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惠夫君茶又娇》 第1章 入赘 夜沉如水,玉带巷最深处的柳宅依旧灯火通明。 原因无他,慕容复醒了。 赵景行在江陵县接了信,匆匆坐船赶回云梦县。 穿过花团锦簇的园子,越过一道又一道石门,走过几转亭台楼阁,终于到达了府内最深处,也是慕容复的暂居处——清晖园。 赵景行心里高高悬起的石头终于落下,止不住地感叹道,慕容复这厮虽然倒霉,却是个命大的。 三日前在松枝县将他打捞起时,他身上多处受伤,最严重的一道伤口甚至贯穿了他的左胸膛。 若是真因她而死,她既不好向皇上交差,也不好向镇国公府交代。 这么想着,她提步踏进了寝室。 男人月白的中衣松垮披着,衣襟处的黛青竹影随着咳嗽轻颤。 他眼眸失焦,蒙上了氤氲的雾气,听见她的脚步声,语气犹疑,试探地开口问道:“请问阁下何人?我现下病得厉害,脑子记不清事,还请阁下释明一二。” 许久没得到回应,他顿了顿,又开口道:“阁下还在否?” 赵景行心念一动,伸出手往他眼前挥了挥。果然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真的看不见东西了。 如大夫说的一样,不仅失忆还失明了。 赵景行也不知道他这算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他身形单薄半靠床头,虽身陷囹圄,却依旧镇定自持。面容消瘦,苍白如雪,透出几分病态的清冷,高挺鼻梁如刀削般精致,薄唇干起涸皮,保持着紧抿姿态。 乌黑发丝散乱披在肩头,毫无光泽,却依旧遮盖不住他那如玉般清贵气质,微弱灯光下投立在他半边侧脸,衬得他宛如病中仙人。 看着眼前失忆失明的男人,她收回了原先准备好送他回京说辞,换上悲情的语气走近他的身旁,“夫君是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晏晏......”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何必再去大费周章四处招婿?眼下就有个现成的。 等有了孩子,再把他送回上京也不迟,左右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更是少了身份暴露的危险。 出身尊贵落魄势弱的世家子,做她孩儿的父亲是再合适不过了,她低垂的眼睫掩盖住狼子野心的算计。 慕容复感觉到她的靠近,僵直了身子,想侧身躲避,又硬生生止住,“姑娘见谅,我确实不太记得了......” 赵景行淡淡一笑,伸手替他提了提下滑的被角,嘴上却是楚楚可怜说着:“夫君不记得我也罢,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我哪敢多求别的? 来日方长,我只求夫君养好身体,莫要再让我提心吊胆了。” 她身上传来的幽香镇定了他的心神,醒来之后的焦虑迷茫此刻得到稍稍舒缓,就像大海里随波逐流,身不由己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赵景行见他面色微松,不如之前那么紧张,心知是自己来前特意熏上的紫檀香起了作用。 于是乘胜追击,她端来了桌上温好的汤药,“夫君饮了药就歇下吧,明日我再来陪夫君。” 她本就是天潢贵胄,哪里做过侍人汤药的活,没喂几口,慕容复的衣襟上就洒了好几滴褐色的药水。 药汁点点晕开,甚是扎眼,赵景行心里嘀咕道,自己服侍人的手艺还是差了点。 药力上来,等到慕容复睡着,她这才离去。 出了清晖园,又去书房召来了专为慕容复诊治的大夫,细细询问了他的病情。 “公子的身体底子好,仔细养着,一个月就能彻底康复。 至于失忆和失明之症,老夫觉得应该是落水时不慎撞到了头部,颅中血块淤积引起的,短期内应当是好不了。” 听完这话,赵景行面露笑意,开口吩咐道:“给他开最好的药便是,越快康复越好。” 一旁的赵二一听这话,心头猛跳,隐约猜到了她的打算,正要犹犹豫豫该不该开口的时候,听见她又吩咐说:“镇国公府那头不报死讯,报失踪,顺带派人打探打探慕容复的底细。” 末了,她又补上一句,“江南摸婿一事继续进行”。 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若慕容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那就另寻夫婿便是,左右她只需要一个孩子。 时间紧迫,一定要赶在回京之前生下自己孩子。 赵景行打定了主意,谁劝都没有用,赵二心知她一路走来不容易,可这世间哪有女子骗夫生子的说法?想到上京城内虎视眈眈的王家,他还是低声应下。 既然答应了慕容复第二日陪他,江陵县那处赵景行放出了自己遇袭失踪,生死不知的消息,暂时在云梦县定居下来。 因为是在自己的私宅,赵景行放松了很多。懒懒睡到日上三竿,才换了身女子装束,提着流云准备好的补汤,慢悠悠地走向清晖园。 还未进屋,就听见屋内闷哼一声,原来是慕容复摸索着去浴室,撞到了桌角。 观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即便是小声提醒了,也难免有些磕磕碰碰。 赵景行默不作声,将一切尽收眼底。 等慕容复去浴室洗漱出来,重新躺回床上,她才扬起笑容,提着食盒走进来。 “夫君今日感觉如何?这是小厨房炖好的龙骨汤,快来喝点汤,补补身子。” 将龙骨(猪脊椎骨)与陈绍酒、精盐等一同放入瓦钵内,隔水蒸煮,直至腐烂如泥。这样熬煮出来的汤,香气浓郁,味道醇厚,是应情应景的滋补之物。 一回生二回熟,赵景行侍汤的动作利索了很多,也近了很多。 她拿着帕子擦擦慕容复的嘴角,状似关怀地将准备好的腹稿说出,“夫君昨日说自己不记得前事,我问了府内的大夫。大夫说是夫君落水时不慎磕到了脑袋,颅中有瘀血,才会看不见也记不得。 早知夫君有此一劫,说什么我也不会让夫君出门会友,平白遭了水匪惦记,惹来这杀身之祸。 日后夫君若想出门,一定要和我先知会一声才是。否则我就不给夫君拨银子。 幸好夫君捡回了一条命,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想再费心力招婿上门。 那么多好儿郎,我最中意的就是夫君了。” 第2章 争吵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慕容复颊边,一股幽香直往他鼻尖钻,玉白的面庞爬上几缕绯红,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他现在有些食不知味,反复回想着赵景行话中的意思。 什么叫招婿上门? 他想了想,还是把话问出口。 赵景行心里忍不住轻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明知眼前人看不见,但她还是把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三分怨怼,两分不安,小心翼翼地问道:“夫君这也忘了吗?” 不等慕容复回话,又故作坚强地开口道: “我父母去年意外身亡,驾鹤仙去。族中长老逼我嫁给远房表亲,我实在不愿,才想出招婿的法子。 好在我运气不错,在庙会上和夫君一见钟情,夫君也是孤身一人的可怜人儿。” 镇国公夫妇英年早逝,据她所知,慕容复由祖母抚养长大。 上京城内,也确实有门婚事等着她去履约,不过是需得她娶,而非她嫁罢了。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慕容复听完一时语塞,直到冰凉的泪水吧嗒吧嗒滴在他手背,他才回过神来。 他手足无措地想替赵景行拭泪,伸出手却找不到方向,顿在半空,显得越发可怜。 不知慕容复原本就是这么单纯的性格,还是说失忆之人都像一团白纸,任由他人染色。 赵景行猜测着,同时和盘托出早已为慕容复准备好的身世。 言毕,她紧紧攥住慕容复的手掌,用迫切渴求的语气道:“夫君会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他雾蒙蒙的眼眸这一刻终于准确捕捉她的面庞,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只手合拢她冰凉紧握的手指。 她听见慕容复用坚定的语气道:“晏姑娘不必害怕,若你不嫌弃我,我一定不会离开你的。” 鸦青的长发,失焦的眼神,坚定的语气,温热的手掌,让她有些片刻失神。 本就是为了打消他疑心编造出来的谎言,此刻似乎得到了他的几分真心。 果然是不谙世事的贵族子弟,像羊羔一般单纯无害。若她真是独守家财的孤女,倒也算得一段良缘,可惜她不是。 视线下移,看着他用了补汤之后有了几分嫣红的嘴唇,赵景行鬼使神差地凑上去轻蹭一下。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鼻尖,慕容复感觉到她的靠近,原以为是要替他擦嘴,没想到有个软软的东西一触即离。 他猜到了这是她的唇,于是闹了个大红脸,别别扭扭地开口道:“晏姑娘,我身体还未痊愈......” 在慕容复之前,赵二也曾送来一些样貌上佳的夫婿人选,只看一眼他们急不可耐的样子,脑海里就不断回闪着逢场作戏时,不可避免看到的那些官员色欲熏心的情态。 她喉头涌上一股恶心,挥手作罢,命赵二再去选人。 现在慕容复这样青涩的样子,反倒让赵景行舒服不少,她心想,反正日后都要同房的,不如现在就多多接触,免得日后显得太过突兀急切。 赵景行调笑道:“我是见夫君太过可怜可爱,忍不住才想亲亲夫君的,夫君不必忧心,我不会对你做些什么。” 她这样坦荡地说出甜言蜜语,让慕容复心头小鹿乱撞,耳根发烫。 他面上不显,却十分受用。 二人又闲谈半日,直到赵二入内,这才分开。 临走前,赵景行特意吩咐观棋撤下屋内的摆件,又派人去库房里挑了许多同样的矮身摆件,吩咐包圆了边角再送去布置清晖园。 她这一番费心安排,被观棋妙语连珠转述给了慕容复。 这头赵二来找赵景行,是上京城内送来了慕容复的底细。 她一目十行,快速看完了他的生平。 慕容复,上京城内极为低调的世家子弟。当年党项族入侵北疆,镇国公夫妇领兵击退了蛮族,回京途中突发恶疾,双双离世。 先帝感念镇国公夫妇御敌有功,特许慕容复加冠之后即可世袭爵位。 他平日里深居简出,经常告假出游,醉情山水,无心权势。宅内生活也很干净,年十九,未有通房小妾,也不随上京风俗,豢养书童小宠。 清白干净,赵景行看完更是觉得自己冒着风险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幸而她提前布局,未下江南时就在德安府下的云梦县置办了私产,拟好了身份文书,本来是方便她在此处寻夫生子,如今夫婿人选换成了慕容复,也无不可。 虽是“夫妻”,慕容复需要静养,赵景行便住在了清晖园的书房里,每日处理完手头公务,就去陪慕容复熟悉周遭环境。 二人都是喜静的性格,观棋看着房内形影不离的二人,识趣地守在门外。 赵景行牵引着他的手,从床边的物什摸起,出声引导。 “床边有把圈椅,夫君不想躺着就下来坐坐。” “这是香炉,我今日熏的香和它炉子里的一样。” “这是茶桌,上面有两件花几,喝茶赏花最是安逸。” “柜架在你左后方的角落里,你要取什么唤观棋。” “再往前十步就是屏风,夫君不要撞到了。” 她一边看着周围物件,一边投入地嘱咐,虚握着他的手逐渐松开,慕容复从善如流牵住她的衣角,落后一步,紧紧跟随。 “夫君小心脚下,有门槛。” 她走在慕容复身前,此时猛地一顿,突然停下,身后人来不及收势,直冲冲地撞了上来。 她来不及反应,正要跌倒,慕容复凭着直觉伸臂一搂,把她揽住,借力用后背抵上了门边,闷哼一声,当了一次肉垫。 他的伤口再次裂开,想着自己的同房计划可能还得再往后推,她难免有些着急,扶着他回到床上躺下,又叫观棋进来上药,才带着几分哀怨开口道: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夫君先顾好自己便是,我身体康健,摔个一两次又何妨? 倒是夫君,大夫说这伤口还没好上,需得精细照顾,今日这一折腾,伤口裂开,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长好。” 慕容复垂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既不答话,也不看向她的方向。 第3章 和好 此时房内气氛有些凝滞,观棋低头屏息,快速上完药粉就告退溜了出去。 他像个闷葫芦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仗着自己失明,心安理得躲避自己的视线,嘴巴上了锁一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赵景行越想越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道:“夫君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又何必上赶子干着急,等夫君哪天两眼一闭,我再找个人家便是。” 本是气话,出了口才发现这么说似乎有些伤人,现在收回也来不及。 对面这人眉头微蹙,张了张嘴,最后干巴巴憋出一句:“晏姑娘累了就去休息吧。” 好歹算个台阶,赵景行接了台阶,离开休息去了。 回了书房,翻本游记看了些许。此时她一心二用,脑子里回想着自己刚说的话,越发觉得赵二那头寻人的动作没停是个好主意。 如果这头慕容复出了事,再寻个身家清白,势微落魄的书生也是一样的。 只是对着慕容复,还需装出恩爱夫妻的样子。她在风月场所应酬时,装的是浪荡王爷,甜言蜜语信手拈来。 真让她过夫妻之间正儿八经的日子,心里是没底的。 可惜流云还在江陵县替她打掩护,不然还能问问今日这局何解。 夜间下起了瓢泼大雨,思来想去她还是披起衣物,来到慕容复房前。 暴雨夜,来关怀受伤的丈夫,没有什么不对的,她捋了一遍思路,确认没什么遗漏之处,推门而入。 出人意料,屋内一片暗寂,没有点灯。 她心生警惕,拔下头上的发簪,冲着屋内试探地唤了一句:“夫君?” 小榻的方向传来一声简短的回应,她这才把发簪插回发髻,不动声色地走进室内。 慕容复静坐榻上,手里握着一本书,在暗处发呆。 赵景行摸黑点燃了蜡烛,顺口问道:“夫君为何不让观棋点灯?” “我看不见,点灯何用?” 慕容复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看样子中午责备他的事还没过去。 她叹了一口气,脱鞋挤上小榻,细细观察着他的神情。 这张脸确实生的极好,长眉入鬓,睫羽鸦青,鼻梁高挺利落,左侧有一粒淡褐色的小痣,需靠近三寸才能发觉。 此时他约莫有些生气,薄唇拉平成一条直线,“娶”了这么个猜不透气性的夫郎,赵景行有些头疼。 官场上你来我往猜来猜去也就罢了,面对白纸一张清透单纯的慕容复,她不打算再这么含蓄下去。 “夫君可还在生气?”,她倾身凑近,挠了挠他温热的手心。 慕容复嘴硬道:“晏姑娘多想了,我没有生气。” 她闻言刚想回身抽回手,他却突然伸臂理袖,宽大的袖袍拂过她的后背,形成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小到她能闻见慕容复身上用的和自己一样的紫檀木熏香。 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她主动蹭进慕容复怀中,避开他的伤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晏姑娘不是盼着再找下家吗?现在又是何意?”他终于端不住了,酸溜溜的语气从头顶传来。 果然是因为中午她的失言生闷气,于是她转移话题道:“夫君还要唤我晏姑娘吗?这样我就真找下家了。” “晏晏不是要盼着再找下家吗?现在又是何意?” 他把话又固执地问了一遍,此时双臂回收,将她拢入怀中,似乎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就不会放手一般。 答案明摆着在这,赵景行怎么会答错? 于是她拿出自己早就想好的说辞,“是我错了,我不该说这种话气夫君。可是夫君又何必计较我一时之言?我也是担忧你的身体,伤在你身,痛却是在我心。 我们各退一步,都不气了,好不好?” 说着又往慕容复怀里挤了挤,好像不粘着他就不安心一样。 慕容复抬手抚摸着她冰凉的长发,过了许久才答道:“好,我与晏晏都不气了。” 这事总算是过去了,她暗暗警醒自己日后在慕容复面前一定要慎言,同时也不免感叹,骗人的活计不好做。 慕容复身体底子确实好,外伤恢复得很快,第七日就能行走自如。后面只需每日服药安养内伤,保持心绪平静即可。 这头他的情况稳定,赵景行借口去庄子上查账,预备合理消失几日。 这话刚一出口,就听见慕容复摸索着从窗边小榻上下来,缓慢走向她这处。 他循着声源望向赵景行,“晏晏可以带上我吗?屋子里有些憋闷。” 他这一提醒,赵景行才想起来这个病人已经七日没有出过这间屋子了。 恩爱夫妻怎么会连这个都没想到? 慕容复或许已经对她起疑了,想起这几日他不咸不淡的回应,赵景行惊觉自己不甚用心的扮演,可能让他已经怀疑自己并非他的妻子。 其实这是她自己心里有鬼,聪明反被聪明误。 正常人,谁会异想天开到有个女子打着借夫生子的名头,主动上门谎称对方是自己的夫君呢? 今日慕容复这么一说,赵景行之前还得过且过,现在就暗下决心要好好学学寻常人家夫妻的行事章法,免得还未成事就已经露馅。 左右云梦县无人识得她的身份,带上慕容复也不碍事。 谷雨时节,云梦县到了插秧的时候。 车轮裹着包银榆木辐条,缓缓驶向城外田间地头。车顶白铜风铃不时撞出碎玉轻响,车窗覆着耳色轻纱,映出车内人影绰约如水墨剪纸。 赵景行正在翻看一些赵二备好的话本子,苦心钻研真正的夫妻相处方式。 她一抬头,发现慕容复怔怔地看向窗外。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有什么好看的? 她心里思量着,不过这是她表现的好时机。 她挪挪位置,靠近慕容复身旁,热切地问他:“夫君可是想看外面的景色?” 没等慕容复回应,她接着说出下一句,“我可以当夫君的眼睛,陪夫君看遍这世间繁华。” 酸掉牙的情话,是她刚从话本子里学来的套路。 瞧瞧,多么情意深重的妻子,即便夫君不幸失明,妻子也不离不弃,相伴身旁。 甜言蜜语,油腔滑调,是她对夫妻生活的理解。 第4章 出门 听了她这话,慕容复情不自禁地勾唇,眉眼弯弯,一时间似冰雪消融,带来几分春意动人的暖色。 赵景行这才注意到他今日的好颜色,是个标致的病态美人,惹人怜惜。 他扭头回转车内,“晏晏方才可是在看话本子?本子名字可是《红尘逸侣:鸾凤和鸣录》?” 赵景行顿时有些惊奇,反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他伸手指了指桌案上放着的话本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如玉似的鼻子,“那处有油墨香,是石泉书屋特有的油墨香,这个话本子我也曾经看过。” 被他人拆穿自己的小把戏,赵景行也不慌张,她神态自若地转移话题,“夫君不记得我,却还记得话本子里的内容,真是让人伤心。” 慕容复欲开口说些什么,想了想,最后还是保持沉默。 刚醒来那日晏晏对他关怀备至,这几日就慢慢冷淡下来,不如之前黏糊上心,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也少了许多。 他曾听到她开口与奉膳的侍女调笑,可见,巧言令色是她的惯常作风,那些离不开他的爱言,不一定就是真心话,毕竟她对谁都能说出这些好话。 问她就是忙着打理家里的生意,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嘴笨得厉害,不知道怎么办。 他像一只被豢养在笼中的鸟雀,每日等着她的光顾,若是哪天她不来了,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远离。 甚至连“看着”都做不到,这样无法掌控的状态让他难受不安。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二人实力不对等。 他的一切,都来源于她的爱怜。 赵景行察觉到他隐隐的焦虑和低落,疑惑万分,刚才还在谈论话本子,怎么又不开心了? 男人心,海底针,实在猜不透。 挽辔的黑色骏马鬃尾垂着棉穗流苏,缰绳上缀着羊脂玉环,马车慢悠悠地停在乡间一座宅院面前。 田间地头正在做活的婆子们循声一看,不知是谁惊叫道:“乖乖的,今日来了个大户人家拜访老爷,马车上都能坠块玉。” 众人提起兴致,纷纷探头屏息,停下活计,盯着杜宅门口的马车。 只见马车上下来一小娘子。 那小娘子明眸皓齿,眼尾噙着几分桃花般的笑意,直勾得人心尖发痒。 她身着绯色衣裙,束腰松垮松松垮垮,发间佩戴了一支男子用的犀角簪。英眉妙目,风流意气与女儿娇态糅杂,形成了一股独特的风韵。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养出这样的人物?几个农户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反正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能养得起的。 那小娘子下了马车,回身出手,半弓着腰,从车里扶出一人,轻柔细语道:“夫君慢些,仔细脚下。” 只是这出来的这男子,却让众人语塞,这竟然是个失明的公子! 这公子身材颀长,生了一张雌雄莫辨,貌若女子的面孔,三分病气四分柔弱,一看就是个身贵的玉公子。 他襟口以银丝绣出九转回文纹,羊脂玉冠束起一头鸦青发丝,叫人叹息的是他那双失焦的眼睛。 若眼睛无恙,得是多么流光溢彩的一双的眸子,其风姿仪态必然更添几分清冽之气。 他迟缓犹疑的动作,更是让观者扼腕叹息。 此时日头渐落,从田里归去的人家越来越多,做惯了农活的人,嗓子收不住音,响亮的闲言碎语直钻人耳朵。 赵景行带着慕容复递上了拜帖,匆匆进入杜宅。 云梦县盛产鱼虾,当地名食鱼面曾获先帝亲笔题字。 杜满生就是靠走街串巷做鱼面发家的,今天拜访杜满生,一是来品尝这道特色美食,二是借用投资入股的名义,来和他笼络笼络关系。 今日杜满生正好在家,见到这对来访的夫妻,便知他们不是普通人。 这周身的气度,绝非拜帖上写的布商那么简单,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家的男主人眼睛失明。 他仔细回想着云梦县大户人家的名头,一一对比寻摸,没想出个所以然,心头警惕几分。 当赵二奉上一盘暖玉棋盘,赵景行笑语嫣嫣看着他时,他的态度就逐渐变了。 这棋盘通身以整玉雕成,棋子黑白二色选取墨玉和白玉制成,入手细腻油润,是上好的料子。 单是见面礼,就如此出手不凡,合他心意,更何况这位柳晏娘长袖善舞,极会做人,左一个“杜老板”右一个“陶朱公”,几句话就把他捧得找不到边。 声线裹着蜜浸的枇杷膏般滑润,恰似春风拂过杜宅新栽的紫竹——她早打听到这位杜富商最爱附庸风雅,特地将“陶朱”二字念得如昆曲里小生拖长的水磨腔。 慕容复安静垂首坐在一旁,心里思忖着,原来晏晏还有这样圆滑世故的一面。 也是,她是手握巨财的孤女,若像顽石那般行事待人,早就被环伺的群狼抽骨剥皮,分食得一干二净了。 杜满生心情大好,不拘小节地亲自下厨向来客展示了自己早年起家的绝活——杜氏鱼面。 鱼面制作时选用鱼身腹部最鲜嫩的一块鱼肉,和入上等精面及玉米粉,再加入精盐调味,经过揉、擀、蒸、切、晒等工序,才算制成。 做成煮食,撒入一把鲜嫩的青菜,加入熬好的高汤,卧入一个金黄的煎蛋。 简单的食物搭配,却吃出了抚人脾胃的鲜甜。 慕容复看不见,用饭时,赵景行分心照看着,倒是让杜满生打趣起来。赵景行自然反夸杜满生与其妻李氏感情甚笃。 一顿饭宾主尽欢,第一次上门拜会,留下好印象即可,后面的事再徐徐图之。 时机成熟,赵景行提出离开,杜满生携妻相送至门外。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方便,她在心里盘算着下次拜会的时机。 离开时,夜幕高悬天空,田野里传来阵阵蛙鸣。 她喜欢散步,于是拉着慕容复下了马车,左手执灯,右手牵着他慢慢走在路边。 仆从远远地缀在后头。 心里是难得的平静,她的思绪漫无目的地徜徉着。 如果她投胎到寻常百姓家,既不必女扮男装日日如履薄冰,也不必卷入朝堂斗争,或许能过上这样安宁的日子。 第5章 灯会 突然想起来这是个培养感情的好时机,她又开始绞尽脑汁说些甜言蜜语。 “夫君,你可知我最中意你哪一点?” 她捏了捏他宽厚的手掌。 月下二人身影斜斜相依,缓步前行。 慕容复却不想听她准备好的这些花言巧语,直截了当道:“晏晏嘴里这些好话总是不要钱地往外撒,是我独有,还是大家都有?” 赵景行心道不好,这是又生气了。 定是早晨用饭的时候,她嘴皮子没收住,调笑青竹的话被他听见了,断定自己是个巧言令色之辈,心生怀疑了。 她笑嘻嘻地挽起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前走,“夫君怎么连青竹的醋也吃?” 吃醋? 慕容复脚步一顿,原来这就是吃醋。 赵景行看见他呆傻的样子,心生逗弄之意,踮脚凑近他的身边,故技重施,蜻蜓点水般蹭上他的薄唇。 不出意料,他又脸红了。赵景行格外喜欢他这样青涩单纯的样子,笑嘻嘻地趁热打铁道:“我又不会这样对青竹,夫君在气什么?” 她这么一打岔,慕容复没再说些什么。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先前的花言巧语不再受用,对他还得再多上心才是。 刚好这几日云梦县为了迎接雨神娘娘降临,街面上准备了盛大的灯会。 有情人纷纷出来约会,带他去转一转也不错。 灯会要晚上才看得出名堂。 这日傍晚,她早早换了一身靛蓝色衣裙,认真装扮了半个时辰,确认收拾整齐后,就去给慕容复挽发了。 按理来说,应当是男子为妻挽发,表达爱意与重视。但他目不能视,又是赘婿,便没那么多讲究。 赵景行拿了一把象牙篦,小心翼翼地为他梳发。 她的指节白皙修长,穿梭在顺滑的墨发间,黑白交缠,倒显得几分缱绻缠绵。 他端坐镜前,双眼合拢,眉目舒展,感受着温热的指尖不时划过头皮,鼻尖传来她的馨香,耳边悠荡着她温热的呼吸,头顶是她专注的视线。 淡淡的温情在室内蔓延。 梳发完毕,她拿出一条与自己衣裳同色的靛蓝色发带,把他的头发束于头顶,再用发带缠绕成髻。 一顿忙活下来,赵景行鼻尖已经溢出几滴汗珠,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她拍拍手,得意道:“我梳的发髻果然好看。” 下一秒,她又补了一句,“夫君风姿非凡,也很好看。” 被她这么直白的夸赞,慕容复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心里期待着她能再靠近一点。 靠近做些什么?他不敢多想。 两人磨蹭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这才将将出门。 开始时,赵景行还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偷偷牵住他的手。 等见到大街上全是姿态亲密的男男女女之后,也不再掩饰,十指紧扣他的手心。 二人容姿丰盛,才走了不过百步,已经有不少少男少女投来善意的微笑。 也有下流浪荡的,无视她身旁的慕容复和身前的仆从,笑嘻嘻地凑到跟前,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问道:“小娘子,这可是你哥哥?” 赵景行冷着脸不予理会,示意赵二拦住这些人。 那浪荡子被甩了脸子,啐了一口,恼羞成怒道:“你这小娘子好不识趣,看上个这样目不视物白脸书生。别找了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枪蜡头,夜间急得找不到食儿。” 人群哄笑起来,一边感慨这对情人仪容不凡,一边各自调笑,说些浑话,满足自己猥琐冒犯的遐想。 周遭的污言秽语,让赵景行直犯恶心,她示意赵二把这人解决,拉着慕容复快步离开了这处,走去了小摊转转。 街边小摊有卖吃食的,也有卖些小玩意儿的。 她走到其中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左瞧瞧右看看,选了一个小白兔的面具和一个虎大王的面具。 给摊主付了钱,拉着他走到河边一处小亭的角落坐下。 她让慕容复低头,笑嘻嘻地掐了掐他的冷脸,“今日出来逛灯会,夫君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又苦着一张脸?” 慕容复皱眉,闷闷地开口道:“刚刚那人言语冒犯,我却做不了什么。” 你失忆失明,无权无势待在我的身边,当然做不了什么。 大实话说出来就不美了。 于是她发动转移话题的技能,拿起小兔子面具给他戴上,“夫君何必挂怀?我已经让赵二跟着他,等人少时狠狠教训他一顿,也算还他口业了。 不要让这种人打扰了我们出游的兴致。夫君快猜猜,我给你买的什么面具?” 他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猜测道:“狐狸面具?” 她憋笑地看着他,“再猜猜,不对。” “狸猫面具?” “也不对,再猜猜。” “貔貅面具?” “夫君真笨,是兔子面具!” 她乐不可支地看着眼前人呆头呆脑的样子,顺手给自己戴上虎大王面具,又贴近他身前,抓住他的手掌,往自己脸上摸,“夫君猜猜我的面具是什么?” 烦闷的情绪被她驱散。 他触摸得仔细,冰凉的面具和细腻温热的肌肤同时入手。 这是他的妻。 身边的仆从、乡间的农妇、拜访的富商、街上的游人都见过她的笑颜,只有自己入眼一片漆黑。 他心生忮忌,第一次对那些害得自己失明的匪徒生起了怒意。 赵景行还在笑他戴上兔子面具,呆呆地猜不出自己戴的是虎大王面具。 下一秒,他手指绕到脑后,解开了面具系带。 虎大王面具“吧嗒”一下滑落在她膝头。 他的手指正一寸一寸地抚摸她的眉眼。 她愣愣地看着他雾蒙蒙的眼眸,明明焦距偏移在她发间,她却从中读出了他的意思。 让我看看你的脸。 明明才三月,明明是夜晚,她却觉得亭子里闷热无比。 她想逃离这让她不安的环境,慕容复似乎给出了一点点真心,她若是明智之人,就应该趁现在把握机会。 这有助于他们增进感情,有助于她抓紧机会骗他同房,诞下属于自己的孩子,然后毫不费力地将他甩开。 她心里涌出惊涛骇浪,极力压住自己想要逃走的念头,脸上温度骤升。 第6章 失散 “晏晏现在脸红得像猴子屁股,是不是?” 磁性的声音反复在脑海响起,她看着身侧悠哉游哉的男人,心里有气却不知道往何处发。 于是只好安慰自己,现在戴着虎大王面具,没人看得出来她还在脸红。 从小亭子出来之后,她拉着慕容复沿着河道一路向下。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高楼点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内雕灯、花伞灯、宫灯、走马灯等,奇巧无比,美轮美奂。 如此美景,他见不到,真是可惜了。 这念头一出,她又暗暗唾弃自己被带偏,看不见才是好,不然自己女扮男装做王爷的事就瞒不住了。 前方人头攒动,锣鼓喧天,赵景行为了缓解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尴尬心情,拉着慕容复挤到人流中。 只见道路中央留出了一大块空地,有十几人身着奇装异服立于其中。 为首的一大汉正甩开膀子,卖力地抡起大锤,击打身前的大鼓。 皮质的鼓面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咚——”音,鼓后还跟着一长串龙灯舞者,身着各式各样的戏服,在人群中操着一口晦涩难懂的乡音,咿咿呀呀地唱着,时不时地拂袖掠过人群,并着洒出一些水滴。 “福水至,谢娘娘!” “是福水,保佑我的孩儿高中,谢谢雨神娘娘!” “快接福水,今年必定鸿运当头,身体康健!” 沾了水滴的人群,无一不垂首行礼。 雨神娘娘起源于江陵府,后来信众越来越多,逐渐发展至周边各府,这其中就包括德安府。 周围的人逐渐集聚起来,情绪也越来越高昂。 赵景行隐隐有些不安,她怕有变故,抓紧了慕容复的手,“夫君,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先走。” 话音刚落,身后的侍卫看见她的手势,预备挤进来开道,这时人群爆发出一声惊呼。 谁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人流突然激动起来,纷纷涌向前方,顺势冲散了她和慕容复。 她眼睁睁看着慕容复被裹挟向前,她拼命往前挤,却始终被周遭人群挡住。 等侍卫将她从人群中捞出来时,四周已经失去了慕容复的踪迹。 已是子时,路上剩下零星一两人还在回味着灯会的乐趣,提步慢悠悠往家中走去。 赵景行心急如焚,愧疚和不安盘旋在她心头。 且先不说今日之事是否是意外还是他人算计,若慕容复真的在她手上出了差错,失了性命,她就良心难安。 镇国公府那头给他报的失踪,此时他真正失踪了,她却难过至极。 侍卫已经铺陈开来,寻遍了大街小巷,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他眼睛看不见,脸又生得那么好,要是被歹人卖去牙行或是南风馆...... 赵二处置了那浪荡子回来之后,便被她派去这些腌臜之地打通关系寻人。 她生于宫廷,折辱人的法子见得数不胜数,不敢多想,万一这些事发生在他身上会如何。 自己这样骗他,与那些人又有何异? 赵景行自嘲笑道,什么时候她也变得这么多愁善感,心慈手软了? 她手持灯笼,走得又快又急,扫过每个黑暗的角落,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就赶忙转向下一处。 路过玉带巷时,福至心灵地想到,万一他回家了呢? 于是她又快步走进巷子深处。 果不其然,他蹲坐在正门前的台阶上。 此时已入深夜,更深露重,他脸色冻得苍白,长袍已经沾染了些许灰尘,听到她的脚步声,犹疑地开口问道:“是晏晏吗?” “夫君,是我。” 赵景行脱下自己的大氅给他披上,摸到他冰凉的手,确定他是在这里冻了许久,牵着他喊醒了鼾声如雷的门房,走进了柳宅。 等府医把完脉,确认他无大碍之后,赵景行状似关心地问道,“夫君与我走散之后去了何处?” 担忧的情绪退下,心头的疑问就爬了上来。 今夜这事怎么看都透露着古怪,怎么偏生在她想要离开之时,人潮就冲散了他们? 若幕后之人针对慕容复,又怎么会放他全须全尾地回来? 若幕后之人针对的是她,见到她女装的样子,就已有把柄,何必多此一举? 除非这是意外,但她决计不会相信这是意外。 慕容复委屈地回答道:“我和晏晏被人群冲开后,一男子说认识你,主动提出把我送回家门。 门房睡得太熟了,我怎么唤他都没醒。我怕我乱走,走出这个巷子,所以我就在门口等你来找我。” 赵景行心底疑窦重重,面上却喜极而泣道:“夫君真是福大命大,是个什么样的好心人?可留名讳?有机会当改日拜访重谢才是。” 慕容复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了她,“这人托我交封信给你。” 赵景行接过打开,是一幅画。 画的是她在面具摊前挑选面具的情形,寥寥数笔,却传神地勾勒出她垂眸专注的神态,是个写意大师。 对方已经知晓她的身份秘密,却密而不发,应当是有事相求或者有所图谋。 她莫名松了一口气,是冲着她来的,“是个商贾同道之友,以后有机会当面道谢。” 今晚的事透露着古怪,慕容复知道其中有鬼,但她不明说,他也没法详细问。 这种无法知晓全局,无法参与她生活的感觉太让人难受了,有人心怀不轨靠近她,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翌日起来,毫无例外,双方眼圈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这件插曲就这样不痛不痒的过去了。 三月底是吃枇杷的好时节,杜满生派人送来了一大箩筐金黄的枇杷。 熟透的枇杷似裹着细密绒毛的金铃铛,果皮泛着琥珀色光晕,果肉如玉髓般莹润,果核外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膜。 这等成色的枇杷,当是杜宅的特供果子。 自从上次拜会之后,她时不时派人送些奇珍异宝给杜满生及其夫人李氏。 对方甚是满意她的心意,全部照单收下,她的所求也不多,只是需要杜满生替她背书,把她引荐给他的亲兄,杜满城。 第7章 举荐 今日回了一份果礼,事情办成了,是数日以来的第一个好消息。 赵景行派人在清晖园里支起烤架,办起了枇杷宴。 枇杷吃法很多。 枇杷切薄片与火腿共烤,果酸的清爽化开油脂的腻味。装盘时再撒上松仁与陈皮粉,金红层叠如晚霞漫卷山海,每一口都是雅趣残章。 用完热食,再将枇杷对半剖开,淋上熬至金褐的焦糖炙烤。糖壳碎裂声里溢出滚烫果香,焦苦与清甜在舌尖厮杀,最后败给混着烟熏味的回甘。 这是甜食的做法。 赵景行看着慕容复情不自禁眯起来的眉眼,知道他喜欢这道焦糖琉璃盏,也笑了起来。 他看着像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却喜欢吃甜食。 用完甜食,取果肉捣成琼浆,混入点点碎冰与薄荷露,盛在冻青瓷碗中。来点甜饮,浮沉的果粒似碎金沉璧,啜饮时喉间掠过草木的清冽,后调泛起荔枝木炭火烘烤过的暖意。 暖暖的风吹过她的发丝,用完饭,躺在太师椅上是无比的惬意。 尤其是慕容复学了一套按摩的手艺,坐在她身后,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她的穴位。 那夜走散之后,慕容复变得主动了很多。最明显的地方,就是他每日都会主动来书房寻她。 她未醒,就在一旁“看”书。 是的,“看”书。 赵景行重金寻摸到了一批雕工了得的师傅,养在府内,特意给慕容复制作盲书。 在薄厚适宜的木板上将文字刻成凸起的形式,慕容复就可以通过触摸文字轮廓来识别不同的字。 他刚开始使用时,还不怎么适应这种识字方式,磕磕绊绊读错很多字。 赵景行在一旁笑着纠正他的错误,让他再猜猜是什么字。 如此练习几天,慕容复就完全能够熟练“看”书了。 这个独特的“看”书法子,倒是把木工师傅们累得不行,从早到晚拿着凿子、镌刀等物挥汗如雨。 庭院花架上爬满了木香花,淡黄色的花朵小巧玲珑,花蕊金黄,点点飘落在她身上,花香清新宜人。 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果香、花香、紫檀香,连同脑海里纷杂的念头,像一团甜蜜的浆糊般缠绕住她的理智,意识渐渐模糊。 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慕容复听到她悠长平淡的呼吸,知道她睡着了。同观棋要了一床薄毯,摸索着轻轻盖上她的腰间。 他一边触摸着手下的盲书,一边心底止不住地叹息,他多想看看她酣睡的样子。 午间小憩让赵景行神清气爽,她醒来就开始着手准备回归江陵县的事宜了。 她美美地盘算着,半月后归来,慕容复身体已经完全养好,江陵县那处的案子也能彻底了结,自己这段时日也一直在好好服药调养身体,一切都能按计划进行。 她对慕容复宣称要去江陵县谈一笔布匹生意,须得离家半月。 慕容复蹙眉,放下手里的木板,伸手触碰到她的膝头,“是什么样的生意,须得晏晏离家半月?不可以带上我吗?” 赵景行从太师椅上支起身,垂头看向慕容复,他坐着的矮身交椅让他居于下位,这样她可以清楚地观察他的神情。 愁绪攀上他的眉间。 她莫名觉得慕容复此时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小狗。 如果他一辈子都无法恢复记忆,把他养在云梦县也无不可。 赵景行毫无自觉现在自己的想法与当初背道而驰。 她有些动摇,嘴上却坚定地拒绝他道:“带你去不方便,左右我只半个月就回来了,夫君等等我便是。” 她说完这话就撇头不再看他,专心翻阅手里的文书,任凭慕容复如何凑近跟前也不心软。 随一箩筐枇杷送来的,还有杜满生的亲笔举荐信。 本应由他带着赵景行亲自去拜访杜满城,奈何他远在北地的商行出了事,于是只能折衷留下信件,又同亲兄那边提前通了个气,便匆忙携妻出发了。 赵景行出发这日,慕容复早早起来守在她的床边。 换衣、洗漱、束发,他笨拙地服侍着赵景行。 她笑弯了眼,抬头看着专心致志摸索着衣物绑带的慕容复,“夫君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慕容复一板一眼地回答,“不知道。” 显然他还在生气她离家谈生意,不带他去这件事。 她笑嘻嘻地亲上他凸出的喉结,“像贤夫,也像怨夫。” 慕容复动作一顿,说出了他心中的担忧,“晏晏会在外面拈花惹草吗?” 酸溜溜的语气,坐实了“怨夫”之言,手上还在给她穿着褙子,映衬了“贤夫”之语。 换衣、洗漱完毕,就要给她挽发了。 慕容复在观棋的协助下,暗自练习了不少次现下女子流行梳的云髻,折腾得观棋头皮发麻,屁股僵硬。 他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赵景行今日出门是做男子打扮。 也对,出门谈生意,若不做男子打扮,不知道有多少不长眼的浪荡子涌上来。 赵景行端坐镜前,等着他替她束发,“夫君放宽心便是,我尽快谈完生意就赶回来。外面那些男人都不如你贴心美貌,我如何会看上他们?” 还是那句话,出身贵族却失明失忆,是慕容复最大的优点。 更别提他还容貌出众,干净清白。 简单的三言两语,已经无法劝慰住慕容复。 到临出门前,他脸上一直挂着若有似无的愁容,勾得人直想献上所有家财,只为博得他一展笑颜。 赵景行压下心中不舍,心道温柔乡确实醉人,好言好语说了不少,这才上车离开。 从云梦县至江陵县,去时选择陆路是最快的。 出了玉带巷,赵景行下车,改换骑马,一个时辰就到达了江陵县。 第一站拜访的就是杜满城,江陵县乃至整个江陵府都有名的盐商。 她借口有生意要谈,拿着其亲弟杜满生的举荐信,伪装成柳晏娘手下最得力的干事,成功取信了杜满城。 不同于杜满生的豪爽大气,杜满城是个锱铢必较,贪财至极的性格。 要取得他的信任,一是要靠吹捧,二是要靠真金白银的利益。 第8章 名伶 杜家两兄弟都不是心机深沉之人,能发财,靠的是运道。 选对方法,取得他们的信任并不难。 就如眼下,杜满城在正厅招待这位亲弟引荐来的贵客,据说是柳夫人最得力的手下——因女子不方便出面谈事,于是委派了她的干事过来。 一介布商,能有什么买卖要谈? 赵景行佯装看不见杜满城眼底的轻视,一边奉承他,一边拿出一个木盒递到他眼前,“我家夫人初来乍到,在德安府的德安县置办了不少织坊和桑田,最近接到大笔订单,要将上好的丝绸送往安陆府的安陆县。 听闻杜老爷养了一支精明能干的船队,可日行三百里,江面来往自如,不受水匪侵扰,所以想请杜老爷的船队帮忙运送这批丝绸。” 木盒里卧着件赤金錾刻的貔貅镇纸,约莫三寸余长,通体用累丝工艺盘出百转千回的缠枝纹。 兽首微昂,龙形角根处嵌着两粒米珠大小的东珠,虬结的须髯以金丝编成松针状,蜷曲的尾翼上细密錾着二十四道水波纹——恰合江南二十四番花信风之数。 这件威重金灿的见面礼,让杜满城移不开眼,东西玲珑可爱,寓意招财进宝,是下足了心血的好物件。 他哪里知道,这让他爱不释手的好物件,不过是赵景行私库里的冰山一角。 杜满城供养的船队,主要用途是运盐,因此船舱深大,内里干燥,防潮防虫。 用来运输丝绸,只要用纸张、粗布、油纸等物包装紧实,也是做得的。 云梦县确实没有这样的船队,求到了他这处也说得过去。 杜满城合上木盒,置于一边,捋捋胡须,假惺惺地谦虚道:“柳干事说笑了,从云梦县至安陆县,是顺流而下,我的船队不说日行三百里,两百里还是可行的。” 赵景行见他已经动心,于是趁热打铁道:“这见面礼,无论这笔买卖成与不成,都是我家夫人对您的敬意。 至于丝绸运输一事,还请您稍等几日,等我回去禀明夫人,安排好大小事宜,再来与您详谈,也顺带给您空出几日好安排船队行程,您看如何?” 杜满城有些高看几眼这个柳干事,行事周全,滴水不漏,确实是个人才。 心里也对那位柳夫人多了几分好奇。 杜满城留赵景行用完午膳,这次会面才算结束。 赵景行回归江陵县第二日,漕运使尹光才得到消息,他压下惊异与怒气,下值之后换了身常服,匆匆提了厚礼,上门看望这快失踪半月的王爷。 尹光脚蹬乌皮靴,留着八字胡,挺着圆肚,此时身着常服,看起来像是商人,而非朝廷大员,未语先笑,亲和力十足,笑面虎一只。 他四平八稳地跟在引路小厮身后,一脚踏入正厅,刚要开嗓哭号,却见本应病恹恹的赵景行,此时面色红润坐在上首,双眼炯炯有神,盯着他微笑。 准备好的悲情关怀哽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 赵景行见他吃瘪的样子,暗自发笑,面上却装作不知,和善地同他寒暄,“数日不见,尹大人别来无恙?” 尹光找到了台阶,在小厮的指引下落座,“王爷客气了,下官一切都好。 不知王爷身体可好?半月前听闻王爷遇袭失踪,下官夜不能寐,写了折子转递上京,却杳无音信,既焦急又忧心。 好在王爷平安归来,实乃不幸中的万幸,这真是下官的福气。 这些匪徒,行事猖狂,无法无天,竟然敢谋害天家贵子,下官恳请王爷修书一封,请安抚使处调兵剿匪。” 他愤愤不平的样子,似乎真的与赵景行感同身受,恨不得替她上场,亲手活剥了那些谋她性命的水匪。 是个人精,演戏的功夫惟妙惟肖,堪比梨园名角。 赵景行听了他的“肺腑之言”,安抚道:“尹大人不必替本王烦忧。当日本王的行船快走一步,那些匪徒杀错了人,本王并未受伤。 这些日子放出消息说本王遇袭失踪,也不过是麻痹匪徒的烟雾弹而已。本想放长线钓大鱼,却并未探听到什么动静。” 说完,她长叹一声,显然很是惋惜自己的“灵机一动”并未奏效。 尹光明白她钓鱼的计策,笑得憨厚,“许是王爷猜错了,江陵府的官员个个都是心系朝廷、心系百姓的好官,怎么会和匪徒私劫官盐一案有关呢?” 赵景行不置可否,透露了另一个消息给他:“不管如何,这摊浑水本王不打算再掺和了。等圣上下旨赐婚,婚期一定,本王就打道回京。” 说着整个人泄力一倒,懒懒地靠在身侧的侍女流云怀中。 端的就是个风流草包作态。 尹光想了想他听到的传言,觉得赵景行这话深有可能。晋王已经及冠,王妃之位空悬...... 不管如何,赵景行不打算在江陵府久待,是件好事。 尹光露出此行唯一一个真心的笑容,邀请赵景行到望春来享宴。 望春来,是江陵府官员们心照不宣的高档寻欢场所。 连着两日被丰盛招待,赵景行实在吃不下什么,她象征性地挑了几筷子菜,就停下不动了。 尹光见她兴致缺缺,抚掌三下,叫出了今晚夜宴的重头戏。 俊男美女鱼贯而入,顷刻间,还算宽敞的屋子就站满了人。 尹光双手捧起酒壶,给赵景行斟满酒杯,谄媚道:“下官不忍王爷床榻空虚冰冷,特寻来一些可人儿,还请王爷笑纳。” 这些经过特意调教的名伶一个接一个上前介绍自己的花名和特长。 赵景行看得头大,正要全部拒绝,突然想起这是一条可以罗列尹光罪证的证据,于是手一挥,全部收下。 尹光见此笑得意味深长,是个男人都逃不过送上门的温柔乡。 这些名伶晚些时候全都用小轿送入了她私宅的侧门。 莺莺燕燕们齐聚一堂,脂粉香浓烈扑鼻,赵景行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她吩咐流云给每个人登记造册,然后趁着夜色遮掩,奔向了江陵县码头。 第9章 见面 从江陵县到云梦县,坐船最快,顺流而下,乘风而行,最快三刻钟,最慢半个时辰。 等她风尘仆仆赶回柳宅时,已是丑时。 赵景行知道自己这样的行径实在古怪可疑,但她选择放纵自己一回。 不知道明天慕容复得知她回来是什么样的表情? 总之不会像走之前那样挂着一张苦瓜脸了。 书房此时应该没有安排丫鬟值守,除了流云,她也不习惯别人贴身伺候,没什么大碍。 她常年男扮女装,利用裹胸和药物压抑女性特征发育,身体常年处在精力不振的状态。 即便开始服药矫正,一时间也难以见效。 晚间应酬尹光时,她就有些力不从心,更别提熬夜赶回云梦县了。 赵景行撑着混沌的脑袋,强打精神脱了外衣,径直往床边走,碰到床沿就翻身躺下。 床榻有些拥挤,但她实在不顾上了。 没有什么比翌日醒来,夫君冷脸服侍她洗漱更加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事了。 赵景行坐在床头,任由慕容复拿着热巾帕给她擦脸。 除了他表情很臭,手上力道有些大以外,还能勉强称得上是贤夫。 赵景行等他给自己擦完脸,伸手捉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扯,本意是让他好好站在身前说话。 慕容复却不知怎么地,脚下一绊,浑身软绵绵地倒在床上,把她压在身下。 赵景行正犯着懒劲,拍拍他的肩膀,“夫君快起来,压到我了。” 身上这个男人此时变成了聋子,像只地鼠一样,直往她颈窝里钻。 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玉白的脖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觉得有些痒,缩了缩脖,恼怒地伸手想要推开他,“一大早的,夫君怎么又不高兴了?我昨夜应酬完就连夜坐船赶回来,本来想给夫君一个惊喜。 夫君这样闷不做声,甩我脸色,是觉得我不该回来吗?” 颈间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晏晏昨晚就回来了,我知道,也很高兴。但是晏晏身上为什么会有其他人的脂粉香?” 原来是为了这事,昨夜慕容复应该是歇在书房,嗅见她身上的香味了,难怪一大早就冷着脸。 赵景行哭笑不得,觉得他心思敏感,小的可爱,伸手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那些肥头大耳的商人只愿在风月场所谈生意,我去也只是应酬,没有招蜂引蝶,也没有拈花惹草。 夫君生得花容月貌,貌比潘安,我又怎么会看上那些庸脂俗粉?再说,光是夫君一个人就够我头疼的了,怎么还会去招惹旁的?” 慕容复听了她的解释,心头郁气散去一半,却还是不想起身。 赵景行拍他后背,接着催促。 他终于支起手臂,抬身离床。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离身时,温热的唇瓣擦过她的颈窝、耳垂、脸颊,速度快到让她有些恍惚。 赵景行狐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往常都是她馋涎他的美色,借机动手动脚,欣赏他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窘态。 今日轮到她有些不自在了。 可是他一无所知的神情又打消了她的怀疑。 本来就看不见,笨手笨脚的也正常,说不定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亲了她。 早上这段小小的怨夫风波终于过去。 他不说还好,说了赵景行也觉得自己身上一股味道。酒气混杂刺鼻的脂粉味、呛鼻的灰尘味,让她浑身刺挠。 青竹已经备好热水退下,她起身走进浴室,流畅自如地脱衣沐浴。 想起慕容复还坐在外面,顿时玩心大起,“夫君快进来帮我搓背。” 话一出口,就隐隐有些后悔,浴室地面湿滑,容易摔倒。“不用了”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见慕容复就稳稳地走进来。 赵景行不知道她现在有多么诱人,水气氤氲中,湿发如鸦羽缠在瓷白的颈侧,热气熏红的脸蛋饱满如水蜜桃,顺手掬起的水珠肆意滑过她青涩起伏的曲线。 慕容复慢吞吞地摸到架子上放好的澡豆粉和麻布,移到她的身侧,轻柔地凑水里捞起她的一只手臂,仔仔细细地搓洗起来。 手臂上的温度烫得惊人,她心跳如擂鼓,觉得自己口干舌燥,眼神游移,不断地安慰自己,反正他也看不见,有什么好害羞的。 这么一想,她就镇定了许多,逐渐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他事无巨细的服务。 手下的轻颤逐渐平息,慕容复知道她不再害羞,他脑袋里现在毫无旖旎的念头。 他正专心致志地洗去妻子被迫沾染到的令人作呕的脂粉香。 赵景行不知道他心头所想,还以为往常亲抱之举做多了,他已经适应和自己的亲密接触。 等她沐浴完,日头才刚刚升起。 府内饭食精致,吃久了也觉得一般。赵景行突发奇想,格外想吃街边小摊上的早食,于是兴冲冲地拉着慕容复上了街面,去早市用饭。 早市花样很多,吆喝声不绝于耳,豆粥、粟米粥、羊奶、牛奶、糖肉馒头、笋肉馒头、酸饼、门油饼等物摆在摊面上,热气腾腾,诱得行人口舌生津。 赵景行最爱的还是馄饨。她随意挑了一个馄饨摊的角落,取手帕擦净粗木条凳和桌面,这才和慕容复一起落座。 摊主是一位老妪,她熟练地用骨片挑起肉馅,手腕轻旋裹出元宝状的玲珑馄饨,一屉一屉地往锅里下。 沸汤里沉浮的馄饨吸饱了猪骨香,起锅时浇上熬出琥珀色的鸡汁,撒一把新焙的虾皮并些碾碎的紫苏籽。最绝是汤面浮荡的猪油渣,炸得金黄的脂膏碎缀在葱花间。 老妪的动作很快,没等多久就盛上来两碗皮薄馅大的馄饨。 赵景行看得五脏庙都快起义造反,此时上了馄饨,却没急着开吃。 她朝老妪多要了一只空碗,夹了五只晶莹饱满的馄饨置于其中,等热气散了些许,才递给慕容复用食。 等他用完,又接着续上五只馄饨,如此反复。 老妪见她如此贴心,自己吃着馄饨,还不忘照顾失明的夫君,想起自己年轻刚成婚时的热乎劲,不禁揶揄道:“小娘子这般疼人,比起我还是差了点。当年我家那口子害眼疾,我可是把馄饨吹成凉月牙儿才敢往他唇边送,手把手教着吃,比桂花蜜还要黏糊三分哩。” 第10章 石泉 既是这般甜蜜,怎么又只剩老妪一人在此处摆摊? 似是听到她心底的疑问,老妪话锋一转,释然笑道:“可惜世事难料,我家那口子前些年腊月喝多了黄酒,一脚栽进冰窟窿,再也没醒过来。留我一人独自带着孩儿长大,尝遍人情冷暖,唉,世间之事,谁又能说得准。” 这老妪也知道后面的话说出来实在扫兴,不合时宜。 说完就拎起大铁勺,给他们的碗里又加了一大份馄饨,当作赔礼道歉,“小娘子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今日也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才会说多说错。我与小娘子有缘,就用这份馄饨作添头,祝二位百年好合,长长久久。” 听到老妪善意的祝福,头一次,赵景行开始思考自己与慕容复的未来。 两个人离开小摊时,时候还早,正欲打道回府,路过街面一铺子时,赵景行却顿住了脚步。 黑底漆金招牌上,写着“石泉书屋”四个大字,笔力遒劲,笔锋内敛,筋骨俱佳。 写字之人是位个中高手,造诣颇深。 平日她不在云梦县时,慕容复一人呆在家里也无事可做,不如问问石泉书屋里有没有什么孤本可卖,回去叫师傅给他制成盲书,供他解闷也行。 耳朵听累了,不想看盲书,叫观棋读给他听也可以。 就是不知道话本能不能如法炮制,也雕刻在木板上?回去让师傅试试。 这个念头一起,她同时也抬步进入了这间书铺。 铺面不大,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类书籍,赵景行扫视整个书架,侧头询问慕容复,“夫君近日喜欢看什么书?我给夫君买些书回去解解闷。” 店掌柜听了她这话,投来疑惑的目光,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失明之人,怎么还能直白问他喜欢看什么书,这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吗? 可能也是买回去,叫家中书童念给他听,店掌柜暗自嘀咕。 慕容复扬声问道:“店家可有《云笈游麟录》?” 店掌柜连忙答道:“有的有的。”兴许是眼前这对夫妻衣着低调华贵,他又补上一句,“我这有祖本和影钞本,不知公子想要哪一本?” 《云笈游麟录》是前朝落魄举子谭雁樵所作。他变卖家传龙泉窑,十年踏勘三山五岳,并以“观山如读帖,涉水若抚琴”的文人视角,记录下大庆上百处罕见秘境与七十余种珍稀动植物的通灵异象,呕心沥血,终于着成这《云笈游麟录》。 《云笈游麟录》是每位山水游记爱好者的必读书目。 可惜谭氏后人携书稿赴上京城付梓,途中遭遇劫匪,祖本下落不明。 市面上最多见的就是其影钞本。 赵景行有些惊讶这云梦县的小小书铺里,竟然还能收集到其祖本,她手里不缺钱,买书自然要买祖本,因此开口问道:“祖本要价几何?” 店掌柜喜形于色,这对夫妻果然是不差钱的主,他态度更加恭敬地回答道:“这位娘子有所不知,这祖本卖出有两个条件。一是开价黄金十两,二是需要买主解开一残局。” 他怕这单生意做不成,反得罪了买主,又补上一句,“我家主人也是希望祖本能落入有学之士手中,还请二位见谅。” 她对棋局一窍不通,慕容复又看不见,这祖本是买不成了。 赵景行皱眉,“我家夫君解不了棋局,我开价黄金百两不行吗?” 慕容复捏捏她的手心,二人已经有了默契,她知道,他这是有话要偷偷和她说。 于是她踮脚凑近他嘴边,侧耳倾听。 只听见他低声说,“晏晏赚钱不容易,只是一本书而已,我不要也行。” 慕容复不知她真实身份,以为她是商女,替她省钱,她心里暖呼呼的。 可她固执的性格上来,谁也拦不了,于是她接着加价,“黄金千两,掌柜的,你卖不卖?” 巨大的金钱压迫下,店掌柜很难不动心,他吩咐店里的小二将人请去雅间,备上好的茶水和糕点,自己则去通传主人,请询主家意见。 到了二楼雅间,慕容复还在劝她省钱,“祖本还是影钞本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晏晏何必白费那些钱?” 他的喋喋不休,她一句也没听进去,随意“嗯嗯”的应和着,只觉得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可爱。 等他嘴皮子说累了,赵景行还给他添上茶,提醒他小心烫嘴。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慕容复有些无力,心道再怎么家大业大,也经不起她这样折腾。 晏晏只说父母给她留下巨财,却没说多少。同时,他心底也升起淡淡的疑惑,寻常富商家会这样挥金如土吗? 石泉书屋的主人很快就赶来雅间,是个儒雅端方的中年男子,一看就是常年浸润书本的读书人,名叫连允山。 赵景行原以为他会继续加价,或是死咬条件不动摇,没想到他一进来,要求考校慕容复的学问。 他的理由是,设残局是为了让祖本被学识渊博之人买走,既然慕容复不方便解棋,换个方法也是可以的。如果他可以通过考校,祖本仍旧照价黄金十两卖出,不会加价。 三人做出口头约定,等石泉书屋准备好考校的题目,送信至玉带巷柳宅,慕容复按时赴约即可。 这样的方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赵景行只当是读书人的怪癖。 上京城那些书痴们,各个行为古怪孤僻,连允山这点小要求,与之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当然,她也留了个心眼,回府后特意吩咐观棋到时带上几个府里的侍卫,陪同慕容复前去。 在云梦县停留了两日,赵景行实在无法忽视流云的催信,只得动身离家,回到了江陵县。 临行前,她又给府里招募了一批口风严实的木工师傅,方便给慕容复制作盲书和话本子,并叮嘱他要时常给她写信。 慕容复这回送她出门,终于没有挂着苦瓜脸了,他心里有点不舍,却没有像上回那么不安。 他知道,她也是想他的,这一点就已经足够。 第11章 柳家 赵景行策马回到江陵县,这么奔波身体确实吃不消。 她歇息了半天,才和流云对好说辞,二次上门拜访杜满城。 柳夫人亲自登门让杜满城对这笔生意多了几分信心,尤其是当柳干事又盛上一黄玉水盂时。 杜满城一边欣喜于这柳家出手阔绰,一边又有些瞧不起他们守财的本事。 赵景行拜访杜满城时身着男装,用的是柳干事的身份,是因为江陵县不比云梦县,在这里她须时刻以男装示人,若真的碰见熟人,称自己与侍女在乔装查案就可糊弄过去。 因此今日由流云扮作柳夫人,赵景行继续扮作柳干事。 而杜满城身边唯一见过柳夫人真容的杜满生已经携妻北上,没有一两个月回不来。 这段时日足够她发挥。 跟杜满城说有一大批丝绸要运去安陆县是真的。这批丝绸是她在德安府置办的产业,要运往她在安陆县的布庄,然后分销各地拿去卖了。 左手倒右手的关系。 不过唯一需要费心解释的地方就是她化名取的柳姓,用的是她外家姓氏。 赵景行的外祖家柳家就在安陆府的安陆县,是当地第一高门,曾出过两位太后,分别是贤贞太后和圣德太后。 贤贞太后是赵景行的生母,已经仙去,圣德太后是赵景行的姨母,同时也是当今圣上的亲生母亲,依旧健在。 杜满城显然开始怀疑柳夫人和安陆县世家柳家的关系,他试探地问道:“敢问柳夫人可是出自安陆县柳家?” 流云抛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犹犹豫豫说:“杜老爷说笑了,我祖父祖母与安陆柳家有些关系,却不是沾亲带故的关系。” 显然是不想多说。 杜满城被她这样遮遮掩掩的态度勾起了好奇心,再三追问道:“夫人但说无妨,出了这门,我便什么也没听着。” 流云这才叹了口气,状似无奈地开口说:“杜老爷与我谈生意,不放心也是正常的,我与杜老爷说说也算交个底。 我祖父祖母是侍奉过柳家主人的,后来因忠心得力被赐予柳姓。到了我父母这一辈,柳家老太君格外开恩,允我父母出府行商。 父母出事后,我便接手父母的布行,如今与安陆柳家也没什么干系。” 士农工商,把赐姓家仆赶出府外行商,她嘴里的“老太君格外开恩”明显是委婉的说辞,估计是柳夫人的父母卷入了什么不得了的世家秘辛,才被赶出来。 这里头肯定还有事,她没说。 杜满城的窥伺欲得到满足,看见流云不太自然的脸色,信了七八分。 赵景行眼观鼻鼻观心,侧立在流云身旁,当起了安静的木头人。 匪徒私劫官盐一案,杜满城这里是关键。 前月通进司呈递圣上一封百姓陈情状,圣上看完勃然大怒,派她巡视江南查办尹光贪腐案。 陈情状中写道,荆湖北路漕运使尹光去年勾结水匪戚根生抢夺运盐官船,私自为水匪开具官凭路引,利用职务之便打通巡河官的关系,为水匪转运官盐提供支援,造成整个荆湖北路盐商独霸盐市,百姓无盐可食,粮食减产,土地兼并。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她以查办匪徒私劫官盐案的名义来到江陵县。 尽管她一直把自己包装成草包王爷,营造无心办案的假象,尹光仍不放心,几次试探无果之后,暗地里勾结水匪,妄图劫杀她的行船。 慕容复给他的外祖母过完七十整寿,因为行船华贵,回京路上替她当了靶子,被水寇伏击落水,生死一线。 救下慕容复,本意是免得无辜之人卷入其中,奈何她一时心起歹念,剑走偏锋,撒下弥天大谎,行骗夫生子之举。 这个小小的插曲并不会影响此案的进程。 如今整个江陵县像一只铁桶,上上下下都被尹光打点到位,唯一可以撬开的地方就是杜满城这里。 水匪转运官盐,对船只要求极高,既要载货量够大,还不能引人注意,算来算去,也只有杜满城手上这支船队符合要求。 他与尹光有私,极有可能把船队借给了那些水匪,用来转运夺来的官盐。 抓住了他的弱点,就等于抓住了尹光的弱点。 闲话说完,二人又商定了运送丝绸的细节。 至此,杜满城这根线才算正式搭上。 时间约定在三日后的德安县码头,赵景行预备以押送货物的借口,带赵二等人一起上船,随船队前往安陆县。 临走前,她抽空去尹光那里晃荡一圈,留下自己要出门远游的消息。 尹光假惺惺地关心挽留,提出要再送几个可心人儿侍奉她,被她婉言拒绝。 筹备上船事宜,费心费力,她也没空再回江陵县。 原以为从安陆县回来才能收到慕容复的来信,没想到出发当天赵二递给了她一个赭红色布袋。 赵景行伸手接过布袋,轻轻一晃,还有些重量。她拆开布袋一看,布袋里面又是三个锦囊,再将三个锦囊拆开,每个锦囊里都有一堆木块。 赵景行研究了快半个时辰,才明白了慕容复的意思。 她先把其中一个锦囊里的木块倒在桌面上,整齐地排成一排,然后依次辨认每个木块上的字,最后挪动顺序,将这些木块排成一段可以读得通顺的话。 这句话是:晏晏安否?生意顺利否? 如法炮制下来,另外两个锦囊的话分别是: 我已拿到祖本,晏晏何时归? 想你,盼君归。 信件往来本就私密,尤其是夫妻之间的传情信件,更多了几分不为外人道也的暧昧与甜蜜。 慕容复不想口述让观棋写信,也不想让府里的木工师傅知道他和赵景行之间的传信内容,于是自己亲自动手,耗时几天,歪歪扭扭地刻出了几十个木块,组成三个锦囊,送来给她。 这样独特幼稚的传信方式,是夫妻之间别扭的情趣。 赵景行本想提笔回信,突然明白了他的另一层意思,于是她挑挑拣拣这三个锦囊里的木块,重新组成了一封信: 我安,想君。 第12章 登船 送出这封信,赵景行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下,登上一切就绪的艑船。 赵景行假模假样地查看了一眼货物,就带着厚礼寻到广船主所在的船舱,和他套套近乎。 赵景行结交朋友的功夫算是一流,话没说上几句,她就已经一口一个广大哥,攀上了兄弟关系。 广船主也很给面子,不论她说什么,都搭上两句话,虽然牛头不对马嘴,但和她想说下去的心是有的。 惹得赵景行暗自嘀咕,这么大一只船的船主,竟然不会搭话,莫不是还有别的御下手段? 聊无可聊,露个面的目的也已经达成,她体面地提出要去甲板上透透气,这番谈话才算结束。 船上的生活是无聊的,因此不少船员没有活计的时候都会玩些诸如双陆、打马、叶子戏、关扑等的游戏。兜里有银子的玩得尽兴,没有银子的只得眼巴巴地看着。 不多一会儿,赵二几个人分散混在人群中,凭借“人傻钱多”的布庄老板护卫形象,和周围的船员们打成一片。 从德安县到安陆县,即便是顺流的航行,也得五六日。 杜满城的艑船载货空间很大,留给船主、纲首、梢工、水手等活动居住的地方自然不会很宽敞。 狭窄的一个船舱要住下七至八个人,赵景行和赵二等人刚好七个人,住一个船舱即可。薄薄的木板并不隔音,船舱内部说话,其他舱室也能隐约听见,只能作休息之用。 到了晚上,以赵景行为中心,左右侧并上她所在的船舱都传出如雷的鼾声。她翻来覆去,实在是睡不着,瞪着眼睛,心情烦躁至极。 约莫快至子时,船舱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她精神一振,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去。 只见两个广船长的亲信,手里擎着几盏油灯蹑手蹑脚穿过狭长的过道,走向甲板。 再多的就看不见了,赵景行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心,披上外衣,佯装自己是熟睡中被尿憋醒的样子,迷迷瞪瞪地开门出去。 刚出过道,没走几步,就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广船长拦住脚步。 广船长身形高大,明明与她还隔着半臂距离,月光侧投下来的身影却像一座小山,牢牢将她笼罩在阴影之内。 “柳干事深夜不睡,出来作甚?” 赵景行心里警铃大作,慢吞吞地抬头看他一眼,随即耷拉脑袋,半晌才叽叽咕咕地回他一句,“是广大哥啊?” 对方没有回话,她又甩甩脑袋,好似清醒了一些,自顾自地说道:“出恭,我要出恭。” 广船长闻言低声笑了起来,伸手捏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了自己的房间,让她出恭。 这么一通折腾,赵景行也不好再装作没睡醒的样子,净了手,走出屏风,坐下与广船长开始闲聊。 “没想到广大哥住得这样舒适宽敞,我那又小又挤,夜里真是一鼾更比一鼾高。” 广船长扫了一眼她松松垮垮的领口,又给她倒了杯水,“柳干事如果不嫌弃,可以搬来与我同住,还有四五日的行程,夜夜睡不好,也伤身。” 赵景行自然想拒绝,却找不到什么好的由头,她目光随意一瞥,发现这房间内开了一扇大窗,好像可以看到甲板。 于是她又起身,漫不经心地走到窗边,伸手一指那两个甲板上抱着油灯的人,回头询问道:“真是稀奇,这些人怎么夜间还抱着油灯在甲板上行走?” 广船长也走近窗边,贴在她的身后,“柳干事不必如此费心,若是想知道,给我,我就告诉你。” 给什么??? 赵景行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瞪大了眼睛,身体却急忙退离广船长身边,一边拾掇好外衣,一边惊叫道:“广大哥误会了,我不好男风。” 这是一种委婉的拒绝。 广船主意味深长地上下扫视她一眼,“哪有空手套白狼这么好的事,你家主子派你来偷取避匪的法子,没告诉你我喜好什么吗?” 松枝江上匪患频发,有的商船被劫杀,有的商船相安无事,这其中自然是有门道的。 他这么一说,赵景行明白自己的一时好奇,被他误解了,同时也猜到了甲板上的人是在向暗中潜伏的匪徒们传递提前约定好的讯息,避免被劫。 给了钱打点过上头关系的,和没给钱没打点关系的,自然不一样。 官匪勾结,已是事实。 是了,既然能做出私通匪徒抢夺官盐一事,又怎么会放过这松枝江上来来往往的商船呢? 尹光负责整个荆湖北路的漕运事宜,可谓是一手遮天,她的面色染上两分沉重,广船长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她在为难自己的提议。 她的身量比一般女子稍高,又比一般男子稍矮,身形单薄,面容浓丽,英气中带着几分柔和,眉目间尽是肆意洒脱和贵气孤傲,此时拧眉沉思,更添几分说不清的矛盾气质。 他豢养的男宠里,还没有过这样的类型,这么想着,他心里有些发痒,目光粘腻冒犯地滑向她的臀部。 赵景行自然读懂了他的意思,强压下心底的嫌恶与怒意,冷冷地说道:“时辰不早了,广船长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她推门而出,扫了一眼甲板上的情况,捧灯的人已经离去,只剩一排油灯整齐地挂在船头。 广船长回味着她冰冷的神情,反而觉得她很有气性,更是满意。 接下来的每日,赵景行无论走到哪里,总能看见广船长的身影,她有些头疼这块牛皮糖,却没空再去理会。 因为前几日和他们一路同行的茶船被劫杀了。 广船长下令船只暂停,派人靠近了这艘茶船查看情况。 整船的人全部被丧心病狂的匪徒抛入江中,连个全尸也无,只有血淋淋的地板昭示着发生了什么,见之触目惊心。 血腥味直冲鼻腔,赵景行吐了个昏天黑地,晚间昏昏沉沉发起了高热。 广船长还来探望了她,被赵二拦在外面。 第13章 下船 索性这场高热,到天明时就降了下去,正好也到了安陆县码头。赵景行下了码头,手里拿着清单,一边和赵二对货,一边东张西望寻找自己在这头提前布下的线索。 果不其然,广船长又凑了过来,他本来是想和赵景行说说话,却被眼疾手快的赵二拖在几步开外。 之前都没见他们这么防备自己,怎么这回还有几步就近不得身了? 广船长心头起疑,竖起了耳朵,隐隐听到赵景行那头飘来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对,晋王.....盐泉......快些......夫人......” 到了歇脚的客栈,赵景行继续保持着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中途还偷偷离开了一段时间。 安陆县这头接应丝绸货物的人签单完毕之后,这趟运输总算是圆满结束。 回程路上,赵景行等人好像心里揣着事,一会儿喜不自胜,一会儿又装作无事发生。他们花钱比来时更加大手大脚,几乎每个人都成了散财童子,打牌无论输多少,总是一副乐呵呵不计较的样子。 明眼人看了都知道他们应该是在安陆县得了什么好消息,根本不在乎这点撒出去的小钱。 不少人有意过来探听,有用的消息没得到多少,反而把自己的底细透露个全。 除了每日撒钱,赵景行还会在夜间按时走上甲板,和这些手捧油灯的人拉拉家常。 然而根本没人理她,她只能记住这些人每晚点燃了多少油灯,摆成了什么样子,回去后画在纸上,打算拿回去慢慢研究。 因为广船长需要向杜满城复命,因此船停靠在了江陵县而非启程时的德安县。 再次脚踏地面的那一刻,赵景行感觉自己重获新生,周围终于不再是千篇一律、日日不变的江景,她急匆匆地回到江陵县私宅,和流云对了说辞,又策马赶回了云梦县。 本来是应该继续坐船的,但她见到船就止不住的恶心,于是改成骑马。 这次来回奔波,已经间隔十余日没有见到慕容复了。靠近庭院时,她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这些奇怪的心情,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奇迹般地烟消云散。 他坐在庭院里,手执刻刀,正在给她“写”信。 温柔的阳光洒落在他肩头,恍若融化的金箔被织进月白绸缎,光影勾勒出他优越的眉骨,睫毛在眼下拓出一片阴影,袖口挽起时露出有力小臂。 木屑渣子点点缀在他的袍间,像是清冷孤高的仙君坠落人间。 赵景行知道,他的内里更像一只湿漉漉的黏人小狗。 他长得真是勾人,她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轻轻走向他的身后。 她伸出的双手被他一把抓住,“晏晏要回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这么多日,你也只回了我第一封信。” 她有些惊奇地开口问他:“你怎么知道是我?” 慕容复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双腿夹住她乱动的小腿,一手搂住她的上身,一手细细抚摸着她的脸颊。 “脚步声能听出来,晏晏消瘦了好多,这趟行程看样子很是辛苦。” 赵景行觉得这次回来,慕容复有些变了,具体是哪里,她又说不出来。 她作怪地舔了舔他放在颊边的手指,一股木屑的味道,“呸呸呸,一股木头味。” 湿意染上指腹,慕容复意识到赵景行刚刚舔了他的指尖,浑身都有些发热,不自觉地蜷缩了手指,整个心脏像被丢入沸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为了找回自己的理智,他艰难地开口问道:“晏晏还没回我,为什么不回我其他的信件?” 赵景行从自己怀里拿出一把布袋,转身放在桌面上。 现在变成了慕容复从她身后环抱住她。 她把这些布袋一个一个排好,再一个接一个地拆开,“我这些日子都在船上,收不到你的信件,所以没有回信给你。 回到江陵县才知道你给我写了五封信,我想着回信不如赶回来见你。 夫君是觉得让我回信重要,还是让我回来见你重要?” 慕容复听了她这话,心花怒放,苦等十多日没有回音的不满已经消去,“自然是回来见我重要,这些信件不回也罢。” 她专注地扒拉这些木块,想要拼出慕容复给她写了些什么。 身后的男人却不满她的忽视,下巴靠在她的肩头,幽怨道:“我都在晏晏面前了,晏晏还看那些信作甚?直接问我不好吗?” “晏晏何时归?” “思君,何时归?” “可念我否?” “安否?何时归?” “家中花好,人好,何时归?” 除了问好,就是问归期,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赵景行有些哭笑不得,几乎能想出他在家中是怎样快变成望妻石的样子了。 二人又嬉闹了半天,这才进入内室。 一月已过,慕容复的伤彻底养好,那同房之事也不必再拖延下去。 午间用膳完,赵景行吩咐青竹待会儿把自己在书房的一些物件搬来慕容复的寝房,这些话没有避开慕容复,他读懂了话里的意思,红透了耳尖坐在榻边。 赵景行见他娇羞的样子,那种心痒痒,想要逗弄他的感觉又上来了。 但她此时心有余而力不足,从德安县到安陆县,又回到江陵县,光是坐船的日子就有十天,下船之后她一安顿好江陵县事务,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云梦县。 这样的奔波,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慕容复感觉到她炙热的目光,按照他对赵景行的了解,接下来她要么嘴上撩拨自己几句,要么就会对他动手动脚,等瞧见他面红耳赤的样子之后,她才会心满意足的收手离去。 他端坐垂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的动静。 对面传来绵长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慕容复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心疼,生意不好做,家里的吃穿用度都需要钱,养家糊口并非易事。 他的妻子在外奔波数天,累得不行,只为给他一个富足无忧的生活。 要是他能做点什么就好了,或者能帮上忙就好了。 第14章 帮忙 赵景行心头念叨着要逗弄逗弄慕容复,眼皮子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合上,再睁眼已是晚上。 一觉醒来,乏意终于得到缓解,慕容复坐在她的身边,手里把玩自己刻下的木头字块。 他眉眼深深,本就朦胧的双眼此时更加看不透,摸不清。 赵景行支手侧头,另一只手扯扯他的衣角,他顺着力道低头,没有说话。她却明白他的意思,“我醒了,可以用膳了。” 厨房盛上来的饭菜格外丰盛,龙井虾仁、酒渍鲥鱼、蟹黄灌汤包、荷叶火腿、兰草香饼,再搭配一壶醇香清甜的梅子酒。 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 是梅酒醉人也是气氛正好,赵景行盯着慕容复因为沾了酒液而覆上一层晶莹的薄唇入了神。 不知是不是因为饮酒的缘故,他此时反应有些迟钝,不论她说些什么,他都停顿片刻才搭话。他脸上生出几分薄红,连带着顺延到下颌溜进衣襟深处,神态无辜单纯,像极了不识人事的仙君,偏生一举一动又在夺人心魄。 仙而不妖,媚而不俗,他长得确实恰恰合她心意。 真想狠狠咬一口这鲜嫩的唇瓣,让他哭出来才是最好。梅子残香缠绕在呼吸之间,她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兽性大发,于是极力克制住自己想要扑上去的欲望,用完晚膳就逃去了浴室。 等她再出浴室时,慕容复已经用了书房那头的浴室洗漱完毕。 他换上了一身大红衣袍,端坐在床沿边,像一件专为她准备好的礼物,只等她上手拆开。 此情此景,赵景行本应更加冲动,但目光触及他仿若新郎官一般的装扮,她心头有些低落。 明白他这是对夫妻成事的重视,但只有她知道,这不过一场镜中花,水中月。莫须有的婚姻,两人的名字都是假的,柳晏娘与柳复,甚至连婚书也没签。 她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是对是错。 理智回笼,即便无人看见,她也笑着走向慕容复,声音甜蜜,没有半分异样,素手一揽,轻轻地贴上他的唇瓣,顺势将他压倒在床上。 简单的嘴唇相贴就让慕容复有些目眩神迷,他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红唇,下一秒更是闯入她的口腔,四处勾缠,生涩撩拨。 这一方帐内,二人心跳如鼓,清晰可闻。 赵景行只觉得脑海里有星星点点的烟花炸开,呼吸都要被剥夺殆尽,偶尔柔软的舌尖磕碰到坚硬牙齿带来的微微刺痛,也变成了快感的来源。 这种滋味让人欲罢不能,她都快要融化在慕容复的怀里。 正当她气喘吁吁,要伸手拨弄他衣物的时候,身下一股热流涌出。 月事来了。 她喝的补药终于见了效,却来得不凑巧。赵景行只能紧急叫停欲求不满的慕容复,她收回探入衣襟的手,“夫君,我月事来了。” 他一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抓住她的手腕,还想往衣襟里塞,喘着粗气,可怜巴巴地说:“晏晏,怎么了?” 他被欲望掌控的样子让她心里莫名松快。 于是她笑眯眯地亲上他的额头,“我月事来了,得去收拾一下,咱们得换个日子了。” 慕容复这才反应过来,恋恋不舍地松手,心有不甘也无可奈何。 小别胜新婚,虽然事情没能按照预想中的展开,但房内温情仍存,她去浴室换了身干净的衣物,绑好月事带,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在他的怀中,给他讲述起自己这十多日在船上的趣闻。 不论她讲的多么绘声绘色,头顶始终只能传来简短的回应。 怎么不成事就这番敷衍的态度?她讲到一半没了心思,恼火地抬头质问他,“夫君怎么不认真听我的话?” 他垂头,虚焦的眼神定在她的额头,是个简单的陈述和祈求,“晏晏下次去江陵县带上我吧。” 她没想到他是在思考这件事。江陵县如何能带他去?荆湖北路的中心府是江陵府,而江陵府的府治之县又是江陵县,官员如过江之鲫,保不齐就有人见过他的脸。 和她以夫妻的名义出现在江陵县,被人认出,该如何解释? 她开口正要拒绝,就见他收拢了手臂,紧抱住她,说道:“我不想在这宅子里空等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你一面。晏晏,带上我吧,我想待在你身边。” 她有公务要处理,时常四处奔波,慕容复只是她日程中的一环,但他不一样,他无权无势,双目失明被拘在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只能等着她归来。 无关权力和利益,仅仅这一刻,一个全身心属于她的“丈夫”正在祈求她的陪伴,这种感觉太让人着迷了。 出于自我满足也好,出于愧疚可怜也罢。总之,她鬼迷心窍地答应下来,只要他不出私宅,叫流云管好那些莺莺燕燕,也没有什么可防备的。 月事来了四天,她也就惫懒了四天,流云再次来信,说杜满城那头已经上钩,下了拜帖求见柳夫人。 这次离开柳宅,终于是皆大欢喜。 一到江陵县,她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流云须和她继续扮演柳夫人和柳干事,私宅里的事务就交给一并跟来的青竹和观棋打点了。 青竹和观棋是她从王府里带来的人,忠诚可信,放在慕容复身边再好不过。 和杜满城的第三次见面,约在了酒楼雅间。 他的态度这回来了个大转弯,远不如前两次那么孤高倨傲。赵景姓照例奉上一份礼物,他连连摆手拒绝,对这个干事也给足了礼遇。 拜高踩低,唯利是从被他发挥到了极致。他一边主动斟茶倒水,一边热络地向二人打探情况,“上次一别,已有几日,柳夫人的丝绸生意可还顺利?” 问什么答什么,流云一板一眼地回答了他的话茬,“托杜老板的福,还算顺利。” 杜满城咧嘴一笑,夸赞之词张口就来,“柳夫人一个弱女子能撑起这么大的家业,也是人中豪杰,不知是怎样杰出的儿郎才能入得夫人青眼? 我一介愚商,办事总有不周到的地方,合该请夫人相公一道聚一聚才是。” 第15章 外室 这话算是问到今日话题的中心了。 流云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神色,连连推拒道:“杜老板多虑了,我家相公醉情山水,不爱理会这些俗物,恐怕得辜负您的一番美意了。 左右上次送货的尾款已经通过钱庄汇给您了,我若是还有生意也会先关照您的,吃饭就不必了。” 这样的表现,再品不出来个中怪异,杜满城也算枉为奸商。他想起前头得来的两件宝物,打眼细看发现内刻晋王府专供字样,又瞥见流云内敛不失贵重的装扮,显然对她的身份有了个猜测。 那日广船长听见只言片语,立马派人去安陆县最大的茶馆打听消息,众人聊闲之间,获得了这样一则传言: 晋王和外家家仆之女有一段私情,为了纳这女子为妾,不惜和老太君大吵了一架。 老太君一怒之下将这家仆一整家子都逐出了家门,这女子失了家奴的身份,抬妾无望,自然成了晋王的外室。 他眼珠一转,知晓这事大概八九不离十,眼前这位柳夫人就是晋王的外室。一介孤女,如果没有后台,怎么能撑起这么大的家业?说不定她父母挣来的这份家业,也有晋王在背后出力。 殊不知,真正的晋王就坐在他右手边,以柳干事之名正在和他搭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派人呈上一尊半人高的红珊瑚盆景,色如桃红,纯正润泽,枝干匀称分布。瑚植于铜镀金海棠式花盆内,花盆通体錾刻缠枝莲花,四面开光烧蓝花卉,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他斟酌着说明了自己真正的来意,“我听闻安陆县有一汩盐泉正在日夜汲采不息,本想谋个机缘,奈何人地两疏。柳夫人您是安陆县出身,不知道可有门道?” 流云见鱼已经上钩,正要开口答应,瞥见杜满城后方的赵景行给她使了眼色,改口继续推拒起来,只是那眼神里装满了对这红珊瑚摆件的喜爱和不舍。 “杜老板想多了,安陆盐泉乃晋王私产,我不过一介平民,如何能有门道通向这等人物?” 杜满城没指望送个珊瑚摆件就能搭上晋王这条线,“柳夫人”如果爽快答应,他反而还会生疑。 他咬咬牙,抛出了自己的另一份厚礼,“柳夫人有所不知,这盐泉汲采后还需引流至盐场,在盐场里晒盐、取盐、存盐才能制出真正可卖的盐。 安陆县这汩盐泉才发现未满一年,有些技术未必能比得上巴蜀盐泉的技术。我这些年一直从巴蜀地区买盐,偷学了不少采盐的技术。 如果能想办法搭上晋王这条门路,我也是愿意奉上这采盐技术的。” 流云眼睛一亮,对他的这个提议显然更加心动,她也不再装作和晋王不认识的样子,捅破了这层装聋作哑的窗户纸,直白开口道:“实不相瞒,我与晋王也算有些关系,杜老板所求什么呢?” 赵景行见杜满城终于愿意给出自己的采盐技术,此时也支棱起身子,听听他的所求。 杜满城精神一振,“我所求也不多,只希望能拿到安陆盐泉产盐的专营之权。” 这还不多?赵景行心里腹诽,悄悄冲着流云摇头。 流云笑道,“安陆盐泉,我也曾有幸受晋王之邀去看过一回,采盐技术比不得巴蜀盐泉,却也够用,再加上临近松枝江畔,去哪里都方便,成本低,买的人应当不少,杜老板这算是狮子大开口了。” 杜满城心痛地让利,如果连面前的“柳夫人”都无法说服,那更加无法说服她身后的那位晋王。 “除了采盐技术,我愿以两成盐利作投名状。” 巴蜀盐泉那处卖给他的盐,盐价一直偏高,去年小赚一笔还是有漕运使撑腰,如果后台换成王爷,岂不是能赚得更多? 况且尹光那也不是个好去处,巴结他的富商数不胜数,肥肉就那么点,争来夺去,去年尽心尽力为他卖命,冒着风险转运官盐,延误了自家卖盐的时机,也没分到多少利,反而让那些光说不练的假把式们赚得盆满钵满。 不如转投晋王这里,安陆盐泉盐价肯定不高,拿到专营权岂不是想赚多少就赚多少。 赵景行见他还算有诚意,示意流云应下。 流云这才装作勉强答应的样子,“杜老板的诚意我会转达给王爷的,还请您等上几日,有信了自然会联系您的。” 杜满城笑得见牙不见眼,殷勤地把二人送出了酒楼。 虽说杜满城是个守财奴,前期花钱搭线的成本还是舍得掏的。 自从知道柳夫人是晋王外室之后,奇珍异宝一件接一件地往赵景行的私宅送,贵重器物、古籍善本、胭脂水粉如流水般趁着夜色抬进了偏门。 他下了血本,搜罗的这些宝物犹如石沉大海,不见回音,整日坐如针毡,寝室难安,连带着府内的程夫人也愁眉不展。 程夫人拎着食盒到书房探望他,犹豫半晌,开口劝慰道:“老爷送这么多珍奇之物也不见晋王给个回音,可见晋王不是个爱重身外之物的人,他出身皇宫,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 送死物走不通,老爷不若考虑考虑送些活物,柳夫人出门行商,晋王必定关怀她的安全,送只能护主的忠犬也行岂不是两全其美?” 杜满城吹胡子瞪眼,刚想说妇道人家能懂什么,看见程夫人愁眉紧锁的样子,别扭地应下。 就这样,赵景行收到了一只奶白色的川东猎犬。 这只幼犬应当有两个月大,耳小又薄,眼睛瞪得溜圆,颈部粗短有力,前胸宽大,背部平直,四肢强健有力,尾巴短,尾尖细。 因它浑身都是奶白色的短毛,因此取名“小白”。 小白性格外向,来了没几天就已经认主,时常用湿漉漉的鼻子贴近慕容复,逗得他笑成一团。 赵景行见慕容复对这小犬喜爱得紧,原计划多晾杜满城几日,也改了心思,派人去杜满城府上取经,学学如何喂养这小犬。 第16章 看戏 这是晋王第一次回应示好,杜满城打包了训犬师、犬玩具、犬零食一并全都送到府上。 今日不用出门,赵景行呆在书房思索着那几日在船上记下的油灯排布情况。 她想得入神,拿了纸笔写写画画,仍旧没有思路,一无所获,正是烦躁的时候,手边递来一碗凉茶。 她侧头一看,慕容复怀里抱着小白,还腾出手给她倒了碗茶。 真是难为他了,什么时候来了自己都不知道。 小白活泼好动,此时在慕容复怀里呆不住,正扑棱爪子要往她这里钻。她喝完凉茶,心火降下去不少,接过小白,“夫君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丝毫不知。” 慕容复若无其事地问道:“晏晏是在为生意上的事而烦心吗?我可以帮得上忙吗?” 她本想说无事,话到了嘴边,就把那夜广船长点灯传讯避匪的事说了一遍。 “松枝江上能避开水匪的商船,都会在夜间点上油灯。我记下了他们每晚点灯的情况,却摸不清其中的门路,所以才苦恼。” 小白很是喜欢赵景行,左闻右嗅,最后直接伸出舌头,舔上她的脸颊,逗得她笑出了声。 “夫君怎么不陪小白玩耍?” 他哪里没陪小白玩耍,一开始是在院子里,后面变成了内室和书房,到处都给小白安置了厚实的狗窝,堆了不少玩具和零食。 倒是她,回来就钻进了书房。 他不去找她,她就永远不会多问一句。 酸水在心里咕嘟咕嘟冒泡,原以为和她一起来了江陵县,每日就能多说上几句话,现在看来和在云梦县没什么区别。 心里这样想,他脸上挂着贤惠的微笑,“晏晏给我说说那些油灯是排成什么样子的?有几盏?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你一天到晚拘在书房,别把自己憋坏了。” 赵景行拉着他坐下,照着先前画在纸上的图案,口述给他听。 “四月初六晚上子时先点了三盏灯,子时三刻左右中灯长明,剩下两盏光亮渐弱; 四月初七晚上子时点四盏灯,子时三刻左右灭一盏,另外三盏长明三息之后,用黑布蒙住再掀开,短烁两次; 四月初八晚上子时点了四盏灯,子时三刻左右灭一盏,另外三盏朝江面斜照长明; 四月初九晚上子时点了五盏灯,子时三刻左右灭两盏,另外三盏一字排开置于船头长明; 四月初十晚上点了五盏灯,子时三刻左右灭两盏,另外三盏灯高挂于桅杆之上,长明。” 这其中规律有迹可循,不论子时点了多少盏灯,到了子时三刻总会留下三盏灯,变着花样地亮至白天,她苦恼的就是这花样和日期对应的法子。 慕容复听了她的描述,拧眉陷入沉思。 赵景行难得偷懒,抱着小白逗弄,一口一个心肝宝贝的叫着,任他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身旁男人犹疑地问道:“我怎么觉得四月初七晚上的亮灯法子,有些像虎贲军夜里行军的讯号?”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长明三息又短烁两次,这不就是军队夜间行路的休止讯号吗? 这些水匪竟然是军中出身! 本以为只是个简单的漕运使贪腐案,没想到背后的水这么深,若不是她亲自上船查探,惦记这事,回来和慕容复商量,只怕还被蒙在鼓里。 赵景行长叹一口气,只求这摊浑水不要搅乱她的计划。 慕容复听到她的叹息声,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只能扯扯她的衣袖,表示安慰。 圆头圆脑的小白像是通了灵气一般,抬头左看看右看看,聪敏地感知到两位主人不佳的情绪,发出呜呜呜的奶音,急得团团转,在二人的膝头拱来拱去。 她低头看着小白单纯可爱的样子,想起慕容复虽然面上不显,但内心也和小白一样,忧她所忧,乐她所乐。 心里软成了一团,这是她的事,不该让他也跟着担忧,赵景行察觉出这几日自己疏忽了对他的陪伴,于是花重金叫流云请了戏班子,在院子里搭台唱戏。 二人坐在台下一起听戏,曲目是《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这曲目也是破镜重圆典故的由来。 乐昌公主与驸马徐德言原本夫妻恩爱,因战乱被分离。徐德言预感分离,将铜镜摔成两半,各执一半,并约定每年正月十五在街上卖镜以寻对方。乐昌公主被赐予丞相杨素为妾后,仍不忘旧情,通过卖镜的方式与徐德言重逢,最终在杨素的成全下,夫妻二人破镜重圆。 此时台上乐昌公主身着素色绣裙,执半片铜镜缓步登台,声声唱词婉转凄切:“铜镜破,月华碎,旧约零落在尘埃。” 对面徐德言长衫破旧,怀揣镜片颤抖跪地:“往昔恩爱如黄粱,一别山河两茫茫。” 丑角老仆诙谐插科:“老爷呀,这半面镜子可比科举功名暖人哩!” 二人大恸相拥时,台侧花旦扮宫娥捧出金冠霞帔,丞相杨素的念白穿云裂石:“既夫妻情深,愿成全玉成!” 戏曲到了高潮,赵景行听得如痴如醉,鼻尖发酸,慕容复却不见任何反应。 她好奇地偏头看他,用帕子偷偷拭泪,此时有些庆幸他看不见,“夫君不喜欢这出戏吗?怎么没反应?” 慕容复伸手抓住她的手心,语气平淡道:“我也不知道为何不喜欢这出戏,可能我不喜欢离别吧。” 他这话说的赵景行心里发虚,二人以后总是要分离的,得打个提前量才是,她拍拍他紧攥的那只手背。 “夫君宽心,乐昌公主最后不还是和驸马破镜重圆了吗,这也算不得什么离别。 再说,世间情爱之事哪有那么多称心如意的,有缘自会重逢,无缘强留也是无用。” 没想到慕容复格外抵触这话,他像是有些不安,又有些焦虑地发问道:“晏晏觉得我们之间是有缘还是无缘?” 看戏也能看出个意外来,赵景行只得出声安慰他,“千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夫君想多了,若是我们无缘,又怎么会成为夫妻。” 第17章 谈心 明明妻子就在身边,他不知为何,没由来地觉得心慌,疯了般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慕容复越想越难过,脑海如针扎般疼痛,呼吸都要被剥夺殆尽。 赵景行看出他此时的异常,以为他是旧伤复发,急忙叫了府医来看。 府医看不出具体病症,只说他心绪起伏太大,于身体有害,开了一剂镇定安神的方子,算是结果。 她忧心地看着脸色惨白的慕容复,早知道就不看什么劳什子的戏了,就算看,也不该点什么《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这一出,下回合该点个《包青天》才是。 慕容复这头不舒服,刚好今日不用出门,二人就在内室一起逗弄小白。 他拿了镌刻的工具,坐在小马扎上一笔一划细致地刻出小白的名字,他在做狗牌。 现在看起来又正常得不行,刚刚是怎么回事? 赵景行回味着刚才的突发情况,手里转着藤条圆球,顺手往狗窝一抛,小白撒了欢地跑去捡回。 难不成他得了什么疯症?还是旧伤未愈? 她这头想得入神,膝头一热,这才发觉慕容复不知道什么时候拖着小马扎靠了过来。他放下刻刀,把脸枕上她的大腿,深吸一口气,眷恋地把脸埋在她的肚子上。 一缕灵感倏地从脑海里划过,转瞬即逝,她没来得及抓住细想。 因为下一秒,慕容复伸手解开了她腰间的衣带。 他仰头,以近乎虔诚恳求的姿态说:“晏晏,给我好不好?” 太诱人了,如玉般清贵的男子堕入爱欲迷妄。 赵景行克制住自己的欲念,叫来门外的青竹把小白带走。 后面的事混沌、甜蜜、疯狂,叫人食髓知味,回味不已。 慕容复一边低喘,一边发力,到了尽兴处,还要反复唤她小名晏晏。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两人依偎在床头,慕容复仍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 她这才有空捕捉之前溜走的灵感。 毫无疑问,慕容复对她是有感情的,只是这些感情全都建立在她的谎言和算计之上。他爱她,仅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他依赖她,仅因为她变相圈禁了他。 他今日的不安与反常,或许就是直觉在提醒他。 赵景行有些头疼继续思考这事,心里念叨着快些怀上孩子,就把他送回镇国公府。 心里有愧,她面上不显,神色如常地关怀道:“夫君今日是怎么了?从听戏起你就一直不对劲。” 慕容复此时低头嗅闻着她发丝的馨香,凑近她的香腮浅浅烙下一个亲吻,现在他已经安定许多,不紧不慢地说:“我总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晏晏不是我的妻,我也不是什么赘婿。” 他闲不住,又捉了她细嫩的手慢慢把玩,好奇地探索着她身体的每个部位,哪怕只是一只手而已。 赵景行极力忍住自己要跳开的冲动,笑嘻嘻地说道:“夫君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不就在这里吗?” 他选择回避这个问题,手掌开始四处游移,不老实地煽风点火,企图用这样的方式歇了赵景行继续追问的心。 她哪能允许他这样逃避,拍开他作乱的手,佯装有些生气。 “夫君不回我这个问题,以后就不要和我睡在一起了。” 慕容复圈紧了她,在她耳边叹气道:“若你身无分文、身受重伤、记忆全失地醒来,身边还有个精明能干、饱含爱意、貌美如花的妻子对你嘘寒问暖,吃穿用度样样精细,所求皆可得,你会觉得真切吗? 不需要挑灯夜读考取功名利禄,也不需要起早贪黑在外奔波劳碌,后宅清净,甚至连府中中馈都有人打点整齐,只要每日盼着美妻回家,就能锦衣玉食,这样的日子现实吗?” 纵使赵景行脸皮再厚,她也没办法说这样的日子到处都是,她第一次从慕容复的角度理解这件事,这才发现她给他编织了怎样美好的幻境。 她有些后悔刚刚色迷心窍,草率地答应了他的请求,与他生米煮成熟饭。早知道他是这样的想法,完全可以趁着一切都还没发生,把他送回去,再寻个不会想那么多的男子便是。 话有两说,她此时又很欣赏他这样的警惕和怀疑,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做她孩儿的父亲。 人不能既要又要,赵景行深知这个道理,她难得有些紧张地笑骂道,“依我看,夫君这是整日闲出来的毛病,不如给你找些事做,免得胡思乱想,放着好好的日子不与我过,整日疑神疑鬼的作甚。” 他低低应和:“正有此意,晏晏,你对我太好,我早该为你做些什么的,只盼你不要嫌弃我无用才好。” 她心头一软,翻身送上红唇,任由这股冲动将她带入欲海狂潮。 数次的放纵,让白天干尽了夜间的活。 是夜,二人躺在床上商量第二日的安排,话还没说几句,脚边就传来小白呜呜的叫声。 它不知什么时候偷偷爬上了床,窝在床尾号叫,以求得主人关注。圆溜溜的眼睛配上可怜兮兮的哀叫,赵景行只能招手唤它前来。 小白得了信,尾巴欢快地摇动,迈着小短腿冲进二人中间,胖乎乎的身子扭来扭去,终于挤出能够容得下它的小窝,这才安心地趴下,把脑袋沉沉地枕在被褥上。 青竹白天带它洗了个澡,属于小狗和澡豆的味道在二人鼻尖漫开。 赵景行侧身给它掖了掖被角。 “夫君?” “嗯?” “你觉不觉得小白现在像我们俩的孩子?” 他低沉的笑声连带着笑意也爬上了她的眉梢,“像极了。” 话匣子打开,赵景行有感而发,提起她的一件童年往事,“有次随母亲参加宴席,我在桌子下捡到了一只金丝虎小猫,它肚子圆滚滚的,眼睛又大又亮,见了我,就一直往我手里爬。 我实在没忍住,偷偷把它藏在袖子里,带了回去,拜托阿嬷代我照看。每日藏下几块糕点喂给它吃,晚上抱着它暖烘烘的身子睡,天不亮又把它送回屋外阿嬷那里。 后来被母亲发现了,母亲不喜欢小宠,就把它送走了。” 第18章 挑拨 其实是母亲怕她玩物丧志,逼她亲手溺死了这只小猫。 此后再遇见小猫小狗这样的动物,她向来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收下小白,也是想着慕容复身边多只忠心互助的小犬也不错。 这样气氛美好的夜晚,她当然不会提及。 慕容复不明白她为何突然低落,凭感觉伸手,抚摸她的额角,像平常她抚摸小白那样。 多年以后赵景行再次想起这个瞬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她在江南少有的幸福日子。 杜满城遵循夫人的建议,送来的这只川东猎犬成功让他搭上了晋王这艘背景深厚的大船,虽然还未正式谈妥安陆盐泉的生意,但晋王手指缝里随意漏下的几个大单子,让他赚了不少。 贵人的面都没见上,就已经给足他好处。 哪像漕运使尹光,把他们当成鱼缸里的鱼儿喂养,主人撒下一把食,各自争得头破血流,还得感谢主人的菩萨心肠。杜满城更加坚定决心,势必要拿下安陆县盐泉的专营权。 他这边吃到了甜头,无底的贪欲像一枚冒着寒光的鱼钩,死死把他套牢。 赵景行挑了个好日子,在尹光面前宣告游玩结束,正式风光回归,只是这一回她扮演的不是惫懒风流草包王爷,而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惫懒风流草包王爷。 这位王爷突然升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上进心,懒散地请教尹光,盐泉该如何经营管理。 她一边吃着酒,一边和曲打拍,俊脸微红,眼波流转,惹得作陪的诸位佳丽移不开眼。 尹光确认没有理解错她的意思,丝毫没有被她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迷惑,小心翼翼凑近地试探道:“王爷不是等着圣旨赐婚回京吗?怎么突然想起经管盐泉的事了?” 话说完,谦卑地拎起酒壶给她斟满酒。 赵景行斜睨他一眼,满意他识趣的添酒之举,接着摇头晃脑捉箸打拍,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高傲道:“你比起你的那些同僚们有用,一个个清高孤傲得很,本王不去找,就不主动来找本王。” 晋王奉命来江陵县查探匪徒私劫官盐一案,刚开始几日还会装装样子去府衙里查阅文书卷宗,只有尹光热情地伴她左右之后,这位王爷受不了从众星捧月到无人问津的心理落差,干脆弃了查案一事,卷宗不看,官员不见,整日寻欢作乐,无心公务。 今日宴席是晋王自掏腰包,也只宴请了尹光及尹光的几位亲信官员。 这个蠢货王爷,问话还答不到重点上,尹光内心嫌弃,面上却笑道,“王爷风姿夺人,我们这些老东西和王爷站一起实在是污了王爷的眼睛,他们不来主动拜会王爷,估计想干好公务,用政绩说话,以得王爷青眼赏识。” 其实是自己三令五申,谁敢私下面见王爷,只等家破人亡吧。 晋王的面前,只能留下他的英名。 尹光咧开大嘴,连带着鼻下两片胡须和冒着油花的肥肚一起抖动,不甘心地继续试探。 “盐泉经管一事颇为复杂,王爷乃是顶顶的权贵,官府那头打个招呼就能正常经营。 需要额外费心的地方,应当是盐泉采出的盐,卖给谁,怎么卖,卖多少。 其实这等俗事也不需要王爷亲自操刀,王爷只要派个信得过的机敏管事过去即可。” 赵景行点点头,爽快地饮下他递来的酒盏。 “你说的有理,只是本王不想被说成是什么只靠出身的草包王爷,低配了王若筠。 他们看不起本王,本王偏要做出一番事业来给他们看,让他们明白,究竟是谁低配谁。” 原来是为了这事,草包王爷的自尊心在未婚妻的美名下受挫了。 男人之间的流言蜚语,也可杀人。 尹光点点头,理解了她突然奋起的事业心和脆弱易伤的自尊心,嘴上接着吹捧,“王爷龙章凤姿,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为了展示自己的忠诚可靠,他难得没有藏私,和赵景行分享了一番关于盐泉经营的心得体会。 言语深入浅出,观点经验老道,手段圆滑世故。 赵景行眯着眼睛,以一副听不懂但为了面子必须听懂的神态,默默记下了他所有的话。 尹光是个人才,可惜走歪了道。 他早年是贫苦家庭出身,父亲早亡,母亲靠浣衣把他养大,后来参加科举,走上仕途。 幼时饱受欺凌,做官后一心想往上走,捞个肥差,奈何身无背景,多年得不到升迁。 最后削减了脑袋,想办法暗地里投诚到了厉王门下,这才得到荆湖北路漕运使的这个肥差,大肆替厉王敛财,自己也从中捞了不少油水。 再好的人才,再好的剑,用错的地方,只能毁掉。 尹光讲得兴致盎然,口干舌燥,瞥见赵景行明显走神的样子,敢怒不敢言,心道她真是投了个好胎,若是让他来当王爷,没了家世之忧,尽可以大展拳脚实现自己年轻时的满腔抱负,成就只多不少,哪像她现在这草包样? 他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见晋王没了心思听他大谈特谈,躬身又给她添酒,挥手招来两名佳丽,示意她们好好侍奉晋王左右。 赵景行听得差不多,也知礼地表达自己的谢意,“尹大人胸中有墨,方才那番关于盐商......卖......的法子,听得本王很受用,江南一行,有尹大人陪伴,确实是极好的,等本王回京之后,定会向考课院美言大人几句。” 尹光见她还算“知恩图报”,对她转头就忘掉自己宝贵心得的事也不气恼,脸上褶子如风干的橘子皮,笑容里也带上了几分真挚。 酒总有喝到头的时候,赵景行醉醺醺地上了马车,尹光站在道边目送她离开,心想晋王是唯一一个他不用怎么费心就能哄好的权贵。 这个贪图享乐做做样子的废材,先前还让他如临大敌,寝室难安,尹光笑话自己倒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派人去打探打探晋王嘴里提到的盐泉。 小心使得万年船,尤其是在这块肥沃之地,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第19章 发现 回到私宅,赵景行自觉去浴室洗净身上的酒气和脂粉香,这才敢出现在慕容复面前。 自从说要给他找点事做,他每日就开始沉醉地学习如何清账。 赵景行这才发觉自己捡到了怎样一个宝贝,他对数字极其敏感,仅需观棋在他耳旁报数,所有数字过耳不忘,他停顿几息便能算出每日每月每季的总账。 这还仅是拿府上的中馈给他试试手。 赵景行从自己名下挑出了一间经营不善的香料行,交给他打理。 为了方便他办公,还特意把主院暖阁腾出来,摆上各种香料和账本,供他学习理账。 果然,她回来时,他还在暖阁里见香料行的掌柜。 赵景行站在门外,静听屋内传来的训斥声,年仅六十的掌柜本想倚老卖老,欺负他外行不识香料,没想到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听着听着,才发觉自己对慕容复的了解一直浮于表面。 掌柜满头大汗离开暖阁,她抬步走进慕容复,还没出声,就听见他自然招呼道:“今日应酬如何?” 赵景行疑惑地看向他身侧侍立的观棋,观棋见到她进来,都还没来得及开口,他怎么知道是自己? 仿佛知道她心头所想一般,慕容复挥手让观棋退下,往身旁放心地泄力一靠,将将好能倒在她怀里。 他把脸埋进她的肚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猫儿闻到了最喜欢的猫儿薄荷一般,蹭上两次,这才慢悠悠地说:“晏晏身上有一股紫檀香。” 其实他还能听出她的脚步声,不知为何,话到嘴边,他又隐去了这一点。 他这样的痴态让她忍俊不禁,她摸摸他冰凉的长发,“暖阁里香料这么多,夫君鼻子这么灵,偏偏能闻出是我来,真跟猫儿一样。” 昨天自己还觉得他像小白,今天又觉得其实他像极了猫儿,猫一下狗一下的,也算可爱。 “方才我听闻夫君过几日要去香药居的仓库查账,可要我陪夫君走一遭?” 慕容复抱着抱着,一双大手又开始不老实地四处点火,“晏晏,仓库的事明日再说,我们还没在暖阁里试过......” 开荤之后,慕容复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以前相处总是放不开,每每都是赵景行把他欺负得满脸通红,现在变成了他无度索欢。 想起今晨出门闹了一通,她刚想拒绝,又觉得这事滋味不错,再说她还急着要个孩子,实在没理由没立场拒绝,就顺了他的意,和他一起在暖阁里胡闹了几次。 她是个极怕热贪凉的,此时忙活完一通,雪肤泛起淡淡的粉色,身上热得不行,慕容复还要凑过来,贴着汗津津的她,说些黏糊话。 赵景行实在忍不住,还是说了出来,“夫君,你能不能离我远点,这样太热了。” 这样说得自己像是那些怡红院里提起裤子不认账的浪荡子,她心里暗暗唾弃自己这样的想法。 慕容复果然说道:“晏晏真是无情,刚刚还让我快些,怎么吃饱就不认账了?只是抱抱也不让了。” 嘴上这样抱怨,他还是抽身,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方干净的帕子,给她擦掉身上的水渍和汗液。 这样收拾完,舒服了很多。 回到内室已是深夜。 二人沐浴干净,小白故技重施,蹲在床尾摇尾乞怜,赵景行还是没忍住,把它叫来床中间睡。 肉乎乎的小狗实在摸着舒服,她又把小白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三寸。挪完一次还不够,她又一挪再挪。 干脆把它抱在怀里睡也是一样的,这样的念头甫一升起,她听见慕容复在小白的另一侧,幽怨地说道:“晏晏非要抱着它睡吗?” 这是什么意思?赵景行脑袋里转了一圈,还是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慕容复压下那句“不如抱着我睡”,想了想,摸黑把小白拎起来,放进她怀里,遂了她的意,又伸手拍拍她腰间,示意她翻个身。 赵景行直愣愣地照做,等她翻个身,慕容复就从后面贴近,抱住了她。她这才回过味来,原来是不满自己只想抱小白,让他吃醋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和小白也能较劲,心眼怎么这么小? 如此,她搂着小白,他搂着她,陷入了一夜好眠。 翌日起来神清气爽,在私宅里消磨半日时光,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送来。 先是杜满城那头给安陆县送去了几位深谙采盐之道的老师傅,只等盐泉那头开始试验采盐即可。 然后是得知尹光紧急叫停杜满城此举,亲自登门杜宅,与杜满城大吵了一架。 昨夜和晋王应酬完,他留了个心眼,派人连夜去打探晋王名下有哪些盐泉,这才发现她早已经联系上杜满城。 杜满城手上掌握了自己不少腌臜事的证据,万一禁不住诱惑,为表忠心透给了晋王该怎么办? 再者,晋王也不该和自己抢夺这块地盘上的生意,杜满城给他送了不少好处,才能在松枝江上贩盐而畅通无阻,若是他搭上了别的高枝,其他富商还能信服他的势力吗?自己该如何自处? 尹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尤其是得知杜满城已经主动往晋王那处盐泉送人时。 他甚至等不到夜深以掩人耳目,青天白日就走了杜宅侧门,本来念着旧情,想好好同杜满城说说此事,谁知这老货见利忘义,装聋作哑,死不承认。 官商之间,最忌讳的就是多线勾搭。 尹光吃了瘪,压下心头的愤怒,自己的狗,即便是打死,也不能认二主。 回府之后,他冷静下来猜测出晋王一直在扮猪吃虎,昨日说是讨教盐泉经管一事,实则是为了向自己透露消息,挑拨他和杜满城之间的关系。 杜满城这个蠢货,跟被喂了迷魂汤一样,死心塌地要跟着晋王,既然如此,这些人就都留不得了。 晋王真是好演技,亏得自己还真以为她是个草包王爷。 尹光叫来亲信,密语一番,眼里闪着寒光,显然是动了杀意。 第20章 试探 杜满城唯利是图的缺点很明显,但他也不是傻子。 前脚尹光刚走,后脚他就亲自提着东西来私宅拜见晋王了。 仆从们对他礼遇有加,把他请进了书房。 晋王隔着屏风接见了他。 赵景行懒得和他说那些弯弯绕绕,开门见山问他:“盐泉的事,我夫人已经和杜老板谈得差不多了。杜老板今日来是为何事?” 杜满城听到她提及那位外室柳夫人,终于心定了大半。 尹光吓唬他说这是晋王给他作的局,可他又怎么会知道,他接触到晋王,是通过柳夫人,而柳夫人是他亲弟举荐来的。 就连得知晋王盐泉一事,也是自己的亲信广船长探听得来的,柳夫人的外室身份,也是自己猜测得来的。 若真的是针对他作的局,怎么会劳烦晋王亲自下场,辗转这么多道? 再者,跟着晋王他也确实赚到了不少真金白银。 杜满城稳定心神,恭敬地开口回答,“王爷安,今日上午漕运使尹光大人得知在下为您效力一事,特意登门拜访提点了在下几句。在下内心惶恐,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特来求王爷指点。” 赵景行知道他这是得罪了尹光,心有不安,来求得她的庇护,痛快道:“观棋,把我的令牌给他一道。” 观棋从屏风前走近杜满城,递给他一道刻着“晋王府”大字的令牌,淡淡地说道:“见此令者,如见王爷亲临。” 杜满城千恩万谢,如获至宝,双手捧过这道令牌,嘴里说着:“谢王爷恩赐。” 过了一会儿,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犹豫几息,又说道:“王爷,这令牌只有见者才管用。尹大人掌管漕运一事,松枝江上来往的商船可难见到您的令牌,他要是......” 后面的话留了半截,大意是担心尹光在漕运上给他使坏,阻拦他的商船。 赵景行冷哼一声,“上面的事,我派人打个招呼便是,尹大人也狂不了多久了,杜老板毋须多虑。” 这话一出,杜满城才算彻底安心,心觉人与人之间就是不一样的,在他看来天大的事,到了天潢贵胄这,也不过派人支个信的功夫。 他怀里揣着令牌,感激地告退了,在门外还见到了正要给书房送补汤的“柳夫人”,对流云外室夫人的身份更是深信不疑,同样也恭敬地给她问安见礼,这才在仆从的引导下,出府去了。 事情进展比自己想象的要顺利些,只是没想到尹光这么快就能查清自己和杜满城的联系,这算是个意外。 赵景行原计划过几日把慕容复送回云梦县柳宅避避风头,现在不得不提前这个计划。 尹光现在劝不动杜满城,约莫已经对他起了杀心,与他有勾连的那些水匪得了信,马上就要来动手灭口了,届时江陵县不一定安全。 说不定他恼怒自己骗了他,还会支使那些水匪一并把自己也给灭掉。 天高皇帝远,亲王死在此处,有京中晋王保着,他最多判个渎职之罪,流放千里。 若真让她查出私通水寇,转卖官盐,被投入刑部大牢,嘴巴守不住秘密,厉王也不会放过他的家人,这才是真的没了活路。 杜满城前脚刚踏出私宅,后脚赵景行就催促着慕容复回到云梦县。 一向乖巧听话的慕容复此时犯了倔,当他得知赵景行是还得留在江陵县,而他需一个人回到云梦县时,说什么也不肯出门,非要二人一起走,或者二人一起留。 赵景行又气又急,不由分说让观棋打晕了他,把他塞上马车,叫上数十名侍卫扮成镖师的样子,走陆路送他回云梦县。 他晕过去的前一秒,赵景行还是没忍住,捏捏他的手掌,对他说了句:“抱歉。” 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如往常平静的江陵县,此时正暗流涌动。 这头终于解决了后顾之忧,赵景行带着一众亲信乔装改扮,摸去杜宅旁边的一间小宅里潜伏。 杜宅此时依旧如常,只有菜车进进出出。 赵景行刚开始还没多想,直到有第四辆菜车离开杜宅,她才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杜满城怕还是不够信任她,打算再留一手,偷偷带着家眷藏在菜车里出去避风头了。 她留了几人在杜宅继续盯梢,自己则带上其他人,跟随菜车来到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附近。 本以为尹光会很快动手,谁知连着五日都没有动静。 赵景行隐隐察觉出不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事情已经脱离掌控。 原本她想要让杜满城和尹光反目,激得尹光对杜满城痛下杀手,然后趁机保下杜满城,逼得杜满城彻底投靠她,拿取尹光罪证,再顺藤摸瓜把他背后的水匪一网打尽。 如今五日过去,这两方都没有任何动静,一定是哪里出了变故。 她派流云回到私宅,从私宅出发,下一张请帖送到杜宅,给杜满城。 杜宅当天就有一名的仆人装成采买外出的样子,来到城西这座宅子。 可见杜满城确实就在此处躲着。 尹光即便一开始不知道杜满城在此处,而今她派人送帖这一番折腾,他再愚钝,也能顺着这条线摸到杜满城的真正住处。 等到夜间,尹光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倒是杜满城收拾整齐,准备出门。这几日的安生日子让他觉得外面安全无虞,他终于肯露头出洞了。 五日过去,杜宅那里还没有传来消息,江陵县也是一片祥和。 杜满城心想,尹大人终于明白他的“忠心”,明白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他们二人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即便他想另寻新主,也不会傻到出卖旧主,尹大人的罪足以抄家,他替尹大人干了不少事,也干净不到哪里去,论罪也是要抄斩的。 他只是想和晋王做成这笔安陆县盐泉买卖,尹大人关心的罪证,不到万不得已,他根本不会拿出来。 今日得到晋王夜邀,说盐泉那头的生意有了进展,要和他正式签下契书确定此事,杜满城喜滋滋地以为,此事终于迎来了好结果。 第21章 对峙 殊不知如果尹光和赵景行得知他此刻的想法,只会嘲笑他,无良商人做了这么久,事情轮到自己头上就这么天真幼稚。 暗处的赵景行百思不得其解,杜满城已经出门,为何尹光还不动手? 他究竟想要什么? 赵景行不得不往坏处了想,除非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只是杜满城,还有她...... 尹光现在的沉寂,就是为了等二人见面时,好一锅端掉,免得杀了一个,打草惊蛇另一个。 没想到她那日随意猜测的念头,现在极有可能就是尹光真正的计划。这个老家伙,心狠手辣,算准了杜满城不到绝路不会出卖他,任凭现在她吹得天花乱坠,杜满城都不会松口。 要想拿到他的罪证,必须引他对杜满城动手,而他只会在两人见面时才动手。 明晃晃的阳谋,这是逼得她以身犯险,否则前功尽弃,她必须和杜满城见这一面。 她虽有一队训练有素的护卫,但他手上还有一帮穷凶极恶的水匪,再加上江陵县是他的地盘,倒时,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无论自己送不送这道帖子,自己都已在他的算计之内,思及此,赵景行不得不感慨一句,姜还是老的辣。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她翻身上马,带上所有护卫赶回私宅,准备迎接杜满城这个定时炸弹。 生死攸关的时刻,赵景行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远在云梦县的慕容复,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自己说的“抱歉”。 巳时到。 杜满城如约敲开了晋王私宅的大门,依旧是几个仆从将他恭敬地迎入,只是这回见面的地点不在书房,而在院内。 他抬眼看见柳干事坐在石桌边,笑吟吟地看着他,身边还站着“柳夫人”。 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却还是多此一举问了出来,“柳干事和柳夫人为何在此处?” 赵景行也不打算再和他玩这些把戏,“杜老板何必再自欺欺人?我是谁你还不清楚吗?前面几次合作很愉快,杜老板你也没少赚。 你若是真想拿下安陆盐泉的专营权,还需要帮本王办一件事。而这件事关尹大人,杜老板一定心知肚明。” 杜满城知道自己这算是骑虎难下了,尹大人说的对,这是晋王为他设的局。 他看向赵景行手边的契书,站在原地满头大汗。 只是没等他说出下句话,屋檐上就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三十几个身强体壮的黑衣人从四面包抄过来,各个身轻似燕,轻轻一跳,便如落叶般无声落地。 不过片刻,院内三人就已经被包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以黑色面巾蒙住下半张脸,眼神泛着冷光,瞳孔似淬了毒般,一看就是手沾数条人命的主。 为首的黑衣人高鼻深目,眼睑猩红,他的身侧还站着一个身形较其他人都要稍微瘦弱的男子。 赵景行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些人,心里估算自己护卫和这些人正面对上,能够胜出的概率有多大,面上云淡风轻地开口问道:“尹光来了没?” 尹光是一定会来的,这是出身贫寒的他唯一能够把大庆亲王踩在脚下的机会。 话音未落,人群分开一道口子,尹光从中慢悠悠地走至三人面前,笑得爽朗,“难为王爷到这个关头了,还惦记着下官。” 一见到尹光,杜满城知道今夜不论谁赢,他都没有好果子吃,立马吓得两股战战,身下溺出秽物。 流云还算镇定,此时也不免吞了口口水。 赵景行这时起身招手,请尹光在她左侧落座,态度恭敬地给他斟酒,“尹大人动手前可否听我一席话?” 世人以左为尊。 看,即便是亲王又如何?到了生死关头,也得气短三分,往日傲成什么样,现在还得给他倒酒。尹光的虚荣心此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不介意多给赵景行一点时间讨好自己,虽然最终的结果都是她必死。 他饮下这杯酒,像是施舍般,端起了架子,倨傲道:“王爷讲吧。” 赵景行示意流云去扶起瘫软在地的杜满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慌不忙道:“尹大人可知我外家在安陆县?” 明知故问,尹光冷哼一声,没有回她的话。 她又接着说,“尹大人可知我舅舅是德安府安抚使?” 尹光皱眉,他知道晋王外家在安陆府势大,却不知她还有个舅舅在德安府供职安抚使。 安抚使手握兵权,赵景行如果能来得及向她舅舅求兵,今夜她还能有条生路。 赵景行态度仍然谦卑,她又给尹光满上一杯酒,自顾自地说:“从江陵县坐船而下,经过松枝、云梦二县,最慢一个时辰即可到达德安县。从德安县不管是逆流而上,还是驾马而行,一个半时辰就能到达江陵县。 尹大人就不好奇为何我明知这是圈套,仍然跳进来了?该不会尹大人以为只有自己能叫来外援吧?” 尹光摸不清她这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个在德安府当差安抚使的舅舅,他这一路仕途走来,不知道在家世上吃了多少亏,栽了多少跟头,受了多少白眼,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有他不知道的亲眷也实属正常。 他心里再度升起对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的不满和愤怒,时至今日,他已经无路可走,不管她舅舅是干什么的,她今晚必须死。 他懒得再听她显摆自己的家世如何,一饮而尽手中酒,正要摆手下令,被她倾身上前的一句话给怔愣住,“尹大人不如听听院外的声音?” 院外传来大量纷杂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她真的搬来了救兵。 赵景行也学着他爽朗得意的笑法。 “是我舅舅带人来了,大人无需以死相逼,我有法子保下你的家人,只要你愿意配合本王。” 怎么个配合法?自然是咬出厉王在荆湖北路的其他势力。 尹光信了八成,但他不是杜满城那等背信弃义的小人,他的主子厉王给了他十几年的荣华富贵和威权显赫,他应当投桃报李才是。 第22章 变故 厉王也会看在他的份上,替他保全家人。换句话说,他现在表现得越忠心,他的家人就能过得越好。 他心里有了决断,脸上作出认命状,站起身,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既然王爷已经为我思虑周全,那我敬王爷一杯,还请王爷善待我的妻子。” 赵景行见他脸色灰败,语气真挚,不免有些松动,也站起来抬手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尹光双手捧酒,爽快饮尽,趁着这厢赵景行仰头之时,右手从左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直往她心口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流云并杜满城二人只见眼前寒光闪过两次。 赵景行没有卸下防备,扭身一闪,避开了要害,这匕首贯穿了她右臂。 而尹光心口正中一刀,他低头看看穿透自己胸膛的刀尖,又费力回头看向动手那人,来不及说出什么,整个人失力倒在了地上。 赵景行没有料到那瘦弱男子会出手杀掉尹光,当下她不再遮掩,迅速摔杯为号,院外二十几名护卫一拥而入,团团围住院中的黑衣人。 场面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杜满城没想到还有这出,他又颤颤巍巍地溺了。 那为首的高大男子眼里闪过一丝嫌恶,眼神催促那瘦弱男子打破僵局。 于是这瘦弱男子上前一步,主动摘下了面巾,自来熟地笑道:“王爷不若请坐,我们是白沙滩水匪,曾与尹光勾结,现在有事和您商量。” 他看起来文文弱弱,说话慢条斯理,坦坦荡荡,如果不是自称水匪,任谁也想不到他也是个穷凶极恶之徒。 这又是唱的哪出? 赵景行又重新坐回了石桌边,流云在一旁扯了自己的衣裙,给她包扎。 “敢问如何称呼阁下?又有什么事要和本王商量?” 这瘦弱男子回头指了指为首的高大男子,“他叫戚根生,是我们的大当家”,又指了指自己,“我叫刘远贞,是二当家,王爷叫我们的名字就好。” 刘远贞从怀里拿出一个约一掌长的漆红圆筒,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牛皮纸,递给赵景行,又吩咐手下点个火把,送到她身边,“请王爷看看这张牛皮纸。” 赵景行就着跳动的火光,低头细细察看起这张图纸,越看她越疑惑。 他不急着解释,反而说起了闲话,“我注意到王爷方才每说一次话,就让尹大人喝一次酒,敢问这其中有何门道?” 这是她从刑部问讯学来的法子,被押进刑部大牢的人,有些可以动刑,有些不可以动刑。 对这些不可以动刑的人,问讯的法子就要柔和些。 主审官每次质询结束都会以善意之名提醒受讯人喝水,高压下的受讯人一旦喝下这口水,就接受了来自主审官的情志暗示,逐渐相信主审官的话,最后不知不觉吐露实情。 但这样的技巧她没必要说给刘远贞听,于是她选择避而不答,“这张牛皮纸里细致描绘了地形地貌,地名却没有标注,给我一张这样的牛皮纸是何意?” 刘远贞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恼,微笑地说道:“王爷可曾听闻前朝遗宝?” 她捏住纸张的手一顿,褐色的牛皮更衬得她指尖莹白,“可是永熙遗宝?” “这就是永熙遗宝的一半藏宝图。除了永熙遗宝,前朝还有什么遗宝能买得下我们这些人的命?”刘远贞紧盯她的神情,并没有发现意料之中的震惊,心里不禁有些佩服她的表面功夫。 也是,如果面上功夫不到位,刚刚哪里能唬住尹光? 前朝长达五百年的统治中,最负盛名的便是末代皇帝太康帝,年号永熙。这位皇帝在位期间励精图治,江山繁荣,国力鼎盛,各国进贡来朝。传闻太康帝身边有一能人夜观星象,预言帝星势微衰垂,劝谏太康帝早做准备。于是太康帝将国库珍宝运走大半,以备子孙再起江山之用。 谁知谏言不过三月,太康帝离奇暴毙在宫中,皇后及太子不知所踪,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混战纷争十余年,这才迎来了大庆。 赵景仁是大庆第二代皇帝,才登基两年,距离前朝覆灭,也不过二十余年。 如今北方大旱,大庆朝正是急用钱的时候,戚根生等人若是能献上这永熙遗宝,解了燃眉之急,不说留不留性命,便是求个一官半职也是可以的。 赵景行这么一番计较,心里有了成算,捏着纸翻来覆去地看,头也不抬,说道:“还请刘当家等些时日,待本王确定了这是真的藏宝图,再来给你答复。 在此之前,还请各位去县衙大牢坐坐,饭食酒水管够,如何?” 性命不可儿戏,加上这张牛皮纸只记录了部分地图路线,做了保密处理,刘远贞的话她已经信了大半,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得找人来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和马蹄声,德安府的援兵到了。 赵景行没有撒谎,她的舅舅确实在德安府任职安抚使,杜满城来时,他派的兵还在往这边赶,这会儿快到子时,借调的兵终于到了。 刘远贞本以为她是虚张声势吓唬尹光,没料到此时真的来了援兵,也明白了她之前的那些话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只是尹光信得彻底却不肯投诚,因此才白白断送了性命。 他摇头笑道,“那我们就在县衙大牢静候王爷佳音了,什么时候圣旨到,我们什么时候再商量下一步。” 还是失算了,本以为今夜跟着尹光来见晋王,抛出诱饵也能全身而退,没想到还得去县衙大牢走一遭。 刘远贞话毕,戚根生在后方挥手下令,院内所有黑衣人立马解兵,束手就擒,也算是给出了诚意。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大大出乎赵景行的预料。 她思维逐渐迟钝,先是低头看看自己被贯穿的右臂,又看看流云担忧的脸庞,这才感觉到痛意和凉意。 方才怎么不觉得这么冷? 不仅是夜里冰凉的露气往她毛孔里钻,就连她自己的身体里开始冒出寒意。 太冷了,好似浑身的热气都被抽离。 第23章 再见 “看好杜满城。”她控制不住地上下牙关开始打架,强撑最后一丝精神完吩咐流云,身子一软,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已是第二日晌午,昨夜发生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流云一边给她侍药,一边交代情况。 “府医说王爷的伤没有害到骨头,禁辛辣禁酒水,静养个把月就能活动自如。 昨日遵王爷吩咐,杜满城已经被我们自己人扣下,就关在柴房里,只等您抽空去审。 那些来路不明的水匪已经押入大牢,牢里卒吏们已经打点过,酒水饭食少不了他们的。 赵二这会儿正在陪德安府的官兵们吃酒,傍晚左右能回来复命。 尹大人的私宅,也派了咱们的私卫去守着。” 赵景行越听眼睛越亮,她上下打量流云,感慨道:“来了江南,我们家流云长大好多。” 流云从小与她一起长在深宫,搬入王府,机敏忠心,唯一的缺点就是急性冲动,难得有这么周全的时候。 流云得了夸,心里高兴,脸上却别别扭扭,原以为主子和慕容世子在一起之后,就再也不会看到她了。 右臂实在是痛得钻心,她揉揉眉心,胸腔里一股躁意升腾,四肢虚弱乏力。 流云看出她的不适,扶她躺下。 昏昏沉沉间,赵景行感觉自己陷入了灵肉分离的状态,明明听得见流云和赵二的低语声,也听得见他们的脚步声,就是醒不过来,四肢沉重得像是被巨石压住了一般。 也许是惦记着还在云梦县的慕容复,她做了一个梦。 慕容复回到镇国公府之后设宴邀请众人赏花,席间众人作乐,慕容复主动拔剑起舞。 她在一旁看得如痴如醉。 只是他舞着舞着,离她越来越近,最后手臂一挥,把剑横在了她的脖颈上。 一会儿笑着问她是不是偷偷藏了个孩子,让他们父女隔绝?一边又哭着问她在江南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只有利用,非要铁石心肠地与他划清界限? 她还没来得及想办法回旋辩解此事,便被他愤怒地一剑穿喉,死得惨烈。 痛意蔓延至现实,她惊魂未定地睁眼,发现身边坐着慕容复,更是一口气不上不下,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面色憔悴,眼下青黑,本是操劳的疲态,却因为容姿出色,生生多了几分贴近人间的地气。 听见动静,伸手要扶她坐起,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慕容复收回手,神色黯然,显然是伤透了的样子。 几天不见,上次不愉快的收场和赵景行的回避让室内气氛沉寂又尴尬。 到底是他忍不住先开口,“晏晏伤到了何处?流云派人来云梦县报信,说你受伤了,我目不能视,也不知道你现在状况如何,先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梦里的事与他无关,赵景行知道自己理亏,不该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就去迁怒于他。 再者,她见到他,心里也是有几分高兴的。 只是他语气委婉哀求,像是被负心人狠狠重伤了一般,显然是把她刚刚的避让放在心上,梦里的事又不能和他解释,真是愁人。 有了第一个谎言,后面就有无数个谎言。 她叹口气,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先平复他的情绪。 “我没事,只是右臂不慎摔伤,将养个把月就能好。” 说着,还能活动的左手悄悄爬上慕容复的身体,“夫君别误会,我手臂疼得厉害,自己起来能松缓些,不是有意要避开你的。 前些日子江陵县有水匪流窜,专挑富户人家下手,这才要急着把你送回云梦县,我留在此处还能看顾着生意,等时机见好再把你接回来。” 这些话经不起推敲。 但慕容复坦然接受了她给出的台阶,他实在不愿意继续多想,揪着这点小事,同她闹矛盾,最后变成深宅怨夫,消磨夫妻感情。 不听话的手,已经摸上他的胸膛,入手细腻,触感极好。 他喘着气,从衣襟里抓出这只不老实的手,顾忌她有伤在身,第一次拒绝了她的求欢。 “我看不见,待会儿碰到你伤口,还是再等等。” 她旷了几日,本以为自己对这事不怎么痴恋,只是想逗逗他,此时见他面红耳赤,想要又只能忍痛拒绝的样子,心情大好,更是起了倔劲。 不让我要,那我偏要。 为了达成目的,赵景行满嘴跑火车,“我现在疼得难受,得干点别的才能好受些。况且府医也说了,我现在缺的就是气血,这个刚好就能补气血,夫君只管躺下,我注意着就好,不会碰到伤处。” 慕容复犹豫再三,还是照她说的做了。 胡闹了一次,赵景行累得气喘吁吁,浑身发烫。 慕容复感受到她体温不对劲,匆匆给她裹好被子,叫了府医来看。 府医面露难色,刚想要批评几句,面前一个瞎子看不见他脸色,一个睡过去听不见他声音。 唯一能听能看的流云,也不是当事人。 他只得把自己快憋出内伤,开了副散热的药方子,留下一句“要节制房事”匆匆离去。 本以为夫妻床头床架床尾和这话能应验在自己身上,可是赵景行再次醒来,平白无故得了慕容复冷脸。 她摸不着头脑,觉得自己何其无辜,跟流云一打听,才知道自己说的浑话被拆穿了。 这府医真是直爽...... 接下来几天,赵景行被当成色中饿鬼一般地防备,无论她与慕容复说什么话,只要有肢体贴近的意图,就会被他立马拉开距离。 夜里也是分床睡的。 慕容复带着小白去睡了书房。 赵景行猜到再次见面,二人定会闹些不愉快,却万万没料到是因为这件事而闹得不愉快。 同时,她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怎么自己一见了慕容复就忍不住地动些歪心思? 想让他害羞,想让他脸红,想让他从头到脚都覆盖上自己给予的痕迹和气息。 如果不是她亲自作出决定要留下慕容复,她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下蛊,中了谁的算计。 这样的状态太奇怪了,她必须弄清楚再走下一步。 第24章 盘库 她看向院里和小白一起散步的慕容复,有了小白的带路,再加上他本就熟悉主院各个角落,他走得很是自然流畅。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与常人的区别。 男女之事,谁能一时半会儿就想清楚? 赵景行空想了几日,夜夜孤枕难眠,放弃了这个决定。 相反,她意外发现使苦肉计可以让慕容复态度软化。 流云给她换药时,她只要发出倒抽凉气,隐忍喊疼的声音,他就会止不住担忧地留下来陪她。 虽然夜里不和她一起睡,但是比起前几日的冷脸,实在是好上不少。 慕容复虽然看不见,脑子里也能想出她偷笑得意的样子。 这几日不给她好颜色,是怕自己忍不住又被她引诱,那日闹着闹着,她发起高烧,昏了过去,吓得他魂都快掉了半截,后悔不已。 等她身体见好,她就是不说喊疼,不使出苦肉计,他也没办法继续装出冷脸待她。 赵景行养伤的第五日,二人终于又睡到了一起。 由于她手臂受伤,小白就暂时交给流云照顾,在她房间里给小白支了个厚实舒服的狗窝。 “夫君?” “嗯。” “小白的狗窝快布满整个主院的房间了。” 说完这话,她眉开眼笑。 慕容复抬手给她牵起被褥,“晏晏现在笑得像个孩子一样,把被衾都笑掉了。” 赵景行一顿,她好像经常在慕容复面前这样笑。 她收了笑意,想证明自己并不经常如此,但也知道这样毫无意义,这种莫名其妙的抗争和掩耳盗铃无异。 长得合她心意,又像一张白纸任她渲染,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美丽、脆弱、忠诚,这些特质杂糅在一起,让她难得有了几分安全感。 所以,她喜欢是应该的。 因此,放纵自己也是应该的。 她想通了这一点,才算舒心许多。 这边慕容复不知她怎么又不笑了。 如果他能看见,此时也许能就着她的神情猜出她的想法,可惜他眼前一片漆黑。 他难免再度恨上了那些让他失明的水匪。 但是恨归恨,有件事他必须要和赵景行问清楚。 于是他落寞地垂眼,低沉地说,“晏晏,昨天小白带我无意中走到后院,听见里面男男女女的笑声,这些戏班子的人怎么还没撤走?” 哪里是小白带他去的,分明是他依旧耿耿于怀那天赵景行不让他扶身,想起流云和观棋把他的活动范围圈定在主院,心疑她在后院养了别人,自己拿小白做幌子,想办法走到了后院边缘。 果不其然,听见了男男女女的笑声。 慕容复是个矛盾的人,有话他会说,从不憋在心里,但是说出来的话,他又会斟酌几遍,修饰几番。 戏班子是他委婉的说法,也是他主动蒙上的遮羞布。 赵景行本以为他有什么隐情要说,没想到还是因为尹光送的名伶。 上回就因为脂粉味染到了她身上,被他乱吃飞醋了一通,没想这回被他听见了笑声,到现在还能再折腾一回。 既然尹光已死,再把名伶的账算在他身上也无意义,干脆给这些人散出府外,自寻生路。 她费些口舌,又解释一番,最后保证明天让流云安排这些人都散出府外,心里还在神游,慕容复是不是有些太敏感了? 身旁的男人得到满意的回答,心下稍定,但他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从他那天被迫离开她身边,回到云梦县开始,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这段关系中有多么被动了。 她容貌出色,身家丰厚,处事张弛有度,很难不遭人觊觎,如果哪天她移情别恋,想要甩掉他,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必须想办法增加他在她心里的分量。 要是他们有个孩子就好了。 慕容复潜意识忽略了一点,即便他们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依旧时常不安。 他天真地以为有一个孩子,就能彻底绑住赵景行,却不知道有了孩子,只会加速结束二人之间的这段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 一切好似回到了从前。 慕容复继续在暖阁里清账,为去香药居盘库做准备。 派出去的赵二还没有找到合适的鉴藏家,藏宝图真伪待定。 赵景行借着养伤的由头,名正言顺偷闲起来。 香料居是她母亲名下的铺子,母亲去后,顺延到了她的名下。