他原本答应过姜裴赶回去,现在却被困在老宅中脱不了身。 犹豫再三,他走去窗边,拿出手机拨通了别墅的号码。 对面的铃声响了许久,电话才被接起。许妈像是匆匆赶了过来,声音里还带着喘,“先生,您可算打来了。” 沈澍听见这话,微微地皱起眉来,“怎么了,是裴先生哪里不舒服吗?” 许妈在那头忙道,“没有没有,裴先生好得很。” “不过您昨日,是不是答应了裴先生今晚要来?我看裴先生晚上心神不宁的,晚饭也不肯吃。” “他没吃饭吗?”沈澍用手指在无意识地敲着窗框,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又晃晃悠悠地落在二楼那间紧闭的门上。 “这样,你煮一碗甜酒酿端上去,多放些枸杞,在旁边看着他喝。”沈澍顿了顿,又接着道,“就说是我吩咐的,他不肯喝,回去我知道了,要罚你的。” “哎,”许妈忙应下来,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问道,“先生,那您今晚还回来吗?” 还能回去吗? 沈澍抿了抿唇,不自主地看向远处低成一线的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块墨色的云涌上来,遮天蔽日地掩住了残余的一点天光,结成了雾沉沉的浓黑。 花园里,蜻蜓四下乱飞,没有章法地横冲直撞,花叶在风里头瑟瑟地抖,残枝骨碌碌滚过几圈,撞在墙根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一切都成了明晃晃的昭示,暴风雨就要来了。 “我尽量吧。”他对着电话那头低声讲道,“叫裴先生不必等我。” “哎呀,先生,”许妈大约是在电话那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模糊,不赞同地道,“我不好总是传话的呀。” “裴先生平常听我这个老婆子讲话听得够多啦,耳朵都要起茧子。” “传过去的话我又学不好的,先生的关心也学不来,先生不如自己对着裴先生讲。” “叫裴先生下来听听电话也好的呀。” 最初为了防止姜裴接近,沈澍特意把电话设在了一楼,又牢牢固定在了柜子上。 虽然这个电话只能打到自己的手机上,可他当时满心防备,近乎神经质地规避着一切风险,当然不肯留下这微小的一点。 叫姜裴下来听电话吗? 他收回放在窗台的手指,拇指很轻地从泛红的指关节处蹭过去,很难得地陷入了有些艰难的取舍中。 能够从电话里听见姜裴的声音实在是个巨大的诱惑,可是……太冒险了。 园丁昨天刚走,司机又不在,别墅里只剩了许妈一个。 一旦打开锁链,以姜裴的力气,很轻松就能从别墅中逃脱。 而下一次,就再也抓不到他了。 “不必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很平静,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你再同他说一句,叫他早些睡。”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短的一会儿,接着,许妈低声道,“是,我会转告裴先生。” “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沈澍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指关节间的气泡被挤压,发出很轻微的噼啪声。 他停了停,又说道,“外头快落雨了,记得提醒他关窗,别又开着窗子睡觉。” “怕是还有闪电,窗帘也记得拉好。” “嗯,我记下了。” 还有吗?沈澍很费力地在脑中想。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莫名地不想挂掉这通电话,即使姜裴并不在对面。 好像知道对面的声音来自别墅这一点,就会叫他生出一点安心和不舍来。 他甚至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先前顾虑的太多?其实把电话挪去姜裴房间里也没什么不好。 姜裴并不精通这些东西,也不可能对设置好的电话动手脚。 反而是自己能借着这台电话,同这人的联系再紧密一些。 也许哪一天,姜裴就肯将电话打去自己的手机上,那会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情。 “先生?”电话那端的许妈叫了他一声,很委婉地催促。 “哦,”沈澍回过神来,又交代她道,“等会儿再切一盘水果端上去。裴先生没胃口,切得好看些,也好哄他多吃一点儿。” 这句结束,他顿了一下,“没了,挂了吧。” 第21章 等到对面传来‘嘟嘟’的声响,他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点懊悔来。 该再多说一点的。最起码要叫许妈告诉姜裴,自己明天一定会过去别墅看他。 要不要再打回去呢? 他用拇指一下下地按着手机侧面的按键,屏幕明明灭灭,掠动的光影映在他的眼底。 沉闷的雷声从远处传来,窗旁的帘子高高扬起,又在瞬间被裹缠成一团,委顿在窗台上。 算了,还是明天当面了再说吧。 沈澍这样想着,将手机握回了掌中。 刚刚打了电话的缘故,手机还残留着余温,钝钝的棱角硌在掌心里,那一点热便随着一道融化进了皮肤。 只是片刻的功夫,大颗的雨点就‘嘭嘭’地砸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激起一层黑色的浮灰,带着沉闷粘稠的土腥气。 夏日里的雨总是来得格外不讨喜,用力过猛,又带着莽撞,半分礼貌都不讲。 沈澍又给司机发了条消息,吩咐他今晚不必再来了,明日一早记得来接自己就是。 发完随手将手机熄屏,揣回了衣兜里。 再转过身时,目光猝不及防对上了身前站着的宋希。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下来的,在沈澍身后站了多久,又总共听进去多少。 沈澍垂下眼,心里那点烦躁又再次升起,默不作声地就要绕过宋希去。 宋希跟着挪动身体,竟是刻意地要挡在他身前。 沈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开口道,“你干什么?” “我听到你打电话了,”宋希的眼睛不正常地睁大,眼白很明显,瞳孔只有黝黑的一点,就这样盯着他,像是在打量一般,末了,又很得意地加上一句,“我全听到了。” 第30章 药瓶 “所以呢?”沈澍斜倚在窗台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目光带了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比宋希高出许多了。 不再是蜷缩在角落里被打得满身伤的小男孩,那些握在宋希手里的衣架、皮带和扫把再也威胁不到他。 于是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眼前人的道貌岸然、虚张声势。 赤裸裸地浮在表面,愚蠢得令人发笑。 宋希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些森白的牙来。她将声音压得很低,用肯定的语气说道,“你谈恋爱了。” 厨房里打扫卫生的保姆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遮遮掩掩看过来的目光里带了好奇的探究。 沈澍微微向后退了一点,和宋希拉开距离,语气淡淡道,“是啊。” “我谈恋爱了。” “怎么,阿姨不替我高兴吗?” 宋希往前逼近了一步,“你看起来很开心。” “沈澍,你这种没有心的人,居然也会喜欢上一个人吗?” “阿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沈澍微微垂下眼看她,语气平静道,“每个人都有心。” “有了心跳,人才会活着。” “您没见过我的心,才当它不存在而已。” 宋希像是在愣神,很慢地将沈澍第二句话重复了一遍。 接着又突然抬起头,露出一点诡秘的笑来,“不,你没有心的。” “所以你才能毫不犹豫地动手,想要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她笑得开心极了,像是握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又忍不住拿出来对着人炫耀,“你说,要是你的小女朋友知道,你是对自己父亲都下得去手的人,她还敢不敢继续待在你身边?” 沈澍揣在衣袋中的手蓦地攥紧,又一点一点地松开。 “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他将神态拿捏的那样好,带一点微妙的惊讶,像是在听人说一件异想天开的怪事,“您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爸爸出了车祸,我知道您很难过,”他很轻地叹息一声,“可我没想到,过去了这么久,您还是没有走出来。” “您大约是悲伤过度,神智有些混乱了。” “我认识一位很出名的心理医生,或许您需要他的联系方式。”他的脸上带着很真诚的担忧,像一位教养良好的继子应该表现出的模样,“您知道的,讳疾忌医可不是一件好事情。” 听到‘医生’两个字,宋希的瞳孔猛地紧缩,像是有些害怕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我那天看到了,”她像是在威胁,“你和他的医生,你们两个在说话。” “他的药瓶被动过了,和原来的位置不一样。” “他那天吃了药,开车才会出事故。”宋希讲着,像是又想起了那一幕,忍不住很轻地打了个寒颤,“他出了车祸,躺在床上动不了,但是没死掉。” “你是不是很失望?没有杀死他。” “您在想什么呢?”沈澍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和爸爸的医生说话,只是因为我很担心他的身体。” “至于您说的药瓶,我根本就没见过,更不清楚它原本被放在哪里。” “倒是阿姨您,”沈澍微微俯下身,眼神像是要将宋希盯在原地,带着一点窥知真相的残忍,“您既然怀疑,为什么不肯去向爷爷告发我呢?” “您大可以叫爷爷去查,查那个医生,查药瓶,看看究竟是不是我动过了手脚。” 他偏了偏头,嘴角很慢地弯起一点弧度,像是一个纯真无害的笑。 窗外骤然亮起的闪电映在他的侧脸,银白的光倏忽闪现,连带着沈澍脸上的笑都添了别样的意味。 “您为什么不敢呢?”他笑着开口道。 宋希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 沈澍并不肯轻易放过她,他很轻地眨了眨眼,直起身子,继续道,“您在害怕什么?” “我知道了,”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低声道,“您是怕万一爷爷查起来,您这么多年偷偷调换爸爸药物的事情就瞒不住了,是吗?” “到时可怎么办呢,”他背着手,笑意从眉梢眼角透出来,带着极其满足的愉悦,“爷爷要是知道,这么多年来他再也没有过别的孙子孙女,是因为阿姨一直在给爸爸吃药,会怎么想呢?” “会很生气吧?” “阿姨是不怕他生气的,那哥哥呢?” “哥哥怕不怕?毕竟他在沈家的一切,都是爷爷施舍给的。爷爷会不会因为阿姨迁怒,就把一切都收回去了呢?” “那可真是糟糕,”沈澍摇了摇头,嘴角垂下去,像是没有办法一样,“哥哥那么在意沈家大少爷这个名头,真要是被赶了出去,往后该怎么活呢?” “沈澍……”宋希在不自觉中被逼到了墙角,她的嘴唇哆嗦着,半点都不见先前的得意,“你不能,不能……” “不能什么?”沈澍冷冷一笑,“阿姨又是用什么立场来命令我?” “阿姨没有的把柄,我手里头可攥着一堆呢,”沈澍微微凑近了些,在宋希耳边道,“只要我想,随时都能叫你和沈洄从沈家滚出去。” “所以,”他站直了身体,声音沉沉道,“别妄想着能用什么威胁我,有筹码的人才有谈条件的资格。” “你还差得远。” “太太,小沈先生,”保姆从厨房绕了过来,瞧见宋希的脸色,吓得忙问道,“小沈先生,太太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沈澍朝沙发那边走去,在背后摆了摆手道,“方才打了雷,太太没注意,被吓着了。” “你扶太太回房间休息吧。” 保姆有些狐疑,可看着宋希的情况实在不怎么好,到底还是先将人搀回房间去了。” 楼上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沈澍仰着脸向上看,恰好对上沈兆麟那双鹰一样的眼睛。 他没什么畏惧,很坦然地叫了一声,“爷爷。” “嗯,”沈兆麟隔着窗子看了看外面的雨幕,收回目光冲他道,“雨大了,路不好走。” “叫人去收拾个房间,在这儿将就一晚吧。” 沈澍敛去眼中神色,低头恭敬地应道,“是。” “多谢爷爷。” 第31章 录音 雨声一直没有停过。 隔着薄透的一层黑夜,淅淅沥沥地落在耳鼓中。映在透明的窗扇上,泼成一线银白的光。 室内的空调开着恒温,加湿器发出很轻的嗡嗡声响。 环境里充斥令人舒适的白噪音,十分适合安睡。 沈澍很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身下的床垫‘唧唧咯咯’地叫了起来,不堪重负一般。 呼吸间像是充斥着燥热的火星,每一口进入肺中的空气都在胸腑间膨胀,点燃,叫嚣着往外。 沈澍忍了半晌,眉很紧地蹙着,终于将被子掀去了一旁,自暴自弃般地伸手往下探去。 来回的动作机械又带了敷衍,好似只是单纯地为了将那股积郁的热散出去,不带半分多余的意义。 床上侧躺着的人嘴唇咬得微微发白,脊背微微弓起,额上起了细密的一层薄汗,可依旧没有要释放的征兆。 渐渐地,沈澍失了耐性,动作变得粗鲁,不留神幅度大了,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这样折腾了不知多久,他几乎想要起身去一旁的浴室冲个冷水澡,好结束这漫长的享受不到欢愉的折磨。 脑海中,姜裴琥珀色的瞳孔,微颤的长睫,饱满而带着红的唇珠挨个闪过,像是胶片轮播,被突兀地掐去了声音,从而失真起来。 人影隔了一层老旧的绉纱,看不清分不明,色彩模糊,半分都不鲜活。 口中传来几丝血腥气息,大约是嘴唇被咬破了皮。沈澍将头向后仰着,喉结在微凉的空气中颤抖,另一只手不自主地攥紧,停了一会儿,又狠狠地朝着床面捶落下去。 床身随着他的动作抖了抖,原本放在床头的手机掉在枕边,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沈澍的眼睛蓦地睁开。 他摸索着,用那只空闲的手握住了手机,举到眼前,按亮了屏幕。 屏幕的光线映在他的眼底,浅浅的一层,很微弱地发亮。 他的鼻息变得粗重许多,胸膛剧烈地起伏,指尖微微颤抖着,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 第22章 下一刻,安静的一片黑中,姜裴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沈澍。” 两个字被很平淡地念出,不带半点情绪,像是在念石碑上刻着的佛偈。 沈澍将头抵在枕上,腰背猛地蜷起,足尖绷紧,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低哼。 手心染上了濡湿。 文件被设了循环播放,姜裴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响起。 沈澍像是浸进了暖融融的一汪水中,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又被他自作多情地带上了一丝殷切的含义。 这是那一日他出差回来,赶到别墅后偷偷录下的。 他将手机往耳边拽了拽,好叫声音顺着耳廓直接绵延进心里去。 在一声声的‘沈澍’中,他将头埋进枕中,嘴唇张合,用很轻的声音开口,像是在回答一般。 “哥哥。” 窗外雨还在下,簌簌的轻响,铺天盖地。 雨是没有差别的,落在沅城,落在种着忍冬和鸢尾的花园,也落在沈澍的梦里。 在梦里,是一场及时雨。 第32章 发热 为着沈洄那笔单子的坑,沈澍第二天清晨就赶去了公司,足足地忙了一整天,陈量带上来的午饭搁在一旁,放凉了也没来得及动上一口。 晚间陈量来他办公室拿文件,瞥见分毫未动的饭菜,痛心疾首地拍桌子,“少爷,你知道这份外卖花了我多少钱吗?” “新月堂的海鲜饭,我自己都不舍得吃,巴巴地给你买过来,就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沈澍一双眼盯在电脑屏幕上,头也不抬地道,“多少钱?” “我转给你。” “靠!是钱的事吗?”陈量愤愤地坐道桌角一侧,作势要伸手过去合上他的电脑,“我对你的一片心意可是无价的。” “被你忘了这么半天,心都凉了,你赔得起吗?” “好好说话,别恶心我。”沈澍不客气地拿文件夹拍掉他的手,“明天中午叫孙奇给你订两份,满意了?” “得嘞,”陈量干脆利落地从桌沿蹦下去,贼兮兮地笑道,“不如叫姚安安送吧。” “反正都是你助理,哪个送不都一样?” 沈澍终于舍得将目光从电脑上移开一会,睨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叫姚安安送,我怕明天关于你职场性 骚扰的举报信就递到我办公桌上来。” 陈量被他一句话噎住,忍不住嘀咕道,“就知道她又跑你这儿告状。” “你自己欺负人玩儿,还怪人家告状?”沈澍又拿笔帽丢他。 “天地良心,我哪里舍得欺负她,”陈量怪委屈的,“我明明正儿八经地追人呢。” “真有心追人家姑娘,就早点儿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前任断干净,”沈澍偏心自己助理,嘴里半点都没对陈量客气,“今天一个薇薇安,明天一个莉莉,轮着番儿地来公司门前堵人,叫人家姑娘怎么对你有好脸色?” “那怎么能怪我?”陈量摊了摊手,“分手时候可都是讲明白,要好聚好散的。” “那也是你不规矩,先前非要去招惹人家,给人家念想,”沈澍挥着文件夹,撵苍蝇似的把他往外赶,“你要是安下心来只喜欢一个,哪儿来现在这一出?” “得,这话也就您说的出来,”陈量扒着门框,吊儿郎当地笑,“毕竟您可是大情圣呢,十来年也就喜欢那一个。” “不过就照沈少爷这工作狂的德行,能不能留住人家姑娘还两说呢,”他撇了撇嘴,用手指点了点腕上的手表,朝沈澍道,“早上不还说要陪你对象吃晚饭吗?” “你再在公司加会儿班,吃宵夜的点儿都要过了。” 沈澍把文件夹摔进他怀里,“没忘。” “我把那笔单子弄妥了,接下来几天就不来公司了,沈洄那边的事,就交给你应付了。” “喂,少爷,”陈量一只手接过文件夹,哭丧着脸道,“不是吧。” “您那亲哥折腾起来什么样,你自己又不是没见过?” “这么大的烂摊子你就丢给我,你的良心呢少爷?” 沈澍慢条斯理地解了袖扣,将西服换下,另拿了件干净外套穿好,“为你好。” “我留在公司里,指不定老爷子回过味来,就疑心到我头上。” “自然是要远远地躲开去,半点儿都不往里头掺手。” “只叫他觉得,沈洄的的确确是个扶不起来的蠢货就够了。” “当真?”陈量将信将疑道,“我怎么觉得你在驴我呢?” “你其实就是为了回去和白月光过二人世界吧,还在我面前扯这么些理由。” 沈澍已经走到门口,听他这样说,挑了挑眉,忽然朝着他身后叫了一声,“姚安安。” 陈量忙回过头去,只见身后走廊空空荡荡,哪里有半点人影。 再回过头时,早已不见了沈澍的踪影。 手中的手机震动一声,他打开了瞧,沈澍新发来的消息赫然映入眼帘。 “刚才不算,这才叫驴你。” “沈澍!”陈量攥着手机咬牙切齿,“你他妈……” “别叫我再看见你!” 刚刚驴了人的沈少爷正心情十分舒畅地开着车,往先前的那家蛋糕店去。 买了先前答应过的芒果慕斯,略想了想,又嘱咐店员多打包了一小块黑森林。 昨天没能赶回去,姜裴会生气吗? 他想着,心里像碰洒了一地的弹簧,四处乱撞着不安稳。 “再加一个草莓大福吧。”他对店员说道。 到别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门廊前的灯亮着,昏黄一片,厅门半掩,里头空荡荡的。 他拎着蛋糕,叫了几声许妈,楼梯上才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许妈拖着步子‘登登’地往楼下走,从楼梯口探了下头,待看清是沈澍,步子迈得更急了两分。 “哎呀,先生可算回来了呀。” “裴先生生病了呀。我正要下楼来给先生讲电话的。” 沈澍心口一紧,手中的蛋糕撂在桌上,大跨步便往楼上走,“怎么突然生了病?病多久了?” “不晓得哦,”许妈在他身后喘着粗气,一路撵上来,“裴先生昨天胃口不好的,您交代的东西勉强吃了点。我看他脸色十分差,也不好逼着他多吃的。” “今天依旧是不肯吃东西,我上去叫了几回,裴先生都不肯的。” 沈澍打断她,紧皱着眉道,“怎么不早点打给我?” 许妈面色一僵,搓了搓手道,“先生呀,我一开始就要打的。” “裴先生不叫的呀。” “说要是告诉先生了,他就半点东西都不肯吃了。” “裴先生这样说了,我还哪里敢的。” “又想着您日日都来的,等您到了,也好劝一劝裴先生的。” “谁知道您今天这么晚的呀。刚才我又上去叫裴先生,怎么叫都没人应声的,才发现他病了,在床上躺着,半点精神都没有的。” “还好您回来了,赶紧去看看,怕是发了烧,耽误久了可是要出事的。” 沈澍胸膛里突突地跳,一路顺着传到耳鼓,好似被攥住一般地锁紧。 他一边开门,一边掏出手机丢给许妈,声音带了压不下的慌乱,“给徐医生打电话,叫他立刻往别墅这儿来一趟。” 第33章 弄湿 室内光线昏沉,像戈壁里起了风,浑浊的灰黄连成片。 许妈大约是怕姜裴病着,再吹风经了寒气,将窗户关得很紧,窗帘密密地遮起来,半点光都露进来。 床上的被团中鼓起一块,沈澍几步绕过去,伸手去碰那一小团被,声音很急地叫,“哥哥。” 被子纹丝不动。 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指捏着,掀开靠近床头那一小段。 下一刻,正对上姜裴湿漉漉的一双眼。 汗湿的额发被揉成几缕,凌乱地黏在鬓角上。颊上浮着明显的一层红。长睫上沾了细碎的水汽,眨了眨眼,雾蒙蒙地看人。 大约是身体不舒服的缘故,姜裴的肤色比起平时显得苍白而透明,衬得颊上的酡红更触目惊心起来。 “哥哥。”沈澍将声音放得轻极了,像是怕吓着他,探了一只手过去,要去他额上试温度。 “不要。”姜裴的嗓音有些沙哑,沾湿的眼睫结成簇,簌簌地颤。他有些抗拒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是一只要钻进洞的鼹鼠,含混不清地道,“冷。” 沈澍隔着被子,很轻地用手拍他,像在哄孩子,“哥哥乖一点,我试一试,看看额头烫不烫。” 他将手缩回来,胡乱从衬衫下摆塞进去,贴在小腹处暖了一会儿,等渐渐与体温一致了,才拿出来,将姜裴从被子里轻轻地扒拉出来,拿手背贴在额头上试温。 入手温度比平时高了些,好在不算很烫。 沈澍略松了口气,又仔仔细细地将被子的边角掖在姜裴身下,将人裹成一只鸡腿面包,才小心翼翼地从缝隙中牵出姜裴的手来,手指交叉,扣进掌心里。 “哥哥别怕,“他弯下腰,很轻地在姜裴额上亲了一下,“我叫了医生,一会儿就到了。” “等吃过药,就不难受了。” 他仗着姜裴没力气动,很亲昵地去蹭对方的鼻尖,有意无意地用嘴唇轻轻擦过饱满的两小颗唇珠。 大概是发烧的缘故,姜裴的嘴唇很干燥,不似平日里一样软,带了粗砺,碰上了会被勾出很细微的疼痛。 沈澍贴在那双唇上,伸出一点艳红的舌尖,沿着唇缝细细地摩挲过去,含着唇珠很轻地吮,再松开时,那双薄唇上沾了透亮的水光。 姜裴的手指在他掌心中没什么力气地挣了挣,被他更加用力地扣住,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 第23章 “哥哥的嘴唇好干,”他抬起头,心满意足地评价道,“我替哥哥弄湿了,还是现在更漂亮些。” 姜裴不肯理他,将唇紧紧地抿起来,一心一意地往外抽手指。 “生了病就要闹脾气,”沈澍声音里带了笑,故意伸手在他颊上点了点,“哥哥还不肯承认自己是公主。” “只有小公主才这样娇气呢。” 姜裴换了动作,开始用两根手指,揪住他掌心的一小块肉,很生气地捏。 沈澍心里止不住暗笑,大大方方地摊开手,配合着他的动作,还十分贴心道,“哥哥小心些,别伤着自己。” 姜裴费了半天劲,也不见沈澍皱一下眉,一时间更加不开心,趁机飞快地将手缩回了被子中,连脸都一并扭去一旁。 “哥哥生我气啦?”沈澍耍着无赖,将头埋进姜裴的颈窝中,时不时地凑上去,偷袭一样去亲那双水红色的唇,十分烦人地对着姜裴讲话,“我替哥哥着想嘛,现在省一省力气,等到病好了,哥哥想怎样都可以。” 姜裴微微偏过头来,拿眼去睨他,话里没什么好气,“知道我生病,还亲?” 沈澍微微一怔,随即想明白什么似的,弯起了眼,“哥哥是担心我被传染吗?” “原来哥哥这么关心我,“他俯下身,趴在裹着姜裴的那一团被上,快活地蹭来蹭去,抬起头看姜裴时,一双黑眼睛亮极了,“我好开心。” “哥哥,”他像在讲一个了不得的秘密,嘴角止不住地向上翘,“你心里有我。” 姜裴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也没料到沈澍能讲出这样一大串来。 他还生着沈澍的气,不怎么愿意搭理他,扭过头去,语气淡淡道,“随你怎么想。” “唔,”沈澍翻到床的另一侧,硬要同姜裴面对着,笑眯眯地讲道,“随我怎么想,是我想什么就是什么的意思吗?” “那我就要想,是哥哥在偷偷喜欢我。” “哥哥不许反悔。” 他像是得了肌肤饥渴症,一定要挨着姜裴这味药才好,于是不老实地又蹭上来,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扑在姜裴的耳垂上,连带着那一小块皮肤都迅速地红起来。 于是沈澍像是很新奇一样,忍不住手痒,捏起那那薄透而小巧的耳垂,又对着吹了口气,盯着上面朝霞一样的绯色,乐此不疲。 看了一会儿,他觑着姜裴眼睛正闭着,没什么心思训斥他,胆子更大了些,试试探探地凑过身去,叼住那一小片的红,用齿尖细细地磨,将要送口时,又万分不舍地吮了一口。 “你要玩到什么时候?”姜裴眉头紧蹙着,终于压不住性子,开口凶他,“缺磨牙棒自己去宠物店买。” 沈澍做贼心虚一样‘嗖’地一下抬头,停了下,才反应过来姜裴的话,得了便宜一样不依不饶,反将一军道,“哥哥变着法子奚落我。” “小气得很,还不许人碰。” “不过我最听哥哥的话,”他将下巴枕在被上,微微仰起一个角度,做出很乖的样子来看姜裴,“哥哥不许我碰,不许我亲,我就不碰不亲。” “等医生开了药,哥哥的病好了,我再找哥哥补回来。” 姜裴垂着眼,眼睫密密地落下,声音没什么起伏道,“我以为你不会叫医生。” “哥哥怎么这么想我?”沈澍于惊讶中简直生出了些委屈来,“我不叫医生,难道眼睁睁看着哥哥生病吗?” “我在楼下听许妈讲哥哥病了的时候,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我这样担心哥哥,哥哥居然还半点都不领情。” 姜裴不为所动,只是看着他,目光深深,像是带了几分审视。 “沈澍,”他突然开口,声音里透着冷,“你敢让外人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吗?” 第34章 信赖 沈澍拉着他的手微微一僵,嘴唇很轻地颤了颤,眼皮很慢地合了下,又掀起,在上方折出两道细细的褶皱。 “哥哥,”他顿了片刻,唇角一点一点地牵起弧度来,“哥哥说什么呢?” “生病了当然要找医生来看。” “看了医生,才能快些好起来。” “我在哥哥心里,难道是什么坏人吗?连病都不给哥哥看。” 他伸出手去,想要去碰姜裴线条流畅的下颌,被后者利落地侧头避过,碰了个空,动作就停在了半空。 沈澍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将指尖凑在一处捻了捻,不怎么在意地收回。 “他不敢乱说的。” 姜裴将头扭去一旁,修长的脖颈弯出一段弧度,眼睫垂着,面容藏进阴影里,看不清晰。 沈澍盯着姜裴,眼底酝酿着的情绪逐渐浓烈,“我叫到这里的人,没有胆子敢乱讲话。” 他微微坐直身体,嘴角拉成平直的一条线,眼睛微微地眯起来,“这里的人都叫哥哥裴先生。” “他们不知道哥哥是谁,不知道什么姜家,只知道哥哥是我请来的客人。” 沈澍停下来,像是很仔细地想了想,接着粲然一笑道,“没有人会怀疑哥哥的身份。” “哥哥在这里,会很安全。” “你计划的倒是周全。”姜裴微微向后仰着头,合上眼,嘴角扬起一点,语气里带了嘲讽。 沈澍说不出话来,有些烦躁地咬了咬下唇,松口时留下一个泛白的牙印。 “医生要到了,哥哥,”他别过头去,选择假装没听到一样,岔开话题道,“哥哥先换一身衣服,好不好?” “出了汗,不舒服。” “我不看医生。”姜裴将眼睛睁开,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带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沈澍的话被突兀地卡进嗓子里。 “哥哥要听话,”他垂着头,手指落在被面上,不安地搅在一处,“不可以闹脾气。” “我说了,”姜裴的声音里透着漠然,“我不看医生。” “沈澍。”他叫他的名字,接着动了动小腿,微微抬起脚腕,伸去沈澍面前。 踝骨细瘦,衬得那一圈黝黑的铁环连带一旁悬着的锁链更加触目惊心起来。 姜裴的下巴线条绷得极紧,鼻翼很轻地翕动着,因为在病中,苍白的皮肤底色带了晕染的酡红。 他坐直了身体,视线同沈澍平齐,眼中带了分明的一点痛苦,“你叫别人来看我这副样子,是觉得我受到的羞辱还不够吗?” “哥哥,”沈澍几乎是惊慌着扑到他身前来,“我不……不是的,怎么会……”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 “哥哥,”他像是被突兀地丢去院子外的小狗,惶惶然地伸爪子扒拉着门缝,无措极了。 他胡乱地伸处手,去抓姜裴的手掌,不顾对方的挣扎,牢牢地攥住了,往自己的脸颊上贴。 “哥哥,你别生气。” “别生我的气,我害怕。” “哥哥,你别这样对我。”他像是真的要哭出来了,眼眶红成一片。眼睫拼命地眨着,雾蒙蒙的一片。 姜裴的掌心潮热,起了汗,被沈澍贴在自己的颊侧,按着不许动,像是借由这点热度来确认人还依旧安安稳稳地呆在身侧。 房门被很轻地敲了两下,许妈在门外低声道,“先生,徐医生到了。” “您看是叫人上来,还是?” 沈澍微微抬起头,眼神怯怯地,只是一个劲地看着姜裴,嘴唇抿着,不敢开口。 姜裴抬起另一只手,动作缓慢地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倦怠来,像是灰了心,“你随意吧。” 被锁住的脚踝还在被子外面露着,晃眼的白。 门外静极了。 许妈似乎也意识到屋中不寻常的气氛,没得到回答也不敢出声催促,只是悄悄地在门口立着。 过了不知多久,沈澍才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哑,像是咽下一蓬枯草,填堵在嗓子里,“叫徐医生……先在楼下等一会儿吧。” “哎。”许妈小心翼翼地应了声,接着就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哥哥,”沈澍贴着姜裴的掌心,很小心地蹭了蹭,语气里带了讨好,“哥哥不想见医生,就不见。” “那一会儿我下去,问一问他,叫他开一点药,哥哥乖乖把药吃了,好不好?” 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他很勉强地提了提嘴角,拙劣地开着玩笑,“不然发烧久了,哥哥就烧成小傻子了。” “到时候哥哥变傻了,认不出我,说不定还要对着我叫哥哥。” 他笑得苍白,在撞见姜裴波澜不惊的眼神后,更是一点一点地低弱下去。 “哥哥,”他有些笨拙地揪着姜裴的衣角,“你不喜欢我开这样的玩笑吗?” “那我不说了。” “沈澍,”姜裴的声音很平淡,“有没有人说过,你装傻时候的演技真的很差。” 沈澍哑然,牵着姜裴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关节用力,泛出青白色。 姜裴分出一点余光,瞧见他手指上的动作,心念微微一动。 “我不能一直呆在屋子里,”他抬起头,眼睫落下又掀起,浅琥珀色的瞳孔看向人时带了一点疏离,像是檐角的猫咪,“至少,你要带我出去走一走。” 他用了“带”这个含义不明的词,像是默许了沈澍的陪同与变相监管。 沈澍不自觉咬紧了唇,眉很深地蹙起,在中间挤出几道薄薄的纹路。 他在犹豫,姜裴想。 这是很难得出现的时机。 “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会有一点信赖,”姜裴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带了难过,“至少你是不一样的。” “为,为什么?”沈澍觉得喉咙微微地发紧,连带着心跳声都变得剧烈。 他不明白姜裴为什么突然这样讲,又为什么说他是不一样的,是特别的。 也或许他明白,但是没有得到准确的回答, 就生不出胆量来,连猜测都不敢。 姜裴抬起眼来,眼尾狭长,薄而窄,带一点琥珀色的影。 “不是场及时雨吗?”他开口,用再寻常不过的口吻说道,“总要被人多期待一点的。” 第35章 装乖 “哥哥。”沈澍一时怔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松开,掌心下的衣角被揪得皱作一团,软趴趴地耷拉着。 第24章 姜裴瞥见了,很轻地皱了下眉,语气里带一点不乐意,“皱了。” “啊?”沈澍愣愣的,脑中像被人扣了一盆糨糊,乌糟糟地搅成一团,回不过神来。 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顺着姜裴的目光看过去,视线落在那一堆褶皱上,莫名地生出些心虚来。 “抻一抻,这样就不皱了。”他很小声地说着,又伸手过去,拽住衣角,有些费力地往下拉,动作间颇有几分欲盖弥彰。 “哥哥刚才,刚才叫我什么?”沈澍拽着衣角,不自觉地又用上了力,像是生怕下一刻姜裴就要消失一般,一定要问出话来才安心。 “我叫的不对吗?”姜裴拿手臂抵在床头,手指刚刚好支着下巴,语气松松散散地开口讲道,“还是说,你现在长大了,不喜欢我这样叫?” “怎么会!”沈澍身子猛地向前靠了靠,一双黑眼睛睁得圆圆,几乎要扑进姜裴怀里。 “所以,哥哥是,是记起我了吗?”他仰着头,眼睫很轻地颤着,神色里带了掩不住的忐忑与期待,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姜裴托着腮看他,忽然伸出手去,在他脸颊上很轻地捏了一下,“记起什么?” “记起你从前吃了我半盘子甜点心吗?”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点很轻微的笑意,在眉梢眼角处很浅地带过,转瞬即逝。 “原来哥哥都记得。“沈澍嘴角颤着,像是要笑,又勾不成形,眼尾耷拉下来,又像是受尽了委屈,终于等来了难得的一分甜,他声音低低地,垂着头又重复了一遍,“哥哥记得我。” 姜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手伸出去,似乎想要落在上面,终于还是偏了偏,落到了一旁的被角上。 “笨蛋。”他很轻地做了个口型。 沈澍没有听到。 他不会听到。 发觉姜裴想起来从前后,沈澍似乎变得格外粘人了些,也较平日里多出了几分胆子。 眼下自顾自地凑到姜裴弯起的手臂旁,做出好似自己被人搂在怀里的样子,黏黏糊糊开口道,“哥哥不生我气了,好不好?” “哥哥都认出来我了。” “我小时候,那样不讨人喜欢,脏兮兮的,又不会讲话,哥哥都肯对我好。” “那现在应该更喜欢我了才对呀,我比那时候好了许多了呀。” “有吗?”姜裴淡淡地将手臂收回来,不肯叫他得逞,“我瞧不出。” “还是从前乖一些。” 沈澍有些泄气地垂下头,硬要把姜裴的手拉过来,掌心朝上,垫在下巴下面,“哥哥这样说,我要吃我自己的醋了。” 姜裴抽不回手,只得由着他去,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并不肯顺着他哄人,“有这心思,不如现在乖一点。” “我明明已经很乖了,是哥哥没看到。”沈澍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狡辩道。 姜裴瞧见他这副嘴硬样子,很轻地啧了一声,将那条挂了锁链的小腿屈起,用足尖不怎么客气地踢了踢他,“你就是这样乖的?” 第36章 洗手 沈澍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姜裴的脚踝。 很细的一小截,皮肉莹白,突出的一小块骨头硬硬地硌着他的掌心。 “做什么?”姜裴动作很轻微地挣了一下,带了些颐指气使地命令道,“松手。” “我带哥哥出去。”沈澍忽然开口,很急切地说道。 姜裴只是很短暂地停顿一下,随即微微偏过一点头去,语气淡淡的,不怎么在意的神色,“随你。” “哥哥开心一点,好不好?”沈澍假装不经意,用指腹很隐秘地蹭过他光裸的脚背,细腻微冷,像是碰着了一碗红糖凉糕。 “我想要哥哥开心。” “哥哥生得这样好看,不多笑一笑好浪费。” 他说着,自己脸上先带了笑,伸出手指就要去碰姜裴的嘴角。 接着被姜裴隔着被子一巴掌拍掉。 “洗手!”姜裴蹙着眉,像在看一只刚刚在泥地里滚过的猫,恨不得用指尖捏着后颈将他送去浴室里。 沈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仰着脸,乖乖滴将头被去身后,对着姜裴很无辜地笑。 下一刻,突然倾身向前,在姜裴唇角处亲了一记。 “嘴巴是干净的。”得逞的他朝姜裴微微张开嘴,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来,声音含混地耍着无赖道,“哥哥不信的话,可以检查一下。” 姜裴眼睫半垂着,静静地盯着沈澍看了一小会儿。 在后者察觉到危险之前,他以敏捷的,完全不符合带病的人的速度伸出两根手指,准确地夹住了沈澍的两片嘴唇。 于是沈澍在猝不及防中变成了一副聊天常用的可达鸭表情包。 接下来,沈可达鸭一路‘呜呜’着被姜裴揪去了浴室,按在洗手池边仔仔细细洗了三遍手才重获自由。 徐梁当年从公立医院跳槽后,就开起了私人诊所,这么多年来生意一直不错。 沅城里但凡有些声望的人家,总有些私密事,既要劳动医生,又不好在医院这样的公众场合抛头露面。 于是像徐梁这一类医术精湛,口风又紧的就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沈澍是徐梁固定客户,也算是出手最阔绰的一位,只是像今日这样直接将人叫来家里的情形还是第一次。 徐梁在楼下沙发坐了不知多久,许妈已经讪讪地来换第三杯茶了,楼上请他来的主人依旧毫无动静。 徐梁是真有些呆不住了,忍不住咳嗽两声,同许妈搭话道,“您可知道,沈先生今日叫我来,是要给什么人医病?” 许妈口风紧得很,只搪塞道,“是沈先生的一位客人,具体的,我们这些人也不清楚。” “待会儿见了沈先生,还是您自己问一问吧。” 徐梁止不住地腹诽,这也要自己见得着人的面才行啊,不然往哪儿问去。 瞧这样子,大约就是这位沈先生养的小情儿哪里不舒坦了,沈先生要做出一副疼人样子,便拿自己遛着玩了。 这么久没从楼上下来,俩人估摸着这会儿正在楼上腻歪呢。 徐梁在心里暗暗地骂过沈澍一遭,对许妈陪着笑道,“要不,您再上楼去,催一催沈先生?” “这到底是病人,耽误了时间,怕是病再重了,到时候也麻烦。” 这话正说到许妈心坎上。 说到底,姜裴是她在照看,好端端地起了热,沈澍便是现在顾不得追责,往后心里也难免要怨怼她两分。若是姜裴这回病再重些,沈澍更是指不定要生出什么气呢。 “那徐医生,您再略坐一坐,我上去瞧瞧,看楼上到底是怎么个情景。” 楼梯嘎吱嘎吱地踩到一半,沈澍的声音就从楼上传来,“许妈,叫徐医生进来吧。” 徐梁这才松了口气,拎着随身的箱子上了二楼。 室内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暗沉,只床头开了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亮。 在床头半靠着的青年脸色苍白,身形瘦削,一双眼淡淡地看过来,没什么情绪,却叫人周身一凛。 徐梁在心里愈发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这位想来就是沈澍特意养在这里的小情儿无疑了。 那一张脸倒是当真生得好看,只是总觉得像是在哪见过。 沈澍坐在床里侧,伸出一只手同青年握在一处,朝着徐梁微微颔首道,“麻烦徐医生跑一趟了。” “沈先生客气了,”徐梁忙应着,又道,“可是这位先生哪里不舒服?” “像是发烧了,烧了大概有一天,我试过额温,不算太烫,你来看看吧,看是打点滴,还是吃药。” 听见发烧两字,徐梁难得的显出些为难神色来。他瞟了一眼沈澍格外艳的唇色,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这位先生身上……可有伤口?” 沈澍莫名道,“哪来的伤口?” “发烧是伤口引起的吗?” 不待徐梁回答,又问姜裴道,“哥哥,你有哪里磕了碰了吗?” 姜裴在被下不动声色地掐他,好叫他闭嘴。转过头对着徐梁,语气平静道,“没什么大碍,着凉了而已。” 徐梁看这两人间的情形,一时也有些糊涂,到底不敢再细问,听姜裴说完,便取了温度计来,量过体温后不放心,又细细地问过一遍症状。 38度,算是低烧,听症状的确是着凉受风引起的,徐梁临行前特意带的消炎药膏倒是用不上了。 徐梁开了药,又给姜裴挂上了点滴,嘱咐一旁的许妈接下来的注意事项,临下楼时,才敢悄悄地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许妈一直将人送到了别墅门口,徐梁像是刚想起来,忙又交代了一句,“房中的窗户也要记得时时打开,透透气,这样病人好得快些。” “我看见那屋的窗帘都拉得严实,平时不喜欢开窗通风吗?” “哎,徐医生可说对了,”许妈忙应道,“这两日降温,先生体质又弱,所以那屋子里的窗户我都关得可严实了,生怕透了风进来。” “往后,我定时去开一开就是。” “嗯,多呼吸些新鲜空气,对身体总是有好处的。”徐梁口中答着,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那青年的发热病症,明显就是受了冷风。既然窗户一直闭着,风又从哪来的? 第37章 惩罚 屋中又只剩了沈澍与姜裴两人。 姜裴的手腕细瘦,青紫色的血管轻微地凸出,输液的针头扎在手背皮肤上,很有些触目惊心的模样。 输液管中,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静悄悄的,时间也仿佛被延展拉长,看没有尽头。 “哥哥的手冷不冷?”沈澍看着姜裴垂在被子旁的手指,很轻地用指腹碰了碰,触手的一点凉意被察觉,他迟疑着,又碰了一下。 “好凉。” “我替哥哥暖一暖,不然会疼。”他说着,理所当然地将整个手掌覆了上去。 冷与暖的温度差,隔着两层皮肤,渐渐地融合在一处。 冰冷的药液注入血管,刺痛在冷却下渐渐麻木,又因为突如其来的暖意而开始复苏。 姜裴不是很能忍受疼痛的人,忍不住很轻咬住了下唇,手指不舒服地动了动。 “很疼吗,哥哥?”沈澍有些着急,站起身将药液的流速调低,又叫许妈灌了暖水袋来,小心地垫在姜裴的掌心下。 他伸出手指,带一点强势地,将姜裴的下唇从牙齿间解救出来,“不可以咬。” “哥哥疼的话,就咬我。” 第25章 他将手指凑去姜裴唇边,笑嘻嘻地哄着人,“我不怕疼。” 姜裴心情不好,又觉得他烦,将头扭去一边。 沈澍好似半点不会看人眼色一样,手指跟着移动,指腹贴着一小片温软,还有意无意地蹭了蹭。 于是被不胜其扰的姜裴伸出另一只手,攥着从嘴边移开,带了点惩罚性质地朝手背的方向掰了掰。 沈澍被收拾了这一顿,老实许多,睁着黑色的圆眼睛,委屈巴巴地瞧了姜裴好一会儿,见姜裴没什么反感,就大胆地趴在他身前的被上,胡乱地蹭了一通。 “刚才那个医生好没眼色,”他像是没话找话,对着姜裴亲昵地抱怨,“怎么能觉得我会对哥哥动手,还把哥哥打出伤来?” “我都不舍得动哥哥一下,”他怪着别人,又借机表明心迹,“我那么喜欢哥哥,哪里会舍得。” 姜裴垂着眼,目光虚虚地落在沈澍头顶翘起的一小撮黑发上,“你以为,他说的伤口是指这个?” 沈澍微微抬起头来,眼神中带了些真切的疑惑,“不然呢?” 姜裴眼中带了比他还要重的疑惑,眉心很轻地皱起一点弧度,“沈澍,你是二十多岁,不是两岁。” “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他对着那双黑亮的圆眼睛,语气很平淡地继续说道,“他以为你把我睡了。” “没做好措施,后面受了伤,才会发烧。” 下一刻,他就目睹了那双圆眼睛蓦地睁大,连带着眼睛的主人都好似被丢进沸水中的虾子,脸颊一点一点变得烫红、熟热,最后连眼底都好似掺了红血丝进去。 “哦,这医生大约是紧张,才忘了问旁的,”姜裴对着面前红透了的沈虾米,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又十分平常地补了一句进去,“不一定要有伤口,弄进去的东西没有清理干净,也会发烧。” 沈虾米彻底熟到人事不省了。 他说不出话,直接连人带被子地埋进了姜裴怀里,咬着被子角,眼眶热热的,好似受了欺负。 姜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将那一绺不听话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回去。 这样就顺眼许多。 沈澍并不是什么懵懂的年轻人,也早已过了纯情的年纪。 谈生意拉投资,少不得有时要陪客户往风月场所里转一圈,有时甚至要待上一夜好做做样子。 他对那些坐到大腿上来的少年少女都是能躲则躲,好在吃那碗饭的人大都机灵,瞧出他避嫌之后,往往都十分识趣地离得远些。 那些床笫之间的事情,即便没经过,听也听过不知多少了。 可姜裴是不一样的。 他很难将姜裴和这件事联系到一处去,好像想一想这样的念头,就带了猥亵,把这人弄脏了。 姜裴在他心里那样干净,半点儿脏东西都沾不得。 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好像质问,又没什么气势,听起来竟觉得可怜。 “哥哥欺负我。”他说得那样真切。 “哥哥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他抬起头,眼眶红着,撑出样子来问人,“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一条一条讲得明明白白?” “哥哥是不是,是不是……”那句‘和别人做过’堵在嗓子里,无论如何就是说不出口。 好像只要沾到了舌尖,就变成一地的碎玻璃渣,轻易地就叫人受到伤害。 “哥哥怎么能这样?” “是又怎么样?”姜裴微微挺直了背,眼尾垂着,像是半点都不在意一样地看他。 他本来只是逗着沈澍,像是遛一只可爱小狗,看它着急而觉出有趣。这时候却因为沈澍的态度而生出气恼来。 “沈澍,这对你很重要吗?” 沈澍嘴唇微微颤着,像是对于姜裴问出的话感到不可思议,于是又生出更深切的委屈,“哥哥难道觉得,这对我不重要吗?” “我那么喜欢哥哥,哥哥却和……和别的人睡觉,我不应该难过,不应该生气吗?” 姜裴很轻地吐出一口气,下颌线条不由自主地绷紧,“沈澍,我是成年人。” “我们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可以互相约束的关系。” “所以无论我之前有或者没有和别的人做过,都是我个人的自由。” “至于现在,” “我差点忘了,”姜裴抬起眼,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带了自嘲,“现在我没有自由了。” “你确实能约束住我了。” “所以呢?”他将身子向后靠在床头,隔着薄薄的衣料,寒意渗进背脊。 “那要怎么办呢?”姜裴的声音很平淡,一声声,不紧不慢地开口,“沈先生又有什么别的主意来惩罚我?” “上次是脚铐,这次会是什么?” “算了,随你怎样,”他将眼睛微微眯起,不甚在意地偏过头去,“反正你答应的话从未算数过,哪次都一样。” 第38章 血液 空气安静得让人心慌。 稀薄的氧气分子跳动,膨胀,无声地爆裂,侵入喉管和肺泡中,黏膜表面充斥着滞涩的撕扯感,每一次震动鼓荡都牵动出疼痛,如影随形。 屋子里的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像在进行一场漫长而沉默的对峙。 没有人知道终点。 沈澍死命地咬着牙关,下颌线条绷紧,两颊的肌肉微微地颤着。 他仰着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姜裴,黑色的瞳孔里,眼神幽暗,像是噬人的兽。 “哥哥。”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像揉进了一把碎钉子。 “哥哥是以为,我不敢吗?” 话音刚落,他猛地欺身上前,抬手撑在床头,整个人覆在了姜裴身上,强制地半抱着将人圈进怀里,鼻尖相抵,炽热的吐息直接落在了姜裴的唇间。 姜裴几乎是一瞬间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沈澍靠得太近了,面部轮廓在他眼中变得模糊,视野里只剩了那一双眼睛。 黝黑的瞳色,像是下一刻就要将他吸进去,连皮带骨地一并吞吃掉。 “哥哥从来都不肯听话。”沈澍微微退后一点,伸出手指,落在姜裴的唇上,用了些力气地揉按,像是报复一样地,去蹂躏那两粒小小的唇珠。 “哥哥这张嘴,明明亲起来那么软,那么甜,”他的手指从唇峰滑到唇角,从两边向中间捏着,挤出一小片艳色的红,“为什么总要说让我难过的话?” 他松开两指,换用了很轻的力度,用指腹去摩挲,一下一下地蹭过去,声音压低,带了叫人不宜察觉的危险意味,“我该拿哥哥怎么办呢?” “或者,我把哥哥亲到没有力气讲话了,这样是不是就好了?” “哥哥觉得呢?” 他微微偏过头,一寸一寸地将唇凑上去,停在姜裴的唇边,毫厘之距,“像这样亲,好不好?”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倾身上前,很用力地吻住了姜裴。 姜裴的嘴唇是软的,泛着热意,只是挨上去,沈澍就情不自禁地颤抖,他亲过怀中人很多次,却依旧是没有什么章法地,笨拙地含吮。 想到在自己之前,还有其他人也碰过这样一双讨人喜欢的嘴唇,沈澍的胸膛里就仿佛被倒进了半盆子的火炭,焦灼嫉恨地烧燃起来。 身下姜裴的挣扎更激起了沈澍心里的那团火,他发着狠,分出一只手去,将姜裴的两只手腕擒在掌中,向后扣在头顶,更用力地亲下去。 唇齿勾缠,暧昧的水声一点点响起,身下人的气息变得凌乱,一声声响在耳侧,野火燎原。 沈澍觉得自己要被燃尽了,烧成一团灰,一股烟。 于是他紧紧地箍住姜裴的腰,往自己怀中揽,用力到像是要折断一样。 怀里这个人,他要同自己一起,变成灰,变成烟,混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 直到唇上蓦地传来一阵刺痛,他才骤然回过神,从混沌的臆想里清醒过来。 姜裴咬了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澍几乎是立刻仓皇地松开手,退开身去。 姜裴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唇上沾着血迹,面色苍白得吓人。 “疯子!”他的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恼意,骂沈澍道。 口腔里充斥着浓浓的铁锈味,沈澍像是吓坏了,语无伦次地对着姜裴道歉,“哥哥,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哥哥……” 他慌乱地,想要去蹭掉姜裴唇上沾着的血,却被后者偏过头避开。 下一刻,他才注意到姜裴高高肿起泛着青紫的手背。输液管在旁边缠了几圈,针头还连着。 沈澍面上的血色在一瞬间退了干净。 姜裴在他的眼神中将手伸到面前,指尖按着,将针头拔了出来。 殷红的血珠一点点地冒了出来。 “医药箱。”他半垂着眼,口中说着,半点目光都没有分给沈澍。 医药箱是在柜子中常备的。沈澍冲过去抱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打开,从里面翻出酒精和棉签来。 装棉签的塑料包装袋被他动作粗暴地扯开,棉签散落在被面上,他从袋子里仅剩的几根中捏出一根来,蘸了酒精,小心翼翼地往姜裴的伤口上涂。 姜裴还要避开,被他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小臂,力道很轻,带一点哀求的意味,“哥哥……” “我只帮你上药,不做别的,好不好?” “你手腕受伤了。” 他刚才握住姜裴手腕的力气太大,皮肉上已经泛了一圈的红,还残留着一点指印。 姜裴的动作顿了顿,停了一会,才幅度很小地将手背朝沈澍面前移了移。 酒精落在皮肤上,带着森森的凉意,连带着跑液的疼痛都变得鲜明。 姜裴很轻地‘嘶’了一声,紧接着抿了抿嘴,咬住了下唇。 “很疼吗?”沈澍条件反射般地收回手,过了会儿,又小声嗫嚅道,“我轻一点。” 方才挣扎中滚落在一旁的热水袋被沈澍拿过来,小心地贴在姜裴的手背旁。 像是怕姜裴误会,他解释得很急切,“要热敷一下的,哥哥,消肿会快一点。” 第26章 姜裴默不作声地拨开他的手,自己用手按着暖水袋,背过身去,一句话都不肯同他讲。 沈澍在他身后坐着,犹豫着,伸出手又缩回,来回几次后,终于还是探出去,很轻地碰了碰姜裴的肩膀。 “对不起,哥哥,”他的声音里含了胆怯,“哥哥,你生我气了吗?” “你骂我吧,或者打我,都可以。” “不要不理我。” 他等了很久,眼前那片单薄的背脊半点都没有动过。 “哥哥,”他垂着头,一点一点地蹭过去,像是沮丧极了,“我好像总是会让你受伤。” “我很努力了,可是没有办法。” “我不想的。” “一点都不想你受伤。” “可我又真的好生气好生气。” “我知道不是哥哥的错,是我不讲道理。”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哥哥,”他将脸贴在姜裴的肩膀上,声音里带了一点细微的哭腔,“我要怎么办啊?” 第39章 蹭蹭 姜裴的肩膀很轻地颤了颤。 有什么东西洇湿了那一小片衣物,热烫的,叫他忍不住地发抖。停了会,又渐渐地冷下来,寒意一点点顺着,像是要沁到骨缝中去。 他有些茫然。 在沈澍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张开一点,又重新抿得很紧。长睫垂落下去,弯成两道茸密的弧线。 姜裴像是又回到了那个雨天,湿漉漉的小狗蜷缩在忍冬藤下,睁着一双黑色的圆眼睛,很渴盼地看人,等着面前这个人来救他。 大概是等不到的。 姜裴闭上眼,喉结很轻地上下滑动着,脖颈弯出脆弱的弧度,像是下一刻就要不堪重负地折断。 他渴盼着的人身陷囹圄,尚且自顾不暇,又怎样能想出办法救他。 牵着人朝前走的手,是要有很大的勇气才能伸出去的。 姜裴从前不懂得的道理,都在沈澍的眼泪中一一明白。 他不是无所不能的天才,只好先救自己。 “哥哥,”沈澍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胛上,钝钝地疼。 他像是猜透了姜裴的心思一样,声音很轻地对他讲,“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呢?姜裴想。 后悔当初在花园里,贸贸然地救了一条受伤的小狗吗? 如果时间倒流回去,他大约还是会对着那时的沈澍伸出手。 说不清为什么,他那样想,就那样做。 姜裴不是喜欢撒谎的人,于是他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趴在他肩头的沈澍被带着晃了两下。 后者的脸上很迅速地带上了笑,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翘着,笑漫溢出来,像是会跳舞的盒子娃娃。 姜裴总是会不适时地心软。 他摸透了这一点,于是连带着更爱这个人。 像是发现了一只挠人时候会小心地收起爪尖的猫。 “哥哥,”他附在姜裴耳边,小小声地开口,像在讲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你知道的,我不是什么好人。” “从前都是骗你的。” “我坏透了。” “哥哥救了我,所以要负责把我教好。” 他伸出手,小心地按在姜裴的肩头,将人拨过来,同自己面对着面,很轻地亲在那张染血的唇上,舌尖抿一抿,尝到了带着涩的甜。 “我是哥哥的,哥哥这辈子都赖不掉。” 沈澍自顾自地解读了姜裴无声的回答,于是重新变得欢快,热情又粘人起来。 姜裴闭着眼不肯理他,他就伸出手指,一下下地拨弄着姜裴纤长的眼睫,像是在摆弄心爱的娃娃。 他记着仇,声音吞吞吐吐,不大情愿道,“哥哥从前……从前和别人睡觉,” “以后就不可以了噢。” “哥哥是我的,”他说着,有些费力地将姜裴往怀里揽,额头同后者相抵,残留的热度透过皮肤一点点地传过来,“只能叫我亲,和我睡觉,不许有别人。” 姜裴发着热,身上没什么力气,连带着一阵阵头疼,此刻同沈澍挨着,带一股凉意,也说不上难受,索性就由着他抱。 沈澍依旧在絮絮叨叨,耐不住委屈,又不敢再使性子,怕姜裴生气,只好小声地斤斤计较,“从前那些人不好。” “哥哥统统都忘掉,不要再记得了,好不好?” “往后就只想着我。” 姜裴嫌他烦,眼也不肯睁,拿话去堵他,“哪里不好?” “都是精心养出来的,腰软,又会叫,蹭一蹭就泛红。” “我觉得好。” 他虽然没经过,到底是生意场中来往过几轮的,荤话的道道儿他清楚得很,这时便专拣沈澍不爱的听说。 沈澍心里酸极了,像埋了半缸子陈醋进去,圈在姜裴腰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头埋在后者的脖颈处,带了些故意报复的心思一般,用毛茸茸的发顶去蹭项间那处的皮肤,直到那一小片皮肉泛了红,才肯停下。 “哥哥也是,”他在装腔作势地控诉,“蹭一蹭就要泛红,公主一样娇气。” “比别人娇气得多。” “干嘛还要去蹭别人?” 姜裴于气恼中又忍不住觉出几分好笑,先前那番借机发作出的火被这几下折腾过,又几乎散了干净,没什么好气地怼他,“那我自己蹭自己!” “把手松开。” “不要,”沈澍抱着他耍赖,一双黑眼睛透亮,葡萄珠子一样地看人,“哥哥蹭我吧,好不好?” “我也很软的。” 