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修仙,我为镇族神鼎》 第一章 穿越 林逍客睡了许久。 断断续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麦浪无边,金黄色的波涛在天地间翻涌,麦穗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烈阳炙烤过的麦香。 梦见峰峦叠嶂,山岚在黛青色褶皱间游走,某座山峰的豁口处忽然垂下匹练般的瀑布,水珠砸在深潭里迸出七彩虹光。 又梦见刀光乍现、仙门洞开之时传来的钟磬声响,最后是颈间传来的一丝冰冷,带着冬雪消融般的寒凉。 “负心者,当诛!” 一道寒芒闪过,清冽的女声裹挟着剑气破空而来,林逍客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恍惚间,他隐约感觉心脏被什么攥住,不是肉体被贯穿的剧痛,更像是某种本质的东西被生生剜去。 …… “铛啷!” 强有力的碰撞感顷刻间将林逍客惊醒,金属震颤的余波还在颅骨中回荡。 天旋地转间,无数斑斓流光在脑海中乍现,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钧,他想起身,身体也不听使唤。 渐渐的,林逍客眼前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亮,即使黑暗依旧浓稠,那微光却丝毫不减,如恒星般闪耀着,在无边黑暗中缓缓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一点一点蚕食着周边黑暗,向四周延展出无数触角般的旁支,形成了一道狭长的裂隙。 这裂隙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在某一刻,仿佛到达了极限,黑暗顺着裂隙如退潮般消散。 他睁开眼,在迅速翻滚的视角中,他看见了蔚蓝的天空,看见了茂密的丛林,看见了不远处的麦田与炊烟。 “哐当!” 胸腹仿佛被人来了一记重拳,林逍客感觉自己好像失重了一样,在空中短暂划出了一截弧线,掠过繁密的松针与枯藤稳稳落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杈中间。 听见异样的声响,树洞里探出一只毛茸茸的动物,拖着一条蓬松的尾巴来到近前,抽动着湿润的鼻尖轻轻嗅了嗅,小小的眼睛中充满了疑惑。 透过这只松鼠眼底里的倒影,林逍客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变成了个不是人的东西。 成了……一尊鼎? 一尊锈迹遍布、丢在古玩市场都大概率没人捡的陈年老鼎。 “啾!” 松鼠突然松鼠突然跃上鼎沿,林逍客能清晰感受到它爪尖划过的触感,就像是被人用指尖轻挠脚心,让人心痒难耐。 “不就是出去找了个兼职,断更了几天吗?至于吗?” 林逍客看着松鼠对自己动手动脚,时不时发出几声急促的啾鸣,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 自大学毕业后,他只身一人去往大城市打拼,本以为能搏出个前程似锦,最后却只能蜗居出租房里,靠着微薄的收入潦倒度日。 过往的经历在眼前一幕幕浮现,林逍客只觉口中一阵苦涩。 “其实这样也好,不用为了房租担忧,不用为了工作发愁,甚至连彩礼都省了。” 想着自己还买了保险,意外离世应该会有赔偿,父母晚年以后也能有所保障,林逍客渐渐放下了心里的牵挂。 打量了一下周遭的景象,发现自己卡在了离地十数米的地方,树下铺满了落叶与枝丫,透过繁密的树叶,依稀可以看见几只飞鸟。 身旁那只松鼠似乎很是雀跃,接连折返到洞中几次,将几枚松果堆在了鼎中,俨然将自己当成了上天送来的巢穴。 感知着松果带来的粗糙质感,林逍客暗叹一声,不禁又多了几分惆怅: “生来是牛马也就算了,怎么死了也要被当工具啊。” 林逍客百无聊赖地看着日头渐渐落下,绚烂的云霞映红了天空,几只林鹿在树下嬉闹追逐,忽而一阵山风掠过树梢,将暮色揉碎成点点浮动的微光。 直到明月高悬,几缕辉光透过树隙照在林逍客身上,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发生一些未知的变化,心里震惊之余又隐隐有些期待。 看着月光一点点汇聚在鼎中,又仿佛凝为实质般变成了一片乳白色的光晕,林逍客的内心深处渐渐升出了一丝荒诞之感。 “这是什么?修仙吗?难不成我穿越到了一个玄幻世界,还成了一个器灵?” 正当林逍客暗自琢磨的时候,那片乳白色的光晕终于停住了扩张,如同一张丝幔一般,缓缓包裹住他的身体。 当第一缕月华触及鼎身,最外层那些陈年锈斑竟开始簌簌剥落,逐渐露出底下暗藏的金色铭文。 林逍客看着那些铭文,太阳穴突突作响,不知为何,他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最后一缕月华彻底消散,他只觉浑身一凉,仿佛被一只冰冷的玉手轻轻握住,整个人顿时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当中。 林逍客的意识在清明与混沌间浮沉,好似灵魂出窍般徜徉在半空中,在这种状态下,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到了一尊青绿色的三足圆鼎,以及树洞中探出的半个脑袋。 “真丑。” 不知是说那只松鼠还是说自己,林逍客苦笑两声,尝试着朝更远的地方挪去,可刚踏出一步,只觉天地倒转,心力憔悴,眼前顿时一片昏黑。 林逍客再度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那只松鼠正蹲在他身旁,抱着一颗松果啃得开心,他却突然注意到,鼎中的松果比昨天几乎多了一倍。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林逍客的身上已经铺了一层厚实的松针,将他原本的模样完全掩盖。 鼎腹里的松果已经堆得满满当当,还不时往树下掉落几颗,那只松鼠不知从何处寻了个伴侣,生下了一窝四只小崽,日子倒也过得惬意自在。 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林逍客已经熟练掌握了的意识离体的技巧,虽然暂时还是只能在一丈左右的范围内徘徊,但总归比先前有所长进。 而他也发现了自身复制能力的来源,正是鼎身上篆刻的金色铭文,只要月华充裕,再耗费些时间,便能将放置在其中的物体复制一份。 “也不知道我这样的神器会被什么人给捡到,要是被某个修仙者随手泯灭了灵智,那可就太悲催了。” 第二章 王家 王福生寅时不到便醒了,侧着身子看着床边那扇有些漏风的草窗,眉间挤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这草窗坏了有些时日,王福生却一直没空去修,这些天农忙事杂,他已经连续几日没能睡个安稳觉了。 一缕冷风吹过,王福生下意识扯了扯身上的麻被,看着身旁睡得正熟的妇人,王福生撇了撇嘴,深深叹了口气。 “日子越发难了,今年的收成不好,几个半大娃儿的饭量又日益见长,一顿比一顿能造,家里这几亩薄田不知道还能撑上多久……” 王福生想了许多,心里充满了苦涩,活在大青山下的几个村子向来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跟山溪水似的,清亮亮地往前淌。 可这些天,不知怎的,村子上空时常有仙人飞过,虽不曾落下云头,可那剑光实在凛冽,吓得大伙儿躲在屋里不敢出去,连平日最爱叫唤的狗崽都不敢吱声。 “山路崎岖,朝廷不爱管,咱也乐得清闲。可仙人斗法,翻手间地裂天崩,要是一个不慎,莫说青禾村了,怕是连根鸡毛都剩不下。” 心里头堵得慌,王福生没了睡意,干脆起身准备去自家田地里瞅瞅,临走时还把麻被往妇人身上推了推。 王福生路过偏屋时,在小窗前停了片刻,见几个孩子横七竖八地睡得正酣,他心头微暖,摇了摇头,背着手悄然出门了。 夜深人静,月色如纱,轻轻笼着青禾村。虫声细碎,夜风拂过麦田,掀起层层暗浪,王福生望着起伏的麦秆,怔怔失了神。 这地自打解甲归田那年起,他就再没离过犁铧,二十载春秋,汗珠子都砸进了垄沟里,如今要舍了这地,哪能那么容易。 “唉,动不得啊,动不得,先让娃子们去大青山外边寻些野果野菜,好歹糊弄几天再说吧。” 晨雾未散,王福生踏着露水浸透的草鞋,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回了青禾村,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犬吠随即此起彼伏,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王福生到了院口,手刚搭上门板,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门一推开,只见个半大孩子从石凳上蹦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似的朝他扑来。 “阿爹!”那孩子脆生生喊着,一张小脸笑得成了花。 王福生眼角笑纹更深了,弯腰一把将孩子捞进怀里,用粗糙的大手轻轻刮了下孩子翘挺的鼻尖,又托着颠了两下,怀里的小身子扭得像条活鱼。 “佑儿又沉了。”王福生笑道,声音里浸着蜜似的甜。 王瑾佑的眉眼很是清秀,活生生像个小瓷娃娃,白得光净,伸手触了触王福生的胡须,问道: “今儿个也要去田里捉虫吗?” 王福生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孩童柔嫩的脸颊,惹得怀里的小人儿咯咯直笑,他笑着摆了摆手: “这几日得闲,去大青山采些野菜山菌,晚上炖锅热汤煮来吃,也好给你母亲补补身子。” 王瑾佑眼前一亮,兴奋地点了点头,扭了两下从王福生怀里挣开,回到里屋寻了自己的小背篓,蹦蹦跳跳朝着大青山去了。 大青山连绵数百里,林海苍翠,像条翠色蛟龙一样盘在天际,其中虽然鸟兽众多,但外围倒还算安全,青禾村里的村民有时也会到里头猎些灰兔、山鸡之类的野味打打牙祭。 王瑾佑从小便长在大青山脚下,最爱与到山林边嬉闹,一个人进山倒也不觉得胆怯。 林间的空气带着一丝潮气,虫鸣鸟啼不绝于耳,王瑾佑在林子里晃晃悠悠,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时不时俯下身子挖起一株野菜,手腕一抖,那野菜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自个儿往背篓里去了。 “呀!红浆果儿!” 王瑾佑抬起袖子抹了抹汗,刚好瞥见了藏在灌木丛里的几颗红色小果儿,不由咧嘴一笑,伸手去摘。 这红浆果吃起来酸甜可口,不光人爱吃,林子里的鸟兽也常来啄食,平日里难得一见,而身前这一丛少说也有几十颗,因为藏在深处,倒是让他捡了个便宜。 ———— 林逍客在这山林里已不知呆了多久。自上月起,他便时常透过树隙望见天上掠过道道流光,时疾时徐,裹挟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些光芒去向不明,却每每迫得他屏息凝神,将一身气息敛得滴水不漏。 如今他的感知已经可以覆盖周身十丈,只要心念一动,方圆之内,哪怕一片落叶的轻颤,也逃不过他的觉察。 “咦?” 一只野兔仓皇闯入他的感知范围,踏碎了满地枯枝,慌不择路地钻到了地洞里,后面还追着个衣衫单薄的小孩,见猎物逃了,懊恼地直跺脚: “唉,白忙活了。” 林逍客心中一动,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神识日渐凝实,早就可以稍稍挪动鼎身,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契机,贸然从树上坠落终究不妥。 而眼下这孩子的出现,兴许是唯一的转机。 容不得半分犹豫,他当即催动神识,鼎身在树杈间轻轻一旋,伴随着一阵吱扭的摩擦声响,卡住的鼎足终于挣脱了束缚。 “哐当!” 铜鼎重重砸在地上,鼎中的松果顿时散落一地,又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堪堪停在了一截枯木旁。 远处脚步声渐近,林逍客看着那个折返回来的身影,沉寂多年的心绪不禁泛起了波澜。 见着一张稚嫩清秀的面庞,林逍客一时又有些紧张,万一这孩子过于谨慎,不敢把自己带回家可怎么办?难道真要一点一点从这山里挪出去? 所幸那孩童只是稍作迟疑,伸手将鼎腹里残余的几颗松果掏出,便拎起鼎耳将他塞进了背篓里,口中还念叨着当个夜壶之类的话语。 “当夜壶?” 林逍客正欲开口,却猛然怔住了,他好像能领会这孩子在嘀咕些什么,不像是寻常的听懂,倒更像是直接听到了心声。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逍客感受着男孩背起竹篓的晃动,神识微漾,瞥见那只相伴多年的松鼠呆立枝头,正怔怔地望向这边,他心头忽地一颤,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第三章 铜鼎 王瑾佑没有过多耽搁,匆匆下了山往村子里赶。 背着筐正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唤: “瑾佑哥!” 回头一瞧,只见一个水灵的姑娘站在山道拐角,五官虽说不上精致,倒也端正耐看,配上笑意盈盈的眉眼,更是添了几分动人的神采。 “盈妹!” 王瑾佑见女孩小跑着走近,转身从背篓里摸出一把浆果。 “刚摘的红果儿,可甜了,你尝尝。” “这,这不太好吧。” 刘盈笑着低下了头,耳尖逐渐升起一抹绯红,青春期的女孩一向发育得比男孩早,她今年堪堪十一,已经出落得比十二岁的王瑾佑还要高上半个头。 山风拂过,吹得刘盈鬓角的碎发轻轻飘动,天偷偷抬眼看了看王瑾佑被太阳映得发红的脸颊,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大青山附近的几个村子里,男女大多十四五岁便要成家,同辈玩伴之间,唯独二人走得格外近些,女孩心里早就有了想法。 “哎呀,我还多着呢,拿着,菌子也捎些回去。” 王瑾佑倒是没想太多,村里长辈里头,刘叔跟他家最是亲近,隔三岔五总要送些甜瓜来,如今碰见了他家闺女,自然要多照应着些。 告别了刘盈,王瑾佑匆匆回到家中,把背篓往屋里头一放,拿起母亲放在桌上的饼子咬了一口,伸手在背篓里摸索着,将那铜鼎翻了出来。 王瑾佑正翻弄着铜鼎,听见母亲唤他去田里送饭,便随手将铜鼎往墙角一搁,连带着手里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子也被他塞了进去。 “这就去!” 从母亲手里接过食盒,王瑾佑也不耽搁,三步并作两步就往自家田地里奔去。 田野里,麦浪翻滚,空气中弥漫着麦草和泥土的芬芳。王瑾佑跑过田埂时,惊起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王家有四个兄弟,长子王珩昭,次子王璟颜,三子王瑾佑,四子王瑜清,在青禾村里,但凡提起王家,任谁来了都得夸上一句好福气。 可王福生心里却另有苦楚,四个儿子渐渐长大,他的担子反而愈发沉重。年岁不饶人,如今干半天农活就得歇上好一阵子。 此刻他正蹲在田垄边,粗糙的手指捻着麦穗,估算着今年的收成。眉头间的皱纹更深了几分,看样子,今年的收成怕是又要比去年少上两成。 眼看儿子们都要到成亲的年纪,青禾村虽不比城里,却也讲究体面。聘礼若是薄了,不仅脸上无光,兄弟间也难免生出芥蒂。 这日子就像赶车,刚想歇口气,后头就有鞭子抽着走。王福生当过兵,做过买卖,半辈子没闲着。如今想要歇歇脚,却总也停不下来。 王瑾佑赶到田头时,大哥王珩昭早已站在树荫下歇息。他脖子上搭着条粗布汗巾,汗渍在布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大哥!” 王瑾佑远远唤了一声,步子不由地快了几分。 “三弟慢点走,别摔着了!” 王珩昭快步往前迎去,从王瑾佑手中接过食盒,顺手用汗巾替他擦了擦额头上流落的汗水。 “哥,我今天拾了可多菌子呢,还有婆婆丁、狗牙菜,连红浆果都有好多颗!” 王瑾佑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着自己的收获,脸上的得意憋都憋不住。 “这么多啊?三弟真棒,看来今天晚上可有口福喽。” 王珩昭笑着摸了摸王瑾佑的脑袋,眼中满是温和。 王瑾佑晃了晃脑袋:“嘻嘻,那可不!” “瞧把你美的。”王珩昭摇头失笑,转头朝着不远处的田里喊道: “老二,开饭了——” “哎!” 田垄间应声站起一个人影,正是二哥王璟颜,他把手里的锄头随手往地头一靠,大步走了过来。 王璟颜走路带风,麦田在他身后分开又合拢。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庞。 “三弟。” 王璟颜今年也有十四,体格已经初显健壮,他顺手揉了揉王怀瑾的小脑瓜,笑着接过食盒。 “你们先吃,我去地里捉虫玩儿。” 王瑾佑闲不住,一溜烟钻进了田里。 王珩昭和王璟颜相视一笑,全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 林逍客在半道上睡着了,醒来时就发现自己紧贴着墙壁,周围阴暗暗的一片,还以为那小孩真把自己放进了茅厕之中。 直到他的神识逐渐延展开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被丢在了墙角,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他试着动了动鼎身,发现依旧移动得十分缓慢,只得继续装成一个普通铜鼎。鼎身上的纹路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仿佛在呼吸一般。 他的神识在周围大概逛了一圈,发现这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落,气息波动都很微弱,也没见到飞来飞去的修真者。 他所在的院落中有个妇人,年纪大概四十多岁,皮肤粗糙,脸色蜡黄,一看便是饱经了风霜。 里屋睡着个小孩,年岁更小,约莫六七岁,咿咿呀呀地说着梦话。 神识收拢时,见到自己鼎腹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半块饼子,心里忽然有了想法。 今夜的王家格外热闹,王瑾佑带着小弟王瑜清帮着洗菜摆碗,母亲王张氏烧了锅浓汤,把菌子和野菜放进去咕哝着,不多时便飘出了浓浓鲜香。 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动着,映红了王瑜清稚嫩的小脸。他踮着脚尖,好奇地往锅里张望,不时咽着口水。 十多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桌上的饭食大多都进了几人肚子当中,王福生仅仅尝了一筷子,喝了一碗薄粥。 王福生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悄悄把自己的那份饼子掰成几瓣,塞进了几个儿子的碗里。 晚餐过后。 红日西坠,王家几人各自忙碌着,刷碗地刷碗,遛弯地遛弯,王瑾佑跑进屋里,想把中午剩下的半块饼子拿去给爹吃,可他伸手往铜鼎里一摸,竟有四块一模一样的饼子。 王瑾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又摸了一遍。铜鼎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战,手心里却传来饼子粗糙带粉的质感。 四块饼子连牙印都分毫不差,王瑾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挨个尝了一口,味道竟也丝毫没有区别。 “这?这!” 王瑾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了上来,他不敢耽搁,抓起饼子就朝父亲跑去。 院子里,蟋蟀的鸣叫声忽然停了下来。王瑾佑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正在啄食的母鸡,它们扑腾着翅膀四散逃开。 王福生正在院里修补草窗,见儿子捧着饼子慌慌张张跑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 “爹!出大事了!” 王瑾佑压低声音,拽着父亲进屋,指着墙角的铜鼎,把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王福生的脸色在月光下忽明忽暗。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饼子边缘的牙印,眉头越皱越紧。 听完儿子的话,王福生脸色骤变,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到底见过些世面,心里明白这事若传出去,王家怕是要遭灭顶之灾。 “把你几个哥哥叫来,我有话要说。” 王福生沉默片刻,抬头说道。 王瑾佑点点头,转身时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才去寻兄长们。 等到三个孩子在屋中站定,王福生又让王瑾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得知铜鼎确有这等神奇的功效,王璟颜顿时脸色骤变,大步走到王瑾佑身前,抓着他的两肩沉声问道: “三弟!这铜鼎有没有被旁人瞧见过?” 第四章 显威 王瑾佑从未见过二哥脸上露出如此狠厉的神情,他被吓住了。 “老二!” 王珩昭不忍,上前两步拽住王璟颜的手腕,却发觉他手臂紧绷如铁,纹丝不动。 “大哥!这铜鼎事关我王家满门性命,容不得半点闪失!” 王璟颜转头看向王珩昭,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阴影,那双眼睛寒芒毕露,一时竟让王珩昭有些恍惚。 王珩昭还想再说什么,王福生却抬手打断: “让他说。” 王珩昭见状,也不好多言,只在堂中来回踱步,面露忧容。 在王璟颜的追问下,王瑾佑支吾了半晌,只道半路碰见了刘盈,却说不清她究竟看见没有。 王璟颜撒开手,抄起柴刀就要往外冲,却被王珩昭反应过来,横臂将其拦住,两人相互推搡间,柴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王瑾佑跌坐在地,后脑还不慎磕到了桌角,可他顾不得喊痛,惶急地望向王福生。 “都住手!”王福生盘坐在床,猛拍炕案,待众人噤声后,他皱着眉,叹了口气:“容我再想想。” 屋内沉寂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王家众人盯着墙角那尊铜鼎,神色各异。 “这事绝不能传出去。”王福生终于开口,“你们母亲嘴快,瑜清年纪小,都先瞒着。” “那刘盈呢?”王璟颜还是有些不放心,冷声问道。 王福生摆摆手,沉声开口:“你刘叔当年和我一起出生入死,如今也只是怀疑,不必急着下定论。” “再说这青禾村不是我王家说了算,被人告到官府反而麻烦,况且……”他顿了顿,看了眼王瑾佑,“你三弟对那丫头,怕是也有几分心思。” 王珩昭闻言,瞥了眼王瑾佑,见他有些羞躁地低下了头,当即心领神会,俯身将柴刀拾起,放回了原处:“我明日去刘叔家坐坐。” “这样也好。”王福生点了点头,将铜鼎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纹路。 “现在倒要看看这宝贝该怎么用。” 林逍客在鼎中静听多时,心中已有盘算,他此刻身处鼎内动弹不得,寻求脱困之计也好,安心当个器灵也罢,想要在这浩瀚修仙界寻得一线生机,终究要借此地人力物力。 这王家虽是农户出身,清苦落魄,几个男丁却个个不凡。 家主王福生见多识广,虑事周详;长子王珩昭性情宽厚,处事周全;次子王璟颜行事果决,雷厉风行;三子王瑾佑机敏过人,心思活络;幼子王瑜清虽年纪尚小,但有诸位兄长珠玉在前,想来亦非庸常之辈。 而如今他虽能微微颤动,却终究无手无足,既不能行也不能跑,难道要他默不作声装成凡物,然后被当作夜壶一般倾泻污秽? “无论如何,先展现自己的不俗,引起王家众人的重视才好。”想到这里,林逍客神识微动,催动着鼎身发出一丝轻颤。 屋内王家兄弟几人围着铜鼎捣鼓了半天,小心翼翼地生怕弄坏了,可几人连番试探下来,却一无所获。 正巧王张氏带着王瑜清遛弯回来,王福生赶忙让王珩昭出去周旋一会儿,为屋中几人再争取些时间。 而王瑾佑学着先前的动作把半个饼子放进鼎腹,可等了一会儿却也不见变化,正要伸手把饼子拿出时,铜鼎却忽然一颤。 “啊?” 王瑾佑手一抖,刚拿住的饼子又掉在了鼎中,林逍客连忙催动鼎上铭文,随着一抹乳白色的光晕闪过,鼎腹中的饼子已经变成了两块。 “哥!它变了!”王瑾佑心里兴奋,却又知道不能声张,只能强压着声音低声轻唤。 王璟颜近身一看,见鼎中果然有两块饼子,模样如出一辙,将饼子拿出后,又学着王瑾佑的动作放进去一块,可这次却又毫无反应。 “怪了?难不成这铜鼎还认主不成?” 王瑾佑眉头一挑,想起方才那道乳白色光晕,他接过铜鼎,快步走到窗前,将王福生刚刚糊好的草浆戳破,让一缕月光洒在了铜鼎身上。 林逍客在鼎中暗自点头,这王家三子果然聪慧,一点就通。 月光在众人眼前逐渐变幻形态,如丝如缕地汇聚在铜鼎之中,仿佛流水般包裹着那半块饼子,使其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增生。 林逍客并不清楚自己能力的极限所在,先前在林中吸收月华时,大部分能量都被他自身吸纳,仅有少量无暇顾及的才被铜鼎用于复制。 此刻他的境界已经触及瓶颈,当他不再下意识地瓜分月华,而是全力催动铜鼎时,复制的效果顿时变得异常显着。 ———— “爹,我不嫁。” 沉默良久,刘盈终于低声开口,眼眶里蓄着几滴滚烫的泪,视线虽然模糊,她却仍能看清方桌对面父亲阴沉的脸色。 刘文才叹了口气,仰头灌下一口浊酒,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嗓音沙哑: “盈儿,你年纪不小了,听爹一句劝吧,李家老二身板结实,家境不错,不会亏待你的。” “爹……” 刘盈伸手擦了擦眼,白日那个手捧红果儿的少年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爹知道,你喜欢王家那小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王福生拢共就五六亩薄田,日后分家了又能分出去多少?” “你珩昭哥十七了,为什么到现在都没能娶亲?还有你璟颜哥,口口声声说不愿娶亲,可每次见到秦寡妇都走不动道,是他们不想吗?是因为穷啊。” 刘文才摇了摇头,又抿了口酒,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瑾佑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对你也是真心喜欢,但眼下的世道,可不是简简单单一个情字就能解决的。” 刘盈攥紧了衣角,倔强地偏过头去,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王家穷苦落魄,青禾村中谁人不知?她心里自然清楚。 可年少时萌生的情愫,又岂是说断就能断的?只是望着父亲愈发佝偻的肩背,她的心头不禁又泛起一阵酸涩,终是不忍再与他顶撞。 第五章 成家 王珩昭天蒙蒙亮就出了门。 临行前,他特意到偏屋取了那挂腌肉,这肉原是留着过年的,但想到刘叔每次来都不空手,自己这趟总得带点像样的东西。 晨雾还未散尽,村里已有几户人家开了院门,见王珩昭提着腌肉经过,几个早起洗衣的妇人笑着招呼:“珩昭,这么早往哪儿去?” “到刘叔家坐坐。”王珩昭笑着应声,脚步却丝毫不停,转过村口的老槐树,刘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就在眼前了。 王珩昭在门前踌躇了片刻,把昨夜想好的说辞又在心头默念了一遍,抬手刚要叩门,却听见里头传来刘盈带着哭腔的声音。 听见里头传来什么成亲之类的话语,王珩昭眉头一皱,伸出去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中,连手里那挂腌肉都好像变得沉甸甸的。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刘文才阴沉着脸正要出门,冷不防撞见了站在门口的王珩昭,两人全都愣了一下。 “刘,刘叔,我来随便坐坐。” 刘文才的目光在那挂腌肉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王珩昭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侧身让道:“进来吧。” 王珩昭刚踏进屋里,便见刘盈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 “珩昭哥。”刘盈慌忙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发颤。 王珩昭神色如常,将腌肉搁在桌上,转头看向刘文才:“刘叔,这?” 刘文才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你李叔昨天来了一趟,说他家老二到了成家的年纪,整个青禾村适龄的姑娘里,就剩盈儿还没定亲……” 话未说完,刘盈的眼泪又滚了下来。王珩昭见状,想起自家三弟的那点儿心思,斟酌着开口:“刘叔,小盈年纪还小,这事儿是不是能再缓缓?横竖不差这些时候,晚个一两年也不碍什么事儿。” 刘文才听明白了他话里藏着的意思,却还是摆了摆手:“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总得替她寻个好归宿,那李家虽说名声差了点儿,但家里好歹有着十几亩田地,盈儿嫁过去总归是衣食无忧的。” 刘文才说着,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话头忽地一转:“倒是珩昭你啊,今年得有十七了吧?你爹就没想着给你说门亲事?” 王珩昭正暗自思忖着说辞,冷不防被问到自己头上,唇角微微一动,顺势笑道: “快了,快了,这些日子家里的光景渐渐好起来了,我爹提前备下了聘礼,说是等秋后就去登门纳采,到时候一定请您来喝喜酒。” 刘文才闻言一怔,看了眼王珩昭,从那张稚嫩些的面庞上看出了几分王福田年轻时的模样,摩挲着胡须喃喃道: “那就好,那就好。” 屋里静了下来,刘文才思虑良久,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又看着桌上那挂油亮的腌肉,终究是将万般愁绪化作了一声长叹: “盈儿这事儿……我再和李家商量商量,过两年再说也罢。” ———— 王瑾佑在东屋里辗转反侧了一夜,本打算趁清早母亲做饭时溜进正房再看看那口鼎,不料只是稍稍合眼,竟睡到了日上三竿。 睡梦中,他仿佛看见一个水雾般的人影,飘忽不定,触不可及,那人影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钱财、土地,听得他脑袋发胀。 等到稍微清醒了点,王瑾佑揉了揉太阳穴,趴在窗边张望,母亲正坐在石桌旁低头刺绣,四弟王瑜清则在院子里晃着小鸡乱跑。 王瑾佑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闪进正房,趴在床底下摸索了好一阵,才从几双散发着霉味的破鞋后面触碰到了那口小鼎。 “好宝贝,乖宝贝。”他低声念叨,“让我瞧瞧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昨夜王家父子几人将那些饼子吃干抹净后,王福生才从褥子底下的木板夹层中取出来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木盒里头收着他早年退伍回乡时带回的值钱物什,王瑾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见其中躺着一道木牌、三两张黄纸,还有寥寥几块碎银。 王福生把碎银拿在手里一阵掂量,从其中拣了几块放入鼎中,余下的则连同木盒放回了原处,他没有解释,几个兄弟也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多问。 王珩昭这时也拖不住母亲和四弟了,赶忙吆喝着和几人搭腔。 王璟颜见状,匆匆从父亲手中接过铜鼎,顺势弯腰塞在了床下,众人这才各自散去。 思绪就此作罢。 王瑾佑抓着鼎足暗自发力,可铜鼎却纹丝不动,他眉头一皱,立即觉察到分量有异,转而伸手往鼎中一摸,待收回时,掌心已攥满了沉甸甸的碎银。 ———— 王福生坐在田埂上,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的泥土。 望着不远处的大青山,他又想起几日前那些仙人飞过时,青禾众人战战兢兢的模样。 王福生叹了口气,他心里明白,那铜鼎多半是仙家之物,王家得了这份机缘,要么一飞冲天,要么跌入深渊。 “仙缘难得,仙缘难得啊……” 他摇着头,想起自己在城里见过的那些大户人家的光景,高门大院,嫡亲一家,读书做官,练武将兵,好不风光。 哪像穷苦农户,兄弟分家,各不相干,甚至有时为了争些家产,不惜反目成仇,斗得个你死我活。 如今王家虽比那些大户远远不如,但有了铜鼎,想必盖几间新屋倒也不难。 祠堂自然是要修的,左右厢房也得齐全,几个兄弟住的东屋破旧,不如推倒重建,再添上四间耳房,前后筑起新墙,围成个大院,往后也不怕外人窥探。 王福生早有这样的念头,几个孩子日渐长大,眼看就要分家,可这铜鼎一出,反倒让这念头暂且断了。 王家田地不多,全因王福生当年典了地,供几个孩子读书识字,村里人没少对此说风凉话,可王福生到底见过世面,知道此事的重要,也懒得与他们争辩。 “如今这家是分不得了,媳妇也得找知根知底的。”他喃喃自语,“老大年纪不小,该定下来了。” 第六章 仙落 清晨。 金灿灿的晨光托着云霞从大青山后跃起,微风卷过麦田,将青苗香气揉碎在风里。 刘文才抻直胳膊打了个哈欠,往衣兜里灌入一把花生,吱呀一声推开了斑驳的院门。 村口石墩上几个纳鞋底的婆子眼尖,老远就吊着嗓子喊:“文才叔,这么早去哪儿遛弯呢?” “人老骨头松,晒晒日头。”他含混应着,指缝漏下的花生壳在黄土路上噼啪乱跳,转眼又归于沉寂。 待那佝偻背影晃过老树,一个婆子从鼻子里挤出几声冷笑,又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斜眼说道:“好日子才过几天啊!摆什么老爷款儿?” “还不是王家那小子瞎了眼!” “怪道说有钱有房顶啥用,光挑媳妇不挑爹。” …… 刘文才没理会那些弯弯绕绕,刚好赶在王家人用完早饭前敲响了院门。 他在石兽旁稍坐片刻,听得几声犬吠,就见王珩昭从里面打开了门:“刘叔来了,快进来,我们正吃着呢,一起用些。” 刘文才咧嘴一笑,又强自收敛,推辞道:“我吃过了,不用这么麻烦。” “瞧您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瑶儿!添副碗筷来!”王珩昭哪会不知他是在客套,高声吩咐完,便将刘文才让进了院子。 王家前年修好了宅院,占地比从前大了好几倍,整个院子坐北朝南,呈长方形格局,三进三出显得尤为气派,前院里摆了石锁和兵器架子,供几个弟兄在此强身练武,中院挖了塘,养了鱼,若是有了火势也方便取水。 刘文才上了三层石阶,刚进到院里,只一眼便看见王璟颜正在院子里练武,见他一身肌肉越发扎实,不禁暗暗惊叹,匆匆打了个招呼,便穿过垂花门拐进了游廊。 王璟颜今年也有十六了,虽然尚未议亲,但王福生却有了几分心思,开始留意起各家的女儿。王珩昭倒是早早娶了程家的长女。 刘文才一路想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正堂,王瑾佑见老丈人来了,当即起身将他迎到了座位上,刘盈也放下手中碗筷,起身问了个好。 刘文才看着满桌佳肴,见自家女儿圆润了不少,心里宽慰之余又对自己当初的决定感到几分庆幸。 那李金贵前段时间得了重病,没过几天就撒手人寰,两个儿子为了争田产打的不可开交,李家老二拿了把菜刀把他哥砍了,自己也被那血腥场面给吓疯了过去。 乐乐呵呵吃了顿早饭,却见王瑜清从屏风后面匆匆忙忙跑到王福生身旁,踮着脚尖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王瑜清不过八岁,相貌却格外出众,一双眸子灵动得很,偏爱学做大人模样,惹得一众兄弟都极为怜爱。 王福生正和刘文才闲话家常,却听王瑜清在耳边细声道: “爹爹,后院落了个仙人!” 他不动声色,锤了锤双腿,朝着众人开口道:“人老了,坐不住了,我且去歇息,你们且聊罢。”说着便转身去了后院,众人连忙应是,刘文才又和女儿又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后堂立了几座厢房,王福生跟着王瑜清一路进了祠堂,一眼便看到祖宗牌位前的蒲团上盘坐一个青年模样的男子,浑身散发着淡淡青光,威势凌人。 王福生心里咯噔一下,视线不着痕迹地扫了眼牌位后的暗格,见并未有动过的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位……仙师,可需要我王家做些什么?” ———— 林逍客这两年没少出力,凭借复制能力,帮着王家渐渐发迹。王家也知恩图报,在家境充裕后特意为他辟了间暗室,供奉其中,还在屋顶斜开了一扇小窗,确保每晚都有月光能洒落在他身上。 可他虽然还能积蓄月华,但神识的观照范围却未能有丝毫寸进,依然是周身十丈,连整个王家都难以覆盖完全。 好在他还能看着王家发生的大小趣事,每天的日子过得也不算无聊,王家四兄弟也在他的注视下,一个个的逐渐长大成人。 王珩昭越来越有王福生的影子,举手投足间开始显现出大家风范,王家新置办的田地也都交给他来打理,倒也算是井井有条。 王璟颜长的人高马大,平日里喜欢舞枪弄棒,时不时捧着王福生高价购来的几本武功秘籍看得入神,有时连吃饭都忘了去,在王福生的训练下,几年下来也练就了一身本事。 王瑾佑前不久才和刘家那丫头成了亲,两人也算终成眷属,他的心思最为活络,近些时日正和王福生商量着想在周围几个乡县里做些买卖。 王瑜清如今正跟着王福田专门请来的先生读书识字,只是这孩子天资似乎更加聪颖,有时提的问题别说那位先生了,就连林逍客都答不上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本来林逍客还觉着王家需要再过几十上百年才能寻到一丝仙缘,可没想到机会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即便隔着祠堂那堵厚重的砖墙,林逍客也能清晰感知到那青年男子在往外逸散着灵力,那男子虽然看着面色如常,但其内里却已紊乱异常,明摆着是受了重伤。 林逍客这两年里也并非毫无长进,虽然神识不能扩张了,但却琢磨出了攻击手段,只要在他的神识范围以内,便能发动神识攻击,轻则令人昏迷,重则使人疯癫。 王家这些年日渐富裕,自然惹人眼红,可在林逍客的暗中庇护下,愣是没人能偷走哪怕半两银子。 王家众人对此也有感知,各种瓜果祭品在他旁边就没断过,只是他摸不到也吃不着罢了。 林逍客察觉到这男子气息虽然萎靡,但体内尚有几分灵力,便不敢贸然出手,毕竟若是一击不中,岂不白白错失这一良机? “再等等……” 林逍客等了几年了,也不差如今这一会儿,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而祠堂内,王福生终于等到那青年男子开口: “本座乃云霄宗紫恒真人。”那青年语气淡漠,目光如霜,冷冷扫过王福生,仿佛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第七章 功法 范雎隅从大青山仓皇逃出,见身后熊妖没了踪迹,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可这松懈不过片刻,身上各处便传来阵阵剧痛。 他掀开袍衫一看,被熊妖击中的地方已泛起大片淤黑,全身经脉几乎尽数崩裂,灵力更是所剩无几,连自己的本命灵剑都几近崩裂。 “没想到这孽畜的修为竟然又精进了几分。”范雎隅咬牙暗恨,摸了摸干瘪的储物袋,皱眉说道:“单凭我一人怕是难以周旋,怕是得再召集些帮手,才能将这熊妖一家彻底剿净。” 他强催灵力引动飞剑,冒着飞剑彻底损毁的风险,化作一道青光沿大青山外围飞遁,从高空往下俯瞰两侧村庄,见尽是些低矮土房,一时竟寻不到一处像样的落脚之地,正焦躁间,忽见前方矗立着一座青石宅院,青砖黛瓦显得颇为气派。 “这倒是个会享福的人家。”范雎隅眉头微挑,压下体内紊乱的灵力,径直落向王家后堂。 范雎隅见堂内香案上供奉着几道祖宗牌位,几盘子时鲜供果犹带着新鲜水珠,心里由此稍有慰藉:“既立得起祠堂,倒也算得上体面,暂且在此修养些时日也不算难堪。” 他掐了个法诀,将身上的尘灰涤净,心想自己虽只是筑基一层的修士,到底担得起“真人”之称,若与那些凡夫俗子挤在同一间茅屋草舍,岂不平白辱没了身份? 他寻了个蒲团,盘膝坐下,阴鸷的目光扫过祠堂,“待伤势痊愈,将这宅院里头全都打扫干净,又有谁会知道我今日之狼狈?” 或许是体内灵力紊乱,范雎隅竟未察觉后院有双灵动的眸子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 “这位仙师……可需要我王家做些什么?” 心神入定之际,一道声音陡然将他惊醒。范雎隅心头一跳,自己竟丝毫未能察觉有人靠近。 他强压下内心慌乱,抬眸看向说话的老者,细细感知之下,见其体内毫无灵力波动,轻蔑之心顿时再起。 “本座乃云霄宗紫恒真人。”他声音虽透着虚弱,却掩不住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气,“尔等凡俗之地,本座在此暂歇已是恩典,还不速速退去,莫要误了本座清修。” 见老者神情恭敬,缓缓退去,范雎隅内心稍安,抬手打出一道轻风将两扇门彻底关上,这才继续运功调息,疗愈着体内伤势。 ———— 王福生立在祠堂门外,眼神明灭不定,他一把拉过身旁的王瑜清,附耳低声道:“去把你几个哥哥都叫来,记得带上家伙。” 望着那扇紧闭的祠堂大门,王福生眯起眼睛,心中暗自盘算。他清楚,今日或许要折损几个儿子,甚至连王家这偌大的家业都有可能葬送。 代价如此之大,任谁都不会轻易定下决定,可那青年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却被他这个沙场老兵看得真切。 “仙师?仙师又如何?要是真等此人伤势痊愈,我王家怕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 王福生摩挲着掌心的老茧,从王璟颜手中接过一柄长刀,略一掂量,还是如同从前那样趁手。 轻叹一声,他的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似要将他们的面容深深刻进心底。 无需多言,王福生胸中提起一口气,重重踢向身前的祠堂大门。 “砰!” 大门轰然碎裂,木屑四溅,残片翻飞,王福生一马当先,苍老的身躯猛然爆发出凌厉气势,长刀挟着破风之声斜劈而下。 王璟颜脚步更快,怒喝一声,长枪后发先至,红缨之前甚至已经化作残影,枪芒直取青年咽喉。 王珩昭与王瑾佑屏息凝神同时张弓,弓弦震颤间,两支利箭破空而出。 范雎隅宛如蛟蛇一般惊怒翻身,堪堪避过刀枪锋芒。他强行催动灵力想要生成一道护体罡气,可在法诀将成之际,灵魂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手中灵力轰然溃散,两支利箭恰好贯入胸膛。 “尔敢!”范雎隅的暴喝声裹胁着暴走的灵力欲要震退众人,手腕一翻将那灵剑拔出。 可王福生的长刀却再度袭来,一连串丁零当啷的金铁交鸣声后,那柄本就不堪重负的灵剑终于到达了极限,被王福生一刀劈成两段。 长刀去势不减,顺势劈入颈骨三寸,王璟颜手持着长枪更是瞅准时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一击贯入了范雎隅的眼眶。 “啊!” 范雎隅吃痛踉跄后退,自伤口处喷涌的鲜血将青衣彻底染红。 王璟颜举着长枪一路将他推向墙边,借着墙壁之力硬生生又将枪尖捅入些许。 范雎隅重伤垂死,俨然变作一个血人,可他却强撑着挤出最后一丝气力,扯出一抹狞笑: “尔等!必遭……天……谴!” 王璟颜眉头微动,手腕一颤,枪尖在他颅骨中搅动半圈,终是掐灭了最后那抹阴鸷冷笑。 ———— 林逍客收回神识,看着那修士生机断绝,暗自发出一声嗤笑,刚想称叹王家与他心意相通之时,却见那修士尸身上逐渐浮现出了五白一绿六个光球。 见王家几人似乎未曾察觉有异,林逍客心中已有计较,心念微动间便将光球尽数吸纳于鼎中。 那光球外观没什么蹊跷,可林逍客的意识刚一与之接触,便有大片繁奥晦涩的文字如流水般涌入他的灵魂。 林逍客正愁没有合适的修炼功法,这突如其来的收获恰似久旱逢甘霖,他当即心神入定,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对功法的参悟上面。 而外界,王璟颜无视着手上黏腻的血腥触感,仔细摸索着那修士全身,可除了那把崩裂的长剑以外,只从其腰间扯下一个袋口紧锁的灰色布袋。 王福生接过布袋细细端详,见这布袋入手柔滑如丝,却轻若无物,不禁让他想起当年在军中时,曾听那些仙师提起过的这种需要灵力才能开启的储物袋。 王福生沉吟片刻,忽然想到铜鼎也是仙人之物,若是将这储物袋放入铜鼎之中,或许会有奇效,便招手唤来王瑾佑,将储物袋交到他的手中,在他耳边低语一阵,这才放心。 王瑜清在后院全程目睹着祠堂发生的一切,从最初的不安到担忧,最后化作对父兄的崇敬,期间他不仅没有半分惧色,甚至在事后还主动帮着擦拭血迹。 几人合力在后院挖了个丈余深的土坑,将尸身连带着断剑掩埋后又按照王瑾佑的提议移栽了几株青松幼苗,如此一来,即便有人问起这片松动的土壤,也能以修整庭院为由搪塞过去。 第八章 炼化 月光如水,自小窗斜泻而入,将那尊铜鼎映照得幽光粼粼。 林逍客缓缓睁开双眼,脑海中沉甸甸地载满了新得的信息。那六枚光球已被他彻底炼化,其中最为详尽的是一篇名为《九霄养气诀》的修炼法门。 此法诀详述如何感知天地灵气,并将其炼化为己用,既可提升修为境界,又能施展各类术法。 法诀中提及修仙五境: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至于更高境界,则语焉不详。 除心法外,他还掌握了五门术法:小云雨术、勘脉术、掌心雷、蕴剑术和龟息术。这些术法大多消耗不大,唯独掌心雷需磅礴灵力支撑,想来威力必定不凡。 忽然,林逍客意识到了什么,神识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瞬息间扫过整座王家宅院。在后院地底深处,他捕捉到一缕微弱的气机。 那人虽生机几近断绝,但识海深处仍有一丝残魂未散,此刻正竭力汲取周遭稀薄的灵气,试图疗伤续命。 “修仙者果然命硬。”林逍客暗自冷笑,神识骤然凝聚成剑,直刺对方识海。 白茫茫的识海深处,范雎隅的神识已近溃散,虚影模糊不清,如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灭。 察觉到异样入侵,他艰难睁开双眼,见身前浮现一道虚幻人影,瞳孔骤然收缩,眼中迸射出怨毒之色:“你……究竟是何人?” 范雎隅心中恨意滔天,若非先前遭林逍客神识偷袭重创,他堂堂筑基修士,岂会沦落到被几个凡人逼入绝境?又怎会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将死之人,何必多言。”林逍客轻叹一声,体内月华瞬间化作极为精纯的灵力,只见一道雷光自他掌心乍现,刺目的电芒在范雎隅惊骇的目光中轰然爆发,将其残魂彻底湮灭。 灵魂碎片化为齑粉四散,林逍客伸手一挥,将其尽数纳入铜鼎之中,静待后续炼化。 ———— 王瑾佑心绪不宁,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冥冥之中他总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些过于顺利了。 想起那仙人起身时分明掐了个法诀,周身出现了一些异样的波动,却好像被什么袭击了一样,动作凝滞了些许,这才被他和大哥的那两根箭矢命中。 “难不成……真是那铜鼎的缘故?” 想起父亲白日的叮嘱,王瑾佑轻手轻脚地起身,好险没有惊醒枕边熟睡的刘盈,他从床下缓缓取出一个木盒,借着月光向祠堂悄悄摸去。 “三哥。” 等到了祠堂门口,王瑾佑正要推开那扇新装的门扉,却突然听到廊柱后传来一声轻呼,王瑾佑心头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人影从廊柱后探出身子。 “瑜清?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王瑾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压低声音,伸手将其唤到身前。 “我睡不着,想起白日里父亲和三哥说话,估摸着三哥今夜要来,早早就在这儿等着了。”王瑜清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灵光,乐呵呵地笑道。 王瑾佑闻言一愣,他虽知道自己四弟聪敏非凡,可没想到仅凭一个动作,便能推测出他晚上的行动,未免有些过于惊人了。 “三哥,祠堂里到底有什么啊?我都瞧见父亲进去好几次了。”王瑜清扯着王瑾佑的衣袖,轻微摇晃着,眼里满是好奇的神色。 王家自从得了那鼎,日子便一天比一天发达,但王福生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为了避人耳目,便在买办田产,置办家宅后,将那铜鼎悄悄供奉在了祠堂暗室之中,每逢节日还要加以祭拜。 而关于这铜鼎的存在,王福生和几人商量着先不要告诉家中女眷,甚至连王瑜清也未能例外,主要还是担心他年纪尚小,嘴巴没个把门,要是透露出去,免不得又是一遭风波。 几人本打算等他十多岁的时候再把这消息告知于他,可没想到王瑜清已经猜到了祠堂内有玄机,此时王瑾佑若是再瞒,总归有些不妥,兄弟之间恐生嫌隙。 正当他犹豫着说辞之时,背后廊道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见王福生背着手,从两人中间掠过。 “进去再说。” 王福生本来没打算来祠堂的,前半夜早已睡熟的他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尿意惊醒,匆忙解决后刚好瞥见王瑜清鬼鬼祟祟地朝着后院摸去,心里诧异之余,悄然缀在了他的身后,想看看他能搞出什么名堂。 王福生跟着王瑜清走走停停,愣是没让这小子发现,见他停在了祠堂门口,王福生心里也逐渐有了打算。 他这几个儿子中,王瑜清年岁最幼却最是聪慧,读的书也是最多的,王福生本还将他当成孩童看待,如今想来,倒是可以将一些事情告知他了。 王瑾佑和王瑜清跟着父亲进了祠堂,眼看着他在墙面上一敲一摁,暗门应声而来,露出后边的暗室来。 王瑾佑来祭拜过多次,早已习以为常,可王瑜清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一双灵动的眸子盯着那鼎左瞧右看,好不惊奇。 见月光如水一般淌入鼎中,王瑜清不禁问道:“爹爹,这也是仙物吗?” 王福生点了点头,捋着胡须,整了整衣裳,强行将脊背挺直了些许,从一旁取上几炷香点燃,插在鼎前的香炉中拜了又拜。 “爹!那鼎亮了!储物袋不见了!” 王瑾佑将储物袋置于鼎中,一手拿着香,正要祭拜,却见那鼎身上的铭文在月光下逐渐亮了起来,先前放在鼎中的储物袋也消失不见。 “瑾佑,去把你大哥二哥都叫来。” 王福生眯着眼,看着鼎上逐渐显现出了字样,心里震惊又甚,拍了拍王瑜清的肩膀,连声道:“到书房取些纸笔来!” 两个兄弟连忙分头做事,王福生看着那鼎,跪在蒲团上又磕了几个头,口中还在暗自呢喃。 不多时,兄弟四人一齐回来,王福生指挥着几人将牌位前的瓜果贡品挪了些地方,摆开笔墨纸砚,让王瑜清誊抄了起来。 林逍客显化的法诀篇幅颇长,王瑜清写了半个时辰便手腕酸痛,不得已换成王瑾佑接着抄录,众人皆在一旁看着,生怕错漏了字。 第九章 天命 如此来回交替,连着抄了两个半时辰方才结束。 林逍客的神识扫过几人誊抄的藤纸,见几人字迹工整且并未有疏漏错误之处,这才将鼎上文字渐次散去。 而他也趁着这段时间将那储物袋上的禁制彻底炼化除去,只是其中除了几枚象征身份的令牌以外,便再无它物。 这储物袋他似乎也可以复制,只是如今王家并未有修士,即便复制了也无甚作用,不如他先收入鼎中空间,等王家众人有自保之力后再产出来,也好过生出事端。 “引气诀。” 王珩昭望着藤纸上的小字缓缓念道: “气者,天地之母,性命之根。九转成真,一息通玄。夫气之为物,至微至妙,充塞六合,流转八荒。上则为星辰,下则为河岳;聚则成形,散则成风……天地赖之以长久,日月因之以运行,草木凭之以荣枯,人畜依之以生死……” “这是仙诀!” 几人又惊又喜,将法诀传递着一一读过,王瑾佑的目光顺着藤纸迅速扫过,落在篇尾的最后几句上。 “习成引气诀,待以甲子、庚申、本命、三元、八节、晦朔等日。是日乃天气交泰,地炁升腾,阴阳和合,玄窍洞开。 当焚降真之香,沐兰汤之浴,面东设坛,置宝鼎于月华之下,躬身三拜,肃容而祝曰: ‘某家弟子某某,恭请九霄真炁,养命通玄,当以精诚为契,神气为凭,奉道修真,不负天恩,乘时树绩,终始不渝,炁归天命,永侍道真。’ 祝毕,心灯长明,静候真炁降临,周流百脉,方可行功。” “乘时树绩,终始不渝,炁归天命,永侍道真。”王瑾佑低声呢喃了一句。 王福生瞧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神色平静道: “奉道修真,不负天恩。” ———— 林逍客之所以将这法诀透露给王家众人,自然有他的考量。 炼化那修士的灵魂后,林逍客不仅将神识的观照范围提升到了周身二十丈,更是从其记忆中得知了这法诀的玄妙之处。 简而言之,林逍客可以在练成《九霄养气诀》后,从自身炼化的炁中分出些缕,导入他人身体之中,不仅可以助人修行,更能在那人修为有成或身死道消之际反哺自身,最终凝练九转真炁。 而这《引气诀》便是《九霄养气诀》的子篇,通过吸收日月精华之力,在身体中结出一个假灵根,或者说是后天灵根,以此勾连天地灵气,可以使本身并无灵根之人靠着他人之炁踏上修真之路。 听着虽然有些邪乎,但林逍客来回检查了数遍,并没有发觉其中有操控人性命的法门,哪怕初始之炁来自他人,但却丝毫不会受到他人反制,甚至因为体内炁本同源,相互之间反而有着诸多裨益。 在得到这篇法诀以后,林逍客便用神识将整个王家宅院尽数扫了一遍,连几个女眷都没放过,甚至连门口拴着的那条小土狗都被他检查了一遍。 只可惜,王家上下无一例外全都身无灵根,也就是说,王家众人若无奇遇已是无缘登上仙路,纵使一生繁华富贵,却依旧敌不过岁月消磨,待到几十年后终会化作一捧黄土回归天地。 好在,林逍客清楚王家众人的潜力,他们虽无修仙之资,内里却有修仙之质,为彼此计,互相扶持自然成了上上之选。 ———— 清晨,随着几声鸡鸣,青禾村逐渐苏醒,轻纱一般的薄雾还未散尽,空气中还留有昨夜未散的雨气。 “福生叔,今儿个可有什么喜事儿?”王福生背着手从自家田埂上路过,正和几个早起农作的租户打了招呼,忽然听见有人问道。 王福生低头一瞧,见是自家外甥杨平安,这孩子性格老实可靠,讲起话来也讨人喜欢。 “田里的麦子都该熟了,看来今年能有个好收成!”王福生哈哈一笑,应声说道。 青禾村有四大姓,杨王程刘,杨姓作为青禾第一大姓,几乎占了村子人口的三成,只不过随着王家逐渐势大,杨姓的影响已经大不如前。 “哈哈,那是占了珩昭兄的喜气!”杨平安拿起汗巾抹了把我汗,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还是你小子会说话,你家今年的租子就少收半成吧。”王福生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客套话,可王珩昭前不久才得了儿子,王家上下正是开心的时候,心里也不在意这点收成。 一旁的租户耳尖,一听这话当即也开始了夸耀,哪怕几个性子腼腆,不善言辞的汉子也强撑着恭维了几句,王福生自然一视同仁,全都免了半成租子,让众人全都乐得合不拢嘴。 等王福生晃晃悠悠回到家中,正巧看见程瑶正抱着自己的宝贝孙子在院里逗弄,那小家伙生得极为俊秀,完全不似王珩昭刚出生时那副皱巴巴的模样。 “爹。” 程瑶见公公走近,问了声好后顺势将手里的儿子递到了他的怀里。 “这小子真是调皮得紧,怕是知道自己在家里无人敢欺,是不是啊?哈哈。” 王福生脸上的笑纹更甚,一身骨头似乎都轻了不少,抱着孙子就走进了正堂。 自打这小家伙出生那天起,王福生便让王瑾佑从引气诀里挑了几句朗朗上口的作为家族字辈。 王瑾佑斟酌了几日,才从其中择了三句极好的,分别是: “承颂御语,瀚海渊霜。 紫霄遥谒,青阙垂芒。 云游星斗,永契瑶光。” 四兄弟的子女便从这承颂二字中取名,男孩取承,女孩取颂,下一代则是男孩取御,女孩取语,以此类推。 至于紫霄对青阙,星斗对瑶光这两句,则另循他法,男孩取紫霄、星斗,女孩取青阙、瑶光。 王珩昭的儿子作为长孙,为了彰显重视,由王福生亲自为其选了一个字,取名为:王承曦。 “却是父亲宠爱太过了,若是交由我来照看,不出三日……” 王璟颜刚练完武,路过几人时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可他话音未落,便被王福生一脚踹在了屁股上,让他把没说完的话全都咽回了肚里。 “你有这说闲话的功夫,不如好好想想自己什么时候成亲。”王福生佯装恼怒。 王璟颜闻言没了脾气,挠了挠头也不还嘴,一溜烟地就跑到了自家后院。 王福生叹了口气,也没心思再逗弄怀里的承曦,把他交到程瑶怀中后,这才跟着王璟颜慢慢悠悠地朝着后院行去。 第十章 引气入体 王福生背着手走进后院,打眼一瞧,便看到王瑾佑坐在石凳上,捧着那《引气诀》看得津津有味。 王瑜清进展更快,此时已经在默背《引气诀》全篇,由王珩昭在一旁监督,避免其中背错了字。 王璟颜刚刚坐下,屁股还没捂热,见王福生看来,连忙用手中书卷将脸给挡住。 王福生摇了摇头,明白多说无益,同样拿了本书卷坐到院中藤椅上,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自那日铜鼎显法之后,王家几兄弟各自誊抄了一份口诀。若有不懂之处,便互相请教。 王福生却自觉年事已高,思绪不比当年,莫说这深奥难懂的法诀,便是自家的田产账簿也常算得糊涂。 可架不住老三王瑾佑的软磨硬泡,非逼着他这把老骨头也来试试这仙缘。拗不过儿子,王福生只得应承下来。 所幸誊抄之事不必他亲自动手,自有几个儿子分担。 王瑜清如今已能将全篇《养气诀》背下,和大哥再三确认了自己背得一字不差,这才起身走到王福生身边。 “父亲,我已将法诀烂熟于心。”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过几日便是夏至,或可一试。” 王福生揉捏着眉心,艰难辨别着书卷上的字样,听见王瑜清的话,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到时让你几个哥哥帮你准备,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别出了差池。” “父亲放心,孩儿有数。” ———— 转眼已是夏至,上弦月高悬夜空,洒下清冷柔和的光辉。 王瑜清在几位兄长的协助下焚香沐浴,于院中设下法坛,摆好案台。王福生恭敬地请出铜鼎,置于案台中央,点燃九炷清香,供奉鲜果。 案前,王瑜清三拜九叩,俯身低首,虔诚开口: “王家弟子王瑜清,恭请九霄真炁,养命通玄。愿以精诚为契,神气为凭,奉道修真,不负天恩。乘时树绩,终始不渝,炁归天命,永侍道真。” 言毕,他收敛心神,盘膝而坐,运转引气诀中的行功法门。 林逍客心念微动,铜鼎再度嗡鸣一声,鼎身铭文渐次亮起。 “有反应了!”王福生等人难掩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铜鼎,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只见一道紫气自鼎中跃出,裹挟月华,化作龙形,于空中翻腾数圈,最终朝王瑜清飞去。 王瑜清只觉灵台空明,一道声音骤然在脑海中响起,威严而温和,如惊雷贯耳,又似清风拂面: “今有王氏子弟,涤荡尘襟,斩绝妄缘,断绝贪嗔。俾其明心见性,由俗超玄,自粗达妙,首重持戒,方得契真。授以《九霄养气诀》一册,掌心雷一道。” 那紫气授了法诀,顺着王瑜清体内经络周流百脉,自玉京关越过十二楼台,最后没入了他气海之中。 见紫气没入王瑜清体内,王福生等人不由屏息凝神。只见王瑜清虽时而蹙眉,时而平静,却始终闭目盘坐,直至东方既白。 待到太阴完全落下,金乌自东而起,王瑜清浑身一颤,意识缓缓回归身体。他张目一望,见兄弟父亲全都围作一团,脸上满是不安和焦虑。 “父亲!哥哥!我得了紫气入体,已经可以踏入修仙之路了!”王瑜清兴奋至极,开口叫道。 “我还得了一法诀,名唤《九霄养气诀》。” 他迫不及待想分享这仙缘奥秘,张口便要念诵几句纲要。谁知刚一欲言,丹田气海中那蛰伏的紫气仿佛被无形之力束缚,竟骤然一滞,让他瞬间失声,只发出些模糊不清的“咿咿呀呀”之声。 王瑜清心中一惊,急忙试着唤道: “父亲?大哥?” 熟悉的呼唤声这才顺畅出口,他松了口气,再尝试念诵法诀,发现只要涉及这《九霄养气诀》的具体内容,便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封住了喉舌,任凭如何努力,一个字也吐露不出。 “这……简直神了!仙法玄妙,竟是连念也念不出,写想必也写不出。” 王瑜清脸色微变,愈发感叹这铜鼎的玄妙。 “无妨。”王福生摸了摸他的脑袋,又看了看几个儿子,开口说道: “先将铜鼎请回去,等你几个哥哥背熟,自然能得知仙法。” “父亲说得在理。” 王瑜清闻言,心结顿解。待父亲重新恭敬地将铜鼎送入祠堂暗室,他便与哥哥们一同动手,将后院设下的法坛案台仔细清理干净,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眼见王璟颜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王珩昭无奈地笑了笑: “行了,折腾了一宿,大伙儿也都累了,各自回房歇息吧。” 王瑜清瞥见大哥眼中那份归心似箭,促狭地打趣道: “大哥莫不是怕嫂子在家等得急了?”话音未落,不给王珩昭逮他的机会,转身便飞快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王珩昭悬在半空的手顿了一下,顺势搭在了身旁王瑾佑的肩上,佯叹道: “三弟啊,走走走,咱们这些成了家的人的心事,那两个还没娶妻的小子,怕是永远也不会懂。” 是夜,月光如瀑。 王瑜清独自盘膝坐在院中清凉处,双目微阖,双手依着《九霄养气诀》所述,掐出法诀,小心翼翼地引动起气海深处那道宝贵紫气。 那紫气似有灵性,应召而出,先是周流全身百脉,滋养经脉骨骼,继而收敛力道,逆流冲上夹脊关,一股作气冲破十二重楼的层层阻隔,最终自顶门泥丸宫轻盈浮现。 霎时间,他眼前豁然开朗,周身一轻,只见缕缕月光化作精纯灵气,顺着那道气流蜿蜒而下,复归气海。 如此循环往复,直至心力交瘁,王瑜清才缓缓收功。他抬头望天,估摸已过了两个半时辰,心中暗忖: “月华之力虽取之不尽,纯净温和,但如此汲取转化,进境终究还是慢了些。” 细算之下,若按如今速度,踏入炼气至少还需三年。 目光触及铜鼎上如丝绦般流转的月晕,王瑜清忽然有了灵感,当即挪至鼎边重新入定。 “倒是个机灵小子。” 鼎中的林逍客暗自莞尔。他早已吸足月华,这鼎上月晕对他来说也是无用,若能助王家子弟修行,倒也乐见其成。 当王瑜清成功引导那宛若实质的鼎上月晕沉入气海之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凉意瞬间贯通四肢百骸,周身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舒畅开来。 更令他狂喜的是,体内原本缓慢增长的灵力,竟如同蓄满的江河骤然开闸,瞬间暴涨了十数倍。 依照这种疯狂的增长速度推演,无需三月,气旋凝聚,灵根自成,他便可稳稳踏足真正的炼气期,真正迈入修仙大道。 第十一章 晦朔 王家自从得了仙法,几兄弟便鲜少出来走动,平日里也就王福生背着手在自家田埂上巡视,偶尔与那些佃户闲话些家常,日子倒也过得平坦舒服。 再加上王家早已不缺钱粮,王福生也乐得饶那些佃户一些租子,久而久之,王家在这青禾村中的人缘越来越好,威望也越来越高,隐隐有了话事人的势头。 只不过王家并未急着扩张,而是积蓄着实力,按王福生的想法,至少要有几个炼气期的修士,有了自保之力以后,再去考虑这些事情。 这天,王福生刚从村子里遛弯回来,一进后院,便看到王瑜清兴奋不已,得意喊道:“父亲,我成了!我突破炼气一层了!” “好啊!我家瑜清果然聪颖。” 王福生早就从他口中听说了这炼气一层的玄妙,不禁欣喜地将他抱了起来,望着几人哈哈大笑。 这《九霄养气诀》品阶未知,却可吸纳天地间的各种灵气,其中品质最高的自然还是日精与月华。 但几人毕竟没有真正的灵根,日精毕竟太过霸道,所以王瑜清才选择在晚上炼化月华,更是借助铜鼎的助力,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便突破了炼气。 几个兄弟也被王瑜清的成功给感染,纷纷在心里暗自加了把劲,更加专心研习《引气诀》,为接下来的晦朔日做着准备。 ———— 王家,后院。 如今距离晦日还有七天,王福生也被王瑾佑拉着一同研习,不怎么轻易出门,而王瑜清则暂时放下了修炼,转而开始研究《掌心雷》的使用。 主要是他发觉铜鼎凝聚的月晕只对突破炼气一层有所帮助,如今再吸收的话也只是在他体内游走一圈,难以留存。 与其占着铜鼎浪费时间,不如将铜鼎让给几个哥哥修炼,自己钻研道法也算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掌心雷》并不难,只是消耗异常大些,王瑜清琢磨了三日,便将其中诀窍通通铭记在心。 他右手一翻,体内灵力从四肢百骸纷纷涌来,自掌心汇聚成团。 掌心雷属于攻伐之术,掐诀施法便可自掌中凝出一道惊雷,威力极为不俗。 这雷光可附在双拳之上攻杀敌人,也可甩出击掷,妙用无穷。 挥手散去术法,见父兄都在凝神研修,王瑜清也不愿叨扰,从后院小门走出,在附近寻了块硕大的石头,双手环抱,低声用力:“起!” 出乎意料,王瑜清小小的身躯居然很轻松地将这巨石举起,甚至还有余力踮了踮脚尖。 “修士一旦步入炼气,寿元一百二十载,灵气周流百脉,力大,身轻,耳聪目明,掐诀施法,非同凡俗。” 王瑜清回想起《九霄养气诀》上的描述,暗自称叹一番,将巨石放下,后退几步。 “去!” 一道拇指粗细的雷光自他手中射出,直直击在巨石之上,亮色的火星一闪而过,巨石表面多了几道焦黑的裂纹。 打出掌心雷后,王瑜清只觉身困体乏,好像数个日夜未曾合眼一般,头晕脑胀,匆匆与父兄打过招呼,便回到自个儿房间沉沉睡下了。 后院里头,王珩昭看着四弟进屋,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四弟不到三月便入了炼气,虽说有宝鼎相助,却也太过惊人了些,倒是你我还得多加把劲儿,莫要被他甩开太多。” “大哥却是多虑了,哪怕四弟修为再高,也终究是你我胞弟啊。”王璟颜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这家伙,我是这意思吗?”王珩昭佯装恼怒,作势要打,却听王瑾佑在一旁叫嚷:“父亲!大哥二哥!快过来看,这青松结了果子!” 几人闻言,暂且放下了手中书卷,朝着后院一角的几棵青松快步走去,见其中一棵树上竟真结了果子,几人相互看了看,顿感诧异。 这青松的来历几人再清楚不过,无非就是后山上寻常普遍的树种,王家在大青山下住了上百年了,从未见过什么异样。 可这果子似粉又白,与松果之类的果实相差甚远,反倒是更像林檎,只是颜色有些区别罢了。 “不会是……” 王瑾佑指了指小树附近已经看不出翻动痕迹的土壤,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有这个可能。”王福生捻着胡须,神情严肃,明显是看懂了王瑾佑的暗示,他见果子尚未完全成熟,便嘱咐几人不要多加干预,最好连碰都别碰。 ———— 新雨暂歇,空气中带着些泥土的芬芳,王家众人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等到了晦朔日。 几人照着先前那次设了方坛,摆了案台,各自沐浴焚香,待到月牙将显之时,才由王福生恭恭敬敬将宝鼎请出,各类瓜果鸡鸭供奉一桌。 王福生带着三个儿子跪在案前,手持香烛,异口同声道:“王家弟子王福生\/王珩昭\/王璟颜\/王瑾佑,恭请九霄真炁,养命通玄。” “愿以精诚为契,神气为凭,奉道修真,不负天恩。乘时树绩,终始不渝,炁归天命,永侍道真。” 只见那宝鼎上月华流转,铭文连连闪烁,不多时便从那鼎中凭空飞出四道真气,朝着四人飞去。 三人连忙盘膝坐下,按照《引气诀》上的法门勾动真气行功。 王瑜清在一旁为父兄几人护法,稚嫩的脸庞上分明多了几丝沉稳,这个自小在父兄羽翼下安然长大的男孩,赫然已经成长为了少年。 夜色悄然而逝,东方一抹鱼肚白逐渐泛上了天际。 几人之中,王瑾佑率先睁眼,伸展了一番久坐未动的身子,笑着说道:“我也得了那养气诀,除此之外还得了一道勘脉术。” 又等了半个时辰,王璟颜也从入定中醒了过来,他眉头一挑,嘴角一斜,开口说道:“我得了法诀,名为蕴剑术。” 几人又是一阵闲聊,王珩昭才将将睁开双眼,瞧着围作一团的弟弟,无奈地开口道:“法诀名唤龟息术。” “现在只剩父亲了。”王瑾佑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王福生毕竟年纪大了,虽然那引气诀并未限制年龄,可或多或少总归有些影响。 王福生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是傍晚,腹中传来的阵阵空虚与身体内流转的那一缕真气带来的喜悦两相冲撞,让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稍稍有些心悸。 第十二章 事端 “不容易啊,不容易。” 王福生呢喃着,浑浊的双眼有了一丝亮光。 他劳碌了大半辈子,本以为此生就要这样稀里糊涂的过去,没想到王家却因为一尊宝鼎改变了命运,让他这个土地里刨食的汉子得以窥见一丝仙路,心里感激之余,却又有些忧虑。 王福生跪在地上,抬眼看向那鼎,冥冥之中,似乎感到有一双眼睛也在看着他。 “父亲,书上说人身体中有灵根,乃是修仙之基,灵力灌体即可知晓品阶,不如让四弟帮我们看看。” 王珩昭觉得自己方才吸收真气之时有些吃力,暗自怀疑起自己的修仙天赋,正巧王瑜清突破到了练气,由他检验一番也好安心。 王瑜清的目光扫过父兄,将手率先搭在了离他最近的王瑾佑肩上,闭目运功将灵气顺着经脉下沉至丹田气海。 大约一炷香后,王瑜清睁大了双眼,喃喃道: “没有?” 他愣了愣,有些不信邪地将手放在了王璟颜肩上,灵力一探。 “还是没有!” 王瑜清将剩下两人全部检查完,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无比,嘴唇发颤,看着父兄轻声道: “父亲,几位哥哥,这鼎绝非寻常仙物,若是有真修大能得知此物,我王家必有大祸临头!” “我已突破至炼气一层,灵力流通全身,只要我有心防备,便无人能探知我灵根资质。” 王瑜清顿了顿,看向几位父兄:“至于我王家子弟,受了九霄真气以后,未成炼气之时,绝不能招摇过市,以免他人察觉!” 王福生叹了口气,自嘲般笑了笑: “当初清儿能修行,我还以为是天赋异禀,如今看来,这宝鼎的效用实在恐怖,受了这真气入体,连凡人也能修行。” 几人庆幸之余不免又有些惊惧,王珩昭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道从何谈起。 “行了,都回去修炼吧。” 几人点头应是,各自回房,而王福生将那宝鼎恭恭敬敬地请回祠堂,收拾了后院,便去到了正堂。 一连数月,王家上下深入简出,包括王福生在内,全都卯足了心劲儿冲击炼气一层,平日里巡视田地的活计反倒落在了年纪最幼的王瑜清肩上。 “瑜清!今儿来得这么早!可有什么事儿?” 这天,王瑜清照例在田里转了一圈,正准备回家修炼,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唤他。 循声望去,见是堂哥王志远。 王志远早年丧母,与父亲相依为命,靠着当初分家时得来的田产勉强度日,只是这些年来他父亲的身体大不如前,加上兄长王志高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生活的重担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也幸好王家这些年发迹了,念在同宗情分上,时不时接济着些,不但免了他家的租子,还从乡里请了先生帮其父亲诊病,于情于理,王志远对待主家都不能不客气。 “志远哥,我就来转一转,没啥事儿。” 王瑜清摆了摆手,随口寒暄了几句,见四下无人,悄悄从衣兜里取了两块碎银,塞到了王志高手里。 “瑜清,这?” “拿着吧,给二叔买只鸡补补身子也好,剩下的你收着,可切莫被志高哥见到了,不然又要去村口和那些流氓打叶子戏了。” 王志远看着王瑜清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是夜,两道人影匆匆窜到了王家后山。 “哥,这样不好吧,大伯家对我们有恩。” “废什么话!他王福生都多久没出来活动了,说不定早就病死在家里了,再说了,大家都姓王,凭什么他住大院,我住茅房!” 王志高气从心中来,照着王志远的脑袋就是一巴掌,他比王志远年长几岁,身子高出一个头,加上王志远自小便被他哥哥打压,即使心里诸多不愿也敌不过一顿打骂,被王志高强行带来这后山。 挨了一掌,王志远的手都在颤抖,他看着眼前的兄长,沉默良久。 “愣着干啥!赶紧过来蹲下!” 王志远心里百般无奈,他这个兄长不知道又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说什么王福生这么久不出来走动,肯定是旧疾复发,卧病在床,兴许感染的还是疫病,把王家几个弟兄也给染上了,这才让王瑜清充当大梁。 王志高本来就对王家抱有敌意,明明两家同出一脉,就凭他王福生大上几岁,发迹了以后便自领了嫡系身份,把青禾村其他的王姓族人全都归为了庶出。 他们倒好,买了良田改了高院,搞起了大户人家的派头,对这些个穷亲戚偶尔给些仨瓜俩枣打发一下,也不知道提携一手。 王志高越想越气,撺掇着几个村子里与他同样游手好闲的弟兄,打算潜进王家拿些值钱的物件,可其他人不傻,在没有确切消息前都不敢动手。 没办法,王志高只能自告奋勇打个头阵,拉着自家弟弟先行侦察,这才有了今晚的行动。 本来王志远白天叫住王瑜清便是要说这事儿,谁成想话到嘴边的时候,王志高刚好出现在了田埂上,哪怕隔着十几米远,王志远也能看到他脸上的冷意,只能将话又咽了回去。 至于王瑜清给的那二两银子,自然也被王志高拿去,请了几个狐朋狗友到家里胡吃海塞了一顿,气得他爹当场便晕了过去,好不容易醒了一会儿,还用力锤着床褥,破口大骂。 可王志高才不管这些,他只想过得痛快,要不是田契什么的被他爹藏了起来,他怕是早就把家里的田产败空败净了。 王志远被他揪着衣领,强行摁到了地上,接着便感受到背后一沉,王志高踩着他,在山林间的空隙处露出个头来。 他揉了揉眼睛,接着月光朝王家看去,只见后院有几道模模糊糊的人影,像是在盘膝练功,有人捧着东西摇头晃脑,似乎是在读书。 “那是什么?” 王志远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一条白光窜进了其中一人的身体之中,一时震惊过头,加上王志高实在受不住他的重量,摇晃了几下便将他摔在了地上。 “什么人!” 第十三章 恩威 夜色已晚,山间传来几声狼嚎,头顶的月亮渐渐被乌云掩盖,林间本就枝繁叶茂,如今更是暗淡。 王志远自小便害怕林子里的野兽,连只松鼠都不敢多看,眼下一听附近有狼,心里一阵害怕,顾不得王志高回家后会将他一顿痛扁,一溜烟地顺着山路跑远了。 王志高揉着屁股,表情狰狞,方才他从高处摔下,正巧不巧砸到了一块凸起的小石头上,痛得他半天没站起来,看着王志远一步步跑远,心里暗骂之余,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慌。 凉风阵阵袭来,冻得王志高直流鼻涕,等他吸溜着鼻子缓过劲儿,刚挣扎着起身准备离开,却发现不远处静静站着个人影。 “志远?” 王志高没想太多,还以为是弟弟良心发现回来接他,一瘸一拐地朝那道人影走去,可走了几步,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那人……似乎矮了些。 正当他踌躇着该不该靠近之时,天上竟开始落起了毛毛细雨,而他也终于靠着身形,勉强认出了面前那人是自己的堂弟王瑜清。 王志高瞪大了眼,作势便要发作,却见王瑜清抬起了手,似乎是掐了个诀。 “啊?” 他的眼前猛然出现一道雷光,和天空适时响起的雷声相互呼应,胸膛一阵抽搐,咽喉蠕动了两下,他强撑着身子朝下看去,只见胸口传来一阵焦糊味道,凉风带着雨丝,从他胸口穿过。 王志高无力地瘫倒在地,他残留的意识看着王瑜清脸上冰冷的神情,只觉得这个堂弟无比陌生。 王瑜清看着王志高的身体倒下,缓缓蹲下身子,手中雷光再起,将他的头颅轰得粉碎。 “打歪了,给你补上。” 王瑜清说完,站起身子,望着林间阴影处那些油光发亮的眼睛,轻蔑一笑,缓缓退去。 ———— “太难了。” 王珩昭从入定中醒来,豆大的汗珠如雨般落下,他咬着牙再度盘膝而坐,平复着颓丧的心境。 修炼已经半年有余,王瑾佑第二个步入炼气,王璟颜也只差一步之遥,可他仅仅使体内真气壮大了十几缕,只比王福生多了一些。 按照《九霄养气诀》所言,想要突破炼气,体内真气须得倍之,经王瑜清推测,大概便是九九之数,相较于其他几个弟弟的游刃有余,他连引导月华在体内流转都吃力至极,就他体内这几缕真气还是靠着宝鼎上凝结的月晕得来的。 王珩昭自知天赋极差,所以每次轮到他借助铜鼎修炼之时都无比愧疚,总觉得自己拖了后腿,可看着比自己天赋更差的父亲都在没日没夜的修炼,他实在是说不出放弃的话。 “唉。” 王珩昭长叹一声,正欲找人谈心,却发现屋中除了自己竟然不见他人,匆匆往窗边一看,见日头已经升起,偌大的后院却空无一人。 他心中疑惑,将铜鼎送回祠堂后,连忙从后院离开,这才在正堂找见了几人。 正堂中,王福生坐在门口,磨着那把柴刀,王璟颜摇头晃脑地翻看着自己得来的那道法诀,王瑾佑则在手中把玩着掌心雷。 宝鼎传授的养气诀虽然不能外露,但几道仙术倒没什么限制,几人得了法诀便互相抄录了一份,相比于自己得到的勘脉术,王瑾佑选择先练了掌心雷。 “怎么不见瑜清?” 王珩昭看了看几人,开口问道。 王璟颜头也不抬,随口答道:“淋了几滴雨,洗澡去了。” 淋雨? 王珩昭回头看了看,见院子里却有几分水渍,便也没在多想。 他寻了处空位坐下,无意一瞥,恰好对上了王福生审视的眼光。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终究是王珩昭心里发虚,错开了视线看向别处。 “王志高死了。” 王福生喃喃开口,昨夜他正在院里静坐,本就心绪不宁,没能完全入定,听见王瑜清一声低喝后,便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见他急急忙忙从后院小门冲出,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便跟着他一齐上了后山。 谁知王璟颜也听到了那道声音,两人一前一后跟着王瑜清后面,看着他轰了两道掌心雷,又看着那些野狼将血肉内脏啃食一空,最后又挖了个大坑,将散落的骨头一一掩埋,这才安心下了山。 王珩昭闻言,身子一颤,虽然他从听到王瑜清那道声音开始就早有预料,但真从父亲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有些触动。 他还记得,小的时候,父亲和二叔还没分家,他经常带着璟颜和志高满村子溜达,下河摸鱼,上山摘果,就连偷鸡摸狗、上房揭瓦的事情也全都干过。 他还记得,三人玩累了就站在田边尿尿,一边尿一边笑,好不快活,只是后来祖母病故,叔父和父亲分家,志高从此性情大变,再也不复从前那副开朗模样。 “爹!” 泪水逐渐模糊了双眼,他总觉得志高罪不至死,若是自己能多劝一劝,送他去读些书,说不定他可以学好,能肩负起做哥哥的重担,好好照顾志远。 可事到如今,一切都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啊。 王珩昭一下下扇着自己的脸,一次比一次用力,直到双颊肿胀,才被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止住了动作。 王福生终是不忍看到长子如此伤害自己,他在心里暗暗宽慰自己,还有时间,还可以再等等,只要他的身体还够硬朗,只要他还留有一口气在,村子里便无人敢轻视王家,总能撑到王珩昭醒悟的那天。 “爹,志远呢?他平日里一直跟在志高身边,是不是也……” 王珩昭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看了看屋里其他几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得到答案。 “志远他……在下山的时候被野狼啃掉了一条胳膊,幸好被我和父亲发现,侥幸留了条性命。” 王璟颜放下手中书卷,顿了顿继续说道: “父亲见他可怜,便把他带了回来,请了先生包扎,现在正在屋里静养。” 王珩昭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情绪,上前两步扑到了王福生怀里,放声痛哭。 王福生轻轻抬手,拍着他的后背,心里的怪罪之意渐渐散去。 “罢了,罢了……” 第十四章 收徒 花败花开,冬去春来。 又是一年雨水至,万物悄然复苏。 王家后院的青松才长了一年多的时间,便已有十数米高,幸好松叶繁密,恰好遮住了枝桠间的小果,不然被村里人瞧见了,少不得又是一阵猜测。 王福生近些日子常带着几个孩子出门走动,他思来想去后觉得村子里不比外界,再加上近些时日以来天空上飞过的流光也少了,总让男丁闭门不出反倒惹人生疑。 而他这一出门,村子里流传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猜测便不攻自破。 王志高的失踪似乎无人在意,毕竟青禾坐山靠水,年年都有人葬身鱼腹或者坠崖而亡,村里人也只当是老天爷为民除害了,连半句闲话都懒得提。 日子就像小溪,静静地流淌。 直到这天黄昏,王福生抱着牙牙学语的王承曦溜达完,刚进家门便明显感到了一阵压抑气息。 前院的倒座房里住着王志远,见大伯回来,连忙从屋子里探出个脑袋: “大伯,咱,院子里来了个仙人,珩昭哥他们正在招待。” 王志远的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虽然断掉的手臂不能恢复,但好歹是没有继续恶化感染的情况。 王福生闻言心头一紧,没心思多想,正欲移步正堂,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他看着怀里的王承曦,犹豫了一瞬,将他递到了王志远手里。 “志远,你先照看着承曦,我去正屋瞧瞧。” 等到了正院,不等进门,王福生便感到一阵寒意直冲脑海。 堂中端坐着一名青年模样的男子,正慢条斯理地端着茶盏细细品茗,可王福生看着他身上那件与先前围杀那人同样的青色衣衫,口中微微有些发涩。 王瑾佑眼尖,看到王福生站在院口踌躇不前,知道他心有忧虑,便出口唤了声: “父亲!这位是云霄宗的仙师,来此是为了寻找范仙师的下落。” 王福生见几个儿子并未受制于人,强装镇定,连忙正了正神色,上前行礼道:“草民王福生,不知仙师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那青衣修士放下茶盏,目光如电般扫过王福生,淡淡道:“无妨。本座云霄宗执事周正明,此番前来是为寻访范师弟下落。根据本宗宝鉴推测,他最后出现在此地附近,不知可有人见过?” 堂内气氛顿时一凝。 王瑾佑与王珩昭对视一眼,后者上前半步,恭敬道:“回仙师的话,数月前确有一位范仙师路过本村,在我王家歇息了半日便离去了,去向何方却是不知,只是听他念叨着要去大青山找什么妖兽。” 周正明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目光如刀,抬眼看向王珩昭:“我确实听范师弟提起过,这大青山中有一熊妖,范师弟多次与他缠斗都未能取胜。”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杯沿,心里暗自思忖:“难不成那蠢货……真被那熊妖给吞了?” 周正明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他这个师弟自视甚高,凭借筑基丹突破后更是嚣张跋扈,不仅对他这个师兄毫无敬畏之心,连师父的管教都颇有微词。 若不是宗门下发了任务,让他来此查探一番,他才不愿意到这穷乡僻壤、灵气稀薄的地方。 只是让他想不通的是,他师弟自持身份不俗,怎么会到这凡人宅院歇脚,即使这凡人宅院比周围那些土坯草房好上一些,但他作为修士,用得着凡人为他准备吃食? 而且,这些凡人对他的态度,除了恭敬以外,似乎还带着一丝提防。 到底是为什么? 难不成,有秘密? 念及此处,周正明眼中精光一闪,筑基威势骤然释放,神识从王家众人身上扫过。 “炼气?” 王家几人只觉浑身一颤,仿佛浑身都被人看透了一般,没有一丝遮掩。 “四个炼气?” 周正明暗自嘀咕,修仙者难有子嗣,但一旦生子,便大概率身负灵根,可这王家却又有些不同,老汉是个凡人,四个儿子倒资质不俗,在这种山野乡村都能突破炼气,想必至少也是个三灵根。 看着王福生那副小心谨慎,生怕惹怒自己的样子,周正明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这能是他的种吗? 王瑜清见周正明脸色异样,意识到了王珩昭话里的漏洞,当即上前一步开口道: “周仙师,当时范仙师之所以会在我家歇脚,是因为我家后院有一株灵树,范仙师被此树吸引,才在这里歇息了半日。” 王瑜清说完,王瑾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样补充道: “我记得范仙师当时摘了两个成熟的果子,说是等他从大青山回来再给我们报酬,没想到这一去竟然失了踪迹,实在是世事无常啊。” 王家几人都不是傻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周正明领到了后院,见真有一株青松周围灵气氤氲,树上还结了四五个果子,周正明心里已经相信了几分。 周正明看着树上的果子,一阵思索后,才想起某本灵植手册上有记载,这果子名叫松冥果,修士吞服炼化以后可精进修为。 这倒不是最主要的,关键是此果对妖兽亦有作用,一旦熟透,香味便会吸引妖兽前来,范师弟若是有心击杀那只熊妖,带上几枚果子充当诱饵也确有这个可能。 除此以外,周正明越发肯定王家四兄弟肯定不是王福生的种,他推测这几人八成是某位前辈的风流债,因为某些原因,不便带在身边,便在这村子里寻了一家富庶的,又费心思移栽了这棵灵树,供几人修炼。 周正明捻须深吟,他看着王瑜清,见他虽然年纪最幼,体内灵力却最是精纯,心里不禁思忖: “这孩子悟性不错,心性更是上佳,可若是在这凡人村落里蹉跎,得不到灵石供给,又无修仙法笺,怕是连筑基都无法突破,终究不过一百余载寿元,岂不白白浪费了这一身天赋。” 修仙之路道阻且长,多少英才折戟沉沙,多少俊杰身死族灭,多少璞玉终成顽石。 太难……太难…… 望着天边残霞,周正明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范师弟既然已经身死,不如收这孩子为徒,也好带回宗门交差。” 第十五章 附庸 周正明将欲要收王瑜清为徒的心思说与王家人听,留了时间让众人商量,若是不愿,他也不会强求。 见几人移步正堂,周正明也不屑于用神识偷听,便在后院随意走着。 路过祠堂时,周正明微微一顿,将视线瞥向其中,见案台上摆着灵位和贡品,乍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便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离开了。 “错觉吗?” 约莫一炷香后,王家几人走来,王璟颜一抱拳,恭敬问道: “我等乡野小民,孤陋寡闻,无意间入了仙道,不知贵宗辖地在何处?若是我四弟拜入宗门了,也好让我等有个探望的去处。” 周正明一愣,却是瞬间反应了过来,这青山县荒废已久,这些村民居然连云霞宗都不认识了,当即捏了法诀,指尖灵力流转,在身前绘出一幅地图来。 这一手将王家众人惊住了,他们虽然习了仙术,学了法诀,体内也有灵气游走,可别说绘制地图了,连自由使用都做不到,只能依靠着宝鼎传授的法诀使出。 “这是吴国。” 周正明心神一动,那幅地图东南角顿时亮起一块绿斑,大概占了整幅地图七分之一的大小。 “这是我云霄宗。” 话音落下,吴国区域的左侧又显现出一块青色图斑,大概是整个吴国的三分之一。 “而这儿,便是青山县,你们就在这一片。” 周正明指着云霄宗边缘角落的一个极其微小的红点说道。 王家众人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这么大的地图,青山县居然只占这么一点范围,如同微尘。 “你等既已入了仙道,周围几个村落便归你们管束,只需照期上供宗门所需要的资粮即可。” “这青山县还有几个修士家族,你家根底浅薄,切莫与人争斗,凡事能让就让,每五年宗门便会派人招收新弟子,若有适龄族人灵根卓越,得以入宗修行,对家族也大有好处。” 王珩昭点了点头,脸色却微微一变,低声询问道: “仙师,这资粮?” “同样是五年一次,每次灵米百斤,聚气果十枚。” 周正明正色道: “这资粮可多不可少,若是多了宗门自有赏赐,若是迟了一些,宗门里有人照拂倒还好说,可若是少了甚至不贡,宗门又无人帮着求情,轻则举族徭役,重则将此夷为平地。” 周正明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璟颜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几人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王瑜清见父兄神情,心里已然明了,上前两步躬身一揖,恭敬开口道: “晚辈王瑜清,诚愿拜入仙师门下,尊听仙诲,不负师恩。” 周正明笑着点点头,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几本书卷,望着几人惊异的神色,他解释道: “你家孩儿既入我门下,这三卷云霞宗治下散修的法门便交由你等拿去参详借鉴,至于灵米和聚气果的种子,待我回宗以后禀报师门,自有弟子前来传授。” 几人低头应是,周正明笑了笑,又取出一方小印,手掌轻轻一拂,那印上微微一亮,浮现出几个烫金大字来。 “云霞附庸。” 周正明望着几人开口道: “此印乃是我云霞宗附庸宗族的凭证,凭此可与周边家族划清辖地,若有强敌来犯,亦可选择击碎此印,寻求宗门庇佑,你等好生保管。” 周正明又取出一枚通体莹白、形如蜜枣的小果,右手微微一抬,那方小印与那小果便像自己长了眼一般飞入王福生手中。 “你既是家主,若无修为在身,想必难以折服周边,这是通脉果,可涤清体内污秽,改善资质,兴许可以让你踏入炼气,你且服下罢。” 见王福生捧着那小果迟迟未动,周正明微微一笑,一拍腰间储物袋,又飞出了三枚同样的果子,分别落入王家三兄弟手中。 “好了,如此一来,你可安心了?至于瑜清这孩子的,你也不用担心,等到了宗门,好处自然更多。” 怜悯地望着眼前老汉佝偻的肩背,周正明不禁有些感慨。 一把年纪了,为他人养育四个孩子,得了能改善资质的灵果后还想着留给孩子,实在是…… 太像他父亲了…… “咳咳,好了,徒儿,同你家人好好告个别吧,为师到村口等你。”周正明笑着扭头对王瑜清说道。 王瑜清点了点头,红着眼眶抱过三个哥哥,在王福生身前重重磕了几个头,哭着说道: “孩儿不孝,今后不能在身前侍奉,还望二老好好保重身体,待我修炼有成,一定回来看望。” 王福生几人将那灵果收下,又唤出家中女眷,王瑜清挨个拜别。 “四弟,这是你嫂子刚烙的油饼,你多带几张,等到了宗门,再想吃可吃不着了。” 王珩昭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酥油饼,强忍着心中不舍,用竹麻纸将一张张油饼包裹,一一叠好放入布袋。 “瑜清,这是你三嫂给你织的袍衫,本打算过几日等你生辰再送,如今提前了几天,有些纹样还没来得及绣,你可别嫌弃。” 王瑾佑揉了揉眼眶,强忍着不落下泪来,都说离别是为了更好的再见,他自然相信自家四弟前途无量。 王璟颜不善言辞,又没娶亲,见几个兄弟都有东西相送,自己也不能空着手,见自己的长枪摆在一旁,便顺手拿过,塞到了王瑜清手中。 “四弟,这长枪算是二哥最贵重的物件,你可以不用,但一定要收着,哪天要是想二哥了,就拿出来看一看。” 王璟颜说着说着,竟突然有些哽咽,他强忍着泪滴,重重抱了抱王瑜清。 “咿呀呀……” 王承曦还不会说话,含糊着挥舞四肢,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王瑜清走上前,轻轻触了触他的小脸,逗得王承曦笑得更欢了。 王家众人送着王瑜清来到村口,看着他站到周明远的飞轮上,只见周明远伸手一挥,地上的大包小包便通通收入了储物袋中。 王福生上前两步,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王瑜清的脑袋,看着眼前这个几乎与他同高的少年,眼底多了几分湿润。 “家里有我和你几个哥哥,不必担心,在宗门好生修炼,为我李家争光。” 第十六章 扩张 王福生望着逐渐消失在天边的飞轮,心里一阵发紧,长长叹了口气后,才摇了摇头带着众人返回。 等回到王家,王瑾佑从怀里拿出周正明赐赠的书卷,将其一一摆在了桌上,翻开其中一本看了起来。 “养元吐纳诀,炼气期修炼功法,黄阶上品。” 他草草翻看了一遍,发现这法诀中有许多纲要都与铜鼎所传授的《九霄养气诀》类似,只是稍微变得精简、通俗易懂了一些,而且后面附加的术法也不多,只有寥寥数道,其威能也远不如几人修炼的术法玄妙。 “那周仙师应当不是邪修之辈,否则大可将我等神魂泯灭,再将四弟掳走,犯不着再留下这些书卷和灵果。”王珩昭喃喃说道,拿起其中一本递给王璟颜,自己也同样翻开一本书卷。 “大哥说得不错,我看那周仙师对四弟颇为满意,应当不会亏待苛责。”王璟颜点点头,接过那本书卷,翻开一看:“赤霄剑诀,剑修功法,玄阶中品。” 王璟颜将自己的长枪送给了四弟,本想着再请人打上一杆,可如今瞧见这剑诀,略一察看,便对上面描述的“光寒乍破山河断,一剑凌空万壑秋”心驰神往,再加上铜鼎传授的术法中有一道蕴剑术,一时竟生起了钻研剑术的念头。 “云霞经注宝笺(云青郡篇)。”王璟颜端起书卷,只看了两眼便喜上眉梢,对着几人开口道: “这书卷中记载着许多修仙要点及常识,还绘制了许多灵植灵矿的模样,甚至还记录了云青郡境内的势力分布与大小家族的管辖范围,连散修的交易坊市都事无巨细,记载得十分清晰!” 王瑾佑闻言,接过书卷一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确实不错,正是咱们如今急需之物。” 王瑾佑照着书卷中的索引,翻到功法品阶那部分看了起来,不多时便心有明悟:“原来这功法品阶分为天地玄黄,每阶又有上中下三品,丹药法器与之对应,只是不知道咱们修炼的功法是什么品阶。” 见弟弟专心研读起那书卷,王璟颜便拿起了周正明留下的那方小印,体内灵力稍一催动,“云霞附庸”四个烫金大字便凭空显现出来,随着那几个大字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地图,标记着大青山脚下的几个村落。 “青禾村,山涧庄,大王村,许家浜。” 另外三个村子王璟颜虽然没去过,但也听说过,毕竟都在大青山附近,几个村子里也都有些姻亲关系。 “如今有了仙宗做靠山,你我几人也都有了炼气实力,便也无需隐藏了,抽空将邻近几个村子整合起来,收作我王家势力,你们三个明天在村子里召集些人,先把青禾村里的一些刺头剪除。”王福生沉默良久,开口说道。 “是!父亲。”三人点头应是。 又说了几句,见今夜云气稀薄,月光明亮,王福生便让他们各自回去修炼了。 等几人散去后,王福生低着头,弓着背,坐在堂中木椅上,看着手中那颗晶莹透白的小果,轻声呢喃着: “没想到这位周仙师与先前那人同出一宗,性情却截然不同,想必瑜清在那云霄宗中,应该能有个好归宿。” 不知是真心觉得周正明为人不错,还是在借着这些东西以此安慰自己。 ———— 次日清早,刘文才还在被窝里赖着,自从刘盈嫁入了王家,他是吃喝不愁,干脆连地都租了出去,整日就在村子里闲逛,时不时喝点小酒,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服。要不是怕名声不好影响了闺女,刘文才都想再请王家帮衬着给他续个弦。 正在梦里和秦寡妇缠绵的时候,眼见马上就要到最后一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瞬间坏了他的美梦。 “文才叔!文才叔!别睡了!” 一听这声音,刘文才不用睁眼便知道是王家的租户程良田,这家伙没别的优点,就是嗓门大、身子壮,一天耕上五亩地都不带喘的。 刘文才被扰了春梦,刚想发作,便听程良田在外继续嚷道: “王家得了仙人口谕,正召集所有男丁到后村商议要事,你可千万得去啊!” 程良田话音落下,也不用刘文才回应,小跑着便去通知下一家了。 刘文才听着脚步走远,脑中忽然回忆起昨天傍晚窗外那一幕。他家就在村口,昨儿个正好瞅见了周正明带着王瑜清飞走的场景。 “看来这王家是得了仙人眷顾,我也得去沾沾喜气。” 念及此处,刘文才一骨碌爬下床,两只脚勾着布鞋便冲了出去,见程良田还没走得太远,连忙边追边喊: “良田哎——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叫人!” 刘文才跟着程良田,挨家挨户地叫人,一路上碰到几波王家租户,都和程良田一样,想在主家眼前留下点印象,以后要是有好处了,说不定王家会优先考虑他们。 这些天农闲,青禾的村民们本打算在家歇息,可一听是王家授意的,又跟仙人有关,几乎无人敢明摆着甩脸色,纷纷应下,朝着后村那片空地赶去。 等刘文才和程良田赶到后村时,一眼望去几乎全都是人,不论是大户还是小户,在如今的王家面前都得低下身子、给个面子,就连平日里与王家有些摩擦的杨发顺一家都悉数到场。 刘文才环顾一周,见王福生没有露面,他那三个儿子站成一排,王珩昭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开口说道: “诸位稍安。” 他的声音不大,却好像清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中,场内顿时一静,被他这一手给惊到了。 王恒早微微一笑,这术法是养元吐纳诀后面附带的小术,名为传音术,他昨夜熬夜研习了一宿,总算是能随意施展,法力消耗不多,却极为实用。 “今日我王家有个好消息要告诉诸位,昨日云霄宗仙人途径咱们青禾村,见我四弟王瑜清灵根聪慧,便收其做了亲传弟子,带回仙宗修习仙法去了。” 第十七章 发展 此言一出,场中村民顿时面面相觑,几个稍微机灵点的反应过来恭维了几句,他们虽然不知王家宅院中发生了什么,但那一起一落两道流光倒是有人看得清楚,只剩一些脑子愚笨的,还懵懵懂懂不知王家为何将他们聚在此处。 王璟颜见众人交头接耳、窃窃不休,手腕一翻取出一方小印,法力托着那印来到人群上空,稍一催动,便有四个烫金大字浮现而出。 “云霞附庸。” 众人见了这等神仙手段,顿时一阵哗然,乌压压跪倒一片,高声拜见,就连刘文才也是一惊,被程良田拽着跪在了地上,看着那小印不知痴想着什么。 王珩昭看着众人逐渐安定下来,点了点头,示意王璟颜将那小印收起,望着跪倒的众人,轻声开口: “仙人赐我王家仙法,授了仙术,命我王家收服青禾村、山涧庄、大王村、许家浜四村。” 王珩昭一语方罢,王瑾佑抬手掐了个法诀,掌心雷光一闪,竟在白日之中凭空打出一道惊雷,将那山间小树轰得粉碎。 伴随着那小树化作飞灰,下方众人更是噤声不语,纷纷低下了头,生怕一个说错了话惹得王家不快。 等王瑾佑展现完实力,王珩昭这才双手微托,开口说道: “诸位乡亲快快请起,我王家发迹于青禾,日后若有所成就定不会忘了诸位。” 王珩昭顿了顿,眸中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厉色: “但也请诸位对我王家的管束莫要有异心,都是为了仙人做事,我也不愿与诸位生了嫌隙。” “我等明白。” ———— 王家几人服了那通脉果,修炼资质有所提升,王福生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日夜借助铜鼎修炼,终于突破到了炼气。而在这以后,王家三兄弟也没了顾虑,留王福生坐镇王家后,便兵分三路收服了另外三村。 对于其中存在的村霸之类的不满受王家管束的势力,王家也不和他们过多废话,无论男女老少一概剪除,又将大户强占的土地均分,免了三年田租,挨家挨户记下了家中人丁与姓名,编造成册统一管理。 “青禾村一百四十二户,山涧庄一百三十五户、大王村一百九十六户、许家浜六十五户,共计五百三十八户,两千五百六十六人。” 王家几人在正堂坐着,听王志远汇报着近些日子以来统计的名册。 他在王家住下后,王珩昭见他的年岁和王瑾佑相差不大,想着同为一宗,虽有嫡庶之分,却也比其他人亲近,在王福生的应允下,为其请了先生,教他念书识字,如今也算小有成效。 王福生抿了口村人贡上的茶茗,抬眼看了看王志远,见他虽身有残疾,却似乎比先前有所蜕变,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巧此时王家正处于用人之际,便开口将其叫到了身旁,想着若是王志远身具灵根,便将他一家收为支脉。 王志远虽然疑惑,但还是听从王福生的指挥,将手腕搭在了桌上。 王福生拿住他的手腕,催动体力灵气,分出一丝到其体内游走,不多时,便在他丹田气海内发现了灵根的存在。 按照云霞经注宝笺记载,灵根分为金木水火土五德,越是单一则资质越好。 王福生凝神看去,只见一抹亮黄色与草绿色交相辉映,隐隐约约间,似乎还有一道蔚蓝色在其中流淌。 “金木水三灵根!” 王福生点了点头,更加坚定了将王志远纳为旁支的决定。 “志远,你这些时日以来日夜辛苦,大伯都看在眼里,我和你几个哥哥商量了一下,觉得你心性尚佳,想让你回归族谱,立为旁支,不知你可愿意?” 王福生说完,笑着看向王志远。 王瑾佑等人见父亲如此行为,再加上王志远平日里谦卑有礼,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有出言阻止。 王志远张了张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想起大伯一家为自己做的一切,又想起自己当初在田边懦弱的行为,一时竟有些哽咽。 良久,王志远平复了心情,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叩了个头,眼眶红肿着开口说道:“大伯,我愿意。” 王福生捋着胡须,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册书卷,递到了王志远手上。 “这是仙人所授的法卷篆本,你拿去抄录一份,好生研习。” “多谢大伯恩典!”王志远俯身再拜。 等王志远离去后,王瑾佑笑了笑道: “父亲可是在志远身上发现了灵根?” 王福生点点头,低声说道: “没想到志远的天赋还不错,身具金木水三灵根,就是不知修行起来速度如何。” “父亲不必太过担心,我等倚仗铜鼎,修炼速度自然胜过寻常,必不会叫那主弱支强的事情发生。”王珩昭抬眸,轻声说道。 “如此最好……”王福生喃喃着。 几人刚准备各自散去,忽见王璟颜手中的小印亮起,紧接着便有一道青色流光落在了正院塘边。 青光渐渐散去,从中显现出一个人来。 观其身影,纤细窈窕,身姿曼妙。 观其面容,眉目如画,精致玲珑。 “此处便是王家?” 那女子轻声开口,看着王家众人问道。 “正是,不知仙师是?”王福生躬身恭敬答道。 听到王福生的话,那女子好像松了口气,呢喃着什么终于找对了地方,见王家几人不解,连忙摆了摆手,笑意盈盈地开口说道: “不必多礼,我是云霞宗内门弟子,姓阮名梨雪。” “此次前来是领了宗门委托,传授灵田勘种之术,这些是灵米和聚气果的种子,你们……选个人跟我修习几日,等掌握了再互相传授即可。” 阮梨雪本来想随意点上一人,可手指在王家几人头上晃了晃,不知该选哪个,便干脆让王家几人自己推选。 听阮梨雪说完,王福生刚想和几个儿子商议,可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来!” 王璟颜无视一旁兄弟二人怪异的目光,上前一步作了一揖,开口说道: “王家弟子王璟颜,愿随仙师修习。” 第十八章 结怨 林逍客研修了许久,其实已经可以通过《九霄养气诀》中附带的小型幻术与王家进行交流,但他还是有些顾虑所在,便一直未曾开口。 毕竟王家才刚刚被仙宗收为附庸,必定有很多疑问,不论是发展、修炼还是其他,他林逍客自己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相比于这个世界的土着修仙者来说,他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一样。 若是谈话间说错了话、漏了破绽,从而让王家有了疑心,觉得这铜鼎强大与自己这个器灵毫无关系,万一请筑基修士将自己的神识泯灭了,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幸好如今他借助铜鼎的观照范围足够大,笼罩整个王家都绰绰有余,平日里睡睡觉,假装磕着瓜子看着剧,倒也不觉得无聊。 只是偶尔从青禾村上空飞过的流光以及大青山深处时不时传来的强大气息会将林逍客从梦里惊醒,让他浑身一颤,感受着自己与那些磅礴恢宏的气息相互之间天堑般的差距,林逍客只能默默将自己缩成一团,蜷缩在鼎中瑟瑟发抖。 林逍客那天趁着周正明与王家众人说话时,想要偷偷将二者的神识比较一番,以此来估量自己的实力,谁知周正明太过敏锐,即使林逍客迅速躲回了鼎中,还是差点被他发现。 经此一事,林逍客觉得自己还可以更加谨慎一些,在自己拥有足够自保的实力之前,先苟他个千八百年再说…… ———— 却说王瑜清这边,自他跟着周正明从青禾离开,一路走走停停,路过大小县城坊市时,周正明念在他自小在山里长大,便会自掏腰包带他进城长长见识,这一来二去的,师徒两个之间的关系倒是越发亲近了些,将心底里潜藏的离家忧愁都给冲散了些许。 “黄阶上品飞剑,五十下品灵石一柄,量大从优!” “极品聚气丹一瓶,只要十五块下品灵石,可单卖,一枚两块下品灵石,童叟无欺!” …… 周正明带着王瑜清正在柴桑郡东南部的乌岩城坊市中闲逛,耳边充斥着各种喧哗的叫卖,虽然大多都对他没什么吸引力,但其中一道却让他提起了兴趣。 “寒铁剑胎一柄,价高者得!” 相比于炼化现成的飞剑,修仙者更偏爱从剑胎开始蕴养,时间越久,人与剑之间的契合度便越大,所以剑修的本命飞剑基本都是由一个品质上佳的剑胎锻铸的,这也导致材质上乘的剑胎有价无市。 “师父,剑胎是什么?” 王瑜清见周正明停住了脚步,稍微一听,便从喧哗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所以才有此一问。 周正明一愣,想了想,伸手在王瑜清的头上摸了摸,开口笑道: “你可以将其理解为本命飞剑的雏形,是成为一名合格剑修的关键,刚好云霞宗中为师一脉以剑道着称,这寒铁剑胎,便当做为师送你的入门礼了。” 周正明说完,带着王瑜清朝着那售卖剑胎的摊位走去。 等到了近处,才发现那摊贩周围竟无一人围观,对于剑胎这种难得一见的东西来说,实在有些蹊跷。 好在有人为其二人解答了疑惑。 “道友莫要在此浪费时间了,楚家已经放过话了,谁要是敢买这柄剑胎,等出了坊市,便会被楚家视为死敌,楚家势大,又在这乌岩城中盘踞多年,咱们散修争不过他的。” 周正明挑了挑眉,对其微微颔首表示谢过,随后便示意王瑜清去到那摊主跟前,自己则混入人群中暗自观察。 王瑜清心领神会,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走到那摊位旁边,随意撇了一眼,指着那柄通体幽蓝的剑胎开口问道: “这东西什么价格?” 摊主是个暮年修士,修为炼气九层,只是由于年老体衰,一身实力怕是十不存一,出售剑胎应当是为了买上一颗筑基丹来拼死突破,寻求那一丝延寿的机会。 奈何楚家不干人事,看准了他时日无多,连一块灵石都不愿意拿出来,想硬生生将其熬死,从而轻而易举地获得这柄剑胎,为此还特意用整个楚家施压,逼迫他人不得购买。 若不是这云霞宗有规定,不允许修士在坊市内争斗致死,说不定这摊主连自身性命都难以保全。 那摊主本就已经心灰意冷,此时见王瑜清只是一个半大孩子,身上的衣衫虽然质地不错,却也只是寻常凡物,心里失望之余摆了摆手: “小子别来沾事儿,赶快走远些,小心楚家连你也给收拾了。”那摊主才说完,楚家在此监视的两个修士便兵分两路,一个回去报信,另一个则继续监视。 “前辈不必担忧,我自有脱身之法,尽管报价即可。”王瑜清拱了拱手,眼神真挚,开口说道。 摊主闻言顿了顿,自知良言难劝该死鬼,摇摇头自顾自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就二百块下品灵石吧。” 王瑜清虽然不知道二百块下品灵石是什么概念,但余光中见师父周正明并未有什么反应,便笑了笑,作势要将手伸入怀中。 “且慢!” 一声惊喝,围观众人中顿时让出一条道路,其中迎面走来一人,正是楚家千金楚昕瑶。 只见她面如霜雪,目露锋芒,直冲冲地朝着王瑜清走去。 “哪里来的破落户,胆敢与我楚家作对,莫非是嫌自己命长了不是!” 楚昕瑶只是略一打量,便知眼前这少年并非乌岩城辖域内各大修仙家族的弟子,一时轻蔑之意更盛,仗着自身刚刚突破到炼气一重的修为,举手便要扇向王瑜清。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可王瑜清脸上却并无掌印,反倒是趾高气扬的楚昕瑶嘴角抽搐不停,当场愣在了原地。 “你!” 楚昕瑶捂着脸,气得发狂,尤其是看到周围人一副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从小到大从未感受到的屈辱感顿时涌上心头,当即不管不顾对着身旁的楚家弟子喊道: “给我杀了他!出了事,我来担责!‘ 第十九章 回宗 楚昕瑶一声令下,几个弟子只是稍作犹豫,便纷纷催动灵力朝着王瑜清攻去。毕竟相较于远在千里以外的云霞宗,还是楚家对他们更有威慑力一些。 周正明见状,只得轻轻摇了摇头,挥手将楚家众人扫退数步,才慢慢悠悠地从人群中走出,将王瑜清挡在了身后。 他不再掩饰,眼神一凛,筑基期的威压轰然压向楚家众人。 “正明兄手下留情!” 来人正是楚家家主楚威雄。 修仙界就是这样,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弱肉强食,从未改变。 周正明虽然身为筑基修士,在云霞宗中也有执事身份,虽然修为比楚家家主略高一些,可要真论起来地位,楚威雄却是要比他高上不少。 甚至楚威雄还有意无意地透露,楚昕瑶被云霞宗的某个长老看重,已经将她收为了记名弟子,所以此事也就只能就此作罢。 只不过对于楚昕瑶的惩治可以放下,但对于那柄寒铁剑胎,周正明却是势在必得,即便楚昕瑶百般哀求,楚威雄也没有开口拦下交易。 “时机还未成熟,不便闹得太过难看。无非只是一柄剑胎罢了,日后多多留意便是。” 话虽如此,但楚昕瑶还是将周正明二人今日对她的折辱深深烙在了心里,尤其是那个与她几乎同龄的少年,竟敢扇她的脸。 实在不可饶恕。 “不过为什么……心里面会有种莫名的感觉……” ———— 王瑜清得了剑胎,按照周正明的指导牵引了一丝心尖精血,与剑胎建立了一丝微弱的联系。 “这剑胎若是日夜贴身蕴养,不出三年便可蜕变,到那时为师再去请天工峰的长老帮你锻铸,料想品阶应该不会低于玄阶,若是材料上乘得当,兴许能摸得着地阶的门槛。” 周正明看着徒儿喜不自胜的样子,唇角同样勾起了一丝笑意,当初师尊也是这样,对他事无巨细。 从乌岩城离开,大约飞了两个半时辰,王瑜清眼前突然多出一条蜿蜒的山脉来,云海翻涌间,白鹤青鸟在其中翱翔飞越,山间楼台雨榭隐隐若现,飞檐斗拱不计其数,看上去便是一副仙家气派。 “到了,这便是我云霞宗。” 飞轮缓缓降落,停在了一处山间空地之中,二人刚从飞轮上跳下,便见一只白猿从山林里窜出。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正明师伯回来了,这小子是?” 那白猿一双眼睛极有灵性,一举一动都颇似人形,如今又开口说话,顿时让王瑜清心生惊讶,一时竟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由周正明代为介绍。 “这是我新收的弟子,姓王名瑜清。” “瑜清,这是你袁封师兄。” 周正明互相介绍了一句,一人一猿相互见礼过后,那白猿不知从身上什么部位取了个小令,打出一道法诀过后,一道透明光幕缓缓在二人眼前出现了一个通道。 王瑜清细细看去,这才发现,这群山万壑之中类似身前这样的罩子数不胜数,牢牢将其中升腾的灵气留在其中。 王瑜清跟着周正明进了山门,顿觉浑身一轻,仿佛全身上下所有毛孔都被打开了一般,沐浴在灵气之中,极其舒爽。 “好浓郁的灵气!”王瑜清惊叹道。 看着王瑜清这副神情,周正明轻轻一笑,开口道: “这是咱们云霞宗特有的天霄聚灵大阵,玄妙无比,可提纯地下灵脉,减少灵气流失,若是借助阵法之力,哪怕只有一名筑基修士坐镇,对上金丹修士都丝毫不惧。” “原来如此,这阵法好生神奇。”王瑜清附和道,他只在此站了几息,便能清楚地感知到自身修为精进了一丝丝,心里不禁记挂起几位父兄。 “若是以后有机会,也给家里布置一个。”王瑜清暗自想着。 “云霄宗分为七大主峰四十二小峰,为师这一脉属于紫霄峰,虽然整体实力居于七峰之末,但相应的宗门福利比其他峰却只多不少,哪怕其他峰的长老见了我们,也不能摆分毫的架子。”周正明边走边说道。 王瑜清快步追上,开口问道:“师父,这是为何?” 周正明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话锋一转,开口说道:“修仙百艺:炼丹,锻器,阵法,符篆,御兽,种植等等,入了云霞宗,修炼之余便要择一进行修行,既能完成宗门下发的任务,也能为自己积累些家资。” 他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只不过百艺之间亦有差距,比如炼丹、锻器,相比于御兽、堪舆来说,自然更受欢迎,发展潜力也更大,在宗门里的地位自然也会高上一些。” “所以……师父你修的是炼丹?”王瑜清试探性地问道。 “猜得不错,为师只用了不到一百年的时间,便已经成了三阶炼丹师,若不是时间不够了,送你父兄那几枚通脉果炼成丹药,功效会再强一些。”周正明感叹道。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带你回峰。” 周正明带着王瑜清再度踏上飞轮,在诸多山峰之间绕来绕去,不多时,二者眼前便多了一座看起来淡紫色的山峰。 “徒儿,你看到了吗?那座紫色的山峰。”周正明看着那座山峰骄傲地问道。 王瑜清努力朝着前方看去,只见苍茫天地间一抹紫色冲破云海,傲然矗立,颇为巍峨,一时间胸膛之中竟平白生出一丝自豪,当即指着那座山峰开口应道:“我看到了,师父,好雄伟啊,咱们真的可以住在那里吗?” “咳咳,不错,咱们就住在那座山峰……旁边的紫念峰上。”周正明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王瑜清的手指挪了些许,指向了紫霄峰旁边一座矮挫挫的山峰。 “哦哦,那也挺好……” 王瑜清收回手,挠了挠头。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 好在飞轮速度极快,不多时便落在了紫念峰顶上。 “好了,为师先带你见过几位师兄师姐,然后再为你开辟一间洞府,最后去弟子堂领了身份令牌即可。” 第二十章 资质 王璟颜跟着阮梨雪学了三日,将四个村落周围能耕种的田地全都勘验了一遍,才堪堪在一块稍大且平整的田地中将那十枚聚气果与灵米种子种下。 二人站在田边,王璟颜按照阮梨雪所教授的法诀催动灵气,看着细密雨丝飘落在泥土中,不禁脸色异样地思忖道: “这布雨术消耗忒大,覆盖范围也不如小云雨术,而且这灵果还需有人日夜照料,如此以来,在这儿建个院落住下,反而方便。” 阮梨雪点点头,看着出神的王璟颜暗暗思索,她本以为家族子弟都是那种纨绔,可这王家或许是根基尚浅,某些脾气还没养出来,对她的指示从未有过半分异议。 阮梨雪想了想,自己的师兄师姐们都会选择合适的修仙家族进行扶持和关照,以此作为自己晋升的助力与后台,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与王家结个善缘呢? 念及此处,阮梨雪也不犹豫,她向来是想一出做一出,当即手腕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长剑。 她这几天在王家休息时经常见到王璟颜在正院捧着那本《赤霄剑诀》看得出神,足以见得此人对剑道有所神往,与其送他几瓶丹药,不如送柄剑来得实在。 王璟颜自然看到了阮梨雪的动作,心中疑惑,开口问道:“阮师姐,这?” 阮梨雪在云霞宗中按辈分需要称周正明为师伯,为了方便称呼,便允了王家几个兄弟称她为师姐,至于王福生,那就得各论各的。 阮梨雪微微一笑,将长剑向前一推,开口说道: “此剑名为袭影,用时迅捷如风,品阶虽然只有黄阶上品,但单论剑身坚韧程度,几乎可以与玄阶中品不相上下。” 王璟颜刚接过剑,便听到阮梨雪继续说道:“如今灵植种子已经全部种下,你也掌握了布雨术的法诀,我也是时候回宗复命了,这几日我见你似乎有意研习剑道,这柄剑就当作临别礼吧。” 一听这话,王璟颜心中刚刚升起的喜悦仿佛被浇了盆冷水,顿时烟消云散,握着长剑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师姐,我……” 王璟颜话音刚出,便见阮梨雪化作一道流光远去,只留一道余音传入耳中: “五年后,宗门收缴资粮之日,若是你的修为能与我齐平,我便听你说完你想说的。” 自那日起,王璟颜便召人在田边建了个小院,平日里就在此修炼种田,每日都有专人送来吃食,倒是让他可以将全部身心投入于修炼之中。 王珩昭和王瑾佑才忙完几个村子的事情,便按照王福生的意思,通知了几个村子的管事人,宣布王家将要从对各村六岁至十四岁之间的孩童进行资质检测。 若是身具灵根,便可收入王家修行,连带着父母亲眷也能得到不少好处。 这消息才放出去没多久,便在几个村子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年头,谁家没几个孩子,毕竟男人们每日干完农活回到家,吃过晚饭后,若是没有困意,躺在床上该如何消磨? 自然是忙着造人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王家选定的各村负责人带着相应村子的孩童早已乌泱泱地站在了村口。 更外围则站着这些孩童的父母亲眷,其中也不乏家里没有适龄孩童而前来凑热闹的。 山涧庄的管事是杨平安,这人是王福生亲自挑选的,两家之间好歹有些血缘关系,相较旁人还是更信得过一点。 许家浜由程良田管着,他是程瑶的堂哥,性子也忠厚老实,再加上许家浜被大清洗过一次,留下的都是些本分的人,管理起来倒也容易。 而大王村的管事人一职,则被刘文才毛遂自荐了去,王福生念在儿媳妇的面子上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时不时让王志远去那边瞅上几眼,谁知道刘文才管理起来竟然还有模有样的,倒也让王家众人稍微放下了心。 几个村子的管事人倒还算轻松,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青禾村的村民自然也没什么紧张的,可那另外三个村子的人却显得极为拘谨,不敢大声言语,生怕一个不注意将王家得罪了从而失了机缘。 没让众人等太久,王珩昭便与王瑾佑一起出现在村口。 “都坐下罢,时间还长。”王珩昭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寻些阴凉坐下。 老槐树下早已搭好了木台,又摆了几副桌椅供人使用,王珩昭与王瑾佑一人一边,王志远则坐在高台下边的桌子旁,翻着手中的名册开始唱名: “大王村,王皖豪!王晴儿!” 出于路途远近考虑,检测从距离青禾最远的大王村开始,而随着王志远声音落下,一男一女两个孩童便从人群中站起,朝着木台走来。 王珩昭和王瑾佑一人一个,催动灵力在二人体内察看了一圈,微微摇了摇头,摆了摆手: “下去吧。” 那两人听了这话,也不敢回应,一前一后又从高台另一侧走了下来,二人的父母急急忙忙将二人带回,边走还边问询着。 “下一个。” …… 不多时,大王村的人便通通检验完毕,不出意料,一个身具灵根的都没有。 王珩昭二人早有预料,倒也没太失望,示意王志远继续唱名,后者点了点头,继续喊道: “许家浜,杨霜琦!杨海芸!”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女孩从人群中站起,两人全都拘谨地扣着手,缓缓走上了木台。 王珩昭二人本来就没报太大希望,催动灵气在二人体内游走了一番,却双双发出了一声轻吟。 “不错,你们两个暂且在我身后歇息。” 王瑾佑笑了笑,示意二人去大槐树旁早已备好的桌椅处。 见此情形,台下的许家浜众人顿时一喜,连带着程良田眉梢也浮出几分喜色。 只不过有人欢喜有人忧,先前的大王村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山涧庄与青禾村众人的心里则更加忐忑。 果不其然,许家浜与山涧庄全部检测完以后,也没能再发现一个身具灵根者。 至此,便只剩青禾本村还未检测。 第二十一章 授法 “青禾村!” 听着王志远唱名,王珩昭的目光从本村孩童身上扫过。 王承曦今年才满三岁,年齿不符自然不在其中,至少要到六岁体内灵根才会稍有显露。 “杨子琅!程耀祖!”王志远看着名册唱名,点了两人上台。 …… 可直到将青禾村的孩童全部测完,都没能再出现一位身具灵根者。 王珩昭笑着摇了摇头,站在木台边缘将各村村民遣散,众人虽有不甘,却也只是骚动了一阵,便跟着各村管事朝着不同的方向回村去了。 望着众人走远,王珩昭这才叫上那两名女孩,和她们的父母一番商议,提议将二人暂且带回王家住下。 几人自然不敢也不会拒绝,王珩昭还免了他们日后的田租,又各自赏了二十两银子,这才带着两个女孩回到王家前院之中。 王家前院又经过一轮扩建,此时已经颇具规模,住下十几二十个孩童根本不成问题。 “这是炼气期的法诀,名唤《养元吐纳诀》,你们二人好生研读,谨记切莫外传,未修成炼气之前不可擅自外出。” 王珩昭取了两册法诀抄本交予二人,见二人性子都比较文雅娴静,便多嘴问了一句: “你二人家中以前是做什么的?可曾识字?” 两人对视一眼,收好抄本后,杨霜琦先回答道: “回禀仙师,我家原是杨家浜的大户,二十年前被那群姓许的流民抢占了土地,好在家里虽然没落,但留下了些书册,幸而识得几个字。” “你呢?”王珩昭微微沉吟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一旁端坐的杨海芸。 “回禀仙师,我家的情况和霜琦姐相差不大,我们两家由于不是主脉,便没有受到过多的针对,只是被抢了田地和家宅,小时候在本村先生那里识了些字。”杨海芸答道。 “我知道了,你二人也不必如此客气,既然入了我王家府院,便称我名字便是。” “是,珩昭哥。”二人见王珩昭容易说话,便放下了心里的局促,齐齐开口。 王珩昭点了点头,看了眼前院房屋中简单的陈设,继续说道: “你二人暂且在此住下,明后两日你们父母便会将衣物送来,每日辰时与申时会有人送餐饭来,若是不够吃或是有其他需要,便叫那人通报一声。” 王家几人步入炼气后,便从村子里收了些机灵麻利的女孩伺候身边,如今前院住了人,也可差上两个专门看着。 两人纷纷应是,王珩昭便也没在此处多留。 一路行至正堂,却见王瑾佑正在和王志远说着什么。 “大哥!”王瑾佑见王珩昭走近,出声叫道。 “父亲呢?”王珩昭点了点头,走到一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父亲去看二哥了。”王瑾佑答道,示意王志远继续说。 原来是青禾村的村民发现了大青山近些日子以来有些异动,几个胆大的汉子冒险进去看了看,听其中一人所说,那是一只大虫。 “大虫?” 王珩昭听到这里,眉间多了一抹担忧。 青禾村离大青山太近了,若是哪天夜里这大虫悄无声息潜入村中,吃上几个村人都难以察觉。 几人一合计,决定召集些村人一同进山,找出那大虫的踪迹,以绝后患。 “三弟,你且在家里待着,我带人进山便是。”王珩昭思虑良久,还是觉得家里不能少人,王福生不知何时回来,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 王志远很快便召集了几个壮汉,在王家门口候着,王珩昭临出门时,王瑾佑突然叫住了他:“大哥,一定要小心,我总感觉,那大虫或许是妖物。” 王珩昭重重点了点头,拍了拍王瑾佑的肩膀宽慰道: “放心吧,大哥心里有数。” 几人走进山中,此时天气已经入了秋,气温一天天的转凉,大青山也多了几分黄色的暮意,林叶萧瑟稀疏,不时从地上窜过一两只野兔。 自从这几年王家发迹以后,村里的田租比之前明显降低了不少,家家户户不说余粮满仓,至少也完全够用,进山打猎这种事情基本没什么人再去做了,只剩几个村民偶尔在外围捡捡野果、采采野菌。 这林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几乎没什么人能说得清楚。 没办法,王珩昭只能带着人在山里一寸寸地排查,掌心雷早已捏在手中,生怕从哪里突然跳出来只大虫将村民咬死。 不多时,一个眼尖的村民率先发现了端倪,指着一片灌木低声轻呼: “仙师!这里有古怪!” 王珩昭顺着他指的方位看去,见那片灌木的确比一旁植被低矮了些,整体伏在地上,仿佛被什么重物碾过一样。 细看之下,似乎还能从上面看到几片干涸的血迹。 王珩昭抬起手,示意众人不要乱动,自己则俯下身子,朝着那片灌木慢慢挪了过去。 随着距离逐渐缩短,王珩昭也越发紧张,他毕竟只是一个炼气一层,那大虫若是寻常动物还好,可若是真像王瑾佑所说的那样是个妖物,王珩昭也不清楚子健有没有一战之力。 离得越来越近,王珩昭甚至能看清灌木上残留的一丛丛的黑褐色毛发,鼻尖也嗅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血腥气息。 将周围碍眼的灌木缓慢扒开,一具野猪尸体顿时出现在眼前。 那野猪体型巨大,少说也有二百公斤,两根獠牙粗壮无比,背部的鬃毛极其浓密,想必灌木上残留的毛发便是它的鬃毛。 可就是这样的庞然大物,居然被开膛破肚,肠子血水流落一地,内里的腹脏几乎被完全掏空。 见不是大虫,王珩昭刚松了口气,身后的几名壮汉却突然发出了叫喊。 “仙师!大虫在这儿!” 王珩昭连忙转头,恰好看到那大虫凌空一跃扑向其中一个村民,虎爪顺势朝着那人的头颅拍去。 “掌心雷!” 情况紧急,王珩昭顾不得多想,催动灵力聚起一道雷光轰向那大虫。 “吼!” 第二十二章 大虫 那大虫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诧异,虎腰在半空中一扭,躲过了这道雷光,却也因此没能拍碎村人的头颅,只在他胸口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见这一次未能造成击杀,那大虫低吼一声,顺势利用一旁的松木进行遮挡,几个闪身过后,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王珩昭正欲追去,可看到那村民痛苦哀嚎的模样,思虑过后还是决定先带众人下山,至于那大虫,等他叫上璟颜与瑾佑再说吧。 “你们几个抬着他些,先回村子。” 回村的山路刚走到一半,便见林间走出一个人影来,王珩昭定睛一看,见那人正是自家三弟。 原来王瑾佑实在放心不下,等王福生一回到家中,便马不停蹄地朝大青山赶来,一路上沿着几人留下的踪迹,倒也没有走岔。 “大哥,可是见到那大虫了?” 王瑾佑看见那村民胸前的伤势,心里一紧,开口问道。 “那大虫的确如你所说,已经开了灵智,与我同在炼气一层,我本来还打算回村子寻你和璟颜,如今看来,不如你我先将他们送下山,再去寻那大虫,也好铲除后患。”王珩昭提议道。 王瑾佑点点头,同意了王珩昭的安排,两人先将几个村民护送下山,嘱托他们带着伤员去找村里的先生医治,诊金记载王家头上即可。 做完这一切,二人再次进山,不过此时已经日暮西垂,林间多了一丝昏暗。 好在二人身为修士,耳聪目明,即便是在夜里也能清晰视物,天色的影响倒是不大。 王珩昭带着王瑾佑在山里绕来绕去,不多时便回到了先前遭受袭击的位置。 那具野猪尸体已经不见了,林间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鸟叫都难以听到。 王瑾佑没来由地一阵心悸,正想提醒王珩昭注意着些,扭头却正好看到那大虫飞身而起,朝着王珩昭袭去。 “掌心雷!” 顾不得半点犹豫,王瑾佑猛然打出一道雷光,相比于王珩昭,他的灵力明显更精纯一些,掌心雷的速度与威力全都有所增强,那大虫没能躲掉,被这一击正中左胸。 借着这一瞬间的停滞,王珩昭堪堪避过那大虫的杀招,可锋利的虎爪却还是在他脸上留下了三道狰狞血痕。 王珩昭忍着疼痛,同样一道掌心雷轰在那大虫心口,可整个人却仍是被那大虫压在身下。 “大哥!” 王瑾佑心中焦急,掌心雷不要命地往大虫身上轰去,直到体内灵力几乎耗尽,那大虫身上也已经千疮百孔,死得格外透彻。 “我没事。”王珩昭抹了把脸,搬起虎爪从其身下钻出,运用灵气止住了脸上的伤势。 王瑾佑松了口气,却发现那大虫虽死,腹中却还有动静,心中疑虑之余,伸手感知了一番。 王珩昭见他动作,也意识到了这大虫行为的异常。 正常来说,老虎摄入了足够的食物便不会再捕猎了,那只野猪身上的肉足够这只老虎吃上三天都绰绰有余,所以它具有这么强的攻击性一定是有原因的。 “它怀孕了!” 王珩昭与王瑾佑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说道。 王瑾佑感受着虎腹之中幼虎的动作,开口说道: “云霞经注宝笺记载,云霞宗拥有数只护宗灵兽,其中一只名为开恒,同样是一只虎类妖兽,修为深厚无比,若是我们将它腹中的胎儿带回去自小培养,兴许我王家也能拥有一只护族灵兽。” 两人一番商议,最终还是决定将幼虎取出带回,若是能活,便加以驯化,若是命数不足,也没什么损失。 王瑾佑撕开厚厚的腹毛,只见一团湿漉漉的小东西正在胎膜中微弱起伏。 不及巴掌大的幼虎紧闭双眼,粉色的鼻子费力翕动着,脐带还连着母体早已冰凉的脏腑。 二人一阵忙活,终于赶在天亮之前回到了王家,带着幼虎见过王福生,又将培养护族灵兽的想法告知,得了其同意后,才将幼虎安置在后院那株灵松之下。 这幼虎算是早产儿,体型不过小猫般大小,睁不开眼,只有微弱的呼吸代表它还活着。 王瑾佑从村子里几户人家中要了些狗奶,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到幼虎口中,直到幼虎吃饱喝足,状态彻底平稳下来,王瑾佑才松了口气。 王瑾佑刚从后院走出,正好碰见刘盈挽着程瑶走来,刘盈见王瑾佑望来,顿时脸颊绯红,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低头绞着衣角细声道: “瑾佑,我有了。” “有了?”王瑾佑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出惊喜的光芒。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握住刘盈微凉的指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有什么了?莫不是……”王瑾佑话到嘴边又故意停住,只拿含笑的眼睛瞧她。 刘盈羞得耳尖都红了,轻轻跺脚道:“你呀~”转头将脸埋在程瑶肩头,“程瑶姐特意请了城南的孙婆婆来瞧,说是……”声音越来越小,“说是喜脉。” 王瑾佑闻言大笑,忽然将刘盈拦腰抱起转了个圈。刘盈惊呼着捶他肩膀:“快放我下来!”话未说完,自己先扑哧笑出声来。 程瑶站在一旁抿嘴轻笑,看这对小夫妻嬉闹着往东厢房去了, 这时王珩昭从正堂踱出,见程瑶独自立在院中,还以为在等自己。他解下身上的靛青外衫,轻轻披在妻子肩头:“晨起露重,你身子又畏寒,我等会儿叫人去厨房煮完姜茶来……”说着伸手拢住了她的手指,拉着她往西厢房走去。 王福生坐在堂中,捧着茶盏,将院中光景尽数收在眼中,欣慰之余却又有些担忧。 “璟颜啊……” 王福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继续说。 作为父亲,他自然看得出来王璟颜对那云霞宗的女弟子动了真情。 每日除了布雨照料田地,便是修炼剑诀,一练就是一天,常常连饭都忘了吃。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一把老骨头,就不掺和了。” 第二十三章 争名 云霞宗,紫念峰。 王瑜清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望着洞府门前那轮圆月,体内的灵气似乎都变得雀跃了起来。 自从入了云霞宗,他自知功法玄妙,便从未在众人面前吸纳过日精月华,平时与众人一样,靠着天地间逸散的灵气修炼。 只不过每当夜深人静时,王瑜清都会抽出时间打开洞府的禁制,让月光尽情洒在身上。 “估摸着今晚就能突破炼气三层。”王瑜清感知了一番体内灵力,自觉到了瓶颈,正好借着今夜圆月一举突破。 随着王瑜清运转功法,洒在身上的月光缓缓被其吸收,月晕如同丝幔一般悬于他的头顶。 也幸好周正明的弟子不多,开辟的洞府之间相距甚远,否则若是被旁人瞅见,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 一夜匆匆而过,待到次日破晓之时,王瑜清这才停下了功法,开始巩固起自身修为。 “不知父亲和几位兄长怎么样了,师父说至少要到炼气中期才可以接取宗门任务,按照我现在的修炼速度,大概还得三月左右,到那时便可以顺路回去探望一番。” 王瑜清这般想着,突然感觉到腰间的身份令牌发出了一丝轻颤,当即催动灵力打入其中,只听周正明的声音从中传出: “都来峰顶,为师有事要说。” 这身份令牌功能繁多,不仅可以传音、定位,甚至连宗门贡献点的发放也能统计在其中,到手之时倒是让王瑜清一阵讶异。 到达紫念峰那天,周正明与留在峰里的两位师兄师姐打过招呼,为了方便日后沟通,相互之间在身份令牌里留了一丝气息。 如今一听师父传音,里面立刻传来了褚师兄与柳师姐的回应: “收到。” 王瑜清听罢,也同样回复了一句,便匆匆忙忙背着剑胎朝山顶赶去。 他的飞剑还未蕴养完成,自然不能拿出来用作脚力,眼睁睁看着几道流光落在峰顶,心里不禁一阵向往。 “大丈夫当冯虚御风,上九天!揽明月!” 等王瑜清喘着气赶到峰顶大殿时,其他几位师兄师姐已经全部端坐在蒲团上,周正明坐在上首,闭目养神。 王瑜清顾不得多想,随意拿过一个蒲团垫在屁股下,便坐到了褚世淮身旁,低声问道:“褚师兄,师父说了什么吗?” 褚世淮闻言,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示意王瑜清不要多言,噤声等待即可。 王瑜清见状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学着周正明的模样打坐入定。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周正明睁开眼,见除了左侧第一个蒲团无人以外,其他六人均已到场,便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再有两个月,便是宗门大比,你们可有什么疑惑,尽管说来。” 周正明的本意是让几个资历久些的弟子问问今年的赛制与奖励,可只听几人一阵低声讨论,第一个开口询问他的居然是排行最末的王瑜清。 “师父,宗门大比是干什么的?”王瑜清开口问道,他才来峰里不到半月,平时也只和住得最近的褚师兄有些交集,对这个宗门大比是完全没有了解过。 周正明见他一脸认真,便开口简单解释道:“宗门大比由七峰联合举办,分为炼气初阶、中阶、高阶,每个阶段的前百名可以获得奖励,名次越靠前,奖励越丰厚……” 王瑜清一边听着,一边若有所思地想着些什么。他记起自己听父亲讲过他在军中打的擂台,应该和这个宗门大比有些类似,心中不禁有些蠢蠢欲动。 “咱们紫念峰今年有两个名额,你们商议一下谁去报名。”周正明话音落下,殿中顿时一片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王瑜清率先起身说道: “师父,我想参加!” “师弟!你疯了!赶快坐下!宗门大比不论生死,你才刚入宗不久,怎么斗得过那些人!”褚世淮一惊,连忙拽着王瑜清的胳膊将他往下拉。 周正明本来也只当是王瑜清小孩子心性,什么都想尝试一番,便也没有开口应允。 其他几个师兄师姐也是一脸错愕,纷纷看着王瑜清一阵猜测。 褚世淮拽了半天,王瑜清的腰杆却依旧笔直,他一脸认真地看着周正明,再度沉声开口:“师父,我已经突破炼气三层,即便不敌,也有自保之力,请您允许我参加!” 王瑜清并非耍小孩子脾气,他虽然才刚刚突破炼气三层,但《九霄养气诀》并非凡品,修炼出的灵力精纯无比,再加上掌心雷这等底牌,他才有了参加宗门大比的心思。 修仙本就是大争之道。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不仅要争,更要争赢。 王瑜清也是自觉有七八成的把握,才执意如此的。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在王家羽翼未丰之时,他必须成为王家在云霞宗的倚仗。 所以他必须闯出名堂,将青禾王家庇护在自己身后,让寻常宵小忌惮他王瑜清,而不敢对王家做手脚。 宗门大比,便是王瑜清崭露头角的第一步。 “好!既然如此,为师便替你报名,这是一瓶聚气丹,你且拿去,好好准备下月的宗门大比。” 周正明大笑几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虚空托向王瑜清身前。 “好,现在还剩一个名额,你们谁去?”周正明见王瑜清收下丹瓶,视线从其他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罢了,就汐月吧。” 柳汐月排行第三,炼气六层修为,让她去确实算是最稳妥的,即便不敌,大概率也没有性命之忧。 王瑜清和褚世淮一同离了大殿,沿着山路朝下走去,见其他几个师兄师姐已经飞远,褚世淮这才长叹一声,开口道:“师弟,你太冲动了,宗门大比远远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王瑜清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不解地问道:“师兄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只是我听人说,这宗门大比堪称十死无生,咱们紫念峰的师兄师姐们,但凡去参加的,就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第二十四章 青山谢氏 天光渐亮,王瑾佑从入定中缓缓醒来,感受着丹田内充盈的灵气,暗自思忖道: “再修炼一些日子,便可着手突破了。” 算算时日,他已经在这炼气一层蹉跎了将近三年,修炼速度实在太慢,要不是周正明送了通脉果改善资质,说不定还得耽搁几年。 “通脉果。” 想到此处,王瑾佑心里陡然升起一个念头。 “先前只用铜鼎复制过钱财粮食,要是将灵果放进鼎中,不知能不能成功……” 自从王家光景好起来以后,每年的田租便是一笔极大的进账,除了逢年过节时会将铜鼎请出祭拜一番,平日里几乎都不怎么提及。 王瑾佑记得,当初几人商议着一同服下通脉果时,大哥只是做了个假动作,并没有吞服,因为动作极其隐晦,哪怕是二哥都没有发觉。 等王家众人用完了早饭,王福生照例提着食盒去给王璟颜送饭,王珩昭正准备和王志远商议着四村联合起来开通商道、互通有无的事情,却见王瑾佑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便让王志远先去偏房稍坐片刻。 “大哥,那通脉果你当时没吃吧?”等王志远离了正堂,王瑾佑屏退了侍候的丫鬟,抿了口清茶开口问道。 王珩昭一愣,翻弄账本的手顿时停在半空中,他本以为当时的动作已经很隐秘了,没想到还是被王瑾佑给瞧见了,只能点了点头轻声笑道: “还是瞒不过三弟你啊,我自知天资愚钝,即便吃了通脉果也难以有所成就,便想着给曦儿留着。” 据云霞经注宝笺记载,修士第一个子女有极大可能身具灵根,王珩昭也是出于这个原因考虑,才会将通脉果省下来,为王承曦的将来留作打算。 听王珩昭认下自己确实将那枚通脉果留了下来,王瑾佑顿时松了口气,借机提及了利用铜鼎复制通脉果的想法。 若是能成,对王家崛起便是极大的助力,不但王家嫡系能将资质提升至一个新的阶段,还能借此赏赐他人、笼络人心,发展王家附庸家族。 当然,这么做也有风险,这等蕴含灵气的果物之前从未放入鼎中,谁也不知道铜鼎是会将其炼化,还是成功复制,风险不算小。 王珩昭思虑再三,敲打桌沿的指尖微微一顿,点头应允道:“或可一试。” 两人入了祠堂,将铜鼎请出,专门设台摆案,再三叩首后,王珩昭才从一方小木匣中取出一枚莹白透亮的小果出来。 通脉果刚入铜鼎,初始并无什么变化,只是随着鼎身一阵轻颤,鼎腹内竟顷刻间蒙起了一道月白色的月华流纱。 约莫一个时辰后,见那道流纱渐渐消融,王瑾佑连忙上前察看,只一眼,便难掩兴奋道: “大哥!成了!成了!” 王珩昭一听,心里的大石顿时落下,其实他本来不抱什么希望,心里怀着的也是“纵使不成,趁着曦儿年幼,攒攒家底总能再换取一枚”这样的念头。 鼎中共有三枚通脉果,两枚大的一枚小的,大的与先前那枚别无二致,小的那枚则感觉更为干瘪,像是发育不良一样。 王瑾佑从中取了一大一小出来,另一枚则连同铜鼎一齐送回了祠堂暗室。 他看得清楚,铜鼎并未主动结束复制,单纯是因为月华不够才停下的,那道月华流纱的消散也证明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若是月华充足,铜鼎大概率还能继续复制。 王珩昭见他的举动,也明白了王瑾佑内心所想,不得不赞叹一声“三弟聪颖,丝毫不亚于四弟”,默默将那枚大的通脉果装入匣中,等王瑾佑从祠堂走出后又将小的那枚递给了他。 “大哥这是见外了?”王瑾佑挑了挑眉,将王珩昭伸出的手掌推回,见他仍是一副难为情的模样,便继续开口疏解道: “大哥,眼下咱们王家人手紧缺,你更要抓紧时间提升实力,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如此客气,说不定等明日再来祠堂,鼎中又多出来一枚。” “三弟说的也是。”王珩昭闻言点了点头,不再推脱,将通脉果收下了。 等二人收拾了后院,再次回到正堂,却见王志远正在院中踱步,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见二人走来,立刻小跑着来到近前。 王瑾佑见状也是有些诧异,王志远经过王家这几年的栽培,早已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怎么今日竟如此焦急,当即开口问道: “志远哥慢着些,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刚刚文才叔派人来传话,说是大王村来了位仙师,自称云霞附庸谢家修士,文才叔见过璟颜哥当初亮的那方小印,便让那谢家修士以此证明,没想到却引得那人恼羞成怒,将文才叔给打了!” 王志远急急忙忙地说道,仅剩的左手不断捶打着自己的大腿。 “什么!” 王瑾佑一听自己老丈人被打了,心里顿时焦急万分,嘱咐着众人不要将此事告诉刘盈,以免动了胎气,便带着王志远往大王村赶去。 刘文才自从当了大王村的管事,便学着王家宅院的模样给自己也建了个小院。 王瑾佑二人到了门前,只见刘文才瘫倒在地上,周围站着十多个村民,正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 见这副情形,王瑾佑还以为刘文才被人给打死了,脚步顿时又快了几分,来到刘文才身旁探了探鼻息,又用灵力检查了一番伤势,这才逐渐镇定下来。 “还好,还好,只是受惊过度,晕倒了而已,修养几天便没事了。”王瑾佑松开手,叫了几个村民将刘文才抬到一旁歇息,随后迈步进了院子,抬眼望向堂中坐在主位那人。 那男子不比王瑾佑大上几岁,模样长得还算周正,只是眼神时刻透露着些许戾气,看上去不是很好相处。 “云霞附庸,青禾王家,王瑾佑。” 王瑾佑冷声开口,虽然拱手抱拳,却并无多少尊敬。 而那男子也扯出一抹笑意,同样抱拳开口: “云霞附庸,青山谢家,谢炳杰。” 第二十五章 秘境相邀 青山县,名义上来说辖管着包括青禾四村在内的十八个村落,但由于青禾四村实在偏远,所以多年来朝廷对这里也是不闻不问的态度。 听男子如此介绍,王瑾佑心中顿时明了此人的来意,无非是打压或拉拢,而根据此人对刘文才的态度来看,第一种的可能性略大一筹。 想到这里,王瑾佑当即开口说道:“不知阁下到访,未曾扫榻相迎,还请切莫怪罪。” 话虽如此,但王瑾佑的神色却无半分惭愧之意,反而眼神一冷,沉声问道:“只是阁下不由分说便出手伤人,未免有些太过霸道了吧?” “霸道?我堂堂仙族子弟,他一个凡人,也配让我向他证明?”谢炳杰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皆是玩味的神情。 王瑾佑缓缓放下手,骨节握得发白,若不是周正明临走前再三嘱咐不要与其他家族产生冲突,今日他八成便要与眼前之人动手。 “行了,我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和你废话,我谢家族人在青山县北发现了一处秘境,念在同为云霞附庸的份上邀请同县仙族一齐探索,每家出一名炼气修士即可,七日后的辰时到青山县北城门等候便是。” 谢炳杰冷冷扫了一眼王瑾佑,迈步向外走去,到其身旁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那双紧握的拳头,低声耳语道:“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劝你一句,既然踏上了仙路,便不要和凡人走得太近,好自为之吧。” 王瑾佑皱着眉头,看着谢炳杰渐行渐远,胸中好似堵了一团郁结,久久未能将其捋顺。 刘文才此时已经悠悠转醒,王瑾佑进屋安慰了几句,待其情绪平复,才带着王志远回到了青禾村。 王家正堂,吃过饭后,王福生将那只幼虎抱在膝上,小心替它打理着毛发,听着王瑾佑讲完大王村发生的事情,摇了摇头后却又点了点头。 “父亲以为,咱们王家该不该去蹚这滩浑水?”王珩昭听罢,见王福生若有所思,便开口问道。 “蹚是肯定要蹚的,我王家总不能一直局限于这四个村落,总归是要向外扩张的,多出去结交其他家族并无不妥,只是在我看来……这谢家并不像什么良善之辈。” 王福生摩挲着幼虎毛发,直到听它发出微微的鼾声,这才将其抱到了一旁的软垫上,继续开口说道: “听瑾佑所言,那谢炳杰只因为刘文才一句话,便将其打至晕厥,虽然控制了力道,但也反映出此人之心性,而谢家盘踞青山县,家族势力想必更加庞大,关系盘根错节,我可不相信他们会好心将嘴边的肥肉拱手让人,邀请其他人前去探索秘境。” “父亲的意思是……那秘境有问题?”王瑾佑自己也有这个推测,如今听了王福生的话,更加觉得谢家心里有鬼。 王福生点了点头,补充道:“此行有利也有弊,关键是要看怎么在保全自己的同时获取更大的利益。”他看了眼王珩昭,继续道: “老大这些年性子虽然有些改变,但心底里还是有些优柔寡断,老二又一心痴迷剑术,想必定是不愿掺和,为今之计,也只有瑾佑可以一去了。” “是,父亲。”王瑾佑本就打算自己前去,所以不等王珩昭辩驳,便出声应下了此事。 王珩昭知道此行凶险,想要揽下此事,可见二人如此干脆利落,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轻声叹了口气,埋怨起自身的无能。 等到众人各自散去,王福生独自端坐堂中,看着一旁熟睡的幼虎,心里不禁思索道:“不知道我这副老骨头能不能看到你长大后,有能力庇护我王家的那天。” 是夜,月明星稀。 林逍客的意识被洒落在身上的月华唤醒,今日白天为了复制通脉果,他几乎耗尽了自己存储的全部月华,这才堪堪产出五枚,一共四大一小。 而王瑾佑当时之所以只看到三枚,那道因为其他三枚大的都被林逍客收入了鼎内空间,留作自身炼化。 按他的估算,若是单靠铜鼎自己炼化月华,每夜大概可以复制出一枚通脉果。 只是不知道这通脉果的品阶如何,若是寻常货色,每夜一枚的产出便有些不够看了,可若是稀有之物,这效率便堪称恐怖。 林逍客催动着铜鼎身上的铭文,将那三枚通脉果一一炼化为药液,随着他利用神识渐渐将药液吸收,一股子昏昏欲睡的感觉便如潮水般袭来。 “这果子难不成有毒?” 林逍客嘀咕了一句,实在难敌困意,意识蜷缩在鼎中缓缓睡去。 次日清早,王瑾佑修炼了一夜,还是只差一丝便可突破至炼气二层,昨夜几次尝试都已失败告终,郁闷之余却也多了几分释怀。 王家众人本就没有灵根,靠着铜鼎才有了修仙资质,比寻常修士慢些也实属正常。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王瑾佑便动身去了祠堂,一进暗室,便见鼎中确确实实又多了枚晶莹剔透的果子,观其模样,似乎比当初周正明赠送的那枚品质还要好些。 王瑾佑将那枚稍微差一些的取出,留下另一枚在鼎中复制,征求了王珩昭与王福生的同意后,才带着果子走进了自家专门设立的静室。 王家的静室自然没有篆刻什么阵法,只是单独在地下开辟的一处石室,但好在无人打扰,相比外界更加隔音罢了。 王瑾佑寻了处蒲团盘腿坐下,深呼吸一口气,摒除杂念,放空心神,将手中那枚果子一口吃下。 感受着牙齿咬破果皮,其中蕴含灵气的汁液在口中爆裂,一丝甜意混合着清凉感瞬间让王瑾佑浑身毛孔扩张,连呼吸都通畅了许多。 通脉果的灵气在经脉中游走,将其中附着的大部分杂质顺着毛孔排出,随着灵气蒸腾消散。 等通脉果的效用几近消失,那缕灵气即将消散之际,王瑾佑闭目凝神,强行运转九霄养气诀,连带着那缕将散未散的灵气一同冲击炼气二层。 随着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响,王瑾佑浑身一轻,缓缓睁开了双眼。 第二十六章 青山县 “炼气二层,终于成了。” 王瑾佑轻声呢喃着,待他调理好气息,感受着体内涌动不休的灵力,心中对于几日后的青山一行更多了几分底气。 王福生搬了张藤椅躺坐在静室门口,见王瑾佑一脸喜意,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丝唇角,开口问道:“突破了?” 王瑾佑点了点头,将自己和大哥两人用铜鼎复制了通脉果的事情告诉了王福生。 本以为王福生会怪罪两人擅自做主,私自动用铜鼎做事,却没想到王福生脸上并无一丝恼意,只是轻轻一笑,开口说道: “不妨事,你二人年岁也都不小了,早就可以充当王家门面,有时候的一些想法自然可以自己做主,无需事事都讲予我听。” 王瑾佑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年已经接近十八岁了,早已不是那个跟在王福生屁股后面咿呀学语的小屁孩了。 “好了,你这几天巩固一下境界,把那些个术法再好好研习几遍,说不准在秘境里能派上用场。”王福生阖上双眸,轻摇着藤椅缓缓说道。 “是,父亲。”王瑾佑应了一句,便不再打扰王福生休憩,等进了前院,刚巧碰到程瑶带着王承曦去村里先生处上学。 见王承曦不知不觉已经五岁半了,王瑾佑心里不禁思索着该给刘盈肚子里的孩子取个什么样的名字。 王瑾佑的脑海中浮现了许多文字,只是一时之间实在难以抉择,只得暂时按捺下来,先去到了后堂研修那几道术法。 铜鼎所传授的几道术法中,王瑾佑掌握得最深的当属掌心雷,其次则是勘脉术,对于其他几道术法只是略有涉猎,并不精通。 眼下时间紧急,王瑾佑看着剩下的三道术法从中挑了龟息术进行修习,毕竟若是遇到了追杀之类的情景,龟息术的作用还是蛮大的。 除此以外,王瑾佑还从周正明所授的法诀中取了一些实用的低阶术法进行练习,比如小照明术、小避水诀这类辅助性质的术法,修炼起来也比较简单。 时至深夜,王瑾佑脑中灵光一现,忙从一旁取了纸笔,将那一瞬间的灵感记了下来。 “王承俐,王颂伊。” 刘盈腹中胎儿不知性别,此一行又不知多久,王瑾佑便提前书了两个名字放在桌上以备后用。 日月交替,光阴如梭,时间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分离那天。 或许是铜鼎有灵,在王瑾佑临走前,先前那个储物袋居然又凭空出现在了鼎中,不光多了一个,连禁制也已经消失不见,引得王家众人一阵惊异。 这几日下来,王瑾佑又分得了两枚品质极佳的通脉果,其他三枚则由王福生与其他两位哥哥收下,只是众人都察觉到,这果子吃得越多,功效便会逐渐减弱。 所以王瑾佑专门留了一枚,用绸布包着收进了储物袋里,准备到了青山县以后再看看能不能和别人换些东西。 清晨,日头初升,朦胧的薄雾逐渐消散。 “父亲,大哥二哥,就送到这儿吧,不用担心我。” 青禾村离青山县足有三百余里,即便王瑾佑突破到了炼气二层,也得提前一天多的时间出发赶路。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王瑾佑回头看着王家众人,目光在刘盈身上重重停留了一瞬,看着她那明显鼓起的肚子,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 “盈儿,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刘盈重重点了点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小两口昨夜已经说了太多,此时只是简单地看着对方,眼里便不自觉地渗出了泪花。 王福生一路上虽然已经再三叮嘱过了,但临到离别之际,还是忍不住又啰嗦了几句,叮嘱着多以性命为重,不要涉险去争抢打斗。 王瑾佑应着,走着,渐行渐远,直到他的身影在乡道上拐了个弯,消失在众人眼前,王福生才收回了视线,领着众人缓缓离去。 王瑾佑沿着青山道一路向北,入目所见皆是田地,一直行到天色将昏之际,才终于到了青山县城。 城门口的人群络绎不绝,不时有人牵马拉驴的从中穿梭,板车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每个人都神色匆匆,为了生活劳碌。 王瑾佑顺着人群排队入城,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客栈暂且住下,又花了些散碎银两,从店小二口中套了些情报。 王瑾佑要了两个小菜,一壶清酒,望着天边残霞,细细梳理着头绪。 听小二说,青山县共有三大筑基仙族,其中风头最盛、实力最强的当属秦家,族中拥有一名筑基二层的老祖,家主秦凤鸣也是炼气九层巅峰的存在。 其二当属李家,据说祖上是北唐遗族,族内有一名筑基一层的老祖,家主李渊闵修为稍次一筹,只有炼气八层。 谢家位属最末,主要是因为族内筑基老祖寿元无多,且谢家内部争斗不断,家主谢玄机与大长老谢玄坤分庭抗礼,导致谢家大不如前。 当然,这些只是从店小二口中道听途说得来的情报,未经证实,王瑾佑也不敢贸然相信。 不过若是谢家的情报不假,那谢炳杰邀请青山县内的修仙家族一同开发秘境的原因便能够解释了。 无非就是自家内部出现了危机,想要通过分享秘境的利益,借助外界其他家族的助力,或镇压,或收服,除此之外,王瑾佑想不到还有其他缘故。 只不过还有一点王瑾佑不是很清楚,那便是谢炳杰到底是属于哪一派的,是谢家家主一派?还是谢家大长老一派? 由于情报实在太少,王瑾佑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将心中的好奇与疑虑暂且压下,等到了明日,兴许便有了解释。 王瑾佑回到房间,盘腿端坐,闭目静心,刚一运转功法,却发现周身的灵气实在稀薄,吸收起来也格外晦涩。 “这是?阵法吗?” 王瑜清曾托人送过几分家信,其中提及了各种聚集灵气、隔绝逸散的阵法,倒是与如今的情形有些类似。 眼见自己受这阵法影响,实在难以修炼,王瑾佑干脆放弃了,索性不过一夜而已,便躺在床上浅浅睡下了。 第二十七章 条件 清早,天刚蒙蒙亮,东方才刚刚泛起了鱼肚白,王瑾佑便从睡梦中苏醒了。 他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番筋骨,时隔许久,终于睡了个正常觉,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经脉都透露着说不出的畅快。 “看来修炼还需张弛有度,一味地苦修反而事倍功半。” 随意感叹了两句,王瑾佑便出了客栈,朝青山县北城门行去。 此时时候尚早,北城门却已经聚集了数十位修士,要么独善其身、闭目养神,要么聚众成堆、相互交谈。 王瑾佑随意扫了两眼,见大多数修士都和自己一般年岁,只有零星几个可能是家里人丁稀薄,不得已才派了年岁大些的族人前来,想要搏一搏秘境中可能存在的那一线机缘。 王瑾佑收回视线,正欲动身到一旁寻人打探些消息,却听身旁传来一声轻唤:“道友请留步。” 王瑾佑回头看去,见那人相貌平平,面容憨厚,身材倒是魁梧,背着一把阔刀,见王瑾佑停下,上前便看着他拱拱手道: “在下褚家褚世荣,冒昧相扰。” 王瑾佑虽然意外,但见这人谈吐行为倒也还算得当,便同样回礼道:“王家王瑾佑,不知世荣兄可有什么见教?” 褚世荣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不瞒瑾佑兄,我却有一事相求,不知瑾佑兄可有心仪的结伴人选?” “结伴?”王瑾佑有些愕然,他可不知道进入秘境还需要这劳什子结伴,难不成谢家对自己有所隐瞒? 褚世荣见他这副神情,心中顿时反应过来,当即开口解释道:“瑾佑兄有所不知,秘境之中与世隔绝,若是实力一般,又没有信得过的修士同行,既要提防秘境内的妖兽袭扰,又要小心其他修士杀人夺宝……” “家父在我临走前特意嘱咐过了,让我一定找一个脑子灵光的同伴,我见瑾佑兄气度不凡,又在这里四处张望,便想着前来碰碰运气,想要邀请瑾佑兄与我同行,不知瑾佑兄意下如何?” 褚世荣说完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王瑾佑思索,同时打量着其他人的修为境界,将那些看起来便不好惹的修士一一记下。 王瑾佑没有考虑太久,便同意了褚世荣的提议,一番商议后,二人约定秘境中各自所得归属自己,若是联手击杀了其他修士,所收获的战利品尽量平分。 当然,如果在秘境中遇到了实在难以抵挡的危险,便各安天命。若是秘境结束后没有发现对方的身影,便将殒命的消息传讯回对方家族。 “这是自然。”褚世荣一边听一边点头应下,对自己选择王瑾佑的举动越满意。 两人互相报了修为,王瑾佑得知褚世荣竟然有炼气四层的修为后,难免一阵震惊,又听他说他哥哥也同在云霞宗修炼,同样是拜在周正明门下,两人聊得愈发投机,大有相见恨晚的架势。 “谢家来了。” 不知道谁先开的口,众人顿时噤声,纷纷望向城门口的位置,只见谢家二十多人鱼贯而入。 王瑾佑也不例外,只是简单扫了一眼,便从那群人中看到了谢炳杰的存在。 这秘境毕竟由谢家率先发现,所以谢家一共有二十个名额,其中修为最高的当属谢家年轻一代的翘楚,名为谢旭阳,年仅二十五岁,修为便已达到了炼气五层。 青山县的其他两大家族则分别占据了十五个名额,修为最高者也都是炼气五层。 至于剩下的上百名散修,修为良莠不齐,大多都是像王瑾佑这样的炼气一二层,除开褚世荣以外,只有寥寥几个年长些的能达到炼气三四层。由此可见,三大筑基仙族的底蕴确实更加深厚一些。 王瑾佑正暗自比较各家底蕴,没注意到谢家修士已经走到了近前,还是被褚世荣拉了一把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褚世荣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开口问道。 王瑾佑摇了摇头,轻声答道:“我在想他们三大家族已经有五十个弟子可以进到秘境探索了,为什么还会这么好心把秘境开放给我们?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褚世荣被他这么一提醒也立刻意识到了正要开口说话,便被谢家人群中传出的声音盖过。 “诸位道友,此秘境由我谢家发现并开拓,念在同为青山县修士的份上,我家家主决定让出一部分利益,诸位在秘境中所收获的天材地宝,我谢家仅收取其中三成!” 说话者,正是谢家谢旭阳,在场修士听了这番言语顿时哗然,谢家众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众人躁动的心情给暂时按捺了下来。 谢旭阳待声浪稍息,才不紧不慢地继续朗声道: “诸位先听我说完,此秘境大概率是前朝仙宗附属宗门的遗迹,内含海量灵气,天材地宝、灵兵秘籍乃至傀儡机巧数量众多,若不是我家老祖测算到这秘境开启后只能维持七天,我谢家绝不会忍痛割爱。” 经由他这么一补充,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秘境还有开启时间,一旦时间到了便会就此消失,这样一想,谢家只收取三成收获实在可以称得上慷慨。 “原来是这样,谢家这手以退为进着实高明。” 听了谢旭阳的解释,王瑾佑暗自思忖着。 在他看来,谢家难以拒绝秦、李两家共同探索秘境的要求,又担心秘境里的宝贝都被另外两家拿去,这才想了个奇招,拉来了整个青山县的修仙家族,如此一来,哪怕众人只上缴三成收获,谢家也是稳赚不赔的。 这一手,堪称绝妙。 看似让出了利益,实则一石三鸟。 不光赢得了诸多修仙家族的好感,还变相从秘境中攫取到了更多的收获,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降低了秦、李两家的部分收益。 高,实在是高! 王瑾佑自诩聪颖,但若是换了王家处于如此境地,扪心自问,他绝对想不出如此妙计。 “看来我王家,想要真正有所建树,需要学的还多着呢……” 第二十八章 第一缕炁 深夜。 王家后院,祠堂暗室中月光倾泻如水,案台上那尊铜鼎沐浴在月光下,鼎身铭文交替闪烁。 林逍客的神识好似被一双无形大手托向天空,穿透第一道云层,入目所见,皆是一片赤色霞光。 见此情形,他只觉内心动荡不已,当下便有了明悟: “那通脉果虽然对我没什么功效,但其中蕴含的灵力倒是被我尽数炼化吸收,再加上九霄养气诀的第一卷已经大成,看样子也该炼化这缕赤霄之炁了。” 原本王瑜清和王瑾佑突破时,都会有微弱的能量通过二者体内的炁种反馈到林逍客身上。 恰好王璟颜也突破了炼气二层,借着这临门一脚,林逍客总算触碰到了这道门槛。 “收!” 林逍客心神微动,在识海中轻唤一声,牵引着漫天霞光中的其中一缕缓缓来到身前。 据《九霄养气诀》纲要记载,赤霄属火炁,善攻伐,性烈如炎阳。 方才离得太远,林逍客还没发觉这赤霄之炁的炽烈,如今只是停在身前三寸,便能从其身上感受到如同火灼般的炙热。 畏火,人之本性,即便林逍客已经成了类似器灵的存在,但由于人类意识占据了主导地位,所以他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克服自己内心的恐惧。 林逍客的神识逐渐凝实,化作一个虚幻的透明人影,伸手一招,便将那缕赤霄真炁收入体内。 刹那间,仿佛烧红的铁水注入经脉,林逍客的透明灵体上骤然泛起赤红色的波纹裂痕,每一寸神识都在灼烧中扭曲变形。 可即便如此,林逍客也并未生出半分放弃的心思,他强忍着焚魂之痛,双手掐诀,调动自身灵气去将那缕赤霄真炁包围,强行将之炼化收服。 不知过了多久,林逍客体内的躁动缓缓平息,那缕赤霄真炁终究不敌他体内海量的灵力,被逐渐压制消磨,缓缓凝成一颗黄豆大小的赤色火种,稳稳悬于气海上空。 林逍客长出一口气,若有所思地感悟着自己多出的攻击手段,根据外形琢磨着取了个名字。 火凤真炎。 “如今我催动这法术的威力大抵相当于炼气巅峰修士的全力一击,威力虽然不大,但攻击范围却极其广泛,甚至远超我目前的神识覆盖范围。” 林逍客炼化了赤霄真炁,正式将九霄养气诀的第一卷修至圆满,神识范围也扩大了数倍,如今已经可以将整个青禾村覆盖。 他的感知分为两层,第一层为视识,覆盖范围极大,甚至隐约能将青禾四村下王家的势力范围全部覆盖,这种视识相当于凡人的“看”与“听”,只能观察监视大致的画面,却不能加以影响,但好处便是不易被修仙者察觉,即便修为比林逍客高上几筹,也难以发现他在窥视。 而第二层为神识,覆盖范围虽不如前者夸张,但在整个范围内,林逍客可以利用神识进行一些影响,但根据双方的实力差距会有不同的窥伺感,相当于凡人的“触”与“摸”,在这个范围内,他可以使用火凤真炎来攻击敌人。 “虽然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但手段这种东西,可以不用,却不能没有,再好好琢磨琢磨罢。” ———— 却说王瑜清这边,借助周正明赐赠的一瓶聚气丹,将自己初入炼气三层的境界彻底稳固下来,又同褚世淮处借了他的灵剑,此时正在山间竹林中练习着剑法。 他修的剑诀不是周正明赐予王家的《赤霄剑诀》,而是玄阶上品的《碧水剑诀》。 相比起来,品阶更高,威力也更强,峰内诸多师兄师姐修习的也都是这本剑诀。 当然,修习起来难度自然也更高。 虽说王瑜清自入宗以来便一直修炼,平日里也不曾懈怠,可到如今也只是堪堪达到入门水平,连小成都不到,施展不出剑诀中记载的术法。 眼见宗门大比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王瑜清心中焦急,每日除了修炼便是练剑,连平日里的灵饭灵肉都是褚世淮帮他送来的。 即便如此,他的进展还是太过缓慢。 王瑜清无力地垂下手臂,揉捏着酸胀难忍的手腕,胸口起伏不定,大口呼吸着林中的清凉灵气,脑海里的杂念顿时消散了许多。 这小清心阵是周正明特意请人为他布置的,就是为了防止他胡思乱想,以免走火入魔,葬送了自身大好青春。 没休息太久,等到手臂稍稍不再麻木,王瑜清便从地上站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 “师弟!歇一歇吧,先来吃饭!” 褚世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林边,手中提着一桶食盒,里头装着二人每日分到的饭食。 他本打算等王瑜清自己停下,可在这儿都等了半个时辰了,见王瑜清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这才忍不住出声打断。 王瑜清如梦初醒,打了个激灵,连忙应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好似将剑诀练至了小成境界,当即大喜过望,兴奋地喊道:“褚师兄!你看到了吗!我的剑诀突破小成了!” 褚世淮自然看得清楚,见王瑜清动作未有半分停滞,如同行云流水一般,顿时难掩心中震惊。 当初他修炼碧水剑诀可是足足用了三年才修至小成,而王瑜清才修习了不到半年。 一时间,褚世淮竟愣在了原地,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吃饭时,褚世淮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平日里最爱吃的炙烧云鹿腿都提不起胃口,他看着王瑜清大快朵颐的样子,叹了口气将云鹿腿递到了王瑜清面前。 “师兄?”王瑜清抬起头,看着褚世淮愣愣地问道。 云霞宗内,一日一餐,饭是灵米,肉是灵兽肉,就连蔬菜也是各种草药的叶片,目的便是提供充盈的灵气供弟子修炼。 若是放到外界,这一只云鹿腿的价格便相当于一块下品灵石,其中蕴含的灵气几乎与一枚聚气丹不相上下。 “你正长身体呢,多吃些,师兄不饿。” 褚世淮笑了笑,将云鹿腿硬塞到王瑜清手中,没有再多言其他。 “多谢师兄。” 第二十九章 交易 王瑾佑没等太久,随着谢旭阳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方玄铁阵盘,伸手在上面一挥,众人头上的空中忽然泛起几道涟漪。 谢旭阳动作不停,连续在阵盘上打入数道法诀后,那阵盘陡然一颤,朝着天空射出了一道白光。 而那几道涟漪起伏的动作越来越大,某一刻,随着一声若有如无的撕裂声音,好似用来遮蔽的帘幕被人扯去,空中顿时出现了一道狭长幽黑的裂缝。 “这就是秘境的入口?” 人群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十几个修士按捺不住性子,催动灵力便向着那道裂隙冲去。 王瑾佑和褚世荣对视一眼,并未急着向前挤去,而是将视线投向了站在谢家队首的谢旭阳。 王瑾佑见谢旭阳的神情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流露出了一副杀鸡儆猴的作态,心里顿时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动作最快的那名修士刚一触碰那道黑色裂缝,整个手臂便被瞬间绞断,整个人顿时跌落在地,血肉筋骨漫天粉碎,将跟在其身后的几人惊得愣在了原处。 场中再次噤声,只剩那名断臂修士在地上捂着胳膊不断地发出痛苦哀嚎。 谢旭阳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他缓缓走到那名修士跟前。 “你是成心的!为何不早说?” 那名修士满眼怨恨,他在家族里本就不受待见,这名额是他央着父亲求来的,如今连秘境都还没进,就先丢了一条胳膊,叫他如何能甘心? “呵,道友此言差矣,这秘境入口是我谢家发现并挪移到此处的,我还未曾开口,道友便如此迫不及待,怎么能怪到我的头上呢?莫非是觉得我谢家好欺负吗?” 话到最后,谢旭阳的音色中已经蒙上了几分冷意,他缓缓转身,招了招手,谢家队伍中便走出两名青年,将那断臂修士带离了此地。 “诸位,秘境入口空间薄弱,寻常修士难以进出,好在我谢家老祖早年间游历时曾得了一种符篆,可护持周身不被侵害,只是这符篆材料难得,若是诸位需要,还请拿出些物件进行交换。” 谢旭阳边说,便从储物袋取出了一沓符篆,观其数量,约莫有个两百张左右,而直到这时,秦家与李家才搞明白为什么谢家会这么好心主动邀请两家共探秘境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秦家的领队同样是一名青年男子,名为秦方昶,面容冷峻,一袭黑色袍衫,背负一柄长枪,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见谢旭阳原来是这个主意,秦方昶也不多说什么,手掌一拍储物袋,心念一动便取出了一方木匣,由一旁的族人上前代为交换。 “旭阳兄,这是一株紫血龙阳参,品相极其完整,对令尊的伤势有些效果,我也不多要,就交换四十张符篆便可。” 秦方昶朗声喊道,在他看来,这黄阶上品的草药换取四十张符篆还是自己亏了,谢家怎么可能不换。 只是他没想到,谢旭阳只是随意打开木匣看了一眼,便摆了摆手,数了三十张符篆交给了秦家族人。 “紫血龙阳参虽然不错,但家父的病早已好全,不过我也不好拂了方昶兄的面子,就折算成三十张,我谢家吃些亏罢了。” 秦方昶脸色难看,却也并未多说什么,当着这么多修仙家族的面,若是斤斤计较,岂不显得秦家小气?不过这笔账,他秦方昶记下了。 李家见秦谢两家交易完毕,领队的李馨怡也无可奈何,只好从储物袋里挑挑拣拣取了一颗黄阶上品的养魂丹出来交易,同样换取护体符篆三十张。 而谢家自己一共二十人,每人又留下了三张,此时符篆的数量便只剩下了八十张。 可场中的其他家族修士数量却还有上百人,符篆数量明显不足。 众人轮番争抢,拿出的东西却上不得台面,毕竟众人几乎全都是乡野家族,又好东西自己用还来不及,哪儿会带在身上进行交易呢。 “瑾佑兄,这符篆抢手得紧,看来不付出些东西是换不来了。”褚世荣轻声开口,见王瑾佑若有所思的样子,便不再犹豫,取下了自己身后背着的阔刀,抚摸着刀身继续说道: “这是我哥托人从宗门里带回来的灵兵,虽然品阶不高,但想必换上四张符篆供你我使用应该不是问题。” 褚世荣说完,便要动身上前,可刚走一步,却被王瑾佑扯住。 “世荣兄,且慢。” “嗯?” 褚世荣回头看去,见王瑾佑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枚莹白剔透的小果。 “这是我四弟托人送来的灵果,不妨用这个来交易,世荣兄留着阔刀也好为你我防身。”王瑾佑边说边走,不给褚世荣推脱的机会,反正自家通脉果可以持续产出,用这一枚换个人情也并无不妥。 谢旭阳早就注意到了王瑾佑,准确来说,是注意到了他手中的那枚灵果。 作为谢家的天骄子弟,他曾跟随父亲去往其他筑基仙宗做客,偶然间见过这种灵果的树种,据那家族的灵植夫所说,此果名为通脉果,每十年一开花,十年一结果,有涤清经脉污垢,提升修行资质的效果。 那一天,谢旭阳在宴席中分得了一小块,约莫二十分之一的样子,仅仅如此,便让他的资质又往上提高了一些,所以他记得格外清楚。 王瑾佑一步步走近,眼见他手中的果子比自己先前见过的更大、更白、更饱满,谢旭阳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将身旁围着的举着“垃圾东西”的修士尽数推开,向前几步迎了上去。 王瑾佑见谢旭阳朝自己走来,也是一愣,见他目光如狼,喉结滚动,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通脉果,心中便有了计较。 谢旭阳此时已经走到王瑾佑跟前,正欲伸手去拿,却硬生生止住,将视线从通脉果上艰难离开,行了个抱拳礼后开口交涉道:“在下谢家谢旭阳,这位道友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弟子?” “青禾王家,王瑾佑。” 王瑾佑不卑不亢,面带笑意,同样行礼道。 “原来是王家,久仰久仰,不知瑾佑兄要以何物来交换我这护体符篆?”谢旭阳说完,自知着急的有些太过明显,连忙开口解释道:“我与瑾佑兄一见如故,若是交易,一定会给出一个公道的价格。” 第三十章 泾东难民 一番各自心怀鬼胎的讨价还价后,王瑾佑用一枚通脉果换得了护体符篆十张。 谢旭阳自然没什么不愿意,这符篆其实只有黄阶下品,绘制起来并不难,老祖一共给了他三百张。 他留了一百张供自己防身,只付出了区区十张便换来了一颗灵果,对他而言,可谓是赚大了。 王瑾佑将手中的一小沓符篆分出一半递给了褚世荣,后者还欲推脱,却被王瑾佑说服:“世荣兄切莫推辞,我实力低微,秘境之中还要世荣兄多多帮衬。” “也罢,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会护瑾佑兄周全!”褚世荣拍着胸脯,一脸坚毅。 想到老祖推测出秘境之内有重宝的消息,谢旭阳按捺住立刻吞服通脉果的心思,与其他小族弟子交易起来。 碰到那种实在拿不出东西的,便让他立下契约交付谢家九成的秘境收益,这才换得了两张符篆。 等到手中符篆分发完毕,谢旭阳安排人换了个储物袋送回,至于那颗通脉果,则被他小心存放在了怀中,准备到秘境之中再行炼化。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天空中那道裂隙已经足够一人通过,谢旭阳眼见时机已至,第一个冲入了裂隙之中。 临近入口时,谢旭阳催动灵力,符篆无风燃起,一道土黄色的光罩瞬间将其全身包裹,只是转眼间,谢旭阳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其余众人眼见符篆却有效果,也纷纷争抢着朝前挤去,王瑾佑与褚世荣也跟着人流逐渐靠近着入口。 ———— “我这赤霄剑诀已经临近大成,炼气三层的瓶颈也隐隐有些松动,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着手突破了。” 王璟颜收剑入鞘,推开院门,随手掐了个小云雨术,雨随心动,走到哪里浇到哪里。 “没想到这灵稻灵果长势如此缓慢,寻常稻米最晚半年也就成熟了,这灵稻居然才刚刚分蘖,估摸着真得需要五年才能长成。” 王璟颜扫视着田地,时不时打出几丝灵力将趴在草叶上啃食的害虫碾灭,灵稻生长初期生长太过脆弱,完全离不开人照料。 “听父亲说,那两个女娃快要突破炼气了,再等一段时日,便让二人到这小院住下,把小云雨术传给她们,我也好轻松些。” 王璟颜这般想着,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田地尽头,这片灵田和大青山挨得近,偶尔会有野猪野兔出来毁坏灵田,让王璟颜深受滋扰。 他打量了一番田地,见没什么不妥,正要离去之际,却鬼使神差地往林子中看了一眼,正巧看到林间阴影处有个人形一闪而过。 “有人?” 王璟颜顾不得迟疑,一道掌心雷已经轰出,将拦路树木全部轰成炭渣,在那人前方的土地上留下了一个散发着焦糊气味的深坑。 “仙师饶命!” 没了树木的遮挡,那人的身形完完全全暴露在王璟颜眼前。 只见他身形瘦削,样貌平平,穿着一件褴褛麻衣,一眼望去跟个难民一般。 “仙师饶命啊,小人逃难至此,无意冒犯,还请仙师恕罪。” 那人浑身颤栗,磕头如捣蒜,不多时额间便已渗出了鲜血。 方才离得远,王璟颜倒是没太听清,如今没了障碍,听这人讲话确实有些声音韵调的不同。 “你是哪里人士?为何逃难?” 王璟颜心有疑虑,并未离得太近,站在五步以外遥遥问道。 “小民姓牛,叫牛大江,泾东郡平湖县南安村人,因妖兽作乱,村人死伤惨重,不得已向北逃难……” 牛大江的声音略带颤意,说得有理有据,明明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说着说着却泛起了泪花。 “泾东郡……” 王璟颜皱着眉头,想起当初周正明在王家后院中施展的那幅地图来,似乎青云郡的东南侧的确名叫泾东郡,一时间对牛大江的话倒是信了几分。 “你说你们村子遭了妖兽,怎么只有你一人逃难至此?其他村人呢?” 王璟颜幼时曾见过成群的难民,只不过当时年纪还小,只远远看着父亲和村民拿着犁耙锄锹之类的农具聚在村口与那些人交涉,虽然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那群难民离开时那种悲戚与愤懑还是让他记忆犹新。 “其他村人都在后头,小民算是其中年纪最轻的,又读过几年书,所以这探路的活计都由小民来做。”牛大江虽然心里还是畏惧方才那道雷术,但表面上却逐渐镇定下来了。 王璟颜催动灵力,身子一轻,跃到了一旁的树上,又将灵力灌注于双目之中,朝着东南方遥遥望去,隐隐约约确实可以看到一些芝麻粒儿大小的人影在缓慢移动,心中对牛大江的话倒是信了几分。 王璟颜心里有些想法需要和王福生商量一下,便留牛大江一人在此,临走之前又不放心,催动掌心雷在其身旁画了一道圆圈,开口说道:“你且在此候着,莫要走动,若是碰了这圈,保不齐缺条胳膊。” 牛大江听了这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无比,当即点头应声道:“是,是,小民明白,小民明白。” 王璟颜离了林子,朝着本村赶去,他这片灵田虽然在青禾在青禾境内,却实在偏僻,即便是以他如今的脚力也要走上半个时辰。 等到了王家,匆匆和骑着小虎玩闹的王承曦打过招呼,便进了正堂,寻到了闭目养神的王福生。 “父亲,父亲。” 王璟颜轻轻拍了拍王福生的肩膀,将其从小憩中唤醒,又将难民之事一一告知,见王福生皱着眉头沉思,便寻了个空位坐下。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王福生喃喃开口:“你待会叫上你大哥,带着那些难民先去其他几个村落,那里的房舍还空着许多,先让他们暂且住下,嘱咐各村的主事多多提防,等熟悉些时日摸清了底细,便彻底打散分到各个村子里去。” 王璟颜本来便有这个心思,青禾四村的人口还是太少了,荒废的田地放在那里也是闲着,能收些性子良顺的难民也算两全其美,如今听了王福生的办法,当即点头应下,去西屋寻大哥去了。 第三十一章 熊妖 “承曦都快四岁了,璟颜却还未娶亲,我看前院那两个丫头都还不错,不如牵一牵红线,让璟颜与她俩接触接触,若是与谁看上眼了,也好了却父亲一桩心事。” 王璟颜刚走到西屋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了大哥王珩昭的声音,听到又是关乎自己娶亲的事情,他的脸上闪过一抹无奈,故意咳了一声才伸手叩门。 “大哥,我有事相商。” 里头一阵沉寂,不多时王珩昭便推开门走了出来。 “璟颜,什么事?” 见王珩昭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王璟颜也不多计较,将泾东郡难民的消息告知,又把王福生的想法说了一遍。 二人边说边走,等到了灵田小院处,远远便看到牛大江仍坐在圈里不敢动弹,只是周围多了几个生面孔,正与他说着什么。 牛大江见王璟颜归来,身旁还多了个面貌有些相似的男子,连忙示意一旁的难民跪下叩头。 “仙师,这些都是难民中小民的同乡,见小民久久未归,便寻来此地,还请仙师恕罪。”牛大江惶恐王璟颜二人发作,急忙解释道。 “无妨,都起来吧。”王珩昭微微虚托,等众人停下动作,才不紧不慢继续开口: “听我二弟说,你们是被妖兽袭击了,才舍了田地流亡至此,可曾知道那是只什么妖兽?” 提及妖兽,众人皆神色惶恐,细问之下却大多未曾见过妖兽本体,只看到过内脏被啃食一空的十多具尸体,逃亡期间又经常在前方探路,偶尔回去之时也只听其他人说又被那妖兽袭杀了几人。 正当二人感到棘手之时,难民群中却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小民,小民远远瞧见过那妖兽,看它那身形,像是一只熊妖,会吐黑雾,人只要沾上一点便会晕倒。” 王璟颜循声看去,见说话那人神色虽然憔悴,谈吐举止却和其他难民有所不同。 兴许是明白王璟颜心里的疑惑,不等他开口询问,那难民便开口解释道: “小民祝文峰,原是泾东郡到青山郡上一介商队的主事,途经平湖县时被那熊妖劫掠,吃了马匹与护卫,侥幸逃得一命,混在难民群中活了下来。” “熊妖?” 王璟颜忽然记起,周正明口中的那位师弟,也便是王家众人袭杀的那名修士,似乎就是想要去大青山击杀一只熊妖的,难道与这难民口中的妖兽是同一头? 王珩昭这时也反应过来,让众人先行回到难民群中,加快些脚力,最好赶在入夜之前赶来,自己则带着王璟颜走到了田中小院。 “大哥,先前我们还是疏忽了,若是那熊妖跟着这些难民进到青禾四村地界里,岂不是让咱们白白受了祸端?”刚进院子里站定,王璟颜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说道。 王珩昭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思绪理清,这才回应道:“那熊妖八成只是刚刚开了灵智的小妖,最多也只是初入炼气,与周仙师口中的熊妖并非同一只。” “这是为何?”王璟颜刚问完,自己便也反应了过来,周正明口中的熊妖可是筑基期的存在,若是想要袭杀凡人,哪用得着喷吐黑雾,随便一道妖术下来不就全部杀了,至于废这么大的功夫追上几百里地吗? 见王璟颜自己想明白了此节,王珩昭这才欣慰一笑,默默盘算着凭借自己与王璟颜二人的战力能不能斗得过那只熊妖。 两人一番商议,决定先将难民安置下来,若是熊妖没有追来,自然最好,可若是熊妖紧追不舍,便想办法将其斩杀。 “就这么办,我先回村召集村民联络诸村,在叫上些青壮砍些竹子削尖,等难民走后便挖上几个陷洞,若是那熊妖敢来,便叫它有来无回。”王珩昭叮嘱了几句便往青禾村去了。 等到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一大群难民沿着乡路乌泱泱地涌来,王璟颜粗略看了看数量,少说也得有二三百人,每一个都有气无力、面黄肌瘦,好在王珩昭早早便联系了诸村的管事,由王家出钱让他们准备些饭食。 难民们饿了许久,一路逃难,连路边的野菜树皮都被啃食一空,如今见了粥饭,都如同野狼见了肉一般狼吞虎咽起来。 王珩昭站在高处,运用传音术法,朗声开口: “我家家主开恩,准许你等难民在以此往西五十里的大王村与山涧庄之间开垦荒田,两个村落里尚有空的房舍,今年的粮食和器具也可以供给诸位,每年的田租也只收取两成。” 田租之事是方才王璟颜二人商议后决定的,毕竟众人属于难民,若是一上来就对他们太过友好,难免引得四村村民不满,所以才将田租稍稍提了一成。 但即便如此,一个青壮一年的劳作,所收获的粮食也足够一家五口吃上许久了,相比较从前几个村子其他大户动辄五成的田租而言,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众人闻听此言,皆是面露感激,涕泗横流,又是对着王珩昭两人一阵叩首。 等到众人用罢蚕食,王珩昭便让刘文才与杨平安将难民分别带走,至于杨家浜,因为本村人口太少,若是安排了难民,怕是多生事端,等过上几十年,逐渐发展起来了,到时候再迁上些村民也不迟。 王璟颜看着众人走远,才领着本村青壮进了林间,与王珩昭一同施展着小照明术,指挥着众人挖起坑来。 月光惨淡,林影幢幢。王家兄弟各自掐诀,掌心亮起一团柔和光晕,照亮了忙碌的人群。在二人指挥下,壮丁们很快在林间开阔处以削尖的硬竹布下数个深坑陷阵,再细心覆上枯枝败叶加以伪装,掩去新土痕迹。 陷阱已成,二人遣散青壮,回到灵田小院之中,闭目盘膝。神识却如无形的丝网,严密笼罩着不远处那片山林。 月上中天,夜寒露重,林中唯有虫鸣与偶尔的夜枭啼叫。 突然,一双幽绿色的、灯笼般的眸子在密林深处的阴影中豁然睁开,冰冷而残忍的目光穿透枝叶的缝隙。 “两个炼气初期的人族修士,布上些凡人用的陷阱,连阵法都称不上,莫不是当本王是寻常小妖?” 王珩昭二人却是想岔了,妖兽的脑回路怎么会和人类一样。 山里最近经常暴动,这熊妖自觉实力孱弱,比不得其他妖王,这才到了大青山外围。 吞吃凡人也不过是为了吸收血气疗愈伤势,外加享受猎杀与追逐的快感,没想到居然让它发现了意外收获。 “待本王吃了这两个大补之物,不仅伤势能痊愈,说不定连修为也能有所精进。” 第三十二章 殒命 那熊妖抚摸着后腰那道狰狞的血痕,想起那打伤自己的青皮人类,直恨得牙根一阵发痒,幽绿色的眸子又多了几分冷意。 它漫不经心地跃过地上潜藏的陷洞,用黑灰色的利爪划断带刺的藤索,厚实的脚垫踩在泥土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用了一会儿功夫,便从林子里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夜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动,熊妖的鼻翼微微翕动,嗅着空气中残留的人类气息。它的喉咙深处滚动着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压抑着某种暴虐的冲动。 “让本王看看,两只猪猡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它谨慎着慢慢前行,在布满灵稻的水田中穿梭着,看着那座小院越来越近,心跳声在耳边愈发清晰。 涎水从缺了齿的口中流出,带着难闻的腥臊膻气,滴落在水田中发起一阵阵涟漪,将稻叶上栖息的鞘翅虫惊醒,也终于让院落中的二人察觉到了蹊跷。 王璟颜修为高上一些,自然也更快反应过来,他倏地睁开眼睛看向院墙,长剑骤然出鞘,挥出一道银白剑光斩向那颗比院墙还要高些的头颅。 “大哥!” 不需要王璟颜提醒,王珩昭顿觉一阵心悸,当即催动灵力,右手掌心猛然射出一道雷光,与那剑光一同轰去。 院墙轰然坍塌,尘灰不断弥散,正当二人以为熊妖至少会受些伤势之时,却陡然发现那熊妖却仅仅只是毛发有些凌乱。 “怎么可能!” 王珩昭脸色突变,体内灵力不要命地疯狂催动,一道又一道的雷光打在那熊妖厚实的毛皮之上,却只留下一点点淡淡的焦痕。 熊妖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它甚至没有躲避,任由雷光劈在身上,仿佛只是在享受一场微不足道的挠痒。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像是嘲弄着两人的徒劳。 王璟颜明白二人判断有误,但此时已经为时已晚,眼见熊妖硬扛着掌心雷的攻击向前袭来,他却不退反进飞身上前,手中袭影长剑接连斩出。 剑刃砍在皮毛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王璟颜这才明白,为何掌心雷无法对这熊妖造成有效的伤害。 那熊妖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用力踏了踏地面,发出一声暴躁的怒吼,挥动粗大的熊掌向王璟颜拍来。 这熊妖身长近三米,重达数千斤,速度却丝毫不减,甚至比王璟颜二人还要快上些许,只是眨眼间,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便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王璟颜左臂上。 王璟颜根本来不及躲避,顷刻口吐鲜血,倒飞而出数十米远,砸在水田之内压弯了大片灵稻,他的左臂几乎完全断裂,只剩一丝筋皮与肩骨相互连接,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晕厥在地。 “老二!” 王珩昭目眦欲裂,见那熊妖还要去追,顾不得自身已经濒临极限,重重一咬舌尖,逼出一大口精血,强行提起精神朝着那熊妖轰出一道带着斑驳血色的雷光。 这一击,王珩昭倾尽了所有,体内经脉与气海已经几近破碎,好在效果极其显着,恰好打在了那熊妖旧伤创口之上,让它只觉一阵钻心剧痛。 熊妖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它猛地转身,幽绿的眸子死死盯住王珩昭,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王珩昭瘫坐在地上,双目一片猩红,不住地往外淌着血泪,他艰难辨别着眼前事物,见那熊妖受此重创,吃痛转身看向自己,王珩昭紧绷的心弦突然放松了一些。 “要死了吗……” 他和王璟颜商量过,若是熊妖强劲,二人实在不敌,便牺牲一人殿后,由另一人回家报信,带着亲眷与铜鼎往北奔逃。 当时只是做着最坏的打算,如今看来,怕是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王珩昭看着那熊妖一步步朝自己逼近,水缸般大小的头颅近在眼前,鼻尖充斥着腐臭与腥膻气味,死亡的气息愈发浓郁。 见那熊妖玩味地看着自己,他强撑着抬起手臂,轻飘飘地锤在了熊妖鼻尖,这一次造成的伤害不大,但侮辱性却极强。 那熊妖眼中流露出来一丝恼意,不再怀揣着猫戏耗子的心情,抬起黑灰色的利爪轻轻一划,便将王珩昭的头颅整个削了下来。 那熊妖甩了甩爪尖的血珠,转身走向水田,厚实的脚掌碾过倒伏的灵稻,稻叶上的鞘翅虫振翅飞起,在血腥味中惊慌盘旋。 王璟颜依旧昏厥,半截身子陷在泥水里,断裂的左臂伤口已被田水泡得发白。 那熊妖正欲动手,却顿觉一阵不安,它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村子上空骤然升起了一道璀璨无比的红色流光,像是一只鸟儿一样在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弯,拖着绚烂的赤色尾焰直直朝自己袭来。 “吼!” 那熊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赤芒从自己脖颈处掠过,轻巧得像是切碎了一片枯叶一般。 无头熊妖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断口处早已被灼热的炎光糊成了血痂,那赤芒去势丝毫未减,穿过灵田与密林逐渐消失在远方,只留下干涸皲裂的水田与化为焦炭的草木。 王家祠堂内,林逍客收回神识,默然叹了口气,哪怕他早在那熊妖出现时便有所察觉,可火凤真炎所需要的灵力对于还未突破筑基期的他来说还是有些超纲。 他耗尽了体内积蓄的所有月华之力仍是不够释放,只能全力催动铜鼎吸收并炼化,可最终,却还是晚了一步。 望着鼎内空间如同飞鸟一般盘旋在自己身旁的白芒,只要他心念一动这道真气便可以化作无比精粹的灵力滋养他的神魂。 只是王珩昭修为不过炼气一层,体内的真气尚未壮大,对他而言收益几乎为零。 林逍客叹了口气,将《九霄养气诀》纳灵入体的法诀逆转,催动真气中尚存的神识,一道虚幻的人影自真气中缓缓浮现,被灵力裹挟着延伸向王家众人。 第三十三章 魂归 王福生躺了许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下。 自从妻子王张氏病逝以后,他便弃了修炼,他的年纪本来就大,修为进展得太过缓慢,自觉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修炼上面,不如好好陪陪自己的孙儿,帮他驯养那只小虎,颐养天年也好。 只是他的眉头却时不时抽动着皱起,额间往外不住地渗着细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心脏,王福生只觉呼吸一滞,缓缓睁开眼来。 却见月光温润如水,自窗户与门扉的缝隙倾斜进来,今夜月明星稀,屋子内外亮如白昼,长子王珩昭正站在床边静静地望着自己。 “珩昭?出了什么事?” 王福生嗓音沙哑,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安。 王珩昭抿着唇没有说话,眼眶却逐渐泛起了泪花,他仔仔细细看着王福生的面庞,好似要将他牢牢记在心里。 “珩昭,咳,咳咳,怎么了?你说话!”王福生用力咳嗽了几声,皱着眉头便要起身。 王珩昭没有回答,双膝一软径直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地叩首,哽咽地开口道: “父亲保重……” 话音落下,王珩昭的身影便如同蜃影般在夜风中纷飞四散,月光恰在此时被乌云遮蔽,原本明亮的房间瞬间黯淡下来。 王福生心里一慌,不安与忧虑充斥在心头,他想要起身去抓,口中不停地叫喊着:“珩昭!这是什么新学的术法!珩昭你说话!” 身子一颤,他猛然从床上惊醒,看着枕上湿润的痕迹,太阳穴突突直跳。 ———— 西厢。 程瑶柳眉微蹙,口中不断呢喃着,两行清泪顺着光滑的肌肤洇湿了枕巾,她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珩昭……” 程瑶未曾修炼,只当方才全是一场噩梦,她撑着身子,看向一旁小床上熟睡的王承曦,却见他的脸上亦有尚未干透的泪痕。 “爹爹……” 这声梦呓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程瑶的心口。 ———— 王璟颜只觉头脑晕沉、浑身酸痛,左臂麻木不已,胸口好似压了块巨石一般让他喘不过气来。 等他稍稍恢复了些许气力,艰难地睁开眼皮,却见那熊妖的头颅竟然压在自己胸口,两颗石榴大小的熊目瞪的浑圆,粗长的舌头向外耷拉着,俨然已经死得十分透彻。 脑海中的记忆逐渐复苏,王璟颜伸出右手将熊头推开,正要撑着身子站起时,才愕然发觉自己的左臂竟空空如也。 霎时间,百般滋味在心间蔓延,却又被他强行止住。 “大哥,大哥!”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喉咙火辣辣地疼,每喊一声都像吞下一把沙子。 王璟颜心里一慌,挣扎着在田中爬起,无视一旁被烤得焦糊的灵稻,踉跄着步子跨过熊妖的尸体,朝那废墟般的小院跑去。 只一眼,王璟颜的脑中便嗡鸣不休,身躯止不住地颤抖,他一步步靠近那具倒在墙边的尸体,指尖将掌心摁出了血印。 “大哥——” 王璟颜懊悔不已,记忆里大哥亲切的笑颜仿佛还在眼前,他强提着一口气,脱下身上的外衫,用内侧稍微干净些的衣物将王珩昭的头颅与身体尽数蒙住,朝着王家所在一步步走去。 听见王志远慌乱地通报,王福生的心中不安到了极点,他匆匆穿上鞋走到前院,还没出院门,便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息。 门外围着一大群村民,皆是神色哀戚,垂泪不已,王璟颜赤着上身,双目无神地坐在石兽旁,身前摆着具用白布盖着的东西。 “不可能,不可能的。” 王福生颤抖着手走下台阶,不顾周围村民的阻拦,俯下身子掀开了那层被血渍浸染的白布。 白布掀开的瞬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有妇人捂住嘴转过身去,肩膀剧烈抖动。 王福生眼前一黑,只觉心脏好似停止了跳动,几乎就要晕死过去,王承曦拉着母亲跟着王福生后面一齐走出,见到白布下露出的面容,顿时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口中悲声喊道:“爹!” 程瑶性子柔弱,见此情形顿时头脑发晕,昏厥倒地,被杨家姐妹带回厢房照料去了,王承曦含着泪水猛然抬头,厉声喝道: “是谁!是谁干的!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啊!” 那双充盈着泪水的眼眸陡然爆发出慑人的神色,周围众人皆是被他喝退一步,惊惧未定的不敢应声。 王璟颜昨夜虽然晕厥,却从几个村人口中得知了那道赤色红芒的出现,询问了方位后稍一思索,便推测出是自家铜鼎显了神威。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祠堂方向,那里供奉着王家的秘密之物。一抹复杂的神色从眼底闪过,随即又被悲痛淹没。 见自己侄儿如此悲痛,王璟颜强忍了一路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他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单手撑地不住地磕着头,涕泪横流地哀声道:“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王璟颜声泪俱下,将二人与那熊妖打斗的情形一一讲来,只是碍于有外人存在,便有意无意地或抹去、或添加了一些东西。 因为他方才一直靠坐着石兽,王福生直到如今才看到他竟也缺了只胳膊,一时间怒急攻心,嗓子里一阵翻涌,费了好大功夫才将那口气血咽下。 他瞥了眼周围窃窃私语的村民,强行打起精神,高声道: “今日叨扰诸位了,还请诸位莫要声张,不必在此逗留了。” 这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村民们面面相觑,最终三三两两地散去,只留下几声叹息在晨风中飘荡。 言罢,便招呼着下人将王珩昭抬进后院,刚一放下,便听正院一阵骚乱,却是刘盈听闻噩耗,一时惊惧也晕倒了过去,因她怀着身孕,王福生连忙派人去村里寻先生检查,又从程瑶房中叫出一人前去照料。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王福生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仿佛一瞬间老了数十岁,佝偻着身躯坐在长子身旁低声哀嚎起来。 “珩昭啊——” 这声呼唤撕心裂肺,在空旷的院落中久久回荡。 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轻风,卷着落叶在空中盘旋,仿佛亡魂不舍地徘徊。 第三十四章 迷阵 “这秘境倒是古怪,明明是从同一个入口进来的,如今却不见其他人的踪影。” 王瑾佑暗自思忖着。他身处一片从未见过的密林之中,身旁尽是些奇形怪状、闻所未闻的草木,四周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静谧,连虫鸣鸟叫都无迹可寻。 心知此地凶险未知,他也不敢贸然行动,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出神识向四周探去。 以他如今炼气三层的修为,神识全力铺展,寻常能覆盖周身十多丈的范围。然而此刻,神识甫一离体便如陷入泥沼,仅仅向外延伸一丈便再难寸进。 他试着强行突破,识海立刻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仿佛被无形的利针扎中。 王瑾佑闷哼一声,脸色微白,只得迅速将神识收回。 王家发迹时间太短,底蕴尚浅,对于秘境这等玄奥之地,更是未曾有过一丝了解,王瑾佑心头疑云密布,一时也难以判断这种神识被严重压制的诡谲情形是否在“正常”之列。 他压下满腹的疑惑与不安,不敢再原地停留,只得随意挑了个方向,顺着林中狭窄的间隙,缓步前行,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不太妙啊……”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腐叶层被踩踏了一遍又一遍,四周的景象却仿佛凝固一般。 那些盘根错节的古木、虬结狰狞的藤蔓、甚至地面散布的奇异菌菇,都呈现着高度相似的重复。 密林似乎没有尽头,唯一清晰的感受是,透过枝叶缝隙洒落下来的天光,正悄然变得暗淡与稀薄。 鼻尖萦绕的草木气息里,渐渐渗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奇异腥气的香气,如蛛丝般悄然缠绕。 透过一处稍大的树缝,他瞥见日头已沉落大半,半个山峦的边缘吞噬了仅存的光亮。 王瑾佑心头一凛,估算着再有半个多时辰,整片密林将被深邃粘稠的黑暗彻底吞噬。暗夜中潜藏的未知威胁,远比这原地打转的迷局更令人心悸。 不能再等了。 念及此处,王瑾佑也顾不得多想那越来越浓郁的异香,骤然催动丹田灵力,指尖急速掐诀,一道掌心雷便带着微弱电弧朝身旁一株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木打去。 然而,往日无往不利的掌心雷此刻却如同哑火,脱手而出的雷光,细弱得如同风中发丝,悄无声息地射向树干,甚至连一丝尘埃都未曾激起,便如泥牛入海般消失无踪。 王瑾佑见状,眉头狠狠蹙起,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愕然。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那部分灵力确确实实地消耗掉了,威力却被压制到了近乎于无的地步。 “这秘境在压制我的灵力……果然有阵法!”王瑾佑喃喃自语,心底的念头瞬间通达。 之前的迷障、神识受阻、掌心雷失效,种种异常在此刻串联起来。他当即停下无谓的行走,聚精会神地绕着周边区域开始细细勘察每一棵可能异常的古树。 片刻之后,依靠对灵气微弱流向和树干纹路的细致分辨,王瑾佑总算厘清了这无形阵法的脉络所在! 这片看似杂乱无章的密林深处,竟是以九棵刻着神秘符文的古树为根基。 其中八棵围绕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而第九棵则稳稳地位于圆心之处,树干上的符文也最为玄奥深邃,无疑便是阵眼! 王瑾佑屏息凝神,凑近细看古树上那流转着黯淡微光的晦涩纹样。繁复奇奥的线条彼此纠缠,勾勒出似曾相识的古老意境。 他心头剧震,记忆深处仿佛被猛地拨动,年少时在家族尘封角落里翻阅过的一本破损古籍上的图案骤然清晰! “这是……九宫八卦?”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有了方向,观察便有了目的。他愈发谨慎地绕着外围八棵古树探索,果然发现每两棵古树之间,都隐伏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屏障,仿佛构成了八道虚幻的“门户”。 对应着古籍记载,这八道门户赫然应验:生门、死门、休门、伤门、杜门、景门、惊门、开门。 “九宫为基,八卦为用。生死一念,存乎一心。” 那本古籍扉页上的古老箴言,如惊雷般在王瑾佑脑海中回响。冷汗无声无息地浸湿了他的额角与鬓发,汇聚成细密的汗珠滑落脸颊。 他明白这绝非虚言,一步踏错,闯入凶门,立时便是万劫不复,魂飞魄散!可若驻足不前,待到天光尽墨,秘境之中不知又会产生什么蹊跷。 时间如同在荆棘上流淌,每一息都牵动着紧绷的神经。 王瑾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在中央那棵作为阵眼的古树前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竭力搜寻着关于九宫八卦轮转变化的那些模糊记载。 为了辅助推演,他伸出右指,就着身边松软湿润的泥土,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一个标准的九宫格雏形。 “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现下应是申时,日影西斜,位在坤方……” 王瑾佑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在地面的九宫格上快速滑动,五行生克、天干地支的信息如同碎片般被努力拼接,渐渐在地面画出由线条与符号组成的复杂推演图。 “八门轮转不休,生门方位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日月星辰之流转,周天四时之气机而变化不息。此刻日将西沉,星隐未升,申末酉初,生气暗藏……”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方才推演出的生门方位。 “当在东北!” 他眼中精芒暴射,强行压下神识被那浓郁异香撩拨起的迷乱与身体僵硬带来的迟滞感,凭着最后一丝清明艰难起身。 王瑾佑脚下发力,灵力灌注双腿,向着东北方那道看起来平凡无奇、仿佛只是普通树木间的间隙纵身冲去。 “且慢!” 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呼唤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那声音,像极了他自己,却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透着难以言喻的邪异与蛊惑。 第三十五章 虚妄与真实 王瑾佑身形骤然一顿,强行止住了前冲之势,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到有人靠近,一股寒意顺着脊背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回头,目光所及之处,一个身影模糊地伫立在树影婆娑的昏暗光线里,面容被深深的阴影所覆盖,如同一个不真实的剪影。 王瑾佑的神识紧绷如弦,全身灵力高速运转,在经脉中发出细微的嗡鸣,厉声喝道: “你是何人!” 那模糊身影闻言,似是发出了一声轻笑。 “我即是你,你亦是我。”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生锈的轮齿相互绞擦,凭空在王瑾佑的脑海中响起,听得王瑾佑一阵不适。 王瑾佑心头猛地一跳,顾不得深究,正欲逃离之际,那股浓郁到令人几欲沉醉的异香却如同无形的浪潮般将他的意志全数淹没。 …… 王瑾佑的意识逐渐回归,麻木的四肢开始有了知觉。 耳畔似乎传来了一声声轻唤,听不真切,却很熟悉。 不知过了多久,王瑾佑艰难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然是王家熟悉的院落。 他站在院里,刘盈倚在门框旁,衣裙素雅,含情脉脉,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那略微显怀的肚子,另一只手朝他微微伸出,眼神如水般温柔。 虽未吐露只言片语,却饱含着无尽的情意。 “盈……盈儿?” 目光与那视线交织,王瑾佑只感觉自己的思维顿时冻结,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剩下那熟悉的面孔和温婉的笑颜。 