这间铺子开在闹市拐角,香料种类不多,价格实惠公道,专做普通人家生意。 不说赚得盆满钵满,也应当可以盈亏自负,但这几年报账上来,连年亏损,从赵景行这里拿了不少钱去填窟窿。 她当然知道这里面有猫腻,店中掌柜是母亲入宫前的一老仆的亲戚,她一直没有时间去管,再加上她也不差这点钱,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慕容复要去香料居盘库,她闲着无事,也跟着出发了。 怕遇到熟人不好解释,她照旧穿的男装,还给自己和慕容复都戴上了幕篱。 马车停在香料居后身的小院里,库房就在此处。 李掌柜已经等候多时,全然不像上回大汗淋漓的样子,他面带春风,已经做好了被查库的周全准备。 果然,赵景行陪着慕容复转了一圈,查不出缺料。 所有账面上的香料,都能在库房里对上品类和数目,实在有对不上数目的,也被李掌柜以“拿去制作其他香种,来不及记账”为由,挡了回来。 李掌柜胸有成竹,一双吊梢眼得意洋洋,嘴巴都快要翘上了天。 说起来,他也能算个贤贞太后的半个忠仆,哪里是这两个主家派来的小白脸能欺辱的?便是晋王来了,也得对他客气三分。 他全然不知,自己眼前站着的就是晋王。 倘若他愿意细心动鼻子闻一闻,就能嗅见她身上的名贵香料——紫檀香,这样品质的香料,绝非主家随意支使出的两个小白脸能用上的。 赵景行眼烦李掌柜这幅倚老卖老,仗势欺人的样子,预备回去就让流云遣散这刁奴。 也是怕慕容复第一次兴致勃勃为她分忧受挫,影响他的心情。 第25章 雨舟 想是这样想,谁知慕容复随手捻了一种香料,闻也没闻,就把李掌柜叫到跟前问话。 李掌柜心有不服,冷着一张脸走近。 “李掌柜,这味香可是沁雪?” 他不情不愿地回答,“是。” 他盘算着待会儿盘库结束之后,再去拜访自家姨母,打听打听主家这两个人的来历,吹吹耳旁风,把今天受到的屈辱找回来。 “沁雪一斤市值五十两,算的上是这库房内唯一的珍稀之物,可抵寻常人五口之家一年的花销。 你这库房里若放的是真沁雪那也还好,若放的是假沁雪,按照大庆律法,活契奴仆贪用主家银超五两就可判以绞刑。 掌柜的,你这是真沁雪还是假沁雪?” 他似笑非笑地又捻了一小撮香料。 李掌柜嘴硬不肯服软,他即便以次充好,也是用的不太差的香料,心里还在幻想他察觉不出香料之间的区别,“这库房摆放的就是真沁雪,我为柳家辛劳卖命这么多年,忠心天地可鉴。这位公子,你虽然受主家所托来查账,但也不该如此恶意揣测我这老头子。” 说着假惺惺地还抹了两把眼泪。 慕容复摊开手掌,先前捻出的那把香料顺着手指滑落掌心。 “沁雪这等香料,储藏宜冷不宜热,遇热香味更加浓烈醇厚。库房里没有专门放置冰鉴来保存这等香料,已是可疑。 这点香料被你磨成粉,触感摸不出和沁雪的区别,味道闻起来也差不多。 但是我刚刚捻了这么久,味道一点没变浓,足以证明是假货。 掌柜的,你还要我帮你找别人来看吗?到现在还觉得我们是外行人,好欺辱吗?” 李掌柜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他张嘴还想拿自己的资历和姨母的名头说事,“我为柳家卖命这么多年,你们知道我姨母是谁吗......” 赵景行怕他这里说漏嘴,牵扯到母亲身边的老仆,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派人堵住他嘴巴,直接扭送去官府服刑。 她没料到慕容复既会算账,还能辨香,心疑他是不是恢复了点记忆,旁敲侧击一通也没发现半点破绽,这才安心地带他上了马车,预备打道回府。 从香药居后身转出来,就能看见街面前排的店铺,赵景行意外地发现江陵县也有这个石泉书屋。 同样的匾额,同样的铺面装修。 比云梦县那家铺面还要大些,云梦县的书铺甚至还藏有《云笈游麟录》的祖本。 既然能收藏珍奇祖本,是不是意味着书屋里供养了鉴藏家? 她刚要下车,又谨慎地收回脚。 自己已经在云梦县以女子身份去过石泉书屋,保不齐两家店铺之间有什么联系,这样容易暴露身份。 不过赵二久寻不到合适人选,可以让他来这探听试试。 次日赵二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赵景行这才知道石泉书屋不简单。 石泉书屋两年前开始逐渐在荆湖北路和荆湖南路遍开分店,几乎每一府下的府治县或者稍大一点的县都有它的足迹。 书屋以售书、藏书、写书以及印书为营生,同时不定期举办诗会、读书会、讲学会等活动,在文人墨客之间的知名度很高。 和她预期的一样,书屋供养了许多当世的鉴藏大家,负责为书屋收集上来的书画墨宝进行品鉴。 最关键的消息在于赵二探听到,其中一位鉴藏家雨舟居士正好巡游到了江陵县。 遗憾的是没有打听到石泉书屋背后的主人是谁,只知道是京中人士。 京中势力盘根错节,那走石泉书屋的这条路找人就行不通了。 事关重大,藏宝图的消息一旦泄露出去,容易多生事端。 赵景行歇了这个心思,继续让赵二去寻别的人。 日子再赖下去就没这么悠闲了,她身体见好,刀口开始愈合,伤处又痛又痒,还得强忍抓挠的冲动。 尤其是日头渐热,马上快到六月,纱布也不透气,汗珠滚动间,黏腻痛痒的感觉更加明显。 赵景行夜里实在难熬,又用起了之前的把戏——她要给自己找点事干。 她劝慕容复躺下,还用伤势要挟他不许乱动,自己开始胡闹。 一边欣赏他喘息难耐不得不极力克制的样子,一边逗弄到他连连渴求坠入欲海。 最后把自己累到精疲力尽,无力顾及手臂叫嚣的痛痒感觉,这才算作罢。 今夜是个意外,即便累得不行,伤口愈合的不适感还是很强烈,她蹙眉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 像有千百只蛆虫在皮肤下蛄蛹,酸麻刺痒里裹着细针扎似的疼,躁意在心口翻腾。 她强迫自己安静入睡,几度失败之后,她想了想,还是悄悄地下地穿鞋。 去书房看看书也好,待在这里总会吵到他休息。 她蹑手蹑脚地没走几步,慕容复就支臂坐起,发现了她的意图,“伤口还在难受?” 赵景行低叹一句,“今夜真是奇了怪了,这只手臂就是刺痒着疼,夫君你先歇息,我睡不着,去书房看看书也好。” 慕容复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这伤口确实磨人,他劝赵景行回到床上躺着,说自己有办法能让她快速入睡。 她实在累极,被他说动,又爬上床去躺下等他。 过了一会儿,他拿来一个滚成圆球的厚实巾布给她做冰敷。 厚实的巾布裹上冰球,透着幽幽的凉意,轻轻地触及她刺痒难受的伤口,灼烧的痛痒之感得到缓解,她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慕容复怕太用力会压迫到她伤口,因此双手一直不停地拎着巾布,小心翼翼地在纱布包扎的伤口附近变换位置。 她眨眨眼,目光在他专注认真的脸上流连忘返,贤惠的夫君更多了几分别样的吸引力。 眼皮渐渐沉重,睡意终于席卷而来,她终于能陷入好眠。 慕容复听见她绵长清浅的呼吸声,露出一丝笑意,自己也不免打了个哈欠,草草收拾了巾布,一起躺下歇息了。 月辉斜斜撒在内室地面,屋内一片静谧美好。 第26章 审讯 有了冰敷的法子,赵景行终于解决了这几日以来的心头大患。 杜满城还在自己府内柴房关押着,是时候去看看这位杜老板了。 尹光一死,杜满城为了自保,嘴巴只会更加严实。 这不,当晋王和她的外室“柳夫人”进来的时候,杜满城头也不抬地蜷缩在角落。 赵景行也不管他看没看自己,流云给她搬来一把椅子,她顺势坐下,摆足了架势,自顾自地开口道:“杜老板该不会以为尹光一死,你协助他私运官盐,勾结水匪一事就能瞒天过海,销声匿迹吧? 你猜本王当日上船押货在船上发现了什么?” 听到后面这句话,他才有了反应,看向逆光的赵景行,想要从她脸上捕捉一丝信息,可惜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现在很是后悔,哪怕当初接了“柳夫人”的单,只要不想着搭上晋王安陆盐泉的生意,他现在还能安然无恙。 千金难买早知道,索性尹大人已死,只要他守口如瓶,晋王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这是杜满城最后的底气,可怜这点底气立马也被赵景行打破。 她讥讽地瞥了一眼犹如丧家之犬的杜满城,攻人要攻心,“杜老板是不是还想着那桩盐泉生意? 说起来,本王还要好好感谢感谢杜老板。你着急忙慌送来的那些老师傅,帮我把安陆盐泉的产盐量足足提高了三成。 至于盐商,本王看那个郭富商就不错,人长得老实,嘴巴也很会说话,最低盐价和专营权就给他了。” 杜满城气得快要眼里冒火,郭远道这老不修的,只会躲在他背后,捡他的便宜去占。 去年就是他和尹光说自己有能力帮忙转运官盐,害得自家囤少了盐,少赚了不少。 现在又跟着他屁股后面捡现成的,拿到了晋王盐泉的专营权。 血气上涌,杜满城只觉自己鼓膜一震又一震,他知道这是赵景行的诡计,想要破口大骂,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赵景行眉毛一挑,没想到他能这么忍,又接着添了一把火,“杜老板说起来还应该感谢本王,你数日未归,尹光手下的拥趸们以为你已经背叛了尹光,正在四处找寻你的家人。 本王不忍心累及无辜,所以把帮他们隐匿了行踪。即便是这样,杜老板也是只字不肯透露吗?” 杜满城没想到尹光已死,他的手下还会来找他的麻烦,晋王一时出手算不得什么,他的家人迟早要被找到。 他有些松动了,但还是忍住没开口。 赵景行送上最后一击,真心实意地叹气道:“杜老板永远搞不清楚形势。 当日在尹光的地界上想要投奔我这处是为其一,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被利益蒙住了双眼,天真以为尹光能信任你保守秘密。你可知当官当到了他那个份上,只会相信死人能保守秘密。 如今落在我的手上,又开始为旧主守节,变得忠贞不二起来这是为二。大势已去,你依旧天真以为只要自己嘴上不说,本王就拿你没办法。你可知你的船队里早就有人藏不住秘密,用你的身家性命来换取前程了?” 杜满城现在才明白,自己的抵抗与挣扎毫无意义,即便自己不说,她也有法子让他的手下说。 那天她处心积虑以柳干事的名义上船,就是为了防备他今天咬紧牙关不松口,他不说,难道船上那些眼皮子浅的船工们就不会说吗? “我说,我都说......”杜满城终于屈服了。 他详细交代了尹光任职漕运使之后勾连的一众官员和富商。 赵景行越听越心惊,同时示意流云快笔记下。 光是日常漕务管理这一项,尹光就借口向各县索要了各种帮费,收兑漕粮前的“铺舱费”、兑粮上船时的“米色银”、开船离境时的“通关费”等等,更别提他在漕司里安插了大量亲信,大肆添雇走役,逞暴作威。 私通水匪劫运官盐,不过冰山一角。 贪心不足蛇吞象,尹光此举必将自食恶果。 流云一字不差地录下他的口供,赵景行确认无误之后,杜满城签字画押。 杜满城招完之后,照着赵景行的吩咐,写下亲笔信给家人。 他暂时还不能出府,只能待在赵景行的私宅内,苟且一段时间,外面想要他命的人多了去了。 杜满城这头要拿的东西,暂时拿到了,赵景行又带人去了一趟尹光的私宅。 尹光当晚死后,流云派了一队私卫拿着她的令牌,在此处守着。 任何人不得进入。 尹光的家人早就在事发当晚押入了县衙大牢,这座豪华宅邸此时空空荡荡,没了人气。 不少尹光的同僚,打着取办公文书的名号、慰藉尹光家人的名号、拿回自己遗落物件的名号,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地进入这座宅邸。 进来干什么,不言而喻。 无非就是急着抹掉和自己有关系的物证罢了。 整个江陵县看起来是一片平静,无事发生,实则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紧了她的动作。 赵景行特意以重伤在身的名头,闭门几日在家偷闲,也是为了观察这些人的反应。 谁在不安?谁在骚动? 私卫交上来一张名单,赵景行简单扫视一眼,和杜满城交代的名字大差不差,看来他没有藏私,是真的老实交代了。 这回带足了自己人,现在全部四散开来,搜查尹光府内能用的信息和贪墨的银子。 尹光的这座府邸,厅堂高阔宏敞,梁柱皆以金箔贴裹,熠熠生辉。 踏入内室,满目尽是奢华,红木雕花床帷幔低垂,锦缎织就的帐沿垂坠,花鸟纹样栩栩如生。 书房里的文房四宝皆为极品,可相当普通人家十年嚼用的紫玉羊毫笔都只是最不起眼的玩意。 回廊缦绕,园中假山堆叠,池水清澈见底,湖石后藏着精巧的亭台,飞檐入云。 这等奢华规制,赵景行也不免惊叹道,她的晋王府也不如他这气派。 她一边漫步这座宅邸,一边等着私卫搜寻的音讯。 第28章 卑鄙 他的心态隐隐生出了变化,眼里热情的光亮逐渐减淡,见到赵景行继续捧出的这些或流光溢彩或雅致富贵的物件,痴迷不似方才。 赵景行把他的变化尽收眼底,算着时机差不多了,凭着直觉开始呈出一些不那么珍贵的物件来,脸上依旧笑着请他鉴赏这些玩意儿。 雨舟居士这双被市井磨砺得过分毒辣的眼睛,轻描淡写扫过一眼,就知道她手上的这件宝物不如前面几件珍稀。 这件梅竹清韵玉挂饰,整体呈长方形牌匾状,四角微微圆润。 玉牌正面雕刻着一幅栩栩如生的梅竹图,一枝梅花从左侧伸展而出,枝干遒劲有力,梅花花瓣层层分明,形态各异,有的含苞待放,娇羞欲语;有的花瓣全开,娇艳欲滴。 梅花旁是一株挺拔的翠竹,竹竿挺直,竹叶错落有致。 这块玉牌采用阳雕与阴刻相结合的手法。阳雕部分使梅花与翠竹的主体形象突显于玉牌之上,具有较强的立体感;阴刻则用于刻画花瓣、叶片的纹理以及枝干的细节,线条细腻流畅,深浅不一。 虽然是个不错的物件,但是有钱些的富商也能收藏得起。 他又微妙地生出了几分得意和欣喜,露出“不过如此”的神色,原以为晋王的宝库是穷尽他一生都无法见底的,没想到这才过眼多少件,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赵景行也适时地配合他,读懂了他的内涵,被他的眼神刺痛,窘迫着急地继续扒拉剩下的宝物堆,企图找出个物什,为自己挽回身为亲王的颜面。 不知怎么地,赵景行接下来捧出的每一样物什,他都摇头。 “不如开头那几件。” “这件不行。” “这个太次了,也不行。” 赵景行的脸涨得通红,急切地翻来翻去。 雨舟居士从她的羞窘动作中获得了比第一眼见到天青釉彩社稷尊时还要强烈的满足感。 除了圣上,谁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审判大庆亲王? 他又飘向了极乐世界,满是褶皱的老脸爬上了自满的笑容。 就是现在! 赵景行似乎受够了他这样轻蔑的态度,如同大梦初醒一般,以抓住救命稻草的姿态,激动地从快要见底的宝物堆中掏出一张牛皮纸来。 “居士,您快看看这张图,卖我的那个人说这里面藏着永熙时期张真人的修行秘法,是张真人的绝笔画。” 她现在极度渴求得到雨舟居士的认可。 雨舟居士哪里还有之前感激之心? 他单手接过这张牛皮纸,摩挲了两下,又举起这张纸,对着烛火草草撇了两眼,不屑道: “东西确实是永熙时期的,没什么做旧的痕迹,不过张真人的秘法在烛火下可以印出符文来,你这决计不是张真人的亲笔画。” 她似乎不甘心听到这样的结果,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盖也抖了一下,愤怒道:“那老东西竟敢骗我,从我手里要了一千两。” 赵景行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居士,您再看看,这图真的没可能是张真人的亲笔画吗?” 她的恳求和愤怒取悦了雨舟居士。 今夜晋王也是于他有恩,他施舍般地拿起这图,仔细端详了快一刻,这才开口道:“王爷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这图虽是永熙年间的物件,不过上面没什么修行秘法,就是一张地图。” 赵景行求知若渴地看着他,为自己挽尊道:“是地图也好,居士可否解惑,如何看出这是永熙地图的?” 雨舟居士语气平淡地说,“这有何难?作图的牛皮纸选用的是青河牛皮,鞣制中加入了一味特殊草药洋白花,用特制墨水在其上作画晾干,可保百年不褪不腐。 青河牛皮是永熙年间军中特供的物资,现在早就改用黄间牛皮了,因此这图决计是永熙地图,约莫是永熙军队的军用地图,或是什么行军图,不可能是张真人的修行秘法。” 目的已经达成,赵景行没忘了自己的人设,遗憾失落地道谢:“还是居士见多识广,本以为是个修行秘法,没想到只是一张无甚作用的图纸。” 不仅如此,她还不着痕迹地夸赞了他几句,“多亏了有居士指点,若哪日我的兄弟们要开个斗宝大会,我把这物送上去,简直是贻笑大方,丢了我身为晋王的脸面。” 这场小型的鉴宝大会就这样结束了。 她支使流云拿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给雨舟居士,把他送到门口,临了这才装作难以启齿的样子,为难地提出请求,“我被骗一事,还请居士帮我保密,这实在不怎么光彩,传出去只会平白遭人笑话。” 雨舟居士摸摸怀里实打实的银子,喜笑颜开,一口应下。 心道不免感慨道晋王真是会做人。 赵景行负手而立,目送他远去,等不见了他的身影,这才吩咐赵二派个人过去盯着。 什么时候他离开了江陵县,什么时候就撤梢。 一天之内解决了杜满城和鉴图两件大事,赵景行心情愉悦地回到内室。 慕容复也没歇息,他把白日里没有盘完的账拿回了内室,继续算。 可怜了观棋,眼睛一虚一眯,哈切连天,还要给他报账。 上次香药居盘库之后,赵景行干脆把名下所有亏损的铺面账本都拿来给慕容复核账。 她伤没好的时候,二人成天厮混,现在伤快好得差不多,她借口出门谈生意,他就去碧纱橱继续鼓捣他的账本了。 天头热起来,暖阁也呆不了人,赵景行就吩咐观棋叫几个人把碧纱橱收拾来,给他换个地方。 他一旦进入了状态,就沉浸其中,一边飞快地拨动算盘上的算珠,一边嘴里吩咐观棋记数,报数。 赵景行咳嗽两声,他才反应过来,停了手里的活,观棋如获新生,忙不迭地收了东西告退。 本以为他会问问她生意谈得如何,结果慕容复第一句话就是忧愁地说道:“晏晏,我们家是不是要破产了?” 赵景行忍着笑,问他,“夫君何出此言?” 第27章 怪异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尹光这只大老鼠在主院府宅的各个墙角抠下洞口,每个洞口都塞了不少金条。 这样的藏银方式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知道他主院里的下人们知不知道他这样的藏银方式。 二十个私卫花了一下午,搜遍整座宅邸的墙角,确保没有缺漏之后,聚在一起清点贪墨银两。 五万两加上这座宅子,是他任职漕运使十几年所贪墨的所有银两。 赵景行蹙眉,这样的数目既合不上杜满城的口供,也合不上尹光这个肥差能擢取的利益。 她埋下心头的疑惑,仔细翻阅尹光书房里的文书,并没有找到多少有用的信息。 看来尹光早有准备。 出了他的宅邸,她正准备趁夜去牢里探访这帮水匪,谁知竟然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访——雨舟居士。 赵景行怀疑自己的耳朵,反复向赵二确认是不是雨舟居士来访,结果只得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真是吊足了她的胃口。 想什么就能来什么,她缺个鉴藏家,就来了个鉴藏家,要说这其中没有所图,她是断然不能相信的。 雨舟居士,听起来像是个诗情画意、闲云野鹤、怡然自得的散人,看起来并非如此。 他以访友的名义上门,被流云眼疾手快请去了书房等候。 这位雨舟居士身着一袭破烂黑衣,手持一把油得发亮的蒲扇,头扎灰色布巾,看起来穷困潦倒,像是刚从泥地里打滚出来一般,见了她,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开口问道:“听闻王爷此处有宝物可鉴,可否让我瞻仰一番?” 今晨县里就开始有流言说晋王手上有一至宝,戚根生他们那伙人在牢里呆得太久,已经心生不耐,想办法放出这消息,逼得她快些进行下一步。 这也就是为什么赵景行今天要去探望他们,意在安抚之后,好徐徐图之。 赵景行心有顾忌,若是雨舟居士感兴趣,想要瞧一瞧自然是好的,不过他和石泉书屋有联系,保不齐会透露些不该说的。 她打定主意要拒绝此事,不过说话时还是留了三分。 “本王此处确实有一宝物,不过兹事体大,已经派人请了家中鉴藏行家前来品鉴,有机会再请您共赏。” 雨舟居士听出了她委婉的拒绝,眼皮快耷拉至地上,肩背向内一撅,整个人犹如被乌云笼罩一般。 他爱宝成痴,年少时曾立志要阅遍天下奇宝,听闻晋王这里有宝贝,特意前来拜访,就是想饱饱眼福。 自从拿了石泉书屋的供养费用之后,他就再也没机会私下看宝,回回碰壁,回回遭拒。 赵景行看他如此情绪外泄,不免多问了一句,“居士为何如此伤心?” 这脏兮兮的老头像开了闸的洪水,忍不住倾泻出自己的不满与委屈。 他年少时家境殷实,后来痴迷收藏宝贝,败光了所有身家,难以维持生计,才接受了石泉书屋的招安,成为专用鉴藏师。 本以为既能满足自己的爱好,看遍天下珍宝,还能吃饱饭,没想到自己被彻底圈定在书屋手中,成天鉴别一些文房墨宝、经史子集等物,眼睛都要看废了。 赵景行笑眯眯地安抚他,心里却腹诽,你来我这求看的至宝也算是文房墨宝。 她见他不停抹泪,可怜至极的样子,计上心头。 突然做起了老好人,又是给他递帕,又是安慰道:“居士真是性情中人,若是只为了一饱眼福,本王这里倒也有些别的宝贝可供观赏,就当是答谢居士特意登门拜访之礼。” 雨舟居士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答谢的话都说的磕磕巴巴,只觉她长得好,性格也好,身家也好,哪哪都好。 赵景行给流云使了个眼色,流云立马明白她的心意,走近书房的多宝阁架子,左收收,右捡捡,搂出一大捧宝物,分两次,哗啦一下堆在桌案上,形成了一座小山。 这样粗鲁的态度,简直就是在糟蹋宝物。 赵景行随意拿起其中一个物件,双手捧着递送到雨舟居士面前,把他当成了长辈般,“居士您请看这物。” 这是一尊瓷器,高约一尺五寸,通体呈古朴庄重的礼器之形。尊口微微外撇,如含苞待放之花萼,颈部修长,线条流畅优雅,宛如天鹅之颈。 腹部圆润饱满,稳稳地承载着整个尊体的重量,其下承以三只兽形足,兽足雕琢得栩栩如生,蹲伏于地,蓄势待发,为瓷尊平添几分雄浑之气。 雨舟居士急得在衣服上猛擦了两下手,颤抖地接过这尊瓷器,放在怀里细细把玩,恨不得把整张脸贴上去细看,嘴里念念有词,时而做哭脸时而做笑脸。 赵景行含笑看着他痴狂的样子,“居士可知这是何物?” 他这才舍得抬起头,手里还在不停地摩挲着瓷器肚腹,“这是天青釉彩社稷尊,肚腹上绘有山川社稷图,意为‘承受皇命,镇疆土,佑百姓’,是只有亲王才配得使用的瓷尊。” 赵景行没想到自己随手拿起的物件,有这样的来历,不过她面上没露短,反而装模做样地说,“您是识货之人,我的这些宝贝也算遇到了知音,您接着请看这物件。” 她又双手捧上一物,雨舟居士欣喜地接过,陶醉地观赏起来。 赵景行撇了一眼宝物堆,流云已经把藏宝图混了进去。 世间珍奇宝贝,还是得看皇家。 雨舟居士觉得自己已经升入西天极乐世界,他异常庆幸自己今天腆着老脸来拜访晋王。 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珍宝应接不暇,闭着眼睛随便拎出一件宝物,都是能让同行惊呼不已的存在。 从最初的欣喜若狂到麻木平淡,再到艳羡感慨,他难免五味杂陈,生出了几分不甘。 出身决定了一切。 晋王随意放置的错金博山炉,他前些年流落到当铺做活谋生的时候,曾经跪着擦拭过一只相似的炉子,当时怕自己手汗污了鎏金纹,他还往掌心里垫了三层软布。 再多的美食,一时吃也不觉美味;再多的珍宝,一时赏也不觉美妙。 第29章 生辰 慕容复难得一见,愁眉苦脸地用手指点点桌面上的一本总账,“晏晏名下好多亏空的铺子。” 赵景行明知道他会这样说,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家里老仆们欺我没了双亲,使尽神通,年年往我这里拿走不少银子。 我实在难以顾及,一个人脑子也不够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母给我的遗产这样落败下去。咱们家确实入不敷出很久了,哪天倾家荡产,流落街头也尚未可知。” 他心里升起了一股无端的紧迫感,惦记着要早做打算,不能等到二人真有喝西北风那天。 赵景行见他当了真,知道自己这个玩笑开大了,连忙找补,“夫君何须忧虑?给你看的都是亏空的账本,我名下也有几间经营得不错的旺铺,顾我们一家两口人的开销还是使得的。”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在心里留下了这个念头。 翌日一大早,赵景行写下一封密信,详陈尹光贪腐案的始末,同时把水匪为求自保,献上永熙藏宝图的事情也交代清楚,请求圣上示下。 办完这事,她张罗府上众人,开始准备给慕容复过生。 他出生在六月初六,也就是今天的天贶节。 这动作没避开他,因此慕容复也知道今天赵景行要给他过生辰,心里溢满了期待。 江陵县此时正值伏天,潮热多雨,纸张极易受潮,衣服也跟着发霉。 街巷里都是家家户户搬出来晾晒的经史子集,以防书本霉变和蠹虫蛀咬。 天光正好,赵景行本来写完信,要起身和他一起晒书,不知怎么的,懒劲和热意一股脑地上来,困得不行,又窝在榻上躺着。 今天是个好日子,慕容复也没心情再去理那堆烂账,索性坐在榻边,就着小桌忙碌自己手里的手工活。 他时不时地用干净的手背碰碰她的手背,一旦察觉体温太高,就拿起蒲扇给她扇风,等温度降下来,就拿起自己的刻刀,低头慢吞吞地雕刻手里的物件。 如果赵景行此时睁眼,她就会发现他的动作利索了不少。 他的眼睛偶尔能见到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了,不比常人能视物,但也比之前什么都不看见要好多了。 不过这个状态也不稳定,他打算等自己能经常见光的时候,再和赵景行说这个好消息。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困扰他。 他夜里开始总做噩梦,他好像走马观花般地经历了另一个人的人生,醒来却一点也回想不起来梦境的内容。 慕容复又伸手探探她的体温。 烫得有些不正常,是不是昨夜贪凉,着凉了? 难怪晨起没什么精神,这会子又躺下了。 他拍拍小白的脑袋,示意它继续趴在赵景行身旁,自己轻手轻脚下了榻。 门外的观棋见他走出来,还以为他要去理账,被他拦住去叫府医。 这一觉睡得实在不爽利,赵景行感觉自己像一条活生生的鱼,被扔进热锅里烹煮。 她气喘吁吁睁眼,汗水浸湿了中衣,贴在身上,前胸后背凉丝丝的,一点也不舒爽。 府医、慕容复、流云、观棋、赵二等一群人围在床前,众人面露喜色,小白更是欢快地摇晃尾巴,后腿一跃上床,兴奋地在她腿上坐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头靠在她的肚子上。 她回神,猜到了是什么。 只有慕容复夹在他们中间,还在追问府医她的身体情况。 府医是信得过的家仆,知道她的计划,因此不敢轻易吐露她已有身孕的消息,此时回话慕容复也是支支吾吾——他为人直爽,不太会撒谎。 一把年纪,脸憋得通红。 流云等人也拿不准她的主意,此时不敢给府医解围。 最后还是赵景行开口,“夫君无需担忧,我就是昨晚贪凉,喝了好几碗冷饮。” 这是要瞒着他的意思了。 他听见她的声音,疾步走过来,捏捏她的手心,确认是不再发烧了,“下午就不去庙里了,在家看看书,晒晒书也可以。” 他的生辰,赵景行本来安排两人一起去庙里用顿祈福斋饭,听场大戏,请个平安符。 他这么说,显然是不想去庙里过生了。 赵景行顺了他的意,知道自己是双身子之后,她的懒劲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抱着小白一起躺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慕容复安顿好她,才起身去门内取自己先前写的盲信,他怕这些木头字块也会受潮,要亲自拿出来晒一晒。 这时,府医才走到她身侧开口道,“恭喜王爷已经有孕一月,接下来要好好保重身子,不可贪凉,头三月禁房事。” 赵景行点点头,“此事先保密,一般几月会显怀?” “每人体质不同,不过大多数人孕后三个月或四个月就会显怀。” 说完这句,他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您之前常年服药,月事滞涩,身子较寻常女子虚弱些,能这么快有孕已是万幸,方才我把脉,您脉象虚浮,这胎的头三月还请您一定要多加小心,切勿动怒伤身,不也能饮酒。” 他不说这话,赵景行也知道自己身体不行,她打了赏,挥退了府医。 而今已是六月,显怀之前必须了结永熙遗宝一事。 两人一狗在院子里玩到日头西沉。 赵景行歇了一下午,这才起身,叫上小白和流云,要去厨房给慕容复做一碗长寿面。 不去庙里祝生也行,总要给他做一碗表表心意。 赵景行在厨房里折腾不过半个时辰,慕容复又跟了过来。不大点的厨房,先是把厨娘和生火的小奴挤了出去,现在又把流云挤了出去。 小白能留下来,纯粹是因为它不占地方。 她看着身旁这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夫君,有些无奈地开口,“夫君真是担不起任何惊喜,什么都瞒不过你。” 为了映衬生辰的喜庆,他今日着衣也是赭色,听了她的调侃,故意又凑近些,腼腆一笑。 他知道,赵景行最受不了他害羞的样子。 灯火为他的眼睛上色,耳尖诚实地泛起薄红,他伸手慢慢摸索到她的手腕,暧昧地反复摩挲。 第30章 厨房 巴掌大的地方,也要想法子花前月下。 赵景行狠心往右侧走了两步,没有如他所料给出正向反馈,“夫君若是没事就去外头呆着,别碍着我做面。” 从下午起她就一直陪着小白晒太阳,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用膳,想和她多说会儿话,她又在厨房里折腾了快半个时辰。 慕容复知道她是想给自己亲手做一碗长寿面,可他今天想要的不是面,而是她足以侵占身心的关注、陪伴和爱抚。 他知道她今天是铁了心要鼓捣一碗面出来,于是抱着到处乱窜的小白坐在厨房角落的小马扎上,静静等待着。 生火烧水一类的杂事,流云出去前就已经做好,赵景行只需要把醒好的面团做成面条即可。 她低头,把大块的面团切成小块,再把每个小块面团逐一搓成条,最后水开下面条,等面条浮起就算大功告成。 她自信满满地捞上面条,盛在碗里,贴心地等热气散些,才端给慕容复食用。 粗细不一的面条受热不均,粗一点的面条芯子没有熟透,细一点的面条又煮得过于软烂,汤里没放盐和荤油,是寡淡如水的味道。 即便是这样,慕容复也吃出了珍馐的感觉。 赵景行预料到自己做不出什么好东西,但是也没想过自己能做出多差的东西,见他这样如享山珍海味的样子,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厨艺一道上颇具天赋。 她好奇地也拿了筷子,从他碗里挑出一根品尝。 半生不熟的面条,混合着面粉汤的味道,没有半点荤腥和盐味,这滋味,比喝白水还不如。 她实在没忍住,把自己送入嘴的面条吐在帕子上,又劈手夺过这碗面条,“夫君不必这样照顾我的面子,不好吃就算了。” 慕容复不好意思地收了手,“其实也没有很难吃。” 这话是真的,他真心不觉得这面有多难吃,就是味道淡了点,但吃进嘴里,回味还是甜的。 赵景行难得生出了几分愧疚来,亲自下厨,是她幼时在后宫时学到的做法。 到父皇生日那天,不少妃子排着队做好了各式各样的精美吃食,送到御书房排队候着。 母亲每次做的就是长寿面。 面是吃不得了,从流云进来收碗的表情也能看出来。 用完晚膳,二人回到了内室。 赵景行没想到他又闹起了妖。 他衣衫半解,松松垮垮露出大片胸膛,在她面前晃荡来晃荡去,一会儿弯腰逗弄小白,一会儿抬手捋捋长发。 赵景行其实看得眼馋,却不能有任何动作,府医下午刚嘱咐过要禁房事,她就算有这个心力,也只能忍下。 “夫君,夜深了,早点睡吧。” 她想了半天,只能干巴巴地憋出这句话。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慕容复又气又委屈,想起自己才是那个瞎子,更气更委屈了。 赵景行有孕后,小白回归内室的日期被无限期延长。 到了主子们该歇息的时辰,流云垂头进来,自觉忽视内室怪异凝滞的气氛,抱起呜呜嚎叫,不停扒拉爪子的小白走出门外。 小白一走,慕容复便少了一个展示自己的手段,赵景行还是继续装聋作哑。 他只能带着怨气,不情不愿地躺回床内侧,烙煎饼似的翻来覆去。 还没过一刻,赵景行后背一热,他又偷偷贴了上来。 肩膀上磕着他的下巴,颈窝里是他低声恳求的声音,“晏晏,今日是我生辰,我想要了。” 他的存在实在是太过明显,无法忽略。 他呼出的热气钻进皮肤下层,氤氲了她的心脏。她无法拒绝寿星以这样的语气说出请求,只能认命翻身回转,把自己变成面对面的姿势,往下伸手。 最后惹得他气喘吁吁,眼中含泪,连连哀求。 看见他完全沉浸在由自己给予的欲望中,赵景行心情愉悦,亲了亲他汗湿的脸颊,结束了这次持久的手部会晤。 “现在可以安心睡了吗?” 她下床转身净手,再回来,就见他乖乖地捧着个木盒,坐在床头等她。 这又是闹的哪出? 等她上了床,慕容复半坐着把她抱在怀里,打开木盒,摸到她的发髻,给她插上了一根木簪。 “你把我送去云梦县的时候,我整日都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惹你生气了,要抛下我一个人远去。 这是我准备的道歉礼物,一直想送,总是等不到合适的机会给你,今夜时机适合,就给你簪上。” 声音听起来毫无异样,但是他激烈的心跳快要震碎她的鼓膜。 赵景行不懂时机哪里适合了,不过她还是取下头上这根木簪,细细端详起来。 这是一支胖桃红木簪,桃身浑圆,桃叶招展,用料上等,做工精细,一看就是打磨了很久,簪体已经有了一层浅浅的包浆。 赵景行心有触动,回身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蹭蹭他半开衣襟的胸膛,问他,“雕个什么不好,非雕只胖桃作甚?” 胖桃样式的木簪男女皆可佩戴,慕容复选这个花样,估计是考虑到她时常男装出行,她有感于他的心细周到。 他格外喜欢抚摸她冰凉的长发,此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她的发尾,“云梦县的那几日,尽管观棋已再三跟我解释是事发突然,但我总觉得是你不要我了。 世间总是多离别,身死也好,情变也罢,不要我的理由有很多,我都可以接受。晏晏,我只愿你身体康健。” 胖桃岁岁皆安康,喜乐无忧绽荣光,受簪之人得送簪人平安喜乐、健康长寿之意。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赵景行心里沉甸甸的,她花了多少心思给他过生,她自己心里有数。 本就存在的愧疚感愈发严重了。 自己已有身孕,照理来说,应当和他立马断了联系,把他送回镇国公府。 因着是他生辰,又是刚得知有孕这事,她便想着过几日再提和离。 理由,就是他方才提及的阴阳两隔或负心薄幸。赵景行预感自己短期内实在开不了这个口,只得暂且搁置这个打算。 窗外促织低吟,蝉儿高歌,树叶随风沙沙作响,她无意识地把右手搭在腹部,蜷成一团,窝在慕容复怀中熟睡。 第31章 旨意 圣上回信很快就送到了她手里,戚根生等人获赦,同时招安进入江陵府巡检使,未寻到遗宝之前由赵景行管理,寻到遗宝之后再论功行赏。 这封信允赵景行延缓回京,同时强调要她务必秘密办好此事。 钱没有给,人也没有给,是要她自掏腰包贴补公务了。 至于尹光一事,只字不提。 赵景行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死一个尹光哪里能撼动得了京中的厉王? 厉王朝中根基稳固,最近风头正盛,圣上也需避其锋芒。 临近傍晚,她去县衙提出了戚根生、刘远贞等人,另在江陵县包下一座宅院,设下盛宴,一是算接风洗尘,二是算安抚人心。 把人放牢里这么久,也该表示表示。 她穿了一身艾紫纱地四合如意纹襕袍,蝉鸣声里广袖翻卷,露出内衬的冰蚕丝月白杭罗汗巾子,一双眼睛笑语盈盈,坚定有力。 赵景行以茶代酒,巡桌敬酒,每走到一处,就和众人称兄道弟,双手捧杯,把礼数做足了。 院内五桌酒席走下来,没有一个人不给她面子,都笑着表示自己在牢里也是吃好喝好,多呆几天也没什么。 等再回到主桌,戚根生已经喝大了舌头,刘远贞叫人把他扶下去歇息,和赵景行谈上了公务。 这伙人里,他才是中心人物。 赵景行不敢小瞧面前这个斯斯文文的男子,她又捧杯敬第二次酒,开口转达圣人的意思,“如今国库空虚,朝中缺银的地方不少,远贞兄若是可以辅佐我找到永熙遗宝,充盈国库,就是大功一件,届时论功行赏必少不了诸位兄弟。” 刘远贞回她一礼,不紧不慢地说,“王爷能说出此话,想必也找人看过那张图纸了。另一半图纸被我藏在了某处,还请王爷耐心等等,我们休整好了,自然就会去取出另一半图纸。” 从百姓厌弃,官府喊打喊杀的匪徒,一下子变成了清白之身,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街面,自由玩乐,当然得好好“休整”一番。 赵景行料到他们不会轻易给出另一半图纸,她又是个不差钱的主,此时也愿意让他们多拖延一会儿时间。 再说,真让他们去履职巡检使,闹出事来,头疼的还是她。 鬓角几缕汗湿的碎发为她添上几分随性,她爽朗地笑着说,“辛苦远贞兄在牢里呆了多日,想要休整也是应该的,众兄弟的花销我愿意尽数支持。 不过有件事还是要提前和远贞兄说好,既已从良,伤天害理,违法乱纪之事不可做。” 刘远贞点头,“这是自然,王爷不说,我也会约束手下的弟兄们。刀尖舔血的日子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的,能得到从良的机会,我们也会倍加珍惜。” 有了他这话,赵景行稍稍安心。 再回府时,她整个人如同被水里打捞起来一般,汗水湿透了全身。 偏生她还不能像普通男子一样袒胸露腹,为了肚子里的胎儿,头三月冷饮也喝不得。 她难得心中因为这点小事郁闷起来,沐浴后热气还是没法散去,心火灼烧得厉害。 慕容复这厮不知道跑去哪里乘凉了?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念头,委屈突然涌上心头。 正要发作的时候,观棋得了慕容复令,来请她去凉亭一叙。 她心情不快地来到凉亭。 八角凉亭原先简单铺设的门窗已经卸下,巧妙地换上了一层烟色帷幔,一层藕色软纱,一层白色棉布。 藕色的软纱拉起罩拢整个凉亭,此时凉亭临水,四面穿风,地上铺好了一层软弹的毯子,上面罩了一层爽汗的精棉。 慕容复穿了件轻薄的背心,下身罩了坐在小桌旁,脚下放了一尊驱蚊的香炉,正冉冉升起丝丝青烟。 这又是在闹哪出? 她拾步上亭,脱掉鞋履,坐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夫君这是在干什么?” 慕容复听到她的声音,笑眯眯地伸手扯扯她的衣服摆,“我猜晏晏今天应酬回来肯定热极,特地叫人安排了凉亭,我们今夜在这里休息,比内室要凉快些。” 他指了指放在自己身边的枕头,示意她快躺下。 柔柔的微风吹过软纱,穿过凉亭,带走她身上的热意,她试着躺下,发现确实比在内室睡凉一点。 为了足够消暑,凉亭四角都摆上了一小盆冰,慕容复拿了蒲扇和一床薄被,给她搭上肚子,坐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打扇。 赵景行扯扯他盘坐时垂下的下裳,“夫君怎么还不睡?你也快和我一起躺着,打扇这事叫个人进来做就可以了。” “我就喜欢给晏晏打扇,我还不困,你先睡。” 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赵景行疑惑不解,她的委屈消散,此时倔劲又萌生了。 她腾地一下坐起,想劝他一起躺下乘凉,这才发现慕容复嫌热把下裳全部拨到了一边,他下面穿的开裆裤,此时已经起了不可名状的反应。 原来不睡是因为这个,她实在无法理解慕容复为何精力这么旺盛。 慕容复也没办法理解自己为什么精力如此旺盛,白天做了不少手工,算了不少账,还抽空派人改造了凉亭。 晚上听见她的呼吸,知道她靠近自己,就又想了。 蓄意勾引和无意撩拨是不同的。 他此时心有灵犀,未听一言,就明白了她的不解,难得有点羞涩,不自在地扯过下裳,盖住那一块令人害羞的地方。 赵景行刚要说话,被他急匆匆地按倒在地上,“呼”地一下盖上薄被,开始强制哄睡。 “晏晏太累了,快睡吧,我等一会儿就好了,不碍事的。” 这话是真心的,他今夜只想做一个贤夫,让她好好睡个安生觉,但是没什么作用。 赵景行回想着自己平日里没注意到的点点滴滴,他在自己的后宅里做得很好,别的不说,管家是一把好手,容色惑人,还把她照顾得很好。 她扯扯他的下裳,“夫君陪我躺下吧,这样我才能安心睡着。” 听见这话,慕容复才陪她躺下。 第32章 暴露 赵景行摸摸他难得安分的手,“天太热了,我的生意谈得差不多了,我们回云梦县的家,那里能凉快些。” 回云梦县的家,回家,回我们两个人的家。 “回家”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哪个时刻能比现在带给他这么大的触动。 慕容复还是没忍住,牵住她的手往下,“好,都听晏晏的,你去哪我就去哪。” 夜深,他听见赵景行沉稳的呼吸声,这才吩咐外面的仆从把亭子里悬挂的棉布拉上。 整夜的凉风吹,她受不了。 江陵县要忙的事情都已经忙完,简单安排了杜满城的去处之后,回云梦县也简单,赵景行叫赵二安排好船只,一行人不多会儿就回到了柳宅。 不可否认,这里让她更自在。 赵景行换回了清爽的女装,心念一动,又拉着慕容复出府去吃上回早市吃过的那家馄饨,全然不管现在已是午时,老妪可能早就收摊了。 慕容复怕她跑了个空,心里失望,出门前还特意嘱咐观棋安排厨娘准备好做馄饨的食料,万一她没吃到馄饨,回府也能吃上新鲜热乎的。 赵景行见他磨磨蹭蹭,周全至极的样子,心里不耐,差点就要一个人去出府了。 到了上回来过的摊位,老妪还在,见到是他们两位,慈爱地笑开了花,动作麻利,盛上了两碗馄饨。 赵景行看得食指大动,却依旧和上一回一样,给慕容复挑出一些馄饨,怕他烫伤。 她兴致勃勃从碗里夹了一只晶莹剔透皮薄馅大的馄饨往嘴里送,刚入口就感觉一股浓烈的油腥味直冲天灵盖,没忍住,“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上回还觉得是人间美味的东西,现在变成了看也看不得的糟污。 慕容复急得额头冒汗,连忙搀着她喂水。 老妪好好的吃食摊子,被她这么一吐,立马走了不少人。 她面带歉意地抬头看向老妪,本想道歉补偿,一开口就忍不住要吐,连刚喝下去顺气漱口的水,都要吐出来。 老妪放下手里的锅盖,捻着一黄色的东西,眼疾手快地塞进她嘴里,拍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酸溜溜的梅子一入口,她那股恶心就止住了。 怪哉,难道是生了什么怪病不成? 这样的念头刚起,她就听见老妪安抚道:“小相公别着急,你娘子怀孕了才会这般。” 赵景行心一凉。 老妪又接着说道,“我经过人事,生过孩子,怀孕的女子和没怀孕的女子走路仪态不一样,身上的气味也不一样。 小娘子你来吃馄饨,我就看出来你已经有孕快一个月了,你自己好像还不知道,净吃些油腥味重的,不孕吐才怪。 小娘子,你近来是不是格外怕热?是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志?” 赵景行此时说是也不行,说不是也不行。 她看着慕容复惊呆了的样子,不知如何圆场。 她的沉默在老妪眼里就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怀孕,她心善地为她解释。 “怀孕的女子都这样,因为是双身子,腹怀命火,所以自己身热,也格外怕热。 怀孕之人还会多愁思多哀思,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志,经常想一出是一出。 这些都是正常的,小娘子不必多虑。我怀我家儿子的时候,我那口子成天捧着我,也挨了不少骂。” 说着说着,她又陷入了回忆。 得了,现在还怎么说,面对慕容复喜形于色的笑容,赵景行说不来反驳老妪的话。 况且她的话有道理。 最近自己比以前怕热得多,手心脚心常常发烫,无缘由地生慕容复的气,这些行为都有迹可循,他不是傻子,老妪点出来,自然就再也骗不过他。 赵景行也装作惊喜万分的样子,给老妪既是道歉又是道谢,留下银子作为吓走客人的补偿。 回到柳宅,所有下人都知道了慕容复已经得知此事,她怀孕一事不必再做遮掩,面上没说,但是大家行事较往日都松快不少。 尤其是流云。 赵景行看流云压抑不住的笑容,脾气又上来了,“前些日子才说我们家流云长大了,现在胳膊肘就往外拐了,他得知我怀孕一事,就这么让你高兴?” 流云知道她为何别扭,想了想,还是把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慕容世子会是一个好父亲,小主子值得最好的。” 她叹了口气,没有反驳流云的话,“你也知道我的打算,最后走不到一起,是个好父亲又能如何?” 她是王爷,他是世子,这样的身份注定走不到最后。 除了身份,他们之间还横亘着谎言。 流云却不这么觉得,她自小跟主子一起长大,见到慕容复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个人最适合主子,如果有谁能和主子走到最后,那一定就是他了。 未来之事,谁都说不准呢......不过这话她识趣地没有说出来。 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之后,慕容复一整天都保持在高度的喜悦中,他拿了刻刀,要刻些小孩子能玩的玩具,为这个没有出世的宝宝做些准备。 赵景行躺在凉亭中看书,她见不得他这么兴奋的样子,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极其罕见地吃味道:“我怎么觉得夫君更在意我肚中这个孩儿,不在意我了呢?”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懊恼,说得好像她多么小气,爱而不得一样。 听了她这话,慕容复放下刻刀,慢慢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摸到一只盐渍梅子,递到她嘴边。 她这才注意到他回府后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薄衫,看起来都感觉很凉快。 含雾笼烟的眼,挺拔高耸的鼻,斜飞入鬓的眉,饱满含羞的唇珠,哪哪都长得合她心意。 有这样的父亲,生出来的孩子样貌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她再过九个月就能获得一个冰雪可爱的孩子,赵景行的郁气消去大半,张口含住他送到跟前的梅子。 “晏晏,我是更加在意你的,你不要多心,我只是怕我眼睛看不见,当不好ta的父亲,遭人笑话。” 第33章 视力 他说话总是能让自己心软,赵景行认命拍拍他的胸膛,“有我在,你怕什么。你是我的夫君,谁敢笑话你?再说了,子不嫌父丑,儿不嫌家贫,你肯定能做一个好父亲的。” 再怎么着,也要比她父皇强多了。 那个男人,不过是把她当成一只开心时可以逗弄的宠物罢了。 即便这样,所有的皇子公主都要为他这点微薄的怜悯抢得头破血流。 赵景行压下嘴角的讽刺,也不知道自己这算命好还是不好。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慕容复再一次梦到了另一个人的人生。 这次醒来,他记得梦里的一些细节。 梦里有个叫慕容复的人,出身于镇国公府,乘船南下给外祖母过寿。 回忆到这里就中断了,再后面的内容像醉酒失了智一般,一幕幕画面如蒙上了一层白纱在眼前飞速闪过,看不清也摸不了。 这个人和他同名不同姓,长相也很眼熟。 他入赘之后,随晏晏姓柳,名叫柳复,或许这个慕容复就是他入赘之前的名字,梦里就是他失忆之前的记忆。 与这段记忆一同来的,还有他的视力。 他现在可以看见朦朦胧胧的光,一连两日都能稳定见光,虽然看不清具体的事物和人脸,但也算好事一件。 这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他迫不及待地要告诉赵景行。 她这会儿正懒散地倚在凉亭里刚支起的美人榻上,上身着烟青色襦,配以白色藤萝纹抹胸,下身着同色系十二幅长裙,并以米粒珍珠点缀其间,墨发间只留了一根玲珑剔透的缠枝莲纹青玉簪。 单看相貌,清雅与贵重并存,洒脱与随性交映。 她左手执一烟粉色绣棚子,右手捏一绣花针,拧眉瞪眼,慢吞吞地绣着花样,很是苦恼的样子。 前两天她还吃味慕容复给孩儿做玩具,这会儿她自己也坐了快一整天,僵直了腰背,就为了给腹中孩儿绣双虎头鞋,寓意驱邪避灾,平安健康。 余光中,慕容复四平八稳地踏上凉亭台阶,脱了鞋袜,径直地往她这方小榻走来。 赵景行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还以为他已经适应了凉亭的陈设,是以走得畅通无阻。 直到他准确无误地避开了榻上摆着的一只虎头鞋花样,她这才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赵景行浑身绷紧,觉得他这样的状态很是奇怪,试探地问道,“夫君,你能看见了?” 慕容复眉眼染上喜色,“我不知怎么地,眼睛能见到一点光亮了,虽然还看不清,但比以前什么都看不见好多了。” 为了证明这话,他点点她手里的活计,“这是不是个绣棚子?” 看得见光亮,却看不见太具体的东西,赵景行放松了一点,接着套话,“夫君,你仔细看看我手里这绣棚子是什么样的?”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来看去,最后谨慎地开口,“我也只能看得出来是个绣棚子,它模模糊糊地发光,多的我也看不太清,约莫是个这么大的黄色绣棚子?” 他说着,两手还比了比大小。 大小不差,就是颜色对不上。 赵景行尽量自然关怀地问出这话,“那夫君可看得清我长什么样子?” 灼热的视线定格在她脸上,赵景行心跳得飞快,不知道是害怕谎言被发现,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她很难坚定地对视回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服自己要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好不容易得来这个孩子,即将大功告成,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他的眼睛清澈剔透,不再是之前雾蒙蒙的样子。 唯一能说服她谎言还没有露馅的证据,就是他的视线即便能聚焦,看人时也是软绵涣散的状态,和之前一样,很难聚焦视物。 他一言不发看了许久,最后似认命般,艰难晦涩地说:“我看不清,晏晏,我看不清。” 语气懊恼愧疚,他后悔说出自己能见光了,如果连妻子都看不清,说出来又有什么意思? 赵景行体贴地宽慰他,“能见光就是好事,何必急这一时,来日方长。先把府医叫来给你瞧瞧,看需要开什么药,用什么法子,能好得快些。” 他极力忽略心里的失落和挫败,面带微笑,配合赶来的府医完成了检查。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失落。 府医皱眉看了半晌,最终下了个似是而非定论:眼睛能不能恢复还得看运气,可能会好,也可能一辈子都只能这样视物。 他听完心情郁郁,连微笑也挤不出来。 赵景行莫名地不喜欢他这种情绪,借口想看看他给孩儿刻的什么玩具,把他支走。 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她才和府医讨论起他的病情。 “他这个眼睛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跟我说能见光,却看不清我?” 这是她最关心的地方,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的身份有没有暴露,还需要府医的诊断来佐证。 府医没了刚才惋惜的表情,捋捋胡须,笑着说:“王爷不必担心,我以前也曾见过这种病例,颅内堵塞的血块松动,病人能隐约见光,但距离正常人视物还差得远。 他们看物看人,只能看个光晕轮廓,能结合生活经验辨别出大概是什么,但若要问细节之处,是看不清的。” 赵景行提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他这病能好吗?若能好,得花多久?” 府医想了想,斟酌地说,“慕容世子这个病确实要看运气,脑子里的血块,我才疏学浅,说不太准。 运气好的,颅内血块完全疏解,养眼几个月,就能恢复如初。运气不好的,颅内血块一辈子都停留在那,那就只能保持到这种程度。” 赵景行听完不言,过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可有治这方面的人手推荐?” “有一人可荐,我的师兄在太医院供职,姓钟。前几年我听闻他曾治愈过一失明之人,也是因为颅内血块致盲,如果王爷能说动他出手,慕容世子眼睛好全的机会更大。” ? ?慕容复这个时候只有回江南给外祖母祝寿的记忆哦,后面的事他还没有想起来 第34章 避暑 炎炎酷暑,今年热得不正常,睡在凉亭也不怎么管用了。一连几天,她热得食不下咽,人立马就瘦了一圈。 赵景行当机立断,叫赵二去买个乡下避暑的庄子,临近山泉最好。 若有提前联系好的庄子和卖家也快,平白无故地要购置一座庄子,有钱的人家也都要做避暑之用,一时半会儿不会考虑出售,这个安排一直卡在这不上不下。 慕容复对购置庄子这件事很感兴趣,主动替愁眉苦脸的赵二接过这事,顶着烈日在云梦县及周边各县的乡下间穿梭。 慕容复这说不清道不明,谁都拿不准的眼睛,是赵景行心里的一根刺。 她不想某日醒来被他拿刀架在脖子上问个说法,也不想在睡梦中无知觉地被他杀死。 之前一直下不了决心送他回京,现在恨不得立马把他打包送回上京城镇国公府门前。 因此她格外赞成慕容复外出,亲自将他送至门外,美其名曰,“辛苦夫君替我和孩儿选个消暑的地方。” 她趁着这段时间吩咐流云和观棋着手准备送他回京的事宜。 慕容复不仅管家是把好手,就连找庄子谈买卖这等外事杂活也干得很好。没等多久,赵景行就坐上马车,来到隔壁松枝县的乡下避暑。 这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庄子,门前不远处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溪水潺潺,溪边长满了青苔和野花,偶尔还能看到鱼儿在水中嬉戏,庄子背后倚靠郁郁葱葱的连绵青山,依山傍水大抵就是如此。 靠近这方小院,凉幽之气扑面而来。 赵景行精神一振,甩下身旁的慕容复,兴致勃勃地快步走进庭院,推门而入。 前院种满了名贵的花卉和树木,烈日当头,花香浅浅,树荫成蔽,一条石板路蜿蜒穿过脚下,延伸至正厅。 正厅宽敞而通透,空间布局疏朗有致。厅内以木质结构为主,梁柱上雕琢着简洁而典雅的花纹,不施过多繁复装饰,尽显主人的低调与内敛。 卧房、厢房等一一看过,皆合她心意,慕容复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她的旁边,顺手捏捏她的手心,牵着她走向后院更深处。 她实在没办法前一刻得了他的好,下一刻就说出些伤人的话。 这里开了一道小门,穿过小门,又是一个绿荫森森的小庭院。 石砌的池塘承接山上汩汩涌下的泉水,清凉的水汽蒸腾,这里做了不少摆设,花架、秋千、书案、小榻、甚至还圈出了一小块地方做投壶、捶丸之用。 这样一座庄子,在避暑时节,是个紧俏货,他能想办法买下,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搬入这里,赵景行终于来了胃口,晚间如获新生般吃了三碗饭。 用完饭,她回到已经收拾整齐的卧房,懒散地躺下消食,手里翻看着流云找来的花样。 之前虎头鞋鞋面定下的花样,对她来说难度太高,绣了几日毫无进展,她想换换简单的花样,不再死磕什么“年年有余”、“双鱼戏水”、“蝴蝶采花”等。 慕容复的那一套雕刻工具也带来了,他坐在小马扎上,手执刻刀和小锤,比照街上买来的玩具样式,打算做个磨喝乐。 小白上蹿下跳,一会儿凑到赵景行手边扒拉她的衣袖,求她摸头,一会儿又跑到慕容复脚边,使劲蹭他的裤腿。 赵景行心里有了主意要冷落他,白天得了好,始终做不出什么,现在吃了饭,心满意足,突发奇想要“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了。 她打好腹稿终于催他分房睡,“夫君,你身火太热,挨着我睡我实在难受,我们还是分房睡吧。” 慕容复头也不抬,利落地回话,“好,我待会儿搬去厢房。” 没有预想中的磋磨推辞,反而是利落爽快的答应,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这种感觉,明明应该高兴他如此知趣,心口却像堵了一团气,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看,预设了那么多次分开是什么样,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难舍难分。 之前暗恨自己狠不下心推离他,现在都成了可笑的自作多情。 委屈一股脑地涌上来,她连开口说话的能力都没有,这就是老妪说的情志不自主。 怀孕让她变成了另一个人,赵景行意识到自己难堪的状况,同时无法控制这种委屈蔓延,她只得把脸埋入随手扯来的薄毯。 这样脆弱流涕的样子可不是晋王该有的表现。 慕容复的脚步声靠近,小白毛茸茸的脑袋拼命往她掩面的薄毯下钻。 后背一热,他贴上来,拥她入怀。 和母亲不一样,他既不问她为何哭,也不笑话她为何哭。 小白用尖牙呜呜地撕扯开碍事的薄毯,钻进她怀里,给她传来一丝慰藉。 泪水片刻后息止,她眼眶红红,鼻子堵塞,一顿一顿地说:“夫君,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哭泣?” 他好像知道她矛盾别扭的心绪,也不松开环住她腰间的手,把头埋在她身上,“是人总有要流泪的时候,晏晏想哭就哭,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情绪发泄之后的身体是通畅又疲惫的,她顾不得自己的打算,搂着小白钻进他的胸膛,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心里暗暗叹气道:明日再正式冷落他,晋王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第二日她准备支棱起来,狠心做个变心忘情的负心女时,慕容复递给她一只刻好的足有巴掌大的磨喝乐。 这只磨喝乐刻的是个端坐在莲花座上的女童,身着一袭襦裙,背后巧妙地加上一对小小蝶翼,嘴巴似张似合,嘴角弯弯,右臂抱着一物什,天真童趣。 赵景行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半晌,“她怀里抱的可是小白?” 这寥寥几笔刻出了一坨圆滚滚,她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小白。 慕容复点点头,“我实在辨不清颜色,这只磨喝乐还要等晏晏得空帮我上色,第一个玩具必须父母一起做出来才是,这样才能寓意孩儿家庭幸福美满。” 她对这个奇怪的说法嗤之以鼻,并且深知她的孩儿生下来就必须没有父亲,或是没有“母亲”。 第35章 唏嘘 赵景行反复尝试了几次冷脸,终于明白一件事情,她任何形式的疏离都会被慕容复当成孕妇的情志失控处理。 面对她的冷漠刁难,他百依百顺。 他把手里的账本查完,就不再接手新的账本,全心全意准备她的待产事宜。 怀孕未满两月,产婆奶娘已经找好,与他们同吃同住,随时待命。 那个会在后宅里不安地等她回来求爱的慕容复,逐渐变成了沉稳可靠的样子。 或许他一直都是沉稳可靠的,只是愿意在她面前示弱。 再硬的心肠,看见他包容含笑,期待满满的眼睛,也会软化。 他没有做错什么,是自己一时剑走偏锋,骗他揣上了孩子,如今到了该收尾的时候,觉得怎么都对不起他。 最热的几天过去,赵景行松缓不少,她逐渐适应自己忽高忽低的情绪。刘远贞那头也来了信件,他约赵景行在江陵县见面,商谈藏宝图事宜。 回到江陵县是甩掉他的好机会,她悄悄吩咐流云安排车马晚间走陆路。 夜里要比白天凉些,她换好男装,披上一件轻薄的斗篷,挑窗看见厢房的灯火已经熄灭,又特意等了半个时辰,才提步快速走向门外。 直到马车踢踏踢踏地向前行进,她如梦初醒般发觉自己竟是就这样和他分开了。 和他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夜里,岸边灯火三两星点,赵二把他从水里背起,他面色青白,浑身冰冷,呼吸微弱,生机将尽。 她放下车帘,自己让赵二派了几个人留在此处防止他跟来,择机送他回京,一路也能护他周全。 心头空落落的,先前的种种作闹都是自己反复预演二人分开时的心绪。既想看看自己对他的态度,也想试探他对自己的态度。 她疲惫地合眼。 天快蒙蒙亮时,马车驶入江陵县私宅,她回府躺下歇息。 窗台上放了两盆他精心照看的蜀葵,大朵大朵的红色花朵伸出腰肢,开得正艳。 屏风上还挂着一条他的靛蓝色发带,她带他参加灯会那日,亲手给他绑上了这条发带。 床边不远处放着他的小马扎和刻刀等工具,他闲来无事,就在她身旁练习雕刻。 桌案上还有他用的算盘,个位、十位、百位的珠子还保持了拨动的痕迹。 走得匆忙,这里没怎么收拾,仆从们也不敢乱动,只保持了日常拂尘。 赵景行退出内室,不愿再去回想这些细节,去书房小榻上睡下。 补完觉,她收拾齐整,确保没有什么疏漏,亲自上门拜访刘远贞。 这帮水匪花钱如流水,她不在江陵县的这段时间,小到买件衣装,大到包楼吃饭,任何花销报账都从她私宅里支取。 三十多个壮汉的花销能力,堪比吞金兽。 她养慕容复也没花这么多钱。 她愤愤不平地阅完这些流水账,转念一想,这些凶神恶煞壮汉哪能和慕容复相提并论,心里更加不快。 不管心里怎么想,她还是面带春风地和刘远贞寒暄半晌,这才正式奔入主题。 “远贞兄来信要同我商谈藏宝图事宜,可有什么进展?” 刘院贞闻言笑笑,从怀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漆红木筒,像第一次展出那张牛皮纸一般,如法炮制拿出了另一张牛皮纸,双手捧给赵景行。 赵景行接过这张牛皮纸,细细观察它缺损的那一边,确实像从中间撕开的样子,痕迹和她手里现有的那张基本互补吻合。 她拿出自己带来的这张图纸,把它铺在桌面上,又把另一半图纸小心翼翼地沿着缺损口合上。 至此,永熙遗宝的藏宝图正式拼接完成。 图到手了,怎么看图是个问题,赵景行温和地笑着问道:“远贞兄会看这图吗?” 她温和有礼的表象总给人一种好说话的感觉。 不过刘远贞不会上当,他深知如果此时他还要拿乔,左推右拒,不吐出个有用信息来,前些日子挥霍出去的金银,都将以另一种形式“回报”在他们身上。 刘远贞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卖起了关子,“王爷可知我们是怎么拿到此图的?” 白沙滩的一群水匪,再有能耐也出不了荆湖北路的地界,如何手眼通天,拿到永熙遗宝的藏宝图? 赵景行下套让雨舟居士帮忙看图,心里也是始终存疑这一点。 刘远贞提到这事,她自然要好听听是个什么说法,“还请远贞兄解惑。” 他笑得意味深长,“我们白沙滩兄弟早年间劫了不少商船,这张图纸,就是在一艘商船里发现的。 货商姓杨,是从临安来的香料商。据他所供,这图是他从邻居家里夺来的。” 赵景行愕然,没想到是个这样的来历。 刘远贞接着说,“杨货商住在六角胡同,某天隔壁搬来一堆孤儿寡母,他见色起意,起先借着拜访近邻的名头数次登堂,却意外发现这对母子身家丰厚,不似常人。 他找了帮流氓骚扰这对母子,自己则扮演了''英雄救美''古道热肠的戏码,花了约莫两年的时间取得这对母子的信任。 后来他托媒婆纳采的时候意外得知这对母子要搬离临安县,心有不甘,买通了官府和一帮强盗,把这对母子的家洗劫一空,在其中发现了不少刻印前朝皇室徽记的珠宝,这张图也在其中。 谁都没料到六角胡同的一户普通人家里藏匿着前朝余孽,强盗们为这些财宝争红了眼,他势单力薄,自然不敢较劲,偷偷拿了这图,伙同他们一把火把这户人家烧了个干干净净。” 后面的事情,赵景行也大概能猜到。 杨货商猜到这是永熙遗宝的藏宝图,想法子看懂了这图,偷偷借用走货名义,来到江陵府寻宝,在松枝江上被水匪劫杀,没抗住拷打,供出了这张图。 前朝皇后与太子竟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她不免有些唏嘘。 不过,刘远贞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说到重点,怎么看懂这张图? 赵景行打量手上这整张牛皮纸,地形地貌标注得一清二楚,最关键的地名却是一片空白。 第36章 陷阱 只有对这块地方十分熟悉的人,才能知道这张图指向的是哪里。 赵景行不是这个人。 她眼神示意刘远贞说出重点。 他走到正厅中央,叫人拿来大小适中的四面铜镜,分别放在正厅西北角、东南角、东北角以及西南角。 四面铜镜收光折射,不断调整镜面,直至最后汇聚到他的身上。 不用他说,赵景行自觉拿来了这整张图纸,站在他身位附近。 厚实的牛皮纸放在聚光下,瞬间薄如蝉翼般透亮,其上的墨水更显清晰。 光亮有些刺眼,赵景行双眼刺痛,止不住地溢出泪水。 她顾不得这些,瞪大眼睛,仔细观察这张图纸的变化。 没过几息,图纸上的墨水越发浓重厚黑,十几处地名在空白处浮现,补齐了这张地图。 她抓紧时间记下这些地名及出现的位置。 不知是屋外光线太盛还是如何,四面铜镜引来的光过于灼热,左侧图纸的边缘隐隐冒起了火星。 赵景行迅速松手,把图纸扔在脚下踩踏,几下就熄灭了火星。 刘远贞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见她反应灵敏,也松了口气。 赵景行拿到整张图纸和解图的方法,没再和他多说什么,道别离府。 她怀孕之后饭量大增,今日府内午膳备了水晶脍、澄沙羊肉、金齑玉鲙、山家三脆、莲房鱼包等饭食。 慕容复爱吃甜食,连带着她也爱用些甜食,她细细品尝厨房刚刚送来的这道酥山奶糕。 醇香鲜甜的奶脂打实成块状奶糕,浇荔枝蜜,簪鲜薄荷,洒梅子粉。 清冽、甜酸、奶香交织在口腔,入口即化,齿间留香,舒缓了她沾荤之后胃里的不适。 可惜她还不能食冰,如果这道酥山奶糕能冰镇,风味还能更加独特。 她吃得开心,叫流云去问问厨房是不是招了新的甜食师傅,预备买下这道酥山奶糕的方子,趁着没回京前,悄悄送到慕容复那里,就当是补偿了。 流云一脸古怪地接下吩咐,心道之前准备给慕容世子的补偿都是银钱等物,怎么还要添上一道甜品方子? 等了快半个时辰,直到赵景行等得昏昏欲睡,流云又一脸古怪地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景行让她有话直说,不必顾忌。 她这才踌躇地说道:“慕容世子以死相逼让赵二把他送来,这道甜食是世子新聘来的师傅做的,小白和慕容世子现在就在厨房里。” 好一个拖家带口,这些仆从们不知内情,瞒着他跟来的消息也就算了,赵二如何能瞒她? 赵景行怒极反笑,“去把赵二给我叫来。” 赵二来了自觉跪下认错,老老实实交代了事情的全部。 赵景行这才得知了事情的全貌。 昨夜她走了没多久,慕容复突然要起身看看她的状况,发现她已经离开,逼问赵二她的去向。 赵二自然守口如瓶。 他打不过赵二,不知从哪里拿了把刀,威胁赵二如果不带他来找她,就要伤害自己。 赵二派人取了他的刀,他就扬言要绝食撞柱。 这招虽然狡诈,但确实有用。 赵二奉命要将他完好送回上京,途中他要是出了个什么意外,赵二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只能按照他的要求,把他和小白、还有他新聘来的甜食师傅一并送回江陵县。 赵景行心烦意乱,摆摆手让他退下,“即便你受迫把他带回来,也应当立马向本王禀明情况才是,自己下去领五鞭,罚俸一月。”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赵二预料到自己会受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幸好,王爷还是手下留情了。 赵景行有些头疼,不知该拿他怎么办,索性去书房接着研究图纸一事。 她先是照着这张图纸临摹出完整的地图,然后按着上午记下的地名,一一重新标注。 这项工作耗神费眼,直至天快擦黑,她才算将将完成。 她收起描好的图纸,目光扫向窗外。 小白伸长了一双尖尖的立耳,油黑发亮的圆鼻不停地翕动,前肢搭在窗沿边,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盯着她。 她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慕容复的身影,于是倾身抱起小白放在怀里摇晃,“小白怎么也跟来找娘亲了?你爹爹去哪啦?” 自说自话安抚了一会儿小白,一个疑惑忽地冲入她的脑海。 如果是用铜镜聚光的法子,才能看见图纸上暗藏的地名,为什么这张图上只有一处被火灼烧过的痕迹? 那杨货商没用这法子看图,刘远贞是怎么从他嘴里撬得这个方法的呢?上午刘远贞的反应,显然是不知道这样做会引火烧图。 赵景行放下小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她忽地偏头看向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心里有了主意。 她叫流云拿来四面铜镜,调整角度,接引月光,她则手持图纸站在中央。 月华如练,照不亮这张图纸。 为了确保自己的猜测无误,赵景行又叫流云拿来四根蜡烛,接引明晃晃的烛光,同样照不亮这张图纸。 她取下自己的随身令牌,叫来受刑的赵二,“点几个人,拿着我的令牌去临安府走一趟,查一查临安县及周边各县,有没有个姓杨的香料商,还有他的邻居。” 赵二捧着令牌,应答道“是”,正要低身退出。 赵景行又叫住他,“是早些年的事,不太好查,不要声张,回来月俸翻倍。” 赵二眼睛一亮,欣喜地谢恩出去了。 她叹口气,慕容复这个烫手山芋,接在手里就丢不开了,他们之间究竟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 小白在她这里算走了明面,用晚膳时,流云给它置了一份丰厚的狗食,它蹲在地上兴奋地嗷嗷直叫。 晚间甜食是砌香樱桃,将新鲜樱桃去核,用蜜慢火熬煎出水,反复加蜜,熬煮至琥珀色,再加入特制的盐和香料炮制。 入口咸酸,回味幽甜,赵景行似是不经意地问流云,“这道砌香樱桃也是新来的师傅做的?” 流云福至心灵,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我这就去厨房看看是不是。” 第37章 失败 这次,赵景行没有等太久。 新来的甜食师傅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额间冒汗疾步赶来。 赵景行假模假样地问他从前在何处做厨,擅长做哪类甜食,还有多少种甜食可以做。 甜食师傅一一答过,赵景行微笑夸赞他的甜食做得很好,赏了不少银子。 等这位师傅预备退下时,她开口问起了慕容复的情况,“聘你来的公子也和你待在一处吗?” 甜食师傅来的路上得了流云指点,麻利地回答说:“那位公子在厨房待了一天,说要同我学几道好上手的甜食,日后做给家人吃。” 赵景行听了这话不想再多问别的,挥手让他下去。 慕容复一回来,她不想露怯睡在书房,又回到了内室,闭眼躺在床上,心烦意乱。 一会儿想刘远贞献上那张图是何用意,一会儿又想他晚上歇在哪里。 他带来的小白和甜食师傅都有去处,难不成他自己一个人还能睡厨房不成?府里仆从都信服他,为了他瞒着自己,总不会真不给他准备房间。 正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吱嘎”一声,门开了。 赵景行立马闭眼,放松身体,装作熟睡的样子,翻身面对床内侧。 他轻手轻脚地进来,摸摸她的长发,转身去了榻上躺下。 还算聪明,没傻到真在厨房窝一晚上,赵景行心里安定,迷迷糊睡去。 天色快亮时,他又蹑手蹑脚地去箱笼里翻找换洗的衣物。昨天在厨房待了一天,他喜洁,实在难忍衣服上沾了油烟气。 赵景行眠浅,此时被打搅到睡眠,也不恼怒,反而以被掩面,眯起眼睛偷偷看他。 他像只觅食的猫儿,鬼鬼祟祟地翻开箱笼,通过触摸衣袖上的纹路,辨别衣服的颜色。 她起了逗弄的心思,装作被他打扰的样子,嘴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吟。 他受惊地看向她这边。 赵景行条件反射般地立马闭眼,突然想起来他还有眼疾,完全没必要闭眼,就连之前的伪装偷看也没必要。 敌在明,我在暗,她不自觉笑弯了眉眼,仔细打量着他的样子。 他那边终于寻到了自己想要的衣物,正要退出内室,赵景行这头没忍住,还是叫停了他,“站住,你要去哪?” 慕容复僵硬着身体,一只脚迈出了门槛,一只脚还在门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不知道为什么赵景行抛下她,他有勇气威胁赵二把他送到她身边,却没有勇气问她为什么不要他了。 他想使出拖字诀,先在她身边保住自己的位置,再用一招温水煮青蛙,慢慢试探她的内心。 他的心思太好猜了,赵景行本应该默契地陪他扮演这场屋檐下的陌生人的戏码。 但就在刚刚,她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夫君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不要你了吗?” 提起这事,慕容复连连摇头,明明是她的错,他表现得反而像是他自己犯了弥天大罪一般。 她被慕容复的样子逗得乐不可支,起身半靠床头,“你到我身边来,我看看你这两天过得如何。” 慕容复这才慢吞吞地走上前。 他神色憔悴了不少,眼下挂上了两团乌青,身上脏兮兮的,手臂处还沾了点点血迹。 哪里还有之前自己喜欢的清贵公子的样子? 赵景行捏捏他这处沾上血迹的地方,“我听闻夫君以死要挟赵二,可是真的?” 他犹豫地点头,心里忐忑不安,像接受最终审判一样,生怕她下一句话就是和离。 赵景行见他这样,实在不忍心继续逗弄他,深深叹气道,“罢了,我们之间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夫君给我一点时间,等时机合适了,我会亲自告诉你,届时我们是否还要在一起,全听你的主意。 在此之前,我向你保证不会轻易丢下你,但是你也要向我保证,不可把性命当儿戏。 夫君,你看这样如何?” 总归是她的错,等她忙完藏宝图这事,扫清身边的人威胁,再向他坦白此事。 慕容复听完这话,眼睛一亮,爽快答应,“晏晏能做到的话,我也能做到。” 他脸上终于挂了点笑意,从厨房蹭来的黑灰沾在他的鬓边,整个人滑稽可笑得不行。 赵景行穿鞋下床,叫人备水沐浴,接过他臂弯挂着的衣服,拉他到内间。 她柔柔地吐出这句话,“先头总是夫君服侍我,今天夫君辛苦了,我也来服侍夫君。” 慕容复几乎是听见她这话的同时就有了反应,面上却矜持地点头,红透的耳尖暴露了他激动的心绪。 他张开双臂,肌肉紧绷,任由一双手为他除衣。 指尖如蜻蜓点水般,四处游荡,所到之处燃起点点星火。 本就模糊的视线,在水汽弥漫的内间更加剥夺了他的视觉。赵景行贴心地取来发带,蒙上他的眼睛,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其他感官更加灵敏了。 他听见心爱的妻子凑到他的耳边说,“好好坐下”。 他依言在浴桶里坐下,不知道是水温太高,还是她的体温太高,他快要热得喘不过气。 澡豆子在她的手心里揉碎,不轻不重地碾上他的四肢。她认真地拿了澡巾搓洗他的上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急切、躁动、失望、难耐、不安一股脑地冲击着他的大脑,他太渴望她对他做点什么了。 于是他摆出她最爱的神态———一副青涩害羞的样子,诱她动手。 对我做点什么吧...... 触碰我吧...... 求求你了...... 使用我吧...... 他在心里恳求,并且暗暗发誓,如果她再不出手,他就要忍不住拖她下水了。 赵景行不知道他是这样的想法,缓缓低头,轻柔地触摸白玉、墨发还有赤珠。 烟花在脑海里炸开,星星点点。 慕容复情难自禁地发出哼哼声,快要失去理智。 赵景行解了自己的衣袍,拍拍他的肩膀,“夫君轻点。” 短短四个字,他好像等了很久。 赵景行抬步迈进浴桶,与他坦诚相见。 欲望、欢愉、沉沦交织。 第38章 镜娘 两人重修旧好,府内气氛一时间轻快不少。 赵二一去一回临安府,花了三天时间,带回来的消息也不尽如人意。 宣德元年,临安县六角胡同搬来一对母子,次年这对母子家中离奇失火,杨货商相安无事,照例跑货,直到宣德六年,外出押货,再无音讯。 乡邻的说法与刘远贞的说法无异,大致能够相互佐证。 不过赵二留了个心眼,持她的令牌,托关系查阅到了仵作验尸的卷宗,同时花钱买通了义庄关系,打听到这样一件事:当晚失火后,义庄清理现场收尸时,并没有发现这户人家儿子的尸体。 赵景行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的异常。 仔细想来,她对刘远贞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是哪里人?年岁几何?籍贯在哪?合适入匪? 这样一个完全不知底细的人,主动奉上一张前朝遗宝的藏宝图,仅是为了获赦获封...... 赵景行走到桌边,翻找那日她看过的那本让她心痛如流血的账本。 既然从她这里掏走不少银两,也该从另一个地方还回来了。 她一目十行,迅速浏览刘远贞等人报来的花销,找到其中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去打听打听刘远贞手下哪些人去了望春楼,有没有固定光顾的花娘或是花郎,有的话给他们赎身,问问刘远贞这伙人的来历。 没有线索的,就点个机灵的老嬷嬷给他们练练,练完接着去套话。” 安富贵这几天郁闷得很,晋王一回江陵县,他们这伙兄弟不敢再花钱如流水。 前些日子他沾了晋王的光,去望春楼夜夜笙歌,醉梦温柔乡,现在每晚只能听着兄弟们的如雷鼾声入睡。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不由得叹气翻身,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过上美人在怀,挥金如土的日子? 他再没去望春楼,不知道镜娘过得如何...... 安富贵左思右想,心道自己是个有始有终的人,总该见镜娘最后一面,好好道个别才是。 同周边几个要好的哥们借了点银锞子,加上兜里剩了点白嫖来的巡检使俸禄,算得约莫够得自己一夜花销,安富贵下定了决心。 天刚蒙蒙亮时,他就翻墙出了府,直奔望春楼。 镜娘年方二十,在望春楼里算老姑娘,夜里接的恩客都不是什么好货,没钱还爱玩些癖好。 和她那些恩客比起来,他可算好多了。 不知道镜娘看见自己是什么表情,她的温柔细语,依依关怀,他实在舍不得。 安富贵灵巧地避过望春楼后门几个昏昏欲睡的护院,瞄准镜娘在二楼的房间,双臂发力,下身一蹬,爬柱而上,攀墙如履平地。 他猫着身子,支开窗棱而入,蹑手蹑脚走向床边。 床上只有她一人,她昨夜没接客。 安富贵心头一喜,如饿虎扑食,压在镜娘身上,“我的好乖乖,我可想死你了。” 睡梦中的镜娘惊悸而醒,刚要高喊求救,见来人是他,硬生生压下喉间欲出的尖叫,换了副嗔怒的表情。 “你怎么进来也不打声招呼,这样平白无故扑进来,快死我了。” 她像一朵极尽妍态的牡丹花,挑眉、勾唇、娇嗔,皆带着说不出的成熟风韵。 安富贵猴急地剥衣上床,同时伸手要扯开她的衣襟,“闲话少说,咱们先办点事。” 镜娘心里嫌恶至极,面上笑语盈盈,轻点他的喉结,勾得他热血翻涌,“你这人,不好好走正道。前几天说得好好的,要给我赎身,带我过正经日子。 突然几天不见,现在难得见上一次,就只想翻窗来占我便宜,真是个负心汉,不给我解释清楚,就别想入我帐内。” 她轻哼一声,把头一扭,扯回自己欲坠的衣襟。 安富贵急得抓耳挠腮,“你别气,我也是事出有因。” 镜娘才不管他这些,“我不管,你不说清楚,就别想上我的床。前几日弃我而去,现在找过来就想开干,我镜娘在望春楼里混不好,但也不是没有男人要。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难道还不好找吗?” 说到最后,她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被气哭了一般,“亏我还担心你出了什么事。” 这一套话术下来,安富贵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他本意是想来好好告别,结果没控制住自己的急性子,惹恼了镜娘,让她以为自己只是图着那些房中事来的。 若是镜娘能听见他的心声,定会讥讽笑道,这等男人最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可不就是如此? 这头镜娘开始吧嗒吧嗒地掉眼泪,泪花溅落,洇湿了被面。 安富贵听见她的抽泣声,心里焦灼矛盾,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又作出了一个决定。 “你别哭了,我真的是事出有因,你听我解释,但是你先向我保证,不说给任何人,此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镜娘回头轻嗔他一眼,“你又在装什么,泥里翻滚的人儿,还想搞得真像有什么天大一样的苦衷。 你只管和我说,我倒要看看你这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我向你保证,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我违背此言,终生轮做风尘,不得好死。” 安富贵知道她有多想赎身,听见她这样的誓言,安心了一半。 他蹬掉鞋子,凑到床上,挤到镜娘身边,一边手上占着便宜,一边半炫耀式地说出他的苦衷。 果不其然,等他讲完一切,收到了镜娘崇拜的神情,她瞪大了一双桃花眼,小嘴微张,隐隐露出红舌,惊叹道:“你还真是个有出息的,竟然能搭上晋王爷这种人物。” 安富贵顿时心中豪气万丈,化成一股热流,直冲下腹,“好镜娘,你先给我,别的等我有空再说。” 镜娘主动揽住他的臂膀,顺从应下,心里的激动控制不住地溢出。 真是天助我也,只要能把这件事办得漂亮,她就可以拿到身契,脱离这无边苦海。 她笑着带安富贵攀上顶峰,畅想着自己无拘无束的美好未来。 第39章 命运 安富贵的淫虫得到片刻满足,他腆着脸皮,扔下一个银锞子,在门外传来嬉闹声时,又翻窗离去。 镜娘捏住这颗银锞子,放到一旁,起身梳洗完毕,确保自己仪容得体端庄,这才出了望春楼。 这是她第一次出门不需要通传楼里的徐妈妈,镜娘上了马车,回望这座让她夜夜不得安宁的高楼。 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就此改变。 赵景行没想到消息来得这样快,她急匆匆地喝完安胎药,穿上束胸,换好男装,确保没有遗漏,这才在正厅接待了镜娘。 镜娘见到了安富贵早间贬低得一无是处的晋王,在他的嘴里,晋王就是一个人傻钱多,迟早要完的蠢货。 她压下千头万绪,柔柔一笑,起身福礼,动作端庄,行云流水,不带任何媚色。 赵景行颔首示意,请她坐下。 镜娘事无巨细,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安富贵的动作及言语。 赵景行心想自己还是有几分运气在身上的,她准备的饵料还没主动送去跟前,就有一个名叫安富贵的自己找来咬钩,送来这样一份关键消息——白沙滩内部已隐隐有分立之势,刘远贞后来者居上,这几年培养了不少亲信,架空了戚根生的大部分权力。 这次献图洗白之事,由他一手谋划。 而安富贵,是从落草开始就跟随戚根生的旧部。 关于刘远贞的消息还是寥寥无几,得想个法子给安富贵上一把眼药,套出更多的消息。 赵景行同镜娘商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言毕,她又笑眯眯地补上一句,“此事一成,你即可恢复自由,本王还会额外添置一笔银子,大庆任意一座城池,只要你想去都可开具路引文凭。” 镜娘面露喜色,连连感激。 晚间,赵景行再次设宴招待白沙滩的众人们,不过,这一次地点在望春楼。 楼内大堂六人一桌,设宴六桌。 赵景行、戚根生、刘远贞三人坐主桌,其他人分列五桌。 这次晋王的手笔格外阔绰,每桌每人都有花娘招待侍酒,温言软语,香粉浮动间,安富贵再次找到了那些日子醉生梦死的感觉。 可惜他运气不太好,服侍他的是一个约莫刚及笄的姑娘,手脚粗笨,也不会说些好听的吴侬软语。 安富贵挑剔地打量了这姑娘瘦弱的身量,脑海里不禁回味着和镜娘的欢好。 他在心底里嗤笑道,江陵县里的公子哥们不懂享受,明明镜娘这样丰腴的美人才是佳品,偏生都去追捧些干瘪的豆芽菜,实在是没甚么眼光。 不知道镜娘来了没有?若是在兄弟那里,他还能想办法和兄弟换个人。 他借着敬酒谢酒的名义,游走在各桌宴席之间,终于在主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他心心念念的镜娘正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刘远贞,一个他最看不惯的心机小人。 这心机小人好不怜香惜玉,不仅推开了镜娘为他斟酒的玉手,还严词厉色斥责了镜娘。 镜娘手脚无措,脸色通红地站在一旁。 大当家想要说些什么,也被他拂袖拒绝。 镜娘的窘态,所有人都看见了。晶莹的泪珠终于从她颊边滑落,她抬头就瞥见了他,眼神楚楚可怜地向他求救。 四周喧闹突然停了下来,大家都看向主桌的怪异氛围,只有安富贵避开镜娘求助的眼神,佯装不知,闷头喝酒。 好在这时晋王出来解围,“是我考虑不周,不知远贞兄不爱红粉知己,大家继续饮宴便是。” 此言一出,凝滞的气氛又热闹起来,大家装作无事发生般继续饮酒畅聊。 众人欢闹到深夜,留宿望春楼是肯定的。 安富贵对着这个刚及笄的瘦巴姑娘实在下不了手,他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既然那心机小人不近女色,那镜娘现在肯定是独守空闺,他合该去安慰安慰。 镜娘再次等到了爬窗的安富贵。 她故技重施,嗔怒道:“你这软蛋,刚刚我受了欺负,你怎么不替我出头?床上是个男人,怎么床下就做不得男人了?” 安富贵脸上火辣辣的疼,为自己辩解道:“我这也是为大局着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驳了二当家的面子,大家以后还怎么信服他?” 镜娘早有准备,知道她会这么说,讥笑道:“你讨口饭吃,你不能驳他面子,可他怎么还能驳晋王的面子,难不成他还能大得过王爷? 我本是按照晋王吩咐,给他侍酒,他像吃了炸药一般,怒斥我不该碰他。今天这桌席,我看就你们那个二当家面子最大,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谦和样子,打心底里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风尘女子。” 她这一说,安富贵找到了发泄口,回忆起席面上刘远贞拂袖戚根生的场景。 刘远贞何止看不起镜娘,他还看不起大当家的。 他越想心里越怒,不敢为镜娘出头的羞窘、平日里被他亲信排挤的不忿、替戚根生感到错付信任的委屈通通搅和在一起,化成愤懑的欲望。 安富贵一边脱裤子,一边迈步上床。 镜娘恶心得像吞食了苍蝇一般,没想到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想着这事,当即横眉立目。 “说你是个软蛋,你真就是软蛋。不敢为我出头也就罢了,连个像样的理由也不愿意解释给我听。 你究竟是把我当相好的,还是把我当成可以泄欲的工具?找你要个说法就这么难吗?” 安富贵见她哭出了声,知道这回真是把她惹急了,连连告饶。 也许是为了哄住镜娘,也许是为了发泄自己多年来的不满,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个遍。 好不容易哄得镜娘止住了声,他这才如愿以偿进入极乐之境。 最后,他还留有最后一丝神志,叮嘱镜娘,“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镜娘低声应是。 而这头散席之后,刘远贞才得知了赵景行的真正来意。 她复原出了完整的藏宝图,但关于藏宝地的细节,仍有许多不解的地方。 第40章 雨神 赵景行设一小桌清茶,邀请刘远贞详谈寻宝一事。 这张辛苦得来的藏宝图,最终将藏宝地指向了雨霖山上的一处庙宇。 刘元贞手执赵景行拿来的完成地图,给她透露了不少消息。 “雨霖山上这座庙宇修建于前朝永乐年间,供奉的是雨神娘娘。 庙宇依山势而建,易守难攻,东西两面是峭壁,南面仅一条蜿蜒栈道可通行,北面是陡峭悬崖,崖下是一小块浅滩和奔涌的松枝江。 依图所言,庙宇主殿后方的「祈雨崖」为地宫入口,破解里面的三层机关谜题之后,崖下打开洞口,可直接运出财宝。” 雨神娘娘庙受左右街僧录司管辖,左右街僧录寺属于厉王的势力范围,难怪刘远贞手握藏宝图,却不能自行寻宝。 赵景行面露难色,“远贞兄想来也是下了不少功夫,还请远贞兄继续助我一臂之力,成功夺取此宝之后,我亲自向圣上为你请封,加官进爵绝非虚言。” 刘远贞掩下自己势在必得的野心,做出对她承诺很是动心的样子。 “不瞒王爷,我拿到此图后的几年,确实仔细研究过所有有关永熙遗宝的传言,这地宫三道谜题有八成把握可解,也曾动过心思想带着兄弟们进山夺宝,奈何我们终究还是比不得王爷这般有能量。 这些年我带着弟兄们劫掠商船,不过为求一口饭吃。如今王爷愿给条通天路,我等自当肝脑涂地,事成之后还请王爷在圣上面前为我们多多美言。” 赵景行面上爽快应下,心里却在暗叹,刘远贞究竟玩的什么把戏? 二人谈至天蒙蒙亮,敲定了行动方案,这才分别。 赵景行出了刘远贞的房间,正欲上车回府,又碰见镜娘叫人递来口信,说有要事禀报,于是改了主意,在流云的掩护下,悄悄回到镜娘的房间。 安富贵怕他和镜娘的牵扯落在有心人口中,挑拨自己和刘远贞的关系,因此爽快过后,耐着性子和镜娘温存了一番,又翻窗离去了。 她一走,镜娘起身收拾打理了房间,熬到天刚亮,立马给晋王递了口信。 事关重大,不得拖延。 望春楼终于没有要再见的人,赵景行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后门溜走,上了马车,直奔私宅。 各色香粉、刺激酒水的味道,针扎般直冲脑门,怀孕之后她的嗅觉变得愈发灵敏,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已经腌入了味,只差上火熏制出炉。 换衣沐浴完毕,赵景行躺在书房榻上,闭目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镜娘送来的消息、刘远贞包藏的祸心、地宫机关的重重谜题,此刻皆乱作一团,如钝刀刮过紧绷的神经,在她脑海里一遍一遍的重演。 怀孕最忌劳神,她强迫自己尽快入睡。 慕容复挨着她睡时,她常常嫌热,今天她一个人睡,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回内室,只会打扰他休息,她压下自己过去的冲动。 梦幻成真般,下一刻,慕容复偷偷摸摸推开书房门扉。 快要平复的心跳再次激烈作响,赵景行看见他怀里抱着小白,竖起耳朵找寻着她的呼吸声,轻手轻脚朝她走来。 他以为她睡着了。 “怎么起这么早?” 她陡然出声,吓得他差点把怀里肉嘟嘟的小白甩出去。 慕容复拍拍小白圆滚滚的身子,几步就挤上了小榻,贴在她身旁,他才感觉到几分安心。 “你昨夜彻夜未归,我放心不下。” 赵景行猜他应该是一夜未睡,在内室等她,听到她回来的消息,来书房寻她了。 “夫君来得正好,快给我按按头,我头好痛,怎么也睡不着。” 她搂起小白,熟练地钻进他的臂弯。 他动作生疏地为她按揉头部,时不时问她力道如何。 赵景行抬头看见他担忧的神情,忍不住笑道:“夫君怎么脸拉这么长?一副我快死了的伤心样子。” 慕容复恼羞成怒,指腹摸到她的唇角,低头压住。 舌,感知五味,也感知情志。 交缠的吐息间,他失焦的瞳孔蒙着层雾霭,睫毛扫过她眼睑时激起细密痒意。 赵景行沉醉在他清冽的气味、勾人的喘息、还有他游离的眼神中。 他使尽浑身解数,纠缠、舔侍、求欢,最后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红唇。 一道暧昧的银丝粘连二人,赵景行面红耳赤地捏去这道水线,“不许再闹,我要睡了。” 慕容复知道她困惫极了,也不再多闹,调整姿势,让她头靠在自己大腿上,给她按摩头部。 他很喜欢听妻子在自己身边熟睡的呼吸声。 均匀、绵长、清浅,她安眠之后的这段时间,只有他陪在她的身侧。 这方室内,只剩他们二人,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哦,不对,还有小白。 小白蜷着肥嘟嘟的爪子,突然砸吧两下狗嘴,发出低垂的鼾声,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美味。 困意传染蔓延,最后一个人也不自觉哈切连天,沉沉睡去。 赵景行睡足了时辰,依旧感觉身体乏力,请府医来诊脉,得到了正气耗伤、脾失健运的结果。 府医再三叮嘱,熬更守夜对胎儿及母体影响极大,切不可夜半未寝。 赵景行苦笑,后面还有场硬仗要打,如何能不熬夜? 府医一走,慕容复忧心忡忡道:“晏晏不必如此劳碌,我名下也有不少田产和铺子,够得我们一家人的花销了。” 最好是天天在家陪我,不去管那些个劳什子的布庄生意。 他把后面这句话吞进嘴里,掩下不说。 他怎么能记得自己有哪些田产和铺子,赵景行心跳骤停,惊异地看着他,“你都想起来了?!” 慕容复当她这是惊喜的语气,老实地和盘托出,“只记得我给外祖母贺寿,后面的再想不起来了。” 劫后余生不过如此,明明下定了决心,要亲口和他说明事情真相,听见他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还是止不住地恐慌、忧虑、退却。 还好还好,赵景行喝口茶,压惊顺气,回复他之前的劝说之言,“夫君不知,我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把父母留下的布庄发扬光大,是我的志向所在。” 第41章 分离 “再说,用你的资财也不说不过去,你既然是我的上门夫婿,合该我赚钱养你。” 赵景行又开始出言试探,慕容复知道自己是镇国公世子,难道就不怀疑他为什么会入赘给一商贾女子吗? 他总是冷不丁地抛出一个铁火炮,在她以为相安无事的时候,吓她一跳,等她震惊不已的时候,才让她发现是虚惊一场。 这种诓骗夫郎的事情,她不会做第二次了。一个谎言总要有千千万万谎言去弥补,太伤脑筋、太费心神了。 慕容复腼腆一笑,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我与晏晏已是夫妻,孩子都有了,何须计较那么多? 如果你愿意用我的资财,我更加求之不得,这样你就可以天天陪我游山玩水。 我的眼睛大概是好不了了,你能多陪陪我,我只会更开心。” 每一句话都精准踩在赵景行的愧疚之处,孩子以后只会记在她的名下入皇室宗谱抚养;她把他困在后宅却没有足够陪伴他;就连他的眼睛受伤,也有她的一份。 没有感情,这些事做起来得心应手,有了共度余生的念头,这些谎言就成了隔阂,她不忍心这样对待他,也不愿再欺骗她。 她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行事作风至少随心坦荡。 赵景行艰难地开口承诺,“夫君,布庄现在有一单大生意要谈,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便好好陪你,你看如何?” 想起来自己是谁也好,送他回京也算是回家了。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这单大生意,我可能要外出一段时日,我安排人把你送回京城,等我忙完,就来找你,后面就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绕来绕去,还是要把他送走。 慕容复不是傻子,他明白先前她的几度冷落,就是为了顺理成章把他送回京城,现在二人虽和好如初,却还是避免不了这一遭。 为什么偏要把他送回去? 什么样的生意,非要她一个人去谈? 赵景行有苦难言,先前急着送他回去,是为了一刀两断,现在急着送他回去,是镇国公府的老太君预备从旁支里挑选几个合适的子嗣,过继到自己名下,好延续香火,保住镇国公的世袭爵位。 慕容家族里每个年龄合适的男丁,都在虎视眈眈这个诱人的爵位。 慕容复还不知道自己在上京是失踪人口,再不回去,真要丢掉这个爵位,她更加于心有愧。 赵景行想了个委婉的说法,“夫君,是我不好,没和你说清楚。 你名义上还是镇国公世子,入赘只是我们二人私下的约定,你在江南负伤逗留这么久,老太君以为你已不在人世,正预备挑选旁支过继,承袭原本留给你的爵位。” 她一句“私下约定”带过他失去的那段记忆,慕容复再察觉不到有问题,就是真的没脑子了。 他猜出她定是对他隐瞒了很重要的真相,如今他爵位快要被人拿走,她良心难安,才急着要送走他。 慕容复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他知道的信息太少,失魂落魄地发问,“我们之间可有婚书?我回京之后可还能见到你吗?” 你对我是真心的吗?他咽下最后一个疑问。 赵景行知道他这是要回京的意思了,连忙保证,“夫君你先回京,等我了结这桩单子,立马上京城寻你。 到那时,我会亲自向你解释一切,把事情原原本本的样子告诉你。” 婚书只字不提,看样子是无媒苟合了。慕容复片刻间就想通了赵景行的意图。 一个手握巨财,痛失双亲的孤女,捡到了一个记忆全失的男子,选他做“赘婿”,约莫也是为了保住父母留下的遗产。 换了别人被她救起,她也能这样做,她对他没有真心。 慕容复只觉得自己心口破了一个大洞,原本以为自己有个美满幸福的家,最后都成了一场空。 一个若有所似无的“上京寻你”的诺言,就要终结这段半年不伦不类的夫妻关系。 他实在是舍不得,也不甘心离她而去,在他愤怒伤心到快要失去理智之前,他颤抖着手,说出最后一句话,“给我一件信物,我可以考虑等你。” “可以考虑”,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颜面。 她给出了母亲赐予她的玉佩,“夫君只管等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信。” 慕容复心乱如麻,胡乱点头应下,跌跌撞撞地出门寻了处安静地方坐下。 赵景行吩咐流云观棋二人重新为慕容复打点行装,尽快安排车马将他送走。 她心里也难受,好不容易过了自己心里那关,决定等此间事了,和他好好坦白,偏偏赵二临时传讯老太君筹备过继一事。 阴差阳错,还是在九月前和他分离,这大概就是躲不过的命。 后面两天,二人同住府内,一面不见,一言不发。 临行那日早晨,赵景行闷着头进了内室,想跟他再说些什么,最后干巴巴地憋出,“把小白也带上吧。” 其实她想说的是,让我为你挽发吧。 那根靛蓝色发带,他没有要带走的意思,孤零零地躺在屏风上。 应该是被伤透了心。 慕容复最终还是带上小白出发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不必送我。” 赵景行顾不得琢磨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约定之期已至。 九月初三夜,江陵县下起了暴雨。 赵景行以参拜雨神娘娘之名,登上了雨霖山。 庙里的主事和尚法号无咎,生得一副圆润面相,肥头大耳,左颊有道寸许刀疤,笑时皮肉堆挤如毒蜈蚣盘踞,将慈悲相生生拗成市侩模样。 雨神娘娘庙里的腌臜事,她也有所耳闻。 无咎和尚这些年为厉王办事,借祈福消灾的名头办了不少会,联络官府从信众那圈得不少银钱,和官府分成获利,百姓们没了银钱,他甚至还干起了赌场钱庄才有的放贷生意。 还不上借贷利息的,只能抵出自家土地。 厉王在荆湖北路有一帮忠实拥趸,为他圈钱占地。 第42章 行动 赵景行冒着暴雨来到雨神娘娘庙,就是为了清扫此行最大的障碍——无咎和尚。 无咎和尚早年也是匪寇出身,后来发现雨神娘娘香火旺盛,想办法改头换面,在庙里当了个洒扫和尚。 他苦心钻营至主事和尚的位置,心狠手辣,见行事机敏,因缘际会攀附至厉王门下,借雨神娘娘之名,敛财无数。 一副笑呵呵的白面皮,凭着有厉王做靠山,背地里不知沾了多少脏污。 这也是刘远贞虽手握地图,却不敢强行登山夺宝的原因。 但如果换成是赵景行就不一样了。 她是大庆亲王,无咎再嚣张,也得礼让三分。 豆大的雨滴劈头砸下,打得人生疼,黑沉的厚云笼罩在整个雨霖山上空,细密的紫色雷电闪跃其中。 雨神娘娘正殿内,她身披一件银丝捻就的青绸斗篷,双手持香,态度虔诚地叩拜完毕。 “滴答滴答——”,浑浊的雨滴顺着她的衣角掉落在地,殿内一片寂静,众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进殿参拜,不换衣不解兵,淅淅沥沥的雨滴打湿了地上的蒲团。 无咎扫视一圈,殿内站满了二三十人,都是晋王的护卫,个个身强力壮,横眉立目。 他一边在脑海里反复思索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晋王,一边使眼色叫人下山报信。 那小和尚得了指示,正准备缓步挪出人群,被一个高大的护卫一把拎住衣领。 赵景行拜完起身,无咎立马陪出笑脸,躬身侧耳,询问她是否要到厢房歇息。 赵景行撇了一眼他谄媚的脸皮,不置可否,反而在大殿里转悠起来,“这雨神娘娘庙修得不错,香火年收多少?” 无咎眼珠子一转,心里有底了。 竟是为了这事而来,也对,早听晋王南下巡视,他该去拜见孝敬的。 钱没到位,可不就是得罪了这尊“大佛”吗? 他耍些心眼,说了个保守的数,“江陵府这几年鱼米丰收,年景好的时候香火少,约莫在八万两白银左右。” 赵景行被他这么一说,来了兴趣,脚步一顿,抬头看向殿内足有十来米高的雨神娘娘像,笑道: “年景好反而香火少,‘无事不登三宝殿’倒也有几分道理。 那你这庙里有多少和尚?多少粗使?共多少人吃饭?” 无咎当她想一出是一出,不过还是报了个虚数,“殿中只供奉了雨神娘娘一座尊像,因此和尚也就七八个人,粗使三四人足矣。” 赵景行闻言顿足,若有所思道,“若如你所说这般,这久负盛名的雨神娘娘庙也比不了上京白马寺,你这主事和尚也算不得什么。” 说着视线从上到下把他挑剔了一番,好似他是块砧板上任人评价宰割的肉。 无咎恼怒她态度如此倨傲,心底暗暗不屑,又不敢表现出怒气,只得僵硬地回复她,“我这庙小,便是雨神娘娘也迎不得王爷,您若是看累了,可去厢房歇息。” 哪里还想得起之前要“孝敬”她的事? 他心里更是觉得她烦人极了,身上带着权贵们的通病———有话从不直说,非要绕个三圈才能说明来意。 主殿不大,谈话间已经转了一圈。 赵景行自顾自地停下,似笑非笑地回看无咎那张怪异矛盾的脸皮,踩在他快要忍不住之前,慢悠悠地发话。 “把你庙里的人和尚并着粗使都叫过来,本王登门时发生了点不快,今夜出手替你好好管教管教手下。” 原来是这样,无咎暗自松了一口气,要人总比要钱好,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这麻烦精,害得他被好生刁难了一番。 他向那小和尚招手,当着大家的面吩咐道,“快些把庙里所有人都叫来。” 摆明了自己没有藏私的意思。 赵景行这才给了他一点好脸色。 不多时,三两和尚冒着雨陆续走进主殿。 “人都到齐了?”赵景行和颜悦色地开口问无咎。 无咎终于得到了他应有的待遇,认真地看了一遍人群,“都齐了。” 殿内和尚十人,粗使六人,加上他一共十七人。 赵景行抬手点了面相是凶神恶煞的一人,“就是他,本王登山时态度不敬,出口成脏,平日里估计也没少作恶,不加以惩治,定会无法无天。” 她一声令下,两名护卫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把他五花大绑丢在殿中央,置于人群的视线之下。 他张口就要为自己喊冤,被无咎一个眼神止住。 赵景行又抬手指了人群中最是身强力壮的两人,“他们二人助纣为虐,本王被欺侮时躲在一旁偷笑。” 护卫们如法炮制,又把这两人五花大绑,分别丢在殿柱旁。 无咎同样眼神安抚了准备喊冤的这两人,心头渐生疑惑。 他嫌今晚雨大,因此没亲自下山迎接。照他的了解,这几个人虽行事无度,却也不是莽撞之辈。 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三个人都惹怒了晋王? 赵景行看了看剩下的这些人,点兵点将般,全都挑出了或大或小的毛病。 “这个人看起来心术不正。” “这个人鼻子上的痦子太难看。” “这个人太瘦,扎眼。” ...... 无咎快要摸清她的来意之时,一股不详的预感直冲脑门,就见她冷冷地说出下一句话,“都给我绑了。” 他暗道不好,当即三指勾爪,朝身侧的赵景行冲去,脖子突然一凉,低头再看,是一把明晃晃的弯刀。 呼吸颤抖间把厚厚的脂肪送到了刃口边,鲜红的血丝溢了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已经有一名护卫贴了过来,而他因为分心,全然不知。 庙里战力最强的四名和尚已经制伏,其他人没了主见,像呆头鹅一般,任人摆布。 无咎哪里还不明白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道理,最开始被绑起来的那三人根本就没有出言不逊! 往日只有他颠倒黑白的情景,没想到今天也被人上了一堂课。 他赤红着双眼,咬牙切齿地说道,“王爷今夜前来究竟为何?” 赵景行得了护卫回复,确保其他屋舍无人,守在栈道的人也回信无人逃出,这才有心情回复他。 第43章 地宫 当然,也不会实话实说,她笑眯眯地指指他快要喷出火的眼睛,“你这样就是大不敬,好好在此处呆着吧。” 赵景行点了一部人守住这些捆成粽子的和尚粗使们,带着其他人奔向主殿后方的「祈雨崖」。 刘远贞已经带人登顶,在此等候多时。 两拨人马会合,便走进「祈雨崖」上的一片树林。 树木枝叶如盖顶,隔绝了云层中涌动的紫色电流,雨点拍打在叶面,沙沙沉闷作响。 这里就像另一方奇异世界。 刘远贞带人走在最前头,赵景行缀在中间,后面还跟了几个护卫。 周围的景色一直是这片树林,人群七拐八拐,如果不是刘远贞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她几乎以为众人已经迷路。 赵景行拿出地图对照路线,在几个显眼的地方叫人绑上布条,以免迷失了方向。 又在树林里转悠了半刻钟,刘远贞在前头发出一声沉稳的口令,“停下,就在此处。” 这是一块其貌不扬的岩石,足有半人高,在雨霖山上随处可见。 灰扑扑的岩石外表上布满了滑溜溜的青苔,窝在一处小山坡的角落里。 赵景行派人在这块岩石四周安放炸药,用牛皮纸裹住防雨,待人群走远,再点燃引线。 随着“轰”地一声,这块岩石被炸得四分五裂,露出下方黑漆漆的地道来。 刘远贞回头看看赵景行,示意她跟上,然后利落地走进黑暗。 穿过一段向下的狭长地道,地宫的大门呈现在眼前。 两扇厚重的石门表面浮雕前朝皇室独有的双头蟠龙纹,龙目镶嵌的玫红宝石,在火把映照下流转着鸷冷光。蟠龙交缠的尾鳍间藏着三十六朵鸢尾花浮雕,花瓣脉络中央刻印着前朝皇室的徽记。 赵景行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定住,他们来对了地方。 爆破进入的方法显然不再适用,她转身观察起周围的环境,同时分出余光关注着一言不发的刘远贞。 地宫门前是一四四方方的广场,他们正站在广场中心,广场的四个角落都立着兽足石台,台面放着一尊硕大的铜镜。 蒙尘的铜镜终于重见天日,昏黄的火焰被四面镜子折射,来回的光影映照在墙面和人身上。 石台柱身上凿出不少黑洞,往里探去,能看见冰冷的箭头冒着寒光藏于其中。 这里,不仅有让人昏头的财富,也有让人丧命的利器。 影影憧憧间,广场的气氛变得波诡云谲起来。 这四面镜子的用法应该和看藏宝图时的用法差不多。 赵景行和刘远贞对视一眼,地宫第一层的解法找到了。 双方各出两人,分别位于广场东南西北的四个角落,手撑铜镜,调整方向,承接地下火把带来的热光,直至有一道光影正好照映在石门的壁画之上。 壁画下似有蛇形活物游动,飞速在门框四周游走了一圈之后,发出“咔哒”一声,石门背后传来机关弹响。 门缓缓地开了。 站在四个石台附近的人都松了口气。 然而入门之后的场景,让即便是有了心理准备的赵景行也不得不倒吸一口凉气。 百步开外是一条绿幽幽的地下暗河在静静流淌,不见首尾,横穿整个地宫。 这样奇异的颜色,明晃晃地昭示来着,水里有古怪。 这就是刘远贞跟她说的第二道谜题了。 赵景行往河里扔进一片沾在衣角上的树叶,这片轻飘飘的树叶甫一入水,就迅速沉入绿莹莹的河底,在众人的眼皮底下,被某种力量撕扯成大小不一的碎片。 黄土绿水,像极了民间说的往生河。 有了往生河,就该有奈何桥。 河的两岸分别趴着两只青铜蟾蜍,赵景行面前的这两只蟾蜍,青灰铜皮浸着河雾凝成的水膜,已经被腐蚀的不成样子。 东首这只蟾蜍下颌铸着开口钱匣,舌苔纹的“永熙通宝”已难以辨认,西首这只蟾蜍腐蚀情况更加严重,铜绿凝成的水珠不停地从它硕大深陷的眼窝滚落。 凡人才有的落泪,出现在这死物身上,不会让人感动,只会让人惊悚。 刘远贞驻足东边这只蟾蜍,赵景行立马凑了过来。 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的动作,嘴里似乎无心道,“远贞兄好像对这地宫很熟悉。” 刘远贞摸索蟾蜍的动作不停,他好像不怕这蟾蜍上会冒出什么杀人的机关,“王爷贵人多忘事,我拿到这图这么多年,若是一点也不了解这地宫,倒显得我是个不为钱财所动的圣人了。” 说着,他动作一顿,在蟾耳后的铸孔摸到了一个转轴机关,顺时针拧三圈,蟾蜍喉腔嗡鸣震颤,吐出带着铁腥味的泡沫。 赵景行闪到一边的功夫,这只蟾蜍快要断掉的舌头直直地探出。 刘远贞从袖中拿出一青白色的小瓷瓶,尽数倒出里面的红色液体。 这舌头表面不知道是由什么材料做成,一接触红色液体,眨眼的功夫,就迅速吸收殆尽。 除了地上还残留着不小心滴落的液体痕迹提醒着赵景行刚才这一幕。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恐怕会以为这是她的臆想。 她蹲下身子,用手帕小心翼翼蘸取了一点,凑到鼻尖嗅闻。 是血的味道。 她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东首蟾蜍吸饱了血,腹中发出一声轰鸣。 这声音之后,河道中段像得了什么讯号,水波开始上涌。 众人纷纷探头等待。 不多时,一座足以横跨整个地下暗河的木制浮桥从水中冒出。 不同于岸边的蟾蜍,明明更易沾水腐坏的木制浮桥现在却保存得更加完好。 每块踏板之间以木链连接,结点处以榫卯结构固定。 刘远贞第一个过桥,晃悠的桥面没有扶手,只能依靠行人自己保持平衡。 这样的情况下,赵景行自然不会把自己留在后面过桥,贴着刘远贞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在目的达成之前,他们都不会让对方出事。 赵景行一边踩上摇晃的浮桥,一边观察着脚下的木板。 这些木板呈深红色,经水浸泡,并不吸水潮软,反而与水隔绝,质地坚硬。 第44章 选择 这样的防水工艺,大庆也不是没有,只是做不到像它这般,泡在水里二十多年仍旧安然无恙。 是以,当所有人过桥上岸之后,赵景行特意命人拆去一块不影响通行的桥板,想要带回去给府内的师傅研究研究。 做好这一切,她一回头,看见刘远贞讶异的表情,若无其事道:“这木板工艺不错,拿回去给府里做水桥造景刚好。” 不确定他的身份还好,现在知道了他的身份,赵景行莫名有些尴尬起来。 地宫第二道谜题已解。 有刘远贞的助力,他们这一路顺利得可怕。 穿过这条河流,他们走了几步,不知不觉间进入了一间庙堂。 两尊雨神娘娘像高居供台,一尊拈花低头,垂怜人世疾苦般,眉眼慈悲,另一尊右手抚膝,指尖触地,不悲不喜,淡漠众生。 本以为雨神娘娘就是太康帝藏宝的借口,没想到在地宫深处还有两座尊像。 供台前方镌刻一行小字:半卷宝图辨泥胎,百万黄金顷刻湮。 换成人话来说,就是将半张藏宝图塞进真神掌心,否则这地宫宝藏灰飞烟灭,人财两空。 这就是地宫第三道谜题。 太康帝果然务实,给子孙后代留的也是硬通货黄金,别的花里胡哨的宝藏一点也没考虑。 赵景行从怀里拿出完整的藏宝图,跟在刘远贞身后,他肯定知道谁是真神。 刘远贞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这座无悲无喜的神像,他转身从赵景行手中抽出半卷藏宝图,就要登高往神像手中放去。 赵景行急忙叫住他,“远贞兄,先等等。” 他回头疑惑地看她。 赵景行解释道,“半卷宝图应当是完整的半卷宝图吧?远贞兄手上这半卷是不是被烧破了些?” 刘远贞心有余悸,回想起当日的突发状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随手拿了半卷破损的藏宝图,“还是王爷心细如发,是我考虑不周。” 谁也不知这破损的半张藏宝图放上去会发生什么。 赵景行见他这般反应,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刘远贞又换了另外半张宝图,放在神像手中。 图卷入手片刻,两座雨神娘娘像连同脚下的供台,轰隆轰隆地向两边挪去,露出背后的地库。 地库大门“吱嘎”一声,自动打开,成堆的木箱整齐码放在地库中,几乎快占满了整个地库。 百万两黄金堆积如山,这就是太康帝的国库。 赵景行上前随意打开一只木箱,拨开里面铺陈的油纸,入目金灿,意料之中。 足以让人疯狂的财宝,赵景行状似无意地扫视了一圈众人的神情。 自己带来的这些护卫忠心程度毋庸置疑,刘远贞带来的那些亲信,也目不斜视,丝毫没有起念意动的迹象。 她对自己的计划有了七成把握。 刘远贞围绕整个地库走了一圈,东瞧瞧西看看,最终在地库的东南角站定,这才向赵景行示意。 赵景行故技重施,安排人放置炸药,少量多次,炸穿了地宫的一角。 他们一路向下,已经到达了「祈雨崖」底部,地库外面有一小片浅滩,然后就是滚滚向前的松枝江。 只要打通悬崖的底部,就可借船运轻松将财宝运出。 太康帝甚至心细到将每箱黄金封装完好,以免惹人眼红。 赵二和戚根生等人循声而来,他们已经登上了浅滩,在那里等候多时。 后方三艘战船和四艘海船依次排开,是赵景行托舅舅关系调来的船只。 这批宝物,按照圣上的旨意,应当要秘密押送回京,不得声张。 船工们听令下船,鱼贯而入,熟练地搬运着这些货箱。 一百万两黄金,耗时三个时辰,一百二十名海船船工,这才算搬运完毕。 赵景行终于长舒一口气,意气风发地登上战船。 她邀请刘远贞一同登船,“今夜收获颇丰,远贞兄功不可没,待我回京,定会为你封官加爵,荫及子孙。” 刘远贞很是动心的样子,利落答应,爽快登船。 江南汛期已至,雨势丝毫未减,三艘战船呈三角形姿态,以包夹姿态护卫其中的四艘海船。 而这四艘海船的行进方式也非常有趣,呈现出倒置菱形的形态,除了尾端多了一只海船,其他位置几乎与同方位的战船保持平行。 这样的行船方式,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水阻,借水波之力迅速离开江陵府。 江陵府大半官员都与厉王有牵连,再有两刻钟,就彻底离开江陵府的地界了。 赵景行整个人极度放松,斜斜地躺在太师椅中,单脚搭在矮桌边上。 她这样放荡不羁,嘴里还要招呼刘远贞和她一样。 “远贞兄也辛苦一夜了,快坐下喘口气,歇息歇息。” 她嘴里哼起了小调,惬意极了。 刘远贞依言坐下,明知故问道:“王爷好像很是欣喜。” 赵景行探头撇他一眼,又懒散地躺下,“大事已成,当然欣喜。” 刘远贞但笑不语。 下一秒,“砰”的一下,船身剧烈摇晃,连带着太师椅滑撞向船舱的一侧。 赵景行护住肚子,任由自己的手肘硬生生撞上坚硬的船舱。 她呲牙咧嘴,忍着痛起身走到甲板。 迎面也驶来三艘战船,看船身型制,要比她借来的战船精良许多,是江陵府安抚使谢文平带人截船了。 全船戒备,双方对峙。 谢文平收到厉王密令,晋王奉圣上旨意,暗寻前朝遗宝,今夜从江陵府航运财宝至德安府,再从德安府转道送至上京。 务必从晋王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他一声令下,战船三炮齐鸣,击中对方主船的左右两弦。 风雨渐停,他暗道这是好时机,连忙叫上二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起站在船头呼号道:“水寇戚根生、刘远贞等人还不快束手就擒!” 不管对面能不能听见,意思已经到位,谢文平又是一声令下,火炮再度鸣响,攻向对方两艘辅船。 当然,特意瞄准对方左右弦攻击。 他也不想真的闹出人命。 赵景行暗叹一口气,谢文平这招真是,又黑又损。 第45章 逃脱 圣上密信赦免戚根生等人,也只是密信而已,事关前朝遗宝,自然没有过明路。 他想让赵景行不明不白地先供着这帮人,却被厉王和谢文平钻了空子,以剿匪之名拦截船队。 赵景行苦笑,扭头派赵二先把刘远贞和他的亲信送往后面的海船。 谢文平拦截的地点没选好,双方船只都减缓了速度,却依旧顺着水流向前。 只要她能拖延一会儿,出了江陵府的地界,谢文平自然不敢太嚣张。 前朝遗宝,这块肥肉,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双方在这一点上,至少目前是一致的。 赵景行屏气凝神,同样也叫来二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群呼道:“此为晋王尊驾,奉命回京,还请大人上船一叙。” 谢文平当然不会因为这三言两语就认账退缩,他手一挥,继续炮击对船。 同时扭头对着身后的士兵笑道:“现在的贼人真是诡计多端,竟然还敢冒充晋王尊驾,真是想翻了天不成。” 赵景行憋了火,泥人也有三分气性,本想跟他好好谈谈,兵不血刃解决此事,偏偏谢文平这老东西装聋作哑,一条道走到黑。 她下令还击,同样炮击对方,不过瞄准的是对方的船体。 一个来回,两支船队都挂了彩。 谢文平不敢伤及晋王,往轻了打,赵景行可不会顾及这些,把他的船队往死里打。 这样算下来,谢文平船队的伤势还要重些。 谢文平恼怒至极,一不做二不休,正要下令火力全开之时,听到亲信惊慌地从船尾跑来。 “大......人,大人,船后来了十几艘战船......” 谢文平甚至来不及赶到后船,就听见前面传来汉子们的高呼:“谢文平你这老东西,真以为我要秘密行事吗?”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千算万算,根本没料到赵景行从没想过要秘密押送这批宝藏回京。 她打的就是广而告之的主意。 现在敌强我弱,再装聋作哑下去,就不明智了。 谢文平迅速调整心态,和属下们统一口径,商量好对策,连忙抛出一艘子船,驶向晋王所在的战船。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他已经准备了一肚子美话,和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只要能过了晋王这关,今夜就可当作无事发生。 至于厉王交与的任务,容后再说。 被谢文平心心念念的赵景行,此时已经乘坐子船,登上了身后四艘海船中的首船“定波”号。 定波号甲板上。 刘远贞一波人、戚根生一波人、赵二一波人陷入了僵局,剑拔弩张,不过如此。 赵景行匆匆赶到甲板,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刘远贞看见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不显山不漏水的女王爷。 灯会那一晚,他收到消息“晋王”未死,于是潜入云梦县继续追杀那个“晋王”,结果意外发现晋王另有其人,并且是位女子。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里形成。 可惜,他的算盘,自始至终,赵景行都心知肚明,甚至连安排赵二送他登上定波号,都是她有意为之,直接免了他绞尽脑汁脱身战船这一环。 戚根生的手下根本没有按照他的指令,劫持首船,趁着晋王和谢文平对垒的时候,偏离航向。 船队航行,以首船号令为准。 他特意把赵景行的战船安排透露给厉王,就是为了鹬蚌相争,坐收渔利。 只要厉王在前方使招,拖住晋王的战船,他再暗中安排戚根生等人登上定波号,利用水匪劫船多年的经验优势,便可轻松拿下定波号上的二三十名船员,而自己则在赵景行身边吸引她的注意力。 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百万两黄金就能随他们逃之夭夭,前往南诏。 没想到最关键的一环,戚根生这里出了差错。 刘远贞不可置信地看向戚根生,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戚根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赵景行好心地替戚根生解释道:“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一个是浪里来去的水匪,一个前朝尊贵的太子殿下,心不在一处也是正常的。 尊贵的前朝太子殿下,大势已去多年,您还是一点觉悟都没有吗?” 刘远贞也不顾不上“尊贵的前朝太子殿下”这种不伦不类,又极具讽刺意味的称呼,他咽下不甘,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是何时知道我的身份的?又是怎么说动他们的?” 赵景行也乐得陪他消磨时间。 “那日看图,铜镜聚光起火烧图,你的表现分明是第一次见此景,但你却熟知解图的方法和图上的一切细节。 我便起疑了你的身份,派人去临安府打探了一番,稍作猜测,得知你的身份并不难。 说起来,还要感谢你,不然我也不会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能进入地宫,运出这些财宝。 至于怎么说动他们?尊贵的前朝太子殿下,你即便流落民间,也应该是顺风顺水,被保护得太好,不知道他们究竟想要什么,才会在这里栽了大跟头。” 说着,她指了指安富贵的方向。 戚根生旧部本就对刘远贞心怀不满,其中又是安富贵不满之心最盛。 刘远贞没来之前,白沙滩二当家的位置应该是他的。 刘远贞来之后,肆无忌惮培养自己的亲信实力,拉帮结派。 戚根生只会打杀,不擅长这些,不说什么,但是他的手下可不会把白沙滩平白拱手让人。 话说到这里,刘远贞也大概明白了一切。 前朝太子落在今朝王爷手上,是何等屈辱,他不敢去想。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手臂泄力,“哐啷”一声,长剑掉落在地。 赵景行满意地点头,转身对戚根生和赵二等人挥手,示意他们解兵卸器。 “大家不如坐下好好谈谈,多年的情谊还在,也省得朋友变仇人。” 话音未落,刘远贞袖中滑出匕首,扑向赵景行。 她把后背露给了敌人。 众目睽睽之下,他为自己争出了一条生路——他劫持了赵景行。 所有人似乎这才想起,这个瘦弱的男子当日出手击杀尹光的场景。 第46章 子船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脖颈,远离了这匕首两寸。 刘远贞死死箍住她的肩膀,察觉到她不老实的动作,利刃又逼近三分。 “立马给我备船备粮备银,谁敢靠近,她就给我陪葬。” 这下赵景行彻底老实了,连忙示意赵二等人让出一条通路。 她压低了嗓音,生怕刀剑无眼,伤到自个儿。 “殿下不若乘我来时的子船,只需命人放些银钱和粮食,就可出发。” 刘远贞是个变通的性格,思考片刻,就采纳了她的方案。 船上一拨人忙不迭地用绳索往子船里下吊粮食和银钱。 刘远贞的一众亲信们挡在人前,为他撤退做足了准备。 而他本人,则挟持着赵景行缓步移动,通过人群,行至船身侧开口处,这里已经固定好了一座船梯,走下去就是子船停靠处。 天时地利人和皆聚于此。 子船装了半船的银粮,刘远贞谨慎地瞥了一眼。 他沉住气,提出第二个要求:“所有人后退十步,不得靠前。 若敢前来追击,晋王血溅当场。” 赵二带着等人如他所说,又后退了十步。 刘远贞见时机合适,吩咐身前的亲信:“看好他们,等我下船发令,你们就跟上来。” 随即他背对定波号,带着赵景行一步一步走下船梯,时不时地回头察看情况,直到他踩稳了船舱。 从定波号转移到子船,中间有一段视野盲区,这是他最不放心的地方,好在算是平安落地了。 他心下微松,不禁感慨,天无绝人之路。 环视子船一周,确定没有异常情况之后,他这才面对定波号巨大的船身,准备招呼亲信们下船。 刚要开口,他耳边就响起利刃破空之声,他反应极快,立马就要挥刀带走赵景行垫背。 赵景行早有准备,用手心护住喉咙,空手接白刃,硬生生抗住了这一刀。 与此同时,“噗嗤”一下,他先是听见声音,才感到肚腹一凉。 他不甘心地回头看去,是晋王身边那个侍女流云,身披黑篷布,趴在子船上的杂物堆里,趁他后背无人,立身出刀。 赵景行脱离他的控制,倒吸一口凉气,回身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开船。” 子船的角落里又起身几个披着黑篷布的侍卫,有条不紊地为刘远贞吊气续命,拿出药箱为赵景行上药,同时开动船只,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九月初四晚,晋王与前朝余孽缠斗落水,生死不知的讯息传回京城。 与这条消息一同入京的,还有晋王寻到的一百万两黄金。 朝野哗然,既欣喜于国库空虚之危暂得缓解,又哀叹于功臣晋王英年早逝。 赵二在御书房一一答过圣上的问话,随即领命,再下江南寻找晋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当夜何等狂风骤雨、波涛汹涌,晋王死局已定,圣上此举,不过是为了全乎自己的兄弟之情罢了。 镇国公府内,慕容复也得知了赵景行的死讯。 那块晏晏给他的玉佩已经说明了一切。 玉佩背面阴刻“行止”二字。 赵景行,字行止。 豪掷十金买下游记祖本,衣物使用宫廷御品紫檀香,喜好以男装外出,常去江陵县“做生意”...... 她留下的线索实在是太明显,只是自己缺失了记忆,把她当成唯一的依靠,不愿去细想这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那个与自己生活了三个月的妻子,正是上京城内的晋王。 慕容复无比后悔分别前的那两日,没有和她好好说句话,也没有好好陪在她身边。 他叫来跟他一起回府的观棋,想从他这里打探到与她有关的消息。 可是,观棋也不知道。 他脑海里不停地回响着那日赵景行说的“夫君只管等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信。” 他企图从这话中找到一丝证据,证明她还在人世。 当然,这一切,都与赵景行无关了。 所谓狡兔三窟,她在德安府下的桃源县另起一窝,安心保胎待产。 桃源村民风淳朴,赵景行以新丧寡妇的名头,在村东头修建了一座大院,在一干邻居艳羡又惋惜的目光中入住此处。 艳羡的是李二妮,她早早嫁给了同住村东头的张铁牛。 她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熬得人老珠黄,却没落着一点好。 张铁牛稍有不如意,就对她拳打脚踢,还时常上镇子里寻花问柳。 在见到赵景行这个新丧寡妇的时候,她突然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张铁牛如果死了,她的日子或许能过好多。 惋惜的是徐大能,他是一个早年丧妻的鳏夫。 他作为村里唯一一个鳏夫,日子不怎么好过,回家了冷茶冷饭无人招待,冷床冷被无人陪伴。 于是他觉得那个搬来的邻居,定是也和他一样,夜夜独守空房,寂寞无人陪伴。 最大的惋惜,大概就是如此貌美如花的邻居,没了男人,还有了身孕。 赵景行并不关心她的邻居们在想些什么。 她终于放松地躺在紫藤花架下,听赵二回来汇报京中大小事务。 朝中现在已经炸开了锅,这一百万两黄金就像天降之财,六部官员们争红了脸,纷纷上书要求拨款填补往年缺银。 每道奏疏都说得言之有理,天花乱坠,否了谁都不合情理。 这钱究竟该怎么花?花给谁? 光是分钱这一件事,就够圣上和大臣们头疼许久了。 细细问过各部态度,赵景行话锋一转,“钟太医那可有消息?” 赵二回道:“钟太医已经答应过府为世子诊治。” 赵景行懒散地打了个哈欠,“那就好,需要什么药材,想要什么,都从晋王府暗中拨去就行。” 汇报完毕,赵二站在一旁,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他犹豫着怎么措辞,嘴巴始终不知道怎么开口。 赵景行看不惯他这慢吞吞的动作,踢踢小腿,示意他快点说。 “还有什么事,直说就行,回京一趟,怎么变得这么磨叽。” “镜娘托我通传,说想见您一面。”赵二最后干巴巴地说出这句话。 赵景行来了兴致,自从镜娘策反安富贵之后,她就如约把身契和路引给了镜娘,怎么现在还有她的事? 第47章 投诚 赵二用的是“托”这个字,看样子他和镜娘也有了不浅的交情。 搭上镜娘这条线也没几日,就能够让赵二为她托话,是个有本事的人。 赵景行来了兴趣,“你看着安排就行。” 挥退赵二,她拿起手边的三字经开始胎教。 三个多月的宝宝,应该能听懂一些话吧? 赵景行也摸不准该给孩子准备些什么,多读些书,明事理总是不会错的。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 教之道,贵以专。 ......” 书没念上几句,墙头趴了好几个灰头土脸的萝卜头,正探头往院子里看。 几个小孩眼睛澄澈,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满是对她的好奇,脸蛋红扑扑的,和后宫里的孩子完全是两个样子。 流云知趣地敞开前门,把几个孩子领进院内。 许是因为自己有了身孕,赵景行对这些萝卜头们心生怜爱,也愿意和他们玩乐逗趣。 她吩咐身边侍女多洗些水果,给每个人安排了小马扎,和他们天马行空地聊起天来。 张小花作为村里的孩子王,性格好动活泼,眼前天仙一般的娘子给自己水果吃,兴奋得快要晕过去。 她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围在赵景行身边跑来跑去,一举一动都表达着孩童最纯粹的喜爱。 赵景行很难不喜欢这样可爱的小女孩,把她叫到跟前,拿起帕子给她擦汗,轻声细语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可会识字?” 张小花也不退怯,门牙漏风也笑得自由自在,“我叫张小花,今年五岁了。我娘说家里没钱,等我大些再去学字。仙女娘子,你叫什么名字?” 流云觉得她这样的回问实在不礼貌,正要上前把她接到一边玩耍。 赵景行冲流云摆摆手,回头对张小花说,“你可以叫我晏娘子。” 这几个小孩得了一顿香甜的水果,回去喜不自胜,和父母手舞足蹈,比划起晏娘子的家有多大,水果有多美味,人有多漂亮。 叫得上名字的水果有橘子和梨子,还有更多水果是叫不上名字,从前也未见过的。 一传十,十传百。 桃源村村民们都知道了村东头这家新来的寡妇家底丰厚,背景不一般。 第一次得了好,就有第二次。这些孩子们每天下午准时到赵景行家门前报道,蹭些甜滋滋的水果来吃。 赵景行实在无法拒绝这些孩子们可怜巴巴的眼神,又不想他们只吃了水果,回家不吃饭食。 这样头疼了几日,想出来一个法子。 她在院子里铺设了几张桌椅、一些笔墨纸砚、一块石板、若干石笔。 桃源村没有私塾,要上学只能等大些去镇上借读私塾,因此这些孩子们少有识字的。 赵景行要求这些孩子们每天下午每人交上五篇大字,就可以领取一样水果。 左右自己没事,体验一段教书娘子的日子也不错。 这样的法子,立马劝退了不少顽皮好动的孩子。 留下来的孩子们,带着自己下午写好的五张大字和一样水果,继续回家和父母手舞足蹈,比划起晏娘子的家有多大,水果有多美味,人有多漂亮,以及大字有多难写。 她这样又送水果,又教字的,村民们自然不能心安理得受好,于是挑了个黄道吉日,拜托村正来表达谢意。 赵景行坦然接受了村正的谢礼,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不凡的身份。 村正也不是眼瞎的,他猜测赵景行出身高贵,最起码也得是个县里的大户,因为某些原因才来这休养待产。 于是他态度更加恭敬,临走前还客套地问了一句,“晏娘子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我开口便是。” 谁知道这晏娘子沉思了一会儿,竟然真的给他提了个要求:让徐大能搬家。 村正一听这话,就知道是徐大能老毛病又犯了,定是平日里没少来晏娘子这说些不中听的话,骚扰人家。 晏娘子虽然来头不小,但也就是个新搬来的寡妇,徐大能在村东头住了多年...... 赵景行看出他的犹豫,又阔绰地给他塞了些银两。 “徐大能游手好闲,言语污秽,没少来我门前滋事,还请村正想想办法,让他搬离此处,还我一个清净。 村正哪里还有犹豫的道理,当即爽快应下。 虽说教一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 赵景行终于理解了从前在上书房念书时,少傅是什么样的心境了。 同样的桌椅纸笔,同样的老师,孩子们表现各不相同。 其他小孩还在神游天外的时候,张小花勤奋聪明,早就工整写完了五张大字。 她拿了水果,也不急着离开,反而会陪在她身边说说话。 从夜晚明晃的月亮讲到村西那头的大狗,童言稚语,慰贴可爱。 有时候张小花还会给她带来路边的野花,山上的浆果,河里的小鱼。 这样无忧无虑的童年,真叫人宽慰神往;这样聪慧活泼的稚童,真叫人心生怜爱。 赵景行叫流云悄悄在张小花的包袱里多塞上几样水果,好让她和她母亲一起分享。 这是一个开朗孝顺的女孩。 怀孕满四个月的时候,赵二带来了镜娘。 她双眼蒙上黑布,顺着赵二的指令,坚定地走进了正厅。 赵景行开门见山,示意她说明自己的来意。 镜娘这才摘下蒙眼的黑布,陡然见光让她目眩了一会儿,她稳住身形,依旧是端庄的行礼。 动作挑不出一丝错误。 她柔柔地说道:“天下之大,并无一处可任镜娘遨游,唯有在王爷身边,镜娘才有用武之地。 妾身求王爷收留,自此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这番忠心之言来得莫名其妙,赵景行不理解她怎么突然又想为自己效力,因此也没有立马应下。 镜娘又接着说道: “妾身托王爷的福,终于有机会脱离苦海,离开伤心之地。 不过世间女子多不易,离开青楼,镜娘的日子也不见得能有多惬意。 红尘十二年,妾身受了不少白眼,如今一朝自由,总想着要为自己争口气。 所以妾身想拜入王爷门下,求得王爷庇护,也好做出一番功绩,不枉来这人世走上一遭。” 第48章 回京 她柔弱无依的外表下,是一颗聪敏坚韧的心。 赵景行没想到是这样的理由,失语了半晌,镜娘远比她想象的要优秀很多。 承载女子悲歌,男子笑语的青楼楚馆,长出了这样一个妙人。 赵景行心情大好,利落应下镜娘的请求。 除了身体逐渐笨重以外,她在桃源村的生活再没有别的什么可以指摘。 赵景行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亲手种下不少白菜和萝卜。 三个月后,她弯腰不便,流云替她采摘了这些大小不一,歪七扭八的白菜和萝卜。 把嫩生生的白菜萝卜洗净切片,再配上鲜切的羊肉片,熬制汤底,调制蘸料。 彼时正值年关,侍女护卫们领到赏钱,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院中欢声笑语一片。 赵景行备了一份年礼,送去张小花家。 后来张小花的母亲,李二妮也常来她院中坐坐,发现她的那一小块菜地种不出好菜来,自告奋勇,每日帮她照料这块田地。 家里拮据得很,丈夫在外花天酒地,家里就靠她一个人省吃俭用,抚养张小花。 李二妮很想感激这位邻居,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可以回礼,于是她每天都上门转转,看院里有杂活,就顺手做了。 赵景行也不阻拦,全了她这份心意。 怀孕快十个月的时候,已经是宣明三年的四月份,她没什么心力再做教书娘子,闭门谢客,取消了院子里的写字活动。 赵景行生产那日,桃源村接连多日的春雨终于停歇。 随着婴儿的一声啼哭响彻整个大院,偏房内被软禁在床,动弹不得的刘远贞同样流下了晶莹的泪水。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当时赵景行是故意露出后背,被他挟持,诱他上钩。 她在船上颠簸之时,宁愿撞肘护肚,已是有了身孕。 使这一招就是想利用他脱身,失踪在众人眼前,好顺利产子。 想通这一切已经太晚了。 大势已去,他的死期就在眼前。 宣明三年五月,众人以为必死无疑的晋王回归上京城。 与她一同回京的,还有一颗人头,一个孩子。 晋王手刃前朝太子,是大功一件,可不声不响有了私生子,得罪了圣上和王阁老一家,这又该怎么论...... 六部官员们终于放过国库里的黄金,找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廷上吵得火热。 这些老家伙们一边拿乔演戏撒泼打诨,一边偷偷观察正在眯眼补觉的晋王。 下了朝,果不其然,在众朝臣意义不明的目光中,晋王被大太监来福请去了御书房。 面对圣上的质问,赵景行面不改色,杜撰出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 “微臣在江南办案时不慎落水,得一貌美女子相救,两情相悦,这才有了‘令舒’。” 令舒,就是她女儿的名字。 戏台上的故事也能发生在身边人身上,赵景仁颇有兴趣,听了一截,没过瘾,追问道:“这女子既然与二哥两情相悦,还为二哥诞下孩儿,怎么不随二哥回京?” 她苦笑叹气,“她身体不好,早产生下令舒后,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这一走,微臣也没了旁的心思,只想把令舒好好抚养成人,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说着,赵景行端起茶壶给他倒茶,右手止不住地颤抖,茶水点点撒在红木桌面。 