他像是口舌笨拙的推销员,扒着顾客的门框不许人走,言语匮乏偏偏又万分卖力。 “我去练瑜伽嘛,哥哥,好不好?”他拿手比划着,言辞凿凿,“到时候可以特别软,折过来。” “哥哥想怎样蹭都可以。” “而且我也会叫的。”他回忆着姜裴的话,攀比着补充,“我学东西很快,哥哥。” “我很聪明的。” 话音落下不久,还没等到姜裴回答,他的肚子就很突兀地响了一声。 房间里的空气陡然变得静默。 姜裴将目光一寸寸地沿着他的身体移下去,一直到了小腹处。 沈澍有些僵硬地收回了手,很隐蔽地想要移到罪魁祸首的地方,按住它。 还没来得及实施,第二声又紧接着传来。 “嗯,听出来了,”姜裴眼见着他脸上浮起的红,并不肯就此发了善心,目光在那里停住,淡淡道,“会叫。” “声音还挺独特。” 他对着沈澍的小腹,很理所当然地命令道,“再叫一声。” “哥哥!”沈澍的尾音里几乎带了气急败坏进去,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先伸手按住作乱的肚子,还是按住姜裴灵敏的耳朵。 “不是叫给我听的吗?”姜裴微微侧了侧头,又问他,“在别人面前也这样叫?” 沈澍很难得地在姜裴面前落荒而逃。 他要去楼下找些吃的,收拾好不安分的肚子后,再回来找姜裴算账。 姜裴听着‘蹬蹬’的下楼声响,垂下眼,默不作声地拨掉了敷在手背上的热水袋。 肿起的部分略消退了些,只是针眼处还泛着些青紫。 他看了看,抬起手背,对着床头狠狠地撞了过去。 想要从沈澍手中逃掉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要在一点点的拉扯中握住他的软肋,瓦解他的戒备,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 不过就今日沈澍的表现来看,这步棋他赌对了。 倒也不枉他昨晚开着窗子吹了半夜的冷风。 手背红了一片,疼痛来得锐利而鲜明,姜裴紧紧地咬住下唇,蹙紧了眉心,十分不开心地决定把这笔账安到沈澍头上。 第40章 苦夏 沈澍先前藉着沈洄那一档子事的由头,将公司里的一摊子统统丢给陈量,自己放了长假,溜回家来躲清闲,好不快活。 时间多了,他更是黏姜裴黏得紧,热恋中的企鹅一样,紧紧地贴在人后,分开半个钟点就好似要活不下去。 吃饭要跟,睡觉要跟,走路都跟在身旁。 姜裴觉得自己不仅是在被人关着,更被半强迫地缀了条巨型尾巴,走到哪里都摆脱不掉。 偏偏尾巴自己还没有半点觉悟。 “哥哥中午想吃什么?”沈澍在他眼前晃悠了半个上午,一个问题足足问了十一回,乐此不疲。 他近来生出兴趣,跟着许妈研究做菜,系了条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崭新的米色碎花围裙,两根绳束着,勒出一把细腰。 第27章 他在姜裴面前走着,前前后后地过了几趟,颇有几分显摆的意味,看模样像是恨不得将自己送进人的怀里去,叫姜裴搂着,碰着,再也夸不出旁人腰软这样的话来。 他对着开屏的对象姜裴正坐在一旁,手中正拎了本书在看。 听见沈澍闹出来的动静,目光只是虚虚地从他身上掠过一眼,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一般,半点都不留恋地回到了书页上。 上次姜裴生病过后,他脚踝上那条锁链就被取了下来。这些日子沈澍一直在家,他们却像是心照不宣地,谁都没有再提及这件事。 一个不提,一个不讲,那场争吵同以往的无数次一样,被刻意地掩埋下去,好似从未发生。 姜裴不是爱动的性子,即便是得了短暂的自由,大多时候也只是在院子里随意找个地方窝着,看书画画而已。 他身形本就清瘦,病了一场更显出单薄来。在家中穿得随便,宽大的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段平而直的锁骨。 沈澍盯着看,无端地觉出渴来,禁不住就伸出手去,在那一小块锁骨撑出的凹陷中蹭了蹭。 指腹下的皮肤光滑而富有弹性,温软的一小片,碰着,就更勾出他心里的痒来。 那双眼黑而透亮,眼底的痴迷映得清清楚楚,连欲望都干净得很。 姜裴很警觉地抬头,用手中精装的硬壳书按在沈澍脸上,适时地拦住了这人下一刻就要亲上来的动作。 书本封面上印着蓄长胡子的卡拉瓦乔,同沈澍的嘴唇亲密地碰在一处,惹得后者拨开书,拿纸巾擦着嘴唇,‘呸’了好一会儿。 “哥哥,”姜裴在草地上盘膝坐着,沈澍耍赖一样地滚进他怀里,脸埋在t恤的褶皱中,去闻那一点残余的洗衣液清香。 “我脏了。”他可怜巴巴地朝着姜裴抱怨,对于对方将他推给别的男人来亲这件事表达出十二万分的不满。 姜裴垂下眼,很轻地瞥了他一下,两指夹着那本书对着他晃了晃,“卡拉瓦乔,” “最喜欢画美少年的画家。” “你这样的,刚好合他的胃口。” “有你刚刚亲他的那一下,让他替你画十几幅肖像也够了。” 姜裴会画画,但动笔并不频繁,又多随心涂抹,并不刻意。他画天上的云,飞鸟,院子角落里大片的鸢尾和玉簪。 画得最多的还是栏杆上爬着的忍冬藤。 但从来不肯画人。 沈澍磨了他许久,都没能要来一张有自己的画,于是不由得对所有被姜裴放进画里的事物都看不顺眼起来。 嫉妒他们能得到姜裴的偏爱,光明正大地落在后者的笔下。 他才不是为了要一张画。 他只是想要姜裴的目光长久地只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而已。 至于那个什么什么乔,他才不稀得要。 “那哥哥为什么不肯画我?”他平躺着,从这样的角度刚刚好能瞧见姜裴分明的下颌线条,锋锐的一抹弧度。 “哥哥都夸我是美少年了,为什么不肯画一画我呢?” “哥哥只肯画院子里的花,我看着不开心,”他翻了个身,用鼻尖抵着姜裴的小腹,偷偷摸摸地蹭开那一点柔软的衣料,露出下面一点很浅的肌肉线条来,“说不定哪天,就要叫人过来把它们都挖掉。” 他口中说着气势很凶的威胁,搂在姜裴腰间的手却又不规矩起来。 于是下一刻就被姜裴用手指按住额头,整个人滚了一滚,被抖落去了一旁。 “你随意。”姜裴为了防着他下一步动作,十分机警地率先站起了身。 他理了理被沈澍揉皱的t恤下摆,又不怎么客气地点明道,“你看什么也没有开心过。” “哥哥胡说,”沈澍粘着一身的草屑,坏心眼儿地从背后抱着姜裴蹭了蹭,“我明明看到哥哥就很开心。” “最开心。” “哥哥连这点都看不出吗?”他踮着脚尖,将下巴支在姜裴肩头,从身后把人环抱在怀里,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感受着姜裴身上传来的鲜明的热度。 “哥哥平时一点都不在意我。” 姜裴拍开他的手,微微蹙着眉,并不肯正面回答他,“老实一点。” “已经很老实了。”沈澍在他身后站着,乖乖地回答道。 “手。”姜裴不留情面地点出来。 于是那双偷偷摸摸绕到他腰上的手动作一僵,停了一下,才不太情愿地又缩了回去。 “没有呀。”沈澍眨着一双很圆的眼,万分无辜地开口道。 “哥哥还没有说,中午想吃什么?”他不是很聪明地岔开了话题。 姜裴在前面走,步子很短暂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的声音传到沈澍耳边,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随便。” “反正只有那几样。” 最近几日他都吃的不多,在桌上只是象征性地动两下筷子,米饭简直像是数着粒来入口。 许妈当是他苦夏,特意做了些清爽开胃的小菜,又熬了绿豆汤拿冰镇着,也没见他多喜欢。 几回下来,许妈都不由得苦了脸,心里暗自庆幸沈澍这几日都呆在别墅中,否则事情可就真说不清楚,显得自己好似苛待了裴先生。 第41章 影院 “先生噢,哪个人整天吃自家做的饭,都会吃腻的嘛,”许妈背地里,偷偷地同沈澍讲,“人总是闷着,吃些老样子,肯定吃不出新鲜来的。” “裴先生这样一日日吃不下东西,夏天总是难熬的,身子要受不了的。” 姜裴最近确实没什么精神,恹恹的,沈澍像从前一样贴上来,他也懒得去拨拉。 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是苍白的,挨上去沁着凉意,半点不似在夏日。 沈澍盯着姜裴的背影,看他单薄的脊背和微微突出的肩胛骨,无意识地捻着指间的草屑。 他总有一种错觉,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在缓慢地枯萎。 像是新鲜买回的水培花束,插进最好的玻璃花瓶中,阳光水分都一分未少,可他依旧在一日日地脆弱下去,丧失了原本固有的、饱满的生机与光泽。 “我带哥哥出去,好不好?”沈澍突然开口,对着姜裴道。 姜裴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他。 浅金色的阳光映在眼底,一下一下地闪动,像是蝶翅上沾着的鳞粉。 于是沈澍说出口时的那份后悔与慌张不自主地在阳光下消弭。 他往前走了几步,牵过姜裴的手,牢牢攥在掌中,企图通过这一点亲密的接触让心中再安定一点,催生出多一些的勇气。 “我答应过哥哥,要带哥哥出去走走,”他微微地仰着头,黑色的圆眼睛很轻地眨了眨,“我说话算数,答应哥哥的都做到,哥哥往后不许再说我耍赖。” 他还记着那一日吵架时,姜裴气极说出口的话。 他不会放走这个人,永远不会。 但是可以提供一些额外的阳光和空气,好叫他在自己的笼子中也过得很好。 这样姜裴就只需要安心地待在笼子里,他们会很幸福地过完剩下的很长的一生。 姜裴垂下眼,沉默地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十指相扣,是很亲密,又逃脱不了的姿势。 沈澍带给他的所有都是这样,强势的,一股脑塞进来,好的坏的,炽热的恶劣的,由不得他去挑选。 “随你。”最后他还是只说了这样模棱两可的话。语气平淡,好像半分情绪都没有杂揉进去。 只有这样,沈澍才会给他想要的答案。 沈澍说不清自己心底是怎样的感受,像是失落,又止不住地夹杂了庆幸在里头。 庆幸这个人没有那样着急地,迫不及待地逃离。 人要先生出留恋、不舍,才会被绊住脚,最后离开不了。 他不是不能拘姜裴一辈子,可是他不想要那样。 他想要姜裴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而不是因为被绑架,被囚困。 他见过了姜裴对他温柔,对着他笑的样子,就好似饮鸩止渴一般,往后再见不得这人不情愿的样子。 “明天,”他牵着姜裴的手,很轻地晃了晃,像是在哄人一般地许诺,“明天带哥哥出去,好不好?” “但是哥哥今天要好好吃饭。” “至少……要吃半碗米。” “沈澍,”姜裴微微偏过头去看他,眉心蹙着,神情间带一点很生动的漂亮,“我不是三岁小孩。” “还要人哄着吃饭。” “嗯,我知道,”沈澍跟着偏过头,对上他浅琥珀色的瞳孔,嘴角很开心地向上翘,“但哥哥是公主呀。” “公主都是要人哄的。” 他牵着姜裴往屋子里走,一项一项对着他念叨,“哥哥的皮肤好嫩,碰一碰就会红;又很娇贵,容易生病;脾气又不太好,总是爱生气。” “明明哪里都像公主,怎么能不叫人哄着呢?” 姜裴不理他的这些胡言乱语,他也自己说得开心,很轻地皱了皱鼻尖,对着姜裴做鬼脸,总结陈辞道,“我乐意哄着哥哥。” “所以哥哥什么样都好。” 姜裴的心很轻地颤了颤,像是羽毛落在了心尖上,细细地拂过去,又止不住地生出微弱的一点痒意。 连带着被沈澍牵起的手指都泛起痒热来,密密地生了层薄汗,黏腻的很。 他不做声地松开手,拿了餐桌旁的湿巾,细细地一根根揩干净手指,连同方才那些生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念头都一并抹去。 姜裴并没有想到,沈澍说的带他出去,居然是去看电影。 私人影院中空空荡荡,连半个工作人员都瞧不见。 沈澍在前台自己动手,舀了爆米花和两杯可乐,抱在怀中,一双黑亮的圆眼睛看向姜裴,神色里无辜极了。 “哥哥不喜欢看电影吗?” “我特意叫人选了最近很火的片子呢。” 他怀中抱得满满当当,腾不出手来,只能用手肘轻轻地撞一撞姜裴,“哥哥,不走吗?” 第28章 “电影快要开始了。” 姜裴盯着他怀中的爆米花和可乐,很难得地生出些拂袖而去的冲动,又不得不强压下来,没什么表情地进了影厅。 “哥哥,去后排吧,好不好?”沈澍的手肘又在身后很轻地杵他。 姜裴心中升起的些微疑惑在看到后排的情侣座沙发后就彻底消失了。 果然,他就该知道,不正经的人不管到了哪里都不会正经起来。 “哥哥怎么不肯坐呢?”身后的人还在用十分无辜的语气讲话。 于是姜裴转过身来,用两手捏着沈澍的两颊,不怎么客气地往外拽了拽,扯成圆圆的一团。 掌中的人发出些呜呜的动静,姜裴松开手,迅速地转身,坐在了沙发正中间。 一副并不打算给沈澍留位置的模样。 接着不大开心地将口罩墨镜和棒球帽一一扯了下来。 虽然沈澍的警惕在姜裴意料之内,但是亲眼见着此行的白费力气,他依旧止不住地生出些懊恼的情绪。 口罩在脸上待得久了,鼻梁处轻微地泛起了一点红,热热的不是很舒服,他不由得伸出手指捏了捏。 沈澍在一旁地动作,不知道做些什么。 过了片刻,声音渐渐停了,换做很轻的脚步声,在一点点走近。 姜裴生着他的气,听到了也要假装没听到,故意地不肯回头。 下一刻,一具很温暖的身体落进了他怀里。 沈澍敏捷地伸出手,圈在他的脖颈间,声音贴在耳边,带着温热的吐息和笑意。 “原来哥哥喜欢这样坐。” 第42章 反派 姜裴觉得自己像是跌进了一片葳蕤的树丛。 树丛中长满了名为“沈澍”的一种植物。枝叶繁茂,根系延展,深深浅浅,都是沈澍的气息在空气中浮动。 身处黑暗中,触觉与嗅觉都变得分外敏锐。沈澍的每一次呼吸都环绕在耳畔,热意扑在面颊上,连带着那一小片肌肤都发烫。 “哥哥为什么不肯讲话?”耳廓被衔住,温热的舌尖很轻地从上面掠过,沿着褶皱的纹路,一路辗转向下,碰到那一小片薄透的圆润的耳垂,就叼着,用齿尖一点点地磨。 “哥哥不开口,我就当哥哥默认了。” 植物伸出触须,密密匝匝地缠住姜裴,包裹着,要将他骗进花萼中,然后吃掉。 眼前的屏幕陡然亮起,银白色的光线穿透了浓郁的黑暗。 电影开场了。 先前空气中那些浮沉的难以言喻的暧昧在光亮里骤然散了干净。 光映在姜裴眼底,浅浅的一层,像粼粼的湖底。 “沈澍,”姜裴很平淡地开口,手在身旁微微张开,按在沙发两侧,没有碰到沈澍的任何部位,“从我身上下去。” 是不容置疑的口吻。 沈澍身体一僵,搂在姜裴颈间的手不由得收紧。 大约是在公众场合,他面对着姜裴时的胆量也比平时大了些,像是有些赌气一般地,同姜裴耍赖道,“哥哥怎么可以怪我呢。” “明明是哥哥直接坐在中间,都没有留位置给我。” “哥哥这样子,难道不是让我坐在哥哥怀里的意思吗?” 自己反问完,还觉得不够似的,又很肯定地、掷地有声地补充了一句,“明明就是嘛。” “所以我坐在这里,就很正常。”他为自己作了总结陈词,觑着一旁一直安静着,不发一言的姜裴,声音不由得越来越小,渐渐地低下去,先前的底气也好似所剩无几。 “哥哥,”他将头凑过去,在姜裴的肩头很轻地蹭了蹭,小声嘀咕道,“你怎么不说话?” 姜裴的脊背微微地向后靠,陷进沙发后背中,眼睫上下掀动着,用不大的声音开口道,“你今天是来看电影,还是换个地方吵架的?” “我没有,”沈澍眨了眨眼,用有些委屈的口吻道,“没有要吵架。” “那就安静。”姜裴说完,就将目光重新移去荧幕上,不在他身上多停留一刻。 沈澍被他两句话堵住了口,待要再争辩,见着姜裴不肯理他,眼角微微地耷拉下来,神色间颇有些垂头丧气,慢慢地松开了手,小心翼翼地从姜裴腿上下去,坐去了一旁。 沙发很宽敞,并排坐下两人后,旁边还余出一小截空隙来。 沈澍只当作没看到,坐下来后,又偷偷地往姜裴身边挪了挪。 见着姜裴没什么反应,于是又挪了挪,同后者紧紧地贴着,不肯留一点缝隙。 属于人体的鲜明的热度隔着薄透的衣料一点点渗过来,沈澍很轻地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出满意。 电影是刚上映的公路爱情片,整体风格轻松搞笑,评分也很高。 剧情主线围绕着主角的即将到来的婚礼展开。 男主角在经历了一系列阴差阳错的乌龙后,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婚礼现场,他相恋了多年的新娘抱着巨大的婚纱裙摆飞奔而来,扑进了他的怀中。 草地上聚集的宾客们在欢呼庆祝,气球、彩带和玫瑰花铺满了整个荧幕。 一场喜闻乐见的幸福结局。 看电影的两个人却并不这样想。 沈澍挑电影的时候并没有仔细看剧情,他只是看到爱情片的题材,便顺手指了这个。 从电影中的婚礼开幕时,他就开始后悔了。 情侣沙发的靠背柔软舒适,他却不自禁地绷紧了脊背,手掌在身侧暗暗地攥成拳,汗水将掌心沾得湿黏。 他总是控制不住地,不引人注目地将头偏过去,用余光偷偷地看向姜裴。 姜裴看得很认真,薄唇抿着,眼睫向上翘起一点弧度,眼睛很亮,会跟着剧情的起伏适时地皱眉和微笑。 沈澍看在眼中,如坐针毡,心底生出的惶惑和猜疑像是风里裹挟的杨絮,糊在口鼻处,叫他一颗心揪着,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想要伸出手去,捂住姜裴的眼睛,叫他不要看,也不要听。 姜裴看着电影时,心中在想什么。 会想起他那场没能完成的婚礼吗? 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他也会生出一丝一毫的念头,觉得自己会同电影中的男主角一样,经历了种种挫折坎坷,最后还是能同喜欢的人牵起手。 那我又算什么呢? 沈澍有些茫然地想。 他看着影片中反派犯蠢的嘴脸,恍惚之下,像是看到了自己。 无能的、可笑的、注定会失败的自己。 这怎么会是场喜剧电影呢? 荧幕上,男主动作潇洒地结果掉了反派,从后者手中抢来了敞篷车。 车身是火焰一样耀眼的红色,他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风驰电掣地奔向终点。 在激扬的鼓点中,沈澍很轻地闭上了眼。 他不想再看了。 第43章 甜食 唇缝间被抵上一个硬物。 带来轻微的刮蹭,并一点奶油味的甜。 沈澍很轻地颤了颤眼睫,睁开眼时,黑色的眼瞳里带着分明的茫然。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抱着爆米花桶的姜裴。 后者微微侧过身,手臂伸出,探到他这里,指尖抵在他唇边。 同他的目光对上时,姜裴眨了下眼,口吻里带着很平常的漫不经心,“张嘴。” 指尖跟着往前送了送。 沈澍像是呆住了,大脑停止转动,机械地只知道附和,依言张开了嘴。 于是一粒爆米花落进了口中。 连带着姜裴柔软的指尖,也被他抿住。 口腔里充斥着浓郁的甜,沈澍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碰了碰,一时分不清爆米花与姜裴的指尖,究竟哪一个更甜些。 姜裴微微蹙了下眉,训他,“松口。” 像是在对着不懂事的小宠物,说完,又带了点严厉地教他,“不许乱咬。” 沈澍听见的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口。爆米花在慌乱间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很欢快地蹦跳着,连带肺腑之间都渐渐溢满了甜。 荧幕上,电影剧情还在继续,他顾不得看,贴在姜裴身边,扭过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后者,很黏糊地叫,“哥哥。” 黑色的眼睛剔透而亮,半点心事都藏不住,里头的雀跃像是下一刻就要跳出来,跳进姜裴怀里去。 “哥哥为什么要喂我吃爆米花?”他伸出手去,缠着姜裴的手,偷偷地摸一摸自己方才含过的指尖。 柔软而温暖,和手指的主人一样叫他喜欢。 为什么呢?姜裴一只手扶着爆米花桶,指腹一下下地从光滑的桶边缘蹭过,按压出很浅的痕迹来。 他只是很莫名地,在那一刻窥见身边人情绪的低落。 甜食会叫人开心,而他手边很凑巧地有一整桶散发着甜香气息的爆米花。 所以没有为什么。 只是顺手而已。 “不想吃吗?”姜裴垂着眼,作势要将爆米花桶移去一旁,“那算了。” “我没有,”沈澍忙伸过手去,拽着爆米花桶,眼巴巴地看着姜裴,“想吃的。” “哥哥再喂我吃,好不好?” 第29章 他牵着姜裴的手,很轻地晃,讨价还价道,“就一颗,哥哥,再喂一颗。” 他像是最会看眼色的小动物,瞥见姜裴的一点动容与心软,就迫不及待地顺竿子爬上去,好讨要到更多。 姜裴不肯讲,所以他就自顾自地猜测,猜测姜裴每一个举动里所蕴含的意义。 那是被姜裴藏起来的,很不经意地露出一点的温柔。 他在猜测中止不住地生出欢喜,欢喜于那一份珍贵的,只肯落在他身上的温柔。 姜裴被他摇晃着,沈澍的面孔在眼前,忽远忽近,在光影中朦胧不定。 于是他抬起手,按在沈澍的肩膀上,很干脆利落地将爆米花桶塞进了后者怀里。 “自己吃。” 沈澍微微一僵,顿了顿,悻悻地松开手,不大情愿地抱住了爆米花桶。 微弱的光线里,他偏着头,因为计划未能得逞而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姜裴在余光里瞧见,很轻微地翘起一点嘴角,先前烦闷的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第44章 欺负 沈澍只是低落了很短的一会儿,就重新斗志昂扬起来。 他将爆米花桶搂在怀里,往姜裴的方向又移了移,小心翼翼地用发顶在后者的肩头蹭了蹭,小声地开口,“哥哥把爆米花全给我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说这,指尖捏着一粒爆米花,学着样子凑去姜裴嘴边,“那我喂哥哥吃。” 指腹从姜裴的唇边蹭过,带一点湿润的柔软,动作欲盖弥彰。 “哥哥可以咬我,”他歪着头,表现得慷慨极了,“我不介意。” 姜裴在明暗变换的光线中看他,目光很浅地落了一下,就偏过头去。 沈澍的手指又锲而不舍地追了过去。 “焦糖味的,”他晃着指尖,“哥哥那么爱吃甜的,怎么不喜欢呢?” “或者,”他眨了眨眼,“哥哥不想我这么喂?” “那我换一种喂法,好不好?” 他收回手,将那枚爆米花送进口中,在唇齿间衔着,朝姜裴微微抬起下巴,一点点凑近。 黑色的圆眼睛弯起,带一点狡黠的笑意,眼皮堆叠出薄薄的褶皱。 姜裴的眼睫微微颤着,一只手撑在椅背上,身子向后倾斜一点角度,像是在后退。 于是沈澍变得更加大胆,倾身上去,手臂张开着,一寸寸地向下,把姜裴圈在了臂弯中,叫他没有办法逃走。 下一刻,姜裴的手从背后伸出,握着装有可乐的纸杯,很精准地将杯子上插着的吸管塞进了沈澍的口中。 那一粒被沈澍含在口中的爆米花经了这样一戳,十分流畅地顺着食道滚进了腹中。 沈澍:“……” 他抿了抿唇,似乎还未从姜裴突然的动作中回过神来,一双黑眼睛里带了轻微的困惑。 姜裴很平静地将可乐杯挡在胸前,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点了点沈澍的额头,示意他起身。 沈澍停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随手将可乐杯接过来放在一旁,手腕上的力道一送,直接伏到了姜裴怀里。 “哥哥又欺负我。”他埋着头,不是很乐意地在姜裴的领口胡乱蹭着。 “想要哥哥开心真的好难噢,”隔着衣料,抱怨的声音显得含糊不清,“哥哥都不肯配合我。” 姜裴伸手去推他,掌心按在发顶上,毛茸茸的一层,掀起细密的痒意。 “沈澍,”姜裴叫他,挣扎间气息有些微乱,话音里都带了喘,“从我身上下去。” “不要。”沈澍将头往上靠了靠,埋在姜裴的颈窝中,鼻尖抵着那一小片冷白的皮肤,胡乱地嗅,“哥哥身上好甜。” “怎么会这么甜,”他咕哝着,不满足地往前,整个人和姜裴贴得更紧,“比爆米花还要甜。” “哥哥是糖果做的吗?”像是为了验证一样,他伸出一点舌尖,落在姜裴的颈侧,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姜裴猛地一颤,揪住他的手不由得攥紧,衣料在掌心中皱作一团。 那片被唇舌碰着的皮肤像是落了火,烫得他发抖。 察觉到身下人的反应,沈澍好似得到了鼓励,变得更加激动起来。 他将唇贴在姜裴的脖颈上,近乎迷恋地感受这埋在那一小片皮肉下的血管,一下下带着生机地跳动,连同他的心跳,都渐渐地趋于一致。 头顶的灯光蓦地亮起。 电影结束了。 光线炽亮刺目,姜裴下意识地眯起眼来,伸出手背横在眼前去挡。 沈澍似乎是有些不满他的动作,抬手上前,圈着姜裴的手腕要将他的手拉回来,重新牵在自己手心里。 于是被彻底失去耐心的姜裴揪着脸颊从身上拽了下来。 “嘶,”沈澍屈膝撑着,半跪在地上,抬起手捂住泛红的脸颊,声音软着,拐着弯儿地朝姜裴装可怜,“哥哥下手好重。” 姜裴冷着一张脸,抬起手整理方才被他扯得乱七八糟的领口,“委屈你了?” “不委屈,”沈澍瞧见姜裴脖颈上被遮住的一点若隐若现的红,禁不住换了副神色,眉梢眼角都挂上了笑,看起来乖极了,“哥哥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怎样都开心。” 脖颈上有隐隐的刺痛传来,刚才被眼前的狗崽子乱啃了一气,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下痕迹。 姜裴用指腹很轻地碰了碰那处的皮肤,忍不住皱起了眉。 再对着沈澍面上格外灿烂的笑,心里更加生出气恼来。 于是伸出手,毫不留情地揪了揪他另外一边的脸颊。 两人回到别墅时,天色刚擦黑。 许妈摆好了一桌子的饭菜,笑盈盈地出门来接人。 “好容易出一趟门的,先生怎么不和裴先生一块在外头多呆一呆的呀?” “别人家小年轻谈恋爱,都是要逛公园吃西餐,先生倒这样古板,一点没有年轻人的样子。” 沈澍只听见一句‘谈恋爱’,面上禁不住带出一点很浅的笑,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哥哥呢?” “也觉得我古板吗?” 姜裴没什么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登登’地上了楼,关门时力气用得大了些,‘砰’一声响。 许妈有些忧心地抬头往楼上看,“裴先生瞧着生气了。” “先生今天又惹人家?” “您这话可偏心,”沈澍心情颇好地往楼上瞧了瞧,才接着道,“我哪里敢惹裴先生?” “巴不得将他含在嘴里都是轻的。” “裴先生自己要生气,闹脾气呢,”他抬着头,唇角还带着笑,“待会儿上去哄一哄就好。” “嗳,”许妈应下,又想起什么似的,含糊着道,“我去拿创可贴来,先生带上去。” “裴先生脖子那里……要遮一遮的。” 沈澍反应过来她指的什么,手指禁不住在身侧很轻地蜷了蜷,低低地咳嗽一声,才道,“嗯。” “楼上医药箱子里有,不用拿了。” 许妈停住了手,犹豫一下,又忍不住劝他,“裴先生脸皮薄,腼腆得很,姑娘家一样。” “先生别总是欺负人,压着人家在外头做坏事,裴先生可不就要同您生气?” 这话细算来,还真不算冤枉了沈澍。 饶是沈澍脸皮比姜裴厚上许多,这时面上也有些热辣辣的,当下背过身去,匆匆留了句,“我去瞧瞧他。”便脚步不停地上楼去了。 第45章 旧识 徐梁今天已经是第三次走神了。 刚才要不是一旁的护士提醒,他险些将手术钳直接丢进一瓶葡萄糖溶液里。 “昨晚加班了吗?”张闯好容易忙完了上午的工作,拎了两份外卖进来。一边给徐梁递筷子,一边随口问道。 “累的话,下午就早点回去休息吧。这边有我呢。” 张闯是徐梁从前的同事,俩人先后从医院离职后,一起出资开了这家私人诊所,变成了合伙人的关系。 “没。”徐梁接过筷子来,在手中搓了搓,恹恹地打开包装盒,挑起米饭往口中送。 “你这两天不太对劲啊,”张闯夹了筷土豆丝,朝他道,“都没什么精神,丢了魂一样。” “上午的事我可听小罗说了,幸亏她发现得快,没出什么岔子。” 小罗就是先前那名提醒徐梁的护士。 “不过这也太不像你能犯的错了。”张闯皱了皱眉。 他熟悉徐梁这个人,严谨仔细,又有轻微的强迫症。工作时候注意力更是高度集中,手稳得很,从来都没出过什么问题。 当初他肯同徐梁合作一起开了这家诊所,也是看中这人原本那一手精湛的医术。 像今天这样的小事故,放到徐梁身上实在太不寻常了。 张闯想着,神色间带了几分探究,试探着开口问他道,“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都是哥儿们,有什么难处别藏在心里头。” “想什么呢?”徐梁听见他的愣了下,随即摇了摇头,笑着道,“不是我家的事。” “就是……”他有些犹豫,筷子在米饭上无意识地戳着,“前段时间,不是说秦家那个秦衾要嫁给姜家的儿子吗?” “说什么婚期都订好了,怎么这些天又没什么动静了?” “你不提我都忘了,”张闯口中嚼着米饭,含混不清道,“还真是没再听说过。” “不过这种有钱人家的事情,一句两句也都说不清楚,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价格没谈拢。” 第30章 张闯说完,又忍不住稀奇道,“可以啊,徐医生,平时见你蔫不拉几的,还有闲心在这儿八卦呢。” “不过这些人物啊,还真不是咱们能琢磨的,”他伸出手,在徐梁肩上拍了拍,神情严肃了几分,告诫道,“别说哥没提醒过你,这沅城里,人家动动手指头,都能把咱们这小破诊所化成灰。” “咱们干的这份活,本来就知道的太多了,巴不得将耳朵堵上,眼睛蒙上,什么都瞧不见听不见才好。” “所以平时,可更要留神,不该打听的,千万别多那份心思。” “嗯。”徐梁掩饰着笑了两下,随口提了别的话题岔开。 待到吃完午饭,张闯被外间的护士叫了出去,他才将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眼闭着,过了许久,叹了口气出来。 他今天会开口问张闯秦姜两家联姻的事并不是一时兴起。 事实上,为了查这件事,他这段时间已经动用了许多自己积攒下的手段和人脉。 可过了这么久,却都好似泥牛入海,半点风声都打听不到。 仿佛月余前那条大张旗鼓宣扬出的喜讯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太不寻常了。 秦姜两家都是沅城中的世家,即便是婚事未成,两家交恶,也断不会像现在这样半点痕迹都未露出。 这样的讳莫如深,实在是可疑。叫人禁不住地生出猜测来,猜测是否是那两位婚礼的主角出现了什么岔子。 这件原本同徐梁没有半点干系,如果他没有在某天发呆时,突然记起自己究竟在何处见过沈澍房里那位青年的话。 那是很偶然的一次相遇。他在酒吧和朋友玩儿,推开包厢门时正好撞上了自己的堂哥徐铭。 徐铭似乎也在和朋友聚会,站在门口同他聊了两句,透过敞开的门能瞧见里面一圈青年男女围坐着掷骰子,不时爆发出几句欢呼声。 徐铭侧着身子同他说话,余光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笑着朝屋里头招呼,开口叫老婆,说把姜裴从那几个人里救走,不然一会儿小少爷该生气了。 徐梁是听父母提起过的,说自己这位堂哥谈了位女朋友,拖了许多年都没能结成婚。似乎是女方家里势大,不太看得上徐家,两人的事便一直耽误着。 这时他听见徐铭叫人,不由得对这位未来的堂嫂生出几分好奇来,跟着偏过头去往屋中看。 房间里,身材高挑的女孩站起身,笑着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中拉出位青年来,带去一旁空荡的沙发上坐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青年侧身倚在沙发扶手上,蹙着眉,神色间带了几分不耐烦。房间里面,昏暗的灯光旋转着,落在他眉眼之间,无端地带上一种落拓的漂亮,叫人挪不开眼。 徐梁从不觉得‘漂亮’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男性,可对着青年,一时间竟也寻不出更合适的词来。 鬼使神差地,他记住了包厢中青年的那张脸,连同徐铭脱口而出的‘姜裴’这个名字。 后来,徐梁再听到有关徐铭的消息时,后者已经离世了。 徐铭的葬礼上,他见到了当初包厢里的那个女孩儿。 女孩穿了一身黑衣,站在灵前,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哭了不知道有多久,抬起头时一张脸苍白浮肿,满是泪痕,憔悴得很,半点都不复当日的鲜活。 他听着一旁的亲戚指指点点,从压低了声的闲话里知道,女孩叫秦衾,是沅城秦家的千金。 是个重情义的哟,他听见有上了年纪的阿婆讲,小铭不在了,还来灵前哭一场,心地好的,可惜了。 而后不记得过了多久,秦姜两家联姻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秦家这一代只有秦衾一个女儿,那姜家呢? 徐梁在看到新闻时,眼前很突兀地闪过那一日的包厢内,坐在沙发角落的青年的身影。 他叫‘姜裴’,徐铭又叫他少爷,那大约便是姜家的人了吧。 那条新闻并未在徐梁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看罢也只是感慨一句世事难料,兜兜转转,同一间包厢里的三人,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直到他在沈澍的别墅中,再次见到了姜裴。 他当时只是觉得眼前人熟悉,却并未认出来。 实在是姜裴同当年初见时相差了太多。 那时灯下的青年是带着棱角的,眉眼间是冷的,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可那一日的别墅中,躺在床上的青年脸颊泛红,病怏怏的,骄矜慵懒,像是被人万分宝贝的猫咪,叫徐梁实在无法将他同当日的人联系到一处去。 说来,也不怪当时徐梁会误以为床上躺着的青年是沈澍养来的小情儿。以当时沈澍对人的那幅娇惯样子,实在由不得人不想歪。 当时碍于对青年身份的揣测,当着沈澍的面,徐梁并不方便多打量人。匆匆几瞥之下,也只是看了个大概。 如今回想起来,却是越想越觉得心惊。 如果他没记错,离开别墅前,似乎隐隐约约地听到那里头的佣人叫青年‘pei 先生’。 会是‘姜裴’的‘裴’吗? 秦家与姜家销声匿迹的联姻,那位神秘的鲜少露面的姜家小少爷,沈澍养在别墅中的神秘青年。 桩桩件件,像是被丝线完整地串联起来,脉络延展,连带着隐藏在其下的暗流也开始静悄悄地翻滚涌动。 第46章 做戏 无意间撞破了世家里的密辛,徐梁一时间只觉得坐卧难安,琢磨了不知多久,事情在心头过了好几轮,也没想出该怎么办。 姜裴出现在沈澍的别墅中,到底是偶然还是另有隐情?秦姜两家的婚约是作废,还是暂且搁置。 更重要的是,姜家的小少爷放着正经的未婚妻不顾,同别的男人厮混在一处,姜家是知情的吗?还是装作没看到,放任不管? 如果中间当真有什么旁的牵扯,那一日沈澍又怎么敢光明正大地将自己叫去别墅中给人治病? 且瞧着那二人当日的模样,若要说他们之间清清白白,徐梁能将自己这双眼睛挖出来生吞了。 烦心事一大箩筐,徐医生愁得眉毛几乎都要秃掉。纠结了许多日,最终还是决定静观其变。 徐梁做这一行的,最熟练的业务便是明哲保身。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往外乱讲。 他这样的小人物,同姜家秦家都攀不上什么干系,不知内情的前提下贸贸然地登门,只怕连人都见不着。 还是再等一等吧。 而另一边的姜家,秦衾正在客厅里转圈,神色焦急地来回踱着步,时不时抬起头,朝着二楼看去。 方雯从外面回来,见她挺着肚子脚步匆匆,忙上前去,挽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去一旁的沙发上好好坐着。 “好孩子,你怎么也不打声招呼,这就来了?” “你现在正是要注意的时候,出来该叫人跟着,也安全些,自己也要多多注意才行。” “不碍事的,阿姨,”秦衾随口安抚方雯两句,眼睛依旧不住地往二楼书房的方向看,“我听说,叔叔这里收到姜裴的消息了,等不及你们通知,就想先过来看看。” “叔叔好像在书房里忙呢,我问了佣人阿姨,只说不许外人进去打扰,我就先等在这里。” “哎,就是想着怕你挂心,就先没告诉你,”方雯从桌上倒了杯热茶,叫她捧在手中,才又道,“你这孩子这样急性子,也该说一声,我好叫人派车去接你过来。” “所以,是真的有阿裴的消息了吗?”秦衾有些激动,拽着宋雯的手一时间忘记放开,“他去哪儿了?还好吗?怎么会这么久都没有音信?” 当日姜裴失踪之后,秦家和姜家几乎把沅城翻过了遍,也没能将人寻出来。 最后还是姜垣叫人,去查遍了前一日姜裴途经的所有监控,才在一处港口瞧见了姜裴的车。 车上下来的人只有背影,瞧着是姜裴的身形,在港口处停了片刻,登上了一艘往华国的轮渡。 可待两家派人追去华国后,人却又失去了踪迹。 此后姜裴其人便好似石沉大海,再没有半点音讯。 结婚的消息是早已放出去的,如今也只能往后拖延,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姜垣和方雯心中惴惴,往秦家跑了几趟,只怕两家再因为此事心中生了嫌隙。 毕竟按照当前的情形来看,怎么都像是姜裴临阵脱逃,鸽了这一场婚事。说来说起,理亏的也好似是姜家。 两家结亲,本就为得是往后关系和睦,若是因为这次生出仇来,可就不值当了。 好在秦家倒是大度,秦衾更是善解人意,即便怀着孕,依旧分出心神来安慰方雯,只说姜裴的为人两家都清楚,这一次的意外定是事出有因,当务之急还是先确保姜裴的安全,将人寻出来才最要紧。 华国没有消息,姜家索性多多地派出了好几拨人,按着那条游轮的航线,在每一处停靠的码头都安排了人过去,一处处地细细搜寻。 可说起来,这样的寻人法子也不过是大海捞针而已,谁心中都没有底。 毕竟姜裴一个大活人,真要存心躲起来,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找得到的。 方雯心疼秦衾怀着孩子,不忍心她一日日地悬心,有什么不明朗的消息也瞒着,生怕她知道了,空欢喜一场,对肚子里的孩子更不好。 这一次也是一样。 派出去的人传回了消息,说有人在利国的街头遇见过姜裴,当时匆匆忙忙间,还留下了照片。 下面人同姜裴接触不多,没什么了解,只当成线索,急急忙忙地将照片传了回来。 姜垣此刻在书房里,约莫就是在忙这件事。 方雯陪着秦衾坐在楼下等,觉得时间难熬得很,几乎都要忍不住冲进书房去问个究竟。 秦衾坐在红木沙发上,手攥成拳,虚虚地落在小腹前,目光闪烁着,藏着数不清的忧虑。 她同姜裴算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对他的性格最为了解。 凡是姜裴答应下来的事情,便不会再有反悔的余地。 这一次姜裴肯松口,答应同她一起演一场假结婚的戏码,就断然不会在婚礼的前夜逃走,不留任何音讯,这太蹊跷了。 姜裴一定是出事了。 从一开始生出这个念头,她便央了自己的父母,派出人去同姜家一起找。 她与姜裴虽不是恋人,却也相识了十多年,是不可多得的好友,她自然无法眼睁睁地看着。 心中那些具体情由她没法同父母坦白,只能含糊着安抚两人,另一边又暗暗祈祷姜裴吉人天相,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她在担忧中又止不住地生出一点后悔,后悔自己想出的这个主意,无端将好友拖去了险境。 徐铭去世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过得浑浑噩噩。 她缩在他们两人一起买下的小房子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愿睁开眼。 分不清白天黑夜,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好似这样,就可以假装着,那个人还在自己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裴请了开锁师傅,破开了大门,从一床的酒瓶子里把她拽了出来,直接拎去洗漱间,打开花洒对着头浇了下去。 你这样活,还不如干脆死了,下去陪他。姜裴声音很冷地对着她讲,他叫你活着,不是这样的活法。 姜裴把她从那间屋子里拉了出来,把她重新扔到太阳下面。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不情愿,但是又不得不活下来。 第31章 直到后来,她想到了徐铭留下来的一样东西。 在他们谈恋爱时,徐铭半开玩笑地同她提起过,自己曾经捐过精。 那时候是不婚主义者嘛,徐铭笑着,揉她的脸,同她解释道,碰巧医院来学校里宣传做活动,一时兴起就去了。 那时候如果知道会遇到我们衾衾,一定不会去的。 她当时很生气,逼着徐铭一定要找出当初那一份东西来,销毁掉才放心。 徐铭答应了她,还开玩笑说要带她一起去,叫她亲眼见证着,好彻彻底底地放心。 最终还是没来得及。 这件事成了他们之间许多的,没能被做完的事情之一。 这时候被秦衾偶然地想起,却成了洪流中唯一能救她的稻草。 以秦家的势力,找到当初徐铭留下的那份东西简直轻而易举。 秦衾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大胆过。 她假装生病,一个人在公寓中独居,谁都没有告诉,偷偷去医院做了手术。 再次见到姜裴时,她摸着小腹,朝对方很温柔地笑,让对方和孩子打招呼。 她没打算瞒着姜裴,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一股脑交代。 最后问姜裴,愿不愿意同她一起做一场戏。 假结婚,等到孩子出生,我们就离婚。她这样说。 秦家不会允许她留下这样一个孩子,她想要给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姜裴的身份是最好的掩护。 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是徐铭在世上留下的最后的东西,是她的宝贝,她怎么舍得放弃。 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对面的人皱着眉,沉默着,一句话都没有讲。 秦衾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很慢地靠到了椅背上,头一点点地垂下去。 她伸出手,去碰咖啡杯的手柄,接着被姜裴夺了过去。 怀着孕的人,喝什么咖啡。姜裴没什么好气地训她,又另外吩咐服务生,送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巧克力。 就这样吧。姜裴屈着手肘,十指交叉,很轻地支在下巴上,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同意了。 秦衾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神色里带了不可置信。 不过有一点,姜裴嘴角向下垂着,不是很乐意的模样,对她道,你肚子里的小崽子,将来不许管我叫爸。 不然我怕徐铭从地底下跳出来揍我。 姜裴说这话时,那一脸不情愿的神气还留秦衾脑海中,她忍不住将手落在小腹上,抚着那一点凸起的弧度,暗暗地在心里祈祷。 姜裴,你可一定要平安无事才好。 第47章 年假 沈澍擅自给自己放的年假总算是到了头。 陈量一天三次地打来电话,手机在床头嗡嗡地振,火上房一般地催命。 且这人像是在别墅里安了监控一般,专拣着最要紧的时候打。 沈澍的手刚刚挨到姜裴腰侧,还未来得及循着空子悄悄往上蹭,一旁的手机铃声就好似警报一般地响起。 沈澍动作微微一僵,唇还贴在姜裴一侧的锁骨上,不情不愿地用牙尖叼着,狠狠地吮了一口,这才向后退开些,反手捞过了背后的手机。 “你最好有什么要紧事。”沈澍朝着电话那端开口,声音里颇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依旧霸道地圈在姜裴的腰上,将人又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姜裴带了点急促地呼吸,腰一拧,躲过他的手,自行滚去了床的另一侧。 t恤下摆被蹭了上去,露出一段白皙劲瘦的腰线。 沈澍无意中扫了一眼,目光就好似被黏了上去,连电话那端的人在说些什么也无暇去听了。 “别动。”他对着姜裴命令,胆大包天的语气,说话时,喉咙里无端地泛起了痒。 姜裴侧过肩膀,拿眼去瞪他,睁得很圆,带一点刻意的凶。 不像威胁人,倒像是在撒娇了。 瞪完就将目光收回去,十分冷漠地往远离沈澍的方向又靠了靠。 下一刻就被沈澍搂着腰拖了回去。 姜裴猝不及防间,被吓得低呼一声,整个人就又滚进了沈澍怀里。 “沈澍!”姜裴抬高了音量,愤愤地叫他。 转过头时,刚好对上罪魁祸首笑得弯起来的圆眼睛。 陈量在电话那头听着,传过来的声音模模糊糊,却也能叫人听出不对来。 手机被他捏得嘎吱响,他努力平复着情绪,咬牙道,“沈少爷!” “你失踪半个月,好容易接一回电话,就为了让我听你和你心上人的活春宫?” “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姜裴听到那三个字,不禁蹙紧了眉,抬起膝盖在沈澍小腿上踹了一下。 下一刻就被沈澍捏住空子,将脚踝握在掌心里。 “我在休假,”沈澍不顾姜裴的挣扎,用指腹很轻地在那一小片雪白的皮肉上蹭了蹭。声音懒散里透出几分笑意来,“干了什么,还要和你报备?” “……”陈量一口气被他噎住,恶从胆边生,只恨不得将沈澍从电话那端拖出来揍一顿,“用不着!” “我不想听!” 沈澍‘啧’了一声,将手机从耳边移开,放得远一些,又伸手去捉姜裴溜走的脚踝。 “不想就不想,吼什么?” 陈量冷笑一声,不同他弯弯绕绕,直接道,“我打电话过来,只是通知沈少爷一声,再不回来,您那位亲哥可就要领着宋家的人,把你和我的办公室统统拆了。” “拆就拆了,”沈澍漫不经心地回着他,翻了个身,往姜裴的方向又靠了靠,伸出手一下下地,去缠后者的手指,“回头和行政说一声,再换间更好的就是。” “放心开口,沈氏不差这点儿东西。” “亲孙子带人来砸的场子,老爷子有什么苦处也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怨不到别人头上。” “办公室是小事,”陈量接着开口,“前几日您那位亲哥可是亲自来找过我了。” “您这边要是再没什么动作,我只怕到时候您年假休完,我就已经被那位沈少爷套了麻袋,丢去黄浦江里头喂鱼了。” 掌中的手指游鱼一样地动,沈澍唇角带了很轻微的笑意,用了些力,将姜裴的手指在掌中攥紧,不许他动,这才朝着电话那头道,“我下周一回去。” “你当心些,别被鱼啃干净了,到时候可没处捞你。” “不劳您费心,”陈量在电话那头得着了满意的回答,哼了一声,不怀好意道,“沈少爷才要当心些。” “美人在怀,可记得多吃点韭菜生蚝补一补,省得周一出门时候岔不开腿走不动路。” 奚落完,也不待沈澍反击,抢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第48章 等待 沈澍盯着挂断了的通话界面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在心底给陈量记了一笔。 转过头时,正撞上姜裴的目光。 很浅的打量,带一点若有所思的意味在里头。 “哥哥在看什么?”他屈膝凑过去,伸过手,掌心平摊着,在姜裴眼前晃了晃。 “在看我吗?” 姜裴微微偏过头,光从眼底掠过,像是湖面起了风,“你刚才……” 像是变了一个人。 后面半句姜裴没有说出口。 沈澍打电话时的神态和语气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沈澍的样子。 话是冷的,漫不经心地说出口,不带半点情绪。 不像是他熟悉的朝夕相对的眼前人。 蛮不讲理,霸道又黏人,像是体温很高的一种大型动物,挨着就要把人烫得化掉。 沈澍还在看着他,用圆圆的眼睛,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等他还未出口的后半句。 姜裴用手指很轻地从床面的褶皱上划过去,眼睫微微垂着,开口问他,又像是问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 沈澍怔了一下,片刻后回过神来,眉眼一点点舒展开来。 “哥哥觉得呢?”他凑得近了些,将额头同姜裴贴着,鼻尖几乎要蹭到一起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要说什么不叫旁人听的秘密,“哥哥觉得我是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的。” 他抬起手,按在姜裴的后颈上,微微用了力向下压,好叫两人之间的距离再缩短一些。 “哥哥喜欢什么样,我就变成什么样。” “所以,”他将头微微侧了侧,附在姜裴耳边,“哥哥现在喜欢上我了吗?” 姜裴没有开口。 削薄的唇抿得很紧,唇色微微发白,连唇珠都不似平常明显。 空气里很安静,沈澍好似听到了心跳声,迅急的,一下下撞击着耳鼓。 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姜裴的。 他盼着姜裴开口,又害怕姜裴开口。 沉默像是另一种回答。 过了不知多久,沈澍在满室的静默中很轻地叹出一口气,看向姜裴的瞳仁黝黑澄澈,映出两个小小的影。 第32章 “哥哥,”他将额头抵在姜裴的颈窝处,声音低低地讲,“你要快一点。” “要快一点喜欢上我。” “我不是很能等的。” 他撒了谎。 明明狗狗是世界上最有耐心的动物。 他从七岁那年就开始等待。 等待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 等待姜裴出现,等待姜裴注意到他,等待姜裴来爱他。 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手段,足够姜裴一步一步地掉入网中。 姜裴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长睫掀起又落下,将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地遮盖住。 “哥哥,”沈澍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下周一要去上班了。” “……嗯。” “可我好舍不得哥哥。”说话带起的气流扫过姜裴颈间那一小块皮肤,激起细小的一层疹子。 “哥哥为什么不是拇指姑娘呢,”他埋在姜裴的颈窝里,语气很亲昵地抱怨,“这样我就可以把哥哥揣进口袋里,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 “再也不用和哥哥分开。” “想的未免太多,”姜裴声音淡淡道,“大概我要是机器猫,你才能满意。” “哪有,”沈澍抬起头,眼里带一点狡黠的笑影,“哥哥只要是哥哥,我就满意得不得了。” “我都要走了,哥哥不抱抱我吗?”他仰着脸,朝姜裴微微张开双臂,声音里带了刻意的委屈,很可怜的模样。 姜裴向后靠在床头,手臂抱在胸前,不为所动,矜持得很。 于是沈澍皱了皱鼻头,膝行两步,将姜裴的手拉开,自己抬起手臂搂在后者的腰间,赌气一般地将脸贴在姜裴的胸口。 “哥哥不给,我就自己来拿。” 他抱得很紧,鼻端充溢着姜裴身上的气息,甜蜜而香,像是裹着奶油和果酱的点心。 让人想要一口吞进肚去,妥帖藏好,才能不叫其他人找到。 在沈澍看不见的背后,姜裴的手很慢地抬起,像是要落在沈澍的肩头。 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垂落到一旁。 周一清晨。 窗帘虚虚地遮着,阳光还未钻进屋内。 姜裴在床上平躺着,下巴微微地陷进被子里,气息匀净,睡得很熟。 一条腿屈着,被子被折腾得有些凌乱,一小截清瘦的脚踝露在外面。 沈澍站在床边,盯着那处看了很久。 自从上次姜裴生病后,脚踝上的锁链就被取掉。 这段时间以来,像是心照不宣,两人谁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映进来白亮的细细一束,落在地上,成了一片圆圆的光斑。 沈澍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动作很细致地握住了姜裴的脚踝。 妥帖地放进了被子里,又掖好了被角。 他离开的脚步落得很轻,关上门的瞬间,锁舌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床上,熟睡的姜裴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微微向下,落在方才被沈澍握住的脚踝上。 那一小片皮肉上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停了片刻,他动了动小腿,用脚踝很轻地在床单上蹭了蹭。 第49章 安静 汽车驶出院门,沿着公路平缓地开出一段距离。 后视镜里,别墅的屋顶轮廓渐渐变得浅淡模糊,拐过一个弯后,彻底隐没在了行道树荫下。 一旁座椅上搁着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上,没有备注的号码在一下下地闪烁着。 沈澍随意瞥过去一眼,在看清号码的瞬间,神情微微一凝。 他顿了顿,先抬起手,将前排的隔板升起,才用指尖划了接听。 电话另一段传来的声音很小,像是刻意压低,谨慎小心地开口道,“先生,利国那边安排的人已经到位了。” “照片也处理妥当,前两天就找了路子刻意地散出去。” “算着时间,姜家大约已经收到消息了。盯着姜垣的人刚刚汇报说,姜垣已经赶了最早的班机,飞去了利国。” 电话那端的人说到这里,略停了停,像是在等沈澍的反应。 沈澍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机支在耳侧,另一只空着的手微微屈起,随意地在身旁的座椅上敲了敲,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先生,我们下一步怎么安排?要不要利国那边的人再散出些新照片,好多拖住姜垣几天?” 沈澍动了动身体,向后仰靠在椅背上,下颌微微抬起,对着电话那端道,“不必。” “姜垣是条老狐狸,疑心重得很,这些手段糊弄不住他。” “放出去的消息多了,倒显得刻意。” “姜垣这次肯亲自动身去利国,证明他对姜裴在利国这件事还是信了几分的。叫那边的人不必再有动作,先前做过的痕迹也处理干净些。接下来只管盯着姜垣,有什么新的动向,及时报上来。” “是。”电话那端的人应下,犹豫一瞬,又接着道,“先生,还有件事,是下面的人最近才发现的。” “秦家那边,似乎也在查姜裴先生的行踪。” 沈澍闻言,眉心微微皱起,不由得挺直了腰背,开口问道,“查出来具体是谁了吗?” “是秦家父母,还是秦衾?” “似乎是两方都有。不过秦家父母那边查得很敷衍,像是只装装样子,秦小姐那儿倒是下了番功夫。” “哦对,前些天,秦小姐往姜家去了一回,似乎还留宿了一晚,一直到第二天才回秦家。” 电话对面久久没有动静传来,汇报的人一颗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若非通话界面还在计时,他几乎要以为那位沈先生已经将电话挂断了。 等了不知多久,沈澍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沉沉的,带了些说不明的意味。 “增派人手,盯着秦衾的行踪,看看她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再报给我。” 话音刚落,沈澍不等对面回答,直接按了挂断。 手掌不自觉地用了些力气,手机一角硌在掌心里,钝钝地疼。 沈澍偏过头去,盯着黑漆漆的屏幕,过了会儿,才垂下眼,松开了手掌。 手机滚落到地面上,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别墅里。 姜裴坐在床沿,小腿垂落下去,微微晃着,足尖踮起,一下下地点在地面上。 太阳很早就升起,隔着轻薄的纱帘,洒进碎金一样的光点。 屋子里静悄悄的,半点人声都没有。 只是少了一个人,房间却像是空了大半。 沈澍在的时候,总是死乞白赖地凑到他面前,挨着蹭着,热烘烘的一团,整间屋子都不够他闹腾,惹得人心烦意乱。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 明明沈澍只待了不到半个月,喧闹和热度却像是成为了姜裴生活的常态。 以至于面对着这样突兀的安静,他鲜少地觉出了几分不适应来。 姜裴就这样坐着,发了一小会儿呆。直到日光变换了角度,落在他薄薄的眼睑上,轻微的灼热感才叫他回过神来。 他用手撑在床沿,从床上跳下去,双脚落在地面,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拖鞋在一旁整齐地放着,他懒得穿,赤脚走过去,拧开了房门,踩着楼梯一级一级地朝下走。 许妈在客厅听见动静,抬起头时,刚好同姜裴的目光对上。 她笑着,揪起围裙揩了揩掌心的水迹,朝姜裴道,“裴先生醒了呀。” “可巧了,我刚刚摆好饭,正想着要不要叫您呢。” “嗯。”姜裴低低地应了她一声,走去桌前,捏了片黄油吐司,咬了一口。 “这是新烤出来的,正合适,”许妈看着他吃,笑眯眯地对着他讲,“早起就烤了一炉的,沈先生赶时间,只吃了两片,可惜嘞。” “裴先生可要多吃些。” 姜裴咀嚼的动作微微顿了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咽下去,擦了擦嘴角,捏着勺子往豆浆里加糖。 加了一勺,又加了一勺。 他微微低着头,没头没脑地,突然开口道,“我又没问他。” 许妈愣了下,反应过来后,面上不由得带了笑,将糖罐子朝姜裴的方向推了推,“是。” “是我老婆子嘴碎,总是忍不住,要找人说个话才舒坦。” “裴先生就当是顺便,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不必放心上的。” 姜裴用勺子在豆浆碗里搅着,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许妈像是对他能够自由下楼这件事早已知情,半点都不惊讶。 是沈澍提前和她交代过了吗? 沈澍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第33章 先前那样提防,如今却又肯做到这般地步。 是又有了别的波折? 还是笃定,经过这半个月的厮磨,姜裴不会再能逃出他的掌心? 猜不透沈澍的想法,姜裴很罕见地没了主意,思绪乱糟糟的一团,解不开的蓬草一般。 豆浆里的糖放多了,甜得舌根发涩,姜裴微微皱起了眉,赌气般地,闭起眼睛,端着碗,一口气全都喝了下去。 第50章 来电 吃过了饭,姜裴并不急着往楼上去。 