他的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如同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迈开了沉重而迟滞的步子,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缓缓而晦涩地朝着那道充斥着温暖的房间。 “不,不对,是幻象,都是幻象!” 王瑾佑紧紧咬着唇角,几乎崩出血痕,他耗尽全身力气想要停下脚步,一种强烈的预感在心里盘旋,一旦自己身陷其中,便再也无法回头。 “这里拥有你想要拥有的一切,何必苦苦挣扎呢?只要你踏入此门,便可化虚妄为真实,得享无边欢喜,得证刹那永恒……岂不比你在那步步荆棘的修真界中,担惊受怕、朝不保夕的苟活强上千百倍?” 那道沙哑而又蛊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直接在他混乱的识海里响起,字字清晰无比。 “你放屁!” 王瑾佑眼中怒火狂燃,体内灵力不要命地催动,在经脉中疯狂暴走,不顾周身筋骨悲鸣,强行止住了前进的脚步。 “假的就是假的!若是我贪恋这镜花水月,沉溺于这欺心幻境。”他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眼前温情的假象,直刺虚妄的本质。 “我父兄几人会如何?我妻子会如何?还有我那即将降世的孩儿,又该如何?” “他们需要的,是我真实的庇佑,而非一个迷失虚幻之中,只会自欺欺人的废物!” 心中真义澄明,道心坚如磐石,王瑾佑怒目圆瞪,他在这一刻终于记起了自己修仙以来从未变过的初衷。 “保亲眷平安,护王家昌荣,亘古不变,至死不渝。” 王瑾佑的心神登时变得无比清明,眼前的一切连同那道温婉身影顿时如琉璃撞击地面,轰然破碎开来。 …… 烛火悠悠,暗香浮动。 一间古色古香的石室洞府之中,数十个修士或坐或卧,神情与姿态各异,皆双目紧闭,寂静无声。 王瑾佑靠在褚世荣肩上,意识还有些恍惚,缓缓睁开眼来。 “这里……难道才是真正的秘境?” 王瑾佑心中疑窦丛生,将目光从其他修士身上移开,见褚世荣眼皮微颤,额间冷汗涔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试着将他唤醒。 恰在这时,石室前方案台上氤氲的烟气逐渐凝为一个虚幻的人形,朝着王瑾佑低低开口唤道: “小友,莫要打扰其他人,这心魔关须得自渡,否则即便苏醒,也是废人一个。” 王瑾佑循声望去,见是一缕烟气在说话,顿时瞳孔骤缩,连忙正了正神色,肃然开口问道:“晚辈愚昧,不知前辈是?” 先前褚世荣和王瑾佑曾猜测过,这秘境八成是某个筑基散修遗留下来的神识所化,如今看来,倒是与二人所想倒是相差不大? 那人影似乎看穿了王瑾佑心中所想,捋了捋烟气所化的长髯,轻声笑着回道: “小友倒是想岔了,老夫可不是这秘境的主人,只不过是岁月流转,受那人的一缕残魂影响,依托这一炉灵烛之灰产生了神智,修为也只堪堪筑基,实在算不得什么前辈,称呼我为严老便可。” 王瑾佑闻言心头一震,连忙拱手行礼:“严老既已通灵,便是前辈,不知这心魔关……” “莫急。你且看看这些人。”烟气凝成的老者摆了摆手,袖口飘散出几缕青烟,他指向石室内横七竖八的修士,继续说道: “百年来,能通过九宫八卦阵的不在少数,但能自行破开心魔的却只有不足十人。” 王瑾佑顺着望去,只见那些修士面色或喜或悲,有人嘴角含笑,有人泪流满面,全都沉浸在自己的幻境中无法自拔,褚世荣亦是如此。 “这……难道他们若是沉沦幻境之中,便醒不过来了吗?” “非也非也。”严老摇头道,“心魔关考验道心,沉溺者百日自醒,只是醒来后修为尽付诸流水,道心随之崩毁罢了。” 严老语气平淡,如同诉说家长里短,毕竟他在这秘境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早已对此司空见惯了,之所以和王瑾佑多说几句,也不过是看在他率先苏醒的份上罢了。 “好了,你既然已经苏醒,便可到外界秘境中自行探索,时限只有三日,其中灵草灵果众多,可凭借缘法自行挑选收取,只是切记莫要贪求过甚。” 言罢,严老轻轻一拂袖,便有一股柔和的无形力量将王瑾佑托起,顷刻间便将他送离了洞府石室。 第三十六章 传法 王福生给长子办了一场浩大的葬礼。白幡如雪,在风中猎猎作响,凄厉得像是亡魂的呜咽。 吊唁的村民们披着麻衣,排成长龙,在雨后泥泞的田埂上蜿蜒前行,远远望去,宛如一条白色蛟蛇。 黄白纸钱纷纷扬扬,落在新垒的坟头上,又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王福生默默站在坟前,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墓碑,眼角那滴浑浊的泪终究没有落下。 他挺直佝偻的背脊,转身向众人拱手作揖,脸上的皱纹里嵌着说不出的疲惫与哀伤。 待人群散去,王福生带着青禾村的几个青壮汉子,拖着板车来到灵田。 那头熊妖的尸体早已僵死,黑褐色的皮毛上凝结着暗红的血块。 众人合力将尸体搬上板车,一路拖回村里,唤来了村中屠夫,将熊妖开膛破肚,剥皮剔骨,仅是熊肉便装了足足十大盆,放了葱姜汁子细细腌制去腥。 王家留下了其中三盆,剩下的交由各村分发,那些难民自知有愧,引来了熊妖害得主家长子殒命,皆是叩首推脱。 王福生见状便也作罢,将熊骨分与青禾各家拿回去泡酒炖汤,而那枚人头大小的黄褐色熊胆则被王福生仔细收好,切成小块用自家酿制的上好花酒浸着,留作以后使用。 王璟颜默默看着一切,心里填满了说不出的酸楚,他叹了口气,正欲带着村民去重建灵田小屋,却见王承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旁。 王承曦麻布裹身,腰上系着条麻绳,脸上还挂着些未干的泪痕。他抬起头,看着王璟颜开口问道: “二叔,我今天满六岁了,是不是可以修炼了?” 王璟颜闻言愣了愣,才想起今日是王承曦的生辰,上个月自己还说等他生辰过了就带他一同修炼,谁也没想到家中会出现如此大的变故。 “当然可以。” 王璟颜重重点了点头,伸出仅剩的右手轻轻揉了揉王承曦的脑袋,随后便拉着他回到王家,一直走到院落最深处的一间青砖瓦房前。 “祠堂?”王承曦脚步一顿,眼中充满疑惑。 王璟颜松开手,从怀里取了钥匙,卸下房门上的锁,轻轻推开房门,对着王承曦轻声道: “进来。” 见王璟颜神色凝重,王承曦也不敢多说,惴惴不安地进了房间,见前方桌案上摆着许多灵位,只是一眼,便看见了王珩昭的名字。 王璟颜关好门窗,缓步走到灵位后方,只见他抬手稍一摸索,便触碰到了一个暗槽,轻轻一按,一扇暗门便从墙上显露而出。 “这……这!” 王承曦虽然在过年过节时随着王家众人祭拜过先祖,可却从来都不知道祠堂之中竟然另有玄妙。 “承曦,方才我已悄悄测过你的灵根。” 王璟颜扭头看向身后满心激动、一脸期许的王承曦,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气海之内并无灵根。” 王承曦闻言,顿觉晴天霹雳,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双目瞬间变得朦胧,鼻翼微微抖动,嘴角抿得紧紧的,双拳紧握,一副难以接受的模样。 他对灵根之事并没有太多了解,但自家父亲、爷爷以及三个叔叔都是修士,连前院两个外姓的大姐姐也都身具三灵根,自己哪怕天赋再差,怎么也会有灵根的存在吧。 如今听闻自己连灵根都没有,这辈子恐怕只能做个凡人,心里顿时一片黑暗,口中不住地喃喃道: “怎么会,怎么会……” 王璟颜进到暗室,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九个头,才将那尊铜鼎托在掌中,稳稳放在灵位前的桌案上,看着一脸惊奇的王承曦,轻声开口道: “这铜鼎是你三叔小时候进山捡来的宝物,你可知它有什么妙用?” 王承曦忍着泪水,哽咽回答道:“侄儿不知,还请二叔解惑。” “它的妙用是复制,无论是钱两还是灵果,只要有月华之力,便可以一生二,以二生四,无穷无尽。” 王璟颜顿了顿,催动体内灵力,在掌心泛起一丝雷光,让王承曦看得清楚,继续说道: “而除此以外,它更能让身无灵根之人也能踏上仙途。” 王承曦听了这话,顿时一滞,见二叔王璟颜并不似开玩笑的模样,心中陡然重新燃起了希望,仔细一思考,不由地失声道: “莫不是……” “不错。” 王璟颜抚了抚鼎身铭文,眼中流露出一抹感激,低声说道: “你爷爷身无灵根,你父亲和二叔三叔也身无灵根,就连你那远在云霞宗修炼的四叔王瑜清,同样没有灵根。” “我王家能有今日,全靠这尊铜鼎,如若你三叔未曾捡到此物,你我以及整个王家,都不过是田间劳碌的乡野小民罢了。” 王承曦毕竟年幼,被这一连串的消息惊得头脑发昏,只觉得天地倒转,咽喉发干,艰难开口道: “只是山里捡来的一尊铜鼎,便可使我王家脱凡入仙、成就仙族之名?” “不错!这铜鼎可吸纳天地灵气,尤以月华为最,可授人真炁入体,效如灵根,神异无比,一旦为外人所知,不单我王家灰飞烟灭,就连青禾村、青山县、甚至连青云郡都得被夷为平地。” 王璟颜瞧着王承曦难以置信的模样,不由嘱咐了一句,生怕这孩子不留神将此事泄露给外人。 王承曦浑身止不住地战栗,不由得脊背发寒,冷汗涔涔,心中对几个长辈更加钦佩,喃喃自语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铜鼎与我王家祸福相依、生死相连,难怪平日里爷爷严禁任何人靠近祠堂,我王家有此等至宝,怎能叫人不多心多想。” “好!不愧是我王家之子,日日跟在你爷爷身后,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王璟颜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再度转身走进暗室,从那摆放铜鼎的石台下方打开一处暗格,从中取出一卷书册。 “这秘法乃铜鼎所授,名为《引气诀》,今日是四月廿九,我要你一个月内将其研读通透,赶在下个甲子日时引气入体,从今日起你吃住便都在后院,至于你母亲那边,我自会向其言明。” 第三十七章 逃亡 王瑾佑屏息凝神,指尖汇聚着灵力,轻颤着触碰那株泛着莹莹青光的灵草,方一摘下,还未收入储物袋中,便突然感到浑身一阵。 整片空间突然泛起涟漪般的波动,他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无形的排斥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衣袍无风自动。 “时辰到了吗……”他眉峰微蹙,余光瞥见身侧虚空骤然裂开一道幽光闪烁的裂隙,那股熟悉的扭曲光晕,与三日前进入秘境时如出一辙。 远处藤蔓缠绕的石室中,褚世荣等人仍如泥塑般盘坐,面上时而浮现痛苦挣扎之色。 王瑾佑轻叹一声,将灵草小心收入储物袋,随即拈出一张护体符篆,随着灵力注入,符纸瞬间化作淡金色光罩,将他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这三日的探索远超预期,这处仙宗遗址虽占地广阔,危险却远不如褚世荣口中的其他秘境可怕。 除却炼丹房与锻器坊中有几处机关暗器以外,整个秘境竟出奇平静,即便没有护体符篆,以他如今的修为也足以应对。 只是可惜时限太短,三日来他仅探索了石室东南侧一小片区域,粗略估算尚不足秘境百分之一。 谢旭阳所言的“其中天材地宝众多”倒是不虚,光是这片区域就让他收获颇丰。 王瑾佑始终谨记严老叮嘱,每种灵果灵草只取少量,反正有铜鼎在手,珍贵之物皆可复制。 他的储物袋中整齐码放着数十种灵植,最珍贵的当属那三张完整的丹方,都是从某间丹室的玉简中所得,其中所需的药材在《云霞经注宝笺》中记载的一应俱全。 锻器坊的收获同样令人欣喜,几柄灵性尚存的古剑经过岁月洗礼仍锋芒内敛,他特意选了品质最佳的三柄收好,准备带回王家再做定夺。 衣袂翻飞间,王瑾佑最后望了眼秘境深处那些未及探索的殿宇楼阁,转身踏入了裂隙,其中的幽光转瞬便将他身影完全吞没。 熟悉的晕眩感逐渐散去,鼻尖萦绕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王瑾佑缓缓睁开眼,身形已重新出现在青山县北的空地之上。 四周零零散散站着十余名修士,大多衣衫陈旧,气息驳杂,显然是些家境一般乃至贫苦的散修。 他们在此徘徊逗留,无非是想趁秘境结束之际,从落单的修士手中榨取些好处。 见王瑾佑孤身一人率先脱身,几名修士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闪过贪婪之色。 其中一名年长者上前一步,假意抱拳,语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小友,我等在此守候多时,也算尽了护法之责。你既收获颇丰,不如分润一二,也好让我等回去有个交代。” 他一边说着,目光却死死盯着王瑾佑腰间鼓胀的储物袋,毫不掩饰觊觎之意。 王瑾佑眉头微蹙,余光扫过其余几人,见他们面色阴沉,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显然早已串通一气。 若是拒绝,恐怕立刻就会遭到围攻。 他暗自衡量双方实力,心中权衡片刻,终是压下怒意,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拱手道: “诸位道友辛苦,在下自然不敢独吞。” 话音未落,他右手轻拍储物袋,十数株灵草、灵果化作流光,朝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是灵药!” “快抢!” 众人见状,哪还顾得上分赃?纷纷朝最近的流光追去,生怕慢人一步。 王瑾佑抓住机会,体内灵力疯狂运转,身形如电,朝着青禾村方向疾驰而去! “呵,倒是机灵。”那年长修士冷笑一声,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他并未急着去追那些灵药,而是远远锁定王瑾佑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显然,他想要的,远不止那几株灵草,而是王瑾佑储物袋中的所有。 王瑾佑在密林中疾驰,耳畔风声呼啸,足尖轻点树梢,身形如燕掠过林间,可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却如附骨之疽一般,始终与他保持着三丈距离。 “炼气四层……” 感受着双方实力的悬殊,王瑾佑暗自心惊,顿觉棘手无比,只能全力催动灵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同为云霞附庸,前辈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王瑾佑侧身躲过一道剑芒,趁着老者调息之际厉声喝问。 “呵呵,云霞宗的资粮实在太重,老夫早已让亲眷舍了田地,到西边投奔池刹门了,小友还是多多担心自己吧!” 老者阴测测的笑声在林间回荡,手中剑诀不停,又是一道凌厉的剑芒破空而来。 王瑾佑仓促间祭出一张护体符箓,淡金色的光罩堪堪挡住这一击,却也被震得气血翻涌。 “池刹门?”他心中一惊,王瑜清寄回的书信中曾言云霞宗正与池刹门交战,嘱托父兄几人格外注意着些,没想到今日竟在青山县遇到了此等叛修。 “小友何必负隅顽抗?”老者身形如鬼魅般在林间穿梭,声音忽左忽右,“乖乖交出储物袋,老夫或许还能留你全尸。” 这般言论哪怕是青禾村里的三岁孩童都不会相信,王瑾佑自然更是如此。 他没有丝毫迟疑,猛地咬破舌尖,身形陡然加快几分,啐出一口混合着血丝的口水,正好糊在了紧追不舍的老者脸上。 老者猝不及防被血水糊了一脸,顿时勃然大怒,他猛地一抹脸,眼中凶光暴涨: “小畜生,找死!” 王瑾佑趁此机会,身形骤然一转,朝着林间一处山涧疾驰而去,涧下水流湍急,雾气弥漫,正是脱身的好去处。 一道凌厉的掌风破空而来,王瑾佑只觉后背如遭重锤,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借着这股冲击力更快地坠向涧底。 “噗通!” 冰冷的涧水瞬间将他吞没,刺骨的寒意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即运转起龟息术。 体内灵力按照玄奥路线不断游走,心跳逐渐减缓,呼吸几近停滞,生机尽数收敛。 隐约间,王瑾佑能感觉到老者的神识在水中来回扫荡,但龟息术不愧是铜鼎传授的法诀,即便又被老者释放的掌风攻击到几下,他的气息却完全融入水中没有丝毫泄露,宛如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顺着湍急的水流不断漂流。 第三十八章 归家 杨平安在山涧庄当了几年的主事,相比于从前那个黝黑的汉子,如今也变得白胖了一些,下巴上也学着旁人蓄起了胡须,看上去终于不像个农户了。 白日里才带着几个乡民将荒田给那些难民分配好,又在村子里腾了几间空房供人暂时歇息,他揉了揉酸痛的肩颈往床上一躺,闭着双眼开始想起日后的事来。 “眼下四个村子之间,山涧庄离青禾最近,主家近些天遭了变故,说不得会有人心思不正,想要趁机搞些事端出来,我可得好生盯着。” 对于青禾四村原本的村人,杨平安还是放心的,只是难民之中鱼龙混杂,虽然都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农户、是家丁,可他们总归是外人,需要时间来证明。 正想着,杨平安便听院子外头一阵喧哗,自己的长子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张口大喊道: “爹,爹!泠水湍里飘着个人!” 杨平安闻言,连忙从床上跳起,失声道: “什么!” 杨平安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将床尾堆成一团的衣物扯过,胡乱套上两件衣衫,拉着长子急匆匆地往外跑。 “可看清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泠水湍因水流湍急冰冷而得名,以往粮食不够的时候,山涧庄每年都有几个下河摸鱼而死的乡民,只是近些年王家领辖四村,减免了田租,倒是鲜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杨家长子唤作杨雨秋,比王承曦还要小上半岁,此刻正一脸焦急地搬着墙角斜立着的竹竿,口中不断叫道: “爹且带上这竹竿!带上竹竿!路上说!” 杨平安一想也是,顺手接过那竹竿,迈开步子便往泠水湍跑去。 “那人衣衫全都被河水浸湿,飘在河里一动不动,隔得实在太远,只知道是个男的。” 杨雨秋边说边快步跟上杨平安。 两人抄了条小路直接来到了泠水湍旁,见河边围了十多个人,举着火把指着河水议论纷纷。 没心思听他们谈论,杨平安一眼便看见了泠水湍中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此时正巧不巧卡在一块岩石表面浅浅的凹槽处,暂时止住了往下漂移的趋势。 “你们几个在岸上守着!我下去把那人救回来!” 杨平安没怎么犹豫,把竹竿朝那几人一丢,看了眼自己的唯一的儿子,扎了个猛子便跃进了河里。 他刚一触及河水,便不由得感到泠水湍名副其实,只觉四肢仿佛一瞬间被冰冻了一般,移动极其艰难,湍急的水流将他的身形一次次冲得歪斜,冰冷的河水不住地往嘴里灌着。 “爹!握着竹竿!用竹竿啊!” 身后响起了杨雨秋的声音,杨平安费力地回头望去,见岸边几人互相拉拽着,将竹竿探到了自己身前。 来不及多想,杨平安将竹竿夹在压下,在岸边村民的帮助下渐渐止住了身形。 他顺着竹竿一步步地朝水中那团人影靠近,等到了竹竿末端,水流的冲击已经让他手臂开始发麻打颤,他咬着牙试图伸手去够,却还差着一臂距离。 更为要命的是,那团人影被水流冲了许久,此时几乎要从那处浅浅的凹槽中脱离出来。 杨平安察觉到自己身体已经濒临极限,正欲就此收手保全自己性命的时候,借着岸边火把的光亮无意间瞥了一眼,竟发现河中那人竟然是自己的表弟王瑾佑。 一时间寒意直冲后脑,虽然不知身为仙师的表弟为何会昏迷在河中,但杨平安知道,王家不能再失去子嗣了。 方才刚刚打起的退堂鼓霎时间烟消云散,杨平安下定了决心,哪怕豁出去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将王瑾佑成功救起。 杨平安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竹竿末端,冰冷的河水像千万根钢针扎进骨髓,他的双腿已经失去知觉,全凭着一股蛮力在湍流中挣扎。 就在这时,王瑾佑恰好从凹槽中脱离,就要顺着水流飘向下游。 杨平安心知机会只有一次,他狠命往前一扑,河水呛得他眼前发黑,好在他的指尖终于扯住了王瑾佑的衣角。 长时间与水流的角力已经让杨平安心力交瘁,此刻完全是凭着一股意志将王瑾佑强行拖回,可刚将后者的衣领串在竹竿上,自己却瞬间被激流冲出去三四丈远。 “爹!” 杨雨秋的哭喊刺破夜空,几个会水的后生已经扎进河里,可黑黢黢的水面早没了人影,众人只能先七手八脚把昏迷的王瑾佑拖上岸。 “去几个人沿着河到下游找!”村里的老人跺着拐杖指挥,杨雨秋则因为剧烈的悲痛而晕了过去。 几个汉子扑到王瑾佑身旁,颤抖着手扒开对方眼皮,见瞳仁已经涣散,胸口更是没有半点起伏,探了探鼻息,也是同样毫无波动。 “速速去禀报主家!” 夜色斑驳,乌云蔽月,火把的光亮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等王璟颜匆匆赶来时,只见王瑾佑躺在床上,浑身冰冷,脸色苍白如雪,未曾流露出哪怕一丝生机。 “三弟……” 山涧庄派去通报的人还算机灵,并未去王家寻王福生,而是去了新建的灵田小院,将此事告知给了王璟颜。 王福生的年岁毕竟大了,精神头早已不复从前,长子离世、次子断臂给他带来的悲痛还未散去,若是再得知三子出了事,指不定就这么垮了。 好在杨霜琦与杨海芸二人双双步入炼气,王璟颜也打算这几天将云霞宗传授的布雨术教给她们,便让二人在小院偏屋住了下来,灵田有二人看守,王璟颜倒也放心。 只是听通报那人的言语与自己亲眼所见的情形还是有着莫大的差距,王璟颜颤颤巍巍地坐在床边,一言不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二少爷,这是三少爷的贴身之物,在他手中紧紧握着,还请您过目。”杨平安的妻子张氏抹着泪,将一个袋子递到了王璟颜手中。 王璟颜接过储物袋,神识微微一扫,见其中灵花灵果众多,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方才我让萱儿替三少爷擦洗了身子,见他身上除了磕碰的淤青以外,还有十多处暗紫色的掌印,看着尤为瘆人……” 第三十九章 沉寂 掌印? 王璟颜暗自思忖,挥了挥手将众人屏退,等到屋中只剩二人,缓缓掀开薄被,光是胸腹便有七八道泛着黑点的暗紫色掌印。 “这……这!” 看着三弟王瑾佑身上如此凄惨的伤势,王璟颜心头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悔恨如潮水般涌来。 早知如此,他当初便是拼了性命,也该拦着三弟不准他去那劳什子秘境! 他重重地叹息一声,如同背负着千斤巨石。下意识地,他催动体内灵力,试图驱散这些可怖的掌印。 即便人已逝去,他也想还三弟一份体面,让他在下葬那天,看起来不至于如此凄惨。 谁知,灵力甫一探入王瑾佑冰凉的躯体,王璟颜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不是死亡的沉寂,而是一缕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气机,似乎……只是在沉睡? “咦。” 王璟颜眉峰骤然挑起,眼中精光大盛,疲惫瞬间被狂喜和专注驱散大半。 他毫不犹豫地盘膝坐于榻前,双掌抵在王瑾佑丹田之上,体内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带着他所有的期望,持续不断地、小心翼翼地注入进去,试图呼唤那沉寂的意识。 长夜流逝,孤灯如豆。 窗外墨色浸染天地,只余残月疏星几点。 王璟颜心无旁骛,额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青筋在太阳穴处微微搏动。 身体已经濒临极限,每一分灵力的输出都如同剜心蚀骨,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那缕脆弱的生机稍纵即逝。 山涧庄的村民们,此刻正焦灼地聚集在屋外院中,无人能眠。 王家连遭变故,实力大不如前,他们这些依附的凡人,心中满是惶恐与不安,唯恐被弃之如敝履。 直至东方天际透出第一抹鱼肚白,鸟雀啁啾打破夜的死寂。 王璟颜身体猛地一晃,脸色苍白如纸,方才将体内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也彻底榨尽,涓滴不存。 他那麻木的心神终于察觉到王瑾佑的生机有了些许苏醒的痕迹。 他终于力竭地松开手,几乎瘫软在地。喘息片刻,强撑着几近虚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清冷的晨风拂面,带着露水的湿意。院中众人早已是望眼欲穿,见他出来,目光中交织着疲惫、焦虑与深深的不安。 昨夜分头去寻找杨平安的那几个青壮也已空手而归,此时都垂头丧气地站在人群中。 他们沿着泠水湍一路搜寻,甚至冒险踏入了断龙涧的范围,除了激流与突兀的嶙峋怪石,哪里还有杨平安的半点踪迹? 此刻,懊悔与沉重的压力让他们抬不起头来。 杨平安虽非山涧庄土生土长,但自从被选作管事以来,待庄里乡亲如同手足,他们实在不愿,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惨事发生在他身上。 王璟颜看着一张张写满愁容的脸,强自稳了稳心神。 “各位辛苦一夜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都先回去歇息吧。平安兄……福泽深厚,说不定过些时日,便自有转机,安然归来了。”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众人,不如说是给自己一丝渺茫的期望。 他心中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断龙涧绝地,凶险莫测,莫说凡人,即便是自己全盛之时落入那旋涡激流之中,生死也只能付之天意。 言罢,王璟颜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疲惫,目光转向一旁紧紧攥着儿子杨雨秋小手的张氏。 张氏早已泪干肠断,形容枯槁,而年幼的杨雨秋虽已苏醒,小脸上却是一片茫然与惊惧残留的苍白,心中叹息更甚,他沉吟片刻,走上前温言道: “嫂子,平安兄此刻下落不明,你带着雨秋住在山涧庄,人多嘈杂,恐有诸多不便。不如先搬回青禾村的老宅。那里更为僻静,环境也熟悉些。” 王璟颜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杨雨秋身上,继续开口道: “待雨秋年满六岁,我亲自前来为他检测灵根。若这孩子有此仙缘,我便收他为弟子,视若己出,悉心教导。” 张氏早已哭干了泪水,听了王璟颜的安排,知道王家定然不会让母子二人受苦劳作,便拉着杨雨秋一齐失声谢过,随后便进到房里收拾起了行囊。 王璟颜在山涧庄众人里将昨夜向他报信的男子挑了出来,得知此人唤作杨无忧,正是杨平安的堂弟,心路也多了几分安心,便让他暂时担着管事一职。 见其哀伤不已,王璟颜也熄了说教之意,只叫他准备一架牛车,等过上些时日再到王家去寻王志远学些管理之术。 王璟颜安排众人帮着将张氏母子的行李放上牛车,又从屋里将王瑾佑背了出来,众人见王瑾佑脸色稍有血色,不复昨夜那般死暮,只道是神仙之术,有起死回生之效。 一路无话,王璟颜将张氏母子送到了杨家老宅门口,帮着将行李一一搬了下来,嘱咐两人若是有什么需要便向王家开口,又将自身携带的三十多两白银全都塞到了二人手中,这才背着王瑾佑一步步地朝王家走去。 甫一进门,便见王志远正坐在前院树下,用仅剩的左手拨弄着算盘珠子,测算着四村今年来的收成与王家可以收取的田租。 王志远自从修仙以后,脑子是一天比一天灵光,从前需要三个时辰才能完成的工作,如今只需要不到一个时辰,只不过他倒是没想着休息,反而硬生生从其他几个管事那里又挤出些事务。 王璟颜断臂后的几日里曾一蹶不振,口口声声念叨着自己成了废人,好在有着王志远的开导,这才慢慢接受了自己断臂的事实,二人的关系也逐渐更近了些,时不时地会有些修炼上的交流。 “璟颜哥!回来了……”王志远本以为是王璟颜回来看看王福生,等看见王璟颜身后气息衰弱的王瑾佑,突然顿了顿,手中拨动的算盘声戛然而止,忧心忡忡地问道:“瑾佑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秘境里遭了埋伏?” 王璟颜摇摇头,叹了口气回答道:“具体出什么事了我也不曾知晓,但八成是与人结了怨,这些天让村民们暂时不要往大青山里探索了,我王家接连受挫,还需韬光养晦些时日,等羽翼渐丰之时再作定夺。” 第四十章 真相 “我明白,那开辟商路、接纳难民的进度也可以暂缓。” 王志远会意点头。听王璟颜说得严重,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轻重缓急,心中暗自衡量起当前的局面。 “志远,你伯父年事已高,我又不善处理庶务,这些俗事就全权交由你把关……” “璟颜哥,我明白。”王志远郑重颔首,没有丝毫推辞。他比王瑾佑还要年长半岁,自然懂得分寸,更知肩上责任的分量。 自从那年大伯与璟颜哥将他从狼口救下,带回王家那日起,他就已在心底立下誓言,此生必效忠王家,不离不弃。 后来大伯为他查验资质,亲授仙法,那份久违的家人般的暖意,让他铭感五内。 父亲虽因多年操劳成疾,未能享几日清福便撒手人寰,但临终前终于能和大伯冰释前嫌,也算了却他最后的心愿。 王志远轻轻摇头,暂时将翻涌的心绪按下。他看着王璟颜逐渐走远的身影,暗自低声呢喃,字字铿锵: “我王志远,永远是王家子孙。” 初升的朝阳将他独臂的身影拉得斜长,却丝毫掩盖不住那双眼中流露的坚毅。 ———— 云霞宗,紫念峰,一处静室之内。 王瑜清缓缓呼出一口沉浊的气息,结束了此次的修炼。 他睁开眼,目光清明而沉稳:“再过三日,便是宗门大比的日子了。” 他轻声自语,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两月以来,他日夜不辍,早已将玄水剑诀的小成境界夯实得极为稳固。 师父所赐的那一整瓶聚气丹已被他彻底炼化吸收,自身修为也因此得以在炼气三层再进了一步。 如今,若非生死相搏,即便对上踏入炼气三层多年的褚世淮,他也能缠斗许久而不落下风。 即便对方有所保留,他同样未曾全力以赴。掌心雷这等杀招依旧是无人知晓的底牌。 而那柄寒铁剑胎,经过这些日子持续的灵力温养,配合蕴剑术奇效,他隐隐感觉,其内在锋芒似乎也更胜以往,假以时日,不仅能做到如臂挥使,甚至可能引动品阶的蜕变。 思绪飘飞间,他不禁想起了家中亲人。 自入宗以来,每隔一月,王福生总会托王珩昭寄来一封家信,信中一贯是报着家中平安无事,叮嘱他无需挂怀,潜心修炼便是。 “父亲总是报喜不报忧,也不知道家里究竟是什么情况……”王瑜清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虑。 他对这宽慰之词心知肚明,“待宗门大比结束,便抽空回去看看吧。” 他正这般想着,一道清冷而强大的气息由远及近,停在洞府之外。 王瑜清略一感知,便记起这气息的主人正是师姐柳汐月。 “柳师姐?”虽不知她此来何意,但同为一脉弟子,王瑜清也未作他想,挥手间散开了洞府入口的禁制,起身相迎。 “见过师姐。”他拱手一礼。 柳汐月看着眼前已然褪去几分青涩的少年,不禁想起初见他时那副稚气十足的新人模样,岁月无声,成长却在悄然发生。 “不必多礼,”柳汐月摆了摆手,径直步入洞府,熟稔地寻了个蒲团坐下,自顾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我来,是想与你细说些宗门大比之事。” 王瑜清见她举止利落,虽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言。 他重新开启洞府禁制后,回到桌案另一侧盘膝坐下。 柳汐月红唇微启,浅啜了一口温热的清茶,似在斟酌如何开口。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王瑜清,声音低了下来:“师弟可知……为何此前在大殿之上,我紫念峰诸多同门提及大比,皆是那般回避之态?” 王瑜清一怔,峰顶大殿众人当时古怪的气氛立刻浮现脑海。 他摇了摇头:“师弟愚钝,只觉其中必有隐情,还请师姐明示。” 柳汐月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神情凝重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灵光流转的隔音符篆。 她指尖灵力微吐,将其打入洞府原有的禁制之中。 待符篆灵光彻底融入,那层无形的屏障似乎厚重了许多后,她才幽幽叹了口气,原本清冷的嗓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哀凉: “宗门大比,其实是一场血祭。” “血祭?!”王瑜清瞳孔骤然收缩,掌心不自觉地握起。 “是。”柳汐月的声音带着寒意,她顿了一瞬,便继续开口道: “这宗门大比,每个阶段最终只会留下三个胜者。而败落的同门皆为血材,宗门会剖心抽髓、剥皮剜骨,将他们的血肉魂魄炼成一炉炉精粹的灵丹,用以供给筑基期的长老们修行。” “那筑基弟子呢?他们难道也要参加这般大比?”王瑜清猛地抬头,正对上柳汐月那双已然蒙上灰暗色泽的美眸。 “是,也不是。”柳汐月摇头,语气愈发沉重,“修士一旦筑基,便可吸纳天地灵气维持自身,从此辟谷不食,他们虽然不用参与大比,却要向各峰执事发起挑战,胜者自可接掌权柄,可若是败了……” 她顿了顿,喉头似有苦涩滚动,“便须立下血誓,为宗门无偿劳役百年。百年之内,身不由己,形如傀儡,浑浑噩噩……咱们紫念峰的夏弥师姐……便是如此。” 夏弥,正是周正明座下首徒,单水灵根的天骄,年仅三十岁便突破筑基,寿元绵至二百四,时至今日,紫念峰内仍留有她的事迹。 王瑜清虽未曾谋面,却也时常听闻。 可谁能想到,即便是如此闪耀的人物,一旦在挑战中落败,竟也难逃被宗门禁锢奴役的宿命。 百年光阴,何其漫长,竟要在这般束缚中如此蹉跎。 想到这里,王瑜清心中疑惑更深。他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问道:“我听闻宗内各小峰可设一正一副两位执事长老。为何……我们紫念峰,却始终只有师父一人独撑大局?” 柳汐月再次摇头,声音压得更低:“紫念峰原本由师父和范师叔共同执掌,后来夏弥师姐突破筑基后,按照规矩发起挑战,她选择挑战的对手,正是实力稍逊一筹的范师叔。可惜天意弄人,师姐最终还是不敌,无奈败下阵来。” 柳汐月略微停顿,似乎在平复心绪,继续道:“这些年范师叔莫名失踪,宗内又一直未有新晋的筑基弟子出现,师父这才独自支撑着。” “我曾无意间听到过师父与紫霄峰主陈情,想要将夏弥师姐接回来,接任紫念峰副执事之位,却被一口回绝了。” 第四十一章 试炼开启 送走了柳汐月,王瑜清重新回到寂静的洞府内。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个小巧的玉瓶上,瓶中盛放着柳汐月留下的几枚如血般殷红的丹药。 指尖触及冰凉的瓶身,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将其小心收进了储物袋中。 据柳汐月方才所言,此丹名为燃血丸,服下后能在瞬息之间激发出远超自身极限的力量,其威能堪称骇人。 只不过代价亦极为惨重,需要焚烧寿元,更可怖的是,使用次数越多,所耗费的寿命便以成倍之势增长。 王瑜清虽不清楚其具体价格,但光凭此等逆天而凶险的效用,便知此丹价值绝非寻常聚气丹可比。 想来若非紫念峰有炼丹传承,门下弟子能相对容易地从灵药园获取材料,柳汐月也未必舍得拿出这等珍贵的丹药来做人情。 即便如此,这等能在生死关头搏出一线生机的救命丹药,也足以让无数修士趋之若鹜,毕竟若是身处险境,危急关头有一枚燃血丸救急,存活逃生的概率自然要大上几分。 ———— 三日时间匆匆而过。 紫念峰,峰顶大殿前。 晨风带着山巅的清冽寒意,拂过静立的人影。 周正明神色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黯然,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分。 他强打起一丝精神,从袖中取出四个小巧的玉瓶,不由分说地塞到王瑜清和柳汐月手中。 “瑜清,汐月,这是为师特意炼制的愈疗丸和生息丹,对恢复气血、疗愈伤势有奇效,你二人好生收着,为师没什么本事,只求今日所见并非最后一面。” 周正明语罢,沉重的气氛中,几位同门师兄师姐也纷纷上前,言语不多,眼中皆是担忧与不舍。 就在这时,西边天际,一抹璀璨朝霞破云而出,以惊人的速度向着紫念峰方向蔓延而来。 霞光深处,一艘巍峨飞舟的轮廓渐渐清晰。 “云霞飞舟要到了,临行前,你二人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周正明抬头看着那艘乘着赤色霞光的飞舟破空驶来,轻声向二人询问道。 “师父,若是我回不来了,恳请师父将我的遗物收拾了,得空时去我王家通知一声,也好叫我父兄几人不必再费神挂念。” 王瑜清深吸一口气,心知此去凶险难料,已经做了做坏的打算。 他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是他这几年辛苦积攒下来的二十五枚下品灵石。 他走到近旁的褚世淮面前,递了过去: “褚师兄,拜托了,若我最终未能回返,麻烦师兄将此物扣除灵剑费用后,交予我王家。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负手而立的周正明,声音带着决然,嘶声说道: “恳请师父,将我的遗物代为收拾,若是得空,劳烦去王家走一趟,告知一声,只道是弟子不孝,气运不足,免去父兄长久挂念之苦。” 褚世淮闻言,默默点头接下布袋。 他的剑胎虽然已经蕴养了接近九成,但谁也不知宗门大比之内究竟能否完成,为了以防万一,增加一丝保命的机会,褚世淮主动将自己的黄阶上品灵剑解除了血魂绑定,导致自己伤得不轻,让王瑜清一阵感动。 “这是自然。”周正明点了点头,旋即又看向柳汐月,开口问道:“汐月呢?” 柳汐月闻言只是轻轻抿了抿嘴,微微摇了摇头。 她虽是柳家出身,却因为庶出女的身份从小不受待见,若不是得周正明垂怜,将其收为了亲传弟子,只怕早已沦为家族联姻的牺牲品,庸碌一生。对她而言,并无需要特别交代的牵挂。 不过数息之间,那艘巨大无比的云霞飞舟已撕开层层流云,四支萦绕着流光溢彩的巨大飞翼缓缓扇动,携着磅礴气势悬浮在了紫念峰顶的上空。 一道难以辨别性别的青绿色人影出现在飞舟船舷处,手持一卷非帛非皮的奇异卷轴,声音清冷而宏亮地宣诵: “紫念峰!炼气中阶柳汐月!登飞舟中段!” “炼气初阶王瑜清!登飞舟末段!” 话音落下,两架由云雾凝成的虚幻阶梯便自飞舟中段与末端斜斜延伸下来,直达峰顶。 王瑜清与柳汐月最后对视一眼,两人不再迟疑,分别踏上了指向不同区域的云梯。 当他们的身影在云梯尽头闪烁一下,消失不见时,云霞飞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缓缓抬升,随即化作一道绚丽的流光,朝着东方连绵的群峰疾驰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众人视线尽头。 峰顶上,压抑的气氛更重了几分。 “都散了吧。”周正明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显得疲惫不堪,“为师过几日会再去寻些仙苗回来,这段时日,你们须得勤勉修行,不得懈怠。” 他转身,步履沉重地独自走向峰顶那座沉寂的大殿,背影萧索,口中不断低声重复着那仿佛从心底深处泛起的无奈悲叹: “造化弄人啊。” 叹息散入风中,带着无尽的苍凉。 ———— 却说王瑜清上了飞舟,见甲板上三三两两散布着数百位气息与他相当的弟子,正打量着众人,突然感到一阵刺痛,一道清冽的女声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莫要多言,此行还需数个时辰方至大比场地,自行寻个空位修炼便是。” 王瑜清不敢多言,微微颔首表示明了,便寻了一处靠近飞舟边缘的位置,潜心打坐起来。 飞舟之上刻有聚灵阵法,灵气的浓郁程度几乎与峰内洞府不相上下,修炼起来倒也没什么不适。 飞舟走走停停,下方的山峦景色变幻莫测,王瑜清最初还在潜心修炼,可随着人数越来越多,分到他头上的灵气愈发稀薄,倒不如停下修炼,站在飞舟边缘欣赏一番来得舒坦。 察觉到飞舟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王瑜清趴在飞舟边上探头望去,依稀可见云层下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丛林,丛林正中还有着一个颇为巨大的月牙湖,湖心有座岛屿,岛中有一颗高耸如峰的五色神树。 就在这时,王瑜清脑中再次响起了那道清冽女声: “炼气初阶者在此接受试炼,此次试炼限制在幽月森林内,外围皆布有暗红色的灭魂结界,谨记莫要触碰。” “试炼时限一月,存活至最后百人者方为大比第一阶段的胜者,可获宗门黄阶灵丹一瓶,授予黄阶法诀一道,亦可交由尔等家族。” 第四十二章 松冥果 天光破晓,朝霞满天。 王家后院中,王璟颜结束修炼,缓缓睁开双眼。 晨风微拂,带着一丝凉意,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灵力流转的韵律。 他的目光落在铜鼎旁闭目蹙眉的王承曦身上,见少年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修炼得极为专注。 看着侄儿这副模样,王璟颜心中了然,这孩子是将父亲离世的悲恸与压抑,尽数化作了修炼的动力,拼命锤炼己身。 好在王承曦确实异常争气,那卷晦涩难懂的《引气诀》,他竟只用了不足一月便熟记于心,并于上月甲子日成功引气,正式叩开了修仙大门。 如今虽还未突破至炼气,但在铜鼎的辅助下,他每夜修炼的进境都颇为可观,想必突破之日也已不远,应是水到渠成之事。 正思量间,一阵清风拂过,带来一股清新沁人的果香,王璟颜鼻尖微动,心中一动。 与此同时,王承曦也停下修炼,睁开双眼,只觉吸入这香气后心神清明,体内灵力都活跃了几分,不禁脱口问道:“二叔,这是?” “八成是那些松冥果成熟了。”王璟颜辨认出来,起身带着王承曦走向后院角落那几株青松。 晨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只见最高耸的那棵松树上,松针间隐秘地挂着五枚状似林檎的果子,其中四枚已泛着诱人光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想起当初周正明曾提及此果对修炼大有裨益,王璟颜提气轻身,纵跃上树梢。他动作敏捷,不多时便将四枚成熟的松冥果尽数摘下。 灵果入手温润,香气愈发浓郁,让人精神一振。 怀抱四颗珍贵的灵果,因怕灵力干扰而不敢以法术托持,他行动稍显不便,对王承曦道: “承曦,你先收好一颗,再拿一颗给你爷爷送去。我把后院稍作收拾,之后也将这果子放入铜鼎尝试一番。” “好嘞!” 王承曦应声接过两枚松冥果,感受着手中温润灵果散发的奇异香泽,快步跑向正院。 王承曦踏入正堂时,见王福生尚在安睡,便放轻了脚步,小心地将其中一颗果子放在桌案上。 然而他并未留意到蜷在床底小憩的幼虎“琥珀”。 这只因毛发光亮顺滑而得名的幼虎,如今年齿约摸已有三月,体型已超过寻常家犬。 好在王家众人与其朝夕相处,身上早已浸染了亲近的气息。 此刻,琥珀被王承曦熟悉的气味唤醒,慵懒地睁开眼,金色的眸子在暗处微微发亮。 它本想继续打盹,却被那突如其来的浓郁果香牢牢吸引,鼻翼翕动,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了桌案上的灵果…… 后院中,王璟颜已将灵田和供桌归置妥当,铜鼎也送回了祠堂暗室。他站在厢房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峦,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松冥果成熟,对王家而言是个不小的机缘,若能善加利用,或许能让家族实力再进一步。 正思索间,王承曦已回到后院,见二叔已在厢房前准备护法,便不再犹豫,仔细擦拭灵果后,郑重地咬下一口。 甘甜清洌的汁水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更为精纯的灵力顷刻间化入四肢百骸,迅速沉入丹田气海,汇聚于那道细如发丝的真炁周围,使其肉眼可见地壮实起来。 看着侄儿身上灵光隐现、气息渐壮的样子,王璟颜微微颔首,满意之余,思绪却飘向了灵田方向,在心里暗自思量着该不该将这等机缘透露给杨家二女。 杨霜琦与杨海芸二人在王家待了多年,单从表现来看并无不妥,如今两人住在灵田小院,每日辛勤施展布雨术,将田里的灵稻灵果照料得还算得当。 且二人修炼的是周正明授予的法诀,修炼速度与威能自然比不上铜鼎所授,王璟颜也不担心二人起了异心、自立门户。 只等铜鼎复制多些松冥果后,便拿两颗赐予二人,当作二人这几年为王家衷心付出的奖赏。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承曦将松冥果的药力尽数吸收,感受着身体内充盈的力量,不禁看着王璟颜开口笑道: “二叔!我突破炼气了!” 王璟颜嘴角扬起,刚要开口夸赞,前院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长啸。 王璟颜心头猛地一跳,瞬间记起了周正明当初言语中剩下的半句关键,松冥果对妖兽同样大有裨益。 而整个王家,能发出这等啸声的,唯有那只小虎琥珀。 “快,去正院!”他话音未落,王承曦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赶到前院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头一紧。 只见平日温顺的琥珀毛发倒竖,龇牙低吼,金色的眸子中凶光毕露,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亲昵? 王福生面色凝重,挡在琥珀面前,身形虽略显佝偻,却如山岳般稳固。 “琥珀!” 王承曦失声喊道,无需放出神识探查,那已然突破至炼气一层的猛兽气息已扑面而来。 他猛然转头看向正堂桌案,心瞬间沉了下去,只见那桌案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松冥果的影子? 此刻的琥珀周身散发着炼气期妖兽的凶威,比刚突破的王承曦更为凛冽。 灵果的力量被兽性本能点燃,化作暴戾气息,让它眼中只剩下警惕与攻击的欲望。 对峙的气氛紧绷如弦,王福生虽然面色凝重,却目光镇静,没有丝毫慌乱退却之意。 他明白,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或情绪波动,都可能成为点燃这只猛兽凶性的火星。 王承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惧与悔意,这不再是那只在他脚边打滚嬉闹的小虎崽了,而是一只真正的炼气期妖兽。 然而,他清晰地记得,琥珀被刚抱回家时虚弱低鸣的样子。 记得它湿漉漉舌头舔舐掌心的温暖,记得它一次次笨拙地扑咬自己裤腿玩耍的憨态,那些朝夕相处的点滴,瞬间冲散了心里的恐惧。 “爷爷,我来。”王承曦低声开口,同时向前缓慢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刚刚突破炼气一层的灵力自然流转开来,虽远不如琥珀的气息凶暴,却带着一种清澈坚定的意念。 他催动灵力小心而又缓慢地向着琥珀周身逸散,不是与那股狂暴的力量两相对抗,而是试着去感化、去安抚。 第四十三章 收服 王承曦的灵力如涓涓细流,缓缓向琥珀缠绕而去。 他不敢操之过急,生怕刺激到这头已经陷入狂暴的幼虎。 琥珀低吼着后退半步,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迟疑。 “琥珀,是我……”王承曦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往日相处的温柔。 他慢慢蹲下身,保持着与琥珀平视的姿态,右手掌心向上,缓缓递出。 琥珀的鼻翼翕动,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它眼中的凶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 王璟颜站在一旁,暗自运转灵力,随时准备出手相助,但看到琥珀的反应,心中稍安。 就在这时,琥珀突然发出一声呜咽,浑身颤抖起来。 它体内的灵力因松冥果的药力而暴涨,却又无法完全控制,此刻正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王承曦见状,心中一紧,顾不得危险,一个箭步上前,将手掌轻轻贴在琥珀的额头上。 “二叔!帮我稳住它的灵力!” 王璟颜立即会意,单手掐诀,一道温和的灵力屏障将一人一虎笼罩其中。 王承曦闭目凝神,引导自己的灵力进入琥珀体内,帮助它梳理紊乱的气息。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琥珀身上的暴戾气息终于平复下来。 它虚弱地趴在地上,金色的眸子恢复了往日的清澈,甚至带着几分歉意看向王承曦。 “没事了……”王承曦长舒一口气,额头上已布满汗珠。 他轻轻抚摸着琥珀的脑袋,后者则温顺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王璟颜挥手散去法诀,看着一人一虎相互温存,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看来琥珀因祸得福,不仅突破到了炼气期,还因你的帮助,灵力运转比寻常妖兽更加顺畅,也更通人性一些。” 王福生这时才走上前来,仔细打量着琥珀,感叹道: “这小家伙,差点酿成大祸,不过现在倒好,反倒成了我王家的一大助力。” ———— 王璟颜站在灵田边,看着面前长势旺盛的稻田,心中感慨不已: “一晃眼就三年多了,估摸再有一年多,第一茬灵米便要收获了,不知道除去资粮以后,我王家还能余下多少。” 灵稻不同于寻常凡稻,谷粒之间蕴含灵气,质地如羽毛一般轻盈,寻常凡稻一亩地年产百斤有余,可据阮梨雪所言,灵稻的亩产却仅有十余斤,这还是包括了米糠与稻壳的重量。 就王家这二十多亩灵田,实在经不起精挑细选。 摇摇脑袋,将这些个思绪挥至脑后,王璟颜轻轻推开院门,便看见杨霜琦正乖乖地坐在院中盘膝修炼,胸脯随着吐纳一起一伏。 “这养元吐纳诀品阶不高,修炼的效率着实低微,也难怪二人修炼这么久才突破炼气。” 见惯了平日里二女对他毕恭毕敬的模样,如今见杨霜琦像个邻家小妹一般坐着修炼,王璟颜倒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见她似乎察觉到有旁人存在,眼睫微微颤动,呼吸逐渐不稳,一副要从入定中醒来的模样,他连忙移开目光。 杨霜琦本以为是杨海芸从灵田里回来了,没想到一睁眼,看到的居然是王璟颜的身影,一时有些紧张,轻轻喊了声: “璟颜哥。” “嗯。” 王璟颜低着眉,轻轻应了一声,从怀里取了一个布袋,开口说道: “你和海芸两人在王家潜修多年,衷心勤勉,我等都看在眼里,这是两颗松冥果,对修炼大有裨益,你且先收着,若是现在服用,我还可以为你护法。” 杨霜琦闻言,脸颊飞起两抹红霞,低着头从王璟颜手中接过,声音逐渐变得细若蚊声: “如此,便多谢璟颜哥了。” 王璟颜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目光看似落于别处,实则灵觉早已笼罩杨霜琦周身。 院内再次陷入一片沉静,只闻风吹叶落的沙沙声和少女细匀的呼吸,杨霜琦将松冥果置于掌心,引导灵气一丝丝导入体内。 杨霜琦炼化的速率明显比王承曦慢上不少,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将松冥果内的灵气堪堪炼化了七成,剩下三成则无力挽留,化作淡淡灵雾逸散在空气之中。 即便如此,那精纯的灵力还是将她的修为向前扎实地推进了一步。 等到最后一丝外溢的灵气平复,杨霜琦身上的气息也终于稳固下来。 王璟颜见状,便起身嘱咐了两句,转身打算离开。 杨霜琦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高大却带着一丝落寞孤寂的背影。 见他就要跨出院门,一个念头在她心底反复翻滚,几乎要将她灼烧。 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下唇被贝齿轻轻咬住又松开,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气,猛地站起身,追着那背影喊出声: “璟颜哥!” 王璟颜闻声转身,只觉软玉入怀,带着皂角气息的几缕青丝拂过鼻尖,让他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脸上热烘烘的,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杨霜琦环抱着他,微微抬头,一双温润如水的眸子紧紧对他对视,脸颊到耳尖虽然早已绯红一片,却仍是强撑着羞涩开口道: “璟颜哥……你可……看得上我?” 王璟颜脑子有些发蒙,自小光棍的他哪儿有这种经历,连忙扭头看向不远处随风摇曳的稻苗,低声道: “我已是废人一个,你不必……” 话未说完,王璟颜只觉一只温暖柔嫩的柔夷覆在了唇上,将他尚未出口的拒绝话语通通熄灭在唇齿之间。 杨霜琦紧紧埋头入怀,带着啜泣哽咽道: “我不在意,我只要你……” 王璟颜心中一阵挣扎,终究在这一份孤注一掷般的情感前败下阵来,彻底放下了心底里那一丝执念,抬起手,轻轻搂住身前的柔软娇躯。 不远处的灵田中,杨海芸在其中暗暗看完了全程,她摇了摇头,收回视线,挥手再度掐诀发出一道布雨术,看着细密的水珠砸在稻叶上,心里不禁感慨道: “仙途漫漫,浮云聚散,依我看,唯有手中这一道道落下的术法才是实在,我还是熄了念想,好生修炼为好。” 第四十四章 探望 王家,正堂。 王志远神色匆匆,脚下生风,快步进到堂中躬身一揖,开口说道: “家主,杨家浜有人来传信,说他们村口来了个仙师,言语之间似乎和瑾佑很是相熟,如今正由程良田领着往青禾村来,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便能抵达。” 王福生摩挲着茶盏沉吟片刻,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低声回道: “我知道了,你且在村里叫上几个青壮提前到村道上迎接,如此也不算失了礼数。” “是。” 王志远应声退去,正堂顿时只余王福生一人,他抿了口手中尚有余温的茶水,眼神却逐渐放空,径自喃喃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王瑾佑静养已近两月,王福生几人合计之下还是将此事透露给了刘盈,后者虽怀着身孕,但听闻此事后反而放下了心中大部分的担忧。 比起死在秘境中杳无音讯,躺在房间中昏迷不醒不知好了多少倍。 “人只要活着,总归是有办法的。” 刘盈不止一次地念叨过这句话,在程瑶的细心照拂下,气色倒是比从前红润了不少,肚子也愈发显怀了。 铜鼎每夜皆能产出一颗品质上佳的松冥果,王福生自忖年事已高,修为难有进展,便由王璟颜与王承曦叔侄二人轮番服用。 幸好松冥果中大部分都是精粹的灵力,修士对其产生的耐药性不似通脉果那般明显。 在这种情况下,二人的修为如地泉暗涌一般平稳提升着。 ———— 褚世荣当时耗费了整整十日才从心魔关中脱困,周边灵材早已被抢先一步醒来的修士洗劫一空,连个根都未曾剩下,无奈之余他只能朝着秘境深处一路探索。 好在他自身实力不俗,加上王瑾佑分给他的符篆,褚世荣倒是从那些个散修手眼底下争得了不少收获,本以为能以此充实家境,谁知三日之期一到,出了秘境便遭了劫。 为首那个老头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动辄便将弱小修士镇压打杀,褚世荣早在秘境中便耗尽了底牌,为了保全一条性命,只得将收获全数奉上,连背后的阔刀也被强行夺去。 虽然在秘境中未曾寻到王瑾佑的踪迹,但进出秘境的符篆终是承其恩惠。 褚世荣思虑再三,决定还是依照先前约定,往那青禾王家走上一遭,若王瑾佑已平安归家,正好探访叙旧,否则……便当是了却一份承诺。 …… 王家派出的青壮在王志远的带领下,已在村道入口处恭敬等候多时。 远远见程良田领着一位身材魁梧、风尘仆仆的汉子行来,王志远忙迎上前去。 “在下王志远,奉家主之命在此迎候仙师。” 褚世荣抱拳还礼:“劳烦王兄引路。” 褚世荣跟着王志远一路行至一座青石大院,遥遥望去,便见一道身影立于朱漆大门前。 见其气息沉稳,神态自若,虽与身旁领路之人同样只有一臂,身躯却挺拔如松,隐有威仪。 褚世荣心中微凛,大步上前,抱拳行礼道: “云霞附庸,褚家褚世荣,见过王家主。” “不敢不敢,我不过是王家一位寻常小修罢了,家主乃是家父。” 王璟颜连忙摆手,见此人境界虽高,性格却谦逊得很,而且他暗自衡量了一番彼此的实力,发觉即便是争斗起来,自己也未必会落了下风,心里顿时大石落地,客客气气地将褚世荣迎进了院内。 甫一跨过门槛,步入庭院,褚世荣冥冥之中竟有种被人窥探的感觉,只是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细微如芒,迅如电光,转瞬即逝。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摇头,压下心中那丝异样,随在王璟颜身侧穿过院中青石小径,步入前院。 “吼!” 一声低沉雄浑、隐含警告的虎啸骤然响起,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琥珀从花坛旁站起,金色的竖瞳带着猛兽天然的凶性与警惕,王璟颜眉头一皱,厉声呵斥: “琥珀!不得无礼!” 琥珀闻言,虎威顿敛,甩了甩硕大的头颅,似有些委屈,悻悻地伏低庞大的身躯,重新蜷回原地。 只是那粗如钢鞭的金黄虎尾犹自不甘地轻拍着铺地的青石板,发出沉闷如金石叩击般的声响。 “褚兄莫怪,琥珀自小便由我王家抚育,鲜少见到旁人,让褚兄见笑了。” 王璟颜笑了笑,语气之中多了一丝歉意。 “无妨,无妨。” 褚世荣面色如常,摆了摆手回道,心底里则暗自羡慕着: “这王家才成仙族不久,家里人丁稀少,看起来虽然实力低微了些,却得了只灵虎护族,着实算是福泽深厚。” 褚家先前曾捕获过一只妖狼,驯化了许久才将其野性按捺下去,只是其食量实在太大,一日三顿,每顿都得二十斤生肉,当时褚家因为地位还未巩固,无力负担,只能忍痛将其宰杀。 王家这只小虎虽然还未成年,体型却比他印象里的妖狼还要大上一圈,耗费之巨可想而知。 想到此处,褚世荣平白又对王家多了几分敬畏与看重。 褚世荣进了正堂,只见主位之上,一位精神矍铄、气质沉凝的老者放下手中茶盏,见其走近,这才起身相迎。 褚世荣抱拳躬身,恭恭敬敬地开口行礼道: “晚辈褚世荣,出身襄平褚家,见过王家主。” “贤侄不必多礼,坐下说。” 王福生摆摆手,又让王璟颜上了一壶新沏的茶水,其中添加了松冥果树的松针。 果然,褚世荣刚一坐下,便察觉到了茶水中独特的香气,不由地震惊道: “这是…灵茶!” “正是,贤侄不妨试试,若是喜欢,大可带上一些。” 王福生呵呵一笑,这松针泡茶在青禾村中由来已久,他当时也是突发奇想,试着用松冥果树的针叶沏了一壶,谁知这茶水香气扑鼻,入喉醇香,饮完三个时辰内唇齿留香,神清气爽。 褚世荣明白这时候不能推辞,当即低头饮下一口茶水,顿觉口舌生津,甘甜淳厚,不禁赞道: “好茶!” 待到盏茶饮尽,周身舒泰,可褚世荣却仍旧未见王瑾佑身影,他心下渐沉,试探开口问道: “前辈,不知瑾佑兄可曾归家?” 第四十五章 邪毒 王福生闻言,面上温和的笑意敛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先是微微颔首,继而又缓缓摇了摇头。 这一点头一摇头,看得褚世荣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窜进脑海,慌得他从椅子上猛然站起: “前辈此是何意?莫非是……瑾佑兄出了什么差池?” 王福生见褚世荣神色惊惶,眼中忧虑流露不似作伪,心里的戒备也稍稍放下些许。 他不再多言,只沉声道: “贤侄…且随我来吧。” 王家闲着的屋子不少,因为刘盈有孕在身,不便照顾,所以便将王瑾佑安置在了西北侧的耳房之内。 说是耳房,其实比厢房小不了多少,王家当初动工时便考虑得周全,各种家具陈设比之寻常人家,也都只多不少。 褚世荣随着王福生进了屋,一打眼便瞧见了床榻上气息微弱的王瑾佑,他眉头一挑,口中呢喃道: “这……” 王福生低着眼,走到床边用手替他拉了拉被褥,沉声说道: “瑾佑是被人从河里以命换命救上来的,如今在家里养了两月,身子却依然不见好,只能每日细细喂食些稀粥,用灵力帮他催化吸收,这才一直吊着口气。” 褚世荣盯着王瑾佑起伏微弱的胸膛,忽然想起幼时祖父病榻上的情形。他咬了咬牙,转身对王福生拱手道: “前辈,可否取一副针具?晚辈或可用家传技法一试。” 王福生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立刻让王璟颜去向程瑶讨要。 “贤侄竟通晓医术?” 褚世荣谦逊道:“家父早年曾得些缘法,略知一二,算不得高明。” 言罢,他便就地盘膝坐下,闭目凝神调息起来。 直到王璟颜匆匆捧着一盒装满了大大小小、粗细不一的针具进了屋门,褚世荣这才福至心灵般睁开了双眼。 从王璟颜手中接过针盒,褚世荣催动灵力,指尖轻挑,顷刻间便从中取了一十八根长短一致的银针,顺着他的灵力在空中盘旋。 “去!” 褚世荣一声轻喝,十八根银针便像长了眼睛一样,依次没入百会、天突、膻中、巨阙、气海、关元…… 银针入体,王瑾佑原本舒缓的眉头忽而一皱,发出一道似有若无的轻哼。 在众人注视下,其中六枚银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紫发黑。 “这灵力……” 眼见这般情形,褚世荣单独将那六枚发黑的银针收回置于掌心,感受着上面附着的狂躁灵力,心中暗自思忖。 王璟颜见褚世荣盯着银针久久不语,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轻声开口询问道: “褚兄,瑾佑他?” 褚世荣摆了摆手,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只见他起身来到正院,将一枚银针抛向高处,随后手腕一翻,打出一丝灵力与之相碰,顿时炸出了一片带着刺鼻味道的黑雾。 “如果我没记岔的话……这种邪毒灵力专属于池刹宗以及其附庸宗族,家祖父当初被牟家围困之时,便吃了这灵力的亏,导致一身修为散尽,年仅八十二岁便撒手人寰。” 褚世荣眼中闪过一丝仇恨,那牟家当初的势力与他褚家地界毗邻,两家本就并非一国,又分属不同宗门管辖,彼此之间嫌隙疯狂滋生,他褚家一退再退,却还是免不了被牟家劫掠灵稻。 他爷爷气不过,仗着自己炼气八层之修为,只身一人独闯牟家,袭杀炼气修士七名,致使牟家元气大伤,可他自己却也在混乱之中挨了一记毒掌,中了这邪毒。 从牟家脱身后,本来他并未将伤势放在心上,可随着他灵力逐渐凝滞,才发现那邪毒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几乎遍布了全身经脉,毒性已经完全生效,他爷爷也没别的法子,只得散去浑身修为,做个凡人安享余生。 褚世荣将这邪毒的恐怖之处讲与二人,见二人如丧考妣,脸色铁青,不禁笑了笑,出言宽慰道: “瑾佑兄体内的邪毒虽有六处,却并未逸散,我想这便是他迟迟未醒的原因,只要我等购得灵药,将那邪毒拔除消去,瑾佑兄便可安然无恙。” 王璟颜一愣,与王福生对视一眼,两人心中灵光一闪,忽而记起一道几乎被遗忘的术法。 龟息术! 是了。 王瑾佑如今的状态明显便是处于龟息术中,他不是不想醒来,而是他一旦运转功法,那六团邪毒便会顷刻间顺着灵力渗透到他的四肢百骸,到那时,也唯有学褚世荣爷爷一样,散尽修为苟且余生罢了。 明白了个中关窍,王璟颜心中的焦灼并未完全消退,那祛毒灵药又何处去寻?他亟待询问解法,却见褚世荣适时开口: “下月十五,妙仙坊便会开启,为期整整半月!那是距离青山县最大的交易盛会,无论散修还是家族修士,皆不远而至。坊市之中,丹药、灵材交易寻常可见,若机缘巧合撞上拍卖,兴许还能见到你我难以想象的珍奇宝物。” 王璟颜听褚世荣这般说,心中顿时明白了,当即确认道: “褚兄的意思是,能消去那邪毒的灵药或许就在这妙音坊中?” “那灵药名为祛毒丸,乃是黄阶上品灵药,我看瑾佑兄的伤势,至少也得六枚。” 褚世荣直言不讳,同时微微摇头,继续说道: “至于那妙仙坊中,究竟是否真有此物,我着实不敢断言。只能说尽力搜寻了。” 这妙音坊的传闻他也只是从父亲口中听说过,他今年才刚满十五,虽然长得成熟了些,但见识毕竟还是少了。 王福生闻言,立刻恳切道: “既如此,贤侄不妨就在此住下。我已让志远去收拾前院厢房。待到下月开坊,便让璟颜与你同去,一来彼此有个照应,二来也好共寻灵药,贤侄你看如何?” 褚世荣略一思量,想着自己如今两手空空,连家里给的灵兵都被人夺了去,若是就这般回去了,岂不叫人笑话,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如此,便叨扰了。” 第四十六章 进城 “气息渊长如丝缕,呵气成风若游龙。” 王璟颜长吁一口浊气,这口气息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宛如一条匹练游龙。 他覆手压下气海丹田内翻涌的灵力,王璟颜缓缓睁眼,心中激动不已。 炼气四层虽然算不得什么瓶颈,但好歹算是步入了炼气中阶,这段时日内靠着松冥果的拔升,能有如此进展还是让他十分满意。 “只是靠着灵果助力,短时间内连破两重境界,凝结的灵力终究有些不稳,此次临行在即也就罢了,日后断不能再行这等揠苗助长之事。” 他思忖着,感受着体内尚未完全平息的轻微激荡,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筋骨。 自从褚世荣在王家住下,王承曦便主动让出了松冥果的份额,优先供给王璟颜,这才能有如此进境。 不过哪怕松冥果的耐受性再小,长时间且不间断的服用也是让王璟颜所获得的助力越来越小,如今若是再吃下去,效力怕是不如从前的十分之一。 好在王璟颜不日便要起程,这松冥果倒是可以留给王福生爷孙二人服用了。 “二叔,三叔带回来的那些灵材我已经按照品相从优到劣码放整齐了,二叔到了坊市,与人交易之时可得注意着些,莫要被人骗了。” 王承曦走了进来,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储物袋递给王璟颜,目光扫过二叔,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几人对照着《云霞经注宝笺》检查了王瑾佑从秘境中带回的灵材,其中大多数都是炼制丹药的辅材,单独服用并未有太好的效果,几人一合计,便将每一类都留了一株,其余的则交由王璟颜去到坊市中进行交易。 “六朵蛇蛟花,四株藤棘兰,两根龟头茸……还有三颗松冥果。” 王璟颜接过储物袋,神识随意一扫,并未探明全部数量,他摩挲着储物袋表面略显粗糙的织物,心中对于此次坊市之行已然有了初步盘算。 “做得不错。”王璟颜看着王承曦,眼底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抹欣慰,他伸出手,拍了拍王承曦的肩膀,心里暗自又有些怀念: “若是大哥还活着,看到承曦如此聪颖乖巧,那该有多好啊……” 王璟颜这般想着,沉浸在思绪里,并未注意到门外廊下,一抹亭亭玉立的身影已悄然伫立了片刻。 杨霜琦一双美目正透过虚掩的门缝望进来,饱含柔情,只是碍于王承曦还在屋内,有些不好意思出声相唤。 自从那日灵田一别过后,二人的感情逐渐升温,王璟颜也会在修炼之余去到灵田小院探望一番,即便二人克制着心中情意,但正值青春,难免会有些唇齿摩擦之事。 王承曦从王福生口中听过二叔准备娶妻荫子之事,如今瞥见了门外那道人影,自知八成便是其日后的婶母,当即以修炼为由离了房间,路过杨霜琦时还笑吟吟地看了她一眼。 王璟颜目送侄儿离去,这才看见门外的杨霜琦,他稍一愣神,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欣喜,快步迎上前去:“琦儿,怎的今日这么早便来了?”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手,将她引入屋内。 杨霜琦被他亲昵的举动弄得脸颊微红,任由他牵着往里走,微微嘟着小嘴轻声道:“璟颜哥明日一早就要走,我若不来得早些,哪还能来得及见你一面?” 二人浅浅嬉闹一番,温存片刻后,王璟颜轻轻抚着她的青丝,郑重承诺: “等这次坊市之行结束,买了灵丹将瑾佑医好,我便禀明父亲,向你母家下聘,正式娶你为妻。” 杨霜琦将头靠在他肩上,心中满是踏实,轻声应道:“好。” 等到次日一早,王璟颜便与褚世荣离了青禾,沿着乡道一路北上,途经青山县后转而向西,靠着褚世荣模糊的记忆,历时近三日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见周边建筑模样以及过往行人的衣着言语皆与青云郡有着较大差异,一番询问过后,二人才知这里已是青云郡西边的柴桑郡境内,眼前这座巍峨大城名为乌岩城,虽不是郡治,看起来却比青山县还要大上许多。 “没想到咱们青云郡竟如此落魄,辖域之内连个坊市都没有,还要到邻郡进行交易。” 王璟颜低声感叹了一句,与褚世荣一同排在了进城队伍之中。 “咱们青云郡与越国的泾东、楚国的泾西两郡相接,辖域相较于吴国其他郡也小上许多,朝廷看不上咱们这点弹丸之地,再加上修士又少的可怜,怕是连云霞宗都觉得咱们如同鸡肋。” 褚世荣摇了摇头,颇为感叹,相比于根基尚浅、对往事不清不楚的王家来说,褚家可谓是历经风雨,自古都是仙宗斗法,他们这些附庸遭殃,若不是褚家有些底牌,怕是早就消失在历史的尘烟中化作一粒尘埃。 “这倒也是,我听人说过,泾东郡与泾西郡连年交战,背后的仙宗却不以为然,想必在那些强大修士眼中,你我这等炼气修士也与凡人一样,不过是蝼蚁而已。” 王璟颜自嘲地笑了笑,又想到当初王家几人围杀范雎隅的情景,冷不丁的瞳孔一缩,连忙稳固住自己的心神。 进城的队伍又长又慢,王璟颜与褚世荣谈论的间隙,倒是从旁人口中探听到了不少有关妙仙坊的情报。 妙仙坊归属云霞宗名下,由云霞附庸的楚家代为管理,其中严禁私斗,如若发现,不论是非对错,不论身份尊卑,先动手者皆就地格杀。 据说这一条乃是近年来才添的新规,原本虽然同样不允私斗,惩罚却不如如今严苛,最多也就是废除修为罢了。 这一次二人算是走运,碰巧遇上了妙仙坊第六十六次开启,将在妙香坊开启后的第七日举行拍卖会,并且免了入场券的限制,只要达到炼气中阶,即可进出拍卖会,若是炼气高阶,还能享有贵宾区域。 王璟颜二人同为炼气四层,自然不会奢求贵宾区域,能进入拍卖会长长见识已是莫大的机遇。 第四十七章 曹氏商会 二人进到城内,沿着道路两侧设立的路牌,轻易便寻到了妙仙坊所在。 因为褚世荣一直帮着忙前忙后,王璟颜也没有瞒他,只说储物袋里装着王家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家底,加上一些王瑾佑侥幸带回来的灵材。 二人进了坊市,只觉周边繁华异常,喧闹无比,若不是能感知到其他人体内的灵力,只怕是以为误入了寻常菜市。 褚世荣催动灵力,为二者套上了一道禁音术法,将耳边喧嚣隔绝了大半,这才说道: “璟颜兄,我家在妙仙坊中有些人脉,知道几家专门买卖灵材的铺子,若是觉得合适,将手里的灵材换成灵石,之后与人交易也方便些,不妨先去询一询价?” 王璟颜略一思忖,点了点头,朝着褚世荣微微拱手,开口道: “如此也好,那便劳烦褚兄了。” 二人在坊市之中一路穿行,不多时便抵达了一间店铺门口。 相比于不计其数的坐街小贩,妙仙坊中仅有店铺百余间,其背后无一不是柴桑郡附近的大家族。 除了要缴纳高额租金以外,族中至少也得有筑基老祖坐镇,才能从楚家手中得到准予开店的许可手书。 饶是如此,仍有不少家族趋之若鹜,原因无他,相比于没有保证、不知根底的坐街小贩,有着背后家族兜底、楚家代为作保的店铺自然更受修士拥簇。 “要想荣华富贵,就选曹氏商会!” 王璟颜看着店铺上悬挂着的金色匾额,下意识地大声开口念道,旋即微微一愣,满心不解。 褚世荣见状,压抑着嘴角,低声解释道: “这匾额被商会里的某个前辈施了道神通术法,凡是看到这块匾额的人,皆会不由自主地将他们的招幌大声念出来,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中了招。” 察觉到周围人嗤笑的目光,王璟颜撇了撇嘴,倒也无心计较这些,迈步进到了店铺之中。 屋内空间极大,内里足以容纳数十人,或许是坊市刚开不久,倒没什么客人,燃着几尊香炉,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琳琅满目的货架后方,一名身穿红衣纱裙的女子正单手托腮,目光上下打量着刚进门的二人。 见王璟颜左袖空空,那女子顿时目光一滞,不过只是瞬息便恢复如常。 “春槿、夏樱,带两位客人转转。” “是。” 两道倩影应声上前,女子收回视线,刚翻开面前桌案上的账本,便听褚世荣轻轻唤了一声: “小姨,是我。” 小姨? 此言一出,不仅让那女子愣了神,就连站在他身旁的王璟颜也没来得及反应,刚迈出去的步子顿时一滞。 “你是……小荣?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小姨还以为你还是从前那样,只有小小一只呢,怪我,怪我。” 那女子连忙从柜台走出,挥手让春槿二人到一旁候着。 “小姨上次来褚家都是十年前了,记不清了也正常。” 褚世荣乐呵呵地挠了挠头,并没有对女子没认出他的事情感到不满。 那女子笑了笑,接着看向将目光看向王璟颜。 “这位是?” 王璟颜见女子目光扫来,当即俯身行礼道: “晚辈王家王璟颜,见过前辈。” “不必多礼,既然是小荣的朋友,想必心性也是极好的,便与他一同称呼我为小姨即可。” 女子摆了摆手,一股温和的灵力顿时将王璟颜托起。 “是,前辈。”王璟颜下意识地回道,却又连忙改口道: “是,小姨。” 褚世荣适时开口道:“小姨,我和璟颜兄此次前来是为了出手一些灵材,换取祛毒丹……” 褚世荣将事情大致讲了一遍,刻意忽略了自己被抢劫的事实,倒不是怕被自家小姨嘲笑,而是因为她小姨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若是全盘托出,说不定今日便会带着二人去到青山县打听那老头的行踪,将其除之而后快。 只是眼下的当务之急并不是报仇,而是买来祛毒丹医治王瑾佑,褚世荣这才有所隐瞒。 “这样啊……” 女子听完褚世荣所言,柳眉微微蹙起,贝齿轻咬着唇角,稍一思量,心里便有了决议。 “我这商会中大多都是些符篆、阵盘以及一些修炼用具,丹药虽然也不少,但多为辅佐修炼的,像祛毒丹这种利润不大、平时也鲜少有人购买的丹药倒是不曾储备。” 女子一边说,一边领着二人往店铺后方的包房走去,待到二人坐定,让春槿上了壶花茶,稍微润了润嗓子后,又开口说道: “不过若是你二人有灵材要出手,不妨拿出来让我看看,若是品相不错的话,稍微比市价高些也无碍,权当是小姨我支持一部分。” 王璟颜权衡了片刻,点头应了下来,他催动灵力,心神一动,储物袋中顿时飞出一座由灵草堆成的小山,密密麻麻,花花绿绿,灵气氤氲。 “这……” 褚世荣见此情形,下巴都要掉到了地上,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女子的表现则要好上许多,虽然惊讶灵材数量之巨,神色却并未有所动容,只是稍一挥手,示意春槿夏樱去将秋樨、冬栀唤来,一齐清点灵材的数量。 王璟颜第一次见到王瑾佑的收获时,表现比一旁的褚世荣好不了多少,甚至还犹有过之,毕竟其中绝大部分的灵材都是王瑾佑在秘境中收获、冒着巨大的风险带回来的。 每每想到此处,王璟颜便是一阵神伤,他只从褚世荣口中得知了秘境内的凶险,却并不知道王瑾佑收取这些灵材时,其余人还在石室中坐着呢。 两个半时辰后,女子将最后一株凝露草落位,站起身子痛快地伸了个懒腰,一双白皙藕臂在空中交错,将曼妙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让几乎快要睡着的王璟颜二人恢复了些许清醒。 “春槿,给贵客报一遍数目。” “是。”春槿约莫十四五岁,声音甜美温和,只见她拿起身前的清单开口念道: “清心十九株、琉璃百合四十五株、霓裳花二十六株、虹彩蔷薇七株……按照市价,折合下品灵石共二百五十六枚。” 第四十八章 雪月风花 “二百五十六枚下品灵石。” 这个数字从春槿口中道出,让王璟颜心头暗暗一惊,他从褚世荣那儿了解过灵石的购买力,心中已有衡量。 一枚下品灵石,便可换得一枚聚气果,而自己腰间这只初阶储物袋,也不过值个二十枚下品灵石罢了。 即便是周正明赐予王家的那部《养元吐纳诀》,其价满打满算,至多也就一百枚。 这二百五十六枚,绝非小数目。 曹清婉阅历颇丰,早将王璟颜强作镇定之态尽收眼底,她浅啜一口香茗,红唇轻启,柔声道: “小友这些灵材,大半品相上乘,完整无暇,其价值还能再高出一两成。”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狡黠:“加之是初次相会,权当我曹氏商会与你王家结个善缘,拢共算作三百枚下品灵石,如何?” 王璟颜喉间顿感干涩,忙端起茶杯连饮数口,方才压下心头的震动,他抬眼正视桌对面的曹清婉,郑重起身,躬身谢过: “如此……便多谢前辈了。” 曹清婉微微一笑,对他这次的称呼变换并不在意,能拿出这等价值灵材的人,确实已经不能用看待寻常小辈的态度与之相交。 思及此处,她素手伸出,柔声开口: “交易愉快。” 王璟颜同样伸手相迎,与那温软玉手轻轻一握。 …… “这里是三十枚中品灵石,还请客人查验。” 春槿捧着一盘手掌大小的莹蓝色玉石,五纵六横共计三十枚。 王璟颜对着春槿微微点头,挥手将盘中灵石收入囊中,等二人从曹氏商会走出,王璟颜脚步一顿,又从其中取了五枚出来,硬塞到了褚世荣手中。 “璟颜兄这是何意?莫不是以为褚某是那计较蝇头小利之辈?” 褚世荣双眉紧紧皱起,眼中满是不解,他虽然身无分文,但却绝对没有对这些灵石动过歪心,如今王璟颜的举动着实让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好似自己的人格被羞辱、践踏了一般。 王璟颜见他神情尤为凝重,开口解释道:“褚兄怕是误会了,我王家根基太浅,若没有褚兄忙前忙后的帮助,这些灵材怕是要一直囤在手上。” 王璟颜顿了顿,神情格外赤诚: “如今能有如此收获,褚兄功不可没,况且这五枚中品灵石本就是额外多得的,还请褚兄莫要推辞了。” 言罢,王璟颜不再多言其他,径直往妙仙坊深处走去,目光在各个摊位上来回打量,试图寻到祛毒丸的所在。 褚世荣喉结微动,紧紧握了握手中灵石,快步跟了上去。 ———— “王家王福生,见过仙宗上使。” “王家主不必多礼。” 王家正堂中,一位身着青玉霓裳、披着琉光丝纱的女子微微一笑,声音婉转清亮,平白让人生出几分不敢亵渎之感。 王福生又一拱手,示意王志远去叫下人泡壶松冥灵茶送来,恭恭敬敬地问道: “不知上使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此次云霞宗宗门大比中,紫念峰的王瑜清夺得了第一赛段的头名,将宗门赐予的灵丹和术法一并换作了阵法,我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帮你王家布下。” 上官沁也不藏着掖着,她上官家同样起于微末,自是知晓这种刚刚成为仙宗附庸的家族过得有多么艰难。 她摇了摇头,将宗门大比一事粗略讲述了一遍,等王福生平复了心情,这才从储物袋中取了五面青色小旗出来,这小旗旗面上绘着一道道繁奥的纹样,杆身是类似胡桃的颜色,看上去并非廉价之物。 “此阵唤作雪月风花,由一面主旗与四面阵旗组成,随着节气变化、四时交替会产生不同的障眼法,除此之外,这雪月风花还能集聚灵气,隔绝神识窥探。” “虽然防御能力稍显薄弱,但也能在筑基修士手中撑上半日,足够你等击碎附庸小印求援宗门了。” 上官沁笑了笑,在征得王福生允准后,灵力顿时灌入阵旗之中,五面小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去!” 她将四面阵旗抛向空中,手持主旗,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灵力环绕,一个接一个的符文自她手中主旗上浮现,继而控制着四面阵旗飞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顷刻间,似有一道细微的波动产生,将王家宅院周围百丈尽数笼罩,若有人站在青禾村中遥遥望去,只会觉得王家原本所在的方位竟空空如也。 “好了,这雪月风花阵无需灵石供应,平日里自会吸纳天地灵气补足自身,却是最适合你王家如今的情况,若是日后你王家发迹,还可再将阵旗倍之,效果还能再度加强。” 上官沁一收手,拿出一个内圆外方的阵盘出来,将手中最后一面主旗往上面一插,顿时浮现出了一个琉璃罩,似是自上而下俯瞰王家的模样。 “这是乾坤日月盘,同样是宗门赐下,无需灵力催动便可清晰看到何处有人闯阵,等你王家有人铸就了仙基,还可自如操控此阵改变方位,但若是凭借炼气修为强行使用,只会遭到阵法反噬,还需谨记在心。” 上官沁嘱咐着注意事项,指着阵旗解释道: “眼下你王家之人不多,可在这阵旗上滴下指尖血,往后便可随意出入阵法,只是人数不可超过十人,若是再多,阵旗怕是承受不住,到那时便需要炼制阵牌使用了。” “原来如此,多谢上使。” 王福生上前两步,逼出一滴指尖血滴在了旗面上,顿觉自己与这阵法有了联系。 上官沁收了灵力,笑着问道:“王家主若无不解之处,我便准备回宗门复命去了。” “还请上使稍等片刻,老夫还有个不情之请。” 王福生连忙去了后院,从祠堂中取了一个储物袋出来,内里存着王福生专门为王瑜清攒下的松冥果。 “有劳上使将着储物袋交予我家瑜清,叮嘱他好生修炼,莫要挂念家中琐事,其中还有家信一封,叫他得空之时再看。” 上官沁顺手接过,掂了掂分量,点头道: “王家主放心,我一定带到。” 第四十九章 神鼎九分 林逍客再度从沉睡中醒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陷入这种状态了,但每一次醒来时,脑海深处都会浮现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像是被人刻意抹去,却又被他一块一块捡拾拼凑。 “这似乎……是这尊鼎的来历?” 破碎的记忆中,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似乎所有人都在争,所有人都在抢。 “太乙……九霄……天命鼎。” 强忍着脑海中传来的刺痛,林逍客一字一顿地将那个名字念了出来,霎时间,天地一片清明,他好似在经历着从前,一股熟悉的感觉顿时涌上心间。 “天命已破,不若以一分九,我等各执其一……” “想得倒美,缙霄最强,赤霄最弱,九州皆知……” “我太初云府别无他求,只需青霄即可……” 这些声音似在耳畔回响,又仿佛在灵魂深处低语,冥冥之中,他终于明白了那本《九霄养气诀》的来历。 并不是击杀范雎隅后产生的奖励,而是自己无意识间用他死后肉体逸散出的灵力将自身封存的记忆给具象化了,那些个光球本就是属于自己所有…… “原来如此,修士炼气,炼得便是一口天地灵气,这灵气又有高低贵贱,日精月华自是其中上上之选,而岚岫暮烟、鹤影松涛这类也算得上难得一见,寻常修士不加以精炼提纯便将灵气杂糅于气海丹田,所以才进展缓慢,实力孱弱也是理所当然。” 林逍客竭力回忆着脑海中深层次的记忆,下意识地喃喃道: “王家也算是沾了我的福气,甫一修炼便纳的是太阴月华,炼气境界或许还不太明显,可只要铸就道基,压缩丹田灵气,凝气为液,便能清晰察觉到与寻常杂气修士的差距。” 林逍客这般想着,察觉正堂有道神识一扫而过,那神识比之丝毫不弱,若不是有着铜鼎的助力,林逍客只觉自己要被人剥光看透了。 “苟道之行,任重而道远,在王家产生筑基修士之前,我还是不要太急着暴露实力了。” ———— 上官沁接过储物袋收好,眉头微微一蹙,心里暗自计较: “没想到王家居然还有一位接近筑基的老祖,倒是小看他们了,不过有此等实力,为何不多占些地方,这大青山一带的山麓全都灵气断绝,近十年来才逐渐恢复,作为家族驻地实在有些磕碜,难不成那位前辈生性不爱与人争斗?只愿守着一亩三分地安稳度日?” 摇了摇头,上官沁将脑海中多余的想法抛之脑后,召出一柄长剑,莲步轻移,化作一抹青色流光消失在了天际。 望着上官沁远去,王福生心中大石落地,正欲抿上一口茶水,边听王志远急匆匆地前来通传,刚进正院便低声喊道: “大伯!平安叔回来了!” 王福生从王璟颜口中知晓了此事,明白杨平安对自家三子有救命之恩,当即也顾不得多想,跟着王志远便往山涧庄行去,路过杨家老宅时,顺道将喜极而泣的张氏母子也捎上了。 山涧庄。 杨平安失踪了两月有余,整个人不仅显得消瘦邋遢,眼神也比从前呆滞了几分,坐在屋中一言不发,旁人询问他的问题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直到院外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见到自己阔别已久的妻子二人时,杨平安的眼中才逐渐恢复了神采。 “平安!” “爹爹!” …… 待到三人温存一番后,王志远早已遣散了围观的村民,屋内顿时空荡了许多。 “平安,那晚以后,山涧庄的村民们找了你十天十夜,都没能发现一点踪迹,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福生琢磨着开口问道,那泠水湍他也清楚,水势格外湍急,上下落差极大,可杨平安虽然稍显落魄了些,身上却几乎没什么伤势,只有浅浅几道刮伤。 杨平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再次涌上的心悸感,给妻子递了个眼神,张氏心领神会,立刻带着一步三回头、眼中仍带好奇的杨雨秋离开了房间。 屋内只剩王福生等王家人后,杨平安压低声音,语出惊人:“主家,我碰上了不得了的东西!那泠水湍下…藏着宝贝! 那夜他将王瑾佑救起后,自己却被水流冲走,慌乱之中他呛了好几口河水,幸好杨平安小时候喜欢到浅水滩里摸鱼捉虾,水性还算不错,想着沉到河里说不定受到的冲击会小上一些,无意间却发现河底有一块发着淡淡白芒的碎片。 杨平安以为这碎片是从王瑾佑身上掉出来的,也没有多想,伸手便要去捡拾那枚碎片,岂料刚一触碰,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收进其中。 “那里头白茫茫一片,我一进去什么都没看清,便晕倒在了原地。”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仿佛再次经历那窒息般的感受: “等我再醒过来,发现自己又泡在泠水湍里了,好在是老天爷开眼,如今正值枯水期,水流没往常那么猛烈,我这才侥幸捡了条命回来。” 杨平安说完,仍是一阵心悸,揉着太阳穴暗自平复着心情。 王福生听完,面沉如水,眼中精光一闪即隐,他没有立即表态,只是详细问了杨平安发现那发光碎片的河段大致位置,然后郑重叮嘱道: “平安,此事关系重大,关乎你自身乃至山涧庄的安危,今日所言,万不可再对其他人提起,切记!” 又宽慰了他几句,王福生便不再耽搁,当即起身,领着王志远告辞离去。 行至半途,王志远忍不住心中好奇,见四下无人,便开口问道: “大伯,那宝贝似乎像是《云霞经注宝笺》中所记载的储物戒,比寻常修士所用的储物袋还要高上一个等级。” 王福生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那宝贝非凡,可如今璟颜不在村中,瑾佑昏迷未醒,家里实在人手不够,若是叫人看守杨平安所言之地,动静太大反而会引来旁人觊觎。 “八成便是了,暂且将之记下,等璟颜回来再说。” “是。” 第五十章 筑基丹 王璟颜二人在坊市中转了许久,问遍了沿街两侧的商铺与摊贩,杂七杂八的东西买了不少,可最关键的祛毒丹却没有一点消息。 到最后,还是曹清婉靠着曹氏商会的人脉,从妙仙坊的拍卖行中探听到了些许内部情报。 “此次拍卖会中将会压轴拍卖一枚筑基丹,并且还会附赠十余种丹药,祛毒丹便是其中之一。” “也就是说,你二人若想取得这祛毒丹,要么去与人竞拍这枚筑基丹的归属,要么等其他人拍下后再单独向其求购。” 由于离拍卖会开始还有几天时间,曹清婉便叫春槿几人打扫出了两间屋子出来,安排二人暂且在此住下,这几日的饭食也不必操心。 王璟颜二人自然是连连称谢,二人正愁没有落脚之地,乌岩城中的客栈也早被外来修士一扫而空,若是平常也就罢了,只是如今王璟颜身怀巨款,实在不便夜宿街头,曹清婉之举倒是刚好解了燃眉之急。 是夜。 用罢晚饭,王璟颜便打算找褚世荣打听一些筑基丹的消息,虽然他不奢求突破筑基,但王家的子辈总归是有可能的,若是能购得一枚,靠着铜鼎的变态能力,王家崛起岂不是指日可待…… 念及此处,王璟颜推门入院,正巧见着褚世荣拉着春槿比划着什么,稍稍放轻脚步,走近一听,顿时忍俊不禁。 “春槿姐,我那阔刀是寒潭玄铁所铸,刀身刻着八极星轮的图样,你可得帮我留意着些,若是有人转手,只要开价不是太离谱便帮我收着。” 褚世荣费了老大功夫,好说歹说,才让春槿将那几块中品灵石收下,勉强同意了他的请求,刚要松口气转身进房,却见王璟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 “璟颜兄?咳咳……我看今夜月色不错,便出来赏了赏月。” 褚世荣脸上的尴尬一闪而逝,刚想借口赏月糊弄过去,可一抬头望天,只见乌云蔽月,不见一丝月光,顿时有些语塞。 “无妨,无妨,我懂,我都懂。” 王璟颜明白这种心情,他少时跟着父亲去田里干活,若是不小心将锄头弄丢了,心里的忐忑指不定比褚世荣还要更多些。 虽说褚家根基比王家强上不少,褚世荣也没有经历过田间劳作的辛苦,但人的情绪是相通的,所以王璟颜虽然面带笑意,却没有一丝嘲笑的意味。 褚世荣见王璟颜态度真诚,也放下了心中羞臊,询问起了王璟颜的来意,得知他是为了筑基丹一事前来问询,便与他细细讲来。 “修士以引气入体作为炼气的标志,以铸就道基作为筑基的标志,在炼气巅峰之际,气海内已是一片湖泊,而要彻底迈入筑基,便要在这片湖泊上凝聚道基的雏形。” “一般来说,寻常修士的道基类似于湖中小岛,筑基期的每一次突破都会让这座小岛扩大些许,但据说有些筑基仙法比较特殊,可以凝聚类似莲台、宝塔、甚至各式兵器的道基。” 褚世荣顿了顿,见王璟颜听得入神,微微一笑,继续开口说道: “筑基丹便相当于一个引子,如同河蚌需要沙砾才能产出珍珠一样,道基不可能凭空形成,据说筑基丹还未研制出来时,都是以各种天材地宝的药力碰撞来引动气海蒸腾,从而形成道基雏形,只是这种法子太过危险,成本也高,如今几乎已经废弃了。” ———— 雨如瓢泼,林叶窸窣。 “倒是好手段。” 王瑜清半跪在地,右手捂着血流不止的肩口,一双眸子死死望着不远处那几道人影。 “先前你在乌岩城内羞辱本小姐之时,便早该想到有今日之劫!” 楚昕瑶银牙紧咬,自从当日被扇了一掌,她便时常记起此人之相貌,每每想及此事,便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拜入云霞宗以后,她早就托人打听了王瑜清的消息,甚至动用了家族关系,欲要买凶杀人,谁知道王瑜清只顾着修炼,入宗以来连山下的坊市都未曾去过,迟迟找不到动手机会。 所以她才在得知了王瑜清参加宗门大比后,不顾旁人劝说,以炼气二层的修为报名参比。 好在楚家家主只有这么一个嫡女,看不得她就这样潦草殒命,特意打点了关系,买通了几个炼气三层修为的弟子,楚昕瑶这才能轻松通过第一阶段的试炼。 等到了第二阶段,灭魂结界缩小了大半,几人无意间撞上后,便陷入了无休止的追杀之中。 王瑜清靠着体内更加精粹浑厚的灵力,以一敌五甚至还重伤了其中一人,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他终究逐渐力竭,被人以灵箭术贯穿了左肩,加之体内灵力不多,不得已只得停下来运功疗伤。 “明明是自己仗势欺人,还非要把自己的丑恶嘴脸择干抹净,像你这种人,扪心自问,可曾有过一丝悔意!” 王瑜清察觉到左肩的伤势已逐渐平稳下来,面对四人围堵丝毫不惧,抓紧一分一秒用来恢复灵力。 “悔意?我楚家世代筑基,我身具金火双灵根,未来自然也是筑基,为何要对你们这些给我提鞋都不配的底层垃圾好言相待,难不成……你觉得侥幸入了仙道,便可与我楚家耕耘多年的基业两相抗衡?” 楚昕瑶闻言轻蔑一笑,挥挥手便有人为其递来灵剑,寒光划破雨帘,剑尖直指少年,红唇轻启,厉声喝道: “一起上!废了他的修为,挑断他的筋脉,拔光他的牙齿,留他一条性命,供本小姐消遣!” 一声令下,楚昕瑶身旁三人只是稍一犹豫便纷纷向前袭去,他们亦是楚昕瑶口中的“底层垃圾”,但如今的每一分修为都是靠自己辛苦修炼得来的。 若不是楚家家主楚威雄让几人立下了生死契,光是楚昕瑶这些时日对几人颐指气使的嘴脸,便足以让她死上千百次了。 奈何生死契下,身不由己,只得将这些不甘记下,等事成以后,再找楚威雄多要些酬劳。 王瑜清见三人呈品字型将其包围,心知这定是一场恶战,眼中狠厉顷刻浮现,一道人头粗细的雷光霎时间从其手中打出,击中右侧那人将其大半个身躯彻底轰成了灰烬。 第五十一章 欲火 另外两人见此一幕,皆目眦欲裂,顿时心生退意,只是奈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王瑜清一击作罢,体内灵力动荡,见左侧率先横来一道剑光,当即提起长剑格挡,金铁交鸣,铿锵不绝,二人连过数招,堪堪战了个平手。 只是随着第三人的加入,王瑜清的处境越发艰难,身形连续躲闪,却仍是被一道剑芒划破了脸颊。 血液混合着雨水,在他脸上滑落,唇角不自觉地沾染上了几滴,其中的咸意与铁锈气息让他心神一凛,不再保存体力,攻势再度迅猛了些许。 楚昕瑶见形势胶着,却并未掺和其中,她虽然跋扈惯了,却绝不会以自己的性命涉险,哪怕有着家族赐予的保命法器护身,她也不愿在此浪费,毕竟看着眼下的局势,王瑜清的落败不过是时间关系。 正这般想着,楚昕瑶忽然觉得背后一凉,她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一条身形硕大的巨蟒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地,粗长的身体借着雨夜的掩护已经将其牢牢裹住。 下一刻,用来避雨的护体灵罩轰然破碎,蟒身骤然收紧,便要将其彻底绞碎,好在危急关头,楚昕瑶右手所戴的玉镯陡然发出一缕金芒,生成了一道更为浑厚的灵力护罩,将蟒身撑开了些许,暂时使她没有性命之忧。 “救我!” 原本王瑜清已经打算与二人以命相搏,岂料二人听到异样,见楚昕瑶遇险,竟当即舍了他前去救援。 只是身体亏空的厉害,王瑜清也顾不得多想,趁着几人心思不在他这里,强行提起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迅速闪进了密林之中,几个呼吸间便不见了踪影。 王瑜清一路奔逃,繁密的雨珠不停地砸在身上,让他的脚步愈发迟滞,幸好在他体力逐渐不支,眼花目眩之际,发现了一处被藤蔓遮蔽的洞穴。 用起最后一丝力气,将藤蔓斩出一道口子,迅速打量了一番,见此地空旷异常,却并未有凶兽盘踞,这才身子一软,喘着粗气,瘫倒在了洞穴之中。 今夜乌云压顶,月色晦暗,王瑜清恢复起来自然更费功夫,只是随着他体表的伤势一丝丝痊愈,心底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这洞里的味道……” 王瑜清鼻尖微动,终于察觉到洞里的气息有些异样,哪怕雨水的潮湿气息掩盖了一部分,却还是压不住洞穴深处那股淡淡的腥臭气味。 “不好!” 王瑜清顿觉不妙,当即便要起身离开,岂料动作仍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洞口的藤蔓被一道粗壮的身躯强行挤开。 那巨蟒气息萎靡,一身鳞片上密布剑痕,不少部位的血肉都被倒翻过来,连眼睛也瞎了一只,只是肚子里鼓鼓囊囊的,隐约还能看出三个半的人形轮廓。 一人一蟒两相对视,皆是一愣,王瑜清先一步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条巨蟒便是袭击楚昕瑶的那一条,自己无意之间误打误撞,居然恰巧闯入了它的巢穴。 偏偏最要命的是,自己还未恢复多少灵力,正主便回来了,将自己堵在了洞穴之内。 虽然这巨蟒看起来伤得也不轻,但妖兽就是妖兽,人就是人,除了一些专练肉身的偏门修士,二者之间的肉身差距几乎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同阶对战,修士最好的办法便是通过层出不穷的术法来远程消耗妖兽,毕竟炼气妖兽基本上还未觉醒本命神通,可修士一旦被妖兽近身,又没有符篆等护身法宝,便几乎只有死路一条。 “我说我只是路过,你信吗?” 王瑜清一边说,一边暗自催动灵力,小心朝洞穴边缘移动着,将通往洞穴内部的道路让出,供巨蟒行动。 可巨蟒似乎不吃这一套,或者说是它那颗不到拳头大小的脑子根本理解不了王瑜清的意思,它只知道自己的巢穴被其他生物入侵了。 眼见巨蟒无动于衷,王瑜清也熄灭了心中那丝侥幸,手中电光一闪,掌心雷顺势发出,稳稳落在巨蟒身上,将几枚鳞片炸得焦黑。 巨蟒吃痛,身躯骤然屈起,却见王瑜清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碧水剑诀连连斩出,虽然威力一般,但只要巨蟒稍有异动,剑尖便直指它仅剩的眼珠,致使巨蟒只能将自己蜷缩起来,护住要害,同时鼓动着身躯,想将腹中几团重物吐出。 王瑜清明白一旦没了那些影响它行动的尸体,自己再想战胜它便如同痴人说梦,想到褚师兄将灵剑交予自己时所说的话,当即咬破舌尖,吐出一口鲜血,喷洒在剑身之上。 霎时间,血液被灵剑尽数吸收,原本的青白之色瞬息之间便化为了妖异的猩红,看着这柄长剑,王瑜清只觉浑身燥热难耐,心神几乎失守,连忙移开视线,一剑斩在蟒身之上。 灵剑喋血,威力陡然翻了一倍不止,只一剑便将先前只能留下浅浅白痕的鳞片彻底斩断。 王瑜清动作丝毫不减,手腕连续翻飞,终于赶在巨蟒将腹中之物尽数吐出之前,将巨蟒防护心脏部位的数十枚鳞片尽数斩尽,随后一剑将那颗跳动的心脏彻底贯穿。 见巨蟒生机已绝,王瑜清刚松了口气,便见巨蟒头颅一阵涌动,紧接着便有一道人影从中钻了出来。 楚昕瑶靠着那玉镯庇护,虽被吞吃入腹,却在满腔酸水中侥幸撑到了现在,但若是没有王瑜清这个变数,等到玉镯内的灵力消弭殆尽,也免不了被溶解为一滩尸水的结局。 王瑜清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他手持长剑,死死盯着楚昕瑶,心里暗自思忖着,一旦楚昕瑶有所异动,便将燃血丹服下,冒着巨大的代价也要将其在此灭杀。 楚昕瑶早在被巨蟒吞吃入腹后便哭成了泪人,如今甫一获救,悲喜交加,心神本就不平,瞥见王瑜清手中那柄妖异灵剑之后,更是顷刻之间欲火焚身,只觉身体燥热不已,呼吸愈发沉重,眼神逐渐迷离起来。 第五十二章 薛灵玉 “热……好热……” 楚昕瑶面色潮红,瘫软在地辗转不休,一双玉手不住地从身体上拂过,而玉镯此时也失去了最后的灵力,光芒逐渐暗淡下来,那道灵力护罩也随之消散。 仅仅片刻,楚昕瑶便将身上衣物褪去大半,可即便如此,体内那股汹涌燃烧的火苗却毫无颓势,引诱着她一步步堕入深渊。 王瑜清虽未见过这般香艳景象,但明显能意识到楚昕瑶多半是受了他手中这柄灵剑的影响,他转过视线,暗自思忖着是否将其就此灭杀。 许是察觉到王瑜清眼中翻涌的杀意,楚昕瑶强行运转起体内躁狂的灵力,想要压下心中的情欲,可效果却不胜人意,反而加剧了神智被侵蚀的速率。 若是如此进行下去,不用王瑜清出手,她自己便会修为尽散,成为一具只知肉体欢愉的走肉行尸。 念及此处,她顾不得多想,匆忙解下腰间系着的储物袋,抛到了王瑜清的脚边,喘着粗气求道: “求你……救我一命……这其中的东西全都归你……” 王瑜清捡起储物袋,将上面附着的神识粗暴冲溃,神识在其中一扫而过,饶是提前做了心理准备,却仍是被其中大量的灵石与丹药惊得眉头一跳。 “这是?” 王瑜清本来还想着杀之以绝后患,可在看到储物袋中的一张卷轴时,却有了另一个收益更大的计划。 楚昕瑶见王瑜清脸色阴晴不定,心中急躁之余同样忐忑不已,突然间王瑜清手中灵光一闪,浮现出一张似皮非皮、似革非革的卷轴来,等她记起这卷轴的来历,不禁失声惊呼道: “主仆契约!” ———— 回到屋中,王璟颜盘膝坐于床上,看着摇曳的烛光暗自思索着。 从褚世荣那里得知了筑基丹的珍贵,王璟颜倒也没太奢求能竞拍下来,只想着到时候记下中标之人的相貌,从其手中购得几枚祛毒丹即可。 “只是不知……有无灵药能有再生之术……” 王璟颜低声呢喃,眼底悄然闪过一丝神伤,旋即又消逝不见,他摇了摇头,强颜欢笑地自我安慰道: “罢了罢了,即便有这等灵药,价格也定然极其昂贵,等我王家日后强盛起来,再买来服用也为时不晚。” …… 妙仙坊,多宝阁。 因为此次拍卖行不需入场券,乌岩城内的大半修士都想来凑个热闹,先前几人在门外排队之时,便只觉身旁人影幢幢、摩肩接踵。 而拍卖行的阁楼在外界看不过两三丈高,可进了门内,却只觉头顶的吊灯都有十数丈长,连带着四周的空间也宽敞了许多。 见此奇异之景,褚世荣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姨,这就是多宝阁独有的折镜玄阵吗?” “不错,这阵法在吴越楚三国之内仅有多宝阁掌握,靠着这阵法,拍卖行的生意几乎无人能与多宝阁相争。” 曹清婉低声解释着,对着门口侍从轻轻招手,出示了一张金色卡片后,便有专人带着几人前往二层贵宾包厢。 作为曹氏商会的分会长,曹清婉的名号在乌岩城内还算响亮,再加上其炼气八层的修为,就算是多宝阁也不敢太过怠慢,将几人安排到了地级八号房内。 “几位贵宾稍作歇息,灵果灵茶即刻便到,若是看上了什么拍品,只需敲响桌面小铃即可竞价……” 王璟颜适时打量着房内布局,见通过面前的琉璃光幕可以清晰看清下方拍卖会大厅的全貌,又见桌上的确有一金色小铃,用着一个紫檀木的架子架着,旁边还架着一根小棒,想必便是要用此物击铃。 那侍从又讲了些注意事项,等到灵果灵茶上齐以后,这才缓缓退至门口。 “没想到这拍卖会竟然如此讲究,早知如此,先前我爹来的时候,就该缠着他把我带上。” 褚世荣捻起一颗紫色小果丢入口中,顿感汁水四溢,口舌生津,当即称赞一声,示意二人同样吃些。 曹清婉微微一瞥,见盘中灵果竟是几串紫晶葡萄,不禁暗暗感叹起多宝阁的财大气粗,思索道: “先前几次拍卖会提供的灵果都是些不入阶的杏李果瓜,此次居然舍得用黄阶上品的紫晶葡萄招待,如此铺张,莫不是此次拍卖有什么重头戏?” 王璟颜同样摘下一颗放入口中,只觉果皮柔嫩异常,仿佛只需要轻轻一抿便能品到其中果肉,汁水顿时滑入喉间。 曹清婉见两人模样,不由捂嘴一笑,轻声解释道: “多宝阁不限制果盘数量,只要不浪费,吃完再要即可,这紫晶葡萄对明目养精、补肾壮阳有奇效,你二人多吃些也好。” 二人本还以为这灵果数量有限,想省着些留到拍卖会开始后再吃,听曹清婉这么一说,当即不再犹豫,一颗接着一颗吞入腹中,等到拍卖会开始之时,二人已经将第六个果盘一扫而空,皆是一脸满足神情靠在了软椅之上。 曹清婉小口抿着灵茶,看着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从台上的红色帘幕后走出,即便蒙着面纱,看不清容貌,但光是其周身那股清冷气质,便足以引得众多修士为其疯狂。 而她,正是多宝阁的首席拍卖师,也是当今多宝阁阁主的嫡系孙女,筑基初阶修士,薛家薛灵玉。 只见她莲步轻移,走至台前,面纱下的红唇微微一动,便有一道令人如沐春风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欢迎各位宾客参与此次拍卖会,本次拍卖会共有一百四十二件拍品,皆在外界难得一见,至于本次拍卖会的压台珍品,依照惯例是要与诸位言明,但此次还请允许小女子卖个关子。” 言罢,薛灵玉微微颔首,素手一挥,第一件拍品便自台上浮现出来。 王璟颜几人离得虽远些,但身为修士,耳聪目明,自然不在意这些距离。 “第一件拍品:玄阶上品功法《三灵化玄经》,内含十篇三灵根经注以及衍生术法……起拍价为100枚下品灵石!” 第五十三章 主仆契约 刘盈的肚子愈发大了,程瑶请了当初帮自己接生的产婆帮着瞧了瞧,估摸着再有个把月便要生产了。 “要是璟颜那边一切顺利的话,到时候瑾佑应该也能苏醒过来了……” 王福生躺在正院的摇椅上,被琥珀轻轻地推着,沐浴着秋日里温暖的阳光,眯着双眼暗自思索着。 王承曦修炼了一夜,用罢早饭后,正要去灵田帮着杨霜琦二人浇灌灵田,路”过正院时,刚好听到王福生在呢喃着什么。 他稍稍走近了两步,侧耳一听,却刚好听到父亲的名字从爷爷口中传出。 王承曦鼻头一酸,强忍着不去回忆曾经那些幸福的画面,连忙逃也似的出了王家宅院,朝着灵田方向疾驰而去,好在一路上的村民都笑着跟他打招呼,倒是让他的心情舒缓了几分。 等到了灵田,王承曦早已面色如常,见杨霜琦二人已经开始施展布雨术,当即也加入其中,催动灵力,双手掐诀,打出一左一右两道小云雨术,效率比之另外二人还要快上几分。 他这一手一心二用属于天赋异禀,整个王家也只有他能如此,不光小云雨术可以这般施展,就连掌心雷亦是如此。 三人合力之下,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便将整片灵田灌溉了一遍。 望着叶片上还挂着水珠、越发饱满的稻苗,王承曦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不自觉飘向了远处的山峦,良久才将满心思绪化为一声长叹。 “《云霞经注宝笺》上记载,修士若是将天地灵气炼至高深境界,不光可以寿与天齐,甚至可以做到活死人肉白骨……” ———— 几日之中,王瑜清勉强维持住了楚昕瑶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意识,等到灵剑上的血液彻底褪去,楚昕瑶忽地一颤,整个人登时恢复了清明。 等她反应过来这几天自己的丑态,又见到自己如今衣不蔽体的模样,当即又羞又恼,耳尖霎时间变得通红。 见王瑜清看来,楚昕瑶刚要发怒,灵魂深处却一阵刺痛,而她也终于记起自己已经和王瑜清签下了主仆契约,自己是生是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王瑜清见她脸色一阵变化,最终却只能表现出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起来吧,把衣服穿好。” 其实细细想来,楚昕瑶先前虽然一心想要报了那一掌之仇,但从结果来看,并没有对王瑜清造成太大的伤害,有了这主仆契约以后,说不定还能通过楚昕瑶从楚家攫取更多利益。 “是。” 楚昕瑶哪怕百般不愿,可碍于主仆契约的存在,让其生不出一丝反抗之意,无奈之下只得从地上站起,将凌乱的衣衫一一整齐穿戴。 “耽搁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还剩几人存活。” 王瑜清摇了摇头,转身离了洞穴。 宗门大比的第二阶段更为残酷,原本余下的百人之中只能有三人存活,而那触之即死的灭魂结界也在时刻朝中心逼近,好在王瑜清在被几人追杀间一路朝着中心疾驰,如今远远望去,离那结界还有不少的距离。 见林子里鸟雀惊飞,却在触及那道结界时顷刻间便失去了生机,王瑜清顿时意识到,云霞宗搞出的这个宗门大比,恐怕一开始便是为了收割这幽影森林中各类妖兽的性命。 至于参与宗门大比的数百上千名弟子,或许只是其中的一个添头。 王瑜清眼中晦朔难辨,望着那道暗红色的结界,轻声呢喃道: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修仙……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不多时,楚昕瑶也从洞中走出,站在王瑜清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抿着嘴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吧。” 王瑜清将储物袋重新抛向楚昕瑶,意味深长地开口嘱咐道: “记住了,在外人面前,你还是筑基楚家的千金,而我,只不过是一介炼气小修,该用什么样的称谓你自然清楚。” “妾身明白。” 楚昕瑶自是不敢多言,老老实实将储物袋重新系回了腰间,跟在王瑜清身后步入了丛林之中。 ———— 多宝阁。 薛灵玉素手轻挥,一个古色古香的木盒顿时出现在她右手边的玉台之上,盒盖一掀开,便露出了其中所盛放的十四瓶各类丹药。 “第六十二件拍品:筑基丹一枚,此丹乃是玄阶中品炼丹师李慕亲手炼制,同时附赠其闲暇之余炼制的各类灵丹十三种,包含祛毒丹、驻颜丹、生肌丸……起拍价100枚下品灵石!” 薛灵玉话音落下,地级八号房内的几人也顿时反应过来,王璟颜听到筑基丹的名字后,当即坐直了身子,尤其是听到附赠的丹药中确实有着祛毒丹的存在,心里的兴奋更是难以压抑,以至于连后面的生肌丸都未能听清,便拿起小棒敲响了金铃。 “一百五十枚下品灵石。” 贵宾房中有阵法隔绝神识窥探,自然连声音也不便轻易泄露,所以王璟颜只是轻声开口,便由一旁的侍从立马通过传音秘术将价格传递出去。 “地级八号房的贵客出价一百五十枚下品灵石,还有更高的吗?” “二百枚!我是墨雨城朱家朱元彻,家父突破在即,望诸位给我个面子。” 下方大堂之中,一名黑袍修士起身开口,同时不断朝着四周一一拱手。 只是在座各位中能有几个傻子,筑基丹单枚售卖便至少价值二百灵石,更何况附赠了十余种不同的丹药,即便不是在拍卖会里,放在外界来说,总价值也得在三百枚下品灵石左右。 所以,当朱元彻话音落下,便有人不禁嗤笑出声,开口嘲讽道:“朱家小子如此看不起人,莫不是当我等好糊弄?我出二百五十枚!” “好!” 场中欢呼此起彼伏,毕竟在场众人大多都是些兜里掏不出十块灵石的底层修士,能看到世家子弟之间相互摩擦,却也不失为一大乐趣,自然连连叫好。 薛灵玉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却并未出言压制喧闹,毕竟有了争吵才能产生情绪,而情绪一旦上头,便会做出冲动的事情,价格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第五十四章 好事多磨 王璟颜皱着眉头,听着价格不断攀升,迅速超出了自己所能接受的数量,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打消了拍下筑基丹的念头。 一旁的曹清婉美眸一瞥,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玉手微微一抬,王璟颜手边的小棒便飞到了她的手中。 “小姨,难不成你也要竞拍?” 褚世荣见状,连忙开口问道,他本来也觉得没希望了,如今看到曹清婉的动作,顿时又觉得有了些许的可能。 “怎么?小姨我做什么还要和你小子商议?” 曹清婉举起小棒,轻轻敲在了褚世荣头上,后者也不恼怒,只是揉着头连连求饶道: “不敢,不敢,我就是问问。” 王璟颜此时也反应过来,只是碍于曹清婉如今的举动,也不好多问,只能按捺住心中的疑惑,看着她与众人轮番竞价。 而曹清婉此举自然不单单是为了送王璟颜一个顺水人情,她身为曹家嫡系,筑基丹自然不缺,但李慕身为玄阶中品炼丹师,若能通过这枚筑基丹与他打好关系,带来的收益自然要远胜所付出的灵石。 更何况,连凡人女子都要用些胭脂水粉修饰容貌,驻颜丹对女修的吸引力自然不言而喻。 毕竟修士寿元过半便会逐渐衰老,而一枚驻颜丹便可保持十年容貌,个中利益着实令人心动。 最终,还是曹清婉的财力更胜一筹,以六百枚下品灵石的价格成功将十四种灵石拍下。 在薛灵玉公布之后,便有专门的侍女将那一盒丹药取来,而曹清婉也早已从储物袋里取出了六十枚中品灵石,整齐码放在桌上如同一座小山一般,那侍女一一点明,确保没有端倪以后方才将丹盒双手奉上。 曹清婉同样一一验明丹瓶内的丹药,其中几种虽然她也未曾见过,但想必以李慕的名号,应该不会行滥竽充数之事,只是念及此处,曹清婉还是开口询问道: “李慕大师可有留下什么凭证?” 那侍女闻言微微一愣,以传音秘术问询以后才露出一个标准化的笑容,回答道: “有的,贵客还请稍等片刻,我这便去取来。” 不多时,那侍女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枚小巧精致的玉制符牌。 “这是李慕大师留下的传音玉牌,只是其中灵力有限,大概还能使用三次。” 曹清婉微微点了点头,接过玉牌,示意那侍女可以退下了,见褚世荣二人坐立难安,便摆了摆手,看向王璟颜开口笑道: “行了,知道你还赶着回家救弟弟,将这丹盒收好,早些回去吧。” 王璟颜闻言一愣,见褚世荣一脸心虚模样,便知是他将事情透露给了曹清婉,只是如今丹药已经拍下,再推脱反倒显得矫情,只得躬身拜谢道: “多谢前辈。” 言罢,便要打开丹盒从中取出那瓶祛毒丹,只是却被曹清婉止住。 “这其中的大多数丹药对我而言都没太大价值,但一些强身健体的灵药对凡人也有些效果,褚家不缺这些,你且全都收下吧。” 王璟颜还欲多说,可他心里同样明白,其中的丹药对于王家来说实在太过重要,只能郑重沉声谢道: “前辈大恩,我王家没齿难忘。” …… 多宝阁底层设有多条密道,原因自然是杜绝杀人夺宝的事情发生,若是前脚才在多宝阁拍下了东西,后脚便被发现死在了城里,那拍卖会以后谁还敢来?谁还敢拍? 为了防止二人迷路,曹清婉还特意让春槿带着二人离开,沿着密道行了近半个时辰,才从乌岩城中一条小巷中现身。 春槿还得回去复命,再三确保身后无人尾随后才就此离去,而褚世荣也拍了拍王璟颜的肩膀,开口说道: “那祛毒丹一日一枚,需得同清晨朝露服下,连服六日即可,若是瑾佑兄安然无恙,便劳烦璟颜兄书信一封,也要叫我安心。” 王璟颜听褚世荣这般言语,心知二人今日便要别过,想起这些日子与褚世荣同行的点点滴滴,当即重重点了点头,沉声应道: “定当如此。” ———— “承曦哥,我今天已经满六岁了,璟颜叔在家吗?他答应我帮我测灵根哩。” 杨雨秋早上刚吃完母亲给她煮的两个鸡蛋,连腌菜都没吃,匆匆将白粥喝下后便寻到了灵田小院来找王承曦。 自从王家多了雪月风花阵后,王志远便在王福生的授意下重新兴建了一处大院,至于王家众人则在村中少有露面,唯一见的多些的便是每日帮着打理灵田的王承曦。 王承曦一边施着小云雨术,扭头看了看杨雨秋,见他满眼期许,便提议道: “既然二叔答应了,你便先在院里坐会儿。”王承曦指了指院中的石凳,“等我处理完这片灵田的事,就带你一起去寻他。” “好!”杨雨秋脆生生地应道,蹦蹦跳跳地跑到石凳边坐下,两只小脚在空中晃来晃去,眼睛却一直盯着王承曦施法的动作,充满了好奇。 自从王璟颜将那丹盒带回来,用了祛毒丹将王瑾佑身体里的毒素清除以后,王家便逐渐步入了正轨,好事接连不断。 先是刘盈产下了一双龙凤胎,生下了两个白净粉嫩的小瓷娃娃,生得那叫一个水灵,按照王瑾佑先前琢磨的名字,将男孩取名唤作王承俐,女孩则唤作王颂伊。 再是王璟颜终于在丹盒中发现了生肌丸的存在,虽然其中只有一枚,但靠着铜鼎的复制能力,等了足足六日才产出了两颗品质更上乘一些的丹丸。 他与王志远一人一颗,先后吞服,经过半年的时间已经将残肢完全复原,单从外表来看根本察觉不出异样。 其三则是王承曦将炼气二层的境界彻底巩固下来,与琥珀之间的关系也愈发亲近,王璟颜更是通过曹清婉的渠道成功购得了一张契约卷轴,由王承曦与琥珀建立了心神联系。 最后,则是王璟颜与杨霜琦的大婚,成婚之日,四村同庆,张灯结彩,好不欢快。 第五十五章 收获 “兹有紫念峰弟子王瑜清、赤鸢峰弟子楚昕瑶,天资卓绝,勤修不辍,于本次宗门大比中力压群英,崭露头角,特赐灵石一百、玄阶灵剑一柄,可入宗门藏经阁中挑选任一功法,嘉奖其所属诸峰灵气浓度提升两成,赐予其家族灵符三道,以示勉励……” 血海尸山之上,煞气弥漫,王瑜清浑身浴血,衣袍破碎,握紧长剑的手臂亦在微微打战。 他双目赤红地望向半空中那位衣袂飘然、纤尘不染的执事,听着那高高在上的嘉奖宣读,强行压下翻腾心头的冷意与讥讽,深深俯身,声音低沉沙哑: “弟子王瑜清……叩谢宗门栽培之恩。” 身旁的楚昕瑶伤势亦是不轻,家族赐予的护身玉镯已然崩碎,符箓也几乎耗尽,脸色苍白如纸。 她艰难地跟着行礼,低声重复谢恩,再抬眸看向王瑜清时,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愫。 执事念毕,目光微垂扫过下方两具沾满血污的身影,神色漠然如常: “且在此稍候片刻,云霞飞舟即刻便至。” 话音落下,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远处天际。 望着那流光彻底消失,王瑜清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周身伤口传来的剧痛愈发清晰。 喘息片刻,他才发觉身边异常的寂静,侧目看去,只见楚昕瑶气息尚存,正闭目调息,他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 “你倒真是命大,炼气二层的修为也能熬下来。” 楚昕瑶睁开眼,勉强露出一丝苦笑,眼底那丝情愫早已收敛无踪,只余劫后余生的恍惚。 不多时,天边传来轻微的嗡鸣,一艘流线优美、霞光缭绕的飞舟御风而至,稳稳悬停。 一道青色气旋凭空卷起,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王瑜清二人托起,送至飞舟甲板。 一位身着青绿道袍的修士袖袍轻拂,示意他们稍待,随即,甲板上数十名弟子无声无息地跃下飞舟。 飞舟缓缓升空,王瑜清立于船沿,下意识回望那片血染的谷地。 只见那些落地弟子迅速散开,人手一只形制古朴的血色葫芦法器,精准地对着散落一地的妖兽与同门尸骸。 葫芦口幽光闪动,所过之处,无论是庞大的妖兽残躯,还是零碎的人体,甚至地面上凝结的暗红血液,皆被瞬间鲸吞吸尽,不留半点残渣污迹,唯余一片死寂焦土,干净得令人心头发凉。 王瑜清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晦暗不明,最终归于一片沉寂。 ———— 大青山脚下。 “收获了!开镰了!” 正值酷暑,蝉鸣聒噪,但村民们脸上的喜色更胜骄阳。 山脚灵田中成熟的灵稻金浪翻滚,恰好与今年栽种的早稻同期步入收获之期。 灵田里的水早已被悉心排尽,王承曦弯着腰,手中镰刀萦绕着薄薄一层乳白光晕,利落地割下一把沉甸甸的灵稻稻秆,随手抛向田埂。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他直起身喘了口气,目光落在身后同样汗流浃背的杨雨秋身上,朗声问道: “雨秋,那引气入体的功夫练得如何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出来,千万别闷在心里耽误了。” 杨雨秋被王璟颜验出怀有五灵根后,也获得了修习仙法的机缘,王璟颜按惯例将炼气功法《养元吐纳诀》悉心传授于他,令他勤加参悟。 “承曦哥,我正练着呢!” 杨雨秋抬起汗津津的脸,胳膊上因为持续附灵运镰已显出片片红肿,他咬着牙应道: “这几天已经能模模糊糊感应到空气里那些灵气了。” 王家如今凡有把子力气的人,除了女眷和两个婴孩,几乎全扑在了这片紧挨着凡田的灵田上。 灵稻成熟之期极短,若不趁这短短几日及时收割,稻中蕴含的灵气便会快速逸散,品质也将大打折扣。 这灵稻茎秆坚韧异常,凡铁难以伤其分毫,王家尚弄不来专门的收割灵具,只能将灵力灌注于普通的铁镰之上。 只是炼气期的灵力不仅微弱,更难以持久附着,每过半个时辰左右,必须停下休整片刻,重新凝神灌注一次,着实耗费心力。 田埂另一侧,杨氏姐妹正动作麻利地将收割上来的灵稻分开处理,用同样附着着微弱灵力的剪刀修剪下宽大的稻叶,再将捆扎好的稻穗整齐码放。 风吹过时,新割灵稻特有的、带点微甜沁脾的清洌香气弥散开来,为弯腰劳作的几人平添了几分力气。 不远处的王瑾佑同样挥汗如雨,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一边割稻一边对旁边的二哥说道: “二哥,后山岩壁旁那几棵聚气果,看着熟度有九成了,我瞅着挂果数了数,估摸着能有十二枚上下,肯定能赶在年底上缴资粮前长好。” 自从体内那顽固丹毒被清除干净,王瑾佑修行起来再无滞碍,进境神速,如今修为已追平了二哥王璟颜,双双稳稳站在了炼气四层。 “聚气果……”王璟颜直起身,习惯性地转了转肩头。 那条新生的手臂虽已恢复如初,但一旦运转起灵力,还是能察觉到几分微妙的迟滞感。 他先前境界虚浮,停留在炼气四层沉淀打磨了许多时日,才总算将体内灵力彻底梳理归顺。 “听着也是助益修炼的灵物,不知效果跟后山那棵宝贝松树结的果子相比,有多大区别。” 田埂边,王福生拄着那根用了多年的光滑拐杖,像过往几十年的农忙时节一样,静静倚靠着树荫,目光慈和地注视着田里劳作的儿孙们。 他虽已踏入炼气门槛,但毕竟年老时才开始修行,根基薄弱,多年来始终未能突破第一层的小境界。 即便子孙们千方百计劝他服用了几枚松冥果,那澎湃的药力入体后也如泥牛入海,未能激起半点修为的波澜。 好在他寿元尚且充足,只消平平安安在家安养天年,守着儿孙绕膝的寻常日子,便已是王璟颜兄弟几人最大的安心。 第五十六章 宴席 二十余亩灵田所产的灵稻,去除了枝叶后,经过晾晒、脱粒与去壳,到最后只剩下了一百二十余斤灵米、三十六斤灵米糠,产量实在少得可怜。 王瑾佑细致地将灵米和灵糠分装成十斤一袋的小袋,逐一收紧系好。 他取出小半袋灵米放在桌面上,伸手捧起一把细看。 只见那米粒粒晶莹剔透,在日光下耀目生辉,他不禁赞叹一声,心中暗暗思量: “辛苦这么久,不知这灵米吃起来是什么滋味?今日正好让全家都来尝尝鲜。” 念罢,他便扬声唤来了刘盈,嘱咐道: “盈儿,你与大嫂今日辛苦些,把这些灵米蒸熟,再配上几盘兽肉,弄些可口的下酒小菜,晚上咱们全家好好办一桌,犒劳一下大家。” 刘盈自然点头应下,自从王璟颜将那驻颜丹分给家中女眷后,她感觉身子一日比一日轻快,先前偶尔还会有些腹痛,如今倒是不曾有过了。 时光悄然流转,日头渐渐西沉,王家正堂已是烛火通明。 圆桌之上,十多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整齐陈列。 王福生端坐主位,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除了王家三兄弟及其家眷,杨平安一家也受邀在列。 杨海芸虽非王家姻亲,但她在王家待了许久,与杨霜琦情同手足,王璟颜在征得其父母同意后也将其认作了干亲,此刻在席间自然融入。 众人静候间,王福生见王志远久久未至,便开口解释道: “志远还在帮村里人算账,怕是要再晚一会儿……” 话音未落,便见王志远急匆匆跨进院门,见满堂人等,忙笑着告罪: “实在对不住,村中杂务缠身,来迟了,待会儿我自罚三杯,还请诸位海涵。” 王璟颜哈哈一笑,起身拉他入座:“你这家伙,怕不是早打听到有熊胆酒,故意晚来好多贪几杯吧?” 堂内一片轻笑,恰在此时,饭香盈室。 刘盈与程瑶一同起身揭开了盛放灵米的甑盖,霎时间,一股极其浓郁的异香弥漫开来,瞬间勾起了满座宾客的食欲。 王福生见众人皆跃跃欲试,席间又无外人,便不拘礼数,也不多说那些场面话,率先夹起一筷莹白的灵米饭送入口中,众人见状这才纷纷举箸。 米饭带着适宜的温热,粒粒饱满分明,甫一入口,便觉一股甘冽清雅的米香四溢。 齿间稍加研磨,仿佛每粒米内都蕴含着清甜的汁水,唇齿留香,回味悠长。 “好米!”王福生活过大半辈子,平生还是头一回尝到如此甘香的米饭。 毫不夸张地说,即便没有那些佐餐的美味佳肴,单单只吃这灵米白饭,他也定能畅快下咽数碗。 王璟颜也细细品味着,感受着丝丝温润灵力融入经脉,不禁点头附和: “果然神妙,这般品质也难怪产量稀少,好在近日我又带着人勘得几处成片的灵田,往后可以多种植些了。” “种多少灵田倒是其次……”王瑾佑呷了一口醇厚的熊胆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随即朝王璟颜笑道: “关键是照料灵田的人手可得跟上,看二哥什么时候也添上个一儿半女咯。” 话音刚落,坐在王璟颜身旁的杨霜琦立时羞红了脸。 王璟颜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引开话头道: “前些日子瑜清的家书提到,他已步入炼气五层,再过些时日或许能得空回来一趟,咱们还需提早张罗准备。” 提到幼子,王福生眼中涌起深深的思念。 王瑜清离家拜入宗门已近五载光阴,当初信中他只轻描淡写地说通过了宗门大比,众人还以为试炼不难。 后来还是王福生向着那位云霞宗执事旁敲侧击,从其口中得知了宗门大比只活下来了两人,众人才惊悉那场大比何止艰辛。 “是啊,这一晃五年了……”王福生轻声叹道:“也不知这孩子如今身量如何了,有没有变得健硕些……” 宴席散后,烛影摇曳。 杨霜琦和杨海芸挽起袖子,帮着刘盈、程瑶利落地收拾起杯盘碗盏。 王福生则取了备好的瓜果、兽肉以及一整碗灵米,对王璟颜和王瑾佑兄弟俩示意一眼。 父子三人遂悄然离开喧闹的堂屋,向后院幽静的祠堂行去。 推开祠堂侧门,步入清冷的暗室。 那尊古朴的铜鼎依旧静立其间,承接上方流泻的纯净月华,鼎身铭文随着光晕明灭起伏。 三人恭恭敬敬叩了头,将带来的贡品在铜鼎前依次摆放整齐,这才起身,恭敬地围到鼎旁。 低头看去,鼎腹内原本承载的灵石,如今已彻底失去光泽,化为一层暗淡的粉末。 指尖稍一触及,便无声地化作更细的尘烟,在清冷的光线下悄然消散无踪。 王福生抬起头,看向两个儿子,开口问道: “家中现存的灵石还剩多少?” 王璟颜探手入腰间储物袋略作查点,回答道:“我这里还存有十二块中品灵石。” 这些年,王家依靠与曹氏商会的稳定往来,时常会利用铜鼎谨慎地复制一些价值不菲却又不至于引来大麻烦的灵材灵物出售,所得灵石几乎全都用来供养铜鼎了。 起先王璟颜与王瑾佑心中难免忐忑,然而随着铜鼎吞噬的灵石越来越多,几人可以清晰感知到,那一缕与铜鼎同源、盘踞在体内气海中的真气日益茁壮强大,连带着平日的修炼都因此顺畅了数分。 王福生默默接过儿子递来的灵石,一枚接一枚,动作沉稳而恭敬地将它们整齐地放入冰凉的鼎腹之中。 放置完毕,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望向两个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们且记住,这铜鼎与我王家生死相连,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家能有今日这份家业光景,全赖此鼎襄助护持,如今不过是供奉些许灵石,切莫有半分吝惜不舍之心。” 王璟颜二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皆肃然垂手,齐声应道: “父亲教诲,我等定当谨记,不敢或忘。” 第五十七章 纳贡 青山县,谢家。 晨光熹微,谢炳杰便瞅见了东方天际泛起的一道异色霞光,谢家那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在它面前恍若无物。 不多时,一艘插着两支云翼的飞艇就这么直愣愣地悬在大院上空,庞大的阴影笼罩了小半个院落。 谢家家主谢玄机早有感知,此时正肃立院中,不敢有半分疏忽,只见那飞艇上闪过几道流光,稳稳落在青石铺就的庭院中央。 “恭迎仙宗上使!” 谢玄机领着谢家修士郑重行礼,而谢家大长老谢玄坤即便再与家主不和,如今这种场合下也得收敛锋芒,表现得一团和气,同样领着身后的小辈们恭敬作揖。 那流光往空地上一落,先显出两道人影,一人身穿青白襦裙,身姿如柳,其身后站着个紫袍少年,看着稚嫩些,腰上系着两柄灵剑,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穿灰白长衫的杂役弟子。 谢玄机拱拱手,上前一步,开口笑道: “谢家谢玄机,见过上使。” “前辈不必多礼。” 阮梨雪微微颔首,声音清亮婉转,如泉水般清越,目光却并未在其身上多做停留。 谢玄机低声笑了一下,连忙挥了挥手,示意家族子弟将今年的资粮从库中点出。 不多时,谢家院中便堆满了一袋袋灵米,看上去几百斤不止,更有数十盒各类灵果,皆由谢家子弟打开以作展示。 谢炳杰悄悄抬眼,只觉那仙子身后的男子有些眼熟,只是思量了许久也没能记起,反倒因为手脚不够麻利被族叔谢玄坤一顿训斥,只得按捺住自己的心思,专心搬运着灵米。 “白玉灵稻共计千斤,各类灵果皆已备全,上使可要验上一验。” “不必了,谢家往年从未出过差池,我还是信得过前辈的信誉的,瑜清,带几个弟子将灵米收上飞舟。” 阮梨雪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是,师姐。” 王瑜清如今已经长得格外俊秀,身材颀长,面如冠玉,自从宗门大比以后,紫念峰受了宗门赏赐,众多师兄师姐对他高看了不少。 因为宗门赏赐了灵剑,他自然不好再持着褚世淮的那柄,将其交还后,灵剑的古怪也被他藏在了心底。 柳汐月虽然也从大比中侥幸活了下来,却透支了许多寿元,整个人苍老了不少,回峰以后便一直躲在洞府中不愿见人,王瑜清除了偶尔去说上几句话以外也别无他法。 正好此次宗门收缴供奉,王瑜清便托师父帮他从中运作了一番,让他随着青玉峰的阮梨雪一同前来。 在来谢家之前,几人已经将秦家和李家的供奉收入了飞舟内部的空间法阵之中,而按照阮梨雪先前透露的行程来看,再下一站,便是青禾王家。 看着灵米灵果全都运上了飞舟,阮梨雪婉拒了谢玄机留其用膳的邀约,开口道: “晚辈还有要事在身,不便过多停留,还望前辈海涵。” 谢玄机虽被拒绝,却也不恼,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笑道: “无妨无妨,上使舟车劳顿,却是我考虑不周了,这是我谢家的些许心意,还请上使笑纳。” 阮梨雪微微一愣,旋即微微一笑,素手轻挥,将那小袋收入袖中。 看着飞舟远远离去,谢炳杰终于记起自己在哪里见过那张相似的脸,他扭头看了看自己的族伯,趁着身旁众人还在讨论那仙子的美貌,悄然隐去了身影。 ———— “喏,谢家孝敬来的,你我一人一半。” 飞舟之上,阮梨雪将布袋中裹着的几枚灵石分了一半,抛到了王瑜清手中。 “师姐,这?” 王瑜清一愣,他涉世未深,自然不懂得其中的弯弯绕绕。 阮梨雪笑了笑,解释道: “收着吧,宗门人人如此,你我若是清高,反而格格不入。” 王瑜清也不好推辞,将灵石收入怀中,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田地与村落,轻声问道: “师姐,不知青云郡一共有多少修仙家族?” 阮梨雪闻言,还以为是他在意自己能收入几枚灵石,在心里一阵盘算,良久才开口回道: “青云郡共有筑基家族三家,炼气家族十二家,还有些曾经有过炼气,现在没落的家族,已经除名不计入其中了。” 王瑜清点点头,心里暗自盘算着,飞舟速度极快,哪怕第一个抵达王家,从其他家族收缴供奉后再回来接他,其中留给他与家人团聚的时间也不会太多,约莫能有两三个时辰罢了。 “师姐的家族……也在云霞宗治下吗?” 阮梨雪摇了摇头,眼神移向其他方向,淡淡开口道: “我并非家族子弟,自我记事起,便被我师尊收养,自小便在青玉峰修行,几乎从未出过宗门,第一次执行宗门任务,便是去你家传授灵田种植仙法,当时我走得匆忙,宗门发放的堪舆图也忘了带,在青云郡耽搁了许久。” 想到这里,阮梨雪笑了笑,想起了那个连看她一眼都会感到羞涩的少年,继续说道: “幸好你二哥教会了我辨别方向的法子,教我通过年轮和枝叶,要不然我可能连宗门都回不去。” 二哥? 王瑜清眉头一挑,见阮梨雪的神情似乎有些异样,想起二哥在家信中提及的女子,心里顿时有些不妙的感觉。 ———— “想不到短短五年,王家居然有了此等精巧阵法。” 飞舟之上,阮梨雪看着眼前如同寻常山林景象的区域,轻声呢喃着,若不是手中的罗盘清晰标明了云霞附庸印的位置,只怕连她也发觉不了此处的端倪。 王瑜清自然亦是如此,他虽然记得家宅四周的模样,但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不对劲的地方,只以为是自家宅院经过了扩建,朝南稍微移动了些距离,直到神识感知到下方传来的灵力波动,才有所察觉。 飞舟缓缓落下,只见院墙之中走出一个人影,朝着空中遥遥一拜,恭声道: “王家支裔王志远恭迎仙宗上使!我家家主已备好了宴席,还请诸位上使随我一同入阵。” 第五十八章 再见 “恭迎仙宗上使!” 王志远带着二人甫一进院,便见王福生领着王家上下修士恭恭敬敬地行礼相迎。 “不必多礼。” 阮梨雪的目光柔和地从王家众人身上扫过,在看到王璟颜时微微一顿,见他身旁那女子身上沾着他的气息,心里突然泛起一丝莫名的苦涩,可旋即又被她压在心底。 王福生早已命人将今年的资粮备好,整整齐齐码放一地,等到众人站定,方才拱手开口: “上使,这是我王家此次的资粮,白玉灵米共百斤,聚气果共十枚,还请上使查验。” 阮梨雪点点头,挥了挥手,让身后的杂役弟子将院中资粮收好,随着王志远先行离去。 王瑜清上前两步,看着王福生鬓角已经有些斑白的发丝,眼眶不自觉地湿润起来,开口唤道: “父亲!” 王福生早已看到阮梨雪身后的王瑜清,他笑了笑,看着眼前依旧亲切的幼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莫哭,莫哭。” “嗯!” 王瑜清重重点头,看着周围熟悉的面容依次出声唤道: “二哥!” “三哥!” “几年不见,承曦都这么高了!对了,怎么不见大哥?” 王璟颜几人一一回应,只是在听到他的疑惑时,却都不自觉地保持了沉默。 熊妖一事众人没敢在信中提及,王瑜清至今尚未得知大哥身死的消息,只是如今看样子是瞒不住了。 王瑜清见几人眼神躲闪,气氛萎靡,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先进屋,进屋再说。” 王璟颜沉沉地叹了口气,打破沉默,他转而看向阮梨雪,眼神复杂,带着几分踌躇道: “家中略备薄宴,为上使接风,也为瑜清洗尘,上使若不嫌弃舟车劳顿,不妨稍作歇息。” 阮梨雪此次却也没有推脱,轻轻点了点头,便跟着王瑜清几人一同进了正堂。 大青山中灵机逐渐恢复,山中偶尔会有妖兽出没,王家这么多年下来也攒了不少妖兽肉,今日的宴席本就是为了给王瑜清接风洗尘的,各方面自然都不能差了去。 按照王福生的安排,不光炙了兽肉,沏了灵茶,还特意按照从曹氏商会得来的《灵果图鉴》买了一些口感上佳的灵果,用了朝露清洗干净,摆在盘里散发着淡淡香气。 “寒舍简陋,上使莫要拘谨,权当是自家便饭便是。” 王福生让出主位,盛情相请。阮梨雪推辞不过,只得在上首落座。 席间推杯换盏,王璟颜却没什么心情,与王瑜清对饮几杯后便称歉离了正堂。 王璟颜离了喧嚣,踱步至后院。院中那株古朴的松冥树下,琥珀正在新辟的水塘边扑腾玩耍,激起朵朵水花。他望着这无忧无虑的小兽,不禁低声喟叹: “倒是你,整日嬉戏,吃穿不愁,哪晓得人间烦忧。” “那你呢?你又在忧虑什么?” 阮梨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还是那般悦耳,可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幽怨。 王璟颜有些许错愕,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却被他硬生生止住,他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师姐贵为仙宗上使,自是不知我等乡野修士之难处,我等奋力数年,辛苦所获尚不足尔等平常口粮,天渊之别,恕我不敢攀交。” 阮梨雪看着王璟颜的背影,记忆悄然浮现,印象中那个乐观率真的农家少年,如今已经可以脱口而出这种大道理了。 阮梨雪望着他决然的背影,记忆深处那个开朗率真的少年身影与眼前这沉稳疏离的青年渐渐重叠又分离,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却化为一抹释然的浅笑。 “我明白了……” ———— 飞舟再度起程,王瑜清站在侧方,挥手与众人告别,他腰间的储物袋中多了不少王家人为他准备的东西,丹药、灵材、灵果、兽肉……但凡是王家有的,便尽可能地往里装。 王福生的意思是,哪怕王瑜清用不上,也可以到宗门换取修炼资源,总比搁在家里积灰来得值当。 王瑜清明白自家的底牌,也没有假意推脱,只是一味地嘱托父亲注意身体,叮嘱几个哥哥不必向从前那般小心翼翼,以王家现今的实力,不必拘泥于青禾四村了。 看着飞舟消失在天边,王福生偷摸抹了几滴眼泪,领着众人回到了堂内,等几人收拾了残局,方才低声开口: “关于瑜清所言之事,你们有什么考量?” 王瑜清在飞舟上早已摸清楚了青云郡修仙家族的势力范围,与王家最近的便是山涧庄往西的岭原高家,多年来高家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家里只剩了一位炼气三层的老祖。 可就这样的家族,却占据着附近七个村落,占有灵田上百亩,只是出于人手不足,疏于打理,此次交付的产量连王家的一半都不到,还是那老祖拿出自己的积蓄,才勉强补足。 若是王家想要扩张,高家无疑是第一首选。 王璟颜摩挲着手掌,看了看父亲,同样低声说道: “瑜清所说,我和三弟也商量过几次,只是泠水湍里那道白芒还未寻到,估摸着再有半月就又到了枯水期,那时说不定能有所发现,扩张一事不若暂缓些,也可先排些村民去打探点消息。” “这倒也是。”王福生点点头,看向一旁的王志远,想了想,开口说道: “志远,你这几日从青禾本村中挑上几个衷心机灵些的,叫他们穿些破烂的衣衫,就说是途经岭原的难民,设法混入高家地界,留心观察高家庄园的情况,族中守备、灵田分布、人员多寡,能探多少是多少。” 王志远闻言,当即拱手应声:“是,家主,我定当多加斟酌。” 王福生挥了挥手,示意此事暂定,转而关心起家中的根基事务: “稻种精选得怎么样了?播种之期眼看就快到了。” 一直安静听着的王瑾佑见父亲问到自己,忙回道: “种子已精心筛过两遍,再有三五日便可准备下田,至于村里那几个测出灵根的孩子……” 他顿了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叠名册: “灵根资质虽然都算不得好,胜在修炼异常刻苦用功,再有三月便满一年修炼,照此进度,应该能有几名聪颖勤奋的有望引气入体,踏入炼气一层,届时,我便将布雨术传授给他们。” 第五十九章 白芒 王家上下忙碌于各自的事务,偌大的庭院一时显得空旷了许多。 王福生悠闲地躺在院中的藤椅上,目光温和地追随着承曦带领两个弟妹嬉戏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噙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王志远做事一向稳妥细致,他在青禾村中选了几个有了儿女的年轻男子,按照泾东难民的模样乔装改扮,又找来通晓老吴语的村人教会他们几句难以辨别的方言,等到一切准备停当,才遣这几人沿着大青山北麓悄然向西而去。 待到枯水期,杨平安一大早就带着杨雨秋,会同王璟颜来到自己当初上岸之处,几人沿河床向下搜寻了十几步,终于在一块岩石下方瞥见了那一缕微弱的白芒。 王璟颜移开那块石头,小心将那白芒拾出,放在掌心一看,只见那白芒原是一枚戒指,戒圈由金银两股细丝绞制而成,嵌着一颗不知是何材质的亮晶矿石。 王璟颜试着将神识探入其中,察觉那道与储物袋类似却更为玄奥的禁制,当即点头赞道: “确实是储物戒,平安兄此次可是立了大功!” 杨平安闻言,心中也大石落地,自从杨雨秋拜了王璟颜为师后,杨家便与王家走得更近了些,王福生更是分了些灵米稻种给杨家,与凡田一样只收一成租子,惹得众多村人眼红不已。 如今能为主家做些事,杨平安只觉脸上有光,总算证明了自己,若不是杨雨秋还在一旁看着,说不得他连下巴都要翘上了天。 “爹,爹,师父问你话呢,” 杨平安脸色挂着笑意,思绪早已飞到九霄云外,还是杨雨秋见他神色不对,这才出言提醒。 王璟颜笑了笑,心里明白那储物戒上的阵法一时半会儿难以破除,便将其收到了早就备好的小木盒之中贴身收着,再度开口道: “平安兄卸下山涧庄事务后,倒显得愈发洒脱了,我记得你早年随商队闯荡过,眼下我王家正谋划联合青禾四村向外拓展商道,若平安兄不嫌弃,这支商队便交由你来打理,不知平安兄意下如何?” 王家商队早在三年前便有了雏形,只是碍于王珩昭殒命、王璟颜断臂的影响,王家实力大不如前,商队一事就此搁置,如今倒是可以借着扩张之事重新拾起了。 只是商队之中油水太足,若是交由常人管理,王家也不可能太过放心,而杨平安一家早已刻下了王家的烙印,自然是管理商队的最佳人选。 杨平安仔细斟酌一番,没有推辞,表情凝重,沉声开口: “主家之令,我杨家势必谨记于心,还请替我转告家主,不出三年,我便可让王氏商队的名号响彻青山县。” “好!平安叔既有此等壮志,我便放心了。”王璟颜笑着颔首,继续说道: “商队筹建诸事,前期皆由志远兄经手,平安叔得空寻他商议便是。” 王璟颜笑着点了点头,旋即又交代了些琐碎事情,便辞别了二人,回了王家后院,准备闭关些时日,将这储物戒上禁制破除。 ———— 青禾四村在王家的治理下,近年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各家各户鲜有早夭之事发生,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大青山灵机恢复的影响,百多个孩子中便出了五名身具灵根的孩童。 虽然全都只是些五灵根的,但相比于前些年那场测验仪式的结果,自然是好上了许多。 王瑾佑命人在祠堂附近划出一片空地,拆去几间老旧屋舍,精心起了一座专供修炼的院落房舍。 青砖黛瓦,敞亮通明,内里设有供打坐的静室,演练基础术法的场地,甚至还有一小片药圃,栽种着些常见的低阶灵草。 各村测出灵根的孩童,无论贫富,皆可在此修习王家传下的基础功法,每日三餐由王家提供,每月月底还能领些碎银改善家用。 在王家的默许下,青禾四村早已形成以王、杨、程、刘四姓为主的治理体系,而那五名身具灵根的孩童便全都属于这四姓。 王瑜清此番归家,还特意传授了一种名为“灵誓”的术法,只需取一滴舌尖血混入特制符水,将秘誓写在符纸上,点燃化为符灰后饮下即可。 此法看似简单,约束力却尤为霸道。但凡泄露半分誓言内容,立时舌如火烧,若不及早收口,灼痛便会急剧加剧,直至舌根溃烂方才罢休。 王瑾佑自从得了这灵誓,便与几个孩童及其亲眷讲明了这誓言的效用,只有立下灵誓才可继续修炼,从根本上彻底杜绝了功法外泄的可能。 ———— 林逍客如今自觉修为已经到了瓶颈,总觉得需要些助力才可突破,王璟颜带回来的筑基丹他虽然私藏了一份,心底里却隐隐有一丝抗拒,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将之炼化。 直到王璟颜与王瑾佑谈论古法筑基时,心底里的迷雾才如同拨云见日,彻底明了。 尘封的记忆再度如浪潮般涌来,一股难以抵挡的困意顷刻间将林逍客的神识淹没。 海量的信息穿过脑海,却又如同遮了层云雾一样朦胧不清。 “师弟,太阴婵宫势大,我已开启了后山传送法阵,你且带着此鼎从中脱身……” “可恨!当初九大天宫围剿玄霄,若不是我无尽火域相助,王通玄早已将太阴婵宫那群女修斩杀殆尽,如今竟倒反天罡……” “现在说这些太晚了,宗主用了秘法,这才能拖延一时片刻,实在耽搁不了多久,师弟莫要多言,快走,快走!” “云疏月!你我相识一场,既然你如此无情,那便休怪我不义!我就算毁了这鼎,你也休想得到半块……” “呵,负心者,当诛!” 那道清冷女声响起,脑海之中又是一阵恍惚,林逍客似是看到了一道剑光,将自己劈成了漫天碎片,而随着一只火凤冲天而起,万千碎片化为流光四散…… 神识一阵收缩,等到林逍客的意识彻底清醒,脑海中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境般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卷法诀。 《大荒衍天术》。 第六十章 大荒衍天术 相比于《九霄养气诀》,如今这部《大荒衍天术》更像是铜鼎本身自有的神通,林逍客熟悉起来格外通顺,毫无晦涩之感。 鼎本身便是祭祀天地的礼器,通过这法诀,以各式祭祀之物提精炼粹,所得之精华气体称作“禋气”。 这道禋气本质上是“臭阴达于渊泉,馨阳升于苍穹”的天地交泰之气。 可易经脉,凿窍穴,淬凡胎,开祖慧,破迷障,熔驳杂,补先天之阙漏,逆后天之衰朽……凡胎蜕圣,玄妙无穷! 林逍客心神微动,桌案前王家供奉的众多灵物顷刻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殆尽,化为一丝精纯的禋气汇入鼎腹之中。 他粗略估算了下,禋气十丝为一缕,十缕为一道,若是单纯以灵物祭品供奉,难免有些奢侈,好在《大荒衍天术》中附着多种祭祀术,而眼下最适合王家所用的,当数《正祭法》。 此法须在每年冬至日设坛请鼎,以太牢、玉帛、五谷、酒醴奉于台前,以族中香火为引、妖兽血肉、魂魄、皮毛为祭,祭祀前主祭者还需斋戒七日,日日沐浴焚香,涤去满身秽气,根据祭品的种类、品阶获得相应品阶的禋气。 如今林逍客一共分出去了五缕真气,分别在王福生、王璟颜、王瑾佑、王瑜清和王承曦身上,几人之中王承曦的资质更好些,只是他年岁尚幼,尚需长辈约束,而王福生年岁太大,即便改善了资质也难以弥补。 “如今离冬至还早,倒是不急着传授,等王家忙过这段时日再说罢……” 神念一动,那古朴铜鼎之上再度覆上一道月华流纱,鼎身铭文交相辉映。 ———— 那储物戒许是太久没有得到灵力的滋养,附着的禁制已经有些松动,王璟颜只用了半天时间便将其禁制破除,神念窥入其中。 这储物戒内里空间宽敞,约莫比王家拥有的储物袋还要大上十倍,使用起来也无需手掌轻拍,只需心神勾连即可取出戒中之物。 戒中如今只有七八个木箱,里头放着些零碎的衣物与书卷,只是上面的文字看着不似吴语,除此以外还有些丹瓶,可由于相隔太久,里头的丹丸几乎都失了灵气,要么成了齑粉,要么成了垢泥。 一番寻找下来,能用的不过一张灵性十去七八的长弓,十数支不知是何材质的箭矢。 王璟颜试着拉了拉弓弦,发现以自己炼气四层的修为竟只能拉开一半,不免对着长弓高看了几分,再看那箭矢,似乎可以将灵力存储箭头之内,一旦命中即可引爆,威力更甚。 王璟颜还想将储物戒尝试着置于铜鼎之中,看能不能多复制几枚,可一连等了三日都没有反应,只得暂且作罢,收了储物戒去寻王瑾佑去了。 林逍客自然可以复制那戒子,只是那储物戒品阶仿佛颇高,以他现在炼化月华的速率,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完成复制。 其中的那些书卷他也看了,那些繁琐晦涩的文字一到他的眼里瞬间便变得清晰明了,刚好花了三天时间将那些书卷通通复制了一份,得空之时便钻研一番。 虽然大多书卷中记载的都是些虚无缥缈的故事,但林逍客还是从一卷名为《吴越皇朝秘辛》的小册中发觉了些许端倪。 “吴越本为一国,王族皆修仙法,可为何在一夜之间全部白头……” ———— “又炸炉了,这炼丹真不是人干的活……” 王瑾佑看着房间里的一地狼藉,心里自然明白是火焰温度不够稳定,王瑜清将低阶炼丹法传授众人时,便说了若非丹火灵根修士,想要练成丹修,就必须拥有一味丹火。 王瑾佑连个灵根都没有,体内的灵力虽然精纯,却难以像丹火一样保持在最适合的炼丹温度,一旦把控不住,轻则炉中灵材化为焦炭,重则丹炉炸裂伤及自身。 王瑾佑练了小半个月,如今已是炸了第九个丹炉了,至于成品,只有几颗黑黢黢的丹丸罢了,连他自己也不敢以身试毒。 好在其他事务的进展还算稳当,四村中的灵田总数已经上了百亩,那些个刚刚踏入炼气的孩童虽然体内灵力不多,但心性还算坚韧,每日从早到晚,除了吃饭修炼便是到田里布雨,又有杨霜琦两人在旁教导,倒是还能看管过来。 至于拓展商道一事,杨平安做得也还算不错,如今已经将四村之中的特产统计了一遍,派人去附近几个县里打听需求,周边的地形山路也摸得清楚,绘制成了一副舆图。 舆图上把大青山中四村摸透的区域做了记载,一些发现过妖兽踪迹的地方特意做了标注,几处山间小路上的灌木也被他带着青壮一一砍尽,拓宽到足以让马车通行的宽度才罢休。 曹氏商会虽然多经营修士之物,但身为家族产业,凡人所需自然也应有尽有,王璟颜亲自跑了一趟,买来了十多匹青鬃枣泥马,这马看着平平无奇,马腿又粗又短,速度虽然不快,却擅长拉重物,认识往返道路,最是适合用来跑商。 而王志远派到岭原的难民也传来了消息,称高家如今确实势微,随时都有可能崩盘,高昂的赋税早已让其治下的凡人心生不满,再加上高家老祖如今已经年过一百,眼看着便没有几年好活了,那些凡人自然也没什么惧怕的。 一些胆大的甚至公然挑衅高家子弟,非但不交田税,甚至出手打死了几个高家小辈,胆小一些的也都收拾家当准备迁徙到其他仙族治下,光是近段时日以来,山涧庄便多了十余户逃难至此的人家。 只不过盯上高家这块肥肉的似乎不止王家一个,根据传回来的消息来看,高家如今已经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即将被王、谢两家分而蚕食。 这里的谢家自然是青山谢氏,其作为筑基仙族,治下足足有十八个村落,灵田接近千亩,光是家族炼气修士便有数十,虽然内斗,但对外还是保持一致,王家若是想要分上一杯羹,还得过了谢家这关。 第六十一章 谢家再访 谢家在岭原七村中同样安插了探子,为首的谢家子弟性子谨慎,在发觉另有他人窥伺在旁后便禀报了上去。 谢玄坤接到密报时正在书房研读舆图,听闻此事后指尖一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起来。 他拂着舆图略一合计,便将视线顿在了岭原以东的青禾王家身上。 窗外月色如水,映得他面容阴晴不定。 “八成是王家耐不住性子,不愿屈就在山脚偏僻之地。”谢玄坤喃喃自语,指尖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他王家北边便是青山县,往南又刚好是吴越楚相交之地,想要扩张,唯有这高家好欺负了。” 谢玄坤摩挲着指尖,想到族侄谢炳杰当日所言,眉间的褶皱愈发紧凑。 烛火摇曳间,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宛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良久,方才朝着身旁心腹低声说道: “去把谢炳杰找来,我有话和他交代,动作隐秘些,别被旁人瞧见。” “是。” 待心腹离去,谢玄坤敲打着桌案,眼神怨毒如蛟蛇。 他看着心腹的身影消失在院外夜色中,忽而冷笑一声,轻声呢喃道: “大哥啊大哥,你还是像小时候那般胆小,到嘴的肥肉屡次三番地错过,也不怪族中亲眷对你不满了,高家这事,你还是别掺和为好……” 夜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仿佛在应和着他阴鸷的低语。 ———— 三日后,青禾村外。 谢炳杰在村口古槐下等了许久,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远处传来几声脚步,他抬眼望去,只见王志远领着几人迎了上来。两人初次相见,少不得一番客套。 “久闻谢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王志远拱手笑道,眼中却闪过一丝审视。 谢炳杰恭敬一拜,回礼笑道: “王兄客气了,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两人寒暄间,谢炳杰暗中打量着王志远,发现此人言谈滴水不漏,竟探不出半点虚实。 见从王志远口中套不出什么情报,谢炳杰索性开门见山: “实不相瞒,此次前来,是为高家之事。” 王志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顿了顿,拱手笑道: “此事重大,我只是王家一介掌事,做不得主,还请谢兄在此稍候片刻,待我禀报家主再做定夺。” 谢炳杰目送王志远离去,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遭。 暮色中的青禾村炊烟袅袅,孩童嬉戏声不绝于耳,在王家有意无意地帮扶下,这里早已从先前那副穷酸村落变成了家家户户青瓦高墙的景象。 更令他惊讶的是,青禾村民对修仙者竟无多少敬畏之心。 几个老汉老太坐在石凳上,见他这个“仙师”在侧,依旧谈笑自若,抠脚闲谈,全无其他村落百姓的惶恐之态。 不多时,王志远去而复返,领着他向村中行去。 “请。” 王志远掐了个法诀,院门处顿时泛起涟漪般的波纹。 谢炳杰心头一震,眼前景象骤然变化。 原本普通的院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 府院布局呈现内外三层,飞檐翘角间隐约有灵光流转。 “阵法?” 谢炳杰暗自心惊,他知道谢家有一座云霞宗赐下的黄阶阵法,可那是谢家晋升筑基才得来的殊荣。 而王家不过炼气家族,眼前这阵法玄奥非常,看起来竟比谢家的还要精妙三分。 穿过外院的曲折回廊,二人来到南院,此处被王家用作会见宾客之所,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精心。 院中一株老梅斜倚假山,暗香浮动,王瑾佑早已端坐堂中,见二人进来,起身相迎: “我道是谁,原来是谢兄到访,早知如此我便亲自相迎了。” 谢炳杰心头再震,他身为三灵根修士,在谢家也算中上之资,如今却只堪堪到了炼气三层,而王瑾佑身上的气息竟比他还要浑厚,明显已步入炼气四层许久。 “王兄偏爱打趣,却是小弟的不是了。” 谢炳杰当即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宾主落座,自有侍女奉上灵茶,茶香氤氲间,王瑾佑目光如水,静静等待着对方开口。 谢炳杰抿了口灵茶,茶汤入喉,竟有丝丝灵气流转,他心中暗叹王家底蕴,这等灵茶他只在族中宴席上品过,面上却不露分毫,斟酌片刻,终于开口道: “我这一路途经青禾四村,所见之处皆富足安乐,王家的确治下有方……只是这地界嘛,还是稍微有些小了些,若是能再大一点……” 王瑾佑眯着眼,面带笑意,其实谢家的来意他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连自家探子都能发觉异样,以谢家的根基,对此事定然更加了解。 “谢兄所言,我王家自然有过考量。”王瑾佑轻抚茶盏,目光清澈如初。 “只是如今实力低微,贸然行事总归不妥。反倒是谢家……”他话锋一转,“身为筑基仙族,却与秦、李两家共分青山,想必族中也有诸多考量吧?” 谢炳杰眼神一闪,手中茶盏险些拿捏不稳,他这才惊觉,王家对谢家内情的了解,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入。 “咳咳。” 谢炳杰强自镇定,连忙转移话题道: “王兄说笑了。高家倒台几乎已是板上钉钉,其治下七村的归属……” 他顿了顿,见王瑾佑依然神色自若,只得无奈继续道: “相比于坐看李家势大,我谢家自然更愿意扶王家一把。” 王瑾佑却没直接应下他的话茬,摩挲着茶盏暗自思索,相较于谢家,王家众人对李家的了解并不多,只有王瑾佑先前在秘境外见过李家年轻一代的领头人。 而根据王志远搜罗的消息来看,李家似乎在密谋些什么东西,家族子弟闭门不出,比先前的王家还要谨慎几分。 见王瑾佑脸色凝重,谢炳杰再度开口: 他观察着王瑾佑的神色,继续道: “岭原七村我谢家可以拱手相让,包括青禾四村开拓商道之事,我谢家也可以提供帮助……” 第六十二章 收岭原 目送谢炳杰随着王志远离开南院,王瑾佑看着桌案上的舆图,暗暗思忖着谢家此行的图谋。 他心里明白谢家自然没有看起来那般好心,而王家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也不怎么引起他人的注意,如此一来…… 王瑾佑目光一缩,口中轻声呢喃道: “是瑜清!谢炳杰多年前便在大王村与我见过,而我当时的年龄和瑜清如今差不太多,长相自然也很是接近。” 王瑜清早有先见之明,此番回来已与王家众人讲清,他在云霞宗中如今待遇颇高,而且有关系不用便是浪费,王家想要崛起,就务必要抓住每一分机会,不必担忧给他带来麻烦。 念及此处,王瑾佑心中豁然明了,指尖敲打着桌面,继续道: “原是看重了我家在云霞宗的靠山,既如此,倒没什么值得顾虑的了,再不济……也有那丹丸与符法兜底。” 王瑜清知晓自家铜鼎的能力,将柳汐月赠给他的燃血丹留在了家中,王家上下也从他口中得知了这丹丸的霸道,再加上云霞宗赐下的三道符法,即便遇到了炼气高阶的修士,王家几人也能与之纠缠一二。 ———— 有了谢家的助力,王家接收岭原七村的进展格外顺利,高家那名修士自知难以抵抗,干脆自废了修为,只求在王家治下做个富家翁,留得些许高家血脉。 王家本就无心对其赶尽杀绝,毕竟高家统治岭原县这么多年,血脉姻亲遍布七村,高家那修士能有如此觉悟,倒是让王家几人少废了一些口舌。 岭原虽为县城,规模却不及青山县十分之一的大小,其治下七村更是一个比一个穷苦,究其原因,还得归咎于高家。 “岭原七村中,石桥屯、长沟村、老庙岗这三村临近楚国的泾西郡,常受山匪滋扰,芦苇湾、吴齐坡、柘林寨这三村地势太差,能种的田地少得可怜,只有北边的黄杨村与岭原县联系得紧些,高家仅剩的灵田也都在此地。” 王家正堂中,王志远指着舆图,向王家其余几人汇报着他眼下掌握的信息。 听王志远说完,王璟颜双眉紧皱,看了看一旁面色如常的三弟,开口问道: “三弟觉得应当如何?” 王瑾佑早在心里思忖过,当即微微一笑,低声回道: “这倒是好办,泾西那些山匪主要是看高家势微才敢如此嚣狂,由我或者二哥带些青壮去剿一剿便是,至于另外三村,对我王家而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若干脆将那些村人迁出,分散安置到其余诸村。” 王璟颜点了点头,低声道: “如此也好,只是眼下承俐两人还小,剿匪一事还是我去吧。” 王瑾佑虽然觉得二哥有些多想了,但考虑到山上的匪患最多也不过是些凡人,便也没有过多纠结此事。 几人各自散去,王璟颜出了正院,便见杨霜琦早早等在院门外,见他出来便笑着相迎。 “夜里风凉,怎么不多穿两件衣裳。” 王璟颜见她衣服单薄,连忙上前两步,将自己穿着的外袍解下,披在了杨霜琦肩上。 杨霜琦盈盈一笑,将头埋在了王璟颜怀中,轻声道: “芸妹今日已经回了灵田小院,不妨今夜再试试……” 话音最后,已经细若蚊声,杨霜琦的脸上早已飘起一抹绯红。 王璟颜自是懂她的意思,当即嘿嘿一笑,在后者惊呼中将其拦腰抱起,朝着自家屋舍大步走去。 ———— “动作都放轻些,这些山匪也不是穷凶极恶之辈,大多都是些走投无路的难民,能活捉的话就尽量别下死手。” 王璟颜领着数十个青壮,带着柴刀和长弓,在石桥本地农户的指引下,沿着小路朝着卧牛山的山匪营寨摸去。 根据石桥等三村村民所言,这些个山匪中的一小部分甚至还是几个村落先前的村民,因为实在过不下去了才上山当了山匪,而且除了劫掠些米面家禽以外,并没有做过什么真正伤人的事情。 王璟颜这才愿意给他们留条活路,他与王瑾佑商议过了,只要是手上没沾过血的,便可安排到石桥三村中,分上几块田地。 卧牛山形容老牛盘卧,因此得名,其中树木极为茂密,地界虽然不如大青山那般大,但山势却比大青山还要险峻几分,其中鸟兽众多,光是野猪、狍子便见了不少。 “这山里的野物不少,若是布些陷阱抓上一批,圈养起来也不错……” 王璟颜正这般想着,便听前方带路的农户低声唤道: “仙师,这便到了,那就是山匪的寨子。” 王璟颜上前两步,拨开身前挡路的灌木,顺着那农户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座木制营寨坐落于谷中空地,上面看守的山匪哈欠连天,全然没有发现王璟颜等人。 王璟颜并未放松警惕,而是放出神识感知了一番,察觉到营寨深处除了那些凡人以外,只有一道稍弱于自己的气息,心中顿时大石落地,带着众人朝着山寨大门走去。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没理会那人的叫嚷,王璟颜手中雷光一闪,顷刻间便将营寨大门轰出一道空洞。 “是仙…仙师!快,快去禀报大当家!” 王璟颜并未进入寨中,见那些山匪虽然惊惧自己手中的雷光,却并未作鸟兽散,而是颤颤巍巍地持刀拦在自己身前,心里不禁对这寨主提起了几分兴趣。 王璟颜没等太久,便见寨中一阵骚动,一个看似瘦弱书生模样的青年缓步走出,向着王璟颜拱手行礼道: “在下卧牛寨易行风,不知阁下?” “青禾王家,王璟颜。” 王璟颜只一眼,便看出眼前之人气息绵长,只是碍于病痛缠身,这才导致如今展现出来的修为仅有炼气三层。 “易寨主这是?” 易行风苦笑一声,轻声道: “此事说来话长,道友若是不嫌弃,还请进寨一叙。” 王璟颜略一沉吟,示意随行青壮在外等候,独自跟着易行风进了寨中。 第六十三章 战事 “又是池刹门?” 王璟颜坐于堂中,手中端着一盏粗茶,暗自消化着易行风方才的话语。 据易行风所言,他原是泾西郡筑基仙族易家的旁支,四年前泾西泾东二郡的修仙家族在背后仙宗的逼迫下相互厮杀,他借机假死从中脱身,却也因此伤了根基。 “又?难不成王兄也知道这池刹门?” 易行风听见王璟颜的念叨,顿时眉头一蹙,轻声问道。 王璟颜点了点头,解释道: “我家三弟曾遭人暗算,身中邪毒,那人自称已投奔池刹门,今日又听到这个名字,才有所惊异。” “邪毒……” 易行风闻言,对王璟颜的说辞信了几分,池刹门以邪毒立宗,治下皆强行要求修炼毒术,他自然也不例外,只是由于心性使然,毒术进展不佳,时至今日几乎已经全部荒废了。 “原来如此,不知王兄之弟如今状况如何,我这里还有几枚祛毒丹,原是为了防止邪毒伤及自身备下的,若是王兄需要,便送于王兄。” 王璟颜笑着摆了摆手,对易行风多了几分好感,开口解释道: “这倒不必,我家三弟如今已经痊愈,但易兄好意,王某心里记下了。” 二人又寒暄了一阵,王璟颜这才将话题引到了山寨众人身上。 “眼下岭原七村已是我王家治下,不知易兄有何打算?” 易行风闻言,略一沉吟,叹了口气轻声道: “王兄的意思我自然明白,只是我这人闲散惯了,至于寨子里的凡人,大多都是我这些年收留的泾西流民,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王兄若是有意,自可带回去安置。” 王璟颜听罢,点了点头,也没再劝,他此行本来的目的便是如此,至于易行风,若是愿意归顺自然最好,即便不愿,留在这卧牛山上当个前哨也是好事。 念及此处,王璟颜拱了拱手,开口道: “既如此,还请易兄帮忙,统计一下寨子中的青壮数量,有无家室……” “这是自然。” 易行风点头应下。 卧牛寨人数不多,拢共二百多人,青壮更是只有四五十人,好在大多数都是农户出身,得知岭原七村易主,王家又同意给众人分发土地,便纷纷放下了手中刀兵,在王璟颜的安排下登记了姓名,分批下山安置。 耗费了半月有余,包括芦苇湾在内的三村被彻底打散,其中村民与卧牛寨归农的众人被一同按户安置到了岭原县境内的其他四村之中。 王璟颜亲自带人为这些村民划分了田地,又自掏腰包请人盖了屋舍,免了所有农户两年的租子,往后每年也只收取一成田税,更是连续三日施展小云雨术为四个村子改善田地。 至于四个村落的管事之位,王璟颜经过一番精挑细酌,从四村中各自挑了几个能力尚可,心性上佳的青壮,让几人各自划分一片区域分而治之。 又耗费了些时间将岭原县城内的一些刺头一一剪除,等王璟颜忙完岭原的诸多事宜,回到青禾村时已是一月以后。 眼见时候不早,王璟颜便也没有打扰父亲,只与王志远碰了个面,商量了一番岭原的事情,便回了自家宅院。 甫一进院,便见杨霜琦早早得知了消息,立在门旁两眼含情。 见王璟颜走近,同样上前拥了上来,踮着脚在王璟颜耳边轻声说道: “夫君,我八成是有了。” 王璟颜起初先是一愣,转而变作满脸喜色,直勾勾望着杨霜琦那双漂亮的眸子,再三确认道: “当真是有了?” 随着王承曦几人的年纪愈发大了,即便王福生不催,王璟颜自己也越发感到着急了些,虽说修士寿元绵长,即便七八十岁亦可繁衍子嗣,但如今的王家可等不及。 而修士与凡人结合,生出的子嗣带有灵根的概率虽然比凡人相互结合稍大一些,但与修士相互结合又少了许多,眼下王家之中,最有可能生出带有灵根子嗣的便是王璟颜夫妻二人。 杨霜琦闻言,佯装恼怒,轻轻锤了锤王璟颜的胸口,低声道: “骗你作甚,不光我自己确认过,连芸妹也替我检查过了,不会有错的。” 王璟颜看着怀中温软如玉的妻子,搂抱的臂膀又紧了一些。 ———— 深夜。 王瑾佑修炼完毕,朦朦胧胧似乎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不自觉地迈动步子朝后院走了过去。 等推开了祠堂门,王瑾佑打了个激灵,意识到恐怕是铜鼎有事,连忙打开了暗室,探出神识试图与铜鼎建立连接。 林逍客意念一动,将自己早已整理好的《正祭法》投射于铜鼎之中,顺着王瑾佑的意念进入到他的脑海之中。 王瑾佑双目紧闭,接受了近半柱香的时间才睁开眼来,许是怕出什么意外,他连忙找来了纸笔细细记了下来,一直写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急急忙忙去寻王福生二人。 等二人细细看过纸上记载的法诀,脸上的震惊实在难以遮掩,尤其是见到《正祭法》后面写着的禋气功效之霸道,眼中的惊异更是愈发浓厚。 “易经脉,凿窍穴,淬凡胎,开祖慧,破迷障,熔驳杂,补先天之阙漏,逆后天之衰朽……凡胎蜕圣,玄妙无穷……” 王璟颜看了一阵,沉声开口: “这《正祭法》中言明了,冬至祭天,夏至祀地,一年仅有这两次供奉可得禋气,而且所获禋气的品阶还与祭祀之物的珍贵程度有关,对主祭之人还有诸多要求……即便是最末的炼气妖物,我家也只有那熊胆勉强算得上。” 王瑾佑摆了摆手,低声道: “如今离冬至还有些时日,二哥莫要着急,大青山中炼气妖物不少,说不定哪次进山便碰上了,再不济这次也可以先用那熊胆顶上,如此便又多了半年时间。” 王璟颜闻言,点了点头,暂时压下了心中忧虑,再度沉声开口道: “我却是还有一事想要商议,我此番去卧牛山,从那寨主口中得知楚国的泾西与越国的泾东战事胶着,背后更有仙宗推波助澜,再加上我青禾地处三国交界,若战火蔓延,必然首当其冲。” 他目光微凝,声音低沉了几分: “与其被动受制,不如早作准备,我意从四村募五百青壮,专司操练,不事农忙,一应供给由我王家承担,如此,进可协防边境,退可护佑乡里,你以为如何?” 王瑾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道: “二哥所言极是,我这便召集村中青壮,兴建校场,打造兵器,若是有可能的话,再向曹氏商会购上些适合山地骑乘的马匹。” 第六十四章 刘文才 五年后。 晨光初绽,雾霭渐散,林间枝叶交错,漏下几缕金线,树影婆娑,光斑游移,如同无数细小的金鱼,在微风中缓缓游动。 王家在大青山旁又种了五年地,距离捡到铜鼎已经过去了十多年,青禾村如今造了城墙,修了校场,五百精壮兵卒日夜操练,声势尤为浩大。 刘文才此时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头发花白稀疏,身形佝偻消瘦,哪怕王瑾佑念在刘盈的面子上赐了一些丹药给他,可修士尚有生老病死,何况一介凡人。 早些年他便卸了大王村的管事,将位置让给了同村的后辈,回到了青禾村的老屋,守着村口那棵老槐树潦草度日。 青禾村中,与刘文才一般年岁的老人几乎已经死绝了,王福生平日里也待在家里不愿走动,刘文才常常坐在老槐树下,一坐便是一天,直到天边晚霞散尽,才叹着气感慨自己又多活了一日。 刘盈有时会带着一双儿女去看望一番,时不时送些强身健体的灵材过来,刘文才如今老了,性情也不似年轻时那般执拗,两个孩子也不怕他,偶尔还会拉着他的手到田里捉蟋蟀玩。 孩童稚嫩的小手与他那双比树皮还要粗糙的手掌相互触碰,总会让刘文才的笑容里多上一份苦涩,他每天夜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想着自己第二天合该便要死了,可一觉醒来,太阳依旧照常升起。 “老汉我啊,早该死了……” 刘文才一如往常,天刚亮起便下了床,蹬着鞋子靠在了老槐树下,微眯着眼,看着朝阳缓缓升起,金红色的日光照在身上,驱散了昨夜留下的寒凉。 金辉照耀下,自乡道尽头走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他挥着手,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外公——” 王承俐还未满六岁,眉眼间却已经带着些与王瑾佑神似的英气,他央着爷爷为他削了一柄松木小剑,学着父亲和几个叔伯的模样,将小剑系在了腰间。 王承俐迎着金红色的朝阳蹦蹦跳跳地跑来,刘文才则窝在老槐树的阴影下一脸怀念,直到王承俐来到他的身边,蓬勃的朝气与迟暮的萎靡两相碰撞,才让刘文才有些迷糊的意识清醒了些许。 他抬着头,费尽力气睁大了眼,看着眼前笑吟吟的王承俐,磕磕绊绊地开口道: “是承俐啊,怎么今日这么早便来了?” 王承俐轻声笑了笑,将手中提着的木盒小心放在了地上,从中端了一碗尚存余温的灵米粥,递到刘文才手中道: “我爹说了,往后外公的饭食不用再偷偷摸摸地送了,我吃完饭后便多盛了一碗,外公趁热喝些吧。” “好,好孩子。” 刘文才撑着坐起身,从王承俐手中接过那碗灵米粥,感受着米香打着旋般钻进鼻腔,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将碗送到嘴边。 一碗灵米粥下肚,刘文才总算恢复了些许气力,他看着王承俐在一旁有模有样地练着剑法,眼神逐渐放空,嘴里轻声低喃道: “老汉我啊,窝囊了一辈子,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死了也带不走……” 王承俐挑了挑眉,眼里茫然一片,停下动作伸手在刘文才眼前挥了挥,低声唤道: “外公,你在说什么啊?” 刘文才恍惚了一阵,等回了神,拍了拍身旁被他擦得锃亮的石板,等王承俐坐下后,才指着田地那头的大青山自言自语道: “老汉儿年轻时,曾见到过仙人斗法,那可是真正的仙人,比你王家这些半吊子强上万倍不止,光是随手打出的火光就烧了整整七日,轻易便抹去了半座山头。” “仙人?” 王承俐撑着小脸,歪着脑袋,只当是外公发了癔症,也不出言质疑,就这么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再附和两句。 刘文才叹了口气,继续道: “我当时看得清楚,那一男一女像是在争抢一个物件,只是随着一声爆炸响起,那东西好像崩碎开来,老汉我只看到其中一团黑影径直落在了大青山里。” 王承俐的眼瞳缩了缩,一双小手不自觉地紧了起来,低声道: “是仙物!” 刘文才扭头愣愣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又释然地笑了起来,直到嗓子发痒,连续咳嗽了多声才勉强止住,摆了摆手继续道: “我当然知道,但老汉太窝囊了,看着十多个乡亲进了山,自己却不敢往里迈出半步,可也就是这窝囊救了老汉一命,那天进山的乡亲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村里人都说是被山林里的熊狼给吃了,只有老汉知道,是那仙物造的孽。” 刘文才说着说着,眼眶逐渐湿润起来,他用力擤了把鼻涕,随手往一旁的老槐树上抹去,缓缓开口道: “我从那天起就开始想啊,是不是老汉当初便该死了,后来娶了妻,生了你母亲不久,老汉的媳妇便跟人跑了,我是既当爹又当娘,挨家挨户求着旁人施舍些奶水,这才将你母亲辛苦拉扯大。” 王承俐眨巴着眼睛,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刘文才眯着眼笑了笑,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掌抚了抚孩童的头顶,轻声继续道: “再后来,你王家毫无征兆便发了迹,更是得到了仙人垂青,短短几年便成了仙族,老汉便有了猜测,这一切八成与你父亲进山那趟脱不了干系,说不定连那仙物……” 王承俐听得入迷,见他停顿,不由地开口问道: “那仙物怎样?” 刘文才微眯的双眼陡然睁开,枯槁般的手指紧紧箍着王承俐的手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强撑着开口道: “那仙物……仙物……兴许便在你家中……” 话音刚落,刘文才急剧地喘了两口粗气,喉间堵塞的痰液让他的呼吸格外沉重,他的双目逐渐充血,半张着口,白沫止不住地往外流淌。 “外公!外公!” 王承俐慌乱喊了两声,急忙将刘文才的手臂移开,探手入怀取了个小巧瓷瓶,从中胡乱倒了几粒丹丸出来,强行塞到了刘文才口中。 王承俐的眼眶渐渐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中打转,他用力睁大双眼,颤抖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刘文才的鼻息。 当确认已经感受不到一丝气息时,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痛,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整个人瞬间瘫软下来,伏在刘文才身上,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第六十五章 葬礼 王承俐哭到泪干,嗓子一阵抽痛,只觉手脚发软,使不起力气,趴在刘文才身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了起来。 初春的风裹挟着槐树新芽的苦涩气息,拂过他泪痕交错的脸颊,他试着将刘文才扶起,这才发现老人的尸体轻飘飘的,像一捆晒干的麦秸,连他这个半大孩子都能轻易拉动。 外公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如今无力地垂着,掌心的老茧蹭过他的衣袖,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承俐将他靠在老槐树上,替他理了理杂乱的衣物,粗布衣裳上还沾着今晨的露水,散发着泥土与汗渍混合的气息。 他又提起衣袖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脏污,指尖触到老人凹陷的面颊时,一滴温热的泪花正巧砸在了外公的眉心上。 等一切做完,远远望去,旁人兴许会以为刘文才是在靠着槐树假寐。 金黄色的阳光透过槐树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下一刻就会随着树影的移动而醒来,树梢新生的嫩叶在风中轻颤,沙沙声响又像是老人往日的叹息。 王承俐轻轻笑了笑,这笑容还未成形时便彻底碎在了风里,他擦去眼角还未干透的泪痕,顾不得收拾好食盒,便匆忙抬脚朝着自家方向跑去。 一路上踉踉跄跄,不知摔倒了几回,田埂上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膝盖,新栽的秧苗也被他踩倒了几株,有农人直起腰来张望,见他一脸悲痛又很快弯下身去继续劳作。 等他过了阵法,进到自家院中时,身上已经沾了不少灰土,发间的草屑随着喘息簌簌落下。 可他根本顾不得旁人讶异的目光,径直推开了房门,木门撞在墙上的声响惊起了檐下的燕子,在母亲和小妹不解的注视下,他轻轻扑在了刘盈怀里,把脸深深埋进母亲带着皂角香气的衣襟中。 “怎么了俐儿?可是你外公欺负你了?” 刘盈张开手帕,边替他擦去身上的脏污,边温声细语地安慰着。 “母亲,外公死了。” 孩童哪知什么是生老病死,他只知道自己的母亲从今以后没了父亲,自己和小妹从今以后没了外公。 小妹手里的拨浪鼓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墙角,刘盈手上的动作一顿,那块手帕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可尽管心中悲痛万分,刘盈还是强忍着晕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指节泛白,仿佛要将心中充盈的悲痛都攥进血肉里,待眼前阵阵发黑稍缓,才哑着嗓子唤来下人,低声吩咐道:“去…去禀报家主和瑾佑。” 王瑾佑得了消息,匆忙挥散了丹炉下的灵火,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一件,便踩着露水匆匆赶去。 晨雾此时已经散去,他看见刘文才倚在槐树下的身影,恍惚间还以为老人是和王承俐开了个玩笑。 直到走近了,才发觉那具身躯早已没了一点生命的气机,他叹了口气,蹲下身,颤抖着手轻轻拂过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庞。 按照青禾四村的习俗,一般以松木或者槐木打造寿材,刚好村口那棵两人合抱的老槐树,正是刘文才的父亲在他出生那年为其亲手栽下的。 六十余年的光阴,树干上每一道皲裂的纹路都刻着青禾村的故事。 王瑾佑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想起去年丰收时,刘文才还在这树下给孙辈们讲古。 而如今,他亲手为这棵承载着记忆的老树系上红绸,看着斧刃没入年轮深处,木屑纷飞间,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也随之碎裂了。 王瑾佑请了最好的木匠,用了三天三夜,才将槐木打造成一副雕着缠枝纹的寿材。 到了出殡那日,王瑾佑站在人群最前排,看着纸钱像雪花般飘落在新坟上,恍惚间又听见刘文才笑呵呵地在唤他“瑾佑啊——”,回头却只看见无边麦浪翻滚,一直绵延到了天际。 …… 王家这些年势头发展正盛,不光产业日益壮大,家族也日益兴旺。 王志远虽非嫡系,但在王家如今的地位并不算低,自从娶了岭原县大户千金后,日子过得也颇为滋润,如今连女儿也都三岁半了。 他虽不能用字辈为女儿取名,但王福生看在他为王家鞠躬尽瘁的份上,亲自帮他选了一个知字,取名唤作王知夏。 修士怀胎时间略长一些,杨霜琦直到前年才给王璟颜添下一个儿子,按照字辈取名唤作王承颖,如今成了王家最小的孩子。 王承曦如今已有十多岁,身体早已抽条,如今个头都快赶上了王璟颜,修为也来到了炼气五层,平日里闲暇之余也时常会与几个弟弟妹妹相互玩闹。 王璟颜和王瑾佑两兄弟的修为如今双双到了炼气六层,只差一步便可登临炼气高阶,而王瑜清也已经五年未曾归家,虽时而有书信来往,但那孩子从来都和家里一样,向来是报喜不报忧。 听褚世荣从哥哥处得来的消息,王瑜清在炼气六层积蓄了许久,再次参加了宗门大比,成了炼气中阶唯一活下来的弟子,据说就连紫霄峰的仙人都亲自勉励了两句,赐了许多灵材灵宝。 王家这些年发展的很是迅速,青禾四村的灵田数量已经超过了百亩之数,粗略计算下来,此次至少能收获六百多斤灵米。 岭原治下起步稍晚些,再加上人烟稀少,所以除了黄杨村原有的十多亩灵田外,另外三村和岭原县城附近拢共也只有三十余亩。 好在王家接收了高家遗留下来的族库,其中的灵石、灵材虽然不多,但高家毕竟曾经辉煌过些日子,族中的秘辛和书卷对现在的王家帮助并不小。 至于青禾县域,谢家与李家间的争斗已经浮于水面,谢炳杰不止一次前来游说王家派人去往李家地界滋生些事端,可却总被王瑾佑以家族尚且疲软为由推脱过去。 只是王家众人心里都明白,若是长此以往的推脱下去,保不齐谢家会先调转枪头,将王家除灭,蚕食了王家地界后再与李家两相争斗。 第六十六章 筹备 “破!” 王家后院中,王瑾佑挥剑暴喝,只见一道刺目寒芒斜射而出,在空中摇曳着银灰色的微光,重重击打在远处铁石上,留下一道夸张狰狞的裂缝。 “想不到真如承曦所言,这蕴剑术还有如此妙用,倒是你我钻研不精了。” 王璟颜上前两步,仔细端详着铁石上的痕迹,轻点着头,低声赞道。 “二叔三叔日理万机,自然不会拘泥于一道术法,侄儿也是无意间尝试才发现的。” 王承曦挠了挠头,低声开口,他虽然在外人眼前已经成长为王家新一代的门面,可在爷爷和两位叔叔跟前,永远都是一个孩子。 王瑾佑笑了笑,收剑入鞘,开口道: “以灵力蕴养半月便有如此威能,若是蕴养上三年五载,一剑斩出岂不可与筑基相匹敌?要是家族子弟人手一柄灵兵……” 话音未落,便被王璟颜出声打断,他实在看不得弟弟做的白日梦,无奈开口道: “道理不错,只是实施起来未免有些困难,如今族中仅有四柄灵剑,除去你我三人以外,也就还剩一柄闲置,承颖还小,暂且不论,可承俐与颂伊之间也不能偏颇。” “再说了,志远辛苦这么些年,若是他的女儿身具灵根,难道你我还能弃之不顾?” 王瑾佑抿了抿嘴,点头低声道: “这倒也是,可哪怕是最低等的灵剑,也得一二百下品灵石一柄,若是单单依靠铜鼎,在不削减修炼开支的前提下,恐怕得半年才能添上一柄,等以后境界上去了,说不定还得更长。” “所以,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开源。” 王承曦适时开口,见二位叔叔看向他,也不胆怯,开口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志远族叔不止一次说过,李家闭门不出,八成便是李家老祖的身体出了问题,而如今谢、李两家僵持不下,正是我家插足其中,攫取利益的最好时机。” 王璟颜与王瑾佑对视一眼,再度放低了声音,沉声道: “李家之事我与你三叔早有商议,与你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等这几天忙完手头上的事情,便要开始着手准备,王家沉寂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展露一些手腕让旁人瞧瞧了。” ———— 云霞宗,紫念峰。 紫念峰如今灵气浓郁,峰内弟子大多都会在各自洞府附近种上些灵花灵草,平日里也无需太过照料,偶尔施些布雨术便是。 王瑜清的洞府如今已经搬到了紫念峰靠近峰顶的位置,除了一个平日里不许旁人靠近的洞府以外,便数他的洞府最靠近师父周正明的住处。 淡金色的阵纹之中,两个蒲团一左一右稳稳居于阵眼,阴阳二气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伴随着周身萦绕的灵气一同融进以内经脉。 柳汐月美睫微颤,缓缓轻抬眼帘,挥手散去了洞府中的阵法,看着身前仍旧阖眸假寐的王瑜清,眼神一片复杂,良久方才叹了口气,轻声开口道: “宗内征收资粮的飞舟还未起程,你这次……还是不打算回去看看吗?” 王瑜清一袭月白长衫,盘膝覆手,听了柳汐月的话语后,终究是难掩心里的情绪,眼皮微微颤动了一瞬,自知掩盖不下,旋即便睁开了双眸。 他抬眼看向柳汐月,眼中古井无波,摇了摇头轻声道: “回去又如何?不回去又如何?只要我一日不成筑基,我王家终究还是宗门手下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王瑜清挥手散去身上的术法,满头青丝瞬间化作万千银白,原本的面貌顷刻间老了数十岁,连身形都比先前佝偻了几分,哑着嗓子开口道: “再说了,我这些术法瞒一瞒旁人或许还行,可我爹和两位哥哥看着我从小长大,难免会发现些端倪,到时我又该如何解释?师姐还是莫要再劝了。” 柳汐月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一揪,强撑着扭过头去,低声道: “我早和你说过那燃血丹丸的药性刚猛,短时间内连续服用副作用更是严重,上次的那宗门大比你本可以不去,老老实实在峰中修炼,等突破了筑基,以你的能耐,执事之位还不是唾手可得,何必要去冒险,弄成这副模样。” 王瑜清又一挥手,给自己重新套上了易容术法,无奈笑了笑,开口道: “我当然明白,可云霞宗弟子成千,师父又偏安一方,不愿掺和宗门事务,我若不争,谁能知我天资?谁愿在我身上下注?又有谁……愿意出手替你解去体内暗疾,只不过耗费些寿元罢了,等我突破筑基,身体自然会有好转。” 柳汐月理了理鬓边散乱的青丝,抬起右手抚了抚小腹,正欲再言其他,可洞府外刚好传来了褚世淮的声音,她也只能将接下来的话语尽数咽下。 “七师弟,师父单独喊你去趟紫竹林,好像是有什么话要交代,师父催得紧,你莫要去得迟了。” 紫念峰去年新来了个女孩,是周正明在云霞宗治下七郡游历时出手救下的沙场遗孤,年齿只有七八岁,如今取代了王瑜清成了紫念峰最小的弟子,所以褚世淮也不能再喊他小师弟了。 褚世淮见洞府结界迟迟没有反应,还以为是王瑜清修炼入迷没能听见,刚想再喊一遍,便见结界泛起一道涟漪,柳汐月率先从中走了出来。 “三师姐。” 褚世淮暗自心惊,脸色却一如寻常,急忙拱手见礼。 柳汐月轻轻嗯了一声,便算是打过了招呼,从储物袋中唤出本命灵剑后,纵身一跃飞离了此地。 眼见柳汐月飞远,褚世淮还没松口气,便被王瑜清轻轻拍了下肩膀,让他浑身吓得一哆嗦。 “褚师兄。” 王瑜清低声唤了一句,接着看向自己洞府门前耷拉着脑袋的众多灵植,朝着褚世淮轻轻拱了拱手,继续道: “既然师父催得紧,这些灵植便有劳师兄照料了。” 话音刚落,王瑜清便同样踏上了飞剑,朝着峰顶竹林疾驰而去,只留下愣在原地的褚世淮看着数十种灵植暗暗发愁。 第六十七章 坦言 紫竹林中,王瑜清驻足而立。 晨雾缭绕,竹叶上的露珠在微光中闪烁,他缓缓俯身,双手交叠作揖,衣袖垂落如流云,竹影婆娑,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斑。 “师父。” 林间空地那道人影听到他的轻唤,慢慢转过身来,原本交叠负于背后的双手也渐渐松开。 周正明抬眼扫了两下,微微颔首,低着嗓子缓声道: “先坐吧,为师……想和你说说话。” “是,师父。” 王瑜清已经有两三年未曾见过周正明了,此番再见,只觉他身形似乎消瘦了些,虽还是初见时那般青衫磊落,散落的发丝中却多了几缕霜色的弧光。 林间空地中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王瑜清望着周正明落座,自己方才缓缓坐下。 “为师自个儿琢磨的紫叶甘露,尝尝吧。” 看着周正明推来的一小盏茶水,王瑜清点了点头,捻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只觉苦涩异常,可当王瑜清强撑着将其咽下后,却只觉原本的苦涩顷刻化作甘甜,随后便是唇齿留香,灵力满盈。 王瑜清挑了挑眉,仔细感受着喉间残存的茶香,不禁轻声赞道: “好茶。” 周正明见状,同样将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感受着其中苦涩在舌尖炸裂开来,良久方才彻底咽下。 王瑜清见他这番动作,心里隐隐有了几分不安,轻声开口问道: “师父……可是有什么事?” 周正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握在掌中紧紧攥了两下,旋即便将玉佩放在了桌上,低声道: “你在紫念峰这些年,应该或多或少都听了些关于夏弥的事情,为师也不想瞒你……” 周正明停顿了一会儿,许是不放心紫竹林的禁制,又挥手打出了数道隔音符篆,这才叹了口气,继续道: “夏弥她……其实是我的女儿。” “女儿?” 王瑜清眉头动了动,联想到柳汐月曾与他说过的那些话,只觉困在心头的迷雾终于要散去了。 “为师在你这般年岁时,偶然间遇到了一名别宗修士,与她曾有过一夜缠绵,三年过后,赤猿便将尚在襁褓中的夏弥抱到了紫念峰中。” 他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却又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当时我还未成筑基,但好在夏弥也只是暂养在此,为师的师父也未曾收她为徒,等我突破了筑基,便名正言顺地将她留了下来。” 周正明抬头看着竹林,眼中满是回忆。 “当时我只求她不要有灵根,不要掺和这吃人的修仙界,可事与愿违,或许是我与她母亲资质本就不凡的原因,她六岁那年,不仅检测出身具灵根,更是万中无一的单灵根,修炼速度比我还要快上几成。” 他又蓦然低头,再度饮下一杯苦涩。 “为师虽然是她的父亲,却从未向她坦白过,只以师徒相互称谓,本以为能护着她一路长大,却没想到……” 周正明这次停顿得更久,等到心情平复,才开口道: “我当初成了紫念峰的执事后,当初的师兄弟都被安排到了其他峰中,范雎隅也在其中,只不过他所在的紫幕峰离得近些,偶尔还会带些酒水邀我共饮。” 他自嘲般笑了笑,继续道: “我本就不善饮酒,再加上我总觉得他有所图谋,便屡屡拒绝,可百密终有一疏,在完成一次宗门指派的剿除妖兽的任务后,我回到峰中,只见峰内杂役皆不知去向,夏弥……更是衣不蔽体地晕倒在了洞府之中。” 说到此处,周正明猛然啐出一口血沫,双眼变得通红一片。 “我知道这一切与范雎隅脱不了干系,但为师势单力薄,他范雎隅背后还有长老撑腰,只得先把夏弥的洞府恢复原样,谎称是她心力交瘁才晕倒的。” 他的指尖已经深陷掌心,骨节早已泛白一片。 “后来,范雎隅的修为飞速提升,靠着筑基丹突破了筑基,更是放着一众小峰的执事不当,跑来这紫念峰当了副执事。” 周正明抹了抹唇角渗出的血渍,冷笑一声: “为师不止一次想过杀了他,但为师不善攻伐,哪怕在出了事情以后恶补了数十年,也不如那个畜生自幼研习。” 他紧紧咬着舌尖,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恨意。 “好在夏弥争气,即便没了元阴,修为却丝毫不减,赶在三十岁前达到了炼气九层巅峰,再加上为师早就替她备下了筑基丹,总算是有惊无险突破了筑基。” 周正明的脸色总算有了一丝笑意,可转瞬又被悲痛掩于心底。 “我本打算让她去个偏远小峰偏安一隅,可或许是她性子执拗,又或许是看出了范雎隅平日里看她的眼神不对,这才毅然决然选择了挑战。” 他长叹一声,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可惜,棋差一招,事与愿违,范雎隅在决斗场中当着众多长老、执事与弟子的面,将他那晚是如何蹂躏夏弥的过程细细讲了出来,夏弥心神不稳,掐诀出了纰漏,被那畜生赢了比斗。” 杯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终究从周正明掌中簌簌落下。 “为师当初红了眼,可隔着结界却又无可奈何,旁人或许也只当是为师不忍徒弟受辱,可只有为师知道,那范雎隅说的……”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力。 “比斗失败后,夏弥被强行签下了血契,灵魂沉睡百年,至于身体则受宗门奴役,为师曾偷偷去看过多次,见她的身体被糟践的不成样子,也只能用自己的生机来替她疗愈。” 周正明抿着唇,一把掀开左袖,露出其中已经开始萎缩的血肉。 “只是为师也知道,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好在……为师还有你,为师庆幸当初在你家后院树下,寻到范雎隅的尸体时没有选择揭穿,也庆幸从你家四兄弟中挑中了你。” 他抬眼,看向王瑜清,眼中总算有了几粒久违的光亮。 “你的资质远胜旁人,修炼速度甚至不下于夏弥,如此天资,再加上强悍的战力,自然不能再用寻常的筑基丹药,为师已经替你搜罗了古法筑基必备的灵材,虽然只有一份,但只要筑基成功,必定能引起宗门高层乃至云府的注意。” 说到此处,周正明已是两眼含泪,双手颤抖着,看向王瑜清哀声道: “为师只有一个要求……不,是请求,请求。” 他摩挲着掌心,眼眶中的泪水如豆粒般砸下,纠结着开口道: “若是宗门询问你想要什么奖励,能不能……帮我为夏弥求个情,请宗门开恩,免了她剩下的劳役。” 第六十八章 李家谋划 李家正堂,十数位李家嫡系静默如钟,李馨怡抬眼看了看身旁神色凝重的众多族叔族伯,心里一阵狠狠揪痛,咬牙上前,拱手朗声道: “父亲,谢家欺我李家太甚!事到如今,不如跟他们拼了!” 堂中上首,一直闭目沉思的李渊闵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 “拼?我李家拿什么拼?老祖寿元无多,靠着闭关苟延残喘,谢家和秦家恐怕早已有所察觉,眼下能做的,也只有韬光养晦。” 见堂中气氛愈发低迷,李渊闵之族弟李渊武冷哼一声,咬牙道: “谢家频频在我李家治下生事,光是灵田便被劫掠了四十余亩,我李家若再像这般缩在家中,怕是连今年的资粮都难以交付齐全。” “是啊,现在还只是谢家有所觊觎,哪怕秦家冷眼旁观,光是周边小族插手其中,我李家也恐为砧上鱼肉,任人取食。” …… 听着耳边众多嘈杂的话语,李渊闵眉头紧紧皱起,右手手指的关节死死抵在太阳穴上,企图缓解其中时不时产生的刺痛,他艰难睁眼,将手中茶盏重重掷在地上。 堂中为之一惊,旋即便是平湖般的静寂。 李渊闵环视一周,将堂中众人的神色尽数收在眼中,良久,等心情平复如常,才看向李渊武,揉着眉心低声询问道: “渊武,你说,就我李家如今的情形,该当如何?” 李渊武微微沉吟了一阵,沉声道: “以我李家当前的实力,为今之计,几乎只有三个选择。” 李渊闵轻抬眉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求援、请和,或者……殊死一搏。” 李渊闵摇了摇头,嗤笑一声,率先便把第一个选择排除在外,朝着众人开口道: “我李家花了足足三百年,才从一介凡俗成就如今仙族,一路上腥风血雨、勾心斗角,哪有什么信得过的盟友,无非都是些利益至上的表面功夫,若是求援,只会招惹群狼环身,还未与谢家争斗,便先遭群狼分食。” 李馨怡满心不解,张口问道: “那仙宗呢?难不成仙宗就这么看着我们相互攻伐、自相残杀?” 李渊闵看了看这个女儿,心里对她的天真感到绝望,无奈开口道: “谢家与李家同属云霞附庸,哪怕我李家死绝,土地和家产不会凭空消失,而是转移到了谢家手中,哪怕过上百年,谢家倒台,又有新的家族在这青山县中崛起,可这一切对云霞宗有何影响?他们每年收取的资粮不会减少半分,无非是上供资粮的家族改了旗帜。” 李渊闵顿了顿,再度看向了李渊武,继续道: “至于请和,更是无稽之谈,我李家如今能付出些什么代价?灵石?银钱?还是治下凡人?哪怕是我李家奉出嫡女与其联姻,又有何用?在谢家看来,等破开了阵法,攻下了李家,这些迟早都是他们的,没有实力,终究是一场空谈。” 李渊武抬起头,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丝弧度,他与李渊闵对视了一眼,轻声笑道: “家主的意思,我全都明白,我李家三百年基业,哪怕终将覆灭,也不可能拱手让人。” 李渊武转过身,看向堂中其余的李家众人,眼神锐利如鹰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厉: “前两个都是死路一条,不过是死的窝囊些还是被人吃干抹净些的区别,我李家的根基在这青山县,我等的埋骨地也当在这里!” 他猛地一拍旁边的案几,沉闷的响声震得众人心头一跳。 “既然横竖难逃此劫,那便唯有殊死一搏!” 他环视每一个族人,目光灼灼: “但我们拼,不是去送死,也不是去白白耗尽最后一点骨血。” “家主!” 李渊武转向李渊闵,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却带着更沉稳的气息。 “眼下,我李家唯一的生路,便是以死换生,用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命,为我李家后辈搏得一线生机。” 李渊闵微微阖眸,点了点头,轻声道: “继续说。” 李渊武忽然跪地,拱手沉声,斩钉截铁道: “我李家如今定有内鬼,正可借势迷惑旁人,只需我等放出消息,声称老祖已经坐化归天,做出一副李家内忧外患、混乱不堪、即将崩盘、甚至连护族大阵都难以维持的迹象。” 他深呼一口气,字字千钧,声音再度凝重几分: “谢家与我李家纠缠多年,必不可能放过这等绝佳机会,只要我等提前将族中资源不遗余力地埋在阵法关键节点上,一旦他们破阵而入,深入我李家腹地……” 李渊武重重叩首,满眼悲愤与血泪,艰难开口道: “到那时,我等便唤醒老祖最后一丝神识,以他老人家的残灵为引,倾全族之力,引爆家族法阵。” 目光扫过众人紧握的双拳和咬紧的牙关,见族人皆被激起同仇敌忾之血性,他再度厉声: “如此一击,必能重创乃至尽诛踏入核心陷阱的谢家精锐,纵使谢家那两个炼气八层的领头的能苟活,也必遭重创,其赖以为凭的嫡系力量,定要十去七八。” 李渊闵缓缓点头,面色看似古井无波,唯那双紧握微微颤抖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波澜。 “此战过后,青山县必定天翻地覆,谢家遭此灭顶之灾,秦家岂会坐视?周遭那些虎视眈眈的小族,更会如群狼噬虎,扑上去分食其血肉!” 李渊武顿了一下,声音中带着一丝渺茫却不容置疑的希望: “而我李家,倚仗后山禁地的地下暗室,定然能有几个核心种子幸而存活,到时我李家虽底蕴尽去、名存实亡,却仍有一丝血脉尚存世间,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再燃薪火、重塑门楣、再现我李家往日之辉煌。” 李渊闵蓦然放声大笑,手掌重重落在桌案之上,长身而起,俯瞰堂中诸人,其声如洪钟,振瓦动椽: “渊武所言极是,与其如案上鱼肉,窝囊等着被谢家之徒分食殆尽,不如孤注一掷,死中求活,死中争生!纵然败了……我辈亦有面目去九泉之下,叩见李氏列祖列宗!” 第六十九章 祸水东引 入夜。 王家正堂,灯火摇曳。 王瑾佑靠在椅背上,指尖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缕驱之不散的寒意,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越收越紧。 “李家……”他轻声低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自从半月前向云霞宗的仙使上交了资粮,王家便没了理由继续推脱下去,又碍于谢家在旁冷眼相逼,王瑾佑不得不派人在李家边界附近挑了些事端。 可李家似乎一夜之间就失去了往昔的利齿,面对王家的滋事寻衅,竟只是象征性的抵抗,宛如敷衍了事一般,不到半月时间,便有三个村庄易主,数十亩上好的灵田尽数收入王家囊中。 他拿起案几上一个由李家那边村落缴获的玉制镇纸,触手温润,品质上乘,是李家凡俗产业中常见的物件,可此刻这玉石在他手里,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寒意。 “李渊闵那老狐狸,还有李家那尊活了几百年的老祖……当真都死了不成?” 王瑾佑低声呢喃,指尖在玉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家虽是青山县诸多炼气仙族中实力最强的一个,但归根结底,与曾出过筑基老祖的李家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破船尚有三千钉,何况李家这头骆驼,似乎还有一口气在。 一个筑基家族,哪怕老祖寿元已尽,其数百年积累的底蕴、护族大阵、乃至核心族人的困兽之斗,怎么可能让王家这么轻松就撕下几块肉来? “李家……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他皱着眉,一遍遍自问,可堂中烛火摇曳,案几冰冷,答案却如同窗外的黑暗,深邃难测。 他绞尽脑汁,将李家最近的反应抽丝剥茧,是阵法的异动?还是核心族人的龟缩?每一个疑点都指向反常,却又串联不成清晰的图景,烦闷与疑虑堆积如山,太阳穴更是疼得厉害。 半晌,他烦躁的挥手,驱散了脑中混乱的思绪,只觉身心俱疲,想着眼下强行思索也是徒劳,不如暂且放下。 离开压抑的正堂,他回到温暖的内院,妻子刘盈坐在灯下,手中还在做着针线活儿,见他眉头不展地进来,停下手中动作,起身相迎,温柔问道: “夫君可是还在为家中之事忧心?” 王瑾佑疲惫地摇摇头,在妻子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温茶: “千头万绪,难以参透,罢了,强求不得,明日再议。” 刘盈轻轻点了点头,体贴地为其斟了杯温茶,又伸出一双玉手提其揉捏着肩颈,想着王瑾佑此时正烦心,便转移话题,与他说起家常,轻声道: “夫君宽心,对了,今儿个承俐兴冲冲跑来找我,央着我帮他打掩护,说他去后山玩玩。” 她语气带着无奈的笑意,脸上却满是幸福,继续道: “这孩子,不知从哪听来的主意,想在山坳里布些竹圈陷阱,好捉些贪吃的野兔、山鹿回来给琥珀加餐……” 王瑾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在杯中剧烈地晃荡了一下,险些泼洒出来。 “陷阱?” 他下意识地重复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是啊,就是咱们小的时候做的那种,拿些野果当作诱饵,一点一点将猎物引到陷阱当中,等绳索触发,便会被紧紧捆住,他啊,就是小孩子心性,图个新鲜……” 后面的话,王瑾佑并未听清,堆叠在脑中的迷雾仿佛被一道雪白的电光骤然劈开。 陷阱。 是陷阱! 李家拱手相让的三个村落不过是引诱猎物上钩的饵料,那数十亩灵田就是刻意摆出的野果。 王家顺利推进的每一步,都像被诱入陷阱的蠢物,浑然不觉脚下的绳索即将绷紧。 李家核心人物为何龟缩不出?内乱的消息为何四处流散?护族大阵的气息为何萎靡不振? 所有反常都被瞬间赋予新的意义,那不是虚弱,是蛰伏,是狡猾的猎人布好机关后藏身暗处,屏息等待着猎物踏入圈套,陷入万劫不复。 李家并不是无力反抗,而是不愿浪费在这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身上,他们在用治下的土地与村庄作饵,耐心等待着,等待着足够分量、足够贪婪的入侵者踏入他们最终精心准备的死地。 谢家是他们的目标,王家亦然,谁按捺不住去触动这些诱饵,谁贪心过重深入其中,但凡觊觎李家的家族,不论大小好坏,皆是他们的猎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瑾佑牙关紧咬,指关节被他握得发白作响,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音,冷汗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沁透了他的后背,冰冷而又粘腻。 “诱敌深入、引君入瓮,李渊闵,李老贼,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顾不得在与刘盈闲话家常,匆匆向她言明了事情的紧迫后,王瑾佑急促地推开房门,冲入那片如同泥沼般的夜色当中。 浓稠的夜晚蝉鸣不绝,可在此时的王瑾佑听来却聒噪异常,他掐了个轻身诀,身形接连几个腾挪起跃,便来到了王璟颜闭关的静室门前。 他正要抬手叩门,王璟颜却早已察觉他的到来,刚好打开房门将他迎入其中。 “三弟可是有事?” 王璟颜盘膝坐下,见王瑾佑点了点头,神情紧张,加上其大半夜贸然到访,心情难免沉重了几分。 王瑾佑点点头,斟酌着心中所想,将自己对于李家之事的猜测尽数讲来。 静室内的烛火不安地跃动着,映在王璟颜脸上,将他眉宇间的沉凝照得阴晴不定。 待王瑾佑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静室只剩下火焰舔舐灯芯的细微嘶嘶声,空气也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陷阱……诱敌深入……” 王璟颜的声音格外低沉,他缓慢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抬起眼,那平日沉稳的眸子此刻竟寒光湛湛。 “好一个李渊闵,好一个李家,真是毒辣如蛇蛟,他既然敢用整个李家作饵,想钓的鱼儿,又何止我王家一个,想必连谢家乃至秦家也早被他们算计到了。” 王璟颜猛地抬眼,眼中再无犹豫,反而闪烁着一种冷酷而精明的光芒: “三弟,你点醒的正是时候,这明火执仗的坑,我王家绝不能以身涉险,只是李家的陷阱既然已经布好,未免不能利用一番……” 王瑾佑屏住呼吸,瞳孔微缩,心思已然活络,轻声道: “二哥的意思是?” “我王家占据三村之利既成事实,此刻若仓促急退,反倒显得心虚露怯,更会引起谢家和李家的双双猜疑,所以我们非但不能退,反而还要大张旗鼓地往前,只是在攻入李家族地之时,要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 王璟颜低声笑了笑,烛光映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字一顿道: “这饵啊,我要让谢家亲自去咬。” 第七十章 大战就绪 转眼三月已过,李家治下的二十四村已被尽数瓜分。 在王璟颜和王瑾佑的带领下,王家修士稳扎稳打,不曾贪功冒进。算上先前所得,王家已顺利将八个村落纳入麾下,换了旗帜。 谢家则不知用了何种筹码,竟使秦家甘作壁上观,连送到嘴边的肥肉也未咬一口,默默看着谢家独占剩余十六村。 李家失了领地,族人却无甚损伤,此刻紧闭山门,凭着护族大阵固守云浮山。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李家那座大阵灵光晦暗,明灭不定,时隐时现,显然已是灵力供给不足,强弩之末,原本的强悍防御恐怕十不存一。 王家正堂,议事厅。 关乎家族命运,年事已高的王福生依旧端坐上首,微眯着眼,不时抿一口茶。即使修为不及在座众人,只要他在,便是王家的定海神针,能让全族劲往一处使。 王璟颜与王瑾佑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见人已到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 “谢家遣人递话,约我王家七日后同破云浮山,我与三弟商议已定,此战之中,王家绝不争先,诸事以保全自家性命为第一要务。” 厅内众人皆是心腹,早已知晓李家陷阱一事,故而毫无异议。 王璟颜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诸位已知内情,此战关键,唯在一个拖字!谢家认定李家已是釜底游鱼,其护山大阵摇摇欲坠,此刻他们必然士气高涨,求功心切,视破山夺宝如探囊取物。”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低声道: “而我们,便正好成全他们这番心意。” 他指尖在案前舆图上轻轻一划,四道灵力丝线应声浮现,清晰标注方位: “此役由谢家全力主攻正面,我王家则分兵,负责左翼、右翼以及……封锁云浮山后路。” 他看向王承曦,沉声道: “承曦,左翼人马由你负责,旗号要亮,声势要壮,抵达山下之后,专注构筑防御壁垒工事,再分出人手,瞄准李家大阵外围那些警示、困敌作用的辅助小阵,徐徐攻击,不求建功,只求稳妥,切勿深入。” 王承曦用力点头:“明白!” 目光转向王瑾佑:“三弟,右翼交于你手,同样需造出浩大声势,多布设探查符箓,催动灵力波动,务必显出猛烈攻击之势,必要时,甚至可让部分子弟佯作受伤退却,做足模样。” 王瑾佑会意颔首:“是!” 王璟颜点了点头,声音转沉: “至于后路,便由我将亲自带队,此路职责有二,一则防止李家有人弃山而逃,二则……” 他顿了一顿,语气冰寒: “若谢家主力在李家陷阱下遭受重创,后路需能及时插入,断去其生机,确保不留活口走漏风声!” 王璟颜的目光移向王志远的头上,开口道: “志远,族中丹药补给、器物符箓的调度输送,便仰仗你了,务必选取最隐秘稳妥的路线,保障万无一失,最关键一点,” 王志远起身拱手低头,沉声道:“必不负少家主所托!” 待其重新坐下,王璟颜方才加重语气,继续道: “输送速度必须与前线战况的节奏严丝合缝,不得催促前线急进,亦不能延误战机后方支援不及,务必稳住全盘步调!” 王志远即刻拱手:“少家主放心,志远定当谨记!” 王璟颜忽然起身,刻意拔高了几分声调,带上一种凝重乃至犹豫的口吻,面向所有人: “所有家族子弟务必谨记,我王家此番非是懈怠畏战,李家曾为筑基仙族,底蕴深厚,其虚弱表象之下,焉知没有酝酿着玉石俱焚的疯狂反噬。” “我王家根基,乃系于每一位族人之身,此战,宁失战功,必求万全,谁若贪功冒进,致家族儿郎枉送性命,谁……便是我王家不容宽恕的罪人!” 厅堂内众人心照不宣,齐声应诺,上首的王福生缓缓颔首,浑浊老眼深处精芒一闪而逝。 待众人领命散去,堂中只剩王璟颜、王瑾佑兄弟二人,王璟颜踱至窗边,望着暮色四合的天际,声音低沉如寒泉: “李家,是布下陷阱的猎人,以自身为饵,静候猛兽入彀……” 他嘴角那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再次勾起: “而谢家,正是那头被眼前‘肥肉’蒙蔽了双眼的饿兽。” 他轻笑一声,拍了拍一旁三弟的肩膀,低声道: “至于我王家,只需做好那隔岸观火的樵夫,待饿兽一头撞进陷阱,与猎人两败俱伤、血肉模糊之际……” 他目光幽深,嘴角再次咧起,轻笑道: “再上前,拾取那唾手可得的鹬蚌,一举两得。” ———— 谢家内宅,灯火通明。 