这样的异状,赵景仁自然无法视而不见,又关怀地问她手怎么了。 赵景行摊开右手掌心,一道狰狞的疤痕横穿整个手部,“当夜刘远贞挟持我下至小船逃亡,微臣趁其不备,赤手夺刀,与他缠斗,落入江中。 得令舒母亲相救,这才捡回一条命,只是这手无法恢复如初,时常发颤,不过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微臣伤好之后,放出死讯使刘远贞放下戒心,这才能连夜带兵突袭斩杀。 可怜令舒母亲忧心我奔波在外,过度耗神,意外早产,撒手人寰。” 听完她这一番话,赵景仁有再多的不满也烟消云散了。 他的二哥,为朝廷付出这么多,还是一心向着他的。 她在江南也算鞠躬尽瘁,先是查办尹光一案,又是以身涉险夺取前朝遗宝,虽未能如愿秘密送宝回京,也是事出有因。 反倒是厉王一派,暗中横加阻拦。 再者,她已经有了孩子,继续强行撮合她与王若筠的婚事,也是折了王阁老的颜面,反倒得罪了王阁老。 不如恩威并施,卖她一个颜面。 赵景仁不轻不重地斥责了她几句,又给了不少赏赐,此事就算揭过。 赵景行早就猜到是这样的结果,恭敬地谢恩出宫。 和王若筠的婚事就这样在暗中萌芽、发酵、湮灭。 回府之后,赵景行照例更衣沐浴,确保身体洁净,这才进入侧室看望令舒。 令舒眨巴眨巴黑葡萄般水润的眼睛,发呆时不停地吐出口水泡泡,见到她进来,发出咯吱的笑声。 出了月子,她就马不停蹄地安排回京之事,现在终于能得空好好陪陪她。 赵景行抱着令舒,一会儿埋头猛嗅她身上的奶香,一会儿自说自话,拿着玩具在她眼前逗弄。 直到乳母靠前,提醒要给令舒喂奶,她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孩子。 回京第二天,赵景行收到了昭明长公主春狩会的帖子。 万物生发,京外围场正是狩猎的好时候。 赵景行赴约,不是为了狩猎,而是为了私下向昭明长公主讨教育孩心得。 昭明长公主和驸马育有一女,名叫雯愔,已得封号,称作灵淑县主。 可是到了围场,赵景行就心生悔意。 王阁老之女王若筠也在。 大庆民风开放,春狩会这种活动更不会讲究什么男女大防,来客根据家世背景分帐篷而坐。 赵景行和王若筠自然被分在了一个帐篷里。 虽然她和王若筠的婚约,连纳采之礼都未完成,但圣意如此,京中流言也是甚嚣尘上。 尹光贪腐案中,通进司收到的诉状能瞒过厉王,递送给圣上,是王阁老在其中出力。 因此,圣上派她去江南办案,一是要削弱厉王在江南的势力,二是要承了王阁老的情,三是要让她在王阁老面前办场漂亮事,好顺理成章把王若筠赐婚给她。 第49章 相见 当然,这场婚约,已经随着她从江南带回的令舒而告吹。 王阁老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最疼宠的小女儿,还未过门就已经当上了母亲。 现在她应该和王若筠保持距离,越远越好。 略过众人意有所指的目光,赵景行同主位的昭明长公主见礼。 大家谈笑不停,实则余光都悄悄瞟向了主位。 本来是一些问安的客套话,长公主却毫不避讳,直爽地问起了令舒的状况。 对外,令舒的母亲已逝,名字没上宗谱,也没有封号,严格意义上来说,令舒是她的私生女。 她不愿令舒以这样的身份在众人面前频繁被提及。 面对长公主的问话,也是句句敷衍,最后直截了当表明此处待着不快,她要出去透气。 长公主是当初先帝为了求子,从堂兄弟处过继而来的女儿,不交好也罢。 赵景行出了帐篷,恼怒的神经被冷风一吹,寻了一处僻静的帐篷歇息,这才琢磨出几分不对劲来。 以前也不是没和昭明长公主打过交道,无冤无仇的,怎么今天这么识不出她眼色? 她吩咐流云去其他帐篷周边打探打探情况,预备等她得信之后就打道回府。 春狩会这样的场合,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这个念头刚刚浮出水面,帐外就来人了。 赵景行惊喜地抬头看去。 是王若筠。 她眼神迷离,双颊绯红,东倒西歪地走进帐篷,直往她身上扑。 身边无人陪同,衣裙上带着甜腻的熏香。 这样的场景,一眼便知王若筠是遭人算计了。 当务之急是撇开两人的关系,昭明长公主故意激她离开众人,就是为了此刻。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来寻王若筠了。 昭明长公主远远见到赵景行站在帐外,冷风吹得鼻头发红,心头一沉。 再推开帐篷帘子,往里一看,王若筠跌坐在地,双手被捆在帐中的木柱上,动弹不得。 王若筠说不出话,赵景行嘴巴能动。 她轻咳两声,当着大家的面解释道:“王姑娘应该是受了寒,有些高热,神志不清走错帐篷。 本王身边无人守候,怕污了王姑娘的名声,因此把她捆在帐内,亲自守在帐外,一是怕宵小靠近,二是怕大家误会。 长公主,还请赶快安排大夫为王姑娘医治吧。” 一边是帐外冻得瑟瑟发抖的亲王,一边是帐内捆在木柱上的阁老嫡女。 这样滑稽可笑的场面,想要传出流言蜚语,实在有些困难。 不过也有用心之人品出几分不对劲来,既然害怕被误会,晋王大可以一走了之便是,左右四下无人,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曾来过。 何必守在帐外,把自己冻得难受,还要多费口舌解释。莫不是她对王若筠还有什么无法言说的旧情? 赵景行不想再掺和这些事,见到王若筠已经得到医治,走到帐内一角,等流云来寻。 不知是不是春风也很料峭,她感觉自己脸颊也灼热起来,温度烫得惊人。 只有她和王若筠有这样的异状,不是发烧,就是中药。 极有可能是王若筠带来的熏香和她在春狩会上食用的什么东西起了反应。 赵景行是何等的敏锐,起了反应的瞬间就把事情猜了个大概。 今天赴昭明长公主的春狩会,是回京以来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赵景行感觉目前神志清楚,情况还在可控范围之内,于是起身叫人备车,打算直接回府。 刚要起身,衣角就被扯住,她动作一顿,不耐烦地回头看去。 是慕容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她身后,一直静静地看着她。 湿漉漉的瞳孔澄澈透明,他的眼睛治好了。 他一直在等她回头...... 赵景行大脑一片空白,鼓膜疯狂跳动。 她听见自己艰难晦涩地寒暄道:“慕容世子有何贵干?” 慕容复神色镇定地找了个借口,请她出帐一叙。 赵景行跟着他七拐八拐,走入一条僻静小路,上了他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她终于还是最先开口了。 “我本想再等几日就去找你,没想到在春狩会上碰到你了,你这段日子过得如何?” 难得是她眼神躲闪,她几乎不敢直视慕容复双眼,只能把目光定在他衣襟的纹路上。 算来也有八个月没有见面了,他恢复记忆没有?眼睛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愿意和她在一起吗? 她的右手开始不自觉发颤。 顺着宽大的袖袍往下,慕容复精准捉住她抖得不像样的手掌。 他一言不发,捏起这只曾经狰狞重伤的手掌,凑到唇边,细细舔吮。 又麻又痒的感觉从扭曲刀痕处,借道血管,一路奔向心脏。 热泪吧嗒一下落在她的手腕,她惊得立马缩手,却被他桎梏,动弹不得。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双腿发力夹住她的腰身,从后牢牢环抱住她整个上身。 “晏晏怎么伤得这么重?” 潮湿的热气钻进耳蜗,赵景行身体中药的反应,一下子翻腾起来。 喘气声逐渐沉重,她想推开慕容复贴过来的身体,想和他好好说会儿话,“你别离我这,这么近,我好像,不对劲......” 吐字不清,惹得他又凑近了一点,“晏晏想说什么?” 还是担忧询问的语气,赵景行目光定定地盯着他开开合合的朱唇,完全无心去想他在说些什么。 马车内的气氛逐渐焦灼。 她最终还是伸手扯开他松垮的衣襟,胡乱浅啄一通,这才将将散出体内些许燥意。 赵景行实在不想回京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稀里糊涂鬼混过去。 没过一会儿,她推开送到嘴边的朱唇,忽略他惑人的喘息,忍住上头的冲动和欲望,调整呼吸,挪开视线,重复了一遍自己没说清楚的话。 “你别离我这么近,我中药了,现在好像不对劲。” 慕容复听是听清楚了,却不想理会她这话,依旧像无骨的鱼儿般,痴缠她。 这回,他不再从后面抱她,反而钻进她的怀里,把头枕在香软处,继续捉了她的右手,细细观察起来。 “晏晏还没说,怎么手伤得这么严重?” 赵景行忍住潺潺流水的异状,强作镇定,和他讲起他离开后的那些事情。 第50章 坦诚 既然决定要坦白,她说完这些,又从头到尾,把二人相识的过程讲述了一遍,连自己那时动了歪念,打的什么算盘也未隐瞒。 坦诚,才能走得长远。 “所以,若那时晏晏没有救下我,现在就是别人躺在你的腿上了吗?” 赵景行上一秒想好的坦诚,下一秒就濒临崩塌。 这怎么说? 她语塞半晌,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慕容复泄愤般在她手心里留下一个牙印,“你莫不是还养着那些备选的赘婿呢?” 她浑身一僵,支支吾吾道:“他们都太浮夸,我并未与他们发生什么,我只喜欢你。” 最后补救似地说了句,“第一次见你,我就很中意你的容貌。” 慕容复心里舒坦爽快,面上不显,明知故问道:“既然如此,为何此前宫宴上见了我,不把我骗去做婿?” 那时你又并非无权无势的落魄子,不符合她对孩儿父亲的要求,这又怎么能直白说出来? 赵景行只觉得自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该全盘托出。 她懊悔的神色逗乐了他。 懒散卧膝的男人渐渐如蟒蛇般蜿蜒而上,伸臂将她搂入怀中。 有力的心跳混杂着他略带叹息的语气。 “晏晏的不易,我并非不知。 我们的相逢是算计也好,真心也罢,我只求你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听着你的死讯,我等了八个月,实在是难熬得很。” 愧疚像潮水般蔓延,赵景行如鲠在喉,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 他此时也是眼眶红红,还是没有忍住心里的委屈,“既然选了我做你的赘婿,就该坚持一辈子才是,总是半路抛弃,是什么意思?” 明明只有一次把他留在庄子上,自己偷跑回江陵县,到他嘴里就变成“总是”了。 赵景行也自知理亏,再三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心结解开,马车内气温逐渐攀升。 药力再度发作,赵景行继续之前未完成的那事。 慕容复却低喘着止住她作乱的手,“我这几日还在服药治疗眼睛,换个办法。” 话毕,他俯身钻进花丛...... 天色渐沉,这才鸣金收兵。 赵景行面红耳赤地替他擦去脸上晶莹的露水,穿戴整齐,和他约定了下次见面时间,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流云已经在外等候多时,面对贴身侍女打趣的眼神,赵景行难得害羞了一次。 回到王府,令舒已经酣睡。 春狩会的风波还未过去。 幕后之人无法传出赵景行和王若筠有染的消息,另辟蹊径,又开始谣传赵景行对王若筠余情未了。 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她堂堂亲王,竟然愿意为病弱受寒的王若筠吹风守帐,失了温度,得了风度。 风流晋王的名头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痴情晋王。 这样的流言,也有人买帐,上京不少闺阁女子为这样捕风捉影的爱情落泪。 全然不顾赵景行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爹”。 流言愈演愈烈,随着王若筠主动登门拜访赵景行达到了顶峰。 王若筠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兄长王若纯也陪同而至。 王若筠身着一袭月白锦裙,云鬓斜插鎏金珠簪,眉如远山,眸轻似水,气质温婉,是标准的世家贵女。 来意是为道谢。 她一举一动皆是典范,莲步轻移时裙摆纹丝未乱,静坐谈话时身姿挺拔如松,欠身施礼时端庄稳重如钟。 看着她亭亭玉立,谈吐不凡的样子,赵景行眼里含笑,因为流言而不快的心绪平复了不少。 赵景行并不知道她除了风流王爷的称号之外,还有个“上京双绝之一”的美称。 她眉型优越,英气十足,双眸深邃,妙目含春。 因此,她在上京的受众多是闺阁女子,也有政敌曾以其外貌“弱质风流”来攻讦,称她扮相雌雄莫辨,毫无男子气概,难有大用。 生产之后,她两颊稍比从前丰盈,更添三分温柔和煦,尽显雅致意态。 被这双含情眼笑看,任谁都要浮想联翩。 王若筠避开她的视线,心里不上不下,难免想起闺中好友对她的艳羡打趣———连晋王这样的风流人物也要为你折腰。 性魅力得到彰显,虚荣心悄悄钻出心房。 但王若筠没有为此停留,她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嫁入晋王府,并不能实现这样的奢望。 更何况晋王已经有了一个私生女,她没有兴趣做别人的后母。 她压下心头那点愉悦,克制地归还了赵景行那日留下的发带。 端方守礼,和那天中招之后简直是判若两人。 赵景行忽地想起她幼时天不怕地不怕,带着自己在皇宫里乱窜的样子,隐晦地提醒道:“王姑娘是如此,詹侍郎也是如此,行止之间均是仪态从容,不愧是王阁老教导出的名门之女。” 詹侍郎,名詹长运,任工部右侍郎,寒门出身,是王阁老近年来众多门生中,最为出色得力的一位,同时也是上京双绝的另一位人物。 相貌清俊,仪表堂堂,年纪轻轻连中三元,从翰林院编修一路高升至工部右侍郎,除了有王阁老的背景加持之外,自身也是能力出众之辈。 在圣上意图为赵景行和王若筠赐婚之前,詹长运是王阁老考虑的女婿人选之一。 赵景行冷不丁提到詹长运,王若筠多思量几分,大概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从侧面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春狩会遭人暗算一事,皆因詹长运而起。 她与晋王的婚约不成,父亲自然会重提旧事,继续考虑詹长运做婿一事。 春狩会上她遭人用熏香暗算中药,被引去晋王所在的帐篷,就是为了给灵淑县主让路。 灵淑县主也快到了适婚之龄,大概是看上了詹长运,才会使出这下三滥的阴损计策。 不过,她王若筠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可以任由她们母女俩搓圆捏扁...... 王若筠心领赵景行的这份好意,小坐片刻即和兄长离去。 目送她走出正厅的身影,赵景行感慨万分。 ?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出自管道升的《我侬词》。 第51章 工部 坊间恩怨痴情的流言,赵景行再无暇关注。 因为这一百万两黄金究竟该怎么花的火,最终还是烧到了她的身上。 从去年九月运送回京入库,一直到今年五月,朝臣们的口舌之争持续了八个月,还是没有吵出个章程。 圣上拉她入局,给她重新派了个工部水部郎中的实职,现在她成了詹长运的下属。 若是她当初能秘密行事,将这一百万两黄金不动声色运回京城,也就没有后面这么多事。 圣上此举,一是小惩,罚她去给昔日“情敌”做下属,以解自己心头之气;二是大用,工部尚书多次上书求银三百万两,给大旱快满两年的北地修渠引水,以缓灾民之苦。 赵景行作为水部司郎中,掌管大庆的水利修设,要查明工部尚书求取的这笔钱国库应不应该拨?拨多少?怎么拨? 闲散王爷总是当不成,她领了旨,前往工部报道。 工部计划从松枝江上游修建一条应天渠改道江流,引得南水渡往北地,灌溉北地农田,挽救北地灾民无粮可食、无水可用的困境。 赵景行提前带了些稀奇又不贵重的玩意儿,作为给各位同僚的见面礼。 即便如此,还是遭到了若有似无的排挤。 上任第一天,大家热情地收了她的礼物,却在她面前装傻充愣,只字不提工部的内状。 没有谁会喜欢关系户,一切都需要她自己去摸索。 赵景行也不是愿意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圣上派的这活没有期限,一到晌午,她就收了东西,火急火燎地赶回府里。 昨夜令舒不知道哪里不舒服,一直哭嚎到脱力才睡着,早晨出门时她还在熟睡,不知道现在好点了没...... 赵景行心里甚是挂念这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下了马车,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侧室。 刚要出声,询问乳母令舒的情况,就见慕容复从床头探出半个身子,打出手势,让她噤声。 她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近床边。 令舒蹬着肉乎乎的小腿,手握成拳,放在身体两侧,发出均匀轻微的鼾声。 细看,还有亮晶晶的口水粘在她肉嘟嘟的脸颊上。 慕容复半躺在她身侧,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调,哄她入睡。 长睫浓密,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往下,是饱满红润的朱唇。 她的心脏软成了一团,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出甜甜的蜂蜜...... 正是晌午用膳的时候,慕容复见令舒睡得差不多,蹑手蹑脚地起身,和她一起去了正厅用膳。 “你怎么来了?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赵景行猜他在自己家里呆不住,明知故问。 他没急着接话,反而神色自然地牵起她的右手,十指相扣,与她并肩行走。 明明妻女就在京城,非要装做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样的感觉太难熬了。 “我给你府上下了拜帖,我就来了。妻女都在这里,我来是理所应当。 再说,两个男子能传出什么闲话?” 两个男子也能传出闲话,只是他不知道罢了,赵景行在心里偷笑反驳。 她捏捏他的手指,认真说道:“你虽然给我下了拜帖,但我不在府上,无人应答,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上门,一次还行,次数多了,总会露馅,落人口舌。 但是我很感激你今日上门,令舒昨夜身体不适,我今日接旨去工部任职,没法分身照看她,心里担忧得不行,幸亏你来了。” 这话说出来,慕容复本该感到高兴,可心里闷得发慌。 都是夫妻了,还这么客气干什么? 再说,虽然令舒要随她的姓,记入赵家宗谱,可孩子是两个人的,他照看令舒是理所应当之事,怎么能有感激的说法...... 赵景行一开始就打算一个人抚养令舒,因此说出这话,也没觉得不对。 直到慕容复略带委屈的声音响起,她才察觉自己说错了话。 “回京之后,晏晏不叫我夫君也就罢了,现在还要感激我来照看令舒。 若你真的把我当成夫君,就不应该和我计较这么多。 平日里见不着你一面,忍不住了偷偷上门来寻你,你也只担心会不会露馅......” 句句在理,赵景行忙不迭地低头认错,“是我不好,我不该与夫君这么生分。 夫君想怎么罚我,我都认,只求你别把这点小事记挂在心,伤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就不好了。” 慕容复勉强收下她的歉意,低头与她耳语一番。 赵景行听完他要求的惩罚,激动得头顶好像也要冒出热气。 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勾人把戏? 不过这个惩罚颇具诱惑力,她实在无法拒绝,“画舫也行,只是需要点时间给我准备。” 暖风熏人,午膳用完,赵景行去书房研究北地修渠一事。 慕容复坐在窗边,拿了绣棚子,接着完成她之前壮志凌云,却中道崩殂的虎头鞋制作计划。 一双虎头鞋,她绣了八个月,也才只完成了一半。 书房里温情脉脉,她低头沉浸在图纸中,仔细记下图中标注的河道线路,对比回忆今天看到的应天渠修建文书。 再抬头,已经华灯初上,流云站在门外等他们出来用膳。 仅过了半天,就好像和他在上京又有了另一个家,找回了在江南时的感觉。 慕容复是世子,留在王府里不像话,总得回镇府公府去,她压下心里的不舍,送他走到侧门。 他也不想轻易离开,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一会儿说自己吃饱了需得散散步,一会儿说还没再看看令舒,要回到侧室陪陪她。 磨蹭至快要宵禁,两人这才分开。 赵景行望着马车踢踏远去,心里是难捱的寂寞。 第二日,流云就领了一个任务———打听晋王府的邻居是谁。 先帝还在时,赵景行表现中规中矩,既不是最受宠爱那个,也不是最受厌弃那个。 因此成年之后出来开府,分到的地段也严格践行了中庸之道,地处长青大街东段的竹韵巷,周边有些落魄世家居住,但远不及王阁老所在的青衿巷花团锦簇,权贵如云。 镇国公府也在青衿巷附近。 第52章 搬家 接下来的几日,赵景行把迟到早退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 她盯上了邻居安平伯。 安平伯年事已高,又无爵位承袭的恩典,子孙后代一个比一个不成器,文不成武不就,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偌大的安平伯府全靠安平伯夫人程氏贴补自己的嫁妆支撑,即便如此,家里几个孩子还要闹着分家。 赵景行这时就适当地上门了。 她以晋王府预备请旨扩建的名义,给出重利诱惑安平伯搬家。 一边是晋王给出的重金诱惑,一边是自家填不上的窟窿,安平伯哀叹子孙不孝,咬咬牙,搬离了这座居住了快小半生的宅院。 为了让他们快速搬离,赵景行还贴心地为这一大家子在长青大街的后身,长愿大街寻了一处花销不太高的容身之所,引得程氏泪眼感激。 关起门来,安平伯府一家又炸开了锅,晋王给出的补偿金,各房虎视眈眈,纷纷算计着自己能从中分得多少。 安平伯为此气得大病一场,躺在病床上直言“死了更好,死了就不用看见这些败家子”。 这些闹剧,赵景行看在眼里,也不免开始担忧令舒的未来。 怎样才能把令舒教养成一个正直端方的人呢? 晚风吹动纱窗,带来丝丝凉意。 赵景行起身关窗,回头看见令舒趴在床上扭动圆嘟嘟的屁股,努力翻身的样子,赵景行摇头失声笑了出来,现在就想这些,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慕容复借口她不在府内,无人照看令舒,时常偷偷上门。 现在她消极怠工,翘班回来陪伴令舒,他又借口母女二人都在此处,他应该也来呆在一处,换着花样地伪装上门。 并且他上门的时间,逐渐从白天变成了黑夜。 五月快要结束的一个晚上,他如约而至,还带来了一盏水晶灯。 灯座以各色宝石镶嵌装点,灯穗上缀着米粒般大小的珍珠,乍一打眼,赵景行只觉得这灯具未免有些过于华丽,不适合给令舒把玩。 直到慕容复往水晶灯的中心放入一张孩童喜欢的蝴蝶画片,拉着她蹲在灯侧底部。 她这才发现其中的奥秘。 五彩斑斓的光线交织在灯具中心,扁平的蝴蝶画片,放矮了身子看去,竟然栩栩如生,像极了下一刻就要振翅欲飞的真正蝴蝶。 这样极具巧思的玩意儿被他搜罗到了。 赵景行已经可以想到,等令舒再大些,会有多么喜欢这个稀奇玩意儿。 这样奇妙的灯具,造价最低在十金往上,慕容复在朝中担任的是可有可无的闲职,以他的俸禄,再干二十年也买不起这样的玩意儿。 上次分别,添了不少铺面和银子给他,不知道他够不够用? 镇国公府的老太君觉得他命硬不祥,掌家这些年,散出不少家财给慕容复的叔伯们,一些旁支的亲戚们也从中捞了不少油水。 临近他加冠的日子,镇国公府更是一片鸡犬不宁。 先头备选要过继子嗣的那些亲戚们,不甘心快要到手的爵位落空,一个个围在老太君身边兴风作浪,编排慕容复的不是。 想起观棋递回来的那些荒唐消息,赵景行又是心疼又是怜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话到嘴边,总想不出个合适的说法。 没遇见他之前,官场应酬,花言巧语是信手拈来。 遇见他之后,说些漂亮话都得绞尽脑汁,煞费苦心。 因为在乎,所以小心翼翼。 她突如其来的叹气,让慕容复摸不着头脑,方才还很高兴,见过这盏水晶灯之后,就心不在焉,神游天外了。 散步至书房外,他低头捧起她的愁容,意外撞进一片繁星似的眼睛。 里面满是心疼和怜惜。 再联想观棋这几日的异状,原来是为了他。 慕容复喉结滚动,止不住地欣喜和感动。 视线往下,是她挺拔的鼻梁和饱满殷红的唇。 他羞涩地舔了舔唇,连京中传言她和王若筠的那些消息,他也不那么生气了。 “晏晏?” 他这一声叫得缠绵入骨,赵景行不明所以,只当他又想干点坏事,刚想推说明日工部集议,她得早期准备。 “做我的正宾吧。” 她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为他加冠取字,这怎么使得? “你是晋王,为我加冠取字,地位合规合度。” 赵景行犹犹豫豫,这么说也没错,只是年龄是不合适,正宾还是请年长者为佳。 推辞的话还没出口,慕容复扔下最后一句话,彻底说服了她。 “镇国公府上下百来号人,没有几个人希望我好,这样重要的日子,你站在观礼席还不够。 世上能有几个男子由其妻加冠取字?这样的殊荣只有晏晏你能给我。” 慕容复就像一座宝山,时不时地总能吐出一些让她惊喜意外的宝贝。 当然,有时候也会让她惊吓。 她最终还是应下了这桩邀请。 这是私下的约定,算不得数,还需要镇国公府的老太君出面,在行加冠礼的前三天,穿戴深衣登门晋王府,邀请她参加加冠礼并告知加冠日期。 老太君年事已高,不愿劳累,把操持世子加冠礼一事甩给了慕容复的大伯,慕容文德。 谦辞、坚请、允诺这一套话术走完,慕容文德三句话不离自己的幼子,频频暗示自家嫡子慕容靖出类拔萃,文采斐然,也是加冠在即。 对慕容复的情况则是只字不提。 被人奉承吹捧是常态,赵景行却第一次察觉谄媚之言是如此难听。 她脸上挂着笑,把话题不着痕迹地拉回慕容复身上,从慕容文德零散的话语中,拼凑出了他的童年。 十二岁双亲俱亡,同年先帝特许加冠之后即可承袭镇国公爵位,此后若有子嗣,降等袭爵,五代之后,再无荫蔽。 远在北地蔚州的亲戚们登堂入室,以服丧为由,入住镇国公府,得老太君器重。 借着已逝慕容复已逝父母的人脉,叔伯亲戚们在京城落地生根。 谁还记得慕容复的父亲最初是在蔚州受到排挤,被迫离家参军的。 一句血浓于水,就可以掩盖前路隔阂。 第53章 加冠 慕容复的加冠礼安排在六月初八,满二十岁生辰后的第二天。 天气晴朗,风轻云淡,镇国公府宾客盈门。 慕容复着玄端,黑中扬赤,衣领交叠,右衽错落,身未佩华饰,沉稳而庄重。 赵景行为表重视,着赤罗色朝服,四爪蟒纹攀援于广袖间,蟒目处嵌金色宝珠,鳞片细密层叠,随步履流转时张鳞昂首,栩栩如生。 初加冠,赵景行做揖礼,慕容复即席而跪,赞者梳发完毕。 加缁布冠送到手边,赵景行跪立于席,双手捧冠,倾身靠前。 她抿直嘴角,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旁人看出一丝端倪。 他直背低头,下颌紧绷,雪白的颈项逢迎玄端立领。 眉如冷锋破雾,瞳孔深沉似水,眸光炯炯有神,眼尾微垂,氤氲水意。 鼻梁如白玉笔架般挺括,唇色珠饱满,唇色浅淡。 清贵公子,不外如是。 观礼席屏住了呼吸,上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有这等颜色的世子了。 等圣旨一到,便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有这等颜色的国公爷了。 那个总是青涩求欢,动不动就红透了耳根的男人,今天看起来格外的不一样。 他正一眼不错地注视着自己。 旁人以为他只是低头受冠,目视正宾,以表谢意。 只有她知道,他沉似深潭一样的眼底,藏了多少不可言说的情意和欲望。 缁布冠稳稳戴在受冠者的头上,赵景行起身后退两步。 慕容复上身微微前倾,双手合十置于身前,额头轻触地面,再起身,恢复跪坐。 这是受冠者向正宾表示谢意的稽首礼。 赵景行受礼后,同样跪坐于席,向慕容复行稽首礼。 她缓缓倾身,伏地叩首时,忽地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两人对拜,真像是成亲时的夫妻拜礼。 再抬头,慕容复含笑看她。 显然,他也想到了一处。 众目睽睽之下,这里有一场隐秘的婚仪。 请她做正宾,是他深思熟虑之作。 如果这段关系注定无法光明正大,那就以这样的形式,求个仪式,得偿见证。 观礼席上的令舒似有所察,在奶娘怀中,挥舞藕节般的手臂,咿咿呀呀地遥指台上二人,咧嘴笑了出来。 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行醮礼,曰:“旨酒既清,嘉荐亶时。始加元服,兄弟具来。孝友时格,永乃保之。” 二加冠,她为他戴上皮弁。 祝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再醮辞曰:“旨酒既湑,嘉荐伊脯。乃申尔服,礼仪有序。祭此嘉爵,承天之祜。” 三加冠,她为他戴上爵弁。 祝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醮辞曰:“旨酒令芳,笾豆有楚。咸加尔服,肴升折俎。承天之庆,受福无疆。” 铜炉篆烟袅袅,赵景行立于祠堂东阶,高诵命字礼祝辞。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承之」。” 承,源远流长,可载万物。 正宾取字,取的是期许。 她对他期望很高。 阶下的慕容复笑弯了眼睛。 拜母灵位、宾醴冠者、兄弟醴冠者、醴宾等各种流程走完,快到黄昏。 封号圣旨如约而至。 慕容复承袭父亲爵位,以二十之龄一跃成为大庆最年轻的镇国公。 如他所言,到场的亲眷们,没有几个是盼着他好的。 赵景行目光所及之处,本家这边的长辈,假惺惺地恭喜道贺,年纪稍轻的几个堂兄弟更是面上功夫都做不好,冷脸离场。 倒是他母亲那边的李家,派来观礼的几个亲眷,真心实意地送上了厚礼。 慕容复明显也和李家更亲近一些。 除却这两大亲族,其他人对他获封的态度就是不咸不淡了。 慕容复朝中挂的是闲职,毫无实权,有爵位加成也强不到哪里去。 自然不会多费心思去追捧他,甚至今日赴约,大多也是看在往日情分上。 相比之下,刚任工部水部郎中的赵景行就受欢迎得多了。 即便她带着令舒来参席,多的是男男女女前来自荐搭话。 王家心高气傲,嫌弃她有个私生女,其他人可不嫌弃。 王爷,实权王爷,实权未婚的王爷,妥妥的香饽饽。 酒水、香粉熏得人头晕眼花,赵景行不胜其烦,借口疲累,脱离人群,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散步。 走到一处名为渌水居的院落,一道白色的影子猛扑到她脚边。 赵景行定睛一看,是小白。 它长大了不少,身长身高都是之前的两倍,四肢有力,毛发油光水滑,看样子被照料得很好。 它黑葡萄似的眼睛水汪汪的,见了她兴奋得尾巴甩出残影,不停地扒拉她的鞋面,身子转圈。 这是她回京之后第一次见到小白,慕容复每回来见她,都不方便带上小白。 小白扭头跑进渌水居,不时回头示意让她跟上,她若是走得慢了,小白还会停下脚步等她。 青瓦白墙围出一方静谧,竹影错落掩着六棱花窗,透进的光斑如碎玉洒在黛色地衣上。 正厅前凿一弯曲水,卵石岸边植三两疏竹。池上架着柚木曲桥,桥头挂竹丝灯笼,笼面糊的是藕色素绢。 青石小径、飞檐斗拱、绿水疏影,小白撒了欢跑遍整个院子,力求带着赵景行巡视完它的新领地。 对了,还有一处是它最喜欢的乐园! 它耳朵软软弹弹地甩动几下,健壮的后腿发力,“咻——”地一下钻进渌水居东面最大的竹林里。 绿荫罩顶,黄昏余晖透过碎隙,星星点点洒在松软的地面。 泥土的微腥、竹子的清香、微弱的虫鸣,赵景行跟随小白的步伐,在竹林里漫步。 越往里,越是静谧幽深。 闲适的心情逐渐消失,小白不听她的呼唤,一直往前猛冲,非要把她带到竹林深处。 ? ?加冠礼的内容出自陈以凤写的《责成人:冠礼的思想意蕴与现代价值》。 第54章 同居 凉风一起,赵景行不自觉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小白鼓足了劲往前跑。 这处乐园,它一定要带她去看看。 周围是重复单一的青绿色竹林,七拐八拐,赵景行已经彻底忘记来时的路。 唯一庆幸的是,她跟上了小白的步伐。 再好的脾气,面对装聋作哑、任性倔强的小白,也得生出怒气。 赵景行实在没忍住,冲着前方的小白高呼道:“等回去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白反骨上来,四腿发力,跑得更快了。 赵景行无奈跟上,最后累出一身汗,才算停下。 竹林的角落处有一座小土包,底部边缘放置了不少小巧可爱的犬玩具。 有些玩具是当初杜满城为讨好她送来的,还有些玩具是慕容复为小白新添置的。 其中有一只磨牙棒稍稍偏离了位置,小白扭身把它叼起来放回原位。 这下,所有玩具都错落有致,间隔相等地围住土包。 它开心地咬住赵景行的衣摆,给她展示着它的杰作。 这是一座坟。 她升腾的怒意和无奈一下子烟消云散。 青灰色的石碑上刻写着七个大字:爱妻柳晏娘之墓。 她喉间滞涩,心脏钝钝地疼。 她给他的玉佩,是为了暗示自己的身份,铺垫自己日后回京与他的相见。 却从未想过得知晋王死讯的他会怎么想,也未给出任何一条讯息告诉他晋王还活着。 碑前放了不少木块,都是他失明那段日子刻写下的盲信。 赵景行盘腿坐在自己的坟前,一一摩挲辨认着木块上的心绪。 “悔不当初,回京是我最不该做的事。” “无法入梦,我很想你。” “晏晏太绝情了,我好恨你。” “等你,等到什么时候才算头。” “你在那边过得可好?” “小白想你了。” “等我了结心愿,就去找你。” ...... 木块下方还压着一叠信件,是钟太医治好他眼睛之后写下的。 啰啰嗦嗦的日常,密密麻麻的思念。 钟太医开的药方很苦,苦到小白都不愿意靠近他的身边。 祖母没有打消过继旁支的心思,和他关系闹得很僵。 药浴很痛,他想赖在她的怀里。 孩儿的小名他已经想好了,可是无人倾听。 他做了不少手工玩具,泥膜、陶哨、空竹、小锣鼓、风筝、蹴鞠。 每个人都在传她的死讯,他坚决不信。 ...... 不知怎么回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朝服。 小白歪着脑袋,这里明明有主人们的气息,还有很多它喜欢的玩具,为什么这片乐园主人来了反而不高兴呢? 它小小的脑袋想不通这些,但它愿意趴在主人膝头,给她一些安慰。 夜色如墨,赵景行整理好心情,把木块和书信放回原处,确保和来时无异。 这才让小白带路,往回走。 外面筵席已经接近尾声,来客陆陆续续和慕容文德及慕容复告别离去。 赵景行和其他人别无两样,循礼告别。 但她知道,今晚他得了空,还会来晋王府找她。 是以,当慕容复轻车熟路走入晋王府主人正室时,他见到了此生最难忘的场景之一。 灯火如豆,赵景行坐在榻边翻阅文书。 她上身着“月窟云纹”半臂褙子,内衬牙白方胜纹縠纱立领中单,下身着天水碧织金裙,裙门绣墨灰平金银杏阵,叶脉捻孔雀羽线。 墨发间斜插一支青金石髓冷锻银丝簪,几缕潮湿的发丝垂落颊间。 很明显,她在等他。 光晕为她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柔光,有了令舒之后,他时常能看见她温柔的笑意。 突然有些羡慕令舒可以获得她毫无保留的爱意。 慕容复摇摇头,觉得自己有些想法来得莫名其妙。 现在每天能见到她就足够了,总比之前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要好得多。 他抬步走入室内,赵景行抬头,冲他笑得温柔。 “承之来得正好,我有话想跟你说。” 慕容复走到她的身旁坐下,正准备挑个舒服的姿势窝进她的怀里。 被她双手一挡,心里委屈劲就上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拒绝他。 她就是为了避免混淆皇室血脉,替自己遮掩身份,躲过王若筠这桩婚事,想给自己要个孩子,才选中了当初失明失忆的他。 她对他,根本就没有多少感情。 说不定今天筵席上往她身边汹涌的狂蜂浪蝶们,已经有人得到了她的青睐。 受冠结束后,他多次看向她那边,她却一眼不抬,专注地和他人闲谈。 慕容复心里咕嘟咕嘟冒着苦水,控制不住地把事情想到最坏,就连今天加冠袭爵的喜悦也没了。 心里这么想,面上是一副为妻解忧的神情,“晏晏今日怎么不开心了?是那些人太过殷勤,惹得你厌烦了么?” 若是让他知道谁敢来撬墙角...... 赵景行拿起自己刚刚还在翻看的一叠文书,双手递给他。 “这是我名下收益不错的铺子和良田,你先过目,心里有个数,明天让管事归入你的名下。” 他愣愣地接过这一沓带有章印各式地契文书,不知道她意欲为何。 她又接着说:“我总觉得很亏欠你,如无意外,我可能一辈子都要做这个晋王,和我关系过密,你只能落得个男宠的名头。 上京城没有瞎子,我们的事瞒不了多久,他们的嘴比刀枪还要锋利,不能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声,是我心里最大的愧疚。 这些文书给你,一是扶助你在镇国公府的地位,二是希望你若真的有一天想离开我,也能多点依仗和底气。 钱财总是不嫌多的。” 泪水在眼里打转,慕容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说,又听见她开口道: “我失踪的那几个月,明知你在京中盼我,却不给你任何一丝音讯,怪我太过胆小怯懦,总想把事情往后推推,总想等到时机成熟再和你说,害得你担忧了这么久。 你每天不嫌车马劳累,来看我和令舒,是我没做到位,给不了你足够的安全感。 隔壁安平伯已经搬去长愿大街,你若是不想住在镇国公府,就可以搬来这边。 院子如何修整,如何布局摆设,都按照你的喜好来,到时候两墙之间打通一道门,你就可以天天来我这,我也可以带着令舒天天去你那。 既能掩人耳目,又能成全我们一家三口。” 第55章 父母 能搬来和她住一起,当然是好的。 早听说安平伯搬家了,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她的手笔。 他和她的关系,全凭她一人做主。 她是高高在上的晋王,哪日厌烦了他,一脚踹开便是。 就连当初她说一定会回京寻他的话,他也没有全信。 惴惴不安,终于等到了她回京,他打定主意要想方设法赖在她身边...... 慕容复笑得眉眼弯弯,他心里的这块大石头终于落下,时刻被人抛弃的恐惧得到稍稍缓解。 还没高兴多久,他听见赵景行说道: “承之今日及冠,是天大的喜事。 还有什么心愿,也一并告诉我,我看看能不能为你实现,就当我赠与你的加冠礼了。” 这话意指太强,想到她抱着小白从渌水居的方向走出来,他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关于这事,他也没有要瞒着她的意思,如果能早日了结,他完成了这桩心愿,全心全意守着她和令舒过日子,也是极好的。 他停顿了片刻,若无其事地说出了那段过往。 “宣德三年,我父母领兵击退党项蛮族,回京途中突发恶疾,死因另有隐情。 我经常告假出游,离开上京,就是为了追查父亲当年的心腹——马成瑞副将。 我父母出事之后,他连忙告退还乡,连同家人一并消失不见,行迹十分可疑。 上次回江南给外祖母过寿,也是接到石泉线报,马成瑞曾在江陵府现身。” 话及此,他主动披露了自己手上最后一张底牌,“宣德八年,我开始培养石泉书屋作为自己的眼线,明面上搜罗文房墨宝,收书制书,举办茶话论道,暗中收集各类消息,就是为了查明父母离去的真相。” 赵景行给了他一分,他总想着要回以十分,于是补充了一句,“如果晏晏意属大业,我也是能帮上忙的。” 这话称得上是大逆不道了,但也有缘由。 慕容复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不然也不会疯狂地爱上另一个女扮男装的王爷,更不会舍掉文人口中的“男子气概”,甘愿做她的入幕之宾,不清不白地与她暗中厮守。 先帝在位时,一开始最中意的太子人选就是长子赵景行。 他天资聪颖,待人谦和,相貌出色,进退合度,在一众皇子中表现最为亮眼。 宣德元年末,双生妹妹昭阳公主溺水而去,“他”性格大变,宫宴失仪,不再受到先帝宠爱。 太子之位就变成了赵景仁和赵景回之间的斗争。 直至先帝驾崩之前,这太子之位也没争出个所以然。 最后是先帝留下的遗诏传位于赵景仁,封赵景行为晋王,赵景回为厉王,这才初定大局。 时至今日,朝中局势依旧暗潮汹涌。 真正的赵景行已经不幸离去,站在他面前的,应当是早就溺亡的昭阳公主——赵景晏。 她外家姓柳,在江南化名柳晏娘,也可以从侧面印证这一点。 他等着她的回话,又软了骨头,慢慢移到她的身后,像一只缠人的大猫,长手长脚圈住了她,脸贴脸,捉了她受伤的右手把玩。 蜈蚣般狰狞的伤疤无声诉说了当日险状,即便现在手中无物,没有承重,她的手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刘远贞那一记击杀,狠狠割断了她手掌的筋络,便是大罗金仙在世,也无法恢复如初。 他眼里泛出点点心疼,盛满了懊悔和悲伤,心情瞬间低落起来。 赵景行扭身摸摸他的头发,笑着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幸好当初在云梦县的石泉书屋掌柜不认识你,不然我们就没有以后了。 你那时肯定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登徒浪女’,我们哪能走到今天这步? 至于马成瑞那里,我明天去信一封,我外祖家也在江南,有些可用的人手,让他们帮你找找。” 关于她是否有意高位这事,她没有立马提及。 贤贞太后临终前嘱咐她,一定要辅助赵景仁夺得帝位,保柳家繁荣永续。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可是赵景仁接二连三把她推出去当靶子,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一边顾忌她发展自己的势力,一边又用她做矛做盾。 既防备又猜疑。 即便他的亲母圣德太后与她的亲母贤贞太后同出身于安陆柳家,即便他们二人是“表兄弟”的关系。 皇家无真情,世间少真心。 人间唯一一个关心她的血亲已经不在。 回忆起亲兄的音容笑貌,她不自觉地停手,叹息道:“宫宴那晚,我的阿兄说要出去散步,再发现时,人都已经泡得青白发胀,脸色却红得发紫,一看便是中毒溺水之状。 等我们各自查明亲人离去的真相,就搬离上京,寻个清净的地方,过我们的日子。 我无意高位,只要你和令舒顺遂安康,便是我最大所愿。” 回应她的,是慕容复温热喷洒的呼吸。 他侧头埋入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温和的馨香。 呆在她身边,他空落落的心才算找到了一个严丝合缝的石洞,刚好容身,刚好安宁。 宁静的夜晚,二人相拥入眠。 圣上吩咐的事,赵景行一点没办,这种情况下,还腆着脸进宫请旨扩建晋王府。 赵景仁在圣德太后那受了气,听见她在工部一事无成,还想扩建自家府邸,怒从心中来,立刻冷脸骂了她一句。 “二哥好大的排场,先头朕吩咐你的事不管不顾也就罢了,上上下下都是用钱的时候,还想着从朕这掏钱建府,可见心里一点也不在意黎民百姓是如何过活了。” 赵景行扫过他方才用来净手的锦帕,心里难免生出几分诡吊之感。 这方内务府特供蝶纹丝织锦帕,五银一张,三天一换,四季常供,论奢侈,谁能比得过高台的这位呢? 更不用说他寻常一顿膳食能抵普通百姓一年的花销了。 不过,她要的就是这种怒气。 赵景行连忙低头认错,“是臣考虑不周,没有以江山社稷为先,左右不过是个住处,日子省省也能过。 还是陛下心系子民,宽厚仁德,臣受教惭愧。” ? ?宣德元年至宣德八年是先帝在位年份,宣明元年至宣明三年是赵景仁在位的年份,女主在江南救下橙汁是在宣明二年。 ? 为什么第48章里赵景仁叫赵景行二哥,因为上头还有个昭明长公主,所以赵景行行二,是长子。 第56章 征地 得了圣上这顿怒批,晋王府再要扩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事了。 安平伯府旧址彻底空了下来。 慕容复就在这时搬入了安平伯府,他和老太君闹翻了的事,传遍了整个上京。 谁人不知镇国公府那一摊烂糟事?他搬出来静静,躲一躲那帮蚂蝗亲戚,合情合理,说得过去。 只是众人难免心头浮起这样一个疑惑:什么时候他和晋王关系这么好了? 能请到她当正宾不说,还能得到晋王帮助,暂时搬去晋王提前打点好的安平伯府旧址,和晋王做起了邻居...... 慕容复搬到隔壁,当天就火速劈开了一道院墙,好像生怕赵景行反悔一般。 马成瑞再次失去踪迹,他索性把重心全部放在令舒和她的身上。 赵景行这几天却忙得晕头转向,松枝江上游修建应天渠,个中利害远没有工部奏折上写得那么简单。 工部先期考察应天渠修建地址,内部文书要求迁移应天渠附近的农户,花银一百万两,购置15万亩良田,归入国库所有。 水土丰沃的田地,每亩价约5千文铜钱。以银钱比价700番来算,每良田需6两白银,一百万两白银可买约15万亩良田。 若一亩良田产粮1.5石粮食,照三口之家一年需16石粮食计算,购置的15万亩良田一年能产出约14万户人家,42万人的口粮。 早稻二月浸种,四月插秧,七月下旬成熟收获。 晚稻六月前插秧,最快也得九月才能成熟收获。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早稻收割的季节,普通百姓怎么可能会放弃世世代代耕作的田地,领了这点微不足道的银钱,离开祖辈生活的地方? 一时饱和一世饥,他们分得清。 如果百姓不从,官兵施压,这些田地甚至都不需要出钱买...... 修建应天渠的计划,听起来是解了北地干旱之灾,可这水片刻间引不过去,应天府附近的百姓也会因为这个计划流离失所,背井离乡。 提出这个想法的人,并非为了解旱,而是为了浑水摸鱼,中饱私囊,何等的险恶用心。 圣上给的旨意是确认这三百万两白银该不该给,给的话,给多少,现在赵景行有答案了。 事关重大,她不敢拖延,想通关窍的当天,就递了牌子申请入宫,预备面陈详情,极力渲染应天渠计划的弊端。 她目光坚定,立于堂下,打好腹稿,谨慎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臣时刻谨记陛下教诲,上次回去之后认真查阅了工部内示的应天渠修造文书。 北地大旱快满两年,土地龟裂,百姓渴水难耐,粮食颗粒无收。应天渠工程浩大,涉及几十万百姓搬迁事宜,彻底完工至少需要五年的时间。 远水救不了近火,臣以为这三百万两白银不如直接用在北地百姓身上,从南方购置粮食和水,再运往旱灾最严重的几个州,以解燃眉之急。” 圣上高居庙堂,不一定能体察民情,总要有个人说些实话。 她是亲王,得罪几个人反而能令他安心...... 这样的念头刚刚冒头,赵景行就看见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眼里闪烁着似满足似怜悯的光。 他心情很是愉悦,温和地说道:“既然工部尚书多次请求朕拨出这笔钱,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二哥莫钻牛角尖了,你愿意为北地百姓考虑这些,可见,上回朕的话,你是听进去了。 回去吧。” 言下之意,就是要她再多想想。 赵景行心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镇定地告退离去。 她自己托大,以为圣上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可从他刚刚的神情就可以看出,他心里绝对一清二楚。 在她之前一定有人已经提过更好的方案,她不是第一个反对修建应天渠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派自己担任工部水部郎中绝对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简单,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忽略了。 脑海里思绪翻转,出了红墙青瓦的宫殿,她长叹一口气。 不管如何,那个幼时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玩闹的表弟,登基两年,已经成为了心意难测的帝王。 她是他手中锋利的剑、坚固的盾。 贤贞太后遗愿已了,她不应该再把他当做需要帮助扶持的对象来看。 君君臣臣。 是她失了本分,是她太过自大,是她停在原地。 赵景行想得再开,回府时心情依旧有些低落。 用过晚膳,她借口要办公务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 淡淡的栀子花香随微风钻入窗缝,书案上放置的影青瓷水盂泛起阵阵涟漪,一旁的剔红漆器笔舔小巧精致,用于理顺黄杨木笔架上紫玉笔的毫锋,是再好不过。 桌案上放了一沓整齐的纸张,她出门前未有这些东西,应该是慕容复或者是流云放在这的。 她蹙眉,伸手取了这些纸张来读。 食指捻开这些竹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墨迹。 是镜娘写的读书札记,中间还有不少策论。 她最近读的是《霍风传》,留言是: “其辅政之功,诚然可嘉,于一国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才能与担当皆非常人能匹。 然,权力如刃,既能成事,亦能伤人。 其未能坚守臣子之道,专擅朝政,权力失衡,终致朝廷动荡。 此乃前朝臣子之鉴,亦为后世掌权者之鉴。” 琴棋书画,不止大家闺秀也学,望春楼的姑娘们也会学。 一个取悦素未谋面的丈夫,一个取悦来来往往的恩客。 少有女人想到去看,或者说被允许去看,镜娘是一个特别的人。 再往后翻,镜娘没有吝惜自己的文字,洋洋洒洒写了二十多页纸。 读这本札记,就像在和当时的她对话,赵景行看得仔细,也感受到了她的用心。 不枉费她托关系送她去女学里读书。 翻到最后几页,赵景行不自觉蹙眉拉脸。 只见空白的几页纸上,凌乱地分布着一些奇怪的墨水印。 像字又不像字,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莫不是镜娘在女学里遭欺负了? ?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句话出自《论语·颜渊》 ? 《霍风传》属于杜撰的史书,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三次元有点忙,会尽量稳定更新。 第57章 安慰 百思不得其解,赵景行拿着最后这几张奇怪的纸,走出书房,打算找流云问问。 没走几步,就听见令舒伊伊哇哇地乱叫,她脚步一顿,拐身进了内室。 内室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软毯,令舒像一只肥嘟嘟的小鸭子一般,趴在软毯上,抬起一只胳膊,咿咿呀呀地指向慕容复手里的玩具。 小白见她进来,呼噜呼噜反正露出肚皮,请她抚摸。 她索性脱了鞋袜,加入了这两人一狗的集会中。 慕容复把手里的拨浪鼓递给她,接过她手里的纸张,让她陪陪令舒。 刚出生的孩子,一天一个样,这几日没怎么细看令舒,她又变化了很多。 眼睛长得像她,鼻子长得像她父亲,冰雪可爱。 她情不自禁地亲亲了她软嫩的脸颊,把她抱在怀里轻哄。 赵景行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身边,问道:“我书房里有几张奇怪的纸,像字又不像字......” 镜娘是不是被欺负了?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慕容复摊开那几张奇怪的纸,拎在半空,指了指她的怀里,又指了指她脚边的小白。 赵景行一头雾水,他在故弄玄虚什么? 隔了点距离,再定睛一看,有些大小不一的圆点散布在杂乱墨黑的印记中。 低头瞧瞧吧哒吧哒吐泡泡的令舒,再瞧瞧小白慵懒伸展的四肢。 合着是这俩留下的大作。 这不就是令舒和小白的脚印吗? 她笑了起来,心头阴霾终于彻底驱散。 回来时虽面上不显,看起来和往常一般无二,他还是敏锐地发现了自己心情不佳,特意送来了镜娘写下的札记、还有令舒和小白的画作,宽慰她难以言说的低落。 赵景行不再纠结圣上对她的态度转变,也不愿再去回忆贤贞太后的遗言。 未曾束冠,他如墨的长发已经完全放下,几缕青丝顽皮地钻入真丝素罗月牙青里衬,像一把钩子,牵引着赵景行的视线,让她不由自主地想看清衣下的风景。 罗料的通透感让他肩颈与臂膀优美流畅的线条若隐若现,衣料无骨般贴附垂坠,肌肤流动着细腻的光泽。 衣口微微松敞,露出锁骨间一小片温润如玉的肌肤与修长的颈项线条。 美色惑人,赵景行一瞬间看入了神。 慕容复看出她眼里的意动和些微痴迷,心头雀跃,克制住自己主动靠近的欲望。 他侧身放下手里的几张竹纸,往前挪动几步,盘腿坐下,张开双臂。 敞开的怀抱,是对她无声的邀请。 令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酣睡,赵景行轻手轻脚把她放在紫檀拔步床的里侧,拿了一方小被,搭在她的肚子上。 做好这些,她才走向慕容复,钻入他的怀里,后背紧贴他的胸膛。 这是最好的安慰剂,她说出了自己今天入宫后发生的一切。 “依晏晏所言,修建应天渠一事在所难免。那工部谁会从中获利......” 他说得对,只有工部拟奏疏的这几个人知道圣上一定会批准应天渠这事。 这种信息差,是他们敛财的最好机会。当然,他们不会傻到独吞所有肥肉,最起码得往圣上腰包里放入大头才是。 盯着这些人的动向,才是她获取有用信息的关键。 不恰当的比喻,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赵景行想得入神,全然放松,忘记自己还靠在慕容复怀里,此时来了兴致,立马就要起身安排后面的事宜。 慕容复的目的没有达到,哪能让她轻易离开。 他不动声色地再次扯松领口,这才语气幽怨道:“没想到晏晏还是个势利眼,用完我就要走。 这么晚了,明天再忙公务也不迟。 你好几天没跟我好好说话了,令舒闹腾着想你,我也很想你。” 愧疚丝丝缕缕地冒出头,令舒虽然有乳娘带着,但府里还得有个人主事,他搬来后忙东忙西,自己轻松了不少,也忽略了他的感受。 赵景行此时已经站直了身,回头看他。 明明是俯视的姿态,脸却红得好似能烫熟鸡蛋。 温热的触感从脚背一路上滑,直到脚踝被他圈住。 骨节分明、白玉修长的手指慢慢牵引她的足,踩上紧实的大腿,溜向更隐秘的地方。 炙热的触感、低低的喘息、含情的目光、还有他近乎大胆直白的示爱。 下一句话就解释了他今晚为何如此放浪。 “钟太医给我停药好几天了......” 言下之意就是可以干点别的。 可赵景行想去了别的地方,回京见他时,他的眼睛就与常人无异,如今钟太医给他停药,说明他去年受的伤已经痊愈大好。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南下给外祖母贺寿的后续 自那之后,两人才算有了联系。 即便回京之后,她坦诚地说明了自己的算计,心里还有一块石头始终无法落地——那便是慕容复始终有一部分记忆没有找回。 他当日受伤说到底也是替自己当了靶子,平白故招来杀身之祸,才会被匪徒重伤数十刀抛入江中,失明长达一年之久。 这样悲惨的遭遇,这样切身的痛苦,他没有想起。 再加上她动机不纯,谎称他是上门夫婿,只为了留下自己的亲生血脉,为自己遮掩真实身份,实在太不光明坦荡。 如果他想起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还会主动求好,还会甘愿与自己不清不楚,暗度陈仓吗...... 赵景行不知道怎么问出口,既害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不愿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因为在意,所以胆怯,所以犹豫。 慕容复这边脑海里闪过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画面。 不曾尝过这种滋味还好,一旦试过,就再难清心寡欲。 他口干舌燥,体温迅速升高,期待地等她主动出击,垂身降临雨露与爱抚。 等了半晌,也不见她下文。 方才还羞红了脸,现在像个没事人一样,还若无其事地坐下捡起令舒和小白的“画作”欣赏。 甚至顺手扯回了他摇摇欲坠的衣带,遮住袒露的春光。 慕容复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第58章 缘由 她不可能看不懂自己的暗示,拒绝之意很明显。 慕容复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放荡举动,让她觉得自己自轻自贱,甘愿与风尘浪子沦为一家,所以才不愿意和自己继续。 又或是她真的如京中流言一般,对王若筠余情未了,正是因为二人都是女子,她无法诞下子嗣,才找到自己。 再或者,她就是移情别恋了,只是那个人被她藏得好好的,自己还未发觉是谁罢了。 越想越是生气,他压下心头委屈,并没有出声质问。 像个敏感多疑的妒夫一样,只会招人厌烦,最明智的举动,应当是佯装不知,查明之后再做打算。 他目光流连在赵景行紧抿的红唇,自然没有错过她微蹙的眉头和躲闪的眼神。 慕容复换上体贴地笑意,和她聊起了琐碎的日常。 石泉书屋为网罗情报而生,轶闻趣事自然也能探听不少。 他搬离镇国公府之后,下令石泉书屋日报除了重要情报之外,还要报来各分地的奇闻异事。 他想为令舒做一本专属于她的故事书。 等她到了听话识字的年纪,足不出户,就可知天下奇事。 当然,这本故事书的内容,他想和她一起敲定。 于是他状似无意地说起了这样一个趣闻。 临安县有一户人家是女子带着幼弟开门立户,比武招亲,寻了个上门夫婿。 二人一见倾心,婚后幸福美满。 可女子手握家中财权,常在外奔波,不少商者看重她的美貌与能力,其中一人买通地痞流氓,上演了个英雄救美的烂俗戏码,骗得女子感激不尽。 女子宴请这人来府一聚,备下厚礼以示谢意,却被这人使了计策,让家中夫郎以为她已经移情别恋,心属他人。 这人最后闹得女子家宅不宁,夫妻二人虽未和离,感情却留下了嫌隙与怀疑,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这样的隐喻赵景行没有听懂,她仍旧记挂着慕容复记忆是否恢复一事,听完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感叹一句:“这样的故事真是曲折动人,好像不适合给令舒听。” 等到这样一个反应,慕容复更加觉得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 他藏下自己即将喷涌而出的委屈,发誓一定要找到那个让她移情别恋的坏种。 连续盯着工部尚书刘成辉和工部右侍郎詹长运好几天,也没见他们有什么动向。 桌案上呈放着赵二送来盯梢信报,这两人并无形迹可疑之处,照常点卯,按时离退。 既然应天渠修建涉及到14万农户的口粮,必然会有人趁粮价还未涨起来时,筹银屯粮。 届时征地令一下,百姓上交田地,搬离故土,再高价卖粮,赚取差价。 这样大好的赚钱时机,刘成辉和詹长运不可能不动心,即便自己不会亲自下场运作,也得拜托他人运作才是。 刘成辉的小舅子就是京城内有名的粮商,盯不出他的问题,情有可原,许是通过他夫人的关系在暗中收粮。 可詹长运亲族势微,只有母亲一人在上京城,他会和谁有联系呢? 这个问题还没想通,流云进来就送上了王家的请帖。 是王阁老的夫人举办飞花宴,意在为王若筠相看人家,京中有头有脸的适龄男女应当都在受邀之列。 这封帖子能给她,说明王家已经放下前缘。 再次拒绝,未免有轻视王阁老的嫌疑。 这场飞花宴,她必须得去。 詹长运,也肯定会去。 刘成辉那头继续深挖下去,果然是通过他夫人的关系,和小舅子一起出资,在城内派人化整为零,分批购置了不少陈粮。 还有另外一拨不明势力也在如法炮制,购进陈粮。 这更加坚定了赵景行要去飞花宴的想法,平常在工部堵不到这个青年才俊右侍郎,在王阁老府上一定能见到他。 飞花宴设在了六月二十,正好是官员休沐的日子。 赵景行为表重视,特意换了身织金云锦玄青大袖衫,内里是一件白色提花暗纹绫中单,腰间用金花银带,内嵌东珠,勾勒腰线,愈显身材挺拔,风姿俊秀。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临出门前,她和慕容复说话,慕容复没搭理她。 等到她上了马车,他又换好衣服跟了过来,要一同参加飞花宴。 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赵景行也没功夫细品他的不对劲之处,关于刘成辉和他小舅子买粮的明细已经送到了手里。 十万两白银,在上京粮铺里,一共买下了十万石陈粮。 另一拨人马,手笔更大,拿出了二十万两白银,买进了二十万石粮食。 每批次只购进几百石、几千石粮食,不会有人察觉不对。 可计策再怎么聪明谨慎,几天之内,上京城一下子少粮三十万石,再迟钝的粮商也该有所忌惮,不会轻易低价处理陈粮了。 说不定现在已经托人到处打听消息,刘成辉若是操作得当,还能借着这个机会再赚一笔情报费。 赵景行想得入神,直到慕容复出声唤了她好几次,她这才反应过来。 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青衿巷中段,这里就是王阁老府邸所在之处。 墨玉匾上是阁老的金漆题字,乌木大门包錾云雷纹赤金角叶,两侧盘踞着爪锋犀利的青玉石狮。 黛瓦连绵如龙脊,滴水檐下悬着素纱灯,透过缕空花窗可窥见太湖石堆叠的嶙峋山影。 奢贵处皆藏锋于楠木肌理、内敛于徽雕窗棂。 难怪圣上一直有意把她和王若筠配对,这样实力深厚的世家,是新登基的帝王,必须要拉拢的对象。 赵景行和慕容复一同进门,在外人面前,也没有装作素不相识的样子。 谁都知道,近来镇国公和晋王交好,甚至还能想办法搬到安平伯旧址,和晋王做起了邻居。 再做遮掩,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不少宾客都注意到了二人是乘同一辆马车来赴宴,纷纷眼神揶揄,或是窃窃私语。 捻酸吃醋的闲话不少,慕容复成了卖屁股的白面郎,赵景行则成了荤素不忌、男女通吃、尤其爱好世家公子的风流王爷。 ? ?没有存稿的日子好难过,每天吃完晚饭就得码字,好不快乐。 第59章 心思 这样的流言蜚语,早在意料之中。 赵景行神色坦然地和文夫人寒暄起来。 她极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关注独坐一旁的慕容复的冲动,这个时候更要保持沉静,佯装不知为妙。 不管与谁对视,她都微笑颔首,哪怕是和慕容复的对视,她也从容端庄。 目光一触即分,不带任何暧昧色彩,仿佛两人真的只是关系稍好些的邻居般。 好皮囊配上好态度,也有不少人逐渐熄了揣测和碎语。 说不定就是有人嫉妒慕容复年纪轻轻受封国公,还能攀上晋王的关系,这才瞎编排两人的闲话。 慕容复垂眸,盯着手里的茶杯,喜怒难辨。 这点闲话他还没有放在心上,换句话说,他更希望大家都传他和晏晏的闲话。 今天特意和她穿了一样的玄青色衣衫,刚进门时还有眼尖的拿这个做文章,没过多久就消了声,实在让人不爽。 这种不舒服的心情,自王若筠从侧厅穿堂来给文夫人请安时达到了巅峰。 话题的中心变成了王若筠择亲一事,又牵扯上了春狩会上赵景行英“雄”救美的佳话。 无数双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正厅,王若筠给她的母亲文夫人见礼,赵景行自觉退到堂下。 看起来两人是清白的。 宴会的主人公已至,那么飞花宴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文夫人走在前头带路,众人跟随她移步到府上的一处园子。 既然是为了择亲举办的飞花宴,第一道游戏自然是曲水飞花·流觞诗斗。 潺潺滚动的清水环绕宴席,特制的莲瓣漆木托盘承载酒盏,顺流而下。 盘中置写有花名的“花签”,停于谁前则取签,按签中要求即兴咏花、限韵联句。 咏不出者罚饮“花露酿”,并簪一朵芍药于鬓边,以花记罚。 趣味与考校并存,谁能在文夫人和王若筠面前展露才学,谁才能有机会更进一步。 赵景行自然成了不少京中男儿的假想敌,但看见她和镇国公慕容复坐在一块,敌意又消散不少。 晋王不仅从江南领回来个母不详的私生女,还深陷与镇国公的绯闻漩涡,王阁老定然不会再考虑把女儿许配给她了。 第一道花签顺理成章地在王若筠面前停下,她俯身取签,以莲花作诗一首。 “红莲夜铸铜胎厚,始有朱华垂九墀。 未忍零落沾尘秽,自碎锦衾裹星垂。” 文采斐然,和她京城才女的名头相称。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接下来,每位京中男儿都得了花签。 没有人会放弃展示才学的机会,便是憋,也要憋出个一二三四来。 认输簪花事小,在文夫人和王若筠面前露怯事大。 飞花令走上十几圈,在座各位基本都吟诗一首,只有赵景行和慕容复两个还没有轮到。 文夫人不会让她面上尴尬,下一场曲水飞花,要么停给她,要么停给身旁的慕容复。 果不其然,漆木托盘稳稳当当地停在赵景行桌前。 她俯身取出花签和酒盏。 打开纸条一看,是要做一首与牡丹有关的诗。 题目中规中矩,难度适中,按照她的水平,随口也能咏出一首。 想要压轴出彩,就要费点心思。 既照顾到了她亲王的身份,又考虑到了他人的心境。 文夫人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光从这道题目设计来看,便可见一斑。 赵景行收了纸条,打算如文夫人的意,平平淡淡吟诗一首。 给王若筠准备的择亲宴,第一道游戏都快结束了,詹长运怎么没来? 说曹操曹操到,疑惑甫一冒头,拱门处就传来爽朗的笑声。 “师母,师妹,我来晚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詹长运,来了。 他身高八尺,体形清瘦,穿一碧色长袍,显得整个人秀削如竹,清新脱俗,气质卓然。 眉目如画,是标准的书生长相。 一句“师母,师妹”,他比赵景行更能让在场众人产生危机感。 年纪轻轻官至工部右侍郎,长得一表人才,还是王阁老的得意门生,和王若筠算得上情同青梅竹马。 文夫人明显更加愉悦,冲他招手,连忙吩咐身边的侍女给他加座,正好面对王若筠。 王若筠反应没有那么明显,但也能看出她是高兴的。 詹长运走近行礼,熟络地问安文夫人,哄得文夫人喜笑颜开。 赵景行这飞花令卡在半路,不上不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难得有些尴尬。 文夫人注意到她的窘境,开口介绍,“这位是晋王,最近在工部任职,平安你应当见过。” “王爷,这位是我夫君的学生,也在工部任职,名叫詹长运。” 平安,是詹长运的字。 赵景行终于见到了这个大名鼎鼎的青年才俊,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一番,眯眼笑道:“王阁老确实有福气,有这样一位美名远扬的学生,不知道要羡煞多少内阁同僚。” 詹长运应下她这番客套话,毫不掩饰地表明自己的敌意,“久闻王爷才名,我来得不巧,打断了王爷飞花咏诗之举,是我的不是。 不如我陪王爷来场赛诗会,让王爷尽兴作诗之乐,也才能全了这飞花曲水之名。如何?” 这句话软中带刺,来的莫名其妙。 不仅赵景行一时愣住,在场众人也都怀疑自己的耳朵。 一向进退有度的詹长运向晋王下战书,要求赛诗句,比才学。 这又是闹的哪出? 早听闻王阁老有意要把王若筠许配给詹长运,难道这是情敌之争? 京城双绝争风吃醋,比拼才学,为博美人一笑。 这样的故事情节,不消说,已经由众人自觉在脑海里补全。 文夫人和王若筠此时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打圆场的意思。 赵景行知道自己肚里那二两墨在詹长运面前过不了三回,没有接话。 她端起桌前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又抄起边上的芍药,随性地插在鬓间,这才懒散地落座小几边,“长运兄误会了,你没来之前本王就想要认输来着,又何曾来的扫兴一说? 慕容兄也知道,是不是?” 第60章 蹊跷 说着她还伸出胳膊捅了捅一旁的慕容复。 金环赤芍,重瓣叠层裹着蜜蕊,颜色浓丽,更衬得她玉面如春,风流倜傥。 谁都没有料到她是这个反应,只有慕容复脸上扬起笑意。 他点点头,顺手拨出一颗莹白圆润的荔枝,放到她桌前盛放小食的盘中。 神情自然正经,“王爷说的是。” 赵景行斜眼看他,不知道他发的哪门子疯,也没办法特意从盘中挑出他送来的荔枝,显得自己过于敏感,只能装作不知。 他若无其事取了巾帕,擦掉手上粘腻的汁水,低头享受着众人的揣测。 事情发展走向越来越复杂,詹长运没有料到晋王会轻易认输。 宣战不成,他也转身落座,“王爷好气量,我自叹不如。” 还抽空看向王若筠处,她喜欢的男子也不过是个这样的风流软蛋。 宴饮继续,飞花令照理轮到慕容复,然后是最后到来的詹长运。 慕容复拿到花签,看也未看,就端起花露酿饮下,取了芍药簪在右鬓。 衣服颜色相近,一个左鬓簪花,一个右鬓簪花,都是容貌出色之辈,怎么看怎么般配。 这下是彻底洗不清了,赵景行也懒得再掩饰什么,既然慕容复想要公开,就随他去吧。 水流对岸的王若筠稍稍露出失望之色,她清楚自己不喜欢赵景行,又舍不得赵景行亲王身份给她加成带来的光环。 春狩会后,闺中不少小姐妹对她艳羡至极。 现在少了个人给自己贴金,她心里五味杂陈。 落在詹长运眼里,就是她还对晋王有别样的心思。 再抬头,王若筠又换上了得体大方的微笑,同身边几个姐妹说着玩笑话,偶尔回应詹长运投来的目光。 父亲先头还提一提她和詹长运的婚事,临到提亲的环节,却始终不松口,还让母亲准备飞花宴,继续寻摸其他人选。 她不满父亲这样的做法,但也清楚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面对詹长运的示好,也没办法给出像样的答复。 赵景行将一切尽收眼底,终于发现了个中怪异。 王阁老如果真的打算把王若筠嫁给詹长运,怎么还会有文夫人举办飞花宴为女儿择亲一事? 定是詹长运身上有让他不满意的地方,这才变了主意。 而詹长运的做法也耐人寻味,如果真心想要求娶王若筠,必然不会在飞花宴上迟到。 一向成熟稳重,行事有方的他,却对自己下“战书”,看起来是情敌见面,争风吃醋,可她拒绝之后,就再也没了动作。 不疼不痒,弄这么一出,究竟目的在哪里? 赵景行一时半会摸不到门道,暗暗记下这些疑点,心里有了盘算。 这场飞花宴没白来。 詹长运太不对劲了。 刘成辉那边的眼线可以撤掉一半,先重点关注这个朝中新秀——工部右侍郎,詹长运。 她叹了口气,不过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身边人的坏情绪,这样她才能腾出手安心干别的。 一连好几天,赵景行在工部上值的时辰屈指可数,逮着空子就往家钻。 同僚也不相信她回家看孩子的说辞,反而挤眉弄眼,嘴里嘟囔着“邻居”“国公爷”等词。 每次回家,她总要带上一两本山水游记,一两盒酥心斋的糕点。 今夜,更是邀请慕容复和她一起乘画舫游湖。 推开舱门,桐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四方船舱壁面都覆上了素绒地缂丝壁衣。 云母石案上托了一座四角铜胎掐丝珐琅烛台,烛泪垂凝成琥珀色花苞蕾。 青缎方褥铺于紫竹编禅椅,幽幽的琴声飘进舱内。 坐在窗边,湖上倒映的满河星斗被水轮徐徐碾碎,微凉的夜风悄悄拂过发丝。 她的反常,慕容复心知肚明。 他的反常,赵景行也心知肚明。 很多事,拖着不说,久而久之,就变成了隔阂,埋在心底,总有一天会裂成无法逾越的沟壑。 赵景行深知这个道理,对外人说话留个三分也就罢了,对自己人应当把话挑明了才是。 这就是她,一旦下定决心,就断不会拖泥带水。 慕容复预感她要说些什么重要的话,不由得屏息凝神,挺直了脊背,等待她的下文。 “那夜拒绝承之,是因为我不知道承之是否已经大好,有没有想起被歹徒劫杀的那段过往。 没有我,你也不会身中数十刀,差点把命丢在松枝江上。 没有我,你也不会失明不便长达一年,受人嘲笑排挤。 没有我,你也不会在江南被骗做赘婿三月,差点丢掉国公爵位。 是我见色起意,是我狼子野心,是我祸及你身。 这些加诸在承之身上的伤害和痛苦皆因我的私欲而起。 你可能是被情爱蒙住了眼,也可能是还停留在江南那三个月的美好时光,回京后还是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一般身心依赖,不愿意去想这些问题。 但我无法忍受日子就这么糊涂地过下去。 所以,我想请承之再三思量我说的这些。 我不是一个好人,和你的开始也并非真心。 即便这样,你还要顶着流言蜚语和我在一起吗?” 慕容复听完,失声了半晌,他总是以最狭隘的心态去猜测她对他的情意。 她还没有回京前,他就已经想起了一切。 钟太医给他开的药方,是调理他身体里的暗伤,却被她误解为脑中血块未散,还没想起往事。 她顶着分离的压力,捧出的这颗真心,让他感觉到了被在意,被珍视,被爱重。 千言万语涌上喉头,他很想解释些什么,又笨嘴拙舌地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后只能讷讷地说出一句:“晏晏多虑了,我一直是想和你在一起的。” 像极了老实巴交、善良淳朴的村民。 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下定决心,要让赵景行明白自己的追随绝非儿戏,也非是被情爱冲昏了头脑所做出的决定。 同样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仔细思量的。 他澄澈的眼睛里盈出了泪光。 男儿有泪不轻弹,在他这里算不得数。 他是好男儿,也是个爱在妻子面前落泪的好男儿。 ? ?终于赶上来了,在家毫无码字的动力 第61章 解开 赵景行不知道他怎么就突然想要落泪,哭笑不得,拿了帕子给他擦眼。 她能看出来慕容复此刻是心甘情愿的,是开心高兴的。 她的心结已解,该到他了。 她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推到慕容复的跟前。 他打开盒子一看,里面躺着一条靛蓝色的发带。 江南分离之时,他心头气得慌,没有带走她送给他的这条发带。 回到国公府后彻底失去了她的消息,还收到了她的死讯,再想要回发带,做个念想都不成。 后来又在春狩会上看见她用这条发带绑住王若筠,便彻底失了要回来的心思。 云梦县逛灯会时,她第一次给他挽发,就是用的这条发带,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心里说不在意,是假的。 眼下手中这条发带同样是靛蓝色的,上面的花样和纹路却和之前那条大相径庭。 发带中端和尾端绣着蝶恋花的纹样,针脚稀疏不说,走线也是歪歪扭扭。 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这一条比之前那条更得他心,难怪她最近一下值就钻进书房,原来是背着他偷偷绣这个。 赵景行见他爱不释手的样子,也笑弯了眼睛,解释道: “春狩会上救下王若筠,是因为她是我儿时的玩伴,多少还有点旧情。 只不过她以为我是阿兄,认不出我罢了。 我与她清清白白,并非传言说的那样情根深种,你若不信,也可以派人打听打听,她是不是曾经入宫,当过一段时间的昭阳公主伴读。 上京这些世家子弟们,好日子过得太久,皆以八卦传闻消遣度日。 我是他们嘴里的常客,与京城不少人都传过什么乱乱七八糟的绯闻,多半是公务逢场作戏惹的祸。 你下回如果再听到什么有关我的传言,只管问我,我届时亲自向你证明我的清白。 承之,我只有你一人。” 自坦诚各自身份之后,她的话再也不加什么甜腻情语,平铺直叙,一针见效,最能抚慰他的不安。 比在江南时,更让他心动。 慕容复心头郁闷散了不少,可很快他又脸红起来。 赵景行走到他的身后,取了发带蒙住他的双眼,潮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蜗边,激得他泛起了阵阵鸡皮疙瘩。 心脏跳得飞快,红晕悄悄爬上脖颈。 视觉被剥夺时,听觉会变得更灵敏。 他清楚地听见赵景行压低了声音说道:“承之今日不惜自毁名声,也要和我绑在一起,我能够理解。 可你太过单纯,不清楚他们说的话有多难听。 你不在意他人尖酸刻薄的挖苦之言,可我在意。 承之若是能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我会更加喜欢承之的。 这样的事情,莫要再有下回了。答应我,好不好?” 心跳如擂,他快要听不见她说些什么,连忙捣头如蒜,以示应答,其实心里早就飞去其他的地方。 细腻的触感蜻蜓点水般游离在一片白皙之上,赵景行不时地抚弄,惹得他止不住地颤栗。 他声音掺了蜜糊般,沉重的喘息越来越急促,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好夫君,这就兑现上回应许你的惩罚,好不好?” 得了她的指令,慕容复立马反手把她拉到身前,坐在自己的膝头,急切地求欢。 明明是眼睛被蒙住,现在耳朵好像也被堵住了一般。 赵景行连连叫停,他也充耳不闻,格外地激动卖力。 折腾到后半夜,才算云消雨歇。 赵景行累得意识模糊,睁不开眼,朦胧中任由他取了布巾清洁身体,这才周身舒爽地睡去。 完全熟睡前,她还隐约听见慕容复在她耳边嘟囔了一句类似于“谢谢晏晏”之类的话语。 心里还想着他何出此言,最后也只能混混沌沌地发出悠长的呼吸声。 谢谢你愿意包容敏感多疑的我。 慕容复悄悄说完说句话,扯了薄毯一角盖住她的肚子,这才上榻与她同眠。 能遇见她,是他最大的幸运。 拧巴的慕容复终于解开心结,赵景行派去紧盯詹长运的眼线,也终于送来了一些可用的信息。 风光霁月的詹长运,在百花胡同养了一个外室。 这外室出身烟花之所,是被他悄悄赎身出来的。 有时工部下了值,他会借口给老师打酒,前往百花胡同的一处酒家,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实际上是借用酒家另一边的偏门,取道去了外室家中。 既然赵景行能不费力地发现这个隐秘,那王阁老八九不离十也能发现。 多的是人想取代詹长运,成为王阁老的门生。 大庆朝对男子,可没有像女子一样的贞洁规训,不少世家子到了年纪就得通房开蒙。 不过家规森严的一些世家,怕男子行事过早伤了根本,要求男子成婚之后,若四十未有子嗣,才会有选个通房或是迎妾进门的说法。 詹长运主动立一个不近女色的人设,讨好王阁老一家,尤其是王若筠的欢心,本是一步好棋。 可惜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为沾女色养了外室,走漏风声,还叫王阁老发现。 虽然他不像赵景行弄出来个孩子,可最信任的学生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言行不一致,这才是他最忌讳的地方。 难怪赵景行出局之后,詹长运和王若筠的婚事他也没立马拍板定钉。 詹长运也不傻,定然能感觉到这其中的变故。 他要么会借应天渠一事,给王阁老献宝,低头认错表个忠心,要么就会借应天渠一事,索性另寻他主,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背叛王阁老。 和刘成辉一起买粮的另一拨人,不是王阁老一派,就是他的新主子一派。 搞清楚这一点,就能明白为什么圣上要让她任职工部水部郎中。 天气渐热,她的裹胸缠得越发紧绷,每次出门,不亚于历劫,勒得她骨头生疼。 生完令舒之后,她的一些女性特征再服药也压制不下去。 五官、身形都要比以前柔和许多,赵景行低头看看自己鼓鼓囊囊的胸口,这里偶尔还会溢出奶水,打湿衣襟。 继续待在京城,风险太高。 第62章 操控 七月初一,京城里叫得上号的几个粮铺,接连夜间遭袭。 一群黑衣歹人训练有素,车马齐全,手持砍刀破门而入,迅速抢走了粮铺里的各类米粮。 等到京城巡检使赶到时,劫匪们不见踪迹,而粮铺里已是一片狼藉,只剩粮铺掌柜和伙计们抱头痛哭。 顿时街上百姓人人自危,生怕这些歹人们还不满足,抢到自家头上,入了宵禁便紧闭门窗,还教导自家孩童白日里千万要结伴玩耍。 这件事放在朝堂来看,微不足道。 仍有用心之人察觉了其中的猫腻,再加上有赵景行背地里推波助澜,圣上还没勾笔批准的应天渠修建计划,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刘成辉和小舅子凑钱囤粮之事成了公开的秘密,心思活络之辈也纷纷效仿工部尚书,叫上亲族筹钱买粮。 知道的人多了,秘密也就不值钱了。 上京城粮价飞涨,陈粮从一石一两,涨到了一石十两。 更别提新粮的价格,直接翻了二十多番。 便是这样虚高的价格,也难从粮商手中买到粮食。 他们打着奇货可居的主意,死死把控住手里最后一点存粮。 翰林院编修陈茂才最近的日子过得可谓是一波三折。 他本家没什么实力,宣明一年春闱,宣明二年秋闱,同年通过殿试,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得赐“进士出身”。 他是漳州陈氏以全族之力供给出来的荣耀,来了上京,却要依靠妻族银钱打通人脉,才能混得个翰林院编修的职位。 同僚上司都嫌他本家在穷乡僻壤,还吃着妻子的软饭,日常排挤冷落自不必说。 眼下有个大好时机,工部同样是漳州陈氏出身的一位要好同乡给他递了个小道消息:他认识一位米粮商人,有渠道弄出不少粮食,奈何一人力少,问他愿不愿意合资出银,一起囤粮。 家中财政大权把握在妻子手中,陈茂才支支吾吾给不出肯定的答复。 一边是同乡略带鄙夷的催促,另一边是妻子愤怒生气的神情,他急得汗流浃背,最后咬咬牙,和同乡约定傍晚就能拿出十万两银子,入股囤粮。 上司的蔑视,同僚的不屑,同乡的鄙夷像重重大山,一座又一座压弯了他的脊背,让他一点做人的尊严都没有,这回一定要借风翻身,好好扬眉吐气一把才是。 回到家,妻子黛娘正忙上忙下,支使仆人规整府里的杂物。 陈茂才跟在她屁股后面团团转,几次想要开口,又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个事情说明白。 眼看天色将黑,他心一横,递上自己花二两碎银,排长队才买到的酥心斋糕点,和黛娘说起了同乡找他凑银子一事。 他紧紧盯着黛娘浓丽姣好的面容,热切地希望黛娘能够答应他这个请求。 这是他唯一扬眉吐气的机会了。 他的眼神是那么急切渴求,黛娘实在没办法冷言拒绝,只能软了语气,说道:“夫君回来也没喝上一口茶,先坐着消消暑,这件事我们慢慢商量。” 陈茂才心一沉,惴惴不安地坐下喝茶,像等待审判一般,迎接黛娘接下来的话语。 “夫君那位同乡本家在漳州何处?” 他想了想,犹疑地回答道:“只记得是陈氏旁支,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这得去信族长才能打听清楚。” 黛娘笑了笑,又接着问:“夫君与他是如何要好的?” 他搜肠刮肚,拼尽全力回想与这位同乡的交集,“咱们家砚儿周岁时,他曾携夫人一同来吃喜酒,后面也有几次一同出去宴饮。” “那就是酒肉朋友了,我说的对不对?” 黛娘似笑非笑,直视陈茂才躲闪的目光,不等他反驳,又接着说: “既是酒肉朋友的话,又怎么能信得? 夫君不如想想,上京城林林总总的大小官员有五千多人,七品翰林院编修之上就有三千多人。 这样的好事,如何能轮到夫君你?” 陈茂才也知道自己方才是被成功的欲望冲昏了头脑,一直暗示自己那位同乡是可靠的。 现在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对啊,这样的好事,非亲非故的,如何能轮得到自己? 见他真的听进自己的话,黛娘又点拨他,说道: “现在朝中上下纷纷效仿工部尚书囤粮,导致粮价升高,粮商不肯轻易卖粮,长此以往,粮价必不会再涨,反而会跌。 夫君那位同乡也在工部任职,有了收粮渠道,怎么不献给顶头上司——工部尚书? 既能赚个盆满钵满,还能讨得上司欢心,何乐而不为?” 陈茂才不是个愚钝的,脑子一转,就明白这其中的蹊跷之处。 恐怕那位同乡嘴里的粮商就是工部尚书本人。 圣上批准应天渠修建计划说到底也是个未定之事,时间一久,官员们看不到进账盈利,粮价必然要跌。 不如趁着囤粮热潮还在,转手把粮食卖给其他官员,立马抽身,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想到这里,陈茂才喉咙干涩,后脊发凉,直冒冷汗。 黛娘适时给他递上一杯热茶。 “夫君是胸有大志之人,从漳州一路走到京城,吃了多少苦头,我都看在眼里。 上司冷落也好,同僚排挤也罢,这都是夫君成材路上的炼刀石。 今日就算这位同乡真的有囤粮门道,叫上夫君一起,我也是不愿的。 粮食价格炒来炒去,最后还得落在平民百姓身上。 夫君他日进京赶考时,许下的豪情壮志,我还记得。” 陈茂才喃喃自语,“为官者当济天下黎庶,而非谋一己之私。” 这是他去年入京参加秋闱之前写下的少年心志,才过一年,就已经忘了初衷。 他羞愧地低头,取出酥心斋的玫瑰乳酪碎,递到黛娘嘴边。 这是他独有的认错方式。 同时,他心里升起这样一个念头:黛娘比他更适合当官,仅靠他传递回来的只言片语,便能想透背后隐情,这样的能力只呆在后院,未免太过屈才了。 黛娘张嘴接下这块糕点,细细咀嚼,同时观察他的神色。 没有看见愤懑、忮忌、不服等情绪时,她终于露出真心的笑颜。 第63章 请罪 傍晚时分,陈茂才如约而至,以家中贫困为由,婉拒了同乡的邀请。 这位漳州同乡听见他拒绝的理由,露出既怜悯又恼怒的表情,让陈茂才彻底认清了他的真面目。 陈茂才躲过一劫,没几天就听见同乡和翰林院另一位同僚搭上线的消息。 两人勾肩搭背,已然是过命之交的做派。 工部尚书不敢得罪六部官员,因此专门找人在翰林院这样的非实权文书机关,挑选七品及以下的官员下手。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至此,他才真正察觉到人心的可怕之处。 囤粮一事闹得轰轰烈烈,应天渠的批准文书始终没下来,不少官员又开始抛售粮食,粮价猛跌,不求盈利,力求保本。 朝廷内人心惶惶,阴云罩顶。 一收一抛间,赵景行早就派人盯死了刘成辉和詹长运。 顺藤摸瓜,终于查明了詹长运的打算。 消息走漏的当天,他耐不住性子,乔装打扮,趁夜去了厉王府,直至天光快亮时,才走了出来。 他的新主子是厉王。 而这一切都在圣上的掌控之中。 工部尚书刘成辉走的纯臣路线,绝对忠于圣上。 而工部右侍郎受王阁老提拔,本应归于王阁老一派,间接忠于圣上,却因为自己言行不一,受王阁老怀疑,转而另投厉王。 赵景行在江南时因为尹光贪腐案,早就得罪了厉王。 派她参与到应天渠修建一案中,牵制詹长运,以及他背后的厉王,是最佳的选择。 难怪飞花宴上她已经选择认输,京中还会流传她和詹长运互为情敌的流言,恐怕这也是圣上的手笔。 即便詹长运贪心不足蛇吞象,有侍奉二主之意,在王阁老和厉王中间摇摆不定,她从中作梗,王阁老也只会以为这是“情敌”之间的小打小闹。 人心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赵景行自叹不如。 当日他露出似满足似怜悯的神态,终于让赵景行找到了答案。 曾经得到先皇宠爱,最有机会继任皇位的长子赵景行,也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罢了。 赵景仁从她天真幼稚的进言中,获得了巨大的成就感,同时还产生了一种对“弱小”竞争对手的怜悯。 这是来自上位者的倨傲。 思及此,赵景行浑身发冷,心头拔凉。 哪天厉王倒下之后,他一个不开心,下一个开刀对象就是她自己。 他是个冷心冷情的人,所谓血脉,在皇权面前不值一提。 她该进宫请罪了...... 现在是未时,赵景行面不改色用完了午膳,偷偷嘱咐流云赵二等人收拾行李,随时做好护送慕容复和令舒离京的准备。 越靠近御书房,心跳越是无端地加速。 大太监来福板着脸,不像以往一样和颜悦色,传讯说圣上还在午休。 这就是要惩罚她的意思。 赵景行知趣地顶着烈日,站在台下,不多时就被汗水打湿了全身。 朝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只有道道盐渍还能证明她不容乐观的处境。 来福惯会把控时机,见她浑身僵直,摇摇欲坠,实在站不住的时候,才又转身进了御书房。 再次出来,挂上了谄媚的笑脸,搀扶她入内面圣。 “圣上这会儿刚睡醒。”脾气不是很好。 是来福凑近她耳边说的悄悄话。 怕她记恨今日罚站一事,往后找他麻烦,所以特意卖她一个好,暗示她态度软些,麻溜认错。 这个提醒说与不说她都知道,她更不会责怪来福前后两幅面孔。 进去的时候样子越惨,待会儿说话的时候她更有把握。 不过如此,她还是低声道了一句:“谢谢公公。” 御书房中央放置了一大方冰鉴,赵景行由极热到极凉,控制不住地打起了摆子。 她脸色苍白,颤颤巍巍地走向桌前正坐的皇帝。 “臣愚昧无知,未能完成陛下交与的重担,特来请罪。”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每字每句,都经她斟酌再三。 是她莽撞冲动,放出应天渠修建的消息,致使朝廷官员们疯狂囤粮。 刘成辉捞不到什么大的油水,只能找到翰林院低级官员接盘,保本的基础上小赚一笔。 圣上分得的利润变少,自然雷霆大怒。 更别提她有意放水厉王一派,使对方同样成功脱手存粮给朝中其他低级官员。 这些牌面下的话,都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圣上最是在意自己的名声。 于是她只能含糊其辞地认罪道歉。 回应她的,是一声冷哼。 赵景行毫不犹豫下跪伏身,“砰”地一声,双膝直愣愣地撞上大理石地面。 “是臣愚蠢至极,才酿此大错。 陛下仁爱天下,还请陛下恕罪。” 喜怒难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赵景仁发话了。 “皇兄哪里是愚蠢至极,分明是有自己的主意,谁也不肯得罪。” 这话无理得很,在江南时她就已经得罪了厉王,分明还是在气她让厉王赚到了银子。 赵景行换了个说辞,“臣并非不肯得罪人,只是怕贸然动作,会坏了陛下苦心设计的局。 也是臣愚钝,没有担当起臣子应有的责任。” 本来是闷声发大财的好机会,被她这么一闹,应天渠批复文书一时半会儿难以下来。 圣上最是爱心羽毛,必然不会让朝臣们吃相过于丑陋。 于是她适时提出了解决方案,“臣愿将功补过,特请代天巡狩,赴北地宣陛下恩泽,筹灾粮,运活水,以解生民倒悬之急,使陛下恩德广润焦土。” 北地荒凉,不比上京富庶,派她去赈灾,也算一种惩罚,对黎明百姓也能有个交代。 赵景仁权衡利弊,最终应许了她这个请求,“既然皇兄愿意,那就去吧,长长记性,再回京城。” 赵景行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过去。 说到底,囤粮这个头,是工部尚书起的,应天渠这个消息,是她放的,臣子们心有不满,也不怪到皇上那。 这才是今天皇上轻易放过她的缘故。 否则,她难以全须全尾地走出御书房。 事实证明,赵景行还是想得太天真了。 第64章 病重 出了御书房没走几步,圣德太后派人来请。 见了皇上不见太后,难免落人话柄,赵景行只能硬着头皮跟随秋影姑姑走去了寿康宫。 寿康宫十二扇朱漆菱花门大敞,殿内墨玉砖墁地,映出二十四盏嵌宝宫灯的倒影,灯身是掐丝珐琅的寿字缠枝莲,灯穗悬着龙眼大的南洋珠,晃得满室金辉倾泻如瀑。 西次间紫檀透雕双鸾衔珠帐半垂,帐后整块和田玉雕的万寿屏风沁着凉气。 殿中央放置一尊赤金珐琅蟠螭炉,炉腹透雕莲花纹,莲瓣间隙漫出袅袅青烟——内里苏合香混着银霜炭,清甜裹着涩苦,随热气蒸腾攀上梁间缂丝。 烈日下站了快一个时辰,御书房里请罪也耗费了不少心力,赵景行有些昏昏沉沉。 此时一踏入幽凉的宫殿,顿觉精神大振,猛吸几口熏香,更显得喉咙干渴。 圣德太后等待多时,她与贤贞太后是同门姊妹,按辈分来算,赵景行要称她一句“姨母”。 她年不过四十,鬓间已爬上缕缕白发,面容保养得当,打扮朴素清简,慈眉善目,和蔼可亲。 见了赵景行,热情地招呼她落座饮茶,好一通嘘寒问暖,最终把话题转移到了安陆柳家。 “皇帝派你去江南办案,你可有回家看看?” 圣德太后与娘家关系一直很好,现在约莫是想家了,所以才特意派秋影姑姑来御书房接她,想问问娘家近况。 赵景行如实答道:“让姨母失望了,我办案时间紧迫,没来得及抽空看望外祖父母。 若是还有机会再下江南,定然提前告知姨母,可帮姨母随送书信和问安。” 圣德太后眼眶含泪,感慨道:“我也有二十多年没有回安陆县看看了,幸好有你和景仁还在身边。 你们表兄弟相处融洽,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 她点头应是,心里升起疑惑。 她与皇帝之间闹得不愉快,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寿康宫。 圣德太后一言一语皆有深意,这时候找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她又问起了令舒的情况,“我听闻你从江南带回来个孩子,母亲是谁家的?怎么不和你一起回来?” 赵景行又把先前那套说辞拿来用。 “令舒母亲与我江南相识相知,怀孕的时候忧心我奔波在外,过度耗神,意外早产,已经不在人世。” 作为她的姨母,关心“侄子”的婚配情况也是正常的,几个皇兄弟中,只有她适龄未娶而先有一女。 传出去确实不好听,想办法给令舒入宗谱,求封号,也一直是她心头记挂的大事。 果然,圣德太后的下一句就是:“你也到了老大不小的年纪,跟姨母透个底,京城里有无看中的人家?” 太后这是要敲打她,晋王妃门楣不能太高,至少不能高于皇后,不然圣上面子过不去。 可不管是高娶还是低娶,她都不想娶。 一是慕容复没名没份和她在一起,哪怕逢场作戏娶了别人,对他也是不公,二是嫁进来的那个女子何其无辜...... 她的沉默被看在眼里,圣德太后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安慰她道:“找个合心意的也难,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什么时候来找我。 你母亲走得早,我得给你做主,至少先看着你成家才算安心。” 说完这些,圣德太后还没有放她走的意思,聊起了和她母亲贤贞太后幼时的趣事。 赵景行点头应付,她心里却慌得厉害,这样的感觉,便是刘远贞击杀她的时候也未有过,连忙找个借口就要离开。 “姨母对我的好,我心领了。 陛下派我离京赈灾,就不在您这处久留。 您保重身体。” 圣德太后未作挽留,应她离去,“那你去吧,有看中的人家记得来找我。” 赵景行心里“咯噔”一下,自踏入殿中,她预感自己可能要中招,因此强忍干渴,不进水米。 现下太后轻易放人,说不定已经得手。 赵景行趁着退出门前的最后一刻,环视殿内陈设。 出了宫门,当即吩咐快马加鞭赶回晋王府。 周围的声音逐渐褪去,心跳声越来越大,大到赵景行无力思考,脑子里只剩下急促狂奔的心跳。 四肢发软,提不起精神,她只能像一滩烂泥般被仆从抬下马车。 从主院出来迎接的慕容复见此情景,吓得嘴唇发白,双眼发红。 当夜,赵景行就患上了一种怪症,身体浑身发冷,嘴里却一直喊热,过一会儿又变成身体发热,嘴上喊冷。 初看像得了疟疾,府医诊治过后,却说十有八九是中毒。 她的呼吸时而轻微将断,时而气喘如牛,面若金纸,汗如雨下。 慕容复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痛如绞,亲手灌下一碗又一碗续命的汤药。 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就连令舒也察觉到了这沉重的气氛,哭得嘶声力竭,任凭奶娘怎么哄,也不肯入睡。 小白焦虑地在内室反复转圈,嘴里发出“呜呜”的凄厉哀求。 赵景行入宫前一直在服用敛容方,压制身为女子的特征,入宫后遭人下毒,药性相冲,才会反应如此剧烈。 府医不知是什么毒方,找不到药性相冲的根源,只能开出续命补汤。 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她能不能熬过这段药性相冲的时间。 像是置身于传说中的无间地狱,有把火烧得心慌难受,皮下血液烧开了般,似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四肢开始不自觉地痉挛,腹痛如刀绞,气道变窄,一呼一吸都极为费力。 随着续命汤药逐渐发力,赵景行混沌的意识越来越清醒,她勉强张嘴吐出一两个字。 “北......北......上。” 慕容复听懂了她的安排,泪水盈满眼眶,纵有一百个不情愿,依旧咬牙答道:“我晓得。” 如果她真的挺不下去,令舒作为她的血脉,落不了什么好下场,和她有关系的慕容复在京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此时北上,远离权力的漩涡,反而是最佳的选择。 第65章 马脚 后面两天,赵景行的状态越来越差,睁眼时间越来越短,闭眼时间越来越长。 奇珍补药如流水般灌入嘴中,也丝毫不见起色。 她现在的样子,与刚中毒时又不一样,浑身冰凉,脸上却红得发紫。 府医说这是因为她体内的毒药占了上风。 这句话还有另外一层含义:她快熬不下去了。 门外有人周全地备下了寿衣棺材等物,只等她一落气,就洁身换衣,入棺停灵。 按照规制,赵景行一旦咽气,死讯就要报去皇宫,再由皇帝批复礼部她的死制筹备事宜。 若想顺利带着令舒北上,报丧的奏折和离京的奏折最好一起递进去,毕竟少有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死人较劲。 道理,慕容复都懂。 可一想到外面这些人都做好了她即将离去的准备,他心里就止不住地生气。 他张开了干涩的喉咙,想同床上的她说些闲话,似乎这样,就能证明她并不是将死之人。 “你跟我交底的那一天,我发现我们很久以前就曾见过面,只是你没发现罢了,你猜得出来是什么时候吗?” 她没有回应,慕容复失望地说下去,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你,小白,我,我们三个第一次一起躺在床上的时候,你说你曾随贤贞太后参加宴席,桌下捡到一只金丝虎小猫,偷偷藏在袖子里,带回宫中养着,可惜后来被贤贞太后送走。 你参加的宴席,是宣德元年,我十周岁生辰宴。 彼时父亲刚刚获封镇国公,正是风光的时候,贤贞太后为笼络朝臣感情,宴席邀约数不胜数,当时她就带你来参加了我的生辰宴。 母亲还戏说要给两家结亲,我躲在门柱后面看见了你。 你穿了一身樱草黄云锦褙子,绑的是双丫髻,两只眼睛亮得吓人,脸蛋红扑扑,看一眼就知道是个活泼好动的性格。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未来妻子是这么可爱的公主,我也是愿意的。 所以,父母赠与我的金丝虎小猫调皮跳到桌下,被偷偷你抱走,我也只是装作不知。 心里还美得冒泡,以为你知道这是我的小猫。 年末再听到你的消息,就是你在宫宴上落水离世,我还伤心落泪了好几天。 不曾想你从公主变成了皇子。” 说了这么多,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回应,呼吸渐渐衰弱,脸上紫色越聚越浓,他眼里的点点星火沉寂了下去。 他干咽一口口水,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赌气般说道: “我父母走得早,导致我年少时没少遭人欺负。 你这回撑不下去,令舒就要变成没娘的野孩子,受尽他人欺凌。 等你一落气,我就带着令舒北上,用你赠与我的田产和铺面,娶个貌美如花的女子。 令舒有了后母,我有了新欢,谁还能记得你?” 赵景行痛得快要麻木,昏昏沉沉间听见他的这些话,明知道是赌气之言,还是费力地睁开眼皮,想驳他一两句。 她挣扎着要开口,嘴里像是被灌满了石子,磨得嗓子生疼,随着喉部用力,发出呼哧呼哧地喘气声。 慕容复听见动静,发现她有了几分呼吸声,眉上难得染了几分喜色,凑近她的面前,想要听清她要说什么。 “不......不......” 她说出第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第二个字,浑身直冒汗。 慕容复叫来府医把脉。 大夫直道惊奇,明明快要气绝的人,怎么突然有了生气,连忙又开下一剂补气的虎狼之方,取来百年老参切片放入她嘴中,为她续命。 他脑子里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晋王体内毒药占据上风,再给她灌下药性加强的敛容方,以作抗衡,会不会搏出更多生机? 理是这个理,可万一药性相冲过于激烈,王爷身体熬不住,走得更快,又得不偿失。 思索再三,他把种种可能告知慕容复,由他定夺。 烛火在慕容复眼中跳动成两簇幽冷的焰。 府医的每一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他紧绷的神经——加强药性,或有一线生机;药毒相激,则立时毙命。 他低头看向锦被中的人。 赵景行脸上的紫胀已蔓延至脖颈,每一次喘息都扯着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那双曾为他挽发弄权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他的袖角,像抓住溺亡前最后的浮木。 指甲抠进他腕骨皮肉里,烫得惊人。 “用。”慕容复吐出这个字时,自己都惊异于语气的平稳。 他将她汗湿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俯身贴近她耳畔:“晏晏若敢弃我而去,明日我就给令舒找个后母。” 府医骇然欲劝这大逆不道的话语,却见慕容复眼底浮起孤注一掷的戾气:“快!” 汤药灌下不过半刻钟,赵景行浑身剧颤起来。 经脉似被烧红的铁钎贯穿,她弓身呕出大滩黑血,紫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淡。 府医高悬的心终于放下,顿时瘫软在地:“王爷、王爷有救了了!” 他赌对了,慕容复露出几日来唯一一个笑容。 卧床几天,赵景行勉强能够吃下流食,面色终于转为正常病患的样子。 是谁下的毒,太过明显。 府医根据她吐出的毒血,找出了毒药的名字。 绛魂消嗣砂。 见名知义,这种毒药专使男子失去生育能力。 些微剂量即可生效。 赵景行没有对詹长运下手,放任厉王转卖存粮,引起太后警惕。 再加上她未婚,王妃之位空悬,变数极大,本人对此事又含糊其辞。 最终招来太后毒手。 她在苏合香中添加毒药,以烟作引,拖延时间,对赵景行下毒。 本以为此事能天衣无缝,可错就错在赵景行不是男子,并且此前一直在服用敛容方。 两股药性在体内激烈反应。 恐怕太后本人也没有想到她中毒之后的反应会这么大,甚至差点丢掉性命。 单从此事就能知道,太后和皇帝是一路人。 这对母子冷心冷情,防备猜疑之心甚重,所做稍不如意,就将招来杀身之祸。 第66章 旱魃 中毒卧榻的消息没有传出王府。 赵景行能下地之后,立马换衣再次递牌入宫。 别的不提,她只求国库拨银三十万两,用于购买赈灾灾粮。 陈粮砸在手里卖不出去,这个时候她能拿出银子收购官员手中的粮食,并运往北地赈灾,是一举两得之计。 既能帮助他们挽回大部分损失,博个美名,还能低价收粮,把赈灾的任务提前完成一半。 “此去山高路远,臣放心不下襁褓中的令舒,还请陛下给个恩准,许臣携女北上。” 亲王及其家眷离京,须皇上亲批。 她如果去的是江南重镇,圣上还能犹豫片刻。 可她去的是荒凉之地,赵景行如愿得到了批准。 她满脸病容,精神不济,时不时地咳嗽两声,和上次来时差别太大。 赵景仁装作视而不见,情理上说不过去,更何况他心里也憋了一口气。 他之前总以为母亲还是把他当孩子,所以事无巨细,连前朝政务也要过问。 登基两年,她扶持了不少安陆柳家的门生进入朝堂,有的人甚至还担任朝中要职。 说是为了帮他稳固皇权,可这些人毕竟吃的柳家饭,忠心于柳家,而非他本人。 母亲的手伸得太远。 再这样下去,只怕江山改姓“柳”也不为过。 就连他和皇兄在御书房闹得不愉快的消息,她也能立马得知,自作主张,对皇兄下毒,要让她断子绝孙。 也不知道皇兄这几日称病,是因为发现了母亲下毒才会如此,还是因为凑巧染病才这般。 他淡淡开口关心了一句,“皇兄脸色不好,可需要朕给你派个太医看看?” 赵景行歉然一笑。 “劳陛下惦记,酷暑难耐,臣最是怕热贪凉,一不小心用冰过多,导致寒气入体,才会如此。 不是什么大病,喝点祛寒固本的药就能治好。” 她不耐热这事,赵景仁也知道。 仔细一想,她进御书房前在太阳下暴晒了许久,指不定回府之后食了不少冰饮,冷热交替,伤身也极有可能。 这样说来,她的病还与自己惩罚有关,未必发现了母亲的毒手。 他似是大发善心般地赏了不少药材,“北地贫瘠,赈灾也非小事,皇兄若还需要些帮手和物资,去吏部户部点人点物就是。” 赵景行谢恩告退。 北地真定府和寿春府是旱灾最严重的地方。 这其中,又属真定县的旱情最严重。 顾忌令舒和赵景行的身体,车队走走停停,整整一个月才走到了真定县。 越往北,土地龟裂情况越是严重。 进入真定府的地界,基本再也看不见衣着整齐的行人。 到处都是衣衫褴褛、骨瘦嶙峋、肤色黝黑的灾民。 如果不是车队悬挂军旗,随行官兵护送,恐怕还没到地方,所有人都将被洗劫一空,拆骨入腹。 真定县县令姓方,年约五十,是土生土长的真定人,为官二十载,无功无过,名声不错。 他此时略有窘迫,讨好地笑起来,低眉耷眼,露出一对大门牙。 “还请王爷见谅,县里实在拮据,只能委屈您暂住此处。” 他安排的地方,是县里富户全家搬离后留下的一座三进宅院,比起王府差得千山万水,可比起普通百姓,算得上是富丽堂皇。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赵景行的反应,生怕她露出不满之色。 心里不停暗叫倒霉,晋王这是抽的哪门子疯,好好的京城不呆,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说是赈灾,别越赈越穷,他们这块地,先后有府里不少官员来瞧。 一点忙没帮上不说,反而一层又一层,愣是收走不少米粮。 银钱没少供奉,折子也没少往上递,最后把这尊大佛请来了。 方县令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不如把这点钱省下来,买点米粮也能养活好些人。 赵景行哪能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也不多解释。 令舒不太适应这里的高温烈日,白嫩的皮肤一个劲地脱皮泛红,能住到这样的宅子里,她还要感谢方县令。 宅子提前派人清扫过,稍稍规整一下,就能入住。 缺粮,是真定县目前面临的最大难题。 圣上拨款的三十万两白银,最终收到了六十万石陈粮。 押粮队伍走得慢,人吃马用,到了北地有些折损,最后分配到各县,也不会很多。 这还是在自己人赵二押粮的情况下。 若是换了旁人来押粮,还没到地界,就能折损掉六七成粮食。 粮食没来之前,她得先去看看灾民的情况。 赵景行换了破衣烂衫,用锅底灰把脸抹黑,佝偻着背,踏进了城隍庙大门。 方县令和几个护卫做同样的打扮,四散在人群中跟随。 庙里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大门敞开,正殿各个角落都挤满了人。 一股恶臭始终萦绕在鼻尖,尸体烂在不知名的角落,几乎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死气,目光呆滞,眼神涣散,嘴唇蠕动,不知所言。 据方县令所言,这里有一位巫觋,前几场求雨法事无功而返,妖言惑众,以旱魃出世为自己开脱,并鼓动灾民寻女尸裹红衣烧之,骨灰拌入粥锅称“退魃散”。 不少女灾民本来还能喘气,硬生生被他这一句话断了生路。 这巫觋单从面相上来说,确实能唬人。 两撇眉毛,浓密且长,眼睛狭窄阴沉,却能露出三白,鹰钩鼻,不笑时,嘴角下垂,是颇具戾气的长相。 他坐在一群面黄肌瘦的灾民中,闭眼转动手里的念珠,穿着同样好不到哪去,可神情倨傲,身体状态远超普通百姓。 膝边放了两个干瘪发黄的馒头,是百姓们上供给他的粮食。 干涩的吞咽声时不时响起,他眼皮子抬也不抬。 如果真的只拿了两个馒头,赵景行自然不会特意关注他的情况。 这位巫觋名叫文游,靠着这场天灾赚了不少祭祀钱不说。 求雨无果后,不仅不逃,还有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哄得食不果腹的百姓为他寻粮筹财,把他视作神明一般来对待。 能言善辩、装腔作势是一流。 ? ?赵景行: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 慕容复:开启一键跟随技能~ 第67章 米糊 害人性命,怂恿百姓食人骨灰。 “退魃散”的偏方一经流传,方县令就曾私下找过文游。 他狮子大开口,要价五千两银子,才肯安分离开本县。 把方县令气得直哆嗦。 他也曾暗中叫上几个衙役,预备好好教训他一顿,再把他五花大绑,送出真定县。 可还没靠近他十步,就被周边百姓团团围住。 他在真定县有很高的人气,不少百姓相信他能终结这场旱灾。 赵景行慢吞吞地坐在人群中,借着前方身形的遮掩,观察文游的举动。 手头五千两银子是有的,只怕给了他,他会变本加厉,继续索要钱财。 再者,把白花花的银子送给这样一个信口开河的恶徒,她心里也咽不下这口气。 真定县每日施粥两次,一次辰时,一次酉时,粥棚设在城东,离城隍庙有两刻钟的脚程。 赵景行晌午头进来,等到酉时放粥,才见到文游起身。 他身边时刻围着一些灾民,绝不给自己落单的机会。 行事谨慎小心,有巫觋身份加成,嘴巴能言善道,聚集不少信众,难怪能轻松拿捏方县令。 赵景行混入讨粥人群,离开城隍庙。 灾民们信任文游能结束这场旱灾,这是他行事的底气。 想要从根本上解决文游,只能用实际行动解决灾民们最迫切的生存问题,瓦解其影响力。 是她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以为走一遭就能解决掉这个毒瘤。 干裂的大地就像命运绞索,将百姓拖向深渊。 人总得信点什么,才能熬过这场天灾。 文游的事,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先放一放。 出来半天,赵景行惦记令舒的情况,和方县令商定好第二天的行程,匆忙赶回宅子。 徐奶娘从京城一路跋山涉水跟来真定,得不到修养,再加上天气炎热,产不出奶水,无法喂养令舒。 她自己从上回中毒之后,身体元气大伤,也没有奶水。 现在令舒吃饱也成了问题。 她眨巴着眼睛,两腿乱蹬,双臂挥舞,瘪嘴哭号。 还是慕容复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们来时准备了不少赶路用的饼子和米粮,精米还剩两小袋。 把这些精米磨成细粉,大火炒至熟透变色,再加水煮开,这样做出的米糊,她也能吃下,勉强消化。 不是长久之计,但可解燃眉之急。 米糊还没送到跟前,令舒就迫不及待张开嘴巴,咿咿呜呜地求食。 连吃了一小碗米糊,才止住了哭声。 赵景行看得两眼发酸。 是她无能,给不了令舒一个好的生活。 心里难免对远在京城的皇帝和太后生出几分怨怼。 不仅令舒要省着吃米糊,就连大人们也要省着吃饼子和米粮。 干菜加水煮成菜汤,再用半个饼子就着吃下,寡淡无味,粗糙扎舌。 每一口都像是尖锐的石子在舌面上横冲直撞,咽下去时,嗓子眼儿更是如同生吞有棱角的石块般,难受得紧。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尽管情况艰苦,晋王府的仆从们还是有条不紊地干着手里的活计,井然有序,面色从容。 她手下的人是什么样,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忠心是肯定的,吃苦是不一定的。 这都要归功于慕容复。 他御下也很有一套手段。 这么想着,他就端着小盘走进了简陋的书房。 看起来是一碗普通的白水,她不明所以,在他笑眯眯的注视下,接来浅尝一口。 甜滋滋的,是薄荷糖水,热到灼烧的喉管漫出些许凉意。 “晏晏怎么在书房用饭?不然就能早点喝到这解暑糖水,也好过你在这满头大汗。” 其实他更想说为什么不和他一起用饭。 她回来看过令舒就一个人钻进了书房,晚饭也只吩咐流云送进来。 没有见他,没有和他说话,他总要来探探情况。 赵景行反手指了指自己周身。 为了去看文游,她扮成灾民混进城隍庙。 出来时身上染了一股怪异难耐的恶臭,仿佛咸鱼被腌入内里了一般,味道经久不散。 就连仆从们靠近她,也直皱眉头。 用水擦洗不起效,她怕臭到他,所以在书房草草用了晚饭。 结果他还是进来看她了。 赵景行猜到他的来意,知道他怕是又会多想,出声解释道: “我是怕臭到承之。 晌午和方县令去城隍庙里走了一遭,身上染了味道,和你一起用饭,只会影响你的食欲。 本来饭食就不好,再臭到你吃不下饭,我只会心里更难受。” 慕容复控制不住地扬起嘴角,心里乐开了花。 任谁被妥帖关照,都得美上三分,更何况是他的意中人。 他睁着眼睛说瞎话,“晏晏多虑了,我闻不见你说的臭味。” 赵景行心知肚明,也不戳穿他,有人陪总是好的。 宅院简陋的书房内,灯火摇曳。 赵景行蹙眉细读桌案上的真定县山川舆图。 方县令心细如发,还提前准备了往年引渠灌溉、掘井取水的陈年案卷。 最先入眼的,就是《真定县宣德元年掘井案卷》。 上载:“野狐坡井,凿成,泉涌三尺,解四村之渴。 ......水位日蹙,至宣德五年,竟涸。 疏浚三丈,得泥浆耳。 废置,民徙。” 方县令将此井位置、历史状况和废弃原因誊录在首页,应该是觉得此处最有可能重新取水。 对照山川舆图,井址应该在真定县城西北外的“野狐坡”和“卧牛岗”附近。 早清出发,晚上不一定能回得来,只怕要在外头过夜。 慕容复听见她这个打算,说不出不让她去的理由,但是能说出让自己去的理由。 此次赈灾,他也领了个北地赈济副使的职位。 米粮调度、水利勘察、灾民安置,他都有分。 都领了差使,没有道理让她一人奔波在外,自己在家享福的道理。 他是个公私分明的人,绝不会因为个人情爱之私,就不顾官家之事。 慕容复义正言辞说完这些大话,赵景行搜肠刮肚想不出拒绝的由头,无奈点头,答应让他也跟着一起去城外探查水利。 第68章 出发 天色尚未破晓,真定县城笼罩在一片昏沉的灰蓝之中。 宅子里已有了动静,灶房飘散出煮菜汤微涩的气息。 赵景行心中记挂着令舒的米糊,先去摇篮边看了看。 小家伙还在酣睡,小嘴无意识地咂动了一下,仿佛在梦中回味昨晚那勉强糊口的滋味。 赵景行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女儿瘦小的脸颊。 心中那股对京城的怨怼与自责再次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换上低调利落的骑装,推门踏出小院,晨风带着一丝难得的微凉。 慕容复早已等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 他身后的马匹鞍辔齐整,流云与两个精干仆从正麻利地往鞍囊里装水囊、干硬的饼子,以及简单的勘察工具——绳索、短锄、还有那张被赵景行反复摩挲过的真定县山川舆图。 慕容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递过一个水囊:“晏晏,喝点水润润,路还长。” 他声音低沉平稳,全然不见昨日的逗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赈济副使的责任与凝重。 昨夜那些关于“公私分明”的大话,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陪伴和支持。 他早已亲手检查过鞍辔牢靠,又将几张薄饼仔细用干净的油纸包好,不动声色地塞进自己鞍囊里稍微软和些的位置,显然是不愿她在路上只能啃那些最硬的角落。 “方大人应该已在城门口等候了。”赵景行接过水囊,感受着那温凉滑过喉咙,压下喉间的干涩。 看着慕容复有条不紊地指挥准备,那份从容和细心令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 荒野枯旱,前路莫测,但至少此去,有人并肩。 她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沉寂的宅邸,摇篮里的女儿让她心头一紧,最终深吸一口气,夹紧马腹。 “承之,”她看向旁边同样上马的慕容复,“我们走。” 两骑当先,带着几名仆从。 蹄声在空旷无人的街巷敲响,惊破了绝望真定黎明前的死寂,朝着西北未知的荒野与那口记载于《真定县宣德元年掘井案卷》中的“野狐坡废井”疾驰而去。 出了城,往前奔行十多里,前方道路岔开两个口子。 手上的舆图没有标注,显然舆图年代久远,已经失真了。 幸好方县令是土生土长的真定人,他早年去过野狐坡,记得个大致路线。 太阳逐渐当空,裸露在外的皮肤晒得炙痛,汗水直辣眼睛。 周边的景色是一成不变的土色,只有零星枯树和光秃秃的地皮,见不到一点八月时节该有的青绿。 方县令带路拐进一条田间小路,穿过龟裂的田地,来到了一处村庄。 暂时避一避日头,否则大家都要中暑。 村口几棵枯树在日光下拉出细长扭曲的影,仿佛垂死挣扎的枯手。 甫一进村,一股难以言喻的荒凉气息便扑面而来,远比城中的死寂更令人窒息。 寂静中夹杂着低低的呜咽,以及更深处传来的、微不可闻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村庄十室九空,幸存者蜷缩在屋舍下的阴影里,听到动静,露出半个脑袋查看屋外的情况。 面庞深陷,眼神防备。 赵景行勒紧马缰,警惕地环视四周,选出一间离村口近的废弃屋舍,招呼大家下马休整。 入门就是五六个瓦罐,杂乱无章地摆放在院内。 方县令东瞅瞅西瞧瞧,突然惊叫一声,甩手一挥,瓦罐应声碎裂。 她循声看去。 褐色陶翁残片和不知名的骨头洒落一地,一颗小小的婴儿颅骨躺在其中。 其他瓦罐中的情况也大差不差,腿骨、指骨、颅骨多少不一,不止有婴儿遗骸,还有成人遗骸。 分块烹煮,这座宅院的主人,曾经吃人。 方县令人生前五十多年,顺风顺水,幼时父母在真定县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春闱考了三次就中举,立马托关系回到老家当县令。 民风淳朴,百姓善良,他这个县令继承祖产,过得安逸自在。 唯这场旱灾,是他官场生涯里最大的坎。 亲眼见到人吃人留下的罪证,他哆哆嗦嗦,语无伦次。 “王......王爷。” 哪怕出去中暑也比在这好,五十多岁的人,吓得有些腿软。 赵景行一锤定音,不愿多费口舌。 “休整半个时辰,再出发。” 日头最烈的时候,就是正午,总要躲过最辣的太阳才是。 方县令战战兢兢走进堂屋阴凉的地方,身上稍稍松缓,精神一直紧绷。 慕容复搬出角落的小马扎,贴心拂去灰尘,让她坐下。 周围仆从见怪不怪,方县令心头却疑窦丛生。 慕容世子和晋王关系也太好了些...... “吱嘎——”一声,他汗毛倒立,迅速扭头观察四周。 正好对上墙洞缝隙里一双干涩带红的眼睛。 大家只顾着检查前面有没有人,忽略了屋子后面。 这人一直透过墙壁上的小眼,偷偷注视着他们,不慎踩到了地上的树枝,才引起他们警觉。 方县令吓得跌坐在地,连连后退,伸手指向那处。 就在吱嘎声响起的瞬间,两个仆从立马出门绕到后面按住此人,带到堂前。 他看起来年过半百,头发花白,脸上沟壑密布,眼窝深陷,嘴巴下垂,佝偻着背,步履蹒跚。 赵景行还没开口,他就机灵地识出这一队人马不凡的身份,当下噗通跪地,告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只是听到村口有动静,害怕是歹人进村,这才躲在墙后察看。” 不给众人质问的时间,他又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自己的不易。 沙哑的声音幽幽响起,似拉紧的丝线,揪紧了众人的心。 他叫王武,本是村里富户,和妻子在县里做点小买卖,家中双亲在村里耕田,帮带一双儿女。 不说多么大富大贵,至少衣食无忧。 直到灾年来临,粮食减收,买卖难做,家中越过越穷,最后妻子、双亲还有儿女纷纷病逝。 想去城里领些粥水度日,可自己走不了远路。 只能把榆树皮晒干舂粉,混入观音土,做成饼子饱腹度日。 第69章 失望 方县令听得眼眶发红,鼻子发酸,这是他治下的百姓,他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 大家心情沉重,一言不发。 赵景行突然出声:“这院子原先住的谁?” 王武没料到会有人问到这个,脸上悲痛之色挂不住,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答道:“我也不清楚......” 声音渐低。 再看不出有鬼,大家就白活了。 可赵景行也不拆穿他,语气柔和,怜悯般说道:“你也是个可怜人,既然如此,你便去吧。” 她回头吩咐,“给他拿两个饼子,算我们一番心意。” 王武心头一喜,这些人果然脑子不灵光。 他揣着两个饼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道谢。 方县令起身要拦,被慕容复眼疾手快拉住。 目送王武离开的身影,等人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赵景行才安抚方县令道: “大人不必着急,等我们回程再来收拾他便是。 当务之急是要尽快赶到野狐坡。 找水源比收拾这小人更重要。” 舍出去两个饼子,是给他留下众人好骗的印象,方便二次回村再次接近。 他们身上有利可图,王武巴不得贴上来。 方县令后背直发凉,心道当初幸好听了父母的劝,回本县当官,这要是留在京城,早就被拆骨入腹。 京城人士心里这些弯弯绕绕,让他再学八辈子,他也学不出个名堂。 躲过正午最烈的日头,一行人上马出发。 走走停停,终于在黄昏时分赶到了野狐坡附近。 入眼是一片野草蔓生的缓坡荒地,四周散落着倒塌的土坯房基和半截石碾,荒凉破败。 据案卷记载,野狐坡村正曾组织疏浚,但收效甚微,猜测为浅层地下水脉偏移或枯竭,难以恢复,遂上报县衙,在案卷中记录为“废井”。 这是一口圆井,直径约四尺(约1.3米),由本地常见的青灰色条石垒砌井台,部分条石已松动、歪斜或缺失。 视线下移。 井壁原由特制的弧形青砖衬砌,现多已脱落,长满深色苔藓、地衣,裸露出的泥土层遍布根系和风化痕迹。 赵景行记得,案卷记载井深八丈(约26米)。 但现在看来,经年累月的泥沙淤积和山洪冲入的杂物,已经淤塞井深近半。 井底距井口目测仅剩约三至四丈深(约10-13米),井下堆满枯枝败叶、动物骸骨及碎石。 井口附近地表土壤干裂,裂缝如蛛网般蔓延,荒草枯黄低矮,了无生气。 说不失望是假的。 简单用完晚饭,两个仆从开路,腰上绑绳,逐步下到底部,用带来的铲子和布袋清理井内杂物。 其他人负责用绳把污物迁移出来。 这工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两人一组,轮班三次下井,耗时六个时辰,才清理完毕,见到井底。 天光微亮,所有人都熬红了眼。 他们带来的干粮有限,再加上白天炎热,只能利用夜间的功夫疏浚。 赵景行低头看向井底,光亮不够,需要下到井底才能知道具体情况。 目前只有她和方县令还没有下过井。 她遂点出方县令,“大人和我一起下井吧。” 方县令一把老骨头,不愿意下到深处折腾,嘴上犹犹豫豫地拒绝道:“下官身体不佳......” 因着之前赵景行向他展露的来自京城人士的“弯弯绕绕”,他态度更加恭敬卑微,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对,而招致杀身之祸。 可他实在不想下井,光是帮着拉绳清理污物,他就腰酸背痛,快丢去半条命。 令他意外的是,慕容世子为他开口了,“我代替方县令去吧。” 赵景行摇摇头,领会他的担心,眼神安抚他道:“你家中有人需你照料,让方县令去。” 两个人不能同时行动,万一井下有什么不测,令舒就得失去双亲。 慕容复听懂她隐晦的暗示,又实在担忧她下到狭窄幽暗的井底,只能把她的绳索尾端系到自己腰间,一眼不错地盯着她。 方县令没有看出这点猫腻,还暗自腹诽道,我家也有儿女需要照料,凭什么非得我下? 在强硬态度面前,他当然不敢说出口,最后老实地和赵景行一起绑上绳索,滑至井底。 伸手不见五指,黑暗能勾出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在上面忙出一身汗,下来置于逼仄幽暗的环境中,方县令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唤道:“王......爷?” 赵景行脚一触地,立马侧身贴近井壁,确保后背无人之后,才摸出火折子。 回应方县令的,是一束小小的火光。 他心安片刻。 赵景行伸手碰壁,入手干燥,砖隙间尽是砂石。 “大人,我弯不下腰,请你帮我看看地面有水珠吗?” 方县令疑惑她这话,但依旧照做。 背对她躬身下腰,摸摸地上的砖石,“王爷,井底干燥得很。” 赵景行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两根细长的竹片,一根用力插入井底砖石的缝隙之间,另一根用力插入井壁砖石的缝隙之间。 这两根竹片,还是慕容复特意准备的。 想到这,她心头一暖,抬头上看。 慕容复趴在井边,露出整个脑袋,也正看她。 八丈的距离,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也能猜到他担忧的眼神。 她微不可查地皱眉。 她有点不安慕容复把后背露给别人的状态。 另外三个仆从跟随她多年,虽然可靠,但难保有什么别的意外发生。 她压下心里的担忧,朝上方挥挥手,示意自己无事。 等了快两刻钟,抽出先前插入的两根竹片,观察竹片尾端。 方县令失望的神情溢于言表。 两根竹片尾端带出来的泥土稍润,但远达不到含水的程度,拂去泥土后,竹片干燥依旧。 此处极有可能无水。 也是,宣德五年至现在,废弃了六年之久,无水再正常不过了。 真定县废弃的水井很多,只这口野狐坡井废弃年份最近。 连这口井都没水了,其他水井有水的可能也不大。 是他不够细心,接连废弃断水的水井早就说明了问题。 非等到两年无雨,接连高热,才反应过来这是旱灾。 第70章 绝路 方县令嘴上没说什么,周身阴郁愧疚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景行招呼慕容复拉绳,心里对方县令多了几分认可。 上来之后,其余人不用问,单看方县令的神情,就能得知井下状况。 低落失望的气息无声蔓延。 整夜无休,所有人脸上是挂不住的疲惫。 赵景行下令先歇息半个时辰,积蓄体力。 方县令左挑右选,终于找到一处稍干净的坡地,扭头正欲开口:“王爷,坐这......” 就看见他口中的王爷和慕容世子早就依偎在一处,靠坐在另一处干净的坡地。 慕容世子拿出水囊、锦帕、薄饼,忙前忙后。 他是过来人,见到这样的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用言说的温情和默契,早就昭示了这是一对情意绵绵的璧人。 他自觉噤声,原来不是关系好,而是分桃断袖之交。 赵景行摊开舆图,放在膝头,上面还标记了几处废井地点。 没有考虑过要去其他废井地勘探,因此出发时只带了三天的干粮。 现在还剩两天干粮的量,回去绰绰有余,却不甘心空手而归。 去距离野狐坡最近一处的废井地,干粮远远不够。 她难得叹了一口气,拿出井下使用的竹片,反复仔细观看,试图从中找到湿润的痕迹。 这是真定县有记载的最后废弃的水井,含地下水的机会最大。 草草咬了几口慕容复递给她的薄饼,她再也没什么食欲。 慕容复自然接过她手里剩下的饼子,继续食用。 她又想起自己在井下看见他露出后背的那一幕,低声凑到他的耳边说道: “承之以后莫要再把后背露给别人了。 尤其是真定县不比京城。” 外出多注意些总是好的,慕容复知道她这是担心自己,当即勾起嘴角,贴近她的耳边。 “我晓得了,晏晏不必担心。” 她身上总有一股让他安心的香味,哪怕是在荒郊野外,能在她身边就是最好的。 不过,那个方县令总往她身上瞧,让他心生不喜。 等了半天,耳边没有回话,慕容复疑惑地看向她。 她正呆愣地从自己鬓边捏出一根草,放在手里,拧眉沉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承之,你头发上有一根草。” “约莫是我趴在井边沾上的,晏晏你眼睛真好。” 慕容复美滋滋地接话,电光火石间,好像想通了什么。 突然也拧眉沉思,弯腰仔细端详她手上的这根草。 不是常见的枯黄草根,是稍稍带了点青绿色的草根。 此处如果彻底无水,应该也是像他们来时见到的路边景色一样,草根焦脆枯黄,毫无水分和绿色。 两人想到一处去了。 赵景行站起身环顾废井四周,野狐坡附也有荒草,数量远多于田间地垄,颜色状态比不上水草丰沃之地,但也要好于真定县的其他地方。 野狐坡井没有水,只能说明井下无水。 有可能是因为地下水脉偏移或枯竭。 结合掌心这根草的状态来看,很有可能是因为地下水脉偏移。 她的异动瞒不过大家。 赵景行没说什么,只让大家收拾行囊,一边低头判断荒草的长势方向,一边带着众人往前走。 越过一道小小的山坡,这边的小草生气明显就要高于方才所待的野狐坡。 卧牛岗,极有可能存在着一支从野狐坡迁移而来的地下水脉。 她说出了自己的发现,最后还鬼使神差地补上一句,“多亏了慕容世子,否则我也注意不到这些细微末节。” 方县令心里白眼快翻上天,昨天听这话,他还以为是王爷器重慕容世子,今天再听这话,就知道这是情人之间的夸赞。 挖井取水,不是几个人就能干成的事。 既然还有两天的干粮,赵景行也就不急着回程。 先大致确定好卧龙岗最有可能存在水源的几个点位,留下布条标记。 然后再慢悠悠地赶回昨日中午歇脚的村子。 黄昏时分,王武终于等到了那群傻蛋。 他装作不经意地路过他们落脚的废弃屋舍,果然收到了赵景行的进屋邀请。 他驾轻就熟地走进堂屋,弯腰谄媚一笑,“大人们可是事情办好了回程?” 赵景行和善地与他搭话,“我们该办的事情已经办好。 就是真定县日头太热,不太适应。 先前来这里歇息,惊扰了你,你莫见怪。” 到底不是农村人,说话打着一股官腔。 王武哪能放过快要到手的肥羊。 立马接嘴说: “大人不如多歇会儿,夜里赶路不安全,晨间出发还能凉爽些。” 赵景行点点头,“不瞒你说,我们正有此意。”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聊了一会儿,她继续吩咐仆从给王武塞上两个饼子。 “你也是个辛苦人,这两个饼子给你,就当是见面礼。” 王武心满意足地离去。 丑时一刻,万籁俱寂。 三道黑影窜入前院,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匕首,轻轻插入门缝,上挑门闩。 门开了。 王武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指向门内,同时蹑手蹑脚靠近那道门缝间的漆黑。 他早就仔细看过,这队人马里一个老家伙,两个文弱书生,三个护卫。 第一时间拿下书生身边的护卫,钱财就不用愁了。 越想越是兴奋,他舔舔唇,眼里冒着令人心惊的寒光。 也不知道有钱人的皮肉会不会比婴孩更加细嫩些? 钻进门内,刚站稳脚跟,他就转身回头,扬起匕首,借着月光找准地上平躺的一道人影。 正准备出手之时。 一道冷哼在他身后响起。 糟了!中计了! 大脑“嗡”的一声,头皮止不住地发麻。 下一瞬,明晃晃的匕首悬停在他脖间。 性命拿捏在别人手上,他只能老实地被推搡至门外。 他带来的两个帮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部就范,五花大绑地跪在院中。 口里咬死了木棍,发不出一点声音。 王武明白自己这是中了圈套,也不管有没有用,故技重施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也是生活所迫,想来偷些您白日给的饼子饱腹,绝对没有伤害您的意思。” 第71章 恶心 赵景行不想听他废话,手腕发力,使剑轻拍他的肩膀,让他住嘴。 “你是这屋舍的主人?” 王武听完连连摇头,“我不是,大人,我不是......” 撒谎,她制止无谓的狡辩,冷冷说道:“不说实话,就把你送给别人当两脚羊吧。” 一听“两脚羊”,他心虚地低头,知道瞒不过她。 今夜算是踢到铁板了,没想到这群外乡人深藏不露。 他此刻也明白,之前到手的四个饼子,是赵景行撒出的诱饵。 不过像王武这种人,属于不见黄河不死心的典型。 半晌,他才犹犹豫豫回答道:“这原先是我的屋舍。” 现在是不是他的屋舍,是不是现居这里,他也没说。 方县令目睹他耍着小心思的一幕,心里是被欺骗的愤怒和幸灾乐祸的笑意。 敢在王爷面前耍花招,没什么好下场。 果然,赵景行的下一句就是,“院前那些瓦罐何人所为?” 王武眼神游移不定,一说自己不知道,一说是村里的其他人做的。 最后一口咬死,自己不知道是何人所为。 “小人见血就晕,更别提做吃人的勾当了。 他们动手的时候,小人连看都不敢看,都是躲得远远的。 平常饿了,宁可刮些树皮填饱肚子,也绝对不会做伤害人的事。 还请大人明鉴啊。” 赵景行好似被他“真诚”的语气打动般,神色稍微松动,语气却无比冰冷。 “我都还没说瓦罐里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是吃人的勾当?” 王武还想出言狡辩,她却没耐心听了。 瓦罐里瘦弱幼小的婴儿遗骸,让她想起了躺在摇篮中的令舒。 一到灾年,毫无还手之力的婴孩和老人就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看王武的表现,指不定是个惯犯,没少干吃人的事。 “带路去你的住处。” 她要看看,今天来的都是什么些牛鬼蛇神。 王武中途几次想逃,都被眼明嘴快的方县令喝止。 前路是见不着尽头的灰色和黄色,就连夜幕中洒下的月华,也是沁出寒意的。 脚步声碾过村中的土路,混杂着王武粗重而慌乱的喘息。 他佝偻着背,试图缩小存在感,眼睛却控制不住地斜瞥向那些紧闭的门户,仿佛在无声地向他的同村求救,或是确认无人敢为他出头。 方县令紧盯着王武的后脑勺,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他甚至刻意清了清嗓子,让前方的王武听得一清二楚。 这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王武背上,让他又是一个哆嗦。 动静不小,无一户起身点灯。 门缝里那些摸黑窥探的眼睛像受惊的耗子,随着赵景行一行人沉重的脚步靠近又迅速缩了回去。 她走在最前面。 那些门扉后压抑的恐惧、冰冷的麻木,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同流合污般的侥幸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她脚步不停,握剑的手未曾放松分毫,视线扫过两旁那些看似摇摇欲坠、却仿佛蛰伏着污秽的屋舍。 每一座都可能是新的瓦罐埋藏地,每一个悄无声息的门后,都可能藏匿着另一双贪婪或胆怯的眼。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败甜腥,像是血肉和绝望在寂静中缓慢发酵的味道。 “大......大人......就......就是前面那间......” 王武终于在一间不起眼的土屋面前停下脚步,他用沾满泥污的手颤抖地指了指。 门口,散落着几块被啃食得极其干净、甚至齿痕细密的细碎骨片。 在屋角的阴影里,发黄的人骨堆积成了一座小山。 “大人,也不止我一个人这样,这些也不全是我做的。 我们村断粮快半年了,不吃点肉,怎么熬得过去。 小人也只是为了生存,若在寻常年间,必然不会狠心伤人。 求大人留我一条生路!” 现在村子里还能活得好好的人,哪个手上没沾血? 她心底升起一股无力感,在天灾面前,凡世间所讲的人伦理法是如此脆弱。 “吧嗒——”一下,像是柴火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顺着声源推门而入。 一对母女四仰八叉躺在地面。 大人没有动静,生死未知。 小女孩胸口微微起伏,说不出话来,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求生的欲望和不认命的倔强。 她听到门外王武求饶的动静,使尽全力拨弄柴火落地,引来赵景行的注意。 走上前,入眼的情况更让人牙酸。 小女孩的左臂及左腿皮肉不均匀缺失,东少一块,西少一块。 有的地方露出下层的森森白骨,有的地方又只是轻微受伤。 在她三四步的距离处,还放着几个盛了蘸料的碗碟。 很显然,王武等人已经不满足于简单饱腹。 他们甚至“别出心裁”即食即取,想出了类似于鱼脍的吃法。 方县令早就被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胃部翻江倒海,“哇”地一下,吐在门外。 慕容复脸色发青,也不好受。 此情此景,和他嘴里所说的受迫于天灾,无奈食人的说法背道而驰。 出离的愤怒涌上赵景行的大脑,恨不得立马一剑了结屋外三人的性命。 不难想象其他幸存者家中是什么情形。 人手不够,现在救人要紧,她深吸一口气,吩咐两名仆从背起这对母女。 方县令和慕容复接手看管王武及另一名歹人。 府医跟随她来到了真定县,连夜疾驰回去,还有机会救下这对母女。 快马加鞭,终于在卯时赶回真定县宅院。 小女孩这么重的外伤,府医也是第一次见,能不能救活,暂时给不出准信。 赵景行没空继续询问她的情况,因为赵二到了。 他押运的粮队停在真定府和寿春府交界之处,本人则趁着夜色溜进真定县,向她汇报一路走来的大事小情。 如她所料,粮队刚从上京出发,就有不少北地官员托京官人脉,私下走赵二的关系,希望多派粮食到他们的属地。 往好了想,这是为治下百姓求粮。 往坏了想,这是为自己腰包求粮。 她扫了一眼关系户名单,心里有个大概印象。 第72章 立威 真定县受灾最为严重,存留人口也多,相比其他地方,是要粮大户。 这六十万石粮食,算上来去时的路途折损,各地方粮官层层盘剥,还有分粮小吏的分食截留,真正能到百姓手中的少之又少。 她手下可信的人不多,没办法每个地方都派一名可靠粮官。 这些粮食最少三个月,最多半年,就要告罄。 如果这期间能下点雨水,发动百姓种植一些耐旱的作物,就能熬到十二月,过完这一年。 