许妈同往常一般收拾好杯盘碗碟,进了厨房里,也不知在鼓捣什么,头也不回,只扬起声朝姜裴道,“裴先生中午要吃什么?” “随意。” “那我拿条鱼出来炖汤,可好呀?”许妈笑眯眯地从厨房里探出身来,“鲫鱼还是昨天买来的,在水池子里养着,活蹦乱跳,新鲜得很。” “天热了噢,看裴先生近来食欲总是不大好,往汤里头丢一点薏仁米,清热降火,喝着对身体好。” “等晚间先生来了,也好一块儿尝一尝的。” 姜裴刚刚溜达到客厅门口,踩在细细的一条门槛上,脚下用力,身体前后微微地晃。 他听见许妈的话,侧过头去,看见水池里那条蹦跳的鱼被后者拽着尾巴拎了起来,嘴角弧度很小地向下撇了撇。 “他不来,比什么降火汤都管用。” 许妈按住案板上扑腾的鱼,用刀背‘啪’地一下拍晕,才笑着接话道,“先生哪里舍得叫裴先生上火的。” “但凡裴先生生起气来,先生自己都急得不得了,想着法子哄您开心呢。” “也是裴先生同先生有趣,明明都是大人了,凑一处倒成了两个小孩子。” “动不动就要吵架赌气的,不到片刻又和好,旁人看着可不是借着吵架来亲热呢。” 姜裴一个没站稳,险些往前栽去,忙伸手扶住门框,十分镇静地稳住了身形。 “无中生有的事,旁人看错了。” 许妈朝他看了一眼,只是笑,也没说对或是错,由得他去。 于是姜裴便当做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在别墅里闲逛。 围墙外头,多了些穿着统一制服的人,走走停停,恰好围了别墅一圈。 姜裴从忍冬环绕的栏杆缝隙里瞥见,借着走动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了这些人的身份。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沈澍新增派来的保镖。 是锁链被解开后,他所设下的另一重屏障。 姜裴垂着眼,神色平静地走回了屋内。 手在身侧垂着,在不被人注意的地方攥握成拳,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分外鲜明。 沈澍根本就没有打算过放他自由。 只是将囚禁从明面换到了暗处,营造出彼此间安稳的假象来。 都是假的。 “许妈,”他站在柜子前,下颌紧绷着,尽量语调平稳地冲着厨房道,“这电话,是你平日里打给沈澍时用的吗?” “嗳,”许妈听见动静,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对他解释道,“那个电话和一般的不一样的。” “打的话,只要按一下那个‘米’字键就好,就能联系到先生。” 说完,又带了些开心似的,问姜裴道,“裴先生是要给先生打电话吗?” 姜裴的眼神从电话上转过一轮,低低地‘嗯’了一声。 “哎呀,那可好!”许妈有些惊喜地扯了扯围裙带子,“先前我就和先生讲呢,说他一走一天,有时候应酬多了,还回不来,叫裴先生空等一场,这样不好的呀。” “便是回不来,也要和裴先生讲讲电话,说一说,不然这样久了,两个人就要生气闹矛盾的。” “老糊涂了,一不注意又讲了这样多,倒耽误裴先生的时间,”许妈反应过来,又忙笑道,“裴先生快打吧。” “鱼汤还要炖好一会儿呢,不着急的,电话多讲几句也成的。” “待会儿先生接到了,指不定要多开心呢!” “是吗?”姜裴很平淡地应了她一句,手握在了话筒上,顿了顿,另一只手指按下了‘米’字键。 “嗡嗡嗡……” 安静的会议室里,手机在桌面震动的声音格外明显。 沈澍微微皱起眉,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陈量看了眼来电显示,心虚地点了挂断。 “下次静音。”沈澍瞥了他一眼,将目光收了回去,淡淡道,“不然就别进会议室了。” 陈量竖起食指,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表明自己知道了。 又在沈澍低下头的一瞬间切换成中指,狠狠地朝着后者比划了两下。 “嗡嗡嗡……” 又是突如其来的震动声响。 陈量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去关声音,却发现自己那台手机的屏幕黑着,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沈澍握着签字笔的手微微一僵。 下一刻,他拿起犹在震动的手机,对着办公室中众人说了句“今天的会议先到这里。”便神色匆匆出了门。 开会时,他习惯将所有的来电都设成静音。 只除了那唯一的一个。 第51章 早安 “裴先生怎么了吗?”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沈澍在接通的瞬间,对着电话那端问道。 唯一的例外只有装在别墅里的那台座机。 除了和姜裴有关的事情,许妈不会无缘无故地打来。 上一次和这个号码通话,还是他回去见沈兆麟的那个雨夜。 那时他没能及时赶回去,结果姜裴生病发烧,足足在床上耗了几日才好。 于是沈澍在听到电话铃声的瞬间,心就下意识地揪紧,像被提去了半空,不上不下地悬起来。 出乎意料地,电话那端很安静。 仔细去听,只有一点轻微的,绵长的呼吸声传过来。 沈澍‘喂’了两声,在大片空白的沉默中奇异地开了窍。 “哥哥?”他的语调微微上扬,是疑问的口吻,尾音落得很轻,像是生怕将人吓跑了一般。 并没有人应答。 他在心中又莫名多了几分笃定,于是声音里带了微小的雀跃,像是要隔着手机话筒蹦去对面人的耳廓里。 “是你吗?” “是你,对不对,哥哥?” “你在给我打电话,是吗?” 话一连串地冲出口,心里头的惊喜气泡一样充盈着浮起,挨挨挤挤地从胸口处撞出来。 “不是我。”姜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冷冷淡淡,在声波传导的过程中有些模糊失真。 “不是吗?”沈澍放松了脊背,向后懒懒地靠在桌沿上,眉梢挂了藏不住的笑意,手指在身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那会是谁呢?”他笑着,哄人一样地问,“是住在我家的公主吗?” 电话里传来两声闷响,不必亲眼看,沈澍也能猜到,一定是姜裴把话筒当作了他,泄愤一样地敲了敲。 是住在他家里的脾气不是很好的公主。 “我错了,”他对着电话那端道歉,声音放得很软,半点脾气都没有,“哥哥别生气。” “我还没有接到过哥哥的电话呢,太开心了,才不知道说什么好。” “哥哥多说两句话,好不好?” 他将手机往耳边又贴得紧了些,黏黏糊糊的,仗着四下无人,不害臊地撒着娇,“我都半天没有见到哥哥了。” “早上走的时候,哥哥还没有睡醒呢,都没睁开眼看一看我。” “连早安吻也没有。” 姜裴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两分,忍不住开口反驳他,“本来就没有。” 这人倒打一耙的本领倒是任何时候都不逊色。 “哥哥不肯认账吗?”沈澍声音里含了浓浓的不赞同,帮人回忆道,“明明昨天早上,哥哥还被我亲得很舒服。” 他说着,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角,“哥哥什么时候都是甜的,连早上也甜,像是在梦里偷吃糖了一样。” 姜裴有赖床的坏习惯。 具体表现出的一系列动作很有规律性。 薄薄的眼睑撑开,又重新眯起来,慢吞吞地将自己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被子角被攥紧。 停一会儿,再裹着被子很小幅度地滚一圈,伸长手臂,一个绵长的慢动作的懒腰过后,才算是完成了起床的步骤。 沈澍在无意中发现这一点后,晨起的一小会儿就成了乐此不疲的娱乐时间。 赖床的姜裴像一只温和的考拉,无害,亲人,神志涣散又能任人为所欲为。被欺负狠了也只是胡乱地伸两下爪子,虚张声势地凶,半点都唬不住人。 于是每每都要被沈澍按在枕头上,亲得透不过气来才肯停。 但很显然,两位当事人在是否能将此称为‘早安吻’一事上产生了很大的分歧。 第34章 “哥哥还是睡着的时候乖一点,我做什么都肯愿意。”沈澍得寸进尺地评价道。 “我挂了。”姜裴没什么感情地回复他。 “哎!”沈澍忙着将人拦下来,“不要!” “哥哥,”他将声音拖得长长,带了些委屈巴巴的意味,“我错了。” “你别挂电话。” “我不说话了,好不好?换哥哥来说,我这回一定不插嘴。” 他用指腹很轻地摩挲着手机外壳,又低声问道,“所以,哥哥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呢?” 他问出了话,却又不自禁地将手机拿得远一点,好像并不是很敢听另一端传来的答案一样。 他害怕姜裴会问他。 问他那个注定回答不了的问题。 他更改了别墅的布置,希望姜裴发现,又希望他不要发现。 他只是简单地,固执地,想要将这个人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电话那端的人顿了顿,过了片刻,才开口道,“许妈。” “嗯?”沈澍没有反应过来。 “许妈让我打的。”姜裴很平静地解释道,“她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又顿了顿,补充道,“她炖了鱼汤。” 沈澍眼中的情绪从讶异转换成惊喜,黑色的眼瞳中不由带出熠熠的神采来。 他并没有拆穿姜裴拙劣的谎言,而是假装着,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对着手机许诺一样地开口道,“回去的。” “一定会回去的。” “嗯。”姜裴很轻地应了一声,停了停,接着道,“没有别的事。” “我挂了。” “哥哥,”沈澍忽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嗯?” 他笑着,对着电话那端的人讲道,“我好喜欢你。” “……挂了。”电话被仓促地挂断,一点多余的时间都没留下。 沈澍看着黑下来的手机界面,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你听到了,不能耍赖。 陈量推门进来时,差点没被沈澍脸上的笑晃花了眼。 “哟嗬,这是要结婚了还是怎么地,嘴咧成这样?” 沈澍瞥了他一眼,朝着他身后抬了抬下巴,“门关好。” 陈量刚刚挨上沙发,同沈澍对峙了一会儿,最后依旧败下阵来,忍气吞声地站起身来去关门。 “就知道和我过不去,”陈量抱怨道,“见不得我一点好。” “嘀咕什么呢,”沈澍忙着手头的工作,头也不抬道,“大点声,听不见。” “我是说你!”陈量对着他没好气地吼,“严于待人!宽于律己!假公济私!” 这是在记刚才开会时候的仇了。 沈澍转了转手里的笔,好整以暇地看向他,“刚才那电话,谁打过来的?” 陈量不明所以地答道,“一个朋友,从前一块儿喝过两次酒,怎么了?” 沈澍握着自己的手机对他晃了晃,“我老婆打来的。” 陈量:“……” “所以,”沈澍很带了得意地对他解释,“我可以接,你不能。” 末了,又对着人补了一刀,“等你什么时候找到老婆再说吧。” 陈量摔门而出时,闹出来的动静半个楼层都听得一清二楚。 沈澍气定神闲地坐在桌前,也没去拦他,直到将手头一份企划案批完,才抬起头,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放松一下手腕。 姜裴的声音似乎还残留在脑海中,时不时地就要冒出来一回。 加班狂魔小沈总很惆怅地叹了口气,难得地生出几分早退的心思。 晚间。 沈澍借着饭后散步的由头,将姜裴带去了院子里,抵在那一面忍冬藤铺就的栅栏前,握着后者的腰,擒住下巴,没头没脑地乱亲。 姜裴挣扎着将人推开,唇色艳红,眼底水色潋滟,气喘吁吁地瞪他,“又发什么疯?” 沈澍看着他这幅神态,下腹好似着了火一般,一股脑地窜上去,烧得他唇舌发干,脑子都好似停了转。 “哥哥,”他往前两步,带了强势地将人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姜裴肩头,喃喃道,“哥哥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还叫我回来吃晚饭。” “说了那不是我。”姜裴抬起手,抵在他手肘处推他。 沈澍只当作没听到,凑到姜裴耳边,呼吸热辣辣地扑上去,烫得那一小片皮肉绯红,“以后天天打电话给我,好不好?” “哥哥,”他叫姜裴,像是哀求,又像是命令,“打给我。” 黑暗里,他看不见姜裴面上的神色。 也就没能发觉,怀中人异乎寻常的冷静,与听到这句话时微微颤动的长睫。 第52章 欲来 那天直到最后,姜裴也没有给出答复。 他似乎吝于向沈澍作出任何确切的许诺,好或者不好,都不愿意开口,只肯叫人去猜。 简直像是惩罚。 沈澍爱他,又忍不住去恨他。 恨他捉摸不定,皮下的腔子里藏了一颗看不见的心,忽上忽下,将人全副系在上头。 叫沈澍脱不了身,偏偏又甘之如饴。 之后的每天下午,三点左右时候,熟悉的铃声总会从沈澍手机里响起。 像一场心照不宣的事项,当事两方各怀鬼胎,没人能给出准确的定义,都试探着,猜测着,殊途同归地进行下去。 沈澍将电话夹在耳边,絮絮地缠着姜裴,问他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吃的什么,问院子里那株挂了骨朵儿的鸢尾今天开花了没。 电话另一端,姜裴的声音很轻,吐字缓慢,带了点午觉刚睡醒的懒散。 他鲜少主动说话,只在沈澍一样样的问题后吐出几个字眼当作回答,仿佛每日拨响电话的另有其人一般。 有时被问得烦了,性子上来,电话便直接撂去一旁,再不肯开口。 往往这时,沈澍下班就会较往日里早些,还要从街角的蛋糕店特意带回来块儿当日的点心,预备着拎回家哄人用。 在这样的情形接连三回后,沈澍窝在藤椅上看姜裴吃草莓盒子,挑了挑眉,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哥哥下次想吃点心了,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好笨的,哥哥这样拐弯抹角,差点就要发现不了。” 姜裴刚刚叉起半只草莓放进嘴里,脸颊撑得微微鼓起,听到他讲话,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继续。 待到口中的草莓全部咽下,他伸出叉子,重新叉了一块新的,神情自若道,“听不懂你说什么。” 沈澍看穿他装傻,又无可救药地觉得姜裴可爱,握着他的手腕,将那只草莓送进了自己口中。 姜裴眼睛微微睁大,还未来得及生气,便被他凑上来,唇贴着,交换了一个草莓味道的吻。 红色的汁液在唇齿交缠中溢出,沿着白皙的下颌一路滑下,滴落在地板上映出的日光影里。 于是连带着太阳都成了草莓味道。 沈澍先前防备着,不想让姜裴靠近那台电话,这时却渐渐地舍不得起来。 姜裴每天下午打来的电话成了他独处时间里最美妙的一段,听着另一端的声音,连玻璃幕墙外偶然停落的麻雀都显得讨人爱。 许多东西大概都是这样,没有的时候惦记不来,可有了就再不舍得丢开手。 好在电话本就是经过特意设置的,除了他也联系不到旁人。 沈澍不放心,私下里又额外嘱咐了许妈,交代她姜裴每次打电话时,在旁边多留心些,别生出旁的变故。 许妈嘴上应着好,心里却实在觉得沈澍有些过于谨慎了。 这段时间,她眼瞧着这两人之间一日日地好起来,不似开始那般剑拔弩张,甚至渐渐地有了些过日子的意头。 每日的电话里虽不知说了什么,可裴先生挂断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是骗不了人的。 想来感情都是相处来的,待得久了,总有拨云见日的时候。 可沈澍既然交代了,搁电话的柜子紧挨着厨房门口,每日姜裴打电话时,她在厨房那头就也捎带着分出几分心神,注意着动静。 大约是电话哪里出了毛病,连着这两日里,姜裴拨电话时,第一遍似乎都未拨通。 “估摸是电话时间久了,或者这房子里信号不大好,”许妈瞧见了,从厨房里出来,朝姜裴道,“裴先生不着急的,等先生回来,叫人来修一修。” “或者停一会儿,再拨一下,兴许就好了呀。” 姜裴点了点头,过了会儿,重新拿起话筒,按键,这次果然通了。 许妈见着他打通了电话,微微笑着,转身又进了厨房里。 姜裴随意同电话那端应了几句,如往常一般挂断,一步步地往楼上走。 积年的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待转过了拐角,确定再无人能看见后,他才猛地松开了攥紧的手掌。 掌心湿漉漉的,一层黏腻的汗。 秦衾刚刚从检查室出来,绷得久了,腰有些酸,只好抬起手撑着。月份渐渐地大起来,将手贴在小腹上,能感受到微微凸起的弧度。 方雯在候客室里等着,瞧见了忙上前扶着她坐下。 “医生怎么说?” 第35章 “还是老样子,”秦衾笑了下,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没什么事的。” “阿姨,您和叔叔都忙,不用特意过来的。” “没关系的,”方雯递了杯热水给她,“阿姨在家里也没多少事的,正好陪陪你。” 她看着秦衾眼下淡淡的乌青,叹了口气道,“医生肯定也讲,要你疏肝解郁,心情好一些,才能对肚子里的孩子好。” “姜裴的事情……我和你叔叔一直操着心呢,你这孩子,心事重,又爱乱想,要多放松一点才行。” 正说着话,她随身带的手包在沙发上搁着,发出很轻微的‘嗡嗡’声响。 “阿姨,”秦衾朝她示意,“电话响了。” 打开包的工夫,震动声已经停了。方雯拿出手机来看,微微皱起眉,奇怪道,“又是这个号码。” “阿姨,怎么了吗?”秦衾问道。 方雯把手机递过去给她看,“这个号,昨天就打过来一次,也是只响了两声就挂断,拨过去又显示打不通。”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格式像是座机号,秦衾看了看,问道,“您认识这个号码吗?除了昨天,之前有没有见过这个?” 方雯摇了摇头。 秦衾按了回拨,果然,对面响起的提示音显示无法接通。 “大约是什么骚扰电话吧,”方雯不大在意地摆了摆手,“不用管它。” “时间不早了,司机在楼下等着,阿姨先送你回家。” “嗯。”秦衾应着,心底总觉得有些古怪,忍不住又看了看手机屏幕,悄悄地将那串号码记在了心里。 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在走廊转角的隐秘处,轻微的拍照‘咔嚓’声后,一个穿黑衣服的身影顺着楼梯匆匆地离开了。 沈氏大厦里。 沈澍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骤然而急促的响动,在一片安静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随意地瞥了一眼,伸手按下接通。 那一瞬间,不知为何,他的心脏重重一跳,像是生出些不知所谓的预感一样,紧缩着,尖锐的疼痛席卷而来。 窗外的天锈沉着,厚重的铁灰色的云低低地密布一层,灰白的树梢在风里剧烈地甩动。 暴雨要来了。 第53章 欢愉 姜裴在廊下站着,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丛鸢尾上,怔怔地出神。 从它抽出花穗以来,沈澍就一直惦记着,每天都要在电话里提起一遍。 一直到了今天清晨,那一簇亭亭的骨朵儿才含羞带怯地绽开了口。 浅紫色的瓣和蕊,丝绒一样的质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澍走得早,大约是没来得及看到。 下午的电话中他又追着姜裴盘问,姜裴想不出形容,被他缠得烦了,只说叫他回来自己亲眼看。 风贴地卷着,混着尘沙碎石,豆大的雨点紧跟着砸下,花枝倒伏在地上,沾了零落的泥,带着灰扑扑的落拓。 最后还是没能等来看它的人。 许妈从客厅出来,将伞撑在姜裴头顶,开口劝道,“雨大得很,这廊地下都落湿了。裴先生还是进屋去吧。” “受了寒气,回头又要着凉了。” 姜裴从她手中接过伞柄,低低地‘嗯’了一声,脚下却并未动作。 许妈进厨房去了,姜裴停了一会儿,等到她瞧不见这里,才抬脚,步子很轻地从廊下进了院子里。 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蓬蓬’的闷响。家居的软布拖鞋踩在泥水坑里,湿漉漉地发沉。 姜裴紧抿着唇,握着伞柄的手用了些力气,好稳住不叫它被风吹歪,一步步地走到了那丛鸢尾旁,伸手掐下了那一株花枝。 淡绿的汁液从断口处冒出,指腹被染了很浅的一层。姜裴‘啪嗒’‘啪嗒’地踩着水。拎着花回了客厅里,将上面的雨珠抖落掉。 花瓣被雨打折了几片,沾着黑泥,可怜兮兮地垂着。 姜裴蹙起眉,打量了几眼手中的花枝,最后拿去了洗手台前,拧开细细的一股水流,对着仔仔细细地冲洗干净。 餐桌上放了只透明的玻璃细长颈花瓶,姜裴随手拿过来,灌了点水,将那枝鸢尾斜斜地插了进去。 放完又觉得位置有些过于醒目,有些故意引人看的嫌疑,眨了眨眼,将花瓶挪去了一旁的矮柜上。 只是救一枝花而已,他对自己讲。 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姜裴支着下巴靠在沙发扶手上,怀里搂了一个毛茸茸的抱枕,在打盹。 手臂支得不稳,抵在沙发上一点点地往下滑,他的头也跟着一点点垂落下去。 最后一下,下巴猛地往前一栽,姜裴骤然惊醒过来。 外面的天要黑透了。 手臂将怀里的抱枕圈得紧了些,姜裴晃了晃脑袋,把残余的那点睡意赶跑。 沈澍还没有回来。 有些不寻常。 他拿手拨弄着抱枕上垂落下来的流苏穗子,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一旁的电话处扫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很轻地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下一刻,客厅半掩着的门被猛地推开,风裹挟着水雾与泥土腥气,劈头盖脸地闯进来。 “沈澍?”姜裴看清了走进来的人影,瞳孔微微睁大。 沈澍似乎没有打伞,也没有穿外套,一身的衣物淋了雨,紧紧贴在身上。 映着室内微弱的光线,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几乎失了血色,黑发湿透了,凌乱着垂下,遮在额前,叫人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哥哥,”他径直站到了姜裴面前,一双眼死死地将人盯着,声音沉沉地开口,“你要去哪儿?” 两人之间只有一点距离,沈澍身上裹挟而来的冰冷的寒气叫姜裴忍不住很轻微地颤了颤。 沈澍往前一步,几乎要将姜裴抵在角落里,眼底情绪翻涌着,又问了一遍,“你要去哪儿?” 姜裴皱起眉,伸手去推他,手指隔着湿透了的衣料按在他肩膀上,冷意沿着指尖一路攀爬向上。 “怎么淋成这样?”姜裴缩回指尖,微微挺直脊背,又道,“去洗热水澡,换衣服。” 猝不及防地,沈澍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指尖,一把扯到了自己身前,“那哥哥呢?” “哥哥把我支走,然后想做什么?” 他像是有些神经质一样地靠近,盯着姜裴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些端倪来。 “刚才,”他说,“我要是不回来,哥哥打算去哪?” “是不是,就要背着我偷偷地溜走了?” 眼见着沈澍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乱七八糟地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姜裴也失了耐性,斥他道,“你发什么疯?” 说着,便要将被他攥着的手指抽回来。 这个举动像是彻底把沈澍激怒了,他突然伸出另一只手臂,将姜裴抵在一旁的墙壁上,扑上去狠狠地吻住那两片削薄的唇,胡乱地啃咬着。 这个吻不同往常,凶狠而绝望,像是要将眼前的人剥皮拆骨,一口口地吞吃入腹。 唇角刺痛,口鼻间的氧气变得稀薄,姜裴挣扎着,用手抵在沈澍肩头,想要将人推开。 沈澍索性将他的手腕抓住,一并抵在墙壁上,身子贴过去,将人禁锢在怀里,断绝他所有逃跑的可能性。 唇齿间蔓延着鲜血的铁锈气息,半点不似往日的甜。 沈澍知道姜裴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怀里的人依旧在费力挣扎,喉间发出些暧昧的声息。他觉得颊上热热的,有什么东西落下去,滑到唇角处,苦得很。 他闭着眼,脑中乱糟糟的一片,像是又回到了傍晚时,接起电话的瞬间。 电话是负责监视秦衾的人打来的。 妇产科,孩子,三个月。 他再听不清对方说的话,那些凌乱的字眼在他脑海中漂浮,串联,一下下地撞击在大脑皮层,泛起后知后觉的疼。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他以为姜裴接受了自己,愿意和自己在一起。 他以为自己赤手空拳,抢来了这世上最耀眼的珍宝。 可是,都是假的。 姜裴是姜家的继承人,是秦衾的未婚夫,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父亲。 他有那样多的身份,却独独不是他的小公主。 即使他将姜裴抢来,锁在高高的城堡上,也不过是将这个人多留了片刻而已。 这个人根本就不愿意属于他。 既然如此,他还要再等什么呢? 只要抓住,占有,攫取,姜裴就会是他的。 无论姜裴愿不愿意,这都会是既定的事实。 沈澍睁开了眼,手中的针头泛着冷光。他像从前所做过的那样,抬起手,毫不犹豫地,刺进了姜裴的后颈。 针管中换成了肌肉松弛的药剂,怀中人软倒下去,被他勾着腿弯,打横抱了起来,一步步地朝楼上走。 沈澍眼底泛着猩红的血丝,嘴角却一点一点地向上翘起,是最真切的开心,像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 卧室凌乱的床上,两道人影重合在一处。 姜裴的下唇被咬出深深的血印,他拼命地想要挣扎,却连指尖都动弹不了。那一双惯常安静的浅琥珀色的瞳孔里充斥着不解与愤怒。 “沈澍!” “放开我!” 挣扎是徒劳的。 他的扣子被一颗颗解开,衣襟敞着,露出小腹上薄薄的一层肌肉,线条干净而好看。 第36章 沈澍俯在他身上,将他的手腕扣在头顶,依次亲吻他的眉眼,唇角,沿着一路向下,含着吮着,用牙尖轻轻地磨。 姜裴止不住细密地抖,狠狠地将唇咬住,才能止住险些脱口的声息。 “哥哥,“沈澍在他心口处落下一个吻,“我不会放开你的。” “一辈子都不会。” 窗外有闪电划过,沈澍的脸颊红而烫热,眼睛却发亮。 “哥哥,你会舒服的。” “和我在一起,永远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姜裴的下颌紧紧地绷起来,闭着眼,鸦黑的长睫颤抖着,无力地垂落。 疼痛连带着喜悦与充实感一并袭来,像要将沈澍淹没。 他额上泛起了细密的汗,微微红着眼,强撑着凑上前,去亲姜裴薄透的眼睑。 声音里带着巨大的欢愉与满足。 “哥哥,你终于是我的了。” 第54章 怕疼 姜裴病了。 院子里淋的雨,血液里的药剂,还有那一场混乱的性爱,掺杂在一处,说不清哪一者才是真正的病因。 低烧使得他的脸颊带了很浅的玫瑰红色,碰上去会传出一点鲜明的热度,唇色却苍白。 下唇齿痕宛然,微微肿起,沁着干涸的血色,是昨夜隐忍时留下的痕迹。 沈澍附在床边,拿棉签沾了温水,一点点涂在他的唇上。 他涂得很小心,仿佛姜裴是什么易碎的珍宝,碰一碰就要散在空气里。 姜裴闭着眼,单薄的身躯陷在被褥里,好似无知觉一般。 不肯讲话,也不肯看他。 沈澍细致地将他唇上那一点残余的血丝擦去,又换了棉签,开始往伤口上上药。 “哥哥觉得苦吗?”他问姜裴,“苦的话,就摇摇头,好不好?”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于是沈澍很轻地笑,俯下身去,用脸颊贴着姜裴的,“哥哥比从前乖了许多呢。” “都不怕苦了。” 姜裴不理他,于是他自顾自地解释道,“我问过医生了。” “哥哥嘴唇上的伤口要上药的,不然吃饭喝水都会很疼。” “哥哥的嘴唇这样好看,要是不小心留疤了,可怎么好?” 药涂完,他将棉签随手搁去一旁,坐在床边,一双眼在姜裴脸上流连,伸出手指,用指腹很轻地按了按姜裴的唇角,“哥哥真狠心。” “对自己都半点不留情,下这样重的手。” 手指沿着唇边轮廓一点点划过去,停留在饱满的唇珠上,很爱惜一样地蹭了蹭,“哥哥连自己都不爱吗?” “所以,是不是也不会爱我?” “算了,我不在乎,”他弯下腰,隔着被子搂住了姜裴,将耳朵贴在后者的胸口处,听那一点微弱的缓慢的心跳声,“哥哥现在是我的了。” “不管哥哥喜欢谁,要娶谁,和谁有了孩子,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想明白了,哥哥,”他偏了偏头,去看姜裴那一小片瘦削白皙的下颌,“我只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就够了。” “这样不管你喜欢我,还是讨厌我,心里眼里,都只会装着我一个,不会再有别人。” 他抬起头,将唇贴在姜裴唇间,尝到浓稠的化不开的苦。 “真的好苦啊,哥哥,”他很轻地蹭,怕弄疼了姜裴,唇贴着唇,低声道,“现在,我们算不算是同甘共苦过了?” 直起身时,身后某处传来的钝痛感格外分明,腰好似被人捶打过一轮,酸痛僵直,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 沈澍蹙着眉,额上起了一层薄汗。明知床上的人不肯看,他还是撑出虚弱的笑,“哥哥等我一会儿。” “我很快就回来。” ‘咔嚓’一声轻响,锁舌闭合,沈澍的动作很轻,踩在楼梯上的动静几不可闻。 屋内,姜裴很慢地睁开了眼,鸦黑的长睫微微颤着,眨了眨。 他将头稍稍地转过一点角度,眼神虚虚地看向窗外。 暴雨已经停了,转成了一澄如洗的蓝。 他看了一会儿,漠然地收回了目光。 浑身的肌肉与骨骼都酸痛着,头疼欲裂,喉咙里好似落了火炭一般涩疼。 一切生理反应都昭示着昨夜的混乱与荒唐。 他试探着动了动腿,想要屈膝坐起来。 下一刻就感觉到了不寻常。 掀起被子,细瘦伶仃的脚踝上,漆黑的精钢制成的锁环刺得人眼疼。 姜裴盯着看了会儿,伸出手,握住小腿,前后活动了几下,揉了揉酸胀的肌肉。 锁链跟着晃动,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费力地挪动身体,靠坐在了床头。 手腕上泛着淤青,是昨晚沈澍盛怒之下没把握好力道留下的。 他伸出手指按了按,疼痛沿着皮肉像是要渗进骨缝里头,牢牢刻进去,叫他再也忘不掉。 姜裴是很娇气的,爱吃甜食,怕苦,也怕疼。 可呆在沈澍身边,疼痛似乎总是无法避免,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再次降落到身上。 沈澍的喜欢太重了,炽热又浓烈,却又总是把人弄伤。 姜裴太怕疼了。 所以他不想要了。 第55章 线索 昨夜沈澍回来时的阵仗实在吓人,眼瞧他黑着脸将姜裴带上了楼,许妈也不敢开口阻拦,在楼下心急如焚地守了一夜,绕着客厅也不知转了多少圈。 到了这时,好容易听见楼梯口传来动静,忙不迭地探头去瞧。 待看清沈澍青白的脸色,险些唬了一跳,忙上前两步将人扶住了,口中一叠声地问道,“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哟?” “这,这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嘛?” 说着,眼睛又禁不住地往楼上觑,“裴先生,可还好呀?” “要打电话叫徐医生来看一看的哦?” 也不知道沈先生到底为着什么发了那样大的火,这才安生了几天,又闹起来。 旁的不论,只单瞧裴先生那副单薄身子骨,经了这一夜的折腾,还不定要出什么岔子呢。 回头真生了病,心疼的人还不是沈先生自个儿? 许妈想着,忍不住就要叹出气来。 沈澍摆了摆手,随意坐去沙发上,落座的瞬间腰背忍不住微微一僵,冷嘶一声。 许妈注意到了,忙关心道,“先生哪里不舒服嘛?” “没事,”沈澍屈起指节,揉了揉抽痛的额角,哑着嗓子吩咐道,“煮点白粥,配几份清淡的小菜,一会儿送去……算了,先做吧,做好了我端上去。” 楼上的医药箱子里药全得很,退热的,化淤的,一时半会儿,大约还用不上请医生。 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他不愿叫姜裴再见外人。 徐梁这人算不得心腹,他终究还是信不过。 煨好的米粥泛着香气,盛在小砂锅里,还在‘咕嘟’地冒着小泡。沈澍连着小菜一起用托盘装了,端去楼上。 许妈原本想要跟着上去瞧瞧,被他拦在了楼梯口。 沈澍垂着眼,淡淡道,“裴先生不大舒服,楼上我照看着就行。” “这两日饮食都清淡些,您多费着心。” 屋里光线暗沉,沈澍半张脸掩在阴影里,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无端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妈心口蓦地一跳,嗫嚅着应了句‘是’,退开身去。 秦宅。 秦衾这段日子以来,为着姜裴的事四下奔走,着急上火起来,胃口本就不好,又赶上妊娠反应最严重的时候,动不动就犯恶心,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迫不得已,只能在家呆着休息。 说是休息,人没找到,心到底也还在悬着,落不下去。 先前看见方雯手机上那两通未知的来电时,她留了心眼,暗暗地将号码记下来,吩咐人去查号码的归属地。 她原本也没抱什么指望,只当作病急乱投医,看能不能撞出些什么来。 电话打来时,她正在喝豆浆,豆腥气熏得她皱起眉,不耐烦地将碗推去了一旁。 “小姐,您之前说的号码已经查到了。” “地址显示是城郊那块,具体定了下位置,大约是花园别墅82号。” “已经查过了,那栋别墅先前归一位姓林的商人所有,后来他生意不顺,别墅转手卖了出去,买家似乎用的是匿名身份,暂时还没能查出来。” “您看,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匿名买家。 秦衾心念微微一动,对电话那端交代道,“继续查,把这个买家的身份挖明白。” 花园别墅在沅城算是排得上名号的别墅群了,只不过因为位置偏僻,住的人也少一些。但能接手花园别墅的人,身价定然非比寻常。 第37章 这样的人物,又刻意隐藏了身份,未免蹊跷了些。 挂断了电话,她将手机丢去一旁,向后靠在沙发上,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怔怔地出神。 豆浆在一旁搁着,早已冷了,表面结了一层黄褐的膜,看着倒胃口。 她正要开口叫人来端走,身旁的手机又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的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秦衾没来由地觉得喉咙发紧,一颗心跳得快急了,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她的指尖微微颤着,划了两下,才按到绿色的接通键上。 电话另一端传来的声音陌生得很,“请问,您是秦衾秦小姐吗?” “我是,”秦衾很轻地吐出一口气来,“请问哪位?” “我是徐铭的表哥,徐梁,”声音的主人透着显而易见的迟疑,似乎是底气不大足的样子,“我这里有一些关于姜裴姜先生的消息,请问您感兴趣吗?” 秦衾手中的手机‘啪哒’一声落了地。 咖啡馆里。 徐梁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的的咖啡已经冷透了。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他向自己对面坐着的秦衾磕磕绊绊地叙述着,心底随着对方越皱越紧的眉头而愈发忐忑起来,眼睛四处转着,频频地往身旁的玻璃幕墙上瞟。 “秦小姐,我那时候是真的不知情,”他说完,又忍不住对着秦衾解释,生怕对面这尊大佛一个不爽,迁怒到自己头上来,“那位沈先生是我的客户,我得罪不起呀。” “况且姜裴先生又是不常在人前露面的,我统共只见过那一回,一时间实在是想不起来。” “况且姜家那一路神仙,我哪里高攀得上呢。又没听见过姜裴先生失踪的风声,我贸贸然去找姜先生姜太太,只怕连面都见不上呢。” 他见秦衾没什么反应,又小心翼翼地继续道,“您看,我这一回过神,第一时间就想着联系您了。” “这回头,要是姜先生姜太太那边怪罪下来……” “你放心,有我拦着,没人怪到你头上来,”秦衾像是刚回过神来,朝他道,“说来你算是立了功的,来日里,姜家和秦家忘不了你。” “只一条,姜裴姜先生的事情,你要烂在肚子里。” “只管记着,你从未在花园别墅见过姜裴。” “要是往后叫我知道,这件事从你这里传到别人口中,”秦衾站起身来,拎过一旁的手包,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你会有什么下场,用不着我多说。” 徐梁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垂下头去,慌乱地应了一声。 第56章 设局 小米粥在灶上熬了两个钟头,香滑浓稠,红枣几乎煮化在了里头,一点绛红色成了点缀。蛋羹是嫩生生的浅黄,淋了香油,撒着葱花芝麻和虾皮,一并搁在桌面上,蒸腾出白色的烟气。 沈澍盛了一碗,用勺子一下下顺时针地搅着,轻声对着床上的人道,“哥哥,吃饭了。” 他用哄小宝宝一样的语气,“吃了饭,才好吃药,不然胃又要难受了。” 床上的被子团恍若未闻,纹丝不动。 这几日姜裴都是这样,沈澍简直要应对出习惯来。 他们之间好像回到了最初姜裴刚刚被绑来的时候。 那时的姜裴也不肯理人,自顾自地藏进被子里,像是沙滩上很警惕的小寄居蟹。无论沈澍说什么,都装作听不到。 沈澍那时拿姜裴毫无办法,现在却不同。 他俯下身,一点点拨开被子卷,露出那样一张好看而苍白的脸来。 唇上的齿印已经消去许多,几不可见。他在那双没什么血色的唇上亲了亲,又开口道,“哥哥是想要自己吃,还是我来喂?” 姜裴紧闭着的薄透的一层眼睑很轻微地颤了颤。 “哥哥不回答的话,我就当哥哥想要我喂了。” 话音刚落,怀中人如他所料一般地睁开了眼。 浅琥珀色的眼底映着光,剔透的,从他脸上扫过去,吝啬得很,半刻都不肯停留。 姜裴垂着眼,微微撑起身子,越过他去端床头的碗。 捏着汤匙,一勺一勺往口中送。 沈澍斜斜地靠在一旁,目光掠过他一张一合的唇,蓦地轻笑了一声,“哥哥怎么学乖了?” 他说着,伸出手指,点在姜裴唇角。“之前那样多好。” 沈澍所说的喂食,就是自己含了米粥,一口一口哺给他。 之前的几日,姜裴不肯吃饭,沈澍说不动,一直用的就是这样的法子。 说是喂饭,倒像是变相地同人亲昵,一场喂下来,床上的人脸颊艳得叫人看不下去,一半是喘不过气的缘故,另一半则是恼的。 饶是如此,姜裴依旧不曾开口同他讲过半句话。 像是他们之间所有的话语,都在那一场雨夜里尽数消磨掉,再捡拾不回来。 姜裴动作明显地侧过头去,避开他凑过来的手。 沈澍怔了下,手指在他脸侧顿了顿,又收回来,微微抬起,给姜裴看自己指尖沾下来的一点粥米。 “哥哥怎么变成小孩子了?”他恍若无事地笑,将指尖送到口中,很轻地抿了抿,“还要掉饭粒。” “甜的。”他对着姜裴讲,嘴角的笑勾着,又撑不住,慢慢落下去。 姜裴只喝了半碗粥,就不肯再碰,端着碗的手腕在空中灵巧地转了个弧度,避开沈澍伸来的手。 碗底磕在床头柜上,很轻的一声脆响。 沈澍不自觉地将手指弯曲起来,拢住了一掌心的风,轻得很,片刻都留不住。 他像是忘记上发条的机械木偶,缓慢地,一点点地将手收回去,随即垂下头,张开手臂,隔着被子枕在了姜裴怀里,手搂在后者的腰间。 姜裴的腰很细,像是两只手就能拢住。前段时间好容易长了些肉,又统统消失不见。细致地摸,能碰到皮肉下突出的肋骨。 沈澍埋在被子里,很轻地眨了眨眼,又酸又涩,像是睫毛不小心掉进去,叫人下一刻就要淌出眼泪来。 “哥哥,”他声音低低地叫姜裴,“我好疼啊。” “哪里都疼。” “我好像生病了。” “这里,”他用手按在心口的地方,微微抬起下巴,眼睛红着,看向姜裴,“太疼了,哥哥。” “我疼的快要死掉了。” “你救救我,好不好?”他一点点伸出手指,去牵姜裴的衣袖,碰到了,宝贝一样地攥在掌心里。 “哥哥,你不是最疼我的吗?” “你救过我,那么多次,再救我一次,好不好?” 他像是支撑不住一样地垂下头,眼神落在那一小片衣袖上,很轻地,像是自言自语一样,“你是我的了,哥哥。” “你已经是我的了。” 风把纱帘掀起一道缝隙,日光落在木质地板上,投出灰蓝色的圆点,无休无止向前,像是永远奏不断的五线谱。 房间内一片死寂。 像过去的几天一样,没有人肯回答他。 打破一切的是突如其来的电话。 “沈澍,出事了。”陈量罕见地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老爷子好像知道那笔单子是我们在背后动的手脚了。” “沈洄正领着人过来,在办公室外头喊着说要开董事会,用手头的证据曝光你,把你赶出沈氏。” “老爷子派了人过来问话,指了名的要见你,我好说歹说都拦不住,只能替你先拖半个钟点。你得马上来公司一趟,这回事儿不算小,咱们商量一下对策,万一真惹恼了老爷子,以你手头现在的财力,真斗起来恐怕要伤元气。” 电话另一端是长久的沉默,陈量有些着急,催促道,“沈澍,你说句话。” “这事儿不比平常,一不留神就是伤筋动骨的。咱们这些年安排筹谋着容易吗?关键时候,你别犯浑。” “嗯,我知道了。”沈澍终于开了口,声音里透出沉重的疲惫,“你应付一下,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沈澍有些烦躁地抬起手,捂住了脸,猛地揉搓几下,才松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哥哥,”他转过头去,那双圆圆的黑色的眼睛微微弯起来,柔声对姜裴道,“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下。” “哥哥在家乖乖的,等我回来,好不好?” “回来之后,给哥哥带蛋糕吃。”他凑近了,按住姜裴的肩膀,很轻地在后者额上落下一个吻,“有很多草莓的那种。” “以后再也不和哥哥抢了。” “我走啦,”他握着门把手,一寸寸地将门扇合上,姜裴的身影变得狭窄,黯淡,融进了大片的阴影里。 “哥哥再见。” 汽车轰鸣声从窗外响起,又随着距离的拉远,一点点地隐没。 姜裴从床上坐起身,赤脚踩在地面上,走去窗边,倚在木纹窗框下,微微垂下头,往院子里瞧。 沈澍这几日忙着,也没有叫园丁来收拾。院子里经了一场暴雨,狼藉一片。 忍冬藤被风刮得散落一地,枝蔓勾连着,委顿在栏杆旁。玉簪倒伏在地面上,同泥水尘灰混到了一处去。散落下来的几茎叶子边缘已经干枯发黄,眼看是活不成了。 一切生机都被摧折,谁都没有幸存。 他有些厌倦地拉上了窗帘,重新回到床边躺下,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汽车的轰鸣声逐渐变得清晰,随之而来的是嘈杂的人语和落在楼梯上凌乱的脚步声。 他‘霍’地坐起身来,几乎是不可置信般地,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房门。 下一刻,‘砰’地一声,浅褐色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他手里不可能有证据,”沈澍踏进陈量的办公室,劈头道,“以他那份脑袋,要是能将证据弄到手里,沈氏早轮不到你我说话了。” “我也正纳闷呢,”陈量捏了捏眉心,头疼道,“我今天早上睡得好好儿的,一个电话被人叫起来。” “咱们安插在沈洄那边的人说,似乎是沈洄收到了一个匿名的信封,里头塞了个u盘。沈洄看过那个u盘里头的内容后,联系了老爷子那边,接着就来沈氏堵人了。” 陈量说着,忍不住啧啧两声道,“你这位哥哥,对着你还真是不留情,生怕你多活了一天。” “别乱说,”沈澍打断他道,“我没这个哥哥。” 第38章 陈量知道他们兄弟俩间的旧怨,也不再提,正待开口说别的,抬起头来瞧见沈澍的脸,几乎吓了一跳,“我的老天,你是怎么了,少爷?” “这几天不睡觉连着做贼去了,脸色怎么难看成这样?” 接着,又想到什么似的,小心翼翼道,“总不会是为了今天的事吧?” “你家老爷子这么恐怖?能把你吓成这样?” “想什么呢?”沈澍勉强提了提嘴角,朝他笑了笑,“我是为别的事。” “噢,”陈量这一声拖得格外久,颇有些意味深长,“我明白了,”他对着沈澍挤眉弄眼道,“和家里那位吵架了吧?” 陈量这句还真算是歪打正着,沈澍苦笑一声,权当默认了。 “嗨,这算什么,”陈量十分理解地搂了搂他的肩膀,“哄一哄就好了。” “给人家买个小礼物,带去吃点好吃的,实在不行,态度诚恳点,跪一跪搓衣板,就都过去了。” 他一副很有经验的模样,“女孩子嘛,心软得很,气消得都快。” “但愿吧。”沈澍拨开他的手,不想再谈论这个,问他道,“沈兆麟和沈洄呢?这会儿在哪?” 陈量朝旁边努了怒嘴,“喏,在你办公室里呢。” “我叫人进去送了两回茶,据说老爷子板着脸,瞧上去气得不轻。” “你一个人扛得住吗?要不要我陪你一块进去?” “用不着。”沈澍摆了摆手,往办公室去,“我们家这堆烂摊子,你能躲多远]是多远,用不着跟着掺合,脏了手。” “得,那我替您鼓个掌,您一切顺利。”陈量嬉皮笑脸地举起手,象征性地拍了两下,目送着人走了进去。 沈兆麟正坐在办公桌前,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眼低低地垂着,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瞧见沈澍进来,也没什么反应。 反倒是一旁的沈,沈洄,原本在沙发上坐着,这时‘霍’地站起身,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揪住沈澍的领子道,“沈澍,你干的好事!” 沈澍没费什么力气地掰开他的腕子,理了理衣领,慢条斯理道,“大哥倒是说说,我究竟做了什么?我自己怎么不清楚?” 说着,又朝着沈兆麟打了个招呼道,“不知道爷爷也在,来得晚了些。” 沈兆麟抬起眼,略打量他两下,皱起眉道,“怎么了,瘦得这样厉害?” “听陈量说,你最近都在外头跑项目,是哪儿不顺利吗?” “没有,”沈澍淡淡道,“前两日不小心淋了雨,生了场病,刚刚好。” “怪不得,”沈兆麟将茶杯放去一旁,声音不由得温和了些,“也别光顾着公司,自己身体还是要注意些。” “说起来,你身边也该有个照顾你的人了。” 沈澍打断他道,“不知道爷爷和大哥今天来,是出了什么事?” 沈兆麟听他把话题岔开,面上难免带出几分不悦来,随意地瞥了他一眼,才开口道,“也没什么。” “你大哥前些日子手头接了笔单子,谁知不留神出了事故,倒赔进去不少。” 沈洄在一旁听着,忍不住便插嘴道,“爷爷,哪里是不留神,分明是沈澍在里头捣鬼,单子才出了岔子的。” “这小子就是存心使坏,见不得我们沈家好。” “你闭嘴。”沈兆麟喝止住他,方又对着沈澍和蔼道,“小澍啊,爷爷知道,为着这笔单子的事,你心里头同你大哥过不去。” “可到底,你们弟兄俩才是沈家的人,若是斗起来,难免叫外人看了笑话。那单子上次在老宅里,我还当你们都已经将话说开了。” “亲手足间,若是背地里使出这样的绊子,可不是沈家的做派。” “你老实说,这回单子的事,背后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爷爷,你还问他干嘛?”沈洄在一旁急道,“证据都给您看了,便是他咬死了不认也没用。” “这种狼心狗肺的玩意儿要是再留在沈氏,指不定哪天就把你和爸爸辛苦挣下的基业全败光了。” “还和他费什么话,让他马上收拾铺盖滚出公司就是。” 沈兆麟并不开口,只一双眼沉沉地盯住沈澍,里头像是淬了火的刀刃。 “我不明白大哥在说什么,”沈澍缓缓抬起头,迎着沈兆麟的目光,毫不畏惧地看过去,“爷爷也说了,单子的事情,上次在老宅就已经讲明白,事情也早早地翻过篇去。” “如今大哥弄砸了单子,自己面上过不去,偏要一股脑地栽到我头上来,又算什么道理?” 他的手微微向内扣着,垂在身侧,掌心出了一层湿冷的汗。“大哥既说手中有证据,那不妨当着大家的面拿出来,也好叫弟弟认一认,究竟是谁在这里栽赃陷害。” “好啊,”沈洄得意地挑了挑眉,走去电脑前,打开了一段视频,“好好看一看吧,沈澍,你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都被人拍的明明白白,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视频像素有些低,像是监控中截下的。里面沈澍只露了一个背影,对面站着的,正是那笔单子的甲方。 第57章 丢下 从看清视频中人影的那一刻起,沈澍便在暗地里松了口气,一颗心也渐渐地平缓下来,连带着唇角都忍不住微微勾起。 沈洄看着他这样的反应,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大安定,强撑着朝他道,“怎么样?如今证据确凿,沈澍,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澍懒得理他,直接朝着沈兆麟道,“这视频,爷爷也看过了?” 沈兆麟微微颔首。 沈澍接着道,“爷爷也觉得这里头的人是孙儿?” 沈兆麟微微皱起眉,开口道,“这话又是何意?” 沈澍随手捏了只笔,用笔杆在屏幕上点了点,“这视频里的人,的确与我很像。” “但是可惜,我的这身西装,早在两个月前的董事会上,就被大哥一杯热茶泼了上去,再不能穿了。” “当时在场的董事可都亲眼看着,我把西装外套脱下来,丢进了垃圾桶。” “这笔单子是一个半月前找上门来接洽的,大哥从我手里接过去也不到一个月。难不成爷爷觉得,我有这样大的本事,能提前说动对方,抛出空单子来专门为大哥下套?” “当时若不是大哥出手,这单子原本该全程由我的人跟下去,我难不成是未卜先知,算定了这单子最后会落进大哥手里,所以提前设了局?” “你!”沈洄有些慌了,口不择言道,“说不定是你故意的,把西装丢了之后,又故意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来,就为了在这里给自己开脱。” 沈澍嗤笑一声,没想到沈洄竟然会愚蠢到这样的地步,毫不客气道,“若真是这样,那大哥不如解释一下,我又怎么会知道你能拿到这份视频?” “难不成大哥还要说,是我将这视频送到你手中的?” 他冷冷地瞥了沈洄一眼,“难不成我失心疯了,非要自导自演这一出戏来瞧个热闹?” 沈洄还要再争辩,被沈兆麟在一旁厉声喝止住。 后者低咳了两声,神色间带了些尴尬,朝沈澍道,“你大哥……也是急火攻心,并非刻意针对你。” “总之,这事不是你做下的,查清楚便好。至于你大哥那边,到底是谁在栽赃陷害,爷爷回头,也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澍只管将头扭去一旁,并不接话。 沈兆麟也心知这一次闹得属实难看了些,怎么说都是沈洄没理,要沈澍不往心里头去实在说不出口,一时间面上也有些讪讪的,随意同沈澍搭了几句话,便借故离开了。 沈洄便是心中再不服,此刻也别无他法,只得恨恨地瞪了沈澍一眼,跟着沈兆麟走了。 直到两人离去,沈澍才扶着桌角,勉强松了一口气下来。 这一场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可不知为何,手段却是拙劣。 对方既然抱着对他下手的心思,为何不干脆一击毙命,这样不痛不痒地挠上一下,连给他使绊子都谈不上,顶多浪费些时间而已。 时间! 沈澍的瞳孔猛地睁大,像是冥冥中有一双手,紧紧地掐住了他的心脏,叫他在骤然升起的惶急与绝望中透不过气来。 他几乎是慌乱着从口袋中摸出手机,手指颤抖了几次,才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不知响了多久,沈澍的眼睛死死地盯在屏幕之上,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 终于,电话被接通了。 沈澍仿佛触电一般猛地一颤,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许妈在那端焦急的喊叫声,“先生,家里来了好多人,要把裴先生带走……” 电话突兀地被挂断,沈澍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盯着手中转为黑色的屏幕,怔怔地发愣。 裴先生。 姜裴。 有人要带走姜裴。 一切的线都被穿了起来。 沈澍握着手机,猛然撞开了半掩着的门,不顾陈量在身后的疑问,朝着地下车库冲去。 他全明白了。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一个局,将他支走,拖延时间,然后带走姜裴。 为什么他到现在才想明白! 沈澍将油门踩到底,黑色的车身在空旷的路上成了一道飞驰的弧。 快一点,要再快一点。 姜裴是他的,永远都是,到死都是。 没有人可以从他身边抢走。 别墅的大门洞开着,松软的泥土上,车辙凌乱密布,像是皴裂的数十道伤口,无端地显出触目惊心来。 沈澍只是看了一眼,没有片刻犹豫,转身扣上车门,沿着车辙离去的方向一路疾驰而去。 来别墅的车似乎有数辆之多,托前些日子那场大雨的福,一路行来都泥泞得很,车辙显得分外醒目,才没叫沈澍将人跟丢。 姜裴坐在车后座,正捧了杯热茶,小口小口地呷。姜垣和他并排坐着,瞥见自己儿子明显瘦了一圈的的下巴和苍白的脸,一时疼惜一时又止不住地生出怒火来。 “裴裴,你放心,爸爸绝对不会叫那个姓沈的好过。”他抬起手,很轻地落在姜裴肩头,尽量压着声音道,“到时候你想怎样,爸爸都依你,一定给你出了这口恶气。” 姜裴微微垂着头,眼睛只盯着热气氤氲中的指尖,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开口。 姜垣只当他经了这一回,被吓怕了,一时间更加心疼起来,心里对沈澍更是恨到了极点。 若非顾念着姜裴的声誉,他也不必先施计将姓沈的支开,才带着人来别墅里将姜裴带走。 当时秦衾得着消息后立时便通知了姜家。得知失踪许久的儿子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姜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到了别墅中,看见姜裴脚上的锁链时,姜垣更是恨不得一枪将沈澍崩了才痛快。 姜家捧在掌心里的宝贝叫人这样糟蹋,简直是将他姜垣的面子扔到地上让整个沅城的人去踩。 他暗地里咬着牙,已经生出打算来,待将姜裴安顿好,就去将那个姓沈的揪出来。敢在姜家头上动土的人,放眼沅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第39章 正想着,前方的司机忽然盯着后视镜,开口道,“先生,有辆车跟上来了。” 姜裴忍不住微微一僵,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去看,镜中的车子果然是再熟悉不过的那一辆。 姜垣察觉到他的异常,敏锐地开口道,“是他吗?” 姜裴很轻地点了点头。 “来得正好。”姜垣冷笑一声,“我还没去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说着,吩咐司机道,“停车。” 前方的车队缓缓停靠在路边,中间的一辆车门被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沈澍猛地踩下刹车,身子出于惯性狠狠地撞在了方向盘上。 顾不上胸口窒息般的疼痛,他颤抖着打开车门,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对着迎面走来的人喊道,“姜裴呢?” “姜裴在哪儿?” “你把他藏到哪儿了?” 姜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苍白,单薄,狼狈不堪。 就是这样的人,居然有胆子,拐走了他的儿子。 他猛地抬起手,对着沈澍重重地挥出一拳。 沈澍被这一拳打得跌坐在地,死命地咳了几声,又仰起脸来,固执道,“姜裴在哪儿?” “你有什么资格问他?”姜垣睥睨地看向他,像在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你对他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你哪来的脸问?” 沈澍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身下的泥地里,甲缝被砾石划得刺痛,他摇着头,声音很低地重复道,“他是我的。” “还给我,还给我……” 姜垣冷哼一声,上前两步,正要再打,不远处,姜裴的声音传了过来,“爸。” 这边的两人猛地回过头去,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刚刚从车里下来的人。 “爸,”姜裴声音低低地,又叫了一句,“别打了。” “你先上车吧。” “我和他说两句话。” “裴裴……”姜垣还要再开口,姜裴却对着他摇了摇头,一步一步走近。 大约是没什么力气,他走得很慢,身形单薄得很,落在风里,像是下一刻就会被吹走。 姜垣向来拿他没办法,又知道他的固执,很重地‘哎’了一声,气冲冲地站去了一旁。 一时间,这片空地上,只剩了姜裴和沈澍两个人。 “哥哥。”沈澍坐在地上,仰着脸,很乖地叫他。 衣服凌乱着,蹭了满身的泥迹,连带着脸颊上沾得都是。 只有一双眼,黑亮剔透,玻璃珠子一样,闪闪发亮。 姜裴似乎总是能撞见沈澍狼狈的时候,无论是当年老宅的花园,还是现在。 这个人似乎总是学不会照顾自己。 就像小狗离开了人,就没办法活下去。 “哥哥,”沈澍伸出手,很轻地拽住他的衣角,祈求一样地开口,“不要走,好不好?” “不要丢下我。” “哥哥,我害怕。” “我不能一个人的,哥哥,你救救我。” 那双剔透的眼瞳里,大颗大颗地滚出泪来。 他那样的惶恐无措,像是知晓自己要被丢弃的命运,所以挣扎着,想要求得一点最后的怜悯。 姜裴蹲下身,抬起袖口,一点点地擦掉了他脸上的脏污。 他的动作很轻,沈澍圆而好看的黑眼睛就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眼里是快要溢出的喜欢与痴恋。 他知道这个人喜欢他,一直都知道。 像是有些不忍心一样,他伸出手,温柔而残忍地,遮在了那双眼睛上。 “沈澍,”他开口道,“不要跟着我了。” 八岁那年,姜裴在雨中对沈澍伸出手,对他讲,你跟着我。 