谢玄机与独子谢旭阳分坐两侧,听着府邸上下为七日后的伐李一事奔忙,谢旭阳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开口问道: “父亲,李家这块肥肉如此之大,为何偏要让王家掺和进来?” 谢玄机看向谢旭阳,眼神复杂,修士难有子嗣,他娶了七房太太方得此子,自是珍若拱璧,所幸谢旭阳身具三灵根,让他这一脉有了延续之望。 只是此子生性浮躁,不耐静修,谢玄机顶着族中巨大压力,屡屡调拨族库海量灵材丹药供其修炼,才勉强将其修为堆至炼气六层。 但此举直接导致其他族人分得的资源大不如前,族内怨气由此暗涌,然而谢旭阳非但毫无愧意,反时常大张旗鼓地讥讽那些修为不如他的族人,惹得天怒人怨。 可以说,谢家能有如今危机四伏的局面,与谢旭阳脱不了干系。 先前青山县秘境之行,谢玄机苦心孤诣求得老祖画下保命符篆,委派谢旭阳全权负责,本盼他能借此积累声望。 岂料那秘境诡异莫测,谢家子弟虽大多通过考验,却几乎一无所获,好在谢旭阳不知从何处弄到一枚通脉果,总算未完全空手而回。 但事与愿违,经此一事,族老谢玄坤权势日炽,几有压倒他这个家主之势,纵有老祖居中调和,矛盾却始终未能化解。 只是谢旭阳无论如何都是他的儿子,谢玄机哪怕再无奈,也得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下。 谢玄机微眯双眼,解释道: “谢玄坤屡屡派遣谢炳杰去联络王家,你应有所耳闻,我虽不知他为何极力拉拢王家,但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其中必有猫腻。”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厉,沉声开口: “此次我主动邀王家共伐李家,正是要试探深浅。若王家当真与谢玄坤勾结……” 他冷哼一声,杀机顿显: “便在攻破李家之后,顺势了结王家,届时只需放出风声,说他们中了李家奸计即可,王家治下的一切,不都成了你我的囊中物么?” 第七十一章 黄雀 李渊闵看着阵外密密麻麻的人影,眼中的恨意几乎要从眼眶中飞出,他咬着牙,视线依次从落在气息最为强盛的几人身上。 “谢家、孟家、姚家、白家、方家……” 一个个家族的名字自他齿缝间挤出,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脸色越发低沉。 孟家与姚家本就是谢家附属,倒也罢了,可白家与方家原是他李家治下,家族几代之间互有姻亲,如今看李家疲软势弱,竟也倒戈相向,像从李家身上啃块肉来,叫他如何不恨? “哼,一群豺狗!” 按捺住心中翻涌的杀意,李渊闵的目光缓缓停在了一张略显沉稳、却又陌生的年轻面庞上,他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如铁,询问道: “那又是谁?” 李渊闵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可王家与李家并无太多交集,族中高层面面相觑,却无一人能为其解答。 李馨怡努力分辨着那人的样貌,逐渐与多年前那场秘境开启时,偶然间瞥见的人影相互重合。 见李渊闵的脸色阴沉如水,她顾不得迟疑,轻声道: “父亲,那人应是王家子弟。女儿多年前在青山秘境开启时见过他一面。” “王家……” 李渊闵闻言,脸色终于有所好转,他冷哼一声,眼中暴戾的赤红稍退,取而代之是一种极其浓烈的轻蔑。 “一个不过十来年根基的小族,也敢学豺狼行事?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想啃这块硬骨头,小心崩碎了满口牙。” 他不再留意阵外的喧闹,转身大步走向核心阵盘,那里,聚集着李家所有的核心精锐。 他们面如死灰,眼中却满是同归于尽、以死明志的决绝。 “发动阵法,全力轰杀!” 李渊闵言简意赅,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是!” 随着李渊闵一声令下,他与李渊武等数位修为较高的族人便纷纷划开掌心,将灼热的精血按在不同方位的阵眼之上。 本已摇摇欲坠的大阵轰然发出沉闷异响,内部灵力剧烈紊乱,光芒疯狂频闪,刹那间,十数道狂暴的灵力光柱倾泻而出,瞬间将十余名来不及闪避的低阶修士轰杀成渣。 阵外,谢玄机眼见这垂死挣扎的景象,脸上掠过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猛地踏前一步,炼气八层修士磅礴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声浪卷动山风: “破!” 一字喝出,势若千钧! 李家阵法本就不堪重负,在他这一击的重压下,竟瞬间破开了一道蔓延数十丈的豁口。 “冲啊!” 谢旭阳暴喝一声,带着谢玄机为其安排的嫡系精锐,如同一柄尖刀,与其他四族修士一同,疯狂地撞在那光芒狂闪、哀鸣欲裂的护山大阵上! 王家左右两翼。 王承曦谨记二叔所讲,沉稳指挥道: “只攻阵脚,灵力收敛,三息一击,做出尽力模样即可,若有危险,立刻停手!” 而王瑾佑那边,一大把黄阶下品的符箓光芒闪烁不停,炸响声此起彼伏,可效果却极其微弱,那阵法摇摇欲坠,却又艰难屹立。 两人严格执行着拖字诀,王家子弟的攻势看似猛烈,实则全部打在阵法防御力最强的部位上。 甚至有几个炼气初阶的外姓子弟在攻击间隙,故意踉跄后退,脸色苍白无比,捂着胸口喘息,被同袍迅速替换下来,做足了实力孱弱的模样。 正面战场如同炼狱绞盘,谢玄机浑身气息暴涨,雄浑的掌力一次次带着开山裂海之势轰在剧烈颤抖的阵法光壁上。 随着一阵刺耳的碎裂声炸响,李家大阵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崩溃,化作无数灵力碎片消散。 “杀进去!李家的药圃、族库全都近在眼前!” 谢旭阳双眼放光,扯着嗓子狂吼着,一马当先,身后数位谢家长老紧随其后,悍然冲入那被撕开的、光影错乱如沸粥般的大阵裂口。 孟家、姚家修士不甘落后,白、方两家的修士更是被贪婪彻底蒙蔽了理智,生怕慢了半步,蜂拥钻入其中。 李家,后山禁地。 李渊闵感知着四面八方疯狂涌入、直扑药园和族库方向的密密麻麻的气息,那张因气血狂燃而显得异常狰狞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极致疯狂、混合着滔天恨意和冰冷嘲讽的狞笑。 “不急,不急,你们全都要给我李家陪葬!”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看向一旁早被唤醒的老祖,无需言语,后者只是微微颔首,萎靡的生机顷刻消弭,一股玄而又玄的灵力顿时贯入破碎不堪的阵眼当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刚冲进李家族库的谢旭阳,脸上志得意满、贪婪毕现的笑容甚至尚未褪去,瞳孔中却满是谢家子弟化为飞灰的残影。 谢玄机只觉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怖悸动猛地攫住了他全部心神,仿佛有亿万根钢针同时刺穿了神魂。 “不好!” 可他反应得太迟了,以李家阵眼为圆心,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存在形态的涟漪凭空出现,所过之处,一切都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湮灭。 爆炸的边缘,王瑾佑只感觉一股恐怖绝伦的无形巨力狠狠撞在王家的防御屏障上。 饶是他们早有防备,全族结成阵势,又处于相对安全的侧翼和后方,这无形的冲击依旧让屏障剧烈扭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眼见情况不妙,王瑾佑顾不得与旁人商量,手中掐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符篆,灵力稍一催动,便有一道厚实的土黄色光芒将王家众人尽数笼罩。 王承曦所在的左翼离得更远,只有两个实力低微、又按捺不住性子的年轻弟子受了些余波,气息有些不稳而已。 云浮山后方,王璟颜纹丝不动,气息稳定,只有一双鹰眸精光爆射,锁定了前方战场混乱风暴中那些侥幸在边缘未被抹杀、此刻正如同无头苍蝇般惊骇欲绝的残影。 王璟颜的声音冰冷如刀,清晰而短暂地穿过混乱的能量余波: “阵破敌殁,余者,除我王家人外,杀无赦!” 第七十二章 李馨怡 李馨怡看着外界的一切,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满口银牙几乎咬碎,她的双目赤红如血,却硬生生将所有的悲痛与愤恨锁在喉间,不敢发出一丝呜咽。 得益于李渊闵专门在后山禁地为她开辟了一间地下暗室,又特意为她布置了敛息阵法,靠着数十张符篆的支撑,李馨怡倒是没受太重的伤势,仅仅是灵力有些透支而已。 只是相比于肉体上的疼痛,亲族与世长辞的现实显然更为痛苦。 透过暗室的窥孔,李馨怡清晰看到了谢家等入侵者的惨状,可就在她以为大仇得报,想要按照父亲的嘱托下山逃离时,却瞥见不远处竟又出现了一群人。 “是……王家?” 李馨怡依稀分辨出王瑾佑便在其中,看着他们肆意搜刮着这片废墟中残存的一切,看着几个幸运存活而又不幸被发现的李家修士一一毙命…… 她恨。 恨自己的无能,也恨谢家的入侵,恨白家与方家的倒戈,可她更狠的,当属此时的王家。 直到王家众人悄然消失在山林中,已是月半中天。 清冷的月光洒在静谧的云浮山中,显得格外空旷与死寂,李馨怡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有了松懈,整个人几乎虚脱晕厥,靠在一旁喘息了片刻,才勉强凝聚起一丝气力。 她小心放出神识,再三确认附近没了王家众人的气息过后,这才一点一点挪开了暗室小门,用沾满尘灰的双手奋力拨开边缘泥土,终于费力地从那狭小的入口钻了出来。 夜风冰凉,扑面而来,夹杂着难以散去的血腥气味,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又旋即疏解开来,贪婪吸吮着外界自由的空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遍布全身,甚至可以说是刚刚成型,一个带着若有若无的玩味、如同猫戏耗子般的声音便陡然钻进她的耳中。 “姑娘,夜寒露重,怎么不多穿两件衣裳……” 李馨怡的心脏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攥住,她一顿一顿的艰难转过头去,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 月光模糊却又清晰地勾勒出他的轮廓,那张带着微笑的面容,短短一日之中她便见了两次。 极度的恐惧瞬间扼紧了她的喉咙,连一丝尖叫都无法发出,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破碎颤抖的字眼: “王……瑾佑。” 王瑾佑左眉一挑,眼神骤然冷厉几分,他冷冷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的杀意愈发浓郁。 杀机席卷而来,李馨怡早已攥紧了双拳,却又无奈松开。 她体内的灵力早在催动符篆时便用去了十之八九,而王瑾佑能避过她的神识探查,修为只会比她更深,想要逃脱,难如登天。 她抬起头,努力压住心中的愤恨,换上一副哀求的目光,迎向王瑾佑的视线,轻声呢喃道: “是我大意了,王家如此手段,我心服口服。” 李馨怡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挥手扫过,将其中的禁制抹去,脸色再次变得惨白几分。 她将储物袋抛到了王瑾佑脚边,又解下腰间佩戴的长剑,屈膝跪地,双手奉上,开口道: “此剑名为‘弱水’,乃玄阶上品灵剑,只求阁下能高抬贵手,饶我一条生路,为我李家留下一丝血脉,我愿自废修为,为奴为婢。” 月光下,她的指尖早已泛白,低垂的眼睫掩去了心里翻滚的情绪。 王瑾佑垂眸,在那柄灵剑上一扫而过,即使隔着剑鞘,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巨大威力。 “玄阶上品?”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那拙劣的表演。 李馨怡柳眉微蹙,藏在眼睫下的双瞳骤然收缩,眼中那原本的卑微、恐惧和最后一丝希冀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烛火,骤然被一片足以焚毁理智的疯狂取代。 长剑陡然出鞘,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幽蓝弧光,剑尖上的寒芒直指王瑾佑心口。 然而,剑至半途便已光华摇曳,力竭而衰,王瑾佑甚至未曾挪动脚步,仅仅抬起右手,食中二指随意一夹。 铮! 一声清越脆响,那剑势如同撞上天堑,剑身剧震,尖端如同被铁钳死死扣住,悬停在王瑾佑身前寸许之地,再难寸进。 李馨怡手臂被剑身传来的恐怖反震之力震得酸麻欲裂,虎口崩裂,鲜血渗出,几乎握不住剑柄,她瞪大眼睛,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索性松开剑柄,身体踉跄后退几步,站稳,惨笑一声。 看着王瑾佑那依旧古井无波的脸,李馨怡眼中的疯狂尽数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清明。 “王瑾佑!” 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纵你王家今夜得胜,屠灭李家,搜刮尽云浮山……又如何?” 她扬起布满血痕与尘土的脸,眼神穿透王瑾佑,直直看向天边那惨淡的月光。 “这修真之路,弱肉强食是铁则,我李家今日败亡,无话可说,可你王家行事,何尝有过一丝底线?” “白家、方家昔日仰我李家鼻息而存,今日不过是引狼入室,谢家贪婪无度、无事兴兵,算是终得恶果,而你王家,看似冷静渔利,实则阴毒更甚!坐视盟友尽灭,再施辣手清场,这便是你王家求道之心?” 李馨怡的声音带着尖锐的讽刺,她低声笑着,厉声开口: “这般行径,与吸食腐肉的鬣狗有何区别?纵有一时风光,焉知他朝,不会遭逢更阴狠、更无情的豺狼?” 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竟显出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悲怆: “大道?长生?踩着满地的尸骸,用着染血染怨夺来的灵石灵材去求得长生,那究竟是长生仙途,还是心魔缠身的孽路?” 王瑾佑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带上了一缕道不清说不明的神色,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嘲讽的玩味,他并未动怒,甚至微微颔首,像是在品味对方的言辞。 片刻后,他微微俯身,带着一种俯瞰的姿态,声音不疾不徐: “这片土地之上,本来便无盟友,只有猎物与猎手,白家、方家是豺狗,贪而怯,畏威不畏德,谢家是饿狼,狠而蠢,徒有牙爪却不知进退,而你李家也不过是一头衰老迟缓,爪牙钝折,却又死守着往日腐肉的病虎。” “猎物之间互相撕咬耗尽力气,豺狗反噬其主,饿狼贪功冒进,这一切,并非因我王家而起。” 第七十三章 收尾 “我们只是静静等待时机,在那些贪婪者流尽最后一滴血,耗尽最后一丝力,露出最致命的破绽时,给予必然的那一刀,干净利落,终结混乱,拿走所需。” “至于你口中的心魔,我早便经历过,道心若磐石,则万千业障如风拂山岗,道心若朽木,一丝外邪便万劫不复,心魔,源于自身之弱,而非手段之道,弱者眼中的无边罪孽,不过强者脚下一步踏过的尘埃。” 他直起身,眼神重归那种彻底的漠然: “成王败寇,你李家的悲歌再壮烈,在我们眼中,也不过是清场结束的余音,如同这片林中惊飞的鸟雀,聒噪片刻,终归死寂,谁会在意一只蝼蚁临死前,说了些什么,胜者目中所见,只分有用与无用。” 他的目光扫过李馨怡,冰冷刺骨: “而你们李家,包括你在内,如今都已是无用之物,你的道理,与这满地血污、尸骸一般,对我王家全都毫无价值。” 话音落下,李馨怡心中最后一丝倔强顷刻破碎。 她疯狂地笑着,眼神陷入了癫狂,她再度抬起手,却不是为了攻击王瑾佑,随着一声沉闷而又令人牙酸的入骨之音响起,她的身体如同被抽光了所有气力,朝着一旁栽倒而去。 那双空洞的眼睛兀自圆睁着,望向被残枝割裂的冰冷夜空,嘴角似乎还凝固着一丝近乎嘲弄、却又难以辨认的痕迹。 王瑾佑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丝毫涟漪,仿佛只是目睹了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落。 他左手一招,地上的长剑连同那只抹去禁制的储物袋一同飞入他的手中。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具迅速失去生息的尸体,衣袂在夜风中无声轻摆,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迹,迅速消失在浓稠的夜色当中。 ———— 云浮山脚下。 王承曦压抑着心中的烦闷,时不时扭头,望着那片浓郁的密林,心情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直到林中传来一阵窸窣,一道人影拨开灌木从中走出,他心中悬着的大石才平稳落地。 “三叔。” 王承曦低声唤了一句,见王瑾佑身上并无伤势,原本覆在心头的烦闷顿时烟消云散。 王瑾佑点点头,将指尖勾着的储物袋抛向王承曦,随后目光扫过众人,正色沉声道: “再安排些人手,严密监视云浮山周围,特别是李家旧址附近,我总觉得李家少了许多年轻小辈,若有发现,即刻来报。” “是。” 等几人领了命令隐入密林,王瑾佑这才发觉王璟颜不见了踪影,当即询问道: “承曦,你二叔还没回来吗?” 王承曦笑了笑,解释道: “二叔说谢家虽然元气大伤,但折损的都是谢玄机一脉,如今的实力仍旧远胜我王家,所以他便装作一副重伤模样,只身一人到那谢家禀报去了,算算时辰,现在也该到了。” 王瑾佑点点头,暗暗思忖着,暂时放下了担忧,转而朝一旁的王志远询问起此行的收获与伤亡。 王志远嘴角带笑,拱了拱手低声道: “虽然李家引爆阵法耗费了许多灵材灵宝,但仍有部分遗漏被我王家所获,再加上谢家等修士身上尚且完好的储物袋,此行的收获粗略估计不会少于五百灵石,若是那些储物袋中尚有些灵兵、丹丸存在,这个数量兴许还能翻上一番。” “至于伤亡,因为我王家早有准备,仅有三个炼气一层的外姓子弟受了些轻伤,我和承曦已经一一验过,并无性命之忧。” 王瑾佑伸手在王志远厚实的臂膀上用力按了一按: “不错,待根基稍稳,彻底消化李家那几个附属村落之日,便是我王家迈向筑基仙族之始。” ———— 虽是深夜,谢家却依旧灯火通明。 议事厅中,烛火跃动,却驱不散其中压抑滞重的氛围。 大长老谢玄坤踞坐主位,下首数位长老正襟危坐,厅内落针可闻。 他的面容看似平静无波,唯有深陷的眼窝深处蛰伏着一丝被压抑多年的灼热。 整整四十年了。 他谢玄坤等这个位置已经等了四十年了。 论修为禀赋,他与谢玄机难分伯仲,论权谋手段,他自认更胜一筹。 然而嫡长名分,如同一道天堑,让谢玄机轻易攫取了本已唾手可及的家主之位。 而今王璟颜身受重伤、深夜登门,带来的消息对谢家来说算不得好,可对他谢玄坤而言却再好不过。 李家之计玉石俱焚,谢玄机与谢旭阳双双殒命,谢家精锐尽数折损…… 唇角微不可察地绷紧又松开,谢玄坤压下翻腾的心绪,视线落在厅下气息奄奄的王璟颜身上,沉声开口: “贤侄所言李家手段确实骇人,可其数百年根基,族库积蓄深厚,难道也都随那大阵化为了乌有?” 他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王璟颜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王璟颜面色不改,依旧灰败如土,他看了看身上脏污的血迹,声音干涩嘶哑,沉声道: “还请前辈明鉴,那法阵引爆之力远超寻常,晚辈相隔甚远尚被余波重创,命悬一线,待得醒来,李家族地已是一片废墟,其中金石尚且焚毁,何论族库药圃,早已片瓦不存,尽付劫灰。” 王璟颜此时的姿态神情堪称天衣无缝,气息更是萎靡紊乱到了极致。 谢玄坤审视许久,却未发现一丝端倪,只得缓缓收回了目光。 遭此劫难,眼前这王家少家主已是丧家之犬,伤得半废,王家想必更是栋梁尽断,大不如前。 内斗当前,实在不必再为此等将残之躯耗费心神。 谢玄坤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我谢家本欲留他李家一条生路,没想到李家如此阴毒,害我谢、王几家栋梁,贤侄且宽心,此仇刻骨,谢家决不会忘,只是贤侄你伤势凶险,还需即刻疗愈,我便不再强留。” 他侧头招了招手,吩咐道: “来人,从族库中取我珍藏的愈伤丸赠予贤侄疗愈伤势,另以我个人名义调用灵米百斤,权当是为战死的王家众人做些补偿。” “多谢前辈恩典。” 王璟颜涕泪横流,挣扎着躬身行礼,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离去。 他的身影甫一消失于厅口门槛,谢玄坤脸上的悲悯瞬间冰封,只余一片漠然与即将攫取权柄的兴奋。 他忽而起身,目光如电一般扫过下首诸位长老,沉声正色道: “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策,如今谢家造难,想必定有心怀不轨之人趁机生事,还请诸位随我,整肃族内异声!” “是!” 第七十四章 灵根 自云浮山一役后,王家便进入了漫长的休养期,表面上,他们与谢家的往来非但未减,反而更加频繁,隔三差五便遣人交涉,这番示弱姿态终是让谢玄坤深信王家已露疲软之态。 然而,在雪月风花法阵的遮掩下,外人无从窥探的王家内部,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处处透着蓬勃生机。 王璟颜正炼化着铜鼎赐下的第四道禋气,这股力量令他体内的真炁产生了质变,原本盘旋的白色气旋边缘悄然染上一丝碧意,修炼速度比往昔快了三分。 按此趋势推演,待多炼化几道禋气,气旋完全转为碧色之时,其修炼速度恐将是原先的三倍。 因王璟颜闭关寻求突破,家族不可无人坐镇,王瑾佑只得暂缓自身修炼,转而潜心钻研丹道。 先前经年累月的练习下,如今的他虽还未掌控丹火,炼制黄阶下品丹药的成功率却已提升至五成以上。 若有丹火相辅,淬炼药性精至毫巅,成功率或可达八成,只是这丹火却极难寻觅,王家托付曹氏商会于青云、柴桑二郡四处搜罗信息,至今仍无一丝线索。 家族后辈中,王承曦的天资堪称翘楚,首次冬至日行《正祭法》时,王家尚无合适的炼气期妖物,只能以那只筑基期熊妖的苦胆为祭品,换来铜鼎赐下的第一道禋气。 王瑾佑与王璟颜简单商议后,一致决定让王承曦服下,这不仅因为他是大哥王珩昭的遗孤,更因他是王家新一代的门面。 那筑基妖物已发生质变,仅是一块经年浸泡的苦胆,所蕴禋气便让王承曦体内气旋彻底由白转碧,积蓄的杂质更是涤荡一空。 因此,尽管王承曦修炼时日尚短,其修为却已快要赶超两位叔父了。 而王承俐与王颂伊,如今已双双年满六岁,王瑾佑亲自为两人验明了资质,却惊异地发现二人竟皆是五灵根。 这虽只是修士资质中最末的存在,却是王家嫡系子嗣中唯二天生拥有灵根的孩子,代表着王家切切实实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家的灵根子。 欣喜之余,王瑾佑心中又隐有担忧: “身无灵根者,可借九霄真炁代替灵根。如今他们身具灵根,是否会与真炁相冲突?” 疑虑之下,他再次翻出《九霄养气诀》,细细研读了三遍,心中巨石方才落下。 只见书中有言道:“灵根者,接引天地之本源也;真炁者,通贯精微之玄引也。先天不具灵根者,可持真炁代天行之。若根器天成,亦籍真炁相济调和,内外如一,道途愈广矣……” 顾虑尽消,王瑾佑唤来一双儿女,将《引气诀》抄本赐予二人,他将眼底忧虑深藏,只温和地点点他们的额头,轻声道: “修仙之道,如细流穿石,贵在细水长流,你兄妹二人身具灵根,承大道之基,当属王家之幸,但这功法关乎我王家全族的生死存亡,切记半字不可示于外人。” “孩儿谨记。” 夜幕低垂,新月初升。 祠堂后方新辟的供奉室内,澄澈通透的琉璃天顶下,清冷的月华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如水银般包裹住那尊古朴铜鼎。 鼎身上古老的铭文在月华浸润下,仿佛有微不可察的暗彩流动。 供案上摆放着各式灵果与兽肉,其内蕴灵机与那纯净月华一同,被无声地吞噬进那幽深的鼎口之中。 …… 王家东院的书房灯火未熄,青禾四村、岭原一县四村,再加上新得的临安八村,一共十数个村落的人口、赋税、纠纷、灵田产出等账册堆积如山。 王志远与杨雨秋伏案忙碌了数个时辰,才将这些天积累的账务梳理出大致框架。 王志远揉了揉隐隐酸痛的手腕,对仍在忙碌的杨雨秋道: “雨秋,今日便到这里,你先回去歇息罢,这些案卷由我收起,明日再向家主汇报商议。” 杨雨秋闻言点点头,放下手中工作,起身恭敬告退。 待杨雨秋离去,王志远小心地将整理好的卷宗放入特制的木匣中锁好,他并不是不信任杨雨秋,只是他毕竟属于外姓,一些事情还是少干涉为妙。 翌日上午,王志远早早便来到家主王福生的书房外等候。 “家主。” 被侍从请进书房后,王志远恭敬行礼,将手中木匣呈上,轻声道: “这是青禾、岭原及临安八村近期的整合要务汇总,烦请家主过目。” 王福生神色沉稳,颔首接过木匣,并未急于翻阅,笑着将他招到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 “此地没有旁人,不必如此生分,这些时日辛苦你了,临安那边,情形如何?” 王志远笑了笑,低声道: “此事我正要向大伯禀报,如今王家掌握的灵田已有二百余亩,治下凡人近万,根基看似稳固,但临安八村新得不久,清理起来颇为棘手。” 他俯着身子从匣子里取出卷宗,恭敬地摊开在王福生面前,低声道: “临安八村凡民户籍已经重造完毕,其中灵田经过清点核验,发现李家原登记了一百八十亩,实际仅得一百零三亩,且多处地气损耗严重,显是打理不善导致,而且……” 他顿了一下,抿了抿唇,再度开口道: “仍有缅怀李家的遗老遗少暗中串联,对我王家命令阳奉阴违,私自毁坏了不少灵田,我已派志远多次清理,却因为对那村落不甚了解,又碍于谢家眼线,不敢太过招摇,始终难以将其彻底根除。” 王福生听罢,眼睑微垂,指节在檀木桌案上轻敲,发出沉稳的笃笃声,书房内气氛顿时凝重。 片刻后,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清明,开口道: “蛀虫虽小,亦不可轻忽,谢家那边自顾不暇,哪怕发现了些许端倪也难以干涉,你亲自挑选几个信得过的外姓子弟,让他们暂时担任临安八村的执事,但凡发现村中有人借机生事,即刻格杀,以儆效尤。” 王家外院之中,除了派往各地灵田中的修士,如今还住着十数名外姓子弟及其双亲,虽大多修为不过炼气一层,但积少成多,亦是一股助力,如今倒是刚好能派上用场。 “是。” 王志远俯下身子,沉声应道。 第七十五章 山越 易行风躺在卧牛寨里,头疼了一整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压在心头,混混沌沌间,他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自从王家接管了岭原地界,把寨子里大部分流民安置回村,每隔十天半月就有农户赶着牛车进山送粮,卧牛寨已经很久无需下山打秋风了,日子倒也算得上惬意安稳。 如今寨中留存的,多是些身有残疾的老人,战乱夺去了他们的儿女亲眷,下了山也难自谋生路,干脆就在这卧牛寨扎了根,平日里,他们便进林子摘些山果,挖些坑洞捕些野物,权当打打牙祭。 易行风正揉着额角,强压那股莫名烦躁思忖着,寨口方向猛地炸开一阵异样的喧哗,紧接着,一个老汉便跌跌撞撞冲到他跟前报信: “大当家!不好了,泾西那群野人打上山门了。” “野人?” 易行风眉心突地一跳,强压下翻腾的不适感,随老汉快步冲向寨门。 登上简陋的寨墙,他一眼便望见了下方数十名盘发赤脚、脸上涂抹着五彩树液的汉子。 这些山越汉子赤裸着精壮的上身,仅套一件汗湿透了的葛布短褂,腋下用来固定的藤绳早已磨得起了毛边。 他们用草绳缠结的头发里斜插着几片斑斓的鸟羽,腰间围着的兽皮大多秃了毛,却透着一股蛮荒之气。 腰上,要么系着粗笨的石斧,要么悬着锈迹斑斑的短刀,少数几个背后还挎着长弓。 他们沉默着,冰冷的视线齐齐射向寨墙上的人影,如同林子里盯上猎物的猛兽。 为首那汉子更是魁伟异常,椎髻上斜斜插着半截森白的狼骨大簪,手腕上带着古拙的玉石手环,颈间的兽牙项链狰狞异常,看那尺寸,怕是取自熊虎之类的大凶之物,最下方还坠着一截指骨做成的骨笛。 他裸露的双臂布满了靛青色的繁复纹样,肌肉虬结,油光发亮,在林间空地的阳光下,显得尤为骇人。 更远处的林间,还瑟缩着更多妇孺老幼,他们枯瘦的身影躲藏在阴影里,偶尔暴露在阳光下的眼神却如枯井般冷漠。 易行风自幼在泾西长大,一眼便认出这些人全是世代盘踞深山、向来不服朝廷王法也不受宗门管束的山越人。 根本无需刻意放出神识探察,易行风已然从那为首者身上感受到一股汹涌的气息,虽非正统灵力,却带着山越惯用的巫蛊伎俩,锋芒丝毫不弱于自己。 他强摄心神,运足中气朗声喝道: “我乃此寨寨主,此地乃青禾王家治下!阁下若无要事,还请速速退去,以免伤了和气!” 话虽说的场面,易行风的手却在寨墙垛口的遮掩下,对着身旁一个亲信飞快地做了个手势,示意其速速沿隐蔽小路下山,赶去石桥屯禀报王家执事。 他深知山越人蛮横无理,向来视信义如无物,当年易家强盛时,曾试图派人与之交涉,提出用粮食交换他们的兽肉、皮革与矿石,可派去的使者竟被这些凶徒生啖活剥,让易家颜面尽失。 这口气易家岂能咽下?当时便遣了族中修士入山围剿,易行风本人正是其中一员。 可奈何山越极擅丛林缠斗,精于使用蛇毒蜂针,又极为精通各种隐蔽陷阱,更将林间剧毒的山菌制成瘴雾毒障。 易家接连折损两名炼气期的族人后,也只能灰头土脸地铩羽而归,当了泾西世家大族十多年的笑柄。 寨墙下,那群山越人果然对易行风的警告充耳不闻,兀自用晦涩的语言叽叽喳喳吵嚷不休。 几个脾性暴烈的,甚至抡起石斧便要砸那脆弱的寨门,幸而那为首的大汉并未发令,只粗暴地一把扯过身旁一个男子的头发,侧耳听着那人的低语。 那男子面相与寻常山越有异,相比起来,倒更像是泾西郡常见的楚人模样。 片刻之后,山越首领猛地扯了扯脖间的兽牙项链,将指骨骨笛凑到嘴边,吹出一声凄厉刺耳的高音。 那些山越人的喧闹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林中呼啸的风声。首领这才将身旁的男子往前重重一推,指着寨墙上的易行风,喉间滚出一连串低沉且难以理解的音节。 那男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艰难地点了点头,他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地对寨墙上挥手喊道: “大……大王说了,要你们献上粟米十五石,盐巴五瓮,腌肉五十斤,今日日落前,必须堆在寨门口,若敢不从,就屠尽山寨,鸡犬不留!” 等那男子喊罢,那山越首领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寨墙上众人惊怒交加、隐含惧色的面孔,满意地咧嘴狂笑起来,一口森白的牙齿在兽牙映衬下闪着寒光。 他一把将那男子拽回身后的人群中,不顾那男子摔倒在地,再次伸出手指,死死点住易行风,眼中凶残暴戾之气几乎要溢出来。 易行风只觉自己被一只阴险毒辣的恶蛟死死盯住,额间细汗止不住地流下,这一刻,他清晰感受到了二人之间的实力差距,毫不夸张地说,若是那山越首领与他近身,不出五个呼吸,他便会成为一具尸骨。 他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牙关紧咬,几乎要将后槽牙崩碎,他知道此刻自己脸上任何一丝软弱或愤怒,都可能成为对方屠寨的借口。 他必须稳住,必须争取时间,向山下求救的亲信已经出发,现在每一息都是在赌命。 山越首领看到易行风强装镇定的样子,嘴角咧开一个更加残酷的弧度,仿佛是野兽在玩弄爪下的猎物。 他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却饱含嘲弄的嗬嗬声,不再理会墙头面色煞白的易行风,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族人吼了一声。 那群沉默又凶悍的山越族人立刻行动起来,并未远离寨门,就在寨墙弓弩射程的边缘散开,动作麻利地砍伐周围的矮树,就地取材,以惊人的速度和默契搭建起一个简陋却足以暂歇片刻的营地。 几堆篝火噼里啪啦地燃了起来,带着原始气息的粗柴烟气弥漫开来,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直接将刚宰杀的几只小型野兽架在火上烤炙,血腥气混合着焦糊的肉味飘上寨墙,更添几分压抑的蛮荒气氛。 他们没有高声喧哗,只是沉默地做着这一切,唯有骨骼被嚼碎的细微声响和石斧偶尔敲击木桩的声音传来,反而比喧嚣更让人毛骨悚然,这无声的压迫,却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死死笼罩在寨中众人的心间。 第七十六章 袭击 阿骨汗前些时日吃了败仗,族中青壮折损了大半,再加上泾西郡已成一片狼藉,他只得带着族众,沿着百峒山脉向北艰难迁徙。 原以为山脉北麓人烟稀少,却没料到,这莽莽山林中竟还藏着座寨子。 探路的崽子们禀报时,阿骨汗尚有些将信将疑,直到那简陋的寨墙撞入眼帘,他的眼神才骤然亮起,心思也活络起来。 百越与楚人之间言语向来不通,幸而在半途掳得一个从泾西逃难的楚商,此人倒还略通些山越土话,阿骨汗本想着把他当作储备粮肉,此刻却正好歪打正着派上了用场。 闻得楚商转述,寨子已然应下索粮要求,阿骨汗的嘴角掠过一丝冷意,心中却半分未松。 他一边命族人扎营休整,填塞肚腹,恢复脚力,一边却暗遣数名心腹锐卒,如鬼魅般悄然散入山林,细细探察寨子四周。 早在迁徙之初,阿骨汗便得知泾西郡以北是吴人的地界,百越住不惯那方方正正的房屋,他正愁这四百多族人该去何处栖身,而眼前这座倚山而建的山寨,无疑便是绝佳的落脚之地。 至于索要的那些米粟盐肉?不过是一个惑敌的幌子而已,他带着族人日夜兼程赶了七八日山路,早已是精疲力竭,眼下正好借着由头,在此稍作喘息、恢复元气,只等那日头西沉,便要以雷霆之势,先占了这寨子。 ———— “三叔!” 王瑾佑缓缓睁眼,却见侄儿王承曦站在跟前,面沉如水,手里攥着一封书信,沉声道: “卧牛寨遭了山越袭击,恐怕石桥也凶多吉少!” “什么!” 王瑾佑闻言,登时一骇,当即起身,将一旁的灵剑配在腰间,思忖着询问道: “那山越有多少人马?其中可有修士?” 王承曦摇首,急声道: “信上未及详述,只说那易行风自知不敌,才拼死遣人下山求援!” 顾不得太多思虑,王瑾佑掐了个轻身法诀,低声吩咐道: 念头电转,不容踟蹰,王瑾佑指诀一掐,足下生风,低喝道: “承曦!你二叔尚在关要,家中不可无人坐镇。你在此看顾周全,我即刻驰援石桥!” 石桥倚靠卧牛山外,距青禾本村甚远,饶是王瑾佑炼气六层修为,轻身法诀精熟,脚下风驰电掣,也耗去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勉强赶至石桥村口。 此时的石桥已是一片狼藉,王家驻守在此的族兵被山越袭扰得头疼不已,只能奋力向村中聚拢,勉力结成几个摇摇欲坠的小圈,将残余的妇孺老弱死死护在身后。 那些山越肆意地烧杀抢掠,几处茅屋火光冲天,村道之上,尸骸枕藉,有的仰天怒目,胸前豁开血洞,有的蜷缩成团,背上钉着粗劣的骨箭,更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至死仍紧攥着半截断裂的木叉,头颅却已如熟透坠地的瓜果一般,令人目眦欲裂。 鸡鸭在血污泥泞中扑腾哀鸣,牛羊在栏中绝望悲嘶,孩童失声的哭嚎,妇人濒死的哀恸……每一缕声息,都如淬毒的钢针,狠狠扎入王瑾佑的识海深处。 几个正在谷仓附近洗劫的山越暴徒眼尖,瞥见了村口孤立如剑的身影,可他们非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咧开嘴露出狰狞的涎笑,手上的劫掠动作竟未曾停顿半分,如同嘲弄一般戏谑不已。 直到,一束刺眼的雷殛撕裂夜幕! 震耳欲聋的炸响,令嚣狂的嘶吼戛然而止,数颗狰狞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凌空飞起,束发的兽筋丝麻率先在狂暴的雷罡中寸寸崩解,化为齑粉烟消云散。 阿骨汗隐在半山腰的密林中,遥遥望着村口那道长发飞扬的身影,眼中瞬间涌起刻骨的阴狠。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挥手,一个族巫立即举起沉重的牛角号,鼓起腮帮,低沉的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了起来。 王瑾佑的出现如同定海神针,村中苦苦支撑的王家族兵眼见主心骨到来,顿时精神大振,爆发出一阵怒吼,奋力冲杀。 阿骨汗见麾下部族正依令退入林中,刚稍松半口气,却骤见眼前雷光大炽,霹雳厉啸声中,那个刚刚吹响号角的族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头颅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陶罐一般轰然炸裂。 滚烫的鲜血混合着白红相间的粘稠物猝不及防地糊了阿骨汗满头满脸,透骨的寒意瞬间从头顶蔓延至脚底。 “退,快退!退进寨子里去!” 阿骨汗手忙脚乱地抹开脸上那滩腥臭的秽物,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悸,他一边厉声咆哮,一边又惊惧地向更深的密林倒退了几步,焦躁地对身边其他几个面色煞白的族巫挥臂吼道: “吹,快吹!让剩下的也退,都退!” 凭借着炼气六层的目力,阿骨汗远远望去,见山下形势胶着不已,心里不免有些焦躁。 好在他看到自己的亲信领着十数个族人主动断后,靠着些毒雾勉强阻碍了那些族兵的步伐,正是这片刻的机会,让其他狼狈不堪的百余族众得以一头扎进茂密的丛林,几个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没了踪影。 阿骨汗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拼死断后的一小群人,他看着自己的亲信被几个杀红了眼的王家族兵死死扑倒在地。 一个满脸血污的壮汉高高举起手中大刀,眼看着就要狠狠剁下,却被那青年修士漠然止住了刀锋,转而命人取来了麻绳,将那些尚存气息、满脸不怠的山越部族牢牢捆缚。 “他娘的!还不如被一刀剁了来得痛快!” 阿骨汗眼睁睁望着心腹被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狠狠一拳砸在身边的树干上,留下一道狰狞的凹坑。 他啐出一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暴怒与屈辱,猛地扭过头,不再去看山下那令他愤恨欲狂的画面,带着已经遁入林中的狼狈残众,一头扎向莽莽山林的幽深之处,急急逃窜。 第七十七章 血债 “山越……” 石桥屯中,一处稍显齐整的院落内。王瑾佑身如青松,挺立于院心,眼蕴寒霜,冰冷地俯视着身前众人。 那些山越躺在地上被紧紧捆缚,却一个个咬牙瞪目、凶性十足,直到挨了十多个耳光,抽得他们面颊红肿、口角溢血,才勉强遏制住那股蛮横气焰,被几个族兵扯着头发站起,又硬生生踹着膝窝,摁着跪伏在地。 听着一众山越口中嘶吼咆哮的晦涩音节,王瑾佑只觉眉心一阵刺胀,如听鸟兽杂鸣一般,徒惹烦躁。 正当他眼底厉色骤起,即将挥手下令处决这些聒噪蛮夷之际,院门外猛地响起一阵杂乱的呵斥与拖曳的摩擦声。 只见两名族兵押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伤痕累累的男子踉跄而入,那男子步履虚浮,须发凌乱,脸上青紫交错,看他相貌扁平,鼻翼略宽,正是典型的楚人相貌。 他那双眼睛,深烙着难以化开的恐惧,却又混杂着一丝刚从绝境挣脱、尚未回神的茫然。 地上那些被压着头颅的山越见到此人,挣扎的力道明显大了几分,几个离得近些的甚至要挣扎开来,几欲将其扑杀于此。 王瑾佑目光如电,觉察出此中端倪,目光利如鹰隼般倏地刺向那抖若筛糠的楚人,厉声询问道: “你是何人?可曾见过这些山越?” 那男子浑身一个激灵,忙不迭地跪倒在地,低着嗓子用蹩脚的吴语回道: “仙师……回禀仙师,小人项千里,原是泾西项氏的商队管事,战乱逃难之时不慎被这些山越掳了去,方才趁着他们仓皇逃窜,这才寻了机会挣断绳索,侥幸脱身。” 他顿了顿,膝行两步行到近前,抱手叩头道: “小人常年在山间行走,还通晓些山越土话,求仙师垂怜留我一命,小人愿替仙师传话,好盘问这些蛮子的底细。” 闻听项千里竟通山越土话,王瑾佑心中烦恶稍减,沉声追问道: “你既遭其虏获,可知山中卧牛寨情形如何?” 提及寨子,项千里脸上闪过一丝惊惧,身子不受控制地瑟缩起来,颤声回道: “回……回禀仙师,山越狡诈,先是用计破开了寨墙,将其中老幼尽数砍杀,那寨主本欲奔逃下山,却被这群山越的头领追上,生生剜了心脏……” 咯吱—— 王瑾佑微眯着眼,指节握得发白作响,即便他心里早有预感,可从旁人口中切实听到,心头仍如坠重铅。 他虽与易行风不甚相熟,可名义上易行风毕竟归属王家管控,这些山越行径无一不是在践踏王家的脸面。 挥手打断项千里的话语,示意他身旁的族兵将其搀扶起身,目光重新投向那群被死死摁住的俘虏,冷声道: “你问他们,从哪里来?头目又是何人?” 项千里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群怒目而视的山越,叽里呱啦地说了一串古拙晦涩的山越土语。 领头的山越壮汉闻言,猛地一昂被压得贴地的头颅,张开嘴,对着项千里就是一通恶毒无比的咆哮咒骂。 不消王瑾佑开口,自有族兵施展一些非常手段,只消片刻,那山越壮汉便已青筋暴凸、满头大汗,直至血污满身,又是一记重拳击打在胸腹之上,令他再度吐出一口污秽。 浑身的剧痛将那股桀骜不驯的气焰彻底瓦解,那山越壮汉疼得浑身抽搐,脸上再无半分凶狠,只剩下生理性的痛苦扭曲。 但这还不够,王家族兵的长刀猛然架在了旁边其他几个山越俘虏的脖颈上,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肉,轻微的刺痛让那几个俘虏发出惊恐至极的呜咽与尖叫,这同族濒死的恐惧之声,像无形的皮鞭,狠狠抽打在这山越汉子的神经上。 “再问!” 眼见那汉子的心里防线几近崩溃,王瑾佑的声音毫无波澜,再度沉声开口。 这次,那山越头目浑身剧颤,眼中最后一丝不屈彻底化为恐惧,他强撑着几欲昏厥的痛楚,断断续续地用低哑的土语咕哝起来,声音微弱又含糊,项千里艰难忍着血腥味,凑到他耳边倾听,转译道: “仙师,他自称是百峒山脉中雾牙一部的族众,首领名为阿骨汗,因为部族不敌南麓崛起的沙力罗一脉,被迫舍了族地向北迁徙,还……” 项千里一顿,转而恶狠狠地瞪了那山越壮汉一眼,才在王瑾佑漠然的目光中低声道: “还劝我们赶紧把他放了,否则……否则阿骨汗养足了气力,一定会将我们生剐活剥,抽筋剔骨……” 最后几个字,项千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细若蚊蚋,他惴惴不安地垂下头,用余光紧张地窥探王瑾佑的神情,依旧是面沉如水,辨不出半分喜怒。 他在泾西走南闯北十多年,深知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无一不是硬茬,他哀叹一声,怜悯又绝望地瞥了那不知死活的山越汉子一眼,旋即赶忙死死低下头去,再不敢多瞧。 王瑾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鼻腔里溢出一声极短促的嗤笑,那抹笑意未达眼底,已随着他随意挥落的手掌消散。 刀锋吻颈,头颅滚落! 方才还挣扎咒骂的狰狞面孔,连同那无头的躯体,瞬间化作一摊腥膻狼藉,再无声息。 王瑾佑眼皮都未抬一下,一步踏出,靴底便毫不迟疑地碾过脚下黏腻温热、纵横交错的伏尸血泊。 污浊沾染云靴,他却浑不在意,只留下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殷红足印。 他背对着众人,抬手止住身后族兵的步伐,低声道: “即刻收殓战死的族中子弟与罹难村民,好生安葬,体面送行。” 顿了顿,他语锋更冷一分: “那些山越精于林间匿踪伏击之术,值此深夜,尔等切莫冒进山林,只需将山口各处要道死死扼住,待天明进山打扫残局即可。” 王瑾佑抬眼,望向夜幕下那座如同卧牛的山影,轻声呢喃道: “血债,还需血来偿……” 第七十八章 血偿 王瑾佑孤身踏入了山林深处,以他如今的修为,即便不施展小照明术,幽暗林间的一草一木也清晰可辨。 两名山越斥候正凝神盯着山下跃动的火光,浑然不觉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已欺近身后。 两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骤起,斥候的身体顿时如烂泥般瘫软滑落,只剩下肢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王瑾佑甩了甩手,身影再次隐入黑暗,直扑卧牛寨方向。 ———— 阿骨汗将劫掠得来的银钱与珠饰尽数堆在桌上,垒成了一座小山,他吆喝手下今夜生火开灶,烹饭宰羊,设宴饮酒,好生庆贺一番。 “他娘的,可惜没捞到几个娘们儿回来。” 阿骨汗灌了一大口谷物酿的醴酒,狠狠嚼着盘中肥嫩的羊肉片,只觉怀里空落落的,低声恨恨道: “若非沙力罗那条疯狗得了那劳什子宗门撑腰,我等怎会落到这般田地!可恨我整个雾牙部,两千人的大寨子啊,全毁在他手里了!” 沙力罗之名一出,满座部众脸上描绘的纹彩都掩不住惊惧之色,喧闹顿止,饮酒的手僵在半空。一个族中老人颤声道: “南边有传言,说那沙力罗年幼时便闯过火海刀山,徒手搏杀数百斤的巨熊,与族中古籍记载的虎狼之相暗合,说是祖宗降命,注定要一统百峒山越……” 沙力罗在百越之中凶名赫赫,其父统领的本就是百越中最为悍勇的部族,自其父病故,沙力罗力克八位兄长,年方十九便登上王位,又经过十余年休养生息,麾下部众早已膨胀至四千余人。 若仅如此也罢,偏偏沙力罗被那池刹门蛊惑,一统百峒的野心疯长,起初阿骨汗尚能抗衡一二,可随着部众急速折损,终究难挡其锋,势力范围不断萎缩,最后只得含泪舍弃祖宗基业,率残部北逃到这山脉北麓。 “哼!” 阿骨汗新败不久,心中本就不快,此刻伤疤被揭,更是怒不可遏,他冷哼着将杯盏重重掼在桌上,面孔狰狞咆哮: “狗屁的虎狼之相!老子看全是吹嘘!” 说罢又一把扯过酒坛撕开红封,吼道: “少提那晦气的名姓!喝酒!” 众部属知其郁愤,连忙高声应和,喧嚣重起。阿骨汗也随之佯装大笑,唾骂吴民无能,心底却暗自盘算: “那修士实力不弱于我,又有术法傍身,明日得赶忙加固寨子,在山上多布些毒障,方得安稳……” “不对!” 阿骨汗悚然一惊,厉声喝道: “探子呢?派出去的探子多久没回信了?” 部众们酒意上涌,嘻嘻哈哈摆手: “大王宽心,吴人那点林子里的本事,怎追得上咱的好探子?” 阿骨汗额角青筋暴跳,胸腔里的心跳声擂鼓般响彻脑海,一股难以驱散的不安死死攥住了他。他骤然爆发,一掌将身前的桌案拍得粉碎,咆哮如雷: “蠢货!那人是修士,怎能以常理度之!” 仿佛印证他的猜想,一个山越青壮跌跌撞撞冲到近前,失声大叫: “大王,那修士,打……打上门来了!” 阿骨汗只觉后脑似被重锤敲中,一把将那汉子揪到眼前,双目赤红: “废物!怎这时才报!他带了多少人?” 汉子被他满口酒气熏得发颤,缩着脖子回道: “一……” “一百人?” 阿骨汗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揪着衣领的手都松了力道。 那汉子见他脸色惨白,慌忙摆手: “不是不是!大王,只他一人。” “一人?” 阿骨汗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旋即化为刻骨的狰狞,他甩开那汉子,抄起环首大刀,冲着众多部族大笑道: “哈哈哈!儿郎们!今日那吴人修士自寻死路,都随老子一齐摆阵杀敌!” 王瑾佑早已步入寨中,但凡敢近前的山越,皆被他一掌毙命,此刻,三四十名山越青壮虽将他团团围住,却只敢随着他的逼近步步后退,刀斧林立,却无人再敢上前。 他未带项千里进山,便已做出了选择,眼前这些山越,唯有死路一条。 自他们攻杀卧牛寨、洗劫石桥屯的那一刻起,这结局便已注定。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王瑾佑不打算、也不屑于给他们留任何活路,此刻他唯一所求,便是从这些人口中撬出更多关于百峒山脉腹地那些山越的消息。 他步履未停,径直走向寨子正中那高悬“普度众生”匾额的堂口下方,阿骨汗已严阵以待,阵势摆开,口中叽里呱啦厉声呵斥。 王瑾佑对那聒噪充耳不闻,他依旧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地向前踏去。 随着他的脚步,无形的灵压如同沉重的铅云般层层压下,越来越沉,越来越寒,清冷的月光自他身后斜照,将他的面容深深隐于阴影之中。 阿骨汗喉结艰难地滚动,持刀的手臂沉重似灌了铅,他死咬牙关,全身力气猛然爆发,挥舞大刀,嘶吼着狠狠劈下。 就在刀锋落下的刹那,王瑾佑同样动了,一缕缕微不可察的轻风自他身边流过,旋即便在人群中炸开一片片刺目的血雾。 死亡降临之快,快得匪夷所思,快得阿骨汗那柄大刀还未及劈落尘埃,快得他眼中满溢的杀伐狂怒还来不及化作恐惧惊骇。 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粘在皮肤上,钻进鼻孔里,阿骨汗脸上的纹彩被汗水和溅上的鲜血糊成一片,狰狞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惨白和不受控制抽搐的肌肉。 “哐当!” 环首大刀从他僵硬的指间滑落,重重砸在浸满血水腌臜的泥地上。 他那魁梧如熊罴的肥硕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随即仿佛全身筋骨被瞬间抽空,直挺挺地跪倒下去。 他僵跪着,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死死停留在王瑾佑那双冰冷的眸子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死物,看一块石头、一只待宰的牲畜。 阿骨汗引以为豪的力量、部族的骄傲、山越蛮酋的尊严,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彻底揉碎、磨粉,连同他自以为坚韧如铁骨的意志,一齐崩散无存。 王瑾佑停下了脚步,停在被血泊包围的空地上,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他清冷模糊的轮廓,与周遭地狱般的景象形成恐怖的对比,他身上依旧是那件整洁的衣衫,似乎连一丝微风都未曾沾染血腥。 “饶命……” 一声破裂变调的哀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额头狠狠地、一次、两次、三次……重重磕在冰冷的、黏腻的、混合着族人鲜血和的地面上。 王瑾佑轻轻嗤笑了一声,他虽听不懂阿骨汗的言语,但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任谁来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嗤—— 王瑾佑手腕一翻,一道微细却蕴含着毁灭气息的雷光骤然闪过,精准地没入阿骨汗小腹之中,阿骨汗身躯剧震,气海轰然爆碎,苦修多年的灵力顷刻间四散崩流。 他伸出手,于虚空中轻轻一握,如同拖曳着一条脱了骨的野狗,在死寂的夜色中朝着山下行去。 第七十九章 盘算 王瑾佑垂眸,淡漠地瞥着跪伏脚边、浑身抖如筛糠的阿骨汗。 目光如掠过尘埃,在那沾满血污的肥硕躯体上稍触即离,心中早已下了定论: “此人首鼠两端,懦弱凶戾交杂,虽有小狡而无大智,留之必成祸患,只待榨尽其口中情报后,便杀之以绝后患,也好告慰众乡亲的在天之灵。” 念头方定,项千里也在睡梦中被王家族兵唤醒,带到了此地。 甫一进门,项千里浑浊的睡眼便被地上那团跪伏的血肉身影摄住,正是这数日来将他视作牲畜、百般折辱的贼酋阿骨汗。 心中本存的些许畏惧骤然被冲天的恨意淹没,他强捺激愤,疾趋两步,先是对着王瑾佑深深一揖至地,随即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阿骨汗后心。 “嘭!” 王瑾佑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未作声,而此时阿骨汗的修为尽废,又被符索层层紧缚,深知死劫临头,哪里还敢有半分反抗之念?只能强忍腑脏翻腾,口中发出更为哀切的乞饶,涕泪横流。 王瑾佑虽废其丹田,修仙者强韧的体魄却未曾立时消亡,项千里的拳脚,皮肉之痛尚在其次,那刻骨铭心的屈辱,才是烙在阿骨汗残存颜面上的灼烫烙印。 项千里久历市井,深谙分寸,并未真个搏命击打,乱踢数脚稍泄心头积郁后,便急忙收势,复又躬身抱拳: “仙师恕罪,小人……小人为这畜生所囚,日夜与牲畜同槽,受尽腌臜,今见仇寇伏诛,一时恨急,未能敛心,这才……” 他声音微颤,倒有几分实情。 “无妨。”王瑾佑抬手止住他接下来的话语,声音平淡如古井无波,指着阿骨汗道: “你且问他,百峒山脉深处,山越部族共计几何?沙力罗所部现今掌控几成?其背后又是何方势力在推波助澜?” 项千里低声应是,转过身,一把薅住阿骨汗散乱的头发,将那糊满血污的肥脸扯得变形。 随着他口中接连蹦出艰涩难懂的山越音节,阿骨汗如蒙大赦,用尽全力挣脱了项千里的控制,头颅如捣蒜般疯狂叩地,恨不能掏尽肺腑,将自己所知晓的、关乎沙力罗和池刹门的一切隐秘,连同诸多部族的分布强弱,尽数倾倒而出。 直至项千里再三逼迫也盘剥不出半分有价值的情报之际,王瑾佑眼底方才掠过一丝冰屑般寒光。 他缓缓起身,走到近前,目光落到阿骨汗如同烂泥般的躯体上,口中轻描淡写道: “你既已无用,安心赴死便是。” 王瑾佑说罢,没有理会身后含糊不清的声音,径直出了院门,看着王家族兵井然有序地清扫收拾着满地尸骸,叹了口气将几名族兵叫至身旁,吩咐道: “卧牛寨里的山越几乎被我杀尽,明日破晓你们带些村里的青壮一同上山,将那些被劫掠的粮食银钱全都运回村中分了,若是哪家只剩下了老幼妇孺,便从村库剩下的粮食中多分一些……” 这些王家族兵本就是石桥本地人,因为体格健壮,先前被召集到青禾村训练了许久,领了甲胄与长兵又回到石桥驻守,此时听到仙师如此言语,当即红了眼眶,纷纷抱拳拜谢。 挥散众人,王瑾佑走到田间一处山包之上,靠着一株小树坐下,抬头望着夜空,心情一片复杂。 随着王家势力愈发壮大,接壤的势力自然也就越多,只是王家人口不少,可除了承曦以外,都未曾成长起来。 岭原这边,除了县城与黄杨村外,包括石桥在内的其他三村灵气贫瘠,难有灵田产出,再加上王家人手实在紧张,那些外姓子弟还得经过一番培养,也就没在石桥三村派驻修士。 本想着山里有卧牛寨能稍作阻挡,却没想到事情来得太过突然,此番石桥遭劫,粗略推算下来至少有上百人不幸罹难,轻重伤员更是不计其数。 他刚刚才从阿骨汗口中撬来了情报,得知百峒山脉之中山越族部数十,总数或有数万,那沙力罗如今整合的族部将近二十,麾下精壮也应有四五千人,自身实力更是深不可测,还有几个实力不弱于阿骨汗的部族头目为其驱使。 卧牛山紧邻百峒山脉北麓边缘,一旦沙力罗统一百峒山越,只需北望林外,便是岭原治下大片良田,其贪心焉能不起? 而王家修养多年,如今治下村庄加起来村人也不过刚刚破万,撑死了也就在青禾本部留下二三百族兵,将另外的四五百族兵驻守各村,若是战时,再拉上各村青壮,或许还能再凑出一千村丁。 王瑾佑眉头紧蹙,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暗自思虑道: “临安八村才刚刚稳固,石桥这边又起了风波,那谢玄坤心里想必也没安什么好鸟,怕是扫除了族中异己之后便要拿我王家开刀……” 他下意识地用后脑轻轻磕着树干,仿佛如此能稍缓心中郁结,忧虑归忧虑,他也深知实力提升断无速成之理。 再说王家有铜鼎在手,琥珀的修为也到了炼气四层,凭借着妖兽强悍的肉身,对上一般的炼气高阶也能纠缠一二,若是真到危急存亡的关头,王家也不定真怕了谢家。 王瑾佑心中稍安,暗暗盘算着家中诸事: “眼下二哥闭关炼化禋气,瑜清那边也久未来信,承曦虽然实力不俗,但尚未成家,总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在外,若是出些什么事……该怎么和大哥大嫂交代……” 王瑾佑不敢多想,转而兴起了为王承曦寻个良配的心思,心里暗自思量道: “如今家里有了承俐与颂伊两个灵根苗子,娘家家世倒非首要,若能为承曦觅得一位资质上佳的道侣相伴,便再好不过……” 他蹙了蹙眉,想起杨家姐妹中,尚有杨海芸独身,品貌俱佳,只是年岁较承曦稍长,不知二人各自心意如何。 念及此处,王瑾佑微微摇头,自语道: “罢了,待石桥事了,回家探探口风便是。若两厢无意,也强求不得,免得徒生烦恼。” 第八十章 心火 云霞宗。 云霞宗位属先天十二道宫之太初云府治下,地处吴国西南,坐拥四郡之地,南北纵横千里,辖下凡民逾千万之数。 宗内七座主峰与四十二座小峰遥相呼应,呈星斗拱卫之势,将腹地水云湖环抱其中。 湖心矗立着一座云殿,其梁木瓦片无不铭刻聚灵阵纹,殿内灵气浓郁冠绝宗门。 此刻,云殿深处,一位仙风道骨的金丹修士端坐于金丝鳞纹蒲团之上,他掌心紧握一枚卵石大小的五彩碎片,身周堆积着数十个白瓷丹瓶。 瓶内一粒粒赤红浑圆的灵丹在阵法催动下,化为缕缕精纯血肉灵气,他那头乌发在血肉灵气的作用下,时而银白如雪,时而散作飞灰,气息变幻不定。 在他身前,一向以威严着称的云霞宗宗主严光此刻正跪伏于地,垂首默声。 良久,那金丹修士双眸未睁,喑哑的声音低沉响起: “宗门最近……情况如何?” 严光身形未动,依旧低头沉声回应: “禀师尊,宗门一切安好,大比结束后,血肉灵丹的炼制已经加紧进行,预计再有半月,便可备妥首批呈上。” 金丹修士眉头蹙了一下,轻嗯一声,听不出喜怒,他缓缓睁眼,摩挲着掌心残片,再度开口: “炼气期的血材,药性终究还是弱了些,那些血傀替宗门辛苦了这么些年,也是时候让他们休息了,你着人从中挑些年轻些的,赶在下次宗门大比前炼制成丹。” 严光面容沉静如水,未见丝毫波澜,只颔首应道: “弟子明白。” ———— “易经脉,凿窍穴,淬凡胎,开祖慧,破迷障,熔驳杂,补先天之阙漏,逆后天之衰朽……真是好一道禋气!” 王家静室深处,王璟颜徐徐睁开眼眸,瞳孔深处精芒乍现,随即被掩饰下去。 他细细体会着丹田之内那道碧色气旋,较之从前,不仅粗壮了数倍,灵力流转间也更多了一股浑圆如意的沛然生机。 感受着体内脱胎换骨般的变化,他五指缓缓收拢,紧握成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嗡鸣,犹如弓弦轻颤。 “成了!” 前三次祭祀,投入的皆是妖物部件,初回用了那筑基熊妖的苦胆,效果虽强却略显寻常。 后续两次是高价从曹氏商会购得的妖兽血肉,裨益有限,而唯有这一次,是以整只炼气妖物的尸身做祭,禋气的回馈果然没让他失望。 炼化这道精纯禋气后,王璟颜滞留在炼气六层多年的根基被彻底夯实并一举突破至炼气七层,磅礴的灵力翻涌不息,甚至连炼气八层的门槛都已隐隐在望。 但这却不是他最大的收获,他心神沉入灵台识海,只见一行金红璀璨、仿佛由炽热烈焰熔铸而成的大字,正静静地悬浮于识海虚空: “火凤真炎。” 无数玄奥的符文流转其间,构成一篇精深的控火法诀。 消化掉脑海凭空浮现的要领,王璟颜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那头熊妖的暴毙,确凿无疑正是这口神秘铜鼎所为。 庆幸之余,一股难以言喻的谨慎与敬畏也随之升腾。这宝鼎,凶威赫赫,福缘深重,于王家而言,须得慎之又慎。 他撑地起身,活动筋骨,周身关节顿时爆出密如炒豆般的噼啪脆响,充沛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间流淌,仿佛挥手便可开山裂石。 深吸一口气,王璟颜抬手解除了静室的防护禁制,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散开来,瞬间便将家中景象尽收心底。 待察觉到庭院中那熟悉的气息,一抹笑意不由得攀上嘴角,当即推门入院。 待察觉到庭院中那熟悉的胞弟气息,一抹笑意不由得攀上嘴角,当即推门入院。 “二哥!” 院中等待的王瑾佑闻声转头,眼中闪过一抹惊异与喜悦,快步迎上,轻笑道: “二哥总算出关了,若是你再闭关下去,家中内外诸般琐事,我可真要焦头烂额了。” 王璟颜笑着摆手,将禋气带来的诸多妙用以及新得的神通法诀,尽数告知。 王瑾佑听得也是一阵惊喜,随即也简要将王璟颜闭关期间家中发生的一些要紧事宜道来。 得知石桥遭了山越劫掠,卧牛寨更是无一人存活后,王璟颜的心情难免有些沉重,可听到王瑾佑孤身上山报仇雪恨之时,心里欣慰之余又有些担忧,下意识开口劝道: “三弟此举……还是有些太过冒险,往后千万切记莫要如此鲁莽。” 王瑾佑坦然受教,点头道: “二哥教训的是,此事是有些莽撞了,只是当时气急攻心,往后定会更周全些。” 两人正说着族中后续安排,门外廊下已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和一个稚气的声音。 “夫君!” 却是杨霜琦得了王瑾佑先前派人传报的消息,带着王承颖匆匆赶来。 王瑾佑见状,便笑着拱手: “嫂嫂和承颖来了,你们一家人团聚,我便不多叨扰了。” 临出院前,他又促狭地回头笑了笑,补了一句: “哦对了,承颖前几日刚过了五岁的生辰,你这当爹的一心苦修,错过一年又一年,可要记得补上两份生礼。” 王璟颜闻言微怔,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只见王承颖躲在杨霜琦身后,眼里满溢着欢喜与好奇。 他似乎有些怯生,紧紧抓着母亲的裙裾,只探出半个小脑袋,偷偷瞧着阔别已久的父亲。 杨霜琦俯身,柔声引导着孩子: “承颖,快,向爹爹问安。” 王承颖这才鼓起勇气,迈开小短腿,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向父亲跑去,然而,刚跑出去两三步,他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小脸蛋上满是惊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王璟颜的心口,惊呼道: “爹爹……爹爹身上有只火红的大鸟!” 此言一出,杨霜琦微露讶色,还以为是小孩胡言乱语,王璟颜脸色不改,心头却是一阵波涛。 火凤真炎神通初成,气息尚在体内蕴养流转,丝毫未曾外显,便是寻常筑基修士都难以察觉,可如今…… 第八十一章 异样 王家正堂。 王瑾佑听了王璟颜的讲述,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他抿了口手中灵茶,低声笑道: “五脏之中心属火相,二哥从那禋气中悟得的神通亦是火属,想来承颖那孩子天生灵目,或能窥见常人不可见之物。” 王璟颜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轻声道: “若真是如此,倒是一大幸事,我听父亲所说,承俐与颂伊皆已验明身具灵根,今日看来,承颖的天赋恐怕也非同寻常,等再过上几年,这些小辈成长起来,你我身上的担子便能轻松许多。” 王瑾佑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低声道: “话虽如此,只怕有人不愿坐看我王家壮大,临安八村那边最近频繁传来消息,恐怕是谢家按捺不住想要对我们动刀了。” “谢家……” 王璟颜手中茶盏一顿,杯盖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眉峰如剑,骤然蹙紧,他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厉声道: “倒是好大的胃口,原先的李家治下十六村根基未稳、尚在动荡,他们便敢再启刀兵,莫非真当我王家软弱可欺?” 王瑾佑摇了摇头,冷冷道: “听说谢玄坤那老匹夫上位后,使尽雷霆手腕,将昔日依附谢玄机的族人尽数打压清洗,一场内斗,搅得谢家至今人心涣散,元气难复。” “若他执意要与我王氏撕破脸皮,胜负之数,犹未可知,只是强弩之末,或能穿缟,亦需谨慎。” 王璟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稍缓,显然也对谢家的内部混乱有所耳闻,心中并无太多惧意。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谢家不过癣疥之疾,不足深虑,秦家与我王家相隔甚远,也暂且无碍,当下真正的心腹之患,还是那山越。” “你先前提过,那山越蛮酋沙力罗,短短数年便啸聚了十多个部族,此獠修为怕已不止炼气中阶,再加上这两年时间过去,其爪牙恐已悄悄伸向岭原地界,此节,你我必须加紧防备。” 王瑾佑点头,面色凝重,接道: “二哥所言极是,只是百峒山中多险恶之地,毒瘴弥漫如雾,沼泽暗藏杀机,派出去的探子稍有不慎便会中毒陷足,迄今为止,仅仅探查清楚石桥附近十里内的地形,便耗费了十余名经验老到的山民性命。” 王璟颜浓眉紧锁,厅堂内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细微的风声片刻,他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眼神一凛,沉声开口: “这样,家中诸事还是由你全盘处理,我则多带二百族兵坐镇岭原,一旦百峒山脉传来异动,也好支援各处。” ———— “又来了……” 紫念峰,洞府深处。 王瑜清盘膝静坐于聚灵法阵中央,周身灵气如蛟龙环绕,奔腾不息。 他丹田内那团凝练的紫色气旋,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剧烈翻涌,边缘模糊不清,隐约竟要一分为二。 周正明身为黄阶上品炼丹师,在他倾尽资源、毫无保留的栽培下,王瑜清的修为已达炼气九层,只待根基彻底稳固,便可尝试冲击筑基瓶颈。 只是这气旋分裂的异状太过骇人听闻,再加上他自己身无灵根乃是绝密,心中疑惧交加,也不好让周正明等人以神识探查丹田。 自那分裂迹象显现伊始,另一个声音便如同附骨之疽,时不时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的音色与他本人别无二致,可语调却迥然不同,总是嘶哑地、执拗地重复着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语。 王瑜清努力去分辨,也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难以连贯,然而话语中蕴含的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绝望却能让他心领神会。 当脑海中那喋喋不休的哀恸之声终于如潮水般退去,王瑜清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挥手撤去守护洞府的结界,起身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如墨,一轮皎洁的圆月已升至中天,清冷的银辉洒满了紫念峰顶。 王瑜清此刻心头烦闷,索性不管不顾,直接在山崖边那块冷硬的磐石上坐了下来。 他抬起头,出神地凝视着那一轮孤悬的明月,思绪便如生了羽翼,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遥远的故乡。 他忆起幼时王家初获功法,全家老小在院中借着月光,屏息凝神、勤修不辍的场景。 他忆起家中那口被视若珍宝的铜鼎,鼎口之上凝聚的月华,曾如实质般流淌着梦幻的银白流纱。 他忆起无数个月夜里,大哥因为修炼进展缓慢而流露出的无声愧色。 他还记得村口那条总是摇着尾巴迎接他的小犬,记得家院中圈养的那几只总是被他追得满院跑的鸡鸭…… 想着想着,一阵强烈的酸楚猛地涌上鼻尖,一滴温热的泪水不自觉地滑落眼角。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再度抬首时,却见一股熟悉的温和气息悄然靠近,只见周正明不知何时已立于身侧,正负手而立,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自己。 “师父。” 王瑜清连忙起身,也顾不上拍掉身上沾染的尘土,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只是声音中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可是想家了?” 周正明嘴角牵起一丝了然的浅笑,清冷的月色勾勒着他的侧影,在眼角泪珠的模糊下,那一刻他的眉眼轮廓,竟与记忆里的父亲有了几分微妙的相似。 王瑜清点了点头,低下头,声音低沉下去: “上次归家,已是七八年前,不知家父的身体可还安好……” 话到此处,喉头再次哽住。 周正明看着眼前已与自己比肩而立的徒儿,恍惚间又看到了当年第一次在王家后院看到的那个稚童。 那时的王瑜清身量尚小,看什么都满是好奇。 时光荏苒,昔日稚童已长大成人,眉宇间也染上了属于成年人的忧虑。 周正明习惯性地伸出手掌,想像他幼时那样摸摸他的头顶,却在半途停住,只轻轻拂去了他衣衫上沾染的几点落尘,温声道: “莫要忧心,待你成功突破筑基,为师便亲自带你回家。” 第一章 穿越 林逍客睡了许久。 断断续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麦浪无边,金黄色的波涛在天地间翻涌,麦穗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烈阳炙烤过的麦香。 梦见峰峦叠嶂,山岚在黛青色褶皱间游走,某座山峰的豁口处忽然垂下匹练般的瀑布,水珠砸在深潭里迸出七彩虹光。 又梦见刀光乍现、仙门洞开之时传来的钟磬声响,最后是颈间传来的一丝冰冷,带着冬雪消融般的寒凉。 “负心者,当诛!” 一道寒芒闪过,清冽的女声裹挟着剑气破空而来,林逍客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恍惚间,他隐约感觉心脏被什么攥住,不是肉体被贯穿的剧痛,更像是某种本质的东西被生生剜去。 …… “铛啷!” 强有力的碰撞感顷刻间将林逍客惊醒,金属震颤的余波还在颅骨中回荡。 天旋地转间,无数斑斓流光在脑海中乍现,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钧,他想起身,身体也不听使唤。 渐渐的,林逍客眼前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亮,即使黑暗依旧浓稠,那微光却丝毫不减,如恒星般闪耀着,在无边黑暗中缓缓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一点一点蚕食着周边黑暗,向四周延展出无数触角般的旁支,形成了一道狭长的裂隙。 这裂隙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在某一刻,仿佛到达了极限,黑暗顺着裂隙如退潮般消散。 他睁开眼,在迅速翻滚的视角中,他看见了蔚蓝的天空,看见了茂密的丛林,看见了不远处的麦田与炊烟。 “哐当!” 胸腹仿佛被人来了一记重拳,林逍客感觉自己好像失重了一样,在空中短暂划出了一截弧线,掠过繁密的松针与枯藤稳稳落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杈中间。 听见异样的声响,树洞里探出一只毛茸茸的动物,拖着一条蓬松的尾巴来到近前,抽动着湿润的鼻尖轻轻嗅了嗅,小小的眼睛中充满了疑惑。 透过这只松鼠眼底里的倒影,林逍客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变成了个不是人的东西。 成了……一尊鼎? 一尊锈迹遍布、丢在古玩市场都大概率没人捡的陈年老鼎。 “啾!” 松鼠突然松鼠突然跃上鼎沿,林逍客能清晰感受到它爪尖划过的触感,就像是被人用指尖轻挠脚心,让人心痒难耐。 “不就是出去找了个兼职,断更了几天吗?至于吗?” 林逍客看着松鼠对自己动手动脚,时不时发出几声急促的啾鸣,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 自大学毕业后,他只身一人去往大城市打拼,本以为能搏出个前程似锦,最后却只能蜗居出租房里,靠着微薄的收入潦倒度日。 过往的经历在眼前一幕幕浮现,林逍客只觉口中一阵苦涩。 “其实这样也好,不用为了房租担忧,不用为了工作发愁,甚至连彩礼都省了。” 想着自己还买了保险,意外离世应该会有赔偿,父母晚年以后也能有所保障,林逍客渐渐放下了心里的牵挂。 打量了一下周遭的景象,发现自己卡在了离地十数米的地方,树下铺满了落叶与枝丫,透过繁密的树叶,依稀可以看见几只飞鸟。 身旁那只松鼠似乎很是雀跃,接连折返到洞中几次,将几枚松果堆在了鼎中,俨然将自己当成了上天送来的巢穴。 感知着松果带来的粗糙质感,林逍客暗叹一声,不禁又多了几分惆怅: “生来是牛马也就算了,怎么死了也要被当工具啊。” 林逍客百无聊赖地看着日头渐渐落下,绚烂的云霞映红了天空,几只林鹿在树下嬉闹追逐,忽而一阵山风掠过树梢,将暮色揉碎成点点浮动的微光。 直到明月高悬,几缕辉光透过树隙照在林逍客身上,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发生一些未知的变化,心里震惊之余又隐隐有些期待。 看着月光一点点汇聚在鼎中,又仿佛凝为实质般变成了一片乳白色的光晕,林逍客的内心深处渐渐升出了一丝荒诞之感。 “这是什么?修仙吗?难不成我穿越到了一个玄幻世界,还成了一个器灵?” 正当林逍客暗自琢磨的时候,那片乳白色的光晕终于停住了扩张,如同一张丝幔一般,缓缓包裹住他的身体。 当第一缕月华触及鼎身,最外层那些陈年锈斑竟开始簌簌剥落,逐渐露出底下暗藏的金色铭文。 林逍客看着那些铭文,太阳穴突突作响,不知为何,他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最后一缕月华彻底消散,他只觉浑身一凉,仿佛被一只冰冷的玉手轻轻握住,整个人顿时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当中。 林逍客的意识在清明与混沌间浮沉,好似灵魂出窍般徜徉在半空中,在这种状态下,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到了一尊青绿色的三足圆鼎,以及树洞中探出的半个脑袋。 “真丑。” 不知是说那只松鼠还是说自己,林逍客苦笑两声,尝试着朝更远的地方挪去,可刚踏出一步,只觉天地倒转,心力憔悴,眼前顿时一片昏黑。 林逍客再度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那只松鼠正蹲在他身旁,抱着一颗松果啃得开心,他却突然注意到,鼎中的松果比昨天几乎多了一倍。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林逍客的身上已经铺了一层厚实的松针,将他原本的模样完全掩盖。 鼎腹里的松果已经堆得满满当当,还不时往树下掉落几颗,那只松鼠不知从何处寻了个伴侣,生下了一窝四只小崽,日子倒也过得惬意自在。 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林逍客已经熟练掌握了的意识离体的技巧,虽然暂时还是只能在一丈左右的范围内徘徊,但总归比先前有所长进。 而他也发现了自身复制能力的来源,正是鼎身上篆刻的金色铭文,只要月华充裕,再耗费些时间,便能将放置在其中的物体复制一份。 “也不知道我这样的神器会被什么人给捡到,要是被某个修仙者随手泯灭了灵智,那可就太悲催了。” 第二章 王家 王福生寅时不到便醒了,侧着身子看着床边那扇有些漏风的草窗,眉间挤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这草窗坏了有些时日,王福生却一直没空去修,这些天农忙事杂,他已经连续几日没能睡个安稳觉了。 一缕冷风吹过,王福生下意识扯了扯身上的麻被,看着身旁睡得正熟的妇人,王福生撇了撇嘴,深深叹了口气。 “日子越发难了,今年的收成不好,几个半大娃儿的饭量又日益见长,一顿比一顿能造,家里这几亩薄田不知道还能撑上多久……” 王福生想了许多,心里充满了苦涩,活在大青山下的几个村子向来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跟山溪水似的,清亮亮地往前淌。 可这些天,不知怎的,村子上空时常有仙人飞过,虽不曾落下云头,可那剑光实在凛冽,吓得大伙儿躲在屋里不敢出去,连平日最爱叫唤的狗崽都不敢吱声。 “山路崎岖,朝廷不爱管,咱也乐得清闲。可仙人斗法,翻手间地裂天崩,要是一个不慎,莫说青禾村了,怕是连根鸡毛都剩不下。” 心里头堵得慌,王福生没了睡意,干脆起身准备去自家田地里瞅瞅,临走时还把麻被往妇人身上推了推。 王福生路过偏屋时,在小窗前停了片刻,见几个孩子横七竖八地睡得正酣,他心头微暖,摇了摇头,背着手悄然出门了。 夜深人静,月色如纱,轻轻笼着青禾村。虫声细碎,夜风拂过麦田,掀起层层暗浪,王福生望着起伏的麦秆,怔怔失了神。 这地自打解甲归田那年起,他就再没离过犁铧,二十载春秋,汗珠子都砸进了垄沟里,如今要舍了这地,哪能那么容易。 “唉,动不得啊,动不得,先让娃子们去大青山外边寻些野果野菜,好歹糊弄几天再说吧。” 晨雾未散,王福生踏着露水浸透的草鞋,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回了青禾村,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犬吠随即此起彼伏,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王福生到了院口,手刚搭上门板,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门一推开,只见个半大孩子从石凳上蹦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似的朝他扑来。 “阿爹!”那孩子脆生生喊着,一张小脸笑得成了花。 王福生眼角笑纹更深了,弯腰一把将孩子捞进怀里,用粗糙的大手轻轻刮了下孩子翘挺的鼻尖,又托着颠了两下,怀里的小身子扭得像条活鱼。 “佑儿又沉了。”王福生笑道,声音里浸着蜜似的甜。 王瑾佑的眉眼很是清秀,活生生像个小瓷娃娃,白得光净,伸手触了触王福生的胡须,问道: “今儿个也要去田里捉虫吗?” 王福生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孩童柔嫩的脸颊,惹得怀里的小人儿咯咯直笑,他笑着摆了摆手: “这几日得闲,去大青山采些野菜山菌,晚上炖锅热汤煮来吃,也好给你母亲补补身子。” 王瑾佑眼前一亮,兴奋地点了点头,扭了两下从王福生怀里挣开,回到里屋寻了自己的小背篓,蹦蹦跳跳朝着大青山去了。 大青山连绵数百里,林海苍翠,像条翠色蛟龙一样盘在天际,其中虽然鸟兽众多,但外围倒还算安全,青禾村里的村民有时也会到里头猎些灰兔、山鸡之类的野味打打牙祭。 王瑾佑从小便长在大青山脚下,最爱与到山林边嬉闹,一个人进山倒也不觉得胆怯。 林间的空气带着一丝潮气,虫鸣鸟啼不绝于耳,王瑾佑在林子里晃晃悠悠,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时不时俯下身子挖起一株野菜,手腕一抖,那野菜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自个儿往背篓里去了。 “呀!红浆果儿!” 王瑾佑抬起袖子抹了抹汗,刚好瞥见了藏在灌木丛里的几颗红色小果儿,不由咧嘴一笑,伸手去摘。 这红浆果吃起来酸甜可口,不光人爱吃,林子里的鸟兽也常来啄食,平日里难得一见,而身前这一丛少说也有几十颗,因为藏在深处,倒是让他捡了个便宜。 ———— 林逍客在这山林里已不知呆了多久。自上月起,他便时常透过树隙望见天上掠过道道流光,时疾时徐,裹挟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些光芒去向不明,却每每迫得他屏息凝神,将一身气息敛得滴水不漏。 如今他的感知已经可以覆盖周身十丈,只要心念一动,方圆之内,哪怕一片落叶的轻颤,也逃不过他的觉察。 “咦?” 一只野兔仓皇闯入他的感知范围,踏碎了满地枯枝,慌不择路地钻到了地洞里,后面还追着个衣衫单薄的小孩,见猎物逃了,懊恼地直跺脚: “唉,白忙活了。” 林逍客心中一动,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神识日渐凝实,早就可以稍稍挪动鼎身,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契机,贸然从树上坠落终究不妥。 而眼下这孩子的出现,兴许是唯一的转机。 容不得半分犹豫,他当即催动神识,鼎身在树杈间轻轻一旋,伴随着一阵吱扭的摩擦声响,卡住的鼎足终于挣脱了束缚。 “哐当!” 铜鼎重重砸在地上,鼎中的松果顿时散落一地,又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堪堪停在了一截枯木旁。 远处脚步声渐近,林逍客看着那个折返回来的身影,沉寂多年的心绪不禁泛起了波澜。 见着一张稚嫩清秀的面庞,林逍客一时又有些紧张,万一这孩子过于谨慎,不敢把自己带回家可怎么办?难道真要一点一点从这山里挪出去? 所幸那孩童只是稍作迟疑,伸手将鼎腹里残余的几颗松果掏出,便拎起鼎耳将他塞进了背篓里,口中还念叨着当个夜壶之类的话语。 “当夜壶?” 林逍客正欲开口,却猛然怔住了,他好像能领会这孩子在嘀咕些什么,不像是寻常的听懂,倒更像是直接听到了心声。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逍客感受着男孩背起竹篓的晃动,神识微漾,瞥见那只相伴多年的松鼠呆立枝头,正怔怔地望向这边,他心头忽地一颤,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第三章 铜鼎 王瑾佑没有过多耽搁,匆匆下了山往村子里赶。 背着筐正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呼唤: “瑾佑哥!” 回头一瞧,只见一个水灵的姑娘站在山道拐角,五官虽说不上精致,倒也端正耐看,配上笑意盈盈的眉眼,更是添了几分动人的神采。 “盈妹!” 王瑾佑见女孩小跑着走近,转身从背篓里摸出一把浆果。 “刚摘的红果儿,可甜了,你尝尝。” “这,这不太好吧。” 刘盈笑着低下了头,耳尖逐渐升起一抹绯红,青春期的女孩一向发育得比男孩早,她今年堪堪十一,已经出落得比十二岁的王瑾佑还要高上半个头。 山风拂过,吹得刘盈鬓角的碎发轻轻飘动,天偷偷抬眼看了看王瑾佑被太阳映得发红的脸颊,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大青山附近的几个村子里,男女大多十四五岁便要成家,同辈玩伴之间,唯独二人走得格外近些,女孩心里早就有了想法。 “哎呀,我还多着呢,拿着,菌子也捎些回去。” 王瑾佑倒是没想太多,村里长辈里头,刘叔跟他家最是亲近,隔三岔五总要送些甜瓜来,如今碰见了他家闺女,自然要多照应着些。 告别了刘盈,王瑾佑匆匆回到家中,把背篓往屋里头一放,拿起母亲放在桌上的饼子咬了一口,伸手在背篓里摸索着,将那铜鼎翻了出来。 王瑾佑正翻弄着铜鼎,听见母亲唤他去田里送饭,便随手将铜鼎往墙角一搁,连带着手里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子也被他塞了进去。 “这就去!” 从母亲手里接过食盒,王瑾佑也不耽搁,三步并作两步就往自家田地里奔去。 田野里,麦浪翻滚,空气中弥漫着麦草和泥土的芬芳。王瑾佑跑过田埂时,惊起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王家有四个兄弟,长子王珩昭,次子王璟颜,三子王瑾佑,四子王瑜清,在青禾村里,但凡提起王家,任谁来了都得夸上一句好福气。 可王福生心里却另有苦楚,四个儿子渐渐长大,他的担子反而愈发沉重。年岁不饶人,如今干半天农活就得歇上好一阵子。 此刻他正蹲在田垄边,粗糙的手指捻着麦穗,估算着今年的收成。眉头间的皱纹更深了几分,看样子,今年的收成怕是又要比去年少上两成。 眼看儿子们都要到成亲的年纪,青禾村虽不比城里,却也讲究体面。聘礼若是薄了,不仅脸上无光,兄弟间也难免生出芥蒂。 这日子就像赶车,刚想歇口气,后头就有鞭子抽着走。王福生当过兵,做过买卖,半辈子没闲着。如今想要歇歇脚,却总也停不下来。 王瑾佑赶到田头时,大哥王珩昭早已站在树荫下歇息。他脖子上搭着条粗布汗巾,汗渍在布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大哥!” 王瑾佑远远唤了一声,步子不由地快了几分。 “三弟慢点走,别摔着了!” 王珩昭快步往前迎去,从王瑾佑手中接过食盒,顺手用汗巾替他擦了擦额头上流落的汗水。 “哥,我今天拾了可多菌子呢,还有婆婆丁、狗牙菜,连红浆果都有好多颗!” 王瑾佑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着自己的收获,脸上的得意憋都憋不住。 “这么多啊?三弟真棒,看来今天晚上可有口福喽。” 王珩昭笑着摸了摸王瑾佑的脑袋,眼中满是温和。 王瑾佑晃了晃脑袋:“嘻嘻,那可不!” “瞧把你美的。”王珩昭摇头失笑,转头朝着不远处的田里喊道: “老二,开饭了——” “哎!” 田垄间应声站起一个人影,正是二哥王璟颜,他把手里的锄头随手往地头一靠,大步走了过来。 王璟颜走路带风,麦田在他身后分开又合拢。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庞。 “三弟。” 王璟颜今年也有十四,体格已经初显健壮,他顺手揉了揉王怀瑾的小脑瓜,笑着接过食盒。 “你们先吃,我去地里捉虫玩儿。” 王瑾佑闲不住,一溜烟钻进了田里。 王珩昭和王璟颜相视一笑,全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 林逍客在半道上睡着了,醒来时就发现自己紧贴着墙壁,周围阴暗暗的一片,还以为那小孩真把自己放进了茅厕之中。 直到他的神识逐渐延展开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被丢在了墙角,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他试着动了动鼎身,发现依旧移动得十分缓慢,只得继续装成一个普通铜鼎。鼎身上的纹路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仿佛在呼吸一般。 他的神识在周围大概逛了一圈,发现这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落,气息波动都很微弱,也没见到飞来飞去的修真者。 他所在的院落中有个妇人,年纪大概四十多岁,皮肤粗糙,脸色蜡黄,一看便是饱经了风霜。 里屋睡着个小孩,年岁更小,约莫六七岁,咿咿呀呀地说着梦话。 神识收拢时,见到自己鼎腹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半块饼子,心里忽然有了想法。 今夜的王家格外热闹,王瑾佑带着小弟王瑜清帮着洗菜摆碗,母亲王张氏烧了锅浓汤,把菌子和野菜放进去咕哝着,不多时便飘出了浓浓鲜香。 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动着,映红了王瑜清稚嫩的小脸。他踮着脚尖,好奇地往锅里张望,不时咽着口水。 十多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桌上的饭食大多都进了几人肚子当中,王福生仅仅尝了一筷子,喝了一碗薄粥。 王福生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悄悄把自己的那份饼子掰成几瓣,塞进了几个儿子的碗里。 晚餐过后。 红日西坠,王家几人各自忙碌着,刷碗地刷碗,遛弯地遛弯,王瑾佑跑进屋里,想把中午剩下的半块饼子拿去给爹吃,可他伸手往铜鼎里一摸,竟有四块一模一样的饼子。 王瑾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又摸了一遍。铜鼎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战,手心里却传来饼子粗糙带粉的质感。 四块饼子连牙印都分毫不差,王瑾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挨个尝了一口,味道竟也丝毫没有区别。 “这?这!” 王瑾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了上来,他不敢耽搁,抓起饼子就朝父亲跑去。 院子里,蟋蟀的鸣叫声忽然停了下来。王瑾佑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正在啄食的母鸡,它们扑腾着翅膀四散逃开。 王福生正在院里修补草窗,见儿子捧着饼子慌慌张张跑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 “爹!出大事了!” 王瑾佑压低声音,拽着父亲进屋,指着墙角的铜鼎,把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王福生的脸色在月光下忽明忽暗。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饼子边缘的牙印,眉头越皱越紧。 听完儿子的话,王福生脸色骤变,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到底见过些世面,心里明白这事若传出去,王家怕是要遭灭顶之灾。 “把你几个哥哥叫来,我有话要说。” 王福生沉默片刻,抬头说道。 王瑾佑点点头,转身时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才去寻兄长们。 等到三个孩子在屋中站定,王福生又让王瑾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得知铜鼎确有这等神奇的功效,王璟颜顿时脸色骤变,大步走到王瑾佑身前,抓着他的两肩沉声问道: “三弟!这铜鼎有没有被旁人瞧见过?” 第四章 显威 王瑾佑从未见过二哥脸上露出如此狠厉的神情,他被吓住了。 “老二!” 王珩昭不忍,上前两步拽住王璟颜的手腕,却发觉他手臂紧绷如铁,纹丝不动。 “大哥!这铜鼎事关我王家满门性命,容不得半点闪失!” 王璟颜转头看向王珩昭,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阴影,那双眼睛寒芒毕露,一时竟让王珩昭有些恍惚。 王珩昭还想再说什么,王福生却抬手打断: “让他说。” 王珩昭见状,也不好多言,只在堂中来回踱步,面露忧容。 在王璟颜的追问下,王瑾佑支吾了半晌,只道半路碰见了刘盈,却说不清她究竟看见没有。 王璟颜撒开手,抄起柴刀就要往外冲,却被王珩昭反应过来,横臂将其拦住,两人相互推搡间,柴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王瑾佑跌坐在地,后脑还不慎磕到了桌角,可他顾不得喊痛,惶急地望向王福生。 “都住手!”王福生盘坐在床,猛拍炕案,待众人噤声后,他皱着眉,叹了口气:“容我再想想。” 屋内沉寂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王家众人盯着墙角那尊铜鼎,神色各异。 “这事绝不能传出去。”王福生终于开口,“你们母亲嘴快,瑜清年纪小,都先瞒着。” “那刘盈呢?”王璟颜还是有些不放心,冷声问道。 王福生摆摆手,沉声开口:“你刘叔当年和我一起出生入死,如今也只是怀疑,不必急着下定论。” “再说这青禾村不是我王家说了算,被人告到官府反而麻烦,况且……”他顿了顿,看了眼王瑾佑,“你三弟对那丫头,怕是也有几分心思。” 王珩昭闻言,瞥了眼王瑾佑,见他有些羞躁地低下了头,当即心领神会,俯身将柴刀拾起,放回了原处:“我明日去刘叔家坐坐。” “这样也好。”王福生点了点头,将铜鼎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纹路。 “现在倒要看看这宝贝该怎么用。” 林逍客在鼎中静听多时,心中已有盘算,他此刻身处鼎内动弹不得,寻求脱困之计也好,安心当个器灵也罢,想要在这浩瀚修仙界寻得一线生机,终究要借此地人力物力。 这王家虽是农户出身,清苦落魄,几个男丁却个个不凡。 家主王福生见多识广,虑事周详;长子王珩昭性情宽厚,处事周全;次子王璟颜行事果决,雷厉风行;三子王瑾佑机敏过人,心思活络;幼子王瑜清虽年纪尚小,但有诸位兄长珠玉在前,想来亦非庸常之辈。 而如今他虽能微微颤动,却终究无手无足,既不能行也不能跑,难道要他默不作声装成凡物,然后被当作夜壶一般倾泻污秽? “无论如何,先展现自己的不俗,引起王家众人的重视才好。”想到这里,林逍客神识微动,催动着鼎身发出一丝轻颤。 屋内王家兄弟几人围着铜鼎捣鼓了半天,小心翼翼地生怕弄坏了,可几人连番试探下来,却一无所获。 正巧王张氏带着王瑜清遛弯回来,王福生赶忙让王珩昭出去周旋一会儿,为屋中几人再争取些时间。 而王瑾佑学着先前的动作把半个饼子放进鼎腹,可等了一会儿却也不见变化,正要伸手把饼子拿出时,铜鼎却忽然一颤。 “啊?” 王瑾佑手一抖,刚拿住的饼子又掉在了鼎中,林逍客连忙催动鼎上铭文,随着一抹乳白色的光晕闪过,鼎腹中的饼子已经变成了两块。 “哥!它变了!”王瑾佑心里兴奋,却又知道不能声张,只能强压着声音低声轻唤。 王璟颜近身一看,见鼎中果然有两块饼子,模样如出一辙,将饼子拿出后,又学着王瑾佑的动作放进去一块,可这次却又毫无反应。 “怪了?难不成这铜鼎还认主不成?” 王瑾佑眉头一挑,想起方才那道乳白色光晕,他接过铜鼎,快步走到窗前,将王福生刚刚糊好的草浆戳破,让一缕月光洒在了铜鼎身上。 林逍客在鼎中暗自点头,这王家三子果然聪慧,一点就通。 月光在众人眼前逐渐变幻形态,如丝如缕地汇聚在铜鼎之中,仿佛流水般包裹着那半块饼子,使其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增生。 林逍客并不清楚自己能力的极限所在,先前在林中吸收月华时,大部分能量都被他自身吸纳,仅有少量无暇顾及的才被铜鼎用于复制。 此刻他的境界已经触及瓶颈,当他不再下意识地瓜分月华,而是全力催动铜鼎时,复制的效果顿时变得异常显着。 ———— “爹,我不嫁。” 沉默良久,刘盈终于低声开口,眼眶里蓄着几滴滚烫的泪,视线虽然模糊,她却仍能看清方桌对面父亲阴沉的脸色。 刘文才叹了口气,仰头灌下一口浊酒,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嗓音沙哑: “盈儿,你年纪不小了,听爹一句劝吧,李家老二身板结实,家境不错,不会亏待你的。” “爹……” 刘盈伸手擦了擦眼,白日那个手捧红果儿的少年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爹知道,你喜欢王家那小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王福生拢共就五六亩薄田,日后分家了又能分出去多少?” “你珩昭哥十七了,为什么到现在都没能娶亲?还有你璟颜哥,口口声声说不愿娶亲,可每次见到秦寡妇都走不动道,是他们不想吗?是因为穷啊。” 刘文才摇了摇头,又抿了口酒,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瑾佑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对你也是真心喜欢,但眼下的世道,可不是简简单单一个情字就能解决的。” 刘盈攥紧了衣角,倔强地偏过头去,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王家穷苦落魄,青禾村中谁人不知?她心里自然清楚。 可年少时萌生的情愫,又岂是说断就能断的?只是望着父亲愈发佝偻的肩背,她的心头不禁又泛起一阵酸涩,终是不忍再与他顶撞。 第五章 成家 王珩昭天蒙蒙亮就出了门。 临行前,他特意到偏屋取了那挂腌肉,这肉原是留着过年的,但想到刘叔每次来都不空手,自己这趟总得带点像样的东西。 晨雾还未散尽,村里已有几户人家开了院门,见王珩昭提着腌肉经过,几个早起洗衣的妇人笑着招呼:“珩昭,这么早往哪儿去?” “到刘叔家坐坐。”王珩昭笑着应声,脚步却丝毫不停,转过村口的老槐树,刘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就在眼前了。 王珩昭在门前踌躇了片刻,把昨夜想好的说辞又在心头默念了一遍,抬手刚要叩门,却听见里头传来刘盈带着哭腔的声音。 听见里头传来什么成亲之类的话语,王珩昭眉头一皱,伸出去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中,连手里那挂腌肉都好像变得沉甸甸的。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刘文才阴沉着脸正要出门,冷不防撞见了站在门口的王珩昭,两人全都愣了一下。 “刘,刘叔,我来随便坐坐。” 刘文才的目光在那挂腌肉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王珩昭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侧身让道:“进来吧。” 王珩昭刚踏进屋里,便见刘盈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 “珩昭哥。”刘盈慌忙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发颤。 王珩昭神色如常,将腌肉搁在桌上,转头看向刘文才:“刘叔,这?” 刘文才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你李叔昨天来了一趟,说他家老二到了成家的年纪,整个青禾村适龄的姑娘里,就剩盈儿还没定亲……” 话未说完,刘盈的眼泪又滚了下来。王珩昭见状,想起自家三弟的那点儿心思,斟酌着开口:“刘叔,小盈年纪还小,这事儿是不是能再缓缓?横竖不差这些时候,晚个一两年也不碍什么事儿。” 刘文才听明白了他话里藏着的意思,却还是摆了摆手:“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总得替她寻个好归宿,那李家虽说名声差了点儿,但家里好歹有着十几亩田地,盈儿嫁过去总归是衣食无忧的。” 刘文才说着,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话头忽地一转:“倒是珩昭你啊,今年得有十七了吧?你爹就没想着给你说门亲事?” 王珩昭正暗自思忖着说辞,冷不防被问到自己头上,唇角微微一动,顺势笑道: “快了,快了,这些日子家里的光景渐渐好起来了,我爹提前备下了聘礼,说是等秋后就去登门纳采,到时候一定请您来喝喜酒。” 刘文才闻言一怔,看了眼王珩昭,从那张稚嫩些的面庞上看出了几分王福田年轻时的模样,摩挲着胡须喃喃道: “那就好,那就好。” 屋里静了下来,刘文才思虑良久,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又看着桌上那挂油亮的腌肉,终究是将万般愁绪化作了一声长叹: “盈儿这事儿……我再和李家商量商量,过两年再说也罢。” ———— 王瑾佑在东屋里辗转反侧了一夜,本打算趁清早母亲做饭时溜进正房再看看那口鼎,不料只是稍稍合眼,竟睡到了日上三竿。 睡梦中,他仿佛看见一个水雾般的人影,飘忽不定,触不可及,那人影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钱财、土地,听得他脑袋发胀。 等到稍微清醒了点,王瑾佑揉了揉太阳穴,趴在窗边张望,母亲正坐在石桌旁低头刺绣,四弟王瑜清则在院子里晃着小鸡乱跑。 王瑾佑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闪进正房,趴在床底下摸索了好一阵,才从几双散发着霉味的破鞋后面触碰到了那口小鼎。 “好宝贝,乖宝贝。”他低声念叨,“让我瞧瞧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昨夜王家父子几人将那些饼子吃干抹净后,王福生才从褥子底下的木板夹层中取出来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木盒里头收着他早年退伍回乡时带回的值钱物什,王瑾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见其中躺着一道木牌、三两张黄纸,还有寥寥几块碎银。 王福生把碎银拿在手里一阵掂量,从其中拣了几块放入鼎中,余下的则连同木盒放回了原处,他没有解释,几个兄弟也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多问。 王珩昭这时也拖不住母亲和四弟了,赶忙吆喝着和几人搭腔。 王璟颜见状,匆匆从父亲手中接过铜鼎,顺势弯腰塞在了床下,众人这才各自散去。 思绪就此作罢。 王瑾佑抓着鼎足暗自发力,可铜鼎却纹丝不动,他眉头一皱,立即觉察到分量有异,转而伸手往鼎中一摸,待收回时,掌心已攥满了沉甸甸的碎银。 ———— 王福生坐在田埂上,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的泥土。 望着不远处的大青山,他又想起几日前那些仙人飞过时,青禾众人战战兢兢的模样。 王福生叹了口气,他心里明白,那铜鼎多半是仙家之物,王家得了这份机缘,要么一飞冲天,要么跌入深渊。 “仙缘难得,仙缘难得啊……” 他摇着头,想起自己在城里见过的那些大户人家的光景,高门大院,嫡亲一家,读书做官,练武将兵,好不风光。 哪像穷苦农户,兄弟分家,各不相干,甚至有时为了争些家产,不惜反目成仇,斗得个你死我活。 如今王家虽比那些大户远远不如,但有了铜鼎,想必盖几间新屋倒也不难。 祠堂自然是要修的,左右厢房也得齐全,几个兄弟住的东屋破旧,不如推倒重建,再添上四间耳房,前后筑起新墙,围成个大院,往后也不怕外人窥探。 王福生早有这样的念头,几个孩子日渐长大,眼看就要分家,可这铜鼎一出,反倒让这念头暂且断了。 王家田地不多,全因王福生当年典了地,供几个孩子读书识字,村里人没少对此说风凉话,可王福生到底见过世面,知道此事的重要,也懒得与他们争辩。 “如今这家是分不得了,媳妇也得找知根知底的。”他喃喃自语,“老大年纪不小,该定下来了。” 第六章 仙落 清晨。 金灿灿的晨光托着云霞从大青山后跃起,微风卷过麦田,将青苗香气揉碎在风里。 刘文才抻直胳膊打了个哈欠,往衣兜里灌入一把花生,吱呀一声推开了斑驳的院门。 村口石墩上几个纳鞋底的婆子眼尖,老远就吊着嗓子喊:“文才叔,这么早去哪儿遛弯呢?” “人老骨头松,晒晒日头。”他含混应着,指缝漏下的花生壳在黄土路上噼啪乱跳,转眼又归于沉寂。 待那佝偻背影晃过老树,一个婆子从鼻子里挤出几声冷笑,又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斜眼说道:“好日子才过几天啊!摆什么老爷款儿?” “还不是王家那小子瞎了眼!” “怪道说有钱有房顶啥用,光挑媳妇不挑爹。” …… 刘文才没理会那些弯弯绕绕,刚好赶在王家人用完早饭前敲响了院门。 他在石兽旁稍坐片刻,听得几声犬吠,就见王珩昭从里面打开了门:“刘叔来了,快进来,我们正吃着呢,一起用些。” 刘文才咧嘴一笑,又强自收敛,推辞道:“我吃过了,不用这么麻烦。” “瞧您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瑶儿!添副碗筷来!”王珩昭哪会不知他是在客套,高声吩咐完,便将刘文才让进了院子。 王家前年修好了宅院,占地比从前大了好几倍,整个院子坐北朝南,呈长方形格局,三进三出显得尤为气派,前院里摆了石锁和兵器架子,供几个弟兄在此强身练武,中院挖了塘,养了鱼,若是有了火势也方便取水。 刘文才上了三层石阶,刚进到院里,只一眼便看见王璟颜正在院子里练武,见他一身肌肉越发扎实,不禁暗暗惊叹,匆匆打了个招呼,便穿过垂花门拐进了游廊。 王璟颜今年也有十六了,虽然尚未议亲,但王福生却有了几分心思,开始留意起各家的女儿。王珩昭倒是早早娶了程家的长女。 刘文才一路想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正堂,王瑾佑见老丈人来了,当即起身将他迎到了座位上,刘盈也放下手中碗筷,起身问了个好。 刘文才看着满桌佳肴,见自家女儿圆润了不少,心里宽慰之余又对自己当初的决定感到几分庆幸。 那李金贵前段时间得了重病,没过几天就撒手人寰,两个儿子为了争田产打的不可开交,李家老二拿了把菜刀把他哥砍了,自己也被那血腥场面给吓疯了过去。 乐乐呵呵吃了顿早饭,却见王瑜清从屏风后面匆匆忙忙跑到王福生身旁,踮着脚尖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王瑜清不过八岁,相貌却格外出众,一双眸子灵动得很,偏爱学做大人模样,惹得一众兄弟都极为怜爱。 王福生正和刘文才闲话家常,却听王瑜清在耳边细声道: “爹爹,后院落了个仙人!” 他不动声色,锤了锤双腿,朝着众人开口道:“人老了,坐不住了,我且去歇息,你们且聊罢。”说着便转身去了后院,众人连忙应是,刘文才又和女儿又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后堂立了几座厢房,王福生跟着王瑜清一路进了祠堂,一眼便看到祖宗牌位前的蒲团上盘坐一个青年模样的男子,浑身散发着淡淡青光,威势凌人。 王福生心里咯噔一下,视线不着痕迹地扫了眼牌位后的暗格,见并未有动过的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位……仙师,可需要我王家做些什么?” ———— 林逍客这两年没少出力,凭借复制能力,帮着王家渐渐发迹。王家也知恩图报,在家境充裕后特意为他辟了间暗室,供奉其中,还在屋顶斜开了一扇小窗,确保每晚都有月光能洒落在他身上。 可他虽然还能积蓄月华,但神识的观照范围却未能有丝毫寸进,依然是周身十丈,连整个王家都难以覆盖完全。 好在他还能看着王家发生的大小趣事,每天的日子过得也不算无聊,王家四兄弟也在他的注视下,一个个的逐渐长大成人。 王珩昭越来越有王福生的影子,举手投足间开始显现出大家风范,王家新置办的田地也都交给他来打理,倒也算是井井有条。 王璟颜长的人高马大,平日里喜欢舞枪弄棒,时不时捧着王福生高价购来的几本武功秘籍看得入神,有时连吃饭都忘了去,在王福生的训练下,几年下来也练就了一身本事。 王瑾佑前不久才和刘家那丫头成了亲,两人也算终成眷属,他的心思最为活络,近些时日正和王福生商量着想在周围几个乡县里做些买卖。 王瑜清如今正跟着王福田专门请来的先生读书识字,只是这孩子天资似乎更加聪颖,有时提的问题别说那位先生了,就连林逍客都答不上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本来林逍客还觉着王家需要再过几十上百年才能寻到一丝仙缘,可没想到机会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即便隔着祠堂那堵厚重的砖墙,林逍客也能清晰感知到那青年男子在往外逸散着灵力,那男子虽然看着面色如常,但其内里却已紊乱异常,明摆着是受了重伤。 林逍客这两年里也并非毫无长进,虽然神识不能扩张了,但却琢磨出了攻击手段,只要在他的神识范围以内,便能发动神识攻击,轻则令人昏迷,重则使人疯癫。 王家这些年日渐富裕,自然惹人眼红,可在林逍客的暗中庇护下,愣是没人能偷走哪怕半两银子。 王家众人对此也有感知,各种瓜果祭品在他旁边就没断过,只是他摸不到也吃不着罢了。 林逍客察觉到这男子气息虽然萎靡,但体内尚有几分灵力,便不敢贸然出手,毕竟若是一击不中,岂不白白错失这一良机? “再等等……” 林逍客等了几年了,也不差如今这一会儿,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而祠堂内,王福生终于等到那青年男子开口: “本座乃云霄宗紫恒真人。”那青年语气淡漠,目光如霜,冷冷扫过王福生,仿佛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第七章 功法 范雎隅从大青山仓皇逃出,见身后熊妖没了踪迹,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可这松懈不过片刻,身上各处便传来阵阵剧痛。 他掀开袍衫一看,被熊妖击中的地方已泛起大片淤黑,全身经脉几乎尽数崩裂,灵力更是所剩无几,连自己的本命灵剑都几近崩裂。 “没想到这孽畜的修为竟然又精进了几分。”范雎隅咬牙暗恨,摸了摸干瘪的储物袋,皱眉说道:“单凭我一人怕是难以周旋,怕是得再召集些帮手,才能将这熊妖一家彻底剿净。” 他强催灵力引动飞剑,冒着飞剑彻底损毁的风险,化作一道青光沿大青山外围飞遁,从高空往下俯瞰两侧村庄,见尽是些低矮土房,一时竟寻不到一处像样的落脚之地,正焦躁间,忽见前方矗立着一座青石宅院,青砖黛瓦显得颇为气派。 “这倒是个会享福的人家。”范雎隅眉头微挑,压下体内紊乱的灵力,径直落向王家后堂。 范雎隅见堂内香案上供奉着几道祖宗牌位,几盘子时鲜供果犹带着新鲜水珠,心里由此稍有慰藉:“既立得起祠堂,倒也算得上体面,暂且在此修养些时日也不算难堪。” 他掐了个法诀,将身上的尘灰涤净,心想自己虽只是筑基一层的修士,到底担得起“真人”之称,若与那些凡夫俗子挤在同一间茅屋草舍,岂不平白辱没了身份? 他寻了个蒲团,盘膝坐下,阴鸷的目光扫过祠堂,“待伤势痊愈,将这宅院里头全都打扫干净,又有谁会知道我今日之狼狈?” 或许是体内灵力紊乱,范雎隅竟未察觉后院有双灵动的眸子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 “这位仙师……可需要我王家做些什么?” 心神入定之际,一道声音陡然将他惊醒。范雎隅心头一跳,自己竟丝毫未能察觉有人靠近。 他强压下内心慌乱,抬眸看向说话的老者,细细感知之下,见其体内毫无灵力波动,轻蔑之心顿时再起。 “本座乃云霄宗紫恒真人。”他声音虽透着虚弱,却掩不住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气,“尔等凡俗之地,本座在此暂歇已是恩典,还不速速退去,莫要误了本座清修。” 见老者神情恭敬,缓缓退去,范雎隅内心稍安,抬手打出一道轻风将两扇门彻底关上,这才继续运功调息,疗愈着体内伤势。 ———— 王福生立在祠堂门外,眼神明灭不定,他一把拉过身旁的王瑜清,附耳低声道:“去把你几个哥哥都叫来,记得带上家伙。” 望着那扇紧闭的祠堂大门,王福生眯起眼睛,心中暗自盘算。他清楚,今日或许要折损几个儿子,甚至连王家这偌大的家业都有可能葬送。 代价如此之大,任谁都不会轻易定下决定,可那青年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却被他这个沙场老兵看得真切。 “仙师?仙师又如何?要是真等此人伤势痊愈,我王家怕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 王福生摩挲着掌心的老茧,从王璟颜手中接过一柄长刀,略一掂量,还是如同从前那样趁手。 轻叹一声,他的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似要将他们的面容深深刻进心底。 无需多言,王福生胸中提起一口气,重重踢向身前的祠堂大门。 “砰!” 大门轰然碎裂,木屑四溅,残片翻飞,王福生一马当先,苍老的身躯猛然爆发出凌厉气势,长刀挟着破风之声斜劈而下。 王璟颜脚步更快,怒喝一声,长枪后发先至,红缨之前甚至已经化作残影,枪芒直取青年咽喉。 王珩昭与王瑾佑屏息凝神同时张弓,弓弦震颤间,两支利箭破空而出。 范雎隅宛如蛟蛇一般惊怒翻身,堪堪避过刀枪锋芒。他强行催动灵力想要生成一道护体罡气,可在法诀将成之际,灵魂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手中灵力轰然溃散,两支利箭恰好贯入胸膛。 “尔敢!”范雎隅的暴喝声裹胁着暴走的灵力欲要震退众人,手腕一翻将那灵剑拔出。 可王福生的长刀却再度袭来,一连串丁零当啷的金铁交鸣声后,那柄本就不堪重负的灵剑终于到达了极限,被王福生一刀劈成两段。 长刀去势不减,顺势劈入颈骨三寸,王璟颜手持着长枪更是瞅准时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一击贯入了范雎隅的眼眶。 “啊!” 范雎隅吃痛踉跄后退,自伤口处喷涌的鲜血将青衣彻底染红。 王璟颜举着长枪一路将他推向墙边,借着墙壁之力硬生生又将枪尖捅入些许。 范雎隅重伤垂死,俨然变作一个血人,可他却强撑着挤出最后一丝气力,扯出一抹狞笑: “尔等!必遭……天……谴!” 王璟颜眉头微动,手腕一颤,枪尖在他颅骨中搅动半圈,终是掐灭了最后那抹阴鸷冷笑。 ———— 林逍客收回神识,看着那修士生机断绝,暗自发出一声嗤笑,刚想称叹王家与他心意相通之时,却见那修士尸身上逐渐浮现出了五白一绿六个光球。 见王家几人似乎未曾察觉有异,林逍客心中已有计较,心念微动间便将光球尽数吸纳于鼎中。 那光球外观没什么蹊跷,可林逍客的意识刚一与之接触,便有大片繁奥晦涩的文字如流水般涌入他的灵魂。 林逍客正愁没有合适的修炼功法,这突如其来的收获恰似久旱逢甘霖,他当即心神入定,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对功法的参悟上面。 而外界,王璟颜无视着手上黏腻的血腥触感,仔细摸索着那修士全身,可除了那把崩裂的长剑以外,只从其腰间扯下一个袋口紧锁的灰色布袋。 王福生接过布袋细细端详,见这布袋入手柔滑如丝,却轻若无物,不禁让他想起当年在军中时,曾听那些仙师提起过的这种需要灵力才能开启的储物袋。 王福生沉吟片刻,忽然想到铜鼎也是仙人之物,若是将这储物袋放入铜鼎之中,或许会有奇效,便招手唤来王瑾佑,将储物袋交到他的手中,在他耳边低语一阵,这才放心。 王瑜清在后院全程目睹着祠堂发生的一切,从最初的不安到担忧,最后化作对父兄的崇敬,期间他不仅没有半分惧色,甚至在事后还主动帮着擦拭血迹。 几人合力在后院挖了个丈余深的土坑,将尸身连带着断剑掩埋后又按照王瑾佑的提议移栽了几株青松幼苗,如此一来,即便有人问起这片松动的土壤,也能以修整庭院为由搪塞过去。 第八章 炼化 月光如水,自小窗斜泻而入,将那尊铜鼎映照得幽光粼粼。 林逍客缓缓睁开双眼,脑海中沉甸甸地载满了新得的信息。那六枚光球已被他彻底炼化,其中最为详尽的是一篇名为《九霄养气诀》的修炼法门。 此法诀详述如何感知天地灵气,并将其炼化为己用,既可提升修为境界,又能施展各类术法。 法诀中提及修仙五境: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至于更高境界,则语焉不详。 除心法外,他还掌握了五门术法:小云雨术、勘脉术、掌心雷、蕴剑术和龟息术。这些术法大多消耗不大,唯独掌心雷需磅礴灵力支撑,想来威力必定不凡。 忽然,林逍客意识到了什么,神识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瞬息间扫过整座王家宅院。在后院地底深处,他捕捉到一缕微弱的气机。 那人虽生机几近断绝,但识海深处仍有一丝残魂未散,此刻正竭力汲取周遭稀薄的灵气,试图疗伤续命。 “修仙者果然命硬。”林逍客暗自冷笑,神识骤然凝聚成剑,直刺对方识海。 白茫茫的识海深处,范雎隅的神识已近溃散,虚影模糊不清,如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灭。 察觉到异样入侵,他艰难睁开双眼,见身前浮现一道虚幻人影,瞳孔骤然收缩,眼中迸射出怨毒之色:“你……究竟是何人?” 范雎隅心中恨意滔天,若非先前遭林逍客神识偷袭重创,他堂堂筑基修士,岂会沦落到被几个凡人逼入绝境?又怎会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将死之人,何必多言。”林逍客轻叹一声,体内月华瞬间化作极为精纯的灵力,只见一道雷光自他掌心乍现,刺目的电芒在范雎隅惊骇的目光中轰然爆发,将其残魂彻底湮灭。 灵魂碎片化为齑粉四散,林逍客伸手一挥,将其尽数纳入铜鼎之中,静待后续炼化。 ———— 王瑾佑心绪不宁,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冥冥之中他总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些过于顺利了。 想起那仙人起身时分明掐了个法诀,周身出现了一些异样的波动,却好像被什么袭击了一样,动作凝滞了些许,这才被他和大哥的那两根箭矢命中。 “难不成……真是那铜鼎的缘故?” 想起父亲白日的叮嘱,王瑾佑轻手轻脚地起身,好险没有惊醒枕边熟睡的刘盈,他从床下缓缓取出一个木盒,借着月光向祠堂悄悄摸去。 “三哥。” 等到了祠堂门口,王瑾佑正要推开那扇新装的门扉,却突然听到廊柱后传来一声轻呼,王瑾佑心头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人影从廊柱后探出身子。 “瑜清?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王瑾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压低声音,伸手将其唤到身前。 “我睡不着,想起白日里父亲和三哥说话,估摸着三哥今夜要来,早早就在这儿等着了。”王瑜清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灵光,乐呵呵地笑道。 王瑾佑闻言一愣,他虽知道自己四弟聪敏非凡,可没想到仅凭一个动作,便能推测出他晚上的行动,未免有些过于惊人了。 “三哥,祠堂里到底有什么啊?我都瞧见父亲进去好几次了。”王瑜清扯着王瑾佑的衣袖,轻微摇晃着,眼里满是好奇的神色。 王家自从得了那鼎,日子便一天比一天发达,但王福生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为了避人耳目,便在买办田产,置办家宅后,将那铜鼎悄悄供奉在了祠堂暗室之中,每逢节日还要加以祭拜。 而关于这铜鼎的存在,王福生和几人商量着先不要告诉家中女眷,甚至连王瑜清也未能例外,主要还是担心他年纪尚小,嘴巴没个把门,要是透露出去,免不得又是一遭风波。 几人本打算等他十多岁的时候再把这消息告知于他,可没想到王瑜清已经猜到了祠堂内有玄机,此时王瑾佑若是再瞒,总归有些不妥,兄弟之间恐生嫌隙。 正当他犹豫着说辞之时,背后廊道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见王福生背着手,从两人中间掠过。 “进去再说。” 王福生本来没打算来祠堂的,前半夜早已睡熟的他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尿意惊醒,匆忙解决后刚好瞥见王瑜清鬼鬼祟祟地朝着后院摸去,心里诧异之余,悄然缀在了他的身后,想看看他能搞出什么名堂。 王福生跟着王瑜清走走停停,愣是没让这小子发现,见他停在了祠堂门口,王福生心里也逐渐有了打算。 他这几个儿子中,王瑜清年岁最幼却最是聪慧,读的书也是最多的,王福生本还将他当成孩童看待,如今想来,倒是可以将一些事情告知他了。 王瑾佑和王瑜清跟着父亲进了祠堂,眼看着他在墙面上一敲一摁,暗门应声而来,露出后边的暗室来。 王瑾佑来祭拜过多次,早已习以为常,可王瑜清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一双灵动的眸子盯着那鼎左瞧右看,好不惊奇。 见月光如水一般淌入鼎中,王瑜清不禁问道:“爹爹,这也是仙物吗?” 王福生点了点头,捋着胡须,整了整衣裳,强行将脊背挺直了些许,从一旁取上几炷香点燃,插在鼎前的香炉中拜了又拜。 “爹!那鼎亮了!储物袋不见了!” 王瑾佑将储物袋置于鼎中,一手拿着香,正要祭拜,却见那鼎身上的铭文在月光下逐渐亮了起来,先前放在鼎中的储物袋也消失不见。 “瑾佑,去把你大哥二哥都叫来。” 王福生眯着眼,看着鼎上逐渐显现出了字样,心里震惊又甚,拍了拍王瑜清的肩膀,连声道:“到书房取些纸笔来!” 两个兄弟连忙分头做事,王福生看着那鼎,跪在蒲团上又磕了几个头,口中还在暗自呢喃。 不多时,兄弟四人一齐回来,王福生指挥着几人将牌位前的瓜果贡品挪了些地方,摆开笔墨纸砚,让王瑜清誊抄了起来。 林逍客显化的法诀篇幅颇长,王瑜清写了半个时辰便手腕酸痛,不得已换成王瑾佑接着抄录,众人皆在一旁看着,生怕错漏了字。 第九章 天命 如此来回交替,连着抄了两个半时辰方才结束。 林逍客的神识扫过几人誊抄的藤纸,见几人字迹工整且并未有疏漏错误之处,这才将鼎上文字渐次散去。 而他也趁着这段时间将那储物袋上的禁制彻底炼化除去,只是其中除了几枚象征身份的令牌以外,便再无它物。 这储物袋他似乎也可以复制,只是如今王家并未有修士,即便复制了也无甚作用,不如他先收入鼎中空间,等王家众人有自保之力后再产出来,也好过生出事端。 “引气诀。” 王珩昭望着藤纸上的小字缓缓念道: “气者,天地之母,性命之根。九转成真,一息通玄。夫气之为物,至微至妙,充塞六合,流转八荒。上则为星辰,下则为河岳;聚则成形,散则成风……天地赖之以长久,日月因之以运行,草木凭之以荣枯,人畜依之以生死……” “这是仙诀!” 几人又惊又喜,将法诀传递着一一读过,王瑾佑的目光顺着藤纸迅速扫过,落在篇尾的最后几句上。 “习成引气诀,待以甲子、庚申、本命、三元、八节、晦朔等日。是日乃天气交泰,地炁升腾,阴阳和合,玄窍洞开。 当焚降真之香,沐兰汤之浴,面东设坛,置宝鼎于月华之下,躬身三拜,肃容而祝曰: ‘某家弟子某某,恭请九霄真炁,养命通玄,当以精诚为契,神气为凭,奉道修真,不负天恩,乘时树绩,终始不渝,炁归天命,永侍道真。’ 祝毕,心灯长明,静候真炁降临,周流百脉,方可行功。” “乘时树绩,终始不渝,炁归天命,永侍道真。”王瑾佑低声呢喃了一句。 王福生瞧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神色平静道: “奉道修真,不负天恩。” ———— 林逍客之所以将这法诀透露给王家众人,自然有他的考量。 炼化那修士的灵魂后,林逍客不仅将神识的观照范围提升到了周身二十丈,更是从其记忆中得知了这法诀的玄妙之处。 简而言之,林逍客可以在练成《九霄养气诀》后,从自身炼化的炁中分出些缕,导入他人身体之中,不仅可以助人修行,更能在那人修为有成或身死道消之际反哺自身,最终凝练九转真炁。 而这《引气诀》便是《九霄养气诀》的子篇,通过吸收日月精华之力,在身体中结出一个假灵根,或者说是后天灵根,以此勾连天地灵气,可以使本身并无灵根之人靠着他人之炁踏上修真之路。 听着虽然有些邪乎,但林逍客来回检查了数遍,并没有发觉其中有操控人性命的法门,哪怕初始之炁来自他人,但却丝毫不会受到他人反制,甚至因为体内炁本同源,相互之间反而有着诸多裨益。 在得到这篇法诀以后,林逍客便用神识将整个王家宅院尽数扫了一遍,连几个女眷都没放过,甚至连门口拴着的那条小土狗都被他检查了一遍。 只可惜,王家上下无一例外全都身无灵根,也就是说,王家众人若无奇遇已是无缘登上仙路,纵使一生繁华富贵,却依旧敌不过岁月消磨,待到几十年后终会化作一捧黄土回归天地。 好在,林逍客清楚王家众人的潜力,他们虽无修仙之资,内里却有修仙之质,为彼此计,互相扶持自然成了上上之选。 ———— 清晨,随着几声鸡鸣,青禾村逐渐苏醒,轻纱一般的薄雾还未散尽,空气中还留有昨夜未散的雨气。 “福生叔,今儿个可有什么喜事儿?”王福生背着手从自家田埂上路过,正和几个早起农作的租户打了招呼,忽然听见有人问道。 王福生低头一瞧,见是自家外甥杨平安,这孩子性格老实可靠,讲起话来也讨人喜欢。 “田里的麦子都该熟了,看来今年能有个好收成!”王福生哈哈一笑,应声说道。 青禾村有四大姓,杨王程刘,杨姓作为青禾第一大姓,几乎占了村子人口的三成,只不过随着王家逐渐势大,杨姓的影响已经大不如前。 “哈哈,那是占了珩昭兄的喜气!”杨平安拿起汗巾抹了把我汗,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还是你小子会说话,你家今年的租子就少收半成吧。”王福生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客套话,可王珩昭前不久才得了儿子,王家上下正是开心的时候,心里也不在意这点收成。 一旁的租户耳尖,一听这话当即也开始了夸耀,哪怕几个性子腼腆,不善言辞的汉子也强撑着恭维了几句,王福生自然一视同仁,全都免了半成租子,让众人全都乐得合不拢嘴。 等王福生晃晃悠悠回到家中,正巧看见程瑶正抱着自己的宝贝孙子在院里逗弄,那小家伙生得极为俊秀,完全不似王珩昭刚出生时那副皱巴巴的模样。 “爹。” 程瑶见公公走近,问了声好后顺势将手里的儿子递到了他的怀里。 “这小子真是调皮得紧,怕是知道自己在家里无人敢欺,是不是啊?哈哈。” 王福生脸上的笑纹更甚,一身骨头似乎都轻了不少,抱着孙子就走进了正堂。 自打这小家伙出生那天起,王福生便让王瑾佑从引气诀里挑了几句朗朗上口的作为家族字辈。 王瑾佑斟酌了几日,才从其中择了三句极好的,分别是: “承颂御语,瀚海渊霜。 紫霄遥谒,青阙垂芒。 云游星斗,永契瑶光。” 四兄弟的子女便从这承颂二字中取名,男孩取承,女孩取颂,下一代则是男孩取御,女孩取语,以此类推。 至于紫霄对青阙,星斗对瑶光这两句,则另循他法,男孩取紫霄、星斗,女孩取青阙、瑶光。 王珩昭的儿子作为长孙,为了彰显重视,由王福生亲自为其选了一个字,取名为:王承曦。 “却是父亲宠爱太过了,若是交由我来照看,不出三日……” 王璟颜刚练完武,路过几人时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可他话音未落,便被王福生一脚踹在了屁股上,让他把没说完的话全都咽回了肚里。 “你有这说闲话的功夫,不如好好想想自己什么时候成亲。”王福生佯装恼怒。 王璟颜闻言没了脾气,挠了挠头也不还嘴,一溜烟地就跑到了自家后院。 王福生叹了口气,也没心思再逗弄怀里的承曦,把他交到程瑶怀中后,这才跟着王璟颜慢慢悠悠地朝着后院行去。 第十章 引气入体 王福生背着手走进后院,打眼一瞧,便看到王瑾佑坐在石凳上,捧着那《引气诀》看得津津有味。 王瑜清进展更快,此时已经在默背《引气诀》全篇,由王珩昭在一旁监督,避免其中背错了字。 王璟颜刚刚坐下,屁股还没捂热,见王福生看来,连忙用手中书卷将脸给挡住。 王福生摇了摇头,明白多说无益,同样拿了本书卷坐到院中藤椅上,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自那日铜鼎显法之后,王家几兄弟各自誊抄了一份口诀。若有不懂之处,便互相请教。 王福生却自觉年事已高,思绪不比当年,莫说这深奥难懂的法诀,便是自家的田产账簿也常算得糊涂。 可架不住老三王瑾佑的软磨硬泡,非逼着他这把老骨头也来试试这仙缘。拗不过儿子,王福生只得应承下来。 所幸誊抄之事不必他亲自动手,自有几个儿子分担。 王瑜清如今已能将全篇《养气诀》背下,和大哥再三确认了自己背得一字不差,这才起身走到王福生身边。 “父亲,我已将法诀烂熟于心。”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过几日便是夏至,或可一试。” 王福生揉捏着眉心,艰难辨别着书卷上的字样,听见王瑜清的话,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到时让你几个哥哥帮你准备,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别出了差池。” “父亲放心,孩儿有数。” ———— 转眼已是夏至,上弦月高悬夜空,洒下清冷柔和的光辉。 王瑜清在几位兄长的协助下焚香沐浴,于院中设下法坛,摆好案台。王福生恭敬地请出铜鼎,置于案台中央,点燃九炷清香,供奉鲜果。 案前,王瑜清三拜九叩,俯身低首,虔诚开口: “王家弟子王瑜清,恭请九霄真炁,养命通玄。愿以精诚为契,神气为凭,奉道修真,不负天恩。乘时树绩,终始不渝,炁归天命,永侍道真。” 言毕,他收敛心神,盘膝而坐,运转引气诀中的行功法门。 林逍客心念微动,铜鼎再度嗡鸣一声,鼎身铭文渐次亮起。 “有反应了!”王福生等人难掩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铜鼎,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只见一道紫气自鼎中跃出,裹挟月华,化作龙形,于空中翻腾数圈,最终朝王瑜清飞去。 王瑜清只觉灵台空明,一道声音骤然在脑海中响起,威严而温和,如惊雷贯耳,又似清风拂面: “今有王氏子弟,涤荡尘襟,斩绝妄缘,断绝贪嗔。俾其明心见性,由俗超玄,自粗达妙,首重持戒,方得契真。授以《九霄养气诀》一册,掌心雷一道。” 那紫气授了法诀,顺着王瑜清体内经络周流百脉,自玉京关越过十二楼台,最后没入了他气海之中。 见紫气没入王瑜清体内,王福生等人不由屏息凝神。只见王瑜清虽时而蹙眉,时而平静,却始终闭目盘坐,直至东方既白。 待到太阴完全落下,金乌自东而起,王瑜清浑身一颤,意识缓缓回归身体。他张目一望,见兄弟父亲全都围作一团,脸上满是不安和焦虑。 “父亲!哥哥!我得了紫气入体,已经可以踏入修仙之路了!”王瑜清兴奋至极,开口叫道。 “我还得了一法诀,名唤《九霄养气诀》。” 他迫不及待想分享这仙缘奥秘,张口便要念诵几句纲要。谁知刚一欲言,丹田气海中那蛰伏的紫气仿佛被无形之力束缚,竟骤然一滞,让他瞬间失声,只发出些模糊不清的“咿咿呀呀”之声。 王瑜清心中一惊,急忙试着唤道: “父亲?大哥?” 熟悉的呼唤声这才顺畅出口,他松了口气,再尝试念诵法诀,发现只要涉及这《九霄养气诀》的具体内容,便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封住了喉舌,任凭如何努力,一个字也吐露不出。 “这……简直神了!仙法玄妙,竟是连念也念不出,写想必也写不出。” 王瑜清脸色微变,愈发感叹这铜鼎的玄妙。 “无妨。”王福生摸了摸他的脑袋,又看了看几个儿子,开口说道: “先将铜鼎请回去,等你几个哥哥背熟,自然能得知仙法。” “父亲说得在理。” 王瑜清闻言,心结顿解。待父亲重新恭敬地将铜鼎送入祠堂暗室,他便与哥哥们一同动手,将后院设下的法坛案台仔细清理干净,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眼见王璟颜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王珩昭无奈地笑了笑: “行了,折腾了一宿,大伙儿也都累了,各自回房歇息吧。” 王瑜清瞥见大哥眼中那份归心似箭,促狭地打趣道: “大哥莫不是怕嫂子在家等得急了?”话音未落,不给王珩昭逮他的机会,转身便飞快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王珩昭悬在半空的手顿了一下,顺势搭在了身旁王瑾佑的肩上,佯叹道: “三弟啊,走走走,咱们这些成了家的人的心事,那两个还没娶妻的小子,怕是永远也不会懂。” 是夜,月光如瀑。 王瑜清独自盘膝坐在院中清凉处,双目微阖,双手依着《九霄养气诀》所述,掐出法诀,小心翼翼地引动起气海深处那道宝贵紫气。 那紫气似有灵性,应召而出,先是周流全身百脉,滋养经脉骨骼,继而收敛力道,逆流冲上夹脊关,一股作气冲破十二重楼的层层阻隔,最终自顶门泥丸宫轻盈浮现。 霎时间,他眼前豁然开朗,周身一轻,只见缕缕月光化作精纯灵气,顺着那道气流蜿蜒而下,复归气海。 如此循环往复,直至心力交瘁,王瑜清才缓缓收功。他抬头望天,估摸已过了两个半时辰,心中暗忖: “月华之力虽取之不尽,纯净温和,但如此汲取转化,进境终究还是慢了些。” 细算之下,若按如今速度,踏入炼气至少还需三年。 目光触及铜鼎上如丝绦般流转的月晕,王瑜清忽然有了灵感,当即挪至鼎边重新入定。 “倒是个机灵小子。” 鼎中的林逍客暗自莞尔。他早已吸足月华,这鼎上月晕对他来说也是无用,若能助王家子弟修行,倒也乐见其成。 当王瑜清成功引导那宛若实质的鼎上月晕沉入气海之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凉意瞬间贯通四肢百骸,周身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舒畅开来。 更令他狂喜的是,体内原本缓慢增长的灵力,竟如同蓄满的江河骤然开闸,瞬间暴涨了十数倍。 依照这种疯狂的增长速度推演,无需三月,气旋凝聚,灵根自成,他便可稳稳踏足真正的炼气期,真正迈入修仙大道。 第十一章 晦朔 王家自从得了仙法,几兄弟便鲜少出来走动,平日里也就王福生背着手在自家田埂上巡视,偶尔与那些佃户闲话些家常,日子倒也过得平坦舒服。 再加上王家早已不缺钱粮,王福生也乐得饶那些佃户一些租子,久而久之,王家在这青禾村中的人缘越来越好,威望也越来越高,隐隐有了话事人的势头。 只不过王家并未急着扩张,而是积蓄着实力,按王福生的想法,至少要有几个炼气期的修士,有了自保之力以后,再去考虑这些事情。 这天,王福生刚从村子里遛弯回来,一进后院,便看到王瑜清兴奋不已,得意喊道:“父亲,我成了!我突破炼气一层了!” “好啊!我家瑜清果然聪颖。” 王福生早就从他口中听说了这炼气一层的玄妙,不禁欣喜地将他抱了起来,望着几人哈哈大笑。 这《九霄养气诀》品阶未知,却可吸纳天地间的各种灵气,其中品质最高的自然还是日精与月华。 但几人毕竟没有真正的灵根,日精毕竟太过霸道,所以王瑜清才选择在晚上炼化月华,更是借助铜鼎的助力,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便突破了炼气。 几个兄弟也被王瑜清的成功给感染,纷纷在心里暗自加了把劲,更加专心研习《引气诀》,为接下来的晦朔日做着准备。 ———— 王家,后院。 如今距离晦日还有七天,王福生也被王瑾佑拉着一同研习,不怎么轻易出门,而王瑜清则暂时放下了修炼,转而开始研究《掌心雷》的使用。 主要是他发觉铜鼎凝聚的月晕只对突破炼气一层有所帮助,如今再吸收的话也只是在他体内游走一圈,难以留存。 与其占着铜鼎浪费时间,不如将铜鼎让给几个哥哥修炼,自己钻研道法也算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掌心雷》并不难,只是消耗异常大些,王瑜清琢磨了三日,便将其中诀窍通通铭记在心。 他右手一翻,体内灵力从四肢百骸纷纷涌来,自掌心汇聚成团。 掌心雷属于攻伐之术,掐诀施法便可自掌中凝出一道惊雷,威力极为不俗。 这雷光可附在双拳之上攻杀敌人,也可甩出击掷,妙用无穷。 挥手散去术法,见父兄都在凝神研修,王瑜清也不愿叨扰,从后院小门走出,在附近寻了块硕大的石头,双手环抱,低声用力:“起!” 出乎意料,王瑜清小小的身躯居然很轻松地将这巨石举起,甚至还有余力踮了踮脚尖。 “修士一旦步入炼气,寿元一百二十载,灵气周流百脉,力大,身轻,耳聪目明,掐诀施法,非同凡俗。” 王瑜清回想起《九霄养气诀》上的描述,暗自称叹一番,将巨石放下,后退几步。 “去!” 一道拇指粗细的雷光自他手中射出,直直击在巨石之上,亮色的火星一闪而过,巨石表面多了几道焦黑的裂纹。 打出掌心雷后,王瑜清只觉身困体乏,好像数个日夜未曾合眼一般,头晕脑胀,匆匆与父兄打过招呼,便回到自个儿房间沉沉睡下了。 后院里头,王珩昭看着四弟进屋,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四弟不到三月便入了炼气,虽说有宝鼎相助,却也太过惊人了些,倒是你我还得多加把劲儿,莫要被他甩开太多。” “大哥却是多虑了,哪怕四弟修为再高,也终究是你我胞弟啊。”王璟颜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这家伙,我是这意思吗?”王珩昭佯装恼怒,作势要打,却听王瑾佑在一旁叫嚷:“父亲!大哥二哥!快过来看,这青松结了果子!” 几人闻言,暂且放下了手中书卷,朝着后院一角的几棵青松快步走去,见其中一棵树上竟真结了果子,几人相互看了看,顿感诧异。 这青松的来历几人再清楚不过,无非就是后山上寻常普遍的树种,王家在大青山下住了上百年了,从未见过什么异样。 可这果子似粉又白,与松果之类的果实相差甚远,反倒是更像林檎,只是颜色有些区别罢了。 “不会是……” 王瑾佑指了指小树附近已经看不出翻动痕迹的土壤,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有这个可能。”王福生捻着胡须,神情严肃,明显是看懂了王瑾佑的暗示,他见果子尚未完全成熟,便嘱咐几人不要多加干预,最好连碰都别碰。 ———— 新雨暂歇,空气中带着些泥土的芬芳,王家众人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等到了晦朔日。 几人照着先前那次设了方坛,摆了案台,各自沐浴焚香,待到月牙将显之时,才由王福生恭恭敬敬将宝鼎请出,各类瓜果鸡鸭供奉一桌。 王福生带着三个儿子跪在案前,手持香烛,异口同声道:“王家弟子王福生\/王珩昭\/王璟颜\/王瑾佑,恭请九霄真炁,养命通玄。” “愿以精诚为契,神气为凭,奉道修真,不负天恩。乘时树绩,终始不渝,炁归天命,永侍道真。” 只见那宝鼎上月华流转,铭文连连闪烁,不多时便从那鼎中凭空飞出四道真气,朝着四人飞去。 三人连忙盘膝坐下,按照《引气诀》上的法门勾动真气行功。 王瑜清在一旁为父兄几人护法,稚嫩的脸庞上分明多了几丝沉稳,这个自小在父兄羽翼下安然长大的男孩,赫然已经成长为了少年。 夜色悄然而逝,东方一抹鱼肚白逐渐泛上了天际。 几人之中,王瑾佑率先睁眼,伸展了一番久坐未动的身子,笑着说道:“我也得了那养气诀,除此之外还得了一道勘脉术。” 又等了半个时辰,王璟颜也从入定中醒了过来,他眉头一挑,嘴角一斜,开口说道:“我得了法诀,名为蕴剑术。” 几人又是一阵闲聊,王珩昭才将将睁开双眼,瞧着围作一团的弟弟,无奈地开口道:“法诀名唤龟息术。” “现在只剩父亲了。”王瑾佑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王福生毕竟年纪大了,虽然那引气诀并未限制年龄,可或多或少总归有些影响。 王福生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是傍晚,腹中传来的阵阵空虚与身体内流转的那一缕真气带来的喜悦两相冲撞,让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稍稍有些心悸。 第十二章 事端 “不容易啊,不容易。” 王福生呢喃着,浑浊的双眼有了一丝亮光。 他劳碌了大半辈子,本以为此生就要这样稀里糊涂的过去,没想到王家却因为一尊宝鼎改变了命运,让他这个土地里刨食的汉子得以窥见一丝仙路,心里感激之余,却又有些忧虑。 王福生跪在地上,抬眼看向那鼎,冥冥之中,似乎感到有一双眼睛也在看着他。 “父亲,书上说人身体中有灵根,乃是修仙之基,灵力灌体即可知晓品阶,不如让四弟帮我们看看。” 王珩昭觉得自己方才吸收真气之时有些吃力,暗自怀疑起自己的修仙天赋,正巧王瑜清突破到了练气,由他检验一番也好安心。 王瑜清的目光扫过父兄,将手率先搭在了离他最近的王瑾佑肩上,闭目运功将灵气顺着经脉下沉至丹田气海。 大约一炷香后,王瑜清睁大了双眼,喃喃道: “没有?” 他愣了愣,有些不信邪地将手放在了王璟颜肩上,灵力一探。 “还是没有!” 王瑜清将剩下两人全部检查完,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无比,嘴唇发颤,看着父兄轻声道: “父亲,几位哥哥,这鼎绝非寻常仙物,若是有真修大能得知此物,我王家必有大祸临头!” “我已突破至炼气一层,灵力流通全身,只要我有心防备,便无人能探知我灵根资质。” 王瑜清顿了顿,看向几位父兄:“至于我王家子弟,受了九霄真气以后,未成炼气之时,绝不能招摇过市,以免他人察觉!” 王福生叹了口气,自嘲般笑了笑: “当初清儿能修行,我还以为是天赋异禀,如今看来,这宝鼎的效用实在恐怖,受了这真气入体,连凡人也能修行。” 几人庆幸之余不免又有些惊惧,王珩昭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道从何谈起。 “行了,都回去修炼吧。” 几人点头应是,各自回房,而王福生将那宝鼎恭恭敬敬地请回祠堂,收拾了后院,便去到了正堂。 一连数月,王家上下深入简出,包括王福生在内,全都卯足了心劲儿冲击炼气一层,平日里巡视田地的活计反倒落在了年纪最幼的王瑜清肩上。 “瑜清!今儿来得这么早!可有什么事儿?” 这天,王瑜清照例在田里转了一圈,正准备回家修炼,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唤他。 循声望去,见是堂哥王志远。 王志远早年丧母,与父亲相依为命,靠着当初分家时得来的田产勉强度日,只是这些年来他父亲的身体大不如前,加上兄长王志高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生活的重担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也幸好王家这些年发迹了,念在同宗情分上,时不时接济着些,不但免了他家的租子,还从乡里请了先生帮其父亲诊病,于情于理,王志远对待主家都不能不客气。 “志远哥,我就来转一转,没啥事儿。” 王瑜清摆了摆手,随口寒暄了几句,见四下无人,悄悄从衣兜里取了两块碎银,塞到了王志高手里。 “瑜清,这?” “拿着吧,给二叔买只鸡补补身子也好,剩下的你收着,可切莫被志高哥见到了,不然又要去村口和那些流氓打叶子戏了。” 王志远看着王瑜清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是夜,两道人影匆匆窜到了王家后山。 “哥,这样不好吧,大伯家对我们有恩。” “废什么话!他王福生都多久没出来活动了,说不定早就病死在家里了,再说了,大家都姓王,凭什么他住大院,我住茅房!” 王志高气从心中来,照着王志远的脑袋就是一巴掌,他比王志远年长几岁,身子高出一个头,加上王志远自小便被他哥哥打压,即使心里诸多不愿也敌不过一顿打骂,被王志高强行带来这后山。 挨了一掌,王志远的手都在颤抖,他看着眼前的兄长,沉默良久。 “愣着干啥!赶紧过来蹲下!” 王志远心里百般无奈,他这个兄长不知道又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说什么王福生这么久不出来走动,肯定是旧疾复发,卧病在床,兴许感染的还是疫病,把王家几个弟兄也给染上了,这才让王瑜清充当大梁。 王志高本来就对王家抱有敌意,明明两家同出一脉,就凭他王福生大上几岁,发迹了以后便自领了嫡系身份,把青禾村其他的王姓族人全都归为了庶出。 他们倒好,买了良田改了高院,搞起了大户人家的派头,对这些个穷亲戚偶尔给些仨瓜俩枣打发一下,也不知道提携一手。 王志高越想越气,撺掇着几个村子里与他同样游手好闲的弟兄,打算潜进王家拿些值钱的物件,可其他人不傻,在没有确切消息前都不敢动手。 没办法,王志高只能自告奋勇打个头阵,拉着自家弟弟先行侦察,这才有了今晚的行动。 本来王志远白天叫住王瑜清便是要说这事儿,谁成想话到嘴边的时候,王志高刚好出现在了田埂上,哪怕隔着十几米远,王志远也能看到他脸上的冷意,只能将话又咽了回去。 至于王瑜清给的那二两银子,自然也被王志高拿去,请了几个狐朋狗友到家里胡吃海塞了一顿,气得他爹当场便晕了过去,好不容易醒了一会儿,还用力锤着床褥,破口大骂。 可王志高才不管这些,他只想过得痛快,要不是田契什么的被他爹藏了起来,他怕是早就把家里的田产败空败净了。 王志远被他揪着衣领,强行摁到了地上,接着便感受到背后一沉,王志高踩着他,在山林间的空隙处露出个头来。 他揉了揉眼睛,接着月光朝王家看去,只见后院有几道模模糊糊的人影,像是在盘膝练功,有人捧着东西摇头晃脑,似乎是在读书。 “那是什么?” 王志远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一条白光窜进了其中一人的身体之中,一时震惊过头,加上王志高实在受不住他的重量,摇晃了几下便将他摔在了地上。 “什么人!” 第十三章 恩威 夜色已晚,山间传来几声狼嚎,头顶的月亮渐渐被乌云掩盖,林间本就枝繁叶茂,如今更是暗淡。 王志远自小便害怕林子里的野兽,连只松鼠都不敢多看,眼下一听附近有狼,心里一阵害怕,顾不得王志高回家后会将他一顿痛扁,一溜烟地顺着山路跑远了。 王志高揉着屁股,表情狰狞,方才他从高处摔下,正巧不巧砸到了一块凸起的小石头上,痛得他半天没站起来,看着王志远一步步跑远,心里暗骂之余,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慌。 凉风阵阵袭来,冻得王志高直流鼻涕,等他吸溜着鼻子缓过劲儿,刚挣扎着起身准备离开,却发现不远处静静站着个人影。 “志远?” 王志高没想太多,还以为是弟弟良心发现回来接他,一瘸一拐地朝那道人影走去,可走了几步,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那人……似乎矮了些。 正当他踌躇着该不该靠近之时,天上竟开始落起了毛毛细雨,而他也终于靠着身形,勉强认出了面前那人是自己的堂弟王瑜清。 王志高瞪大了眼,作势便要发作,却见王瑜清抬起了手,似乎是掐了个诀。 “啊?” 他的眼前猛然出现一道雷光,和天空适时响起的雷声相互呼应,胸膛一阵抽搐,咽喉蠕动了两下,他强撑着身子朝下看去,只见胸口传来一阵焦糊味道,凉风带着雨丝,从他胸口穿过。 王志高无力地瘫倒在地,他残留的意识看着王瑜清脸上冰冷的神情,只觉得这个堂弟无比陌生。 王瑜清看着王志高的身体倒下,缓缓蹲下身子,手中雷光再起,将他的头颅轰得粉碎。 “打歪了,给你补上。” 王瑜清说完,站起身子,望着林间阴影处那些油光发亮的眼睛,轻蔑一笑,缓缓退去。 ———— “太难了。” 王珩昭从入定中醒来,豆大的汗珠如雨般落下,他咬着牙再度盘膝而坐,平复着颓丧的心境。 修炼已经半年有余,王瑾佑第二个步入炼气,王璟颜也只差一步之遥,可他仅仅使体内真气壮大了十几缕,只比王福生多了一些。 按照《九霄养气诀》所言,想要突破炼气,体内真气须得倍之,经王瑜清推测,大概便是九九之数,相较于其他几个弟弟的游刃有余,他连引导月华在体内流转都吃力至极,就他体内这几缕真气还是靠着宝鼎上凝结的月晕得来的。 王珩昭自知天赋极差,所以每次轮到他借助铜鼎修炼之时都无比愧疚,总觉得自己拖了后腿,可看着比自己天赋更差的父亲都在没日没夜的修炼,他实在是说不出放弃的话。 “唉。” 王珩昭长叹一声,正欲找人谈心,却发现屋中除了自己竟然不见他人,匆匆往窗边一看,见日头已经升起,偌大的后院却空无一人。 他心中疑惑,将铜鼎送回祠堂后,连忙从后院离开,这才在正堂找见了几人。 正堂中,王福生坐在门口,磨着那把柴刀,王璟颜摇头晃脑地翻看着自己得来的那道法诀,王瑾佑则在手中把玩着掌心雷。 宝鼎传授的养气诀虽然不能外露,但几道仙术倒没什么限制,几人得了法诀便互相抄录了一份,相比于自己得到的勘脉术,王瑾佑选择先练了掌心雷。 “怎么不见瑜清?” 王珩昭看了看几人,开口问道。 王璟颜头也不抬,随口答道:“淋了几滴雨,洗澡去了。” 淋雨? 王珩昭回头看了看,见院子里却有几分水渍,便也没在多想。 他寻了处空位坐下,无意一瞥,恰好对上了王福生审视的眼光。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终究是王珩昭心里发虚,错开了视线看向别处。 “王志高死了。” 王福生喃喃开口,昨夜他正在院里静坐,本就心绪不宁,没能完全入定,听见王瑜清一声低喝后,便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见他急急忙忙从后院小门冲出,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便跟着他一齐上了后山。 谁知王璟颜也听到了那道声音,两人一前一后跟着王瑜清后面,看着他轰了两道掌心雷,又看着那些野狼将血肉内脏啃食一空,最后又挖了个大坑,将散落的骨头一一掩埋,这才安心下了山。 王珩昭闻言,身子一颤,虽然他从听到王瑜清那道声音开始就早有预料,但真从父亲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有些触动。 他还记得,小的时候,父亲和二叔还没分家,他经常带着璟颜和志高满村子溜达,下河摸鱼,上山摘果,就连偷鸡摸狗、上房揭瓦的事情也全都干过。 他还记得,三人玩累了就站在田边尿尿,一边尿一边笑,好不快活,只是后来祖母病故,叔父和父亲分家,志高从此性情大变,再也不复从前那副开朗模样。 “爹!” 泪水逐渐模糊了双眼,他总觉得志高罪不至死,若是自己能多劝一劝,送他去读些书,说不定他可以学好,能肩负起做哥哥的重担,好好照顾志远。 可事到如今,一切都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啊。 王珩昭一下下扇着自己的脸,一次比一次用力,直到双颊肿胀,才被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止住了动作。 王福生终是不忍看到长子如此伤害自己,他在心里暗暗宽慰自己,还有时间,还可以再等等,只要他的身体还够硬朗,只要他还留有一口气在,村子里便无人敢轻视王家,总能撑到王珩昭醒悟的那天。 “爹,志远呢?他平日里一直跟在志高身边,是不是也……” 王珩昭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看了看屋里其他几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得到答案。 “志远他……在下山的时候被野狼啃掉了一条胳膊,幸好被我和父亲发现,侥幸留了条性命。” 王璟颜放下手中书卷,顿了顿继续说道: “父亲见他可怜,便把他带了回来,请了先生包扎,现在正在屋里静养。” 王珩昭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情绪,上前两步扑到了王福生怀里,放声痛哭。 王福生轻轻抬手,拍着他的后背,心里的怪罪之意渐渐散去。 “罢了,罢了……” 第十四章 收徒 花败花开,冬去春来。 又是一年雨水至,万物悄然复苏。 王家后院的青松才长了一年多的时间,便已有十数米高,幸好松叶繁密,恰好遮住了枝桠间的小果,不然被村里人瞧见了,少不得又是一阵猜测。 王福生近些日子常带着几个孩子出门走动,他思来想去后觉得村子里不比外界,再加上近些时日以来天空上飞过的流光也少了,总让男丁闭门不出反倒惹人生疑。 而他这一出门,村子里流传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猜测便不攻自破。 王志高的失踪似乎无人在意,毕竟青禾坐山靠水,年年都有人葬身鱼腹或者坠崖而亡,村里人也只当是老天爷为民除害了,连半句闲话都懒得提。 日子就像小溪,静静地流淌。 直到这天黄昏,王福生抱着牙牙学语的王承曦溜达完,刚进家门便明显感到了一阵压抑气息。 前院的倒座房里住着王志远,见大伯回来,连忙从屋子里探出个脑袋: “大伯,咱,院子里来了个仙人,珩昭哥他们正在招待。” 王志远的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虽然断掉的手臂不能恢复,但好歹是没有继续恶化感染的情况。 王福生闻言心头一紧,没心思多想,正欲移步正堂,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他看着怀里的王承曦,犹豫了一瞬,将他递到了王志远手里。 “志远,你先照看着承曦,我去正屋瞧瞧。” 等到了正院,不等进门,王福生便感到一阵寒意直冲脑海。 堂中端坐着一名青年模样的男子,正慢条斯理地端着茶盏细细品茗,可王福生看着他身上那件与先前围杀那人同样的青色衣衫,口中微微有些发涩。 王瑾佑眼尖,看到王福生站在院口踌躇不前,知道他心有忧虑,便出口唤了声: “父亲!这位是云霄宗的仙师,来此是为了寻找范仙师的下落。” 王福生见几个儿子并未受制于人,强装镇定,连忙正了正神色,上前行礼道:“草民王福生,不知仙师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那青衣修士放下茶盏,目光如电般扫过王福生,淡淡道:“无妨。本座云霄宗执事周正明,此番前来是为寻访范师弟下落。根据本宗宝鉴推测,他最后出现在此地附近,不知可有人见过?” 堂内气氛顿时一凝。 王瑾佑与王珩昭对视一眼,后者上前半步,恭敬道:“回仙师的话,数月前确有一位范仙师路过本村,在我王家歇息了半日便离去了,去向何方却是不知,只是听他念叨着要去大青山找什么妖兽。” 周正明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目光如刀,抬眼看向王珩昭:“我确实听范师弟提起过,这大青山中有一熊妖,范师弟多次与他缠斗都未能取胜。”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杯沿,心里暗自思忖:“难不成那蠢货……真被那熊妖给吞了?” 周正明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他这个师弟自视甚高,凭借筑基丹突破后更是嚣张跋扈,不仅对他这个师兄毫无敬畏之心,连师父的管教都颇有微词。 若不是宗门下发了任务,让他来此查探一番,他才不愿意到这穷乡僻壤、灵气稀薄的地方。 只是让他想不通的是,他师弟自持身份不俗,怎么会到这凡人宅院歇脚,即使这凡人宅院比周围那些土坯草房好上一些,但他作为修士,用得着凡人为他准备吃食? 而且,这些凡人对他的态度,除了恭敬以外,似乎还带着一丝提防。 到底是为什么? 难不成,有秘密? 念及此处,周正明眼中精光一闪,筑基威势骤然释放,神识从王家众人身上扫过。 “炼气?” 王家几人只觉浑身一颤,仿佛浑身都被人看透了一般,没有一丝遮掩。 “四个炼气?” 周正明暗自嘀咕,修仙者难有子嗣,但一旦生子,便大概率身负灵根,可这王家却又有些不同,老汉是个凡人,四个儿子倒资质不俗,在这种山野乡村都能突破炼气,想必至少也是个三灵根。 看着王福生那副小心谨慎,生怕惹怒自己的样子,周正明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这能是他的种吗? 王瑜清见周正明脸色异样,意识到了王珩昭话里的漏洞,当即上前一步开口道: “周仙师,当时范仙师之所以会在我家歇脚,是因为我家后院有一株灵树,范仙师被此树吸引,才在这里歇息了半日。” 王瑜清说完,王瑾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样补充道: “我记得范仙师当时摘了两个成熟的果子,说是等他从大青山回来再给我们报酬,没想到这一去竟然失了踪迹,实在是世事无常啊。” 王家几人都不是傻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周正明领到了后院,见真有一株青松周围灵气氤氲,树上还结了四五个果子,周正明心里已经相信了几分。 周正明看着树上的果子,一阵思索后,才想起某本灵植手册上有记载,这果子名叫松冥果,修士吞服炼化以后可精进修为。 这倒不是最主要的,关键是此果对妖兽亦有作用,一旦熟透,香味便会吸引妖兽前来,范师弟若是有心击杀那只熊妖,带上几枚果子充当诱饵也确有这个可能。 除此以外,周正明越发肯定王家四兄弟肯定不是王福生的种,他推测这几人八成是某位前辈的风流债,因为某些原因,不便带在身边,便在这村子里寻了一家富庶的,又费心思移栽了这棵灵树,供几人修炼。 周正明捻须深吟,他看着王瑜清,见他虽然年纪最幼,体内灵力却最是精纯,心里不禁思忖: “这孩子悟性不错,心性更是上佳,可若是在这凡人村落里蹉跎,得不到灵石供给,又无修仙法笺,怕是连筑基都无法突破,终究不过一百余载寿元,岂不白白浪费了这一身天赋。” 修仙之路道阻且长,多少英才折戟沉沙,多少俊杰身死族灭,多少璞玉终成顽石。 太难……太难…… 望着天边残霞,周正明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范师弟既然已经身死,不如收这孩子为徒,也好带回宗门交差。” 第十五章 附庸 周正明将欲要收王瑜清为徒的心思说与王家人听,留了时间让众人商量,若是不愿,他也不会强求。 见几人移步正堂,周正明也不屑于用神识偷听,便在后院随意走着。 路过祠堂时,周正明微微一顿,将视线瞥向其中,见案台上摆着灵位和贡品,乍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便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离开了。 “错觉吗?” 约莫一炷香后,王家几人走来,王璟颜一抱拳,恭敬问道: “我等乡野小民,孤陋寡闻,无意间入了仙道,不知贵宗辖地在何处?若是我四弟拜入宗门了,也好让我等有个探望的去处。” 周正明一愣,却是瞬间反应了过来,这青山县荒废已久,这些村民居然连云霞宗都不认识了,当即捏了法诀,指尖灵力流转,在身前绘出一幅地图来。 这一手将王家众人惊住了,他们虽然习了仙术,学了法诀,体内也有灵气游走,可别说绘制地图了,连自由使用都做不到,只能依靠着宝鼎传授的法诀使出。 “这是吴国。” 周正明心神一动,那幅地图东南角顿时亮起一块绿斑,大概占了整幅地图七分之一的大小。 “这是我云霄宗。” 话音落下,吴国区域的左侧又显现出一块青色图斑,大概是整个吴国的三分之一。 “而这儿,便是青山县,你们就在这一片。” 周正明指着云霄宗边缘角落的一个极其微小的红点说道。 王家众人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这么大的地图,青山县居然只占这么一点范围,如同微尘。 “你等既已入了仙道,周围几个村落便归你们管束,只需照期上供宗门所需要的资粮即可。” “这青山县还有几个修士家族,你家根底浅薄,切莫与人争斗,凡事能让就让,每五年宗门便会派人招收新弟子,若有适龄族人灵根卓越,得以入宗修行,对家族也大有好处。” 王珩昭点了点头,脸色却微微一变,低声询问道: “仙师,这资粮?” “同样是五年一次,每次灵米百斤,聚气果十枚。” 周正明正色道: “这资粮可多不可少,若是多了宗门自有赏赐,若是迟了一些,宗门里有人照拂倒还好说,可若是少了甚至不贡,宗门又无人帮着求情,轻则举族徭役,重则将此夷为平地。” 周正明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璟颜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几人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王瑜清见父兄神情,心里已然明了,上前两步躬身一揖,恭敬开口道: “晚辈王瑜清,诚愿拜入仙师门下,尊听仙诲,不负师恩。” 周正明笑着点点头,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几本书卷,望着几人惊异的神色,他解释道: “你家孩儿既入我门下,这三卷云霞宗治下散修的法门便交由你等拿去参详借鉴,至于灵米和聚气果的种子,待我回宗以后禀报师门,自有弟子前来传授。” 几人低头应是,周正明笑了笑,又取出一方小印,手掌轻轻一拂,那印上微微一亮,浮现出几个烫金大字来。 “云霞附庸。” 周正明望着几人开口道: “此印乃是我云霞宗附庸宗族的凭证,凭此可与周边家族划清辖地,若有强敌来犯,亦可选择击碎此印,寻求宗门庇佑,你等好生保管。” 周正明又取出一枚通体莹白、形如蜜枣的小果,右手微微一抬,那方小印与那小果便像自己长了眼一般飞入王福生手中。 “你既是家主,若无修为在身,想必难以折服周边,这是通脉果,可涤清体内污秽,改善资质,兴许可以让你踏入炼气,你且服下罢。” 见王福生捧着那小果迟迟未动,周正明微微一笑,一拍腰间储物袋,又飞出了三枚同样的果子,分别落入王家三兄弟手中。 “好了,如此一来,你可安心了?至于瑜清这孩子的,你也不用担心,等到了宗门,好处自然更多。” 怜悯地望着眼前老汉佝偻的肩背,周正明不禁有些感慨。 一把年纪了,为他人养育四个孩子,得了能改善资质的灵果后还想着留给孩子,实在是…… 太像他父亲了…… “咳咳,好了,徒儿,同你家人好好告个别吧,为师到村口等你。”周正明笑着扭头对王瑜清说道。 王瑜清点了点头,红着眼眶抱过三个哥哥,在王福生身前重重磕了几个头,哭着说道: “孩儿不孝,今后不能在身前侍奉,还望二老好好保重身体,待我修炼有成,一定回来看望。” 王福生几人将那灵果收下,又唤出家中女眷,王瑜清挨个拜别。 “四弟,这是你嫂子刚烙的油饼,你多带几张,等到了宗门,再想吃可吃不着了。” 王珩昭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酥油饼,强忍着心中不舍,用竹麻纸将一张张油饼包裹,一一叠好放入布袋。 “瑜清,这是你三嫂给你织的袍衫,本打算过几日等你生辰再送,如今提前了几天,有些纹样还没来得及绣,你可别嫌弃。” 王瑾佑揉了揉眼眶,强忍着不落下泪来,都说离别是为了更好的再见,他自然相信自家四弟前途无量。 王璟颜不善言辞,又没娶亲,见几个兄弟都有东西相送,自己也不能空着手,见自己的长枪摆在一旁,便顺手拿过,塞到了王瑜清手中。 “四弟,这长枪算是二哥最贵重的物件,你可以不用,但一定要收着,哪天要是想二哥了,就拿出来看一看。” 王璟颜说着说着,竟突然有些哽咽,他强忍着泪滴,重重抱了抱王瑜清。 “咿呀呀……” 王承曦还不会说话,含糊着挥舞四肢,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王瑜清走上前,轻轻触了触他的小脸,逗得王承曦笑得更欢了。 王家众人送着王瑜清来到村口,看着他站到周明远的飞轮上,只见周明远伸手一挥,地上的大包小包便通通收入了储物袋中。 王福生上前两步,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王瑜清的脑袋,看着眼前这个几乎与他同高的少年,眼底多了几分湿润。 “家里有我和你几个哥哥,不必担心,在宗门好生修炼,为我李家争光。” 第十六章 扩张 王福生望着逐渐消失在天边的飞轮,心里一阵发紧,长长叹了口气后,才摇了摇头带着众人返回。 等回到王家,王瑾佑从怀里拿出周正明赐赠的书卷,将其一一摆在了桌上,翻开其中一本看了起来。 “养元吐纳诀,炼气期修炼功法,黄阶上品。” 他草草翻看了一遍,发现这法诀中有许多纲要都与铜鼎所传授的《九霄养气诀》类似,只是稍微变得精简、通俗易懂了一些,而且后面附加的术法也不多,只有寥寥数道,其威能也远不如几人修炼的术法玄妙。 “那周仙师应当不是邪修之辈,否则大可将我等神魂泯灭,再将四弟掳走,犯不着再留下这些书卷和灵果。”王珩昭喃喃说道,拿起其中一本递给王璟颜,自己也同样翻开一本书卷。 “大哥说得不错,我看那周仙师对四弟颇为满意,应当不会亏待苛责。”王璟颜点点头,接过那本书卷,翻开一看:“赤霄剑诀,剑修功法,玄阶中品。” 王璟颜将自己的长枪送给了四弟,本想着再请人打上一杆,可如今瞧见这剑诀,略一察看,便对上面描述的“光寒乍破山河断,一剑凌空万壑秋”心驰神往,再加上铜鼎传授的术法中有一道蕴剑术,一时竟生起了钻研剑术的念头。 “云霞经注宝笺(云青郡篇)。”王璟颜端起书卷,只看了两眼便喜上眉梢,对着几人开口道: “这书卷中记载着许多修仙要点及常识,还绘制了许多灵植灵矿的模样,甚至还记录了云青郡境内的势力分布与大小家族的管辖范围,连散修的交易坊市都事无巨细,记载得十分清晰!” 王瑾佑闻言,接过书卷一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确实不错,正是咱们如今急需之物。” 王瑾佑照着书卷中的索引,翻到功法品阶那部分看了起来,不多时便心有明悟:“原来这功法品阶分为天地玄黄,每阶又有上中下三品,丹药法器与之对应,只是不知道咱们修炼的功法是什么品阶。” 见弟弟专心研读起那书卷,王璟颜便拿起了周正明留下的那方小印,体内灵力稍一催动,“云霞附庸”四个烫金大字便凭空显现出来,随着那几个大字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地图,标记着大青山脚下的几个村落。 “青禾村,山涧庄,大王村,许家浜。” 另外三个村子王璟颜虽然没去过,但也听说过,毕竟都在大青山附近,几个村子里也都有些姻亲关系。 “如今有了仙宗做靠山,你我几人也都有了炼气实力,便也无需隐藏了,抽空将邻近几个村子整合起来,收作我王家势力,你们三个明天在村子里召集些人,先把青禾村里的一些刺头剪除。”王福生沉默良久,开口说道。 “是!父亲。”三人点头应是。 又说了几句,见今夜云气稀薄,月光明亮,王福生便让他们各自回去修炼了。 等几人散去后,王福生低着头,弓着背,坐在堂中木椅上,看着手中那颗晶莹透白的小果,轻声呢喃着: “没想到这位周仙师与先前那人同出一宗,性情却截然不同,想必瑜清在那云霄宗中,应该能有个好归宿。” 不知是真心觉得周正明为人不错,还是在借着这些东西以此安慰自己。 ———— 次日清早,刘文才还在被窝里赖着,自从刘盈嫁入了王家,他是吃喝不愁,干脆连地都租了出去,整日就在村子里闲逛,时不时喝点小酒,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服。要不是怕名声不好影响了闺女,刘文才都想再请王家帮衬着给他续个弦。 正在梦里和秦寡妇缠绵的时候,眼见马上就要到最后一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瞬间坏了他的美梦。 “文才叔!文才叔!别睡了!” 一听这声音,刘文才不用睁眼便知道是王家的租户程良田,这家伙没别的优点,就是嗓门大、身子壮,一天耕上五亩地都不带喘的。 刘文才被扰了春梦,刚想发作,便听程良田在外继续嚷道: “王家得了仙人口谕,正召集所有男丁到后村商议要事,你可千万得去啊!” 程良田话音落下,也不用刘文才回应,小跑着便去通知下一家了。 刘文才听着脚步走远,脑中忽然回忆起昨天傍晚窗外那一幕。他家就在村口,昨儿个正好瞅见了周正明带着王瑜清飞走的场景。 “看来这王家是得了仙人眷顾,我也得去沾沾喜气。” 念及此处,刘文才一骨碌爬下床,两只脚勾着布鞋便冲了出去,见程良田还没走得太远,连忙边追边喊: “良田哎——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叫人!” 刘文才跟着程良田,挨家挨户地叫人,一路上碰到几波王家租户,都和程良田一样,想在主家眼前留下点印象,以后要是有好处了,说不定王家会优先考虑他们。 这些天农闲,青禾的村民们本打算在家歇息,可一听是王家授意的,又跟仙人有关,几乎无人敢明摆着甩脸色,纷纷应下,朝着后村那片空地赶去。 等刘文才和程良田赶到后村时,一眼望去几乎全都是人,不论是大户还是小户,在如今的王家面前都得低下身子、给个面子,就连平日里与王家有些摩擦的杨发顺一家都悉数到场。 刘文才环顾一周,见王福生没有露面,他那三个儿子站成一排,王珩昭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开口说道: “诸位稍安。” 他的声音不大,却好像清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中,场内顿时一静,被他这一手给惊到了。 王恒早微微一笑,这术法是养元吐纳诀后面附带的小术,名为传音术,他昨夜熬夜研习了一宿,总算是能随意施展,法力消耗不多,却极为实用。 “今日我王家有个好消息要告诉诸位,昨日云霄宗仙人途径咱们青禾村,见我四弟王瑜清灵根聪慧,便收其做了亲传弟子,带回仙宗修习仙法去了。” 第十七章 发展 此言一出,场中村民顿时面面相觑,几个稍微机灵点的反应过来恭维了几句,他们虽然不知王家宅院中发生了什么,但那一起一落两道流光倒是有人看得清楚,只剩一些脑子愚笨的,还懵懵懂懂不知王家为何将他们聚在此处。 王璟颜见众人交头接耳、窃窃不休,手腕一翻取出一方小印,法力托着那印来到人群上空,稍一催动,便有四个烫金大字浮现而出。 “云霞附庸。” 众人见了这等神仙手段,顿时一阵哗然,乌压压跪倒一片,高声拜见,就连刘文才也是一惊,被程良田拽着跪在了地上,看着那小印不知痴想着什么。 王珩昭看着众人逐渐安定下来,点了点头,示意王璟颜将那小印收起,望着跪倒的众人,轻声开口: “仙人赐我王家仙法,授了仙术,命我王家收服青禾村、山涧庄、大王村、许家浜四村。” 王珩昭一语方罢,王瑾佑抬手掐了个法诀,掌心雷光一闪,竟在白日之中凭空打出一道惊雷,将那山间小树轰得粉碎。 伴随着那小树化作飞灰,下方众人更是噤声不语,纷纷低下了头,生怕一个说错了话惹得王家不快。 等王瑾佑展现完实力,王珩昭这才双手微托,开口说道: “诸位乡亲快快请起,我王家发迹于青禾,日后若有所成就定不会忘了诸位。” 王珩昭顿了顿,眸中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厉色: “但也请诸位对我王家的管束莫要有异心,都是为了仙人做事,我也不愿与诸位生了嫌隙。” “我等明白。” ———— 王家几人服了那通脉果,修炼资质有所提升,王福生花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日夜借助铜鼎修炼,终于突破到了炼气。而在这以后,王家三兄弟也没了顾虑,留王福生坐镇王家后,便兵分三路收服了另外三村。 对于其中存在的村霸之类的不满受王家管束的势力,王家也不和他们过多废话,无论男女老少一概剪除,又将大户强占的土地均分,免了三年田租,挨家挨户记下了家中人丁与姓名,编造成册统一管理。 “青禾村一百四十二户,山涧庄一百三十五户、大王村一百九十六户、许家浜六十五户,共计五百三十八户,两千五百六十六人。” 王家几人在正堂坐着,听王志远汇报着近些日子以来统计的名册。 他在王家住下后,王珩昭见他的年岁和王瑾佑相差不大,想着同为一宗,虽有嫡庶之分,却也比其他人亲近,在王福生的应允下,为其请了先生,教他念书识字,如今也算小有成效。 王福生抿了口村人贡上的茶茗,抬眼看了看王志远,见他虽身有残疾,却似乎比先前有所蜕变,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巧此时王家正处于用人之际,便开口将其叫到了身旁,想着若是王志远身具灵根,便将他一家收为支脉。 王志远虽然疑惑,但还是听从王福生的指挥,将手腕搭在了桌上。 王福生拿住他的手腕,催动体力灵气,分出一丝到其体内游走,不多时,便在他丹田气海内发现了灵根的存在。 按照云霞经注宝笺记载,灵根分为金木水火土五德,越是单一则资质越好。 王福生凝神看去,只见一抹亮黄色与草绿色交相辉映,隐隐约约间,似乎还有一道蔚蓝色在其中流淌。 “金木水三灵根!” 王福生点了点头,更加坚定了将王志远纳为旁支的决定。 “志远,你这些时日以来日夜辛苦,大伯都看在眼里,我和你几个哥哥商量了一下,觉得你心性尚佳,想让你回归族谱,立为旁支,不知你可愿意?” 王福生说完,笑着看向王志远。 王瑾佑等人见父亲如此行为,再加上王志远平日里谦卑有礼,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有出言阻止。 王志远张了张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想起大伯一家为自己做的一切,又想起自己当初在田边懦弱的行为,一时竟有些哽咽。 良久,王志远平复了心情,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叩了个头,眼眶红肿着开口说道:“大伯,我愿意。” 王福生捋着胡须,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册书卷,递到了王志远手上。 “这是仙人所授的法卷篆本,你拿去抄录一份,好生研习。” “多谢大伯恩典!”王志远俯身再拜。 等王志远离去后,王瑾佑笑了笑道: “父亲可是在志远身上发现了灵根?” 王福生点点头,低声说道: “没想到志远的天赋还不错,身具金木水三灵根,就是不知修行起来速度如何。” “父亲不必太过担心,我等倚仗铜鼎,修炼速度自然胜过寻常,必不会叫那主弱支强的事情发生。”王珩昭抬眸,轻声说道。 “如此最好……”王福生喃喃着。 几人刚准备各自散去,忽见王璟颜手中的小印亮起,紧接着便有一道青色流光落在了正院塘边。 青光渐渐散去,从中显现出一个人来。 观其身影,纤细窈窕,身姿曼妙。 观其面容,眉目如画,精致玲珑。 “此处便是王家?” 那女子轻声开口,看着王家众人问道。 “正是,不知仙师是?”王福生躬身恭敬答道。 听到王福生的话,那女子好像松了口气,呢喃着什么终于找对了地方,见王家几人不解,连忙摆了摆手,笑意盈盈地开口说道: “不必多礼,我是云霞宗内门弟子,姓阮名梨雪。” “此次前来是领了宗门委托,传授灵田勘种之术,这些是灵米和聚气果的种子,你们……选个人跟我修习几日,等掌握了再互相传授即可。” 阮梨雪本来想随意点上一人,可手指在王家几人头上晃了晃,不知该选哪个,便干脆让王家几人自己推选。 听阮梨雪说完,王福生刚想和几个儿子商议,可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来!” 王璟颜无视一旁兄弟二人怪异的目光,上前一步作了一揖,开口说道: “王家弟子王璟颜,愿随仙师修习。” 第十八章 结怨 林逍客研修了许久,其实已经可以通过《九霄养气诀》中附带的小型幻术与王家进行交流,但他还是有些顾虑所在,便一直未曾开口。 毕竟王家才刚刚被仙宗收为附庸,必定有很多疑问,不论是发展、修炼还是其他,他林逍客自己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相比于这个世界的土着修仙者来说,他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一样。 若是谈话间说错了话、漏了破绽,从而让王家有了疑心,觉得这铜鼎强大与自己这个器灵毫无关系,万一请筑基修士将自己的神识泯灭了,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幸好如今他借助铜鼎的观照范围足够大,笼罩整个王家都绰绰有余,平日里睡睡觉,假装磕着瓜子看着剧,倒也不觉得无聊。 只是偶尔从青禾村上空飞过的流光以及大青山深处时不时传来的强大气息会将林逍客从梦里惊醒,让他浑身一颤,感受着自己与那些磅礴恢宏的气息相互之间天堑般的差距,林逍客只能默默将自己缩成一团,蜷缩在鼎中瑟瑟发抖。 林逍客那天趁着周正明与王家众人说话时,想要偷偷将二者的神识比较一番,以此来估量自己的实力,谁知周正明太过敏锐,即使林逍客迅速躲回了鼎中,还是差点被他发现。 经此一事,林逍客觉得自己还可以更加谨慎一些,在自己拥有足够自保的实力之前,先苟他个千八百年再说…… ———— 却说王瑜清这边,自他跟着周正明从青禾离开,一路走走停停,路过大小县城坊市时,周正明念在他自小在山里长大,便会自掏腰包带他进城长长见识,这一来二去的,师徒两个之间的关系倒是越发亲近了些,将心底里潜藏的离家忧愁都给冲散了些许。 “黄阶上品飞剑,五十下品灵石一柄,量大从优!” “极品聚气丹一瓶,只要十五块下品灵石,可单卖,一枚两块下品灵石,童叟无欺!” …… 周正明带着王瑜清正在柴桑郡东南部的乌岩城坊市中闲逛,耳边充斥着各种喧哗的叫卖,虽然大多都对他没什么吸引力,但其中一道却让他提起了兴趣。 “寒铁剑胎一柄,价高者得!” 相比于炼化现成的飞剑,修仙者更偏爱从剑胎开始蕴养,时间越久,人与剑之间的契合度便越大,所以剑修的本命飞剑基本都是由一个品质上佳的剑胎锻铸的,这也导致材质上乘的剑胎有价无市。 “师父,剑胎是什么?” 王瑜清见周正明停住了脚步,稍微一听,便从喧哗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所以才有此一问。 周正明一愣,想了想,伸手在王瑜清的头上摸了摸,开口笑道: “你可以将其理解为本命飞剑的雏形,是成为一名合格剑修的关键,刚好云霞宗中为师一脉以剑道着称,这寒铁剑胎,便当做为师送你的入门礼了。” 周正明说完,带着王瑜清朝着那售卖剑胎的摊位走去。 等到了近处,才发现那摊贩周围竟无一人围观,对于剑胎这种难得一见的东西来说,实在有些蹊跷。 好在有人为其二人解答了疑惑。 “道友莫要在此浪费时间了,楚家已经放过话了,谁要是敢买这柄剑胎,等出了坊市,便会被楚家视为死敌,楚家势大,又在这乌岩城中盘踞多年,咱们散修争不过他的。” 周正明挑了挑眉,对其微微颔首表示谢过,随后便示意王瑜清去到那摊主跟前,自己则混入人群中暗自观察。 王瑜清心领神会,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走到那摊位旁边,随意撇了一眼,指着那柄通体幽蓝的剑胎开口问道: “这东西什么价格?” 摊主是个暮年修士,修为炼气九层,只是由于年老体衰,一身实力怕是十不存一,出售剑胎应当是为了买上一颗筑基丹来拼死突破,寻求那一丝延寿的机会。 奈何楚家不干人事,看准了他时日无多,连一块灵石都不愿意拿出来,想硬生生将其熬死,从而轻而易举地获得这柄剑胎,为此还特意用整个楚家施压,逼迫他人不得购买。 若不是这云霞宗有规定,不允许修士在坊市内争斗致死,说不定这摊主连自身性命都难以保全。 那摊主本就已经心灰意冷,此时见王瑜清只是一个半大孩子,身上的衣衫虽然质地不错,却也只是寻常凡物,心里失望之余摆了摆手: “小子别来沾事儿,赶快走远些,小心楚家连你也给收拾了。”那摊主才说完,楚家在此监视的两个修士便兵分两路,一个回去报信,另一个则继续监视。 “前辈不必担忧,我自有脱身之法,尽管报价即可。”王瑜清拱了拱手,眼神真挚,开口说道。 摊主闻言顿了顿,自知良言难劝该死鬼,摇摇头自顾自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就二百块下品灵石吧。” 王瑜清虽然不知道二百块下品灵石是什么概念,但余光中见师父周正明并未有什么反应,便笑了笑,作势要将手伸入怀中。 “且慢!” 一声惊喝,围观众人中顿时让出一条道路,其中迎面走来一人,正是楚家千金楚昕瑶。 只见她面如霜雪,目露锋芒,直冲冲地朝着王瑜清走去。 “哪里来的破落户,胆敢与我楚家作对,莫非是嫌自己命长了不是!” 楚昕瑶只是略一打量,便知眼前这少年并非乌岩城辖域内各大修仙家族的弟子,一时轻蔑之意更盛,仗着自身刚刚突破到炼气一重的修为,举手便要扇向王瑜清。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可王瑜清脸上却并无掌印,反倒是趾高气扬的楚昕瑶嘴角抽搐不停,当场愣在了原地。 “你!” 楚昕瑶捂着脸,气得发狂,尤其是看到周围人一副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从小到大从未感受到的屈辱感顿时涌上心头,当即不管不顾对着身旁的楚家弟子喊道: “给我杀了他!出了事,我来担责!‘ 第十九章 回宗 楚昕瑶一声令下,几个弟子只是稍作犹豫,便纷纷催动灵力朝着王瑜清攻去。毕竟相较于远在千里以外的云霞宗,还是楚家对他们更有威慑力一些。 周正明见状,只得轻轻摇了摇头,挥手将楚家众人扫退数步,才慢慢悠悠地从人群中走出,将王瑜清挡在了身后。 他不再掩饰,眼神一凛,筑基期的威压轰然压向楚家众人。 “正明兄手下留情!” 来人正是楚家家主楚威雄。 修仙界就是这样,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弱肉强食,从未改变。 周正明虽然身为筑基修士,在云霞宗中也有执事身份,虽然修为比楚家家主略高一些,可要真论起来地位,楚威雄却是要比他高上不少。 甚至楚威雄还有意无意地透露,楚昕瑶被云霞宗的某个长老看重,已经将她收为了记名弟子,所以此事也就只能就此作罢。 只不过对于楚昕瑶的惩治可以放下,但对于那柄寒铁剑胎,周正明却是势在必得,即便楚昕瑶百般哀求,楚威雄也没有开口拦下交易。 “时机还未成熟,不便闹得太过难看。无非只是一柄剑胎罢了,日后多多留意便是。” 话虽如此,但楚昕瑶还是将周正明二人今日对她的折辱深深烙在了心里,尤其是那个与她几乎同龄的少年,竟敢扇她的脸。 实在不可饶恕。 “不过为什么……心里面会有种莫名的感觉……” ———— 王瑜清得了剑胎,按照周正明的指导牵引了一丝心尖精血,与剑胎建立了一丝微弱的联系。 “这剑胎若是日夜贴身蕴养,不出三年便可蜕变,到那时为师再去请天工峰的长老帮你锻铸,料想品阶应该不会低于玄阶,若是材料上乘得当,兴许能摸得着地阶的门槛。” 周正明看着徒儿喜不自胜的样子,唇角同样勾起了一丝笑意,当初师尊也是这样,对他事无巨细。 从乌岩城离开,大约飞了两个半时辰,王瑜清眼前突然多出一条蜿蜒的山脉来,云海翻涌间,白鹤青鸟在其中翱翔飞越,山间楼台雨榭隐隐若现,飞檐斗拱不计其数,看上去便是一副仙家气派。 “到了,这便是我云霞宗。” 飞轮缓缓降落,停在了一处山间空地之中,二人刚从飞轮上跳下,便见一只白猿从山林里窜出。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正明师伯回来了,这小子是?” 那白猿一双眼睛极有灵性,一举一动都颇似人形,如今又开口说话,顿时让王瑜清心生惊讶,一时竟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由周正明代为介绍。 “这是我新收的弟子,姓王名瑜清。” “瑜清,这是你袁封师兄。” 周正明互相介绍了一句,一人一猿相互见礼过后,那白猿不知从身上什么部位取了个小令,打出一道法诀过后,一道透明光幕缓缓在二人眼前出现了一个通道。 王瑜清细细看去,这才发现,这群山万壑之中类似身前这样的罩子数不胜数,牢牢将其中升腾的灵气留在其中。 王瑜清跟着周正明进了山门,顿觉浑身一轻,仿佛全身上下所有毛孔都被打开了一般,沐浴在灵气之中,极其舒爽。 “好浓郁的灵气!”王瑜清惊叹道。 看着王瑜清这副神情,周正明轻轻一笑,开口道: “这是咱们云霞宗特有的天霄聚灵大阵,玄妙无比,可提纯地下灵脉,减少灵气流失,若是借助阵法之力,哪怕只有一名筑基修士坐镇,对上金丹修士都丝毫不惧。” “原来如此,这阵法好生神奇。”王瑜清附和道,他只在此站了几息,便能清楚地感知到自身修为精进了一丝丝,心里不禁记挂起几位父兄。 “若是以后有机会,也给家里布置一个。”王瑜清暗自想着。 “云霄宗分为七大主峰四十二小峰,为师这一脉属于紫霄峰,虽然整体实力居于七峰之末,但相应的宗门福利比其他峰却只多不少,哪怕其他峰的长老见了我们,也不能摆分毫的架子。”周正明边走边说道。 王瑜清快步追上,开口问道:“师父,这是为何?” 周正明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话锋一转,开口说道:“修仙百艺:炼丹,锻器,阵法,符篆,御兽,种植等等,入了云霞宗,修炼之余便要择一进行修行,既能完成宗门下发的任务,也能为自己积累些家资。” 他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只不过百艺之间亦有差距,比如炼丹、锻器,相比于御兽、堪舆来说,自然更受欢迎,发展潜力也更大,在宗门里的地位自然也会高上一些。” “所以……师父你修的是炼丹?”王瑜清试探性地问道。 “猜得不错,为师只用了不到一百年的时间,便已经成了三阶炼丹师,若不是时间不够了,送你父兄那几枚通脉果炼成丹药,功效会再强一些。”周正明感叹道。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带你回峰。” 周正明带着王瑜清再度踏上飞轮,在诸多山峰之间绕来绕去,不多时,二者眼前便多了一座看起来淡紫色的山峰。 “徒儿,你看到了吗?那座紫色的山峰。”周正明看着那座山峰骄傲地问道。 王瑜清努力朝着前方看去,只见苍茫天地间一抹紫色冲破云海,傲然矗立,颇为巍峨,一时间胸膛之中竟平白生出一丝自豪,当即指着那座山峰开口应道:“我看到了,师父,好雄伟啊,咱们真的可以住在那里吗?” “咳咳,不错,咱们就住在那座山峰……旁边的紫念峰上。”周正明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王瑜清的手指挪了些许,指向了紫霄峰旁边一座矮挫挫的山峰。 “哦哦,那也挺好……” 王瑜清收回手,挠了挠头。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 好在飞轮速度极快,不多时便落在了紫念峰顶上。 “好了,为师先带你见过几位师兄师姐,然后再为你开辟一间洞府,最后去弟子堂领了身份令牌即可。” 第二十章 资质 王璟颜跟着阮梨雪学了三日,将四个村落周围能耕种的田地全都勘验了一遍,才堪堪在一块稍大且平整的田地中将那十枚聚气果与灵米种子种下。 二人站在田边,王璟颜按照阮梨雪所教授的法诀催动灵气,看着细密雨丝飘落在泥土中,不禁脸色异样地思忖道: “这布雨术消耗忒大,覆盖范围也不如小云雨术,而且这灵果还需有人日夜照料,如此以来,在这儿建个院落住下,反而方便。” 阮梨雪点点头,看着出神的王璟颜暗暗思索,她本以为家族子弟都是那种纨绔,可这王家或许是根基尚浅,某些脾气还没养出来,对她的指示从未有过半分异议。 阮梨雪想了想,自己的师兄师姐们都会选择合适的修仙家族进行扶持和关照,以此作为自己晋升的助力与后台,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与王家结个善缘呢? 念及此处,阮梨雪也不犹豫,她向来是想一出做一出,当即手腕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长剑。 她这几天在王家休息时经常见到王璟颜在正院捧着那本《赤霄剑诀》看得出神,足以见得此人对剑道有所神往,与其送他几瓶丹药,不如送柄剑来得实在。 王璟颜自然看到了阮梨雪的动作,心中疑惑,开口问道:“阮师姐,这?” 阮梨雪在云霞宗中按辈分需要称周正明为师伯,为了方便称呼,便允了王家几个兄弟称她为师姐,至于王福生,那就得各论各的。 阮梨雪微微一笑,将长剑向前一推,开口说道: “此剑名为袭影,用时迅捷如风,品阶虽然只有黄阶上品,但单论剑身坚韧程度,几乎可以与玄阶中品不相上下。” 王璟颜刚接过剑,便听到阮梨雪继续说道:“如今灵植种子已经全部种下,你也掌握了布雨术的法诀,我也是时候回宗复命了,这几日我见你似乎有意研习剑道,这柄剑就当作临别礼吧。” 一听这话,王璟颜心中刚刚升起的喜悦仿佛被浇了盆冷水,顿时烟消云散,握着长剑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师姐,我……” 王璟颜话音刚出,便见阮梨雪化作一道流光远去,只留一道余音传入耳中: “五年后,宗门收缴资粮之日,若是你的修为能与我齐平,我便听你说完你想说的。” 自那日起,王璟颜便召人在田边建了个小院,平日里就在此修炼种田,每日都有专人送来吃食,倒是让他可以将全部身心投入于修炼之中。 王珩昭和王瑾佑才忙完几个村子的事情,便按照王福生的意思,通知了几个村子的管事人,宣布王家将要从对各村六岁至十四岁之间的孩童进行资质检测。 若是身具灵根,便可收入王家修行,连带着父母亲眷也能得到不少好处。 这消息才放出去没多久,便在几个村子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年头,谁家没几个孩子,毕竟男人们每日干完农活回到家,吃过晚饭后,若是没有困意,躺在床上该如何消磨? 自然是忙着造人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王家选定的各村负责人带着相应村子的孩童早已乌泱泱地站在了村口。 更外围则站着这些孩童的父母亲眷,其中也不乏家里没有适龄孩童而前来凑热闹的。 山涧庄的管事是杨平安,这人是王福生亲自挑选的,两家之间好歹有些血缘关系,相较旁人还是更信得过一点。 许家浜由程良田管着,他是程瑶的堂哥,性子也忠厚老实,再加上许家浜被大清洗过一次,留下的都是些本分的人,管理起来倒也容易。 而大王村的管事人一职,则被刘文才毛遂自荐了去,王福生念在儿媳妇的面子上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时不时让王志远去那边瞅上几眼,谁知道刘文才管理起来竟然还有模有样的,倒也让王家众人稍微放下了心。 几个村子的管事人倒还算轻松,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青禾村的村民自然也没什么紧张的,可那另外三个村子的人却显得极为拘谨,不敢大声言语,生怕一个不注意将王家得罪了从而失了机缘。 没让众人等太久,王珩昭便与王瑾佑一起出现在村口。 “都坐下罢,时间还长。”王珩昭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寻些阴凉坐下。 老槐树下早已搭好了木台,又摆了几副桌椅供人使用,王珩昭与王瑾佑一人一边,王志远则坐在高台下边的桌子旁,翻着手中的名册开始唱名: “大王村,王皖豪!王晴儿!” 出于路途远近考虑,检测从距离青禾最远的大王村开始,而随着王志远声音落下,一男一女两个孩童便从人群中站起,朝着木台走来。 王珩昭和王瑾佑一人一个,催动灵力在二人体内察看了一圈,微微摇了摇头,摆了摆手: “下去吧。” 那两人听了这话,也不敢回应,一前一后又从高台另一侧走了下来,二人的父母急急忙忙将二人带回,边走还边问询着。 “下一个。” …… 不多时,大王村的人便通通检验完毕,不出意料,一个身具灵根的都没有。 王珩昭二人早有预料,倒也没太失望,示意王志远继续唱名,后者点了点头,继续喊道: “许家浜,杨霜琦!杨海芸!”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女孩从人群中站起,两人全都拘谨地扣着手,缓缓走上了木台。 王珩昭二人本来就没报太大希望,催动灵气在二人体内游走了一番,却双双发出了一声轻吟。 “不错,你们两个暂且在我身后歇息。” 王瑾佑笑了笑,示意二人去大槐树旁早已备好的桌椅处。 见此情形,台下的许家浜众人顿时一喜,连带着程良田眉梢也浮出几分喜色。 只不过有人欢喜有人忧,先前的大王村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山涧庄与青禾村众人的心里则更加忐忑。 果不其然,许家浜与山涧庄全部检测完以后,也没能再发现一个身具灵根者。 至此,便只剩青禾本村还未检测。 第二十一章 授法 “青禾村!” 听着王志远唱名,王珩昭的目光从本村孩童身上扫过。 王承曦今年才满三岁,年齿不符自然不在其中,至少要到六岁体内灵根才会稍有显露。 “杨子琅!程耀祖!”王志远看着名册唱名,点了两人上台。 …… 可直到将青禾村的孩童全部测完,都没能再出现一位身具灵根者。 王珩昭笑着摇了摇头,站在木台边缘将各村村民遣散,众人虽有不甘,却也只是骚动了一阵,便跟着各村管事朝着不同的方向回村去了。 望着众人走远,王珩昭这才叫上那两名女孩,和她们的父母一番商议,提议将二人暂且带回王家住下。 几人自然不敢也不会拒绝,王珩昭还免了他们日后的田租,又各自赏了二十两银子,这才带着两个女孩回到王家前院之中。 王家前院又经过一轮扩建,此时已经颇具规模,住下十几二十个孩童根本不成问题。 “这是炼气期的法诀,名唤《养元吐纳诀》,你们二人好生研读,谨记切莫外传,未修成炼气之前不可擅自外出。” 王珩昭取了两册法诀抄本交予二人,见二人性子都比较文雅娴静,便多嘴问了一句: “你二人家中以前是做什么的?可曾识字?” 两人对视一眼,收好抄本后,杨霜琦先回答道: “回禀仙师,我家原是杨家浜的大户,二十年前被那群姓许的流民抢占了土地,好在家里虽然没落,但留下了些书册,幸而识得几个字。” “你呢?”王珩昭微微沉吟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一旁端坐的杨海芸。 “回禀仙师,我家的情况和霜琦姐相差不大,我们两家由于不是主脉,便没有受到过多的针对,只是被抢了田地和家宅,小时候在本村先生那里识了些字。”杨海芸答道。 “我知道了,你二人也不必如此客气,既然入了我王家府院,便称我名字便是。” “是,珩昭哥。”二人见王珩昭容易说话,便放下了心里的局促,齐齐开口。 王珩昭点了点头,看了眼前院房屋中简单的陈设,继续说道: “你二人暂且在此住下,明后两日你们父母便会将衣物送来,每日辰时与申时会有人送餐饭来,若是不够吃或是有其他需要,便叫那人通报一声。” 王家几人步入炼气后,便从村子里收了些机灵麻利的女孩伺候身边,如今前院住了人,也可差上两个专门看着。 两人纷纷应是,王珩昭便也没在此处多留。 一路行至正堂,却见王瑾佑正在和王志远说着什么。 “大哥!”王瑾佑见王珩昭走近,出声叫道。 “父亲呢?”王珩昭点了点头,走到一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父亲去看二哥了。”王瑾佑答道,示意王志远继续说。 原来是青禾村的村民发现了大青山近些日子以来有些异动,几个胆大的汉子冒险进去看了看,听其中一人所说,那是一只大虫。 “大虫?” 王珩昭听到这里,眉间多了一抹担忧。 青禾村离大青山太近了,若是哪天夜里这大虫悄无声息潜入村中,吃上几个村人都难以察觉。 几人一合计,决定召集些村人一同进山,找出那大虫的踪迹,以绝后患。 “三弟,你且在家里待着,我带人进山便是。”王珩昭思虑良久,还是觉得家里不能少人,王福生不知何时回来,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 王志远很快便召集了几个壮汉,在王家门口候着,王珩昭临出门时,王瑾佑突然叫住了他:“大哥,一定要小心,我总感觉,那大虫或许是妖物。” 王珩昭重重点了点头,拍了拍王瑾佑的肩膀宽慰道: “放心吧,大哥心里有数。” 几人走进山中,此时天气已经入了秋,气温一天天的转凉,大青山也多了几分黄色的暮意,林叶萧瑟稀疏,不时从地上窜过一两只野兔。 自从这几年王家发迹以后,村里的田租比之前明显降低了不少,家家户户不说余粮满仓,至少也完全够用,进山打猎这种事情基本没什么人再去做了,只剩几个村民偶尔在外围捡捡野果、采采野菌。 这林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几乎没什么人能说得清楚。 没办法,王珩昭只能带着人在山里一寸寸地排查,掌心雷早已捏在手中,生怕从哪里突然跳出来只大虫将村民咬死。 不多时,一个眼尖的村民率先发现了端倪,指着一片灌木低声轻呼: “仙师!这里有古怪!” 王珩昭顺着他指的方位看去,见那片灌木的确比一旁植被低矮了些,整体伏在地上,仿佛被什么重物碾过一样。 细看之下,似乎还能从上面看到几片干涸的血迹。 王珩昭抬起手,示意众人不要乱动,自己则俯下身子,朝着那片灌木慢慢挪了过去。 随着距离逐渐缩短,王珩昭也越发紧张,他毕竟只是一个炼气一层,那大虫若是寻常动物还好,可若是真像王瑾佑所说的那样是个妖物,王珩昭也不清楚子健有没有一战之力。 离得越来越近,王珩昭甚至能看清灌木上残留的一丛丛的黑褐色毛发,鼻尖也嗅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血腥气息。 将周围碍眼的灌木缓慢扒开,一具野猪尸体顿时出现在眼前。 那野猪体型巨大,少说也有二百公斤,两根獠牙粗壮无比,背部的鬃毛极其浓密,想必灌木上残留的毛发便是它的鬃毛。 可就是这样的庞然大物,居然被开膛破肚,肠子血水流落一地,内里的腹脏几乎被完全掏空。 见不是大虫,王珩昭刚松了口气,身后的几名壮汉却突然发出了叫喊。 “仙师!大虫在这儿!” 王珩昭连忙转头,恰好看到那大虫凌空一跃扑向其中一个村民,虎爪顺势朝着那人的头颅拍去。 “掌心雷!” 情况紧急,王珩昭顾不得多想,催动灵力聚起一道雷光轰向那大虫。 “吼!” 第二十二章 大虫 那大虫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诧异,虎腰在半空中一扭,躲过了这道雷光,却也因此没能拍碎村人的头颅,只在他胸口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见这一次未能造成击杀,那大虫低吼一声,顺势利用一旁的松木进行遮挡,几个闪身过后,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王珩昭正欲追去,可看到那村民痛苦哀嚎的模样,思虑过后还是决定先带众人下山,至于那大虫,等他叫上璟颜与瑾佑再说吧。 “你们几个抬着他些,先回村子。” 回村的山路刚走到一半,便见林间走出一个人影来,王珩昭定睛一看,见那人正是自家三弟。 原来王瑾佑实在放心不下,等王福生一回到家中,便马不停蹄地朝大青山赶来,一路上沿着几人留下的踪迹,倒也没有走岔。 “大哥,可是见到那大虫了?” 王瑾佑看见那村民胸前的伤势,心里一紧,开口问道。 “那大虫的确如你所说,已经开了灵智,与我同在炼气一层,我本来还打算回村子寻你和璟颜,如今看来,不如你我先将他们送下山,再去寻那大虫,也好铲除后患。”王珩昭提议道。 王瑾佑点点头,同意了王珩昭的安排,两人先将几个村民护送下山,嘱托他们带着伤员去找村里的先生医治,诊金记载王家头上即可。 做完这一切,二人再次进山,不过此时已经日暮西垂,林间多了一丝昏暗。 好在二人身为修士,耳聪目明,即便是在夜里也能清晰视物,天色的影响倒是不大。 王珩昭带着王瑾佑在山里绕来绕去,不多时便回到了先前遭受袭击的位置。 那具野猪尸体已经不见了,林间死一般的寂静,连虫鸣鸟叫都难以听到。 王瑾佑没来由地一阵心悸,正想提醒王珩昭注意着些,扭头却正好看到那大虫飞身而起,朝着王珩昭袭去。 “掌心雷!” 顾不得半点犹豫,王瑾佑猛然打出一道雷光,相比于王珩昭,他的灵力明显更精纯一些,掌心雷的速度与威力全都有所增强,那大虫没能躲掉,被这一击正中左胸。 借着这一瞬间的停滞,王珩昭堪堪避过那大虫的杀招,可锋利的虎爪却还是在他脸上留下了三道狰狞血痕。 王珩昭忍着疼痛,同样一道掌心雷轰在那大虫心口,可整个人却仍是被那大虫压在身下。 “大哥!” 王瑾佑心中焦急,掌心雷不要命地往大虫身上轰去,直到体内灵力几乎耗尽,那大虫身上也已经千疮百孔,死得格外透彻。 “我没事。”王珩昭抹了把脸,搬起虎爪从其身下钻出,运用灵气止住了脸上的伤势。 王瑾佑松了口气,却发现那大虫虽死,腹中却还有动静,心中疑虑之余,伸手感知了一番。 王珩昭见他动作,也意识到了这大虫行为的异常。 正常来说,老虎摄入了足够的食物便不会再捕猎了,那只野猪身上的肉足够这只老虎吃上三天都绰绰有余,所以它具有这么强的攻击性一定是有原因的。 “它怀孕了!” 王珩昭与王瑾佑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说道。 王瑾佑感受着虎腹之中幼虎的动作,开口说道: “云霞经注宝笺记载,云霞宗拥有数只护宗灵兽,其中一只名为开恒,同样是一只虎类妖兽,修为深厚无比,若是我们将它腹中的胎儿带回去自小培养,兴许我王家也能拥有一只护族灵兽。” 两人一番商议,最终还是决定将幼虎取出带回,若是能活,便加以驯化,若是命数不足,也没什么损失。 王瑾佑撕开厚厚的腹毛,只见一团湿漉漉的小东西正在胎膜中微弱起伏。 不及巴掌大的幼虎紧闭双眼,粉色的鼻子费力翕动着,脐带还连着母体早已冰凉的脏腑。 二人一阵忙活,终于赶在天亮之前回到了王家,带着幼虎见过王福生,又将培养护族灵兽的想法告知,得了其同意后,才将幼虎安置在后院那株灵松之下。 这幼虎算是早产儿,体型不过小猫般大小,睁不开眼,只有微弱的呼吸代表它还活着。 王瑾佑从村子里几户人家中要了些狗奶,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到幼虎口中,直到幼虎吃饱喝足,状态彻底平稳下来,王瑾佑才松了口气。 王瑾佑刚从后院走出,正好碰见刘盈挽着程瑶走来,刘盈见王瑾佑望来,顿时脸颊绯红,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低头绞着衣角细声道: “瑾佑,我有了。” “有了?”王瑾佑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出惊喜的光芒。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握住刘盈微凉的指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有什么了?莫不是……”王瑾佑话到嘴边又故意停住,只拿含笑的眼睛瞧她。 刘盈羞得耳尖都红了,轻轻跺脚道:“你呀~”转头将脸埋在程瑶肩头,“程瑶姐特意请了城南的孙婆婆来瞧,说是……”声音越来越小,“说是喜脉。” 王瑾佑闻言大笑,忽然将刘盈拦腰抱起转了个圈。刘盈惊呼着捶他肩膀:“快放我下来!”话未说完,自己先扑哧笑出声来。 程瑶站在一旁抿嘴轻笑,看这对小夫妻嬉闹着往东厢房去了, 这时王珩昭从正堂踱出,见程瑶独自立在院中,还以为在等自己。他解下身上的靛青外衫,轻轻披在妻子肩头:“晨起露重,你身子又畏寒,我等会儿叫人去厨房煮完姜茶来……”说着伸手拢住了她的手指,拉着她往西厢房走去。 王福生坐在堂中,捧着茶盏,将院中光景尽数收在眼中,欣慰之余却又有些担忧。 “璟颜啊……” 王福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继续说。 作为父亲,他自然看得出来王璟颜对那云霞宗的女弟子动了真情。 每日除了布雨照料田地,便是修炼剑诀,一练就是一天,常常连饭都忘了吃。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一把老骨头,就不掺和了。” 第二十三章 争名 云霞宗,紫念峰。 王瑜清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望着洞府门前那轮圆月,体内的灵气似乎都变得雀跃了起来。 自从入了云霞宗,他自知功法玄妙,便从未在众人面前吸纳过日精月华,平时与众人一样,靠着天地间逸散的灵气修炼。 只不过每当夜深人静时,王瑜清都会抽出时间打开洞府的禁制,让月光尽情洒在身上。 “估摸着今晚就能突破炼气三层。”王瑜清感知了一番体内灵力,自觉到了瓶颈,正好借着今夜圆月一举突破。 随着王瑜清运转功法,洒在身上的月光缓缓被其吸收,月晕如同丝幔一般悬于他的头顶。 也幸好周正明的弟子不多,开辟的洞府之间相距甚远,否则若是被旁人瞅见,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 一夜匆匆而过,待到次日破晓之时,王瑜清这才停下了功法,开始巩固起自身修为。 “不知父亲和几位兄长怎么样了,师父说至少要到炼气中期才可以接取宗门任务,按照我现在的修炼速度,大概还得三月左右,到那时便可以顺路回去探望一番。” 王瑜清这般想着,突然感觉到腰间的身份令牌发出了一丝轻颤,当即催动灵力打入其中,只听周正明的声音从中传出: “都来峰顶,为师有事要说。” 这身份令牌功能繁多,不仅可以传音、定位,甚至连宗门贡献点的发放也能统计在其中,到手之时倒是让王瑜清一阵讶异。 到达紫念峰那天,周正明与留在峰里的两位师兄师姐打过招呼,为了方便日后沟通,相互之间在身份令牌里留了一丝气息。 如今一听师父传音,里面立刻传来了褚师兄与柳师姐的回应: “收到。” 王瑜清听罢,也同样回复了一句,便匆匆忙忙背着剑胎朝山顶赶去。 他的飞剑还未蕴养完成,自然不能拿出来用作脚力,眼睁睁看着几道流光落在峰顶,心里不禁一阵向往。 “大丈夫当冯虚御风,上九天!揽明月!” 等王瑜清喘着气赶到峰顶大殿时,其他几位师兄师姐已经全部端坐在蒲团上,周正明坐在上首,闭目养神。 王瑜清顾不得多想,随意拿过一个蒲团垫在屁股下,便坐到了褚世淮身旁,低声问道:“褚师兄,师父说了什么吗?” 褚世淮闻言,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示意王瑜清不要多言,噤声等待即可。 王瑜清见状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学着周正明的模样打坐入定。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周正明睁开眼,见除了左侧第一个蒲团无人以外,其他六人均已到场,便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再有两个月,便是宗门大比,你们可有什么疑惑,尽管说来。” 周正明的本意是让几个资历久些的弟子问问今年的赛制与奖励,可只听几人一阵低声讨论,第一个开口询问他的居然是排行最末的王瑜清。 “师父,宗门大比是干什么的?”王瑜清开口问道,他才来峰里不到半月,平时也只和住得最近的褚师兄有些交集,对这个宗门大比是完全没有了解过。 周正明见他一脸认真,便开口简单解释道:“宗门大比由七峰联合举办,分为炼气初阶、中阶、高阶,每个阶段的前百名可以获得奖励,名次越靠前,奖励越丰厚……” 王瑜清一边听着,一边若有所思地想着些什么。他记起自己听父亲讲过他在军中打的擂台,应该和这个宗门大比有些类似,心中不禁有些蠢蠢欲动。 “咱们紫念峰今年有两个名额,你们商议一下谁去报名。”周正明话音落下,殿中顿时一片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王瑜清率先起身说道: “师父,我想参加!” “师弟!你疯了!赶快坐下!宗门大比不论生死,你才刚入宗不久,怎么斗得过那些人!”褚世淮一惊,连忙拽着王瑜清的胳膊将他往下拉。 周正明本来也只当是王瑜清小孩子心性,什么都想尝试一番,便也没有开口应允。 其他几个师兄师姐也是一脸错愕,纷纷看着王瑜清一阵猜测。 褚世淮拽了半天,王瑜清的腰杆却依旧笔直,他一脸认真地看着周正明,再度沉声开口:“师父,我已经突破炼气三层,即便不敌,也有自保之力,请您允许我参加!” 王瑜清并非耍小孩子脾气,他虽然才刚刚突破炼气三层,但《九霄养气诀》并非凡品,修炼出的灵力精纯无比,再加上掌心雷这等底牌,他才有了参加宗门大比的心思。 修仙本就是大争之道。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不仅要争,更要争赢。 王瑜清也是自觉有七八成的把握,才执意如此的。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在王家羽翼未丰之时,他必须成为王家在云霞宗的倚仗。 所以他必须闯出名堂,将青禾王家庇护在自己身后,让寻常宵小忌惮他王瑜清,而不敢对王家做手脚。 宗门大比,便是王瑜清崭露头角的第一步。 “好!既然如此,为师便替你报名,这是一瓶聚气丹,你且拿去,好好准备下月的宗门大比。” 周正明大笑几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虚空托向王瑜清身前。 “好,现在还剩一个名额,你们谁去?”周正明见王瑜清收下丹瓶,视线从其他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罢了,就汐月吧。” 