骗人的巫觋、吃人的村庄、未定的水源...... 这些问题也会出现在其他受灾县。 解决好手头真定县的问题,其他地方也大差不差。 “咣!咣!咣!” “开饭喽——” 响亮凌厉的铜锣声,酉时震响真定县城东。 人群排成长队,缓慢向前挪动。 狗蛋拖着腿,端着碗,眼巴巴地瞧着自己一点一点靠前。 越靠近粥摊,他越是兴奋。 今天终于不是可以数清米粒的稀水粥了。 每个人手上都拿了一个又白又大的馒头,是扎扎实实的馒头。 这可比稀饭要管饱多了! 空气里是小麦发酵蒸煮之后的醇香,他恨不得立马冲到前头,狠狠咬下一口大白馒头,让甜味在口腔中炸开。 口舌生津,哈喇子直往下淌。 一个念头突然闯入脑海。 万一到他,馒头就没有了怎么办? 狗蛋踮起脚尖,瞪大眼睛,仔细数起了摊上的馒头还有多少个。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幸好来得早,应该能够刚刚到自己。 狗蛋心里祈求着,千万不要再有人插队了。 望眼欲穿,好不容易快到自己,肩膀一痛。 怕什么来什么。 狗蛋不回头,也知道是谁,他心里暗叫不好。 做足心理准备,才往后看去,是胡大。 “大人要吃新鲜馒头,你识趣点让开吧。” 他口中的大人,就是城隍庙里那位巫觋,胡大为他办事很久了。 狗蛋实在不想把排到的位置拱手让人,面对胡大的威压,支支吾吾,脚步不肯离开半步。 他才十六岁,因为营养不良,较同龄的孩子瘦弱很多,在胡大面前,就像是小鸡仔一样,轻挥手就能推倒的分量。 胡大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狗蛋,也起了小心思。 当下抡圆了巴掌扇去。 狗蛋硬生生接下他的巴掌,脸上瞬间变得红肿起来。 如果敢躲,只会被欺负得更厉害。 分粮官对这样的场景熟视无睹,他也不敢招惹胡大,毕竟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巫觋。 可怕的不是巫觋,而是巫觋的那些信众。 狗蛋数数不错,最后一个馒头,不出意外应当是给他的。 可他被打倒在摊子面前,胡大替他拿走了那个又大又白的馒头。 “站住!” 狗蛋呆呆地仰望这个替自己出头的人。 她人长得好看,穿得也好看,像是县太爷那种大官。 不不不,县太爷在她身后,她比县太爷还要厉害! 赵二粮食送得及时,百姓们下午就可以吃上热乎的米粮。 第一天发粮,赵景行当然要来城东看看情况。 没想到正好撞见胡大插队打人,衙役们无动于衷的一幕。 方县令满头大汗地替衙役们解释,胡大是文游的得力干将,轻易惹不得。 赵景行立马意识到,机会来了! 动静闹得太大,已经有不少百姓伸头往他们的方向看。 身边仆从不用说,迅速上前拿下祸根胡大。 她中气十足地喊道:“本王上受天命,下察灾情,是圣上亲封的北地赈济使。 万石米粮已至真定,人人有份,日日发粮,绝不短缺。 你这浑人,夺人口粮,出手打人,视朝廷法度与本王如无物,罪责难逃!” 她目光凌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方县令及衙役身上。 “朝廷赈粮,一粒不许私吞,一人不许侵夺! 再有如胡大者,或借‘巫觋’之名截留米粮、欺凌弱小、煽动恐慌者——” 她指向被押住的胡大,“与此人同罪!严惩不贷!” 方县令“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身后的衙役哗啦啦也跟着跪下。 他心里清楚,晋王当众发作,一是给自己立威望,二是借胡大抢人口粮之事,敲打巫觋,三是意在提醒自己,管好属下。 百姓们哪里见过县太爷下跪的阵仗,她的话顿时信了八分。 还有两分没信,是因为馒头已经发完,也没见到来人补粮。 胡大幸灾乐祸地仰头,哈哈大笑。 他的狂笑在赵景行掷地有声的宣言后显得格外刺耳。 “睁眼看吧!这最后一个馒头就在我手上! 明日、后日,你们的馒头又在哪里?! 朝廷的官老爷们几时管过我们死活? 你们这些蠢货,竟信一个空口白话的狗官能救真定?! 只有文游大巫通晓天地! 只有文游大巫能召唤甘霖! 只有上师方能拯救我等!” 他虽被押跪在地,却梗着脖子,脸上毫无惧色,眼中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他的话像滚油滴入冷水,人群一阵骚动。 许多人脸上的犹疑被重新点燃,尤其是那些家中还有亲人期盼粮食、或者在旱魃肆虐下早已绝望麻木的人。 胡大精准地戳中了他们心底最深的恐惧:米粮会断,希望会灭。 面前这个大官的话语如同天降甘霖令人振奋。 但胡大手中那个实实在在的“最后一个馒头”,以及巫觋掌控雨水这一“神力”的传说,在提醒着人们现实的残酷。 有粮,不等于灾难结束。 赵景行看着百姓们游移不定的神情,心里是止不住的叹息。 若是巫觋真的能够求来甘霖,又怎么会让旱灾拖至两年之久。 就在这时—— “让开!让开!新鲜蒸好的白馍来喽!管够!管够!” 一阵更加洪亮、充满生气的吆喝声突然从人群后方炸响! 只见几辆挂着“庆”字旗的簇新骡车,在亲卫的护送下,冲破人群分开的道路,直抵粥摊旁。 热气腾腾的蒸笼被利落地抬下、掀开! 浓郁的、令人垂涎的面食香气如同实质般汹涌喷薄,瞬间驱散了方才的凝滞空气和胡大言语制造的阴霾。 第73章 邀约 雪白饱满的馒头小山般堆叠在箩筐里,那景象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说服力。 原本因胡大煽动而动摇的眼神,瞬间被眼前真实的、丰盈的粮食所吸引,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这是收拢人心的最佳时刻,赵景行不想说欺骗百姓的话,惹得日后民疑民愤。 在下一个人领取馒头之前,她开口道: “馒头是有的,粥也是有的。 即日起,城东施粥摊位每月中旬酉时发放馒头。” 丑话总要说在前头,给百姓太高的预期,让他们以为每天都能吃到馒头,不是好事。 赵二押运来的粮食里,不止有大米,还有面粉。 这些面粉够真定县全县上下吃几天。 其他时间也只能喝粥。 同样的粮食分量,喝粥更划算,能喂养更多口人。 当然,不会和之前一样如清水一般就是了。 馒头拿在手里,吃进肚里,可比清汤寡水的稀饭管饱。 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百姓们没想这么多。 有得吃就不错了,哪能顿顿盼着有馒头呢? 他们讷讷地不会说话,干瘦黝黑的脸庞,投出来的视线却是喜爱和崇拜的。 赵景行心里五味杂陈。 她弯腰从胡大手里拿出那个馒头,扶起地上哆哆嗦嗦的狗蛋,顺手把馒头塞到他的怀里。 “念在此人初犯,刑五棍,罚没明日两餐粮食。 若再犯,双倍惩罚。” 狗蛋双眼放光,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把刚得的馒头死死攥在胸口。 一样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眼神传达出了无比的信任。 百姓们投来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饥饿或是崇拜。 而是掺杂了更复杂的情绪——有领到食物的感激,有对权威的本能敬畏,还有一丝被这意料之外的公正所触动的茫然。 秩序重归队伍。 百姓们动作谨慎了许多,拿到馒头也不再是急不可耐地狼吞虎咽,而是小心地用衣襟或者干枯的手掌兜着,仿佛捧着的是不能碎的珍宝。 分粮小吏也止不住地在心里感叹道,派粮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井然有序的场面。 赵景信听到有人在悄悄嘀咕:“每月中旬酉时......城东......记住了!到时候把娘也背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微凉夜色的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麦香,以及劫后余生般压抑着的、无数细碎的庆幸与叹息。 这短暂的饱腹能维持多久的人心? 她知道,考验才刚刚开始。 回到宅院,张盾来了。 恰好慕容复就在宅内,当即接待了这位真定府知府。 北地赈济使和北地赈济副使来了真定县,他作为知府,理应来述职拜见。 若等到赵景行亲自找上门,年底吏部考核,就有的说头了。 透过半开的门扉,只见真定知府张盾正襟危坐,声音带着刻意放低的“忧切”: “慕容大人明鉴,下官实在担心这馒头......一月仅一次,却也能叫百姓望眼欲穿。 若后续粮草不畅,只怕这点甜头,转眼就成了烧身的炭火......” 端坐上首的慕容复神色淡漠,指尖在圈椅扶手上漫不经心地一点一划,未曾立刻作答。 张盾这厮,说他聪明,他在赵景行居住的宅院套话慕容复。 说他不聪明,他还能及时赶来,收到城东发放馒头的消息,想要套话。 恐怕胡大闹事的消息,他也已经得知。 几句话就暴露了他的来意。 无非就是想打探打探,赈灾粮食一共有多少,能拨给他多少罢了。 “承之兄,我回来了。” 赵景行人未至,声先达。 谁不是个人精,一句话,让张盾收了话头,避免三人陷入尴尬的境地。 她慢悠悠踏入门内,和慕容复不动声色对视一眼,才故作惊讶地看向下首的张盾。 “张知府怎么突然造访?” 张盾闻声转头,脸上瞬间堆起几乎夸张的热情笑容,“王爷好久不见。” 伸手不打笑脸人,赵景行颔首回应,再次点他,“张知府有何贵干?” 张盾态度恭敬,拍她马屁,“王爷不辞辛苦,跋山涉水来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 凡事亲力亲为,事必躬亲,德佑百姓,是我等臣子的典范。” 怕冷落了一旁的慕容复,他又把慕容复吹捧了一遍。 短暂的溜须拍马之后,他终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下官招待不周,让王爷和慕容世子屈居此地,粗茶淡饭,实在是下官的过失。 还请王爷和慕容世子赏个薄面,也好让下官尽一番地主之谊。” 赵景行和慕容复没来真定府,享受他的招待,让他心慌了。 张盾左思右想,只能把原因归结于他没有在二人出京时就去信巴结,因此惹了不痛快。 这两尊大佛,招待不好就只能等着他们回京去吏部参自己一笔...... 赵景行哪能不知他心里想的什么,她只是厌倦了地方官员毫无意义的招待和孝敬。 美酒佳肴、美景美人,一群人在声色犬马之地纵情享乐。 原先她就总觉得这样的地方最是容易藏污纳垢,贪嗔痴,三毒俱全。 有了慕容复和令舒,更不愿意靠近。 当然,这样的理由也不好拿出来说。 张盾来得正好,她把自己和慕容复在卧牛岗附近的发现告诉了他。 以前的旱灾,官府往往集中精力在维持秩序和布施米粮上,硬生生熬到下一场雨水降临才算结束。 这其中有人手不足的原因,也有官府自身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的原因。 “张大人不必费神,我受圣上旨意,一切以抗旱救灾为重。 百姓是社稷之本,吃住于我都不是紧要的。 如果张大人愿意回去之后,加派人手重新探查往年废弃水源,为圣上分忧,是再好不过了。” 张盾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僵硬。 探查废弃水源? 现在粮食都发愁,还要额外抽调人手去钻那些早已干涸多年的废井深沟? 这不是在给他本就焦头烂额的事务添乱吗? 他心里如同烧开的滚水锅底翻腾,暗骂着这位王爷不识时务,表面上却堆起十二分的为难与忠诚。 第74章 唱戏 “王爷心系百姓,思虑深远,下官佩服之至! 只是......这探查废弃水源,一来耗时费力,恐误了当下的施粥赈济。 二来,那些旧水源,或因地势变化,或因深埋多年,想再找出水来,难如登天啊。 下官实在是......恐怕会辜负王爷期望,也空耗了人手粮秣......” 其实他更在意的是,赵景行不答应他的邀约。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瞥端坐上首的慕容复,期望这位更懂“规矩”的世家子能明白他的难处,开口说句话。 毕竟,维持体面的官场交际,远比钻那吃灰的地洞实在得多。 可惜,要令他失望了。 慕容复的手指在光滑的圈椅扶手上停下,薄唇微启,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截住了张盾的话头: “张大人为官二十余载,原是个听不懂人言的货色。” 开口就是王炸,丝毫不给张盾情面。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张盾心中莫名一紧。 “胡大今日煽动,无非是根源于一个‘水’字。 无水,则粮总有耗尽之日。 无水,则人心浮燥易被煽惑。 城东一月一馒头的甜头,若不能找到真正解决旱魃之法,确如你方才所言,迟早成为引火之物。” “王爷所求,非是无用之功。”慕容复看向赵景行,两人目光交错间心照不宣。 “这探查旧源,看似费力,却是寻水之基。 你府衙熟谙本地水文旧录之人想必不少,只需调拨三五胥吏,引领乡老,重踏勘验,未必全无所获。 若侥幸能得一二可用之井眼泉眼,其功莫大焉。”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张盾心上: “若大人觉得手中无闲人可用,王爷与本官,倒可以向圣上陈情,言说明白张知府的人手掣肘,届时或可另调精于此道者前来?” 言下之意就是,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 张盾作为真定府的土皇帝,何时受过这样的斥责,一张老脸青一阵白一阵,实在下不来台。 幸好赵景行适时开口:“张大人莫怪,慕容世子性格直来直去,说话难免有不周全之处。 本王请你派人重探水源,也是为了你的政绩着想。” 没想到是自己看走眼了,真正不好相处的人是慕容世子,而非王爷。 张盾不想接下这个“莫名其妙”的活,还是想再争取一下,眼巴巴看向赵景行。 只见这位玉面王爷,笑得如春风拂面,说出来的话,温和又坚定。 “赈灾粮食不出两日就能到你真定府。 缺人我就去信一封真定府安抚使,借些人手便是。 若能找到水源,不仅救百姓于水火,张大人年底述职奏疏上也能增光添彩不少。 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为何还要推辞?” 两人统一战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张盾最后只能被迫应下。 临走时,他还是不甘心邀约被拒。 心里忐忑不安,害怕赵景行和慕容复因为住地简陋、饭食清淡而产生不满之意。 一张老脸皱起又散开,笑靥如花地奉上厚礼: “王爷和慕容世子忙于公务,不让下官好好招待也是理所应当。 可下官心里过意不去,特意备了些礼物,聊表心意,还请两位不要推辞。” 是两盒小黄鱼。 谈公务的地方,本不该送礼,张盾不是不知道这个理。 过两日赈灾粮一到,他忙得抽不开身,未必还能见到两位。 再者,他年轻时也吃了场面话的亏。 人家说不用不用,他就真没送,导致自己在穷乡僻壤耗费了好几年的青春年华。 于是,再唐突,再不合理,他都想把这个礼物送出去。 赵景行不是缺钱的主,挥手就要拒绝。 没想到慕容复突然开口收下,反而博得张盾几分感激之意。 赵景行一头雾水,心知慕容复不是个见钱眼开的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等送走了张盾,夜幕也高挂穹顶。 疲惫的一天终于结束,草草用了饭食,赵景行懒散地靠坐床头,翻阅慕容复给令舒准备的故事书。 慕容复刚沐浴完,身上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刚一踏入室内,就勾得她抬头看来。 她毫不掩饰的喜爱,让他心里很是受用。 “晏晏为我拭发吧。” 他出浴时简单擦了擦头发,现在是半干不滴水的状态。 他自顾自把头枕在赵景行膝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递上吸水极佳的布巾。 像极了翻开肚皮,等待主人伸手爱抚的猫咪。 赵景行忍俊不禁,把手头令舒的故事书放在一旁,应了他的期许。 温热的手指穿梭在发间,他满足地眯眼。 从他这个视角,刚好能看见她低垂的颌骨,颈间淡青色的血管,还有她微抿的唇,和含情的眼。 “晏晏是不是在猜为什么我要收下张大人的礼?” 他突然神秘兮兮地挑起了话头。 赵景行拭发的动作一顿,抽出手点点他的鼻头。 “什么都瞒不过承之。 我猜无非是这回不收,张盾回去心里难安,还会挖空心思,想着法子又送,不如收了一了百了。” 慕容复被她的举动撩拨得春心荡漾,痴痴地盯着她。 嘴里喃喃答道:“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咱们可以用这笔厚礼,以他的名义再买些粮食。” 他说的很对,张盾作为真定府的父母官,出些钱给百姓们买粮食是应当的。 以他的名义购粮,既能撇清他送礼的情谊,少了一分来自他的桎梏,还能送他一份好名声,卖他一个人情。 “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不愿和张盾扯上关系,没想到还能用迂回的法子。 我们家承之真聪明,想出了这么个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赵景行说着,还垂首亲吻他光洁的额头。 一触即离,算作奖励。 不是没有人夸奖过他,他年少时学业不错,吟诗作赋样样不差。 可没有谁的夸赞能让他这么羞怯。 慕容复的脸,“嗡”地一下就红了,他不好意思地抬手遮住眼睛。 又往她怀里钻了钻,心想,爱上她,真是像呼吸一样简单。 第75章 焦虑 押粮队伍里有不少人是她的亲卫,现下来到真定县,让她手里又多了一支可用的力量。 备足水、粮食、掘井工具,这回由慕容复带领亲卫再次出发。 方县令为人不错,可手段软弱,干什么都差点意思。 真定县正是需要稳定民心的时候,因此需她留下坐镇,防备那位巫觋发作。 等百姓们领上几天粮食,开始信任官府,就没人买文游的账了。 届时再收拾文游,轻而易举。 把亲卫交给慕容复指挥,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 他日若自己出现什么意外,也能放心把亲卫交到慕容复手中,带着令舒好好生活。 暂时远离上京,并不意味着能躲一辈子,下次再回去,必定是无法避免的惊涛骇浪。 她把一切安排妥当,瞅见慕容复临出门磨磨蹭蹭,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心里不舍,又怕自己说得太多,惹他伤心。 慕容复走出去三步,又折回来,站在门框旁边。 总不能让他带着情绪出发,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于是赵景行明知故问道:“承之马上就要出远门,有没有什么话要嘱咐我?” 这话仿佛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慕容复心间柔软的角落,稍稍抚慰了他的不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凝成最朴素的一句: “你......也莫要太操劳。 每日按时用膳,莫等我消息误了时辰。” 这是两人互通心意之后的第一次分别。 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太过平常琐碎,远不足以表达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和惦念。 他想提醒提防那阴险的巫觋,提防一切可能伤到她的人和事。 他想说真定县的事急不来,让她别累垮了自己。 他甚至想脱口而出,他不想离开。 但他最终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眉眼刻进心里。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要抬手触碰她,却又克制地按捺在身侧袖中。 赵景行受不了这样依依惜别的场景,读懂他沉沉眷恋的目光,即刻倾身上前。 阳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此刻却因紧绷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压抑着巨大的不安。 一缕额前散落的碎发柔软地搭在他微蹙的眉尾,配合着低垂的视线和轻抿的唇。 无端地将他平日里的清冷高贵揉碎了几分,呈现出一种刻意示弱却又浑然天成的、惹人怜爱的“可怜”模样。 这副神情,既像是不安于远行,又似是忧心留下的人。 偏又不说出口,只是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长睫无声地传递着情愫。 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让人心尖发软的“勾人”意味,直直地望着她。 她伸手后绕,把他的头轻轻压向自己,不偏不倚吻住那勾人的唇瓣, 她的吻带着安抚与不容置疑的力道,温软而强势地探入其中。 仿佛要将所有未尽之语、无言的忧虑与沉甸甸的托付,都融化在这一刻唇齿相依的亲昵里。 带着一丝近乎抵死缠绵的诀别感。 下一刻,房门“砰”地关上。 慕容复把所有不安以另一种形式展现。 他迫切需要更深层次的交融,确认自己的归属。 即便赵景行任他索取,他也依旧不满足。 时至中午,原定的早行计划已经泡汤。 流云受亲卫所托,来门外等了一次,听见动静之后,识趣地退下。 再开门,屋内到处都是狼藉水液。 赵景行看着眼前给自己上药的慕容复。 他平常看起来无助勾人,真要疯起来就像披着羊皮的狼,每一寸肉他都要细细品尝。 偏生嘴里还要乞求她的怜爱。 好在他焦虑的情绪缓解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食饱魇足的安然。 赵景行默默叹气,罢了,她自己也享受到了。 虽然后果有些不太爽利。 再怎么拖延,终究还是到了要出发的时刻。 慕容复也知道自己耽搁了太多的时间,缠着她要了好些奖励,才把流云叫进来伺候。 出门翻身上马,带着她的牵挂和信任,再次踏上寻水的征途。 赵景行目送他出门,躺了没多久,府医传信,那对母女醒了。 府医说完二人伤情,思索再三,还是又补充道: “王爷救回来的那位母亲,遭人侵害多次,伤及根本,一般的药材还治不了她的病......” 赵景行点头应下,“救人救到底,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和流云说便是,无须在意银钱。 一定给她们母女治好,尽量不要留下伤病。” 她换好衣服,来到厢房,在充满乡音的零碎叙述中,得知事情的全貌。 小女孩叫王小花,母亲叫沈春娘。 去年家里田地太干,种不出粮。 丈夫借口去县里重新买些种子,一走了之,抛妻弃女,杳无音讯。 后面的日子越发艰难,王家村人口逐渐减少。 沈春娘靠着挖草根、吃观音土熬了下来。 前些天夜里,王武突然带人闯进母女二人家中,对她们伸出了魔手。 沈春娘声泪俱下,一字一句都在控诉着对王武等人的恨。 王小花在一旁听得泪眼汪汪,咬破嘴唇也不自知。 天灾给了太多人为所欲为、肆无忌惮的作恶理由。 赵景行有些庆幸她当初没有一剑了结王武,带回来给那些藏在百姓中间蠢蠢欲动的恶人做个样,正好。 沈春娘精力不振,说了会儿话哈切连天,身旁躺着的小女孩却睁大眼睛,毫无睡意,好奇地看着她。 赵景行摸摸小花枯黄的头发。 “你现在伤势严重,快些睡觉休息。 等你和你娘亲养好身体,我带你们去讨回公道。” 沈春娘从府医口中得知她身份非凡,此时听到她给出保证,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她是个地道朴实的农妇,笨嘴拙舌,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官。 土色的脸庞硬生生急出红晕,最后按照自己幼时去镇上听到的奉承之言,绞尽脑汁说了句四不像的话:“您全家平安,大富大贵。” 赵景行淡淡一笑,“承你吉言。” 第76章 流云 许是有了个报仇的盼头,春娘和小花身体恢复迅速,情况一日好过一日。 自城东稳定施粮四五日之后,赵景行往城隍庙里派了几名大夫和一队亲卫。 以替百姓义诊防病为由,彻底把城隍庙上上下下查了个遍。 本意是为处理文游先摸个底。 结果意外得到另一个消息,她这才明白庙里恶臭的来源。 天热发酵之后,不幸饿死的人,堆积在殿内各处角落,身体生蛆溃烂,是腐尸的味道。 所以臭味经久不散。 洪灾后尸水横流,自然易疫。 那么旱灾呢? 电光火石间,她紧绷神经,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 城隍庙里的信众们只有白日辰时和酉时会出去领粮,其他时间都和腐尸共处一室。 文游谎称自己可以传讯天地之意,信众们生怕错过神灵的指示,因此寸步不离他身。 先前她还盘算着要把这处聚集地里的百姓们找个借口驱散,以瓦解文游的势力。 可万一疫病已经悄悄传开,把这群百姓散走,岂不弄巧成拙? 要是自己手上也有个能和文游打擂台的巫觋就好了。 真定县的情况不算复杂,但是麻烦事不少。 赵景行想得入神,嘴巴干渴,正有伸手取水的意思,手边就递来一杯温水。 她惊叹道:“流云什么时候成了我肚里的蛔虫。” 流云笑了笑,趁着她喝水的功夫,又把飘落书桌下方的草纸捡回桌面,摆放整齐。 主子和慕容世子住一起之后,两人总是腻在一起,她就少有机会能进书房,更别提贴身服侍。 主子和王若筠在京中传绯闻那段时间,慕容世子更是警惕地防备主子身边的每一个人,不论男女。 她作为贴身丫鬟,也被他防备。 流云想事情想得入神,赵景行叫她几声也不见回应,出手拍拍她的肩膀。 她这才仿若大梦初醒般,“王爷有什么吩咐?” 赵景行关怀地说道:“叫你好几遍也不回我,是病了还是怎么的?” 流云摇摇头,“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来上回在书房服侍王爷,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赵景行笑眯眯地说: “你自懂事起,就围着我打转,如今我身边有了慕容复,你这个老妈子当然不适应了。 你可以想想,你想要什么,到时与我说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实现。 不过在此之前,你还得去干点别的。” 别......别的? 第二日辰时,城东。 颗粒分明饱满的大米,经过持续熬煮,与水爆裂交融。 铁勺在大锅中翻滚搅动,拉起黏稠的丝线。 比起之前喝的清水粥,好上太多。 饥肠辘辘的人群闻着味儿,吞咽声此起彼伏。 流云头戴藤编遮额冠,身着褐色粗麻罩袍,颈悬一串磨光的动物骨头,绑玄鸟纹腰封,下围鹿皮裙。 她站在粥锅旁,嘴里念念有词,手里动作不断。 奇装异服,举止怪异,夺人眼球。 流云顶着众人打量的目光,身上泛起层层鸡皮疙瘩。 没想到王爷嘴里“别的”,竟然是当神婆! “施法”完毕,赵景行才开口允许分粮。 为了使流云神婆的身份更加可靠,她今天还穿上了赤罗色蟒纹朝服。 人群缓慢向前挪动,每个人都借着领粥的机会偷瞄流云。 流云只能佯装不知,摆出端庄慈悲的神情。 偶尔和百姓对视上,还会扬起安抚的微笑。 突然,人群传来一声惊呼。 许是日头太过毒辣,有一人中暑昏厥。 流云不紧不慢,踩着莲步走向那人。 只见她从腰间拔下一枚铜铃,持铃悬空,手腕发力,发出阵阵清脆的铃响。 周身走遍一次,她伸手点了点那人的眉心。 一个鲜艳的橙红色圆点浮现! 流云立刻指着变色的眉心,用庄严而洪亮的声音宣告: “这人秽气缠身,病气凝结,已被神灵借我宝铃之力逼出体外,化作此朱砂! 污秽既除,生机自返。 快来个大夫给他看看。” 赵景行带来的大夫立马上前诊治。 手还没搭上那人的脉,就见原本双眼紧闭,意识不清的那人醒了。 大夫双手作揖,恭敬地行礼,“流大人不愧是京中有名的神师,今日一见,技艺非凡。” 人群顿时哗然。 真定县来了个有名的巫觋! 还是从京城来的! 赵景行适时挤进人群,彬彬有礼问道:“敢问流大人,您方才说的秽气是怎么回事?” 流云故作玄虚,不急着回她的话,反而先甩个花样,把铜铃收回腰间。 此举落在百姓眼中,又多了几些分量。 “王爷,此地有妖祟作怪,以人气为食,并吐气为秽。 此人约莫是得罪了那妖祟。 虽未被吸食人气,但受到秽气侵扰,加之天热,才会昏厥。” 众人心头浮起疑惑,狗蛋能得罪什么妖祟? 狗蛋病歪歪地靠在大夫身上。 听了流云的话,他伸手指向不远处还在排队的胡大。 流云点点头,“这就对了,我发现受指的这人身上也有浓重的秽气。 若非与妖祟朝夕相处,只怕也染不上这么重的秽气。 再不加紧救治,只怕时日无多。” 先前胡大殴打狗蛋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狗蛋与胡大结仇,胡大又与有“神力”的文游亲近...... 话不要挑明说全,留下一点空白供人遐想,才是语言的最高境界。 此时队伍中文游的信众们目光迟疑,互相打量各自的身体,显然把流云这番话听到了心里去。 狗蛋只是得罪了胡大一次,就脸色煞白地倒地。 他们常与文游呆在一处,莫不是也被偷偷吸取了人气,染上了秽气? 胡大自知情况不利,气沉丹田,刚要开口,就被一旁靠近的亲卫不声不响点中穴位。 软软地晕了过去。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现在胡大也中招了!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人群立刻分成了数派,那些文游的信众们被有意无意地避开。 很显然,大家都害怕染上秽气。 赵景行这时摆出怒相,威严开口,“不管是何方妖孽,我必除之。” 第77章 真相 有了前面这番处心积虑的铺垫,后面的一切就名正言顺了。 下午未等酉时放粥,赵景行就以捉拿妖祟的名义,派亲卫围住城隍庙,禁止信众进出。 庙中百姓的两餐饭食,由专人派送。 同时,还为每人提供预防疫病的汤药。 一具又一具腐臭的尸体被抬到正殿前的空地,就地浇油焚烧。 共十四具遗体清理完毕,又将所有百姓指引到偏殿聚集。 流云依旧着奇装异服,手中摇铃,嘴里念词,隔着殿中垂下的道道金色神幡,发动神力。 文游上午施粥时也在现场,见到赵景行身边突然多了一位巫觋,并且言语之间对自己很是不利,当即就想趁乱逃跑。 可赵景行早就派人盯死了他,逼着他和信众一起回到了城隍庙。 最后再来个瓮中捉鳖,成功把文游隔离在主殿中。 拔出一颗毒瘤,方县令浑身轻松。 他对晋王这一通操作佩服至极,心悦诚服。 难怪圣上会派她来北地赈灾,她是真的有这个本事。 寻常人哪里会知道姜黄粉遇碱水会变色? 佩服之言没说几句,奶娘神色焦急地走进书房。 赵景行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 令舒发烧了。 一连多日只有米糊可食,她小小的身体实在无法克化,发起了高烧。 怀中的小家伙像一只孱弱的小猫,微凉的吐息带着断续的哨音,每一次艰难的胸腹起伏都牵动着她的心神。 赵景行用手指轻轻拂过令舒饱胀的肚腹。 精米糊吃得少,她便烦躁哭闹。 吃得多些,那青白的小脸便显出几分不正常的胀满,连带着襁褓里排泄的气味都带着不消化的酸腐气。 她作为母亲,是失职的。 奶娘不适应北地气候,一直无奶。 明知道令舒不可以长期吃米糊,也没有放在心上,为她寻到别的可以替代的口粮。 赵景行掩下焦灼不安的心绪,命令手中亲卫全城重金寻找愿意哺乳的妇人。 若是没有,羊奶、牛奶等物也行。 她坐在摇篮边,轻轻给令舒揉腹,嘴里哼唱不知名的曲儿。 等亲卫回信的这段时间,她后知后觉,追忆过去,有些理解贤贞太后当年的心境。 阿兄没出事之前,母亲待她极好,有求必应。 平日里但凡有个头疼脑热,便是夜夜陪护,从不离身。 母亲坐在床边给她擦汗、喂药、拭泪的忧心神情,还历历在目。 天下母亲爱子忧子之心,大抵相同。 可惜,阿兄中毒离世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彼时柳家正在朝中风光无限。 嫡女柳时雁,育有一子赵景仁,封号德妃。 庶女柳时风,育有一对龙凤胎,封号贤妃。 失去一个深得先帝欢心的嫡长子,后果不可估量。 贤贞太后无奈忍下丧子之痛,让她舍去昭阳公主的身份,把她装扮成阿兄。 自此,她就从赵景晏变成赵景行。 她每日最重要的功课,就是学习阿兄的生平,模仿阿兄的一举一动。 即便如此,贤贞太后还是性情大变,对她吹毛求疵,极尽苛责。 当年年末,她在宫宴上怯场,被传因双生妹妹离去而心志有恙,不得圣上欢心。 贤贞太后从那之后开始对她非打即骂。 饿着肚子跪下背书已是最轻的惩罚。 最严重的一次,她晚间受罚二十棍,躺了三天才将将捡回一条命。 她曾一度以为自己并非贤贞太后亲女。 也曾在夜里幻想自己死后,贤贞太后痛哭流涕,追悔莫及的样子。 年少时最幼稚的报复,莫过于幻想用自己的伤痛去换来大人的悔恨。 贤贞太后最终因忧思过度,郁郁寡欢,于宣德三年逝。 儿子中毒身亡,女儿不男不女,她走得很有道理。 她的死,既是解脱又是痛苦。 昏暗的房间里。 她回想了很多过去,直至天明才收回思绪。 亲卫办事得力,真定县没发现合适的人选,快马加鞭,前往附近地域寻人。 天微亮就从隔壁寿春府请来了一位哺乳期的妇人。 府医和奶娘站在摇篮边,给新来的妇人提点喂奶动作。 令舒已经退烧,饿得小嘴吧唧不停,闭眼蹬腿,哼哼唧唧找食吃。 赵景行难免又自责起来,早点去请人,令舒也不至于遭罪。 折腾一上午,令舒终于食饱睡去。 赵景行松了口气,把府医单独叫到书房吩咐。 她不准备再次有孕,令舒一个足矣。 一来自己精力有限,二来怕自己控制不住地偏心。 府医思索片刻,斟酌地说道: “绛魂消嗣砂毒性霸道难除,王爷因长期服用敛容方,药性相冲,才有当日生死险状。 现下每日喝的养身汤药做固本培元之用,已经是铤而走险之计。 其他药剂还是暂停使用为好,以免药性再次相冲,伤及根本,得不偿失。 避孕药一事,还需等身体彻底康复,从长计议。” 圣德太后居心叵测,不惜亲自下毒,也要断她子嗣,稳固皇权。 他说的有道理,日常用药还得小心为妙。 一缕灵光飞速滑过脑海,赵景行皱眉回想,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线索。 她不开口,府医无法退下,只得静立一旁。 直到脚尖站得发麻,他才恍惚听见赵景行吩咐。 “你把当日我中毒时的样子给我仔细讲一遍。” 府医不明所以,但依她所言,把当日她的中毒之状从头到尾阐述了一遍。 “若依你所言,绛魂消嗣砂发作时无明显症状。 只是恰巧和我使用的敛容方药性相冲,才会让我面色发紫。 是这样吗?” 她食指轻点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 明明还是那副温和的神情,府医却无端觉得后背发凉。 “是您说的这样。 绛魂消嗣砂重在使男子绝育,对性命无害。 后来我翻阅古籍,查到了绛魂消嗣砂中的石胎衣与敛容方中的洋骨花是一对相克之物。 这才是致命的根源。” 赵景行轻点桌面的动作一顿,室内陷入沉寂。 府医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无知觉地躬身低头,差点就要栽到地面上。 第78章 猜测 他刚想起身,又听见她发问。 “洋骨花都有哪些用途?” 奇了怪了,王爷何时对药理这么感兴趣? 不过食人之禄,忠人之事,王爷有惑,他自该解答。 府医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洋骨花状若琉璃骨朵,汁液呈铁锈色。 香若海棠,气浅清淡。 可入药治病,可入脂粉敷面,女子描妆物什里最为常见。” 宣德元年,阿兄面色发紫,溺亡池塘,死得蹊跷。 若圣德太后并不是第一次起意对赵景行下手...... 可事情真的有这么巧合吗? 第一次欲害阿兄绝嗣,就刚好碰上阿兄沾染洋骨花,意外夺走阿兄性命,结果是“昭阳公主”离世。 第二次欲害自己绝嗣,刚好碰上自己服用敛容方,也是差点意外夺走自己性命。 这样解释勉强说得通,可还有很多疑点对不上。 比如,最大的一个疑点就是,若洋骨花常用作女子妆品,当年十一岁的阿兄为何会沾染? 目前手上线索太少,仅靠自己的猜测容易走入歧途。 当时她也才十一岁,前朝后宫的形势一无所知。 贤贞太后知会她阿兄死讯,没有和她细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后她只能懵懵懂懂地顶替兄长身份,活到现在。 这事急不来,须得她回到上京,慢慢谋划。 她有预感,太后一定和阿兄的死脱不了干系。 赵景行摆摆手,中断话题,不再追问。 府医如劫后余生般长舒一口气,忙不迭地退下。 不知道令舒还睡得安稳否? 她心里放心不下,又走到偏房看望小家伙。 小令舒似有感应,本来睡得正熟。 等赵景行一走近摇篮,她就迷迷瞪瞪睁眼,一边流口水,一边小脚乱蹬,咯咯笑出声。 赵景行索性弯腰抱起令舒,在房里来回踱步,哄她入睡。 婴孩虽轻,抱久了,大人也受不住。 她手臂僵硬发酸,双脚发胀发麻,估摸着令舒应该已经睡着。 结果扭头一看,小家伙趴在肩膀上,睁大了葡萄般黑亮的眼睛,嘴里吐出一个又一个泡泡。 口水洇湿了肩头,她丝毫没有要睡的意思。 于是她凑到令舒耳边笑着地调侃了一句,“你怎么还不睡?是要累死你娘吗?” 小家伙分不清好赖话,像是被母亲的话说得很委屈,放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赵景行心生悔意,暗暗叫苦。 早知道就不来看她,扰她睡眠。 也不该说些玩笑话,惹得她哭喊。 她连忙拍背哄道: “不哭了,不哭了。 是娘的错,不怪你,不怪你......” 正是忙得手足无措,焦头烂额的时候,门外传来声音:“我来吧。” 她以为是奶娘听到动静,来看孩子。 抬头一看,是慕容复。 他回来了。 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却双眼含笑。 明明才分别五六天,好似过了很久。 赵景行鼻头发酸,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走近他,又驱赶他:“你先去换身衣服,再来抱令舒。” 令舒娇贵,容易生病,外头衣服脏,不能靠近。 慕容复换好干净的衣袍回来,清爽的水汽氤氲周身。 他从赵景行略显僵硬的臂弯中接过还在抽噎的令舒,手法娴熟地轻轻摇晃拍哄。 小家伙感受到父亲熟悉的怀抱和气息,奇迹般地渐渐止住了哭声,好奇地打量着父亲疲惫却温柔的脸庞。 有他接手,赵景行终于解放双臂,一边捶捶酸痛的腰背,一边好奇地问他: “承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得月底才能回家。” 他在安抚令舒的间隙,竹筒倒豆子般,低声说: “想你和令舒,我就回来了。 几十来号训练有素的亲卫,干活自然要比县里的衙役利落些,六日功夫足矣。 水源点离地十几米,不是很深。 井也已经掘好,等上几日,再派人去看看,估计能有些干净可饮的水渗出。 回来路过王家村的时候,村里还有人在欺负老弱妇孺,我也一并把他们都带回来了。” 他嘴里的“欺负”并不是简单的拳打脚踢。 赵景行正有意要把吃人犯法的事情闹大,慕容复就知她想法,把其他作恶的人一并带回。 能在江南短时间内开遍石泉书屋的人,会有多么无助弱小? 他稳重可靠,只是独爱在自己面前示弱求欢。 她心里漾出暖意,眼睛酸楚得不行,拼尽全力也没阻挡泪水涌出。 令舒不知何时发出轻鼾,她刚想叫慕容复把孩子放下,让她躺着睡。 就见慕容复也泪眼汪汪,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偏偏手掌还不忘记拍哄小家伙。 夫妻俩对视一眼,赵景行“扑哧”一下,破涕为笑,心头的阴霾被他驱散。 “何时我们两个都成了爱哭鬼? 令舒会不会像我们一样,长大变成小哭包?” 慕容复也笑出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是第一次和你分别,才几天,我就止不住地要落泪。” 没尝过两情相悦的滋味还好,一旦尝过,分离就变成了别种滋味。 真是应了那句: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他眼眶红红,怀里抱着孩子,几缕微湿的碎发黏在颊边。 是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赵景行第一次明显地感受到他的变化,若是非要用个词语来形容慕容复这会儿的状态。 大概就是温柔撩人。 她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猜测说给他听。 关于洋骨花,关于真正的赵景行,关于贤贞太后,关于圣德太后...... 她所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 慕容复原本的轻松笑意渐渐被凝重取代,怀抱令舒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小家伙仿佛感觉到父亲情绪的变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他立刻调整了姿势,安抚性地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眉头却紧锁着。 “所以你怀疑,当年大......兄长的事,并非意外,而是圣德太后蓄谋,且利用了洋骨花?” 慕容复声音压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他脑海中闪过赵景行那不得不顶替兄长身份、在刀尖上行走的十多年岁月,胸口像是被重锤击中,闷痛得几乎窒息。 第79章 升堂 那种差点在他面前再次重演的失去挚爱的恐惧,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看向赵景行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未加掩饰的心疼。 赵景行迎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涛骇浪。 她的情绪反而平稳些: “线索太少,只是猜测。 但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些。 还有那个最大的疑点——阿兄绝不会无故去接触女子妆品。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太后蓄意谋害阿兄,目的不在绝嗣,而在性命。 可若在夺命,第二次下毒的意图又是什么? 太后是否使她无意中也接触了洋骨花? 只是恰好被自己服用的汤药所掩盖?” 慕容复点点头,这里确实解释不通。 赵景行看他冥思苦想,为自己忧虑的样子,笑眯眯道: “左右总是要回京城的,现在想只会徒增烦恼。 承之不若先用午膳,休息一会儿。 我们下午去看戏。” “咚!咚!咚!” 青皮鼓槌重重砸向鼓面,连带着脚下的地砖也似乎发出震颤。 已经落灰的真定县县衙大门,缓缓开了。 正堂外围满了百姓。 方县令着深青色公服,领缘镶黑边,戴展脚幞头,以黑革带束腰,脚踩乌皮厚靴。 正上方,“明镜高悬”四个大字派人清扫后,焕然一新。 两班衙役踢着皂靴涌出:“威——武——!” 堂上人神情肃穆,不苟言笑,堂下人也就不自觉地断了闲聊。 下午领粥的时候,粮官大人特地叫他们喝碗粥,来衙役听堂。 难不成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众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等待方县令发话。 惊堂木先响,震得人心尖一颤。 “沈春娘,你有何冤屈,尽数道来!” 他面容威严,眼神锐利。 这一说,大家才把目光放到堂前跪下的一妇人身上。 她衣衫洁净整齐,虽然瘦骨嶙峋,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要比普通百姓好得多。 她能有什么冤屈? 不少人心里酸得冒泡,别不是县令家的亲戚...... “青天大老爷!民妇沈春娘,王家村人氏,状告王武这禽兽不如的东西!” 她的声音嘶哑凄厉,带着冲破云霄的恨意,令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春娘本不会流利地说话,但赵景行提前给她写好了文情并茂的话稿。 她在流云的陪伴下,磕磕绊绊背了几天,能有今日的表现,已经算是超常发挥。 随着她的哭喊,一个被麻绳捆缚、面色惨白如鬼的汉子被两名衙役推搡着摔跪在一旁。 正是被告王武。 沈春娘直勾勾地盯着王武,眼里的恨意不加掩饰。 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颤抖地指向被告。 “约莫二十日前,他趁夜带人闯进我家。 绑走我和我的女儿,把我们关在柴房里......”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先前庄严肃穆的气氛瞬间被惊恐、愤怒与强烈的生理不适所取代。 围观的百姓脸色煞白,两股战战。 惊骇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在人群中扩散。 方县令猛地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压下所有喧哗,震得人心胆俱颤。 他俯视堂下,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扫过惊魂未定的百姓。 最后定格在沈春娘和王武身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证据拿来!” 话毕,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从人前慢慢走入堂上,和沈春娘并跪在一起。 顶着众人的视线,她略显紧张,但步伐坚定,毫不怯场。 磕头行礼之后,她声音洪亮道:“青天大老爷,请看证据。” 说着,她用右手撸起左臂的袖管。 整条手臂应当是刚上完伤药,还没缠上纱布, 轻处结痂,重处还在渗出猩红的血液。 最严重的地方,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血肉,眼力好的,能透过跳动的青色血管, 王小花额头冒出冷汗,她的伤还未好全,刚刚撸袖时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现在疼得钻心。 堂下百姓倒吸一口凉气,没有谁会为了诬告他人,而对自己孩子下这样的死手。 看来沈春娘所言非虚, 王武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性子,哪怕证据就在眼前,他也想辩解讨饶。 “冤枉!冤枉! 青天大老爷!我是冤枉的! 若真的,她们娘俩又怎么会好生生地活着? 再说,沈春娘为何身上无伤?偏女儿身上有伤??” 这话也有道理,堂下百姓们有些动摇。 对啊,为何大人看起来好好的,却要状告王武? 百姓们开始动摇怀疑,目光游移在原告和被告之间,少不了揣测和碎语。 沈春娘身上也有伤,不过伤在腿根,不方便展示。 他就是踩中了女子不方便人前露体的习俗,奸诈狡猾,无赖恶心。 赵景行不欲让王武得逞,预备自己上堂,替春娘出头之时。 沈春娘怒喝一声,“我只告你......也是便宜你了!” 话毕,她撩起宽大的裤腿,把伤痕累累的腿根展现。 同样是肉眼可见的刀伤,深一刀,浅一刀,和沈小花胳膊上的伤口类似。 众人又把惊恶的目光投向王武,还惯会狡辩撒谎。 沈春娘深吸一口气,她现在很紧张。 之前背好的稿子,经王武这么一打乱,忘得一干二净,大脑发麻。 但她胸腔里还有许多冤屈,不吐不快。 于是春娘气沉丹田,嘶声力竭,用朴素的话语道出王武隐藏的罪恶。 “青天大老爷! 他还强奸我!” 众人顿时明白,为何大人的伤看起来没有小孩的重。 强行侵害妇女,在大庆朝是重罪。 王武矢口否认,依旧死乞白赖地让她拿出证据。 沈春娘怒火中烧,气得嘴巴发乌,浑身直颤。 她从哪里弄来证据?她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证明自己被侵害。 方县令猛拍惊堂木,他收到赵景行的眼神示意,立刻静场。 王小花紧握母亲的衣角,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这一方陷入了劣势。 王武见沈春娘沉默不言,立马起了势,得意洋洋道:“你们母女二人才是惯会说谎的家伙。” 第80章 警示 “你告我之前也不看看自己长的什么样子。 我就是看上母猪,也看不上你。” 说着,王武以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沈春娘,仿佛她不过是菜市上的一块肉,受到路边买客的挑剔与贬低。 “没有证据,仅凭空口白牙,就想栽赃诬陷我。 我王武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是女人这块,我也不是谁都可以。” 面目可憎,欺人太甚。 沈春娘咬死了下唇,双颊红得发烫,浑身抖得像筛糠。 王小花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她好恨这个龌龊的无赖。 突然,她灵光一现,惊叫道: “青天大老爷! 我有证据!” 方县令受赵景行指示,知道她想让救治母女二人的府医上堂。 现在王小花说要给出证据,他有些游移。 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若是给出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王武侵害深春娘,百姓便会多嘴多舌,心存疑虑。 那么这场审判也起不到赵景行想要的警示百姓的功能。 方县令不开口,堂下的小花眼泪涌得更凶。 赵景行轻咳一下,低声道:“快准。” 方县令为人精明,怎么这时候犯起傻? 王小花说有证据,让她呈上来便是。 就算说不好,也还有自己给她兜底,他在磨蹭什么? 身份差异,带来不同的视角顾虑,她当时没回过味来,回去再想想就能明白。 方县令得了信,不再犹豫,又是一拍惊堂木。 “呈上来便是。” 王小花早在方县令沉默不语的几个瞬间,飞速在心里打好腹稿。 她鼓起勇气,走到王武跟前,一指他下身,“他屁股上有块红色的胎记。 他侵害我母亲时,我看见了。 证据,只要扒开他的裤子,一验便知。” 衙役提前得了方县令的知会,明白王爷偏向这对母女。 听了王小花的指证,立马上前扒下王武的裤子。 果不其然,王武右半边屁股上有一块红色圆形胎记。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衙役扒了他的裤子,也不给他提起来。 他双手反绑身后,只得任由屁股对着堂下众人。 看客对着他的屁股指指点点,王武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羞愤欲死。 他涨红了脸,怒叫道:“你看见我的屁股又能说明什么? 你这小童,莫不是急着让我给你开苞?” 王小花似是生起了战意,对骂道: “就你那两寸软物,小得跟蚯蚓一般,也好意思提开苞。 前面矮小,后面破相。 送去当兔倌儿也没人要。” 农村的父母说话不避讳孩子,王小花此刻展现出超强的攻击力,浑话直白到赵景行扶额苦笑。 偏生北地民风剽悍,堂外百姓们不觉得王小花说的有什么不对,反而好奇王武是否真的如王小花所说,是个“两寸软物”。 针扎一样的视线,横扫王武下三路。 他如芒在背,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连衙役们也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关键处。 王武怒意中烧,失去理智地破口大骂。 一时间,堂上如菜市口般热闹。 赵景行烦透了他死不悔改的样子,命方县令快速静场,请上府医。 衙役随手拿了块臭烘烘的布团,大掌钳制王武的下颚,暴力塞入堵嘴,终于止住他的污言秽语。 今日在劫难逃,真是倒霉。 王武心里怄得要死,事情走到这个份上,他哪能不明白,押他回来的赵景行身份非凡。 府医上场,步履稳健地行至堂前,对着方县令和赵景行躬身行礼。 方县令根据赵景行的授意,厉声问话: “堂下府医,此前你曾救治过沈春娘和王小花二人。 本官问你,你可有证据证明王武的罪行?务必如实作答!” 府医微微抬头,声音沉着且清晰: “回大人,草民确有实证。 当日救治沈春娘时,我便查验她身上伤痕。 她腹部有大片淤青,系被重物所压,而**有明显的撕裂痕迹,这与暴力侵害之状完全相符。 我在处理伤势时,发现她手臂、肩颈处也有抓痕擦伤,皆是挣扎所致。” 他稍作停顿,瞥了一眼被堵着嘴的王武,眼神中带着鄙夷。 “母女二人身上均有刀口割肉的痕迹。 草民行医多年,这般伤势,绝非意外或日常磕碰,若非外力强加,不会如此。” 堂下,沈春娘闻言,如释重负地大口喘气,眼里满是庆幸。 幸好这位大夫愿意替她作证。 王小花则挺直腰板,泪水止住,眼中透出复仇的快意。 赵景行端坐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表现。 王小花比起她的母亲,更为坚韧顽强。 一臂一腿受剜肉之痛,还能保持清醒,伺机发出动静,求得救援。 堂上直面县令及歹徒,沉稳机敏,立时想出对峙证据。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利用百姓的猎奇心理,羞辱王武,为母报仇。 语言、勇气、智慧、情义,王小花一样都不缺。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王武被布团堵嘴,只能“呜呜”叫喊,额上青筋暴起,眼神怨毒,却无法辩解。 堂外百姓纷纷议论。 “这府医说得有理有据!” “可不是?王武这无赖,自己屁股上胎记都露了丑,还敢抵赖?真是恶贯满盈!” 方县令见证据齐备,又是一拍惊堂木,喝道: “王武!你罪责难逃。 府医之言,佐证王小花的指控,实情已昭然若揭。” 他转向赵景行请示,后者微微抬手示意速判。 方县令当即宣判: “王武犯强害良家之罪,恃恶行凶,欺人太甚。 今证据确凿,明日午时菜市口斩刑,曝尸十日。 其余帮手杖责百下,流放边境,永世不得回到真定。 谨以此案警示四方百姓。 作恶者,天理难容!” 衙役得令,将王武拖下堂去。 他被扒下的裤子仍半落着,露出那红胎记的屁股。 百姓对着他嗤笑不止,嘲讽声如浪潮般淹没他的“呜呜”哀鸣。 府医作证罢,恭敬退下。 这场面如赵景行所谋,既惩治了恶徒,又让百姓亲睹报应,警示效果立现——真定县城内外,无不引以为戒。 欺男霸女者,丧尽天良食人者,自有公义严惩。 第81章 爱意 天灾之下的人祸,不过因为是作恶者没有得到严惩,才会行事猖狂,肆无忌惮。 王武的尸体暴晒几天,真定县较之前明显安宁许多。 慕容复带回来的那批食人者也受到了严厉惩罚。 赵景行所料不错,城隍庙里有些百姓确实患上了疫病。 好在发现及时,并未造成大面积传播。 偏殿里的信众们发起高热,浑身长出豆粒般大小的脓疮,奇痒难耐,密密麻麻,十分可怖。 戳破脓疮,还会有恶心难闻的黄绿色脓液爆出。 全县共有一百多人中招,药材供应是个问题。 银子怎么使,怎么凑都不够。 方县令六神无主,几次三番前来哭穷。 经过这段时日的共事,他隐约摸清了赵景行的路数。 说实话有些大逆不道,但晋王一来,他确实轻松不少。 多找找她,一是表明自己心系百姓,二是暗示自己能力有限,三是看看有没有机会从她这撬到一些资源。 他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赵景行默笑不语,只让他在家里准备几桌宴席便是。 还特意吩咐只需寻常饭食,不要铺张浪费。 方县令知道赵景行这是要准备出手筹银,千恩万谢,屁颠屁颠地回府备席去了。 “方县令看起来挺稳重的一个人,怎么会想不到让他办席的结果?” 慕容复悄悄走到赵景行的身后,把下巴搭到她的肩膀上,贴着她的脸颊,一起目送方县令开心远去的背影。 赵景行摇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方县令这么容易轻信她。 明明是个官场老油条...... 慕容复可没功夫去想自己提出的问题。 他瞅准赵景行摇头的时机,把脸又往她颈侧送上几寸,刚刚好得到一个香吻。 奸计得逞,手臂一搂,顺势关门带人,回到书房内。 只是靠近她,周身血液就止不住地沸腾。 自外出寻水分别一次之后,他突然察觉自己对她的依赖越发严重。 以前所求,不过是能够待在她的身边。 心里或多或少是因为放不下江南那段邂逅,留念那段受她关怀的日子,不甘被欺弄感情,也习惯了有她的陪伴。 爱意有几分,他说不清。 她聪明诚挚,仁爱包容,总能敏锐地察觉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总愿耐心抚慰他无法言说的拧巴,总会规划设想有他在的未来。 后来所求,只希望找个无人问津处,一家三口隐姓埋名,过上平凡踏实的日子。 爱意有几分,他现在依旧说不清。 都说小别胜新婚,看完她安排的一出大戏,也该到他回馈的时刻了。 慕容复嘴巴发干,直勾勾地盯着她嗔怪的神情。 “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行。 上回你拉着我胡闹也就罢了。 我就想要令舒一个孩子,等我身体恢复,叫府医开个能喝的避孕药方子,再跟你闹这些。” 赵景行咬牙拒绝他的邀约,害怕一不小心闹出个孩子。 为了表明自己坚定的决心,她甚至顶着他炙热的目光,装模做样转身走到书桌旁落座。 “我要看看寿春府传来的文书,你也快来帮我瞅瞅。” 她人在真定,与各受灾地之间的文书往来却从未间断。 低头翻阅几页,没等到他的应答。 赵景行抬头一看,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去了。 正疑惑的时候,腿下传来窸窣的动静。 衣物被轻轻拨开,随着他摸索的手掌和温热的呼吸,一种细密的电流顺着裤腿悄然攀爬。 绯红染上脸颊。 疾风骤雨,红花泣泪。 既然赵景行说不要铺张浪费,方县令就依言准备了三桌简餐。 每桌配菜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豆腐干,一大碗菜汤,一小盆糙米窝窝头。 桌上无酒,也无茶,只在桌角摆了一个朴素的瓦罐,里面盛着浑浊、略显苦涩的凉水。 自早清开始,他脸上就挂着期待的笑容,情不自禁哼着小曲,等待晋王的到来。 真定县是个大县,县中大户穷奢极欲,天灾丝毫影响不了他们的生活。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财富,够他们躺着挥霍一辈子,甚至两辈子,三辈子。 若非要说出有什么影响,大概就是有几家大户受不了这里炎热的天气,已经举家搬迁,离开此地。 一开始县里缺银的时候,他也曾想过找大户们借点银子。 奈何这些人多少都跟他沾点亲,带点故。 话没说两句,就被人明里暗里冷嘲热讽,说他不念及父母旧日交情,当了官就忘恩负义等等。 方县令暗戳戳吃个哑巴亏,心里怄气得不行。 几次哭穷,终于等到赵景行出手,她开口说准备宴席,自然就是要对县里的大户们下手。 日头渐高,方县令期待的笑容几乎快僵在脸上,才远远瞧见赵景行和慕容复施施然下车走来。 大户们的轿子、马车也陆续在正门外停稳。 真定县底蕴深厚的几家家主先后踏进了方宅前院正厅。 只看一眼桌上摆设的饭食,不少人露出嫌恶的神情。 若不是晋王相邀,他们才不会来。 县太爷一副穷酸相,当个芝麻官,还真把自己盘菜。 先头恬不知耻地上门要钱,完全有辱他父母的名声。 方县令当然知道他们心里想的什么,硬着头皮招呼众人落座。 最先开口的是李员外,他年纪最大,辈分也最大。 家中无后继得力的子孙,六十多还在掌家执事。 来的大户们,都以他为首,愿意卖他一个面子。 因此,只要能说动李员外掏钱,筹粮的事就能完成一半。 “方县令,”李员外被搀扶入座,刚放下拐杖,就捻着保养得宜的胡须,脸色阴沉道。 “听闻晋王殿下今日设宴款待我等,体察民情。 莫非......这便是真定县的最高待客之道了? 县衙库银紧张,连块待客的肉都买不起么?” 他故意将“晋王殿下设宴”和“县衙库银紧张”两句话连在一起,当着赵景行的面指责方县令。 按照亲缘关系来算,方县令还要叫他一声舅姥爷。 因此,他这番斥责的话,算是有立场有根据。 第1章 入赘 夜沉如水,玉带巷最深处的柳宅依旧灯火通明。 原因无他,慕容复醒了。 赵景行在江陵县接了信,匆匆坐船赶回云梦县。 穿过花团锦簇的园子,越过一道又一道石门,走过几转亭台楼阁,终于到达了府内最深处,也是慕容复的暂居处——清晖园。 赵景行心里高高悬起的石头终于落下,止不住地感叹道,慕容复这厮虽然倒霉,却是个命大的。 三日前在松枝县将他打捞起时,他身上多处受伤,最严重的一道伤口甚至贯穿了他的左胸膛。 若是真因她而死,她既不好向皇上交差,也不好向镇国公府交代。 这么想着,她提步踏进了寝室。 男人月白的中衣松垮披着,衣襟处的黛青竹影随着咳嗽轻颤。 他眼眸失焦,蒙上了氤氲的雾气,听见她的脚步声,语气犹疑,试探地开口问道:“请问阁下何人?我现下病得厉害,脑子记不清事,还请阁下释明一二。” 许久没得到回应,他顿了顿,又开口道:“阁下还在否?” 赵景行心念一动,伸出手往他眼前挥了挥。果然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真的看不见东西了。 如大夫说的一样,不仅失忆还失明了。 赵景行也不知道他这算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他身形单薄半靠床头,虽身陷囹圄,却依旧镇定自持。面容消瘦,苍白如雪,透出几分病态的清冷,高挺鼻梁如刀削般精致,薄唇干起涸皮,保持着紧抿姿态。 乌黑发丝散乱披在肩头,毫无光泽,却依旧遮盖不住他那如玉般清贵气质,微弱灯光下投立在他半边侧脸,衬得他宛如病中仙人。 看着眼前失忆失明的男人,她收回了原先准备好送他回京说辞,换上悲情的语气走近他的身旁,“夫君是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晏晏......”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何必再去大费周章四处招婿?眼下就有个现成的。 等有了孩子,再把他送回上京也不迟,左右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更是少了身份暴露的危险。 出身尊贵落魄势弱的世家子,做她孩儿的父亲是再合适不过了,她低垂的眼睫掩盖住狼子野心的算计。 慕容复感觉到她的靠近,僵直了身子,想侧身躲避,又硬生生止住,“姑娘见谅,我确实不太记得了......” 赵景行淡淡一笑,伸手替他提了提下滑的被角,嘴上却是楚楚可怜说着:“夫君不记得我也罢,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我哪敢多求别的? 来日方长,我只求夫君养好身体,莫要再让我提心吊胆了。” 她身上传来的幽香镇定了他的心神,醒来之后的焦虑迷茫此刻得到稍稍舒缓,就像大海里随波逐流,身不由己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赵景行见他面色微松,不如之前那么紧张,心知是自己来前特意熏上的紫檀香起了作用。 于是乘胜追击,她端来了桌上温好的汤药,“夫君饮了药就歇下吧,明日我再来陪夫君。” 她本就是天潢贵胄,哪里做过侍人汤药的活,没喂几口,慕容复的衣襟上就洒了好几滴褐色的药水。 药汁点点晕开,甚是扎眼,赵景行心里嘀咕道,自己服侍人的手艺还是差了点。 药力上来,等到慕容复睡着,她这才离去。 出了清晖园,又去书房召来了专为慕容复诊治的大夫,细细询问了他的病情。 “公子的身体底子好,仔细养着,一个月就能彻底康复。 至于失忆和失明之症,老夫觉得应该是落水时不慎撞到了头部,颅中血块淤积引起的,短期内应当是好不了。” 听完这话,赵景行面露笑意,开口吩咐道:“给他开最好的药便是,越快康复越好。” 一旁的赵二一听这话,心头猛跳,隐约猜到了她的打算,正要犹犹豫豫该不该开口的时候,听见她又吩咐说:“镇国公府那头不报死讯,报失踪,顺带派人打探打探慕容复的底细。” 末了,她又补上一句,“江南摸婿一事继续进行”。 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若慕容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那就另寻夫婿便是,左右她只需要一个孩子。 时间紧迫,一定要赶在回京之前生下自己孩子。 赵景行打定了主意,谁劝都没有用,赵二心知她一路走来不容易,可这世间哪有女子骗夫生子的说法?想到上京城内虎视眈眈的王家,他还是低声应下。 既然答应了慕容复第二日陪他,江陵县那处赵景行放出了自己遇袭失踪,生死不知的消息,暂时在云梦县定居下来。 因为是在自己的私宅,赵景行放松了很多。懒懒睡到日上三竿,才换了身女子装束,提着流云准备好的补汤,慢悠悠地走向清晖园。 还未进屋,就听见屋内闷哼一声,原来是慕容复摸索着去浴室,撞到了桌角。 观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即便是小声提醒了,也难免有些磕磕碰碰。 赵景行默不作声,将一切尽收眼底。 等慕容复去浴室洗漱出来,重新躺回床上,她才扬起笑容,提着食盒走进来。 “夫君今日感觉如何?这是小厨房炖好的龙骨汤,快来喝点汤,补补身子。” 将龙骨(猪脊椎骨)与陈绍酒、精盐等一同放入瓦钵内,隔水蒸煮,直至腐烂如泥。这样熬煮出来的汤,香气浓郁,味道醇厚,是应情应景的滋补之物。 一回生二回熟,赵景行侍汤的动作利索了很多,也近了很多。 她拿着帕子擦擦慕容复的嘴角,状似关怀地将准备好的腹稿说出,“夫君昨日说自己不记得前事,我问了府内的大夫。大夫说是夫君落水时不慎磕到了脑袋,颅中有瘀血,才会看不见也记不得。 早知夫君有此一劫,说什么我也不会让夫君出门会友,平白遭了水匪惦记,惹来这杀身之祸。 日后夫君若想出门,一定要和我先知会一声才是。否则我就不给夫君拨银子。 幸好夫君捡回了一条命,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想再费心力招婿上门。 那么多好儿郎,我最中意的就是夫君了。” 第2章 争吵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慕容复颊边,一股幽香直往他鼻尖钻,玉白的面庞爬上几缕绯红,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他现在有些食不知味,反复回想着赵景行话中的意思。 什么叫招婿上门? 他想了想,还是把话问出口。 赵景行心里忍不住轻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明知眼前人看不见,但她还是把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三分怨怼,两分不安,小心翼翼地问道:“夫君这也忘了吗?” 不等慕容复回话,又故作坚强地开口道: “我父母去年意外身亡,驾鹤仙去。族中长老逼我嫁给远房表亲,我实在不愿,才想出招婿的法子。 好在我运气不错,在庙会上和夫君一见钟情,夫君也是孤身一人的可怜人儿。” 镇国公夫妇英年早逝,据她所知,慕容复由祖母抚养长大。 上京城内,也确实有门婚事等着她去履约,不过是需得她娶,而非她嫁罢了。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慕容复听完一时语塞,直到冰凉的泪水吧嗒吧嗒滴在他手背,他才回过神来。 他手足无措地想替赵景行拭泪,伸出手却找不到方向,顿在半空,显得越发可怜。 不知慕容复原本就是这么单纯的性格,还是说失忆之人都像一团白纸,任由他人染色。 赵景行猜测着,同时和盘托出早已为慕容复准备好的身世。 言毕,她紧紧攥住慕容复的手掌,用迫切渴求的语气道:“夫君会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他雾蒙蒙的眼眸这一刻终于准确捕捉她的面庞,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只手合拢她冰凉紧握的手指。 她听见慕容复用坚定的语气道:“晏姑娘不必害怕,若你不嫌弃我,我一定不会离开你的。” 鸦青的长发,失焦的眼神,坚定的语气,温热的手掌,让她有些片刻失神。 本就是为了打消他疑心编造出来的谎言,此刻似乎得到了他的几分真心。 果然是不谙世事的贵族子弟,像羊羔一般单纯无害。若她真是独守家财的孤女,倒也算得一段良缘,可惜她不是。 视线下移,看着他用了补汤之后有了几分嫣红的嘴唇,赵景行鬼使神差地凑上去轻蹭一下。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鼻尖,慕容复感觉到她的靠近,原以为是要替他擦嘴,没想到有个软软的东西一触即离。 他猜到了这是她的唇,于是闹了个大红脸,别别扭扭地开口道:“晏姑娘,我身体还未痊愈......” 在慕容复之前,赵二也曾送来一些样貌上佳的夫婿人选,只看一眼他们急不可耐的样子,脑海里就不断回闪着逢场作戏时,不可避免看到的那些官员色欲熏心的情态。 她喉头涌上一股恶心,挥手作罢,命赵二再去选人。 现在慕容复这样青涩的样子,反倒让赵景行舒服不少,她心想,反正日后都要同房的,不如现在就多多接触,免得日后显得太过突兀急切。 赵景行调笑道:“我是见夫君太过可怜可爱,忍不住才想亲亲夫君的,夫君不必忧心,我不会对你做些什么。” 她这样坦荡地说出甜言蜜语,让慕容复心头小鹿乱撞,耳根发烫。 他面上不显,却十分受用。 二人又闲谈半日,直到赵二入内,这才分开。 临走前,赵景行特意吩咐观棋撤下屋内的摆件,又派人去库房里挑了许多同样的矮身摆件,吩咐包圆了边角再送去布置清晖园。 她这一番费心安排,被观棋妙语连珠转述给了慕容复。 这头赵二来找赵景行,是上京城内送来了慕容复的底细。 她一目十行,快速看完了他的生平。 慕容复,上京城内极为低调的世家子弟。当年党项族入侵北疆,镇国公夫妇领兵击退了蛮族,回京途中突发恶疾,双双离世。 先帝感念镇国公夫妇御敌有功,特许慕容复加冠之后即可世袭爵位。 他平日里深居简出,经常告假出游,醉情山水,无心权势。宅内生活也很干净,年十九,未有通房小妾,也不随上京风俗,豢养书童小宠。 清白干净,赵景行看完更是觉得自己冒着风险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幸而她提前布局,未下江南时就在德安府下的云梦县置办了私产,拟好了身份文书,本来是方便她在此处寻夫生子,如今夫婿人选换成了慕容复,也无不可。 虽是“夫妻”,慕容复需要静养,赵景行便住在了清晖园的书房里,每日处理完手头公务,就去陪慕容复熟悉周遭环境。 二人都是喜静的性格,观棋看着房内形影不离的二人,识趣地守在门外。 赵景行牵引着他的手,从床边的物什摸起,出声引导。 “床边有把圈椅,夫君不想躺着就下来坐坐。” “这是香炉,我今日熏的香和它炉子里的一样。” “这是茶桌,上面有两件花几,喝茶赏花最是安逸。” “柜架在你左后方的角落里,你要取什么唤观棋。” “再往前十步就是屏风,夫君不要撞到了。” 她一边看着周围物件,一边投入地嘱咐,虚握着他的手逐渐松开,慕容复从善如流牵住她的衣角,落后一步,紧紧跟随。 “夫君小心脚下,有门槛。” 她走在慕容复身前,此时猛地一顿,突然停下,身后人来不及收势,直冲冲地撞了上来。 她来不及反应,正要跌倒,慕容复凭着直觉伸臂一搂,把她揽住,借力用后背抵上了门边,闷哼一声,当了一次肉垫。 他的伤口再次裂开,想着自己的同房计划可能还得再往后推,她难免有些着急,扶着他回到床上躺下,又叫观棋进来上药,才带着几分哀怨开口道: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夫君先顾好自己便是,我身体康健,摔个一两次又何妨? 倒是夫君,大夫说这伤口还没好上,需得精细照顾,今日这一折腾,伤口裂开,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长好。” 慕容复垂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既不答话,也不看向她的方向。 第3章 和好 此时房内气氛有些凝滞,观棋低头屏息,快速上完药粉就告退溜了出去。 他像个闷葫芦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仗着自己失明,心安理得躲避自己的视线,嘴巴上了锁一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赵景行越想越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道:“夫君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又何必上赶子干着急,等夫君哪天两眼一闭,我再找个人家便是。” 本是气话,出了口才发现这么说似乎有些伤人,现在收回也来不及。 对面这人眉头微蹙,张了张嘴,最后干巴巴憋出一句:“晏姑娘累了就去休息吧。” 好歹算个台阶,赵景行接了台阶,离开休息去了。 回了书房,翻本游记看了些许。此时她一心二用,脑子里回想着自己刚说的话,越发觉得赵二那头寻人的动作没停是个好主意。 如果这头慕容复出了事,再寻个身家清白,势微落魄的书生也是一样的。 只是对着慕容复,还需装出恩爱夫妻的样子。她在风月场所应酬时,装的是浪荡王爷,甜言蜜语信手拈来。 真让她过夫妻之间正儿八经的日子,心里是没底的。 可惜流云还在江陵县替她打掩护,不然还能问问今日这局何解。 夜间下起了瓢泼大雨,思来想去她还是披起衣物,来到慕容复房前。 暴雨夜,来关怀受伤的丈夫,没有什么不对的,她捋了一遍思路,确认没什么遗漏之处,推门而入。 出人意料,屋内一片暗寂,没有点灯。 她心生警惕,拔下头上的发簪,冲着屋内试探地唤了一句:“夫君?” 小榻的方向传来一声简短的回应,她这才把发簪插回发髻,不动声色地走进室内。 慕容复静坐榻上,手里握着一本书,在暗处发呆。 赵景行摸黑点燃了蜡烛,顺口问道:“夫君为何不让观棋点灯?” “我看不见,点灯何用?” 慕容复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看样子中午责备他的事还没过去。 她叹了一口气,脱鞋挤上小榻,细细观察着他的神情。 这张脸确实生的极好,长眉入鬓,睫羽鸦青,鼻梁高挺利落,左侧有一粒淡褐色的小痣,需靠近三寸才能发觉。 此时他约莫有些生气,薄唇拉平成一条直线,“娶”了这么个猜不透气性的夫郎,赵景行有些头疼。 官场上你来我往猜来猜去也就罢了,面对白纸一张清透单纯的慕容复,她不打算再这么含蓄下去。 “夫君可还在生气?”,她倾身凑近,挠了挠他温热的手心。 慕容复嘴硬道:“晏姑娘多想了,我没有生气。” 她闻言刚想回身抽回手,他却突然伸臂理袖,宽大的袖袍拂过她的后背,形成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小到她能闻见慕容复身上用的和自己一样的紫檀木熏香。 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她主动蹭进慕容复怀中,避开他的伤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晏姑娘不是盼着再找下家吗?现在又是何意?”他终于端不住了,酸溜溜的语气从头顶传来。 果然是因为中午她的失言生闷气,于是她转移话题道:“夫君还要唤我晏姑娘吗?这样我就真找下家了。” “晏晏不是要盼着再找下家吗?现在又是何意?” 他把话又固执地问了一遍,此时双臂回收,将她拢入怀中,似乎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就不会放手一般。 答案明摆着在这,赵景行怎么会答错? 于是她拿出自己早就想好的说辞,“是我错了,我不该说这种话气夫君。可是夫君又何必计较我一时之言?我也是担忧你的身体,伤在你身,痛却是在我心。 我们各退一步,都不气了,好不好?” 说着又往慕容复怀里挤了挤,好像不粘着他就不安心一样。 慕容复抬手抚摸着她冰凉的长发,过了许久才答道:“好,我与晏晏都不气了。” 这事总算是过去了,她暗暗警醒自己日后在慕容复面前一定要慎言,同时也不免感叹,骗人的活计不好做。 慕容复身体底子确实好,外伤恢复得很快,第七日就能行走自如。后面只需每日服药安养内伤,保持心绪平静即可。 这头他的情况稳定,赵景行借口去庄子上查账,预备合理消失几日。 这话刚一出口,就听见慕容复摸索着从窗边小榻上下来,缓慢走向她这处。 他循着声源望向赵景行,“晏晏可以带上我吗?屋子里有些憋闷。” 他这一提醒,赵景行才想起来这个病人已经七日没有出过这间屋子了。 恩爱夫妻怎么会连这个都没想到? 慕容复或许已经对她起疑了,想起这几日他不咸不淡的回应,赵景行惊觉自己不甚用心的扮演,可能让他已经怀疑自己并非他的妻子。 其实这是她自己心里有鬼,聪明反被聪明误。 正常人,谁会异想天开到有个女子打着借夫生子的名头,主动上门谎称对方是自己的夫君呢? 今日慕容复这么一说,赵景行之前还得过且过,现在就暗下决心要好好学学寻常人家夫妻的行事章法,免得还未成事就已经露馅。 左右云梦县无人识得她的身份,带上慕容复也不碍事。 谷雨时节,云梦县到了插秧的时候。 车轮裹着包银榆木辐条,缓缓驶向城外田间地头。车顶白铜风铃不时撞出碎玉轻响,车窗覆着耳色轻纱,映出车内人影绰约如水墨剪纸。 赵景行正在翻看一些赵二备好的话本子,苦心钻研真正的夫妻相处方式。 她一抬头,发现慕容复怔怔地看向窗外。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有什么好看的? 她心里思量着,不过这是她表现的好时机。 她挪挪位置,靠近慕容复身旁,热切地问他:“夫君可是想看外面的景色?” 没等慕容复回应,她接着说出下一句,“我可以当夫君的眼睛,陪夫君看遍这世间繁华。” 酸掉牙的情话,是她刚从话本子里学来的套路。 瞧瞧,多么情意深重的妻子,即便夫君不幸失明,妻子也不离不弃,相伴身旁。 甜言蜜语,油腔滑调,是她对夫妻生活的理解。 第4章 出门 听了她这话,慕容复情不自禁地勾唇,眉眼弯弯,一时间似冰雪消融,带来几分春意动人的暖色。 赵景行这才注意到他今日的好颜色,是个标致的病态美人,惹人怜惜。 他扭头回转车内,“晏晏方才可是在看话本子?本子名字可是《红尘逸侣:鸾凤和鸣录》?” 赵景行顿时有些惊奇,反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他伸手指了指桌案上放着的话本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如玉似的鼻子,“那处有油墨香,是石泉书屋特有的油墨香,这个话本子我也曾经看过。” 被他人拆穿自己的小把戏,赵景行也不慌张,她神态自若地转移话题,“夫君不记得我,却还记得话本子里的内容,真是让人伤心。” 慕容复欲开口说些什么,想了想,最后还是保持沉默。 刚醒来那日晏晏对他关怀备至,这几日就慢慢冷淡下来,不如之前黏糊上心,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也少了许多。 他曾听到她开口与奉膳的侍女调笑,可见,巧言令色是她的惯常作风,那些离不开他的爱言,不一定就是真心话,毕竟她对谁都能说出这些好话。 问她就是忙着打理家里的生意,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嘴笨得厉害,不知道怎么办。 他像一只被豢养在笼中的鸟雀,每日等着她的光顾,若是哪天她不来了,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远离。 甚至连“看着”都做不到,这样无法掌控的状态让他难受不安。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二人实力不对等。 他的一切,都来源于她的爱怜。 赵景行察觉到他隐隐的焦虑和低落,疑惑万分,刚才还在谈论话本子,怎么又不开心了? 男人心,海底针,实在猜不透。 挽辔的黑色骏马鬃尾垂着棉穗流苏,缰绳上缀着羊脂玉环,马车慢悠悠地停在乡间一座宅院面前。 田间地头正在做活的婆子们循声一看,不知是谁惊叫道:“乖乖的,今日来了个大户人家拜访老爷,马车上都能坠块玉。” 众人提起兴致,纷纷探头屏息,停下活计,盯着杜宅门口的马车。 只见马车上下来一小娘子。 那小娘子明眸皓齿,眼尾噙着几分桃花般的笑意,直勾得人心尖发痒。 她身着绯色衣裙,束腰松垮松松垮垮,发间佩戴了一支男子用的犀角簪。英眉妙目,风流意气与女儿娇态糅杂,形成了一股独特的风韵。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养出这样的人物?几个农户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反正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能养得起的。 那小娘子下了马车,回身出手,半弓着腰,从车里扶出一人,轻柔细语道:“夫君慢些,仔细脚下。” 只是这出来的这男子,却让众人语塞,这竟然是个失明的公子! 这公子身材颀长,生了一张雌雄莫辨,貌若女子的面孔,三分病气四分柔弱,一看就是个身贵的玉公子。 他襟口以银丝绣出九转回文纹,羊脂玉冠束起一头鸦青发丝,叫人叹息的是他那双失焦的眼睛。 若眼睛无恙,得是多么流光溢彩的一双的眸子,其风姿仪态必然更添几分清冽之气。 他迟缓犹疑的动作,更是让观者扼腕叹息。 此时日头渐落,从田里归去的人家越来越多,做惯了农活的人,嗓子收不住音,响亮的闲言碎语直钻人耳朵。 赵景行带着慕容复递上了拜帖,匆匆进入杜宅。 云梦县盛产鱼虾,当地名食鱼面曾获先帝亲笔题字。 杜满生就是靠走街串巷做鱼面发家的,今天拜访杜满生,一是来品尝这道特色美食,二是借用投资入股的名义,来和他笼络笼络关系。 今日杜满生正好在家,见到这对来访的夫妻,便知他们不是普通人。 这周身的气度,绝非拜帖上写的布商那么简单,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家的男主人眼睛失明。 他仔细回想着云梦县大户人家的名头,一一对比寻摸,没想出个所以然,心头警惕几分。 当赵二奉上一盘暖玉棋盘,赵景行笑语嫣嫣看着他时,他的态度就逐渐变了。 这棋盘通身以整玉雕成,棋子黑白二色选取墨玉和白玉制成,入手细腻油润,是上好的料子。 单是见面礼,就如此出手不凡,合他心意,更何况这位柳晏娘长袖善舞,极会做人,左一个“杜老板”右一个“陶朱公”,几句话就把他捧得找不到边。 声线裹着蜜浸的枇杷膏般滑润,恰似春风拂过杜宅新栽的紫竹——她早打听到这位杜富商最爱附庸风雅,特地将“陶朱”二字念得如昆曲里小生拖长的水磨腔。 慕容复安静垂首坐在一旁,心里思忖着,原来晏晏还有这样圆滑世故的一面。 也是,她是手握巨财的孤女,若像顽石那般行事待人,早就被环伺的群狼抽骨剥皮,分食得一干二净了。 杜满生心情大好,不拘小节地亲自下厨向来客展示了自己早年起家的绝活——杜氏鱼面。 鱼面制作时选用鱼身腹部最鲜嫩的一块鱼肉,和入上等精面及玉米粉,再加入精盐调味,经过揉、擀、蒸、切、晒等工序,才算制成。 做成煮食,撒入一把鲜嫩的青菜,加入熬好的高汤,卧入一个金黄的煎蛋。 简单的食物搭配,却吃出了抚人脾胃的鲜甜。 慕容复看不见,用饭时,赵景行分心照看着,倒是让杜满生打趣起来。赵景行自然反夸杜满生与其妻李氏感情甚笃。 一顿饭宾主尽欢,第一次上门拜会,留下好印象即可,后面的事再徐徐图之。 时机成熟,赵景行提出离开,杜满生携妻相送至门外。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方便,她在心里盘算着下次拜会的时机。 离开时,夜幕高悬天空,田野里传来阵阵蛙鸣。 她喜欢散步,于是拉着慕容复下了马车,左手执灯,右手牵着他慢慢走在路边。 仆从远远地缀在后头。 心里是难得的平静,她的思绪漫无目的地徜徉着。 如果她投胎到寻常百姓家,既不必女扮男装日日如履薄冰,也不必卷入朝堂斗争,或许能过上这样安宁的日子。 第5章 灯会 突然想起来这是个培养感情的好时机,她又开始绞尽脑汁说些甜言蜜语。 “夫君,你可知我最中意你哪一点?” 她捏了捏他宽厚的手掌。 月下二人身影斜斜相依,缓步前行。 慕容复却不想听她准备好的这些花言巧语,直截了当道:“晏晏嘴里这些好话总是不要钱地往外撒,是我独有,还是大家都有?” 赵景行心道不好,这是又生气了。 定是早晨用饭的时候,她嘴皮子没收住,调笑青竹的话被他听见了,断定自己是个巧言令色之辈,心生怀疑了。 她笑嘻嘻地挽起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前走,“夫君怎么连青竹的醋也吃?” 吃醋? 慕容复脚步一顿,原来这就是吃醋。 赵景行看见他呆傻的样子,心生逗弄之意,踮脚凑近他的身边,故技重施,蜻蜓点水般蹭上他的薄唇。 不出意料,他又脸红了。赵景行格外喜欢他这样青涩单纯的样子,笑嘻嘻地趁热打铁道:“我又不会这样对青竹,夫君在气什么?” 她这么一打岔,慕容复没再说些什么。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先前的花言巧语不再受用,对他还得再多上心才是。 刚好这几日云梦县为了迎接雨神娘娘降临,街面上准备了盛大的灯会。 有情人纷纷出来约会,带他去转一转也不错。 灯会要晚上才看得出名堂。 这日傍晚,她早早换了一身靛蓝色衣裙,认真装扮了半个时辰,确认收拾整齐后,就去给慕容复挽发了。 按理来说,应当是男子为妻挽发,表达爱意与重视。但他目不能视,又是赘婿,便没那么多讲究。 赵景行拿了一把象牙篦,小心翼翼地为他梳发。 她的指节白皙修长,穿梭在顺滑的墨发间,黑白交缠,倒显得几分缱绻缠绵。 他端坐镜前,双眼合拢,眉目舒展,感受着温热的指尖不时划过头皮,鼻尖传来她的馨香,耳边悠荡着她温热的呼吸,头顶是她专注的视线。 淡淡的温情在室内蔓延。 梳发完毕,她拿出一条与自己衣裳同色的靛蓝色发带,把他的头发束于头顶,再用发带缠绕成髻。 一顿忙活下来,赵景行鼻尖已经溢出几滴汗珠,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她拍拍手,得意道:“我梳的发髻果然好看。” 下一秒,她又补了一句,“夫君风姿非凡,也很好看。” 被她这么直白的夸赞,慕容复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心里期待着她能再靠近一点。 靠近做些什么?他不敢多想。 两人磨蹭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这才将将出门。 开始时,赵景行还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偷偷牵住他的手。 等见到大街上全是姿态亲密的男男女女之后,也不再掩饰,十指紧扣他的手心。 二人容姿丰盛,才走了不过百步,已经有不少少男少女投来善意的微笑。 也有下流浪荡的,无视她身旁的慕容复和身前的仆从,笑嘻嘻地凑到跟前,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问道:“小娘子,这可是你哥哥?” 赵景行冷着脸不予理会,示意赵二拦住这些人。 那浪荡子被甩了脸子,啐了一口,恼羞成怒道:“你这小娘子好不识趣,看上个这样目不视物白脸书生。别找了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枪蜡头,夜间急得找不到食儿。” 人群哄笑起来,一边感慨这对情人仪容不凡,一边各自调笑,说些浑话,满足自己猥琐冒犯的遐想。 周遭的污言秽语,让赵景行直犯恶心,她示意赵二把这人解决,拉着慕容复快步离开了这处,走去了小摊转转。 街边小摊有卖吃食的,也有卖些小玩意儿的。 她走到其中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左瞧瞧右看看,选了一个小白兔的面具和一个虎大王的面具。 给摊主付了钱,拉着他走到河边一处小亭的角落坐下。 她让慕容复低头,笑嘻嘻地掐了掐他的冷脸,“今日出来逛灯会,夫君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又苦着一张脸?” 慕容复皱眉,闷闷地开口道:“刚刚那人言语冒犯,我却做不了什么。” 你失忆失明,无权无势待在我的身边,当然做不了什么。 大实话说出来就不美了。 于是她发动转移话题的技能,拿起小兔子面具给他戴上,“夫君何必挂怀?我已经让赵二跟着他,等人少时狠狠教训他一顿,也算还他口业了。 不要让这种人打扰了我们出游的兴致。夫君快猜猜,我给你买的什么面具?” 他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猜测道:“狐狸面具?” 她憋笑地看着他,“再猜猜,不对。” “狸猫面具?” “也不对,再猜猜。” “貔貅面具?” “夫君真笨,是兔子面具!” 她乐不可支地看着眼前人呆头呆脑的样子,顺手给自己戴上虎大王面具,又贴近他身前,抓住他的手掌,往自己脸上摸,“夫君猜猜我的面具是什么?” 烦闷的情绪被她驱散。 他触摸得仔细,冰凉的面具和细腻温热的肌肤同时入手。 这是他的妻。 身边的仆从、乡间的农妇、拜访的富商、街上的游人都见过她的笑颜,只有自己入眼一片漆黑。 他心生忮忌,第一次对那些害得自己失明的匪徒生起了怒意。 赵景行还在笑他戴上兔子面具,呆呆地猜不出自己戴的是虎大王面具。 下一秒,他手指绕到脑后,解开了面具系带。 虎大王面具“吧嗒”一下滑落在她膝头。 他的手指正一寸一寸地抚摸她的眉眼。 她愣愣地看着他雾蒙蒙的眼眸,明明焦距偏移在她发间,她却从中读出了他的意思。 让我看看你的脸。 明明才三月,明明是夜晚,她却觉得亭子里闷热无比。 她想逃离这让她不安的环境,慕容复似乎给出了一点点真心,她若是明智之人,就应该趁现在把握机会。 这有助于他们增进感情,有助于她抓紧机会骗他同房,诞下属于自己的孩子,然后毫不费力地将他甩开。 她心里涌出惊涛骇浪,极力压住自己想要逃走的念头,脸上温度骤升。 第6章 失散 “晏晏现在脸红得像猴子屁股,是不是?” 磁性的声音反复在脑海响起,她看着身侧悠哉游哉的男人,心里有气却不知道往何处发。 于是只好安慰自己,现在戴着虎大王面具,没人看得出来她还在脸红。 从小亭子出来之后,她拉着慕容复沿着河道一路向下。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高楼点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内雕灯、花伞灯、宫灯、走马灯等,奇巧无比,美轮美奂。 如此美景,他见不到,真是可惜了。 这念头一出,她又暗暗唾弃自己被带偏,看不见才是好,不然自己女扮男装做王爷的事就瞒不住了。 前方人头攒动,锣鼓喧天,赵景行为了缓解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尴尬心情,拉着慕容复挤到人流中。 只见道路中央留出了一大块空地,有十几人身着奇装异服立于其中。 为首的一大汉正甩开膀子,卖力地抡起大锤,击打身前的大鼓。 皮质的鼓面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咚——”音,鼓后还跟着一长串龙灯舞者,身着各式各样的戏服,在人群中操着一口晦涩难懂的乡音,咿咿呀呀地唱着,时不时地拂袖掠过人群,并着洒出一些水滴。 “福水至,谢娘娘!” “是福水,保佑我的孩儿高中,谢谢雨神娘娘!” “快接福水,今年必定鸿运当头,身体康健!” 沾了水滴的人群,无一不垂首行礼。 雨神娘娘起源于江陵府,后来信众越来越多,逐渐发展至周边各府,这其中就包括德安府。 周围的人逐渐集聚起来,情绪也越来越高昂。 赵景行隐隐有些不安,她怕有变故,抓紧了慕容复的手,“夫君,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先走。” 话音刚落,身后的侍卫看见她的手势,预备挤进来开道,这时人群爆发出一声惊呼。 谁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人流突然激动起来,纷纷涌向前方,顺势冲散了她和慕容复。 她眼睁睁看着慕容复被裹挟向前,她拼命往前挤,却始终被周遭人群挡住。 等侍卫将她从人群中捞出来时,四周已经失去了慕容复的踪迹。 已是子时,路上剩下零星一两人还在回味着灯会的乐趣,提步慢悠悠往家中走去。 赵景行心急如焚,愧疚和不安盘旋在她心头。 且先不说今日之事是否是意外还是他人算计,若慕容复真的在她手上出了差错,失了性命,她就良心难安。 镇国公府那头给他报的失踪,此时他真正失踪了,她却难过至极。 侍卫已经铺陈开来,寻遍了大街小巷,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他眼睛看不见,脸又生得那么好,要是被歹人卖去牙行或是南风馆...... 赵二处置了那浪荡子回来之后,便被她派去这些腌臜之地打通关系寻人。 她生于宫廷,折辱人的法子见得数不胜数,不敢多想,万一这些事发生在他身上会如何。 自己这样骗他,与那些人又有何异? 赵景行自嘲笑道,什么时候她也变得这么多愁善感,心慈手软了? 她手持灯笼,走得又快又急,扫过每个黑暗的角落,没有发现他的踪影,就赶忙转向下一处。 路过玉带巷时,福至心灵地想到,万一他回家了呢? 于是她又快步走进巷子深处。 果不其然,他蹲坐在正门前的台阶上。 此时已入深夜,更深露重,他脸色冻得苍白,长袍已经沾染了些许灰尘,听到她的脚步声,犹疑地开口问道:“是晏晏吗?” “夫君,是我。” 赵景行脱下自己的大氅给他披上,摸到他冰凉的手,确定他是在这里冻了许久,牵着他喊醒了鼾声如雷的门房,走进了柳宅。 等府医把完脉,确认他无大碍之后,赵景行状似关心地问道,“夫君与我走散之后去了何处?” 担忧的情绪退下,心头的疑问就爬了上来。 今夜这事怎么看都透露着古怪,怎么偏生在她想要离开之时,人潮就冲散了他们? 若幕后之人针对慕容复,又怎么会放他全须全尾地回来? 若幕后之人针对的是她,见到她女装的样子,就已有把柄,何必多此一举? 除非这是意外,但她决计不会相信这是意外。 慕容复委屈地回答道:“我和晏晏被人群冲开后,一男子说认识你,主动提出把我送回家门。 门房睡得太熟了,我怎么唤他都没醒。我怕我乱走,走出这个巷子,所以我就在门口等你来找我。” 赵景行心底疑窦重重,面上却喜极而泣道:“夫君真是福大命大,是个什么样的好心人?可留名讳?有机会当改日拜访重谢才是。” 慕容复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了她,“这人托我交封信给你。” 赵景行接过打开,是一幅画。 画的是她在面具摊前挑选面具的情形,寥寥数笔,却传神地勾勒出她垂眸专注的神态,是个写意大师。 对方已经知晓她的身份秘密,却密而不发,应当是有事相求或者有所图谋。 她莫名松了一口气,是冲着她来的,“是个商贾同道之友,以后有机会当面道谢。” 今晚的事透露着古怪,慕容复知道其中有鬼,但她不明说,他也没法详细问。 这种无法知晓全局,无法参与她生活的感觉太让人难受了,有人心怀不轨靠近她,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翌日起来,毫无例外,双方眼圈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这件插曲就这样不痛不痒的过去了。 三月底是吃枇杷的好时节,杜满生派人送来了一大箩筐金黄的枇杷。 熟透的枇杷似裹着细密绒毛的金铃铛,果皮泛着琥珀色光晕,果肉如玉髓般莹润,果核外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膜。 这等成色的枇杷,当是杜宅的特供果子。 自从上次拜会之后,她时不时派人送些奇珍异宝给杜满生及其夫人李氏。 对方甚是满意她的心意,全部照单收下,她的所求也不多,只是需要杜满生替她背书,把她引荐给他的亲兄,杜满城。 第7章 举荐 今日回了一份果礼,事情办成了,是数日以来的第一个好消息。 赵景行派人在清晖园里支起烤架,办起了枇杷宴。 枇杷吃法很多。 枇杷切薄片与火腿共烤,果酸的清爽化开油脂的腻味。装盘时再撒上松仁与陈皮粉,金红层叠如晚霞漫卷山海,每一口都是雅趣残章。 用完热食,再将枇杷对半剖开,淋上熬至金褐的焦糖炙烤。糖壳碎裂声里溢出滚烫果香,焦苦与清甜在舌尖厮杀,最后败给混着烟熏味的回甘。 这是甜食的做法。 赵景行看着慕容复情不自禁眯起来的眉眼,知道他喜欢这道焦糖琉璃盏,也笑了起来。 他看着像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却喜欢吃甜食。 用完甜食,取果肉捣成琼浆,混入点点碎冰与薄荷露,盛在冻青瓷碗中。来点甜饮,浮沉的果粒似碎金沉璧,啜饮时喉间掠过草木的清冽,后调泛起荔枝木炭火烘烤过的暖意。 暖暖的风吹过她的发丝,用完饭,躺在太师椅上是无比的惬意。 尤其是慕容复学了一套按摩的手艺,坐在她身后,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她的穴位。 那夜走散之后,慕容复变得主动了很多。最明显的地方,就是他每日都会主动来书房寻她。 她未醒,就在一旁“看”书。 是的,“看”书。 赵景行重金寻摸到了一批雕工了得的师傅,养在府内,特意给慕容复制作盲书。 在薄厚适宜的木板上将文字刻成凸起的形式,慕容复就可以通过触摸文字轮廓来识别不同的字。 他刚开始使用时,还不怎么适应这种识字方式,磕磕绊绊读错很多字。 赵景行在一旁笑着纠正他的错误,让他再猜猜是什么字。 如此练习几天,慕容复就完全能够熟练“看”书了。 这个独特的“看”书法子,倒是把木工师傅们累得不行,从早到晚拿着凿子、镌刀等物挥汗如雨。 庭院花架上爬满了木香花,淡黄色的花朵小巧玲珑,花蕊金黄,点点飘落在她身上,花香清新宜人。 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果香、花香、紫檀香,连同脑海里纷杂的念头,像一团甜蜜的浆糊般缠绕住她的理智,意识渐渐模糊。 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慕容复听到她悠长平淡的呼吸,知道她睡着了。同观棋要了一床薄毯,摸索着轻轻盖上她的腰间。 他一边触摸着手下的盲书,一边心底止不住地叹息,他多想看看她酣睡的样子。 午间小憩让赵景行神清气爽,她醒来就开始着手准备回归江陵县的事宜了。 她美美地盘算着,半月后归来,慕容复身体已经完全养好,江陵县那处的案子也能彻底了结,自己这段时日也一直在好好服药调养身体,一切都能按计划进行。 她对慕容复宣称要去江陵县谈一笔布匹生意,须得离家半月。 慕容复蹙眉,放下手里的木板,伸手触碰到她的膝头,“是什么样的生意,须得晏晏离家半月?不可以带上我吗?” 赵景行从太师椅上支起身,垂头看向慕容复,他坐着的矮身交椅让他居于下位,这样她可以清楚地观察他的神情。 愁绪攀上他的眉间。 她莫名觉得慕容复此时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小狗。 如果他一辈子都无法恢复记忆,把他养在云梦县也无不可。 赵景行毫无自觉现在自己的想法与当初背道而驰。 她有些动摇,嘴上却坚定地拒绝他道:“带你去不方便,左右我只半个月就回来了,夫君等等我便是。” 她说完这话就撇头不再看他,专心翻阅手里的文书,任凭慕容复如何凑近跟前也不心软。 随一箩筐枇杷送来的,还有杜满生的亲笔举荐信。 本应由他带着赵景行亲自去拜访杜满城,奈何他远在北地的商行出了事,于是只能折衷留下信件,又同亲兄那边提前通了个气,便匆忙携妻出发了。 赵景行出发这日,慕容复早早起来守在她的床边。 换衣、洗漱、束发,他笨拙地服侍着赵景行。 她笑弯了眼,抬头看着专心致志摸索着衣物绑带的慕容复,“夫君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慕容复一板一眼地回答,“不知道。” 显然他还在生气她离家谈生意,不带他去这件事。 她笑嘻嘻地亲上他凸出的喉结,“像贤夫,也像怨夫。” 慕容复动作一顿,说出了他心中的担忧,“晏晏会在外面拈花惹草吗?” 酸溜溜的语气,坐实了“怨夫”之言,手上还在给她穿着褙子,映衬了“贤夫”之语。 换衣、洗漱完毕,就要给她挽发了。 慕容复在观棋的协助下,暗自练习了不少次现下女子流行梳的云髻,折腾得观棋头皮发麻,屁股僵硬。 他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赵景行今日出门是做男子打扮。 也对,出门谈生意,若不做男子打扮,不知道有多少不长眼的浪荡子涌上来。 赵景行端坐镜前,等着他替她束发,“夫君放宽心便是,我尽快谈完生意就赶回来。外面那些男人都不如你贴心美貌,我如何会看上他们?” 还是那句话,出身贵族却失明失忆,是慕容复最大的优点。 更别提他还容貌出众,干净清白。 简单的三言两语,已经无法劝慰住慕容复。 到临出门前,他脸上一直挂着若有似无的愁容,勾得人直想献上所有家财,只为博得他一展笑颜。 赵景行压下心中不舍,心道温柔乡确实醉人,好言好语说了不少,这才上车离开。 从云梦县至江陵县,去时选择陆路是最快的。 出了玉带巷,赵景行下车,改换骑马,一个时辰就到达了江陵县。 第一站拜访的就是杜满城,江陵县乃至整个江陵府都有名的盐商。 她借口有生意要谈,拿着其亲弟杜满生的举荐信,伪装成柳晏娘手下最得力的干事,成功取信了杜满城。 不同于杜满生的豪爽大气,杜满城是个锱铢必较,贪财至极的性格。 要取得他的信任,一是要靠吹捧,二是要靠真金白银的利益。 第8章 名伶 杜家两兄弟都不是心机深沉之人,能发财,靠的是运道。 选对方法,取得他们的信任并不难。 就如眼下,杜满城在正厅招待这位亲弟引荐来的贵客,据说是柳夫人最得力的手下——因女子不方便出面谈事,于是委派了她的干事过来。 一介布商,能有什么买卖要谈? 赵景行佯装看不见杜满城眼底的轻视,一边奉承他,一边拿出一个木盒递到他眼前,“我家夫人初来乍到,在德安府的德安县置办了不少织坊和桑田,最近接到大笔订单,要将上好的丝绸送往安陆府的安陆县。 听闻杜老爷养了一支精明能干的船队,可日行三百里,江面来往自如,不受水匪侵扰,所以想请杜老爷的船队帮忙运送这批丝绸。” 木盒里卧着件赤金錾刻的貔貅镇纸,约莫三寸余长,通体用累丝工艺盘出百转千回的缠枝纹。 兽首微昂,龙形角根处嵌着两粒米珠大小的东珠,虬结的须髯以金丝编成松针状,蜷曲的尾翼上细密錾着二十四道水波纹——恰合江南二十四番花信风之数。 这件威重金灿的见面礼,让杜满城移不开眼,东西玲珑可爱,寓意招财进宝,是下足了心血的好物件。 他哪里知道,这让他爱不释手的好物件,不过是赵景行私库里的冰山一角。 杜满城供养的船队,主要用途是运盐,因此船舱深大,内里干燥,防潮防虫。 用来运输丝绸,只要用纸张、粗布、油纸等物包装紧实,也是做得的。 云梦县确实没有这样的船队,求到了他这处也说得过去。 杜满城合上木盒,置于一边,捋捋胡须,假惺惺地谦虚道:“柳干事说笑了,从云梦县至安陆县,是顺流而下,我的船队不说日行三百里,两百里还是可行的。” 赵景行见他已经动心,于是趁热打铁道:“这见面礼,无论这笔买卖成与不成,都是我家夫人对您的敬意。 至于丝绸运输一事,还请您稍等几日,等我回去禀明夫人,安排好大小事宜,再来与您详谈,也顺带给您空出几日好安排船队行程,您看如何?” 杜满城有些高看几眼这个柳干事,行事周全,滴水不漏,确实是个人才。 心里也对那位柳夫人多了几分好奇。 杜满城留赵景行用完午膳,这次会面才算结束。 赵景行回归江陵县第二日,漕运使尹光才得到消息,他压下惊异与怒气,下值之后换了身常服,匆匆提了厚礼,上门看望这快失踪半月的王爷。 尹光脚蹬乌皮靴,留着八字胡,挺着圆肚,此时身着常服,看起来像是商人,而非朝廷大员,未语先笑,亲和力十足,笑面虎一只。 他四平八稳地跟在引路小厮身后,一脚踏入正厅,刚要开嗓哭号,却见本应病恹恹的赵景行,此时面色红润坐在上首,双眼炯炯有神,盯着他微笑。 准备好的悲情关怀哽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 赵景行见他吃瘪的样子,暗自发笑,面上却装作不知,和善地同他寒暄,“数日不见,尹大人别来无恙?” 尹光找到了台阶,在小厮的指引下落座,“王爷客气了,下官一切都好。 不知王爷身体可好?半月前听闻王爷遇袭失踪,下官夜不能寐,写了折子转递上京,却杳无音信,既焦急又忧心。 好在王爷平安归来,实乃不幸中的万幸,这真是下官的福气。 这些匪徒,行事猖狂,无法无天,竟然敢谋害天家贵子,下官恳请王爷修书一封,请安抚使处调兵剿匪。” 他愤愤不平的样子,似乎真的与赵景行感同身受,恨不得替她上场,亲手活剥了那些谋她性命的水匪。 是个人精,演戏的功夫惟妙惟肖,堪比梨园名角。 赵景行听了他的“肺腑之言”,安抚道:“尹大人不必替本王烦忧。当日本王的行船快走一步,那些匪徒杀错了人,本王并未受伤。 这些日子放出消息说本王遇袭失踪,也不过是麻痹匪徒的烟雾弹而已。本想放长线钓大鱼,却并未探听到什么动静。” 说完,她长叹一声,显然很是惋惜自己的“灵机一动”并未奏效。 尹光明白她钓鱼的计策,笑得憨厚,“许是王爷猜错了,江陵府的官员个个都是心系朝廷、心系百姓的好官,怎么会和匪徒私劫官盐一案有关呢?” 赵景行不置可否,透露了另一个消息给他:“不管如何,这摊浑水本王不打算再掺和了。等圣上下旨赐婚,婚期一定,本王就打道回京。” 说着整个人泄力一倒,懒懒地靠在身侧的侍女流云怀中。 端的就是个风流草包作态。 尹光想了想他听到的传言,觉得赵景行这话深有可能。晋王已经及冠,王妃之位空悬...... 不管如何,赵景行不打算在江陵府久待,是件好事。 尹光露出此行唯一一个真心的笑容,邀请赵景行到望春来享宴。 望春来,是江陵府官员们心照不宣的高档寻欢场所。 连着两日被丰盛招待,赵景行实在吃不下什么,她象征性地挑了几筷子菜,就停下不动了。 尹光见她兴致缺缺,抚掌三下,叫出了今晚夜宴的重头戏。 俊男美女鱼贯而入,顷刻间,还算宽敞的屋子就站满了人。 尹光双手捧起酒壶,给赵景行斟满酒杯,谄媚道:“下官不忍王爷床榻空虚冰冷,特寻来一些可人儿,还请王爷笑纳。” 这些经过特意调教的名伶一个接一个上前介绍自己的花名和特长。 赵景行看得头大,正要全部拒绝,突然想起这是一条可以罗列尹光罪证的证据,于是手一挥,全部收下。 尹光见此笑得意味深长,是个男人都逃不过送上门的温柔乡。 这些名伶晚些时候全都用小轿送入了她私宅的侧门。 莺莺燕燕们齐聚一堂,脂粉香浓烈扑鼻,赵景行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她吩咐流云给每个人登记造册,然后趁着夜色遮掩,奔向了江陵县码头。 第9章 见面 从江陵县到云梦县,坐船最快,顺流而下,乘风而行,最快三刻钟,最慢半个时辰。 等她风尘仆仆赶回柳宅时,已是丑时。 赵景行知道自己这样的行径实在古怪可疑,但她选择放纵自己一回。 不知道明天慕容复得知她回来是什么样的表情? 总之不会像走之前那样挂着一张苦瓜脸了。 书房此时应该没有安排丫鬟值守,除了流云,她也不习惯别人贴身伺候,没什么大碍。 她常年男扮女装,利用裹胸和药物压抑女性特征发育,身体常年处在精力不振的状态。 即便开始服药矫正,一时间也难以见效。 晚间应酬尹光时,她就有些力不从心,更别提熬夜赶回云梦县了。 赵景行撑着混沌的脑袋,强打精神脱了外衣,径直往床边走,碰到床沿就翻身躺下。 床榻有些拥挤,但她实在不顾上了。 没有什么比翌日醒来,夫君冷脸服侍她洗漱更加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事了。 赵景行坐在床头,任由慕容复拿着热巾帕给她擦脸。 除了他表情很臭,手上力道有些大以外,还能勉强称得上是贤夫。 赵景行等他给自己擦完脸,伸手捉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扯,本意是让他好好站在身前说话。 慕容复却不知怎么地,脚下一绊,浑身软绵绵地倒在床上,把她压在身下。 赵景行正犯着懒劲,拍拍他的肩膀,“夫君快起来,压到我了。” 身上这个男人此时变成了聋子,像只地鼠一样,直往她颈窝里钻。 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玉白的脖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觉得有些痒,缩了缩脖,恼怒地伸手想要推开他,“一大早的,夫君怎么又不高兴了?我昨夜应酬完就连夜坐船赶回来,本来想给夫君一个惊喜。 夫君这样闷不做声,甩我脸色,是觉得我不该回来吗?” 颈间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晏晏昨晚就回来了,我知道,也很高兴。但是晏晏身上为什么会有其他人的脂粉香?” 原来是为了这事,昨夜慕容复应该是歇在书房,嗅见她身上的香味了,难怪一大早就冷着脸。 赵景行哭笑不得,觉得他心思敏感,小的可爱,伸手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那些肥头大耳的商人只愿在风月场所谈生意,我去也只是应酬,没有招蜂引蝶,也没有拈花惹草。 夫君生得花容月貌,貌比潘安,我又怎么会看上那些庸脂俗粉?再说,光是夫君一个人就够我头疼的了,怎么还会去招惹旁的?” 慕容复听了她的解释,心头郁气散去一半,却还是不想起身。 赵景行拍他后背,接着催促。 他终于支起手臂,抬身离床。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离身时,温热的唇瓣擦过她的颈窝、耳垂、脸颊,速度快到让她有些恍惚。 赵景行狐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往常都是她馋涎他的美色,借机动手动脚,欣赏他面红耳赤,支支吾吾的窘态。 今日轮到她有些不自在了。 可是他一无所知的神情又打消了她的怀疑。 本来就看不见,笨手笨脚的也正常,说不定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亲了她。 早上这段小小的怨夫风波终于过去。 他不说还好,说了赵景行也觉得自己身上一股味道。酒气混杂刺鼻的脂粉味、呛鼻的灰尘味,让她浑身刺挠。 青竹已经备好热水退下,她起身走进浴室,流畅自如地脱衣沐浴。 想起慕容复还坐在外面,顿时玩心大起,“夫君快进来帮我搓背。” 话一出口,就隐隐有些后悔,浴室地面湿滑,容易摔倒。“不用了”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见慕容复就稳稳地走进来。 赵景行不知道她现在有多么诱人,水气氤氲中,湿发如鸦羽缠在瓷白的颈侧,热气熏红的脸蛋饱满如水蜜桃,顺手掬起的水珠肆意滑过她青涩起伏的曲线。 慕容复慢吞吞地摸到架子上放好的澡豆粉和麻布,移到她的身侧,轻柔地凑水里捞起她的一只手臂,仔仔细细地搓洗起来。 手臂上的温度烫得惊人,她心跳如擂鼓,觉得自己口干舌燥,眼神游移,不断地安慰自己,反正他也看不见,有什么好害羞的。 这么一想,她就镇定了许多,逐渐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他事无巨细的服务。 手下的轻颤逐渐平息,慕容复知道她不再害羞,他脑袋里现在毫无旖旎的念头。 他正专心致志地洗去妻子被迫沾染到的令人作呕的脂粉香。 赵景行不知道他心头所想,还以为往常亲抱之举做多了,他已经适应和自己的亲密接触。 等她沐浴完,日头才刚刚升起。 府内饭食精致,吃久了也觉得一般。赵景行突发奇想,格外想吃街边小摊上的早食,于是兴冲冲地拉着慕容复上了街面,去早市用饭。 早市花样很多,吆喝声不绝于耳,豆粥、粟米粥、羊奶、牛奶、糖肉馒头、笋肉馒头、酸饼、门油饼等物摆在摊面上,热气腾腾,诱得行人口舌生津。 赵景行最爱的还是馄饨。她随意挑了一个馄饨摊的角落,取手帕擦净粗木条凳和桌面,这才和慕容复一起落座。 摊主是一位老妪,她熟练地用骨片挑起肉馅,手腕轻旋裹出元宝状的玲珑馄饨,一屉一屉地往锅里下。 沸汤里沉浮的馄饨吸饱了猪骨香,起锅时浇上熬出琥珀色的鸡汁,撒一把新焙的虾皮并些碾碎的紫苏籽。最绝是汤面浮荡的猪油渣,炸得金黄的脂膏碎缀在葱花间。 老妪的动作很快,没等多久就盛上来两碗皮薄馅大的馄饨。 赵景行看得五脏庙都快起义造反,此时上了馄饨,却没急着开吃。 她朝老妪多要了一只空碗,夹了五只晶莹饱满的馄饨置于其中,等热气散了些许,才递给慕容复用食。 等他用完,又接着续上五只馄饨,如此反复。 老妪见她如此贴心,自己吃着馄饨,还不忘照顾失明的夫君,想起自己年轻刚成婚时的热乎劲,不禁揶揄道:“小娘子这般疼人,比起我还是差了点。当年我家那口子害眼疾,我可是把馄饨吹成凉月牙儿才敢往他唇边送,手把手教着吃,比桂花蜜还要黏糊三分哩。” 第10章 石泉 既是这般甜蜜,怎么又只剩老妪一人在此处摆摊? 似是听到她心底的疑问,老妪话锋一转,释然笑道:“可惜世事难料,我家那口子前些年腊月喝多了黄酒,一脚栽进冰窟窿,再也没醒过来。留我一人独自带着孩儿长大,尝遍人情冷暖,唉,世间之事,谁又能说得准。” 这老妪也知道后面的话说出来实在扫兴,不合时宜。 说完就拎起大铁勺,给他们的碗里又加了一大份馄饨,当作赔礼道歉,“小娘子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今日也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才会说多说错。我与小娘子有缘,就用这份馄饨作添头,祝二位百年好合,长长久久。” 听到老妪善意的祝福,头一次,赵景行开始思考自己与慕容复的未来。 两个人离开小摊时,时候还早,正欲打道回府,路过街面一铺子时,赵景行却顿住了脚步。 黑底漆金招牌上,写着“石泉书屋”四个大字,笔力遒劲,笔锋内敛,筋骨俱佳。 写字之人是位个中高手,造诣颇深。 平日她不在云梦县时,慕容复一人呆在家里也无事可做,不如问问石泉书屋里有没有什么孤本可卖,回去叫师傅给他制成盲书,供他解闷也行。 耳朵听累了,不想看盲书,叫观棋读给他听也可以。 就是不知道话本能不能如法炮制,也雕刻在木板上?回去让师傅试试。 这个念头一起,她同时也抬步进入了这间书铺。 铺面不大,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类书籍,赵景行扫视整个书架,侧头询问慕容复,“夫君近日喜欢看什么书?我给夫君买些书回去解解闷。” 店掌柜听了她这话,投来疑惑的目光,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失明之人,怎么还能直白问他喜欢看什么书,这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吗? 可能也是买回去,叫家中书童念给他听,店掌柜暗自嘀咕。 慕容复扬声问道:“店家可有《云笈游麟录》?” 店掌柜连忙答道:“有的有的。”兴许是眼前这对夫妻衣着低调华贵,他又补上一句,“我这有祖本和影钞本,不知公子想要哪一本?” 《云笈游麟录》是前朝落魄举子谭雁樵所作。他变卖家传龙泉窑,十年踏勘三山五岳,并以“观山如读帖,涉水若抚琴”的文人视角,记录下大庆上百处罕见秘境与七十余种珍稀动植物的通灵异象,呕心沥血,终于着成这《云笈游麟录》。 《云笈游麟录》是每位山水游记爱好者的必读书目。 可惜谭氏后人携书稿赴上京城付梓,途中遭遇劫匪,祖本下落不明。 市面上最多见的就是其影钞本。 赵景行有些惊讶这云梦县的小小书铺里,竟然还能收集到其祖本,她手里不缺钱,买书自然要买祖本,因此开口问道:“祖本要价几何?” 店掌柜喜形于色,这对夫妻果然是不差钱的主,他态度更加恭敬地回答道:“这位娘子有所不知,这祖本卖出有两个条件。一是开价黄金十两,二是需要买主解开一残局。” 他怕这单生意做不成,反得罪了买主,又补上一句,“我家主人也是希望祖本能落入有学之士手中,还请二位见谅。” 她对棋局一窍不通,慕容复又看不见,这祖本是买不成了。 赵景行皱眉,“我家夫君解不了棋局,我开价黄金百两不行吗?” 慕容复捏捏她的手心,二人已经有了默契,她知道,他这是有话要偷偷和她说。 于是她踮脚凑近他嘴边,侧耳倾听。 只听见他低声说,“晏晏赚钱不容易,只是一本书而已,我不要也行。” 慕容复不知她真实身份,以为她是商女,替她省钱,她心里暖呼呼的。 可她固执的性格上来,谁也拦不了,于是她接着加价,“黄金千两,掌柜的,你卖不卖?” 巨大的金钱压迫下,店掌柜很难不动心,他吩咐店里的小二将人请去雅间,备上好的茶水和糕点,自己则去通传主人,请询主家意见。 到了二楼雅间,慕容复还在劝她省钱,“祖本还是影钞本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晏晏何必白费那些钱?” 他的喋喋不休,她一句也没听进去,随意“嗯嗯”的应和着,只觉得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可爱。 等他嘴皮子说累了,赵景行还给他添上茶,提醒他小心烫嘴。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慕容复有些无力,心道再怎么家大业大,也经不起她这样折腾。 晏晏只说父母给她留下巨财,却没说多少。同时,他心底也升起淡淡的疑惑,寻常富商家会这样挥金如土吗? 石泉书屋的主人很快就赶来雅间,是个儒雅端方的中年男子,一看就是常年浸润书本的读书人,名叫连允山。 赵景行原以为他会继续加价,或是死咬条件不动摇,没想到他一进来,要求考校慕容复的学问。 他的理由是,设残局是为了让祖本被学识渊博之人买走,既然慕容复不方便解棋,换个方法也是可以的。如果他可以通过考校,祖本仍旧照价黄金十两卖出,不会加价。 三人做出口头约定,等石泉书屋准备好考校的题目,送信至玉带巷柳宅,慕容复按时赴约即可。 这样的方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赵景行只当是读书人的怪癖。 上京城那些书痴们,各个行为古怪孤僻,连允山这点小要求,与之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当然,她也留了个心眼,回府后特意吩咐观棋到时带上几个府里的侍卫,陪同慕容复前去。 在云梦县停留了两日,赵景行实在无法忽视流云的催信,只得动身离家,回到了江陵县。 临行前,她又给府里招募了一批口风严实的木工师傅,方便给慕容复制作盲书和话本子,并叮嘱他要时常给她写信。 慕容复这回送她出门,终于没有挂着苦瓜脸了,他心里有点不舍,却没有像上回那么不安。 他知道,她也是想他的,这一点就已经足够。 第11章 柳家 赵景行策马回到江陵县,这么奔波身体确实吃不消。 她歇息了半天,才和流云对好说辞,二次上门拜访杜满城。 柳夫人亲自登门让杜满城对这笔生意多了几分信心,尤其是当柳干事又盛上一黄玉水盂时。 杜满城一边欣喜于这柳家出手阔绰,一边又有些瞧不起他们守财的本事。 赵景行拜访杜满城时身着男装,用的是柳干事的身份,是因为江陵县不比云梦县,在这里她须时刻以男装示人,若真的碰见熟人,称自己与侍女在乔装查案就可糊弄过去。 因此今日由流云扮作柳夫人,赵景行继续扮作柳干事。 而杜满城身边唯一见过柳夫人真容的杜满生已经携妻北上,没有一两个月回不来。 这段时日足够她发挥。 跟杜满城说有一大批丝绸要运去安陆县是真的。这批丝绸是她在德安府置办的产业,要运往她在安陆县的布庄,然后分销各地拿去卖了。 左手倒右手的关系。 不过唯一需要费心解释的地方就是她化名取的柳姓,用的是她外家姓氏。 赵景行的外祖家柳家就在安陆府的安陆县,是当地第一高门,曾出过两位太后,分别是贤贞太后和圣德太后。 贤贞太后是赵景行的生母,已经仙去,圣德太后是赵景行的姨母,同时也是当今圣上的亲生母亲,依旧健在。 杜满城显然开始怀疑柳夫人和安陆县世家柳家的关系,他试探地问道:“敢问柳夫人可是出自安陆县柳家?” 流云抛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犹犹豫豫说:“杜老爷说笑了,我祖父祖母与安陆柳家有些关系,却不是沾亲带故的关系。” 显然是不想多说。 杜满城被她这样遮遮掩掩的态度勾起了好奇心,再三追问道:“夫人但说无妨,出了这门,我便什么也没听着。” 流云这才叹了口气,状似无奈地开口说:“杜老爷与我谈生意,不放心也是正常的,我与杜老爷说说也算交个底。 我祖父祖母是侍奉过柳家主人的,后来因忠心得力被赐予柳姓。到了我父母这一辈,柳家老太君格外开恩,允我父母出府行商。 父母出事后,我便接手父母的布行,如今与安陆柳家也没什么干系。” 士农工商,把赐姓家仆赶出府外行商,她嘴里的“老太君格外开恩”明显是委婉的说辞,估计是柳夫人的父母卷入了什么不得了的世家秘辛,才被赶出来。 这里头肯定还有事,她没说。 杜满城的窥伺欲得到满足,看见流云不太自然的脸色,信了七八分。 赵景行眼观鼻鼻观心,侧立在流云身旁,当起了安静的木头人。 匪徒私劫官盐一案,杜满城这里是关键。 前月通进司呈递圣上一封百姓陈情状,圣上看完勃然大怒,派她巡视江南查办尹光贪腐案。 陈情状中写道,荆湖北路漕运使尹光去年勾结水匪戚根生抢夺运盐官船,私自为水匪开具官凭路引,利用职务之便打通巡河官的关系,为水匪转运官盐提供支援,造成整个荆湖北路盐商独霸盐市,百姓无盐可食,粮食减产,土地兼并。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她以查办匪徒私劫官盐案的名义来到江陵县。 尽管她一直把自己包装成草包王爷,营造无心办案的假象,尹光仍不放心,几次试探无果之后,暗地里勾结水匪,妄图劫杀她的行船。 慕容复给他的外祖母过完七十整寿,因为行船华贵,回京路上替她当了靶子,被水寇伏击落水,生死一线。 救下慕容复,本意是免得无辜之人卷入其中,奈何她一时心起歹念,剑走偏锋,撒下弥天大谎,行骗夫生子之举。 这个小小的插曲并不会影响此案的进程。 如今整个江陵县像一只铁桶,上上下下都被尹光打点到位,唯一可以撬开的地方就是杜满城这里。 水匪转运官盐,对船只要求极高,既要载货量够大,还不能引人注意,算来算去,也只有杜满城手上这支船队符合要求。 他与尹光有私,极有可能把船队借给了那些水匪,用来转运夺来的官盐。 抓住了他的弱点,就等于抓住了尹光的弱点。 闲话说完,二人又商定了运送丝绸的细节。 至此,杜满城这根线才算正式搭上。 时间约定在三日后的德安县码头,赵景行预备以押送货物的借口,带赵二等人一起上船,随船队前往安陆县。 临走前,她抽空去尹光那里晃荡一圈,留下自己要出门远游的消息。 尹光假惺惺地关心挽留,提出要再送几个可心人儿侍奉她,被她婉言拒绝。 筹备上船事宜,费心费力,她也没空再回江陵县。 原以为从安陆县回来才能收到慕容复的来信,没想到出发当天赵二递给了她一个赭红色布袋。 赵景行伸手接过布袋,轻轻一晃,还有些重量。她拆开布袋一看,布袋里面又是三个锦囊,再将三个锦囊拆开,每个锦囊里都有一堆木块。 赵景行研究了快半个时辰,才明白了慕容复的意思。 她先把其中一个锦囊里的木块倒在桌面上,整齐地排成一排,然后依次辨认每个木块上的字,最后挪动顺序,将这些木块排成一段可以读得通顺的话。 这句话是:晏晏安否?生意顺利否? 如法炮制下来,另外两个锦囊的话分别是: 我已拿到祖本,晏晏何时归? 想你,盼君归。 信件往来本就私密,尤其是夫妻之间的传情信件,更多了几分不为外人道也的暧昧与甜蜜。 慕容复不想口述让观棋写信,也不想让府里的木工师傅知道他和赵景行之间的传信内容,于是自己亲自动手,耗时几天,歪歪扭扭地刻出了几十个木块,组成三个锦囊,送来给她。 这样独特幼稚的传信方式,是夫妻之间别扭的情趣。 赵景行本想提笔回信,突然明白了他的另一层意思,于是她挑挑拣拣这三个锦囊里的木块,重新组成了一封信: 我安,想君。 第12章 登船 送出这封信,赵景行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下,登上一切就绪的艑船。 赵景行假模假样地查看了一眼货物,就带着厚礼寻到广船主所在的船舱,和他套套近乎。 赵景行结交朋友的功夫算是一流,话没说上几句,她就已经一口一个广大哥,攀上了兄弟关系。 广船主也很给面子,不论她说什么,都搭上两句话,虽然牛头不对马嘴,但和她想说下去的心是有的。 惹得赵景行暗自嘀咕,这么大一只船的船主,竟然不会搭话,莫不是还有别的御下手段? 聊无可聊,露个面的目的也已经达成,她体面地提出要去甲板上透透气,这番谈话才算结束。 船上的生活是无聊的,因此不少船员没有活计的时候都会玩些诸如双陆、打马、叶子戏、关扑等的游戏。兜里有银子的玩得尽兴,没有银子的只得眼巴巴地看着。 不多一会儿,赵二几个人分散混在人群中,凭借“人傻钱多”的布庄老板护卫形象,和周围的船员们打成一片。 从德安县到安陆县,即便是顺流的航行,也得五六日。 杜满城的艑船载货空间很大,留给船主、纲首、梢工、水手等活动居住的地方自然不会很宽敞。 狭窄的一个船舱要住下七至八个人,赵景行和赵二等人刚好七个人,住一个船舱即可。薄薄的木板并不隔音,船舱内部说话,其他舱室也能隐约听见,只能作休息之用。 到了晚上,以赵景行为中心,左右侧并上她所在的船舱都传出如雷的鼾声。她翻来覆去,实在是睡不着,瞪着眼睛,心情烦躁至极。 约莫快至子时,船舱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她精神一振,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去。 只见两个广船长的亲信,手里擎着几盏油灯蹑手蹑脚穿过狭长的过道,走向甲板。 再多的就看不见了,赵景行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心,披上外衣,佯装自己是熟睡中被尿憋醒的样子,迷迷瞪瞪地开门出去。 刚出过道,没走几步,就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广船长拦住脚步。 广船长身形高大,明明与她还隔着半臂距离,月光侧投下来的身影却像一座小山,牢牢将她笼罩在阴影之内。 “柳干事深夜不睡,出来作甚?” 赵景行心里警铃大作,慢吞吞地抬头看他一眼,随即耷拉脑袋,半晌才叽叽咕咕地回他一句,“是广大哥啊?” 对方没有回话,她又甩甩脑袋,好似清醒了一些,自顾自地说道:“出恭,我要出恭。” 广船长闻言低声笑了起来,伸手捏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了自己的房间,让她出恭。 这么一通折腾,赵景行也不好再装作没睡醒的样子,净了手,走出屏风,坐下与广船长开始闲聊。 “没想到广大哥住得这样舒适宽敞,我那又小又挤,夜里真是一鼾更比一鼾高。” 广船长扫了一眼她松松垮垮的领口,又给她倒了杯水,“柳干事如果不嫌弃,可以搬来与我同住,还有四五日的行程,夜夜睡不好,也伤身。” 赵景行自然想拒绝,却找不到什么好的由头,她目光随意一瞥,发现这房间内开了一扇大窗,好像可以看到甲板。 于是她又起身,漫不经心地走到窗边,伸手一指那两个甲板上抱着油灯的人,回头询问道:“真是稀奇,这些人怎么夜间还抱着油灯在甲板上行走?” 广船长也走近窗边,贴在她的身后,“柳干事不必如此费心,若是想知道,给我,我就告诉你。” 给什么??? 赵景行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瞪大了眼睛,身体却急忙退离广船长身边,一边拾掇好外衣,一边惊叫道:“广大哥误会了,我不好男风。” 这是一种委婉的拒绝。 广船主意味深长地上下扫视她一眼,“哪有空手套白狼这么好的事,你家主子派你来偷取避匪的法子,没告诉你我喜好什么吗?” 松枝江上匪患频发,有的商船被劫杀,有的商船相安无事,这其中自然是有门道的。 他这么一说,赵景行明白自己的一时好奇,被他误解了,同时也猜到了甲板上的人是在向暗中潜伏的匪徒们传递提前约定好的讯息,避免被劫。 给了钱打点过上头关系的,和没给钱没打点关系的,自然不一样。 官匪勾结,已是事实。 是了,既然能做出私通匪徒抢夺官盐一事,又怎么会放过这松枝江上来来往往的商船呢? 尹光负责整个荆湖北路的漕运事宜,可谓是一手遮天,她的面色染上两分沉重,广船长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她在为难自己的提议。 她的身量比一般女子稍高,又比一般男子稍矮,身形单薄,面容浓丽,英气中带着几分柔和,眉目间尽是肆意洒脱和贵气孤傲,此时拧眉沉思,更添几分说不清的矛盾气质。 他豢养的男宠里,还没有过这样的类型,这么想着,他心里有些发痒,目光粘腻冒犯地滑向她的臀部。 赵景行自然读懂了他的意思,强压下心底的嫌恶与怒意,冷冷地说道:“时辰不早了,广船长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她推门而出,扫了一眼甲板上的情况,捧灯的人已经离去,只剩一排油灯整齐地挂在船头。 广船长回味着她冰冷的神情,反而觉得她很有气性,更是满意。 接下来的每日,赵景行无论走到哪里,总能看见广船长的身影,她有些头疼这块牛皮糖,却没空再去理会。 因为前几日和他们一路同行的茶船被劫杀了。 广船长下令船只暂停,派人靠近了这艘茶船查看情况。 整船的人全部被丧心病狂的匪徒抛入江中,连个全尸也无,只有血淋淋的地板昭示着发生了什么,见之触目惊心。 血腥味直冲鼻腔,赵景行吐了个昏天黑地,晚间昏昏沉沉发起了高热。 广船长还来探望了她,被赵二拦在外面。 第13章 下船 索性这场高热,到天明时就降了下去,正好也到了安陆县码头。赵景行下了码头,手里拿着清单,一边和赵二对货,一边东张西望寻找自己在这头提前布下的线索。 果不其然,广船长又凑了过来,他本来是想和赵景行说说话,却被眼疾手快的赵二拖在几步开外。 之前都没见他们这么防备自己,怎么这回还有几步就近不得身了? 广船长心头起疑,竖起了耳朵,隐隐听到赵景行那头飘来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对,晋王.....盐泉......快些......夫人......” 到了歇脚的客栈,赵景行继续保持着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中途还偷偷离开了一段时间。 安陆县这头接应丝绸货物的人签单完毕之后,这趟运输总算是圆满结束。 回程路上,赵景行等人好像心里揣着事,一会儿喜不自胜,一会儿又装作无事发生。他们花钱比来时更加大手大脚,几乎每个人都成了散财童子,打牌无论输多少,总是一副乐呵呵不计较的样子。 明眼人看了都知道他们应该是在安陆县得了什么好消息,根本不在乎这点撒出去的小钱。 不少人有意过来探听,有用的消息没得到多少,反而把自己的底细透露个全。 除了每日撒钱,赵景行还会在夜间按时走上甲板,和这些手捧油灯的人拉拉家常。 然而根本没人理她,她只能记住这些人每晚点燃了多少油灯,摆成了什么样子,回去后画在纸上,打算拿回去慢慢研究。 因为广船长需要向杜满城复命,因此船停靠在了江陵县而非启程时的德安县。 再次脚踏地面的那一刻,赵景行感觉自己重获新生,周围终于不再是千篇一律、日日不变的江景,她急匆匆地回到江陵县私宅,和流云对了说辞,又策马赶回了云梦县。 本来是应该继续坐船的,但她见到船就止不住的恶心,于是改成骑马。 这次来回奔波,已经间隔十余日没有见到慕容复了。靠近庭院时,她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这些奇怪的心情,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奇迹般地烟消云散。 他坐在庭院里,手执刻刀,正在给她“写”信。 温柔的阳光洒落在他肩头,恍若融化的金箔被织进月白绸缎,光影勾勒出他优越的眉骨,睫毛在眼下拓出一片阴影,袖口挽起时露出有力小臂。 木屑渣子点点缀在他的袍间,像是清冷孤高的仙君坠落人间。 赵景行知道,他的内里更像一只湿漉漉的黏人小狗。 他长得真是勾人,她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轻轻走向他的身后。 她伸出的双手被他一把抓住,“晏晏要回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这么多日,你也只回了我第一封信。” 她有些惊奇地开口问他:“你怎么知道是我?” 慕容复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双腿夹住她乱动的小腿,一手搂住她的上身,一手细细抚摸着她的脸颊。 “脚步声能听出来,晏晏消瘦了好多,这趟行程看样子很是辛苦。” 赵景行觉得这次回来,慕容复有些变了,具体是哪里,她又说不出来。 她作怪地舔了舔他放在颊边的手指,一股木屑的味道,“呸呸呸,一股木头味。” 湿意染上指腹,慕容复意识到赵景行刚刚舔了他的指尖,浑身都有些发热,不自觉地蜷缩了手指,整个心脏像被丢入沸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为了找回自己的理智,他艰难地开口问道:“晏晏还没回我,为什么不回我其他的信件?” 赵景行从自己怀里拿出一把布袋,转身放在桌面上。 现在变成了慕容复从她身后环抱住她。 她把这些布袋一个一个排好,再一个接一个地拆开,“我这些日子都在船上,收不到你的信件,所以没有回信给你。 回到江陵县才知道你给我写了五封信,我想着回信不如赶回来见你。 夫君是觉得让我回信重要,还是让我回来见你重要?” 慕容复听了她这话,心花怒放,苦等十多日没有回音的不满已经消去,“自然是回来见我重要,这些信件不回也罢。” 她专注地扒拉这些木块,想要拼出慕容复给她写了些什么。 身后的男人却不满她的忽视,下巴靠在她的肩头,幽怨道:“我都在晏晏面前了,晏晏还看那些信作甚?直接问我不好吗?” “晏晏何时归?” “思君,何时归?” “可念我否?” “安否?何时归?” “家中花好,人好,何时归?” 除了问好,就是问归期,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赵景行有些哭笑不得,几乎能想出他在家中是怎样快变成望妻石的样子了。 二人又嬉闹了半天,这才进入内室。 一月已过,慕容复的伤彻底养好,那同房之事也不必再拖延下去。 午间用膳完,赵景行吩咐青竹待会儿把自己在书房的一些物件搬来慕容复的寝房,这些话没有避开慕容复,他读懂了话里的意思,红透了耳尖坐在榻边。 赵景行见他娇羞的样子,那种心痒痒,想要逗弄他的感觉又上来了。 但她此时心有余而力不足,从德安县到安陆县,又回到江陵县,光是坐船的日子就有十天,下船之后她一安顿好江陵县事务,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云梦县。 这样的奔波,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慕容复感觉到她炙热的目光,按照他对赵景行的了解,接下来她要么嘴上撩拨自己几句,要么就会对他动手动脚,等瞧见他面红耳赤的样子之后,她才会心满意足的收手离去。 他端坐垂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的动静。 对面传来绵长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慕容复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心疼,生意不好做,家里的吃穿用度都需要钱,养家糊口并非易事。 他的妻子在外奔波数天,累得不行,只为给他一个富足无忧的生活。 要是他能做点什么就好了,或者能帮上忙就好了。 第14章 帮忙 赵景行心头念叨着要逗弄逗弄慕容复,眼皮子越来越重,不知不觉合上,再睁眼已是晚上。 一觉醒来,乏意终于得到缓解,慕容复坐在她的身边,手里把玩自己刻下的木头字块。 他眉眼深深,本就朦胧的双眼此时更加看不透,摸不清。 赵景行支手侧头,另一只手扯扯他的衣角,他顺着力道低头,没有说话。她却明白他的意思,“我醒了,可以用膳了。” 厨房盛上来的饭菜格外丰盛,龙井虾仁、酒渍鲥鱼、蟹黄灌汤包、荷叶火腿、兰草香饼,再搭配一壶醇香清甜的梅子酒。 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 是梅酒醉人也是气氛正好,赵景行盯着慕容复因为沾了酒液而覆上一层晶莹的薄唇入了神。 不知是不是因为饮酒的缘故,他此时反应有些迟钝,不论她说些什么,他都停顿片刻才搭话。他脸上生出几分薄红,连带着顺延到下颌溜进衣襟深处,神态无辜单纯,像极了不识人事的仙君,偏生一举一动又在夺人心魄。 仙而不妖,媚而不俗,他长得确实恰恰合她心意。 真想狠狠咬一口这鲜嫩的唇瓣,让他哭出来才是最好。梅子残香缠绕在呼吸之间,她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兽性大发,于是极力克制住自己想要扑上去的欲望,用完晚膳就逃去了浴室。 等她再出浴室时,慕容复已经用了书房那头的浴室洗漱完毕。 他换上了一身大红衣袍,端坐在床沿边,像一件专为她准备好的礼物,只等她上手拆开。 此情此景,赵景行本应更加冲动,但目光触及他仿若新郎官一般的装扮,她心头有些低落。 明白他这是对夫妻成事的重视,但只有她知道,这不过一场镜中花,水中月。莫须有的婚姻,两人的名字都是假的,柳晏娘与柳复,甚至连婚书也没签。 她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是对是错。 理智回笼,即便无人看见,她也笑着走向慕容复,声音甜蜜,没有半分异样,素手一揽,轻轻地贴上他的唇瓣,顺势将他压倒在床上。 简单的嘴唇相贴就让慕容复有些目眩神迷,他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红唇,下一秒更是闯入她的口腔,四处勾缠,生涩撩拨。 这一方帐内,二人心跳如鼓,清晰可闻。 