二十三岁的时候,姜裴终于发现,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可以养好一只小狗,但也许并不包括他。 第58章 发现 沈澍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的家。 他像是被明明白白地割裂开,游魂随着姜裴一道离开,遗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具冗余的躯壳。 麻木的,只会重复着机械动作,作不出任何喜或怒的情绪表达。 凭借着惯性一样,他跌跌撞撞地上了二楼,推开那一扇再熟悉不过的门。 屋子里的一切布置还是姜裴走之前的模样。 窗帘半合着,窗边的画架还好好支在那里,雪白的画纸上空无一物。 被子凌乱地堆积成团,床边斜靠着一只浅蓝色的棉布拖鞋,另一只则甩在柜子旁的角落里。 一切都再寻常不过。 好像姜裴下一刻就会从被子团中探出头来,很轻松地伸一个懒腰,慢吞吞地睁开眼,用浅琥珀色的瞳孔看向他。 沈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慢慢地俯下身去,屏住呼吸,像是带了些异想天开的痴念一般,手微微颤着,掀起了被子。 下面空无一物。 再也不会有人在这里等着他回家。 他怔怔地站在床边,不知道站了多久,才像是脱力一般地,将头埋进了枕间。 这里似乎还残留着姜裴的气息,微不可察的甜香,糖果与点心一样惹人爱。 只有那么淡淡的一小缕,沈澍不由得将呼吸屏住,生怕动作大了,便要消失不见。 他胡乱地除去了身上的衣物,赤裸着,将自己裹进了那一床被子中。 熟悉又静谧的黑暗里,他眨了眨眼,又很轻地合上。 鼻端被姜裴的气息充斥着,他微微弓起脊背,蜷缩成很小的一团,想象着自己正很安全地待在姜裴的怀抱中,自欺欺人地陷入了沉睡。 沈澍睡得并不安稳。 梦成串地叠着,一环扣一环,光怪陆离,叫他分不清。 幼年时候的姜裴和如今长大了的姜裴交替在梦里出现,伸出手,将他牵住或者推开。 最后两张脸重合在一处,渐渐隐没在虚无里。 “不要跟着我了。”像是有人贴在他耳边,不厌其烦地重复,穿透耳蜗和鼓膜,一直落到心上去。 火星跳跃着,烧灼在那一颗完整的鲜红的器官上,叫它痉挛、颤抖,萎缩成一块了无生机的焦炭。 只是在梦里,沈澍就痛得全身发抖了。 谁来救救我?他揪住被子角,浑浑噩噩地想。 这世上能救他的人唯有那一个。 业火焚荡,削肉剔骨,也只得那样一个人。 已经不肯再要他了。 已经被他弄丢了。 于是千万种的苦痛,都只剩了他一人熬下去。 可是,真的太疼了。 眼泪一颗颗地洇进枕被间,沈澍清醒着,用牙齿狠狠地咬住被角,才能抵住那一点从喉咙里生出的泣音。 这样实在太难看了,姜裴看到了,会不喜欢。 沈澍在回环往复的煎熬里这样对自己讲。 要乖一点。 要快点想到办法。 要把他找回来,或者回到他身边。 许妈擦拭好餐桌,动作小心地将矮柜上的花瓶拿过来,在最显眼的地方摆正,才又重新转过头去,忧心忡忡地看向楼上。 沈澍已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两天了。 那日发生的一切都太过匆忙,像一场演员混乱的舞台剧,匆匆登场又谢幕,即便是旁观者也没能看得清楚。 猝不及防地,裴先生走了,自家先生去追,非但没追回来,人也好似丢了魂。 许妈看惯了戏文里头那些一波三折的佳偶鸳鸯,哪能料到有朝一日竟成了真。 写到戏里头看着痛快,如今却是一点点专为着锉磨人一般。 她在楼下踌躇了许久,终于还是捧着花瓶上了楼。 沈澍靠在床头,只盯着那一处画架发呆,泥胎木雕的人偶一般。 “这是那一日落了大雨的天,裴先生折的。”许妈将花瓶小心翼翼地送去沈澍眼前,动作轻微地晃了晃。 大约是听见‘裴先生’三个字,沈澍的眼珠微微动了动,像是多了几分鲜活气,目光转向了那只细颈的花瓶。 瓶中那一支鸢尾早已枯了,枝茎失了向来的碧色,连花瓣都透着暗沉沉的黄。 第40章 许妈觑着他的神色,又开口道,“那时雨大得很,院子里的花儿被糟蹋了不少。裴先生撑了伞,都淋得湿透了,花还在胸前护着,宝贝得不像样子哟。” “瓶子也是裴先生自己寻来的,插好了,仔仔细细地放在矮柜上。” “裴先生那一日在客厅坐着,等了您好久呢。” “我想着……大约是要叫您看的,所以给您带上来。” 沈澍嘴唇微微地颤着,张开口,似乎是要说些什么,可嗓子涩得像是吞了把砾石,徒劳无功地做着的动作,喉结上下滑动着。 他伸出手接过花瓶,用指尖很轻地去碰枯黄的花枝,像是对着天底下最罕见的珍宝。 姜裴记得。 原来,他说过的话,姜裴都记得。 隔着一场大雨,数日的围困,仓促的逃离与告别,姜裴留在他身边的那一小片隐秘的喜欢,静悄悄地以这样的方式冒出头。 为什么,他要到现在才发现呢? 第59章 婚约 秦衾推开病房门时,姜裴刚睡醒不久。 守在床边的方雯见着她,如往常一般温柔地笑,站起身来,招呼她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你们俩慢慢聊天呢。刚好阿姨在屋子里呆得闷了,下去逛一逛。” “那边桌子上有水果的,都洗干净了。葡萄甜得很,小衾尝一尝噢,阿姨就不多让你了,不要客气。” 将人安置妥当,她才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将门合上,将两人留在里头。 锁舌发出一声轻响,方雯怔怔地站在门前,脸上带出的笑一点点落下,露出底下掩不住的疲惫来。 不知站了多久,她低低地叹出一口气,脚步很慢地往外走去。 病房里,秦衾拖了把椅子过来,大剌剌地坐在床边,端着果盘开始一口一个地吃葡萄。 透亮的粉紫色,剥开了是一窝剔透的肉,汁水充盈,淌在唇舌之间,甜香气息叫人收不住口。 姜裴瞟了她一眼,不大客气地把果盘往一旁拽了拽,“你是来探病的,还是吃葡萄的?” 秦衾抬手按着果盘,理直气壮道,“阿姨都开口了,叫我多吃些。” “你病着,又吃不了,白白糟蹋了多可惜。” “我妈那是客气,”姜裴懒得同她抢,松了手,“她哪能料到你这么不客气。” “我哪里不客气了,”秦衾扯了张湿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着的汁水,“我巴巴儿来探病,还特意带了花儿呢。” “也没见你怎么待见我。” 那束在花店里用了三分钟被她挑出来的花正立在一旁的矮几上,蓬蓬的一束,缎带和皱纹纸扎得高了,姜裴这样的角度,连里头扎得什么花样都瞧不大清。 “不过,”她打量了姜裴两眼,言语中带了几分幸灾乐祸道,“早知道你病成这幅林妹妹样儿,我就拎两盒燕窝过来了。” “好好给我们姜姑娘补一补才是。” “留着你自己补吧,”姜裴没好气地偏过头去,“揣着小崽子还不消停。” “小心将来生出来个比你还嘴贫的丫头。” 秦衾挑了挑眉,手轻轻地抚上凸起的小腹,朝着姜裴挺了挺腰道,“崽,记住这个叔叔。” “他说咱坏话呢。到时候咱出来了,千万别给他好脸色看。” “不过,”她歪了歪头,抿着嘴笑,“要是这叔叔给你包个大红包,那就另说了。” 姜裴即便心情不好,也禁不住她逗,摇了摇头道,“惦记来惦记去。” “少不了你的。” 眼神虚虚地,从她小腹上一晃而过,避嫌一样地,并未多看,低声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地道,“长这样快。” “小孩子,一天一个样,”秦衾随口应道,“况且你几个月没见……” 话出了口,才觉出不对来,匆匆地收住,沉默里又不由得生出尴尬来。 “那个,”秦衾顿了顿,绞着手指,有些不安地开口道,“对不起啊。” “没什么?”姜裴微微垂着眼,语气淡淡道,“你又没说错。” “用不着这样小心。” “我听我妈讲了,这次也多亏了你细心,他们才能快一步地找到那儿去。” “说起来,我还欠你一声谢谢。” 秦衾有些心虚地抬头,小心翼翼观察着姜裴的神色,见对方好似真的不在意这件事,才舒了口气,放心道,“你安全就好。” 说着,又心有余悸地对着姜裴道,“幸亏你这回没受什么伤。” “我瞧姜伯伯生气的样子,实在是吓死个人。” “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估计他饶不了关你那小子。” 姜裴搁在被下的手指很轻微地蜷了蜷,指腹从床单的褶皱上很慢地划过。 雨中的单薄的影子从眼前一闪而过,迅速而微渺,像是从未被记起过一样。 姜裴很轻地眨了眨眼,身子向旁边偏了偏,像在躲避什么一样,目光无意识地落去一侧。 太阳挂在天脚,半落不落,橘黄色的暖光油画一般从窗子里映进来,淌在一旁的矮几上,秦衾带来的花束里。 无尽夏,铃兰和满天星。 花束的边角,坠了一小串藤蔓。深绿的叶脉,花朵很小地藏在叶底,却偏偏白得晃人眼睛。 姜裴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上头,又好似没有实物一样地穿过去。 秦衾有些疑惑地顺着去看,几乎要以为自己带来的这束花出了什么异常。 “怎么了吗?”秦衾问道。 姜裴并没有回答了,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用一种叫她形容不出的口吻道,“是忍冬啊。” “忍冬?”秦衾一头雾水,“什么玩意儿?” “没什么,”姜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将目光收回来,鸦黑的长睫很轻地颤了颤,半敛着。 “我们的婚约,”他对秦衾道,“解除吧。” 第60章 珍贵 洗漱间的水龙头大约是年久失修,总是拧不紧,水珠凝成浑圆的一小粒,直坠下去,‘啪嗒’一声轻响,规律而绵延。 潺潺的,像是敲在人心上。 从姜裴说出那句话起,病房就陷入了突兀的安静中。 姜裴垂着眼,深手从盘中捏了一颗葡萄,又不吃,像是打发时间似的,胡乱在掌中揉搓。 葡萄皮被掐破,紫红的汁水迸溅出来,在指腹上染了一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衾打破了满室的静谧,正色道,“其实,就算你今天不开口,我也要找个机会和你讲的。” 她很轻地深吸一口气,医院里特有的混了消毒水味道的凉甘空气灌入肺中,冽冽地闷疼,“那天我带着你被关起来的消息去你家的时候,就已经和叔叔阿姨坦白了。” 这是姜裴没料到的。 他抬起头,神色里带了掩不住的讶异看向秦衾。 假结婚的计划原本是秦衾提出来的,况且,那时姜裴的失踪也已经有了眉目,怎么看,她都不该在刚刚要寻到他时戳破真相。 “很奇怪吧?”秦衾微微一笑,嘴角很轻地弯起来,带了点温柔明净的旧日女儿家模样,“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像是做了很长的一场梦,自己心里头惴惴的,也清楚,梦都是假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得不醒了。” “徐铭死了,”她看向窗外,眼底带着不想被人看见的红,“不管我再怎么躲,再怎么骗自己,他就是死了。” “死了的人活不过来,活着的人又死不了。” “一味地逃,又能逃到哪儿去呢?”她咬着唇,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逃不掉的。” “我也……不能再逃了。” “我知道自己胆怯,懦弱,甚至自私地把你也拽进来。” “可是这些日子,孩子在我肚子里一天天长大,我能摸到他,他很轻地在动,翻个身,踢一踢,伸展手脚,还没有睁开眼睛瞧一瞧外头,就活泼得不行。” “我想,也许他就是徐铭特意留下来的,”她将手小心翼翼地贴在小腹上,“留下来,好救一救我的。” 秦衾抬起头,眼底有什么微弱地闪了一下,倏忽不见。 她朝着姜裴,一点点地绽放出笑来,笑得恬淡,又带了久违的轻松,“他这样乖,这样好,所以也许,我为了他,也可以勇敢一点。” 姜裴沉默着,看着眼前自己的好友。 她那样坦然,像是终于卸去了重担,带着伤痕累累的开心,去迎头赶上最新鲜的阳光。 真好。 他替秦衾开心,又从心底生出隐秘的一星半点羡慕。 最后,他只是抬起手,在秦衾肩上很轻地拍了拍。 秦衾终于说出在心里头藏着的话,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想起姜裴先前的话,心念一动,止不住地提起来。 “姜裴,”秦衾开口叫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犹疑,“你刚才那样说,是因为……这段时间的那个人吗?” “那个姓沈的?” 大约是觉得这话实在耸人听闻了些,秦衾的语调虚得很,半点底气都没有,像是说出口的瞬间便后悔得巴不得立刻收回去。 是因为谁吗? 姜裴很轻地捻了捻指尖,怔了片刻,抬手将葡萄丢进了垃圾桶。 “不是。”他轻声答道,“没有因为任何人。” 谁都不因为。 “我只是在这段时间,想明白了一些事而已。” 秦衾抿着唇,眼睛很轻地眨了眨,像是听懂,又不愿听懂。 第41章 “秦衾,”姜裴微微地偏着头,眼睛里像是铺了潺潺的溪河,“你觉得,喜欢是什么样的?” 不待秦衾回答,他自己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我从前总觉得,它是一样很珍贵,很美好,会叫人格外开心的情感。” “拥有的人都幸运,要万分宝贝起来。” 他靠在床边,清瘦的脖颈弯起一点弧度,下颌白皙而尖,被光映着,在锁骨上投下削薄的影。 “可现在,我又觉得,它或许并不是好的。” 他的唇角很轻地向下撇,唇被压出一点淡淡的白,光影里,半张脸都剔透。“最起码,没有我想得那样好。” “秦衾,”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再重来一次,你还愿意喜欢上徐铭吗?” 在预见到往后没有尽头的遗憾与苦痛,还愿意去喜欢吗? 秦衾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姜裴。 姜裴应该是寡言、冷淡、骄矜的,在人群里,像是众星捧月的猫。 没有人会舍得对他不好,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也不会落到任何人身上。 他不是这样的,脆弱,茫然,像是下一刻就要碎掉。 莫名地,她觉得姜裴在难过。 下唇被无意识地咬着,直到疼痛带着胀麻一并袭来才被发觉。秦衾微微绷紧了脊背,下巴抬起一点,对着姜裴道,“我愿意的。” 像是许诺一样,她低下头,又抬起,再郑重不过地开口,“不管重来多少次,我依旧会喜欢上他。” “喜欢是多简单的事情呢,”她对着姜裴说,“你喜欢一个人,怎么能藏得住,忍得了呢?” 喜欢是不由人的。 第61章 披星 姜裴在医院住了将近半个月。 一趟检查下来,除了有些消瘦,精神不大好,原本没什么旁的病症。可方雯到底是不太放心,瞧着人脸色不好,硬要他在医院里好好地住了下来。 姜裴在别墅里的最后几天没有怎么吃过东西,胃受了些影响,医生交代过,说不许吃硬的,刺激性食物,方雯便叫家中阿姨煲了汤,一天三回地往医院送。 在方雯殷切的眼神注视下,姜裴也只得硬着头皮灌下去,喝得实在勉强。 方雯盯着人将汤喝完了,才满意地收了饭盒,装回食袋里,瞧见床头上一大束花新鲜,稀奇道,“这又是谁送来的?” “拣的时候倒巧,故意不叫我遇上?” 姜裴顿了一下,将落在一旁的汤勺递给她,很平常地开口道,“不知道。” “哪个不认识的人吧。” 方雯瞧见自家儿子的正经模样,禁不住笑着逗他,“我儿子这么厉害?” “住个院都能遇上追求者。” “人家小姑娘有没有在花上留个贺卡,写个微信号呀?” 姜裴淡淡道,“你看见了吗?” 方雯啧了一声,“那可说不准。” 她带着半调侃的语气,“指不定我儿子见我进来,故意给藏起来了,等我走了再偷偷拿出来。” “妈,”姜裴评价她,“你好无聊。” “好了好了,妈开个玩笑,”方雯眨了眨眼,“这孩子,怎么听不懂话呢。” “你要是真遇上看对眼的小姑娘,妈高兴还来不及呢。” 姜裴和秦衾假结婚的事揭出来时候,她正忙着操心姜裴的安危,也顾不得放在心上。事情过去一轮,再想起的时候,心里不是不遗憾的。 秦衾那丫头她是真心喜欢,人生得漂亮,又聪明活泼,性子外向的很,和姜裴倒是刚好互补,两家之间又算是知根知底的,是再好不过的一对儿。 可惜了,到底是世事难料,两个孩子之间没缘分。 方雯收拾好饭盒,将水果洗净装盘,又多嘱咐了姜裴几句,叫他一定好好休息,这才出了病房的门。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弱了下去,房间重新陷进了一片寂静里。 姜裴放在被底的手指很轻地动了动,伸了出来。 手指蜷着,攥出了一掌心热涔涔的汗,展开时,里头是一小张揉皱了的卡片。 米白的卡纸上,深蓝色的墨水洇开,字迹变得模糊,配着皱巴巴的贺卡,无端地显出局促来。 上面是一句‘对不起’,和很多句‘喜欢你’。 花束是护士抱来的,搁在床头,说送花的人放在前台,只交代要送给203房的姜先生,却不肯留下姓名来。 蓝紫色的鸢尾,点缀白的小朵的忍冬,漂亮得扎人眼。 姜裴几乎是在见到的一瞬间,就猜出了送花人的身份。 贺卡别在花束中间,对折,半合着,封面上是灿烂的金色的星星,有五个尖尖的角,一颗两颗,连在一起,像是牵着,像是靠着,像是分不开。 姜裴将头微微地偏过去,目光挪去一旁,像是刻意地,不肯往花束上落。 忍冬的香气甜而清,固执地往人鼻端钻。贺卡上的纸屑掉下来,沾在指腹上,涩涩地,叫人心烦。 每一天,贺卡上那一串‘喜欢你’都会增加、变长。 姜裴只是很快地看一眼就合上,一次都没有数过。 然后像之前很多次那样,一点点地撕成纸屑,丢进马桶里冲掉。 也许秦衾是对的。 按下冲水键时,姜裴很平静地想。 喜欢藏不住,放不下,丢不掉,所以注定是不体面的。 可在狼狈里,又似乎是夹杂了很难得的一点甜。 人从来都是这样,尝到了甜,便要把什么苦都一并忘记。 可是姜裴不一样。 大约一条爱吃甜的舌头总是分外挑剔的。 送来眼前的甜太多,他只拣想要的才肯入口,不想要的便看都不肯看一眼。 天底下的甜只有他愿意吃下去,没有别人能逼他吃下去的道理。 只有他愿意。 那束花被姜裴搁去了窗台上。 夜里起了薄雾,窗扇半合着,风溜进来,裹着忍冬香,熏得满屋子都是。 姜裴在别墅里时,习惯了睡前在床头摆枝忍冬安枕,静心平气,这时也忍不住依样做。 养成的习惯总是难以戒掉,是人难以抵御的本性。 姜裴侧躺着,浅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一小簇忍冬,很轻地眨了眨。 今天太晚了,习惯还是从明天开始再改吧。 半睡半醒间,他似乎听到了很细微的动静。 眼睛忽地睁开,被下的手不动声色地攥紧。姜裴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搜寻着声音的来处。 是从窗边传来的。 用来包装花束的玻璃纸发出‘沙沙’声,正在很小幅度地移动。 下一刻,窗台上攀上一只细白的手。 姜裴的心突然跳得很急,不同于惊醒时候的慌乱,更像是一种未知的,他无法描述的鼓点。 像是不由自己控制一样。 他掀开被子,跳了下床,赤脚踩在地面上,一步步往窗边走去。 月色从窗户投进来,落在地面上成了银白的光点。姜裴落脚的声音很轻,踝骨伶仃,那一小片皮肉是腻白的,透着光,像是融进了月里。 他连呼吸声都牢牢地收起来,半点都不叫人发觉。 下一刻,他到了窗前,脖颈微微弯着,向外探出头去。 视线与攀附在窗外的沈澍猝不及防地相撞了。 月光转过角度,正正巧巧地落在沈澍身上。 窗外的人趁夜而来,披了一身月色,黑色的圆眼睛微微发亮,里面盛了小小的人影。 一个是姜裴,另一个也是姜裴。 “哥哥,”沈澍仰起头,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像是带了星星,“我来找你了。” 第62章 拖鞋 姜裴站在窗边,手指保持着按在窗沿上的姿势,指腹因为不自觉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像是还未弄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以至于万分迷惑地将薄唇张开一点缝,身子半探出去,从下颌到脖颈弯成一段白皙的弧,琥珀色的瞳孔眨也不眨地盯着扒在窗台上的沈某人。 被那样一双好看的眼睛注视着,沈澍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躺在姜裴身边读过的那篇《长发公主》的童话。 公主被关在高高的城堡里,金色的瀑布一样的长发从窗口垂下,勇敢的王子攀援而上,斩获了全世界最漂亮的公主的芳心。 于是故事的最后,王子和公主一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永远不会再分离。 他开始头一次觉得,这个故事这样好。 那一点从童话里延伸而来的,隐秘的喜悦充斥在他的胸膛,他情不自禁地笑,仰着脸,带着甜蜜和憧憬,声调很软地又叫了一声,“哥哥。” 姜裴很轻地眨了眨眼,像是被这一声唤醒了一样,薄雾般的长睫落下又掀起,在瞳仁上投出细碎的影。 他抬起手,缓慢地朝前伸去,带着不确定和犹疑。指尖从沈澍脸颊旁蹭过去,挨上一点柔软,又像被火灼了一样迅速收了回去。 “是你。”他似乎是通过刚才的触碰确定了眼前的人是温热而真实的,于是言简意赅地给出结论。 第42章 “是我。”沈澍应他,眨了眨眼,“哥哥太久没见,认不出我了吗?” 姜裴微微蹙起眉,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放在了窗扇上,“你不要来。” 话音刚落,作势便要把窗关上。 “哥哥,别!”沈澍忙提高了声音叫他,语气里带了可怜,“别关窗户。” “我会掉下去的。” 姜裴将下巴抬起一点弧度,不为所动道,“一路上来不是很顺利吗?” “再和刚才一样下去就是。” “我没力气了,哥哥,”沈澍仰着头,嘴角向下垂着,用那双万分无辜的黑眼睛看他,“胳膊好酸,撑不住了。” “哥哥,你行行好。” 瞧出姜裴神色里一闪而过的犹豫,沈澍又接着道,“下面地很硬,摔下去会把腿摔断的。” “真断了腿,到时候就只好住进医院来,和哥哥作伴了。” 姜裴用牙齿很轻地咬着下唇,也不肯开口说好或不好,带了些懊恼似的,从窗边挪开了手。 沈澍手臂趁势使力,将身体向上撑起,十分敏捷地攀上了窗台,“咚”地一下跳进了房间里。 姜裴在一旁目睹了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不由得对他“没有力气”的说法产生了些许怀疑。 他向旁边退了一步,淡淡地朝沈澍道,“门在那边。” “下去不需要费力气了。” 沈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揉了揉鼻尖,小步地朝姜裴挪了挪。 “哥哥,我会被发现的。” 像是带了一点委屈一样,他对着姜裴告状,“有人守着你的病房,不许我进来。” “连送花都不行。” 姜裴这才想起,那束花还放在床头,没来得及撤下。 不等他有所动作,沈澍已经在余光里瞥见,声音里不由得带了惊喜,“还好哥哥收到了。” “那里面的贺卡呢?哥哥看到了吗?” 姜裴对上他微微发亮的眼,停了停,才道, “没有。” “这样啊,”沈澍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点,像是很失落一样,头微微地垂下去。 姜裴在一旁看着,突兀地别过头去,将目光从沈澍身上挪走。 “没关系的,“沈澍呼出一口气,重新带出笑来,“那我亲口说给哥哥听。” “比写在纸上的还要好。” 他一步步地走去姜裴身边,似乎要像从前一样,将姜裴抱进怀里。 手伸出一半,又反应过来,向下落了几寸,轻轻地拽住了姜裴的袖口。 “哥哥,”他放低声音,对着姜裴道,“对不起。” 拽住袖子的手幅度很小地晃了晃,连带着那一片衣料都轻轻地颤。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 姜裴垂下眼,盯着脚尖前的地面,停了片刻,才问道,“你在为什么道歉?” 沈澍怔了一下,喃喃地道,“为我……把你弄伤了。” 姜裴抿着唇,没有评价这句话,只是将衣袖很轻地从他手中扯出来。 “哥哥,”沈澍有些慌了,将脸凑去姜裴面前,点漆一样的眼,含了水光似的透亮,“你别生气。” 他像是不聪明的坏学生,找不到正确答案的无头苍蝇,毫无章法地急切,简直有些可怜。 “你告诉我,好不好?” “哥哥,你告诉我,我都改掉。” “沈澍,”从进屋以来,姜裴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依旧是清清淡淡的语气,“我没有当老师的爱好。” “如果你连为什么道歉都想不明白……” 话说到一半,被沈澍扑上来,冒冒失失地掩住了口。 “哥哥别说,”沈澍慌乱着,语无伦次道,“别说。” “我会想明白的,真的。” “哥哥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会想明白。” “会对哥哥说好多个对不起,会全部都好好改掉。” “所以,哥哥下面的话,不要说了好不好?”他眼底的无措像是要凝成实质,“我不能听的,哥哥。” “听到了,就太难受了。” 最后一句声音很低,他将手一点点放下,简直像是恳求了。 身边人很安静,安静的让他几乎有些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见姜裴含混不清地,很轻地“嗯”了一声。 于是他重新活了过来,从水底探出头,重见鲜活的阳光与空气。 “没有很久。”姜裴偏过脸去,不肯看向他,又强调一遍道,“不会有那么多时间。 “嗯。”黑色的圆眼睛里盛着热烫的笑意,沈澍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弧度高高地挑起,“我会很努力。” “一定不让哥哥等太久。” 大约是被那个“等”字戳中了心事,姜裴绷紧了唇角,面上带出些不高兴的神气。 “你该走了。”他说,并且十分无情地继续道,“拽袖子的时候挺有力气的。” “一定也有力气再从窗户爬下去。” 沈澍舍不得,眼巴巴地看他,看了一会儿也没见姜裴回心转意,只好垂头丧气地说“好”。 “哥哥要记得看贺卡。”他站在窗边,依旧对着姜裴唠唠叨叨,眼神瞥过一处,又不禁微微一顿。 “又没有穿拖鞋。”他不自觉地带出了往日的口吻,一边说着,一边走去床边,将姜裴的拖鞋捡来。 “哥哥扶着我。”话音刚落,他弯下腰去,捉住姜裴细瘦白皙的脚踝。 掌中握着的皮肤带了凉意,足弓微微弯起,脚趾下意识地蜷缩,脚跟圆润可爱。 沈澍不由得将动作放得很轻,像是唯恐它受伤一样,缓慢地细致地把棉布拖鞋套了上去。 离开时,沈澍攀在窗台旁的管道旁,仰着脸,冲姜裴挑了挑眉,”下次再不穿拖鞋,我就只好把哥哥抱去床边了。” 于是下一刻,就被面无表情的姜裴干净利落地关在了窗外。 第63章 公司 花束依旧同先前一样,每日一次地送来,从不间断。 忍冬和鸢尾之外,渐渐开始夹带了旁的。珍珠雪山和金伊芙,嫩生生的米色里杂着粉,清透迤逦,寓意明目张胆。 花束旁系了小巧的纸袋,里头往往装着块巴掌大的蛋糕,点缀透红的草莓和樱桃,筛一层细碎的糖粉上去。 沈澍变得狡猾许多,专拣着姜裴拒绝不了的东西送,殷勤得很,像是生怕见不着面,这人就不留情地将他忘记。 那一晚他走得匆忙,保镖从围墙头瞥见了一抹残影,震惊之下,尽职尽责地汇报给姜垣。 姜垣震惊之下,后知后觉地叫人调了医院的监控来看,进度条拉动一段,画面刚刚好停在沈澍从窗口翻进去那一幕。 屏幕前的姜垣铁青着脸,几乎恨不得伸手进去将那不知好歹的小崽子揪出来痛打一顿。 一旁的工作人员只当自己无意中瞧见豪门里不得了的秘密,在一旁垂着头,噤若寒蝉地立在原地,唯恐下一刻便要被暴怒的姜垣灭口。 最后这次爬窗事件以姜垣下令删了那一段监控,气冲冲地摔门而去告终。 从那一次后,住院楼窗下的草坪上就额外增加了巡守的保镖,连带着姜裴的病房都从二楼挪去了七楼。 姜垣踏进病房时,姜裴刚刚吃完草莓蛋糕的最后一口。 他不动声色地将空了的蛋糕盒子踢到床底,然后朝姜垣点了点头,“爸。” “爸爸最近忙,一直没什么空来看你,”姜垣把手里拎着的饭盒放去床头,温声对他道,“这是你妈妈叫阿姨熬的汤,她叮嘱了好几遍,硬要我带过来。” 说完,又忍不住笑了下,“她那个人,就喜欢瞎着急瞎操心的。你只管听着就行,真喝不下,也不要勉强。” 姜垣顿了顿,像是意有所指一般,“你是姜家的孩子,从来都没有别人勉强你的道理,更不用为了谁受委屈。” “嗯,”姜裴很轻地应了一声,停了下,又低声道,“不会的。” 姜垣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岔开了话题道,“这几天胃感觉怎么样?” “还难受吗?” “已经好多了。”姜裴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映出一点光,玻璃一样透亮的无机质,“谢谢爸关心。” “嗯,”姜垣脸上神色稍微温和了一点,伸出手,在姜裴肩上拍了拍,“这样的话,一会儿爸爸去问问医生,要是合适的话,明天咱们就出院吧。” 姜裴微微怔了一下,“明天吗?” 姜垣收回手,对着他的眼睛,慢慢地道,“说到底,胃还是要一点一点养的。家里头有阿姨,饮食也能多注意些。” “况且,你也许久没回家了,医院里不方便多陪着,你妈妈在家,也很想你。” “你觉得呢?”姜垣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手臂抱着,斜靠在扶手上,慢条斯理地问姜裴。 后者低垂着眼,长睫半敛着,手无意识地握住了另一只手腕,隔了几秒钟的时间,开口道,“都行。” “我听爸爸安排。” “嗯,那就明天吧。”姜垣下了定论,“爸爸这就去找医生。” “好。” ‘吱呀‘一声门响过后,病房内又安静下来。姜裴拧开了保温桶,捏着勺子,小口小口地舀着汤往口中送。 今天的汤是川贝雪梨,冰糖大约是搁得多了,喉咙像被黏住一样不爽利,汤汁浸下去,泛起粗粝的疼。 勉强吞了一半,姜裴将勺子放到一边,走去洗手间漱口。 第43章 对着墙面上镜子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嘴角挂了一点奶油,大约是吃蛋糕时不小心沾到,顽固地凝结成白色的一小粒,一眼就能看到。 被他藏起的蛋糕盒子突然显得欲盖弥彰起来。 姜裴就着水龙头胡乱地洗了把脸,趴在了床上,有些懊恼地用被子蒙住了头。 姜垣一定看到了,却又假装什么都没发觉。 他是清楚的,自己这位父亲城府极深,事情都藏在心底,很少显露人前。 沈澍那次的夜探,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却谁都没有说破。 姜垣一句都没有问过,却用接下来的行为表明了态度。 或者说,姜垣是在等,等他的态度。 他们父子俩之间向来是没太多话讲的,一样的聪明,几个眼神,便能摸清对方的心思。 姜裴觉得头疼,坐起身,泄愤一样地踢了踢从床底露出一个角的蛋糕盒子。 他可以对所有递到眼前的事物做出选择,喜欢还是不喜欢,留下还是丢弃。 但是沈澍不一样。 沈澍是自己蹦到他怀里的。 这个人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他留下选择的余地。即便被丢弃,还是会继续黏上来,像是弹性顶好的橡皮糖,叫人脱不开身。 姜裴做不出选择,又向来不肯为难自己,只好长久地搁置,由着时间去决定。 回家的那天,方雯难得地下厨,按着姜裴的口味做了一桌子菜,将姜裴面前的碗堆得几乎溢出来。 “妈妈跟着阿姨学的,也不知道烧得好不好,”方雯坐在他身边,又絮叨着,拉着他的手,“在医院里看着像又瘦了,回来好好补几天才是。” 姜垣坐在对面,擎着杯红酒,一口口慢慢地啜,跟着道,“你在家休息两天,然后准备着,跟我回公司吧。” 不等姜裴应声,方雯就先开了口,不满道,“有你这么使唤自己儿子的吗?” “裴裴病刚好,累着了,又不舒服。公司没有他又不是撑不下去。” “妈,”姜裴轻声止住了她的话头,面上带了淡淡的笑,“没事的。”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在医院住了这么久,早就没什么事了。” 在家里呆着也是无聊,人闲时总忍不住要乱想,还不如去公司里找些事情干。 “你就向着他,父子俩一条心,”方雯听他讲,也不好再说什么,瞪了姜垣一眼,才又道,“回头真生了病,别回来哭就是。” 这是同意了的意思。 一旁的姜垣舒了口气,像是从心头放下件大事,神色轻松了不少,笑着夹了筷虾仁放进姜裴的碗里。 姜裴失踪的这些日子,他一边瞒着消息,安抚秦家,稳住公司上下,一边还要到处寻人。好不容易将人找了回来,窝了一肚子火,这边又要处理和秦家联姻剩下的烂摊子。实在是费了太多心力。 他本就有意放权,慢慢地叫姜裴撑起公司来,婚礼前,姜裴已经在公司里上手过一段时间的各项事务,处理得很妥贴,那群老董事也挑不出什么错来,谁知发生这档子意外,生生耽搁下来。 每每想到此处,他就止不住地对那个叫沈澍的小子生出怒意来。 碍于姜裴这边,一时半会儿他不好对沈澍出手,但是叫这小子吃点苦头,长长记性,总还是要的。 第64章 花根 陈量时常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坏事做尽,才在这辈子摊上沈澍这么个绝无仅有的玩意儿。 这个念头在他连续三天都没打通沈澍的电话后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终于,在他决定去警察局报失踪的前一分钟,某位冤家的号码纡尊降贵地显示在手机屏幕上。 “沈澍!”陈量接起电话的瞬间,差点连手机都没拿稳,对着另一端吼道,“你多大人了还玩失踪!” “接我一下电话会死吗!” “你知不知道我快急疯了少爷!就差去搬来警察叔叔满世界挖你了!” 电话另一头的人沉默了片刻。 而后只听一声轻响,那头的沈澍挂断了。 陈量攒了满肚子的忧心和怒火刚开了个头就被生生憋回去,险些将自己呛着,好容易缓过气来,一口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只恨不得将沈澍揪出来按在地上痛揍一顿才解气。 攥在掌心的手机“嗡”地轻震一下,是沈澍发来的微信消息。 陈量长吁了几口气,勉力平静下来,才点开。 是一个定位。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十足的沈澍风格。 陈量点开看了两眼,把手机揣进兜里,面无表情地抽了抽嘴角,大踏步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一把撞上,震天的动静,走廊路过的姚安安被吓了一跳,探过头来小心翼翼瞧,“陈总,是怎么了吗?” “没什么,劲儿使大了。”陈量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眼看着后者脚下生风,直朝着电梯而去,姚安安不放心,又多问了一句,“您这是……要出去?” “要给您叫下司机吗?” “用不着,”陈量进了电梯厢,头也不回地朝她摆了摆手,冷笑着道,“我去抓你们沈总回来。” 不知道绕过第几个弯后,陈量视线里总算出现了一点别墅尖顶的影子。 姓沈的一路上早被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了无数回。若非熟知这人的脾性,陈量几乎要以为沈澍是故意将自己骗来这荒郊野外好耍着玩的。 待进了院子,瞧见一旁花圃里拎着锄头的小沈总,陈量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难道又是什么新流行的娱乐活动吗?陈量呆立在花圃旁,茫然地想。 还是说沈澍转了性,打算窝在这乡下村屋里,想再效仿一回终南捷径? “愣着干嘛?”沈澍直起腰来,用手背揩了一把额上的汗,不怎么客气地指使他道,“把旁边的水桶递给我。” 陈量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将水桶递过去,眼瞧着沈少爷掂着桶,往方才埋住的小土坑立哐哐倒了大半桶水,才后知后觉地将人拦下来。 “少爷,”陈量扶着额,“你这到底是浇花还是灌田?” 沈澍瞥了他一眼,将水桶放去一旁,“我查过。” “忍冬就是要在潮湿的土壤里长势才好。” “……人家说的是潮湿的土壤,不是泥汤子,”陈量撇着嘴,教育一旁站着的四体不勤的某人,“你这个浇法,别说长势,根都要先沤烂了。” “你怎么知道?”沈澍带了几分狐疑地看他。 “切,我们家老爷子没别的爱好,就喜欢鼓捣这些,”陈量道,“一天天在我耳朵边念叨,听都听会了。” “那,怎么办?”沈澍扫了一眼方才被自己浇出来的水洼,微微蹙起了眉。 “哎呀,我没听错吧?沈少爷还有求人的时候呢?”陈量难得在沈澍面前占了回上风,话里免不了带出几分得意,咋咋唬唬道。 沈澍拄着锄头柄,抬起眼,淡淡地看向他。 “成吧,”陈量拍了拍手,自顾自道,“看在你这么求我的份上,我就帮你一把。” 他踩着一旁的鹅卵石小径走到沈澍身边,指挥后者将浸湿的泥挖出来。 待看到露出来的底下的花根时,陈量不由得愣住了。 “沈澍,”他转过头,“这花根怎么回事?” “你锄断的?” 弯折的根须从中间断开,仅靠一点脉络锁着,断口处流出深绿色汁液,被泥水混搅着,成了污浊的褐,断茬狼狈地朝上摊开,像是接不上的细骨。 沈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节突出,青白的一片,没什么血色。 没听到沈澍的回答,陈量自顾自道,“都这样了,你还埋它干嘛?” “活不了了。有救它这功夫,不如再换棵新的。” 一句话像是敲在了沈澍心上。 他单薄的背脊微微一颤,像是不堪重负一样,很轻地晃了晃。 忍冬根是被压断的。 那一日,姜垣的车闯进院子,带走姜裴时,从花圃上碾了过去。 起初沈澍没有注意到,他的一颗心都放在姜裴身上,油锅里煎烤过,连自己都顾不上,哪里还能分神想起这一院子的忍冬。 等到发觉时,忍冬藤已经枯了大半,黄褐的枝叶委顿在泥地上,了无生机地垂下去。 雨夜留下的鸢尾没有了,忍冬藤没有了,他心心念念的人离开了医院,再查不到半点音讯。 所有他曾经短暂拥有过的那些好日子,一起到了头。 陈量看着沈澍,心里陡然生出莫名的惊惧。 眼前的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只剩下一具残存的血肉,摇摇欲坠着,下一刻就要支撑不住。 只是因为一株忍冬吗? 直觉告诉陈量,这件事还远有他尚且不清楚的隐情。 他默契地没有追问,只是抬起身,很轻地点了点沈澍的肩,“喂,” “其实……要是真想救的话,也不是救不活。” 沈澍的眼睛很轻地转了转,像是橱窗里摆着的活动人偶,苍白的,没什么鲜活气。 “真的,”陈量干脆抓着他,用力晃了晃,“我保证!” “一个月,它肯定生龙活虎,比之前长得还要好,花开得还多!” 凌乱的神魂似乎在摇晃中归了位,沈澍黝黑的眼瞳骤然带了亮色,唇微微颤着,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小心翼翼地朝陈量确认道,“可以救活吗?” “可以!”陈量恨不得将头点进地里。 “和从前一样?” “比从前还要好!”陈量拍着胸脯保证。 沈澍摇了摇头,固执道,“要和从前一样。” “……”陈量咬着牙,停了半晌,恶狠狠道,“一样一样!” 第44章 “满意了吧!” 要不是他还有事求眼前这人,照沈澍这幅破德行,早就被他揪着领子扔泥坑里了。 第65章 鸳鸯 陈量原本是来揪着人问罪的,结果不知怎么着,稀里糊涂地在沈澍家做了一下午园丁。 那株半死不活的忍冬实在难搞,陈量苦哈哈地自掏腰包,从园艺店叫了各色工具和肥料药物,甚至腆着脸给自家在西太平洋度假的老爷子打了个电话请教了半个钟头,才算勉强将伤损的花根打理好,小心翼翼地埋进了土里。 艰难打完苦工的陈园丁瘫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一时间只剩下喘气的劲儿。 “沈澍,沈少爷,”他扯着嗓子喊人,十分不满地敲了敲沙发扶手,“我来你这儿种了半天的地,不说报酬就算了,连杯冷饮都不舍得给?” 沈澍在花圃边守了一个下午,眼都不眨地盯着监工,好容易看着陈量收拾好进屋去,他像是带了些不放心似的,又在旁边端详了好一会儿。 新翻上来的浮土只有薄薄一层,深褐色,在植株周围包裹着,缓慢地,一点点滋养脆弱的根系。 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眼神从弯曲的光泽暗淡的枝干掠过,落在蜷缩成一团的旧叶上,不知看了多久,才抬脚离开。 陈量正捧着玻璃杯喝刚榨好的加了冰块的橙汁,一旁的矮几上还摆了两样点心,都是在厨房里听见动静的许妈送来的。 姜裴走后,沈澍也不常回来这里, 雇佣合同还没有到期,许妈犹豫过几次,还是留了下来。 沈澍没搭理陈量,径直端走了托盘上另一杯橙汁,斜靠在沙发旁的矮柜上,一条腿微微屈起,手肘搭在台上,仰着头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濡湿指腹,粘连到一处。橙汁混着碎冰粒顺着食道下去,陡然升起的凉意叫沈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以他那副胃的破烂程度,冷饮一类的东西向来是碰不了的。 从前为着姜裴喜欢,许妈常做这些,每次端上来两杯,一杯常温一杯加冰。 于是沈澍便借着要尝一尝的由头,每次都要把姜裴按在椅子上,亲好一会儿。 贴着的唇细腻柔软,透着甜蜜的冷意,又在辗转亲昵里变得烫热。 沈澍闭了闭眼,下巴微微抬起,将玻璃杯搁去一旁。 “沈少爷,”陈量将客厅里的装饰打量过一轮,挑了挑眉,朝沈澍道,“你什么时候偷偷给自己置办这么个房子?” “偏成这样,怎么,预备着金屋藏娇啊?” 话是无意顺出口的,陈量却好似猛然反应过来,“我操,你办公室里挂着的那副画,画的不会就是这儿吧?” 说完,也不等沈澍回答,自己先拍着大腿,笃定道,“肯定是!” “那一片忍冬,看角度就是从楼上往下看着画的。” “行啊你沈澍,”陈量朝沙发上一靠,翘着二郎腿冷笑道,“我满世界找你都快找疯了,你倒好,躲在这儿和你的白月光逍遥快活。” “你自己拍拍良心,觉得合适吗?” 沈澍垂下眼,目光落在地板的木质纹路上,蜿蜒的无数道,像是暗河崎岖交错。 “你那白月光呢?”陈量嗤了一声,视线从一旁的楼梯扫过,“不是早就说好要叫我见一见?” “怎么,今天没在家吗?” “还是说,你把人家小姑娘藏起来了,不让我见?”陈量挑了挑眉,啧道,“这么小气?” “不是小姑娘。” “什么?”陈量没反应过来。 “我喜欢的人,不是小姑娘。”沈澍靠在矮柜上,静静地看他,语气平淡,没有半点起伏,像是理所当然一般,“是男孩子。” “男孩子嘛,那有什……你说什么?”陈量漫不经心地应到一半,才回过神来,震惊之下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男的?”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不死心地又确认一遍,“你是说,你喜欢的人,是个男的?” “嗯。”沈澍点了点头,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反倒衬出陈量的大惊小怪来。 “啊,男,男的,”陈量挠了挠头,神游一样地坐回了沙发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开口道,“男的也,也挺好的。” “嗯,力气大嘛,能干重活……”他嘴里拌着蒜,语无伦次地找补。 “不过,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怎么就悄无声息地,怎么就弯了呢?”陈量快把脑壳挠破也没想明白。 他同沈澍平日里接触算得上多,除了那位素未谋面的白月光,无论男女,都没见后者稍降辞色过,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呢? 沈澍微微皱了皱眉,“谁和你说我弯了?” 陈量:“……”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沈澍抿了抿唇,“我没喜欢过别的男的。” “就喜欢他。” “只喜欢他一个。” 得,陈量心想,这比弯了还可怕。 敢情自己这位好友不是异性恋,不是同性恋,就是个一门心思的白月光恋。 说起来,那位白月光得好看成什么样,才能叫沈澍这么死心塌地地喜欢啊? “那,他呢?”陈量小心翼翼地开口,“你那位白月光……小哥哥,今天不在吗?” 沈澍搭在矮柜上的手掌不由得攥紧,声音从喉咙里钻出来,像是含了把海沙,腥咸,带着涩,“他不在。” “被人抢走了。” “我找不到他,”他的声音落得很低,尾音沉下去,极轻的一缕,像是含了开不了口的彷徨,“到处都找不到。” “靠!”陈量不乐意了,“谁这么猖狂,敢从你手里抢女……男人?” “如今沅城里你占着一亩三分地,哪个不长眼睛的撞上来?” 他双手交叉着,转了几圈手腕,气势汹汹道,“正好,我可许久没有收拾过人了,手正痒呢。” “姜家。” 陈量沉默了一瞬,默默地松开了手,“要不还是算了吧。” 沅城里沈澍占了一亩三分地,可姜家跺一跺脚,只怕沅城的地面都要抖上一抖。 “你怎么惹上姜家的?”陈量有些头疼地问,“他们平白无故地,绑个男的回去做什么?” “威胁你,说不听话就撕票吗?” 沈澍微微抬起下巴,想了想,谨慎道,“可能是因为,” “他是姜家的小少爷。” “谁?”即便陈量今日受到的惊吓已经太多,却依旧被沈澍这句话惊了个踉跄,“白月光?” “白月光是姜家的人?” “小少爷?”陈量回忆着,口中喃喃道,“那不就是……前段时间登报的,和秦家小姐结婚的那个姜裴?” “老天爷,”他呆坐到沙发上,看向沈澍的目光复杂难言,“你这是招了个什么祖宗啊?” 沈澍更在意他前一句话,松开了被咬着的下唇,声音冷冷道,“他没结婚。” 好像确实,报纸上当时只登了婚礼时间,后面就再没消息了。 时间是什么时候来着? 不对! 陈量猛地一个激灵,“所以姜裴当时逃了婚,然后跑来和你在一起了?” 算起来,沈澍和那位白月光在一起的时间,可不就刚好是报纸上刊登的婚期后不久? “……嗯。”沈澍的声音里莫名地带出一点轻快的雀跃,“他没有结婚。” “他和我在一起了。” “所以,”陈量组织着语言,“他父母恼羞成怒,派人来把他带走了?” “靠,”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大惊失色道,“那老爷子这次免了你在沈氏的权,假惺惺地叫你安排休假,不会也是姜家的意思吧?” 他说着,已经不自觉地脑补出了一段豪门棒打鸳鸯的大戏出来。 第66章 项目 沈澍倚靠在矮柜旁,指节微微屈起,抵在唇边,并未出声。 三日前,公司的季度会上,沈兆麟突然出席,干脆利落地撂下话来,叫沈澍暂时将手头事务放一放,统一交去他身边的孙副总打理。 你进公司这么些年,实在辛苦了,爷爷也该放你个长假,叫你好好调养下身体才最要紧。 沈兆麟面上和蔼得紧,嘴里的话却是半分都不留情,明摆着是要把沈澍架空的意思。 在座的董事们人精一般,哪还有听不明白的。饶是有那么几个心里不平的,碍于沈兆麟在公司里掌权多年的余威,到底没敢把反对的话说出口。 陈量倒是有心站起来争两句,被沈澍拽了一把,使了个眼色,只好愤愤作罢。 散会后,沈兆麟单独将沈澍叫进了办公室里。 他虽常年不来公司,办公室却一直留有专人打扫,不敢怠慢。 阴雨天,鎏金香炉里点了线香,气味沉沉,呛鼻得很,熏得人脑仁发疼。 沈兆麟背对着沈澍,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人一忙,就容易脑子乱,做错事。小事不打紧,可要是得罪了人,牵连到沈氏身上,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了。” “你回去,好好歇歇,想一想,等脑子清楚了,再回来。” 沈澍不是傻子,略想一想就明白,沈兆麟这一番举动,必然有姜家在里头推波助澜。 事关姜裴名誉,姜垣定然不会傻到将实情和盘托出。 以姜家的势力,他只用找人同沈兆麟提上一句,带点含糊意思,说沈澍得罪了姜家的少爷,就已经足够让沈兆麟出手了。 事实上,沈澍心里清楚,以姜垣的手段,真想处理一个人,套上麻袋丢去黄浦江里只怕来得更快些。 他如今还能安然无恙地呆在别墅里,除了当日挨过的那一拳外再无性命之忧,已经算是姜家手下留情了。 这留的几分情面,不必想,沈澍也知道是从谁那里而来。 眼前陡然浮现出那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那一晚,盛了盈盈的月色,自上而下地看向他。 任何人被那样一双眼看着,心都要不自觉地跳得更热切一点。 第45章 那是沈澍的心上人,是天上最漂亮最心软的一颗星星,偶然才落进他怀里。 沈澍没有办法不爱他。 沈澍怎么舍得不爱他。 陈量没有发觉沈澍的走神,还在皱着眉,替自己的好友忧心。 “沈洄上回没扳倒你,反倒吃了个暗亏,估计心里早就恨出血来。” “这次老爷子削了你的权,干脆连公司都不让你去,看架势十天半个月大约是搞不定的。” “依着沈洄的手段,这时候不搞些动作出来,我都不信。” “你人又不在公司,远水解不了近渴,到时又该怎么办。” 沈澍在矮柜上轻叩两下,漫不经心道,“由得他去。” “你我心里清楚,这些年下来,沈氏早就只剩个空架子了,外人瞧着亮堂而已。” “他们宝贝的什么似的,就让他们守着吧。我早就待得烦了,这回未尝不是个离开的借口。” 陈量舒了口气,“也是。” “在这里跟着一群人做戏,一天天的,我受够了。” “还不如干脆利落地走了痛快。”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笑着朝沈澍道,“前两天,李倾还和我哭呢。说沈总这些日子连人影都不见,是不是把绯游给忘了?” “他好容易给公司接了一单,结果能拍板的人一个都找不到,到嘴的肉都差点叫别人抢走。” 绯游是几年前,陈量和沈澍合伙建起的一家咨询公司。 当初为了避着沈家的耳目,所有的资金项目都没有过沈澍这边,一律走的陈量的名义。以至于到后来,绯游渐渐在业内有了名气,对外别人也只以为这是陈家的产业,半点都不会想到沈澍头上去。 不同于沈氏,绯游算是沈澍一手建立操持,这些年来,他手里的积蓄,项目,各类大头和重心,也多在这家公司上。 至于沈氏,沈澍之所以还肯留在那儿,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叫沈洄心里不痛快而已。 反正这些年来,沈氏早已被他不知不觉地掏成了空架子,此时丢开手也没什么可惜的。 比起这个,眼下姜裴的下落才更要紧。 “你手里有什么能用的人吗?”沈澍抬起眼,对着陈量道,“能帮我找人的。” 陈量瞬间警觉起来,“先说清楚,你是要找人,还是抢人?” 沈澍用十分自然的语气道,“先找。” “找到后再抢是吧?”陈量撇了撇嘴,不客气道,“沈少爷,您那点花花肠子,可别在我面前转!” “没用!” 沈澍瞥了他一眼,评价道,“小气。” “……”陈量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道,“你放了我三天鸽子,现在还说我小气?” “沈澍!你不要太过分!” “我警告你,我今天可是和李倾保证了,绑也要把你绑到公司。你不要想着今天能逃过去。” “我管你失恋还是失忆,你自己的公司,老婆跑了也要滚去接着上班!” 他说着,撸起袖子就要来捉人,“那个姜裴……卧槽?” 沈澍将眼睛微微眯起,语气很危险道,“你骂谁?” “不是,”陈量一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那白月光,是叫姜裴吧?” “嗯,”沈澍后退一步,警惕道,“怎么了?” “我刚才不是和你说,李倾正在谈一笔大单子吗?”陈量抽了抽嘴角,一言难尽道,“那家公司项目的负责人,” “好像就叫姜裴。” 第67章 匪浅 姜裴从早晨起来时,就感到眼皮在微微地跳。 新到任的助理替他买了早餐,咖啡和牛角包装在棕色的牛皮纸袋里,整整齐齐靠在桌角。 牛角包里夹了黄油,表面的砂糖粒落进纸袋里,像是结了薄霜。 姜裴站在窗边,捏着袋子小口小口地咬,脸颊微微地鼓起,鼻尖很轻地动了动。 咖啡被他随手推去一边,里头加了冰块,搁得久了,杯壁上凝出层细小的水珠。 他不爱喝冰美式,总觉得像在喝药,入口之后连舌根都是涩苦的。 现在的助理新跟来他身边,对他的习惯还未了解全,才有了小小的疏忽。 算起来,他到这家分公司,也快有一周了。 姜垣在心里有顾虑,并不是很愿意将他留在沅城。斟酌再三,最后还是调他来了黎城这边。 黎城公司的规模算不得大,原先也没什么重要人物坐镇,刚好适合姜裴练手。 最主要的是,黎城与沅城相距甚远,鞭长莫及,姓沈的小子势力再大,也伸不到这处来。 而此时,在姜垣看不到的地方,黎城分公司的电梯厢里,他恨得牙痒的那位姓沈的小子刚刚按下23楼的电梯按键。 陈量从早晨在公司里看见沈澍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副一言难尽的神色,一直保持到了现在。 眼见着电梯门在眼前合上,电梯里再没有外人,他终于忍不住对着身边人道,“不是说好了,第一回我和李倾来,你又凑什么热闹?” 沈澍在他后方错了半个身位,也不知在想什么,怔怔地出神。陈量又问了一遍,他才好似反应过来一般,压着声音,低低道,“我来看看他。” “咱们是来谈生意的,少爷,”陈量只觉得脑壳发痛,抬起手敲了敲,“一会儿你和你那白月光一见面,俩人抱头痛哭诉衷肠,那这生意还谈不谈?” 沈澍瞟了他一眼,淡淡回了一句,“我分得清。” “信你才有鬼,”陈量白了他一眼,试图把另一边观战的李倾拉进来,“你问问我们小李子,信不信你这鬼话?” “你对上白月光根本就没有脑袋清醒的时候。” “我管不着,”李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平平道,“但是你们俩谁把这单生意搅黄了,我就带你们去黄浦江沉塘。” “还有你,陈量,别叫我小李子。” 随着‘叮’一声响,电梯门在三人眼前打开。 沈澍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攥紧微微发颤的指尖,迈出了轿厢。 助理先前接了前台电话,已经在候客区等着了。这时见了三人,微微笑着打了招呼,也不多话,确认身份后,便将人领进了姜裴的办公室。 进门的瞬间,不知为何,沈澍莫名地生出慌乱来,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站在了陈量身后。 “姜总,人带到了。” 落地窗边站着的人闻声转过头来,逆着光,轮廓被染了一层带着茸边的浅金色。 沈澍在一瞬间连呼吸都微微滞住。 他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姜裴了。 西装,袖扣,头发整整齐齐地梳上去。 素白的一张脸,只有唇是水红的,水墨里落了点艳。 像是成年后的重逢,他在宴会上见过姜裴的第一眼。 在心底膨胀的喜悦里又无可救药地生出疼来。 姜裴的眼神淡淡掠过进来的几人,落在在沈澍身上时,很突兀地停了一瞬。 室内安静得不寻常,陈量一颗心都忍不住微微提起。 过了片刻,姜裴收回目光,朝着几人微微颔首,语气淡淡道,“欢迎几位。” “请坐。” 助理上了茶点,离开办公室时随手掩上了门。 一时间,室内只剩下四人,气氛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李倾迟钝惯了,从来不会看人脸色,这时便率先开了口,“姜总好。” 说着,又指了指自己身旁坐着的两人,“这两位是我们公司的陈量陈总,沈澍沈总。” “这次过来,也是为了咱们上次谈的那个单子,想和您这边敲定一下合同方面的细节。” 陈量纯粹是赶鸭子上架,这时也只好硬着头皮同姜裴寒暄,“久闻姜总大名。这次能给绯游一个合作机会,实在是万分感谢。” “陈总客气了,”姜裴点了点头,淡淡道,“陈总年少有为,无需自谦。” “听闻陈总先前在沈氏任职。绯游能请得动陈总,想来也是费了心思的。” 陈量忙解释道,“姜总误会了。” “绯游本就是我与我们沈总合资,如今不过是回归本职,也算不得什么跳槽。” “这样,”姜裴端起茶杯,很浅地喝了一口,眼神并未移去沈澍身上,“那陈总与沈总定然是关系匪浅的至交了。” “绯游有二位,想来前景无量。” 陈量嘴角一僵,还未来得及想出说辞应对,一旁的沈澍猛然道,“不是。” 这一声来得突然,陈量被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险些连脸上的笑容都维持不住,牙在暗地里咬得咯吱咯吱响。 “不是,”沈澍绷着脊背,紧紧盯住姜裴,焦急地解释道,“只是凑巧。” “公司是为了……” “沈总不必对我解释,”姜裴垂下眼,“我与绯游,不过是这次偶然有了交集。” “生意上的事,不必牵涉其他。” 沈澍被他截住了话头,嘴微张着,有些徒劳,后续的话像是散在空气里,顿了片刻,他才低下头,声音很小地说了句“好。” 陈量简直没眼再看下去,在心底将沈澍骂过了八百遍,暗暗地拿手肘杵了李倾一下,勉强笑着接过话头,朝姜裴道,“那,姜总,咱们先来聊一聊合同吧。” 李倾前期原本已经将单子聊得差不多了,合同双方法务也都审核过,这次不过是为着谨慎,趁着双方负责人都在场,最后确认一遍而已。 眼看着沈澍坐在一旁,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是指望不上了。陈量叹了口气,只好自己亲自上。 审阅过程只用了一个多小时,陈量合上文件夹,朝姜裴道,“姜总觉得没问题的话,我们回去就敲定一下,双方选个日子,也好正式签约。” 第46章 “嗯,”姜裴波澜不惊道,“辛苦了。” “后续这边,我会安排人和绯游对接。” 言下之意,是自己不打算再插手了。 陈量心里再次把沈澍骂了八百遍,才又道,“那就不打扰姜总了,我们先告辞。” “慢走。”姜裴应得干脆,并没有要留人的意思。 “等等,”一直坐在沙发上的沈澍蓦地站起身,不顾陈量拉住自己的手,几步走去了姜裴面前。 “我有话和你说。” 他凑得很近,盯着姜裴浅琥珀色的眼瞳,用别人听不见的音量轻声开口,叫那两个字。 “哥哥。” 第68章 听话 姜裴抿着唇,避开他的目光,神情淡淡地垂下眼,“我认为刚才我们已经谈完了。” “沈总。”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一下下,鲜明的,像是要凿进人心里去。 沈澍咬紧了牙,脸颊上的线条紧绷着,像是在发着狠,眼睛却红了一圈。 “出去。”他紧盯着姜裴,头也不回道。 向来十分有眼色的陈量拉着半点眼色都没有的李倾干脆利落地出了办公室。 “沈总不会是要对姜裴动手吧?”李倾被按到会客室柔软的皮质沙发上,依旧不放心地偏着头,忧心忡忡地看向姜裴办公室紧闭着的那扇门。 “安啦,”陈量坐在一旁,随手从果盘里叉了块蜜瓜往口中送,“就凭咱们少爷看见人家的那副心疼样子,再多八百个胆也舍不得对人动手的。” 动动嘴倒还差不多。 此时留在办公室里的小沈总并没有动嘴的胆子。 办公室里只剩他和姜裴两个,他像是陡然卸了戒心的小狗,红着眼眶,委屈巴巴地往姜裴身边蹭。 “哥哥。”他黏糊糊地叫姜裴,用了惯用的称呼,像是总也叫不够似的。 