柳汐月排行第三,炼气六层修为,让她去确实算是最稳妥的,即便不敌,大概率也没有性命之忧。 王瑜清和褚世淮一同离了大殿,沿着山路朝下走去,见其他几个师兄师姐已经飞远,褚世淮这才长叹一声,开口道:“师弟,你太冲动了,宗门大比远远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王瑜清眉头微微一皱,有些不解地问道:“师兄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只是我听人说,这宗门大比堪称十死无生,咱们紫念峰的师兄师姐们,但凡去参加的,就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第二十四章 青山谢氏 天光渐亮,王瑾佑从入定中缓缓醒来,感受着丹田内充盈的灵气,暗自思忖道: “再修炼一些日子,便可着手突破了。” 算算时日,他已经在这炼气一层蹉跎了将近三年,修炼速度实在太慢,要不是周正明送了通脉果改善资质,说不定还得耽搁几年。 “通脉果。” 想到此处,王瑾佑心里陡然升起一个念头。 “先前只用铜鼎复制过钱财粮食,要是将灵果放进鼎中,不知能不能成功……” 自从王家光景好起来以后,每年的田租便是一笔极大的进账,除了逢年过节时会将铜鼎请出祭拜一番,平日里几乎都不怎么提及。 王瑾佑记得,当初几人商议着一同服下通脉果时,大哥只是做了个假动作,并没有吞服,因为动作极其隐晦,哪怕是二哥都没有发觉。 等王家众人用完了早饭,王福生照例提着食盒去给王璟颜送饭,王珩昭正准备和王志远商议着四村联合起来开通商道、互通有无的事情,却见王瑾佑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便让王志远先去偏房稍坐片刻。 “大哥,那通脉果你当时没吃吧?”等王志远离了正堂,王瑾佑屏退了侍候的丫鬟,抿了口清茶开口问道。 王珩昭一愣,翻弄账本的手顿时停在半空中,他本以为当时的动作已经很隐秘了,没想到还是被王瑾佑给瞧见了,只能点了点头轻声笑道: “还是瞒不过三弟你啊,我自知天资愚钝,即便吃了通脉果也难以有所成就,便想着给曦儿留着。” 据云霞经注宝笺记载,修士第一个子女有极大可能身具灵根,王珩昭也是出于这个原因考虑,才会将通脉果省下来,为王承曦的将来留作打算。 听王珩昭认下自己确实将那枚通脉果留了下来,王瑾佑顿时松了口气,借机提及了利用铜鼎复制通脉果的想法。 若是能成,对王家崛起便是极大的助力,不但王家嫡系能将资质提升至一个新的阶段,还能借此赏赐他人、笼络人心,发展王家附庸家族。 当然,这么做也有风险,这等蕴含灵气的果物之前从未放入鼎中,谁也不知道铜鼎是会将其炼化,还是成功复制,风险不算小。 王珩昭思虑再三,敲打桌沿的指尖微微一顿,点头应允道:“或可一试。” 两人入了祠堂,将铜鼎请出,专门设台摆案,再三叩首后,王珩昭才从一方小木匣中取出一枚莹白透亮的小果出来。 通脉果刚入铜鼎,初始并无什么变化,只是随着鼎身一阵轻颤,鼎腹内竟顷刻间蒙起了一道月白色的月华流纱。 约莫一个时辰后,见那道流纱渐渐消融,王瑾佑连忙上前察看,只一眼,便难掩兴奋道: “大哥!成了!成了!” 王珩昭一听,心里的大石顿时落下,其实他本来不抱什么希望,心里怀着的也是“纵使不成,趁着曦儿年幼,攒攒家底总能再换取一枚”这样的念头。 鼎中共有三枚通脉果,两枚大的一枚小的,大的与先前那枚别无二致,小的那枚则感觉更为干瘪,像是发育不良一样。 王瑾佑从中取了一大一小出来,另一枚则连同铜鼎一齐送回了祠堂暗室。 他看得清楚,铜鼎并未主动结束复制,单纯是因为月华不够才停下的,那道月华流纱的消散也证明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若是月华充足,铜鼎大概率还能继续复制。 王珩昭见他的举动,也明白了王瑾佑内心所想,不得不赞叹一声“三弟聪颖,丝毫不亚于四弟”,默默将那枚大的通脉果装入匣中,等王瑾佑从祠堂走出后又将小的那枚递给了他。 “大哥这是见外了?”王瑾佑挑了挑眉,将王珩昭伸出的手掌推回,见他仍是一副难为情的模样,便继续开口疏解道: “大哥,眼下咱们王家人手紧缺,你更要抓紧时间提升实力,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如此客气,说不定等明日再来祠堂,鼎中又多出来一枚。” “三弟说的也是。”王珩昭闻言点了点头,不再推脱,将通脉果收下了。 等二人收拾了后院,再次回到正堂,却见王志远正在院中踱步,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见二人走来,立刻小跑着来到近前。 王瑾佑见状也是有些诧异,王志远经过王家这几年的栽培,早已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怎么今日竟如此焦急,当即开口问道: “志远哥慢着些,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刚刚文才叔派人来传话,说是大王村来了位仙师,自称云霞附庸谢家修士,文才叔见过璟颜哥当初亮的那方小印,便让那谢家修士以此证明,没想到却引得那人恼羞成怒,将文才叔给打了!” 王志远急急忙忙地说道,仅剩的左手不断捶打着自己的大腿。 “什么!” 王瑾佑一听自己老丈人被打了,心里顿时焦急万分,嘱咐着众人不要将此事告诉刘盈,以免动了胎气,便带着王志远往大王村赶去。 刘文才自从当了大王村的管事,便学着王家宅院的模样给自己也建了个小院。 王瑾佑二人到了门前,只见刘文才瘫倒在地上,周围站着十多个村民,正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 见这副情形,王瑾佑还以为刘文才被人给打死了,脚步顿时又快了几分,来到刘文才身旁探了探鼻息,又用灵力检查了一番伤势,这才逐渐镇定下来。 “还好,还好,只是受惊过度,晕倒了而已,修养几天便没事了。”王瑾佑松开手,叫了几个村民将刘文才抬到一旁歇息,随后迈步进了院子,抬眼望向堂中坐在主位那人。 那男子不比王瑾佑大上几岁,模样长得还算周正,只是眼神时刻透露着些许戾气,看上去不是很好相处。 “云霞附庸,青禾王家,王瑾佑。” 王瑾佑冷声开口,虽然拱手抱拳,却并无多少尊敬。 而那男子也扯出一抹笑意,同样抱拳开口: “云霞附庸,青山谢家,谢炳杰。” 第二十五章 秘境相邀 青山县,名义上来说辖管着包括青禾四村在内的十八个村落,但由于青禾四村实在偏远,所以多年来朝廷对这里也是不闻不问的态度。 听男子如此介绍,王瑾佑心中顿时明了此人的来意,无非是打压或拉拢,而根据此人对刘文才的态度来看,第一种的可能性略大一筹。 想到这里,王瑾佑当即开口说道:“不知阁下到访,未曾扫榻相迎,还请切莫怪罪。” 话虽如此,但王瑾佑的神色却无半分惭愧之意,反而眼神一冷,沉声问道:“只是阁下不由分说便出手伤人,未免有些太过霸道了吧?” “霸道?我堂堂仙族子弟,他一个凡人,也配让我向他证明?”谢炳杰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皆是玩味的神情。 王瑾佑缓缓放下手,骨节握得发白,若不是周正明临走前再三嘱咐不要与其他家族产生冲突,今日他八成便要与眼前之人动手。 “行了,我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和你废话,我谢家族人在青山县北发现了一处秘境,念在同为云霞附庸的份上邀请同县仙族一齐探索,每家出一名炼气修士即可,七日后的辰时到青山县北城门等候便是。” 谢炳杰冷冷扫了一眼王瑾佑,迈步向外走去,到其身旁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那双紧握的拳头,低声耳语道:“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劝你一句,既然踏上了仙路,便不要和凡人走得太近,好自为之吧。” 王瑾佑皱着眉头,看着谢炳杰渐行渐远,胸中好似堵了一团郁结,久久未能将其捋顺。 刘文才此时已经悠悠转醒,王瑾佑进屋安慰了几句,待其情绪平复,才带着王志远回到了青禾村。 王家正堂,吃过饭后,王福生将那只幼虎抱在膝上,小心替它打理着毛发,听着王瑾佑讲完大王村发生的事情,摇了摇头后却又点了点头。 “父亲以为,咱们王家该不该去蹚这滩浑水?”王珩昭听罢,见王福生若有所思,便开口问道。 “蹚是肯定要蹚的,我王家总不能一直局限于这四个村落,总归是要向外扩张的,多出去结交其他家族并无不妥,只是在我看来……这谢家并不像什么良善之辈。” 王福生摩挲着幼虎毛发,直到听它发出微微的鼾声,这才将其抱到了一旁的软垫上,继续开口说道: “听瑾佑所言,那谢炳杰只因为刘文才一句话,便将其打至晕厥,虽然控制了力道,但也反映出此人之心性,而谢家盘踞青山县,家族势力想必更加庞大,关系盘根错节,我可不相信他们会好心将嘴边的肥肉拱手让人,邀请其他人前去探索秘境。” “父亲的意思是……那秘境有问题?”王瑾佑自己也有这个推测,如今听了王福生的话,更加觉得谢家心里有鬼。 王福生点了点头,补充道:“此行有利也有弊,关键是要看怎么在保全自己的同时获取更大的利益。”他看了眼王珩昭,继续道: “老大这些年性子虽然有些改变,但心底里还是有些优柔寡断,老二又一心痴迷剑术,想必定是不愿掺和,为今之计,也只有瑾佑可以一去了。” “是,父亲。”王瑾佑本就打算自己前去,所以不等王珩昭辩驳,便出声应下了此事。 王珩昭知道此行凶险,想要揽下此事,可见二人如此干脆利落,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轻声叹了口气,埋怨起自身的无能。 等到众人各自散去,王福生独自端坐堂中,看着一旁熟睡的幼虎,心里不禁思索道:“不知道我这副老骨头能不能看到你长大后,有能力庇护我王家的那天。” 是夜,月明星稀。 林逍客的意识被洒落在身上的月华唤醒,今日白天为了复制通脉果,他几乎耗尽了自己存储的全部月华,这才堪堪产出五枚,一共四大一小。 而王瑾佑当时之所以只看到三枚,那道因为其他三枚大的都被林逍客收入了鼎内空间,留作自身炼化。 按他的估算,若是单靠铜鼎自己炼化月华,每夜大概可以复制出一枚通脉果。 只是不知道这通脉果的品阶如何,若是寻常货色,每夜一枚的产出便有些不够看了,可若是稀有之物,这效率便堪称恐怖。 林逍客催动着铜鼎身上的铭文,将那三枚通脉果一一炼化为药液,随着他利用神识渐渐将药液吸收,一股子昏昏欲睡的感觉便如潮水般袭来。 “这果子难不成有毒?” 林逍客嘀咕了一句,实在难敌困意,意识蜷缩在鼎中缓缓睡去。 次日清早,王瑾佑修炼了一夜,还是只差一丝便可突破至炼气二层,昨夜几次尝试都已失败告终,郁闷之余却也多了几分释怀。 王家众人本就没有灵根,靠着铜鼎才有了修仙资质,比寻常修士慢些也实属正常。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王瑾佑便动身去了祠堂,一进暗室,便见鼎中确确实实又多了枚晶莹剔透的果子,观其模样,似乎比当初周正明赠送的那枚品质还要好些。 王瑾佑将那枚稍微差一些的取出,留下另一枚在鼎中复制,征求了王珩昭与王福生的同意后,才带着果子走进了自家专门设立的静室。 王家的静室自然没有篆刻什么阵法,只是单独在地下开辟的一处石室,但好在无人打扰,相比外界更加隔音罢了。 王瑾佑寻了处蒲团盘腿坐下,深呼吸一口气,摒除杂念,放空心神,将手中那枚果子一口吃下。 感受着牙齿咬破果皮,其中蕴含灵气的汁液在口中爆裂,一丝甜意混合着清凉感瞬间让王瑾佑浑身毛孔扩张,连呼吸都通畅了许多。 通脉果的灵气在经脉中游走,将其中附着的大部分杂质顺着毛孔排出,随着灵气蒸腾消散。 等通脉果的效用几近消失,那缕灵气即将消散之际,王瑾佑闭目凝神,强行运转九霄养气诀,连带着那缕将散未散的灵气一同冲击炼气二层。 随着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响,王瑾佑浑身一轻,缓缓睁开了双眼。 第二十六章 青山县 “炼气二层,终于成了。” 王瑾佑轻声呢喃着,待他调理好气息,感受着体内涌动不休的灵力,心中对于几日后的青山一行更多了几分底气。 王福生搬了张藤椅躺坐在静室门口,见王瑾佑一脸喜意,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丝唇角,开口问道:“突破了?” 王瑾佑点了点头,将自己和大哥两人用铜鼎复制了通脉果的事情告诉了王福生。 本以为王福生会怪罪两人擅自做主,私自动用铜鼎做事,却没想到王福生脸上并无一丝恼意,只是轻轻一笑,开口说道: “不妨事,你二人年岁也都不小了,早就可以充当王家门面,有时候的一些想法自然可以自己做主,无需事事都讲予我听。” 王瑾佑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年已经接近十八岁了,早已不是那个跟在王福生屁股后面咿呀学语的小屁孩了。 “好了,你这几天巩固一下境界,把那些个术法再好好研习几遍,说不准在秘境里能派上用场。”王福生阖上双眸,轻摇着藤椅缓缓说道。 “是,父亲。”王瑾佑应了一句,便不再打扰王福生休憩,等进了前院,刚巧碰到程瑶带着王承曦去村里先生处上学。 见王承曦不知不觉已经五岁半了,王瑾佑心里不禁思索着该给刘盈肚子里的孩子取个什么样的名字。 王瑾佑的脑海中浮现了许多文字,只是一时之间实在难以抉择,只得暂时按捺下来,先去到了后堂研修那几道术法。 铜鼎所传授的几道术法中,王瑾佑掌握得最深的当属掌心雷,其次则是勘脉术,对于其他几道术法只是略有涉猎,并不精通。 眼下时间紧急,王瑾佑看着剩下的三道术法从中挑了龟息术进行修习,毕竟若是遇到了追杀之类的情景,龟息术的作用还是蛮大的。 除此以外,王瑾佑还从周正明所授的法诀中取了一些实用的低阶术法进行练习,比如小照明术、小避水诀这类辅助性质的术法,修炼起来也比较简单。 时至深夜,王瑾佑脑中灵光一现,忙从一旁取了纸笔,将那一瞬间的灵感记了下来。 “王承俐,王颂伊。” 刘盈腹中胎儿不知性别,此一行又不知多久,王瑾佑便提前书了两个名字放在桌上以备后用。 日月交替,光阴如梭,时间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分离那天。 或许是铜鼎有灵,在王瑾佑临走前,先前那个储物袋居然又凭空出现在了鼎中,不光多了一个,连禁制也已经消失不见,引得王家众人一阵惊异。 这几日下来,王瑾佑又分得了两枚品质极佳的通脉果,其他三枚则由王福生与其他两位哥哥收下,只是众人都察觉到,这果子吃得越多,功效便会逐渐减弱。 所以王瑾佑专门留了一枚,用绸布包着收进了储物袋里,准备到了青山县以后再看看能不能和别人换些东西。 清晨,日头初升,朦胧的薄雾逐渐消散。 “父亲,大哥二哥,就送到这儿吧,不用担心我。” 青禾村离青山县足有三百余里,即便王瑾佑突破到了炼气二层,也得提前一天多的时间出发赶路。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王瑾佑回头看着王家众人,目光在刘盈身上重重停留了一瞬,看着她那明显鼓起的肚子,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 “盈儿,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刘盈重重点了点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小两口昨夜已经说了太多,此时只是简单地看着对方,眼里便不自觉地渗出了泪花。 王福生一路上虽然已经再三叮嘱过了,但临到离别之际,还是忍不住又啰嗦了几句,叮嘱着多以性命为重,不要涉险去争抢打斗。 王瑾佑应着,走着,渐行渐远,直到他的身影在乡道上拐了个弯,消失在众人眼前,王福生才收回了视线,领着众人缓缓离去。 王瑾佑沿着青山道一路向北,入目所见皆是田地,一直行到天色将昏之际,才终于到了青山县城。 城门口的人群络绎不绝,不时有人牵马拉驴的从中穿梭,板车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每个人都神色匆匆,为了生活劳碌。 王瑾佑顺着人群排队入城,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客栈暂且住下,又花了些散碎银两,从店小二口中套了些情报。 王瑾佑要了两个小菜,一壶清酒,望着天边残霞,细细梳理着头绪。 听小二说,青山县共有三大筑基仙族,其中风头最盛、实力最强的当属秦家,族中拥有一名筑基二层的老祖,家主秦凤鸣也是炼气九层巅峰的存在。 其二当属李家,据说祖上是北唐遗族,族内有一名筑基一层的老祖,家主李渊闵修为稍次一筹,只有炼气八层。 谢家位属最末,主要是因为族内筑基老祖寿元无多,且谢家内部争斗不断,家主谢玄机与大长老谢玄坤分庭抗礼,导致谢家大不如前。 当然,这些只是从店小二口中道听途说得来的情报,未经证实,王瑾佑也不敢贸然相信。 不过若是谢家的情报不假,那谢炳杰邀请青山县内的修仙家族一同开发秘境的原因便能够解释了。 无非就是自家内部出现了危机,想要通过分享秘境的利益,借助外界其他家族的助力,或镇压,或收服,除此之外,王瑾佑想不到还有其他缘故。 只不过还有一点王瑾佑不是很清楚,那便是谢炳杰到底是属于哪一派的,是谢家家主一派?还是谢家大长老一派? 由于情报实在太少,王瑾佑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将心中的好奇与疑虑暂且压下,等到了明日,兴许便有了解释。 王瑾佑回到房间,盘腿端坐,闭目静心,刚一运转功法,却发现周身的灵气实在稀薄,吸收起来也格外晦涩。 “这是?阵法吗?” 王瑜清曾托人送过几分家信,其中提及了各种聚集灵气、隔绝逸散的阵法,倒是与如今的情形有些类似。 眼见自己受这阵法影响,实在难以修炼,王瑾佑干脆放弃了,索性不过一夜而已,便躺在床上浅浅睡下了。 第二十七章 条件 清早,天刚蒙蒙亮,东方才刚刚泛起了鱼肚白,王瑾佑便从睡梦中苏醒了。 他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番筋骨,时隔许久,终于睡了个正常觉,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经脉都透露着说不出的畅快。 “看来修炼还需张弛有度,一味地苦修反而事倍功半。” 随意感叹了两句,王瑾佑便出了客栈,朝青山县北城门行去。 此时时候尚早,北城门却已经聚集了数十位修士,要么独善其身、闭目养神,要么聚众成堆、相互交谈。 王瑾佑随意扫了两眼,见大多数修士都和自己一般年岁,只有零星几个可能是家里人丁稀薄,不得已才派了年岁大些的族人前来,想要搏一搏秘境中可能存在的那一线机缘。 王瑾佑收回视线,正欲动身到一旁寻人打探些消息,却听身旁传来一声轻唤:“道友请留步。” 王瑾佑回头看去,见那人相貌平平,面容憨厚,身材倒是魁梧,背着一把阔刀,见王瑾佑停下,上前便看着他拱拱手道: “在下褚家褚世荣,冒昧相扰。” 王瑾佑虽然意外,但见这人谈吐行为倒也还算得当,便同样回礼道:“王家王瑾佑,不知世荣兄可有什么见教?” 褚世荣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不瞒瑾佑兄,我却有一事相求,不知瑾佑兄可有心仪的结伴人选?” “结伴?”王瑾佑有些愕然,他可不知道进入秘境还需要这劳什子结伴,难不成谢家对自己有所隐瞒? 褚世荣见他这副神情,心中顿时反应过来,当即开口解释道:“瑾佑兄有所不知,秘境之中与世隔绝,若是实力一般,又没有信得过的修士同行,既要提防秘境内的妖兽袭扰,又要小心其他修士杀人夺宝……” “家父在我临走前特意嘱咐过了,让我一定找一个脑子灵光的同伴,我见瑾佑兄气度不凡,又在这里四处张望,便想着前来碰碰运气,想要邀请瑾佑兄与我同行,不知瑾佑兄意下如何?” 褚世荣说完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王瑾佑思索,同时打量着其他人的修为境界,将那些看起来便不好惹的修士一一记下。 王瑾佑没有考虑太久,便同意了褚世荣的提议,一番商议后,二人约定秘境中各自所得归属自己,若是联手击杀了其他修士,所收获的战利品尽量平分。 当然,如果在秘境中遇到了实在难以抵挡的危险,便各安天命。若是秘境结束后没有发现对方的身影,便将殒命的消息传讯回对方家族。 “这是自然。”褚世荣一边听一边点头应下,对自己选择王瑾佑的举动越满意。 两人互相报了修为,王瑾佑得知褚世荣竟然有炼气四层的修为后,难免一阵震惊,又听他说他哥哥也同在云霞宗修炼,同样是拜在周正明门下,两人聊得愈发投机,大有相见恨晚的架势。 “谢家来了。” 不知道谁先开的口,众人顿时噤声,纷纷望向城门口的位置,只见谢家二十多人鱼贯而入。 王瑾佑也不例外,只是简单扫了一眼,便从那群人中看到了谢炳杰的存在。 这秘境毕竟由谢家率先发现,所以谢家一共有二十个名额,其中修为最高的当属谢家年轻一代的翘楚,名为谢旭阳,年仅二十五岁,修为便已达到了炼气五层。 青山县的其他两大家族则分别占据了十五个名额,修为最高者也都是炼气五层。 至于剩下的上百名散修,修为良莠不齐,大多都是像王瑾佑这样的炼气一二层,除开褚世荣以外,只有寥寥几个年长些的能达到炼气三四层。由此可见,三大筑基仙族的底蕴确实更加深厚一些。 王瑾佑正暗自比较各家底蕴,没注意到谢家修士已经走到了近前,还是被褚世荣拉了一把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褚世荣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开口问道。 王瑾佑摇了摇头,轻声答道:“我在想他们三大家族已经有五十个弟子可以进到秘境探索了,为什么还会这么好心把秘境开放给我们?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陷阱。” 褚世荣被他这么一提醒也立刻意识到了正要开口说话,便被谢家人群中传出的声音盖过。 “诸位道友,此秘境由我谢家发现并开拓,念在同为青山县修士的份上,我家家主决定让出一部分利益,诸位在秘境中所收获的天材地宝,我谢家仅收取其中三成!” 说话者,正是谢家谢旭阳,在场修士听了这番言语顿时哗然,谢家众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众人躁动的心情给暂时按捺了下来。 谢旭阳待声浪稍息,才不紧不慢地继续朗声道: “诸位先听我说完,此秘境大概率是前朝仙宗附属宗门的遗迹,内含海量灵气,天材地宝、灵兵秘籍乃至傀儡机巧数量众多,若不是我家老祖测算到这秘境开启后只能维持七天,我谢家绝不会忍痛割爱。” 经由他这么一补充,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秘境还有开启时间,一旦时间到了便会就此消失,这样一想,谢家只收取三成收获实在可以称得上慷慨。 “原来是这样,谢家这手以退为进着实高明。” 听了谢旭阳的解释,王瑾佑暗自思忖着。 在他看来,谢家难以拒绝秦、李两家共同探索秘境的要求,又担心秘境里的宝贝都被另外两家拿去,这才想了个奇招,拉来了整个青山县的修仙家族,如此一来,哪怕众人只上缴三成收获,谢家也是稳赚不赔的。 这一手,堪称绝妙。 看似让出了利益,实则一石三鸟。 不光赢得了诸多修仙家族的好感,还变相从秘境中攫取到了更多的收获,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降低了秦、李两家的部分收益。 高,实在是高! 王瑾佑自诩聪颖,但若是换了王家处于如此境地,扪心自问,他绝对想不出如此妙计。 “看来我王家,想要真正有所建树,需要学的还多着呢……” 第二十八章 第一缕炁 深夜。 王家后院,祠堂暗室中月光倾泻如水,案台上那尊铜鼎沐浴在月光下,鼎身铭文交替闪烁。 林逍客的神识好似被一双无形大手托向天空,穿透第一道云层,入目所见,皆是一片赤色霞光。 见此情形,他只觉内心动荡不已,当下便有了明悟: “那通脉果虽然对我没什么功效,但其中蕴含的灵力倒是被我尽数炼化吸收,再加上九霄养气诀的第一卷已经大成,看样子也该炼化这缕赤霄之炁了。” 原本王瑜清和王瑾佑突破时,都会有微弱的能量通过二者体内的炁种反馈到林逍客身上。 恰好王璟颜也突破了炼气二层,借着这临门一脚,林逍客总算触碰到了这道门槛。 “收!” 林逍客心神微动,在识海中轻唤一声,牵引着漫天霞光中的其中一缕缓缓来到身前。 据《九霄养气诀》纲要记载,赤霄属火炁,善攻伐,性烈如炎阳。 方才离得太远,林逍客还没发觉这赤霄之炁的炽烈,如今只是停在身前三寸,便能从其身上感受到如同火灼般的炙热。 畏火,人之本性,即便林逍客已经成了类似器灵的存在,但由于人类意识占据了主导地位,所以他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克服自己内心的恐惧。 林逍客的神识逐渐凝实,化作一个虚幻的透明人影,伸手一招,便将那缕赤霄真炁收入体内。 刹那间,仿佛烧红的铁水注入经脉,林逍客的透明灵体上骤然泛起赤红色的波纹裂痕,每一寸神识都在灼烧中扭曲变形。 可即便如此,林逍客也并未生出半分放弃的心思,他强忍着焚魂之痛,双手掐诀,调动自身灵气去将那缕赤霄真炁包围,强行将之炼化收服。 不知过了多久,林逍客体内的躁动缓缓平息,那缕赤霄真炁终究不敌他体内海量的灵力,被逐渐压制消磨,缓缓凝成一颗黄豆大小的赤色火种,稳稳悬于气海上空。 林逍客长出一口气,若有所思地感悟着自己多出的攻击手段,根据外形琢磨着取了个名字。 火凤真炎。 “如今我催动这法术的威力大抵相当于炼气巅峰修士的全力一击,威力虽然不大,但攻击范围却极其广泛,甚至远超我目前的神识覆盖范围。” 林逍客炼化了赤霄真炁,正式将九霄养气诀的第一卷修至圆满,神识范围也扩大了数倍,如今已经可以将整个青禾村覆盖。 他的感知分为两层,第一层为视识,覆盖范围极大,甚至隐约能将青禾四村下王家的势力范围全部覆盖,这种视识相当于凡人的“看”与“听”,只能观察监视大致的画面,却不能加以影响,但好处便是不易被修仙者察觉,即便修为比林逍客高上几筹,也难以发现他在窥视。 而第二层为神识,覆盖范围虽不如前者夸张,但在整个范围内,林逍客可以利用神识进行一些影响,但根据双方的实力差距会有不同的窥伺感,相当于凡人的“触”与“摸”,在这个范围内,他可以使用火凤真炎来攻击敌人。 “虽然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但手段这种东西,可以不用,却不能没有,再好好琢磨琢磨罢。” ———— 却说王瑜清这边,借助周正明赐赠的一瓶聚气丹,将自己初入炼气三层的境界彻底稳固下来,又同褚世淮处借了他的灵剑,此时正在山间竹林中练习着剑法。 他修的剑诀不是周正明赐予王家的《赤霄剑诀》,而是玄阶上品的《碧水剑诀》。 相比起来,品阶更高,威力也更强,峰内诸多师兄师姐修习的也都是这本剑诀。 当然,修习起来难度自然也更高。 虽说王瑜清自入宗以来便一直修炼,平日里也不曾懈怠,可到如今也只是堪堪达到入门水平,连小成都不到,施展不出剑诀中记载的术法。 眼见宗门大比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王瑜清心中焦急,每日除了修炼便是练剑,连平日里的灵饭灵肉都是褚世淮帮他送来的。 即便如此,他的进展还是太过缓慢。 王瑜清无力地垂下手臂,揉捏着酸胀难忍的手腕,胸口起伏不定,大口呼吸着林中的清凉灵气,脑海里的杂念顿时消散了许多。 这小清心阵是周正明特意请人为他布置的,就是为了防止他胡思乱想,以免走火入魔,葬送了自身大好青春。 没休息太久,等到手臂稍稍不再麻木,王瑜清便从地上站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 “师弟!歇一歇吧,先来吃饭!” 褚世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林边,手中提着一桶食盒,里头装着二人每日分到的饭食。 他本打算等王瑜清自己停下,可在这儿都等了半个时辰了,见王瑜清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这才忍不住出声打断。 王瑜清如梦初醒,打了个激灵,连忙应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好似将剑诀练至了小成境界,当即大喜过望,兴奋地喊道:“褚师兄!你看到了吗!我的剑诀突破小成了!” 褚世淮自然看得清楚,见王瑜清动作未有半分停滞,如同行云流水一般,顿时难掩心中震惊。 当初他修炼碧水剑诀可是足足用了三年才修至小成,而王瑜清才修习了不到半年。 一时间,褚世淮竟愣在了原地,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吃饭时,褚世淮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平日里最爱吃的炙烧云鹿腿都提不起胃口,他看着王瑜清大快朵颐的样子,叹了口气将云鹿腿递到了王瑜清面前。 “师兄?”王瑜清抬起头,看着褚世淮愣愣地问道。 云霞宗内,一日一餐,饭是灵米,肉是灵兽肉,就连蔬菜也是各种草药的叶片,目的便是提供充盈的灵气供弟子修炼。 若是放到外界,这一只云鹿腿的价格便相当于一块下品灵石,其中蕴含的灵气几乎与一枚聚气丹不相上下。 “你正长身体呢,多吃些,师兄不饿。” 褚世淮笑了笑,将云鹿腿硬塞到王瑜清手中,没有再多言其他。 “多谢师兄。” 第二十九章 交易 王瑾佑没等太久,随着谢旭阳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方玄铁阵盘,伸手在上面一挥,众人头上的空中忽然泛起几道涟漪。 谢旭阳动作不停,连续在阵盘上打入数道法诀后,那阵盘陡然一颤,朝着天空射出了一道白光。 而那几道涟漪起伏的动作越来越大,某一刻,随着一声若有如无的撕裂声音,好似用来遮蔽的帘幕被人扯去,空中顿时出现了一道狭长幽黑的裂缝。 “这就是秘境的入口?” 人群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十几个修士按捺不住性子,催动灵力便向着那道裂隙冲去。 王瑾佑和褚世荣对视一眼,并未急着向前挤去,而是将视线投向了站在谢家队首的谢旭阳。 王瑾佑见谢旭阳的神情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流露出了一副杀鸡儆猴的作态,心里顿时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动作最快的那名修士刚一触碰那道黑色裂缝,整个手臂便被瞬间绞断,整个人顿时跌落在地,血肉筋骨漫天粉碎,将跟在其身后的几人惊得愣在了原处。 场中再次噤声,只剩那名断臂修士在地上捂着胳膊不断地发出痛苦哀嚎。 谢旭阳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他缓缓走到那名修士跟前。 “你是成心的!为何不早说?” 那名修士满眼怨恨,他在家族里本就不受待见,这名额是他央着父亲求来的,如今连秘境都还没进,就先丢了一条胳膊,叫他如何能甘心? “呵,道友此言差矣,这秘境入口是我谢家发现并挪移到此处的,我还未曾开口,道友便如此迫不及待,怎么能怪到我的头上呢?莫非是觉得我谢家好欺负吗?” 话到最后,谢旭阳的音色中已经蒙上了几分冷意,他缓缓转身,招了招手,谢家队伍中便走出两名青年,将那断臂修士带离了此地。 “诸位,秘境入口空间薄弱,寻常修士难以进出,好在我谢家老祖早年间游历时曾得了一种符篆,可护持周身不被侵害,只是这符篆材料难得,若是诸位需要,还请拿出些物件进行交换。” 谢旭阳边说,便从储物袋取出了一沓符篆,观其数量,约莫有个两百张左右,而直到这时,秦家与李家才搞明白为什么谢家会这么好心主动邀请两家共探秘境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秦家的领队同样是一名青年男子,名为秦方昶,面容冷峻,一袭黑色袍衫,背负一柄长枪,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见谢旭阳原来是这个主意,秦方昶也不多说什么,手掌一拍储物袋,心念一动便取出了一方木匣,由一旁的族人上前代为交换。 “旭阳兄,这是一株紫血龙阳参,品相极其完整,对令尊的伤势有些效果,我也不多要,就交换四十张符篆便可。” 秦方昶朗声喊道,在他看来,这黄阶上品的草药换取四十张符篆还是自己亏了,谢家怎么可能不换。 只是他没想到,谢旭阳只是随意打开木匣看了一眼,便摆了摆手,数了三十张符篆交给了秦家族人。 “紫血龙阳参虽然不错,但家父的病早已好全,不过我也不好拂了方昶兄的面子,就折算成三十张,我谢家吃些亏罢了。” 秦方昶脸色难看,却也并未多说什么,当着这么多修仙家族的面,若是斤斤计较,岂不显得秦家小气?不过这笔账,他秦方昶记下了。 李家见秦谢两家交易完毕,领队的李馨怡也无可奈何,只好从储物袋里挑挑拣拣取了一颗黄阶上品的养魂丹出来交易,同样换取护体符篆三十张。 而谢家自己一共二十人,每人又留下了三张,此时符篆的数量便只剩下了八十张。 可场中的其他家族修士数量却还有上百人,符篆数量明显不足。 众人轮番争抢,拿出的东西却上不得台面,毕竟众人几乎全都是乡野家族,又好东西自己用还来不及,哪儿会带在身上进行交易呢。 “瑾佑兄,这符篆抢手得紧,看来不付出些东西是换不来了。”褚世荣轻声开口,见王瑾佑若有所思的样子,便不再犹豫,取下了自己身后背着的阔刀,抚摸着刀身继续说道: “这是我哥托人从宗门里带回来的灵兵,虽然品阶不高,但想必换上四张符篆供你我使用应该不是问题。” 褚世荣说完,便要动身上前,可刚走一步,却被王瑾佑扯住。 “世荣兄,且慢。” “嗯?” 褚世荣回头看去,见王瑾佑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枚莹白剔透的小果。 “这是我四弟托人送来的灵果,不妨用这个来交易,世荣兄留着阔刀也好为你我防身。”王瑾佑边说边走,不给褚世荣推脱的机会,反正自家通脉果可以持续产出,用这一枚换个人情也并无不妥。 谢旭阳早就注意到了王瑾佑,准确来说,是注意到了他手中的那枚灵果。 作为谢家的天骄子弟,他曾跟随父亲去往其他筑基仙宗做客,偶然间见过这种灵果的树种,据那家族的灵植夫所说,此果名为通脉果,每十年一开花,十年一结果,有涤清经脉污垢,提升修行资质的效果。 那一天,谢旭阳在宴席中分得了一小块,约莫二十分之一的样子,仅仅如此,便让他的资质又往上提高了一些,所以他记得格外清楚。 王瑾佑一步步走近,眼见他手中的果子比自己先前见过的更大、更白、更饱满,谢旭阳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将身旁围着的举着“垃圾东西”的修士尽数推开,向前几步迎了上去。 王瑾佑见谢旭阳朝自己走来,也是一愣,见他目光如狼,喉结滚动,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通脉果,心中便有了计较。 谢旭阳此时已经走到王瑾佑跟前,正欲伸手去拿,却硬生生止住,将视线从通脉果上艰难离开,行了个抱拳礼后开口交涉道:“在下谢家谢旭阳,这位道友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弟子?” “青禾王家,王瑾佑。” 王瑾佑不卑不亢,面带笑意,同样行礼道。 “原来是王家,久仰久仰,不知瑾佑兄要以何物来交换我这护体符篆?”谢旭阳说完,自知着急的有些太过明显,连忙开口解释道:“我与瑾佑兄一见如故,若是交易,一定会给出一个公道的价格。” 第三十章 泾东难民 一番各自心怀鬼胎的讨价还价后,王瑾佑用一枚通脉果换得了护体符篆十张。 谢旭阳自然没什么不愿意,这符篆其实只有黄阶下品,绘制起来并不难,老祖一共给了他三百张。 他留了一百张供自己防身,只付出了区区十张便换来了一颗灵果,对他而言,可谓是赚大了。 王瑾佑将手中的一小沓符篆分出一半递给了褚世荣,后者还欲推脱,却被王瑾佑说服:“世荣兄切莫推辞,我实力低微,秘境之中还要世荣兄多多帮衬。” “也罢,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会护瑾佑兄周全!”褚世荣拍着胸脯,一脸坚毅。 想到老祖推测出秘境之内有重宝的消息,谢旭阳按捺住立刻吞服通脉果的心思,与其他小族弟子交易起来。 碰到那种实在拿不出东西的,便让他立下契约交付谢家九成的秘境收益,这才换得了两张符篆。 等到手中符篆分发完毕,谢旭阳安排人换了个储物袋送回,至于那颗通脉果,则被他小心存放在了怀中,准备到秘境之中再行炼化。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天空中那道裂隙已经足够一人通过,谢旭阳眼见时机已至,第一个冲入了裂隙之中。 临近入口时,谢旭阳催动灵力,符篆无风燃起,一道土黄色的光罩瞬间将其全身包裹,只是转眼间,谢旭阳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其余众人眼见符篆却有效果,也纷纷争抢着朝前挤去,王瑾佑与褚世荣也跟着人流逐渐靠近着入口。 ———— “我这赤霄剑诀已经临近大成,炼气三层的瓶颈也隐隐有些松动,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着手突破了。” 王璟颜收剑入鞘,推开院门,随手掐了个小云雨术,雨随心动,走到哪里浇到哪里。 “没想到这灵稻灵果长势如此缓慢,寻常稻米最晚半年也就成熟了,这灵稻居然才刚刚分蘖,估摸着真得需要五年才能长成。” 王璟颜扫视着田地,时不时打出几丝灵力将趴在草叶上啃食的害虫碾灭,灵稻生长初期生长太过脆弱,完全离不开人照料。 “听父亲说,那两个女娃快要突破炼气了,再等一段时日,便让二人到这小院住下,把小云雨术传给她们,我也好轻松些。” 王璟颜这般想着,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田地尽头,这片灵田和大青山挨得近,偶尔会有野猪野兔出来毁坏灵田,让王璟颜深受滋扰。 他打量了一番田地,见没什么不妥,正要离去之际,却鬼使神差地往林子中看了一眼,正巧看到林间阴影处有个人形一闪而过。 “有人?” 王璟颜顾不得迟疑,一道掌心雷已经轰出,将拦路树木全部轰成炭渣,在那人前方的土地上留下了一个散发着焦糊气味的深坑。 “仙师饶命!” 没了树木的遮挡,那人的身形完完全全暴露在王璟颜眼前。 只见他身形瘦削,样貌平平,穿着一件褴褛麻衣,一眼望去跟个难民一般。 “仙师饶命啊,小人逃难至此,无意冒犯,还请仙师恕罪。” 那人浑身颤栗,磕头如捣蒜,不多时额间便已渗出了鲜血。 方才离得远,王璟颜倒是没太听清,如今没了障碍,听这人讲话确实有些声音韵调的不同。 “你是哪里人士?为何逃难?” 王璟颜心有疑虑,并未离得太近,站在五步以外遥遥问道。 “小民姓牛,叫牛大江,泾东郡平湖县南安村人,因妖兽作乱,村人死伤惨重,不得已向北逃难……” 牛大江的声音略带颤意,说得有理有据,明明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说着说着却泛起了泪花。 “泾东郡……” 王璟颜皱着眉头,想起当初周正明在王家后院中施展的那幅地图来,似乎青云郡的东南侧的确名叫泾东郡,一时间对牛大江的话倒是信了几分。 “你说你们村子遭了妖兽,怎么只有你一人逃难至此?其他村人呢?” 王璟颜幼时曾见过成群的难民,只不过当时年纪还小,只远远看着父亲和村民拿着犁耙锄锹之类的农具聚在村口与那些人交涉,虽然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那群难民离开时那种悲戚与愤懑还是让他记忆犹新。 “其他村人都在后头,小民算是其中年纪最轻的,又读过几年书,所以这探路的活计都由小民来做。”牛大江虽然心里还是畏惧方才那道雷术,但表面上却逐渐镇定下来了。 王璟颜催动灵力,身子一轻,跃到了一旁的树上,又将灵力灌注于双目之中,朝着东南方遥遥望去,隐隐约约确实可以看到一些芝麻粒儿大小的人影在缓慢移动,心中对牛大江的话倒是信了几分。 王璟颜心里有些想法需要和王福生商量一下,便留牛大江一人在此,临走之前又不放心,催动掌心雷在其身旁画了一道圆圈,开口说道:“你且在此候着,莫要走动,若是碰了这圈,保不齐缺条胳膊。” 牛大江听了这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无比,当即点头应声道:“是,是,小民明白,小民明白。” 王璟颜离了林子,朝着本村赶去,他这片灵田虽然在青禾在青禾境内,却实在偏僻,即便是以他如今的脚力也要走上半个时辰。 等到了王家,匆匆和骑着小虎玩闹的王承曦打过招呼,便进了正堂,寻到了闭目养神的王福生。 “父亲,父亲。” 王璟颜轻轻拍了拍王福生的肩膀,将其从小憩中唤醒,又将难民之事一一告知,见王福生皱着眉头沉思,便寻了个空位坐下。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王福生喃喃开口:“你待会叫上你大哥,带着那些难民先去其他几个村落,那里的房舍还空着许多,先让他们暂且住下,嘱咐各村的主事多多提防,等熟悉些时日摸清了底细,便彻底打散分到各个村子里去。” 王璟颜本来便有这个心思,青禾四村的人口还是太少了,荒废的田地放在那里也是闲着,能收些性子良顺的难民也算两全其美,如今听了王福生的办法,当即点头应下,去西屋寻大哥去了。 第三十一章 熊妖 “承曦都快四岁了,璟颜却还未娶亲,我看前院那两个丫头都还不错,不如牵一牵红线,让璟颜与她俩接触接触,若是与谁看上眼了,也好了却父亲一桩心事。” 王璟颜刚走到西屋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了大哥王珩昭的声音,听到又是关乎自己娶亲的事情,他的脸上闪过一抹无奈,故意咳了一声才伸手叩门。 “大哥,我有事相商。” 里头一阵沉寂,不多时王珩昭便推开门走了出来。 “璟颜,什么事?” 见王珩昭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王璟颜也不多计较,将泾东郡难民的消息告知,又把王福生的想法说了一遍。 二人边说边走,等到了灵田小院处,远远便看到牛大江仍坐在圈里不敢动弹,只是周围多了几个生面孔,正与他说着什么。 牛大江见王璟颜归来,身旁还多了个面貌有些相似的男子,连忙示意一旁的难民跪下叩头。 “仙师,这些都是难民中小民的同乡,见小民久久未归,便寻来此地,还请仙师恕罪。”牛大江惶恐王璟颜二人发作,急忙解释道。 “无妨,都起来吧。”王珩昭微微虚托,等众人停下动作,才不紧不慢继续开口: “听我二弟说,你们是被妖兽袭击了,才舍了田地流亡至此,可曾知道那是只什么妖兽?” 提及妖兽,众人皆神色惶恐,细问之下却大多未曾见过妖兽本体,只看到过内脏被啃食一空的十多具尸体,逃亡期间又经常在前方探路,偶尔回去之时也只听其他人说又被那妖兽袭杀了几人。 正当二人感到棘手之时,难民群中却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小民,小民远远瞧见过那妖兽,看它那身形,像是一只熊妖,会吐黑雾,人只要沾上一点便会晕倒。” 王璟颜循声看去,见说话那人神色虽然憔悴,谈吐举止却和其他难民有所不同。 兴许是明白王璟颜心里的疑惑,不等他开口询问,那难民便开口解释道: “小民祝文峰,原是泾东郡到青山郡上一介商队的主事,途经平湖县时被那熊妖劫掠,吃了马匹与护卫,侥幸逃得一命,混在难民群中活了下来。” “熊妖?” 王璟颜忽然记起,周正明口中的那位师弟,也便是王家众人袭杀的那名修士,似乎就是想要去大青山击杀一只熊妖的,难道与这难民口中的妖兽是同一头? 王珩昭这时也反应过来,让众人先行回到难民群中,加快些脚力,最好赶在入夜之前赶来,自己则带着王璟颜走到了田中小院。 “大哥,先前我们还是疏忽了,若是那熊妖跟着这些难民进到青禾四村地界里,岂不是让咱们白白受了祸端?”刚进院子里站定,王璟颜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说道。 王珩昭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思绪理清,这才回应道:“那熊妖八成只是刚刚开了灵智的小妖,最多也只是初入炼气,与周仙师口中的熊妖并非同一只。” “这是为何?”王璟颜刚问完,自己便也反应了过来,周正明口中的熊妖可是筑基期的存在,若是想要袭杀凡人,哪用得着喷吐黑雾,随便一道妖术下来不就全部杀了,至于废这么大的功夫追上几百里地吗? 见王璟颜自己想明白了此节,王珩昭这才欣慰一笑,默默盘算着凭借自己与王璟颜二人的战力能不能斗得过那只熊妖。 两人一番商议,决定先将难民安置下来,若是熊妖没有追来,自然最好,可若是熊妖紧追不舍,便想办法将其斩杀。 “就这么办,我先回村召集村民联络诸村,在叫上些青壮砍些竹子削尖,等难民走后便挖上几个陷洞,若是那熊妖敢来,便叫它有来无回。”王珩昭叮嘱了几句便往青禾村去了。 等到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一大群难民沿着乡路乌泱泱地涌来,王璟颜粗略看了看数量,少说也得有二三百人,每一个都有气无力、面黄肌瘦,好在王珩昭早早便联系了诸村的管事,由王家出钱让他们准备些饭食。 难民们饿了许久,一路逃难,连路边的野菜树皮都被啃食一空,如今见了粥饭,都如同野狼见了肉一般狼吞虎咽起来。 王珩昭站在高处,运用传音术法,朗声开口: “我家家主开恩,准许你等难民在以此往西五十里的大王村与山涧庄之间开垦荒田,两个村落里尚有空的房舍,今年的粮食和器具也可以供给诸位,每年的田租也只收取两成。” 田租之事是方才王璟颜二人商议后决定的,毕竟众人属于难民,若是一上来就对他们太过友好,难免引得四村村民不满,所以才将田租稍稍提了一成。 但即便如此,一个青壮一年的劳作,所收获的粮食也足够一家五口吃上许久了,相比较从前几个村子其他大户动辄五成的田租而言,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众人闻听此言,皆是面露感激,涕泗横流,又是对着王珩昭两人一阵叩首。 等到众人用罢蚕食,王珩昭便让刘文才与杨平安将难民分别带走,至于杨家浜,因为本村人口太少,若是安排了难民,怕是多生事端,等过上几十年,逐渐发展起来了,到时候再迁上些村民也不迟。 王璟颜看着众人走远,才领着本村青壮进了林间,与王珩昭一同施展着小照明术,指挥着众人挖起坑来。 月光惨淡,林影幢幢。王家兄弟各自掐诀,掌心亮起一团柔和光晕,照亮了忙碌的人群。在二人指挥下,壮丁们很快在林间开阔处以削尖的硬竹布下数个深坑陷阵,再细心覆上枯枝败叶加以伪装,掩去新土痕迹。 陷阱已成,二人遣散青壮,回到灵田小院之中,闭目盘膝。神识却如无形的丝网,严密笼罩着不远处那片山林。 月上中天,夜寒露重,林中唯有虫鸣与偶尔的夜枭啼叫。 突然,一双幽绿色的、灯笼般的眸子在密林深处的阴影中豁然睁开,冰冷而残忍的目光穿透枝叶的缝隙。 “两个炼气初期的人族修士,布上些凡人用的陷阱,连阵法都称不上,莫不是当本王是寻常小妖?” 王珩昭二人却是想岔了,妖兽的脑回路怎么会和人类一样。 山里最近经常暴动,这熊妖自觉实力孱弱,比不得其他妖王,这才到了大青山外围。 吞吃凡人也不过是为了吸收血气疗愈伤势,外加享受猎杀与追逐的快感,没想到居然让它发现了意外收获。 “待本王吃了这两个大补之物,不仅伤势能痊愈,说不定连修为也能有所精进。” 第三十二章 殒命 那熊妖抚摸着后腰那道狰狞的血痕,想起那打伤自己的青皮人类,直恨得牙根一阵发痒,幽绿色的眸子又多了几分冷意。 它漫不经心地跃过地上潜藏的陷洞,用黑灰色的利爪划断带刺的藤索,厚实的脚垫踩在泥土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用了一会儿功夫,便从林子里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夜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动,熊妖的鼻翼微微翕动,嗅着空气中残留的人类气息。它的喉咙深处滚动着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压抑着某种暴虐的冲动。 “让本王看看,两只猪猡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它谨慎着慢慢前行,在布满灵稻的水田中穿梭着,看着那座小院越来越近,心跳声在耳边愈发清晰。 涎水从缺了齿的口中流出,带着难闻的腥臊膻气,滴落在水田中发起一阵阵涟漪,将稻叶上栖息的鞘翅虫惊醒,也终于让院落中的二人察觉到了蹊跷。 王璟颜修为高上一些,自然也更快反应过来,他倏地睁开眼睛看向院墙,长剑骤然出鞘,挥出一道银白剑光斩向那颗比院墙还要高些的头颅。 “大哥!” 不需要王璟颜提醒,王珩昭顿觉一阵心悸,当即催动灵力,右手掌心猛然射出一道雷光,与那剑光一同轰去。 院墙轰然坍塌,尘灰不断弥散,正当二人以为熊妖至少会受些伤势之时,却陡然发现那熊妖却仅仅只是毛发有些凌乱。 “怎么可能!” 王珩昭脸色突变,体内灵力不要命地疯狂催动,一道又一道的雷光打在那熊妖厚实的毛皮之上,却只留下一点点淡淡的焦痕。 熊妖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它甚至没有躲避,任由雷光劈在身上,仿佛只是在享受一场微不足道的挠痒。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像是嘲弄着两人的徒劳。 王璟颜明白二人判断有误,但此时已经为时已晚,眼见熊妖硬扛着掌心雷的攻击向前袭来,他却不退反进飞身上前,手中袭影长剑接连斩出。 剑刃砍在皮毛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王璟颜这才明白,为何掌心雷无法对这熊妖造成有效的伤害。 那熊妖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用力踏了踏地面,发出一声暴躁的怒吼,挥动粗大的熊掌向王璟颜拍来。 这熊妖身长近三米,重达数千斤,速度却丝毫不减,甚至比王璟颜二人还要快上些许,只是眨眼间,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便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王璟颜左臂上。 王璟颜根本来不及躲避,顷刻口吐鲜血,倒飞而出数十米远,砸在水田之内压弯了大片灵稻,他的左臂几乎完全断裂,只剩一丝筋皮与肩骨相互连接,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晕厥在地。 “老二!” 王珩昭目眦欲裂,见那熊妖还要去追,顾不得自身已经濒临极限,重重一咬舌尖,逼出一大口精血,强行提起精神朝着那熊妖轰出一道带着斑驳血色的雷光。 这一击,王珩昭倾尽了所有,体内经脉与气海已经几近破碎,好在效果极其显着,恰好打在了那熊妖旧伤创口之上,让它只觉一阵钻心剧痛。 熊妖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它猛地转身,幽绿的眸子死死盯住王珩昭,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王珩昭瘫坐在地上,双目一片猩红,不住地往外淌着血泪,他艰难辨别着眼前事物,见那熊妖受此重创,吃痛转身看向自己,王珩昭紧绷的心弦突然放松了一些。 “要死了吗……” 他和王璟颜商量过,若是熊妖强劲,二人实在不敌,便牺牲一人殿后,由另一人回家报信,带着亲眷与铜鼎往北奔逃。 当时只是做着最坏的打算,如今看来,怕是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王珩昭看着那熊妖一步步朝自己逼近,水缸般大小的头颅近在眼前,鼻尖充斥着腐臭与腥膻气味,死亡的气息愈发浓郁。 见那熊妖玩味地看着自己,他强撑着抬起手臂,轻飘飘地锤在了熊妖鼻尖,这一次造成的伤害不大,但侮辱性却极强。 那熊妖眼中流露出来一丝恼意,不再怀揣着猫戏耗子的心情,抬起黑灰色的利爪轻轻一划,便将王珩昭的头颅整个削了下来。 那熊妖甩了甩爪尖的血珠,转身走向水田,厚实的脚掌碾过倒伏的灵稻,稻叶上的鞘翅虫振翅飞起,在血腥味中惊慌盘旋。 王璟颜依旧昏厥,半截身子陷在泥水里,断裂的左臂伤口已被田水泡得发白。 那熊妖正欲动手,却顿觉一阵不安,它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村子上空骤然升起了一道璀璨无比的红色流光,像是一只鸟儿一样在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弯,拖着绚烂的赤色尾焰直直朝自己袭来。 “吼!” 那熊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赤芒从自己脖颈处掠过,轻巧得像是切碎了一片枯叶一般。 无头熊妖的尸体重重砸在地上,断口处早已被灼热的炎光糊成了血痂,那赤芒去势丝毫未减,穿过灵田与密林逐渐消失在远方,只留下干涸皲裂的水田与化为焦炭的草木。 王家祠堂内,林逍客收回神识,默然叹了口气,哪怕他早在那熊妖出现时便有所察觉,可火凤真炎所需要的灵力对于还未突破筑基期的他来说还是有些超纲。 他耗尽了体内积蓄的所有月华之力仍是不够释放,只能全力催动铜鼎吸收并炼化,可最终,却还是晚了一步。 望着鼎内空间如同飞鸟一般盘旋在自己身旁的白芒,只要他心念一动这道真气便可以化作无比精粹的灵力滋养他的神魂。 只是王珩昭修为不过炼气一层,体内的真气尚未壮大,对他而言收益几乎为零。 林逍客叹了口气,将《九霄养气诀》纳灵入体的法诀逆转,催动真气中尚存的神识,一道虚幻的人影自真气中缓缓浮现,被灵力裹挟着延伸向王家众人。 第三十三章 魂归 王福生躺了许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下。 自从妻子王张氏病逝以后,他便弃了修炼,他的年纪本来就大,修为进展得太过缓慢,自觉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修炼上面,不如好好陪陪自己的孙儿,帮他驯养那只小虎,颐养天年也好。 只是他的眉头却时不时抽动着皱起,额间往外不住地渗着细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心脏,王福生只觉呼吸一滞,缓缓睁开眼来。 却见月光温润如水,自窗户与门扉的缝隙倾斜进来,今夜月明星稀,屋子内外亮如白昼,长子王珩昭正站在床边静静地望着自己。 “珩昭?出了什么事?” 王福生嗓音沙哑,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安。 王珩昭抿着唇没有说话,眼眶却逐渐泛起了泪花,他仔仔细细看着王福生的面庞,好似要将他牢牢记在心里。 “珩昭,咳,咳咳,怎么了?你说话!”王福生用力咳嗽了几声,皱着眉头便要起身。 王珩昭没有回答,双膝一软径直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地叩首,哽咽地开口道: “父亲保重……” 话音落下,王珩昭的身影便如同蜃影般在夜风中纷飞四散,月光恰在此时被乌云遮蔽,原本明亮的房间瞬间黯淡下来。 王福生心里一慌,不安与忧虑充斥在心头,他想要起身去抓,口中不停地叫喊着:“珩昭!这是什么新学的术法!珩昭你说话!” 身子一颤,他猛然从床上惊醒,看着枕上湿润的痕迹,太阳穴突突直跳。 ———— 西厢。 程瑶柳眉微蹙,口中不断呢喃着,两行清泪顺着光滑的肌肤洇湿了枕巾,她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珩昭……” 程瑶未曾修炼,只当方才全是一场噩梦,她撑着身子,看向一旁小床上熟睡的王承曦,却见他的脸上亦有尚未干透的泪痕。 “爹爹……” 这声梦呓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程瑶的心口。 ———— 王璟颜只觉头脑晕沉、浑身酸痛,左臂麻木不已,胸口好似压了块巨石一般让他喘不过气来。 等他稍稍恢复了些许气力,艰难地睁开眼皮,却见那熊妖的头颅竟然压在自己胸口,两颗石榴大小的熊目瞪的浑圆,粗长的舌头向外耷拉着,俨然已经死得十分透彻。 脑海中的记忆逐渐复苏,王璟颜伸出右手将熊头推开,正要撑着身子站起时,才愕然发觉自己的左臂竟空空如也。 霎时间,百般滋味在心间蔓延,却又被他强行止住。 “大哥,大哥!”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喉咙火辣辣地疼,每喊一声都像吞下一把沙子。 王璟颜心里一慌,挣扎着在田中爬起,无视一旁被烤得焦糊的灵稻,踉跄着步子跨过熊妖的尸体,朝那废墟般的小院跑去。 只一眼,王璟颜的脑中便嗡鸣不休,身躯止不住地颤抖,他一步步靠近那具倒在墙边的尸体,指尖将掌心摁出了血印。 “大哥——” 王璟颜懊悔不已,记忆里大哥亲切的笑颜仿佛还在眼前,他强提着一口气,脱下身上的外衫,用内侧稍微干净些的衣物将王珩昭的头颅与身体尽数蒙住,朝着王家所在一步步走去。 听见王志远慌乱地通报,王福生的心中不安到了极点,他匆匆穿上鞋走到前院,还没出院门,便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息。 门外围着一大群村民,皆是神色哀戚,垂泪不已,王璟颜赤着上身,双目无神地坐在石兽旁,身前摆着具用白布盖着的东西。 “不可能,不可能的。” 王福生颤抖着手走下台阶,不顾周围村民的阻拦,俯下身子掀开了那层被血渍浸染的白布。 白布掀开的瞬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有妇人捂住嘴转过身去,肩膀剧烈抖动。 王福生眼前一黑,只觉心脏好似停止了跳动,几乎就要晕死过去,王承曦拉着母亲跟着王福生后面一齐走出,见到白布下露出的面容,顿时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口中悲声喊道:“爹!” 程瑶性子柔弱,见此情形顿时头脑发晕,昏厥倒地,被杨家姐妹带回厢房照料去了,王承曦含着泪水猛然抬头,厉声喝道: “是谁!是谁干的!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啊!” 那双充盈着泪水的眼眸陡然爆发出慑人的神色,周围众人皆是被他喝退一步,惊惧未定的不敢应声。 王璟颜昨夜虽然晕厥,却从几个村人口中得知了那道赤色红芒的出现,询问了方位后稍一思索,便推测出是自家铜鼎显了神威。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祠堂方向,那里供奉着王家的秘密之物。一抹复杂的神色从眼底闪过,随即又被悲痛淹没。 见自己侄儿如此悲痛,王璟颜强忍了一路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他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单手撑地不住地磕着头,涕泪横流地哀声道:“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王璟颜声泪俱下,将二人与那熊妖打斗的情形一一讲来,只是碍于有外人存在,便有意无意地或抹去、或添加了一些东西。 因为他方才一直靠坐着石兽,王福生直到如今才看到他竟也缺了只胳膊,一时间怒急攻心,嗓子里一阵翻涌,费了好大功夫才将那口气血咽下。 他瞥了眼周围窃窃私语的村民,强行打起精神,高声道: “今日叨扰诸位了,还请诸位莫要声张,不必在此逗留了。” 这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村民们面面相觑,最终三三两两地散去,只留下几声叹息在晨风中飘荡。 言罢,便招呼着下人将王珩昭抬进后院,刚一放下,便听正院一阵骚乱,却是刘盈听闻噩耗,一时惊惧也晕倒了过去,因她怀着身孕,王福生连忙派人去村里寻先生检查,又从程瑶房中叫出一人前去照料。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王福生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仿佛一瞬间老了数十岁,佝偻着身躯坐在长子身旁低声哀嚎起来。 “珩昭啊——” 这声呼唤撕心裂肺,在空旷的院落中久久回荡。 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轻风,卷着落叶在空中盘旋,仿佛亡魂不舍地徘徊。 第三十四章 迷阵 “这秘境倒是古怪,明明是从同一个入口进来的,如今却不见其他人的踪影。” 王瑾佑暗自思忖着。他身处一片从未见过的密林之中,身旁尽是些奇形怪状、闻所未闻的草木,四周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静谧,连虫鸣鸟叫都无迹可寻。 心知此地凶险未知,他也不敢贸然行动,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出神识向四周探去。 以他如今炼气三层的修为,神识全力铺展,寻常能覆盖周身十多丈的范围。然而此刻,神识甫一离体便如陷入泥沼,仅仅向外延伸一丈便再难寸进。 他试着强行突破,识海立刻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仿佛被无形的利针扎中。 王瑾佑闷哼一声,脸色微白,只得迅速将神识收回。 王家发迹时间太短,底蕴尚浅,对于秘境这等玄奥之地,更是未曾有过一丝了解,王瑾佑心头疑云密布,一时也难以判断这种神识被严重压制的诡谲情形是否在“正常”之列。 他压下满腹的疑惑与不安,不敢再原地停留,只得随意挑了个方向,顺着林中狭窄的间隙,缓步前行,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不太妙啊……”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腐叶层被踩踏了一遍又一遍,四周的景象却仿佛凝固一般。 那些盘根错节的古木、虬结狰狞的藤蔓、甚至地面散布的奇异菌菇,都呈现着高度相似的重复。 密林似乎没有尽头,唯一清晰的感受是,透过枝叶缝隙洒落下来的天光,正悄然变得暗淡与稀薄。 鼻尖萦绕的草木气息里,渐渐渗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奇异腥气的香气,如蛛丝般悄然缠绕。 透过一处稍大的树缝,他瞥见日头已沉落大半,半个山峦的边缘吞噬了仅存的光亮。 王瑾佑心头一凛,估算着再有半个多时辰,整片密林将被深邃粘稠的黑暗彻底吞噬。暗夜中潜藏的未知威胁,远比这原地打转的迷局更令人心悸。 不能再等了。 念及此处,王瑾佑也顾不得多想那越来越浓郁的异香,骤然催动丹田灵力,指尖急速掐诀,一道掌心雷便带着微弱电弧朝身旁一株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木打去。 然而,往日无往不利的掌心雷此刻却如同哑火,脱手而出的雷光,细弱得如同风中发丝,悄无声息地射向树干,甚至连一丝尘埃都未曾激起,便如泥牛入海般消失无踪。 王瑾佑见状,眉头狠狠蹙起,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愕然。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那部分灵力确确实实地消耗掉了,威力却被压制到了近乎于无的地步。 “这秘境在压制我的灵力……果然有阵法!”王瑾佑喃喃自语,心底的念头瞬间通达。 之前的迷障、神识受阻、掌心雷失效,种种异常在此刻串联起来。他当即停下无谓的行走,聚精会神地绕着周边区域开始细细勘察每一棵可能异常的古树。 片刻之后,依靠对灵气微弱流向和树干纹路的细致分辨,王瑾佑总算厘清了这无形阵法的脉络所在! 这片看似杂乱无章的密林深处,竟是以九棵刻着神秘符文的古树为根基。 其中八棵围绕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而第九棵则稳稳地位于圆心之处,树干上的符文也最为玄奥深邃,无疑便是阵眼! 王瑾佑屏息凝神,凑近细看古树上那流转着黯淡微光的晦涩纹样。繁复奇奥的线条彼此纠缠,勾勒出似曾相识的古老意境。 他心头剧震,记忆深处仿佛被猛地拨动,年少时在家族尘封角落里翻阅过的一本破损古籍上的图案骤然清晰! “这是……九宫八卦?”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有了方向,观察便有了目的。他愈发谨慎地绕着外围八棵古树探索,果然发现每两棵古树之间,都隐伏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屏障,仿佛构成了八道虚幻的“门户”。 对应着古籍记载,这八道门户赫然应验:生门、死门、休门、伤门、杜门、景门、惊门、开门。 “九宫为基,八卦为用。生死一念,存乎一心。” 那本古籍扉页上的古老箴言,如惊雷般在王瑾佑脑海中回响。冷汗无声无息地浸湿了他的额角与鬓发,汇聚成细密的汗珠滑落脸颊。 他明白这绝非虚言,一步踏错,闯入凶门,立时便是万劫不复,魂飞魄散!可若驻足不前,待到天光尽墨,秘境之中不知又会产生什么蹊跷。 时间如同在荆棘上流淌,每一息都牵动着紧绷的神经。 王瑾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在中央那棵作为阵眼的古树前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竭力搜寻着关于九宫八卦轮转变化的那些模糊记载。 为了辅助推演,他伸出右指,就着身边松软湿润的泥土,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一个标准的九宫格雏形。 “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现下应是申时,日影西斜,位在坤方……” 王瑾佑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在地面的九宫格上快速滑动,五行生克、天干地支的信息如同碎片般被努力拼接,渐渐在地面画出由线条与符号组成的复杂推演图。 “八门轮转不休,生门方位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日月星辰之流转,周天四时之气机而变化不息。此刻日将西沉,星隐未升,申末酉初,生气暗藏……”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方才推演出的生门方位。 “当在东北!” 他眼中精芒暴射,强行压下神识被那浓郁异香撩拨起的迷乱与身体僵硬带来的迟滞感,凭着最后一丝清明艰难起身。 王瑾佑脚下发力,灵力灌注双腿,向着东北方那道看起来平凡无奇、仿佛只是普通树木间的间隙纵身冲去。 “且慢!” 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呼唤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那声音,像极了他自己,却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透着难以言喻的邪异与蛊惑。 第三十五章 虚妄与真实 王瑾佑身形骤然一顿,强行止住了前冲之势,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到有人靠近,一股寒意顺着脊背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回头,目光所及之处,一个身影模糊地伫立在树影婆娑的昏暗光线里,面容被深深的阴影所覆盖,如同一个不真实的剪影。 王瑾佑的神识紧绷如弦,全身灵力高速运转,在经脉中发出细微的嗡鸣,厉声喝道: “你是何人!” 那模糊身影闻言,似是发出了一声轻笑。 “我即是你,你亦是我。”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生锈的轮齿相互绞擦,凭空在王瑾佑的脑海中响起,听得王瑾佑一阵不适。 王瑾佑心头猛地一跳,顾不得深究,正欲逃离之际,那股浓郁到令人几欲沉醉的异香却如同无形的浪潮般将他的意志全数淹没。 …… 王瑾佑的意识逐渐回归,麻木的四肢开始有了知觉。 耳畔似乎传来了一声声轻唤,听不真切,却很熟悉。 不知过了多久,王瑾佑艰难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然是王家熟悉的院落。 他站在院里,刘盈倚在门框旁,衣裙素雅,含情脉脉,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那略微显怀的肚子,另一只手朝他微微伸出,眼神如水般温柔。 虽未吐露只言片语,却饱含着无尽的情意。 “盈……盈儿?” 目光与那视线交织,王瑾佑只感觉自己的思维顿时冻结,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剩下那熟悉的面孔和温婉的笑颜。 他的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如同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迈开了沉重而迟滞的步子,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缓缓而晦涩地朝着那道充斥着温暖的房间。 “不,不对,是幻象,都是幻象!” 王瑾佑紧紧咬着唇角,几乎崩出血痕,他耗尽全身力气想要停下脚步,一种强烈的预感在心里盘旋,一旦自己身陷其中,便再也无法回头。 “这里拥有你想要拥有的一切,何必苦苦挣扎呢?只要你踏入此门,便可化虚妄为真实,得享无边欢喜,得证刹那永恒……岂不比你在那步步荆棘的修真界中,担惊受怕、朝不保夕的苟活强上千百倍?” 那道沙哑而又蛊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直接在他混乱的识海里响起,字字清晰无比。 “你放屁!” 王瑾佑眼中怒火狂燃,体内灵力不要命地催动,在经脉中疯狂暴走,不顾周身筋骨悲鸣,强行止住了前进的脚步。 “假的就是假的!若是我贪恋这镜花水月,沉溺于这欺心幻境。”他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眼前温情的假象,直刺虚妄的本质。 “我父兄几人会如何?我妻子会如何?还有我那即将降世的孩儿,又该如何?” “他们需要的,是我真实的庇佑,而非一个迷失虚幻之中,只会自欺欺人的废物!” 心中真义澄明,道心坚如磐石,王瑾佑怒目圆瞪,他在这一刻终于记起了自己修仙以来从未变过的初衷。 “保亲眷平安,护王家昌荣,亘古不变,至死不渝。” 王瑾佑的心神登时变得无比清明,眼前的一切连同那道温婉身影顿时如琉璃撞击地面,轰然破碎开来。 …… 烛火悠悠,暗香浮动。 一间古色古香的石室洞府之中,数十个修士或坐或卧,神情与姿态各异,皆双目紧闭,寂静无声。 王瑾佑靠在褚世荣肩上,意识还有些恍惚,缓缓睁开眼来。 “这里……难道才是真正的秘境?” 王瑾佑心中疑窦丛生,将目光从其他修士身上移开,见褚世荣眼皮微颤,额间冷汗涔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试着将他唤醒。 恰在这时,石室前方案台上氤氲的烟气逐渐凝为一个虚幻的人形,朝着王瑾佑低低开口唤道: “小友,莫要打扰其他人,这心魔关须得自渡,否则即便苏醒,也是废人一个。” 王瑾佑循声望去,见是一缕烟气在说话,顿时瞳孔骤缩,连忙正了正神色,肃然开口问道:“晚辈愚昧,不知前辈是?” 先前褚世荣和王瑾佑曾猜测过,这秘境八成是某个筑基散修遗留下来的神识所化,如今看来,倒是与二人所想倒是相差不大? 那人影似乎看穿了王瑾佑心中所想,捋了捋烟气所化的长髯,轻声笑着回道: “小友倒是想岔了,老夫可不是这秘境的主人,只不过是岁月流转,受那人的一缕残魂影响,依托这一炉灵烛之灰产生了神智,修为也只堪堪筑基,实在算不得什么前辈,称呼我为严老便可。” 王瑾佑闻言心头一震,连忙拱手行礼:“严老既已通灵,便是前辈,不知这心魔关……” “莫急。你且看看这些人。”烟气凝成的老者摆了摆手,袖口飘散出几缕青烟,他指向石室内横七竖八的修士,继续说道: “百年来,能通过九宫八卦阵的不在少数,但能自行破开心魔的却只有不足十人。” 王瑾佑顺着望去,只见那些修士面色或喜或悲,有人嘴角含笑,有人泪流满面,全都沉浸在自己的幻境中无法自拔,褚世荣亦是如此。 “这……难道他们若是沉沦幻境之中,便醒不过来了吗?” “非也非也。”严老摇头道,“心魔关考验道心,沉溺者百日自醒,只是醒来后修为尽付诸流水,道心随之崩毁罢了。” 严老语气平淡,如同诉说家长里短,毕竟他在这秘境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早已对此司空见惯了,之所以和王瑾佑多说几句,也不过是看在他率先苏醒的份上罢了。 “好了,你既然已经苏醒,便可到外界秘境中自行探索,时限只有三日,其中灵草灵果众多,可凭借缘法自行挑选收取,只是切记莫要贪求过甚。” 言罢,严老轻轻一拂袖,便有一股柔和的无形力量将王瑾佑托起,顷刻间便将他送离了洞府石室。 第三十六章 传法 王福生给长子办了一场浩大的葬礼。白幡如雪,在风中猎猎作响,凄厉得像是亡魂的呜咽。 吊唁的村民们披着麻衣,排成长龙,在雨后泥泞的田埂上蜿蜒前行,远远望去,宛如一条白色蛟蛇。 黄白纸钱纷纷扬扬,落在新垒的坟头上,又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王福生默默站在坟前,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墓碑,眼角那滴浑浊的泪终究没有落下。 他挺直佝偻的背脊,转身向众人拱手作揖,脸上的皱纹里嵌着说不出的疲惫与哀伤。 待人群散去,王福生带着青禾村的几个青壮汉子,拖着板车来到灵田。 那头熊妖的尸体早已僵死,黑褐色的皮毛上凝结着暗红的血块。 众人合力将尸体搬上板车,一路拖回村里,唤来了村中屠夫,将熊妖开膛破肚,剥皮剔骨,仅是熊肉便装了足足十大盆,放了葱姜汁子细细腌制去腥。 王家留下了其中三盆,剩下的交由各村分发,那些难民自知有愧,引来了熊妖害得主家长子殒命,皆是叩首推脱。 王福生见状便也作罢,将熊骨分与青禾各家拿回去泡酒炖汤,而那枚人头大小的黄褐色熊胆则被王福生仔细收好,切成小块用自家酿制的上好花酒浸着,留作以后使用。 王璟颜默默看着一切,心里填满了说不出的酸楚,他叹了口气,正欲带着村民去重建灵田小屋,却见王承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旁。 王承曦麻布裹身,腰上系着条麻绳,脸上还挂着些未干的泪痕。他抬起头,看着王璟颜开口问道: “二叔,我今天满六岁了,是不是可以修炼了?” 王璟颜闻言愣了愣,才想起今日是王承曦的生辰,上个月自己还说等他生辰过了就带他一同修炼,谁也没想到家中会出现如此大的变故。 “当然可以。” 王璟颜重重点了点头,伸出仅剩的右手轻轻揉了揉王承曦的脑袋,随后便拉着他回到王家,一直走到院落最深处的一间青砖瓦房前。 “祠堂?”王承曦脚步一顿,眼中充满疑惑。 王璟颜松开手,从怀里取了钥匙,卸下房门上的锁,轻轻推开房门,对着王承曦轻声道: “进来。” 见王璟颜神色凝重,王承曦也不敢多说,惴惴不安地进了房间,见前方桌案上摆着许多灵位,只是一眼,便看见了王珩昭的名字。 王璟颜关好门窗,缓步走到灵位后方,只见他抬手稍一摸索,便触碰到了一个暗槽,轻轻一按,一扇暗门便从墙上显露而出。 “这……这!” 王承曦虽然在过年过节时随着王家众人祭拜过先祖,可却从来都不知道祠堂之中竟然另有玄妙。 “承曦,方才我已悄悄测过你的灵根。” 王璟颜扭头看向身后满心激动、一脸期许的王承曦,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气海之内并无灵根。” 王承曦闻言,顿觉晴天霹雳,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双目瞬间变得朦胧,鼻翼微微抖动,嘴角抿得紧紧的,双拳紧握,一副难以接受的模样。 他对灵根之事并没有太多了解,但自家父亲、爷爷以及三个叔叔都是修士,连前院两个外姓的大姐姐也都身具三灵根,自己哪怕天赋再差,怎么也会有灵根的存在吧。 如今听闻自己连灵根都没有,这辈子恐怕只能做个凡人,心里顿时一片黑暗,口中不住地喃喃道: “怎么会,怎么会……” 王璟颜进到暗室,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九个头,才将那尊铜鼎托在掌中,稳稳放在灵位前的桌案上,看着一脸惊奇的王承曦,轻声开口道: “这铜鼎是你三叔小时候进山捡来的宝物,你可知它有什么妙用?” 王承曦忍着泪水,哽咽回答道:“侄儿不知,还请二叔解惑。” “它的妙用是复制,无论是钱两还是灵果,只要有月华之力,便可以一生二,以二生四,无穷无尽。” 王璟颜顿了顿,催动体内灵力,在掌心泛起一丝雷光,让王承曦看得清楚,继续说道: “而除此以外,它更能让身无灵根之人也能踏上仙途。” 王承曦听了这话,顿时一滞,见二叔王璟颜并不似开玩笑的模样,心中陡然重新燃起了希望,仔细一思考,不由地失声道: “莫不是……” “不错。” 王璟颜抚了抚鼎身铭文,眼中流露出一抹感激,低声说道: “你爷爷身无灵根,你父亲和二叔三叔也身无灵根,就连你那远在云霞宗修炼的四叔王瑜清,同样没有灵根。” “我王家能有今日,全靠这尊铜鼎,如若你三叔未曾捡到此物,你我以及整个王家,都不过是田间劳碌的乡野小民罢了。” 王承曦毕竟年幼,被这一连串的消息惊得头脑发昏,只觉得天地倒转,咽喉发干,艰难开口道: “只是山里捡来的一尊铜鼎,便可使我王家脱凡入仙、成就仙族之名?” “不错!这铜鼎可吸纳天地灵气,尤以月华为最,可授人真炁入体,效如灵根,神异无比,一旦为外人所知,不单我王家灰飞烟灭,就连青禾村、青山县、甚至连青云郡都得被夷为平地。” 王璟颜瞧着王承曦难以置信的模样,不由嘱咐了一句,生怕这孩子不留神将此事泄露给外人。 王承曦浑身止不住地战栗,不由得脊背发寒,冷汗涔涔,心中对几个长辈更加钦佩,喃喃自语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铜鼎与我王家祸福相依、生死相连,难怪平日里爷爷严禁任何人靠近祠堂,我王家有此等至宝,怎能叫人不多心多想。” “好!不愧是我王家之子,日日跟在你爷爷身后,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王璟颜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再度转身走进暗室,从那摆放铜鼎的石台下方打开一处暗格,从中取出一卷书册。 “这秘法乃铜鼎所授,名为《引气诀》,今日是四月廿九,我要你一个月内将其研读通透,赶在下个甲子日时引气入体,从今日起你吃住便都在后院,至于你母亲那边,我自会向其言明。” 第三十七章 逃亡 王瑾佑屏息凝神,指尖汇聚着灵力,轻颤着触碰那株泛着莹莹青光的灵草,方一摘下,还未收入储物袋中,便突然感到浑身一阵。 整片空间突然泛起涟漪般的波动,他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无形的排斥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衣袍无风自动。 “时辰到了吗……”他眉峰微蹙,余光瞥见身侧虚空骤然裂开一道幽光闪烁的裂隙,那股熟悉的扭曲光晕,与三日前进入秘境时如出一辙。 远处藤蔓缠绕的石室中,褚世荣等人仍如泥塑般盘坐,面上时而浮现痛苦挣扎之色。 王瑾佑轻叹一声,将灵草小心收入储物袋,随即拈出一张护体符篆,随着灵力注入,符纸瞬间化作淡金色光罩,将他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这三日的探索远超预期,这处仙宗遗址虽占地广阔,危险却远不如褚世荣口中的其他秘境可怕。 除却炼丹房与锻器坊中有几处机关暗器以外,整个秘境竟出奇平静,即便没有护体符篆,以他如今的修为也足以应对。 只是可惜时限太短,三日来他仅探索了石室东南侧一小片区域,粗略估算尚不足秘境百分之一。 谢旭阳所言的“其中天材地宝众多”倒是不虚,光是这片区域就让他收获颇丰。 王瑾佑始终谨记严老叮嘱,每种灵果灵草只取少量,反正有铜鼎在手,珍贵之物皆可复制。 他的储物袋中整齐码放着数十种灵植,最珍贵的当属那三张完整的丹方,都是从某间丹室的玉简中所得,其中所需的药材在《云霞经注宝笺》中记载的一应俱全。 锻器坊的收获同样令人欣喜,几柄灵性尚存的古剑经过岁月洗礼仍锋芒内敛,他特意选了品质最佳的三柄收好,准备带回王家再做定夺。 衣袂翻飞间,王瑾佑最后望了眼秘境深处那些未及探索的殿宇楼阁,转身踏入了裂隙,其中的幽光转瞬便将他身影完全吞没。 熟悉的晕眩感逐渐散去,鼻尖萦绕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王瑾佑缓缓睁开眼,身形已重新出现在青山县北的空地之上。 四周零零散散站着十余名修士,大多衣衫陈旧,气息驳杂,显然是些家境一般乃至贫苦的散修。 他们在此徘徊逗留,无非是想趁秘境结束之际,从落单的修士手中榨取些好处。 见王瑾佑孤身一人率先脱身,几名修士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闪过贪婪之色。 其中一名年长者上前一步,假意抱拳,语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小友,我等在此守候多时,也算尽了护法之责。你既收获颇丰,不如分润一二,也好让我等回去有个交代。” 他一边说着,目光却死死盯着王瑾佑腰间鼓胀的储物袋,毫不掩饰觊觎之意。 王瑾佑眉头微蹙,余光扫过其余几人,见他们面色阴沉,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显然早已串通一气。 若是拒绝,恐怕立刻就会遭到围攻。 他暗自衡量双方实力,心中权衡片刻,终是压下怒意,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拱手道: “诸位道友辛苦,在下自然不敢独吞。” 话音未落,他右手轻拍储物袋,十数株灵草、灵果化作流光,朝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是灵药!” “快抢!” 众人见状,哪还顾得上分赃?纷纷朝最近的流光追去,生怕慢人一步。 王瑾佑抓住机会,体内灵力疯狂运转,身形如电,朝着青禾村方向疾驰而去! “呵,倒是机灵。”那年长修士冷笑一声,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他并未急着去追那些灵药,而是远远锁定王瑾佑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显然,他想要的,远不止那几株灵草,而是王瑾佑储物袋中的所有。 王瑾佑在密林中疾驰,耳畔风声呼啸,足尖轻点树梢,身形如燕掠过林间,可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却如附骨之疽一般,始终与他保持着三丈距离。 “炼气四层……” 感受着双方实力的悬殊,王瑾佑暗自心惊,顿觉棘手无比,只能全力催动灵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同为云霞附庸,前辈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王瑾佑侧身躲过一道剑芒,趁着老者调息之际厉声喝问。 “呵呵,云霞宗的资粮实在太重,老夫早已让亲眷舍了田地,到西边投奔池刹门了,小友还是多多担心自己吧!” 老者阴测测的笑声在林间回荡,手中剑诀不停,又是一道凌厉的剑芒破空而来。 王瑾佑仓促间祭出一张护体符箓,淡金色的光罩堪堪挡住这一击,却也被震得气血翻涌。 “池刹门?”他心中一惊,王瑜清寄回的书信中曾言云霞宗正与池刹门交战,嘱托父兄几人格外注意着些,没想到今日竟在青山县遇到了此等叛修。 “小友何必负隅顽抗?”老者身形如鬼魅般在林间穿梭,声音忽左忽右,“乖乖交出储物袋,老夫或许还能留你全尸。” 这般言论哪怕是青禾村里的三岁孩童都不会相信,王瑾佑自然更是如此。 他没有丝毫迟疑,猛地咬破舌尖,身形陡然加快几分,啐出一口混合着血丝的口水,正好糊在了紧追不舍的老者脸上。 老者猝不及防被血水糊了一脸,顿时勃然大怒,他猛地一抹脸,眼中凶光暴涨: “小畜生,找死!” 王瑾佑趁此机会,身形骤然一转,朝着林间一处山涧疾驰而去,涧下水流湍急,雾气弥漫,正是脱身的好去处。 一道凌厉的掌风破空而来,王瑾佑只觉后背如遭重锤,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借着这股冲击力更快地坠向涧底。 “噗通!” 冰冷的涧水瞬间将他吞没,刺骨的寒意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即运转起龟息术。 体内灵力按照玄奥路线不断游走,心跳逐渐减缓,呼吸几近停滞,生机尽数收敛。 隐约间,王瑾佑能感觉到老者的神识在水中来回扫荡,但龟息术不愧是铜鼎传授的法诀,即便又被老者释放的掌风攻击到几下,他的气息却完全融入水中没有丝毫泄露,宛如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顺着湍急的水流不断漂流。 第三十八章 归家 杨平安在山涧庄当了几年的主事,相比于从前那个黝黑的汉子,如今也变得白胖了一些,下巴上也学着旁人蓄起了胡须,看上去终于不像个农户了。 白日里才带着几个乡民将荒田给那些难民分配好,又在村子里腾了几间空房供人暂时歇息,他揉了揉酸痛的肩颈往床上一躺,闭着双眼开始想起日后的事来。 “眼下四个村子之间,山涧庄离青禾最近,主家近些天遭了变故,说不得会有人心思不正,想要趁机搞些事端出来,我可得好生盯着。” 对于青禾四村原本的村人,杨平安还是放心的,只是难民之中鱼龙混杂,虽然都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农户、是家丁,可他们总归是外人,需要时间来证明。 正想着,杨平安便听院子外头一阵喧哗,自己的长子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张口大喊道: “爹,爹!泠水湍里飘着个人!” 杨平安闻言,连忙从床上跳起,失声道: “什么!” 杨平安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将床尾堆成一团的衣物扯过,胡乱套上两件衣衫,拉着长子急匆匆地往外跑。 “可看清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泠水湍因水流湍急冰冷而得名,以往粮食不够的时候,山涧庄每年都有几个下河摸鱼而死的乡民,只是近些年王家领辖四村,减免了田租,倒是鲜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杨家长子唤作杨雨秋,比王承曦还要小上半岁,此刻正一脸焦急地搬着墙角斜立着的竹竿,口中不断叫道: “爹且带上这竹竿!带上竹竿!路上说!” 杨平安一想也是,顺手接过那竹竿,迈开步子便往泠水湍跑去。 “那人衣衫全都被河水浸湿,飘在河里一动不动,隔得实在太远,只知道是个男的。” 杨雨秋边说边快步跟上杨平安。 两人抄了条小路直接来到了泠水湍旁,见河边围了十多个人,举着火把指着河水议论纷纷。 没心思听他们谈论,杨平安一眼便看见了泠水湍中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此时正巧不巧卡在一块岩石表面浅浅的凹槽处,暂时止住了往下漂移的趋势。 “你们几个在岸上守着!我下去把那人救回来!” 杨平安没怎么犹豫,把竹竿朝那几人一丢,看了眼自己的唯一的儿子,扎了个猛子便跃进了河里。 他刚一触及河水,便不由得感到泠水湍名副其实,只觉四肢仿佛一瞬间被冰冻了一般,移动极其艰难,湍急的水流将他的身形一次次冲得歪斜,冰冷的河水不住地往嘴里灌着。 “爹!握着竹竿!用竹竿啊!” 身后响起了杨雨秋的声音,杨平安费力地回头望去,见岸边几人互相拉拽着,将竹竿探到了自己身前。 来不及多想,杨平安将竹竿夹在压下,在岸边村民的帮助下渐渐止住了身形。 他顺着竹竿一步步地朝水中那团人影靠近,等到了竹竿末端,水流的冲击已经让他手臂开始发麻打颤,他咬着牙试图伸手去够,却还差着一臂距离。 更为要命的是,那团人影被水流冲了许久,此时几乎要从那处浅浅的凹槽中脱离出来。 杨平安察觉到自己身体已经濒临极限,正欲就此收手保全自己性命的时候,借着岸边火把的光亮无意间瞥了一眼,竟发现河中那人竟然是自己的表弟王瑾佑。 一时间寒意直冲后脑,虽然不知身为仙师的表弟为何会昏迷在河中,但杨平安知道,王家不能再失去子嗣了。 方才刚刚打起的退堂鼓霎时间烟消云散,杨平安下定了决心,哪怕豁出去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将王瑾佑成功救起。 杨平安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竹竿末端,冰冷的河水像千万根钢针扎进骨髓,他的双腿已经失去知觉,全凭着一股蛮力在湍流中挣扎。 就在这时,王瑾佑恰好从凹槽中脱离,就要顺着水流飘向下游。 杨平安心知机会只有一次,他狠命往前一扑,河水呛得他眼前发黑,好在他的指尖终于扯住了王瑾佑的衣角。 长时间与水流的角力已经让杨平安心力交瘁,此刻完全是凭着一股意志将王瑾佑强行拖回,可刚将后者的衣领串在竹竿上,自己却瞬间被激流冲出去三四丈远。 “爹!” 杨雨秋的哭喊刺破夜空,几个会水的后生已经扎进河里,可黑黢黢的水面早没了人影,众人只能先七手八脚把昏迷的王瑾佑拖上岸。 “去几个人沿着河到下游找!”村里的老人跺着拐杖指挥,杨雨秋则因为剧烈的悲痛而晕了过去。 几个汉子扑到王瑾佑身旁,颤抖着手扒开对方眼皮,见瞳仁已经涣散,胸口更是没有半点起伏,探了探鼻息,也是同样毫无波动。 “速速去禀报主家!” 夜色斑驳,乌云蔽月,火把的光亮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等王璟颜匆匆赶来时,只见王瑾佑躺在床上,浑身冰冷,脸色苍白如雪,未曾流露出哪怕一丝生机。 “三弟……” 山涧庄派去通报的人还算机灵,并未去王家寻王福生,而是去了新建的灵田小院,将此事告知给了王璟颜。 王福生的年岁毕竟大了,精神头早已不复从前,长子离世、次子断臂给他带来的悲痛还未散去,若是再得知三子出了事,指不定就这么垮了。 好在杨霜琦与杨海芸二人双双步入炼气,王璟颜也打算这几天将云霞宗传授的布雨术教给她们,便让二人在小院偏屋住了下来,灵田有二人看守,王璟颜倒也放心。 只是听通报那人的言语与自己亲眼所见的情形还是有着莫大的差距,王璟颜颤颤巍巍地坐在床边,一言不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二少爷,这是三少爷的贴身之物,在他手中紧紧握着,还请您过目。”杨平安的妻子张氏抹着泪,将一个袋子递到了王璟颜手中。 王璟颜接过储物袋,神识微微一扫,见其中灵花灵果众多,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方才我让萱儿替三少爷擦洗了身子,见他身上除了磕碰的淤青以外,还有十多处暗紫色的掌印,看着尤为瘆人……” 第三十九章 沉寂 掌印? 王璟颜暗自思忖,挥了挥手将众人屏退,等到屋中只剩二人,缓缓掀开薄被,光是胸腹便有七八道泛着黑点的暗紫色掌印。 “这……这!” 看着三弟王瑾佑身上如此凄惨的伤势,王璟颜心头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悔恨如潮水般涌来。 早知如此,他当初便是拼了性命,也该拦着三弟不准他去那劳什子秘境! 他重重地叹息一声,如同背负着千斤巨石。下意识地,他催动体内灵力,试图驱散这些可怖的掌印。 即便人已逝去,他也想还三弟一份体面,让他在下葬那天,看起来不至于如此凄惨。 谁知,灵力甫一探入王瑾佑冰凉的躯体,王璟颜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不是死亡的沉寂,而是一缕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气机,似乎……只是在沉睡? “咦。” 王璟颜眉峰骤然挑起,眼中精光大盛,疲惫瞬间被狂喜和专注驱散大半。 他毫不犹豫地盘膝坐于榻前,双掌抵在王瑾佑丹田之上,体内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带着他所有的期望,持续不断地、小心翼翼地注入进去,试图呼唤那沉寂的意识。 长夜流逝,孤灯如豆。 窗外墨色浸染天地,只余残月疏星几点。 王璟颜心无旁骛,额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青筋在太阳穴处微微搏动。 身体已经濒临极限,每一分灵力的输出都如同剜心蚀骨,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那缕脆弱的生机稍纵即逝。 山涧庄的村民们,此刻正焦灼地聚集在屋外院中,无人能眠。 王家连遭变故,实力大不如前,他们这些依附的凡人,心中满是惶恐与不安,唯恐被弃之如敝履。 直至东方天际透出第一抹鱼肚白,鸟雀啁啾打破夜的死寂。 王璟颜身体猛地一晃,脸色苍白如纸,方才将体内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也彻底榨尽,涓滴不存。 他那麻木的心神终于察觉到王瑾佑的生机有了些许苏醒的痕迹。 他终于力竭地松开手,几乎瘫软在地。喘息片刻,强撑着几近虚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清冷的晨风拂面,带着露水的湿意。院中众人早已是望眼欲穿,见他出来,目光中交织着疲惫、焦虑与深深的不安。 昨夜分头去寻找杨平安的那几个青壮也已空手而归,此时都垂头丧气地站在人群中。 他们沿着泠水湍一路搜寻,甚至冒险踏入了断龙涧的范围,除了激流与突兀的嶙峋怪石,哪里还有杨平安的半点踪迹? 此刻,懊悔与沉重的压力让他们抬不起头来。 杨平安虽非山涧庄土生土长,但自从被选作管事以来,待庄里乡亲如同手足,他们实在不愿,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惨事发生在他身上。 王璟颜看着一张张写满愁容的脸,强自稳了稳心神。 “各位辛苦一夜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都先回去歇息吧。平安兄……福泽深厚,说不定过些时日,便自有转机,安然归来了。”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众人,不如说是给自己一丝渺茫的期望。 他心中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断龙涧绝地,凶险莫测,莫说凡人,即便是自己全盛之时落入那旋涡激流之中,生死也只能付之天意。 言罢,王璟颜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疲惫,目光转向一旁紧紧攥着儿子杨雨秋小手的张氏。 张氏早已泪干肠断,形容枯槁,而年幼的杨雨秋虽已苏醒,小脸上却是一片茫然与惊惧残留的苍白,心中叹息更甚,他沉吟片刻,走上前温言道: “嫂子,平安兄此刻下落不明,你带着雨秋住在山涧庄,人多嘈杂,恐有诸多不便。不如先搬回青禾村的老宅。那里更为僻静,环境也熟悉些。” 王璟颜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杨雨秋身上,继续开口道: “待雨秋年满六岁,我亲自前来为他检测灵根。若这孩子有此仙缘,我便收他为弟子,视若己出,悉心教导。” 张氏早已哭干了泪水,听了王璟颜的安排,知道王家定然不会让母子二人受苦劳作,便拉着杨雨秋一齐失声谢过,随后便进到房里收拾起了行囊。 王璟颜在山涧庄众人里将昨夜向他报信的男子挑了出来,得知此人唤作杨无忧,正是杨平安的堂弟,心路也多了几分安心,便让他暂时担着管事一职。 见其哀伤不已,王璟颜也熄了说教之意,只叫他准备一架牛车,等过上些时日再到王家去寻王志远学些管理之术。 王璟颜安排众人帮着将张氏母子的行李放上牛车,又从屋里将王瑾佑背了出来,众人见王瑾佑脸色稍有血色,不复昨夜那般死暮,只道是神仙之术,有起死回生之效。 一路无话,王璟颜将张氏母子送到了杨家老宅门口,帮着将行李一一搬了下来,嘱咐两人若是有什么需要便向王家开口,又将自身携带的三十多两白银全都塞到了二人手中,这才背着王瑾佑一步步地朝王家走去。 甫一进门,便见王志远正坐在前院树下,用仅剩的左手拨弄着算盘珠子,测算着四村今年来的收成与王家可以收取的田租。 王志远自从修仙以后,脑子是一天比一天灵光,从前需要三个时辰才能完成的工作,如今只需要不到一个时辰,只不过他倒是没想着休息,反而硬生生从其他几个管事那里又挤出些事务。 王璟颜断臂后的几日里曾一蹶不振,口口声声念叨着自己成了废人,好在有着王志远的开导,这才慢慢接受了自己断臂的事实,二人的关系也逐渐更近了些,时不时地会有些修炼上的交流。 “璟颜哥!回来了……”王志远本以为是王璟颜回来看看王福生,等看见王璟颜身后气息衰弱的王瑾佑,突然顿了顿,手中拨动的算盘声戛然而止,忧心忡忡地问道:“瑾佑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秘境里遭了埋伏?” 王璟颜摇摇头,叹了口气回答道:“具体出什么事了我也不曾知晓,但八成是与人结了怨,这些天让村民们暂时不要往大青山里探索了,我王家接连受挫,还需韬光养晦些时日,等羽翼渐丰之时再作定夺。” 第四十章 真相 “我明白,那开辟商路、接纳难民的进度也可以暂缓。” 王志远会意点头。听王璟颜说得严重,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轻重缓急,心中暗自衡量起当前的局面。 “志远,你伯父年事已高,我又不善处理庶务,这些俗事就全权交由你把关……” “璟颜哥,我明白。”王志远郑重颔首,没有丝毫推辞。他比王瑾佑还要年长半岁,自然懂得分寸,更知肩上责任的分量。 自从那年大伯与璟颜哥将他从狼口救下,带回王家那日起,他就已在心底立下誓言,此生必效忠王家,不离不弃。 后来大伯为他查验资质,亲授仙法,那份久违的家人般的暖意,让他铭感五内。 父亲虽因多年操劳成疾,未能享几日清福便撒手人寰,但临终前终于能和大伯冰释前嫌,也算了却他最后的心愿。 王志远轻轻摇头,暂时将翻涌的心绪按下。他看着王璟颜逐渐走远的身影,暗自低声呢喃,字字铿锵: “我王志远,永远是王家子孙。” 初升的朝阳将他独臂的身影拉得斜长,却丝毫掩盖不住那双眼中流露的坚毅。 ———— 云霞宗,紫念峰,一处静室之内。 王瑜清缓缓呼出一口沉浊的气息,结束了此次的修炼。 他睁开眼,目光清明而沉稳:“再过三日,便是宗门大比的日子了。” 他轻声自语,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两月以来,他日夜不辍,早已将玄水剑诀的小成境界夯实得极为稳固。 师父所赐的那一整瓶聚气丹已被他彻底炼化吸收,自身修为也因此得以在炼气三层再进了一步。 如今,若非生死相搏,即便对上踏入炼气三层多年的褚世淮,他也能缠斗许久而不落下风。 即便对方有所保留,他同样未曾全力以赴。掌心雷这等杀招依旧是无人知晓的底牌。 而那柄寒铁剑胎,经过这些日子持续的灵力温养,配合蕴剑术奇效,他隐隐感觉,其内在锋芒似乎也更胜以往,假以时日,不仅能做到如臂挥使,甚至可能引动品阶的蜕变。 思绪飘飞间,他不禁想起了家中亲人。 自入宗以来,每隔一月,王福生总会托王珩昭寄来一封家信,信中一贯是报着家中平安无事,叮嘱他无需挂怀,潜心修炼便是。 “父亲总是报喜不报忧,也不知道家里究竟是什么情况……”王瑜清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虑。 他对这宽慰之词心知肚明,“待宗门大比结束,便抽空回去看看吧。” 他正这般想着,一道清冷而强大的气息由远及近,停在洞府之外。 王瑜清略一感知,便记起这气息的主人正是师姐柳汐月。 “柳师姐?”虽不知她此来何意,但同为一脉弟子,王瑜清也未作他想,挥手间散开了洞府入口的禁制,起身相迎。 “见过师姐。”他拱手一礼。 柳汐月看着眼前已然褪去几分青涩的少年,不禁想起初见他时那副稚气十足的新人模样,岁月无声,成长却在悄然发生。 “不必多礼,”柳汐月摆了摆手,径直步入洞府,熟稔地寻了个蒲团坐下,自顾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我来,是想与你细说些宗门大比之事。” 王瑜清见她举止利落,虽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言。 他重新开启洞府禁制后,回到桌案另一侧盘膝坐下。 柳汐月红唇微启,浅啜了一口温热的清茶,似在斟酌如何开口。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王瑜清,声音低了下来:“师弟可知……为何此前在大殿之上,我紫念峰诸多同门提及大比,皆是那般回避之态?” 王瑜清一怔,峰顶大殿众人当时古怪的气氛立刻浮现脑海。 他摇了摇头:“师弟愚钝,只觉其中必有隐情,还请师姐明示。” 柳汐月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神情凝重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灵光流转的隔音符篆。 她指尖灵力微吐,将其打入洞府原有的禁制之中。 待符篆灵光彻底融入,那层无形的屏障似乎厚重了许多后,她才幽幽叹了口气,原本清冷的嗓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哀凉: “宗门大比,其实是一场血祭。” “血祭?!”王瑜清瞳孔骤然收缩,掌心不自觉地握起。 “是。”柳汐月的声音带着寒意,她顿了一瞬,便继续开口道: “这宗门大比,每个阶段最终只会留下三个胜者。而败落的同门皆为血材,宗门会剖心抽髓、剥皮剜骨,将他们的血肉魂魄炼成一炉炉精粹的灵丹,用以供给筑基期的长老们修行。” “那筑基弟子呢?他们难道也要参加这般大比?”王瑜清猛地抬头,正对上柳汐月那双已然蒙上灰暗色泽的美眸。 “是,也不是。”柳汐月摇头,语气愈发沉重,“修士一旦筑基,便可吸纳天地灵气维持自身,从此辟谷不食,他们虽然不用参与大比,却要向各峰执事发起挑战,胜者自可接掌权柄,可若是败了……” 她顿了顿,喉头似有苦涩滚动,“便须立下血誓,为宗门无偿劳役百年。百年之内,身不由己,形如傀儡,浑浑噩噩……咱们紫念峰的夏弥师姐……便是如此。” 夏弥,正是周正明座下首徒,单水灵根的天骄,年仅三十岁便突破筑基,寿元绵至二百四,时至今日,紫念峰内仍留有她的事迹。 王瑜清虽未曾谋面,却也时常听闻。 可谁能想到,即便是如此闪耀的人物,一旦在挑战中落败,竟也难逃被宗门禁锢奴役的宿命。 百年光阴,何其漫长,竟要在这般束缚中如此蹉跎。 想到这里,王瑜清心中疑惑更深。他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问道:“我听闻宗内各小峰可设一正一副两位执事长老。为何……我们紫念峰,却始终只有师父一人独撑大局?” 柳汐月再次摇头,声音压得更低:“紫念峰原本由师父和范师叔共同执掌,后来夏弥师姐突破筑基后,按照规矩发起挑战,她选择挑战的对手,正是实力稍逊一筹的范师叔。可惜天意弄人,师姐最终还是不敌,无奈败下阵来。” 柳汐月略微停顿,似乎在平复心绪,继续道:“这些年范师叔莫名失踪,宗内又一直未有新晋的筑基弟子出现,师父这才独自支撑着。” “我曾无意间听到过师父与紫霄峰主陈情,想要将夏弥师姐接回来,接任紫念峰副执事之位,却被一口回绝了。” 第四十一章 试炼开启 送走了柳汐月,王瑜清重新回到寂静的洞府内。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个小巧的玉瓶上,瓶中盛放着柳汐月留下的几枚如血般殷红的丹药。 指尖触及冰凉的瓶身,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将其小心收进了储物袋中。 据柳汐月方才所言,此丹名为燃血丸,服下后能在瞬息之间激发出远超自身极限的力量,其威能堪称骇人。 只不过代价亦极为惨重,需要焚烧寿元,更可怖的是,使用次数越多,所耗费的寿命便以成倍之势增长。 王瑜清虽不清楚其具体价格,但光凭此等逆天而凶险的效用,便知此丹价值绝非寻常聚气丹可比。 想来若非紫念峰有炼丹传承,门下弟子能相对容易地从灵药园获取材料,柳汐月也未必舍得拿出这等珍贵的丹药来做人情。 即便如此,这等能在生死关头搏出一线生机的救命丹药,也足以让无数修士趋之若鹜,毕竟若是身处险境,危急关头有一枚燃血丸救急,存活逃生的概率自然要大上几分。 ———— 三日时间匆匆而过。 紫念峰,峰顶大殿前。 晨风带着山巅的清冽寒意,拂过静立的人影。 周正明神色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黯然,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分。 他强打起一丝精神,从袖中取出四个小巧的玉瓶,不由分说地塞到王瑜清和柳汐月手中。 “瑜清,汐月,这是为师特意炼制的愈疗丸和生息丹,对恢复气血、疗愈伤势有奇效,你二人好生收着,为师没什么本事,只求今日所见并非最后一面。” 周正明语罢,沉重的气氛中,几位同门师兄师姐也纷纷上前,言语不多,眼中皆是担忧与不舍。 就在这时,西边天际,一抹璀璨朝霞破云而出,以惊人的速度向着紫念峰方向蔓延而来。 霞光深处,一艘巍峨飞舟的轮廓渐渐清晰。 “云霞飞舟要到了,临行前,你二人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周正明抬头看着那艘乘着赤色霞光的飞舟破空驶来,轻声向二人询问道。 “师父,若是我回不来了,恳请师父将我的遗物收拾了,得空时去我王家通知一声,也好叫我父兄几人不必再费神挂念。” 王瑜清深吸一口气,心知此去凶险难料,已经做了做坏的打算。 他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是他这几年辛苦积攒下来的二十五枚下品灵石。 他走到近旁的褚世淮面前,递了过去: “褚师兄,拜托了,若我最终未能回返,麻烦师兄将此物扣除灵剑费用后,交予我王家。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负手而立的周正明,声音带着决然,嘶声说道: “恳请师父,将我的遗物代为收拾,若是得空,劳烦去王家走一趟,告知一声,只道是弟子不孝,气运不足,免去父兄长久挂念之苦。” 褚世淮闻言,默默点头接下布袋。 他的剑胎虽然已经蕴养了接近九成,但谁也不知宗门大比之内究竟能否完成,为了以防万一,增加一丝保命的机会,褚世淮主动将自己的黄阶上品灵剑解除了血魂绑定,导致自己伤得不轻,让王瑜清一阵感动。 “这是自然。”周正明点了点头,旋即又看向柳汐月,开口问道:“汐月呢?” 柳汐月闻言只是轻轻抿了抿嘴,微微摇了摇头。 她虽是柳家出身,却因为庶出女的身份从小不受待见,若不是得周正明垂怜,将其收为了亲传弟子,只怕早已沦为家族联姻的牺牲品,庸碌一生。对她而言,并无需要特别交代的牵挂。 不过数息之间,那艘巨大无比的云霞飞舟已撕开层层流云,四支萦绕着流光溢彩的巨大飞翼缓缓扇动,携着磅礴气势悬浮在了紫念峰顶的上空。 一道难以辨别性别的青绿色人影出现在飞舟船舷处,手持一卷非帛非皮的奇异卷轴,声音清冷而宏亮地宣诵: “紫念峰!炼气中阶柳汐月!登飞舟中段!” “炼气初阶王瑜清!登飞舟末段!” 话音落下,两架由云雾凝成的虚幻阶梯便自飞舟中段与末端斜斜延伸下来,直达峰顶。 王瑜清与柳汐月最后对视一眼,两人不再迟疑,分别踏上了指向不同区域的云梯。 当他们的身影在云梯尽头闪烁一下,消失不见时,云霞飞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缓缓抬升,随即化作一道绚丽的流光,朝着东方连绵的群峰疾驰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众人视线尽头。 峰顶上,压抑的气氛更重了几分。 “都散了吧。”周正明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显得疲惫不堪,“为师过几日会再去寻些仙苗回来,这段时日,你们须得勤勉修行,不得懈怠。” 他转身,步履沉重地独自走向峰顶那座沉寂的大殿,背影萧索,口中不断低声重复着那仿佛从心底深处泛起的无奈悲叹: “造化弄人啊。” 叹息散入风中,带着无尽的苍凉。 ———— 却说王瑜清上了飞舟,见甲板上三三两两散布着数百位气息与他相当的弟子,正打量着众人,突然感到一阵刺痛,一道清冽的女声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莫要多言,此行还需数个时辰方至大比场地,自行寻个空位修炼便是。” 王瑜清不敢多言,微微颔首表示明了,便寻了一处靠近飞舟边缘的位置,潜心打坐起来。 飞舟之上刻有聚灵阵法,灵气的浓郁程度几乎与峰内洞府不相上下,修炼起来倒也没什么不适。 飞舟走走停停,下方的山峦景色变幻莫测,王瑜清最初还在潜心修炼,可随着人数越来越多,分到他头上的灵气愈发稀薄,倒不如停下修炼,站在飞舟边缘欣赏一番来得舒坦。 察觉到飞舟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王瑜清趴在飞舟边上探头望去,依稀可见云层下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丛林,丛林正中还有着一个颇为巨大的月牙湖,湖心有座岛屿,岛中有一颗高耸如峰的五色神树。 就在这时,王瑜清脑中再次响起了那道清冽女声: “炼气初阶者在此接受试炼,此次试炼限制在幽月森林内,外围皆布有暗红色的灭魂结界,谨记莫要触碰。” “试炼时限一月,存活至最后百人者方为大比第一阶段的胜者,可获宗门黄阶灵丹一瓶,授予黄阶法诀一道,亦可交由尔等家族。” 第四十二章 松冥果 天光破晓,朝霞满天。 王家后院中,王璟颜结束修炼,缓缓睁开双眼。 晨风微拂,带着一丝凉意,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灵力流转的韵律。 他的目光落在铜鼎旁闭目蹙眉的王承曦身上,见少年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修炼得极为专注。 看着侄儿这副模样,王璟颜心中了然,这孩子是将父亲离世的悲恸与压抑,尽数化作了修炼的动力,拼命锤炼己身。 好在王承曦确实异常争气,那卷晦涩难懂的《引气诀》,他竟只用了不足一月便熟记于心,并于上月甲子日成功引气,正式叩开了修仙大门。 如今虽还未突破至炼气,但在铜鼎的辅助下,他每夜修炼的进境都颇为可观,想必突破之日也已不远,应是水到渠成之事。 正思量间,一阵清风拂过,带来一股清新沁人的果香,王璟颜鼻尖微动,心中一动。 与此同时,王承曦也停下修炼,睁开双眼,只觉吸入这香气后心神清明,体内灵力都活跃了几分,不禁脱口问道:“二叔,这是?” “八成是那些松冥果成熟了。”王璟颜辨认出来,起身带着王承曦走向后院角落那几株青松。 晨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只见最高耸的那棵松树上,松针间隐秘地挂着五枚状似林檎的果子,其中四枚已泛着诱人光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想起当初周正明曾提及此果对修炼大有裨益,王璟颜提气轻身,纵跃上树梢。他动作敏捷,不多时便将四枚成熟的松冥果尽数摘下。 灵果入手温润,香气愈发浓郁,让人精神一振。 怀抱四颗珍贵的灵果,因怕灵力干扰而不敢以法术托持,他行动稍显不便,对王承曦道: “承曦,你先收好一颗,再拿一颗给你爷爷送去。我把后院稍作收拾,之后也将这果子放入铜鼎尝试一番。” “好嘞!” 王承曦应声接过两枚松冥果,感受着手中温润灵果散发的奇异香泽,快步跑向正院。 王承曦踏入正堂时,见王福生尚在安睡,便放轻了脚步,小心地将其中一颗果子放在桌案上。 然而他并未留意到蜷在床底小憩的幼虎“琥珀”。 这只因毛发光亮顺滑而得名的幼虎,如今年齿约摸已有三月,体型已超过寻常家犬。 好在王家众人与其朝夕相处,身上早已浸染了亲近的气息。 此刻,琥珀被王承曦熟悉的气味唤醒,慵懒地睁开眼,金色的眸子在暗处微微发亮。 它本想继续打盹,却被那突如其来的浓郁果香牢牢吸引,鼻翼翕动,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了桌案上的灵果…… 后院中,王璟颜已将灵田和供桌归置妥当,铜鼎也送回了祠堂暗室。他站在厢房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峦,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松冥果成熟,对王家而言是个不小的机缘,若能善加利用,或许能让家族实力再进一步。 正思索间,王承曦已回到后院,见二叔已在厢房前准备护法,便不再犹豫,仔细擦拭灵果后,郑重地咬下一口。 甘甜清洌的汁水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更为精纯的灵力顷刻间化入四肢百骸,迅速沉入丹田气海,汇聚于那道细如发丝的真炁周围,使其肉眼可见地壮实起来。 看着侄儿身上灵光隐现、气息渐壮的样子,王璟颜微微颔首,满意之余,思绪却飘向了灵田方向,在心里暗自思量着该不该将这等机缘透露给杨家二女。 杨霜琦与杨海芸二人在王家待了多年,单从表现来看并无不妥,如今两人住在灵田小院,每日辛勤施展布雨术,将田里的灵稻灵果照料得还算得当。 且二人修炼的是周正明授予的法诀,修炼速度与威能自然比不上铜鼎所授,王璟颜也不担心二人起了异心、自立门户。 只等铜鼎复制多些松冥果后,便拿两颗赐予二人,当作二人这几年为王家衷心付出的奖赏。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承曦将松冥果的药力尽数吸收,感受着身体内充盈的力量,不禁看着王璟颜开口笑道: “二叔!我突破炼气了!” 王璟颜嘴角扬起,刚要开口夸赞,前院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长啸。 王璟颜心头猛地一跳,瞬间记起了周正明当初言语中剩下的半句关键,松冥果对妖兽同样大有裨益。 而整个王家,能发出这等啸声的,唯有那只小虎琥珀。 “快,去正院!”他话音未落,王承曦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赶到前院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头一紧。 只见平日温顺的琥珀毛发倒竖,龇牙低吼,金色的眸子中凶光毕露,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亲昵? 王福生面色凝重,挡在琥珀面前,身形虽略显佝偻,却如山岳般稳固。 “琥珀!” 王承曦失声喊道,无需放出神识探查,那已然突破至炼气一层的猛兽气息已扑面而来。 他猛然转头看向正堂桌案,心瞬间沉了下去,只见那桌案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松冥果的影子? 此刻的琥珀周身散发着炼气期妖兽的凶威,比刚突破的王承曦更为凛冽。 灵果的力量被兽性本能点燃,化作暴戾气息,让它眼中只剩下警惕与攻击的欲望。 对峙的气氛紧绷如弦,王福生虽然面色凝重,却目光镇静,没有丝毫慌乱退却之意。 他明白,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或情绪波动,都可能成为点燃这只猛兽凶性的火星。 王承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惧与悔意,这不再是那只在他脚边打滚嬉闹的小虎崽了,而是一只真正的炼气期妖兽。 然而,他清晰地记得,琥珀被刚抱回家时虚弱低鸣的样子。 记得它湿漉漉舌头舔舐掌心的温暖,记得它一次次笨拙地扑咬自己裤腿玩耍的憨态,那些朝夕相处的点滴,瞬间冲散了心里的恐惧。 “爷爷,我来。”王承曦低声开口,同时向前缓慢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刚刚突破炼气一层的灵力自然流转开来,虽远不如琥珀的气息凶暴,却带着一种清澈坚定的意念。 他催动灵力小心而又缓慢地向着琥珀周身逸散,不是与那股狂暴的力量两相对抗,而是试着去感化、去安抚。 第四十三章 收服 王承曦的灵力如涓涓细流,缓缓向琥珀缠绕而去。 他不敢操之过急,生怕刺激到这头已经陷入狂暴的幼虎。 琥珀低吼着后退半步,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迟疑。 “琥珀,是我……”王承曦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往日相处的温柔。 他慢慢蹲下身,保持着与琥珀平视的姿态,右手掌心向上,缓缓递出。 琥珀的鼻翼翕动,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它眼中的凶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 王璟颜站在一旁,暗自运转灵力,随时准备出手相助,但看到琥珀的反应,心中稍安。 就在这时,琥珀突然发出一声呜咽,浑身颤抖起来。 它体内的灵力因松冥果的药力而暴涨,却又无法完全控制,此刻正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王承曦见状,心中一紧,顾不得危险,一个箭步上前,将手掌轻轻贴在琥珀的额头上。 “二叔!帮我稳住它的灵力!” 王璟颜立即会意,单手掐诀,一道温和的灵力屏障将一人一虎笼罩其中。 王承曦闭目凝神,引导自己的灵力进入琥珀体内,帮助它梳理紊乱的气息。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琥珀身上的暴戾气息终于平复下来。 它虚弱地趴在地上,金色的眸子恢复了往日的清澈,甚至带着几分歉意看向王承曦。 “没事了……”王承曦长舒一口气,额头上已布满汗珠。 他轻轻抚摸着琥珀的脑袋,后者则温顺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王璟颜挥手散去法诀,看着一人一虎相互温存,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看来琥珀因祸得福,不仅突破到了炼气期,还因你的帮助,灵力运转比寻常妖兽更加顺畅,也更通人性一些。” 王福生这时才走上前来,仔细打量着琥珀,感叹道: “这小家伙,差点酿成大祸,不过现在倒好,反倒成了我王家的一大助力。” ———— 王璟颜站在灵田边,看着面前长势旺盛的稻田,心中感慨不已: “一晃眼就三年多了,估摸再有一年多,第一茬灵米便要收获了,不知道除去资粮以后,我王家还能余下多少。” 灵稻不同于寻常凡稻,谷粒之间蕴含灵气,质地如羽毛一般轻盈,寻常凡稻一亩地年产百斤有余,可据阮梨雪所言,灵稻的亩产却仅有十余斤,这还是包括了米糠与稻壳的重量。 就王家这二十多亩灵田,实在经不起精挑细选。 摇摇脑袋,将这些个思绪挥至脑后,王璟颜轻轻推开院门,便看见杨霜琦正乖乖地坐在院中盘膝修炼,胸脯随着吐纳一起一伏。 “这养元吐纳诀品阶不高,修炼的效率着实低微,也难怪二人修炼这么久才突破炼气。” 见惯了平日里二女对他毕恭毕敬的模样,如今见杨霜琦像个邻家小妹一般坐着修炼,王璟颜倒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见她似乎察觉到有旁人存在,眼睫微微颤动,呼吸逐渐不稳,一副要从入定中醒来的模样,他连忙移开目光。 杨霜琦本以为是杨海芸从灵田里回来了,没想到一睁眼,看到的居然是王璟颜的身影,一时有些紧张,轻轻喊了声: “璟颜哥。” “嗯。” 王璟颜低着眉,轻轻应了一声,从怀里取了一个布袋,开口说道: “你和海芸两人在王家潜修多年,衷心勤勉,我等都看在眼里,这是两颗松冥果,对修炼大有裨益,你且先收着,若是现在服用,我还可以为你护法。” 杨霜琦闻言,脸颊飞起两抹红霞,低着头从王璟颜手中接过,声音逐渐变得细若蚊声: “如此,便多谢璟颜哥了。” 王璟颜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目光看似落于别处,实则灵觉早已笼罩杨霜琦周身。 院内再次陷入一片沉静,只闻风吹叶落的沙沙声和少女细匀的呼吸,杨霜琦将松冥果置于掌心,引导灵气一丝丝导入体内。 杨霜琦炼化的速率明显比王承曦慢上不少,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将松冥果内的灵气堪堪炼化了七成,剩下三成则无力挽留,化作淡淡灵雾逸散在空气之中。 即便如此,那精纯的灵力还是将她的修为向前扎实地推进了一步。 等到最后一丝外溢的灵气平复,杨霜琦身上的气息也终于稳固下来。 王璟颜见状,便起身嘱咐了两句,转身打算离开。 杨霜琦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高大却带着一丝落寞孤寂的背影。 见他就要跨出院门,一个念头在她心底反复翻滚,几乎要将她灼烧。 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下唇被贝齿轻轻咬住又松开,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气,猛地站起身,追着那背影喊出声: “璟颜哥!” 王璟颜闻声转身,只觉软玉入怀,带着皂角气息的几缕青丝拂过鼻尖,让他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脸上热烘烘的,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杨霜琦环抱着他,微微抬头,一双温润如水的眸子紧紧对他对视,脸颊到耳尖虽然早已绯红一片,却仍是强撑着羞涩开口道: “璟颜哥……你可……看得上我?” 王璟颜脑子有些发蒙,自小光棍的他哪儿有这种经历,连忙扭头看向不远处随风摇曳的稻苗,低声道: “我已是废人一个,你不必……” 话未说完,王璟颜只觉一只温暖柔嫩的柔夷覆在了唇上,将他尚未出口的拒绝话语通通熄灭在唇齿之间。 杨霜琦紧紧埋头入怀,带着啜泣哽咽道: “我不在意,我只要你……” 王璟颜心中一阵挣扎,终究在这一份孤注一掷般的情感前败下阵来,彻底放下了心底里那一丝执念,抬起手,轻轻搂住身前的柔软娇躯。 不远处的灵田中,杨海芸在其中暗暗看完了全程,她摇了摇头,收回视线,挥手再度掐诀发出一道布雨术,看着细密的水珠砸在稻叶上,心里不禁感慨道: “仙途漫漫,浮云聚散,依我看,唯有手中这一道道落下的术法才是实在,我还是熄了念想,好生修炼为好。” 第四十四章 探望 王家,正堂。 王志远神色匆匆,脚下生风,快步进到堂中躬身一揖,开口说道: “家主,杨家浜有人来传信,说他们村口来了个仙师,言语之间似乎和瑾佑很是相熟,如今正由程良田领着往青禾村来,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便能抵达。” 王福生摩挲着茶盏沉吟片刻,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低声回道: “我知道了,你且在村里叫上几个青壮提前到村道上迎接,如此也不算失了礼数。” “是。” 王志远应声退去,正堂顿时只余王福生一人,他抿了口手中尚有余温的茶水,眼神却逐渐放空,径自喃喃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王瑾佑静养已近两月,王福生几人合计之下还是将此事透露给了刘盈,后者虽怀着身孕,但听闻此事后反而放下了心中大部分的担忧。 比起死在秘境中杳无音讯,躺在房间中昏迷不醒不知好了多少倍。 “人只要活着,总归是有办法的。” 刘盈不止一次地念叨过这句话,在程瑶的细心照拂下,气色倒是比从前红润了不少,肚子也愈发显怀了。 铜鼎每夜皆能产出一颗品质上佳的松冥果,王福生自忖年事已高,修为难有进展,便由王璟颜与王承曦叔侄二人轮番服用。 幸好松冥果中大部分都是精粹的灵力,修士对其产生的耐药性不似通脉果那般明显。 在这种情况下,二人的修为如地泉暗涌一般平稳提升着。 ———— 褚世荣当时耗费了整整十日才从心魔关中脱困,周边灵材早已被抢先一步醒来的修士洗劫一空,连个根都未曾剩下,无奈之余他只能朝着秘境深处一路探索。 好在他自身实力不俗,加上王瑾佑分给他的符篆,褚世荣倒是从那些个散修手眼底下争得了不少收获,本以为能以此充实家境,谁知三日之期一到,出了秘境便遭了劫。 为首那个老头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动辄便将弱小修士镇压打杀,褚世荣早在秘境中便耗尽了底牌,为了保全一条性命,只得将收获全数奉上,连背后的阔刀也被强行夺去。 虽然在秘境中未曾寻到王瑾佑的踪迹,但进出秘境的符篆终是承其恩惠。 褚世荣思虑再三,决定还是依照先前约定,往那青禾王家走上一遭,若王瑾佑已平安归家,正好探访叙旧,否则……便当是了却一份承诺。 …… 王家派出的青壮在王志远的带领下,已在村道入口处恭敬等候多时。 远远见程良田领着一位身材魁梧、风尘仆仆的汉子行来,王志远忙迎上前去。 “在下王志远,奉家主之命在此迎候仙师。” 褚世荣抱拳还礼:“劳烦王兄引路。” 褚世荣跟着王志远一路行至一座青石大院,遥遥望去,便见一道身影立于朱漆大门前。 见其气息沉稳,神态自若,虽与身旁领路之人同样只有一臂,身躯却挺拔如松,隐有威仪。 褚世荣心中微凛,大步上前,抱拳行礼道: “云霞附庸,褚家褚世荣,见过王家主。” “不敢不敢,我不过是王家一位寻常小修罢了,家主乃是家父。” 王璟颜连忙摆手,见此人境界虽高,性格却谦逊得很,而且他暗自衡量了一番彼此的实力,发觉即便是争斗起来,自己也未必会落了下风,心里顿时大石落地,客客气气地将褚世荣迎进了院内。 甫一跨过门槛,步入庭院,褚世荣冥冥之中竟有种被人窥探的感觉,只是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细微如芒,迅如电光,转瞬即逝。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摇头,压下心中那丝异样,随在王璟颜身侧穿过院中青石小径,步入前院。 “吼!” 一声低沉雄浑、隐含警告的虎啸骤然响起,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琥珀从花坛旁站起,金色的竖瞳带着猛兽天然的凶性与警惕,王璟颜眉头一皱,厉声呵斥: “琥珀!不得无礼!” 琥珀闻言,虎威顿敛,甩了甩硕大的头颅,似有些委屈,悻悻地伏低庞大的身躯,重新蜷回原地。 只是那粗如钢鞭的金黄虎尾犹自不甘地轻拍着铺地的青石板,发出沉闷如金石叩击般的声响。 “褚兄莫怪,琥珀自小便由我王家抚育,鲜少见到旁人,让褚兄见笑了。” 王璟颜笑了笑,语气之中多了一丝歉意。 “无妨,无妨。” 褚世荣面色如常,摆了摆手回道,心底里则暗自羡慕着: “这王家才成仙族不久,家里人丁稀少,看起来虽然实力低微了些,却得了只灵虎护族,着实算是福泽深厚。” 褚家先前曾捕获过一只妖狼,驯化了许久才将其野性按捺下去,只是其食量实在太大,一日三顿,每顿都得二十斤生肉,当时褚家因为地位还未巩固,无力负担,只能忍痛将其宰杀。 王家这只小虎虽然还未成年,体型却比他印象里的妖狼还要大上一圈,耗费之巨可想而知。 想到此处,褚世荣平白又对王家多了几分敬畏与看重。 褚世荣进了正堂,只见主位之上,一位精神矍铄、气质沉凝的老者放下手中茶盏,见其走近,这才起身相迎。 褚世荣抱拳躬身,恭恭敬敬地开口行礼道: “晚辈褚世荣,出身襄平褚家,见过王家主。” “贤侄不必多礼,坐下说。” 王福生摆摆手,又让王璟颜上了一壶新沏的茶水,其中添加了松冥果树的松针。 果然,褚世荣刚一坐下,便察觉到了茶水中独特的香气,不由地震惊道: “这是…灵茶!” “正是,贤侄不妨试试,若是喜欢,大可带上一些。” 王福生呵呵一笑,这松针泡茶在青禾村中由来已久,他当时也是突发奇想,试着用松冥果树的针叶沏了一壶,谁知这茶水香气扑鼻,入喉醇香,饮完三个时辰内唇齿留香,神清气爽。 褚世荣明白这时候不能推辞,当即低头饮下一口茶水,顿觉口舌生津,甘甜淳厚,不禁赞道: “好茶!” 待到盏茶饮尽,周身舒泰,可褚世荣却仍旧未见王瑾佑身影,他心下渐沉,试探开口问道: “前辈,不知瑾佑兄可曾归家?” 第四十五章 邪毒 王福生闻言,面上温和的笑意敛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先是微微颔首,继而又缓缓摇了摇头。 这一点头一摇头,看得褚世荣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窜进脑海,慌得他从椅子上猛然站起: “前辈此是何意?莫非是……瑾佑兄出了什么差池?” 王福生见褚世荣神色惊惶,眼中忧虑流露不似作伪,心里的戒备也稍稍放下些许。 他不再多言,只沉声道: “贤侄…且随我来吧。” 王家闲着的屋子不少,因为刘盈有孕在身,不便照顾,所以便将王瑾佑安置在了西北侧的耳房之内。 说是耳房,其实比厢房小不了多少,王家当初动工时便考虑得周全,各种家具陈设比之寻常人家,也都只多不少。 褚世荣随着王福生进了屋,一打眼便瞧见了床榻上气息微弱的王瑾佑,他眉头一挑,口中呢喃道: “这……” 王福生低着眼,走到床边用手替他拉了拉被褥,沉声说道: “瑾佑是被人从河里以命换命救上来的,如今在家里养了两月,身子却依然不见好,只能每日细细喂食些稀粥,用灵力帮他催化吸收,这才一直吊着口气。” 褚世荣盯着王瑾佑起伏微弱的胸膛,忽然想起幼时祖父病榻上的情形。他咬了咬牙,转身对王福生拱手道: “前辈,可否取一副针具?晚辈或可用家传技法一试。” 王福生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立刻让王璟颜去向程瑶讨要。 “贤侄竟通晓医术?” 褚世荣谦逊道:“家父早年曾得些缘法,略知一二,算不得高明。” 言罢,他便就地盘膝坐下,闭目凝神调息起来。 直到王璟颜匆匆捧着一盒装满了大大小小、粗细不一的针具进了屋门,褚世荣这才福至心灵般睁开了双眼。 从王璟颜手中接过针盒,褚世荣催动灵力,指尖轻挑,顷刻间便从中取了一十八根长短一致的银针,顺着他的灵力在空中盘旋。 “去!” 褚世荣一声轻喝,十八根银针便像长了眼睛一样,依次没入百会、天突、膻中、巨阙、气海、关元…… 银针入体,王瑾佑原本舒缓的眉头忽而一皱,发出一道似有若无的轻哼。 在众人注视下,其中六枚银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紫发黑。 “这灵力……” 眼见这般情形,褚世荣单独将那六枚发黑的银针收回置于掌心,感受着上面附着的狂躁灵力,心中暗自思忖。 王璟颜见褚世荣盯着银针久久不语,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轻声开口询问道: “褚兄,瑾佑他?” 褚世荣摆了摆手,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只见他起身来到正院,将一枚银针抛向高处,随后手腕一翻,打出一丝灵力与之相碰,顿时炸出了一片带着刺鼻味道的黑雾。 “如果我没记岔的话……这种邪毒灵力专属于池刹宗以及其附庸宗族,家祖父当初被牟家围困之时,便吃了这灵力的亏,导致一身修为散尽,年仅八十二岁便撒手人寰。” 褚世荣眼中闪过一丝仇恨,那牟家当初的势力与他褚家地界毗邻,两家本就并非一国,又分属不同宗门管辖,彼此之间嫌隙疯狂滋生,他褚家一退再退,却还是免不了被牟家劫掠灵稻。 他爷爷气不过,仗着自己炼气八层之修为,只身一人独闯牟家,袭杀炼气修士七名,致使牟家元气大伤,可他自己却也在混乱之中挨了一记毒掌,中了这邪毒。 从牟家脱身后,本来他并未将伤势放在心上,可随着他灵力逐渐凝滞,才发现那邪毒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几乎遍布了全身经脉,毒性已经完全生效,他爷爷也没别的法子,只得散去浑身修为,做个凡人安享余生。 褚世荣将这邪毒的恐怖之处讲与二人,见二人如丧考妣,脸色铁青,不禁笑了笑,出言宽慰道: “瑾佑兄体内的邪毒虽有六处,却并未逸散,我想这便是他迟迟未醒的原因,只要我等购得灵药,将那邪毒拔除消去,瑾佑兄便可安然无恙。” 王璟颜一愣,与王福生对视一眼,两人心中灵光一闪,忽而记起一道几乎被遗忘的术法。 龟息术! 是了。 王瑾佑如今的状态明显便是处于龟息术中,他不是不想醒来,而是他一旦运转功法,那六团邪毒便会顷刻间顺着灵力渗透到他的四肢百骸,到那时,也唯有学褚世荣爷爷一样,散尽修为苟且余生罢了。 明白了个中关窍,王璟颜心中的焦灼并未完全消退,那祛毒灵药又何处去寻?他亟待询问解法,却见褚世荣适时开口: “下月十五,妙仙坊便会开启,为期整整半月!那是距离青山县最大的交易盛会,无论散修还是家族修士,皆不远而至。坊市之中,丹药、灵材交易寻常可见,若机缘巧合撞上拍卖,兴许还能见到你我难以想象的珍奇宝物。” 王璟颜听褚世荣这般说,心中顿时明白了,当即确认道: “褚兄的意思是,能消去那邪毒的灵药或许就在这妙音坊中?” “那灵药名为祛毒丸,乃是黄阶上品灵药,我看瑾佑兄的伤势,至少也得六枚。” 褚世荣直言不讳,同时微微摇头,继续说道: “至于那妙仙坊中,究竟是否真有此物,我着实不敢断言。只能说尽力搜寻了。” 这妙音坊的传闻他也只是从父亲口中听说过,他今年才刚满十五,虽然长得成熟了些,但见识毕竟还是少了。 王福生闻言,立刻恳切道: “既如此,贤侄不妨就在此住下。我已让志远去收拾前院厢房。待到下月开坊,便让璟颜与你同去,一来彼此有个照应,二来也好共寻灵药,贤侄你看如何?” 褚世荣略一思量,想着自己如今两手空空,连家里给的灵兵都被人夺了去,若是就这般回去了,岂不叫人笑话,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如此,便叨扰了。” 第四十六章 进城 “气息渊长如丝缕,呵气成风若游龙。” 王璟颜长吁一口浊气,这口气息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宛如一条匹练游龙。 他覆手压下气海丹田内翻涌的灵力,王璟颜缓缓睁眼,心中激动不已。 炼气四层虽然算不得什么瓶颈,但好歹算是步入了炼气中阶,这段时日内靠着松冥果的拔升,能有如此进展还是让他十分满意。 “只是靠着灵果助力,短时间内连破两重境界,凝结的灵力终究有些不稳,此次临行在即也就罢了,日后断不能再行这等揠苗助长之事。” 他思忖着,感受着体内尚未完全平息的轻微激荡,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筋骨。 自从褚世荣在王家住下,王承曦便主动让出了松冥果的份额,优先供给王璟颜,这才能有如此进境。 不过哪怕松冥果的耐受性再小,长时间且不间断的服用也是让王璟颜所获得的助力越来越小,如今若是再吃下去,效力怕是不如从前的十分之一。 好在王璟颜不日便要起程,这松冥果倒是可以留给王福生爷孙二人服用了。 “二叔,三叔带回来的那些灵材我已经按照品相从优到劣码放整齐了,二叔到了坊市,与人交易之时可得注意着些,莫要被人骗了。” 王承曦走了进来,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储物袋递给王璟颜,目光扫过二叔,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几人对照着《云霞经注宝笺》检查了王瑾佑从秘境中带回的灵材,其中大多数都是炼制丹药的辅材,单独服用并未有太好的效果,几人一合计,便将每一类都留了一株,其余的则交由王璟颜去到坊市中进行交易。 “六朵蛇蛟花,四株藤棘兰,两根龟头茸……还有三颗松冥果。” 王璟颜接过储物袋,神识随意一扫,并未探明全部数量,他摩挲着储物袋表面略显粗糙的织物,心中对于此次坊市之行已然有了初步盘算。 “做得不错。”王璟颜看着王承曦,眼底不自觉地流露出一抹欣慰,他伸出手,拍了拍王承曦的肩膀,心里暗自又有些怀念: “若是大哥还活着,看到承曦如此聪颖乖巧,那该有多好啊……” 王璟颜这般想着,沉浸在思绪里,并未注意到门外廊下,一抹亭亭玉立的身影已悄然伫立了片刻。 杨霜琦一双美目正透过虚掩的门缝望进来,饱含柔情,只是碍于王承曦还在屋内,有些不好意思出声相唤。 自从那日灵田一别过后,二人的感情逐渐升温,王璟颜也会在修炼之余去到灵田小院探望一番,即便二人克制着心中情意,但正值青春,难免会有些唇齿摩擦之事。 王承曦从王福生口中听过二叔准备娶妻荫子之事,如今瞥见了门外那道人影,自知八成便是其日后的婶母,当即以修炼为由离了房间,路过杨霜琦时还笑吟吟地看了她一眼。 王璟颜目送侄儿离去,这才看见门外的杨霜琦,他稍一愣神,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欣喜,快步迎上前去:“琦儿,怎的今日这么早便来了?”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手,将她引入屋内。 杨霜琦被他亲昵的举动弄得脸颊微红,任由他牵着往里走,微微嘟着小嘴轻声道:“璟颜哥明日一早就要走,我若不来得早些,哪还能来得及见你一面?” 二人浅浅嬉闹一番,温存片刻后,王璟颜轻轻抚着她的青丝,郑重承诺: “等这次坊市之行结束,买了灵丹将瑾佑医好,我便禀明父亲,向你母家下聘,正式娶你为妻。” 杨霜琦将头靠在他肩上,心中满是踏实,轻声应道:“好。” 等到次日一早,王璟颜便与褚世荣离了青禾,沿着乡道一路北上,途经青山县后转而向西,靠着褚世荣模糊的记忆,历时近三日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见周边建筑模样以及过往行人的衣着言语皆与青云郡有着较大差异,一番询问过后,二人才知这里已是青云郡西边的柴桑郡境内,眼前这座巍峨大城名为乌岩城,虽不是郡治,看起来却比青山县还要大上许多。 “没想到咱们青云郡竟如此落魄,辖域之内连个坊市都没有,还要到邻郡进行交易。” 王璟颜低声感叹了一句,与褚世荣一同排在了进城队伍之中。 “咱们青云郡与越国的泾东、楚国的泾西两郡相接,辖域相较于吴国其他郡也小上许多,朝廷看不上咱们这点弹丸之地,再加上修士又少的可怜,怕是连云霞宗都觉得咱们如同鸡肋。” 褚世荣摇了摇头,颇为感叹,相比于根基尚浅、对往事不清不楚的王家来说,褚家可谓是历经风雨,自古都是仙宗斗法,他们这些附庸遭殃,若不是褚家有些底牌,怕是早就消失在历史的尘烟中化作一粒尘埃。 “这倒也是,我听人说过,泾东郡与泾西郡连年交战,背后的仙宗却不以为然,想必在那些强大修士眼中,你我这等炼气修士也与凡人一样,不过是蝼蚁而已。” 王璟颜自嘲地笑了笑,又想到当初王家几人围杀范雎隅的情景,冷不丁的瞳孔一缩,连忙稳固住自己的心神。 进城的队伍又长又慢,王璟颜与褚世荣谈论的间隙,倒是从旁人口中探听到了不少有关妙仙坊的情报。 妙仙坊归属云霞宗名下,由云霞附庸的楚家代为管理,其中严禁私斗,如若发现,不论是非对错,不论身份尊卑,先动手者皆就地格杀。 据说这一条乃是近年来才添的新规,原本虽然同样不允私斗,惩罚却不如如今严苛,最多也就是废除修为罢了。 这一次二人算是走运,碰巧遇上了妙仙坊第六十六次开启,将在妙香坊开启后的第七日举行拍卖会,并且免了入场券的限制,只要达到炼气中阶,即可进出拍卖会,若是炼气高阶,还能享有贵宾区域。 王璟颜二人同为炼气四层,自然不会奢求贵宾区域,能进入拍卖会长长见识已是莫大的机遇。 第四十七章 曹氏商会 二人进到城内,沿着道路两侧设立的路牌,轻易便寻到了妙仙坊所在。 因为褚世荣一直帮着忙前忙后,王璟颜也没有瞒他,只说储物袋里装着王家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家底,加上一些王瑾佑侥幸带回来的灵材。 二人进了坊市,只觉周边繁华异常,喧闹无比,若不是能感知到其他人体内的灵力,只怕是以为误入了寻常菜市。 褚世荣催动灵力,为二者套上了一道禁音术法,将耳边喧嚣隔绝了大半,这才说道: “璟颜兄,我家在妙仙坊中有些人脉,知道几家专门买卖灵材的铺子,若是觉得合适,将手里的灵材换成灵石,之后与人交易也方便些,不妨先去询一询价?” 王璟颜略一思忖,点了点头,朝着褚世荣微微拱手,开口道: “如此也好,那便劳烦褚兄了。” 二人在坊市之中一路穿行,不多时便抵达了一间店铺门口。 相比于不计其数的坐街小贩,妙仙坊中仅有店铺百余间,其背后无一不是柴桑郡附近的大家族。 除了要缴纳高额租金以外,族中至少也得有筑基老祖坐镇,才能从楚家手中得到准予开店的许可手书。 饶是如此,仍有不少家族趋之若鹜,原因无他,相比于没有保证、不知根底的坐街小贩,有着背后家族兜底、楚家代为作保的店铺自然更受修士拥簇。 “要想荣华富贵,就选曹氏商会!” 王璟颜看着店铺上悬挂着的金色匾额,下意识地大声开口念道,旋即微微一愣,满心不解。 褚世荣见状,压抑着嘴角,低声解释道: “这匾额被商会里的某个前辈施了道神通术法,凡是看到这块匾额的人,皆会不由自主地将他们的招幌大声念出来,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中了招。” 察觉到周围人嗤笑的目光,王璟颜撇了撇嘴,倒也无心计较这些,迈步进到了店铺之中。 屋内空间极大,内里足以容纳数十人,或许是坊市刚开不久,倒没什么客人,燃着几尊香炉,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琳琅满目的货架后方,一名身穿红衣纱裙的女子正单手托腮,目光上下打量着刚进门的二人。 见王璟颜左袖空空,那女子顿时目光一滞,不过只是瞬息便恢复如常。 “春槿、夏樱,带两位客人转转。” “是。” 两道倩影应声上前,女子收回视线,刚翻开面前桌案上的账本,便听褚世荣轻轻唤了一声: “小姨,是我。” 小姨? 此言一出,不仅让那女子愣了神,就连站在他身旁的王璟颜也没来得及反应,刚迈出去的步子顿时一滞。 “你是……小荣?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小姨还以为你还是从前那样,只有小小一只呢,怪我,怪我。” 那女子连忙从柜台走出,挥手让春槿二人到一旁候着。 “小姨上次来褚家都是十年前了,记不清了也正常。” 褚世荣乐呵呵地挠了挠头,并没有对女子没认出他的事情感到不满。 那女子笑了笑,接着看向将目光看向王璟颜。 “这位是?” 王璟颜见女子目光扫来,当即俯身行礼道: “晚辈王家王璟颜,见过前辈。” “不必多礼,既然是小荣的朋友,想必心性也是极好的,便与他一同称呼我为小姨即可。” 女子摆了摆手,一股温和的灵力顿时将王璟颜托起。 “是,前辈。”王璟颜下意识地回道,却又连忙改口道: “是,小姨。” 褚世荣适时开口道:“小姨,我和璟颜兄此次前来是为了出手一些灵材,换取祛毒丹……” 褚世荣将事情大致讲了一遍,刻意忽略了自己被抢劫的事实,倒不是怕被自家小姨嘲笑,而是因为她小姨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若是全盘托出,说不定今日便会带着二人去到青山县打听那老头的行踪,将其除之而后快。 只是眼下的当务之急并不是报仇,而是买来祛毒丹医治王瑾佑,褚世荣这才有所隐瞒。 “这样啊……” 女子听完褚世荣所言,柳眉微微蹙起,贝齿轻咬着唇角,稍一思量,心里便有了决议。 “我这商会中大多都是些符篆、阵盘以及一些修炼用具,丹药虽然也不少,但多为辅佐修炼的,像祛毒丹这种利润不大、平时也鲜少有人购买的丹药倒是不曾储备。” 女子一边说,一边领着二人往店铺后方的包房走去,待到二人坐定,让春槿上了壶花茶,稍微润了润嗓子后,又开口说道: “不过若是你二人有灵材要出手,不妨拿出来让我看看,若是品相不错的话,稍微比市价高些也无碍,权当是小姨我支持一部分。” 王璟颜权衡了片刻,点头应了下来,他催动灵力,心神一动,储物袋中顿时飞出一座由灵草堆成的小山,密密麻麻,花花绿绿,灵气氤氲。 “这……” 褚世荣见此情形,下巴都要掉到了地上,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女子的表现则要好上许多,虽然惊讶灵材数量之巨,神色却并未有所动容,只是稍一挥手,示意春槿夏樱去将秋樨、冬栀唤来,一齐清点灵材的数量。 王璟颜第一次见到王瑾佑的收获时,表现比一旁的褚世荣好不了多少,甚至还犹有过之,毕竟其中绝大部分的灵材都是王瑾佑在秘境中收获、冒着巨大的风险带回来的。 每每想到此处,王璟颜便是一阵神伤,他只从褚世荣口中得知了秘境内的凶险,却并不知道王瑾佑收取这些灵材时,其余人还在石室中坐着呢。 两个半时辰后,女子将最后一株凝露草落位,站起身子痛快地伸了个懒腰,一双白皙藕臂在空中交错,将曼妙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让几乎快要睡着的王璟颜二人恢复了些许清醒。 “春槿,给贵客报一遍数目。” “是。”春槿约莫十四五岁,声音甜美温和,只见她拿起身前的清单开口念道: “清心十九株、琉璃百合四十五株、霓裳花二十六株、虹彩蔷薇七株……按照市价,折合下品灵石共二百五十六枚。” 第四十八章 雪月风花 “二百五十六枚下品灵石。” 这个数字从春槿口中道出,让王璟颜心头暗暗一惊,他从褚世荣那儿了解过灵石的购买力,心中已有衡量。 一枚下品灵石,便可换得一枚聚气果,而自己腰间这只初阶储物袋,也不过值个二十枚下品灵石罢了。 即便是周正明赐予王家的那部《养元吐纳诀》,其价满打满算,至多也就一百枚。 这二百五十六枚,绝非小数目。 曹清婉阅历颇丰,早将王璟颜强作镇定之态尽收眼底,她浅啜一口香茗,红唇轻启,柔声道: “小友这些灵材,大半品相上乘,完整无暇,其价值还能再高出一两成。”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狡黠:“加之是初次相会,权当我曹氏商会与你王家结个善缘,拢共算作三百枚下品灵石,如何?” 王璟颜喉间顿感干涩,忙端起茶杯连饮数口,方才压下心头的震动,他抬眼正视桌对面的曹清婉,郑重起身,躬身谢过: “如此……便多谢前辈了。” 曹清婉微微一笑,对他这次的称呼变换并不在意,能拿出这等价值灵材的人,确实已经不能用看待寻常小辈的态度与之相交。 思及此处,她素手伸出,柔声开口: “交易愉快。” 王璟颜同样伸手相迎,与那温软玉手轻轻一握。 …… “这里是三十枚中品灵石,还请客人查验。” 春槿捧着一盘手掌大小的莹蓝色玉石,五纵六横共计三十枚。 王璟颜对着春槿微微点头,挥手将盘中灵石收入囊中,等二人从曹氏商会走出,王璟颜脚步一顿,又从其中取了五枚出来,硬塞到了褚世荣手中。 “璟颜兄这是何意?莫不是以为褚某是那计较蝇头小利之辈?” 褚世荣双眉紧紧皱起,眼中满是不解,他虽然身无分文,但却绝对没有对这些灵石动过歪心,如今王璟颜的举动着实让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好似自己的人格被羞辱、践踏了一般。 王璟颜见他神情尤为凝重,开口解释道:“褚兄怕是误会了,我王家根基太浅,若没有褚兄忙前忙后的帮助,这些灵材怕是要一直囤在手上。” 王璟颜顿了顿,神情格外赤诚: “如今能有如此收获,褚兄功不可没,况且这五枚中品灵石本就是额外多得的,还请褚兄莫要推辞了。” 言罢,王璟颜不再多言其他,径直往妙仙坊深处走去,目光在各个摊位上来回打量,试图寻到祛毒丸的所在。 褚世荣喉结微动,紧紧握了握手中灵石,快步跟了上去。 ———— “王家王福生,见过仙宗上使。” “王家主不必多礼。” 王家正堂中,一位身着青玉霓裳、披着琉光丝纱的女子微微一笑,声音婉转清亮,平白让人生出几分不敢亵渎之感。 王福生又一拱手,示意王志远去叫下人泡壶松冥灵茶送来,恭恭敬敬地问道: “不知上使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此次云霞宗宗门大比中,紫念峰的王瑜清夺得了第一赛段的头名,将宗门赐予的灵丹和术法一并换作了阵法,我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帮你王家布下。” 上官沁也不藏着掖着,她上官家同样起于微末,自是知晓这种刚刚成为仙宗附庸的家族过得有多么艰难。 她摇了摇头,将宗门大比一事粗略讲述了一遍,等王福生平复了心情,这才从储物袋中取了五面青色小旗出来,这小旗旗面上绘着一道道繁奥的纹样,杆身是类似胡桃的颜色,看上去并非廉价之物。 “此阵唤作雪月风花,由一面主旗与四面阵旗组成,随着节气变化、四时交替会产生不同的障眼法,除此之外,这雪月风花还能集聚灵气,隔绝神识窥探。” “虽然防御能力稍显薄弱,但也能在筑基修士手中撑上半日,足够你等击碎附庸小印求援宗门了。” 上官沁笑了笑,在征得王福生允准后,灵力顿时灌入阵旗之中,五面小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去!” 她将四面阵旗抛向空中,手持主旗,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灵力环绕,一个接一个的符文自她手中主旗上浮现,继而控制着四面阵旗飞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顷刻间,似有一道细微的波动产生,将王家宅院周围百丈尽数笼罩,若有人站在青禾村中遥遥望去,只会觉得王家原本所在的方位竟空空如也。 “好了,这雪月风花阵无需灵石供应,平日里自会吸纳天地灵气补足自身,却是最适合你王家如今的情况,若是日后你王家发迹,还可再将阵旗倍之,效果还能再度加强。” 上官沁一收手,拿出一个内圆外方的阵盘出来,将手中最后一面主旗往上面一插,顿时浮现出了一个琉璃罩,似是自上而下俯瞰王家的模样。 “这是乾坤日月盘,同样是宗门赐下,无需灵力催动便可清晰看到何处有人闯阵,等你王家有人铸就了仙基,还可自如操控此阵改变方位,但若是凭借炼气修为强行使用,只会遭到阵法反噬,还需谨记在心。” 上官沁嘱咐着注意事项,指着阵旗解释道: “眼下你王家之人不多,可在这阵旗上滴下指尖血,往后便可随意出入阵法,只是人数不可超过十人,若是再多,阵旗怕是承受不住,到那时便需要炼制阵牌使用了。” “原来如此,多谢上使。” 王福生上前两步,逼出一滴指尖血滴在了旗面上,顿觉自己与这阵法有了联系。 上官沁收了灵力,笑着问道:“王家主若无不解之处,我便准备回宗门复命去了。” “还请上使稍等片刻,老夫还有个不情之请。” 王福生连忙去了后院,从祠堂中取了一个储物袋出来,内里存着王福生专门为王瑜清攒下的松冥果。 “有劳上使将着储物袋交予我家瑜清,叮嘱他好生修炼,莫要挂念家中琐事,其中还有家信一封,叫他得空之时再看。” 上官沁顺手接过,掂了掂分量,点头道: “王家主放心,我一定带到。” 第四十九章 神鼎九分 林逍客再度从沉睡中醒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陷入这种状态了,但每一次醒来时,脑海深处都会浮现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像是被人刻意抹去,却又被他一块一块捡拾拼凑。 “这似乎……是这尊鼎的来历?” 破碎的记忆中,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似乎所有人都在争,所有人都在抢。 “太乙……九霄……天命鼎。” 强忍着脑海中传来的刺痛,林逍客一字一顿地将那个名字念了出来,霎时间,天地一片清明,他好似在经历着从前,一股熟悉的感觉顿时涌上心间。 “天命已破,不若以一分九,我等各执其一……” “想得倒美,缙霄最强,赤霄最弱,九州皆知……” “我太初云府别无他求,只需青霄即可……” 这些声音似在耳畔回响,又仿佛在灵魂深处低语,冥冥之中,他终于明白了那本《九霄养气诀》的来历。 并不是击杀范雎隅后产生的奖励,而是自己无意识间用他死后肉体逸散出的灵力将自身封存的记忆给具象化了,那些个光球本就是属于自己所有…… “原来如此,修士炼气,炼得便是一口天地灵气,这灵气又有高低贵贱,日精月华自是其中上上之选,而岚岫暮烟、鹤影松涛这类也算得上难得一见,寻常修士不加以精炼提纯便将灵气杂糅于气海丹田,所以才进展缓慢,实力孱弱也是理所当然。” 林逍客竭力回忆着脑海中深层次的记忆,下意识地喃喃道: “王家也算是沾了我的福气,甫一修炼便纳的是太阴月华,炼气境界或许还不太明显,可只要铸就道基,压缩丹田灵气,凝气为液,便能清晰察觉到与寻常杂气修士的差距。” 林逍客这般想着,察觉正堂有道神识一扫而过,那神识比之丝毫不弱,若不是有着铜鼎的助力,林逍客只觉自己要被人剥光看透了。 “苟道之行,任重而道远,在王家产生筑基修士之前,我还是不要太急着暴露实力了。” ———— 上官沁接过储物袋收好,眉头微微一蹙,心里暗自计较: “没想到王家居然还有一位接近筑基的老祖,倒是小看他们了,不过有此等实力,为何不多占些地方,这大青山一带的山麓全都灵气断绝,近十年来才逐渐恢复,作为家族驻地实在有些磕碜,难不成那位前辈生性不爱与人争斗?只愿守着一亩三分地安稳度日?” 摇了摇头,上官沁将脑海中多余的想法抛之脑后,召出一柄长剑,莲步轻移,化作一抹青色流光消失在了天际。 望着上官沁远去,王福生心中大石落地,正欲抿上一口茶水,边听王志远急匆匆地前来通传,刚进正院便低声喊道: “大伯!平安叔回来了!” 王福生从王璟颜口中知晓了此事,明白杨平安对自家三子有救命之恩,当即也顾不得多想,跟着王志远便往山涧庄行去,路过杨家老宅时,顺道将喜极而泣的张氏母子也捎上了。 山涧庄。 杨平安失踪了两月有余,整个人不仅显得消瘦邋遢,眼神也比从前呆滞了几分,坐在屋中一言不发,旁人询问他的问题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直到院外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见到自己阔别已久的妻子二人时,杨平安的眼中才逐渐恢复了神采。 “平安!” “爹爹!” …… 待到三人温存一番后,王志远早已遣散了围观的村民,屋内顿时空荡了许多。 “平安,那晚以后,山涧庄的村民们找了你十天十夜,都没能发现一点踪迹,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福生琢磨着开口问道,那泠水湍他也清楚,水势格外湍急,上下落差极大,可杨平安虽然稍显落魄了些,身上却几乎没什么伤势,只有浅浅几道刮伤。 杨平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再次涌上的心悸感,给妻子递了个眼神,张氏心领神会,立刻带着一步三回头、眼中仍带好奇的杨雨秋离开了房间。 屋内只剩王福生等王家人后,杨平安压低声音,语出惊人:“主家,我碰上了不得了的东西!那泠水湍下…藏着宝贝! 那夜他将王瑾佑救起后,自己却被水流冲走,慌乱之中他呛了好几口河水,幸好杨平安小时候喜欢到浅水滩里摸鱼捉虾,水性还算不错,想着沉到河里说不定受到的冲击会小上一些,无意间却发现河底有一块发着淡淡白芒的碎片。 杨平安以为这碎片是从王瑾佑身上掉出来的,也没有多想,伸手便要去捡拾那枚碎片,岂料刚一触碰,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收进其中。 “那里头白茫茫一片,我一进去什么都没看清,便晕倒在了原地。”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仿佛再次经历那窒息般的感受: “等我再醒过来,发现自己又泡在泠水湍里了,好在是老天爷开眼,如今正值枯水期,水流没往常那么猛烈,我这才侥幸捡了条命回来。” 杨平安说完,仍是一阵心悸,揉着太阳穴暗自平复着心情。 王福生听完,面沉如水,眼中精光一闪即隐,他没有立即表态,只是详细问了杨平安发现那发光碎片的河段大致位置,然后郑重叮嘱道: “平安,此事关系重大,关乎你自身乃至山涧庄的安危,今日所言,万不可再对其他人提起,切记!” 又宽慰了他几句,王福生便不再耽搁,当即起身,领着王志远告辞离去。 行至半途,王志远忍不住心中好奇,见四下无人,便开口问道: “大伯,那宝贝似乎像是《云霞经注宝笺》中所记载的储物戒,比寻常修士所用的储物袋还要高上一个等级。” 王福生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那宝贝非凡,可如今璟颜不在村中,瑾佑昏迷未醒,家里实在人手不够,若是叫人看守杨平安所言之地,动静太大反而会引来旁人觊觎。 “八成便是了,暂且将之记下,等璟颜回来再说。” “是。” 第五十章 筑基丹 王璟颜二人在坊市中转了许久,问遍了沿街两侧的商铺与摊贩,杂七杂八的东西买了不少,可最关键的祛毒丹却没有一点消息。 到最后,还是曹清婉靠着曹氏商会的人脉,从妙仙坊的拍卖行中探听到了些许内部情报。 “此次拍卖会中将会压轴拍卖一枚筑基丹,并且还会附赠十余种丹药,祛毒丹便是其中之一。” “也就是说,你二人若想取得这祛毒丹,要么去与人竞拍这枚筑基丹的归属,要么等其他人拍下后再单独向其求购。” 由于离拍卖会开始还有几天时间,曹清婉便叫春槿几人打扫出了两间屋子出来,安排二人暂且在此住下,这几日的饭食也不必操心。 王璟颜二人自然是连连称谢,二人正愁没有落脚之地,乌岩城中的客栈也早被外来修士一扫而空,若是平常也就罢了,只是如今王璟颜身怀巨款,实在不便夜宿街头,曹清婉之举倒是刚好解了燃眉之急。 是夜。 用罢晚饭,王璟颜便打算找褚世荣打听一些筑基丹的消息,虽然他不奢求突破筑基,但王家的子辈总归是有可能的,若是能购得一枚,靠着铜鼎的变态能力,王家崛起岂不是指日可待…… 念及此处,王璟颜推门入院,正巧见着褚世荣拉着春槿比划着什么,稍稍放轻脚步,走近一听,顿时忍俊不禁。 “春槿姐,我那阔刀是寒潭玄铁所铸,刀身刻着八极星轮的图样,你可得帮我留意着些,若是有人转手,只要开价不是太离谱便帮我收着。” 褚世荣费了老大功夫,好说歹说,才让春槿将那几块中品灵石收下,勉强同意了他的请求,刚要松口气转身进房,却见王璟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 “璟颜兄?咳咳……我看今夜月色不错,便出来赏了赏月。” 褚世荣脸上的尴尬一闪而逝,刚想借口赏月糊弄过去,可一抬头望天,只见乌云蔽月,不见一丝月光,顿时有些语塞。 “无妨,无妨,我懂,我都懂。” 王璟颜明白这种心情,他少时跟着父亲去田里干活,若是不小心将锄头弄丢了,心里的忐忑指不定比褚世荣还要更多些。 虽说褚家根基比王家强上不少,褚世荣也没有经历过田间劳作的辛苦,但人的情绪是相通的,所以王璟颜虽然面带笑意,却没有一丝嘲笑的意味。 褚世荣见王璟颜态度真诚,也放下了心中羞臊,询问起了王璟颜的来意,得知他是为了筑基丹一事前来问询,便与他细细讲来。 “修士以引气入体作为炼气的标志,以铸就道基作为筑基的标志,在炼气巅峰之际,气海内已是一片湖泊,而要彻底迈入筑基,便要在这片湖泊上凝聚道基的雏形。” “一般来说,寻常修士的道基类似于湖中小岛,筑基期的每一次突破都会让这座小岛扩大些许,但据说有些筑基仙法比较特殊,可以凝聚类似莲台、宝塔、甚至各式兵器的道基。” 褚世荣顿了顿,见王璟颜听得入神,微微一笑,继续开口说道: “筑基丹便相当于一个引子,如同河蚌需要沙砾才能产出珍珠一样,道基不可能凭空形成,据说筑基丹还未研制出来时,都是以各种天材地宝的药力碰撞来引动气海蒸腾,从而形成道基雏形,只是这种法子太过危险,成本也高,如今几乎已经废弃了。” ———— 雨如瓢泼,林叶窸窣。 “倒是好手段。” 王瑜清半跪在地,右手捂着血流不止的肩口,一双眸子死死望着不远处那几道人影。 “先前你在乌岩城内羞辱本小姐之时,便早该想到有今日之劫!” 楚昕瑶银牙紧咬,自从当日被扇了一掌,她便时常记起此人之相貌,每每想及此事,便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拜入云霞宗以后,她早就托人打听了王瑜清的消息,甚至动用了家族关系,欲要买凶杀人,谁知道王瑜清只顾着修炼,入宗以来连山下的坊市都未曾去过,迟迟找不到动手机会。 所以她才在得知了王瑜清参加宗门大比后,不顾旁人劝说,以炼气二层的修为报名参比。 好在楚家家主只有这么一个嫡女,看不得她就这样潦草殒命,特意打点了关系,买通了几个炼气三层修为的弟子,楚昕瑶这才能轻松通过第一阶段的试炼。 等到了第二阶段,灭魂结界缩小了大半,几人无意间撞上后,便陷入了无休止的追杀之中。 王瑜清靠着体内更加精粹浑厚的灵力,以一敌五甚至还重伤了其中一人,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他终究逐渐力竭,被人以灵箭术贯穿了左肩,加之体内灵力不多,不得已只得停下来运功疗伤。 “明明是自己仗势欺人,还非要把自己的丑恶嘴脸择干抹净,像你这种人,扪心自问,可曾有过一丝悔意!” 王瑜清察觉到左肩的伤势已逐渐平稳下来,面对四人围堵丝毫不惧,抓紧一分一秒用来恢复灵力。 “悔意?我楚家世代筑基,我身具金火双灵根,未来自然也是筑基,为何要对你们这些给我提鞋都不配的底层垃圾好言相待,难不成……你觉得侥幸入了仙道,便可与我楚家耕耘多年的基业两相抗衡?” 楚昕瑶闻言轻蔑一笑,挥挥手便有人为其递来灵剑,寒光划破雨帘,剑尖直指少年,红唇轻启,厉声喝道: “一起上!废了他的修为,挑断他的筋脉,拔光他的牙齿,留他一条性命,供本小姐消遣!” 一声令下,楚昕瑶身旁三人只是稍一犹豫便纷纷向前袭去,他们亦是楚昕瑶口中的“底层垃圾”,但如今的每一分修为都是靠自己辛苦修炼得来的。 若不是楚家家主楚威雄让几人立下了生死契,光是楚昕瑶这些时日对几人颐指气使的嘴脸,便足以让她死上千百次了。 奈何生死契下,身不由己,只得将这些不甘记下,等事成以后,再找楚威雄多要些酬劳。 王瑜清见三人呈品字型将其包围,心知这定是一场恶战,眼中狠厉顷刻浮现,一道人头粗细的雷光霎时间从其手中打出,击中右侧那人将其大半个身躯彻底轰成了灰烬。 第五十一章 欲火 另外两人见此一幕,皆目眦欲裂,顿时心生退意,只是奈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王瑜清一击作罢,体内灵力动荡,见左侧率先横来一道剑光,当即提起长剑格挡,金铁交鸣,铿锵不绝,二人连过数招,堪堪战了个平手。 只是随着第三人的加入,王瑜清的处境越发艰难,身形连续躲闪,却仍是被一道剑芒划破了脸颊。 血液混合着雨水,在他脸上滑落,唇角不自觉地沾染上了几滴,其中的咸意与铁锈气息让他心神一凛,不再保存体力,攻势再度迅猛了些许。 楚昕瑶见形势胶着,却并未掺和其中,她虽然跋扈惯了,却绝不会以自己的性命涉险,哪怕有着家族赐予的保命法器护身,她也不愿在此浪费,毕竟看着眼下的局势,王瑜清的落败不过是时间关系。 正这般想着,楚昕瑶忽然觉得背后一凉,她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一条身形硕大的巨蟒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地,粗长的身体借着雨夜的掩护已经将其牢牢裹住。 下一刻,用来避雨的护体灵罩轰然破碎,蟒身骤然收紧,便要将其彻底绞碎,好在危急关头,楚昕瑶右手所戴的玉镯陡然发出一缕金芒,生成了一道更为浑厚的灵力护罩,将蟒身撑开了些许,暂时使她没有性命之忧。 “救我!” 原本王瑜清已经打算与二人以命相搏,岂料二人听到异样,见楚昕瑶遇险,竟当即舍了他前去救援。 只是身体亏空的厉害,王瑜清也顾不得多想,趁着几人心思不在他这里,强行提起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迅速闪进了密林之中,几个呼吸间便不见了踪影。 王瑜清一路奔逃,繁密的雨珠不停地砸在身上,让他的脚步愈发迟滞,幸好在他体力逐渐不支,眼花目眩之际,发现了一处被藤蔓遮蔽的洞穴。 用起最后一丝力气,将藤蔓斩出一道口子,迅速打量了一番,见此地空旷异常,却并未有凶兽盘踞,这才身子一软,喘着粗气,瘫倒在了洞穴之中。 今夜乌云压顶,月色晦暗,王瑜清恢复起来自然更费功夫,只是随着他体表的伤势一丝丝痊愈,心底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这洞里的味道……” 王瑜清鼻尖微动,终于察觉到洞里的气息有些异样,哪怕雨水的潮湿气息掩盖了一部分,却还是压不住洞穴深处那股淡淡的腥臭气味。 “不好!” 王瑜清顿觉不妙,当即便要起身离开,岂料动作仍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洞口的藤蔓被一道粗壮的身躯强行挤开。 那巨蟒气息萎靡,一身鳞片上密布剑痕,不少部位的血肉都被倒翻过来,连眼睛也瞎了一只,只是肚子里鼓鼓囊囊的,隐约还能看出三个半的人形轮廓。 一人一蟒两相对视,皆是一愣,王瑜清先一步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条巨蟒便是袭击楚昕瑶的那一条,自己无意之间误打误撞,居然恰巧闯入了它的巢穴。 偏偏最要命的是,自己还未恢复多少灵力,正主便回来了,将自己堵在了洞穴之内。 虽然这巨蟒看起来伤得也不轻,但妖兽就是妖兽,人就是人,除了一些专练肉身的偏门修士,二者之间的肉身差距几乎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同阶对战,修士最好的办法便是通过层出不穷的术法来远程消耗妖兽,毕竟炼气妖兽基本上还未觉醒本命神通,可修士一旦被妖兽近身,又没有符篆等护身法宝,便几乎只有死路一条。 “我说我只是路过,你信吗?” 王瑜清一边说,一边暗自催动灵力,小心朝洞穴边缘移动着,将通往洞穴内部的道路让出,供巨蟒行动。 可巨蟒似乎不吃这一套,或者说是它那颗不到拳头大小的脑子根本理解不了王瑜清的意思,它只知道自己的巢穴被其他生物入侵了。 眼见巨蟒无动于衷,王瑜清也熄灭了心中那丝侥幸,手中电光一闪,掌心雷顺势发出,稳稳落在巨蟒身上,将几枚鳞片炸得焦黑。 巨蟒吃痛,身躯骤然屈起,却见王瑜清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碧水剑诀连连斩出,虽然威力一般,但只要巨蟒稍有异动,剑尖便直指它仅剩的眼珠,致使巨蟒只能将自己蜷缩起来,护住要害,同时鼓动着身躯,想将腹中几团重物吐出。 王瑜清明白一旦没了那些影响它行动的尸体,自己再想战胜它便如同痴人说梦,想到褚师兄将灵剑交予自己时所说的话,当即咬破舌尖,吐出一口鲜血,喷洒在剑身之上。 霎时间,血液被灵剑尽数吸收,原本的青白之色瞬息之间便化为了妖异的猩红,看着这柄长剑,王瑜清只觉浑身燥热难耐,心神几乎失守,连忙移开视线,一剑斩在蟒身之上。 灵剑喋血,威力陡然翻了一倍不止,只一剑便将先前只能留下浅浅白痕的鳞片彻底斩断。 王瑜清动作丝毫不减,手腕连续翻飞,终于赶在巨蟒将腹中之物尽数吐出之前,将巨蟒防护心脏部位的数十枚鳞片尽数斩尽,随后一剑将那颗跳动的心脏彻底贯穿。 见巨蟒生机已绝,王瑜清刚松了口气,便见巨蟒头颅一阵涌动,紧接着便有一道人影从中钻了出来。 楚昕瑶靠着那玉镯庇护,虽被吞吃入腹,却在满腔酸水中侥幸撑到了现在,但若是没有王瑜清这个变数,等到玉镯内的灵力消弭殆尽,也免不了被溶解为一滩尸水的结局。 王瑜清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他手持长剑,死死盯着楚昕瑶,心里暗自思忖着,一旦楚昕瑶有所异动,便将燃血丹服下,冒着巨大的代价也要将其在此灭杀。 楚昕瑶早在被巨蟒吞吃入腹后便哭成了泪人,如今甫一获救,悲喜交加,心神本就不平,瞥见王瑜清手中那柄妖异灵剑之后,更是顷刻之间欲火焚身,只觉身体燥热不已,呼吸愈发沉重,眼神逐渐迷离起来。 第五十二章 薛灵玉 “热……好热……” 楚昕瑶面色潮红,瘫软在地辗转不休,一双玉手不住地从身体上拂过,而玉镯此时也失去了最后的灵力,光芒逐渐暗淡下来,那道灵力护罩也随之消散。 仅仅片刻,楚昕瑶便将身上衣物褪去大半,可即便如此,体内那股汹涌燃烧的火苗却毫无颓势,引诱着她一步步堕入深渊。 王瑜清虽未见过这般香艳景象,但明显能意识到楚昕瑶多半是受了他手中这柄灵剑的影响,他转过视线,暗自思忖着是否将其就此灭杀。 许是察觉到王瑜清眼中翻涌的杀意,楚昕瑶强行运转起体内躁狂的灵力,想要压下心中的情欲,可效果却不胜人意,反而加剧了神智被侵蚀的速率。 若是如此进行下去,不用王瑜清出手,她自己便会修为尽散,成为一具只知肉体欢愉的走肉行尸。 念及此处,她顾不得多想,匆忙解下腰间系着的储物袋,抛到了王瑜清的脚边,喘着粗气求道: “求你……救我一命……这其中的东西全都归你……” 王瑜清捡起储物袋,将上面附着的神识粗暴冲溃,神识在其中一扫而过,饶是提前做了心理准备,却仍是被其中大量的灵石与丹药惊得眉头一跳。 “这是?” 王瑜清本来还想着杀之以绝后患,可在看到储物袋中的一张卷轴时,却有了另一个收益更大的计划。 楚昕瑶见王瑜清脸色阴晴不定,心中急躁之余同样忐忑不已,突然间王瑜清手中灵光一闪,浮现出一张似皮非皮、似革非革的卷轴来,等她记起这卷轴的来历,不禁失声惊呼道: “主仆契约!” ———— 回到屋中,王璟颜盘膝坐于床上,看着摇曳的烛光暗自思索着。 从褚世荣那里得知了筑基丹的珍贵,王璟颜倒也没太奢求能竞拍下来,只想着到时候记下中标之人的相貌,从其手中购得几枚祛毒丹即可。 “只是不知……有无灵药能有再生之术……” 王璟颜低声呢喃,眼底悄然闪过一丝神伤,旋即又消逝不见,他摇了摇头,强颜欢笑地自我安慰道: “罢了罢了,即便有这等灵药,价格也定然极其昂贵,等我王家日后强盛起来,再买来服用也为时不晚。” …… 妙仙坊,多宝阁。 因为此次拍卖行不需入场券,乌岩城内的大半修士都想来凑个热闹,先前几人在门外排队之时,便只觉身旁人影幢幢、摩肩接踵。 而拍卖行的阁楼在外界看不过两三丈高,可进了门内,却只觉头顶的吊灯都有十数丈长,连带着四周的空间也宽敞了许多。 见此奇异之景,褚世荣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姨,这就是多宝阁独有的折镜玄阵吗?” “不错,这阵法在吴越楚三国之内仅有多宝阁掌握,靠着这阵法,拍卖行的生意几乎无人能与多宝阁相争。” 曹清婉低声解释着,对着门口侍从轻轻招手,出示了一张金色卡片后,便有专人带着几人前往二层贵宾包厢。 作为曹氏商会的分会长,曹清婉的名号在乌岩城内还算响亮,再加上其炼气八层的修为,就算是多宝阁也不敢太过怠慢,将几人安排到了地级八号房内。 “几位贵宾稍作歇息,灵果灵茶即刻便到,若是看上了什么拍品,只需敲响桌面小铃即可竞价……” 王璟颜适时打量着房内布局,见通过面前的琉璃光幕可以清晰看清下方拍卖会大厅的全貌,又见桌上的确有一金色小铃,用着一个紫檀木的架子架着,旁边还架着一根小棒,想必便是要用此物击铃。 那侍从又讲了些注意事项,等到灵果灵茶上齐以后,这才缓缓退至门口。 “没想到这拍卖会竟然如此讲究,早知如此,先前我爹来的时候,就该缠着他把我带上。” 褚世荣捻起一颗紫色小果丢入口中,顿感汁水四溢,口舌生津,当即称赞一声,示意二人同样吃些。 曹清婉微微一瞥,见盘中灵果竟是几串紫晶葡萄,不禁暗暗感叹起多宝阁的财大气粗,思索道: “先前几次拍卖会提供的灵果都是些不入阶的杏李果瓜,此次居然舍得用黄阶上品的紫晶葡萄招待,如此铺张,莫不是此次拍卖有什么重头戏?” 王璟颜同样摘下一颗放入口中,只觉果皮柔嫩异常,仿佛只需要轻轻一抿便能品到其中果肉,汁水顿时滑入喉间。 曹清婉见两人模样,不由捂嘴一笑,轻声解释道: “多宝阁不限制果盘数量,只要不浪费,吃完再要即可,这紫晶葡萄对明目养精、补肾壮阳有奇效,你二人多吃些也好。” 二人本还以为这灵果数量有限,想省着些留到拍卖会开始后再吃,听曹清婉这么一说,当即不再犹豫,一颗接着一颗吞入腹中,等到拍卖会开始之时,二人已经将第六个果盘一扫而空,皆是一脸满足神情靠在了软椅之上。 曹清婉小口抿着灵茶,看着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从台上的红色帘幕后走出,即便蒙着面纱,看不清容貌,但光是其周身那股清冷气质,便足以引得众多修士为其疯狂。 而她,正是多宝阁的首席拍卖师,也是当今多宝阁阁主的嫡系孙女,筑基初阶修士,薛家薛灵玉。 只见她莲步轻移,走至台前,面纱下的红唇微微一动,便有一道令人如沐春风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欢迎各位宾客参与此次拍卖会,本次拍卖会共有一百四十二件拍品,皆在外界难得一见,至于本次拍卖会的压台珍品,依照惯例是要与诸位言明,但此次还请允许小女子卖个关子。” 言罢,薛灵玉微微颔首,素手一挥,第一件拍品便自台上浮现出来。 王璟颜几人离得虽远些,但身为修士,耳聪目明,自然不在意这些距离。 “第一件拍品:玄阶上品功法《三灵化玄经》,内含十篇三灵根经注以及衍生术法……起拍价为100枚下品灵石!” 第五十三章 主仆契约 刘盈的肚子愈发大了,程瑶请了当初帮自己接生的产婆帮着瞧了瞧,估摸着再有个把月便要生产了。 “要是璟颜那边一切顺利的话,到时候瑾佑应该也能苏醒过来了……” 王福生躺在正院的摇椅上,被琥珀轻轻地推着,沐浴着秋日里温暖的阳光,眯着双眼暗自思索着。 王承曦修炼了一夜,用罢早饭后,正要去灵田帮着杨霜琦二人浇灌灵田,路”过正院时,刚好听到王福生在呢喃着什么。 他稍稍走近了两步,侧耳一听,却刚好听到父亲的名字从爷爷口中传出。 王承曦鼻头一酸,强忍着不去回忆曾经那些幸福的画面,连忙逃也似的出了王家宅院,朝着灵田方向疾驰而去,好在一路上的村民都笑着跟他打招呼,倒是让他的心情舒缓了几分。 等到了灵田,王承曦早已面色如常,见杨霜琦二人已经开始施展布雨术,当即也加入其中,催动灵力,双手掐诀,打出一左一右两道小云雨术,效率比之另外二人还要快上几分。 他这一手一心二用属于天赋异禀,整个王家也只有他能如此,不光小云雨术可以这般施展,就连掌心雷亦是如此。 三人合力之下,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便将整片灵田灌溉了一遍。 望着叶片上还挂着水珠、越发饱满的稻苗,王承曦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不自觉飘向了远处的山峦,良久才将满心思绪化为一声长叹。 “《云霞经注宝笺》上记载,修士若是将天地灵气炼至高深境界,不光可以寿与天齐,甚至可以做到活死人肉白骨……” ———— 几日之中,王瑜清勉强维持住了楚昕瑶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意识,等到灵剑上的血液彻底褪去,楚昕瑶忽地一颤,整个人登时恢复了清明。 等她反应过来这几天自己的丑态,又见到自己如今衣不蔽体的模样,当即又羞又恼,耳尖霎时间变得通红。 见王瑜清看来,楚昕瑶刚要发怒,灵魂深处却一阵刺痛,而她也终于记起自己已经和王瑜清签下了主仆契约,自己是生是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王瑜清见她脸色一阵变化,最终却只能表现出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起来吧,把衣服穿好。” 其实细细想来,楚昕瑶先前虽然一心想要报了那一掌之仇,但从结果来看,并没有对王瑜清造成太大的伤害,有了这主仆契约以后,说不定还能通过楚昕瑶从楚家攫取更多利益。 “是。” 楚昕瑶哪怕百般不愿,可碍于主仆契约的存在,让其生不出一丝反抗之意,无奈之下只得从地上站起,将凌乱的衣衫一一整齐穿戴。 “耽搁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还剩几人存活。” 王瑜清摇了摇头,转身离了洞穴。 宗门大比的第二阶段更为残酷,原本余下的百人之中只能有三人存活,而那触之即死的灭魂结界也在时刻朝中心逼近,好在王瑜清在被几人追杀间一路朝着中心疾驰,如今远远望去,离那结界还有不少的距离。 见林子里鸟雀惊飞,却在触及那道结界时顷刻间便失去了生机,王瑜清顿时意识到,云霞宗搞出的这个宗门大比,恐怕一开始便是为了收割这幽影森林中各类妖兽的性命。 至于参与宗门大比的数百上千名弟子,或许只是其中的一个添头。 王瑜清眼中晦朔难辨,望着那道暗红色的结界,轻声呢喃道: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修仙……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不多时,楚昕瑶也从洞中走出,站在王瑜清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抿着嘴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吧。” 王瑜清将储物袋重新抛向楚昕瑶,意味深长地开口嘱咐道: “记住了,在外人面前,你还是筑基楚家的千金,而我,只不过是一介炼气小修,该用什么样的称谓你自然清楚。” “妾身明白。” 楚昕瑶自是不敢多言,老老实实将储物袋重新系回了腰间,跟在王瑜清身后步入了丛林之中。 ———— 多宝阁。 薛灵玉素手轻挥,一个古色古香的木盒顿时出现在她右手边的玉台之上,盒盖一掀开,便露出了其中所盛放的十四瓶各类丹药。 “第六十二件拍品:筑基丹一枚,此丹乃是玄阶中品炼丹师李慕亲手炼制,同时附赠其闲暇之余炼制的各类灵丹十三种,包含祛毒丹、驻颜丹、生肌丸……起拍价100枚下品灵石!” 薛灵玉话音落下,地级八号房内的几人也顿时反应过来,王璟颜听到筑基丹的名字后,当即坐直了身子,尤其是听到附赠的丹药中确实有着祛毒丹的存在,心里的兴奋更是难以压抑,以至于连后面的生肌丸都未能听清,便拿起小棒敲响了金铃。 “一百五十枚下品灵石。” 贵宾房中有阵法隔绝神识窥探,自然连声音也不便轻易泄露,所以王璟颜只是轻声开口,便由一旁的侍从立马通过传音秘术将价格传递出去。 “地级八号房的贵客出价一百五十枚下品灵石,还有更高的吗?” “二百枚!我是墨雨城朱家朱元彻,家父突破在即,望诸位给我个面子。” 下方大堂之中,一名黑袍修士起身开口,同时不断朝着四周一一拱手。 只是在座各位中能有几个傻子,筑基丹单枚售卖便至少价值二百灵石,更何况附赠了十余种不同的丹药,即便不是在拍卖会里,放在外界来说,总价值也得在三百枚下品灵石左右。 所以,当朱元彻话音落下,便有人不禁嗤笑出声,开口嘲讽道:“朱家小子如此看不起人,莫不是当我等好糊弄?我出二百五十枚!” “好!” 场中欢呼此起彼伏,毕竟在场众人大多都是些兜里掏不出十块灵石的底层修士,能看到世家子弟之间相互摩擦,却也不失为一大乐趣,自然连连叫好。 薛灵玉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却并未出言压制喧闹,毕竟有了争吵才能产生情绪,而情绪一旦上头,便会做出冲动的事情,价格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第五十四章 好事多磨 王璟颜皱着眉头,听着价格不断攀升,迅速超出了自己所能接受的数量,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打消了拍下筑基丹的念头。 一旁的曹清婉美眸一瞥,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玉手微微一抬,王璟颜手边的小棒便飞到了她的手中。 “小姨,难不成你也要竞拍?” 褚世荣见状,连忙开口问道,他本来也觉得没希望了,如今看到曹清婉的动作,顿时又觉得有了些许的可能。 “怎么?小姨我做什么还要和你小子商议?” 曹清婉举起小棒,轻轻敲在了褚世荣头上,后者也不恼怒,只是揉着头连连求饶道: “不敢,不敢,我就是问问。” 王璟颜此时也反应过来,只是碍于曹清婉如今的举动,也不好多问,只能按捺住心中的疑惑,看着她与众人轮番竞价。 而曹清婉此举自然不单单是为了送王璟颜一个顺水人情,她身为曹家嫡系,筑基丹自然不缺,但李慕身为玄阶中品炼丹师,若能通过这枚筑基丹与他打好关系,带来的收益自然要远胜所付出的灵石。 更何况,连凡人女子都要用些胭脂水粉修饰容貌,驻颜丹对女修的吸引力自然不言而喻。 毕竟修士寿元过半便会逐渐衰老,而一枚驻颜丹便可保持十年容貌,个中利益着实令人心动。 最终,还是曹清婉的财力更胜一筹,以六百枚下品灵石的价格成功将十四种灵石拍下。 在薛灵玉公布之后,便有专门的侍女将那一盒丹药取来,而曹清婉也早已从储物袋里取出了六十枚中品灵石,整齐码放在桌上如同一座小山一般,那侍女一一点明,确保没有端倪以后方才将丹盒双手奉上。 曹清婉同样一一验明丹瓶内的丹药,其中几种虽然她也未曾见过,但想必以李慕的名号,应该不会行滥竽充数之事,只是念及此处,曹清婉还是开口询问道: “李慕大师可有留下什么凭证?” 那侍女闻言微微一愣,以传音秘术问询以后才露出一个标准化的笑容,回答道: “有的,贵客还请稍等片刻,我这便去取来。” 不多时,那侍女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枚小巧精致的玉制符牌。 “这是李慕大师留下的传音玉牌,只是其中灵力有限,大概还能使用三次。” 曹清婉微微点了点头,接过玉牌,示意那侍女可以退下了,见褚世荣二人坐立难安,便摆了摆手,看向王璟颜开口笑道: “行了,知道你还赶着回家救弟弟,将这丹盒收好,早些回去吧。” 王璟颜闻言一愣,见褚世荣一脸心虚模样,便知是他将事情透露给了曹清婉,只是如今丹药已经拍下,再推脱反倒显得矫情,只得躬身拜谢道: “多谢前辈。” 言罢,便要打开丹盒从中取出那瓶祛毒丹,只是却被曹清婉止住。 “这其中的大多数丹药对我而言都没太大价值,但一些强身健体的灵药对凡人也有些效果,褚家不缺这些,你且全都收下吧。” 王璟颜还欲多说,可他心里同样明白,其中的丹药对于王家来说实在太过重要,只能郑重沉声谢道: “前辈大恩,我王家没齿难忘。” …… 多宝阁底层设有多条密道,原因自然是杜绝杀人夺宝的事情发生,若是前脚才在多宝阁拍下了东西,后脚便被发现死在了城里,那拍卖会以后谁还敢来?谁还敢拍? 为了防止二人迷路,曹清婉还特意让春槿带着二人离开,沿着密道行了近半个时辰,才从乌岩城中一条小巷中现身。 春槿还得回去复命,再三确保身后无人尾随后才就此离去,而褚世荣也拍了拍王璟颜的肩膀,开口说道: “那祛毒丹一日一枚,需得同清晨朝露服下,连服六日即可,若是瑾佑兄安然无恙,便劳烦璟颜兄书信一封,也要叫我安心。” 王璟颜听褚世荣这般言语,心知二人今日便要别过,想起这些日子与褚世荣同行的点点滴滴,当即重重点了点头,沉声应道: “定当如此。” ———— “承曦哥,我今天已经满六岁了,璟颜叔在家吗?他答应我帮我测灵根哩。” 杨雨秋早上刚吃完母亲给她煮的两个鸡蛋,连腌菜都没吃,匆匆将白粥喝下后便寻到了灵田小院来找王承曦。 自从王家多了雪月风花阵后,王志远便在王福生的授意下重新兴建了一处大院,至于王家众人则在村中少有露面,唯一见的多些的便是每日帮着打理灵田的王承曦。 王承曦一边施着小云雨术,扭头看了看杨雨秋,见他满眼期许,便提议道: “既然二叔答应了,你便先在院里坐会儿。”王承曦指了指院中的石凳,“等我处理完这片灵田的事,就带你一起去寻他。” “好!”杨雨秋脆生生地应道,蹦蹦跳跳地跑到石凳边坐下,两只小脚在空中晃来晃去,眼睛却一直盯着王承曦施法的动作,充满了好奇。 自从王璟颜将那丹盒带回来,用了祛毒丹将王瑾佑身体里的毒素清除以后,王家便逐渐步入了正轨,好事接连不断。 先是刘盈产下了一双龙凤胎,生下了两个白净粉嫩的小瓷娃娃,生得那叫一个水灵,按照王瑾佑先前琢磨的名字,将男孩取名唤作王承俐,女孩则唤作王颂伊。 再是王璟颜终于在丹盒中发现了生肌丸的存在,虽然其中只有一枚,但靠着铜鼎的复制能力,等了足足六日才产出了两颗品质更上乘一些的丹丸。 他与王志远一人一颗,先后吞服,经过半年的时间已经将残肢完全复原,单从外表来看根本察觉不出异样。 其三则是王承曦将炼气二层的境界彻底巩固下来,与琥珀之间的关系也愈发亲近,王璟颜更是通过曹清婉的渠道成功购得了一张契约卷轴,由王承曦与琥珀建立了心神联系。 最后,则是王璟颜与杨霜琦的大婚,成婚之日,四村同庆,张灯结彩,好不欢快。 第五十五章 收获 “兹有紫念峰弟子王瑜清、赤鸢峰弟子楚昕瑶,天资卓绝,勤修不辍,于本次宗门大比中力压群英,崭露头角,特赐灵石一百、玄阶灵剑一柄,可入宗门藏经阁中挑选任一功法,嘉奖其所属诸峰灵气浓度提升两成,赐予其家族灵符三道,以示勉励……” 血海尸山之上,煞气弥漫,王瑜清浑身浴血,衣袍破碎,握紧长剑的手臂亦在微微打战。 他双目赤红地望向半空中那位衣袂飘然、纤尘不染的执事,听着那高高在上的嘉奖宣读,强行压下翻腾心头的冷意与讥讽,深深俯身,声音低沉沙哑: “弟子王瑜清……叩谢宗门栽培之恩。” 身旁的楚昕瑶伤势亦是不轻,家族赐予的护身玉镯已然崩碎,符箓也几乎耗尽,脸色苍白如纸。 她艰难地跟着行礼,低声重复谢恩,再抬眸看向王瑜清时,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愫。 执事念毕,目光微垂扫过下方两具沾满血污的身影,神色漠然如常: “且在此稍候片刻,云霞飞舟即刻便至。” 话音落下,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远处天际。 望着那流光彻底消失,王瑜清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周身伤口传来的剧痛愈发清晰。 喘息片刻,他才发觉身边异常的寂静,侧目看去,只见楚昕瑶气息尚存,正闭目调息,他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 “你倒真是命大,炼气二层的修为也能熬下来。” 楚昕瑶睁开眼,勉强露出一丝苦笑,眼底那丝情愫早已收敛无踪,只余劫后余生的恍惚。 不多时,天边传来轻微的嗡鸣,一艘流线优美、霞光缭绕的飞舟御风而至,稳稳悬停。 一道青色气旋凭空卷起,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王瑜清二人托起,送至飞舟甲板。 一位身着青绿道袍的修士袖袍轻拂,示意他们稍待,随即,甲板上数十名弟子无声无息地跃下飞舟。 飞舟缓缓升空,王瑜清立于船沿,下意识回望那片血染的谷地。 只见那些落地弟子迅速散开,人手一只形制古朴的血色葫芦法器,精准地对着散落一地的妖兽与同门尸骸。 葫芦口幽光闪动,所过之处,无论是庞大的妖兽残躯,还是零碎的人体,甚至地面上凝结的暗红血液,皆被瞬间鲸吞吸尽,不留半点残渣污迹,唯余一片死寂焦土,干净得令人心头发凉。 王瑜清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晦暗不明,最终归于一片沉寂。 ———— 大青山脚下。 “收获了!开镰了!” 正值酷暑,蝉鸣聒噪,但村民们脸上的喜色更胜骄阳。 山脚灵田中成熟的灵稻金浪翻滚,恰好与今年栽种的早稻同期步入收获之期。 灵田里的水早已被悉心排尽,王承曦弯着腰,手中镰刀萦绕着薄薄一层乳白光晕,利落地割下一把沉甸甸的灵稻稻秆,随手抛向田埂。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他直起身喘了口气,目光落在身后同样汗流浃背的杨雨秋身上,朗声问道: “雨秋,那引气入体的功夫练得如何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出来,千万别闷在心里耽误了。” 杨雨秋被王璟颜验出怀有五灵根后,也获得了修习仙法的机缘,王璟颜按惯例将炼气功法《养元吐纳诀》悉心传授于他,令他勤加参悟。 “承曦哥,我正练着呢!” 杨雨秋抬起汗津津的脸,胳膊上因为持续附灵运镰已显出片片红肿,他咬着牙应道: “这几天已经能模模糊糊感应到空气里那些灵气了。” 王家如今凡有把子力气的人,除了女眷和两个婴孩,几乎全扑在了这片紧挨着凡田的灵田上。 灵稻成熟之期极短,若不趁这短短几日及时收割,稻中蕴含的灵气便会快速逸散,品质也将大打折扣。 这灵稻茎秆坚韧异常,凡铁难以伤其分毫,王家尚弄不来专门的收割灵具,只能将灵力灌注于普通的铁镰之上。 只是炼气期的灵力不仅微弱,更难以持久附着,每过半个时辰左右,必须停下休整片刻,重新凝神灌注一次,着实耗费心力。 田埂另一侧,杨氏姐妹正动作麻利地将收割上来的灵稻分开处理,用同样附着着微弱灵力的剪刀修剪下宽大的稻叶,再将捆扎好的稻穗整齐码放。 风吹过时,新割灵稻特有的、带点微甜沁脾的清洌香气弥散开来,为弯腰劳作的几人平添了几分力气。 不远处的王瑾佑同样挥汗如雨,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一边割稻一边对旁边的二哥说道: “二哥,后山岩壁旁那几棵聚气果,看着熟度有九成了,我瞅着挂果数了数,估摸着能有十二枚上下,肯定能赶在年底上缴资粮前长好。” 自从体内那顽固丹毒被清除干净,王瑾佑修行起来再无滞碍,进境神速,如今修为已追平了二哥王璟颜,双双稳稳站在了炼气四层。 “聚气果……”王璟颜直起身,习惯性地转了转肩头。 那条新生的手臂虽已恢复如初,但一旦运转起灵力,还是能察觉到几分微妙的迟滞感。 他先前境界虚浮,停留在炼气四层沉淀打磨了许多时日,才总算将体内灵力彻底梳理归顺。 “听着也是助益修炼的灵物,不知效果跟后山那棵宝贝松树结的果子相比,有多大区别。” 田埂边,王福生拄着那根用了多年的光滑拐杖,像过往几十年的农忙时节一样,静静倚靠着树荫,目光慈和地注视着田里劳作的儿孙们。 他虽已踏入炼气门槛,但毕竟年老时才开始修行,根基薄弱,多年来始终未能突破第一层的小境界。 即便子孙们千方百计劝他服用了几枚松冥果,那澎湃的药力入体后也如泥牛入海,未能激起半点修为的波澜。 好在他寿元尚且充足,只消平平安安在家安养天年,守着儿孙绕膝的寻常日子,便已是王璟颜兄弟几人最大的安心。 第五十六章 宴席 二十余亩灵田所产的灵稻,去除了枝叶后,经过晾晒、脱粒与去壳,到最后只剩下了一百二十余斤灵米、三十六斤灵米糠,产量实在少得可怜。 王瑾佑细致地将灵米和灵糠分装成十斤一袋的小袋,逐一收紧系好。 他取出小半袋灵米放在桌面上,伸手捧起一把细看。 只见那米粒粒晶莹剔透,在日光下耀目生辉,他不禁赞叹一声,心中暗暗思量: “辛苦这么久,不知这灵米吃起来是什么滋味?今日正好让全家都来尝尝鲜。” 念罢,他便扬声唤来了刘盈,嘱咐道: “盈儿,你与大嫂今日辛苦些,把这些灵米蒸熟,再配上几盘兽肉,弄些可口的下酒小菜,晚上咱们全家好好办一桌,犒劳一下大家。” 刘盈自然点头应下,自从王璟颜将那驻颜丹分给家中女眷后,她感觉身子一日比一日轻快,先前偶尔还会有些腹痛,如今倒是不曾有过了。 时光悄然流转,日头渐渐西沉,王家正堂已是烛火通明。 圆桌之上,十多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整齐陈列。 王福生端坐主位,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除了王家三兄弟及其家眷,杨平安一家也受邀在列。 杨海芸虽非王家姻亲,但她在王家待了许久,与杨霜琦情同手足,王璟颜在征得其父母同意后也将其认作了干亲,此刻在席间自然融入。 众人静候间,王福生见王志远久久未至,便开口解释道: “志远还在帮村里人算账,怕是要再晚一会儿……” 话音未落,便见王志远急匆匆跨进院门,见满堂人等,忙笑着告罪: “实在对不住,村中杂务缠身,来迟了,待会儿我自罚三杯,还请诸位海涵。” 王璟颜哈哈一笑,起身拉他入座:“你这家伙,怕不是早打听到有熊胆酒,故意晚来好多贪几杯吧?” 堂内一片轻笑,恰在此时,饭香盈室。 刘盈与程瑶一同起身揭开了盛放灵米的甑盖,霎时间,一股极其浓郁的异香弥漫开来,瞬间勾起了满座宾客的食欲。 王福生见众人皆跃跃欲试,席间又无外人,便不拘礼数,也不多说那些场面话,率先夹起一筷莹白的灵米饭送入口中,众人见状这才纷纷举箸。 米饭带着适宜的温热,粒粒饱满分明,甫一入口,便觉一股甘冽清雅的米香四溢。 齿间稍加研磨,仿佛每粒米内都蕴含着清甜的汁水,唇齿留香,回味悠长。 “好米!”王福生活过大半辈子,平生还是头一回尝到如此甘香的米饭。 毫不夸张地说,即便没有那些佐餐的美味佳肴,单单只吃这灵米白饭,他也定能畅快下咽数碗。 王璟颜也细细品味着,感受着丝丝温润灵力融入经脉,不禁点头附和: “果然神妙,这般品质也难怪产量稀少,好在近日我又带着人勘得几处成片的灵田,往后可以多种植些了。” “种多少灵田倒是其次……”王瑾佑呷了一口醇厚的熊胆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随即朝王璟颜笑道: “关键是照料灵田的人手可得跟上,看二哥什么时候也添上个一儿半女咯。” 话音刚落,坐在王璟颜身旁的杨霜琦立时羞红了脸。 王璟颜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引开话头道: “前些日子瑜清的家书提到,他已步入炼气五层,再过些时日或许能得空回来一趟,咱们还需提早张罗准备。” 提到幼子,王福生眼中涌起深深的思念。 王瑜清离家拜入宗门已近五载光阴,当初信中他只轻描淡写地说通过了宗门大比,众人还以为试炼不难。 后来还是王福生向着那位云霞宗执事旁敲侧击,从其口中得知了宗门大比只活下来了两人,众人才惊悉那场大比何止艰辛。 “是啊,这一晃五年了……”王福生轻声叹道:“也不知这孩子如今身量如何了,有没有变得健硕些……” 宴席散后,烛影摇曳。 杨霜琦和杨海芸挽起袖子,帮着刘盈、程瑶利落地收拾起杯盘碗盏。 王福生则取了备好的瓜果、兽肉以及一整碗灵米,对王璟颜和王瑾佑兄弟俩示意一眼。 父子三人遂悄然离开喧闹的堂屋,向后院幽静的祠堂行去。 推开祠堂侧门,步入清冷的暗室。 那尊古朴的铜鼎依旧静立其间,承接上方流泻的纯净月华,鼎身铭文随着光晕明灭起伏。 三人恭恭敬敬叩了头,将带来的贡品在铜鼎前依次摆放整齐,这才起身,恭敬地围到鼎旁。 低头看去,鼎腹内原本承载的灵石,如今已彻底失去光泽,化为一层暗淡的粉末。 指尖稍一触及,便无声地化作更细的尘烟,在清冷的光线下悄然消散无踪。 王福生抬起头,看向两个儿子,开口问道: “家中现存的灵石还剩多少?” 王璟颜探手入腰间储物袋略作查点,回答道:“我这里还存有十二块中品灵石。” 这些年,王家依靠与曹氏商会的稳定往来,时常会利用铜鼎谨慎地复制一些价值不菲却又不至于引来大麻烦的灵材灵物出售,所得灵石几乎全都用来供养铜鼎了。 起先王璟颜与王瑾佑心中难免忐忑,然而随着铜鼎吞噬的灵石越来越多,几人可以清晰感知到,那一缕与铜鼎同源、盘踞在体内气海中的真气日益茁壮强大,连带着平日的修炼都因此顺畅了数分。 王福生默默接过儿子递来的灵石,一枚接一枚,动作沉稳而恭敬地将它们整齐地放入冰凉的鼎腹之中。 放置完毕,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望向两个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们且记住,这铜鼎与我王家生死相连,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家能有今日这份家业光景,全赖此鼎襄助护持,如今不过是供奉些许灵石,切莫有半分吝惜不舍之心。” 王璟颜二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皆肃然垂手,齐声应道: “父亲教诲,我等定当谨记,不敢或忘。” 第五十七章 纳贡 青山县,谢家。 晨光熹微,谢炳杰便瞅见了东方天际泛起的一道异色霞光,谢家那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在它面前恍若无物。 不多时,一艘插着两支云翼的飞艇就这么直愣愣地悬在大院上空,庞大的阴影笼罩了小半个院落。 谢家家主谢玄机早有感知,此时正肃立院中,不敢有半分疏忽,只见那飞艇上闪过几道流光,稳稳落在青石铺就的庭院中央。 “恭迎仙宗上使!” 谢玄机领着谢家修士郑重行礼,而谢家大长老谢玄坤即便再与家主不和,如今这种场合下也得收敛锋芒,表现得一团和气,同样领着身后的小辈们恭敬作揖。 那流光往空地上一落,先显出两道人影,一人身穿青白襦裙,身姿如柳,其身后站着个紫袍少年,看着稚嫩些,腰上系着两柄灵剑,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穿灰白长衫的杂役弟子。 谢玄机拱拱手,上前一步,开口笑道: “谢家谢玄机,见过上使。” “前辈不必多礼。” 阮梨雪微微颔首,声音清亮婉转,如泉水般清越,目光却并未在其身上多做停留。 谢玄机低声笑了一下,连忙挥了挥手,示意家族子弟将今年的资粮从库中点出。 不多时,谢家院中便堆满了一袋袋灵米,看上去几百斤不止,更有数十盒各类灵果,皆由谢家子弟打开以作展示。 谢炳杰悄悄抬眼,只觉那仙子身后的男子有些眼熟,只是思量了许久也没能记起,反倒因为手脚不够麻利被族叔谢玄坤一顿训斥,只得按捺住自己的心思,专心搬运着灵米。 “白玉灵稻共计千斤,各类灵果皆已备全,上使可要验上一验。” “不必了,谢家往年从未出过差池,我还是信得过前辈的信誉的,瑜清,带几个弟子将灵米收上飞舟。” 阮梨雪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是,师姐。” 王瑜清如今已经长得格外俊秀,身材颀长,面如冠玉,自从宗门大比以后,紫念峰受了宗门赏赐,众多师兄师姐对他高看了不少。 因为宗门赏赐了灵剑,他自然不好再持着褚世淮的那柄,将其交还后,灵剑的古怪也被他藏在了心底。 柳汐月虽然也从大比中侥幸活了下来,却透支了许多寿元,整个人苍老了不少,回峰以后便一直躲在洞府中不愿见人,王瑜清除了偶尔去说上几句话以外也别无他法。 正好此次宗门收缴供奉,王瑜清便托师父帮他从中运作了一番,让他随着青玉峰的阮梨雪一同前来。 在来谢家之前,几人已经将秦家和李家的供奉收入了飞舟内部的空间法阵之中,而按照阮梨雪先前透露的行程来看,再下一站,便是青禾王家。 看着灵米灵果全都运上了飞舟,阮梨雪婉拒了谢玄机留其用膳的邀约,开口道: “晚辈还有要事在身,不便过多停留,还望前辈海涵。” 谢玄机虽被拒绝,却也不恼,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笑道: “无妨无妨,上使舟车劳顿,却是我考虑不周了,这是我谢家的些许心意,还请上使笑纳。” 阮梨雪微微一愣,旋即微微一笑,素手轻挥,将那小袋收入袖中。 看着飞舟远远离去,谢炳杰终于记起自己在哪里见过那张相似的脸,他扭头看了看自己的族伯,趁着身旁众人还在讨论那仙子的美貌,悄然隐去了身影。 ———— “喏,谢家孝敬来的,你我一人一半。” 飞舟之上,阮梨雪将布袋中裹着的几枚灵石分了一半,抛到了王瑜清手中。 “师姐,这?” 王瑜清一愣,他涉世未深,自然不懂得其中的弯弯绕绕。 阮梨雪笑了笑,解释道: “收着吧,宗门人人如此,你我若是清高,反而格格不入。” 王瑜清也不好推辞,将灵石收入怀中,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田地与村落,轻声问道: “师姐,不知青云郡一共有多少修仙家族?” 阮梨雪闻言,还以为是他在意自己能收入几枚灵石,在心里一阵盘算,良久才开口回道: “青云郡共有筑基家族三家,炼气家族十二家,还有些曾经有过炼气,现在没落的家族,已经除名不计入其中了。” 王瑜清点点头,心里暗自盘算着,飞舟速度极快,哪怕第一个抵达王家,从其他家族收缴供奉后再回来接他,其中留给他与家人团聚的时间也不会太多,约莫能有两三个时辰罢了。 “师姐的家族……也在云霞宗治下吗?” 阮梨雪摇了摇头,眼神移向其他方向,淡淡开口道: “我并非家族子弟,自我记事起,便被我师尊收养,自小便在青玉峰修行,几乎从未出过宗门,第一次执行宗门任务,便是去你家传授灵田种植仙法,当时我走得匆忙,宗门发放的堪舆图也忘了带,在青云郡耽搁了许久。” 想到这里,阮梨雪笑了笑,想起了那个连看她一眼都会感到羞涩的少年,继续说道: “幸好你二哥教会了我辨别方向的法子,教我通过年轮和枝叶,要不然我可能连宗门都回不去。” 二哥? 王瑜清眉头一挑,见阮梨雪的神情似乎有些异样,想起二哥在家信中提及的女子,心里顿时有些不妙的感觉。 ———— “想不到短短五年,王家居然有了此等精巧阵法。” 飞舟之上,阮梨雪看着眼前如同寻常山林景象的区域,轻声呢喃着,若不是手中的罗盘清晰标明了云霞附庸印的位置,只怕连她也发觉不了此处的端倪。 王瑜清自然亦是如此,他虽然记得家宅四周的模样,但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不对劲的地方,只以为是自家宅院经过了扩建,朝南稍微移动了些距离,直到神识感知到下方传来的灵力波动,才有所察觉。 飞舟缓缓落下,只见院墙之中走出一个人影,朝着空中遥遥一拜,恭声道: “王家支裔王志远恭迎仙宗上使!我家家主已备好了宴席,还请诸位上使随我一同入阵。” 第五十八章 再见 “恭迎仙宗上使!” 王志远带着二人甫一进院,便见王福生领着王家上下修士恭恭敬敬地行礼相迎。 “不必多礼。” 阮梨雪的目光柔和地从王家众人身上扫过,在看到王璟颜时微微一顿,见他身旁那女子身上沾着他的气息,心里突然泛起一丝莫名的苦涩,可旋即又被她压在心底。 王福生早已命人将今年的资粮备好,整整齐齐码放一地,等到众人站定,方才拱手开口: “上使,这是我王家此次的资粮,白玉灵米共百斤,聚气果共十枚,还请上使查验。” 阮梨雪点点头,挥了挥手,让身后的杂役弟子将院中资粮收好,随着王志远先行离去。 王瑜清上前两步,看着王福生鬓角已经有些斑白的发丝,眼眶不自觉地湿润起来,开口唤道: “父亲!” 王福生早已看到阮梨雪身后的王瑜清,他笑了笑,看着眼前依旧亲切的幼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莫哭,莫哭。” “嗯!” 王瑜清重重点头,看着周围熟悉的面容依次出声唤道: “二哥!” “三哥!” “几年不见,承曦都这么高了!对了,怎么不见大哥?” 王璟颜几人一一回应,只是在听到他的疑惑时,却都不自觉地保持了沉默。 熊妖一事众人没敢在信中提及,王瑜清至今尚未得知大哥身死的消息,只是如今看样子是瞒不住了。 王瑜清见几人眼神躲闪,气氛萎靡,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先进屋,进屋再说。” 王璟颜沉沉地叹了口气,打破沉默,他转而看向阮梨雪,眼神复杂,带着几分踌躇道: “家中略备薄宴,为上使接风,也为瑜清洗尘,上使若不嫌弃舟车劳顿,不妨稍作歇息。” 阮梨雪此次却也没有推脱,轻轻点了点头,便跟着王瑜清几人一同进了正堂。 大青山中灵机逐渐恢复,山中偶尔会有妖兽出没,王家这么多年下来也攒了不少妖兽肉,今日的宴席本就是为了给王瑜清接风洗尘的,各方面自然都不能差了去。 按照王福生的安排,不光炙了兽肉,沏了灵茶,还特意按照从曹氏商会得来的《灵果图鉴》买了一些口感上佳的灵果,用了朝露清洗干净,摆在盘里散发着淡淡香气。 “寒舍简陋,上使莫要拘谨,权当是自家便饭便是。” 王福生让出主位,盛情相请。阮梨雪推辞不过,只得在上首落座。 席间推杯换盏,王璟颜却没什么心情,与王瑜清对饮几杯后便称歉离了正堂。 王璟颜离了喧嚣,踱步至后院。院中那株古朴的松冥树下,琥珀正在新辟的水塘边扑腾玩耍,激起朵朵水花。他望着这无忧无虑的小兽,不禁低声喟叹: “倒是你,整日嬉戏,吃穿不愁,哪晓得人间烦忧。” “那你呢?你又在忧虑什么?” 阮梨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还是那般悦耳,可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幽怨。 王璟颜有些许错愕,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却被他硬生生止住,他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师姐贵为仙宗上使,自是不知我等乡野修士之难处,我等奋力数年,辛苦所获尚不足尔等平常口粮,天渊之别,恕我不敢攀交。” 阮梨雪看着王璟颜的背影,记忆悄然浮现,印象中那个乐观率真的农家少年,如今已经可以脱口而出这种大道理了。 阮梨雪望着他决然的背影,记忆深处那个开朗率真的少年身影与眼前这沉稳疏离的青年渐渐重叠又分离,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却化为一抹释然的浅笑。 “我明白了……” ———— 飞舟再度起程,王瑜清站在侧方,挥手与众人告别,他腰间的储物袋中多了不少王家人为他准备的东西,丹药、灵材、灵果、兽肉……但凡是王家有的,便尽可能地往里装。 王福生的意思是,哪怕王瑜清用不上,也可以到宗门换取修炼资源,总比搁在家里积灰来得值当。 王瑜清明白自家的底牌,也没有假意推脱,只是一味地嘱托父亲注意身体,叮嘱几个哥哥不必向从前那般小心翼翼,以王家现今的实力,不必拘泥于青禾四村了。 看着飞舟消失在天边,王福生偷摸抹了几滴眼泪,领着众人回到了堂内,等几人收拾了残局,方才低声开口: “关于瑜清所言之事,你们有什么考量?” 王瑜清在飞舟上早已摸清楚了青云郡修仙家族的势力范围,与王家最近的便是山涧庄往西的岭原高家,多年来高家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家里只剩了一位炼气三层的老祖。 可就这样的家族,却占据着附近七个村落,占有灵田上百亩,只是出于人手不足,疏于打理,此次交付的产量连王家的一半都不到,还是那老祖拿出自己的积蓄,才勉强补足。 若是王家想要扩张,高家无疑是第一首选。 王璟颜摩挲着手掌,看了看父亲,同样低声说道: “瑜清所说,我和三弟也商量过几次,只是泠水湍里那道白芒还未寻到,估摸着再有半月就又到了枯水期,那时说不定能有所发现,扩张一事不若暂缓些,也可先排些村民去打探点消息。” “这倒也是。”王福生点点头,看向一旁的王志远,想了想,开口说道: “志远,你这几日从青禾本村中挑上几个衷心机灵些的,叫他们穿些破烂的衣衫,就说是途经岭原的难民,设法混入高家地界,留心观察高家庄园的情况,族中守备、灵田分布、人员多寡,能探多少是多少。” 王志远闻言,当即拱手应声:“是,家主,我定当多加斟酌。” 王福生挥了挥手,示意此事暂定,转而关心起家中的根基事务: “稻种精选得怎么样了?播种之期眼看就快到了。” 一直安静听着的王瑾佑见父亲问到自己,忙回道: “种子已精心筛过两遍,再有三五日便可准备下田,至于村里那几个测出灵根的孩子……” 他顿了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叠名册: “灵根资质虽然都算不得好,胜在修炼异常刻苦用功,再有三月便满一年修炼,照此进度,应该能有几名聪颖勤奋的有望引气入体,踏入炼气一层,届时,我便将布雨术传授给他们。” 第五十九章 白芒 王家上下忙碌于各自的事务,偌大的庭院一时显得空旷了许多。 王福生悠闲地躺在院中的藤椅上,目光温和地追随着承曦带领两个弟妹嬉戏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噙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王志远做事一向稳妥细致,他在青禾村中选了几个有了儿女的年轻男子,按照泾东难民的模样乔装改扮,又找来通晓老吴语的村人教会他们几句难以辨别的方言,等到一切准备停当,才遣这几人沿着大青山北麓悄然向西而去。 待到枯水期,杨平安一大早就带着杨雨秋,会同王璟颜来到自己当初上岸之处,几人沿河床向下搜寻了十几步,终于在一块岩石下方瞥见了那一缕微弱的白芒。 