赵景行只觉得脑海里有星星点点的烟花炸开,呼吸都要被剥夺殆尽,偶尔柔软的舌尖磕碰到坚硬牙齿带来的微微刺痛,也变成了快感的来源。 这种滋味让人欲罢不能,她都快要融化在慕容复的怀里。 正当她气喘吁吁,要伸手拨弄他衣物的时候,身下一股热流涌出。 月事来了。 她喝的补药终于见了效,却来得不凑巧。赵景行只能紧急叫停欲求不满的慕容复,她收回探入衣襟的手,“夫君,我月事来了。” 他一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抓住她的手腕,还想往衣襟里塞,喘着粗气,可怜巴巴地说:“晏晏,怎么了?” 他被欲望掌控的样子让她心里莫名松快。 于是她笑眯眯地亲上他的额头,“我月事来了,得去收拾一下,咱们得换个日子了。” 慕容复这才反应过来,恋恋不舍地松手,心有不甘也无可奈何。 小别胜新婚,虽然事情没能按照预想中的展开,但房内温情仍存,她去浴室换了身干净的衣物,绑好月事带,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在他的怀中,给他讲述起自己这十多日在船上的趣闻。 不论她讲的多么绘声绘色,头顶始终只能传来简短的回应。 怎么不成事就这番敷衍的态度?她讲到一半没了心思,恼火地抬头质问他,“夫君怎么不认真听我的话?” 他垂头,虚焦的眼神定在她的额头,是个简单的陈述和祈求,“晏晏下次去江陵县带上我吧。” 她没想到他是在思考这件事。江陵县如何能带他去?荆湖北路的中心府是江陵府,而江陵府的府治之县又是江陵县,官员如过江之鲫,保不齐就有人见过他的脸。 和她以夫妻的名义出现在江陵县,被人认出,该如何解释? 她开口正要拒绝,就见他收拢了手臂,紧抱住她,说道:“我不想在这宅子里空等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你一面。晏晏,带上我吧,我想待在你身边。” 她有公务要处理,时常四处奔波,慕容复只是她日程中的一环,但他不一样,他无权无势,双目失明被拘在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只能等着她归来。 无关权力和利益,仅仅这一刻,一个全身心属于她的“丈夫”正在祈求她的陪伴,这种感觉太让人着迷了。 出于自我满足也好,出于愧疚可怜也罢。总之,她鬼迷心窍地答应下来,只要他不出私宅,叫流云管好那些莺莺燕燕,也没有什么可防备的。 月事来了四天,她也就惫懒了四天,流云再次来信,说杜满城那头已经上钩,下了拜帖求见柳夫人。 这次离开柳宅,终于是皆大欢喜。 一到江陵县,她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流云须和她继续扮演柳夫人和柳干事,私宅里的事务就交给一并跟来的青竹和观棋打点了。 青竹和观棋是她从王府里带来的人,忠诚可信,放在慕容复身边再好不过。 和杜满城的第三次见面,约在了酒楼雅间。 他的态度这回来了个大转弯,远不如前两次那么孤高倨傲。赵景姓照例奉上一份礼物,他连连摆手拒绝,对这个干事也给足了礼遇。 拜高踩低,唯利是从被他发挥到了极致。他一边主动斟茶倒水,一边热络地向二人打探情况,“上次一别,已有几日,柳夫人的丝绸生意可还顺利?” 问什么答什么,流云一板一眼地回答了他的话茬,“托杜老板的福,还算顺利。” 杜满城咧嘴一笑,夸赞之词张口就来,“柳夫人一个弱女子能撑起这么大的家业,也是人中豪杰,不知是怎样杰出的儿郎才能入得夫人青眼? 我一介愚商,办事总有不周到的地方,合该请夫人相公一道聚一聚才是。” 第15章 外室 这话算是问到今日话题的中心了。 流云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神色,连连推拒道:“杜老板多虑了,我家相公醉情山水,不爱理会这些俗物,恐怕得辜负您的一番美意了。 左右上次送货的尾款已经通过钱庄汇给您了,我若是还有生意也会先关照您的,吃饭就不必了。” 这样的表现,再品不出来个中怪异,杜满城也算枉为奸商。他想起前头得来的两件宝物,打眼细看发现内刻晋王府专供字样,又瞥见流云内敛不失贵重的装扮,显然对她的身份有了个猜测。 那日广船长听见只言片语,立马派人去安陆县最大的茶馆打听消息,众人聊闲之间,获得了这样一则传言: 晋王和外家家仆之女有一段私情,为了纳这女子为妾,不惜和老太君大吵了一架。 老太君一怒之下将这家仆一整家子都逐出了家门,这女子失了家奴的身份,抬妾无望,自然成了晋王的外室。 他眼珠一转,知晓这事大概八九不离十,眼前这位柳夫人就是晋王的外室。一介孤女,如果没有后台,怎么能撑起这么大的家业?说不定她父母挣来的这份家业,也有晋王在背后出力。 殊不知,真正的晋王就坐在他右手边,以柳干事之名正在和他搭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派人呈上一尊半人高的红珊瑚盆景,色如桃红,纯正润泽,枝干匀称分布。瑚植于铜镀金海棠式花盆内,花盆通体錾刻缠枝莲花,四面开光烧蓝花卉,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他斟酌着说明了自己真正的来意,“我听闻安陆县有一汩盐泉正在日夜汲采不息,本想谋个机缘,奈何人地两疏。柳夫人您是安陆县出身,不知道可有门道?” 流云见鱼已经上钩,正要开口答应,瞥见杜满城后方的赵景行给她使了眼色,改口继续推拒起来,只是那眼神里装满了对这红珊瑚摆件的喜爱和不舍。 “杜老板想多了,安陆盐泉乃晋王私产,我不过一介平民,如何能有门道通向这等人物?” 杜满城没指望送个珊瑚摆件就能搭上晋王这条线,“柳夫人”如果爽快答应,他反而还会生疑。 他咬咬牙,抛出了自己的另一份厚礼,“柳夫人有所不知,这盐泉汲采后还需引流至盐场,在盐场里晒盐、取盐、存盐才能制出真正可卖的盐。 安陆县这汩盐泉才发现未满一年,有些技术未必能比得上巴蜀盐泉的技术。我这些年一直从巴蜀地区买盐,偷学了不少采盐的技术。 如果能想办法搭上晋王这条门路,我也是愿意奉上这采盐技术的。” 流云眼睛一亮,对他的这个提议显然更加心动,她也不再装作和晋王不认识的样子,捅破了这层装聋作哑的窗户纸,直白开口道:“实不相瞒,我与晋王也算有些关系,杜老板所求什么呢?” 赵景行见杜满城终于愿意给出自己的采盐技术,此时也支棱起身子,听听他的所求。 杜满城精神一振,“我所求也不多,只希望能拿到安陆盐泉产盐的专营之权。” 这还不多?赵景行心里腹诽,悄悄冲着流云摇头。 流云笑道,“安陆盐泉,我也曾有幸受晋王之邀去看过一回,采盐技术比不得巴蜀盐泉,却也够用,再加上临近松枝江畔,去哪里都方便,成本低,买的人应当不少,杜老板这算是狮子大开口了。” 杜满城心痛地让利,如果连面前的“柳夫人”都无法说服,那更加无法说服她身后的那位晋王。 “除了采盐技术,我愿以两成盐利作投名状。” 巴蜀盐泉那处卖给他的盐,盐价一直偏高,去年小赚一笔还是有漕运使撑腰,如果后台换成王爷,岂不是能赚得更多? 况且尹光那也不是个好去处,巴结他的富商数不胜数,肥肉就那么点,争来夺去,去年尽心尽力为他卖命,冒着风险转运官盐,延误了自家卖盐的时机,也没分到多少利,反而让那些光说不练的假把式们赚得盆满钵满。 不如转投晋王这里,安陆盐泉盐价肯定不高,拿到专营权岂不是想赚多少就赚多少。 赵景行见他还算有诚意,示意流云应下。 流云这才装作勉强答应的样子,“杜老板的诚意我会转达给王爷的,还请您等上几日,有信了自然会联系您的。” 杜满城笑得见牙不见眼,殷勤地把二人送出了酒楼。 虽说杜满城是个守财奴,前期花钱搭线的成本还是舍得掏的。 自从知道柳夫人是晋王外室之后,奇珍异宝一件接一件地往赵景行的私宅送,贵重器物、古籍善本、胭脂水粉如流水般趁着夜色抬进了偏门。 他下了血本,搜罗的这些宝物犹如石沉大海,不见回音,整日坐如针毡,寝室难安,连带着府内的程夫人也愁眉不展。 程夫人拎着食盒到书房探望他,犹豫半晌,开口劝慰道:“老爷送这么多珍奇之物也不见晋王给个回音,可见晋王不是个爱重身外之物的人,他出身皇宫,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 送死物走不通,老爷不若考虑考虑送些活物,柳夫人出门行商,晋王必定关怀她的安全,送只能护主的忠犬也行岂不是两全其美?” 杜满城吹胡子瞪眼,刚想说妇道人家能懂什么,看见程夫人愁眉紧锁的样子,别扭地应下。 就这样,赵景行收到了一只奶白色的川东猎犬。 这只幼犬应当有两个月大,耳小又薄,眼睛瞪得溜圆,颈部粗短有力,前胸宽大,背部平直,四肢强健有力,尾巴短,尾尖细。 因它浑身都是奶白色的短毛,因此取名“小白”。 小白性格外向,来了没几天就已经认主,时常用湿漉漉的鼻子贴近慕容复,逗得他笑成一团。 赵景行见慕容复对这小犬喜爱得紧,原计划多晾杜满城几日,也改了心思,派人去杜满城府上取经,学学如何喂养这小犬。 第16章 看戏 这是晋王第一次回应示好,杜满城打包了训犬师、犬玩具、犬零食一并全都送到府上。 今日不用出门,赵景行呆在书房思索着那几日在船上记下的油灯排布情况。 她想得入神,拿了纸笔写写画画,仍旧没有思路,一无所获,正是烦躁的时候,手边递来一碗凉茶。 她侧头一看,慕容复怀里抱着小白,还腾出手给她倒了碗茶。 真是难为他了,什么时候来了自己都不知道。 小白活泼好动,此时在慕容复怀里呆不住,正扑棱爪子要往她这里钻。她喝完凉茶,心火降下去不少,接过小白,“夫君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丝毫不知。” 慕容复若无其事地问道:“晏晏是在为生意上的事而烦心吗?我可以帮得上忙吗?” 她本想说无事,话到了嘴边,就把那夜广船长点灯传讯避匪的事说了一遍。 “松枝江上能避开水匪的商船,都会在夜间点上油灯。我记下了他们每晚点灯的情况,却摸不清其中的门路,所以才苦恼。” 小白很是喜欢赵景行,左闻右嗅,最后直接伸出舌头,舔上她的脸颊,逗得她笑出了声。 “夫君怎么不陪小白玩耍?” 他哪里没陪小白玩耍,一开始是在院子里,后面变成了内室和书房,到处都给小白安置了厚实的狗窝,堆了不少玩具和零食。 倒是她,回来就钻进了书房。 他不去找她,她就永远不会多问一句。 酸水在心里咕嘟咕嘟冒泡,原以为和她一起来了江陵县,每日就能多说上几句话,现在看来和在云梦县没什么区别。 心里这样想,他脸上挂着贤惠的微笑,“晏晏给我说说那些油灯是排成什么样子的?有几盏?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你一天到晚拘在书房,别把自己憋坏了。” 赵景行拉着他坐下,照着先前画在纸上的图案,口述给他听。 “四月初六晚上子时先点了三盏灯,子时三刻左右中灯长明,剩下两盏光亮渐弱; 四月初七晚上子时点四盏灯,子时三刻左右灭一盏,另外三盏长明三息之后,用黑布蒙住再掀开,短烁两次; 四月初八晚上子时点了四盏灯,子时三刻左右灭一盏,另外三盏朝江面斜照长明; 四月初九晚上子时点了五盏灯,子时三刻左右灭两盏,另外三盏一字排开置于船头长明; 四月初十晚上点了五盏灯,子时三刻左右灭两盏,另外三盏灯高挂于桅杆之上,长明。” 这其中规律有迹可循,不论子时点了多少盏灯,到了子时三刻总会留下三盏灯,变着花样地亮至白天,她苦恼的就是这花样和日期对应的法子。 慕容复听了她的描述,拧眉陷入沉思。 赵景行难得偷懒,抱着小白逗弄,一口一个心肝宝贝的叫着,任他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身旁男人犹疑地问道:“我怎么觉得四月初七晚上的亮灯法子,有些像虎贲军夜里行军的讯号?” 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长明三息又短烁两次,这不就是军队夜间行路的休止讯号吗? 这些水匪竟然是军中出身! 本以为只是个简单的漕运使贪腐案,没想到背后的水这么深,若不是她亲自上船查探,惦记这事,回来和慕容复商量,只怕还被蒙在鼓里。 赵景行长叹一口气,只求这摊浑水不要搅乱她的计划。 慕容复听到她的叹息声,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只能扯扯她的衣袖,表示安慰。 圆头圆脑的小白像是通了灵气一般,抬头左看看右看看,聪敏地感知到两位主人不佳的情绪,发出呜呜呜的奶音,急得团团转,在二人的膝头拱来拱去。 她低头看着小白单纯可爱的样子,想起慕容复虽然面上不显,但内心也和小白一样,忧她所忧,乐她所乐。 心里软成了一团,这是她的事,不该让他也跟着担忧,赵景行察觉出这几日自己疏忽了对他的陪伴,于是花重金叫流云请了戏班子,在院子里搭台唱戏。 二人坐在台下一起听戏,曲目是《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这曲目也是破镜重圆典故的由来。 乐昌公主与驸马徐德言原本夫妻恩爱,因战乱被分离。徐德言预感分离,将铜镜摔成两半,各执一半,并约定每年正月十五在街上卖镜以寻对方。乐昌公主被赐予丞相杨素为妾后,仍不忘旧情,通过卖镜的方式与徐德言重逢,最终在杨素的成全下,夫妻二人破镜重圆。 此时台上乐昌公主身着素色绣裙,执半片铜镜缓步登台,声声唱词婉转凄切:“铜镜破,月华碎,旧约零落在尘埃。” 对面徐德言长衫破旧,怀揣镜片颤抖跪地:“往昔恩爱如黄粱,一别山河两茫茫。” 丑角老仆诙谐插科:“老爷呀,这半面镜子可比科举功名暖人哩!” 二人大恸相拥时,台侧花旦扮宫娥捧出金冠霞帔,丞相杨素的念白穿云裂石:“既夫妻情深,愿成全玉成!” 戏曲到了高潮,赵景行听得如痴如醉,鼻尖发酸,慕容复却不见任何反应。 她好奇地偏头看他,用帕子偷偷拭泪,此时有些庆幸他看不见,“夫君不喜欢这出戏吗?怎么没反应?” 慕容复伸手抓住她的手心,语气平淡道:“我也不知道为何不喜欢这出戏,可能我不喜欢离别吧。” 他这话说的赵景行心里发虚,二人以后总是要分离的,得打个提前量才是,她拍拍他紧攥的那只手背。 “夫君宽心,乐昌公主最后不还是和驸马破镜重圆了吗,这也算不得什么离别。 再说,世间情爱之事哪有那么多称心如意的,有缘自会重逢,无缘强留也是无用。” 没想到慕容复格外抵触这话,他像是有些不安,又有些焦虑地发问道:“晏晏觉得我们之间是有缘还是无缘?” 看戏也能看出个意外来,赵景行只得出声安慰他,“千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夫君想多了,若是我们无缘,又怎么会成为夫妻。” 第17章 谈心 明明妻子就在身边,他不知为何,没由来地觉得心慌,疯了般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慕容复越想越难过,脑海如针扎般疼痛,呼吸都要被剥夺殆尽。 赵景行看出他此时的异常,以为他是旧伤复发,急忙叫了府医来看。 府医看不出具体病症,只说他心绪起伏太大,于身体有害,开了一剂镇定安神的方子,算是结果。 她忧心地看着脸色惨白的慕容复,早知道就不看什么劳什子的戏了,就算看,也不该点什么《乐昌公主破镜重圆》这一出,下回合该点个《包青天》才是。 慕容复这头不舒服,刚好今日不用出门,二人就在内室一起逗弄小白。 他拿了镌刻的工具,坐在小马扎上一笔一划细致地刻出小白的名字,他在做狗牌。 现在看起来又正常得不行,刚刚是怎么回事? 赵景行回味着刚才的突发情况,手里转着藤条圆球,顺手往狗窝一抛,小白撒了欢地跑去捡回。 难不成他得了什么疯症?还是旧伤未愈? 她这头想得入神,膝头一热,这才发觉慕容复不知道什么时候拖着小马扎靠了过来。他放下刻刀,把脸枕上她的大腿,深吸一口气,眷恋地把脸埋在她的肚子上。 一缕灵感倏地从脑海里划过,转瞬即逝,她没来得及抓住细想。 因为下一秒,慕容复伸手解开了她腰间的衣带。 他仰头,以近乎虔诚恳求的姿态说:“晏晏,给我好不好?” 太诱人了,如玉般清贵的男子堕入爱欲迷妄。 赵景行克制住自己的欲念,叫来门外的青竹把小白带走。 后面的事混沌、甜蜜、疯狂,叫人食髓知味,回味不已。 慕容复一边低喘,一边发力,到了尽兴处,还要反复唤她小名晏晏。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两人依偎在床头,慕容复仍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 她这才有空捕捉之前溜走的灵感。 毫无疑问,慕容复对她是有感情的,只是这些感情全都建立在她的谎言和算计之上。他爱她,仅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他依赖她,仅因为她变相圈禁了他。 他今日的不安与反常,或许就是直觉在提醒他。 赵景行有些头疼继续思考这事,心里念叨着快些怀上孩子,就把他送回镇国公府。 心里有愧,她面上不显,神色如常地关怀道:“夫君今日是怎么了?从听戏起你就一直不对劲。” 慕容复此时低头嗅闻着她发丝的馨香,凑近她的香腮浅浅烙下一个亲吻,现在他已经安定许多,不紧不慢地说:“我总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晏晏不是我的妻,我也不是什么赘婿。” 他闲不住,又捉了她细嫩的手慢慢把玩,好奇地探索着她身体的每个部位,哪怕只是一只手而已。 赵景行极力忍住自己要跳开的冲动,笑嘻嘻地说道:“夫君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不就在这里吗?” 他选择回避这个问题,手掌开始四处游移,不老实地煽风点火,企图用这样的方式歇了赵景行继续追问的心。 她哪能允许他这样逃避,拍开他作乱的手,佯装有些生气。 “夫君不回我这个问题,以后就不要和我睡在一起了。” 慕容复圈紧了她,在她耳边叹气道:“若你身无分文、身受重伤、记忆全失地醒来,身边还有个精明能干、饱含爱意、貌美如花的妻子对你嘘寒问暖,吃穿用度样样精细,所求皆可得,你会觉得真切吗? 不需要挑灯夜读考取功名利禄,也不需要起早贪黑在外奔波劳碌,后宅清净,甚至连府中中馈都有人打点整齐,只要每日盼着美妻回家,就能锦衣玉食,这样的日子现实吗?” 纵使赵景行脸皮再厚,她也没办法说这样的日子到处都是,她第一次从慕容复的角度理解这件事,这才发现她给他编织了怎样美好的幻境。 她有些后悔刚刚色迷心窍,草率地答应了他的请求,与他生米煮成熟饭。早知道他是这样的想法,完全可以趁着一切都还没发生,把他送回去,再寻个不会想那么多的男子便是。 话有两说,她此时又很欣赏他这样的警惕和怀疑,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做她孩儿的父亲。 人不能既要又要,赵景行深知这个道理,她难得有些紧张地笑骂道,“依我看,夫君这是整日闲出来的毛病,不如给你找些事做,免得胡思乱想,放着好好的日子不与我过,整日疑神疑鬼的作甚。” 他低低应和:“正有此意,晏晏,你对我太好,我早该为你做些什么的,只盼你不要嫌弃我无用才好。” 她心头一软,翻身送上红唇,任由这股冲动将她带入欲海狂潮。 数次的放纵,让白天干尽了夜间的活。 是夜,二人躺在床上商量第二日的安排,话还没说几句,脚边就传来小白呜呜的叫声。 它不知什么时候偷偷爬上了床,窝在床尾号叫,以求得主人关注。圆溜溜的眼睛配上可怜兮兮的哀叫,赵景行只能招手唤它前来。 小白得了信,尾巴欢快地摇动,迈着小短腿冲进二人中间,胖乎乎的身子扭来扭去,终于挤出能够容得下它的小窝,这才安心地趴下,把脑袋沉沉地枕在被褥上。 青竹白天带它洗了个澡,属于小狗和澡豆的味道在二人鼻尖漫开。 赵景行侧身给它掖了掖被角。 “夫君?” “嗯?” “你觉不觉得小白现在像我们俩的孩子?” 他低沉的笑声连带着笑意也爬上了她的眉梢,“像极了。” 话匣子打开,赵景行有感而发,提起她的一件童年往事,“有次随母亲参加宴席,我在桌子下捡到了一只金丝虎小猫,它肚子圆滚滚的,眼睛又大又亮,见了我,就一直往我手里爬。 我实在没忍住,偷偷把它藏在袖子里,带了回去,拜托阿嬷代我照看。每日藏下几块糕点喂给它吃,晚上抱着它暖烘烘的身子睡,天不亮又把它送回屋外阿嬷那里。 后来被母亲发现了,母亲不喜欢小宠,就把它送走了。” 第18章 挑拨 其实是母亲怕她玩物丧志,逼她亲手溺死了这只小猫。 此后再遇见小猫小狗这样的动物,她向来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收下小白,也是想着慕容复身边多只忠心互助的小犬也不错。 这样气氛美好的夜晚,她当然不会提及。 慕容复不明白她为何突然低落,凭感觉伸手,抚摸她的额角,像平常她抚摸小白那样。 多年以后赵景行再次想起这个瞬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她在江南少有的幸福日子。 杜满城遵循夫人的建议,送来的这只川东猎犬成功让他搭上了晋王这艘背景深厚的大船,虽然还未正式谈妥安陆盐泉的生意,但晋王手指缝里随意漏下的几个大单子,让他赚了不少。 贵人的面都没见上,就已经给足他好处。 哪像漕运使尹光,把他们当成鱼缸里的鱼儿喂养,主人撒下一把食,各自争得头破血流,还得感谢主人的菩萨心肠。杜满城更加坚定决心,势必要拿下安陆县盐泉的专营权。 他这边吃到了甜头,无底的贪欲像一枚冒着寒光的鱼钩,死死把他套牢。 赵景行挑了个好日子,在尹光面前宣告游玩结束,正式风光回归,只是这一回她扮演的不是惫懒风流草包王爷,而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惫懒风流草包王爷。 这位王爷突然升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上进心,懒散地请教尹光,盐泉该如何经营管理。 她一边吃着酒,一边和曲打拍,俊脸微红,眼波流转,惹得作陪的诸位佳丽移不开眼。 尹光确认没有理解错她的意思,丝毫没有被她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迷惑,小心翼翼凑近地试探道:“王爷不是等着圣旨赐婚回京吗?怎么突然想起经管盐泉的事了?” 话说完,谦卑地拎起酒壶给她斟满酒。 赵景行斜睨他一眼,满意他识趣的添酒之举,接着摇头晃脑捉箸打拍,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高傲道:“你比起你的那些同僚们有用,一个个清高孤傲得很,本王不去找,就不主动来找本王。” 晋王奉命来江陵县查探匪徒私劫官盐一案,刚开始几日还会装装样子去府衙里查阅文书卷宗,只有尹光热情地伴她左右之后,这位王爷受不了从众星捧月到无人问津的心理落差,干脆弃了查案一事,卷宗不看,官员不见,整日寻欢作乐,无心公务。 今日宴席是晋王自掏腰包,也只宴请了尹光及尹光的几位亲信官员。 这个蠢货王爷,问话还答不到重点上,尹光内心嫌弃,面上却笑道,“王爷风姿夺人,我们这些老东西和王爷站一起实在是污了王爷的眼睛,他们不来主动拜会王爷,估计想干好公务,用政绩说话,以得王爷青眼赏识。” 其实是自己三令五申,谁敢私下面见王爷,只等家破人亡吧。 晋王的面前,只能留下他的英名。 尹光咧开大嘴,连带着鼻下两片胡须和冒着油花的肥肚一起抖动,不甘心地继续试探。 “盐泉经管一事颇为复杂,王爷乃是顶顶的权贵,官府那头打个招呼就能正常经营。 需要额外费心的地方,应当是盐泉采出的盐,卖给谁,怎么卖,卖多少。 其实这等俗事也不需要王爷亲自操刀,王爷只要派个信得过的机敏管事过去即可。” 赵景行点点头,爽快地饮下他递来的酒盏。 “你说的有理,只是本王不想被说成是什么只靠出身的草包王爷,低配了王若筠。 他们看不起本王,本王偏要做出一番事业来给他们看,让他们明白,究竟是谁低配谁。” 原来是为了这事,草包王爷的自尊心在未婚妻的美名下受挫了。 男人之间的流言蜚语,也可杀人。 尹光点点头,理解了她突然奋起的事业心和脆弱易伤的自尊心,嘴上接着吹捧,“王爷龙章凤姿,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为了展示自己的忠诚可靠,他难得没有藏私,和赵景行分享了一番关于盐泉经营的心得体会。 言语深入浅出,观点经验老道,手段圆滑世故。 赵景行眯着眼睛,以一副听不懂但为了面子必须听懂的神态,默默记下了他所有的话。 尹光是个人才,可惜走歪了道。 他早年是贫苦家庭出身,父亲早亡,母亲靠浣衣把他养大,后来参加科举,走上仕途。 幼时饱受欺凌,做官后一心想往上走,捞个肥差,奈何身无背景,多年得不到升迁。 最后削减了脑袋,想办法暗地里投诚到了厉王门下,这才得到荆湖北路漕运使的这个肥差,大肆替厉王敛财,自己也从中捞了不少油水。 再好的人才,再好的剑,用错的地方,只能毁掉。 尹光讲得兴致盎然,口干舌燥,瞥见赵景行明显走神的样子,敢怒不敢言,心道她真是投了个好胎,若是让他来当王爷,没了家世之忧,尽可以大展拳脚实现自己年轻时的满腔抱负,成就只多不少,哪像她现在这草包样? 他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见晋王没了心思听他大谈特谈,躬身又给她添酒,挥手招来两名佳丽,示意她们好好侍奉晋王左右。 赵景行听得差不多,也知礼地表达自己的谢意,“尹大人胸中有墨,方才那番关于盐商......卖......的法子,听得本王很受用,江南一行,有尹大人陪伴,确实是极好的,等本王回京之后,定会向考课院美言大人几句。” 尹光见她还算“知恩图报”,对她转头就忘掉自己宝贵心得的事也不气恼,脸上褶子如风干的橘子皮,笑容里也带上了几分真挚。 酒总有喝到头的时候,赵景行醉醺醺地上了马车,尹光站在道边目送她离开,心想晋王是唯一一个他不用怎么费心就能哄好的权贵。 这个贪图享乐做做样子的废材,先前还让他如临大敌,寝室难安,尹光笑话自己倒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派人去打探打探晋王嘴里提到的盐泉。 小心使得万年船,尤其是在这块肥沃之地,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第19章 发现 回到私宅,赵景行自觉去浴室洗净身上的酒气和脂粉香,这才敢出现在慕容复面前。 自从说要给他找点事做,他每日就开始沉醉地学习如何清账。 赵景行这才发觉自己捡到了怎样一个宝贝,他对数字极其敏感,仅需观棋在他耳旁报数,所有数字过耳不忘,他停顿几息便能算出每日每月每季的总账。 这还仅是拿府上的中馈给他试试手。 赵景行从自己名下挑出了一间经营不善的香料行,交给他打理。 为了方便他办公,还特意把主院暖阁腾出来,摆上各种香料和账本,供他学习理账。 果然,她回来时,他还在暖阁里见香料行的掌柜。 赵景行站在门外,静听屋内传来的训斥声,年仅六十的掌柜本想倚老卖老,欺负他外行不识香料,没想到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听着听着,才发觉自己对慕容复的了解一直浮于表面。 掌柜满头大汗离开暖阁,她抬步走进慕容复,还没出声,就听见他自然招呼道:“今日应酬如何?” 赵景行疑惑地看向他身侧侍立的观棋,观棋见到她进来,都还没来得及开口,他怎么知道是自己? 仿佛知道她心头所想一般,慕容复挥手让观棋退下,往身旁放心地泄力一靠,将将好能倒在她怀里。 他把脸埋进她的肚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猫儿闻到了最喜欢的猫儿薄荷一般,蹭上两次,这才慢悠悠地说:“晏晏身上有一股紫檀香。” 其实他还能听出她的脚步声,不知为何,话到嘴边,他又隐去了这一点。 他这样的痴态让她忍俊不禁,她摸摸他冰凉的长发,“暖阁里香料这么多,夫君鼻子这么灵,偏偏能闻出是我来,真跟猫儿一样。” 昨天自己还觉得他像小白,今天又觉得其实他像极了猫儿,猫一下狗一下的,也算可爱。 “方才我听闻夫君过几日要去香药居的仓库查账,可要我陪夫君走一遭?” 慕容复抱着抱着,一双大手又开始不老实地四处点火,“晏晏,仓库的事明日再说,我们还没在暖阁里试过......” 开荤之后,慕容复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以前相处总是放不开,每每都是赵景行把他欺负得满脸通红,现在变成了他无度索欢。 想起今晨出门闹了一通,她刚想拒绝,又觉得这事滋味不错,再说她还急着要个孩子,实在没理由没立场拒绝,就顺了他的意,和他一起在暖阁里胡闹了几次。 她是个极怕热贪凉的,此时忙活完一通,雪肤泛起淡淡的粉色,身上热得不行,慕容复还要凑过来,贴着汗津津的她,说些黏糊话。 赵景行实在忍不住,还是说了出来,“夫君,你能不能离我远点,这样太热了。” 这样说得自己像是那些怡红院里提起裤子不认账的浪荡子,她心里暗暗唾弃自己这样的想法。 慕容复果然说道:“晏晏真是无情,刚刚还让我快些,怎么吃饱就不认账了?只是抱抱也不让了。” 嘴上这样抱怨,他还是抽身,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方干净的帕子,给她擦掉身上的水渍和汗液。 这样收拾完,舒服了很多。 回到内室已是深夜。 二人沐浴干净,小白故技重施,蹲在床尾摇尾乞怜,赵景行还是没忍住,把它叫来床中间睡。 肉乎乎的小狗实在摸着舒服,她又把小白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三寸。挪完一次还不够,她又一挪再挪。 干脆把它抱在怀里睡也是一样的,这样的念头甫一升起,她听见慕容复在小白的另一侧,幽怨地说道:“晏晏非要抱着它睡吗?” 这是什么意思?赵景行脑袋里转了一圈,还是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慕容复压下那句“不如抱着我睡”,想了想,摸黑把小白拎起来,放进她怀里,遂了她的意,又伸手拍拍她腰间,示意她翻个身。 赵景行直愣愣地照做,等她翻个身,慕容复就从后面贴近,抱住了她。她这才回过味来,原来是不满自己只想抱小白,让他吃醋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和小白也能较劲,心眼怎么这么小? 如此,她搂着小白,他搂着她,陷入了一夜好眠。 翌日起来神清气爽,在私宅里消磨半日时光,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送来。 先是杜满城那头给安陆县送去了几位深谙采盐之道的老师傅,只等盐泉那头开始试验采盐即可。 然后是得知尹光紧急叫停杜满城此举,亲自登门杜宅,与杜满城大吵了一架。 昨夜和晋王应酬完,他留了个心眼,派人连夜去打探晋王名下有哪些盐泉,这才发现她早已经联系上杜满城。 杜满城手上掌握了自己不少腌臜事的证据,万一禁不住诱惑,为表忠心透给了晋王该怎么办? 再者,晋王也不该和自己抢夺这块地盘上的生意,杜满城给他送了不少好处,才能在松枝江上贩盐而畅通无阻,若是他搭上了别的高枝,其他富商还能信服他的势力吗?自己该如何自处? 尹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尤其是得知杜满城已经主动往晋王那处盐泉送人时。 他甚至等不到夜深以掩人耳目,青天白日就走了杜宅侧门,本来念着旧情,想好好同杜满城说说此事,谁知这老货见利忘义,装聋作哑,死不承认。 官商之间,最忌讳的就是多线勾搭。 尹光吃了瘪,压下心头的愤怒,自己的狗,即便是打死,也不能认二主。 回府之后,他冷静下来猜测出晋王一直在扮猪吃虎,昨日说是讨教盐泉经管一事,实则是为了向自己透露消息,挑拨他和杜满城之间的关系。 杜满城这个蠢货,跟被喂了迷魂汤一样,死心塌地要跟着晋王,既然如此,这些人就都留不得了。 晋王真是好演技,亏得自己还真以为她是个草包王爷。 尹光叫来亲信,密语一番,眼里闪着寒光,显然是动了杀意。 第20章 试探 杜满城唯利是图的缺点很明显,但他也不是傻子。 前脚尹光刚走,后脚他就亲自提着东西来私宅拜见晋王了。 仆从们对他礼遇有加,把他请进了书房。 晋王隔着屏风接见了他。 赵景行懒得和他说那些弯弯绕绕,开门见山问他:“盐泉的事,我夫人已经和杜老板谈得差不多了。杜老板今日来是为何事?” 杜满城听到她提及那位外室柳夫人,终于心定了大半。 尹光吓唬他说这是晋王给他作的局,可他又怎么会知道,他接触到晋王,是通过柳夫人,而柳夫人是他亲弟举荐来的。 就连得知晋王盐泉一事,也是自己的亲信广船长探听得来的,柳夫人的外室身份,也是自己猜测得来的。 若真的是针对他作的局,怎么会劳烦晋王亲自下场,辗转这么多道? 再者,跟着晋王他也确实赚到了不少真金白银。 杜满城稳定心神,恭敬地开口回答,“王爷安,今日上午漕运使尹光大人得知在下为您效力一事,特意登门拜访提点了在下几句。在下内心惶恐,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特来求王爷指点。” 赵景行知道他这是得罪了尹光,心有不安,来求得她的庇护,痛快道:“观棋,把我的令牌给他一道。” 观棋从屏风前走近杜满城,递给他一道刻着“晋王府”大字的令牌,淡淡地说道:“见此令者,如见王爷亲临。” 杜满城千恩万谢,如获至宝,双手捧过这道令牌,嘴里说着:“谢王爷恩赐。” 过了一会儿,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犹豫几息,又说道:“王爷,这令牌只有见者才管用。尹大人掌管漕运一事,松枝江上来往的商船可难见到您的令牌,他要是......” 后面的话留了半截,大意是担心尹光在漕运上给他使坏,阻拦他的商船。 赵景行冷哼一声,“上面的事,我派人打个招呼便是,尹大人也狂不了多久了,杜老板毋须多虑。” 这话一出,杜满城才算彻底安心,心觉人与人之间就是不一样的,在他看来天大的事,到了天潢贵胄这,也不过派人支个信的功夫。 他怀里揣着令牌,感激地告退了,在门外还见到了正要给书房送补汤的“柳夫人”,对流云外室夫人的身份更是深信不疑,同样也恭敬地给她问安见礼,这才在仆从的引导下,出府去了。 事情进展比自己想象的要顺利些,只是没想到尹光这么快就能查清自己和杜满城的联系,这算是个意外。 赵景行原计划过几日把慕容复送回云梦县柳宅避避风头,现在不得不提前这个计划。 尹光现在劝不动杜满城,约莫已经对他起了杀心,与他有勾连的那些水匪得了信,马上就要来动手灭口了,届时江陵县不一定安全。 说不定他恼怒自己骗了他,还会支使那些水匪一并把自己也给灭掉。 天高皇帝远,亲王死在此处,有京中晋王保着,他最多判个渎职之罪,流放千里。 若真让她查出私通水寇,转卖官盐,被投入刑部大牢,嘴巴守不住秘密,厉王也不会放过他的家人,这才是真的没了活路。 杜满城前脚刚踏出私宅,后脚赵景行就催促着慕容复回到云梦县。 一向乖巧听话的慕容复此时犯了倔,当他得知赵景行是还得留在江陵县,而他需一个人回到云梦县时,说什么也不肯出门,非要二人一起走,或者二人一起留。 赵景行又气又急,不由分说让观棋打晕了他,把他塞上马车,叫上数十名侍卫扮成镖师的样子,走陆路送他回云梦县。 他晕过去的前一秒,赵景行还是没忍住,捏捏他的手掌,对他说了句:“抱歉。” 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如往常平静的江陵县,此时正暗流涌动。 这头终于解决了后顾之忧,赵景行带着一众亲信乔装改扮,摸去杜宅旁边的一间小宅里潜伏。 杜宅此时依旧如常,只有菜车进进出出。 赵景行刚开始还没多想,直到有第四辆菜车离开杜宅,她才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杜满城怕还是不够信任她,打算再留一手,偷偷带着家眷藏在菜车里出去避风头了。 她留了几人在杜宅继续盯梢,自己则带上其他人,跟随菜车来到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附近。 本以为尹光会很快动手,谁知连着五日都没有动静。 赵景行隐隐察觉出不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事情已经脱离掌控。 原本她想要让杜满城和尹光反目,激得尹光对杜满城痛下杀手,然后趁机保下杜满城,逼得杜满城彻底投靠她,拿取尹光罪证,再顺藤摸瓜把他背后的水匪一网打尽。 如今五日过去,这两方都没有任何动静,一定是哪里出了变故。 她派流云回到私宅,从私宅出发,下一张请帖送到杜宅,给杜满城。 杜宅当天就有一名的仆人装成采买外出的样子,来到城西这座宅子。 可见杜满城确实就在此处躲着。 尹光即便一开始不知道杜满城在此处,而今她派人送帖这一番折腾,他再愚钝,也能顺着这条线摸到杜满城的真正住处。 等到夜间,尹光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倒是杜满城收拾整齐,准备出门。这几日的安生日子让他觉得外面安全无虞,他终于肯露头出洞了。 五日过去,杜宅那里还没有传来消息,江陵县也是一片祥和。 杜满城心想,尹大人终于明白他的“忠心”,明白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他们二人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即便他想另寻新主,也不会傻到出卖旧主,尹大人的罪足以抄家,他替尹大人干了不少事,也干净不到哪里去,论罪也是要抄斩的。 他只是想和晋王做成这笔安陆县盐泉买卖,尹大人关心的罪证,不到万不得已,他根本不会拿出来。 今日得到晋王夜邀,说盐泉那头的生意有了进展,要和他正式签下契书确定此事,杜满城喜滋滋地以为,此事终于迎来了好结果。 第21章 对峙 殊不知如果尹光和赵景行得知他此刻的想法,只会嘲笑他,无良商人做了这么久,事情轮到自己头上就这么天真幼稚。 暗处的赵景行百思不得其解,杜满城已经出门,为何尹光还不动手? 他究竟想要什么? 赵景行不得不往坏处了想,除非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只是杜满城,还有她...... 尹光现在的沉寂,就是为了等二人见面时,好一锅端掉,免得杀了一个,打草惊蛇另一个。 没想到她那日随意猜测的念头,现在极有可能就是尹光真正的计划。这个老家伙,心狠手辣,算准了杜满城不到绝路不会出卖他,任凭现在她吹得天花乱坠,杜满城都不会松口。 要想拿到他的罪证,必须引他对杜满城动手,而他只会在两人见面时才动手。 明晃晃的阳谋,这是逼得她以身犯险,否则前功尽弃,她必须和杜满城见这一面。 她虽有一队训练有素的护卫,但他手上还有一帮穷凶极恶的水匪,再加上江陵县是他的地盘,倒时,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无论自己送不送这道帖子,自己都已在他的算计之内,思及此,赵景行不得不感慨一句,姜还是老的辣。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她翻身上马,带上所有护卫赶回私宅,准备迎接杜满城这个定时炸弹。 生死攸关的时刻,赵景行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远在云梦县的慕容复,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自己说的“抱歉”。 巳时到。 杜满城如约敲开了晋王私宅的大门,依旧是几个仆从将他恭敬地迎入,只是这回见面的地点不在书房,而在院内。 他抬眼看见柳干事坐在石桌边,笑吟吟地看着他,身边还站着“柳夫人”。 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却还是多此一举问了出来,“柳干事和柳夫人为何在此处?” 赵景行也不打算再和他玩这些把戏,“杜老板何必再自欺欺人?我是谁你还不清楚吗?前面几次合作很愉快,杜老板你也没少赚。 你若是真想拿下安陆盐泉的专营权,还需要帮本王办一件事。而这件事关尹大人,杜老板一定心知肚明。” 杜满城知道自己这算是骑虎难下了,尹大人说的对,这是晋王为他设的局。 他看向赵景行手边的契书,站在原地满头大汗。 只是没等他说出下句话,屋檐上就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三十几个身强体壮的黑衣人从四面包抄过来,各个身轻似燕,轻轻一跳,便如落叶般无声落地。 不过片刻,院内三人就已经被包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以黑色面巾蒙住下半张脸,眼神泛着冷光,瞳孔似淬了毒般,一看就是手沾数条人命的主。 为首的黑衣人高鼻深目,眼睑猩红,他的身侧还站着一个身形较其他人都要稍微瘦弱的男子。 赵景行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些人,心里估算自己护卫和这些人正面对上,能够胜出的概率有多大,面上云淡风轻地开口问道:“尹光来了没?” 尹光是一定会来的,这是出身贫寒的他唯一能够把大庆亲王踩在脚下的机会。 话音未落,人群分开一道口子,尹光从中慢悠悠地走至三人面前,笑得爽朗,“难为王爷到这个关头了,还惦记着下官。” 一见到尹光,杜满城知道今夜不论谁赢,他都没有好果子吃,立马吓得两股战战,身下溺出秽物。 流云还算镇定,此时也不免吞了口口水。 赵景行这时起身招手,请尹光在她左侧落座,态度恭敬地给他斟酒,“尹大人动手前可否听我一席话?” 世人以左为尊。 看,即便是亲王又如何?到了生死关头,也得气短三分,往日傲成什么样,现在还得给他倒酒。尹光的虚荣心此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不介意多给赵景行一点时间讨好自己,虽然最终的结果都是她必死。 他饮下这杯酒,像是施舍般,端起了架子,倨傲道:“王爷讲吧。” 赵景行示意流云去扶起瘫软在地的杜满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慌不忙道:“尹大人可知我外家在安陆县?” 明知故问,尹光冷哼一声,没有回她的话。 她又接着说,“尹大人可知我舅舅是德安府安抚使?” 尹光皱眉,他知道晋王外家在安陆府势大,却不知她还有个舅舅在德安府供职安抚使。 安抚使手握兵权,赵景行如果能来得及向她舅舅求兵,今夜她还能有条生路。 赵景行态度仍然谦卑,她又给尹光满上一杯酒,自顾自地说:“从江陵县坐船而下,经过松枝、云梦二县,最慢一个时辰即可到达德安县。从德安县不管是逆流而上,还是驾马而行,一个半时辰就能到达江陵县。 尹大人就不好奇为何我明知这是圈套,仍然跳进来了?该不会尹大人以为只有自己能叫来外援吧?” 尹光摸不清她这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个在德安府当差安抚使的舅舅,他这一路仕途走来,不知道在家世上吃了多少亏,栽了多少跟头,受了多少白眼,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有他不知道的亲眷也实属正常。 他心里再度升起对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的不满和愤怒,时至今日,他已经无路可走,不管她舅舅是干什么的,她今晚必须死。 他懒得再听她显摆自己的家世如何,一饮而尽手中酒,正要摆手下令,被她倾身上前的一句话给怔愣住,“尹大人不如听听院外的声音?” 院外传来大量纷杂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她真的搬来了救兵。 赵景行也学着他爽朗得意的笑法。 “是我舅舅带人来了,大人无需以死相逼,我有法子保下你的家人,只要你愿意配合本王。” 怎么个配合法?自然是咬出厉王在荆湖北路的其他势力。 尹光信了八成,但他不是杜满城那等背信弃义的小人,他的主子厉王给了他十几年的荣华富贵和威权显赫,他应当投桃报李才是。 第22章 变故 厉王也会看在他的份上,替他保全家人。换句话说,他现在表现得越忠心,他的家人就能过得越好。 他心里有了决断,脸上作出认命状,站起身,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既然王爷已经为我思虑周全,那我敬王爷一杯,还请王爷善待我的妻子。” 赵景行见他脸色灰败,语气真挚,不免有些松动,也站起来抬手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尹光双手捧酒,爽快饮尽,趁着这厢赵景行仰头之时,右手从左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直往她心口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流云并杜满城二人只见眼前寒光闪过两次。 赵景行没有卸下防备,扭身一闪,避开了要害,这匕首贯穿了她右臂。 而尹光心口正中一刀,他低头看看穿透自己胸膛的刀尖,又费力回头看向动手那人,来不及说出什么,整个人失力倒在了地上。 赵景行没有料到那瘦弱男子会出手杀掉尹光,当下她不再遮掩,迅速摔杯为号,院外二十几名护卫一拥而入,团团围住院中的黑衣人。 场面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杜满城没想到还有这出,他又颤颤巍巍地溺了。 那为首的高大男子眼里闪过一丝嫌恶,眼神催促那瘦弱男子打破僵局。 于是这瘦弱男子上前一步,主动摘下了面巾,自来熟地笑道:“王爷不若请坐,我们是白沙滩水匪,曾与尹光勾结,现在有事和您商量。” 他看起来文文弱弱,说话慢条斯理,坦坦荡荡,如果不是自称水匪,任谁也想不到他也是个穷凶极恶之徒。 这又是唱的哪出? 赵景行又重新坐回了石桌边,流云在一旁扯了自己的衣裙,给她包扎。 “敢问如何称呼阁下?又有什么事要和本王商量?” 这瘦弱男子回头指了指为首的高大男子,“他叫戚根生,是我们的大当家”,又指了指自己,“我叫刘远贞,是二当家,王爷叫我们的名字就好。” 刘远贞从怀里拿出一个约一掌长的漆红圆筒,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牛皮纸,递给赵景行,又吩咐手下点个火把,送到她身边,“请王爷看看这张牛皮纸。” 赵景行就着跳动的火光,低头细细察看起这张图纸,越看她越疑惑。 他不急着解释,反而说起了闲话,“我注意到王爷方才每说一次话,就让尹大人喝一次酒,敢问这其中有何门道?” 这是她从刑部问讯学来的法子,被押进刑部大牢的人,有些可以动刑,有些不可以动刑。 对这些不可以动刑的人,问讯的法子就要柔和些。 主审官每次质询结束都会以善意之名提醒受讯人喝水,高压下的受讯人一旦喝下这口水,就接受了来自主审官的情志暗示,逐渐相信主审官的话,最后不知不觉吐露实情。 但这样的技巧她没必要说给刘远贞听,于是她选择避而不答,“这张牛皮纸里细致描绘了地形地貌,地名却没有标注,给我一张这样的牛皮纸是何意?” 刘远贞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恼,微笑地说道:“王爷可曾听闻前朝遗宝?” 她捏住纸张的手一顿,褐色的牛皮更衬得她指尖莹白,“可是永熙遗宝?” “这就是永熙遗宝的一半藏宝图。除了永熙遗宝,前朝还有什么遗宝能买得下我们这些人的命?”刘远贞紧盯她的神情,并没有发现意料之中的震惊,心里不禁有些佩服她的表面功夫。 也是,如果面上功夫不到位,刚刚哪里能唬住尹光? 前朝长达五百年的统治中,最负盛名的便是末代皇帝太康帝,年号永熙。这位皇帝在位期间励精图治,江山繁荣,国力鼎盛,各国进贡来朝。传闻太康帝身边有一能人夜观星象,预言帝星势微衰垂,劝谏太康帝早做准备。于是太康帝将国库珍宝运走大半,以备子孙再起江山之用。 谁知谏言不过三月,太康帝离奇暴毙在宫中,皇后及太子不知所踪,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混战纷争十余年,这才迎来了大庆。 赵景仁是大庆第二代皇帝,才登基两年,距离前朝覆灭,也不过二十余年。 如今北方大旱,大庆朝正是急用钱的时候,戚根生等人若是能献上这永熙遗宝,解了燃眉之急,不说留不留性命,便是求个一官半职也是可以的。 赵景行这么一番计较,心里有了成算,捏着纸翻来覆去地看,头也不抬,说道:“还请刘当家等些时日,待本王确定了这是真的藏宝图,再来给你答复。 在此之前,还请各位去县衙大牢坐坐,饭食酒水管够,如何?” 性命不可儿戏,加上这张牛皮纸只记录了部分地图路线,做了保密处理,刘远贞的话她已经信了大半,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得找人来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和马蹄声,德安府的援兵到了。 赵景行没有撒谎,她的舅舅确实在德安府任职安抚使,杜满城来时,他派的兵还在往这边赶,这会儿快到子时,借调的兵终于到了。 刘远贞本以为她是虚张声势吓唬尹光,没料到此时真的来了援兵,也明白了她之前的那些话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只是尹光信得彻底却不肯投诚,因此才白白断送了性命。 他摇头笑道,“那我们就在县衙大牢静候王爷佳音了,什么时候圣旨到,我们什么时候再商量下一步。” 还是失算了,本以为今夜跟着尹光来见晋王,抛出诱饵也能全身而退,没想到还得去县衙大牢走一遭。 刘远贞话毕,戚根生在后方挥手下令,院内所有黑衣人立马解兵,束手就擒,也算是给出了诚意。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大大出乎赵景行的预料。 她思维逐渐迟钝,先是低头看看自己被贯穿的右臂,又看看流云担忧的脸庞,这才感觉到痛意和凉意。 方才怎么不觉得这么冷? 不仅是夜里冰凉的露气往她毛孔里钻,就连她自己的身体里开始冒出寒意。 太冷了,好似浑身的热气都被抽离。 第23章 再见 “看好杜满城。”她控制不住地上下牙关开始打架,强撑最后一丝精神完吩咐流云,身子一软,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已是第二日晌午,昨夜发生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流云一边给她侍药,一边交代情况。 “府医说王爷的伤没有害到骨头,禁辛辣禁酒水,静养个把月就能活动自如。 昨日遵王爷吩咐,杜满城已经被我们自己人扣下,就关在柴房里,只等您抽空去审。 那些来路不明的水匪已经押入大牢,牢里卒吏们已经打点过,酒水饭食少不了他们的。 赵二这会儿正在陪德安府的官兵们吃酒,傍晚左右能回来复命。 尹大人的私宅,也派了咱们的私卫去守着。” 赵景行越听眼睛越亮,她上下打量流云,感慨道:“来了江南,我们家流云长大好多。” 流云从小与她一起长在深宫,搬入王府,机敏忠心,唯一的缺点就是急性冲动,难得有这么周全的时候。 流云得了夸,心里高兴,脸上却别别扭扭,原以为主子和慕容世子在一起之后,就再也不会看到她了。 右臂实在是痛得钻心,她揉揉眉心,胸腔里一股躁意升腾,四肢虚弱乏力。 流云看出她的不适,扶她躺下。 昏昏沉沉间,赵景行感觉自己陷入了灵肉分离的状态,明明听得见流云和赵二的低语声,也听得见他们的脚步声,就是醒不过来,四肢沉重得像是被巨石压住了一般。 也许是惦记着还在云梦县的慕容复,她做了一个梦。 慕容复回到镇国公府之后设宴邀请众人赏花,席间众人作乐,慕容复主动拔剑起舞。 她在一旁看得如痴如醉。 只是他舞着舞着,离她越来越近,最后手臂一挥,把剑横在了她的脖颈上。 一会儿笑着问她是不是偷偷藏了个孩子,让他们父女隔绝?一边又哭着问她在江南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只有利用,非要铁石心肠地与他划清界限? 她还没来得及想办法回旋辩解此事,便被他愤怒地一剑穿喉,死得惨烈。 痛意蔓延至现实,她惊魂未定地睁眼,发现身边坐着慕容复,更是一口气不上不下,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面色憔悴,眼下青黑,本是操劳的疲态,却因为容姿出色,生生多了几分贴近人间的地气。 听见动静,伸手要扶她坐起,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慕容复收回手,神色黯然,显然是伤透了的样子。 几天不见,上次不愉快的收场和赵景行的回避让室内气氛沉寂又尴尬。 到底是他忍不住先开口,“晏晏伤到了何处?流云派人来云梦县报信,说你受伤了,我目不能视,也不知道你现在状况如何,先和我说句话,好不好?” 梦里的事与他无关,赵景行知道自己理亏,不该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就去迁怒于他。 再者,她见到他,心里也是有几分高兴的。 只是他语气委婉哀求,像是被负心人狠狠重伤了一般,显然是把她刚刚的避让放在心上,梦里的事又不能和他解释,真是愁人。 有了第一个谎言,后面就有无数个谎言。 她叹口气,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先平复他的情绪。 “我没事,只是右臂不慎摔伤,将养个把月就能好。” 说着,还能活动的左手悄悄爬上慕容复的身体,“夫君别误会,我手臂疼得厉害,自己起来能松缓些,不是有意要避开你的。 前些日子江陵县有水匪流窜,专挑富户人家下手,这才要急着把你送回云梦县,我留在此处还能看顾着生意,等时机见好再把你接回来。” 这些话经不起推敲。 但慕容复坦然接受了她给出的台阶,他实在不愿意继续多想,揪着这点小事,同她闹矛盾,最后变成深宅怨夫,消磨夫妻感情。 不听话的手,已经摸上他的胸膛,入手细腻,触感极好。 他喘着气,从衣襟里抓出这只不老实的手,顾忌她有伤在身,第一次拒绝了她的求欢。 “我看不见,待会儿碰到你伤口,还是再等等。” 她旷了几日,本以为自己对这事不怎么痴恋,只是想逗逗他,此时见他面红耳赤,想要又只能忍痛拒绝的样子,心情大好,更是起了倔劲。 不让我要,那我偏要。 为了达成目的,赵景行满嘴跑火车,“我现在疼得难受,得干点别的才能好受些。况且府医也说了,我现在缺的就是气血,这个刚好就能补气血,夫君只管躺下,我注意着就好,不会碰到伤处。” 慕容复犹豫再三,还是照她说的做了。 胡闹了一次,赵景行累得气喘吁吁,浑身发烫。 慕容复感受到她体温不对劲,匆匆给她裹好被子,叫了府医来看。 府医面露难色,刚想要批评几句,面前一个瞎子看不见他脸色,一个睡过去听不见他声音。 唯一能听能看的流云,也不是当事人。 他只得把自己快憋出内伤,开了副散热的药方子,留下一句“要节制房事”匆匆离去。 本以为夫妻床头床架床尾和这话能应验在自己身上,可是赵景行再次醒来,平白无故得了慕容复冷脸。 她摸不着头脑,觉得自己何其无辜,跟流云一打听,才知道自己说的浑话被拆穿了。 这府医真是直爽...... 接下来几天,赵景行被当成色中饿鬼一般地防备,无论她与慕容复说什么话,只要有肢体贴近的意图,就会被他立马拉开距离。 夜里也是分床睡的。 慕容复带着小白去睡了书房。 赵景行猜到再次见面,二人定会闹些不愉快,却万万没料到是因为这件事而闹得不愉快。 同时,她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怎么自己一见了慕容复就忍不住地动些歪心思? 想让他害羞,想让他脸红,想让他从头到脚都覆盖上自己给予的痕迹和气息。 如果不是她亲自作出决定要留下慕容复,她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下蛊,中了谁的算计。 这样的状态太奇怪了,她必须弄清楚再走下一步。 第24章 盘库 她看向院里和小白一起散步的慕容复,有了小白的带路,再加上他本就熟悉主院各个角落,他走得很是自然流畅。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与常人的区别。 男女之事,谁能一时半会儿就想清楚? 赵景行空想了几日,夜夜孤枕难眠,放弃了这个决定。 相反,她意外发现使苦肉计可以让慕容复态度软化。 流云给她换药时,她只要发出倒抽凉气,隐忍喊疼的声音,他就会止不住担忧地留下来陪她。 虽然夜里不和她一起睡,但是比起前几日的冷脸,实在是好上不少。 慕容复虽然看不见,脑子里也能想出她偷笑得意的样子。 这几日不给她好颜色,是怕自己忍不住又被她引诱,那日闹着闹着,她发起高烧,昏了过去,吓得他魂都快掉了半截,后悔不已。 等她身体见好,她就是不说喊疼,不使出苦肉计,他也没办法继续装出冷脸待她。 赵景行养伤的第五日,二人终于又睡到了一起。 由于她手臂受伤,小白就暂时交给流云照顾,在她房间里给小白支了个厚实舒服的狗窝。 “夫君?” “嗯。” “小白的狗窝快布满整个主院的房间了。” 说完这话,她眉开眼笑。 慕容复抬手给她牵起被褥,“晏晏现在笑得像个孩子一样,把被衾都笑掉了。” 赵景行一顿,她好像经常在慕容复面前这样笑。 她收了笑意,想证明自己并不经常如此,但也知道这样毫无意义,这种莫名其妙的抗争和掩耳盗铃无异。 长得合她心意,又像一张白纸任她渲染,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美丽、脆弱、忠诚,这些特质杂糅在一起,让她难得有了几分安全感。 所以,她喜欢是应该的。 因此,放纵自己也是应该的。 她想通了这一点,才算舒心许多。 这边慕容复不知她怎么又不笑了。 如果他能看见,此时也许能就着她的神情猜出她的想法,可惜他眼前一片漆黑。 他难免再度恨上了那些让他失明的水匪。 但是恨归恨,有件事他必须要和赵景行问清楚。 于是他落寞地垂眼,低沉地说,“晏晏,昨天小白带我无意中走到后院,听见里面男男女女的笑声,这些戏班子的人怎么还没撤走?” 哪里是小白带他去的,分明是他依旧耿耿于怀那天赵景行不让他扶身,想起流云和观棋把他的活动范围圈定在主院,心疑她在后院养了别人,自己拿小白做幌子,想办法走到了后院边缘。 果不其然,听见了男男女女的笑声。 慕容复是个矛盾的人,有话他会说,从不憋在心里,但是说出来的话,他又会斟酌几遍,修饰几番。 戏班子是他委婉的说法,也是他主动蒙上的遮羞布。 赵景行本以为他有什么隐情要说,没想到还是因为尹光送的名伶。 上回就因为脂粉味染到了她身上,被他乱吃飞醋了一通,没想这回被他听见了笑声,到现在还能再折腾一回。 既然尹光已死,再把名伶的账算在他身上也无意义,干脆给这些人散出府外,自寻生路。 她费些口舌,又解释一番,最后保证明天让流云安排这些人都散出府外,心里还在神游,慕容复是不是有些太敏感了? 身旁的男人得到满意的回答,心下稍定,但他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从他那天被迫离开她身边,回到云梦县开始,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这段关系中有多么被动了。 她容貌出色,身家丰厚,处事张弛有度,很难不遭人觊觎,如果哪天她移情别恋,想要甩掉他,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必须想办法增加他在她心里的分量。 要是他们有个孩子就好了。 慕容复潜意识忽略了一点,即便他们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依旧时常不安。 他天真地以为有一个孩子,就能彻底绑住赵景行,却不知道有了孩子,只会加速结束二人之间的这段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 一切好似回到了从前。 慕容复继续在暖阁里清账,为去香药居盘库做准备。 派出去的赵二还没有找到合适的鉴藏家,藏宝图真伪待定。 赵景行借着养伤的由头,名正言顺偷闲起来。 香料居是她母亲名下的铺子,母亲去后,顺延到了她的名下。这间铺子开在闹市拐角,香料种类不多,价格实惠公道,专做普通人家生意。 不说赚得盆满钵满,也应当可以盈亏自负,但这几年报账上来,连年亏损,从赵景行这里拿了不少钱去填窟窿。 她当然知道这里面有猫腻,店中掌柜是母亲入宫前的一老仆的亲戚,她一直没有时间去管,再加上她也不差这点钱,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慕容复要去香料居盘库,她闲着无事,也跟着出发了。 怕遇到熟人不好解释,她照旧穿的男装,还给自己和慕容复都戴上了幕篱。 马车停在香料居后身的小院里,库房就在此处。 李掌柜已经等候多时,全然不像上回大汗淋漓的样子,他面带春风,已经做好了被查库的周全准备。 果然,赵景行陪着慕容复转了一圈,查不出缺料。 所有账面上的香料,都能在库房里对上品类和数目,实在有对不上数目的,也被李掌柜以“拿去制作其他香种,来不及记账”为由,挡了回来。 李掌柜胸有成竹,一双吊梢眼得意洋洋,嘴巴都快要翘上了天。 说起来,他也能算个贤贞太后的半个忠仆,哪里是这两个主家派来的小白脸能欺辱的?便是晋王来了,也得对他客气三分。 他全然不知,自己眼前站着的就是晋王。 倘若他愿意细心动鼻子闻一闻,就能嗅见她身上的名贵香料——紫檀香,这样品质的香料,绝非主家随意支使出的两个小白脸能用上的。 赵景行眼烦李掌柜这幅倚老卖老,仗势欺人的样子,预备回去就让流云遣散这刁奴。 也是怕慕容复第一次兴致勃勃为她分忧受挫,影响他的心情。 第25章 雨舟 想是这样想,谁知慕容复随手捻了一种香料,闻也没闻,就把李掌柜叫到跟前问话。 李掌柜心有不服,冷着一张脸走近。 “李掌柜,这味香可是沁雪?” 他不情不愿地回答,“是。” 他盘算着待会儿盘库结束之后,再去拜访自家姨母,打听打听主家这两个人的来历,吹吹耳旁风,把今天受到的屈辱找回来。 “沁雪一斤市值五十两,算的上是这库房内唯一的珍稀之物,可抵寻常人五口之家一年的花销。 你这库房里若放的是真沁雪那也还好,若放的是假沁雪,按照大庆律法,活契奴仆贪用主家银超五两就可判以绞刑。 掌柜的,你这是真沁雪还是假沁雪?” 他似笑非笑地又捻了一小撮香料。 李掌柜嘴硬不肯服软,他即便以次充好,也是用的不太差的香料,心里还在幻想他察觉不出香料之间的区别,“这库房摆放的就是真沁雪,我为柳家辛劳卖命这么多年,忠心天地可鉴。这位公子,你虽然受主家所托来查账,但也不该如此恶意揣测我这老头子。” 说着假惺惺地还抹了两把眼泪。 慕容复摊开手掌,先前捻出的那把香料顺着手指滑落掌心。 “沁雪这等香料,储藏宜冷不宜热,遇热香味更加浓烈醇厚。库房里没有专门放置冰鉴来保存这等香料,已是可疑。 这点香料被你磨成粉,触感摸不出和沁雪的区别,味道闻起来也差不多。 但是我刚刚捻了这么久,味道一点没变浓,足以证明是假货。 掌柜的,你还要我帮你找别人来看吗?到现在还觉得我们是外行人,好欺辱吗?” 李掌柜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他张嘴还想拿自己的资历和姨母的名头说事,“我为柳家卖命这么多年,你们知道我姨母是谁吗......” 赵景行怕他这里说漏嘴,牵扯到母亲身边的老仆,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派人堵住他嘴巴,直接扭送去官府服刑。 她没料到慕容复既会算账,还能辨香,心疑他是不是恢复了点记忆,旁敲侧击一通也没发现半点破绽,这才安心地带他上了马车,预备打道回府。 从香药居后身转出来,就能看见街面前排的店铺,赵景行意外地发现江陵县也有这个石泉书屋。 同样的匾额,同样的铺面装修。 比云梦县那家铺面还要大些,云梦县的书铺甚至还藏有《云笈游麟录》的祖本。 既然能收藏珍奇祖本,是不是意味着书屋里供养了鉴藏家? 她刚要下车,又谨慎地收回脚。 自己已经在云梦县以女子身份去过石泉书屋,保不齐两家店铺之间有什么联系,这样容易暴露身份。 不过赵二久寻不到合适人选,可以让他来这探听试试。 次日赵二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赵景行这才知道石泉书屋不简单。 石泉书屋两年前开始逐渐在荆湖北路和荆湖南路遍开分店,几乎每一府下的府治县或者稍大一点的县都有它的足迹。 书屋以售书、藏书、写书以及印书为营生,同时不定期举办诗会、读书会、讲学会等活动,在文人墨客之间的知名度很高。 和她预期的一样,书屋供养了许多当世的鉴藏大家,负责为书屋收集上来的书画墨宝进行品鉴。 最关键的消息在于赵二探听到,其中一位鉴藏家雨舟居士正好巡游到了江陵县。 遗憾的是没有打听到石泉书屋背后的主人是谁,只知道是京中人士。 京中势力盘根错节,那走石泉书屋的这条路找人就行不通了。 事关重大,藏宝图的消息一旦泄露出去,容易多生事端。 赵景行歇了这个心思,继续让赵二去寻别的人。 日子再赖下去就没这么悠闲了,她身体见好,刀口开始愈合,伤处又痛又痒,还得强忍抓挠的冲动。 尤其是日头渐热,马上快到六月,纱布也不透气,汗珠滚动间,黏腻痛痒的感觉更加明显。 赵景行夜里实在难熬,又用起了之前的把戏——她要给自己找点事干。 她劝慕容复躺下,还用伤势要挟他不许乱动,自己开始胡闹。 一边欣赏他喘息难耐不得不极力克制的样子,一边逗弄到他连连渴求坠入欲海。 最后把自己累到精疲力尽,无力顾及手臂叫嚣的痛痒感觉,这才算作罢。 今夜是个意外,即便累得不行,伤口愈合的不适感还是很强烈,她蹙眉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 像有千百只蛆虫在皮肤下蛄蛹,酸麻刺痒里裹着细针扎似的疼,躁意在心口翻腾。 她强迫自己安静入睡,几度失败之后,她想了想,还是悄悄地下地穿鞋。 去书房看看书也好,待在这里总会吵到他休息。 她蹑手蹑脚地没走几步,慕容复就支臂坐起,发现了她的意图,“伤口还在难受?” 赵景行低叹一句,“今夜真是奇了怪了,这只手臂就是刺痒着疼,夫君你先歇息,我睡不着,去书房看看书也好。” 慕容复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这伤口确实磨人,他劝赵景行回到床上躺着,说自己有办法能让她快速入睡。 她实在累极,被他说动,又爬上床去躺下等他。 过了一会儿,他拿来一个滚成圆球的厚实巾布给她做冰敷。 厚实的巾布裹上冰球,透着幽幽的凉意,轻轻地触及她刺痒难受的伤口,灼烧的痛痒之感得到缓解,她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慕容复怕太用力会压迫到她伤口,因此双手一直不停地拎着巾布,小心翼翼地在纱布包扎的伤口附近变换位置。 她眨眨眼,目光在他专注认真的脸上流连忘返,贤惠的夫君更多了几分别样的吸引力。 眼皮渐渐沉重,睡意终于席卷而来,她终于能陷入好眠。 慕容复听见她绵长清浅的呼吸声,露出一丝笑意,自己也不免打了个哈欠,草草收拾了巾布,一起躺下歇息了。 月辉斜斜撒在内室地面,屋内一片静谧美好。 第26章 审讯 有了冰敷的法子,赵景行终于解决了这几日以来的心头大患。 杜满城还在自己府内柴房关押着,是时候去看看这位杜老板了。 尹光一死,杜满城为了自保,嘴巴只会更加严实。 这不,当晋王和她的外室“柳夫人”进来的时候,杜满城头也不抬地蜷缩在角落。 赵景行也不管他看没看自己,流云给她搬来一把椅子,她顺势坐下,摆足了架势,自顾自地开口道:“杜老板该不会以为尹光一死,你协助他私运官盐,勾结水匪一事就能瞒天过海,销声匿迹吧? 你猜本王当日上船押货在船上发现了什么?” 听到后面这句话,他才有了反应,看向逆光的赵景行,想要从她脸上捕捉一丝信息,可惜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现在很是后悔,哪怕当初接了“柳夫人”的单,只要不想着搭上晋王安陆盐泉的生意,他现在还能安然无恙。 千金难买早知道,索性尹大人已死,只要他守口如瓶,晋王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这是杜满城最后的底气,可怜这点底气立马也被赵景行打破。 她讥讽地瞥了一眼犹如丧家之犬的杜满城,攻人要攻心,“杜老板是不是还想着那桩盐泉生意? 说起来,本王还要好好感谢感谢杜老板。你着急忙慌送来的那些老师傅,帮我把安陆盐泉的产盐量足足提高了三成。 至于盐商,本王看那个郭富商就不错,人长得老实,嘴巴也很会说话,最低盐价和专营权就给他了。” 杜满城气得快要眼里冒火,郭远道这老不修的,只会躲在他背后,捡他的便宜去占。 去年就是他和尹光说自己有能力帮忙转运官盐,害得自家囤少了盐,少赚了不少。 现在又跟着他屁股后面捡现成的,拿到了晋王盐泉的专营权。 血气上涌,杜满城只觉自己鼓膜一震又一震,他知道这是赵景行的诡计,想要破口大骂,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赵景行眉毛一挑,没想到他能这么忍,又接着添了一把火,“杜老板说起来还应该感谢本王,你数日未归,尹光手下的拥趸们以为你已经背叛了尹光,正在四处找寻你的家人。 本王不忍心累及无辜,所以把帮他们隐匿了行踪。即便是这样,杜老板也是只字不肯透露吗?” 杜满城没想到尹光已死,他的手下还会来找他的麻烦,晋王一时出手算不得什么,他的家人迟早要被找到。 他有些松动了,但还是忍住没开口。 赵景行送上最后一击,真心实意地叹气道:“杜老板永远搞不清楚形势。 当日在尹光的地界上想要投奔我这处是为其一,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被利益蒙住了双眼,天真以为尹光能信任你保守秘密。你可知当官当到了他那个份上,只会相信死人能保守秘密。 如今落在我的手上,又开始为旧主守节,变得忠贞不二起来这是为二。大势已去,你依旧天真以为只要自己嘴上不说,本王就拿你没办法。你可知你的船队里早就有人藏不住秘密,用你的身家性命来换取前程了?” 杜满城现在才明白,自己的抵抗与挣扎毫无意义,即便自己不说,她也有法子让他的手下说。 那天她处心积虑以柳干事的名义上船,就是为了防备他今天咬紧牙关不松口,他不说,难道船上那些眼皮子浅的船工们就不会说吗? “我说,我都说......”杜满城终于屈服了。 他详细交代了尹光任职漕运使之后勾连的一众官员和富商。 赵景行越听越心惊,同时示意流云快笔记下。 光是日常漕务管理这一项,尹光就借口向各县索要了各种帮费,收兑漕粮前的“铺舱费”、兑粮上船时的“米色银”、开船离境时的“通关费”等等,更别提他在漕司里安插了大量亲信,大肆添雇走役,逞暴作威。 私通水匪劫运官盐,不过冰山一角。 贪心不足蛇吞象,尹光此举必将自食恶果。 流云一字不差地录下他的口供,赵景行确认无误之后,杜满城签字画押。 杜满城招完之后,照着赵景行的吩咐,写下亲笔信给家人。 他暂时还不能出府,只能待在赵景行的私宅内,苟且一段时间,外面想要他命的人多了去了。 杜满城这头要拿的东西,暂时拿到了,赵景行又带人去了一趟尹光的私宅。 尹光当晚死后,流云派了一队私卫拿着她的令牌,在此处守着。 任何人不得进入。 尹光的家人早就在事发当晚押入了县衙大牢,这座豪华宅邸此时空空荡荡,没了人气。 不少尹光的同僚,打着取办公文书的名号、慰藉尹光家人的名号、拿回自己遗落物件的名号,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地进入这座宅邸。 进来干什么,不言而喻。 无非就是急着抹掉和自己有关系的物证罢了。 整个江陵县看起来是一片平静,无事发生,实则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紧了她的动作。 赵景行特意以重伤在身的名头,闭门几日在家偷闲,也是为了观察这些人的反应。 谁在不安?谁在骚动? 私卫交上来一张名单,赵景行简单扫视一眼,和杜满城交代的名字大差不差,看来他没有藏私,是真的老实交代了。 这回带足了自己人,现在全部四散开来,搜查尹光府内能用的信息和贪墨的银子。 尹光的这座府邸,厅堂高阔宏敞,梁柱皆以金箔贴裹,熠熠生辉。 踏入内室,满目尽是奢华,红木雕花床帷幔低垂,锦缎织就的帐沿垂坠,花鸟纹样栩栩如生。 书房里的文房四宝皆为极品,可相当普通人家十年嚼用的紫玉羊毫笔都只是最不起眼的玩意。 回廊缦绕,园中假山堆叠,池水清澈见底,湖石后藏着精巧的亭台,飞檐入云。 这等奢华规制,赵景行也不免惊叹道,她的晋王府也不如他这气派。 她一边漫步这座宅邸,一边等着私卫搜寻的音讯。 第28章 卑鄙 他的心态隐隐生出了变化,眼里热情的光亮逐渐减淡,见到赵景行继续捧出的这些或流光溢彩或雅致富贵的物件,痴迷不似方才。 赵景行把他的变化尽收眼底,算着时机差不多了,凭着直觉开始呈出一些不那么珍贵的物件来,脸上依旧笑着请他鉴赏这些玩意儿。 雨舟居士这双被市井磨砺得过分毒辣的眼睛,轻描淡写扫过一眼,就知道她手上的这件宝物不如前面几件珍稀。 这件梅竹清韵玉挂饰,整体呈长方形牌匾状,四角微微圆润。 玉牌正面雕刻着一幅栩栩如生的梅竹图,一枝梅花从左侧伸展而出,枝干遒劲有力,梅花花瓣层层分明,形态各异,有的含苞待放,娇羞欲语;有的花瓣全开,娇艳欲滴。 梅花旁是一株挺拔的翠竹,竹竿挺直,竹叶错落有致。 这块玉牌采用阳雕与阴刻相结合的手法。阳雕部分使梅花与翠竹的主体形象突显于玉牌之上,具有较强的立体感;阴刻则用于刻画花瓣、叶片的纹理以及枝干的细节,线条细腻流畅,深浅不一。 虽然是个不错的物件,但是有钱些的富商也能收藏得起。 他又微妙地生出了几分得意和欣喜,露出“不过如此”的神色,原以为晋王的宝库是穷尽他一生都无法见底的,没想到这才过眼多少件,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赵景行也适时地配合他,读懂了他的内涵,被他的眼神刺痛,窘迫着急地继续扒拉剩下的宝物堆,企图找出个物什,为自己挽回身为亲王的颜面。 不知怎么地,赵景行接下来捧出的每一样物什,他都摇头。 “不如开头那几件。” “这件不行。” “这个太次了,也不行。” 赵景行的脸涨得通红,急切地翻来翻去。 雨舟居士从她的羞窘动作中获得了比第一眼见到天青釉彩社稷尊时还要强烈的满足感。 除了圣上,谁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审判大庆亲王? 他又飘向了极乐世界,满是褶皱的老脸爬上了自满的笑容。 就是现在! 赵景行似乎受够了他这样轻蔑的态度,如同大梦初醒一般,以抓住救命稻草的姿态,激动地从快要见底的宝物堆中掏出一张牛皮纸来。 “居士,您快看看这张图,卖我的那个人说这里面藏着永熙时期张真人的修行秘法,是张真人的绝笔画。” 她现在极度渴求得到雨舟居士的认可。 雨舟居士哪里还有之前感激之心? 他单手接过这张牛皮纸,摩挲了两下,又举起这张纸,对着烛火草草撇了两眼,不屑道: “东西确实是永熙时期的,没什么做旧的痕迹,不过张真人的秘法在烛火下可以印出符文来,你这决计不是张真人的亲笔画。” 她似乎不甘心听到这样的结果,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盖也抖了一下,愤怒道:“那老东西竟敢骗我,从我手里要了一千两。” 赵景行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居士,您再看看,这图真的没可能是张真人的亲笔画吗?” 她的恳求和愤怒取悦了雨舟居士。 今夜晋王也是于他有恩,他施舍般地拿起这图,仔细端详了快一刻,这才开口道:“王爷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这图虽是永熙年间的物件,不过上面没什么修行秘法,就是一张地图。” 赵景行求知若渴地看着他,为自己挽尊道:“是地图也好,居士可否解惑,如何看出这是永熙地图的?” 雨舟居士语气平淡地说,“这有何难?作图的牛皮纸选用的是青河牛皮,鞣制中加入了一味特殊草药洋白花,用特制墨水在其上作画晾干,可保百年不褪不腐。 青河牛皮是永熙年间军中特供的物资,现在早就改用黄间牛皮了,因此这图决计是永熙地图,约莫是永熙军队的军用地图,或是什么行军图,不可能是张真人的修行秘法。” 目的已经达成,赵景行没忘了自己的人设,遗憾失落地道谢:“还是居士见多识广,本以为是个修行秘法,没想到只是一张无甚作用的图纸。” 不仅如此,她还不着痕迹地夸赞了他几句,“多亏了有居士指点,若哪日我的兄弟们要开个斗宝大会,我把这物送上去,简直是贻笑大方,丢了我身为晋王的脸面。” 这场小型的鉴宝大会就这样结束了。 她支使流云拿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给雨舟居士,把他送到门口,临了这才装作难以启齿的样子,为难地提出请求,“我被骗一事,还请居士帮我保密,这实在不怎么光彩,传出去只会平白遭人笑话。” 雨舟居士摸摸怀里实打实的银子,喜笑颜开,一口应下。 心道不免感慨道晋王真是会做人。 赵景行负手而立,目送他远去,等不见了他的身影,这才吩咐赵二派个人过去盯着。 什么时候他离开了江陵县,什么时候就撤梢。 一天之内解决了杜满城和鉴图两件大事,赵景行心情愉悦地回到内室。 慕容复也没歇息,他把白日里没有盘完的账拿回了内室,继续算。 可怜了观棋,眼睛一虚一眯,哈切连天,还要给他报账。 上次香药居盘库之后,赵景行干脆把名下所有亏损的铺面账本都拿来给慕容复核账。 她伤没好的时候,二人成天厮混,现在伤快好得差不多,她借口出门谈生意,他就去碧纱橱继续鼓捣他的账本了。 天头热起来,暖阁也呆不了人,赵景行就吩咐观棋叫几个人把碧纱橱收拾来,给他换个地方。 他一旦进入了状态,就沉浸其中,一边飞快地拨动算盘上的算珠,一边嘴里吩咐观棋记数,报数。 赵景行咳嗽两声,他才反应过来,停了手里的活,观棋如获新生,忙不迭地收了东西告退。 本以为他会问问她生意谈得如何,结果慕容复第一句话就是忧愁地说道:“晏晏,我们家是不是要破产了?” 赵景行忍着笑,问他,“夫君何出此言?” 第27章 怪异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尹光这只大老鼠在主院府宅的各个墙角抠下洞口,每个洞口都塞了不少金条。 这样的藏银方式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不知道他主院里的下人们知不知道他这样的藏银方式。 二十个私卫花了一下午,搜遍整座宅邸的墙角,确保没有缺漏之后,聚在一起清点贪墨银两。 五万两加上这座宅子,是他任职漕运使十几年所贪墨的所有银两。 赵景行蹙眉,这样的数目既合不上杜满城的口供,也合不上尹光这个肥差能擢取的利益。 她埋下心头的疑惑,仔细翻阅尹光书房里的文书,并没有找到多少有用的信息。 看来尹光早有准备。 出了他的宅邸,她正准备趁夜去牢里探访这帮水匪,谁知竟然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访——雨舟居士。 赵景行怀疑自己的耳朵,反复向赵二确认是不是雨舟居士来访,结果只得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真是吊足了她的胃口。 想什么就能来什么,她缺个鉴藏家,就来了个鉴藏家,要说这其中没有所图,她是断然不能相信的。 雨舟居士,听起来像是个诗情画意、闲云野鹤、怡然自得的散人,看起来并非如此。 他以访友的名义上门,被流云眼疾手快请去了书房等候。 这位雨舟居士身着一袭破烂黑衣,手持一把油得发亮的蒲扇,头扎灰色布巾,看起来穷困潦倒,像是刚从泥地里打滚出来一般,见了她,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开口问道:“听闻王爷此处有宝物可鉴,可否让我瞻仰一番?” 今晨县里就开始有流言说晋王手上有一至宝,戚根生他们那伙人在牢里呆得太久,已经心生不耐,想办法放出这消息,逼得她快些进行下一步。 这也就是为什么赵景行今天要去探望他们,意在安抚之后,好徐徐图之。 赵景行心有顾忌,若是雨舟居士感兴趣,想要瞧一瞧自然是好的,不过他和石泉书屋有联系,保不齐会透露些不该说的。 她打定主意要拒绝此事,不过说话时还是留了三分。 “本王此处确实有一宝物,不过兹事体大,已经派人请了家中鉴藏行家前来品鉴,有机会再请您共赏。” 雨舟居士听出了她委婉的拒绝,眼皮快耷拉至地上,肩背向内一撅,整个人犹如被乌云笼罩一般。 他爱宝成痴,年少时曾立志要阅遍天下奇宝,听闻晋王这里有宝贝,特意前来拜访,就是想饱饱眼福。 自从拿了石泉书屋的供养费用之后,他就再也没机会私下看宝,回回碰壁,回回遭拒。 赵景行看他如此情绪外泄,不免多问了一句,“居士为何如此伤心?” 这脏兮兮的老头像开了闸的洪水,忍不住倾泻出自己的不满与委屈。 他年少时家境殷实,后来痴迷收藏宝贝,败光了所有身家,难以维持生计,才接受了石泉书屋的招安,成为专用鉴藏师。 本以为既能满足自己的爱好,看遍天下珍宝,还能吃饱饭,没想到自己被彻底圈定在书屋手中,成天鉴别一些文房墨宝、经史子集等物,眼睛都要看废了。 赵景行笑眯眯地安抚他,心里却腹诽,你来我这求看的至宝也算是文房墨宝。 她见他不停抹泪,可怜至极的样子,计上心头。 突然做起了老好人,又是给他递帕,又是安慰道:“居士真是性情中人,若是只为了一饱眼福,本王这里倒也有些别的宝贝可供观赏,就当是答谢居士特意登门拜访之礼。” 雨舟居士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答谢的话都说的磕磕巴巴,只觉她长得好,性格也好,身家也好,哪哪都好。 赵景行给流云使了个眼色,流云立马明白她的心意,走近书房的多宝阁架子,左收收,右捡捡,搂出一大捧宝物,分两次,哗啦一下堆在桌案上,形成了一座小山。 这样粗鲁的态度,简直就是在糟蹋宝物。 赵景行随意拿起其中一个物件,双手捧着递送到雨舟居士面前,把他当成了长辈般,“居士您请看这物。” 这是一尊瓷器,高约一尺五寸,通体呈古朴庄重的礼器之形。尊口微微外撇,如含苞待放之花萼,颈部修长,线条流畅优雅,宛如天鹅之颈。 腹部圆润饱满,稳稳地承载着整个尊体的重量,其下承以三只兽形足,兽足雕琢得栩栩如生,蹲伏于地,蓄势待发,为瓷尊平添几分雄浑之气。 雨舟居士急得在衣服上猛擦了两下手,颤抖地接过这尊瓷器,放在怀里细细把玩,恨不得把整张脸贴上去细看,嘴里念念有词,时而做哭脸时而做笑脸。 赵景行含笑看着他痴狂的样子,“居士可知这是何物?” 他这才舍得抬起头,手里还在不停地摩挲着瓷器肚腹,“这是天青釉彩社稷尊,肚腹上绘有山川社稷图,意为‘承受皇命,镇疆土,佑百姓’,是只有亲王才配得使用的瓷尊。” 赵景行没想到自己随手拿起的物件,有这样的来历,不过她面上没露短,反而装模做样地说,“您是识货之人,我的这些宝贝也算遇到了知音,您接着请看这物件。” 她又双手捧上一物,雨舟居士欣喜地接过,陶醉地观赏起来。 赵景行撇了一眼宝物堆,流云已经把藏宝图混了进去。 世间珍奇宝贝,还是得看皇家。 雨舟居士觉得自己已经升入西天极乐世界,他异常庆幸自己今天腆着老脸来拜访晋王。 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珍宝应接不暇,闭着眼睛随便拎出一件宝物,都是能让同行惊呼不已的存在。 从最初的欣喜若狂到麻木平淡,再到艳羡感慨,他难免五味杂陈,生出了几分不甘。 出身决定了一切。 晋王随意放置的错金博山炉,他前些年流落到当铺做活谋生的时候,曾经跪着擦拭过一只相似的炉子,当时怕自己手汗污了鎏金纹,他还往掌心里垫了三层软布。 再多的美食,一时吃也不觉美味;再多的珍宝,一时赏也不觉美妙。 第29章 生辰 慕容复难得一见,愁眉苦脸地用手指点点桌面上的一本总账,“晏晏名下好多亏空的铺子。” 赵景行明知道他会这样说,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家里老仆们欺我没了双亲,使尽神通,年年往我这里拿走不少银子。 我实在难以顾及,一个人脑子也不够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母给我的遗产这样落败下去。咱们家确实入不敷出很久了,哪天倾家荡产,流落街头也尚未可知。” 他心里升起了一股无端的紧迫感,惦记着要早做打算,不能等到二人真有喝西北风那天。 赵景行见他当了真,知道自己这个玩笑开大了,连忙找补,“夫君何须忧虑?给你看的都是亏空的账本,我名下也有几间经营得不错的旺铺,顾我们一家两口人的开销还是使得的。”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在心里留下了这个念头。 翌日一大早,赵景行写下一封密信,详陈尹光贪腐案的始末,同时把水匪为求自保,献上永熙藏宝图的事情也交代清楚,请求圣上示下。 办完这事,她张罗府上众人,开始准备给慕容复过生。 他出生在六月初六,也就是今天的天贶节。 这动作没避开他,因此慕容复也知道今天赵景行要给他过生辰,心里溢满了期待。 江陵县此时正值伏天,潮热多雨,纸张极易受潮,衣服也跟着发霉。 街巷里都是家家户户搬出来晾晒的经史子集,以防书本霉变和蠹虫蛀咬。 天光正好,赵景行本来写完信,要起身和他一起晒书,不知怎么的,懒劲和热意一股脑地上来,困得不行,又窝在榻上躺着。 今天是个好日子,慕容复也没心情再去理那堆烂账,索性坐在榻边,就着小桌忙碌自己手里的手工活。 他时不时地用干净的手背碰碰她的手背,一旦察觉体温太高,就拿起蒲扇给她扇风,等温度降下来,就拿起自己的刻刀,低头慢吞吞地雕刻手里的物件。 如果赵景行此时睁眼,她就会发现他的动作利索了不少。 他的眼睛偶尔能见到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了,不比常人能视物,但也比之前什么都不看见要好多了。 不过这个状态也不稳定,他打算等自己能经常见光的时候,再和赵景行说这个好消息。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困扰他。 他夜里开始总做噩梦,他好像走马观花般地经历了另一个人的人生,醒来却一点也回想不起来梦境的内容。 慕容复又伸手探探她的体温。 烫得有些不正常,是不是昨夜贪凉,着凉了? 难怪晨起没什么精神,这会子又躺下了。 他拍拍小白的脑袋,示意它继续趴在赵景行身旁,自己轻手轻脚下了榻。 门外的观棋见他走出来,还以为他要去理账,被他拦住去叫府医。 这一觉睡得实在不爽利,赵景行感觉自己像一条活生生的鱼,被扔进热锅里烹煮。 她气喘吁吁睁眼,汗水浸湿了中衣,贴在身上,前胸后背凉丝丝的,一点也不舒爽。 府医、慕容复、流云、观棋、赵二等一群人围在床前,众人面露喜色,小白更是欢快地摇晃尾巴,后腿一跃上床,兴奋地在她腿上坐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头靠在她的肚子上。 她回神,猜到了是什么。 只有慕容复夹在他们中间,还在追问府医她的身体情况。 府医是信得过的家仆,知道她的计划,因此不敢轻易吐露她已有身孕的消息,此时回话慕容复也是支支吾吾——他为人直爽,不太会撒谎。 一把年纪,脸憋得通红。 流云等人也拿不准她的主意,此时不敢给府医解围。 最后还是赵景行开口,“夫君无需担忧,我就是昨晚贪凉,喝了好几碗冷饮。” 这是要瞒着他的意思了。 他听见她的声音,疾步走过来,捏捏她的手心,确认是不再发烧了,“下午就不去庙里了,在家看看书,晒晒书也可以。” 他的生辰,赵景行本来安排两人一起去庙里用顿祈福斋饭,听场大戏,请个平安符。 他这么说,显然是不想去庙里过生了。 赵景行顺了他的意,知道自己是双身子之后,她的懒劲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抱着小白一起躺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慕容复安顿好她,才起身去门内取自己先前写的盲信,他怕这些木头字块也会受潮,要亲自拿出来晒一晒。 这时,府医才走到她身侧开口道,“恭喜王爷已经有孕一月,接下来要好好保重身子,不可贪凉,头三月禁房事。” 赵景行点点头,“此事先保密,一般几月会显怀?” “每人体质不同,不过大多数人孕后三个月或四个月就会显怀。” 说完这句,他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您之前常年服药,月事滞涩,身子较寻常女子虚弱些,能这么快有孕已是万幸,方才我把脉,您脉象虚浮,这胎的头三月还请您一定要多加小心,切勿动怒伤身,不也能饮酒。” 他不说这话,赵景行也知道自己身体不行,她打了赏,挥退了府医。 而今已是六月,显怀之前必须了结永熙遗宝一事。 两人一狗在院子里玩到日头西沉。 赵景行歇了一下午,这才起身,叫上小白和流云,要去厨房给慕容复做一碗长寿面。 不去庙里祝生也行,总要给他做一碗表表心意。 赵景行在厨房里折腾不过半个时辰,慕容复又跟了过来。不大点的厨房,先是把厨娘和生火的小奴挤了出去,现在又把流云挤了出去。 小白能留下来,纯粹是因为它不占地方。 她看着身旁这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夫君,有些无奈地开口,“夫君真是担不起任何惊喜,什么都瞒不过你。” 为了映衬生辰的喜庆,他今日着衣也是赭色,听了她的调侃,故意又凑近些,腼腆一笑。 他知道,赵景行最受不了他害羞的样子。 灯火为他的眼睛上色,耳尖诚实地泛起薄红,他伸手慢慢摸索到她的手腕,暧昧地反复摩挲。 第30章 厨房 巴掌大的地方,也要想法子花前月下。 赵景行狠心往右侧走了两步,没有如他所料给出正向反馈,“夫君若是没事就去外头呆着,别碍着我做面。” 从下午起她就一直陪着小白晒太阳,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用膳,想和她多说会儿话,她又在厨房里折腾了快半个时辰。 慕容复知道她是想给自己亲手做一碗长寿面,可他今天想要的不是面,而是她足以侵占身心的关注、陪伴和爱抚。 他知道她今天是铁了心要鼓捣一碗面出来,于是抱着到处乱窜的小白坐在厨房角落的小马扎上,静静等待着。 生火烧水一类的杂事,流云出去前就已经做好,赵景行只需要把醒好的面团做成面条即可。 她低头,把大块的面团切成小块,再把每个小块面团逐一搓成条,最后水开下面条,等面条浮起就算大功告成。 她自信满满地捞上面条,盛在碗里,贴心地等热气散些,才端给慕容复食用。 粗细不一的面条受热不均,粗一点的面条芯子没有熟透,细一点的面条又煮得过于软烂,汤里没放盐和荤油,是寡淡如水的味道。 即便是这样,慕容复也吃出了珍馐的感觉。 赵景行预料到自己做不出什么好东西,但是也没想过自己能做出多差的东西,见他这样如享山珍海味的样子,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厨艺一道上颇具天赋。 她好奇地也拿了筷子,从他碗里挑出一根品尝。 半生不熟的面条,混合着面粉汤的味道,没有半点荤腥和盐味,这滋味,比喝白水还不如。 她实在没忍住,把自己送入嘴的面条吐在帕子上,又劈手夺过这碗面条,“夫君不必这样照顾我的面子,不好吃就算了。” 慕容复不好意思地收了手,“其实也没有很难吃。” 这话是真的,他真心不觉得这面有多难吃,就是味道淡了点,但吃进嘴里,回味还是甜的。 赵景行难得生出了几分愧疚来,亲自下厨,是她幼时在后宫时学到的做法。 到父皇生日那天,不少妃子排着队做好了各式各样的精美吃食,送到御书房排队候着。 母亲每次做的就是长寿面。 面是吃不得了,从流云进来收碗的表情也能看出来。 用完晚膳,二人回到了内室。 赵景行没想到他又闹起了妖。 他衣衫半解,松松垮垮露出大片胸膛,在她面前晃荡来晃荡去,一会儿弯腰逗弄小白,一会儿抬手捋捋长发。 赵景行其实看得眼馋,却不能有任何动作,府医下午刚嘱咐过要禁房事,她就算有这个心力,也只能忍下。 “夫君,夜深了,早点睡吧。” 她想了半天,只能干巴巴地憋出这句话。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慕容复又气又委屈,想起自己才是那个瞎子,更气更委屈了。 赵景行有孕后,小白回归内室的日期被无限期延长。 到了主子们该歇息的时辰,流云垂头进来,自觉忽视内室怪异凝滞的气氛,抱起呜呜嚎叫,不停扒拉爪子的小白走出门外。 小白一走,慕容复便少了一个展示自己的手段,赵景行还是继续装聋作哑。 他只能带着怨气,不情不愿地躺回床内侧,烙煎饼似的翻来覆去。 还没过一刻,赵景行后背一热,他又偷偷贴了上来。 肩膀上磕着他的下巴,颈窝里是他低声恳求的声音,“晏晏,今日是我生辰,我想要了。” 他的存在实在是太过明显,无法忽略。 他呼出的热气钻进皮肤下层,氤氲了她的心脏。她无法拒绝寿星以这样的语气说出请求,只能认命翻身回转,把自己变成面对面的姿势,往下伸手。 最后惹得他气喘吁吁,眼中含泪,连连哀求。 看见他完全沉浸在由自己给予的欲望中,赵景行心情愉悦,亲了亲他汗湿的脸颊,结束了这次持久的手部会晤。 “现在可以安心睡了吗?” 她下床转身净手,再回来,就见他乖乖地捧着个木盒,坐在床头等她。 这又是闹的哪出? 等她上了床,慕容复半坐着把她抱在怀里,打开木盒,摸到她的发髻,给她插上了一根木簪。 “你把我送去云梦县的时候,我整日都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惹你生气了,要抛下我一个人远去。 这是我准备的道歉礼物,一直想送,总是等不到合适的机会给你,今夜时机适合,就给你簪上。” 声音听起来毫无异样,但是他激烈的心跳快要震碎她的鼓膜。 赵景行不懂时机哪里适合了,不过她还是取下头上这根木簪,细细端详起来。 这是一支胖桃红木簪,桃身浑圆,桃叶招展,用料上等,做工精细,一看就是打磨了很久,簪体已经有了一层浅浅的包浆。 赵景行心有触动,回身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蹭蹭他半开衣襟的胸膛,问他,“雕个什么不好,非雕只胖桃作甚?” 胖桃样式的木簪男女皆可佩戴,慕容复选这个花样,估计是考虑到她时常男装出行,她有感于他的心细周到。 他格外喜欢抚摸她冰凉的长发,此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她的发尾,“云梦县的那几日,尽管观棋已再三跟我解释是事发突然,但我总觉得是你不要我了。 世间总是多离别,身死也好,情变也罢,不要我的理由有很多,我都可以接受。晏晏,我只愿你身体康健。” 胖桃岁岁皆安康,喜乐无忧绽荣光,受簪之人得送簪人平安喜乐、健康长寿之意。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赵景行心里沉甸甸的,她花了多少心思给他过生,她自己心里有数。 本就存在的愧疚感愈发严重了。 自己已有身孕,照理来说,应当和他立马断了联系,把他送回镇国公府。 因着是他生辰,又是刚得知有孕这事,她便想着过几日再提和离。 理由,就是他方才提及的阴阳两隔或负心薄幸。赵景行预感自己短期内实在开不了这个口,只得暂且搁置这个打算。 窗外促织低吟,蝉儿高歌,树叶随风沙沙作响,她无意识地把右手搭在腹部,蜷成一团,窝在慕容复怀中熟睡。 第31章 旨意 圣上回信很快就送到了她手里,戚根生等人获赦,同时招安进入江陵府巡检使,未寻到遗宝之前由赵景行管理,寻到遗宝之后再论功行赏。 这封信允赵景行延缓回京,同时强调要她务必秘密办好此事。 钱没有给,人也没有给,是要她自掏腰包贴补公务了。 至于尹光一事,只字不提。 赵景行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死一个尹光哪里能撼动得了京中的厉王? 厉王朝中根基稳固,最近风头正盛,圣上也需避其锋芒。 临近傍晚,她去县衙提出了戚根生、刘远贞等人,另在江陵县包下一座宅院,设下盛宴,一是算接风洗尘,二是算安抚人心。 把人放牢里这么久,也该表示表示。 她穿了一身艾紫纱地四合如意纹襕袍,蝉鸣声里广袖翻卷,露出内衬的冰蚕丝月白杭罗汗巾子,一双眼睛笑语盈盈,坚定有力。 赵景行以茶代酒,巡桌敬酒,每走到一处,就和众人称兄道弟,双手捧杯,把礼数做足了。 院内五桌酒席走下来,没有一个人不给她面子,都笑着表示自己在牢里也是吃好喝好,多呆几天也没什么。 等再回到主桌,戚根生已经喝大了舌头,刘远贞叫人把他扶下去歇息,和赵景行谈上了公务。 这伙人里,他才是中心人物。 赵景行不敢小瞧面前这个斯斯文文的男子,她又捧杯敬第二次酒,开口转达圣人的意思,“如今国库空虚,朝中缺银的地方不少,远贞兄若是可以辅佐我找到永熙遗宝,充盈国库,就是大功一件,届时论功行赏必少不了诸位兄弟。” 刘远贞回她一礼,不紧不慢地说,“王爷能说出此话,想必也找人看过那张图纸了。另一半图纸被我藏在了某处,还请王爷耐心等等,我们休整好了,自然就会去取出另一半图纸。” 从百姓厌弃,官府喊打喊杀的匪徒,一下子变成了清白之身,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街面,自由玩乐,当然得好好“休整”一番。 赵景行料到他们不会轻易给出另一半图纸,她又是个不差钱的主,此时也愿意让他们多拖延一会儿时间。 再说,真让他们去履职巡检使,闹出事来,头疼的还是她。 鬓角几缕汗湿的碎发为她添上几分随性,她爽朗地笑着说,“辛苦远贞兄在牢里呆了多日,想要休整也是应该的,众兄弟的花销我愿意尽数支持。 不过有件事还是要提前和远贞兄说好,既已从良,伤天害理,违法乱纪之事不可做。” 刘远贞点头,“这是自然,王爷不说,我也会约束手下的弟兄们。刀尖舔血的日子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的,能得到从良的机会,我们也会倍加珍惜。” 有了他这话,赵景行稍稍安心。 再回府时,她整个人如同被水里打捞起来一般,汗水湿透了全身。 偏生她还不能像普通男子一样袒胸露腹,为了肚子里的胎儿,头三月冷饮也喝不得。 她难得心中因为这点小事郁闷起来,沐浴后热气还是没法散去,心火灼烧得厉害。 慕容复这厮不知道跑去哪里乘凉了?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念头,委屈突然涌上心头。 正要发作的时候,观棋得了慕容复令,来请她去凉亭一叙。 她心情不快地来到凉亭。 八角凉亭原先简单铺设的门窗已经卸下,巧妙地换上了一层烟色帷幔,一层藕色软纱,一层白色棉布。 藕色的软纱拉起罩拢整个凉亭,此时凉亭临水,四面穿风,地上铺好了一层软弹的毯子,上面罩了一层爽汗的精棉。 慕容复穿了件轻薄的背心,下身罩了坐在小桌旁,脚下放了一尊驱蚊的香炉,正冉冉升起丝丝青烟。 这又是在闹哪出? 她拾步上亭,脱掉鞋履,坐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夫君这是在干什么?” 慕容复听到她的声音,笑眯眯地伸手扯扯她的衣服摆,“我猜晏晏今天应酬回来肯定热极,特地叫人安排了凉亭,我们今夜在这里休息,比内室要凉快些。” 他指了指放在自己身边的枕头,示意她快躺下。 柔柔的微风吹过软纱,穿过凉亭,带走她身上的热意,她试着躺下,发现确实比在内室睡凉一点。 为了足够消暑,凉亭四角都摆上了一小盆冰,慕容复拿了蒲扇和一床薄被,给她搭上肚子,坐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打扇。 赵景行扯扯他盘坐时垂下的下裳,“夫君怎么还不睡?你也快和我一起躺着,打扇这事叫个人进来做就可以了。” “我就喜欢给晏晏打扇,我还不困,你先睡。” 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赵景行疑惑不解,她的委屈消散,此时倔劲又萌生了。 她腾地一下坐起,想劝他一起躺下乘凉,这才发现慕容复嫌热把下裳全部拨到了一边,他下面穿的开裆裤,此时已经起了不可名状的反应。 原来不睡是因为这个,她实在无法理解慕容复为何精力这么旺盛。 慕容复也没办法理解自己为什么精力如此旺盛,白天做了不少手工,算了不少账,还抽空派人改造了凉亭。 晚上听见她的呼吸,知道她靠近自己,就又想了。 蓄意勾引和无意撩拨是不同的。 他此时心有灵犀,未听一言,就明白了她的不解,难得有点羞涩,不自在地扯过下裳,盖住那一块令人害羞的地方。 赵景行刚要说话,被他急匆匆地按倒在地上,“呼”地一下盖上薄被,开始强制哄睡。 “晏晏太累了,快睡吧,我等一会儿就好了,不碍事的。” 这话是真心的,他今夜只想做一个贤夫,让她好好睡个安生觉,但是没什么作用。 赵景行回想着自己平日里没注意到的点点滴滴,他在自己的后宅里做得很好,别的不说,管家是一把好手,容色惑人,还把她照顾得很好。 她扯扯他的下裳,“夫君陪我躺下吧,这样我才能安心睡着。” 听见这话,慕容复才陪她躺下。 第32章 暴露 赵景行摸摸他难得安分的手,“天太热了,我的生意谈得差不多了,我们回云梦县的家,那里能凉快些。” 回云梦县的家,回家,回我们两个人的家。 “回家”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哪个时刻能比现在带给他这么大的触动。 慕容复还是没忍住,牵住她的手往下,“好,都听晏晏的,你去哪我就去哪。” 夜深,他听见赵景行沉稳的呼吸声,这才吩咐外面的仆从把亭子里悬挂的棉布拉上。 整夜的凉风吹,她受不了。 江陵县要忙的事情都已经忙完,简单安排了杜满城的去处之后,回云梦县也简单,赵景行叫赵二安排好船只,一行人不多会儿就回到了柳宅。 不可否认,这里让她更自在。 赵景行换回了清爽的女装,心念一动,又拉着慕容复出府去吃上回早市吃过的那家馄饨,全然不管现在已是午时,老妪可能早就收摊了。 慕容复怕她跑了个空,心里失望,出门前还特意嘱咐观棋安排厨娘准备好做馄饨的食料,万一她没吃到馄饨,回府也能吃上新鲜热乎的。 赵景行见他磨磨蹭蹭,周全至极的样子,心里不耐,差点就要一个人去出府了。 到了上回来过的摊位,老妪还在,见到是他们两位,慈爱地笑开了花,动作麻利,盛上了两碗馄饨。 赵景行看得食指大动,却依旧和上一回一样,给慕容复挑出一些馄饨,怕他烫伤。 她兴致勃勃从碗里夹了一只晶莹剔透皮薄馅大的馄饨往嘴里送,刚入口就感觉一股浓烈的油腥味直冲天灵盖,没忍住,“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上回还觉得是人间美味的东西,现在变成了看也看不得的糟污。 慕容复急得额头冒汗,连忙搀着她喂水。 老妪好好的吃食摊子,被她这么一吐,立马走了不少人。 她面带歉意地抬头看向老妪,本想道歉补偿,一开口就忍不住要吐,连刚喝下去顺气漱口的水,都要吐出来。 老妪放下手里的锅盖,捻着一黄色的东西,眼疾手快地塞进她嘴里,拍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酸溜溜的梅子一入口,她那股恶心就止住了。 怪哉,难道是生了什么怪病不成? 这样的念头刚起,她就听见老妪安抚道:“小相公别着急,你娘子怀孕了才会这般。” 赵景行心一凉。 老妪又接着说道,“我经过人事,生过孩子,怀孕的女子和没怀孕的女子走路仪态不一样,身上的气味也不一样。 小娘子你来吃馄饨,我就看出来你已经有孕快一个月了,你自己好像还不知道,净吃些油腥味重的,不孕吐才怪。 小娘子,你近来是不是格外怕热?是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志?” 赵景行此时说是也不行,说不是也不行。 她看着慕容复惊呆了的样子,不知如何圆场。 她的沉默在老妪眼里就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怀孕,她心善地为她解释。 “怀孕的女子都这样,因为是双身子,腹怀命火,所以自己身热,也格外怕热。 怀孕之人还会多愁思多哀思,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志,经常想一出是一出。 这些都是正常的,小娘子不必多虑。我怀我家儿子的时候,我那口子成天捧着我,也挨了不少骂。” 说着说着,她又陷入了回忆。 得了,现在还怎么说,面对慕容复喜形于色的笑容,赵景行说不来反驳老妪的话。 况且她的话有道理。 最近自己比以前怕热得多,手心脚心常常发烫,无缘由地生慕容复的气,这些行为都有迹可循,他不是傻子,老妪点出来,自然就再也骗不过他。 赵景行也装作惊喜万分的样子,给老妪既是道歉又是道谢,留下银子作为吓走客人的补偿。 回到柳宅,所有下人都知道了慕容复已经得知此事,她怀孕一事不必再做遮掩,面上没说,但是大家行事较往日都松快不少。 尤其是流云。 赵景行看流云压抑不住的笑容,脾气又上来了,“前些日子才说我们家流云长大了,现在胳膊肘就往外拐了,他得知我怀孕一事,就这么让你高兴?” 流云知道她为何别扭,想了想,还是把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慕容世子会是一个好父亲,小主子值得最好的。” 她叹了口气,没有反驳流云的话,“你也知道我的打算,最后走不到一起,是个好父亲又能如何?” 她是王爷,他是世子,这样的身份注定走不到最后。 除了身份,他们之间还横亘着谎言。 流云却不这么觉得,她自小跟主子一起长大,见到慕容复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个人最适合主子,如果有谁能和主子走到最后,那一定就是他了。 未来之事,谁都说不准呢......不过这话她识趣地没有说出来。 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之后,慕容复一整天都保持在高度的喜悦中,他拿了刻刀,要刻些小孩子能玩的玩具,为这个没有出世的宝宝做些准备。 赵景行躺在凉亭中看书,她见不得他这么兴奋的样子,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极其罕见地吃味道:“我怎么觉得夫君更在意我肚中这个孩儿,不在意我了呢?”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懊恼,说得好像她多么小气,爱而不得一样。 听了她这话,慕容复放下刻刀,慢慢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摸到一只盐渍梅子,递到她嘴边。 她这才注意到他回府后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薄衫,看起来都感觉很凉快。 含雾笼烟的眼,挺拔高耸的鼻,斜飞入鬓的眉,饱满含羞的唇珠,哪哪都长得合她心意。 有这样的父亲,生出来的孩子样貌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她再过九个月就能获得一个冰雪可爱的孩子,赵景行的郁气消去大半,张口含住他送到跟前的梅子。 “晏晏,我是更加在意你的,你不要多心,我只是怕我眼睛看不见,当不好ta的父亲,遭人笑话。” 第33章 视力 他说话总是能让自己心软,赵景行认命拍拍他的胸膛,“有我在,你怕什么。你是我的夫君,谁敢笑话你?再说了,子不嫌父丑,儿不嫌家贫,你肯定能做一个好父亲的。” 再怎么着,也要比她父皇强多了。 那个男人,不过是把她当成一只开心时可以逗弄的宠物罢了。 即便这样,所有的皇子公主都要为他这点微薄的怜悯抢得头破血流。 赵景行压下嘴角的讽刺,也不知道自己这算命好还是不好。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慕容复再一次梦到了另一个人的人生。 这次醒来,他记得梦里的一些细节。 梦里有个叫慕容复的人,出身于镇国公府,乘船南下给外祖母过寿。 回忆到这里就中断了,再后面的内容像醉酒失了智一般,一幕幕画面如蒙上了一层白纱在眼前飞速闪过,看不清也摸不了。 这个人和他同名不同姓,长相也很眼熟。 他入赘之后,随晏晏姓柳,名叫柳复,或许这个慕容复就是他入赘之前的名字,梦里就是他失忆之前的记忆。 与这段记忆一同来的,还有他的视力。 他现在可以看见朦朦胧胧的光,一连两日都能稳定见光,虽然看不清具体的事物和人脸,但也算好事一件。 这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他迫不及待地要告诉赵景行。 她这会儿正懒散地倚在凉亭里刚支起的美人榻上,上身着烟青色襦,配以白色藤萝纹抹胸,下身着同色系十二幅长裙,并以米粒珍珠点缀其间,墨发间只留了一根玲珑剔透的缠枝莲纹青玉簪。 单看相貌,清雅与贵重并存,洒脱与随性交映。 她左手执一烟粉色绣棚子,右手捏一绣花针,拧眉瞪眼,慢吞吞地绣着花样,很是苦恼的样子。 前两天她还吃味慕容复给孩儿做玩具,这会儿她自己也坐了快一整天,僵直了腰背,就为了给腹中孩儿绣双虎头鞋,寓意驱邪避灾,平安健康。 余光中,慕容复四平八稳地踏上凉亭台阶,脱了鞋袜,径直地往她这方小榻走来。 赵景行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还以为他已经适应了凉亭的陈设,是以走得畅通无阻。 直到他准确无误地避开了榻上摆着的一只虎头鞋花样,她这才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赵景行浑身绷紧,觉得他这样的状态很是奇怪,试探地问道,“夫君,你能看见了?” 慕容复眉眼染上喜色,“我不知怎么地,眼睛能见到一点光亮了,虽然还看不清,但比以前什么都看不见好多了。” 为了证明这话,他点点她手里的活计,“这是不是个绣棚子?” 看得见光亮,却看不见太具体的东西,赵景行放松了一点,接着套话,“夫君,你仔细看看我手里这绣棚子是什么样的?” 他努力睁大眼睛,看来看去,最后谨慎地开口,“我也只能看得出来是个绣棚子,它模模糊糊地发光,多的我也看不太清,约莫是个这么大的黄色绣棚子?” 他说着,两手还比了比大小。 大小不差,就是颜色对不上。 赵景行尽量自然关怀地问出这话,“那夫君可看得清我长什么样子?” 灼热的视线定格在她脸上,赵景行心跳得飞快,不知道是害怕谎言被发现,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她很难坚定地对视回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服自己要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好不容易得来这个孩子,即将大功告成,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他的眼睛清澈剔透,不再是之前雾蒙蒙的样子。 唯一能说服她谎言还没有露馅的证据,就是他的视线即便能聚焦,看人时也是软绵涣散的状态,和之前一样,很难聚焦视物。 他一言不发看了许久,最后似认命般,艰难晦涩地说:“我看不清,晏晏,我看不清。” 语气懊恼愧疚,他后悔说出自己能见光了,如果连妻子都看不清,说出来又有什么意思? 赵景行体贴地宽慰他,“能见光就是好事,何必急这一时,来日方长。先把府医叫来给你瞧瞧,看需要开什么药,用什么法子,能好得快些。” 他极力忽略心里的失落和挫败,面带微笑,配合赶来的府医完成了检查。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失落。 府医皱眉看了半晌,最终下了个似是而非定论:眼睛能不能恢复还得看运气,可能会好,也可能一辈子都只能这样视物。 他听完心情郁郁,连微笑也挤不出来。 赵景行莫名地不喜欢他这种情绪,借口想看看他给孩儿刻的什么玩具,把他支走。 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她才和府医讨论起他的病情。 “他这个眼睛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跟我说能见光,却看不清我?” 这是她最关心的地方,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的身份有没有暴露,还需要府医的诊断来佐证。 府医没了刚才惋惜的表情,捋捋胡须,笑着说:“王爷不必担心,我以前也曾见过这种病例,颅内堵塞的血块松动,病人能隐约见光,但距离正常人视物还差得远。 他们看物看人,只能看个光晕轮廓,能结合生活经验辨别出大概是什么,但若要问细节之处,是看不清的。” 赵景行提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他这病能好吗?若能好,得花多久?” 府医想了想,斟酌地说,“慕容世子这个病确实要看运气,脑子里的血块,我才疏学浅,说不太准。 运气好的,颅内血块完全疏解,养眼几个月,就能恢复如初。运气不好的,颅内血块一辈子都停留在那,那就只能保持到这种程度。” 赵景行听完不言,过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可有治这方面的人手推荐?” “有一人可荐,我的师兄在太医院供职,姓钟。前几年我听闻他曾治愈过一失明之人,也是因为颅内血块致盲,如果王爷能说动他出手,慕容世子眼睛好全的机会更大。” ? ?慕容复这个时候只有回江南给外祖母祝寿的记忆哦,后面的事他还没有想起来 第34章 避暑 炎炎酷暑,今年热得不正常,睡在凉亭也不怎么管用了。一连几天,她热得食不下咽,人立马就瘦了一圈。 赵景行当机立断,叫赵二去买个乡下避暑的庄子,临近山泉最好。 若有提前联系好的庄子和卖家也快,平白无故地要购置一座庄子,有钱的人家也都要做避暑之用,一时半会儿不会考虑出售,这个安排一直卡在这不上不下。 慕容复对购置庄子这件事很感兴趣,主动替愁眉苦脸的赵二接过这事,顶着烈日在云梦县及周边各县的乡下间穿梭。 慕容复这说不清道不明,谁都拿不准的眼睛,是赵景行心里的一根刺。 她不想某日醒来被他拿刀架在脖子上问个说法,也不想在睡梦中无知觉地被他杀死。 之前一直下不了决心送他回京,现在恨不得立马把他打包送回上京城镇国公府门前。 因此她格外赞成慕容复外出,亲自将他送至门外,美其名曰,“辛苦夫君替我和孩儿选个消暑的地方。” 她趁着这段时间吩咐流云和观棋着手准备送他回京的事宜。 慕容复不仅管家是把好手,就连找庄子谈买卖这等外事杂活也干得很好。没等多久,赵景行就坐上马车,来到隔壁松枝县的乡下避暑。 这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庄子,门前不远处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溪水潺潺,溪边长满了青苔和野花,偶尔还能看到鱼儿在水中嬉戏,庄子背后倚靠郁郁葱葱的连绵青山,依山傍水大抵就是如此。 靠近这方小院,凉幽之气扑面而来。 赵景行精神一振,甩下身旁的慕容复,兴致勃勃地快步走进庭院,推门而入。 前院种满了名贵的花卉和树木,烈日当头,花香浅浅,树荫成蔽,一条石板路蜿蜒穿过脚下,延伸至正厅。 正厅宽敞而通透,空间布局疏朗有致。厅内以木质结构为主,梁柱上雕琢着简洁而典雅的花纹,不施过多繁复装饰,尽显主人的低调与内敛。 卧房、厢房等一一看过,皆合她心意,慕容复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她的旁边,顺手捏捏她的手心,牵着她走向后院更深处。 她实在没办法前一刻得了他的好,下一刻就说出些伤人的话。 这里开了一道小门,穿过小门,又是一个绿荫森森的小庭院。 石砌的池塘承接山上汩汩涌下的泉水,清凉的水汽蒸腾,这里做了不少摆设,花架、秋千、书案、小榻、甚至还圈出了一小块地方做投壶、捶丸之用。 这样一座庄子,在避暑时节,是个紧俏货,他能想办法买下,定是花了不少心思。 搬入这里,赵景行终于来了胃口,晚间如获新生般吃了三碗饭。 用完饭,她回到已经收拾整齐的卧房,懒散地躺下消食,手里翻看着流云找来的花样。 之前虎头鞋鞋面定下的花样,对她来说难度太高,绣了几日毫无进展,她想换换简单的花样,不再死磕什么“年年有余”、“双鱼戏水”、“蝴蝶采花”等。 慕容复的那一套雕刻工具也带来了,他坐在小马扎上,手执刻刀和小锤,比照街上买来的玩具样式,打算做个磨喝乐。 小白上蹿下跳,一会儿凑到赵景行手边扒拉她的衣袖,求她摸头,一会儿又跑到慕容复脚边,使劲蹭他的裤腿。 赵景行心里有了主意要冷落他,白天得了好,始终做不出什么,现在吃了饭,心满意足,突发奇想要“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了。 她打好腹稿终于催他分房睡,“夫君,你身火太热,挨着我睡我实在难受,我们还是分房睡吧。” 慕容复头也不抬,利落地回话,“好,我待会儿搬去厢房。” 没有预想中的磋磨推辞,反而是利落爽快的答应,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这种感觉,明明应该高兴他如此知趣,心口却像堵了一团气,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看,预设了那么多次分开是什么样,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难舍难分。 之前暗恨自己狠不下心推离他,现在都成了可笑的自作多情。 委屈一股脑地涌上来,她连开口说话的能力都没有,这就是老妪说的情志不自主。 怀孕让她变成了另一个人,赵景行意识到自己难堪的状况,同时无法控制这种委屈蔓延,她只得把脸埋入随手扯来的薄毯。 这样脆弱流涕的样子可不是晋王该有的表现。 慕容复的脚步声靠近,小白毛茸茸的脑袋拼命往她掩面的薄毯下钻。 后背一热,他贴上来,拥她入怀。 和母亲不一样,他既不问她为何哭,也不笑话她为何哭。 小白用尖牙呜呜地撕扯开碍事的薄毯,钻进她怀里,给她传来一丝慰藉。 泪水片刻后息止,她眼眶红红,鼻子堵塞,一顿一顿地说:“夫君,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哭泣?” 他好像知道她矛盾别扭的心绪,也不松开环住她腰间的手,把头埋在她身上,“是人总有要流泪的时候,晏晏想哭就哭,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情绪发泄之后的身体是通畅又疲惫的,她顾不得自己的打算,搂着小白钻进他的胸膛,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心里暗暗叹气道:明日再正式冷落他,晋王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第二日她准备支棱起来,狠心做个变心忘情的负心女时,慕容复递给她一只刻好的足有巴掌大的磨喝乐。 这只磨喝乐刻的是个端坐在莲花座上的女童,身着一袭襦裙,背后巧妙地加上一对小小蝶翼,嘴巴似张似合,嘴角弯弯,右臂抱着一物什,天真童趣。 赵景行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半晌,“她怀里抱的可是小白?” 这寥寥几笔刻出了一坨圆滚滚,她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小白。 慕容复点点头,“我实在辨不清颜色,这只磨喝乐还要等晏晏得空帮我上色,第一个玩具必须父母一起做出来才是,这样才能寓意孩儿家庭幸福美满。” 她对这个奇怪的说法嗤之以鼻,并且深知她的孩儿生下来就必须没有父亲,或是没有“母亲”。 第35章 唏嘘 赵景行反复尝试了几次冷脸,终于明白一件事情,她任何形式的疏离都会被慕容复当成孕妇的情志失控处理。 面对她的冷漠刁难,他百依百顺。 他把手里的账本查完,就不再接手新的账本,全心全意准备她的待产事宜。 怀孕未满两月,产婆奶娘已经找好,与他们同吃同住,随时待命。 那个会在后宅里不安地等她回来求爱的慕容复,逐渐变成了沉稳可靠的样子。 或许他一直都是沉稳可靠的,只是愿意在她面前示弱。 再硬的心肠,看见他包容含笑,期待满满的眼睛,也会软化。 他没有做错什么,是自己一时剑走偏锋,骗他揣上了孩子,如今到了该收尾的时候,觉得怎么都对不起他。 最热的几天过去,赵景行松缓不少,她逐渐适应自己忽高忽低的情绪。刘远贞那头也来了信件,他约赵景行在江陵县见面,商谈藏宝图事宜。 回到江陵县是甩掉他的好机会,她悄悄吩咐流云安排车马晚间走陆路。 夜里要比白天凉些,她换好男装,披上一件轻薄的斗篷,挑窗看见厢房的灯火已经熄灭,又特意等了半个时辰,才提步快速走向门外。 直到马车踢踏踢踏地向前行进,她如梦初醒般发觉自己竟是就这样和他分开了。 和他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夜里,岸边灯火三两星点,赵二把他从水里背起,他面色青白,浑身冰冷,呼吸微弱,生机将尽。 她放下车帘,自己让赵二派了几个人留在此处防止他跟来,择机送他回京,一路也能护他周全。 心头空落落的,先前的种种作闹都是自己反复预演二人分开时的心绪。既想看看自己对他的态度,也想试探他对自己的态度。 她疲惫地合眼。 天快蒙蒙亮时,马车驶入江陵县私宅,她回府躺下歇息。 窗台上放了两盆他精心照看的蜀葵,大朵大朵的红色花朵伸出腰肢,开得正艳。 屏风上还挂着一条他的靛蓝色发带,她带他参加灯会那日,亲手给他绑上了这条发带。 床边不远处放着他的小马扎和刻刀等工具,他闲来无事,就在她身旁练习雕刻。 桌案上还有他用的算盘,个位、十位、百位的珠子还保持了拨动的痕迹。 走得匆忙,这里没怎么收拾,仆从们也不敢乱动,只保持了日常拂尘。 赵景行退出内室,不愿再去回想这些细节,去书房小榻上睡下。 补完觉,她收拾齐整,确保没有什么疏漏,亲自上门拜访刘远贞。 这帮水匪花钱如流水,她不在江陵县的这段时间,小到买件衣装,大到包楼吃饭,任何花销报账都从她私宅里支取。 三十多个壮汉的花销能力,堪比吞金兽。 她养慕容复也没花这么多钱。 她愤愤不平地阅完这些流水账,转念一想,这些凶神恶煞壮汉哪能和慕容复相提并论,心里更加不快。 不管心里怎么想,她还是面带春风地和刘远贞寒暄半晌,这才正式奔入主题。 “远贞兄来信要同我商谈藏宝图事宜,可有什么进展?” 刘院贞闻言笑笑,从怀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漆红木筒,像第一次展出那张牛皮纸一般,如法炮制拿出了另一张牛皮纸,双手捧给赵景行。 赵景行接过这张牛皮纸,细细观察它缺损的那一边,确实像从中间撕开的样子,痕迹和她手里现有的那张基本互补吻合。 她拿出自己带来的这张图纸,把它铺在桌面上,又把另一半图纸小心翼翼地沿着缺损口合上。 至此,永熙遗宝的藏宝图正式拼接完成。 图到手了,怎么看图是个问题,赵景行温和地笑着问道:“远贞兄会看这图吗?” 她温和有礼的表象总给人一种好说话的感觉。 不过刘远贞不会上当,他深知如果此时他还要拿乔,左推右拒,不吐出个有用信息来,前些日子挥霍出去的金银,都将以另一种形式“回报”在他们身上。 刘远贞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卖起了关子,“王爷可知我们是怎么拿到此图的?” 白沙滩的一群水匪,再有能耐也出不了荆湖北路的地界,如何手眼通天,拿到永熙遗宝的藏宝图? 赵景行下套让雨舟居士帮忙看图,心里也是始终存疑这一点。 刘远贞提到这事,她自然要好听听是个什么说法,“还请远贞兄解惑。” 他笑得意味深长,“我们白沙滩兄弟早年间劫了不少商船,这张图纸,就是在一艘商船里发现的。 货商姓杨,是从临安来的香料商。据他所供,这图是他从邻居家里夺来的。” 赵景行愕然,没想到是个这样的来历。 刘远贞接着说,“杨货商住在六角胡同,某天隔壁搬来一堆孤儿寡母,他见色起意,起先借着拜访近邻的名头数次登堂,却意外发现这对母子身家丰厚,不似常人。 他找了帮流氓骚扰这对母子,自己则扮演了''英雄救美''古道热肠的戏码,花了约莫两年的时间取得这对母子的信任。 后来他托媒婆纳采的时候意外得知这对母子要搬离临安县,心有不甘,买通了官府和一帮强盗,把这对母子的家洗劫一空,在其中发现了不少刻印前朝皇室徽记的珠宝,这张图也在其中。 谁都没料到六角胡同的一户普通人家里藏匿着前朝余孽,强盗们为这些财宝争红了眼,他势单力薄,自然不敢较劲,偷偷拿了这图,伙同他们一把火把这户人家烧了个干干净净。” 后面的事情,赵景行也大概能猜到。 杨货商猜到这是永熙遗宝的藏宝图,想法子看懂了这图,偷偷借用走货名义,来到江陵府寻宝,在松枝江上被水匪劫杀,没抗住拷打,供出了这张图。 前朝皇后与太子竟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她不免有些唏嘘。 不过,刘远贞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说到重点,怎么看懂这张图? 赵景行打量手上这整张牛皮纸,地形地貌标注得一清二楚,最关键的地名却是一片空白。 第36章 陷阱 只有对这块地方十分熟悉的人,才能知道这张图指向的是哪里。 赵景行不是这个人。 她眼神示意刘远贞说出重点。 他走到正厅中央,叫人拿来大小适中的四面铜镜,分别放在正厅西北角、东南角、东北角以及西南角。 四面铜镜收光折射,不断调整镜面,直至最后汇聚到他的身上。 不用他说,赵景行自觉拿来了这整张图纸,站在他身位附近。 厚实的牛皮纸放在聚光下,瞬间薄如蝉翼般透亮,其上的墨水更显清晰。 光亮有些刺眼,赵景行双眼刺痛,止不住地溢出泪水。 她顾不得这些,瞪大眼睛,仔细观察这张图纸的变化。 没过几息,图纸上的墨水越发浓重厚黑,十几处地名在空白处浮现,补齐了这张地图。 她抓紧时间记下这些地名及出现的位置。 不知是屋外光线太盛还是如何,四面铜镜引来的光过于灼热,左侧图纸的边缘隐隐冒起了火星。 赵景行迅速松手,把图纸扔在脚下踩踏,几下就熄灭了火星。 刘远贞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见她反应灵敏,也松了口气。 赵景行拿到整张图纸和解图的方法,没再和他多说什么,道别离府。 她怀孕之后饭量大增,今日府内午膳备了水晶脍、澄沙羊肉、金齑玉鲙、山家三脆、莲房鱼包等饭食。 慕容复爱吃甜食,连带着她也爱用些甜食,她细细品尝厨房刚刚送来的这道酥山奶糕。 醇香鲜甜的奶脂打实成块状奶糕,浇荔枝蜜,簪鲜薄荷,洒梅子粉。 清冽、甜酸、奶香交织在口腔,入口即化,齿间留香,舒缓了她沾荤之后胃里的不适。 可惜她还不能食冰,如果这道酥山奶糕能冰镇,风味还能更加独特。 她吃得开心,叫流云去问问厨房是不是招了新的甜食师傅,预备买下这道酥山奶糕的方子,趁着没回京前,悄悄送到慕容复那里,就当是补偿了。 流云一脸古怪地接下吩咐,心道之前准备给慕容世子的补偿都是银钱等物,怎么还要添上一道甜品方子? 等了快半个时辰,直到赵景行等得昏昏欲睡,流云又一脸古怪地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景行让她有话直说,不必顾忌。 她这才踌躇地说道:“慕容世子以死相逼让赵二把他送来,这道甜食是世子新聘来的师傅做的,小白和慕容世子现在就在厨房里。” 好一个拖家带口,这些仆从们不知内情,瞒着他跟来的消息也就算了,赵二如何能瞒她? 赵景行怒极反笑,“去把赵二给我叫来。” 赵二来了自觉跪下认错,老老实实交代了事情的全部。 赵景行这才得知了事情的全貌。 昨夜她走了没多久,慕容复突然要起身看看她的状况,发现她已经离开,逼问赵二她的去向。 赵二自然守口如瓶。 他打不过赵二,不知从哪里拿了把刀,威胁赵二如果不带他来找她,就要伤害自己。 赵二派人取了他的刀,他就扬言要绝食撞柱。 这招虽然狡诈,但确实有用。 赵二奉命要将他完好送回上京,途中他要是出了个什么意外,赵二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只能按照他的要求,把他和小白、还有他新聘来的甜食师傅一并送回江陵县。 赵景行心烦意乱,摆摆手让他退下,“即便你受迫把他带回来,也应当立马向本王禀明情况才是,自己下去领五鞭,罚俸一月。”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赵二预料到自己会受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幸好,王爷还是手下留情了。 赵景行有些头疼,不知该拿他怎么办,索性去书房接着研究图纸一事。 她先是照着这张图纸临摹出完整的地图,然后按着上午记下的地名,一一重新标注。 这项工作耗神费眼,直至天快擦黑,她才算将将完成。 她收起描好的图纸,目光扫向窗外。 小白伸长了一双尖尖的立耳,油黑发亮的圆鼻不停地翕动,前肢搭在窗沿边,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盯着她。 她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慕容复的身影,于是倾身抱起小白放在怀里摇晃,“小白怎么也跟来找娘亲了?你爹爹去哪啦?” 自说自话安抚了一会儿小白,一个疑惑忽地冲入她的脑海。 如果是用铜镜聚光的法子,才能看见图纸上暗藏的地名,为什么这张图上只有一处被火灼烧过的痕迹? 那杨货商没用这法子看图,刘远贞是怎么从他嘴里撬得这个方法的呢?上午刘远贞的反应,显然是不知道这样做会引火烧图。 赵景行放下小白,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她忽地偏头看向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心里有了主意。 她叫流云拿来四面铜镜,调整角度,接引月光,她则手持图纸站在中央。 月华如练,照不亮这张图纸。 为了确保自己的猜测无误,赵景行又叫流云拿来四根蜡烛,接引明晃晃的烛光,同样照不亮这张图纸。 她取下自己的随身令牌,叫来受刑的赵二,“点几个人,拿着我的令牌去临安府走一趟,查一查临安县及周边各县,有没有个姓杨的香料商,还有他的邻居。” 赵二捧着令牌,应答道“是”,正要低身退出。 赵景行又叫住他,“是早些年的事,不太好查,不要声张,回来月俸翻倍。” 赵二眼睛一亮,欣喜地谢恩出去了。 她叹口气,慕容复这个烫手山芋,接在手里就丢不开了,他们之间究竟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 小白在她这里算走了明面,用晚膳时,流云给它置了一份丰厚的狗食,它蹲在地上兴奋地嗷嗷直叫。 晚间甜食是砌香樱桃,将新鲜樱桃去核,用蜜慢火熬煎出水,反复加蜜,熬煮至琥珀色,再加入特制的盐和香料炮制。 入口咸酸,回味幽甜,赵景行似是不经意地问流云,“这道砌香樱桃也是新来的师傅做的?” 流云福至心灵,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我这就去厨房看看是不是。” 第37章 失败 这次,赵景行没有等太久。 新来的甜食师傅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额间冒汗疾步赶来。 赵景行假模假样地问他从前在何处做厨,擅长做哪类甜食,还有多少种甜食可以做。 甜食师傅一一答过,赵景行微笑夸赞他的甜食做得很好,赏了不少银子。 等这位师傅预备退下时,她开口问起了慕容复的情况,“聘你来的公子也和你待在一处吗?” 甜食师傅来的路上得了流云指点,麻利地回答说:“那位公子在厨房待了一天,说要同我学几道好上手的甜食,日后做给家人吃。” 赵景行听了这话不想再多问别的,挥手让他下去。 慕容复一回来,她不想露怯睡在书房,又回到了内室,闭眼躺在床上,心烦意乱。 一会儿想刘远贞献上那张图是何用意,一会儿又想他晚上歇在哪里。 他带来的小白和甜食师傅都有去处,难不成他自己一个人还能睡厨房不成?府里仆从都信服他,为了他瞒着自己,总不会真不给他准备房间。 正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吱嘎”一声,门开了。 赵景行立马闭眼,放松身体,装作熟睡的样子,翻身面对床内侧。 他轻手轻脚地进来,摸摸她的长发,转身去了榻上躺下。 还算聪明,没傻到真在厨房窝一晚上,赵景行心里安定,迷迷糊睡去。 天色快亮时,他又蹑手蹑脚地去箱笼里翻找换洗的衣物。昨天在厨房待了一天,他喜洁,实在难忍衣服上沾了油烟气。 赵景行眠浅,此时被打搅到睡眠,也不恼怒,反而以被掩面,眯起眼睛偷偷看他。 他像只觅食的猫儿,鬼鬼祟祟地翻开箱笼,通过触摸衣袖上的纹路,辨别衣服的颜色。 她起了逗弄的心思,装作被他打扰的样子,嘴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吟。 他受惊地看向她这边。 赵景行条件反射般地立马闭眼,突然想起来他还有眼疾,完全没必要闭眼,就连之前的伪装偷看也没必要。 敌在明,我在暗,她不自觉笑弯了眉眼,仔细打量着他的样子。 他那边终于寻到了自己想要的衣物,正要退出内室,赵景行这头没忍住,还是叫停了他,“站住,你要去哪?” 慕容复僵硬着身体,一只脚迈出了门槛,一只脚还在门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不知道为什么赵景行抛下她,他有勇气威胁赵二把他送到她身边,却没有勇气问她为什么不要他了。 他想使出拖字诀,先在她身边保住自己的位置,再用一招温水煮青蛙,慢慢试探她的内心。 他的心思太好猜了,赵景行本应该默契地陪他扮演这场屋檐下的陌生人的戏码。 但就在刚刚,她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夫君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不要你了吗?” 提起这事,慕容复连连摇头,明明是她的错,他表现得反而像是他自己犯了弥天大罪一般。 她被慕容复的样子逗得乐不可支,起身半靠床头,“你到我身边来,我看看你这两天过得如何。” 慕容复这才慢吞吞地走上前。 他神色憔悴了不少,眼下挂上了两团乌青,身上脏兮兮的,手臂处还沾了点点血迹。 哪里还有之前自己喜欢的清贵公子的样子? 赵景行捏捏他这处沾上血迹的地方,“我听闻夫君以死要挟赵二,可是真的?” 他犹豫地点头,心里忐忑不安,像接受最终审判一样,生怕她下一句话就是和离。 赵景行见他这样,实在不忍心继续逗弄他,深深叹气道,“罢了,我们之间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夫君给我一点时间,等时机合适了,我会亲自告诉你,届时我们是否还要在一起,全听你的主意。 在此之前,我向你保证不会轻易丢下你,但是你也要向我保证,不可把性命当儿戏。 夫君,你看这样如何?” 总归是她的错,等她忙完藏宝图这事,扫清身边的人威胁,再向他坦白此事。 慕容复听完这话,眼睛一亮,爽快答应,“晏晏能做到的话,我也能做到。” 他脸上终于挂了点笑意,从厨房蹭来的黑灰沾在他的鬓边,整个人滑稽可笑得不行。 赵景行穿鞋下床,叫人备水沐浴,接过他臂弯挂着的衣服,拉他到内间。 她柔柔地吐出这句话,“先头总是夫君服侍我,今天夫君辛苦了,我也来服侍夫君。” 慕容复几乎是听见她这话的同时就有了反应,面上却矜持地点头,红透的耳尖暴露了他激动的心绪。 他张开双臂,肌肉紧绷,任由一双手为他除衣。 指尖如蜻蜓点水般,四处游荡,所到之处燃起点点星火。 本就模糊的视线,在水汽弥漫的内间更加剥夺了他的视觉。赵景行贴心地取来发带,蒙上他的眼睛,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其他感官更加灵敏了。 他听见心爱的妻子凑到他的耳边说,“好好坐下”。 他依言在浴桶里坐下,不知道是水温太高,还是她的体温太高,他快要热得喘不过气。 澡豆子在她的手心里揉碎,不轻不重地碾上他的四肢。她认真地拿了澡巾搓洗他的上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急切、躁动、失望、难耐、不安一股脑地冲击着他的大脑,他太渴望她对他做点什么了。 于是他摆出她最爱的神态———一副青涩害羞的样子,诱她动手。 对我做点什么吧...... 触碰我吧...... 求求你了...... 使用我吧...... 他在心里恳求,并且暗暗发誓,如果她再不出手,他就要忍不住拖她下水了。 赵景行不知道他是这样的想法,缓缓低头,轻柔地触摸白玉、墨发还有赤珠。 烟花在脑海里炸开,星星点点。 慕容复情难自禁地发出哼哼声,快要失去理智。 赵景行解了自己的衣袍,拍拍他的肩膀,“夫君轻点。” 短短四个字,他好像等了很久。 赵景行抬步迈进浴桶,与他坦诚相见。 欲望、欢愉、沉沦交织。 第38章 镜娘 两人重修旧好,府内气氛一时间轻快不少。 赵二一去一回临安府,花了三天时间,带回来的消息也不尽如人意。 宣德元年,临安县六角胡同搬来一对母子,次年这对母子家中离奇失火,杨货商相安无事,照例跑货,直到宣德六年,外出押货,再无音讯。 乡邻的说法与刘远贞的说法无异,大致能够相互佐证。 不过赵二留了个心眼,持她的令牌,托关系查阅到了仵作验尸的卷宗,同时花钱买通了义庄关系,打听到这样一件事:当晚失火后,义庄清理现场收尸时,并没有发现这户人家儿子的尸体。 赵景行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的异常。 仔细想来,她对刘远贞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是哪里人?年岁几何?籍贯在哪?合适入匪? 这样一个完全不知底细的人,主动奉上一张前朝遗宝的藏宝图,仅是为了获赦获封...... 赵景行走到桌边,翻找那日她看过的那本让她心痛如流血的账本。 既然从她这里掏走不少银两,也该从另一个地方还回来了。 她一目十行,迅速浏览刘远贞等人报来的花销,找到其中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去打听打听刘远贞手下哪些人去了望春楼,有没有固定光顾的花娘或是花郎,有的话给他们赎身,问问刘远贞这伙人的来历。 没有线索的,就点个机灵的老嬷嬷给他们练练,练完接着去套话。” 安富贵这几天郁闷得很,晋王一回江陵县,他们这伙兄弟不敢再花钱如流水。 前些日子他沾了晋王的光,去望春楼夜夜笙歌,醉梦温柔乡,现在每晚只能听着兄弟们的如雷鼾声入睡。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不由得叹气翻身,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过上美人在怀,挥金如土的日子? 他再没去望春楼,不知道镜娘过得如何...... 安富贵左思右想,心道自己是个有始有终的人,总该见镜娘最后一面,好好道个别才是。 同周边几个要好的哥们借了点银锞子,加上兜里剩了点白嫖来的巡检使俸禄,算得约莫够得自己一夜花销,安富贵下定了决心。 天刚蒙蒙亮时,他就翻墙出了府,直奔望春楼。 镜娘年方二十,在望春楼里算老姑娘,夜里接的恩客都不是什么好货,没钱还爱玩些癖好。 