姜裴往后退了一小步,两道好看的眉微微蹙起,“沈总,” “请你自重。” “哥哥,”沈澍的语调因为掺进去的气急而格外高,他紧追上去,冒冒失失地伸出手,拽住了姜裴的衬衫一角,“为什么这么叫我?” “不许这么叫我。” “不可以,”他嘴角向下撇着,眼圈的红蔓延开,眉头拧着,“不可以这么叫。” “放开。”姜裴瞟了眼他不规矩的手,冷声道。 攥紧的手指尖僵了僵,停了片刻,万分不甘愿地收了回去。 “哥哥,”沈澍的眼尾微微垂着,黑亮的瞳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低低的,又乖又显得可怜,“哥哥,我听话了。” “你不要凶我。” “我进门以来,哥哥对我说的字还不到五十个,”他仰起头,鼻尖沾了一点润润的红,用这幅受了大委屈的模样控诉道,“哥哥对陈量说的话都比对我说得多。” “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 “明明是我的公司,哥哥也好像没有看到,”他说着,又忍不住对陈量生出了很大的意见来,“他又没我好看,还比我年纪大。” “可哥哥宁肯看他,都不肯看我。” “沈澍,”姜裴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你讲不讲道理?” “我讲理的话,哥哥就不肯叫我的名字了。”沈澍咬了咬下唇,十分有道理地开口。 姜裴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才开口道,”你留下来,就为了和我争这个?” “那我现在叫你了,你可以走了。” 他说着,转过身去,一副不打算再理人的架势。 “哥哥,”沈澍慌了起来,一时什么也顾不上,朝前扑着,从背后将姜裴抱在了怀里,手紧紧地圈在后者的腰间,侧脸贴在那一片单薄的脊背上,“我错了。” “我没有要惹你生气,” “你别赶我走。” 他被人丢下过,所以半点底气都没有,声音颤着,一双手什么都不顾地将人往怀里揽,“哥哥,” “我就是吃醋了。” “你对着他们说话,对他们笑,我想一想就好难过,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我不想叫你对着他们,哥哥,你是我的,你只能对着我这样。” 他说着发狠的话,搂在姜裴腰间的手却在微微地发着抖。 腰腹被禁锢着,被属于人体的温度紧贴着,那一块皮肉都发麻。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后颈上,热烫的一小滴,灼得人发疼。 姜裴像是怔住了,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声带震荡带出的气流又逸散在唇边,半点声息都没发出。 “哥哥。”沈澍在他耳边喃喃,声音轻轻的,气息落在那一小片薄透的耳垂上,蒸腾出惹眼的红。 小狗笨极了,不知道要做什么好,只好一遍一遍地叫人。 他在等回答,呆呆的,一根筋地以为,只要得到了回答,就是喜欢的人原谅了他。 姜裴的腰很细,隔着衬衫,只有清瘦的一弧,透过薄薄的一层皮肉,能感受到里头骨骼的轮廓。 沈澍眨了眨眼,很用力地想要收起眼中朦胧的泪意。 他想,或许自己也是姜裴的一根肋骨。 诞生到世界上的意义就只有等待,等待这个人的出现,等待变得完整的那一天。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澍的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麻木的钝疼。 他听到姜裴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自己搂在他身前的手被慢慢地拉开。 “不是说了,要听话吗?” 第69章 等你 姜裴从沈澍的怀里离开,转过身,长睫半敛着,看向身后站着的人。 目光从那一点泛红的鼻尖和苍白的颊上扫过,姜裴抿了抿唇,眼睛很轻地眨了眨。 “这样听话的?”他问沈澍,像是责怪,语气里又不自觉地带出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 小狗最擅长发现这一点。 “我错了,哥哥。”沈澍很慢地,一点点伸出手,去够姜裴的手指,睁着黑曜石样的一双眼,圆圆的,带着浑然天成的乖巧。 姜裴避开了他的手,语气不怎么好地训他,“不许动手动脚。” “好。”沈澍收回手,很乖地回答。 “哥哥,”他又开口,“我会听话的。” “真的。” 姜裴很迅速地回忆了一下刚才这人的表现,觉得这句话半点可信度都没有。 他不想一直站着同沈澍说话,坐去了一旁的沙发上,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问沈澍道,“你想做什么?” 沈澍跟他跟得很紧,挨挨蹭蹭的,试探着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间的距离被他刻意地拉得很近,动作间,肩头的衣料相触,发出一点‘沙沙‘的轻响。 姜裴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小截平直的锁骨,皮肤细腻透白。 明知不是合适的时机,沈澍却控制不住地要把视线落在上头,喉结微微动着,又慌忙地挪开了视线。 “我来找哥哥。”他偏过头,很轻地咬了咬下唇,看向姜裴。 姜裴微微皱起了眉,“这单子,你是故意的?” “没有,”沈澍知道他误会,忙辩解道,“这单子最初是李倾接下的。” “那时候……我在忙着到处找哥哥,公司里的事情都顾不上插手。”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哥哥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所以今天才跟着来的。” “公司的事情,也不是有意要瞒着哥哥的,”他垂着头,低声道,“我没来得及和哥哥讲。” 他们曾经相处过很久,深入,亲密,契合。 可总是来不及,总是差那么一点。 姜裴没有说话,在沈澍看不见的另一侧,他紧攥着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他被沈澍算计过一次。 药剂,铁链,混乱的夜晚,碎片化的意象刻在脑海里,消除不掉,糟糕至极。 他厌恶这样的记忆,于是连带着,对欺骗也抱有难以容忍的态度。 包括任何的手段和算计。 “哥哥,”沈澍见他不说话,忍不住稍微靠近一点,凑过头去,小心翼翼开口,“我找不到你了。” “怎么都找不到,医院也没有,姜家也没有。” 他扁着嘴,声音里带了很大的委屈,“我把沅城翻过来遍,都没找到。” “哥哥之前答应过,要给我时间的。” “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我说过,不会很久。”姜裴垂下眼,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并不去看他。 “沈澍。” “你要做什么,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情。” “我不会等你。” 第47章 沈澍咬着唇,口腔内侧的软肉被硌得发疼。 “我知道的,哥哥,”他低声讲,“我知道的。” 他惹了姜裴生气,于是理所当然地,失去了他在对方那里所拥有的一切被原谅和豁免的资格。 “哥哥,我真的会改的,”他捉住姜裴的手指,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指腹干燥微冷,一点凉意顺着眉心沁进去,他忍不住微微地发着抖。 第70章 给吗 姜裴很小幅度地动了动手指,没挣脱开。 “哥哥,我就握一会儿,”沈澍捏着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往下拉,拢在掌心里,想了想,又加一句,“好不好?” “我说不好,你会松开吗?”姜裴睨了他一眼,声音淡淡道。 于是沈澍自作主张地当作这是答应了的意思,一点一点地将手指扣过去,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哥哥,我好想你。” “每一天都在想。” 他用很低的声音,黏黏糊糊地开口,“梦里都是哥哥。” “哥哥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我好喜欢听哥哥说话,喜欢哥哥叫我的名字。” 姜裴不为所动,“沈总是来谈生意的,没有直呼名字的道理,显得我们怠慢。” “没有,”沈澍的黑眼睛睁得圆圆,“我是来追哥哥的。” “哥哥怎么怠慢我,都没关系。” 他在眼底带了很浅的笑影,像模像样地同人商量道,“哥哥多怠慢我几回,让我多来追几回,好不好?” 姜裴侧过头,眼神很快地从沈澍脸上一晃而过,又迅速收回去。 “谈生意的,才能进公司大门。” “追人不可以。” 说着,将手指从沈澍手中不留情地抽了出来。 沈澍不自觉地合住手掌,只拢住一点残留的空气,又有些失落地松开。 “哥哥,这里是23楼。” “嗯?”姜裴发出一个带点疑惑的音节。 “我从窗户爬不上来。”沈澍眨巴着眼,很苦恼地开口道。 姜裴:“……”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吗?不是吧? “不过,要是哥哥喜欢我从窗户进来的话,”沈澍歪了歪头,“也不是不可以。” “我来哥哥这里应聘洗窗工吧,好不好?”他像是想到了顶好的主意,黑色的圆眼睛微微发亮,“可以从窗外爬上来,这样哥哥每天都可以看到我。” 姜裴觉得不好。 首先,大厦并不缺洗窗工。 其次,如果沈家的小少爷真的来给他擦窗户,大概明天姜垣就要坐着飞机过来把他打包回家,藏到太平洋的某个岛国去。 实在麻烦。 归根到底,还是要算到沈澍身上去。 眼前人从头到脚,本来就是极大的麻烦。 姜裴想着,又觉得心烦,随手从桌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下一刻就掩饰不住地皱紧了眉。 是早晨助理买来的那杯冰美式,苦得人舌根发木。 诸事不顺。 他不太开心地把杯子搁回桌上,敛了眼中神色,对沈澍道,“你该走了。” “往后,除了生意相关,不必多来。” 顿了顿,到底又补充了一句,“也不许应聘洗窗工。” “哥哥,”沈澍拖长了声音叫人,习惯性地想要去拽姜裴的衣角,眼巴巴道,“可是我很想见你。” 姜裴停了下,别过头道,“你是绯游的负责人。” “总要有自己的事做。” “我也没有精力,每天应付你。” “沈澍,”他走去门口,声音沉沉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这里不是别墅,我也不是被你关着的什么人。” “你想要什么,是要自己想办法,不是一味去求的。” 门被霍然打开,不远处的休息室里,听到动静的陈量和李倾站起身,正朝着这边走来。 “沈总,”姜裴恢复了进门时候的称呼,微微颔首,朝着沈澍道,“慢走。” 沈澍走得很慢,一点点挪到门边,踏出去半步,又带了点不甘心地回头看。 “还有什么事吗,沈总?”姜裴平静地同他对视,眼底生不出半点波澜。 蓦地,沈澍退回身,一把甩上了门,伸手按在了姜裴后颈上,像是捉住一只讨人喜欢偏偏又不肯听话的猫。 姜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闭上了眼。 沈澍的动作很凶,等到了真正亲上去时,又轻得像是落了粒细雪。 “我想要哥哥。”唇贴着唇,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带一点低沉的暧昧。 “等我想到办法,哥哥肯给吗?” 不等姜裴回答,他后退一点,凑在姜裴耳边,声音低低的,气息扑在耳垂上,惹起热烫的红。 “哥哥要说话算话。” 话毕,他直起身,拉开手边的门,重新退回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那,下次见,”沈澍站在门口,微微笑着,比了个口型,没有发出声音的两个字。 “哥哥。” 第71章 黏着 姜裴在办公室里待了许久,唇上那一点鲜明的热度都没褪下去。 迟来的恼意泛上来,他对着沈澍离开的那道门,当作本人一样地迁怒,“狗崽子。” 不管多少次,这人总是学不好好好同人讲话,争不过了就上嘴啃,半点都没改过。 姜裴转过身,去找那杯自己喝了一口的冰美式,打算冷敷一下。 他分明记得杯子被自己推到了桌角,上上下下找了好一会儿,却怎么都找不到。 真相只有一个。 某个人不但强行亲了他,还顺手牵羊拿了他的饮料、 姜裴面无表情地在心底给沈澍头上多安了一个“小偷”的称号。 罪魁祸首此时正坐在汽车的后座上,捏着手中的杯子很慢地啜了一口。 嘴唇离开纸杯,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同先前姜裴留下的刚好合在一处。 他的心情奇异般地变好一点,连带着杯中的咖啡都没那么涩口。 姜裴是不喝这种东西的,大约是哪个粗心的助理买错了。 从前在别墅时候,姜裴常抱着一个灰色的龙猫杯,陶瓷做的,圆圆的肚子,里头盛许妈煮的蜂蜜柚子,天热时候加冰,下雨就变成热饮。 夏日的雨来得急,姜裴喜欢在廊下的藤椅里坐着看,手里捧着的龙猫杯冒出白色的热气,袅袅婷婷地混进雨里。 从前是经不起想的,明明没有过去很久,却又像是半个世纪。 沈澍屈起指节,隔着胸膛顶在心口处,不动声色地慢慢揉,缓解过那一阵突如其来的闷疼,才端着咖啡杯又喝了一小口。 他舍不得喝完,一点一点的,像是念想一般地珍惜。 “所以你和姜裴到底聊了什么?”坐在副驾的陈量从后视镜里观察了他许久,忍不住开口问道,“俩人在屋里单独待那么久,不会就喝了杯咖啡吧?” “那你以为呢?”沈澍很轻地摩挲了下手中的杯子。 “我说少爷,你确定你俩真是被棒打的鸳鸯?”陈量皱了皱眉,怀疑道,“我听姜总今天那个口气可不像。” 他说着,又回忆了一下今日见到的姜裴,摇了摇头道,“倒像是看见巴不得这辈子见不着的前任。” 那张脸上可没流露出半点久别重逢的意思来。 沈澍呛了一口,捂着嘴咳了好几声,抽了一旁的纸巾擦了擦沾在指间的咖啡渍,垂着眼道,“总归是前任。” 陈量啧了一声,“少爷,你这……是不是有点舔?” “舔?”沈澍抬眼,“什么意思?” “舔就是,哎,怎么说呢,上赶着讨好人?”陈量没想到自家小沈总日理万机,连过了时的网络词都没听过。 “我没有上赶着,”沈澍很认真地纠正他,“他对我很好。” “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他将纸巾丢去一旁的垃圾桶,垂着头,语气有些恹恹的,“是我惹他生气了。” 得,用不着别人劝,这位自己都把自己说服了。 陈量撇了撇嘴, “我是不清楚你们男的谈恋爱那档子事。” “您开心就好。” 不过想一想,就凭那位姜总的长相,大约也没有人忍得住不去上赶着。 第48章 何况自己车上这位守身如玉,情窦只对着一人开的傻子呢。 “那你后边打算怎么办?”说着不管,陈量到底忍不住开口问,“把人惹生气了,总要哄哄吧?” “嗯,在哄了。”提到这里,沈澍就开始头疼,身子微微向前倾着,用额头抵在挡板处,“你从前那些对象,生气了都怎么哄?” “送礼物啊。”陈量觉得这问题简单极了,“花,巧克力,包包,衣服,她喜欢什么送什么,送上几回就消气了。” “送过花了。”沈澍想起之前在医院里辗转递过去的花,一时间更郁闷起来。 “然后呢?”其实也不用问,陈量听这傻子的语气,就知道没什么结果。 “他爸发现了,”沈澍的声音闷闷的,“然后就把他送来这里了。” “嚯,”陈量感慨道,“你这难度系数有点大啊,少爷。” “这将来就算你把人追回来了,老丈人这关瞧着也不大好过。” “我会想办法的,”沈澍抵在挡板上,很轻地撞了撞,发愁地开口,“可我现在还没把人追回来。” “少爷,你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儿,惹人家生这么大的气?”陈量忍不住回头看他,“你不会是劈腿了吧?” “乱说什么,”沈澍直起身子,没好气地冲他,“我怎么会?” “也是。”陈量短暂地回忆了一下自大自己结识沈澍以来,对方对白月光的那份求而不得,凄凄惨惨切切,否决了这一项可能性。 “那就去黏着他呗,”他给沈澍出主意,“见面三分情,你多在人眼前晃悠晃悠,说说好听的,做小俯低一点,人总会心软的。” 他说着,愈发觉得这招管用,“而且你去了他身边,时时刻刻看着,也能防着哪个别有用心的把人抢走了不是?” 照姜裴那张祸国殃民的脸,陈量觉得自己这一项假设非常有可能成立。 “树啊,我突然想起来,这位姜总身上,是不是还背着和那位秦小姐的婚约呢?” 沈澍的动作猛地一僵。 陈量:“……”这么说起来,沈澍这傻子才是来抢人的那个吧。 “那什么,”陈量咽了咽唾沫,艰难开口道,“少爷,这不道德……这违法的事情,咱可不兴干啊。” “我知道,”沈澍淡淡地回他,“心里有数。” 说完,又问道,“你说黏着他,怎么黏?” “我现在连他公司都没法轻易进。” 陈量:“……你有个屁的数!” 一旁沉默着,全程都在专心致志开车的李倾突然开了口,“我知道。” 车内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你别瞎给他出主意。”陈量十分警惕。 沈澍抵着他肩膀把他扒拉到一边去,问李倾道,“怎么办?” 前方正好遇上红灯,李倾踩下刹车,抬了抬下巴,慢条斯理道,“报酬呢?” 沈澍一双眼睁得很亮,“你要什么?” “一个月带薪假。”李倾伸出手比了比。 “成交。” “喂……”陈量刚要说什么,被李倾毫不犹豫地伸手捂住了嘴。 “这次和你那位姜总谈的项目,合同里约定了,绯游要派一个小组过去驻扎,好处理审计报送的相关文件。” “去别人地盘上,总要有个领头的,我休假,至于陈总,”李倾瞥了呜呜叫的陈量一眼,“陈总不说话,应该也是不想去的。” “那就只有沈总出面了。” “时间不长,两个月,”李倾挑了挑眉,“够沈总把人追回来了吗?” 第72章 扫地 两天后,当姜裴再次在办公室里见到沈澍时,几乎是迅速地记起了那杯冰美式的仇。 “沈总又来做什么?上回的梁上君子还没当够吗?”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极有眼色的助理把人送进来后就迅速关上了门,简直要把避嫌写在脸上。 沈澍站得很端正,怀里抱着文件夹,另一只手递过去,连带着手指上挂着的打包袋,“我来赔给哥哥一杯。” 他笑得很乖,一双黑眼睛亮亮的,“这杯哥哥肯定喜欢。” “不苦的。” 姜裴眨了眨眼,目光很轻地从他手上掠过去,又快速收回来。 沈澍见他不开口,就将杯子拿出来,戳上吸管,小心地放去姜裴身边的桌子上。 橘黄色的柠檬茶是残夏的碎片,落在姜裴眼前。 “我来给哥哥当助理。”他朝姜裴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夹,嘴角微微翘起来,语气轻快极了。 姜裴怔了很短的一瞬间,随即皱起眉,“什么?” “哥哥亲自签的合同,”沈澍翻到自己折页的那一处,用手指点着给姜裴看。 “怎么这么巧,我是绯游驻扎小组的负责人,刚好上来和姜总进行工作交接。” ‘姜总’两个字被他拐着弯儿地念出来,尾音拖成虚线,很带了些缠绵的意味。 姜裴抿着唇,对着合同条款再三确认,最后不得不接受了这一事实。 “绯游派来的小组负责项目审计,部门在19层,叫琳达领着你们去安排工位就是。”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抬手合上了纸页,“也不必往我办公室来。” “琳达?是哥哥之前的助理吗?”沈澍歪了歪头,很无辜地讲,“她现在已经带着我同事下去安排工位了。” “我看她忙得很,就没多打扰她,说姜总会安排好我的。” “所以,”他很慢地往姜裴身边凑了凑,微微抬起一点下巴,“哥哥,你随便安排我吧。” “我是你的了。” 姜裴垂下眼看他,伸出手,抵在他额上,一点点把人朝后推,带着情绪开口,“安排你去扫楼梯?” “都可以。”沈澍抬手握住姜裴的指尖,很轻地揉了揉,“哥哥想怎样都行。” 要不还是叫他去清理垃圾桶吧。 姜裴面无表情地想。 万分听话的小沈总当真去找了后勤阿姨,领了扫把簸箕,低着头认认真真地从23层的走廊开始扫。 23层除了姜裴的办公室,就只有两三个会议室并来宾休息室。除了姜裴,常驻人口就只有助理琳达。 刚刚忙完的助理小姐踏出电梯门,一眼瞧见走廊里那个西装革履,弯着腰撮灰的身影,下意识地揉了揉眼。 “姜总,”她站在办公桌前,公事公办地对姜裴汇报,“绯游来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嗯,”姜裴微微点头,“后续叫张鑫带人过去,看看他们有什么需要协助的。” “好。”琳达应完,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姜总,还有件事。” “怎么?” “那位绯游的沈总,”琳达斟酌着,“您看要在19层给他也安排个工位吗?” “他不是绯游的人吗?” 姜裴停下笔,抬眼看她,“还是说有什么特殊?” 琳达急忙应道,“没有,只是……” “那就给他安排。”姜裴又低下头去,“绯游的人坐在哪,他也坐在哪就是。” “是。”琳达点了点头,面上又带了几分难色,“可那位沈总……我方才上楼的时候,看见他在外面……” 她猜到大约是自家老板的主意,一时间也不好戳破,话说出口一半,只等着观察姜裴的态度。 从沈澍第一次上门起,她就隐约看出,姜裴同这位沈总之间的关系不大一般。 说是朋友,又不太像,泛泛之交也不贴切。 其余多的,她没敢往深处想,只是暗暗对绯游连带着这位沈总一并上了心。 这次安排工位的事情,沈总主动提出来,她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把这位烫手的山芋打发到老板跟前去,叫姜裴自行解决。免得哪点安排的不如意,回头来火烧到自己身上。 可谁能想到自家老板能整出这一出来。 “到底是公司里,人来人往的,叫人看着也不太合适,”她硬着头皮朝姜裴道,“要不您和沈总提一提?” 办公室外壁的玻璃是单向的,升起遮光帘,走廊外面的情景便一览无遗。 姜裴手中的笔停了一下,头很轻微地偏了偏,似乎是想要朝外看,最后依旧把视线落回了桌面上。 “不用,”他平静地开口,“他乐意做什么,就叫他去做。” 顿了顿,又道,“今天有安排访客吗?” 琳达忙答道,“下午两点有一位,四点还有。” “不要让人上来这层,其他楼层随便挑个会议室。” “是。” “你下去忙吧,绯游的人刚来,单子上的事还没有理清楚,张鑫怕搞不定,你跟着,也能多看看,免得他出错。” 姜裴说着,又咳了一声,接着道,“跑来跑去的也麻烦。你在19层找个工位,先在那边办公就是。” “有什么需要的,我打内线给你。” “好的,姜总。”琳达心知自己老板这是打算把那位沈总的事接下来了,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声音都比方才轻松许多。 说起来,自己这位新老板倒还是个嘴硬的性子。 话绕了几圈,到底还是将人收下了。 至于安排到走廊上扫地什么的,老板们的一点小情趣而已,旁人当然没必要掺和了。 琳达往走廊上正低着头用扫把拨弄纸屑的沈总那里看了一眼,果断在心里下了定论。 第73章 坏事 第49章 姜裴是在10分钟后接到陈量电话的。 不靠谱的李倾已经飞去夏威夷度假了,更不靠谱的沈少爷则领着人一大早就去了姜氏自投罗网。 被迫留守公司的陈量在办公室里绕着桌子转了11圈,给沈澍打了6个电话都被挂断后,迫不得已拨通了姜裴的手机。 “哪位?”电话另一端的嗓音清清冷冷,像是山间初融的浅溪,混了泠泠碎冰,敲在鼓膜上,沁骨的凉意。 陈量愣了下神,一句“白月光”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到了嘴边又被生咽回去,结结巴巴地开口招呼,“姜,姜总好。” “我是绯游的陈量,之前到您公司拜访过的那个。” 电话另一端有淡淡的声音应道,“嗯,您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陈量绞尽脑汁地想说辞,“就是……今天我们已经按照合同派了人去您那边,也不知道您见到没有?” “人已经到公司了,陈总可以放心,”电话另一端的人顿了顿,语调没什么起伏地道,“说来绯游倒是人才济济,区区一个审计小组,都能有沈总亲自出马,也是姜氏的荣幸。” 陈量又在心底把沈澍骂过八百遍,陪着笑对电话那端道,“姜总说哪里话。” “姜总是我们绯游的大客户,自然一切以您这边为主,为您提供最优质的服务才是我们的宗旨。” “这样吗?”对面姜裴的语气里夹杂了轻微的嘲意,“那倒是我们要多谢沈总与陈总的厚爱了。” 陈量觉得自己忍不了了。 天底下有谁谈个恋爱是折腾自家兄弟的吗? 这夹板气他一秒都不想多受了。 “姜总,”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必绕弯子了。” “沈总为什么会去姜氏,我想姜总心里一定比我要清楚。” 电话另一端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事已至此,陈量索性豁出去,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苦口婆心道,“姜总也知道,说到底,我只是在沈总手底下打工的。” “什么合伙人,不过是个幌子噱头,做不了人半点主的。” “他心里惦记着人,没日没夜地想,见到了,就再也舍不得走。” “您和沈总……叫我说,要是您真生了他的气,这不正好是绝佳的机会?” “他自己巴巴地送到您那儿去了,随便您怎么使唤,端茶倒水,捏肩揉腿,怎么折腾怎么来,您也正好顺顺气儿,多方便的事。” “您权当是多了位助理加司机,还不用您这边开工资,看不顺眼了只管收拾就是,反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厢情愿,多好。” “您觉得呢?” 陈量说得兴起,随意瞥了眼屏幕,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姜裴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这人!”陈量气笑出来,随手将手机撂去一旁。 由着这俩人自己折腾去吧,他再多问一句他就是傻子。 姜裴将手机放在桌角,手中的签字笔划过纸面,沙沙响了两声,又突兀地停下。 黑色的屏幕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提示。 他耳中却好像还能听见陈量的声音。 “他心里惦记着人,没日没夜地想,见到了,就再也舍不得走。” 几乎是下意识地,姜裴就对这句话信了十分。 他不是轻信的人,却对沈澍有着莫名的笃定。 他心里像是松动了很小的一块儿,轻微地晃了晃,露出一点缝隙来。 于是阳光、雨露倾洒进去。一点点地蔓延、侵占。 但只是很小的缝隙,不算数。 十分有原则的小姜总晃了晃头,抛开那一点烦恼,很坚决地下了结论。 人一时半会儿大约是弄不走的。 他微微侧过脸,打量了一眼在走廊上热火朝天大扫除的沈某人,再次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陈量说得也不无道理,不用白不用,人从来用不着给自己寻不痛快。 最起码比起冰美式,柠檬茶和甜点心总要更讨人喜欢一点。 沈澍扫完地,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时,被阳光扑了一脸。 金灿热烈的光束从落地窗上倾泻而来,铺了满室。 办公桌上,喝了一半的柠檬茶静悄悄地呆在桌角。 他在充盈而温暖的光线里,一点点翘起了嘴角。 老板办公室来了位新助理。 这条新闻在一个星期内传遍了公司上下。 主要是因为,这位新助理有着和老板如出一辙的冰块脸。 俩人站在一块儿,不像上下级,倒像是一出商战大戏。 有耐不住好奇的人旁敲侧击去问琳达,前任助理小姐半句话都不答,只以讳莫如深的微笑应付。 于是这位新助理的身份更加显得扑朔迷离起来。 办公室里,沈澍对于自己在公司引起的风波尚且一无所知。 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盯着一盒糖醋排骨。 呼吸匀净,手臂平稳,快准狠地落下,拨走了上面沾着的两粒芝麻。 面对着干干净净的排骨,他很满意地收回了筷子,将饭盒放去姜裴面前。 “哥哥,吃饭了。” 带着软骨的肋排裹了糖醋汁,酸甜适口,姜裴咬了一口,很轻地眨了眨眼,鼻尖微微耸了一下,像是闻到鱼的猫咪。 “哥哥喜欢吗?”沈澍坐在他对面,眼睛圆圆地睁着,玻璃珠子一样剔透,带一点希冀地看他。 姜裴咽下口中的米饭,很矜持地“嗯”了一声。 于是那双圆眼睛很快地弯起来,眨一眨,带着藏不住的笑影。 “还给哥哥买了甜点心。”他从袋子里拿了另外的盒子出来,掀开盖子,邀功一样地给姜裴看,里面是裹了麻薯和海苔碎的肉松卷。 “午餐的钱,你记下账,”姜裴舀了勺银耳雪梨,勺子在透明的碗中很轻地晃了两圈,“每周让财务结给你。” “我不要哥哥的钱,”沈澍很轻地蹙起眉,摇了摇头道,“是我买给哥哥吃的。” 雪梨炖得软糯,在唇齿之间一抿就化掉。 “随你。”不是什么大数目,姜裴懒得同他多费口舌。 沈澍得了这句话,倒像是很开心一样,托着下巴,很认真地观察姜裴吃饭。 脸颊被撑得微微鼓起,那一点弧度随着咀嚼的动作缓缓地挪动,像是藏了许多榛子的花栗鼠。 沈澍看着看着,突然伸出手指,在姜裴嘴角点了点,又很迅速地收了回去。 “脸上沾了汁。”他竖起指腹,给姜裴看那一点红,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 又在下一刻将指尖送进了口中。 酸甜从舌尖弥漫开,他对着姜裴眨了眨眼,很狡黠地笑,“不能浪费的。” “哥哥。” 他在人前守规矩得很,老老实实叫姜总。私下里独处时候,却总是“哥哥”“哥哥”,不间断地叫。 一声挨着一声,流蜜含糖,像是小狗偎在脚边,腻呼呼地撒娇。 姜裴不大应他,被惹急了也只像现在一样,叫他“沈澍”,声音比平时冷一些,在沈澍听来却是全然的娇纵了。 “哥哥怎么了?”他仰着脸,笑吟吟地问,好似自己乖极了,半点错都没有犯过。 姜裴不知道要怎么训他。 总不能讲,不许借着机会占便宜。 他没有这人那样的厚脸皮,讲不出口。 于是索性用权力压制,直接言语威胁。 “再这么多小动作,你就去茶水间吃。” “哥哥吃点心。”沈澍迅速转移话题,将点心盒子又往姜裴面前推了推,“下午想喝什么呢,白桃乌龙,还是奶茶?” “随便。”姜裴垂下眼,理直气壮地夹走了最后一块小排骨。 “那一样给哥哥带一杯吧。”沈澍朝他比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哥哥选一杯最喜欢的。” “剩下那杯归我。” 手指落下去,不动声色地靠近,很小心地捏住了姜裴的衣角。 笨拙得简直明目张胆的示范。 姜裴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又被轻描淡写地放去一边。 落在衣角的手指蓦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着青白,不自觉地泄露出主人的情绪。 下一刻,姜裴戴上盒子里的一次性手套,拈着肉松卷,很秀气地咬了一小口。 于是那两根手指跟着放松,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停了一会儿,才轻轻地松开。 刚好是姜裴吃掉一只肉松卷的时间。 沈澍收回手,很听话地背去身后。在姜裴看不到的地方,指腹相互揉捻着,蹭了蹭。 “哥哥今晚加班吗?”他开口问,“我送哥哥回去,好不好?” 又补充了一句,“我开车很稳当的。” 他还没有送过姜裴回家。 “肉松卷里含了酒精的,哥哥不能自己开车,会有危险。”他睁着眼说瞎话。 姜裴没有回答,握着手机,指尖在上面点了几下,倒转屏幕递到了他面前。 问题:肉松卷含酒精吗? 第50章 下面的回答里是大写加粗的黑体字:无。 “x度不准确的,”沈澍很严肃地开口,“酵母菌无氧呼吸,就会产生酒精。” 姜裴靠在椅背上,因为饱腹感而生出困意来,懒懒地看他,“高中生物?” “就算,别的肉松卷没有,”沈澍咬了咬下唇,坚持道,“哥哥的这份里有。” “我加进去的。” 姜裴:“……” 作案工具还在茶水间里搁着,半瓶朗姆酒,连带着量筒和胶头滴管,加上眼前的沈澍就算是人赃并获。 “酒驾要被吊销驾驶执照的,哥哥,”沈澍浓密的眼睫很轻地颤了颤,倒像是情真意切的担心,”所以我开车送你吧,好不好?” 直到坐上了副驾,姜裴依旧抿着唇,嘴角微微向下垂,简直是将心情写在了脸上。 沈澍在旁边的驾驶座上微微偏过头,脖子朝前探一点,打量姜裴的神色。 姜裴注意到这一点,于是冷酷地将头扭向了窗外。 下一刻,他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渐渐贴近。 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他半垂着眼,伸出手去抵,语气是夸张过的严厉,“做什么?” “啪哒”一声轻响,沈澍举起手,掌心摊开,朝他示意道,“哥哥忘了系安全带。” “哥哥刚刚以为我要做什么?”他歪着头,嘴角盛了满盈的笑,眼底一闪一闪的亮,分明像是藏了坏主意。 “我说过,要听哥哥话,绝不突然做坏事。” “会提前和哥哥讲。” 他说着,倾身上前,一个吻朝着姜裴的侧脸落下,“像是这样。” 紧接着,他就被姜裴抬手捂住了嘴。 第74章 不许 有了许多次的经验在前,姜裴的动作干净利落,片刻都没犹豫。 他的手掌微微扣紧,圈成半圆的弧,沈澍便被禁锢住,一双眼睛睁得很大,发出些“呜呜”的动静。 “沈助理,”姜裴换了新的称呼,“自重一些。” 他的眼尾微微挑起一点,上扬的弧度,偷偷带出心底一点隐秘的得意。 被沈澍看在眼底,暴露得一清二楚。 他的姜公主爱生闷气又记仇,上次的偷亲没能躲过去,也不知道在心里惦记了多久,好容易今天有了机会能找补回来,一定不肯轻易放过的。 他喜欢这样神情生动的姜裴。 这个人身上每一分因为他而起的情绪,都叫他雀跃欢欣不已。 沈澍想要看到更多。 于是他眨了眨眼,微微张开嘴,伸出舌尖,朝覆在自己唇上的柔软温暖的掌心舔了舔。 姜裴从未料到这点,受惊了一般,迅速缩回了手。 泛一点红的舌尖向上翘着,在唇上很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沈澍弯了弯眼,“甜的。” “哥哥是糖果做的吗?怎么哪里都这么甜。” “味觉失灵是病,”姜裴转过头去,把头朝着窗外,“要治。” “那哥哥帮我治。”出了车库,沈澍一只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朝一旁伸着,虚虚地搭在了副驾的靠背上方,是一个将人搂在怀里的姿势。 “哥哥多亲我几次,就能治好了。” 姜裴头都不肯回,假装没有听到,言简意赅地讲,“手。” 做贼心虚的沈助理只好把分出去的那条胳膊恹恹地收回来。 他在面板上输了姜裴家的地址,锲而不舍道,“那,我亲哥哥,也是一样的。” “哥哥不肯讲话,那我就当哥哥答应了。” 车窗开了一小条缝隙,碎发被吹到额前,他晃了晃头,细细的光影打在脸上,“我数到三。” “三!” “好了,哥哥答应了,”沈澍眼里带了狡猾的笑意,理直气壮地讲,“不能反悔。” “沈澍。”姜裴扭过头,声音淡淡地叫他。 “哎,”沈澍迅速答道,“哥哥叫我做什么?” “数学的问题先放到一边,”姜裴伸出手,细长的手指在面板地图的坐标上点了点,不客气道,“我不记得告诉过你我家的地址。” 沈澍握方向盘的手僵了僵,车厢里陷入了各怀鬼胎的沉默。 “琳达……” “别把锅往琳达头上扣,”姜裴从储物盒里翻出来一颗草莓味的果冻,“公司没人知道我家在哪儿。” 果冻是圆球状,很浅的粉,揭开包装后,车里渐渐满溢了草莓甜香。 姜裴在这样甜蜜的气息里看向他,眼睫半垂着,屈起手指,在面板上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所以,沈助理,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我找人……偷偷查的。”沈助理小声地坦白道。 “什么时候?” “知道你在这里的时候。” “你……”姜裴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所以,我在这边的所有事情,你都打听了一遍?” 知道抵赖没用,沈助理只得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从知道绯游对接公司的负责人是姜裴的那一刻起,他就派了人出去。 两天后,姜裴到这边以来的所有相关信息都已经用a4纸打印好,整整齐齐地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条条款款,事无巨细。 “哥哥,”车子停在了红灯前,沈澍偏过头,忐忑不安地看他,“我不是要对你怎样。” “我只是,只是想了解你。” “我忍不住,怕你见到我,又会偷偷跑掉。” “我不会再绑你了,也不惹你生气。” “你别不说话。” 他抬起手,有些莽撞地去碰姜裴的下巴,想叫这个人看向自己。 姜裴微微把下巴抬起一点,避过了,又很轻地,像是很无奈一样地,叹出一口气。 “找人调查,伪装成负责人借着公司业务接近,我不答应就凑上来强……亲,哦,还有不经主人允许就擅自把咖啡拿走。” “沈澍,”他偏过脸,对着眼前人惶惑的神色,眉间沉郁,“这就是你说的改了?” “不许哭。” 他对着沈澍刚刚泛起红的眼圈,命令道,“再哭,就要多加一条。” 第75章 邻居 姜裴睡了不是很安稳的一觉。 有人出现在梦里,顶着柔软的黑发,和湿漉漉的一双眼。 像是被雨淋湿了的小狗,眼睛很大很圆,瞳仁黝黑,很乖,又透着可怜。 姜裴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像咬了一颗泛青的葡萄,心里酸胀得很。 不该看的,他在梦里对自己讲。 于是抬起手,遮住了那双会叫人动摇的眼睛。 可没有用。 那点酸蔓延着,侵蚀皮肉,搅得心尖都微微发麻,像是破了洞,掀开了口,冷风顺着灌进去,一下下地叩在内壁上,“笃笃”地轻响,叫人不得安宁。 清晨,姜裴勉力睁开眼,只觉得眼仁酸痛,心脏在胸膛里砰砰地跳,头昏沉沉的,半点都不似休息过。活像是昨夜谁趁他睡着借了这副身体去蹦了一宿的迪。 他难得地犯了起床气,被子踢去一旁,抵着枕头万分不情愿地打了两个滚,又拽过来蒙在脸上,自己和自己较劲。 意识稍稍回笼后,他才察觉,梦里的声响并非偶然,一直空着的隔壁的确有细微的声音传来,不算大,也没什么规律,混杂凌乱的脚步声,人来人往。 是有人在搬家吗? 姜裴对新邻居没什么兴趣,也懒得多去探究,拨拉开枕头,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伸手去捞床头柜上的手机,脚尖探下去,翘着,去够昨晚被自己踢出去的拖鞋。 一只在床尾,另一只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他翻腾一会儿,没了耐心,啧了一声,干脆光脚踩着下了地。 按亮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大约是那一夜光怪陆离的梦的缘故,才醒得这样迟。 好在公司里没什么亟待处理的要紧事,只有一个叫人见了便要头疼的沈助理。 昨夜在梦里被迫看了这人一晚上,白天睡醒了还要到公司接着看。 姜裴花了两秒钟时间思考,紧接着就决定翘班一天。 才不是为了避开某个人,只是行使作为老板的特殊权利而已。 即便没有沈澍的到来,在阳光明媚的周五上午呆在家里躲个懒也是一件叫人无法抗拒的事情。 姜裴将手机静音,丢回床头,脚步轻快地去了厨房。 早餐机在住进来的第一天购置进门,端正地摆在案前,包装盒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浮灰。 他难得地起了些自己动手的兴致,松松地挽起衣袖,从角落里翻出来一袋干净的一次性手套,拆开后戴在手上,开始费劲巴拉地拆包装盒,将早餐机从里面抱了出来。 说明书是贴心的绘图版,放了许多款三明治的制作方法,附着的图片新鲜诱人,姜裴看着,就觉得十分满意,在里面挑挑拣拣一会儿,最后选中了一款虾仁滑蛋。 十分钟后,他认识到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冰箱已经一周没有补货了。 因为不喜欢外人打扰,这间他独居的屋子并没有请家政阿姨,他自己又鲜少下厨,只在每周四下午固定去一趟超市,采购一周必备的饮料和零食。 第51章 但由于某个人的意外出现,把他原本规律的生活习惯一并打破。 于是沈澍立刻被姜裴归为了让自己在清早饿肚子的罪魁祸首,本就累累的恶行又平白地多加了一条。 保鲜层还剩了半袋南瓜吐司,保质期微妙地卡在最后一天,姜裴拎着它端详了半天,最终不情不愿地捏出来两片,丢进了早餐机里。 袋子里还剩最后一片,他拿出来,撕了边,叼在嘴里,小口小口地慢慢嚼。 面包胚带着微冷的温度,干燥粗粝,梗在喉咙口,半点要往下滑的意思都没有。 姜裴拿出了噎鱼刺的劲头,十分努力地同它斗争了半天,才算瞧见一点胜利的苗头。 他回过头瞧了瞧早餐机里躺着的吐司同伴,叹了口气,伸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十字,遥遥地朝着它们一点,期盼这件家用电器能争气些,拯救一下风烛残年的面包胚。 剩下的半片是再没有兴致吃了,他撇了撇嘴,晃悠着打开门,准备把吐司丢进门口的垃圾袋里。 紧接着,就猝不及防地同搬来的新邻居打了个照面。 也许算不上新,毕竟这位邻居那张面孔姜裴实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昨晚他的手还盖在这人欲行不轨的嘴巴上。 新邻居在被他发现的一瞬间,就“嗖”地一声把卫衣帽子扣在了头上。 随即迅速地蹲下身去,双臂环抱在膝盖前,严严实实把脸埋了进去。 只留下一个圆圆的罩着帽子的后脑壳给人。 姜裴:“……”这人在玩什么没有脑子的捉迷藏游戏吗? “沈澍。”他把吐司从嘴边拿下来,用自以为很冷酷的语气叫人。 那一团脑袋微微抬起,眼睛处露出来一点缝隙,偷偷地打量人。 但似乎并没有从壳子里出来的打算。 姜裴将吐司丢进垃圾袋里,橘黄的一道弧线,落进去时发出‘扑‘的一声轻响。 “不打算解释一下吗?”他倚在门框上,一点点蹭掉指尖沾着的面包残渣,一双浅琥珀色的眼漫不经心地从地上的寄居蟹形生物身上扫过,“沈助理?” 被点名的寄居蟹慢吞吞地探出了头。 “哥哥,”沈澍蹲在地上,仰起脸,眼睛弯起来,很乖地笑,“好巧啊。” “我居然住到了你的隔壁。” 他站起身,卫衣帽子把头发压得微乱,毛茸茸地垂在额前,映着一对新月般的眼。 “哥哥早上好。”他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盯着姜裴打量了一下,又补充道,“哥哥穿这一身,也很好看。” 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周五的清晨,健康,活泼,又听话地讨人爱,先前那一点委屈和眼泪过了夜就统统不见踪影,重新斗志昂扬起来。 真是奇怪的人类。 同为人类的姜裴微微歪着头,在心底这样想。 第76章 赔罪 阳光明媚的周五清晨。 一个极其适合赖床之后吃一顿早午饭的好天气。 特意翘了班的小姜总在自己家门口被人讹上了。 始作俑者正一只手臂按在他家门上,死死抵住,另一只手开始熟练地拽他的袖口。 “哥哥,我真不是故意要暴露的,”沈澍委屈巴巴地辩解,“我一直都是趁你不在家偷偷叫人来装修的。” “我没想到你今天在家。” “所以怪我了?”姜裴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扯袖子。 在家里图舒服,他穿的都是棉质t恤,领口宽松,拉扯间力气大了,没提防住,被拽下去一截,露出一小片肩头,白皙细腻,在人眼前极快地晃了一下。 沈澍怔忡之下松了手,看着姜裴匆忙地将衣领拉好,那一点皮肤被布料遮住,手指垂在身侧,不由得很轻地捻了捻。 他还记得眼前人搂在怀里的触感,单薄柔软的皮肉,甜蜜的馨香里带着暖意,像裹了榛仁的奶油顶,满含的蜜甜,抿一口就要化掉。 身体的记忆最真实,从来作不得假。 他掩饰般地咳了一下,声音微哑道,“没有。” “不怪哥哥。” “是我想见哥哥了,怕哥哥不开心,只好藏起来,趁着哥哥不注意偷偷地看。” “我只在猫眼里看,不会打扰哥哥,”他不再拽姜裴的衣袖,改为试探地牵着一点指尖,没有握实,很轻地晃了晃,“哥哥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你自己的房子,我又不是房东。”姜裴没说好或不好,只轻飘飘地撂了一句,叫人自己去琢磨。 沈澍迅速将这句话判定为同意,笑意很快地从圆圆的眼里漫出来,手偷偷地向上,碰到姜裴的掌心,又朝前凑近了些,目光一飘一飘地,往屋中瞧。 “哥哥一个人住吗?” 姜裴挣开手,拿手指抵着,毫不客气地将人往后按了按,“这是我家。” “我和谁住,似乎不关沈助理的事?” 沈澍摸清了规律。 眼前这个人每次想要逃避问题,都要将‘沈助理’三个字咬得字正腔圆,撇得干净的很,好似半点都不相熟一样。 “哥哥……”他又往姜裴身前凑了凑,将声音放软,预备着撒个娇。 “什么味道?”姜裴动了动鼻尖,微微蹙起眉。 沈澍茫然地抬起袖口,垂下头在自己身上闻了闻,疑惑道,“没有啊。” “我洗过澡了,很干净的。” 说话间,他也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像是…… 他仰着头,往姜裴的房间里望了望,有些迟疑地开口,“哥哥,是你在做什么吗?” “像是糊味。” “我没……”话音戛然而止,被遗忘在早餐机里的吐司后知后觉地闯进姜裴的脑海里。 他一时间也顾不上拦人了,迅速跳起,转过身朝着厨房冲去。 沈澍紧跟着人的脚步走进去时,正看见后者站在案边,手里捏着早餐机盖子,盯着里头两坨黑色块状物体发呆。 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谷物焦香气息,姜裴还未从这样惨烈的意外里回过神,茫然的神情中又透出几分懊恼来。 说好的人工智能呢? 怎么会有把面包烤成碳都不知道停的傻子早餐机? 他短暂的下厨生涯中还是头一次出这样的事故,偏偏又有旁人在侧,白白地看了场笑话。 姜裴只觉得尴尬极了,抿着唇,很带了些怒气地敲了敲手里的盖子,又伸出手,去拨那两片坚挺的吐司尸体。 沈澍一句“小心”说的晚了些,话音刚出口就听见姜裴很轻地“嘶”了一声,迅速缩回了手。 纤长白皙的指端已经烫红了一小块。 他着急地往前了几步,握住姜裴的手腕,拉去一旁的水龙头下冲冷水。 水珠飞溅,落在手背上,带一种猝不及防的凉意,姜裴忍不住幅度很小地往后缩了缩,又被沈澍使力牵住了。 “哥哥别乱动,多冲一会儿,不然要起水泡的。”撇开下意识的反应,沈澍回过神来,渐渐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停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借着水流的掩盖,用指腹很轻地在姜裴的手腕处蹭了蹭。 姜裴大约是察觉了,手腕微微地颤了颤,默不作声地从他掌中挣脱出来。 “我不记得有允许你进来。”他自己握着手腕,低垂着眼,眼神只管落在那一小片泛红的皮肤上,声音在水流声中显得模糊不清起来。 “是我不好,擅自做主跟进来的。”沈澍立刻认错,态度端正极了。 “我着急进来救哥哥,才忘了,哥哥不要生我的气。” 烫伤的那块皮肤像是短暂地失去了知觉,浸在冷水中,麻麻涨涨的,也觉不出疼来。 姜裴随意地用指尖撩了撩水流,一针见血地指出,“你进来的时候,这里安全得很。” 要不是觉得在这人面前丢了脸慌了神,他也不会冒冒失失地急着去销毁证据,多挨了这么一回烫。 所以这次受的伤,也要一并算到沈澍头上去才合理。 “我未卜先知。”沈澍往他身边凑了凑,笑眯眯地讲。 姜裴才不信他的鬼话,瞧着这人笑得开心,忍不住便拿手掌掬了水,故意地朝着这人甩了甩。 沈澍不躲不避,任由水珠四下飞溅,滚落到眉梢发间,雾一样地凝结。 他这样配合,姜裴反倒觉得无措,关了水龙头,扭过身去,不再理他,开始一心一意地处理案上的惨剧。 “哥哥是在做早饭吗?”沈澍跟在他身后,絮絮地问。 姜裴拿着一旁的夹子,将吐司的残骸夹出来放到一旁,扯了几张厨房用纸,还未来得及动手,便被人从背后夺去。 “我来吧,”沈澍手臂伸长,从姜裴身后越过去,“当作给哥哥赔罪。” “我害得哥哥没有吃上早饭,哥哥应该罚我。”他眨了眨眼,“罚我给哥哥做顿饭,好不好?” “哥哥在外面等一等我,很快就好。” 姜裴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这人搁置到了一旁。 他盯着这位反客为主,自顾自在厨房里忙活的沈先生,话在口中过了几遭,最后只撂了一句出来,“随便你。” 第77章 纵容 早餐机清洗要一番功夫,姜裴从冰箱里拎了瓶水出来,回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喝。 他存了故意刁难人的心思,故意不开口,想看看待会儿沈澍对着空空如也的冰箱,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果然没过多久,沈澍就厨房里探出头来瞧他,神色里带了几分欲言又止的为难。 “怎么?”姜裴拿指腹贴在泛着冷气的瓶身上,声音淡淡道,“不是要受罚?” “不想受了?” 第52章 “没有,”沈澍摇摇头,从厨房里走出来,搅着手指,有些犹疑道,“哥哥,你能不能跟我过来一下?” 姜裴不明所以,又有心想瞧瞧这人究竟要做什么,便跟着站起身来。 “哥哥……”沈澍似乎要说些什么,视线无意中向下扫了一眼,紧接着便微微皱起眉来,声音沉下来道,“哥哥怎么又没有穿拖鞋?” 话音刚落,姜裴“嗖”地一下将小腿蜷起来,藏到了身下。 藏完才觉出不对劲,又理直气壮地将腿放下来,甚至伸长了足尖,故意地在沙发旁的白色长绒毯上点了点,下巴微微抬起,刻意地看向沈澍,目光里带一点很明显的挑衅。 一系列的小动作被沈澍全然看在眼里,后者轻微地摇了摇头,朝前走了几步,隐隐地像是带了些吓唬人的意味,“哥哥不记得我说过什么了吗?” 姜裴从沙发上搂了个黑白格的抱枕在怀里,浅琥珀色的瞳孔微张,像一只警觉的长尾巴猫咪。 “我不记得。” 又说,“这是我家。” “沈澍,你不许胡来。” 分明是记得的。 “哥哥又说谎。”沈澍走近几步,在他膝边蹲下,眼睛一点点弯起来,“哥哥要是不记得,为什么要躲?” “沈澍!” 一些虚张声势的凶狠。 “哎,我在呢,”沈澍将下巴搁在姜裴膝头,幅度很小地蹭了蹭,“哥哥叫小声些,我能听到的。” “哥哥别怕,”他抬起头,目光自下而上地看人,带了很深的依恋,“我答应过哥哥,会听话的,别怕。” “本来想让哥哥跟我过来一下,”他眨了眨眼,眉头轻微地蹙着,像是有些苦恼似的,“可是哥哥没有穿鞋,不能下地走。” 姜裴抿了抿唇,刚要反驳他说从来没有这种规矩,声音还未出口,就转成一声低呼。 沈澍直接将他从沙发上连人带抱枕一起抱了起来。 “我问过哥哥的,哥哥答应了,”搁着抱枕,他微微低下头,在姜裴额前碰了碰,又站直身体,“所以不算不听话。” 姜裴直接一抱枕按在了自诩听话的沈某人脸上,紧接着一扭身,从后者手臂里挣脱,跳了下来。 托近来规律饮食的福,小姜总的身手比从前实在是灵活了许多。 “出去。”恢复自由身的姜裴冷面无情地赶人,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抱枕留下来。” “我还没有做早饭,哥哥,”沈澍圈着抱枕,往怀里搂了搂,“你不罚我了吗?” “还是罚吧,”他睁着乌溜溜的眼,有些可怜地同姜裴商量,“哥哥,你都还没吃早饭呢。” 姜裴捏着抱枕露出的角,没好气地扯了回来,“冰箱里连个影儿都没有,拿什么罚?” “我家有!”沈澍忙接口道,“什么都有,哥哥想吃什么都可以!” 虾滑压成扁平的小方块,煎成红色,荷包蛋带一点焦黄的边,番茄,生菜,奶黄的芝士片,一层层摞起来,在面包胚下叠成彩色的切面。 姜裴坐在餐桌旁,用手捧着,很矜持地咬了一小口边角,慢慢地嚼,脸颊鼓起又落下,鼻尖微微地动了动,又紧接着咬了比先前要大许多的一口。 “哥哥,好吃吗?”沈澍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上,垫着下巴,眼睛亮闪闪地问。 “唔。”姜裴回了很含混的一个音节。 沈澍自动认为是喜欢加夸奖的意思。 “那我以后天天来给哥哥做饭,好不好?”他这时候不像是小狗了,眼睫微微翘着,打着坏主意,变成狡猾的坏狐狸。 “不用。”姜裴仔细地吃掉三明治的最后一口,而后坚决地拒绝了沈狐狸的请求。 “只是今天比较特殊,”他捏着橙汁杯子,吸管咬在唇齿之间,“以后不会有这样的时候。” “哥哥以后都不赖床了吗?” 这个说法有点绝对了。 姜裴咬着吸管,顿了顿,“我不喜欢外人随便进我家。” 外人沈某:“……” “那我送哥哥上班,可以吗?”隔着餐桌,沈澍小心翼翼地问。 不等姜裴回答,他又道,“不是打扰,哥哥,我来做助理,这是工作,应该的。” “这样哥哥可以在车里多睡一会儿。” 他像是划地盘的小动物,伸出爪子,试探着画一个圈,被否决掉也不气馁,挪一挪位置,再画出一个来,一直试到自己被允许在姜裴身边待下来的最近安全为止。 姜裴总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说了许多句“随便你了”,但实际上他并不是什么随便的人。 不肯随便的姜裴一口气将杯子里的橙汁喝光,空了的吸管发出很响的“吱吱”声,他将杯子推到一旁,拽了张餐巾纸擦了擦手,开口道,“我要睡午觉了。” 模棱两可的态度,不肯说好,也不肯说不好。 比起忽视,更像是无声的纵容。 小狗是绝顶聪明的生物,对这一点最能意会。 于是第二天,沈澍提着便当盒来敲门叫姜裴起床时,简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理直气壮。 姜裴不许他进门,他就乖乖地站在门口,脚尖挪了挪,精准地抵在门槛外,一步都不多迈。 姜裴坐在副驾上,捧着浅蓝色的碎花便当盒,欲言又止地朝看了沈澍好几眼。 “今天是金枪鱼三明治,”沈澍分出注意力来,对他介绍,“哥哥慢点吃,盒子里还有热牛奶。” 不对劲。 姜裴觉得非常不对劲。 他是为了躲这个人才千里迢迢跑来这里,他明明还在生气,气沈澍的冥顽不灵,固执己见,气他那样不妥当的爱意。 可怎么突然间,他们倒好像在这里过起了日子呢? 接送人上下班,送早餐,动不动还要抱,哪里是对待上司的样子,分明是…… 具体是什么,姜裴才不要去联想。 他在生气呢。 第78章 真实 公司楼下一公里远的地方新开了一家糖水铺子。 沈澍偶然间买过一次,当作给姜裴的下午茶点。因为姜裴喜欢,渐渐地就成了常客。 从前到现在,他都极爱看姜裴吃东西的样子,一直盯着,怎样都不腻。 姜小公主嘴硬又心软,面子大过天,非要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起来,半点都不肯露给外人看。 只有吃东西时,才能将掩不住的一两分透出来,落到人眼里,便显出格外的可爱来。 最近当季的是草莓雪山,细腻的冰沙铺底,浇上草莓汁,成了剔透的浅粉,上面是厚厚的一层草莓果肉,顶端抹了一小点果酱当点缀。 他拎着盒子上电梯时,特意小心地用手在旁边护着,怕使力不匀不小心歪了,草莓掉下来,没有先前好看。 某种程度上来说,姜裴对东西很挑剔。 一定要长得好看的,漂亮的,才肯入口。 明明进了肚子都是一般模样,却就是绕不开这个弯子。 沈澍每每花心思选点心时,也忍不住低头打量打量自己,接着就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姜裴在点心方面的口味他如今是能拿捏住了,可这对人的口味,他还半点都琢磨不透。 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好看到让姜裴肯赏脸主动尝一口,吃进肚里去呢?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的,沈澍心里想着事情,也没在意,直接同往常一样推门而入。 下一刻,他的脚步就顿在了门口。 有人正在办公室里,斜斜地靠在桌前同姜裴讲话,笑声清脆,态度熟稔。 听到门边的动静,那人回过头来看,侧过身,小腹处带一点柔软的弧度,海藻般的长发微微动着,露出一张薄施粉黛的脸来。 是沈澍无论如何都不会忘掉的一张脸。 是秦衾。 秦家的小姐,姜裴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沈澍从未见过秦衾本人,他只是派人,在杂志、采访,各种各样能够见到秦衾的地方收集了无数的信息,统一打包好,装进文件袋里。 从得知姜裴婚讯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这样做。 在不知道多少个深夜里,他坐在办公桌前,一张张地翻看着文件袋里的a4纸张,透过那些方块一样的文字,窥探着这人的生平。 他总是忍不住地生出荒唐的想法,幻想着如果自己改变了性别,是不是就有能力和这位秦小姐争一争?是不是那个未婚妻的角色,就有可能落到他身上? 可是幻想过后,他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念头的不切实际。 相当的家世,青梅竹马的情谊,同样被娇宠着长大的人生。 秦衾和姜裴的一切都契合得不能再多,他们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般配到会让人觉得,任何企图破坏这段婚姻的人都是书中所提及的反派,最终只会落得叫人唏嘘的凄惨下场。 沈澍意识到这点,于是他的胸膛里充斥起鲜明的悲哀,叫他看清,又叫他不肯看清。 他挣扎着,像是愚蠢的西西弗斯,罔顾所有的正确念头,推着石头,一意孤行地要去对抗既定的结局。 他以为他改变得了结局。 他以为他已经改变了结局。 却又在见到秦衾的那一刻,被荒谬和惶恐追逃得无处遁形。 他从来都在下意识隐瞒,隐瞒住大脑中那一小块的记忆,有关于秦衾的所有部分。 这样他就能一厢情愿地以为,挡在他和姜裴中间的,只有姜裴不肯爱他这一条沟壑。 爱是那样简单的事情。 人会有很长的一辈子,足以来得及去付出很多的爱。 他窥见过姜裴的心软,理所当然地了解了自己所占的分量。 大约总是比旁人特殊那么一点的。 第53章 姜裴对着他关上了门,却又总是犹犹豫豫地,留下了一条缝隙给他。 于是他便可以借着这道缝隙开疆拓土,像是白蚁蚕食堤坝,一点点地攻陷,最终住进姜裴的心里去。 他一直觉得会有这么一天,于是当作信仰一样地奉行,殷切地,一步步往前走,盼望离那一天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是秦衾的出现打破了一切。 他像是从幻梦中醒来,后知后觉地发现,信仰成了拴在眼前的胡萝卜。 由他自己亲手穿起来,挂去面前,然后自顾自地蒙住了眼,自欺欺人地朝前跑。 