王璟颜移开那块石头,小心将那白芒拾出,放在掌心一看,只见那白芒原是一枚戒指,戒圈由金银两股细丝绞制而成,嵌着一颗不知是何材质的亮晶矿石。 王璟颜试着将神识探入其中,察觉那道与储物袋类似却更为玄奥的禁制,当即点头赞道: “确实是储物戒,平安兄此次可是立了大功!” 杨平安闻言,心中也大石落地,自从杨雨秋拜了王璟颜为师后,杨家便与王家走得更近了些,王福生更是分了些灵米稻种给杨家,与凡田一样只收一成租子,惹得众多村人眼红不已。 如今能为主家做些事,杨平安只觉脸上有光,总算证明了自己,若不是杨雨秋还在一旁看着,说不得他连下巴都要翘上了天。 “爹,爹,师父问你话呢,” 杨平安脸色挂着笑意,思绪早已飞到九霄云外,还是杨雨秋见他神色不对,这才出言提醒。 王璟颜笑了笑,心里明白那储物戒上的阵法一时半会儿难以破除,便将其收到了早就备好的小木盒之中贴身收着,再度开口道: “平安兄卸下山涧庄事务后,倒显得愈发洒脱了,我记得你早年随商队闯荡过,眼下我王家正谋划联合青禾四村向外拓展商道,若平安兄不嫌弃,这支商队便交由你来打理,不知平安兄意下如何?” 王家商队早在三年前便有了雏形,只是碍于王珩昭殒命、王璟颜断臂的影响,王家实力大不如前,商队一事就此搁置,如今倒是可以借着扩张之事重新拾起了。 只是商队之中油水太足,若是交由常人管理,王家也不可能太过放心,而杨平安一家早已刻下了王家的烙印,自然是管理商队的最佳人选。 杨平安仔细斟酌一番,没有推辞,表情凝重,沉声开口: “主家之令,我杨家势必谨记于心,还请替我转告家主,不出三年,我便可让王氏商队的名号响彻青山县。” “好!平安叔既有此等壮志,我便放心了。”王璟颜笑着颔首,继续说道: “商队筹建诸事,前期皆由志远兄经手,平安叔得空寻他商议便是。” 王璟颜笑着点了点头,旋即又交代了些琐碎事情,便辞别了二人,回了王家后院,准备闭关些时日,将这储物戒上禁制破除。 ———— 青禾四村在王家的治理下,近年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各家各户鲜有早夭之事发生,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大青山灵机恢复的影响,百多个孩子中便出了五名身具灵根的孩童。 虽然全都只是些五灵根的,但相比于前些年那场测验仪式的结果,自然是好上了许多。 王瑾佑命人在祠堂附近划出一片空地,拆去几间老旧屋舍,精心起了一座专供修炼的院落房舍。 青砖黛瓦,敞亮通明,内里设有供打坐的静室,演练基础术法的场地,甚至还有一小片药圃,栽种着些常见的低阶灵草。 各村测出灵根的孩童,无论贫富,皆可在此修习王家传下的基础功法,每日三餐由王家提供,每月月底还能领些碎银改善家用。 在王家的默许下,青禾四村早已形成以王、杨、程、刘四姓为主的治理体系,而那五名身具灵根的孩童便全都属于这四姓。 王瑜清此番归家,还特意传授了一种名为“灵誓”的术法,只需取一滴舌尖血混入特制符水,将秘誓写在符纸上,点燃化为符灰后饮下即可。 此法看似简单,约束力却尤为霸道。但凡泄露半分誓言内容,立时舌如火烧,若不及早收口,灼痛便会急剧加剧,直至舌根溃烂方才罢休。 王瑾佑自从得了这灵誓,便与几个孩童及其亲眷讲明了这誓言的效用,只有立下灵誓才可继续修炼,从根本上彻底杜绝了功法外泄的可能。 ———— 林逍客如今自觉修为已经到了瓶颈,总觉得需要些助力才可突破,王璟颜带回来的筑基丹他虽然私藏了一份,心底里却隐隐有一丝抗拒,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将之炼化。 直到王璟颜与王瑾佑谈论古法筑基时,心底里的迷雾才如同拨云见日,彻底明了。 尘封的记忆再度如浪潮般涌来,一股难以抵挡的困意顷刻间将林逍客的神识淹没。 海量的信息穿过脑海,却又如同遮了层云雾一样朦胧不清。 “师弟,太阴婵宫势大,我已开启了后山传送法阵,你且带着此鼎从中脱身……” “可恨!当初九大天宫围剿玄霄,若不是我无尽火域相助,王通玄早已将太阴婵宫那群女修斩杀殆尽,如今竟倒反天罡……” “现在说这些太晚了,宗主用了秘法,这才能拖延一时片刻,实在耽搁不了多久,师弟莫要多言,快走,快走!” “云疏月!你我相识一场,既然你如此无情,那便休怪我不义!我就算毁了这鼎,你也休想得到半块……” “呵,负心者,当诛!” 那道清冷女声响起,脑海之中又是一阵恍惚,林逍客似是看到了一道剑光,将自己劈成了漫天碎片,而随着一只火凤冲天而起,万千碎片化为流光四散…… 神识一阵收缩,等到林逍客的意识彻底清醒,脑海中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境般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卷法诀。 《大荒衍天术》。 第六十章 大荒衍天术 相比于《九霄养气诀》,如今这部《大荒衍天术》更像是铜鼎本身自有的神通,林逍客熟悉起来格外通顺,毫无晦涩之感。 鼎本身便是祭祀天地的礼器,通过这法诀,以各式祭祀之物提精炼粹,所得之精华气体称作“禋气”。 这道禋气本质上是“臭阴达于渊泉,馨阳升于苍穹”的天地交泰之气。 可易经脉,凿窍穴,淬凡胎,开祖慧,破迷障,熔驳杂,补先天之阙漏,逆后天之衰朽……凡胎蜕圣,玄妙无穷! 林逍客心神微动,桌案前王家供奉的众多灵物顷刻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殆尽,化为一丝精纯的禋气汇入鼎腹之中。 他粗略估算了下,禋气十丝为一缕,十缕为一道,若是单纯以灵物祭品供奉,难免有些奢侈,好在《大荒衍天术》中附着多种祭祀术,而眼下最适合王家所用的,当数《正祭法》。 此法须在每年冬至日设坛请鼎,以太牢、玉帛、五谷、酒醴奉于台前,以族中香火为引、妖兽血肉、魂魄、皮毛为祭,祭祀前主祭者还需斋戒七日,日日沐浴焚香,涤去满身秽气,根据祭品的种类、品阶获得相应品阶的禋气。 如今林逍客一共分出去了五缕真气,分别在王福生、王璟颜、王瑾佑、王瑜清和王承曦身上,几人之中王承曦的资质更好些,只是他年岁尚幼,尚需长辈约束,而王福生年岁太大,即便改善了资质也难以弥补。 “如今离冬至还早,倒是不急着传授,等王家忙过这段时日再说罢……” 神念一动,那古朴铜鼎之上再度覆上一道月华流纱,鼎身铭文交相辉映。 ———— 那储物戒许是太久没有得到灵力的滋养,附着的禁制已经有些松动,王璟颜只用了半天时间便将其禁制破除,神念窥入其中。 这储物戒内里空间宽敞,约莫比王家拥有的储物袋还要大上十倍,使用起来也无需手掌轻拍,只需心神勾连即可取出戒中之物。 戒中如今只有七八个木箱,里头放着些零碎的衣物与书卷,只是上面的文字看着不似吴语,除此以外还有些丹瓶,可由于相隔太久,里头的丹丸几乎都失了灵气,要么成了齑粉,要么成了垢泥。 一番寻找下来,能用的不过一张灵性十去七八的长弓,十数支不知是何材质的箭矢。 王璟颜试着拉了拉弓弦,发现以自己炼气四层的修为竟只能拉开一半,不免对着长弓高看了几分,再看那箭矢,似乎可以将灵力存储箭头之内,一旦命中即可引爆,威力更甚。 王璟颜还想将储物戒尝试着置于铜鼎之中,看能不能多复制几枚,可一连等了三日都没有反应,只得暂且作罢,收了储物戒去寻王瑾佑去了。 林逍客自然可以复制那戒子,只是那储物戒品阶仿佛颇高,以他现在炼化月华的速率,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完成复制。 其中的那些书卷他也看了,那些繁琐晦涩的文字一到他的眼里瞬间便变得清晰明了,刚好花了三天时间将那些书卷通通复制了一份,得空之时便钻研一番。 虽然大多书卷中记载的都是些虚无缥缈的故事,但林逍客还是从一卷名为《吴越皇朝秘辛》的小册中发觉了些许端倪。 “吴越本为一国,王族皆修仙法,可为何在一夜之间全部白头……” ———— “又炸炉了,这炼丹真不是人干的活……” 王瑾佑看着房间里的一地狼藉,心里自然明白是火焰温度不够稳定,王瑜清将低阶炼丹法传授众人时,便说了若非丹火灵根修士,想要练成丹修,就必须拥有一味丹火。 王瑾佑连个灵根都没有,体内的灵力虽然精纯,却难以像丹火一样保持在最适合的炼丹温度,一旦把控不住,轻则炉中灵材化为焦炭,重则丹炉炸裂伤及自身。 王瑾佑练了小半个月,如今已是炸了第九个丹炉了,至于成品,只有几颗黑黢黢的丹丸罢了,连他自己也不敢以身试毒。 好在其他事务的进展还算稳当,四村中的灵田总数已经上了百亩,那些个刚刚踏入炼气的孩童虽然体内灵力不多,但心性还算坚韧,每日从早到晚,除了吃饭修炼便是到田里布雨,又有杨霜琦两人在旁教导,倒是还能看管过来。 至于拓展商道一事,杨平安做得也还算不错,如今已经将四村之中的特产统计了一遍,派人去附近几个县里打听需求,周边的地形山路也摸得清楚,绘制成了一副舆图。 舆图上把大青山中四村摸透的区域做了记载,一些发现过妖兽踪迹的地方特意做了标注,几处山间小路上的灌木也被他带着青壮一一砍尽,拓宽到足以让马车通行的宽度才罢休。 曹氏商会虽然多经营修士之物,但身为家族产业,凡人所需自然也应有尽有,王璟颜亲自跑了一趟,买来了十多匹青鬃枣泥马,这马看着平平无奇,马腿又粗又短,速度虽然不快,却擅长拉重物,认识往返道路,最是适合用来跑商。 而王志远派到岭原的难民也传来了消息,称高家如今确实势微,随时都有可能崩盘,高昂的赋税早已让其治下的凡人心生不满,再加上高家老祖如今已经年过一百,眼看着便没有几年好活了,那些凡人自然也没什么惧怕的。 一些胆大的甚至公然挑衅高家子弟,非但不交田税,甚至出手打死了几个高家小辈,胆小一些的也都收拾家当准备迁徙到其他仙族治下,光是近段时日以来,山涧庄便多了十余户逃难至此的人家。 只不过盯上高家这块肥肉的似乎不止王家一个,根据传回来的消息来看,高家如今已经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即将被王、谢两家分而蚕食。 这里的谢家自然是青山谢氏,其作为筑基仙族,治下足足有十八个村落,灵田接近千亩,光是家族炼气修士便有数十,虽然内斗,但对外还是保持一致,王家若是想要分上一杯羹,还得过了谢家这关。 第六十一章 谢家再访 谢家在岭原七村中同样安插了探子,为首的谢家子弟性子谨慎,在发觉另有他人窥伺在旁后便禀报了上去。 谢玄坤接到密报时正在书房研读舆图,听闻此事后指尖一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起来。 他拂着舆图略一合计,便将视线顿在了岭原以东的青禾王家身上。 窗外月色如水,映得他面容阴晴不定。 “八成是王家耐不住性子,不愿屈就在山脚偏僻之地。”谢玄坤喃喃自语,指尖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他王家北边便是青山县,往南又刚好是吴越楚相交之地,想要扩张,唯有这高家好欺负了。” 谢玄坤摩挲着指尖,想到族侄谢炳杰当日所言,眉间的褶皱愈发紧凑。 烛火摇曳间,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宛如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良久,方才朝着身旁心腹低声说道: “去把谢炳杰找来,我有话和他交代,动作隐秘些,别被旁人瞧见。” “是。” 待心腹离去,谢玄坤敲打着桌案,眼神怨毒如蛟蛇。 他看着心腹的身影消失在院外夜色中,忽而冷笑一声,轻声呢喃道: “大哥啊大哥,你还是像小时候那般胆小,到嘴的肥肉屡次三番地错过,也不怪族中亲眷对你不满了,高家这事,你还是别掺和为好……” 夜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仿佛在应和着他阴鸷的低语。 ———— 三日后,青禾村外。 谢炳杰在村口古槐下等了许久,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远处传来几声脚步,他抬眼望去,只见王志远领着几人迎了上来。两人初次相见,少不得一番客套。 “久闻谢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王志远拱手笑道,眼中却闪过一丝审视。 谢炳杰恭敬一拜,回礼笑道: “王兄客气了,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两人寒暄间,谢炳杰暗中打量着王志远,发现此人言谈滴水不漏,竟探不出半点虚实。 见从王志远口中套不出什么情报,谢炳杰索性开门见山: “实不相瞒,此次前来,是为高家之事。” 王志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顿了顿,拱手笑道: “此事重大,我只是王家一介掌事,做不得主,还请谢兄在此稍候片刻,待我禀报家主再做定夺。” 谢炳杰目送王志远离去,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遭。 暮色中的青禾村炊烟袅袅,孩童嬉戏声不绝于耳,在王家有意无意地帮扶下,这里早已从先前那副穷酸村落变成了家家户户青瓦高墙的景象。 更令他惊讶的是,青禾村民对修仙者竟无多少敬畏之心。 几个老汉老太坐在石凳上,见他这个“仙师”在侧,依旧谈笑自若,抠脚闲谈,全无其他村落百姓的惶恐之态。 不多时,王志远去而复返,领着他向村中行去。 “请。” 王志远掐了个法诀,院门处顿时泛起涟漪般的波纹。 谢炳杰心头一震,眼前景象骤然变化。 原本普通的院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 府院布局呈现内外三层,飞檐翘角间隐约有灵光流转。 “阵法?” 谢炳杰暗自心惊,他知道谢家有一座云霞宗赐下的黄阶阵法,可那是谢家晋升筑基才得来的殊荣。 而王家不过炼气家族,眼前这阵法玄奥非常,看起来竟比谢家的还要精妙三分。 穿过外院的曲折回廊,二人来到南院,此处被王家用作会见宾客之所,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精心。 院中一株老梅斜倚假山,暗香浮动,王瑾佑早已端坐堂中,见二人进来,起身相迎: “我道是谁,原来是谢兄到访,早知如此我便亲自相迎了。” 谢炳杰心头再震,他身为三灵根修士,在谢家也算中上之资,如今却只堪堪到了炼气三层,而王瑾佑身上的气息竟比他还要浑厚,明显已步入炼气四层许久。 “王兄偏爱打趣,却是小弟的不是了。” 谢炳杰当即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宾主落座,自有侍女奉上灵茶,茶香氤氲间,王瑾佑目光如水,静静等待着对方开口。 谢炳杰抿了口灵茶,茶汤入喉,竟有丝丝灵气流转,他心中暗叹王家底蕴,这等灵茶他只在族中宴席上品过,面上却不露分毫,斟酌片刻,终于开口道: “我这一路途经青禾四村,所见之处皆富足安乐,王家的确治下有方……只是这地界嘛,还是稍微有些小了些,若是能再大一点……” 王瑾佑眯着眼,面带笑意,其实谢家的来意他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连自家探子都能发觉异样,以谢家的根基,对此事定然更加了解。 “谢兄所言,我王家自然有过考量。”王瑾佑轻抚茶盏,目光清澈如初。 “只是如今实力低微,贸然行事总归不妥。反倒是谢家……”他话锋一转,“身为筑基仙族,却与秦、李两家共分青山,想必族中也有诸多考量吧?” 谢炳杰眼神一闪,手中茶盏险些拿捏不稳,他这才惊觉,王家对谢家内情的了解,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入。 “咳咳。” 谢炳杰强自镇定,连忙转移话题道: “王兄说笑了。高家倒台几乎已是板上钉钉,其治下七村的归属……” 他顿了顿,见王瑾佑依然神色自若,只得无奈继续道: “相比于坐看李家势大,我谢家自然更愿意扶王家一把。” 王瑾佑却没直接应下他的话茬,摩挲着茶盏暗自思索,相较于谢家,王家众人对李家的了解并不多,只有王瑾佑先前在秘境外见过李家年轻一代的领头人。 而根据王志远搜罗的消息来看,李家似乎在密谋些什么东西,家族子弟闭门不出,比先前的王家还要谨慎几分。 见王瑾佑脸色凝重,谢炳杰再度开口: 他观察着王瑾佑的神色,继续道: “岭原七村我谢家可以拱手相让,包括青禾四村开拓商道之事,我谢家也可以提供帮助……” 第六十二章 收岭原 目送谢炳杰随着王志远离开南院,王瑾佑看着桌案上的舆图,暗暗思忖着谢家此行的图谋。 他心里明白谢家自然没有看起来那般好心,而王家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也不怎么引起他人的注意,如此一来…… 王瑾佑目光一缩,口中轻声呢喃道: “是瑜清!谢炳杰多年前便在大王村与我见过,而我当时的年龄和瑜清如今差不太多,长相自然也很是接近。” 王瑜清早有先见之明,此番回来已与王家众人讲清,他在云霞宗中如今待遇颇高,而且有关系不用便是浪费,王家想要崛起,就务必要抓住每一分机会,不必担忧给他带来麻烦。 念及此处,王瑾佑心中豁然明了,指尖敲打着桌面,继续道: “原是看重了我家在云霞宗的靠山,既如此,倒没什么值得顾虑的了,再不济……也有那丹丸与符法兜底。” 王瑜清知晓自家铜鼎的能力,将柳汐月赠给他的燃血丹留在了家中,王家上下也从他口中得知了这丹丸的霸道,再加上云霞宗赐下的三道符法,即便遇到了炼气高阶的修士,王家几人也能与之纠缠一二。 ———— 有了谢家的助力,王家接收岭原七村的进展格外顺利,高家那名修士自知难以抵抗,干脆自废了修为,只求在王家治下做个富家翁,留得些许高家血脉。 王家本就无心对其赶尽杀绝,毕竟高家统治岭原县这么多年,血脉姻亲遍布七村,高家那修士能有如此觉悟,倒是让王家几人少废了一些口舌。 岭原虽为县城,规模却不及青山县十分之一的大小,其治下七村更是一个比一个穷苦,究其原因,还得归咎于高家。 “岭原七村中,石桥屯、长沟村、老庙岗这三村临近楚国的泾西郡,常受山匪滋扰,芦苇湾、吴齐坡、柘林寨这三村地势太差,能种的田地少得可怜,只有北边的黄杨村与岭原县联系得紧些,高家仅剩的灵田也都在此地。” 王家正堂中,王志远指着舆图,向王家其余几人汇报着他眼下掌握的信息。 听王志远说完,王璟颜双眉紧皱,看了看一旁面色如常的三弟,开口问道: “三弟觉得应当如何?” 王瑾佑早在心里思忖过,当即微微一笑,低声回道: “这倒是好办,泾西那些山匪主要是看高家势微才敢如此嚣狂,由我或者二哥带些青壮去剿一剿便是,至于另外三村,对我王家而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若干脆将那些村人迁出,分散安置到其余诸村。” 王璟颜点了点头,低声道: “如此也好,只是眼下承俐两人还小,剿匪一事还是我去吧。” 王瑾佑虽然觉得二哥有些多想了,但考虑到山上的匪患最多也不过是些凡人,便也没有过多纠结此事。 几人各自散去,王璟颜出了正院,便见杨霜琦早早等在院门外,见他出来便笑着相迎。 “夜里风凉,怎么不多穿两件衣裳。” 王璟颜见她衣服单薄,连忙上前两步,将自己穿着的外袍解下,披在了杨霜琦肩上。 杨霜琦盈盈一笑,将头埋在了王璟颜怀中,轻声道: “芸妹今日已经回了灵田小院,不妨今夜再试试……” 话音最后,已经细若蚊声,杨霜琦的脸上早已飘起一抹绯红。 王璟颜自是懂她的意思,当即嘿嘿一笑,在后者惊呼中将其拦腰抱起,朝着自家屋舍大步走去。 ———— “动作都放轻些,这些山匪也不是穷凶极恶之辈,大多都是些走投无路的难民,能活捉的话就尽量别下死手。” 王璟颜领着数十个青壮,带着柴刀和长弓,在石桥本地农户的指引下,沿着小路朝着卧牛山的山匪营寨摸去。 根据石桥等三村村民所言,这些个山匪中的一小部分甚至还是几个村落先前的村民,因为实在过不下去了才上山当了山匪,而且除了劫掠些米面家禽以外,并没有做过什么真正伤人的事情。 王璟颜这才愿意给他们留条活路,他与王瑾佑商议过了,只要是手上没沾过血的,便可安排到石桥三村中,分上几块田地。 卧牛山形容老牛盘卧,因此得名,其中树木极为茂密,地界虽然不如大青山那般大,但山势却比大青山还要险峻几分,其中鸟兽众多,光是野猪、狍子便见了不少。 “这山里的野物不少,若是布些陷阱抓上一批,圈养起来也不错……” 王璟颜正这般想着,便听前方带路的农户低声唤道: “仙师,这便到了,那就是山匪的寨子。” 王璟颜上前两步,拨开身前挡路的灌木,顺着那农户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座木制营寨坐落于谷中空地,上面看守的山匪哈欠连天,全然没有发现王璟颜等人。 王璟颜并未放松警惕,而是放出神识感知了一番,察觉到营寨深处除了那些凡人以外,只有一道稍弱于自己的气息,心中顿时大石落地,带着众人朝着山寨大门走去。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没理会那人的叫嚷,王璟颜手中雷光一闪,顷刻间便将营寨大门轰出一道空洞。 “是仙…仙师!快,快去禀报大当家!” 王璟颜并未进入寨中,见那些山匪虽然惊惧自己手中的雷光,却并未作鸟兽散,而是颤颤巍巍地持刀拦在自己身前,心里不禁对这寨主提起了几分兴趣。 王璟颜没等太久,便见寨中一阵骚动,一个看似瘦弱书生模样的青年缓步走出,向着王璟颜拱手行礼道: “在下卧牛寨易行风,不知阁下?” “青禾王家,王璟颜。” 王璟颜只一眼,便看出眼前之人气息绵长,只是碍于病痛缠身,这才导致如今展现出来的修为仅有炼气三层。 “易寨主这是?” 易行风苦笑一声,轻声道: “此事说来话长,道友若是不嫌弃,还请进寨一叙。” 王璟颜略一沉吟,示意随行青壮在外等候,独自跟着易行风进了寨中。 第六十三章 战事 “又是池刹门?” 王璟颜坐于堂中,手中端着一盏粗茶,暗自消化着易行风方才的话语。 据易行风所言,他原是泾西郡筑基仙族易家的旁支,四年前泾西泾东二郡的修仙家族在背后仙宗的逼迫下相互厮杀,他借机假死从中脱身,却也因此伤了根基。 “又?难不成王兄也知道这池刹门?” 易行风听见王璟颜的念叨,顿时眉头一蹙,轻声问道。 王璟颜点了点头,解释道: “我家三弟曾遭人暗算,身中邪毒,那人自称已投奔池刹门,今日又听到这个名字,才有所惊异。” “邪毒……” 易行风闻言,对王璟颜的说辞信了几分,池刹门以邪毒立宗,治下皆强行要求修炼毒术,他自然也不例外,只是由于心性使然,毒术进展不佳,时至今日几乎已经全部荒废了。 “原来如此,不知王兄之弟如今状况如何,我这里还有几枚祛毒丹,原是为了防止邪毒伤及自身备下的,若是王兄需要,便送于王兄。” 王璟颜笑着摆了摆手,对易行风多了几分好感,开口解释道: “这倒不必,我家三弟如今已经痊愈,但易兄好意,王某心里记下了。” 二人又寒暄了一阵,王璟颜这才将话题引到了山寨众人身上。 “眼下岭原七村已是我王家治下,不知易兄有何打算?” 易行风闻言,略一沉吟,叹了口气轻声道: “王兄的意思我自然明白,只是我这人闲散惯了,至于寨子里的凡人,大多都是我这些年收留的泾西流民,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王兄若是有意,自可带回去安置。” 王璟颜听罢,点了点头,也没再劝,他此行本来的目的便是如此,至于易行风,若是愿意归顺自然最好,即便不愿,留在这卧牛山上当个前哨也是好事。 念及此处,王璟颜拱了拱手,开口道: “既如此,还请易兄帮忙,统计一下寨子中的青壮数量,有无家室……” “这是自然。” 易行风点头应下。 卧牛寨人数不多,拢共二百多人,青壮更是只有四五十人,好在大多数都是农户出身,得知岭原七村易主,王家又同意给众人分发土地,便纷纷放下了手中刀兵,在王璟颜的安排下登记了姓名,分批下山安置。 耗费了半月有余,包括芦苇湾在内的三村被彻底打散,其中村民与卧牛寨归农的众人被一同按户安置到了岭原县境内的其他四村之中。 王璟颜亲自带人为这些村民划分了田地,又自掏腰包请人盖了屋舍,免了所有农户两年的租子,往后每年也只收取一成田税,更是连续三日施展小云雨术为四个村子改善田地。 至于四个村落的管事之位,王璟颜经过一番精挑细酌,从四村中各自挑了几个能力尚可,心性上佳的青壮,让几人各自划分一片区域分而治之。 又耗费了些时间将岭原县城内的一些刺头一一剪除,等王璟颜忙完岭原的诸多事宜,回到青禾村时已是一月以后。 眼见时候不早,王璟颜便也没有打扰父亲,只与王志远碰了个面,商量了一番岭原的事情,便回了自家宅院。 甫一进院,便见杨霜琦早早得知了消息,立在门旁两眼含情。 见王璟颜走近,同样上前拥了上来,踮着脚在王璟颜耳边轻声说道: “夫君,我八成是有了。” 王璟颜起初先是一愣,转而变作满脸喜色,直勾勾望着杨霜琦那双漂亮的眸子,再三确认道: “当真是有了?” 随着王承曦几人的年纪愈发大了,即便王福生不催,王璟颜自己也越发感到着急了些,虽说修士寿元绵长,即便七八十岁亦可繁衍子嗣,但如今的王家可等不及。 而修士与凡人结合,生出的子嗣带有灵根的概率虽然比凡人相互结合稍大一些,但与修士相互结合又少了许多,眼下王家之中,最有可能生出带有灵根子嗣的便是王璟颜夫妻二人。 杨霜琦闻言,佯装恼怒,轻轻锤了锤王璟颜的胸口,低声道: “骗你作甚,不光我自己确认过,连芸妹也替我检查过了,不会有错的。” 王璟颜看着怀中温软如玉的妻子,搂抱的臂膀又紧了一些。 ———— 深夜。 王瑾佑修炼完毕,朦朦胧胧似乎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不自觉地迈动步子朝后院走了过去。 等推开了祠堂门,王瑾佑打了个激灵,意识到恐怕是铜鼎有事,连忙打开了暗室,探出神识试图与铜鼎建立连接。 林逍客意念一动,将自己早已整理好的《正祭法》投射于铜鼎之中,顺着王瑾佑的意念进入到他的脑海之中。 王瑾佑双目紧闭,接受了近半柱香的时间才睁开眼来,许是怕出什么意外,他连忙找来了纸笔细细记了下来,一直写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急急忙忙去寻王福生二人。 等二人细细看过纸上记载的法诀,脸上的震惊实在难以遮掩,尤其是见到《正祭法》后面写着的禋气功效之霸道,眼中的惊异更是愈发浓厚。 “易经脉,凿窍穴,淬凡胎,开祖慧,破迷障,熔驳杂,补先天之阙漏,逆后天之衰朽……凡胎蜕圣,玄妙无穷……” 王璟颜看了一阵,沉声开口: “这《正祭法》中言明了,冬至祭天,夏至祀地,一年仅有这两次供奉可得禋气,而且所获禋气的品阶还与祭祀之物的珍贵程度有关,对主祭之人还有诸多要求……即便是最末的炼气妖物,我家也只有那熊胆勉强算得上。” 王瑾佑摆了摆手,低声道: “如今离冬至还有些时日,二哥莫要着急,大青山中炼气妖物不少,说不定哪次进山便碰上了,再不济这次也可以先用那熊胆顶上,如此便又多了半年时间。” 王璟颜闻言,点了点头,暂时压下了心中忧虑,再度沉声开口道: “我却是还有一事想要商议,我此番去卧牛山,从那寨主口中得知楚国的泾西与越国的泾东战事胶着,背后更有仙宗推波助澜,再加上我青禾地处三国交界,若战火蔓延,必然首当其冲。” 他目光微凝,声音低沉了几分: “与其被动受制,不如早作准备,我意从四村募五百青壮,专司操练,不事农忙,一应供给由我王家承担,如此,进可协防边境,退可护佑乡里,你以为如何?” 王瑾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道: “二哥所言极是,我这便召集村中青壮,兴建校场,打造兵器,若是有可能的话,再向曹氏商会购上些适合山地骑乘的马匹。” 第六十四章 刘文才 五年后。 晨光初绽,雾霭渐散,林间枝叶交错,漏下几缕金线,树影婆娑,光斑游移,如同无数细小的金鱼,在微风中缓缓游动。 王家在大青山旁又种了五年地,距离捡到铜鼎已经过去了十多年,青禾村如今造了城墙,修了校场,五百精壮兵卒日夜操练,声势尤为浩大。 刘文才此时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头发花白稀疏,身形佝偻消瘦,哪怕王瑾佑念在刘盈的面子上赐了一些丹药给他,可修士尚有生老病死,何况一介凡人。 早些年他便卸了大王村的管事,将位置让给了同村的后辈,回到了青禾村的老屋,守着村口那棵老槐树潦草度日。 青禾村中,与刘文才一般年岁的老人几乎已经死绝了,王福生平日里也待在家里不愿走动,刘文才常常坐在老槐树下,一坐便是一天,直到天边晚霞散尽,才叹着气感慨自己又多活了一日。 刘盈有时会带着一双儿女去看望一番,时不时送些强身健体的灵材过来,刘文才如今老了,性情也不似年轻时那般执拗,两个孩子也不怕他,偶尔还会拉着他的手到田里捉蟋蟀玩。 孩童稚嫩的小手与他那双比树皮还要粗糙的手掌相互触碰,总会让刘文才的笑容里多上一份苦涩,他每天夜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想着自己第二天合该便要死了,可一觉醒来,太阳依旧照常升起。 “老汉我啊,早该死了……” 刘文才一如往常,天刚亮起便下了床,蹬着鞋子靠在了老槐树下,微眯着眼,看着朝阳缓缓升起,金红色的日光照在身上,驱散了昨夜留下的寒凉。 金辉照耀下,自乡道尽头走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他挥着手,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外公——” 王承俐还未满六岁,眉眼间却已经带着些与王瑾佑神似的英气,他央着爷爷为他削了一柄松木小剑,学着父亲和几个叔伯的模样,将小剑系在了腰间。 王承俐迎着金红色的朝阳蹦蹦跳跳地跑来,刘文才则窝在老槐树的阴影下一脸怀念,直到王承俐来到他的身边,蓬勃的朝气与迟暮的萎靡两相碰撞,才让刘文才有些迷糊的意识清醒了些许。 他抬着头,费尽力气睁大了眼,看着眼前笑吟吟的王承俐,磕磕绊绊地开口道: “是承俐啊,怎么今日这么早便来了?” 王承俐轻声笑了笑,将手中提着的木盒小心放在了地上,从中端了一碗尚存余温的灵米粥,递到刘文才手中道: “我爹说了,往后外公的饭食不用再偷偷摸摸地送了,我吃完饭后便多盛了一碗,外公趁热喝些吧。” “好,好孩子。” 刘文才撑着坐起身,从王承俐手中接过那碗灵米粥,感受着米香打着旋般钻进鼻腔,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将碗送到嘴边。 一碗灵米粥下肚,刘文才总算恢复了些许气力,他看着王承俐在一旁有模有样地练着剑法,眼神逐渐放空,嘴里轻声低喃道: “老汉我啊,窝囊了一辈子,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死了也带不走……” 王承俐挑了挑眉,眼里茫然一片,停下动作伸手在刘文才眼前挥了挥,低声唤道: “外公,你在说什么啊?” 刘文才恍惚了一阵,等回了神,拍了拍身旁被他擦得锃亮的石板,等王承俐坐下后,才指着田地那头的大青山自言自语道: “老汉儿年轻时,曾见到过仙人斗法,那可是真正的仙人,比你王家这些半吊子强上万倍不止,光是随手打出的火光就烧了整整七日,轻易便抹去了半座山头。” “仙人?” 王承俐撑着小脸,歪着脑袋,只当是外公发了癔症,也不出言质疑,就这么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再附和两句。 刘文才叹了口气,继续道: “我当时看得清楚,那一男一女像是在争抢一个物件,只是随着一声爆炸响起,那东西好像崩碎开来,老汉我只看到其中一团黑影径直落在了大青山里。” 王承俐的眼瞳缩了缩,一双小手不自觉地紧了起来,低声道: “是仙物!” 刘文才扭头愣愣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又释然地笑了起来,直到嗓子发痒,连续咳嗽了多声才勉强止住,摆了摆手继续道: “我当然知道,但老汉太窝囊了,看着十多个乡亲进了山,自己却不敢往里迈出半步,可也就是这窝囊救了老汉一命,那天进山的乡亲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村里人都说是被山林里的熊狼给吃了,只有老汉知道,是那仙物造的孽。” 刘文才说着说着,眼眶逐渐湿润起来,他用力擤了把鼻涕,随手往一旁的老槐树上抹去,缓缓开口道: “我从那天起就开始想啊,是不是老汉当初便该死了,后来娶了妻,生了你母亲不久,老汉的媳妇便跟人跑了,我是既当爹又当娘,挨家挨户求着旁人施舍些奶水,这才将你母亲辛苦拉扯大。” 王承俐眨巴着眼睛,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刘文才眯着眼笑了笑,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掌抚了抚孩童的头顶,轻声继续道: “再后来,你王家毫无征兆便发了迹,更是得到了仙人垂青,短短几年便成了仙族,老汉便有了猜测,这一切八成与你父亲进山那趟脱不了干系,说不定连那仙物……” 王承俐听得入迷,见他停顿,不由地开口问道: “那仙物怎样?” 刘文才微眯的双眼陡然睁开,枯槁般的手指紧紧箍着王承俐的手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强撑着开口道: “那仙物……仙物……兴许便在你家中……” 话音刚落,刘文才急剧地喘了两口粗气,喉间堵塞的痰液让他的呼吸格外沉重,他的双目逐渐充血,半张着口,白沫止不住地往外流淌。 “外公!外公!” 王承俐慌乱喊了两声,急忙将刘文才的手臂移开,探手入怀取了个小巧瓷瓶,从中胡乱倒了几粒丹丸出来,强行塞到了刘文才口中。 王承俐的眼眶渐渐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中打转,他用力睁大双眼,颤抖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刘文才的鼻息。 当确认已经感受不到一丝气息时,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痛,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整个人瞬间瘫软下来,伏在刘文才身上,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第六十五章 葬礼 王承俐哭到泪干,嗓子一阵抽痛,只觉手脚发软,使不起力气,趴在刘文才身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了起来。 初春的风裹挟着槐树新芽的苦涩气息,拂过他泪痕交错的脸颊,他试着将刘文才扶起,这才发现老人的尸体轻飘飘的,像一捆晒干的麦秸,连他这个半大孩子都能轻易拉动。 外公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如今无力地垂着,掌心的老茧蹭过他的衣袖,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承俐将他靠在老槐树上,替他理了理杂乱的衣物,粗布衣裳上还沾着今晨的露水,散发着泥土与汗渍混合的气息。 他又提起衣袖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脏污,指尖触到老人凹陷的面颊时,一滴温热的泪花正巧砸在了外公的眉心上。 等一切做完,远远望去,旁人兴许会以为刘文才是在靠着槐树假寐。 金黄色的阳光透过槐树枝桠,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下一刻就会随着树影的移动而醒来,树梢新生的嫩叶在风中轻颤,沙沙声响又像是老人往日的叹息。 王承俐轻轻笑了笑,这笑容还未成形时便彻底碎在了风里,他擦去眼角还未干透的泪痕,顾不得收拾好食盒,便匆忙抬脚朝着自家方向跑去。 一路上踉踉跄跄,不知摔倒了几回,田埂上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膝盖,新栽的秧苗也被他踩倒了几株,有农人直起腰来张望,见他一脸悲痛又很快弯下身去继续劳作。 等他过了阵法,进到自家院中时,身上已经沾了不少灰土,发间的草屑随着喘息簌簌落下。 可他根本顾不得旁人讶异的目光,径直推开了房门,木门撞在墙上的声响惊起了檐下的燕子,在母亲和小妹不解的注视下,他轻轻扑在了刘盈怀里,把脸深深埋进母亲带着皂角香气的衣襟中。 “怎么了俐儿?可是你外公欺负你了?” 刘盈张开手帕,边替他擦去身上的脏污,边温声细语地安慰着。 “母亲,外公死了。” 孩童哪知什么是生老病死,他只知道自己的母亲从今以后没了父亲,自己和小妹从今以后没了外公。 小妹手里的拨浪鼓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墙角,刘盈手上的动作一顿,那块手帕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可尽管心中悲痛万分,刘盈还是强忍着晕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指节泛白,仿佛要将心中充盈的悲痛都攥进血肉里,待眼前阵阵发黑稍缓,才哑着嗓子唤来下人,低声吩咐道:“去…去禀报家主和瑾佑。” 王瑾佑得了消息,匆忙挥散了丹炉下的灵火,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一件,便踩着露水匆匆赶去。 晨雾此时已经散去,他看见刘文才倚在槐树下的身影,恍惚间还以为老人是和王承俐开了个玩笑。 直到走近了,才发觉那具身躯早已没了一点生命的气机,他叹了口气,蹲下身,颤抖着手轻轻拂过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庞。 按照青禾四村的习俗,一般以松木或者槐木打造寿材,刚好村口那棵两人合抱的老槐树,正是刘文才的父亲在他出生那年为其亲手栽下的。 六十余年的光阴,树干上每一道皲裂的纹路都刻着青禾村的故事。 王瑾佑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想起去年丰收时,刘文才还在这树下给孙辈们讲古。 而如今,他亲手为这棵承载着记忆的老树系上红绸,看着斧刃没入年轮深处,木屑纷飞间,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也随之碎裂了。 王瑾佑请了最好的木匠,用了三天三夜,才将槐木打造成一副雕着缠枝纹的寿材。 到了出殡那日,王瑾佑站在人群最前排,看着纸钱像雪花般飘落在新坟上,恍惚间又听见刘文才笑呵呵地在唤他“瑾佑啊——”,回头却只看见无边麦浪翻滚,一直绵延到了天际。 …… 王家这些年势头发展正盛,不光产业日益壮大,家族也日益兴旺。 王志远虽非嫡系,但在王家如今的地位并不算低,自从娶了岭原县大户千金后,日子过得也颇为滋润,如今连女儿也都三岁半了。 他虽不能用字辈为女儿取名,但王福生看在他为王家鞠躬尽瘁的份上,亲自帮他选了一个知字,取名唤作王知夏。 修士怀胎时间略长一些,杨霜琦直到前年才给王璟颜添下一个儿子,按照字辈取名唤作王承颖,如今成了王家最小的孩子。 王承曦如今已有十多岁,身体早已抽条,如今个头都快赶上了王璟颜,修为也来到了炼气五层,平日里闲暇之余也时常会与几个弟弟妹妹相互玩闹。 王璟颜和王瑾佑两兄弟的修为如今双双到了炼气六层,只差一步便可登临炼气高阶,而王瑜清也已经五年未曾归家,虽时而有书信来往,但那孩子从来都和家里一样,向来是报喜不报忧。 听褚世荣从哥哥处得来的消息,王瑜清在炼气六层积蓄了许久,再次参加了宗门大比,成了炼气中阶唯一活下来的弟子,据说就连紫霄峰的仙人都亲自勉励了两句,赐了许多灵材灵宝。 王家这些年发展的很是迅速,青禾四村的灵田数量已经超过了百亩之数,粗略计算下来,此次至少能收获六百多斤灵米。 岭原治下起步稍晚些,再加上人烟稀少,所以除了黄杨村原有的十多亩灵田外,另外三村和岭原县城附近拢共也只有三十余亩。 好在王家接收了高家遗留下来的族库,其中的灵石、灵材虽然不多,但高家毕竟曾经辉煌过些日子,族中的秘辛和书卷对现在的王家帮助并不小。 至于青禾县域,谢家与李家间的争斗已经浮于水面,谢炳杰不止一次前来游说王家派人去往李家地界滋生些事端,可却总被王瑾佑以家族尚且疲软为由推脱过去。 只是王家众人心里都明白,若是长此以往的推脱下去,保不齐谢家会先调转枪头,将王家除灭,蚕食了王家地界后再与李家两相争斗。 第六十六章 筹备 “破!” 王家后院中,王瑾佑挥剑暴喝,只见一道刺目寒芒斜射而出,在空中摇曳着银灰色的微光,重重击打在远处铁石上,留下一道夸张狰狞的裂缝。 “想不到真如承曦所言,这蕴剑术还有如此妙用,倒是你我钻研不精了。” 王璟颜上前两步,仔细端详着铁石上的痕迹,轻点着头,低声赞道。 “二叔三叔日理万机,自然不会拘泥于一道术法,侄儿也是无意间尝试才发现的。” 王承曦挠了挠头,低声开口,他虽然在外人眼前已经成长为王家新一代的门面,可在爷爷和两位叔叔跟前,永远都是一个孩子。 王瑾佑笑了笑,收剑入鞘,开口道: “以灵力蕴养半月便有如此威能,若是蕴养上三年五载,一剑斩出岂不可与筑基相匹敌?要是家族子弟人手一柄灵兵……” 话音未落,便被王璟颜出声打断,他实在看不得弟弟做的白日梦,无奈开口道: “道理不错,只是实施起来未免有些困难,如今族中仅有四柄灵剑,除去你我三人以外,也就还剩一柄闲置,承颖还小,暂且不论,可承俐与颂伊之间也不能偏颇。” “再说了,志远辛苦这么些年,若是他的女儿身具灵根,难道你我还能弃之不顾?” 王瑾佑抿了抿嘴,点头低声道: “这倒也是,可哪怕是最低等的灵剑,也得一二百下品灵石一柄,若是单单依靠铜鼎,在不削减修炼开支的前提下,恐怕得半年才能添上一柄,等以后境界上去了,说不定还得更长。” “所以,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开源。” 王承曦适时开口,见二位叔叔看向他,也不胆怯,开口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志远族叔不止一次说过,李家闭门不出,八成便是李家老祖的身体出了问题,而如今谢、李两家僵持不下,正是我家插足其中,攫取利益的最好时机。” 王璟颜与王瑾佑对视一眼,再度放低了声音,沉声道: “李家之事我与你三叔早有商议,与你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等这几天忙完手头上的事情,便要开始着手准备,王家沉寂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展露一些手腕让旁人瞧瞧了。” ———— 云霞宗,紫念峰。 紫念峰如今灵气浓郁,峰内弟子大多都会在各自洞府附近种上些灵花灵草,平日里也无需太过照料,偶尔施些布雨术便是。 王瑜清的洞府如今已经搬到了紫念峰靠近峰顶的位置,除了一个平日里不许旁人靠近的洞府以外,便数他的洞府最靠近师父周正明的住处。 淡金色的阵纹之中,两个蒲团一左一右稳稳居于阵眼,阴阳二气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伴随着周身萦绕的灵气一同融进以内经脉。 柳汐月美睫微颤,缓缓轻抬眼帘,挥手散去了洞府中的阵法,看着身前仍旧阖眸假寐的王瑜清,眼神一片复杂,良久方才叹了口气,轻声开口道: “宗内征收资粮的飞舟还未起程,你这次……还是不打算回去看看吗?” 王瑜清一袭月白长衫,盘膝覆手,听了柳汐月的话语后,终究是难掩心里的情绪,眼皮微微颤动了一瞬,自知掩盖不下,旋即便睁开了双眸。 他抬眼看向柳汐月,眼中古井无波,摇了摇头轻声道: “回去又如何?不回去又如何?只要我一日不成筑基,我王家终究还是宗门手下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王瑜清挥手散去身上的术法,满头青丝瞬间化作万千银白,原本的面貌顷刻间老了数十岁,连身形都比先前佝偻了几分,哑着嗓子开口道: “再说了,我这些术法瞒一瞒旁人或许还行,可我爹和两位哥哥看着我从小长大,难免会发现些端倪,到时我又该如何解释?师姐还是莫要再劝了。” 柳汐月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一揪,强撑着扭过头去,低声道: “我早和你说过那燃血丹丸的药性刚猛,短时间内连续服用副作用更是严重,上次的那宗门大比你本可以不去,老老实实在峰中修炼,等突破了筑基,以你的能耐,执事之位还不是唾手可得,何必要去冒险,弄成这副模样。” 王瑜清又一挥手,给自己重新套上了易容术法,无奈笑了笑,开口道: “我当然明白,可云霞宗弟子成千,师父又偏安一方,不愿掺和宗门事务,我若不争,谁能知我天资?谁愿在我身上下注?又有谁……愿意出手替你解去体内暗疾,只不过耗费些寿元罢了,等我突破筑基,身体自然会有好转。” 柳汐月理了理鬓边散乱的青丝,抬起右手抚了抚小腹,正欲再言其他,可洞府外刚好传来了褚世淮的声音,她也只能将接下来的话语尽数咽下。 “七师弟,师父单独喊你去趟紫竹林,好像是有什么话要交代,师父催得紧,你莫要去得迟了。” 紫念峰去年新来了个女孩,是周正明在云霞宗治下七郡游历时出手救下的沙场遗孤,年齿只有七八岁,如今取代了王瑜清成了紫念峰最小的弟子,所以褚世淮也不能再喊他小师弟了。 褚世淮见洞府结界迟迟没有反应,还以为是王瑜清修炼入迷没能听见,刚想再喊一遍,便见结界泛起一道涟漪,柳汐月率先从中走了出来。 “三师姐。” 褚世淮暗自心惊,脸色却一如寻常,急忙拱手见礼。 柳汐月轻轻嗯了一声,便算是打过了招呼,从储物袋中唤出本命灵剑后,纵身一跃飞离了此地。 眼见柳汐月飞远,褚世淮还没松口气,便被王瑜清轻轻拍了下肩膀,让他浑身吓得一哆嗦。 “褚师兄。” 王瑜清低声唤了一句,接着看向自己洞府门前耷拉着脑袋的众多灵植,朝着褚世淮轻轻拱了拱手,继续道: “既然师父催得紧,这些灵植便有劳师兄照料了。” 话音刚落,王瑜清便同样踏上了飞剑,朝着峰顶竹林疾驰而去,只留下愣在原地的褚世淮看着数十种灵植暗暗发愁。 第六十七章 坦言 紫竹林中,王瑜清驻足而立。 晨雾缭绕,竹叶上的露珠在微光中闪烁,他缓缓俯身,双手交叠作揖,衣袖垂落如流云,竹影婆娑,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斑。 “师父。” 林间空地那道人影听到他的轻唤,慢慢转过身来,原本交叠负于背后的双手也渐渐松开。 周正明抬眼扫了两下,微微颔首,低着嗓子缓声道: “先坐吧,为师……想和你说说话。” “是,师父。” 王瑜清已经有两三年未曾见过周正明了,此番再见,只觉他身形似乎消瘦了些,虽还是初见时那般青衫磊落,散落的发丝中却多了几缕霜色的弧光。 林间空地中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王瑜清望着周正明落座,自己方才缓缓坐下。 “为师自个儿琢磨的紫叶甘露,尝尝吧。” 看着周正明推来的一小盏茶水,王瑜清点了点头,捻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只觉苦涩异常,可当王瑜清强撑着将其咽下后,却只觉原本的苦涩顷刻化作甘甜,随后便是唇齿留香,灵力满盈。 王瑜清挑了挑眉,仔细感受着喉间残存的茶香,不禁轻声赞道: “好茶。” 周正明见状,同样将茶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感受着其中苦涩在舌尖炸裂开来,良久方才彻底咽下。 王瑜清见他这番动作,心里隐隐有了几分不安,轻声开口问道: “师父……可是有什么事?” 周正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握在掌中紧紧攥了两下,旋即便将玉佩放在了桌上,低声道: “你在紫念峰这些年,应该或多或少都听了些关于夏弥的事情,为师也不想瞒你……” 周正明停顿了一会儿,许是不放心紫竹林的禁制,又挥手打出了数道隔音符篆,这才叹了口气,继续道: “夏弥她……其实是我的女儿。” “女儿?” 王瑜清眉头动了动,联想到柳汐月曾与他说过的那些话,只觉困在心头的迷雾终于要散去了。 “为师在你这般年岁时,偶然间遇到了一名别宗修士,与她曾有过一夜缠绵,三年过后,赤猿便将尚在襁褓中的夏弥抱到了紫念峰中。” 他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却又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当时我还未成筑基,但好在夏弥也只是暂养在此,为师的师父也未曾收她为徒,等我突破了筑基,便名正言顺地将她留了下来。” 周正明抬头看着竹林,眼中满是回忆。 “当时我只求她不要有灵根,不要掺和这吃人的修仙界,可事与愿违,或许是我与她母亲资质本就不凡的原因,她六岁那年,不仅检测出身具灵根,更是万中无一的单灵根,修炼速度比我还要快上几成。” 他又蓦然低头,再度饮下一杯苦涩。 “为师虽然是她的父亲,却从未向她坦白过,只以师徒相互称谓,本以为能护着她一路长大,却没想到……” 周正明这次停顿得更久,等到心情平复,才开口道: “我当初成了紫念峰的执事后,当初的师兄弟都被安排到了其他峰中,范雎隅也在其中,只不过他所在的紫幕峰离得近些,偶尔还会带些酒水邀我共饮。” 他自嘲般笑了笑,继续道: “我本就不善饮酒,再加上我总觉得他有所图谋,便屡屡拒绝,可百密终有一疏,在完成一次宗门指派的剿除妖兽的任务后,我回到峰中,只见峰内杂役皆不知去向,夏弥……更是衣不蔽体地晕倒在了洞府之中。” 说到此处,周正明猛然啐出一口血沫,双眼变得通红一片。 “我知道这一切与范雎隅脱不了干系,但为师势单力薄,他范雎隅背后还有长老撑腰,只得先把夏弥的洞府恢复原样,谎称是她心力交瘁才晕倒的。” 他的指尖已经深陷掌心,骨节早已泛白一片。 “后来,范雎隅的修为飞速提升,靠着筑基丹突破了筑基,更是放着一众小峰的执事不当,跑来这紫念峰当了副执事。” 周正明抹了抹唇角渗出的血渍,冷笑一声: “为师不止一次想过杀了他,但为师不善攻伐,哪怕在出了事情以后恶补了数十年,也不如那个畜生自幼研习。” 他紧紧咬着舌尖,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恨意。 “好在夏弥争气,即便没了元阴,修为却丝毫不减,赶在三十岁前达到了炼气九层巅峰,再加上为师早就替她备下了筑基丹,总算是有惊无险突破了筑基。” 周正明的脸色总算有了一丝笑意,可转瞬又被悲痛掩于心底。 “我本打算让她去个偏远小峰偏安一隅,可或许是她性子执拗,又或许是看出了范雎隅平日里看她的眼神不对,这才毅然决然选择了挑战。” 他长叹一声,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可惜,棋差一招,事与愿违,范雎隅在决斗场中当着众多长老、执事与弟子的面,将他那晚是如何蹂躏夏弥的过程细细讲了出来,夏弥心神不稳,掐诀出了纰漏,被那畜生赢了比斗。” 杯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终究从周正明掌中簌簌落下。 “为师当初红了眼,可隔着结界却又无可奈何,旁人或许也只当是为师不忍徒弟受辱,可只有为师知道,那范雎隅说的……”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力。 “比斗失败后,夏弥被强行签下了血契,灵魂沉睡百年,至于身体则受宗门奴役,为师曾偷偷去看过多次,见她的身体被糟践的不成样子,也只能用自己的生机来替她疗愈。” 周正明抿着唇,一把掀开左袖,露出其中已经开始萎缩的血肉。 “只是为师也知道,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好在……为师还有你,为师庆幸当初在你家后院树下,寻到范雎隅的尸体时没有选择揭穿,也庆幸从你家四兄弟中挑中了你。” 他抬眼,看向王瑜清,眼中总算有了几粒久违的光亮。 “你的资质远胜旁人,修炼速度甚至不下于夏弥,如此天资,再加上强悍的战力,自然不能再用寻常的筑基丹药,为师已经替你搜罗了古法筑基必备的灵材,虽然只有一份,但只要筑基成功,必定能引起宗门高层乃至云府的注意。” 说到此处,周正明已是两眼含泪,双手颤抖着,看向王瑜清哀声道: “为师只有一个要求……不,是请求,请求。” 他摩挲着掌心,眼眶中的泪水如豆粒般砸下,纠结着开口道: “若是宗门询问你想要什么奖励,能不能……帮我为夏弥求个情,请宗门开恩,免了她剩下的劳役。” 第六十八章 李家谋划 李家正堂,十数位李家嫡系静默如钟,李馨怡抬眼看了看身旁神色凝重的众多族叔族伯,心里一阵狠狠揪痛,咬牙上前,拱手朗声道: “父亲,谢家欺我李家太甚!事到如今,不如跟他们拼了!” 堂中上首,一直闭目沉思的李渊闵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 “拼?我李家拿什么拼?老祖寿元无多,靠着闭关苟延残喘,谢家和秦家恐怕早已有所察觉,眼下能做的,也只有韬光养晦。” 见堂中气氛愈发低迷,李渊闵之族弟李渊武冷哼一声,咬牙道: “谢家频频在我李家治下生事,光是灵田便被劫掠了四十余亩,我李家若再像这般缩在家中,怕是连今年的资粮都难以交付齐全。” “是啊,现在还只是谢家有所觊觎,哪怕秦家冷眼旁观,光是周边小族插手其中,我李家也恐为砧上鱼肉,任人取食。” …… 听着耳边众多嘈杂的话语,李渊闵眉头紧紧皱起,右手手指的关节死死抵在太阳穴上,企图缓解其中时不时产生的刺痛,他艰难睁眼,将手中茶盏重重掷在地上。 堂中为之一惊,旋即便是平湖般的静寂。 李渊闵环视一周,将堂中众人的神色尽数收在眼中,良久,等心情平复如常,才看向李渊武,揉着眉心低声询问道: “渊武,你说,就我李家如今的情形,该当如何?” 李渊武微微沉吟了一阵,沉声道: “以我李家当前的实力,为今之计,几乎只有三个选择。” 李渊闵轻抬眉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求援、请和,或者……殊死一搏。” 李渊闵摇了摇头,嗤笑一声,率先便把第一个选择排除在外,朝着众人开口道: “我李家花了足足三百年,才从一介凡俗成就如今仙族,一路上腥风血雨、勾心斗角,哪有什么信得过的盟友,无非都是些利益至上的表面功夫,若是求援,只会招惹群狼环身,还未与谢家争斗,便先遭群狼分食。” 李馨怡满心不解,张口问道: “那仙宗呢?难不成仙宗就这么看着我们相互攻伐、自相残杀?” 李渊闵看了看这个女儿,心里对她的天真感到绝望,无奈开口道: “谢家与李家同属云霞附庸,哪怕我李家死绝,土地和家产不会凭空消失,而是转移到了谢家手中,哪怕过上百年,谢家倒台,又有新的家族在这青山县中崛起,可这一切对云霞宗有何影响?他们每年收取的资粮不会减少半分,无非是上供资粮的家族改了旗帜。” 李渊闵顿了顿,再度看向了李渊武,继续道: “至于请和,更是无稽之谈,我李家如今能付出些什么代价?灵石?银钱?还是治下凡人?哪怕是我李家奉出嫡女与其联姻,又有何用?在谢家看来,等破开了阵法,攻下了李家,这些迟早都是他们的,没有实力,终究是一场空谈。” 李渊武抬起头,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丝弧度,他与李渊闵对视了一眼,轻声笑道: “家主的意思,我全都明白,我李家三百年基业,哪怕终将覆灭,也不可能拱手让人。” 李渊武转过身,看向堂中其余的李家众人,眼神锐利如鹰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厉: “前两个都是死路一条,不过是死的窝囊些还是被人吃干抹净些的区别,我李家的根基在这青山县,我等的埋骨地也当在这里!” 他猛地一拍旁边的案几,沉闷的响声震得众人心头一跳。 “既然横竖难逃此劫,那便唯有殊死一搏!” 他环视每一个族人,目光灼灼: “但我们拼,不是去送死,也不是去白白耗尽最后一点骨血。” “家主!” 李渊武转向李渊闵,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却带着更沉稳的气息。 “眼下,我李家唯一的生路,便是以死换生,用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命,为我李家后辈搏得一线生机。” 李渊闵微微阖眸,点了点头,轻声道: “继续说。” 李渊武忽然跪地,拱手沉声,斩钉截铁道: “我李家如今定有内鬼,正可借势迷惑旁人,只需我等放出消息,声称老祖已经坐化归天,做出一副李家内忧外患、混乱不堪、即将崩盘、甚至连护族大阵都难以维持的迹象。” 他深呼一口气,字字千钧,声音再度凝重几分: “谢家与我李家纠缠多年,必不可能放过这等绝佳机会,只要我等提前将族中资源不遗余力地埋在阵法关键节点上,一旦他们破阵而入,深入我李家腹地……” 李渊武重重叩首,满眼悲愤与血泪,艰难开口道: “到那时,我等便唤醒老祖最后一丝神识,以他老人家的残灵为引,倾全族之力,引爆家族法阵。” 目光扫过众人紧握的双拳和咬紧的牙关,见族人皆被激起同仇敌忾之血性,他再度厉声: “如此一击,必能重创乃至尽诛踏入核心陷阱的谢家精锐,纵使谢家那两个炼气八层的领头的能苟活,也必遭重创,其赖以为凭的嫡系力量,定要十去七八。” 李渊闵缓缓点头,面色看似古井无波,唯那双紧握微微颤抖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波澜。 “此战过后,青山县必定天翻地覆,谢家遭此灭顶之灾,秦家岂会坐视?周遭那些虎视眈眈的小族,更会如群狼噬虎,扑上去分食其血肉!” 李渊武顿了一下,声音中带着一丝渺茫却不容置疑的希望: “而我李家,倚仗后山禁地的地下暗室,定然能有几个核心种子幸而存活,到时我李家虽底蕴尽去、名存实亡,却仍有一丝血脉尚存世间,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再燃薪火、重塑门楣、再现我李家往日之辉煌。” 李渊闵蓦然放声大笑,手掌重重落在桌案之上,长身而起,俯瞰堂中诸人,其声如洪钟,振瓦动椽: “渊武所言极是,与其如案上鱼肉,窝囊等着被谢家之徒分食殆尽,不如孤注一掷,死中求活,死中争生!纵然败了……我辈亦有面目去九泉之下,叩见李氏列祖列宗!” 第六十九章 祸水东引 入夜。 王家正堂,灯火摇曳。 王瑾佑靠在椅背上,指尖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缕驱之不散的寒意,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越收越紧。 “李家……”他轻声低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自从半月前向云霞宗的仙使上交了资粮,王家便没了理由继续推脱下去,又碍于谢家在旁冷眼相逼,王瑾佑不得不派人在李家边界附近挑了些事端。 可李家似乎一夜之间就失去了往昔的利齿,面对王家的滋事寻衅,竟只是象征性的抵抗,宛如敷衍了事一般,不到半月时间,便有三个村庄易主,数十亩上好的灵田尽数收入王家囊中。 他拿起案几上一个由李家那边村落缴获的玉制镇纸,触手温润,品质上乘,是李家凡俗产业中常见的物件,可此刻这玉石在他手里,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寒意。 “李渊闵那老狐狸,还有李家那尊活了几百年的老祖……当真都死了不成?” 王瑾佑低声呢喃,指尖在玉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家虽是青山县诸多炼气仙族中实力最强的一个,但归根结底,与曾出过筑基老祖的李家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破船尚有三千钉,何况李家这头骆驼,似乎还有一口气在。 一个筑基家族,哪怕老祖寿元已尽,其数百年积累的底蕴、护族大阵、乃至核心族人的困兽之斗,怎么可能让王家这么轻松就撕下几块肉来? “李家……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他皱着眉,一遍遍自问,可堂中烛火摇曳,案几冰冷,答案却如同窗外的黑暗,深邃难测。 他绞尽脑汁,将李家最近的反应抽丝剥茧,是阵法的异动?还是核心族人的龟缩?每一个疑点都指向反常,却又串联不成清晰的图景,烦闷与疑虑堆积如山,太阳穴更是疼得厉害。 半晌,他烦躁的挥手,驱散了脑中混乱的思绪,只觉身心俱疲,想着眼下强行思索也是徒劳,不如暂且放下。 离开压抑的正堂,他回到温暖的内院,妻子刘盈坐在灯下,手中还在做着针线活儿,见他眉头不展地进来,停下手中动作,起身相迎,温柔问道: “夫君可是还在为家中之事忧心?” 王瑾佑疲惫地摇摇头,在妻子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温茶: “千头万绪,难以参透,罢了,强求不得,明日再议。” 刘盈轻轻点了点头,体贴地为其斟了杯温茶,又伸出一双玉手提其揉捏着肩颈,想着王瑾佑此时正烦心,便转移话题,与他说起家常,轻声道: “夫君宽心,对了,今儿个承俐兴冲冲跑来找我,央着我帮他打掩护,说他去后山玩玩。” 她语气带着无奈的笑意,脸上却满是幸福,继续道: “这孩子,不知从哪听来的主意,想在山坳里布些竹圈陷阱,好捉些贪吃的野兔、山鹿回来给琥珀加餐……” 王瑾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在杯中剧烈地晃荡了一下,险些泼洒出来。 “陷阱?” 他下意识地重复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是啊,就是咱们小的时候做的那种,拿些野果当作诱饵,一点一点将猎物引到陷阱当中,等绳索触发,便会被紧紧捆住,他啊,就是小孩子心性,图个新鲜……” 后面的话,王瑾佑并未听清,堆叠在脑中的迷雾仿佛被一道雪白的电光骤然劈开。 陷阱。 是陷阱! 李家拱手相让的三个村落不过是引诱猎物上钩的饵料,那数十亩灵田就是刻意摆出的野果。 王家顺利推进的每一步,都像被诱入陷阱的蠢物,浑然不觉脚下的绳索即将绷紧。 李家核心人物为何龟缩不出?内乱的消息为何四处流散?护族大阵的气息为何萎靡不振? 所有反常都被瞬间赋予新的意义,那不是虚弱,是蛰伏,是狡猾的猎人布好机关后藏身暗处,屏息等待着猎物踏入圈套,陷入万劫不复。 李家并不是无力反抗,而是不愿浪费在这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身上,他们在用治下的土地与村庄作饵,耐心等待着,等待着足够分量、足够贪婪的入侵者踏入他们最终精心准备的死地。 谢家是他们的目标,王家亦然,谁按捺不住去触动这些诱饵,谁贪心过重深入其中,但凡觊觎李家的家族,不论大小好坏,皆是他们的猎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瑾佑牙关紧咬,指关节被他握得发白作响,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音,冷汗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沁透了他的后背,冰冷而又粘腻。 “诱敌深入、引君入瓮,李渊闵,李老贼,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顾不得在与刘盈闲话家常,匆匆向她言明了事情的紧迫后,王瑾佑急促地推开房门,冲入那片如同泥沼般的夜色当中。 浓稠的夜晚蝉鸣不绝,可在此时的王瑾佑听来却聒噪异常,他掐了个轻身诀,身形接连几个腾挪起跃,便来到了王璟颜闭关的静室门前。 他正要抬手叩门,王璟颜却早已察觉他的到来,刚好打开房门将他迎入其中。 “三弟可是有事?” 王璟颜盘膝坐下,见王瑾佑点了点头,神情紧张,加上其大半夜贸然到访,心情难免沉重了几分。 王瑾佑点点头,斟酌着心中所想,将自己对于李家之事的猜测尽数讲来。 静室内的烛火不安地跃动着,映在王璟颜脸上,将他眉宇间的沉凝照得阴晴不定。 待王瑾佑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静室只剩下火焰舔舐灯芯的细微嘶嘶声,空气也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陷阱……诱敌深入……” 王璟颜的声音格外低沉,他缓慢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抬起眼,那平日沉稳的眸子此刻竟寒光湛湛。 “好一个李渊闵,好一个李家,真是毒辣如蛇蛟,他既然敢用整个李家作饵,想钓的鱼儿,又何止我王家一个,想必连谢家乃至秦家也早被他们算计到了。” 王璟颜猛地抬眼,眼中再无犹豫,反而闪烁着一种冷酷而精明的光芒: “三弟,你点醒的正是时候,这明火执仗的坑,我王家绝不能以身涉险,只是李家的陷阱既然已经布好,未免不能利用一番……” 王瑾佑屏住呼吸,瞳孔微缩,心思已然活络,轻声道: “二哥的意思是?” “我王家占据三村之利既成事实,此刻若仓促急退,反倒显得心虚露怯,更会引起谢家和李家的双双猜疑,所以我们非但不能退,反而还要大张旗鼓地往前,只是在攻入李家族地之时,要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 王璟颜低声笑了笑,烛光映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字一顿道: “这饵啊,我要让谢家亲自去咬。” 第七十章 大战就绪 转眼三月已过,李家治下的二十四村已被尽数瓜分。 在王璟颜和王瑾佑的带领下,王家修士稳扎稳打,不曾贪功冒进。算上先前所得,王家已顺利将八个村落纳入麾下,换了旗帜。 谢家则不知用了何种筹码,竟使秦家甘作壁上观,连送到嘴边的肥肉也未咬一口,默默看着谢家独占剩余十六村。 李家失了领地,族人却无甚损伤,此刻紧闭山门,凭着护族大阵固守云浮山。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李家那座大阵灵光晦暗,明灭不定,时隐时现,显然已是灵力供给不足,强弩之末,原本的强悍防御恐怕十不存一。 王家正堂,议事厅。 关乎家族命运,年事已高的王福生依旧端坐上首,微眯着眼,不时抿一口茶。即使修为不及在座众人,只要他在,便是王家的定海神针,能让全族劲往一处使。 王璟颜与王瑾佑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见人已到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 “谢家遣人递话,约我王家七日后同破云浮山,我与三弟商议已定,此战之中,王家绝不争先,诸事以保全自家性命为第一要务。” 厅内众人皆是心腹,早已知晓李家陷阱一事,故而毫无异议。 王璟颜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诸位已知内情,此战关键,唯在一个拖字!谢家认定李家已是釜底游鱼,其护山大阵摇摇欲坠,此刻他们必然士气高涨,求功心切,视破山夺宝如探囊取物。”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低声道: “而我们,便正好成全他们这番心意。” 他指尖在案前舆图上轻轻一划,四道灵力丝线应声浮现,清晰标注方位: “此役由谢家全力主攻正面,我王家则分兵,负责左翼、右翼以及……封锁云浮山后路。” 他看向王承曦,沉声道: “承曦,左翼人马由你负责,旗号要亮,声势要壮,抵达山下之后,专注构筑防御壁垒工事,再分出人手,瞄准李家大阵外围那些警示、困敌作用的辅助小阵,徐徐攻击,不求建功,只求稳妥,切勿深入。” 王承曦用力点头:“明白!” 目光转向王瑾佑:“三弟,右翼交于你手,同样需造出浩大声势,多布设探查符箓,催动灵力波动,务必显出猛烈攻击之势,必要时,甚至可让部分子弟佯作受伤退却,做足模样。” 王瑾佑会意颔首:“是!” 王璟颜点了点头,声音转沉: “至于后路,便由我将亲自带队,此路职责有二,一则防止李家有人弃山而逃,二则……” 他顿了一顿,语气冰寒: “若谢家主力在李家陷阱下遭受重创,后路需能及时插入,断去其生机,确保不留活口走漏风声!” 王璟颜的目光移向王志远的头上,开口道: “志远,族中丹药补给、器物符箓的调度输送,便仰仗你了,务必选取最隐秘稳妥的路线,保障万无一失,最关键一点,” 王志远起身拱手低头,沉声道:“必不负少家主所托!” 待其重新坐下,王璟颜方才加重语气,继续道: “输送速度必须与前线战况的节奏严丝合缝,不得催促前线急进,亦不能延误战机后方支援不及,务必稳住全盘步调!” 王志远即刻拱手:“少家主放心,志远定当谨记!” 王璟颜忽然起身,刻意拔高了几分声调,带上一种凝重乃至犹豫的口吻,面向所有人: “所有家族子弟务必谨记,我王家此番非是懈怠畏战,李家曾为筑基仙族,底蕴深厚,其虚弱表象之下,焉知没有酝酿着玉石俱焚的疯狂反噬。” “我王家根基,乃系于每一位族人之身,此战,宁失战功,必求万全,谁若贪功冒进,致家族儿郎枉送性命,谁……便是我王家不容宽恕的罪人!” 厅堂内众人心照不宣,齐声应诺,上首的王福生缓缓颔首,浑浊老眼深处精芒一闪而逝。 待众人领命散去,堂中只剩王璟颜、王瑾佑兄弟二人,王璟颜踱至窗边,望着暮色四合的天际,声音低沉如寒泉: “李家,是布下陷阱的猎人,以自身为饵,静候猛兽入彀……” 他嘴角那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再次勾起: “而谢家,正是那头被眼前‘肥肉’蒙蔽了双眼的饿兽。” 他轻笑一声,拍了拍一旁三弟的肩膀,低声道: “至于我王家,只需做好那隔岸观火的樵夫,待饿兽一头撞进陷阱,与猎人两败俱伤、血肉模糊之际……” 他目光幽深,嘴角再次咧起,轻笑道: “再上前,拾取那唾手可得的鹬蚌,一举两得。” ———— 谢家内宅,灯火通明。 谢玄机与独子谢旭阳分坐两侧,听着府邸上下为七日后的伐李一事奔忙,谢旭阳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开口问道: “父亲,李家这块肥肉如此之大,为何偏要让王家掺和进来?” 谢玄机看向谢旭阳,眼神复杂,修士难有子嗣,他娶了七房太太方得此子,自是珍若拱璧,所幸谢旭阳身具三灵根,让他这一脉有了延续之望。 只是此子生性浮躁,不耐静修,谢玄机顶着族中巨大压力,屡屡调拨族库海量灵材丹药供其修炼,才勉强将其修为堆至炼气六层。 但此举直接导致其他族人分得的资源大不如前,族内怨气由此暗涌,然而谢旭阳非但毫无愧意,反时常大张旗鼓地讥讽那些修为不如他的族人,惹得天怒人怨。 可以说,谢家能有如今危机四伏的局面,与谢旭阳脱不了干系。 先前青山县秘境之行,谢玄机苦心孤诣求得老祖画下保命符篆,委派谢旭阳全权负责,本盼他能借此积累声望。 岂料那秘境诡异莫测,谢家子弟虽大多通过考验,却几乎一无所获,好在谢旭阳不知从何处弄到一枚通脉果,总算未完全空手而回。 但事与愿违,经此一事,族老谢玄坤权势日炽,几有压倒他这个家主之势,纵有老祖居中调和,矛盾却始终未能化解。 只是谢旭阳无论如何都是他的儿子,谢玄机哪怕再无奈,也得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下。 谢玄机微眯双眼,解释道: “谢玄坤屡屡派遣谢炳杰去联络王家,你应有所耳闻,我虽不知他为何极力拉拢王家,但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其中必有猫腻。”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厉,沉声开口: “此次我主动邀王家共伐李家,正是要试探深浅。若王家当真与谢玄坤勾结……” 他冷哼一声,杀机顿显: “便在攻破李家之后,顺势了结王家,届时只需放出风声,说他们中了李家奸计即可,王家治下的一切,不都成了你我的囊中物么?” 第七十一章 黄雀 李渊闵看着阵外密密麻麻的人影,眼中的恨意几乎要从眼眶中飞出,他咬着牙,视线依次从落在气息最为强盛的几人身上。 “谢家、孟家、姚家、白家、方家……” 一个个家族的名字自他齿缝间挤出,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脸色越发低沉。 孟家与姚家本就是谢家附属,倒也罢了,可白家与方家原是他李家治下,家族几代之间互有姻亲,如今看李家疲软势弱,竟也倒戈相向,像从李家身上啃块肉来,叫他如何不恨? “哼,一群豺狗!” 按捺住心中翻涌的杀意,李渊闵的目光缓缓停在了一张略显沉稳、却又陌生的年轻面庞上,他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如铁,询问道: “那又是谁?” 李渊闵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可王家与李家并无太多交集,族中高层面面相觑,却无一人能为其解答。 李馨怡努力分辨着那人的样貌,逐渐与多年前那场秘境开启时,偶然间瞥见的人影相互重合。 见李渊闵的脸色阴沉如水,她顾不得迟疑,轻声道: “父亲,那人应是王家子弟。女儿多年前在青山秘境开启时见过他一面。” “王家……” 李渊闵闻言,脸色终于有所好转,他冷哼一声,眼中暴戾的赤红稍退,取而代之是一种极其浓烈的轻蔑。 “一个不过十来年根基的小族,也敢学豺狼行事?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想啃这块硬骨头,小心崩碎了满口牙。” 他不再留意阵外的喧闹,转身大步走向核心阵盘,那里,聚集着李家所有的核心精锐。 他们面如死灰,眼中却满是同归于尽、以死明志的决绝。 “发动阵法,全力轰杀!” 李渊闵言简意赅,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是!” 随着李渊闵一声令下,他与李渊武等数位修为较高的族人便纷纷划开掌心,将灼热的精血按在不同方位的阵眼之上。 本已摇摇欲坠的大阵轰然发出沉闷异响,内部灵力剧烈紊乱,光芒疯狂频闪,刹那间,十数道狂暴的灵力光柱倾泻而出,瞬间将十余名来不及闪避的低阶修士轰杀成渣。 阵外,谢玄机眼见这垂死挣扎的景象,脸上掠过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猛地踏前一步,炼气八层修士磅礴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声浪卷动山风: “破!” 一字喝出,势若千钧! 李家阵法本就不堪重负,在他这一击的重压下,竟瞬间破开了一道蔓延数十丈的豁口。 “冲啊!” 谢旭阳暴喝一声,带着谢玄机为其安排的嫡系精锐,如同一柄尖刀,与其他四族修士一同,疯狂地撞在那光芒狂闪、哀鸣欲裂的护山大阵上! 王家左右两翼。 王承曦谨记二叔所讲,沉稳指挥道: “只攻阵脚,灵力收敛,三息一击,做出尽力模样即可,若有危险,立刻停手!” 而王瑾佑那边,一大把黄阶下品的符箓光芒闪烁不停,炸响声此起彼伏,可效果却极其微弱,那阵法摇摇欲坠,却又艰难屹立。 两人严格执行着拖字诀,王家子弟的攻势看似猛烈,实则全部打在阵法防御力最强的部位上。 甚至有几个炼气初阶的外姓子弟在攻击间隙,故意踉跄后退,脸色苍白无比,捂着胸口喘息,被同袍迅速替换下来,做足了实力孱弱的模样。 正面战场如同炼狱绞盘,谢玄机浑身气息暴涨,雄浑的掌力一次次带着开山裂海之势轰在剧烈颤抖的阵法光壁上。 随着一阵刺耳的碎裂声炸响,李家大阵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崩溃,化作无数灵力碎片消散。 “杀进去!李家的药圃、族库全都近在眼前!” 谢旭阳双眼放光,扯着嗓子狂吼着,一马当先,身后数位谢家长老紧随其后,悍然冲入那被撕开的、光影错乱如沸粥般的大阵裂口。 孟家、姚家修士不甘落后,白、方两家的修士更是被贪婪彻底蒙蔽了理智,生怕慢了半步,蜂拥钻入其中。 李家,后山禁地。 李渊闵感知着四面八方疯狂涌入、直扑药园和族库方向的密密麻麻的气息,那张因气血狂燃而显得异常狰狞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极致疯狂、混合着滔天恨意和冰冷嘲讽的狞笑。 “不急,不急,你们全都要给我李家陪葬!”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看向一旁早被唤醒的老祖,无需言语,后者只是微微颔首,萎靡的生机顷刻消弭,一股玄而又玄的灵力顿时贯入破碎不堪的阵眼当中……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刚冲进李家族库的谢旭阳,脸上志得意满、贪婪毕现的笑容甚至尚未褪去,瞳孔中却满是谢家子弟化为飞灰的残影。 谢玄机只觉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怖悸动猛地攫住了他全部心神,仿佛有亿万根钢针同时刺穿了神魂。 “不好!” 可他反应得太迟了,以李家阵眼为圆心,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其存在形态的涟漪凭空出现,所过之处,一切都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湮灭。 爆炸的边缘,王瑾佑只感觉一股恐怖绝伦的无形巨力狠狠撞在王家的防御屏障上。 饶是他们早有防备,全族结成阵势,又处于相对安全的侧翼和后方,这无形的冲击依旧让屏障剧烈扭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眼见情况不妙,王瑾佑顾不得与旁人商量,手中掐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符篆,灵力稍一催动,便有一道厚实的土黄色光芒将王家众人尽数笼罩。 王承曦所在的左翼离得更远,只有两个实力低微、又按捺不住性子的年轻弟子受了些余波,气息有些不稳而已。 云浮山后方,王璟颜纹丝不动,气息稳定,只有一双鹰眸精光爆射,锁定了前方战场混乱风暴中那些侥幸在边缘未被抹杀、此刻正如同无头苍蝇般惊骇欲绝的残影。 王璟颜的声音冰冷如刀,清晰而短暂地穿过混乱的能量余波: “阵破敌殁,余者,除我王家人外,杀无赦!” 第七十二章 李馨怡 李馨怡看着外界的一切,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满口银牙几乎咬碎,她的双目赤红如血,却硬生生将所有的悲痛与愤恨锁在喉间,不敢发出一丝呜咽。 得益于李渊闵专门在后山禁地为她开辟了一间地下暗室,又特意为她布置了敛息阵法,靠着数十张符篆的支撑,李馨怡倒是没受太重的伤势,仅仅是灵力有些透支而已。 只是相比于肉体上的疼痛,亲族与世长辞的现实显然更为痛苦。 透过暗室的窥孔,李馨怡清晰看到了谢家等入侵者的惨状,可就在她以为大仇得报,想要按照父亲的嘱托下山逃离时,却瞥见不远处竟又出现了一群人。 “是……王家?” 李馨怡依稀分辨出王瑾佑便在其中,看着他们肆意搜刮着这片废墟中残存的一切,看着几个幸运存活而又不幸被发现的李家修士一一毙命…… 她恨。 恨自己的无能,也恨谢家的入侵,恨白家与方家的倒戈,可她更狠的,当属此时的王家。 直到王家众人悄然消失在山林中,已是月半中天。 清冷的月光洒在静谧的云浮山中,显得格外空旷与死寂,李馨怡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有了松懈,整个人几乎虚脱晕厥,靠在一旁喘息了片刻,才勉强凝聚起一丝气力。 她小心放出神识,再三确认附近没了王家众人的气息过后,这才一点一点挪开了暗室小门,用沾满尘灰的双手奋力拨开边缘泥土,终于费力地从那狭小的入口钻了出来。 夜风冰凉,扑面而来,夹杂着难以散去的血腥气味,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又旋即疏解开来,贪婪吸吮着外界自由的空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遍布全身,甚至可以说是刚刚成型,一个带着若有若无的玩味、如同猫戏耗子般的声音便陡然钻进她的耳中。 “姑娘,夜寒露重,怎么不多穿两件衣裳……” 李馨怡的心脏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攥住,她一顿一顿的艰难转过头去,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 月光模糊却又清晰地勾勒出他的轮廓,那张带着微笑的面容,短短一日之中她便见了两次。 极度的恐惧瞬间扼紧了她的喉咙,连一丝尖叫都无法发出,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破碎颤抖的字眼: “王……瑾佑。” 王瑾佑左眉一挑,眼神骤然冷厉几分,他冷冷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的杀意愈发浓郁。 杀机席卷而来,李馨怡早已攥紧了双拳,却又无奈松开。 她体内的灵力早在催动符篆时便用去了十之八九,而王瑾佑能避过她的神识探查,修为只会比她更深,想要逃脱,难如登天。 她抬起头,努力压住心中的愤恨,换上一副哀求的目光,迎向王瑾佑的视线,轻声呢喃道: “是我大意了,王家如此手段,我心服口服。” 李馨怡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挥手扫过,将其中的禁制抹去,脸色再次变得惨白几分。 她将储物袋抛到了王瑾佑脚边,又解下腰间佩戴的长剑,屈膝跪地,双手奉上,开口道: “此剑名为‘弱水’,乃玄阶上品灵剑,只求阁下能高抬贵手,饶我一条生路,为我李家留下一丝血脉,我愿自废修为,为奴为婢。” 月光下,她的指尖早已泛白,低垂的眼睫掩去了心里翻滚的情绪。 王瑾佑垂眸,在那柄灵剑上一扫而过,即使隔着剑鞘,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巨大威力。 “玄阶上品?”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那拙劣的表演。 李馨怡柳眉微蹙,藏在眼睫下的双瞳骤然收缩,眼中那原本的卑微、恐惧和最后一丝希冀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烛火,骤然被一片足以焚毁理智的疯狂取代。 长剑陡然出鞘,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幽蓝弧光,剑尖上的寒芒直指王瑾佑心口。 然而,剑至半途便已光华摇曳,力竭而衰,王瑾佑甚至未曾挪动脚步,仅仅抬起右手,食中二指随意一夹。 铮! 一声清越脆响,那剑势如同撞上天堑,剑身剧震,尖端如同被铁钳死死扣住,悬停在王瑾佑身前寸许之地,再难寸进。 李馨怡手臂被剑身传来的恐怖反震之力震得酸麻欲裂,虎口崩裂,鲜血渗出,几乎握不住剑柄,她瞪大眼睛,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索性松开剑柄,身体踉跄后退几步,站稳,惨笑一声。 看着王瑾佑那依旧古井无波的脸,李馨怡眼中的疯狂尽数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清明。 “王瑾佑!” 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纵你王家今夜得胜,屠灭李家,搜刮尽云浮山……又如何?” 她扬起布满血痕与尘土的脸,眼神穿透王瑾佑,直直看向天边那惨淡的月光。 “这修真之路,弱肉强食是铁则,我李家今日败亡,无话可说,可你王家行事,何尝有过一丝底线?” “白家、方家昔日仰我李家鼻息而存,今日不过是引狼入室,谢家贪婪无度、无事兴兵,算是终得恶果,而你王家,看似冷静渔利,实则阴毒更甚!坐视盟友尽灭,再施辣手清场,这便是你王家求道之心?” 李馨怡的声音带着尖锐的讽刺,她低声笑着,厉声开口: “这般行径,与吸食腐肉的鬣狗有何区别?纵有一时风光,焉知他朝,不会遭逢更阴狠、更无情的豺狼?” 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竟显出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悲怆: “大道?长生?踩着满地的尸骸,用着染血染怨夺来的灵石灵材去求得长生,那究竟是长生仙途,还是心魔缠身的孽路?” 王瑾佑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带上了一缕道不清说不明的神色,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嘲讽的玩味,他并未动怒,甚至微微颔首,像是在品味对方的言辞。 片刻后,他微微俯身,带着一种俯瞰的姿态,声音不疾不徐: “这片土地之上,本来便无盟友,只有猎物与猎手,白家、方家是豺狗,贪而怯,畏威不畏德,谢家是饿狼,狠而蠢,徒有牙爪却不知进退,而你李家也不过是一头衰老迟缓,爪牙钝折,却又死守着往日腐肉的病虎。” “猎物之间互相撕咬耗尽力气,豺狗反噬其主,饿狼贪功冒进,这一切,并非因我王家而起。” 第七十三章 收尾 “我们只是静静等待时机,在那些贪婪者流尽最后一滴血,耗尽最后一丝力,露出最致命的破绽时,给予必然的那一刀,干净利落,终结混乱,拿走所需。” “至于你口中的心魔,我早便经历过,道心若磐石,则万千业障如风拂山岗,道心若朽木,一丝外邪便万劫不复,心魔,源于自身之弱,而非手段之道,弱者眼中的无边罪孽,不过强者脚下一步踏过的尘埃。” 他直起身,眼神重归那种彻底的漠然: “成王败寇,你李家的悲歌再壮烈,在我们眼中,也不过是清场结束的余音,如同这片林中惊飞的鸟雀,聒噪片刻,终归死寂,谁会在意一只蝼蚁临死前,说了些什么,胜者目中所见,只分有用与无用。” 他的目光扫过李馨怡,冰冷刺骨: “而你们李家,包括你在内,如今都已是无用之物,你的道理,与这满地血污、尸骸一般,对我王家全都毫无价值。” 话音落下,李馨怡心中最后一丝倔强顷刻破碎。 她疯狂地笑着,眼神陷入了癫狂,她再度抬起手,却不是为了攻击王瑾佑,随着一声沉闷而又令人牙酸的入骨之音响起,她的身体如同被抽光了所有气力,朝着一旁栽倒而去。 那双空洞的眼睛兀自圆睁着,望向被残枝割裂的冰冷夜空,嘴角似乎还凝固着一丝近乎嘲弄、却又难以辨认的痕迹。 王瑾佑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丝毫涟漪,仿佛只是目睹了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落。 他左手一招,地上的长剑连同那只抹去禁制的储物袋一同飞入他的手中。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具迅速失去生息的尸体,衣袂在夜风中无声轻摆,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迹,迅速消失在浓稠的夜色当中。 ———— 云浮山脚下。 王承曦压抑着心中的烦闷,时不时扭头,望着那片浓郁的密林,心情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直到林中传来一阵窸窣,一道人影拨开灌木从中走出,他心中悬着的大石才平稳落地。 “三叔。” 王承曦低声唤了一句,见王瑾佑身上并无伤势,原本覆在心头的烦闷顿时烟消云散。 王瑾佑点点头,将指尖勾着的储物袋抛向王承曦,随后目光扫过众人,正色沉声道: “再安排些人手,严密监视云浮山周围,特别是李家旧址附近,我总觉得李家少了许多年轻小辈,若有发现,即刻来报。” “是。” 等几人领了命令隐入密林,王瑾佑这才发觉王璟颜不见了踪影,当即询问道: “承曦,你二叔还没回来吗?” 王承曦笑了笑,解释道: “二叔说谢家虽然元气大伤,但折损的都是谢玄机一脉,如今的实力仍旧远胜我王家,所以他便装作一副重伤模样,只身一人到那谢家禀报去了,算算时辰,现在也该到了。” 王瑾佑点点头,暗暗思忖着,暂时放下了担忧,转而朝一旁的王志远询问起此行的收获与伤亡。 王志远嘴角带笑,拱了拱手低声道: “虽然李家引爆阵法耗费了许多灵材灵宝,但仍有部分遗漏被我王家所获,再加上谢家等修士身上尚且完好的储物袋,此行的收获粗略估计不会少于五百灵石,若是那些储物袋中尚有些灵兵、丹丸存在,这个数量兴许还能翻上一番。” “至于伤亡,因为我王家早有准备,仅有三个炼气一层的外姓子弟受了些轻伤,我和承曦已经一一验过,并无性命之忧。” 王瑾佑伸手在王志远厚实的臂膀上用力按了一按: “不错,待根基稍稳,彻底消化李家那几个附属村落之日,便是我王家迈向筑基仙族之始。” ———— 虽是深夜,谢家却依旧灯火通明。 议事厅中,烛火跃动,却驱不散其中压抑滞重的氛围。 大长老谢玄坤踞坐主位,下首数位长老正襟危坐,厅内落针可闻。 他的面容看似平静无波,唯有深陷的眼窝深处蛰伏着一丝被压抑多年的灼热。 整整四十年了。 他谢玄坤等这个位置已经等了四十年了。 论修为禀赋,他与谢玄机难分伯仲,论权谋手段,他自认更胜一筹。 然而嫡长名分,如同一道天堑,让谢玄机轻易攫取了本已唾手可及的家主之位。 而今王璟颜身受重伤、深夜登门,带来的消息对谢家来说算不得好,可对他谢玄坤而言却再好不过。 李家之计玉石俱焚,谢玄机与谢旭阳双双殒命,谢家精锐尽数折损…… 唇角微不可察地绷紧又松开,谢玄坤压下翻腾的心绪,视线落在厅下气息奄奄的王璟颜身上,沉声开口: “贤侄所言李家手段确实骇人,可其数百年根基,族库积蓄深厚,难道也都随那大阵化为了乌有?” 他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王璟颜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王璟颜面色不改,依旧灰败如土,他看了看身上脏污的血迹,声音干涩嘶哑,沉声道: “还请前辈明鉴,那法阵引爆之力远超寻常,晚辈相隔甚远尚被余波重创,命悬一线,待得醒来,李家族地已是一片废墟,其中金石尚且焚毁,何论族库药圃,早已片瓦不存,尽付劫灰。” 王璟颜此时的姿态神情堪称天衣无缝,气息更是萎靡紊乱到了极致。 谢玄坤审视许久,却未发现一丝端倪,只得缓缓收回了目光。 遭此劫难,眼前这王家少家主已是丧家之犬,伤得半废,王家想必更是栋梁尽断,大不如前。 内斗当前,实在不必再为此等将残之躯耗费心神。 谢玄坤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我谢家本欲留他李家一条生路,没想到李家如此阴毒,害我谢、王几家栋梁,贤侄且宽心,此仇刻骨,谢家决不会忘,只是贤侄你伤势凶险,还需即刻疗愈,我便不再强留。” 他侧头招了招手,吩咐道: “来人,从族库中取我珍藏的愈伤丸赠予贤侄疗愈伤势,另以我个人名义调用灵米百斤,权当是为战死的王家众人做些补偿。” “多谢前辈恩典。” 王璟颜涕泪横流,挣扎着躬身行礼,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离去。 他的身影甫一消失于厅口门槛,谢玄坤脸上的悲悯瞬间冰封,只余一片漠然与即将攫取权柄的兴奋。 他忽而起身,目光如电一般扫过下首诸位长老,沉声正色道: “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策,如今谢家造难,想必定有心怀不轨之人趁机生事,还请诸位随我,整肃族内异声!” “是!” 第七十四章 灵根 自云浮山一役后,王家便进入了漫长的休养期,表面上,他们与谢家的往来非但未减,反而更加频繁,隔三差五便遣人交涉,这番示弱姿态终是让谢玄坤深信王家已露疲软之态。 然而,在雪月风花法阵的遮掩下,外人无从窥探的王家内部,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处处透着蓬勃生机。 王璟颜正炼化着铜鼎赐下的第四道禋气,这股力量令他体内的真炁产生了质变,原本盘旋的白色气旋边缘悄然染上一丝碧意,修炼速度比往昔快了三分。 按此趋势推演,待多炼化几道禋气,气旋完全转为碧色之时,其修炼速度恐将是原先的三倍。 因王璟颜闭关寻求突破,家族不可无人坐镇,王瑾佑只得暂缓自身修炼,转而潜心钻研丹道。 先前经年累月的练习下,如今的他虽还未掌控丹火,炼制黄阶下品丹药的成功率却已提升至五成以上。 若有丹火相辅,淬炼药性精至毫巅,成功率或可达八成,只是这丹火却极难寻觅,王家托付曹氏商会于青云、柴桑二郡四处搜罗信息,至今仍无一丝线索。 家族后辈中,王承曦的天资堪称翘楚,首次冬至日行《正祭法》时,王家尚无合适的炼气期妖物,只能以那只筑基期熊妖的苦胆为祭品,换来铜鼎赐下的第一道禋气。 王瑾佑与王璟颜简单商议后,一致决定让王承曦服下,这不仅因为他是大哥王珩昭的遗孤,更因他是王家新一代的门面。 那筑基妖物已发生质变,仅是一块经年浸泡的苦胆,所蕴禋气便让王承曦体内气旋彻底由白转碧,积蓄的杂质更是涤荡一空。 因此,尽管王承曦修炼时日尚短,其修为却已快要赶超两位叔父了。 而王承俐与王颂伊,如今已双双年满六岁,王瑾佑亲自为两人验明了资质,却惊异地发现二人竟皆是五灵根。 这虽只是修士资质中最末的存在,却是王家嫡系子嗣中唯二天生拥有灵根的孩子,代表着王家切切实实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家的灵根子。 欣喜之余,王瑾佑心中又隐有担忧: “身无灵根者,可借九霄真炁代替灵根。如今他们身具灵根,是否会与真炁相冲突?” 疑虑之下,他再次翻出《九霄养气诀》,细细研读了三遍,心中巨石方才落下。 只见书中有言道:“灵根者,接引天地之本源也;真炁者,通贯精微之玄引也。先天不具灵根者,可持真炁代天行之。若根器天成,亦籍真炁相济调和,内外如一,道途愈广矣……” 顾虑尽消,王瑾佑唤来一双儿女,将《引气诀》抄本赐予二人,他将眼底忧虑深藏,只温和地点点他们的额头,轻声道: “修仙之道,如细流穿石,贵在细水长流,你兄妹二人身具灵根,承大道之基,当属王家之幸,但这功法关乎我王家全族的生死存亡,切记半字不可示于外人。” “孩儿谨记。” 夜幕低垂,新月初升。 祠堂后方新辟的供奉室内,澄澈通透的琉璃天顶下,清冷的月华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如水银般包裹住那尊古朴铜鼎。 鼎身上古老的铭文在月华浸润下,仿佛有微不可察的暗彩流动。 供案上摆放着各式灵果与兽肉,其内蕴灵机与那纯净月华一同,被无声地吞噬进那幽深的鼎口之中。 …… 王家东院的书房灯火未熄,青禾四村、岭原一县四村,再加上新得的临安八村,一共十数个村落的人口、赋税、纠纷、灵田产出等账册堆积如山。 王志远与杨雨秋伏案忙碌了数个时辰,才将这些天积累的账务梳理出大致框架。 王志远揉了揉隐隐酸痛的手腕,对仍在忙碌的杨雨秋道: “雨秋,今日便到这里,你先回去歇息罢,这些案卷由我收起,明日再向家主汇报商议。” 杨雨秋闻言点点头,放下手中工作,起身恭敬告退。 待杨雨秋离去,王志远小心地将整理好的卷宗放入特制的木匣中锁好,他并不是不信任杨雨秋,只是他毕竟属于外姓,一些事情还是少干涉为妙。 翌日上午,王志远早早便来到家主王福生的书房外等候。 “家主。” 被侍从请进书房后,王志远恭敬行礼,将手中木匣呈上,轻声道: “这是青禾、岭原及临安八村近期的整合要务汇总,烦请家主过目。” 王福生神色沉稳,颔首接过木匣,并未急于翻阅,笑着将他招到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 “此地没有旁人,不必如此生分,这些时日辛苦你了,临安那边,情形如何?” 王志远笑了笑,低声道: “此事我正要向大伯禀报,如今王家掌握的灵田已有二百余亩,治下凡人近万,根基看似稳固,但临安八村新得不久,清理起来颇为棘手。” 他俯着身子从匣子里取出卷宗,恭敬地摊开在王福生面前,低声道: “临安八村凡民户籍已经重造完毕,其中灵田经过清点核验,发现李家原登记了一百八十亩,实际仅得一百零三亩,且多处地气损耗严重,显是打理不善导致,而且……” 他顿了一下,抿了抿唇,再度开口道: “仍有缅怀李家的遗老遗少暗中串联,对我王家命令阳奉阴违,私自毁坏了不少灵田,我已派志远多次清理,却因为对那村落不甚了解,又碍于谢家眼线,不敢太过招摇,始终难以将其彻底根除。” 王福生听罢,眼睑微垂,指节在檀木桌案上轻敲,发出沉稳的笃笃声,书房内气氛顿时凝重。 片刻后,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清明,开口道: “蛀虫虽小,亦不可轻忽,谢家那边自顾不暇,哪怕发现了些许端倪也难以干涉,你亲自挑选几个信得过的外姓子弟,让他们暂时担任临安八村的执事,但凡发现村中有人借机生事,即刻格杀,以儆效尤。” 王家外院之中,除了派往各地灵田中的修士,如今还住着十数名外姓子弟及其双亲,虽大多修为不过炼气一层,但积少成多,亦是一股助力,如今倒是刚好能派上用场。 “是。” 王志远俯下身子,沉声应道。 第七十五章 山越 易行风躺在卧牛寨里,头疼了一整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压在心头,混混沌沌间,他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自从王家接管了岭原地界,把寨子里大部分流民安置回村,每隔十天半月就有农户赶着牛车进山送粮,卧牛寨已经很久无需下山打秋风了,日子倒也算得上惬意安稳。 如今寨中留存的,多是些身有残疾的老人,战乱夺去了他们的儿女亲眷,下了山也难自谋生路,干脆就在这卧牛寨扎了根,平日里,他们便进林子摘些山果,挖些坑洞捕些野物,权当打打牙祭。 易行风正揉着额角,强压那股莫名烦躁思忖着,寨口方向猛地炸开一阵异样的喧哗,紧接着,一个老汉便跌跌撞撞冲到他跟前报信: “大当家!不好了,泾西那群野人打上山门了。” “野人?” 易行风眉心突地一跳,强压下翻腾的不适感,随老汉快步冲向寨门。 登上简陋的寨墙,他一眼便望见了下方数十名盘发赤脚、脸上涂抹着五彩树液的汉子。 这些山越汉子赤裸着精壮的上身,仅套一件汗湿透了的葛布短褂,腋下用来固定的藤绳早已磨得起了毛边。 他们用草绳缠结的头发里斜插着几片斑斓的鸟羽,腰间围着的兽皮大多秃了毛,却透着一股蛮荒之气。 腰上,要么系着粗笨的石斧,要么悬着锈迹斑斑的短刀,少数几个背后还挎着长弓。 他们沉默着,冰冷的视线齐齐射向寨墙上的人影,如同林子里盯上猎物的猛兽。 为首那汉子更是魁伟异常,椎髻上斜斜插着半截森白的狼骨大簪,手腕上带着古拙的玉石手环,颈间的兽牙项链狰狞异常,看那尺寸,怕是取自熊虎之类的大凶之物,最下方还坠着一截指骨做成的骨笛。 他裸露的双臂布满了靛青色的繁复纹样,肌肉虬结,油光发亮,在林间空地的阳光下,显得尤为骇人。 更远处的林间,还瑟缩着更多妇孺老幼,他们枯瘦的身影躲藏在阴影里,偶尔暴露在阳光下的眼神却如枯井般冷漠。 易行风自幼在泾西长大,一眼便认出这些人全是世代盘踞深山、向来不服朝廷王法也不受宗门管束的山越人。 根本无需刻意放出神识探察,易行风已然从那为首者身上感受到一股汹涌的气息,虽非正统灵力,却带着山越惯用的巫蛊伎俩,锋芒丝毫不弱于自己。 他强摄心神,运足中气朗声喝道: “我乃此寨寨主,此地乃青禾王家治下!阁下若无要事,还请速速退去,以免伤了和气!” 话虽说的场面,易行风的手却在寨墙垛口的遮掩下,对着身旁一个亲信飞快地做了个手势,示意其速速沿隐蔽小路下山,赶去石桥屯禀报王家执事。 他深知山越人蛮横无理,向来视信义如无物,当年易家强盛时,曾试图派人与之交涉,提出用粮食交换他们的兽肉、皮革与矿石,可派去的使者竟被这些凶徒生啖活剥,让易家颜面尽失。 这口气易家岂能咽下?当时便遣了族中修士入山围剿,易行风本人正是其中一员。 可奈何山越极擅丛林缠斗,精于使用蛇毒蜂针,又极为精通各种隐蔽陷阱,更将林间剧毒的山菌制成瘴雾毒障。 易家接连折损两名炼气期的族人后,也只能灰头土脸地铩羽而归,当了泾西世家大族十多年的笑柄。 寨墙下,那群山越人果然对易行风的警告充耳不闻,兀自用晦涩的语言叽叽喳喳吵嚷不休。 几个脾性暴烈的,甚至抡起石斧便要砸那脆弱的寨门,幸而那为首的大汉并未发令,只粗暴地一把扯过身旁一个男子的头发,侧耳听着那人的低语。 那男子面相与寻常山越有异,相比起来,倒更像是泾西郡常见的楚人模样。 片刻之后,山越首领猛地扯了扯脖间的兽牙项链,将指骨骨笛凑到嘴边,吹出一声凄厉刺耳的高音。 那些山越人的喧闹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林中呼啸的风声。首领这才将身旁的男子往前重重一推,指着寨墙上的易行风,喉间滚出一连串低沉且难以理解的音节。 那男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艰难地点了点头,他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地对寨墙上挥手喊道: “大……大王说了,要你们献上粟米十五石,盐巴五瓮,腌肉五十斤,今日日落前,必须堆在寨门口,若敢不从,就屠尽山寨,鸡犬不留!” 等那男子喊罢,那山越首领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寨墙上众人惊怒交加、隐含惧色的面孔,满意地咧嘴狂笑起来,一口森白的牙齿在兽牙映衬下闪着寒光。 他一把将那男子拽回身后的人群中,不顾那男子摔倒在地,再次伸出手指,死死点住易行风,眼中凶残暴戾之气几乎要溢出来。 易行风只觉自己被一只阴险毒辣的恶蛟死死盯住,额间细汗止不住地流下,这一刻,他清晰感受到了二人之间的实力差距,毫不夸张地说,若是那山越首领与他近身,不出五个呼吸,他便会成为一具尸骨。 他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牙关紧咬,几乎要将后槽牙崩碎,他知道此刻自己脸上任何一丝软弱或愤怒,都可能成为对方屠寨的借口。 他必须稳住,必须争取时间,向山下求救的亲信已经出发,现在每一息都是在赌命。 山越首领看到易行风强装镇定的样子,嘴角咧开一个更加残酷的弧度,仿佛是野兽在玩弄爪下的猎物。 他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却饱含嘲弄的嗬嗬声,不再理会墙头面色煞白的易行风,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族人吼了一声。 那群沉默又凶悍的山越族人立刻行动起来,并未远离寨门,就在寨墙弓弩射程的边缘散开,动作麻利地砍伐周围的矮树,就地取材,以惊人的速度和默契搭建起一个简陋却足以暂歇片刻的营地。 几堆篝火噼里啪啦地燃了起来,带着原始气息的粗柴烟气弥漫开来,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直接将刚宰杀的几只小型野兽架在火上烤炙,血腥气混合着焦糊的肉味飘上寨墙,更添几分压抑的蛮荒气氛。 他们没有高声喧哗,只是沉默地做着这一切,唯有骨骼被嚼碎的细微声响和石斧偶尔敲击木桩的声音传来,反而比喧嚣更让人毛骨悚然,这无声的压迫,却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死死笼罩在寨中众人的心间。 第七十六章 袭击 阿骨汗前些时日吃了败仗,族中青壮折损了大半,再加上泾西郡已成一片狼藉,他只得带着族众,沿着百峒山脉向北艰难迁徙。 原以为山脉北麓人烟稀少,却没料到,这莽莽山林中竟还藏着座寨子。 探路的崽子们禀报时,阿骨汗尚有些将信将疑,直到那简陋的寨墙撞入眼帘,他的眼神才骤然亮起,心思也活络起来。 百越与楚人之间言语向来不通,幸而在半途掳得一个从泾西逃难的楚商,此人倒还略通些山越土话,阿骨汗本想着把他当作储备粮肉,此刻却正好歪打正着派上了用场。 闻得楚商转述,寨子已然应下索粮要求,阿骨汗的嘴角掠过一丝冷意,心中却半分未松。 他一边命族人扎营休整,填塞肚腹,恢复脚力,一边却暗遣数名心腹锐卒,如鬼魅般悄然散入山林,细细探察寨子四周。 早在迁徙之初,阿骨汗便得知泾西郡以北是吴人的地界,百越住不惯那方方正正的房屋,他正愁这四百多族人该去何处栖身,而眼前这座倚山而建的山寨,无疑便是绝佳的落脚之地。 至于索要的那些米粟盐肉?不过是一个惑敌的幌子而已,他带着族人日夜兼程赶了七八日山路,早已是精疲力竭,眼下正好借着由头,在此稍作喘息、恢复元气,只等那日头西沉,便要以雷霆之势,先占了这寨子。 ———— “三叔!” 王瑾佑缓缓睁眼,却见侄儿王承曦站在跟前,面沉如水,手里攥着一封书信,沉声道: “卧牛寨遭了山越袭击,恐怕石桥也凶多吉少!” “什么!” 王瑾佑闻言,登时一骇,当即起身,将一旁的灵剑配在腰间,思忖着询问道: “那山越有多少人马?其中可有修士?” 王承曦摇首,急声道: “信上未及详述,只说那易行风自知不敌,才拼死遣人下山求援!” 顾不得太多思虑,王瑾佑掐了个轻身法诀,低声吩咐道: 念头电转,不容踟蹰,王瑾佑指诀一掐,足下生风,低喝道: “承曦!你二叔尚在关要,家中不可无人坐镇。你在此看顾周全,我即刻驰援石桥!” 石桥倚靠卧牛山外,距青禾本村甚远,饶是王瑾佑炼气六层修为,轻身法诀精熟,脚下风驰电掣,也耗去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勉强赶至石桥村口。 此时的石桥已是一片狼藉,王家驻守在此的族兵被山越袭扰得头疼不已,只能奋力向村中聚拢,勉力结成几个摇摇欲坠的小圈,将残余的妇孺老弱死死护在身后。 那些山越肆意地烧杀抢掠,几处茅屋火光冲天,村道之上,尸骸枕藉,有的仰天怒目,胸前豁开血洞,有的蜷缩成团,背上钉着粗劣的骨箭,更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至死仍紧攥着半截断裂的木叉,头颅却已如熟透坠地的瓜果一般,令人目眦欲裂。 鸡鸭在血污泥泞中扑腾哀鸣,牛羊在栏中绝望悲嘶,孩童失声的哭嚎,妇人濒死的哀恸……每一缕声息,都如淬毒的钢针,狠狠扎入王瑾佑的识海深处。 几个正在谷仓附近洗劫的山越暴徒眼尖,瞥见了村口孤立如剑的身影,可他们非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咧开嘴露出狰狞的涎笑,手上的劫掠动作竟未曾停顿半分,如同嘲弄一般戏谑不已。 直到,一束刺眼的雷殛撕裂夜幕! 震耳欲聋的炸响,令嚣狂的嘶吼戛然而止,数颗狰狞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凌空飞起,束发的兽筋丝麻率先在狂暴的雷罡中寸寸崩解,化为齑粉烟消云散。 阿骨汗隐在半山腰的密林中,遥遥望着村口那道长发飞扬的身影,眼中瞬间涌起刻骨的阴狠。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挥手,一个族巫立即举起沉重的牛角号,鼓起腮帮,低沉的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响了起来。 王瑾佑的出现如同定海神针,村中苦苦支撑的王家族兵眼见主心骨到来,顿时精神大振,爆发出一阵怒吼,奋力冲杀。 阿骨汗见麾下部族正依令退入林中,刚稍松半口气,却骤见眼前雷光大炽,霹雳厉啸声中,那个刚刚吹响号角的族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头颅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陶罐一般轰然炸裂。 滚烫的鲜血混合着白红相间的粘稠物猝不及防地糊了阿骨汗满头满脸,透骨的寒意瞬间从头顶蔓延至脚底。 “退,快退!退进寨子里去!” 阿骨汗手忙脚乱地抹开脸上那滩腥臭的秽物,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悸,他一边厉声咆哮,一边又惊惧地向更深的密林倒退了几步,焦躁地对身边其他几个面色煞白的族巫挥臂吼道: “吹,快吹!让剩下的也退,都退!” 凭借着炼气六层的目力,阿骨汗远远望去,见山下形势胶着不已,心里不免有些焦躁。 好在他看到自己的亲信领着十数个族人主动断后,靠着些毒雾勉强阻碍了那些族兵的步伐,正是这片刻的机会,让其他狼狈不堪的百余族众得以一头扎进茂密的丛林,几个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没了踪影。 阿骨汗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拼死断后的一小群人,他看着自己的亲信被几个杀红了眼的王家族兵死死扑倒在地。 一个满脸血污的壮汉高高举起手中大刀,眼看着就要狠狠剁下,却被那青年修士漠然止住了刀锋,转而命人取来了麻绳,将那些尚存气息、满脸不怠的山越部族牢牢捆缚。 “他娘的!还不如被一刀剁了来得痛快!” 阿骨汗眼睁睁望着心腹被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狠狠一拳砸在身边的树干上,留下一道狰狞的凹坑。 他啐出一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暴怒与屈辱,猛地扭过头,不再去看山下那令他愤恨欲狂的画面,带着已经遁入林中的狼狈残众,一头扎向莽莽山林的幽深之处,急急逃窜。 第七十七章 血债 “山越……” 石桥屯中,一处稍显齐整的院落内。王瑾佑身如青松,挺立于院心,眼蕴寒霜,冰冷地俯视着身前众人。 那些山越躺在地上被紧紧捆缚,却一个个咬牙瞪目、凶性十足,直到挨了十多个耳光,抽得他们面颊红肿、口角溢血,才勉强遏制住那股蛮横气焰,被几个族兵扯着头发站起,又硬生生踹着膝窝,摁着跪伏在地。 听着一众山越口中嘶吼咆哮的晦涩音节,王瑾佑只觉眉心一阵刺胀,如听鸟兽杂鸣一般,徒惹烦躁。 正当他眼底厉色骤起,即将挥手下令处决这些聒噪蛮夷之际,院门外猛地响起一阵杂乱的呵斥与拖曳的摩擦声。 只见两名族兵押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伤痕累累的男子踉跄而入,那男子步履虚浮,须发凌乱,脸上青紫交错,看他相貌扁平,鼻翼略宽,正是典型的楚人相貌。 他那双眼睛,深烙着难以化开的恐惧,却又混杂着一丝刚从绝境挣脱、尚未回神的茫然。 地上那些被压着头颅的山越见到此人,挣扎的力道明显大了几分,几个离得近些的甚至要挣扎开来,几欲将其扑杀于此。 王瑾佑目光如电,觉察出此中端倪,目光利如鹰隼般倏地刺向那抖若筛糠的楚人,厉声询问道: “你是何人?可曾见过这些山越?” 那男子浑身一个激灵,忙不迭地跪倒在地,低着嗓子用蹩脚的吴语回道: “仙师……回禀仙师,小人项千里,原是泾西项氏的商队管事,战乱逃难之时不慎被这些山越掳了去,方才趁着他们仓皇逃窜,这才寻了机会挣断绳索,侥幸脱身。” 他顿了顿,膝行两步行到近前,抱手叩头道: “小人常年在山间行走,还通晓些山越土话,求仙师垂怜留我一命,小人愿替仙师传话,好盘问这些蛮子的底细。” 闻听项千里竟通山越土话,王瑾佑心中烦恶稍减,沉声追问道: “你既遭其虏获,可知山中卧牛寨情形如何?” 提及寨子,项千里脸上闪过一丝惊惧,身子不受控制地瑟缩起来,颤声回道: “回……回禀仙师,山越狡诈,先是用计破开了寨墙,将其中老幼尽数砍杀,那寨主本欲奔逃下山,却被这群山越的头领追上,生生剜了心脏……” 咯吱—— 王瑾佑微眯着眼,指节握得发白作响,即便他心里早有预感,可从旁人口中切实听到,心头仍如坠重铅。 他虽与易行风不甚相熟,可名义上易行风毕竟归属王家管控,这些山越行径无一不是在践踏王家的脸面。 挥手打断项千里的话语,示意他身旁的族兵将其搀扶起身,目光重新投向那群被死死摁住的俘虏,冷声道: “你问他们,从哪里来?头目又是何人?” 项千里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群怒目而视的山越,叽里呱啦地说了一串古拙晦涩的山越土语。 领头的山越壮汉闻言,猛地一昂被压得贴地的头颅,张开嘴,对着项千里就是一通恶毒无比的咆哮咒骂。 不消王瑾佑开口,自有族兵施展一些非常手段,只消片刻,那山越壮汉便已青筋暴凸、满头大汗,直至血污满身,又是一记重拳击打在胸腹之上,令他再度吐出一口污秽。 浑身的剧痛将那股桀骜不驯的气焰彻底瓦解,那山越壮汉疼得浑身抽搐,脸上再无半分凶狠,只剩下生理性的痛苦扭曲。 但这还不够,王家族兵的长刀猛然架在了旁边其他几个山越俘虏的脖颈上,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肉,轻微的刺痛让那几个俘虏发出惊恐至极的呜咽与尖叫,这同族濒死的恐惧之声,像无形的皮鞭,狠狠抽打在这山越汉子的神经上。 “再问!” 眼见那汉子的心里防线几近崩溃,王瑾佑的声音毫无波澜,再度沉声开口。 这次,那山越头目浑身剧颤,眼中最后一丝不屈彻底化为恐惧,他强撑着几欲昏厥的痛楚,断断续续地用低哑的土语咕哝起来,声音微弱又含糊,项千里艰难忍着血腥味,凑到他耳边倾听,转译道: “仙师,他自称是百峒山脉中雾牙一部的族众,首领名为阿骨汗,因为部族不敌南麓崛起的沙力罗一脉,被迫舍了族地向北迁徙,还……” 项千里一顿,转而恶狠狠地瞪了那山越壮汉一眼,才在王瑾佑漠然的目光中低声道: “还劝我们赶紧把他放了,否则……否则阿骨汗养足了气力,一定会将我们生剐活剥,抽筋剔骨……” 最后几个字,项千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细若蚊蚋,他惴惴不安地垂下头,用余光紧张地窥探王瑾佑的神情,依旧是面沉如水,辨不出半分喜怒。 他在泾西走南闯北十多年,深知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无一不是硬茬,他哀叹一声,怜悯又绝望地瞥了那不知死活的山越汉子一眼,旋即赶忙死死低下头去,再不敢多瞧。 王瑾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鼻腔里溢出一声极短促的嗤笑,那抹笑意未达眼底,已随着他随意挥落的手掌消散。 刀锋吻颈,头颅滚落! 方才还挣扎咒骂的狰狞面孔,连同那无头的躯体,瞬间化作一摊腥膻狼藉,再无声息。 王瑾佑眼皮都未抬一下,一步踏出,靴底便毫不迟疑地碾过脚下黏腻温热、纵横交错的伏尸血泊。 污浊沾染云靴,他却浑不在意,只留下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殷红足印。 他背对着众人,抬手止住身后族兵的步伐,低声道: “即刻收殓战死的族中子弟与罹难村民,好生安葬,体面送行。” 顿了顿,他语锋更冷一分: “那些山越精于林间匿踪伏击之术,值此深夜,尔等切莫冒进山林,只需将山口各处要道死死扼住,待天明进山打扫残局即可。” 王瑾佑抬眼,望向夜幕下那座如同卧牛的山影,轻声呢喃道: “血债,还需血来偿……” 第七十八章 血偿 王瑾佑孤身踏入了山林深处,以他如今的修为,即便不施展小照明术,幽暗林间的一草一木也清晰可辨。 两名山越斥候正凝神盯着山下跃动的火光,浑然不觉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已欺近身后。 两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骤起,斥候的身体顿时如烂泥般瘫软滑落,只剩下肢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王瑾佑甩了甩手,身影再次隐入黑暗,直扑卧牛寨方向。 ———— 阿骨汗将劫掠得来的银钱与珠饰尽数堆在桌上,垒成了一座小山,他吆喝手下今夜生火开灶,烹饭宰羊,设宴饮酒,好生庆贺一番。 “他娘的,可惜没捞到几个娘们儿回来。” 阿骨汗灌了一大口谷物酿的醴酒,狠狠嚼着盘中肥嫩的羊肉片,只觉怀里空落落的,低声恨恨道: “若非沙力罗那条疯狗得了那劳什子宗门撑腰,我等怎会落到这般田地!可恨我整个雾牙部,两千人的大寨子啊,全毁在他手里了!” 沙力罗之名一出,满座部众脸上描绘的纹彩都掩不住惊惧之色,喧闹顿止,饮酒的手僵在半空。一个族中老人颤声道: “南边有传言,说那沙力罗年幼时便闯过火海刀山,徒手搏杀数百斤的巨熊,与族中古籍记载的虎狼之相暗合,说是祖宗降命,注定要一统百峒山越……” 沙力罗在百越之中凶名赫赫,其父统领的本就是百越中最为悍勇的部族,自其父病故,沙力罗力克八位兄长,年方十九便登上王位,又经过十余年休养生息,麾下部众早已膨胀至四千余人。 若仅如此也罢,偏偏沙力罗被那池刹门蛊惑,一统百峒的野心疯长,起初阿骨汗尚能抗衡一二,可随着部众急速折损,终究难挡其锋,势力范围不断萎缩,最后只得含泪舍弃祖宗基业,率残部北逃到这山脉北麓。 “哼!” 阿骨汗新败不久,心中本就不快,此刻伤疤被揭,更是怒不可遏,他冷哼着将杯盏重重掼在桌上,面孔狰狞咆哮: “狗屁的虎狼之相!老子看全是吹嘘!” 说罢又一把扯过酒坛撕开红封,吼道: “少提那晦气的名姓!喝酒!” 众部属知其郁愤,连忙高声应和,喧嚣重起。阿骨汗也随之佯装大笑,唾骂吴民无能,心底却暗自盘算: “那修士实力不弱于我,又有术法傍身,明日得赶忙加固寨子,在山上多布些毒障,方得安稳……” “不对!” 阿骨汗悚然一惊,厉声喝道: “探子呢?派出去的探子多久没回信了?” 部众们酒意上涌,嘻嘻哈哈摆手: “大王宽心,吴人那点林子里的本事,怎追得上咱的好探子?” 阿骨汗额角青筋暴跳,胸腔里的心跳声擂鼓般响彻脑海,一股难以驱散的不安死死攥住了他。他骤然爆发,一掌将身前的桌案拍得粉碎,咆哮如雷: “蠢货!那人是修士,怎能以常理度之!” 仿佛印证他的猜想,一个山越青壮跌跌撞撞冲到近前,失声大叫: “大王,那修士,打……打上门来了!” 阿骨汗只觉后脑似被重锤敲中,一把将那汉子揪到眼前,双目赤红: “废物!怎这时才报!他带了多少人?” 汉子被他满口酒气熏得发颤,缩着脖子回道: “一……” “一百人?” 阿骨汗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揪着衣领的手都松了力道。 那汉子见他脸色惨白,慌忙摆手: “不是不是!大王,只他一人。” “一人?” 阿骨汗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旋即化为刻骨的狰狞,他甩开那汉子,抄起环首大刀,冲着众多部族大笑道: “哈哈哈!儿郎们!今日那吴人修士自寻死路,都随老子一齐摆阵杀敌!” 王瑾佑早已步入寨中,但凡敢近前的山越,皆被他一掌毙命,此刻,三四十名山越青壮虽将他团团围住,却只敢随着他的逼近步步后退,刀斧林立,却无人再敢上前。 他未带项千里进山,便已做出了选择,眼前这些山越,唯有死路一条。 自他们攻杀卧牛寨、洗劫石桥屯的那一刻起,这结局便已注定。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王瑾佑不打算、也不屑于给他们留任何活路,此刻他唯一所求,便是从这些人口中撬出更多关于百峒山脉腹地那些山越的消息。 他步履未停,径直走向寨子正中那高悬“普度众生”匾额的堂口下方,阿骨汗已严阵以待,阵势摆开,口中叽里呱啦厉声呵斥。 王瑾佑对那聒噪充耳不闻,他依旧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地向前踏去。 随着他的脚步,无形的灵压如同沉重的铅云般层层压下,越来越沉,越来越寒,清冷的月光自他身后斜照,将他的面容深深隐于阴影之中。 阿骨汗喉结艰难地滚动,持刀的手臂沉重似灌了铅,他死咬牙关,全身力气猛然爆发,挥舞大刀,嘶吼着狠狠劈下。 就在刀锋落下的刹那,王瑾佑同样动了,一缕缕微不可察的轻风自他身边流过,旋即便在人群中炸开一片片刺目的血雾。 死亡降临之快,快得匪夷所思,快得阿骨汗那柄大刀还未及劈落尘埃,快得他眼中满溢的杀伐狂怒还来不及化作恐惧惊骇。 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粘在皮肤上,钻进鼻孔里,阿骨汗脸上的纹彩被汗水和溅上的鲜血糊成一片,狰狞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惨白和不受控制抽搐的肌肉。 “哐当!” 环首大刀从他僵硬的指间滑落,重重砸在浸满血水腌臜的泥地上。 他那魁梧如熊罴的肥硕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随即仿佛全身筋骨被瞬间抽空,直挺挺地跪倒下去。 他僵跪着,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死死停留在王瑾佑那双冰冷的眸子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死物,看一块石头、一只待宰的牲畜。 阿骨汗引以为豪的力量、部族的骄傲、山越蛮酋的尊严,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彻底揉碎、磨粉,连同他自以为坚韧如铁骨的意志,一齐崩散无存。 王瑾佑停下了脚步,停在被血泊包围的空地上,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他清冷模糊的轮廓,与周遭地狱般的景象形成恐怖的对比,他身上依旧是那件整洁的衣衫,似乎连一丝微风都未曾沾染血腥。 “饶命……” 一声破裂变调的哀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额头狠狠地、一次、两次、三次……重重磕在冰冷的、黏腻的、混合着族人鲜血和的地面上。 王瑾佑轻轻嗤笑了一声,他虽听不懂阿骨汗的言语,但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任谁来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嗤—— 王瑾佑手腕一翻,一道微细却蕴含着毁灭气息的雷光骤然闪过,精准地没入阿骨汗小腹之中,阿骨汗身躯剧震,气海轰然爆碎,苦修多年的灵力顷刻间四散崩流。 他伸出手,于虚空中轻轻一握,如同拖曳着一条脱了骨的野狗,在死寂的夜色中朝着山下行去。 第七十九章 盘算 王瑾佑垂眸,淡漠地瞥着跪伏脚边、浑身抖如筛糠的阿骨汗。 目光如掠过尘埃,在那沾满血污的肥硕躯体上稍触即离,心中早已下了定论: “此人首鼠两端,懦弱凶戾交杂,虽有小狡而无大智,留之必成祸患,只待榨尽其口中情报后,便杀之以绝后患,也好告慰众乡亲的在天之灵。” 念头方定,项千里也在睡梦中被王家族兵唤醒,带到了此地。 甫一进门,项千里浑浊的睡眼便被地上那团跪伏的血肉身影摄住,正是这数日来将他视作牲畜、百般折辱的贼酋阿骨汗。 心中本存的些许畏惧骤然被冲天的恨意淹没,他强捺激愤,疾趋两步,先是对着王瑾佑深深一揖至地,随即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阿骨汗后心。 “嘭!” 王瑾佑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未作声,而此时阿骨汗的修为尽废,又被符索层层紧缚,深知死劫临头,哪里还敢有半分反抗之念?只能强忍腑脏翻腾,口中发出更为哀切的乞饶,涕泪横流。 王瑾佑虽废其丹田,修仙者强韧的体魄却未曾立时消亡,项千里的拳脚,皮肉之痛尚在其次,那刻骨铭心的屈辱,才是烙在阿骨汗残存颜面上的灼烫烙印。 项千里久历市井,深谙分寸,并未真个搏命击打,乱踢数脚稍泄心头积郁后,便急忙收势,复又躬身抱拳: “仙师恕罪,小人……小人为这畜生所囚,日夜与牲畜同槽,受尽腌臜,今见仇寇伏诛,一时恨急,未能敛心,这才……” 他声音微颤,倒有几分实情。 “无妨。”王瑾佑抬手止住他接下来的话语,声音平淡如古井无波,指着阿骨汗道: “你且问他,百峒山脉深处,山越部族共计几何?沙力罗所部现今掌控几成?其背后又是何方势力在推波助澜?” 项千里低声应是,转过身,一把薅住阿骨汗散乱的头发,将那糊满血污的肥脸扯得变形。 随着他口中接连蹦出艰涩难懂的山越音节,阿骨汗如蒙大赦,用尽全力挣脱了项千里的控制,头颅如捣蒜般疯狂叩地,恨不能掏尽肺腑,将自己所知晓的、关乎沙力罗和池刹门的一切隐秘,连同诸多部族的分布强弱,尽数倾倒而出。 直至项千里再三逼迫也盘剥不出半分有价值的情报之际,王瑾佑眼底方才掠过一丝冰屑般寒光。 他缓缓起身,走到近前,目光落到阿骨汗如同烂泥般的躯体上,口中轻描淡写道: “你既已无用,安心赴死便是。” 王瑾佑说罢,没有理会身后含糊不清的声音,径直出了院门,看着王家族兵井然有序地清扫收拾着满地尸骸,叹了口气将几名族兵叫至身旁,吩咐道: “卧牛寨里的山越几乎被我杀尽,明日破晓你们带些村里的青壮一同上山,将那些被劫掠的粮食银钱全都运回村中分了,若是哪家只剩下了老幼妇孺,便从村库剩下的粮食中多分一些……” 这些王家族兵本就是石桥本地人,因为体格健壮,先前被召集到青禾村训练了许久,领了甲胄与长兵又回到石桥驻守,此时听到仙师如此言语,当即红了眼眶,纷纷抱拳拜谢。 挥散众人,王瑾佑走到田间一处山包之上,靠着一株小树坐下,抬头望着夜空,心情一片复杂。 随着王家势力愈发壮大,接壤的势力自然也就越多,只是王家人口不少,可除了承曦以外,都未曾成长起来。 岭原这边,除了县城与黄杨村外,包括石桥在内的其他三村灵气贫瘠,难有灵田产出,再加上王家人手实在紧张,那些外姓子弟还得经过一番培养,也就没在石桥三村派驻修士。 本想着山里有卧牛寨能稍作阻挡,却没想到事情来得太过突然,此番石桥遭劫,粗略推算下来至少有上百人不幸罹难,轻重伤员更是不计其数。 他刚刚才从阿骨汗口中撬来了情报,得知百峒山脉之中山越族部数十,总数或有数万,那沙力罗如今整合的族部将近二十,麾下精壮也应有四五千人,自身实力更是深不可测,还有几个实力不弱于阿骨汗的部族头目为其驱使。 卧牛山紧邻百峒山脉北麓边缘,一旦沙力罗统一百峒山越,只需北望林外,便是岭原治下大片良田,其贪心焉能不起? 而王家修养多年,如今治下村庄加起来村人也不过刚刚破万,撑死了也就在青禾本部留下二三百族兵,将另外的四五百族兵驻守各村,若是战时,再拉上各村青壮,或许还能再凑出一千村丁。 王瑾佑眉头紧蹙,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暗自思虑道: “临安八村才刚刚稳固,石桥这边又起了风波,那谢玄坤心里想必也没安什么好鸟,怕是扫除了族中异己之后便要拿我王家开刀……” 他下意识地用后脑轻轻磕着树干,仿佛如此能稍缓心中郁结,忧虑归忧虑,他也深知实力提升断无速成之理。 再说王家有铜鼎在手,琥珀的修为也到了炼气四层,凭借着妖兽强悍的肉身,对上一般的炼气高阶也能纠缠一二,若是真到危急存亡的关头,王家也不定真怕了谢家。 王瑾佑心中稍安,暗暗盘算着家中诸事: “眼下二哥闭关炼化禋气,瑜清那边也久未来信,承曦虽然实力不俗,但尚未成家,总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在外,若是出些什么事……该怎么和大哥大嫂交代……” 王瑾佑不敢多想,转而兴起了为王承曦寻个良配的心思,心里暗自思量道: “如今家里有了承俐与颂伊两个灵根苗子,娘家家世倒非首要,若能为承曦觅得一位资质上佳的道侣相伴,便再好不过……” 他蹙了蹙眉,想起杨家姐妹中,尚有杨海芸独身,品貌俱佳,只是年岁较承曦稍长,不知二人各自心意如何。 念及此处,王瑾佑微微摇头,自语道: “罢了,待石桥事了,回家探探口风便是。若两厢无意,也强求不得,免得徒生烦恼。” 第八十章 心火 云霞宗。 云霞宗位属先天十二道宫之太初云府治下,地处吴国西南,坐拥四郡之地,南北纵横千里,辖下凡民逾千万之数。 宗内七座主峰与四十二座小峰遥相呼应,呈星斗拱卫之势,将腹地水云湖环抱其中。 湖心矗立着一座云殿,其梁木瓦片无不铭刻聚灵阵纹,殿内灵气浓郁冠绝宗门。 此刻,云殿深处,一位仙风道骨的金丹修士端坐于金丝鳞纹蒲团之上,他掌心紧握一枚卵石大小的五彩碎片,身周堆积着数十个白瓷丹瓶。 瓶内一粒粒赤红浑圆的灵丹在阵法催动下,化为缕缕精纯血肉灵气,他那头乌发在血肉灵气的作用下,时而银白如雪,时而散作飞灰,气息变幻不定。 在他身前,一向以威严着称的云霞宗宗主严光此刻正跪伏于地,垂首默声。 良久,那金丹修士双眸未睁,喑哑的声音低沉响起: “宗门最近……情况如何?” 严光身形未动,依旧低头沉声回应: “禀师尊,宗门一切安好,大比结束后,血肉灵丹的炼制已经加紧进行,预计再有半月,便可备妥首批呈上。” 金丹修士眉头蹙了一下,轻嗯一声,听不出喜怒,他缓缓睁眼,摩挲着掌心残片,再度开口: “炼气期的血材,药性终究还是弱了些,那些血傀替宗门辛苦了这么些年,也是时候让他们休息了,你着人从中挑些年轻些的,赶在下次宗门大比前炼制成丹。” 严光面容沉静如水,未见丝毫波澜,只颔首应道: “弟子明白。” ———— “易经脉,凿窍穴,淬凡胎,开祖慧,破迷障,熔驳杂,补先天之阙漏,逆后天之衰朽……真是好一道禋气!” 王家静室深处,王璟颜徐徐睁开眼眸,瞳孔深处精芒乍现,随即被掩饰下去。 他细细体会着丹田之内那道碧色气旋,较之从前,不仅粗壮了数倍,灵力流转间也更多了一股浑圆如意的沛然生机。 感受着体内脱胎换骨般的变化,他五指缓缓收拢,紧握成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嗡鸣,犹如弓弦轻颤。 “成了!” 前三次祭祀,投入的皆是妖物部件,初回用了那筑基熊妖的苦胆,效果虽强却略显寻常。 后续两次是高价从曹氏商会购得的妖兽血肉,裨益有限,而唯有这一次,是以整只炼气妖物的尸身做祭,禋气的回馈果然没让他失望。 炼化这道精纯禋气后,王璟颜滞留在炼气六层多年的根基被彻底夯实并一举突破至炼气七层,磅礴的灵力翻涌不息,甚至连炼气八层的门槛都已隐隐在望。 但这却不是他最大的收获,他心神沉入灵台识海,只见一行金红璀璨、仿佛由炽热烈焰熔铸而成的大字,正静静地悬浮于识海虚空: “火凤真炎。” 无数玄奥的符文流转其间,构成一篇精深的控火法诀。 消化掉脑海凭空浮现的要领,王璟颜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那头熊妖的暴毙,确凿无疑正是这口神秘铜鼎所为。 庆幸之余,一股难以言喻的谨慎与敬畏也随之升腾。这宝鼎,凶威赫赫,福缘深重,于王家而言,须得慎之又慎。 他撑地起身,活动筋骨,周身关节顿时爆出密如炒豆般的噼啪脆响,充沛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间流淌,仿佛挥手便可开山裂石。 深吸一口气,王璟颜抬手解除了静室的防护禁制,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散开来,瞬间便将家中景象尽收心底。 待察觉到庭院中那熟悉的气息,一抹笑意不由得攀上嘴角,当即推门入院。 待察觉到庭院中那熟悉的胞弟气息,一抹笑意不由得攀上嘴角,当即推门入院。 “二哥!” 院中等待的王瑾佑闻声转头,眼中闪过一抹惊异与喜悦,快步迎上,轻笑道: “二哥总算出关了,若是你再闭关下去,家中内外诸般琐事,我可真要焦头烂额了。” 王璟颜笑着摆手,将禋气带来的诸多妙用以及新得的神通法诀,尽数告知。 王瑾佑听得也是一阵惊喜,随即也简要将王璟颜闭关期间家中发生的一些要紧事宜道来。 得知石桥遭了山越劫掠,卧牛寨更是无一人存活后,王璟颜的心情难免有些沉重,可听到王瑾佑孤身上山报仇雪恨之时,心里欣慰之余又有些担忧,下意识开口劝道: “三弟此举……还是有些太过冒险,往后千万切记莫要如此鲁莽。” 王瑾佑坦然受教,点头道: “二哥教训的是,此事是有些莽撞了,只是当时气急攻心,往后定会更周全些。” 两人正说着族中后续安排,门外廊下已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和一个稚气的声音。 “夫君!” 却是杨霜琦得了王瑾佑先前派人传报的消息,带着王承颖匆匆赶来。 王瑾佑见状,便笑着拱手: “嫂嫂和承颖来了,你们一家人团聚,我便不多叨扰了。” 临出院前,他又促狭地回头笑了笑,补了一句: “哦对了,承颖前几日刚过了五岁的生辰,你这当爹的一心苦修,错过一年又一年,可要记得补上两份生礼。” 王璟颜闻言微怔,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只见王承颖躲在杨霜琦身后,眼里满溢着欢喜与好奇。 他似乎有些怯生,紧紧抓着母亲的裙裾,只探出半个小脑袋,偷偷瞧着阔别已久的父亲。 杨霜琦俯身,柔声引导着孩子: “承颖,快,向爹爹问安。” 王承颖这才鼓起勇气,迈开小短腿,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向父亲跑去,然而,刚跑出去两三步,他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小脸蛋上满是惊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王璟颜的心口,惊呼道: “爹爹……爹爹身上有只火红的大鸟!” 此言一出,杨霜琦微露讶色,还以为是小孩胡言乱语,王璟颜脸色不改,心头却是一阵波涛。 火凤真炎神通初成,气息尚在体内蕴养流转,丝毫未曾外显,便是寻常筑基修士都难以察觉,可如今…… 第八十一章 异样 王家正堂。 王瑾佑听了王璟颜的讲述,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他抿了口手中灵茶,低声笑道: “五脏之中心属火相,二哥从那禋气中悟得的神通亦是火属,想来承颖那孩子天生灵目,或能窥见常人不可见之物。” 王璟颜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轻声道: “若真是如此,倒是一大幸事,我听父亲所说,承俐与颂伊皆已验明身具灵根,今日看来,承颖的天赋恐怕也非同寻常,等再过上几年,这些小辈成长起来,你我身上的担子便能轻松许多。” 王瑾佑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低声道: “话虽如此,只怕有人不愿坐看我王家壮大,临安八村那边最近频繁传来消息,恐怕是谢家按捺不住想要对我们动刀了。” “谢家……” 王璟颜手中茶盏一顿,杯盖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眉峰如剑,骤然蹙紧,他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厉声道: “倒是好大的胃口,原先的李家治下十六村根基未稳、尚在动荡,他们便敢再启刀兵,莫非真当我王家软弱可欺?” 王瑾佑摇了摇头,冷冷道: “听说谢玄坤那老匹夫上位后,使尽雷霆手腕,将昔日依附谢玄机的族人尽数打压清洗,一场内斗,搅得谢家至今人心涣散,元气难复。” “若他执意要与我王氏撕破脸皮,胜负之数,犹未可知,只是强弩之末,或能穿缟,亦需谨慎。” 王璟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稍缓,显然也对谢家的内部混乱有所耳闻,心中并无太多惧意。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谢家不过癣疥之疾,不足深虑,秦家与我王家相隔甚远,也暂且无碍,当下真正的心腹之患,还是那山越。” “你先前提过,那山越蛮酋沙力罗,短短数年便啸聚了十多个部族,此獠修为怕已不止炼气中阶,再加上这两年时间过去,其爪牙恐已悄悄伸向岭原地界,此节,你我必须加紧防备。” 王瑾佑点头,面色凝重,接道: “二哥所言极是,只是百峒山中多险恶之地,毒瘴弥漫如雾,沼泽暗藏杀机,派出去的探子稍有不慎便会中毒陷足,迄今为止,仅仅探查清楚石桥附近十里内的地形,便耗费了十余名经验老到的山民性命。” 王璟颜浓眉紧锁,厅堂内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细微的风声片刻,他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眼神一凛,沉声开口: “这样,家中诸事还是由你全盘处理,我则多带二百族兵坐镇岭原,一旦百峒山脉传来异动,也好支援各处。” ———— “又来了……” 紫念峰,洞府深处。 王瑜清盘膝静坐于聚灵法阵中央,周身灵气如蛟龙环绕,奔腾不息。 他丹田内那团凝练的紫色气旋,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剧烈翻涌,边缘模糊不清,隐约竟要一分为二。 周正明身为黄阶上品炼丹师,在他倾尽资源、毫无保留的栽培下,王瑜清的修为已达炼气九层,只待根基彻底稳固,便可尝试冲击筑基瓶颈。 只是这气旋分裂的异状太过骇人听闻,再加上他自己身无灵根乃是绝密,心中疑惧交加,也不好让周正明等人以神识探查丹田。 自那分裂迹象显现伊始,另一个声音便如同附骨之疽,时不时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的音色与他本人别无二致,可语调却迥然不同,总是嘶哑地、执拗地重复着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语。 王瑜清努力去分辨,也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难以连贯,然而话语中蕴含的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绝望却能让他心领神会。 当脑海中那喋喋不休的哀恸之声终于如潮水般退去,王瑜清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挥手撤去守护洞府的结界,起身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如墨,一轮皎洁的圆月已升至中天,清冷的银辉洒满了紫念峰顶。 王瑜清此刻心头烦闷,索性不管不顾,直接在山崖边那块冷硬的磐石上坐了下来。 他抬起头,出神地凝视着那一轮孤悬的明月,思绪便如生了羽翼,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遥远的故乡。 他忆起幼时王家初获功法,全家老小在院中借着月光,屏息凝神、勤修不辍的场景。 他忆起家中那口被视若珍宝的铜鼎,鼎口之上凝聚的月华,曾如实质般流淌着梦幻的银白流纱。 他忆起无数个月夜里,大哥因为修炼进展缓慢而流露出的无声愧色。 他还记得村口那条总是摇着尾巴迎接他的小犬,记得家院中圈养的那几只总是被他追得满院跑的鸡鸭…… 想着想着,一阵强烈的酸楚猛地涌上鼻尖,一滴温热的泪水不自觉地滑落眼角。 他抬手揉了揉眼角,再度抬首时,却见一股熟悉的温和气息悄然靠近,只见周正明不知何时已立于身侧,正负手而立,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自己。 “师父。” 王瑜清连忙起身,也顾不上拍掉身上沾染的尘土,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只是声音中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可是想家了?” 周正明嘴角牵起一丝了然的浅笑,清冷的月色勾勒着他的侧影,在眼角泪珠的模糊下,那一刻他的眉眼轮廓,竟与记忆里的父亲有了几分微妙的相似。 王瑜清点了点头,低下头,声音低沉下去: “上次归家,已是七八年前,不知家父的身体可还安好……” 话到此处,喉头再次哽住。 周正明看着眼前已与自己比肩而立的徒儿,恍惚间又看到了当年第一次在王家后院看到的那个稚童。 那时的王瑜清身量尚小,看什么都满是好奇。 时光荏苒,昔日稚童已长大成人,眉宇间也染上了属于成年人的忧虑。 周正明习惯性地伸出手掌,想像他幼时那样摸摸他的头顶,却在半途停住,只轻轻拂去了他衣衫上沾染的几点落尘,温声道: “莫要忧心,待你成功突破筑基,为师便亲自带你回家。” 第八十二章 沙力罗 山越语中,“力罗”二字亦可书作“黎洛”,意为猛虎,乃族中至高勇武之象征,唯有部族之中至强之人才配此名。 沙力罗早已忘了自己的本名,自五岁起,他便与山风霜露为伴,日夜锤炼筋骨,无分寒暑,未尝一日懈怠。 纵使沐浴净身,亦用棘荆摩擦皮肉,使疤痕渐覆旧痕,磨炼肌骨,唯念早一日自部族中搏出一条生路。 彼时首领正是其生父,然其壮年已逝,身躯日衰,又因山越部族古规严苛,新主继位,必屠尽手足兄弟,以绝后患,固其权柄。 沙力罗不想死,便唯有用十倍的汗水,百倍的心机,以命相搏。 旁人日修六时,他便熬足八个时辰,更于林深月晦之时,凭借身上流淌的血脉,靠着胆识与谋略,悄然聚拢起众多同为血脉所迫、被父兄倾轧的族人。 岁月如刀,其父终至大限,当母亲哭喊着被强行拖去殉葬之际,沙力罗眼中最后一缕孺慕之弱亦随之湮灭。 他不再隐忍,锋芒尽吐,举兵起事,只用了三日便血祭苍山,手中寒刃似长了翅膀,游弋于部族领地,八位兄长如折木般逐一倾颓殒命,鲜血浸透了族地的每一寸泥土。 在血腥气息将散未散之际,他亲自踏过亲族的尸骸,于骨血铸就的祭台前摒弃旧名,在众多族众的见证下,自此得名“力罗”。 此刻,百峒山脉北麓莽林,参天古木枝叶虬结,浓荫似墨,投下森森冷意。 一匹浑身银白、不见一丝杂色的巨狼蓦然止步于山崖之上,利爪如铁般嵌入石隙,狼背之上,沙力罗身披皮甲,凝眸回首南望。 目光所及,林野苍茫,皆匍匐于其铁腕之下。 阿骨汗曾将他形容为三头六臂、臀生虎尾,乃是人与虎交合产下的子嗣,然而沙力罗的面容身姿,却与寻常彪悍粗犷的山越人大相径庭,其轮廓温润,反与吴人相似。 他的筋骨虽虬结如古藤,蕴藏着拔山撼岳之力,却并非庞然臃肿,若褪去这身甲衣,换作粗布麻衫,匿于田垄阡陌之间,大抵无人能察觉其骨子里盘踞的凶戾枭雄之质。 唯独一双黑褐色眼瞳,沉如万古寒潭,空寂无波,深不见底,凡被其注视者,仿佛魂魄亦将被那幽邃深渊吸摄,顿生彻骨寒意。 “大王,此处已是云府地界,探子回报,此地现由王家统辖。” 身后背负长弓的随从低首禀报,哪怕他身为沙力罗妻子的兄长,亦不敢有丝毫造次。 沙力罗闻言挑眉,目光掠过随从,缓缓落向下方的村落,他的声音并不似寻常山越那般粗犷,却字字透着睥睨之意: “吴人怠惰,坐拥万亩平原,却不思进取,守着三分薄田,徒费天赐沃土。” 那背弓随从在他目光扫过前便已俯首恭听,环顾四周,寂寥山林间,只见其身后再无半个部族身影。 这位一统百峒山越的王,竟只带了一位随从便到了云霞宗地界,距离石桥更是仅有二百余丈。 沙力罗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他轻轻一夹胯下,通灵的银白巨狼便掉转头颅,在崎岖山路间如履平地,向来路折返,沉声道: “山下只有一个修士,气息微弱,我等时间不多,无需再等。” 长弓随从连忙驱使座下灰狼跟上,迟疑片刻,谨慎道: “吴人历来狡诈,听闻王家坐拥四五位炼气中阶修士…大王还需小心为上。” 沙力罗低笑一声,掌心抚过巨狼的头颅,抬头望向头顶被夜色切割得斑驳陆离的天空,声音低沉: “无妨,狡诈之人,最是惜命,且随我下山,擒住那修士逼问一番,问清王家所在便是。” ———— 程江海迷迷糊糊结束了修炼,周遭的天地灵气似乎有些混乱,他下了床,推开窗看了看,也没能发现什么异样,只是再回头时,却发现身后立着一个身穿皮甲的山越。 “噗嗤——” 根本来不及反应,程江海的丹田已被那山越一掌拍碎,他强忍着身体传来的颤抖与剧痛,倔强地抬头望去,却只瞧见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 “王家的老巢在哪儿?有多少修士?” 程江海如同一只鸡崽一般被揪着衣襟提在半空,拥有那双寒眸的男子平静地开口,程江海望着他那副面容,倔强地摇了摇头。 “嗤啦——” 沙力罗随手揪掉了他的左手,连带着其中的筋与肉,血水染红了他的衣衫,程江海两眼昏黑,剧烈的疼痛淹没了他的一切思维。 程江海是程良田的幼子,其上两个哥哥身无灵根不成大器,程良田本来对他也没抱什么期望,只求他能在父辈的余荫下平安长大、承欢膝下。 直到他六岁那年,被检测出身具五灵根,程良田这才老泪纵横,亲自操办了十桌酒席为其庆贺。 那时的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父亲好像变了个人,时常和他说些听不懂的话语,教导他万事要以主家为上,切莫私藏祸心。 程江海一味地应下,他不是理解了个中含义,而是明白自己点头能让父亲的脸上多些喜色。 修炼以后,程江海与父亲见面的次数愈发减少,每年相聚的日子寥寥无几,可程江海没有抱怨,他心底明白,只要自己还在王家修炼,父亲的执事之位便能坐得安稳,两个哥哥也能受到些许福荫。 自从石桥遭了山越袭击之后,王家那位管事便从外姓修士中挑了程江海出来,让他带着一个炼气一层的修士坐镇此地,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是程江海的修为最高。 作为外姓修士中唯一的炼气三层,程江海没有推脱的理由,王家供他修炼、吃穿这么些年,他的心中早已有了觉悟。 临行前,程江海回了一趟家,见父亲两鬓早已斑白,身躯不似从前那般伟岸,父子二人没有多说什么,那天夜里,他喝了人生中第一杯酒,也是在那时,他突然明白了成长的意义。 …… 回忆就此终结,眉心一阵寒凉,原是沙力罗掐了法诀,强行让他的意识清醒过来,好好品味这每一分痛苦,又让他吊着一口气,不至于失血暴毙。 第八十三章 袭杀 沙力罗的动作精准得近乎冷酷。 每当程江海被无休止的剧痛啃噬着意志,视野模糊、神魂似要飘离那具残破躯壳的瞬间,一丝极其纤细却蕴藏着刺骨寒意的灵力便会适时刺入他体内某个连接着清醒的节点。 这并非仁慈,而是一次又一次无情地将他濒临解脱的意识硬生生扯回,丢进这具承受着地狱般折磨的肉身牢笼。 痛感在极致的清醒中被持续放大,每一次骨刃刮过皮肉、将筋肉强行撕裂的闷响,都清晰地烙印在他每一寸神经。 冷汗、血污和泥土混合着,糊满了他几乎不成人形的身体。 不知经历了多久这非人的折磨,失去修为护体的程江海终于支撑不住,彻底瘫软在冰冷的泥地上。 力气从四肢百骸流失殆尽,仿佛全身的骨骼都被抽走,只留下一滩任人宰割的皮肉。 身下洇开的不仅是汗水和血,更有无法控制的污秽,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污物的恶臭,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那点凭着一腔孤勇和信条硬撑起来的执念,在这反复的撕扯碾磨下,终于像不堪重负的丝线,绷到了即将彻底断裂的极限。 “骨头硬?很好,你若不说,我便将这里的村人一个个活剥,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何时。” 沙力罗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丝欣赏猎犬垂死挣扎的残酷。 程江海残存的意志轰然被撕开一道缝隙,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可能因他而受的伤、可能因他而绝灭的石桥村民。 巨大的悲怆与无力感淹没了他,他的嘴唇剧烈颤抖,齿间挤出破碎的颤音: “去你……娘的……” 声音几乎未成形便飘散在空中,仿佛抽干了这具躯壳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 他颓然向一侧歪倒,本就微弱的气息更弱几分,一副心死魂消的模样,然而内心深处,无声的悲鸣翻腾如沸油。 “主家之恩重如山,程家子弟,宁碎骨血,亦不做那背主告巢、招引豺狼的枭獍。” 剧痛中,他强撑起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就在这时,沙力罗身后那个沉默如影的长弓随从悄然浮现,手中提着另一个同样被废了丹田的王家修士。 那人比起程江海情况好些,只少了一只耳朵,他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看向程江海的眼神充满了恐惧、绝望,还有一丝愧疚。 “大王,这人说王家族地在青禾。” 随着那随从的声音落下,程江海心里猛地一沉,再无挣扎气力,紧闭双眼,任由沙力罗将他如破袋般拎起。 沙力罗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如同食腐的鹰隼辨别着猎物散发的气息,他能清晰地闻到两人身上那浓烈到化不开的绝望与恐惧,只是程江海的绝望中带着一丝顽固的执拗,另一人则是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嘴角勾起一丝了然于胸的冷酷笑意,沙力罗嘴角向下微弯,随手将程江海丢弃在地,接着伸出手,铁钳般的五指精准地扣住了另一人的脖颈。 那人如同被捏住的鸡雏,身体筛糠般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吱的怪响,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恐惧已彻底接管了他的身体。 “王家有多少修士?会使什么术法?” 沙力罗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渊寒冰,直刺对方心底。 他甚至未看对方如何反应,目光依旧落在程江海身上,他抬脚,靴底不轻不重地踏上程江海那只早已反曲的膝盖,如同碾压一颗碍眼的石子,靴底缓缓地、碾磨般地施力。 碎裂的骨渣与皮肉被挤压蹂躏的声音清晰可闻,程江海的惨嚎冲破了喉咙又被窒息的痛楚压回,身体剧烈抽搐。 “我说!我全说!” 手中那人瞬间失禁,涕泪横流,尖厉的哭喊完全失控。 他语无伦次,恨不得将自己所知所闻的一切全部倾倒出来。 沙力罗面无表情地听着,那对深陷眼眶中的黑褐色眼珠静如古井寒潭,清晰地倒映着对方彻底崩溃时涕泪模糊、肌肉抽搐的狼狈丑态,不起一丝涟漪。 “很好。” 他口中吐出两个字,毫无温度,手指微松,那瘫软的修士便像一块湿透的破布被扔在地上,摔在程江海身侧的血泊里,只剩下痉挛般的呜咽。 沙力罗的目光重新落回程江海身上,灰败的脸色,扩散的瞳孔,只有胸膛还有些极其微弱的起伏。 “忠犬?” 沙力罗鼻腔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气音,他漠然抬手,示意身后的长弓随从: “带上这条忠犬,割掉他的眼皮,让他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他所维护的一切是如何被撕碎、被踏平,让他明白,他那些愚不可及的忠诚,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所谓牺牲不过蝼蚁扬沙。” 程江海被粗暴地架起,身体如同烂透的朽木,毫无知觉地被横摔在一匹灰狼背部的冰冷鞍鞯上。 每一次颠簸都如同钝锤撞击着碎裂的骨头和崩裂的伤口,剧痛几乎要将残躯彻底震散。 昏沉摇晃的视野中,只见石桥周围阴郁的密林深处,无数披着兽皮、涂抹着怪异图腾的山越战士如同暗影般无声浮现,冰冷的目光穿透枝叶缝隙,落在仍旧毫无察觉的村落之上。 另一边,那趴在血泊中呜咽的修士,目睹程江海被带走,心头刚升起一丝侥幸存活的欣喜,喉间却突感一阵冷意。 噗嗤—— 一截冰冷的矛尖毫无征兆地穿透了他的咽喉,血箭激射数步。 “呃…嗬…” 他的惊愕凝固在眼中,张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身体重重栽倒一旁,至死未能出声。 “真是废物。” 持矛的山越族兵甚至没有看那尸体,只是将矛尖在旁边的草叶上随意蹭了两下,抹去那点碍眼的红渍,啐了一口,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沙力罗翻身跨上那匹高大的白狼,冰冷的视线扫过部下,声音斩钉截铁般回荡在幽暗的林间: “留下二百人。” 他手中那柄足以吞噬月华的漆黑长刃陡然指向东方那条乡道,恐怖的杀意化作实质的寒流席卷开来: “其余人,随我踏平王家!” 第八十四章 交战 沙力罗的兵马才踏入大王村的地界,毫无保留的炼气气息便惊醒了沉睡中的林逍客,神识一掠而过,心中暗自思忖道: “又是山越?怕不是那沙力罗打了过来……咦?” 林逍客思绪一顿,全力催动神识,将视角缓缓拉近,最终聚焦在沙力罗腰间那柄佩剑之上。 “这是?” 那剑身通体乌黑,唯有剑镡处嵌有一块略显青灰之色的碎片,林逍客之所以在意,便是因为这碎片与他所栖身的铜鼎同根同源,相互之间,竟有一种莫名的感应。 沙力罗跨坐巨狼脊背之上,单手虚握着剑柄,细细感受着剑镡处轻微的嗡鸣,眼神愈发平静。 他伸出手,止住了欲要扫平大王村的族众,冷声道: “区区凡人村落,不必在意,全力行军,攻下王家后,方圆百里之地自是全都归于我等。”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山越族众的耳中,许是他积威太深、手腕太强,一向跋扈狂妄的山越部众竟无一人敢躁动。 王瑾佑正在家中听着王志远汇报各项事务,突觉心神一阵恍惚,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他皱了皱眉头,王志远便心领神会默了声音,他放出神识,静静感受着脚下的震动,旋即脑中轰然一震,沉声道: “速本去召聚族兵,先将村中老小山,青禾……恐有大战。” 王志远的神识不如王瑾佑敏锐,但见他的神情如此严肃,当即也不再犹豫,起身告退去集结族兵了。 沙力罗的狼骑只有十余骑,除却他自身骑乘的白狼以外,大多都是初入炼气、觉醒了部分灵智、能听懂人语指令的苍狼与灰狼。 可即便如此,十多只巨狼一同奔袭,再加上身后近两千名山越悍卒披甲执锐,产生的震颤足以传出去数十里远。 沙力罗久经沙场,自是明晓,却并未掐诀掩饰,炼气八层这等绝对的实力也铸就了他绝对的自信。 眼见青禾即在眼前,沙力罗抬手止住身后大军,抬眼望向村口为首那人。 王瑾佑领着青禾村中驻守的五百族兵在村口摆好了阵型,望着乡道上乌泱泱的山越兵卒,尤其是排首那十多匹狼骑,饶是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神情仍是凝重了几分。 “三叔,那身骑白狼领头之人,八成便是沙力罗了。” 王承曦并未与王家亲眷一同待在雪月风花阵的庇护下,而是选择与王瑾佑一同应敌。 听了一旁侄儿的话语,王瑾佑收回视线,落在同样打量着他的沙力罗身上。 两人的目光刚一触碰,一股无形的杀意顷刻席卷而来,好在王瑾佑灵台清明,并未产生丝毫退意,倒是让沙力罗提起了一丝兴趣。 他单骑驱狼上前,丝毫无惧王家族兵手中的长弓,直到距离王瑾佑只剩五十步的距离方才停下。 沙力罗拔出长刀,锋刃遥指王瑾佑的面门,他的眼中毫无波涛,只有平静的嗓音自耳边炸响: “臣服,或者死。” 王瑾佑瞳孔微缩,只因沙力罗口中发出的并不是山越晦涩的音节,而是吴语,再加上沙力罗与吴人相似的面容,心里顿时有了猜测,当即开口道: “久闻沙力罗乃人虎交合之子,今日看来,不过虚言而已,再看你这副容貌,倒像是我吴人血脉,难不成汝之生母……乃是我等吴人?” 沙力罗平静的眼眸为之一凛,嘴角咧出一个残忍的笑意,冷哼一声,手中长刀高高扬起,沉声道: “一个不留。” 那长弓随从离得最近,当即扯下脖间挂着的森白骨角,沉闷的声浪顿时响彻全军。 王瑾佑同样拔剑出鞘,命人擂鼓助威,数十名长弓手上前一步,弦如满月,朝着奔袭而来的山越悍卒射下一片箭雨。 喊杀之声震耳欲聋,山越悍卒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疯狂撞击着王家族兵勉力保持的阵型。 阵型最前方,近百名族兵竭尽全力抵着身前方盾,尽可能地为后方持戈持矛的同胞创造输出空间,长兵一收一放,即可扬起一片血花。 可王家族兵毕竟只是凡人,哪怕久经训练,面对山越一波接着一波的冲击,也逐渐心力不支,只得不断收缩阵型,固守原地。 可如此举动对于山越狼骑而言,相当于一个不会移动的靶子,十余匹巨狼来回奔袭,背上的山越扬起弯刀,自上而下借势劈砍,王家族兵在王志远的指挥下竭力抵御,却依然在这种高速袭扰下不断减员。 王承曦凭借着炼气五层的修为在山越悍卒中如入无人之境,手中剑影如瀑,屡遭杀伤,正当他想要去支援族兵战阵之际,那却有一支暗箭悄然射向他的后心。 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侧身避开,只被箭尖划开了左臂衣袖,他抬眼望去,只见那长弓随从冷冷一笑,再度驱狼拉开距离,挽弓搭箭。 感受着对方身上那股不弱于自己的气息,王承曦没有丝毫犹豫,身法全开,带起十余朵血花的同时,迅速逼近那长弓随从。 王瑾佑此时却顾不上其他,灵力灌注长剑,斩出一道弯月剑气,朝着沙力罗急袭而去。 沙力罗舍了胯下白狼,叫它去战场中冲杀,面对王瑾佑斩出的剑气身躯岿然不动,手中长刀微微斜挑,便有一道更为浑厚的刀气将那剑气泯灭消散。 刀气去势不减,王瑾佑只得连连挥动手中长剑,向后退了十多步方才止住颓势。 而那白狼也是有着炼气五层之修为,凭借着妖兽本就强悍的肉体,随意一爪下去,便能将厚重的盾牌一拍两端,狼尾一扫,更是能将十多名王家族兵拦腰折断。 作为巨狼之中的王,白狼此举无疑再度激起了狼骑的杀性,频繁减员之下,王家族兵的战阵已经摇摇欲坠。 王瑾佑看在眼里,却腾不出手援助一二,他已经卡在炼气六层许久,虽然有望摸到炼气此层的门槛,却因始终没能得到一缕完整的禋气来改善体质,屡次突破都以失败告终。 眼看着那白狼再度袭向王家族兵,一只斑斓巨虎却从林中一跃而出,一记虎爪重重砸在那白狼腰间。 第八十五章 两败 巨虎落地,一双金瞳骤然收缩,浑身肌肉虬实鼓动,虎背高高耸起,发出一声如雷般的暴吼。 “琥珀?!” 王瑾佑又惊又喜,眼看着琥珀在与白狼的搏杀中占据了上风,甚至抽空杀死了数个想要趁乱建功的山越兵卒,刚要放下心中顾虑,却见那十余个狼骑纷纷从狼背跃下。 群狼见白狼受挫,眼眸登时染了血色,狼嚎此起彼伏,将琥珀牢牢围在中央,俨然是想要将琥珀硬生生磨死在此。 顾不得担忧,沙力罗新一轮攻势接踵而来,刀剑相接,术法对轰,沙力罗虽然修为更厚,但王瑾佑倚仗更为精纯的灵力,拼杀起来亦是丝毫不惧。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境界拉开的差距还是让他有些拘谨,灵力施发起来也更为节省。 沙力罗随手一拍,将王瑾佑打来的掌心雷轻松泯灭,察觉眼前之人灵力渐弱,攻势陡然凌厉起来。 王瑾佑才躲过沙力罗势大力沉的一刀,回过身来便被一记鹰爪击在前胸,大片衣袖轰然崩裂,余力更是将其震退数步。 沙力罗趁势笑了笑,低声开口道: “你实力不错,臣服于我,或可成就一番事业。” 王瑾佑并未回应,自知今日可能要死在这里,当即也不再节省灵力,剑刃顿时染上一抹寒光,靠着《蕴剑术》积蓄多年的剑意勃然喷发,刀剑再次碰撞,竟是沙力罗向后退了三步。 握着刀柄的虎口酥麻裂血,沙力罗压抑着心中震惊,对王瑾佑的兴趣愈发浓郁,他正欲开口,却见王瑾佑居然主动欺身上前。 林逍客的神识默默关注着一切,鼎身上那些古朴的铭文早已亮起,火凤真炎只待时机。 见王瑾佑与那沙力罗死死缠斗在一切,还破天荒地进行了越级压制,林逍客还来不及欣慰,便见王瑾佑手中的灵剑“咔嚓”一声从中断裂。 那灵剑是他从秘境中带出的,品阶不过黄阶中品,平常对敌尚可一用,可在沙力罗手中那柄不知品阶的黑刀多次碰撞下,终是不堪重负,露了破绽。 王瑾佑暗道糟糕,眼见刀尖迎面而来,匆忙之下只能抬臂抵挡。 几番试探下来,沙力罗也没了招纳的兴致,这一击并未留手,若是真真切切地落在王瑾佑身上,纵使不死也得失去一条臂膀。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天边陡然飞来一抹赤色流光,曳着修长的尾焰径直朝着沙力罗袭来。 察觉到那流光散发的炽烈高温,沙力罗顾不得多想,当机立断舍了这次志在必得的攻击,弃了手中长刀,身形陡然暴退。 长刀与那赤焰流光两相碰撞,在白日之中炸开一连串绚烂的烟光,剧烈的轰鸣声中,林逍客瞅准时机,神识全力催动,悄无声息间将那块从刀镡上剥离的残片凭空摄走。 但见远处山林之中,王璟颜全力施展着轻身术,足尖轻点树冠,疾驰而来,下方的众多山越兵卒举着刀兵骂骂咧咧,迎来的却只有王璟颜随手撇下的掌心雷。 “二哥!” 眼见强援来袭,王瑾佑心中大石落地,沙力罗失了兵刃,下意识在空中望了望,似是在寻找着什么,他皱了皱眉头,俨然觉得事有蹊跷。 那白狼与他心意相通,明白他此时已经心生退意,当机低嚎一声,率先从围攻琥珀的战圈中脱身而出,几息之间便来到了沙力罗身前伏下了身躯。 沙力罗翻身跃上巨狼,环顾身后战况,只见那长弓随从硬吃了王承曦一剑,借势从缠斗之中脱身,口中号角低沉吹响,山越兵卒顿时朝着南边林中退散。 王璟颜从树梢一跃而下,上前半步将王瑾佑顺势护在身后,手握承影剑横在身前,冷冷直视着沙力罗的眼眸。 沙力罗的部众作鸟兽散,王家族兵趁势反扑,将数十个逃的慢些的山越族众或俘或杀。 沙力罗见状冷哼一声,带着剩余殿后的七八名狼骑缓缓退去。 王瑾佑持剑的手紧了紧,却并未冒然追杀,感知着沙力罗的气息朝远处遁去,王璟颜闷哼一声,一丝鲜血自唇角溢下。 “二哥?” 王瑾佑大惊,失声道。 王璟颜摇摇头,摆了摆手,将血渍拭去,低声道: “无妨,只是灵力亏空而已,那神通消耗忒大,我将石桥残存的山越尽数灭杀,所剩的灵力施展起来有些勉强,静养几天便应当无碍。” 听王璟颜这般解释,王瑾佑也没太担忧,只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分出大半,输送到王璟颜经脉之中。 剩余的王家族兵眼见山越退去,根本顾不得庆幸自己留得一命,便在王志远的安排下马不停蹄地打扫着地上同胞与敌人的尸身。 王瑾佑将二哥安顿好后,径直走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琥珀身旁,伸出手掌在它那沾满血污的皮毛上抚了抚,低声道: “多谢了……” 琥珀伸出舌头舔了舔身上的伤口,有用硕大的头颅蹭了蹭王瑾佑的双手,将腹下深深的伤痕掩盖在厚实的毛发之中,只是那双金色的眸子之中,仍充斥着对那白狼的恨意。 这一场大战,王家胜了,却伤亡惨重,青禾四村紧急集聚的五百多名族兵死伤大半,王家那十多个外姓修士也死了三个,大片的田地被蛮横的山越肆意践踏。 好在此战终究是胜了,不仅俘获了山越兵卒四十二名,更是得了炼气期妖狼尸身六具,其他兵刃皮甲不计其数。 …… “大王,咱们就这么撤了?” 那长弓随从面色不怠,凭他炼气六层修为,本来与王承曦的缠斗中占尽上风,临了却反被砍了一剑,心中自然有股怨气。 沙力罗跨坐白狼脊背,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平静道: “怎么?盼着我殒命于此,好顺理成章扶持你外甥继位?” 长弓随从心神一紧,双腿一夹使胯下苍狼停下,翻身落地单膝下跪,沉声道: “属下从未有过这等心思,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沙力罗嘴角微动,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淡淡道: “起来吧,少看些楚人的绘本小说,说起话来费劲。” 长弓随从讪讪起身,刚重新驱狼赶上沙力罗,却见对方伸出手: “弓来。” 长弓随从毫不犹豫解下身后那把劲弓,又从狼鞍旁箭袋中取出一支长箭。 沙力罗接过弓与箭,瞬间张弓如满月,蟒筋弓弦发出紧绷的嗡鸣,箭杆仿佛不堪重负。 羽箭离弦,以不可思议的高仰角直射天际,顺着他阴鸷的目光望去,极远的山脚下,一群村民在一位老者的带领下朝着青禾行进,丝毫未曾察觉杀机已近。 第八十六章 栋折榱崩 王福生刚安抚完惊魂未定的村民,额间猛地一阵锐痛,二十余年铁血生涯锤炼出的本能瞬间激发,体内灵力疯狂运转,身体在电光石火间硬生生扭过半圈。 可沙力罗这夺命一箭来得太过迅猛,虽避开了心口要害,却狠狠贯入了王福生的臂膀,箭簇透体而出,狂暴的力量更将箭杆在血肉中震得寸寸碎裂。 剧痛如雷击全身,五脏六腑似被翻搅,王福生眼前发黑,喉咙一甜,他死死将涌上的血气压了下去。 朝阳刺眼,残光在烟尘里跳跃。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绝大多数村民都未察觉变故,唯有身具灵根,已达炼气三层的王承俐,亲眼目睹了那道夺命箭芒闪入爷爷体内又消失无踪,心中惊骇至极。 “爷爷。” 王承俐低声唤道,一个箭步冲到爷爷身边,牢牢扶住他受伤的臂膀,他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中强忍着没有滚落,掌心灵力毫无保留地渡入王福生体内,试图稳住那急剧流逝的生机。 “承俐……” 王福生轻轻抚了抚身旁少年的发丝,声音低哑微弱,几不可闻。 “莫要声张…先…回家……” 王承俐咬牙点头,搀扶着步履蹒跚的王福生,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回走。 归家之路从未如此漫长,断壁残垣间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幸而青禾村本部尚算完好,只有几处临近战场的房舍坍塌。 在村民们各自忙碌,或清点损失,或救治伤员的嘈杂声里,爷孙俩佝偻沉默的身影,悄然隐没在连片屋舍投下的、渐次深浓的阴影中。 挥手散开阵法的禁制,甫一踏入熟悉的院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王承俐小心翼翼地将爷爷安顿在正屋的软木床榻上,几乎同时,心有感知的王承颖和王颂伊也脚步慌乱地赶了过来,见到爷爷面无血色、气息奄奄地躺在那里,两人俱是面色惨白如纸,无声的泪水瞬间滚落,打湿了衣襟。 “爹!” 屋门猛地被推开,王瑾佑冲了进来,一眼看到床上的父亲,脸色骤变。 他扑到床边跪下,颤抖的手立刻抓住父亲的手腕,精纯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破碎的躯体。 王承俐强忍悲痛,快速向几人讲述了后山遇袭的经过。 听着王承俐提及那道诡异的箭光,再想到沙力罗身边那个背负巨弓的随从,王瑾佑心中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 不多时,王璟颜也匆匆赶来,在王瑾佑和王承俐两人灵力的竭力护持下,王福生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他深深吐出一口带着血腥的气,吃力地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瑾佑……璟颜……” 嘶哑干涩的声音仿佛破开磨砂,微弱得如同蚊蚋。 他的目光艰难地在跪在床前、神情悲戚的家人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王璟颜含泪与弟弟一同跪伏在床边,凑近倾听。 “山越凶蛮……” 王福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此败,未能伤其筋骨,蛮酋整军……必卷土重来,再攻青禾……” 王瑾佑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哽咽道: “父亲放心,孩儿知道。” 一丝极淡的、带着宽慰的笑意从王福生干裂的嘴角掠过,他的手指在王瑾佑紧握的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气息明显更弱了几分,如同即将燃尽的灯芯,然而那眼神,却依旧执着地、带着沉甸甸的担虑,艰难地继续安排着家族后事: “程、杨、刘、王……诸家根基,皆在青禾,待我去后,将其散脉族人,尽数召回,合村建镇,需防别家心有异样……” 他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漏气的风箱,凝聚起体内最后残存的那点气力,强行抬高了一点声调,声音虽仍轻如飘絮,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听者心头,钉入他们的记忆深处: “王氏子弟日增,恐生跋扈,当仿士族旧制,除家主之外,另设族正一人,严加管束,嫡系四房是为王家主脉,其余同族为支脉,外姓、族亲另册管理……务必严守尊卑、嫡庶、内外……赏罚分明……细则……由尔等自行商议……” 那浑浊却锐利的视线缓缓落在一旁强忍悲痛、默默垂泪的孙辈身上,带着长辈临终之际的审视、不舍与沉重的期许,声音变得更为飘忽: “我王家敬天法祖、敦本明伦,当时刻以家族利益为重,承曦稳重谨慎……须多加历练,承颖狂放聪慧……须多加管束,承俐温和坚韧……是能成大事的,颂伊安静文雅……然容貌昳丽,易招觊觎……须提防祸害……”。 声音至此,已几近断绝,只剩气音在喉头徘徊,就在这死寂将临的瞬间,王福生毫无征兆地猛地侧倾身体,那只一直搭在王瑾佑手背上、原本绵软无力的枯瘦手掌,如同濒死凶兽最后的本能,骤然爆发出远超常理的惊人力量,如同两把冰冷的铁钳,死死抓住了跪在左右两边的王璟颜与王瑾佑的手腕。 浑浊暗淡的眼瞳在这一刻陡然精光暴涨,如同将熄的炭火猝然被风吹亮,迸射出如炬的、仿佛能刺穿灵魂的精光,牢牢地、像钉子一样死死钉住两个儿子震惊悲恸的双眼。 他脖颈青筋毕露,拼尽残存的最后一丝气力,从牙缝里挤出这字字泣血的最后叮咛: “瑜清困于宗门,珩昭早逝,王家全赖你二人同心协力,切莫生隙,万不得已时,这诸村之地……皆可舍弃,切莫步李家后尘,只要王家血脉……存一丝……火种尚存,养精蓄锐……便总有……复起之时!” 王瑾佑与王璟颜被这临终一握撼动心魄,巨大的悲怆中,两人相视一眼,眼中是无需言说的决绝,对着父亲齐声保证: “孩儿谨记!” 王福生紧绷的面容瞬间松弛,嘴角艰难地牵起一抹如释重负的、极其微弱的笑意。 那紧握的手,也终于松开了力量。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息,身体彻底沉了下去,最后的生机如水银泻地般消散无踪。 屋内死寂了片刻。 紧接着,压抑的悲泣瞬间爆发。 窗外,红阳如血,院内,满屋悲声。 第八十七章 筑基 紫霞峰。 周正明静立于一座篆刻繁奥阵纹的石门前,负于身后的手掌紧握成拳,他抿着唇,神色复杂地凝望着眼前紧闭的石室。 “瑜清,此番不成还有下次,尽力施为便是。” 他清朗的声音被已成型的结界无声阻隔,徒余一丝回响,旋即湮灭于山间微凉的细风之中。 一声轻叹自身后响起,紫袍猎猎,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周思淮悄然落于周正明身侧。 “若你这徒儿真能循古法而就大道,所图之事,宗主那边……或尚有转圜余地。” 周正明微微摇头,侧目看向族兄,唇角牵起一丝轻笑,声音低沉: “谢族兄吉言,只是宗主与太上……恐非易与,届时若遇僵局,还望族兄能为我分说几句。” 周思淮闻言面露苦笑,随即缓缓颔首。倘若王瑜清真能古法筑基功成,这顺水人情,日后倒不失为他周思淮的倚仗。 两人一时无言。沉寂半晌,周思淮方斟酌着低声探问: “此事若成……你又作何打算?” 周正明牙关紧咬,抬眼望向层峦叠嶂的远方山影,眸底却倏地涌起一片澄澈的释然与希冀: “家规森严,宗门亦无立锥之地,待瑜清归来,执掌紫念峰事务,我便带她离去,从此泛舟五湖,做那闲云野鹤,笑看暮去朝来,坐饮山风露雪……” ———— 石室之内。 王瑜清端坐蒲团之上,身下层层叠叠的阵纹华光流转。 浓郁的灵气凝如实质,化作缕缕灵蛇,自其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处毛孔钻入体内,奔流不息。 六味地阶主材灵药灵蕴盎然,整齐列于身前,三十六种辅材早已研磨精细,药香氤氲。 王瑜清心如古井,吐纳之间气韵如龙,将《九霄养气诀》催至极致。 神念尽敛,识海无波,唯余浩瀚气海之中灵力奔涌咆哮,被那浩瀚法诀之力疯狂捶打压缩。 终于,在某一刻。浓郁到极致的灵力于气海中央艰难凝聚,一滴璀璨灵液缓缓析出,滴落之刻,王瑜清微微张口,身前药粉如受招引,化作流光,尽数没入口中。 顷刻间,小腹如蕴熔炉,炙热滚烫,他心知已无退路,不再犹豫,将六味主材灵药一一纳入腹中。 刹那间,体内轰然剧震,似坠入无尽火海。 万千灵液升腾,如疾风骤雨冲击着丹田中央那团流转不休的紫色气旋。 气旋在狂暴灵压的不断撕扯挤压下剧烈扭曲、变形、挣扎……直至某一临界。 似有若无的一声轻响,如琉璃乍裂,又似枷锁崩断。 刹那间,时间的感知被无限拉长,王瑜清的识海之中,无数记忆残片如流光飞逝,骤然闯入。 那是一座巍峨通天、直抵苍穹的玉白色巨门,其大弥高,竟仿佛与紫霞峰比肩而立。 门外天地,修士如潮,无边无际。 仙云翻涌、飞梭穿梭、巨舰蔽空,黑压压覆盖了整片天幕。 万千修士,衣袂翻飞,宗门各异,灵器纷繁,然而眸中燃烧着同一种自诩正义的贪婪灼火。 数架云霞飞舟赫然融入于庞大的飞舟队列,那为首的蓝袍男子,持赤色仙剑,凌空漠立,气如山岳…… 画面瞬间破碎,而又再度重组。 下一瞬,一位青年修士的身影,孤傲如绝峰寒松,直面如蚁群般的敌修洪流。 强敌环伺,万舰云集,他却神情淡漠,仿佛视眼前汹汹敌意为无物。 倏忽间,青年只是极其随意地扬起了手中古剑,剑尖斜指苍天。 一点寒芒先至。 天地骤然失色,一道宏阔的煊赫剑光,骤然撕裂重云,倾泻而下。 一如开天巨斧,沛然莫御,切开混沌鸿蒙,又如星河倒卷,亿万里星辉凝于一线,再如九天惊雷,破灭阴霾,煌煌然涤荡乾坤。 剑光所及,空间仿佛脆弱的琉璃镜面般寸寸崩裂。 那浩瀚无边的修士阵营,那遮天蔽日的仙舟舰队,在这极致锋芒之下,竟如同骄阳下的薄雪,无声无息地成片湮灭。 王瑜清心神俱震,只觉那剑意煌煌如日,其精粹竟与自己日夜打磨的蕴剑术一脉相承,生出无上共鸣。 疮痍遍地,残垣断壁。 巍峨的白玉山门早已崩塌粉碎,昔日琼楼玉宇皆成残骸废墟。 那曾一剑动九霄、气冲星汉的无敌身影,此刻却屹立于一口残破的九足圆鼎之前。 他周身浴血,衣袍破碎不堪,一条左臂已不知所踪,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交错。 可即便如此狼狈,他的腰脊依旧挺拔如孤峰,面对那再度汹涌而至的敌潮围杀,他疲惫至极的面容上,唯余一片视死如归的平静与决绝。 他那仅存的右臂猛地抬起残剑,不顾经脉寸寸灼烧撕裂,凝聚生命最后的光华。 寒光再耀,却比先前更惨烈、更决绝。 天地最后的余晖仿佛被彻底抽干吞噬,化为一道断绝寰宇的惊世之斩,如同天河倒悬,剑光所掠,前方敌阵如同被无形的巨浪横扫,瞬息间化为飞灰。 剑落……天地寂。 他的身躯微微一晃,强撑着未倒,染血的手掌,带着无限温柔与眷恋,轻轻抚过身后那发出悲鸣呜咽的残鼎鼎身。 眼中的神采如风中烛火般迅速黯淡下去,带着对身后之物的无尽哀恸,就此,气绝…… 血脉相连的共感与薪火传承的宿命沉甸甸压在心头,令王瑜清几欲窒息。 他骤然回神,这才发觉体内狂暴的药力已被尽数驯服、吸纳。 原来满溢奔腾的气海,已化作一方初具规模、波光潋滟的灵池。坚固非凡的紫金基台沉浮其中,稳若磐石。 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王瑜清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汗透重衫,识海中残留的撕裂感阵阵抽痛。 筑基期的灵力本能地在经脉间温柔流淌,滋养抚慰着他近乎枯竭的心神。 调息良久,待到灵台清明,四肢稍复气力,王瑜清方缓缓起身,解开洞府禁制。 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眼前景象令他骤然一怔。 昔日闭关之际还是草木葱茏的初夏,如今洞外竟是皑皑白雪覆苍松,寒峭冰棱挂峭壁。 几乎就在他解除禁制、筑基期气息破关而出的瞬间,已在紫念峰滞留整整半载的周正明,感应到这股熟悉的气息,心中顿时狂喜难抑,与周思淮对视一眼,即刻化作两道流光,急急向王瑜清所在掠去。 第八十八章 所愿 突破筑基以后,王瑜清的神识相较之前暴涨了十倍不止,几乎将紫霞峰的十分之一笼罩在内。 再加上周正明二人毫无隐藏自己的气息波动,他便轻易有所感知,等那一白一紫两道身影显现之时,抱手躬身,颔首轻声道: “师父,峰主。” 周正明低低笑了笑,感受着王瑜清身体内那股澎湃到几乎与自己相仿的气息,负在身后的双手难以抑制的有些颤抖。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 “你如今已是筑基修士,按云霞宗规,应当觐见宗主,且随我同去罢。” 言毕,他看向身旁的周思淮,询问道: “峰主若是闲来无事,不妨同行?” 周思淮心中明晓他打的什么主意,微微点了点头,应声道: “我正好要与宗主汇报紫霞峰岁入,你二人此行也无需御剑了,乘我这紫霞云舟便是。” 云霞山脉绵延数万里,云霞七大主峰之间相隔甚远,哪怕筑基修士也得纵行数日方能往返。 周正明自是乐得如此,当即便应了下来,正当周思淮施法催动云舟升空之时,王瑜清却突然心有灵犀般朝一旁望了望。 皑皑树影间,一道窈窕身影与他遥遥相对,眸光似水。 “师父,我……” 王瑜清甫一开口,周正明便摆了摆手,轻笑道: “多等盏茶功夫也无妨,你且先去处理。” 王瑜清闻言也不再犹豫,身子一轻便翩翩飞到了那人影身旁。 看着那熟悉的面容,王瑜清浅浅笑了笑,开口唤道: “柳师姐……” 柳汐月下意识想抬手抚向他的脸庞,却又堪堪停住。 她转而探手入怀,取出一个储物袋递了过来: “你闭关这半年,山下弟子替你收了物资,我查问过,是些灵石丹药。” 王瑜清接过扫了一眼,心知是楚昕瑶所送,若在炼气时堪称丰厚,如今筑基,意义却已不大。 他略作思忖,将自己剩余的灵石丹药一并放入袋中,递还给柳汐月: “有劳师姐,我既已筑基,近日恐难抽身,眼看又到王家缴纳岁贡之时,烦请师姐替我将此物送回。” 他想了想,将自己身上剩下的灵石与丹药全都塞到储物袋中,重新递交到柳汐月手上,轻声道: “师姐,我已突破筑基,近些天恐怕脱不开身,算算日子也快到了收取资粮的时候了,劳烦师姐走一趟,帮我将这储物袋送回我王家。” 柳汐月接过储物袋,指尖不经意般轻轻搭在小腹上,唇角微扬: “师弟日后若做了执事,可莫要忘了师姐,当那薄情人。” 王瑜清闻言一怔,眸中灵光闪烁,惊疑道: “师姐?难道……” 柳汐月双颊飞起红霞,低低应了一声:“嗯。” 王瑜清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喜意盈满胸臆,连声道: “师姐放心,此番事了,我便与你归家,共结连理。” 柳汐月倚靠在他胸前,轻轻摇头: “名分我不在意,只愿与你平安喜乐,相伴白头。” …… 紫霞云舟缓缓升空。王瑜清望着脚下渐远的山峦,终于收回目光。 天边冬霞绚烂,烟波浩渺的青蓝色大湖在残阳下金光跃动。 船首处,并肩而立的周正明与周思淮望着湖心云霭之上那座恢宏古殿,神情罕见的有些紧绷。 周思淮察觉他的异样,拍了拍他肩头: “你也无须多虑,瑜清年仅二十六便筑得道基,宗门必倾力栽培,你身为授业之师,讨些应得赏赐,也是理所当然。” 周正明点点头,将王瑜清唤到身旁,再度嘱托道: “瑜清,师父别无所求,等你夏弥师姐脱离苦海,我便带她离开宗门,这紫念峰的执事之位自然由你担任。” 王瑜清点了点头,承诺道: “弟子明白。” 云舟穿行于群峰之间,时而攀云而上,时而沉入谷霭。 数道查验之后,云舟终抵湖心云殿。周思淮领着二人跃下,落于绵软云层之上。 他正了正衣冠,率二人跪伏于朱红巨门外,朗声道: “紫霞峰峰主周思淮,携紫念峰执事周正明、新晋筑基弟子王瑜清,求见宗主。” 言罢,三人深叩不起。 良久,殿门缓缓开启。 周思淮这才再度叩首,引二人步入。 大殿幽深,尽头的宝座之上,一位闭目静坐的中年男子气息渊深如海,无形威势弥漫开来。 见周思淮与周正明躬身垂首,王瑜清也依礼而行,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那宝座中人。 仅此一瞥,心神剧震! 那张面容,竟与他筑基时所见的蓝袍赤剑修士有七八分相似。 他强压惊愕,竭力稳住心神,但那刹那的气息波动,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严光眼皮微抬,目光掠过三人,最终落定在王瑜清身上,声音低沉: “新晋筑基?紫念峰……似有十余年未有人突破了。” 他眉头微蹙,仿佛探查出异样,神识瞬间如天罗地网笼罩王瑜清。 周正明的心霎时悬到嗓子眼。 王瑜清只觉浑身灵力骤然凝滞,骨骼轻微作响。 他咬紧牙关苦苦支撑,就在力竭边缘,那恐怖的威压又如潮水般悄然退去,留他喘息。 “如此年纪便敢行古法筑基……你这师父,倒是心大。” 严光冷哼一声,似有所触,冰霜之色稍缓,继续道: “只不过此事终究已成,于宗门便是大功一件,除筑基弟子例赐的灵兵丹药外,尔等可还有其他所求?” 听宗主主动提及,周正明精神一振,不着痕迹地看向王瑜清。 王瑜清心领神会,俯身叩拜: “禀宗主,弟子王瑜清别无他求。惟愿我紫念峰夏弥师姐……能早日平安归来。” 殿中顿时一静,仿佛连空气都瞬间凝固。 严光眼底那抹刚刚浮现的些微笑意,倏然熄灭,化为一片深潭。 他没有回应王瑜清的恳求,只将目光沉静地投向周正明。 周正明猛地抬头,视线穿过殿内空旷,直直落向宝座上的身影,一字一顿,朗声道: “请宗主成全。” 言罢,他重重叩头,再未起身。 第八十九章 人丹 自朱红大门离去之时,周正明仍旧心神恍惚,在身旁周思淮的搀扶下方才勉强稳固着身形。 直到再度踏上云舟,周正明再也难掩心中凄惶,低头哽咽道: “族兄,我不明白,为何宗主迟迟不愿应允,三月前我去看了夏弥一趟,以她当时的情况,恐怕撑不了太久。” 周思淮劝慰的话语在嘴边辗转,却又化作一声轻叹随风消散,只轻轻拍了拍周正明的肩背,低声道: “未居其位,难思其事,宗主的心思你我难以揣测,此番你那徒儿被宗主点名留下,说不定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周正明抬头望了望渺远的天际,以灵力蒸发掉眼角氤氲水汽,呢喃道: “希望如此吧……” ———— 云殿内,王瑜清下颌被严光捏在指间细细端详。 他的身量本自修长,却在身形九尺有余的严光面前,显得异样单薄。 殿内再无旁人,严光也不再拘束,一股灼烫灵力自其掌心肆无忌惮探入王瑜清经络百骸。 其目光,非是观宗门翘楚,倒似审验着一株千年灵植,或一枚待炼的宝丹。 良久,严光松开铁钳般的手掌,转身复登高台宝座,沉声道: “夏弥比斗落败,依宗门规诫,当服劳役百年,如今仅逾十载,若轻率开赦,恐惹非议。” 王瑜清闻言,眼神稍显黯淡,可严光却话锋一转,再度开口: “只不过,如今宗门却有一难事,纵观全宗上下恐怕也只有你一人可以解决,若是办妥了此事,兴许可以由太上点头应允夏弥解脱,不知你意下如何?” 王瑜清额角青筋微跳,一股不祥之感自心底悄然升起,空旷大殿内,唯余二人,严光锋芒毕露的神识如无形枷锁,禁锢着他周身每一寸举动。 他明白自己别无选择,只得按捺心中疑虑,低头应道: “弟子愿意一试。” 严光笑着起身,眼中闪过一抹精明的笑意,挥手打出一道术诀,伸手一抓,便带着王瑜清消失在了原地。 …… 王瑜清五感皆被封闭,只觉四处一片漆黑,当眼前重获光明之时,却刚好听见严光俯身跪下,低声唤道: “弟子拜见师尊。” 师尊? 王瑜清的视线缓缓上移,只见繁奥数百倍于他筑基时的阵纹中央,一道蓝袍人影端坐其上。 待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王瑜清惊愕更甚,他万分笃定,眼前之人与他突破之际见到的那立于云霞飞舟船首的蓝袍赤剑修士是同一人。 严光自是注意到了王瑜清的异样,却并未有所行动,依旧静静等待着面前之人自静修中苏醒。 王瑜清也是明白自己有所失态,连忙强行摒弃脑海中的杂念,静下心神。 那蓝袍修士身上生机渐复,缓缓睁开一条眼缝,他没有看跪在身前的严光,那双老而浑浊的眼眸紧紧盯着王瑜清。 “禀师尊,此乃紫念峰新晋筑基弟子,唤作王瑜清,乃我云霞宗近二百年来唯一一个古法筑基成功的弟子。” 那蓝袍修士古井无波的眼眸在听到古法筑基的字眼时,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他看了眼严光,带着少有的赞赏,低声道: “不错,此子已将六味主材的药力炼化了九成有余,天资可窥一斑,若以此子当做人丹,炼化以后,吾之伤势兴许能恢复到全盛时期的五成。” 人丹? 王瑜清心神巨震,他恍然看向四周,终于发觉了最初那股异样感的来源。 那蓝袍修士身前的丹丸中,竟全都是宗门大比中葬身的妖兽与弟子的血肉。 严光微微一笑,旋即再度恢复为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扭头看向王瑜清,开口道: “瑜清,你也听到了,能为我宗太上疗伤,是你的造化,更是你王家无上的荣耀,此乃为宗门捐躯,福泽绵长。” “造化……” 王瑜清语声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又异样地归于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那双清亮眼眸,此刻如寒潭幽水,直直望向如同高踞云端的太上长老,再转向面含伪笑的宗主严光。 静默良久,王瑜清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如冰珠坠玉盘,不含半分乞怜。 “弟子明白,能为太上效命,乃弟子福缘,弟子……唯愿以此残躯,换取太上三诺。” 他心如明镜,此刻唯一倚仗便是这副尚算有用的肉身。 若愤然拔剑,或可稍解心恨,然王家必遭倾覆之灾,故而,那焚心怒火,便只能死死埋入心底深渊,不敢泄露分毫。 “讲。” 太上长老似颇为欣赏他此刻的平静,面上竟浮起一丝浅淡笑意,反倒令下首的严光心中微生异样。 “其一,宗主先前于弟子及弟子师尊周正明座前曾有允诺,免除紫念峰夏弥师姐百年劳役,许其自在之身。” 太上长老目光转向严光。严光略一颔首,老者便低吟一声: “允。” “其二,弟子出身青禾王家,家门微末,常受本郡强族欺压,亲族对弟子寄望颇深……只求弟子去后,宗门善悯,每岁年节,以弟子名义稍赠些修炼资粮于家族。” 太上长老淡淡道: “亦可。” “其三,弟子随身尚余些许粗浅灵材兵刃及杂物,烦劳宗主……亲送至紫念峰弟子旧居,留与一众师兄师姐,权作念想。” 太上长老微微颔首,这些东西于他不过微尘,当即吩咐严光前去处置。 王瑜清取出周身所有稍具价值的物件,纳入一枚储物袋中,递予严光。 目睹严光身影消失在殿门禁制之后,他浑身气力似被瞬间抽空,身子一软,颓然跌坐于冰凉玉石地面,仿佛心神失了去向。 太上长老见状,嘴角终是噙上一丝莫测笑意,低声喟叹: “倒是个有意思的小辈……若非老夫伤势沉疴,或可收你做个亲传,只是可惜……生不逢辰。” 言罢,他轻轻摇头,枯瘦手掌隔空一抓,便将王瑜清摄入掌中。 他座下那繁复的阵纹骤然泛起诡谲红芒,将王瑜清身形尽数笼罩。 那躯体在沛然巨力与阵法红光共同作用下,不断扭曲、变形,最终……彻底失了人形,化作一颗流转着紫金二气的浑圆宝丹,静静悬浮于老者掌心。 第九十章 五年 五年时间快得像是指缝流下的溪水,此时的青禾已经扩张到原有的三倍大小,正式立名成了青禾镇。 虽然名义上仅是青山县辖下的一个镇,其繁华气象却已超越了王家治下的岭原县城。 王家治下几支大姓更是举族迁徙,落脚在大青山脚下,不明内情的外人只道这是仙家垂青,是无上的赏赐与福分。 王家演武场内,阳光炽烈。 一位束发赤膊的少年双目隐现金芒,手中一杆红缨亮银长枪舞动如风,招式凌厉,英姿勃发。 在他对面,站着一位面容与他有三分相似的青年,年岁稍长,身姿挺拔,持剑而立,风采亦是不凡。 王承曦如今的身条彻底板实下来,五年时间让他的境界与两位叔叔一样,停留在了炼气九层巅峰。 经历了太多大起大落,这个青年的神态已经不似从前那般青涩温和,转而多了一种成熟与平静,在王家几个小辈之中,威仪更甚从前。 而他对面的王承颖也已经十岁有余,许是受了其父王璟颜颀长壮硕的身材影响,如今的个头几乎与族兄王承曦齐平,只是面容相较之下还是稚嫩些许。 “不打了不打了,堂兄也忒扫兴,让我一只手也就罢了,还总收着力,一点儿也不痛快。” 王承颖使了招乌龙搅柱,将王承曦手中的长剑拨至一旁,摆了摆手,顺势结束了比斗。 王承曦也挽了道剑花,将那股劲力卸去,收剑入鞘,看着眼前耍起小性子的族弟,不由地笑道: “颖弟莫要耍性子,比斗可不是儿戏,我本就年长你几岁,若是再不收着力气,岂不摆明了欺负你。” 王承颖摇摇头,将手中长兵纳入储物袋中,反驳道: “这有什么,往后若是父兄几人不在身边,遇了山越妖物,他们可不会顾忌我年岁尚小,指不定将我当作软柿子一般随手泯灭。” “呸呸呸!休说这等晦气话,若是传到二伯耳中,夜里非用你试试鞭梢。” 王颂伊柳眉微蹙,低声呵斥着,如今的她已经出落得极为标致,一头青丝如瀑散落,肌如粉雪,腰若纤柳,显得格外温婉清雅。 “嘁,这几年日子太平得很,我爹日日奔波,忙于寻求筑基之法,哪有功夫听旁人碎嘴。” 王承颖闻言,撇撇嘴,毫不在意地摊手道。 ———— 王家前几年与谢家进行了一波小规模的碰撞,只是却停留在了双方村民相互械斗的层面,两族修士并未出手。 原因便是一向不干涉附庸宗族互相攻伐吞并的云霞宗,居然亲派执事令两家讲和,谢玄坤生性多疑,短时间内自是不敢再兴风浪。 而王家虽不清楚云霞宗内具体发生了何事,却通过褚世荣知晓了些许紫念峰的消息,从而得知王瑜清已被宗门太上收为了亲传弟子。 五年间,每逢年节,王瑜清皆会托人送些灵材丹药,偶尔还会夹杂几封家信,询问族中情况,却对归家省亲之事含糊其辞。 王瑾佑等人虽然疑惑,却也只当是云霞宗门规严苛,只在信中叮嘱其要以自身为重、小心为上,不必顾虑家中。 王瑾佑如今成了家主,虽然族中琐事大多可以交由王志远处理,可一些决定家族未来的重要决议还是得由他与担任族正的王璟颜商议决定。 王家建了药园,养了灵蚕,派了杨氏姐妹两人负责打理,家族底蕴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与秦、谢两家之间仅仅只差一个实打实的筑基战力。 可就是这点,让王瑾佑二人头疼不已。 王璟颜第一次突破筑基时,服用的是那枚自乌岩城拍下的筑基丹,可或许是体内气旋的缘故,筑基丹丝毫没起作用,反而还产生了些许反噬,调息修养了半年才缓过劲来。 而那铜鼎自从与山越一战之后,便好似陷入了沉睡,除了每晚照常吸收月华以外,就连祭祀之时都没了反应。 王瑾佑也不敢贸然拍板,便暂时停了正祭法,只能先以祭拜祖先之礼共祭,至于那六具狼妖尸身,如今依然躺在他的储物袋里,不知何时能派上用场。 王家正堂,王瑾佑伏在桌案上,细细看着探子自泾西郡传回的情报,泾东泾西二郡如今战事虽停,小摩擦却依旧不断,再加上楚、越二国受到背后仙宗掣肘,竟是让沙力罗率着山越抢下了不少地盘。 又因泾东多丘陵、泾西多平原,所以沙力罗主攻的方向还是泾西,另一面则是派了麾下的部帅统兵作战。 几年期间,两郡逃往王家治下的难民少说也有千余人,被王瑾佑安排在了远离两郡的临安八村之地,也算充实了人口。 青禾本镇坐落于两山之间,往北有翠屏山充当缓冲,往南过了大青山便是泾东郡,一旦山越在这两地站稳脚跟,有了充裕的粮食储备,兴许便会再次举兵攻打青禾。 王瑾佑二人之所以着急突破筑基,便是因为雪月风花大阵只有在筑基修士的掌握下,才拥有一击致命的恐怖杀伤,覆盖范围甚至能将整个青禾纳入阵法庇护之下。 而那时,王家面对山越才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除此以外,王家选在每年的六月初六,在青禾举行灵根觉醒仪式,王家治下的六到十四岁者皆可参与,只不过如今的王家实力渐强,不再像从前那般来者不拒。 通常情况下,只有资质在三灵根以上的外姓子弟才被允许居住在王家外院,修习各式战法,一应修炼资源由王家承担,而四灵根则作为各村执事后备,平日修炼之余还需要跟着各村执事完成一定的宗族事务,从而换取修炼资源。 至于五灵根,若是愿意负责照料灵田、药圃、蚕园,王家也能勉为其难将其收做杂役,照常发放修炼法。 正当王瑾佑揉着额角,在纸上勾勾画画之际,却见王承俐急促地敲了敲门,低声道: “父亲,那铜鼎有反应了。” 第九十一章 人道玄真秘要 王瑾佑一连解了三道禁制,这才进到祠堂静室,望了望那铜鼎。 眼见铜鼎上方又出现了许多蝇头小字,他顾不得多想,当即便吩咐王承俐去书房多取些纸笔来,自己则先从头记起,以免字迹消散。 “《人道玄真秘要》。” “夫筑基者,道梯之础,玄关之钥也,寒暑不能侵,饥渴不辄作,目中生电,暗室如昼,耳畔闻微,蚁斗若钟……丹田炁满则河车自转,元精固守则阳关倒锁……” “这是筑基之法!” 等王承俐取了笔墨前来,王瑾佑干脆跪伏于地,运笔如飞,与王承俐一同急急抄录起来。 这《人道玄真秘要》的篇幅颇长,比《引气诀》与《九霄养气诀》加起来还要多上两倍,王瑾佑两人从晌午一直抄至傍晚,方才完整记下。 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与疏漏之后,王瑾佑这才强抑内心的兴奋,带着王承俐一同跪在鼎前,叩首言谢。 望见鼎上字迹开始逐渐消散,一缕缕月华又在鼎中凝结,王瑾佑心领神会,领着王承俐缓缓退去。 出了祠堂,重新设了几道隔绝窥探的禁制,王瑾佑抬首望了望天边弯月,朝着王承俐低声吩咐道: “再过两月便是夏至日,你去找你志远族叔商议一下,祭祀之事得提早准备,那六具狼妖尸身也是时候祭献掉了。” 王承俐点点头,随着王家如今能够供给的资源愈发增多,他与王颂伊二人也双双突破了炼气六层,修炼速度甚至比同时期的王瑾佑快了一倍不止。 而若是以正祭法再得几道禋气,不论觉不觉醒神通,对他几人的修行都是一股莫大的助力。 “人身即天地,泥丸为乾鼎,丹田作坤炉,脊脉二十四节应周天之数,气穴三百六十五处合星宿缠度……炼形如琢玉,凝神若铸鼎,三宝混融,九窍通明,方得立长生之根本……” “夫外药补形,内药炼神,应北斗之数,合大丹周天之功……取金石草木之精魄,化龙虎坎离之媒引,乃筑万劫不坏之基也……” “原来如此,我王家弟子以铜鼎之炁入道,与灵根修仙者殊途异质,寻常筑基丹药非但无益,反成丹毒,噬啮其脉,唯有以自身为鼎器,融多种灵材药性菁华,方可突破筑基桎梏。” 随后数日,王瑾佑整日闭门不出,全身心沉浸于《人道玄真秘要》的参悟之中,族中大小事务一概压后。 他将密卷中提及的十余种珍稀灵材以密语记下,遣人快马送往乌岩城交予二哥,务必竭尽全力在曹氏商会或多宝阁设法收购,所耗资金不计成本。 ———— 林逍客耗费了足足五年,才融合了那枚自沙力罗黑刀之上剥落的残片,如今的境界已稳稳巩固在筑基初阶。 但这感觉颇为奇异,他似乎不能算是“突破”到了筑基,反倒像是实力“恢复”,仿佛这力量他本就拥有。 虽然心中疑惑,但不论如何,实力的提升还是让他心安了许多,等王家有了筑基修士坐镇,他至少不用担心什么时候会被人劫去、随手泯灭掉神识。 多年的相处下来,林逍客愈发觉得王家并非池中之物,再加上炁种同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再无藏私之心。 那《人道玄真秘要》也是突破后才自然而然出现在他脑海之中的,对他无用,但对王家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除此以外,另有数十道各式各样的术法,不仅法诀齐全,甚至连心得诀窍都有,只等往后王家祭祀之时,随禋气一同赐下。 筑基一成,林逍客的神识如江河决堤般暴涨十数倍。 那广袤的“视识”范围更是惊人,东西几乎能将临安八村及岭原县域尽数笼罩。 向北,他能清晰“看”见谢家与王家相邻的六个村落的一举一动,向南,其神念更是轻易穿透了大青山的屏障,探入了泾东郡的北境。 而在看到泾东郡景象的第一眼,林逍客心中便只余下了深深的庆幸,若是当初捡到他的不是王瑾佑,而是大青山另一侧的泾东郡村户,说不定那烹人煮肉的鼎炉便是自己。 放眼望去,天地焦黄,枯瘦成一片绝地。 饿殍横野,难民如蝗,放眼望去,尽是裹着污泥、形销骨立的骨架子在麻木地蠕动。 绝望如跗骨之蛆,啃食着残存的人气,为了活命,有人趴在地上,用枯树枝般的手指抠挖沙土,囫囵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 树皮早就被扒得精光,露出惨淡的木芯,遑论草根,连土里零星的一点渣子,也早被抠尽了。 饥饿,把人逼进了更深的黑暗。 易子而食,已成寻常,两个枯槁的影子相对佝偻,沉默地交换着怀中气息微弱的重量,目光只一触便急急弹开,只剩刻在骨头里的麻木,再无一丝人色。 蝇虫狂舞,贪婪地覆盖遍地尸骸之上,密密麻麻的蛆虫在肿胀的腐肉里翻滚搅动。 风烫得噎人,裹着腐臭与浓重的死寂,碾过无数还在艰难起伏的胸膛。 不知为何,林逍客看着眼前这副景象,脑海中竟兀自冒出来一句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林逍客只觉心底一阵苦涩,不论身处何时何地,不论是凡人国度亦或是仙宗家族,弱者为草芥,食利者恒昌,这残酷的真相,仿佛早已铭刻于万古不变的天地法则之中。 望着那惨绝人寰的泾东焦土,又看向禁制保护下王家内外忙碌却充满生机的身影,林逍客那无质无形的意念剧烈翻腾。 庆幸、悲哀……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声唯有他自己能听闻的沉重叹息。 他收回神识,凝神内守,屋内月华如水,无声激荡。 筑基只是起点,残片融入后,鼎身上那些更古旧、更繁奥的纹样似乎正在缓慢浮现。 他需要时间,更多的时间,去消化这新得的力量,去探究自身的来历,去解开心中的谜团…… 第九十二章 月璃宫 紫念峰。 周正明站在殿前,目光透过巍峨的紫霄峰掠向天边,相比从前,他沧桑了许多,唯一不变的,只有那身一尘不染的青色长衫。 “仙宗?吃人的仙宗……还能叫仙宗吗……” 他无声呢喃着,眼神晦暗惨淡,好似有一团郁气梗在胸中,察觉到身后传来的气息波动,他轻叹一声,转身又带上了一抹笑意。 “师祖!快看这个,师伯给我买的拨浪鼓,可好玩了!” 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褚世淮一脸宠溺地跟在后边,双手虚托着,生怕那孩子不小心摔着。 那拨浪鼓垂着两绺长长的金穗,穗梢各串着一颗红珠,每一下撞击鼓面,都能敲出不同的声响。 周正明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拨浪鼓是紫念峰周边坊市中,一些散修用妖兽的皮革边角料制成的,内里嵌着一枚灵石,用以催动鼓面上的阵纹。 他笑着点点头,将扑入怀中的小人一把抱起,看着那清秀的眉眼,一时间竟有些落寞。 褚世淮俨然注意到了他微不可察的神色变化,轻轻捏了捏那孩子的小脸,温声道: “承澈乖,师伯有事要禀告师祖,你先自己玩上一会儿可好?” 那孩子懂事地点点头,从周正明怀中跃下,摇着破浪鼓咿咿呀呀地往山中去了。 望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褚世淮脸上笑意渐收,低声开口: “师父……可还在记挂师弟?” 提及王瑜清,周正明的神色显然复杂了许多,他摇摇头,叹声道: “你我之记挂又能如何?于宗门而言,别说只牺牲瑜清一人,就算是紫念峰、紫霞峰甚至其余诸峰弟子全都死透死绝,只要太上能痊愈,便都值得。” 周正明顿了顿,望了望王承澈消失的方向,沉声道: “云府内部势力错杂,外部又有池刹门与月璃宫滋惹事端,承澈最多还能在峰中待上几年,等他年满六岁,我便按照汐月临终前的嘱咐,将他送归王家。” 褚世淮抿了抿唇,心中虽有不舍,却也明晓这是王承澈最好的去处。 …… 等褚世淮离去之后,周正明抚了抚胸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玉匣,将之开启后,显露出一枚流转着淡蓝光晕的丹药。 他伸出指尖轻轻触了触,低声喃喃道: “弥儿,等我……” ———— “月璃宫的使者?” 王瑾佑坐在书房案后,皱着眉峰,看着亲自前来通传的王志远,心中有些纳罕。 月璃宫势力远在青云郡之外,与他王家隔着大青山,素无往来,他略一沉吟,念在自身已是炼气九层境界,又是王家家主,终是决定一见。 “请她们到会客厅。” 王瑾佑声音平静,淡淡道。 王志远恭敬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王瑾佑整了整深色锦服的衣袖,迈步先行来到宽敞明亮的会客厅,在主位上沉稳落座。 不多时,两名身着流光霞衣的女子跟在王志远身后步入厅中。 为首的女子身姿窈窕,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清冷,她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稍小的女子,面色倨傲,眼神在厅堂布置上快速扫过,微微撇了撇嘴。 见王瑾佑安坐主位,并未起身相迎,为首女子狭长的凤目中飞快掠过一丝极寒的冷意,但转瞬即逝,粉润的唇角反而牵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看似温婉的浅笑。 王瑾佑神识敏锐过人,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瞬间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寒意与此刻假面般的笑容,心头对这月璃宫仙使的观感,瞬间又冷了几分。 待二人行至厅中,离主位尚有几步之遥时,王瑾佑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随意地一拱手,语气平淡无波: “不知月璃宫仙使大驾光临我王家寒舍,未曾远迎,还望海涵,不知二位仙使所为何事?” 为首那霞衣女子浅浅一笑,屈膝还了一礼,声音婉转动听: “王家主太过谦了,妾身苏玉遥,忝为月璃宫主座下亲传,此番冒昧登门,叨扰清修,唯有一事,恐怕要厚颜请王家主帮衬一二。” “仙使言重,帮衬二字,王某不敢当,若能力所及,又对我家族有益无弊,自无不可。” 王瑾佑示意对方落座,自己也施施然坐回主位,目光沉静地落在开口的苏姓女子身上,神色中的警惕与审视未曾有丝毫放松。 苏玉遥在王瑾佑右手侧的位置落座,那名随从则笔挺地立在她身后,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王瑾佑,毫不掩饰其中的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王家主想必未曾听过……” 苏玉遥端起侍女刚奉上的热茶,却并不饮,只用莹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抚过杯沿,语气依旧柔和婉转,字句却清晰得掷地有声: “这青云郡,两百年前,原是我月璃宫治下之地。” 她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王瑾佑,继续道: “彼时云霞宗举兵悍然来犯,致使我宫门人伤亡惨重,仓促撤离间,不慎遗落了不少本宫珍藏的灵丹与灵器于此地……” 说到此处,她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遗憾: “不知家主可否通融一二?让我宫门弟子在贵族治下区域探寻些时日,纵使徒劳无功,我月璃宫也会赐下些可用之物。” 王瑾佑正皱着眉头思虑之时,她身后那名立着的年轻女侍却似乎有些不怠,从鼻间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冷哼,插言抢道: “哼,月璃宫的物什,本就是我们的,你王家识趣便好,若是不识相,大可来试试我宫门的锋芒。” “小夭!” 苏玉遥浅浅瞪了瞪身后侍从,转头面对王瑾佑时,已瞬间换上一副歉疚无奈的笑容: “家主见笑了,宫中这些从小门小户提拔上来的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更不懂得什么规矩,平日里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实在是妾身管教无方,等回了宫门一定重重责罚。” “只是这孩子有一句话倒是点在了点上,那些物件毕竟是月璃宫之物,宫主她感念青云郡旧土之情,此番只想寻回旧物,不欲与云霞宗再生事端,这才派了我等前来交涉。” 苏玉遥见王瑾佑面色沉沉、不予回应,裙裾微动,起身补充道: “此事干系不小,王家主也需要时间与族中商议,况且妾身此次来青云郡,也非仅拜访王家一处,家主不必急于一时回应,待妾身处理完他处事务,定会再登门拜访。” 第九十三章 吴越秘辛 “家主,那两个女子出了青禾,走的翠屏山脚下的乡道,往北去了谢家地界。” 王志远在王家待了近二十年,眉宇间添了几分风霜,唇上续了须,显得沉稳干练了许多。 其子未能承袭他的灵根资质,虽为憾事,但他自身却深得王家倚重,已升监司之位,这职位名义上是辅佐家主处理宗族事务,实则王家诸多凡俗琐事,皆可由他拍板定夺。 他吃过苦、断过臂,自然对王家的知遇之恩感激不尽,多年以来,一直秉持着“在其位,谋其事”的信条,勤勤恳恳,未曾出过半点错漏。 他心里明白,以他的资质,终其一生或许都难以突破筑基,炼气修士一百二十载的寿数限制下,他能做的,只有尽力此余生,以父辈的余荫为子孙后代铺平前路。 只要王家不倒不衰,哪怕从今往后他这一脉再无灵根,也可凭借他的功绩,代代分得田产,安心当个富户。 王瑾佑闻言点了点头,指节习惯性地敲着扶手,目光沉静,开口道: “既如此,那二人所言应当不假,这样,你立刻派人去乌岩城寻我二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商议,让他务必放下手中事务,速速赶回家中。” “是。” 王志远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起身告退。 挥退下人,屋内只剩王瑾佑一人,他深深吸了口气,疲惫地躺向椅背,伸手捏着眉心,只觉一阵头疼。 若是他所料不错的话,王璟颜手上的那枚储物戒,多半便是月璃宫遗留的物件。 内里那些字形怪异、佶屈聱牙的书籍,八成便是以越语所书,也难怪王家几人只觉得熟悉,却认不出几句通顺的话语。 儿时在村头听老人讲的那些吴越旧事、奇异传闻,模糊地浮现于脑海之中,当时只当作荒诞的故事消遣,如今思之,恐怕并非全然虚构。 “那秘境……” 王瑾佑的眼神骤然一凝,心头如遭重击,他猛地想起当年在青山县进入的那处残破秘境。 崩塌倾颓的废墟石壁上,刻满了与储物戒中书卷上极为相似的字样,当时的他修为低微,见识浅薄,只当是某种失落的阵法阵纹或符文印记。 如今回想起来,再加上进出秘境时感受到的扭曲破碎的空间…… 莫非那片秘境,是当年月璃宫与云霞宗那场惨烈大战时,被剧烈碰撞的灵力硬生生从这方世界割离出来的? 可王瑾佑总觉得有些不太真实,不管是储物戒还是那几乎被洗掠一空的秘境,似乎都不值得月璃宫如此大费周章。 “难不成……还有隐情?” ———— 翠屏山脚,乡道崎岖 道旁山风习习,吹动荒草发出簌簌声响。 “师姐,这世道真是变了天了!” 白夭夭气鼓鼓地踩着脚下的土堆,声音清亮却带着十足的不满。 “我月璃宫何等煊赫,统御一方,威严无双!治下那些个势力稳固、传承数代的筑基家族,哪个见了我们宫门弟子不都是战战兢兢?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拱手奉上!” 她越说越气,白皙的脸颊因为激动染上红晕,腮帮子鼓得溜圆,活像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连嗓音都拔高了几分。 “他王家算个什么玩意儿?一个连筑基修士都找不出来的炼气破落户,穷酸的叮当响,地盘不过巴掌大,居然也敢这般怠慢我们?就连端上来的灵茶都苦涩难咽,若不是师姐你非要拦着……” 走在稍前一步的苏玉遥,听着耳边喋喋不休的抱怨,一双秀气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紧。 那声音宛如盛夏午后的聒噪蝉鸣,无休无止地往她耳朵里钻,她叹了口气,顿住脚步,侧过身,指尖迅捷如风地掐出一个禁声法印,对着白夭夭的方向凌空一点。 白夭夭后续所有的不满瞬间被无形的力量堵在了喉间,只发出一个沉闷短促的单音,徒劳地张着嘴,瞪圆了眼睛,看着苏玉遥。 苏玉遥缓缓放下手,面色依旧清冷如秋夜的月光,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从现在起,寻到疏月师叔确切消息之前,把你的舌头管好。” 白夭夭顿时急了,双手急切地在胸前胡乱比划,体内灵力涌动就要冲破这禁音术。 苏玉遥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平视着前方的小路,轻声吐出一句: “再强行运转灵力冲禁制,我就封住你全身气海经脉,让你只能以肉身赶路。” 这话语轻飘飘的,落在白夭夭耳中却重若千钧,她脸上的情绪瞬间垮了下来,像被戳破的气球,只剩下满眼的委屈和哀怨,气咻咻地垂下头,只能用那双漂亮的杏眼凶巴巴地剜着师姐单薄的背影。 苏玉遥对身后的怨怼视若无睹,径自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略显陈旧的兽皮舆图摊开。 她纤细的指尖在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条蜿蜒北上的水线旁,凝眸低语,声音近乎微不可闻: “翠屏山已过……沿澧溪泾向北而行……便能抵达青山县……应当是我月璃宫曾经的药园……” ———— 林逍客的神识一直跟着苏玉遥二人出了翠屏山。 一路上那白夭夭实在太过聒噪,不提她言语当中多番看不起王家,就仅是那矫揉做作的嗓音,连他这个在鼎中静修多年的灵魂都难以忍受,产生了几分不适。 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总算是从二人口中得到了些有价值的信息。 “疏月师叔……云疏月……八成是同一人。” “至于月璃宫,想必便是那太阴婵宫的附庸宗门……” 林逍客冷冷望着神识中那两道身影,以他如今的境界,若是不计代价全力施展火凤真炎,一击灭杀同阶基本上不成问题。 苏玉遥不过堪堪筑基,白夭夭更是只有炼气七层,全力一击下去,或许两人连渣滓都不剩多少,只不过若真是如此行径,恐怕会给自己和王家招惹上不必要的事端。 林逍客思虑良久,终究是按捺住心中对月璃宫二人的杀意。 “罢了,先看看这月璃宫到底有何动作再说……” 第九十四章 小别 “紫叶龙纹芝、玄根地藏参、焰心并蒂莲……三弟托我所购的灵材已经凑齐了大半,另外几种我也托人去打探消息了,估摸着三五月内便能齐全。” 王璟颜在堂中坐下,手中光芒微烁,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小堆灵材,皆用品质不俗的木匣所盛,避免灵性流失。 王瑾佑点点头,却并未急着察看那些灵材,而是掐诀布了个隔音结界,这才低声开口道: “二哥办事我自然放心,只是此番急召却不是为了此事。” 王璟颜眉头微挑,静待下文。 待到王瑾佑将月璃宫二人的来意及自己的揣测一一道明,王璟颜早已是剑眉紧锁,面色比先前更显凝重。 王瑾佑抿了口灵茶润喉,声音低沉: “眼下我王家无非两条路,要么上禀云霞宗,彻底得罪月璃宫,要么瞒下此事,设法从月璃宫手中换取好处。” 王璟颜眸光沉凝,沉吟良久,方才缓缓摇头:“青云郡那些依附家族不过壁障蝼蚁尔,不足为虑,关键在于秦、谢两大族的动向与抉择……此乃症结所在。”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续道: “况且,月璃宫此番施为,行迹间并非遮遮掩掩,是否已先一步与云霞宗暗中通气?我等眼下犹如观火隔雾,实不宜轻举妄动,且先静待其变。” 他顿了顿,见王瑾佑神色如常,便继续道: “况且,月璃宫那位仙师也说过,待与青云郡其余各家交涉完毕,还会再来一趟,到时再做抉择也为时不晚。” 王瑾佑嘴角噙着一丝低笑,点头道: “如此,那二哥便在家中多盘桓些时日,正好多陪陪嫂嫂与承颖,指点指点那小子修行。” 听闻此言,王璟颜紧绷的神色稍缓,应道: “也好,此番在外耽搁了不少时日,承颖怕是又淘气了几分,正好看看他的枪术可有长进。” 他端起王瑾佑新斟的灵茶,吹了吹升腾的热气,氤氲茶香似乎驱散了方才商谈的凝重。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暂且将月璃宫这桩棘手事搁置一旁,转而聊起族中庶务与后辈修行近况。 斜阳如金,悄然漫过雕窗,王璟颜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离去。 ———— 日色悄然西斜,映照着王家蚕园另一番宁静景象。 王家前些年在曹氏商会购得的十数条灵蚕,在杨霜琦与杨海芸姐妹两人的悉心照料下,如今数量已稳步增至三百余条 此种灵蚕唤作白玉蚕,需历时三月方能由幼虫化为晶莹剔透的蚕茧。 待那拳头大小、莹白如玉的蚕茧结成,再历经烘茧、索绪、缫丝等繁复精巧的工序,方能得到用以织造宝衣的白玉蚕丝。 白玉蚕生长极为娇贵,连所食桑叶都需以修士灵力仔细涤净表面尘灰,稍有不慎便会夭折,致使蚕丝价值不菲,每斤便能售出十余枚下品灵石。 如今王家治下新晋的修士多被安排在蚕园之中,人手充裕,杨家姐妹也终于不似从前那般辛苦,每日除了必要的修炼与照料,还能余下些时间做些女红。 此时,杨霜琦正静坐于蚕园旁特意辟出的一方静谧偏室。 窗外,繁茂的桑叶在风中簌簌低语,窗内,阳光透过雕花木棂,温柔地洒落在她面前一方青玉案上。 案头规整地码放着多个攒下的小玉盒,每个盒内皆盛着一团温润如玉、莹白如雪的蚕茧,这些茧子历经烘烤、索绪,已处置妥当,正待抽丝便可制衣。 杨霜琦玉手微抬,拈起一枚拳头大小、触手生温的完美蚕茧。 指尖微动,一缕柔和精准的灵力如温润水流般送出,轻柔地烘去茧上最后一缕湿气。 随即,她取过一柄细如毫发的冰玉尺,灵巧地探入茧中索绪,牵挑起一丝细若毫芒的丝头。 纤指翻飞间,动作行云流水。分丝、绕锭,一缕缕细白若云雾的丝线被缓缓抽出,缠绕于特制的玉石纺轮上。 杨海芸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却未出言叨扰,只斜倚门框,默默看着杨霜琦指捻分丝,将那莹白的丝缕合并绕转,在纺轮上渐次凝成一股更为柔韧光洁的蚕丝。 “别在外边站着了,进来坐吧。”杨霜琦眼睫微动,轻声招呼。 杨海芸闻言展颜,迈步入内: “姐姐这蚕丝,可是给承颖那小子预备的?” 杨霜琦抬眼浅笑,点点头,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丝线的柔软,轻声道: “孩子大了,又整日随他两位哥哥练枪,心性愈发跳脱,先前那身练功袍已磨得不像样子,这白玉蚕丝韧实得很,寻常炼气期术法冲击尽可抵挡,穿在身上偏又轻若无物,给他做身新衣正合适。” “你啊你……” 杨海芸笑着走近,指尖轻轻拂过新抽的几绺丝线,感受那份丝滑韧意,笑意更浓:“真舍得下本钱,攒了许久吧?这些蚕丝的分量,都够织一件称身的束腰箭袖了,若再添上些防护阵法,效用定当更佳。” “我也是这般想的。” 杨霜琦取出早已描好的图样,是件样式简洁利落的修身武服,她指尖在纸样上轻轻拂过,笑道: “你看这款式如何?在袖口领襟点缀些边饰纹样,既不失少年朝气又添几分稳重。” “我琢磨着,待衣成后,在他背后再以金丝线绣一道简化的御风阵纹。承颖习练的那套身法刚猛迅疾,若有此阵略加辅弼,运转灵力时想来也能更轻松顺畅些。” 两人正就着图样轻声商议着细节,外间蚕园忽起一阵不大不小的喧闹。 杨霜琦停下动作,朝外望了一眼,本能地微蹙眉头。 杨海芸亦是疑虑不解,低声道: “这是怎么了?那些个修士怎这般不让人省心,我这才离开一盏茶的功夫,便如此喧闹,姐姐且安心织衣,我去看看罢。” 她方要起身出去查看,一道靛青色的身影已自门外信步踏入偏室。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杨霜琦下意识抬首望去,只那一瞬,眸中便倏然亮起,漾满了掩不住的欣悦,轻声唤道: “夫君!” 第九十五章 王承颖 杨霜琦修行至今,堪堪踏入炼气四层之境,毕竟她本无上乘资质,所修功法亦是稀松平常,修为进境自然迟缓。 幸而王家日渐兴盛,薄有积累,除却供给族中修士的必需资源,盈余的丹药、灵石亦能不时分润些许到她手中。 更兼早年曾服下王璟颜带回的驻颜丹,此药效非凡,令她容颜始终如新,如今望去,竟似寻常二八少女模样,肌肤丰盈,气色润泽,难见岁月痕迹。 杨海芸刚刚起身,见此情形,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目光在这对璧人身上微一流转,便已无声地转身离去,将这一室旖旎留给久别重逢的二人。 “琦儿。” 温醇的嗓音响起,王璟颜眸中含笑,看着那一抹倩影如倦鸟投林般扑入怀中。 有力的臂膀稳稳拥住久违的温香软玉,三月别离非但未减相思意,反倒似窖藏的醇酒,愈发酿得香浓。 肌肤相触、气息交融的刹那,心口那份沉甸甸的牵念,顷刻化为满腔暖流。 ———— 王承颖性子跳脱行事乖张,在青禾镇中素有“小霸王”之称,他双眸早慧,五岁时便初露锋芒,如今更见不凡,即便身处暗室,瞳中亦能隐现一抹金红淡芒。 六岁那年,王璟颜亲手为其查验体内灵根。许是天道垂怜,他身具金火双灵根,更兼铜鼎授下的真炁,修行精进之速,足令旁人瞠目结舌。 只是对王承颖而言,盘膝静坐、枯守经脉的修炼,远不如那真刀真枪、拳拳到肉的搏杀来的痛快淋漓。 他最热衷之事,便是缠着两位修为更高、性子也更沉稳的族兄强行要求指点切磋。 虽然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以王承颖落败结束,可他也在屡次切磋中技艺进展飞速,一手枪术更是使得炉火纯青。 今日他与王承俐禁了体内灵力,纯以肉身与技艺比拼,缠斗二百回合终是体力不支遗憾落败。 正当他低着头,如同落败的公鸡一般往家里赶,暗自懊恼最后一招的青龙出水有些慢了的时候,一道伟岸的身影却缓缓飘落在他的身前。 王承颖丝毫未曾注意,或者说整个青禾镇中就无人敢挡他的去路,他下意识地抬头,却见王璟颜一掌探出,携着凌厉掌风呼啸而至。 王承颖悚然一惊,方才那点落败的沮丧瞬间被前所未有的警觉取代,浑身寒毛倒竖。 几乎在掌风及体的刹那,他本能反应爆发,脚步如触电般向后急滑,同时口中爆喝一声: “开!” 他那柄比同龄人高出一截的亮银长枪一直斜提在手,此刻化作一道迅疾的银虹,由下而上疾撩。 呜—— 枪尖撕裂空气,带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狠厉锐气,精准无比地点向王璟颜探来的手腕。 枪身化作银芒,隐约跳动一丝金红,竟是后发先至,分毫不差地对上了那凌厉掌风。 啪! 一声沉闷的气劲交击炸响。 王承颖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枪杆上汹涌传来,远超他刚才与王承曦相互切磋时感受的力量。 整条手臂瞬间酸麻,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卸去这股冲击,虎口发烫,枪尖嗡嗡震颤不止。 他心中骇然,父亲这轻描淡写的一掌,威力竟恐怖如斯。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道渊停岳峙般的身影,眼中除了惊色,更燃起熊熊战意! 父亲亲自出手考较?机会难得。 “再来!” 王承颖低吼,方才的失落感被激起的斗志完全冲散。 他足尖猛踏地面,身形急进,枪随身走,银枪化作一片耀目寒光,不再是单一的点刺,而是骤然抖开,枪花朵朵绽放如雪片纷飞,每一朵寒芒都虚实难辨,带着嘶嘶破空声,罩向王璟颜周身数处要害。 王璟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手虚实相生的枪花,时机、力道、角度已得了枪术三昧,确实进步巨大,难怪敢于两位族兄争锋。 面对这眩目又杀机暗藏的枪影,他嘴角微不可查地弯起,身形却如闲庭信步般一侧一滑,那些致命的银芒便尽数擦着他的衣袍落空。 间不容发之际,他并指如刀,指尖凝聚一丝恰到好处的灵力,快如闪电地向着银枪中段某处用力一啄。 叮—— 王承颖正全力催枪,招式用老之际,猛地觉得枪身传来一股刁钻诡异至极的震荡之力,宛如点在毒蛇七寸之上。 他握枪的双掌如遭电击,酸软麻痹,原本圆转如意的枪势骤然一滞,那漫天枪花瞬间溃散。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王璟颜的身影已鬼魅般欺近,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头顶,带着不容抗拒的沉稳力量,也瞬间消弭了所有锐气。 “不错。” 王璟颜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许笑意,轻声道: “枪法路子虽说野了些,但那股一往无前的劲头还在,基本功也扎实了许多,确是下了苦功。” 他揉了揉王承颖的头顶,看着儿子眼中因受挫而略显不服、又因得到赞许而亮起的光芒,低低笑了笑,轻声道: “可是输了承曦?” 王承颖有些丧气地点点头,随即梗着脖子: “是我最后一点体力不济,招式使得慢了半息……” “输便输了,体力亦是实力根基。” 王璟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承俐稳重,擅守,你锋芒过盛,遇快则快,遇缓则焦,易被牵引,这也是你亟待克服之处。” 王承颖默默感悟着父亲的话,枪尖低垂,点在地上。 王璟颜看着他低垂的头颅,知道刚才那一掌一啄,已将此番切磋的差距与教训深深印入少年心中。 “好了。” 王璟颜笑了笑,宽厚的手掌在少年略显单薄的肩头拍了拍,开口道: “天色向晚,随为父回家吧,你娘也该等急了。” 王承颖抬头,父亲温和的目光落入眼中,他心底那点争强好胜的不忿也悄然散去,只剩下踏实,他挺直腰杆,用力点了点头。 落日熔金,将两人的身影镀染拉长一大一小,一深一浅,细细看去,竟有七八分神韵悄然相契。 第九十六章 谋划 一月时光匆匆而过,月璃宫与青云郡各家族的交涉也告一段落。 除却几个族中尽是食古不化之辈的家族以外,其余多数家族均已默许月璃宫于其治所内探查。 王家自然也在其列,只是较之别家纷纷极力襄助、甚或主动遣族人为向导,王家却显得疏淡许多。 苏玉遥耗去十余瓶固本培元的丹药,方才稍稍撬动了王家对此事的立场,又将其余诸家索求的利益悉数允诺,这才勉强得了王家点头应允。 而这,也让王瑾佑与王璟颜更加确信,月璃宫所求的,绝不仅仅只是两百年前那场大战后遗留的东西。 王家正堂,檀香袅袅。 王瑾佑方送走月璃宫仙使,见王璟颜已在此等候多时,遂轻摇其首,叹了一声,低语道: “苏玉遥心思缜密,怕是早已提防我等,方才我数度言语试探,却是未得寸毫有用之讯。” 王璟颜闻言眉峰微蹙,旋即又舒展开来,宽慰道: “无妨,整个青禾皆为我等耳目,但凡月璃宫有所动作,自会有人急来禀报,况且,苏玉遥虽慎,可随行的侍女却是个口无遮拦的,大可从她身上着手。” 见王瑾佑点头思忖,王璟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沉声继续道: “那侍女心气浮躁,行事跋扈,稍加撩拨,必有疏漏,只消寻个机会,让她觉得受辱抑或得意忘形,口风便松了,我立刻安排人手,稍加留意其行踪,见机行事便可。” 王瑾佑面色凝重,颔首道: “二哥思虑周全,只是切记,此事须得如春风化雨一般不着痕迹,万万不可强求,反落刻意,徒然授人以柄。” “这是自然。” 王璟颜点头应道。 ———— 杨雨秋在王家效力逾十年,兢兢业业,如今领了外院执事之位,手下管着十余名外姓修士,在众多外姓修士中,地位尊隆。 青禾地界上,家中尚有适龄女儿的人家,自知攀附王家嫡系犹如登天,便退而求其次,将心思放在了王家的族亲,乃至如杨家这般得力的外姓附庸身上。 杨平安近年来屡受媒婆软磨硬泡,加之自身年事渐高,虽还能享二三十年清福,但眼见昔日同伴儿孙绕膝,承欢膝下,心中那份念头便如野草般滋生蔓延,兴起了给杨雨秋说门亲事的迫切心思。 只是杨雨秋本人,道心澄澈,凡尘俗念难以沾身,炼气修士寿元长达一百二十载,三四十岁成就道侣、开枝散叶者比比皆是。 更何况,若有机缘与志同道合的修士结为道侣,修行路上互为扶持,前程道途携手并进,远胜与凡俗结下那心意相通却又仙凡殊途的姻缘。 方才料理完当日事务,杨雨秋正待小憩片刻,却见一名杂役躬身入内,恭敬通传道: “杨执事,族正唤您速去一趟。” 杨雨秋心下一凛,族正王璟颜乃他师尊,此时相召必有要事,不敢有丝毫懈怠,即刻整理衣袍,随那杂役匆匆步入王家深院之中。 穿廊过院,连行数段曲径回廊,耳边水声渐盛,便见王璟颜端坐于池畔凉亭的石凳之上,手中一盏灵茶氤氲着淡淡灵光,正对着满池初绽的新荷,静静品啜。 “师父。” 杨雨秋趋步近前,低唤一声,躬身垂首,肃立阶下,静候吩咐。 王璟颜缓缓抬眸,目光如沉水,在弟子挺拔的身姿与周正的面容上停驻片刻。 见其一袭素青执事长袍纤尘不染,更衬得人沉稳干练、气质不凡,也难怪引得诸多人家踏破门槛求亲。 王璟颜微微颔首点了点头,指尖轻点茶盏边沿,语带几分长者特有的关切与了然的笑意: “这些时日,府上说媒之人不绝于途了吧?你父亲近日为你的终身大事,可是时常忧心忡忡,在我跟前也没少念叨。” 杨雨秋面现赧然,微垂下头,低声道: “劳师父挂怀,实是弟子不孝,累得家父过分操切了,弟子只愿精进修行,暂时并无娶亲打算……” 王璟颜摆摆手,低低笑了笑,神色温和,开口道: “为师唤你前来,不是为了催你成亲,乃是有一件紧要之事,需托付于你。” 杨雨秋心头骤然一紧,他挺直腰背,神色愈发恭谨专注: “请师父示下。” 王璟颜目光沉静如渊,袍袖微扬,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瞬间笼罩凉亭四周。 待隔音结界稳固,他方才凝声开口,沉声道: “月璃宫此番兴师动众,深入青云郡,其真正意图,你可知晓几分?” 杨雨秋眉峰微皱,思忖一番,开口应道: “回禀师父,弟子有所耳闻,据说是月璃宫在此遗失了仙物,所以才来此寻找。” 王璟颜闻之,先是微颔,旋即又轻轻摇头,见弟子面露困惑,索性不再绕弯,沉声点破: “你所言,对,却也不全对,为师与家主几经推论,观月璃宫此番,不惜代价耗损无数丹药,更慷慨允诺诸家所求重利,其图谋之物,绝不可能如他们所宣称的那般轻描淡写。” “只是那苏玉遥城府深沉,谨小慎微,对我王家的试探处处提防。” 他略略停顿,指节在石桌上轻轻叩击,沉声道: “好在她身边的那个侍女白夭夭心思浅薄、性情骄纵,或许可以利用一番。” “为师与家主本欲让承曦去行此事,然其身为嫡系子弟,一举一动皆在灯下,若是惹起月宫猜疑戒备,反生嫌隙。” 王璟颜淡淡目光如凝实般落回杨雨秋脸上,带着深沉的考量与期许,沉声道: “而你则不同,你虽为我之弟子,却终究是外姓出身,身份恰好处在边缘微妙之处,此其一也,更为难得者,正值令尊杨老费尽心思为你四处奔走议亲,此事便是浑然天成的遮掩。” 他神色肃然,语气斩钉截铁,正色道: “你只需稍作姿态,向外透露心声,言明你身为修士,不愿与凡俗联姻,一心倾慕的乃是志同道合、仙缘道侣,待此风声放出,便可顺理成章地寻机接近那白夭夭。” “只是要切记,只当是少男慕艾,决计不可露了半分刻意痕迹。” 杨雨秋深悉师尊话语分量,亦明白此事所涉非同小可,他深吸一口气,肃容拱手应道: “弟子领命,必当尽心竭力,小心行事,不负师尊所托。” 第九十七章 潜龙渊 青云郡层峦叠嶂,水系纵横,仅青山县一县之地,便有六山八水,其间最大的一条水系名为澧溪泾,其支流有五,泠水湍便是其中之一。 溯泠水湍南行,可见一处地势极危的断崖,名作断龙涧,涧底千仞之下,寒潭深邃,终年雾气缭绕,便是当地人代代相传、讳莫如深的潜龙渊。 据山涧庄的老人们讲述,这渊水深不可测的极暗之处,藏匿着一条通体如雪、能吐人言的白蛟精怪。 杨平安担任山涧庄的管事之时,杨雨秋常在村中玩闹,这孩子面相讨喜,乖巧伶俐,深得村中老叟老妪的欢心。 这些老人围坐树下,每每见到他欢快地跑过,总要招招手,将人唤到跟前,拉着他说些陈年的奇闻异事。 光是这白蛟的传言,杨雨秋便听人提起了不下十次,原先他也只当是玩笑,可如今,却事事透着蹊跷…… 那白夭夭年齿不小,性子却如同小孩子一样,实在经不起试探,杨雨秋靠着那副好面皮,几句温言软语,只是略施手段,便轻易从其口中撬到了王家所需的情报。 “月璃宫此行,明面上是为了寻回失物,实际上却是为了寻觅二百年前那场大战后,只身追敌却踪迹全无的金丹巅峰修士云疏月。” “金丹巅峰……” 听着杨雨秋回禀,王瑾佑喃喃低语,只觉一阵口干,他心里虽然早有猜测,却没想到月璃宫图谋的竟如此之大。 一旁的王璟颜同样心悸,一时竟有些后悔让王家卷入其中,若是走漏了风声,王家恐有灭族之忧。 杨雨秋在堂内低垂着头,不敢去瞧两位主家的脸色,他初次听到时也是心神恍惚,毕竟对于炼气修士而言,筑基尚且困难异常,何况更高一阶、犹如大日悬空的金丹境界。 终究是王瑾佑更快稳住心神,他深吸一口气,指尖于袖中掐了个静心法诀,一股清凉气息流转周身,驱散那些许杂念,待心湖彻底复归平静,方才抬眼看向杨雨秋,沉声道: “你且继续。” 杨雨秋微微欠身,平复了一下呼吸,又道: “禀家主、族正,另有一事,乃是从山涧庄老人处听来的传说,虚实难辨,不知是否该讲。” 王璟颜也已收摄心神,摆了摆手,开口道: “无妨,流言也好,传闻也罢,你只管说来,自有我等斟酌。” 杨雨秋得了准许,这才面色凝重地沉声开口,低低道: “泠水湍往南尽头处有一深潭,名为潜龙渊,据山涧庄老人世代相传,说其中有一条白色蛟蛇,能口吐人言,更言此獠曾与一位霞姿月韵、不知从何而来的仙子于那潜龙渊上激斗三日,就连渊水都为之倒卷冲天,最终两败俱伤,双双坠入其中,再无声息。” 王瑾佑心思活络,听杨雨秋这时候提及这个传言,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沉声道: “你的意思是……那传言中的仙人,便是月璃宫失踪的云疏月?” 杨雨秋点了点头,正色道: “不无可能,那潜龙渊我虽未曾去过,但听山涧庄的老人们说,那渊水深阔莫测,周遭山林百兽辟易,连嗜水禽兽也绝不敢近渊饮水,那渊底……八成盘踞着妖物。” 王瑾佑微微颔首,目光逐渐移向一旁沉思的二哥王璟颜,低声问道: “二哥认为……此事有几成可能?” 王璟颜轻抬眼帘,摩挲着指间储物戒,沉声道: “我这储物戒便得自泠水湍,许是当年修士与白蛟缠斗时意外遗落,况且戒中书卷皆是越国文字,那修士即便不是云疏月,十之八九也必是月璃宫门人。” 王瑾佑颔首认同,继而轻叹一声,低声道: “二哥所言极是,然此事实在干系重大。” 他略作停顿,目光变得深邃,沉声道: “且容我细细思量,此事是该就此打住、将消息报于月璃宫,从而抽身自保,还是……暂且按下,去那潜龙渊一探究竟……” 见王瑾佑揉捏着眉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王璟颜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挥了挥手,示意杨雨秋先行退去之后,他缓缓离座,轻轻拍了拍王瑾佑的肩头。 他心里明白,王瑾佑身为家主,此刻思忖的并不单单是这一件事,而是关乎整个王家在这波诡云谲的修仙界中,未来几十甚至上百年的存续之道,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王璟颜自问才智谋划皆不及三弟,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如磐石般立在他身旁,稳定族心,为他分担一些无形的重压,助他掌好王家这条大船,在浩瀚却危机四伏的修仙界中,搏出属于王家的一线生机。 肩膀上那只宽厚手掌传来沉稳的力量和温度,让王瑾佑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松。 他轻吁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暖意,转头对着王璟颜笑了笑: “二哥放宽心,我不过是有些劳神罢了,潜龙渊一事刻不容缓,族人修为孱弱,恐难胜任此等凶险探察,只能烦请二哥,亲率族中精锐前去一探,只是要切记不可莽撞,一切要以自身性命为重,若有异状,便立刻退回。” 王璟颜点点头,低声应道: “三弟放心,轻重缓急,我心中有数。” 王瑾佑心神稍安,略一沉吟,继续道: “雨秋那边,若是对那白夭夭无意,让他扯个理由断了即可,若是有意,恐怕还得由二哥出面,寻个良日为其提亲。” 王璟颜低低笑了笑,摆摆手,开口道: “雨秋和承曦那孩子一样,心思单纯,不近女色,怕是还得再长些年岁。” 提起王承曦,王瑾佑不免笑着摇摇头,轻声道: “也罢,且跟志远说一声,让他安排雨秋在内院住下,一应修炼用度皆按我王家嫡系供应,当是对他的嘉奖罢。” 王璟颜促狭一笑,躬身拱手道: “如此,我便代雨秋谢过家主了。” 王瑾佑摇摇头,摆了摆手,无奈笑道: “二哥可莫要折煞我,你我兄弟之间,哪儿用得着这等虚礼。” 第九十八章 沉入渊底 王璟颜从族中挑了几十个信得过、水性也还不错的族兵,亲自率领他们悄然向山涧庄行去,一行人身披暮色,沿着泠水湍走走停停,一路南下。 行至崖边,向下望去,只见松林茂密如盖,林中一片深如墨染的渊水蓦然闯入视野。 甫一入眼,王璟颜只觉心神激荡,他连忙屏息凝神,卯足灵力灌输到双眸之内,再度垂首望去,却还是难以看透渊底。 他皱着眉头,收回视线,却见一名族兵快步上前,弯腰恭敬道: “禀族正,爪钩和绳索已稳妥固定,是否要即刻动身下崖?” 王璟颜看向岩边那数道钩爪,见其尖刃恰好死死咬入两侧岩石的窄缝深处,他探出手,掌心稍作着力拽拽粗韧的绳索,确定无碍后,才沉声下令: “依次下去,定要谨慎,切莫急躁。” “是。” 那族兵躬身领命,指挥着众人依次降下。 身为炼气九层的修士,王璟颜自不需借助这些外力,他掐了一个轻身法诀,周身灵力微浮,双足轻点,身形便如灵猿般紧贴湿滑嶙峋的崖壁,时而手指勾挂石缝,时而足尖点踩凸石,在险峻的峭壁间辗转腾挪,徐徐下落。 耗费了近两个时辰,众多族兵方才踏实落地,此时再看那潜龙渊,只觉比之先前在崖顶所见更加幽黑,丝毫不见水面反光,就连岸缘几丈内的石头上,都浸着一层滑腻的苔垢。 等几个族兵用提前备好的火折子点起油灯,王璟颜这才挥挥手,示意族兵们三两成队在附近探索,自己则暗暗催动着灵力,缓步朝着水边走去。 渊寒迫人,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侵蚀骨髓的寒意还是让王璟颜脚步微顿。 他在水边屈膝俯身,摒住呼吸,无比小心地将右手食指缓缓探出,指尖缓缓点向那墨玉般的平静水面,刹那间,一股刺骨寒凉顷刻之间席卷全身。 王璟颜闷哼一声,下意识收回手,望着指尖上残存的液体冒着白气消散于无形,方才那种心悸的感觉才悄然隐于心间。 王璟颜眉头紧锁,摩挲着指尖,感受着皮肤上残留的黏腻,低声自语道: “这水……有古怪……” 他虽只有炼气九层修为,但经过两道禋气淬体,如今的体质远胜同阶,可即便如此,面对这一池寒渊,还是不免感到有些棘手。 王璟颜思忖片刻,还是决定用体内那缕火凤真炎试上一试,他有意控制着灵力,让火凤真炎自心口正中沿着经脉移向右手指尖。 随后,他再度伸出手指与水面相触,而这次,他所感受到的冷意明显减淡了许多。 王璟颜估摸着体内灵力的情况,自觉可以在全力催动火凤真炎的情况下于水中屏息半个时辰。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捆粗麻绳,将一端牢牢绑缚于近旁树干,另一端则紧紧系在自家腰间。 捆扎停当后,又将附近的十多个族兵唤至跟前,肃然叮嘱道: “尔等每数三十息便回拉绳索一次,若我未能即刻回应,务必全力将我拉回岸上。” “是!”众族兵齐声应下。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王璟颜当即掐了避水法诀,运转起火凤真炎在体内来回游走,慎而又慎地小心没入水中。 黑,一望无际的黑。 渊下黯淡无光,难以视物,王璟颜干脆阖上了双眸,只以神识探察周身,朝着渊底缓缓沉去。 纵使施了避水诀,王璟颜仍感觉像是在粘稠的汞浆中穿行。 每一次划动手臂,每一次蹬动双腿,都传来巨大的阻力,仿佛有千万根冰冷刺骨、柔韧无比的无形丝线缠住全身,每一次动作都要撕裂这些束缚。 不仅消耗着他的体力,更如同枷锁般禁锢着他的行动。 而愈往下沉,寒意愈发浓郁凝实,几乎化作实质的冰针,王璟颜不断催动炎气抵御,灵力消耗如流水。 可丝丝缕缕阴寒至极的寒气,仍如狡猾的线虫一般,总能寻找到真炎运转时的间隙,无声无息地钻入他的经脉深处,如跗骨之蛆般啃噬着其中的生机与暖意。 王璟颜强忍着不适,往下潜了数十丈,神识扩张到极限,总算在渊底极深处觉察到了一丝端倪。 那是一块棱角分明、通体冰蓝的巨型冰晶。 王璟颜估摸着体内残余的灵力,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旋即下定了决心,再度向下沉去。 越是接近,那冰晶的体量便愈发显得恐怖,自身与之相比,渺小如同尘埃之于山岳。 而在那巨硕无朋的冰晶核心,赫然冰封着一条通体流转着银白光晕的细长生物。 其形虽略似山间草蛇,头颅却更加尖锐狰狞,额顶挺立着一支寒光闪闪的独角,银线般光滑的背脊之上,竟覆着一层密匝如雪、纤毫可见的莹白鬃毛。 蜿蜒的银白身躯向下延伸,直至隐没于渊底更浓重的黑暗之中。 王璟颜顾不得惊骇,只觉一股滔天凶威迎面而来,将他震退三步,足以见得那蛟蛇虽被冻结于此,体内的凶性却丝毫未减。 “此獠绝非我能力敌。” 王璟颜心中暗暗思忖,神识掠向他处,试着从冰晶之中找到那云疏月的身影,可直到他体内灵力告急,也未有收获,只得暂时作罢,向上游去。 距水面尚有十余丈之际,体内灵力已几乎涓滴不存,幸得岸上王家族兵齐心合力拉扯绳索,他才得以有惊无险地被拽回岸边。 甫一上岸,王璟颜便脱力瘫倒,剧烈地喘息着。 一名族兵连忙递上提前备好的灵米饼,他没有推脱,接过大口吞食起来,饼中蕴含的丝丝灵气迅速被丹田吸收,如甘泉般滋润着几近干涸的经脉。 王家如今治下灵田数百亩,每年除却需上缴的五百斤灵米和数种灵果外,余下的收成不仅足够王家上下日常以灵米为食,尚有盈余可用作对有功族人的嘉赏。 这灵米饼便是以多余灵米特制的行军干粮,口感虽不及新蒸灵米温软润泽,却别有一股焙烤后的焦香。 王璟颜连吃下十多个灵米饼,方才勉强恢复些许体力,他的思绪早已清明,以他此如今的境界,连在渊底从容探查尚力有不逮,遑论它图? 若要再探此渊,非突破筑基之境不可! 念及此处,王璟颜不再犹豫,带着众族兵循原路折返。 第九十九章 法祭 王家族祭筹备经月,诸般礼器皆已齐备,仪程前置亦近尾声,只待主祭王瑾佑登坛敕令。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笼罩着肃穆的祭坛。 “邦邑之征,以奉禋祀。” 清朗之音响彻宁静的清晨,王家大宗小宗毕集于此。 主脉肃立于三级白石祭坛之上,旁支分列台下,凡宗亲子弟与外姓依附者,远则依亲疏远近围跪于广场外围,低眉垂首,大气亦不敢出。 坛心法案高设,陈列丰盛。 莹润的玄圭玉璧在初阳下流转着温润光华,上品织造的青色、黄色、素色三帛叠放齐整,十数坛饱满如珠、隐泛灵气的灵谷供奉其上。 三牲头尾俱全,早已经过精心处理,毛色光鲜,更有精工酿制的馥郁酒醴盛于青铜樽中,酒香氤氲。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六头虽亡却威势犹存的炼气境狼妖尸首,其利齿獠牙、铁鬃钢爪,依旧令人心悸,它们被整齐地陈列于祭坛正央,妖气虽散,却凶威犹存。 首阶主位,家主王瑾佑身披祭服,神情肃穆,如岳峙渊渟,次阶稍后,族正王璟颜身姿挺拔,眸色沉静,一丝不苟地恭随其后。 第三阶乃族中俊彦,以长房英才王承曦为首,身后紧跟着王承俐、王承颖与王颂伊等杰出后辈,人人脊背挺直如松,神色恭敬中带着期冀。 冗繁的焚香礼拜初礼既成,青烟袅袅,融入微凉的晨风,王瑾佑趋前,将手中三炷长香稳稳奉入香案之中。 随即双手结印,指端灵力流转,刹那间,一道沛然气机自他指尖迸发,与宗祠后室中的铜鼎悄然建立了联系。 王瑾佑朗声祷祝,声震整个祭坛广场: “青禾王氏十九代家主王瑾佑,率宗亲子弟百二十人,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列祖英灵,窃惟天衍混元之道,地载生息之仁!” “吾族栖青山之阳,守土开疆,履霜有年,今敬献玄圭以奉苍旻,陈牺牢虔飨山灵,更献妖狼之牲,涤荡尘寰腥膻,奉五谷琼浆,用彰稼穑根本,燃累世香火,祈禋祀永续!” “伏冀天眷垂悯,祖德庇荫,赐禋气如川聚,化真篆于九霄,以壮丹府浩荡,护此地妖氛永靖,佑闾阎海晏河清,虔以精诚,伏求歆飨!” 余音绕梁之际,他掌中那卷写着祷文的黄绢无风自燃,一缕凝实如柱的青烟笔直冲霄而上。 王瑾佑深吸一口气,趋步至法案之前,神情愈发庄重,随即深深稽首,额触冰凉的青石祭坛地面。 紧随其后,族正王璟颜、嫡系王承曦等人,乃至台下所有的族人,皆齐整地垂首叩礼,千百人动作如一,虔诚肃穆,祭坛上下,唯闻晨风拂过旗幡的猎猎轻响。 不知何时已醒转的林逍客,神念微动,悄然导引。 法案上诸般祭品,玉帛瞬间化为纯净灵光、灵谷散作点点青芒、牲牢精血蒸腾为赤霞、妖狼尸骸内蕴的精魄如烟雾升腾。 酒醴香雾凝作琼浆仙露、青烟更是不住壮大,这无数精粹灵光无风自燃,交相辉映,氤氲汇聚成一道璀璨夺目、五色流转的精气洪流。 在那凡俗目力难及的幽微境中,更是奇景浮现,自每一位伏身在地、身怀王氏血脉的族人身上,丝丝缕缕的淡金色气雾悄然逸散,如同虔诚的玄鸟归巢,轻盈而执着地汇入那蓬勃喷发的精气洪流之中。 这凝集了祭品精华与族人气运的烟气洪流扶摇直上数息,光华愈发耀眼,几乎盖过了初升的朝阳。 倏尔,它猛然散开,化作漫天细碎无比、金灿灿的光点,宛如一场自九天飘落的星辰微雨,又似受那铜鼎的无形召唤,悉数飘洒、纷纷涌向宗祠那铜鼎口内。 刹那间,鼎腹内金光流淌,鼎身铭文闪烁,甚至隐隐传出低沉的嗡鸣。 察觉此番祭祀所获的助力甚大,林逍客强行按捺心中的激动,凝神运法,聚拢这万千灵光精粹。 林逍客按照《大荒衍天术》记载的无上玄机,以此为基,悄然衍化出一道蕴含庇护真意的神通印记。 “万厄难侵。” 一道纯净、温和却又蕴含大道玄理的青绿色禋气从鼎腹中飞跃而出,林逍客的神识稍一引动,它便如乳燕投林,精准地落在刚刚起身的主祭王瑾佑身上。 那禋气入体,并未激起波澜,而是极其顺畅地在他周身经络血脉中盘旋游走一周,最终仿佛寻到本源之地,沉甸甸地没入其体内青宫,蕴藏蛰伏,滋润着其血肉筋骨。 王瑾佑浑身一震,似有洪流涌入丹田气海,一股沛然生机与坚韧之意自其体内勃发,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紧蹙眉峰,眼中却闪过一丝难掩的震惊与狂喜。 强压下心中异样,王瑾佑面色迅速恢复平静,虽然气息已不如方才平稳,却并未表现的太过明显。 他的目光扫过尚在虔伏的族人,朝祭台下方的王志远挥了挥手,低声道: “祭祀礼成,志远,你且带些族人将此地收拾妥当。” “是,家主。” 随即,王瑾佑看向身后同样起身,朝他投来关切目光的二哥王璟颜。 王璟颜早已敏锐地捕捉到自家三弟那一瞬间的异常,此刻见他目光看来,其中蕴含的复杂神采不言而喻,心头亦是一紧。 王瑾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回去再说。” 王璟颜立刻心领神会,点了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两人不再有丝毫停留,几乎是并肩而行,步履看似沉稳,实则都比平日里急促了几分。 匆匆赶回内院正屋,王瑾佑屏退左右,掐了隔音术法,这才长舒一口气,不再掩饰,将方才祭祀结束时体内所得的玄妙禋气与那名为“万厄难侵”的神通一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告知了王璟颜。 王璟颜越听越是欣喜,二人眼中俱是精光闪烁。 事不宜迟,两人迅速议定,族中事务暂时由王璟颜全权照看打理,王瑾佑则立刻静心闭关,以期尽快将那禋气彻底炼化。 第一百章 筑基 霜檐悬玉,冻瓦凝寒。 王璟颜立于庭中廊下,玄氅肩头浮着一层薄雪,眼前琼芳清绝,他却凝眉负手,俨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昔年鲁莽冲动的少年意气早已被岁月磨砺殆尽,此刻的他,深沉内敛,俨然承袭了乃父王福生的干练与老成,经年执掌家族权柄,更添了几分难以撼动的威严。 王志远侧立一旁,目光复杂地凝视着这位对他有再造之恩的族兄,风雪微拂过他恭敬垂下的眼睑,他向前略倾上身,拱手低语, “族正,南边那些山越近来猖獗,据派出去的探子回报,那蛮酋沙力罗……或许已铸成仙基。” 檐下寂静被这声低语刺破。王璟颜微不可察地闭了闭眼,旋即睁开,眉心的沟壑又深了几分,一声沉叹逸出唇间。 山越的举动愈发频繁,他心里自然明晓,只是王瑾佑此时尚在闭关,他炼化那道禋气以后,正好那《人道玄真秘要》中所需的灵材也已齐备,便想要借助那股冲势直破筑基桎梏。 可筑基关隘堪称仙凡殊途的临界门槛,怎会那般简单便能突破,王瑾佑此时闭关又满三月,周身气息却仍有些紊乱,不知何时才能破关。 好在王承曦如今也已崭露头角,十多天前亲自带着几百名族兵与七八名外姓炼气去了岭原驻守,倒是让王璟颜心中的焦灼稍稍压下了些许。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王璟颜半晌不语,只沉沉凝视着庭院深处迷蒙的风雪。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沉声道: “传令下去,加派人手,命族兵乔装易容,分作数股,于山间隘口、密林小径昼夜往复巡弋,察敌情、示武威,你去寻牛大江一趟,着他将青山县内的行商事务即刻暂停。” “是。” 王璟颜抬起手,用力捏了捏发紧的眉心,他再不多言,只向一旁疲惫地摆了摆手。 王志远心领神会,告辞退去。 “筑基……我王家何时才能出一个筑基……” 风雪依旧,一袭玄氅立于其中,只听一声若有似无的呢喃响起,转瞬又消散在漫天风雪之中。 王家静室。 王瑾佑盘坐小聚灵阵中央,周身灵气如沸如腾。 他的额角青筋暴突,身躯也因钻心的疼痛而微微痉挛,正竭力运转着功法,压制着体内那股狂流般暴走的月华灵力。 《人道玄真秘要》载明,筑基之法所需主材,需依炼化灵气的种类与品阶而定,而突破筑基的难度,也与修士修炼的功法息息相关 王家嫡脉所修铜鼎所授的《九霄养气诀》,品阶远胜云霞治下其余修仙家族,炼化乃是天地间至阴至纯之太阴月华,此气尤为温和浑厚,滋养神魂体魄,可若是以铸就道基,亦要比寻常灵气艰难许多。 王璟颜托付曹氏商会、多宝阁多方奔走,几乎耗尽了王家库藏灵石,才终于勉强凑齐了一份筑基灵材,纵使有铜鼎可以复制,也尤为可贵。 王瑾佑心知此番突破,并非仅仅只是一人所愿,而是举族相托,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一遍遍运转功法,将逸散的精纯药力一一炼化,竭力压缩、凝练那汪洋般汹涌奔腾的月华之力,只为铸就气海道基,叩开那横亘仙凡的天堑。 可此刻,他却陷入了两难之境。 体内原本温和的灵力,在众多灵材药力的催动下变得狂躁异常,几欲撑爆他每一寸血肉骨骼。 又仿佛巨海洪流一般,被强行禁锢于方寸小池之中,池壁碎裂在即,却又无倾泻之所。 他紧咬牙关,拼命催动《人道玄真秘要》中记载的筑基法门,试图收束那狂躁的月华洪流。 每一次灵力鼓荡撕裂经络,窒息的剧痛都如影随形,豆大汗珠甫一渗出,即被体表灼热高温蒸腾殆尽。 无边的疲惫与内心的纠结如滔天潮汐,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几欲将他拖入无底深渊。 自灵材熔炼析出的各色异芒,自他躯体内不受控地逸散而出,将静室映照得光怪陆离。 沉重的威压弥漫空间,令空气为之凝滞,就连支撑小聚灵阵的灵石也不堪重负,嗡鸣作响,光泽飞速黯淡,阵势汲取的天地灵气,相较其体内消耗,实在是杯水车薪。 王瑾佑五感渐失,意识混沌如泥沼,唯剩四肢百骸寸寸碾碎的痛楚蔓延不息…… 随着丹田深处一声沉闷低响,那苦苦维系的气海雏形,轰然溃散。 残余的灵力登时如决堤洪流,失控奔涌,疯狂冲刷、将他多年苦修熬炼而成的根基侵蚀殆尽。 “功亏……一篑了么?” 一缕不甘的神念,随着残存的意识浮起。 就在意识即将湮灭的刹那,一点微弱的的翠绿光华,如暗夜孤星一般,在其体内青宫之中忽而闪烁起来。 “木主生发,乃道基生机之源。” 望着那点青光,王瑾佑心头霎时涌现一线澄澈明悟,他若有所思地放弃了所有徒劳无功的约束,将全部身心孤注一掷,控制着仅剩的灵力尽数往丹田气旋周遭涌去。 那里,有一缕由铜鼎所授的本源之气。 那精纯本源如海中孤舟,孤零零飘荡着,丝毫未受狂躁的灵力影响,可甫一受到王瑾佑的催动,却轰然一震,发出一丝与青宫灵芒同源的光亮。 狂躁的灵气再度袭来,想要将那青光泯灭,可这次,却如同万载礁石承受千层狂澜反复拍击,非但未被摧毁,反而愈发坚韧、纯粹。 不知过了多久。 灵气一点点在丹田中凝聚,绞绕在气旋周边,铸成一座泛着青绿光芒的道台。 渐渐地,一股圆融温和、沉静似水的气息,自王瑾佑盘坐的身躯上缓缓散逸而出。 这气息温和内敛,却蕴含着浑厚宏大的奠基之力,充盈于静室之中,正是筑基道韵初成的迹象。 其周身温润月白辉光随之大盛,如水银泄地般流淌,将整个静室笼罩在一片皎洁之中,仿若月宫琼境降临人间。 一股沛然新生的浑厚气息,如初升皓月之清辉遍洒,悄然弥漫流转开来。 “筑基……已成。” 第一百零一章 自戕 百峒深处,莽苍林海。 沙力罗褪去了寻常衣冠,裹着一袭斑驳兽皮袍,腰缠斑斓虎鞶,发间斜插三翎玄鹫尾羽,面涂碧绿树液,赤足踏过积年的腐叶与青苔,向那座耸立林间的古祭台登去。 破晓的晨曦,似神只投下的金屑,刺穿浓密的叶帷,将摇曳的光斑洒落其身,恍若披上了一层流转的神辉。 高台之下,黑压压匍匐着无数山越族民,无论耄耋老者,总角孩童,男男女女,皆屏息仰首,目光汇聚在那登台的身影之上,纵非全然心甘,亦不得不做那仰慕虔诚之状。 泾东、泾西二郡中大半膏腴之地已入其手,沙力罗本欲偃旗息鼓,暂且休养生息、固守根基,可背后仙宗却不肯就此作罢,一番催逼急迫、威逼利诱之下,他只得筑此高台,行血祭之礼,重启干戈。 赤足踏上树皮与苍苔交错的阶石,脚下传来粗粝的触感,伴随每一步攀登,便有高台两侧的族中老巫祝肃然摇动森白骨铃,悠古鸣响穿透林霭,直抵众人内心深处。 祭台中央,一座玄石垒就的古老火塘熊熊燃起,炭火暗红,烟气如盘绕的灰蛇,腾挪缭绕,直上冥蒙青天。 沙力罗行至火塘前,默然接过老祭司双手奉上的缠藤青木长杖,用手指蘸取陶碗中混着新鲜兽血与千年古树汁液的粘稠圣水,在额间、胸前及掌心绘下扭曲古老的咒文。 等到一切就绪,他单膝跪地,双指并立如刀,接连点在那三处湿濡粘腻的咒文中心,沉声开口道: “莽莽之灵兮……庇吾苗裔,猎逐丰饶兮……归附峒庭,山泽永祜兮……佑我长宁……血牲奉祀兮……丹心昭明……” 低沉沙哑的古越祭词,如同从莽林深处吹来的风,自他唇齿间缓缓流淌。 等沙力罗言罢,台下积蓄已久的山呼声,顷刻间如开闸的怒潮洪峰,轰然决堤。 “嗬——嗬——嗬!” 声浪排空,撞裂林莽,惊得万鸟离巢,凄惶乱飞,就连脚下那巨大的祭台,亦在万人狂啸的震栗中发出沉闷欲裂的呻吟。 “呜——嗡——” 一声比骨铃更加苍凉、穿透力更强的古老兽角号,撕裂了鼎沸人声,八名筋肉虬结、赤膊纹身的壮硕力士,肩扛手抬,将一头硕大健壮的雄鹿奋力推上高台。 雄鹿的身躯被染成暗红的藤绳牢牢捆绑,雄壮如古树枝杈的巨角上亦缠绕着血色的绸绦,双目被蒙以黑布,徒劳地喘息着,头颅在束缚中不甘地摆动,健硕的四肢在台石上刮擦蹬踏。 沙力罗缓缓蹲下身子,解下腰侧那柄由黑色玄曜石磨砺、锋刃幽暗的匕首,他伸出指尖,触碰温热的鹿首,可以清晰感受到厚实皮毛下,那狂乱如战鼓擂动的心跳。 一丝近乎悲悯的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冰封的心湖中激起转瞬即逝的微澜,旋即便被更沉重、更冰冷的枷锁与宿命洪流无情吞噬,那是身不由己者的无力,是烙印入骨的枷链。 他摇摇头,阖目顿首,肩背之力猝然凝聚,手臂挥出一道冷光。 “噗嗤!” 血箭如注,喷涌泼洒到那沉寂火塘之中。 暗红色的炭火被这滚烫的鲜血彻底惊醒,赤焰怒卷腾空,暴起三尺,火舌狰狞跳跃,映得周遭人脸明灭如鬼。 火塘一旁,那瘦如枯槁的老祭司眼中骤然炸起两点厉芒,一双骨爪死死攥住颈间獠牙串成的骨链,哑声嘶吼道: “火形如刃,火形如刃啊!此乃……天启征伐之兆!” 伴随着他这句话落下,尖锐骨笛声陡然刺破喧嚣,凄厉急旋。 十数名身姿绰约、面上刺绘着靛青纹路的窈窕巫女应声而出,腰铃叮当碎响,足踏诡谲步罡,手持人胫骨槌、颅骨法钵等森然法器,绕着那烈烈血焰旋转起舞。 刹那间,台下如山崩海啸! “征!” “征——” “征————” 兵戈如林举起,石刀相击铮鸣,骨矛重重撞地,隆隆如雷,千万族众血脉贲张,狂热举臂咆哮,面目在狂舞血火的映照下极度亢奋扭曲,原始的杀伐欲望被彻底点燃,直冲云霄。 沙力罗独立高台之巅,掌中那象征权柄的藤杖重逾千钧,汹涌的狂热声浪排山倒海般撞击着他的兽皮袍襟,却未能撼动他身形分毫,甚至他周身竟散发出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气质。 那双鹰隼般的眼瞳淡漠地扫过台下,望着那一张张被血与火映得通红、狂热到扭曲的族众面孔,望着那些在呐喊中高高擎起的斑驳兵刃,他心底万绪交叠,最终化作一片平湖归于沉寂。 那些狂热的眸子里,没有来自仙宗催命符咒的森然冷意,没有强敌环伺如芒刺背的压迫。 他们仅知,在沙力罗的羽翼之下,部族不必再于贫瘠的山壑间为了一小块猎场、一口血肉彼此残杀,妇孺不必在冬夜的风雪中因冻饿而无声倒毙。 这短短数年的喘息与暖饱,这份微末却足以致命的安逸,便已足够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将滚烫的血与命一并献上。 可他自己,也不过是一尊稍显华贵的木偶罢了,他与这黑压压匍匐于地、此刻如癫似狂的万民一样,不过是更高处、更幽暗的权柄手中,可随时焚弃的柴薪罢了。 唯一的不同,是他能清晰地感知着那丝线每一次勒紧带来的刺骨钝痛,清楚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是如何挥舞着象征权柄的青藤木杖,点向如林的兵戈。 喧嚣如沸,却仿佛在他耳畔骤然失真、远去。 万籁轰鸣中,沙力罗阖上双眸,心湖深处那早已认命的灵魂之下,困兽般的挣扎终究只挣扎了一瞬,便被冰冷的现实彻底碾碎。 林风吹拂着他发间的翎羽,祭火的灼热炙烤着他的侧脸,时间在沸腾与死寂的夹缝中凝滞了短短一息。 等他再度睁眼时,所有情绪已敛去无踪。 他静静地望着高台之下的数千族众,望着那一双双愚昧却又真切的眼眸,他发觉自己……一直以来好像都是错的。 “战争,从来没有胜者……” 第一百零二章 童谣 沙力罗忽而轻蔑一笑,毅然松开了手。 那根象征百部山越至高权柄的青藤木杖,脱手坠落,磕碰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叩响。 他空洞的眼神只是掠过那声响传来之处,恍若未闻,只是拖着脚步,一步步吃力地挪至高台的边缘,重重地坐了下来。 数十年如铁铸般挺直的脊背,终于在这一刻无可挽回地垮塌、松懈下来,深埋着头,肩背微微佝偂着,露出一种从未示于人前、也不愿示人的疲惫。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穹苍,天空澄澈如洗,像一块巨大的、刚刚打磨过的青玉,几朵蓬松的白云慵懒地游弋其间,如羊群般自在悠然。 这景象倏然撞开了记忆深处最柔软的门扉,他记起了那些久远的、带着溪水清甜的午后时光。 当他还是一个小小的孩童时,他常这样躺在山溪边的光滑大石上,身下垫着清凉的草席,嘴里叼一根微甜的草茎,任由带着水汽的风拂过脚底。 阿娘总会坐在一旁,手中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天上的流云。 溪水在身畔潺潺流过,叮咚作响,清澈见底,几尾灵活的斑纹小鱼追逐着水波里的阳光碎片,倏忽来去,不远处,小小的独木舟悠悠滑过斑驳的木桥。 那时啊,世界的边界仿佛就在山溪对岸的竹篱旁,而所有的快乐都唾手可得。 他不必分辨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牺牲,只需沉浸于阿娘温柔哼唱的旋律里,感受着那份纯粹的、被无条件庇护的安然。 他微微张口,让记忆中那熟悉的旋律再次流淌而出,沙哑的嗓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竹榻凉~蒲扇摇,阿娘轻声唱童谣~溪水潺潺鱼儿跳,小船悠悠过石桥~” 沙力罗轻轻地前后晃动着双腿,脸上浮现出一抹遥远的、孩子气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臂弯。 时光的河流在此刻倒卷,冲垮了三十载金戈铁马筑起的坚墙。 广场上曾喧嚣震天的歌舞、呐喊、战吼早已凝固、消散。 死寂笼罩祭台,只剩下风掠过百部旗幡发出的猎猎声响,仿佛天地在为一位疲惫英雄送行而发出的低沉呜咽。 歌声落定,积蓄了数十年的酸楚与思念,终于化作滚烫的潮水,涌上他饱经风霜的眼眶。 这泪水,为阿娘而流,为那永远回不去的溪边午后而流,也为台下那些即将失去引领、在茫然中被更强大力量吞噬的族众而流…… 阿娘的童谣不仅是摇篮曲,也是她的乡愁,她常于睡前拍着他的背脊,一遍遍轻唱,唱罢,便会望向漆黑的窗外,喃喃讲述青山以北的故事,那片……她只能存在于言语中的故乡。 她描述着望不到边的金黄麦浪在风中起伏如海,描述着比山溪雄浑百倍的大江奔涌不息。 每当此刻,她那总是带着山野温润的眼眸中,便会燃起一种奇异的光芒,像揉进了星河的碎屑,明亮而怅惘。 年幼的沙力罗不懂那光芒的含义,只觉得那定是个比此方山林更为辽阔美好的地方,心中悄然种下了向往。 后来他懂得了,那是阿娘血脉中的召唤,是无法隔断的故土之根。 权力能驱使万民,却无力缩短一个游子与故土之间那永恒的距离,人心中的故土,有时比横亘的山岳更难跨越。 掌权之后,他未尝不想完成阿娘的夙愿,他甚至能清晰地勾勒出那个画面,想象着自己踏破关山,踏过阿娘未曾再见的那片金色原野,让百部的图腾在那陌生而亲切的土地上高高飘扬。 但那宏愿的画面越是壮丽,随之浮现的尸骨便越是累累,这条路从来不是坦途,往往铺满了血肉与骸骨,欲望的马蹄一旦踏上征途,便很难再为缰绳所束。 每一次疆域的扩张,都意味着无数的枯骨与泪河。 百越男儿的血,老幼妇孺的泪,是铺就那条路的唯一基石。 而他更明白,那双在云端俯视着他的眼睛,需要的绝不仅仅是一方安乐的山越,他们需要的……是永不停止的征伐。 百部山越的子民追随他、敬仰他、将性命与未来系于他手,他们的面庞、他们的生计、他们眼中的希冀,早已与他融为一体,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重负。 他目睹过太多城池倾覆后的焦土与悲鸣,亲身感受过战争这头野兽嗜血的本性。 每一次挥戈,每一次征伐,都在磨损着他灵魂中最初的底色。 三十年光阴,不过是在无数个抉择的刀锋上行走。 战鼓、号角、火光、鲜血、忠诚、背叛……早已把少年心底那点纯粹模糊的向往彻底淹没了。 征战并非永恒的答案,征服的尽头,只有更深的疲惫与更广袤的荒芜。 他手中握着的权杖愈重,心头的倦意便愈深,此刻他想做的,已非掌控,而是放下,所求的,不过是最初那份无牵无挂的安宁。 此刻,这喧嚣的祭台,这冲天的血焰,这被迫启动的战争车轮……一切都让他无比厌恶。 他再也无力,亦无心去扮演,他想要的,并非更大的疆域或更高的权柄,而是砸碎身上的枷锁,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让我……好好歇歇罢……” 低语声轻飘,消散在风里,沙力罗轻轻阖上双眼,唇角溢出一抹触目的暗红,温热而刺目,随即又被轻柔的山风随意带走。 恍惚间,那消散已久的溪流声再次潺潺入耳,阿娘温柔的哼唱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那个曾在木桥上无忧无虑蹦跳的小小身影,正对着他回头欢笑…… 这一次,身后再无万千族众的目光凝聚,心中再无如山重担纠缠。 他终于可以从那承载了太多血泪与荣耀的王座上下来,任由魂魄随风飘起,轻盈地越过阿娘眺望的方向。 那片梦中闪耀着太阳光芒的金色麦田,那片埋藏着最本真渴望与归宿的应许之地,终于,可以走去了…… 第一百零三章 王颂伊 月璃宫在青云郡折腾许久却始终未竟全功,或许是宗门严令相召,苏玉遥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无奈回宗复命。 王瑾佑前脚尚在思忖月璃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后脚便接到了沙力罗身殒的消息。 略一推敲,便将对方案中之谋猜了个七七八八,无非是想趁山越群龙无首,夺回泾东失地罢了。 只是他虽洞悉内情,却无意掺和,眼下王璟颜筑基在即,王家不宜大动干戈。更何况,外人闹得越欢,反倒越能给王家腾出宝贵的喘息之机,休养生息,积蓄实力。 …… 王家演武场,日光灼灼。 王承俐与王颂伊各自持着一柄闪烁着冷冽寒光的黄阶中品灵剑,人影错分,迅捷如电。 剑光吞吐闪烁,在日光下划出道道凛冽的光痕,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二人根骨天赋相近,修为境界亦在伯仲之间,然而场中形势,却逐渐渐分晓。 王承俐剑势如潮,迅疾如风,每一式皆裹胁着沛然之力,反观王颂伊,虽勉力依照剑诀封、挡、架、格,脚下步法却已然迟滞不少,身体更是在力道传导下显出笨拙的重滞之感。 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她臂骨发麻,胸中气息早已翻腾紊乱,莹白的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嗤的一声轻响,瞬间化作一缕白汽消散。 场边,王承颖单臂环抱着长枪,慵懒地斜倚在冰凉的假山石畔,看得眉飞色舞,摇头晃脑。 两柄灵剑再次裹胁着惊人的力道于半空相撞,刹那间,王颂伊只觉得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量顺着手臂直冲心脉。 她的虎口瞬间崩裂,剧痛之下五指尽软,那柄紧握的灵剑再也无法维系,脱手化作一道银芒激射而出。 “当啷——” 灵剑坠地,犹自嗡嗡颤鸣不止,寒光在青石上跳动。 尘埃落定,胜负已分,王承俐收剑而立,眉宇间不见却丝毫喜色,反倒紧紧蹙起,望着不远处那道脱力的身影。 王承颖已箭步蹿至兄长身侧,嬉笑赞道: “俐哥这一手截流反溯,当真精妙至极,若是……” 王承俐没有应声,只见王颂伊螓首低垂,纤肩微不可察地颤动。 她默默走到一旁,俯身拾起长剑,旋即步履沉重地行至父亲王瑾佑的身前,极力压抑着泣音与浓浓无力,声音嘶哑着呜咽道: “父亲,或许女儿……天生便非剑道之才。” 王瑾佑的目光,如同巍然万载的山岳,沉重而冰凉,缓缓压落在女儿汗湿而惨白的脸颊上。 “才?欲成何才?是镶金缀玉、只堪赏玩的花瓶?还是暖阁里那插瓶生辉,却终会凋零的娇嫩花朵?” 王瑾佑之言,字字如刃,仿佛溅染血光。 “仅凭这副皮囊?你如何自保?” 王瑾佑声音更厉,如重锤连凿,沉沉落下。 “此方天地,夺劫争掠,离了家族荫蔽,没了长辈护佑,单凭你这炼气六层却徒有其表的修为,你拿什么安身立命?” “我与你仲父,能护得你一时,护不得你一世!倘若离了王家羽翼,遭逢强敌,你如何抵挡?难不成奢望那些凶顽会顾念你这张脸而手下容情?” “痴妄!愚蠢至极!” 王瑾佑厉喝,怒其不争,哀其天真。 “皮囊鲜妍,在修士眼中算什么,炉鼎?玩物?若无实力庇佑,只能任人随意采撷。” 王颂伊面色更白,身躯晃了晃,却死死攥紧掌中那冰冷的剑柄,直至指节咯咯作响,低着头,呢喃道: “女儿……明白了。” 什么天资不足,什么适才与否,皆是懈怠托词,不为超越谁,只为大难临头时,能有一线自保之机,能立于家族身前,护得一方周全。 一念至此,杂念俱焚。 她猛地直起腰脊,长吸一气,似要将所有委屈、软弱、不甘尽数压入肺腑。 再抬首时,眸中已无半分彷徨,从前的安静内敛尽数褪去,唯余孤狼搏命般的执拗凶戾,低声道: “父亲警醒,孩儿铭记心中,此剑,自此绝不再弃,亦不敢弃。” 话音落下,异变陡生。 王颂伊握剑的五指猝然收得更紧,手腕以令人心颤的决绝猛地回旋,那曾脱手的冰冷剑锋,挟着一股凌厉的煞气,闪电般斜掠而起。 “嗤——” 一道细微却令人心悸的裂帛声,骤然割开凝固的空气。 寒芒迸溅,一抹刺眼的猩红,倏然在她如凝脂白玉般的左颊上绽开。 那道伤痕自颧骨斜划至唇角,不深,却足够醒目、足够凄厉。 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沁出,沿着她雪白的皮肤蜿蜒滑落,几滴温热的血点,溅在冰冷的剑脊上,无声晕开。 疼痛传来,王颂伊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的呼吸亦在此刻瞬间停滞,仿佛被那利刃划过的痛楚钉在了原地。 演武场死寂一片,王承俐瞳孔骤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王承颖也是嘴巴大张,僵在原地,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瑾佑负在身后的双拳微微颤了颤,深邃的眼眸静静看着那道正渗出鲜血的伤痕之上,神色复杂,却并未开口说话。 “父亲,此身羸弱,此剑曾脱,然今日……以此为记,从今以后,若惰,若怯,若再疑此剑,便如此痕。” 言罢,她用尽全身力气攥住那柄沾染着自身鲜血的灵剑,一步一步,踏着无声的尘埃,无比坚定地再度迈向演武场中。 每一步,都似踏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左颊那道新鲜的伤痕,触目惊心,宣示着她斩断过往、唯余孤绝的决心。 那背影,在日光下拉出长长的、决绝的影子,不再纤弱。 “再来。” 王承俐伸出的手颓然垂下,转而再度拔剑出鞘,他望着那道迎面而来的身影,只感觉有些陌生,喉结滚动,最终只发出沉闷悠长的一声叹息,眼底翻涌的,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与哀恸。 王瑾佑依旧立于原地,心中的一切波动皆已被他强行按下,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平静与沉重。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地上那几滴尚未干涸的殷红血点,良久……终于缓缓阖上双目,轻轻笑了笑,转身离去。 第一百零四章 青山坊 王瑾佑端坐室中,一尊丹鼎稳稳矗立身前,他指尖微吐灵力,灵材便接连飞入鼎内,鼎下青焰灵火翻涌升腾,瞬间便将灵材熔炼为一汪精纯药液。 待药液交融之际,他眸中精光骤亮,十指如灵蝶穿花般拂点掐诀,丹火随其心念流转,将交融的药液精准凝炼。 待丹火隐去,王瑾佑凝神望向鼎腹,只见其中静静卧着三枚圆坨坨、光灼灼的白色丹丸。 只见几枚丹丸药香内敛,隐有云纹流转其上,赫然是玄阶下品的成丹。 王瑾佑运起灵力,将犹带鼎炉余温的丹丸逐一纳入羊脂玉瓶,略一沉吟,摇头自语道: “五份灵材只得成丹三枚……终究浪费了些,若这青焰品阶再高一等便好了。” 他炼化收服的这团丹火名为“青芽灵焰”,品阶只是堪堪挤进黄阶下品的门槛,饶是如此,也是价格颇高。 若不是他此时已经突破筑基,多宝阁八成也难以答允他以赊代购,只需按时交付灵丹直至抵清。 静了静心神,王瑾佑正欲再炼一炉,神识却有所感知,下意识地看向门外,只消片刻,门外便传来了王志远通传的声音: “家主,秦家使者到了。” 王瑾佑闻言蹙了蹙眉,暗暗思忖着。 秦家前几日派人送来了书信,声称有意牵头青云郡的修仙家族设立坊市,选址便在青山县境内,具体细则暂未定下,想必今日便是来商议此事的。 念及此处,王瑾佑神色一肃,沉声道: “你且先去招待,我即刻便到。” “是。” …… 前厅之中,秦方旸含笑从侍女手中接过新沏的灵茶,指尖似是无意地拂过少女纤腕,这才慵懒靠向椅背,浅啜一口,茶烟氤氲间,眼帘微阖,似在回味。 身为秦家主家次子,他修行天资或逊于长兄秦方昶,然论起察言观色、周旋应酬的本事,在秦家同辈里堪称翘楚。 由此,凡需在外奔走、联络四方之务,多由他一肩担起。 偏有一点,他耽于风流之癖,尤难自持于红绡翠袖之间,所幸倚仗秦家势大,他又善能权衡进退,倒是避了祸患,不惹大乱。 此番奔走,他心中亦另有盘算,若非如此,在城中寻欢作乐,岂不比这跋山涉水来得惬意自在? 思绪翻腾间,秦方旸心底讥嘲:区区王家,不过仰仗谢家鼻息的炼气小族,蜷缩于青山县荒僻之地,阖族几十口炼气修士,何足挂齿? 倏忽间,他眉头一挑,似有觉察,猛地坐直身躯,抬眼望向厅门。 只见一人身着玄青长袍,腰束暗金缎带,步履沉稳,神色安然,不疾不徐地步入厅内。 秦方旸神念本能欲探,却又硬生生扼住,喉结微动,忙起身深躬,恭声道: “秦方旸奉家父之命,见过王家主。” 来者正是王瑾佑,他眼帘微垂,目光在躬身垂首的秦方旸身上淡淡一掠,未置一词,径直走向主位落座,方才随意一摆手,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兄多礼了,坐。” 声音温淡,目光却未离秦方旸半分。那看似随意的笑意下,如渊如海般的无形威压弥漫开来。 秦方旸心中仅存的一丝轻慢瞬间烟消云散,他表面上虽还维持着世家风仪,重新落座时却不着痕迹地挺直了脊背。 他素来阅人无数,方才刹那的感知绝不会错,眼前这王瑾佑,绝非寻常。 心中了然,面上的笑容顿时热络了几分,掺杂着恰到好处的敬重,秦方旸放低声音道: “王家主百忙,今日冒昧前来,是方旸叨扰了。” “秦兄乃贵客,登门拜访,何言叨扰,无碍,无碍。” 王瑾佑抬手示意,早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他并未碰那茶盏,指尖在扶手轻叩两下,目光沉静地看向秦方旸,开门见山道: “秦家书信提及,欲牵头诸家在青云郡设立坊市,选址落于青山县,此事关乎郡中各族及地方民生,非同小可,不知贵族可有了具体章程?” 秦方旸敛定心神,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精巧玉盒,开启盒盖,里面却并非丹药,而是一枚灵气微烁的玉简。 他将玉简取出,敛容递上,自有侍从趋步上前承接转呈,秦方旸微微欠身,低声言道: “此乃家父与族中长老草拟之意,详录坊市规模、规制章程,请王家主过目。” 王瑾佑接过玉简,却未立时查阅,只置于身前几案,淡然道: “坊市诸事,头绪繁杂,非一时可定,秦兄不妨先提纲挈领,尤其这各家所享的收益之数,不妨直言。” 王瑾佑话音甫落,秦方旸眉峰似不经意一动,身形略微前倾,语气沉凝道: “王家主明鉴,这收益分润,实为要枢所在。” 他目光凝注王瑾佑,朗声道: “经家主并族中长老初定,我秦家既为坊市牵头者,为诸方奔忙周转,耗资颇巨,心力更是不薄,故此,所取净利,当先占两成之数。” 话语一顿,见王瑾佑面色如常,便继续道: “青山县位处青云郡咽喉中央,为坊市根基重地,秦、谢二家根植县中,守御周章,保坊市安泰之责不容轻忽,因此两家亦各取两成,另有多家附庸炼气小族协理日常运转之细务,也共分润两成。” “至于王家……” 秦方旸话锋至此微转,终吐本意: “治下地界恰与泾东郡相接,若王家能遣族中修士,为坊市另辟通往泾东郡之通衢,自当共享两成之利。” “所余两成,一成充作坊市公库,资周转、维缮之用,另一成暂且搁置,若日后有他郡有益于坊市之强援引入,再作定夺。” 王瑾佑早有预料,秦家早在谢、李两家相争时便作壁上观,期间不知从中攫取了多少利益,却在坊市一事上拉上王家一起,定然不会如此简单。 眼下的泾东郡便像是一块烫手山芋,山越要争,其背后的仙宗要争,月璃宫也要争,就连秦家,恐怕也已觊觎许久,想要借着坊市的由头染指其中。 第一百零五章 欲念 秦方旸步出厅堂,脸上还噙着世家子弟那抹无可挑剔的浅笑,只是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悄然滑过。 这王家家主王瑾佑,言语间圆融得如同滴水不漏的卵石,探不出深浅,更遑论虚实。 秦方旸素来自负察言观色,此刻却如雾里看花,心头无端生出几分凝重,此人,绝非池中之物,难以轻易拿捏。 行至回廊中段,一阵利落如裂帛的剑啸破空而至,他脚步倏顿,身形微凝,目光斜斜垂落,投向那方演武场。 斜阳熔金,倾泻场中,一袭青碧劲装的少女正辗转腾挪,剑光流转。 那少女身形恰似抽条的青柳,初具灵秀窈窕,汗水浸湿的额发黏在光洁的玉额与那截在夕阳下白得晃眼的颈侧,面颊却如初剥的新荔般饱满鲜亮。 汗珠点缀其上,朱唇微抿,即使隔得远,也仿佛能感受到那勃勃的生命力与专注的韧劲。 她的剑法虽非顶尖,但一招一式运转得行云流水,迅疾如电,更兼沉凝有力,每一次挥刺、格挡都带起隐隐的风雷之声,显然浸淫其中已久,根基打得异常扎实。 这身法与剑术,在炼气修士中已堪称不俗,腾挪跃动间,灵动不失力道,锋芒初露,隐现峥嵘。 秦方旸的目光,几乎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了,他自认阅美无数,此刻心底却升腾起一股罕有的惊异与兴味。 那少女在汗水中绽放的姿态,那份专注、坚韧混合着初显雏形的秾丽绝色,眉宇间透出的刚烈英气,不像精心修剪的盆景,倒更像一株绽放于岩缝间的异种山茶。 汗珠沿着莹白脸颊滑落,折射出一抹金光,那被濡湿勾勒出的玲珑曲线,勾动了他那段素来喜好美人美物的风流情肠,一丝幽微而燥热的欲望悄然自心底缓缓升起。 “这王家,竟养着如此一颗亟待打磨的明珠……” 念头方起,恰逢场中少女剑招用老,借力急旋,只见她腰肢如柔柳摆动,足下却似生根磐石,旋身、定步、足跟轻碾之间,一身筋骨韧劲运转得行云流水,根基之扎实毕露无遗。 就在这定步的瞬息,她因旋身而微微侧首,方才被面庞与青丝遮挡的左半边脸颊,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从庭院西侧奔涌而入的、最炽烈纯粹的熔金夕阳之下。 秦方旸脸上那点玩味的欣赏瞬间凝固,眼底猛地爆开一丝惊愕。 一道约莫寸许宽、暗红发黑的狰狞痂痕,悍然盘踞在那本该完美无瑕的秾丽脸庞之上。 它起始于莹洁如玉的左颧骨最高点,以一种残酷到极致、近乎破坏一切美感的斜势,悍然贯穿而下,沿途撕裂那吹弹可破的无暇肌理,留下触目惊心的沟壑,最后带着一种蛮横的决绝,死死咬死在少女那饱满如花瓣的嫣红唇角边缘。 秾艳与狰狞,脆弱与残忍。 极致的美与触目惊心的毁。 秦方旸素来喜好美人,怜香惜玉几乎成了本能,若见寻常女子这般自残其面,定要嗤笑其愚蠢,惋惜哀叹那受损的娇容,但此时此刻,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这瞬间的视觉冲撞,带来的并非仅仅只是错愕惋惜,反而在秦方旸心底最阴私的角落,炸开一股前所未有病态的刺激与亢奋。 那白玉生瑕的景象,非但未浇灭他刚起的兴致,反而如泼了滚油,一股混合着惊艳、邪火与强烈征服欲的滚烫热流猛地窜上心尖。 秦方旸看得有些出神,他见过无数美人,环肥燕瘦,娇媚清冷,但从未有一个如眼前这般,将脆弱与坚韧如此惊心动魄地糅合在一起。 如此绝色,如此狠绝,若能把这带着刺、伤疤累累反添异样美感的野雀儿囚于暖阁……碾碎她的倔强,让她那张触目惊心的小脸在自己身下绽放另一种迷醉……是何等销魂噬髓的滋味? 炉鼎?玩物?不,若能得手,这将是何等独特、何等有意义的藏品,一想到这张刻着伤痕的清丽面容,将在自己熟稔的安抚下流露出的复杂神情,秦方旸的下腹竟不可抑制地升腾起一股燥热。 然而,这剧烈的、毫不掩饰的、如同实质般黏腻滚烫的目光,以及因心绪激荡而微泄露的一丝气息,却瞬间引起了场中少女的惊觉。 正待递出下一剑的身形猛然凝滞,汗湿的杏眼带着剑锋出鞘般的锐利,猝然扫来。 秦方旸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寒意瞬间压过了欲望的躁动。但他那张世家面具已无数次演练过应对之策,肌肉记忆超越了刹那的惊心。 脸上瞬间堆叠起堪称完美的温煦笑容,如同春阳化雪,眼中所有翻腾的欲念、算计、病态的狂热都被完美地掩藏,只余下澄澈的欣赏与恰到好处的歉意。 他甚至向前踱了小半步,用一种饱含真挚赞叹的语气,朗声道: “姑娘好剑法,根基沉稳,气势已露峥嵘,实乃我辈典范,在下秦方旸,适才偶见姑娘英姿,一时心折,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那风度翩翩,言语恳切,仿佛方才那淫邪之念从未存在。 然而,王颂伊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那双冰冷的眸子好似穿透秦方旸伪善的面具,死死盯住他,剑虽未动,杀意却已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恰在此时,王瑾佑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回廊内侧的阴影处。 他那如渊般深沉的目光淡淡扫过秦方旸堆满笑意的脸,再落到院中面覆寒霜的女儿身上,眼神微微一凝,逐渐眯了起来。 秦方旸察觉到二人的目光,心头微凛,面上笑容却愈发自然圆融,仿佛一切如常。 他朝着场中依旧冰冷的王颂伊,也似朝向阴影里的王瑾佑,姿态谦和地一拱手,轻声道: “姑娘修习要紧,秦某不便叨扰,就此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步履匆匆,宽大的玄色衣袖在暮色中拂动,说不出的潇洒,唯有袖中紧握墨玉扇骨的指节,透露着内心的激荡与恐慌。 第一百零六章 图谋 秦家。 秦家祖上曾为吴国公侯,后机缘之下得以踏入仙道,依附于云霞宗门后,得其襄助,终成青云郡首个筑基仙族,迄今族史已绵延三百余载。 现任家主秦凤鸣,乃秦家筑基老祖之第十三子,其人天资卓绝,善御长弓,无论修为韬略,皆在诸兄弟中超拔而出,遂得承继家主之位。 秦凤鸣今八十有六,膝下却仅有二子一女,与其父近年纳妾添丁,为其新添一幼弟之景象,恰成鲜明对比。 幸而其子嗣虽寡,然人皆出类拔萃。 长子秦方昶性情沉稳老练,身具土木双灵根之资,年方三十五岁便已臻至炼气八层之境,远胜族中同侪。 次子秦方旸天资虽凡,仅有炼气四层修为,为人却八面玲珑,长于周旋,深谙进退之道。 幼女秦元樨,更于髫龀之年,便得云霞宗仙师青眼,收为门徒,前程未可限量。 秦家族地,据于青山县西北淞桔山上,潞水环山而过,另有黄阶上品灵阵护持,主脉旁支近乎五百之数。 值此夏日,淞桔山中。 秦凤鸣手持一管带着一缕赤色的狼毫笔,挥洒如飞,雪浪笺上立现“阖家安乐”四字,旋即搁笔轻笑,指尖轻掠颌下短髯,垂目沉吟道: “旸儿出去几时了?” 侍立其侧的老仆闻声,躬身答道: “回老爷,二公子此番外出,已有十五日。” “十五日?” 秦凤鸣微一颔首,示意侍女将案上笔墨撤去,自己则负手踱至中庭,临池洒下几粒鱼粮,饵入清波,望着那争食的锦鳞,心中却是暗自思忖: “此番需拜会家族不过寥寥数家,况且那青山坊设立之事,于各家而言皆利大弊微,为何迁延至此?莫非是途中遭了麻烦?” 思虑及此,眉峰微蹙,然旋即自失一笑,心道: “断无此理,我秦家在青云郡中声名赫赫,纵使过路散修有眼无瞳,不识深浅者,闻我筑基秦家之名号,亦必悚然,焉敢轻撄其锋?” 思绪一转,秦凤鸣嘴角那抹笑意倏忽凝滞,化作一丝恨其不争的神态,喃喃道: “这小子屡屡外出,都要思寻那脂粉乡中消磨,此次怕不是又到青楼楚馆中攀花折柳了……” 念及此,他摇摇头,侧首轻唤道: “梁叔。” 老仆闻声,腰身弯得更深一分。 “你且持我手令,带几个得力族丁,往青山县内那几处青楼花坊中细细搜寻一番,若是寻到那不知记打的东西,即刻带回。” “是。” 那老仆面上恭敬应下,心下却暗自叫苦。自家这位二公子的脾性,他岂能不知?老爷此言一出,怕是已料中七分。 只不知这回,又是哪家勾栏要遭殃,自己遣去善后的人,少不得又要费一番周折。 秦凤鸣目光又落回池中,见其中锦鲤为争食泼刺不休,搅碎一池静水,他面上虽归于平静,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 ———— 王家正堂。 王璟颜静候了一炷香功夫,仍未见三弟身影,刚欲使人去催,便见王瑾佑面上带笑,步履轻快地踱入堂中,当即起身迎道: “三弟,果不出你所料,那秦家所图甚巨。” 王瑾佑刚炼成一炉品质上佳的琉心丹,十份灵材竟成丹了八枚,心中正沾沾自喜。 此刻见二哥面带凝肃,似有收获,不由眉梢轻扬,撩袍落座,顺手端起案上茶盏,轻笑道: “哦?二哥可是从那秦方旸口中撬出了什么内情?” 王璟颜点了点头,正了正神色,沉声开口道: “这青山坊设立一事,秦家的考量尤为长远,那玉简我也看了,坊市的具体选址大概率落在翠屏山以北七十里的临江渡上。” “临江渡……” 王瑾佑低声呢喃,青云郡的山川水脉立刻在其脑海中浮现,他眼神微凝,略一沉吟,便堪破了其中关键。 “山水相接,灵韵自长。” “不错。” 王璟颜点点头,低低笑了笑,继续道: “《云霞经注宝笺》有载:地脉隐于川渎,其气藏焉,那临江渡位于青山县西南,三面江水环抱,山势如屏,据秦方旸所言,那水陆码头看似寻常,实则恰好压在一处不知品阶的灵脉节点之上。” “那灵脉性近水木,若以阵法导引其气,既可汇聚灵机助益修行,更能滋养灵植使其蕴化生机,效力远超寻常,然其根本大用,尤在能潜移默化,蕴养一方水土、福泽生民。” “假以时日,便是助子孙后嗣于冥冥中蕴化灵根,亦非空谈,而这,才是秦家让青山坊选址临江渡的真正根由!” 话音未落,王瑾佑眉头早已拧紧。他摩挲着下巴,沉声道: “如此说来,这坊市只是个幌子,图谋泾东亦是假象,秦家真正的野心,是想悄无声息独占这条灵脉?” “极有可能。” 见王璟颜言之凿凿,王瑾佑眉头锁得更深,捏着眉心暗自思量: “让我想想……” 青云郡不过弹丸之地,诸家稍有异动必引来瞩目,秦家这一手瞒天过海,做得极是隐秘。 若非那秦方旸觊觎王颂伊的姿色,让王瑾佑心生杀意,且他仗着筑基修为不惧秦家威势,这才命二哥王璟颜寻机将其扣下……王家怕真要一直被蒙在鼓里,白白为人作嫁。 “此乃天赐良机于我王家。” 念头通达的瞬间,王瑾佑突然起身,袍袖无风自动,在堂中疾走两步,显见心绪激荡难平。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电,早前的闲适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脸凝重,沉声道: “二哥,此等秘辛,便是秦方旸也未必全知,他秦家妄想行那釜底抽薪之事,却不知消息已入了我王家之耳。” 他走回案前,低低道: “这灵脉不在他淞桔山,便是潜龙在渊,有缘者得之,秦家仗着一个久未露面、生死未卜的筑基老祖,便视这青云郡为其掌中禁脔?” 王瑾佑冷哼一声,轻笑道: “呵呵,我王家偏要在其棋盘中狠狠落子,趁其外强中干之际,断其羽翼,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第一百零七章 暗流 盛夏清晨,酷暑未至,空气中却已浮动着蒸腾的热意,蝉虫嘶哑地吊在枝头,声声灼人。 王家族地,静室门前。 耗了数月功夫,王家总算又凑齐了一份筑基灵材,王璟颜攥着储物袋,深深吸了口气。 带着草木被阳光炙烤后特有焦涩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非但没带来清醒,反而添了一丝燥意。 他侧过脸,将视线投向一旁的三弟,眼神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凝涩,低声道: “此番闭关冲击筑基,不知耗费多少时日。” 王璟颜喉头滚动了下,似有千钧言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凝成一声轻叹,叮嘱道: “族中事务繁多,又有外敌环伺,三弟……务必当心。” 王瑾佑迎上兄长的视线,咧起嘴角,扯出一个如年少时般明朗的笑容,他伸出手,落在王璟颜肩头,用力一拍,轻笑道: “二哥只管专心破境,家中有我,待二哥筑基功成,我王家在青云郡,才算是真正有了立足之本,才不必像如今这样如履薄冰般步步谨慎。” 王璟颜的目光在王瑾佑脸上停留了数息,仿佛要将这张此刻含笑却难掩忧色的面容刻入心底。 他紧抿的唇角终于松懈了一丝,眼中暖流涌动,迎着王瑾佑坚定的眼神,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重重一点头,决然转身,推门进了静室。 “嗡——” 伴着一阵嗡鸣的灵气波纹与淡青色流光掠过,石门严丝合缝地嵌合,隔绝内外。 聚灵阵法激活的温润光晕与澎湃的灵气热浪被厚重的石门阻挡,只余下极细微的波动渗出门缝。 石门彻底合拢的那一刻,王瑾佑脸上那如头顶暖阳般的明朗笑意,骤然一滞,随即无声消融殆尽。 他静立门外,身影挺得笔直,但那沉静的脸庞上,一缕难以言喻的忧色却悄然爬过眼底。 纵使昨日彻夜长谈,将己身筑基凶险、诸般关窍掰开了揉碎了细说……可终究……有所不同。 他自禋气得来的神通属乙木青气,温润如玉,长于蕴养,气脉悠长如水,筑基之时尚可徐徐图之。 可王璟颜却不同,其心口盘踞的火凤真炎属丙火赤气,炽烈狂暴,稍有差池,便是玉石俱焚。 其中凶险,不言而喻…… 王瑾佑缓缓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平湖的沉静,他轻轻甩了甩头,将这忧虑悄然按下,事已至此,唯有一搏。 ———— 秦家,内院深处。 夜色如墨,闷热得没有一丝风。 秦凤鸣枯坐书斋整夜,身下的锦缎坐垫已被汗水浸透,黏腻不堪。 烛火早已熄灭,窗外只有夏虫嘶鸣,可他胸口却堵着一团化不开的灼热郁气,任凭灵力如何运转也难以将之驱散。 昔年冲击筑基不成反噬的内伤,如同暗流一般在体内肆虐,当年强行压下的那股狂暴灵力,看似无恙,实则却化为难以根除的沉疴暗疾。 药力虽能暂缓其势,然这顽疾却似附骨之疽,每逢他心神不宁,便悄然发作,惹得他气血逆涌,道基轻摇,周身经络如蚁啮鼠咬,烦恶难当。 …… 窗棂之外,天色挣扎着透出一点熹微的光,带着滚烫的温度,斜刺着闯入屋内,照亮空气中翻飞不息的微小尘埃。 秦凤鸣的目光空洞地追随着那些尘埃,只觉得心中那团躁郁之火非但未熄,反而愈燃愈烈。 他沉沉叹了口气,终于忍耐不住,索性起身推门而出。 “老爷。” 门外侍立的老仆守了一宿,好在他亦有修为在身,平日只需假寐一二时辰便足,此刻虽面色略有疲惫,眼中却无半分倦态,垂手恭立。 秦凤鸣点了点头,脚步不停穿过回廊走向庭院,只希冀能从那微弱的晨风和荷池中攫取一丝清凉。 行至莲池石桥,桥下莲叶田田,几朵粉荷在微光中打着蔫,池水在闷热中也显得凝滞。 秦凤鸣几乎是习惯性地从袖中摸出鱼粮袋子,捻起一小撮,胡乱抛洒向水面。 鱼粮落处,原本慵懒浮头的几尾锦鲤懒洋洋地凑了过来,毫无精神地啄食着。 他焦灼地皱着眉,终究还是沉声开口: “可曾查到旸儿的消息?” 老仆紧趋两步,躬身低声道: “尚无,青山县内各家青楼都已搜寻殆尽,只是……任凭如何手段逼问,那些老鸨都咬定不曾见过二公子踪迹。” 秦凤鸣闻言又是一声压抑的低喘,烦躁地将手中剩余的鱼粮一股脑全抛了出去,白色的细粒如同雪片散落池面。 他脚步越发沉重,靴子踏在石桥上发出闷响,沉声道: “再查,挖地百丈也得寻出来,青山县没有,就去岭原,去临安,去青禾……” 他脚步猛地一顿,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紧锁,沉吟许久,口中喃喃道: “不对,不对,旸儿……恐怕是遭了王家算计……” 刹那间,他那昏聩疲惫之态一扫而空,瞳孔骤然紧缩,他终于勘破近日心绪不宁的根源,那不是旧疾作祟,分明是血浓于水的微弱感应。 都说知子莫若父,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秦方旸虽处事圆滑,根子里却是怯懦软骨头,若是落在王家手中,严刑之下哪里守得住秘密。 “梁叔,即刻传令,召集族中所有管事,半炷香内,正堂议事,若有怠慢者,家法伺候。”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梁叔,却有一股无形的气势猛然从他略显消瘦的身躯中爆发出来,吹得池边垂柳枝条狂乱摆动。 “是。” 老仆虽不知秦凤鸣作何猜测,却没有丝毫犹疑,垂首领命,身影缓缓消失于回廊深处。 “那王家既然自己找死,便无需心慈,必须以天倾之势,将其碾成飞灰,以绝后患。” 秦凤鸣暗自呢喃着,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回莲池,却发觉刚刚还慵懒浮头的几尾硕大的鳞鲤,此刻竟齐刷刷地沉了下去。 池水表面如同死水般,纹丝不动,金红斑斓的鱼影如同凝固在水中一般,静静地悬浮在水面之下,只有清晨的几缕微光落在池水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斑…… 第一百零八章 对峙 翠屏山巅,林风肃杀。 流光溢彩的护山法阵蜿蜒流转,幻化出一道道青金交融的晶莹壁障,如无形巨蚌闭合了硬壳,将外界汹涌澎湃、几欲撕裂空气的灵气巨浪尽数隔绝在外,只余下撞击阵幕时发出的沉闷嗡鸣。 王承曦身如松柏,静立其中,目光穿透林隙,牢牢锁住阵前为首之人。 那身着墨色云肩、面色沉静的中年男子,正是当今秦家家主,秦凤鸣。 同为炼气九层巅峰之境,王承曦灵台澄澈,洞若观火,自然能看出秦凤鸣体内灵力驳杂浑浊,深蕴着数十载累积的雄浑,仿若寒潭深处的淤沙,厚重沉滞,足以碾石沉舟。 这份甲子岁月熬炼出的磅礴之力,即便是吞服炼化杂气而生,纵有杂质瑕疵隐于其中,却依然是一股不容小觑的洪涛。 只是其所修功法,与王承曦自铜鼎神异中承袭而来的玄门正法相较,便如朽木比之精钢,根基之差,不可道里计。 心念电转间,王承曦眸中精芒骤放,锐意之余更添了一抹凝重。 山越内乱方歇,岭原已不必他亲自坐镇,今早甫一回转青禾镇,便撞见族兵仓皇来报秦家攻阵之讯。 他念在二叔王璟颜闭关突破,自是不可轻扰,而三叔王瑾佑为炼制那炉需要交付多宝阁的灵丹,天未破晓便开了丹炉,思忖之下,便领着族中修士来此守御。 王承曦心如明镜,秦家修士人数倍于王家眼下可用之卒,硬拼必败,只需固守阵枢,撑至三叔王瑾佑丹成即可。 阵外。 秦凤鸣面沉若水,仿佛古井无波,可其内心当中,早已是惊涛裂岸。 想他六岁便觉醒三灵根之资,只用一年便引气入体,自此被家族奉若明珠,灵石倾注,丹药堆砌,享尽门阀尊荣。 纵得如此天眷,亦耗费七十寒暑,历尽百般磨砺艰险,方得登临这炼气绝顶,其间辛酸沉浮,不足为外人道。 可眼前那年轻修士,气息圆融如玉,灵力流转温润似溪,清泉漱石,浑不见半分根基虚浮、拔苗助长之态。 观其骨相神髓,至多不过双十年华,修为竟能与他齐肩,如此进境,闻所未闻,怎不令人悚然?怎不令人惊骇?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裹挟着妒火与杀机,悄然爬上心头。 他的视线缓缓自王承曦那年轻得刺眼的面庞上移开,扫向阵内影影绰绰、虽显惊惶却依旧坚守的十余道修士身影。 那股恶寒瞬间化作切齿焚心的狂怒……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战栗与惊恐。 “好一个王家,真是好一个王家。” 秦凤鸣心中恨意翻沸,心中怒道: “竟在我等眼皮底下,暗藏如此锋锐爪牙,养出了这般一群噬人豺狼。” “若再假尔等数载春秋,不,或许只需半载?数月?这青云郡城,怕是要被尔等生吞活剥,改姓换天!” 念及此处,他眸底寒芒爆闪,除去王家之心,已化作前所未有之决绝,更夹杂着一丝自身亦不愿承认的……对于王家的恐惧。 “必以雷霆之势,即刻将之碾为齑粉。” 可现实之冰冷,如冰水一般兜头浇下。 此番他倾尽秦家精锐,炼气三层以上子弟,尽出三十二人,自忖此等雄师,碾碎王家当如秋风扫叶、探囊取物。 可眼下,足足一个多时辰过去,秦家修士灵诀催动,法器符光如暴雨倾盆,接连不绝地轰击在那层看似清薄流转的青金阵幕之上。 但那护山法阵,竟如深不可测的璇渊涡旋,任他狂风骤雨般的轰击落下,只在那光幕上漾开圈圈细碎涟漪,宛若投入幽潭的微尘,顷刻便归于虚无。 阵光灼灼,纹丝不动。 坚逾磐石,稳逾古岳。 “娘的,这乌龟壳忒也邪门!” 一个炼气五层的秦家子弟,灵气虚浮,身形亦现滞涩,额角青筋暴跳,面显虚脱之色,显然耗力甚巨,忍不住咬牙咒骂出声。 其旁一位年长些的外姓供奉,正咬牙掐诀,接连打出数道凌厉风刃斩向阵幕同一节点,却见那处涟漪稍大些许,旋即更快地恢复如常。 他眉头拧成死结,嗓音嘶哑,低声急喝: “省些气力,无头苍蝇般乱轰有甚用?此阵邪乎得紧,我等灵力耗损之速,远快过其修复,这般打法,徒耗自身罢了。” 一位炼气七层的秦家管事鬓角冷汗涔涔,眼见族中子弟脸上渐露疲态与慌乱,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焦灼,扬声朝阵前那道如山身影疾呼道: “家主,不可再做无谓消耗,族中修士灵力枯竭过甚,再拖下去,情势危矣,” 王家龟缩不出,大阵稳如山岳己方攻势如泥牛入海,灵力枯竭,士气动摇。 眼见此等钝刀割肉、温水煮蛙之死局,秦凤鸣胸中焦灼,远胜旁人百倍,一股憋屈至极的狂暴戾气在他五脏六腑间冲撞。 他深知,若今日退去,便是虎头蛇尾,徒留笑柄,王家得了喘息之机,又藏匿着如此妖孽后辈……秦家日后怕是永无宁日。 目光尽头,那流光阵幕流转不休,散发着不动如山的气息,仿佛无声的嘲讽。 “哼——” 一声怒哼自秦凤鸣喉间迸出,他须发贲张,眸中血丝密布,周身那原本略显凝滞驳杂的雄浑灵力,被他以秘法强行鼓荡、压缩、催谷。 宽大的墨色云肩如遭飓风撕扯,猎猎狂舞,卷起满地碎石尘土,竟短暂悬浮于身周,一股远超寻常炼气巅峰的恐怖威压骤然爆发。 只见他右臂虬筋贲张,宽袖鼓荡如帆,掌指间,一团旋涌不休的浊黄光焰骤现,吸纳周围灵气,呜咽作泣。 掌印未发,劲风已如实质,压得身前数名秦家子弟踉跄倒退。 “咄!” 随着一声炸雷般的暴喝,那光焰瞬间坍缩,凝练成一道似要撕裂漫天云幕的浊黄巨掌。 掌印之上,土石虚影翻腾,裹挟着碾碎山岳、截断江河的灭世之威,如同一座倒悬的黄色小山,挟崩天裂地之势,朝着翠屏山上那清光流转、稳若磐石的法阵,悍然决然地轰然压下。 第一百零九章 筑基之威 王承曦全力稳固法阵,望见那道愈发逼近的磅礴巨掌,心底猛地一沉。 别看王家表面实力不俗,可底蕴终究浅薄,除去铜鼎赐下的几道法诀,余下术法皆属寻常。 反观秦凤鸣,先前刻意以逸待劳,蓄势而发,应对起来自然远比他从容,眼前这道浊黄掌印,其威能更是不容小觑,绝非易与。 王承曦此刻既要分神巩固法阵,想必仓促间施展的掌心雷也恐难抵挡,只得将最后的希望尽数寄托于身前阵法的光幕之上。 就在王承曦心神绷紧至极限,阵幕光芒几乎被巨掌阴影完全吞噬的刹那,一道细微却异常清晰、仿佛能穿透万籁的轻鸣骤然响起。 清音入耳,如冰裂玉。 下一瞬,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白剑气毫无征兆地自他身侧斜掠而过。 其速迅逾流光,其势缥缈若鸿羽,竟似视那凝厚青金阵幕如无物,一掠而过,穿透光幕。 剑光破开凝固的空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浊黄巨掌威势最盛的核心之处。 青白剑气甫一触及掌印,如滚汤泼雪,似骄阳融冰,若利刃裁帛。 那遮天蔽日、声势浩大的浑厚掌印,竟在那一点寒芒之下寸寸瓦解,片片消弭。 翻腾搅动的土石虚影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生生抹去,只一瞬,便化作最本源的灵气微粒,被清风拂散,再无痕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遮蔽天日的庞然掌印骤然崩解,狂暴的灵气乱流瞬间平息,化作柔风拂过众人面颊,带起尘埃缓缓飘落。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全场。秦家修士脸上凝固的狞笑陡然僵住,尽皆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 许多人不自觉地瞪圆双眼,手中法器或所掐法诀,俱都凝滞,忘了放下。 万籁俱寂。 细微的、压抑到极致的吸气声,像风吹过干枯草丛般,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数名秦家修士的膝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身体下意识地向后倾斜,寻求着根本不存在依靠。 一道身影,仿佛自那消散的灵光尘埃中凝聚而来,已悄然悬停半空,正位于剑气消散之处,挡在秦家一众修士之前。 来人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袍,衣袂在流散的光屑和天光中轻轻扬动,周身气息圆融饱满,竟隐隐与天地流转的韵律相合。 那远胜炼气境界的可怖威压,如山岳峙立,似渊海深沉,毫不掩饰地笼罩着下方每一个面无人色的秦家修士。 筑基修士! 他一手随意提着那柄三尺青锋,剑尖处一点寒芒尤自未散。 面容清俊,嘴角微扬,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目光平静如深潭,缓缓扫过下方那些终于从震惊中苏醒、继而化为惊惧面孔的秦家修士。 “诸位……好大的阵仗。” 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刚从那一剑的威势中回过神的王承曦,看向阵前那悬空的身影,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三叔!” 一众王家修士亦是如梦初醒,欣喜若狂道: “家主!” 王瑾佑偏头微微颔首,旋即又将目光缓缓投向此时已失魂落魄的秦凤鸣。 “筑基……这怎么可能……” 秦凤鸣失神地呢喃,如坠冰窟一般,喉头滚动,却只挤出干涩的声音。 他万万没想到,王家除了一个炼气巅峰,竟还藏着一位筑基修士。 若是早知内情,他断不会如此鲁莽。 冷汗涔涔而下,顺着鬓角滴落,后背衣襟更是瞬间湿透一片,身旁族人的急唤恍如未闻,万般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却又瞬间便被碾碎碾灭。 “逃,逃回族地,依托族中大阵抵御,就像方才的王家一般……再不济……再不济也还有父亲……” 念头刚生,求生的本能便驱使着他下意识挪动脚步,然而就在此时,王瑾佑立于空中,只漫不经心地伸手,五指朝着他的方向,微微一握。 一股无形的庞然巨力骤然降临,秦家众人顿觉周身灵气凝滞了数倍,空气粘稠如浆,一举一动沉重异常,如同深陷万顷泥沼,连体内灵力的运转都变得迟滞万分。 这恐怖的束缚之力,终于将秦凤鸣纷乱的意识强行拉回冰冷的现实。 他心中嘶吼,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的疯狂,猛一咬牙,狠心逼出一丝心尖精血,残余的灵力不顾一切地爆发,周身浊黄光芒大盛,竟短暂地挣脱了那无形的枷锁,发足向外奋力冲了数步。 然而,他的身形尚未掠出几丈,一股沛然莫御、无法言喻的吸力便凭空生出,精准地攫住了他,如同神明拨弄蝼蚁,将他硬生生、不容抗拒地倒摄而回。 比之先前更深沉无数倍的威压将他死死按在原地,任他如何挣扎,竟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再动分毫。 炼气之于筑基,犹如萤火比之皓月。遑论二人所修功法更有天壤云泥之别。 王瑾佑所习《人道玄真秘要》中的筑基之法玄奥无双,莫说秦凤鸣仅是一炼气修士,即便他能侥幸突破筑基,在王瑾佑手下也难走过几合。 他淡漠地挥了挥手,示意王家众人上前。 “将人拿下,带回去关押起来,若是没什么价值,便不必浪费口舌。” 旋即,他目光再度落回王承曦身上,沉声问道: “秦家来犯,布于山中各处的暗哨为何不通传?莫非安逸经年,已忘了族规森严?” 王承曦闻言,面露赧然,深深躬身一礼,低声道: “三叔当时正在炼丹,侄儿这才自作主张,拦下了通传族兵,亲自带人前来抵御,若三叔降责,恳请只罚我一人。” 王瑾佑双眸微眯,视线在王承曦低垂的头顶停留片刻,方才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轻笑道: “罢了,终归未酿成大祸,你且先回家中,为你二叔护法。” 他略一沉吟,眸中冷芒一闪,低声道: “秦家精锐三十余人尽折于此,族内必然空虚……我便亲自去那淞桔山走上一遭,试试那秦家的筑基老祖……究竟有几分斤两。” 第一百一十章 丙火 “玉京历一百二十六年夏,青山县秦氏无故生事、攻我族地,第十九代伯脉王承曦据法阵御敌于翠屏山前,遭秦氏家主大神通……” 杨雨秋坐在院中石凳上,握着一支笔尖带着一抹赤色的毛笔,小心翼翼地在一匹素色缣帛上记着,时不时皱着眉头,斟酌着该用什么文字描述。 “第十八代叔脉、当任家主王瑾佑,以筑基之境,只手镇压秦氏三十三名炼气修士,后一人远赴秦氏族地,剑斩其筑基老祖,血洗淞桔山,谢、张、齐、马等诸家慑于其威,皆献印归顺,自此青山县尽归王家治下……” 墨迹至此,杨雨秋笔锋悬停,忽觉有目光投注,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眸,望向院中,旋即慌乱起身,恭敬道: “家主。” 王瑾佑微微颔首,眸光温和,他抬步走近,步履无声,走到石桌旁,垂目细看缣帛上那清秀而不失刚劲的字迹。 少顷,唇角泛起一丝赞许的弧度,颔首轻道: “不错。” 编纂王氏族史之任,王瑾佑心中早有考量。 只是族中繁务千头万绪,令他分身乏术,嫡系弟子虽天资卓绝,却要么专注于修炼寻求突破,要么忙于其他抽身不得。 而之所以将此事交予杨雨秋,王瑾佑自然有自己的考量,毕竟杨雨秋在住进王家内院后,一举一动皆在他眼中。 此子资质虽非顶尖,不论是心性还是行事,杨雨秋俱是上佳,念及王颂伊早已言明不愿离家远嫁,王瑾佑便动了招其入赘的念头。 只不过此事尚早,倒不必急于与两个年轻人细说…… 他收回落在缣帛上的目光,思绪微敛。 杨雨秋见家主默许,重新落座。 他提起笔,轻轻在端砚上蘸了蘸墨,正欲在新的行首写下几个字迹,便闻院外传来一阵迅疾的脚步声。 “禀家主,云霞宗仙使已在前厅等候。” 青山县短短数月之间尽归王家统辖,云霞宗虽然对此冷眼旁观,却还是在事情尘埃落定后起了敲打的心思,数日前便有飞信传书递至,言明不日便有内门弟子造访议事,从而敲定往后资粮供奉份额。 “知道了。” …… 前厅敞阔肃穆,檀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当王瑾佑的身影出现在廊下,目光触及厅内宾座之上那道清冷身影的瞬间,他沉稳的步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可王瑾佑如今早已不是从前那毛孩子,旋即便面色如常,步入厅中,对着那位闭目养神的云霞宗仙使拱了拱手,朗声道: “王家王瑾佑,见过阮仙子。” 座上之人身着一袭不染纤尘的素白流苏衣裙,发髻只用一支通体无纹的素玉簪松松挽住,除此之外再无半点珠翠环佩。 听到声音,她纤长的羽睫缓缓抬起,一双澄澈如冰泉的眼眸投向王瑾佑,只轻轻一扫,便微微颔首,轻声道: “家主不必多礼,此番我也是领了宗门简令,前来议事罢了。” 王瑾佑微微一笑,并未在意她语气中的疏远,径自于主位落座,早已候在厅角的侍女无声上前,奉上一盏灵气氤氲、澄澈见底的青玉灵茶。 茶汤清澈,灵气微漾,厅内一时静默,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清晰可闻。 片刻,阮梨雪轻抬玉手,一枚流转着淡淡温润灵光的玉简从她袖中滑出,受灵力托举,悬浮于空中。 她屈指一弹,玉简便平稳滑落至王瑾佑身前的案几之上。 “我此行目的,想必家主已知,青山县从此王家一统,过往由各家分担上供的资粮额度,如今尽数归于王家名下。” “宗门的意思是,上缴份额需按新治下范围重新厘定,不得少于青山县过往总和,并视日后产出略有浮动,这是宗门列出的大致清单,还请家主过目。” 王瑾佑面色沉静如水,并无意外之色。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玉简,凝神将神识探入其中。 庞大的灵米、灵果数目如流水般自心头涌过,却未能让他古井无波的心境产生丝毫涟漪。 这本就是吞并别家后的必然代价,云霞宗此举既是试探王家根底深浅,也是在宣告主权: “王家,终究只是云霞附庸。” 王瑾佑放下玉简,面色淡然,轻笑道: “宗门所列数额,非是小数,纵使我身为一家之主,事关阖族上下根基福祉,亦不能草率轻决,烦请仙子宽限些时日,容我召齐族中掌事长老,细细商讨定夺。” 阮梨雪缓缓阖眸,轻摇其首,正欲拒绝,却见王家内院某处陡然火光冲天,一道新生的筑基气息从中逸散而来。 那道赤金流光升至极高处,如同一只骄傲的火凤,恣意地盘旋飞掠了数周,曳出满天火霞,每一次飞旋都带动无边无际的丙火赤气滚滚翻腾。 磅礴的筑基神识毫无保留地泼洒而出,瞬间覆盖了方圆百里之地。 片刻过后,那道赤金流光许是宣泄够了,终于收敛了狂放的气势,向着下方疾速坠落。 光华散处,一个高大身影昂然挺立,周身未散的筑基威压鼓荡起衣袍,他仰首大笑,笑声豪迈,大步流星踏入前厅,朗声道: “三弟!我成……” 话音戛然而止,望见堂中另一人的相貌,王璟颜笑意一僵,迈在半空的步子也不知该收、还是该放。 阮梨雪冰山般的眼眸中拂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旋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樱唇再启,轻声道: “既如此,便依家主所求,只是我此番离宗只有十日可用,除却来回驭驾飞舟的耗用,最多只能在此耽搁一天半的时日,还望家主莫要拖延。” 王瑾佑神色自若,点点头,随后起身拱手道: “多谢仙子体恤,既然时间紧迫,我便立刻召集族中诸房掌事,先行告退了。” 言罢,他再度拱手一礼,旋即径自向外走去,行至王璟颜身侧,步履未停,只是唇角悄然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待王瑾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王璟颜才如大梦初醒,眼神复杂地望向阮梨雪,嘴唇翕动几下,才低低道: “师姐……多见未见,别来无恙否……” 第一百一十一章 道本无情 青山县青岚缭绕,阮梨雪与王璟颜驾着宽阔的灵剑,如青赤双虹经天,先后掠过翠屏山脉,寻了处山间清泊,双双降下。 剑光敛去,天地重归清寂,泊水澄澈如鉴,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水边静立的素衣仙子。 清风徐来,她如莲初绽的长裙在寂静的山色中微微飘动,几缕被风拂散的青丝,恰好遮掩了那双翦水秋瞳中,强行压抑着的情绪。 她就这样凝望着山水,仿佛要将这景色刻入心底,身后的王璟颜默然伫立,却不知是在看景,还是在看那人单薄的背影。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唯有风声低叹,良久,阮梨雪终于压下了翻涌的心绪,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向着静水轻声问道: “你可还记得……第一次别离之际,你还有话未说出口。” 王璟颜闻声,静默了片刻,一丝微不可察的苦笑掠过唇边,随即化作一声几近消散的叹息,轻声温和道: “怎会不记得。” 山间的风露带着侵骨的寒意,悄然濡湿衣襟。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了半步,泊水清冷的光华流转,清晰地映亮了他轮廓刚毅却久经风霜的侧脸,那神色复杂难辨,是追忆,是怅惘。 “彼时在灵田畔,晨光熹微,云蒸霞蔚,你踏剑凌空而去。” 他的目光穿越眼前的山岚,投向缥缈的远方,声音仿佛浸染了旧日的薄暮余晖。 “而我立在垄间,脚下是湿润的灵土,心头虽有千般言语……却哽在喉间,最终竟是一字也未能出口。” 阮梨雪的身姿依旧笔直如剑,唯有风过时裙裾细微的摇曳,露出其衣袖中轻轻颤动的指尖,泄露着她的内心也并非绝对的平静。 王璟颜收回视线,再度沉沉地落在她的背影上,低声道: “那时,我还想和你说一句,此去烟波渺渺,前路迢迢,不知再会何期……唯愿你珍重万千。” 他话语微顿,像是要用这须臾的空白,耗尽胸中所有沉寂已久的情愫,正色沉声道: “至于心中倾慕,此情……或许是少年慕艾,却并非一时意气,亦不是镜花水月,它深藏在我心底,纵使岁月轮转,百载千年……亦不会湮灭分毫。” “然则天道弄人,世易时移。”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丝无法挽回的苦涩。 “我曾断臂残疾,自此失意落魄,再见之时,已有荆钗在室,此般心意是真……然肩荷人伦,承负如山,不敢移志,亦是真。” “你我之间,此心此念,今生今世,便止步于此。” 他的声音转为尘埃落定后的寂寥喟叹,似豁达,却又深埋着不甘的漩涡,再度摇头低声道: “今日剖白心迹,非为寻得半分念想,亦非奢求丝毫回应,只为……将那段未曾启齿的尘封,将那份深埋幽篁不见天日的心意,引至这朗朗乾坤之下……” 他深深吸入一口带着水汽与松柏清苦的山风,感受着万般滋味在心头涌动,终究开口道: “而后,于此郑重作别,此情此念,皆归葬于此间……” 他的尾音几不可闻,轻若叹息,随风飘散。 湖畔山风都仿佛屏住了呼吸,沉重的诀别让空气几近凝滞。 沉默良久,阮梨雪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容颜依旧清丽如画,然而那双曾盛满星辰流霞、仿佛蕴藏瀚海的明眸,此刻却空寂枯槁,敛尽了天地间所有的温度与光芒。 她看向王璟颜,唇角未动分毫,眼神空茫清冷,轻声道: “你可知当年……于王家府宅,见你家眷亲睦之际,我便决定听从师尊安排,自斩情丝,修炼无情道法。” 山风骤然凄紧,卷起泊面碎银无数。 王璟颜像是被无形的巨杵狠狠撞了一下,挺拔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那无情道法四字,深深烙在他心中。 他喉间滚动,仿佛尝到了比山风更冷冽的苦涩,千言万语沉甸甸地压在舌尖,却失了任何说出的意义。 久久无言,唯闻风声呜咽。 山风再度掠过阮梨雪素白的裙裾,拂过她无悲无喜的面容,再次开口道: “你无需愧疚,璟颜。” 这是多年后,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我修无情道,并非为你,是这大道自然,本是无情。” “情深易折,慧极必伤,当年王家府中,你的圆满,不过是点醒了我心中早已埋下的种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无言,众生自缚于己,你我……皆是那万物之一,皆是那众生之一。” “斩情丝,非为恨怨,亦非畏怖,只为求一个澄明,求一个……不困于心的自在,你今日能坦然言明心迹,便是放下了对你的道心有亏欠的桎梏,此念一生,便已无愧己心。” 风吹动着王璟颜的发丝和衣袂,他胸中翻江倒海的情绪,似乎正在一点一点被更宏阔的天地消解。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清冷依旧,却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藏着羞怯与炽热的阮梨雪,她化作了这山,这水,这风本身,遥远而不可即,却又真实存在着。 此刻,听着她以道言道,他终于明白,他们之间的情,早已在她决定修炼无情道的那刻,便完成了它作为劫数的使命,化为她与他道途上磨砺心性的一部分。 他眼中的复杂痛楚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明悟和一丝近乎悲伤的敬意,摇头苦笑道: “诚然,大道无情,方能生生不息……” 阮梨雪唇角漾起一丝极淡的笑痕,忽而趋前投入王璟颜的怀中。 然而,就在这一刹,一粒剔透珠泪毫无征兆地自她空寂的眼眸中猝然盈落,沿着胜雪般的脸颊无声滑坠,悄然晕染了王璟颜的衣衫。 可她并未在意,只在其耳畔轻声道: “此生山高水远,你我各自珍重。” 王璟颜缓缓颔首,那曾深埋于幽篁的心意,已被今日这场对话引至晴空之下,而此刻,它们正被这山间的风、泊中的水,温柔地涤荡、消融,归于天地浩渺。 他徐徐退离那冷玉般的身躯,垂眸,郑重一揖到底,沉声道: “愿君,道心恒久,长照天光。”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再探潜龙渊 虽说王璟颜突破了筑基关隘,可奈何他本就根基受损,曾受的断臂之伤让其身体终究有缺。 哪怕靠着铜鼎帮衬有惊无险破了关窍,却也因此失去了再进一步的可能,终其一生也只得止步于筑基一层。 但筑基就是筑基,王璟颜自忖以他如今的实力,全力催动体内的火凤真炎之下,应当足以消融潜龙渊渊底那处坚冰。 念在月璃宫不知何时又会再来探索,王璟颜也不愿耽搁,花了数日功夫熟悉了自己如今的手段以后,便与王瑾佑一同离了家中。 二人才走不久,王承颖便收拾好了行囊,拎着长枪,寻了处人烟稀少的院墙,正准备纵身翻越之际,却发觉身后竟一直跟着一道人影。 他自幼心性跳脱,行事放浪,从来是想到什么做什么,王璟颜对此也头疼不已,在修炼之余对其严加看管,总归是没能闹出什么大错。 王承颖心虚得很,还当是自己的盘算又被父亲发觉,正要低头认错,却见那衣袍一角不似父亲常穿的深色,当即心中一愣,抬头望去。 “原是堂兄啊。” 王承俐苦笑一声,他清早在演武场中不见王承颖身影,便心知这小子定然琢磨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主意,仗着比王承颖高出一层的修为,悄然尾随至此。 他摇摇头,低声道: “颖弟鬼鬼祟祟不知要去往哪里啊?” 王承颖挠了挠头,眼见四下无人,便将自己的盘算讲了一遍,言明眼下这般仰仗家族余荫勤修不辍的生活并不是他所向往的,他更想要去游历四方,在挫折磨砺中摸爬滚打。 王承俐听完后沉默了一阵,同样生长于家族余荫之下,但或许是性格使然,他反而对这种无虑外扰的清净分外珍惜,可他与王承颖一同长大,对后者的性情也颇为了解,自然明白他口中所说不是假话。 王承颖一直悄然观察着王承俐的神色,见其有所动容,便再度开口: “堂兄,你莫要拦我,难得我爹和三叔一并外出,机会难得,我若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眼见王承俐还是有些犹豫,王承颖当即扯开衣领,露出其中那件由白玉蚕丝所织成的武服短衫,开口道: “堂兄放心,我已是炼气六层修为,此番外出只在青山郡内游历,又有这件宝衣护体,寻常炼气难以伤及,还请堂兄念在手足之情的份上……放我离去。” 王承俐长叹一声,旋即转过身去,摆摆手,摇头道: “也罢,为兄便帮你这一次,你且避着些山中眼线,二叔那边自有我来周旋。” ———— “到了,便是此地。” 王璟颜和王瑾佑此次并未带族兵一同,毕竟两人身为筑基修士,若是情况不妙,脱身也更为便利。 此时两人正站在断龙涧上,王瑾佑先前便从王璟颜口中得知过这渊水的可怖,自然不敢大意,互相点了点头,做足了准备以后才双双纵身飞下。 筑基修士的感知远胜炼气十数倍,曾经王璟颜只觉得渊边寒气迫人,可如今,他却可以清晰感知到周身灵气中的异样。 王瑾佑同样有所察觉,他在水边蹲下身子,轻轻伸出指尖,触及水面的刹那,他迅速化指为握,等他伸开掌心,泻下多余的渊水之后,便见数道比发丝还细的银丝在其掌中若隐若现。 “这?” 王璟颜望着三弟掌心那几乎难以察觉却蕴含致命威胁的银丝线虫,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从心底骤然涌起,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幸有火凤真炎护体。” 他心中庆幸万分,之前下潜,体内那霸道炽烈的炎气自动驱散寒毒的同时,也恰好将这些无声无息试图钻入体内的线虫尽数焚成虚无。 否则,他恐怕早已在无知无觉中,被这些邪物从内到外啃噬一空,化作渊底一具枯骨。 念及此,王璟颜不敢迟疑,抬掌间,一缕炽烈的金红色火焰自掌心窜出,将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三弟且在岸边为我掠阵,提防变故,渊下线虫诡谲,恐非水法能轻易祛除,我这真炎刚好克制,一个人下去更为稳妥。” 王瑾佑闻言,也没有矫情,他虽有避水之术,可面对这无孔不入的邪物,若无二哥那刚猛霸道的真炎护体,实在凶险万分,当即沉声应道: “二哥务必小心!” 有了之前的经验,王璟颜周身包裹在金红烈焰中,如一颗流星般,排开沉重刺骨的渊水,急速下潜,熟门熟路地再次抵达那渊底散发着亘古寒气的巨大冰丘之前。 望着那与上次无异的银白蛟身,王璟颜没有任何犹豫,悬停于冰前数丈,双手结印,全力催动真炎。 霎时间,澎湃炽热的火气汹涌而出,赤金色的烈焰不再是一缕,而是化作一股如有实质的火焰洪流猛烈地轰击在坚冰之上。 呲—— 冰火相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汽化轰鸣。 白茫茫的浓雾在渊底翻滚弥漫,又被火焰的高温不断驱散。 冰层表面在肉眼可见地缓缓凹陷、融化,然而这冰丘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积累,寒气本源又诡异无比,每融一寸都需耗费海量真元。 王璟颜咬紧牙关,倾力催动真炎,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隔数个时辰,待真元消耗近半,他便迅速上浮,回到岸上吞服丹药,运功调息,恢复精力。 随后便再次潜入渊底,催动真炎继续消融那顽固的冰层,王瑾佑则寸步不离守在渊边,既是警戒,也是照应。 如此这般,五日时光匆匆流逝。 王瑾佑正盘坐于崖边调息,却陡然心神不定,神识猛地捕捉到渊水深处传来那道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 王璟颜自渊水急掠而出,惊喝道: “三弟快走!”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墨色渊水猛然炸开一道数十丈高的巨浪,恐怖的威压迅速弥漫,两侧峭壁剧烈震颤,无数碎石簌簌滚落。 只见一颗无比硕大、覆盖着银白色厚重鳞片的恐怖蛟首,缓缓自那尚未平息的水面中昂然升起。 第一百一十三章 白蛟 王瑾佑望着那双狭缝般的竖瞳,思绪倏然飘回从前,他幼时曾随父亲进山采菌,低头拨开草丛刹那,那条蛇也是这样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 眼前的白蛟修为深不可测,远非他与二哥所能抗衡,保守估计也是筑基巅峰境界。 虽说历经数百年的沉睡,一身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但光是那无形逸散的磅礴威压,便足以让王瑾佑掌心沁汗。 王璟颜本已飞掠出数丈之遥,察觉身后三弟竟被那沛然威压震慑得动弹不得,当即毫不犹豫地旋身折返。 青光一闪,他已稳稳挡在王瑾佑身前,二人周身灵光暴涨,汇合一处,才堪堪抵住那沉重的压力,勉力支撑。 深潭之上,一人一蛟僵持半晌,倏忽间,白蛟的竖瞳诡异地缩紧,鼻翼急促翕动数下,吹得潭水泛起圈圈急促的涟漪。 良久,他才好似平复了心中情绪,从喉咙深处极其艰难地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口吐人言道: “尔等……何人?” 也许是隔绝世事太久,这几个字说得滞涩无比,几乎是一个个音节蹦出来,但那特有的音韵起伏,竟也带着几分吴地乡音的腔调。 王瑾佑与王璟颜皆是一惊,虽然早就听闻妖物筑基便可炼化喉中横骨、启智通言,但这般亲耳听闻活生生的妖兽开口,所带来的强烈冲击与荒诞感,远非道听途说可比。 白蛟并未催促,只在水下缓缓活动着长久冰封、犹带僵硬麻木的身躯,那迫人的威压也随之收敛了几分。 王瑾佑深吸一口气,强自按下翻涌的思绪,见白蛟颇通人性且似无恶意,便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尽量放得平缓而清晰: “前辈,我二人并无敌意,实为寻人踪迹。” “寻人?” 白蛟低低重复了一遍,巨大的头颅微不可察地轻摇了一下,显然对此不甚在意。 它冰寒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片刻,周身沉寂的灵力骤然剧烈鼓荡。 王璟颜面色一沉,只道是此妖翻脸,立时就要催动剑诀搏命,手腕却猛地被身后的王瑾佑死死按住。 王瑾佑眼神示意兄长稍安勿躁,用仅两人可闻的气声急促道: “二哥莫急,不似要动手,且先看看。” 只见那白蛟巨大的身躯在潭水中痛苦地蜷缩又绷直,嶙峋的鳞片一枚枚倒竖炸裂,沉重的喘息如闷雷滚动,终于,它似乎耗尽了气力,头颅高昂,猛地喷吐出一团磨盘大小、黝黑如墨的东西。 那物件带着粘稠腥气的涎液被它从口中逼出,悬停在半空,涎水滴滴答答落入潭中。 白蛟喘息良久,竖瞳中显出一丝疲惫的轻松,声音也顺畅了几分: “你二人助我脱困,有功,此物是我偶然所得,对我无甚大用,反招引祸患缠身,今日便赠予尔等。” 王瑾佑和王璟颜早在那黑坨坨出现之际,便感应到与自家铜鼎几乎如出一辙的气息,如今听到白蛟如此言语,皆是面露喜色,纷纷躬身答谢。 白蛟眼看着王璟颜将那淌着涎水的黑物收入储物戒,浑身紧绷的气息终于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 它调转巨大的头颅,欲要沉回渊底休养生息。 可王瑾佑却在此刻蓦然出声,开口问道: “前辈沉睡之前,可曾与一女修交过手?” 白蛟动作一顿,颈项缓缓转回,那双冰冷的竖瞳再次聚焦在王瑾佑脸上,凝重之意陡生,它避而不答,反而冷冽地诘问: “你二人……与那女修是何干系?” 王瑾佑欠身,将姿态放得更低,神色依旧恭谨,继续道: “前辈想必误会了,我二人与那女修绝无渊源瓜葛,此番寻人,所求不过是其可能遗落的功法灵宝罢了。” 白蛟双眸眯起,半晌才似乎接受了这解释。 “哼,倒也在理……” 他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哼,似乎还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 “尔等人族所求,无非传承、器物,纵是猎杀我等异类,也多非为果腹之欲,乃是要夺我血肉鳞甲炼丹锻器,如此说来……倒有几分可信。” 白蛟庞大的头颅微仰,眼眸再度眯起,仿佛陷入了回忆,片刻,方才摇头低声道: “也罢……念在你二人助我脱困的份上,便告知尔等,那女修与我缠斗数日,神通虽高,以冰法将我封冻于此,却也中了我的本源玄水,伤及心脉根本,断然逃不了多远,想来早已身死道消了。” 王瑾佑和王璟颜相视一眼,皆是望见对方眼中的欣喜,当即追问道: “敢问前辈,可还记得那女修遁走的方向?” 白蛟略一沉吟,硕大的头颅微微昂起,狭长的竖瞳投向密林,开口道: “应当是这个方向。” 王瑾佑顺其视线望向那苍茫的西北天际,心中顿时闪过无数猜测。 筑基修士哪怕重伤垂死,临死之前遁去千百里也不成问题,那月璃宫在青云郡东南,而白蛟所指的西北方向,恰好与其背道,云疏月重伤垂死之际不逃回宗门,反而远遁,其中必然隐藏着天大隐秘。 “怪不得月璃宫动作频频,屡次三番在青云、泾东翻找搜寻……” 白蛟言罢,也没了继续唠嗑的念头,经年冰封于渊底,似睡非睡地感受着那些银线虫钻入身躯中撕咬,他虽烦躁难耐,也并非原地踏步,哪怕王瑾佑二人不来,再过上百年时间,他也能参透那冰法中的奥妙,从而自行脱困。 他现在只想真正睡上一觉,等养足了精神,恢复了根本,寻些炼气妖物当作血食果腹,再占上几处灵气充裕的山头,与几只蛇蟒交合也好…… 王璟颜目睹着白蛟沉入水面彻底消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转头却见王瑾佑仍蹙眉凝望着西北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静静立于一旁等待,不去打扰。 片刻后,王瑾佑终于回神,他猛地转向王璟颜,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低低道: “二哥,那云疏月,十有八九陨落在了柴桑郡。” 第一百一十四章 柴桑郡 柴桑郡地处吴国西陲,位于青云郡西北,南毗楚国泾西,相较于多山多水的青云郡,柴桑则多以平原湖泊为主,地势平缓开阔,水网纵横交织,滋养出膏腴良田万顷,秋时稻浪千重。 柴桑郡治本设立在乌岩县,此后虽因故移驻沅陵,却也比旁余诸县昌繁许多,城内妙仙坊、怜花馆等处,更是让四方修士趋之若鹜。 王承颖乔装离了青禾,沿着乡道一路往西,经由栗山口转而向北,耗费数日,多番打听之下,才终于进到了乌岩境内。 他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巍峨却又饱经沧桑的苍灰色城墙上那些刀劈剑斩、箭击石砸的斑驳痕迹,只觉心中豪情翻涌。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擎旗挽天倾,安黎庶以定太平……” 他握着长枪的手掌紧了又紧,正欲迈步入城,身后骤然响起一阵惊马的嘶鸣,紧接着又有一道凌厉的破空声袭来,他下意识侧身闪避,只听一声炸响,一根小臂粗细的长鞭重重抽打在他方才所站立之地。 只见一辆金顶马车飞驰而过,驾车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马夫,那马夫瞪了瞪王承颖,长鞭挥空卷回,又朝前方密集的人群厉声喝道: “世子殿下驾临!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马车速度丝毫不减,人群惊慌奔散。 几个腿脚不便、挎着菜篮的老妪拼力向路旁躲避,堪堪避开了车驾,却未能躲过呼啸而来的长鞭。 鞭梢狠狠抽在她们身上,几人顿时惨哼着倒伏于地,菜篮倾覆,蔬果滚落一地,旋即又被紧随其后的车轮无情碾过。 “此等行径,是何等跋扈之人?” 王承颖眼瞳骤缩,眉头紧蹙,心中怒起,刚欲拦阻,却见人群中早有一道身影已经出手。 剑刃清鸣骤起,一道凌厉的剑气撕裂长空,直斩那车夫面门。 “找死!” 可那车夫只一声冷哼,一股强横的威压便如山崩海啸般骤然压下。 剑气甫一触及,便如冰雪消融般瞬间泯灭无踪,而那道威压余势未减,狠狠撞在方才出手之人心口之处。 那修士如遭重击,踉跄倒飞而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胸腹剧烈翻搅,一大口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浑身依旧战栗不止,显然伤得不轻。 “黄口小儿,不自量力,念在今日是世子殿下大喜之日,老夫暂且饶你一命。” 车夫狠狠啐了一口,旋即不再理会,长鞭再起,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王承颖瞳孔微缩,那出手的修士明显修为不弱,至少也是炼气五层境界,那剑气之锋锐他隔着数丈都能感知,竟被那车夫一声冷哼就震得溃散,甚至还被那无形的威压反噬重创。 马蹄声逐渐消失在城门口的烟尘里,四周只留下倒伏的老人、滚满污泥的蔬果和空气中残余的马匹骚气。 劫后余生的人群惊魂未定,几个老妪聚在一起,一边收拾散落的菜篮,一边用袖子掩着嘴小声嘀咕。 “瞧那金顶朱轮,八成又是庆远侯府的车驾……”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望着满地狼藉,颤声道: “上个月西街便有几个乡亲被那马车撞断了腿,听说有好几个没扛过去……” “那世子楚南亭向来如此,去年秋收时,他便指使着马车碾过麦田,毁了几十亩庄稼……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一个老妪叹了口气,帮着将散落的菜叶小心地捡回篮中,摇头低声道: “作孽啊,这些大人哪里会把咱们当人看……就是可怜这后生了……” 人群的目光很快集中到那位仗义出手的修士身上,带着些怜悯与愧疚,却又无一人敢上前搀扶。 他强撑着身体想要站起,却又踉跄着单膝跪地,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鲜红的血顺着指缝和嘴角不断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尘土。 王承颖见状,顾不得多想,几个箭步便到了他身边,俯身蹲下,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蓝色的丹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草木清香的淡青色丹丸。 “道友莫要强行运功,你伤势太重,且先服下此药,稳住心脉再说。” 那修士瞧见丹丸上隐现的云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可他如今的情形根本容不得他多想,只得匆匆接过,吞入腹中,暗暗将此恩情记在心中。 直到天光渐晚,那修士终于按下体内伤势,再次睁眼,却见王承颖居然还在为其护法,不免又是一阵感激,当即起身躬身道抱拳,恭敬道: “琅上云家,云以凡,多谢道友。” 王承颖此前望着那些县兵挥舞着手中枪矛,将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老人强行赶走,脑海之中不禁回忆起父亲曾经与他说过的一句话: “青禾僻处一隅,贫瘠如斯,偏安于朝廷权争与世家倾轧之外,难入贵胄眼目,然福祸相依,正因视若敝履,反得一份独属于此的清净,此为不幸,亦是大幸。” “但凡王氏治下,凡夫俗子辛劳耕种之田亩,不必忧惧明日有无世家奴仆强征地契,行商走贩不论寒暑谋生于市井,不必惶恐权贵车驾过处,轻则鞭笞,重则丧命……” “王家子弟或有骄矜,但族规森严,若有行恶欺民者,家法不容,此地虽无繁华盛景,但安守本分者,便知明日与今日无异,此身此命,不受无名之欺,不受无妄之灾……” 彼时的他尚且不懂世俗王朝对凡人的压迫,只道是父亲及家族为了让自己的统治有个正当的理由,可今日亲眼目睹,才知父亲所言非虚。 生于青禾,长于青禾,已是莫大福泽,无需缴纳各种苛捐杂税,又有王家族兵护佑地方,巡视山林、清剿妖邪。 治下诸家在王家威仪之下,亦无敢作奸犯科、欺凌百姓者,田户、乡农虽有小虑,却无大忧。 而今离家远行,初到柴桑,见了真正的世族作风,一腔豪情壮志仿佛被堵上了一块万斤磐石,使他胸中郁气盘结,久久难抒。 眼下见云以凡疗愈完毕,王承颖同样拱手作揖,肃然开口言道: “青禾王家,王承颖。”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世道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残阳的金辉彻底隐没于西山厚重的暮霭之后,只余天际一抹宛如城门口那抹血迹般的暗红。 然而这般天光却并未让乌岩城归于沉寂,城内喧嚣不减反增,鼎沸人声如浊浪般,此起彼伏。 只是这份喧嚣与城门外的死寂惊惶截然不同,蒸腾着粗犷的市井气息,混杂着酒肉油烟与汗尘的浓烈气味。 街肆两侧的灯笼次第点亮,昏黄的光芒勉强勾勒出人影的轮廓,却无法掩盖角落的昏暗与肮脏。 二人默然前行,最终寻了一处门面不大的酒肆歇脚。 店内弥漫着劣酒与油脂酸馊混杂的气息,桌案油腻黏手,堂内不过寥寥几桌客人,多是些面目模糊的散修或本地闲汉,只顾埋头吃喝,低声交谈,无人注意这新来的两位生面孔。 小二耷拉着眼皮,将一壶浊气刺鼻的劣酒、两碟盐重油厚、几乎辨不清原料的粗粝小菜置于桌上。 两人对视一眼,却都没什么动筷的心思,眼前的景象似乎与这粗糙的杯盘融为一体,令人心头泛堵。 沉默在昏黄的灯光下蔓延,只有隔壁粗豪的划拳声隐隐传来。 良久,云以凡才长长吁出胸中的那团郁气,端起那碗浑浊的劣酒,看向王承颖,哑着嗓子,低声道: “今日多谢王兄仗义援手,若无你那丹药,我这身伤势,恐怕要拖上月余方能见好转。” “救命大恩,云某铭记在心,他日王兄若有所差遣,只要不违云某心中道义,定当竭尽全力,百死不辞!” 言罢,他郑重地双手捧碗,一饮而尽。 王承颖心头微热,亦举碗相迎,同样仰头将那辛辣呛喉的浊酒尽数饮下。 霎时间,一股灼热之气从喉管直冲而下,王承颖摆摆手,灵力升腾,将喉间的灼烧感压下,眼神凝重,沉声道: “云兄言重了,我也只是路见不平罢了,我观那车夫老贼,修为深厚,怕是已臻炼气巅峰之境,如此修为……竟甘作他人爪牙伥鬼,当街纵马伤民,视无辜如猪狗般驱赶踩踏,当真可恶可恨至极!” 云以凡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他喘息片刻,抬起眼,看向王承颖,苦笑道: “那老狗……诚然可恨,可这世道……本就如此罢了。” 王承颖闻言,剑眉倏地紧蹙,沉声诘问: “云兄此言何意?莫非……竟也视那些凡夫俗子的性命,如同草芥刍狗?若真是如此,那便是王某看走眼了。” 云以凡抿了口酒,摇摇头,低声道: “我心中所想,王兄应当心知肚明……我若真视他们为草芥,当时那一步,便绝不会踏出,那柄剑,更不会出鞘半分。” 王承颖眉间微松,但困惑犹存,连忙追问道: “既如此,那云兄何出此言?” 云以凡将酒碗重重放回桌案,他抬首,定定锁住王承颖的双眸,却只在那清澈如深潭的眼底看到了坦荡与不解,旋即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解释道: “王兄……想是初次离了家族荫蔽,尚未知晓外间修士行事之风,于彼辈眼中,草芥尚能以灵气滋养灵植、酝酿灵药,换来几枚灵石供给修炼。” “可凡人性命对其甚至没有半点价值,打便打了,碾便碾了,杀便杀了,何须赔偿?何须交代!” 云以凡再度灌入一口浊酒,咳了咳,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至极、也讥诮至极的笑意,继续道: “再者说,那老匹夫今日肯饶我一命……你当真是因为那狗屁世子的大喜之日?” 未等王承颖回应,他便锤了锤桌子,继续道: “错了,王兄,只因为这个!” 话音未落,云以凡猛地将自己腰间那不过巴掌大小的青灰色储物袋扯下,一把拍在油腻的桌案上。 “只因为我有它,只因我是琅上云家的人,他们认得这袋子代表的身份,若我只是个孑然一身、连区区一个最低等储物袋都买不起的散修……” 云以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倏然压低,带着一种残酷的决绝,继续道: “纵使有炼气五六层的修为傍身,那老匹夫的长鞭绝不会在我出声之前有半分犹豫!”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沉声道: “因为,杀一个无根无底、无依无靠、不知从哪个肮脏泥沟里爬出来的散修,与随手碾死几只胆敢挡路的蝼蚁一样在他们眼中,毫无分别,无须承担丝毫代价,更无人会为之侧目,为之惋惜半声。” 王承颖猛地僵住了,他静静看着那个躺在桌案之上的储物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好似它不单单只是一个储物器具,更多代表的是身份,是“杀”与“不杀”的界线。 而凡人……以及那些连储物袋都买不起的散修,无一例外,全都被无情地划在了那条线的另一端,被其视若蝼蚁、连草芥都不如的一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口中无意识地、艰难地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中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给紧紧攥住,只余下一种透骨的悲凉。 云以凡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亦满是酸涩愤懑,他重重靠在椅背上,仰望着酒肆顶棚垂下的蛛网,眼神逐渐失焦,低声道: “王兄,幼时的我也曾笃信过……”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目光空洞无光。 “笃信天道昭昭,如悬镜朗朗,笃信善有善报,恶食恶果,福祸皆源于己身……” “笃信农人汗水滴落田亩,浸润禾苗,到了秋深霜降,仓廪必满溢金谷。” “笃信商旅不论寒暑守信奔走,贩来四方珍奇,时日长久,车马必满载富足。” “笃信修士晨钟暮鼓,勤参大道,持恒苦修不怠,自有天道垂青眷顾,修为终当节节攀升……” 他顿了许久许久,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将所有不甘尽数咽下,最终化作一声深长的叹息。 “可惜啊,可惜,曾经那般深信不疑的愿景,如今看来,不过是黄口小儿懵懂无知的梦呓罢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临江渡 王瑾佑二人自潜龙渊赶回,无暇他顾,径直去了宗祠,三跪九叩,恭恭敬敬请了铜鼎出来,那磨盘大小的宝物也被王璟颜一并取出。 林逍客的神识早已萦绕在那宝物之上,感知着自身同那宝物自发生出的亲近之感,心中亦是大为震惊,下意识便调用灵力与之相触。 霎时间,一股无形威压弥漫而出,纵使王瑾佑二人有筑基之能,在铜鼎跟前也只能弯下腰来,神识所照更是不过体表一寸。 随着鼎身三十六枚玄奥铭文渐次亮起,空中倏然迸射出一道更为刺目的白光。 那磨盘大的黝黑宝物,在白光照耀下,外层厚实皮壳如春雪消融,寸寸剥离,露出内里蕴藏的温润青白光泽。 待那残片在白光熔炼下化为一道匹练没入铜鼎,一股强烈的困倦感瞬间席卷了林逍客。 他眼前一花,只来得及将先前苦心整理的高阶术诀强行显化于空,旋即便陷入了无边沉眠。 强横威压顷刻消散,王瑾佑二人如释重负,急喘数息才平复翻腾的气血。 二人举目望去,将空中几道玄妙术诀牢牢记下,这才再次恭恭敬敬地请回铜鼎。 目光扫过地上残余的黝黑皮壳,王璟颜信手摄起一片,指间加力试碾,发觉此物竟比寻常灵兵还要坚韧许多。 虽不明其材质,念及日后或可炼器所用,他便以储物袋将碎片尽数收取。 二人踏出宗祠,联手布下禁制,王瑾佑略作思忖,望向身旁的王璟颜,开口道: “二哥,如今青山县已悉数落入我王家之手,在临江渡兴建青山坊之事,也该着手了,今日恰好得暇,我亲去一趟,勘验那灵脉品阶如何。” 王璟颜颔首,缓声道: “如此甚好,待我王家治下坊市落成,便无需如往日般奔波千里,远赴那乌岩城采买修行所需,想来日后族中子弟修炼,应能顺畅些。” 此言一出,王瑾佑思绪顿时飘远,仿佛回到了近二十年前的月下,兄弟四人那时初获修行法门,缠着父亲一同吐纳…… 他默然片刻,颔首应道: “是啊……光阴流转,近二十载岁月匆匆,我王家终是在这浩瀚残酷的修仙界,真正有了一方安身立命之地。” 言罢,他抬起头望向天际,喉间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梗在那里,未能成言。 襄平褚家曾遣人送来密信,乃褚世荣从其兄长处辗转获悉,信中所言,王瑜清久不露面,褚世淮屡次求见皆无功而返,恐已遭不测。 这猜测,王瑾佑心中早有雏形,只是他不愿深想,更不愿相信,亦无意将这消息令家中旁人知晓、徒增悲戚,所有沉痛郁结,只在夤夜无人时,化作无声之泪独自吞咽。 王璟颜见他神色黯然,只当他感怀这些年的风雨际遇,便伸手轻按其肩,岔开话头道: “怪了,今日府中何以如此清静?莫非承颖那小子,终于开了窍,能安坐下来修行了?” 提及这最是跳脱的侄子,王瑾佑也不禁莞尔,族中几个小辈,就数承颖心性最是不定,让他打坐修炼,他都能给睡出个酣然大梦来。 他笑着摇头,将神识铺展探去,旋即眉头微蹙,只因家中竟遍寻不着王承颖的身影。 王璟颜见他神色有异,眉头一挑,联想到自家那混小子一贯的行事,心头登时掠过一丝不妙,神识同样扫去,沉声道: “这臭小子,怕不是趁着你我归家之前,偷溜出去了。” 王瑾佑见二哥虽恼,语气却并无太大急切,不禁问道: “二哥难道不急?承颖独自外出,当真放心得下?” 王璟颜摇摇头,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复杂: “为人父者,岂有真正放心之理?只是你我皆知,孩儿若永困家中羽翼之下,终究是樊笼之鸟,难成气候,唯有历经尘世磨砺,方称得上真正踏入道途。” 他微微一顿,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轻声道: “况且,那小子如今也有炼气六层的修为,比起当年你我初离家门时,已然高出太多,且由他去吧。” 王瑾佑眼神蓦然一颤,恍惚间似明悟了什么,他意识到自己对一双儿女的庇护,似乎已有些过犹不及。 此刻听闻二哥之言,心中那片被保护欲紧紧包裹的沉重,竟悄然松释了许多,他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低声自语: “原是如此……父辈之余荫,既为庇佑,亦是无形枷锁……过往我只知倾力守护家人周全,却未曾真正体察过他们心中所想……” 片刻沉吟,王瑾佑再度抬首,望向王璟颜,目光已变得清明而坚定,沉声道: “如此,我便即刻启程前往临江渡,家中诸般琐事,烦劳二哥代为操持,等青山坊事毕,便可全力追索那云疏月下落。” 王璟颜郑重颔首,叮嘱道: “且去罢,唯记一点,万事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王瑾佑正了神色,肃然应道: “二哥放心,我心中有数。” ———— 王瑾佑足踏流虹剑芒,衣袂破风,须臾数百里,仅数个时辰,那莽莽苍翠、浩水汤汤的临江渡便赫然在望。 他掐诀按落剑光,甫一踏足实地,一股沛然之气便扑面而来,浓郁的灵气几乎凝结成实质水珠,竟比青禾还要浓郁数倍不止。 江风带着蒸腾的水汽拂面,带来夏日特有的温热,却也涤荡了身上沾染的微尘。 他立于临江山崖之巅,俯瞰脚下,只见江水环抱,浩荡东去,阳光下粼粼水光似烧融的金箔流淌。 两岸山峦如翠屏排闼,郁郁葱葱,更远些的山脊走势奇特,隐隐形成某种朝拱之势,将这一片广袤的河谷盆地锁于其间。 天地灵气在此交汇流淌,其浓度,远超青山县其他任何地方,单单置身此地,深吸一口气,便觉一股清凉甘冽的气息沛塞胸臆,四肢百骸舒泰无比。 “好一处藏风聚气的宝地,水润山骨,山纳水精,阴阳流转不息,果然是山水相激,灵脉自生!” 王瑾佑心头微动,眼中闪过一丝灼灼期待。 第一百一十七章 勘脉 王瑾佑双目微阖,指尖骤然翻飞,掐出一个玄奥古拙的指诀,指影翻动间,竟隐隐牵动四周灵气的细微涟漪。 旋即,他唇齿开合,一串串繁复晦涩的法诀自喉间幽幽吐出,字字珠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顷刻间,那原本浑融一体、缥缈无形的天地灵气,在法诀的映照下骤然显化,化作亿万缕细如发丝、亮若晨曦的璀璨灵线。 霞光万点,明灭生辉,每一缕都清晰可辨,这些灵线宛如星河倒悬,又似百川归海、万星朝斗,纵横穿梭、交织错落,最终百转千回,尽皆指向密林深处。 王瑾佑掌心虚按,散去法诀真力,只余两点凝练如实质的青芒在双眸深处闪烁不息,目光如电,循着那漫天璀璨灵线交汇的方向踏步前行。 “想不到这勘脉术原是这般用法。” 王瑾佑口中低喃,眉宇间掠过一丝追忆与自省,少时心高气傲,眼中唯有攻势刚猛的掌心雷,铜鼎所授诸多妙法,唯此术最为用心。 余者如这勘脉术,皆被他视作鸡肋,弃之如敝履,如今机缘巧合下施展,方知错失多少先贤遗泽。 他还记得这勘脉术原名《大罗衍脉诀》,品阶不详,但同为铜鼎所授,想必至少也是玄阶往上。 思绪翻涌间,他已沿灵脉涓流所引,前行半个时辰有余,周边地势渐隆,眼前林木愈发苍古,虬根如蛟龙破土,与垂帘般的藤蔓纠缠交织。 万千灵线最终汇聚之地,一道嵌在巨大苍虬石壁根部的隐秘裂隙,悄然显露于盘踞的巨根与厚密苔藓之下。 那入口高不过二尺,宽仅容人侧身而行,如同被一道厚重的碧玉帘幕严丝合缝地遮掩,乍一望去,恐怕难以发觉端倪。 王瑾佑脚步一顿,锐利目光穿透藤蔓缝隙,落在那狭窄幽深的洞口,暗暗感叹道: “此地灵气氤氲若实质,远超外界,内中必有奇异。” 他撩开潮湿的藤蔓,屏息敛气,小心翼翼地侧身探入。 这洞口虽狭,走上十数步后,内里却豁然开朗。 甫一进入,一股远比外界精纯的清凉灵气便扑面而来,瞬间涤尽了洞外的燥热与尘嚣,令人精神一振。 这浓郁灵气,显然得益于其下方深藏的地脉滋养。 石室不大,仅丈许方圆,石壁粗糙,生满了沉积不知多少年月的幽暗苔藓,散发着微腥的潮湿气味。 “看来,有前辈修士也发现了这处地脉节点,才将洞府开凿于此。” 王瑾佑暗暗思忖,此地虽非灵脉所藏,但这汇聚冲刷的节点,其灵气之精纯浓郁,正是修士梦寐以求的洞天福地。 这石室正好建在地脉的关键节点之上,宛如坐拥一眼灵气泉源,地面残留的那座已残缺黯淡的聚灵法阵,显然也是为了更高效地利用此地灵气。 王瑾佑环顾四周,查看着摆放整齐却蒙着厚厚尘灰的物件。 几件质地寻常的冰凉玉瓶,揭开后丹药早已化为齑粉,灵气尽失。 一个造型古朴的铜质灯盏,却也只是凡物。 角落里更有几块风化的兽骨与数卷字迹模糊、仅能认出是粗浅引气法门的残破皮卷,价值寥寥。 “看来洞府主人离去时,已取走了紧要之物……” 王瑾佑心中微叹,正觉此行收获甚微,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石室深处那方天然形成的石床。 那石床光洁无物,唯有床头石壁接壤之处,在一层厚腻青苔覆盖下,隐约透出一点规整的棱角。 心念电转,他上前一步,袍袖轻拂。附着石壁的湿滑苔藓如飞絮般剥落。 一个暗格顿时显露出来,内里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小,形似令牌一角的墨玉残片。 “咦?” 单是这灵韵之纯粹玄奥,便知此物非凡,王瑾佑眼中精芒闪动,当即屏息凝神,指尖探向那墨玉残片。 刹那间,石床与山壁接壤处一道细若发丝的裂隙中,一道紫影如电暴射而出。 这偷袭,无声无息,阴毒迅疾,时机更是刁钻到了极致。 王瑾佑瞳孔骤然紧缩,反应不可谓不快,指尖灵力本能化雷欲炸。 可还是迟了一瞬,毒牙已然入肉。 王瑾佑闷哼缩手,只见右手腕内侧,赫然留下两个细小却深可见骨的紫黑色孔洞。 一股阴寒刺骨、带着浓烈甜腥的剧毒之力,瞬间顺着手臂经脉向上疯狂肆虐。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他体内青宫深处,一片温润磅礴的青色玄光无声流转。 万厄难侵之神通根本无需催动,遇此阴邪致命侵袭,立生感应,那狂暴肆虐的毒煞之力,刚刚触及王瑾佑心脉要害附近的几处大穴,便被沛然莫御的青色玄气瞬间裹住、炼化、消融于无形…… 王瑾佑脸色冰寒,眼中厉色一闪而过,左手如电般探出,虚空一抓,一股无形禁锢之力瞬息便将那偷袭得手后弹落在地、犹自嘶鸣欲逃的深紫妖物牢牢摄住。 定睛一看,此物竟是一条不足尺长,通体覆盖着深紫色金属光泽甲壳的狰狞蜈蚣,百足攒动,口中毒牙幽光闪烁,凶戾异常,被擒于掌中法力牢笼,犹自挣扎不休,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王瑾佑暗道大意,右手腕伤口处青气弥漫,转瞬修复如初,左手五指如穿花拂柳,一枚洁白如雪、触手温润坚韧的玉蚕丝环已捻在指尖。 那灵丝仿佛自有生命,瞬间飞出,将那剧毒的紫甲蜈蚣从头至尾紧紧缠绕捆缚,如同裹了一只挣扎的毒粽,随后便被他面不改色地塞入怀中一个特制的鞣制皮袋之内。 隐患既除,石室重归寂静,王瑾佑这才复又凝神,面沉似水,小心翼翼地伸手,从那石壁暗格内,取出了那枚墨玉残片。 残片入手微沉,冰凉而温润的古玉质感瞬间传来,他将残片凑近眼前,仔细端详。 只见那残片断裂处光滑如镜,显然是被锋利无匹的器物切割所致,其上镌刻着极其古老玄奥的云纹,勾连延伸。 而在残片中心处相对完整的区域,四个力透玉髓、尽显苍茫气魄的古篆,赫然映入眼中: “太阴婵宫!” 第一百一十八章 考量 王瑾佑试着将神识探入残片,却发觉其内里竟另有乾坤,细细感悟之下,才明白这竟是一篇功法,名作《玄虚蚀月琉璃经》。 “大道分判,阴阳为纲,太阴者,至柔而藏至寒之机,至晦而孕至明之魄……琼轮暗度,万景烹霜,化虚纳境,引月魄入神,淬性灵为净琉璃……蚀寰宇之万象而溯源返本,摄大千之气机以真炁归藏……虚静澄澈,鉴寰宇森罗而不染微尘,晦明轮转,周流太虚之境自生混元光……” 王瑾佑粗略辨别了一段,只觉其中精义与自家铜鼎所授的《九霄养气诀》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都是以炼化月华菁英为根基,只是论起玄奥还是要逊色一筹。 “如此一来,若是再有旁人问起我家的功法根底,正好以此当做托辞。” 王瑾佑收了残片,暗暗思忖着。 青禾镇丁口三万,已渐拥挤,阡陌纵横至此已是田无遗土,岭原地瘠民贫,更不足论。 纵观青山县境,除青禾外,其余各处拥凡民八万有余,此八万之众,散居县内各乡土河泽。 “王家虽据青山一县,然族地偏拘青禾一隅,长久盘桓于此,正如潜龙困于浅滩,久则气机必然凝滞难伸。” 而他如今已是筑基修为,早已炼化族中那座雪月风花法阵,此番临江渡一行,更确定此地却有一条品阶不低的灵脉。 若能趁着设立青山坊之契机,将王家嫡脉连同举族菁华,悉数迁往此间,依托此地山水交汇、灵机渐滋的便利,对家族日后的兴盛,实有泼天之益。 此念一生,如同遗种生根,繁复脉络亟待梳理。 青禾三万自然难以全迁,亦无需全迁,当从全县十一万众中,遴选精壮匠户、善农巧手者,优中选其携家口移驻临江渡周边,开辟灵田粮庄,供输新基。 余众散处各乡如故,然需更定里甲户籍,明赋役,稳农桑,并遍开灵苗遴选之网,使凡民根基稳若磐石,方可助仙道腾起。 青山坊即为其招引、管束之地,坊内必立铁规,禁私斗,定公平,违者严惩,王家需遣本族精锐与可靠外姓,组护法卫持符巡行。 立规矩,征常税,亦可略开方便,许散修凭交易或功绩换王家些许粗浅丹诀灵物,使其知遵法亦可增益道行,此即为用利为绳、法度为鞭,化无序之流为有序之力。 然家族迁徙、规模扩张,犹如滚雪之势,内治方为长远兴盛之基石,王瑾佑深知,一家之兴衰,非仅系于法阵灵脉或坊市繁荣,实系于治下人心凝聚、法度森严。 其余诸事,千头万绪,他一时亦难以思虑周全,尚需从长计议。 ———— 王家聚拢了青山诸家的炼气功法,其中大多都是云霞宗赐下的黄阶功法,唯有秦、谢两家各有一篇玄阶功法。 秦家的《流沙卷云法》和谢家的《八风回雪功》皆是玄阶下品功法,虽与王家嫡系修炼的《九霄养气诀》有着不小的差距,但相较于月华的温润绵长,二者之灵气亦各有千秋。 王家旁支原先与其余外姓、族亲本无区别,要么修炼云霞宗当初赐下的《养元吐纳诀》,要么便是从李家族库中缴获的《飞霞鸣玉功》,如今倒是区分开来,多了些选择。 自从王承颖离家游历以后,王承俐在不安与焦躁中度过了十几日,见仲父时常在家中游走,偶尔撞见还对他笑上一笑,更让他内心一阵堵塞。 秋风漫过庭院,桐叶沙沙作响。 王承俐心神不属,剑锋破空,却失了往日那股专注的灵性,倒显几分浮躁虚浮。 剑路转折间,那点难以言喻的堵塞烦闷,几乎要从眉宇间溢出来。 一袭素袍悄然立于回廊阴影下,正是不知何时到来的王璟颜。 他静静观察了片刻,微微摇头,缓步走出。 “俐儿。” 他的声音温和,却似一道清泉,瞬间浇在王承俐纷乱的心上,让他手腕一抖,剑尖偏离了轨迹,险些脱手。 他慌忙收势站定,低头行礼,恭声道: “仲父。” 王璟颜摩挲着指间玉戒,似在把玩,又似寻思,目光却落在王承俐身上,低声道: “剑者,兵中君子也,当动则如清溪流涧,顺畅无碍,当静则如山岳临渊,沉凝自持,我看你近日剑势,浮躁滞涩,灵光几被蒙蔽,竟是连顺畅二字也难做到了,是为何事缠绕心头,淤塞了本源?” “仲父……我……” 王承俐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王璟颜温和却洞察一切的目光,仿佛刺破了所有勉强的伪装,那份深藏心底十几日的秘密,再也无法压抑。 他深吸一口气,将当日放走王承颖、并隐瞒至今的经过,和盘托出,说完,头颅垂得更低,不敢再看王璟颜的脸色,紧绷的肩膀却仿佛终于卸下千斤重担。 演武场中静了一静,只余风过树叶的细响。 只是预料中的训斥并未到来,王璟颜缓步上前,伸出手,并未责打,而是轻轻按在了王承俐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剑道在心不在物,心境澄澈,方能使剑通明,有担当,敢言自身之过,这就对了。” 王璟颜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宽慰,轻声道: “颖儿性情跳脱不羁,未经长辈允准便贸然离家,确属莽撞。” “然则,雏鹰终要离巢,去经历风雨寒霜,方知天地之辽阔,也方能明白修行路上的坎坷艰辛。” “人间的道理与分寸,山河的深浅与凶险,不亲身去碰一碰,只在长辈羽翼庇护下听讲,终究是纸上画饼,难辨真味。” 王承俐愕然抬头,呆呆看着仲父,低低道: “仲父……您…您早已知道?” 王璟颜微微颔首,轻声道: “为兄者,情义诚可贵,然义之边界,在于是否真正利于其道途成长,过犹不及,便是纵容,日后恐酿大祸,这份道理,你当铭记。” 王承俐闻言,胸中块垒尽消,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那积郁多日的不安与浮躁一扫而空,他深深一揖到底,沉声道: “谢仲父教诲,侄儿明白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姻亲上门 王承曦理罢家中一应庶务,得益于王璟颜与王瑾佑长久以来视其为下一代家主,悉心栽培之下,更添了一份威仪与自信。 年近弱冠的他,原本便与王珩昭眉目肖似,此刻眉宇间的沉稳气度、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不迫,更是神韵宛然。 正值晚春,灵稻田中青翠欲滴,王家跻身筑基家族之后,从云霞宗分润的稻种品阶亦随之拔高。 较之昔年的白玉灵稻,这青芝玉稻不仅亩产大增,蕴养成熟之期更是大为缩短。 眼前这一茬灵稻,历经两年半的灵机滋养,恰到了收割时节,十余位王家修士手持灌注灵力的斧镰,于田间挥汗如雨,砍伐着颗粒饱满的稻株,其后更有数名修为稍逊的外姓修士,掐诀凝神,待为割下的灵稻祛除谷糠。 王承曦目光掠过田中躬耕的身影,面庞浮起一丝欣慰笑意,正欲上前亲验,忽闻一道刺耳的破空厉啸自天际传来,瞬间压过了田间的热火朝天,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蹙眉抬首。 “谁?” 王承曦神色骤凝,指节下意识按紧了腰间佩剑,他循声望去,但见一道苍青身影脚踏飞剑,御风疾掠而至。 灵识微动,堪破来人深浅,王承曦紧锁的眉峰稍稍舒展开来,喃喃道: “炼气八层……” 自临江渡营建伊始,那拱卫青禾的雪月风花法阵,已由王瑾佑移驻至临江渡以西的揽月峰,镇守新辟基业。 是故近来,常有些不识时务的散修,觑见青禾气象日盛,稻谷灵材丰盈,便起了觊觎之心,屡有鼠窃狗偷之事。 所幸王承曦修为已臻炼气九层巅峰,足以震慑宵小,护一方清平。 至于他冲击筑基所需的天材地宝,也已筹措得七七八八,只待王璟颜稍得余暇,坐镇青禾本宅,他便能觅机叩问筑基天关。 此刻见这炼气修士御剑直闯灵田要地,王承曦只道又是闻腥而来的贪婪之辈,剑鞘内锋芒几欲脱出。 却见那人在半空蓦地收敛外放气息,按下剑光飘然而落,甫一立定便满面堆笑,拱手作揖,恭敬道: “襄平萧家,萧景山,拜见王家主,冒昧造访,唐突之处,万望海涵。” 王承曦对萧家仅止耳闻,知其与褚家相似,皆是襄平郡内有筑基修士坐镇的家族,详情却所知不多。 但见眼前老者须发皆白,俨然是道途前辈,言辞却如此谦恭,他面上凝肃之意亦稍缓,温言回礼道: “前辈言重,晚辈王承曦,如今不过代掌少家主之责,暂行此间事务,敝府家主,实乃家叔。” 萧景山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之喜,萧家远在襄平,对青禾王家底细虽有所闻,却只知其轮廓。 方才他遥望田埂上这少年,虽则年轻,然气度自若,一身修为圆融深厚,锋芒内敛,气息绵长,心中已默认其便是那传闻中剑斩劲敌的王家筑基王瑾佑。 却是眼拙,未料竟是王家下代掌舵之人,如此年岁便臻至炼气九层巅峰,代掌偌大家业,这份天资与担当,着实令人心惊。 他心念电转,面上笑容愈深,再次拱手致歉,轻声道: “原是少主当面,老朽老眼昏花,失敬,失敬。” 王承曦目光微移,留意到萧景山身后还静立着一位少女,只见那少女身姿窈窕,面上虽轻纱遮颜,然仅凭那双显露在外的明眸,便已如秋水潋滟,顾盼间灵气蕴然,足可想见面纱之下容颜如何清丽出尘。 少女察觉到王承颖的目光,强忍心底羞意,抬眸与他对视,那双秋水般的剪瞳微微颤动,长睫如蝶翼轻颤,粉颈上悄然染上一抹红晕,愈发显得惹人怜爱。 王承曦与之四目相望,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悸,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错开视线,轻声道: “无妨,不知前辈此番远来,所为何事?” 萧景山不急于答话,目光如尺,又在王承曦挺拔身姿、沉静面庞上仔细逡巡一过,当下朗声一笑,开门见山道: “不敢称指教,老朽此来,实为我这不才小女,向贵府提一桩亲事。” 语罢,萧景山侧身一步,将身后少女身形完全显露,压低了嗓音续道: “小女萧婉宁,年方二七,所负灵根,乃是天成单水,纯净澄澈,无瑕无垢,奈何我萧家所藏水属法诀皆粗陋不全,委实辜负这天赐仙缘,小女修行至今,仍止步于炼气三层……” 萧景山言辞恳切,目光牢牢锁在王承曦面上,见对方虽面色端凝,眼神却在萧婉宁身上无声流转了片刻,心头顿喜,当即趁势递进,恭维道: “王家乃仙道巨擘,枝繁叶茂,底蕴深厚,老朽观少主龙章凤姿,气宇非凡,前途不可限量,若小女能侍奉左右,结此良缘,实乃她毕生之幸。” “我萧家虽在襄平薄有声名,亦不敢妄称门当户对,愿以三道黄阶上品木属灵诀、二百枚下品灵石、三枚可助凝神破境的玉清定心丹,外加襄平特产灵材珍矿数箱为嫁妆,所求非为其他,只盼少主垂怜,予小女一个正妻名分,便是我萧氏阖族上下之大幸。” 王承曦闻言,心神虽动,却强压心魄,深吸一口气,面色沉稳,思虑良久,缓声道: “前辈厚爱,晚辈愧不敢当,令嫒仙姿玉质,灵根天成,乃世间罕有,萧家诚意拳拳,更显情谊千钧。” 他微微顿了顿,眼神逐渐清明,话锋一转,沉声道: “然婚姻大事,非同小可,一关乎令嫒终身之托,二牵涉两家通好之谊,晚辈父亲早逝,族中要务,素来仰赖两位叔父裁度,非我一人可擅专。” “前辈与小姐舟车劳顿,风尘仆仆,不若先至寒舍稍歇几日,一则养神祛乏,二则亦可览我王家内外气象,彼此稍作了解,晚辈当即刻修书一封,待家叔归返,再议此缘,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萧景山沉吟一阵,不禁暗叹王承曦思虑之周全,只能低低应道: “如此甚好。” 第一百二十章 缔亲 萧景山于王家府邸小住旬日,对王氏门庭内外气象愈发惊心。 且不说那青山北麓灵田连绵不绝,望之如碧波万顷,单是这井然有序、法度森然的治下之道,便令他暗自折服。 田间阡陌如经纬纵横,屋舍星罗棋布,凡俗之民躬耕于陇亩,虽是仙缘断绝之躯,却个个精神矍铄,眉宇间不见终日惶恐麻木之色。 老者安坐檐下,稚童追逐嬉笑于垄间,其乐融融的笑语喧哗在这静谧山间竟显得格外清晰悦耳。 这般安居乐业,躬耕陇亩得享安康富足的景象,在战乱频仍、弱肉强食的修仙界底层实属难能可贵。 再看王家修士,无论嫡系血脉,抑或依附已久的外姓客卿,皆行止有度,规矩分明。 各色人等各司其职,低阶修士恪守本分,或巡视,或打理庶务,并无半分懈怠敷衍之态。 而高阶修士往来穿梭间,气息内敛,步履沉稳,举手投足间威仪自成,却毫无半分盛气凌人、恃强凌弱之态。 是日清晨,朝阳挣脱东升,给山峦镀上一层暖金薄纱,天地间灵气清爽怡人,令人心神为之一振。 庭院幽静,石桌旁青烟袅袅,灵茶的幽香在微凉的晨风中弥漫开来,萧景山正与王承曦对坐品茗,闲谈着襄平郡的风土人情。 天际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自北倏然而至,其速之疾,威压之凝练,远非寻常炼气修士可比。 剑光落地一敛,现出一位身着云纹玄色劲装,面容冷峻威严的中年男子,只见他腰佩一柄连鞘宝剑,剑鞘古朴无华,周身气息却如深潭一般,隐而不发。 王承曦忽然起身,敛衽微躬,神色恭谨肃然,沉声道: “仲父。” 萧景山心头剧震,一股无形的威压让他瞬间如芒在背,慌忙跟着起身,只觉得对方那穿透人心的目光扫过自己时,仿佛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额角几乎沁出微汗,连忙恭声道: “襄平萧景山,见过王族正。” 王璟颜略一颔首,径自在主位从容落座。目光自萧景山面上掠过,便已将其气机深浅尽收眼底。 “萧长老远来,观我青禾数日,可有见教?” 萧景山深吸一口清气,强压下心头悸动,眼帘微垂,不敢直视,低低道: “不敢言指教,王家气象万千,雄踞一方,在下唯有叹服,此前携礼前来,自忖丰厚,今睹王家根基之深,方知如瓦砾投海,难入贵族尊眼。” 他咬了咬牙,继续道: “为表赤诚,愿再奉一道符法传承,此乃我萧家某位先祖呕心沥血所悟,几为家族不传之秘,今日权作妆奁之补。” 王璟颜微微颔首,却面色不改,低低道: “符法之术或有其用,然贵我两族素无深交,萧家不远千里,以立族根基相托……所求者,难道仅止于此?” “襄平虽非仙家大邑,亦是卧虎藏龙,萧家身负筑基坐镇,何须舍近求远,将血脉与根基如此赌注,托付于我王家?” 闻听王璟颜之语,萧景山心头巨震,脸上最后一丝试图维持的体面终于维持不住,神色顷刻间黯淡下来,沉重的疲惫之中,还夹杂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焦虑。 他喉头滚动,几次欲言又止,额角的汗珠终于汇聚成滴,沿着鬓角悄然滑落。 萧景山深知,王璟颜洞若观火,自己那点遮遮掩掩的心思,在对方眼中恐怕早已一览无遗,若是继续虚言搪塞,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彻底断送女儿和家族的最后一线生机。 而如今萧家府邸上空的阴霾日益凝重,顾家修士步步紧逼,族中子弟惶惶不可终日…… 他明白,女儿是萧家百年难遇的天才,是家族未来的希望,更是他萧景山心头最柔软的一块肉。 若将她留在襄平,卷入那场注定惨烈的漩涡,无异于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强撑着坐直了身子,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 “此事……却有隐情,在下不敢相瞒,我萧家近年与同郡顾家仇隙日深,如今已至水火不容、不死不休之境,在下无能,唯愿为小女觅一庇护之地,护其单水灵根资质不毁于浊世倾轧。” 言至此处,萧景山语带怆然,垂首低语道: “亦是为萧氏嫡脉,存一缕血脉余烬之望……若他日族难临头,不敢求王家倾力回护,只盼小女得入王家门庭,能在贵宗福荫下……保全性命,延一缕香火不绝。” 王璟颜闻言,眸中寒潭微澜,沉吟不语,须臾,其目光转向肃立一旁的王承曦,低低问道: “承曦,你意下如何?” 王承曦显然已深思熟虑,当即沉声开口: “仲父,侄儿思虑已定。” 他转向萧景山,目光带着尊重,拱手道: “萧前辈拳拳之心,可昭日月,以族传至秘为聘,诚意之深,承曦铭感于心,单水灵根入我王家,确乃家族之幸。” 略一停顿,王承曦的声音变得更加铿锵有力,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剑,直视着萧景山,也将王家的底线清晰地钉在所有人面前: “然,萧家与顾家之宿仇旧怨,乃尔两家旧事,非我青禾王家之因果!” “萧婉宁入我王家门墙,便是我王承曦之妻,王氏宗牒所录之人,王家自当倾力庇其周全,但自踏进王家门楣之日起,她便与萧家前尘之瓜葛,无论恩仇,皆需彻底斩绝,襄平旧事,皆成云烟过往。” 一言既出,庭院中寂静无声。 王璟颜深潭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似是欣赏,又似更深沉的思量。 萧景山身躯剧震,如遭雷殛,但他却也知道,这是王家所能给予的最好、也是最可靠的承诺…… 一女得生,家族自灭。 保全一人,代价却是彻底的切割,他思虑良久,终是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低声道: “一切……便依少主所言……” 第一百二十一章 漱玉遗孤 王承曦与萧婉宁成亲已有十日,两人也由最初的生分变得熟络了一些,可碍于青春懵懂,相识不久,两人却并未做些什么。 是夜,月色漫过窗棂,室内一片银辉。 萧婉宁身披素纱寝衣,为归来的王承曦斟茶,薄纱之下,温软触感与暖香拂过他手臂,令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婉宁……”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白日里端方的少主仪态如同冰雪遇阳,骤然消融,眼底灼热的暗涌再也无法掩藏。 手中的茶盏被随手置于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眼前的女子,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十日相处,从初见时的局促羞怯,到如今的眉眼舒展,那份懵懂生涩里已悄然掺入几分亲近的熟稔。 萧婉宁被他目光中的滚烫定住,脸颊绯红,而就是这抹红晕,彻底击溃了他的理智。 他靠近,指腹抚过她肩头柔纱,虔诚而耐心地将其褪下。 纱衣委地,烛光下,少女初绽的胴体宛如上好的羊脂暖玉雕琢,细腻莹润,又因主人的羞涩覆上了一层动人的粉色珠光。 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他俯身,坚实的手臂环过她柔韧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轻盈的身子整个抱起。 红帐拂落,王承曦将她轻放于衾被,目光灼灼,宽厚的手掌轻柔包裹住她一只小巧的足,指腹细细摩挲其柔嫩肌肤。 这种亲昵的把玩,带着探究占有的意味,又混杂着无言的怜惜,惹得萧婉宁足趾微微蜷缩,喉间溢出细弱蚊呐的轻吟。 这低吟如同天籁,彻底点燃了王承曦压抑已久的火种。 他不再满足,手掌沿她小腿、膝弯一路向上,灼热地探索每一寸曲线。 她身体渐热,如玉肌肤蒸腾起热意。他高大的身躯覆下,将她紧密拥入怀,在王承曦带着掠夺意味的深吻中,嘤咛着化作一汪春水。 罗帐深处,衾枕狼藉。 十余回纠缠狂澜渐平,只余缕缕甜腥混合着女子清幽体香,在暖热黏腻的帷帐里无声游弋。 萧婉宁伏在他汗湿胸膛,乌发汗湿黏在鬓边颈侧,细弱悠长的气息轻拂他颈窝。 王承曦臂膀紧揽着她,手掌无意识地贴在她光滑微凉、留有绯色指痕的后腰。 窗外,晨光渐明,细微的鸟鸣和清晨的露气已悄然侵染着庭院。 帐内只剩两人渐趋一致的悠长呼吸,王承曦闭目,将怀中温软拥得更紧。 怀中的萧婉宁已沉沉睡去,眼睫下挂着细微的湿意,不知是汗,还是泪。 她的睡颜安静而全无防备,唇边甚至依稀有极淡的、一丝似委屈又似满足的弧度。 ———— 一连过了十数日,王承曦与萧婉宁愈发亲近,许是得了滋润,又修炼了族中那篇《八风回雪功》,萧婉宁水到渠成般突破到了炼气四层。 是日,王承曦正习练着符法,萧家那前辈号称是符道大能,实际上,却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黄阶上品符箓师,心得着实有限。 好在王家如今家大业大,支持王承曦一人的消耗绰绰有余,光是空白的黄符纸便从曹氏商会买了四五千张,朱砂、玄墨更是不计其数。 王承曦凝神,蘸饱了朱砂玄墨混合的暗红光液,笔锋饱含灵力,悬于符纸之上。 笔走龙蛇间须臾不容差错,王承曦笔尖灵力流转得稍滞片许,符纸上灵纹便瞬间扭曲溃散,灵气尽泄,成了一张废符,毫无价值。 他轻叹一气,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指尖一拂,那张符纸便飘落在地。 放眼望去,静室地面上早已通黄一片,散落着近百张画废的符箓,唯有左手边玉镇之下,寥寥七八张灵光内敛的成品符箓记录着他这几日的汗水。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重新铺开一张新的黄符纸,朱毫蘸墨,凝神静气,正要再次落笔,便听院外族丁通传,称云霞宗有使造访,身边还跟着个孩童。 “孩童?” 王承曦眉头一皱,下意识联想到了自己那记忆稀疏,却在族中久负盛名的季父。 一股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王承曦放下符笔,豁然起身。 踏入正堂门槛,只见一位三十许岁模样的修士端坐于客位主宾座上,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肃,他气息深沉内敛,赫然有炼气八层的修为。 而厅堂中央,一个粉雕玉琢、玉雪可爱的稚童,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踮着脚尖,伸出小手试图触摸旁边青瓷花瓶上刻画的瑞兽图纹。 王承曦心头猛地一震,强压下翻腾的思绪,快步上前,对着那云霞宗修士深施一礼,恭谨道: “王家王承曦,拜见上使,不知上使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那修士的目光在王承曦面上停留片刻,似乎正在确认着什么,随即起身,拱手回礼,低声道: “云霞弟子,紫念峰,褚世淮。” 王承曦心头剧震,这正是季父王瑜清的道场所在,而褚世淮这个名字,他更是从仲父和叔父口中听闻多次,乃是季父在紫念峰最亲近的师兄。 他强忍着心头翻涌的疑惑和悸动,更加恭敬地请褚世淮重新入座,自己则侍立一旁,做足了弟子礼的姿态。 褚世淮将王承曦的反应看在眼里,对其谦逊守礼的态度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但他随即敛去那丝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沉重,低声道: “此行非是宗门事务,不便久留,便长话短说。” 王承曦见其神色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悲戚,心知必有大事,当即敛容屏息,肃立聆听。 褚世淮指间微芒一闪,一柄湛蓝发青的宝剑登时现于手中,他抚了抚那剑上缀着的小缨,轻声道: “此剑,乃是你季父自入我紫念峰起,便以自身心神与精元日夜蕴养的本命剑胎所锻而成,早已与他心意相通,灵性非凡,今日,我便是奉瑜清遗愿,来将此剑带回王家,交予亲眷。” 王家几人虽早有预感王瑜清恐遭不测,但如今王承曦亲耳听闻,心中之震惊好似惊天波澜,只是他还未能平复心绪,便听褚世淮继续道: “瑜清生前曾与我峰师姐柳汐月互生情愫,留有子嗣,按我师姐临终所愿,遵循你家族谱字辈,取名唤作……” “王承澈。” 第一百二十二章 鼎中天地 揽月峰壁立千仞,地险林深,非炼气修士难以上下其间,王瑾佑择此峰为新辟族地,自有其深意。 此地正坐于灵脉吐纳之窍穴,灵雾氤氲,昼夜不绝。 周遭群山环抱,水脉潜行,更有雪月风花法阵遮掩气息,纵是金丹大能神识扫过,若非刻意穷搜,亦难窥其真形。 揽月峰顶。 一尊金赤铜鼎默然矗于石台,吞吐月华灵辉,如烟似霭。 鼎前设梨心木案,规制宏丽,炉内宝篆香烟袅袅,青痕直上云汉。 石台净如明镜,片尘不染,观其案上供奉,四时鲜果、玉露琼浆,俨然日新而替。 纵使王家今时煊赫蒸蒸,对先祖宝鼎之礼敬,犹见晨昏洒扫,供奉无间。 忽而,鼎身微震,嗡鸣不绝,鼎身三十六道玄奥铭文次第点亮,如星眸开阖,明灭不定。 “终于成了。” 林逍客炼化残片完毕,神识如水漫四野,鼎身神光随之敛起,诸般感悟自心底汩汩而升。 此前意识昏沉之际,他便隐隐觉周身灵气有变,愈发凝实,昔时多为郁然苍青峰峦之气,如今却平添了一分漾水澜波的灵动。 神识探入鼎中,一片灰败天地骤然呈现,层层厚浊灰霭隔绝视线,其下大地百孔千疮,断壁残垣倾颓无尽,苍白色的碎石连缀如冢。 “鼎内……竟自成一界。” 林逍客心神微凛,神识方甫张开,瞬息掠扫千山万壑,及至触及那浓如实质、死寂沉沉的灰霭边界,顿觉心神剧震,急急回缩。 仅此一隅,便足有方圆千里之阔,霭障之后,更不知是何等苍茫景象。 心念动处,浓郁太阴月华凭空涌现,聚于某处山谷,光华渐凝,化作一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月白长衫柔顺垂落,袖口领缘皆绣金丝云纹,他略一活动身躯,一股深重的陌生感油然而生。 身前水光潋滟,凝成镜面,望着镜中那张数十年未见、却毫无二致的面容,强烈迷茫如潮水般涌上心湖,面容依旧,只是那双曾经微显散淡的眼眸,如今却是澄澈明亮,映照清辉。 “我是谁?” 失重感骤然攫取神魂,裹挟着他,沿着山间光滑玉阶,恍然向上行去,行止无觉,不知日月,终至山巅顶绝。 山顶乃一处阔大平台,平台一隅,一株赤叶巨木亭亭如盖,虬根盘结,状若苍蟒伏踞,其下设一苍灰色圆形石桌,四周陈列六个素朴的石质鼓凳。 石凳其一,端坐一道背影,身着紫缎金线滚边长袍,足蹬流云藕丝履,青玉螭纹冠束发如墨,其人素手执壶,正自斟自饮。 忽觉林逍客凝望,身影微滞,旋踵侧身,抬眼望来,手中玉盏轻置石案,徐徐起身,拂袖整襟,向林逍客肃然一揖,清音低声道: “师尊。” 林逍客心神剧震,脑中混沌一片,万千思绪乱絮翻涌,可口中却似不受驱使,已自凝涩回答道: “通玄。” 那紫袍青年唇畔轻扬,浮起一抹浅淡笑意,随即躬身俯首,又复深深一拜。 林逍客胸中忽涌莫名怅惘,正待启唇相询,眼前青年身影却倏地一淡,化作缕缕轻烟,恰似风吹飞絮,刹那消融于无形,唯余一团氤氲紫金光晕,静悬于石凳之上。 林逍客痴立原地,凝目空视,半晌方觉面上凉意,原是清泪两行,早不知何时滑落。 他抬手缓缓前伸,指尖触及那团温润光晕,眼前骤然大亮,神魄恍若沉坠,瞬息没入一片玄奇大梦之中。 ———— “师尊。” 林逍客如同先前数次那般沉入了王通玄的记忆当中,躬身站在无边浩瀚的大殿之内,身旁足下皆是浩如烟海的彩色霞光,数十根刻满玄奥符纹的擎天玉柱,分列两侧,巍然耸立,撑起这宏伟绝伦的仙阙。 他的视角盯着足下地上那繁复的阵纹,望着其上灵力流转的迹象,静静等着上方那人开口。 “通玄,我此番闭关力求勘破仙尊道隘,门下十二道宫恐生变故,你如今身为宗主,当好生照看。” “弟子领命。” 王通玄闻言,轻轻跪下,微微抬首,林逍客的视角随之扬起,终于看清那灵玉雕就、龙飞凤绕的宝座上端坐之人,其面容,竟与己身一般无二。 只是那座上身影,气度更为沉凝渊深,道韵内敛圆融,更添几分岁月的沧桑,此刻,他神情淡漠,目光垂落,缓声开口: “你虽战力通神,几临剑道绝巅,但为人太过恣意,容易轻信旁人,此为一大害,为保无虞,我已斩下一丝神魄,炼于神鼎当中,往后若有不解,自可叩问。” “弟子明白。” 王通玄恭恭敬敬回了一声,伏首更甚。 “通玄,须知天道玄微,众生百相,岂可泾渭判然?持刀喋血之徒,或可一诺如磐,摇唇鼓舌之贾,亦存情比金坚,坐拥长生之辈,未必不操屠戮之业,命若微尘之民,犹有气节贯虹之时,你心性澄澈,悟道固然神速,然此般纯粹,恰如剑锋无双,亦最为易折。” 王通玄愣了愣,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林逍客却仔细观察着上首的自己。 只见他似乎有些落寞,背后霞光流转,却衬得格外孤独,轻声道: “吾自创玄衍仙宗八百年来,尔观十二道宫,何曾有同气连枝之象?唯见营营于倾轧纷争,互相侵吞,此消彼长,吾心性疏淡,本非羁縻庶务之才,今假问鼎仙尊之境,卸此重担于尔,于我而言,亦算解缚脱枷。” “师尊丹符两道修为皆已臻至世间绝境,如今闭关亦是为了世间亿万万生灵,可从来没人敢这么想。” 王通玄连忙拱手道,林逍客眼中的世界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朦胧,眼看着就要消散。 眼前的一切缓缓褪去,林逍客孤零零地站在山巅,脑海中一片混乱。 前世今生,到底那般是浮生一梦,他不明白,也不愿深究。 张了张嘴,林逍客却发觉自己孑然一身,竟无人可以诉说,微微一叹,孤独感如潮水般袭来,只得苦笑一声,望向四周寂寥的天地,喃喃道: “好歹活动的空间……大了一些。” 第一百二十三章 符源炁种 午时刚过,一缕斜阳穿过窗棂,碎金般洒在地上。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小小的身影停在静室门外,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一双乌溜溜的眼眸,先是好奇地逡巡过静室,掠过书架上陈列的玉简、静悬的古剑,最终定焦在案前端坐的身影上。 只见堂兄王承曦眉眼低垂,周身气息沉静内敛,整个人陷入一种忘我的专注。 然而,很快,小家伙的目光便被案上那些铺陈开来的、布满玄奥纹路的明黄符纸攫取了全部心神。 那鲜艳的朱砂、流动的线条,在他纯净的眼眸里跳跃,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牵引。 待王承曦被院中族务叫走的片刻空档,这小身影便像狸猫般灵活地爬上高椅。 肉嘟嘟的小手费力地攥住那支尚有余墨的符笔,胡乱在砚池里蘸了蘸朱砂墨汁,便学着堂兄的样子,绷着小脸,神情是孩子气的庄严,对着几张铺开的、光洁如新的空白符纸,胡乱涂抹起来。 笔锋歪歪扭扭,宛如蚯蚓在黄沙地上挣扎爬行,墨迹时重时轻,浓处如团血污,淡处似干涸飞尘,线条更是稚拙散乱,忽粗忽细,全然是孩童兴之所至的戏墨,哪有半分引灵导气、聚神凝符的法度。 他玩得兴起,咯咯轻笑着,全不知院外已然响起脚步。 王承曦处理完毕,回转静室,一步踏入,目光扫过桌案,刹那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案头十张新画的符纸,墨色犹湿,竟都隐隐透着灵光,其中八张,虽然笔迹歪扭稚嫩,却气韵浑成,朱墨深处有温润灵光流转内蕴,剩余两张,不过因墨色干涸而光晕稍暗,灵机竟也畅通无碍,赫然也是成品。 王承曦死死盯着那十张黄符,望着那些清澈透亮的灵辉,激得他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撞破胸膛。 他猛地抢至案前,指尖一缕灵力微吐,小心翼翼地探向其中一张符箓边缘。 “嗡——” 一股精纯、稳定、毫无滞涩的微弱灵机如清溪顺流,温顺地回应了他。 非幻非虚,此符……竟真能勾连灵气,是货真价实的符箓。 他倏然转头,目光如电,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探究,落在犹自懵懂的王承澈身上。 五岁稚龄,灵根未开,道法未沾,周身无一丝灵力流转之兆……这究竟…… 小家伙似乎被他骤然锐利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小嘴微瘪,旋即又不知事般咧嘴,露出一个沾着奶气的笑容,浑然不知自己方才信手涂鸦,掀起了何等滔天骇浪。 符道高渺,他王承曦耗费心神、资材无数,至今所成者不过寥寥……而眼前这懵懂稚子…… 一股近乎眩晕的荒谬感猛地袭来,王承曦狠咬了下舌尖,刺痛让他从翻涌的惊涛骇浪中勉强抓回一丝理智。 王承曦强行按住胸中翻涌的惊疑,不容置疑地拉起小手仍沾着墨迹的懵懂承澈,足下灵光一闪,冲天而起。 ———— 揽月峰顶,罡风猎猎,吹拂着古松苍劲虬结的枝干,发出沉闷的低鸣。 气氛沉凝如深潭,当王承曦将褚世淮带回的消息沉声禀告后,堂内空气骤然滞重。 王瑾佑默然负手,背对众人,如苍崖孤峙,长凝远处翻涌云海,唯那袍袖之下,几不可察收紧的指节,终究泄露出要将山石捏成齑粉的沉痛与悲怮。 王璟颜端坐于檀木椅上,身姿挺拔如钟,面上神色肃穆凝重,他低垂着眼帘,膝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掌,正极其缓慢地收拢,十指深深陷入身下锦华夺目的袍摆布料之中,刻印出数道凌乱又深陷如刀裁的褶皱。 山风绕庭,松针静垂。 默然良久,待那份足以劈山裂岳的痛楚被强行压下,两人才缓缓将目光投向厅堂中央那道小小的身影。 王瑾佑的目光,落在那张酷似亡弟的小脸上,那眼角的弧度,鼻翼的轮廓,甚至微微上扬的唇角……无一处不镌刻着血脉的印记。 王璟颜面上的冷硬线条,在触及孩。懵懂眼神的瞬间,如同北地初春悄然融化的坚冰,荡然无存,他伸出手,将王承澈轻轻揽至自己身边,让那小小的身体贴靠在自己身侧,护犊之情不言自明。 王承曦侍立一旁,心知两位长辈已竭力压下翻腾心绪,见时机稍缓,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深躬一礼,沉声道: “叔父,仲父,尚有一事,关系承澈,侄儿……不得不报。” 此言一出,王瑾佑负于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静如山岳的目光缓缓落在王承曦脸上,低声道: “何事?” 王承曦不再多言,郑重地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十张折好的明黄符纸,小心翼翼地在堂中玉几上逐一张开,一字排开,低声道: “此符乃承澈信手所画,除两张因墨干稍显晦涩,其余八张皆灵光内蕴,灵机通达,但……都是成符。” 王瑾佑眸光徐徐扫过那几张堪称稚拙的符箓,未置一词,移步上前,伸指拈起其一,指尖微凝,一道浩瀚精纯的神识已无声无息探入符纸深处。 数息之后,他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深沉如海,投向那正依偎在王璟颜身边的小人儿。 他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气机,走上前,缓缓蹲下身,神色温和地轻轻抚了抚王承澈的头顶,轻声问道: “承澈,告诉叔父,在宗门里,可曾有人教过你画这些图案?” 王承澈仰着小脸,眨了眨那双清亮透彻、不染一丝杂质的大眼睛,目光依次滑过眼前这两张虽然威严、眉宇间却镌刻着同样一种令人心安的熟悉轮廓。 虽是初见,那源自血脉深处的亲近与其眼中毫不掩饰的庇护关切之意,让他心头安定。 他没有丝毫迟疑,也没觉得这问题有何奇怪,当即歪着小脑袋,露出一个纯粹无邪的笑容,奶声奶气地回答道: “不曾学过,只是瞧着……兄长画的那些图案……依样描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大意 揽月峰顶,流云氤氲,恍若仙境。 王瑾佑将王承澈安置在了揽月峰上,亲自挑了十多个心性上佳的仆役侍奉左右,又让王承曦将那萧家送来的符法传承誊抄一遍,送到王承澈房中,待他开蒙识文以后,再好生修习。 他当了这么些年家主,阅历深湛,早已不似当年青涩无知,自然听旁人提起过,修士之子女偶有夺天地造化玄奇者,或能于懵懂之际觉醒异禀道体。 虽说概率万中难觅其一,但一旦觉醒,便有极大的裨益,或有助于修炼,或独擅某一脉道法,看王承澈这般情形,八成便拥有着与符法相关的道体。 连日里耐心十足地领着懵懂的幼弟,沿着山间小径漫步,看过拂晓时分的朝霞染透千嶂松柏,听过黄昏暮鼓声在云海间悠悠回荡,也曾在如水的月光下辨认着星图的奥妙。 峰峦叠嶂,飞瀑流泉,深潭云影,几乎览尽了揽月峰周遭所有的清幽奇景,若非肩负着青禾日益繁重的族务,实难抽身,王承曦倒想在这远离尘嚣的峰顶再多待些时日。 临走之际,王瑾佑将其唤至峰顶,望着那张清秀之中带些稳重的脸庞,逐渐与记忆中的兄长相互叠合,他笑了笑,轻声道: “承曦,青山坊的筹备几近尾声,多宝阁也派人传了消息,年底以前便能筹齐你突破筑基所需之灵材,等此间事了,我便亲自去往大青山一趟,帮你寻捉些炼气妖物,等冬至之时,用以祭祀,求取一道禋气供你炼化……” 王承曦低垂着头,静静听着,心情颇为复杂。 他本以为自己这少家主位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可如今看来,叔父对自己好似从无假意。 “只是你且记住,不可将承澈之奇异言于他人,此等造化,既是我王家之幸,亦有可能成为我王家之灾。” 他强行压下心湖中翻涌不息的种种思绪,退后一步,整肃衣冠,深深一揖,双袖垂地,恭声开口道: “叔父苦心,侄儿铭记肺腑。” ———— 王瑾佑这边忙完了与郡中诸家交涉青山坊的事宜,过程虽有波折,但结果终究是好的。 青云郡内,众多炼气小族自然不敢有所异议,而几个筑基家族在得知王家两个筑基年齿不过三十余岁后,权衡利弊,终究不敢太过嚣狂。 当然,王瑾佑也给他们喂了颗定心丸,言明王家当下并未有继续扩张的念头,短则三五十年,长则百余年,静观云舒云卷,不会干涉青云郡其他事务。 王瑾佑自然有他的考量,一是他踏入筑基以后,修炼便如同积水成渊,道途漫漫,非朝夕可成,再想像炼气那样连番突破几无可能,二是王家下一代还未完全成长起来,没有经历过雨打风吹般的历练,终究只是笼中鸟雀,他已准备着手放王承俐与王颂伊出去历练。 再者,据那只白蛟所言,云疏月八成陨落在了柴桑境内,王瑾佑与王璟颜二人或有其一得去一探,只是此去凶吉难料,需族中有继,方能安心抽身,至少也得待到王承曦突破筑基,接手家族事务以后。 而眼下的青山县虽全在王家手中,可却人心繁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犹如密布蛛网,尚未真正梳理透彻、掌控完全,此刻正需费心费神,或徐徐分化,或暗中遣入耳目心腹,将这片根基牢牢焊死在王家柱石之下。 如若不然,凡尘根基未稳,又何谈向外开疆拓土,是以,内修外抚,休养生息,韬光养晦,静待风雷,方为王家大计之根本。 ———— “尔等好生无礼!我不过手痒难耐,打了几场擂台,怎地便要做你家的上门女婿?” 王承颖虎目含煞,手中长枪狠狠贯入地面青石,震得石屑纷飞,他冷冷扫视身前环伺的戚家修士,胸中一股怒气翻涌。 自前几日与云以凡分道扬镳,他便独自在这乌岩城中游荡,多日未曾舒展筋骨,周身筋骨似有虫蚁啃噬。 偶见一深宅府门前高悬擂台,喧嚣鼎沸,哪还顾得上细看旁边是否立了告牌?当下一声清啸,身影如鹞鹰般纵入台中。 哪曾想,他以一己之力,枪挑八十六名炼气修士,赢得酣畅淋漓之际,却匆匆一瞥,发觉这竟是比武招亲,惊怒交加之下,当即便要抽身遁走。 奈何连场激斗,丹田之内灵力早已涓滴不剩,强弩之末的他,如何敌得过十数名如狼似虎的炼气子弟?三招两式间便被捆了个结实,一路被请入了戚家府宅。 正堂轩敞,主位高悬一块沉甸甸的檀木匾额,上书玄真承嗣四个遒劲古篆,墨色深沉,透着一股子端方厚重的世家气象。 匾额之下,一张紫檀椅上,戚元恪一身墨色锦缎长袍,面容清矍,几缕霜华点染鬓角,眼神深邃,难辨喜怒。 他轻轻捋着颌下长髯,目光落在王承颖那张因羞怒交加而微微扭曲的年轻脸庞上,心中一阵满意,当即温声道: “贤侄何须动怒?这擂台招亲之举,乃我戚家先祖定下的成规,牌文明示,立于擂侧,阖城路人皆知,非是族中子弟贸然行事。” 王承颖闻言,鼻中重重一哼,摆手道: “牌文?未曾瞧见!只道是处比武练手的好地界,哪个耐烦去瞅旁边钉了块什么劳什子牌子!” 戚元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旋即复归平静,只是略一抬手,侍立一旁的老仆便躬身趋前,双手恭敬捧出一块红布覆盖的方形木板。 红布揭开,一块尺许见方的枣木牌子赫然在目,牌首镂刻着繁复祥瑞的烫金喜纹,下方正中,一行朱漆小字笔笔清晰: “戚家比武招亲……凡年十五至二十、未婚配者,入此擂视同应战,战至最后,即为戚家赘婿之选,不得反悔……” 戚元恪神色泰然,仿佛成竹在胸,继续道: “贤侄请看,字迹凿凿,端正立于醒目之处,我戚家虽非簪缨世胄、钟鸣鼎食,却也世代筑基,最重然诺信义,岂有戏弄天下修士之理?今日贤侄慨然登台,于众目睽睽之下横扫群英,便视同认可了这擂规祖制,如今功成,岂能反悔?若贤侄家教便是如此,那……倒是老朽多言了。” 王承颖闻言,脸色骤然涨红如血,当那红布揭开之时,他便心知已落下风,只是倔强性子使然,不肯低头罢了。 此刻又被戚元恪话里话外以家教礼法相讥,更是面皮火辣,羞臊难当。 第一百二十五章 形同软禁 王承颖胸膛剧烈起伏,唇齿之间几乎要迸出火星,但戚元恪方才那一番话掷地有声,句句扣住祖制、信义、家教,将他几乎挤兑到极点,难有转圜余地。 他目光再度扫过那烫金的喜纹牌文,只觉一阵刺目,又掠过堂后那群虎视眈眈的戚家修士,深知今日若再强硬拒绝,不仅家族颜面扫地,恐怕自身也难全身而退。 那股混不吝的性子被激到顶点,反而在眼底硬生生逼出一丝决断的冷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羞怒,脊背挺直如松,反手收起那杆寒光凛冽的长枪,双手抱拳,朗声道: “前辈言之有理,擂规在先,众目睽睽,确为我王承颖粗疏失察,晚辈……认了!” 话音落,堂内紧绷如弦的气氛骤然一松,戚家修士们绷紧的面色缓和,几位执事长老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然而王承颖接下来的话,却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度凝固。 只见他剑眉一挑,虎目精光暴射,掷地有声地道: “不过,我认的,乃是认我粗心大意,未曾细察牌文,可要我王承颖做那倒插门的赘婿?绝无可能!” 戚元恪正捋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王承颖却无暇顾及众人的反应,不等他开口,继续朗声道: “我乃青云郡青禾王家之嫡传子弟,今日通报名讳,非为矜耀门庭,惟护宗族血脉之清节,寒族固然不比贵府世代筑基、底蕴深厚,却也传承有序,家庙祠堂香火不绝,礼法森严岂容轻慢。” “《礼记》有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此乃乾坤正道,人伦大防,焉有颠倒阴阳,令男儿血脉易名、承他人宗祠之理!”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骚动议论,青禾王家近来名声鹊起,新晋筑基之列,虽与扎根乌岩城的戚家分属不同郡县,但同属云霞宗附庸势力,家势底蕴已然相当。 王承颖此番亮明身份,等于宣告此事已非戚家单方面可以拿捏。 戚元恪眼神闪烁,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飞快地权衡利弊,暗暗思忖道: “青禾王家……倒也可称门当户对,此子根骨奇绝,道基初显,若能结此姻缘,失一赘婿之虚名,而得一族鼎力之实,未必不是天数……只是,此子心志坚凝,似不似可轻易羁縻之辈……” 他目光不经意间一瞥,扫向侧后方那道绘着云鹤呈祥的紫檀屏风。 那屏风后,一片鸦青色衣角悄然垂落,一只缀着明珠的朱履微微向前挪了半寸,微微点了点头。 戚元恪心下顿时有了计较,他脸上的严肃瞬间化作温煦笑意,抬手虚按,止住了堂下子弟的议论,温声道: “原是王家麒麟儿,失敬,失敬,贤侄此谕,字字金石,深合古道,祖宗法度、家族礼义,实乃天地圭臬,老夫方才固于门户之见,言有冒昧,甚是不周,万望贤侄海涵!” 他语调一转,变得极为客气,继续道: “贤侄方才所言极是,婚姻之事,关乎两族气运、道脉传承,自当礼敬先祖,禀命高堂,通晓家主,三书六礼,一步不可偏废,方为正道至理。”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承颖犹带愤懑却强自镇定、年轻英挺的脸上停留片刻,心中那份满意又增了几分,便顺势道: “只是贤侄也知,你登台夺魁,众目睽睽,神威凛凛,此间盛事,已然传扬乌岩,为一时美谈,我戚氏设擂,亦举族诚心,四方共睹,若让贤侄仓促归去,而婚盟未立……悠悠众口,恐生揣测,于你我两家清名,或添不虞之隙……” 戚元恪捋须沉吟,继续道: “眼下天色将晚,故而老夫拙见,贤侄不若暂驻敝府听竹苑,小作休整,老夫亦需时日,与族中诸位长老细细参详,更当备齐礼表,修书陈情,将今日始末缘由及两家联姻诚意,一并呈送贵家主与令尊堂座前,以定章程纲目。” 他眼中精光一闪,笑容更深: “再者,贤侄擂上风采,神完气足,真元沛然,令我府中诸多不成器的子侄辈,心折不已,彼等年轻气盛,慕强崇道,此番正是良机,盼能与贤侄这等道种切磋印证,观摩学习,便权作一场以武论道,既可解贤侄客居之寂寥,亦能增我两家后辈同气连枝之情谊,不知……贤侄可愿拨冗,指点一二?”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名为切磋,以武会友,实则就是要留人看管,同时借王承颖这块磨刀石,好好锤炼自家的年轻子弟。 王承颖为人虽有些莽直,可在乌岩城蹉跎良久,却也非不谙世事的雏鸟,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然而此刻势比人强,戚元恪给出的台阶已经足够体面,且涉及两家声誉,他若再行强硬顶撞,不仅前功尽弃不说,反倒显得王家子弟不识大体,不懂礼数。 他牙关暗咬,目光沉凝,最终还是压下心头翻滚的怒意,微微拱手,沉声道: “既蒙前辈盛情,一切自当从命。” 戚元恪朗声长笑,显然心情大好,立刻吩咐道: “来人,为贤侄准备最好的静室,奉上灵茶灵果,好生伺候!” 王承颖被一名神态恭敬的年轻侍从引着,穿过回廊水榭,来到一座环境清幽的独立院落。 院内修竹掩映,一泓活水绕阶而过,静室宽敞明净,紫檀家具古雅,案上已备好温养经脉的灵茶,几盘罕见灵果更是价值不菲,果然是极好的待遇。 侍从躬身,恭恭敬敬道: “王公子请安心歇息,若有所需,只需摇动案头玉铃,小的即刻前来,家主特意吩咐,让您务必安心休养,切莫烦忧挂怀。” 话虽如此恭敬体贴,但身陷此等境地,人生地不熟,王承颖如何能安然入睡? 纵使确认周遭无人窥探监视,他仍是辗转反侧,心中万马奔腾,终是一夜未曾合眼。 第一百二十六章 祸水 待那封柴桑戚家的信笺辗转送至王家时,已逾七日之期,捎信的修士颇为伶俐,甫一入青山县界,便揖问樵子山民,探访王家所在,未多周折,便寻至了临江渡。 如今的临江渡,早已非昔日简陋渡口,王家倾力经营,将辖下能工巧匠、各方俊彦皆汇聚于此,耗时良久,聚巧匠良材,终于筑就一城宏阔气象,其内楼阁连云,街衢纵横,屋舍俨然,规模之盛,几与青山县治相颉颃。 此地三江环抱为垣,山势列屏作障,水抱山环,地利天成,而王家筑此新城,期冀江流安澜,永绥太平,取江河宁定之意,遂得名为“江宁”。 江宁城中,王家新宅。 王瑾佑端坐堂中上首,两侧是王璟颜与那戚家修士。 王璟颜望着手中信笺,眉头微皱,脸色稍显难看,好半晌才长叹一口气,低低道: “家主,这……确为承颖字迹。” 先前王承曦与那襄平萧家联姻之际,王璟颜还暗暗思忖着自家承颖何时才能开窍,可谁曾想,窍还未开,倒先给他赢回来个儿媳,虽说是戚家嫁女,可这强塞来的姻缘,怎能轻易认下。 王瑾佑早将那信笺所讲看了一遍,此时听王璟颜亲口确认,顿觉一阵棘手,沉吟片刻,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抬眼望了望那戚家修士,见其神情有些紧张,显然也是族中有所嘱咐,当即轻笑一声,沉声道: “信中之意,我已明了,戚氏明晓事理,愿以嫁女之礼维系两家清誉,合乎正道,乃守礼大族当有之格局。” “此事因承颖而起,我王家自然不会推脱,只是联姻之事关系两家血脉,亦不可轻易决断,还需遵循古法六礼,方是体统。” 那戚家修士闻言,紧绷之色骤缓,忙起身拱手道: “前辈深明大义,既如此,晚辈这便起程,归告家主。” 待那戚家修士离去之后,王瑾佑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朝着王璟颜低低道: “姻亲一事恐怕还得麻烦二哥亲自走上一遭,将承颖那孩子接回来的同时,好好探一探那戚家的虚实,这门亲结与不结,如何结,最终还得我王家细细斟酌。” 王璟颜神色稍敛,胸中却还是堵着一口郁气,苦笑道: “不妨事,本身就是那小子自己闯出来的祸患,哪怕那戚家小姐只是个凡人,他也只得吃下这个闷亏,再不济……便开个先例,允他纳上几房身具灵根的小妾也可……” 言罢,王璟颜又连连摇头,见王瑾佑默不作声,便拱了拱手,安排人准备纳采的流程去了。 王瑾佑静静坐了一阵,好不容易平复了心绪,这才出了正堂御风而去,落到揽月峰顶陪着王承澈认字识文。 ———— 王承俐自那日于演武场中受王璟颜点拨,于剑道一途进境飞速。此前因耽于习剑而搁下的炼丹之术,如今亦被他重新拾起。 技艺虽尚显生疏,然十炉之中竟能成得一炉,倒也堪堪在青山坊某家丹阁内谋得一个打杂帮工的差事。 他修为已至炼气八层,日常运转《龟息术》附带的敛息法诀,将大半气息隐去,只透出炼气四层模样。 饶是如此,这十来岁的炼气四层亦颇为惹眼,兼之他面容清秀,承袭了其父王瑾佑的几分风仪,每每有女修前来购置丹药,总不免有人出言轻佻,撩拨几句。 “哎呀,小哥儿生得恁般俊俏,窝在这丹阁打下手可惜了,不如随姐姐去,包管你享不尽的福分,灵石丹药应有尽有……” 一名身着桃红裙裳、香风缭绕的炼气五层女修,指尖涂着粉红蔻丹,一面挑拣着柜上的养气丹,一面眼波流转地斜睨着王承俐,纤指状若无意地拂过柜台边缘。 王承俐面色沉静如水,眼观鼻,鼻观心,只专注分拣着手中凝露草的叶片,淡然应道: “客人说笑了,这养气丹可需几瓶,本阁新到的这批品质上佳,灵气充盈,于稳固境界最为相宜。” 修士吞吐天地灵气,不食五谷,体内杂质稀少,又得灵气滋养,故仙道中人少有形容粗鄙者。 只是王承俐自幼与王颂伊一处长大,于后者那宛若仙颜般的玉容已然近乎无感,寻常女修于他眼中,更是等若俗粉凡胎。 眼前此女,眉眼也算精致,然那刻意做作的风情,眸中转瞬即逝的算计,甚至隐隐透出的些许污浊气息,他清晰记得此人半月前才购去一瓶合欢散,只令他心底生出厌烦。 那桃红衣女修见他不为所动,撇了撇嘴,丢下几块灵石,甚是不耐道: “真是根不开窍的木头,罢了罢了,这黄阶上品的养气丹,给姐姐来上两瓶。” 收了丹药,她复又剜了王承俐一眼,这才扭动着腰肢离去。 王承俐这才略抬眼皮,确见她已走远,方将灵石纳入钱匣,内心波澜不起,只想着今日这凝露草水分似有些失衡,往后处理须得再仔细些,免得药力流失。 柜台旁,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修士捋了捋颌下短髯,低低笑道: “小俐啊,你这定力倒是不俗,方才那女子,坊间浑称桃夭仙子,可有不少男修惦记着呢。” 王承俐低头将女修翻乱的丹药瓶一一归整齐楚,语气平淡如常,低声道: “李伯过奖了,掌柜有训,丹阁乃是清净之所,我等只需恪守本分,但守丹心即可。” 李伯呵呵一笑,不再多言,此子入阁不过两月,于辨药、处理丹材、打下手之活计却颇有耐心与悟性。 那份远超学徒阶的沉稳气度,总让他觉得有些看不透,然而只要活计做得稳妥,不惹是非,内里如何,他也懒得多问。 只是他二人皆未察觉,店内另一处柜台后,一道冷冽目光正狠狠盯在王承俐背上。 或许是那目光太过直刺,王承俐下意识侧首回望,却只撞见店内最是憨厚木讷的学徒牛百川,此刻正低头伏案,细细擦拭着身前柜台的污迹。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一眼千年 是夜,月明星稀,烛火摇曳。 “夫君……” 杨霜琦轻轻唤了一声,将王璟颜的思绪从混沌边缘拉了回来,他抬眼望了望身边的妻子,微微一笑,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案头,悄无声息地将那角信笺掩在掌心之下。 杨霜琦纤指蜷了蜷,轻轻瞥了一眼他掌下那信笺一角,微微张了张口,犹豫道: “可是颖儿……在外招惹了是非?” 王璟颜见瞒不住,索性叹了口气,低声道: “那小子在乌岩城登台攻擂,粗心失察,未辨明那是戚家设下的比武招赘之局,待到察觉不妥,已然为时晚矣,如今……正被戚家奉若上宾,礼遇款待。” 杨霜琦朱唇微抿,眼底忧思浮动,却未见丝毫慌乱。 她深知骨肉连心。若王承颖真有不测之危,此刻的夫君定非长吁短叹,怕是早已执剑禀明家主,直赴戚家要人了。 一念及此,杨霜琦心中稍定,莲步轻移,缓缓于夫婿身侧落座,一双柔荑叠覆在他手背上,嗓音清润,温声道: “颖儿自小衣食无忧,心性跳脱,行事不羁,此事对他也是个警醒,夫君莫要太过忧心挂怀了。” 王璟颜点点头,他心里又何尝不知,只是碍于某些原因,他不太想将婚姻的枷锁强加在王承颖头上。 可家主王瑾佑已有明谕,无论联姻成否,这明面上的礼数却是丝毫省不得的。 纳采所用的聘雁并诸般灵材宝物皆已备齐,明日,他便须亲赴乌岩城,登戚家之门,倘若那戚家女子当真不堪匹配,便待到纳吉卜问之时,略施手段,借命理不合之名推脱便是。 见夫君眉宇间的郁色稍霁,杨霜琦心弦亦松了三分,二人又低语片刻,道了些闺中密话,便一同安歇了。 次日一早,王璟颜便驾着法剑乘风而起,朝着西北方向御空而去,柴桑虽与青云相邻,但青山县毕竟偏向南陲,两者之间还是隔着一段距离。 王璟颜往昔曾至乌岩城,熟记方位,循着莽莽山岭飞行,自不会迷失,以他筑基修士深厚灵元御剑,不过半日光景,那乌岩城巍峨的城墙便已映入眼帘。 乌岩城内禁空,或者说柴桑郡的城县全都刻画了禁空法阵,王璟颜多番打听,也没能得到太多消息,只知道这规矩似乎是从郡治传下来的。 王璟颜熟门熟路交了半块下品灵石,从城卫手中得了进城的手谕,戚家在乌岩城中虽不像楚家那般强盛,却同样位属五大筑基仙族之列,王璟颜没费什么功夫,便寻到了戚家府前。 王璟颜告知了来意,自有戚家族丁带其入了府宅大门,戚元恪得了消息,也没有托大,早早便等在了堂中。 甫一照面,戚元恪眼底精光微闪,心中那桩计较愈发笃定。 他已历一百二十载春秋,三载前才艰难突破至筑基三层,而眼前的王璟颜,观其精元充沛,骨龄至多四十上下,竟也臻至筑基之境,可见王氏血脉之奇,潜力何等惊人。 王璟颜步入堂中,朝着上首的戚元恪拱了拱手,朗声道: “青山王家,王璟颜,见过前辈。” 王璟颜虽然对戚家之行为不齿,但表面礼仪还是要做足的,只见他手中白芒一闪,几箱子灵石和各类灵材矿石便出现在堂中。 戚元恪暗暗点头,对王家之诚意颇为满意,当即将王璟颜迎进近前入座,低低一笑,开口道: “道友无需多礼,你我修为相差不多,以平辈论交即可。” 言罢,戚元恪朝一旁使了个眼色,便有一个年轻修士垂首退下,旋即又朝着王璟颜开口道: “道友远道而来,且先小憩片刻,我已让族人通传承颖贤侄。” 王璟颜轻嗯一声,旋即开口道: “前辈手书,晚辈与家主均已过目,只是不知……贵府千金可否容我一晤?” 戚元恪犹豫片刻,却也知道这要求并不过分,只能点点头,示意族人前去通传。 二人寒暄客套,暗藏机锋地攀谈了几句。堂外忽地闯进一人,赤膊袒胸,热汗淋漓,他一眼瞥见端坐宾座的王璟颜,面上顿时血色尽褪,耳根涨得通红,垂首讷讷道: “父亲……” 王璟颜面沉似水,见儿子虽形容散漫,却气色无碍,显然未受苛待,当下也懒得训斥,只以眼色示意其站到自己身后。 戚元恪早已成了人精,当即趁势解释道: “道友休怪贤侄,不过是族中几个不成器的后辈技痒难耐,寻贤侄印证些粗浅功夫罢了,少年意气,点到即止罢了。” 王璟颜闻言,也只能抱手回道: “犬子孟浪,不识轻重,冲撞了贵府上下,还望前辈海涵。” “无妨无妨……” 戚元恪笑容更甚,两人又是一阵讨论,王承颖在一旁听着,本来还因为父亲没有责怪自己而感到庆幸。 可听着听着,却发现自己竟真要成亲,当即有些慌乱,趁着侍女添茶的间隙,附耳轻声道: “父亲,孩儿信中皆是推诿搪塞之词,岂能当真?孩儿道行尚浅,根基未牢,实无心……实无心此道,求父亲再宽限些年岁。” 王璟颜见他眼中惶急真切,心下已软了几分,只是未睹戚家小姐真容便贸然回绝,未免授人以柄,便同样压低声音,低声道: “稍安勿躁,且待看过那位戚家小姐再论,若真不喜,自有推脱之法。” 王承颖暗喜,依言点头,心下盘算着如何应对,无意间眼角余光瞥见堂门光影流转,一袭青影如冷月映雪,翩然而入。 其容华极盛,玉骨冰肌,黛眉似远山含翠,琼鼻微挺,唇瓣如初绽樱蕊,未点自朱,身姿清濯,如孤峰劲竹,气质清冷,矜贵出尘。 王璟颜瞧见自家小子脸上的神色,心中暗道不妙,果不其然,只见王承颖神色一肃,不复先前那般顽劣,指尖一探腰间储物袋,眨眼睛换上一身飒爽武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 “王家王承颖,见过戚小姐。” 第一百二十八章 强袭 王承颖的表现自然被戚元恪尽数看在眼中,他的眼风掠过王承颖,窥见对方强自镇定的面容下,难掩眼底一丝惊澜,他的唇角几不可察一牵,正待开口将这后辈卷入话局之际。 一股没由来的心悸骤然攫住了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掐断,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似乎荡然无存。 须臾间,天地间的静谧轰然崩碎,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太古山岳倾轧而下,整个戚府大地剧颤,屋瓦簌簌如雨坠落。 紧随其后,一道冰冷浩大、充满赤裸裸轻蔑的声音自苍穹沛然压下: “戚家老匹夫,三息之内,滚出来答话!” 变故来得太快,戚元恪面上那抹了然霎时冻结,眉峰如刀劈刻。 他甚至顾不得堂中的王璟颜父子,口中低喝,足底气旋骤生,身形如箭破空而起。 青虹闪过,人已悬于府邸上空,面沉似水,眸如冷电,死死钉向搅乱天象的源头。 高穹之上,三道身影悬空而立,碧空如洗,唯三人所在之处,厚重云层如畏天威,自行裂开幽深豁口,垂落天光映得三人恍若神只临尘。 为首者,紫金螭纹冠下是张亘古玄冰般的冷峻面孔,双目紧闭,不屑视此凡尘,墨色锦氅无声翻涌,其上微光流转,如披一方暗夜星河,腰间羊脂白玉带温润生辉,游龙绕云栩栩如生,贵气逼人。 身后两人,虽无动作,周身逸散的雄浑灵力却在虚空中卷起肉眼可见的涟漪,两道筑基威压毫无遮掩,沛然而出,如两座无形神岳骤然合拢,沉沉碾轧在戚府每寸土地之上。 压力中心,戚元恪首当其冲,三位筑基强者的气机凝为一体将他锁定,狂暴气流激扬他花白须发,根根倒竖。 体内元府受压发出滚雷低鸣,周身筋络灵力咆哮奔涌,青袍鼓胀如帆,他喉间怒啸,才堪堪在精神镇压下稳住身形。 他面沉似水,眼中怒火滔天,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暴喝震天,厉声道: “几个云霞叛修,也敢犯我戚家门庭,真当仙宗不存在不成?” “聒噪!” 右侧那面皮黝黑的修士厉声喝断,踏前一步,足下虚空荡开微漪,他狞笑一声,低低道: “我家少主法驾亲临,是你戚家滔天造化,还不跪下归附,再敢延误……便叫你戚氏一门老少,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狂徒尔敢!” 当面羞辱彻底点燃戚元恪百年家主的暴怒与傲骨,什么权衡利弊周旋,尽焚九霄,盛怒之下,唯有血战。 一声震天咆哮自他胸腔迸发,戚元恪须发戟张,右臂筋肉虬结,体内真元不计后果汹涌聚拳,绝地一拳,裹挟无边怒火与破釜沉舟之志,悍然捣向云端三人。 “轰——嗡!” 拳印脱手,空间扭曲,一道凝练闪耀幽深乌芒的拳罡破空暴涨,瞬息化为房屋大小的玄铁巨拳,拳锋裂帛尖啸,如堕世魔星,挟粉碎山岳之力毁灭性地撞去。 “嘭!” 平地惊雷炸响,恐怖声浪淹没万物,爆炸中心迸发的毁灭气浪化作万丈狂澜席卷庭院。 然而,烟尘弥漫处,那三道身影竟岿然不动,如扎根青天之磐石柱梁,衣袂微飘间,硬撼那塌山一击,力量之悬殊,几乎令人绝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下,七八名气息不弱、由两位炼气高阶长老带领的戚家核心子弟,悍然结阵冲霄而起。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那白面修士甚至不屑动手,嘴角噙着一丝刻薄讥诮,只见右侧那黑脸修士眼神一厉,狞笑更甚,他看也不看那汹汹而来的血色洪流,随意屈指,对着下方虚虚一按。 一只由纯粹灵力凝聚、巨大无朋的森白骨爪凭空出现,五指箕张,如天穹塌陷,带着令人魂飞魄散的凶戾鬼气,迎头拍落。 空气瞬间凝滞如铅,所有戚家子弟心口如遭重击,气血翻腾,如同下饺子般纷纷惨叫着跌落尘埃,砸进庭院深处,血花四溅。 仅有寥寥一二人仗着身法精妙或护身宝物硬抗半息,却也骨断筋折,瘫软在地,眼看就要没了声息。 左侧那名白面修士冷漠嗤笑一声,讥讽道: “哼,老而不死是为贼,当年大战,你道基早碎如齑粉,靠丹药苟延至今,天意如此,看来今日便是你戚氏亡族灭种之时。” 恶语如针,狠狠扎心。 正是这极致羞辱,骤引戚元恪心潮剧震,屈辱、愤懑、忧惧噬心,就在他心神微滞、气息稍懈刹那。 一道爪劲悄然而至,直透骨髓,时机刁钻,显有预谋。 “该死!” 千钧一发之际,戚元恪百战锤炼的本能催至极限,腰身猛沉间,残存雄浑灵力不顾命般涌向背心命门。 “嗤啦!” 撕裂声刺耳,仓促成形的护体灵光如朽帛,被那道惨白阴冷的不祥爪影轻易撕开,好在其凭借沉身一扭之力,勉强将后心要害偏开。 “噗!” 血光迸现,衣袍碎片纷飞,爪影擦过戚元恪左肩胛骨,锋锐气劲深可见骨,剧痛炸开,半边身子不翼而飞,坚韧如他也忍不住闷哼出声,左肩瞬间殷红刺目。 绝望,无穷的绝望。 重伤之躯,以一敌二,尤其还有一位深不可测的存在,悬殊到窒息的力量对比,让戚元恪心如明镜,今日若无强援,身死道消只在瞬息,甚至整个戚氏,都将陪葬。 对方凛冽杀机,绝非恫吓,必要以他和戚家尸山血海立威。 生死绝境之下,一切骄傲算计权衡尽为齑粉,求生的本能压倒所有,家主威严、百年脸面,此刻尽碎。 戚元恪紧咬牙关,艰难格挡跗骨阴魂般的爪劲,肩头剧痛迟滞动作,灵力早已后继乏力,油尽灯枯。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生死关头,戚元恪再也顾不得所谓颜面与矜持,他一边拼尽全力催动灵力勉力格挡,一边猛地扭头,朝着下方观战的王璟颜发出一声带着绝境求生的急呼,高声道: “还请道友相救!” 第一百二十九章 锋芒崭露 苍穹之下,三道身影悬停于空,厚重的灵压凝滞了方圆灵气,沉沉如铅。 戚元恪几近油尽灯枯,每一次强提几乎枯竭的真元格挡那两道不断交替袭来的凌厉攻势,都让他喷溅出大片血雾,面如金纸,身形摇摇欲坠。 眼看戚元恪重伤垂危,王璟颜终是轻叹一声,袍袖凌空一展,一道流淌着清冷符文的月辉壁障,霎时横亘在戚元恪身前。 “滋——” 一道凌厉的灵力撞上壁障,却如泥牛入海,陷入无尽回旋沉淀的玄奥漩涡之中,非但寸功难建,反被那深沉厚重的月华之力吞噬消解,眨眼间便化为乌有。 王璟颜甚至未瞥一眼偷袭者那陡然铁青的面色,左掌向后虚引,一道温润柔韧的月华气流已缠住戚元恪身躯,将其如无根飞絮般,平稳送至断壁残垣的一隅。 “好胆!” 黑面修士眼中凶光大盛,强行压下心头的惊疑,一声暴喝如同炸雷。 两股属于筑基三层的恐怖威压再无保留,轰然爆发,两道身影化作撕裂虚空的死亡厉芒,瞬息扑至。 王璟颜脚下生根,双手徐徐抬起,在胸前自然合拢,如同怀抱一轮无形的圆月。 “铮——” 一声清越龙吟般的颤鸣刺破凝滞,轮转不休的银辉骤然凝聚,化作一轮凝若实质的璀璨光轮,瞬息之间将他自身连同丈许方圆尽数笼罩。 轰!轰!轰! 任凭灵力如狂涛怒潮般轰击在符光流转的壁垒之上,只能激起道道狂暴余波,撕裂周遭空间,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嘶鸣裂响,而那层看似纤薄的月辉光轮,却兀自岿然不动,难损分毫。 趁其旧力将竭、新力未生之机,王璟颜袍袖随意一拂,一股沛然莫御的磅礴灵力平地而起,恰似月下惊涛卷岸。 灵力洪流结结实实撞在扑来的黑白身影之上,二人面色剧变,如遭巨锤轰胸,护体灵光疯狂闪烁,身形不受控地被那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狠狠掀飞,踉跄倒退十数丈,双足犁地,深壑顿现,方才勉力稳住,气血翻腾不止,眼中骇然之色再难掩饰。 那始终如石雕悬空,一直闭目凝神的黑氅青年,此时也终究按捺不住,双眸倏然睁开,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银白眼瞳,视线瞬间锁定了下方的王璟颜。 仅仅是被注视,周遭凝固的空气便仿佛又沉重了十倍,地面碎石化齑,无形的压力加诸其身。 他未发一言,只缓缓抬起一只手掌,五指微屈,凌空虚握。 王璟颜周遭丈许之地,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强大的禁锢之力如山岳般压下,试图将他连同那清冷月辉一同碾碎。 “此人至少是筑基中阶……” 王璟颜脸色微凝,周身清辉猛然大盛,背后月轮虚影浮现,体内灵力疯狂流转,硬生生抵住这恐怖的威压。 可他虽能抗衡,身形却也被迫钉在原地,防御得不再如先前那般从容写意,黑氅青年每一次掌势虚按,都带给他实打实的压力,月华灵力激荡如沸,显然消耗巨大。 好在,仅仅僵持数十合之后,黑氅青年冰冷的银眸中猛然掠过一丝惊疑,攻势竟突兀顿止。 他豁然抬头,望向乌岩城深处,只见一股同样磅礴、带着煌煌正气的威压正如惊涛骇浪般破关而出,横扫全城。 “哼!” 他冷哼一声,未曾再看王璟颜与下方狼狈的戚元恪一眼,宽大黑氅猛地一甩,身影刹那化为一道暗影流光,带着气息萎靡的另外二人,冲天而起。 其速迅若流光惊电,眨眼间已隐没于云渊裂隙深处,踪迹全无。 几乎在黑氅青年遁走的同时,一道煌煌正气的磅礴流光自乌岩城中央轰然冲天,那流光毫不停滞,直贯入云渊裂隙深处,朝着黑氅青年消失方向紧追而去。 王璟颜望着那流光远去,心中暗忖是云霞宗坐镇修士破关而出,许是为了捉拿叛修,而非顾忌戚家存亡…… 紧随黑氅青年遁走之机,数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如事先约好一般,自乌岩城各处隐秘角落急射而出,齐齐落下。 光芒散去,显露出六七位气息不弱的修士身影,一眼望去,皆是乌岩城中其他几大家族的实权人物。 甫一落地,众人目光先是惊骇地扫过满目疮痍、沟壑纵横的废墟,旋即尽数落在那废墟中心的身影之上,纵然面色微白,却依旧渊渟岳峙,气度不凡。 为首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率先反应过来,强行压下眼底的震撼与难以置信,脸上瞬间堆满了极致的恭敬与讨好,向前一步深躬行礼,激动道: “道友好生了得,硬撼强敌岿然不倒,根基深厚如渊似海,实乃吾辈平生仅见,佩服,佩服。” “道友神威盖世,力挽狂澜,我乃马家马涵文,先前慑于淫威,未能援手,实在惭愧无地。” ……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凑上前来,将王璟颜团团围在中央,目光灼热,语气谦卑到了尘埃里,极尽谄媚恭维之能事。 戚元恪在角落艰难地支撑起身体,看着这熟悉的世家做派,疲惫与复杂交织的叹息声低不可闻。 他无视了所有后续的恭维与自辩,目光扫过众人一张张堆满虚假热情的脸,沉声道: “今日之劫,绝非戚家一族之祸,我虽初来乍到,却知乌岩城承平日久,各安其境,只扫门前霜雪,斤斤计较于方寸得失,自缚于门阀之争……人心涣散至此,壁垒不存,自然予外敌可趁之隙。” 此言一出,所有谄媚的笑容都僵在脸上,尤其是那些实力稍逊、躲在后面附和的家主长老,更是面色骤变,尴尬羞恼与一丝惊惧交织。 王璟颜一语,便点破了他们之前隐匿不出、隔岸观火的自私与软弱,他不是看不懂他们的做派,只是不屑于与之争论。 不再理会身后凝固的气氛与难堪的沉默,王璟颜径直步至戚元恪身边,伸出一手稳稳托住其臂,一股温醇柔和的月华之力悄然渡入其经脉,助他稳住翻腾的气血与伤势。 旋即,他望了望早已带着戚家小姐遁到远处的王承颖,摇了摇头,低低道: “戚王两家联姻之事还未了却,道友还需好生静养,以图后计。” 第一百三十章 砂金丸 戚家遭此大劫,虽未动摇根基,然联姻之事,也只能暂且搁置,延后再议。 戚元恪连吞十数丸丹药,总算将体内翻涌的气血压下,虽失一臂,但凭这生肌妙丹之功,静养三五载,新臂亦可复生。 王璟颜未在戚家久留,待戚家几位炼气长老自东陵山族地匆匆赶到,他便向戚元恪拱手作辞。 戚元恪感念其相救大恩,自不好强留,加之他观王承颖对自家女儿颇有青眼,心知联姻十之八九可成,便不再多言。 临行之际,许是结交之意深切,戚元恪命人奉上一卷宝笺,名作《云霞宗三百年大事记》 言明此乃戚家立族以来,三百年间所录云霞宗诸多紧要事略,堪称秘辛,切莫外泄。 王璟颜自无推拒之理,若是寻常丹药、符箓等物,他或会客套一番,但王家立世未久,根基尚浅,对周遭大势及各家根底知之甚少。 此宝笺所载,正是王家亟需的密辛,可谓雪中送炭,解其燃眉之急。 出了乌岩城,王璟颜挥手唤出一柄法剑,掐了灵诀使其变作门板大小,足尖一点,轻身落在剑上。 飞出十数丈远,见王承颖还在原地回头张望,王璟颜眉头蹙了蹙,伸手一摄,便将他拽到了身后,望着眼前飞速掠过的山峦河谷,微微侧首,低低道: “此番游历,已有数载,可有什么长进?” 被父亲这么一提醒,王承颖才记起来自己好似是偷跑出来的,脸上一阵神色变化,旋即垂首跪下,歉声道: “孩儿擅自离家,请父亲责罚。” 王璟颜摆摆手,轻笑道: “为何要罚?修士本就寿命绵长,你又不是三五十年不归家,适当游历对你并无坏处。” 王承颖闻言愣了一愣,方才点点头,站起身来。 法剑在天上飞了半日,王承颖也将自己一年多以来的见闻挑了些紧要的讲了讲。 法剑破开流云,风声在耳畔低啸,下方山河渐次变换,从戚家所在的苍翠群峰,飞掠过数条奔腾的大河与广袤林海,天光由炽白转为温暖的昏黄。 王承颖说了一阵,忽然想起一个自己道听途说的秘闻,当即低低道: “父亲,孩儿听说,乌岩城西北二百六十里外有一禁地,名作雾凇岭,据说无论春秋寒暑,皆是皑皑一片……” 不知为何,王璟颜忽然有种预感,让他几乎可以笃定,这风雪岭便是那云疏月的陨落之地。 他当下便想着前去一探究竟,却又转瞬按捺住了,开口询问道: “禁地?有何说法?” 王承颖挑了挑眉,见父亲起了兴趣,当即继续道: “那雾凇岭常年风雪交加,各种妖兽数不胜数,往来修士避之不及,久而久之,便成了禁地。” 王璟颜点点头,听王承颖又说了些关于风雪岭的奇闻,在空中飞了半日,这才落在了揽月峰上。 还未落下,一道小小的身影早早瞧见了天上的流光,站在峰顶仰着头望着。 那小童约莫七八岁年纪,身形单薄但眼神晶亮,穿着一身青色练功服,正踮着脚尖用力挥手。 王璟颜望见那小小的身影,微微一笑,拍了拍身旁王承颖的后脑勺,低声道: “那是你季父之子,名唤承澈,你且与他亲近亲近,我与你叔父有事相商。” 王承颖点点头,应声道: “是,孩儿省得。” 法剑稳稳落在峰顶平台,发出轻微的嗡鸣,王承颖率先跃下,整了整衣袍,王璟颜随后落地,揉了揉王承澈的脸颊,旋即收了法剑,留王承颖在此与王承澈相处,自己则沿着山间小径一路向下。 蜿蜒的石阶在清冷月色下泛着微光,山风穿过林叶,发出沙沙声响,峰腰处灵气稍显浓郁,几株古木参天而立,掩映着下方石壁,显然是一处布置了阵法的洞口。 这洞口自然便是先前王瑾佑获得墨玉残片的石室所在,此时已被王瑾佑改造成了一间丹室,借助其下方蒸腾的地脉灵力,所炼丹药的品性远胜从前。 王璟颜没等多久,便见洞口结界一阵明灭闪烁,传出王瑾佑的声音。 “二哥且进。” 步入石室,只见王瑾佑端坐蒲团之上,身前丹炉冒着淡淡灵光,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王璟颜走近,在其身前两步的桌案前盘膝坐下,自己斟了杯茶水,低声道: “戚家还算不错,戚元恪虽说看重利益,但品性并非嚣邪之辈,只是戚家或许得罪了云霞叛修,惹了嫉恨,这倒是要留意一番。” “哦?” 王璟颜将戚家遭劫一事悉数讲来,又讲了王承颖对那戚家小姐颇为中意,又将那《云霞宗三百年大事记》拿出,交由王瑾佑手中,开口道: “这里面记载的东西多不为常人所知,我回来得紧,还未来得及看,你若得空便好生翻阅一番。” 王瑾佑伸手接过,点点头,收入储物袋中,一边维持着丹炉下方的灵火,一边分神开口道: “二哥此番辛苦,我听人提起过,戚家家主曾在云霞宗执法堂行走,兴许便是那时得罪了那几个云霞叛修,结下了仇怨,如今方才遭了报复。” 王璟颜联想到今日戚元恪似乎与那三人略有认识,微微颔首,算是肯定了王瑾佑的猜测,旋即再度开口: “戚元恪伤势虽已稳定,但三五年内想必都得隐居东陵山静养,联姻之事恐怕得暂且搁置一二。” 王瑾佑指尖灵力流转,控制着药液凝聚结丹,缓缓道: “这倒是无妨,拖得越久,对我等越有便利,等承曦成了筑基,我王家一门三筑基,且年岁都不过五十,声威大涨,势必会再有姻亲上门,到那时,戚家若再想嫁女,可就得多掏些家底了。” 