和她那些恩客比起来,他可算好多了。 不知道镜娘看见自己是什么表情,她的温柔细语,依依关怀,他实在舍不得。 安富贵灵巧地避过望春楼后门几个昏昏欲睡的护院,瞄准镜娘在二楼的房间,双臂发力,下身一蹬,爬柱而上,攀墙如履平地。 他猫着身子,支开窗棱而入,蹑手蹑脚走向床边。 床上只有她一人,她昨夜没接客。 安富贵心头一喜,如饿虎扑食,压在镜娘身上,“我的好乖乖,我可想死你了。” 睡梦中的镜娘惊悸而醒,刚要高喊求救,见来人是他,硬生生压下喉间欲出的尖叫,换了副嗔怒的表情。 “你怎么进来也不打声招呼,这样平白无故扑进来,快死我了。” 她像一朵极尽妍态的牡丹花,挑眉、勾唇、娇嗔,皆带着说不出的成熟风韵。 安富贵猴急地剥衣上床,同时伸手要扯开她的衣襟,“闲话少说,咱们先办点事。” 镜娘心里嫌恶至极,面上笑语盈盈,轻点他的喉结,勾得他热血翻涌,“你这人,不好好走正道。前几天说得好好的,要给我赎身,带我过正经日子。 突然几天不见,现在难得见上一次,就只想翻窗来占我便宜,真是个负心汉,不给我解释清楚,就别想入我帐内。” 她轻哼一声,把头一扭,扯回自己欲坠的衣襟。 安富贵急得抓耳挠腮,“你别气,我也是事出有因。” 镜娘才不管他这些,“我不管,你不说清楚,就别想上我的床。前几日弃我而去,现在找过来就想开干,我镜娘在望春楼里混不好,但也不是没有男人要。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难道还不好找吗?” 说到最后,她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被气哭了一般,“亏我还担心你出了什么事。” 这一套话术下来,安富贵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他本意是想来好好告别,结果没控制住自己的急性子,惹恼了镜娘,让她以为自己只是图着那些房中事来的。 若是镜娘能听见他的心声,定会讥讽笑道,这等男人最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可不就是如此? 这头镜娘开始吧嗒吧嗒地掉眼泪,泪花溅落,洇湿了被面。 安富贵听见她的抽泣声,心里焦灼矛盾,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又作出了一个决定。 “你别哭了,我真的是事出有因,你听我解释,但是你先向我保证,不说给任何人,此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镜娘回头轻嗔他一眼,“你又在装什么,泥里翻滚的人儿,还想搞得真像有什么天大一样的苦衷。 你只管和我说,我倒要看看你这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我向你保证,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我违背此言,终生轮做风尘,不得好死。” 安富贵知道她有多想赎身,听见她这样的誓言,安心了一半。 他蹬掉鞋子,凑到床上,挤到镜娘身边,一边手上占着便宜,一边半炫耀式地说出他的苦衷。 果不其然,等他讲完一切,收到了镜娘崇拜的神情,她瞪大了一双桃花眼,小嘴微张,隐隐露出红舌,惊叹道:“你还真是个有出息的,竟然能搭上晋王爷这种人物。” 安富贵顿时心中豪气万丈,化成一股热流,直冲下腹,“好镜娘,你先给我,别的等我有空再说。” 镜娘主动揽住他的臂膀,顺从应下,心里的激动控制不住地溢出。 真是天助我也,只要能把这件事办得漂亮,她就可以拿到身契,脱离这无边苦海。 她笑着带安富贵攀上顶峰,畅想着自己无拘无束的美好未来。 第39章 命运 安富贵的淫虫得到片刻满足,他腆着脸皮,扔下一个银锞子,在门外传来嬉闹声时,又翻窗离去。 镜娘捏住这颗银锞子,放到一旁,起身梳洗完毕,确保自己仪容得体端庄,这才出了望春楼。 这是她第一次出门不需要通传楼里的徐妈妈,镜娘上了马车,回望这座让她夜夜不得安宁的高楼。 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就此改变。 赵景行没想到消息来得这样快,她急匆匆地喝完安胎药,穿上束胸,换好男装,确保没有遗漏,这才在正厅接待了镜娘。 镜娘见到了安富贵早间贬低得一无是处的晋王,在他的嘴里,晋王就是一个人傻钱多,迟早要完的蠢货。 她压下千头万绪,柔柔一笑,起身福礼,动作端庄,行云流水,不带任何媚色。 赵景行颔首示意,请她坐下。 镜娘事无巨细,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安富贵的动作及言语。 赵景行心想自己还是有几分运气在身上的,她准备的饵料还没主动送去跟前,就有一个名叫安富贵的自己找来咬钩,送来这样一份关键消息——白沙滩内部已隐隐有分立之势,刘远贞后来者居上,这几年培养了不少亲信,架空了戚根生的大部分权力。 这次献图洗白之事,由他一手谋划。 而安富贵,是从落草开始就跟随戚根生的旧部。 关于刘远贞的消息还是寥寥无几,得想个法子给安富贵上一把眼药,套出更多的消息。 赵景行同镜娘商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言毕,她又笑眯眯地补上一句,“此事一成,你即可恢复自由,本王还会额外添置一笔银子,大庆任意一座城池,只要你想去都可开具路引文凭。” 镜娘面露喜色,连连感激。 晚间,赵景行再次设宴招待白沙滩的众人们,不过,这一次地点在望春楼。 楼内大堂六人一桌,设宴六桌。 赵景行、戚根生、刘远贞三人坐主桌,其他人分列五桌。 这次晋王的手笔格外阔绰,每桌每人都有花娘招待侍酒,温言软语,香粉浮动间,安富贵再次找到了那些日子醉生梦死的感觉。 可惜他运气不太好,服侍他的是一个约莫刚及笄的姑娘,手脚粗笨,也不会说些好听的吴侬软语。 安富贵挑剔地打量了这姑娘瘦弱的身量,脑海里不禁回味着和镜娘的欢好。 他在心底里嗤笑道,江陵县里的公子哥们不懂享受,明明镜娘这样丰腴的美人才是佳品,偏生都去追捧些干瘪的豆芽菜,实在是没甚么眼光。 不知道镜娘来了没有?若是在兄弟那里,他还能想办法和兄弟换个人。 他借着敬酒谢酒的名义,游走在各桌宴席之间,终于在主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他心心念念的镜娘正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刘远贞,一个他最看不惯的心机小人。 这心机小人好不怜香惜玉,不仅推开了镜娘为他斟酒的玉手,还严词厉色斥责了镜娘。 镜娘手脚无措,脸色通红地站在一旁。 大当家想要说些什么,也被他拂袖拒绝。 镜娘的窘态,所有人都看见了。晶莹的泪珠终于从她颊边滑落,她抬头就瞥见了他,眼神楚楚可怜地向他求救。 四周喧闹突然停了下来,大家都看向主桌的怪异氛围,只有安富贵避开镜娘求助的眼神,佯装不知,闷头喝酒。 好在这时晋王出来解围,“是我考虑不周,不知远贞兄不爱红粉知己,大家继续饮宴便是。” 此言一出,凝滞的气氛又热闹起来,大家装作无事发生般继续饮酒畅聊。 众人欢闹到深夜,留宿望春楼是肯定的。 安富贵对着这个刚及笄的瘦巴姑娘实在下不了手,他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既然那心机小人不近女色,那镜娘现在肯定是独守空闺,他合该去安慰安慰。 镜娘再次等到了爬窗的安富贵。 她故技重施,嗔怒道:“你这软蛋,刚刚我受了欺负,你怎么不替我出头?床上是个男人,怎么床下就做不得男人了?” 安富贵脸上火辣辣的疼,为自己辩解道:“我这也是为大局着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驳了二当家的面子,大家以后还怎么信服他?” 镜娘早有准备,知道她会这么说,讥笑道:“你讨口饭吃,你不能驳他面子,可他怎么还能驳晋王的面子,难不成他还能大得过王爷? 我本是按照晋王吩咐,给他侍酒,他像吃了炸药一般,怒斥我不该碰他。今天这桌席,我看就你们那个二当家面子最大,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谦和样子,打心底里就是看不起我们这些风尘女子。” 她这一说,安富贵找到了发泄口,回忆起席面上刘远贞拂袖戚根生的场景。 刘远贞何止看不起镜娘,他还看不起大当家的。 他越想心里越怒,不敢为镜娘出头的羞窘、平日里被他亲信排挤的不忿、替戚根生感到错付信任的委屈通通搅和在一起,化成愤懑的欲望。 安富贵一边脱裤子,一边迈步上床。 镜娘恶心得像吞食了苍蝇一般,没想到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想着这事,当即横眉立目。 “说你是个软蛋,你真就是软蛋。不敢为我出头也就罢了,连个像样的理由也不愿意解释给我听。 你究竟是把我当相好的,还是把我当成可以泄欲的工具?找你要个说法就这么难吗?” 安富贵见她哭出了声,知道这回真是把她惹急了,连连告饶。 也许是为了哄住镜娘,也许是为了发泄自己多年来的不满,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个遍。 好不容易哄得镜娘止住了声,他这才如愿以偿进入极乐之境。 最后,他还留有最后一丝神志,叮嘱镜娘,“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镜娘低声应是。 而这头散席之后,刘远贞才得知了赵景行的真正来意。 她复原出了完整的藏宝图,但关于藏宝地的细节,仍有许多不解的地方。 第40章 雨神 赵景行设一小桌清茶,邀请刘远贞详谈寻宝一事。 这张辛苦得来的藏宝图,最终将藏宝地指向了雨霖山上的一处庙宇。 刘元贞手执赵景行拿来的完成地图,给她透露了不少消息。 “雨霖山上这座庙宇修建于前朝永乐年间,供奉的是雨神娘娘。 庙宇依山势而建,易守难攻,东西两面是峭壁,南面仅一条蜿蜒栈道可通行,北面是陡峭悬崖,崖下是一小块浅滩和奔涌的松枝江。 依图所言,庙宇主殿后方的「祈雨崖」为地宫入口,破解里面的三层机关谜题之后,崖下打开洞口,可直接运出财宝。” 雨神娘娘庙受左右街僧录司管辖,左右街僧录寺属于厉王的势力范围,难怪刘远贞手握藏宝图,却不能自行寻宝。 赵景行面露难色,“远贞兄想来也是下了不少功夫,还请远贞兄继续助我一臂之力,成功夺取此宝之后,我亲自向圣上为你请封,加官进爵绝非虚言。” 刘远贞掩下自己势在必得的野心,做出对她承诺很是动心的样子。 “不瞒王爷,我拿到此图后的几年,确实仔细研究过所有有关永熙遗宝的传言,这地宫三道谜题有八成把握可解,也曾动过心思想带着兄弟们进山夺宝,奈何我们终究还是比不得王爷这般有能量。 这些年我带着弟兄们劫掠商船,不过为求一口饭吃。如今王爷愿给条通天路,我等自当肝脑涂地,事成之后还请王爷在圣上面前为我们多多美言。” 赵景行面上爽快应下,心里却在暗叹,刘远贞究竟玩的什么把戏? 二人谈至天蒙蒙亮,敲定了行动方案,这才分别。 赵景行出了刘远贞的房间,正欲上车回府,又碰见镜娘叫人递来口信,说有要事禀报,于是改了主意,在流云的掩护下,悄悄回到镜娘的房间。 安富贵怕他和镜娘的牵扯落在有心人口中,挑拨自己和刘远贞的关系,因此爽快过后,耐着性子和镜娘温存了一番,又翻窗离去了。 她一走,镜娘起身收拾打理了房间,熬到天刚亮,立马给晋王递了口信。 事关重大,不得拖延。 望春楼终于没有要再见的人,赵景行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后门溜走,上了马车,直奔私宅。 各色香粉、刺激酒水的味道,针扎般直冲脑门,怀孕之后她的嗅觉变得愈发灵敏,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已经腌入了味,只差上火熏制出炉。 换衣沐浴完毕,赵景行躺在书房榻上,闭目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镜娘送来的消息、刘远贞包藏的祸心、地宫机关的重重谜题,此刻皆乱作一团,如钝刀刮过紧绷的神经,在她脑海里一遍一遍的重演。 怀孕最忌劳神,她强迫自己尽快入睡。 慕容复挨着她睡时,她常常嫌热,今天她一个人睡,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回内室,只会打扰他休息,她压下自己过去的冲动。 梦幻成真般,下一刻,慕容复偷偷摸摸推开书房门扉。 快要平复的心跳再次激烈作响,赵景行看见他怀里抱着小白,竖起耳朵找寻着她的呼吸声,轻手轻脚朝她走来。 他以为她睡着了。 “怎么起这么早?” 她陡然出声,吓得他差点把怀里肉嘟嘟的小白甩出去。 慕容复拍拍小白圆滚滚的身子,几步就挤上了小榻,贴在她身旁,他才感觉到几分安心。 “你昨夜彻夜未归,我放心不下。” 赵景行猜他应该是一夜未睡,在内室等她,听到她回来的消息,来书房寻她了。 “夫君来得正好,快给我按按头,我头好痛,怎么也睡不着。” 她搂起小白,熟练地钻进他的臂弯。 他动作生疏地为她按揉头部,时不时问她力道如何。 赵景行抬头看见他担忧的神情,忍不住笑道:“夫君怎么脸拉这么长?一副我快死了的伤心样子。” 慕容复恼羞成怒,指腹摸到她的唇角,低头压住。 舌,感知五味,也感知情志。 交缠的吐息间,他失焦的瞳孔蒙着层雾霭,睫毛扫过她眼睑时激起细密痒意。 赵景行沉醉在他清冽的气味、勾人的喘息、还有他游离的眼神中。 他使尽浑身解数,纠缠、舔侍、求欢,最后依依不舍地离开她的红唇。 一道暧昧的银丝粘连二人,赵景行面红耳赤地捏去这道水线,“不许再闹,我要睡了。” 慕容复知道她困惫极了,也不再多闹,调整姿势,让她头靠在自己大腿上,给她按摩头部。 他很喜欢听妻子在自己身边熟睡的呼吸声。 均匀、绵长、清浅,她安眠之后的这段时间,只有他陪在她的身侧。 这方室内,只剩他们二人,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哦,不对,还有小白。 小白蜷着肥嘟嘟的爪子,突然砸吧两下狗嘴,发出低垂的鼾声,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美味。 困意传染蔓延,最后一个人也不自觉哈切连天,沉沉睡去。 赵景行睡足了时辰,依旧感觉身体乏力,请府医来诊脉,得到了正气耗伤、脾失健运的结果。 府医再三叮嘱,熬更守夜对胎儿及母体影响极大,切不可夜半未寝。 赵景行苦笑,后面还有场硬仗要打,如何能不熬夜? 府医一走,慕容复忧心忡忡道:“晏晏不必如此劳碌,我名下也有不少田产和铺子,够得我们一家人的花销了。” 最好是天天在家陪我,不去管那些个劳什子的布庄生意。 他把后面这句话吞进嘴里,掩下不说。 他怎么能记得自己有哪些田产和铺子,赵景行心跳骤停,惊异地看着他,“你都想起来了?!” 慕容复当她这是惊喜的语气,老实地和盘托出,“只记得我给外祖母贺寿,后面的再想不起来了。” 劫后余生不过如此,明明下定了决心,要亲口和他说明事情真相,听见他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还是止不住地恐慌、忧虑、退却。 还好还好,赵景行喝口茶,压惊顺气,回复他之前的劝说之言,“夫君不知,我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把父母留下的布庄发扬光大,是我的志向所在。” 第41章 分离 “再说,用你的资财也不说不过去,你既然是我的上门夫婿,合该我赚钱养你。” 赵景行又开始出言试探,慕容复知道自己是镇国公世子,难道就不怀疑他为什么会入赘给一商贾女子吗? 他总是冷不丁地抛出一个铁火炮,在她以为相安无事的时候,吓她一跳,等她震惊不已的时候,才让她发现是虚惊一场。 这种诓骗夫郎的事情,她不会做第二次了。一个谎言总要有千千万万谎言去弥补,太伤脑筋、太费心神了。 慕容复腼腆一笑,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我与晏晏已是夫妻,孩子都有了,何须计较那么多? 如果你愿意用我的资财,我更加求之不得,这样你就可以天天陪我游山玩水。 我的眼睛大概是好不了了,你能多陪陪我,我只会更开心。” 每一句话都精准踩在赵景行的愧疚之处,孩子以后只会记在她的名下入皇室宗谱抚养;她把他困在后宅却没有足够陪伴他;就连他的眼睛受伤,也有她的一份。 没有感情,这些事做起来得心应手,有了共度余生的念头,这些谎言就成了隔阂,她不忍心这样对待他,也不愿再欺骗她。 她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行事作风至少随心坦荡。 赵景行艰难地开口承诺,“夫君,布庄现在有一单大生意要谈,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便好好陪你,你看如何?” 想起来自己是谁也好,送他回京也算是回家了。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这单大生意,我可能要外出一段时日,我安排人把你送回京城,等我忙完,就来找你,后面就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绕来绕去,还是要把他送走。 慕容复不是傻子,他明白先前她的几度冷落,就是为了顺理成章把他送回京城,现在二人虽和好如初,却还是避免不了这一遭。 为什么偏要把他送回去? 什么样的生意,非要她一个人去谈? 赵景行有苦难言,先前急着送他回去,是为了一刀两断,现在急着送他回去,是镇国公府的老太君预备从旁支里挑选几个合适的子嗣,过继到自己名下,好延续香火,保住镇国公的世袭爵位。 慕容家族里每个年龄合适的男丁,都在虎视眈眈这个诱人的爵位。 慕容复还不知道自己在上京是失踪人口,再不回去,真要丢掉这个爵位,她更加于心有愧。 赵景行想了个委婉的说法,“夫君,是我不好,没和你说清楚。 你名义上还是镇国公世子,入赘只是我们二人私下的约定,你在江南负伤逗留这么久,老太君以为你已不在人世,正预备挑选旁支过继,承袭原本留给你的爵位。” 她一句“私下约定”带过他失去的那段记忆,慕容复再察觉不到有问题,就是真的没脑子了。 他猜出她定是对他隐瞒了很重要的真相,如今他爵位快要被人拿走,她良心难安,才急着要送走他。 慕容复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他知道的信息太少,失魂落魄地发问,“我们之间可有婚书?我回京之后可还能见到你吗?” 你对我是真心的吗?他咽下最后一个疑问。 赵景行知道他这是要回京的意思了,连忙保证,“夫君你先回京,等我了结这桩单子,立马上京城寻你。 到那时,我会亲自向你解释一切,把事情原原本本的样子告诉你。” 婚书只字不提,看样子是无媒苟合了。慕容复片刻间就想通了赵景行的意图。 一个手握巨财,痛失双亲的孤女,捡到了一个记忆全失的男子,选他做“赘婿”,约莫也是为了保住父母留下的遗产。 换了别人被她救起,她也能这样做,她对他没有真心。 慕容复只觉得自己心口破了一个大洞,原本以为自己有个美满幸福的家,最后都成了一场空。 一个若有所似无的“上京寻你”的诺言,就要终结这段半年不伦不类的夫妻关系。 他实在是舍不得,也不甘心离她而去,在他愤怒伤心到快要失去理智之前,他颤抖着手,说出最后一句话,“给我一件信物,我可以考虑等你。” “可以考虑”,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颜面。 她给出了母亲赐予她的玉佩,“夫君只管等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信。” 慕容复心乱如麻,胡乱点头应下,跌跌撞撞地出门寻了处安静地方坐下。 赵景行吩咐流云观棋二人重新为慕容复打点行装,尽快安排车马将他送走。 她心里也难受,好不容易过了自己心里那关,决定等此间事了,和他好好坦白,偏偏赵二临时传讯老太君筹备过继一事。 阴差阳错,还是在九月前和他分离,这大概就是躲不过的命。 后面两天,二人同住府内,一面不见,一言不发。 临行那日早晨,赵景行闷着头进了内室,想跟他再说些什么,最后干巴巴地憋出,“把小白也带上吧。” 其实她想说的是,让我为你挽发吧。 那根靛蓝色发带,他没有要带走的意思,孤零零地躺在屏风上。 应该是被伤透了心。 慕容复最终还是带上小白出发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不必送我。” 赵景行顾不得琢磨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约定之期已至。 九月初三夜,江陵县下起了暴雨。 赵景行以参拜雨神娘娘之名,登上了雨霖山。 庙里的主事和尚法号无咎,生得一副圆润面相,肥头大耳,左颊有道寸许刀疤,笑时皮肉堆挤如毒蜈蚣盘踞,将慈悲相生生拗成市侩模样。 雨神娘娘庙里的腌臜事,她也有所耳闻。 无咎和尚这些年为厉王办事,借祈福消灾的名头办了不少会,联络官府从信众那圈得不少银钱,和官府分成获利,百姓们没了银钱,他甚至还干起了赌场钱庄才有的放贷生意。 还不上借贷利息的,只能抵出自家土地。 厉王在荆湖北路有一帮忠实拥趸,为他圈钱占地。 第42章 行动 赵景行冒着暴雨来到雨神娘娘庙,就是为了清扫此行最大的障碍——无咎和尚。 无咎和尚早年也是匪寇出身,后来发现雨神娘娘香火旺盛,想办法改头换面,在庙里当了个洒扫和尚。 他苦心钻营至主事和尚的位置,心狠手辣,见行事机敏,因缘际会攀附至厉王门下,借雨神娘娘之名,敛财无数。 一副笑呵呵的白面皮,凭着有厉王做靠山,背地里不知沾了多少脏污。 这也是刘远贞虽手握地图,却不敢强行登山夺宝的原因。 但如果换成是赵景行就不一样了。 她是大庆亲王,无咎再嚣张,也得礼让三分。 豆大的雨滴劈头砸下,打得人生疼,黑沉的厚云笼罩在整个雨霖山上空,细密的紫色雷电闪跃其中。 雨神娘娘正殿内,她身披一件银丝捻就的青绸斗篷,双手持香,态度虔诚地叩拜完毕。 “滴答滴答——”,浑浊的雨滴顺着她的衣角掉落在地,殿内一片寂静,众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进殿参拜,不换衣不解兵,淅淅沥沥的雨滴打湿了地上的蒲团。 无咎扫视一圈,殿内站满了二三十人,都是晋王的护卫,个个身强力壮,横眉立目。 他一边在脑海里反复思索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晋王,一边使眼色叫人下山报信。 那小和尚得了指示,正准备缓步挪出人群,被一个高大的护卫一把拎住衣领。 赵景行拜完起身,无咎立马陪出笑脸,躬身侧耳,询问她是否要到厢房歇息。 赵景行撇了一眼他谄媚的脸皮,不置可否,反而在大殿里转悠起来,“这雨神娘娘庙修得不错,香火年收多少?” 无咎眼珠子一转,心里有底了。 竟是为了这事而来,也对,早听晋王南下巡视,他该去拜见孝敬的。 钱没到位,可不就是得罪了这尊“大佛”吗? 他耍些心眼,说了个保守的数,“江陵府这几年鱼米丰收,年景好的时候香火少,约莫在八万两白银左右。” 赵景行被他这么一说,来了兴趣,脚步一顿,抬头看向殿内足有十来米高的雨神娘娘像,笑道: “年景好反而香火少,‘无事不登三宝殿’倒也有几分道理。 那你这庙里有多少和尚?多少粗使?共多少人吃饭?” 无咎当她想一出是一出,不过还是报了个虚数,“殿中只供奉了雨神娘娘一座尊像,因此和尚也就七八个人,粗使三四人足矣。” 赵景行闻言顿足,若有所思道,“若如你所说这般,这久负盛名的雨神娘娘庙也比不了上京白马寺,你这主事和尚也算不得什么。” 说着视线从上到下把他挑剔了一番,好似他是块砧板上任人评价宰割的肉。 无咎恼怒她态度如此倨傲,心底暗暗不屑,又不敢表现出怒气,只得僵硬地回复她,“我这庙小,便是雨神娘娘也迎不得王爷,您若是看累了,可去厢房歇息。” 哪里还想得起之前要“孝敬”她的事? 他心里更是觉得她烦人极了,身上带着权贵们的通病———有话从不直说,非要绕个三圈才能说明来意。 主殿不大,谈话间已经转了一圈。 赵景行自顾自地停下,似笑非笑地回看无咎那张怪异矛盾的脸皮,踩在他快要忍不住之前,慢悠悠地发话。 “把你庙里的人和尚并着粗使都叫过来,本王登门时发生了点不快,今夜出手替你好好管教管教手下。” 原来是这样,无咎暗自松了一口气,要人总比要钱好,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这麻烦精,害得他被好生刁难了一番。 他向那小和尚招手,当着大家的面吩咐道,“快些把庙里所有人都叫来。” 摆明了自己没有藏私的意思。 赵景行这才给了他一点好脸色。 不多时,三两和尚冒着雨陆续走进主殿。 “人都到齐了?”赵景行和颜悦色地开口问无咎。 无咎终于得到了他应有的待遇,认真地看了一遍人群,“都齐了。” 殿内和尚十人,粗使六人,加上他一共十七人。 赵景行抬手点了面相是凶神恶煞的一人,“就是他,本王登山时态度不敬,出口成脏,平日里估计也没少作恶,不加以惩治,定会无法无天。” 她一声令下,两名护卫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把他五花大绑丢在殿中央,置于人群的视线之下。 他张口就要为自己喊冤,被无咎一个眼神止住。 赵景行又抬手指了人群中最是身强力壮的两人,“他们二人助纣为虐,本王被欺侮时躲在一旁偷笑。” 护卫们如法炮制,又把这两人五花大绑,分别丢在殿柱旁。 无咎同样眼神安抚了准备喊冤的这两人,心头渐生疑惑。 他嫌今晚雨大,因此没亲自下山迎接。照他的了解,这几个人虽行事无度,却也不是莽撞之辈。 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三个人都惹怒了晋王? 赵景行看了看剩下的这些人,点兵点将般,全都挑出了或大或小的毛病。 “这个人看起来心术不正。” “这个人鼻子上的痦子太难看。” “这个人太瘦,扎眼。” ...... 无咎快要摸清她的来意之时,一股不详的预感直冲脑门,就见她冷冷地说出下一句话,“都给我绑了。” 他暗道不好,当即三指勾爪,朝身侧的赵景行冲去,脖子突然一凉,低头再看,是一把明晃晃的弯刀。 呼吸颤抖间把厚厚的脂肪送到了刃口边,鲜红的血丝溢了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已经有一名护卫贴了过来,而他因为分心,全然不知。 庙里战力最强的四名和尚已经制伏,其他人没了主见,像呆头鹅一般,任人摆布。 无咎哪里还不明白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道理,最开始被绑起来的那三人根本就没有出言不逊! 往日只有他颠倒黑白的情景,没想到今天也被人上了一堂课。 他赤红着双眼,咬牙切齿地说道,“王爷今夜前来究竟为何?” 赵景行得了护卫回复,确保其他屋舍无人,守在栈道的人也回信无人逃出,这才有心情回复他。 第43章 地宫 当然,也不会实话实说,她笑眯眯地指指他快要喷出火的眼睛,“你这样就是大不敬,好好在此处呆着吧。” 赵景行点了一部人守住这些捆成粽子的和尚粗使们,带着其他人奔向主殿后方的「祈雨崖」。 刘远贞已经带人登顶,在此等候多时。 两拨人马会合,便走进「祈雨崖」上的一片树林。 树木枝叶如盖顶,隔绝了云层中涌动的紫色电流,雨点拍打在叶面,沙沙沉闷作响。 这里就像另一方奇异世界。 刘远贞带人走在最前头,赵景行缀在中间,后面还跟了几个护卫。 周围的景色一直是这片树林,人群七拐八拐,如果不是刘远贞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她几乎以为众人已经迷路。 赵景行拿出地图对照路线,在几个显眼的地方叫人绑上布条,以免迷失了方向。 又在树林里转悠了半刻钟,刘远贞在前头发出一声沉稳的口令,“停下,就在此处。” 这是一块其貌不扬的岩石,足有半人高,在雨霖山上随处可见。 灰扑扑的岩石外表上布满了滑溜溜的青苔,窝在一处小山坡的角落里。 赵景行派人在这块岩石四周安放炸药,用牛皮纸裹住防雨,待人群走远,再点燃引线。 随着“轰”地一声,这块岩石被炸得四分五裂,露出下方黑漆漆的地道来。 刘远贞回头看看赵景行,示意她跟上,然后利落地走进黑暗。 穿过一段向下的狭长地道,地宫的大门呈现在眼前。 两扇厚重的石门表面浮雕前朝皇室独有的双头蟠龙纹,龙目镶嵌的玫红宝石,在火把映照下流转着鸷冷光。蟠龙交缠的尾鳍间藏着三十六朵鸢尾花浮雕,花瓣脉络中央刻印着前朝皇室的徽记。 赵景行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定住,他们来对了地方。 爆破进入的方法显然不再适用,她转身观察起周围的环境,同时分出余光关注着一言不发的刘远贞。 地宫门前是一四四方方的广场,他们正站在广场中心,广场的四个角落都立着兽足石台,台面放着一尊硕大的铜镜。 蒙尘的铜镜终于重见天日,昏黄的火焰被四面镜子折射,来回的光影映照在墙面和人身上。 石台柱身上凿出不少黑洞,往里探去,能看见冰冷的箭头冒着寒光藏于其中。 这里,不仅有让人昏头的财富,也有让人丧命的利器。 影影憧憧间,广场的气氛变得波诡云谲起来。 这四面镜子的用法应该和看藏宝图时的用法差不多。 赵景行和刘远贞对视一眼,地宫第一层的解法找到了。 双方各出两人,分别位于广场东南西北的四个角落,手撑铜镜,调整方向,承接地下火把带来的热光,直至有一道光影正好照映在石门的壁画之上。 壁画下似有蛇形活物游动,飞速在门框四周游走了一圈之后,发出“咔哒”一声,石门背后传来机关弹响。 门缓缓地开了。 站在四个石台附近的人都松了口气。 然而入门之后的场景,让即便是有了心理准备的赵景行也不得不倒吸一口凉气。 百步开外是一条绿幽幽的地下暗河在静静流淌,不见首尾,横穿整个地宫。 这样奇异的颜色,明晃晃地昭示来着,水里有古怪。 这就是刘远贞跟她说的第二道谜题了。 赵景行往河里扔进一片沾在衣角上的树叶,这片轻飘飘的树叶甫一入水,就迅速沉入绿莹莹的河底,在众人的眼皮底下,被某种力量撕扯成大小不一的碎片。 黄土绿水,像极了民间说的往生河。 有了往生河,就该有奈何桥。 河的两岸分别趴着两只青铜蟾蜍,赵景行面前的这两只蟾蜍,青灰铜皮浸着河雾凝成的水膜,已经被腐蚀的不成样子。 东首这只蟾蜍下颌铸着开口钱匣,舌苔纹的“永熙通宝”已难以辨认,西首这只蟾蜍腐蚀情况更加严重,铜绿凝成的水珠不停地从它硕大深陷的眼窝滚落。 凡人才有的落泪,出现在这死物身上,不会让人感动,只会让人惊悚。 刘远贞驻足东边这只蟾蜍,赵景行立马凑了过来。 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的动作,嘴里似乎无心道,“远贞兄好像对这地宫很熟悉。” 刘远贞摸索蟾蜍的动作不停,他好像不怕这蟾蜍上会冒出什么杀人的机关,“王爷贵人多忘事,我拿到这图这么多年,若是一点也不了解这地宫,倒显得我是个不为钱财所动的圣人了。” 说着,他动作一顿,在蟾耳后的铸孔摸到了一个转轴机关,顺时针拧三圈,蟾蜍喉腔嗡鸣震颤,吐出带着铁腥味的泡沫。 赵景行闪到一边的功夫,这只蟾蜍快要断掉的舌头直直地探出。 刘远贞从袖中拿出一青白色的小瓷瓶,尽数倒出里面的红色液体。 这舌头表面不知道是由什么材料做成,一接触红色液体,眨眼的功夫,就迅速吸收殆尽。 除了地上还残留着不小心滴落的液体痕迹提醒着赵景行刚才这一幕。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恐怕会以为这是她的臆想。 她蹲下身子,用手帕小心翼翼蘸取了一点,凑到鼻尖嗅闻。 是血的味道。 她的猜测果然是对的...... 东首蟾蜍吸饱了血,腹中发出一声轰鸣。 这声音之后,河道中段像得了什么讯号,水波开始上涌。 众人纷纷探头等待。 不多时,一座足以横跨整个地下暗河的木制浮桥从水中冒出。 不同于岸边的蟾蜍,明明更易沾水腐坏的木制浮桥现在却保存得更加完好。 每块踏板之间以木链连接,结点处以榫卯结构固定。 刘远贞第一个过桥,晃悠的桥面没有扶手,只能依靠行人自己保持平衡。 这样的情况下,赵景行自然不会把自己留在后面过桥,贴着刘远贞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在目的达成之前,他们都不会让对方出事。 赵景行一边踩上摇晃的浮桥,一边观察着脚下的木板。 这些木板呈深红色,经水浸泡,并不吸水潮软,反而与水隔绝,质地坚硬。 第44章 选择 这样的防水工艺,大庆也不是没有,只是做不到像它这般,泡在水里二十多年仍旧安然无恙。 是以,当所有人过桥上岸之后,赵景行特意命人拆去一块不影响通行的桥板,想要带回去给府内的师傅研究研究。 做好这一切,她一回头,看见刘远贞讶异的表情,若无其事道:“这木板工艺不错,拿回去给府里做水桥造景刚好。” 不确定他的身份还好,现在知道了他的身份,赵景行莫名有些尴尬起来。 地宫第二道谜题已解。 有刘远贞的助力,他们这一路顺利得可怕。 穿过这条河流,他们走了几步,不知不觉间进入了一间庙堂。 两尊雨神娘娘像高居供台,一尊拈花低头,垂怜人世疾苦般,眉眼慈悲,另一尊右手抚膝,指尖触地,不悲不喜,淡漠众生。 本以为雨神娘娘就是太康帝藏宝的借口,没想到在地宫深处还有两座尊像。 供台前方镌刻一行小字:半卷宝图辨泥胎,百万黄金顷刻湮。 换成人话来说,就是将半张藏宝图塞进真神掌心,否则这地宫宝藏灰飞烟灭,人财两空。 这就是地宫第三道谜题。 太康帝果然务实,给子孙后代留的也是硬通货黄金,别的花里胡哨的宝藏一点也没考虑。 赵景行从怀里拿出完整的藏宝图,跟在刘远贞身后,他肯定知道谁是真神。 刘远贞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这座无悲无喜的神像,他转身从赵景行手中抽出半卷藏宝图,就要登高往神像手中放去。 赵景行急忙叫住他,“远贞兄,先等等。” 他回头疑惑地看她。 赵景行解释道,“半卷宝图应当是完整的半卷宝图吧?远贞兄手上这半卷是不是被烧破了些?” 刘远贞心有余悸,回想起当日的突发状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随手拿了半卷破损的藏宝图,“还是王爷心细如发,是我考虑不周。” 谁也不知这破损的半张藏宝图放上去会发生什么。 赵景行见他这般反应,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刘远贞又换了另外半张宝图,放在神像手中。 图卷入手片刻,两座雨神娘娘像连同脚下的供台,轰隆轰隆地向两边挪去,露出背后的地库。 地库大门“吱嘎”一声,自动打开,成堆的木箱整齐码放在地库中,几乎快占满了整个地库。 百万两黄金堆积如山,这就是太康帝的国库。 赵景行上前随意打开一只木箱,拨开里面铺陈的油纸,入目金灿,意料之中。 足以让人疯狂的财宝,赵景行状似无意地扫视了一圈众人的神情。 自己带来的这些护卫忠心程度毋庸置疑,刘远贞带来的那些亲信,也目不斜视,丝毫没有起念意动的迹象。 她对自己的计划有了七成把握。 刘远贞围绕整个地库走了一圈,东瞧瞧西看看,最终在地库的东南角站定,这才向赵景行示意。 赵景行故技重施,安排人放置炸药,少量多次,炸穿了地宫的一角。 他们一路向下,已经到达了「祈雨崖」底部,地库外面有一小片浅滩,然后就是滚滚向前的松枝江。 只要打通悬崖的底部,就可借船运轻松将财宝运出。 太康帝甚至心细到将每箱黄金封装完好,以免惹人眼红。 赵二和戚根生等人循声而来,他们已经登上了浅滩,在那里等候多时。 后方三艘战船和四艘海船依次排开,是赵景行托舅舅关系调来的船只。 这批宝物,按照圣上的旨意,应当要秘密押送回京,不得声张。 船工们听令下船,鱼贯而入,熟练地搬运着这些货箱。 一百万两黄金,耗时三个时辰,一百二十名海船船工,这才算搬运完毕。 赵景行终于长舒一口气,意气风发地登上战船。 她邀请刘远贞一同登船,“今夜收获颇丰,远贞兄功不可没,待我回京,定会为你封官加爵,荫及子孙。” 刘远贞很是动心的样子,利落答应,爽快登船。 江南汛期已至,雨势丝毫未减,三艘战船呈三角形姿态,以包夹姿态护卫其中的四艘海船。 而这四艘海船的行进方式也非常有趣,呈现出倒置菱形的形态,除了尾端多了一只海船,其他位置几乎与同方位的战船保持平行。 这样的行船方式,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水阻,借水波之力迅速离开江陵府。 江陵府大半官员都与厉王有牵连,再有两刻钟,就彻底离开江陵府的地界了。 赵景行整个人极度放松,斜斜地躺在太师椅中,单脚搭在矮桌边上。 她这样放荡不羁,嘴里还要招呼刘远贞和她一样。 “远贞兄也辛苦一夜了,快坐下喘口气,歇息歇息。” 她嘴里哼起了小调,惬意极了。 刘远贞依言坐下,明知故问道:“王爷好像很是欣喜。” 赵景行探头撇他一眼,又懒散地躺下,“大事已成,当然欣喜。” 刘远贞但笑不语。 下一秒,“砰”的一下,船身剧烈摇晃,连带着太师椅滑撞向船舱的一侧。 赵景行护住肚子,任由自己的手肘硬生生撞上坚硬的船舱。 她呲牙咧嘴,忍着痛起身走到甲板。 迎面也驶来三艘战船,看船身型制,要比她借来的战船精良许多,是江陵府安抚使谢文平带人截船了。 全船戒备,双方对峙。 谢文平收到厉王密令,晋王奉圣上旨意,暗寻前朝遗宝,今夜从江陵府航运财宝至德安府,再从德安府转道送至上京。 务必从晋王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他一声令下,战船三炮齐鸣,击中对方主船的左右两弦。 风雨渐停,他暗道这是好时机,连忙叫上二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起站在船头呼号道:“水寇戚根生、刘远贞等人还不快束手就擒!” 不管对面能不能听见,意思已经到位,谢文平又是一声令下,火炮再度鸣响,攻向对方两艘辅船。 当然,特意瞄准对方左右弦攻击。 他也不想真的闹出人命。 赵景行暗叹一口气,谢文平这招真是,又黑又损。 第45章 逃脱 圣上密信赦免戚根生等人,也只是密信而已,事关前朝遗宝,自然没有过明路。 他想让赵景行不明不白地先供着这帮人,却被厉王和谢文平钻了空子,以剿匪之名拦截船队。 赵景行苦笑,扭头派赵二先把刘远贞和他的亲信送往后面的海船。 谢文平拦截的地点没选好,双方船只都减缓了速度,却依旧顺着水流向前。 只要她能拖延一会儿,出了江陵府的地界,谢文平自然不敢太嚣张。 前朝遗宝,这块肥肉,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双方在这一点上,至少目前是一致的。 赵景行屏气凝神,同样也叫来二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群呼道:“此为晋王尊驾,奉命回京,还请大人上船一叙。” 谢文平当然不会因为这三言两语就认账退缩,他手一挥,继续炮击对船。 同时扭头对着身后的士兵笑道:“现在的贼人真是诡计多端,竟然还敢冒充晋王尊驾,真是想翻了天不成。” 赵景行憋了火,泥人也有三分气性,本想跟他好好谈谈,兵不血刃解决此事,偏偏谢文平这老东西装聋作哑,一条道走到黑。 她下令还击,同样炮击对方,不过瞄准的是对方的船体。 一个来回,两支船队都挂了彩。 谢文平不敢伤及晋王,往轻了打,赵景行可不会顾及这些,把他的船队往死里打。 这样算下来,谢文平船队的伤势还要重些。 谢文平恼怒至极,一不做二不休,正要下令火力全开之时,听到亲信惊慌地从船尾跑来。 “大......人,大人,船后来了十几艘战船......” 谢文平甚至来不及赶到后船,就听见前面传来汉子们的高呼:“谢文平你这老东西,真以为我要秘密行事吗?”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千算万算,根本没料到赵景行从没想过要秘密押送这批宝藏回京。 她打的就是广而告之的主意。 现在敌强我弱,再装聋作哑下去,就不明智了。 谢文平迅速调整心态,和属下们统一口径,商量好对策,连忙抛出一艘子船,驶向晋王所在的战船。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他已经准备了一肚子美话,和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只要能过了晋王这关,今夜就可当作无事发生。 至于厉王交与的任务,容后再说。 被谢文平心心念念的赵景行,此时已经乘坐子船,登上了身后四艘海船中的首船“定波”号。 定波号甲板上。 刘远贞一波人、戚根生一波人、赵二一波人陷入了僵局,剑拔弩张,不过如此。 赵景行匆匆赶到甲板,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刘远贞看见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不显山不漏水的女王爷。 灯会那一晚,他收到消息“晋王”未死,于是潜入云梦县继续追杀那个“晋王”,结果意外发现晋王另有其人,并且是位女子。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里形成。 可惜,他的算盘,自始至终,赵景行都心知肚明,甚至连安排赵二送他登上定波号,都是她有意为之,直接免了他绞尽脑汁脱身战船这一环。 戚根生的手下根本没有按照他的指令,劫持首船,趁着晋王和谢文平对垒的时候,偏离航向。 船队航行,以首船号令为准。 他特意把赵景行的战船安排透露给厉王,就是为了鹬蚌相争,坐收渔利。 只要厉王在前方使招,拖住晋王的战船,他再暗中安排戚根生等人登上定波号,利用水匪劫船多年的经验优势,便可轻松拿下定波号上的二三十名船员,而自己则在赵景行身边吸引她的注意力。 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百万两黄金就能随他们逃之夭夭,前往南诏。 没想到最关键的一环,戚根生这里出了差错。 刘远贞不可置信地看向戚根生,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戚根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赵景行好心地替戚根生解释道:“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一个是浪里来去的水匪,一个前朝尊贵的太子殿下,心不在一处也是正常的。 尊贵的前朝太子殿下,大势已去多年,您还是一点觉悟都没有吗?” 刘远贞也不顾不上“尊贵的前朝太子殿下”这种不伦不类,又极具讽刺意味的称呼,他咽下不甘,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是何时知道我的身份的?又是怎么说动他们的?” 赵景行也乐得陪他消磨时间。 “那日看图,铜镜聚光起火烧图,你的表现分明是第一次见此景,但你却熟知解图的方法和图上的一切细节。 我便起疑了你的身份,派人去临安府打探了一番,稍作猜测,得知你的身份并不难。 说起来,还要感谢你,不然我也不会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能进入地宫,运出这些财宝。 至于怎么说动他们?尊贵的前朝太子殿下,你即便流落民间,也应该是顺风顺水,被保护得太好,不知道他们究竟想要什么,才会在这里栽了大跟头。” 说着,她指了指安富贵的方向。 戚根生旧部本就对刘远贞心怀不满,其中又是安富贵不满之心最盛。 刘远贞没来之前,白沙滩二当家的位置应该是他的。 刘远贞来之后,肆无忌惮培养自己的亲信实力,拉帮结派。 戚根生只会打杀,不擅长这些,不说什么,但是他的手下可不会把白沙滩平白拱手让人。 话说到这里,刘远贞也大概明白了一切。 前朝太子落在今朝王爷手上,是何等屈辱,他不敢去想。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手臂泄力,“哐啷”一声,长剑掉落在地。 赵景行满意地点头,转身对戚根生和赵二等人挥手,示意他们解兵卸器。 “大家不如坐下好好谈谈,多年的情谊还在,也省得朋友变仇人。” 话音未落,刘远贞袖中滑出匕首,扑向赵景行。 她把后背露给了敌人。 众目睽睽之下,他为自己争出了一条生路——他劫持了赵景行。 所有人似乎这才想起,这个瘦弱的男子当日出手击杀尹光的场景。 第46章 子船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脖颈,远离了这匕首两寸。 刘远贞死死箍住她的肩膀,察觉到她不老实的动作,利刃又逼近三分。 “立马给我备船备粮备银,谁敢靠近,她就给我陪葬。” 这下赵景行彻底老实了,连忙示意赵二等人让出一条通路。 她压低了嗓音,生怕刀剑无眼,伤到自个儿。 “殿下不若乘我来时的子船,只需命人放些银钱和粮食,就可出发。” 刘远贞是个变通的性格,思考片刻,就采纳了她的方案。 船上一拨人忙不迭地用绳索往子船里下吊粮食和银钱。 刘远贞的一众亲信们挡在人前,为他撤退做足了准备。 而他本人,则挟持着赵景行缓步移动,通过人群,行至船身侧开口处,这里已经固定好了一座船梯,走下去就是子船停靠处。 天时地利人和皆聚于此。 子船装了半船的银粮,刘远贞谨慎地瞥了一眼。 他沉住气,提出第二个要求:“所有人后退十步,不得靠前。 若敢前来追击,晋王血溅当场。” 赵二带着等人如他所说,又后退了十步。 刘远贞见时机合适,吩咐身前的亲信:“看好他们,等我下船发令,你们就跟上来。” 随即他背对定波号,带着赵景行一步一步走下船梯,时不时地回头察看情况,直到他踩稳了船舱。 从定波号转移到子船,中间有一段视野盲区,这是他最不放心的地方,好在算是平安落地了。 他心下微松,不禁感慨,天无绝人之路。 环视子船一周,确定没有异常情况之后,他这才面对定波号巨大的船身,准备招呼亲信们下船。 刚要开口,他耳边就响起利刃破空之声,他反应极快,立马就要挥刀带走赵景行垫背。 赵景行早有准备,用手心护住喉咙,空手接白刃,硬生生抗住了这一刀。 与此同时,“噗嗤”一下,他先是听见声音,才感到肚腹一凉。 他不甘心地回头看去,是晋王身边那个侍女流云,身披黑篷布,趴在子船上的杂物堆里,趁他后背无人,立身出刀。 赵景行脱离他的控制,倒吸一口凉气,回身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开船。” 子船的角落里又起身几个披着黑篷布的侍卫,有条不紊地为刘远贞吊气续命,拿出药箱为赵景行上药,同时开动船只,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九月初四晚,晋王与前朝余孽缠斗落水,生死不知的讯息传回京城。 与这条消息一同入京的,还有晋王寻到的一百万两黄金。 朝野哗然,既欣喜于国库空虚之危暂得缓解,又哀叹于功臣晋王英年早逝。 赵二在御书房一一答过圣上的问话,随即领命,再下江南寻找晋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当夜何等狂风骤雨、波涛汹涌,晋王死局已定,圣上此举,不过是为了全乎自己的兄弟之情罢了。 镇国公府内,慕容复也得知了赵景行的死讯。 那块晏晏给他的玉佩已经说明了一切。 玉佩背面阴刻“行止”二字。 赵景行,字行止。 豪掷十金买下游记祖本,衣物使用宫廷御品紫檀香,喜好以男装外出,常去江陵县“做生意”...... 她留下的线索实在是太明显,只是自己缺失了记忆,把她当成唯一的依靠,不愿去细想这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那个与自己生活了三个月的妻子,正是上京城内的晋王。 慕容复无比后悔分别前的那两日,没有和她好好说句话,也没有好好陪在她身边。 他叫来跟他一起回府的观棋,想从他这里打探到与她有关的消息。 可是,观棋也不知道。 他脑海里不停地回响着那日赵景行说的“夫君只管等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信。” 他企图从这话中找到一丝证据,证明她还在人世。 当然,这一切,都与赵景行无关了。 所谓狡兔三窟,她在德安府下的桃源县另起一窝,安心保胎待产。 桃源村民风淳朴,赵景行以新丧寡妇的名头,在村东头修建了一座大院,在一干邻居艳羡又惋惜的目光中入住此处。 艳羡的是李二妮,她早早嫁给了同住村东头的张铁牛。 她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熬得人老珠黄,却没落着一点好。 张铁牛稍有不如意,就对她拳打脚踢,还时常上镇子里寻花问柳。 在见到赵景行这个新丧寡妇的时候,她突然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张铁牛如果死了,她的日子或许能过好多。 惋惜的是徐大能,他是一个早年丧妻的鳏夫。 他作为村里唯一一个鳏夫,日子不怎么好过,回家了冷茶冷饭无人招待,冷床冷被无人陪伴。 于是他觉得那个搬来的邻居,定是也和他一样,夜夜独守空房,寂寞无人陪伴。 最大的惋惜,大概就是如此貌美如花的邻居,没了男人,还有了身孕。 赵景行并不关心她的邻居们在想些什么。 她终于放松地躺在紫藤花架下,听赵二回来汇报京中大小事务。 朝中现在已经炸开了锅,这一百万两黄金就像天降之财,六部官员们争红了脸,纷纷上书要求拨款填补往年缺银。 每道奏疏都说得言之有理,天花乱坠,否了谁都不合情理。 这钱究竟该怎么花?花给谁? 光是分钱这一件事,就够圣上和大臣们头疼许久了。 细细问过各部态度,赵景行话锋一转,“钟太医那可有消息?” 赵二回道:“钟太医已经答应过府为世子诊治。” 赵景行懒散地打了个哈欠,“那就好,需要什么药材,想要什么,都从晋王府暗中拨去就行。” 汇报完毕,赵二站在一旁,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他犹豫着怎么措辞,嘴巴始终不知道怎么开口。 赵景行看不惯他这慢吞吞的动作,踢踢小腿,示意他快点说。 “还有什么事,直说就行,回京一趟,怎么变得这么磨叽。” “镜娘托我通传,说想见您一面。”赵二最后干巴巴地说出这句话。 赵景行来了兴致,自从镜娘策反安富贵之后,她就如约把身契和路引给了镜娘,怎么现在还有她的事? 第47章 投诚 赵二用的是“托”这个字,看样子他和镜娘也有了不浅的交情。 搭上镜娘这条线也没几日,就能够让赵二为她托话,是个有本事的人。 赵景行来了兴趣,“你看着安排就行。” 挥退赵二,她拿起手边的三字经开始胎教。 三个多月的宝宝,应该能听懂一些话吧? 赵景行也摸不准该给孩子准备些什么,多读些书,明事理总是不会错的。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 教之道,贵以专。 ......” 书没念上几句,墙头趴了好几个灰头土脸的萝卜头,正探头往院子里看。 几个小孩眼睛澄澈,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满是对她的好奇,脸蛋红扑扑的,和后宫里的孩子完全是两个样子。 流云知趣地敞开前门,把几个孩子领进院内。 许是因为自己有了身孕,赵景行对这些萝卜头们心生怜爱,也愿意和他们玩乐逗趣。 她吩咐身边侍女多洗些水果,给每个人安排了小马扎,和他们天马行空地聊起天来。 张小花作为村里的孩子王,性格好动活泼,眼前天仙一般的娘子给自己水果吃,兴奋得快要晕过去。 她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围在赵景行身边跑来跑去,一举一动都表达着孩童最纯粹的喜爱。 赵景行很难不喜欢这样可爱的小女孩,把她叫到跟前,拿起帕子给她擦汗,轻声细语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可会识字?” 张小花也不退怯,门牙漏风也笑得自由自在,“我叫张小花,今年五岁了。我娘说家里没钱,等我大些再去学字。仙女娘子,你叫什么名字?” 流云觉得她这样的回问实在不礼貌,正要上前把她接到一边玩耍。 赵景行冲流云摆摆手,回头对张小花说,“你可以叫我晏娘子。” 这几个小孩得了一顿香甜的水果,回去喜不自胜,和父母手舞足蹈,比划起晏娘子的家有多大,水果有多美味,人有多漂亮。 叫得上名字的水果有橘子和梨子,还有更多水果是叫不上名字,从前也未见过的。 一传十,十传百。 桃源村村民们都知道了村东头这家新来的寡妇家底丰厚,背景不一般。 第一次得了好,就有第二次。这些孩子们每天下午准时到赵景行家门前报道,蹭些甜滋滋的水果来吃。 赵景行实在无法拒绝这些孩子们可怜巴巴的眼神,又不想他们只吃了水果,回家不吃饭食。 这样头疼了几日,想出来一个法子。 她在院子里铺设了几张桌椅、一些笔墨纸砚、一块石板、若干石笔。 桃源村没有私塾,要上学只能等大些去镇上借读私塾,因此这些孩子们少有识字的。 赵景行要求这些孩子们每天下午每人交上五篇大字,就可以领取一样水果。 左右自己没事,体验一段教书娘子的日子也不错。 这样的法子,立马劝退了不少顽皮好动的孩子。 留下来的孩子们,带着自己下午写好的五张大字和一样水果,继续回家和父母手舞足蹈,比划起晏娘子的家有多大,水果有多美味,人有多漂亮,以及大字有多难写。 她这样又送水果,又教字的,村民们自然不能心安理得受好,于是挑了个黄道吉日,拜托村正来表达谢意。 赵景行坦然接受了村正的谢礼,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不凡的身份。 村正也不是眼瞎的,他猜测赵景行出身高贵,最起码也得是个县里的大户,因为某些原因才来这休养待产。 于是他态度更加恭敬,临走前还客套地问了一句,“晏娘子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我开口便是。” 谁知道这晏娘子沉思了一会儿,竟然真的给他提了个要求:让徐大能搬家。 村正一听这话,就知道是徐大能老毛病又犯了,定是平日里没少来晏娘子这说些不中听的话,骚扰人家。 晏娘子虽然来头不小,但也就是个新搬来的寡妇,徐大能在村东头住了多年...... 赵景行看出他的犹豫,又阔绰地给他塞了些银两。 “徐大能游手好闲,言语污秽,没少来我门前滋事,还请村正想想办法,让他搬离此处,还我一个清净。 村正哪里还有犹豫的道理,当即爽快应下。 虽说教一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 赵景行终于理解了从前在上书房念书时,少傅是什么样的心境了。 同样的桌椅纸笔,同样的老师,孩子们表现各不相同。 其他小孩还在神游天外的时候,张小花勤奋聪明,早就工整写完了五张大字。 她拿了水果,也不急着离开,反而会陪在她身边说说话。 从夜晚明晃的月亮讲到村西那头的大狗,童言稚语,慰贴可爱。 有时候张小花还会给她带来路边的野花,山上的浆果,河里的小鱼。 这样无忧无虑的童年,真叫人宽慰神往;这样聪慧活泼的稚童,真叫人心生怜爱。 赵景行叫流云悄悄在张小花的包袱里多塞上几样水果,好让她和她母亲一起分享。 这是一个开朗孝顺的女孩。 怀孕满四个月的时候,赵二带来了镜娘。 她双眼蒙上黑布,顺着赵二的指令,坚定地走进了正厅。 赵景行开门见山,示意她说明自己的来意。 镜娘这才摘下蒙眼的黑布,陡然见光让她目眩了一会儿,她稳住身形,依旧是端庄的行礼。 动作挑不出一丝错误。 她柔柔地说道:“天下之大,并无一处可任镜娘遨游,唯有在王爷身边,镜娘才有用武之地。 妾身求王爷收留,自此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这番忠心之言来得莫名其妙,赵景行不理解她怎么突然又想为自己效力,因此也没有立马应下。 镜娘又接着说道: “妾身托王爷的福,终于有机会脱离苦海,离开伤心之地。 不过世间女子多不易,离开青楼,镜娘的日子也不见得能有多惬意。 红尘十二年,妾身受了不少白眼,如今一朝自由,总想着要为自己争口气。 所以妾身想拜入王爷门下,求得王爷庇护,也好做出一番功绩,不枉来这人世走上一遭。” 第48章 回京 她柔弱无依的外表下,是一颗聪敏坚韧的心。 赵景行没想到是这样的理由,失语了半晌,镜娘远比她想象的要优秀很多。 承载女子悲歌,男子笑语的青楼楚馆,长出了这样一个妙人。 赵景行心情大好,利落应下镜娘的请求。 除了身体逐渐笨重以外,她在桃源村的生活再没有别的什么可以指摘。 赵景行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亲手种下不少白菜和萝卜。 三个月后,她弯腰不便,流云替她采摘了这些大小不一,歪七扭八的白菜和萝卜。 把嫩生生的白菜萝卜洗净切片,再配上鲜切的羊肉片,熬制汤底,调制蘸料。 彼时正值年关,侍女护卫们领到赏钱,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院中欢声笑语一片。 赵景行备了一份年礼,送去张小花家。 后来张小花的母亲,李二妮也常来她院中坐坐,发现她的那一小块菜地种不出好菜来,自告奋勇,每日帮她照料这块田地。 家里拮据得很,丈夫在外花天酒地,家里就靠她一个人省吃俭用,抚养张小花。 李二妮很想感激这位邻居,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可以回礼,于是她每天都上门转转,看院里有杂活,就顺手做了。 赵景行也不阻拦,全了她这份心意。 怀孕快十个月的时候,已经是宣明三年的四月份,她没什么心力再做教书娘子,闭门谢客,取消了院子里的写字活动。 赵景行生产那日,桃源村接连多日的春雨终于停歇。 随着婴儿的一声啼哭响彻整个大院,偏房内被软禁在床,动弹不得的刘远贞同样流下了晶莹的泪水。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当时赵景行是故意露出后背,被他挟持,诱他上钩。 她在船上颠簸之时,宁愿撞肘护肚,已是有了身孕。 使这一招就是想利用他脱身,失踪在众人眼前,好顺利产子。 想通这一切已经太晚了。 大势已去,他的死期就在眼前。 宣明三年五月,众人以为必死无疑的晋王回归上京城。 与她一同回京的,还有一颗人头,一个孩子。 晋王手刃前朝太子,是大功一件,可不声不响有了私生子,得罪了圣上和王阁老一家,这又该怎么论...... 六部官员们终于放过国库里的黄金,找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廷上吵得火热。 这些老家伙们一边拿乔演戏撒泼打诨,一边偷偷观察正在眯眼补觉的晋王。 下了朝,果不其然,在众朝臣意义不明的目光中,晋王被大太监来福请去了御书房。 面对圣上的质问,赵景行面不改色,杜撰出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 “微臣在江南办案时不慎落水,得一貌美女子相救,两情相悦,这才有了‘令舒’。” 令舒,就是她女儿的名字。 戏台上的故事也能发生在身边人身上,赵景仁颇有兴趣,听了一截,没过瘾,追问道:“这女子既然与二哥两情相悦,还为二哥诞下孩儿,怎么不随二哥回京?” 她苦笑叹气,“她身体不好,早产生下令舒后,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这一走,微臣也没了旁的心思,只想把令舒好好抚养成人,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说着,赵景行端起茶壶给他倒茶,右手止不住地颤抖,茶水点点撒在红木桌面。 这样的异状,赵景仁自然无法视而不见,又关怀地问她手怎么了。 赵景行摊开右手掌心,一道狰狞的疤痕横穿整个手部,“当夜刘远贞挟持我下至小船逃亡,微臣趁其不备,赤手夺刀,与他缠斗,落入江中。 得令舒母亲相救,这才捡回一条命,只是这手无法恢复如初,时常发颤,不过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微臣伤好之后,放出死讯使刘远贞放下戒心,这才能连夜带兵突袭斩杀。 可怜令舒母亲忧心我奔波在外,过度耗神,意外早产,撒手人寰。” 听完她这一番话,赵景仁有再多的不满也烟消云散了。 他的二哥,为朝廷付出这么多,还是一心向着他的。 她在江南也算鞠躬尽瘁,先是查办尹光一案,又是以身涉险夺取前朝遗宝,虽未能如愿秘密送宝回京,也是事出有因。 反倒是厉王一派,暗中横加阻拦。 再者,她已经有了孩子,继续强行撮合她与王若筠的婚事,也是折了王阁老的颜面,反倒得罪了王阁老。 不如恩威并施,卖她一个颜面。 赵景仁不轻不重地斥责了她几句,又给了不少赏赐,此事就算揭过。 赵景行早就猜到是这样的结果,恭敬地谢恩出宫。 和王若筠的婚事就这样在暗中萌芽、发酵、湮灭。 回府之后,赵景行照例更衣沐浴,确保身体洁净,这才进入侧室看望令舒。 令舒眨巴眨巴黑葡萄般水润的眼睛,发呆时不停地吐出口水泡泡,见到她进来,发出咯吱的笑声。 出了月子,她就马不停蹄地安排回京之事,现在终于能得空好好陪陪她。 赵景行抱着令舒,一会儿埋头猛嗅她身上的奶香,一会儿自说自话,拿着玩具在她眼前逗弄。 直到乳母靠前,提醒要给令舒喂奶,她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孩子。 回京第二天,赵景行收到了昭明长公主春狩会的帖子。 万物生发,京外围场正是狩猎的好时候。 赵景行赴约,不是为了狩猎,而是为了私下向昭明长公主讨教育孩心得。 昭明长公主和驸马育有一女,名叫雯愔,已得封号,称作灵淑县主。 可是到了围场,赵景行就心生悔意。 王阁老之女王若筠也在。 大庆民风开放,春狩会这种活动更不会讲究什么男女大防,来客根据家世背景分帐篷而坐。 赵景行和王若筠自然被分在了一个帐篷里。 虽然她和王若筠的婚约,连纳采之礼都未完成,但圣意如此,京中流言也是甚嚣尘上。 尹光贪腐案中,通进司收到的诉状能瞒过厉王,递送给圣上,是王阁老在其中出力。 因此,圣上派她去江南办案,一是要削弱厉王在江南的势力,二是要承了王阁老的情,三是要让她在王阁老面前办场漂亮事,好顺理成章把王若筠赐婚给她。 第49章 相见 当然,这场婚约,已经随着她从江南带回的令舒而告吹。 王阁老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最疼宠的小女儿,还未过门就已经当上了母亲。 现在她应该和王若筠保持距离,越远越好。 略过众人意有所指的目光,赵景行同主位的昭明长公主见礼。 大家谈笑不停,实则余光都悄悄瞟向了主位。 本来是一些问安的客套话,长公主却毫不避讳,直爽地问起了令舒的状况。 对外,令舒的母亲已逝,名字没上宗谱,也没有封号,严格意义上来说,令舒是她的私生女。 她不愿令舒以这样的身份在众人面前频繁被提及。 面对长公主的问话,也是句句敷衍,最后直截了当表明此处待着不快,她要出去透气。 长公主是当初先帝为了求子,从堂兄弟处过继而来的女儿,不交好也罢。 赵景行出了帐篷,恼怒的神经被冷风一吹,寻了一处僻静的帐篷歇息,这才琢磨出几分不对劲来。 以前也不是没和昭明长公主打过交道,无冤无仇的,怎么今天这么识不出她眼色? 她吩咐流云去其他帐篷周边打探打探情况,预备等她得信之后就打道回府。 春狩会这样的场合,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这个念头刚刚浮出水面,帐外就来人了。 赵景行惊喜地抬头看去。 是王若筠。 她眼神迷离,双颊绯红,东倒西歪地走进帐篷,直往她身上扑。 身边无人陪同,衣裙上带着甜腻的熏香。 这样的场景,一眼便知王若筠是遭人算计了。 当务之急是撇开两人的关系,昭明长公主故意激她离开众人,就是为了此刻。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来寻王若筠了。 昭明长公主远远见到赵景行站在帐外,冷风吹得鼻头发红,心头一沉。 再推开帐篷帘子,往里一看,王若筠跌坐在地,双手被捆在帐中的木柱上,动弹不得。 王若筠说不出话,赵景行嘴巴能动。 她轻咳两声,当着大家的面解释道:“王姑娘应该是受了寒,有些高热,神志不清走错帐篷。 本王身边无人守候,怕污了王姑娘的名声,因此把她捆在帐内,亲自守在帐外,一是怕宵小靠近,二是怕大家误会。 长公主,还请赶快安排大夫为王姑娘医治吧。” 一边是帐外冻得瑟瑟发抖的亲王,一边是帐内捆在木柱上的阁老嫡女。 这样滑稽可笑的场面,想要传出流言蜚语,实在有些困难。 不过也有用心之人品出几分不对劲来,既然害怕被误会,晋王大可以一走了之便是,左右四下无人,也不会有人知道她曾来过。 何必守在帐外,把自己冻得难受,还要多费口舌解释。莫不是她对王若筠还有什么无法言说的旧情? 赵景行不想再掺和这些事,见到王若筠已经得到医治,走到帐内一角,等流云来寻。 不知是不是春风也很料峭,她感觉自己脸颊也灼热起来,温度烫得惊人。 只有她和王若筠有这样的异状,不是发烧,就是中药。 极有可能是王若筠带来的熏香和她在春狩会上食用的什么东西起了反应。 赵景行是何等的敏锐,起了反应的瞬间就把事情猜了个大概。 今天赴昭明长公主的春狩会,是回京以来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赵景行感觉目前神志清楚,情况还在可控范围之内,于是起身叫人备车,打算直接回府。 刚要起身,衣角就被扯住,她动作一顿,不耐烦地回头看去。 是慕容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她身后,一直静静地看着她。 湿漉漉的瞳孔澄澈透明,他的眼睛治好了。 他一直在等她回头...... 赵景行大脑一片空白,鼓膜疯狂跳动。 她听见自己艰难晦涩地寒暄道:“慕容世子有何贵干?” 慕容复神色镇定地找了个借口,请她出帐一叙。 赵景行跟着他七拐八拐,走入一条僻静小路,上了他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她终于还是最先开口了。 “我本想再等几日就去找你,没想到在春狩会上碰到你了,你这段日子过得如何?” 难得是她眼神躲闪,她几乎不敢直视慕容复双眼,只能把目光定在他衣襟的纹路上。 算来也有八个月没有见面了,他恢复记忆没有?眼睛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愿意和她在一起吗? 她的右手开始不自觉发颤。 顺着宽大的袖袍往下,慕容复精准捉住她抖得不像样的手掌。 他一言不发,捏起这只曾经狰狞重伤的手掌,凑到唇边,细细舔吮。 又麻又痒的感觉从扭曲刀痕处,借道血管,一路奔向心脏。 热泪吧嗒一下落在她的手腕,她惊得立马缩手,却被他桎梏,动弹不得。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双腿发力夹住她的腰身,从后牢牢环抱住她整个上身。 “晏晏怎么伤得这么重?” 潮湿的热气钻进耳蜗,赵景行身体中药的反应,一下子翻腾起来。 喘气声逐渐沉重,她想推开慕容复贴过来的身体,想和他好好说会儿话,“你别离我这,这么近,我好像,不对劲......” 吐字不清,惹得他又凑近了一点,“晏晏想说什么?” 还是担忧询问的语气,赵景行目光定定地盯着他开开合合的朱唇,完全无心去想他在说些什么。 马车内的气氛逐渐焦灼。 她最终还是伸手扯开他松垮的衣襟,胡乱浅啄一通,这才将将散出体内些许燥意。 赵景行实在不想回京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稀里糊涂鬼混过去。 没过一会儿,她推开送到嘴边的朱唇,忽略他惑人的喘息,忍住上头的冲动和欲望,调整呼吸,挪开视线,重复了一遍自己没说清楚的话。 “你别离我这么近,我中药了,现在好像不对劲。” 慕容复听是听清楚了,却不想理会她这话,依旧像无骨的鱼儿般,痴缠她。 这回,他不再从后面抱她,反而钻进她的怀里,把头枕在香软处,继续捉了她的右手,细细观察起来。 “晏晏还没说,怎么手伤得这么严重?” 赵景行忍住潺潺流水的异状,强作镇定,和他讲起他离开后的那些事情。 第50章 坦诚 既然决定要坦白,她说完这些,又从头到尾,把二人相识的过程讲述了一遍,连自己那时动了歪念,打的什么算盘也未隐瞒。 坦诚,才能走得长远。 “所以,若那时晏晏没有救下我,现在就是别人躺在你的腿上了吗?” 赵景行上一秒想好的坦诚,下一秒就濒临崩塌。 这怎么说? 她语塞半晌,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慕容复泄愤般在她手心里留下一个牙印,“你莫不是还养着那些备选的赘婿呢?” 她浑身一僵,支支吾吾道:“他们都太浮夸,我并未与他们发生什么,我只喜欢你。” 最后补救似地说了句,“第一次见你,我就很中意你的容貌。” 慕容复心里舒坦爽快,面上不显,明知故问道:“既然如此,为何此前宫宴上见了我,不把我骗去做婿?” 那时你又并非无权无势的落魄子,不符合她对孩儿父亲的要求,这又怎么能直白说出来? 赵景行只觉得自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该全盘托出。 她懊悔的神色逗乐了他。 懒散卧膝的男人渐渐如蟒蛇般蜿蜒而上,伸臂将她搂入怀中。 有力的心跳混杂着他略带叹息的语气。 “晏晏的不易,我并非不知。 我们的相逢是算计也好,真心也罢,我只求你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听着你的死讯,我等了八个月,实在是难熬得很。” 愧疚像潮水般蔓延,赵景行如鲠在喉,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 他此时也是眼眶红红,还是没有忍住心里的委屈,“既然选了我做你的赘婿,就该坚持一辈子才是,总是半路抛弃,是什么意思?” 明明只有一次把他留在庄子上,自己偷跑回江陵县,到他嘴里就变成“总是”了。 赵景行也自知理亏,再三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心结解开,马车内气温逐渐攀升。 药力再度发作,赵景行继续之前未完成的那事。 慕容复却低喘着止住她作乱的手,“我这几日还在服药治疗眼睛,换个办法。” 话毕,他俯身钻进花丛...... 天色渐沉,这才鸣金收兵。 赵景行面红耳赤地替他擦去脸上晶莹的露水,穿戴整齐,和他约定了下次见面时间,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流云已经在外等候多时,面对贴身侍女打趣的眼神,赵景行难得害羞了一次。 回到王府,令舒已经酣睡。 春狩会的风波还未过去。 幕后之人无法传出赵景行和王若筠有染的消息,另辟蹊径,又开始谣传赵景行对王若筠余情未了。 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她堂堂亲王,竟然愿意为病弱受寒的王若筠吹风守帐,失了温度,得了风度。 风流晋王的名头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痴情晋王。 这样的流言,也有人买帐,上京不少闺阁女子为这样捕风捉影的爱情落泪。 全然不顾赵景行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爹”。 流言愈演愈烈,随着王若筠主动登门拜访赵景行达到了顶峰。 王若筠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兄长王若纯也陪同而至。 王若筠身着一袭月白锦裙,云鬓斜插鎏金珠簪,眉如远山,眸轻似水,气质温婉,是标准的世家贵女。 来意是为道谢。 她一举一动皆是典范,莲步轻移时裙摆纹丝未乱,静坐谈话时身姿挺拔如松,欠身施礼时端庄稳重如钟。 看着她亭亭玉立,谈吐不凡的样子,赵景行眼里含笑,因为流言而不快的心绪平复了不少。 赵景行并不知道她除了风流王爷的称号之外,还有个“上京双绝之一”的美称。 她眉型优越,英气十足,双眸深邃,妙目含春。 因此,她在上京的受众多是闺阁女子,也有政敌曾以其外貌“弱质风流”来攻讦,称她扮相雌雄莫辨,毫无男子气概,难有大用。 生产之后,她两颊稍比从前丰盈,更添三分温柔和煦,尽显雅致意态。 被这双含情眼笑看,任谁都要浮想联翩。 王若筠避开她的视线,心里不上不下,难免想起闺中好友对她的艳羡打趣———连晋王这样的风流人物也要为你折腰。 性魅力得到彰显,虚荣心悄悄钻出心房。 但王若筠没有为此停留,她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嫁入晋王府,并不能实现这样的奢望。 更何况晋王已经有了一个私生女,她没有兴趣做别人的后母。 她压下心头那点愉悦,克制地归还了赵景行那日留下的发带。 端方守礼,和那天中招之后简直是判若两人。 赵景行忽地想起她幼时天不怕地不怕,带着自己在皇宫里乱窜的样子,隐晦地提醒道:“王姑娘是如此,詹侍郎也是如此,行止之间均是仪态从容,不愧是王阁老教导出的名门之女。” 詹侍郎,名詹长运,任工部右侍郎,寒门出身,是王阁老近年来众多门生中,最为出色得力的一位,同时也是上京双绝的另一位人物。 相貌清俊,仪表堂堂,年纪轻轻连中三元,从翰林院编修一路高升至工部右侍郎,除了有王阁老的背景加持之外,自身也是能力出众之辈。 在圣上意图为赵景行和王若筠赐婚之前,詹长运是王阁老考虑的女婿人选之一。 赵景行冷不丁提到詹长运,王若筠多思量几分,大概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从侧面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春狩会遭人暗算一事,皆因詹长运而起。 她与晋王的婚约不成,父亲自然会重提旧事,继续考虑詹长运做婿一事。 春狩会上她遭人用熏香暗算中药,被引去晋王所在的帐篷,就是为了给灵淑县主让路。 灵淑县主也快到了适婚之龄,大概是看上了詹长运,才会使出这下三滥的阴损计策。 不过,她王若筠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可以任由她们母女俩搓圆捏扁...... 王若筠心领赵景行的这份好意,小坐片刻即和兄长离去。 目送她走出正厅的身影,赵景行感慨万分。 ?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出自管道升的《我侬词》。 第51章 工部 坊间恩怨痴情的流言,赵景行再无暇关注。 因为这一百万两黄金究竟该怎么花的火,最终还是烧到了她的身上。 从去年九月运送回京入库,一直到今年五月,朝臣们的口舌之争持续了八个月,还是没有吵出个章程。 圣上拉她入局,给她重新派了个工部水部郎中的实职,现在她成了詹长运的下属。 若是她当初能秘密行事,将这一百万两黄金不动声色运回京城,也就没有后面这么多事。 圣上此举,一是小惩,罚她去给昔日“情敌”做下属,以解自己心头之气;二是大用,工部尚书多次上书求银三百万两,给大旱快满两年的北地修渠引水,以缓灾民之苦。 赵景行作为水部司郎中,掌管大庆的水利修设,要查明工部尚书求取的这笔钱国库应不应该拨?拨多少?怎么拨? 闲散王爷总是当不成,她领了旨,前往工部报道。 工部计划从松枝江上游修建一条应天渠改道江流,引得南水渡往北地,灌溉北地农田,挽救北地灾民无粮可食、无水可用的困境。 赵景行提前带了些稀奇又不贵重的玩意儿,作为给各位同僚的见面礼。 即便如此,还是遭到了若有似无的排挤。 上任第一天,大家热情地收了她的礼物,却在她面前装傻充愣,只字不提工部的内状。 没有谁会喜欢关系户,一切都需要她自己去摸索。 赵景行也不是愿意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圣上派的这活没有期限,一到晌午,她就收了东西,火急火燎地赶回府里。 昨夜令舒不知道哪里不舒服,一直哭嚎到脱力才睡着,早晨出门时她还在熟睡,不知道现在好点了没...... 赵景行心里甚是挂念这个白白胖胖的小姑娘,下了马车,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侧室。 刚要出声,询问乳母令舒的情况,就见慕容复从床头探出半个身子,打出手势,让她噤声。 她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近床边。 令舒蹬着肉乎乎的小腿,手握成拳,放在身体两侧,发出均匀轻微的鼾声。 细看,还有亮晶晶的口水粘在她肉嘟嘟的脸颊上。 慕容复半躺在她身侧,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调,哄她入睡。 长睫浓密,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往下,是饱满红润的朱唇。 她的心脏软成了一团,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出甜甜的蜂蜜...... 正是晌午用膳的时候,慕容复见令舒睡得差不多,蹑手蹑脚地起身,和她一起去了正厅用膳。 “你怎么来了?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赵景行猜他在自己家里呆不住,明知故问。 他没急着接话,反而神色自然地牵起她的右手,十指相扣,与她并肩行走。 明明妻女就在京城,非要装做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样的感觉太难熬了。 “我给你府上下了拜帖,我就来了。妻女都在这里,我来是理所应当。 再说,两个男子能传出什么闲话?” 两个男子也能传出闲话,只是他不知道罢了,赵景行在心里偷笑反驳。 她捏捏他的手指,认真说道:“你虽然给我下了拜帖,但我不在府上,无人应答,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上门,一次还行,次数多了,总会露馅,落人口舌。 但是我很感激你今日上门,令舒昨夜身体不适,我今日接旨去工部任职,没法分身照看她,心里担忧得不行,幸亏你来了。” 这话说出来,慕容复本该感到高兴,可心里闷得发慌。 都是夫妻了,还这么客气干什么? 再说,虽然令舒要随她的姓,记入赵家宗谱,可孩子是两个人的,他照看令舒是理所应当之事,怎么能有感激的说法...... 赵景行一开始就打算一个人抚养令舒,因此说出这话,也没觉得不对。 直到慕容复略带委屈的声音响起,她才察觉自己说错了话。 “回京之后,晏晏不叫我夫君也就罢了,现在还要感激我来照看令舒。 若你真的把我当成夫君,就不应该和我计较这么多。 平日里见不着你一面,忍不住了偷偷上门来寻你,你也只担心会不会露馅......” 句句在理,赵景行忙不迭地低头认错,“是我不好,我不该与夫君这么生分。 夫君想怎么罚我,我都认,只求你别把这点小事记挂在心,伤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就不好了。” 慕容复勉强收下她的歉意,低头与她耳语一番。 赵景行听完他要求的惩罚,激动得头顶好像也要冒出热气。 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勾人把戏? 不过这个惩罚颇具诱惑力,她实在无法拒绝,“画舫也行,只是需要点时间给我准备。” 暖风熏人,午膳用完,赵景行去书房研究北地修渠一事。 慕容复坐在窗边,拿了绣棚子,接着完成她之前壮志凌云,却中道崩殂的虎头鞋制作计划。 一双虎头鞋,她绣了八个月,也才只完成了一半。 书房里温情脉脉,她低头沉浸在图纸中,仔细记下图中标注的河道线路,对比回忆今天看到的应天渠修建文书。 再抬头,已经华灯初上,流云站在门外等他们出来用膳。 仅过了半天,就好像和他在上京又有了另一个家,找回了在江南时的感觉。 慕容复是世子,留在王府里不像话,总得回镇府公府去,她压下心里的不舍,送他走到侧门。 他也不想轻易离开,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一会儿说自己吃饱了需得散散步,一会儿说还没再看看令舒,要回到侧室陪陪她。 磨蹭至快要宵禁,两人这才分开。 赵景行望着马车踢踏远去,心里是难捱的寂寞。 第二日,流云就领了一个任务———打听晋王府的邻居是谁。 先帝还在时,赵景行表现中规中矩,既不是最受宠爱那个,也不是最受厌弃那个。 因此成年之后出来开府,分到的地段也严格践行了中庸之道,地处长青大街东段的竹韵巷,周边有些落魄世家居住,但远不及王阁老所在的青衿巷花团锦簇,权贵如云。 镇国公府也在青衿巷附近。 第52章 搬家 接下来的几日,赵景行把迟到早退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 她盯上了邻居安平伯。 安平伯年事已高,又无爵位承袭的恩典,子孙后代一个比一个不成器,文不成武不就,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偌大的安平伯府全靠安平伯夫人程氏贴补自己的嫁妆支撑,即便如此,家里几个孩子还要闹着分家。 赵景行这时就适当地上门了。 她以晋王府预备请旨扩建的名义,给出重利诱惑安平伯搬家。 一边是晋王给出的重金诱惑,一边是自家填不上的窟窿,安平伯哀叹子孙不孝,咬咬牙,搬离了这座居住了快小半生的宅院。 为了让他们快速搬离,赵景行还贴心地为这一大家子在长青大街的后身,长愿大街寻了一处花销不太高的容身之所,引得程氏泪眼感激。 关起门来,安平伯府一家又炸开了锅,晋王给出的补偿金,各房虎视眈眈,纷纷算计着自己能从中分得多少。 安平伯为此气得大病一场,躺在病床上直言“死了更好,死了就不用看见这些败家子”。 这些闹剧,赵景行看在眼里,也不免开始担忧令舒的未来。 怎样才能把令舒教养成一个正直端方的人呢? 晚风吹动纱窗,带来丝丝凉意。 赵景行起身关窗,回头看见令舒趴在床上扭动圆嘟嘟的屁股,努力翻身的样子,赵景行摇头失声笑了出来,现在就想这些,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慕容复借口她不在府内,无人照看令舒,时常偷偷上门。 现在她消极怠工,翘班回来陪伴令舒,他又借口母女二人都在此处,他应该也来呆在一处,换着花样地伪装上门。 并且他上门的时间,逐渐从白天变成了黑夜。 五月快要结束的一个晚上,他如约而至,还带来了一盏水晶灯。 灯座以各色宝石镶嵌装点,灯穗上缀着米粒般大小的珍珠,乍一打眼,赵景行只觉得这灯具未免有些过于华丽,不适合给令舒把玩。 直到慕容复往水晶灯的中心放入一张孩童喜欢的蝴蝶画片,拉着她蹲在灯侧底部。 她这才发现其中的奥秘。 五彩斑斓的光线交织在灯具中心,扁平的蝴蝶画片,放矮了身子看去,竟然栩栩如生,像极了下一刻就要振翅欲飞的真正蝴蝶。 这样极具巧思的玩意儿被他搜罗到了。 赵景行已经可以想到,等令舒再大些,会有多么喜欢这个稀奇玩意儿。 这样奇妙的灯具,造价最低在十金往上,慕容复在朝中担任的是可有可无的闲职,以他的俸禄,再干二十年也买不起这样的玩意儿。 上次分别,添了不少铺面和银子给他,不知道他够不够用? 镇国公府的老太君觉得他命硬不祥,掌家这些年,散出不少家财给慕容复的叔伯们,一些旁支的亲戚们也从中捞了不少油水。 临近他加冠的日子,镇国公府更是一片鸡犬不宁。 先头备选要过继子嗣的那些亲戚们,不甘心快要到手的爵位落空,一个个围在老太君身边兴风作浪,编排慕容复的不是。 想起观棋递回来的那些荒唐消息,赵景行又是心疼又是怜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话到嘴边,总想不出个合适的说法。 没遇见他之前,官场应酬,花言巧语是信手拈来。 遇见他之后,说些漂亮话都得绞尽脑汁,煞费苦心。 因为在乎,所以小心翼翼。 她突如其来的叹气,让慕容复摸不着头脑,方才还很高兴,见过这盏水晶灯之后,就心不在焉,神游天外了。 散步至书房外,他低头捧起她的愁容,意外撞进一片繁星似的眼睛。 里面满是心疼和怜惜。 再联想观棋这几日的异状,原来是为了他。 慕容复喉结滚动,止不住地欣喜和感动。 视线往下,是她挺拔的鼻梁和饱满殷红的唇。 他羞涩地舔了舔唇,连京中传言她和王若筠的那些消息,他也不那么生气了。 “晏晏?” 他这一声叫得缠绵入骨,赵景行不明所以,只当他又想干点坏事,刚想推说明日工部集议,她得早期准备。 “做我的正宾吧。” 她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为他加冠取字,这怎么使得? “你是晋王,为我加冠取字,地位合规合度。” 赵景行犹犹豫豫,这么说也没错,只是年龄是不合适,正宾还是请年长者为佳。 推辞的话还没出口,慕容复扔下最后一句话,彻底说服了她。 “镇国公府上下百来号人,没有几个人希望我好,这样重要的日子,你站在观礼席还不够。 世上能有几个男子由其妻加冠取字?这样的殊荣只有晏晏你能给我。” 慕容复就像一座宝山,时不时地总能吐出一些让她惊喜意外的宝贝。 当然,有时候也会让她惊吓。 她最终还是应下了这桩邀请。 这是私下的约定,算不得数,还需要镇国公府的老太君出面,在行加冠礼的前三天,穿戴深衣登门晋王府,邀请她参加加冠礼并告知加冠日期。 老太君年事已高,不愿劳累,把操持世子加冠礼一事甩给了慕容复的大伯,慕容文德。 谦辞、坚请、允诺这一套话术走完,慕容文德三句话不离自己的幼子,频频暗示自家嫡子慕容靖出类拔萃,文采斐然,也是加冠在即。 对慕容复的情况则是只字不提。 被人奉承吹捧是常态,赵景行却第一次察觉谄媚之言是如此难听。 她脸上挂着笑,把话题不着痕迹地拉回慕容复身上,从慕容文德零散的话语中,拼凑出了他的童年。 十二岁双亲俱亡,同年先帝特许加冠之后即可承袭镇国公爵位,此后若有子嗣,降等袭爵,五代之后,再无荫蔽。 远在北地蔚州的亲戚们登堂入室,以服丧为由,入住镇国公府,得老太君器重。 借着已逝慕容复已逝父母的人脉,叔伯亲戚们在京城落地生根。 谁还记得慕容复的父亲最初是在蔚州受到排挤,被迫离家参军的。 一句血浓于水,就可以掩盖前路隔阂。 第53章 加冠 慕容复的加冠礼安排在六月初八,满二十岁生辰后的第二天。 天气晴朗,风轻云淡,镇国公府宾客盈门。 慕容复着玄端,黑中扬赤,衣领交叠,右衽错落,身未佩华饰,沉稳而庄重。 赵景行为表重视,着赤罗色朝服,四爪蟒纹攀援于广袖间,蟒目处嵌金色宝珠,鳞片细密层叠,随步履流转时张鳞昂首,栩栩如生。 初加冠,赵景行做揖礼,慕容复即席而跪,赞者梳发完毕。 加缁布冠送到手边,赵景行跪立于席,双手捧冠,倾身靠前。 她抿直嘴角,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旁人看出一丝端倪。 他直背低头,下颌紧绷,雪白的颈项逢迎玄端立领。 眉如冷锋破雾,瞳孔深沉似水,眸光炯炯有神,眼尾微垂,氤氲水意。 鼻梁如白玉笔架般挺括,唇色珠饱满,唇色浅淡。 清贵公子,不外如是。 观礼席屏住了呼吸,上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有这等颜色的世子了。 等圣旨一到,便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有这等颜色的国公爷了。 那个总是青涩求欢,动不动就红透了耳根的男人,今天看起来格外的不一样。 他正一眼不错地注视着自己。 旁人以为他只是低头受冠,目视正宾,以表谢意。 只有她知道,他沉似深潭一样的眼底,藏了多少不可言说的情意和欲望。 缁布冠稳稳戴在受冠者的头上,赵景行起身后退两步。 慕容复上身微微前倾,双手合十置于身前,额头轻触地面,再起身,恢复跪坐。 这是受冠者向正宾表示谢意的稽首礼。 赵景行受礼后,同样跪坐于席,向慕容复行稽首礼。 她缓缓倾身,伏地叩首时,忽地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两人对拜,真像是成亲时的夫妻拜礼。 再抬头,慕容复含笑看她。 显然,他也想到了一处。 众目睽睽之下,这里有一场隐秘的婚仪。 请她做正宾,是他深思熟虑之作。 如果这段关系注定无法光明正大,那就以这样的形式,求个仪式,得偿见证。 观礼席上的令舒似有所察,在奶娘怀中,挥舞藕节般的手臂,咿咿呀呀地遥指台上二人,咧嘴笑了出来。 祝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行醮礼,曰:“旨酒既清,嘉荐亶时。始加元服,兄弟具来。孝友时格,永乃保之。” 二加冠,她为他戴上皮弁。 祝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再醮辞曰:“旨酒既湑,嘉荐伊脯。乃申尔服,礼仪有序。祭此嘉爵,承天之祜。” 三加冠,她为他戴上爵弁。 祝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三醮辞曰:“旨酒令芳,笾豆有楚。咸加尔服,肴升折俎。承天之庆,受福无疆。” 铜炉篆烟袅袅,赵景行立于祠堂东阶,高诵命字礼祝辞。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承之」。” 承,源远流长,可载万物。 正宾取字,取的是期许。 她对他期望很高。 阶下的慕容复笑弯了眼睛。 拜母灵位、宾醴冠者、兄弟醴冠者、醴宾等各种流程走完,快到黄昏。 封号圣旨如约而至。 慕容复承袭父亲爵位,以二十之龄一跃成为大庆最年轻的镇国公。 如他所言,到场的亲眷们,没有几个是盼着他好的。 赵景行目光所及之处,本家这边的长辈,假惺惺地恭喜道贺,年纪稍轻的几个堂兄弟更是面上功夫都做不好,冷脸离场。 倒是他母亲那边的李家,派来观礼的几个亲眷,真心实意地送上了厚礼。 慕容复明显也和李家更亲近一些。 除却这两大亲族,其他人对他获封的态度就是不咸不淡了。 慕容复朝中挂的是闲职,毫无实权,有爵位加成也强不到哪里去。 自然不会多费心思去追捧他,甚至今日赴约,大多也是看在往日情分上。 相比之下,刚任工部水部郎中的赵景行就受欢迎得多了。 即便她带着令舒来参席,多的是男男女女前来自荐搭话。 王家心高气傲,嫌弃她有个私生女,其他人可不嫌弃。 王爷,实权王爷,实权未婚的王爷,妥妥的香饽饽。 酒水、香粉熏得人头晕眼花,赵景行不胜其烦,借口疲累,脱离人群,漫无目的地在园子里散步。 走到一处名为渌水居的院落,一道白色的影子猛扑到她脚边。 赵景行定睛一看,是小白。 它长大了不少,身长身高都是之前的两倍,四肢有力,毛发油光水滑,看样子被照料得很好。 它黑葡萄似的眼睛水汪汪的,见了她兴奋得尾巴甩出残影,不停地扒拉她的鞋面,身子转圈。 这是她回京之后第一次见到小白,慕容复每回来见她,都不方便带上小白。 小白扭头跑进渌水居,不时回头示意让她跟上,她若是走得慢了,小白还会停下脚步等她。 青瓦白墙围出一方静谧,竹影错落掩着六棱花窗,透进的光斑如碎玉洒在黛色地衣上。 正厅前凿一弯曲水,卵石岸边植三两疏竹。池上架着柚木曲桥,桥头挂竹丝灯笼,笼面糊的是藕色素绢。 青石小径、飞檐斗拱、绿水疏影,小白撒了欢跑遍整个院子,力求带着赵景行巡视完它的新领地。 对了,还有一处是它最喜欢的乐园! 它耳朵软软弹弹地甩动几下,健壮的后腿发力,“咻——”地一下钻进渌水居东面最大的竹林里。 绿荫罩顶,黄昏余晖透过碎隙,星星点点洒在松软的地面。 泥土的微腥、竹子的清香、微弱的虫鸣,赵景行跟随小白的步伐,在竹林里漫步。 越往里,越是静谧幽深。 闲适的心情逐渐消失,小白不听她的呼唤,一直往前猛冲,非要把她带到竹林深处。 ? ?加冠礼的内容出自陈以凤写的《责成人:冠礼的思想意蕴与现代价值》。 第54章 同居 凉风一起,赵景行不自觉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小白鼓足了劲往前跑。 这处乐园,它一定要带她去看看。 周围是重复单一的青绿色竹林,七拐八拐,赵景行已经彻底忘记来时的路。 唯一庆幸的是,她跟上了小白的步伐。 再好的脾气,面对装聋作哑、任性倔强的小白,也得生出怒气。 赵景行实在没忍住,冲着前方的小白高呼道:“等回去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白反骨上来,四腿发力,跑得更快了。 赵景行无奈跟上,最后累出一身汗,才算停下。 竹林的角落处有一座小土包,底部边缘放置了不少小巧可爱的犬玩具。 有些玩具是当初杜满城为讨好她送来的,还有些玩具是慕容复为小白新添置的。 其中有一只磨牙棒稍稍偏离了位置,小白扭身把它叼起来放回原位。 这下,所有玩具都错落有致,间隔相等地围住土包。 它开心地咬住赵景行的衣摆,给她展示着它的杰作。 这是一座坟。 她升腾的怒意和无奈一下子烟消云散。 青灰色的石碑上刻写着七个大字:爱妻柳晏娘之墓。 她喉间滞涩,心脏钝钝地疼。 她给他的玉佩,是为了暗示自己的身份,铺垫自己日后回京与他的相见。 却从未想过得知晋王死讯的他会怎么想,也未给出任何一条讯息告诉他晋王还活着。 碑前放了不少木块,都是他失明那段日子刻写下的盲信。 赵景行盘腿坐在自己的坟前,一一摩挲辨认着木块上的心绪。 “悔不当初,回京是我最不该做的事。” “无法入梦,我很想你。” “晏晏太绝情了,我好恨你。” “等你,等到什么时候才算头。” “你在那边过得可好?” “小白想你了。” “等我了结心愿,就去找你。” ...... 木块下方还压着一叠信件,是钟太医治好他眼睛之后写下的。 啰啰嗦嗦的日常,密密麻麻的思念。 钟太医开的药方很苦,苦到小白都不愿意靠近他的身边。 祖母没有打消过继旁支的心思,和他关系闹得很僵。 药浴很痛,他想赖在她的怀里。 孩儿的小名他已经想好了,可是无人倾听。 他做了不少手工玩具,泥膜、陶哨、空竹、小锣鼓、风筝、蹴鞠。 每个人都在传她的死讯,他坚决不信。 ...... 不知怎么回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朝服。 小白歪着脑袋,这里明明有主人们的气息,还有很多它喜欢的玩具,为什么这片乐园主人来了反而不高兴呢? 它小小的脑袋想不通这些,但它愿意趴在主人膝头,给她一些安慰。 夜色如墨,赵景行整理好心情,把木块和书信放回原处,确保和来时无异。 这才让小白带路,往回走。 外面筵席已经接近尾声,来客陆陆续续和慕容文德及慕容复告别离去。 赵景行和其他人别无两样,循礼告别。 但她知道,今晚他得了空,还会来晋王府找她。 是以,当慕容复轻车熟路走入晋王府主人正室时,他见到了此生最难忘的场景之一。 灯火如豆,赵景行坐在榻边翻阅文书。 她上身着“月窟云纹”半臂褙子,内衬牙白方胜纹縠纱立领中单,下身着天水碧织金裙,裙门绣墨灰平金银杏阵,叶脉捻孔雀羽线。 墨发间斜插一支青金石髓冷锻银丝簪,几缕潮湿的发丝垂落颊间。 很明显,她在等他。 光晕为她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柔光,有了令舒之后,他时常能看见她温柔的笑意。 突然有些羡慕令舒可以获得她毫无保留的爱意。 慕容复摇摇头,觉得自己有些想法来得莫名其妙。 现在每天能见到她就足够了,总比之前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要好得多。 他抬步走入室内,赵景行抬头,冲他笑得温柔。 “承之来得正好,我有话想跟你说。” 慕容复走到她的身旁坐下,正准备挑个舒服的姿势窝进她的怀里。 被她双手一挡,心里委屈劲就上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拒绝他。 她就是为了避免混淆皇室血脉,替自己遮掩身份,躲过王若筠这桩婚事,想给自己要个孩子,才选中了当初失明失忆的他。 她对他,根本就没有多少感情。 说不定今天筵席上往她身边汹涌的狂蜂浪蝶们,已经有人得到了她的青睐。 受冠结束后,他多次看向她那边,她却一眼不抬,专注地和他人闲谈。 慕容复心里咕嘟咕嘟冒着苦水,控制不住地把事情想到最坏,就连今天加冠袭爵的喜悦也没了。 心里这么想,面上是一副为妻解忧的神情,“晏晏今日怎么不开心了?是那些人太过殷勤,惹得你厌烦了么?” 若是让他知道谁敢来撬墙角...... 赵景行拿起自己刚刚还在翻看的一叠文书,双手递给他。 “这是我名下收益不错的铺子和良田,你先过目,心里有个数,明天让管事归入你的名下。” 他愣愣地接过这一沓带有章印各式地契文书,不知道她意欲为何。 她又接着说:“我总觉得很亏欠你,如无意外,我可能一辈子都要做这个晋王,和我关系过密,你只能落得个男宠的名头。 上京城没有瞎子,我们的事瞒不了多久,他们的嘴比刀枪还要锋利,不能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声,是我心里最大的愧疚。 这些文书给你,一是扶助你在镇国公府的地位,二是希望你若真的有一天想离开我,也能多点依仗和底气。 钱财总是不嫌多的。” 泪水在眼里打转,慕容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说,又听见她开口道: “我失踪的那几个月,明知你在京中盼我,却不给你任何一丝音讯,怪我太过胆小怯懦,总想把事情往后推推,总想等到时机成熟再和你说,害得你担忧了这么久。 你每天不嫌车马劳累,来看我和令舒,是我没做到位,给不了你足够的安全感。 隔壁安平伯已经搬去长愿大街,你若是不想住在镇国公府,就可以搬来这边。 院子如何修整,如何布局摆设,都按照你的喜好来,到时候两墙之间打通一道门,你就可以天天来我这,我也可以带着令舒天天去你那。 既能掩人耳目,又能成全我们一家三口。” 第55章 父母 能搬来和她住一起,当然是好的。 早听说安平伯搬家了,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她的手笔。 他和她的关系,全凭她一人做主。 她是高高在上的晋王,哪日厌烦了他,一脚踹开便是。 就连当初她说一定会回京寻他的话,他也没有全信。 惴惴不安,终于等到了她回京,他打定主意要想方设法赖在她身边...... 慕容复笑得眉眼弯弯,他心里的这块大石头终于落下,时刻被人抛弃的恐惧得到稍稍缓解。 还没高兴多久,他听见赵景行说道: “承之今日及冠,是天大的喜事。 还有什么心愿,也一并告诉我,我看看能不能为你实现,就当我赠与你的加冠礼了。” 这话意指太强,想到她抱着小白从渌水居的方向走出来,他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关于这事,他也没有要瞒着她的意思,如果能早日了结,他完成了这桩心愿,全心全意守着她和令舒过日子,也是极好的。 他停顿了片刻,若无其事地说出了那段过往。 “宣德三年,我父母领兵击退党项蛮族,回京途中突发恶疾,死因另有隐情。 我经常告假出游,离开上京,就是为了追查父亲当年的心腹——马成瑞副将。 我父母出事之后,他连忙告退还乡,连同家人一并消失不见,行迹十分可疑。 上次回江南给外祖母过寿,也是接到石泉线报,马成瑞曾在江陵府现身。” 话及此,他主动披露了自己手上最后一张底牌,“宣德八年,我开始培养石泉书屋作为自己的眼线,明面上搜罗文房墨宝,收书制书,举办茶话论道,暗中收集各类消息,就是为了查明父母离去的真相。” 赵景行给了他一分,他总想着要回以十分,于是补充了一句,“如果晏晏意属大业,我也是能帮上忙的。” 这话称得上是大逆不道了,但也有缘由。 慕容复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不然也不会疯狂地爱上另一个女扮男装的王爷,更不会舍掉文人口中的“男子气概”,甘愿做她的入幕之宾,不清不白地与她暗中厮守。 先帝在位时,一开始最中意的太子人选就是长子赵景行。 他天资聪颖,待人谦和,相貌出色,进退合度,在一众皇子中表现最为亮眼。 宣德元年末,双生妹妹昭阳公主溺水而去,“他”性格大变,宫宴失仪,不再受到先帝宠爱。 太子之位就变成了赵景仁和赵景回之间的斗争。 直至先帝驾崩之前,这太子之位也没争出个所以然。 最后是先帝留下的遗诏传位于赵景仁,封赵景行为晋王,赵景回为厉王,这才初定大局。 时至今日,朝中局势依旧暗潮汹涌。 真正的赵景行已经不幸离去,站在他面前的,应当是早就溺亡的昭阳公主——赵景晏。 她外家姓柳,在江南化名柳晏娘,也可以从侧面印证这一点。 他等着她的回话,又软了骨头,慢慢移到她的身后,像一只缠人的大猫,长手长脚圈住了她,脸贴脸,捉了她受伤的右手把玩。 蜈蚣般狰狞的伤疤无声诉说了当日险状,即便现在手中无物,没有承重,她的手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刘远贞那一记击杀,狠狠割断了她手掌的筋络,便是大罗金仙在世,也无法恢复如初。 他眼里泛出点点心疼,盛满了懊悔和悲伤,心情瞬间低落起来。 赵景行扭身摸摸他的头发,笑着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幸好当初在云梦县的石泉书屋掌柜不认识你,不然我们就没有以后了。 你那时肯定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登徒浪女’,我们哪能走到今天这步? 至于马成瑞那里,我明天去信一封,我外祖家也在江南,有些可用的人手,让他们帮你找找。” 关于她是否有意高位这事,她没有立马提及。 贤贞太后临终前嘱咐她,一定要辅助赵景仁夺得帝位,保柳家繁荣永续。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可是赵景仁接二连三把她推出去当靶子,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一边顾忌她发展自己的势力,一边又用她做矛做盾。 既防备又猜疑。 即便他的亲母圣德太后与她的亲母贤贞太后同出身于安陆柳家,即便他们二人是“表兄弟”的关系。 皇家无真情,世间少真心。 人间唯一一个关心她的血亲已经不在。 回忆起亲兄的音容笑貌,她不自觉地停手,叹息道:“宫宴那晚,我的阿兄说要出去散步,再发现时,人都已经泡得青白发胀,脸色却红得发紫,一看便是中毒溺水之状。 等我们各自查明亲人离去的真相,就搬离上京,寻个清净的地方,过我们的日子。 我无意高位,只要你和令舒顺遂安康,便是我最大所愿。” 回应她的,是慕容复温热喷洒的呼吸。 他侧头埋入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温和的馨香。 呆在她身边,他空落落的心才算找到了一个严丝合缝的石洞,刚好容身,刚好安宁。 宁静的夜晚,二人相拥入眠。 圣上吩咐的事,赵景行一点没办,这种情况下,还腆着脸进宫请旨扩建晋王府。 赵景仁在圣德太后那受了气,听见她在工部一事无成,还想扩建自家府邸,怒从心中来,立刻冷脸骂了她一句。 “二哥好大的排场,先头朕吩咐你的事不管不顾也就罢了,上上下下都是用钱的时候,还想着从朕这掏钱建府,可见心里一点也不在意黎民百姓是如何过活了。” 赵景行扫过他方才用来净手的锦帕,心里难免生出几分诡吊之感。 这方内务府特供蝶纹丝织锦帕,五银一张,三天一换,四季常供,论奢侈,谁能比得过高台的这位呢? 更不用说他寻常一顿膳食能抵普通百姓一年的花销了。 不过,她要的就是这种怒气。 赵景行连忙低头认错,“是臣考虑不周,没有以江山社稷为先,左右不过是个住处,日子省省也能过。 还是陛下心系子民,宽厚仁德,臣受教惭愧。” ? ?宣德元年至宣德八年是先帝在位年份,宣明元年至宣明三年是赵景仁在位的年份,女主在江南救下橙汁是在宣明二年。 ? 为什么第48章里赵景仁叫赵景行二哥,因为上头还有个昭明长公主,所以赵景行行二,是长子。 第56章 征地 得了圣上这顿怒批,晋王府再要扩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事了。 安平伯府旧址彻底空了下来。 慕容复就在这时搬入了安平伯府,他和老太君闹翻了的事,传遍了整个上京。 谁人不知镇国公府那一摊烂糟事?他搬出来静静,躲一躲那帮蚂蝗亲戚,合情合理,说得过去。 只是众人难免心头浮起这样一个疑惑:什么时候他和晋王关系这么好了? 能请到她当正宾不说,还能得到晋王帮助,暂时搬去晋王提前打点好的安平伯府旧址,和晋王做起了邻居...... 慕容复搬到隔壁,当天就火速劈开了一道院墙,好像生怕赵景行反悔一般。 马成瑞再次失去踪迹,他索性把重心全部放在令舒和她的身上。 赵景行这几天却忙得晕头转向,松枝江上游修建应天渠,个中利害远没有工部奏折上写得那么简单。 工部先期考察应天渠修建地址,内部文书要求迁移应天渠附近的农户,花银一百万两,购置15万亩良田,归入国库所有。 水土丰沃的田地,每亩价约5千文铜钱。以银钱比价700番来算,每良田需6两白银,一百万两白银可买约15万亩良田。 若一亩良田产粮1.5石粮食,照三口之家一年需16石粮食计算,购置的15万亩良田一年能产出约14万户人家,42万人的口粮。 早稻二月浸种,四月插秧,七月下旬成熟收获。 晚稻六月前插秧,最快也得九月才能成熟收获。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早稻收割的季节,普通百姓怎么可能会放弃世世代代耕作的田地,领了这点微不足道的银钱,离开祖辈生活的地方? 一时饱和一世饥,他们分得清。 如果百姓不从,官兵施压,这些田地甚至都不需要出钱买...... 修建应天渠的计划,听起来是解了北地干旱之灾,可这水片刻间引不过去,应天府附近的百姓也会因为这个计划流离失所,背井离乡。 提出这个想法的人,并非为了解旱,而是为了浑水摸鱼,中饱私囊,何等的险恶用心。 圣上给的旨意是确认这三百万两白银该不该给,给的话,给多少,现在赵景行有答案了。 事关重大,她不敢拖延,想通关窍的当天,就递了牌子申请入宫,预备面陈详情,极力渲染应天渠计划的弊端。 她目光坚定,立于堂下,打好腹稿,谨慎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臣时刻谨记陛下教诲,上次回去之后认真查阅了工部内示的应天渠修造文书。 北地大旱快满两年,土地龟裂,百姓渴水难耐,粮食颗粒无收。应天渠工程浩大,涉及几十万百姓搬迁事宜,彻底完工至少需要五年的时间。 远水救不了近火,臣以为这三百万两白银不如直接用在北地百姓身上,从南方购置粮食和水,再运往旱灾最严重的几个州,以解燃眉之急。” 圣上高居庙堂,不一定能体察民情,总要有个人说些实话。 她是亲王,得罪几个人反而能令他安心...... 这样的念头刚刚冒头,赵景行就看见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眼里闪烁着似满足似怜悯的光。 他心情很是愉悦,温和地说道:“既然工部尚书多次请求朕拨出这笔钱,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二哥莫钻牛角尖了,你愿意为北地百姓考虑这些,可见,上回朕的话,你是听进去了。 回去吧。” 言下之意,就是要她再多想想。 赵景行心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镇定地告退离去。 她自己托大,以为圣上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可从他刚刚的神情就可以看出,他心里绝对一清二楚。 在她之前一定有人已经提过更好的方案,她不是第一个反对修建应天渠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派自己担任工部水部郎中绝对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简单,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忽略了。 脑海里思绪翻转,出了红墙青瓦的宫殿,她长叹一口气。 不管如何,那个幼时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玩闹的表弟,登基两年,已经成为了心意难测的帝王。 她是他手中锋利的剑、坚固的盾。 贤贞太后遗愿已了,她不应该再把他当做需要帮助扶持的对象来看。 君君臣臣。 是她失了本分,是她太过自大,是她停在原地。 赵景行想得再开,回府时心情依旧有些低落。 用过晚膳,她借口要办公务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 淡淡的栀子花香随微风钻入窗缝,书案上放置的影青瓷水盂泛起阵阵涟漪,一旁的剔红漆器笔舔小巧精致,用于理顺黄杨木笔架上紫玉笔的毫锋,是再好不过。 桌案上放了一沓整齐的纸张,她出门前未有这些东西,应该是慕容复或者是流云放在这的。 她蹙眉,伸手取了这些纸张来读。 食指捻开这些竹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墨迹。 是镜娘写的读书札记,中间还有不少策论。 她最近读的是《霍风传》,留言是: “其辅政之功,诚然可嘉,于一国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才能与担当皆非常人能匹。 然,权力如刃,既能成事,亦能伤人。 其未能坚守臣子之道,专擅朝政,权力失衡,终致朝廷动荡。 此乃前朝臣子之鉴,亦为后世掌权者之鉴。” 琴棋书画,不止大家闺秀也学,望春楼的姑娘们也会学。 一个取悦素未谋面的丈夫,一个取悦来来往往的恩客。 少有女人想到去看,或者说被允许去看,镜娘是一个特别的人。 再往后翻,镜娘没有吝惜自己的文字,洋洋洒洒写了二十多页纸。 读这本札记,就像在和当时的她对话,赵景行看得仔细,也感受到了她的用心。 不枉费她托关系送她去女学里读书。 翻到最后几页,赵景行不自觉蹙眉拉脸。 只见空白的几页纸上,凌乱地分布着一些奇怪的墨水印。 像字又不像字,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莫不是镜娘在女学里遭欺负了? ?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句话出自《论语·颜渊》 ? 《霍风传》属于杜撰的史书,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三次元有点忙,会尽量稳定更新。 第57章 安慰 百思不得其解,赵景行拿着最后这几张奇怪的纸,走出书房,打算找流云问问。 没走几步,就听见令舒伊伊哇哇地乱叫,她脚步一顿,拐身进了内室。 内室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软毯,令舒像一只肥嘟嘟的小鸭子一般,趴在软毯上,抬起一只胳膊,咿咿呀呀地指向慕容复手里的玩具。 小白见她进来,呼噜呼噜反正露出肚皮,请她抚摸。 她索性脱了鞋袜,加入了这两人一狗的集会中。 慕容复把手里的拨浪鼓递给她,接过她手里的纸张,让她陪陪令舒。 刚出生的孩子,一天一个样,这几日没怎么细看令舒,她又变化了很多。 眼睛长得像她,鼻子长得像她父亲,冰雪可爱。 她情不自禁地亲亲了她软嫩的脸颊,把她抱在怀里轻哄。 赵景行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身边,问道:“我书房里有几张奇怪的纸,像字又不像字......” 镜娘是不是被欺负了?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慕容复摊开那几张奇怪的纸,拎在半空,指了指她的怀里,又指了指她脚边的小白。 赵景行一头雾水,他在故弄玄虚什么? 隔了点距离,再定睛一看,有些大小不一的圆点散布在杂乱墨黑的印记中。 低头瞧瞧吧哒吧哒吐泡泡的令舒,再瞧瞧小白慵懒伸展的四肢。 合着是这俩留下的大作。 这不就是令舒和小白的脚印吗? 她笑了起来,心头阴霾终于彻底驱散。 回来时虽面上不显,看起来和往常一般无二,他还是敏锐地发现了自己心情不佳,特意送来了镜娘写下的札记、还有令舒和小白的画作,宽慰她难以言说的低落。 赵景行不再纠结圣上对她的态度转变,也不愿再去回忆贤贞太后的遗言。 未曾束冠,他如墨的长发已经完全放下,几缕青丝顽皮地钻入真丝素罗月牙青里衬,像一把钩子,牵引着赵景行的视线,让她不由自主地想看清衣下的风景。 罗料的通透感让他肩颈与臂膀优美流畅的线条若隐若现,衣料无骨般贴附垂坠,肌肤流动着细腻的光泽。 衣口微微松敞,露出锁骨间一小片温润如玉的肌肤与修长的颈项线条。 美色惑人,赵景行一瞬间看入了神。 慕容复看出她眼里的意动和些微痴迷,心头雀跃,克制住自己主动靠近的欲望。 他侧身放下手里的几张竹纸,往前挪动几步,盘腿坐下,张开双臂。 敞开的怀抱,是对她无声的邀请。 令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酣睡,赵景行轻手轻脚把她放在紫檀拔步床的里侧,拿了一方小被,搭在她的肚子上。 做好这些,她才走向慕容复,钻入他的怀里,后背紧贴他的胸膛。 这是最好的安慰剂,她说出了自己今天入宫后发生的一切。 “依晏晏所言,修建应天渠一事在所难免。那工部谁会从中获利......” 他说得对,只有工部拟奏疏的这几个人知道圣上一定会批准应天渠这事。 这种信息差,是他们敛财的最好机会。当然,他们不会傻到独吞所有肥肉,最起码得往圣上腰包里放入大头才是。 盯着这些人的动向,才是她获取有用信息的关键。 不恰当的比喻,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赵景行想得入神,全然放松,忘记自己还靠在慕容复怀里,此时来了兴致,立马就要起身安排后面的事宜。 慕容复的目的没有达到,哪能让她轻易离开。 他不动声色地再次扯松领口,这才语气幽怨道:“没想到晏晏还是个势利眼,用完我就要走。 这么晚了,明天再忙公务也不迟。 你好几天没跟我好好说话了,令舒闹腾着想你,我也很想你。” 愧疚丝丝缕缕地冒出头,令舒虽然有乳娘带着,但府里还得有个人主事,他搬来后忙东忙西,自己轻松了不少,也忽略了他的感受。 赵景行此时已经站直了身,回头看他。 明明是俯视的姿态,脸却红得好似能烫熟鸡蛋。 温热的触感从脚背一路上滑,直到脚踝被他圈住。 骨节分明、白玉修长的手指慢慢牵引她的足,踩上紧实的大腿,溜向更隐秘的地方。 炙热的触感、低低的喘息、含情的目光、还有他近乎大胆直白的示爱。 下一句话就解释了他今晚为何如此放浪。 “钟太医给我停药好几天了......” 言下之意就是可以干点别的。 可赵景行想去了别的地方,回京见他时,他的眼睛就与常人无异,如今钟太医给他停药,说明他去年受的伤已经痊愈大好。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南下给外祖母贺寿的后续 自那之后,两人才算有了联系。 即便回京之后,她坦诚地说明了自己的算计,心里还有一块石头始终无法落地——那便是慕容复始终有一部分记忆没有找回。 他当日受伤说到底也是替自己当了靶子,平白故招来杀身之祸,才会被匪徒重伤数十刀抛入江中,失明长达一年之久。 这样悲惨的遭遇,这样切身的痛苦,他没有想起。 再加上她动机不纯,谎称他是上门夫婿,只为了留下自己的亲生血脉,为自己遮掩真实身份,实在太不光明坦荡。 如果他想起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还会主动求好,还会甘愿与自己不清不楚,暗度陈仓吗...... 赵景行不知道怎么问出口,既害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不愿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因为在意,所以胆怯,所以犹豫。 慕容复这边脑海里闪过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画面。 不曾尝过这种滋味还好,一旦试过,就再难清心寡欲。 他口干舌燥,体温迅速升高,期待地等她主动出击,垂身降临雨露与爱抚。 等了半晌,也不见她下文。 方才还羞红了脸,现在像个没事人一样,还若无其事地坐下捡起令舒和小白的“画作”欣赏。 甚至顺手扯回了他摇摇欲坠的衣带,遮住袒露的春光。 慕容复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第58章 缘由 她不可能看不懂自己的暗示,拒绝之意很明显。 慕容复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放荡举动,让她觉得自己自轻自贱,甘愿与风尘浪子沦为一家,所以才不愿意和自己继续。 又或是她真的如京中流言一般,对王若筠余情未了,正是因为二人都是女子,她无法诞下子嗣,才找到自己。 再或者,她就是移情别恋了,只是那个人被她藏得好好的,自己还未发觉是谁罢了。 越想越是生气,他压下心头委屈,并没有出声质问。 像个敏感多疑的妒夫一样,只会招人厌烦,最明智的举动,应当是佯装不知,查明之后再做打算。 他目光流连在赵景行紧抿的红唇,自然没有错过她微蹙的眉头和躲闪的眼神。 慕容复换上体贴地笑意,和她聊起了琐碎的日常。 石泉书屋为网罗情报而生,轶闻趣事自然也能探听不少。 他搬离镇国公府之后,下令石泉书屋日报除了重要情报之外,还要报来各分地的奇闻异事。 他想为令舒做一本专属于她的故事书。 等她到了听话识字的年纪,足不出户,就可知天下奇事。 当然,这本故事书的内容,他想和她一起敲定。 于是他状似无意地说起了这样一个趣闻。 临安县有一户人家是女子带着幼弟开门立户,比武招亲,寻了个上门夫婿。 二人一见倾心,婚后幸福美满。 可女子手握家中财权,常在外奔波,不少商者看重她的美貌与能力,其中一人买通地痞流氓,上演了个英雄救美的烂俗戏码,骗得女子感激不尽。 女子宴请这人来府一聚,备下厚礼以示谢意,却被这人使了计策,让家中夫郎以为她已经移情别恋,心属他人。 这人最后闹得女子家宅不宁,夫妻二人虽未和离,感情却留下了嫌隙与怀疑,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这样的隐喻赵景行没有听懂,她仍旧记挂着慕容复记忆是否恢复一事,听完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感叹一句:“这样的故事真是曲折动人,好像不适合给令舒听。” 等到这样一个反应,慕容复更加觉得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 他藏下自己即将喷涌而出的委屈,发誓一定要找到那个让她移情别恋的坏种。 连续盯着工部尚书刘成辉和工部右侍郎詹长运好几天,也没见他们有什么动向。 桌案上呈放着赵二送来盯梢信报,这两人并无形迹可疑之处,照常点卯,按时离退。 既然应天渠修建涉及到14万农户的口粮,必然会有人趁粮价还未涨起来时,筹银屯粮。 届时征地令一下,百姓上交田地,搬离故土,再高价卖粮,赚取差价。 这样大好的赚钱时机,刘成辉和詹长运不可能不动心,即便自己不会亲自下场运作,也得拜托他人运作才是。 刘成辉的小舅子就是京城内有名的粮商,盯不出他的问题,情有可原,许是通过他夫人的关系在暗中收粮。 可詹长运亲族势微,只有母亲一人在上京城,他会和谁有联系呢? 这个问题还没想通,流云进来就送上了王家的请帖。 是王阁老的夫人举办飞花宴,意在为王若筠相看人家,京中有头有脸的适龄男女应当都在受邀之列。 这封帖子能给她,说明王家已经放下前缘。 再次拒绝,未免有轻视王阁老的嫌疑。 这场飞花宴,她必须得去。 詹长运,也肯定会去。 刘成辉那头继续深挖下去,果然是通过他夫人的关系,和小舅子一起出资,在城内派人化整为零,分批购置了不少陈粮。 还有另外一拨不明势力也在如法炮制,购进陈粮。 这更加坚定了赵景行要去飞花宴的想法,平常在工部堵不到这个青年才俊右侍郎,在王阁老府上一定能见到他。 飞花宴设在了六月二十,正好是官员休沐的日子。 赵景行为表重视,特意换了身织金云锦玄青大袖衫,内里是一件白色提花暗纹绫中单,腰间用金花银带,内嵌东珠,勾勒腰线,愈显身材挺拔,风姿俊秀。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临出门前,她和慕容复说话,慕容复没搭理她。 等到她上了马车,他又换好衣服跟了过来,要一同参加飞花宴。 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赵景行也没功夫细品他的不对劲之处,关于刘成辉和他小舅子买粮的明细已经送到了手里。 十万两白银,在上京粮铺里,一共买下了十万石陈粮。 另一拨人马,手笔更大,拿出了二十万两白银,买进了二十万石粮食。 每批次只购进几百石、几千石粮食,不会有人察觉不对。 可计策再怎么聪明谨慎,几天之内,上京城一下子少粮三十万石,再迟钝的粮商也该有所忌惮,不会轻易低价处理陈粮了。 说不定现在已经托人到处打听消息,刘成辉若是操作得当,还能借着这个机会再赚一笔情报费。 赵景行想得入神,直到慕容复出声唤了她好几次,她这才反应过来。 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青衿巷中段,这里就是王阁老府邸所在之处。 墨玉匾上是阁老的金漆题字,乌木大门包錾云雷纹赤金角叶,两侧盘踞着爪锋犀利的青玉石狮。 黛瓦连绵如龙脊,滴水檐下悬着素纱灯,透过缕空花窗可窥见太湖石堆叠的嶙峋山影。 奢贵处皆藏锋于楠木肌理、内敛于徽雕窗棂。 难怪圣上一直有意把她和王若筠配对,这样实力深厚的世家,是新登基的帝王,必须要拉拢的对象。 赵景行和慕容复一同进门,在外人面前,也没有装作素不相识的样子。 谁都知道,近来镇国公和晋王交好,甚至还能想办法搬到安平伯旧址,和晋王做起了邻居。 再做遮掩,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不少宾客都注意到了二人是乘同一辆马车来赴宴,纷纷眼神揶揄,或是窃窃私语。 捻酸吃醋的闲话不少,慕容复成了卖屁股的白面郎,赵景行则成了荤素不忌、男女通吃、尤其爱好世家公子的风流王爷。 ? ?没有存稿的日子好难过,每天吃完晚饭就得码字,好不快乐。 第59章 心思 这样的流言蜚语,早在意料之中。 赵景行神色坦然地和文夫人寒暄起来。 她极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关注独坐一旁的慕容复的冲动,这个时候更要保持沉静,佯装不知为妙。 不管与谁对视,她都微笑颔首,哪怕是和慕容复的对视,她也从容端庄。 目光一触即分,不带任何暧昧色彩,仿佛两人真的只是关系稍好些的邻居般。 好皮囊配上好态度,也有不少人逐渐熄了揣测和碎语。 说不定就是有人嫉妒慕容复年纪轻轻受封国公,还能攀上晋王的关系,这才瞎编排两人的闲话。 慕容复垂眸,盯着手里的茶杯,喜怒难辨。 这点闲话他还没有放在心上,换句话说,他更希望大家都传他和晏晏的闲话。 今天特意和她穿了一样的玄青色衣衫,刚进门时还有眼尖的拿这个做文章,没过多久就消了声,实在让人不爽。 这种不舒服的心情,自王若筠从侧厅穿堂来给文夫人请安时达到了巅峰。 话题的中心变成了王若筠择亲一事,又牵扯上了春狩会上赵景行英“雄”救美的佳话。 无数双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正厅,王若筠给她的母亲文夫人见礼,赵景行自觉退到堂下。 看起来两人是清白的。 宴会的主人公已至,那么飞花宴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文夫人走在前头带路,众人跟随她移步到府上的一处园子。 既然是为了择亲举办的飞花宴,第一道游戏自然是曲水飞花·流觞诗斗。 潺潺滚动的清水环绕宴席,特制的莲瓣漆木托盘承载酒盏,顺流而下。 盘中置写有花名的“花签”,停于谁前则取签,按签中要求即兴咏花、限韵联句。 咏不出者罚饮“花露酿”,并簪一朵芍药于鬓边,以花记罚。 趣味与考校并存,谁能在文夫人和王若筠面前展露才学,谁才能有机会更进一步。 赵景行自然成了不少京中男儿的假想敌,但看见她和镇国公慕容复坐在一块,敌意又消散不少。 晋王不仅从江南领回来个母不详的私生女,还深陷与镇国公的绯闻漩涡,王阁老定然不会再考虑把女儿许配给她了。 第一道花签顺理成章地在王若筠面前停下,她俯身取签,以莲花作诗一首。 “红莲夜铸铜胎厚,始有朱华垂九墀。 未忍零落沾尘秽,自碎锦衾裹星垂。” 文采斐然,和她京城才女的名头相称。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接下来,每位京中男儿都得了花签。 没有人会放弃展示才学的机会,便是憋,也要憋出个一二三四来。 认输簪花事小,在文夫人和王若筠面前露怯事大。 飞花令走上十几圈,在座各位基本都吟诗一首,只有赵景行和慕容复两个还没有轮到。 文夫人不会让她面上尴尬,下一场曲水飞花,要么停给她,要么停给身旁的慕容复。 果不其然,漆木托盘稳稳当当地停在赵景行桌前。 她俯身取出花签和酒盏。 打开纸条一看,是要做一首与牡丹有关的诗。 题目中规中矩,难度适中,按照她的水平,随口也能咏出一首。 想要压轴出彩,就要费点心思。 既照顾到了她亲王的身份,又考虑到了他人的心境。 文夫人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光从这道题目设计来看,便可见一斑。 赵景行收了纸条,打算如文夫人的意,平平淡淡吟诗一首。 给王若筠准备的择亲宴,第一道游戏都快结束了,詹长运怎么没来? 说曹操曹操到,疑惑甫一冒头,拱门处就传来爽朗的笑声。 “师母,师妹,我来晚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詹长运,来了。 他身高八尺,体形清瘦,穿一碧色长袍,显得整个人秀削如竹,清新脱俗,气质卓然。 眉目如画,是标准的书生长相。 一句“师母,师妹”,他比赵景行更能让在场众人产生危机感。 年纪轻轻官至工部右侍郎,长得一表人才,还是王阁老的得意门生,和王若筠算得上情同青梅竹马。 文夫人明显更加愉悦,冲他招手,连忙吩咐身边的侍女给他加座,正好面对王若筠。 王若筠反应没有那么明显,但也能看出她是高兴的。 詹长运走近行礼,熟络地问安文夫人,哄得文夫人喜笑颜开。 赵景行这飞花令卡在半路,不上不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难得有些尴尬。 文夫人注意到她的窘境,开口介绍,“这位是晋王,最近在工部任职,平安你应当见过。” “王爷,这位是我夫君的学生,也在工部任职,名叫詹长运。” 平安,是詹长运的字。 赵景行终于见到了这个大名鼎鼎的青年才俊,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一番,眯眼笑道:“王阁老确实有福气,有这样一位美名远扬的学生,不知道要羡煞多少内阁同僚。” 詹长运应下她这番客套话,毫不掩饰地表明自己的敌意,“久闻王爷才名,我来得不巧,打断了王爷飞花咏诗之举,是我的不是。 不如我陪王爷来场赛诗会,让王爷尽兴作诗之乐,也才能全了这飞花曲水之名。如何?” 这句话软中带刺,来的莫名其妙。 不仅赵景行一时愣住,在场众人也都怀疑自己的耳朵。 一向进退有度的詹长运向晋王下战书,要求赛诗句,比才学。 这又是闹的哪出? 早听闻王阁老有意要把王若筠许配给詹长运,难道这是情敌之争? 京城双绝争风吃醋,比拼才学,为博美人一笑。 这样的故事情节,不消说,已经由众人自觉在脑海里补全。 文夫人和王若筠此时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打圆场的意思。 赵景行知道自己肚里那二两墨在詹长运面前过不了三回,没有接话。 她端起桌前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又抄起边上的芍药,随性地插在鬓间,这才懒散地落座小几边,“长运兄误会了,你没来之前本王就想要认输来着,又何曾来的扫兴一说? 慕容兄也知道,是不是?” 第60章 蹊跷 说着她还伸出胳膊捅了捅一旁的慕容复。 金环赤芍,重瓣叠层裹着蜜蕊,颜色浓丽,更衬得她玉面如春,风流倜傥。 谁都没有料到她是这个反应,只有慕容复脸上扬起笑意。 他点点头,顺手拨出一颗莹白圆润的荔枝,放到她桌前盛放小食的盘中。 神情自然正经,“王爷说的是。” 赵景行斜眼看他,不知道他发的哪门子疯,也没办法特意从盘中挑出他送来的荔枝,显得自己过于敏感,只能装作不知。 他若无其事取了巾帕,擦掉手上粘腻的汁水,低头享受着众人的揣测。 事情发展走向越来越复杂,詹长运没有料到晋王会轻易认输。 宣战不成,他也转身落座,“王爷好气量,我自叹不如。” 还抽空看向王若筠处,她喜欢的男子也不过是个这样的风流软蛋。 宴饮继续,飞花令照理轮到慕容复,然后是最后到来的詹长运。 慕容复拿到花签,看也未看,就端起花露酿饮下,取了芍药簪在右鬓。 衣服颜色相近,一个左鬓簪花,一个右鬓簪花,都是容貌出色之辈,怎么看怎么般配。 这下是彻底洗不清了,赵景行也懒得再掩饰什么,既然慕容复想要公开,就随他去吧。 水流对岸的王若筠稍稍露出失望之色,她清楚自己不喜欢赵景行,又舍不得赵景行亲王身份给她加成带来的光环。 春狩会后,闺中不少小姐妹对她艳羡至极。 现在少了个人给自己贴金,她心里五味杂陈。 落在詹长运眼里,就是她还对晋王有别样的心思。 再抬头,王若筠又换上了得体大方的微笑,同身边几个姐妹说着玩笑话,偶尔回应詹长运投来的目光。 父亲先头还提一提她和詹长运的婚事,临到提亲的环节,却始终不松口,还让母亲准备飞花宴,继续寻摸其他人选。 她不满父亲这样的做法,但也清楚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面对詹长运的示好,也没办法给出像样的答复。 赵景行将一切尽收眼底,终于发现了个中怪异。 王阁老如果真的打算把王若筠嫁给詹长运,怎么还会有文夫人举办飞花宴为女儿择亲一事? 定是詹长运身上有让他不满意的地方,这才变了主意。 而詹长运的做法也耐人寻味,如果真心想要求娶王若筠,必然不会在飞花宴上迟到。 一向成熟稳重,行事有方的他,却对自己下“战书”,看起来是情敌见面,争风吃醋,可她拒绝之后,就再也没了动作。 不疼不痒,弄这么一出,究竟目的在哪里? 赵景行一时半会摸不到门道,暗暗记下这些疑点,心里有了盘算。 这场飞花宴没白来。 詹长运太不对劲了。 刘成辉那边的眼线可以撤掉一半,先重点关注这个朝中新秀——工部右侍郎,詹长运。 她叹了口气,不过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身边人的坏情绪,这样她才能腾出手安心干别的。 一连好几天,赵景行在工部上值的时辰屈指可数,逮着空子就往家钻。 同僚也不相信她回家看孩子的说辞,反而挤眉弄眼,嘴里嘟囔着“邻居”“国公爷”等词。 每次回家,她总要带上一两本山水游记,一两盒酥心斋的糕点。 今夜,更是邀请慕容复和她一起乘画舫游湖。 推开舱门,桐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四方船舱壁面都覆上了素绒地缂丝壁衣。 云母石案上托了一座四角铜胎掐丝珐琅烛台,烛泪垂凝成琥珀色花苞蕾。 青缎方褥铺于紫竹编禅椅,幽幽的琴声飘进舱内。 坐在窗边,湖上倒映的满河星斗被水轮徐徐碾碎,微凉的夜风悄悄拂过发丝。 她的反常,慕容复心知肚明。 他的反常,赵景行也心知肚明。 很多事,拖着不说,久而久之,就变成了隔阂,埋在心底,总有一天会裂成无法逾越的沟壑。 赵景行深知这个道理,对外人说话留个三分也就罢了,对自己人应当把话挑明了才是。 这就是她,一旦下定决心,就断不会拖泥带水。 慕容复预感她要说些什么重要的话,不由得屏息凝神,挺直了脊背,等待她的下文。 “那夜拒绝承之,是因为我不知道承之是否已经大好,有没有想起被歹徒劫杀的那段过往。 没有我,你也不会身中数十刀,差点把命丢在松枝江上。 没有我,你也不会失明不便长达一年,受人嘲笑排挤。 没有我,你也不会在江南被骗做赘婿三月,差点丢掉国公爵位。 是我见色起意,是我狼子野心,是我祸及你身。 这些加诸在承之身上的伤害和痛苦皆因我的私欲而起。 你可能是被情爱蒙住了眼,也可能是还停留在江南那三个月的美好时光,回京后还是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一般身心依赖,不愿意去想这些问题。 但我无法忍受日子就这么糊涂地过下去。 所以,我想请承之再三思量我说的这些。 我不是一个好人,和你的开始也并非真心。 即便这样,你还要顶着流言蜚语和我在一起吗?” 慕容复听完,失声了半晌,他总是以最狭隘的心态去猜测她对他的情意。 她还没有回京前,他就已经想起了一切。 钟太医给他开的药方,是调理他身体里的暗伤,却被她误解为脑中血块未散,还没想起往事。 她顶着分离的压力,捧出的这颗真心,让他感觉到了被在意,被珍视,被爱重。 千言万语涌上喉头,他很想解释些什么,又笨嘴拙舌地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后只能讷讷地说出一句:“晏晏多虑了,我一直是想和你在一起的。” 像极了老实巴交、善良淳朴的村民。 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下定决心,要让赵景行明白自己的追随绝非儿戏,也非是被情爱冲昏了头脑所做出的决定。 同样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仔细思量的。 他澄澈的眼睛里盈出了泪光。 男儿有泪不轻弹,在他这里算不得数。 他是好男儿,也是个爱在妻子面前落泪的好男儿。 ? ?终于赶上来了,在家毫无码字的动力 第61章 解开 赵景行不知道他怎么就突然想要落泪,哭笑不得,拿了帕子给他擦眼。 她能看出来慕容复此刻是心甘情愿的,是开心高兴的。 她的心结已解,该到他了。 她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推到慕容复的跟前。 他打开盒子一看,里面躺着一条靛蓝色的发带。 江南分离之时,他心头气得慌,没有带走她送给他的这条发带。 回到国公府后彻底失去了她的消息,还收到了她的死讯,再想要回发带,做个念想都不成。 后来又在春狩会上看见她用这条发带绑住王若筠,便彻底失了要回来的心思。 云梦县逛灯会时,她第一次给他挽发,就是用的这条发带,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心里说不在意,是假的。 眼下手中这条发带同样是靛蓝色的,上面的花样和纹路却和之前那条大相径庭。 发带中端和尾端绣着蝶恋花的纹样,针脚稀疏不说,走线也是歪歪扭扭。 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这一条比之前那条更得他心,难怪她最近一下值就钻进书房,原来是背着他偷偷绣这个。 赵景行见他爱不释手的样子,也笑弯了眼睛,解释道: “春狩会上救下王若筠,是因为她是我儿时的玩伴,多少还有点旧情。 只不过她以为我是阿兄,认不出我罢了。 我与她清清白白,并非传言说的那样情根深种,你若不信,也可以派人打听打听,她是不是曾经入宫,当过一段时间的昭阳公主伴读。 上京这些世家子弟们,好日子过得太久,皆以八卦传闻消遣度日。 我是他们嘴里的常客,与京城不少人都传过什么乱乱七八糟的绯闻,多半是公务逢场作戏惹的祸。 你下回如果再听到什么有关我的传言,只管问我,我届时亲自向你证明我的清白。 承之,我只有你一人。” 自坦诚各自身份之后,她的话再也不加什么甜腻情语,平铺直叙,一针见效,最能抚慰他的不安。 比在江南时,更让他心动。 慕容复心头郁闷散了不少,可很快他又脸红起来。 赵景行走到他的身后,取了发带蒙住他的双眼,潮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蜗边,激得他泛起了阵阵鸡皮疙瘩。 心脏跳得飞快,红晕悄悄爬上脖颈。 视觉被剥夺时,听觉会变得更灵敏。 他清楚地听见赵景行压低了声音说道:“承之今日不惜自毁名声,也要和我绑在一起,我能够理解。 可你太过单纯,不清楚他们说的话有多难听。 你不在意他人尖酸刻薄的挖苦之言,可我在意。 承之若是能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我会更加喜欢承之的。 这样的事情,莫要再有下回了。答应我,好不好?” 心跳如擂,他快要听不见她说些什么,连忙捣头如蒜,以示应答,其实心里早就飞去其他的地方。 细腻的触感蜻蜓点水般游离在一片白皙之上,赵景行不时地抚弄,惹得他止不住地颤栗。 他声音掺了蜜糊般,沉重的喘息越来越急促,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好夫君,这就兑现上回应许你的惩罚,好不好?” 得了她的指令,慕容复立马反手把她拉到身前,坐在自己的膝头,急切地求欢。 明明是眼睛被蒙住,现在耳朵好像也被堵住了一般。 赵景行连连叫停,他也充耳不闻,格外地激动卖力。 折腾到后半夜,才算云消雨歇。 赵景行累得意识模糊,睁不开眼,朦胧中任由他取了布巾清洁身体,这才周身舒爽地睡去。 完全熟睡前,她还隐约听见慕容复在她耳边嘟囔了一句类似于“谢谢晏晏”之类的话语。 心里还想着他何出此言,最后也只能混混沌沌地发出悠长的呼吸声。 谢谢你愿意包容敏感多疑的我。 慕容复悄悄说完说句话,扯了薄毯一角盖住她的肚子,这才上榻与她同眠。 能遇见她,是他最大的幸运。 拧巴的慕容复终于解开心结,赵景行派去紧盯詹长运的眼线,也终于送来了一些可用的信息。 风光霁月的詹长运,在百花胡同养了一个外室。 这外室出身烟花之所,是被他悄悄赎身出来的。 有时工部下了值,他会借口给老师打酒,前往百花胡同的一处酒家,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实际上是借用酒家另一边的偏门,取道去了外室家中。 既然赵景行能不费力地发现这个隐秘,那王阁老八九不离十也能发现。 多的是人想取代詹长运,成为王阁老的门生。 大庆朝对男子,可没有像女子一样的贞洁规训,不少世家子到了年纪就得通房开蒙。 不过家规森严的一些世家,怕男子行事过早伤了根本,要求男子成婚之后,若四十未有子嗣,才会有选个通房或是迎妾进门的说法。 詹长运主动立一个不近女色的人设,讨好王阁老一家,尤其是王若筠的欢心,本是一步好棋。 可惜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为沾女色养了外室,走漏风声,还叫王阁老发现。 虽然他不像赵景行弄出来个孩子,可最信任的学生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言行不一致,这才是他最忌讳的地方。 难怪赵景行出局之后,詹长运和王若筠的婚事他也没立马拍板定钉。 詹长运也不傻,定然能感觉到这其中的变故。 他要么会借应天渠一事,给王阁老献宝,低头认错表个忠心,要么就会借应天渠一事,索性另寻他主,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背叛王阁老。 