他以为前面会有什么等着他。 但其实没有,永远都没有。 他在追逐着虚无。 现在真实落在了他眼前。 等待着履行婚约的妻子,还未出世的孩子,即将到来的盛大的婚礼仪式。 这才是真实。 足以杀死他的真实。 他在门口停留的时间太长了,秦衾带着疑惑的目光投向他,开口问,“你是哪位?” 沈澍徒劳地张了张嘴,试图发出声音。 他没有成功。 喉咙中像是被塞进夏日烧灼的日光,皮肉被烫到焦黑,萎缩的声带颤动着,挣扎不出任何声响。 “你出去吧。”一旁的姜裴突然开口,是对着他的,“去那边的休息室。” “一会儿再来。” 身体里的神经中枢像是被截断,各自串并联,将身体的主人切割成意识分散的几块。 姜裴的声音透过耳蜗与鼓膜传进,像是自动生成的指令一般,在沈澍还未反应过来时,就传导给了四肢。 沈澍的脚步僵硬,一下下地落着,在他没有意识时,已经把他送到了休息室的椅子上。 这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自助咖啡机在旁边,发出一些很轻的轰鸣声响。 自从他成为姜裴的助理后,这层楼的常驻人口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茶水间的冰箱里还放着带浅蓝色碎花的便当盒,里面装着芒果和樱桃。 他今晚要送姜裴回家,做糖醋鱼和绿豆百合。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朝前走,沿着虚无的,摇摇欲坠的轨道。 草莓雪山化掉了,顶端的果酱粘成一坨,粘在盒子侧壁,触目惊心的红。 沁凉的冰水顺着缝隙流下,落在手掌纹路间,滑着,濡湿了袖口。 里面躺着草莓甜腻的尸体,谋杀始于刚才。 沈澍想,我晚了一步。 我应该早一点到的。 把它放进冰箱,很好地呵护起来,它就会一直漂亮,新鲜又好看,每个见到的人都会喜欢。 姜裴也会喜欢。 可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没有任何办法,挽救不了。 糖水顺着桌沿,“嘀嗒”“嘀嗒”地往下落,在浅驼的地毯上晕出圆圆的深褐色的坑。 沈澍就那样愣愣地坐着,目光落在那一小片湿润的圆上。 不知道在看什么。 办公室内。 秦衾看着没来得及关上的门,走上前去,随手掩住,又忍不住问姜裴,“那人是谁?” “怎么看见我就吓成这样,跟我要把他吃了似的?” “因为你吓人吧。”姜裴瞥了她一眼,淡淡道。 “你这人……”秦衾气笑出来,拎了根笔丢他,“我挺着肚子千里迢迢过来看你,你对我什么态度?” “枉我还想着要不要和姜伯伯求个情,让他早点松口,放你回去,我看现在是不必了。” “你就在这儿继续关禁闭吧。” “用不着你开口,”姜裴捏过笔,将笔帽取下来,又合上,垂着眼道,“我不承你的情。” “你自己想溜出来玩儿,别借着我的名头。” 秦衾被直接拆穿,啧了一声,开口道,“姜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多讨厌?” “我要不是脾气好,咱俩早tm绝交了都。” 姜裴从办公桌前起身,椅子朝身后挪动,发出沉闷的响。 “那你可快点,”他抬了抬眼,“求之不得。” 第79章 答案 秦衾只在办公室里呆了半个钟头,就拎着包匆匆离开了。 她原本计划去海城散心,路上心血来潮,才顺道拐过来探望这位被发配至此的旧友。 姜家的事情,她算不上多了解。两家的婚事黄了后,秦父秦母怕她听着刺心,刻意回避着,从未提起过相关的消息。 姜裴到了这边的事,她还是听圈子里的人无意中说起才知晓。 姜家最受宠的小公子,不在姜氏总部待着,反而下沉去了小地方的分公司,再配着先前杳无音讯的婚事,怎么看怎么透着股蹊跷。 再多的闲话也只是猜测,至于具体原因,外头的人想不明白,姜家对此又讳莫如深,一时间竟也无人知晓。 秦衾作为那场绑架案的半个知情人,也只能根据那一点言语的碎片,遮遮掩掩地猜测。 姜裴心思重,不愿意叫旁人知道的事情,打听再多也是徒劳无功。 况且,她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件事的内情,除了当事人,只怕谁都猜不透。 至少她此次过来,见着姜裴的状态比医院时好了许多,也总算是安了心。 世事难测,离散聚首匆匆,人如故时已经难得了。 秦衾走后,姜裴又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原本正在看一份文件,批注做了一半,这时便拿起笔,把先前写下的那行字补充完整。 大约是晾的久了,钢笔出墨有些断断续续,他在纸上画了几道都未果,用力大了些,手一滑,扯出去一条长长的墨线。 这份文件是不能再用了。 他微微皱起眉,将钢笔合上,放去一旁,捏着那几张纸站起身,打算丢进一旁的碎纸机里。 到了跟前,动作略停了停,又改了主意,把文件卷成筒,随意地拿在手上,去了隔壁。 因为不喜欢被噪音打扰,当初收拾办公室时,姜裴就叫人把打印机挪去了茶水间。 文件需要重新打印,所以他去一趟茶水间是十分合理的事情。 沈澍在听见脚步声的瞬间条件反射一般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姜裴身上。 他咬着唇上的软肉,薄薄一层,颜色青白,眼瞳中像是蒙了一层霾,黯淡的,没有聚焦。 他一系列的动作似乎只是循着惯性,重复了许多遍才留存下来,当时当景,毫无意义。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像是渐渐苏醒过来,颊侧的肌肉微微颤着,松开了紧咬的下唇。 “哥哥。”他开口,声音很低地叫人,唇上血痕宛然,一开一合,把溢出的铁锈味咽进喉咙。 “冰化了。” 他像是不堪重负一样,一点点地弯下腰,在地上缩成很小的一团,把头埋进了手臂里。 “它化了。” “我没有看好它。” 声音模糊着,在缝隙中隐没,尾音透出很轻的一点哭腔,碎在空气里。 “哥哥,怎么办,”他垂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蜷缩在雪天的小狗,“我该怎么办?” 脚步声很轻地响起,一下一下,朝着靠近,停在了他的面前。 有什么落在了他发上,柔软,温暖,带一点力道,胡乱地揉了两下。 是姜裴的手指。 “抬头。” 沈澍脑中乱糟糟的一片,听到姜裴的声音,只知道迷迷糊糊地照做。很乖地一点点地仰起头来,眼睑带着红的血丝,蒙了一层水烟,瑟瑟地,像是秋日的湖。 姜裴的手并未收回去,悬在半空,微微垂下眼,目光落着,同沈澍的融在一处。 停了片刻,他眨了眨眼,眼睫落下,又掀起,雾一般,冷而干净。 他的手指落在沈澍眼尾处,指腹贴着,用了一点点力,按了按。 “为什么哭?”他问。 沈澍偏过头,下意识地,用脸颊去蹭他的手。 姜裴松了力道,避开他,将指尖收回,声音淡淡地,又问了一遍。 “沈澍。” “你为什么哭?” 沈澍落了空,有些茫然地抬着头,下颌紧绷着,成一条清瘦的弧。 他像是在很努力地集中心神,分辨姜裴说了什么,而后张开嘴,唇微微地颤抖着,开口问,“哥哥,” 第54章 “你会结婚吗?” “她来找你,是要结婚吗?” 沈澍屈着膝,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指尖捏住了姜裴的衣角,很慢地垂下头,将额头抵上去。 他问出口,可是又不敢得到答案。 不敢看,也不敢听。 姜裴没有回答,也没有躲开。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放任沈澍靠近。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听到姜裴开口,声音不像是往常,咬字很轻,说出口就好像要散掉。 “如果我说会呢?” 姜裴低下头,目光落在沈澍的发顶上,那里有一个很小的旋。 靠近他的人很僵硬,气息乱着,好像还在微微发着抖。 好可怜。 “沈澍,”他轻声道,“回答我。” “如果我说会,” “你要怎么办呢?” 落在姜裴衣角的手指猛地用力,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轮廓格外鲜明。 身前的人紧紧靠着他,喉咙里含混着,发出了一声呜咽,像是落入陷阱的小兽,挣扎,嚎啕,不得脱。 “哥哥……”沈澍小声地叫,像在抵抗,像在恳求。 他不肯回答姜裴的问题,只能徒劳地攥紧后者的衣角。 “哥哥,你救一救我吧,”他说着,抬起头,露出湿漉漉的一双眼,染了红,“求你……” 像是那年在花园里,他蜷缩着,变成很小的一团,向姜裴伸出手。 “沈澍,”姜裴的手很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温暖而干燥。 “你不能一直这样。” “我不会永远救你的,”他开口,用冷静的语气说道,“你只能靠自己。”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和沈澍之间的距离。 “刚才我的问题,你想一想。” “等你想出来答案的那一天,我就告诉你。” 第80章 桃子 如果姜裴是一道卷面上亟待解决的难题,那沈澍一定算不上什么好学生。 他只在多年前,匆匆往卷面上落下一个“解”,余下的时候便思路全无。 增删涂抹,怎样都是一团糟。 他不知道答题时间还剩下多久,只能根据提示一步步笨拙地往前走,摸索着,去小心翼翼地找寻答案。 秦衾的事情到底先搁去了一旁,姜裴不讲,他也就自欺欺人地骗下去,当作没有发生过。 草莓冰沙化了,糖水淌了一地,湿黏的红。 沈澍一点点起身,小腿弯得久了,带着不受控制的酸麻,身形踉跄了两下,才勉强站稳。 “走吧。”姜裴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又侧过一点角度,下巴略微抬了抬,用眼角的余光朝他示意。 沈澍懵懵懂懂地跟上,缀在人身后,声音里还带了哭过的闷哑,小声地开口问道,“要去哪儿?” “不是说冰化了?”姜裴抬手按下电梯按钮,声音淡淡道,“再买一份就是。” “哥哥……也要去吗?”沈澍原本站在电梯左侧,低着头,偷摸地撩起一点眼皮看人,每次只看两眼,就慌忙地垂下去,生怕被人发现一样心虚。 姜裴只当作没看到。 随着楼层的下降,他像是缩在刨花里的小鼠,埋着头,一点点地往姜裴身边挪。 他不自觉地想要靠这个人更近,可是刚刚似乎又稀里糊涂犯了错,于是神情带了点警惕,又忐忑,试探着,慢慢缩短距离。 直到手指又偷偷摸摸地落在了姜裴的袖口上。 “哥哥,”他小声地叫人,“哥哥是因为见我哭了,才要陪我去买冰的吗?” 他抬起眼,眼周还带一点湿润的红,黑色的瞳仁透亮,玻璃珠子一般。 “不是。”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层,姜裴先迈出了脚,头也不回道,“是怕你带回来再弄化了而已。” 沈澍快走了几步,追上他,并排着,眼底的泪意还未退干净,因为姜裴的话,笑又忍不住漫上来。 姜裴微微偏过脸,用余光很轻地扫了他一眼,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迅速收回去。 “不要多想。”小姜总冷酷地补充道。 大约正赶上下午的摸鱼时间,冰点店前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几乎都是年轻的女孩子,姜裴与沈澍排在里头,突兀地高出一块,格外显眼。 “平时没这么多人的。”沈澍怕姜裴等得不耐烦,急急地和他解释,“他家做的很快,不用等很久。” 姜裴正在很认真地看店家摆在门口的招牌图片,品种琳琅满目,每一款看起来似乎都还不错。对沈澍的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全,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于是沈澍松了口气,往前面的队伍看了看,忍不住又在心里暗搓搓地期盼,店家再做得慢一些。 阳光好极了,落在发梢,眼睫,他身前的人好看得会发光,又和他挨得那样近,像是专属于他一个人。 姜裴的影子落在他身侧,斜斜的一道,他伸出手指,空悬着,沿着轮廓细细地描。 鬓发,眉眼,鼻尖,和想象出的微微翘起的唇珠。 他仗着人看不见,对着空气用了一点力,指尖带了揉按的动作,做出来后,又有些心虚地往姜裴的方向瞟。 姜裴并没有注意到沈澍的小动作,他在草莓和奇异果两种口味里陷入了艰难的抉择。 于是沈澍将手垂下去,偷偷地,不动声色地覆在了他的影子上,手牵着手。 最后他们要了两份冰。 草莓和奇异果一样一份,盛在透明的半圆形碗中,上面插了一柄小伞做装饰。 姜裴用手很小心地捧着,走了一小段,坐去了一旁的长椅上。 店家很贴心地配了勺子,从包装纸里拆出来,姜裴用细长的手指握着,插进去,舀了很满的一勺,垂着眼送进口中。 勺子是圆形的,姜裴张着嘴去咬,唇也绷得圆圆,含进去,很轻地抿一下。 细碎的冰粒混着奇异果肉落在舌尖,汁水酸甜,带着凉意化开,一点点浸满了口腔。 姜裴无意识地咬住了勺子尖,眼睛眨一眨,密茸的长睫在眼底投下细碎的影。 接着又挖了一勺。 沈澍一直觉得姜裴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专注极了,眼中只剩了那一样,什么心事都没有,像是一颗剥去皮的,柔软而无害的桃子。 桃子是没有棱角的,所以对人根本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姜裴也是。 沈澍感觉到喉咙在微微发痒,泛起突如其来的渴。 他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打开了另一盒,“哥哥尝一尝这个,草莓的。” 红色的草莓果肉铺在表面,无端地带了引诱。 姜裴捏着勺子,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天,沈澍从他叉子下夺去的那一颗蓝莓。 一颗新鲜,饱满,浑圆的带着甜味的小果子。 接着他抿了抿唇,报复性地挖走了沈澍碗里所有的草莓果肉。 然后带一点得意地扬起眉梢,带了故意地,很慢地往口中送。 明目张胆极了。 沈澍最能识破姜小公主的这一点心思。 放到从前在别墅里的时候,他这时候一定把人压在身下亲上去,非要把被夺走的甜如数抢回来才够。 现在却不敢了。 他还背着一身乱七八糟的罪名,轻举妄动,恐怕有点糟糕。 于是他很遗憾地舔了舔唇角,喉结很轻地滑动两下,将手里的草莓冰又往前递了递。 然后拆了另一只勺子,把边角残余的果肉细心地挖出来,都堆进了姜裴的碗中。 碗中的冰搁得久了,已经半化,他舀了一勺,连着汁水一并送进口中,很快地吞进去。 凉意顺着食道一路向下,滑过胸腹,连带着把那一股不得解的燥热强行浇熄掉。 第81章 老婆 姜氏和绯游的case进程已经过了大半。 派遣驻外人员小沈总俨然已经把姜氏当成了自家一般,进进出出,颇有几分乐不思蜀的意思。 前台接待的负责人看他每次进出门禁实在费劲,在找行政协商后,甚至替他办了一张临时的工卡。 陈量借着工作的名义来姜氏探班,整个楼层晃荡了一圈也没见着自家那位少爷,最后经贴心的前任助理琳达小姐提醒,才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去了二十三层。 刚好在电梯里和抱着鲜花拎着蛋糕盒的小沈总撞到了一处。 沈澍瞧见他,眼睛猛地一亮,二话不说就把蛋糕盒子塞到了他手里。 “算你有点良心,还知道我今天来,”陈量拎着蛋糕,心里才略微平衡了些,带了点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沈少爷在姜氏呆久了,早忘记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你说什么?”沈澍奇怪道,“我怎么知道你要来?” 又补充了一句道,“小心点,蛋糕别歪了,不然不好看,姜裴又不肯吃了。” 第55章 刚刚对着蛋糕自作多情了半分钟的陈量:“……” 沈澍对自己这位好友复杂的心理活动毫无察觉,他正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整理怀里头抱着的花束,把两片蹭歪的叶子小心翼翼地摘掉。 “沈澍,”陈量愤愤道,“你到底是来这边工作还是追老婆的?” “公司上下几十口子人嗷嗷待哺,你还在这儿抱着花哄姜总?” “这不是有你和李倾盯着?”沈澍不在意道,“周报月报都定时发进邮箱里,能出什么岔子?” 虽然道理确实如此,但是陈量想起自己在公司里累死累活地加班,这人却在别人家的公司里躲清闲,蛋糕鲜花,美人在怀,心里就极度地不平衡起来。 他开口,语气酸溜溜,“别的不说,几个月了,你倒是把人哄回来没啊?” “快了。”沈澍抱着花,面不改色道。 陈量‘啧’了一声,从这话里头听出不一样的意味来,瞬间换了副幸灾乐祸的嘴脸,“哟,这快了,是快到哪儿了啊?” “是快上床了,快和好了,还是快说上话了?” 沈澍皱了皱眉,白了他一眼,显然是嫌弃他口无遮拦,什么话都往外冒。 “不会吧不会吧,”陈量欠了吧唧地凑过去,“不会还有人现在都没和白月光上过床吧?” “沈少爷,您这到底是不会说好听话呢?”他将目光往下挪了挪,揶揄道,“还是那儿不行?” “可别不好意思,”陈量抬起手臂,搭在沈澍肩膀上,挑了挑眉道,“都是兄弟,藏着掖着多没意思,说出来,哥哥也好替你想想辙,找个老中医什么的。” “这床上的事儿可是大事儿,不然你好不容易把姜总追上手,那么好看一美人儿在床头坐着,只能看不能吃,多闹心不是?” “滚一边儿去,”眼看着电梯要上二十三层,沈澍甩开他的手,警告道,“当着姜裴的面,不许动手动脚。” “这种乱七八糟的话也不准说。” “不然你今年的带薪年假没了。” “靠!”陈量愤愤地收回手,“你不厚道啊沈澍。” “自己妻管严还赖到哥们儿身上。” “你们家姜总一看就是高岭之花的人设,还犯得着往我身上吃醋?别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他说着,又咋咋呼呼道,“哦对,毕竟咱们沈少爷还没把人追到手呢!” “小可怜儿,只能先想象一会儿,过过干瘾了。” 沈澍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抢过蛋糕盒子,直接把人抛在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陈量没追上他,撇了撇嘴,嘀咕道,“这么容易生气,难怪追不到老婆,切!” 沈澍两手都拎着东西,侧着身子,挤进了办公室里,又迅速把门撞上。 姜裴在桌前站着喝水,听见声音,抬起眼看他。 “风刮上的。”沈澍面不改色地瞎说。 没等姜裴开口,他又快走两步,把花在一旁的茶几上放好,蛋糕盒子拎去姜裴面前,还没来得及讲话,门口就传来敲门声。 不用想也知道是自己那位阴魂不散的损友。 “姜总在吗?”隔着门,陈量的声音传进来,正经得很,“我是绯游的陈量,上次来过您办公室的那个。” “陈量?”姜裴有轻微的诧异,把蛋糕盒子放在办公桌下,朝沈澍看了看,“你刚在外面,没碰见他?” “没有。”这回换沈澍在心里把陈量骂上八百回,“琳达那边也没有预约,大约是临时有什么要紧事。” 陈量进门后,第一眼瞧见的便是桌子上那捧刚才被沈澍抱在怀里的花。 他的目光在屋内的两人之间转了个弯儿,不禁带了几分玩味出来。 沈澍站在姜裴身后,朝他杀鸡抹脖地使眼色,生怕他再当着姜裴的面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来。 所幸陈量还算拎得清,并没有额外多嘴,直接表明了自己此番的来意。 早年间姜氏在隔壁黎城曾经买下过一块地,年头久了,承包权快到了年限,合同里的条款也要增删添改些,方便后续审计。 算不得什么大项目,只是繁琐了些,又要同人交涉,恐怕还是要姜裴亲自跑一趟才妥当。 陈量此举,虽说最终是为了绯游利益,可到底对姜氏有好处,姜裴不是什么糊涂人,自然是领这份情的。 “时候不早了,陈总不如留下来,用顿便饭?” 陈量朝沈澍扫了一眼,忽而起了几分使坏的心思,“饭倒是不必。” “只是问姜总一句,不知我们绯游的人留在这儿,姜总用着可还顺手?” 沈澍:“……”他就知道这孙子没安什么好心思。 “陈总说笑了,”姜裴声音淡淡道,“绯游此次外派的小组人才济济,姜氏的人顶多是在旁配合一二,哪里说得上使唤?” 陈量挑了挑眉,笑道,“这济济人才都在楼下坐着,姜总身边这一位可不算数。” “我与沈总,不过是共事而已,”姜裴抬起眼,波澜不惊道,“沈总百忙之中,肯拨冗亲自前来姜氏指导,是姜裴的荣幸。” “姜裴感激尚且来不及,哪里敢怠慢?只是若绯游有需,姜氏也不好多留沈总在此,自然是要将人还回去的。” “可别,”陈量瞧见沈澍陡然惊慌的神色,心底不由得暗笑,气定神闲地朝姜裴道,“绯游少了我们这位沈总,我们下面这些人的日子,别提有多舒坦。” “还要劳烦姜总,替我们将人好好地留段日子,越久越好,就是帮绯游的大忙了。” 第82章 出差 陈量来姜氏一趟,逮着自家沈少爷抢白一顿,托孤一样把人交代出去,紧接着就毫不留恋地推门而去,饭都不肯和屋里的俩人吃,唯恐待得久一些,自己这双眼就要在顷刻之间瞎掉。 对待情侣这种生物还是远离保命的好。 前任情侣也不行。 姜裴坐在桌前,手肘微微屈起,十指交叉着垫在下巴下面,评价道,“你们公司的人,似乎不怎么待见你。” 他的眼尾微微向上挑起一点,眼底映着浅琥珀色的日光,明净又带了惬意的。 “嗯?沈总?” 他许久没有这样叫过沈澍,语调是翘起来的,很轻,从舌尖落下去,无端地勾人。 “他嫉妒。”沈澍把蛋糕盒子重新拎出来,打开,心也好像跟着跳得急了些。 “嫉妒我和哥哥在一起。” 姜裴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把叉子取出来,“那他大概找错了人。” “这种误会,沈总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妥当。” 沈澍装傻,十分拙劣地岔开了话题,“所以,哥哥是要去黎城出差吗?” “嗯,”姜裴叉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口中,唇很轻地抿了抿,“明天吧。” “约一下那边的负责人,早点处理完,免得夜长梦多。” “那我一会儿叫琳达去订机票。”沈澍靠在桌边,抱着手臂,头微微歪着,看姜裴吃蛋糕。 看奶油落在淡红而薄的唇缘,叉子尖被咬在口中,微微地颤。 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如果我说会呢?你要怎么办?” “沈澍,我不会永远救你。” “等你想出答案,我就告诉你。” 姜裴说过的话嵌进心里,叫他避无可避,再不能像从前一样,将自己团成球埋进沙子里,自欺欺人地欺骗。 那些话针一样地刺着他,叫他受了疼痛的提醒,而不至于耽溺在眼前脆弱的欢愉里。 他隐约知道自己的答案,却拖下去,不敢同姜裴讲。 象是冥冥中,他猜测道,姜裴不会喜欢这样的答案。 从见到秦衾的那一天起,他就陷进了浓郁的无法自制的嫉妒情绪中。 他看他们谈话,想象着姜裴对她笑,去牵她的手,内心的黑暗无限放大,像要把他淹没掉,吞噬殆尽。 可是不可以,姜裴会不喜欢。 念头被套上缰绳和枷锁,再不敢前进一步。 磨破了皮,蹭出血,也要忍着,一点一点乖乖听话,乖乖被束缚。 他想要陪在姜裴身边。 “蛋糕好吃吗?”他问姜裴,身子微微直起,手臂从身后绕过去,落在椅背上,像是把人圈进怀里,“哥哥?” 姜裴吃掉最后一口,把叉子整齐地放在纸盘里,推去了一旁。 “还好。” “是提拉米苏。”他俯下身,将头凑到姜裴耳边,声音低低的,蹭过耳畔,“哥哥知道提拉米苏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姜裴干脆利落地将椅子转过半圈,避开他,淡淡道。 沈澍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嘴边,不上不下地空悬,一时间人都有些愣住。 停了一会,他有些悻悻地直起身,想了想,手按在椅背上,很轻地拨了一下,把姜裴又转到了自己面前。 “哥哥再听一遍,也许版本不一样呢。”他眨眨眼,按在椅背上的手微微用力,直接杜绝了姜裴再转走的可能性。 “松手。”姜裴撩了撩眼皮,朝那只手看了一眼,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沈澍只好垂着头,不太情愿地把手收了回来。 “是希腊的传说,”他抿着嘴,不甘心地小声讲,手指蹭过去,又落在了姜裴的衣角上,“带我走的意思。” 姜裴:“……” “是意大利。” “什么?” “传说,”姜裴屈起手指,抵了抵眉心,“是意大利的。” 版本倒确实不一样。 “这,这样啊。”沈澍结结巴巴地回道,脸不由得带了突兀的红,明显极了。 “我去把垃圾丢掉。”他带着蛋糕的包装盒,不等姜裴开口,迅速地冲出了办公室。 第56章 姜裴在看黎城项目的企划书,捏着铅笔,在纸页上浅浅地画了条横线,过了一会儿,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短促而迅速,逃跑的快极了,一点都不用担心被捉到。 去黎城的随行人员最后定了琳达和公司另一位分管黎城区域的负责人。 至于沈澍,则是找琳达软磨硬泡地要来了航班信息,自己跟上的。 说到底是姜氏自己的内务事,沈澍在这里混得再久,终究有个绯游沈总的名头顶在上面,没道理跟着出这趟差。 “沈总的机票差旅,这边恐怕走不了帐。”琳达得了自家老板的指令,硬着头皮对沈澍道,“姜总说了,您的人事关系不在公司里,报销自然也是不行的。” “没关系,”沈澍点了点头,微笑着表示理解,“我自费就是。” “麻烦你把我的乘机信息加上去就好。” 临走前,他又转过身,犹豫了一下,对着战战兢兢的琳达小姐礼貌问道,“我想问,如果想要来贵公司应聘员工,需要走什么流程吗?” 琳达:“……”绯游这位沈总到底是来追老板的,还是来卧底刺探商业情报的啊? “不好意思呢,沈先生,”琳达笑得十分得体,“我们内部的员工都是由姜总亲自审核的。” “您这边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和我们姜总来提。” “这样啊,”沈澍语气中带了十分明显的遗憾,“还是多谢你,有劳。” “您客气了。”琳达摆出职业假笑。 这位沈总,还真是越看越可疑。 第83章 喝醉 黎城一行十分顺利,并没有出什么额外的变故。 唯一称得上意外的就只有编外人员小沈总的住宿问题。 那块项目用地位于城郊,偏僻得很,条件好些的酒店只有一家。 琳达当初一共定了两间房,另一位负责人也是女性,女孩子们睡一间做个伴,另一间姜裴住。 至于那位沈总,她犹豫了再三,到底没胆子多问。 这样得罪人的问题,还是让两个老板自己琢磨去吧。 项目谈完已经到了晚上,资方兴致高,拍着姜裴的肩膀,无论如何都要做东请他们吃顿饭。 生意场的饭局干净不到哪儿去,姜裴顾虑两个女孩子,便叫她们先行回去。 至于自己身边黏着的这位…… 姜裴情知说不动他,也实在懒得多费口舌,索性将人一并带了过去。 吃饭的地方定在一家私人会所,包厢里灯光昏暗暧昧,打眼看去,实在不像是什么正经的地方。 果然,酒过三巡,不知道什么时候,包厢门就被推开,几个年轻的男孩儿女孩儿鱼贯而入,在旁边站成了一排。 见的场子多了,这阵仗,沈澍扫一眼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眠微微皱起眉,心里实实在在生出些后悔。 早知道,无论如何都要拖着姜裴不许他来的。 对方这次负责人叫王政,五十岁上下,一把嗓子破锣一般,光秃秃的脑门在灯下晃得人眼晕。 他在姜裴对面坐着,抬着手,朝那一排少年男女们一溜儿地指过去,嘿嘿地笑着,叫姜裴先挑。 “也不知道姜总喜欢什么口味的,”他开口,故意把声音压低,“这儿的孩子都干净,嫩着呢,姜总放心挑。” 说完,又转向沈澍,打着哈哈道,“沈总也不要客气,出来玩儿嘛,开心最要紧。” “这往后啊,咱们还有的是打交道的日子。” 方才姜裴介绍沈澍时并未多讲,只淡淡丢出来一句“绯游的沈总”就没了下文。 可要真只是一家小公司的老板,哪里就能平白无故攀上姜氏这棵大树? 在场的各个都是人精,眼瞧着这两人关系匪浅,对着沈澍也不敢多怠慢了,话里话外免不了将人捧起来。 沈总没有客气。 沈总现在只想端着杯子把酒泼到王政的秃脑门上。 他咬着牙,下颌线绷得极紧,手在身侧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频频地朝姜裴看过去。 姜裴方才席间推脱不掉,浅浅地喝了两杯,酒意上来,脸颊泛了层很浅的红。 听见王政的话,他捏着酒杯,细长的手指弯起来,在杯壁上很轻地点了点,头微微歪着,眼角斜斜地向上挑,眼神朝着那一排人淡淡地扫过去。 倒像是真打算从里头挑出来一个。 胃里的酒液后知后觉地泛上来,沈澍只觉得舌根处泛着苦腥,好似连肺腑搅在一处。 他用了极大的忍耐,才克制住没有抬手捂住姜裴的眼睛,将人锁进自己的怀里,半分眼神都不许分给别人。 “沈总觉得呢?”姜裴突然开口,声音里透着慵懒,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声调。 杯中的酒液晃了晃,沾在唇上,一片淋漓暧昧的水光。 姜裴眯了眯眼,侧过身打量沈澍,头软软地,像是要垂下,又屈起另一只手臂撑住,手背撑在腮边,轻飘飘地看向后者。 “嗯?”他发出一声轻佻的鼻音,杯中粼粼的光映在眼底,像是多情的,“喜欢哪个?” 沈澍于切齿的酸苦中又激出一股热辣辣的火来,一路从胸腔冲进脑中,灼得脑仁发麻。 “没有,”他开口,哑着声道,“庸脂俗粉,有什么看头!” “我喜欢什么,姜总不是早就见过吗?” “这几个,哪一个及得上?” “是吗?”姜裴撩了撩眼皮,堆叠出很细的褶,密茸的长睫落下又掀起,像落下的初雪。 “那真是可惜了,”他转过头去,对着王政,勾了勾唇角,漫不经心地笑,“沈总不领情呢,倒叫王老板白费心了。” “您自己得趣,可千万别被扫了兴致,不然,就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哪里哪里,”王政先前并未料到这茬,此举本是为了讨好人的,眼瞧着倒差点把人得罪了,正在心里懊悔,这时听见姜裴的话,便忙顺着道,“咱们自己人吃饭喝酒,原本也不讲究这个的,没他们倒自在些。” 话音落地,朝一旁使了个眼色,便叫人将这一群领出了房间。 旁边人几句玩笑话岔进来,便算是悄无声息地将这一茬插曲略过去了。 王政好酒,席间又爱张罗,一杯杯灌进去,眼都发直,眼瞧着是喝多了。 进行到一半,他端着高脚杯,摇摇晃晃地过来,拉扯着要敬姜裴酒,一双眼斜觑过来,带了些色眯眯地看人。 姜氏的公子,搁清醒时候王政是没胆子的,可酒壮人胆,他这时被迷了心,瞧见那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目光就好似黏在上头,怎么都挪不开。 “姜,姜总当真是年少有为,”他嚷着,把杯子举到姜裴面前,冒冒失失地递过去,“这一杯,不……不喝可不行。” “不喝,姜总就是不给面子!” 酒液晃撒出来几滴,沾在姜裴袖口处,洇成一片湿痕。 沈澍心里怒火混着妒火,此时再也按捺不住,手腕随意一挥,掀翻了酒杯,杯子“呛啷”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杯中的酒液尽数泼到了王政身上。 “对不住了,王老板,”沈澍站起身,往姜裴身前挡了挡,冷声道,“我方才喝多了酒,眼前花了,一时没看顾住,才打了您的杯子。” 口中说的是“对不住”,面上却并无半分“对不住”的意思。 “你……”王政瞪着眼,带着一脸醉意,眼瞧着就要发作,却被身旁的同伴拦了下来。 他醉糊涂了,旁人却有眼明心亮的。这姓沈的明摆着借了姜家的势,轻易得罪不起,忙陪着笑道,“沈总说哪里话。” “这碎碎平安,好兆头呢。” 沈澍才懒得多同人费口舌,直接道,“王老板醉了,姜总今天也多喝了几杯,我看今日这局,不如就到这儿吧?” 他将话丢在这儿,在场的又有哪个敢说不的,连声应着,又安排了车与司机,好将两人送回酒店去。 沈澍扶着姜裴,将人安置在后座上,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将面前的隔板升起,这才伸出手去,替姜裴结了颈间的两颗扣子,又找了湿巾,替他在烫热的额头上擦了擦。 姜裴坐得很端正,两手平伸,放在膝上,微微仰起脸,任由他动作。 停了一会儿,冷不丁地开口,对着沈澍道,“你撒谎。” 第84章 犯法 沈澍的动作停了停,随即抬起身,一点点地朝着姜裴靠近。 车厢里空间狭小,姜裴夹在座椅与沈澍之间,温热的吐息逐渐靠近,他睁着一双懵懂的眼,无意识地舔了舔唇角,幅度很小地往后躲。 “热。”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不太开心,鼻翼很轻地翕动。 沈澍保持这样半压在他身上的姿势,敛着眼,打量怀中的人,过了片刻,抬手握住了姜裴的手腕,按在座椅靠背上。 紧接着,另一只手微微扬起,将揉皱的湿巾扔进了垃圾桶。 “哥哥,”掌心里的手腕柔软细腻,像握了截冷玉,沈澍偏过头去,很轻地在上面亲了一口,“我撒过的谎多了,哥哥说哪一句?” “杯子。”像是羽毛从腕上拂过,泛起轻微的痒,姜裴动了动手腕,小幅度地挣扎一下,“你故意的。” “嗯。”沈澍的指腹贴在他手腕内侧,清晰地感知到皮肤下的血管在跳动,在酒精的催化下变得快而急切。 他碰着那一小片皮肉,蹭了蹭,有些不舍地松开手。 “我看不惯他。” “他那双眼珠子不老实,一直盯着哥哥看,还动手动脚,”沈澍仰着头,自下而上地看向姜裴,眼瞳黑而圆,眼尾向下垂着,很带了些委屈的样子,“要不是哥哥在旁边,我一定叫人把他那双眼挖出来,才算让他长教训。” 姜裴歪着头,眉心蹙起来,像是有些费解一般。沈澍仗着人醉了,胆大包天地伸出手,按在那一处,很轻地揉了揉。 姜裴十分不乐意地扭开头,避过了他的手。 “这样好看,”沈澍和他解释,又很快地补充道,“不过皱起来也好看。” “哥哥怎样都好看。” 被酒精侵蚀的思维不似平时灵活,姜裴有些费力地想了一会儿,开口道,“不可以。” “犯法。” 沈澍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哥哥怎么这么乖,”他将眼睛弯起来,亮晶晶地看人,“好可爱。” 被夸了的人很矜持地抿着唇,坐得十分端正。 第57章 “你也看了,”姜裴秉公执法,把犯罪嫌疑人一个不落地指出来,“也一直盯着我。” “嗯,”嫌疑人认罪态度良好,“因为我喜欢哥哥。” “不想要哥哥看别人,只想让哥哥看着我。” “哥哥看着那一群人的时候,我嫉妒得都快要死掉了。” 沈澍仗着姜裴喝醉了酒,吵不过他,开始夹带私货,鬼鬼祟祟地卖惨。 “哥哥不要选别人,”他将手一点点地挪过去,碰着了姜裴的手指,就迅速合拢,牵在掌心里,“我在听话了。” “今天没有闹情绪,也没有给哥哥惹麻烦。” 他的声音很低,脸微微仰起,模样乖极了。月光从车窗外映进来,落进他圆圆的眼里,盈盈地发光。 像是某种柔软听话的小动物。 姜裴的目光落在那双眼上,停了片刻,伸手过去,落在温热的眼睑与长睫上,碰了碰。 是有些陌生的手感。 沈澍不自禁地把呼吸屏住,下颌微微绷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姜裴垂下眼,开口叫他。 “小狗。” 名词,也是形容词。 傻乎乎,又笨,动不动就呲起牙,被敲了脑袋,挨训后还要委屈,呜呜汪汪地叫。 沈澍像是小狗。 姜裴从前这样叫过沈澍,在别墅里,被他烦得不行的时候。 沈澍那时候爱按着人亲,掌握不好力度,牙印留下来,每每都要把姜裴惹恼。 姜裴连生气都是好看的,拧着眉,领口被扯得乱七八糟,骂他‘狗崽子’,眼尾红了一片。 沈澍想起来,心里甜丝丝,又掺了酸。 “嗯,”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像那时候一样,温柔又听话地开口,“我是哥哥一个人的小狗。” 车子行驶得很快,霓虹灯光从窗外钻进来,流水一样飞掠,明明灭灭,落在姜裴的侧脸上。 沈澍把身体放得矮了一点,挪了挪,若即若离地靠近,挨到姜裴的腿边。 姜裴低下头,眉尖很轻地皱了皱,却并没有推开他。 “我好想亲哥哥。”他半靠在姜裴膝上,对上那一双浅琥珀色的眼,心跳一点点变得剧烈,鼓点嘈杂着,在耳中嗡嗡作响。 “哥哥,好不好?” 他看见姜裴的嘴唇一开一合,说了什么,却听不清,也不愿听清。 他不管不顾地直起身来,腰背绷成一条弧线,用手臂撑着,莽莽撞撞地去够姜裴的唇。 下一刻,姜裴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啪”地一下捂住了沈澍的嘴。 “唔唔唔……”沈澍没地方借力,又跌回了座上。 “不好,”姜裴居高临下地开口道,“不可以。” “不要讲话。” “吵。” 沈澍被姜裴按在掌下,口舌上的用途被尽数拿捏,挣扎无果,只得眨了眨眼,算作回应。 姜裴眯了眯眼,勉强看清他的动作,随意地抬起另一只手,用胡噜小狗的手法,安慰人似的在沈澍发顶上胡乱地揉了揉。 然后,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头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一直睡到了停车。 第85章 不要 姜裴睡着时很安静。 从沈澍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线条伶仃的下巴和微微露出一点的鼻尖。 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唇色沾上红,比平时艳了许多。 沈澍亲不到,只好满心遗憾地多看一会儿。 直到车停在了地下车库,姜裴还未醒来。像是被那一点停车时的动静搅扰,鸦羽似的长睫垂落着,不安地颤了颤。 “嘘,哥哥,是我,”沈澍打发走了司机,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从他的掌心下溜出来,声音很轻地哄道,“继续睡吧。” 说着,倾身过去,从姜裴的衣袋里拿出了房卡。 他将房卡叼在口中,一只手扶住姜裴的肩膀,另一只手抄在膝弯处,动作很轻地将人抱在了怀里。 比上次略沉了些,看来这段日子养得还不错。 姜裴无意识地靠在他的肩上,沈澍偏了偏头,将脸颊凑过去,挨着他蹭了蹭。 电梯就在停车位不远处,已经很晚了,他抱着姜裴上去,一直到房间门口,都没有遇上什么人。 套间里只有一张床。 沈澍兜里还揣着隔壁的房卡,这时候却不打算拿出来了。 他盯着那张床,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在心底吹了声口哨。 姜裴睁开眼时,迷迷糊糊像是听见隔壁有水声传来。 下一刻,他就瞧见沈助理裹着浴袍,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沈澍?”蒸腾出的白雾逸在眼前,他揉了揉眼,有些费力地辨认,“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间?” “哥哥醒了。”沈澍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走到了床边,坐在姜裴身侧。 床垫轻微地晃了晃,连带着上面的姜裴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摇了摇。 “哥哥刚刚在车里睡着了,是我把哥哥送回来的,”他用毛巾把头发擦得乱糟糟,几缕不听话地散在额边,“不然哥哥就要在车里过夜了,感冒了可怎么办?” 酒精让神经反应变得迟缓,姜裴盘膝坐在床上,屈起指节揉了揉涨痛的额头。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在我房间?” 还洗了澡。 虽然姜裴这会儿想事情不是很清晰,但他依旧觉得不太对劲。 “没有别的房间了,”沈澍往前凑了凑,手从他背后绕过去,指腹抵在姜裴额间,轻轻地替他揉,“我没有地方去了,只好来哥哥这里。” 姜裴摇了摇头,甩掉他的手指,斜睨了他一眼,面上的神色是很明显四个字。 糊弄鬼呢。 “真的,哥哥,”沈澍忍着笑,捉住他的手指,凑去唇边亲了一口,“不骗你。” “琳达没有订我的房间,这里刚好今天入住了一个旅行团,一间空房间都没有了。” “哥哥可怜可怜我,赏我一个睡觉的地方吧,沙发还是浴缸都行。” “不然我就只能去哥哥的房间门口睡地毯了。” “哥哥,”他牵着姜裴的手指,像是小孩子一样,只攥住两根,握在掌心里,撒娇一样地晃了晃,“好不好?” “你睡沙发。”姜裴背转过身,拿枕头丢他。 他被晃得眼晕,视线模糊起来,沈澍身上泛着水汽和热意,落在鼻息间,热辣辣的,叫人想要远离。 他攥着一点被子角,往后挪了挪。 沈澍扯着被子另一头,手上使力,将他又拽了回来。 “哥哥要去哪儿?”他贴在姜裴的耳边,湿漉漉的鬓发蹭过后者的耳垂,带着后知后觉的凉意,姜裴忍不住轻微地颤了颤。 “哥哥不要躲我,”沈澍盯着那一小片莹白的皮肤,没忍住往前凑,叼住了,含在口中一点点用齿尖磨。 “不……”姜裴用手推他,指尖软绵绵的,使不出什么力气,搭在肩头,倒像是个不成形的拥抱。 “不许说不,哥哥。”沈澍把唇印在他的颈侧,感受到皮肤下的血管,生机盎然地跳动着。 “哥哥,我好想你,”他将人抱在怀里,用了力气,像是要按进胸膛里藏起来,“我要死了,哥哥。” “求求你,哥哥,姜裴,”他侧过头,感受到姜裴脸上热烫的温度,胡乱地去蹭,“姜裴,给我,好不好?” 给什么? 姜裴没想明白。 他的眼前闪过斑斓的色块,天花板上的灯光落在眼底,新鲜的橙黄色,像是他在海边遇到沈澍的那天。 沈澍在求他,一声声地,落在耳中,嗡嗡地,进了水一样,听不分明。 他有什么是可以给人的吗? 外套被丢去一边,扣子一颗颗地解开,有手指落在皮肤上,那块皮肤烧灼着,火炭一般。 姜裴在朦胧的热意里,看到沈澍低下了头,头顶被蹭得凌乱的黑发微微地动,毛茸茸的。 于是他伸出手,很轻地揉了一把沈澍的发顶。 被揉的人发出一丁点儿动静,像是乖极了的小狗。 沈澍的发梢还带着水滴,蹭着,无意中落在姜裴的皮肤上,猝不及防的凉意,激起更细密的痒来。 他的手被沈澍牵着,十指相扣的牵法,用力锁着,不许他挣脱。 头顶的吊灯像在晃,光影摇曳,落在两人身上。 姜裴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抵在沈澍的手背上,几乎要陷进去,又在下一刻陡然失了力道。 毛茸茸的发顶上动了动,向上抬起,露出一双圆圆的,带了水光的眼。 他看到沈澍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后者张开嘴巴,露出一小截很红的舌尖,唇角的残余被尽数舔干净。 “哥哥,”沈澍将下巴垫在他的膝头,眨了眨眼,“你是甜的。” 第58章 第86章 蜜月 窗帘没有拉严实,日光从隙缝里打进来,落在地板、床单和薄透的眼睑上。 眼皮上细微的蛛网一样分布的血管被映出了大片剥离的红,姜裴抬起手,无意识地在眼前挡了挡,翻了个身。 然后就撞到了一团温热的事物上。 他睁开眼,赫然映入眼帘的是沈澍带着笑的一双眼。 “哥哥,早安。”后者屈起手肘,半撑着身子看他,笑得像是偷鱼的狐狸。 昨晚发生的一切逐渐碎片化地在姜裴眼前浮现。 他拉起被角,默默地把自己埋了进去。 像一只麦田里的鹌鹑。 “哥哥?”沈澍揪着被子边缘,试图从里头把小姜总挖出来。 姜裴往被子的更深处缩了缩,隔着厚厚的一层织物,声音传出来瓮瓮的,有些失真。 “出去。” “哥哥,我错了。”沈澍这时候晓得装可怜,攥着被子角,不肯松手。 “我昨晚喝醉了,才没忍住。” 渣男发言。 姜裴在被子里找到了被揉得皱巴巴的衬衫,心情更糟糕了,缩在壳子里同他吵架,“你哪里醉了?” “我看你清醒得很,什么都没忘记做。” “嗯,”沈澍做小伏低,十分上道,“是哥哥喝醉了,所以我才没忍住。” 他终于从被子里剥出半个姜裴,凌乱的额发下,是抿紧的唇角和红着的眼。 姜裴觉得好丢脸。 忍不住自己同自己生气,又连带着把气也生到沈澍头上去。 沈澍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姜裴,像是从前在别墅被他欺负狠了的模样,看着就连心都忍不住化掉。 他往前蹭了蹭,隔着被子去搂人,声音放得轻轻,赔罪道,“都是我的错。” “是我趁人之危,仗着哥哥喝醉了胡作非为。” “哥哥喝醉的样子太漂亮了,就在我身边,离得那么近。” “所以,”他看着从被子卷里挣扎出来的姜裴,眼巴巴道,“我对哥哥负责,好不好?” 趁人之危的沈助理最后也没能如愿地对人负责。 姜裴不肯理他,将人拨拉到一边,裹着衬衫往浴室去了。 晃动的衣摆下,露出一双细长的腿,白得晃人眼。 沈澍知道,内侧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玫红的痣,他昨晚亲过,吮过,碰到时,姜裴就会忍不住很细密地发抖。 很显然,在清晨这样微妙的时刻,回忆起某些画面并不合适。 沈澍欠了欠身,迅速遮掩起精神抖擞的沈小澍,勉强把脑子里蠢蠢欲动的念头驱赶掉。 浴室里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沈澍只好远离,强迫着分散注意力,溜达去客厅,叫了两份早餐服务。 热水驱赶走宿醉带来的肌肉酸疼与倦怠,姜裴站在花洒下,在氤氲的蒸汽里闭着眼,额头抵在墙壁的瓷砖上,怔怔地发呆。 他罕见地生出了些逃避的心思,对于昨晚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肯再去想。 那一场说不上的亲昵来得猝不及防,把他和沈澍之间原本就不明朗的关系更是搅作一团。 腿侧的皮肤红了一小片,带了模糊不清的牙印,热水淌过去,卷起热辣的疼痛。 姜裴不用细想,就知道这痕迹怎么来的。 狗崽子。 他很轻地“嘶”了一声,不由得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胆大包天的某人一句。 早点送来的很快,是常见的广式早茶,沈澍又额外多叫了两例小米辽参,盛在白瓷炖盅里,袅袅地冒一点热气出来。 从前在别墅里,许妈常做这个,解酒养胃,暖融融的。 姜裴那时候虽用不着,却也常常跟着吃一碗,巴掌大的炖盅很快就见底,想来也是喜欢的。 姜裴还在浴室里,沈澍没事干,随手捞过了昨夜混乱中被丢在地毯上的手机。 按亮屏幕的瞬间,来自陈量的7通未接来电明晃晃地映进眼底。 沈澍握着手机走去窗边,还未来得及回拨回去,第八个就打了进来。 “喂?”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手指拨弄着窗帘的流苏边,一点点绕在指尖上,“什么事?” “沈澍!你什么时候能长点心,记得接电话?”果不其然,电话另一端的人俨然一副情绪不大稳定的样子。 “点心?什么点心?”业务繁忙的小沈总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逗着人玩。 陈量大约是被气噎着了,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说吧,什么事?”逗完人的小沈总心情颇好地问。 “疗养院那边的消息,沈自清可能要不行了。” 沈澍微微绷直了身子,面色陡然变得严肃,“可靠吗?” “差不多吧,咱们一直安排在那儿的人昨天发来的。” “说是从入秋以来,沈自清身体就一直不好,呼吸机几乎没停过,断断续续的,前天夜里,紧急送了一趟icu,人现在还在医院里。” “你大哥,还有你那后妈前天就去医院守着了,昨天连你家老爷子都亲自去了,估摸着这回不似平时,你多留点心。” 沈澍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窗外,枯枝上停了一只灰扑扑的麻雀,受了惊,扑棱棱地飞走。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道,“多活了这么些年,倒也便宜他。” “说起来,这么大的事,你家老爷子不会没想着通知你一声啊,”陈量有些犹疑道,“他这些年没少扶着你和沈洄斗,如今沈洄风头正盛,他就不怕你倒了,到时候沈洄和姓宋的联起手来做大,把沈氏彻底吞下去?” “沈兆麟老了,”沈澍眼底一暗,语气里带着冷,“他还当沈氏是自己一言堂的时候呢。” “股东们可不瞎,沈自清一共就我和沈洄两个儿子,沈洄身后还站着宋家,该选谁,是明摆着的事。” “沈自清出事,只怕沈兆麟不是不想给我递消息,是消息被人拦下来,根本就传不过来吧。” “你是说……“陈量带了恍然大悟的语气。 沈澍嗤笑一声,“我那位好大哥怕我回去争家产呢。” “他有这份心,却没这个手段和脑子,里头少不了宋家的手笔在。” “要真是如此,“陈量沉声道,“你只怕要留神。” “沈自清的消息他们瞒得了一时,却到底不是长久之计。你那后妈心狠成那样,为了他儿子,只怕什么都做得出来。” “如今你家老爷子手伸不过来,难保她不会对你做些什么。” “放心吧,”沈澍微微垂下眼,下巴收出干净利落的弧线,“她要是敢动手,我不会叫她好过。” “况且,我现在人不在沅城,她想伸手,只怕也伸不到这么长。” “当初埋在沈氏的那颗钉子,差不多也该用了。给宋希和沈洄找些事做,也省得他们闲着,来找麻烦。” “说起来,”陈量在电话那头道,“我去姜氏,怎么前台说姜总不在,你也不在?” “你跟着干嘛去了?” 浴室的门发出一声轻响,姜裴裹在浴袍里,头上顶了块毛巾,随手擦着,被雾气蒸腾着,像是雪白的一只鸥鸟。 沈澍抬眼,朝着姜裴的方向,语气里带了笑,对着电话另一端好整以暇道,“来度蜜月。” 第87章 随便 说完这句,没等陈量反应过来开骂,沈澍干脆利落地点了挂断。 紧接着将手机丢去一旁,快走两步,到了姜裴身边。 “我替哥哥擦头发吧。”他说着,抬手要接过姜裴手中的毛巾。 姜裴避开了他的手,胡乱用毛巾在发梢揉了两把,草草了事,坐去了茶几前。 小米辽参炖得软糯,他拿勺子搅了搅,往口中送,温热的粥水到了胃里,很是妥帖。 他捏着勺子,另一只手从沙发旁捞过手机来,给助理小姐打电话。 “琳达,下午的航班,你们先回去,把我这边的票取消掉。” “好的,姜总,”训练有素的琳达助理没有问半句多余的话,“那要帮您改签成别的时间段吗?” “不用,我到时候会自己想办法。”姜裴捏了捏眉心,在沈澍殷切的目光里挂掉了电话。 “哥哥,”沈澍夹了一只虾饺,放进他的碟子里,眼睛亮亮地问,“哥哥要在这里多留几天吗?” “嗯。”姜裴把炖盅推到一边。 宿醉未消,他只觉得脑中此时像是坠了几百公斤的石碾,突突地闷痛,实在没什么坐飞机的心情。 “你要是着急,先走就是,没必要留在这儿。” 沈澍将自己那一盅没动过的换到他面前,笑着托腮道,“再有什么着急的,也没有哥哥重要。” “肯定要留在这里陪哥哥的。” “我听说,黎城郊外有座公主湖,似乎是天上的神女落地时才有的,算是这儿出了名的景点,哥哥想去转一转吗?” 他说着,自己又像是觉得有趣,嘴角翘起来,“说不定,是几百年前,哥哥从天上落下来时候的事情呢。” “哥哥去看一看,就连上辈子的事情都一并想起来,”他歪了歪头,眼里带了点促狭,“想起来自己那时候,究竟是为了谁才肯下凡的。” 姜裴胃口不大,沈澍递过来那一盅他只舀了三分之一,就搁下了勺子,淡淡地睨了后者一眼,“总不会是为了只叭儿狗。” “说不准呢,”沈澍见姜裴停了筷子,顺手把他剩了大半的粥端过来,两口喝干净了,“所以哥哥去吗?” “不去。”姜裴站起身,扯了扯浴袍的衣襟,“你要是想看,自己去就是。” “这样啊,”沈澍有些失望,随即道,“那我也不去了。” “我在这里陪哥哥。” 第59章 “哥哥今天打算做什么?” “沈澍,”姜裴打断他,“你没有必要这样。” 他背对着光,轮廓被覆在阴影下,模糊不清,叫人看不清神色。 “如果是为了昨晚的事,大可不必。” “一夜情而已,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谈不上什么负责不负责。”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继续道,“昨晚那么多人,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所以,没什么好多想的,忘了就是。” 姜裴说的十分坦然,像是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说完,没什么犹豫地转过身,朝着卧室走去。 到了门边,脚步停了停,头也不回地对沈澍道,“昨晚是我喝醉了,多谢你照顾。” “只是我们两个的关系,住一间房到底不合适。” “今天房间该有空的了,你另外开一间,算我欠你的,钱记在公司账上,回头叫琳达报销就是。” 沈澍见过这样的姜裴,在生意场上,话说得生疏而谨慎,滴水不漏,眼风扫过去,自带一点凛然的神态。 但他从来没有被姜裴这样对待过。 或者说,他在姜裴这里一直都是例外。 只是现在,例外被打破了,他面对着真实的在人前的姜裴。 原来姜裴拒绝人是这样的,冷静,守礼,又不留半点余地。 那些从昨夜以来的所有旖旎的希冀与盼想被打碎得彻底,再不留半点希望。 他侥幸地,朝前多迈了一步,于是就这样跌进了深渊里,粉身碎骨。 姜裴在卧室门关上的前一秒被人拽住了衣袖。 他侧过头,对上了一双带着血丝的通红的眼。 “哥哥,”沈澍的声音喑哑,像是揉进了沙砾。他重复着姜裴的话,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夜情。” “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还会有谁!哥哥还想要谁!” “哥哥,如果昨晚我不在呢,”他揪着姜裴的袖子,攥紧了,几乎要揉进掌心里,“你还要谁?” “随便,”姜裴一点点的,将他的手指掰开,从袖口上拂落,“找个顺眼的过夜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 他的声音平静,又像藏了刀子,割得人生疼,“怎么,沈总这样的身家,从前竟不曾有过吗?” 沈澍睁大了眼,“你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那还真是可惜,”姜裴半垂着眼,淡淡道,“昨夜大好的机会,沈总竟没紧着去尝个鲜。” “下次我若再遇上,定然不会忘了给沈总递个帖子。” “姜裴!”沈澍有些失态地喊出声,额角青筋绽着,不自觉地捏住了姜裴的手腕。 他想开口质问,一时间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问姜裴还有过谁,问他什么时候,问他是不是随便哪一个都可以。 想要问,又不敢问,话堵在喉咙里,像是经年的鱼刺,进退都要叫人疼得心口发颤,由不得自己。 为什么,眼前这个人,总要有那样多的人来爱他? 为什么自己被他吊着一条命,他却能那样自如地脱身而出? 他如果还在自己怀里就好了,沈澍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胸膛发麻,忍不住地想,如果姜裴还在自己怀里,任由自己掌控,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这样就好了。 沈澍用的力道不算小,姜裴微微蹙了蹙眉,索性任由他握着,冷笑一声道,“怎么?” “忍不下去了?” “沈总打算怎么办,和上次一样,把我关起来,拿链子锁着?”他像是避世的灵巫,轻易窥见沈澍心中所思所想,毫不留情地摊到人前来。 “别墅暴露了,这次准备换哪儿?”他半举着被沈澍握住的那只手腕,在后者眼前晃了晃,面上带了嘲讽,“太平洋上的无人岛?那里倒是安全。” “不……”沈澍怔着,一时间不由自主地松了手,“我不会……”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真的不会吗?沈澍不敢细想。 听到话时,只那一秒的心动就暴露了他。 “沈澍,”姜裴半垂着眼,居高临下道,“你说你改了,改在哪儿呢?” “你刚才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说得出口吗?” 在想什么…… 沈澍惶惶然地抬起眼,凌乱地向后退了几步。 他不敢开口,牙齿咬在下唇上,印出了一圈血痕。 “我说过,我不会等你,”姜裴将手搭在门边,像是失望极了,头也不回道,“你自己的心思,自己想明白理干净了。” “不会再有下一次。” 第88章 爱意 黎城落了场猝不及防的雨。 张阿婆家住在公主湖边,年纪大了,懒得走动,就在湖边的凉亭里支了小摊子,卖些葡萄蜜瓜,蒲扇阳伞,天冷时就改卖铜炉铁砂炒出的热白果,挣不多的进项,当作消遣。 这一日雨势急得很,游湖的男男女女被雨扑着,三三两两各自都避开了,往日里热闹的湖畔不剩几个人影。 她筐子里的阳伞托了这场雨的福,卖得只余两把,眼见着雨更密起来,今日里大约都不会有什么生意,她便收拾了摊子,预备着回家去。 正拾掇着,远处密匝匝的雨幕里,渐渐地走近了一条人影。 张阿婆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眯着眼睛,勉强才把来人瞧分明。 是个瘦瘦高高的青年,瞧着倒是俊秀的,只是脸色不大好,苍白得很,身量也单薄。 “阿婆,伞还有无喽?”青年开口,说得是黎城的方言,发音却有些僵硬,像是许久都未讲过,不习惯一般。 “有嗲,”张阿婆瞧见这青年淋得透湿,心里不免生出些关怀来,“后生仔,坐伐,纸头幺你擦擦手噢。” 沈澍道过谢,接了她递来的纸巾,随意地在脸上揩了两下,揉进手心里攥着。 一旁连廊内侧的长凳被雨浇得透湿,他也不大在意,随意捡了块地方坐下,对着亭外密密重重的水雾,怔怔地看。 雨落得响,砸在亭檐上,噼里啪啦的动静,眼见着是不方便走了,张阿婆拿了把伞递给沈澍,索性将摊子重新支起来,点了块炭搁在铜炉底下,又往锅中撒了一把白果。 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混在雨中,声音热闹到一块去,倒更衬出这一处格外的静。 “后生仔,怎个一个人来看湖喽?”阿婆握着一柄小巧的铜铲,将锅中的铁砂连同白果仁一同翻了翻,慢条斯理地同沈澍搭话,“这一片子的人,都瞧腻了撒。” 说到底,不过是片不大的湖,占了个子虚乌有的神话名头,才被外地的游客当作景点一样地逛一逛。这里路程远,又没什么提供饭食的商家店铺,黎城当地人鲜少肯来的。 “小时到过的,”沈澍顿了顿,低声讲道,“阿妈舀我来顽。” “喔,”张阿婆长长地应了一声,“本地仔喽?听你讲话不怎妥帖嗲?” “是喽?”沈澍偏过头,慢慢地,勾起一点勉强的笑,“只住到几岁嘞,记不灵清。” 没有被沈家接走前,他一直住在黎城,和生母一起。 小时候的记忆是模糊的,黎城,公主湖,拗口的方言,像是打碎的拼图,凑不出全貌。 “怪道噢,”张阿婆摇了摇头,“娃娃大嘞,还念着回来瞧,心地好内。” “雨这麽大,哪天来瞧都一样噢,淋了病可不好嘞。” “没料想,”沈澍往前伸出手,接住檐角成串落下的雨珠,在手心里积了一洼,“当这儿不落雨咯。” “想着落家咯,带人过来瞧一瞧。” “带对象伐?”张阿婆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眼角的皱纹堆叠着,笑眯眯道,“后生仔都这样嘞,诓人家往这一处来。” “对象好漂亮的?” “嗯,”沈澍点了点头,手掌微微倾斜着,积水顺着掌根一侧蜿蜒而下,“漂亮嗲。” “好难我叫他惹心,他不肯跟我来。” “哎呦,”张阿婆从旁边拈了筷子,一颗颗地将白果拨拉出来,“后生仔都心急麽,脾气又不好,可不叫人家惹心?” “长了一张口,配条舌,可就是要讨人欢快的嘞。” 牛皮纸卷成了筒,盛着热烫的白果,张阿婆颤巍巍地擎着,递到沈澍手里去,“喏,后生仔,热白果,甜着噢。” “多呷几口,过半刻,去寻人家麽。” 雨较先前小了许多,只剩晶亮的一点,张阿婆慢腾腾地收拾了摊子,将身下的小板凳一并拎着,往亭子外走,“晓得人家欢喜什么,多念着递去。” “年岁小,才念着拌嘴,往后日子一天少了一天的,哪里还顾得上内。” 手里的白果散发着香气,沈澍盯着看了一会儿,拿一颗剥了壳,放进口中。 热腾腾的,带着黎城独有的甜糯。 姜裴应该会喜欢。 想到姜裴,心口就又泛起绵密的疼来,像是阴雨天的风湿,一点点,往骨缝里渗。 叫人全然无措。 晓得人家欢喜什么…… 他当然晓得。 即便最初不懂,如今也全然明白过来。 剥去荆棘的亲热,剔掉刺的爱意,健康的、不会叫人受伤的喜欢。 他在明白的同时,又陷入更深的惶惑。 没人教过他怎样去喜欢一个人。 第60章 他想要姜裴,付诸在行动上,情不自禁地靠近和占有,所以忘了姜裴会受伤,会因此而不喜欢,会想要逃走。 他是想要去爱他,却因为莽撞又总是会弄伤他。 如果喜欢不是占有,那又是什么? 他不明白,但是又执着地想要弄明白。 他总会想起姜裴开心的模样,倚在窗边,嘴角翘起来一点,浅琥珀色的眼底带着笑影,涟漪一样地荡开去。他凑过去,温软的指腹落在额头上,点一点,带了全然的温柔。 好看极了。 如果姜裴在他身边时,可以一直开心就好了。 雨幕铺展,远处的湖面上起了雾,水天相接,细脚的白鹭低低地掠过。 手里的白果渐渐冷了下去,沈澍不知坐了多久,蓦地站起了身。 他要回去的。 像是无法克制的本能,无论想明白与否,他都想要回到姜裴身边去。 打定了主意,沈澍又像是片刻都等不得一般,火速叫了的士,一路赶回了酒店。 酒店大堂里,一行人正在往外走,吵吵嚷嚷,倒像是来旅游的。 沈澍同他们擦肩而过,有意无意间,他隐约察觉到,那群人里似乎有道目光锁在了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却并未从中见到熟识的脸,那种异样的被注视感也消失不见。 大约是错觉吧,他并未在意,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人群中一个戴鸭舌帽的男子抬起手,将帽檐又往下压低了些,快步走出了酒店。 前台昨晚是见过沈澍的,听见他说‘弄丢了房卡‘,也不疑有他,直接给了沈澍一张备用的房卡。 沈澍站在房门前时,罕见地生出了两分退缩之意。 他想要见到姜裴,真隔了一层门时,又害怕见到了。 他停了一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脸,才将房卡贴在了感应处。 “嘀”的一声响,门被轻手轻脚地推开,前厅的灯亮着,空无一人,卧室房门紧闭,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分毫未变。 沈澍将那口气缓缓地吐出来,心底空落落的,说不清是怎样的情绪。 下一刻,他注意到餐桌上扣了一个碗。 酒店里常用的汤碗,略大一些,碗底朝上,倒扣着,带一些说不出的滑稽。 这很奇怪,他记得自己走前是没有这样东西的。 不知道抱着什么想法,他走近,一点点地将碗掀开。 下面罩了杯牛奶。 盛在玻璃杯里,表面结了很薄的一层奶皮。 沈澍眨了眨眼,用指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杯子。 大约并没有放太久,杯壁都还是温热的。 那一点热意顺着指尖流淌,蔓延,穿过四肢,路过身体各处。 身后传来很短促的一声响动,像是谁在匆忙掩门时没有把握好力道,才弄出来的动静。 等沈澍转过身去看时,却只瞧见了紧闭的卧室房门,同他进来时一样。 带了点欲盖弥彰的意味在里头。 沈澍握着杯子,神情先是一怔,过了片刻,嘴角一点点地扬起,连带着眼睛都微微弯起来。 他低下头,就着杯沿喝了一小口。 牛奶醇香,带着鲜明的温度,滑过食道,隔着薄薄的皮膜,像是触碰到了心脏。连带着整颗心都从僵硬中苏醒,活泼泼地跳动起来。 第89章 滚圆 沈澍去浴室里换下了湿透的外衣,将花洒开到最大,热水迎头浇下,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仿佛都舒展开来。 热水澡总叫人觉得疲倦,他从壁橱里找了床毯子,很舒服地躺在了沙发上,把自己裹成一个圆滚滚的茧。 他挪了挪身体,给自己调整一个角度,刚好背对着卧室房门,免得不小心同出来的姜裴撞上视线。 姜裴不肯露面,于是他使了个小聪明,假装没有听到过姜裴叫他另开一间房的话,好继续心安理得地窝在了房间里。 热牛奶把胃变得暖融融的,十分妥帖,他难得地睡了很好一觉,做了极甜美的一场梦。 究竟梦到了什么,睁开眼时就已记不大清,但梦里有姜裴在,却是确凿无疑的事情。 梦是好的,带来的后遗症却不大妙。 沈澍低头看了看,沉默半晌,叹出一口气,伸手往下压了压。 未果,只好增加一点力道,再压一压。 至少争点气吧,不要这么丢人啦。 自我斗争总是不太容易的,小沈总正同小小沈总较着劲,身后冷不防地传来一声轻响。 原本就竖着耳朵的沈澍猛地一凛,下意识地就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千算万算,小沈总偏偏漏了一条,自己昨晚是裹着毯子睡的。 酒店的毯子柔韧性是非常好的。 于是他保持着圆鼓鼓一条的形状,连带着毯子一道滚到了沙发下,仰躺着,圆睁着一双眼同正上方的姜裴对上了视线。 “哥哥,“他勉强笑着,干巴巴地开口,“早上好。” 他打着招呼,有些心虚地把自己往毯子外拔,越心急越出错,索性缠得更紧了。 姜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半俯下身,捉住毯子的一角,伸手一抖。 好大一只沈总被骨碌碌地抖落了出来。 “你昨晚……” “睡在隔壁,”沈澍坐起身子,摸了摸鼻尖,强撑着道,“我在哥哥隔壁开了房间。” 姜裴的目光依次从沙发、毯子转到了沈澍脸上,脸上明明白白地又带出了“你骗鬼呢”的神情。 “哥哥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沈澍从地上跳起来,迅速换了话题。 “今天下午。”多休息了一晚,姜裴感觉已经比昨天好了许多。 公司那边添了笔新单子,双方约了明天见面,也拖不得了。 至于他和沈澍之间,他懒得多想,也不抱多余的希望,自欺欺人一般地糊弄过去。 昨日的冲突像是黎城骤然而落的雨,渗进地面就再瞧不见痕迹。 至少从表面上来说是这样。 沈澍用手机查了查航班,抬头朝他道,“哥哥,那边有雷暴天气。” “所有回去的航班都取消了。” 这样不凑巧?姜裴蹙起了眉。 “哥哥是不是要赶时间?”沈澍关了手机,略思索了一下,开口道,“从这边的分公司调辆车,可以吗?” “从高架走,下午出发,很快也就到了。” 姜裴想了想,觉得倒也是可行的方案,点了点头。 沈澍凑过身来,眨了眨眼,笑眯眯地补充道,“既然是分公司,也不必叫他们派司机了,怪麻烦的。” “我开车送哥哥,好不好?” 第90章 甜的 黎城的最后一顿午餐,姜裴原本打算在酒店草草解决,最后却架不住沈澍在一旁蹦,被带出了门。 旧城区临河,青石铺就的小径,道边覆了暗绿的苔,中间行人处只有窄窄一道,两人并肩而行,就已免不了挨挨挤挤,石面长年累月地经着足迹往来,纹路已经模糊了许多。 道两旁多竹楼,下过雨,被洗得湿漉漉,带一股木质独有的气味,墙角的爬山虎宛然垂落,绽出橘红的骨朵。 沈澍将车停在巷口外,领着姜裴,一步一步朝巷子深处走。 竹楼建的高,黛蓝的天落在头顶,仿佛只剩了一线,光都敛起来,沉睡在雾沉沉的巷子里。 已经过了午饭时分,巷子里人烟寥落,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笃笃地轻响。 沈澍带他去的店藏在巷子深处,两层的竹楼,门口像旧时那样上了木板,一扇扇严丝合缝地摞起。 沈澍在门上敲了敲,过了片刻,竹窗上才有人探出头来,“略等咯。” 店主是位上了年纪的阿婆,穿蜡染的长裙,花白的头发绑成麻花辫,扣着晶亮的银饰,蝴蝶式样,行走时会簌簌地动。 他们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木制的窗边栽了波斯菊,粉的白的花朵密簇簇地开了一串。 姜裴托着腮看,从窗户里伸出手,攀了一枝爬山虎藤进来,绕在了窗框上。 野果酸鱼,包浆豆腐,铜锅洋芋饭,另加了份如意糕。 阿婆送了自酿的糯米酒,粗瓷碗盛着,每人面前斟了一份。 米酒甘冽,酒味不重,带了甜稍,更像是叫人喝着玩儿的。 沈澍要开车,碰不了这个,都推给了姜裴。 姜裴擎着碗,粗陶的碗底,手指抵在上头,更显得白,仰头灌进去,绿林一样的喝法,喉结上下滑动着,下一刻就呛住了。 沈澍递过纸巾,替他擦,眼睛笑得弯起来,亮晶晶地看人。 “哥哥喝慢一点,没人抢的。” 姜裴用手背掩着嘴,好容易止住了咳,眼睛呛得有些红了。 沈澍替他盛了碗鱼汤,热腾腾的,姜裴捧着,呷了一口,问他,“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嗯,”沈澍朝窗外看去,天边聚了一线墨色的云,雨大约又要来了,“小时候,我和我妈住在这儿。” “真要说起来,可能黎城才算是老家。” 第61章 姜裴捏着汤匙,动作很轻地在碗中搅了搅。 他并不清楚沈澍的过去。 沈家对这位小少爷的身世,向来讳莫如深。外界知道的,也只是沈澍并非沈家正头夫人所生,算不得受宠,至少比起沈洄那位正经来头的少爷是万万不及的。 至于后来,沈自清病了后,沈澍在沈氏独揽大权,铁腕手段,更没人敢拿着他的身世做文章。 大约是很孤单的。 像他第一次遇见沈澍的时候,被人欺负了,灰头土脸的,连还手都没办法。 那样小的孩子,什么事都还不懂,没有人在身边护着,明里暗里,大约吃了不少的苦。 “她是土生土长的黎城人,和刚才的阿婆一样,穿筒裙,带亮晶晶的银饰,头发编成辫子。” “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子的,但大约是很好看的。” “那她……现在呢?”姜裴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壁,问出来又觉得后悔。 世上做母亲的,哪有眼睁睁看着小孩子受苦的道理,总归是有不得已的缘故,说出来徒叫人伤心。 “死掉了。”沈澍垂下眼,筷子落在餐盘上,很轻的一声响。 “她喜欢上的男人是个混蛋,背着家里的妻子出来偷腥,骗她说自己单身,会娶她。” “她信了,怀着孕,结果男人跑了,他妻子家的人来黎城打砸一通,爸妈嫌她丢人现眼,就把她赶了出来。” “她一个人生下小孩子,养大,过了几年,男人那边又腆着脸来把小孩抢走了。” 从窗边可以看到远处的河川,墨绿的水纹,闸口处老旧的水车吱呀吱呀地转。沈澍的目光落在上头,虚虚地浮着,没什么焦点。 “孩子被带走的那天夜里,她就跳了河。” “那时候正赶上汛期,水势大,尸体被冲出去很远,捞不到,等了半个月,被冲到几公里外的河滩上,她爸妈才去认领收殓,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 鱼汤放冷了,那点白色的热气消弭,隔着桌面,沈澍看向姜裴,看着那双浅琥珀色的,很温柔的眼睛。 “哥哥,”他的声音很低,慢慢地开口,“我说这个,不是要让你同情,觉得我可怜,就心软了。” “我只是,没有别人可以讲来听。” 他别过头,去看那一枝被姜裴牵进来的爬山虎藤,柔软而盎然的绿。 “她大约是这世界上很稀少的肯爱我的人。” “我很想她。” 是因为这样吗?因为稀缺,所以得到的一丁点爱,都万分宝贝地收进怀里去。 你遇到一只小狗,它在脏兮兮地流浪,受了伤,你把它抱回去,洗干净,裹进柔软的毯子里,填饱它的肚子。 你没有养它,但是它眨巴着圆溜溜的黑眼睛,擅自地把你当作了家。 是天底下最笨的笨蛋小狗。 漫长的安静里,姜裴夹起一块如意糕,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 “是甜的。” 甜食会叫人心情好。 给你吃点心,不要哭。 第91章 疼痛 巷口摆了个糖炒栗子的小摊。 铁砂在锅里“唰唰”地响,翻搅出一点蜂蜜的甜香。 沈澍接过冒热气的油纸包,递到了姜裴手中。 两个人并着肩,沿着石板路慢慢地走。 栗子壳有一点烫手,指尖微微用力,就发出“喀嚓”的轻响,露出饱满的松花黄的栗子肉。 姜裴垂着眼,很认真地剥出来完整的两颗。 一颗送进自己口中,另一颗犹豫了一下,用手肘碰了碰沈澍。 “吃吗?” 沈澍带了点惊讶地扭过头,看清了他手中的栗子,微微一笑,朝着他张开嘴示意,“啊~” 姜裴十分冷酷地收回手。 接着就被沈澍握住了手腕,拉到嘴边,再一口吃掉。 舌尖把果仁卷走,温热的,有意无意地碰到指尖。 “好甜。”沈澍对他讲,弯着眼睛,像是意有所指。 姜裴又觉得这个人坏心眼儿,抱着板栗袋子,再不肯分给他了。 “哥哥好小气。” “闭嘴。” 汽车发出些轰鸣的声响,从巷口绝尘而去。 一旁的巷子中悄然拐出来一个戴鸭舌帽的男子,帽檐压得极低。 他看向驶出一段距离的汽车,眯了眯眼,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点击发送后,又悄然混入了巷外的人流之中。 大约是下过雨的缘故,高速上也起了薄雾,能见度不及平时。 车窗玻璃上凝了层细小的水珠,沈澍开了雨刮器,又将车速降得比平常低一些。 副驾上传来的声响,是姜裴在扒栗子壳。 他做这种事向来是十分认真的,唇微微抿着,眉尖不由自主地蹙起来。 沈澍用余光瞟了一眼,忍不住想要笑,觉得这人若是再鼓起脸颊来就更妙,像是冬日里屯粮的花栗鼠。 车厢隔绝了潮冷的空气,剥出的栗子肉摞成一小堆,带着暖融融的甜香。 他身旁坐着拐来的漂亮公主,温柔又心软,待他最好,还将最喜欢的甜点心也一并给他。 汽车行驶在雨后的高架桥上,他们一直向前,把不好的一切都远远抛在身后。 这样的时刻十二万分地难得,适合表白,适合承诺,适合叫沈澍鼓足一点勇气,去给姜裴一个很久之前的答案。 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但是不要紧,总是可以说出口。 “哥哥……”他叫姜裴,声音低低的,眼中带着那样深的喜欢和依恋。 后半句没有来得及讲出口,沈澍的瞳孔蓦地紧缩。 对向行驶的车道上,一辆厢式轿车朝着他们的车头方向疾冲而来。 下一刻,在车身相撞的轰然巨响中,沈澍扑过来,死死地将姜裴护在了身下。 “小心!” 音节从喉咙里发出,嘶喊着,后知后觉地落进姜裴耳中。 那样短暂的撕心裂肺。 时间与场景在拉扯中变慢。 姜裴看到浅黄色的栗子果肉滚落到地上,碎成了粉末。 有什么液体,温热而粘稠,滴落在他脸上。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又像是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痛。 痛感被锐化成丝线,牢牢将人缚住,每一下动作都挣扎出难忍的疼。 “沈澍……” 姜裴颤抖着手指,一点点抬起,去触他的脸。 “沈澍,你说句话……” 伏在他身上的人静悄悄地沉睡着,再也没有应答。 第92章 告白 沈澍是在两天后醒来的。 他醒来时正值午后,窗外落了细碎绒白的雪,圆胖的雀鸟在上头蹦跳,黑亮的眼睛,喙撞在窗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下。 他听见门扇轻响,费力地移过目光去瞧,正正撞进那双浅琥珀色的眼中。 姜裴像是怔了一瞬,脚步不自觉地停下,鸦黑的长睫微微颤着,落下,又掀起。 “你醒了。”他轻轻说道。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唯恐吓走了窗边的雀鸟。 他刚刚在水池边洗了橙子,圆滚而新鲜的一颗握在手里,手指松了劲,掉下去,咕噜噜地滚到沈澍的床边,一道橙黄色的直线。 “沈澍,”像是为了试探真假一样,他又开口叫他,“沈澍。” “嗯,”沈澍忍不住又想要笑,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带着喑哑,“哥哥,是我。” “哥哥,”他开口对姜裴讲,“我很想你。”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离你很远很远,怎么都见不到。” “是梦而已。”姜裴走到他身边,把橙子捡起来,放回到了床头。盯着他,像是从前没见过一样,仔仔细细地瞧。 “醒过来,就没关系了。” “嗯,”沈澍看着他,眼睛一点点地弯起来,“我知道。” “所以我醒啦,哥哥就在我身边。” 天气缘故车速很低,碰撞角度又十分巧,沈澍身上骨折了几处,脏器却没有什么大的损伤。而被他护在身下的姜裴则只有几处软组织挫伤而已。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沈澍如今住的这家医院是望城市中心一家私人医院,位于姜氏旗下。 第62章 姜裴那时只顾着考虑医疗条件,事后才想起老爹那一头。 自家小少爷出了这样大的事故,医院负责人自然是不敢隐瞒的,只怕早已将消息传去了姜垣那边。 也不知道姜垣听闻自己千辛万苦藏起来的儿子直接将罪魁祸首带进了自家医院。会作何想。 姜裴难得地有些心虚,思来想去,也没好意思去找姜垣坦白,决定还是先缩着,能躲一刻是一刻。 医院与公司离得不远,沈澍不情愿用护工,软磨硬泡着姜裴将办公地点挪来了病房里。 至于要紧些的文件和事务,就只能麻烦助理琳达来回多跑几趟了。 琳达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早离开了黎城一天,自家老板就成了狗血车祸情节的男主角。 若非她亲眼瞧见沈澍躺在病床上行动不便的模样,几乎要以为这是什么古早霸总文的专用套路。 大约长得好看的人,生活总是格外精彩些? 灵感来源于生活,狗血文作者诚不欺我。 助理小姐抱着文件夹从病房离开时,心有戚戚地想。 病房里没了别人,沈澍几乎是瞬间就现出原型。 因为车祸的原因,他本就瘦了许多,脸色也有些苍白,左腿打着石膏和绷带,被高高地吊起来,那份可怜劲儿简直不用怎么装。 “哥哥,”他揪着被角,万分虚弱地开口,“我头好晕。” 姜裴在旁边桌子坐着,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闭眼。” “多休息一会儿。” “可是我想看着哥哥,”沈澍眨巴眨巴眼,将下半张脸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哥哥坐得好远,我看不清,看着看着就头晕。” 姜裴支着下巴,静静地听他胡说八道。 黝黑而圆的眼睛转过两圈,带一点明显的狡狯,“所以哥哥坐过来,好不好?” “真的,不骗哥哥,”他费力地动着手指,在床边点了点,头稍微抬起,“我有话,想要对哥哥讲。” “别乱动。”姜裴走过来,手指点在他眉心,将人按回了枕头上,故意吓唬他,“不然变成小瘸子。” 威胁完,还是在床边坐下来,拿了颗橙子在手里,一点点地剥。 从沈澍的角度,刚好能瞧见他的侧脸,白皙干净的下颌线条,眼睫半敛着,瞳仁澄澈透亮,像是半融化的松脂。 真好,他想,这个人平安无事。 嘴里被塞进一瓣橙子果肉,带着凉意,牙齿咬下去,溢了满口酸甜的汁水。 “笑什么?”姜裴用手指点了点他翘起来的嘴角,按着,往下压了压,要给他做出一个不开心的表情来,“不是有话要说?” 沈澍抿着唇,一点点挪动着手指,去够他的。 姜裴看他蜗牛样的动作,盯了一会儿,微微偏过头,将手指送进了他的掌心里。 沈澍努力地握紧了姜裴的手指,低声道,“那时候,哥哥问过我一个问题。” “我拖着,一直没能回答。” 掌心里的手指微微一颤。 沈澍抬起眼,看向姜裴。 “哥哥,对不起。” “我太笨了。” “想了好久好久,直到那天在车里的时候,才想明白。” 橙子的汁液黏在指尖,浅浅的黄。 姜裴闭了下眼睛,又睁开,目光落在被握住的手指上,声音轻轻的,“明白什么?” “明白,该怎么去喜欢哥哥。” 沈澍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臂,动作僵硬地将姜裴的手指凑到唇边,很轻地亲了亲。 “我想要哥哥好好的。” “不管哥哥在哪里,要和谁结婚。” “就算……”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像是用了极大的克制,才把话说出口,“就算哥哥不是我的,也没关系。” 他看着那双温柔的,浅琥珀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讲,“我从前做错许多,从现在开始改,重新喜欢哥哥,好不好?” 他要等到去救姜裴的一瞬间,才想明白。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舍不得他疼的。 第93章 不走 沈澍的嘴唇有些干燥,蹭在指尖上,温热里带了一点细微的粗粝,极轻地划过去,像是落在心口上。 姜裴将手指收回去,橙皮依旧在掌中捏着,没有控制好力度,迸出细小的水雾,沾在指腹上。 馥郁的橙子香气,清甜里又带了涩。 眼前人还在等他的回答,黑色的眼瞳里,小片的光影微微颤着,藏不住。眼尾向下垂,是很乖,甚至带了一点惆怅的样子,期待又忍不住害怕。 好像被姜裴掌握在手中。 姜裴很轻地抿了抿唇,橙子的气息残留着,被卷进口中。 他将手指垂在身侧,蝶翅一般的长睫颤了颤,落下,又掀起,紧邻的指尖相抵着,很轻地捻了捻。 “你那时候,可以救自己。”他开口,很平静地讲。 “打一下方向盘,车头换个方向,你就有百分之九十生还的概率。” “剩下百分之十,是和我死在一起。” “所以沈澍,你为什么要扑过来?” 窗栅细碎的阴影落在他眼底,雾沉沉的,叫人瞧不分明其中的神色。 他的语调平缓而冷静,不掺杂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单纯地阐述事实。 沈澍像是怔住了,面上的神色茫然着,顿了一下,很小声地说,“我不想你死。” “想要救你。” “可你扑过来,死的就有可能是你。”姜裴打断他,下颌线条微微绷紧,“如果我活下来了,你死了,该怎么办?” 他不肯给沈澍逃避的机会,不留情地继续道,“我活下来,替你伤心过,然后就去和别人结婚,生孩子,这样也没关系?” “沈澍,你想过吗?你肯吗?” 沈澍从来忍受不了失去他。 所以在得知婚讯后,甘愿冒着那样大的风险也要将他抢过来关在别墅内,所以在误以为秦衾怀了他的孩子后,才会在一怒之下发了疯,不管不顾地做出那样的举动来。 所以为什么要来救他? 他看着沈澍的眼睛,目光锐利,像是要看进后者的心底去,将这个人摊开在阳光下晾晒,所有的心思都连根拔起,对着自己敞开。 “我……”沈澍张开嘴,话却哑在喉咙里,白净的额头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他的眉尖皱着,不由自主地顺着姜裴的话去向,在话语的拷问显出一种无措的挣扎和痛苦来。 姜裴旁观着他的神情,不肯放过一丝一毫,垂在身侧的指尖暗暗地攥紧,抵进掌心里,带一点钝钝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沈澍闭上眼,又睁开,鼻尖泛起一点红,喉结上下滑动两下,声音里带着哑。 “我想过的。” “哥哥,我想象过,”他颤着声,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力气,“我都知道的。” “但是,但是还是想要救你。” “因为真的很喜欢,”他看向姜裴,眼中像是存贮着一片湖水,“哥哥,很喜欢你。” 姜裴定定地看向他,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观察,像是在仔细地辨别沈澍话中的真假。 沈澍莫名觉出紧张,唇紧抿着,眼睛眨也不眨地同姜裴对视。 姜裴的目光像是要将他从内到外看透了,在那样的注视下,他的身体情不自禁地热起来,汇聚在每一个毛孔处,密密地,要往外涌。 过了不知多久,他忍不住动了动,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来。 下一刻,就被姜裴捏住了手腕。 “嗯,”姜裴垂下头,露出一小段雪白的后颈来,很认真地将自己的手同他的贴在一起,像沈澍从前最喜欢折腾的那样,一根根手指摆好,交扣起来,“我知道了。” 停了停,又很突兀地开口,“婚约已经取消了。” 沈澍的心脏在一瞬间急切地跳动起来,像是要不顾一切地冲破胸膛上那一层皮肉,带着掩不住的灼热和欢愉蹦到人前。 他同姜裴贴在一起的手指像是失去了知觉,从指根到指尖都是麻的,麻意顺着传到了心尖上,于是整个躯体都按捺不住,细密地发着抖。 “哥哥……”声音梗在喉咙口,他支着脖子,费力地仰起头去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指,目光停留在上头,嘴角忍不住就要翘起来,又像想起了什么,急急地偏过头,眼睛抬着,自下而上地寻找姜裴的眼神。 对上的瞬间,唇角忍不住微微地颤,哑着声问,“哥哥,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姜裴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眼神胡乱地飘着,不肯往他脸上落。 沈澍晕晕乎乎地,又感觉自己像在做梦,就那样费力地支着身子,仰着头,硬要等姜裴的回答。 姜裴咬了咬下唇,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额间,又将他按去了枕头上。手指停留了一瞬,很轻地在他的眼睑上蹭过去。 那双清透而圆的眼睛忍不住眨了一下。 “嗯。”姜裴收回了手指,低声应道。 沈澍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历经了片刻的凝固,而后在一瞬间,争先恐后地奔涌到各个角落。 后知后觉的喜悦像是烟花一样,在体内炸裂,四散开来。 握着姜裴的手不受控制地用力,他牵着人,忍不住地想要往自己怀中揽,好确定这一切的真实性。 姜裴被他拽得微一趔趄,另一只手撑住床沿,才稳住身形,微微蹙起眉尖,开口提醒他,“腿。” 是了,小沈总现在还是吊着一条腿的伤残人士,心有余而力不足。 “哥哥。”沈澍牢牢握住他的手指,一双眼睛剔透得像是玻璃珠。 他想不出话来说,心头被欢喜塞得满满当当,再腾不出多余的空间,却又忍不住,一声一声地叫人,尾音打个弯,缠绵得很,听在耳中,都叫人止不住地脸红耳热。 第63章 “哥哥。” “嗯。” “哥哥。” “怎么了?” “哥哥。” 姜裴忍无可忍地伸出手,像从前那样,两根手指并着,夹住了他的上下唇。 像是无辜的可达鸭表情包。 “唔唔唔……” “安静。”姜裴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唔唔”,居高临下道。 停了停,又补充一句,“我在这里,不走。”接着才松开手。 沈澍的嘴唇带了些不自然的红,弯弯的,笑意止不住地往外冒出来。 “嗯,”他应着,眼睛亮晶晶地看人,“我听哥哥的。” 安静一小会儿,又忍不住仰着脸,很甜蜜地开口,“好喜欢哥哥。” 姜裴被他看得脸热,耳垂泛起了一小片红,微微地偏过头去。 手倒还是老老实实地任他牵着。 沈澍到底受了伤,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这样情绪起落之间,难免会觉得疲惫,停了一会儿,眼皮便渐渐沉重起来。 姜裴原本想将他掖进被子里,叫他好好休息,可这人摇了摇头,强撑着,非要嘴硬地辩解,说自己不困。 “我不想睡,哥哥,”他拉着姜裴的手,腻乎乎地撒娇,“我想多牵一会儿。” “我好久没有拉过哥哥的手了,好怕是梦。” 说着话,手却是紧紧地扣着,像是生怕一不小心就叫人跑掉了。 姜裴忍不住扶额,心里倒开始庆幸,幸亏自己方才是将人牵着,不是一激动亲上去。 他略想了想,伸手从一旁的桌上拿过沈澍的手机来,点开屏幕凑到沈澍眼前。 “密码。” 沈澍眨了眨眼,开口道,“是哥哥的生日。” 姜裴微微一顿,随即收回手来,指尖在屏幕上按了“0119”,解开了锁。 他在界面中扫了一眼,打开相机,手机朝前伸着,“咔嚓”一声轻响,对着两人交握的手拍了一张。 拍完后,他点开了那张照片,扫了一眼,将手机递给沈澍,“给。” 沈澍像是没有明白过来,一时间忘了伸手去接,一双眼怔怔地看向他。 姜裴低咳了一声,对他道,“从前……不是想要拍吗?” 第94章 好看 他是指从前在别墅里,沈澍偷偷拍下,又被他要求着删干净的那一张。 “哥哥……还记得?”沈澍的声音微微发抖,低低的,像是不敢置信。 那时候的姜裴沉默而警惕,即便他将人锁着,困在怀里,却依旧像是隔了泗水万里。 他同怀中人只隔了一副皮囊,对那躯体下隐藏着的跳动的心脏却偏偏难以触及。 他将姜裴困在身边,又好似被姜裴所困。 他的生死,都掌握在后者的一念之间。 姜裴肯松开手,从指缝里漏下一点爱意,他便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姜裴不肯,他就只剩下无尽的等待与死亡。 所幸,姜裴总是愿意来救他。 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从姜裴手中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一对十指相扣的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用指尖碰上去,点了点。 “真好看。”他对姜裴讲。 屏幕上的手指白皙修长,骨骼分明,他看着,又在自己手里牵着,不自觉地就攥得更紧了些。 躺着看手机有些费力,他用手腕支了一会儿,就有些酸,一个没拿稳,“啪”地一下拍在了脸上,声音清脆,紧跟着就没忍住叫了声痛。 姜裴伸过手,将他从手机下解救出来,对上后者泛红的鼻尖,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 “哥哥在笑我吗?”沈澍抬手揉了揉鼻尖,声音有些瓮。 “没有,”姜裴将手机放在他枕边,十分矜持地回答,“你听错了。” 沈澍不太信,但是心思又放在照片上,没顾得上计较,只伸着手去枕边够。 他的腿被吊着,只能平躺,姿势实在是万分艰难。好容易将手机握在掌心里了,心里才踏实许多,就那样平平地压在胸前,过一会儿,忍不住,又嘿嘿地笑出声来。 姜裴见他拿住了手机,又停了一会,便开始一根根地将他的手指挪开,好将自己被握了一个小时的手解救出来。 水果盘里放了洗干净的青提,他拎了一串,一颗颗揪着,往口中送。听见沈澍的笑,眼神打了个弯,转过去,往他口中塞了一颗。 等一串青提吃完,姜裴拿湿巾揩干净手,丢到一旁,眼睫半垂着,淡淡对沈澍道,“这场车祸,你怎么看?” 当时的路段一无障碍,二无干扰,那辆车不偏不倚,偏偏就变了道撞上他们的车,实在不能不叫人生疑。 再结合陈量先前提醒的话,沈澍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沈洄和宋家的头上。 大约是明白沈澍想问什么,姜裴先同他道,“肇事司机当场死亡,问不出什么了。” “不过我的人倒是查出来,车祸前一天,他儿子的户头上,收到了一笔转账。” “八十万,”他朝沈澍比了个手势,很轻地啧了一声,“你我这两条命,未免太便宜了些。” 沈澍摇了摇头,目光沉沉,“这八十万,买的命应该只有我这一条。” “那我这是无妄之灾?”姜裴拿眼睛睨他。 “背后的人昏了头,不知道哥哥在车上,”沈澍弯着嘴角,牵住了姜裴的袖口,“否则给他们多少胆子,也出不起买哥哥这条命的钱。” 他牵着,很轻地晃了晃,“哥哥是无价的宝贝。” 沈澍还未醒时,姜裴就已经派了人去查车祸的原委,相关的人都扣下来,事情查出来七七八八,只是留着,等沈澍亲手解决。 涉及沈家陈年的恩怨纠缠,大约只有当事人亲自动手,心里才会好过许多。 “你还没查,就这样清楚?”他拎着袖子,甩了甩,逗人玩。 “猜也该猜着了,”沈澍得寸进尺,将手往姜裴袖子中探,“这世上喜欢我的只有哥哥一个,恨我的却多得很,拎出来首当其冲那个就是。” 姜裴捉住他不安分的手指,拿围巾裹住,塞进被子里,假装没听见他那句夹带私货的话。 “那你预备怎么办?” 当初,沈澍还在医院躺着,人还未醒。姜裴派去的人找上沈洄时,后者的气焰依旧嚣张得很,身侧保镖围着,仰着脸用鼻孔看人。 沈自清不剩几日活头,沈兆麟又被宋家绊住了手脚,沈洄赫然已经将沈氏当做了自己的囊中之物,言语间不自觉地就带出得意来。他不清楚姜裴的身份,又瞧见姜裴一张脸生得格外出众,只当他是沈澍养在身边的小情儿,话里话外,语气便格外难听了些。 姜裴在一旁负手站着,面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听了两句,便挥一挥手,手下的人直接上前去,三下五除二将沈大少爷身侧的保镖清理干净,人押到了姜裴面前。 姜裴解了袖扣,朝前走了两步站定,眼睑垂着,漠然地瞥了他一眼,问道,“车祸的事,是你安排的?” 沈洄猝不及防下被人捉了,手臂被锁在背后,几乎在一瞬间嚎出了声,缓了片刻,咬着牙对姜裴道,“我做的!怎么样?” “不过是个卖屁股的……” 姜裴微微皱起眉,朝着他身后的人丢了个眼神。那人会意,干脆利落地一脚踹在了沈洄的膝弯里。 沈洄受了这一下,撑不住,扑通一声栽到了地上,话音留在口中,转成了一声痛呼。 “沈家就是这么教你的?”姜裴冷冷地看向他,“不会说人话,这张嘴也没什么留着的必要了。” “解斌。” 一旁的人恭恭敬敬应了一声。 “带下去,想法子撬开他的嘴,人先留着,后面还有用处。” “是。” 沈洄口中犹自骂骂咧咧,解斌直接拿手帕塞进他口中,把所有的声音堵了回去。 “找人盯着点沈家和宋家,当成宝贝的继承人没了踪影,保不定他们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事来。” 姜裴交代完,上车时,眼前又突兀地浮现出手术台前,沈澍那条血迹斑斑的左腿。 断了骨头,即便用最好的医生和药,精心地养着,到底也同从前不同。 家中的一位族叔就是如此,每逢阴天下雨,伤处都像是重新苏醒一般,从骨缝处隐隐地泛出酸疼来。 “别的我不管,你再多做一件事,”他转过头,话对着解斌讲,凝着霜雪的一双眼,目光落在沈洄身上,“他那条腿,也不必留了。” 第95章 示威 这些事倒不必对着沈澍讲了。 姜裴垂下眼,语气淡淡道,“人我已经叫扣下了,等你好了,预备怎么处置,都随你。” 说着,想到沈洄那条腿,目光从沈澍面上掠了一下,神色如常道,“我听手底下人说,他们动手时,那边挣扎的厉害,所以力道大了些。命是留住了,至于缺胳膊少腿的,他们也没办法给续上,就只好先搁在那儿了。” 沈澍微微怔了一瞬,过了片刻,轻声问道,“是哥哥做的吗?” “不是。”姜裴断然否定,一脸“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神情。 “哥哥撒谎,”沈澍睁圆了眼,玛瑙葡萄一般,去拆穿他,“哥哥是为了我,对不对?” “说了不是。”姜裴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别过头去,不肯同他的目光对上。 “我不信哥哥的话,”沈澍刚刚从围巾里挣脱开手,笑吟吟地,故技重施,去捉姜裴的手指,“哥哥别躲,我就握一小会儿,好不好?” 怕姜裴溜走,又连忙皱起眉,十分逼真地叫了一声,“腿好疼。” “给你叫个医生?”姜裴在床边坐下,手指被他牵过去,也懒得使力,就那样松松地垂着。 “用不着医生,”沈澍眨了眨眼,“哥哥在旁边,我就不疼了。” 他捏着姜裴的手指,从指尖沿着骨节,一寸寸摸上去,在指根处揉捏着,又将手指插进去,牢牢地扣好。 第64章 “哥哥,我好开心。” “还是该叫医生来瞧瞧,”姜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从旁边拈了颗草莓,在指尖滴溜溜地转过一圈,“腿没问题,指不定倒有些别的后遗症。” 这缠着人不放的架势,倒好似比从前还要严重些。 “好像是有那么一种,”沈澍将唇抿着,像是想起来什么,眼里透出一点明晃晃的笑来,“‘肌肤饥渴症’,兴许我就得了这个,所以总要和哥哥挨着贴着,不然就觉得全身都不痛快。” “哥哥能救我的命呢,”他仰着头,看着姜裴笑,眼神里的喜爱藏都藏不住,“是我的药罐子吗?” 又是乱七八糟的胡话。 姜裴被他盯得不自在,微微低下头,随手把草莓塞进去,去堵他的嘴。 沈澍摆弄着手机,将两人牵手的照片换成了屏保,又设成他和姜裴聊天的背景,想了想,还嫌不够,抬着下巴,眼巴巴地看着人,“哥哥,我能发朋友圈吗?” 事实上,如果不是瘸着条腿,小沈总甚至不介意开场发布会,就这张牵手图讲上那么两个钟头也是可行的。 像是从天而降的糖果屋,哪个小孩子会忍得住不炫耀给全世界看呢? “随便。”姜裴揪掉草莓的叶蒂,“照片给了你,就是你的。想怎样都可以。” 这个“怎样”界定得实在模糊,小沈总几乎在瞬间就想歪了。 “不许做坏事。”姜裴对上他的圆眼睛,立刻猜出这人的想法,伸手过去在他脸颊上揪了揪,指尖的草莓汁水沾上去,留了点艳丽的红,警告他道,“不然朋友圈没了。” 指间的触感单薄,倒不似小的时候掐着那样糕团一般。 大约还是要养一养肉的。 沈澍想起沈宅的雨夜里,他在床上听着姜裴的录音纾解,不免生出几分心虚来。 总不好同姜裴承认,自己早对着他的声音做了坏事,也不差这一回了。 配图片的文案选了好久,没什么浪漫细胞的小沈总愁掉了脑壳,最后干巴巴地配了颗红色的心上去,想了想,又觉得潦草,再添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澍手机的震动声几乎都没有停下来过。密密麻麻的信息和评论扫荡了整个消息框。 沈澍的洁身自好在生意场上是出了名的。会所里酒吧里,从没哪一个有手段的能成功坐上过小沈总的大腿。如今千年的铁树冷不防开了花,人人都忍不住来稀奇一下。 琳达过来送文件时,沈澍拜托对方捎了个手机支架过来,将手机支在床头,指尖划着,对着一水儿拉下来的评论逐条精准炫耀。 “恭喜沈总,百年好合啊,什么时候请喝喜酒?”这是公司的合作伙伴。 沈澍瞧见“喜酒”两个字,嘴角忍不住微微提上去,回了句“改天一定。” “工作日发这个,沈总的心不会痛吗?”这是刚刚度假回来被陈量拉去加班的李倾。 狠心的沈总干脆利落地回了句“不会。” “不是在度蜜月吗,还有空发朋友圈?看来沈总不太行啊。”这是阴阳怪气的陈量。 因为断了条腿至今仍在卧床,还没有机会验证自己行不行的沈澍:“……” 他面无表情地点进陈量的头像里,干脆利落地点了拉黑。 “。”这是姜总。 等等,哪个姜总? 自己给姜裴的备注可不是这个。 沈澍点进去,盯着那人的紫砂壶头像,和“宁静致远”的微信昵称,心中生出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沈澍,”一旁的姜裴叫他,握着手机,神情万分复杂,“为什么我爸会评论你的朋友圈?” 小沈总不知道。 小沈总大惊失色。 小沈总要从床上跳起来了。 “你……“姜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欲言又止道,”你发朋友圈前不知道先选一下屏蔽人吗?” “还是说你故意的?” “打算借着这个对我爸示威?” “我忘了,”沈澍哭丧着脸道,“哥哥,我根本不记得还加了姜总。” 即便他想拉着姜裴出柜,那也是出院之后的事了。 否则他一条腿还没好,跑都跑不动,难道坐等着姜爸来打断他另外两条腿吗? “那现在怎么办?” 病房里的俩人面面相觑。 一个在生意场上杀伐决断,一个眼都不眨地卸人一条腿,现在双双盯住评论里的那一个句号,怂成了一对鹌鹑。 握在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姜裴瞧见来电显示上的备注,脑子一热,干脆利落地点了挂断。 一旁围观的沈澍:“……是姜总吗?” 姜裴点了点头,抬手扶额。 “哥哥,”停了片刻,沈澍小心翼翼地问,“就这么挂了,真的没问题吗?” “我没有挂,”姜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开口,“是手机坏了。” “……噢。”姜裴说坏,那就是坏了,修不好的那种。 两分钟后,手机震动的响声再次传来。 这次是沈澍的。 沈澍捏着手机,胆战心惊地朝姜裴比口型,“是姜总!” 姜裴:“……” “祝你好运。”姜裴飞速说完这句,拿了旁边的靠垫过来,自欺欺人地遮住了脸,假装没听见。 只剩下病床上一大只小沈总,听着未来老丈人催命一样的电话铃声,无助又可怜。 总不能两个手机一起坏了吧。 手机已经震了快一分钟了,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沈澍认命了,深吸一口气,抬起颤抖的指尖,毅然决然地点了接通。 “姜总好。”他弱弱地开口,老实得像是被叫进老师办公室挨训的小学生。 电话另一端,姜垣声音沉沉,“托沈总的福,不大好。” 沈澍:“……” 沈澍宕机了。 姜垣大约也没指望他回复,语气淡淡地接着道,“麻烦沈总,叫姜裴听电话。” 第96章 大事 “哥……姜裴,”沈澍僵硬地抬起头,看向自己身旁竖起来的靠垫。 靠垫上印了一只猫猫头,橘黄色的,很得意地翘着嘴角。 “姜总叫你听电话。” 姜裴从靠垫后一点点冒出头,嘴角显而易见地耷拉着。 “喂,爸。”他接过手机,另一只手抵在桌边。木制桌面上的纹路流水一般蜿蜒,指尖落在上面,无意识地点了点。 叫完这一句,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默。 沈澍靠在一旁,目光盯在姜裴手里的手机上,被这安静搅得心底泛酸,像是吞了未熟的杏,汁液停留在口腔里,惶惶然地落不到实处,不自禁地做出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滑动着,颤颤地发虚。 他将姜裴拐了来,如今人是决计不肯还回去的,只是要如何过姜垣这关,他实在没什么胆子去想。 过了不知多久,他听到电话那端的动静,姜垣很深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透着疲惫,“你打定主意了?” 姜裴顿了顿,“嗯”了一声。 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 姜垣许久没有说话,停了一会儿,忽然又道,“你们现在还在医院?” “对,”姜裴往沈澍那只木乃伊样式的腿上瞟了一眼,“他腿受伤了,我在这儿看顾两天。” “受伤了不会请护工吗?”姜垣陡然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含了显而易见的怒气,从手机里直冲出来,“还是沈家落魄成这样,连个护工的钱都开不起?” 姜裴很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没敢太大,抬手在眉间揉了揉,对着电话另一端道,“他到底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我总不好将人丢在医院不管。” “说得好听,”姜垣嗤了一声,不悦道,“那车祸不还是姓沈的小子自己招来的?你凭白被他拖下水,受了这场罪,怎么到头来还算你欠了他了?” 说着,语气又陡然警觉起来,“是不是他拿这个当借口要挟你?” 沈澍:“……”他听得见的好吗。 “爸,”姜裴哭笑不得道,“您想什么呢?” “这是姜家的医院,我若真想做些什么,单凭他一个有什么用?” 姜垣余怒未消,“那小子本事大得很,花花肠子又多,从前不就……” 他说到这里,大约又觉得失言,突兀地停住了话头。 从前是一切的开端,是心照不宣的禁忌,从姜裴回来后,他们之间,谁都没有提起过。 “爸,我会自己处理的,”过了片刻,姜裴先开口,放软了声音道,“您别太担心了。” 姜垣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过段时间,回家一趟吧。” “嗯,”姜裴应道,“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回去看您和妈。” “还有姓沈的小子,”姜垣没什么好声气道,“叫他那条腿好了以后,就滚回沅城来,把沈家那堆烂摊子事好好处理干净。” “免得一天天的,净往别人身上惹祸。” 姜裴挂断电话,丢回沈澍掌中,手掌对着,轻轻拍了两下,朝着沈澍抬了抬下巴,“怎么样,姓沈的小子听清了吗?” 他的眼底带了很浅的一层笑影,晃一晃,溪底的涟漪一般,转眼就不见了,“要我再复述一遍?” 沈澍干巴巴地笑,“不用了。” “伯父……中气还挺足。” 他突然觉得自己或许不用养这条腿了。 第65章 反正到了沅城,大约也是再断一次的命。 “哥哥,”他小心翼翼地问,“伯父这是都知道了吗?” “差不多吧,”姜裴从盘子里拿了最后一颗草莓,“这里是姜家投资的医院,你又是我送进来的。事情过去这么久,他若还没有查清楚,反倒是不对劲了。” 沈澍眼睛微微一亮,“那伯父这么久没说,是不是……” “大约只是没寻着机会,”姜裴把草莓送到嘴边,先咬掉了尖尖,“你那条朋友圈正好点了火。” 味道有些酸,姜裴很轻地蹙了蹙眉,反手将剩下的半个塞进了沈澍口中,“所以,姓沈的小子,” 他看着沈澍被草莓酸皱了的眉头,很低地笑了声,食指竖着,在后者唇上轻轻点了点,“自求多福。” 姜垣的威胁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有了这么一道压在那儿,其余的糟心事倒显得无足轻重起来。 沈澍昏迷的那段时间,沈自清已经在疗养院里咽了气,沈洄正式成为沈氏的掌门人。沈氏集团的发布会上,沈洄站在中间,意气风发地致辞,台下坐着的是沈兆麟。至于沈澍这个二少爷,没人提,大家仿佛也都记不起。 而后过了没多久,沈洄无故失踪(被姜裴派人扣了下来),沈氏群龙无首,沈兆麟只得又往人前来,执掌大局,勉力撑着。沈氏从这时起,也像是走了霉运,丑闻桩桩件件,被挨个爆出来,股价大跌,先前的董事们也不乏有撤资跑路的。短短数日,风云变幻,竟也显出大厦将倾之势。 沈澍得知消息后,倒没什么大的反应。沈氏能有今天的下场,与他往日里暗地埋下的钉子不无关联,不过是时机到了,一股脑发作出来而已。 沈兆麟打过两次电话给他,他一律挂断,将号码拉黑,而后,便没什么动静了。 沈家这些年来欠他母亲的,欠他的,零零总总,他已经统统拿了回来,除了顶着的姓氏,沈氏的以后,同他都再没什么干系了。 眼下唯一值得上叫小沈总烦忧的,除了自己那位难以应付的未来岳父,就只剩了一件。 一件他作为身(除去腿)心健康的成年人,不得不解决的大事。 第97章 洗澡 沈澍的腿伤养了这段日子,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石膏还未卸掉。 医生瞧着没什么大碍,便松了口,允许人出院,又开了医嘱,叫他定时回医院做检查,瞧着日子,便能将石膏取下来。 拖着半条伤腿,行动终究不大方便,他在姜氏本就是编外人员,绯游那边也用不着他,于是就心安理得地赋闲在家。 他租的房子同姜裴对门,这时候就显出好处来了。每天准时准点,姜裴从电梯里出来的瞬间,就能瞧见自家对面的门里探出一颗笑眯眯的脑袋来。 “哥哥终于下班了。” “我做好了饭,哥哥进来吃。” 姜裴替他买了辆轮椅,原本是为着自己上班时,他在屋里行动方便些。沈澍闲得无聊,便坐着它滑去厨房,对着手机上的菜谱,灶台之间来回转悠,也自得其乐。 他从前没怎么下过厨,试了几次后,竟也有些天赋,渐渐地得心应手起来。 这样日常起居都没什么影响,只有洗澡一项,自己折腾不得。 从前在医院时条件不允许,只能简单解决一下,回到家第一日,沈澍便忍不住,躺在浴缸里泡了个澡。 他躺得舒服,伤腿翘在浴缸外头,不小心一滑,整个人直接栽进了水里,扑腾着咕嘟嘟地冒泡,最后还是姜裴在客厅里听见动静,及时赶过来,才把落汤鸡似的沈澍捞出来。 有了这一次,姜裴不大放心叫他自己待着,洗澡的事宜,也只好掺手进来。 先在伤腿上裹一层保鲜膜,确保沾不到水,再由姜裴扶着,小心翼翼地跨进浴缸里,将受伤的腿搬出来在浴缸边沿放好,而后他泡着,姜裴在一旁坐着小凳子看书。 目不斜视,一副十足的君子风范。 可小沈总不想做君子。 浴室里开着橘色的暖光灯,姜裴穿一件居家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低头看书时,脖颈和下颌线条有一种干净的漂亮,额发沾了水汽,软软地垂下来,茸密的长睫眨一眨,落下又掀起,在灯下罩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书翻过一页,细长白皙的手指蹭过去,带出沙沙的轻响。 美人如花隔云端,好看得不像话。 沈澍将手肘抵在浴缸边缘,用手支着下巴,光明正大地盯着人瞧。 浴室里温度很高,他无端地觉出燥热,喉咙微微发干,渴极了,连带着齿尖都忍不住磨了磨,透出细密的痒来。 那手指不像落在书页上,倒像是落在他心口,颤颤的,引出灼人的火来。 “哥哥。”他哑着声叫人,视线落在姜裴的手指上,盯着指腹侧面那一颗淡褐色的小痣,黏着一般地挪不开眼。 “哥哥这里有一颗痣。” “嗯?“姜裴侧过手去看,不甚在意道,“从前没发现过。” “真好看,”沈澍的喉结很轻地滑动一下,“和哥哥腿上那颗一样好看。” 他记得那样清,姜裴喝醉的那一晚,蒸腾的热,那颗玫红色的小痣就落在他的视野边缘,他在上面落下亲吻,手掌下,它的主人在微微地颤…… 第98章 来拿 “哥哥。”他的手落在姜裴的指端,指尖从那颗痣上蹭过去,微微合拢,将那几根细长而白的手指一并拢进了掌中。 姜裴的视线转过来,落在他脸上,手指躺在沈澍的掌心里,有意无意地,很轻地动了动。 像是猫咪的爪子尖蹭过去,不疼,却挠到了人的心口上。 “哥哥,”沈澍的声音微滞,颤颤的,音色落不到实处,“我想……” 他仰着头,腿微微地蜷缩起来,带动浴缸里的水哗哗作响,波纹一圈圈地荡开。 他最近同姜裴一起吃饭,食欲好,身上长了些肉,脸颊微微带出一点弧度,在蒙蒙的水汽里,蒸出很淡的两片绯色。瞳仁很黑,又圆,从下而上地看着人,带出一点掩饰不住的情欲来。 姜裴任由他牵着手,眼睫垂下来,密密的,像是天边的落雁。浴室的顶灯投下柑橘色的光影,落在水面上,一起一伏地荡。 “哥哥,”沈澍引着他的手指,一直到了浴缸边缘,搭在瓷白的石面上,几乎分不清楚了。 “给我,好不好?”他求着人,声音软极了,像是三月里落到柳梢上的雪,呵口气都要化掉。 “你要什么?”姜裴被他拉着,身体微微地向前探出一点,手掌按在浴缸壁上,声音很平静地问。 “要你,”沈澍仰着头,将他的手指牵到唇边,从指尖到指腹,沿着亲下去。吻落在那颗痣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用舌尖勾了勾,吮着,再松开时,留了很小的一点红印子,“想要哥哥。” 姜裴的手探进水中,带起很轻微的一点涟漪,落在沈澍腿间。 “要我做什么?”他开口问,手上的动作漫不经心。 水面躁动着,像是落了场盛夏的雨,每串波纹都伴随着浴缸里的人很轻的喘息,声音黏腻,混在水声里,是潮热而隐秘的夏天。 弓弦在拉到顶端的瞬间戛然而止,沈澍睁着湿漉漉的眼,带了些茫然地看向身边人。 姜裴在水中随意搅动几下,抽出了手指。带起的水珠飞溅着,落在了沈澍的唇上,映出很浅的玫瑰色。 姜裴将手指探过去一点,抵在他唇边,很轻地一抹,将水滴抹去。 指腹下的触感温热而柔软,他微微用了些力,将那一小块软肉按得微微凹陷下去,露出一点绯红的舌尖,用指尖拨了拨,而后很自然地收回了手指。 沈澍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一张脸涨得红透,不明所以地开口,“哥哥……?”声音里带了些被逗出来的不自知的委屈。 姜裴站起身,打开了一旁洗漱台处的水龙头,手指凑过去冲了冲,拿纸巾揩干,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拢共就三条腿,如今已经折了一条,这第三条,小沈总还是宝贝些的好。” “慢慢洗,我在外头等你。” 说完,微微地偏过头,眼尾向上翘着,带一点捉弄人的得意,紧接着,就毫不留情地走出了浴室。 空留下满池子晃荡的洗澡水和春心荡漾的小沈总一枚。 沈澍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可怜巴巴在浴缸里竖了半日的旗,才勉强消下去,折腾着胡乱洗完了澡,,裹上浴袍,火急火燎地出了浴室。 姜裴正在沙发上坐着,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桌上的红茶散着袅袅的热气,看起来惬意极了。 见着他出来,姜裴将电脑搁去一旁,抬起手,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很轻地“啧”了一声。 沈澍微微皱着眉,赌气一般地将拐杖甩去一边,轮椅也不肯坐,单脚费力地跳着,以这样滑稽的姿势往前几步,扑到了姜裴身上。 姜裴被他猝不及防地一压,身子失了重心,歪倒在沙发上,正好被沈澍按在身下。 “干嘛?”姜裴抬起下巴,眼睛微微地眯起来,“想造反?” 沈澍只靠一条左腿使力,喘着气,伸手去解姜裴的扣子,“哥哥不肯给我,我自己来拿,也是一样的。” 这样的姿势不好借力,沈澍用手肘撑在一旁的沙发上,艰难地折腾着细小的扣眼,解几颗,就要换个姿势。 姜裴觉得他好玩,便也不挣扎,就这样躺着,任他动作,余光扫过沈澍那条裹着绷带的腿,忍不住又啧了一声,“难怪古人说‘食色,性也。’” “单看小沈总拖着残躯,都不忘这份心思,可见古人诚不欺我。” 沈澍听出他的揶揄,偏偏手又忙着,惦记着方才浴室里的仇,索性凑身过去,吻住了那张逗弄人的嘴。 微微翘起的唇珠被他含在口中,带一点甜蜜的柠檬红茶的气息,沈澍将舌尖伸过去,试探着,不得章法地舔舐,想要撬开那两片薄薄的唇。 动作间,牙尖不小心磕着唇肉,姜裴轻“嘶”了一声,骂他“狗崽子”,于是他趁着后者开口说话的时机,便混进去,舌尖交裹着,很有些缠绵的意味。 他穿的浴袍款式简单,只腰间系了根带子,被他蹭了半天,早已松散开,露出大片光裸的皮肤来。 里面什么都没有穿,一览无余。 小小沈总正趾高气昂地仰着头。 姜裴的手落在他的腰侧,随意地捏了捏,细腻的皮肉在指间溢出一点,松手的瞬间又恢复原状。 姜裴随手将敞开的浴袍拨下去,手指沿着沈澍后脊那一条浅浅的沟,一路往下,停在某处曲线上。 他将头偏了偏,唇落在沈澍耳侧,声音低低的,“不是说,要自己来拿吗?” “想怎么拿,做给我看。” 第99章 伤疤 小沈总拖着条半伤残的腿,用了一晚上的时间,从客厅到卧室,身体力行地向姜裴展示了自己是怎样拿的。 第二天就被姜裴拎去了医院复查。 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拿着片子端详,扶了扶眼镜,一脸严肃地训人,“和你说了多少遍,腿没有好全之前,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 “不然骨头错了位,往后接都没法再接上。” 沈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老老实实听训,全然没了昨晚那份得意劲。 姜裴在他身侧站着,手扶在后者手臂上,好叫他借下力,靠过来一点,稍微舒服一些。 “那他的伤口要紧吗?” 医生瞟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道,“现在想起来啦?” “你这位小朋友结实得很,一时半会儿且瘸不了呢。” 沈澍对这话显然是有些不服气的,没忍住,仰头要同人理论,被姜裴干脆利落地伸手过来捂住了嘴。 “伤口是肿了一点,反正石膏也该拆了,肿就肿吧,回去拿药抹一抹,也就差不多了,”医生开了单子,大手一挥,才算放过眼前的两人,“成了,拿了药就快走。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不吉利。” 第66章 姜裴接过来,很轻地松了口气,这才微微笑着,对医生道,“打小就见您,也不差这一两回了。” “倒是我爸那边,前几个月天冷,还惦记着您泡的药酒呢。” 这位陈医生早年间同姜垣算是旧识,情谊甚笃。姜氏投资医院时,他便被拉来坐镇。如今年纪大了,才来了这边养老。 阴差阳错之下,倒被姜裴又请了出来。 “得,我怕了你们父子俩,”陈医生不客气地将他俩往外撵,“还是躲远些的好。” 进了家门,沈澍还未开口,姜裴在他身后,先淡淡地来了一句,“去床上。” 沈澍微微一愣,随即眨了眨眼,不大好意思地开口,“哥哥……这么快吗?” “想什么呢?”姜裴屈着指节,在他额上敲了一记,“去床上躺着,给你上药。” “……噢。”小沈总装着一脑袋坏水,语气颇有些遗憾。 腿上的伤口已经长得差不多了,昨夜折腾过后,除了微微泛红,也没什么太大的异常。姜裴用手指沾了药膏,很轻地涂在那一片皮肤上。 “这里留了疤,”他垂着眼,指腹停在上面,声音低低地开口,“不知道会不会消掉?” 伤疤横在小腿肚上,长长的一条,结痂脱落,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肉,扎眼得很。 沈澍偏过头,费力地去看。 新长出的肉没见过世面,被人碰一碰,就泛起痒,他忍不住躲了躲。 “形状好看,”沈澍对着自己的伤疤评价道,“像个月亮。” 他这样一说,的确像。 细细的一道,弯弯的,边缘带一点新生的没见过阳光的白。 “我觉得很好,”他的眼睛弯起来,伸手指去勾姜裴的衣袖,“这是为了哥哥留下来的。” “哥哥从前送过我星星,现在正好再配一个月亮。” “哥哥,我去纹个身,好不好?”他牵着姜裴的指尖,在伤口旁边比划,“就在这里,再纹一颗星星,要哥哥画出来的那种。” “这样就好像把哥哥都带在了身上。” 他的小腿微微翘着,不安分地乱晃,被姜裴握住了,重新按回床面上。 “别动。”姜裴将剩余的药膏涂上去,带着凉意,挨着了,掌心下的皮肤微微一颤。 涂完后,他直起身,拿一旁的湿巾擦干净手,才回答沈澍先前的话,“不怕疼?” 沈澍仰着头,手掌垫在下巴处,摇了摇,“怎么会疼?” “哥哥送我的,我开心都来不及。” “想做就再等等,”姜裴将药膏收去一旁,犹豫了下,从一旁的袋子里另拿了一盒,捏在掌心里摩挲,“这里地方小,不见得干净。” “等回了沅城,我一位朋友开了间纹身店,带你去。” 沈澍微微将眼睛睁大,“哥哥……要带我去见朋友吗?” “不情愿?”姜裴瞥他。 “怎么会?”沈澍猛地直起上半身,“我巴不得!” 他侧着头,伸手去勾姜裴的脖子,几乎要从床上蹦下来,“我就是没想到,一时间太开心了。” “哥哥,”他的声音软绵绵的,恨不得黏在人身上,“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姜裴任由他搂了两分钟,才把人从身上摘下来,“发朋友圈麻烦,直接见真人省事些。” 