和刘成辉一起买粮的另一拨人,不是王阁老一派,就是他的新主子一派。 搞清楚这一点,就能明白为什么圣上要让她任职工部水部郎中。 天气渐热,她的裹胸缠得越发紧绷,每次出门,不亚于历劫,勒得她骨头生疼。 生完令舒之后,她的一些女性特征再服药也压制不下去。 五官、身形都要比以前柔和许多,赵景行低头看看自己鼓鼓囊囊的胸口,这里偶尔还会溢出奶水,打湿衣襟。 继续待在京城,风险太高。 第62章 操控 七月初一,京城里叫得上号的几个粮铺,接连夜间遭袭。 一群黑衣歹人训练有素,车马齐全,手持砍刀破门而入,迅速抢走了粮铺里的各类米粮。 等到京城巡检使赶到时,劫匪们不见踪迹,而粮铺里已是一片狼藉,只剩粮铺掌柜和伙计们抱头痛哭。 顿时街上百姓人人自危,生怕这些歹人们还不满足,抢到自家头上,入了宵禁便紧闭门窗,还教导自家孩童白日里千万要结伴玩耍。 这件事放在朝堂来看,微不足道。 仍有用心之人察觉了其中的猫腻,再加上有赵景行背地里推波助澜,圣上还没勾笔批准的应天渠修建计划,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刘成辉和小舅子凑钱囤粮之事成了公开的秘密,心思活络之辈也纷纷效仿工部尚书,叫上亲族筹钱买粮。 知道的人多了,秘密也就不值钱了。 上京城粮价飞涨,陈粮从一石一两,涨到了一石十两。 更别提新粮的价格,直接翻了二十多番。 便是这样虚高的价格,也难从粮商手中买到粮食。 他们打着奇货可居的主意,死死把控住手里最后一点存粮。 翰林院编修陈茂才最近的日子过得可谓是一波三折。 他本家没什么实力,宣明一年春闱,宣明二年秋闱,同年通过殿试,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得赐“进士出身”。 他是漳州陈氏以全族之力供给出来的荣耀,来了上京,却要依靠妻族银钱打通人脉,才能混得个翰林院编修的职位。 同僚上司都嫌他本家在穷乡僻壤,还吃着妻子的软饭,日常排挤冷落自不必说。 眼下有个大好时机,工部同样是漳州陈氏出身的一位要好同乡给他递了个小道消息:他认识一位米粮商人,有渠道弄出不少粮食,奈何一人力少,问他愿不愿意合资出银,一起囤粮。 家中财政大权把握在妻子手中,陈茂才支支吾吾给不出肯定的答复。 一边是同乡略带鄙夷的催促,另一边是妻子愤怒生气的神情,他急得汗流浃背,最后咬咬牙,和同乡约定傍晚就能拿出十万两银子,入股囤粮。 上司的蔑视,同僚的不屑,同乡的鄙夷像重重大山,一座又一座压弯了他的脊背,让他一点做人的尊严都没有,这回一定要借风翻身,好好扬眉吐气一把才是。 回到家,妻子黛娘正忙上忙下,支使仆人规整府里的杂物。 陈茂才跟在她屁股后面团团转,几次想要开口,又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个事情说明白。 眼看天色将黑,他心一横,递上自己花二两碎银,排长队才买到的酥心斋糕点,和黛娘说起了同乡找他凑银子一事。 他紧紧盯着黛娘浓丽姣好的面容,热切地希望黛娘能够答应他这个请求。 这是他唯一扬眉吐气的机会了。 他的眼神是那么急切渴求,黛娘实在没办法冷言拒绝,只能软了语气,说道:“夫君回来也没喝上一口茶,先坐着消消暑,这件事我们慢慢商量。” 陈茂才心一沉,惴惴不安地坐下喝茶,像等待审判一般,迎接黛娘接下来的话语。 “夫君那位同乡本家在漳州何处?” 他想了想,犹疑地回答道:“只记得是陈氏旁支,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这得去信族长才能打听清楚。” 黛娘笑了笑,又接着问:“夫君与他是如何要好的?” 他搜肠刮肚,拼尽全力回想与这位同乡的交集,“咱们家砚儿周岁时,他曾携夫人一同来吃喜酒,后面也有几次一同出去宴饮。” “那就是酒肉朋友了,我说的对不对?” 黛娘似笑非笑,直视陈茂才躲闪的目光,不等他反驳,又接着说: “既是酒肉朋友的话,又怎么能信得? 夫君不如想想,上京城林林总总的大小官员有五千多人,七品翰林院编修之上就有三千多人。 这样的好事,如何能轮到夫君你?” 陈茂才也知道自己方才是被成功的欲望冲昏了头脑,一直暗示自己那位同乡是可靠的。 现在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对啊,这样的好事,非亲非故的,如何能轮得到自己? 见他真的听进自己的话,黛娘又点拨他,说道: “现在朝中上下纷纷效仿工部尚书囤粮,导致粮价升高,粮商不肯轻易卖粮,长此以往,粮价必不会再涨,反而会跌。 夫君那位同乡也在工部任职,有了收粮渠道,怎么不献给顶头上司——工部尚书? 既能赚个盆满钵满,还能讨得上司欢心,何乐而不为?” 陈茂才不是个愚钝的,脑子一转,就明白这其中的蹊跷之处。 恐怕那位同乡嘴里的粮商就是工部尚书本人。 圣上批准应天渠修建计划说到底也是个未定之事,时间一久,官员们看不到进账盈利,粮价必然要跌。 不如趁着囤粮热潮还在,转手把粮食卖给其他官员,立马抽身,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想到这里,陈茂才喉咙干涩,后脊发凉,直冒冷汗。 黛娘适时给他递上一杯热茶。 “夫君是胸有大志之人,从漳州一路走到京城,吃了多少苦头,我都看在眼里。 上司冷落也好,同僚排挤也罢,这都是夫君成材路上的炼刀石。 今日就算这位同乡真的有囤粮门道,叫上夫君一起,我也是不愿的。 粮食价格炒来炒去,最后还得落在平民百姓身上。 夫君他日进京赶考时,许下的豪情壮志,我还记得。” 陈茂才喃喃自语,“为官者当济天下黎庶,而非谋一己之私。” 这是他去年入京参加秋闱之前写下的少年心志,才过一年,就已经忘了初衷。 他羞愧地低头,取出酥心斋的玫瑰乳酪碎,递到黛娘嘴边。 这是他独有的认错方式。 同时,他心里升起这样一个念头:黛娘比他更适合当官,仅靠他传递回来的只言片语,便能想透背后隐情,这样的能力只呆在后院,未免太过屈才了。 黛娘张嘴接下这块糕点,细细咀嚼,同时观察他的神色。 没有看见愤懑、忮忌、不服等情绪时,她终于露出真心的笑颜。 第63章 请罪 傍晚时分,陈茂才如约而至,以家中贫困为由,婉拒了同乡的邀请。 这位漳州同乡听见他拒绝的理由,露出既怜悯又恼怒的表情,让陈茂才彻底认清了他的真面目。 陈茂才躲过一劫,没几天就听见同乡和翰林院另一位同僚搭上线的消息。 两人勾肩搭背,已然是过命之交的做派。 工部尚书不敢得罪六部官员,因此专门找人在翰林院这样的非实权文书机关,挑选七品及以下的官员下手。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至此,他才真正察觉到人心的可怕之处。 囤粮一事闹得轰轰烈烈,应天渠的批准文书始终没下来,不少官员又开始抛售粮食,粮价猛跌,不求盈利,力求保本。 朝廷内人心惶惶,阴云罩顶。 一收一抛间,赵景行早就派人盯死了刘成辉和詹长运。 顺藤摸瓜,终于查明了詹长运的打算。 消息走漏的当天,他耐不住性子,乔装打扮,趁夜去了厉王府,直至天光快亮时,才走了出来。 他的新主子是厉王。 而这一切都在圣上的掌控之中。 工部尚书刘成辉走的纯臣路线,绝对忠于圣上。 而工部右侍郎受王阁老提拔,本应归于王阁老一派,间接忠于圣上,却因为自己言行不一,受王阁老怀疑,转而另投厉王。 赵景行在江南时因为尹光贪腐案,早就得罪了厉王。 派她参与到应天渠修建一案中,牵制詹长运,以及他背后的厉王,是最佳的选择。 难怪飞花宴上她已经选择认输,京中还会流传她和詹长运互为情敌的流言,恐怕这也是圣上的手笔。 即便詹长运贪心不足蛇吞象,有侍奉二主之意,在王阁老和厉王中间摇摆不定,她从中作梗,王阁老也只会以为这是“情敌”之间的小打小闹。 人心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赵景行自叹不如。 当日他露出似满足似怜悯的神态,终于让赵景行找到了答案。 曾经得到先皇宠爱,最有机会继任皇位的长子赵景行,也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罢了。 赵景仁从她天真幼稚的进言中,获得了巨大的成就感,同时还产生了一种对“弱小”竞争对手的怜悯。 这是来自上位者的倨傲。 思及此,赵景行浑身发冷,心头拔凉。 哪天厉王倒下之后,他一个不开心,下一个开刀对象就是她自己。 他是个冷心冷情的人,所谓血脉,在皇权面前不值一提。 她该进宫请罪了...... 现在是未时,赵景行面不改色用完了午膳,偷偷嘱咐流云赵二等人收拾行李,随时做好护送慕容复和令舒离京的准备。 越靠近御书房,心跳越是无端地加速。 大太监来福板着脸,不像以往一样和颜悦色,传讯说圣上还在午休。 这就是要惩罚她的意思。 赵景行知趣地顶着烈日,站在台下,不多时就被汗水打湿了全身。 朝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只有道道盐渍还能证明她不容乐观的处境。 来福惯会把控时机,见她浑身僵直,摇摇欲坠,实在站不住的时候,才又转身进了御书房。 再次出来,挂上了谄媚的笑脸,搀扶她入内面圣。 “圣上这会儿刚睡醒。”脾气不是很好。 是来福凑近她耳边说的悄悄话。 怕她记恨今日罚站一事,往后找他麻烦,所以特意卖她一个好,暗示她态度软些,麻溜认错。 这个提醒说与不说她都知道,她更不会责怪来福前后两幅面孔。 进去的时候样子越惨,待会儿说话的时候她更有把握。 不过如此,她还是低声道了一句:“谢谢公公。” 御书房中央放置了一大方冰鉴,赵景行由极热到极凉,控制不住地打起了摆子。 她脸色苍白,颤颤巍巍地走向桌前正坐的皇帝。 “臣愚昧无知,未能完成陛下交与的重担,特来请罪。”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每字每句,都经她斟酌再三。 是她莽撞冲动,放出应天渠修建的消息,致使朝廷官员们疯狂囤粮。 刘成辉捞不到什么大的油水,只能找到翰林院低级官员接盘,保本的基础上小赚一笔。 圣上分得的利润变少,自然雷霆大怒。 更别提她有意放水厉王一派,使对方同样成功脱手存粮给朝中其他低级官员。 这些牌面下的话,都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圣上最是在意自己的名声。 于是她只能含糊其辞地认罪道歉。 回应她的,是一声冷哼。 赵景行毫不犹豫下跪伏身,“砰”地一声,双膝直愣愣地撞上大理石地面。 “是臣愚蠢至极,才酿此大错。 陛下仁爱天下,还请陛下恕罪。” 喜怒难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赵景仁发话了。 “皇兄哪里是愚蠢至极,分明是有自己的主意,谁也不肯得罪。” 这话无理得很,在江南时她就已经得罪了厉王,分明还是在气她让厉王赚到了银子。 赵景行换了个说辞,“臣并非不肯得罪人,只是怕贸然动作,会坏了陛下苦心设计的局。 也是臣愚钝,没有担当起臣子应有的责任。” 本来是闷声发大财的好机会,被她这么一闹,应天渠批复文书一时半会儿难以下来。 圣上最是爱心羽毛,必然不会让朝臣们吃相过于丑陋。 于是她适时提出了解决方案,“臣愿将功补过,特请代天巡狩,赴北地宣陛下恩泽,筹灾粮,运活水,以解生民倒悬之急,使陛下恩德广润焦土。” 北地荒凉,不比上京富庶,派她去赈灾,也算一种惩罚,对黎明百姓也能有个交代。 赵景仁权衡利弊,最终应许了她这个请求,“既然皇兄愿意,那就去吧,长长记性,再回京城。” 赵景行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过去。 说到底,囤粮这个头,是工部尚书起的,应天渠这个消息,是她放的,臣子们心有不满,也不怪到皇上那。 这才是今天皇上轻易放过她的缘故。 否则,她难以全须全尾地走出御书房。 事实证明,赵景行还是想得太天真了。 第64章 病重 出了御书房没走几步,圣德太后派人来请。 见了皇上不见太后,难免落人话柄,赵景行只能硬着头皮跟随秋影姑姑走去了寿康宫。 寿康宫十二扇朱漆菱花门大敞,殿内墨玉砖墁地,映出二十四盏嵌宝宫灯的倒影,灯身是掐丝珐琅的寿字缠枝莲,灯穗悬着龙眼大的南洋珠,晃得满室金辉倾泻如瀑。 西次间紫檀透雕双鸾衔珠帐半垂,帐后整块和田玉雕的万寿屏风沁着凉气。 殿中央放置一尊赤金珐琅蟠螭炉,炉腹透雕莲花纹,莲瓣间隙漫出袅袅青烟——内里苏合香混着银霜炭,清甜裹着涩苦,随热气蒸腾攀上梁间缂丝。 烈日下站了快一个时辰,御书房里请罪也耗费了不少心力,赵景行有些昏昏沉沉。 此时一踏入幽凉的宫殿,顿觉精神大振,猛吸几口熏香,更显得喉咙干渴。 圣德太后等待多时,她与贤贞太后是同门姊妹,按辈分来算,赵景行要称她一句“姨母”。 她年不过四十,鬓间已爬上缕缕白发,面容保养得当,打扮朴素清简,慈眉善目,和蔼可亲。 见了赵景行,热情地招呼她落座饮茶,好一通嘘寒问暖,最终把话题转移到了安陆柳家。 “皇帝派你去江南办案,你可有回家看看?” 圣德太后与娘家关系一直很好,现在约莫是想家了,所以才特意派秋影姑姑来御书房接她,想问问娘家近况。 赵景行如实答道:“让姨母失望了,我办案时间紧迫,没来得及抽空看望外祖父母。 若是还有机会再下江南,定然提前告知姨母,可帮姨母随送书信和问安。” 圣德太后眼眶含泪,感慨道:“我也有二十多年没有回安陆县看看了,幸好有你和景仁还在身边。 你们表兄弟相处融洽,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 她点头应是,心里升起疑惑。 她与皇帝之间闹得不愉快,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寿康宫。 圣德太后一言一语皆有深意,这时候找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她又问起了令舒的情况,“我听闻你从江南带回来个孩子,母亲是谁家的?怎么不和你一起回来?” 赵景行又把先前那套说辞拿来用。 “令舒母亲与我江南相识相知,怀孕的时候忧心我奔波在外,过度耗神,意外早产,已经不在人世。” 作为她的姨母,关心“侄子”的婚配情况也是正常的,几个皇兄弟中,只有她适龄未娶而先有一女。 传出去确实不好听,想办法给令舒入宗谱,求封号,也一直是她心头记挂的大事。 果然,圣德太后的下一句就是:“你也到了老大不小的年纪,跟姨母透个底,京城里有无看中的人家?” 太后这是要敲打她,晋王妃门楣不能太高,至少不能高于皇后,不然圣上面子过不去。 可不管是高娶还是低娶,她都不想娶。 一是慕容复没名没份和她在一起,哪怕逢场作戏娶了别人,对他也是不公,二是嫁进来的那个女子何其无辜...... 她的沉默被看在眼里,圣德太后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安慰她道:“找个合心意的也难,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什么时候来找我。 你母亲走得早,我得给你做主,至少先看着你成家才算安心。” 说完这些,圣德太后还没有放她走的意思,聊起了和她母亲贤贞太后幼时的趣事。 赵景行点头应付,她心里却慌得厉害,这样的感觉,便是刘远贞击杀她的时候也未有过,连忙找个借口就要离开。 “姨母对我的好,我心领了。 陛下派我离京赈灾,就不在您这处久留。 您保重身体。” 圣德太后未作挽留,应她离去,“那你去吧,有看中的人家记得来找我。” 赵景行心里“咯噔”一下,自踏入殿中,她预感自己可能要中招,因此强忍干渴,不进水米。 现下太后轻易放人,说不定已经得手。 赵景行趁着退出门前的最后一刻,环视殿内陈设。 出了宫门,当即吩咐快马加鞭赶回晋王府。 周围的声音逐渐褪去,心跳声越来越大,大到赵景行无力思考,脑子里只剩下急促狂奔的心跳。 四肢发软,提不起精神,她只能像一滩烂泥般被仆从抬下马车。 从主院出来迎接的慕容复见此情景,吓得嘴唇发白,双眼发红。 当夜,赵景行就患上了一种怪症,身体浑身发冷,嘴里却一直喊热,过一会儿又变成身体发热,嘴上喊冷。 初看像得了疟疾,府医诊治过后,却说十有八九是中毒。 她的呼吸时而轻微将断,时而气喘如牛,面若金纸,汗如雨下。 慕容复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痛如绞,亲手灌下一碗又一碗续命的汤药。 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就连令舒也察觉到了这沉重的气氛,哭得嘶声力竭,任凭奶娘怎么哄,也不肯入睡。 小白焦虑地在内室反复转圈,嘴里发出“呜呜”的凄厉哀求。 赵景行入宫前一直在服用敛容方,压制身为女子的特征,入宫后遭人下毒,药性相冲,才会反应如此剧烈。 府医不知是什么毒方,找不到药性相冲的根源,只能开出续命补汤。 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她能不能熬过这段药性相冲的时间。 像是置身于传说中的无间地狱,有把火烧得心慌难受,皮下血液烧开了般,似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四肢开始不自觉地痉挛,腹痛如刀绞,气道变窄,一呼一吸都极为费力。 随着续命汤药逐渐发力,赵景行混沌的意识越来越清醒,她勉强张嘴吐出一两个字。 “北......北......上。” 慕容复听懂了她的安排,泪水盈满眼眶,纵有一百个不情愿,依旧咬牙答道:“我晓得。” 如果她真的挺不下去,令舒作为她的血脉,落不了什么好下场,和她有关系的慕容复在京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此时北上,远离权力的漩涡,反而是最佳的选择。 第65章 马脚 后面两天,赵景行的状态越来越差,睁眼时间越来越短,闭眼时间越来越长。 奇珍补药如流水般灌入嘴中,也丝毫不见起色。 她现在的样子,与刚中毒时又不一样,浑身冰凉,脸上却红得发紫。 府医说这是因为她体内的毒药占了上风。 这句话还有另外一层含义:她快熬不下去了。 门外有人周全地备下了寿衣棺材等物,只等她一落气,就洁身换衣,入棺停灵。 按照规制,赵景行一旦咽气,死讯就要报去皇宫,再由皇帝批复礼部她的死制筹备事宜。 若想顺利带着令舒北上,报丧的奏折和离京的奏折最好一起递进去,毕竟少有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死人较劲。 道理,慕容复都懂。 可一想到外面这些人都做好了她即将离去的准备,他心里就止不住地生气。 他张开了干涩的喉咙,想同床上的她说些闲话,似乎这样,就能证明她并不是将死之人。 “你跟我交底的那一天,我发现我们很久以前就曾见过面,只是你没发现罢了,你猜得出来是什么时候吗?” 她没有回应,慕容复失望地说下去,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你,小白,我,我们三个第一次一起躺在床上的时候,你说你曾随贤贞太后参加宴席,桌下捡到一只金丝虎小猫,偷偷藏在袖子里,带回宫中养着,可惜后来被贤贞太后送走。 你参加的宴席,是宣德元年,我十周岁生辰宴。 彼时父亲刚刚获封镇国公,正是风光的时候,贤贞太后为笼络朝臣感情,宴席邀约数不胜数,当时她就带你来参加了我的生辰宴。 母亲还戏说要给两家结亲,我躲在门柱后面看见了你。 你穿了一身樱草黄云锦褙子,绑的是双丫髻,两只眼睛亮得吓人,脸蛋红扑扑,看一眼就知道是个活泼好动的性格。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未来妻子是这么可爱的公主,我也是愿意的。 所以,父母赠与我的金丝虎小猫调皮跳到桌下,被偷偷你抱走,我也只是装作不知。 心里还美得冒泡,以为你知道这是我的小猫。 年末再听到你的消息,就是你在宫宴上落水离世,我还伤心落泪了好几天。 不曾想你从公主变成了皇子。” 说了这么多,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回应,呼吸渐渐衰弱,脸上紫色越聚越浓,他眼里的点点星火沉寂了下去。 他干咽一口口水,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赌气般说道: “我父母走得早,导致我年少时没少遭人欺负。 你这回撑不下去,令舒就要变成没娘的野孩子,受尽他人欺凌。 等你一落气,我就带着令舒北上,用你赠与我的田产和铺面,娶个貌美如花的女子。 令舒有了后母,我有了新欢,谁还能记得你?” 赵景行痛得快要麻木,昏昏沉沉间听见他的这些话,明知道是赌气之言,还是费力地睁开眼皮,想驳他一两句。 她挣扎着要开口,嘴里像是被灌满了石子,磨得嗓子生疼,随着喉部用力,发出呼哧呼哧地喘气声。 慕容复听见动静,发现她有了几分呼吸声,眉上难得染了几分喜色,凑近她的面前,想要听清她要说什么。 “不......不......” 她说出第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第二个字,浑身直冒汗。 慕容复叫来府医把脉。 大夫直道惊奇,明明快要气绝的人,怎么突然有了生气,连忙又开下一剂补气的虎狼之方,取来百年老参切片放入她嘴中,为她续命。 他脑子里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晋王体内毒药占据上风,再给她灌下药性加强的敛容方,以作抗衡,会不会搏出更多生机? 理是这个理,可万一药性相冲过于激烈,王爷身体熬不住,走得更快,又得不偿失。 思索再三,他把种种可能告知慕容复,由他定夺。 烛火在慕容复眼中跳动成两簇幽冷的焰。 府医的每一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他紧绷的神经——加强药性,或有一线生机;药毒相激,则立时毙命。 他低头看向锦被中的人。 赵景行脸上的紫胀已蔓延至脖颈,每一次喘息都扯着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那双曾为他挽发弄权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他的袖角,像抓住溺亡前最后的浮木。 指甲抠进他腕骨皮肉里,烫得惊人。 “用。”慕容复吐出这个字时,自己都惊异于语气的平稳。 他将她汗湿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俯身贴近她耳畔:“晏晏若敢弃我而去,明日我就给令舒找个后母。” 府医骇然欲劝这大逆不道的话语,却见慕容复眼底浮起孤注一掷的戾气:“快!” 汤药灌下不过半刻钟,赵景行浑身剧颤起来。 经脉似被烧红的铁钎贯穿,她弓身呕出大滩黑血,紫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淡。 府医高悬的心终于放下,顿时瘫软在地:“王爷、王爷有救了了!” 他赌对了,慕容复露出几日来唯一一个笑容。 卧床几天,赵景行勉强能够吃下流食,面色终于转为正常病患的样子。 是谁下的毒,太过明显。 府医根据她吐出的毒血,找出了毒药的名字。 绛魂消嗣砂。 见名知义,这种毒药专使男子失去生育能力。 些微剂量即可生效。 赵景行没有对詹长运下手,放任厉王转卖存粮,引起太后警惕。 再加上她未婚,王妃之位空悬,变数极大,本人对此事又含糊其辞。 最终招来太后毒手。 她在苏合香中添加毒药,以烟作引,拖延时间,对赵景行下毒。 本以为此事能天衣无缝,可错就错在赵景行不是男子,并且此前一直在服用敛容方。 两股药性在体内激烈反应。 恐怕太后本人也没有想到她中毒之后的反应会这么大,甚至差点丢掉性命。 单从此事就能知道,太后和皇帝是一路人。 这对母子冷心冷情,防备猜疑之心甚重,所做稍不如意,就将招来杀身之祸。 第66章 旱魃 中毒卧榻的消息没有传出王府。 赵景行能下地之后,立马换衣再次递牌入宫。 别的不提,她只求国库拨银三十万两,用于购买赈灾灾粮。 陈粮砸在手里卖不出去,这个时候她能拿出银子收购官员手中的粮食,并运往北地赈灾,是一举两得之计。 既能帮助他们挽回大部分损失,博个美名,还能低价收粮,把赈灾的任务提前完成一半。 “此去山高路远,臣放心不下襁褓中的令舒,还请陛下给个恩准,许臣携女北上。” 亲王及其家眷离京,须皇上亲批。 她如果去的是江南重镇,圣上还能犹豫片刻。 可她去的是荒凉之地,赵景行如愿得到了批准。 她满脸病容,精神不济,时不时地咳嗽两声,和上次来时差别太大。 赵景仁装作视而不见,情理上说不过去,更何况他心里也憋了一口气。 他之前总以为母亲还是把他当孩子,所以事无巨细,连前朝政务也要过问。 登基两年,她扶持了不少安陆柳家的门生进入朝堂,有的人甚至还担任朝中要职。 说是为了帮他稳固皇权,可这些人毕竟吃的柳家饭,忠心于柳家,而非他本人。 母亲的手伸得太远。 再这样下去,只怕江山改姓“柳”也不为过。 就连他和皇兄在御书房闹得不愉快的消息,她也能立马得知,自作主张,对皇兄下毒,要让她断子绝孙。 也不知道皇兄这几日称病,是因为发现了母亲下毒才会如此,还是因为凑巧染病才这般。 他淡淡开口关心了一句,“皇兄脸色不好,可需要朕给你派个太医看看?” 赵景行歉然一笑。 “劳陛下惦记,酷暑难耐,臣最是怕热贪凉,一不小心用冰过多,导致寒气入体,才会如此。 不是什么大病,喝点祛寒固本的药就能治好。” 她不耐热这事,赵景仁也知道。 仔细一想,她进御书房前在太阳下暴晒了许久,指不定回府之后食了不少冰饮,冷热交替,伤身也极有可能。 这样说来,她的病还与自己惩罚有关,未必发现了母亲的毒手。 他似是大发善心般地赏了不少药材,“北地贫瘠,赈灾也非小事,皇兄若还需要些帮手和物资,去吏部户部点人点物就是。” 赵景行谢恩告退。 北地真定府和寿春府是旱灾最严重的地方。 这其中,又属真定县的旱情最严重。 顾忌令舒和赵景行的身体,车队走走停停,整整一个月才走到了真定县。 越往北,土地龟裂情况越是严重。 进入真定府的地界,基本再也看不见衣着整齐的行人。 到处都是衣衫褴褛、骨瘦嶙峋、肤色黝黑的灾民。 如果不是车队悬挂军旗,随行官兵护送,恐怕还没到地方,所有人都将被洗劫一空,拆骨入腹。 真定县县令姓方,年约五十,是土生土长的真定人,为官二十载,无功无过,名声不错。 他此时略有窘迫,讨好地笑起来,低眉耷眼,露出一对大门牙。 “还请王爷见谅,县里实在拮据,只能委屈您暂住此处。” 他安排的地方,是县里富户全家搬离后留下的一座三进宅院,比起王府差得千山万水,可比起普通百姓,算得上是富丽堂皇。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赵景行的反应,生怕她露出不满之色。 心里不停暗叫倒霉,晋王这是抽的哪门子疯,好好的京城不呆,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说是赈灾,别越赈越穷,他们这块地,先后有府里不少官员来瞧。 一点忙没帮上不说,反而一层又一层,愣是收走不少米粮。 银钱没少供奉,折子也没少往上递,最后把这尊大佛请来了。 方县令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不如把这点钱省下来,买点米粮也能养活好些人。 赵景行哪能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也不多解释。 令舒不太适应这里的高温烈日,白嫩的皮肤一个劲地脱皮泛红,能住到这样的宅子里,她还要感谢方县令。 宅子提前派人清扫过,稍稍规整一下,就能入住。 缺粮,是真定县目前面临的最大难题。 圣上拨款的三十万两白银,最终收到了六十万石陈粮。 押粮队伍走得慢,人吃马用,到了北地有些折损,最后分配到各县,也不会很多。 这还是在自己人赵二押粮的情况下。 若是换了旁人来押粮,还没到地界,就能折损掉六七成粮食。 粮食没来之前,她得先去看看灾民的情况。 赵景行换了破衣烂衫,用锅底灰把脸抹黑,佝偻着背,踏进了城隍庙大门。 方县令和几个护卫做同样的打扮,四散在人群中跟随。 庙里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大门敞开,正殿各个角落都挤满了人。 一股恶臭始终萦绕在鼻尖,尸体烂在不知名的角落,几乎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死气,目光呆滞,眼神涣散,嘴唇蠕动,不知所言。 据方县令所言,这里有一位巫觋,前几场求雨法事无功而返,妖言惑众,以旱魃出世为自己开脱,并鼓动灾民寻女尸裹红衣烧之,骨灰拌入粥锅称“退魃散”。 不少女灾民本来还能喘气,硬生生被他这一句话断了生路。 这巫觋单从面相上来说,确实能唬人。 两撇眉毛,浓密且长,眼睛狭窄阴沉,却能露出三白,鹰钩鼻,不笑时,嘴角下垂,是颇具戾气的长相。 他坐在一群面黄肌瘦的灾民中,闭眼转动手里的念珠,穿着同样好不到哪去,可神情倨傲,身体状态远超普通百姓。 膝边放了两个干瘪发黄的馒头,是百姓们上供给他的粮食。 干涩的吞咽声时不时响起,他眼皮子抬也不抬。 如果真的只拿了两个馒头,赵景行自然不会特意关注他的情况。 这位巫觋名叫文游,靠着这场天灾赚了不少祭祀钱不说。 求雨无果后,不仅不逃,还有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哄得食不果腹的百姓为他寻粮筹财,把他视作神明一般来对待。 能言善辩、装腔作势是一流。 ? ?赵景行: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 慕容复:开启一键跟随技能~ 第67章 米糊 害人性命,怂恿百姓食人骨灰。 “退魃散”的偏方一经流传,方县令就曾私下找过文游。 他狮子大开口,要价五千两银子,才肯安分离开本县。 把方县令气得直哆嗦。 他也曾暗中叫上几个衙役,预备好好教训他一顿,再把他五花大绑,送出真定县。 可还没靠近他十步,就被周边百姓团团围住。 他在真定县有很高的人气,不少百姓相信他能终结这场旱灾。 赵景行慢吞吞地坐在人群中,借着前方身形的遮掩,观察文游的举动。 手头五千两银子是有的,只怕给了他,他会变本加厉,继续索要钱财。 再者,把白花花的银子送给这样一个信口开河的恶徒,她心里也咽不下这口气。 真定县每日施粥两次,一次辰时,一次酉时,粥棚设在城东,离城隍庙有两刻钟的脚程。 赵景行晌午头进来,等到酉时放粥,才见到文游起身。 他身边时刻围着一些灾民,绝不给自己落单的机会。 行事谨慎小心,有巫觋身份加成,嘴巴能言善道,聚集不少信众,难怪能轻松拿捏方县令。 赵景行混入讨粥人群,离开城隍庙。 灾民们信任文游能结束这场旱灾,这是他行事的底气。 想要从根本上解决文游,只能用实际行动解决灾民们最迫切的生存问题,瓦解其影响力。 是她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以为走一遭就能解决掉这个毒瘤。 干裂的大地就像命运绞索,将百姓拖向深渊。 人总得信点什么,才能熬过这场天灾。 文游的事,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先放一放。 出来半天,赵景行惦记令舒的情况,和方县令商定好第二天的行程,匆忙赶回宅子。 徐奶娘从京城一路跋山涉水跟来真定,得不到修养,再加上天气炎热,产不出奶水,无法喂养令舒。 她自己从上回中毒之后,身体元气大伤,也没有奶水。 现在令舒吃饱也成了问题。 她眨巴着眼睛,两腿乱蹬,双臂挥舞,瘪嘴哭号。 还是慕容复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们来时准备了不少赶路用的饼子和米粮,精米还剩两小袋。 把这些精米磨成细粉,大火炒至熟透变色,再加水煮开,这样做出的米糊,她也能吃下,勉强消化。 不是长久之计,但可解燃眉之急。 米糊还没送到跟前,令舒就迫不及待张开嘴巴,咿咿呜呜地求食。 连吃了一小碗米糊,才止住了哭声。 赵景行看得两眼发酸。 是她无能,给不了令舒一个好的生活。 心里难免对远在京城的皇帝和太后生出几分怨怼。 不仅令舒要省着吃米糊,就连大人们也要省着吃饼子和米粮。 干菜加水煮成菜汤,再用半个饼子就着吃下,寡淡无味,粗糙扎舌。 每一口都像是尖锐的石子在舌面上横冲直撞,咽下去时,嗓子眼儿更是如同生吞有棱角的石块般,难受得紧。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尽管情况艰苦,晋王府的仆从们还是有条不紊地干着手里的活计,井然有序,面色从容。 她手下的人是什么样,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忠心是肯定的,吃苦是不一定的。 这都要归功于慕容复。 他御下也很有一套手段。 这么想着,他就端着小盘走进了简陋的书房。 看起来是一碗普通的白水,她不明所以,在他笑眯眯的注视下,接来浅尝一口。 甜滋滋的,是薄荷糖水,热到灼烧的喉管漫出些许凉意。 “晏晏怎么在书房用饭?不然就能早点喝到这解暑糖水,也好过你在这满头大汗。” 其实他更想说为什么不和他一起用饭。 她回来看过令舒就一个人钻进了书房,晚饭也只吩咐流云送进来。 没有见他,没有和他说话,他总要来探探情况。 赵景行反手指了指自己周身。 为了去看文游,她扮成灾民混进城隍庙。 出来时身上染了一股怪异难耐的恶臭,仿佛咸鱼被腌入内里了一般,味道经久不散。 就连仆从们靠近她,也直皱眉头。 用水擦洗不起效,她怕臭到他,所以在书房草草用了晚饭。 结果他还是进来看她了。 赵景行猜到他的来意,知道他怕是又会多想,出声解释道: “我是怕臭到承之。 晌午和方县令去城隍庙里走了一遭,身上染了味道,和你一起用饭,只会影响你的食欲。 本来饭食就不好,再臭到你吃不下饭,我只会心里更难受。” 慕容复控制不住地扬起嘴角,心里乐开了花。 任谁被妥帖关照,都得美上三分,更何况是他的意中人。 他睁着眼睛说瞎话,“晏晏多虑了,我闻不见你说的臭味。” 赵景行心知肚明,也不戳穿他,有人陪总是好的。 宅院简陋的书房内,灯火摇曳。 赵景行蹙眉细读桌案上的真定县山川舆图。 方县令心细如发,还提前准备了往年引渠灌溉、掘井取水的陈年案卷。 最先入眼的,就是《真定县宣德元年掘井案卷》。 上载:“野狐坡井,凿成,泉涌三尺,解四村之渴。 ......水位日蹙,至宣德五年,竟涸。 疏浚三丈,得泥浆耳。 废置,民徙。” 方县令将此井位置、历史状况和废弃原因誊录在首页,应该是觉得此处最有可能重新取水。 对照山川舆图,井址应该在真定县城西北外的“野狐坡”和“卧牛岗”附近。 早清出发,晚上不一定能回得来,只怕要在外头过夜。 慕容复听见她这个打算,说不出不让她去的理由,但是能说出让自己去的理由。 此次赈灾,他也领了个北地赈济副使的职位。 米粮调度、水利勘察、灾民安置,他都有分。 都领了差使,没有道理让她一人奔波在外,自己在家享福的道理。 他是个公私分明的人,绝不会因为个人情爱之私,就不顾官家之事。 慕容复义正言辞说完这些大话,赵景行搜肠刮肚想不出拒绝的由头,无奈点头,答应让他也跟着一起去城外探查水利。 第68章 出发 天色尚未破晓,真定县城笼罩在一片昏沉的灰蓝之中。 宅子里已有了动静,灶房飘散出煮菜汤微涩的气息。 赵景行心中记挂着令舒的米糊,先去摇篮边看了看。 小家伙还在酣睡,小嘴无意识地咂动了一下,仿佛在梦中回味昨晚那勉强糊口的滋味。 赵景行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女儿瘦小的脸颊。 心中那股对京城的怨怼与自责再次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换上低调利落的骑装,推门踏出小院,晨风带着一丝难得的微凉。 慕容复早已等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 他身后的马匹鞍辔齐整,流云与两个精干仆从正麻利地往鞍囊里装水囊、干硬的饼子,以及简单的勘察工具——绳索、短锄、还有那张被赵景行反复摩挲过的真定县山川舆图。 慕容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递过一个水囊:“晏晏,喝点水润润,路还长。” 他声音低沉平稳,全然不见昨日的逗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赈济副使的责任与凝重。 昨夜那些关于“公私分明”的大话,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陪伴和支持。 他早已亲手检查过鞍辔牢靠,又将几张薄饼仔细用干净的油纸包好,不动声色地塞进自己鞍囊里稍微软和些的位置,显然是不愿她在路上只能啃那些最硬的角落。 “方大人应该已在城门口等候了。”赵景行接过水囊,感受着那温凉滑过喉咙,压下喉间的干涩。 看着慕容复有条不紊地指挥准备,那份从容和细心令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 荒野枯旱,前路莫测,但至少此去,有人并肩。 她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沉寂的宅邸,摇篮里的女儿让她心头一紧,最终深吸一口气,夹紧马腹。 “承之,”她看向旁边同样上马的慕容复,“我们走。” 两骑当先,带着几名仆从。 蹄声在空旷无人的街巷敲响,惊破了绝望真定黎明前的死寂,朝着西北未知的荒野与那口记载于《真定县宣德元年掘井案卷》中的“野狐坡废井”疾驰而去。 出了城,往前奔行十多里,前方道路岔开两个口子。 手上的舆图没有标注,显然舆图年代久远,已经失真了。 幸好方县令是土生土长的真定人,他早年去过野狐坡,记得个大致路线。 太阳逐渐当空,裸露在外的皮肤晒得炙痛,汗水直辣眼睛。 周边的景色是一成不变的土色,只有零星枯树和光秃秃的地皮,见不到一点八月时节该有的青绿。 方县令带路拐进一条田间小路,穿过龟裂的田地,来到了一处村庄。 暂时避一避日头,否则大家都要中暑。 村口几棵枯树在日光下拉出细长扭曲的影,仿佛垂死挣扎的枯手。 甫一进村,一股难以言喻的荒凉气息便扑面而来,远比城中的死寂更令人窒息。 寂静中夹杂着低低的呜咽,以及更深处传来的、微不可闻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村庄十室九空,幸存者蜷缩在屋舍下的阴影里,听到动静,露出半个脑袋查看屋外的情况。 面庞深陷,眼神防备。 赵景行勒紧马缰,警惕地环视四周,选出一间离村口近的废弃屋舍,招呼大家下马休整。 入门就是五六个瓦罐,杂乱无章地摆放在院内。 方县令东瞅瞅西瞧瞧,突然惊叫一声,甩手一挥,瓦罐应声碎裂。 她循声看去。 褐色陶翁残片和不知名的骨头洒落一地,一颗小小的婴儿颅骨躺在其中。 其他瓦罐中的情况也大差不差,腿骨、指骨、颅骨多少不一,不止有婴儿遗骸,还有成人遗骸。 分块烹煮,这座宅院的主人,曾经吃人。 方县令人生前五十多年,顺风顺水,幼时父母在真定县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春闱考了三次就中举,立马托关系回到老家当县令。 民风淳朴,百姓善良,他这个县令继承祖产,过得安逸自在。 唯这场旱灾,是他官场生涯里最大的坎。 亲眼见到人吃人留下的罪证,他哆哆嗦嗦,语无伦次。 “王......王爷。” 哪怕出去中暑也比在这好,五十多岁的人,吓得有些腿软。 赵景行一锤定音,不愿多费口舌。 “休整半个时辰,再出发。” 日头最烈的时候,就是正午,总要躲过最辣的太阳才是。 方县令战战兢兢走进堂屋阴凉的地方,身上稍稍松缓,精神一直紧绷。 慕容复搬出角落的小马扎,贴心拂去灰尘,让她坐下。 周围仆从见怪不怪,方县令心头却疑窦丛生。 慕容世子和晋王关系也太好了些...... “吱嘎——”一声,他汗毛倒立,迅速扭头观察四周。 正好对上墙洞缝隙里一双干涩带红的眼睛。 大家只顾着检查前面有没有人,忽略了屋子后面。 这人一直透过墙壁上的小眼,偷偷注视着他们,不慎踩到了地上的树枝,才引起他们警觉。 方县令吓得跌坐在地,连连后退,伸手指向那处。 就在吱嘎声响起的瞬间,两个仆从立马出门绕到后面按住此人,带到堂前。 他看起来年过半百,头发花白,脸上沟壑密布,眼窝深陷,嘴巴下垂,佝偻着背,步履蹒跚。 赵景行还没开口,他就机灵地识出这一队人马不凡的身份,当下噗通跪地,告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只是听到村口有动静,害怕是歹人进村,这才躲在墙后察看。” 不给众人质问的时间,他又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自己的不易。 沙哑的声音幽幽响起,似拉紧的丝线,揪紧了众人的心。 他叫王武,本是村里富户,和妻子在县里做点小买卖,家中双亲在村里耕田,帮带一双儿女。 不说多么大富大贵,至少衣食无忧。 直到灾年来临,粮食减收,买卖难做,家中越过越穷,最后妻子、双亲还有儿女纷纷病逝。 想去城里领些粥水度日,可自己走不了远路。 只能把榆树皮晒干舂粉,混入观音土,做成饼子饱腹度日。 第69章 失望 方县令听得眼眶发红,鼻子发酸,这是他治下的百姓,他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 大家心情沉重,一言不发。 赵景行突然出声:“这院子原先住的谁?” 王武没料到会有人问到这个,脸上悲痛之色挂不住,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答道:“我也不清楚......” 声音渐低。 再看不出有鬼,大家就白活了。 可赵景行也不拆穿他,语气柔和,怜悯般说道:“你也是个可怜人,既然如此,你便去吧。” 她回头吩咐,“给他拿两个饼子,算我们一番心意。” 王武心头一喜,这些人果然脑子不灵光。 他揣着两个饼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道谢。 方县令起身要拦,被慕容复眼疾手快拉住。 目送王武离开的身影,等人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赵景行才安抚方县令道: “大人不必着急,等我们回程再来收拾他便是。 当务之急是要尽快赶到野狐坡。 找水源比收拾这小人更重要。” 舍出去两个饼子,是给他留下众人好骗的印象,方便二次回村再次接近。 他们身上有利可图,王武巴不得贴上来。 方县令后背直发凉,心道当初幸好听了父母的劝,回本县当官,这要是留在京城,早就被拆骨入腹。 京城人士心里这些弯弯绕绕,让他再学八辈子,他也学不出个名堂。 躲过正午最烈的日头,一行人上马出发。 走走停停,终于在黄昏时分赶到了野狐坡附近。 入眼是一片野草蔓生的缓坡荒地,四周散落着倒塌的土坯房基和半截石碾,荒凉破败。 据案卷记载,野狐坡村正曾组织疏浚,但收效甚微,猜测为浅层地下水脉偏移或枯竭,难以恢复,遂上报县衙,在案卷中记录为“废井”。 这是一口圆井,直径约四尺(约1.3米),由本地常见的青灰色条石垒砌井台,部分条石已松动、歪斜或缺失。 视线下移。 井壁原由特制的弧形青砖衬砌,现多已脱落,长满深色苔藓、地衣,裸露出的泥土层遍布根系和风化痕迹。 赵景行记得,案卷记载井深八丈(约26米)。 但现在看来,经年累月的泥沙淤积和山洪冲入的杂物,已经淤塞井深近半。 井底距井口目测仅剩约三至四丈深(约10-13米),井下堆满枯枝败叶、动物骸骨及碎石。 井口附近地表土壤干裂,裂缝如蛛网般蔓延,荒草枯黄低矮,了无生气。 说不失望是假的。 简单用完晚饭,两个仆从开路,腰上绑绳,逐步下到底部,用带来的铲子和布袋清理井内杂物。 其他人负责用绳把污物迁移出来。 这工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两人一组,轮班三次下井,耗时六个时辰,才清理完毕,见到井底。 天光微亮,所有人都熬红了眼。 他们带来的干粮有限,再加上白天炎热,只能利用夜间的功夫疏浚。 赵景行低头看向井底,光亮不够,需要下到井底才能知道具体情况。 目前只有她和方县令还没有下过井。 她遂点出方县令,“大人和我一起下井吧。” 方县令一把老骨头,不愿意下到深处折腾,嘴上犹犹豫豫地拒绝道:“下官身体不佳......” 因着之前赵景行向他展露的来自京城人士的“弯弯绕绕”,他态度更加恭敬卑微,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对,而招致杀身之祸。 可他实在不想下井,光是帮着拉绳清理污物,他就腰酸背痛,快丢去半条命。 令他意外的是,慕容世子为他开口了,“我代替方县令去吧。” 赵景行摇摇头,领会他的担心,眼神安抚他道:“你家中有人需你照料,让方县令去。” 两个人不能同时行动,万一井下有什么不测,令舒就得失去双亲。 慕容复听懂她隐晦的暗示,又实在担忧她下到狭窄幽暗的井底,只能把她的绳索尾端系到自己腰间,一眼不错地盯着她。 方县令没有看出这点猫腻,还暗自腹诽道,我家也有儿女需要照料,凭什么非得我下? 在强硬态度面前,他当然不敢说出口,最后老实地和赵景行一起绑上绳索,滑至井底。 伸手不见五指,黑暗能勾出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在上面忙出一身汗,下来置于逼仄幽暗的环境中,方县令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唤道:“王......爷?” 赵景行脚一触地,立马侧身贴近井壁,确保后背无人之后,才摸出火折子。 回应方县令的,是一束小小的火光。 他心安片刻。 赵景行伸手碰壁,入手干燥,砖隙间尽是砂石。 “大人,我弯不下腰,请你帮我看看地面有水珠吗?” 方县令疑惑她这话,但依旧照做。 背对她躬身下腰,摸摸地上的砖石,“王爷,井底干燥得很。” 赵景行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两根细长的竹片,一根用力插入井底砖石的缝隙之间,另一根用力插入井壁砖石的缝隙之间。 这两根竹片,还是慕容复特意准备的。 想到这,她心头一暖,抬头上看。 慕容复趴在井边,露出整个脑袋,也正看她。 八丈的距离,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也能猜到他担忧的眼神。 她微不可查地皱眉。 她有点不安慕容复把后背露给别人的状态。 另外三个仆从跟随她多年,虽然可靠,但难保有什么别的意外发生。 她压下心里的担忧,朝上方挥挥手,示意自己无事。 等了快两刻钟,抽出先前插入的两根竹片,观察竹片尾端。 方县令失望的神情溢于言表。 两根竹片尾端带出来的泥土稍润,但远达不到含水的程度,拂去泥土后,竹片干燥依旧。 此处极有可能无水。 也是,宣德五年至现在,废弃了六年之久,无水再正常不过了。 真定县废弃的水井很多,只这口野狐坡井废弃年份最近。 连这口井都没水了,其他水井有水的可能也不大。 是他不够细心,接连废弃断水的水井早就说明了问题。 非等到两年无雨,接连高热,才反应过来这是旱灾。 第70章 绝路 方县令嘴上没说什么,周身阴郁愧疚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景行招呼慕容复拉绳,心里对方县令多了几分认可。 上来之后,其余人不用问,单看方县令的神情,就能得知井下状况。 低落失望的气息无声蔓延。 整夜无休,所有人脸上是挂不住的疲惫。 赵景行下令先歇息半个时辰,积蓄体力。 方县令左挑右选,终于找到一处稍干净的坡地,扭头正欲开口:“王爷,坐这......” 就看见他口中的王爷和慕容世子早就依偎在一处,靠坐在另一处干净的坡地。 慕容世子拿出水囊、锦帕、薄饼,忙前忙后。 他是过来人,见到这样的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用言说的温情和默契,早就昭示了这是一对情意绵绵的璧人。 他自觉噤声,原来不是关系好,而是分桃断袖之交。 赵景行摊开舆图,放在膝头,上面还标记了几处废井地点。 没有考虑过要去其他废井地勘探,因此出发时只带了三天的干粮。 现在还剩两天干粮的量,回去绰绰有余,却不甘心空手而归。 去距离野狐坡最近一处的废井地,干粮远远不够。 她难得叹了一口气,拿出井下使用的竹片,反复仔细观看,试图从中找到湿润的痕迹。 这是真定县有记载的最后废弃的水井,含地下水的机会最大。 草草咬了几口慕容复递给她的薄饼,她再也没什么食欲。 慕容复自然接过她手里剩下的饼子,继续食用。 她又想起自己在井下看见他露出后背的那一幕,低声凑到他的耳边说道: “承之以后莫要再把后背露给别人了。 尤其是真定县不比京城。” 外出多注意些总是好的,慕容复知道她这是担心自己,当即勾起嘴角,贴近她的耳边。 “我晓得了,晏晏不必担心。” 她身上总有一股让他安心的香味,哪怕是在荒郊野外,能在她身边就是最好的。 不过,那个方县令总往她身上瞧,让他心生不喜。 等了半天,耳边没有回话,慕容复疑惑地看向她。 她正呆愣地从自己鬓边捏出一根草,放在手里,拧眉沉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承之,你头发上有一根草。” “约莫是我趴在井边沾上的,晏晏你眼睛真好。” 慕容复美滋滋地接话,电光火石间,好像想通了什么。 突然也拧眉沉思,弯腰仔细端详她手上的这根草。 不是常见的枯黄草根,是稍稍带了点青绿色的草根。 此处如果彻底无水,应该也是像他们来时见到的路边景色一样,草根焦脆枯黄,毫无水分和绿色。 两人想到一处去了。 赵景行站起身环顾废井四周,野狐坡附也有荒草,数量远多于田间地垄,颜色状态比不上水草丰沃之地,但也要好于真定县的其他地方。 野狐坡井没有水,只能说明井下无水。 有可能是因为地下水脉偏移或枯竭。 结合掌心这根草的状态来看,很有可能是因为地下水脉偏移。 她的异动瞒不过大家。 赵景行没说什么,只让大家收拾行囊,一边低头判断荒草的长势方向,一边带着众人往前走。 越过一道小小的山坡,这边的小草生气明显就要高于方才所待的野狐坡。 卧牛岗,极有可能存在着一支从野狐坡迁移而来的地下水脉。 她说出了自己的发现,最后还鬼使神差地补上一句,“多亏了慕容世子,否则我也注意不到这些细微末节。” 方县令心里白眼快翻上天,昨天听这话,他还以为是王爷器重慕容世子,今天再听这话,就知道这是情人之间的夸赞。 挖井取水,不是几个人就能干成的事。 既然还有两天的干粮,赵景行也就不急着回程。 先大致确定好卧龙岗最有可能存在水源的几个点位,留下布条标记。 然后再慢悠悠地赶回昨日中午歇脚的村子。 黄昏时分,王武终于等到了那群傻蛋。 他装作不经意地路过他们落脚的废弃屋舍,果然收到了赵景行的进屋邀请。 他驾轻就熟地走进堂屋,弯腰谄媚一笑,“大人们可是事情办好了回程?” 赵景行和善地与他搭话,“我们该办的事情已经办好。 就是真定县日头太热,不太适应。 先前来这里歇息,惊扰了你,你莫见怪。” 到底不是农村人,说话打着一股官腔。 王武哪能放过快要到手的肥羊。 立马接嘴说: “大人不如多歇会儿,夜里赶路不安全,晨间出发还能凉爽些。” 赵景行点点头,“不瞒你说,我们正有此意。”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聊了一会儿,她继续吩咐仆从给王武塞上两个饼子。 “你也是个辛苦人,这两个饼子给你,就当是见面礼。” 王武心满意足地离去。 丑时一刻,万籁俱寂。 三道黑影窜入前院,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匕首,轻轻插入门缝,上挑门闩。 门开了。 王武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指向门内,同时蹑手蹑脚靠近那道门缝间的漆黑。 他早就仔细看过,这队人马里一个老家伙,两个文弱书生,三个护卫。 第一时间拿下书生身边的护卫,钱财就不用愁了。 越想越是兴奋,他舔舔唇,眼里冒着令人心惊的寒光。 也不知道有钱人的皮肉会不会比婴孩更加细嫩些? 钻进门内,刚站稳脚跟,他就转身回头,扬起匕首,借着月光找准地上平躺的一道人影。 正准备出手之时。 一道冷哼在他身后响起。 糟了!中计了! 大脑“嗡”的一声,头皮止不住地发麻。 下一瞬,明晃晃的匕首悬停在他脖间。 性命拿捏在别人手上,他只能老实地被推搡至门外。 他带来的两个帮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部就范,五花大绑地跪在院中。 口里咬死了木棍,发不出一点声音。 王武明白自己这是中了圈套,也不管有没有用,故技重施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也是生活所迫,想来偷些您白日给的饼子饱腹,绝对没有伤害您的意思。” 第71章 恶心 赵景行不想听他废话,手腕发力,使剑轻拍他的肩膀,让他住嘴。 “你是这屋舍的主人?” 王武听完连连摇头,“我不是,大人,我不是......” 撒谎,她制止无谓的狡辩,冷冷说道:“不说实话,就把你送给别人当两脚羊吧。” 一听“两脚羊”,他心虚地低头,知道瞒不过她。 今夜算是踢到铁板了,没想到这群外乡人深藏不露。 他此刻也明白,之前到手的四个饼子,是赵景行撒出的诱饵。 不过像王武这种人,属于不见黄河不死心的典型。 半晌,他才犹犹豫豫回答道:“这原先是我的屋舍。” 现在是不是他的屋舍,是不是现居这里,他也没说。 方县令目睹他耍着小心思的一幕,心里是被欺骗的愤怒和幸灾乐祸的笑意。 敢在王爷面前耍花招,没什么好下场。 果然,赵景行的下一句就是,“院前那些瓦罐何人所为?” 王武眼神游移不定,一说自己不知道,一说是村里的其他人做的。 最后一口咬死,自己不知道是何人所为。 “小人见血就晕,更别提做吃人的勾当了。 他们动手的时候,小人连看都不敢看,都是躲得远远的。 平常饿了,宁可刮些树皮填饱肚子,也绝对不会做伤害人的事。 还请大人明鉴啊。” 赵景行好似被他“真诚”的语气打动般,神色稍微松动,语气却无比冰冷。 “我都还没说瓦罐里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是吃人的勾当?” 王武还想出言狡辩,她却没耐心听了。 瓦罐里瘦弱幼小的婴儿遗骸,让她想起了躺在摇篮中的令舒。 一到灾年,毫无还手之力的婴孩和老人就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看王武的表现,指不定是个惯犯,没少干吃人的事。 “带路去你的住处。” 她要看看,今天来的都是什么些牛鬼蛇神。 王武中途几次想逃,都被眼明嘴快的方县令喝止。 前路是见不着尽头的灰色和黄色,就连夜幕中洒下的月华,也是沁出寒意的。 脚步声碾过村中的土路,混杂着王武粗重而慌乱的喘息。 他佝偻着背,试图缩小存在感,眼睛却控制不住地斜瞥向那些紧闭的门户,仿佛在无声地向他的同村求救,或是确认无人敢为他出头。 方县令紧盯着王武的后脑勺,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他甚至刻意清了清嗓子,让前方的王武听得一清二楚。 这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王武背上,让他又是一个哆嗦。 动静不小,无一户起身点灯。 门缝里那些摸黑窥探的眼睛像受惊的耗子,随着赵景行一行人沉重的脚步靠近又迅速缩了回去。 她走在最前面。 那些门扉后压抑的恐惧、冰冷的麻木,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同流合污般的侥幸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她脚步不停,握剑的手未曾放松分毫,视线扫过两旁那些看似摇摇欲坠、却仿佛蛰伏着污秽的屋舍。 每一座都可能是新的瓦罐埋藏地,每一个悄无声息的门后,都可能藏匿着另一双贪婪或胆怯的眼。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败甜腥,像是血肉和绝望在寂静中缓慢发酵的味道。 “大......大人......就......就是前面那间......” 王武终于在一间不起眼的土屋面前停下脚步,他用沾满泥污的手颤抖地指了指。 门口,散落着几块被啃食得极其干净、甚至齿痕细密的细碎骨片。 在屋角的阴影里,发黄的人骨堆积成了一座小山。 “大人,也不止我一个人这样,这些也不全是我做的。 我们村断粮快半年了,不吃点肉,怎么熬得过去。 小人也只是为了生存,若在寻常年间,必然不会狠心伤人。 求大人留我一条生路!” 现在村子里还能活得好好的人,哪个手上没沾血? 她心底升起一股无力感,在天灾面前,凡世间所讲的人伦理法是如此脆弱。 “吧嗒——”一下,像是柴火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顺着声源推门而入。 一对母女四仰八叉躺在地面。 大人没有动静,生死未知。 小女孩胸口微微起伏,说不出话来,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求生的欲望和不认命的倔强。 她听到门外王武求饶的动静,使尽全力拨弄柴火落地,引来赵景行的注意。 走上前,入眼的情况更让人牙酸。 小女孩的左臂及左腿皮肉不均匀缺失,东少一块,西少一块。 有的地方露出下层的森森白骨,有的地方又只是轻微受伤。 在她三四步的距离处,还放着几个盛了蘸料的碗碟。 很显然,王武等人已经不满足于简单饱腹。 他们甚至“别出心裁”即食即取,想出了类似于鱼脍的吃法。 方县令早就被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胃部翻江倒海,“哇”地一下,吐在门外。 慕容复脸色发青,也不好受。 此情此景,和他嘴里所说的受迫于天灾,无奈食人的说法背道而驰。 出离的愤怒涌上赵景行的大脑,恨不得立马一剑了结屋外三人的性命。 不难想象其他幸存者家中是什么情形。 人手不够,现在救人要紧,她深吸一口气,吩咐两名仆从背起这对母女。 方县令和慕容复接手看管王武及另一名歹人。 府医跟随她来到了真定县,连夜疾驰回去,还有机会救下这对母女。 快马加鞭,终于在卯时赶回真定县宅院。 小女孩这么重的外伤,府医也是第一次见,能不能救活,暂时给不出准信。 赵景行没空继续询问她的情况,因为赵二到了。 他押运的粮队停在真定府和寿春府交界之处,本人则趁着夜色溜进真定县,向她汇报一路走来的大事小情。 如她所料,粮队刚从上京出发,就有不少北地官员托京官人脉,私下走赵二的关系,希望多派粮食到他们的属地。 往好了想,这是为治下百姓求粮。 往坏了想,这是为自己腰包求粮。 她扫了一眼关系户名单,心里有个大概印象。 第72章 立威 真定县受灾最为严重,存留人口也多,相比其他地方,是要粮大户。 这六十万石粮食,算上来去时的路途折损,各地方粮官层层盘剥,还有分粮小吏的分食截留,真正能到百姓手中的少之又少。 她手下可信的人不多,没办法每个地方都派一名可靠粮官。 这些粮食最少三个月,最多半年,就要告罄。 如果这期间能下点雨水,发动百姓种植一些耐旱的作物,就能熬到十二月,过完这一年。 骗人的巫觋、吃人的村庄、未定的水源...... 这些问题也会出现在其他受灾县。 解决好手头真定县的问题,其他地方也大差不差。 “咣!咣!咣!” “开饭喽——” 响亮凌厉的铜锣声,酉时震响真定县城东。 人群排成长队,缓慢向前挪动。 狗蛋拖着腿,端着碗,眼巴巴地瞧着自己一点一点靠前。 越靠近粥摊,他越是兴奋。 今天终于不是可以数清米粒的稀水粥了。 每个人手上都拿了一个又白又大的馒头,是扎扎实实的馒头。 这可比稀饭要管饱多了! 空气里是小麦发酵蒸煮之后的醇香,他恨不得立马冲到前头,狠狠咬下一口大白馒头,让甜味在口腔中炸开。 口舌生津,哈喇子直往下淌。 一个念头突然闯入脑海。 万一到他,馒头就没有了怎么办? 狗蛋踮起脚尖,瞪大眼睛,仔细数起了摊上的馒头还有多少个。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幸好来得早,应该能够刚刚到自己。 狗蛋心里祈求着,千万不要再有人插队了。 望眼欲穿,好不容易快到自己,肩膀一痛。 怕什么来什么。 狗蛋不回头,也知道是谁,他心里暗叫不好。 做足心理准备,才往后看去,是胡大。 “大人要吃新鲜馒头,你识趣点让开吧。” 他口中的大人,就是城隍庙里那位巫觋,胡大为他办事很久了。 狗蛋实在不想把排到的位置拱手让人,面对胡大的威压,支支吾吾,脚步不肯离开半步。 他才十六岁,因为营养不良,较同龄的孩子瘦弱很多,在胡大面前,就像是小鸡仔一样,轻挥手就能推倒的分量。 胡大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狗蛋,也起了小心思。 当下抡圆了巴掌扇去。 狗蛋硬生生接下他的巴掌,脸上瞬间变得红肿起来。 如果敢躲,只会被欺负得更厉害。 分粮官对这样的场景熟视无睹,他也不敢招惹胡大,毕竟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巫觋。 可怕的不是巫觋,而是巫觋的那些信众。 狗蛋数数不错,最后一个馒头,不出意外应当是给他的。 可他被打倒在摊子面前,胡大替他拿走了那个又大又白的馒头。 “站住!” 狗蛋呆呆地仰望这个替自己出头的人。 她人长得好看,穿得也好看,像是县太爷那种大官。 不不不,县太爷在她身后,她比县太爷还要厉害! 赵二粮食送得及时,百姓们下午就可以吃上热乎的米粮。 第一天发粮,赵景行当然要来城东看看情况。 没想到正好撞见胡大插队打人,衙役们无动于衷的一幕。 方县令满头大汗地替衙役们解释,胡大是文游的得力干将,轻易惹不得。 赵景行立马意识到,机会来了! 动静闹得太大,已经有不少百姓伸头往他们的方向看。 身边仆从不用说,迅速上前拿下祸根胡大。 她中气十足地喊道:“本王上受天命,下察灾情,是圣上亲封的北地赈济使。 万石米粮已至真定,人人有份,日日发粮,绝不短缺。 你这浑人,夺人口粮,出手打人,视朝廷法度与本王如无物,罪责难逃!” 她目光凌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方县令及衙役身上。 “朝廷赈粮,一粒不许私吞,一人不许侵夺! 再有如胡大者,或借‘巫觋’之名截留米粮、欺凌弱小、煽动恐慌者——” 她指向被押住的胡大,“与此人同罪!严惩不贷!” 方县令“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身后的衙役哗啦啦也跟着跪下。 他心里清楚,晋王当众发作,一是给自己立威望,二是借胡大抢人口粮之事,敲打巫觋,三是意在提醒自己,管好属下。 百姓们哪里见过县太爷下跪的阵仗,她的话顿时信了八分。 还有两分没信,是因为馒头已经发完,也没见到来人补粮。 胡大幸灾乐祸地仰头,哈哈大笑。 他的狂笑在赵景行掷地有声的宣言后显得格外刺耳。 “睁眼看吧!这最后一个馒头就在我手上! 明日、后日,你们的馒头又在哪里?! 朝廷的官老爷们几时管过我们死活? 你们这些蠢货,竟信一个空口白话的狗官能救真定?! 只有文游大巫通晓天地! 只有文游大巫能召唤甘霖! 只有上师方能拯救我等!” 他虽被押跪在地,却梗着脖子,脸上毫无惧色,眼中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他的话像滚油滴入冷水,人群一阵骚动。 许多人脸上的犹疑被重新点燃,尤其是那些家中还有亲人期盼粮食、或者在旱魃肆虐下早已绝望麻木的人。 胡大精准地戳中了他们心底最深的恐惧:米粮会断,希望会灭。 面前这个大官的话语如同天降甘霖令人振奋。 但胡大手中那个实实在在的“最后一个馒头”,以及巫觋掌控雨水这一“神力”的传说,在提醒着人们现实的残酷。 有粮,不等于灾难结束。 赵景行看着百姓们游移不定的神情,心里是止不住的叹息。 若是巫觋真的能够求来甘霖,又怎么会让旱灾拖至两年之久。 就在这时—— “让开!让开!新鲜蒸好的白馍来喽!管够!管够!” 一阵更加洪亮、充满生气的吆喝声突然从人群后方炸响! 只见几辆挂着“庆”字旗的簇新骡车,在亲卫的护送下,冲破人群分开的道路,直抵粥摊旁。 热气腾腾的蒸笼被利落地抬下、掀开! 浓郁的、令人垂涎的面食香气如同实质般汹涌喷薄,瞬间驱散了方才的凝滞空气和胡大言语制造的阴霾。 第73章 邀约 雪白饱满的馒头小山般堆叠在箩筐里,那景象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说服力。 原本因胡大煽动而动摇的眼神,瞬间被眼前真实的、丰盈的粮食所吸引,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这是收拢人心的最佳时刻,赵景行不想说欺骗百姓的话,惹得日后民疑民愤。 在下一个人领取馒头之前,她开口道: “馒头是有的,粥也是有的。 即日起,城东施粥摊位每月中旬酉时发放馒头。” 丑话总要说在前头,给百姓太高的预期,让他们以为每天都能吃到馒头,不是好事。 赵二押运来的粮食里,不止有大米,还有面粉。 这些面粉够真定县全县上下吃几天。 其他时间也只能喝粥。 同样的粮食分量,喝粥更划算,能喂养更多口人。 当然,不会和之前一样如清水一般就是了。 馒头拿在手里,吃进肚里,可比清汤寡水的稀饭管饱。 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百姓们没想这么多。 有得吃就不错了,哪能顿顿盼着有馒头呢? 他们讷讷地不会说话,干瘦黝黑的脸庞,投出来的视线却是喜爱和崇拜的。 赵景行心里五味杂陈。 她弯腰从胡大手里拿出那个馒头,扶起地上哆哆嗦嗦的狗蛋,顺手把馒头塞到他的怀里。 “念在此人初犯,刑五棍,罚没明日两餐粮食。 若再犯,双倍惩罚。” 狗蛋双眼放光,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把刚得的馒头死死攥在胸口。 一样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眼神传达出了无比的信任。 百姓们投来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饥饿或是崇拜。 而是掺杂了更复杂的情绪——有领到食物的感激,有对权威的本能敬畏,还有一丝被这意料之外的公正所触动的茫然。 秩序重归队伍。 百姓们动作谨慎了许多,拿到馒头也不再是急不可耐地狼吞虎咽,而是小心地用衣襟或者干枯的手掌兜着,仿佛捧着的是不能碎的珍宝。 分粮小吏也止不住地在心里感叹道,派粮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井然有序的场面。 赵景信听到有人在悄悄嘀咕:“每月中旬酉时......城东......记住了!到时候把娘也背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微凉夜色的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麦香,以及劫后余生般压抑着的、无数细碎的庆幸与叹息。 这短暂的饱腹能维持多久的人心? 她知道,考验才刚刚开始。 回到宅院,张盾来了。 恰好慕容复就在宅内,当即接待了这位真定府知府。 北地赈济使和北地赈济副使来了真定县,他作为知府,理应来述职拜见。 若等到赵景行亲自找上门,年底吏部考核,就有的说头了。 透过半开的门扉,只见真定知府张盾正襟危坐,声音带着刻意放低的“忧切”: “慕容大人明鉴,下官实在担心这馒头......一月仅一次,却也能叫百姓望眼欲穿。 若后续粮草不畅,只怕这点甜头,转眼就成了烧身的炭火......” 端坐上首的慕容复神色淡漠,指尖在圈椅扶手上漫不经心地一点一划,未曾立刻作答。 张盾这厮,说他聪明,他在赵景行居住的宅院套话慕容复。 说他不聪明,他还能及时赶来,收到城东发放馒头的消息,想要套话。 恐怕胡大闹事的消息,他也已经得知。 几句话就暴露了他的来意。 无非就是想打探打探,赈灾粮食一共有多少,能拨给他多少罢了。 “承之兄,我回来了。” 赵景行人未至,声先达。 谁不是个人精,一句话,让张盾收了话头,避免三人陷入尴尬的境地。 她慢悠悠踏入门内,和慕容复不动声色对视一眼,才故作惊讶地看向下首的张盾。 “张知府怎么突然造访?” 张盾闻声转头,脸上瞬间堆起几乎夸张的热情笑容,“王爷好久不见。” 伸手不打笑脸人,赵景行颔首回应,再次点他,“张知府有何贵干?” 张盾态度恭敬,拍她马屁,“王爷不辞辛苦,跋山涉水来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 凡事亲力亲为,事必躬亲,德佑百姓,是我等臣子的典范。” 怕冷落了一旁的慕容复,他又把慕容复吹捧了一遍。 短暂的溜须拍马之后,他终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下官招待不周,让王爷和慕容世子屈居此地,粗茶淡饭,实在是下官的过失。 还请王爷和慕容世子赏个薄面,也好让下官尽一番地主之谊。” 赵景行和慕容复没来真定府,享受他的招待,让他心慌了。 张盾左思右想,只能把原因归结于他没有在二人出京时就去信巴结,因此惹了不痛快。 这两尊大佛,招待不好就只能等着他们回京去吏部参自己一笔...... 赵景行哪能不知他心里想的什么,她只是厌倦了地方官员毫无意义的招待和孝敬。 美酒佳肴、美景美人,一群人在声色犬马之地纵情享乐。 原先她就总觉得这样的地方最是容易藏污纳垢,贪嗔痴,三毒俱全。 有了慕容复和令舒,更不愿意靠近。 当然,这样的理由也不好拿出来说。 张盾来得正好,她把自己和慕容复在卧牛岗附近的发现告诉了他。 以前的旱灾,官府往往集中精力在维持秩序和布施米粮上,硬生生熬到下一场雨水降临才算结束。 这其中有人手不足的原因,也有官府自身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的原因。 “张大人不必费神,我受圣上旨意,一切以抗旱救灾为重。 百姓是社稷之本,吃住于我都不是紧要的。 如果张大人愿意回去之后,加派人手重新探查往年废弃水源,为圣上分忧,是再好不过了。” 张盾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僵硬。 探查废弃水源? 现在粮食都发愁,还要额外抽调人手去钻那些早已干涸多年的废井深沟? 这不是在给他本就焦头烂额的事务添乱吗? 他心里如同烧开的滚水锅底翻腾,暗骂着这位王爷不识时务,表面上却堆起十二分的为难与忠诚。 第74章 唱戏 “王爷心系百姓,思虑深远,下官佩服之至! 只是......这探查废弃水源,一来耗时费力,恐误了当下的施粥赈济。 二来,那些旧水源,或因地势变化,或因深埋多年,想再找出水来,难如登天啊。 下官实在是......恐怕会辜负王爷期望,也空耗了人手粮秣......” 其实他更在意的是,赵景行不答应他的邀约。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瞥端坐上首的慕容复,期望这位更懂“规矩”的世家子能明白他的难处,开口说句话。 毕竟,维持体面的官场交际,远比钻那吃灰的地洞实在得多。 可惜,要令他失望了。 慕容复的手指在光滑的圈椅扶手上停下,薄唇微启,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截住了张盾的话头: “张大人为官二十余载,原是个听不懂人言的货色。” 开口就是王炸,丝毫不给张盾情面。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张盾心中莫名一紧。 “胡大今日煽动,无非是根源于一个‘水’字。 无水,则粮总有耗尽之日。 无水,则人心浮燥易被煽惑。 城东一月一馒头的甜头,若不能找到真正解决旱魃之法,确如你方才所言,迟早成为引火之物。” “王爷所求,非是无用之功。”慕容复看向赵景行,两人目光交错间心照不宣。 “这探查旧源,看似费力,却是寻水之基。 你府衙熟谙本地水文旧录之人想必不少,只需调拨三五胥吏,引领乡老,重踏勘验,未必全无所获。 若侥幸能得一二可用之井眼泉眼,其功莫大焉。”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张盾心上: “若大人觉得手中无闲人可用,王爷与本官,倒可以向圣上陈情,言说明白张知府的人手掣肘,届时或可另调精于此道者前来?” 言下之意就是,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 张盾作为真定府的土皇帝,何时受过这样的斥责,一张老脸青一阵白一阵,实在下不来台。 幸好赵景行适时开口:“张大人莫怪,慕容世子性格直来直去,说话难免有不周全之处。 本王请你派人重探水源,也是为了你的政绩着想。” 没想到是自己看走眼了,真正不好相处的人是慕容世子,而非王爷。 张盾不想接下这个“莫名其妙”的活,还是想再争取一下,眼巴巴看向赵景行。 只见这位玉面王爷,笑得如春风拂面,说出来的话,温和又坚定。 “赈灾粮食不出两日就能到你真定府。 缺人我就去信一封真定府安抚使,借些人手便是。 若能找到水源,不仅救百姓于水火,张大人年底述职奏疏上也能增光添彩不少。 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为何还要推辞?” 两人统一战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张盾最后只能被迫应下。 临走时,他还是不甘心邀约被拒。 心里忐忑不安,害怕赵景行和慕容复因为住地简陋、饭食清淡而产生不满之意。 一张老脸皱起又散开,笑靥如花地奉上厚礼: “王爷和慕容世子忙于公务,不让下官好好招待也是理所应当。 可下官心里过意不去,特意备了些礼物,聊表心意,还请两位不要推辞。” 是两盒小黄鱼。 谈公务的地方,本不该送礼,张盾不是不知道这个理。 过两日赈灾粮一到,他忙得抽不开身,未必还能见到两位。 再者,他年轻时也吃了场面话的亏。 人家说不用不用,他就真没送,导致自己在穷乡僻壤耗费了好几年的青春年华。 于是,再唐突,再不合理,他都想把这个礼物送出去。 赵景行不是缺钱的主,挥手就要拒绝。 没想到慕容复突然开口收下,反而博得张盾几分感激之意。 赵景行一头雾水,心知慕容复不是个见钱眼开的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等送走了张盾,夜幕也高挂穹顶。 疲惫的一天终于结束,草草用了饭食,赵景行懒散地靠坐床头,翻阅慕容复给令舒准备的故事书。 慕容复刚沐浴完,身上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刚一踏入室内,就勾得她抬头看来。 她毫不掩饰的喜爱,让他心里很是受用。 “晏晏为我拭发吧。” 他出浴时简单擦了擦头发,现在是半干不滴水的状态。 他自顾自把头枕在赵景行膝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递上吸水极佳的布巾。 像极了翻开肚皮,等待主人伸手爱抚的猫咪。 赵景行忍俊不禁,把手头令舒的故事书放在一旁,应了他的期许。 温热的手指穿梭在发间,他满足地眯眼。 从他这个视角,刚好能看见她低垂的颌骨,颈间淡青色的血管,还有她微抿的唇,和含情的眼。 “晏晏是不是在猜为什么我要收下张大人的礼?” 他突然神秘兮兮地挑起了话头。 赵景行拭发的动作一顿,抽出手点点他的鼻头。 “什么都瞒不过承之。 我猜无非是这回不收,张盾回去心里难安,还会挖空心思,想着法子又送,不如收了一了百了。” 慕容复被她的举动撩拨得春心荡漾,痴痴地盯着她。 嘴里喃喃答道:“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咱们可以用这笔厚礼,以他的名义再买些粮食。” 他说的很对,张盾作为真定府的父母官,出些钱给百姓们买粮食是应当的。 以他的名义购粮,既能撇清他送礼的情谊,少了一分来自他的桎梏,还能送他一份好名声,卖他一个人情。 “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不愿和张盾扯上关系,没想到还能用迂回的法子。 我们家承之真聪明,想出了这么个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赵景行说着,还垂首亲吻他光洁的额头。 一触即离,算作奖励。 不是没有人夸奖过他,他年少时学业不错,吟诗作赋样样不差。 可没有谁的夸赞能让他这么羞怯。 慕容复的脸,“嗡”地一下就红了,他不好意思地抬手遮住眼睛。 又往她怀里钻了钻,心想,爱上她,真是像呼吸一样简单。 第75章 焦虑 押粮队伍里有不少人是她的亲卫,现下来到真定县,让她手里又多了一支可用的力量。 备足水、粮食、掘井工具,这回由慕容复带领亲卫再次出发。 方县令为人不错,可手段软弱,干什么都差点意思。 真定县正是需要稳定民心的时候,因此需她留下坐镇,防备那位巫觋发作。 等百姓们领上几天粮食,开始信任官府,就没人买文游的账了。 届时再收拾文游,轻而易举。 把亲卫交给慕容复指挥,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 他日若自己出现什么意外,也能放心把亲卫交到慕容复手中,带着令舒好好生活。 暂时远离上京,并不意味着能躲一辈子,下次再回去,必定是无法避免的惊涛骇浪。 她把一切安排妥当,瞅见慕容复临出门磨磨蹭蹭,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心里不舍,又怕自己说得太多,惹他伤心。 慕容复走出去三步,又折回来,站在门框旁边。 总不能让他带着情绪出发,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于是赵景行明知故问道:“承之马上就要出远门,有没有什么话要嘱咐我?” 这话仿佛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慕容复心间柔软的角落,稍稍抚慰了他的不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凝成最朴素的一句: “你......也莫要太操劳。 每日按时用膳,莫等我消息误了时辰。” 这是两人互通心意之后的第一次分别。 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太过平常琐碎,远不足以表达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和惦念。 他想提醒提防那阴险的巫觋,提防一切可能伤到她的人和事。 他想说真定县的事急不来,让她别累垮了自己。 他甚至想脱口而出,他不想离开。 但他最终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眉眼刻进心里。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要抬手触碰她,却又克制地按捺在身侧袖中。 赵景行受不了这样依依惜别的场景,读懂他沉沉眷恋的目光,即刻倾身上前。 阳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此刻却因紧绷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压抑着巨大的不安。 一缕额前散落的碎发柔软地搭在他微蹙的眉尾,配合着低垂的视线和轻抿的唇。 无端地将他平日里的清冷高贵揉碎了几分,呈现出一种刻意示弱却又浑然天成的、惹人怜爱的“可怜”模样。 这副神情,既像是不安于远行,又似是忧心留下的人。 偏又不说出口,只是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长睫无声地传递着情愫。 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让人心尖发软的“勾人”意味,直直地望着她。 她伸手后绕,把他的头轻轻压向自己,不偏不倚吻住那勾人的唇瓣, 她的吻带着安抚与不容置疑的力道,温软而强势地探入其中。 仿佛要将所有未尽之语、无言的忧虑与沉甸甸的托付,都融化在这一刻唇齿相依的亲昵里。 带着一丝近乎抵死缠绵的诀别感。 下一刻,房门“砰”地关上。 慕容复把所有不安以另一种形式展现。 他迫切需要更深层次的交融,确认自己的归属。 即便赵景行任他索取,他也依旧不满足。 时至中午,原定的早行计划已经泡汤。 流云受亲卫所托,来门外等了一次,听见动静之后,识趣地退下。 再开门,屋内到处都是狼藉水液。 赵景行看着眼前给自己上药的慕容复。 他平常看起来无助勾人,真要疯起来就像披着羊皮的狼,每一寸肉他都要细细品尝。 偏生嘴里还要乞求她的怜爱。 好在他焦虑的情绪缓解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食饱魇足的安然。 赵景行默默叹气,罢了,她自己也享受到了。 虽然后果有些不太爽利。 再怎么拖延,终究还是到了要出发的时刻。 慕容复也知道自己耽搁了太多的时间,缠着她要了好些奖励,才把流云叫进来伺候。 出门翻身上马,带着她的牵挂和信任,再次踏上寻水的征途。 赵景行目送他出门,躺了没多久,府医传信,那对母女醒了。 府医说完二人伤情,思索再三,还是又补充道: “王爷救回来的那位母亲,遭人侵害多次,伤及根本,一般的药材还治不了她的病......” 赵景行点头应下,“救人救到底,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和流云说便是,无须在意银钱。 一定给她们母女治好,尽量不要留下伤病。” 她换好衣服,来到厢房,在充满乡音的零碎叙述中,得知事情的全貌。 小女孩叫王小花,母亲叫沈春娘。 去年家里田地太干,种不出粮。 丈夫借口去县里重新买些种子,一走了之,抛妻弃女,杳无音讯。 后面的日子越发艰难,王家村人口逐渐减少。 沈春娘靠着挖草根、吃观音土熬了下来。 前些天夜里,王武突然带人闯进母女二人家中,对她们伸出了魔手。 沈春娘声泪俱下,一字一句都在控诉着对王武等人的恨。 王小花在一旁听得泪眼汪汪,咬破嘴唇也不自知。 天灾给了太多人为所欲为、肆无忌惮的作恶理由。 赵景行有些庆幸她当初没有一剑了结王武,带回来给那些藏在百姓中间蠢蠢欲动的恶人做个样,正好。 沈春娘精力不振,说了会儿话哈切连天,身旁躺着的小女孩却睁大眼睛,毫无睡意,好奇地看着她。 赵景行摸摸小花枯黄的头发。 “你现在伤势严重,快些睡觉休息。 等你和你娘亲养好身体,我带你们去讨回公道。” 沈春娘从府医口中得知她身份非凡,此时听到她给出保证,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她是个地道朴实的农妇,笨嘴拙舌,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官。 土色的脸庞硬生生急出红晕,最后按照自己幼时去镇上听到的奉承之言,绞尽脑汁说了句四不像的话:“您全家平安,大富大贵。” 赵景行淡淡一笑,“承你吉言。” 第76章 流云 许是有了个报仇的盼头,春娘和小花身体恢复迅速,情况一日好过一日。 自城东稳定施粮四五日之后,赵景行往城隍庙里派了几名大夫和一队亲卫。 以替百姓义诊防病为由,彻底把城隍庙上上下下查了个遍。 本意是为处理文游先摸个底。 结果意外得到另一个消息,她这才明白庙里恶臭的来源。 天热发酵之后,不幸饿死的人,堆积在殿内各处角落,身体生蛆溃烂,是腐尸的味道。 所以臭味经久不散。 洪灾后尸水横流,自然易疫。 那么旱灾呢? 电光火石间,她紧绷神经,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 城隍庙里的信众们只有白日辰时和酉时会出去领粮,其他时间都和腐尸共处一室。 文游谎称自己可以传讯天地之意,信众们生怕错过神灵的指示,因此寸步不离他身。 先前她还盘算着要把这处聚集地里的百姓们找个借口驱散,以瓦解文游的势力。 可万一疫病已经悄悄传开,把这群百姓散走,岂不弄巧成拙? 要是自己手上也有个能和文游打擂台的巫觋就好了。 真定县的情况不算复杂,但是麻烦事不少。 赵景行想得入神,嘴巴干渴,正有伸手取水的意思,手边就递来一杯温水。 她惊叹道:“流云什么时候成了我肚里的蛔虫。” 流云笑了笑,趁着她喝水的功夫,又把飘落书桌下方的草纸捡回桌面,摆放整齐。 主子和慕容世子住一起之后,两人总是腻在一起,她就少有机会能进书房,更别提贴身服侍。 主子和王若筠在京中传绯闻那段时间,慕容世子更是警惕地防备主子身边的每一个人,不论男女。 她作为贴身丫鬟,也被他防备。 流云想事情想得入神,赵景行叫她几声也不见回应,出手拍拍她的肩膀。 她这才仿若大梦初醒般,“王爷有什么吩咐?” 赵景行关怀地说道:“叫你好几遍也不回我,是病了还是怎么的?” 流云摇摇头,“我没事,只是突然想起来上回在书房服侍王爷,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赵景行笑眯眯地说: “你自懂事起,就围着我打转,如今我身边有了慕容复,你这个老妈子当然不适应了。 你可以想想,你想要什么,到时与我说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实现。 不过在此之前,你还得去干点别的。” 别......别的? 第二日辰时,城东。 颗粒分明饱满的大米,经过持续熬煮,与水爆裂交融。 铁勺在大锅中翻滚搅动,拉起黏稠的丝线。 比起之前喝的清水粥,好上太多。 饥肠辘辘的人群闻着味儿,吞咽声此起彼伏。 流云头戴藤编遮额冠,身着褐色粗麻罩袍,颈悬一串磨光的动物骨头,绑玄鸟纹腰封,下围鹿皮裙。 她站在粥锅旁,嘴里念念有词,手里动作不断。 奇装异服,举止怪异,夺人眼球。 流云顶着众人打量的目光,身上泛起层层鸡皮疙瘩。 没想到王爷嘴里“别的”,竟然是当神婆! “施法”完毕,赵景行才开口允许分粮。 为了使流云神婆的身份更加可靠,她今天还穿上了赤罗色蟒纹朝服。 人群缓慢向前挪动,每个人都借着领粥的机会偷瞄流云。 流云只能佯装不知,摆出端庄慈悲的神情。 偶尔和百姓对视上,还会扬起安抚的微笑。 突然,人群传来一声惊呼。 许是日头太过毒辣,有一人中暑昏厥。 流云不紧不慢,踩着莲步走向那人。 只见她从腰间拔下一枚铜铃,持铃悬空,手腕发力,发出阵阵清脆的铃响。 周身走遍一次,她伸手点了点那人的眉心。 一个鲜艳的橙红色圆点浮现! 流云立刻指着变色的眉心,用庄严而洪亮的声音宣告: “这人秽气缠身,病气凝结,已被神灵借我宝铃之力逼出体外,化作此朱砂! 污秽既除,生机自返。 快来个大夫给他看看。” 赵景行带来的大夫立马上前诊治。 手还没搭上那人的脉,就见原本双眼紧闭,意识不清的那人醒了。 大夫双手作揖,恭敬地行礼,“流大人不愧是京中有名的神师,今日一见,技艺非凡。” 人群顿时哗然。 真定县来了个有名的巫觋! 还是从京城来的! 赵景行适时挤进人群,彬彬有礼问道:“敢问流大人,您方才说的秽气是怎么回事?” 流云故作玄虚,不急着回她的话,反而先甩个花样,把铜铃收回腰间。 此举落在百姓眼中,又多了几些分量。 “王爷,此地有妖祟作怪,以人气为食,并吐气为秽。 此人约莫是得罪了那妖祟。 虽未被吸食人气,但受到秽气侵扰,加之天热,才会昏厥。” 众人心头浮起疑惑,狗蛋能得罪什么妖祟? 狗蛋病歪歪地靠在大夫身上。 听了流云的话,他伸手指向不远处还在排队的胡大。 流云点点头,“这就对了,我发现受指的这人身上也有浓重的秽气。 若非与妖祟朝夕相处,只怕也染不上这么重的秽气。 再不加紧救治,只怕时日无多。” 先前胡大殴打狗蛋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狗蛋与胡大结仇,胡大又与有“神力”的文游亲近...... 话不要挑明说全,留下一点空白供人遐想,才是语言的最高境界。 此时队伍中文游的信众们目光迟疑,互相打量各自的身体,显然把流云这番话听到了心里去。 狗蛋只是得罪了胡大一次,就脸色煞白地倒地。 他们常与文游呆在一处,莫不是也被偷偷吸取了人气,染上了秽气? 胡大自知情况不利,气沉丹田,刚要开口,就被一旁靠近的亲卫不声不响点中穴位。 软软地晕了过去。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现在胡大也中招了!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人群立刻分成了数派,那些文游的信众们被有意无意地避开。 很显然,大家都害怕染上秽气。 赵景行这时摆出怒相,威严开口,“不管是何方妖孽,我必除之。” 第77章 真相 有了前面这番处心积虑的铺垫,后面的一切就名正言顺了。 下午未等酉时放粥,赵景行就以捉拿妖祟的名义,派亲卫围住城隍庙,禁止信众进出。 庙中百姓的两餐饭食,由专人派送。 同时,还为每人提供预防疫病的汤药。 一具又一具腐臭的尸体被抬到正殿前的空地,就地浇油焚烧。 共十四具遗体清理完毕,又将所有百姓指引到偏殿聚集。 流云依旧着奇装异服,手中摇铃,嘴里念词,隔着殿中垂下的道道金色神幡,发动神力。 文游上午施粥时也在现场,见到赵景行身边突然多了一位巫觋,并且言语之间对自己很是不利,当即就想趁乱逃跑。 可赵景行早就派人盯死了他,逼着他和信众一起回到了城隍庙。 最后再来个瓮中捉鳖,成功把文游隔离在主殿中。 拔出一颗毒瘤,方县令浑身轻松。 他对晋王这一通操作佩服至极,心悦诚服。 难怪圣上会派她来北地赈灾,她是真的有这个本事。 寻常人哪里会知道姜黄粉遇碱水会变色? 佩服之言没说几句,奶娘神色焦急地走进书房。 赵景行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 令舒发烧了。 一连多日只有米糊可食,她小小的身体实在无法克化,发起了高烧。 怀中的小家伙像一只孱弱的小猫,微凉的吐息带着断续的哨音,每一次艰难的胸腹起伏都牵动着她的心神。 赵景行用手指轻轻拂过令舒饱胀的肚腹。 精米糊吃得少,她便烦躁哭闹。 吃得多些,那青白的小脸便显出几分不正常的胀满,连带着襁褓里排泄的气味都带着不消化的酸腐气。 她作为母亲,是失职的。 奶娘不适应北地气候,一直无奶。 明知道令舒不可以长期吃米糊,也没有放在心上,为她寻到别的可以替代的口粮。 赵景行掩下焦灼不安的心绪,命令手中亲卫全城重金寻找愿意哺乳的妇人。 若是没有,羊奶、牛奶等物也行。 她坐在摇篮边,轻轻给令舒揉腹,嘴里哼唱不知名的曲儿。 等亲卫回信的这段时间,她后知后觉,追忆过去,有些理解贤贞太后当年的心境。 阿兄没出事之前,母亲待她极好,有求必应。 平日里但凡有个头疼脑热,便是夜夜陪护,从不离身。 母亲坐在床边给她擦汗、喂药、拭泪的忧心神情,还历历在目。 天下母亲爱子忧子之心,大抵相同。 可惜,阿兄中毒离世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彼时柳家正在朝中风光无限。 嫡女柳时雁,育有一子赵景仁,封号德妃。 庶女柳时风,育有一对龙凤胎,封号贤妃。 失去一个深得先帝欢心的嫡长子,后果不可估量。 贤贞太后无奈忍下丧子之痛,让她舍去昭阳公主的身份,把她装扮成阿兄。 自此,她就从赵景晏变成赵景行。 她每日最重要的功课,就是学习阿兄的生平,模仿阿兄的一举一动。 即便如此,贤贞太后还是性情大变,对她吹毛求疵,极尽苛责。 当年年末,她在宫宴上怯场,被传因双生妹妹离去而心志有恙,不得圣上欢心。 贤贞太后从那之后开始对她非打即骂。 饿着肚子跪下背书已是最轻的惩罚。 最严重的一次,她晚间受罚二十棍,躺了三天才将将捡回一条命。 她曾一度以为自己并非贤贞太后亲女。 也曾在夜里幻想自己死后,贤贞太后痛哭流涕,追悔莫及的样子。 年少时最幼稚的报复,莫过于幻想用自己的伤痛去换来大人的悔恨。 贤贞太后最终因忧思过度,郁郁寡欢,于宣德三年逝。 儿子中毒身亡,女儿不男不女,她走得很有道理。 她的死,既是解脱又是痛苦。 昏暗的房间里。 她回想了很多过去,直至天明才收回思绪。 亲卫办事得力,真定县没发现合适的人选,快马加鞭,前往附近地域寻人。 天微亮就从隔壁寿春府请来了一位哺乳期的妇人。 府医和奶娘站在摇篮边,给新来的妇人提点喂奶动作。 令舒已经退烧,饿得小嘴吧唧不停,闭眼蹬腿,哼哼唧唧找食吃。 赵景行难免又自责起来,早点去请人,令舒也不至于遭罪。 折腾一上午,令舒终于食饱睡去。 赵景行松了口气,把府医单独叫到书房吩咐。 她不准备再次有孕,令舒一个足矣。 一来自己精力有限,二来怕自己控制不住地偏心。 府医思索片刻,斟酌地说道: “绛魂消嗣砂毒性霸道难除,王爷因长期服用敛容方,药性相冲,才有当日生死险状。 现下每日喝的养身汤药做固本培元之用,已经是铤而走险之计。 其他药剂还是暂停使用为好,以免药性再次相冲,伤及根本,得不偿失。 避孕药一事,还需等身体彻底康复,从长计议。” 圣德太后居心叵测,不惜亲自下毒,也要断她子嗣,稳固皇权。 他说的有道理,日常用药还得小心为妙。 一缕灵光飞速滑过脑海,赵景行皱眉回想,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线索。 她不开口,府医无法退下,只得静立一旁。 直到脚尖站得发麻,他才恍惚听见赵景行吩咐。 “你把当日我中毒时的样子给我仔细讲一遍。” 府医不明所以,但依她所言,把当日她的中毒之状从头到尾阐述了一遍。 “若依你所言,绛魂消嗣砂发作时无明显症状。 只是恰巧和我使用的敛容方药性相冲,才会让我面色发紫。 是这样吗?” 她食指轻点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 明明还是那副温和的神情,府医却无端觉得后背发凉。 “是您说的这样。 绛魂消嗣砂重在使男子绝育,对性命无害。 后来我翻阅古籍,查到了绛魂消嗣砂中的石胎衣与敛容方中的洋骨花是一对相克之物。 这才是致命的根源。” 赵景行轻点桌面的动作一顿,室内陷入沉寂。 府医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无知觉地躬身低头,差点就要栽到地面上。 第78章 猜测 他刚想起身,又听见她发问。 “洋骨花都有哪些用途?” 奇了怪了,王爷何时对药理这么感兴趣? 不过食人之禄,忠人之事,王爷有惑,他自该解答。 府医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洋骨花状若琉璃骨朵,汁液呈铁锈色。 香若海棠,气浅清淡。 可入药治病,可入脂粉敷面,女子描妆物什里最为常见。” 宣德元年,阿兄面色发紫,溺亡池塘,死得蹊跷。 若圣德太后并不是第一次起意对赵景行下手...... 可事情真的有这么巧合吗? 第一次欲害阿兄绝嗣,就刚好碰上阿兄沾染洋骨花,意外夺走阿兄性命,结果是“昭阳公主”离世。 第二次欲害自己绝嗣,刚好碰上自己服用敛容方,也是差点意外夺走自己性命。 这样解释勉强说得通,可还有很多疑点对不上。 比如,最大的一个疑点就是,若洋骨花常用作女子妆品,当年十一岁的阿兄为何会沾染? 目前手上线索太少,仅靠自己的猜测容易走入歧途。 当时她也才十一岁,前朝后宫的形势一无所知。 贤贞太后知会她阿兄死讯,没有和她细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后她只能懵懵懂懂地顶替兄长身份,活到现在。 这事急不来,须得她回到上京,慢慢谋划。 她有预感,太后一定和阿兄的死脱不了干系。 赵景行摆摆手,中断话题,不再追问。 府医如劫后余生般长舒一口气,忙不迭地退下。 不知道令舒还睡得安稳否? 她心里放心不下,又走到偏房看望小家伙。 小令舒似有感应,本来睡得正熟。 等赵景行一走近摇篮,她就迷迷瞪瞪睁眼,一边流口水,一边小脚乱蹬,咯咯笑出声。 赵景行索性弯腰抱起令舒,在房里来回踱步,哄她入睡。 婴孩虽轻,抱久了,大人也受不住。 她手臂僵硬发酸,双脚发胀发麻,估摸着令舒应该已经睡着。 结果扭头一看,小家伙趴在肩膀上,睁大了葡萄般黑亮的眼睛,嘴里吐出一个又一个泡泡。 口水洇湿了肩头,她丝毫没有要睡的意思。 于是她凑到令舒耳边笑着地调侃了一句,“你怎么还不睡?是要累死你娘吗?” 小家伙分不清好赖话,像是被母亲的话说得很委屈,放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赵景行心生悔意,暗暗叫苦。 早知道就不来看她,扰她睡眠。 也不该说些玩笑话,惹得她哭喊。 她连忙拍背哄道: “不哭了,不哭了。 是娘的错,不怪你,不怪你......” 正是忙得手足无措,焦头烂额的时候,门外传来声音:“我来吧。” 她以为是奶娘听到动静,来看孩子。 抬头一看,是慕容复。 他回来了。 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却双眼含笑。 明明才分别五六天,好似过了很久。 赵景行鼻头发酸,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走近他,又驱赶他:“你先去换身衣服,再来抱令舒。” 令舒娇贵,容易生病,外头衣服脏,不能靠近。 慕容复换好干净的衣袍回来,清爽的水汽氤氲周身。 他从赵景行略显僵硬的臂弯中接过还在抽噎的令舒,手法娴熟地轻轻摇晃拍哄。 小家伙感受到父亲熟悉的怀抱和气息,奇迹般地渐渐止住了哭声,好奇地打量着父亲疲惫却温柔的脸庞。 有他接手,赵景行终于解放双臂,一边捶捶酸痛的腰背,一边好奇地问他: “承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得月底才能回家。” 他在安抚令舒的间隙,竹筒倒豆子般,低声说: “想你和令舒,我就回来了。 几十来号训练有素的亲卫,干活自然要比县里的衙役利落些,六日功夫足矣。 水源点离地十几米,不是很深。 井也已经掘好,等上几日,再派人去看看,估计能有些干净可饮的水渗出。 回来路过王家村的时候,村里还有人在欺负老弱妇孺,我也一并把他们都带回来了。” 他嘴里的“欺负”并不是简单的拳打脚踢。 赵景行正有意要把吃人犯法的事情闹大,慕容复就知她想法,把其他作恶的人一并带回。 能在江南短时间内开遍石泉书屋的人,会有多么无助弱小? 他稳重可靠,只是独爱在自己面前示弱求欢。 她心里漾出暖意,眼睛酸楚得不行,拼尽全力也没阻挡泪水涌出。 令舒不知何时发出轻鼾,她刚想叫慕容复把孩子放下,让她躺着睡。 就见慕容复也泪眼汪汪,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偏偏手掌还不忘记拍哄小家伙。 夫妻俩对视一眼,赵景行“扑哧”一下,破涕为笑,心头的阴霾被他驱散。 “何时我们两个都成了爱哭鬼? 令舒会不会像我们一样,长大变成小哭包?” 慕容复也笑出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是第一次和你分别,才几天,我就止不住地要落泪。” 没尝过两情相悦的滋味还好,一旦尝过,分离就变成了别种滋味。 真是应了那句: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他眼眶红红,怀里抱着孩子,几缕微湿的碎发黏在颊边。 是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赵景行第一次明显地感受到他的变化,若是非要用个词语来形容慕容复这会儿的状态。 大概就是温柔撩人。 她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猜测说给他听。 关于洋骨花,关于真正的赵景行,关于贤贞太后,关于圣德太后...... 她所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 慕容复原本的轻松笑意渐渐被凝重取代,怀抱令舒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小家伙仿佛感觉到父亲情绪的变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他立刻调整了姿势,安抚性地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眉头却紧锁着。 “所以你怀疑,当年大......兄长的事,并非意外,而是圣德太后蓄谋,且利用了洋骨花?” 慕容复声音压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他脑海中闪过赵景行那不得不顶替兄长身份、在刀尖上行走的十多年岁月,胸口像是被重锤击中,闷痛得几乎窒息。 第79章 升堂 那种差点在他面前再次重演的失去挚爱的恐惧,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看向赵景行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未加掩饰的心疼。 赵景行迎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涛骇浪。 她的情绪反而平稳些: “线索太少,只是猜测。 但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些。 还有那个最大的疑点——阿兄绝不会无故去接触女子妆品。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太后蓄意谋害阿兄,目的不在绝嗣,而在性命。 可若在夺命,第二次下毒的意图又是什么? 太后是否使她无意中也接触了洋骨花? 只是恰好被自己服用的汤药所掩盖?” 慕容复点点头,这里确实解释不通。 赵景行看他冥思苦想,为自己忧虑的样子,笑眯眯道: “左右总是要回京城的,现在想只会徒增烦恼。 承之不若先用午膳,休息一会儿。 我们下午去看戏。” “咚!咚!咚!” 青皮鼓槌重重砸向鼓面,连带着脚下的地砖也似乎发出震颤。 已经落灰的真定县县衙大门,缓缓开了。 正堂外围满了百姓。 方县令着深青色公服,领缘镶黑边,戴展脚幞头,以黑革带束腰,脚踩乌皮厚靴。 正上方,“明镜高悬”四个大字派人清扫后,焕然一新。 两班衙役踢着皂靴涌出:“威——武——!” 堂上人神情肃穆,不苟言笑,堂下人也就不自觉地断了闲聊。 下午领粥的时候,粮官大人特地叫他们喝碗粥,来衙役听堂。 难不成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众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等待方县令发话。 惊堂木先响,震得人心尖一颤。 “沈春娘,你有何冤屈,尽数道来!” 他面容威严,眼神锐利。 这一说,大家才把目光放到堂前跪下的一妇人身上。 她衣衫洁净整齐,虽然瘦骨嶙峋,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要比普通百姓好得多。 她能有什么冤屈? 不少人心里酸得冒泡,别不是县令家的亲戚...... “青天大老爷!民妇沈春娘,王家村人氏,状告王武这禽兽不如的东西!” 她的声音嘶哑凄厉,带着冲破云霄的恨意,令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春娘本不会流利地说话,但赵景行提前给她写好了文情并茂的话稿。 她在流云的陪伴下,磕磕绊绊背了几天,能有今日的表现,已经算是超常发挥。 随着她的哭喊,一个被麻绳捆缚、面色惨白如鬼的汉子被两名衙役推搡着摔跪在一旁。 正是被告王武。 沈春娘直勾勾地盯着王武,眼里的恨意不加掩饰。 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颤抖地指向被告。 “约莫二十日前,他趁夜带人闯进我家。 绑走我和我的女儿,把我们关在柴房里......”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先前庄严肃穆的气氛瞬间被惊恐、愤怒与强烈的生理不适所取代。 围观的百姓脸色煞白,两股战战。 惊骇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在人群中扩散。 方县令猛地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压下所有喧哗,震得人心胆俱颤。 他俯视堂下,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扫过惊魂未定的百姓。 最后定格在沈春娘和王武身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证据拿来!” 话毕,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从人前慢慢走入堂上,和沈春娘并跪在一起。 顶着众人的视线,她略显紧张,但步伐坚定,毫不怯场。 磕头行礼之后,她声音洪亮道:“青天大老爷,请看证据。” 说着,她用右手撸起左臂的袖管。 整条手臂应当是刚上完伤药,还没缠上纱布, 轻处结痂,重处还在渗出猩红的血液。 最严重的地方,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血肉,眼力好的,能透过跳动的青色血管, 王小花额头冒出冷汗,她的伤还未好全,刚刚撸袖时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现在疼得钻心。 堂下百姓倒吸一口凉气,没有谁会为了诬告他人,而对自己孩子下这样的死手。 看来沈春娘所言非虚, 王武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性子,哪怕证据就在眼前,他也想辩解讨饶。 “冤枉!冤枉! 青天大老爷!我是冤枉的! 若真的,她们娘俩又怎么会好生生地活着? 再说,沈春娘为何身上无伤?偏女儿身上有伤??” 这话也有道理,堂下百姓们有些动摇。 对啊,为何大人看起来好好的,却要状告王武? 百姓们开始动摇怀疑,目光游移在原告和被告之间,少不了揣测和碎语。 沈春娘身上也有伤,不过伤在腿根,不方便展示。 他就是踩中了女子不方便人前露体的习俗,奸诈狡猾,无赖恶心。 赵景行不欲让王武得逞,预备自己上堂,替春娘出头之时。 沈春娘怒喝一声,“我只告你......也是便宜你了!” 话毕,她撩起宽大的裤腿,把伤痕累累的腿根展现。 同样是肉眼可见的刀伤,深一刀,浅一刀,和沈小花胳膊上的伤口类似。 众人又把惊恶的目光投向王武,还惯会狡辩撒谎。 沈春娘深吸一口气,她现在很紧张。 之前背好的稿子,经王武这么一打乱,忘得一干二净,大脑发麻。 但她胸腔里还有许多冤屈,不吐不快。 于是春娘气沉丹田,嘶声力竭,用朴素的话语道出王武隐藏的罪恶。 “青天大老爷! 他还强奸我!” 众人顿时明白,为何大人的伤看起来没有小孩的重。 强行侵害妇女,在大庆朝是重罪。 王武矢口否认,依旧死乞白赖地让她拿出证据。 沈春娘怒火中烧,气得嘴巴发乌,浑身直颤。 她从哪里弄来证据?她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证明自己被侵害。 方县令猛拍惊堂木,他收到赵景行的眼神示意,立刻静场。 王小花紧握母亲的衣角,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这一方陷入了劣势。 王武见沈春娘沉默不言,立马起了势,得意洋洋道:“你们母女二人才是惯会说谎的家伙。” 第80章 警示 “你告我之前也不看看自己长的什么样子。 我就是看上母猪,也看不上你。” 说着,王武以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沈春娘,仿佛她不过是菜市上的一块肉,受到路边买客的挑剔与贬低。 “没有证据,仅凭空口白牙,就想栽赃诬陷我。 我王武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是女人这块,我也不是谁都可以。” 面目可憎,欺人太甚。 沈春娘咬死了下唇,双颊红得发烫,浑身抖得像筛糠。 王小花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她好恨这个龌龊的无赖。 突然,她灵光一现,惊叫道: “青天大老爷! 我有证据!” 方县令受赵景行指示,知道她想让救治母女二人的府医上堂。 现在王小花说要给出证据,他有些游移。 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若是给出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王武侵害深春娘,百姓便会多嘴多舌,心存疑虑。 那么这场审判也起不到赵景行想要的警示百姓的功能。 方县令不开口,堂下的小花眼泪涌得更凶。 赵景行轻咳一下,低声道:“快准。” 方县令为人精明,怎么这时候犯起傻? 王小花说有证据,让她呈上来便是。 就算说不好,也还有自己给她兜底,他在磨蹭什么? 身份差异,带来不同的视角顾虑,她当时没回过味来,回去再想想就能明白。 方县令得了信,不再犹豫,又是一拍惊堂木。 “呈上来便是。” 王小花早在方县令沉默不语的几个瞬间,飞速在心里打好腹稿。 她鼓起勇气,走到王武跟前,一指他下身,“他屁股上有块红色的胎记。 他侵害我母亲时,我看见了。 证据,只要扒开他的裤子,一验便知。” 衙役提前得了方县令的知会,明白王爷偏向这对母女。 听了王小花的指证,立马上前扒下王武的裤子。 果不其然,王武右半边屁股上有一块红色圆形胎记。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衙役扒了他的裤子,也不给他提起来。 他双手反绑身后,只得任由屁股对着堂下众人。 看客对着他的屁股指指点点,王武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羞愤欲死。 他涨红了脸,怒叫道:“你看见我的屁股又能说明什么? 你这小童,莫不是急着让我给你开苞?” 王小花似是生起了战意,对骂道: “就你那两寸软物,小得跟蚯蚓一般,也好意思提开苞。 前面矮小,后面破相。 送去当兔倌儿也没人要。” 农村的父母说话不避讳孩子,王小花此刻展现出超强的攻击力,浑话直白到赵景行扶额苦笑。 偏生北地民风剽悍,堂外百姓们不觉得王小花说的有什么不对,反而好奇王武是否真的如王小花所说,是个“两寸软物”。 针扎一样的视线,横扫王武下三路。 他如芒在背,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连衙役们也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关键处。 王武怒意中烧,失去理智地破口大骂。 一时间,堂上如菜市口般热闹。 赵景行烦透了他死不悔改的样子,命方县令快速静场,请上府医。 衙役随手拿了块臭烘烘的布团,大掌钳制王武的下颚,暴力塞入堵嘴,终于止住他的污言秽语。 今日在劫难逃,真是倒霉。 王武心里怄得要死,事情走到这个份上,他哪能不明白,押他回来的赵景行身份非凡。 府医上场,步履稳健地行至堂前,对着方县令和赵景行躬身行礼。 方县令根据赵景行的授意,厉声问话: “堂下府医,此前你曾救治过沈春娘和王小花二人。 本官问你,你可有证据证明王武的罪行?务必如实作答!” 府医微微抬头,声音沉着且清晰: “回大人,草民确有实证。 当日救治沈春娘时,我便查验她身上伤痕。 她腹部有大片淤青,系被重物所压,而**有明显的撕裂痕迹,这与暴力侵害之状完全相符。 我在处理伤势时,发现她手臂、肩颈处也有抓痕擦伤,皆是挣扎所致。” 他稍作停顿,瞥了一眼被堵着嘴的王武,眼神中带着鄙夷。 “母女二人身上均有刀口割肉的痕迹。 草民行医多年,这般伤势,绝非意外或日常磕碰,若非外力强加,不会如此。” 堂下,沈春娘闻言,如释重负地大口喘气,眼里满是庆幸。 幸好这位大夫愿意替她作证。 王小花则挺直腰板,泪水止住,眼中透出复仇的快意。 赵景行端坐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表现。 王小花比起她的母亲,更为坚韧顽强。 一臂一腿受剜肉之痛,还能保持清醒,伺机发出动静,求得救援。 堂上直面县令及歹徒,沉稳机敏,立时想出对峙证据。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利用百姓的猎奇心理,羞辱王武,为母报仇。 语言、勇气、智慧、情义,王小花一样都不缺。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王武被布团堵嘴,只能“呜呜”叫喊,额上青筋暴起,眼神怨毒,却无法辩解。 堂外百姓纷纷议论。 “这府医说得有理有据!” “可不是?王武这无赖,自己屁股上胎记都露了丑,还敢抵赖?真是恶贯满盈!” 方县令见证据齐备,又是一拍惊堂木,喝道: “王武!你罪责难逃。 府医之言,佐证王小花的指控,实情已昭然若揭。” 他转向赵景行请示,后者微微抬手示意速判。 方县令当即宣判: “王武犯强害良家之罪,恃恶行凶,欺人太甚。 今证据确凿,明日午时菜市口斩刑,曝尸十日。 其余帮手杖责百下,流放边境,永世不得回到真定。 谨以此案警示四方百姓。 作恶者,天理难容!” 衙役得令,将王武拖下堂去。 他被扒下的裤子仍半落着,露出那红胎记的屁股。 百姓对着他嗤笑不止,嘲讽声如浪潮般淹没他的“呜呜”哀鸣。 府医作证罢,恭敬退下。 这场面如赵景行所谋,既惩治了恶徒,又让百姓亲睹报应,警示效果立现——真定县城内外,无不引以为戒。 欺男霸女者,丧尽天良食人者,自有公义严惩。 第81章 爱意 天灾之下的人祸,不过因为是作恶者没有得到严惩,才会行事猖狂,肆无忌惮。 王武的尸体暴晒几天,真定县较之前明显安宁许多。 慕容复带回来的那批食人者也受到了严厉惩罚。 赵景行所料不错,城隍庙里有些百姓确实患上了疫病。 好在发现及时,并未造成大面积传播。 偏殿里的信众们发起高热,浑身长出豆粒般大小的脓疮,奇痒难耐,密密麻麻,十分可怖。 戳破脓疮,还会有恶心难闻的黄绿色脓液爆出。 全县共有一百多人中招,药材供应是个问题。 银子怎么使,怎么凑都不够。 方县令六神无主,几次三番前来哭穷。 经过这段时日的共事,他隐约摸清了赵景行的路数。 说实话有些大逆不道,但晋王一来,他确实轻松不少。 多找找她,一是表明自己心系百姓,二是暗示自己能力有限,三是看看有没有机会从她这撬到一些资源。 他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赵景行默笑不语,只让他在家里准备几桌宴席便是。 还特意吩咐只需寻常饭食,不要铺张浪费。 方县令知道赵景行这是要准备出手筹银,千恩万谢,屁颠屁颠地回府备席去了。 “方县令看起来挺稳重的一个人,怎么会想不到让他办席的结果?” 慕容复悄悄走到赵景行的身后,把下巴搭到她的肩膀上,贴着她的脸颊,一起目送方县令开心远去的背影。 赵景行摇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方县令这么容易轻信她。 明明是个官场老油条...... 慕容复可没功夫去想自己提出的问题。 他瞅准赵景行摇头的时机,把脸又往她颈侧送上几寸,刚刚好得到一个香吻。 奸计得逞,手臂一搂,顺势关门带人,回到书房内。 只是靠近她,周身血液就止不住地沸腾。 自外出寻水分别一次之后,他突然察觉自己对她的依赖越发严重。 以前所求,不过是能够待在她的身边。 心里或多或少是因为放不下江南那段邂逅,留念那段受她关怀的日子,不甘被欺弄感情,也习惯了有她的陪伴。 爱意有几分,他说不清。 她聪明诚挚,仁爱包容,总能敏锐地察觉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总愿耐心抚慰他无法言说的拧巴,总会规划设想有他在的未来。 后来所求,只希望找个无人问津处,一家三口隐姓埋名,过上平凡踏实的日子。 爱意有几分,他现在依旧说不清。 都说小别胜新婚,看完她安排的一出大戏,也该到他回馈的时刻了。 慕容复嘴巴发干,直勾勾地盯着她嗔怪的神情。 “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行。 上回你拉着我胡闹也就罢了。 我就想要令舒一个孩子,等我身体恢复,叫府医开个能喝的避孕药方子,再跟你闹这些。” 赵景行咬牙拒绝他的邀约,害怕一不小心闹出个孩子。 为了表明自己坚定的决心,她甚至顶着他炙热的目光,装模做样转身走到书桌旁落座。 “我要看看寿春府传来的文书,你也快来帮我瞅瞅。” 她人在真定,与各受灾地之间的文书往来却从未间断。 低头翻阅几页,没等到他的应答。 赵景行抬头一看,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去了。 正疑惑的时候,腿下传来窸窣的动静。 衣物被轻轻拨开,随着他摸索的手掌和温热的呼吸,一种细密的电流顺着裤腿悄然攀爬。 绯红染上脸颊。 疾风骤雨,红花泣泪。 既然赵景行说不要铺张浪费,方县令就依言准备了三桌简餐。 每桌配菜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豆腐干,一大碗菜汤,一小盆糙米窝窝头。 桌上无酒,也无茶,只在桌角摆了一个朴素的瓦罐,里面盛着浑浊、略显苦涩的凉水。 自早清开始,他脸上就挂着期待的笑容,情不自禁哼着小曲,等待晋王的到来。 真定县是个大县,县中大户穷奢极欲,天灾丝毫影响不了他们的生活。 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财富,够他们躺着挥霍一辈子,甚至两辈子,三辈子。 若非要说出有什么影响,大概就是有几家大户受不了这里炎热的天气,已经举家搬迁,离开此地。 一开始县里缺银的时候,他也曾想过找大户们借点银子。 奈何这些人多少都跟他沾点亲,带点故。 话没说两句,就被人明里暗里冷嘲热讽,说他不念及父母旧日交情,当了官就忘恩负义等等。 方县令暗戳戳吃个哑巴亏,心里怄气得不行。 几次哭穷,终于等到赵景行出手,她开口说准备宴席,自然就是要对县里的大户们下手。 日头渐高,方县令期待的笑容几乎快僵在脸上,才远远瞧见赵景行和慕容复施施然下车走来。 大户们的轿子、马车也陆续在正门外停稳。 真定县底蕴深厚的几家家主先后踏进了方宅前院正厅。 只看一眼桌上摆设的饭食,不少人露出嫌恶的神情。 若不是晋王相邀,他们才不会来。 县太爷一副穷酸相,当个芝麻官,还真把自己盘菜。 先头恬不知耻地上门要钱,完全有辱他父母的名声。 方县令当然知道他们心里想的什么,硬着头皮招呼众人落座。 最先开口的是李员外,他年纪最大,辈分也最大。 家中无后继得力的子孙,六十多还在掌家执事。 来的大户们,都以他为首,愿意卖他一个面子。 因此,只要能说动李员外掏钱,筹粮的事就能完成一半。 “方县令,”李员外被搀扶入座,刚放下拐杖,就捻着保养得宜的胡须,脸色阴沉道。 “听闻晋王殿下今日设宴款待我等,体察民情。 莫非......这便是真定县的最高待客之道了? 县衙库银紧张,连块待客的肉都买不起么?” 他故意将“晋王殿下设宴”和“县衙库银紧张”两句话连在一起,当着赵景行的面指责方县令。 按照亲缘关系来算,方县令还要叫他一声舅姥爷。 因此,他这番斥责的话,算是有立场有根据。 第82章 行贿 如果真的心忧方县令办事不周,私下提点足矣。 当着外人的面直说,心里有多不满,可见一斑。 其他几位富户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附和,言语间既表达了对这“粗陋”饭食的不满,也暗讽了方县令“无能”与“小气”。 同时还不着痕迹地奉承上首的赵景行。 方县令笑容尴尬而僵硬,心里叫苦连天,又不敢多言,只拿眼偷偷觑赵景行。 大家都在等她说话定调。 “诸位稍安勿躁。”赵景行语气平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今日设宴,并非为了山珍海味,佳肴美馔。 天灾当前,全境粮食短缺,城内疫病初稳,更有百十余人身染奇疾,急需救治。 方大人请诸位前来,是为真定百姓谋个未来,为在座各位谋个福报。 本王有幸受邀在列,特来做个见证。” 方县令差点端不住脸上的微笑。 晋王让他准备宴席,言语之间有要出手的意思。 原来是这么个出手的法子,把皮球踢给自己,还是得要自己出面得罪人。 他来不及后悔怨怼,拿起桌上一杯水,立马接上赵景行的话茬。 人都请来了,现在退缩两头都不讨好。 晋王他开罪不起,只能一狠心,拿这些员外们开刀。 平日里他们从自己这里得了不少便利,也该吐出些银子回报才是。 “诸位员外,方才晋王殿下所言甚是。 今日这粗茶淡饭,非是县衙怠慢,实因真定县已到了生死存亡之秋。 方某深知诸位家业不易。 然殿下有言:今日之捐,既是为百姓谋条活路,更是为在座积攒福报。 若任灾情蔓延,疫病再起,莫说经商行贾,便是阖家安康亦难保全。” 他语气渐沉,刻意把“保全”二字咬重,暗施压力,留下遐想。 话毕,举杯一饮而尽,作揖恳切。 李员外怎么会因为他三言两语就松口,要他捐钱去救济那些低贱的落魄户,他才不愿意。 自家辛辛苦苦赚下的银钱,合该自己花才是。 “方大人有所不知,地里两年颗粒无收无收。 租户们交不出银子,我们也过得紧巴,勉强把饭吃饱已是万幸。” 他声情并茂,也用上哭穷的套路。 身上穿的织绣暗纹新袍浮光流转,与他所言背道而驰,讽刺至极。 方县令二度劝言还没说出口,李员外咳嗽几声,又接着开口。 “老朽年事已高,寿数无多,深知性命可贵。 今日晋王这般尊贵的天家人物到场见证,也不好再作推辞。 我们李家愿奉上千两白银,慷慨解囊,行善积德,以解大人燃眉之急。” 李员外不是个好说话的人物,怎么轻易松了口? 方县令正疑惑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听见这老不羞的又说话了。 “真定偏远贫瘠,比不上京华富庶繁华。 老朽膝下有个孙女,虽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未出过远门,眼界到底是狭窄。 王爷才情出众,不知道可否指点指点她的琴技?” 方县令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李员外松口捐银,原来是想把孙女塞到晋王身边。 李员外这算盘确实打得妙。 当着晋王的面给他捐钱,卖了晋王一个人情,同时也堵住了他的嘴,还能顺着自己心意,把孙女送到权贵榻上。 一箭三雕,姜还是老的辣。 恐怕之前斥责自己,也是为了拿自己做筏子,在晋王面前露个脸,卖个好。 可惜,他唯一算错的一点,就是晋王的姘头,是慕容世子。 并且他今天也在场。 方县令知道赵景行和慕容复的关系,当下就幸灾乐祸地坐等看戏。 赵景行可不敢指点他的孙女,立马委婉推辞道: “李员外好意,本王心领了。 然而本王才情一般,再加上事务繁多,且身份所限,不便指点闺阁女子,恐有损令孙女清誉。” 慕容复就坐在她右手边的位置,默默地释放冷气。 他那罐醋坛子可千万不能打翻。 李员外像是听不懂人话般,哈哈一笑。 “我们这么多人在场,哪里有损清誉?王爷莫要谦虚了。” 赵景行莫名觉得他这是出了一千两白银,买下自己染指他的孙女。 李员外也确实是这个意思,世界上还会有男人拒绝送到身边的良家闺女吗? 更何况他刚刚捐了一千两白银,卖了晋王一个人情。 一旁的慕容复实在是忍无可忍,冷哼一声,惊得所有人都向他看去。 “李员外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竟敢公然行贿朝中重臣。 参照大庆律法,贿官者,当杖八十,面刺字,发配三千里。 方才晋王推脱,你却充耳不闻。 是铁了心要往大牢走一遭,还是倚老卖老,吃定了晋王不好意思拒绝你?” 他容姿不凡,坐在赵景行身边,此时发怒,更是气势逼人。 李员外不会傻到分不清大小王,被他这么一说,颤颤巍巍甩了拐杖,就要下跪。 把他孙女送到晋王身边,是所有大户们背地里一起商议之后的决定。 此时他一跪,后面也呼啦一片跪下。 赵景行拧眉看着这一幕。 本想让方县令改改畏首畏尾,谁都不想得罪的性子。 结果李员外非要往她身边塞人,惹怒慕容复...... 她指尖轻叩桌面,叩击声在死寂中如更漏般清晰。 “慕容大人快消消气。 不知者无罪,瞧你把大家吓的。 李员外这把年纪,跪着不怕寒了膝盖? 快快起来吧。” 话音未落,慕容复腰间长剑“铮”地出鞘三寸,雪亮寒光刺得众人闭眼。 亲卫们同样出剑三寸,齐齐向前一步,逼近众人。 李员外刚起的膝盖,立马瘫软在地,面若金纸,“王爷......” 又是经典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桥段。 赵景行扫视一圈,估摸大家吓得差不多了,慢悠悠地继续劝慰慕容复。 “慕容大人莫气,李员外他们也不是故意的。 既肯捐银,说明也是心地善良之辈,没什么坏心思。 你说是不是?” 她拿了杯水,笑意吟吟地蹲下递给瑟瑟发抖的李员外。 “慕容大人刚正不阿,但念在李员外认罪心诚......” 第83章 十倍 浑浊苦涩的凉水刚入喉,紧绷的心神稍稍缓解,就听见面前的晋王说:“各位认捐数目翻十倍,此事便当酒醉妄言可好?” 她连装都不装了,李员外哪能不知道她跟慕容复是一伙的? 李员外喉中那口凉水仿佛瞬间变成了滚烫的烙铁,噎得他眼前发黑。 十倍!一千两眨眼变成了一万两! 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喉咙里嗬嗬作响. 想再讨饶辩驳几句,目光触及一旁慕容复手中半出鞘的长剑,以及那些虎视眈眈、杀气腾腾的王府亲卫.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化作一片冰凉的死寂。 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血腥气的字:“......谢、谢王爷......开恩......” 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这一“谢恩”,其他大户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鹅,个个面无人色,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方才附和讥讽方县令时的洋洋自得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惶恐和对李员外那“妙计”的怨怼。 要不是他硬要攀高枝儿塞孙女,怎会惹怒那煞星,害得大家都要大出血? 一万两白银啊!比割肉还疼! 可谁还敢多说一个字? 只能学着李员外,哆嗦着磕头应承下来。 方县令感觉自己像在做梦,前一瞬还在为可能得罪富户而惴惴不安,下一刻便天降横财。 他强忍着才没当场笑出声来,脸上维持着恭谨肃穆的表情,立刻拿出名册笔墨,亲自上前催促众人一一写下认捐数目并画押。 眼见尘埃落定,富户们如同惊弓之鸟,连滚带爬地离开县衙后堂,背影仓惶。 生怕走得慢了又被那位慕容世子寻个由头扣下。 厅内瞬间空荡安静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 方县令捧着那叠沉甸甸、写着骇人数目的认捐名册,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 他深吸几口气,强作镇定地向赵景行和慕容复行礼:“王爷,慕容大人,今日全赖二位殿下恩威并施,解了真定燃眉之急。 下官替全城百姓......” 赵景行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千恩万谢,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已褪去,只余下处理完事务的平淡: “方大人,记住今日。 赈灾救命是根本,后续钱粮调派、疫病防治、灾民安置,才是真正的难处。 这些银子若用不好,辜负的不止是百姓,更辜负了某人今晚替你担的恶名。”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慕容复一眼。 方县令连忙躬身: “是是是,下官谨记王爷训示!定当殚精竭虑,不负重托!” 一直沉默着,周身寒意未散的慕容复,此时才将手中的长剑彻底按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锵”响。 赵景行感受到身边的低气压,嘴角不易察觉地轻扬。 小气吧啦的,还是这么容易生气。 她起身往外,轻声道: “时候不早,该散了。 方大人,你接着安排。” 方县令忙不迭地恭送。 有了钱,买粮、买药、买种子,桩桩件件堆在一起,他接下来有得忙。 慕容复面无表情地大步跟了上去,与她并肩出门。 虽然知道李员外往她身边送人的事,与她无关。 也知道她不是寻花问柳,纵情享乐的人。 更知道以后这样的场合还会有很多。 他心里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闷。 要是他能光明正大的与她挽手并肩该多好...... 要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她的夫君该多好...... 要是所有人都知道令舒是她和他的孩子该多好...... 人的本性是贪婪的,先前想着能与她在一起,名分什么的无所谓。 见识过几次狂蜂浪蝶往她身边扑腾的场景,他就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度。 赵景行知道再不说些什么,慕容复能把自己气死。 方县令多半已经猜到二人关系,还以为是断袖之交。 当着他的面,她不好多说什么。 走出方宅,她立马拉着他钻进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赵景行靠向柔软的垫子,侧头去看身边的男人。 慕容复坐得笔直,下颌绷紧成一条冷硬的线,眼帘低垂,视线落在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想抚平他紧蹙的眉峰。 指尖刚触及他的额角,他倾身送上侧脸,稳稳的把脸倚在她的手中。 轻蹭一下又一下,像极了害怕被抛弃的猫儿。 波光粼粼的双眼盛满装出来的大方和故作镇定的委屈,实则他心里忮忌得快要发疯。 这还只是他看见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人挖空了心思要往她床上送人。 男的也好,女的也罢,他们都能走明面路子,与她传上一段风流韵事。 慕容复越想心里越是刺痛,但面上越是宽容大方。 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语气是多么酸溜溜。 “世风如此,晏晏以公务为先就好。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晏晏心系百姓,自然心里也会有我。” 他巴不得赵景行身边只有他,天天陪着他,但他不会像个怨夫一样厉声质问她。 相反,他会面带微笑,理解她,包容她,让她明白,自己才是最适合她的夫君,自己才是最爱她的人。 慕容复这点小心思,赵景行心里门清。 她笑语盈盈,看着他别扭又拧巴,小气又贪婪的样子。 赵景行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又靠近自己几寸,直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脸颊。 “酸死了,承之。 你这般惹我心痒,我怎么会多看旁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指尖暧昧地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轻轻刮了一下。 慕容复的身体蓦地僵住,他别开脸,挣脱了她捏着下巴的手。 他闷声哼了一句,带着点咬牙切齿和无处发泄的郁闷: “......油嘴滑舌!” 声音里的寒意虽然还没化,但那股浓重的“醋缸打翻”的气息,却明显被这近乎露骨的表白冲淡了不少。 他全然忘了自己要装大度的计划,凑到赵景行的脖颈间。 借着衣物的遮掩,有些不好意思,闷闷地说道:“我吃药了。” 炙热的触感非常明显,暧昧升温。 马车慢悠悠、吱呀呀地走向远方。 第84章 赐婚 马车上闹了一阵,到家天色渐渐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翳。 离开方宅也才申时左右,怎么这会子天就要黑了? 好像要下雨了。 湿润的凉意和燥热扑面而来,是雨水将至的信号。 赵景行抬头看着阴云慢慢聚拢的天空,和慕容复相视一笑。 踏入门内,赵景行微微一怔,意外见到了太监冯贵。 他是大太监来福的干儿子,此时手捧一明黄色卷轴,着宫中服饰,肃立在庭院中。 身后跟着几名随从,神情庄重而恭谨。 四周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却掩不住这份突兀的宫廷威仪。 流云被挡在一干人等身后,满眼焦急之色。 赵景行心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普通传旨怎么会让冯贵千里迢迢来到真定? 尖细的嗓音飘荡在前院空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晋王赵景行,天潢贵胄,器识宏深;内阁大学士王琮之女若筠,毓质名门,淑慎性成。 兹尔二人,才德相俦,允协良缘。特赐婚配,以隆恩眷。 着礼部同钦天监择吉日,于晋王府第成礼,仪制悉从典章。 王爷,您接旨吧。” 冯贵白面红唇,笑靥如花,狭长的双眼挤成一条缝,双手恭敬地捧出圣旨,递给赵景行。 等她双手接过圣旨,他又说。 “圣上口谕:尔其钦承巽命,笃尽伦常,以彰皇室之范,以固社稷之基。” 圣上怕她心有抵触,另传一份口谕。 提点她要恭敬遵从赐婚诏令,恪守夫妻伦常之道,担皇室之责,稳固江山社稷。 心里有再多不满,也无法显露于人前。 赵景行只得恭敬应下,打点冯贵不少银两,客套几句,又派出一队亲卫护送他们离开真定。 冯贵掂量掂量手里的银子,暗道晋王真是个识趣的人儿,想起干爹提醒自己不可得罪她的忠告。 他趁着离开的间隙,还是透了一句风,“王爷出来也有段时日,圣上想您的紧,您也该抽空回去复命了。” 乍一听,好像是说了等于没说。 有赐婚的圣旨在前,她于情于理都该回一趟京城,至少该和王家碰个面,表明求娶的态度,毕竟对方是王阁老。 回京,怎么可能不见圣上? 再一细品,冯贵这话就相当于给她喂下一颗定心丸。 既然圣上“想她”,那么明明已经告吹的亲事,依旧落到她头上,并不是因为圣上不满于她。 而是因为京中有变,圣上不得不如此。 圣旨特意赶来北地赐予,也有些说法。 多半是怕她进宫陈情抗旨,圣上碍于兄弟情面,不好回绝。 片刻间,赵景行就猜了个大概。 送完冯贵,她长叹一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上午刚因为李员外给她塞人,慕容复就已经满天飞醋,下午被圣上赐婚,他岂不是要变成炸药桶? 赵景行回身看向院子里的他,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慕容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安慰她道:“出来够久了,晏晏陪我回京吧。” 该闹的时候不闹,还体贴地给她递上台阶,赵景行倍感愧疚和亏欠。 “轰隆———”,雷声滚滚,豆大的雨滴应声而下,噼里啪啦狠狠砸向干裂的土地。 真定终于下雨了。 方县令冒着雨前来报喜,着急忙慌闯入院内,结果得到赵景行明日就要回京的消息。 上午他还有些记恨晋王把他推出来当靶子筹银,下午他就感慨万千,讷讷地立在前院正厅。 短短两月,他收获良多。 可能这辈子他都没有机会再见到这样优秀的人物。 当然,方县令也不忘打听她为何如此突然地返京。 仆从们上上下下忙着规整行李,没人回他。 最终还是慕容复打破了他尴尬的场面。 “方大人无事不若先回去筹备买种事宜。 千万不要错过雨后播种的好时机,过了这茬不一定还能有雨。 我和赵大人在真定呆得够久,也该挪挪位置,换个地方。 以后有缘自会再见。” 方县令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但敏锐地注意到赵景行和慕容复鞋面还有裤脚都湿了大半。 他隐隐猜到不是什么好事。 雨水敲打着屋檐,淅沥沥地连成一片,很快就在院子里积蓄起小小的水洼。 王小花双手托腮,专注地盯着连绵不绝的雨滴自不见尽头的高空出现,下落。 直至“啪”地一声,滚上泥土,淌出水痕,融入水洼。 视线里,一道青色的人影自前院来。 是赵大人! 王小花瞪大了眼睛,不肯错过任何有关她的一幕。 由远及近,赵景行走入廊下,站定在她窗前。 王小花兴奋地扭头喊道:“娘,赵大人来了!” 沈春娘连忙穿鞋下地,甚至想不起来开门,顺着王小花的方向,跑到窗台边。 母女俩一起趴在窗边,是说不出的和谐。 赵景行摸摸王小花依旧枯黄的头发。 她临走前,唯一放不下的,是这对母女。 沈春娘虽最终讨回了公道,可难免有闲言碎语关注她莫须有的清白。 王小花虽伤势初愈,可坑坑洼洼的一臂一腿还需大量药材供养。 她一走,方县令看在她的面子上,多少会关照这对母女,但终究隔了点什么。 赵景行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明日就要离开真定,回到京城。 春娘,你愿意带着小花和我一起走吗?” 沈春娘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走,几乎未经思考,她立马应下。 雨声敲打着窗棂,将春娘的应允衬得格外清晰。 “愿意的愿意的,大人去哪,我们就去哪。” 王小花在母亲旁边捣头如蒜,附和道:“大人去哪,我们就去哪。 等我长大了,我就可以保护大人,我给大人还有娘亲养老!” 如果是宫中的小孩说出要给她养老的话,她还会疑心是否是某种试探。 可如果是王小花说出这话,她便没有放在心上。 赵景行笑了笑,再次确认春娘和小花的意愿,又问了一遍。 “我手下不养闲人,京城不比真定自由自在,你们可要想好。” 第85章 安抚 回了前院,听流云说,慕容复一言未发,等方县令走后就钻进了书房,正在收拾文书。 昏暗的前院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 雨水敲打着窗棂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粘稠的湿意。 