他将沈澍丢回床上,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很轻地翘起来,拿手指在他额上点了点,“到时他们问东问西,你亲自去答就是。” “平日里话这样多,倒挺合适。” “哥哥真放心?”沈澍在床上打了个滚,又顺着姜裴的方向滚了回来,头发被蹭得乱了,蓬蓬地从额上垂下来,眼睛微微发亮,“那他们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了。” “随你,”姜裴伸出手,按在他发顶上,将那一头黑发揉得更乱了些,“反正你说了什么,人人里传着,指不定下一刻就传进我爸的耳朵里。” “你若想叫他知道,只管说就是。” “……”沈澍缩了缩脖子,很镇定地开口,“不想了,哥哥。” “我一定每个字都想明白再说。” 事实上,想起自己那位未来老丈人的黑脸,沈澍决定还是非必要不开口的好。 姜裴眼底带了很浅的笑,一晃不见。他随手将人拨去另一边,在沈澍臀上拍了一记,“趴好。” “给你上药。” 沈澍自从记事后,还没被人打过那里,惊骇之下,脸几乎是迅速就红透了,结结巴巴地开口,“不是……刚刚上过?” 姜裴轻咳一声,眼神有些闪烁道,“不是腿。” “后面。” “……噢。”沈澍原本是脸皮厚的,这时不知为何,也害臊起来,很乖地趴去床上,拿欲盖弥彰里遮住脸。 “哥哥。”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药啊?” 姜裴不大自在地偏了偏头,“在医院里……问陈医生要的。” 怪不得临走时,姜裴又和那位陈医生单独在办公室里说了会儿话,原来是为了拿这个。 沈澍觉得脸颊发烫,热气呼呼地朝外冒,心里头又止不住地泛起甜来。 他的手指蹭在床单上,慢吞吞地往旁边去,落在姜裴的衣角,捉住了,就牵在手里绕一绕,黏糊糊地开口,“那陈医生怎么说啊?” 姜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你真要听?” “嗯?”沈澍偏过头,好奇道,“他说什么?” “没什么,”姜裴眨了眨眼,收回手指,据实讲道,“就说你是色中饿鬼。” “……” “还说早知道,就给你开几副黄连,好好下下火。” “不必了,”沈澍抬手掩住了脸,生无可恋道,“哥哥,要不,我们还是现在就回沅城吧。” 这地方不安全,太不安全了。 第100章 大结局 回到沅城那日,恰好落了雪。 沈澍在落地窗前瞧见,很稀奇似的,走到书房去,将姜裴叫出来一起看。 细碎的雪粒撞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的树梢上落了很浅的一点白。 他们在姜裴家,飘窗上铺了毛茸茸的毯子,姜裴斜靠在上面,手里捧了杯热腾腾的柳橙汁,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他在怀里搂了只大狗形状的抱枕,被沈澍拽出来,丢到一旁,然后自己钻了进去。 “哥哥,”沈澍微微眯着眼,抵在姜裴的小腹上蹭了蹭,“你好暖和。” “别乱动,”姜裴举着玻璃杯,很轻地在他脸上碰了一下,“小心洒了。” “我也想喝。”沈澍眨了眨眼,巴巴地盯着杯子看。 姜裴当着他的面将杯沿送到嘴边,垂着眼看他,“那就起来,自己倒。” “唔,”沈澍皱了皱眉,用手撑着地面,很迅速地直起身子,在姜裴唇角处亲了一口。 “甜的。”他笑眯眯地对姜裴讲。 “哥哥,你看一看我。” “嗯?” 眼前人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他的面孔上。 浅琥珀色的眼底映出窗外簌簌而落的雪,也映出沈澍小小的影。 那样多的雪天过去,他终于住进了姜裴的眼中。 “没什么。”他笑着,倾身上前,将吻落在姜裴的眼皮上。 触感微凉,茸密的长睫动了动,带起轻微的痒意。 “我想去纹身了,哥哥。”沈澍微微向下,抵住了姜裴的鼻尖,很亲昵地蹭了蹭,“哥哥陪我去,好不好?” 姜裴那位朋友开的纹身店离这里不远,他们一路慢慢地走,也用不了许久。 大约是下雪的缘故,街道上很空,没什么人,路面积了薄薄的一层雪,两人走过去,踩出一长串脚印来,挨挨挤挤地凑在一处。 风卷起一小股,裹了雪粒,扑在脸颊上,和热气一撞,激出很浅的一层红来。 沈澍牵着姜裴的手指,攥在掌心中,顺势带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哥哥的手好冰。”他偏过头,笑盈盈地对姜裴讲。 姜裴很轻地用鞋尖踢了踢浮雪,雪沫溅起,又落回去,“出门时候,谁不许我戴手套?” “我替哥哥暖着,”沈澍摸了摸鼻尖,半点都不心虚地开口,“不戴手套也不会冷。” 衣袋里的手指交缠,紧扣在一处,温度渐渐趋向一致。 姜裴和那位朋友打过电话,后者正在赶来的路上,两人在店铺对面随意地挑了一家咖啡店,进去点了杯热饮,坐着等。 橱窗里的蓝莓慕斯看起来十分新鲜,沈澍点了一份,连带着热可可一并送了上来,推去姜裴面前。 姜裴盯着那一小碟点心,很突兀地想到了从前。 他还在别墅里时,沈澍每天回去,也总要带这样一小份蛋糕,托着腮在旁边坐着,看着他吃完。 那时候,他们之间隔了许多,太过久远的时间,婚礼,和未说出口的喜欢。 所幸一切都还来得及。 蛋糕顶端缀了两小颗蓝莓,圆润的小粒浆果,紫罗兰色,覆了一层浅琥珀色的糖浆。 姜裴用叉子插起一颗,动作停了停,放去沈澍面前的碟子里。 这实在是再可爱不过的季节,所以,和人分享同一块甜点,似乎也不算太坏。 第67章 第101章 番外1 未婚夫 姜裴先前离开沅城时走得匆忙,这趟回来也是。 分公司刚刚见着起色,此时丢开手也不大合适。他原也没打算久待,只住几日,回家一趟,也免得叫姜垣和方雯挂心。 况且他身边,还另带了位小沈总。 沅城说到底,依旧是姜家的势力大些,照着自己家老爹的记仇脾气,哪天派了人出来,把沈澍拎去巷子里套上麻袋揍一顿也不是没可能。 为了保险起见,在回姜家之前,两人便在姜裴这座房子里暂居,起居都在一处。 这一日上午,秦衾上门时,二人都还在卧室里睡着。 姜裴前些日子下楼时候,刚好撞上邻居家门未关牢,新养的小狗溜出来,跌跌撞撞滴绊在他的鞋面上,索性就用爪子抱着不肯动了。 狗狗是很小的一只,皮毛纯白,毛绒绒的雪团一般,黑黝的圆眼睛。 姜裴对这些小东西素来有耐心,弯下腰,用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在头顶随意地呼噜几下,它就声音细细地叫,将头抵过去蹭,黏人极了,还跟着姜裴进屋去,白吃了一顿水煮排骨,玩了好一会,一直等到主人下班,才被遣送回隔壁去。 当天晚上,沈澍就从手机上下单了整整一箱装备,长绒狗狗睡衣,狗狗耳朵发箍,某种特殊用途的尾巴,等等等等,赶在一个小时内送到了家。 等到姜裴洗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瞧见床上全副武装的沈小狗时,手里的毛巾直接掉在了地上。 人类该死的攀比心。他在心里感叹。 狗狗睡衣设计得很巧,只在身后留了洞,方便塞尾巴,也方便干其他事。 这个所谓的其他事时间有些长,所以两人在第二天理所当然地一起赖了床。 秦衾原本是听说自己这位发小好容易回了沅城,才上门来探望一二。 然而当她站在门口,同前来开门的沈澍四目相对时,突然觉得自己这趟来的有些多余。 沈澍早已换下了昨晚那身睡衣,身上这时穿得是姜裴的衬衫和短裤,朝一旁侧了侧身子,让出一条道来,示意秦衾进屋,十分理所当然地解释,“哥……姜裴还在睡觉。” 顿了顿,又加一句,“他昨晚,睡得比较晚。” 秦衾:“……”你那个称呼的转口是不是刻意了些? 她顶着满头黑线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秦小姐喝点什么?”沈澍问,不等她回答,又自顾自地接着道,“孕妇喝不了饮料,鲜榨橙汁,可以吗?” “……嗯。” 秦衾十分怀疑,眼前这人的主人姿态是摆给自己看的。 得到了回复,沈澍进厨房去摆弄榨汁机,又过了不久,姜裴踩着拖鞋,慢吞吞地从卧室里探出了头。 屋子里暖气很足,他只穿了件薄薄的粗针毛衣,领口开得很大,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晃眼,衬得上头的红印子格外明显些。 “啧啧啧。”秦衾对着他。 “我还当姜少爷回来沅城是负荆请罪呢,感情是我多虑。” 姜裴瞥了她一眼,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比不得你,乐不思蜀。” “要不是伯母念叨,亲自飞去找,你肯回来?” “我在外头过得好好的,干嘛要回来听人唠叨,”秦衾伸手拽了个靠垫,垫在腰后,朝着厨房努了努嘴,“倒是你,人都领回来了,怎么,不怕姜伯伯见了,再打断条腿?” 这是听说先前黎城那场车祸的事了。 “我爸自己要见。”姜裴从茶几下拎了瓶水拧开。 “哟?这可稀奇,”秦衾挑了挑眉,“怎么,是见你们生米煮成熟饭,这才没办法了?” 她说着,手隔空,朝着姜裴锁骨的位置点了点,“就算要见,你也别这样。” “真叫姜伯伯瞧见你这一身印子,恐怕你家这位就要来个血溅当场了。到时你负荆请罪可都不好使。” 话毕,又嗤了一声,“这草莓种得……昨晚战况激烈啊,姜少爷。” 姜裴把水放下,手指抵着额头按了按,“你这话,叫肚子里的小崽子听见,合适吗?” “那怕什么?”秦衾不以为然,隔着衣服在肚子上拍了一记,“权当胎教了。” “多长长见识,也没什么不好。” 姜裴看了她一眼,还待再说什么,沈澍已经端着两杯橙汁从厨房里出来了。 “秦小姐,”他将一杯放在秦衾面前的茶几上,推了推,“慢用。” 紧接着,坐在了姜裴身侧得沙发扶手上,把另一杯送到姜裴手边,“哥哥,给你的。” 秦衾牙酸得直皱眉。 “怎么没替你自己做?”姜裴握着杯子,微微偏过头。 “哥哥喝不完的,我再喝,”沈澍笑眯眯地,弯下腰,趴在姜裴耳边说,“我肚子昨晚被哥哥的东西装满了,装不下别的。” 姜裴面不改色地端着橙汁喝了一口,耳垂爬上了很浅的红。 “秦小姐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要找哥哥吗?”沈澍讲头抬起来,对着秦衾,依旧笑眯眯。身子稍微偏一点,自然而然地靠上姜裴的肩膀。 “也没什么,”秦衾喝了口橙汁,慢条斯理道,“只是闲着无聊,来看看我逃婚的前未婚夫,和他的新欢而已。” 姜裴一口橙汁呛在了喉咙里,咳了好一会儿。 沈澍分出一只手,在他背上抚着,不动声色地反击,“秦小姐也说了,是‘前’而已。” “啊,是的,”橙汁酸甜,秦衾一口气喝了半杯,”小沈总不提醒,我都忘了。” “这逃婚的事情,还多亏了小沈总的功劳呢。” “小沈总害得我肚子里这个,还未出生就没了爸爸,这一笔也该算一算。” 沈澍敛着眼,不紧不慢道,“秦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原本就不姓姜,自然也不该对着姜裴叫爸爸。” “哟,你同他说了?”这话是冲着姜裴的。 “不然呢?”姜裴将玻璃杯搁去桌面上,扫了她一眼,“等着你今天来挑事?” “天地良心,我可没有半分挑事的意思,”秦衾眨了眨眼,瞬间换了副表情,“作为娘家人,我今天可是来替你撑腰的。” “省得我们姜少爷嫁过去,往后受了什么委屈,怪可怜的。” “不会受委屈,”沈澍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开口,对着秦衾的眼睛,不闪不避,“我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秦衾同他对视着,过了一会儿,脊背微微放松下来,开口,“你最好是。” 她的神情淡淡的,语气却透着认真。 “你们从前那些……原本也没什么好提的。” “什么事再大,也大不过姜裴喜欢。他认定的,我们都插不上话。” “只有一条,从今往后,你若欺负他,” 秦衾顿了顿,视线落在自己的肚子上,话风陡转,“我就只能去他爸那里告状了。” 姜裴听得头疼,“怎么这么多年,还是对我爸告状这一招?” “招数不多,管用就行,”秦衾拎着包包,站起身,朝着两人挥了挥手。临到门口,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头去,“说起来,你们俩搞砸了我一场婚礼,” “这作为补偿,将来我儿子那份红包……” “给你双份,”姜裴应着,下一刻,就将人关到了门外,“慢走不送。” “哥哥……”人刚一走,沈澍就凑上前来,挽着姜裴的手臂,脸贴上去,很轻地蹭了蹭。 姜裴瞧着他开了两颗扣子的领口,拿手指拨了拨,“故意叫她看的?” “哥哥说什么?”沈澍装糊涂,“我方才赶着来开门,才没扣好。” 又说,“哥哥和秦小姐关系真好。” “嗯,”姜裴捏着他的衣领,很轻地往里扯了扯,漫不经心道,“不是前未婚夫么?” “婚礼都作废了,那个不算,”沈澍蹙着眉,捉住他的指尖,一双眼微微发亮,“那哥哥当我的未婚夫好不好?” “现任未婚夫!” 姜裴微微收着下巴,眼睫半垂着,对上沈澍那双圆圆的眼,停了片刻,才开口。 “未婚夫这种东西,也是求过婚才能有的。” 第102章 番外2 见家长 沈澍跟着姜裴回家的那天,是难得的晴日。 下了多日的雪在头天晚上悄悄停了,日头钻出来,光落在雪面上,像锦鲤灿然的尾。 路面湿滑,汽车小心翼翼地行驶了许久,才到城郊,视野里远远地显现出老宅黛蓝的瓦顶。 沈澍上一次来,还是十多年前。 那时他坐在汽车上,穿着不合身的礼服,身旁沈自清在对着沈洄训话,他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平,很安静地盯着那层黛蓝的屋顶尖。 这样的建筑形制很少见。 他只在并不久远的记忆里见过。 那座被雨笼罩的小城里,穿着蜡染长裙的女人走去河边,背上竹制的竹篓晃晃悠悠,里头坐着的小孩子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蹒跚着,扒住竹篓边缘往外看。屋顶被雨丝洗刷得发亮,茵茵的一片黛蓝。 大约是这一层缘故,他头一回瞧见老宅,就莫名地生出几分亲切。 不过此刻,再多的亲切也无济于事了。 宅子里的姜垣大约正在磨刀霍霍呢。 两人进门时,最先迎上来的是方雯。 她看着台阶下并肩而立的两人,沉默了一瞬,很轻地叹出一口气,“进来吧。” 关于沈澍的事情,姜裴和姜垣口风都紧,并未和她讲过太多。 可方雯到底是做母亲的,待姜裴本就比旁人细心许多。先前姜裴在医院里的表现,被紧急取消的婚约,还有自家丈夫匆匆忙忙做出的决定。一件件异常的事情堆起来,她心里渐渐地也有了数。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她清楚姜裴的性子,素日里看着听话,心里却有注意,他若是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不想做的,也没人能逼得了他。 说到底,还是要姜裴自己愿意。 第68章 “你爸在楼上书房呢,”她招呼着两人坐下,叫阿姨上了点心和茶来,“临时的公务,要不了多久。” “再等一会儿就行。” 话是对着姜裴,里头的意思却是解释给沈澍听的。 沈澍端坐着,脊背挺得很直,唇紧紧抿着,像是绷紧的弓弦。 “阿姨好。”他开口,硬邦邦地和方雯打招呼。 “嗯,”方雯怔了一下,“小沈……是吗?” “你……算了,”她看了沈澍一眼,又叹了口气,将点心盘子朝两人推了推,“你们先吃。” “我去厨房看看。” “中午没什么事,就留下来吃饭。”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了姜裴和沈澍两个。 姜裴从碟子里捏了块点心,咬了一口,朝着沈澍扬了扬下巴,“不尝尝?” 四下无人,沈澍挺直的腰背稍稍松懈下来,他跟着捏了一块,小声对着姜裴道,“哥哥忘记了,我从前吃过。” 他小时候第一次来姜宅那次,姜裴端了半盘子甜点心,一股脑地都喂进了他肚子里。 姜裴显然也想了起来,咬完了自己手中那块板栗糕,评价道,“你那时候,要比现在乖许多。” 怯怯地,话都没有讲两句,吃东西时候像只饿了三天的松鼠。 “胃口也好。” 半盘子点心落了肚,都好似瞧不见影。 “我一直乖的,”沈澍手中的点心被他咬了一角,“哥哥让我怎么叫,我可从来没改过口呢。” 第一次见面时候,姜裴教他叫“哥哥”,他记在心里许多年,后来除了姜裴,也再没对着旁人叫过。 “哥哥那时候生得好看,身上又甜甜的,我想让哥哥多喂我一会儿,才一直吃。” 他将手中的点心吃完,喝了口茶,嘴角微微地翘起来,“那天确实撑着了,回去躺在床上,肚子疼了好一阵。” “不过算起来,怎么都是赚的。” 他往姜裴身边靠了靠,手指很隐秘地藏在身侧,不动声色地去勾姜裴的,“我吃了哥哥家的点心,是不是就要算哥哥的人了?” 姜裴被他缠住了手指,掌心温热的一片,带一点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也吃过你的,早已经抵了。” “那哥哥也算我的人。”沈澍捏着他的指节,那处生了一点薄茧,他用指腹蹭一蹭,不害臊地开口。 “姜裴!” 一道声音赫然从头顶上传来,冷厉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不悦。 两人抬起头,正好瞧见姜垣站在二楼书房门口,在栏杆旁负手站着,眼睛微垂地往下看。 那处视野倒是好,下面的人做了什么,一览无余。 姜裴有些心虚地抽回了手指,身体坐直了一点,开口叫人,“爸。” “我回来了。” “他呢?”姜垣绷着脸,眼神从沈澍面上扫过去,利剑一般,“他又是怎么回事?” 姜裴十分有道理地解释,“带回来,让您和妈见见。” “拐走我儿子的人,有什么可见的!” “爸,”姜裴很轻地叹了口气,头微微仰着,朝姜垣道,“电话里,您不是都说好了?” “总之,人给您带来了。您要说什么,做什么,都由您去。” 他说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在沈澍肩头按了按,“屋子里闷得很,我头有些疼,往后头花园里逛逛。” “半个钟后,再来找您领人。” 想了想,又补充道,“待会儿领的人,可要是个全的,缺胳膊少腿的麻烦。” “所以,”他微微侧过头,十分无辜地抬着头朝姜垣道,“您悠着点。” “君子动口不动手。” 话音落地,倒真像说的一般,自顾自地开了侧门,往花园里去了。 剩下客厅里的俩人,楼上楼下,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沈澍是有些尴尬,姜垣则是纯粹被噎的。 停了会儿,沈澍摆出略显僵硬的笑脸,抬起头对着自己这位未来的老丈人,“伯父……” 姜垣曲着手指,用指节顶着眉心,揉了一会儿,没什么好气地扫了他一眼,“上来。” 即便动不得手,骂一顿也总是要的。 第103章 番外3 求婚 雪积得久了,花园里的都还没来得及化干净。 花匠只将石径上的清扫干净,堆去角落里,其余各处的任由它留着。 这是早些年间姜家老爷子的喜好,不叫人工雕琢,只爱自然一味,枯枝残叶,雨霜绒雪都不许除去。 这时节是没什么花草的,几棵雪松还泛着青,忍冬只剩了光秃秃的藤条,鸢尾花丛早已枯了,倒伏在地,藤蔓黄叶掩映着积雪,成了圆滚滚的一团,倒也可爱。 花园一角里另设了一处暖房,专门存贮那些受不住冷的鲜花,香气熏染,宛如春日里一般。 秋千还立在忍冬藤边,雕花的铁架,坐板上落了一层雪绒,蓬松的,微微鼓起来。 姜裴走近了些,拿手拂干净,坐上去,幅度很小地摇了摇。 连接处的铁环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吱呀”的轻响,他抬起手,攀着身旁的绳索,脚下微微使力,荡了起来。 耳边有烈烈的风声擦过,每次落到最低点,足尖从雪地上蹭过去,碎成细小的尘雾,在眼前铺开朦胧的一层。 姜裴微微仰起头,阳光落在脸上,没什么温度,把眼睫映成很浅的金色。 秋千架上积的一点残雪受了震动,簌簌地落下来。挂在睫根处,白而透亮的一小粒,眼睛眨一眨,就消失不见。 姜裴眯起眼,脊背不由自主地放松,只靠两条手臂支撑住重心,踮着脚,像在太阳下伸懒腰的猫。 下一刻,秋千椅上猛然多了一股力,原本晃荡的幅度陡然变得剧烈。 他有所觉察地偏过头,刚好对上沈澍带着笑意的眼。 秋千荡到高处,又落下,姜裴从上面跳下来,用手抵住了去势,拍了拍掌心,“这样快?” 他意有所指,“我总以为,还要半个小时。” 他又凑近了些,隔着秋千,将沈澍从上到下完整打量了一遍。 胳膊腿一条没少,牙齿也洁白整齐。 大约是真没受什么罪。 沈澍半弯着腰,手肘搭在秋千架上,乖乖地任由他看,在太阳下眨了眨眼,“岳父大人宽容得很,大约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 阳光映在他黑而圆的眼瞳上,剔透而微微发亮,姜裴伸出手,指尖落在他薄透的眼睑上,蹭了蹭,带着很浅的一层冷意。沈澍不由自主地抬起下巴。 “大约是你没有一开口叫他岳父大人。”姜裴收回手指,评价道,“否则今日,你还真不见得能走出书房的门。” “岳父大人这样可怕?”沈澍歪了歪头,“哥哥该早提醒我,那我见机行事,定然就跑了。” 姜裴瞧着他的动作,伸出手指,将沈澍的脑袋抵去另一边,再抵回来,拨浪鼓一般,“想什么呢?” “真到了那时,哪还有你跑的机会?”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手势,对着沈澍的眉心,虚虚地晃了一下,“我爸的办公桌里常年备着这个。” “加了消音器的。” “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叫你丢了命。” “那我也不怕,”沈澍往前迎了迎,捉住他的手指,牵到唇边亲了一口,“有哥哥护着我呢。” 姜裴的指尖是冷的,温热的唇覆上去,忍不住很轻地颤了颤。 他没有回答,于是沈澍就当他默认,将他的手指攥进掌心里,不肯丢手,嬉皮笑脸地讲“谢谢哥哥”。 姜裴没使力,默认他牵着,两人并肩走,牵在一起的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微微地动。 沈澍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对这座花园却奇异地熟悉。 刚才是他当年坐过的秋千,已经从木制换成了铁艺,位置却还不变。 朝着左手边走,是栽在草地上的一丛丛的鸢尾,盛开时是很淡的紫,将熟未熟的葡萄一般。再有几步,就是一排忍冬藤扎起来的花墙,密密的,瞧不见缝隙,遮天蔽日连成一片。 是他第一次遇见姜裴的地方。 很多年前的那一天,姜裴站在灰头土脸的沈漱面前,伸出了手,将他从那团泥泞和苦难里拉了出来。 像是厚重的云被拨开,雨幕停歇,金灿灿的光从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他的身上。 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是一个有着光和热的世界。 而姜裴就是一切光和热的源头。 姜裴喜欢他,所以光和热就被带进了他的世界里,生出藤蔓、草木,开出馨香的花朵来。 姜裴送他的星星落在掌心,纹在皮肤上,又刻在心底。 姜裴是只属于他的星星。 他在那一丛干枯的忍冬藤旁停下了脚步,嘴唇微微颤抖着,黑亮的眼瞳带着灼热而烫人的光。 “哥哥……” 他的喉咙干涩,吐出口的语调带着沙哑的怪异,姜裴微微偏过头,带了一点疑惑地看向他。 “怎么了?”姜裴轻声问。 他眨了眨眼,长睫落下又掀起,像是天边挂着的温柔的月。 隔着十余年的时光,眼前人的身影同当年琥珀色眼睛的少年重叠起来,渐渐地融到了一处。 心腔里窜起的一点火随着血液汩汩地流淌,蔓延至全身各处。 不管任何时候,姜裴总是愿意朝沈澍伸出手。 第69章 沈澍的手指垂在身侧,被陡然生出的情绪搅动得微微发麻,很慢地动作着,伸进了衣袋。 再伸出来的时候,捏成了拳头的模样。 “哥哥……”他的声音颤着,将手伸去姜裴面前,掌心张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亮晶晶的圆环。 是一枚戒指。 姜裴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的唇抿着,眼中的光影很轻地晃了晃,像是湖面掠过的白鸟。 他脚下微动,向后迈着,要逃跑一般地退后,又在下一刻被沈澍冒冒失失地拽住。 “哥哥,”沈澍往前凑,呼吸扑在姜裴脸上,热辣辣地红了一整片,“你不要走。” “这个……”他用指尖捏着那一小枚圆环,磕磕绊绊地开口,“这个,给你,好不好?” “你收下……” 姜裴偏过头,圆而小巧的耳廓在他眼前闪了一下。 “你别不要……”沈澍的舌头像是在和牙齿打架,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囫囵的话,“哥哥,你收下,给,给你的……” “我带了很久?” 他有些急,跟着伸长了脖子,去看姜裴的表情,“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不要生气。” 姜裴的下巴微微绷着,线条鲜明,唇抿得很紧,眼睫半敛着,停了一会儿,问,“为什么送这个?” 沈澍被他骤然的开口问得一怔。 “沈澍,”姜裴将头转过来,下巴微微抬起,很矜持,又像是很不在意地讲道,“没有随便送人戒指的道理。” “不是随便,”沈澍抓住他的手,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急急地解释,“没有随便的,哥哥。” “我,我送你戒指,是想要娶你。” 他后知后觉地领悟,向后退了退,牵着姜裴的手,膝盖屈起,单膝跪在了草地上。 “哥哥,”他从下而上地看着姜裴,视线撞进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我是想要和你求婚的。” 他牵着姜裴的那只手力气很大,不像是求,倒像是将人强留下来,不允许挣脱的意思。 “这枚戒指,”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十分艰难地解释,“我很早之前就订好了。” “哥哥,我每天都带在身上。” “我想象过好多次的,”他捏着戒指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眼圈周围浮了一片很浅的红,“想象过哥哥戴上它会是什么样子。” “我原本……原本计划好了,对哥哥求婚的。” 沈澍仰着头,藤蔓的纹路映在眼底,细细碎碎的光影浮动,“陈量和我说,y国那边有一座岛,叫做鸢尾花岛。” “岛上有成片成片的鸢尾,盛开的时候漂亮极了。” “我本来,是想要带着哥哥去那里,然后在鸢尾花丛里,给哥哥戴上戒指。” “我想过,哥哥把戒指戴在手上的样子,还有哥哥会怎么回答,我想了好久,越想越开心,快要睡不着觉。” “那座岛上有一个小教堂,很多人去那里证婚,我还让陈量帮我排了号。” 他说着,圆圆的眼睛眨了眨,声音渐渐地低下去,像是没有什么底气,“可是……” “可是刚刚,我突然就很想把戒指送给哥哥……” “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昏了头一样。” “这里是我第一次见到哥哥的地方,每一根草,每一棵树我都记得。” “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有回来的机会了……” 姜裴自始至终保持安静,半句话也没有讲。 沈澍慢慢地垂下眼,不敢去看他了,举着戒指的手也低下去,“我知道的,哥哥不喜欢这种。” “哥哥,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他似乎总是冒冒失失,没有好好地追求,约会,正常的恋爱流程统统跳过去,接吻后就上床,又仓促地求婚,将一切都搞得糟糕。 “那座教堂,“他的声音发涩,声带振动着,每一下都像是从砂纸上剐蹭过,“我约在明年的夏天。” 他勉强振作起来,提了提唇角,将头抬起来,“哥哥不要生气。” “再等一等我,好不好?” “我等到那个时候,再对着哥哥求一次,”他很诚恳地保证,“一定把要说的都想好,不叫哥哥不开心。” 他说着,很慢很慢地,收回了那只捏着戒指的手。 没有成功。 那只手腕被姜裴握住了。 他带了茫然地抬起眼,同姜裴的目光撞在了一处。 “不是说要送我吗?”后者开口,声音低低地说,“为什么还要收回去?” 姜裴松开手,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神情平静得像是将要上台演讲,手指微微张开,平展着,递到了沈澍面前。 “我没有被求过婚,”他矜持地开口,“难道还要自己把戒指接过来带上吗?” 沈澍傻了。 从头发丝到脚趾,连带着捏住戒指的手指尖都僵成一片。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安静里。 安静大约持续了半分钟,姜裴微微垂下眼,目光涟漪一样,从沈澍的面上一掠而过。 “还愣着?”他空悬着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很轻地开口,像是咬住舌尖,十分吝啬地只肯吐出那么几个字眼。 “在等我反悔吗?” 沈澍被这一句砸醒了。 “没有!”他“腾”地一下直起身,抓住姜裴的手腕,情急之下连力道都控制不好。 “哥哥不要反悔,”他的脸涨得通红,匆匆地摇着头,又想要将人往怀里揽。手上出了细密的一层汗,滑溜溜的,几乎连戒指都抓不牢靠,“不许反悔。” 他抓着姜裴的手指,将戒指往上套,手指微微地颤抖着,试了几次,都对不准,好不容易才套到了姜裴左手的无名指上。 刚刚好好,没有一寸多余。 “哥哥反悔不了了。”他拉着姜裴的手,着了迷一样滴盯着看,又牵到唇边,沿着指尖,一点点地亲下去,一直到了指根处。 姜裴被他的呼吸蹭的微微发痒,眯了眯眼,问他,将手抽回来,去看戒身上的花纹。 “是星星,”沈澍凑在他耳边,小声地对他讲,“从前哥哥教我画的星星。” 姜裴看了会儿,拿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星星送我了,那你呢?” “哥哥是我的,”沈澍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眼睛一点点弯起来,“哥哥就是我的星星。” 他走了很远很长的路,吃了很多的苦,终于能够把他的星星摘下来,永远的藏进怀里去。 星星被他半搂着,很安静,也很配合。 过了一会儿,星星开了口。 “沈澍。” “嗯?”沈澍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声音有些懒洋洋地,“哥哥要说什么?” “今天中午,妈要留我们吃饭,”姜姓星星十分冷静地继续道,“你猜饭桌上,她和爸看见戒指,会怎么样?” 沈澍:“……” “哥哥,”他抬起头,十分诚恳地对着自己的未婚夫讲,“要不,我们现在私奔吧?” “往好处想,”姜裴抬起手,转了转戒指,声音里带了很轻的笑,“最起码,你能叫我爸岳父了。” 第104章 番外4 生病(上) 章前提示:姜裴是攻!!!不要站错!! 榕城从入冬以来,气温一直没有低于过10度。 公司里按照惯例早早供了暖,家里的地暖也足得很,姜裴嫌热,常常连外套都懒得带,只穿件衬衫,被沈澍盯了几回,才多套一件粗针织的马甲。 饶是这样,他依旧觉得燥,每每不忙的时候,就要溜达去楼顶天台上,吹会儿风才舒服些。 他娇气得很,怕冷又怕热,冬夏都不痛快,偏偏手脚又常常是凉的,来回折腾,就总要闹出病来。 这次也是一样。 气温降得猝不及防,一天之内跌下了0度,姜裴在室内闷得头疼,热气熏蒸得脸颊都发烫,出门时被冷气猝不及防一扑,当晚就发了烧。 沈澍同他睡在一处,半夜里惊醒时,察觉贴着的皮肤烫得吓人,才发现这人生了病。 于是兢兢业业的徐梁医生再次被紧急召唤到了宅子里。 几场情事经历过,沈澍早已不似当初那般转不过弯来,没等徐医生开口问,自己先交代了彻底,“没伤着,没留在里面,就是普通的着凉。” 末了,又警告般地看了人一眼,“别瞎想,好好看病。” 莫名感觉自己受到了威胁的徐医生:“……好。” 姜裴这次的症状算不得多重,徐梁瞧过,开了几剂药,立时吃下去一副,又用降温贴敷在额头上,不到两个小时,热度就消下去大半。 烧是退了,人却没什么精神,肌肉关节处残余的酸疼感还在持续着,整个人也软绵绵的,实在没什么力气。 沈澍将徐梁打发走,回了卧室里,靠坐在床头,用被子将姜裴裹得严严实实,寿司卷一般,搂在了怀里。 姜裴吃了药,本就困着,又生了病,意识不大清楚,嫌这样不舒服,被拘束得动弹不得,在被子卷里挣扎着扑腾,像是尾蹦上岸的鲤鱼。 “嘘,哥哥别动,”沈澍手上又用了些力气,将人往怀里按了按,隔着被子压住,“一会儿风灌进来,又要烧。” “热……”姜裴含混不清地咕哝两句,大约是药效的缘故,额上起了很薄的一层汗,连带着脸颊都被蒸得透粉。 沈澍只好伸长手臂,够着了床头的湿巾,拿过来一点点地替他擦。 “哥哥什么时候才会对自己上点心?”他难得逮着这样理直气壮的机会,教育姜裴道,“衣服也不肯好好穿。” “病了这样难受,还要吃药。” 第70章 “再有下一回……”这句停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的威胁来,最后只得假模假样道,“就一周不许吃甜点了。” “呜……” 怀里人的动静不大对,沈澍忙低下头去看,刚好对上一双雾蒙蒙的眼,眼眶红了一整圈,看上去可怜极了。 “你欺负我,”姜裴扁了扁嘴,眼睛眨着,慢慢地浮了一层水汽,“怎么这样?” 说着,又将头偏过去,很有些生气的模样,“我不要和你说话。” 这人大约是病得糊涂了,竟撒起了娇。 这样的姜裴沈澍哪里见过,吃惊之下,几乎连手往哪搁都不知道了。 姜裴从前的声线有些偏冷,这时病着,倒是软了许多,说着赌气的话,声音也是轻轻的,落到人心口上,细细密密地泛起痒来。 第105章 番外5 生病(下) “哥哥,”沈澍伸了两根手指,捉在人下巴上,连力道都不大敢用,很轻地将姜裴的脸转过来,哄着一样地开口,“哥哥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姜裴将唇抿得紧紧,一双眼偏着,也不肯落到沈澍脸上来。 姜小公主即便是在病中,也极有骨气。说不肯讲话,果真就再也不理人了。 他不说,沈澍便在一旁故意逗着他开口,将人往怀里搂了搂,头跟着姜裴的转,硬要凑到人眼前去,不依不饶地追问,“是因为我不许哥哥吃点心,所以哥哥生我的气了吗?” 姜裴抬眼瞪他,浅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因为生病而泛出一点水光来,没什么气势,反倒瞪得沈澍心尖儿都是颤的。 他伸出手,虚虚地遮住那一双眼,茸密的长睫从掌心里扫过去,扑簌簌地,像是春日里的柳梢。 “哥哥别这样看我,”他开口,声音里带了一点低哑的隐忍,”不然,我要忍不住亲你了。” 掌下的眼睫颤了颤,那一双含着红的唇微微开合,用了气恼的语气斥责,“坏人。” 怀里的人像是块甜心软糖,连骂人的话都是软绵绵的,简直像是纵容了。 沈澍索性把“坏人”的名头坐实,挡在人眼前的手也不肯拿开,低下头,亲在在那张很好看的嘴唇上。 身下的人做出一点没有力气的挣扎,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动静,很可怜似的。柔软而微翘的唇珠被他含吮在舌尖上,像是熟透了的浆果。唇齿辗转相贴着,那一点薄红晕成了深而艳的色泽,衬着姜裴苍白的面色,格外显得招人疼。 “哥哥的嘴唇都烧得起皮了,”沈澍抬起一点下巴,眼睛微微弯起来,卖乖道,“我替哥哥润一润。” “哥哥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他同姜裴额头抵着,声音压得很低,同人打着商量,“等哥哥病好了,我就买草莓慕斯回来。哥哥从前不是最喜欢吃这个?” 又补充道,“刚才是我错了,不该不许哥哥吃甜点,罚我多买一盒,这样行吗?” 姜裴晃了晃头,很有脾气地将他晃下去,鼻尖很轻地皱了皱,停了会儿,才矜持地开口,“两盒。” “好,”沈澍伸出手指,在他鼻尖上刮了下,很亲昵地蹭蹭,“哥哥说几盒就是几盒。” “我最听哥哥的话。” “把我放开。” “不行。”刚才还口口声声讲着听话的人瞬间变脸。 “骗子!”姜裴慢吞吞地在寿司卷里转了个身,将头埋进被子里,打定了主意再也不信这人半句话了。 “哥哥不要不理我。”沈澍按在他的肩头,将他朝自己的方向一点点扒拉。 “不许碰,”姜裴抖开他,“是你说了要听话的。” “骗子。” “不喜欢你。” “啊?”沈澍眨了眨眼,两条眉毛苦苦地皱在一处,“不要不喜欢吧,哥哥?” 姜裴坚持极了,用沉默表示决心。 “那好吧,”沈澍想得很开,又很迅速地快活起来,用指尖戳了戳姜裴露出被子的一小缕碎发,“那我多喜欢哥哥一点,补上来就好。” 小沈总最后还是没能买回来草莓慕斯。 姜裴退烧的第二天,发热就气势汹汹地席卷而来,这次换刚刚得意了不久的沈澍烧成了一块火炭。 “不是只有病毒性的发热才会感染吗?”小沈总额上贴着退热贴,委屈巴巴地缩在被角,不敢置信道,“而且我只亲了一下!” 哪怕多亲几次回个本呢? 他在心里暗自对徐梁又记了一笔。 果然这位徐医生从来都没有靠谱的时候。 “大约是你欺负病人的惩罚。”病好的差不多的姜裴靠在床边,撩了撩眼皮,捏了下自己这位卧床不起的未婚夫的脸颊。 手感倒是不错。 他记性好,生病时候的桩桩件件记得再没有这样清楚了,关于某位沈姓人物趁人之危的事情,且有的帐去算。 如今恰好就是落井下石的机会。 “哥哥,”沈澍经他这样一点,难免有些心虚,眨了眨眼,用无辜且真挚的目光看向后者,“我好喜欢你。” “生病时候,有你陪在旁边,我感觉自己都好了大半。” “嗯?这样快?”姜裴曲着手肘,手指抵在下巴处,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真的!”沈澍说着,像是为了证明一般,伸出手去牵他的手指,“哥哥摸摸看,我已经不怎么烧了。” “不可以。”姜裴捉住他的手指,干脆利落地塞进了被子里。 紧接着,将被子的另一端抻平,伸出手按着沈澍,一点点,慢条斯理地把人裹成了同前日里形状相同的一根寿司卷。 “什么时候才会对自己上点心?” “病了这样难受,还要吃药。” 沈澍:“……”这话还真是怎么听怎么耳熟呢。 “再有下一回……”姜裴将尾音拉长,顿了顿,细长的手指抵在他的唇缘,随意拨弄了两下。 “也罚我一周不许吃甜点。”沈澍连忙保证。 “那怎么行,”姜裴将手收回来,手指微微屈起,指节在床头很轻地敲了敲,“我可不做这样难为人的事。” “这样吧,”他微微挑了挑眉,十分体贴地开口, “既然上次亲的那一下才染上的,以后还要多多注意才是。” “就罚一周不许亲吧。” 话音刚落,不等沈澍反驳,就拎过一旁的纸巾,干脆利落地堵住了这人的嘴。 “反对无效,”姜裴很轻地翘了翘嘴角,眼里带了一掠而过的笑影,“你自己说的,最听我的话。” “总要作一回数才行。” 第106章 番外6 欺负 小沈总的朋友圈更新了。 这次换成了姜裴戴着婚戒的图。 细长白皙的手指搭在桌沿,无名指微微弯着,垂落下来,亮晶晶的指环晃人眼睛。 沈澍原本是打算同上次一样,拍一张牵手照,且要十分注意地将戒指显在最上头,叫人一眼就看见的地方。 然后就被姜裴拍在了手背上,一票否决。 最后软磨硬泡下,只留下了偷拍的这一张。 沈澍发朋友圈时,姜裴正在一旁吃橙子。 这会儿是午休时间,两人吃过了饭,在姜裴的办公室里休息消食。 橙子切成小块后盛在碟子里,姜裴用小叉子插着,脸颊微微地鼓起来,声音有些含糊,“这次屏蔽吗?” 指的是姜垣。 沈澍点在发送键上的手指顿了顿,停了片刻,很勇敢地按了下去。 “不了吧,”小沈总表现出十二万分的勇敢,“伯父早晚也要知道的,对吧?” 他问着,扭过头,眼巴巴地盯着姜裴看。 姜裴对上他的目光,手上动作停了停,将叉子搁去一旁,举起两只手拍了拍。 “你加油。”他很真诚地对沈澍讲。 “万一,”他挨挨蹭蹭地坐去姜裴身边,指尖落在姜裴的唇角,揩下来一粒饱满的果肉,“万一姜伯父等会儿找上门来……” “哥哥预备怎么办?” 姜裴又往口中送了块橙子,神色无辜地讲,“不预备怎么办。” “你的朋友圈。” 沈澍傻了,“可是,可是,那姜伯父是……” “也是你爸爸了,”姜裴听出他要讲什么,贴心地打断他,抬起手,用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喏,这是证据。” 戒指在手指上安稳地待着,熠熠生辉。 沈澍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姜裴又叉了块橙子,想了想,很友好地送到了沈澍嘴边,“甜的。”他说。 “这样讲比较安全,”他戳了戳沈澍被橙子撑起来的脸颊,手感软软的,于是又戳了一下,“这里看见,总比亲耳听到你说好。” 他抿着唇,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手伸不过来。” “不会挨打。” 沈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在耍自己玩儿,心下不忿,手机丢去一旁,起身过去,攥住了姜裴的手腕,整个人压过去,抵在姜裴胸膛处,凑着,胡乱亲了许多下,才委屈道,“哥哥欺负我。” 姜裴失了先机,试了下没将人掀起来,在他手臂上点了点,“谁欺负谁?” “那就是我欺负哥哥,”沈澍抓住姜裴的手腕,牵到嘴边,笑眯眯地亲了一口,“哥哥肯叫我欺负吗?” 姜裴也不挣扎,慢悠悠地应他,“我说不肯呢?” “唔,那我应该说什么,”沈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微微弯起来,“欺负到哥哥肯?” 说完自己也觉得妙,“那哥哥不要松口,叫我多欺负一会儿,好不好?” 姜裴索性将身体放松下来,微微向后靠着,手臂弯着,垫到了脑后,好整以暇道,“要怎么欺负?” 第71章 “欺负哪里?” “或者,”他同沈澍对视着,目光一点一点落下去,依次到鼻梁,嘴唇,再往下,“用哪里欺负?” 沈澍被他这样看着,连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许多。两人这时紧挨着,身体上的反应半点都瞒不了人。 姜裴察觉到身上人那一点异常,下巴微微地抬起来,长睫扑扇着,十分无辜地问,“怎么了?” 他微微将手臂抬起,捏住沈澍的领带边缘,一圈圈地绕在手指上。随着领带的缩短,沈澍也被迫着一点点向他靠近,呼吸交叠着,分不清彼此。 “沈助理,”姜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一点轻微的哑,朝人耳廓里钻,“这是什么?” 他的另一只手落在沈澍身上,停在那里,“沈助理打算用这儿欺负吗?” 他发出一声很轻的笑,落在沈澍耳中,后者像触电一样地颤。 “那可不行,”他说着,头微微抬起,修长的脖颈绷成一道柔软的弧线,温热的唇印在了沈澍的喉结上,是一个很轻的,意味不明的吻,“我不是由着人欺负的。” “不用这里。”沈澍的声音从喉咙里偷跑出来,微微发着抖,喑哑着,带着难耐的欲望。 他牵着姜裴的手,慢慢地,挪动到应该在的地方,“用这里欺负,好不好?” “哥哥,”他靠得更近一点,亲在姜裴的眼睑上,温热的,眼睫蹭过去,毛绒绒的触感,“好不好?” 姜被他牵着的手指微微一顿,停下了,隔着布料,很轻地点了点。 “可以,”他说,唇边含了一点很浅的笑意,“但要轻一些。” “我怕疼。” 他将唇凑到沈澍的耳畔,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不许我。” 第107章 番外7 圣诞 沈澍和姜裴去了艾雅斯港。 旅居的别墅在松林深处,厚厚的松木顶,壁炉里堆了劈好的整齐木块。 姜裴裹着毛茸茸的毯子盘膝坐,手里捧着的红茶冒着热气,正在用小夹子一片片地往里面加柠檬。 碟子里是糖渍的松仁和榛子,在外头冻过一夜,咬在嘴里嘎吱嘎吱响。 沈澍三天前就在林子里选中了一棵松树,从仓库拿了工具,硬拖着,把姜裴拽出了门。 树顶积了大团的雪,姜裴侧身站着,牵了根柔软的枝条,转头招呼沈澍过去。 人到了跟前,他松开手,枝顶积着的雪扑簌簌地落了沈澍满头满身。 他得逞了,抿着嘴笑,转身要跑,被沈澍几步追上来扑倒,压在了雪地上。 “哥哥又欺负我。”沈澍甩着头,像只毛茸茸的雪白的大狗,又覆在姜裴颈窝间,呼哧呼哧地哈气。 姜裴穿得极厚,被他压着,动都动不得,连曲一曲手臂都费力,雪溜进领口里,笑音都带了颤,“沈澍,放开……” “不要,”沈澍仰着头去亲他,雪沾在唇齿上,又融化,顺着下颌淌,“哥哥求我。” “不然我就把哥哥按在这里,”他笑着,露出整齐的牙齿来,“吃掉。” 说着,又意有所指地往下瞧。 姜裴屈起膝盖顶他,“整天在想些什么?” “想哥哥,”沈澍眼睛亮晶晶地看人,握着姜裴的肩膀在雪里打了个滚,凑在人耳边小声地讲,“想哥哥x我。” “哥哥不肯跟我做,是怕冷吗?”他歪着头,手肘撑在雪地里,嘴角微微翘起来,“不冷的。” “有我含着哥哥,里面很暖和的。” 姜裴被他说得臊得很,翻了身将后者按在雪地里,直接埋了进去。 眼不见为净。 两人折腾了半个下午,才将树砍倒,拖回了木屋里,休整一下,开始一样样地往上放装饰。 雪花形状的小灯,彩纸包装好的小礼物,挂在树尖上,亮晶晶的讨人喜欢。 厨房里煮了红菜汤,刚刚沸腾起来,盖子被顶得噗噗响,沈澍三步并两步地冲进去,忙着把罐子端下来,往里头加一匙酸奶油进去。 姜裴一直等到人进了厨房里,再看不见他这边的动静,才悄悄地溜进了卧室,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颗金箔纸裹的星星,抿了抿唇,塞进长长的带着毛绒绒驯鹿头的长袜里。 做完这一切,他又迅速回到客厅,站在树下,摆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圣诞老人送的而已。 和姜小公主半点关系都没有。 第108章 番外8 腊八 姜裴小时候向来是盼着腊八的。 腊八那一日,老宅依着旧例要熬腊八粥,家中人人都得分上一碗,搁了冰糖和蜜枣,一直能甜到下一年去。 姜裴人小,胃口也小,到了那一日,却能足足吃下两碗,撑着了不舒服,只能夜间嚼消食片。 这一年腊八,公司里有事耽搁着,他同沈澍便没有回老宅,在自家单过。 两人这时正守在厨房里,捣鼓晚间要吃的腊八粥。 流理台前站着的是沈澍,围裙却在倚在门口的小姜总腰间围着。 按着沈澍的说法,他要瞧见姜裴穿着围裙的样子,才更有心情下厨。 围裙是先前沈澍特意挑的,白色碎花,缀着蕾丝边,哄了姜裴许久,才勉强叫人不情不愿地穿上。 他这时拿着勺子在锅中搅合,一双眼不自觉地就又溜到了门边儿的人身上。 屋子里暖气足,姜裴穿着居家的t恤,白色宽松的布料,围裙带子勒出了一把纤细的腰,在门边懒懒地靠着,捏了把勺子挖酸奶吃。 他吃得认真,唇边沾了一点白,色泽可疑,沈澍看在眼里,莫名地觉得小腹发紧。 “粥,”姜裴抬了抬下巴,提醒他,“要糊了。” 手里的勺子忘了动,经这一句才仓促地又搅了搅,丢去一旁。 沈澍将砂锅盖上,蹭着凑去了姜裴身边,张着嘴讨酸奶吃,“哥哥喂我一口。” 姜裴在酸奶里放了切成块的黄桃,挑了一块大一点的塞给他,噎得人呜呜叫。 梗着脖子咽下去,沈澍又使坏,抬了抬下巴,朝着碗里的草莓,“想吃这个?” “哥哥不喂我吗?” 草莓只剩了两颗,前几日去超市忘记再买,姜裴很珍惜地剖开,成了四瓣,拌在碗里,留到最后也没舍得吃。 这时被沈澍点了名,犹豫再犹豫,插起一小块,很不舍地送进人口中。 沈澍见惯了这人的神态,只是瞧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口中叼着草莓,朝姜裴笑着,像是使坏一样,凑过身去,嘴对着嘴,将草莓又还给了姜裴。 后者唇角沾的那一点白被蹭开,短短的一小道,像是猫胡子。 “哥哥这么大的人,吃酸奶也会吃到脸上去。”他逗姜裴,拿指腹碰在那一小片皮肤上,蹭下来,又当着姜裴的面送进口中。 “要节约食物,不能浪费。”他眨着眼,万分无辜地对姜裴讲。 节约是一种美德,一直以来沈澍都贯彻得十分彻底。昨夜在床上也是如此,他将姜裴的东西都吞进去,连唇边的一点都不放过,“咕噜”一声响,还张开嘴叫姜裴看时,也说的这一句。 腊八粥在砂锅中咕嘟嘟地冒着泡,蒸汽将锅盖顶起来,散发出甜腻的气味。 他在厨房里,搂着姜裴的脖颈,一点一点辗转地亲,觉得眼前人比粥米还要香甜。 他亲人的时候总爱用上牙齿,不自觉地,就从吮变成了轻咬。每次结束,姜裴的唇都是红的,艳得不像话,叫人一看就猜到方才做了什么。 姜裴有时疼了,也会很轻地“嘶”一声,训他是“小狗”,他很开心地答应,将人扑在身下,继续舔舔咬咬。 于是姜裴取了昵称给他,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在床上,靠在床头,用指腹抵在沈澍下巴上,很轻地蹭一蹭,叫他“puppy”。 语调很低,淡淡地叫出来,像贴在人耳边一样。 沈澍喜欢听他这样叫,像是被珍爱的小狗,摇一摇尾巴,快活地奔向他。 情到浓时,姜裴伏在他上方,长睫湿成一簇簇,汗水沿着白皙的下颌滑落,滴在沈澍唇上,被后者伸出舌尖卷进去,又仰着头索吻。 “puppy,”姜裴叫他,声音里带了微微的沙哑,“放松一点。” “别那么紧。” 他乖极了,听话地放松,象是一团甜美而柔软的云,任由姜裴闯入。 顶点的时候,他听到姜裴在耳边很轻地叹息,于是偏过头去,蹭着唇,湿漉漉地接吻。 他变得胆大了许多,尤其是在床上。 这个人给了他无尽的勇气。 他是puppy,是只属于姜裴公主的宝贝小狗。 第109章 番外9 老婆 姜裴接到沈澍打来的电话时,是晚上九点。 电话另一端人声嘈杂,隔着话筒,沈澍的声音模模糊糊,带一点喝醉后的混沌。 “老婆,”他说,“%&¥*#%@……” 后面的话淹没在周遭稀里哗啦的动静里,姜裴皱了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在同学聚会啊,”明晃晃的醉意里透着委屈,“白天告诉过哥哥的,哥哥怎么不记得,呜呜……” “……”姜裴伸出手指捏了捏眉心,“我记得。” “我是问你,怎么这会儿打电话?” 电话那端又是乱糟糟的一片,停了片刻,换成了陈量的声音,“姜总。” 他像是在尽力忍住笑意,开口道,“沈澍他喝醉了。” “谁劝都不行,嚷嚷着要给家里打电话,要让老婆来接。” 姜裴:“……” “姜总要是有空的话,要不这会儿来接一下?” “辛苦你,地址发我微信吧。”姜裴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第72章 陈量忍笑得辛苦,好容易挂断,将电话扔进沈澍怀里,幸灾乐祸道,“成了,别嚎了。” “照你说的啊,你老婆可马上就要过来了。” “等着吧。” 他和沈澍是大学同学,这次久违的同学聚会,死乞白赖地把人拉了过来。 他没存什么好心眼儿,仗着昔日同学人多势众,捏着沈澍刚脱单的事情,将人灌了个痛快,等着沈澍自己吐话。 果然,几杯酒就显了原形。谁能料到素日里冷着一张脸,生人勿近的小沈总,私下里是追着那位姜总叫“老婆”的呢。 喝高了的沈澍抱着手机,把自己和姜裴的合照拎出来,对着周围炫耀了一圈,逼着人夸自己老婆好看,末了,还要委屈巴巴地给人打电话,一叠声地叫“哥哥”,叫得人牙酸。 陈量在一旁只恨不得仰天长笑,手机片刻未停,统统录了下来,预备着等第二天沈澍醒后发过去搞事情。 姜裴原本在公司加班,手头的工作刚好告一段落。陈量发来的地址不远,他开了车,不一会儿就到了饭店门口,把人接了上来。 “有劳。”姜裴用安全带把沈澍在副驾上捆好,朝着陈量等人点头示意道。 “姜总客气。”陈量脸紧绷着,眉梢却几乎要飞到鬓角去。 啧啧啧,瞧这位姜总的神情,只怕沈澍今晚有得受了。 沈澍见着了姜裴,倒是奇迹般地乖顺,坐在副驾上也不乱动,一直到出了电梯进家门,都十分配合。 姜裴将人弄到浴室里,勉强折腾着洗了澡,又撵出来。 被洗刷干净的小沈总正襟危坐在沙发上,只顾对着姜裴傻笑。 “老婆,”他嘟嘟囔囔道,“你来接我啦。” 姜裴扶额,在他头上胡乱揉了揉,“乱叫什么?” “真喝多了?” “我没乱叫,”沈澍努力将圆圆的眼睁大了些,盯着人看,嘴角抿一抿,“你这么好看,就是我老婆呀。” 他伸出手,牵着姜裴的衣袖,往身边拽,带了点委屈地控诉道,“老婆,你为什么不叫我回家?” “其他人的老婆都打电话,你为什么不给我打?” 姜裴叹了口气,弯下腰将自己的袖口解救出来,“我在加班。” “而且你又不是在外面做坏事,不回来了。” “还是说,”他的目光落在沈澍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真做坏事了?” “没有,”沈澍盯着空空的指尖,扁了扁嘴,“我想你了。” “我这么晚不回家,你都没有打电话催我,也没有生气,没有不让我上床,也没有让我跪搓衣板,”他哼哼着,絮絮叨叨,“你是不是不爱我?” 姜裴:“……你从哪学来的这些?” 沈澍抬起眼,神色带了些茫然,依旧乖乖地回答道,“他们说的。” “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姜裴伸手指在他额上点了点,“喝醉了怎么人都傻了。” “我没有,”沈澍眼巴巴道,“所以你爱我吗?” “爱,”姜裴站起身,“为了证明,那你今晚就不要上床了。” “睡沙发吧。” 轻飘飘地说完这句,他便转身进了卧室,翻身上了床。 过了片刻,很轻的脚步声传来,一点点到了床边,温热的身躯挨在了身侧,吐息落在耳边,叫人耳廓发痒。 “老婆,”沈澍心满意足道,“我知道你爱我啦。” “让我回来床上好不好?” 说着,“吧唧”一声,在姜裴脸颊亲了一口。 姜裴挑着眉看他,“不证明了?” 沈澍摇摇头,翻身撑在了他身上,蹭着,去寻那两片温软的嘴唇,含含糊糊道,“最爱你……” 十分钟后。 “老婆,”他俯在姜裴胸膛上,神情可怜巴巴的,“为什么我站不起来?” “因为你喝醉了,”姜裴往下瞟了一眼,好整以暇道,“生理知识也能忘?” “放弃吧,”他说着,便要将身上这醉醺醺的一只掀下去,“小小沈总今天不行的。” 话音刚落,就轻“嘶”了一声。 “狗崽子,”他斥道,“又咬。” 沈澍将眼瞪得圆圆的,气势汹汹地往下坐,“胡说!” “哪里不行!” …… 主卧的大床吱呀吱呀地响了一夜,小沈总本着一股证明自己的劲头,身体力行地“行”了一整夜。 第二天。 “哥哥……” “酒醒了?” “我错了!” “不,错的是我,”姜裴裹在被子里,露出的肩颈上斑斑点点,绯红一片,声音平静道,“是我之前表达不够多,让你误会。” “就按照你的法子吧,以后会多爱你。” “去找搓衣板吧。” 第110章 七夕番外 晚餐 “哥哥!”姜裴清早睁开眼,便撞上一双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地看着自己,带一点湿漉漉的委屈。 “嗯。” 沈澍见他醒了,拉过他的手臂揽在腰间,开始朝他的怀中蹭,声音闷闷的。“我不开心。” 姜裴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并不应他。 于是沈澍变本加厉地委屈起来,“哥哥都不问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我更不开心了。” 晨起的缘故,姜裴的声音不似往常,有些微哑,“自己讲。” 于是委屈被光明正大地抛了出来,沈澍简直要把自己埋进姜裴的胸口去,“昨天是七夕,是我和哥哥在一起的第一个七夕!哥哥都没有好好陪我过!” “没有花,没有蛋糕,也没有礼物。” 他仰起头,在姜裴的喉结上,很轻地咬了一口。 听见身旁人“嘶”了一声,这才满意,伸出舌,猫儿一样地在那处舔了舔,“可我还是好喜欢哥哥。” “沈澍,”姜裴伸出手指,抵在他的额上,一点点两人从怀里扒拉出来。 “昨晚我订了餐厅。” “嗯?” 姜裴很冷静地继续道,“但是我进门,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被你扑上来,拽去了床上。” “中间想要告诉你,又被你堵住了嘴。” 沈澍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片刻后,懊恼地咬着唇,“那哥哥后来怎么不告诉我!” “我又没有一直堵着哥哥的嘴。” “哥哥第一次安排和我的约会!怎么就没有了!” 姜裴略微回想了一下,“我问了。” “我问你饿不饿。” “然后你说,哥哥把我喂饱了。” 沈澍:“……” 姜裴看着他,突然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的脸颊,眼里带上一点笑意,“晚上不宜吃太多,要七分饱。” “刚好合适。” 第111章 中秋番外 醉酒 中秋节,一定要喝桂花酒的。 打从姜裴进门起,沈澍就一路跟着,将这句话不知在他耳边念叨了多少遍。 “不是重阳节么?”姜裴一边解袖扣,一边不轻不重地回了他一句道。 “哥哥记错了,那是菊花酒。”沈澍攀着他的小臂,一双眼亮晶晶地看过去,“八月丹桂,当然桂花酒最应景。” 他还没有见过姜裴喝醉的样子呢。 都说酒能乱性,要是趁着机会将姜裴灌醉了,好叫他压着自己乱上一乱,那最好不过了。 酒是沈澍特意选来的,甘洌,甜香,带着明晃晃的欺骗性。 一杯,两杯,三杯…… 姜裴的脸颊上浮上了很淡的一层薄红,连带着耳垂都染了粉。浅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剔透的,像是要化成一汪水。 沈澍试探性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哥哥?” 姜裴坐着,很乖地仰着头,目光随着沈澍的手指移动。动了两下,又猛地晃了晃,口中含混不清地讲着头晕。 “哥哥靠着我,就不晕了,”沈澍半哄半骗着,叫姜裴将下巴担在了自己肩头,而后侧过脸去,光明正大地在对方额头上亲了一下,“哥哥还认得我吗?” 姜裴歪了歪头,眯起眼睛,很费力地去看他。 眼前的一张脸像是生出了重影,怎样都瞧不清楚,于是他伸出手指,沿着眉骨一路向下,碰过眼睫、挺直的鼻梁,碰到柔软的唇角。 下一刻,指尖被含进了一处很温软的存在。 他像是有些疑惑似的,抬起脸去看。 第73章 下一刻,指尖被松开,取而代之的,那一点温软覆上了他的唇。 他脑中半点清明都不剩,只觉出舒服来,就微微凑上前去一点,贴得更紧了些。 无意识的动作像是刺激了沈澍,他伸出手扣在姜裴的脑后,将人亲得呼吸都急促起来,眼里盈盈的一点水光,像是被欺负狠了。 姜裴口中带着馥郁的桂花香气,像是要将他熏得醉了。 沈澍几乎是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结束了这个吻。 他一刻都等不及了,直接抄起姜裴的膝弯,将人打横抱在了怀里,匆匆进了卧室,压在了柔软的床上。 沈澍塌下腰,额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一边往下坐,一边费力地凑过去,去亲吻那两片削薄的唇,连带着饱满的唇珠。姜裴自喉咙中发出些很轻的低吟,手无意识地扶上他的腰侧…… 于是最后,酒后乱性的就成了罪魁祸首沈澍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