赵景行换上了干燥的常服,推开门时,那股熟悉的书墨香气夹杂着雨后泥土的潮气扑面而来。 慕容复的身影隐在书案后,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他半边侧脸。 他正低头,仔细地将几份卷起的文书归拢到一起。 赵景行走到书案前,脚步很轻,但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依然清晰可闻。 慕容复终于整理好了最后一份卷宗,抬起头。 灯影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他嘴角似乎想扯出一抹惯常的、安抚她的笑容,但终究没能完全成型,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弧度,反而更衬出那份极力压抑的落寞与疲惫。 “晏晏衣服都湿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目光落在她换好的干爽衣裳上,这显然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却成了此刻唯一能出口的言语。 关切是真实的,但这句平常的问候在此刻却带着无形的距离感。 他避开了赐婚,避开了圣旨,甚至避开了“京城”这个即将不得不面对的词。 沉重的气氛如同窗外密布的阴云,笼罩在小小的书房里。 赵景行定了定心神,想起刚刚赵二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一字一顿,做出承诺。 “承之,我不会娶王若筠。” 他眼睛一亮,瞬间又黯淡下去。 他不应该闹情绪,也不应该奢求太多。 她不能抗旨不遵,他也舍不得让她抗旨。 赵景行解释道: “京中眼线送来消息。 圣上与太后心生嫌隙,詹长运彻底反水厉王,太后与厉王关系甚密。” 王阁老现在的处境很是尴尬,得意门生詹长运撬动自己的资源和人脉,投入厉王一派。 若说是之前,新帝即位,朝中局势初定,他还能拿拿乔,卖派资历,让圣上对他急于拉拢,礼遇三分。 但是现在,他急着要自证清白,撇清与詹长运,还有厉王的关系。 赐婚赵景行和王若筠,说不定就是他的主动请求。 也是圣上对她的试探。 晋王妃的位置一直定不下来,是不是赵景行还打着给自己找个得力岳家的念头? 若是保皇派的岳家还好,可若是厉王还有太后一派的岳家...... 想要解除这段婚约,只需让圣上相信王阁老本人也偏向厉王,引导圣上猜忌王阁老即可。 这些未尽之言,慕容复显然也想到了。 他既开心又担忧。 开心的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还有机会。 担忧的是京城水深,尔虞我诈,前路危险。 赵景行见他终于露出几分生气,松了一口气。 慕容复细弱蚊呐般低声说道: “我不该迁怒于你的,晏晏。 但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到你与她拜堂成亲的样子。” 一边说着,一边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枕着自己的大腿坐下。 赵景行哭笑不得,也伸手环抱,顺势把脑袋磕在他的肩膀上,捏捏他腰间的软肉。 “就算成亲,我也只与你成亲。 你还不相信我对你的情意吗? 嗯?——” 他小气、他拧巴、他胡思乱想、他贪婪多疑...... 但他遇到了一个很好的爱人。 静谧的书房内,二人相拥无言。 这样平静的日子,即将猛生波涛。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细雨初歇。 前院的青石板上还洇着深深浅浅的水渍,整个真定县仍在沉睡的余韵中。 当赵景行与慕容复一行人踏出府门,准备踏上前往京城的旅程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定在了原地。 薄雾弥漫在街巷之间,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在这片朦胧中,沿着宅院外的青石板路两侧,竟已悄然立满了人影。 那是真定县的百姓。 他们大多衣衫简朴,有的挽着裤腿,脚上沾着泥点子,显然是刚从田头赶来。 还有的领着睡眼惺忪,懵懵懂懂的孩子。 更有的是拄着拐杖的老翁老妪,脚步蹒跚地倚在墙角,目光殷切地望过来。 人虽多,却异常安静,几乎只听得见细微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衣物摩擦声。 慕容复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握紧了赵景行的手,警惕地扫视四周。 昨夜分析的朝堂风云和未卜前路尚压在心头,陡然面对这许多百姓无声的聚集,让他本能地联想到潜在的变数。 赵景行感受到掌心的力道,也看到了他眼中的凝重。 然而,与慕容复的戒备不同,赵景行在最初的愕然后,眼底迅速晕开一抹了然与柔和的光芒。 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拥挤,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如同投向灯塔般聚焦在赵景行身上。 那目光里饱含着一种无需言语的朴素情感——全然的信任、由衷的感激和不舍的担忧。 在他们单纯的认知里,是赵景行带来了足量的粮食,使他们免于挨饿。 也是她出手惩治了恶人胡大,为他们讨回了公道。 还是她派人拿下了骗子文游,施药救治病危的信众。 更是她请来了法力高深的巫觋大人,为他们求得雨水。 方县令站在人前,眼底快要泛出泪花,他强忍伤感,哑着嗓子说道: “大人一路顺遂,平安万福。” 其实他准备了很多歌功颂德的话。 明明是个该表现的时机,可嘴巴和眼睛就是不听话,只能说出这简短的十个字。 他暗暗唾弃自己不中用,难怪只能一辈子当个芝麻官。 “大人平安......” “大人万福......” “大人保重......” 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朴素祝福,胜过任何华丽的辞藻。 赵景行心头发热,喉头微哽。 百姓的信任,远比京城那些你来我往的权谋、无端猜忌的圣旨来得纯粹而有力。 她没有挥手,没有高声回应,只是极其郑重地向着道路两旁的百姓们深深福了一礼。 这无声的谢意,庄重而亲和,瞬间让那些含着担忧与祝福的目光更亮了几分。 第86章 审问 从京城到北地正值炎炎夏季,是一种心境。 再从北地返回京城时秋风萧瑟,又是另一种心境。 连续赶路二十多天,赵景行感觉自己颠得快要散架。 离上京越近,脚程也就越慢。 宣明三年九月末的一天傍晚,上京城西二十里的赤泽镇迎来了一队贵客。 派出去的各路亲信早就得了讯,快马加鞭,先他们一步赶到了京郊。 赵二早已打点上下,包下整座清风楼客店,等待赵景行下榻歇脚。 清风楼客店是石泉书屋下的产业,落脚此处不用担心有眼线。 更重要的一点是,马成瑞找到了。 他化名马威,隐匿在安陆县乡下。 其妻重病,他上县里求药,遇到黑心药房掌柜将药材以次充好,发生矛盾,这才暴露踪迹。 马车驶入赤泽镇,慕容复频频看向窗外。 他一路心神不定,恨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到清风楼客店,见一见马成瑞。 马成瑞双手双腿捆绑在椅背椅腿上,头发花白,面容沧桑,单看外表,像个快六十多的老叟。 远走京城八年之久,他的日子不好过。 此时见了慕容复,目眦欲裂,青筋暴起,反应剧烈,嘴里有话要说,却被布巾堵住。 呜呜呜地不停叫唤。 离真相又近一步,慕容复反而冷静下来。 他悄悄深吸一口气,看向身旁的赵景行,得到安抚的眼神之后,他迈步走向房间正中央的马成瑞。 塞口的布团一经取下,马成瑞破口大骂,语言粗鄙不堪。 “你个##*&&&%#的东西,就该被人*&%##%*......” 赵景行听得额角一鼓一鼓,气血逆流,当即就要叫人收拾他一顿。 慕容复抬手拦下,静静地等待马成瑞骂到声嘶力竭,大口喘气。 马成瑞知道自己没什么好下场,用怒骂掩饰自己的不安和心虚,更想激怒慕容复,好寻机死在他手里。 这种惯用的招数,他当然不会上当。 马成瑞骂累了,室内安静片刻。 慕容复才开口发问,“我父母当年离奇暴毙,是否与你有关? 内情如何?” 马成瑞撇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闭嘴不言,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神情桀骜不驯,让人恨得牙痒痒。 意料之中,若他是个藏不住事,嘴巴软的,也当不上老镇国公的心腹。 慕容复微微叹气,怜悯道: “原以为你是个机灵的,背叛旧主能混个好日子也就罢了。 结果沦落到家徒四壁的地步,为了二两钱的买卖,也要跟人多争口舌。 可见你另选的主子也不是很中意你。 你这又是何必?” 马成瑞听完,明显想要争辩一番,但想起自己的计划,又冷哼一声,继续保持沉默。 慕容复接着加码。 “你以为你不开口我就拿你没办法。 你的妻子也落在我手里暂且不说。 你这些年隐姓埋名是在逃避谁的追杀我也不知道。 但我只要在上京放出你的行踪,你全家还有得保么? 马成瑞,念在你是我父亲的旧部,如实招供,我还能考虑留你妻儿一命。 等到我放出你的消息,谁来杀你,我照样知道是谁是幕后黑手。 你又何必拿家人性命怄气做赌?” 他说得很对,即便自己真的嘴硬不招,只要把自己送出去,引得谁来杀自己,谁就和当年的事情有关。 马成瑞没有失去理智,他被这番话说动,但仍在犹豫。 慕容复抓住他态度的松动,给出最后一击。 “你若如实招供,我承诺保你妻儿平安离开上京,自此隐姓埋名,销声匿迹,无人打搅。 她的病也有人医治,你的孩儿也能正常长大。 人这一辈子,总不能辛苦半生,死后无人问津,香火断绝。 你落到别人手上,可没有这种好下场,自己想想吧。” 他开出的条件很是诱人,自己犯下那样的滔天大罪,还能保得家人全身而退。 马成瑞吞了口唾沫,提出条件,“你先给我个信物,立下字据,空口无凭。 我还要再与她见上一面,嘱咐后事。” 慕容复一一应下,正好他的妻儿也随着他们的车队来到了清风楼客店。 提心吊胆藏了多年,心知自己总有一死。 马成瑞见过家人,整个人镇定了很多。 他要了一杯凉水,豪饮下肚,做足心理准备,才缓缓道出当年的内情。 “当年你父母领命击退党项族,在搜罗敌方物件的时候,偶然发现王阁老通敌的罪证。 我劝他们隐下此事,结果他们不听,还未回京,奏疏就已经偷偷递到先帝桌案。 后来王阁老承诺给我升官加爵,还说通敌一事是先帝默许,他算不得有罪。 我一时鬼迷心窍,答应夜间给他们开门。 等第二日起来时,人已经没了。”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真相。 慕容复第一直觉就是否认。 当他看向赵景行时,得到后者缓缓点头的示意,心里凉了半截。 双亲爱君敬君如日月,一心为国,最后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 马成瑞见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立马挂起幸灾乐祸,洋洋得意的神情。 正要开口讥讽慕容复,赵景行使个眼色,赵二立马堵住他的嘴。 出了房门,赵景行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这个事最后还能扯上她那个已经入土的爹。 马成瑞说先帝默许王阁老通敌,乍一听像是瞎说胡诌之言。 可赵景行为调查亲兄死因,曾翻查过宣德年间的史料,大概能猜到先帝为什么这样做。 党项族上下并非一团和气,内部斗争激烈。 当初进犯大庆领土的那支军队,是大皇子拓跋焘为铲除异己,派出的炮灰。 意在借刀杀人,利用大庆兵力蚕食二皇子的势力。 谁料二皇子拓跋庆也与先帝暗中有些联系。 先帝玩起了买卖,谁开价高,便帮助谁。 同时默许王阁老通敌,来煽动内斗,却被正直的老镇国公夫妇发现证据。 一国之主与残害治下百姓的敌国皇子有勾连,并暗授当朝阁老通敌谈价,输送银两。 递上奏疏之后自然不会有什么回应,反而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第87章 亲近 自老镇国公去世后,大庆朝中再无叫得上号的武将。 以先帝多疑敏感的性格来看,不知他痛下杀手,是单纯为了保住声誉而灭口,还是为了集中权力借此削弱武官势力。 那么先帝后来许下的特权袭爵,也未必是感念镇国公夫妇抗敌有功。 可能是因为心里有愧。 也有可能是为了避免再次敕封出镇国公的爵位给其他有功的武将...... 窗外绵绵秋雨敲打着前庭落叶。 慕容复茶饭不思,消沉了快三日。 第四日,赵景行推开紧闭的房门。 微凉的湿气扑面而来,她一眼就看见坐在窗边的慕容复。 “晏晏,”他声音沙哑,闻声并未回头。 目光空洞地投向庭院中被雨水敲打满地的落叶,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你说,究竟谁错了呢?” 老镇国公夫妇与先帝有过命之交,是毋庸置疑的纯臣,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赵景行深知那个男人的德性,和赵景仁一般,是极度自私自利之辈。 要不怎么说是父子呢? 前朝大臣、后宫嫔妃、血脉亲人,都不过是他掌上的一盘棋。 她拿起椅背上的外袍,走到窗边替他裹上。 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担忧之色难掩。 慕容复转动眼珠,终于把目光定格在她的脸上。 他脸上满是迷茫和无助。 细密的秋雨打湿他半边身子,体温偏低,他下意识地往身边的热源靠去,找到舒适的角度依偎在她怀中。 嘴里喃喃地说道:“我只是想不通。” 赵景行双手收拢自己散开的斗篷,替他遮蔽窗外飘来的秋风和雨。 “想不通就不想了。 先帝虽已不在,可王阁老还在。 他是动手的那个人,找他报仇准没错。” 慕容复怔怔地抬头,看到她锐利的双眸和坚毅的侧颜。 “好,那就不想了。” 找王阁老报仇。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慕容复混沌的迷雾和自我放逐的壳。 是啊......他消沉,他想不通,可父母的冤屈、凶手王阁老的安然无恙...... 这一切难道会因为他的“想不通”而消失吗? 一股混杂着愧疚、愤怒和冰冷决意的力量,顺着赵景行紧贴他的体温,缓慢却不可阻挡地注入了慕容复几乎冻僵的身体。 他依旧靠着赵景行,但原本无力蜷缩的身体,似乎正悄然凝聚起什么。 窗外的冷雨依旧,但斗篷下的这方天地,温度似乎正在发生微妙的转变。 赵景行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变化。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环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透过衣料传来的稳定有力的心跳声,像是一座沉默而牢固的堡垒,为那即将回归现实的思绪,挡住了窗外呼啸的秋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 整个上京随着赵景行等人的回归,即将酝酿出一场更大的风暴...... 回京第一件事,自然还是要进宫面圣述职。 北地危机暂缓,赵景行算是圆满完成任务。 她的述职报告文采飞扬,陈明北地各州各府粮秣调度、灾民安置、垦荒复耕之法。 其中,尤以真定县为例。 方县令五十之龄,终于来人生第一个重大机遇。 圣上下旨,命他安顿好真定县百姓后,来上京翰林院,撰写治灾心得,以供后人知晓借鉴。 赵景行稳稳当当汇报完毕,静待跟前的圣上发话。 此次回京,他对自己的态度又好了很多,仿若他们是亲兄弟一般。 她扫了眼屁股下坐着的黑漆楠木圈椅,扶手末端微垂云纹托首,内壁密布细如发丝的鱼子纹地,其上嵌螺钿拼嵌的“格物致知”篆文。 没有记错的话,这把椅子才是他常坐的椅子。 手边的热茶也是专供御前的建溪北苑小龙团,取白露前后萌发的秋芽精制,年产不过七八两。 远超她以前来此的待遇。 这是又要用到她做些什么。 赵景行默不作声,脑海里搜索着朝中发生的大事小情。 最夺人眼球的,当属原工部尚书刘成辉屯粮贪腐案了。 离京前,他还好好地替圣上敛财,等再回来,人就已经关在刑部大牢。 果不其然,一杯茶才抿上几下,圣上终于开口了。 “二哥办事朕一向是信得过的。” “刘成辉......”他刻意拖长了尾音,目光落在赵景行身上,带着审视与期许,如同在掂量一把趁手的兵刃。 赵景行心头雪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为陛下分忧,分内之事。” “此人辜负圣恩,贪得无厌,徇私枉法,借职务之便大肆屯粮买卖,引得民怨沸腾,坏朕新政根基。”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上位者被冒犯的震怒。 “然他在工部经营日久,根深蒂固,牵涉甚广。 仓促查办,恐激起风浪,也难拔除其党羽毒瘤。” 他的指节在光洁的楠木扶手上用力一叩,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的秋雨似乎急促了些,檐下传来更清晰的滴答声。 赵景行捧着那盏名贵的建溪小龙团,感受着杯壁的暖意,却觉得这温暖虚假得如同御座上人的笑容。 “朕思来想去,”皇帝的声音放缓,又带上那种兄弟情深般的语调。 “此等棘手要案,非二哥这般心思缜密、立场坚定且刚立下救民之功、深孚众望之人不可担此重任。 一来二哥能力卓着,定能追查到底,肃清宵小。 二来......由二哥来清理这等蠹虫,亦昭示皇家不徇私情,维护法度威严之心。 二哥意下如何?” 他连二哥都叫好了,赵景行还能怎么说。 好像他多么清白似的,刘成辉贪下的巨财,至少有一半运进了他的私库。 如今出尔反尔,把人打入刑牢,怕人反咬一口,又叫自己给他擦屁股。 用得上你时,叫得亲热,他们还是兄弟。 用不上你时,便是君臣,随意处置。 赵景行心头冷笑,同时也升起了一丝好奇。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圣上舍掉刘成辉这个钱袋子。 她恭敬应下这桩差事。 “为陛下分忧,是臣子之责,自当义不容辞。” 她敏锐地察觉到,机会就要来了。 第88章 傻子 回京第二件事,原计划是拜访王阁老。 婚事是圣上赐的,纳采、问名等由礼部操办。 一切婚仪均按皇家礼制进行。 先前存着点拉拢的心思,因此愿意稍降身份,想着登门表个态。 可马成瑞的招供一出,再加上圣上指派王若纯作为刘成辉屯粮贪腐一案的副手,与她协同办案。 她立马改了这个心思。 王若纯,是王若筠的亲兄,王阁老的嫡子。 人如其名,纯善正直。 用委婉的话说,就是为人单纯冲动。 这样的性格,不适合混迹官场。 若没有王阁老在前面保着,早就已经死无全尸。 难怪王阁老要费心费力培养非亲非故的詹长运,自己儿子不中用,还不得抓紧时间,扶持点寒门学子...... 朝中看不顺眼他的人多了去了,他也总有老去的时候。 赵景行一边思忖着,一边笑脸相迎对头走来的王若纯。 二人约定好今天来刑部查阅卷宗,先看看大体情况,再约定时间提审刘成辉。 王若纯的心思很好猜,脸上藏不住事,想什么脸上就写了什么。 他见到赵景行第一眼,拧眉闭嘴,看样子并不满意这个未来妹婿。 他打心眼里觉得还是詹长运更适合做她妹妹的夫君,做他的妹婿。 一是詹长运和他有多年的交情,二是詹长运对妹妹的心意他也通晓几分,三是晋王身份太高,妹妹嫁过去日子未必好过。 若要问他,那詹长运偷养外室怎么解释? 他多半会说詹长运是为了疼惜自己的妹妹,不愿婚前无媒苟合,又怕惹恼他父亲,才出此下策。 王阁老和詹长运关系破裂,已经敌对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上上下下无人不知。 到了他眼中,自动变成了父亲古板专制,不允许詹长运婚前纳妾,由此二人产生嫌隙。 赵景行回想石泉书屋茶会传来的,王若纯的那些不合时宜的高谈阔论和对父亲的牢骚不满。 对这个人的了解又进一步。 圣上派王若纯陪同她审理此案,约莫也是为了试探他背后王阁老的态度。 能不能成功扳倒王阁老,王若纯是关键。 她掩下这些心机,佯装察觉不到王若纯的冷脸,热情地招呼他一同踏入刑部大门。 刑部尚书称病告假一月,此时门内只有几个小吏值守。 王若纯入门扫视一周,对着几个战战兢兢的小吏冷哼一声,很是不满刑部尚书的缺席。 他直觉刑部尚书就是个尸位素餐,胆小怕事的老家伙。 既然圣上派他和晋王来审理刘成辉,有什么好怕的? 一个是亲王,一个是阁老嫡子。 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 他的一言一行带上三分鄙夷和傲气,惹得一干小吏敢怒不敢言。 赵景行当然不会放过充当老好人的机会,在他摆谱的时机适时插嘴,博得了不少好感。 闹腾了半刻钟,二人终于落座库房,安静地查阅有关刘成辉的所有卷宗。 刘成辉,年四十三,德安府德安县人士。 祖产良田二亩,父染病早亡,母浣衣为生。 ...... 宣德元年任工部右侍郎,宣明元年任工部尚书。 王若纯草草翻阅结束,起身四处转悠,库房里还有很多其他案件的卷宗。 他对这些更感兴趣。 越看赵景行心头越是疑惑,一个父早亡,母浣衣的贫子,如何官至工部尚书? 为何先帝即位当年,就任命他做工部右侍郎? 她一字不落地记下刘成辉的生平,直到王若纯不耐烦地催促,才慢悠悠放下卷宗。 走出库房,王若纯瞥她一眼,这点文字也要看上半天,果然是个只好诗词风月的浪荡子。 他脑海里不停地回想詹长运这些年对他的好,再看眼前的晋王,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赵景行淡淡一笑,不予理会,只是临走前,花钱把大牢里看管刘成辉的几个隶卒打点了一番。 同时又派去了自己的亲卫,一并把守。 刘成辉这些年卷到的钱财,大部分都分成给了圣上。 不知道他有没有给自己留下保命的证据? 事已至此,先回府歇息。 当初匆匆忙忙离开北地,也没来得及和正在女学里念书的镜娘告别。 如今回来了,全府上下要好好欢庆一回才是。 暮色西沉,赵景行的车驾终于走到了晋王府大门。 刚一入门,就见侍女们清扫庭除,家宰备办酒肴,亲卫中未当值的也帮着悬起红灯。 踏入主院,到处都洋溢着欢声笑语的气息。 慕容复怀抱令舒散步,和镜娘说些闲话。 流云和春娘坐在廊下绣花,时不时地含笑看着小花和小白一起在院内踩落叶玩。 枯黄干脆的叶片,踩起来沙沙作响。 小白一蹦一跳,身长又变大许多。 主院里的灯笼逐一亮起,柔和的光晕洒在嬉戏玩闹的小花、小白身上,也笼在廊下细语轻笑的流云、春娘周身。 她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心里是难得的片刻安宁。 还是慕容复最先发现她,他抱起裹得像粽子一般的小令舒,快步向她走来。 “夫君今日可安否? 我们的小家伙乖不乖?”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拇指和食指,捏捏令舒肥嘟嘟的脸颊,弯腰凑近细看她嘟嘟囔囔的神情,是毫不掩饰的爱意。 令舒小小的身躯在她怀中散发着奶香和暖意,咯咯的笑声像清脆的风铃,涤荡着她身上从朝堂带回来的无形尘埃。 慕容复把令舒轻轻地递到她怀中,示意她陪女儿玩耍。 “晏晏不必担忧我心情如何,我很好,没那么固执。 我也是刚从书屋赶回来,也不知道令舒乖不乖。” 他一板一眼地答完她的问候,见她头也没抬,一直和咿咿呀呀的令舒扮着鬼脸,又忍不住把令舒抱到自己怀里。 这才算是把她的注意力夺回在自己身上。 幸好只打算要一个女儿,若是还有更多的孩子,只怕她都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慕容复站在她身侧,目光从女儿红扑扑的脸蛋移回到赵景行略显放松的眉眼上。 她深藏未散的忧虑,他深知。 第89章 失态 用过晚膳,赵景行才有功夫一一关怀镜娘、春娘、小花、小白的状况。 春娘和小花伤势恢复得很快,脸上已褪去了病容带来的苍白,取而代之的是康复期特有的红润与松快,再有几天就能彻底停药。 小白刚开始还闻不出她的味道,凑近她腿边左右转了好几圈,反复翕动鼻子,才确认是她。 它心满意足地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她的膝头,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安逸声响。 镜娘变化最大。 她端坐在稍远一些的灯影里,整个人像是有了定盘心一般,气质更为内敛沉静。 若仅以此刻就判定她人畜无害,与世无争,那便大错特错。 想起自己与镜娘定下的计划,赵景行还是没忍住,把她叫去书房谈至深夜。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马虎不得。 翌日,她带着镜娘大大方方走出晋王府,进宫请安圣德太后去。 深秋已至,衣着厚重。 为了避免发生上次药性相冲的险境,她特意停药半月才来寿康宫。 圣德太后早已等候多时,一袭淡金色缠枝莲纹的织锦缎外氅,领口与袖缘密密镶着深紫色貂绒滚边。 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点缀着样式古朴的点翠寿字金钗与几支素雅的玉簪,显得端庄仁慈。 最上等的脂粉,也无法完全掩盖她眼下的青黑和眼角的疲态。 想起眼线传来的消息,她心头的疑惑更深。 手握不少王阁老人脉资源的詹长运彻底倒向厉王,圣上正是焦头烂额,猜疑心最重的时候,为什么这对母子还会闹翻? 太后又为什么和厉王走得近? 或许答案就在今天这场戏里。 赵景行亲热地走到太后跟前,例行嘘寒问暖之后,才回头招呼镜娘上前行礼。 等她落座完毕,赵景行切入正题。 “上次离京前,姨母劝我想想终身大事。 我放在心上,相中了镜娘。 她陪我一同前往北地赈灾,衣食住行她都帮我打点得井井有条。 原打算等回京就向您提起镜娘,帮我做主提亲。 不巧陛下突然来旨赐婚。 今天把镜娘带来给您看看,想为她求个侧妃。 您觉得......” 圣上赐婚赵景行和王若筠,还是存着绑定拉拢王阁老的意思。 太后心知肚明,不愿意赵景行有个势大的岳家。 现在倒暗笑赵景行不争气。 第一次预备赐婚,从江南带回个私生女,惹得王家不快,亲事告吹。 第二次已经赐婚,又不知从哪弄出个镜娘,还想拜托自己说情给她求个侧妃位,又要惹得王家不快。 她不会一口答应,不然和她明理仁慈的形象不符。 “镜娘我看着也是个好的,就是时机不怎么恰当。 你若是真心喜欢她,不若再等等。 等你和王若筠成完亲,问问她的意见,毕竟她是你的正妻,抬侧妃也应该过她的口,你说是不是?” 圣德太后一副完全为赵景行考虑的样子。 赵景行要是真的听她的意见,等成亲完再把镜娘领进门,她约莫又要从别处横生事端。 有王阁老这样有力的岳家,太后怎么能放得下心。 赵景行料到她会这么说,顺理成章抛出自己准备好的陷阱。 她装模做样地看看镜娘,眼里满是欣喜和担忧。 镜娘收到她的示意,会心低头娇笑,一抚肚子。 “可镜娘已经有孕一个多月,等礼部走完流程,孩子都要落地。 王若筠未必能忍下她们母子......” 离宫前,她明明亲眼看见赵景行吸入绛魂消嗣砂的香薰。 太医向她保证,此物只需男子摄入一点,便可生效。 怎么还会让镜娘有孕?! 这一胎是男孩还是女孩?! 太后面上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慈祥瞬间僵住,如同烧好的瓷釉猛地泼上冷水,细微却尖锐的裂痕骤然显现。 她搭在凤座扶手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光滑的紫檀木里,几乎要嵌入其中。 赵景行那句“孩子都要落地”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她脑中,将她原本打好的、用拖延推诿的算盘彻底轰得粉碎。 一瞬间,所有伪装的慈和都摇摇欲坠。 太后只觉得一股怒气和措手不及的慌乱猛地冲上心口,让她气息微微一窒。 旁边的秋影姑姑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目光微垂瞥向地面,不敢再看。 太后知道自己有一瞬间的失态,立马伸手取来茶盏,以手掩面,轻呷半口。 赵景行好似无知无觉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大吐苦水。 “镜娘有孕一事还需得保密。 要是让王若筠知道了,说不定王阁老就要施压,让我打掉这个孩儿。 她是金尊玉贵的小姐,我可惹不起。 所以,还是想请您出面,跟圣上提一提此事。” 不过是一息之间,圣德太后在深宫淬炼出的、远超常人的定力瞬间发挥了作用。 那震惊与愠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沉没,被一层更厚实、更温婉的水面所覆盖。 她强行放松了僵硬的手指,甚至勉强牵起一个比刚才更加“慈爱”的嘴角,但那笑意终究未能真正抵达疲惫的眼底。 她看向镜娘,目光在镜娘那刚刚抚过小腹的手上飞快地扫过一瞬,随后强做镇定地移开视线,仿佛那一眼只是关心小辈的寻常注视。 放下茶盏,她的笑容仿佛重新被黏合起来。 “既是有了皇家血脉,那确实不能委屈了镜娘和孩子。 大夫可看出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圣上后宫已有几位公主,却还未诞下男丁。 赵景行知道她最是关注这个,回答得滴水不漏。 “大夫摸脉说月份尚浅,再过个把月才能知晓。 我和镜娘倒是都不在意是男孩还是女孩,只想着能平安生产就好。” 心里却不停地回想刚刚捕捉到的她每一帧失态的神情。 圣德太后笑笑,转而关注起镜娘的身体。 “王府事务繁杂,你又年轻气盛,恐难细致照顾孕母,不如把镜娘留在宫里。 宫里叫太医方便,我也能有个人陪着说说话。 行止,你觉得呢?” 第90章 争吵 赵景行自然不会把镜娘留在宫里。 先不说她是不是真的有孕,多呆在宫里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她不置可否,转口提起另一个话题。 “刑部也就那些事,我也算不得多忙,看顾镜娘的功夫还是有的。” 昨夜她仔细捋了捋时间线,总觉得刘成辉被捕下狱的时机过于凑巧。 因此存了试探的心思,趁着太后被镜娘怀孕的消息扰乱心神的时机,继续抛出刘成辉这个钩子。 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太后微垂着眼帘,指间缠绕着佛珠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她藏在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 面上波澜不起,唇角反而勾起一丝淡漠的弧度,仿佛赵景行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事。 赵景行一时间看不出她有什么异样,但太后的下句话,瞬间让她警铃大作。 只听她的声音平稳如水问道:“你什么时候领了刑部的活计?明明离京前才刚刚在工部忙过。” 别人不知情,赵景行会信。 太后不知情,赵景行怎么也不会相信。 虽说后宫不管前朝事,可新帝初立时,太后没少在里面出力。 越想撇清干系,划清界限,就越说明个中有鬼。 赵景行装出苦恼头疼的语气,长叹一声,欲言又止。 最后干巴巴地道了句:“圣上派我审理刘成辉的案子。 虽是棘手难办了点,但我已经有些眉目,应当很快就能结案交差。 届时就有大把时间陪镜娘去庄子上安心待产,就不叨扰您了。” 圣德太后怕自己被人发现端倪,不敢再套话。 她遗憾地接上赵景行的话茬,又聊闲几句,假模假样地关心了镜娘的身体,赐下不少名贵药材和首饰,放她们出宫去。 这一趟入宫获得信息量巨大,派去刘成辉老家的亲卫还有几天才能回来。 赵景行还没来得及提审刘成辉。 晋王府就迎来了不速之客。 王若纯以商谈公务的名义,带了几个随从上门拜访。 晋王带一神秘女子入宫求恩典的消息不胫而走,在上京又掀起了一阵风浪。 多少人背后笑她风流成性,管不住下身也就罢了,就连脑子也不好使。 以为赐婚就能高枕无忧,还未迎娶正妻过门,就弄出个小妾。 更有人明里暗里笑话王若筠,择亲这么久,好不容易定下婚事,礼没成,后宅就已经乱成一团。 先有从江南带回母不详的私生女。 后有邻居镇国公不清不楚。 甚至还有一妾怀孕入宫求名。 连带着王若纯这个未来姐夫,也觉得自己脸上无光。 王若筠在家怏怏不乐,落泪伤心。 王若纯闯入亲爹书房为亲妹求情,被痛骂一顿。 从小到大,不管他闯下多大祸事,父亲少有动怒的时候。 为了一个外人,为了一桩众人都不看好的婚事,他遭到了严厉的斥责和批评。 他不信,父亲明明已经权倾朝野,小小的一桩赐婚,去圣上面前哭一哭,还没办法解决么? 不就是害怕得罪晋王没皮没脸的作闹? 不就是害怕自己名声有损? 既然父亲不愿意出面,那他来。 冲动之下,王若纯做出了此生最蠢两件事之一。 他带着乔装改扮成小厮的王若筠,登晋王府门,意图自己出面,和赵景行商量婚事的转机。 王若纯甫一踏入晋王府正厅,见到晋王和一美貌女子还有一相貌格外出众的男子说说笑笑。 就知道这便是流言蜚语中的镜娘和慕容复。 一股压抑的怒气便直冲头顶。 他目光如炬,直射坐在主位的赵景行,连最基本的客套礼数都省了,劈头盖脸便质问: “晋王殿下真是好大的风流!宫里的恩典求到了,心头的美人儿也安置妥了,可还记得自己有个尚未过门的正妃?!” 赵景行眉峰微蹙,还没来得及开口. 王若纯身后那个穿着小厮服饰、一直低垂着头的人影便急切地拉扯他的衣袖,小声恳求:“哥,好好说话......” 正是乔装打扮的王若筠,她预感事情要糟,暗生悔意。 原以为兄长带她来,是要好好谈谈,谁知道一进门就发火。 然而王若纯正被满腔怒火主宰,对妹妹的劝阻置若罔闻,猛地甩开她的手,上前一步,声音更是拔高: “你将她置于何地?满上京都看她的笑话。 未进门先有妾室,还有个不清不楚的私生女! 连邻居也牵扯其中! 我王家满门清誉,如今都成了你晋王府后宅混战的陪衬!”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几乎要点到赵景行脸上。 “家父碍于情面不愿与你撕破脸,我王若纯不怕。 今日你必须给个交代! 这桩荒唐婚事,究竟如何了结? 你若不能善待我妹妹,就趁早向圣上提起退婚!” 最后“退婚”二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常年面对父亲不作指望眼神的王若纯在愤怒斥骂赵景行的过程中,感受到难以言说的快乐。 将晋王颜面踩在脚下,出手为亲妹婚事做主,只这两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成就感,满足感油然而生。 王若筠听到“退婚”二字,浑身一颤,也顾不得掩饰了。 她知道此前家宅清宁的奢望,不过因为自己是高门贵女,便觉得有所可能。 父亲瞒着她詹长运已有外室的做法,早就让她没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 今天跟着亲兄来晋王府,也只希望晋王能送走镜娘,给她留点最后的颜面。 没想到亲兄开口就是些大逆不道的话。 她猛地抬起头,一张清丽的脸庞已然苍白,眼眶泛红,带着哭腔喊道: “哥!你住口! 婚姻大事,岂是能说退就退的。 这是圣上赐婚!你让父亲……” “圣上赐婚又如何?他行事如此荒谬不堪,难道还不准别人说一句?” 王若纯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加上被父亲责骂的委屈以及对赵景行的不满彻底爆发,更是咄咄逼人。 转头冲着王若筠也是毫不客气。 “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等着嫁进来看他那些莺莺燕燕给你添堵吗?” 第91章 笑话 正厅里所有人默不作声,王若筠细弱的哭声,混杂在王若纯急促的喘息里。 王若纯冷静下来,也预感不妙。 正要给自己递个台阶下,就听见赵景行出声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还请若纯兄慎言。 再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令妹的婚事退一万步来讲,也该由王阁老作主。 他公务繁忙,抽不开身,知会我便是。 我也可以亲自登门,听听他的意见。” 赵景行怎么可能放过让圣上疑心王阁老的大好时机。 和慕容复默契对视一眼,两个人开始搭台唱戏。 王若纯听她没有追究的意思,暗暗得意地想,管她是什么亲王,还不是要给自己父亲三分面子? 刚松下一口气,慕容复接话道: “王公子好大的面子,行事毫无章法礼数。 莫非以为凭王阁老之名,便能随意顶撞亲王、越俎代庖? 令尊在朝为官数十载,最重纲常礼法,若知你今日狂妄至此,怕要痛心家门清誉毁于一旦。 更何况——” 他声调陡然转冷,“朝堂之上,陛下最忌臣子僭越。 你兄妹二人藐视皇室威严的行径,若传到御史台耳中...... 不知王阁老要如何向陛下自陈治家不严之罪?” 话到这里,一顶高帽扣下来,王若纯再傻,也该心生惧意。 可他瞥见众人身后的镜娘露出得意的笑容,假模假样地拿出锦帕拭泪,也哭着,幽怨地说: “王爷和妾身在北地两情相悦,同舟共济。 原定回京就要成礼,为我肚子里的孩儿正名。 如今归京,妾身愿意和王小姐和睦相处,把她当作亲姐看待。 可王公子一声令下,便将妾身视作无物,横加阻拦,百般羞辱......” 镜娘的声音陡然带上了凄楚和控诉,泪珠滚落得更多,身体也微微发颤。 “妾身自知出身微寒,配不上王府门楣,但腹中骨肉,终究是王爷血脉,岂不也是皇家骨血。 难道只因他是未入宗谱的孩儿,便连降生人世的机会都不配有了吗? 王公子今日行事,逼得王爷不敢认亲,要我们母子性命无依,这般狠绝,怎不令妾身心寒。 让天下人耻笑王爷薄情负义?” 王若纯只觉大脑嗡鸣,父亲后院里的姨娘,哪个敢在他面前多言作妖? 不听话的,发卖、杖杀样样都可。 这卑妾,竟敢当着大家的面搬弄是非,说自己的不是。 他当即失去理智,大喝一声,手指镜娘,愤怒道: “叫我父亲收拾你!” 王若筠听他失言至此,立马扑上来,想要捂住他的嘴。 周围几个随从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涌上去,拦住失控的王若纯。 目的已经达成,赵景行不再多言,摆摆手,叫上亲卫,把两兄妹安全护送到家。 同时,她心里也升起一种荒谬的疑惑。 王琮如此精明之人,怎么会生出这样个愚蠢的儿子? 以前也曾听过王若纯的鼎鼎大名,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有些体会到大家口中“人如其名”的深意。 不是单纯,是单蠢。 儿子带着女儿上晋王府口出狂言,言语不敬,蔑视皇恩。 王阁老得知消息,差点一口气没顺过来,不上不下,把自己气得不轻。 一向注重修身养性的他,难得在书房里暴怒跳脚。 本来因为詹长运投靠厉王一事,圣上就在疑心他的立场。 这逆子还特意跑去挑衅晋王,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他花的。 王阁老立马换上朝服,绑上儿子,进宫请罪。 他已年近七十,头发稀疏,眼泡发肿,走路颤颤巍巍,声音嘶哑。 人还没到御书房,就开始酝酿情绪。 等见了圣上,“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哭诉道: “臣老来得子,教子无方,冲撞晋王,特来请罪。” 他身后的王若纯背负几根荆条,摇摇晃晃地跪下,涕泗横流,哆哆嗦嗦,吓得不轻。 嘴里结结巴巴道:“臣......臣犯下大错,负荆请罪,还......还请陛下降罪。” 回家之后,父亲把他臭骂一顿,拿出家法惩戒,要不是母亲拦着,他早就屁股开花。 进宫路上,心里还有些怨恨父亲,直到真正跪在天子面前,他才隐隐有些害怕。 自己怎么能说出那样混账的话? 殿内寂静无声,圣上一言不发。 王若纯抖如筛糠,脑袋快要栽到地上。 王阁老余光看见亲子吓到发白的脸,心里是一百个恨铁不成钢,既咬牙切齿,又心疼痛惜。 他知道圣上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不会多罚若纯,只要他们父子态度到位,此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赐婚,好不容易求得的圣上信任,说不定就要因此毁于一旦。 他气得心里直滴血,暗恨为什么自己英明一世却有个愚蠢至极的儿子。 凉意沁入膝盖,王若纯跪到双腿失去知觉,才恍惚听见圣上发话了。 “晋王和你妹妹的婚事,是你父亲向朕求得的。 替自己妹妹打抱不平,就以为可以不分尊卑、冲撞亲王、藐视皇恩了么? 晋王乃先帝亲封,岂容你随意置喙,甚至在其府中喊打喊杀的?!” 王若纯只觉得耳边嗡鸣不止,吓得魂飞魄散,身体几乎匍匐在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 王阁老立刻以头抢地,哭声凄切悲凉: “陛下息怒!老臣该死! 教出如此孽障,实乃家门不幸! 这逆子莽撞无知,只想着维护幼妹受惊之情,万不曾有一丝一毫不敬之心啊! 是臣老迈昏聩,未能及时管教约束,以至铸成大错。 老臣愿代子受过,请陛下降重罪于老臣,莫要因此气伤了龙体啊!” 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混杂着苍老绝望的哭诉,试图将儿子的愚蠢定性为无知维护亲情,而非蓄意挑战皇权。 同时不惜将自己搭进去,姿态放到最低,以期唤起圣上对他这位老臣的最后一丝怜悯。 王若纯此刻只剩下彻底的恐惧,父亲的话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一句话,可能连累整个家族...... 第92章 杀谁 单看他红肿冒血的额头,实在让人不忍苛责。 王阁老心里却想到另一件事,若纯挑衅晋王,未必是件坏事。 厉王当前,圣上赐婚晋王拉拢自家。 詹长运投靠厉王,就已经让圣上疑心自己。 他和先帝是一个性格。 等一旦铲除厉王,圣上指不定就要开始疑心晋王。 凡事不可太满,两家关系太好,反而也遭牵连。 只要若纯性命无忧,这一道坎就能过去。 该说不说,王琮对赵景仁的心理把握极其到位。 他既信任又怀疑,永远无条件无条件信任的只有自己手上的皇权。 许是因为他“砰砰”磕头的场面过于惨烈,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赵景仁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不忍道: “罢了,念在你一把年纪的份上,加之若纯赤子心肠,至情至性,本意不坏。 就罚你们父子俩俸禄各一年,亲自上门向晋王赔礼道歉。 记住,不可再犯。” 王阁老带着儿子忙不迭地磕头谢恩,额头依旧火辣辣地疼,血痂粘着额发,每一下牵动伤处都让他忍不住抽气。 回到府邸,药膏的凉意贴上额头时,王琮的声音嘶哑干涩,他看向一脸劫后余生的儿子。 “这些年你闯下多少祸事,我都能替你收拾干净。 可谁给你的胆子,敢去惹天家的人? 朝中本就不安宁,因你一言之差,轻易就可断送全家性命。 若纯......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父亲……”王若纯带着未尽的后怕与自责,终于彻底明白自己犯下大错。 “儿知错了,儿以后一定谨慎行事。” 王琮不打算再相信他单薄的承诺,他自己的儿子,他清楚有几斤几两。 “等刘成辉案审理完毕,你就离开上京,出去游学吧。 记住,刘成辉一案,你只听晋王吩咐,别的什么都不要动。 等京城局势稳定,我再派人接你回来。” 王若纯不敢反驳,心里不满远走京城的安排,也只能诺诺应下。 他才不要去些穷乡僻壤的地方,刘成辉的案子他一定要尽心尽力好好表现,让父亲刮目相看。 至于晋王,她算个球? 没等王阁老父子俩上门道歉,赵景行先收到了赵二加急送来的密报。 刘成辉的经历,细说起来还和赵景行的外家,安陆柳家有些关系。 他是德安县人士,也是安陆柳家的一门远房亲戚。 按照辈分来讲,他是赵景行母亲的表哥,赵景行还得称他一句表舅。 只是亲缘隔得太远,刘成辉自然不会没皮没脸地上赶子认亲。 其母在安陆县浣衣,时不时地接受亲戚救济,最终养大刘成辉。 赵景行想起圣德太后问及刘成辉一案时的异常。 还是那句话,越想撇清干系,划清界限,就越说明个中有鬼。 圣德太后必然与刘成辉认识,且关系不一般。 翻到第二页密信,印证了赵景行的猜测。 圣德太后出嫁前身边丫鬟通通换走,尽数病故,尸骨无存。 假若圣德太后真与刘成辉有一段未了情缘,且被圣上发现,那么圣上翻脸处罚刘成辉就有理由了。 密信第三页,亲卫传来刘成辉年轻时的画像。 很是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赵景行低声呢喃,这份眼熟如鲠在喉,绝非简单的远亲相似之感。 一把遗失在记忆角落的钥匙,此刻在意识的深处引起微弱却执拗的回响。 在哪里见过他?...... 这个疑点,成了所有真相中最关键、也最令人不安的一环。 之前猜测圣德太后第一次下毒阿兄,是为了让阿兄绝嗣。 在太后看来,结果是误杀昭阳公主,也就是误杀了自己。 所以才会有第二次对自己的下毒。 可其中还有一个疑点,当年阿兄不过十三岁,谈不到什么子嗣的问题。 层层包裹的记忆厚茧逐渐洇湿变薄。 她沉下心,再次回想那段灰黑色痛苦的宫宴过往。 宣德元年。 琉璃宫灯映照着蟠龙金柱,丝竹管弦之声漂浮在弥漫着龙涎香与酒香的空气里。 玉案上堆砌着御厨精心烹制的珍馐佳肴,银盏玉碟在烛火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身着华服的宗亲与重臣们依次列座,觥筹交错间尽是礼仪周到的虚应笑意。 沉闷,太沉闷了。 年幼的赵景晏做少年男子装扮,阿兄做女子装扮,在殿前舞剑《象王行》。 为什么举办宫宴,她不记得。 为什么上前献艺,她也不记得。 殿旁忽有鼓点密如骤雨,戟柄顿地,与鼓声应和,一下一下。 整座宫殿随节拍开始呼吸。 一人着玄衣,领口以金线绣夔龙,一人着朱袍,广袖如丹霞。 两人剑尖相距不过寸许。 旋身、错步、点地、凌空,剑锋每一次交击都溅出雪亮的光屑,仿佛把空气都削成薄片。 一人的剑势大开大合,如怒象踏江,另一人的剑势婉转而凌厉,似鸾鸟回风。 刚柔对撞,却又在下一拍里融为一体,化作同一股旋涡。 她的剑势总收不住狠劲与快意,舞不出流风回雪的婉转和柔情。 而他的剑招又缺少几分凌厉,舞不出象王脚踏大地的沉重与气魄。 因此上台前阿兄特地提议反串扮演,她欣然应允。 母亲投来殷殷期盼的目光,看客们无不驻杯观赏。 这是她第一次以阿兄的身份示于人前,比之做昭阳公主,是一种不同的兴奋感。 舞剑结束后,阿兄说要四处走走透气,她离场去偏殿换衣。 等宫宴结束之后,阿兄不见踪迹。 再见他,他就了无生机地躺在那里。 复杂的心酸、怀念、悔恨翻涌在心头,她以男步舞剑时,感受到了众人对皇长子不一样的尊敬和喜爱。 她曾偷偷在心里念叨,要是她也能当赵景行就好了...... 一语成谶,世事难料。 后面多年,她只能以赵景行的身份活下去。 眼睑下不停滚动的眼珠,昭示她难以平复的心绪。 她合上双眼,静待心情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眼,心里有了决断。 圣德太后第一次下毒的目标,本就是她,昭阳公主。 她绝不是为断阿兄子嗣,而是欲借药性相克之机,取她性命。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第93章 套话 可她还是没有想起来曾经在何处见过刘成辉。 赵景行放下密信,抬眼看看窗外阴沉的天色。 为了搜集情报证据,石泉书屋近来发动各地布点,慕容复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扳倒王阁老,是他当下最迫切的心愿。 那她的心愿是什么? 为兄长报仇是当然的。 她踱步至侧室,小花、小白、还有令舒一起趴在软垫上熟睡。 小令舒一手抓着小花的衣角,一手搭在小白圆滚滚的肚子上。 脸蛋睡得红扑扑,时不时地吧嗒嘴巴,也不知道是梦到什么好吃的了。 她拿了薄毯,一一替她们盖上圆滚滚的肚子。 圣上的心愿是什么? 肃清一切可以威胁到他皇位的人。 生在皇家,哪有清净悠闲的日子可过? 跪地求饶,只会迎来毫不留情的斩杀。 赵景行换衣出门,奔去刑部。 趁着王若纯不在,她可先单独见见刘成辉。 而这,就是她拿到刘成辉底牌的关键。 刑部地牢。 狭长的甬道仅靠几盏昏黄的油灯勉强照明,摇曳的灯光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投下诡异的暗影,仿佛无数幽灵在无声窥视。 地面黏腻滑湿,每一步都溅起细微的回音,而头顶不时滴落的冷凝水滴嗒作响,在寂静中更显尖锐可怖。 刘成辉关押在深处的甲字号房,由她的亲卫日夜看守,苦头没少吃,但性命至少无虞。 她不打算走正儿八经的提审流程,以免落人口实。 赵景行缓步屏息走近甲字号牢房,透过锈迹斑斑的铁栅,昏黄的油灯光线勉强勾勒出一个蜷缩的身影。 刘成辉靠坐在潮湿的角落,头深深垂下,发髻早已散乱。 稀少的灰白头发凌乱地黏在额头,仿佛被凝滞的水汽浸透了一层死气。 两颊凹陷得如同枯井,眼袋沉重低垂,双眼空洞无神。 昔日微挺的身姿如今彻底佝偻了,一件破旧的囚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隐约可见肩头和手臂上淤青和裂开的旧伤,干涸的血渍与污泥混在一起,透出一股腐败的腥气。 亲卫早已花银打点上下,四下没有旁的狱卒。 幸而她提前嘱咐过亲卫,不可亏待刘成辉。 牢里至少不会饿着他,冻着他。 她该怎样才能不着痕迹地套出他手上的底牌呢? 在他看来,她是为圣上效力的晋王,并不可信。 赵景行笑笑,躬身贴近木制隔栏,温言细语问好刘成辉。 “刘大人好久不见,我是你案的主审官。” 刘成辉微微颤抖的身子一顿,却并没有应声。 多说多错,保持沉默才是最佳生存法则。 赵景行不着痕迹地先上点眼药。 “我原以为刘大人是朝中少见的清流,也曾心生仰慕。 没想到从北地回来,圣上跟我说您哄买粮食,抬高粮价,造成京城百姓怨声载道,才将您打入大牢,命我做主审官。” 这席话看起来像是解释前因后果,却煽动了刘成辉心里的怒火。 他贪了是没错,可他没有独贪。 不少银钱以另一种形式早就送往了圣上的私库。 他要是真想做个清流,圣上还未必应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赵景行继续补充道: “没想到刘大人如此糊涂,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损害圣上的江山社稷。” 刘成辉没忍住,冷哼一声,但还不接话。 赵景行见他确实心中有气,便知道接下来的话可以起效,便放心吐露一些大逆不道的话语。 “刘大人的愤怒我也理解。 可刘大人的境况我也羡慕。” 一说“羡慕”二字,刘成辉拧回身子,疑惑地看她一眼。 往常看着晋王是个机灵的,怎么还能拎不清是非,说“羡慕”自己。 赵景行笑眯眯道: “我父母都离去,唯一心爱的女子早就病故,说是独身一人也不为过。 可比不得刘大人还有人惦记。 在我接手此案时,我的姨母特意邀我入宫,嘱托我想办法保下刘大人。 这些饭食还有你身下的棉被,都是姨母托我打点关系送来的。 她很担心你.......” 晋王的姨母是圣德太后。 刘成辉眼里迅速盈积了泪水,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又不敢说。 难怪这几天自己好过了不少,原来是她在背后上下打点。 他也猜到圣上约莫已经发现他和太后之间的丑事。 至今没对他动手,是因为还顾忌着他手里留存的底牌。 可时雁的日子也不好过,何必还托侄儿关系来照看他。 圣上那个人,最是无心,他本就不满时雁和本家走得过近。 “她......”过得还好吗...... 刘成辉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硬生生咽下后半句,实在不敢问出口。 赵景行清晰地捕捉到对方那压抑已久的呼吸中带着绝望的呜咽。 时机到了。 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悲悯神情,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最知心的密语,每一字都刻意叩在对方最脆弱的地方: “姨母还说......当年的事情非得已,她从未忘怀。 既有缘再见,她断然不会轻易放手,还请大人再坚持一些日子......” 她故意在此处戛然而止,留下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空白。 牢房里死寂得只剩下水滴的声音,以及刘成辉粗重、紊乱的喘息。 “她......她还好吗?圣上......有没有为难......” 刘成辉的声音破碎不堪,对太后安危的担忧瞬间压倒了对自身处境的恐惧。 这是发自心底的关切,藏无可藏。 成了! 赵景行内心冰冷而精准地作出判断。 她微微摇头,脸上适时地浮现一层忧色,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话题引向预设的轨道: “姨母处境维艰,圣上近来疑心甚重。 她把你托付于我,要我保你,我纵然粉身碎骨也要尽力一试。 只是,刘大人.......” 她的声音慢慢转低,仿佛带着难言之秘。 “你手上的东西需尽快转交于我。 我已在京外安排人马接应,只等你京内证据流出,人心大乱之时,便可保全你身。” “东西......你说的是......什么?” 直到现在,刘成辉依旧不信任赵景行。 第94章 设计 干裂的唇皮渗出血丝,他内心极度挣扎。 赵景行是圣德太后的亲侄儿,本应可信。 但她同样也是圣上的亲表哥...... 刘成辉拿不准她究竟站在哪边,仅靠她三言两语,说受人所托,未免有些太过单薄。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次,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赵景行,似乎在评估她话中的真伪和可能的代价。 赵景行皱眉,猜到他心所想,知道自己还得再加把劲,否则难以骗出他手上的底牌。 “姨母叫我去得急,再加上圣上不满,她也不便给我什么特别显眼的信物,刘大人有所防备是正常的。” 她说完这句话,眉舒目展,十分体贴地递上一件太后所用物什。 “这是姨母给我的紫玉毫笔,您若不信,可仔细看看。” 刘成辉接过这支笔,在笔杆尾端摸到了她特有的徽记。 每回相见都是匆匆忙忙,他也不清楚这支笔是不是她常用爱用的笔。 “姨母特意叮嘱我,若叫外人发现我持有此笔,便说是姨母赏我文房之物,意在鼓励我用功看书,增长才学。 其余别的什么,她给不出,也怕人发现了不好解释。” 赵景行最后补充的这两句话,彻底打消了刘成辉的疑虑。 对啊,她给亲侄儿的信物,总不好太过私密,给支笔,左右都能圆过来。 她的处境也不妙,宫里眼线那么多,叫人抓住把柄就不好了。 刘成辉放下心防,交出自己保命的底牌——一本罗列着他所有贪污与分成罪证的账簿,其触角延伸至朝中诸多官员,最后直指高台之上的当朝天子。 他锒铛入狱之前,特意把这本账簿交予可靠的心腹保管。 现在转交晋王,或许更能物尽其用。 刘成辉吐出关键证据,赵景行心满意足,提点他: “刘大人稍安勿躁,过几日我会和王若纯一起提审您,还请您守口如瓶,我们也从未见过。” 刘成辉没有不应的道理。 拿到罪证是一回事,怎么用又是另一回事。 她不会傻到自己亲自出手,放出足以令朝堂撼动的罪证。 赵景行没有立马派人去取账簿,反而披星戴月赶回王府。 有些事,她还要和慕容复确认一遍。 圣上不满太后,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太后权柄过大,干涉前朝事务,让他心有危机。 与刘成辉的情缘,不过是他发怒的借口。 太后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性格,她与厉王联手,一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与荣耀,二是为了救出刘成辉。 现在刘成辉一案随着自己的回京,正式开启审讯。 她需要查清楚厉王最有可能派出插入此案的人手。 夫妻俩各忙各的,一连好几天没说上话。 此时一见,赵景行突然没了谈论公务的兴致。 慕容复神色疲惫,右手撑头,半靠圈椅,小鸡啄米般时不时地栽头瞌睡。 显然已是累极。 视线下移,他手边放了不少密封文书。 为了搜集王阁老的罪证,他整日在外奔波,天不亮就从王府出发,夜深才能回来。 赵景行不自觉放轻呼吸和脚步,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 她轻缓地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温热的体温还残留在内里。 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散乱的密封文书,动作轻柔地将披风盖在他身上,企图驱散些许深秋的寒意。 披风的重量和熟悉的、属于她的气息落下,让慕容复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心头蓦地一软,连日奔波的疲惫和时刻不停的心机算计,在这一刻都被他难得的脆弱模样冲淡了。 所有急于确认的消息、需要商讨的布局,忽然都显得不那么迫在眉睫了。 赵景行就势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没有惊扰他。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昏黄的灯火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比平日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让人心疼的柔软。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而悠长,似乎在她带来的安全感中又沉入了几分安眠。 书房里一时间只余下更漏滴答、纸页被风微拂的窸窣声,以及他几不可闻的、均匀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烛烟,还有一份难得的静谧与安然。 看着看着,她也迷迷糊糊睡过去。 晨光微熹,书房的窗纸透进一抹淡青色。 烛台上的蜡烛已燃尽最后一截,只余下凝固的蜡泪和一丝未散的暖香。 慕容复是被颈间细微的麻痒感唤醒的。 他先是感到一股熟悉的清雅气息萦绕鼻端,接着才意识到肩上披着那件属于赵景行的、尚带温热的披风。 微一动弹,就察觉有什么沉甸甸又柔软的东西,正温顺地依偎在他身侧。 他微微侧头,垂下眼帘。 赵景行竟在他椅边的矮凳上睡着了。 她的头不知何时已轻轻枕在他搁在扶手的臂膀上。 鬓发有几分凌乱,几缕青丝调皮地拂过他手腕内侧,带来方才那一丝麻痒。 平日里那双锐利洞明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阖着,长睫如同栖息的黑蝶,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睡得很沉,卸下了所有心防与机警,呼吸清浅而均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弧度,那是毫无防备的宁静。 他微微动了动撑着额头有些僵硬的右手臂,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她枕得更舒服些。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赵景行睫毛微颤,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缓缓睁开了眼。 赵景行微微一怔,她下意识想要坐直:“......我何时睡着的?压着你了......” “没有。”慕容复低声打断她,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异常温润。 他不仅没有收回手臂,反而伸出另一只并未麻木的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那几缕被压乱的发丝,动作轻缓,带着不容置疑的抚慰。 “难得看你睡得这样沉。”他指尖的温度落在她耳际,暖融融的。 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在静谧的晨光中交织。 这小小的矮凳旁,一夜之间仿佛隔绝了外界的风云诡谲,只剩下彼此呼吸应和间的安宁。 第95章 屈辱 王阁老一家登门道歉,打断了疯狂而混乱的早晨。 赵景行替他合拢衣衫,迅速低头烙上一吻,抚平他欲求不满的心。 “改日再陪你好好闹腾。” 慕容复看着她匆忙穿衣离去的背影,对王阁老的恨又多上几分。 什么时候才能过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日子? 成天不是她在忙,就是他在忙。 书房门被赵景行带上的轻响过后,残留的暖意与暧昧骤散。 慕容复独自坐在方才凌乱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丝褥上浅浅的凹痕——那是她衣衫半褪时压出的褶皱,带着未尽的体温和令人心头发痒的触感。 胸腔里憋闷的郁气几乎化作一声深长的叹息溢出,却又被他生生压在喉头。 王家的梁子,算是结得愈发死透了。 王若筠心有忐忑,跟随父亲和兄长再次步入晋王府正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走到如此境地。 詹长运在她面前装的是情深,却偷偷养起了外室。 父亲看起来是宠爱她,却把她的婚事当成权力游戏的筹码,从未考虑过她的感受。 晋王更是风流无度,还未进门就已经弄出两个私生子。 京城双绝,没有一个好东西。 要是可以,她谁也不想嫁,世间女子,只有嫁人这一条活路么? 王若纯跟在父亲身后落座,上回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没空好好打量正厅的内设。 昨夜小厮已经替他写好道歉的稿子,他看了几眼,记住个大概。 让他真心实意给晋王道歉,比杀了他还让人难受。 还不如看看晋王都是些什么品味。 亲王又如何?正厅里的摆设还不如他们家。 就比如平头案上两侧对称摆放的白瓷梅瓶,产于定窑。 器型优雅挺秀,胎体轻薄坚致,放在一般世家算得上是装点门面的好物。 可若放在自己家,也只配给后院装点使用,哪还放的上正厅。 王若纯挑剔地左右打量,内心评头论足,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晋王府不如阁老府。 今日来道歉,也不过是圣上和父亲要求,否则他才不会来。 赵景行一脚踏入室内,就见王若筠满脸幽怨,王若纯百无聊赖,王阁老面色沉静。 一家三口,神色各异。 她笑了笑,态度和煦地前迎。 上回激怒王若纯的那点小心思,放在王阁老面前根本不够看。 她只要摆出亲王无可指摘的礼仪,既不过分热络,也不过分怯懦,就能牢牢把握主动权。 “王阁老有心了,一大早便登门。” 赵景行声音清越,在主位从容落座。 目光如实质般扫过王若纯那张写满不驯的脸,最终停留在王阁老身上,唇边笑意清浅,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令郎前日在我府上的‘壮举’,可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王阁老上前一步,身形微躬,脸上堆砌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恭敬: “殿下息怒。 犬子无知莽撞,冒犯天家威严,实乃老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老臣今日携此不肖子,是特来向殿下负荆请罪!” 他转头厉声呵斥: “逆子!还不跪下向晋王殿下叩头认错!” 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父亲明明说了他只要嘴上道歉就行。 王若纯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 下跪? 向这个风流浪荡、府邸摆设如此不入流、还让他当众颜面扫地的人下跪? 他胸腔里翻腾着屈辱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 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却对上王阁老那双深不见底、充满警告的眼眸。 那眼神冷得像冰锥,瞬间刺破了他沸腾的情绪,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恐惧和憋闷。 在父亲巨大的威压下,他膝盖僵硬地弯曲,重重砸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下头,嘴唇艰难地翕动,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臣......知错,望......殿下海涵。” 每一个字都像在切割他自己的血肉。 旁边的王若筠看着兄长被迫屈膝,脸色更加苍白,手指绞紧了帕子,心中一片冰凉。 还没入门,两家关系就已生冷至此,她若真的嫁过去,只会受夹板气。 赵景行端起侍女奉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动作优雅至极,却带着无形的重压。 她没有立刻叫起,任由那股令人窒息的寂静在王若纯头顶蔓延,让那份屈辱如同跗骨之蛆,一点一点啃噬他的自尊。 他带来的小厮都看见他下跪晋王的一幕了。 “海涵?”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丝玩味。 “王公子这一腔孤勇,直指本王的爱君和爱妾,若非本王在场......后果不堪设想。” 她放下茶盏,目光如利箭射向跪地的王若纯,锐利得让他脊背生寒。 王若纯伏在地上的手指狠狠抠进地面,指甲几乎要折断。 他又恨又怕。 说不定明日京城里就四处流传他向晋王下跪道歉的流言。 颜面折损至此,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的好友们。 赵景行知道他心里不服,并不介意,反而希望他的怒火积攒起来。 “王公子日子过得太好,有时都快忘了头顶还有什么人。 莽撞冲动,什么事做得,什么事做不得,竟是一点也不知。 这是刚好碰上本王大方不计较,若碰上别的,你的小命也未能保住。 可惜王阁老一世英名,怎么生出个你这样蠢笨如猪的儿子。” 说着,她放下茶盏,走到伏地的王若纯面前。 轻微晃晃脚尖,示意他抬头直视自己。 “你可真的知错了?” 王若纯低头看见她的牡丹缠枝墨蓝鞋面,抬头看见她俯视睥睨的神情。 心里屈辱尤甚,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块。 他一字一句道: “臣,知,错。” ? ?终于进入下一个剧情了 ? 暑假好不快乐 第96章 动手 赵景行见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心知自己目的已经达成。 王若纯今后只要再碰上与她有关的事,一定会被愤怒支配大脑,意气用事。 足够了。 她宽宏大量,笑眯眯道: “看在王阁老的份上,便不与你计较。 下次再犯,可没这么简单。 年轻人,心思还是应该放在正途。 陛下器重你,任命你陪同本王审理刘成辉一案。 你当做好本职工作,不负皇恩,为你们王家争口气才是。” 她算老几,凭什么这样和自己说话。 王若纯气得不行,也只能憋屈地道谢: “谢王爷海涵。” 此事一决,刘成辉的案子就该提上日程。 连审两日,刘成辉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吐露。 王若纯一旦想动刑,就被赵景行拦住。 她的理由总是冠冕堂皇。 “此案没有最终定论,不可用刑。 否则就落了个‘屈打成招’的恶名,得出的证据也无人信服。” 此言一出,刘成辉更加相信她是圣德太后派来的帮手。 王若纯更加愤怒她假惺惺的“老好人”行径。 审讯第三日,仍旧一无所获。 王若纯早早离场,去了石泉书屋名下的一间石泉茶肆,喝起了闷酒。 素茶肆不供酒,但他是鼎鼎有名的王公子,自然可以破例。 菊黄蟹肥之际,来上一壶乌程酒,烦恼散去大半。 喝到飘飘然时,他朦胧中见到许久未见的詹长运来至他对面。 父亲有不少得意门生,他们因着自己的嫡子身份,也经常奉承。 大多都碍于父亲身份,对他笑脸相迎,转身便把他贬低得一无是处。 只有长运始终表里如一,真心待他,从不说他坏话。 他也只有这么一个真心相交的朋友。 如今见了詹长运,王若纯顾不得那么多。 嘴巴控制不住地大吐苦水,道尽自己连日来受尽的委屈。 他重重砸下酒杯,酒液溅出些许。 “我瞧她是处心积虑想保那刘成辉! 什么‘不可用刑’,什么‘屈打成招’? 不过是托词! 那刘成辉死扛着不开口,她倒好,乐得在一旁看戏,任由案子僵着。 还说什么‘不负皇恩’? 她这般敷衍懈怠,才是辜负圣恩! 我动不得刑,她便成了那老狐狸眼中的菩萨,我却成了只会施威莽撞的蠢货! 这等心机,实在可恨!” 他一把抓住詹长运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长运!你说,她这般护着刘成辉,莫不是刘成辉手上握着她的罪证!” 詹长运终于有个开口的空档,微微叹气道: “若纯兄,你喝多了,慎言。” 王若纯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无比正确,酒精彻底点燃了那份憋屈多日的猜忌和憎恨。 他猛地凑近,压低声音,口齿虽有些含混,话语中的恶意却清晰无比: “长运,你说......咱们......咱们能不能找点‘东西’出来? 刘成辉的嘴撬不开,但总有别的路子。 他府上、亲信那边......或许就藏着些铁证呢? 赵景行想装菩萨护着他? 咱们偏要拆了这尊假菩萨! 看她还如何得意!” 他眼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仿佛已经预见了赵景行因此颜面扫地、狼狈不堪的样子。 詹长运望着好友因恨意而扭曲的面容,沉默片刻,唇边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 “若纯兄息怒。 此事从长计议。 不过你说的是,树大总有枯枝,人过必定留痕。 只要想办法,还是能摸出刘成辉的罪证的。” 他看着醉醺醺的王若纯,心里嗤笑,果然是个傻子,连圣上派他审刘成辉,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难怪厉王要让自己掺和到这里。 他是王若纯的“好友”,也是刘成辉的下属。 还有谁能比他更了解王若纯和刘成辉? 刘成辉的底牌,他拿定了。 等王若纯醒酒,迷迷瞪瞪见到眼前的詹长运,才知道不是一场梦。 他哪里还记得王阁老耳提面命,要他在此案上一举一动紧跟晋王,切不可自作主张,擅自行动。 好友就在眼前,近日来所受的“屈辱”如决了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他大吐苦水,骂天骂地,直到詹长运隐隐露出不耐之色,才堪堪停止。 “长运!你素来最有法子。 刘成辉的田庄、私库,甚至他那个宠妾的外宅! 你是工部右侍郎,总知道些旁人摸不着的门路。” 他眼底的血丝狰狞地浮起,“只要一件铁证......一件就够! 证明赵景行这伪君子包庇罪臣,看她如何向陛下自辩!” 詹长运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假惺惺道: “若纯兄遭人欺凌至此,我也看不下去。 我在工部任右侍郎时,确实发现刘成辉手里有些罪证。 他为人狡猾,把罪证放在三个心腹手中。 若靠强取,只会打草惊蛇,需要取得他的三道密令,才能依次顺利拿到完整罪证。” 王若纯一听就犯了难,现下有些退缩,热血上头的时候,豪气万丈,发誓要好好整顿赵景行。 可初初一听,感觉刘成辉也不是个好惹的,他也清楚自己的实力,真要让他一个人对刘成辉来硬的,他也不太敢。 詹长运掩下轻蔑之色,诱劝道: “若纯兄何必为难,又不是让你对刘成辉上刑。 既然晋王处处护着刘成辉,说明二人关系非凡。 你只需多加关注二人谈话,稍稍探听晋王的举动,便可毫不费力得到密令。 难不成晋王对刘成辉好,也不是不图回报的么?” 王若纯仔细一想,确实。 这假惺惺的泥菩萨,怎么可能淌这趟浑水,不求任何回报地对一个罪臣示好。 拦着自己动刑,不也是为了让刘成辉对她心怀感激,以套出密令么...... 詹长运见他神色松动,给出最后一击。 “等若纯兄拿到密令,交予我便是。 你贵为王阁老亲子,万不可涉险其中。 晋王要知道是你拿走了密令,少不得对你报复,牵连老师就不好了。 朝中众人皆知我与老师不复从前,由我出面,便无人怀疑是你所作。 如此,既能成事又可撇清干系。” 王若纯听完心有触动,满口应下。 第97章 下套 王若纯把这事放在心上。 暗中观察了赵景行好几天,密令没拿到,反而发现她在刑部的日子很是滋润。 叫不上名号的小吏见了她笑脸相迎,吉祥话一句接着一句。 下马有人牵,茶水有人倒,卷宗有人找。 有时是慕容复来给她送饭,有时是那个卑妾来给她送饭,有时是个他不认识的七八岁小孩带着一个农妇来给她送饭。 更有时是一只体型健壮的狗儿来送饭。 周围的同僚也能跟着蹭上一顿丰盛的饭食。 真把刑部当成自己家了。 他愤愤地抄起手边一盏茶水,一饮而尽。 凉茶下肚,冰得他一个激灵,汗毛直竖。 自己连个热茶都没人上,他心里更不平衡。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性的时候,赵景行终于有了动作。 这日她早早就结束了审讯,慕容复送来王府饭食。 他带来的食盒十分精致,共有三层。 当他一层层打开时,那热腾腾的香气与诱人的色泽立刻成为了整个推案厅的焦点。 鲜蘑菜心、水晶肴肉、珍珠狮子头、油门酿冬菇、鸡汁珍珠翡翠羹。 书记官原本低着的头猛地抬起,鼻翼翕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食盒里珍珠狮子头上晶莹剔透的汤汁和鲜蘑菜心那翠嫩的色泽。 旁边一位年轻录事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得明显极了。 赵景行眉眼含笑,显得十分随意,她转向那几位眼巴巴的同僚,声音清朗又带着几分不拘小节的热络: “大家都辛苦了小半天,这府里今日送了不少饭食和佳饮,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 若不嫌弃,诸位都可移步旁厅,自有家仆布菜。” 众人闻言,顿时眉开眼笑,纷纷收起手中的卷宗和笔墨,往旁厅走去。 一时间,推案厅就只剩下赵景行、慕容复、刘成辉和王若纯。 等慕容复说完话,他去旁厅主局陪酒,又只剩三人。 赵景行似是关心王若纯道: “王公子也疲累一上午,如果不嫌弃,也可移步旁厅用饭。” 他要是去了旁厅,这里岂不是就剩刘成辉和她了? 往常审讯都有第三者在场,刘成辉一举一动均在众人眼下,现在处心积虑地赶他走,摆明了心里有鬼。 醉翁之意不在酒,今天请大家吃饭,也是为了顺理成章好吃好喝地供着刘成辉。 再说些好听话,密令不就顺利到手? 王若纯学了点小聪明,不再明面上跟她对着干,反而答道: “既然王爷盛情邀请,那就却之不恭了。” 他利落出门,环视四周,果然刑部的人都被叫去旁厅用饭。 旁厅门口还有两个她的亲卫把守,正有意无意地看向这边。 想要听到推案厅里的谈话,只能再想办法绕开亲卫视线,重进推案厅,躲到屏风背后。 王若纯一筹莫展,内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要是让她领先拿到密令,自己的计划就功亏一篑。 一顿饭吃得坐如针毡,味同嚼蜡。 时间每过一息,赵景行得手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 王若纯起了飞智,一个念头骤然浮现——茅厕! 刑部官署布局他早已烂熟于心,推案厅侧后方就有一排值夜吏员用的耳房兼茅厕,就在厅堂后窗附近。 他霍然起身,脸上挤出几分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对旁边正跟慕容复推杯换盏的书记官低声道: “你们先慢用,我腹中忽有不适,得去方便方便。” 书记官正喝得面酣耳热,含糊应了一声便又转回头去。 王若纯强压住心跳,尽量自然地穿过人群走向门口。 守门的亲卫看了他一眼。 见他捂着肚子眉头微蹙,像是寻常内急模样,又见他确实是朝旁厅外的茅厕方向拐去,便没有过多关注。 只望向了推案厅紧闭的门扇。 慕容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给赵二使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快步走到推案厅外低声了句“王爷加菜否”。 得到否定的回答,又立马回身到旁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一拐过廊角,王若纯立刻变脸,眼神锐利,脚步无声地沿着屋檐下的阴影疾行。 他绕开正路,贴着墙壁,快速接近推案厅的后方。 果然,推案厅后方有一排耳房兼茅厕。 他蹑手蹑脚,来到耳房。 天助我也! 耳房和推案厅共用一扇窗户。 王若纯强压心头的激动,小心翼翼拨开窗户的一条缝隙。 像只壁虎般聚精会神紧贴窗户缝隙,将耳朵凑近。 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只听赵景行的声音响起,语调依旧带着那份随意的热络,甚至更添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刘大人,你看,这下清静了。 咱们也省得再‘审讯’的那些官腔。 饭食还合胃口吗?” 刘成辉的声音比审讯时随和多了,显然赵景行连日来的“特殊照顾”已让他彻底放下戒备: “多谢王爷出手相助,如果没有王爷为我多次出头,不知道我还要受多少苦。” 这话是真心的,每受晋王照拂一次,他就愈发想念深宫里的时雁。 想要他命的人不少,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属实是万幸。 “喜欢就好。”赵景行轻笑一声,随意地将筷子搁在碗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刘大人,你看我这每日在刑部‘当值’,吃穿用度倒是方便。 只是这案子迟迟没有进展,我心里难受得紧。 ......啧,也跟出去食饭的王公子差不多,悬得慌。” 来了,刘成辉做出左右为难的模样。 推案厅气氛逐渐凝滞,无人说话。 偷听的王若纯不自觉屏住呼吸,抓心挠肝地等着下文。 似是撑不住赵景行给予的压力,刘成辉长叹一口气。 “王爷心地善良,不忍酷刑加诸我身。 我也应该投桃报李才是。 我手上确实不可外传的证据,一旦泄露,恐会引起朝堂震荡。 本来是做我保命之用,可在刑部耗了这么久,我也知道无人可以救我。 干脆赠予王爷,王爷也好向上头交差。” 他环视四周,确定厅内只有两人,这才道出了密令。 第98章 风雨 王若纯不由得心跳加速,瞳孔放大,一字不落地记下所有密令。 在刘成辉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小心翼翼躬身后退,等不及合上窗户,退出耳房,便疾步快走。 如果不是怕引人注意,他恨不得拔腿就跑。 随身小厮正在角门打盹,他甚至反常地没有呵斥,只使力动脚把他踹醒。 激动的心情无以复加,他低头耳语一番,便催促小厮快去送信。 一边是复仇的快感,一边是即将可以向父亲证明自己的成就感。 王若纯哼着小曲,慢悠悠回到旁厅。 看着厅内欢畅饮酒食饭的众人,他嘴角扬起一丝讥讽。 颇有几分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豪气。 众人吃饱喝足,聊着闲话,谁也没有在意他的缺席。 可接下来的事情发展远超乎他想象。 一沓厚厚的污点账本,被印刷多份,悄然流入朝堂,然后传阅到各大茶馆酒楼,成为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份账本,不仅揭示了和刘成辉常年牵连的一些小鱼小虾,还牵涉出了一位重量级人物——当朝阁老王琮。 更有一位隐去姓名的人物,大家都猜得到是谁,却不敢放在明面上议论。 不过心里还是要吐槽几句,吃相未免有些过于急切。 于是政敌蜂拥而上,弹劾的折子一道接着一道。 王阁老顶下所有火力,告假在家,暂避风头,心里对赵景行的怒气是直线上升。 他和刘成辉是有些往来,可一没有账本上说的那么龌龊,二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利益输送,不过官场常态。 圣上抬抬眼皮,已经是默许之事。他算不得出格违规,比他过分的,大有人在。 这些罪状的核心铁证,都该捏在刘成辉手里,赵景行作为他的准女婿,怎么能放任留出? 沉重的檀木窗外,雨丝斜织成灰蒙蒙的幕帘。 王琮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硬实的扶手。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太蹊跷了,太古怪了。 晋王不是这么冲动无脑的人。 凌乱的脚步踏着深浅不一的水洼,突然冲进书房。 “老……老爷!” 王琮猛地直起身,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来人是前院一个小管事,连滚带爬地闯到门内,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灰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好了!大......大公子被......被宫里来的人锁走了! 说是......说是奉了旨意,彻查......彻查......原工部尚书刘成辉贪腐一案!” “什么?!”王琮如遭雷击,宽袖带倒了旁边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一股寒彻骨髓的冷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退朝前厉王和詹长运似有嘲讽的神情浮现在脑海。 必定是詹长运那个狼子野心的败类,接近若纯,骗他取得刘成辉手里的账本,改写之后放入朝堂。 王琮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便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此时他被弹劾,反而是最小的事。 该怎样才能让圣上相信他们王家,与詹长运,与厉王毫无关系? 王阁老只觉心火熊熊燃烧,整个人都快被愤怒冲昏头脑。 这个蠢笨如猪的逆子,说了多少遍和詹长运保持距离。 他微微颤抖着手,“备轿,进宫。” 先是女儿婚事不顺,然后是学生另投他主,最后是亲子犯下大错。 王琮坐在进宫的华美车轿中,愣愣地看着窗外绵绵细雨。 他究竟哪里做错了? 心急如焚赶到御书房外,却被大太监来福拦下。 “阁老,陛下现在不得空,您先等等。” 现在比的就是推卸责任的时候,晋王已经抢占先机,自己待会更不会好过。 书房内。 赵景行直身跪立请罪。 “臣一罪,罪在没能看管好王若纯泄密。 臣二罪,罪在没能及时夺取刘成辉罪证。 臣三罪,罪在把守疏忽,让刘成辉死在狱中。 请陛下降罪惩罚。” 借王若纯之手泄密詹长运,把刘成辉的罪证送到厉王一派手中,从而打击王阁老和圣上。 这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不在于王若纯和詹长运,而在于圣上怎么想。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撇清嫌疑。 撇清她与厉王的嫌疑,撇清她心属皇位的嫌疑。 上次离京前,应天渠修建计划因为她的泄密而中止,厉王因此受益,圣上已经心生不悦。 倘若刘成辉一案上,她还让王若纯泄密,还让厉王得手,圣上必定会心生怀疑。 觉得她图谋不轨,极有可能偏向厉王一派,生了二心。 赵景行低眸盯着身前地毯上的繁复花纹,心里默数。 一、二、三、四...... 三十! 赵景仁发话了。 “二哥变了好多。 从江南回来之后,朕吩咐的事,一件也没办成。 二哥真是时运不济,不若改日去庙里拜拜佛,换换运气。 你说呢?” 赵景行抬眸迎上他审视的眼神,目光灼灼: “臣惶恐! 刘成辉账本泄密一事,实在有太多意外。 王若纯早先因为其亲妹婚事与臣结仇,一直蓄意报复于臣。 再加上詹长运蓄意接近,命他密切关注臣的一举一动。 这才出了差错,没能及时拿到账本。 天地可鉴,为人臣子,忠心陛下是本分。 臣绝无二心!” 赵景行心头狂跳,猜测王琮此刻定在门外虎视眈眈,须速战速决,彻底取信于圣上,洗清自己的嫌疑。 如果失败,后果所有的计划都将功亏一篑。 赵景仁淡淡问了一句。 “若真如你所说,詹长运拿到账本之后,为何只篡改了王阁老的流水? 你的名字,可没出现在上面。 二哥,朕记得詹长运好像和你有仇。” 此刻他定性是詹长运篡改了王阁老的流水,说明果然是他默许了刘成辉和王阁老的暗账往来。 这话还隐隐地透露出一个不好的讯息。 圣上比之于她,更相信王阁老。 赵景行暗道不妙,詹长运和厉王的这招离间计真的生效了。 赵景仁是一个怀疑一切的人。 她究竟该怎么说,才能暂时挽回圣上对她的信任? ? ?可能要断更几天,非常抱歉,三次元太忙了 第99章 女子 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打量和质疑。 御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赵景仁比她预想的更深信王琮,而她和厉王的切割显得苍白无力。 赵景行搜肠刮肚,想不出什么更有说服力的话语。 她决定背水一战。 “臣忠于陛下,一是臣子本分使然,二是出于血脉相亲。 除了令舒,臣也只有陛下一个亲人......” “亲人?”赵景仁语气平淡,打断她的下文,却字字千钧。 “二哥此刻搬出亲情,是想让朕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对阁老被污蔑、账本流出一事,网开一面吗?” 赵景行缓缓抬起低垂的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心。 再多的言语辩解,在赵景仁的猜疑下,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 只有抛出更大的秘密,将自己的弱点和把柄交到他的手里,才能打破他“晋王勾结厉王图谋不轨”的推断。 “陛下还请听我一言,便知我所言是否属实。” 赵景仁前话一出,心里已有些后悔。 他还用得着二哥,何必咄咄人,伤了感情。 奈何厉王实在欺人太甚,一直暗中煽动人心,反复提及自己从刘成辉那拿走的银两。 害得他在众朝臣中失了面子,实在可恨。 至于晋王赵景行,和母亲还有自己一样,都有安陆柳家的支持。 这不是什么好事。 等抓到厉王的小辫子,收拾完他,再来处理晋王也是一样的。 现在就把关系闹僵,也不方便以后下手。 赵景行仁心里百转千回,脸上不动声色,静待赵景行的下文。 “宣德元年,臣的兄长溺毙。” 短短十个字,让赵景仁平稳的心态被打破。 足足反应了快五息,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陛下若不信,可请太医把脉。 多年来,臣一直服用敛容方,才能维持少年样貌。” 赵景行毫不避讳他探究的视线,接着说道: “臣是昭阳公主赵景晏。 贤贞太后出于私心,让臣顶替亲兄的身份继续过活。” 赵景仁目光异样,这种容易揭穿的谎话,她没必要说。 赵景行——不,应该说是赵景晏——坦然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曾属于“晋王”的眼眸深处,此刻竟浮现出一种彻底解脱后的疲惫与决绝。 心中的大石轰然落地,一个巨大的、名为掌控和安全感的空洞被瞬间填满。 最先涌上心头的就是喜悦,如果晋王实乃昭阳公主,那么她与皇位无缘,自己便可放心差使。 然后是怀疑,她要真是女子,令舒又是怎么回事? 心有灵犀般,赵景行继续说: “令舒是我在江南与一男子风流诞下的孩儿。 臣不忍血脉流落在外,因此把她带回上京抚养,想着以后求陛下赐个恩典,让她正式入碟。 臣有欺君之罪,还请陛下宽恕。” 原来如此,她不想和王若筠成婚,便在江南弄出个孩子,断了这门亲事。 狂喜的浪潮尚未退去,另一股汹涌的情绪——愤怒便狠狠拍打上来。 贤贞太后!她竟敢做出这种李代桃僵、混淆皇家血脉的滔天巨罪? 为了保全一个亲王身份,不惜让亲生女儿冒天下之大不韪,欺瞒天下,也欺骗了先帝这么多年。 赵景仁虽欣喜于晋王再也无力争取皇位,可同时对柳家又多了一层芥蒂。 能在深宫中偷天换日,柳家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险。 赵景行把他得神色变换尽收眼底,却佯装不知,进一步表忠心道: “贤贞太后虽误入歧途,然临终之际仍谆谆告诫。 令臣恪守臣节,倾力扶助陛下克承大统。 大庆江山,唯陛下明断可治。 日月昭昭,臣此生惟愿为陛下鞍前马后,肝脑涂地,不敢稍存非分之想。” 这通马屁拍得他通体舒坦,赵景仁再一回想自己说过的话。 也知道自己怕是一时想岔了路,中厉王的挑拨离间之计。 真论起来,赵景行也是个威胁。 她在朝中人缘好,虽无结党营私之嫌,但总容易让人多想。 幸好她是女子之身,与皇位天然绝缘。 不过,赵景仁还是假惺惺道: “贤贞太后一向通达明理,幼时对朕多加照拂,既然人已去,就不好再罚。 三姐,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无第三人知晓。 念在你为朕忙前忙后,奔波数年的份上,便罚你禁闭半月,扣俸禄一年。 你看如何?” 赵景仁信她的话,也只会信个八成。 圈住她,是因为他还需要时间去仔细查证当年的真相。 赵景行早有预料,声音激动,满怀感激地谢恩。 “谢陛下网开一面,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效犬马之劳。” 这一关总算过去。 她稳步出门,看见门外焦急等候的王阁老。 深秋微凉,他却不停地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难得见他如此情绪外露,可见他是真的爱子心切。 也正是因为爱子心切,宠溺无度,才把王若纯惯成不学无术的纨绔。 御书房门外,她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投去关切的眼神。 表面功夫,谁不会做。 王阁老勉强笑笑,也不搭话,快步走进御书房。 他的儿子能不能保住还是个问题。 很快赵景行就得知后续。 没等刘成辉的风波过去,户部尚书石庆兰暴毙家中,私藏的一些户部账本流传在外。 银两巨额空缺,去向未明,又把高台之上的那位推上了风口浪尖。 石庆兰的死因颇具香艳之秘,不甚光彩,为这件事又添上不少热度。 明显是厉王的手笔。 盛怒之下,已经谈好的王若纯杖责三十,禁闭一月变得遥遥无期。 王阁老一夜之间仿佛半截入土,神态悲凉。 圣上想让他退位让贤,换保王若纯平安出狱。 他总要有些时间,着手准备致仕,辞呈还没递上去,就发生了石庆兰暴毙一事。 最让他担心的,还是王若纯的脾气秉性。 从小家里把他宠得无法无天,进了刑部,免不了要得罪些小人。 王若纯在狱中过得确实不好。 往常那些他看不起的小喽啰们,此时得了势,没少给他苦吃。 ? ?可能会断更几天,16号之后能正常稳定更新。 第100章 死讯 短短几天,硬生生被折磨得脱层皮。 每当他有睡意时,牢门外看管的狱卒总要弄些动静,把他惊醒。 一连几日没睡过整觉,更别提冷水馊饭。 王若纯呆呆看向窗外透进的一丝微光。 那微弱的光线在他涣散的瞳孔里扭曲晃动,仿佛随时会熄灭。 耳边狱卒铁链的拖拽声、牢门撞击声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响起都像尖锥凿进他的脑髓。 他死死抠住身下潮湿的稻草,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试图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可思绪早已碎裂成无数残片——一会儿是馊饭刺鼻的酸腐味呛得他干呕,一会儿是黑暗中响起的凄厉尖叫。 他蓦地将头狠狠撞向冰冷的石墙,额头传来的钝痛反而带来片刻诡异的安宁。 可下一秒,那折磨了他数日的、不知是真实还是幻听的狱卒狞笑又在角落幽幽响起。 他并不明白自己怎么走到这个境地,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还不想办法救他。 石庆兰死在男宠床上风波很快过去,也没有人继续关注圣上在位三年里,从朝臣手中进账多少银子。 因为上京又流传出一则更加重磅的绯闻。 比之石庆兰,圣德太后与刘成辉秘情更加抓人眼球。 赵景仁不愿自己一向经营的“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受到猜疑,加之圣德太后在前朝中伸手太多,他决定替先帝惩罚不检点的生母。 赵景仁从来想不起三年前,圣德太后为他四处奔走,利用柳家资源拉拢朝臣的场景。 他同样也想不起赵景行为他忙前忙后,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场景。 此时,他只希望圣德太后的秘闻能冲淡石庆兰暴毙一事,同时失去人心,早早缩回寿康宫,安分颐养天年便是。 而关于赵景行说的身世,他派出去的人终于带回了可靠消息。 同样,他也发现了另一个有关圣德太后的秘密。 宣德元年,老镇国公之子慕容复作十岁宴请。 为了表示圣恩关怀,后宫两妃同时出席。 贤贞太后带去的昭阳公主赵景晏不知从哪拾得一只小猫。 玩闹中无意撞破圣德太后与刘成辉的幽会。 赵景晏懵懂无知,情窦未开,不懂此事。 可圣德太后不愿冒险,怕她想通后说漏嘴,在年末宫宴上终于寻到机会下手。 谁能想到当日《象王行》两兄妹反串扮演剑舞角色。 于是误杀了真正的赵景行。 世间阴差阳错,大抵如此。 赵景仁嘴角漾起意味不明的微笑,当他看见太后使用的毒方后,更是咧开了嘴唇。 阴测测的眼神,配上暖洋洋的笑容,是说不出的诡异。 来福见他数日来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心里的大石头稍稍落地,搭腔道: “可是有什么喜事让陛下开怀......” 赵景仁抬抬手,示意他噤声。 太后第一次下毒,用的是断魂消嗣砂,意在和赵景晏舞剑装扮里的浓重脂粉相冲,以杀人于无形。 太后第二次下毒,用的还是断魂消嗣砂,意在使赵景行绝嗣,却和她身上的敛容方相冲,害得赵景晏丢掉半条性命。 难怪那天她来请命北上时,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他还以为是感染了风寒的缘故。 赵景仁想通了来龙去脉,还有一个疑问没有解决。 赵景晏对此事了解到什么程度? 他自然是希望她恨太后才好,因为他下一步计划就是铲除厉王,彻底击破厉王和太后的联盟。 只有她对太后抱有恨意,才能心甘情愿做他手中矛,攻向厉王。 他本人也能避免手足相残的尴尬局面。 光是想想,圣德太后幽闭深宫,厉王身死的场景,他便兴奋地头皮发麻。 整个大庆再无后顾之忧,他便可随心所欲,无所顾忌。 既要又要,大概说的就是赵景仁。 得益于他的暗中帮助,赵景行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刘成辉年轻时的画像会看起来那么眼熟。 王阁老的举荐奏疏和辞呈还没来得及递上去,刑部就传来了王若纯的死讯。 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在牢中惊惧而死,看管他的狱卒免不了受牵连。 可再多的惩罚,也换不回他心爱的嫡子。 王琮心灰意冷,激流勇退,递上辞呈,告老还乡。 本来也到了该他致仕的年纪,不过是走时的心境不一样罢了。 他也能察觉到,冥冥之中有双大手在无形地操控着一切。 禁闭期早就过去,赵景行得知太后的恶毒心肠,却还是告病在家,引得圣上亲派太医上府诊脉。 王琮一走,朝中不少人事都要变动。 厉王联合亲信借机送上好几个圣德太后的亲信,他手上实在无人可用,只能憋屈应下。 心里的杀意越发严重。 赵景行病歪歪地躺在榻上,宫里来的太医显然是提前得了知会。 把脉时神情纹丝未动,并不惊讶晋王是个女子。 望闻问切走了一遍流程,太医确认晋王是真的因为中毒身损,旧疾复发难以下榻之后,才谨慎地开出药方。 圣上提点他,若晋王真病,便尽快使药,让她康复。 若晋王假病,便尽快使药,让她真病。 赵景行脸色惨白,浑身软绵无力,第一剂药方服下后,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她谦和地靠坐,对着准备告退的太医道谢。 帘幔低垂,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余下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疲惫却清醒。 待太医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流云连忙取来痰盂,她“哇——”地一声全都吐了出来。 室内的药味弥漫开来,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腥气。 赵景仁果然是个没心的,非要她冲出去和厉王对垒。 刘成辉早就假死脱身,被厉王接走安置,太后自然要帮助厉王。 两边斗得激烈,她不会傻到当这个出头鸟。 刚好借着上次太后下毒,伤及身体之本的由头,告病在家。 当然,她卧床不起的病因得他亲自发现。 她这一病,厉王更加得势,步步紧逼。 赵景仁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喂下虎狼之药,也得让她起身领命。 说明已经到了危急关头。 第101章 螳螂 不管如何,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机。 从设计王若纯开始,她和慕容复两人就一直忙得脚不沾地。 前几日王琮正式辞官回乡,慕容复点了一队人马跟出上京。 也没递个回信,不知道他那边如何。 赵景行接过流云递来的锦帕,擦掉嘴边的药渍。 令舒和小白早已送去乡下庄子里避风头,整座宅院又归于平静。 好似回到从前,她依旧独身一人,既无爱人,也无女儿。 赵景行眨眨眼,心情有些低落。 晋王府陡然冷清下来,她明显感觉到一种不适应。 她不爱享乐,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像极了空巢老人,孤零零地困在王府。 在家又拖了几天,朝中几个空缺要职争得不可开交。 圣上每日派遣太医请脉煎药,本来还好的身体,因着这么频繁装病催吐,反而不好了起来。 赵景行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再度进宫领命,又是不一样的待遇。 远远看见她的马车驶近,两列身披金甲的殿前侍卫便已整齐划一地侧身让道,并微微躬身,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谨。 马车未在宫门停留,竟被径直引入,厚重的宫门在她眼前无声洞开。 车轮辘辘,碾过平日需下马下轿才能步行的广阔御道。 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太和殿前那象征天子威仪、百级白玉丹陛之下方缓缓停下。 来福早已等候多时,见流云下车,急忙上前搀扶。 “圣上口谕:‘晋王体弱,免去朝觐行礼之累,赐乘步辇,直入紫宸殿偏殿。’ 殿下,请上撵。” 这恩典几同殊荣,也几同枷锁。 赵景行垂下眼帘,压下眼中翻涌的情绪。 她知道,这不仅是对一位病弱亲王的体恤,更是圣上对她动向的密切关注,对这场朝局空缺之争,她再无法置身事外,更不能“病”下去的无声催促。 换句话说,便是死,也要死在朝堂。 她是女子,是亲王,是表姐,是有隐疾之人。 诸多要素加身,没有谁能比她更让人安心。 赵景行估摸着赵景仁要对厉王及太后出手清算,否则不会如此急切叫自己进宫。 她猜测得不错,进紫宸殿门,便迎来赵景仁的笑脸。 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关切,毕竟太医已经诊过脉,不会有假。 “三姐身体休养得如何?” 自己的女子身份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底气,至少他现在不必担忧晋王的威胁。 赵景行似是喘不上来气一般,声音虚弱,中气不足道: “劳陛下担忧,好了些,但日日离不得汤药。 寻常走动都很费劲,臣还要多谢陛下恩赐的步辇,免去臣步行之苦。” 赵景仁知道她想当缩头乌龟,不愿掺和到他和厉王的争斗中,才说出这番话,以期用身体还未好全之类的话术,躲过此劫。 可他等不及了,厉王和太后谋议要对自己动手逼宫。 赵景仁沉吟片刻,递给她一块虎符。 “枢密院那头朕已经打好招呼,近日还要三姐代劳禁军统领一职,尤其是殿前军。” 殿前都指挥使已经失联三日,他怀疑是厉王所作。 形势急迫,殿前军负责皇宫保卫,他不敢再提拔别的可用人选,生怕踩入厉王的圈套。 只能把殿前军交给赵景行。 至少赵景行是他的三姐,为他效劳过多年。 不等赵景行推拒,他接着说: “三姐就当帮我最后一回。 线报说厉王和圣德太后图谋不轨,欲对朕下手。 殿前军职责重大,三姐来管,我才放心。 事成之后,三姐想休养多久就休养多久。” 还有更多的话他没说。 他巴不得赵景行到时借着殿前军护卫的名义,杀掉圣德太后。 既能给她承个报仇的人情,自己也断了后顾之忧。 这是要让她护驾了,赵景行只能应下。 宣明三年十一月,寒冬将至。 关于空缺要职的争端陷入沉积,原本还吵得火热的朝堂突然突然沉寂下来。 那是一种死水般的静谧,连细微的声响都沉入无底的深渊。 夜色如墨汁般弥漫开来,皇宫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阴翳中。 赵景行合衣靠坐在偏殿里,她连续数日都在皇宫过夜。 为了掩人耳目,她名义上还在晋王府静养。 因此白日需换成殿前都指挥使的着装,也不能随意走动。 一切如常。 殿内地龙烧得极暖,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与紧绷。 一串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赵景仁所在的寝殿快步走去。 接下来是来福低声问安。 来人是淑妃,赵景仁多日不临后宫,嫔妃们一个接一个的问候关心。 她作为四妃之一,来得算迟的了。 赵景行默默听着她的脚步踏进赵景仁歇息的正殿。 心里闯入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后宫这么多佳丽,赵景仁不会觉得累吗? 她想到自家爱吃醋的慕容复,摇头笑了笑。 想要王琮性命的人不少,慕容复追出京城十多日,一路上遇到不少同样尾随王琮的人马。 王琮本人也预料到了这样的场景,重金包下一队武艺高强的镖师以贴身护卫。 车队规模算不上庞大张扬,打头的是几辆不起眼的青布小油车,装载着最基本的行囊杂物,仆从们穿着素净的粗布衣衫,神情哀戚,少有言语。 车上既无煊赫的府旗,亦无显眼的徽记,只在前头马车上悬了一盏小小的、糊着白色灯笼纸的风灯。 队伍中部,还有用花圈白纸装点的灵柩。 整支队伍行进间悄然无声,马蹄踏在官道上也仿佛裹了布般沉闷。 唯一能看出车队主人实力的,便是混在普通仆人中的“镖师”。 这些人身形矫健,眼神锐利如鹰隼,沉默不语间散发着迫人的气场。 腰身看似随意悬着的“工具”,如短棍、刀鞘,材质与做工都透出精良。 他们骑乘的马匹亦非普通驽马,而是肩高腿长、神骏非凡的好马。 这份由顶尖好手构成的无声护卫力量,本身就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奢华”,足以震慑寻常宵小。 可王琮的仇敌也非常人。 第102章 捕蝉 他偌大的家业来得并非十成十的干净。 回老家,关虎峡是必经之路。 一道纵深的窄路,将将容纳两匹车马并行。 道路两旁是直立上延的岩壁。 镖师们知道前路险况,也知道雇主身份,指挥车队在关虎峡入口停下。 一旦进入山谷,就成了瓮中之鳖,任人宰割。 犹豫片刻,镖师下令继续前行。 夕阳将陡峭岩壁染成血色。 直到车队尾部已经行进到峡谷中段,难以立马撤出时,王琮的仇敌们才开始动手。 此时箭如雨下,砸向车队外围。 车马惊嘶,镖师们连忙举盾防御。 箭雨过后,不少仆从倒地不起。 分不清谁是谁家请来的刺客,一拥而上,顷刻间厮打成一团。 慕容复带来的晋王府亲卫们也开始焦躁不安,蠢蠢欲动,想往下冲。 他屏气凝神,仔细观望着下方的混乱场面。 直到其中一个黑衣人和镖师打得难舍难分,一拳打翻了车队中部的灵柩。 “咔嚓”一声,沉重的棺木撕裂炸开。 里面空无一物。 而人群中的刺客和镖师们都杀红了眼,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即便看到了,也没有时间多想。 慕容复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沉声吩咐道: “所有人,立刻下山骑马,往回赶。” 往回奔袭一个时辰,终于在半道上遇到王琮不知从哪钻出来的真正的回乡车队。 前面那支队伍,不过是他投石问路,消耗敌方力量的诡计。 等关虎峡伏击结束,刺客们力量衰减,发现王琮不在时,再去调人已经来不及了。 这支车队,更朴素些。 仆从及镖师人数减半,黑棺牢牢绑在马拉板车上,并无额外的白花装饰。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车队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加快了脚程。 车马紧绷,似乎是想一鼓作气冲过关虎峡。 慕容复找准时机,轻喝一声:“上!” 车队显然没有料到关虎峡之前还能遇到袭击。 训练有素的镖师惊讶过后,立马围成一圈,死死护住其中一辆马车。 所谓狡兔三窟,车队尾部一辆不起眼的小型马车正欲回身撤退。 慕容复眼疾手快,下令亲卫们拦截那辆小型马车。 至于镖师们回护的马车,他也没有落下。 由于人手带得足,不过两刻钟,整个车队全部就范。 慕容复使剑挑开车帘,不出意料看见了里面端坐的王琮。 他早就预料这一路不得安宁,未必能活着回到老家。 但他没有想到,他最后会落到慕容复手中。 终于还是让他知道了老镇国公夫妻俱亡的真相。 杀人父母,以身偿命,没什么好辩解的,但他存心不让慕容复好过,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嘲讽教育道: “我杀人灭口,也不过是奉命行事。 谁让你父母迂腐至极,不听劝告。 别说死几百个边境百姓,就是死伤一城边境百姓,也死得其所。 偏生他们不知收敛,拿着这事到处嚷嚷。 为官者,一点眼力见没有,他们不该死,谁该死? 慕容复,你可得吸取教训,别哪天不明不白地就死了。” 夜色如墨,浓重得几乎化不开。 稀薄的星光隔绝在车外,只有零散的火把在马车旁摇曳跳动,映照着一张张惊惶或冷酷的脸。 慕容复的剑尖稳稳地悬在王琮咽喉前寸许之处,剑身上倒映着晃动的火苗,也映出王琮那张虽显苍白却依旧挂着讥诮与傲慢的脸。 他端坐在那里,仿佛被俘的不是他,而是眼前手持利剑的年轻人。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周围被制服的镖师和仆从,以及慕容复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晋王府亲卫,最后又落回慕容复脸上。 “还以为你是个多有骨气的人,不过也是个卖屁股的兔儿爷。” 怎么,晋王还满意你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慕容复毫无波澜的表情,又或许是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的暗流。 他上下挑剔地打量着慕容复,刻意加重了语气: “晋王还是太年轻了些,没尝过什么好滋味。 我给我家若筠准备了不少身经百战的伶人,等她带着陪嫁,入王府门,你的风光也就结束了。 你可别像你父母一样,愚笨至极,赶快找个下家巴上去吧...... 也算是我杀你父母的歉意,你看如何?” 火光在慕容复深邃的眼中跳跃,幽深的眸子里仿佛有风暴在凝聚。 夜色似乎更浓了,道路上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王琮那充满恶意与嘲讽的喘息声。 周围的亲卫们握紧了武器,怒视着这不知死活的老贼。 慕容复淡淡回应道: “她答应我,不会娶王若筠。” 话毕,一剑结束了王琮的性命。 温热血液“噗嗤”一下,大量喷出,王琮身体似泄力般,软软倒下。 马车内部霎时被鲜血染红。 慕容复眨眨眼,血珠从睫羽上滴落。 他好像想通了那个问题。 父母不擅长官场这些弯弯绕绕,空有一腔爱民护民的心,这不是王琮和先帝可以动手的理由。 错不在父母,错在他们。 即便是天子和重臣,也会有错。 贪欲便是他们最大的错。 大仇得报,慕容复紧绷数日的心,稍稍松缓一点。 离开王府多日,不知道她那儿如何。 他回身吩咐亲卫们快速扫尾灭口。 他很想念赵景行,恨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回京城,守在她和令舒的身边。 有她们的地方,才算是家。 而赵景行这头,情况如旧。 为了守株待兔,方便赵景行带兵把厉王和太后抓个现行,赵景仁也就不去后宫,一直歇在福宁殿。 不少嫔妃接连上门关怀,他也照单全收。 今夜上门的,依旧是淑妃。 殿外月华莹白,将赵景行的侧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宝蓝色发带——那是慕容复临行前塞给她的信物。 此刻他应已诛杀王琮,可京城的网却收得更紧了。 这些天福宁殿进进出出的所有物件都得经过太医和赵景行的查验。 一旦有可疑之物,不论是否含毒,都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了。 第103章 黄雀 淑妃柔婉的劝膳声在门内飘着,像裹了蜜的蛛丝。 赵景仁斜倚在榻上,面色浮着一层红晕,自己却丝毫不觉。 他也确实难以发现,因为这毒混在各宫嫔妃用的香料里。 单查一样是查不出名堂的。 不管谁来看他,只要踏入福宁殿,就会和殿内桌上的鲜花发生发应,散出毒药。 厉王和太后下的这毒,也很有讲究。 中毒者不会觉得身疲力乏,反而精神亢奋,容易情绪激动。 这也就是为什么赵景仁一直没发现自己已经中招。 赵景行垂眸掩去讥诮,她这位皇兄看似掌控全局,自己命悬一线却丝毫不察。 “咔嚓——”一声,是瓷器摔裂的声音。 淑妃身旁的小丫鬟着急忙慌地跑出来,惊叫道: “不好了,皇上晕倒了,快去叫太医!” 随着小丫鬟冲出殿门,门内情况清晰可见。 淑妃凄厉的哭声瞬间撕裂了福宁殿紧绷的空气。 “陛下!陛下!” 她扑倒在御案旁,凤钗歪斜,妆容被泪水糊开,哪还有半分平日的雍容华贵。 方才她不过是心急地递上一盏参茶,试图安抚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皇帝。 谁料茶盏刚碰到龙案边缘,赵景仁便双眼翻白,像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般颓然瘫软下去,吓得她摔碎了参茶。 殿外原本侍立的宫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一时间竟呆若木鸡。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 淑妃哭喊的话音刚落,门外一个小太监从袖中拿出火信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出信号。 红色的烟花炸响在福宁殿上空。 没给众人捉拿的机会,小太监撞柱自尽。 还是赵景行最先反应过来,有条不紊地安排道: “来福公公,还请叫人去太医院请太医速来诊治。 其他宫女太监人等,驻守殿外,不得离开。 殿内所有陈设,未经允许,不得乱动。” 赵景行稳步走进福宁殿正殿,安抚淑妃道: “淑妃娘娘莫急,还请搭把手,帮我把陛下扶到床上躺下歇息。” 淑妃吓得六神无主,听到她的声音,才算是找到了主心骨,忙不迭地点头应答。 远处隐隐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 厉王和太后蛰伏多时的獠牙,终于借着这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彻底亮了出来。 厉王和太医几乎是前后脚同时到达福宁殿。 他率领五百私兵,借用圣德太后的关系打通宫门,畅通无阻,长驱直入福宁殿。 赵景行持剑站在门外,身姿笔挺,如一杆青松,任凭风浪扑面,岿然不动。 身后是几十人的殿前军,虽人数远逊,却个个屏息凝神,眼神锐利地锁定着前方那黑压压、甲胄鲜明的大片私兵。 空气凝滞得如同结冰。 厉王在一众亲兵簇拥下走到阵前。 他身着玄甲,外罩暗紫蟒袍,面容在头盔的阴影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压抑已久的野望与志在必得的张狂。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目光越过台阶下的殿前军,直直钉在赵景行脸上。 “皇兄这是何意?”厉王的声音洪亮,打破了死寂,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听闻皇上龙体突发抱恙,本王心急如焚,特地带了太医与护卫前来。 你竟敢持械阻拦?莫非是想耽误了皇上的诊治?!” 他故意将“护卫”二字咬得极重。 身后五百甲士仿佛应和他的话语,齐齐以枪柄顿地,发出沉闷而威慑的巨响:“咚——!” 这声音震得宫墙都似乎在颤抖,也重重敲在殿前军的心头,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限。 赵景行脸上毫无波澜,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迎着厉王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唇边反而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看穿了什么有趣的把戏。 说是他带来的太医,不过是来福叫人去请的太医入门时被他一把抓住后衣领,控制在手里罢了。 现在反倒成了他的功劳。 “厉王有心了,先把太医请进殿内吧。” 她没有直接回答厉王的质问,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肃杀的氛围,每一个字都如冰珠砸落玉盘。 赵景仁虽然算到了他可能会带兵逼宫,可就派了这么点人手给赵景行,不知道能拦住谁。 厉王心头掠过一丝轻蔑的嗤笑,目光如刀,快速扫过双方悬殊的人数。 己方黑压压的甲士对对方区区几十殿前军,胜负已如明镜般清晰。 他心里顿时踏实起来。 既然局势尽在掌控,厉王思索片刻,便决定应允赵景行的提议。 让她以为能掌握局面,无非是缓兵之计罢了。 圣德太后还未赶到,她才是这场戏的主角。 等她到了,正好当着众人的面,将皇上中毒的罪责栽到晋王头上,再以“护驾”之名一并诛杀,岂不是名正言顺? 这念头一闪而过,厉王当即点头示意。 他一点头,太医抱着医箱忙不迭地冲入福宁殿,那情形,好像身后有灰狼追赶一样。 才跑了没几步,他又寒声道: “慢着! 皇上前几日还是好好的,突然身体有恙,必有蹊跷。 本王始终放心不下,晋王你派人把皇上挪出来,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诊治吧。” 身后亲卫们齐刷刷上前一步,手中的长兵蓄势待发。 赵景行侧头点名来福: “来福公公,叫几个手脚利索的,给陛下裹上厚被,放在榻上抬出来。” 来福面露难色,这等大不敬的事,他不敢做。 “快!” 赵景行呵斥他。 “若陛下责怪,我全力承担。” 来福也知道形势急迫,有了她的保证,才放下心来,麻利点人入内,按照她的吩咐,搬出了昏迷的赵景仁。 若要用一个词形容眼前的场景,便是:荒谬! 赵景仁面庞肿胀,无知觉地喘着粗气,离开了殿内温暖的地暖,裹上锦衾也冻得直打哆嗦。 堂堂一国之主,病态暴露在众人眼前,毫无尊严地躺在榻上,人事不知。 哪里还有往日的天子威仪。 第104章 在后 厉王收不住脸上的笑意,施舍般,用长枪戳了戳太医的后背。 “去吧,去给皇上诊治。” 太医何时见过这样离奇的阵仗,双腿软得像面条一般,哆哆嗦嗦地靠近赵景行身后的小榻。 他实在太过害怕,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反复试了好几次,根本摸不准赵景仁的脉搏。 寒意直刺背脊,他却汗如雨下,嘴巴发抖,说不出一句话。 “如何?皇上究竟所患何疾?!” 厉王不耐的暴喝声如同炸雷,震得本就抖如筛糠的太医猛地向后一缩,几乎摔倒。 赵景行侧身反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太医。 “屏息凝神,你是要害死所有人吗?!” 太医犹如当头棒喝,终于明白了眼前的险境,再也顾不得去想日后陛下追责的情形。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自己颤抖的手指,进入状态,开始为赵景仁诊治。 “皇上究竟所患何疾?” 厉王再问。 太医声音破碎不成句:“陛......陛下脉象洪大躁动......浮越无根...... 这...这非是寻常的风寒急症,倒像是......” 他“像是”了半天,眼神惊恐地瞥了一眼福宁殿虚掩的殿门。 那里还隐约传来殿内独特的香料气息——正是那混合毒物的源头。 “倒像是什么?吞吞吐吐,找死不成?!”厉王的长枪又往前递了几分,锋锐的寒光几乎直刺太医的面门。 “像是中了剧毒啊殿下!”太医终于在死亡的恐惧下嘶喊出声。 “中毒?” 人群中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骚动。 厉王眼中得意一闪而过,这正是他精心设计的效果——让“真相”在最恰当的时机,由他人之口说出。 他立刻转换面孔,做出震惊暴怒状,咆哮道: “晋王! 你深夜带兵出现在福宁殿,陛下在你跟前遭此毒手! 你作何解释?!莫不是你怀恨在心......” 赵景行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指控。 “太医说中毒,便一定是殿外所护不周么?” 她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如利刃般扫过厉王咄咄逼人的神情。 “厉王殿下率领‘护卫’,如此声势浩大地踏足此地,更点名将陛下挪于这殿外寒风之中。 皇弟,”她话音微微一顿,目光再次落到昏迷不醒的皇帝身上,带着冰冷的讽刺: “你真的想护驾,还是别有所图?” 她身后的人也不是傻子,再迟钝,也能明白今夜是碰上厉王逼宫了。 话音刚落,远处尖细的嗓音响起。 “圣德太后娘娘驾到——” 厉王身后的私兵依次分开,让出一条通路,圣德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面容哀戚,步伐沉重地走近。 赵景仁蜷缩在被褥中,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呓语着什么。 太后痛心疾首般落泪道: “福宁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本宫放心不下,才叫来厉王护驾。 谁知你们竟是一点也不关心皇上龙体,还愣着干什么? 太医过来施针。” 这下好了,赵景行心里默默腹诽道,厉王和太后搭台唱戏,把她夹在中间,让她下不来台。 果不其然,太后下一句就是: “晋王深夜带兵出现在福宁殿,意欲何为?” 这真是,百口莫辩。 赵景行波澜不惊,回答道: “本王奉陛下旨意,暂时接任殿前指挥使一职,负责殿前军调动。” 她没有拿出赵景仁给她的虎符,也没说她实际上接管的是整个禁军,驻守京畿的侍卫亲军司和侍卫马军司也归她管辖。 现在她唯一拿不准的是赵景仁的身体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厉王答应让太医为赵景仁诊治,是想逼迫赵景仁传位于他,还是有把握太医救不醒赵景仁? “奉旨?哼!好一个奉旨!” 厉王抓住这个由头,“皇上中毒昏迷,任你信口雌黄!我看你就是最大的嫌疑!来人啊,给我......” 就在厉王正要下令动手,彻底撕破脸皮的当口。 小榻上,一直蜷缩着无声抽搐的皇帝赵景仁,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发出一声短促尖锐如同风箱破洞般的抽气声。 他双眼圆睁暴突,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住厉王的方向。 青紫的面孔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变形,喉咙里挤出几个嘶哑、破碎却无比清晰的字: “厉......王......毒......朕......!......” 话音未落,一大口浓稠粘腻、散发着腥臭气息的黑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涌而出,瞬间染透了胸前明黄的龙袍和前襟被褥。 那抽搐的身体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生气,剧烈地痉挛了几下,随即“砰”的一声重重砸落回榻上,再无半点声息。 死寂! 福宁殿前,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唯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在每个人耳畔放大到令人心悸的程度。 太医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手指着那滩触目惊心的黑血,嘴唇哆嗦着: “断......断气......陛下......驾崩了......剧毒已入肺腑心脉......回天......乏术......” 虽说厉王早有准备,可也没料到赵景仁临死前还能指认他。 明明该扣在赵景行头上的屎帽子,扣到了自己头上。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知怎么给自己洗白。 可赵景行不会等他,也不会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天助我也,时机已到! 她眼中寒光乍现。 所有的避让、筹谋,等的就是厉王被当众指控钉在耻辱柱上的这一瞬。 “厉王赵景回!” 赵景行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割裂了死寂与混乱,带着无比沉痛和惊怒响彻全场。 “毒害圣躬,弑君篡位!铁证如山!其罪当诛!” 她猛地扬起右手——手中赫然紧握着代表京畿军最高指挥权的虎符。 那冰冷的金铁在跳跃的火光和月华映照下,散发出森然的威严。 “京畿将士听令!” 她的声音灌注了全部的力量,清晰地穿透风声,传向每一个角落: “圣上为逆王赵景回所毒害,临终指认逆贼。 逆贼赵景回与其党羽,祸乱宫闱,谋朝篡位。 众将士,随本王——诛逆贼!清君侧!” “诛逆贼!清君侧!” “杀——!” 第105章 清算 随着赵景行一声令下,原本看似人数不占优的、铁塔般沉默的精锐侍卫瞬间爆发出冲天的杀气。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快如闪电,刀锋出鞘的铿锵声连成一片刺耳的尖吟,结成锋锐的战阵,悍然扑向对面阵营。 更可怕的是,随着赵景行亮出虎符,高呼诛贼号令—— “虎符在此!诛逆贼!清君侧!” “为陛下报仇!杀啊——!” 远处宫墙阴影下、殿宇回廊间,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应声。 那是早已被赵景行通过虎符秘密调动部署,且大半已被她或其心腹渗透掌控的京畿军精锐。 殿前司、侍卫亲军司的将士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入福宁殿。 顷刻间,殿内外被围得水泄不通。 自赵景行接过虎符那日起,就以护卫赵景仁之名,往宫内秘密输送了不少士兵。 赵景仁对此表示默许,还以为自己能安然无恙,借刀杀人,反制厉王。 他却从未想到,赵景行暗中早已盘算起更深的背叛。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她的掌控。 从刘成辉一案后主动暴露女子身份,再到装病推拒远离争端,然后是殿前都指挥使突然失踪,接着是太后成功下毒,最后运兵入宫...... 桩桩件件,都是她精心谋划的结果。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厉王的私兵后方,沉重的脚步声撼动皇宫。 长枪如林,刀光如雪。 细碎、苍白的雪花悄然从昏沉的天穹飘落。 它们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轻盈地、无声地穿过刀枪剑戟的寒光,落在被血与泥土浸透的地砖上,转眼便被急促踩踏的脚步碾成泥泞的污迹。 渐渐地,雪越下越密。 如同无数破碎的鹅毛,被冲天的杀气和无情的金铁之风搅动着、撕扯着。 这片片洁白,在这场始于背叛、算计并即将以血清洗的宫廷风暴中,非但未能带来宁静,反而以其圣洁的冰冷,残酷地映衬着人间的狰狞。 天亮了,围剿也结束了。 赵景仁后宫只有公主,没有皇子。 因此赵家名义上的男儿血脉,只剩赵景行一人。 登基是名正言顺之事。 翌日早朝,赵景行换上赤罗色朝服,步履沉稳地踏上了御阶。 文武百官垂手肃立,噤若寒蝉。 许多人眼底带着尚未散尽的惊悸,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直视那御阶之上、仅离龙椅一步之遥的身影。 昨夜的厮杀声、惨叫声不仅在宫墙间回荡。 他们在家中听闻异动,也是彻夜未眠。 赵景行站定,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视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只有一种手握生杀予夺大权后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卿。”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无形的涟漪。 “逆贼伏诛,余孽尽清。陛下之仇,昨夜已报。” 她话音微顿,眼神锐利如刀锋,掠过几位面色煞白、微微颤抖的官员。 他们是厉王一派的亲信,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求晋王不要看见他们才好。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 所有人的心脏都仿佛被这句话攥紧了。 他们知道,最关键的那一刻,即将到来。 谁最先开口建议晋王登基,谁就拿到了第一张投名状,谁的前途就将光明通畅。 短暂的静默,如同暴风雨前的最后一丝窒息,笼罩着整个大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声饱含着惶恐与决绝的嘶喊骤然划破了沉寂: “天命所归!晋王殿下!” 这声呼喊像是点燃了引信。 站在武将队列前方、昨夜曾亲自率兵封锁宫门、浑身带着尚未散尽血腥气的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齐宏,猛地一步踏出班列。 他甲胄铿锵作响,抱拳躬身,头颅几乎垂至地面,声如洪钟,响彻殿堂: “逆贼厉王伏诛,社稷倾危。 殿下手持虎符,奉天靖难,荡清寰宇,还乾坤以朗朗。 陛下龙驭宾天,皇嗣断绝,殿下乃太祖嫡系血脉,宗室人望所归。 国不可一日无君,臣齐宏,谨以至诚,叩请晋王殿下为天下计,为苍生计,登基继位,承继大统!” 齐宏的话音刚落,他那魁梧的身躯便重重地跪倒在地,叩首于冰冷的地砖之上,发出沉闷而坚决的声响。 紧随其后,原本处于文官队列中前列、昨夜在家中听闻宫变便心惊胆战熬过一夜,此刻脸色犹带几分苍白的吏部老尚书令钱穆,也挣扎着挤到了前列。 他须发微颤,嗓音虽带着年老之人的喑哑,却清晰有力地接道: “齐宏所言极是! 天家血脉,唯在晋王一身。殿下临危受命,以雷霆手段诛灭奸佞,挽狂澜于既倒,实乃天佑我朝。 此非殿下之幸,实乃天下之幸。 微臣钱穆,亦俯首顿拜,恳请殿下即皇帝位,统御万方,开太平新章!” 他说完,也颤巍巍地俯身,深深拜倒。 有了这两名核心重臣的带动,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冰封的湖面,沉寂瞬间被打破。 “臣附议!”一名文官急切地出列。 “臣等附议!”另一名武官紧随其后。 “恳请殿下登基!”呼声响成一片。 刹那间,“恳请殿下登基”的呼声此起彼伏,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流冲破堤坝。 所有朝臣如同被强风压伏的麦浪,一片一片地跪伏下去。 那几位厉王心腹,几乎是瘫软着砸向地面,额头死死抵着砖石,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生怕下一秒便是人头落地的命令。 整齐跪拜的黑潮,瞬间在大殿铺展开来,宛如沉厚的新雪覆地,再无人敢于抬头直视那道即将登上九五之尊的身影。 赵景行立于御阶之巅,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以首叩地、鸦雀无声的群臣。 众人这才惊觉她刚刚竟一言未发。 是不满意自己的溢美之词? 还是自己刚刚急切地说错了话?会错了意? 不少人心里打起了鼓。 在这片臣服的死寂中,只有衣料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交织着沉重压抑的呼吸。 第106章 登基 赵景行缓慢开口,一字一顿道: “诸位何必心急,本王话还没说完。”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心头都咯噔一下,纷纷回想自己方才是否还有什么失言失礼的地方。 “本王不愿欺瞒天下之人,此身此心,实为女子。” 这话如平地惊雷,把众朝臣炸得不知所措。 有匍匐着的朝臣下意识地想要抬头看看她的样貌,脖颈刚刚抬起,就立马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她是晋王,怎可无礼? 赵景行不管他们是何反应,自顾自地接着说: “不过各位尽可放心。 本王乃昭阳公主,身上流着的也是赵家血脉。 如此,还要拥立本王登基么?” 犹豫、否定迅速在殿内蔓延。 没有人敢立马说是,也没有人敢立马说不是。 阶下窃语渐噪,动摇之势如涟漪扩散。 他们的想法,赵景行也能猜到。 约莫就是:晋王有实力、有身份、有功劳,若是男子,则毫无疑问能登大宝。 可偏偏是个女子,就...... 赵景行立于高处,将殿下百态尽收眼底。 说了半天,也没人敢在她面前表态。耐心在这一刻终于耗尽。 她不再等待臣子们做出选择,轻叱道: “众将听令,入!” 是披坚执锐的甲士! 他们身形魁梧,步伐整齐划一,带着铁与血浸染出的凛冽杀气,眨眼间便阵列于大殿两侧,人数之多,行动之迅捷,恍如早已在此布下天罗地网。 厚重的甲片撞击声汇成一道慑人心魄的洪流,瞬间盖过了所有的质疑与喧哗。 冰冷的矛戈斜指,闪烁着不容置喙的寒光,顷刻间将整座大殿围得如铁桶一般。 方才还骚动不安的众臣如同被扼住了喉咙,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扑面而来的杀气与金属的冰冷,将他们牢牢钉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得把身子埋得更低一些。 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命丧黄泉。 那点动摇的心思,在绝对武力的震慑下,瞬间化为最本能的恐惧。 可仍有冥顽不灵的老古董觉得有违先例,自诩为赵家江山发声,提出了一个周全之策道: “殿下息怒,女子登基实乃违背天意之举。 若殿下真欲守住赵氏社稷,不妨从宗室旁支中择一贤良子嗣过继为嗣,彼时殿下执摄政之权,或垂帘听政,亦无不可。 然祖宗法度不可轻废,千载礼制岂容变易? 自古帝王基业,皆由男子承袭,此乃天道伦常,万民归心之所系。 殿下虽有盖世之功,若以女流之身登临大位,恐致朝野物议沸腾,天下人心惶摇,社稷危殆。 届时乱萌四起,内忧外患,岂非有负赵氏先王血胤? 还请殿下三思,莫为一时意气,铸成千古之憾!”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人,是片刻之前第二个赞成的人,吏部老臣钱穆。 赵景行冷笑一声。 “千载礼制? 大庆立国区区十一载,只历宣德、宣明两朝。 我赵氏的江山,何时轮得到你一介外臣置喙?! 钱穆——要是不想干了,现在就解下官绶,滚出宫门!” 赵景行的目光,带着一种俯视的漠然,缓缓扫过噤若寒蝉、面色惨白的朝臣们。 威严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响起,字字如冰锥,不容置疑: “本王只问一次。 拥立,还是不立?” 她没有给“犹豫”留任何生存的缝隙。 两旁的甲兵们手持利器,整齐划一悬兵上前。 “锵啷——!” 金属摩擦甲胄的声音汇成一道刺耳的尖啸,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整齐、短促、蕴含着随时可以爆发的致命杀机。 冰冷的锋刃微微调整角度,阳光透过殿门缝隙照射其上,反射出一片令人炫目胆寒的碎光网,瞬间将大殿中央每一个跪伏的身影都笼罩在内。 方才还试图据理力争的钱穆,此刻已是满头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金砖上,发出细碎却清晰得可怕的“啪嗒”声。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再无法吐出。 想抬起头辩解或求饶,可仅仅是眼珠向上转动半分,便看到近在咫尺的矛尖正对准自己颤抖的脖颈。 那寒光仿佛能刺穿瞳仁,冻结了所有勇气。 他隐隐生出悔意,只觉自己方才是鬼迷心窍的一样,非要出这个头干什么?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粗重或窒息的呼吸声,还有牙齿因恐惧而不自觉打颤发出的细微“咯咯”声交织在一起,在这肃杀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晋王说的对,大庆是赵家的大庆,他们没有必要为了死守莫名其妙的礼制,而丢了性命。 心思活络之辈,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比先前还要回报丰厚的表忠心的时机。 柳家的人此时也回过味来,如果真让赵景行过继一个赵家旁宗子嗣,还不如直接让她自己登基。 至少她身上还有一半是柳家的血。 助她登基,柳家还能继续繁荣几十年,是女子又怎样,有柳家血脉才是最真实的。 似是争先恐后般,激动与恐惧混杂,几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臣拥立殿下登基!”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的呼喊尚未喊完,又有人猛然意识到什么,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叩拜,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响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仿佛连锁反应,殿内所有大臣齐声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她回复的声音并不算高亢,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跪伏臣子的耳中。 那简短的四个字,是赦免,是接纳,更是至高权力的第一次宣示。 话音落下,她没有再看任何人,目光已经投向那高踞于御阶尽头的、象征无上权力的雕金龙椅。 那冰冷坚硬的轮廓,在沉暗的光影中散发出无声的召唤。 下一步,她抬脚—— 赤色的袍角翻涌起,带着沉凝千钧的威压与不容回绝的意志,稳稳地踏上了通往那至高御座最后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