王璟颜饮尽杯中茶水,淡淡笑道: “承曦那孩子……的确让人放心。” 正说话间,一旁的王瑾佑指诀数转,袍袖翻卷间凌空一按,丹炉应声而启,青烟袅袅散尽,炉底唯余一枚圆坨坨的丹丸,隐泛金纹,静卧其中。 第一百三十一章 抉择 王瑾佑指尖轻拈砂金丸,炉火跃动间,丹丸表面流淌的金纹隐隐透出不凡气韵,他将丹丸托于王璟颜面前,低声道: “此乃砂金丸,是承俐那小子在坊间做事,偶然间寻得的一卷古丹残方,耗费数月搜罗灵材,虽说仅有一份,但好在总算是成了。”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丹丸金纹之上,轻轻笑道: “此丹非为增益修为,乃是激发先天潜能,凝练瞳力之宝,专助人觉醒血脉暗藏的目类神通,承颖那孩子根骨清灵,天赋卓然,幼时便能窥见你体内神通异状,足见其目蕴之力,品阶想必不低。” 王璟颜接过丹丸,触手温润,却觉沉逾精铁,一股精纯而玄奥的灵力自掌心隐隐透入。 他凝神端详片刻,沉声问道: “此等古方灵丹,其服食之规,恐非寻常吧?” “正是如此。” 王瑾佑颔首,神色肃然,叮嘱道: “此丹药力雄浑特异,需得徐徐图之,水磨功夫方为上策,每隔五日,自这丹丸之上,刮下三铢分量的丹砂,以无根净水将丹砂化入其中,令承颖徐徐冲服即可。” “只是切记,分量宁少勿多,间隔决不可短,待整丸丹药依此法服尽,便能引动其体内深藏的那份先天灵蕴,神通自当显现,在此期间务必静心守神,不可妄动元气,更切忌与人争斗。” “三铢…五日一次…” 王璟颜暗暗记下,随后取出一个温润玉瓶,小心将砂金丸纳入其中,旋即轻声道: “三弟,此事……多谢了。” 王瑾佑摆摆手,浅笑道: “皆为族中晚辈前程,何谈言谢?承颖年岁渐长,若能得此神通护道,于他自身,于王家,皆是大幸,只是二哥,服用期间务必严加叮嘱,静养为要,若其瞳内或体内有丝毫异常感应,须即刻传讯于我。” “放心,我自有分寸。” 王璟颜点头应承,旋即起身,继续道: “你掌持家业,亦需珍重己身,戚家那卷《云霞大事记》,还需你细细参详,其间或藏关窍,我这便去安顿承颖,也好将丹药之事一并告之。” “好,二哥慢行。” 王瑾佑垂首轻抚短须,目送王璟颜的身影离去,方才颓然一叹,脸色霎时变白,暗暗思忖道: “这丹丸所费心神太过,以我如今修为,靠着地脉灵气才堪堪炼成,想来还是有些冒失了……” ———— 白日的王承曦,是族中沉稳持重的少家主,唯有夜阑人静,于私帷锦榻之间,方将那心底潜藏的炽烈尽显无遗,常是纵情恣意,令萧婉宁花枝难禁。 幸得萧婉宁身具修为,加之近日重新研习的《八风回雪功》隐隐暗含滋阴补阳的双修玄妙,而王承曦已达炼气巅峰之境,阴阳交汇时滋生的本源元气,几被萧婉宁尽数炼化吸纳,修为竟是日益精进。 是夜,王承曦如同往常一样,早早理毕族务,步履轻快地推开了厢房的门扉,可甫一踏入房内,他便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只见轩窗洞开,月色清冷地流淌进来,映照着一个单薄落寞的身影,却见萧婉宁半倚轩窗,遥望远方夜色,眸中似有晶莹闪烁。 他缓步至榻边坐下,顺势将温香软玉揽入怀中,附耳低语,气息温热,轻声道: “宁儿……可是念着家中亲眷了?” 萧婉宁似是方哭过一场,眼眶与鼻翼皆晕染开淡淡粉霞,长睫犹沾几点珠泪,几缕青丝散乱贴于颊侧,更添几分楚楚凄婉。 她喉间微不可察地逸出一声轻吟,一滴豆大的泪珠倏然自眼角滑落,随即一双藕臂紧紧环抱,整个人扑入王承曦怀中,低声呜咽道: “父亲……父亲白日派人传来了消息……说我母亲前些天突遭无妄之灾,已然……已然不治身亡了……” 萧景山今日遣人送信,王承曦早已知晓。他原以为不过是些家事寒暄,未料竟是这般噩耗。 怀中人柔若无骨,却哭得浑身颤抖,那沉重的噩耗连同这深切的悲伤,毫无缓冲地砸进了王承曦心中。 王承曦脸色顿时一沉,他收紧双臂,无意识地收拢她散落肩头的乌发,只听怀中人继续哽咽道: “母亲……母亲身无灵根,平素只在族中产业铺面做些寻常活计,前几日遇上两位炼气修士争执,她上前劝解时,竟被人随手一挥……撞上柜台,摔断了脊骨……” 泪水浸透衣襟,萧婉宁哀泣更甚,呜咽道: “父亲……本就是旁支庶出,人微言轻,先前因执意将我许你之事,在族中更遭冷眼,那出手伤人的乃是其他宗族的嫡脉子弟,几位长老执意压下此事,草草葬了我母亲……连块像样的碑文都未曾立下……” 王承曦暗皱眉头,仅听这番诉述,便知萧景山在萧家处境艰难。 萧婉宁抽泣着诉说了半晌,心力交瘁到了极致,终是倦极,枕着王承曦臂膀浅浅睡去,王承曦垂首凝望怀中人犹带哀伤的侧颜,心中不免泛起一丝踌躇。 他自然知晓萧婉宁那点心思,更知晓那夜茶水当中那若有似无的药粉,然则六礼已成,他心底早已视她为妻,这些都可忽略不计。 她的哭诉,分明是期望王承曦能代表王家施以援手,好教岳丈萧景山在族中处境改善。 只是……他身为王家少主,所牵系非仅个人,乃是王氏一族的未来。 萧景山昔日毅然断去萧家诸事牵绊之语,言犹在耳,足见萧家那潭水深不可测。 贸然搅入,若祸及全族,他如何对得起为家族殒命的父亲?又如何对得起整日以泪洗面的母亲。 念及此处,王承曦抬手,指腹蕴着温和的月华灵力,轻柔拂去枕边人颊上干涸的泪痕。 萧婉宁嘤咛一声,将他的臂膀搂得更紧,仿佛怕他突然离去。 就在这不经意间,王承曦凝神探查安抚的指尖,却于萧婉宁平坦的小腹深处,骤然感知到一丝微弱的波动。 第一百三十二章 讨回公道 窗外寒月如霜,可王承曦的心脏却跳得火热。 他能清晰感知到,在萧婉宁小腹当中,有一缕微弱的气机,似那早春寒夜里的一株新芽,挣扎着破土而出,几近消散于无形,却又带着一种生命的悸动。 萧婉宁……有了身孕…… 怀中这温热、依恋、承载着他全部怜惜与责任的柔软身躯里,竟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刻,悄然孕育了一团……流淌着他与她血脉,水乳交融的生命结晶。 方才她哀泣母亲惨死草葬时的肝肠寸断,父亲于族中备受冷眼、孤立无援的困顿,瞬间涌回眼前。 他想起了母亲听闻父亲殒命之时,骤然灰败的眼神,想起了当初整个王家沉沦于悲恸的死寂。 此刻,这股彻骨的悲绝,却狠狠烙在萧婉宁身上,一如他当初那般痛苦…… 但,此刻的他,并非当时的他,他如今有能力去让萧家让步,为萧婉宁死去的母亲讨回公道。 这已经不单单是妻子对娘家惨案的哀告求援,而是他王家子嗣的外祖家事,是他王承曦亲骨血的至亲血仇。 萧家这潭污浊浑水,他如何还能袖手旁观…… 先前尚存的踌躇权衡,那些所谓为了整个家族长远利益的精明盘算,在这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新生命律动面前,顿时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虚妄不堪一击,如同暴露在烈阳下的薄雾,瞬间蒸发散尽。 他垂眸,目光沉沉落在萧婉宁犹带泪痕的睡颜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她腹间温软的轮廓。 她的小腹虽然并无异样,却已悄然承载了他血脉的延续。 身为王家少家主,肩负一族未来,他本该权衡利弊,凡事以家族长远基业为计。 可他身为丈夫,身为孩子的父亲,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滚烫的责任感,如同汹涌喷薄的火焰一般,在他灵台之中轰然爆发,翻涌不息。 这股骤然升腾却又无处倾泻的郁结愤懑,宛如顽石塞堵心窍气海,隐隐勾动着丹田深处为筑基而积蓄的精纯灵力,使之躁动不安,微沸欲燃。 他此时非常清楚,前所未有的清楚,若是再得不到宣泄,任由这股戾气化作的浊流在体内经脉间疯狂郁积横冲直撞,莫说日后冲击筑基之境,恐怕即刻便会滋生心魔邪祟,反噬自身。 念及此处,王承曦深吸一口寒气,小心翼翼地抽回臂膀,将沉睡的妻子轻柔安放于锦榻深处,仔细掖紧被角。 随即,他并指如剑,凝起一缕更加柔和、也更加精纯凝练的月华精粹,如涓涓细流一般,小心翼翼地悄然渡入她微微起伏的身躯当中。 这月华精粹温和无比,如同一剂安神良药,让她沉入了沉眠之中,至少在七日之内,不会醒来…… 做完这一切,他利落起身,指腹在腰间储物袋上轻轻一点,一袭不起眼的青灰色素面云纹袍衫便已覆于身上。 他回首望了望罗帐深处,看着那道安睡的身影,更加坚定了心中所想。 “亲自去一趟萧家……查清真相……” 既已下定决心,王承曦便不会再改,只是临行前,他还有些事情需要交代。 推门入院,挥手唤来一旁候着的女侍,低声吩咐了几句,旋即朝着书房走去。 片刻后,王志远皱着眉头,面色凝重,缓缓步入堂中,望了望案前闭目养神的王承曦,神色稍稍缓了缓,躬身行礼道: “少家主。” “嗯。” 王承曦轻吟一声,抬眼看了看这个为王家辛劳了数十年的族老,微微伸手,轻声道: “坐下再说。” “是。” 王志远低低应了一句,他向来懂规矩,自然不会做出逾矩之事,即便坐下,也是腰杆挺得笔直,不敢沾染半点椅背。 “今夜急召族叔前来,是有一要紧事要与族叔相商。” 王志远闻言,将刚刚端起的茶盏再次放下,正了正神色,只听王承曦继续道: “我有意去往襄平萧家一趟,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数日,在此期间,青禾族务烦请族叔帮忙处理。” 王志远刚要出声回应,却听王承曦再次道: “若是家主与族正问起,便有劳族叔帮我编个合适的理由。” 王志远神色一凛,要说处理族务,他本就负责外院一应事宜,自然不会推脱,可若是要他在王瑾佑和王璟颜面前扯谎,属实是有些心虚。 可王承曦却并未给他拒绝的余地,只是翻看着族中账册,低声呢喃道: “东六区的灵田管事缺了半年了,我记得常丰今年也满十四岁了,不如便让他暂时担任,当作历练,族叔以为如何?” 王志远除了妻子以外,还纳了三房小妾,育有七子四女,有灵根者,仅有王常丰一人。 王志远眼瞳颤了颤,不自觉地扣紧了木椅两侧的扶手,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 “少家主决断即可。” “如此……便多谢族叔了。” 王承曦低低笑道,举起一旁尚有余温的茶盏轻轻一送,将盏中茶水尽数饮尽。 王志远同样举杯示意,可素日里难得一尝的松尖香兰此刻竟索然无味,细品之下,竟还有些道不清说不明的苦涩。 王志远走后,王承曦也不再耽搁,轻轻拍了拍储物袋,心念一动,便有一道法剑从中飞出。 这法剑形制古朴内敛,通体湛青,非金非石,材质难辨,剑身暗沉,虽然不像王璟颜炼化的那柄可大可小,却在速度方面更胜一筹。 王承曦足尖一点,青灰法袍的衣袂顿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飘拂,他的身影轻盈若羽,精准踏上那悬浮的青锋。 法剑受了催动,逐渐升空,王承曦望着脚下的青禾,望着那连片的灵田,记忆逐渐回到了从前。 在王家未曾踏上仙途以前,他从未想过人的生命竟然如此脆弱。 “凡人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一句轻语逸散风中,下一瞬,人剑合为一影,毫无滞碍地没入了那沉沉如墨的天穹之中,向着襄平城的方向,裂空而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萧家 王承曦虽未亲至萧家,对其具体方位自是无从知晓,然少年时,他曾代表王家与褚家交好,而褚家与那萧家同为襄平郡筑基家族,往来自有交涉。 襄平郡位于青云郡东境,褚氏一族所在的嘉和县与王家所在的青山县毗邻相接,王承曦御剑而行,堪堪飞渡一日半光景,便落在了褚府门前。 禀明来意后,褚府家丁引他入内稍歇。 不多时,便见褚世荣笑着步入厅堂,朗声唤道: “贤侄。” 王承曦早已起身相迎,躬身作揖: “褚叔。” 褚世荣挥手屏退左右,示意不必多礼,缓声道: “贤侄远道而来,可是为那萧家之事?” 王承曦成婚之际,曾向褚家递送喜帖,故褚世荣有此推测。 王承曦眼底掠过一丝讶然,面上却波澜不惊,低声问道: “褚叔何出此言?莫非萧家……生了变故?” 他虽是凭意气行事,却非蒙了心智,若萧家这摊水太过污浊,他亦不愿贸然踏足。 褚世荣闻言,亦挑了挑眉,压低声音: “你竟不知?萧家如今腹背受敌,处境维艰,郡中冯、乌二家联手,明里暗里挤压其产业,内部几位长老更是懦弱不堪,既不甘愿拱手让出利益,又不敢真与两家撕破面皮。” “听闻前些日子,冯、乌两家子弟故意寻衅,在萧家布坊刻意冲突,竟出手打死一人,虽说只是个凡俗族亲,无足轻重,可萧家……竟连一声都不敢吭,硬生生吞下这辱,沦为全城笑柄。” 瞥见王承曦脸色骤然阴沉如铁,褚世荣顿悟,再次低声确认: “难不成……贤侄是为此事而来?” 王承曦沉默少顷,缓缓点头,沉声道: “那被无端打杀之人,正是吾妻生身之母。” 褚世荣微怔,眉心顷刻拧紧,望着王承曦那已难看到极点的面色,一掌拍在案上: “既是贤侄家事,褚某不便阻拦,眼下正好无甚紧要族务,那萧家又隐居于镜湖峰深处,我便陪你走这一遭。” 王承曦心下感激,将此情分默记于心,起身深揖: “如此,承曦先行谢过褚叔。” 二人不敢耽搁,即刻离开褚府,剑光直指萧家族地。 褚世荣修为虽比王承曦低了三层,然其身属褚家嫡系,底蕴深厚,所御法剑品阶更高一筹,二人御空疾行,倒也速度相仿。 约莫飞了两个时辰,二人按落剑光,停于一山间幽谷,人未落地,王承曦便察觉前方驳杂的法阵气息隐隐传来。 褚世荣见状,哂笑道:“此乃萧家新建的雾隐阵,品阶粗陋,不过蒙蔽凡俗耳目的把戏,稍有灵觉者便能洞悉其虚。” 王承曦颔首,心念疾转: “难怪岳父宁将宁儿远嫁,萧家这般气象,恐不消几年,便为人所吞并了。” 褚世荣引领他在崎岖山径中穿行,一路亦谈及萧家往事: “听族老所言,萧家昔年不过本郡一不起眼小族,崛升全凭一场意外气运,其家老祖寿元将尽时,于这镜湖之畔偶得一枚异果,吞服后竟筑基成功,凭空续得二百年寿数,方在此开辟族地,然而此等造化,也似耗尽了萧家最后一点余荫,其后辈嫡系子弟多资质平庸,更有甚者……是些个凡根俗胎。” 王承曦再次点头,心中警意却悄然升腾,暗自思忖: “宁儿出身旁支,反倒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岳父确有先见之明,未将她单系灵根的卓绝天资轻易示人,倒是免了不少事端。” 复行片刻,只见一座山中别院赫然现于眼前,红木雕梁,青瓦覆顶,白墙环抱,观之颇显气派。 “便是此处了。” 褚世荣话音方落,那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启,一名神情冷淡的族丁迈步而出。 见那族丁面色不善,褚世荣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朗声报上身份: “褚家褚世荣,前来拜会萧家主,烦劳通传。” “褚家?” 族丁低声咕哝一句,竟连句回应都欠奉,径自合拢大门。 王承曦冷眼相看,只觉这萧家当真腐朽到了骨髓里。 褚世荣无奈摇头,低语道: “萧家子弟皆自成天地,孤僻排外,与郡中各族往来皆寡淡得很。” 王承曦心下了然,单是门丁这等做派,便已印证其言不虚。 二人枯候约一炷香时间,那朱门方又开启,族丁面挂不耐,语气极其敷衍,低声道: “随我来吧。” 甫入院门,一股沉沉的暮气便扑面而来,王承曦目光扫过本该弟子演武的广场,此刻却空无一人。 唯见三两子弟懒散聚于廊下树荫,人手一只墨玉小瓶,凑于鼻下深深吸嗅,面上流露迷醉之色。 “此乃何物?” 褚世荣于旁低声道: “萧家秘制的养神散,寻常炼气修士灵力枯竭时,饮下一瓶可回复小半,只是此物极易成瘾,心志稍有不坚,反易为其所噬,反受其害。” 王承曦双眼微眯,寒光一闪即逝,心中对萧家的观感更劣几分。 二人随族丁曲折前行,终至一处会客偏厅,族丁随意一指座位: “二位稍坐,家主即刻便至。” 言罢,不及回应,转身便走,王承曦看得分明,其离厅之际,已迅速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瓶,置于鼻下贪婪吸嗅起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枯槁褐色袍衫的中年男子,在两名侍女搀扶下步入厅中,其人形容萎靡,甫一落座,便急不可耐地从腰间储物袋内掏出一个小瓶,仰头一饮而尽。 药力蒸腾,男子周身猛一激灵,双眼方显出一丝清明,他抬眼看向二人,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开口道: “世荣兄别来无恙?此来可是……亦如那冯、乌两家,欲从我萧家产业中分食一杯羹?” 褚世荣无意寒暄,言简意赅道: “禄平兄多虑了,今日非是为褚某自身,乃是引荐贤侄。” 早在萧禄平现身之时,王承曦神念微动,已将其修为底细探个分明,区区炼气七层,身为族长,竟羸弱至此,观其行止、气色,年岁恐已近八旬,此生筑基……绝然无望。 心念至此,王承曦再无半分顾忌,直接言明来意。 “萧家主,按辈分论,在下或当称您一声表伯。” 萧禄平眉头微蹙,浑浊的眼珠在眶中转了转,显出几分迷茫,干涩问道: “哦?贤侄此言何解?” 王承曦面色沉静,眼底寒意凝聚,沉声问道: “萧家主……可是萧景山之族兄?” “萧景山……” 萧禄平低低念道,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前几日才有长老在家会上提及,若是按族谱辈分,似乎的确与他是表亲,当即点点头,应声开口: “的确。” 第一百三十四章 动手 听萧禄平亲口确认,王承曦点点头,开口道: “那便不会有错,不知家主可否派人通传一声。” 萧禄平虽然心有不解,可却惯会审时度势,自然能够看出,褚世荣虽是长辈,却隐隐以王承曦为尊。 再加上他自始至终都没能看透王承曦的修为,思虑一瞬,便点头应下,招了招手,派人去了外院通传。 当萧景山战战兢兢步入堂中,见到王承曦微微点头的刹那,神情稍稍僵了一瞬,却又转眼被其掩下,朝着萧禄平行礼道: “萧景山见过家主。” 萧景山的修为虽比萧禄平高上一层,但毕竟世家大族之中嫡庶有别,向来规矩如此。 可以说,若不是今日王承曦点名要萧禄平传唤,萧景山怕是连见他一面都困难异常,遑论与之相谈。 萧禄平点点头,目光从萧景山身上一掠而过,旋即落下了王承曦身上,只见后者站起身,朝着萧景山低低唤了一声: “岳丈。” 此言一出,萧禄平的脸色顿时连连变化。 萧景山私自嫁女之事他亦有所耳闻,族中因此罚了其三年的修炼资源,免去了他的执事长老之位。 原以为萧景山的女儿资质平平,可如今想来,能被一个看不透修为的年轻修士看上,恐怕至少也是个三灵根资质。 强行压下心中愠怒,萧禄平脸上满是笑意,下了两级台阶,亲自将萧景山扶起,望着二人笑道: “原是一家人啊,贤侄先前可是有些生分了。” 王承曦岂会听不出他口中的挪揄,再加上他此行本就是来讨个说法,当即也不惯着,不着痕迹地将萧禄平的手掌推开,开口道: “一家人?萧家主这话自己听着可笑吗?” 萧景山眉头紧蹙,心中一阵激烈碰撞,低声道: “少家主!” 萧禄平脸色稍稍沉了下去,转身回到阶上主座,沉声道: “少家主?是哪家的少家主?” 萧景山也知自己一言失察,暗暗懊恼时,却见王承曦衣袍无风自动,朗声道: “青云王家,王承曦。” “王家……” 萧禄平双目微眯,俨然对王家知之甚少,可王承曦如今不再掩饰修为,炼气九层巅峰的气机竟让他有了些许畏惧。 王承曦望着身旁的萧景山,只觉他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了几分,低低道: “岳丈,岳母之事我已听宁儿讲过,此番前来,正是要讨个公道。” 萧景山见王承曦提及自己的妻子,身子不自觉地颤了颤,虽然心中激动不已,可却伸手抓住了王承曦的手臂,低声道: “少家主,此事牵扯莫大,宁儿出嫁之时你我两家便有言在先,萧家事宜不会牵扯到王家,如今……” 王承曦摇摇头,旋即沉声道: “岳丈放心,此番我的身份并不是王家少主,而是宁儿的夫婿,而且……宁儿如今有了身孕,我也不愿让她终日以泪洗面。” 闻听萧婉宁有孕,萧景山先是一喜,旋即又有些忧虑,可看王承曦如今的架势,只能将劝说的话语咽下。 王承曦上前一步,目光直指萧禄平,沉声道: “萧家主,你觉得……你配得上这个家主之位吗?” “放肆!” “大胆!” 侍立门前的族丁见王承曦竟敢直接诘问家主,立时厉声呵斥。 几人皆是嫡系心腹,平日里仗着家主几分宠信便目中无人,此刻更是想借机表现。 然而,话音未落,一股磅礴如山的灵压骤然降临整个偏厅。 无形的力量沛然莫御,那两名炼气三、四层的族丁仿佛被万斤巨石当头砸中,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双膝重重砸在地砖之上。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两人瞬间七窍溢血,身体如烂泥般软倒,已是昏死过去,人事不省。 厅内桌椅在灵压冲击下簌簌作响,茶杯茶盏碎裂一地,发出一阵清脆的乒乓声响。 王承曦甚至未曾看那二人一眼,衣袍无风自动,炼气九层巅峰的威势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目标直指阶上的萧禄平,那积威多年的家主气势,在这纯粹强大的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王承曦一步一步,朝着高阶走去,一切都是那般随意,却又让人提不起丝毫反抗之心。 “家主?呵,一个连族人性命和家族尊严都视如草芥,遇事只会龟缩自保,沉迷养神散的废物,也配执掌一族?” “你萧家这积弱如腐、摇摇欲坠的残破气象,便是你这无能家主一手造就!” “族人不敢外出,同族欺凌旁支,外敌如豺狼环伺,视你萧家为待宰肥羊……你这位置,坐得可还安稳?” 灵压之下,萧禄平那张刚刚恢复几分血色的脸,瞬间惨白如金纸,枯槁的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王承曦一字一句皆如同刺骨利刃,直直扎进他的心里。 萧禄平对家中这副光景又何尝不知,他尝试过,努力过,却效果甚微,甚至自己也沉迷其中,每日吸食养神散获得些许慰藉,一身修为早已荒废。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人还未到,声已先至: “何人敢在我萧家撒野!” 不过片刻,便见数名气息各异的长老冲了进来,为首一人身穿墨青色锦袍,须发皆白,却足有炼气九层修为,正是萧家除了筑基老祖以外,修为最高者,大长老萧延吉,论及辈分,萧禄平还得称他一声三公。 这人方才在后山静室便已感受到那恐怖的灵压,此刻见家主被如此折辱,又瞥见倒地昏死的族丁,顿时火冒三丈。 另外两名长老也同仇敌忾,气势汹汹围上,萧景山看到这阵仗,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想上前阻拦: “少家主,切勿动手……” 可王承曦不动手,旁人却不会留情,只见萧延吉眼中狠厉一闪而过,手中灵光璀璨,不由分说便向几人轰来。 “铮——” 剑鸣清响,一道月白剑芒顷刻间斩出,将那灵光一分为二,旋即去势不减,将三人逼退数步。 第一百三十五章 威逼 萧延吉死死地盯着王承曦手中那柄寒意森然的法剑,面上惊怒交加,颤声道: “炼气巅峰!阁下出身青云王家,莫非……意欲联合褚家,干涉族内事务,乃至强夺我萧家基业不成?” 王承曦手腕轻旋,剑光一敛,青锋斜指地面,凛冽寒气犹自不散,他轻笑一声,朗声道: “这位长老,此言未免太抬举你萧家了,这等蝇营苟且之所,若非沾些家事因缘,即便白送于我王家,亦嫌污了耳目清誉。” 他的语声不高,却清晰地贯入在场每一人耳中,萧延吉脸色霎时铁青,紧按着兀自震颤的手臂,唇齿翕张,竟是一时语塞。 方才那看似随意实则摧枯拉朽的一剑,已让他清晰无比地体味到境界间的天堑与无可匹敌的碾压。 旁侧,褚世荣一直静观其变,此刻方缓步上前,拱手道: “大长老且莫忧惧多虑,褚某与我这贤侄此来,纯属私务,断不代表两家意志,实为几桩亲眷旧事,恰与贵族有所牵连,褚某不过念及昔年与萧家数面之交,顺路做个引见罢了。” 王承曦的目光重新锁定那如坐针毡的萧禄平,寒声道: “萧家主,我且问你,冯乌两家宵小在你萧氏布坊滋事逞凶,殴打羞辱在先,更于光天化日之下,悍然打杀一介手无寸铁的妇人,众目睽睽,你身为萧家之主,是如何处置的?” “尔等不敢与冯乌两家结怨,从而刀刃向内,将人草草下葬,甚至连块像样的碑文都未曾安置,莫非那被害之人,非你宗谱所载之族亲?” 廊外,那些原本沉迷于养神散虚妄幻境中的子弟,亦被这惊变牵动,远远聚于廊柱之后,探头探脑向内窥视,脸上迷醉之色尚不及褪尽,便已化作茫然与惊骇。 萧禄平脸上血色尽失,枯唇哆嗦不止,喉咙咯咯作响,却吐不出半个字,那枯瘦如爪的手下意识又要向怀中探去,欲要寻那销魂蚀骨的小瓶了作慰藉。 “够了!” 一声低喝骤然在厅堂炸响,众人惊愕侧目,只见那始终垂首默然的萧景山,霍然抬起了头颅。 他双拳紧握,指尖深陷掌心,鲜血无声渗出,骨节因极致的愤怒与屈辱而咯吱作响。 常年累积于旁支身份,饱受克扣打压的愤懑,在发妻惨死无人问津、自身受尽折辱的积蓄下,在目睹家族高层丑态毕露之际愤然爆发。 他那双惯于掩藏恭谨卑微的眸子,此刻却无视了嫡庶尊卑,死死钉在萧禄平的脸上。 “家主,三公,诸位长老,那被活活打死的妇人……正是我萧景山的结发之妻。” “她虽非修士,仅是一介凡人,可不却同样入了族谱,是与我萧氏血脉相连的族人。” 萧景山转身,望向萧延吉,沉声道: “我曾在宗堂长跪不起,只求家族为我妻子讨回一个公道,哪怕……哪怕只是由家族派人上门质问一句,讨个说法……” 萧景山猛地上前两步,炼气八层的气势轰然爆发。 “可您呢,您避如蛇蝎,更是亲口训斥,为一凡俗女子,不可因小失大,徒惹强敌,危及家族大局。” 他环视着面色阵青阵白的长老们,看着瘫软的家主,看着那些往日高高在上、此刻却眼神闪躲的面孔,讥讽道: “可何为大局?是尔等藏身这镜湖峰中醉生梦死的大局?还是我等旁支生死贱如草芥的大局?” 萧景山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向瘫软的家主,指向脸色阵青阵白的长老们,低声喝道: “若非今日……吾婿执剑登门,你们是否还打算缩在这龟壳般的破烂阵法之内,沉溺于那腐骨蚀心的养神散中,继续装聋作哑?任由我萧氏一族之尊严,被冯家、乌家乃至更多的家族踩在烂泥里反复践踏?任由每一个萧氏子弟走出门去,遭人唾弃指点……” 萧景山这压抑半生,一朝爆发的血泪控诉,其带来的冲击,甚至远超王承曦那赫赫威压。 场中诸多非嫡系的执事、弟子,目睹此景,感同身受,眼中已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悲愤与不甘。 萧延吉面色铁青,萧景山这一闹,等于将那层遮羞布彻底撕碎,将家族内里最腐朽肮脏的疮疤,血淋淋地暴露于所有族人眼前。 他冷冷抬眸,厉声喝道: “狂妄悖逆!萧景山,谁给你的狗胆,竟敢如此公然诘问顶撞尊长,家族深意,关乎百年兴衰,岂容你一介卑贱旁支妄议,还不给我跪下领罪!” “旁支?” 王承曦一声轻蔑的嗤笑,截断了萧延吉色厉内荏的呵斥,笑声中尽是嘲弄,他微微摇摇头,轻笑道: “原来在这等日暮途穷、朽败不堪的萧家,还妄谈什么嫡庶之分?我倒是好奇,诺大一个萧家,除却你们那位筑基老祖,还有几具能战的躯壳?” “观你年岁气息,怕是大限将至,没几年好活了吧,难不成是要靠你?” 王承曦顿了顿,冷冽的视线扫过廊外那群眼神迷离、气息虚浮的年轻子弟,继续道: “还是……靠这些被养神散蚀尽筋骨、耗干元阳、斗志尽消的所谓修士?” “你!” 萧延吉被他正戳痛处,瞬间涨红了老脸,胸膛剧烈起伏,竟是一时语塞,寻不出半句有力的辩驳。 他岂能不知家族积重难返,如同朽烂巨木般的窘境,只是他长久身处高位,被奉承包裹,哪里还有半分刮骨疗毒、壮士断腕的魄力与血性。 整个萧家,便如一艘千疮百孔的巨舰,从顶至底,俱已朽烂,人人都在竭力抓握那最后一点既得的浮沫与虚幻的快意。 厅堂之内,空气彻底凝固,沉重欲滴,唯有烛火摇曳,投下幢幢魅影。 萧禄平瘫在座中,形同槁木死灰。 萧延吉强抑着震怒与惧意,却再不敢妄动。 其余长老更是噤若寒蝉,廊下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死寂之中,只余一种茫然在无声蔓延。 王承曦无视众人脸上变幻的复杂神色,沉声道: “今日,萧家若给不出一个让我等满意的说法,我不介意帮萧家好好肃肃家风。” 第一百三十六章 分崩 镜湖峰,萧家。 山风猎猎,卷动着殿前萧瑟的幡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离别的凄凉。 王承曦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凝重地扫过萧景山身后那数百名匆忙收拾行囊的族人。 只见仆妇们小声叮嘱着孩童,年轻的子弟则用力捆扎着藤箱,动作仓促。 王承曦眉头不由得深锁,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如何向族中两位叔父复命。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本来只打算替萧景山索要些丹药灵石,好生安葬岳母,可谁曾想这还不够,萧景山竟然与萧家彻底撕破了脸皮,带着自己这一脉的数百名宗亲脱离族谱,并言明愿意迁徙至青山县中依附王家。 起初王承曦还担心他这一脉的宗亲也有沉迷养神散的,可一番了解,才知这些宗亲每月能领到的月例少得可怜,那养神散虽是萧家自行炼制,但价格颇高,连嫡系子弟都不舍得随意饮用,只以轻嗅缓解心中瘙痒。 萧景山已令人粗粗点算,约莫五百余口,身具灵根者,不过十指之数,所幸其余凡人皆有一技傍身,或精通机杼纺织,或深谙松烟制墨,于亟需广开财源的王家而言,倒不失为一大臂助。 王承曦心中疾转,思忖着安顿细务,萧氏底子仍在,这些手艺娴熟之辈能在青山县开辟新市、经营百业,远比养几个徒耗灵石的膏粱纨绔实在。 王承曦正思忖间,却见萧景山趋前几步,自怀中取出萧家适才赔付的储物袋,恭敬奉上。 王承曦微怔,旋即唇角浮起一抹苦笑,轻摇其首,低声道: “岳丈莫非以为,我此来只为贪图这些身外之物?” 萧景山正要分辩,又听王承曦温言道: “岳丈既为一支新家之主,身怀储物法器,行事自然便宜,至于囊中丹药灵石,权且留下,滋养族中那些天赋尚可的后辈苗子,也是好的。” 萧景山点点头,这些丹药灵石于他而言助力不大,但他这一脉的后辈因为旁支身份,屡受打压,几个天赋不错的苗子蹉跎至今,不过炼气四五层修为。 念及此处,他不再推拒,将此恩情深埋心底,转而低声问道: “宁儿可还好着?那孩子自小便与她母亲亲近,我也是犹豫了许久才在信中言明……” 提及萧婉宁,萧景山眼中满是庆幸,庆幸自己在其幼时便瞒下了她的天资,庆幸自己带着她找到了王家…… 王承曦犹豫一瞬,正了正神色,开口道: “宁儿有了身孕,如今正在家中修养。” 萧景山闻言,眸中忧色顿消,取而代之的是初为人祖的切切喜意,立时转身催促族人加快行装,只盼早抵青山,扎根安身。 褚世荣见二人语毕,笑吟吟踱至近前,低声开口: “贤侄此行功莫大焉,我观萧家此支潜力深厚,若得百八十载安稳光景,未必不能出一两位筑基人物。” 王承曦闻言,亦含笑点头。褚世荣所见,他岂会无察?萧家小辈中确有几位根骨不俗,只是时日尚早,倒也不必过分挂怀。 毕竟……这方天地,天才辈出如过江之鲫,能最终乘风化龙的,终是寥寥。 匆匆与褚世荣道别,约定待他筑基功成以后便再来褚家一趟,与其把酒言欢后,王承曦便与萧景山一同,先行御剑驾风,破空而去。 二人堪堪飞了两日,下方山形水脉渐熟,已是抵达江宁地界。 甫一飞入江宁地界,便有一道声音自王承曦耳边响起。 王承曦身形微滞,容色骤变,顾不得多言,周身灵光大盛,身化长虹,直向揽月峰激射而去。 萧景山见其神色惶急,遁光似电,心头一紧,强压下那莫名的不安,按落云头,于山林河谷间物色安居之所。 王承曦心急如焚,神识如潮水般铺开,勉力捕捉着揽月峰中那缕微弱似无的气息,更是焦灼万分。 他仓促落下,疾行两步扑至石床之畔,望着榻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身影,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巨掌死死攥住。 “二叔!” 王承曦失声悲呼,豆大的泪滴顺着侧脸径直滑下,他握起那只曾无数次轻抚他头顶的大手,只觉那手掌前所未有的枯瘦。 王瑾佑默立一旁,眉梢刻满了倦意,待王承曦涕泪稍歇,方才低哑开口: “你二叔昨日拖着这副残躯拼死赶回,我耗了莫大功夫,才勉强护住他这一线生机……” 他摇摇头,无奈道: “问过承颖才知道,你二叔瞒着我去了趟柴桑境内,独自探索雾凇岭去了,若不是他体内心位有火凤护体,怕是早已殒命半途。” 王瑾佑微微叹了口气,行至床边,伸手按在王承曦肩头,沉声道: “昨日我便遣人寻你,几番查问,才从志远处得悉你之去向。” 王承曦暗暗咬牙,浑身不自觉地颤栗。 王瑾佑却好似并未发觉,自顾自地继续道: “承曦,你替妻族出头,乃人之常情,我不会怪你,可你错就错在……不该一声不吭就擅自离去,事前不通气,事了无消息,可知家中一旦有变,寻你亦如大海捞针?” 王瑾佑眼中痛色更深,声音陡然拔高一分,开口道: “你二叔如此,你也是如此,若是承俐、承颖他们大了,一个个也学你们这般……不告而别、任意施为,视家族联系如云烟过眼,视族人守望扶持如同累赘枷锁。” “若是人人都各行其是,独断专行,事事先斩后奏,那我王家……要我这个徒有虚名的家主何用?我王家的森严宗法,又该立于何地?” 王承曦的胸膛急剧起伏,紧咬着牙关,猛地跪地,哽咽道: “侄儿思虑不周,请叔父责罚。” 王瑾佑长叹一声,负手转身,低声道: “既如此,便罚你在此照看三日。” 言罢,王瑾佑青袍一拂,迈步离去。 王承曦则跪向他离去的方向,重重叩头。 第一百三十七章 云疏月 莽原尽染皑白,万里寒彻穹苍,凛冽天光泼洒如瀑,刺得人双目酸胀,几欲流眦。 王璟颜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酸涩感自眼底蔓延,极目远眺,却只见一片晃眼的银白,天地空茫,莫说林影,就连连半分轮廓也难以一见。 自那日深入雾凇岭绝地,侥幸在几只狐妖围攻下脱身,强催残存灵力遁回揽月峰后,他的神魂便被一道深入骨髓的奇寒牢牢摄住,沉沉陷落于这片虚无雪境之中。 他此时的身躯仿若负了万钧山岳,又似被寒铁浆液整个灌铸,每一寸筋骨皮肉的挪移,皆需耗尽全身气力,行走之间,无异于从刀山火海趟过。 可冥冥之中,心窍之地却有一缕微不可察的声音,在催促他不断向前,那声音细若游丝,似乎带着无尽倦怠。 王璟颜虽不明这呓语究竟源于何处,却能清晰感知自身本源生机,正如指尖流沙,在这片极寒死寂间点滴消融,一去不复返。 他别无选择,唯有循着心底那道盘踞难驱的呓语指引,一步,复一步,于这无垠的苍茫天地间,艰难挪动着。 王璟颜数次脱力,几欲昏厥,若不是心口那团火凤真炎死死护住心脉,恐怕早就陨落于此。 也不知行了多久,王璟颜忽觉心神一阵剧烈恍惚,紧接着便见一道朦胧灵光自他躯体分离开来,倏然幻化为一道虚实难辨的窈窕身影。 王璟颜费力喘着粗气,弓着腰,抬头望去,瞳孔不自觉地颤动,一个猜测猛然在心底闪现,无声呢喃道: “云疏月……” 那身影渐次凝实,化作一女子,肤若新雪欺霜,腰肢纤柳拂风,一方莹白轻纱半掩玉容,难窥全貌,然只消一眼那双璨若星辰的明眸,便足可想象其姿容之盛。 她黛眉微颦,眸中寒意倏凝,声音清冷如雪: “小辈好生无礼,区区筑基修为,便敢直呼本座名讳?” 话音未落,一股沛然莫御的浩瀚灵压自她身上轰然倾落,宛如无形山岳,压得王璟颜双膝不受控制地一软,重重跪伏于冰冷雪地。 在那浩大气势的压迫下,王璟颜几乎窒息,哪怕如今的云疏月只是一缕残魂,远不如全盛之时的强横,可金丹就是金丹,远非筑基所能抵挡。 王璟颜自知绝不是云疏月的对手,当即调转体内为数不多的灵力,强撑着威压开口道: “晚辈一时口误失言,还望前辈莫怪。” 眼见王璟颜居然能在她的威压下开口,云疏月略微有些诧异,更是在感知到对方使用的灵力居然带着太阴月华的气息之时,脸色更是一阵变幻。 她凝眸锁视,玉腕微抬,一股无形的力量已摄住王璟颜,将其凌空提起,一缕寒凉灵气自她指尖蜿蜒探出,毫不留情地没入王璟颜体内,急电般扫过四肢百骸。 不过转瞬,灵气退去,云疏月眼中的震惊已然化为森冷的锐利,厉声喝问道: “这功法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王璟颜心神巨震,感受着那无形灵压几欲挤爆自己的身躯,暗道性命休矣之际,一点温热在其胸口勃然燃烧。 那温热沿着心脉奔腾流转,顷刻间贯通全身奇经八脉,竟硬生生将云疏月那磅礴的灵压死死抵在躯壳之外。 “砰——” 一声闷响,王璟颜自半空跌落,身躯仍在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栗,他抬眼,迎向同样难掩震惊之色的云疏月,心念电转间,已在估算着拼死一搏的渺茫胜算。 正当他凝聚仅余灵力,意图暴起之际,却见云疏月袍袖一拂,骤然将那迫人的灵压散去,她凝视着王璟颜,眸光流转不定,复杂难明,沉声再问: “修炼我婵宫秘法,身上又有涅盘流炎的气息……你究竟是何方弟子?” 王璟颜闻言,心头如擂重鼓,一时怔住,嘴唇翕动却终未吐出一字,甚至连丝毫念头都不敢兴起。 僵持片刻,寒寂无声,云疏月忽而轻叹一气,低声道: “罢了……吾名既除于玉册仙籍,何论婵宫弟子?又何必寻根究底……” 她螓首轻摇,眼神落寞,再望向王璟颜,语气不复先前那般冷淡,低声道: “不论如何,你这小子终归是助我破了阵法,待我重新修成肉身,自会予你一桩机缘。” 王璟颜正思索着,脚下忽地传来一阵剧烈震动,抬眼望去,身后乃至视野所及的皑皑冰雪,此刻竟如沸水般升腾卷起,化作滚滚精纯至极的天地灵气,疯狂灌入云疏月那虚幻的身躯。 而没了积雪的遮蔽,王璟颜这才发觉,自己原先踩着的,竟是一座庞大至极的法阵,玄奥繁复的阵纹在其上明明灭灭,流转不定,远胜揽月峰中布置的雪月风花百倍千倍。 待那漫天精纯灵力尽数没入云疏月体内,她本就清雅的身影终于凝实了些许,不再如初时那般飘摇欲散。 云疏月略一感知,自觉离恢复还差得远,见王璟颜望着那法阵愣神,当即低声解释道: “这是玄霜锁灵阵,先前我身受重伤,为了防止灵魂消散,才在周围布下,以自身神魂为阵眼,生成了这片灵境空间,先前你受了狐妖煞气,之所以能侥幸不死,也与这阵法脱不得干系。” 提及狐妖,云疏月眼底寒芒骤盛,杀意一闪而逝,她略作思忖,素手翻飞如穿花蝴蝶,一连串古朴繁奥的法诀瞬间打出。 霎时间,数十道冰晶般的湛蓝小旗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悬停在她身侧。 她屈指一弹,小旗连同虚空中骤然亮起的一道蕴含无尽阵道玄机的光图一并浮于王璟颜身前。 “这法阵的阵旗不算什么稀罕物,你若是感兴趣,我便将阵旗和阵图赠予你,只需找几个精通阵法的筑基修士便可联手布下,对于困禁之用效果极佳。” 王璟颜微怔,旋即回神,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俯身拜下,恭恭敬敬地双手承托起那悬浮的阵旗与阵图灵光: “谢前辈厚赐!” 云疏月微微颔首,不复先前那般淡漠,等王璟颜将那些阵旗收好,方才继续开口道: “这灵境空间没了法阵支撑,恐怕撑不了太久,便在此别过,待到我恢复肉身,先前答应你的机缘,仍然作数。” 云疏月说完,不等王璟颜开口,便挥手散去了灵境空间。 王璟颜只觉眼前光影一暗,待神智清明,视野甫开,便见王承曦和王承颖一同守在床榻一侧,见其苏醒,纷纷围上前来,低低唤道: “爹!” “二叔……”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三年 王璟颜望着眼前这两个血溶于水的后辈,只觉心头涌来一阵暖流。 他稍稍调息片刻,待枯涩经脉中渐聚起几分灵力,方才撑着身子坐起,低低问询道: “家主呢?” 王承曦听他声音嘶哑,将早已端在手中的灵茶递上,轻声道: “已经差人去报了。” 王璟颜接过杯盏,一饮而尽,点点头,再度低声问道: “我睡了多久?” 王承曦与王承颖对视一眼,嘴皮翕动几下,犹豫道: “二叔……睡了将近三年……” “三年?” 王璟颜眉心一阵跳动,苦笑两声,强压下脑海中翻涌的思绪,再度望向两人,这才惊觉,王承曦周身气韵凝沉,灵光内蕴,竟是突破了筑基关隘。 而王承颖眉眼之间也成熟了些许,想是炼化了砂金丹的缘故,一双眸子之中,竟隐隐泛着碎金微芒,修为也已臻至炼气八重。 …… 寥寥数语后,王璟颜正自忖度,神识忽感一道青光穿室而入,结界如水波般散去,一道青白身影现于室内。 “二哥。” 王璟颜微微颔首,同样低低道: “三弟。” 王瑾佑抬手止住他要下床的动作,笑着轻声道: “二哥伤势初愈,且好生静养着。” 旋即,他望向王承曦二人,吩咐道: “承曦,我来得匆忙,家中尚有些庶务还未理罢,你且去处理一二。” “是。” 王承曦低低应道,起身离去。 王瑾佑看向王承颖,继续道: “承颖,你且回家一趟,将你父亲情况好转一事告知你母亲,也好让她安心。” “是……” 王承颖点点头,没有多说,同样径直离去。 待二人走后,王瑾佑再度掐诀布了个隔音结界,坐在床边低声问道: “雾凇岭中……二哥可有什么发现?” 王璟颜闻言,轻轻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低低开口道: “雾凇岭一行,的确是我大意了,不过可以确定一点,那云疏月并未陨落。” 王瑾佑瞳孔一缩,强压着心中震荡,继续道: “并未陨落?此言何解?” 王璟颜见他这般问,当即便将自己身受狐妖煞气,重伤垂死之际,灵魂被一道寒光摄进了灵境之内,又耗费三年之久破了那《玄霜锁灵法阵》,才得以苏醒之事,一字一句地细细讲来。 王瑾佑听完,沉默许久,方才长叹一气,低低道: “听你描述,那云疏月的一缕残魂便有如此威能,恐怕其在金丹之中也算佼佼者,而先前那些月璃宫修士又在大费周章地寻她踪迹,若说其中没有隐秘,怕是连村口小儿都不会相信……” 王璟颜暗暗点头,旋即想起了云疏月赐下的那些阵旗,当即便向怀中抹去,只见白芒一闪,几十柄纹样繁琐的冰蓝色小旗立时出现在他手中,随之出现的,还有一卷绘制在不知名皮革上的玄奥阵图。 “这便是设下那《玄霜锁灵阵》的阵旗与阵图,我拿着也无用,三弟且先收着吧,日后或许有用”。 王瑾佑也不推辞,袍袖一卷便摄过阵旗,神识微扫,已知数目。 “三十二柄……” 王家发迹这么些年,雪月风花法阵屡次扩张,所用的阵旗直到如今也不过堪堪十柄,更遑论这些冰蓝小旗上灵光氤氲,一眼望去便知绝非凡品。 王瑾佑收好阵旗,一边暗自思忖着那云疏月此意何为,一边低低道: “先前二哥说那狐妖?” 听王瑾佑提及狐妖,王璟颜仍是一阵后怕,当即便将雾凇岭中盘踞着筑基大妖之事全盘托出。 “那雾凇岭寒冷至极,寻常凡人站在数十里外便会浑身抖如筛糠,再难向内寸进,即便是炼气修士,也只能堪堪在外围活动,偶尔猎些雪兔之类的小兽,也幸好我已成筑基,又有火凤真炎护体,这才得以深入一探。” 王璟颜语气之中尽是劫后余生的欣喜,继续道: “雾凇岭中央是一片冰湖,湖心有一小岛,方圆不过十数丈,我当时看得并不真切,只匆匆瞥见其中灵光大炽,即便有七八只雪色狐妖以肉身遮掩,仍是透露些许,料想便是那云疏月的随身法器一类的宝物。” 言至此处,他目光沉郁,低叹一声: “只是可惜,那些狐妖数目太多,光是筑基大妖便有三两只,炼气小妖更是有数十只,若不是那为首的狐妖顾忌那些灵物,只派了两只筑基狐妖前来追杀,恐怕我早已殒命狐口之下……” 王璟颜暗暗心悸,即便如今已经苏醒,可那凛冽的冬寒煞气仍是给他留下了浓重的印象。 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本命灵剑断折,失了灵性不说,光是这些年积累下来的符箓都几乎耗尽。 饶是如此,还是被那冬寒煞气缠住了心脉,若不是有火凤真炎帮助阻拦,又怎么能撑到王瑾佑帮他疏解…… 王瑾佑听完王璟颜之言,亦是暗暗心惊,自王璟颜陷入沉睡以后,他便时不时派了族丁前往柴桑打听那雾凇岭的消息。 所得虽然甚少,却从坊间传闻听说,就连云霞宗的霞光宝船近百年来都不敢飞跃雾凇岭地界,足以见得其中定有大恐怖之物。 王璟颜暗暗平复一阵,忽而想到云疏月对自家功法很是惊异,当即开口道: “还有一事,那云疏月似乎对铜鼎授下的功法和神通很是熟悉,先是声称我等修炼之法为婵宫秘法,后又言明我体内神通有涅盘流炎的气息……” 王瑾佑眉峰紧锁如川,瞬间忆起得自山间秘窟的那枚墨玉残片。 其上所载《玄虚蚀月琉璃经》与铜鼎授下的《九霄养气诀》玄理相通,而那残片中央所篆字样,正是太阴婵宫 “婵宫……太阴婵宫……” 王瑾佑垂眸默念,心中如覆阴霾,王家这铜鼎牵扯愈发深重,若有一丝风声走漏,族灭之祸只在旦夕之间。 他长叹一气,低低道: “那云疏月假借你之元神脱困,虽然自称欠你一份机缘,却实不知是敌是友,还需多加甄别……” 王璟颜点点头,表示明白,却听王瑾佑神色一凝,决然道: “家族功法渊源,干系太过重大,自今日起,凡我王氏族人,若无灵根仙缘者,终生不得与闻铜鼎之秘……” 他微微阖眼,语带苍凉,低低道: “只管循常俗抚育成人,分派至凡尘族业之中……安守命途罢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萧决意 王承俐经过三年锻炼,如今已经升任成了这家丹阁的执事。 他倚着木椅,剑眉微蹙,正思忖着三月以后的丹师考核,余光中却瞥见一袭玄色劲装步入堂内。 那人英眉星目,气宇轩昂,身材颀长挺拔,生得孔武有力。 他甫一入门,望见王承俐就在一旁,当即迈步走近,放声大笑,朗声道: “多日不见,承俐兄可不会忘了与萧某的约定吧?” 王承俐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口中泛起一阵苦涩,可想到终究是自己技不如人,只得微微摇头,带着萧决意进到一间静室当中,双双入座后,从怀中储物袋里取出一个丹瓶,推向对面,低声道: “决意兄说笑了,王某既然已经答应,便绝无出尔反尔的道理。” 萧决意闻言笑容更甚,将丹瓶收好后,解下身后背着的行囊,边往外掏,边开口道: “承俐兄的人品我自然放心,否则这皮毛灵材的交易在这江宁城中人人可做,我又何必多走这几步,专门到这紫阳阁中出手。” 王承俐无奈轻笑,低低道: “如此……王某还得记下这份恩情了……” 萧决意拿出一卷捆好的皮毛,捻断绳索,将那黄灿灿的皮毛展开,摆摆手道: “承俐兄言重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来,瞧瞧我新猎得的金背鼬,这可是炼气五层的妖物,交手之际还得控制着分寸,防止伤了皮毛,添了瑕疵,得之极其不易。” 王承俐望着那张两掌大小、近乎完美的皮毛,即便再不愿意,也得承认萧决意的确精于猎妖,光是这剥皮卸骨的手法,便需要十数年的积累。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只觉这皮毛暖而不燥,想到自家侄儿快满周岁,自己这个做叔叔的也该送些上得了台面的东西,暗暗思忖着拿着皮毛给侄儿做上一顶小帽,倒是刚好合适,当即开口道: “品相还算不错,这金背鼬性子狡诈,极其难捉,便作价二十枚灵石如何?” 二十枚灵石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目,更何况这皮毛毕竟不是成品,还需请人加工刻阵,在王承俐看来,已经是一个十分公道的价格了。 可萧决意却笑了笑,将那皮毛往回拢了拢,摇头低声道: “承俐兄还是再考虑考虑,这金背鼬实在难得,若不是我急着换取灵石,留上个把月,等青山坊开市,随便都能卖到五十枚灵石的价格。” 王承俐略一挑眉,轻声道: “五十枚灵石着实有些高了,我最多出到三十枚,不过……” 萧决意还欲还价,却听见王承俐后面还有半句,当即催促道: “不过什么?” 王承俐微微一笑,继续道: “若是决意兄能将那丹药的用途告知在下,王某亦可以五十枚灵石的价值收购。” 萧决意闻言,思虑一番,目光在王承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阵,旋即开口道: “承俐兄都如此发问了,那萧某自然不好瞒着,之所以讨要那松冥丹,不是为了吞服修炼,而是为了诱杀一只妖兽。” 王承俐皱着眉头,脸色满是不信,低低问道: “决意兄可是炼气六层修为,又有家族秘法傍身,穿林跨涧如履平地,来去自如,竟也需要丹药辅佐?难不成这次的目标是什么筑基大妖不成?” 萧决意连连摆手,讪讪一笑,辩解道: “承俐兄言重了,以萧某如今的实力,猎杀筑基大妖几无可能,反而大概率丧命其中,此番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只因那畜生是只飞禽,我等毕竟只是炼气修为,御剑作战稍一分心便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后果。” 王承俐暗暗点头,他记得修炼伊始,父亲便与他说过,炼气修士殒命的原因最多的不是丧命妖兽之口,也不是寿元大限,而是御剑打斗之际从半空中坠落。 毕竟修士御剑最要紧的便是凝神,若是双方斗法,一方被打落,仓促坠落之间,心神定然失守,谈何再度凝神引动法剑…… 如此一来,萧决意利用松冥丹引诱禽妖落地,倒也不失为一个极好的方法。 念及此处,他思虑一番,开口问道: “原是如此,只是王某还有一事不解,那禽妖究竟有何特殊之处,能让决意兄如此上心?” 萧决意抿了口茶水,嘴角微微扬起,低低道: “因为……我亲眼所见,那禽妖身怀一种异火。” “异火?” 王承俐瞳孔微缩,藏在桌案下的拳头不自觉地紧握起来,他强压下心中震惊,轻声道: “决意兄可知那异火有何效果?” 萧决意摇摇头,苦笑道: “我也只是偶然见过一两次,当时我还只是个炼气三层,年岁尚幼,只是远远望见山林上空有只玄色大鸟喷吐浓焰,便记下了大概的方位。” 王承俐暗暗思忖,他知道父亲有一道丹火,虽然品阶不高,却对炼丹裨益不小,他如今正值瓶颈,若能得一异火炼化收服…… 萧决意望着王承俐神色一阵变化,稍一思量,开口道: “承俐兄可是对那异火感兴趣?” “不错。” 王承俐坦然点头,继续道: “不满决意兄,我正忧心三月以后的丹师考核,若能在这之前炼化一道异火,把握势必能多上几成。” 萧决意蹙起眉头,沉思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开口道: “既如此,承俐兄不妨一同前去,彼此照应,我等也好多上一点胜算,只是这战利品,向来都是按照市价均分,若是谁有心仪之物,需用灵石或等值灵物补齐,你若要那异火,可得先提前做好准备。” 王承俐眼中惊喜一闪而过,当即点点头,起身拱手道: “决意兄放心便是,规矩我都省得。” …… 萧决意将此次带来的灵材一一换成灵石,又在丹阁内购买了一些丹药符箓,两人又是一阵商量,决定在下月月初在江宁城外集合,等萧决意回去和其他人敲定了具体日子后,再派人传信,告知王承俐。 对此安排,王承俐自是毫无异议,毕竟是中途入伙,少几分话语权也在情理之中,他正暗自盘算着此行需做的诸般准备,耳边忽地传来一个低微恭敬的声音: “王执事,马执事命我来取本月的账册。” 却是学徒牛百川不知何时已侍立身侧,身着一袭半旧的青布弟子服,躬身垂首,衣角边沿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药灰。 第一百四十章 玄鸢 临江渡口,千帆林立,舳舻如云。 江宁经营日久,在青云郡中已小有名声,诸方商贾闻其名而云集于此,商船货舟络绎不绝。 城中虽未设禁空法阵,然若无紧要事由,修士亦鲜少凌虚踏空而行,偶有御风者掠过,也多为不谙王家威名的外地散修,方才这般肆无忌惮。 眼看约定的时辰将近,王承俐立于渡口,仍不见萧决意一行身影,正暗自思忖间,忽见天际一道流光由远及近,破开云气,直坠渡头。 定睛看去,才知那是一艘飞梭,外形酷似柳叶,长不过丈余,其上或站或坐共有三男一女。 萧决意立于飞梭前端,远远望见王承俐的方位,当即操纵着飞梭缓缓悬于渡口上空。 “承俐兄,且先上来。” 王承俐仰首望去,心中暗惊,这柳叶飞梭,乃是近来方兴的御空秘宝,传闻其炼器图谱曾为多宝阁前番压轴拍品,半卷残篇便拍出数万灵石的惊世天价。 沉寂经年,直至去岁,连游顾氏方才放出风来,广而售之,仅此一叶小梭,价逾两千灵石。 王承俐按下心头波澜,丹田微运,周身气息一提,身影已如飞鸿般翩然腾起,轻飘飘落在飞梭一侧,他先与萧决意颔首为礼,目光旋即落向其余三人。 观几人衣着气度,便知并非世家子弟,多半是萧决意游历江湖时结下的同道。 距他最近之人,身着墨青劲衫,腰悬一柄古拙龙雀刀,面庞方正,气凝如山,修为赫然已达炼气七层,与萧决意并肩。 而那唯一的女修身材修长,腰背挺直如松,身穿兰衣劲装,背负一造型夸张的乌木大弓,手指修长,略带薄茧,观其周身气息,约莫在炼气五层。 最后一人修为最是深厚,已达炼气八层之境,盘膝坐于飞梭尾端,双目低垂,形容落拓,周身气息升腾,唇角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王承俐将三人的样貌特征与推断暗暗记在心中,抱拳一周,姿态放得颇低,开口道: “在下王承俐,紫阳阁丹师兼执事,此行叨扰诸位,还望通力合作,多多照应。” 那紫衣修士离得近,目光在王承俐身上打量片刻,微微颔首,抱拳朗声道: “在下霍非寻,承俐兄客气了,同行便是同道,自当守望相助。” 青衣女子嘴角弯起一个爽利的弧度,干净利落地笑了笑,拱了拱手,轻声道: “在下许安然,一介散修罢了。” 而飞梭尾端那男子依旧闭着双目,只是微微颔首,哑着嗓子低声道: “韩千羽。” 言简意赅,算是回应。 见几人互相打过招呼,萧决意也不再多言,低低开口道: “既然人已经齐了,那我们这便动身,那妖兽所在之地位于襄平郡南,纵有这租来的飞梭代步,此行少说也得两日起步。” 话音落下,只见他抬手掐诀,在飞梭前端一处玄奥符文上轻轻一点,霎时间整艘飞梭流光大盛,发出一阵低沉嗡鸣。 旋即在临江渡众人惊叹声中骤然拔升,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破开江面上升腾的水汽,化作一道肉眼难见的青虹,朝着东方莽原呼啸而去。 风声在飞梭防护罩外呼啸成尖锐的线流,下方的江河、城郭、阡陌飞速后退,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墨色。 约莫半个时辰后,霍非寻长身而起,灵力涌出,接替萧决意执掌飞梭。 萧决意走到王承俐一侧盘膝坐下,稍稍调息片刻,似是知道其心中有疑,轻声解释道: “这飞梭两翼皆刻有风行法阵,消耗莫大,我等先前凑了些灵石,又抵押了众多灵材法器,这才租来了这柳叶飞梭,实在是囊中羞涩,只得以自身灵力催动,说不定还得劳烦承俐兄相助。” 王承俐抿抿嘴,摇了摇头,低声道: “这倒无妨,由决意兄安排便是。” 几人如此循环往复,一路上倒也没遇到什么阻碍,毕竟这柳叶飞梭速度奇快,全力催动下,就连寻常炼气妖禽也追它莫及。 只是王承俐在催动飞梭行驶之际,总觉得灵力流经飞梭的某些部位时,会有一种迟滞黏缓的感觉。 低声问过萧决意后,才知道这艘飞梭先前被人租去猎妖时受了攻击余波,损坏了一些不算核心的法阵,失去了几项功能。 但也正因如此,十五日的租期,长舸坊却只收了一百六十枚灵石,比之市价少了将近一倍。 堪堪飞了两日,天边鱼肚白还未散尽,便由萧决意操纵着飞梭缓缓降在一处莽林边缘。 几人陆续跃下飞梭,王承俐正疑惑这飞梭该如何处置时,却见萧决意从怀中取了符箓,指尖灵力化火,将那符箓贴在了飞梭一侧。 符光流转,柳叶飞梭竟迎风收缩,须臾间化作一枚小巧纸船,被萧决意袖袍一卷,纳入怀中。 见王承俐面露惊异,许安然咯咯一笑,轻声解释道: “那唤作青蚨箓,专为收取这类飞梭所制的契符,有此符在,到期后无论相隔多远,飞梭自会循符飞回主家。” 王承俐闻言,点点头,讪讪一笑,低声道: “多谢姑娘解惑,在下久居城中,不免有些孤陋寡闻了。” 正说话间,却见韩千羽从怀中取出一方形似阵盘的器物,其上图纹繁奥异常,他眉头紧蹙,指尖掐诀,体内灵力疯狂催动,旋即睁开了一直闭合的双目。 霎时间,王承俐只觉浑身一凛,下意识便运转灵力抵抗,便听霍非寻开口道: “承俐兄莫慌,那阵盘乃是千羽兄的传家之物,配合其专修的秘炼瞳术,可以窥见修士或妖物在天地间遗留的气息,以往我等猎妖,都是这般寻察踪迹。” 王承俐眼中惊异更甚,暗暗思忖: “终究是见识浅了……待此番事了,丹师考核一毕,无论如何也要外出闯荡,增些阅历才是……” 几人等了片刻,见韩千羽眼中灵光逐渐收敛,收了阵盘,望着几人低低道: “此间妖物众多,飞禽当中,除却几种未知的气息,与决意兄描述最相仿的,当属一种名为玄鸢的妖禽……” 第一百四十一章 渊息吞霞 林海莽莽,一汪浅泊澄澈如镜。 王承俐望着萧决意将那松冥丹碾成粉末,而后均匀涂抹在一株长着鲜红小果的灵植之上,不禁向一旁的霍非寻轻声问道: “非寻兄,松冥丹对妖物诱惑力极强,这我倒是知道,可为何要涂抹在这果子上?难不成那果子有毒?” 霍非寻摇摇头,解释道: “那果子不过是蕴含灵气的野果罢了,这类妖物的灵智几乎相当于七八岁的孩童,自不可太过浅显,否则一旦其察觉有异,将再难诱杀。” 王承俐闻言,心中疑惑更甚,却见霍非寻继续道: “襄平不比青云水网密布,我等走了许久,才在这林中寻到一处浅泊,足以见得水源稀缺,而韩兄又言明那玄鸢的气息在此地甚是浓郁,说明它本就常来此地饮水。” 他抬眸,望向那水泊上方,只见峭壁之上,许安然隐在一处危岩之后,那把乌木大弓横置身前,几与岩壁融为一体,气韵凝沉。 再转头,又见韩千羽手托阵盘,并指如剑,灵力化线,在地上勾勒着法阵的最后一角。 霍非寻收回目光,再度低声开口: “安然那把弓劲力极强,再加上韩兄的小型禁锢法阵,只要配合得当,妖物非死即伤。” 王承俐暗暗点头,正欲继续开口,便见霍非寻忽然神色一沉,立即比了个噤声手势,按着他的肩头将他按在灌木丛中。 而萧决意似是也有所察觉,身子如狸猫腾跃,转眼便隐匿于树冠之内。 众人早服敛息丹药,此刻藏身草木,形影几与林泽同化。 少顷,韩千羽法阵最后一笔堪堪落成,匿入暗处刹那,一声锐利啼鸣陡然撕裂长空。 王承俐只觉眼前一暗,便见一只几有一人高的巨大禽鸟卷着劲风落下。 其落下之地距离那涂了松冥丹的赤血草仅数丈之遥,碎石粉末呈涟漪状向四周爆开,浓重的飞禽骚膻味和一股奇异灼热的焦糊气瞬间弥漫开来,冲击着所有人的鼻腔。 那禽鸟下意识就要垂首,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顿了一瞬,旋即,那双漆黑的眼眸灵巧地转了两下,将目光盯在了那株灵植之上。 它犹豫了片刻,庞大的躯体微微前倾,双翼半拢,覆盖地面的阴影如同墨池般晃动。 那禽鸟张开尖喙,将四五枚涂满了松冥丹粉末的灵果尽数吞下,眼中流露出一种人性化的满足,只见它沉肩伏首,正欲张口再吞。 刹那间,只见韩千羽手中阵盘一颤,泥地之上顿时显现出两圈幽蓝色的阵纹。 许安然早已引弓如满月,那支布满繁复符文的铁脊长箭被拉到极致,弓弦紧绷如临渊,积蓄的灵力近乎肉眼可见地扭曲了箭镞周围的空气。 就在阵纹显现的瞬间,许安然手中长箭脱弦,破空而去,那禽鸟觉察不对,双翼霎时展开,便欲展翅而飞。 谁料那阵纹渐次明灭,竟有数道粗壮的藤蔓钻地而出,死死缠绕在其双爪之上。 可饶是如此,强悍的气浪竟硬生生将那本来直指心口的长箭震偏几分,贯入其后背一侧,痛得其发出一声凌厉的啼鸣。 “炼气九层!” 韩千羽一声低喝,掌中阵盘嗡鸣震颤,几欲脱手,他面色急变,周身灵光大盛,灵力狂涌注入阵盘,死死稳住那摇摇欲坠的禁锢法阵。 不等其话音落地,便见霍非寻拔刀而起,金阙刀芒一闪而过,刀气如同匹练一般,径直斩向那禽妖一翼,暴喝道: “一起上!莫不能叫它逃了!” 萧决意决不留情,指诀翻飞,数道凌厉法诀破空轰击,直取妖禽周身要害。 许安然亦自崖壁豁口处现身,立足凸岩,张弓如霹雳,道道铁箭化作暴雨倾泻。 王承俐亦未敢有丝毫大意,长剑出鞘,连连斩下。 一时间,金铁交鸣之声爆响,火星四溅,玄鸢羽毛如墨色雪片般簌簌飞落,殷红妖血滴入尘土,晕开朵朵血花。 剧痛激得玄鸢眼中凶光大炽,周身灵力瞬间狂暴,只见其巨大双翼之上,毫无征兆地腾起一层诡异火焰,焰色沉黑如乌炭,跃动之间,竟有点点灰烬随风飞落。 它怒哼一声,鼻孔喷出两道白灼烟气,双翼猛力一卷,裹挟着砂石泥尘的狂暴旋风轰然扫过地面,将那本已黯淡的幽蓝阵纹磨灭泰半。 阵法遭破,反噬之力汹涌而至,韩千羽如遭重击,猛喷一口鲜血,再也握持不住阵盘,脱手飞出,委顿于地。 法阵既破,玄鸢凶性更烈,双翼狂扇,飓风裹挟飞沙走石横扫八方,利爪如勾,猛然挥出,便将缠斗最前的霍非寻拍飞,胸前顿时裂开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面若金纸。 妖禽一击得手,凶瞳凶戾一转,盯住高崖上的许安然,巨口猛张,一连串乌黑炭焰,如流星火雨般疾射而出,轰在崖壁上,炸得碎石迸飞。 “不好!” 萧决意见此凶威,心中大骇。 若早知此妖已达炼气九层,他便舍了此獠,多费时日前往濯川猎那狻猊遗种,也强过在此行险。 只是此刻后悔晚矣,眼见一片乌焰咆哮卷来,他只得咬牙运起全身灵力抵御,仅一瞬便被那灼热熔岩般的流炎震得浑身焦枯、胸骨尽碎,如败絮般倒飞而出,意识濒临模糊之际,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从他身侧疾掠而过。 王承俐单手执剑,眸光一凝,积蓄多年的蕴剑术轰然运转,一道月白流光顷刻间将剑锋包裹,随着他的动作化为凌厉的剑芒,迎着那乌焰直直斩去。 他的天资在王家之中也属翘楚,表面的炼气五层不过是敛息术法的遮掩,其真实境界,与王颂伊一样,皆是炼气九层修为。 即是同阶相争,王承俐有又何惧?只见他手腕疾转如轮,剑势连绵不绝,道道月白剑气宛如流霜泻地,飞霜碎玉。 剑网交织,密不透风,竟逼得那玄鸢只能仓皇收翼格挡,左支右绌,被那连绵不绝的剑气压得无丝毫展翼升空之机。 王承俐去岁担任了主祭,祭献了几只炼气期的妖兽,自铜鼎处获了禋气,炼化以后得了神通,名作“渊息吞霞”。 虽然不比兄长王承曦前些年得的那“天剑裁云”锋芒盖世,却有渊源浩荡、生生不息之妙,灵力流转如奔川,呼吸之间耗损立复。 第一百四十二章 烬离乌焰 那玄鸢先前经过几人围杀,虽未重伤,却也气息紊乱,飞羽杂披如乱云翻卷,翎间断茬刺立,周身碎羽纷飞。 即便妖物肉身强横远胜同阶修士,可在王承俐势如山河的灵力倾泻之下,也只能苦苦支撑,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裂帛般的尖唳。 饶是如此,王承俐亦是全力施为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那玄鸢身上翻涌的乌焰异火全然碾灭,月白剑光一闪而逝,那妖禽庞大的身躯晃了一晃,终是重重栽落在地,彻底断了生机。 王承俐强忍心中激动,收剑入鞘,渊息吞霞全力催动,几个呼吸间便将方才耗损的灵力恢复泰半。 他抬眼望向霍非寻所在的方向,足尖一点便掠了过去。 霍非寻望着那道渐近的身影,脑中似被重锤砸过般混沌一片,喉结上下滚动数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心下明镜似的,此刻众人处境皆不容乐观,韩千羽遭阵法反噬昏死过去不说,萧决意也被流炎灼得不省人事,而岩壁上的许安然本就修为最弱,又吃了玄鸢异火几记轰击,此刻怕已坠入泊底,生死难料。 便是他自己,被玄鸢利爪带起的锐气绞得气血逆冲,莫说与王承俐动手,便是御剑逃生都成了奢望。 王承俐自然瞧见他眼中的戒备,却只当没看见,他俯下身,神识如游丝般扫过霍非寻周身经脉,见虽伤得重却未损根本,便从储物袋里摸出个青釉丹瓶,轻轻搁在他身侧。 霍非寻侧躺在地上,艰难咳出一口淤血,望着那丹瓶,眼底疑虑未消,哑声问道: “阁下的身份……怕不只是丹阁执事吧?” 他单手捂着胸口狰狞的血洞,目光里满是陌生,早没了先前同行之时的熟稔。 王承俐不置可否,只摇了摇头,他瞥了眼韩千羽和萧决意,见二人虽气若游丝却尚有鼻息,便开口道: “我的身份如何并不重要,非寻兄还是先服下丹药,稳住伤势后,再言其他也不迟。” 言罢,王承俐不再多说,起身朝浅泊方向行去。 方才混战时,他只看见许安然从岩壁上跌落,却未及细看她是否脱险。 这浅泊之水近岸处不过尺许,往中心去却有三尺余深,王承俐神识探入水中,片刻便锁定了许安然的位置。 只见她发丝散乱,一袭修身青衫被烧得褴褛不堪,此时正抱腿蜷缩在半透明的灵力护罩里,光洁的身躯上添了几处灼痕,怀里还死死搂着半截乌木残弓。 见她胸脯仍有微弱起伏,王承俐心头一松,想来是她坠落后反应极快,及时掐了避水诀,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他望着许安然身上那件几乎无物的青衣,轻叹一声,解下外袍轻轻覆在她身上,又渡了些缕温和灵力护住她的心脉,这才带着她浮出水面。 甫一上岸,便见霍非寻正盘膝调息,胸口血洞已经结痂,王承俐摇摇头,唇角抿起一丝浅笑,刚走两步,便听怀中传来一声轻喃: “可以……放我下来了。” 许安然眼神飘忽不定,耳尖飘起一抹绯红,声音细若蚊声。 ———— 等几人全都平复了伤势,霍非寻也将玄鸢尸身剖解得极为利落。 只见他刀刃过处,羽落如墨雨,品相完整的翎羽在青石板上堆成小山,血肉、尖喙、双爪及骨骼皆分门别类码放,连细小的筋膜都被他用绢帕裹了,码在一旁。 韩千羽手握一枚狭长飞羽,轻轻摩挲着其边缘细密的齿纹,眼中沉凝之色稍减,望着几人低声道: “依我推测,即便不算那异火,这些灵材的价值也在五百灵石往上。” 而此时,萧决意也成功将那异火从玄鸢的嗉囊中摄出,以灵力为引,装入提前备好的纳元壶中。 他抬起衣袖,擦了擦额角汗珠,望着几人开口道: “这异火焰色如墨,炙热非凡,应当是烬离乌焰,在黄阶上品的异火中也属于上佳之选,恐怕已经逼近了玄阶大关。” 几人闻听,皆是暗暗心惊,就连王承俐也不免眉头蹙起。 他还记得当初父亲向多宝阁赊来那青芽灵焰的丹火时,约定好的价格是七百枚灵石,其中虽然有多宝阁从中获利的部分,但毕竟那只是黄阶下品,远不如眼前这烬离乌焰。 即便他早做了准备,却没料到这异火品阶如此之高,这般看来,他储物袋中那五百多枚灵石恐怕远远不够。 王承俐正思量间,却见萧决意和几人对了对眼神,旋即上前几步,将那装着异火的玉壶递到他的身前。 “决意兄这是?” 王承俐眉头一挑,低低问道。 萧决意微微一笑,将那玉壶塞在他的手中,开口道: “此行是我等托大了,若不是承俐兄相救,我等哪还留有性命,何况这异火本就是承俐兄所需之物,还请承俐兄莫要推脱。” 王承俐喉结动了动,抬眼望向众人,见韩千羽微微颔首,霍非寻目光坦荡,许安然冲他抿唇一笑,他心头一暖,旋即收了玉壶,拱手道: “如此,便多谢诸位了。” 王承俐此行本就是为了异火而来,此时目的已经达到,自不好继续跟着萧决意等人继续上路,更别提几人下一程还要去往襄平以北,当即便提了就此分别之意。 萧决意几人清楚王承俐绝非寻常散修,自然也不好挽留。 眼看着王承俐身化流光,御剑离去,韩千羽眼眸再度一凝,低低道: “骨龄不过二十,便已有如此修为,真是后生可畏……” 霍非寻收拾着灵材,沉声道: “我观此人气息绵长,真元淳厚,想必所修习的功法品阶颇高,不知萧兄可清楚他的具体来历?” 萧决意唇角微扬,收回视线,低低道: “他的确在紫阳阁担任执事,这不会有假,如此天骄,又是王姓,八成与江宁城背后那家关联莫大……” 听他这么一说,许安然眉头一蹙,轻声道: “可他从未说过他是……” 萧决意缓缓转头,低声笑道: “你却忘了,他也从未说过他不是。”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万变之局 王瑾佑周身灵息收敛,隐于云霭之间,见那青虹越飞越高,终是隐入云层,他眉峰微舒,悬了几日的心总算落下几分。 王承俐第一次离家远行,身为人父,他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将族中事务交由王璟颜与王承曦共同商议处理后,便远远缀在那柳叶飞梭后方,恰好处在几人神识不及之处。 早在王承俐登上那飞梭之际,王瑾佑便觉察到那飞梭被人做了手脚,其上刻画的防御法阵竟然缺失了一段,若是半空当中遇到妖禽,定然讨不到便宜。 王瑾佑虽然有磨砺王承俐的心思,可在千丈高空之中,一旦遇上强横妖禽群起攻之,即便他能凭借筑基修为保下王承俐,可余下几人怕是难逃一死。 是以这两日里,他暗中出手数次,将那些循着修士气机寻来的强横妖禽一一斩杀,偶尔故意漏过去些弱一些的,倒也没让几人觉察不妥。 他屈指一弹,身周云霭簌簌散作轻烟,露出个灰衫男子,那人形容委顿,目光阴鸷,望向他的眼神里时有狠戾翻涌。 王瑾佑望着脚下水泊旁仍未离去的几人,心知此地并非盘问之所,当即袖袍一卷,携裹着一团劲风,带着人落下云头。 他寻了处宽阔的洞穴,将其中酣睡的熊妖随意轰杀,又掐诀布了个简单的结界,隔绝了内外声响,这才将那灰衫男子摄到身前,俯视间自带压迫,沉声道: “不必装模作样,牛百川断不会有你这般眼神。” 王承俐在紫阳阁当值,江宁城乃至临江渡口的风吹草动,皆在他神识笼罩之下。 他素日虽不刻意关注旁人,却也记得牛百川是个木讷憨直的性子,眼中多是淳朴甚至茫然,哪像眼前这人,浑身沉郁阴狠。 那灰衫男子见身份几乎被叫破,心知难以善了,索性冷哼一声,眸光一凝,故意扬声道: “要杀要剐,你且随意,何必多费口舌?” 王瑾佑嗤笑一声,低低道: “你右侧臼齿下藏有一颗毒丸,若真想寻死,大可早早咬破,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那灰衫男子被点破心思,脸色一阵变幻,却哑口无言,不知作何回应,只梗着脖子,将头扭向一旁。 王瑾佑见他默不作声,眼神逐渐冷了下来,神识骤然压下,那灰衫男子被震得五脏移位,面如死灰,下颌处竟悄然浮现一丝裂隙。 “嗯?” 这变故让王瑾佑眸色微沉,他眉峰一蹙,威压更甚,只见那灰衫男子面露狰狞之色,脸上裂纹密布,一块块血肉面皮簌簌脱落,逐渐露出一张模样迥异的面容。 这相貌甫一入眼,便与王瑾佑记忆中的一张面庞几乎重合,引得他眼中的寒芒便几欲化作实质,杀意倾泻而出,死死锁定那灰衫男子,一字一顿道: “池刹门……” 那灰衫男子眼中惊惧未定,瞳孔骤然收缩,他虽不知王瑾佑为何忽然对其杀意猛升,可池刹门三字方一入耳,他便已明白自己定然难以逃脱,下意识便要咬碎口中毒丸,欲要死个痛快。 可修为的差距如同天堑,他的动作在王瑾佑的感知中慢如蜗行,几乎就在他有所行动的瞬间,王瑾佑便将他的下颌整个碾碎。 王瑾佑轻笑一声,他本来还顾忌这人是别家派来的探子,贸然打杀恐有不妥,可若是池刹门的话,便无需在意这些。 更何况,这灰衫男子的父亲或者是祖父本就与他有着深仇宿怨。 念及于此,他催动灵力,眸中精光一闪,运转起一门流传甚广,为人不齿,却又效果拔群的秘术。 “搜魂术。”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灰衫男子痛哼一声,眼中顿时一片空洞,只觉脑中几欲炸裂开来,周身气息升腾,浑身止不住地震颤。 这强行榨取他人神魂的过程对施术者也是极大的负担,许久,王瑾佑的意识缓缓回归自身,眸中尽是疲惫之色。 他转头看向地上瘫软的尸身,指尖腾起一缕青焰,火焰舔过之处,血肉化为飞灰,只余几缕焦黑的残骨,最终被山风卷走,了无痕迹。 王瑾佑调息片刻,方才彻底稳住心神,暗暗思忖道: “这搜魂术副作用太大,强行摄取他人神魂记忆,如同硬吞砂砾,若不能及时熔炼疏导,反噬自身不说,还极易心神迷失,怪不得不能滥用,若是短时间内连用数次,恐怕连自己的意识都难以掌控……” 王瑾佑闭目静立,指尖的细微震颤终于平复下去,紊乱的神思也如涨潮后的沙滩,渐渐归于有序。 那些强行掠夺来的、破碎模糊的记忆片段,开始在神识深处沉淀、排列。 他所得秘法品阶不高,记忆中多琐碎零乱,语焉不详,然管中窥豹,亦能觑见池刹门几分图谋。 其耳目之广,似不止笼罩王家一隅,也不限于青云一郡,云霞宗疆域之内,竟如蒙一张弥天巨网,诸般动静,皆难逃其窥伺。 王瑾佑虽没能从那灰衫男子的记忆当中得到些池刹门的内情,却从其记忆内同门修士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了一条鲜为人知的秘闻: “云霞宗太上长老无故暴毙……七峰内乱,诸峰执事死伤惨重……” 王瑾佑紧皱着眉头,脑海之中思绪万千,暗忖道: “原是如此,想趁着云霞宗自顾不暇,元气大伤之际,浑水摸鱼。” 青云郡本就离云霞宗所在之地相隔甚远,王家又地处青云南部边陲三宗相接之地,不只是池刹门,就连月璃宫近来也是动作频频。 遥闻泾东郡山越蛮族几近被月璃修士屠戮殆尽,月璃宫修士更趁势翻越百峒山脉,已将触手伸入泾西之地,夺下数座边城,池刹门大抵亦是忌惮月璃宫虎视在侧,这才暂未与云霞宗彻底撕破面皮。 只是王瑾佑心中明晓,这种僵持定然维持不了太久,但凡有一方按捺不住,大战便会一触即发。 “山雨欲来风满楼,太平难久,王家……必须早做准备……” 第一百四十四章 后路 曦光微露,山间木叶犹缀冷霜,破晓金芒劈开叠嶂云霭,与一道青白人影一并落在了揽月峰上。 只见一尊金赤铜鼎稳立石台,鼎身灵光流溢,月华如绡似练,氤氲缠绕,绵绵不绝没入鼎腹,悄然而隐。 鼎侧青石磐然,磐石之上,盘膝坐着一清秀少年,不过八九年齿,周身灵气流转,赫然已是炼气三层修为。 许是察觉到身侧气息,少年覆掌调息,袍袖轻拂间,将铜鼎周遭逸散的精纯月华尽数收拢于己身。 不过片刻功夫,但见他轻启唇齿,一道灰白浊气徐徐呼出,旋即缓缓睁开双眸,神色恭敬,轻声开口: “叔父。” 王瑾佑闻言,微微颔首,将其招至身前,抚了抚他的头顶,万般言语压在心头,却只化作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消散于晨风之中。 王承澈似有所感,抬首望去,却只见叔父眼神凝重地望着天边,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与忧虑。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问起,正思量间,又见一道白光落下,甫一落地,便迫不及待地朝着二人朗声唤道: “父亲!澈弟!” 王承俐自从得了那异火,便一路疾行,连着七八日未曾停歇,即便此刻已经回到家中,却依旧难掩心中喜悦。 王瑾佑微微抬眉,轻笑一声,知道王承俐此时急着闭关收服那异火,也不多与二人闲话,只嘱托两人这些日子莫要离开后,便摇摇头,朝着山间,寻王璟颜去了。 王璟颜这头理罢了繁重族务,正想寻空眯上一会儿,养养精神,却听院外有人通传,声音未落,便见王瑾佑噙着笑意走进屋中。 王瑾佑眼神一扫,随意寻了处空座坐下,端其桌案上的茶盏为自己斟了一杯,抿了一口轻声道: “二哥倒是好兴致,这彩花瓷在青山县里风靡不久,便弄来了这一套各式茶具。” 王璟颜苦笑一声,瞥了一眼桌上那些色彩多样的茶具,无奈摇摇头,低声道: “三弟说笑了,这都是戚家送来的,放在族库里也是闲着,我便拿出来用了用。” 戚家经过几年休养生息,如今已经恢复的大差不差,自从王璟颜痊愈后,便派人前来表明了联姻之意,只待依规走完六礼,两家便可正式结亲。 “如此一来,子辈当中除了年纪尚幼的承澈,也就只有颂伊还未成亲了……” 王瑾佑低声轻喃一句,眉头微微蹙起,却又旋即疏解开来。 王璟颜闻言,思量一阵,低低笑道: “这倒也是,不过我听承曦提及,他去看雨秋编纂族史时,经常能碰到颂伊在旁辅佐,此二人说不定相互属意。” 王瑾佑点点头,这想法早在几年前他便有过,此时刚好借坡下驴,轻声道: “雨秋那孩子心思机敏,既有灵根在身,又是你唯一的徒弟,加上颂伊她本就不愿离家远嫁,如此看来,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王璟颜摩挲着杯盏,凝眸沉思,开口道: “只是此事终究是两家之事,纵然我王家身为主家,也得与平安商议一番。” 王瑾佑点点头,开口道: “这是自然,等我先问过颂伊的心思,若是可行,恐怕还得劳烦二哥得空之时回青禾一趟。” 王璟颜微微颔首,应道: “无妨,正好这一茬的灵稻也快熟了,再说我这三年沉睡,未曾去见过父亲,合该走上一遭的。” 提及王福生,兄弟二人不免有些神伤,王瑾佑轻叹一气,沉声开口道: “今日我来,其实是有事要与二哥商议。” 见他脸色凝沉,王璟颜正了正神色。 王瑾佑将从那灰衫男子灵魂之中搜罗来的信息一一讲来,二人脸色也越发沉重。 “又是池刹门……” 王璟颜叩着身前桌案,凝眸沉思,他自然记得当初王瑾佑遭了池刹门修士的追杀,身受重伤,靠着龟息术才险而又险地逃脱一命。 却未料,如今此门触手竟已伸入云霞宗内,连宗门秘闻亦难逃其窥探。 待王璟颜消化完这惊涛骇浪般的讯息,立刻洞悉其中关窍,王家早已深陷漩涡,难以自拔,一旦三宗交锋,青云郡必为锋镝,王家危如累卵。 王瑾佑观其神色,知他已明利害,沉声道: “此局云诡波谲,往后莫测,我等必须早作打算。” 王璟颜点点头,轻声道: “三弟以为如何?” 王瑾佑目光如电,低声道: “我听闻襄平之东,乃浩渺海域,其中仙岛罗列,神秘莫测,据《云霞三百年大事记》所载,百年前混战时,亦有修士遁入其中避祸,云霞宗曾遣数名筑基弟子入海搜寻,皆无功而返,足见其中深邃难测,或有存身之隙。” “海域?” 王璟颜眉头一蹙,低声道: “三弟可是想舍弃青山县基业?” 王瑾佑摇头,无力叹息一声,开口道: “弃与不弃,非吾等可决,若三宗启衅,云霞宗强令我等充为前驱,抑或池刹、月璃遣十数筑基大举来攻,难道要我王氏阖族,于此坐以待毙不成?” 言及于此,王瑾佑长叹一气,继续道: “揽月峰法阵品阶不高,至多挡筑基修士一炷香光景,倘你我兄弟与承曦皆被强敌所绊……家中妇孺稚子,安能自保?” 王璟颜闻言,面沉如水,他深知王瑾佑所言不假,王家这一路行来,血腥无数,许、李、秦、谢……可纵有铜鼎为倚仗,王璟颜亦不敢言能与三宗之一抗衡。 王瑾佑见他神情不再紧绷,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边走边道: “此乃万般无奈之下策,若有转圜余地,断不至行此险棋。” 王璟颜点点头,表示明白,旋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所以……三弟不记耗损的炼丹,换取灵石买来那梭玄阶飞梭,便是为了派志远带着那些外姓修士和族兵先行探路?” 王瑾佑闻言脚步一顿,缓缓转身,眼神复杂,轻声道: “海域之中有什么危险尚未可知,我总不能……让嫡系子弟去冒这个风险。” 第一百四十五章 玄枢照命箓 夜色已深,烛灯如豆。 王瑾佑手中白芒一闪,将一本包裹严实的书册从储物袋中取出。 他在得到这《云霞三百年大事记》后,便浸淫其中许久,可每每再读,却又总能找到些许关窍。 据宝笺中所载,吴国如今共有八郡三十六县,其中南境的柴桑、青云、襄平三郡为云霞宗所掌,中部的琅上、连游、濯川则隶属云曦宗,至于北部广袤的槿原、析木二郡,则归云岚宗管辖。 这三宗原本皆为太初云府附属,功法传承几近一脉相通,却在丹器符阵上各有千秋,只可惜此笺终归是戚家手笔,对云曦、云岚二宗着墨不多,记载得颇为简略。 其中提及襄平以东那片无垠海域的部分也就寥寥两三段,只言道: “玄虚历四百一十八年,云霞攻入青云,斩月璃筑基数名,引其金丹震怒,破关而出……” “玄虚历四百二十年,月璃金丹重伤败退,青云自此归属云霞治下,其中散修不愿依附者,多借襄平东遁入海,不复所见……” “玄虚历四百二十一年,云霞遣修入海,遍寻三月,无果……”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泛黄的纸页,王瑾佑眉峰紧蹙,暗暗思忖道: “月璃宫销声匿迹数十载,近年方敢遣弟子于青云境内走动……” “此番不但大张旗鼓收复泾东,竟还敢与池刹门摩擦生事……恐怕是那位金丹伤势将愈,给了他们这般底气……” 他轻叹一声,收拢宝笺,念及王志远临别之托,遂起身行至院外,法剑应念而起,清吟一声,化作流光破空而去。 心绪萦绕,王瑾佑并未御剑疾驰,待他在青禾镇外按下遁光,已是晨露未曦,天光初透。 甫一落地,眼前的景象便与记忆中的青禾大相径庭。 昔日低矮的土墙茅舍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颇具规模的青砖瓦舍小镇。 一道明显新筑的土石围墙向两侧延伸,隐约可见其内升腾的热闹气息。 镇门开敞,上悬一块饱经风霜的乌木匾额,门前值守的健仆身着统一的青灰色短打,精神奕奕。 镇口不远处,一座崭新的牌楼下,车辙明显的官道通向远方,时有载着货物的大车或风尘仆仆的旅人进出。 田垄间几个早作的农人瞥见他凌空落下,虽也敬畏躬身,比起过往全然不通道法的纯粹农人,脸上却少了几分对仙师的极端惶恐,多了一丝见惯修士来往的微末镇定。 王瑾佑目光淡淡扫过,并未见熟识面孔,微微颔首,敛去一身气息,信步走入镇中村道。 甫入镇门,市声便隐隐传来。 宽阔了许多的主道两侧,不再是稀疏的几家住户,而是栉比鳞次地开设着各式店铺。 飘扬着王记幡旗的米行、药铺正卸下厚重门板准备开张,挂着巨大茶字灯笼的茶肆里,已有赶早路的脚夫在歇脚喝茶。 甚至还有几家经营符箓、低级灵材的铺面,隐隐透出灵力波动,沿街更有不少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担子的小贩穿街过巷,清早新制的豆腐、米糕、冒着热气的蒸饼散发着诱人温热的香气。 行至一处青砖灰瓦的院落前,只见一个五六岁的稚童坐在阶前,小手紧攥着个拨浪鼓摇得正欢,忽见生人近前却又默然不言,孩童惊觉,立时将玩物护在怀里,怯生生朝院内唤道: “阿姐!外头有人!” 王瑾佑静立未动,不多时,一个年轻女子急急从院中奔出,初时眸带疑惑,待看清王瑾佑面容时,登时如遭雷亟,疾步上前,躬身深揖,恭敬道: “晚辈王颐霏,拜见家主。” 王瑾佑眉梢微挑,温声道: “你认识我?” 王颐霏垂首凝睇地面,声气恭谨道: “先前少家主大婚之期,晚辈曾随父亲赴宴,在席上得瞻家主仙颜。” 王瑾佑略一点头,不再多言,虚手微抬托她起身,轻声道: “无须多礼,你家中除你二人,可尚有长辈在?” 王颐霏摇摇头,低声道: “家父只言远行,不得相询,几位兄长或于江宁、或在青山当差,家母……前年已驾鹤西去,如今家中唯余晚辈与幼弟阳轩相依为命。” 语毕,她轻招小手,将那唤作稚童带到身前,低语道: “小弟,快来拜见家主。” 王阳轩有模有样地作了一揖,嗓音稚嫩清脆,恭声道: “晚辈王阳轩,拜见家主。” 王瑾佑唇角微弯,颔首示意。 王颐霏侧身让开通道,恭敬地将王瑾佑引入堂内。 屋中陈设虽齐,桌椅柜橱一应俱全,却处处透着朴素,毫无半分奢靡之气。 王颐霏请他在主位落座后,慌忙转身,自柜中取出一饼尚带着封泥的灵茶,小心撬开些许,置入壶中。 沸水注入,清澈的水流裹挟着嫩芽舒展开来,片刻间茶香便如烟似雾般在略显清冷的堂屋中氤氲散开。 王瑾佑接过王颐霏奉上的茶盏,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顺喉而下,目光沉静地扫过这对姐弟。 只见王阳轩依偎在姐姐身边,小手仍下意识地抓着姐姐的衣角,懵懂的眼神中带着好奇,王颐霏紧张地侍立一旁,努力维持着面上镇定。 茶过一盏,王瑾佑终开口点明来意,沉声道: “你二人身无灵根,日后作何打算?” 王颐霏执壶的手微微一颤,眸色倏然黯淡下去,轻摇螓首,低声道: “晚辈……不知,或许遵几位兄长之意,寻个妥当人家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言及此处,她目光转向堂中兀自玩耍的幼弟,低低一叹: “至于小弟……能承些俗世家业,做个逍遥富家翁,娶妻纳妾,安稳度日,怕已是最好归宿。” 王瑾佑啜了口茶,缓缓道: “如此……倒也安稳。” 王颐霏强抑心绪,欲提壶续水,却听王瑾佑话锋轻转,低低道: “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一门法诀,名作《玄枢照命箓》,可夺天地造化,逆转阴阳命数,只是其修行困难不说,修成以后的寿数也会远逊于同阶,不知你二人可愿尝试?” 第一百四十六章 箓丹 浊霭如铅,垂天蔽日,断尽苍茫。 尘霭之下,大地疮痍遍体,巨坑狰狞,断壁残骸横卧荒原,迤逦至渺渺天际,累累苍白石砾攒聚如冢,森森然一片死寂。 千山万壑之中,一峰孤峭刺破烟霭,直指浑浊虚空,一株赤叶巨木傲然擎立峰巅,冠如云焰,殷红灼灼燃烧于灰暗,亦是此间唯一亮色。 古木虬根之下,一座青石案旁,林逍客孑然静立一旁,面上沉静,眉宇间却凝着一丝倦痕,在其掌心当中,一团柔白灵光流转不息,聚散生发,明灭不定。 他眉峰微挑,眸中精芒掠过,指若拈花,翩然轻拂,霎时间,莹白灵光怦然破散,万千光点如漫天星屑,奔涌流泻,氤氲成蒙蒙光雨,沉沉坠向峰下那片月白废墟。 “咔喇——” 奇诡脆响骤破死寂,金石交击般在空旷回荡,只见死寂的月白碎石簌簌跳跃战栗,每块砾石边缘都晕开一层薄薄流光,碎石彼此寻嵌,咯吱作响,筋骨咬合,如受无形之力牵引一般,兀自旋转、聚拢。 转眼间,数十具轮廓粗犷、徒具人形的石偶显出模样,无目无口,通体月白石块嶙峋,木然伫立,状若痴愚。 林逍客凝眸,心念再转,十指翻飞间,一道道繁复玄奥的金白色法印脱手飞出,烙在这些石偶身上。 法印融入石偶的刹那,数十尊石偶周身光晕骤炽,全都动了起来,掘土搬砖,衔枚疾走,开始修复这片倾颓的废墟。 林逍客微微颔首,复又回身坐下,眉峰微动,却听冥冥之中传来一阵恭敬的低喃,语气恭谦道: “王氏弟子阳轩,虔叩法坛,敬求玄照箓丹,契参命玄……谨奉赤精丹忱,立神魂相誓……膺承道脉,勤修不辍,克绍祖风,奋功积行,靡懈靡渝……伏望天本归元,敕箓垂恩……” 林逍客眉峰一挑,意识到有人求箓,神识跃然而出,顷刻之间便落在了青禾镇中,只见一间青瓦灰砖的院落当中,一名七八岁的孩童神色恭敬地跪伏于地,身前是一尊法坛,坛上果肉灵米整齐摆放。 法坛一侧,一名十六七岁的女子虽同样恭谨,但神色之中却又多了一丝忧虑,不时翻阅着手中法卷,生怕眼下的仪式有所疏漏。 林逍客神识扫过这虔诚而略带惶恐的场景,心下通明,一缕神意牵动,揽月峰巅那尊古朴的青铜丹鼎腹内,一缕清烟袅袅,一枚黄澄澄、似金似玉、流转着温润毫光的丹丸无中生有般显现。 丹丸甫一成形,便应念而动,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淡黄疾光,径直从揽月孤峰之巅射出,仅是片刻,便化作一道疾光坠下,融入那孩童体内。 那丹丸名为箓丹,乃是林逍客以王家每年祭祀之时,自凡人身上升腾而起的愿力结合太阴月华所炼而成,愿力越多,则箓丹的数量和品阶也就越好。 林逍客经过多年的积累,如今最好的也不过只是一枚黄箓,只比灰箓与白箓高上一些。 这箓丹妙用不少,修士服之可增进修为、突破关窍,还有几率提升灵根资质,哪怕是身无灵根者,服之亦可以其化作弱灵根,从而踏上仙道。 只不过相较于炁种,箓丹提供的助益有限,且所修炼的《玄枢照命箓》也是林逍客赐下的《九霄养气诀》的附本旁支,更重要的是,箓丹本就是逆天改命之举,以此修炼难逃天地共谴,相较寻常修士,寿数往往会少上一半。 但修士就是修士,哪怕寿元减半,亦要胜过凡人太多,是以,王颐霏在听到王瑾佑言明《玄枢照命箓》的神异之后,便几乎是强硬地拉着王阳轩跪地叩谢,从其手中接过了入门法卷。 即便两人从前身无灵根,哪怕是王志远也未曾让二人接触过修炼之事,可二人深知此事干系莫大,未敢有丝毫懈怠,仅仅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王阳轩便先一步参透了法卷奥义。 他本想着等阿姐一同受箓,可王颐霏自知自己恐怕还得许久才能参透,未免夜长梦多,当即便按法卷所述,备好了一应祭品,挑了个月满之日设下法坛,让王阳轩先一步受箓。 林逍客神念一动,那箓丹在王阳轩体内霎时间分化溶解,化出缕缕精纯灵气,涌入其四肢百骸,奔流流转。 不过须臾,灵气便如百川归海,悉数沉聚丹田之中,无需催动,竟自旋交缠,一个细微却生生不息的气旋隐隐成形。 王阳轩闷哼一声,灵台骤然清明,感知体内这如枯井涌泉般的奇异变化,喜色瞬溢眉梢,指尖挥舞着灵光,忍不住低声唤道: “阿姐!我可以修炼了!” 王颐霏眼中晶莹闪烁,强忍着不曾落下,望着那雀跃的小小身影,长久压在心口的沉石终是落下。 她紧紧攥了攥手中法卷,强吸一口气,用力点点头,轻声道: “阿姐看到了,阿姐看到了……” 王颐霏难以言说心中激动,哪怕其父王志远在王家的地位仅次于几脉嫡系,可因为家中无人身具灵根,每每夜深,王志远都要独自叹息许久…… 箓丹已授,林逍客并未继续关注二人,神念收回,暗暗思忖道: “这箓丹虽不如炁种,却也可以取其修为的十之二三,若是往后箓丹多了,借王家之手将其流通到市面上,卖给那些筑基、金丹修士,待其身死道消之后,岂不白白得其修为助益自身……” 美美想了一阵,林逍客心里却仍存顾虑,转念又道: “却是不知这箓丹会不会叫人认出来,平添麻烦,罢了罢了,这段时间王家治下本就不太平,还是等风波过了再说。” 林逍客摇摇头,无意间瞥见赤红巨木上悬挂的那枚果皮晶莹、内蕴锋芒隐透的湛青色小果,抿了抿唇,呢喃道: “算算日子,王家似乎又要添新丁了,也不知道瑜清留下的这道剑意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 第一百四十七章 金丹论断 揽月峰石室。 王璟颜合上那本《云霞三百年大事记》,紧皱眉头,闭目沉思了半晌,方才喃喃开口道: “不成金丹,终究只是蝼蚁……” 炉火跃动,映亮王瑾佑半张沉凝的面容,他将一把灵材信手投入丹炉,指诀微引,一道青色灵焰便噌然而起,舔舐炉底,火光明灭间,他低声开口道: “青云地处偏僻,又与池刹、月璃相接,这才没有金丹修士在此立足,我倒是听人说过,濯川、琅上几个大郡之中各有金丹,不受宗门管辖,自成一界,更有这襄平张家,其家主两百年前自海域而来,说是要寻一处落脚之地,云霞宗当即便让出了六县十八镇,甚至还送了不少贺礼……” 他顿了顿,摇摇头,叹声道: “宗门与弟子,疆土与凡人,于他们眼中,皆不过掌中筹码、盘中棋子,何尝成过牵制?金丹寿数绵长八百载,世情冷暖、血亲缘法,早已磨得寡淡,唯有同阶的金丹真人,方入得了他们的法眼。” 王璟颜颔首,沉吟数息,目中精光闪动: “云府三宗,早已不同往昔情谊,月璃宫、池刹门此番来势汹汹,云霞若倾覆,那其余两宗非但不会施以援手,只怕更会趁势夹击,分食其血肉,将其道统彻底吞并。” “正是此理。” 王瑾佑手中法诀变幻,丹炉内药液蒸腾翻滚,白烟氤氲,将他微蹙的眉宇隐入一片朦胧之中,只听声音传来: “云霞那位太上长老若尚存于世,纵是常年闭关疗伤,亦是一柄悬顶利剑,可震宵小,只可惜,天意弄人……” 王璟颜闻言,亦是喃喃道: “这倒也是,我观此书记载,昔日青云大战,云霞倾尽精锐,亦不过堪堪重创月璃金丹,使其遁走,其太上孤身追入死地,终落得个两败俱伤,寻常金丹修士之间相争,非惊天动地的死斗,确难见分晓生死,更遑论陨落了。” 炉中药气渐浓,王瑾佑指掌翻飞,炉中药液凝练升腾,化为丝丝缕缕的精纯药力,他摇头收束心神,喟然道: “诸般推演,皆是虚妄,不论如何,如今壮大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家中筑基太少,眼下守着这三县之地都有些捉襟见肘,若是月璃宫和池刹门攻来,能不能撑到海域传回消息还是个未知数……” 王璟颜点点头,皱眉道: “家中毕竟积累太少,步子总归要一步一步来,只是可惜那箓丹一个境界只能吞服一次……” 王瑾佑无奈苦笑一声,低低道: “二哥还是知足些好,我可是在筑基一层徘徊了五年,这才靠着那箓丹一举突破到了筑基三层。” 修士筑基,境界的提升便缓慢异常,多则十数年,少则三五年才能提升一层,王璟颜先前靠着那箓丹修复了自身暗疾,已是大幸。 王璟颜自是明白,方才之言非是抱怨,实为贪念之憾,他刚欲应声,却见王瑾佑指诀一收,灵焰敛去,炉顶白烟袅袅升腾,其中一枚丹丸骤然青光大放,剔透圆融,药香满室。 王瑾佑探手一摄,将其笼入袖中,轻声道: “走吧。” ———— 锦帐低垂,烛影摇红,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灵药混杂的气息。 萧婉宁一头青丝早已被汗水浸透,丝丝缕缕黏在光洁却略显苍白的额角,细密的汗珠仍不断渗出,顺着微红灼热的脸颊滑落。 那双平素灵动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修士诞育子嗣,乃逆命之举,其凶险煎熬,远胜凡俗百倍,灵元逆冲,稍有不慎,便要落得个香消玉殒的结局。 她勉力侧首,目光触及枕畔襁褓中那小小的一团,眸中疲惫倏然散去,只余下一片近乎明媚的柔亮光辉,指尖微微颤抖着,极轻地抚过那粉嫩吹弹可破的肌肤目不斜视,冷声道: “少家主还未回来吗?” 嬷嬷们被她目光一扫,顿时汗出如浆,扑通跪倒,期期艾艾,嗫嚅难言,还是萧婉宁的贴身侍女彩画趋前一步,躬身细语道: “少家主亲自去了揽月峰通禀,想来已在归途……” 萧婉宁微蹙的眉尖略松,轻叹一声。话音未落,院外已传来一阵急而有序的脚步声,下一刻,房门无声开启。 王承曦当先而入,身后紧随王瑾佑、王璟颜二人,他大步流星行至榻边,径自坐下,利落地从彩画手中接过温热的素帕,动作轻柔地为萧婉宁擦拭去鬓角额际的湿痕,目光倾注在妻子身上,竟是一时无暇旁顾。 萧婉宁心中最后那一丝薄怨,便在他无言而专注的关切中悄然消融,她轻轻按住王承曦的手腕,目光转向门边两位族中尊长,强撑身体便要欠身行礼。 “无需多礼,你且好生躺着便是。” 王瑾佑摆摆手,从一旁侍从手中接过襁褓中的婴孩,那小人儿竟也不畏生,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王瑾佑唇角笑意温煦,温声道: “这孩子生得俊秀,胆子倒是不小,见了生人也不害怕。” 王璟颜亦趋前一步,伸出一指轻轻逗弄,婴孩忽地咧开无齿的嘴,咯咯地笑出声来。 王璟颜闻声哂笑,轻声道: “三弟这话可是见外了,你我若算生人,家中还有谁是熟人?” 王瑾佑无奈,摇摇头,将那襁褓交由走近的王承曦手中,指尖探入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其中盛放的正是方才炼制的青色丹丸。 摆摆手,王瑾佑提前止住了王承曦的推让,将丹瓶递出,轻声道: “莫要推辞,你二人可曾给他定下名字?” 王承曦只得接过,与榻上妻子对视一眼,皆摇头道: “尚未思量周全。” 王瑾佑微微颔首,沉吟片刻,温言道: “依族谱序齿,当属御字辈,你这一脉主命在日,便取一晟字,取其光明炽盛之意,唤作王御晟,你二人意下如何?” 王承曦与萧婉宁自然毫无异议,此名蕴意上佳自不必说,更难得是由家主亲自赐下,已是莫大恩宠。 家主既赐丹药,王璟颜这位长辈亦不好空手,只是他素不精炼丹,于炼器、符箓、阵法之道也非专长。 无奈之下,前番早已托曹清婉代为寻了些筑基前的护道小物,此刻心念微动,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温润通透、尚未雕琢的圆玉方佩,置于襁褓边,低低道: “此枚养灵玉佩,灵效粗浅,虽不及你三叔赐下的青泓造化丹那般改善资质、洗精伐髓,但日夜贴身,也可潜移默化滋养小儿心脉,润泽其真魂微光,往后等他大些,注入灵力后也能聊作护身之用,你二人可莫要嫌弃。” 王承曦面露惭愧之色,恳切道: “二叔言重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订做法器 却说王瑾佑耗费数千灵石盘下那飞梭后,家中一时倒也没了什么大额开支。 单是江宁城坊市每年的税金与分红,便足以轻松支应家中诸多子弟的修行用度,若再算上灵稻、灵果等杂项进益,每年尚能盈余五六百灵石。 更别说王瑾佑如今已能开炉炼制玄阶丹药,纵使成丹率只得十之二三,所得之利亦是日积月增,不独王家治下,便是邻县几个筑基世家,亦时有修士跋涉至江宁,专程求他出手。 寻常人家相请炼丹,除了奉上应允的灵石以外,那炼丹所需灵材,也总会多备数份,纵是首炉即成,余下的也尽归王瑾佑囊中。 这日晨光熹微,崖顶云气稍散,王瑾佑于静室吐纳完毕,见外间鸟雀啁啾,一派闲适。 他心中一动,想到库中灵石灵材堆砌已久,不免生出几分清查之意。 正好这日偶得闲暇,王瑾佑便着人清点了一番库藏,几名心腹族丁得了吩咐,随他步入沉厚的族库大门。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扫过一排排搁架与玄铁箱笼,但见族库中共有中品灵石一百二十枚,下品灵石六百八十二枚,各类灵材更是琳琅满目,难以尽数,灵气交织成雾,氤氲满室。 想到家中还有几个小辈连个像样的法器都没有,王瑾佑苦笑着连连摇头,暗暗思忖道: “终究是疏漏了,这么多灵石放着也是无用,不如拿去定做些法器,也好增进家中战力,他日若是真与二宗交战,也多一分保命之机。” 念及此处,王瑾佑也不再耽搁,驾起法剑飞了一阵,仅是片刻便落在了江宁城坊市当中。 沿街走了几步路,两侧摊位渐渐少了,几家大一些的店面出现在眼前,王瑾佑扫了两眼,挑了一家专门售卖法器的店铺,跨过门槛步入店中。 店内陈设古朴,青石地面打磨得光可鉴人,法器架列井然有序,店里站着个炼气修士,境界不过炼气初阶,腰束青色短襟,应当是店里负责接待的,见了王瑾佑进来,先是一怔,感受到那深沉的威压,旋即回过神,当即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王瑾佑神色淡然,略一摆手示意其免礼,双目如电,已然望了一圈店内陈列的法器。 见大多都是些黄阶中下品的炼气法器,偶有那么一两件黄阶上品的,却也是冷门兵刃或笨重甲胄,他眉头微蹙,面上掠过一丝失望之色,当即沉声道: “去通报你们店主一声,问问定制法器要多少灵石,此处成品,皆非吾意。” 迎上来的店员愣了愣,旋即连声道: “好嘞,好嘞,客人稍候片刻,小的这便去。” 店员言罢,便急匆匆地进了后院,不多时,便听得后堂传来沉厚脚步与金铁碰撞之声。 帘子哗啦被一只大手掀开,便见一个周身汗水淋漓、赤裸着上身的精壮男子推门而入,一身健硕的古铜色肌肉虬实有力,蒸汽与金属的燥热气息随之弥散。 甫一见面,便能感觉到其身上多年锻器留下的金铁锋芒,这人大步近了身,腰间悬挂的各种大小铁锤、刻刀、锉片乒乓作响,一股灼热气息扑面而来,观其修为,竟已是炼气巅峰。 “前辈可是要定制法器?” 那男子满脸胡茬,不修边幅,一双眸子却炯炯有神,直直盯着王瑾佑,声音虽然粗狂,却中气十足,谦逊恭谨地拱了拱手。 王瑾佑眉头微蹙,要知道他如今非必要时都敛着修为,若非境界远胜于他,自是不能看透,可如今…… 那粗犷男子见他神色,连忙开口解释道: “前辈莫要多想,晚辈郑启炼,出身柴桑郑家,家父先前盘下这间铺子时,晚辈曾有幸见过前辈一面。” 王瑾佑这才颔首轻笑,与他客套了一番,这才直入正题,言明自己想要替家中小辈定制十件不低于黄阶上品的炼气法器。 “这些是所需的法器清单,价格不是问题,只是工期要尽量短上一些。” 郑启炼接过清单,细细看了一阵,神色逐渐凝重下来,思忖了几息,沉声道: “前辈所需,品类虽繁,倒也不是难事,哪怕单凭晚辈这身力气,耗费三五年功夫也能打造齐全,但前辈既言工期要紧……恐怕还得请家族支应,抽调几位手艺精湛的族人合力炼制,如此一算,材料、耗损、人工,一件法器,少说也得二百灵石打底……” 见王瑾佑面色如常,郑启炼也不禁暗叹一声王家财力雄浑,旋即又细细问了王瑾佑对法器的具体形制、威力侧重等要求,双方反复敲定细旋,这才请人着墨写了条契,各自立了誓言。 柴桑郑家是远近闻名的炼器大族,不少精品都由多宝阁和几个商会进行售卖,王瑾佑心中有数,干脆利落地付了定金,约定好一年以后尽数交付,便心满意足地回了揽月峰上。 甫一落地,便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觉察他的目光,同样转身望来,轻声唤道: “父亲。” 王承俐自从得了那烬离乌焰,便回到揽月峰寻了一处崖内静室闭关,原想着三月以内炼化完全,好去参加那丹师考核,可未曾料到,烬离乌焰的品阶太高,这一闭关竟炼化了快两年。 王瑾佑目光上下仔细打量着儿子,见他身形挺拔如剑,眉宇间英气勃发,气息更是圆融深沉了数倍不止,面上不禁浮现出欣慰之色,微微颔首,轻声道: “可去见过你仲父?” “见过了。” 王承俐点点头,旋即催动体内异火显现于掌心当中,向他仔细解释完,这才轻叹一声,无奈道: “如今紫阳阁上下全当孩儿陨落在外,不单革去了执事之位,就连抚恤都发到了青禾……” 王瑾佑闻言轻笑一声,低低道: “既如此,你近段时间也不必再出去了,等明年禋祭之后,突破了筑基再说。” 王承俐拱拱手,低声应道: “孩儿明白。” 第一百四十九章 沧蛟 揽月峰上的花败了又开,开了又败,冬日的雪尽数化了,绿莹莹的林子在温和的日光下显现着勃勃生机,又是一年春深时节,枝头新叶愈发浓翠,峰顶流岚如带,悄然拂过静默的山石草木。 转眼已经过了一年多的时间,约定炼制的法器总算有了消息,王瑾佑得了传讯,心下微动,面上却是一片平静,跟着那前来通传的郑家修士驾风飞了一阵,再度落到江宁坊市当中。 甫一入门,曾经见过的那炼气修士便笑吟吟地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奉了灵茶,请他稍坐片刻,便进了后院请郑启炼去了。 郑启炼还是那身装扮,人还未见,便听得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见了他便恭敬笑道: “前辈来得刚巧,这最后一件法器正好炼成。” 随着他话音刚落,便见后院小门被吃力地推开,六个炼气初阶的年轻学徒,皆是精壮汉子,此刻却咬紧了牙关,颈侧青筋凸起,个个憋得面色通红如枣,步履沉重如山,吃力万分地扛着一条狰狞无比、形如盘踞蛟龙的暗金色长枪挪进了前店。 那长枪仿佛有千钧之重,每移动一步,脚下的石板似乎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人蹒跚行至厅堂中央,彼此对视一眼,同时发力,小心翼翼地将长枪往备好的厚重铁架上搁去。 只听哐啷一声闷响,枪身砸落,那精铁打造的坚实架子竟肉眼可见地微微一沉,铺地的青石板上瞬间蔓延开细密的裂纹。 郑启炼脸色一沉,显然不满手下学徒的笨拙,口中厉声叱道: “混账东西,怎么做事的!” 喝骂间手上却是不慢,右手五指一撮,一道凝练的土黄色灵光如电射出,精准地融入预先刻画在地面的加固法阵之中。 阵纹倏然亮起微光,地面震动立止,裂纹也不再延伸,几个学徒面色煞白,不敢有丝毫辩解,唯唯诺诺地低下头去,大气不敢出。 郑启炼见王瑾佑并无愠色,这才面色稍霁,嫌恶地挥挥手,斥退了他们,转而面向王瑾佑,欠身恭声介绍道: “前辈且看,此枪通体以金锐方晶矿打造,嵌以地髓炎精,以赤练玄火煅烧足足一百八十日,枪身上刻满了聚气强力的阵纹。” “枪身总长一丈二,枪尖长达一尺七,金锐方晶本为明金色,煅烧以后色泽内敛,唯有以灵力灌输之时便会显出本色,此枪算是我的得意之作,品阶在玄阶以上,只是其沉重无比,寻常炼气难以驱使。” 王瑾佑伸手握住枪杆,往上一抬,他虽早有预料分量非凡,但枪身反馈回的真实重量还是让他的心微微下沉了一下,腕脉筋肉瞬间绷紧,一股沛然巨力压于掌心,顿时暗暗心惊,当即手痒难耐,试着舞了起来。 郑启炼眼中惊异未定,店中其他几个修士离得远些,可能发现不到什么,可他就站在王瑾佑身旁,自然知晓其竟是未曾动用灵力,单以肉身之力便能将这长枪举起,心中大骇,暗自惊道: “这人看着清俊,竟有如此神力……” 王瑾佑舞了几招,碍于店中货架不少,只得放下,枪势骤停,臂上筋肉缓缓放松,吐出一口凝而不散的长气,将枪身缓缓倚回架上,连连夸赞道: “不错!其余几件若都是这个水准,价格还能酌情多上一些。” 郑启炼脸色露出一抹惭愧之色,拱了拱手低声道: “前辈这便是说笑了,晚辈虽然浸淫炼器一道七八十载,却并非此道天骄,十次之中能有一次炼出玄阶已是不易,还望前辈莫要嫌弃。” 若单论年岁,郑启炼的岁数几乎是王瑾佑的两倍还多,可修仙一道讲的是修为,是以郑启炼只能放低姿态。 王瑾佑见他这般情状,亦知百艺修行之不易,他自身钻研丹术多年,经历过多少丹毁炉焦的煎熬,耗费了多少灵材心血才偶得一炉好丹? 个中艰辛,感同身受,当下他面上肃色微缓,右手虚抬,一股温和无形的气劲托住了郑启炼的身子,阻止他再拜下去,语调也温和了几分,轻声道: “无妨,器道丹途,百工百艺,个中艰辛,我亦知晓,方才所言乃是一时欣喜,非是强求,不必挂怀,且将其他几件一并拿出来。” 郑启炼闻言松了口气,当即吩咐几个学徒去将后院库中的法器全都搬来,几人脸色顿时如丧考妣,却又不敢不从。 王瑾佑眼神扫过那几个学徒,见他几人走动间脚步虚浮,双腿犹在微微打颤,面色尚存惊悸的苍白,显是刚才抬枪已耗尽了力气,当即摇摇头,适时开口道: “罢了罢了,我等修士,何苦为难这些后生晚辈,若库房方便出入,不若我自行随你去一趟,省得他们来回搬运,平白累垮了筋骨。” 郑启炼听了这话,神色一缓,朝着几人厉声道: “你们几个,还不赶快谢过前辈!” 几人闻言亦是浑身一轻,顿时弓着身子连忙拜谢,王瑾佑摇摇头,跟着郑启炼的步子进到后院。 甫一出门,便是一阵热浪袭来十几名精壮的汉子赤着筋肉虬结的上身,汗如雨下,锻打淬炼一应俱全,走了半晌,进到一处库房之内,王瑾佑这才见到了剩余的九件各式法器。 王家子弟多以剑修为主,唯有王承颖和两个旁支子弟习练枪诀,也多亏王家这些年有了点家底,家中什么兵器法诀都不缺,王承颖等人修习的便是自李家得来的黄阶中品的《罡金枪诀》。 王瑾佑听着郑启炼一一介绍着眼前法器的特性,几乎与他给出的要求所差无几,在某些方面甚至还有些胜过,心中暗暗点头。 于是也不多做废话,当即便按当初约定的数目付清灵石,又额外赏了几个炼气学徒一些灵石,这才将十件法器尽数收好,回了揽月峰上。 家中嫡系自然不用多说,旁支中几个立下过功劳的也被他一一唤来,各自赐下法器,这才一挥手,让几人各自回去炼化,好生琢磨法器妙用。 王承颖得了那玄阶长枪,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拖起长枪足足舞了两个时辰,这才浑身大汗淋漓地停手,眼中精光闪烁,心中无数念头飞转,几个呼吸后,一个铿锵有力、带着无比霸气的名字仿佛自然而然地从胸腔中迸发出来: “此后……便唤你沧蛟!” 第一百五十章 河洛宝鉴 青禾镇东南八十里外,苍莽山野间,一个身着蓝螭云纹法袍的年轻男子正仓皇疾掠。 此人头束青玉带,怀中紧拢一面法鉴,襟袍猎猎,周身灵光湛湛,撑起一面水纹流转的护身法盾,于密林中腾挪闪转,险险避开身后如影随形的杀机。 两道踏剑而行的锦衣老叟,须发皆白,缀行其后,神态自若,其足下法剑灵光微吐,在林间如游鱼般穿梭,始终死死咬住逃遁之人。 二人指掌翻飞,不时屈指弹出一道道凌厉灵光,轰击在那水光盾幕之上,爆起阵阵金玉交击般的轰鸣。 其中一人面庞周正,稍显宽厚,眼见前方身影即将遁出大青山界,捋了捋颌下长髯,沉声低语道: “师兄,再往前,便是青云地界了,听闻那王家颇有底蕴,届时行事怕生枝节,不若就此了结了他,也好及早回返复命。” 另一瘦削修士,面容刻薄,闻言却摇了摇头,语带训诲,低声道: “师弟此言差矣,岂不闻困兽犹斗?那岳钦泽好歹也是筑基之身,纵使重伤垂危,安知其手底没有焚身反扑的秘术?” 他瞥见师弟凝神思索,嘴角微斜,续道: “更何况,宗门既已夷平岳家满门,此獠身陷绝境,死志必生,眼下这般奔逃,未尝不是设下陷阱,诱我二人入彀,欲行玉石俱焚之举。” 宽厚修士微微颔首,复又开口问道: “那依师兄之见,我等该当如何?” 瘦削修士屈指再弹一道玄光,打得那水纹护盾摇摇欲溃,这才缓声道: “岳钦泽重伤缠身,久被你我衔尾追杀,灵力早近枯涸,此刻全凭一股执念强撑,只需继续这般衔尾紧逼,不断耗其残力,不出百里,其人自溃,纵使深入青云地界,那云霞宗尚且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他王家区区依附小族,难不成还能将你我斩杀不成?” 见瘦削修士言之凿凿,宽厚修士虽心头微动,面上却也不便反驳,只得拱手道: “师兄高见,师弟受教了。” 身后两人的声音不大,但岳钦泽好歹也是筑基修士,耳聪目明远胜凡人千百倍,自然听得清晰,想他从前身为岳家少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狼狈,如今被二人当作耗子一般玩弄于股掌当中,心中早已憋出一团火气。 “可恨!” 岳钦泽心中悲愤交加,心中暗骂: “想我岳家攀附池刹门百年,甘为爪牙,血战无数,竟落得个举族倾灭、家山尽毁的下场……” 他出身永陵岳家,族中亦有先辈曾入宗修行,本以为与池刹门渊源深厚,谁知家主只因些许违逆,略作顶撞,便招致雷霆之怒,满门屠戮。 若非他身为少主,身怀数件护道保命的宝物,又仗着族人不惜自爆拖住强敌,凭他这初入筑基的修为,焉能逃出生天? “祖宗保佑,只要我能从这二人手中逃脱,掳上几十个貌美女子,寻上一处偏僻仙山,靠着这面河洛宝鉴,隐居百八十载,未必不能叫我岳家中兴。” 岳钦泽紧紧攥住怀中那面冰凉法鉴,微不可察的灵力悄然流入他近乎干涸的经脉,他连忙借着这股微力,吞下最后一粒丹丸,勉强压榨丹田真元,竟干脆散了那残破的法盾,只凭身法,加速向前急掠而去。 “果然有诡!” 瘦削修士眼中厉芒一闪,自以为洞悉岳钦泽计谋,而那宽厚师弟却眉头微蹙,似觉身旁空间传来一瞬细微涟漪,那法力波动快得如同错觉,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言。 三道流光一前两后,倏然闯入青禾镇上空,下方凡人虽说见惯了修士腾空,但这般杀气腾腾的追杀场面却实属罕见,无数目光好奇仰视,镇中顿时响起阵阵嗡嗡议论。 岳钦泽急速飞掠间,瞥见下方蚁聚蝼集般的凡民,非但面无惧色,反带几分好奇看戏之态,心头陡生异样,暗自思量道: “此地凡俗竟如此不知敬畏?若非此刻力竭,捉上百十个凡人吞吃,哪会像如今这般狼狈……” 他眼中凶光一闪而逝,贪婪念头被身后追兵强行压下。 池刹门两位修士亦是暗暗惊疑,孙阳虚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中贪婪凶戾之色再难按捺,低喝道: “迟恐生变,此獠已是强弩之末,就在此地将其格杀,也好顺道去这几个村镇里快活一番!” 那宽厚师弟略一犹豫,目光扫过下方几个粉雕玉琢的婴童,顿觉口舌生津,当下应道: “师兄所言甚是!” 两人真元勃发,剑光暴涨,左右包抄,两道足以撕裂金石的罡风一左一右,迅疾无比地绞杀向岳钦泽背心与颈项。 岳钦泽背后寒毛倒竖,恐怖的死亡预兆笼罩全身,只觉一股凉气直冲天灵。 “吾命休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剑芒乍现,快若惊鸿,后发先至。 “嗤——” 轻响声中,那道迅若雷霆的罡风竟被这一剑精准点中,力道不差分毫,两者同时溃散于无形。 孙阳虚瞳孔骤然收缩,身形骤然凝立,口中朗声喝问: “何人阻我池刹门行事?” 岳钦泽正要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生机遁走,却已被那宽厚修士堵住前路,只得咬牙勉力招架,苦苦寻隙。 瘦削修士话音未落,其周身空间忽如水波般急速荡漾,他想也不想,一道凝练至极的淡青风刃便朝着左侧虚空某处狠狠斩去。 那风刃去势汹汹,却在空中三尺处仿佛撞上无形壁垒,骤然碎裂溃散,与此同时,一道道玄奥的冰蓝色阵纹凭空浮现、急速蔓延,瞬息间便覆盖了数十丈空间。 涟漪波动处,王承曦长身玉立,自虚空中一步踏出,袍袖飘飘。 瘦削修士望着王承曦身上流转的沛然灵光,心中一沉,对方同样是筑基修为。倒还尚可一搏,棘手的是落入对方布置的阵法,不知效果…… 他强行按下心中翻腾的惧意,谦卑地挤出一抹笑意,拱手赔罪道: “我乃池刹门孙阳虚,这位是我师弟罗安岁,此番惊扰贵族清净,确是在下罪过,万望道友念及云霞与池刹两宗多年交好,海涵则个,让我二人将此岳家余孽带回交差。” 第一百五十一章 池刹深怨 王承曦目光冰冷如电,自池刹门两名筑基修士身上扫过,周身筑基境的气息沛然而发,毫无遮掩。 三道无形的神识之力如同实质的利刃,骤然撞击在一处,竟在空中激荡起阵阵涟漪,竟是王承曦的威压隐隐占了一丝上风。 只是三强角力,苦的却是那被困在中央漩涡里的岳钦泽,他本是重伤之躯,一路被池刹门二人追杀,仓皇逃遁数日方才奔至此地,方才又强撑一口气,与那看似宽厚实则出手狠辣的罗安岁拼了数招,早已是油尽灯枯。 此刻再受三道筑基气息的冲击,顿时面如金纸,浑身骨骼咯咯作响,身躯在空中剧烈震颤,如同风中秋叶,眼看就要控制不住身形,一头栽落云端。 三人未再言语,几乎同时伸手摄去,灵力在半空中发出一连串碰撞,岳钦泽本就是强弩之末,再受重创焉有命在,只可惜几人根本无暇顾及,却听一声沉闷爆响,他的身体在狂暴的灵力挤压下,如同一只破碎的布口袋,轰然炸开。 霎时间,漫天血雨倾盆而下,猩红刺目,破碎的内脏、撕裂的皮肉、断裂的骨头全都混杂在血雾之中,瓢泼般洒向下方的街道当中。 底下的凡人见了修士身死,顿时一哄而散,却在半晌后各自举着锅碗瓢盆竭力接取着天空倾泻的血雨,就连落在地上,沾满了尘土的皮肉、筋骨也被人一一拾起。 王承曦淡淡望着下方发生的一切,手中动作未有丝毫停歇,只见那面篆刻着玄奥符文的法鉴,在三人灵力交织的劲风中如同惊涛中的小船,光芒吞吐不定,辗转腾挪,竟是谁也未能真正将其掌控收入囊中。 三人僵持不下,孙阳虚那张本就刻薄的脸上更是狰狞扭曲,额角青筋暴露,望着云淡风轻的王承曦厉声道: “道友可要想清楚!真要为了一件法器与我池刹门结怨不成?” 王承曦自鼻中哼出一声冷嗤,不屑作答,手中灵力催吐,白光再闪,无形中已将法鉴又拉回一分,这不言不语的姿态,便是最直白的回应。 另一边,罗安岁心中震惊难抑,这不知名姓的年轻修士,法力竟如此精纯浑厚,但法鉴之重,远非寻常法器可比,他绝无可能相让,当下闷吼一声,周身灵力鼓荡如沸,法鉴剧烈一颤,竟被他硬生生又往回扯动了尺余。 “阁下法力虽深,却未必能在我二人联手之下讨得便宜。”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王承曦眼神一凝,心知自己终究只身一人,那两个池刹门的修士即便单打独斗都不如他,可毕竟步入筑基的时间更长,对法力的运用更加自如,长此以往,不出半个时辰,法鉴必被二人夺去。 孙阳虚察言观色,见王承曦攻势略缓,自以为拿捏住了对方心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强压下怒火,挤出几分诚恳道: “道友,你我本无仇怨,何苦做这意气之争?不如高抬贵手,此番人情我与罗师弟铭记于心,他日若有差遣,我池刹门上下定当……加倍还报!” 王承曦望着孙阳虚那张虚假阴鸷的嘴脸,心头的厌恶瞬间冲顶,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杀气溢出。 “可笑,池刹门……何曾有过此等好心?” 言语间,他手腕闪电般一抖,一道朴实无华、却凝聚着惊人锐意的灰蒙蒙剑气,无声无息,倏然斩向孙阳虚。 孙阳虚眼中微芒闪动,一瞬间心中闪过一万个念头,虽然不知王承曦为何对池刹门敌意莫大,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便是此事今日绝无可能善了。 不等孙阳虚发话,那剑光已被罗安岁出手挡下,可他似乎估量错了那剑光的威能,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连退十余丈才勉强稳住身形,手臂兀自颤抖不止。 “师弟!” 孙阳虚大惊,望向王承曦的目光中更添一分忌惮,当即舍了法鉴,全力攻杀。 “蠢货。” 望着飞速掠来的瘦削修士,王承曦冷笑一声,手中力道再度加大,趁机将那法鉴拿在手中。 法鉴入手,触之温润,然而其中蕴含的磅礴灵力远超王承曦预料。 储物袋口刚开,一股强横的排斥力陡然爆发,袋口灵光竟被逼得向内塌缩,法鉴也是剧烈震颤。 无奈之下,王承曦只得将那法鉴囫囵塞入袖中,正欲硬抗那瘦削修士的攻击,却见一道健硕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察觉那人身上熟悉的气息,王承曦心头一喜,低声道: “仲父。” 王璟颜微微颔首,将目光缓缓移向孙阳虚二人,低低道: “池刹门的人?” 孙阳虚早在王璟颜出现时便急急压下攻势,不敢近身,心中暗忖道: “又一个筑基!这王家莫不是有什么玄奇,此次确是我大意了,看来不光那法鉴是难以讨回,恐怕连我二人也讨不得好。” 罗安岁此时已有退意,与孙阳虚迅速交换了眼神,便分作两头急急逃去,可刚飞出不远,便撞上了一道无形壁障。 王璟颜抬手掐诀,早被王承曦布下的玄霜锁灵阵顿时显现出来,随着他手中灵光闪烁,那法阵的威能毫无保留地倾注到池刹二人身上。 “道友饶命!饶……” 孙阳虚心胆俱裂,再顾不得颜面,声嘶力竭地开口讨饶。 可一道赤色剑光掠过,他那颗充满了绝望与哀求的头颅已高高飞起,鲜血冲天喷涌,失去头颅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地面坠落,断颈处焦黑一片。 罗安岁目睹了全程,一张宽厚老实的脸上写满了畏惧,若说他与孙阳虚都是全盛,说不得还能凭借法器之利与王家两位筑基缠斗一二,寻求时机逃脱,可如今孙阳虚身死,自己一人更是毫无取胜之机,只得放声求饶。 可他求饶的话还未出口,便又有一道剑光贯穿了他的咽喉,罗安岁捂着破洞的喉咙,望向王璟颜的眼中满是不解,呜咽着说了几句不清不楚的话,便被接踵而来的数道剑光削成了碎片。 王璟颜收了法剑,踏空而立,伸手摄回二人的储物袋,扫了眼底下聚得更多的凡人,无奈一叹,低低道: “且先回去再说。” 只是二人未曾注意,两道近乎无形的暗红血雾自那二人破碎的残躯上悠悠飞出,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了西南天际。 第一百五十二章 法鉴威能 王璟颜和王承曦一前一后御风而行,山峦在脚下急速后退,化作一片苍翠模糊的碧浪,直至远离凡人视线,才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深谷按下云头。 两人衣袂飘飘,收束法剑,踏着最后几缕流岚落于一处平整的青石之上,激起些许微尘。 身形甫定,王承曦便自袖中取出那面法鉴,趋前两步,恭敬呈上,低声道: “仲父,此乃那岳家修士随身之物,池刹门二人正是为此追杀而来。” 王璟颜微微颔首,袍袖轻拂,先前笼罩四野的玄霜锁灵阵瞬间消散,化作三十二柄流溢着湛蓝寒芒的小旗,绕身悬浮。 他抬手接过那白光灼灼的法鉴,神识如针探入,旋即双眉紧蹙,低喃道: “这法鉴竟有七十二道禁制加诸其上?” 王承曦闻言亦是一凛,他虽未曾远游历练,却也知法器品阶高低,常以所载禁制多寡为凭。 王家子弟常用储物袋,不过黄阶中品,内藏三道禁制以防窥探,便是他仲父所佩玄阶下品的储物戒,亦只十八道禁制,此鉴竟能承载七十二道禁制,其品阶之高,恐已臻玄阶法器之巅峰。 王璟颜撤回神识,指腹仔细摩挲法鉴古朴边缘,那山河纹样之下隐有灵机流转,顿使他眸光一凝,正色道: “此物干系重大,需即刻带回揽月峰,与你三叔共议,那两名池刹修士殒命于此,难保彼辈没有追踪秘法寻踪而至。” 言罢,他虚虚一招,将环绕周身的三十二柄阵旗合拢,托至王承曦面前,神色肃然,沉声道: “此旗与我心神相牵,你且收起,若遇凶险不暇布阵,便引动旗内符纹自毁,我自当有所感应。” 王承曦双手郑重接过阵旗,纳入储物袋中,沉声应诺道: “侄儿明白。” 王璟颜颔首,眼含关切,又叮嘱了几句留意泾西局势之语,这才足下灵光再起,化作一道惊虹,破空疾向揽月峰方向掠去。 目送那道流光消逝于天际,王承曦眉间忧色却未散去,伫立良久,他终是摇头轻叹一声,暗忖道: “许是我多虑了……” ———— 揽月峰顶,洞府深处。 王瑾佑听罢王璟颜所述原委,接过那面在石室内明珠柔光下更显古朴神秘的法鉴凝神细观,指尖划过鉴面细微的纹路,眸中异彩连连,沉声道: “此鉴果然非凡,那岳家子弟,多半出身池刹门治下的永陵岳氏,距青禾郡何止数千里之遥,他能拖着残躯遁至此地,恐怕全仗此鉴之功。” 王璟颜点点头,思忖片刻,接口道: “的确,那两个池刹修士气浮力竭,灵息浊乱不堪,若非长途追杀耗尽了根本,承曦纵然天资卓绝,恐也难以以一敌二稍占上风,更遑论拖延到我去救援了,此宝予了那岳家修士最后一线生机,也平白让我王家捡了个天大便宜。” 王瑾佑不再多言,双目微阖,一道细若游丝却凝练异常的神识,自眉心探出,小心翼翼地没入那古朴鉴体之内,沿着那重重叠叠的脉络细细探查。 片刻后,他才睁开眼,沉吟道: “此鉴当中的禁制虽然繁复,根底却不算艰深,费上三五月光景当可尽数磨灭,这段时日族中尚算安稳,又要烦劳二哥坐镇了。” 王璟颜淡然一笑,摆摆手,轻声道: “无妨,正好借此梳理家中旁支,剔去那些碌碌无为、不思进取又无祖荫护佑的纨绔子弟,也省得碍眼烦心。” 王瑾佑点点头,正色道: “二哥身为族正,整肃家风乃分内之事,尽管放手施为,大战将至,早些清除这些蛀虫,于我王家百利而无一害。” 待王璟颜离去,王瑾佑收摄心神,袍袖轻挥布下石室结界,随即盘膝而坐,凝神沉入那法鉴玄奥之中。 三月时光悄然流逝,随着最后一道极其繁复、纠缠如龙蛇的禁制灵纹在他沛然如海潮般筑基法力的持续冲刷之下,犹如历经大浪淘沙的顽石,寸寸瓦解,最终如同泡沫幻灭,消于无形。 王瑾佑再度睁开双眸,面前法鉴已敛去所有尘封,灵光灿然,鉴面云雾流转,幻化出万千气象,山河隐现沉浮,草木枯荣交替,珍禽异兽飞掠疾驰,浮光掠影,玄之又玄,仿佛内蕴一片小天地一般。 “此鉴……” 饶是早有猜测,王瑾佑心头亦难抑震撼,眼中掠过难以遏制的惊喜。 他心念微动,揽月峰周遭十里之内的天地灵气顿生感应,如百川归海,滚滚汇聚而来,顷刻之间,石室之内灵气浓郁数倍不止,渐凝如实质的霜雾氤氲流转。 峰中灵气异动,立时惊动了王璟颜。他身化流光赶至洞府,挥手解禁而入。 但见王瑾佑端坐于浓郁得化不开的灵气云下,那法鉴倒悬其顶,清辉垂落,磅礴浩瀚的灵气化为精纯灵雨,顺着王瑾佑周身百窍自然渗入。 他周身气息随之节节攀升,道基渐固,赫然已达筑基三层圆满之境,距踏入四层仅一步之遥,且气息沉稳,全无半分虚浮萎靡之相。 王瑾佑长长吐出一口悠长白练般的浊气,气息如潮水般缓缓平息内敛,他睁开眼眸,光华尽数收敛,望着护法在侧的王璟颜,轻声道: “此鉴玄妙,竟可引动周天灵气,精纯无俦,完美加持己身,方才短短三个时辰,所得修为,堪比寻常一年苦修之功。” 王璟颜闻言,目光灼灼,望着已然光华内敛、静悬一旁的法鉴,低声问道: “可有隐患?” 王瑾佑闭目凝神细细内视一番,才缓缓摇头,笃定道: “暂未察觉任何不妥,只是……此法威能太过强盛,不能频繁使用,引动一次之后,法鉴核心符阵便需时间自行蕴养复原,估摸着间隔约莫三月之期,方得再次引动这滔天灵气灌体。” 王璟颜心中巨石落地,神情一松,欣然大笑道: “即便如此,也是重宝,怪不得池刹门不惜千里追索。” 第一百五十三章 洞玄金瞳 烈阳烁金,树影斑驳。 揽月峰中,林间劲风狂掠,山石崩裂,王承颖持枪舞动,沧蛟长枪在其手中轻若无物,《罡金枪诀》中十八道枪术一一施展,却未见丝毫灵力波动。 半晌,随着最后一招梨花飞雪收势,王承颖手腕翻转,挽了个枪花,将沧蛟收入了储物袋中。 一旁石案后端坐的王承澈略一挑眉,手中绘制符箓的动作不减,轻声笑道: “兄长今日可是累了?怎么不像往日那般练至日落?” 王承颖闻言,摇摇头,开口道: “澈弟多虑了,别说练至日落,就是练到月上中天,我也兴致盎然,只是今日却有其他事罢了。” “哦?” 王承澈略一思索,眸中灵光一闪,嘴角一咧,轻笑道: “可是那砂金丸快要服毕了?” 王承颖脚步一顿,回身仔细望了望王承澈,低喃道: “真是妖孽……” “兄长说什么?” 望着王承澈清澈明亮的双眸,王承颖微微一笑,轻声道: “没什么,山中风凉,澈弟画完这沓符箓,便回去歇息罢。” 言罢,王承颖摆摆手,转身朝山中掠去,几个呼吸间,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承澈远远望着,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 “妖孽也好,庸才也罢,总归还需要时间成长……” ———— 戚家最终还是如愿以偿,攀上了王家这艘大船,将戚元恪的嫡女、炼气四层的戚翎雁嫁入了王家。 自二人成亲以后,便由戚翎雁负责为其研磨丹粉,那枚圆坨坨的砂金丸如今也只剩下了米粒大小,今日便是最后一服,王承颖自然要早些回来做足准备。 先是沐浴净身,换上宽松的素白衣袍,又亲自燃了上好的宁神香,一应事毕,他才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神情肃穆,沉心静气,摒去脑中一切杂念。 戚翎雁早已捧着玉盏等候在侧,小心翼翼地将那最后一点砂金粉末洒入灵露中。 王承颖眼神沉静如水,心神彻底收敛,接过玉盏,仰头,一饮而尽,滚烫滑入喉腹。 霎时间,那股灼热化为奔腾的火焰,精华药力顺着丹田涌起的灵力急速运转片刻,流向四肢百骸,旋即如同百川归海,似被无形之力吸引,带着无匹的霸道与狂暴,朝着他的双目汹涌汇聚。 纵使早前经过千百次锤炼,此刻他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喉结剧烈滚动。 眼中痛楚与他儿时无知无畏、以凡胎肉眼直视正午骄阳所带来的灼烫感相比,更要强上千倍万倍。 戚翎雁安静侍立一旁,早已准备好丝帕。她秀眉微蹙,清澈的眼眸中满是凝肃与心疼,一双柔夷立刻伸出,握着冰凉的丝帕轻柔又迅速地为他拂去额间与颈项的汗水。 嫁入王家的两年来,每隔五日便要如此这般,她早已熟稔这流程,可今日,王承颖身体所爆发出的灼焰竟瞬间将她手中的灵蚕丝帕化为飞灰。 王承颖牙关紧咬,筋肉虬结的手臂上青筋如潜伏的蛟龙般贲起。 那自腹中奔涌而出的药力化作无数道灼烫的金线,疯狂地朝着他紧闭的双目汹涌汇聚。 视野之内并非黑暗,而是炽烈的、足以融化精金的纯白,仿佛有千万根金针同时攒刺,又似两颗微缩的烈日正在眼窝深处轰然爆燃。 砂金丸所蕴藏的庚金精华,在这一刻才真正显露出它那足以改易本源、重铸乾坤的霸道伟力。 她素来沉静的容颜终于失色,美眸中满是惊悸与心疼,忙不迭地催动体内灵力,一连用出数道水系术法,轻柔笼罩在王承颖的太阳穴与脖颈大筋处,竭力为其疏导那焚身欲裂的灼痛。 但这股庚金之力过于霸道精纯,寻常灵力实在难以中和,戚翎雁的水法如同杯水车薪,触及那磅礴的庚金洪流便蒸发殆尽。 豆大的汗珠混杂着体内因极致痛苦而渗出的细微血珠,顺着王承颖刚毅的面庞蜿蜒而下。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上微弓,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出殷红。 每一寸骨血都在金火煅烧中哀鸣,但意志却如扎根于绝壁的磐石,死死坚守着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你兄弟几人皆是天骄,你若生在寻常世族,或许还可当个闲散宗亲,可我王家早已深陷争斗漩涡,不进则退,不搏则亡……” 昔年父亲的教诲犹在耳边回响,就在那焚身煮骨、金火熔髓的痛楚达到绝巅,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彻底撕裂、化为灰烬的刹那。 一声微不可察却又似乎响彻灵魂深处的奇异嗡鸣,自他双瞳所在轰然炸开。 外界的焚痛与体内庚金风暴的奔涌,在此刻达到一个难以形容的巅峰后,戛然而止。 世间为之一静,周遭的一切似乎在这一刻悬停。 炽白视野如潮落般褪去,狂暴的热力从王承颖周身瞬间抽离,悬停的世界重新转动,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安宁,唯有微风穿过窗棂,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 戚翎雁察觉笼罩王承颖的狂暴热力骤然消失,犹自惊疑未定。 她微微喘息着,香汗浸湿了鬓角,来不及拭去泪水,便见王承颖缓缓撑开了双眸。 但见两道金芒自其眼中惊射而出,直入云霄,却又在转瞬之间消散于无形,如同惊鸿一瞥,只留下室内一片被照得纤毫毕现的灿亮残影。 只在那对深眸之中,留下隐约的、细碎如星砂般的淡金光泽,兀自流转不定。 突如其来的变故自然惊动了揽月峰众人,几个呼吸间,王瑾佑和王璟颜便双双落在院中。 摆摆手,止住戚翎雁欠身行礼的动作,王瑾佑并未近身,只隔着数步探出神识,细细探查一番,旋即轻声道: “无妨,只是在熟悉神通罢了。” 几人这才松一口气,王璟颜紧蹙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随即又露出一抹无奈又带着三分后怕、七分笑意的苦笑,摇头道: “这小子,我前几日才问过他那砂金丸还剩多少,他却说还得半月才能服毕……” 几人闻言也是一阵轻笑,屋子里紧绷的氛围终于有所缓解。 一炷香后,王承颖缓缓回神,望见屋内众人,微微一怔,眼中似有晶莹闪过,却又被他强行以灵力蒸发,只低声向几人解释道: “父亲,叔父,我这神通名为洞玄金瞳……” 第一百五十四章 屠戮 池刹门与云霞宗的龃龉,已若阴云压城,昭然于世,只是后者面对越发频繁、近乎羞辱的挑衅,反应却异常沉寂,甚至主动撤去了青云郡沿边几个县镇的修士,将数县之地弃如敝履,拱手相让。 可池刹门所觊觎的,岂止区区疆土?其门下修士所过之处,数万黎庶转瞬便为枯骨,几个稍具规模的修真小族仓惶不及遁走,家业未及拾掇,便遭池刹筑基血洗清算,男丁无论老幼,屠戮一空,女子不分贵贱,尽充奴仆。 一时赤霞映空,血气吞云,苍穹尽染猩红,百里之地,尸横血海,凡俗震骇,民心尽溃,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流民漫野奔亡,惶悚塞途,唯余惊涕。 ———— 巨舟如黑云悬空,冉崇云凭栏而立,眉宇间冷凝如霜,仿佛与下方炼狱隔绝,身后金丝绣就的池刹巨旗猎猎作响,卷动腥风。 下方的山阴县城只坚持了不到半个时辰,城内两家炼气家族的抵抗好似螳臂挡车,无需冉崇云这个筑基出手,便被二十多个炼气弟子轻松围杀。 三日以来,单是冉崇云这一路,便攻下了七县三十一镇,屠戮凡民数万,诸般收获更是不计其数,进展看起来颇为顺利,可冉崇云心底却有一丝淡淡的忧虑。 池刹门说得好听点是一个宗门,实际上不过是冉家的一家之堂,修仙者修为越高,子嗣身具灵根的可能便越大,长此以往下去,宗门难免为一家所掌控。 云霞宗的严家、池刹门的冉家、以及月璃宫的白家,尽皆如此,外姓修士拜入宗门,最终也不过受人驱使罢了。 池刹门的金丹老祖即将寿尽,气血每况愈下,恐怕不出十年便要仙逝而去。 好在云霞宗的金丹太上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不仅走得更早一些,还留下了一地烂摊子,引得宗门内斗不止,实力大不如前,这才引得池刹门蠢蠢欲动,最终彻底下定决心,抢在月璃宫前面与云霞宗撕破了脸面。 “真是可笑至极,三宗明里暗里争斗了快三百年,治下地界来回易主,凡人修士死伤无数,却未曾想,最后的结局竟然这般潦草……” 冉崇云望着下方囫囵吞吃凡人血肉的池刹门人,神色冰冷,眼眸沉凝,哪怕他自己也是如这般一样,靠着成千上万的凡人方才突破筑基,可心底里却是一阵厌恶。 “不必再等了,云霞宗的反抗远比我等想象的弱,传我命令,全力催动飞舟,目标……岭原!” 左右炼气修士凛然应诺,周身灵力如沸水蒸腾,疯狂灌入舟身巨阵,霎时间,十二展重铁船翼翕张,庞然飞舟嗡鸣震响,骤然撕裂血色天空,化作一道狰狞黑影,朝着天边莽莽山影疾驰而去。 ———— 岭原县上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各色灵力光芒在云层下明灭闪烁,时而传出几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阳轩!” 王辰逸神色紧张,快步闯入院门,来不及进屋,连声道: “岭原三村一镇尽失,城外足有三十多个炼气!那十多个外姓修为低下,恐怕挡不了多久,你修习那卷遁法速度快些,还望速去青禾禀报!” “怎会如此!” 王阳轩急急停下修炼,体内灵力还未平复,匆匆起身进到院中,抬头朝天上望去。 却见天空当中十多个王家外姓炼气苦苦支撑,可面对修为更深、人数更多的池刹门修士,实在左支右绌,时不时坠下一个炼气身影,又时不时被人生生扯断四肢。 王阳轩去年偶遇机缘,吞服了一株黄阶中品的赤血根,修为已经到了炼气三层,经王承曦安排,与炼气四层的王辰逸一同驻守岭原。 王辰逸亦是王家旁支,其祖上与王福生沾亲带故,王家崛起后,便有几十上百支自称旁系攀求依附。 他还算幸运,靠着三灵根的资质,带着家中直系并入王家,记入族谱,分发功法,彻底成了王家一员。 王阳轩虽然到岭原县的时间不长,却记得城中每一个外姓修士的名字与模样。 此刻望着天空中爆裂的血雾,牙关紧咬,目眦欲裂,恨不得立时纵身而起,将那些池刹修士一一斩尽。 王辰逸与其共同驻守岭原多年,彼此之间早已熟悉,见其眼神狠厉,便知其心中所想,连忙呵止道: “阳轩!莫要冲动!敌众我寡,岭原势必陷落,当务之急是将消息传回青禾,让家中早做准备才是关键!” 王阳轩闻言眼神渐复清明,想起阿姐前几日才派人送来的家书,强撑着心中情绪,重重点头,振袖一甩,灵力鼓动,周身顿时变得模糊起来,朝着西南城门飞身而去。 冉崇云望着那身影在城中腾挪,眸光一凝,不等他开口,自有数名修士从飞舟上跃下,如鹰隼一般,齐齐朝着那人追去。 王辰逸也在关注着王阳轩的动向,但见几道人影朝其包围而去,心中毫无犹疑,利剑出鞘,寒光映日。 王辰逸身剑合一,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惨烈气势,如一道决绝流星直扑半空,体内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剑身,一道璀璨刺目的银白剑气裂空而出,带着玉石俱焚的决心,悍然斩向那几名追击的池刹修士。 池刹几人虽境界占优,面对这搏命一斩亦不敢托大,只得收束心神,各施手段合力抵挡。 只听一声轰鸣,但见烟尘散去,虽未造成伤亡,却也成功拖缓了几人的动作。 王阳轩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灵力波动和那惊天一剑的热浪,喉头一哽,热泪几乎涌出。 他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牙关死死咬住下唇,血腥气息不知源于何处,催动遁法的灵力几乎榨干经脉,速度再快一分,几个呼吸间,身影便没入了繁茂密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趣……” 冉崇云低声呢喃一句,脸上浮现一抹笑意,摆摆手,止住还欲追击的炼气弟子,沉声道: “不必去追,且先将这岭原夷为平地。”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天剑裁云 “好生奇怪……” 静室内,王承曦眉头紧蹙,缓缓散去周身流转的灵力,低声呢喃道: “今日心神,为何如此不安?” 他挥手撤去护持的禁制灵光,起身步出静室。 残阳如血,晚霞泼洒庭院,镀上一层刺目的金红,庭院里平日充斥着欢快的灵雀低鸣,此刻却寂寥无声,唯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响。 踏出院门,廊下侍立的一名族丁立刻躬身,眉眼低顺,恭谨道: “少家主。” 王承曦微微颔首,脚步未停自其身旁掠过,身形却骤然凝滞,蓦然回首,沉声问道: “我此次闭关……历时几何?” 那族丁平日里不过是做些洒扫砍伐的粗活,极少与主家对答,闻言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忙不迭回道: “回少家主,自闭关之日起,满打满算,应当足有两月了。” 王承曦面色沉静如旧,神识却如潮水般瞬间铺开,无声扫过整个家院。 “少夫人……与小公子何在?” 族丁略一思索,恭声答道: “回少家主,小公子近来贪玩,央着少夫人带他去大青山踏青,算算时辰,想必也快回府了。” 王承曦微微颔首,悬起的心稍定了些,却见一名族兵脚步仓惶奔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影踉跄、满脸血污的少年。 那少年面容煞白如纸,体内灵力枯竭涓滴不存,甫一跨过门槛便脚下一软栽倒在地,用尽最后气力挣扎着抬头,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沉声道: “少家主!池刹门……来犯!岭原……没了……” 王承曦脑中轰然剧震,耳畔嗡鸣不止,联想到方才那股心悸燥郁之感,心中暗道糟糕。 顾不得多问几句,王承曦周身光华暴涌,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刺目流光,向着远处那莽莽苍苍的大青山,急掠而去。 ———— 池刹门巨大的狰狞飞舟掠过天际,船舷边,一名眼尖的修士目光扫过下方,但见林海深处飞鸟乍起,窸窣扰攘,心知有异,凝神细看,嘴角顿时咧开一抹邪笑,朝身旁同伴压低声音道: “师弟,这林子里藏着十多个修士,修为最高之人也不过炼气五层,里头有个女修,模样倒是极其水灵,不若你我二人下去快活一场?” 被他唤作师兄的修士将信将疑,目光投下,果然窥见一队人影隐于林间,气息凝滞,屏息匿形,望见其中那女子身形,眼中淫光一闪,点头狞笑应下。 只见两人身影一晃,脱离飞舟,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林中扑去,而一直闭目养神的冉崇云此时眼皮微抬,抬手缓缓止住了飞舟行进,望向下方林海,眼神淡漠无波。 萧婉宁此时正紧紧握着王御晟的小手,心中惊惧未定,却见空中那艘巨大飞舟上陡然飞下两个气息浑厚的炼气高阶修士,心中顿时一冷。 一个浓眉大眼的外姓修士紧了紧手中长剑,心中忐忑不已,却佯装镇定,沉声道: “少夫人,您带着小公子快逃,我等自小便深受王家恩惠,眼下正是回报之时。” 此言一出,周围十多名王家外姓修士纷纷点头,眼中俱是赴死如归的决绝。 不待萧婉宁开口劝阻,众人已齐声怒喝,打出十数道各色灵光,悍然迎向扑来的强敌。 为首的浓眉修士剑势最快,一道惨烈的剑光撕裂空气,直刺左侧那眼露淫邪的池刹修士。 其余外姓修士亦如飞蛾扑火,各色低阶法术光芒闪烁,勉力交织成一道脆弱的防线。 “不自量力!” 那两个池刹修士皆是炼气高阶,见此情形仅是狞笑一声,双手掐诀,一道道灰蒙蒙的骨爪凭空凝成,撕裂空气袭向众人。 浓眉修士的剑光斩在骨爪上,竟寸寸断裂,其本人更是被巨力拍中胸膛,口喷鲜血倒飞而出,撞断数棵磨盘粗的古树才堪堪停下,俨然已经身受重伤。 另一名清秀的年轻外姓修士双眼赤红,悲呼一声,手中火法连绵不断,可火焰触及那池刹修士的护体灵光,却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湮灭。 萧婉宁看得心如刀绞,抱着仍然懵懂的王御晟,牙关几乎咬碎,再不敢有丝毫迟疑,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催发到极致,足尖一点地面,奔向密林深处。 最早发现他们的那名池刹修士嗤笑一声,随手拍飞一名试图阻拦的王家外姓修士,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灰影,轻易越过混乱的战团,直扑萧婉宁母子奔逃的方向。 “截住他!” 清秀修士见情势危如累卵,猛地停下掐诀手势,体内平静的灵力骤然狂暴倒转,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瞬间升腾。 “轰——” 清秀修士的身体在离追击者不足三丈处轰然炸开,碎石断木四射,那追击的池刹修士猝不及防,被狂暴的灵力流狠狠扫中,追击之势顿时一滞,前胸血肉模糊,面上又惊又怒。 另一名池刹修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退半步,脸色变得异常阴沉,显然未曾料到有人宁肯拼着自爆帮人断后。 “拦住他们!为少夫人争取时间!” 一名年轻修士嘶声怒吼,他体内灵力同样开始剧烈激荡,其他几名重伤的外姓修士,眼中均闪过同样的狠厉。 连续不断的自爆声,如同沉闷的鼓点,在林间空旷处接连炸响。 整片林海被狂暴的灵爆撕扯得一片狼藉,烟尘弥漫,血肉横飞,哪怕这两个池刹修士皆是炼气高阶修为,在这种以命换伤的冲击下也显得手忙脚乱,不得不暂避锋芒。 冉崇云看着下方如同烟花般不断绽放的血肉与灵光,面色虽然一如往常,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少夫人?应当与那王家有关……” 他口中低喃,眼看这些低阶修士,竟如此悍不畏死,眸中闪过一丝可惜,轻轻挥了挥手,吩咐道: “多去几个人,速速灭杀便是,至于那对母子……记得留活口。” “是!” 又是数名气息强悍、至少炼气八九层的池刹修士领命,如鹰隼般直扑向萧婉宁奔逃的方向。 仅是数息时间,三道气息浑厚的身影已经将萧婉宁的前后去路尽数封堵。 王御晟被那几人毫不掩饰的气息锁定,身体瑟瑟发抖,缩在萧婉宁怀中,低声哽咽道: “娘亲……我怕……” 萧婉宁轻抚着孩子的面庞,心知再逃已是奢望,她低头,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万不可落入敌修之手……” 眼看三人愈发逼近,萧婉宁心下一狠,正要引爆体内灵气自爆之际,却见天边陡然亮起一点银辉。 只闻一声清越龙吟乍破九霄,那道凛冽银芒恍若天工执刃,裹挟着滚滚雷音,悍然贯下。 须臾,万古苍玄为之震颤,浩瀚霞云如锦帛般应声灼裂。 万籁俱寂间,天涧中央,一道身影御虚悬停,玄衣猎猎,渊发如墨,足下无凭,悬剑垂落。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线天机 那剑气如离弦惊鸿,撕开莽莽林海,直贯池刹飞舟,几欲碰撞之际,舟上刻印的防御法阵应声而显,光华一阵乱颤,嗡鸣不已。 眼见妻儿无恙,王承曦心中一宽,长剑轻吟回旋,林中数名池刹炼气弟子,顷刻间便已身首两分。 “爹爹!” 王御晟的眼尾犹带泪珠,见了父亲顿时破涕为笑,喜声唤道。 王承曦却无暇多言,飞舟之上投来的那道灼灼目光如芒在背,他指诀翻飞,青蚨箓灵光大炽,一艘轻巧飞梭瞬息显现,沉声低喝道: “宁儿,带晟儿走。” 萧婉宁纵有万般不舍,亦知此刻不容迟疑,只得含泪应下,携了王御晟掠上飞梭。 目送飞梭化作流光远去,他心中巨石落地,眼中再无半分牵绊,霍然回身,只见飞舟那刚黯淡几分的护盾光罩内,一道身影裹挟着厉风破空而出。 冉崇云袍袖鼓荡,面含狷狂,掌中一柄猩红长刀嗡鸣震颤,浓重的煞气如有实质般弥漫开来。 他那狠戾的目光扫向那艘远遁飞梭,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只是随意挥了挥手,飞舟甲板上,十多名稳住了身形的修士立时领会,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破空急追。 死仇既已结下,何须多作言语? 冉崇云眼神骤然一厉,血影长刀撕裂空气,一道夹杂着凄厉婴啼般的血色刀芒,瞬息已至王承曦面门。 王承曦早已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那股不逊于自己的灵力波动,不敢有丝毫大意。 可饶是如此,他硬是在腾挪的间隙,屡次出手拦下追击的修士,只为给萧婉宁二人多拖些时间。 ———— 揽月峰距青禾本镇遥遥数百里之遥。对于寻常炼气修士,即便御使法器飞剑,也需不休不眠连续飞行三日才能抵达。 即便是筑基修士全力御空,也需消耗数个时辰。 萧婉宁毕竟只是炼气中阶修为,修习的也并非什么高阶功法,如今几乎是强撑着心神,将自身灵力疯狂注入飞梭核心的阵纹之中。 飞梭嗡鸣着,撕裂空气,速度已是极限,疾风扑面如同刀割,脸色苍白,不正常的红晕隐现其中,喉中尽是血腥气。 王御晟死死抱着母亲的腰,小脸埋在她怀中,只听得耳边狂风呼啸,如鬼哭嚎。 望着揽月峰的轮廓,萧婉宁心急如焚,眼看离得近了,一道窈窕身影自法阵中飞出,轻声唤道: “姐姐,晟儿。” 戚翎雁的声音清脆悦耳,满含关切,迎上前来,见她似是早已候在此处,萧婉宁心中有异,可此时根本顾不得多想,匆匆下了飞梭,急声道: “翎雁妹妹!快带我去见家主,承曦他……命在旦夕!” 戚翎雁神色温婉,轻轻替她拭净脸上泪痕,低声道: “姐姐不必急躁,家主昨夜得了消息,已经带着承颖几人前去相救了,揽月峰现在由族正坐镇。” 萧婉宁见其神色不似作伪,心头焦灼稍缓,却仍惴惴难安,低低问道: “妹妹所言的消息……” 戚翎雁柳眉一挑,微微一笑,轻声道: “倒是忘了告诉姐姐了,前些日子承颖觉醒了目中神通,唤作洞玄金瞳,据他所言可观气运兴衰,有模糊勘破天机,照见因果片段之能。” 戚翎雁掐了法诀,带着二人步入法阵当中,继续道: “承颖昨日一整天都心绪不宁,头疼不已,尤其望向青禾方向时总觉得弥漫着一股淡淡血气,他心知有异,便将这情况禀明了家主。” 萧婉宁闻言神色稍霁,微微点了点头,心中暗自祈祷。 ———— 东方天际已渗出鱼肚白,微熹艰难驱散几分玄夜深沉,亦将山峦与林莽交界的轮廓映照得分明。 王瑾佑御风而行,身形急停于一株虬枝盘结的古树之巅,眉峰紧锁,目光瞬间刺破薄暮,望向远处那片法力激荡、尘土飞扬的焦灼之地。 他身旁的王承颖面色更是苍白如纸,额头上还残留着未干的冷汗,原本清朗的眼眸深处泛着淡淡的金色异芒,只是此刻却难掩疲惫之色。 王承俐和其他几个王家族修紧随其后,各执法器,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脚下的林木与荒草在晨风中不安地摇曳,似是被那远方传来的血腥杀意所震慑。 只见王承曦已然成了半个血人,散发覆面,和凝固的血块粘成一绺绺胡乱披在两颊。 那身原本飘逸的衣衫早已被刀气割裂成无数碎片,裸露出的身体表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皮肉翻卷的可怖伤痕。 最重的一道刀伤从左肩斜劈至肋下,深可见骨,每一次剧烈的动作都让鲜血汩汩涌出,为他脚下大片泥泞的土地再添一抹殷红。 他手中那柄长剑嗡鸣不止,挥舞间剑光闪烁,却明显黯淡虚浮了许多,每一次格挡招架都让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一般,摇摇欲坠。 与之相对,冉崇云的状态也绝不好过,虽未伤及根本,气势依旧凶戾磅礴,但衣袍多处被剑气撕裂撕裂,发髻散乱,护身煞气形成的血色光晕也稀薄了不少,气息起伏不定,显然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察觉几人到来,王王承曦紧锁的眉宇间终于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弛,高度紧绷的意志竟产生了瞬间的恍惚,一口气猛地泄去,身形不由晃了晃,险些栽倒。 冉崇云却没有抓住这一丝机会,反而如同生吞了百只苍蝇一般,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万万没料到,区区一个筑基初期、本该被他轻易斩杀的虫豸,剑术身法竟远超预估,体内灵力甚至比他还要浑厚绵长。 战斗中更是如同泥鳅般滑不留手,若不是他强行分神拦截诛杀那些炼气弟子,起码能与自己多缠斗数个时辰。 冉崇云目光阴鸷,迅速从王瑾佑身上扫过,只觉此人气息圆融,同样境界之下,竟比自己还要胜出许多。 即便自身处于全盛时期,对上此人胜算也不过四成,何况此时灵力损耗泰半…… 只此一瞬,他便做出决断,比起临死前拖上一个王承曦垫背,靠着池刹飞舟保全性命,才是上上之策。 第一百五十七章 以伤换死 王瑾佑眸光冰寒,即便仍隔数十里,战局细微脉络却已尽在眼中。 王承颖眉峰微蹙,那双缀着碎金光泽的瞳仁骤然收缩,死死锁定在冉崇云身上,见其异样,即刻低声喝道: “叔父,他要逃。” 话音未落,冉崇云却已先动,只见其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径直射向悬停空中、符纹光晕流转的池刹飞舟。 他手中那柄吞吐血雾的长刀忽而一亮,刀芒勃发。 霎时间,满地残肢断臂,泼洒凝结的血污,乃至地上温热未散的尸骸,尽皆轰然爆碎。 一股浓烈、令人神魂战栗欲呕的精纯血煞之气,被那柄血影长刀疯狂地攫取、鲸吞,在黎明的微光下,这滔天的秽力瞬间凝成一条咆哮嘶吼、凶戾无匹的血色孽龙。 这孽龙周身翻滚着浓稠的污血和死意,晨光照在其上,却只折射出令人心悸的暗红血光。 “嗡——” 血龙贯入阵心的巨响,整艘庞大飞舟如同被无形的重锤正面砸中,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刺耳呻吟。 那道原本因能量消耗过度而黯淡无光的护舟光罩,在血煞冲击之下,先是剧烈的、失控般向内坍缩,紧接着,又像是垂死挣扎的最后疯狂,爆发出决绝而刺目的猩红光潮。 整个飞舟残躯轰然一震,如同投石车抛出的巨石一般,猛地推向后方尚未被朝阳完全驱散的幽暗天际。 借着骤然弥漫开来的污秽血煞雾气掩护,冉崇云的身影鬼魅般翻身踏上剧烈摇晃的甲板,尚存的灵力全数灌入法阵核心,朝着那混沌未分的远方急掠而去。 王瑾佑深知一旦此人逃脱,池刹门得了消息,往后青禾必不得安宁,当即眉心一紧,一步踏出。 人尚在飞掠途中,手未抬,剑未显,一道纯粹由清冷月华凝聚而成、横贯天宇的煌煌月白色剑气已豁然裂空而出。 然而那飞舟受血煞邪法强行催动,速度已快至匪夷所思之境,哪怕月白剑气如天河倾泻轰然落下,却也只狠狠撕下了飞舟遁光最末端的一角残片。 “轰——” 狂暴的灵力乱流炸开,飞舟尾部的光盾彻底溃散。 巨大的舟体发出刺耳扭曲的呻吟,似垂死凶兽哀嚎,无数带着阵纹碎片的残屑铁木迸射纷飞,船艉留下一个巨大焦黑的凹陷深坑。 飞舟去势微微一滞,但那核心阵盘在血煞滋养下仍在疯狂嗡鸣,眼看就要挣脱束缚,没入远方的墨色苍穹。 “休想……” 王承曦低声喃喃,目眦欲裂,就在剑气撕裂飞舟的刹那,那道本已摇摇欲坠的身影,却陡然爆发出最后的灵力。 他手中那柄长剑虽已布满了豁口裂纹,灵光晦暗,却在这一刻发出一声穿云裂帛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凄厉悲鸣,剑身上残存的最后一丝微弱灵光如同风中之烛,彻底熄灭、碎裂、消散于无形。 霎时间,一道难以名状的惨烈剑气冲霄而起,非青非白,非金非赤,惨烈的光华超越了速度樊笼,豁开天隙,狠狠贯入了那轰鸣飞驰的飞舟之上。 笼罩飞舟的猩红血光如同被戳破灌满污血的皮囊,瞬间溃灭消解。 庞大的飞舟在空中猛地一僵,如同一只被活生生折断了双翼的铁铸凶禽,朝着下方黑沉沉的大地,斜斜栽落下去。 剑光崩散于苍穹。 王承曦释然一笑,眸中最后一点不屈的神采瞬间涣散,变得空洞而无神,周身那股玉石俱焚的惨烈锋芒,亦如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承曦!” “兄长!” 王承颖目眦欲裂,体内灵力疯狂催动,与王承俐一同悲吼着飞身而去。 王瑾佑面沉似水,周身真元如春水般温厚涌出,俯身凝神,为其渡入一缕缕精纯的月华灵力。 “筋脉寸断,道基崩毁,气海枯竭……” 灵力流经其经脉,艰难修补着崩碎的身躯,王瑾佑深深看了一眼怀中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容,眼神一凝,抬眼看向那飞舟坠下的方位。 只见滚滚烟尘中,一道身影踉跄仓皇,气息萎靡不振,强撑着飞了一阵便再次坠下,俨然伤势不轻。 “承俐,承颖,即刻带承曦回族,倾尽一切灵丹秘宝,也要吊住他最后一缕神魂!” 言罢,王瑾佑豁然转身,身化流光,急掠而去…… 冉崇云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察觉身后气息愈发逼近,眸中犹豫之色一闪而过,旋即一气呵成地扭身下跪,卑声道: “道友饶命!” 王瑾佑无声无息地悬停在冉崇云前方丈许,那点威压便已如山岳倾覆,压得对方脸色惨白,嘴角溢血,双臂颤抖不已。 “饶命?” 王瑾佑淡淡开口,手中青峰灵光乍现,平静道: “你屠戮我族凡人、残杀我族修士之时,可曾想过饶他们的命?” 冉崇云闻言一怔,脸色错愕,但见王瑾佑杀意已至,连忙俯身叩首,急声道: “道友!修行之道艰难多舛,你亦明晓,我等步步皆是尸山血海,我不过是想抓住那一线渺茫生机……今日你放我一条生路,待我回宗以后必有厚报!往日仇怨,皆可一笔勾销……” 剑光闪过,话音戛然而止,王瑾佑眼神淡漠,望着那颗滚落的大好头颅,心中却无半分快意,唯有如山沉郁压在心头。 他心底明白,池刹门定然有法子知晓外出的弟子是否存活,更深知青禾定然成了其眼中钉,肉中刺。 先是两名筑基长老折损于此,后又有筑基带队的数十个炼气高阶殒命,就连那艘价值不菲的飞舟也毁于一旦。 若说池刹门能轻易咽下这口气,王瑾佑自是不信,更何况此时云霞势微,宗门只求自保,无暇他顾。 他先前已经将周正明赐下的那枚代表着云霞附庸的玉印轰碎,得到的回复却是暂避锋芒,自寻出路。 念及于此,他苦笑着摇摇头,摄起那尸身上的储物袋,不急于破除其上禁制,眸中冷光浮动,暗自思忖道: “池刹门在此折戟,势必会多加重视,青禾往后必不得安宁……为今之计,只得将诸县之民集聚江宁,据险而守,多拖些时间……” 第一百五十八章 益寿延年 金乌低垂,将王家府邸的雕梁画栋拉出长长的斜影,凉风穿堂而过,拂动了王瑾佑鬓角的几缕发丝。 “家主,如今族中算上旁支、外姓及附族,共有炼气修士一百六十三人,其中炼气初阶居多,共计一百零六人,炼气中阶四十八人,炼气高阶九人。” 窗外几只孤雁凄鸣着向南飞去,王瑾佑收回目光,端起案几上早已微凉的灵茶,抿了一口。 那茶入口微涩,回味却带着一丝松香,他听着管事的禀报,心中却如窗外渐起的暮霭般翻涌。 王家盘踞三县之地,治下黎庶众逾数万,历经数十年风霜砥砺,基业深厚,单论实力来说,远非昔年青山三族可及。 可饶是如此,族中炼气高阶之数,甚至不及池刹门一艘飞舟上的弟子多。 “这便是宗门底蕴……远非寻常家族积累数十载便能追赶上的……” 王瑾佑喃喃低语,眉峰紧皱,面色凝重,只觉口中一阵干涩,轻叹一声,屏退左右侍立的仆从,揉捏着眉心,暗暗思忖道: “海域险恶莫测,志远毕竟只有炼气修为,即便那玄阶飞梭能抵挡筑基攻击,但终究属于死物外力,眼下迟迟未能传回消息,恐怕……” 心中惴惴不安,王瑾佑不愿接着往下深究。 前几个月,他曾托曹氏商会的人脉,从而与襄平张家一位族老搭上了关系,这位族老虽然仅有炼气修为,但在张家高层当中,言语也算颇具分量。 王瑾佑本想着与之交好,从而换取一些关于海域的情报,可未曾想对方寿元将尽,早已焦头烂额,只一心扑在延寿救命之事上,屡次求见皆被其以各种借口推诿搪塞。 “三弟……”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王瑾佑抬眼望去,见王璟颜面带愁容,神色凝重,心下一沉,低声问道: “承曦的伤势可有好转?” 王璟颜牙关一紧,抿着唇摇了摇头,走进屋,寻了处空位颓然坐下,开口道: “族中能用丹药悉数试遍,奈何承曦伤得太重,一身修为早已散尽,如今的身体状况与寻常凡人无异,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王璟颜顿了顿,眼中一阵挣扎,犹豫着继续道: “再者……承曦他以垂死之躯逆命施展天剑裁云,已经伤及本源……若不是靠着你那乙木青气维持生机,恐怕早已灵根崩碎,身死道消了。” 王瑾佑闻言,沉吟许久,显然领会了王璟颜话中暗藏的深意,轻声道: “无论如何,总归是保下了一条性命,世间种种,岂是你我可以妄下论断的?凡人也罢,修士也好,承曦自小便由你我看着长大,他的心性你我最是了解,家中除他以外,又有谁能担起家主重任?” 王璟颜长叹一声,直直与王瑾佑对视,低声问道: “三弟当真没有改换少主的念头?” 王瑾佑摇头,坦率道: “二哥不必将我想得那般高洁,你我皆为父之身,其中期许怎会不明?我也无需虚言矫饰。” 王瑾佑起身,踱步走到门口,抬头望着远方云天,低低道: “承曦毕竟与你我一样,身无灵根,修炼缓慢,为家族长久计,我的确有过改换少主的念头,颂伊身为女子,承澈年纪尚幼,自然不在考虑当中,承俐三灵根之体,兼具异火傍身,承颖资质不凡,又有目中神通,这二人一旦筑基,皆是家中肱骨,势必是一股不小的助力……唯一可惜的是,他二人的缺点太过明显了。” 王璟颜眉头微皱,低声道: “三弟此言何解?” 王瑾佑转身,目光深邃,缓声道: “承俐勤修苦练,心思却浅直,不善与人周旋,难聚族众之心,承颖天赋虽高,却性情执拗,行事冲动易折,唯有承曦,纵偶有小巧之心,然于持家理事、临阵交锋,皆圆融无隙,几无破绽。”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苦笑,继续道: “此番若非承曦那舍命一剑重创那艘飞舟,便是我倾尽全力,也未必追得上那池刹修士。” “况且……” 王瑾佑语气转为沉凝,眼中赞许不减,开口道: “承曦与那筑基强敌周旋之时,有意将其引入大荒群山深处……若非如此,斗法余波倾泻之下,青禾诸村,怕早已化为齑粉,仅此担当与机变,此子……便当得起这家主之位。” “我明白……” 王璟颜低低应了一声,却见杨雨秋快步来到房外,见了两人迅速躬身拜见。 王瑾佑挥手散去禁声屏障,才听杨雨秋恭恭敬敬道: “见过家主、族正。” 王瑾佑摆摆手,轻声道: “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外人。” 杨雨秋自从接过了王志远留下的管事重担,地位一再攀升,去年便和王颂伊成了亲,正式入了赘,算是王家心腹。 “是。” 杨雨秋再行一礼,方才站直禀报道: “岳丈,师父,多宝阁派人押送来了一批灵材,所报价码颇为高昂,我不敢擅专,现时人正在偏殿等候。” “多宝阁?” 王璟颜愣了神,却见王瑾佑已然起身,边向外走边道: “二哥无需忧心,应是我此前托付他们代为搜罗,用以炼制丹药的几味主材到了。” 王瑾佑还未步入,便望见宾座上那位模样面生的管事。 他身旁侍立着两名气息沉稳的护卫,桌上堆积着几个样式古朴的玉匣。 似是察觉脚步靠近,那管事从容放下手中杯盏,起身行礼道: “王家主,久仰,久仰。” 管事笑容可掬地拱手,旋即将身旁桌案上的玉匣向前推了推,温声道: “您委托的灵材,耗费我阁不小力气,总算不负所托,寻齐了。” 他手指一点玉匣,介绍道: “青渊并蒂莲的莲子三颗、五十年份的龙血参一根、紫玉石髓二十两……皆在此处,王家主可亲自验看一番。” 王瑾佑笑着颔首,神识一一扫过,确认没有猫腻后,示意杨雨秋去族库中点清灵石,又不着痕迹地递上一小个储物袋,拱手笑道: “劳烦了,些许心意,不成敬礼,往后还需管事多多照拂……” 第一百五十九章 乙木青气 修仙道途本就是逆天而行,但修士争命,向道之心多舛。 悟性鄙钝者,困锁灵台玄关之前,寸步难进,家资微薄者,匮于天材地宝之弊,道途难攀,二者皆若逆水行舟,力有未逮,便溺于筑基之境外,徒耗春秋。 仙路虽赐长生之机、超凡之力,但最深沉的困厄,同样隐于这场长生幻梦之中。 百二十年光阴,于凡人而言已是高寿,但于修士而言,却不过筑基未成的镜花水月。 这不仅是寿元枷锁,更是心牢桎梏,一朝窥得大道灵光,识海顿开鸿蒙,何人肯再溺于蒙昧混沌? 仙途滋味,纵浅尝一缕,凡胎道心便已易质,再难安于那草木同朽、蜉蝣共朽的顺天应命。 故当寿数如天道铡月,迫近百廿大限之际,纵是微末修士,亦将不甘搏命。 彼时,延寿丹丸即成执念所系,修士典尽洞府,耗尽故旧,乃至不惜闯绝地,甘冒身死道消之险,只为挣得一线生机,延宕烛尽光灭之期…… 是以,世面之上,延寿丹药如凤毛麟角,一旦显露踪迹,必引群修眼红竞逐,腥风血雨未可避免。 王瑾佑多方打探,耗费不少心力,方得悉当世流传,主以三种延寿灵丹为尊: 其一名曰益元丹,此丹非凭空增寿,乃采天地生发之精、草木不老之华炼就。 服之如枯木得甘霖,可充盈亏空之精元,令衰朽肌体如逢春回,隐伤暗疾悄然弥平,白发复染青丝,老树亦能绽发新枝,以此逆夺生机,稳固根基,足可添寿五至七载,其效温和,多为根基受损、生机枯竭者续命之选。 其二名为延年丸,此丸夺阴阳轮转之机,合逆溯光阴之秘,其效玄妙,重在逆转人身光阴之迹。 修士服食,恍若神游光阴之河,药力激荡之下,体内衰老气机如遭无形之掌推动,浊气下沉,清气升腾,生发之息勃然再起,血肉筋骨隐现逆长之象,容颜返少,气血重凝,脏腑运转之活力趋近鼎盛之年,可添十二至十五年寿元。 其三名为长生丹,其药性精纯至巅,蕴含磅礴无尽之生元造化,修士服之,可淬脊骨大龙,衰败气血化熔金奔流,所过之处经脉绽裂复生,老皮褪如蛇蜕,白发根根转玄,足可增添三五十载春秋光阴。 王瑾佑所要炼的,便是这第三种,此丹乃是玄阶上品丹药,光是丹方便足足耗费了一千余枚下品灵石。 能否功成,王瑾佑心悬若旌,此前,他仅炼成过玄阶下品的玄水丹,而丹道一途,每精进一步,皆如登天。 “不管成不成,总归要搏上一搏。” 王瑾佑望着多宝阁的管事离去,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尽数压下,朝着一旁的杨雨秋低声道: “吩咐下去,我将在地火丹室闭死关,任何人不得擅入打扰,若有紧要事宜,一律经由族正处理。” “是。” ———— 石室之内,王瑾佑盘膝坐于寒玉蒲团之上,心念一动,指尖已拈出一缕青芽灵焰。 “起!” 低喝声中,灵力自指尖奔涌而出,注入炉旁控火法阵,硕大丹鼎轰然剧震,周身灵光炽盛。 伴随法阵激活的低鸣,炉底火舌倏然暴卷,青焰吞吐,瞬间将丹鼎吞没。 王瑾佑神色凝重如铁,不敢半分懈怠,依序将诸多珍稀灵材小心投入炉顶孔窍。 紫玉石髓率先投入,此物坚硬无比,需在猛火中煅烧数日方可彻底溶解,只见玉髓投入青焰之中,顿时发出噼啪的脆响,一丝丝深邃的紫气在其中艰难析出。 紧接着是那根形如虬龙的五十年龙血参,人参须臾间投入炉中,浓郁的赤霞混杂着惊人的血气和草木精华弥漫开来,即便隔着阵法护持,王瑾佑也仿佛听到了一声不甘的龙吟咆哮。 龙血参药性至霸至烈,甫一入炉,反应骤烈,炉身巨震,青红光华激烈撕扯,石室温度陡升,热浪灼面。 王瑾佑额角汗珠甫现即被蒸干,他双手掐诀变幻如影,灵力狂涌控火阵盘,全力安抚、疏导那狂暴冲突的药力。 神识更催发至极致,细如蛛丝探入炉内,精准感知每一丝能量变迁与融合之机。稍失毫厘,便是丹毁炉崩之局。 …… 数日苦熬,在数十种辅材灵药的中和下,紫气赤霞已经渐趋交融。 见炉中波澜稍平,王瑾佑眼神陡然锐利,屈指一弹,三颗饱满圆润、碧光流转的青冥莲子,如流星破空,依次没入炉顶孔窍。 莲子入炉,炉壁上纂刻的符文立时光芒大盛,王瑾佑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牵引着法阵和丹火之力,不断锤炼、压缩…… 然而,就在三股主材的药力即将彻底融合的关键时刻,那看似温驯的龙血参华深处,一股蛰伏已久的暴戾血气骤然显现,如马脱金络,悍然冲垮了王瑾佑苦心维系许久的灵力平衡。 “土壅火炽、木衰金滞……” 察觉药力冲突,王瑾佑脸色难看至极,眼看就要功成,却在临门一脚时出了差池。 顷刻之间,炉鼎剧震悲鸣,灵光狂闪乱流,壁上隐现数道裂痕,狂暴的药力在炉内左冲右突,炸炉似乎只在刹那。 千钧一发之际,王瑾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一咬牙,心神猛然沉入体内青宫。 但见一道精纯无比的乙木青气环绕其中,正是铜鼎赐下的禋气所演。 木主生发,润泽万物,而乙木之气相对于甲木来说,更善调和之道。 一缕青气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一条温润的碧色溪流,缓缓注入躁动欲裂的丹炉之中。 他丝毫不敢松懈,神识死死锁定炉内变化,双手法诀如穿花蝴蝶,引导着乙木青气一丝一毫地融入药力当中。 又是数个时辰过去,终见光华收敛,乳白灵雾自炉顶氤氲升腾,浓郁药香混杂着磅礴生机,悄然弥漫。 透过神识,王瑾佑清晰地看到,在鼎腹之中,静静躺着三颗龙眼大小、通体圆润的丹丸,正是玄阶上品丹药,长生丹。 “噗——” 心头精血再也压制不住,自王瑾佑口中狂溢而出,他调息许久,方才强撑着涤净身上血渍,提起精神,破关而出。 第一百六十章 张微郇 襄平张氏倚仗族中金丹老祖,族业涵盖丹鼎、炼器、符箓、灵植等诸般行当,财源脉络遍及三郡膏腴之地,更是少数能与其他宗门直接通商易货的世族,背后能量,可窥一斑…… 江宁城水陆便利,又有王家日久经营,早已辐射周边乡县,商路繁多,即是有利可图,张家自然不会无动于衷,早有五六家商铺接连入驻,每月攫取的灵石不计其数。 华旌轩,便是张家在江宁城中最为庞大的产业,占据着城心一处繁华地段,五层飞檐楼阁拔地而起,灵光流转,气派非凡,楼内修士摩肩接踵,或询价灵材,或洽谈买卖。 王瑾佑并未掩盖自身气息,甫一露面,未曾出言,便有一名张家修士迎上前来,在一众散修惊异的目光中,将其迎入专门的雅室之内,灵泉煮水,香茗氤氲,恭敬执礼道: “王家主大驾,有失远迎,我家长老现下正在楼中,还请家主稍坐片刻,晚辈这便遣人通传。” 王瑾佑面色沉静,微微颔首,看似从容,心中却是一阵自嘲般的苦笑,暗自思忖道: “亏得是派人提前通了气,言明我手中有延年益寿的丹药,否则别说拜见长老了,恐怕连这雅室的门槛都难得一入。” 念及于此,王瑾佑轻叹一气,想到那张微郇不过炼气六层修为,自己堂堂筑基修士,又身为一家之主,代表的是王家脸面,屡次登门拜访却难得见其一面,心中更是一阵酸涩。 “这便是金丹家族的底气,哪怕只是一个炼气长老,背倚张家这株参天巨木,亦是稳如磐岳,无惧四方……” 约莫半盏茶光景,门外廊下传来足音,步履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沉稳从容。 门扉轻启,一名身披深青云纹锦袍的修士踱入室中,此人须发皓然,颧骨微耸,薄唇如刻,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温润含光,他拱手笑道: “前番俗务缠身,几番失礼,未得晤面,贤侄万勿介怀。” 王瑾佑亦起身,神态恭敬道: “长老言重了,是晚辈叨扰在前,谈何失礼?” 宾主落座,互道寒暄数语,终究是张微郇按捺不住,先探口风道: “闻族中子侄禀报,言及贤侄手中有延寿益元的丹药,不知……可是当真?” 张微郇手捻长须,面上含笑,似不甚在意,但这一问,便已失了先机。 王瑾佑观其神色,心下了然,他不动声色,指节于腰间储物袋上轻叩,一枚釉色莹润的青玉小瓶便现于掌中,缓声笑道: “不敢欺瞒,晚辈略涉丹道,前些时日闭关潜修,侥幸……炼成一枚。” “嘣——” 用来堵塞瓶口的胡桃木轻启,立时便有一缕清冽异香弥漫开来。 张微郇鼻翼微翕,眼底精芒一闪即逝,只凭这一丝药气,便知瓶中所盛,必是增寿之丹无疑。 他强抑心头躁动,面上古井无波,手掌看似随意地探出,欲拿起被王瑾佑推至案前的丹瓶,却抓了个空。 倏而抬首,但见王瑾佑唇角带笑,神情淡然,将那丹瓶置于鼻下,细细嗅着。 王瑾佑岂是贪图这散逸的些许生机之气?不过是存了心思,不欲令张微郇如此轻易得窥瓶中丹丸究竟。 须知,若一着不慎,被其立时吞服入腹,丹药即去,筹码已消,对方应付出何等代价,便再不由己定。 纵使张微郇顶着张家长老的名头,按理不至如此下作,但王瑾佑费尽心血,总共也只得三枚此丹,虽然留了两枚置于鼎中,以太阴月华蕴养,但物以稀贵,自然要表现得珍重一些。 张微郇不动声色,拈起案上茶盏浅啜一口,压下那一丝尴尬与急切,心念电转,复又开口问道: “不知贤侄这丹药是哪一种增寿丹药?作价几何?” 王瑾佑闻言,并未急着表明丹药种类,而是拱了拱手,轻声道: “晚辈所求,不为灵石。” 张微郇眉峰骤聚,脸上温和瞬间敛去,眸中精光微凝,只静静看着王瑾佑,等他下文。 王瑾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前辈应当知晓,现今云霞宗内斗正酣,池刹门与月璃宫于边陲之地亦是动作频频,数月前,池刹妖人滋扰数县,屠戮生灵,我王家治下亦受波及,弟子凡民死伤……不可胜数。” 他顿了顿,沉声道: “是以,晚辈斗胆,欲向前辈……求问些许关于海域之讯息,不为旁骛,但求为我,亦为家族寻一条退路,他日若有倾天之祸,或可为血脉……存一线生机。” 张微郇闻言,面上错愕一闪,沉默良久,目光胶着于那青玉小瓶之上,反复权衡,终是摇头摆手道: “池刹行事,老夫亦有所闻,贤侄之虑,我亦感同身受,只是……海域之事,干系非小,我家老祖早有家规,不得与旁族泄露分毫,便是云霞宗数次相询,老祖亦未曾稍假辞色。” 王瑾佑听罢,眼中掠过一丝失望,旋即释然,缓缓起身,拱手道: “既如此,那晚辈便不再叨扰了……” 张微郇默然点头,心中虽有万分可惜,然族规森严如山,岂敢违逆?就在他欲将盏中最后一口灵茶饮尽之际,耳畔却恍惚飘过王瑾佑似乎自言自语,却又极轻微的一句: “倒是可惜了这枚长生丹……” “什么?” 张微郇悚然大惊,手中茶盏几欲脱手,他本道王瑾佑所炼,大抵是益元丹之类,初服或可增三五载寿数,然他年过百五,早已服食多次,残存药力能续命数月便属难得。 即便是那未曾得尝的延年丸,增寿十数载固然诱人,然与其泄露家族秘辛相较,分量犹显不足,他虽仅剩三五载寿元,却也不愿背负此等叛族污名。 可,那是长生丹,配合得当的灵材一同炼化,至少能凭空增添五十载寿数,叫他如何能不心动? 一息之间,万般念头在脑中疯狂纠缠,眼中挣扎之色剧烈翻涌,喉头滚动。终于猛一咬牙,豁然起身,低声急唤道: “贤侄,还请留步!” 第一百六十一章 因缘际会 “联姻……” 王瑾佑复回雅室,甫一落座,听见张微郇的提议,不禁呢喃着轻声重复了一句。 “不错。” 张微郇捻须轻笑,方才片刻时间,他已在脑中推演了诸般方法,可这些方法或有利弊,综合考量,联姻算是最为简单的方式了。 “我家老祖定的规矩,老夫自然不敢违逆,只不过万事皆有通融之法,你我两家若是结为秦晋之好,那便再无外族一说。” 王瑾佑微微颔首,立刻明白了张微郇的言中之意,低声问道: “前辈的意思是?” 张微郇捻须的手微微用力,直言道: “老朽膝下有一幼孙女,年方二八,资质尚可,待字闺中,听闻贤侄尚有一子,年少英伟,尚未婚配,若张王两家能结此良缘,你我两族便是亲家。” 他紧紧盯着王瑾佑的表情,沉声道: “届时,老夫以此姻亲身份,为贤侄指点一二海域迷津,或与家族规矩……没什么明显冲撞,只是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王瑾佑闻言眉峰微蹙,思绪良久,方才轻声道: “前辈厚意,晚辈受宠若惊,只是此时关系犬子一生道途,非我一人可仓促定夺。” 他抬眼,看向张微郇,沉声道: “此丹,晚辈既已言出,便不会自珍,只是今日之情状,已非简单丹药交易,长老所提之议……请予晚辈些许时间,归家细作商议,三日后,必定给前辈一个答复。” 王瑾佑这番话,既是缓兵之计,亦是不想当场彻底落张微郇的面子,更是不愿拿王承俐的未来做赌注。 张微郇眉峰紧蹙,显然不甚满意,毕竟长生丹就在眼前,他恨不得立刻拿到手,但王瑾佑毕竟是筑基修士,江宁总归是王家治下,逼得太急,于双方脸面都难堪。 他脸色变幻数次,终究耐不住那延寿数十载的诱惑占据了绝对上风,他重重地点了下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又强行挤出笑容,轻声道: “贤侄思虑周全,老朽明白,但请贤侄记住,此间之言,出口入耳,绝无第三人知晓,贤侄还请……务必谨慎。” “自当如此。” 王瑾佑颔首,对着张微郇拱手一礼,低声道: “晚辈先行告退。” ———— 江宁城,城东一隅,一处僻静小院。 王承俐步出院门,初秋微凉的空气裹挟着巷子深处飘来的桂花暗香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心头的温热与悸动。 他忍不住驻足回望。只见小院门扉半掩,许安然仍伫立在檐下阴影里,身影单薄如初绽的玉兰,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洗得发白,更衬得她眉眼清秀。 那双蕴着柔情的眼眸此刻含情似水,正胶着在他身上,唇角噙着一丝温婉又带点凄楚的笑意,轻轻对他摆了摆手。 这一回望,却似投石入湖,在他心底骤然荡开一片难言的涟漪,温热中又夹杂着许多涩然。 心中那因与佳人依依惜别而升起的柔情蜜意尚未散去,一丝无法言喻的焦躁与急迫感却陡然滋生。 家中兄弟姊妹皆已成家立业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掠过脑海,更衬托得他形单影只。 唯有他,父亲却似忘了此事,从未主动提及他的婚配之期……这份被长久悬搁的念想,此刻被檐下那双含情的眼瞬间放大。 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几年前那个无意的时刻,泊底刹那间的惊鸿一瞥,皎洁如月华乍破云层,无限春光撞入眼帘,在他心底刻下深深的印记。 或许从那时起,她那羞怯慌乱的神情,就悄悄在他心湖投下了种子。 自炼化烬离乌焰功成,他实在按捺不住心底日益疯长的念想,终究寻了萧决意代为引见。 从萧决意口中,他才得知许安然竟多次返回江宁城,于紫阳阁探听关于他的消息,显然也是属意于他。 本是天遂人愿,彼此有意,可当他满怀欣喜向许安然表露心迹后,她知晓了他王家嫡子的身份,那份微弱的欢喜瞬间被巨大的自卑碾碎。 她凄然垂首,直言自己不过一介散修,家无长物,修为平平,就连容貌也只算是清秀寻常,如何能般配天之骄子的他? “我只是一介散修,漂泊无依,家无长物,修为平平无奇,容貌亦不过清秀寻常……与你相比,天上云霓,地上微尘,怎敢攀附?只怕……徒惹非议,误了你的大好道途……” 好在王承俐费尽唇舌,千般抚慰,才暂时让她放下了心中介怀,更是在江宁城中悄悄置办了这处清幽小院,供她容身,不时将家中赐下的丹药、灵石悄悄省下,用来助她修行。 许安然表面虽展露欢颜,心中那道身份悬殊的高墙却始终坚固难摧,两人相伴温存,情愫日渐深厚,可那关系亲密的最后一步,纵有万般渴望,二人还是迟迟未敢真正踏出。 王承俐原打定了主意,待自己成功筑基,修为大进之际,便借着这份成就带来的底气与喜悦,向父亲郑重其事地禀明此情,求父亲应允这桩婚事。 可就在此刻,许安然那饱含幸福与依恋的笑容是如此的纯净无瑕,瞬间就冲垮了他心中所有的顾虑。 王承俐目光灼灼,沉声道: “安然……我意已决,现在便去向父亲禀明一切,你我之事,就在今日!” 言罢,他深深看了许安然一眼,将她脸上又惊又喜的复杂神情印入心底,旋即微微一笑,转身御空离去。 许安然望着那个在秋日阳光下带着决绝气息冲向天际的挺拔身影,眼中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她下意识地紧握住袖中的储物袋,心底仿佛被撕裂般绞痛,几乎要站立不住。 储物袋内,自然是王承俐送来的修炼资源,一分一毫,她都未曾动用。 她如何能心安理得享用这些?这些东西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之物,可对她来说却是压在她心上沉甸甸的负担。 “承俐……我该如何是好……” 她嘴唇翕动,对着早已空旷的天空,声音细若蚊呐,低声呢喃道: “原谅我……” 第一百六十二章 青霄惊鸿 揽月峰顶,夜凉似水。 万仞孤峰刺破苍穹,今夜月华格外清冷澄澈,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光洁的山石上,将天地映照得霜白一片。 至纯月华如实质的盈白匹练,环绕古朴铜鼎流转不息,应和着玄奥的呼吸韵律,复又贯入鼎腹深处。 鼎内小天地,道法自然,洗尽铅华,旧日残骸废墟返归本真,数座飞檐楼阁依势而起,簇拥着中央一片蕴含周天星斗之势的广阔石坪。 一侧山巅绝处,林逍客五心朝天,抱元守一,如顽石枯坐,面若沉渊古井,气息全无,俨然已入坐忘之境。 《九霄养气诀》第二卷渐趋圆满,一丝混元初开般的悸动,自元神混沌之地悄然萌发,牵引着道心。 以鼎为凭,为天地烘炉,神识沉入幽深玄妙的渊薮识海,运回风混元之法,引动峰顶流淌的至纯月华与无形清冽夜风,心与风月同息,神与乾坤共游。 意念如青烟袅袅攀越上清,心神澄澈如止水明镜,感知之界如水银流淌、悄然化形消融扩张,终归入于那浩瀚玄冥、至虚至灵的青霄之境。 他只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形的汪洋,丝丝缕缕的淡青色气息流转不息,快逾闪电,灵动无双。 林逍客心神澄澈,暗自思忖道: “青霄属风炁,风性无定,其疾如电,其锐如针……难以捉摸,这第二卷,果然比第一卷更加艰深奇诡……” 没有迟疑,他双手缓推印诀,指间流淌周天导引、九息服气之要,灵光随指生灭,一道道蕴含阴阳两仪、三才四象之理的玄奥道印凭空凝结、次第浮现于虚空中,勾连天地风之韵律。 同一时刻,云霞宗青霞峰内,一座由虬龙骨链囚锁的巨大法阵中央,一尊浸染尸山血海却仍泛着幽青之光的巨鼎,仿佛受到了无形召唤。 鼎身轰然剧震,数十根龙骨般粗大的铁链应声崩碎,镇守的几位长老未及反应,已被鼎身骤然爆发的磅礴灵力震为齑粉血雾。 清鸣裂空,青鼎灵光骤然炽盛,血池瞬间蒸腾,黝黑铁链寸寸崩裂,眼看就要脱困而出。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飘然而至,十指翻飞如电,法阵华光大放,将青鼎硬生生压下,鼎身剧颤,反抗之力更烈。 林逍客顿时察觉一股强横意志正与自己角力,但他此刻身具筑基九层修为,更能尽纳峰顶无尽月华,两相叠加,岂是寻常修士可挡? 那修士闷哼一声,一口精血喷出,控阵之力更强几分,但仍是难以抵挡越来越大的抗拒之力。 “怎么可能?” “嘶——” 刺破空间裂帛,青鼎终于挣脱一切桎梏,化作一道暗青流星,无视云霞宗层层护山大阵的光幕阻隔,鼎身触及阵法瞬间,光幕如水波荡漾,任其穿过。 不知过了多久,林逍客浑身一轻,灵识登时清明。 只见夜空中,一道撕裂月华的暗青流光破界而来,伴随着雪月风花法阵被强行洞穿的尖锐嗡鸣,拖曳着长长的流光,精准无误地轰然坠落在揽月峰顶,不偏不倚,正正落在林逍客寄身的铜鼎之上。 霎时间,云气翻涌,林逍客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精纯灵力,如同九天银河倒灌般决堤而下,瞬间贯入他的气海深处。 内视气海,那早已运转至极限、如磨盘般鼓荡的气旋,骤然得了这天地本源菁华的补益,发出如黄钟大吕般的道鸣。 气旋轮转不休,贪婪却有序地汲取这无上道炁,灵力交融,阴阳相抱,龙虎交汇,再无情理滞碍。 仅仅一个吐纳的胎息之机,一声清越悠长、蕴含大道希音的鼎鸣自鼎内小天地深处悠悠响起,上应星宇,下震坤舆。 那青光一坠而下,直直落在林逍客才开辟好的广场正中,浑身灵光大盛,光晕虚影中,又隐有赤芒闪烁。 而气海之中,一点微不可察的精光随之炸开,旋即疯狂吸敛那倒灌而入的狂暴风灵。 须臾间尘光凝定,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剔透如万载风精所淬、内蕴螺旋先天道纹的玲珑气旋已然大放光明,成就金丹雏形。 它悬浮于另一枚象征离火之精、如日当空的赤炎火种之侧,二炁一疾一缓,一动一静,缓缓轮转不休,彼此引动、滋养、平衡,恰如太极图中阴阳鱼互抱回旋,牵引得周遭虚空道韵沛然,漾起一圈圈混元涟漪。 气旋边缘,丝丝缕缕凝练到极致的无形风刃无声迸现又湮灭,锋芒之利,仿佛不经意散逸的一缕便能轻易裁开月光、切割金石。 “风从东起,其帝太昊,其神句芒……青霄之道炁,至此化先天一炁为混元玄精,上应箕星,下合巽卦……” 鼎内小乾坤界里,林逍客盘坐道台,台旁那棵赤霞古木,感应天风道韵,半数赤红枝叶骤然褪去炎燥,转为苍翠欲滴、道蕴盎然之色,勃发亿万片吞吐星辉的青叶,其形如卦,其脉含道。 他那端坐的神识虚影刹那间汲取无量青光,通体化为无瑕美玉雕琢,光华内蕴,神华自生。 神识所照,天地恍如打开了全新的境域,世间无所不在的风之律动、每一丝轨迹、每一次振颤、其至疾至微,皆如掌上观纹,清晰了然。 一种执掌九天疾风、洞察秋毫末节、心念动处风雷如臂指使的绝对掌控感,油然而生。 揽月峰顶,月色依旧冰凉如水。 那蜕变重生的古鼎,周身璀璨灵光缓缓收敛,唯余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深沉古意流淌在新生的玄奥风雷纹路之中,隐隐透出一股桀骜不屈的古老意志。 鼎口上方,空间微微波动,一道由纯粹青炁凝聚、鳞爪贲张、闭目沉睡的狰狞青铜古兽虚影一闪而逝,长啸无声。 “风者,天之号令,行无定迹,出入无形,来不知其所由,去不知其所终……取其至疾至诡、动合阴阳之性,破虚空如履平地,跨万壑只在一念,身踪若紫霄垂翼,如惊鸿照影,即灭即现,大道遁去其一者,莫可窥其踪,此术便名为……惊鸿掠影。” 第一百六十三章 妥协 山风掠过揽月峰巅,推卷着终年不散的灵雾,如纱般时聚时散,松涛隐隐,清寒凛冽。 回廊之下,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顿在书房门外,沉重的乌木门扉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王承俐挺拔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长身玉立,对着端坐案后的王瑾佑恭敬地一揖到底,低声唤道: “父亲。” 王瑾佑闻言抬眸,微微颔首,轻声道: “观你气机愈发凝练,离那筑基门槛不远了。” 窗外流云涌动,几缕天光斜洒在他半垂的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更衬得他神色淡然,深不可测。 王承俐迈步进堂,垂首应道: “是,近日修炼不敢懈怠,略有所得。” 望着父亲平静的面容,他的心中再度闪过一丝挣扎,他昨日本想立刻诉说去见许安然之事,可临到门前却还是犹豫了,可经过一晚上的挣扎,再对上父亲那有些复杂的神色,千言万语却仍是梗在喉中。 王瑾佑在家中一言九鼎,深居简出却威重如山,自己这点儿女情长,实在不知如何郑重开口。 江宁城虽大,但他悄悄置办的小院未必瞒过父亲的眼睛,那些省下的丹药灵石流向……也不知父亲可曾察觉。 父子间一时陷入沉默,唯有香炉中沉香炭火发出细微噼啪声。 王瑾佑目光看似落在窗外云海,实则早已将儿子神情尽收眼底,那份急切与犹豫,他心中了然,那个叫许安然的散修女子,其存在,其住所,甚至俐儿挪用的资源,他岂能不知? 他只是不愿插手罢了…… 身为父亲,更是筑基修士、一族之长,他明白情窦初开的珍贵,也理解少年人那份炽烈与单纯。 王瑾佑内心并不反对儿子与一个品性尚可的散修相处,但他更知,此事不宜由他点破或促成。 王承俐需要自己成长,自己面对,最终由他主动言明,才意味着他真正深思熟虑,有担当这份情缘的决心,这才是筑基心性该有的抉择。 因此,他始终静待,等王承俐鼓足勇气走到这一步,只是看王承俐这副眉头微锁、嘴唇无声开合却又吐不出字,几乎要将自己困在沉默中的窘迫模样,恐怕还需他稍作引导。 王瑾佑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盏,指尖在温润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话题陡然一转,低声问道: “昨夜铜鼎异动,你可有所察觉?” 王承俐微怔,想起昨夜峰顶那令人心悸的法力波动,摇首轻声道: “鼎中神异,孩儿只是有所猜测,不敢妄言。” 王瑾佑微微颔首,端起桌上灵茶啜了一口,目光落回儿子脸上,沉声道: “心中明白就好,此事干系莫大,即便是家中兄弟,亦不可过多提及。” “是……” 王承俐应声垂首,却听王瑾佑再度开口道: “俐儿,你年纪不小了,家中同辈皆已成家,唯有你……” 他未再说下去,只静静看着王承俐,眼神带着些许询问,也带着身为家主的考量。 张微郇的提议在脑中盘旋,代价却是王承俐的婚姻,可念及俐儿与那散修女子……王瑾佑心中犹豫更深,他既望儿子能如愿,又不得不权衡巨大的家族利益。 “父亲……” 王承俐心头猛地一跳,缓缓起身,对着王瑾佑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道: “父亲,孩儿……孩儿已有心仪之人。” 王瑾佑抬起眼帘,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欣慰,静静看着几乎将额头触到地面的儿子,只淡淡开口问道: “你且说说,是何家闺秀?” 王承俐抬起头,目光灼灼,迎上王瑾佑的目光,摇摇头,沉声道: “孩儿属意之人,名叫许安然,虽是一介散修,但温婉良善,与孩儿情投意合。” 王承俐再叩首,沉声道: “孩儿此生认定,非她不娶,恳请父亲成全。” 王瑾佑看着王承俐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决,感受着那份情深义重的赤诚,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释然。 他没有马上回答,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桌案上轻轻一叩,复又抬头,脸上依旧是沉静如水的表情,低声道: “你若真心属意那许安然,我自然不会阻拦,依照族中规矩,六礼相娶即可。” “谢父亲成全……” 王承俐大喜过望,激动得就要再次行礼,却又听王瑾佑低声道: “只是……为父也同意了另一桩姻缘。” 仿佛一盆冷水浇下,王承俐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张家长老张微郇膝下,有一适龄孙女。” 一语即出,王瑾佑也不再隐瞒,当即继续道: “你且好生考虑一下,此桩婚事,对我王家助力不小……” 王承俐脸色一滞,心中已然明晓,却仍抱有一丝希望,轻声道: “父亲,这……孩儿心意已决,只想……” 王瑾佑摆摆手,解释道: “为父自然不是让你负了那许安然,那张微郇虽是张家主脉,但其孙女应当不止一人,我便与他商议一番,娶一庶出女子,以侍妾之礼过门即可,此乃权宜之计,亦是保全之法。” 王承俐站在那里,抿着唇,犹豫道: “可我从未见过那张家小姐……” “这不重要。” 王瑾佑站起身,宽大道袍袖口无风自动,他看着儿子复杂的神色,心知这已是最大的退让。 他摇摇头,轻声道: “家中如今已与池刹结怨,云霞宗难以指望,能多一条后路自是最好,我主动接近张家,便是为了其掌握的海域之秘,但张微郇人老成精,以族中规矩为由推脱,我以长生丹为引,才使其有所意动,可他却点名要与你联姻……” 看着王承俐复杂的神情,王瑾佑心中亦不好受,却还是强行压着情绪,沉声道: “为父知道,你心意已定,若你真觉难以接受……只需给那张家小姐一个名分,若实在不喜,便赐予其一处幽静院落,赐予丹药静修,保其性命无虞即可。” 王承俐沉默良久,缓缓垂下眼帘,涩声道: “孩儿……明白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无告而别 自揽月峰御空而返,罡风拂衣,王承俐飞遁良久,紧锁的眉峰才稍稍舒展,揽月峰上那场关乎抉择的暗涌虽在心中留下沟壑,但事成后的几分欣悦终究占据了上风。 苍茫云海之下,江宁城的轮廓逐渐清晰,望着那熟悉的青灰色城墙与鳞次栉比的飞檐斗拱,王承俐深吸一口清冽灵气,强自压下心底最后一丝纷扰,暗自忖道: 望着愈发逼近的江宁城,王承俐强打起精神,暗暗心道: “不论如何,终归是能给予然儿一个正妻名分……” 可当他这般想着,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时,却并未发现许安然的身影,屋中的陈设一如从前,桌案上却放着一个淡蓝色的储物袋。 王承俐心头莫名一紧,举步走近。神识如水银泻地,探入那储物袋内。下一刻,他瞳孔骤缩,这些年他送予许安然的灵石丹药、灵草奇珍,竟……分毫未动。 “这是何意?”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心神,他抬手移开那碍眼的袋子,一封折拢的素笺赫然映入眼帘。 王承俐眉心拧结如川,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几行清雅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墨香犹在,如诉如泣: 承俐吾爱,万望原谅我不告而别。 昔年临江渡初识,君之风华,皎如天上月,辉映我心,能得君倾心相待,安然并非草木,此情此意,刻骨铭心,纵轮回转世亦不敢相忘。 然,情之一字,最是难解,君心之重,恩义之深,于我如山岳倾注,这满袋资粮灵珍,皆是君心血所系,非我而能动,非我而可受。 此非嫌隙,实乃安然心性如此,若受君之资粮,寄生于君之羽翼,纵使名分尊贵,安然亦难自持,唯恐失却与君坦然相对之姿,再无安然立命之本。 君待我愈厚,我愈惶恐,此非所求之道,恐成君之道障,亦成我心囚牢。 大道苍茫,仙途浩渺。 君天赋卓绝,当乘风云而上九天,安然身微力薄,唯持一念澄澈,我之所爱,乃不染尘埃、逍遥自在之承俐,君所钟情,应是那个虽处微尘,却心向朗月、不折傲骨之安然。 此去,天地为庐,风雪为伴,愿君从此道心如砥,直指青云,证得无上金丹,至于安然,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屋畔梅树一株,乃你我初春共植,寒香应自开谢,风骨自在人间,望君珍重万千。 小院寒梅自凋零,江湖寥阔各天涯。 …… 几滴温热不知何时砸落素笺,瞬间洇开几团模糊的墨痕,王承俐这才惊觉,脸颊已被无声无息的泪流浸湿。 ———— 光阴悄逝,流云暗换。 几番霜染,江宁城外枫林如血般漫山红遍时,数月时光已在王家紧锣密鼓的张罗与张王两家心照不宣的默许中悄然溜走,联姻之事,终是按着王瑾佑定下的路径尘埃落定。 联姻之事终究按照王瑾佑的提议达成,张家一位旁系庶女张沅芷被择出,以侍妾之礼低调迎入王家。 婚礼简朴,除却必要的仪式,几乎未惊动江宁城中太多目光。 对于张家这棵参天巨木而言,一位无关紧要的庶女嫁作旁支世家的侍妾,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张微郇长老在族中略作安排的结果,但这份联姻的名分,终归成为了一座可供攀爬的藤桥。 张沅芷嫁入王家后,便被安置在一处清幽院落,由王家供养,丹药灵石不缺,王承俐依父亲之言,尽到礼数,每月也会循例探问一二,言语温和客气,却也仅止于此,两人相处淡如秋水。 那张家小姐性情颇为怯懦,自知身份位置,倒也安分守己,从未有所奢求,这桩联姻,至此便算是尘埃落定,双方各取所需。 江宁城上空的揽月峰,云雾缭绕,清冷依旧,这日,一身深青云纹锦袍的张微郇,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揽月峰下的精舍庭院外。 他未带随从,身形比数月前更显清癯枯槁,唯眼底深处压抑着一丝焦灼的光。气色黯淡,恍若秋末行将凋零的古木。 早有心腹管事在此恭敬相迎,引着他穿行过曲径通幽的回廊,径直步入精舍深处的小院。 王瑾佑早已立在庭中相候,身上仅着素色道袍,气息沉凝,庭中石桌上,一套古拙的紫砂茶具早已布好,泉水在精巧的小红泥炉上微微作响。 “前辈亲临寒舍,蓬荜生辉。” 王瑾佑含笑拱手,态度比之在江宁城中更多了几分亲近之意,却又隐含着筑基修士不容忽视的沉稳气场。 张微郇面上挤出几分和煦的笑容,眼窝深陷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还礼道: “贤侄客气了,如今你我两姓结为姻亲,便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多礼,沅芷在府上,有劳贤侄费心照拂了。” 他目光扫过庭院,看似无意,实则迅速确认着环境。 “前辈言重,沅芷秉性温良,我王家自不会轻慢。” 王瑾佑伸手引座,两人心照不宣,浅啜清谈,话题自然落在家族联姻、江宁商事、修行琐事之上。 张微郇终是按捺不住,手中捻着袖口,话锋微转,刻意压低了些声音: “你我两家联姻既成,先前商榷之事……” 王瑾佑闻言,方才神色微动,似恍然记起,从容地从储物袋内取出那眼熟的青瓷小瓶,丹瓶温润,他并未递出,只静静搁置在桌面上,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张微郇心中悸动,光是望着那个瓷瓶,便好似又闻到了其中长生丹的味道。 数月以来,他不是没有寻过其他增寿丹药的途径,可都一无所获,寿元大限逼近,他没办法再拖。 短暂的沉默如重石压下,张微郇喉结滚动,终是一拂衣袖,枯瘦的手掌自怀中艰难地探出一枚光华内蕴的玉简,沉声道: “海疆秘闻干系非小,非同儿戏,老夫无法倾囊相告……只得取其紧要关节,刻录成简。” 他将玉简置于桌上,惭愧道: “其中真义,还望贤侄……莫要见怪。” 王瑾佑心念微动,虽然对张微郇这般做法有些不怠,但形势比人强,他别无选择。 一念至此,王瑾佑微微颔首,将那丹瓶往前一推。 张微郇握住丹瓶的手指瞬间收紧,掌心传来的温热药气让他几乎屏息。 得见对方让步,他眼底愧疚一闪而过,几乎是同时便将那玉简推至王瑾佑手边,紧紧攥住青瓷瓶后,哑声低语道: “此事确实是老夫失信在先,实在有愧于贤侄宽厚。” 他另一只手再次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卷色泽古旧、非纸非帛的书卷,面上带着深深的惭意赔笑道: “这门功法乃我张家早年偶得于一幽闭秘境,品阶不详,老夫愚钝,参悟数十载竟不得其门,全当赔礼,聊胜于无……还望贤侄莫要嫌弃。” 王瑾佑脸色稍缓,从容接过书卷,温声道: “前辈言重,如此,晚辈便愧领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菱洲 「襄平之东四千八百余里,是为浩渺沧溟,烟波接天,水色玄深,目力所及唯苍茫一色,四望无涯,舟楫至此,已属绝域,然烟涛深处,隐现丛屿,星罗棋布,其数难纪,合号“菱洲”。 是洲非坦途之福地,乃葬骨之渊薮,其形甚诡,诸屿皆峭拔如削,嶙峋森然礁骨毕露,棱如寒戟。 复有碎石万顷,铺陈海底,碎若断鳞乱齿,犬牙参差,舟行其间,稍失尺寸,立成齑粉,血肉尽销于鲸波之下,远望之,若巨灵擎戈,怒植沧海,凶戾之气,逼人眉睫。 海流其凶,最称莫测,平静之时,暗涌亦如百蛟盘绞,曳舟潜移,方向顿失倏忽阴风怒号,则现巨漩深渊,广可数里,水壁壁立,涡眼森幽,直通九幽。 其势吞吸万物,舟若芥子,人如蝼蚁,呜咽之声未绝,船体崩碎、血肉筋骨已被其吞噬殆尽,海面旋即平复如镜,恍若未噬生灵,诡谲莫可名状。 更兼蜃雾弥天,乃为无间幻障,晴空丽日可转瞬阴霾四合,雾气如乳如胶,粘稠湿冷,覆海遮天。 其间幻楼耸峙、危阁叠出,或仙乐缥缈、琼花摇曳,惑人心智,或刀山火海、鬼哭神嚎,慑人魂魄。 航者心神稍懈,灵枢即昏,顿失五感七识,永堕雾海迷津,兜转至骸骨朽烂,亦难觅归途,是为精神之绝狱,甚于雷霆风暴。 潮信之无常,尤令人胆裂,无风无云,沧溟静默,然忽焉海平线上浊浪翻腾,如山岳倒倾,赭黄色浊流凝成海山百仞,轰鸣排空,移海而来。 其速若奔雷,其力可摧城,此等怒潮浊山,非天地常理,似是玄灵震怒,顷刻覆舟,如碾尘泥,人力神通,于其面前尽属虚妄。 菱洲之险,海天共忌,非持护命之海符引路,以玄灵之力庇佑心神、导正航向,万灵至此,魂魄皆迷,血肉为礁,自古人迹罕至,偶有不畏死者倚仗修为高深,御舟探寻,十去九不还,白骨皆沉沙……」 石室当中,王瑾佑匆匆搁下玉简,揉了揉酸胀无比的眉心,只觉万般晦涩困于脑海。 原先寻觅偏远群岛留作后路的轻松念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浩渺沧溟和诡谲力量的深深敬畏,一股沉重如铅的忧虑,悄然压上心头。 调息片刻,拂去脑中杂念,王瑾佑翻出那小册,陡一入目,只觉玄奥非凡,越往下念,却有茅塞顿开之感。 “这功法……好生玄妙……” 王瑾佑喃喃一句,方才的积郁一扫而空,连忙吩咐洞外心腹去寻族正主持族事,言明自己不知要闭关多久,若有池刹来犯,再行通传,旋即又满心沉入法诀当中,全然不知时日流转。 洞中不知日月长,唯有壁上灵光流转,映照着王瑾佑时而凝眉苦思,时而面露恍然的面容。 就在他心神完全沉浸于那玄奥步法,隔绝了尘世喧嚣之际,无声的风雪悄然降临,覆盖了整片山川与庭院。 山间别院,雪花簌簌落下,覆盖了寂静的小院,寒气似乎比往年更深了几分。 “承曦如何了?” 王璟颜甫一入院,自有侍从恭敬为其取下他背后黑氅,拂去其上雪絮。 院门开启,温暖的炭火气息夹杂着淡淡药香扑面而来。 “回族正的话,承曦身子好些了,如今即便不用旁人搀扶,也能偶尔下床走上两步。” 萧婉宁欠身行礼,恭敬回答,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倦色。 王璟颜望了她一眼,见她青丝凌乱,神色憔悴,心知其日夜服侍,功苦莫高,当即挥手虚托,摆摆手道: “无需多礼,都是自家人,往后与承曦一同,唤我仲父便是。” 萧婉宁抿抿唇,轻声答道: “是,仲父。” 二人一前一后,推门入内。 但见王承曦卧于床榻之上,身子亏虚,气血虚浮,周身不见灵力游动,形销骨立,往日英朗轮廓被病气消磨殆尽,望见王璟颜走近,双唇翕动,低声道: “仲父……” 见他还欲强撑着身子行礼,王璟颜眼中一热,步子快了几分,连忙走到床边坐下,轻声道: “你身子弱,好生静养便是,你叔父还时常念叨着,等你伤势痊愈,他身上的担子还能轻上些……” 王承曦静静听着,心中百感交集,家中兄弟接连崭露头角,他自知天资不如几个弟弟,亦曾无数次思索过,自己究竟能不能承继家主之位。 可如今,他修为不复,倒是对那家主之位没了奢求,百般滋味交织,听见仲父这般言语,也只是满含热泪,轻轻摇头,低声道: “仲父,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能侥幸留得一条命在,已是大幸,不敢奢望能有什么天地灵药来重塑经脉,是以,自是不敢枉受少家主位,还请仲父替我禀明家主……” 王璟颜听着王承曦后半段近乎于哽咽的话语,心中痛入刀绞,曾几何时,大哥也是这般心境通透,只可惜物是人非,连其独子亦遭变故。 念及于此,王璟颜不再犹豫,紧了紧王承曦的手掌,温声道: “少家主事,我与你叔父皆有考量,不必妄自菲薄,你几个弟弟不擅族事,各有抱负,不必担忧,且好生养伤,早日康复才是真理。” 言罢,王璟颜取出数瓶丹药,轻轻放在床榻一侧的桌案上,低声道: “你叔父闭关之前,特意腾了数日为你炼制丹药,且记着按时吞服便是。” 王承曦望着仲父那刚毅之中多了些慈祥的面容,不知为何想到了自己已故的父亲,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王璟颜又嘱咐了萧婉宁几句好生照料的话语,这才起身,推门而出,室外冷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方才盘踞在胸口的沉闷感稍稍纾解了些许。 离了暖阁,王璟颜站在廊下,望着院角堆积的新雪,呼出的气息在寒风中凝成白雾,静立片刻,方才招来一旁的侍从,低声问道: “御晟近来如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朔雪游龙 王璟颜问罢,侍从躬身答道: “回禀族正,晟小公子一切安好,天气虽寒,乳母与仆役照料甚为尽心,昨日还曾见他在后园雪地里玩耍,甚是活泼。” 王璟颜微微颔首,神色稍有舒展,他略一沉吟,道:“带路,去看看。” 转过几道回廊,踏过新雪铺就的庭院小径,来到一处僻静小院。 院内积雪已覆尺许,寒风打着旋儿,卷起细碎的雪沫,廊下侍立的两名仆役慌忙躬身行礼。 王璟颜示意他们噤声,目光投向院落中央。 只见一个裹着厚厚狐裘的小小身影,正独自在雪地里蹒跚行走,那孩童看上去不过四五岁模样,脸蛋冻得通红,乌黑的眼珠却亮得惊人。 他不似寻常孩童追逐嬉闹,只是低头看着脚下,一步一步,踩在那无人踏足的洁净雪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小小足印,延向院中那株落尽枯叶的老梅树。 寒风掠过树梢,卷起一阵迷蒙的雪雾,扑打在孩童稚嫩的脸上。 他却似浑然不觉,伸出戴着小巧鹿皮手套的手,用指尖轻轻拂去梅枝上的一点积雪。指尖在那粗糙的树皮上缓缓划过,屏息凝神,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写的是什么,隔着雪雾廊柱,王璟颜一时看不太真切,只见那孩子异常专注,小小的眉头微蹙,那全神贯注的模样,竟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小公子这些日子都是这般,喜欢在无人处看雪、写写画画,极是安静。” 侍从在身后轻声禀报,带着一丝疑惑,补充道: “就是写的…奴婢们也看不大懂,不似吴语,倒像是奇怪的符文。” 王璟颜静静地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孤单,他身上的狐裘虽厚实华贵,却也挡不住这天地间无孔不入的凛冽孤寒。 “此子气度沉凝,心性早慧,倒不似懵懂稚童,可惜……” 王璟颜低声自语,后半句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风里,可惜生逢家难,风雨飘摇,稚子无辜,前路未卜。 ———— 山风凛冽,风雪怒号。 一处险峻峰顶之上,王承颖立于这风雪绝域的中心,身形如古松扎根磐石,纹丝不动。 唯有他紧握沧蛟枪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一股沉寂而澎湃的力量在血脉筋骨间悄然奔涌。 寒意刺骨,狂雪迷眼,但他的目光却越过狂舞的银絮,正随着呼吸的节奏,变得愈发炽亮、锐利。 只见他身形忽动,手中沧蛟枪发出低沉如龙吟的啸响,枪势展开,再无半分迟疑。 身形腾转挪移间,一刺如惊雷乍破,撕裂浓稠的风雪帷幕,一扫似蛰蛟摆尾,搅动凝固的寒流漩涡,一崩仿佛撼岳摧山,震荡堆积如毯的深雪,一划恍若弧光裂帛,割裂迎面扑来的霜气锋芒。 其招意圆融贯通,去尽了过往刻意模仿的痕迹,全然随心而运,挥洒由心,他不再拘泥于过去的枪术套路束缚,每一式都心随意动,每一招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身形在方寸雪地腾挪扭转,枪影层层叠叠,与漫天飞雪缠绕交织,竟在这风雪巅峰之上,开辟出一道刚猛无俦、自成天地的领域。 汗水与消融的雪水混合,从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还未及滴下便被寒风冻结。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动作也越来越流畅自如。 随着枪势愈发圆融顺畅,一丝难以抑制的惊喜与豪情在王承颖嘴角漾开,那是跨越了藩篱、得窥崭新境界的酣畅淋漓。 枪锋撕裂空气的锐啸发出龙吟初绽的声音,每一式刺出,都在空中留下短暂凝滞的银色芒尾,如泼墨写意,每一次横扫,枪身震颤带起的无形劲风如同龙息般咆哮,搅动院落里沉寂的空气,卷起地上落叶飞旋如龙舞。 他眉峰扬起,眼神如鹰隼般锐不可当,或点或崩,枪尖激荡起的细小气旋噼啪作响,发出碎玉轻鸣。 他的脚步似动非动,身随枪走,枪借身势,步痕在青石板上若隐若现,勾勒出盘踞的游龙之形。 过往所学所见的所有枪式已在无数次生死砥砺中碾碎、熔炼、重铸,他手中演化的枪法毫无模仿的痕迹,更无固定的套数。 最后一式酝酿之时,王承颖眼中精光暴涨,额角青筋微显,牙关紧咬,全身力量凝聚于双臂与腰马之上,脸上是义无反顾的决绝。 二十载寒暑苦修的凝华,一往无前的神意彻底绽放,招式流转随心所欲,行云流水毫无滞碍与犹豫。 人与枪之间的界限模糊消失,磅礴的气血之力与凝练的真元通过紧握的枪杆肆意奔流,在他周身三尺之外形成肉眼可见的氤氲气流涡旋,显出龙首昂然之态。 随着一声断石分金的叱咤。 沧蛟枪挟万钧龙象之力,引动风雪凝成的无形怒涛狂澜,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霸道惊电,悍然刺破前方虚空。 “嗤——” 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裂帛声骤然炸响,枪尖所指,丈许空间内的漫天风雪,竟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压、排斥,银絮瞬间粉碎、排空,显露出一片短暂的、真空般的清晰地带。 王承颖缓缓收枪,身如磐石,钉立在风雪依旧的峰顶,胸膛激烈起伏着,炽热滚烫的气息在眼前凝成久久不散的白柱。 他微微低头,感受着那与筋骨齐鸣、彻底融为一体的沛然枪劲,一股掌控力量的炽热满足感,带着新生的骄傲,无可抑制地自眼底涌出。 “这枪术如今只是略具雏形,但观其威能,恐怕已经相当于黄阶上品,虽不及家中那套玄阶中品的剑法传承,但总归比先前所习练的枪法好上许多。” 他凝视着枪锋上跃动的雪光,强自按捺住胸中激荡,轻抚枪身,感受着其中奔涌不息的枪劲,低声呢喃道: “这枪法既孕于这朔风飞雪之境,具龙形游弋之灵,藏裂空碎玉之威……便叫它……朔雪游龙枪。” 第一百六十七章 碧落瑶台 “薛灵玉?” 王璟颜放下手中书册,抬头望向身前那个俯身低眉的族丁,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些年他与多宝阁的往来未曾断绝,但接触的多是执事一级的修士,上次见到这位薛家千金,还是十几年前为求购筑基灵物奔走之时。 岁月倥偬,王家自家的商行如今在江宁城内外也经营得有声有色,虽远不及多宝阁与曹氏商会这两尊盘踞青云郡的商道巨擘,但支撑族内一应嚼用运转,倒也绰有余裕。 如今薛灵玉不请自来,若说她没揣着什么心思,王璟颜自是不信。 思索片刻,王璟颜还是决定见上一见,毕竟来者是客,自家又受了多宝阁不少帮助,虽说都是些利益往来,但总归是承了一份人情在。 “请她到清风阁。” 他沉声吩咐,语速不疾不徐,搁下玉简,长身而起。 藏青云锦道袍的袍袖随风轻拂,他抬手整了整襟口玄纹蟠螭的暗扣,直觉刺入识海。 “薛灵玉此来,必有山雨欲至之势。” 清风阁是王家在江宁城中一处僻静楼阁,临水而筑,翠篁掩映,室内氤氲着宁神檀香的气息。 薛灵玉被引入阁中时,王璟颜已端坐主位。 多年未见,这位多宝阁的掌上明珠风华更胜往昔。 青丝如墨,绾作流云髻,斜簪一支素玉莲花步摇,行动间坠珠微晃,流光隐隐。 身上一袭月白色流云纹暗绣的千江月影法衣,剪裁合度,非但不显张扬,反将一段窈窕身姿衬得越发含蓄玲珑,行动间气韵天成,自有冰肌玉骨的清贵。 眉眼如画,唇角噙着一抹温婉笑意,眸光却似古井深潭,映着千年不变的月色,顾盼间那份久居高位的从容气度,已然刻入骨髓。 她莲步轻移,行至堂前,盈盈一礼,腰肢弯折的弧度恰到好处,温婉道: “王族正,灵玉久疏问候,幸而族正风采更胜往昔。” “薛道友事务繁冗,今日竟得暇光降我这江宁小城,倒是令我王家蓬荜生辉了。” 王璟颜客套地还礼,命人奉上灵茶,目光却锐利地落在她面上,捕捉着对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薛灵玉优雅落座,素手端起茶盏,轻轻拨动茶沫,并未急于入口。 她抬头,直视王璟颜,笑容未减,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郑重,缓声道: “道友不必见外,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今日冒昧来访,实是为了池刹门与王家之事。” 王璟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道友耳目倒真是灵通,竟也对此事挂怀?却不知贵阁……意欲何为?” 薛灵玉仿佛全然未觉话中那冰冷的机锋,她放下茶盏,纤指微抬,一份由暗纹兽皮精心鞣制而成的卷轴凭空出现在她素白的掌心。 她姿态轻柔地将卷轴推过桌面,滑至王璟颜面前,轻声道: “指教不敢当,只是多宝阁身为中立方,得池刹门委托,前来转达其意,同时也算是为道友带来一个……或许能解当下困局的消息。” 王璟颜目光落在卷轴上,并未立刻拿起,而是沉声道: “池刹门……有何打算?” “冤家宜解不宜结。” 薛灵玉的声音平缓如初,抿了一口茶水,继续道: “池刹门此前折损三位筑基长老,虽令人扼腕,然亦知其中必有因果牵绊,事已至此,再动干戈,徒令双方根基动摇,生灵涂炭,故其愿与王家化干戈为玉帛,前尘旧怨,一笔勾销,就此……不再追究。” 王璟颜眸中精光一现,开口道:“我可不相信池刹门能有如此胸怀,且先说说讲和的条件是什么?” 薛灵玉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温婉笑容顿了顿,斟酌片刻,轻声道: “池刹门要求王家,割让治下……两县十六镇之地。” 清风阁内的灵气都仿佛凝滞了片刻。王璟颜强压下几乎要掀桌的冲动,冷声道: “你是说,除了我这江宁城孤零零的方圆数十里,我王家辛苦经营数十年的基业,通通都要拱手让人?此等戏言,说出来,就不怕我王家翻脸吗?” 薛灵玉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婉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僵硬,但那点波澜又很快被她强大的自控力抚平。 她并未因王璟颜的怒斥而失态,反而显得更加冷静,或者说,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洞悉一切的通透与些许无奈,摇了摇头,温声道: “道友切勿急躁,灵玉方才已言,我多宝阁不过桥梁耳,传话而已,这等条件对贵族形同抽骨吸髓,割肉饲虎,个中艰难,阁中焉能不知?” 王璟颜神色稍霁,语气却并未缓和,依旧冷声道: “既如此,薛道友还是请回吧。” 言罢,王璟颜便欲离去,可薛灵玉却微微一笑,起身挡住他的去路,再度开口道: “道友可知……我多宝阁缘何能在云霞、池刹、月璃三宗之地周旋经营,立足数百年不倒?纵然三宗彼此间时有龃龉,甚至兵戎相见,却从未有哪一方,敢真正动我多宝阁分毫?” 王璟颜身形一顿,眸中冷漠无改,未曾出言表态。 他曾了解过,多宝阁阁主世代由薛家担任,修为有高有低,却能将商行开满云霞、池刹及月璃三宗,几乎稍大些的城县当中便有多宝阁的存在,其背后能量,定然非同小可。 薛灵玉捕捉到他眼神的变化,自知方才是自己的不是,她不再犹豫,右手迅速探入袖中,再伸出时,掌心已托着一枚小巧玲珑的玉印。 那玉印通体莹白,材质非金非玉,却散发着温润而内敛的毫光,印纽雕刻着极其繁复玄奥的云纹。 薛灵玉不再多言,玉指并拢如凝冰髓,一缕精纯至极、氤氲着微光的灵力自指尖渗出,轻轻点向印身中心。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直透神魂的嗡鸣响起,玉印上方尺许,虚空微微扭曲,四个古朴苍劲、道韵盎然的篆字凭空显现,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威压。 “碧落瑶台……” 第一百六十八章 十二道宫 早在薛灵玉取出那枚玉印的瞬间,林逍客的神识便悄然而至。 他的记忆虽然仍未完全恢复,却依稀记得,这碧落瑶台……是与太初云府、太阴婵宫同一级别的元婴宗门。 不论是云霞宗弟子,亦或是其附庸家族修士,受制于功法传承限制,无论天资有多么卓绝,若是不得太初云府青眼,赐下更为高深的功法,都将终身困毙于筑基之境,难以窥见金丹大道。 王家若非有铜鼎奇遇,《九霄养气诀》又是统御炼气、筑基两大境界的顶尖功法,其下场未必强过当年青山县的秦、李诸家,需集阖族之力,方能挣扎供出一二筑基。 据《云霞宗三百年大事记》上寥寥几笔记载,云霞宗太上曾屡立大功,方才得赐金丹妙法,铸就金丹道体,云霞宗也因此从附属小宗升为大宗,辖管三郡之地。 管中窥豹,太初云府底蕴之深可见一斑,而碧落瑶台既与之齐名,其底蕴实力,自是不容小觑。 “筑基六层……” 林逍客的神识甫一触及薛灵玉,便被其展露的修为微惊了一瞬,但转念一想,她背靠多宝阁,修炼资源远非常人可比,加上此刻她取出的这枚神秘玉印……能有此修为,似乎……也非意外之事。 见薛灵玉二人浑然未觉自己暗中窥探,林逍客心念微转,神识无声无息地探出,轻易穿过了那玉印所散发的煌煌光障,如水入沙,悄然没入其中…… 清风阁内,王璟颜目光死死盯住薛灵玉掌心那枚流转着纯白光华的玲珑小印,一股浩瀚天威沛然而降,仿佛无形山岳骤然压顶。 他喉头滚动,全身筋骨骤然绷紧,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双脚如同被钉在地上,连挪动一丝都成了奢望。 薛灵玉唇角轻扬,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纤纤玉指优雅地微微一蜷,将那散发恐怖威压的玉印悄然拢回掌心。 她眸光清亮,直视王璟颜紧绷的面容,声如清泉: “道友可知,何为十二道宫?” 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骤然消散,王璟颜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胸腔内翻腾的气血,眉头紧锁,缓缓摇头,沉声道: “王某……仅是偶然听闻一二,知之甚浅。” 薛灵玉眸光清亮,缓声解释道: “道宫十二,执掌乾坤枢纽,乃定此界万古根基之法统,而十二道宫,又分作上清三宗与下浊九宗。” 王璟颜目光微凝,低声道: “这碧落瑶台……便是道宫之一?” 薛灵玉微微颔首,轻声道: “不错,碧落瑶台位列下浊九宗,门内有数位元婴大能坐镇,道友当知,多宝阁内,派系盘根错节,我薛家能执掌大权多年,全赖家族先辈得蒙道宫垂青,拜入其门,最终铸就金丹道果。” 王璟颜沉默片刻,眉头拧得更紧,似在权衡,再次抬首时,目光直视薛灵玉那清亮沉静的眼眸,一字一句沉声问道: “薛道友此行,究竟所为何事?” 薛灵玉低下头,指尖在那枚莹白玉印上轻轻摩挲,带着一种玩味的姿态,轻声道: “以道友的聪慧,心中应当已有几分猜测了,也罢,我便直言不讳,此行正是要请王家……弃暗投明。” 王璟颜眉头再紧,眸中隐含锋芒,冷声道: “薛道友何出此言?我王家蒙受云霞宗恩情,由一介乡野跻身筑基仙族,岂能见其势微便转投他宗,此事若是做了,我王家势必背负狼心狗肺之骂名。” “道友此言,既差矣,亦天真,修真界亘古之道,便是大道争锋,弱肉强食,资源法缘,强者为尊,此乃无上铁律,恩情二字,重逾千钧不假,但在这动辄倾覆的大势之前,却又……最为脆弱缥缈。” 她眼波流转,继续道: “再看今日之云霞宗,传承断绝,太上魂灭道消,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根基腐朽如蚁穴溃堤,如今不过是风中残烛,只消一阵强风,便会彻底熄灭,化为一捧飞灰。” “附庸于其下的枝叶藤蔓,若不趁着朽木尚未崩散,将根基迁至新生的参天之木,必将在狂风乍起之时,尽数化为陪葬的齑粉,此乃天道运转,兴衰更迭之理,谈何骂名,谈何道义?” “难道你王家举族上下,含妇孺稚子在内,都甘做那枯木上的朽苔,与之同焚,就此断绝血脉香火,灰飞烟灭于这大道争锋的洪流之下?” 王璟颜闻言,胸腔中一股郁气翻涌,袖中双拳紧握。薛灵玉所言字字如刀,剖开了残酷的现实,却也刺中了他心底最深的不甘与隐忧。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与挣扎: “薛道友所言,无非便是弱者为饵,强者通吃的道理,我王家立足修真界,靠的不止是修为,更是立身之道,若背信弃义,纵使攀上高枝得了庇护,心魔滋生,道心蒙尘,族中弟子日后如何堂堂正正立足于天地之间?这等遗臭万年的骂名,王家担不起,我王璟颜……更背不起。” “背弃?骂名?” 薛灵玉轻笑一声,仿佛能看穿王璟颜强撑的骨气下那份对家族未来的深深焦灼。 “道友何必自欺欺人?实则是云霞宗……已然无力护佑尔等附庸在前,池刹门的屠刀早已高高悬在你王家颈项之上,试问,云霞宗门可能遣一位金丹真人坐镇你家族?可敢倾力为王家出头,不惜与池刹门开战?” 王璟颜脸色骤然一白,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薛灵玉所言正是他日夜悬心却无法回避的绝境。 毕竟云霞宗太上陨落,高层内斗倾轧,自顾不暇,面对池刹门与月璃宫的双重挤压,自身存续都是难题,又岂能奢望他们为一个附庸家族搏命出头? 薛灵玉敏锐地捕捉到王璟颜眼神中的动摇,她不动声色地收敛了几分锋芒,姿态略微放松下来,轻声道: “更何况……道友焉知云霞宗当年赐法、扶植王家之时,未曾动过令你族永世为其附庸爪牙,甚至……做那待宰灵药、献祭养料的心思?” 第一百六十九章 退却附庸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薛灵玉或许只是无心之言,可落在王璟颜耳中,却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瑜清……” 王璟颜无声呢喃着,想起自家四弟被炼作人丹的结局,只觉心中积郁沉重,双拳不自觉地握起,心底最后那点犹豫也摇摇欲坠。 他微微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低声道: “道友所言,我已明晓,只是我家家主毕竟还在闭关,恐怕……” 话音未落,但见数名族丁急急忙忙地闯进阁中,似乎要禀报什么情况,嘴才张开,便有一股暴戾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 那些个族丁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万吨巨锤砸中,瞬间扭曲、变形,连惨叫都发不出,就化作一团凄艳的血雾爆开。 一道身长九尺、气势冷峻如山岳的身影,沉沉立在堂中碎裂的地面砖石上。 望见此人面容的刹那,薛灵玉瞳孔骤然紧缩,心中警铃大作。 严光依旧身着那件云纹法袍,气息如渊,一双眸子看不出神情波动,并未理会一旁神情忌惮的薛灵玉,望着神色忌惮的王璟颜,双唇微动,冷声道: “尔便是王家当今家主?” 重压加诸己身,王璟颜瞬间感觉肩胛骨都在呻吟,牙关几乎要咬碎才能稳住身形。 他喉咙干涩发紧,强行挤出嘶哑回应: “我家家主闭关,晚辈暂行家主事,不知前辈亲临……所为何事?” 严光眸光沉凝,缓步逼近,沉声道: “宗门鼎器遗失,本座以秘法追寻一路,只在此地附近气息最为浓郁,你最好能给本座一个解释……” 王璟颜眉头紧皱,心念电转,虽不清楚眼前之人是何身份,但光是其自然流露出的上位者姿态,便知其地位定然不低。 至于其口中所言的鼎器,王璟颜倒不觉得会是自家揽月峰上的铜鼎,毕竟那铜鼎在王家手中待了数十年的时间,若说云霞宗真这么沉得住气,他自是不信。 念及于此,王璟颜强抵压力,沉声开口道: “还请前辈恕罪,晚辈全然不知。” 一声冷哼如惊雷炸响,王璟颜如遭巨锤轰击,无形威压化做铁箍将其死死锁住。 他被一只无形巨掌扼住脖颈凌空提起,面色瞬时惨如金纸,周身骨节登时爆出令人牙酸的噼啪脆响。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青霄鼎究竟在哪儿?” 王璟颜唇角溢血,艰难开口道: “前辈明鉴,此等重宝,我王家莫说得见,更是从未听闻过……” 严光眸底杀机暴涌,正要发力碎其生机,一股迥异无匹的气息倏然降临。 那气息无形无质,却浩瀚沛然,若九天垂落,带着俯瞰凡尘的淡漠,以及蕴藏沧海桑田的亘古苍凉。 严光蓄势待发的手,骤然凝在半空。 他猛地抬头,双目精光暴涨,穿透屋顶阁楼,直刺向那揽月峰顶的方向,那里,清冷的月华正洒在光滑的山石上。 “何人?” 严光心中惊骇翻涌,上一刻还如泥潭死水般的山峰,此刻竟仿佛苏醒的太古巨兽,散发出让他神魂深处都为之颤栗的威压。 那气息凝而不发,渊深似海,绝非寻常筑基所能有。 严光惊疑不定,他循鼎而来,只知鼎器最终坠落此处,气息至此断绝,本以为是被王家秘法遮掩,却万万想不到这小小的江宁城外,竟隐匿着一尊如此可怕的存在。 “这气息……八成是王家背后的倚仗,其气息波动与我相比,竟丝毫不弱……” 一念及此,他背后竟渗出一丝寒意,就在严光心神剧震、如临大敌之际,薛灵玉眸中精光一闪。 “机会。” 她深知严光心念动摇的契机稍纵即逝,当机立断上前半步,双手托起那枚光华内敛的碧落瑶台印。 “严宗主息怒,请听晚辈一言。” 她的声音清越婉转,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与郑重,将严光的注意力从那股浩瀚气息上拉回些许。 印纽云纹微光流转,散发着堂皇正大、却又高远超然的气息。 严光的目光死死落在印身上,脸色阴晴变幻。 碧落瑶台。 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压下他此刻大半的怒火,令他不得不顾虑重重,尤其那股峰顶气息尚在,让他投鼠忌器。 薛灵玉捕捉到他眼中忌惮,语速快而清晰: “晚辈受道宫法旨,执此印行走,调和纷争,止戈为善,今日王家之事,非止一族得失,更关乎云霞三郡大局!” 她刻意点出云霞二字,直视严光,继续道: “池刹、月璃环伺之局,云霞宗如今正是内聚人心、固守根本之时,王家于江宁地界立族数十年,经营得法,市井民望俱在,值此风高浪急之际,若云霞自断臂膀,杀有功附庸,岂非寒了麾下万千家族之心?徒令仇者快而亲者痛,此乃亲者所戮,智者不为。” 句句如匕,直戳云霞宗当前软肋。 严光眼中戾气翻腾,一个商贾女修,仗着道宫印记竟敢如此教训于他? 但薛灵玉所言,尤其是那内聚人心、仇者快亲者痛几句,恰恰刺中了他最深的忧虑。 强敌环伺,内部本已不稳,若再因处理附庸失当引发连锁动荡…… 他袍袖之下双拳紧握,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峰顶那道气息依旧高悬如剑,眼前碧落印光华流转。 内忧外患,强敌在侧,他猛地看向薛灵玉,目光凝重,冷声道: “依汝之见,当如何?” 薛灵玉心中微松,立刻接口: “前辈英明,此乃化解仇怨良机,今日晚辈至此,正为说和池刹门与王家之争,池刹门亦显悔意,愿作罢兵之议。” 薛灵玉顿了顿,躬身更甚,轻声道: “前辈若能宽宏大度,允王家退却附庸之身,自守其境,则其感念云霞旧恩,必为鹰犬前驱,而前辈亦可不费一兵一卒,收此臂助,聚敛人心,一举数得,何乐不为?” 半晌,严光淡漠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如金纸的王璟颜,开口道: “好,既得碧落瑶台垂青……本座便成全你这王家。” 他袖袍一拂,无形威压骤散。 “自今日起,王家卸去云霞附庸身份,尔等……好自为之!” 第一百七十章 山巫咒术 天地间的雨丝如雾如纱,无声地笼罩着清风阁,檐下滴水串珠。 清风阁内,一片死寂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王璟颜盘膝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目紧闭,眉心微蹙,竭力平复着体内横冲直撞的紊乱灵力,丝丝白色烟气从他百汇穴升起,旋即又被渗骨的湿气吞没。 空气中残余的血腥气息,仿佛正被这绵绵不绝的冷雨一滴滴冲刷、稀释,没入泥土之中。 薛灵玉指尖下意识地捻着袖口,秀眉微蹙,脸色凝重,悄然收起那枚温润玉印,正暗自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就在此时,一道清冽的流光如同破晓之箭,自阴云密布的揽月峰顶急坠而下,只见流光瞬息敛去,露出一道颀长身影。 但见来人一身青白袍衫,被微风拂得猎猎作响,更衬得他眉目如画,俊逸非凡。 此刻,他周身竟还缭绕着未曾完全收敛的月白色灵光,光芒璀璨,俨然是刚刚突破关隘、根基尚未来得及稳固。 王瑾佑于揽月峰中闭关,自是感应到峰顶那一闪而逝的强悍神识,意识到家中或许生了什么事端,他顾不得巩固体内灵力,便匆匆破关而出。 甫一落地,便见薛灵玉盈盈上前半步,姿态优雅地颔首行礼,轻声道: “多宝阁薛家薛灵玉,见过王家主。” 薛灵玉虽然修为高上几分,但商贾世家向来以利益为上,自然不拘泥于小节,倒是令王瑾佑有些受宠若惊。 眼见二哥气息趋于平缓,他压下心中惊疑,立刻拱手还礼,脸上挂起温煦笑意,轻声道: “道友不必多礼,在下王瑾佑,多宝阁薛家名号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姑娘风采,果然名不虚传。” 他迈步上前,袖袍带起一阵微风,扫开近前落下的雨丝,步入堂中。 两人短暂客套寒暄了一阵,薛灵玉随即将方才之事详尽言述,言谈间妙目流转,似是无意地数次探询那一闪而逝的神识。 王瑾佑脸上笑意不变,眼瞳深处却沉静如深潭,言语轻巧地将试探一一化解,他微不可察地摆摆手,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山峦,温声道: “道友明言相劝,助我王家摆脱附庸枷锁,此番恩情,瑾佑铭记,然则归顺碧落瑶台一事,关涉太广……我王家地处三宗交界,已是风口浪尖,若再与瑶台仙宗有所牵扯,只怕顷刻间便是滔天巨浪……非议如刀,王家此时,实在无法承此之重。” 言尽于此,薛灵玉脸上笑容微微一僵,柳眉蹙得更紧,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她抬眸瞥了一眼越见晦暗的天色,随意找了个托词,言明日后再议,便匆匆告退,青莲色的身影穿过庭院湿漉漉的青石小径,很快消失在雨雾蒙蒙之中。 待那道窈窕身姿彻底远去,王瑾佑脸上维持的浅淡笑意如同被寒风吹散的流云,瞬息消散无踪,只剩一片凝重冰寒。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首,对着身后仍盘膝而坐的王璟颜低声道: “二哥方才既已调息完毕,何不与我一同与那薛灵玉斡旋一二?” 王璟颜睁开双眸,眸底一片疲惫,他无奈一笑,袖袍一摆,缓缓起身,开口道: “我毕竟承了她一份恩情,直言拒绝,未免太过生硬……这话,还得由三弟说出来,才更显得我王家决心。” 王瑾佑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泥土气息的湿润空气,摇摇头,并未再深究此事。 他的目光沉沉扫过庭院,望着那些族丁残破衣袍的碎片,在泥水中混成一片狼藉,刺目惊心,不禁低声呢喃: “旧恨未解,又添新仇……” 王璟颜缓步与他并肩而立,沉默地看着满地疮痍,摇头发出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低声道: “这些族丁……皆是族中心腹,对我王家赤胆忠心,我会嘱托雨秋将他们的名姓一一记下……连同早前那些为护我王家而殒命的外姓修士一起,编纂成册,日后族中务必保他们妻儿老小一生衣食无忧。” 王瑾佑微微颔首,轻声道: “这是自然……” ————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衣袂带风,落在揽月峰顶,山风更厉,吹动云气如海,翻腾奔涌,卷起两人袍袖。 王瑾佑依例走到铜鼎跟前,俯身恭敬一拜,目光掠过鼎身,那古朴的铜质在暮色天光的映照下,似乎比印象中明亮了些许。 他起身,望着眼前无垠的苍茫云海,丝丝冷雨飘落在脸上,轻声问道: “我此番闭关,历时多久?” 王璟颜立于一侧,玄色道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他微一挑眉,眼神复杂,低低道: “已有三年了。” “三年……” 即使心有所感,这具体的时间数字落在耳中,依旧在王瑾佑心中激起波澜。 他微微闭目,旋即睁开,喟叹一声: “山中一日,世上已千年……此话不假,修行,果然不记时间……” 他摇了摇头,将心头翻涌的诸多杂念强行压下,继而望向王璟颜,轻声道: “这些年,族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王璟颜闻言,脸上残留的凝重之色更甚方才,他抬眼望向山峦深处,眉头紧蹙,沉声道: “去岁,承颖和承俐……两个孩子都撞开了筑基关卡,少年意气,领着几十位族中修士和数百本族精兵,联手将失陷多时的岭原县夺回,甚至一度攻入了池刹门控制的泾西郡地界。”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沉声道: “若非池刹门反应太过迅速,调集了山越巫卫主力,围杀反扑……说不定,战果还能更大些。” 王瑾佑眸光闪动,锐气隐现: “这不是好事么?子弟有为,开疆拓土,二哥为何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王璟颜无奈地抿紧了嘴,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又松开,沉声继续道: “只可惜,池刹门先前统一了山越百部,又耗费数十年精力研究巫术,在这一道上已经小有所成,承颖在攻杀之时不慎中了招,好在承俐救援及时,这才侥幸捡了条命回来,只可惜……丧了双目……” 第一百七十一章 谋划百峒 揽月峰顶,万籁俱寂,罡风掠过千仞绝壁,卷动着王瑾佑的青袍袍角,猎猎作响。 他如古松般静立崖边,深邃的眼眸映照着漫天流霞,默默聆听着二哥王璟颜的低语,神色凝重。 王璟颜的声音愈发低沉,一丝微不可察的痛楚缠绕其中,沉声道: “承颖虽失双眸,幸而性命无虞,已是天大的福分……前些日子,翎雁诞下一女,生得粉雕玉琢,甚是惹人怜爱,循族规语字辈,取名王语颀。” 王瑾佑深邃的眼眸映着漫天霞光,素日里逼人的锐气柔和了些许,微微颔首,轻声道: “枝叶繁茂,族脉不息,方是根本,添丁便是添福,语颀降生,确是家族之幸。” 王璟颜同样颔首,面上阴云略散,开口道: “另有一桩喜讯,颂伊与雨秋亦得弄璋之喜,诞下一个健壮的男丁,依承御字辈分,颂伊为其取名为王御修。”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继续道: “你闭关前所留的那些灵丹,在颂伊临盆之时,实是派上了大用场,若非如此,恐怕会有闪失。” 王瑾佑嘴角微扬,颔首道: “御修……颂伊和雨秋算是上心了,族运维艰,添丁便是添力添福。” 思绪翻涌间,王瑾佑眼底灵光微闪,蓦然开口道: “琥珀……近况如何?昔年承颖承俐那两个泼皮猴儿,可是终日围着它打转。” 提及琥珀,王璟颜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真切笑意,轻笑道: “那虎儿也争气,这些年家中步履艰难,它似得了激励,日夜吞吐灵力,如今修为已至炼气九层圆满之境,前些时日体内妖元勃发,血脉翻涌,如今正在揽月峰后那处谷地沉眠闭关,冲击二阶妖境,山间灵气紊乱,惊走了不少鸟雀。” 王瑾佑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地望向峰后方向,他心底清楚,一只血脉不凡、潜力巨大的妖虎突破筑基,其价值远超普通妖兽,不禁低声道: “琥珀此番若能突破,我王家平添一筑基级战力,守御山门,威慑宵小,皆大有裨益。” “确实如此。” 王璟颜点头认可,但随即眉宇间又聚起一丝沉凝,沉声道: “只是……三弟,有一事压在心底久矣,不得不提,御晟那孩子……” “御晟?” 王瑾佑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 王璟颜低叹一声,声线中含着难以化解的忧虑与惋惜,摇头道: “御晟如今已满八岁,按理来说,灵根当在六岁显现,可族中能用的秘法验灵之术轮番试遍,却一无所获……如今是看在承曦的面上,才让他多留了两年,否则纵是再不甘,也只能依循族规,送其往山下家族学堂中读书认字,学习治家理财之道,将来也好接管些世俗产业……” 王璟颜的言语充满无奈,毕竟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嫡长孙无缘仙途,对王家未来的延续是一个沉重打击。 王瑾佑沉默片刻,眸中光影明灭,最终只是轻叹一气,淡淡道: “儿孙各有其路,各有其缘法,族规既为我等所立,便是根基所在,自当遵循,书……也要读好,世俗基业,亦是家族命脉所系,他身上流着我王家血脉,无论身处何处,家族也断不会薄待。” “这倒也是……” 王璟颜应道,话锋一转,轻声道: “附属诸族之中,近况尚算平稳,萧家景山兄勤勉异常,多年来借助我族赐下的丹药、功法,厚积薄发,如今距那筑基门槛,也只差一线之隔,其族中炼气修士数量亦渐增,足有二十余人,算是附庸诸族中,潜力最大的一支。” “萧景山此人沉稳,根基扎实,对我王家一片赤胆,若能筑基,萧家实力大涨,亦是一强助。” 王瑾佑点点头,敏锐捕捉到其中的价值,沉声道: “当可再予倾斜些资源,助其早日冲关成功,日后必有大用。” 峰顶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呼呼的风声在两人身侧盘旋。 “说到日后……” 王瑾佑迎着风,目光穿过层层云雾,透过天边那抹熔金般的残霞,投向南方那险峻连绵的山影,沉声道: “如今我王家虽然退却了附庸之身,可三宗威胁,却像这漫天阴云,终是悬于头顶,二哥方才提及岭原之战,承颖受创,池刹门的阴险历历在目,此仇不得不报……可王家地处三宗夹缝,又经此动荡,力不能支,必须破局。” 他缓缓转头,看向王璟颜,眉头一蹙,沉声道: “二哥之前似乎未曾提到过月璃宫?” 王璟颜神色一凛,微微点头,正色道: “这倒是我疏忽了,我观月璃宫近年动向,总觉得其与云霞宗之间……似乎纷争渐息,两宗偶尔互遣使节,虽无结盟确证,但这化干戈为玉帛之势,已昭然若揭。” “化干戈为玉帛……” 王瑾佑低声呢喃着,眸光骤亮,点头道: “这倒是件好事,月璃宫与云霞宗若能相安无事,百峒山脉便成了两宗眼中共同的异端,毕竟百峒山脉横贯青云、泾东边界,眼下全然握在池刹门手中,两宗定然心存忌惮。” “与其坐等池刹门自岭原继续骚扰,或待其日益巩固百峒防线再难撼动,不如我等主动出击,若能联合月璃宫,争取云霞宗默许,共同瓜分百峒山脉,扼住池刹门这条至关重要的侧翼门户,使其北进东突之路首尾难顾,若能成事,我王家所面临的压力将顿减大半,更有险可守,有路可进,此险,确实值得一冒……” 王璟颜迎着王瑾佑眼中的决然战意,深吸一口气,思虑良久,重重点头,沉声道: “百峒山脉……的确是卡在我等咽喉处的一根硬刺,若能拔之,既可解族中燃眉之急,亦为将来图谋埋下伏笔,此事……确可谋划,待你修为巩固些许,我便立即召集族中炼气高阶修士,共同密议此事。” 王瑾佑点点头,低声道: “如此……便麻烦二哥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嗟摩魋 自从山越先王沙力罗于绝望中自戕,山越百部顿时群龙无首,内里别有用心的火种顷刻燎原,昔日好似同根相连的山越诸部,如同失了头颅的凶兽,陷入疯狂的自噬之中。 部族间的刀刃不再指向外敌,反而贪婪地割向同族的血肉,尸骸枕藉,溪流为之殷红,丛林回荡着厮杀与恸哭,百峒的元气在日复一日的血战中衰败殆尽。 山石被染成赭红,草木挂满血痂,浓烈的腥气招引着成群的食腐鸟兽,盘旋不去。 早已虎视眈眈的池刹门邪修,看准了这千载难逢的虚弱之机,如同嗅到血腥的秃鹫群般扑入山峒,将本就脆弱不堪的山越百部分崩瓦解,一一收服镇压,黑幡如林,插遍百峒山野。 嗟摩魋,便是藤骨部的部帅,更是第一个立下生死誓言,决意效忠池刹门的山越部帅,自然深受其重用,册立为山越百部新王…… 数十载光阴在池刹门不计代价的丹药堆砌中流逝,靠着海量的灵丹妙药催拔而上,嗟摩魋终于勉强撞开了那道困扰无数炼气修士的生死玄关,筑基成功。 虽根基虚浮,道途断绝于此药渣筑基,此生已绝无再进一步的可能,但终究是踏入了筑基之境,四百年寿元在望,足以让他沉沦更多的凡尘欢愉…… 百峒山脉,藤骨部。 聚居之地依着险峻山势,层叠错落,下方乃是奴隶蜗居的茅棚石穴,拥挤腌臜,浊水横流,秽气升腾。 半山腰处,才见藤骨本部的寨墙高耸,粗大的原木捆扎成壁,上面挂满了猛兽头骨和象征战功的敌人颅骨。 而最高处俯瞰群山的岩台上,便是嗟摩魋那以粗犷山岩与巨木混筑的巨大堡寨,是藤骨部的核心之所,也是他的享乐魔窟。 赤铜兽炉中,最后一缕龙涎香的氤氲也已散尽,帷幕之内,弥漫着更为原始、腥膻、驳杂的气息。 嗟摩魋睁开眼,身上堆积着数具女子躯体,雪白滑腻,此刻却似没了骨头的烂泥,随着他壮硕身躯的起伏软软滑落,砸在铺满珍稀兽皮的巨大卧榻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俨然没有半点生息。 以坚韧鲛绡织就、薄如蝉翼的帷幕,被他骨节粗大、密布着虬髯与汗毛的巨掌不耐一撩,刺啦一声,竟如裂帛,似金铁交鸣。 帷帐拨开,外间侍立数人闻风而动,捧着净桶盆盂,奉琼脂软帛,垂首上前小心侍奉。 这嗟摩魋身长逾丈,骨节虬张,筋肉坟起如丘壑,臂膀粗壮,非寻常女子纤腰可比,周身汗毛如戟,体魄雄奇,隐隐透出一股蛮荒腥膻之气。 昔日山越族巫观其骨相,演算天机,曰其乃上古天罴转世,生具移山拔海之伟力,然其身禀离火之精,邪火郁结腹中,炽烈难安,须得昼夜宣淫,泄其元阳燥煞。 嗟摩魋此刻赤身立于榻畔,任由数名侍从屏息凝神擦拭其周身狼藉污秽,纵是五六人合力,只怕也得费大半时辰方能涤净。 浊气一吐,他双目微阖,忽觉下腹孽火复炽,燥热难当,不由得嗤了一声,巨掌随意一探,便将一名近前侍从如提婴儿般拽起。 那是一名吴地掠来的少女,约莫二八年华,曾有的水秀婉约此刻只余惊惶欲绝,惨白的脸瞬间再无一丝血色,只发出一声短促到扭曲的惊喘,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雏鸟。 “嗤啦——” 罗衣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枯叶,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飞舞的苍白蝶屑。 一只覆盖着硬茧和浓密汗毛、巨如蒲扇的手爪,裹挟着千钧之力轰然落下,死死攫住了少女那如同初春嫩柳般纤细的肩胛骨。 骨节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帐内清晰地炸开,少女剧痛的哭嚎刚刚挤出喉咙,立刻被那巨爪更猛烈的捏握彻底扼杀,化作断断续续、不成调的呜咽。 那巨爪如同顽童玩弄湿泥般粗暴地顺着少女尚未真正舒展的曲线滑下、揉捏、攥紧,玉一般的肢体在无可抗拒的恐怖巨力下被肆意扭折、变形。 她不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用来填充那无底洞般暴虐欲望、暂时熄灭焚身邪火的器物,其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与皮肉撕裂的微弱声响,断断续续地伴奏着壮汉愈发粗重的喘息。 “仙使那边……可有什么指示?” 嗟摩魋的声音在女子痛苦的哀鸣中响起,沉闷如地底闷雷,隆隆滚过殿堂,周遭那些匍匐在地的侍从们,无不浑身剧颤,抖若筛糠,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渗出冷汗,牙齿打颤,哪里还吐得出半个字。 死寂充斥着整个房间,感知着嗟摩魋愈发阴沉的脸色,其中一名侍从抿了抿唇,强忍心中惧意,喉结滚动,低声开口道: “回……回禀大王,仙使临走之时,留了口谕。” 嗟摩魋眉峰微皱,眼角余光一掠,鼻息粗重,瓮声道: “吴人?说。” 威压临身,那吴人侍从俯身更甚,轻声开口道: “仙使言,池刹近来或有动作,让大王敦促百部山越,三月之内聚拢五万部众,一旦有所号令,许即刻行军,兵发吴国或越国……” 话语之中,嗟摩魋动作不停,随着一声轻吟,那女子如同破布娃娃般坠下,四肢怪异地向各个方向抽搐、痉挛着,双瞳赤红欲裂,布满了绝望的血丝,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而空洞的气音,仿佛连哀泣和流泪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半晌,便随着生机一起,彻底枯竭。 嗟摩魋面色满足,轻轻拍了拍手,再度坐在床上,稍稍缓了片刻,似是在思忖着什么,旋即看向方才说话的吴人侍从,伸手将其招至身前,低声开口道: “呵,你这吴人女子……倒是伶俐有胆,模样倒也标致,唤作什么?” 那吴人侍从眼波流转,妩媚一笑,膝行数步上前,仰起娇靥,口吐清音道: “回大王,贱妾名唤……李馨怡……” 第一百七十三章 萧家心思 萧决意得了家中豢养羽鸽的传信,匆匆与同伴辞别,御剑径自赶回了云浮山。 这云浮山本是李家族地,萧家经由王家应允,得以在此扎根,布设法阵,山间灵气沛然,草木葳蕤,自有一派兴盛气象。 剑光敛去,萧决意落足山头,才行几步,便见父亲萧景河与伯父萧景山联袂而来,忙出声见礼道: “伯父,父亲。” 萧景河身无灵根,无法修行,当年在襄平萧家时只能做些粗重杂役,积下不少暗伤,幸得随兄长萧景山在此自立门户,这些年才将身子骨慢慢调养起来。 见儿子归来,萧景河略一点首,待其近前,才向萧景山低语道: “决意既归,小辈便已齐聚,也该召集他们,商议后续行动了。” 萧景山不言,只微微颔首,示意萧景河去安排通传,自己则率先举步,向山巅那座新落成的大殿行去。 李家旧观毁于当年那场山火,眼前这片重檐迭嶂的大殿,自萧家选定此地伊始便破土兴建,一砖一瓦皆凝聚着全族心血,历时数载,方才落成, “还愣着作甚?随你伯父进去。” 萧景河扬手作势虚打,萧决意回神讪笑,连忙跟上萧景山的脚步。 殿前青石阶共有八九之数,两人俱未动用灵力,一前一后缓步拾级而上。 行至殿门,萧景山顿足回身,气机微动,察觉萧决意修为已稳固在炼气九层,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轻声道: “根基扎实了不少,看来山下历练未曾荒疏,很好,且随我入内罢。” 这一句罕见的肯定,让萧决意心头微暖,垂首恭应一声,紧随萧景山,踏入这气象巍峨的大殿。 殿内旷阔,穹顶高悬。 新木的淡香与桐油气息交织,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数根巨大的雕花石柱撑起天地,青石地面打磨得光可鉴人。 正前方,一方厚重的紫檀木长案高踞三层石台之上,左右各设几张略小的案几。 此刻殿宇空寂,唯叔侄二人的足音敲在石板之上,激起轻微回响,更显空阔。 萧景山步履沉稳,直至主位,在那张宽大威严的太师椅中落座,右手习惯性地按住扶手兽首浮雕,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最后落在萧决意身上,平淡无波。 “先坐,待人到齐再议。” “是。” 萧决意垂首应声,目光一扫,择了一方案几安坐。 大殿内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先是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接着有低微的议论声隐隐绰绰,不多时,萧家的几位核心长老与一众年轻精英子弟便陆续而至。 掌管丹药库藏、行事向来审慎的三长老萧景林,一袭灰衫,眉峰紧锁,沟壑深邃的脸上忧色浓重得几乎化不开,步入大殿时还下意识地捻了捻他花白的短须,一眼便知,其同样未有修为在身。 而专司家族护卫的四长老萧景峰则恰恰相反,只见他虎目圆睁,步履带风,阔步走来时,眼中战意翻涌,一身炼气六层的修为一览无遗。 萧决意的几位叔伯兄弟亦各自寻位落座,神色各异,萧决意见三弟萧决明目光投来,隐含探询,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亦不知详情。 待众人坐定,殿宇顿时多了份肃穆与凝重的意味,萧景山目光扫过全场,那份平静之下自有无形威压,令所有低语立时止息。 等到殿内落针可闻,方才沉声开口: “今日召集诸位,是因主家降下了谕令。” 见所有视线瞬间聚焦过来,萧景山面色不改,继续道: “主家之意,欲与月璃宫、云霞宗两大上宗联手,共谋池刹门所据之百峒山脉。” “百峒?” 下方有人低语复述,许多人脸上浮起果然如此的神色,显然是对此有所耳闻。 “不错。” 萧景山微一颔首,低声道: “池刹门行事凶横,占据百峒经年,时常滋扰边境,然其以一宗之力,终究难与月璃、云霞相颉颃,此战势在必行。” 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百峒山脉地域广袤,资源丰饶,然池刹门凶名赫赫,更有山越那诡谲难测的巫蛊之术,绝非易与。 纵有两大上宗联手,也必是惨烈血战,众皆心知,王家牵头,图谋百峒巨利,而萧家作为附庸中最为庞大的一支,势必要承担首当其冲的凶险与牺牲。 “我萧家蒙受主家厚恩,方有今日立足云浮之基,自当全力以赴。” “主家可有明示?难不成要我们一部一寨地攻伐下去?” 萧景峰洪声问道,面色疑虑不解。 一直沉默的萧景河此时皱了皱眉,开口道: “主家之意甚明,山越百部盘踞百峒当中,位于三宗交界,若处置不当,纵使击破池刹防线,深入百峒,亦将面临山越各部于暗处袭扰,甚至腹背受敌之危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 “主家令我族,速速探明山越百部势力分布,务必摸清其部族实力、立场及与池刹门瓜葛深浅,分而化之。” 萧决意的族叔,执掌家族情报的萧元松眉心紧锁,面色凝重地起身开口道: “家主,此事棘手,那些山越部落排外心性极重,行踪诡秘,其居所大多隐于毒瘴深谷,外人想寻得其门都千难万难,强如月璃宫亦不敢贸然进入,我族当如何行事?” 众人议论纷起,皆觉此任比直面池刹修士更为棘手。 明刀明枪尚可力拼,对那些藏身暗处、习俗迥异、言语难通更兼怀邪异之能的山越部族,当从何处下手。 就在这沉默压抑之际,萧景河的目光忽地转向下首。他沉吟片刻,似有所得,最终落在了萧决意身上,低声道: “决意,你与承俐公子曾共历患难,相交匪浅,或可借重此情,问询些个中内情。” 萧决意心念电转,起身拱手,沉声道: “父亲,伯父,诸位尊长,孩儿确与承俐兄有些交情,然此乃主家军机要务,贸然向其探询方略细节,恐有不敬之嫌……”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 “不若由我亲自修书一封,以私谊问候承俐兄,婉转提及家中对此役的忧虑。承俐兄为人端方正直,必不会让我等寒心,当会有所提点……” 第一百七十四章 张沅芷 揽月峰下,一间古雅宅院静卧山间,青瓦飞檐笼着淡淡云雾,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几株梨树虬枝斜逸,更添几分沉寂。 张沅芷一袭素色罗裙,于庭院青石小径上漫步两遭,终是倦了,在冰凉石凳上盈盈落坐。 山风穿林而过,拂动满庭枝叶,簌簌之声衬得院落愈发清寂。 她螓首微抬,望着摇曳的翠盖出神,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恰在此时,侍女低眉敛目,奉上一盏灵茶,青玉盏中汤色澄碧,几片形似松针的灵叶悬浮其中,袅娜香气携着精纯灵气氤氲开来。 张沅芷玉指托盏,檀口微启,正欲轻吹,心有所感,蓦然抬眼。 只见王承俐身着黛蓝云锦长袍,不知何时已立于院中青松之下。 他未束冠,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住部分墨发,山风撩起他鬓边几缕发丝。 那双深邃眼眸,宛如寒潭映星,此刻正沉静地、毫不避讳地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细细打量,目光复杂难辨。 自打成亲当日以后,张沅芷便独自安身于这方小小庭院,几乎幽居于此。 数载光阴,多是在静室吐纳修炼中流逝,偶或踏着朝露,在蜿蜒山径上踽踽独行,排遣胸中郁结之气。 此刻骤然相见,张沅芷一时怔忡,心口竟不争气地急跳起,竟是忘了该起身见礼,只下意识地低唤出声: “俐郎……” 王承俐闻声,神色波澜不惊,那目光却愈发沉凝。 他并不答话,不疾不徐地缓步踱近,步履沉稳无声,直至近前,他身上自然而然散发的灵气威压随之迫近。 张沅芷正惶然无措,忽觉腰肢一紧,惊呼尚未冲出樱唇,整个人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打横抱起。 他臂膀坚实有力,抱着她转身便向厢房走去,房门吱呀半开,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王承俐心念微动,也不见他掐诀诵咒,那厚重的雕花木门便又哐当一声自行闭合,隔绝了外界的清风天光。 院中伺候的下人皆是机警之辈,早在他现身那一刻,便已悄然垂首屏息,悄无声息地次第退出了院子。 唯张沅芷带来的陪嫁小丫鬟面露忧色,一步三回头,还想踌躇,却被一位年长些的侍女拉住,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飞快说了句什么。 小丫鬟瞬间面颊绯红,羞涩与慌乱交织,再不敢停留,仓促间裙裾拂过阶前微湿的青苔,几乎是落荒而逃。 厢房内,光影瞬间幽暗下来。 窗棂透进朦胧天光,勾勒出摆设的轮廓,王承俐将她放在榻上,转身取下了帷幕。 空气仿佛凝滞,唯有博山炉上袅袅升起的宁神香,细烟如丝。 张沅芷蜷缩在锦衾当中,鼻端尽是他身上陌生的气息,心头乱如擂鼓,玉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微凉的罗裙衣襟。 她抬眸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黑暗中他的轮廓深邃分明,那眼神复杂至极,带着一丝愧疚与无奈,她读不懂,也不敢深究。只觉被他目光笼罩之处,肌肤似有微火烧灼。 幽暗空间里,无人言语,却有一股无声的暗流在缓缓涌动,冲击着两人之间脆弱不堪的藩篱。 ———— 揽月峰顶,罡风猎猎。王瑾佑与王璟颜相对而坐。 王瑾佑无奈地摇摇头,将视线移到手中捧着附庸各族统计上来的修士名册上,淡淡开口道: “大战在即,为家族计,总归得让承俐留下些血脉,否则若真出了什么差池,岂不悔之晚矣……” 王璟颜上身挺直如松,面上不见太多表情,眼睑微垂,目光沉静地落在面前光滑冰冷的青石面上,似乎并未聚焦,更似在沉思。 对王瑾佑的话,他喉结微动,却不予置可否,仿佛默认了这冰冷现实,可他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忧思,却仿佛被寒风吹得更浓更深,只轻声道: “话虽如此,可承俐他……心中终究是极不情愿的,如今这般安排,怕是那孩子心中,对你更添几分怨怼与隔阂……” 王瑾佑摇摇头,沉声道: “二哥所言,我又何尝不知?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还有时间留给他二人培养感情……”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眼下能多留一滴血脉,便多一分希望……” 王璟颜皱了皱眉,心中知晓王瑾佑所言无错,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终究只是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将那缕萦绕心头的忧思深埋,摇着头不再深究此事,转而开口道: “罢了……” 他接过王瑾佑手中的名册,目光逡巡片刻,开口道: “附庸的十多个家族当中,约摸能有上百名炼气修士,至于各家族兵,整合起来恐怕破了万数,只是各家私兵……兵甲战具,良莠不齐,整合调配起来,耗时费力。” 他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似乎在权衡利弊,沉声道: “初步清点,万余之数,倒也算得上是一支可观之力……若用于凡俗战阵,驱驰于铁骑奔突、壁垒攻防之间,倒也聊胜于无,勉强一用,可若是碰上修士,恐怕只能略作阻隔……” 王瑾佑轻轻摇头,无奈道: “这也是无法之事。” 王璟颜微微颔首,揉了揉眉心,继续道: “紧要处还在于,云霞宗和月璃宫…那边作何反应? 王瑾佑沉吟片刻,低声道: “我王家与云霞宗虽说才起过冲突,但收服百峒山脉一事,牵扯莫大,哪怕其心中再有不愿,也不未曾明言反对,虽然未曾派来修士助战,却送了许多防止瘴毒的丹药。” “至于月璃宫那边,因为池刹门在旁虎视已久,此时有我王家甘打头阵,更是欣喜,亲派一名筑基修士领着十多个炼气赶来,无论如何,总归是添了些许战力……” “筑基……” 王璟颜低声喃喃,脑海当中思绪万千,不断衡量着家中战力。 眼见王璟颜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王瑾佑犹豫一瞬,话锋一转,轻声开口道: “二哥可曾察觉到,体内的神通之力较之从前……有所精进?” 第一百七十五章 甘为薪柴 王璟颜凝神静听,眉峰压得极深,王瑾佑所述字字如重锤,敲得他心海翻腾。 那翻涌的惊涛骇浪被他强行按捺于平静的面容之下,唯有眼底深处时不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荡。 闻听那夜揽月峰顶的铜鼎异动,月华如瀑,他的目光下意识滑向一旁案台上的铜鼎,在其斑驳的兽耳纹饰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便又迅速移开。 屏息沉心,他驱使神识内视,仔细感知着盘踞在心口的那团丙火炎气,一探之下,王璟颜心中剧震,那炎气蕴藏的威能,确比他记忆中的分量壮大了足足一成。 事实上,他与王瑾佑两人皆对铜鼎赐下的神通钻研颇深,明白其本质上并不是单纯的死物,而是一种珍惜的天地灵气,除却炼化禋气得知的法门以外,更可凭自身悟性,摸索、开拓出意想不到的用处。 自王家迁至揽月峰,每年的夏至冬至大祭从未懈怠,仪式逐年隆重,参与的信众也从最初的数百人,渐渐蔓延至整座江宁城的民众。 数万城中百姓或真心感念王家福荫,或慑于王家日渐庞大的威势,便也年复一年,虔诚在双节之际跪拜倾倒。 去岁冬至,恰是王家声威鼎盛、供奉空前之时。 那夜月华大盛,如银瀑泻地,峰顶铜鼎嗡鸣震响,鼎炉之内光华粲然,最终凝结赐下的神物,乃是十二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闪烁着深邃灵光的莹白箓丹,其品相之纯、数量之丰,远非往昔所能及。 正是得益于这些来自铜鼎的大力相佐,王家子辈当中,除却年龄最小的王承澈,皆在短短数年间接连突破筑基门槛。 念及此鼎之威能,事关家族之兴衰,王璟颜的神色愈发沉凝如渊,他牢牢望着桌案另一侧的王瑾佑,沉声道: “三弟,我记得这铜鼎在你我炼气之时,还只能授下六枚炁种,而今我以神识沟通,其上限似乎有所增加,如今已经可以授下九枚,足见其并非寻常死物,乃是与我一族命运相系的至宝。” 王瑾佑面色同样肃然,微微颔首,双目之中灵光流转,望着白日里依旧沐浴在莹白色月华当中的铜鼎,轻声道: “正是如此,若非池刹门逼迫日紧,步步侵夺,我王家凭此鼎神异,只需再潜心积蓄二十载春秋,待到家族菁英修为大成,鼎中蕴藏尽数被掌握,那时的局面定然不会如眼下这般凶险莫测……” 王璟颜垂下眼帘,心中念头急转,思忖道: “家中如今承载炁种者,包括我等已有七人……也便是说,铜鼎之内,此刻余下的无主炁种,仅剩两枚……” 见王璟颜面色凝重,王瑾佑轻声一叹,话锋忽地一转,低声道: “二哥,可还记得当初我等初次引气入体,沟通此鼎,引纳炁种入体时所必须诵念的那段祭文法诀?” 王璟颜闻言微怔,那段遥远却至关重要的记忆瞬间被唤起,轻声道: “如何不记得……那时我性急浮躁,极厌诵背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全靠大哥与四弟不厌其烦,日日揪住我反复习诵……” 话至此,他像是被一道无形雷霆猛地击中,脑中灵光乍现,下意识地喃喃念诵出那段早已融入骨髓的箴言,低声道: “乘时树绩,终始不渝,炁归天命,永侍道真……” 王瑾佑目光灼灼如炬,重重颔首,沉声道: “法诀既然明言炁归天命,便不会有假,由此可知,我等身死道消之后,非但体内所载之炁种会循着冥冥气数自行回归鼎中本源,便是我等苦修一生所凝聚的修为精华,那一身磅礴灵力,亦不会逸散于天地之间重归造化,而是伴随着炁种一同,受鼎中本源牵引,尽数返归鼎内玄机之中,为后人续存薪火!” 王璟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少年时只觉拗口晦涩的古拙法诀,此刻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蕴含着他从未深思过的惊世之秘。 此刻被王瑾佑一语点破玄机,那层阻碍他看清族运与铜鼎关系的薄纱,瞬间灰飞烟灭。 “原来如此……炁种乃引,灵力为源……返归鼎炉,重塑造化……原来如此啊……” 他低低重复,眼中光芒急剧明灭闪烁,骤然抬眼,锐利的目光如剑般刺向桌案对面的王瑾佑,沉声道: “既是如此,你、我,连同承曦几人,便无惧以身殉道,血染仙途,我等之身可为薪柴,只为点燃王氏鼎盛之火,只需在舍命之前,为家族安排好薪火传承的关键后手,确保血脉传承不灭,凭借此鼎玄奇之造化,鼎存则族兴,族兴则鼎盛,由此,我王氏一族,必将万代不朽……” ———— 铜鼎之中,林逍客静坐崖边,双目古井无波,只在听到王璟颜一番豪言之时,稍稍荡起了一丝涟漪。 他在鼎中的生活枯淡无比,除却控制着铜鼎炼化月华以外,便是观看外界的是是非非,只是某些事看个一两次倒还觉得稀奇,可看得多了,便只觉得索然无味。 非但平淡,甚有些烦厌,只是光阴流转,本就在这无奈与虚妄间反复磋磨。 最初的几年里,林逍客的七情六欲还不似如今这般寡淡,可他毕竟只是一介鼎中灵体,以神识窥探外界倒还无碍,可一旦以月华凝聚实体踏出,便有三劫找上门来。 是以,他只能在百无聊赖之间,琢磨各种术法,打发时间,以他如今的本事,早已可以操控着铜鼎御空离去,以他自己估摸着,单论速度而言,甚至能比玄阶法剑快上不少。 只是天地浩渺,竟似无有归处?若轻易离了王家,被哪方元婴巨擘察觉擒获,恐难免受那搜魂炼魄、神魂灼烧之苦。 “金丹妙法尚无丝毫头绪……这元神残缺,记忆斑驳,王家此役若真能毕功,直捣池刹腹地,或可凭魂体共鸣,将那遗落的部分鼎身……重聚归来。” 他默默思忖着,炼化这青霄鼎后,对其余残片方位亦生出玄妙灵犀,眼下离他最近的一片,便隐于西南约八千六百里的渊薮之中…… 第一百七十六章 攻伐 王家动作频频,山越诸部自然有所察觉,嗟摩魋日夜与李馨怡快活,心底里虽不认为王家修士会倾巢而出,可在枕边人的耳旁风下,为了保守起见,还是下令在百峒北麓驻了七八个军阵,总数大概在一万两千余人,由一炼气高阶统率,其余炼气修士若干。 要说这嗟摩魋的确有几分能力,池刹门的仙使只说让他凑够五万精壮,可他硬是让百部山越将部落内的奴隶一并押来,拢共凑了八万余人。 要知道百峒山脉之中,山越百部加起来的总人数也就二三十来万,这还是近些年来,山越诸部大肆扩张的结果。 故而这骤然抽调的八万壮丁,几乎将各部底蕴掏空一半,山中妇孺老弱忙于狩猎采集,生计日益艰难,怨声载道者不在少数…… 这八万余人有近半数都被嗟摩魋遵从池刹门的指使,安排在百峒东麓的若竹泾西侧,安营扎寨,据险而守。 若竹泾水势湍急,其西岸山岩陡峭,确可倚仗,营盘依着地势蜿蜒延展,密布岗哨,营内更有池刹门赐下的几处禁制灵光隐隐,其防备森严,远非北麓松散可比。 只是相较东麓的山越精壮,北麓这边的兵马显得磕碜不少,一万两千多人中,掺杂了大半自吴越两国掳获而来的奴隶不说,其他人也基本上都是上了年纪的山越,粗略估测下来,可战之兵不过三千之数。 也许嗟摩魋根本就没想着要在王家南进之时抵挡一番,仅仅有一个炼气修士能赶回来通风报信便足够了,之所以这么布置,也只是求一个心安,让李馨怡能在床榻之上更卖力地迎合他罢了。 萧家受了王瑾佑的命令,派了十多个炼气修士领着兵马充作先锋,萧家修行的《抱朴乙真经》乃是黄阶上品的木系功法,在山林当中更是大有裨益,几乎没费什么功夫,便将那炼气高阶所在的营帐围了起来。 但见萧决意振臂一挥,诸多萧家修士皆是低喝一声,卯足体内灵力,朝着那最大的一处营帐齐齐轰去。 灵光带起的劲风先一步抵达,吹得帐门帘幕激烈翻飞,霎时间,各色灵光错杂碰撞,萧家族兵也个个张弓搭弦,无边箭雨纷乱如麻,顿时血光四溅,哀嚎连连。 萧决意凭借炼气九层的修为如同虎入羊群,杀得正酣之际,眼前的大帐忽然飞起一道身影,体内灵力鼓动,正是那炼气高阶。 这山越修士出身百峒之中的眉云部,本就与吴国接壤,对于吴语不说精通,满足日常交流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虽不清楚状况,但升空一看,耳边又全是吴人大喊着厮杀之声,心中顿时大骇,一双狭长的眸子环顾一周,迅速朝着某处防守薄弱的地方冲去。 萧决意抬头望着那道流光,心中只暗暗衡量了一瞬,便同样踏空而起,欲要将其拦下。 那山越修士的境界也才炼气八层,所修炼的功法也是池刹门赐下的阉割版,仅是数息,便被萧决意数道灵光打在背后,身子一歪,当场坠了下来。 “杂气修士,果然孱弱……” 萧决意低低呢喃着,自空中徐徐落下,看着族中炼气将那山越五花大绑,摇了摇头,暗暗庆幸。 那山越修士面朝下被按在泥地里,血水迅速染红身下的尘土,几名萧家子弟熟练地缚上数道灵光绳索,将其捆绑结实。 萧决意视线扫过俘虏灰败的脸,又抬头望向远处依旧激烈的厮杀战场。 他修炼至今已有三四十年了,可在归附王家之前,却丝毫不知这杂气与纯气的区别。 好在主家仁厚,值萧景山百二寿辰之际,赐下了两道青霖甘露,他萧决意身为萧家年轻一代的门面,自然分得其一,由此才明白同阶炼气修士之间亦有差距。 正所谓天地源于混沌,又生阴阳二气,二气轮转交合,演化五行,而天地之间所有灵气都与这七气脱不得干系。 每一种天地灵气都有着不同的采气法,像青霖甘露,便需要在黎明破晓之际,取五十年以上的青松最高处的松针上凝结的露水,足足攒够七七之数再以秘法炼就,至此方才可以算作成功。 …… 萧决意暗暗想了片刻,驾着法剑低低飞了一阵,四处望了望,只见萧家族兵已经将这一片全部攻伐下来,十几波趁乱逃窜的山越也被萧景峰安排人一一追杀,想必应当无事。 见事态几近稳定,萧决意心念飞转,目之所及,萧家族兵已然将此片营盘尽数攻拔,零星趁乱窜逃者亦被坐镇指挥的萧景峰一一遣人扑杀,料想再无疏漏。 他微一点头,撩开那炼气修士先前所在大帐,简陋的兽皮案几上杂乱堆着些物件,他灵识微动,伸手一招,一卷兽革便稳稳落入掌中。 ———— 王承颖抱枪立于院中,额间大汗淋漓,眼皮艰难翕动着,脖颈大筋暴起,却始终睁不开眼睛。 他这双目中了山越巫术,最初之时日夜皆如万蚁噬心,纵然疗愈许久可效果却依旧甚微。 如今蚀骨钻心的麻痒感虽已缓和大半,但那紧闭的眼帘后方,黑暗依旧沉凝如铁。 外界的光线透过眼皮,只能感知到一层朦胧的、模糊的赤红光亮轮廓,无法分辨具体形貌,每一次调动灵力去冲击双目周遭的封禁脉络,都如逆水行舟。 接连试了四五次,王承颖的双腿都有些颤栗,牙关紧紧咬着,终究长叹一声,沉声道: “还是太困难了……” 院落一角,王承曦抿着双唇默默望着,眼见堂弟又开始了较真,连忙出言打断,轻声道: “颖弟,莫再硬撑了,此伤需水滴石穿之功,急躁不得,家中……眼下只剩你我兄弟二人相互照料,若你再有闪失,如何是好?快来歇息片刻。” 王承颖闻言,微微颔首,紧了紧手中长枪,动作不停,只沉声道: “兄长放心,轻重缓急,我心中自有分寸。” 第一百七十七章 入瓮 萧家军阵为前驱,扫荡残敌,势如破竹,大军略作休整,便又挥军疾进,向那莽莽苍苍的百峒深处探去。 连番挺进二百余里,山势愈发险峻,瘴气渐浓,莫说凡俗兵卒,便是些根基稍浅、修为未稳的炼气修士,亦面染疲色,气息枯槁,心力交瘁之态已难掩饰,军令不得不暂止步履,于一处较为开阔的山坳,匆匆结寨安营,权作喘息之地。 王家本部族兵缀于后方,与萧家先锋相隔五十里之遥,如此,前方若骤起刀兵,王家修士可驰援,若遇大凶强敌,亦不致全军倾覆。 …… 百峒深处,一处营帐当中,嗟摩魋斜卧在一张硕大的兽皮宝座之上,怀中的李馨怡早已换了一身打扮,满身银器珠翠衬得她更加光洁白皙,一颦一笑皆让嗟摩魋口舌干燥。 嗟摩魋面带戏谑,粗砺的手指玩弄着李馨怡颈间那串光润的玉珠,引得怀中美人不时发出猫儿似的低哼。 “王家的狗,啃骨头倒是挺快。” 嗟摩魋沉声喃喃,狭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与周遭淫靡氛围截然不同的精光。 北麓军阵失守、数名炼气境山越修士身殒的消息,早已由放出的探子查明,悉数陈于他案头。 李馨怡扭了扭水蛇般的腰肢,将脸颊贴近他虬结的胸膛,吐气如兰道: “大王布置的天罗地网,岂是区区几个炼气修士能看破的?北麓那群老弱奴隶,权当给王家的先锋磨刀用了。” 她娇笑着,指尖在嗟摩魋布满刺青的胸膛上划着圆圈,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毛发粗糙,轻声道: “磨快了刀,斩向他们自己的脖子才更快……嘻嘻……” 嗟摩魋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心中暗忖那池刹门上使所言不虚,示敌以弱,骄敌之心,诱敌深入,方能取得最大的战果。 他虽沉迷李馨怡的温柔乡,但对仙使的指令,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吴越之地的两脚羊,总以为爬得高些就能俯视山林了。” 嗟摩魋的目光透过营帐垂下的兽皮门帘,望着山下连绵成片的奴隶寨房,轻笑道: “可他们却忘了,这山,是吃人的。” 他双目眯起,猛地用力,将李馨怡硬生生拉至身前,颈间的玉串登时崩断,数十枚珍珠散落一地。 李馨怡惊叫一声,却不敢有丝毫怒意,只敢媚眼如丝俯身上前,红唇轻启,舌尖舔过唇角,暗示之意不言自明。 嗟摩魋阖上眼帘,李馨怡趁机依偎得更紧,眼中却同样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能亲眼见证王家修士的覆灭,对她而言,便是解了心中大仇,倒也不枉她委身山越多年…… 嗟摩魋感受着怀中温软,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他将李馨怡重重揉进怀里,翻身欺上。 与此同时,萧家营寨刚刚扎下。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疲惫而亢奋的脸,一连数日摧枯拉朽般的胜利,极大地提振了士气,也悄然滋长了轻敌的念头。 萧决意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边缘,借着微弱的月色和火光,望向百峒更幽暗的东麓方向。 夜风带着湿冷的草木气息穿过山林,送来隐约的喧嚣。 “决意,你可曾察觉,那些山越,似乎……撤得很是匆忙?” 族叔萧景峰走过来,眉头微蹙,他负责收拢追剿残敌的队伍,此刻脸上也带着些许疑惑。 “族叔亦有所感?” 萧决意眸光微转,声音压得极低,继续道: “如今我军连战皆捷,非但族中修士渐生骄矜,便是寻常士卒,也颇有些目无余子之态了。” “事反常态必有妖孽,那些百越蛮部绝非任人宰割的羔羊,这般溃败之速……倒像是刻意为之的败相,其间定有诡谋。” 萧景峰面色骤沉,沉声道: “你是说……山越行此险诈,意在诱敌深入?” “大有可能!” 萧景峰仍有犹疑,沉声道: “可俘获的山越供词颇为一致,我军斥候哨探也报,前方确是一片纷乱之象。若真为圈套……这代价,未免太过?” “代价?” 萧决意眼中寒芒一闪,连日所见那些被驱为血肉壁垒的吴越奴隶及老弱山越,尸横遍野的场景在脑中浮现。 于那些云端之上的修士、酋首而言,区区蚁民性命,何足为惜?若能以此微末草芥为饵,诱得大鱼入彀…… “传讯后军王家本部,告知其山越或有行诈败、设伏相诱之象,请王家主力务必紧守阵枢,随时策应。” 萧决意做出决断,语气不容置疑,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派遣精干得力之人,尝试绕道探查,记住,不求深入,只在边缘查探有无异常灵力波动即可。” 萧景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抹欣慰,没有过多废话,迅速转身安排。 ———— “三弟如何看待萧家所讯?” 王家大营之中,王璟颜眉头微蹙,望向首座。 只见王瑾佑同样凝眸沉思,指尖轻轻叩着桌案,摇了摇头,低声道: “萧家分析得应当不错,山越狡诈如狐,凶残似狼,这点……我王家骨血染尽荒林,刻骨铭心,最为明白,当年若非沙力罗急火攻心自戕,山越一时失了主心骨,暂敛凶焰……恐怕我王家,早已是冢中枯骨,难有今日气象。” 他顿了顿,抬眼望帐外晦暗天色,轻叹一声,沉声道: “此番萧家势如破竹,连破北麓,斩获数名山越炼气……看似大捷,却恰恰令我心中难安,那幕后之獠,所谋甚大……” 王璟颜眉头蹙得更紧,望着周遭一众小辈,低声道: “依三弟所见,该当如何?” 王瑾佑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无风微动,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双目微眯,沉声道: “我欲命本部亲军与左右两翼即刻披甲整装,枕戈待旦,所有轮值哨探增派一倍,斥候行伍各配示警符符箓,通知萧家及其余诸族,我王家本阵将前进三十里,寻一险要山口驻扎,为其犄角,亦可扼守退路。” 第一百七十八章 佯作退兵 夜色如墨,青灰色的瘴气压得营寨一片黯淡,昏黄的火把跳跃着弧光,艰难驱散着夜的寒凉。 王家一方深入百峒已有月余,先前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也在连番征战下不断消弭,修士靠着修为在身,尚且还能以法诀安定内心,可凡人族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接连折损,即便嘴上不说,心里又怎会平静。 “家主,萧、刘、程、杨几家实力强些,尚且可以压住族中躁动,可其余诸族,却或多或少有些不和谐的声音传出……” 听着一旁心腹族修的禀报,王瑾佑拧着眉头,心知此乃人之常情,毕竟各族当中皆以凡胎肉身居多,一味地压制下去,终究会有倾泻之日。 “知道了。” 王瑾佑沉声开口,挥手示意那人退去,厚厚的帐帘掀起又落下,可他眉间的忧思却未曾纾解半分。 他重重捏了捏眉心,起身离了桌案,缓步踱至帐门边,撩开一角,视野所及,皆是一片沉寂。 “不能再拖了……” 王瑾佑低声呢喃着,他深知各族人心浮动,行事之间难免有所疏漏,每拖一分,便是多一分隐患。 脚步窸窣,带进一股清冽微腥的山林夜气,王璟颜快步走了进来,他额发微湿,肩头沾着几点细微的水珠,显是刚从营中巡视回来。 “三弟。” 王璟颜眼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烦,低声道: “那几家附庸营里的情形…不大对劲,人心散得厉害。” 王瑾佑轻叹一气,点点头,踱回粗糙的桐木案几旁,目光扫过案上的简易堪舆图卷,眸光一凝,似是发现了什么。 “三弟可是有所发现?” 王璟颜望见他神色变幻,轻声开口,快步走至案边,视线同样落于那张舆图之上,随着王瑾佑的指尖不断游走。 “人心浮动,如悬丝聚沙。” 王瑾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沉声道: “强压终非长久计,前路疑云重重,敌暗我明,若真撞入其中,恐有倾覆之祸。” 他神色一凛,指尖在舆图多处险恶之处重重划过,低声道: “此路难行,我等…故作犹豫之态,佯装受不得军心不稳、粮草难继之苦,择此险路,退兵即可。” “退兵?” 王璟颜瞳孔微缩,皱眉道: “如此一来,岂非更乱军心?” 王瑾佑摇摇头,嘴角浮出一抹笑意,轻声道: “二哥不妨想想,嗟摩魋闻听我等联合月璃宫前来讨伐,势必有所准备,八成便在这些险地布了伏兵,静待我军闷头撞入……” 王璟颜立刻明白过来,眼中忧色稍退,显出几分明悟,低声道: “此番是……以退为进?明为示弱,实则是引蛇出洞?” 王瑾佑点点头,轻声笑道: “那山越蛮酋处心积虑,不惜舍弃数十个部落,只为引诱我等深入,而眼下我等佯装退兵……他岂会甘心?” 王璟颜眸中神采奕奕,重重点头,沉声道: “如此,我便提前通知各部……” “不。” 王瑾佑摇摇头,神色凝重下来,沉声道: “如今军心不稳,难免有口风不严之辈,此事只需我王家核心明晓即可,其余诸族,不必知会……” ———— 退兵的命令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千层暗潮。 消息是经王家本族军尉之口,自上而下、有意模糊地散出去的,只道前路险恶、粮秣转运艰难,兼之将士连日苦战,恐难以为继,为保根基,先行撤回吴越边境休整。 这模糊的说辞,经各营传递,顷刻间就变了味道,萧、刘、程、杨四家与王家有姻亲纽带,尚能约束子弟,勉强稳住阵脚。 可那些小宗附庸的队伍,本就人心浮动,此刻犹如决堤之水,溃乱几成定局。 “退?这便要退?山蛮子都望风而逃了,何不再杀个几百里?” “老子几个亲兄弟都埋在这山里,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娘的,定是上头怕折损自己精锐……” “说得轻巧!你来试试这鬼瘴气,再啃几天树皮看看?撤!有命才能想赏功!” 低吼、谩骂、质疑在晦暗的夜雾中混杂,压抑许久的恐慌和怨气找到了宣泄口。 本就被瘴气与连日神经紧绷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士卒们,精神支柱一度崩塌。 王瑾佑立于王家本阵的简陋高台之上,目光如寒潭深水,扫过下方隐隐骚动的营盘。 他身边,王璟颜深吸一口夜露浸凉的空气,低声道: “火候差不多了,这溃退之象未有半分假象,必定骗得过那蛮酋的耳目……” “嗯。” 王瑾佑轻轻颔首,袖袍微动,沉声道: “传令,王氏族兵,即刻拔营后撤,做出主军动摇之态,左右两翼,依计行事,隐于预置方位,张网以待。” 命令层层下达,王家本部精锐的动作整齐而高效,阵型看似慌乱地开始向山口收缩。 王家一动,那些附庸族兵再也按捺不住,丢盔弃甲者有之,哄抢辎重者有之,更有甚者三五成群,如无头苍蝇般朝着自己认为安全的方向乱撞。 ———— 百峒深处,主帐。 急报入内时,嗟摩魋正自李馨怡身上抬起头,古铜色的精赤胸膛起伏着,汗水顺着狰狞的刺青滑落。 他揉捏着怀中脸色潮红的女人,狭长的眼眸眯起,一双阴鸷的眸子重重落在那山越身上。 “大王!好……好消息!” 报信的探子低垂着头,余光在那白皙粉嫩的脚丫上游走一瞬,连忙跪地叩头,鼻翼翕动,嗅着那令人意乱神迷的香气,牙关打颤,沉声道: “王家撤兵了,丢下了一地锅灶兵盔,狼藉一片……” 帐内寂静了短短一瞬,旋即,嗟摩魋如蛮兽般暴起,只一脚踏下,一声砰然闷响,那探子连惨嚎都未及发出,骨血横飞,已然化作一滩模糊血肉。 他赤脚踩在血肉模糊的地皮上,几步冲到帐门边,掀开厚重兽皮,望向远方山影窸窣,眉心紧皱,喃喃道: “怎么可能?我军步步退让,王家怎会这般沉不住气……” 第一百七十九章 欲壑难填 帐内烛火随着嗟摩魋骤然爆发的暴怒猛然摇曳,狰狞扭曲的光影在他块垒贲张、如青铜浇筑的虬结筋肉上跳动,如同凶兽附体。 那股森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凶戾之气,如寒潮般倾泻而出,饶是李馨怡惯于在权力刀锋上游走,此刻亦觉一股寒意瞬间自尾闾窜上后脑,娇躯不由得微微一僵。 然则惊骇不过一瞬,常年淬炼出的求生本能已如冷泉覆顶,将那丝僵硬彻底压下。 她莲步轻移,纤薄如雾的鲛绡纱衣悄然笼在身上,将那窈窕身姿遮掩大半,面上方才不自觉流露的茫然无措已消散无踪。 她双手捧着一盏温润玉碗,其中琥珀色的果酒散发着清冽甜香,奉至案前,盈盈拜下,玉颈微垂,婉转轻声道: “大王请息雷霆之怒,王家此番不战而退,其势仓惶,内里玄机,绝非寻常。” 她声息放得更柔,近乎耳语,字字却如金石相扣,敲打在嗟摩魋紧绷的神经上。 “王家此举,或是粮秣断绝、军中隐疾流窜难以为继,或是……已然窥破大王驱虎吞狼之妙计。” 她眸光如针,精准刺向嗟摩魋最深的疑虑,继续道: “再者,那月璃宫素来诡异难测,是否允诺的强援生变,亦未可知。” “窥破?” 嗟摩魋闻此言论,仿佛受伤凶兽般霍然转身,一双布满血丝的铜铃巨眼中怒焰滔天。 布满厚茧、仿若铁钳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攫住李馨怡纤细皓腕,沛然巨力似要将那截柔嫩雪玉彻底捏碎。 “你是说那群披着人皮的两脚羊,竟敢戏耍本王?” 他俯身逼压,几乎将李馨涵笼罩在自身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炙热暴虐的气息裹挟着酒气扑面而来,刮得她颊侧发丝乱舞。 腕间刺痛袭来,李馨怡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一下,面上凝冰般的笑容却绽得更深,反倒衬出一种诡谲冷艳的凄美。 她不退反进,直视着那双噬人血目,吐气如兰,轻声道: “大王,莫急。” 温润灵力悄然显露,声音依旧清泠,却带了一丝蛊惑人心的意味。 “无论其因何为退,眼下王家已是惊弓之鸟,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军心早已溃堤,兵锋顿失锐芒,却也正是百峒诸部扬威之时,向池刹仙使证明我族锋芒的绝佳良机。” 她深知,嗟摩魋此人野心与暴戾皆有,需稍加引导,智者所谋,非是熄灭烈焰,而是令其为己所用。 “大王试想……” 她循循善诱,目光灼亮,凝声道: “王家疲师此刻只恨不得肋生双翼,逃离这瘴疠山林,其阵势必散,士气必萎,再者,其对这莽莽百峒深林密径,何及我百峒山越万分之一?此乃天地予我等之屏,亦是杀敌之利刃!” 察觉腕上的钳制又松了一分,李馨怡心中稍稍放松下来,手腕不着痕迹地扭动两下,轻声继续道: “大王只需遴选最擅攀崖走涧、识辨兽踪的健勇为耳目向导,命各部精锐修士协同彪悍战族,化整为零,兵分数路……” 她的声音骤然低沉,如暗夜枭鸣,字字敲在嗟摩魋心坎,沉声道: “不必强撼其主力以折损我之筋骨,只需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咬住其后撤散兵,不断袭扰、切割、蚕食,令其草木皆兵,日夜难安。” “同时,遣轻锐勇士循樵采小径疾行百里,如风过隙,先机抢占其归途必经之咽喉锁钥,暗中布下天罗地网,毒瘴、落石、陷坑、伏杀,静待疲敝之师,如失群困兽,一头撞入那铁壁囚笼之中。” 她眼中精光爆射,沉声道: “待彼时,大王再亲率我百峒虎贲之师,自九仞绝壁之上如神兵天降……以逸待劳,居高临下合围绞杀,岂非苍天借予大王之手,挥动屠戮之锋刃?” “此战若竟全功……” 她语速激越,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徐徐善诱道: “吞掉王家王瑾佑手中这支冠绝吴越的精锐铁军,无异于断其一臂,吴越边境再无人可撄我百峒锋芒之锐,至此,大王非但可凭此盖世之功,叩响池刹门直通金丹仙途的天梯,更是一统百峒万壑,于这莽荒之地裂土称雄,铸就不世基业的起始。” “毕竟……欲壑难填,然王者之欲,唯以血火疆土方能填之。” 嗟摩魋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滔天怒焰已被更炽烈的贪婪与征服欲取代,凶煞而灼热的视线在李馨怡脸上逡巡,喉间滚动的并非话语,而是压抑的野兽低咆。 仿佛已然看见那溃不成军的王家修士如待宰羔羊滚落陷阱,血流漂橹,尸骨铺就他的王座之路。 他猛地仰天长笑,声震屋宇,如夜枭惊啼,震得帐间尘埃簌簌而下,粗糙如磐石的大手一把接过那盏果酒,仰头尽灌而下,琥珀色的汁液沾满虬髯,更显狰狞。 “好!好一个李馨怡,好一条毒计!吴人狡诈,果然胜过我山越千倍万倍!” 笑声未绝,那只曾攥紧她皓腕的巨掌,再次带着不容抗拒的巨力抓来,如同捕获猎物般,紧紧扣住她的手臂。 这次,粗糙指腹上的厚茧碾过她被捏出淤青印痕的雪白小臂皮肤,死死扯过她的上臂,将她整个身体都带得一个趔趄,强行拖拽到与自己更近的距离。 指间厚实的老茧摩擦着细嫩的皮肤,眼中闪烁着纯粹而毫不掩饰的凶残,其中还夹杂着攫取的狂喜。 “传本王金令!” 他声如洪钟,裂石穿云。 “命各部帅即刻点齐本部精锐,化整为零,散入山野,寻得王家溃退之路,遇险设伏,遇弱扑杀,步步紧逼,层层剥皮抽筋!” 他另一只钵大的铁拳,裹挟着骇人罡风,重重砸在坚硬如铁的石案中央。 案几上散落的铜盘陶碗、兽骨符箓猛地弹跳起来,互相撞击,发出叮当碎响,嗟摩魋口沫横飞,厉声狂嚎道: “本王要那王家麾下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亡魂,尽数化为滋养我百峒大地的养料……一个不留……” 第一百八十章 丹霄残片 若竹泾以东,山溪县。 王家率着一众附庸宗族,在百峒腹地搅得天翻地覆,百峒东麓的数万山越如今已是人心惶惶,生怕再回部落之时听闻亲眷蒙难,只能见到一地骸骨。 月璃宫亦不想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早已严令治下一应附庸宗族,依照家族势力各出炼气数名、凡人族兵数千,一并组成军阵,全凭月璃宫号令。 “弟子苏玉遥,见过师尊。” 山溪县西侧,一处静谧山间,青石阶下,苏玉遥一袭素锦白衣,恭恭敬敬跪伏在地,玉颈低垂,乌发如瀑,遮掩了半张娇颜。 园中亭下,一道窈窕身影端坐其中,石绿罗裙衬得她姿容清雅,正自含香品茗,周身气息沉凝如渊,似与周遭景物浑然一体。 听闻阶下叩拜之声,她目光未动,只朱唇轻启,淡淡道: “此地没有礼法长老监察,不必如此拘礼。” “是。” 苏玉遥颔首应声,身形却丝毫未动,犹豫一瞬,再度叩首道: “弟子未有师命,擅自离宗,以师尊名义发布宗门庶务,还请师尊……重重责罚。” 园中静寂了一瞬,旋即便被亭下女子搁放茶盏的清响打破,只见她唇角勾起一丝浅笑,柔声道: “责罚?为何要罚?当初若非你与王家有所交涉,今日这谋划百峒之局,又从何谈起?” 苏慕楠轻轻摇头,神色间是全然的无谓,仿佛苏玉遥那些违反宫规的举动不过是尘埃小事,挥手便可拂去。 毕竟……如今这月璃宫,姓苏。 苏玉遥肩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俯身再拜,声音也随之轻缓些许,轻声道: “多谢师尊体谅……” 正如池刹门以冉家为首,月璃宫也早已在一代代宗族运作下,几乎成了苏家的一言堂,宫内唯一能与其掰掰腕子的,也只有白家一支。 然而白家世代与苏家亲近,姻亲血契盘根错节,早已难分彼此,两家弟子互相拜入门下,代代相传,维系着密不可分的纽带,若想令这两棵同气连枝的巨树陡然生隙,无异于痴人说梦。 苏慕楠款款起身,莲步轻移,行至亭边凭栏而立,目光投向远处那条宽阔奔涌的若竹泾水,波光粼粼,映照着她微眯的双眸,轻声自语道: “百年了……” 百年前那场血火交织的大战,即便此刻忆起,仍令她心神一阵恍惚。她强行压住翻腾的心绪,吐出一口积郁的浊气,方才涤清胸中块垒,低声问道: “为师出关不久,只听你云师叔说此战若成,泾西亦是囊中之物,你驻守此地多日,可知百峒如今是何光景?” 苏玉遥点点头,轻声回禀道: “回禀师尊,弟子先前派了十数个修士潜入百峒,根据传回来的消息来看,那嗟摩魋以为王家后继无力、军心低迷,在其北退的必经之路设下埋伏,又亲率族部衔尾追杀,不料此举正中王家下怀,虽伏杀了上万凡人兵卒,山越一方却折损了大量修士,如今那嗟摩魋所部元气大伤,已遁入莽莽深林,不知所踪……” 苏慕楠沉吟片刻,连连点头,轻笑道: “山越素来少智,中此算计也在情理之中,倒是这王家,行事之狠辣果决,当真非同一般,为师猜测,做出这等舍卒保帅决断的,十有八九便是你师妹口中那狡黠如狐的王家家主。” 提及师妹,苏玉遥脸上也不禁浮现一丝笑意,顺着话头道: “夭夭她那时年纪尚幼,心思单纯,被那王家家主遣人蛊惑,套去了不少宗门情报,一路哭哭啼啼回到宗门,向姐妹们诉说,才知自己是受了那杨雨秋的蒙骗。” “不过祸兮福所倚……” 苏慕楠指尖划过栏杆,噙着一抹笑意,话锋轻转,低声道: “夭夭丫头前些日子破关而出,修为一跃千里,眼看就要追上你这个师姐了。” 苏玉遥闻言,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她抿了抿唇,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在眼底飞快掠过,声音也随之低沉了下去,平静道: “师妹她……本就是天资卓绝,以往只是贪图玩乐,荒疏了修炼,如今奋起直追,精进迅猛,也是情理之中……” 苏慕楠回身,裙裾曳地,无声地行至苏玉遥身前。 她微微倾下身子,一根纤长莹白的玉指轻轻挑起那张足以狐媚天成的娇颜。 苏玉遥被迫抬起头,迎上师尊近在咫尺的目光,那指尖带着一丝冰凉,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轻声道: “夭夭数年清修,便轻易超越了你这数十载寒暑的苦功……你这做师姐的,当真……一丝一毫都不曾羡慕妒忌?” 苏玉遥眼神躲闪,心里一阵挣扎,点点头,沉声道: “弟子确有过这般心思,只是……” 冰凉的指尖抵住樱唇,苏慕楠俯下身子,在苏玉遥的耳畔微微一顿,嘴皮翕动,伴着温热气息,轻声道: “你若是有意,等百峒战事了却,为师可以替你向宗门言明,求取那丹霄残片一用,将你师妹剥光洗净,炼成洗髓伐脉的丹丸,供你服食……” 苏玉遥眼神颤动,她与白夭夭自小一起玩乐、修行……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浮现。 是枇杷未黄的五月里,那个吵着要糖葫芦的顽劣幼童,也是碧梧遮天的后山溪涧,赤足嬉闹、水花飞溅的少女笑靥,更是烛影摇红的静室春夜,抵足相卧、细语嘤咛分享心事的情谊…… 昔年的欢声笑语犹在耳边,白夭夭的明媚笑靥犹在眼前。 巨大的挣扎撕裂着她,眼中水汽不受控制地迅速弥漫、积聚。 苏慕楠的眸子近在咫尺,平静地映着她此刻的狼狈与脆弱,也映着她心中那座天平的轰然倾斜。 亭外的流云仿佛凝滞,泾水奔流之声也变得模糊遥远,沉默像是一潭粘稠沉重的墨,她的视线穿透泪光,最终定定地落在师尊那张笑意淡然的脸上。 苏玉遥唇间逸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随即,仿佛抽尽了全身力气,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一百八十一章 大战功成 莽莽山林之中,一处险峻谷口,嗟摩魋身骑胯下肩高一丈的巨硕妖熊,手持一杆狰狞骨舌重刃,目光睥睨,刀光所过,皆是一地血肉残肢。 火光四起,哀嚎遍野,正当他杀得正酣之时,却见一道月白弧光划破夜空,将周身方圆映照得宛若白日。 感受那弧光中沛然莫御的威能,嗟摩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却不容迟疑,电光石火间,他悍然催动周身灵力,重刃劈斩,一道惨灰色的磅礴刀气破空迎上。 可那灰芒仅阻那月白弧光一瞬,便如泡影溃散,万千剑气如九天寒瀑,倾泻而下,山越军阵顿时人仰马翻。 无论炼气修士抑或凡俗士卒,沾之即殒,触之立毙,唯嗟摩魋与几名池刹门倾力扶持的部帅,依仗筑基灵力撑起的护体光罩,堪堪护住周身方寸之地。 惊变难测,哀思不及,陡见数道森然灵光自山崖间腾空而起,赫然皆是筑基修士。 为首者面容清逸,一双眸子却古井无波,掌中长剑白焰灼灼,煌煌威压直逼嗟摩魋,不留丝毫喘息之机。 …… 某处山穴当中,嗟摩魋陡然惊醒,大口喘息着,额间细汗如雨,胸膛之中咚咚作响。 “大王……” 嗟摩魋循声望去,却见怀中气息萎靡的李馨怡被他的动作搅扰,此时睁开了惺忪双眼,一脸迷茫。 嗟摩魋连忙轻声安慰,以重伤之躯,不惜耗损修为为其渡入了些许灵力,望着怀中娇躯再度入眠,方才紧咬牙关,强撑着起身。 当初败退之际,若不是有无数山越为其拖延,又有李馨怡为其挡了一记剑光,恐怕他的性命早已被那王瑾佑留下。 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血珠一滴滴向下滴落,嗟摩魋心中满是恨意,可却无能为力…… 腹中邪火悄然作祟,嗟摩魋的双目逐渐躁狂,他下意识望向李馨怡,却又强行转过头颅,吞下喉间腥血。 经历过生死,如今的他对于李馨怡的感情极其复杂,曾经视女子如玩物的他,如今竟会念及李馨怡的伤势,压下欲望本能…… 想到如今的百峒在王家攻势下已经陷落小半,而眼见山越势弱,东麓的月璃宫想必也会趁虚而入,百峒尽失,几乎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嗟摩魋猛地揪住满头乱发,狠狠一扯,头皮撕裂的剧痛令他倒抽凉气,垂首看去,指缝间赫然滑落一大绺污血浸染的发丝。 “难不成……本王真要投奔池刹门?” ———— “父亲。” 王承俐恭敬行礼,见王瑾佑转身,那双清逸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望来,王承俐不自觉地将腰弯得更低了些,低声道: “山越残兵基本已被清扫干净,眼下百峒北部三成地域已被我王家稳固,仲父让我来询下一步的动作,是否要趁着眼下军势大涨,进一步南下扩大战果?” 王瑾佑闻言沉吟片刻,摇摇头,轻声道: “不必了,百峒地广人稀,三成地界已与我王家先前三县之地几近平齐,而且月璃宫如今在东麓连番得胜,鲸吞蚕食之心昭然若揭。” “族中实力,与月璃宫这等雄踞一方的宗门巨头相比太过悬殊,若我等贪功冒进,占其大半膏腴,你以为……月璃宫会甘心坐视,轻易罢休么?非但不会,反是授其口实,引兵锋直指我王氏门庭的绝佳良机。” 王承俐眉头紧锁,犹有不甘,低声抗辩道: “可我王家此番出兵,折损多少修士族兵?耗费多少资源丹药?那些附庸部族的儿郎更是死伤枕藉……付出了如此血淋淋的代价,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月璃宫渔翁得利,坐享其成,攫取了大半百峒?孩儿……实在难平。” 王瑾佑神情略显黯然,幽幽一叹,无奈道: “人间世道便是如此,弱肉强食,宗门为尊,我王家若不甘世世代代仰人鼻息,不愿沦为如百峒般任人分食的鱼肉,便唯有忍,唯有蛰伏,积小流以成江海,待他日真龙腾渊之时,此番能拓土三成,已是逆水行舟,险中求活,当知足矣。” 沉默如铅,弥漫帐内,良久,王瑾佑才再度开口,沉声道: “俐儿,你且记住,这世上……对这累累白骨铸就的基石,世人或易遗忘,但我等上位者若忘,离那大厦倾颓之日,便不远矣,此役能胜,附庸诸族流尽之血,功莫大焉。” “你且传我的意思,命各家执事与营中主簿,立刻统计此役所有随军凡俗士卒,凡阵亡、重伤伤残者,务必详录姓名、籍贯、家室,一人一名,不得遗漏,所有抚恤善后事宜,皆由我王家统筹督办,一应钱粮,从族库直接调拨。” “阵亡者,其遗属按凡俗最高规制,予五倍抚恤,自清点、发放至签押落定,全程严加监查,确保每一两银钱,每一粒粟米,都真真切切分发下去,落胆敢从中上下其手、克扣侵吞者,无论涉及何人,查实即斩,绝不姑息!” “至于伤残者,视其情状,若致终身残疾,再无谋生之力者,其父母妻儿终生之衣食住行、婚嫁丧葬,由我王家名下产业,承担供养之责,若尚存几分劳役之能者,凡我王家所掌所有商铺、工坊、田庄,一概优先录用,其在职期间,额外赡养之耗,由宗族府库按需供给补齐。” 王承俐喉头梗塞,眼圈泛红,深深颔首。 他望着父亲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沉痛与深如寒潭的悲悯,听着那不惜耗费家族财力的决心,只觉胸臆间如潮翻涌,五味杂陈。 此前对父亲战略的些许质疑,此刻想来,是何等短视,若无那些浴血奋战的附庸凡兵,仅凭王家修士,断无可能取得如此胜果…… 念及于此,王承俐再度俯身,恭声道: “父亲洞察深远,权衡有度,孩儿愚钝昏聩,眼中只见那未得的金山,却险些忘了脚下这片土地,是用何等沉重之物换来,确是……忘了根本。” “孩儿无能,不能亲自抚恤万千英魂,只能代那些凡魂凡躯,拜谢父亲仁德,家主如此,不仅是我王家之幸,更是万千依附我王家宗族之幸。” 第一百八十二章 清点收获 拂晓时分,寒意最浓,王家一众亲族执事、军中主簿以及各附庸宗族家中掌事,却早已垂手肃立于那幅巨大舆图前,屏息凝神。 王瑾佑身披一件玄色锦袍,负手静立于舆图旁侧,身形挺拔如山岳,眸光沉静如潭,越过众人,落在那已然涂改成王家赤色的百峒北部三成疆域上。 他未发一言,但那沉甸甸的威压,便已令偌大的营帐噤若寒蝉。 眼见众人皆至,王璟颜于人群中微微前倾一步,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沉声道: “禀家主,战获已初步清点完毕。” “我族新增山峒十三座,连同其辖内猎场、药圃、晶矿脉线共七处,其中三处为中小型灵石矿脉,山越粗鄙,不懂开采堪用,期内矿藏众多,另有赤须草、断骨藤等山越特药产地,初步估值下来,若是将三条矿脉全部采净,可折算下品灵石八万余枚。” “山越山民如今也已清点完毕,可成户迁移者计三千六百余口,皆充作矿奴、药奴,另有掳获青壮男女战俘两千三百之数,皆分属各附庸部族为劳役。” “另有山越骨槊、轻盾六百余副,甲胄约千件,熔铸后可充作炼器辅材,鬣熊皮膜七十二张,齿爪、妖筋百套,山越各部库藏积年所藏灵材、血晶、草药以及山珠异宝……名录繁冗,折算总值下品灵石约十五万之数,皆已悉数封存入库,一应造册。” “另外……” 王璟颜犹豫片刻,沉声道: “附庸诸族损耗实巨,共折损凡兵三万有余,炼气修士四十八人,依家主严令,所有善后抚恤名录,已由数百主簿三日之内全力复核,共计耗用族库……” 王瑾佑摆了摆手,缓缓踱至帐中唯一透进晨光的豁口,负手望向外间。 但见营盘之外,断折的刀枪剑戟堆积成垛,黑红的污血浸透每一寸土地。 赤红色的王家旗帜,在惨烈战场硝烟的余烬里高高飘扬。 王瑾佑摆了摆手,打断了王璟颜关于抚恤耗用的汇报,那沉甸甸的数字不是此刻的重点。他缓缓踱至帐中唯一透进晨光的豁口,负手望向外间。 晨光熹微,却刺不破昨夜鏖战遗留的森森死气。 营盘之外,断折的刀枪剑戟堆积成垛,宛如一座座冰冷的坟茔,黑红的污血深深浸透每一寸焦土,诉说着无声的惨烈。 山风中,赤红色的王家旗帜猎猎作响,在战场上余烬未散的硝烟里倔强地飘扬,是这片杀戮之地上唯一鲜活的颜色。 良久,王瑾佑收回目光,摇摇头,沉声道: “二哥,你与族中长老坐镇此间,全权处置善后事宜,抚恤、整军、整合新纳山峒、安置矿奴、清点战获……凡此种种,皆需慎之又慎,务必稳固此战成果,尤其抚恤发放,我早言在先,不容一丝一毫差错,由你亲自监督。”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一众附庸宗族的主事者,沉吟一瞬,继续道: “诸位族长、主事,此番出兵,诸族流血牺牲,功不可没,如今局面初定,诸位可率本部兵马、携所获战利与劳役俘虏,拔营返程,休养生息,新划归的猎场、矿点归属,待族中重新勘定后,按战功多寡,自会论功行赏,分润诸家。” 此言一出,帐内微微一寂,随即响起一片恭敬的应诺声。 虽然未能彻底瓜分百峒核心地界有些遗憾,但能保住战果,安然退回,对新纳资源的分配又有盼头,大部分附庸宗族心中反而松了口气,更感王瑾佑处事公允,不卸磨杀驴。 然而,王瑾佑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愕然。 “至于我,还需亲自去月璃宫军阵一趟。” “家主三思。” 一名宗族耆老终于按捺不住,焦急出列,颤声道: “月璃宫势大,其筑基修士何止一位?宫主传闻更是深不可测,家主只身前往,若彼辈心存不轨,假意会晤,实则布下陷阱,强行扣押家主为质,或者以此要挟我王家吐出所得利益,甚至动摇揽月峰基业根基……” “是啊家主,百峒局势未稳,族地空虚,尚需您坐镇中枢……再者,后方族地揽月峰,虽有守山大阵,然精锐尽出此地,亦嫌空虚,若月璃宫明里扣人,暗中突袭我族根本重地……届时首尾难顾,后果不堪设想。” 王瑾佑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忧心忡忡的脸庞,轻声笑道: “慌什么,我又不是寻常兵卒,以我筑基修为,天下之大,又有何处去不得?难道终日枯坐于揽月峰族地,便能窥破大道,便能使我王家更上一层楼么?” 他略作停顿,目光悠远,仿若穿透了营帐壁垒,投向东边那道隐在晨雾中、却散发着强大宗门气息的轮廓线上。 “至于安危……我修道至今,凭的是手中剑与心头尺量,若无几分保命手段,岂敢言道途长远?” 他踱步至舆图前,指尖轻轻点在那标志着月璃宫进军路线的箭头上方,沉声道: “而且,吞下北部三成,已是目前极限,若不主动去见见那坐镇东麓的月璃宫长老,彼辈又如何敢真信我们所求有限?又如何才能相信,我王家……不是一块可以让他们肆意拿捏、等待分割的肥肉?” 王瑾佑顿了顿,语意带着一丝冰冷的锋芒,冷声道: “至于揽月峰,我在,它自然固若金汤,我若是不在……”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出鞘之剑,一股无形威压瞬间弥漫整个营帐,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几名修为稍弱的执事脸色微白,呼吸不由得一窒。 “那就更没人敢轻易对揽月峰动手了,毕竟……谁知道我会蹲伏在他们哪个小辈出门历练的路上?”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淡淡道: “诸位须知,这世上的亡族灭门之事,并非只有大军压境一条路,筑基修士若放开了手脚当个散修,专挑仇家的幼雏弱苗下手……那滋味,想必强如月璃宫也难以消受。” 第一百八十三章 分而长治 得益于王家与嗟摩魋大战取胜,百峒东麓的山越军卒人心惶惶,面对月璃宫愈发明显的试探,只得让出若竹泾畔,撤向莽林深处。 月璃宫麾下军卒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轻易跨过了泾水天险,军势大涨,短短三日便横推百余里,将东麓数片膏腴之地尽收囊中。 日上中天,若竹泾浑浊的水流裹挟着些许断木残枝,呜咽着流向东南,硝烟灰霭尚未散尽,将曾经的青山绿水蒙上一层灰败。 自百峒山脉飞出,王瑾佑驾着法剑,并未刻意遮掩身形气息,可下方月璃宫治下的凡卒及一众炼气修士,却尽皆垂首低目,不敢直视。 王瑾佑控制着速度,堪堪飞了十数里,终于见到一道灵光自某处军帐大营升起。 那灵光还未到近前,王瑾佑却早已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气息,眼神微微一颤,转眼却又复归平静。 “王家主,许久未见,可还记得妾身?” 一道窈窕身影凭风而立,风姿绰约,未曾盘发,三千青丝肆意散落,一袭素白云纹宫裙随意披在身上,清风拂过,显露出裙摆下一双光洁白皙的小巧玉足。 王瑾佑自然望见苏玉遥脸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可他却面色不改,遥遥拱拱手,轻声道: “仙子说笑了,仙子资貌绝世,月璃宫于我王家又有再造之恩,在下岂会轻易忘却。” 苏玉遥轻哼一声,一双纤细的柳眉微微蹙起,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只得轻轻撇了撇嘴,开口道: “数年过去,王家主倒还是这般口舌伶俐,王家主贸然来此,想必有事相商,妾身恰好要去向家师请安,若是王家主有意,亦可随我一同前去。” 王瑾佑微微颔首,拱手行礼道: “求之不得。” 苏玉遥亦不再多言,足尖轻点,朝着一处灵气氤氲的山林飞去。 王瑾佑收了法剑,灵力鼓动,袖袍一挥,不疾不徐地缀在其身后不远处。 两人一前一后,一白一黑,所过之处,无论是盘坐调息的炼气弟子,还是操练兵甲的凡卒校尉,无不仓促起身,恭敬垂首,直至二人飞掠而过,方才敢缓缓直起身躯,窃窃议论声才随之涌起。 山间,一座雕梁画栋的雅阁庭院坐落其中,苏玉遥轻飘飘地落在檀木门前,守卫弟子立刻无声地退开半步,躬身行礼。 她这才微微侧身,眼波在已然落地的王瑾佑身上流转一圈,眸中狡黠之色一闪而过,旋即却又彻底收敛,轻声道: “王家主,还请在此稍候片刻,妾身还需先行通传。” 王瑾佑闻言,心中虽有疑虑,却并不担心,只轻轻一笑,低声道: “仙子请便。” 山间静得出奇,那守卫弟子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往王瑾佑身上落下一眼。 约摸盏茶功夫,檀木大门再度开启,苏玉遥明媚一笑,轻声开口: “师尊有请,妾身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多在此地逗留。” 王瑾佑颔首致意,迈步入内。 一步踏入,顿觉其中玄妙,这雅阁竟是一件法器,王瑾佑望着回廊下方恍若空游的几条游鱼,不禁暗自咋舌。 廊柱皆雕琢着云月花纹,近前几株白莲含苞待放,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清香。 不远处的水面上,弥漫着一片淡淡白雾,隐隐约约显露出一张青玉莲台,其上似有一女子盘坐,青丝披肩,看不清具体身形。 王瑾佑行了数步,在转角栏边停下脚步,拱手行礼道: “王家王瑾佑,见过仙宫长老。” 苏慕楠闻言,轻抬眼帘,一双秀美明眸落在王瑾佑面容之上,逡巡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温婉似水的浅笑,轻声道: “王家主亲至,倒是稀客,不知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言语间,苏慕楠玉指轻抬,意随心动,一座稍小一些的白玉莲台凭空浮现。 王瑾佑坦然入座,神色平静,轻声道: “苏长老说笑了,月璃宫雷霆之势扫荡东麓,山越溃不成军,在下此来,确是答谢宫门威势,更是为两家长远之计。” 苏慕楠美眸微抬,樱唇轻启,轻声道: “哦?家主不妨细细说来。” 王瑾佑迎着苏慕楠温婉的目光,缓缓开口道: “百峒一战,尘埃初定,王家侥幸,于北境夺得三分立足之地。” “然,百峒之局,绝非我王家一族之功,万里疆土,亦非一家能独吞之席,月璃宫兵锋所指,东麓膏腴唾手可得,声势煌煌,令山越胆寒,此番功绩,当为百峒首功。” 苏慕楠面上笑容不变,眼波却似深潭投石,荡开一丝涟漪,微微一笑,轻声道: “王家主谬赞,月璃宫清剿山越叛逆,本为道义,百峒东麓局势糜烂,山越互噬,山民苦难深重,宫门不忍,方才出手整肃,些许薄利,不过是战事顺遂之果。” “倒是王家主,妙计重创嗟摩魋,血染北境百里山河,战报传来,声势之盛,令我宫门上下无不侧目称赞。” 王瑾佑却仿若未听出其中的弦外之音,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回塘下几尾悠然摆鳍的锦鲤,沉声道: “在下实不敢当,此番不过是拼尽族运,以血肉为犁铧,方在那蛮荒之地啃下这三成贫瘠山野,聊以充数罢了。” 苏慕楠闻言,收起玩味神色,低声道: “王家主说笑了,北境、东麓乃至整个百峒,无论落在谁手,总归是要能长治久安,方为正途。” 王瑾佑闻言,神色未变,沉声道: “长治久安……正是此理,百峒久乱,民不聊生,如今局面初分,最要紧的,非是继续攻伐,消耗彼此,而是划定界限,厘清权责,让这山林之间,少些血腥,多些……秩序。” 他停顿一瞬,目光直视苏慕楠那双水一般的明眸,开口道: “我王家既已占据百峒三成地界,自然当竭尽全力,安抚整管境内山民,至于东麓乃至百峒腹地,其中物阜民丰,非月璃宫这般底蕴深厚之大宗莫能治理,我等必不能、亦不敢觊觎……” 第一百八十四章 危局 苏慕楠脸上的温婉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像春日湖面被风拂开的涟漪,漾开的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和掌控。 她眉眼带笑,轻启樱唇,轻声道: “王家主此言,字字珠玑,切中肯綮,这番远见卓识,妾身亦是感同身受。” 王瑾佑闻言,正要松一口气,却听苏慕楠轻叹一气,继续道: “只是……百峒征伐,非妾身一人所愿,更非妾身一人能决,此乃月璃宫数载筹谋,意在荡涤群邪,澄清寰宇,宫规森严,妾身身为区区长老,岂敢妄言停戈止战,更遑论划界让地?” 王瑾佑沉默一瞬,犹豫一瞬,沉声道: “苏长老所言极是,宫门意志,自当尊崇,只是我王家费尽周章,方搏得眼下寸土之功,断无轻弃之理。” “为表王家诚意,顾全两家长久情谊,在下殚精竭虑,愿以玄阶丹师道基立下血契,此后月璃宫所需之凡俗及常备灵丹,王家皆可以低于坊市两成之价,专供给贵宫。” “在下浸淫丹鼎之道数十春秋,虽不敢称宗师巨擘,然于修行所需诸般固本培元、破境疗伤之丹药,早已炉火纯青,所成之丹,品相纯净,药力醇厚,此于月璃宫扫荡百峒遗孽、坐稳新占之域,当为长远之臂助……或可,稍解苏长老两难之忧?” 苏慕楠闻言,却并未表现出丝毫意动,甚至连眼波都未曾晃动一下,那温婉的笑容依旧挂在唇边。 她螓首微摇,几缕青丝随之垂落肩颈,轻声道: “王家主此心可悯,只是……于宫门百年图谋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宫主法旨乃是荡涤百峒,一匡寰宇,何曾言止?若今日划地分疆,岂非自断澄清天下之机?至于那寻常丹药……月璃宫底蕴深厚,岂需外求?” 话音方落,雅阁之内,死寂如墓。 王瑾佑心神剧震,仿佛条条生路皆被这轻飘飘的言语堵绝,月璃宫所图,竟已深广如斯?难道真要战至王家灯枯油尽,无力承继不成? 恰在此时,苏慕楠那春葱般的玉指优雅抬起,柔若无骨的手腕轻轻一转,向着两人间流转弥漫的淡白薄雾,随意一划。 “嗤——” 雾气如同被无形的利刃瞬间剖开、卷裹,瞬息无踪。 玉台青辉,再无遮掩。 王瑾佑的目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了那张青玉莲台上,顿时心神俱震,眼瞳骤然收缩。 只见莲台上盘坐的身影毫无半点遮掩,素白云纹宫裙竟是披在肩臂之上,滑落腰际。 凝脂般的肌肤在莲台青玉的映衬下,散发出腻润柔泽的光芒,纤细的锁骨下是惊心动魄的峰峦叠嶂。 腰肢纤细不足一握,平坦的小腹往下,一双修长匀称的玉腿交叠盘坐,晶莹的玉足置于莲台青玉之上,十枚足趾似新剥的菱角般玲珑剔透,圆润的趾尖犹如玉珠缀点,甲盖泛着粉樱微光,慵懒舒展的姿态平添七分勾魂魅态。 其身上每一寸曲线都美得不似凡尘之物,带着难以言喻的诱惑,饶是王瑾佑心坚如铁,骤然直面此等绝景,眼底也控制不住地掠过一丝震动。 他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一股精纯的灵力下意识地在体内流转,试图强行压下心湖泛起的滔天波澜。 然而,他灵力甫动,苏慕楠慵懒含笑的声音便如羽毛般搔刮着他的耳廓,也狠狠刺入他的心神。 “王家主真是正人君子,不过……未免有些大意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更有一丝掌控一切的得意,继续道: “妾身忘了提醒王家主,你此刻所坐莲台,连同这片池……可不是什么凡水。” 王瑾佑闻言,眉峰紧紧蹙起,立刻察觉到体内的异样,方才被强制压下的那股躁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被点燃的火油,轰然爆发。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自小腹丹田处汹涌燃起,以燎原之势席卷四肢百骸。 血液奔涌的速度骤然加快,每一寸皮肤都开始变得灼热敏感,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火焰在皮下灼烧。 这股炽热伴随着一种空虚的悸动,直冲颅顶,让他神智一阵阵发昏,身体深处涌起强烈而又原始的欲望。 眼前的雅阁回廊、碧波游鱼、乃至对面那玉色的莲台,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旖旎光晕。 “此方池水,乃是以数十种生于极热、极阴、极秽之地,最惑人心魄的奇花异草精粹而成,它最大的妙处……并非仅是勾起心底邪念,而是越以灵力是镇压,它便越是兴奋难耐,反噬的效力也越是……猛烈入骨。” 她轻笑一声,仿佛在笑他的徒劳,朱唇微张,继续道: “方才那清心祛尘雾本是道小小屏障,没了它遮挡,寻常修士哪怕只是嗅到这池中逸散的气息,须臾间便会骨软筋酥,心神尽失,而王家主你……方才可是直接运转了数个大周天来强行压制呢……” 王瑾佑死死咬住牙关,齿间甚至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额头、鬓角、鼻尖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滚烫如豆大的雨滴砸落在膝头的玉台面上。 颈侧青筋隐隐跳动,强行控制着不让身体因那可怕的冲击而颤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那是一种近乎失控的脱缰之感,理智与欲望在他识海中疯狂拉锯。 “妾身最近自百峒得了一部双修秘术,今日得见王家主英姿,有所意动,若是王家主愿委身于妾身,甘作一男宠侍奉百年,妾身倒也不介意多费一些口舌,禀明师尊上告宫门,与王家共分百峒。” 苏慕楠轻声开口,依旧圣洁如仙,王瑾佑强行压制着焚身欲念,神识疯狂运转,竭力思索着破局之法。 可就在这时,苏慕楠似乎觉得这无声的煎熬还不够火候,她交叠盘坐的一双玉腿轻轻动了动。 一只宛若羊脂白玉精雕细琢而成的纤足,漫不经心地探出莲台边缘,盈盈玉趾优雅地没入了身下那氤氲着异香的池水之中。 足尖点水,带起几滴晶莹的池水,恰好因着她足腕翻转时的巧力,飞溅而起,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了王瑾佑因紧咬牙关而微微翕动的唇瓣之上。 第一百八十五章 癸水道体 玉阙峰是玉阙群山之首,其势险绝万仞,终年云封雾锁,纵是金丹修士的神识探入,亦如泥牛入海,难窥其真貌分毫。 峰顶绝巅处,一方清池镶嵌其间,方圆数十丈许,池畔坐落一玄奇洞府,乃月璃宫灵气最为氤氲精纯之所在。 云烟缭绕间,依稀可见十数道曼妙身影端坐池水之中,静心凝神,赫然皆是筑基修士。 此处正迎东方日精月华初升之势,于此修行吐纳,每每功半而效倍。 月璃宫自宫主至洒扫弟子,皆为女修,缘由便在其传承根本,其所修乃《癸水化生诀》,以玄牝之门为基,走的是纯阴化生、坎中觅阳、以柔驭刚的无上妙法。 此诀以太阴真华为薪柴,以女子体内一点至精至纯的先天元阴为炉鼎,其修行非徒采气于外,更是凝神内照,沟通身内先天一炁之玄机。 只见池中诸弟子唇齿轻启间,寒气薄雾缭绕呼出,池水表面便悄然凝结几痕皎洁玄霜。 再转眸深深纳气,月光凝聚成的灵珠竟瞬间消融水中不见,正是坎离交媾、水火相济之征。 寒热轮回不止,生死枯荣亦在其中交替显现,一缕微小却精纯无匹的生命活炁如初萌嫩芽,自极阴之地生发,又悄然返归灵府丹田黄庭之窍处。 晨曦悄然浸染天幕之际,霜华消融无声,月露亦随雾气隐去,池内一众女修渐次凝神收功。 当中一位年稍长者徐徐睁开凤眸,眸中竟不见昨夜极深寒意,唯有温润如初春之水泽,缓缓荡漾于眉间眸底。 她目光扫过池水,最终落在池面上最后几缕消散的极淡玄霜痕迹上,若有所思。 起身之际,几滴水珠沿着光洁手臂滑落,轻盈地坠入池面,激起细不可察的涟漪。 仅仅一步迈出,淡紫云纹衫如云雾披身,清辉微动,将那上好风光遮掩多半,观其容貌,凤目黛眉,气质雍容内敛,肤如温玉流转着莹莹光泽。 “百峒战事胶着,我等虽在此清修,却也该思虑一二。” 白晴岚声音清越,打破了晨间的宁静,也引来了池畔刚刚起身的几位长老的目光。 一位身着素青长裙的长老抬首,她容貌极为清丽,肤色却带着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色,柳眉如刀裁,唇色极淡,乍看如同冰雪雕琢而成,轻轻一笑,接口道: “师姐何必忧心,有苏师妹亲自坐镇南疆,又有我月璃宫精锐弟子不断增援,荡平那些冥顽不灵的山越,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白晴岚微微颔首,缓步踏上池畔温润的玉石地面,莲足轻点,不染尘埃,轻声开口道: “慕楠能力自是不必怀疑,我所虑者,是她自身。”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翻腾的云海,似有深意,轻声道: “她此行领军深入百峒瘴疠之地,统领战局,面对的可不仅是刀兵之险。” 青衣长老微微一怔,柳眉轻蹙,低声道: “师姐是说……” “慕楠身负癸水道体,你我皆知,唯有她还被蒙在鼓里。” 白晴岚转过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沉声道: “此等体质,千年难遇,修炼我宫传承更是如虎添翼,修炼速度远胜常人,假以时日,必是我月璃宫下一代的中流砥柱,甚至触及宫主那等金丹境界……也未尝不可。” 一位坐在池边青石上,正梳理着如瀑长发的温婉长老轻叹一声,眼波温柔似水,肌肤细腻吹弹可破,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烟霞水汽,摇摇头,轻声道: “然而福兮祸所伏,癸水道体虽神异,却也有其命门所在……她那身精纯无比的癸水化生之力,至阴至纯,若一旦破身……” “那一身足以让金丹修士都为之侧目的修为精粹,便会不受控制地化作嫁衣,尽数祭献给破她元阴的男子之体,反哺其阳元,自身则如冰消雪融,功体根基瞬间溃散,数十载苦修尽付东流,此事,古籍之中可记载得清清楚楚。” 白晴岚的目光沉静如渊,掠过诸位同门略显紧张的面容,心念微转,低声道: “正因其珍稀神异,这真相才愈发不能让她知晓,若她心中有了这柄悬顶之刃,如何能持守那《癸水化生诀》要求的至清至净、了无挂碍的道心?怕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这纯阴化生之境,怕是要毁于无形,唯有她自身水到渠成,破开金丹玄关,彻底驾驭了那体质,才能阴阳圆融无碍,臻至浑然一体之境。” 她话语虽轻,落在其他几位长老耳中却重若千钧,众人脸上都显露出复杂的神色。 一位身材高挑挺拔的长老豁然站起,只见她鼻梁如削,眉宇间一股英气直冲鬓角,眼神锐利如电,周身似有凛然之气流转,沉声道: “云鸢师妹此言确实不假,天道至理,阴极阳生,破她元阴者便是那一线阳极,窃取造化,但正因如此,才无须多虑,毕竟慕楠师妹是何等心性?清冷孤绝,不染纤尘,视男子如枯骨粪土,岂会让那些百峒蛮子有半分染指之机?” 她的话似乎引发了共鸣,另一位颇为年轻的长老掩口轻笑,只见她姿容明艳,眸如秋水,皓腕如雪,指若青葱,一举一动带着点小女儿般的娇俏,言语间却带着几分嘲讽之意,戏谑道: “南宫师姐说的是,那些个百峒蛮族,一个个面若黑炭,身似熊罴,散发着一股子腌臜腥气,粗鄙野蛮不堪,休说慕楠师妹这般人物,就算是我宫中普通的炼气弟子,又有谁瞧得上他们?”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露出了笑容,气氛又轻松下来。 白晴岚眼底最后那一缕隐忧似乎也被这轻松气氛冲淡些许,唇角弯起一抹淡雅如荷的浅笑,轻声道: “或许是我多虑了,慕楠……确非凡俗可比,这百峒战局,由她主持,我等自是不必忧心,只需在此安心守着宫主闭关,潜心静修,静候佳音便是。” 第一百八十六章 族事 阴阳交泰,四时轮转,转眼五载春秋倏忽而过。 在月璃宫与云霞宗的默许之下,王家顺理成章地将百峒北境纳入辖域,依山川形便,划分为四县三十二乡,每处要地皆选派族中修士驻守,开坛讲道,教化山民。 数年间,驿道通达、法阵相连,昔日蛮荒之地渐被涤荡一新,灵气流转间,已隐隐有文明开化之象。 族中又自旧辖三县迁徙无田佃户南下垦荒,分发灵稻种籽,布下灌溉法阵,新辟之田得灵气滋养,连岁丰登。 往日瘴疠横行之地,而今村落栉比、阡陌纵横,炊烟起处,童稚诵经声琅琅相闻,山民皆颂王家仁德。 揽月峰周遭亦不复往日清寂。自前任家主王瑾佑远赴泾西、数年未归,主脉四支纷纷择灵秀之地,倚山筑府、劈石建院。 青瓦白墙错落有致,飞檐斗拱隐现云中,晨昏之际常见修士御剑往来,灵光划空,恍若星雨。 唯有峰顶宗祠更是被重重阵法笼罩,由家中长辈王璟颜常年坐镇,除家主王承曦与族正王承俐可持令牌入内外,其余族人皆不得逾雷池半步,唯有每年冬至祭祖之时,方可遥望峰顶那道直冲霄汉的月色光柱。 是日,揽月峰上阵光流转,宗祠内香烟缭绕,王璟颜正闭目跌坐,忽见阵外月华凝径,一道清瘦身影踏光而至。 王璟颜蓦然蹙眉,神识微动与之相触,觉察那缕熟悉气息,心下不由一漾,低声唤道: “可是三弟?” 乍看之下,王瑾佑风姿如旧,剑眉星目,不减当年,惟眉宇间添了几分沧桑,周身气韵亦愈发深沉。 他驾着法剑落在峰顶空处,顾不得收回飞剑,便匆匆行了几步,与起身相迎的王璟颜重重相拥,旋即各自落座。 王瑾佑望着王璟颜熟稔地斟茶洗盏,与记忆中那副生疏模样相去甚远,不由会心一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轻声道: “几年不见,二哥的茶艺倒是精进不少。” 王璟颜摇了摇头,将沏好的茶汤推至对方面前,无奈叹道: “眼下百峒三县初定,族中子弟渐能任事,诸多庶务已不需我操心,长守宗祠清修,颇觉寂寥,闲来无事,方才习得这沏茶之艺。” 王瑾佑颔首,接过茶盏细嗅,闭目品味片刻,唇角泛起一丝怀念的笑意,轻声道: “松冥树年岁愈久,针叶所带松香愈浓。久未尝此,竟有些想念。” 王璟颜淡然一笑,翻手自储物戒中取出族中膳房所制灵食。二人对坐片刻,王瑾佑望身侧云海下的飞檐楼阁,轻声相询道: “家中这些年来光景若何?” 王璟颜沉吟须臾,缓声道: “大体平稳,虽偶有坎坷,皆在掌控之中。” 王瑾佑闻言,指节微微收紧,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沉声道: “承曦的伤势如何了?” 王璟颜轻轻颔首,为他续上热茶: “丹药一直未曾间断,只是那逆脉反噬之伤,终究损了根本,能保住修为已属万幸,他如今性子沉静了许多,终日在那听竹轩中不是打坐便是教导御晟,倒颇有几分你当年的风范。” “如此便好……” 王瑾佑点点头,沉默片刻,又抬眼问道: “御晟那孩子,可还堪造就?” 王璟颜唇角泛起一丝笑意,轻声道: “那孩子心性沉稳,于术算之道极具天分,雨秋那边繁琐的户籍、灵田租赋,经他手整理后井井有条。” 王瑾佑眉头微展,显出一丝欣慰,轻声道: “如此,倒有几分长孙的气度,承颖的眼睛呢?山越巫咒诡谲,所用的方子可稳妥?” 王璟颜顿了顿,见王瑾佑神色关切,又续道: “承颖的双目亦有所好转,家中得了不少山越巫咒,对症下药,虽难以彻底根治,却也不会继续恶化,再加上其本身便拥有目中神通,潜移默化之下,想必不出三年便可渐渐视物。” 王瑾佑闻言,稍稍松了口气。王璟颜继续道: “承颖之女语颀年方五岁,承继了母亲戚翎雁的华容,生得格外水灵,性子也是恬静如水。” “至于承俐……” 王璟颜语气微沉,低声道: “他如今身为族正,不光要整肃族中风气,闲暇时还要时常巡察附庸诸族,久不在家中,明眼人皆知其与妾室张沅芷并无情愫,张氏所育之子也不受其宠爱,就连名字也是我代为所取,唤作王御俍。” “御俍,倒是个好名字,二哥有心了。” 王瑾佑轻叹一声,勉强笑道,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复杂。 王璟颜摆摆手,没有过多耽搁,继续道: “颂伊虽为女子身,却以筑基修为在百峒一战中展露风采,靠着一手精妙无双的云雀剑法,拢共斩杀山越炼气十数人,便是其中一位筑基部帅,亦被其活生生耗死围杀,如今在一众附庸诸族中名声大噪,人称云裳剑仙。” 王瑾佑眉头一挑,心知自己这女儿果然不凡,眼中不禁露出欣慰之色。 “其夫杨雨秋受制于资质枷锁,困顿于炼气六层难以突破,多番尝试后便也不再固执,在御晟的辅助下,从繁忙族务中脱身,得以继续编纂搁置许久的族史。” 王璟颜说到这里,眉头微皱,沉声道: “只是作为二者之子,御修却似乎并未继承多少天赋,恐怕是先天有缺,不仅直到三岁才能独自行走,如今五岁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言述,为人木讷寡言,几个多嘴的凡仆背后竟以痴儿相称。” 王瑾佑双眉一皱,开口道: “我王家岂容仆役妄议主家?二哥可曾处置?” 王璟颜点点头,微微一叹,轻声道: “早已发往山中喂狼,三弟不必挂怀。” 王瑾佑沉默片刻,忽而想到什么,低声问道: “承澈如今如何了?” 王璟颜笑了笑,神色稍霁,轻笑道: “承澈如今已过双十年岁,在三年前的大祭中受获一道禋气,半年前出关之际,整个揽月山狂风怒号,其身影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经他自己言述,所炼化之神通名为惊鸿掠影,妙用无穷。” 第一百八十七章 金丹残页 王瑾佑听得入神,眼中不禁泛起欣慰之色,呢喃道: “承澈这孩子,自小便显露出过人天赋,我记得他六岁初次引气入体,便能感应三丈之外的灵气流动,天赋之高,可窥一斑。” 王璟颜含笑颔首,执起素砂茶壶再度斟茶,水声淙淙,茶烟袅袅,映得他眉目温润,轻声道: “确实如此,他靠着那道禋气突破筑基关隘,如今又炼成这般神通,全力施展之下,怕是连寻常筑基高阶都难以奈何。” 听到家族后起之秀如此,王瑾佑紧绷的神色稍缓,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举杯轻啜,品味着茶香在唇齿间流转,忽然问道: “说起来,承澈可曾婚配?” 王璟颜摇摇头,低声笑道: “不曾,只是不少附庸家族都遣人来说媒,连曹清婉之女也对他青眼有加,不过这孩子一心向道,说是不到金丹绝不考虑双修之事。” 王瑾佑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后,神色凝重,开口问道: “说到附庸家族……萧、刘、程、杨几家自是不用多说,可其余几家近况如何?可还安分?” 王璟颜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沉声道: “许家近年来倒是越发恭顺,去年还主动多缴了三成下品灵矿的份额,只是前些年新归附的朱、莫两家却有些不安分,去年租借的灵田契约到期后,一直借故拖延续约,承俐这些日子没少奔波,倒是有所收获,似有迹象表明,这些家族或多或少都与池刹门有些牵扯……” 王瑾佑眉头紧锁,指尖不自觉地摩挲几下,低声道: “看来池刹门的渗透比想象中更甚……这些附庸家族怕是都在观望,若我王家稍显颓势,恐怕顷刻之间便是树倒猢狲散的下场……” 王瑾佑言语间,气息却不自觉微微流转,周身灵光一闪而逝。 王璟颜神色微凝,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不由放下茶盏,目光如电般扫过,沉声道: “三弟,你……已是筑基高阶了?” 王瑾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杯中涟漪荡开,映出他骤然闪烁的眼眸,他下意识避开二哥探究的视线,低头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略显支吾,低声道: “不过是……这些年偶有所得,侥幸突破罢了,不值一提……” 见他言辞闪烁,王璟颜眉头微蹙,正欲再问,却见王瑾佑指尖在茶案上轻轻一点,四周阵法光华骤然流转,将峰顶笼罩得严严实实。 王璟颜当即会意,压下心中疑惑,声音压低,目光如电,轻声道: “三弟……此次突然归家,恐怕另有其事?” 王瑾佑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点点头,望向王璟颜平静的双眸,轻声开口道: “果然还是瞒不过二哥。” 言罢,王瑾佑心念一动,指间一枚储物戒忽而一闪,一个玉匣顿时出现在桌上,低声道: “我这些年在月璃宫治下游历,偶然间得了这一页残篇,其中文字虽然繁奥,但粗略看来,应当与金丹法有关。” 王璟颜皱了皱眉,轻声呢喃道: “金丹法?” 王瑾佑点点头,眼神沉凝,沉声道: “不错,这残页虽然残缺不全,但却切切实实……是一篇金丹法。” 他指尖轻抚玉匣,匣盖应声而开。内里铺陈的明黄锦缎上,静卧着一页非帛非纸,似玉非玉的残卷,通体透着一股温润道韵,其上文字如龙蛇盘踞,笔画间隐隐有玄奇紫气流转。 王瑾佑虚托着那页秘法,轻声开口道: “道经有云,金丹之道,乃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夫金丹者,聚先天一炁为种,合五行菁英为基,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虚中结丹……丹分九转,一转一重天。” 王瑾佑顿了顿,指尖轻点着残篇上几个古朴篆文,继续道: “初成之丹色如赤金,三转紫气自生,六转丹华外显,九转圆满则金丹通灵,能与天地共鸣,自成一方道域。” 他忽而抬头,沉声开口道: “二哥可知道,为何金丹真人能以一己之力镇压一方气运?” 不等王璟颜回答,便又自语道: “只因金丹既成,修士便不再是凡俗之身,一念动,可引天地灵气如潮涌,一挥手,可令山川河流易形貌,呼吸间吞吐百里灵机,举手投足引动法则相随。” “曾有古籍记载,一位金丹大圆满的真人于东海之滨演练神通,丹气外放竟化作百里霞光,潮汐为之逆流,鱼龙为之腾跃,斗法之时,金丹领域展开,范围内天地法则皆由心念掌控,低阶修士连御使法器都难以做到。” “更不用说金丹真人已超脱凡俗寿限,享千载春秋,到了那般境界,方是真正超脱生死轮回,踏上长生仙途。” 王璟颜默默听罢,凝神望去,只见残篇中央绘着一幅太极坎离图,阴阳鱼眼处各有一点金芒浮动,周遭篆文如星斗环绕,隐隐构成一座微型的周天阵法。 图中金丹似虚似实,仿佛既是实物,又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显化,只看一眼便觉神摇意动,道心震荡。 王瑾佑指尖轻点残卷,沉声道: “金丹之道,夺天地造化,侵日月玄机,这篇残法另辟蹊径,以极险求极速,不依常法温养丹种,而是引雷火淬炼,借其磨砺道基,省却百年水磨功夫,然其中关隘重重,把控稍差一线,便是身死道消。” 茶烟袅袅中,王璟颜忽然轻叹一气,抬眸望向王瑾佑,沉声道: “三弟……可知其中凶险?这般行事,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 “我如何不知?” 王瑾佑喃喃道,目光扫过身侧云海,摇摇头,轻声道: “只是月璃宫、池刹门皆有金丹真人坐镇,才让云霞宗在柴桑和襄平两郡步步退让,一位金丹真人,可庇佑一族百年兴盛,吞吐灵机、镇压气运,言出法随、划地成规,没有金丹修为,终究只是棋局上一枚任人安放的棋子。” 王璟颜默然良久,茶盏中的涟漪渐渐平复,低声道: “你意已决?” 王瑾佑点点头,收起玉匣,沉声道: “总得有人去试,但求结成一枚金丹,为我王家再争得百年喘息之机。” 第一百八十八章 令使 自吴都砚岸城至青云郡,云路渺渺数千余里,一艘玄黑云舟破开重重云霭,如利剑劈开天幕,疾驰而行。 舟身长约三十丈,玄木为骨,灵金为皮,舰首铸有振翅欲飞的玄鸟徽记,在日光下流转着暗沉光泽,所过之处,皆是一道长长的墨色云痕,久久不散。 飞舟之下,便是吴国万里疆土,阡陌纵横,山河壮丽,所经郡县,但凡修士或敏锐农人仰首,皆能感知舟身散发之淡淡威压,见那玄鸟旌旗,无不纷纷避让垂首。 司徒鉴一袭玄黑官袍立于舰首,负手俯瞰,但见山川河流若画卷舒展,城郭村落宛若星罗棋布,尽收眼底。 袍上暗金纹路在日光下若隐若现,随着灵压波动如活物流转,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俯瞰众生如观蝼蚁。 愈近青云地界,司徒鉴眉头一蹙,觉察下方灵气分布似有异状,数处标注于舆图之上的小型灵脉,光泽略显黯淡,犹如元气未复。 司徒鉴嘴角微扬,心下冷笑,暗自思忖道: “青云郡历经数次内乱,果真气脉损伤,灵脉乃一地根基,灵脉衰则地气弱,地气弱则民生疲,王上此番推行新章,正当其时,倒要看这些地方豪族还能榨出几多油水。” 云舟偶经几处修真家族辖境,皆有警戒光幕浮起,五彩流光冲天而上,如虹桥拦路,却在辨明玄鸟王旗后又迅速隐去,显是无人敢加阻拦,此般识相,令司徒鉴面上倨傲之色更浓。 不多时,便见前方三江交汇之处,一座雄城轮廓渐显,墙垣高耸,隐隐有符文流转,正是江宁城。 王家所辖三县虽名义上归属吴国青云郡治下,可天高皇帝远,王家于此地繁衍经营数十载,根深蒂固,向来是自收赋税、自掌律法、自御妖邪,与郡府乃至吴国中枢,素无直接往来,俨然国中之国。 但见云舟竟毫不减速,直越城垣,毫无礼数地悬停江宁上空,玄影倾泻,遮蔽半庭,旌旗猎猎,灵压凛然,使在场众人无不面色苍白,气息窒涩,修为稍弱者甚至踉跄后退,几欲跪倒。 不待仆役通传,揽月山中已有数道剑光冲天而起,为首者身着月白法袍,面容温润如玉,虽是炼气四层修为,却在磅礴灵压中步履稳健,正是家主王承曦。 其侧稍后,王承俐一袭青衣劲装,腰佩长剑,眉峰如剑,目光锐利如电,周身隐有剑气流转,将压迫而来的灵压悄然化解于无形。 另一侧杨雨秋虽为外姓赘婿,但此刻凌空而立,一袭金丝紫衫,显是在族中地位不俗。 司徒鉴立于高处,睥睨众人,沉声道: “本使司徒鉴,官拜吴国典税中郎,奉王命巡狩青云郡,尔等便是王家主事之人?” 眼见司徒鉴并未即刻下舟,王承曦皱了皱眉,率众悬于身前,拱手施礼,朗声道: “王家王承曦见过上使,不知上使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司徒鉴这才不紧不慢拂袖而起,自飞舟之上翩然落下,仅微颔首示礼,神态依旧倨傲,沉声道: “王家主多礼了,在下司徒鉴,奉王命而来,行程紧迫,虚礼可免。” 王承曦闻言,面色不改,轻声道: “上使远来辛劳,不如请殿内奉茶,以便详谈。” 司徒鉴一摆手,径直打断道: “不必了,王命在身,延误不得。” 言罢,目光如刀,再度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王承曦面上,抱拳向北,继续道: “本使上奉吴王敕命,青云郡前岁历王权更迭,局势动荡,赋税积欠,贻误国用,兹颁新章,一体追缴。”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金丝玉轴诏书,缓缓展开,沉声道: “据度支司衡算,王家所辖江宁、青山、岭原三县,久未纳贡,计需补缴灵石三千六百五十枚,灵谷三万六千九百斛,限十日之内,悉数运至青云郡府交割,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王承曦眉心一蹙,面容虽仍温润如常,其后王承俐已面沉如水,杨雨秋更是眼角一跳,心底顷刻盘算起来,额角几乎沁出细汗。 王承曦沉吟片刻,低声道: “上使辛劳,王命自当遵从,然……此数额之巨,远逾常例,时限又仅十日,筹措调集实属不易,灵石尚可设法,然灵谷……成熟尚需时日,恐难如期,可否请上使回禀王上,宽限少许时日,或容我等分批……” 司徒鉴嗤之以鼻,目光骤厉,筑基六层的威压轰然扫过众人,沉声道: “王家主,此乃王上亲定新章,非独责汝王家一姓,青云郡诸县,凡受灵脉滋养、王化所及之地,皆需依此例补缴,王命如山,岂容商议?莫非王家……自恃这点子根基,意图抗命?” 此言几近诛心,王承俐忍不住皱了皱眉,沉声开口道: “上使恕罪,只是我等非为抗命,实乃数额巨而时限迫,强人所难。” 司徒鉴望着王承俐,眼中厉色一闪而过,冷声道: “尔等莫非是怨王命不公?亦或者……是指王上不当课税?” 王承曦当即抬手止住欲要再争的王承俐,容颜依旧波澜不惊,反而浅笑一声,温言道: “上使言重,族弟性急,绝无此意,王命既下,王家身为吴臣,自当竭力奉行,然确有力所难逮之处,望上使体恤下情,网开一面,我王家阖族上下不胜感激。” 言间,暗递眼色与杨雨秋,后者立时会意,趋前一步,面堆恭谨难色,自袖中隐递一沉甸甸储物宝囊,低声道: “上使风尘劳顿,此乃些许江宁灵茶,聊润清喉,不足敬意,只是这期限与数额,实需斟酌……” 司徒鉴神识扫过囊中,竟是数枚上品灵石,面色稍缓,沉声道: “尔等倒是知趣,然王命即王命,本使亦只传令而已,只是这路途遥远,终究会有些耗损,便只需灵谷三万斛即可,尔等速备勿误,若逾期未至,后果……尔等自行考量。” 言罢,拂袖而去,云舟阵法嗡鸣,再度升起,玄鸟旌旗遮天蔽日,倏忽间已破空而去,只留漫天云霭翻涌,一如王家众人此刻心境,难以平复。 第一百八十九章 分歧 云舟远去,威压消散,王家众人心头上的阴霾愈发沉重。 王承曦面色平静,眼底深处却有一丝阴翳掠过,袖袍微拂,轻声道: “此地非议事之所,且归宗堂再议。” 及至议事厅内,王承曦端坐主位,望向杨雨秋,缓声相询道: “那司徒鉴所言数目,你也知晓,直言便可,族中库藏尚缺几何?” 杨雨秋应声上前一步,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青光流转的玉简族册,意识沉入其中,脸上逐渐泛起难色。 他深吸一口气,方才沉声回应道: “回家主,司徒鉴所索,下品灵石三千六百余枚,灵谷三万斛……单论灵石,族库现存,算上各房临时抽调,不过八百余枚,不足所需四分之一……” “至于灵谷,现有库存一万二千斛,灵田中未熟之谷抢收可得一万三千斛,合计两万五千斛,只是其中部分早已预定交付城中粮铺,若强行截留,亦需赔付,且损我王家信誉,实际能动用的,至多两万斛,距三万之数,仍缺一万。” 杨雨秋沉吟片刻,继续道: “即便即刻变卖部分族产,紧急出手灵材丹药与法器,暂停所有子弟月例……可距离司徒鉴所需数目,仍相差甚远,更何况……此举已伤我王家根基元气,且十日之期太过紧迫,许多交易、变卖,根本来不及完成。” 王承曦沉默未语,厅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唯有窗外风声呜咽,似也带着几分凄凉。 良久,他方缓缓开口,低声道: “朝廷这般索取,已非收缴赋税,而是欲壑难填,要彻底掏空我王家底蕴。” 王承俐抬头,眼中怒火燃烧,沉声道: “若是如数缴纳,便是将我王家数十年积累毁于一旦,日后该如何立足?族中子弟修行又该如何维系?三千六百灵石,三万灵谷,仅以十日之期,如何能补足?这是剔骨吸髓,司徒鉴倨傲至此,王命苛刻如斯,其意已昭然若揭,绝非钱粮所能满足。” 他拍桌而起,看向王承曦,脸色凝重,沉声道: “兄长,若是妥协缴纳,无异于自毁长城,族库一空,子弟修行中断,灵田矿脉易主,我王家数十年根基将荡然无存,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与族灭何异?当务之急是展现强硬姿态,要让司徒鉴于和朝廷,知晓我王家非可随意揉捏之辈。” 杨雨秋闻言,上前一步,眉头紧锁,嘴唇微张,似欲反驳,却又强行抑制,转向王承曦,躬身低声道: “家主,此时展现骨气固然重要,但眼下绝非硬碰之时,那司徒鉴代表吴王脸面,仅是一使者便有筑基修为,想必朝廷之中筑基修士不在少数,且吴王新继位,其势正盛,正面抗命,无疑是授人以柄,反倒中其下怀,届时吴国大军压境,我王家顷刻间便有覆巢之危。” 杨雨秋微微一顿,思忖片刻,方才开口道: “当下之策,应以周旋为上,缴纳固然艰难,但并非全无斡旋空间,我们可以一方面尽力筹措,显示我王家遵从王命的态度。” “另一方面……则设法联络郡中其他同样受压的家族,朝廷新章不可能只针对我王家一家,必有同样怨声载道者,若能形成合力共同上书郡守,或可争取减免额度、延长期限,此时若一味强硬,只会让我王家成为孤立无援的标靶,被朝廷当作扬名立威的垫脚石……” 王承俐双目微眯,摇摇头,沉声道: “雨秋兄所言……不无道理,但联络各家周旋,耗时日久,且郡内各家素来各扫门前雪,郡守府更是与朝廷一脉相承,岂会为我王家说话?十日之期转瞬即至,远水难救近火,一味地示弱缴纳,让人看清我王家虚实,日后更将予取予求,难以断绝,我认为……族中必须保留反击之力,甚至……要做好鱼死网破的打算。” 杨雨秋皱了皱眉,下意识捏紧了袖口,反驳道: “我之本意非是单纯示弱,而是筹措与联络当同步进行,即便最终仍需缴纳,也要让朝廷和郡守府看到我王家的难处与配合,换取一线喘息之机,争取时间另谋他策,直接对抗才是真正的毫无转圜余地,家族存续重于一切,一时的退让并非怯懦,而是谋略。” 王承俐皱了皱眉,摇头道: “谋略?只怕一味地退让下去,迟早要跌入身后的万丈深渊。” 杨雨秋同样脸色凝沉,低声道: “可若是强硬一时,招致即刻毁灭,又何谈家族存续?” 两人各执一词,厅内气氛凝重如铅,王承曦沉默地听着,待两人暂歇,方才缓缓开口,轻声道: “你二人所言,皆有道理,承俐忧在心志被夺,根基被毁,雨秋虑在当下安危,寻求转圜,皆是为家族着想,莫要伤了和气。”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般扫过二人,低声道: “依我看来,缴纳资材,犹如饮鸩止渴,抗命不遵,无异立见刀兵,两途皆非善策。” 王承曦走到窗前,望着天际那道仍未散尽的墨色云痕,轻叹一声,低声道: “司徒鉴倚仗朝廷之势,王命难违,直接对抗确如以卵击石,只是全然顺从,亦非长久之道。”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沉声道: “为今之计,需双管齐下,承俐,你负责清点库藏,按最大能力筹措物资,亲自督促,点齐族中心腹严加看管,以防意外。” “雨秋立刻动用所有关系,将此事悄然间透露给郡中其他家族,不必求他们施以援手,只需让他们知晓此事,布下对朝廷的疑虑的种子即可。” “当使外界知我王氏竭力奉诏,亦已至山穷水尽之境,务必会忧虑己身,谋寻出路。” 王承曦顿了顿,轻叹一声,目光投向揽月峰顶,开口道: “此事关乎家族气运,非我等可轻易妄决,仲父虽在峰顶清修,参玄悟道,但事急从权,不得不惊扰出关,恭请法旨定夺。” 第一百九十章 不必理会 揽月峰下,一阵涟漪般的光华流转波动,法阵所化的云雾屏障徐徐消散,宛若被无形之手轻轻撩开的素纱帷幔,露出其后如洗的苍翠山色。 那光华明灭不定,似水纹潋滟,又似有万千细碎符文在其中生灭浮沉,宛若星河倒坠,碎金浮荡,最终归于寂然。 王承曦见状,指尖微动,将那块温润如玉的令符收回储物袋内,随即踏上了蜿蜒向上的山石小径。 自从百峒一战中,仲母杨霜琦不幸罹难,回到揽月山后,王璟颜便好似封了心门,终日于揽月峰顶长坐,说起来,王承曦上次来探望,还是夏至祀地之时,为请示祭祀事宜而来,却只见仲父萧索背影,默对苍茫,寂然无声。 小径久未有人常行,石阶边缘已生了些许青苔,踩上去略带几分湿滑之意。 眼下时节已入初秋,山间本该染上几分萧瑟,但揽月山灵气充沛,峰顶更是灵脉交汇之所,是以小径两侧的古木依旧枝繁叶茂,奇花异草盎然生长,全然不见半分枯黄颓唐之态。 可王承曦步履匆匆,眉宇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眸光闪烁不定,全然无心流连这仙家景致,只在心中反复斟酌言辞,暗暗打着腹稿。 百峒一战中,所得收获繁多,一部分归入族库供家族运转,其余则收纳至数个储物袋中,由王璟颜置于宗祠当中,代为看管,以防遭遇不测之祸。 王家先前虽得了百峒三县之地,却需要时间整顿消化,新辟的灵田需布设聚灵阵,矿脉要防范百峒妖兽侵袭,短时间内的收益必定难以覆盖投入。 族库日益见短,本来靠着江宁城中各家缴纳的赋税,再加上王家参与经营的几条商路分润的利润,勉强还能支撑个一二十载,足以等到百峒矿场兴建完毕,可谁能料到,朝廷竟然派了令使…… “世事无常……莫过如此。” 王承曦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加快了几分脚步。 及至峰顶,视野豁然开朗,但见一株苍劲的古松孤悬于崖边,但见宗祠对面,孤松下一方青石案,王璟颜早已备好两盏云松茶。 他面容清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眼睑微垂,目光落在蒸腾的茶烟上,听闻脚步声近,才缓缓抬眸,那双昔日锐利如电的眼睛此刻却波澜不惊,只低低道: “不必行礼了,坐下再谈。” 王承曦脚步一顿,仍是规规矩矩躬身一拜,他抬眼悄悄打量,见对方面色虽平静无波,却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心中微微泛涩,轻声唤道: “仲父。” 言罢,方才起身,不疾不徐地行至茶案旁,敛袍落座。 王璟颜点点头,脸色未见丝毫波澜,只以灵力虚托茶盏送去,轻声道: “江宁城上那飞舟我在此地亦有所察觉,观其形制,不似云霞飞舟,气息也与池刹、月璃二宗不同,家主可是为此事而来?” 王承曦接过茶盏,只见茶汤碧绿,正氤氲着热气,顿了顿,颔首低声道: “仲父所料不错,那飞舟主事是吴国朝廷派来的令使,名为司徒鉴。” 王璟颜微微蹙眉,心中思绪流转,沉声道: “青云郡归属吴国许久,怎的从前不曾见过朝廷修士来此……” 王承曦摇摇头,脸色沉凝更甚,嘴角向下抿着,显出一丝无奈,低声道: “具体缘由尚且未知,不过从那司徒鉴口中的只言片语推测,应当是先前朝局动荡,疏松了对地方的管制,眼下新王争权上位不久,国库必然空虚,这才有此征敛之举。” 王璟颜闻言,眉头更紧几分,沉声开口道: “如何征敛?” 王承曦抿了抿唇,开口道: “那司徒鉴言明青云郡一连数十载未曾缴纳朝贡,此番需一次补齐,我王家占着江宁、青山与岭原三县之地,共需缴纳下品灵石三千六百枚、灵谷三万斛。” 王璟颜眉头依旧紧蹙,未有丝毫放松,只见他沉吟片刻,摇摇头,沉声道: “乍一听来,似乎索要的倒是不多,可曾有详尽的细则?” 王承曦闻言同样摇头苦笑,轻声道: “不曾,这数目只是那司徒鉴空口所说,当初时间太紧,我与承俐、雨秋都未来得及细问……” 他稍微一顿,等王璟颜看来,才继续道: “再者……这些年家中,耗费了不少积蓄来整顿百峒三县,眼下满打满算,暂时停下家中有事子弟修行所需,倒是能将灵石勉强凑齐,可这灵谷却急不得,哪怕从附庸诸族中借调,恐怕也还差些数目。” 王璟颜轻轻颔首,平静道: “承俐和雨秋怎么说?” 王承曦摇摇头,轻叹一声,眼神有些游移,开口道: “承俐自从知晓那许安然意外身死的消息,性子便不似从前那般沉静,在江宁城中险些与那令使动武,自是不愿缴纳赋税,雨秋心性沉稳,思虑颇多,不愿与朝廷撕破脸皮,寻思着先凑齐部分上缴,侄儿也是万般无奈,这才来求仲父予以定夺。” 王璟颜微微颔首,抚了抚颌下短髯,沉吟片刻,轻声问道: “那司徒鉴是何等修为?除他以外,飞舟之上可还有其他修士气息?” 王承曦愣了一瞬,凝神仔细思索片刻,面上露出些许惭愧之色,沉声道: “侄儿旧伤未愈,灵识大不如前,如今仅有炼气四层修为,难以准确判断,凭承俐所言,那司徒鉴至少也是筑基中阶的修士,至于旁人……好似只有三个炼气气息,不算强横。” 王璟颜点点头,脸上不见丝毫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目光微凝,沉声道,语气笃定道: “若不出我推测的话,那司徒鉴八成便是眼下朝廷中数一数二的修士,此番亲自御使飞舟,想必也是打着彰显朝廷实力,从而迷惑旁人的心思。” 王承曦挑了挑眉,身子朝前微微倾着,低声询道: “不无可能,那依仲父的意思,我王家眼下该如何行事?” 王璟颜摇摇头,轻抿一口茶水,轻声笑道: “一切照旧即可,不必理会,料那司徒鉴也不敢有何动作。” 第一百九十一章 假丹 揽月峰,灵脉石室当中。 玄阶聚灵阵中,王瑾佑闭目屈膝,盘腿端坐一方青玉蒲团之上。 头顶乃一法鉴,灵光灿然,那法鉴不过巴掌大小,周边铭刻着繁复晦涩的云纹古篆,镜身似玉非玉、似金非金,散发着柔和而磅礴的清辉。 镜中景象变幻莫测,时而可见万里山河沉浮,浩荡江海奔流,时而显现四季更迭,草木瞬息枯荣,更有诸多叫不出名目的珍禽异兽之影一闪而过,带起道道浮光掠影,端的是玄妙非凡,蕴藏着难以言喻的道韵。 浩瀚如江河奔流的灵气自法鉴垂落,化作淅淅沥沥的灵雨,精纯无比,无需刻意引导,便自然而然地顺着王瑾佑周身百窍缓缓渗入。 他体内功法自行运转,每一个周天循环,都将那外来灵气炼化一分,纳入己身丹田气海。 王瑾佑紧抿着唇,眉心深深蹙起,额间大汗淋漓,可刚刚渗出便被蒸腾为白汽,消散于无形。 “境界攀升实在太快,根基难免不稳,若非我家这部《九霄养气诀》品阶极高,玄妙非常,最重根基打磨,恐怕这一身骤然得来的修为,早已如竹篮打水,散逸殆尽了……” 王瑾佑心中暗忖,思绪却不免飘回那段难以启齿却又造化弄人的时日。 当初他被月璃宫长老苏慕楠强行掳去,迫作鼎炉,行那双修之事。 起初每每皆是自身元阳与苦修得来的灵力被对方那霸道至极的秘法强行攫取,事后只觉身体空虚酸涩,道基甚至都有所动摇。 岂料天意难测,数次之后,苏慕楠所修功法似乎突生变故,一身精纯修为竟开始徐徐倒灌,反哺于他。 彼时两人皆已身不由己,被那诡异功法牢牢束缚,中断不得,于那暖雾氤氲、灵泉潺潺的秘池之中,颠鸾倒凤,意乱情迷,种种缠绵旖旎、荒唐纠葛竟持续了整整三年光阴。 遥想分离当日,王瑾佑虽觉体内灵力虚浮躁动,时刻逸散,难以如臂挥使,但境界已赫然攀升至筑基九层,距那金丹大道似乎仅剩一步之遥。 而反观苏慕楠却浑身瘫软如泥,曼妙玉体横陈,周身气息微弱不堪,只余下炼气一层的微末修为,一双美目之中尽是羞愤,娇躯不住颤抖,贝齿紧咬朱唇,恨不得一死了之。 王瑾佑虽是遭了暗计,被困于此地,三年间受制于人,但念及这三年终究是肌肤相亲,朝夕相处,且最终是自己得了天大的便宜,终究未能狠下心肠痛下杀手。 他仅仅只是出手封禁了苏慕楠仅剩的修为,并将其贴身佩戴的那枚储物玉符强行炼化,收为己有罢了。 苏慕楠身为一宗长老,随身之物自然不是凡品,那玉符当中仅是灵石便有千余枚,丹药、法器数十,而最为珍贵的,便是那张记载着金丹大道的残页。 王瑾佑盘问许久,苏慕楠却誓死不言那金丹残页从何得来。 他也不多深究,只挟持着她从苏玉遥手中再换了一枚储物灵戒,又以苏慕楠的性命要挟,挟持着两人将月璃宫治下三郡修仙家族的坊市全部洗劫了一番,方才将二人放归山林。 许是二人顾忌脸面,并未将此事上禀宗门,王瑾佑在月璃宫治下游走许久,并未察觉有人追踪,这才靠着丹田气海中,那枚炁种对于铜鼎的感应,朝着揽月峰的方向疾驰飞回。 归家一事,除却王璟颜以外,整个王家再无一人知晓,哪怕他那日站在揽月峰顶,以神识望见家宅当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心中思念几乎溢出,却又被其强行按下。 他实不知该如何解释,虽然一切并非自己所愿,但结果既已发生,便无可逃避…… 微微摇了摇头,王瑾佑将脑中那些杂乱纷呈、带着些许旖旎与荒诞的回忆与自责强行压下,心神重归清明。 他仔细感应着体内奔腾不休却又略显虚浮的灵力,暗自估算,估摸着若是没有法鉴辅佐,光是一味的苦修打磨,想要将这筑基九层的修为彻底巩固,圆融通凝,恐怕还需至少五年光阴。 而如今,借助法鉴汇聚灵脉、纯化灵气的神妙功效,保守估计,最多两年,便可有望将根基夯实稳固,届时便可着手参悟那张金丹残页,正式谋求金丹大道。 心意既定,王瑾佑手中指诀悄然变换,体内《九霄养气诀》加速运转。 头顶法鉴清辉顿时更盛,垂落的灵雨愈发密集精纯,渐渐在其周身凝结成一枚巨大而晶莹的玉茧,光华流转,将其身形缓缓吞没。 ———— 鼎中天地,那株赤绿交错的狰狞巨木之下,林逍客周身灵气漩涡渐趋平缓,头顶一面由太阴精华与自身丹韵交织而成的紫气华盖,缓缓消散,归于无形。 他紧闭的双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自口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气息凝而不散,如一道白练撞击在身前地面,激起些微尘灰。 林逍客抬眸望着身前那篇以灵力凝聚的繁奥文字,眉心微蹙,暗暗呢喃道: “丹韵已生,紫气华盖初成……奈何元神淬炼不足,五行菁英未能彻底圆融贯通,终究是差了一步。” 林逍客内视己身,只见丹田气海之中,那枚先天炁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练,核心处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圆坨坨、光灼灼的金性意味,但终究未能彻底质变,化为真正的金丹。 此刻的状态,更像是一颗假丹或伪丹,拥有了部分金丹的威能与特征,却独独缺了那最核心的「不朽金性」。 林逍客微微叹了口气,明白这便是残页的缺陷,可若不是困顿与筑基巅峰多年,他又怎会誊写一份那残页上的内容,暗暗参悟数月…… 神识探入鼎外,望着揽月峰石室中依旧端坐的王瑾佑,林逍客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西南天际,暗暗思忖道: “虽是假丹境界,但总归与天地有了一丝共鸣,不必再受三劫锁定,若是分出一丝神魂,捏造一具身外化身,只要不遇到真正的金丹修士,应当能够将那残片顺利取回……” 第一百九十二章 身外化身 心念既定,林逍客指诀倏变,十指交错如蝶穿花,一连结出太阴凝形真印,指节根根浮起流转月纹,似有清辉自骨中透出。 周身灵光中蛰伏的月华真元受法诀牵引,如冰河解冻、春涧奔流,似九天银河倾泻,沿奇经八脉滔滔奔涌,最终自百会穴喷薄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轮皎皎光晕。 那光晕最初如寒潭般澄澈,又似玄冰般明净,起先不过拳头大小,悬于空中熠熠烁烁,旋即又迎风而涨,渐次拉伸出头颅、躯干与四肢轮廓,骨骼清峻,肩宽腰窄。 月华流转间,三百六十五处穴窍次第亮起,恰似周天星斗运行,明灭间暗合穹宇玄机。 林逍客默运法诀,凌空绘就数道繁复古拙的灵符,随着一声轻喝,灵符接连打出,没入那月华光晕,融入其中。 刹那间月华急剧收拢,光华徐徐尽敛,发出一声清越玉磬之音,如自太古传来,萦绕耳畔,悠悠不绝。 光晕褪尽后,现出一具通体莹白的躯体,肌理分明如精琢寒玉,脉络间隐有银辉流动,恍若玄冰铸就,劲瘦凝练,胸口微微起伏,似有生机在内里孕育。 唯独面目上,仍笼着一层朦胧清辉,似月下薄雾,五官模糊难辨。 林逍客心念一动,并指虚划,指尖灵力凝成寸许银芒,凌空勾勒眉弓鼻梁,每一笔落下,化身面容便清晰一分,细看竟与他有三分形似、七分神韵,却更显少年锐气,眉宇间凝着霜雪之姿。 当双眸雕琢完毕,整张面容倏然生动,虽闭目不语,犹带三分冷峻,如孤峰擎雪。 林逍客旋即点了点头,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轻触自己眉心玄关,将一缕神魂本源自识海缓缓抽离。 那神魂细若游丝,却光华粲然,离体之时引得他身形微颤,面色倏白,俨然消耗不小。 这缕神魂渡入化身识海的刹那,其周身穴窍齐鸣,又是一阵清越玉振之声,如琼琳相击、万壑回响。 此刻终见真章,那缕神魂如初生婴孩般蜷缩在化身识海,林逍客静下心神,以心念为笔,以自身经历为墨,缓缓为其绘就灵智根基。 先点醒五感,目能视,则见星垂平野、剑映寒光,耳能闻,则听松涛翻涌、金石铿鸣,鼻能嗅,则染露冷风清、竹韵梅骨,舌能辨,则知茶苦酒烈、百味入喉,身能感,则觉风劲如刀、气寒似铁。 再种本识,灌注天地玄黄之认知,植入阴阳五行之体悟,刻入善恶是非之判别,犹以月华之凛、道心之坚为根基,铸其性灵,又将百年修行中对剑道百艺的领悟、对天地三劫的敬畏,皆化作点点灵光,融入化身神识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化身眼睑轻颤,蓦地睁目,眸中银辉流转,初时如雾里观剑般茫然,渐次凝聚出锐利之色,清亮如寒星,深邃若幽渊。 林逍客又渡去一缕本命元气,那化身忽然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间,三百六十五处穴窍尽数洞开,自发吞吐天地灵气,浑如本能。 指尖微动,已有掐诀施法之雏形,足尖轻点,自生御风腾挪之意蕴,步踏罡斗,虽未言语,眸光转动间却英气毕露,顾盼凛然无比。 其周身月华之力再度拂过,肌肤纹理渐次明晰,满头墨发自额间自然生长垂落,似黑瀑悬空,更衬得面容冷峻异常。 林逍客自袖中取出一只紫纹储物袋,无需心念控制,那化身本就与其心意相通,自然而然地伸出双手接过,十指屈伸间已有活人之态。 化身与林逍客同根同源,无需破解储物袋的禁制,便从中取出一袭墨色玄衫,待其整顿衣冠,循着脑海中的记忆躬身一拜,沉声道: “见过道友。” 化身恭敬行礼,周身气息圆融通润,俨然已经稳固在筑基三层境界,虽然不高,但也足用,毕竟此行不为生死搏杀,只以寻回那残片为重。 “速去速回,莫要多生事端。” 林逍客淡淡道,拂袖转身落座,平复着方才消耗,并未多言。 “是。” 那化身低低应了一声,旋即以心念沟通铜鼎,身形渐化虚无,化作一道流光遁出鼎中天地,杳无痕迹。 一道淡不可见的银线自揽月峰顶升起,如剑破长空、矢穿层云,划破夜幕直往西南而去,转瞬消失在天幕尽头,惟有清冷月辉,依旧漫洒千山。 ———— 揽月山中,一处闲雅小院,王承颖静坐院中,周身月华缭绕,双目紧闭,却是似有所感,下意识朝着揽月峰的方向蹙了蹙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捻动,周身月华随之波动,显是心绪不宁。 在其一旁,王承澈一袭松青云衫,借着皎洁月色,翻阅着掌中法卷,察觉王承颖动作有异,并未抬头,只低低道: “兄长双目既早已痊愈,又何必假借养伤之名……于这山间小院清修?” 王承颖闻言苦笑,轻抬眼帘,目中金屑涌现,全然不见一丝伤重迹象,沉声道: “澈弟可知凡俗有句古话,称作知之愈多,死期愈早……这世间真理,往往如月,天生便有有阴晴圆缺,全知未必是福,半昧未必是祸。” 王承澈摇摇头,将手中法卷搁下,面色平静,起身拱了拱手,轻笑道: “兄长修为比我高上几个境界,若真是抱着这般心思,那便怨我眼拙,看错了人,要杀要剐,全凭兄长心意。” 王承颖撇了撇嘴,眸中金芒泯灭,不再与其纠缠,反而低声道: “澈弟口舌伶俐,为兄不比十之一二,只是澈弟便当真不好奇,为兄方才为何疑虑?” 院中冷寂一瞬,王承澈唇角微扬,摇摇头,轻声道: “兄长多虑了,正如月辉不会因乌云暂蔽而失其明,某些事……就好比这院中清风,感知其存在就好,何必执意探究,修行之人皆知,至察无徒,至明失伴,有时候留一分朦胧,反倒能见得真章。” 王承颖望着一脸平静的王承澈,心中百般思绪翻涌,沉默良久,轻叹一声,点了点头,低声道: “澈弟见解独到,为兄……受教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抗命 时辰已至,烈日灼灼,司徒鉴端坐堂中官椅,依旧一袭玄衫,周身灵力流转,竟将周遭热浪都逼退三分。 暮雨城雄踞青云郡北,墙高池深,距京畿不过四百余里,素承皇恩,久享太平,民生尚称安泰。 郡守朱长恨出身本地豪族朱氏,一身修为稀疏平常,不过尔尔,此刻正躬身如虾,小心翼翼地侍立在旁,低声请示道: “司徒大人,午时已到,可否开始清点?” 司徒鉴并未即刻回应,身形稳若渊峙,面容古井无波,一双墨瞳深不可测,淡淡灵压自然弥散,使郡守府正厅空气凝滞如胶,一时间竟压过了殿外蒸腾的暑气。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府外那座日晷,旋即又掠过朱长恨那张刻满了谄媚的脸庞,低声道: “郡中二十六家筑基仙族,今至几家?” 朱长恨只觉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灵台震荡,气血微涌,忙将腰身弯得更低,沉声道: “回禀大人,目下已有一十二家筑基家族遣人抵达,另有一百六十余家炼气家族,亦在外候命,听凭大人吩咐……” 话音愈说愈低,终几如蚊蚋,只因他清晰觉出,上方那道渊默气息竟骤然冷冽数分。 司徒鉴的脸色顿时沉下,冷声开口道: “一十二家?十日之期,陛下亲旨,郡中筑基家族竟有超过半数抗命不遵。” 只听一声轻响,他右手下那只由灵木打造的主座扶手,顷刻间化为齑粉,从其掌心簌簌落下。 司徒鉴缓缓起身,玄袍无风自动,一股更为磅礴浩瀚的灵压如水银泻地,笼罩全殿。 朱长恨登时骇得魂飞魄散,双膝一软,跪地连连叩首,颤声道: “大人息怒,万望恕罪,许是那些家族误了时辰,或是贡赋未及筹措,正在加紧催办,下官即刻便遣家中得力修士前往诸家催促,想必最多三日,必有回应。” 司徒鉴垂眸,俯瞰着脚下抖若秋叶的朱长恨,眼中并无多少怒意,更多的是一种源于地位差距的漠然,以及对郡中诸家此等推诿怠慢的积郁。 毕竟,似朱长恨此等庸碌之辈,不过是朝廷与地方势力间微妙平衡的棋子,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其本身……尚不配令他动容。 死寂于令人窒息的威压中蔓延,司徒鉴终是移开视线,转向大殿内外垂手恭立、噤若寒蝉的各方修士。 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凡被其注视者,无不如芒在背,深深垂首,他思忖片刻,沉声道: “既有家族需时筹措……本使便网开一面,予他们时日,传令下去,清点照常进行,已至暮雨城者,即刻核验缴纳数额,登记造册,不得延误。” 司徒鉴话语稍顿,轻蔑一笑,低低道: “至于逾期未至者……再予最后三日宽限,三日后,若仍有未至者,其族名以及抗旨之行,本使将亲自具表,直奏御前,本使倒要看看,他们的颈项头颅,敌不敌得过我大吴的煌煌天威!” 一令既下,肃杀之气渐渐消散,众修士如蒙大赦,纷纷动作起来。 朱长恨连滚带爬地起身,指挥着手下修士开启府库,准备量器,一时间人影穿梭。 司徒鉴重新落座,早有侍从无声换上新椅,其面上静如止水,只冷眼望着庭院中的忙碌景象。 只见无数灵石倒入特制的斛斗之中,碰撞声响宛如落雨冰珠,无数灵谷自储物法器中倾泻而出,汇成道道金流,簌簌作响。 各色灵材异宝陆续呈上,在日光下泛着不同色泽的灵光,映得庭院色彩潋滟,却无人有暇欣赏这般景象。 各家族代表于其无形威压之下,无不屏息凝神,躬身低首,无一人敢喧哗,烈日当空,不少修士的额角都沁出细汗,却不知是源于燥热,还是源于那无形的威压。 “微苗县林家,应缴纳下品灵石六百枚,灵谷两千五百斛,全数缴纳,核验无误……” “白河县张家,应缴纳下品灵石四百八十枚,灵谷三千二百斛,全数缴纳,核验无误……” 唱报声一声接一声传来,司徒鉴漠然听着,心下却如浸寒潭,暗自思忖道: “朝廷长久未对青云郡管束,恐怕令这些偏壤家族生了妄念。” 他暗自冷笑,神识如冰丝拂过全场,继续心道: “若非新朝初定,京畿需稳,暂无力南顾,岂容此等蝼蚁以拙劣借口搪塞天威?” 其神识在那十数家已至筑基家族代表身上停留片刻,只见几人虽依礼躬身,静默不言,神色间却并无太多敬畏,甚至有人暗中以目交汇,带着几分讥诮与盘算。 司徒鉴眼瞳微颤,一股凌厉杀意几要透体而出,可他转念一想,终究只是深吸一气,将那翻涌的灵力强行压回丹田紫府。 “此刻发作,徒损朝廷颜面,反落人口实,新王初立,京畿暗流未止,若于青云郡强行掀起腥风血雨,只怕逼得这些地头蛇彻底联手反噬……” 直至日头偏西,清点方暂告段落,朱长恨捧着一卷玉册,几是挪步上前,沉声道: “司徒大人,初步清点已毕,共计十二家筑基仙族、一百六十三家炼气家族缴纳贡赋,共得下品灵石一万八千七百枚、灵谷一十六万二千斛……尚有十四家筑基家族,未遣人至。” 司徒鉴漠然接过玉册,神识扫过其上密密麻麻数目与名讳,心下不由轻叹,微摇其首,暗暗心道: “朝廷欲要借此敛财固权,重整山河,却只遣我一人率舟南下……若真能请动朝中一二前辈压阵,这些偏僻宗族安敢如此怠慢?” 暮色初临,厅内早已掌灯,烛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司徒鉴暂且按下心头思绪,抬眼望着身旁之人,淡淡道: “将郡中一应家族按其数额多寡重新誊录排序,制成新册,附注各家主事之人的性情修为、亲族脉络及其家族核心产业分布,明日卯时之前,呈于本使案前。” 第一百九十四章 测定灵根 “爹爹抱。” 直至闻得幼子稚声,杨雨秋方搁下手中族务文书。 近日辖内各族灵稻相继成熟,依例皆需向王家奉上贡赋,又逢江宁城中坊市开市之期,四方行商与过往修士络绎于途。 纵有王家城规约束,仍不乏滋事妄为之徒,一应琐细皆需杨雨秋亲阅,惟遇难以决断之事,方上呈家主王承曦定夺。 王颂伊跟着王御修步入堂中,目光在那小山一般的呈文上停留一瞬,见杨雨秋神色稍显颓靡,却又强打着精神将儿子抱起,轻叹一声,低声道: “你呀,族事一多便忙得不见人影,一连三日都顾不得回趟家看看,还得修儿央着我来府中寻你。” 杨雨秋揉了揉王御修的脑袋,逗得那小子咯咯直笑,听见妻子温声嗔怪的言语,无奈苦笑道: “我岂愿终日埋首案牍?可族中现状你亦知晓,御晟被家主调往百峒执掌大局,如今家中除我之外,还有谁愿料理这些庶务……” 王颂伊蹙着眉头,走到桌案一旁,随意拿起几卷翻阅片刻,看着那些通篇水话,只觉心烦气躁,撇了撇嘴,低声道: “族中旁系子弟众多,岂无可用之才?这些文书多半是鸡毛蒜皮,真正需决断者不过十之一二,若能择取几个心性纯良的后辈,理应可为你分忧些许。” 杨雨秋沉默半晌,轻声道: “旁支里头,倒是有几个资质不错的后辈,可处理族务非是简单之事,人情世故错综复杂,若有更好的选择,谁又愿意枯坐堂中。” 王颂伊闻言,只能轻轻点头,抿着唇,开口道: “无论如何,且先张罗起来,我寻机向族兄禀明情形,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方知。” 杨雨秋思忖片刻,微微颔首,轻声道: “也罢,正好下月初五乃族中测定灵根之期,我便趁此机会物色一番,看看旁支中可有堪用之材。” 王家嫡系六岁便可测定灵根,但旁系与外姓宗亲则需年满十二方可参与,一是为了权衡,二是为了多花些时间来让旁系及宗亲后辈读书认字、习礼明德,以免误入歧途,沾染恶习。 ———— 演武场中,人头攒动。 除却王家嫡系中王御修与王御俍二人,年满十二的旁系子弟以及部分依附王家的外姓宗亲,也皆在长辈的带领下肃立于此。 如今的王家早已今非昔比,自然无需以修士灵力入体这般原始的探测方式,广场中央的高台上,早已设好了测灵法阵。 只见一块晶莹剔透、铭刻着繁复符文的测灵石碑矗立其间,在晨曦微光下流转着淡淡的灵晕。 杨雨秋立于台前两侧,负责主持此次测定,王承俐登台,周身威压淡淡弥漫,场中登时寂静下来。 王承俐环视一周,面色沉静,朗声开口道: “灵根测定,关乎尔等道途,亦关乎家族未来,念到名姓者,依次上前,将手掌按于测灵石碑之上,静下心神即可,过程之中不得喧哗,不得推搡,若有违反,重罚不怠!” 一语掷地,场下寂静无声,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盼与紧张的气氛,几乎所有少年都攥紧了拳头,望着那座将决定他们命运的测灵石碑,心中暗暗为自己打气。 王承俐言罢,微微颔首,杨雨秋立时上前,翻开手中名册,朗声开口道: “王钊。” 一个瘦弱的少年紧张地吞咽了一下,踉跄上台,颤抖着手按在碑上,紧闭双眼,全力灌注心神,暗暗祈祷着。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测灵石碑却毫无反应,杨雨秋面无波澜,等待片刻,沉声开口道: “王钊,身无灵根。” 那少年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毫无光华的石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在一片寂静和同情的目光中,失魂落魄地踉跄下台。 “刘悦,身无灵根。” “王络,身无灵根。” “王安,五灵根,根值最高不过两寸三,资质劣等,分配灵田从事。” 只是一个五灵根,根值低微,台下已经连叹息声都少了,只剩下麻木的死寂。 测试连续进行了二十余人,竟无一人拥有四灵根以上的资质,不安的情绪开始在场中蔓延,许多经过测试得知自身资质的少年尽是面色发白,眼中含泪。 杨雨秋静立一旁,面色沉静,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修仙之途,本就是如此残酷,能拥有灵根者已是百里挑一,而拥有良好灵根者更是万中无一。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些黯然退场的少年,心中暗暗叹息。 时间渐渐过去,杨玉秋的目光掠过名册,微微停顿,声音不自觉地缓和了些,轻声道: “王御修。” 听闻爹爹叫自己的名字,站在王颂伊身旁的小小身影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母亲,王颂伊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递给他一个满含鼓励的温柔目光,轻声道: “去吧。” 王御修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为何大家都如此严肃,但还是鼓足勇气,一步步朝着台上走去。 台下那些原本麻木的目光也汇聚过来,带着复杂的好奇之色,大抵都听说过这位嫡系公子早年痴愚的名声。 王御修开智不久,如今还不懂什么大道理,并无太多惧色,走到中央那块最为高大的测灵石碑前,踮起脚尖,才将小小的手掌按在了冰凉的碑面之上,闭上眼,依言静下心神。 刹那间,石碑微微一颤,先是一道温润的黄褐色光华自碑底涌出,凝实如土,稳定攀升,直至四寸有余方才停滞。 紧接着,一抹充满生机的翠绿光华缠绕而上,虽略显纤细,却也达到了三寸,最后,一股清亮的蓝色水光潺潺流动,勉强过了两寸门槛。 三色光华交织,虽亮度强弱有别,却真切无疑地照亮了周围,也照亮了台下无数张震惊与羡慕交杂的面庞。 杨雨秋眼中略带惊喜,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道: “王御修,木水土三灵根,木灵根三寸一,水灵根二寸三,土灵根四寸七,资质……中上!” 第一百九十五章 金火相生 这测灵石碑乃是月璃宫的物件,被王瑾佑摸索出用处后,借着王璟颜之手交由族中使用。 其上不仅能显出五色灵光,更能通过灵毫长短体现五系灵根的资质,灵毫最长可达一尺,越是接近,便代表着资质越好。 王御修最长的灵毫达到了四寸七,已属不易,只要修炼不出岔子,勤修不缀,便极有可能突破筑基。 杨雨秋身为外姓,即使入赘,得以知晓家中一二内情,却还是因为血脉关系,难以求取一道禋气炼化,只能倚仗王颂伊的存在,谋得几枚箓丹。 他虽然并未因此感到不满,也未曾抱怨过半分,但自己的血脉能有望得此机缘,自然更好。 按下心中波澜,杨雨秋举目望向场中,只见王御修虽不甚明了此举深意,但见台下诸人羡慕目光,又见母亲眼中欣慰,也知是好事一桩,小脸微红,腼腆一笑,快步跑回母亲身旁,被王颂伊欢喜揽入怀中。 杨雨秋淡淡一笑,继续点名,接下来的几个旁系子弟和外姓宗亲依旧资质平平,最好的也不过是个四灵根宗亲,土系主灵根刚过三寸,分配至百峒矿场担任执事。 场中的气氛又渐渐沉郁下来。 “嫡系,王御俍。” 杨雨秋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看向台下另一个被嬷嬷牵着的男童。 这孩子与王御修年岁相仿,眉眼细看与族正王承俐确有几分相似,但面色却略显苍白,身形也似乎更为单薄些,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怯懦与不安,下意识地躲避着众人的视线,小手紧紧攥着嬷嬷的衣角。 王御俍几乎是半被嬷嬷轻推着,怯生生地挪步上台,学着先前众人的样子,将小手按在冰凉的碑面上,紧紧闭着眼睛,身子微微颤抖。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虽说嫡系子弟资源优渥,但灵根资质终究是天定,谁都好奇族正的幼子能有何种天赋。 片刻沉寂后,测灵石碑渐渐有了反应。 先是一抹极其耀眼的金色光华爆射而出,锐利无匹,瞬间冲至六寸高度,光芒之盛,刺得不少人眯起了眼睛。 紧接着,又是一道炽烈的红色火芒腾起,虽不及金芒夺目,却也稳稳达到四寸有余,与金芒交相辉映,竟隐隐有相辅相成之势。 金火双灵根,主灵根金芒竟高达六寸。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就连一直面色沉静的王承俐,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神色逐渐复杂。 杨雨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朗声宣告,声音比之前高昂了数分: “王御俍,金火双灵根,金灵根六寸整,火灵根四寸三,资质……上佳!” 金火相生,主灵根资质如此出众,这意味着王御俍不仅修炼速度会远超同侪,在炼丹、炼器乃至攻伐之术上都可能有着极高的天赋,前途不可限量。 王御俍被那耀眼的光芒和台下的惊呼吓到了,慌忙收回手,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直到嬷嬷上前将他领下台去。 经过王御俍这一出,后续的测试虽然又回归平淡,但场中的气氛已然不同。 众人议论的焦点大多集中在了这位天赋惊人的嫡系公子身上,言辞之间充满艳羡。 杨雨秋主持完所有测试,合上名册,退至一旁。 王承俐再次上前,做了一番勉励之言,无非是让有灵根者勤加修炼,无缘仙途者亦可在其他方面为家族效力云云。 只是其目光……却大多时间都落在了王御俍身上,面色虽然平静,但其心中波动,只有其自己知晓。 测试仪式就此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杨雨秋指挥着族中下人收拾场地,自己则快步走向妻儿。 只见王颂伊正蹲着身子,拿着手绢细心地给王御修擦去额头一点薄汗,眼中满是温柔与自豪,柔声道: “修儿真是好样的。” 杨雨秋走上前,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王颂伊站起身,眼中笑意流转,低声道: “总算没白费我日日为他疏导灵气,蕴养根骨。” 她话语一顿,目光望向远处被嬷嬷带着离开的王御俍,柳眉微蹙,神色复杂,低声道: “只是没想到俍儿那孩子,竟有如此天赋,金灵根六寸……” 杨雨秋闻言,神色也郑重了几分,点头道: “俍儿的资质确实惊人,他自小体弱,性子又怯懦,因为当初是被半逼着与张氏……并不被族正亲近,不过今日这资质显现,关乎家族未来兴衰,族正的态度……想必也会有所改变,或许……连带着那张氏的处境,也会有所好转。” 王颂伊思忖片刻,轻轻颔首,随即又抬眼看向杨雨秋,轻声道: “罢了,此事毕竟是兄长家事,你我不必掺和太多,方才可物色到合适的人选?” 杨雨秋闻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低声道: “今日测试,旁支宗亲加起来仅有三人身具灵根,一个是四灵根,资质普通,心性如何尚需观察,另两个是五灵根,不堪大用,至于身无灵根者,处理族务,虽不苛求修为高深,但仅以凡人之躯,终究难承其重,看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王颂伊点点头,轻叹一声,低声道: “倒也不急在这一时,修儿有了灵根,便是天大的喜事,今日早些回去,我亲自下厨,做些你们爱吃的灵羹,好生庆祝一番。” 杨雨秋看着妻子,又低头看了看正仰着小脸、懵懂却可爱的稚子,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含笑应道: “辛苦夫人了。” 几人正欲离去,却见一名执事快步走来,对着杨雨秋躬身一礼,恭敬道: “杨管事,家主请您过去一趟。” 杨雨秋与王颂伊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动。 王颂伊微微颔首,轻声道: “我先带修儿先回去。” 杨雨秋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袍,便随着那执事,朝着正堂方向快步行去,心中暗忖道: “御修、御俍方才检测出灵根,家主此时所召,八成是为了二人的培养之策。” 第一百九十六章 纠葛 四野暮色苍茫,云霞渐隐,天边最后一缕赤金沉入山峦,庭院内古松参天,松香馥郁,缭绕于飞檐斗拱之间,沁人心脾。 杨雨秋垂首静立,玄青袍角被晚风轻轻拂动,目光落在脚下斑驳的青砖之上,那砖缝间生着细密苔痕,经年累月,已浸透岁月深青。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玉质温润,刻着王家特有的云纹符印,象征着他长久以来微妙难言的处境。 既是姑爷,享着王家的资源与名望,又是外人,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如履薄冰,进退皆需斟酌。 待仆从通传而归,他方整衣敛容,循着朱漆廊道徐徐而行。 廊外假山层叠,流水潺潺,灵植错落有致,看似随意点缀,实则每一处景致皆暗合阵法玄机,隐隐有灵气流转。 未及近前,便已嗅见屋内熟悉的宁神香气息,清冷幽微,却如丝如缕,直透紫府,令人神台清明。 这香乃是多宝阁的招牌之一,价值不菲,修炼之时点燃,可摒却杂念,使心境安定,有事半功倍之效。 王承曦此时也已停下修炼,正静坐于沉香木案前,指尖掠过身前泛着微光的法卷,神情专注,似是未曾察觉到杨雨秋走近。 杨雨秋面色如常,恭敬一礼,轻声道: “见过家主。” 王承曦闻言抬眸,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广袖轻拂,门扉无声闭合,这才抬手示意,轻声道: “坐吧。” “谢家主。” 待杨雨秋落座,王承曦也不过多耽搁,轻声道: “今日测灵仪式的结果我已知晓,御修和御俍皆有灵根在身,资质也非同寻常,实乃幸事一件。” 杨雨秋深知自己赘婿身份微妙,多年来如履薄冰,此刻更不敢有丝毫失礼,当即拱手回应,恭声道: “全仗家族栽培,有劳家主费心。” 王承曦微微摇头,沉声道: “不必如此客气,御修为三灵根,土行最为厚实,加之木水相佐,虽非顶尖,却胜在均衡,若是勤修不缀,突破筑基……应当不成问题。” 杨雨秋点点头,正要开口,却听王承曦话锋一转,继续道: “只是若没有什么奇遇加身,想更进一步,怕是困难重重。” 杨雨秋怔了怔,眉头稍一蹙起,轻声道: “敢问家主……此言何意?” 修仙界中修士无数,可光是炼气便占了其中九成,杨雨秋出身不高,自然知晓这世上有太多的修士困于资财法地,终生难以窥见筑基关隘。 他杨雨秋资质低微,若不是靠着父辈功劳攀上王家高枝,何来今日安康?饶是如此,这一路上的辛劳苦楚,他再明白不过,是以,直到他知晓王御修身具三灵根资质时,才将心中悬起的大石彻底放下。 但眼下,王承曦一番言辞,似是别有深意…… 只见杨雨秋话音落下,王承曦却并未第一时间答复,沉默良久,方才低声开口道: “时至今日,族中适龄后辈里,御晟、语颒皆身无灵根,大道无望,但族中尚有两枚洗经伐髓的丹药,可改善修炼资质,我欲向仲父禀明详情,替御修、御俍二人求取。” 杨雨秋眼前一亮,他入赘王家多年,在王颂伊有意无意地透露下,自然知晓王承曦口中那两枚丹药所为何物。 王家立族不到百年,族中便有数名筑基修士,治下地界已至六县之广,旁人或许不知其中内情,但杨雨秋自小便与王承俐几人一同长大,早已察觉到个中奇异。 眼下闻听王承曦此言,当即起身行礼,恭敬道: “家主大恩,雨秋铭记于心,绝不敢忘,御修若能得此机缘,必当勤修不辍,光耀门楣。” 王承曦摆摆手,轻声道: “不必如此,只是御修恐怕要在揽月峰上待上一段时日。” 杨雨秋摇摇头,低声道: “全凭家主决断即可。” 两人再度商议了些家中事务,正议论间,却听门外有下人通传,言明王承俐已在院内等候。 杨雨秋立时起身,拱手道: “既如此,我便不打扰家主与承俐兄议事,先行退下了。” 王承曦点点头,不再言语。 杨雨秋离去时,在廊下与王承俐擦肩而过,二人目光短暂相接,俱是默然无语。 王承俐步入堂内,拱了拱手,低声道: “兄长唤我所为何事?” 王承曦心里明白,王承俐其实什么都懂,但碍于张氏的缘故,他对王御俍并无太多感情,六年间,二人见面的次数不过一手之数,虽为父子,却形同陌路。 他摇了摇头,轻叹一气,低声道: “今日测灵仪式的结果,想必俐弟已经知道了。” 王承俐神色淡漠,平静地点点头,并未开口。 王承曦也不逼问,只放缓了语气,轻声道: “那张家在百峒一战中未曾分得些许利益,眼下与我王家嫌隙日益增多……这些年间,御俍平日在族中形单影只,唯有年节方能见生母一面,虽有我暗中看顾,可终究难挡世态炎凉,碎语闲言……” 王承俐眉峰紧蹙,打断道: “我还有族务在身,兄长若无要紧事,我便不在此多待了。” 堂内冷寂一瞬,王承曦强压心头不快,沉声道: “俐弟,我知道你对叔父当初的决定有怨气,可御俍是无辜的,这些年来,他相当于无父无母,哪怕有我派人庇护,可族中冷眼总归是少不了的,今日御俍觉醒了金火灵根,资质上佳,自当授下鼎中炁种,为家族计,你也该放下了……” 王承俐闻言,神色变化无定,沉默许久,方才长叹一气,点点头,低声道: “我明白了……兄长若是无其他事,等我手中族事理罢,便去走上一趟。” 言罢,便要起身离去。 王承曦心下稍松,继续道: “俐弟既已明白,不妨将族事暂且搁下,此刻便随去见一见御俍,那孩子由嬷嬷照看着,眼下应当还未睡下。” 王承俐身形微顿,点点头,径直推门离去。 第一百九十七章 解开心结 王承俐驾风而行,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墨长发在身后飞扬,与深沉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揽月山连绵起伏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肃穆,星子渐明,如同碎银般洒满天幕。 他悬停于空中,身形稳如磐石,周身流转着淡淡的灵光,俯视着山腰处那座在松竹掩映下略显偏僻的小院。 这小院孤零零地坐落在一片较为平缓的山坡上,远离王家主宅的喧嚣与繁华,甚至连通往这里的青石山径都显得有些荒疏,两侧野草丛生,藤蔓纠缠,在月色下透着一股荒凉意味。 山路蜿蜒,被月光照得泛白,石阶边缘生着青苔,可见人迹罕至。 王御俍虽然被其刻意疏远,但嫡系的名头并未剥夺,依照族中规矩,自是可在揽月山中寻一空处兴建院落。 只是这院墙不高,由粗糙的山石垒成,石块棱角分明,垒砌时甚至未用泥灰仔细填缝,看得出兴建时的仓促与简朴,无不透着一股被边缘化的冷清。 墙角的野菊倒是开得正盛,黄灿灿一片,却更添几分寂寥。 此刻,院中一座不算繁复却处处透着精巧的防护阵法正缓缓运转,泛起流水般的莹莹微光,在院落四周无声流淌,将外间的寒凉与露气悄然隔绝于外。 那阵法流转的灵纹路数,王承俐再熟悉不过,显然是兄长王承曦的手笔,虽是简易阵法,却暗藏三重变化,足以抵挡炼气修士的全力一击。 兄长到底还是在暗中护着这孩子周全,这份无声的照拂,让王承俐心中泛起复杂难言的滋味,既感慰藉,又觉愧疚。 他暗叹一声,气息融入夜风,几不可闻,目光却穿透那层微光,落在院中石桌旁那个小小身影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王御俍方才觉醒灵根,侍奉的嬷嬷也不过是个凡人,这小院又实在偏僻,距离族中演武场少说也得两个时辰的路程,此刻那孩子正坐在石凳上,双腿悬空,轻轻晃动着。 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青色布衣,领口袖边绣着简单的云纹,已是洗得发白,足见日子过得清苦。 石桌是寻常青石所制,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光滑,桌上摆着几样简单却热气腾腾的菜肴,一碟清炒山蔬,翠绿欲滴,一碗蘑菇汤,香气四溢,还有小半盘被细细切作薄片的灵兽肉,油光闪烁。 王御俍正捧着比自己小手大不了多少的碗,用力握着筷子,大口吃着饭菜,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那老嬷嬷衣着朴素,鬓发斑白,满面慈爱皱纹都舒展开来,一边用粗粝的手给他夹菜,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王御俍仰起小脸,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容纯粹明亮,不掺一丝杂质,仿佛今日测灵根后获得的那些赏赐,都比不上此刻这份温馨的万分之一。 修士五感远胜凡人,王承俐悬立空中,无需刻意以灵力灌注双耳,便清晰地听见那嬷嬷带着笑意的声音随风传来。 “小公子今日可了不得呢,老奴虽不懂那些仙家事,可也瞧见了,那测灵石亮起的光芒,金红交织,像烧起了霞光,亮堂得晃眼,连几位一向严肃的执事大人都直说不得了,赏下了不少好东西……都说咱们御俍是天才胚子呢……” 王御俍抿嘴笑着,小脸上泛起红晕,有些害羞又掩不住心底的骄傲,他扒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小声问道: “那……娘亲……还有爹爹……会知道吗?” 问到后面,声音虽然渐渐低了下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怯期待。 那嬷嬷闻言,抬手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凝了凝,眼底掠过一丝心疼,正想着该如何宽慰这孩子,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瞥见了夜空中那道不知何时出现,静静悬立空中的修长身影。 借着皎洁月光,那嬷嬷一眼便认出来者是谁,脸色瞬间剧变,惊慌失措地慌忙起身,打翻了桌上的汤勺也顾不得,一把拉过尚在茫然中的王御俍,按着他的肩膀,几乎是踉跄着俯身行礼,颤声道: “奴婢与小公子不知族正大人驾到,有失礼数,还望族正大人恕罪。” 王御俍手中还握着筷子,怔怔地抬起头,望着那个缓缓落下的身影。 看清面容的刹那,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再也不似方才那般绚烂,被震惊与无措彻底取代,小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御俍眼睛瞪得圆圆的,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倒映着那一步步自月光中落下的身影。 那个他只在家祭年节时,能隔着遥远的人群远远望上一眼,记忆中面容总是模糊而冰冷的父亲。 王承俐缓缓落在院中泥地上,步履无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将那个小小的孩子完全笼罩其中。 他的目光扫过院落,掠过那简陋的石墙、摇曳的树影,最终定格在王御俍身上。 他垂眸看着,见那孩子的眉眼确实像他,尤其是紧抿的嘴唇与鼻梁的弧度,几乎与他年少时别无二致。 但此刻,那双酷似他的眼睛里,盛满的却不是孺慕,而是如同受惊小兽般的惊怯和茫然。 夜风簌簌而过,院中老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更显得这方小院寂若寒潭,月华如水,将树影拉得细长,在地上摇曳出斑驳的碎光。 王御俍的眼圈渐渐洇出一抹绯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盈盈欲坠,他却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肯让泪水滑落。 他小小的胸膛轻微起伏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哽咽道: “爹爹……” 这一声带着哭音的呼唤,猝不及防地刺入王承俐封闭太久的内心。 他望着王御俍强忍泪水的模样,望着那双眼眸中交织的渴望,其中夹杂着太多畏惧与委屈,多年来刻意筑起的疏离与冷漠,竟在这一刻有了细微的松动。 王承俐默然良久,墨色衣袂在夜风中翻涌,终是向前踏出了一步,低声道: “俍儿……” 第一百九十八章 鼎赐新法 “王家弟子王御修\/王御俍,恭请九霄真炁,养命通玄……愿以精诚为契,神气为凭,奉道修真,不负天恩……乘时树绩,终始不渝,炁归天命,永侍道真。” 是夜恰逢望日,玉轮高悬于九霄之上,清辉漫洒山河万里,揽月峰危峙于群峦之巅,承接太阴精华,此夜更显天心圆魄浩渺无垠。 千丈琼瑶倾泻如瀑,将白石法坛照得通明剔透,其上铜鼎默然端立,三足定坤仪,两耳纳天声,鼎身饕餮纹在月华浸润下恍若苏醒,鳞甲翕张,须爪欲动,似在无声吞吐着天地灵韵。 王璟颜负手立于三丈开外,玄袍映月恍若披霜,但见铜鼎周身月华愈盛,渐成凝脂之状,氤氲紫气自鼎腹升腾,与银辉交织成绮丽光幕。 “上次求炁似乎还是承澈那次,距今已都有十多年了……也不知道这会,能传下什么术法……” 王璟颜暗暗想着,忽听鼎身嗡鸣一声,凝练月华倏然化作两道匹练,如银河倾泻盘旋九匝,继而凝成斗大光团,其中隐现符文流转,径直贯入二人百会穴中。 王御修但觉天门洞开,泥丸宫中清光大盛,如旭日初升照彻紫府,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同时震动,四肢百骸如浸灵泉,又似有无形清风自内而生,涤荡着五脏六腑深处的浊气,通体舒泰,飘飘欲仙。 正当他沉醉于那莹润光华游走奇经八脉的玄妙感受之际,一道恢宏浩大、难以言喻其万一的玄音自紫府最深处轰然升起,每一个音节都如洪钟大吕,震彻灵魂,烙印心田: “今有王氏子弟,涤荡尘襟,斩绝妄缘,断绝贪嗔。俾其明心见性,由俗超玄,自粗达妙,首重持戒,方得契真。授以《霰华流照经》一册,云潮术一道。” 无数经文符箓如潮水般涌入识海,那《霰华流照经》字字珠玑,云潮术法诀精妙,意念动处可引天地水汽成云聚雾,翻涌如潮。 王璟颜静立守候,目光始终未离二人左右。眼见月轮缓缓西坠,璀璨星河渐次隐去,直至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破开云层,染上金边,他方才感知到二人周身外泄的灵韵渐收,澎湃的气息趋于平稳,知是灵识已自那深渺道境归窍。 但见王御修周身隐隐有清气流转,眉宇间灵光隐现,王御俍天庭紫气萦绕,显然已得真炁灌注。 见二人眼神恢复清明,接连望来,王璟颜一直紧绷的脸色稍霁,缓步上前,轻声道: “可还顺利?” 王御修从地上站起,活动了两下略有些麻木的手脚,点点头,开口道: “回仲祖的话,我得了一册功法,名为《霰华流照经》,另有一道法诀,名为云潮术。” 王璟颜眉峰稍动,眼中惊异一闪而逝,微微颔首,转头望向一旁略显拘谨的王御俍,刻意放缓了语气,温声问道: “俍儿呢?” 王御俍近日虽然得了父亲王承俐的亲近,奈何时日太短,长久以来养成的怯懦性子尚未好转,好在时日尚早,其如今才刚满六岁,比王御修还要小上半月,往后还有大把时间,多加培养便是。 王御俍原本正紧抿着唇,无意识地揪着道袍下摆,细细听着仲祖与兄长的交谈,此时听见仲祖唤自己名字,下意识地轻轻一抖,连忙抬起头,学着方才王御修回话的句式,细声道: “回仲祖的话,我所得的功法名为《金阙飞煌录》,法诀名为流炎法。” 王璟颜听罢面色未改,心中却已泛起骇浪惊涛,平复片刻,先将铜鼎恭敬请回宗祠当中,焚香祝祷,行三拜九叩大礼。 从宗祠中走出,望着两人清澈纯真,不见丝毫杂浊的眼眸,王璟颜的脸上难得挂起一份温和,轻声道: “道途漫漫,功法乃根基所在,你二人务必要珍之重之,勤修不辍,切不可辜负了这份天恩。” “是,仲祖。” 二人恭声应道,却听王璟颜继续道: “自今日始,你二人便在揽月峰住下,山腰处新筑了两间静室,一应器物俱全,待会用罢早膳,便各自回房将所得功法仔细誊抄,好生修习。” ”每日戌时,月上梢头,便需至这峰顶法坛之处修炼,汲取月华灵韵,助长功行,平日里若有修行疑难,可先自行参详,若仍不解,可至峰顶寻我。” 王御修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恭敬点头。 王璟颜望着两人,不由得想到了自己一众兄弟曾经在青禾村相互勉励的情形,岁月倏忽,如今竟已轮到孙辈求炁之时,只是眼下却并无太多时间感慨。 毕竟当初王璟颜父兄五人加上子辈几个,自铜鼎处所获的功法皆是《九霄养气诀》,无一例外,而今日,王御修与王御俍二人,所获功法竟全都不同。 “可惜三弟闭关,否则与他商量一二,总归胜过我一人思索……” 王璟颜正暗暗想着,却见王御俍踟蹰不前,眼角泛红,手指紧攥衣角,似是有些话不曾说出口,当即眉头一挑,轻声道: “俍儿可有什么心事?” 王御俍闻言,抬起头,一双眼眶微微泛红,低低问道: “仲祖,我可以回去一趟,和嬷嬷告个别吗?她一个人守着菊草山,我不回去的话,肯定会担心的。” 王璟颜闻言一愣,眼神瞬时多了一分怜惜,他俯下身子,伸出手,将王御俍揽入怀中,轻声道: “俍儿不必担忧,嬷嬷年事已高,前日你来揽月峰时,已经受了族中厚赏,赐下百亩良田,金银若无数,由族中修士护送,回乡颐养天年了。” 王御俍眼睛睁得大大的,仰着头没有让泪水落下,低声道: “真的吗?嬷嬷已经回家了?” 王璟颜再度点头,沉声道: “仲祖自是不会骗你,待你修成炼气,得以御剑凌空之时,便可前去探望,嬷嬷若是见你仙姿出尘,定然老怀大慰。” 王御俍思索片刻,重重点了点头,开口道: “我明白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寻取阵枢 “新法?” 揽月峰别院,松涛阵阵,云霭缭绕,王承曦与王璟颜相对而坐,案上茶香氤氲,几片青翠的松针飘落石台,又被山风轻轻卷去。 “不错,你且一观。” 王璟颜点点头,将手边四册法卷向前轻推,轻声道: “这云潮术与流炎法,我皆已看过,虽有奇异之处,但大抵与掌心雷之类的术法品阶相当,可这《霰华流照经》与《金阙飞煌箓》两卷,内蕴玄机,道法玄奥,倒是令我有些捉摸不透。” 王承曦听仲父说得玄妙,当即拿起其中一部,本想着随意翻阅两页,谁知道文如潮涌来,心神沉浸其中,再回神时,日影已西斜,竟足足过了两个半时辰。 王璟颜并未出声干扰,反而袍袖一拂,无形结界展开,将别院笼罩其中,松涛鸟鸣尽数隔绝,好让王承曦细细品味其中妙处。 待到暮色渐晚,残阳余晖为揽月峰镀上一层金边,王承曦终于从法卷中回神,长吁一口气,放下手中书册,端起杯中已经凉透的灵茶,一饮而尽,他摇了摇头,面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轻声道: “这《霰华流照经》与《九霄养气诀》各有千秋,少说也是玄阶上品的功法,至于另一部……想必也绝非凡品。” 王家这些年来,附庸诸族碍于王家威势,不管心底情愿与否,皆将族中传承誊录一份上奉,族库之中,玉简帛书堆积,功法不胜其数。 其中大多是些黄阶功法,灵息运转晦涩,威能有限,只有少数几家有所奇遇的家族,传承堪堪达到玄阶下品,而王家自然也非强取豪夺,王璟颜将那《玄虚蚀月琉璃经》稍加削减,去其核心精要,便足以赏赐于治下有功家族,令其感恩戴德。 是以,如今王家族库所藏的功法堪称驳杂,而王承曦身为家主,执掌族库枢纽,自然时常翻阅这些功法,眼界日益开阔,其所言的玄阶上品已是极为含蓄。 若按他心中估量,这两部新得的法诀灵气流转圆融无碍,意蕴深远,与王家那部秘传的《九霄养气诀》一样,绝对达到了地阶的水准,乃是可遇不可求的真正道藏。 他自接任家主之位后方才知晓,世间流传的功法传承,几乎全都拘泥于一境。 炼气期有炼气期的功法,筑基后便需改换门庭,另寻筑基法门,功法转换之间,难免耗损元气,耽搁修行。 而王家这部《九霄养气诀》,却是罕有的能够贯通炼气与筑基两大境界的传承,灵气转换自如,毫无滞碍。 且这还是在王家目前未有金丹真人的情况下,若是日后族中有人能窥见金丹大道,凭借此功法之玄妙,指不定还能继续修炼,其珍稀程度,远非寻常玄阶功法可比。 听王承曦也是这般看法,王璟颜微微颔首,神情已渡上一抹喜色,抿了口茶水,轻声道: “铜鼎神异,难窥其品阶,但其变化想必你也看在眼中,我王家能有今日光景,全赖铜鼎助益。” 王承曦点点头,似是觉察到王璟颜话中有什么深意,低声问道: “仲父的意思是?” 王璟颜放下茶盏,将那雪月风花法阵的阵盘取出,置于桌案,轻声道: “重宝在手,不得不防,这雪月风花阵虽是云霞宗赐下,奈何品阶太低,仅能防备寻常宵小,即便有筑基修士坐镇中枢,全力催发,也难以长时间护佑族地周全,更遑论抵挡强敌……” 他顿了顿,转头望向苍茫云海,继续道: “我欲重去雾凇岭一趟,将云疏月遗落在那里的玄霜锁灵阵的阵枢取回,若是此事能成,凭借揽月峰这条二阶灵脉为阵心,勾连方圆五十里内其余八峰灵气节点,布下此阵,阵法威力必将大增。” 王承曦闻言,神色凝沉下来,沉声道: “家中前些年也派了数批修士,耗费重金打探雾凇岭的消息,可不论是周边县镇的散修,还是那几个以探险闻名的修仙家族,皆对那禁地避之不及,言说岭中寒气蚀骨,更有诡异妖物潜伏,近百年来无人敢深入核心,皆称其中有难以想象的大恐怖……” 王承曦顿了顿,望了王璟颜一眼,低低道: “再者说……当初仲父自雾凇岭重伤而过,足见其难以涉足,眼下叔父闭关,御修、御俍二人还在揽月峰上修行,若是仲父此时离去,家中岂不无人看顾?” 王璟颜沉默片刻,轻叹一气,淡淡道: “此事我已定下,家主不必再劝,眼下承俐手中的族事基本理罢,自可代我坐镇峰中,对他与御俍二人也有好处。” 王承曦见王璟颜不欲再言,只得按捺下心中担忧,站起身子,躬身抱拳,沉声道: “还请仲父三思,至少容我与颖弟和俐弟商议一番,备下万全之策,再定行程也不迟,而且……若是仲父实在要去,总归要从族中挑些得力的修士,沿途策应,也好帮衬一二,以防不测。” 王璟颜眉峰一蹙,同样起身,摇摇头,低声道: “不必了,人多反而误事,容易惊动岭中存在,此行贵在神速,由承澈随我同去即可。” “澈弟?” 王承曦神色凝重,呢喃一声,只得点点头,低声道: “既如此,侄儿便不再多劝了,只是仲父临走前若是得空,便去族库一趟,库中新收了几件护身灵物和遁符,或能派上用场。” 王璟颜神色稍霁,点点头,轻声道: “家主好意,我心领了,若是需要,我自会去的。” 王承曦知道王璟颜一旦决定便难再更改,心中纵有千般忧虑,此刻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不再多言,微一拱手,恭敬告退。 出了别院,王承曦驾起青色遁光,掠过揽月峰苍翠的山林,眉头紧锁,心中忧虑与计较翻腾不止。 飞出不消十多里,他脚下遁光骤然一转,划出一道弧线,不再朝自家宅院方向,而是径直朝着王承颖所居的叠云峰疾驰而去。 第二百章 金丹法 “夫金丹者,非金石之丹,乃人身之大药也,修士筑基圆满,气满神全,以先天一点真阳为种,采五行之精为柴,合龙虎,调铅汞,于丹田黄庭之中,鼎沸百刻,火炼周天……” “其时所关者巨,心魔频生,幻象迭起,丹田如沸鼎,紫府若雷轰,惟持心若磐石,神光内照,引天地灵机为炭,以大道真意为工,方得百脉归源,万炁朝宗,终凝液为固,结成一粒圆坨坨、光灼灼之金丸,悬于丹田气海,如日照深渊,暗室生白……” “丹成之日,异象自生,或闻天音渺渺,或见紫气绕梁,内视之则光明彻照,五脏生辉,自此寿延两千载,呼吸即成风云,挥手可摘星斗,神通自生,御风蹈虚,乃真人之始也……” 太初云府,逝川山。 逝川山侧峰,飞泉如一道素练垂落寒潭,击打在青玄岩上,清越之声悠远如古磬,水汽氤氲,漾出浅浅虹彩。 阮梨雪一袭素白道裙,静坐水畔光润的圆石之上,心神尽数沉入掌心那枚青玉符中。 那玉符泛着温润青光,篆文如游龙浮动,葱白般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符石边缘,任山风拂动垂落肩头的青丝。 一双白得晃眼的赤足随意浸在沁凉的潭水中,纤细玲珑的足趾无意识地微微蜷起,轻轻拨动着水面,搅得池中涟漪四起。 数条鳞片闪烁着淡金光泽的灵鲤被吸引,唇口翕张,雀跃地围着她足尖游动,吞吐着自她身上自然逸散的纯净气机。 约莫盏茶功夫,那双紧闭的眸子渐渐睁开,额角细汗淋漓,素手微拢,将掌中玉符收入戒中,神色自若,淡淡自语道: “金丹大道,碎虚成真……不知此生能否有幸得窥其中一丝真意……” 正思忖间,忽见天边一道明黄霞光歪歪斜斜地坠下,速度颇快,落点却有些踉跄,直冲到潭边青草地才勉强稳住,显出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身影。 那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模样,身材略显干瘪,青丝如瀑,随意披于身后,踩着五色云缎甫一落地,还未站稳,便急不可耐地开口道: “阮师姐,师尊唤你去一趟穹艈峰,好似有什么事情交待。” 阮梨雪似是早有预料,闻言神情并未有所波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起身整理着衣衫,轻声道: “有劳师妹传讯,我知道了。” 言罢,阮梨雪柳眉轻挑,望着眼前的黄衣少女上下打量一番,轻声道: “炼气九层了?” 那黄衣少女略带娇俏地浅浅一笑,轻轻点了点头,开口道: “嗯,前些日子师尊考较功课时见我进境稍缓,便赐下了几瓶玄阶上品的培元丹,又加上我日夜勤修,这才侥幸突破的。” 阮梨雪神情一窘,无奈摇了摇头,低声道: “师妹若是进境缓慢,恐怕这天底下,便没多少修士能被称作天骄了……” 黄衣女子名为沈卿辞,三年前拜入师门之际,甚至还未引气入体,但其身怀至净至纯的金行灵根,天资之妖,恐怕普天之下能出其右者,难过五指之数。 沈卿辞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轻声唤道: “师姐……” 阮梨雪见她神情微露忐忑,不免心下一软,那点因自身境遇而生出的微妙感慨顷刻消散,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沈卿辞光洁的眉心,无奈笑道: “行了,莫作这般姿态,赶快回去好生修炼,稳固境界,别以为师姐没看见,你方才那御风术施展的是何等生疏。” 沈卿辞挠了挠头,俏脸一红,瘪瘪嘴扭捏道: “我这不是还在练嘛……这《流风逐霞术》品阶太高,法诀篇幅又长又复杂,我能勉强施展出来,顺利飞到师姐这儿已经极为不易了……” 阮梨雪见她模样可怜又可爱,轻轻笑了笑,颔首道: “好了好了,是师姐苛责了。师妹若是不着急回去,可要与我一同再去穹毓峰面见师尊?” 沈卿辞闻言,连忙摆摆手,低声道: “还是算了,我这术法生疏的紧,得抓紧时间练习,师姐你自己去罢。” 话音未落,她便已手忙脚乱地再次掐诀,周身霞光涌动,虽仍有些晃动,却比来时稳了不少,腾空而起,向着另一方飞驰而去。 阮梨雪神情复杂地望着那道霞光,良久,轻轻叹了一声,回首望了望那一池灵鲤,纤指掐诀,一道清冽剑光自腰间储物袋中飞出,悬停身前。 她足尖轻点,跃身踏上,剑光倏忽大涨,载着她化作一道流光,疾驰而去。 穹毓峰乃逝川山首峰,终年云雾缭绕,其坐落于四条玄阶上品灵脉之上,本就灵气沛然,加之数座聚灵大阵加成,更是连呼吸间都如饮醴泉。 而像这般的仙山福地,整个太初云府至少有十处,皆由金丹修士把持,阮梨雪的师尊,便是其中之一,因修炼无情道法,加之剑法决绝,故被宗门弟子尊称为“无念剑主”。 阮梨雪一路驾风向穹艈峰行去,山风猎猎,拂动她素白衣袂,如孤鹤掠云,杳然清绝。 脚下群峰渐次低伏,云涛翻涌间偶见灵禽翩跹,衔霞而舞,她垂眸望见山涧浮动的薄雾,恍然忆起当初刚入太初云府时,亦是这样云深雾重的光景。 彼时她刚筑基成功,眉宇间青涩未褪,持着云霞宗的荐书,怀揣着憧憬与志忑飞越万水千山而来。 多年过去,她已筑基四层,这般进度虽不如沈卿辞那般惊世骇俗,但若放回故国云霞宗,也已是堪称妖孽的进境了。 “满打满算,自入云府已有十年了,也不知道……宗门如何……” 阮梨雪驾风飞了半晌,见一仙山轮廓隐现云海,连忙按捺下心中杂念,速度再度加快几分。 自穹毓峰之巅按落剑光,但见青松翠柏掩映间,露出一角飞檐,走近便见一座清雅闲适的竹院临崖而建,院中一方灵池氤氲着浓郁的白雾。 池旁,一道素袍身影正静立于此,身姿挺拔如孤松,气息与整座山峰浑然一体,仿佛已融入天地自然之中。 第二百零一章 诛族 寒镜沉指尖捏着一枚朱红色的灵果,正一点点碾碎,池中一条不过尺余长、通体莹白如玉的蛟蛇昂起头颅,金瞳闪烁,追逐着自其指缝中漏下的灵果碎屑。 阮梨雪随意瞥了一眼,但觉心神一颤,喉结微动,连忙收回视线,俯身下拜,恭敬行礼道: “弟子阮梨雪,参见师尊。” “起身罢。” 寒镜沉并未回头,仍望着池中渐散的涟漪,素袍广袖在氤氲灵气中轻轻拂动,仅一道背影,便已透出其惊世之姿。 阮梨雪依言起身,垂手恭立,目光落在其脚下阴影上,心中微凛,暗暗道: “师尊平日极少主动召见,此番必有要事。” 寒镜沉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倾绝尘寰,却冷若冰霜的玉颜,肌肤胜雪,双眸深邃,不见波澜,淡淡道: “梨雪,三日前,我以衍天术推演天机,见附庸诸族当中,云霞宗辖域的灵机尤为躁动,隐有汇聚之势,观其象,不似天地灵宝出世,倒像是有修士妄图窃取天地权柄,引动金丹劫数。” 阮梨雪呼吸微微一滞,毕竟金丹大道,乃是真正超凡入圣之始,亦是宗门统治根基,依太初云府铁律,绝不会容许附庸宗派及其治下擅自结丹,打破现有格局。 寒镜沉停顿片刻,冰冷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阮梨雪微微颤抖的双手,继续道: “其人若成,云霞宗格局必变,或生异心,扰附庸之序,府中规制,你当知晓。” 阮梨雪强压心中疑虑,沉声应道: “弟子明晓,凡附庸宗门及治下宗族,若有擅自窥伺金丹者……诛族。” 寒镜沉点点头,语气稍缓,低声道: “此事既发于云霞宗境内,由你前去处置,最为适宜,毕竟你出身于此,熟悉其中情势,可省却诸多探查周章。” 言罢,她素手轻抬,一抹流光自其袖中飞出,悬停于阮梨雪身前。 那是一柄长约三尺的古朴连鞘长剑,剑鞘呈暗青色,上有云纹缭绕,似有氤氲寒气流动,虽未出鞘,却已有森然锐意透出,引得周遭灵气微微凝滞些许。 “此乃云珑法剑,吾已灌注一道无极剑意于其中,相当于吾之全力一击,无论那试图结丹者为何人,修为几何,凭此剑,便足以斩其道途,灭其神魂。” 阮梨雪望着眼前法剑,心神俱震,这云珑剑乃寒镜沉贴身蕴养的本命灵剑,品阶已触摸到地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恭敬伸出双手,稳稳接过法剑。 法剑入手微沉,一股冰凉彻骨的奇异感顺着掌心直透经脉,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寒镜沉已转过身,重新望向那方灵池,沉声道: “即持此剑,便立刻动身,务必在其成就金丹之前,将其彻底诛灭,若待其丹成,纵是微弱下品金丹,亦需多费周章。” “弟子领命。” 阮梨雪低头应道,指尖微微收紧,心中暗自计较道: “云霞宗……会是谁?宗主?大长老或是哪位她熟识的师叔伯?亦或是……” 百般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让她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去罢。” 一语落下,寒镜沉的身影已经不见,池底那道莹白的身影悄然浮现,一双金瞳冷漠地望向岸上。 阮梨雪躬身再拜,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揽月峰上,月华如瀑垂落,林逍客的神识自鼎内悄然扩散开来,静静笼罩着灵脉石室。 石室之内,河洛宝鉴悬于王瑾佑头顶,周身灵光氤氲,依稀可见其身体微微发颤,无数道凝为白练的灵气自其窍穴之中升腾而起,复又被其纳归体内气海。 王家之人,但凡受种炁种,其灵力本源便与林逍客殊途同归,而像王瑾佑与王璟颜两个本就身无灵根的,体内灵力则与其更加亲近。 林逍客神念一动,一缕神识便已没入王瑾佑体内,顺着其经脉悄然流转,不消片刻,便已望见其体内气海真容。 但见一片由精纯灵力汇聚而成的浩瀚气海之上,一座明光灿灿的道基悬立其中,无数灵气飘渺而起,朝着那道基集聚而去,可其中大多数,都被道基周遭的无形厉气磨灭殆尽,只有极小部分能凝聚其上,为那道基增添一分亮色。 林逍客默默望着,并未出手干预,一是以他如今能耐,虽能有所帮衬,但暴露自己不说,且助益有限,二是以他看来,王瑾佑所凝之金丹,似是比他所炼假丹多了一分金性,贸然干预,恐生事端。 “这金性……缘何而来?” 林逍客暗暗思索,万千记忆碎片自其眼前闪过,他忽而记起,当初在青禾村王家几人求炁之时,除却王瑜清受种一枚紫炁以外,王瑾佑也得了一枚金炁,至于其他几人,则都是白炁。 “难不成……是那时?” 其实说实在的,林逍客至今未曾明白自己为何会寄居于这尊铜鼎当中,无论是玄衍仙宗的宗主身份,亦或是异界大梦一场的人生,与他而言,全数都是过往。 其脑中记忆太过纷杂错乱,关键节点又大幅缺失,每每细究,不仅一无所获,更是头疼欲裂,是以他如今也不太在意自身的由来。 “火凤真炎属丙火,天剑裁云属辛金,渊息吞霞属壬水,青霄惊鸿属先天木精所演化的巽风,至于万厄难侵……” 念及于此,林逍客停顿一瞬,忆及五行生克,再加上王瑾佑试图窥破金丹之境时,不自觉呢喃的话语,倒是令其对王瑾佑飞速进展的修为有了些许推测。 “双修功法……乙木精气,难不成……原来如此,这金丹残页想必也是从那月璃宫长老手中取得的,对旁人来说或许残缺,但眼下倒是误打误撞,靠着那道金炁,刚好补足了这一丝缺少的「不朽金性」。” 望着那缓缓旋动的金丹雏形,林逍客心下稍霁,毕竟他当初突破假丹之境时,差点因为这金性残缺而功亏一篑,如今见王瑾佑不必为此冒险,自是松了口气。 第二百零二章 天机 揽月山,叠云峰。 此峰不甚高,亦不甚险,只是层层叠叠,盘曲而上,远望便如云絮堆叠,自生一种缥缈姿态。 山间常有薄雾缭绕,晨光夕照之际,云影山光相映,不知是云叠成了山,还是山化作了云,故此得名。 王承颖自双目受创以后,便从原先揽月峰脚下的别院搬来了此处,一是看重此地清净,远离尘嚣,山气澄和、云雾涤心,利于养伤静修。 二来,则是此峰虽不及揽月峰高耸险峻,却位处东方,每日可清晰观见清晨第一缕晨曦紫气,辅以采气秘法,对他修炼目中神通、恢复瞳力裨益极大。 此时天光已暗,云海翻银,王承曦一袭青衫御风而行,身形在云霭中时隐时现,不过片刻已飞临叠云峰上空。 他按下遁光,轻飘飘落于半山一处天然青石平台上,此处地势略平,云雾却愈发浓重,湿寒之气贴着石壁草木蔓延,才刚落地,衣袂袍角已缀上层层细密白霜,寒意直透肌理。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座小院依着山势巧筑而成,黛瓦覆顶,白墙斑驳,四周以紫竹细篱松松围就。院门虚掩,未设任何禁制符文,亦无护院法阵流转的光华,仿佛只是寻常山居。 然而王承曦灵觉微动,已感应到院中两股熟悉的气息,一道沉静如深潭映月,一道清锐似松间寒泉。 王承曦尚未叩门,那两页门扉却无风自动,自行敞开,见此情形,他轻轻一笑,迈步走进院中。 但见院中陈设很是简单,石桌两侧,王承颖与王承澈似是早已等候多时,见其走近,纷纷躬身行礼道: “兄长。” 王承曦目光疾扫,见王承颖今日未覆素绫,一双眸子虽稍显疲惫,眼底却隐有清辉流转,周身气息沉凝如山渊,再不似先前那般虚浮散乱。 他心下暗惊,面上却不显,只挥手示意二人免礼,轻笑道: “哦?颖弟的伤……可是无碍了?” 王承颖直起腰,并未掩饰,点点头,低声道: “并未痊愈,只是稍有好转,恢复了些许能力罢了。” 一旁王承澈已提起案上陶壶,为三人斟上灵茶,茶汤碧绿,热气氤氲间散出淡淡清灵之气,显非凡品,他放下茶壶,轻声开口道: “兄长可是为了雾凇岭一行而来?” 王承曦眉峰微挑,接过茶盏,却不就饮,只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吟片刻后方才颔首,沉声道: “正是,眼下叔父闭关未出,仲父所虑虽有道理,但雾凇岭那一处……牵扯甚深,风险太大,一个不慎,恐招致反噬,届时……” 王承曦话语一顿,并未继续说下去,但其言下之意,王承颖二人又怎会不知。 石桌上茶香袅袅,院外云气无声流淌,偶有山鸟掠空,其声孤寂。 三人沉默良久,终是王承澈轻叹一气,神色黯然,低声道: “兄长可知……我王家即将大祸临头?” “大祸临头?” 王承曦神情骤变,持盏的手指微微一僵,比之方才更多了几分沉凝,他强压下心头蓦然涌起的不安,沉声追问道: “澈弟何出此言?家中近日虽有些纷扰,但根基犹在,何至于……” 王承曦本欲深究,却忽然想起,王承颖的目中神通……似是可窥天机,连忙转头,便见王承颖淡淡点了点头,低低道: “兄长所料未错,正是我日前所望见的未来……” 听王承颖亲口承认,王承曦心中震荡不休,毕竟当初若不是王承颖有所预感,他如何能在池刹门手中撑到王家众人赶来。 念及于此,王承曦强行压下心头惊涛,调息良久,方才轻声开口道: “颖弟且细说,这祸端……从何而来?” 王承颖沉默一瞬,抬头望向头顶弯月,摇了摇头,低声道: “祸非起于萧墙之内,却源于我王家近年骤增的运数……我窥见的,是一道自九天垂落的剑光。” “其势煌煌,宛若天罚,携堂皇灭杀之威……那一剑,仅一击,自我王家祖祠而起,方圆千里,六县疆域,城池、村镇、山野、生灵……尽成齑粉,三江奔流之水,顷刻冰封,滚滚波涛凝滞如死,绵延揽月山脉,皑皑一如北境雪原,方圆千里,再无生机,不见活人……” 王承曦听着其描绘的言语,口中酸涩难解,连忙饮下几口灵茶,可心间郁气却难以疏解。 “剑光……” 王承曦喃喃重复,喉咙干涩,沉声道: “如此灭顶之灾……颖弟,你既已窥见,为何不早日禀明仲父,告知于我?我等也好早作筹谋,或避或挡,何以直至今日,方才吐露?” 面对兄长的诘问,王承颖眉峰紧蹙,脸色似乎又苍白了几分,嘴唇微动,尚未开口,身旁的王承澈却已轻轻按住他搁在石桌上的手,率先接过话头,轻声道: “兄长,切勿错怪颖哥。” 王承澈看向王承曦,眼神澄澈而坦然,沉声道: “此事非是颖哥有意隐瞒,实乃天机因果,玄奥非凡,牵一发而动全身。何时能言,对何人言,言至何种程度,皆非随心所欲,自有其冥冥之中的定数制约。” 王承颖闻言,缓缓点头,眼底流转的金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低声道: “澈弟所言无错,我目力初复,所见本就模糊破碎,若贸然泄露,非但于事无补,恐反会引动因果链变,或使灾劫提前降临,或生出差池,演化出更不可测的祸端,那时……我等才是真正的万死莫赎。” 王承曦沉默片刻,眼中凝涩未散,点点头,轻声道: “是我心急了,天道渺渺,因果循环,确非我等能肆意干涉,只是我王家近年虽势大,却也谨守本分,治下万民无不称颂,何至于引来如此祸端?颖弟可能看清那剑光源自何处?又是因何而起?” 王承颖摇摇头,低声道: “看不清,那道剑光的本质太过纯粹凌厉,我只能见其势,难辨其源,只知是金水相生的剑诀。” 第二百零三章 蜉蝣 阮梨雪驾着法剑,化作一道凛冽流光,自太初云府所在的悬空仙岛疾驰而下,破开层层云霭,循着手中云珑剑那缕若有若无的寒意指引,直向下方浩瀚苍茫的云霞宗地界坠去。 越是往下,空气中的灵气便越发稀薄浑浊,取而代之的是尘土、炊烟与河流交织的尘世气息。 她微微蹙眉,周身流转的护体清气将凡俗浊气悄然荡开。 剑光如电,穿透重重翻滚的云海,下方被浓郁云雾笼罩的大地渐渐显露真容。 阮梨雪眸光低垂,俯视着这片名为太初云府辖下,实则由云霞宗管辖的附庸地界,目光平静地掠过脚下延展的山河。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零星散布的凡人城镇,从数千丈的高空望去,灰泥夯实的城墙与黑沉沉的瓦顶连绵成片,纵横的街道细如发丝,模糊难辨。 时近黄昏,日轮西斜,给天地万物拖出长长的阴影,几缕稀薄的炊烟从院落中袅袅升起,却被她掠过带起的疾风与剑气瞬间撕碎、消散无踪。 城外阡陌纵横,稻田金黄灿烂,铺展如一块巨大而细腻的织锦,正是秋收浓时,农人俯身其间,弯腰挥镰,身影微小如蚁,在田垄间缓慢移动。 更远处,一条碧色长河如抛洒开的绸缎,悠然铺展,蜿蜒穿过整片平原,河面上帆影稀疏,几艘吃水颇深的货船缓行,船尾拖出细长而逐渐漾开的波纹,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山河如画,秋意正浓,阮梨雪眼中却依旧寂如寒潭。 她年纪虽轻,却自幼修道,熟读万卷,听惯仙门中人谈世间兴衰,早已斩断尘缘、熄尽凡情。 这些浮世烟火,于她不过如蜉蝣朝生暮死,碌碌数十寒暑,奔波争夺,不过为蝇头微利、尺寸之地,往复不休,在她看来,既可笑,亦可怜。 就在她心念微动,欲移开视线之际,远山脚下的一座城池外围,蓦地升起滚滚浓黑烟柱,剑光倏忽逼近,但见数千官兵阵列严整,枪戟森然如林,反射着冰冷光泽,正围攻着一处什么。 为首将领骑乘一匹神骏异常的高头赤马,手中长戟挥动,喝令之声隐约可闻,士卒如潮水般层层推进,喊杀震天,即便身处高空,亦能听到断续狰狞的声浪。 望着下方血流漂橹,尸骸遍野,她眼眸微凝,心中却因功法缘故,未曾产生半分波动,暗暗思忖道: “凡人征伐,也是蝼蚁之争,流再多血也只是为些许土地、几多粮草……” 剑光飞掠,脚下景物瞬息万变,此刻她正经过一片茂密山林,惊起一群飞鸟,转眼间又越过一座险峻山峰,瀑布如白练垂挂山间,山河壮美,却难以分散她半分心神。 师尊的话语在耳边回响,金丹劫数生于附庸之地,此事非同小可,确实,太初云府辖下附庸势力数百,但数百年来都未曾有人能触及金丹门槛。 不是天赋不足,而是资源与功法所限,附庸之地灵脉最高不过玄阶,所传功法也皆是被刻意简化过的版本,最多……也只能修炼至筑基圆满。 山风猎猎,吹拂着她素白的道裙,裙裾飞扬,却吹不散眉宇间那抹凝重。 她心中掠过云霞宗几位寿元将尽的长老身影,思忖或是谁得了惊天机缘,欲行险一搏。 然而念头转遍,却独独未曾想到那个曾与她有过些许微末纠葛、偏安一隅的王家。 在她,乃至所有太初云府弟子的认知之中,附庸宗族受灵脉品阶与功法所限,突破金丹无异于痴人说梦。 剑光迅疾,脚下山河飞速倒退,她指节微微收紧,握住云珑剑冰冷的剑柄,感受着那寒意直透心扉,速度再快几分。 …… 不知过了多久,剑光倏然一敛,阮梨雪悬停于云霞宗山门之外,可眼前的景象,却令她素来平静的眸光微微一凝。 但见昔日钟灵毓秀、七峰并立的云霞山脉,此刻只剩一片残骸,七座主峰连同无数小峰尽皆折断崩塌,乱石嶙峋的断口处焦黑如炭,不见半分灵秀,唯有死气沉沉。 山脉中央的湖心之地浊浪翻涌,原本悬浮云端的宗门云殿已崩毁大半,琉璃玉瓦尽碎,雕梁画栋成灰,残存的殿体歪斜地挂在半空,随风发出刺耳的呻吟。 阮梨雪眸光凝定,素白道裙无声拂动,神识如水银泻地,悄然铺开,瞬息间笼罩了整个废墟。 ———— 揽月峰,石室内。 王瑾佑盘膝跌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灵气如沸水般剧烈蒸腾、窜动,宽松的衣袍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额角、脖颈处青筋隐现,如虬龙盘踞,跳动不休。 他双目紧闭,全部心神已沉入气海深处,竭力运转着功法,引导着体内澎湃却濒临失控的灵力,向着气海当中那座道基汇聚而去。 自从他沉心静气,抱元守一,试图窥破金丹大道之际,冥冥之中,便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大恐怖、大危机感自天外而来,如芒在背,死死锁定了他的神魂,令他无时不道心震颤,灵台几乎失守。 气海之中,那原本稳固的道基竟因这不顾一切的连续冲击而微微震颤,表面渐渐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王瑾佑牙关紧咬,齿缝间已渗出血沫,下唇早已被自己咬破,腥甜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一股极其强烈的求生之念如烈火烹油,灼烧着他几近崩溃瓦解的意志,他比谁都明白,眼下已是绝境,再无回头之路,若想破局,求得一线生机,唯有结成金丹。 心念如焚,功法催运,经脉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如同千万根钢针在体内穿梭,一口口鲜血涌至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下,不愿浪费半分元气。 就在道基行将崩溃的刹那,体内深处,那缕自青宫中盘踞蕴养的乙木青气悄然流转,散发出温和而坚韧的生机,如春霖润泽干裂大地,勉强维系着道基不毁,护持着他一线清明未散。 第二百零四章 异样 阮梨雪孤身立于一处断崖旁,垂眸凝视着脚下那片蔓延千里的焦黑废墟。 昔日钟灵毓秀的云霞宗仙山,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与枯死的灵木根脉。 一双柳眉稍稍蹙起,任由山风吹起裙裾,眼底疑波流转。 云霞宗覆灭之事迷雾重重,殿宇倾颓,草木焦枯,却无半点血迹尸身。 她从残存的剑气与灵压中略感知到一丝莫名的威压,足以见得出手之人修为深不可测,行事更是诡异难辨,连一丝血肉都不曾留下,这般手段,绝非寻常仇杀。 素白道袍的广袖被山风鼓动,如流云翻卷,她却浑然未觉。 眼底疑波流转,万千思绪纷至沓来,她虽为云府内门弟子,前途无量,可眼下终究只是筑基修为,在此等涉及牵扯宗门存亡的大事面前,渺小如尘。 心念电转间,她已决意将此事种种异状暗记于心,待归府之后,再详细禀明师门长辈,由他们定夺后续计较。 敛起心头疑虑,阮梨雪并指如剑,轻叩剑鞘,云珑法剑应声出鞘三寸,清越剑鸣如凤唳九天。 剑身寒光凛冽,似秋水凝霜,自主震颤着在虚空中流转划动,道道灵纹随之浮现、交织,最终清晰指向远方天际。 抬眸远望,青山之外,云深之处,灵纹所指竟是青云郡方向。 “青云郡……” 她唇边浮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心中暗忖道: “若此行顺路,或可旧地重游,探访一番故人,只是不知,经年过去,那故人是否依旧安好。” 心念既定,阮梨雪素手轻招,将悬浮身侧的照影晶石一一收回储物戒中。 她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曾经灵气盎然、如今却死气沉沉的宗门遗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足尖在崖边青石上轻轻一点,碎石应声滚落深涧,她的身形已如惊鸿般掠起,飘逸绝尘。 剑光乍起,如一道匹练白虹,撕裂云霭,瞬间消失在天际。 云霞山脉距青云郡不下万里之遥,然而阮梨雪身负云府真传,功法玄妙,脚下法剑更是灵韵非凡,不过三日光阴,已循着气机指引,抵达王家大阵之前。 “雪月风花阵……” 她凝视眼前近乎无形、却隐隐泛起涟漪的阵法屏障,眸中闪过凝重之色。 昔日造访青禾旧地时,曾见过此阵初设,那时尚显粗陋,破绽易寻,如今阵法规模随王家迁址而大幅扩展,但其核心阵基,她一眼便认出,仍是云霞宗当年所赐的那套旧阵盘。 只是此刻观其运转,灵气流转圆融贯通,似被高人修补调理过,竟比以往精妙了数分不止。 她垂眸看向手中长剑,云珑法剑震颤不绝,剑身寒芒流转,清越剑鸣自刃口溢出,剑尖直指大阵深处,不肯稍移。 ———— 阵内,林逍客自阮梨雪气息出现之初,便已将神识收敛大半,只余一丝极细微的意念在外,悄然观望。 他并非惧其修为,实在是那柄云珑法剑锋芒太盛,剑意凌绝,哪怕一丝神识掠过,亦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 局势未明,他不愿打草惊蛇,见揽月山中已有流光迎出,便悄然隐入古鼎深处,静观其变。 阮梨雪悬空而立,并未急于动作,只见阵法光华微漾,两道身影先后飞出,灵光散去,现出王承曦与王承颖二人,两人脚下法器光芒微敛,神色恭敬,却又带着些谨慎。 王承曦上前一步,恭敬拱手,神色端凝,开口道: “晚辈王家家主王承曦,参见仙宗上使。” 王承颖随之一礼,亦恭声应道: “晚辈王承颖,参见仙宗上使。” 阮梨雪目光流转,掠过王承颖面容时稍作停留,继而落回王承曦身上,声音清淡: “王家主见过我?” 王承曦躬身更低,语气愈恭: “昔年上使驾临,晚辈曾远远望见仙颜。” 阮梨雪神色微动,似忆起旧事,却又迅速归于平静,默然片刻,终是轻声一叹,淡淡道: “往事已矣,我今日前来,只为一事。” 王承曦抬眸,神色凝重,轻声道: “上使但说无妨。” 阮梨雪心下微沉,手中法剑寒光大涨,剑尖直指王承曦身后的法阵之中,摇摇头,沉声道: “师门有令,着我探查境内金丹波动,肃清违律之举,而今法剑所指,异动源头,正是你王家。” 王承曦面色霎时白了几分,他强压着心头悸动抬头,恰好迎上对方如霜雪般的目光,沉声道: “上使明鉴,我王家僻处青云一隅,修为最高者不过筑基中期,岂敢窥伺金丹大道?此间怕是有所误会。” 王承曦说得真诚,一旁的王承颖也神色凝重,当初王瑾佑闭关之时,曾嘱咐王璟颜瞒下,但揽月峰灵气波动又岂能瞒过众人,无奈之下,王璟颜只得透露些许,可却隐瞒了王瑾佑此次闭关实为突破金丹的关键。 阮梨雪见王承曦神情惊惶,不似作伪,眉头蹙得更紧,心头亦是疑虑万千。 在她看来,王家立族不到百年,根基浅薄,哪怕天降鸿运,机缘再多,也绝无可能在这短短时间内供养出一尊金丹真人。 可她虽不解,手中法剑却不会出错,若不是她一直以师尊赐下的御剑法控制,这法剑大抵会自行贯入阵中,寻取异样所在。 念及于此,阮梨雪神色稍霁,低低道: “既然王家主口口声声说是误会,便请王家主撤去阵法,容我亲自入内一观,若果真无事,我自当向师门回禀,还王家一个清白。” “这……” 王承曦与身旁的王承颖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与无奈。 阻拦是拦不住的,硬抗更是死路一条,为今之计,唯有尽量周旋,拖延时间。 王承曦沉吟片刻,苦笑着摇摇头,拱手道: “上使执意要查,晚辈不敢阻拦,只是阵法牵一发而动全身,仓促撤阵恐伤根本,可否容稍作准备?” 第二百零五章 以我之死 甫入阵内,法剑震鸣愈烈,清越剑音竟化作急促嘶啸,剑尖直指主峰揽月峰方向,森然寒气迫得周遭草木尽覆薄霜。 三人御风而行,速度不快,王承曦与王承颖有意落后半个身位,神识暗中交织,急速商议,却皆感绝望。 沿途偶有王家修士察觉异样前来查看,却都被王承曦眼神逼退,示意其不可靠近。 越靠近揽月峰,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愈发躁动不安,隐隐形成一股无形的漩涡,向着峰中某处汇聚。 阮梨雪眸光彻底冷下,最后一丝疑虑散去,蓦然停步,悬于揽月峰前的半空,冷声道: “金丹劫气已显,尔等不必多说。” 她素手抬起,云珑法剑光华大盛,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压骤然降临。 但见下方山林寂然,飞鸟惊惶坠地,走兽匍匐哀鸣,所有王家修士皆感到神魂战栗。 “且慢!” 两道急促的遁光自天边疾驰而来,灵光散去,现出王璟颜与王承澈风尘仆仆的身影。 王璟颜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不惜法力全力赶回,他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那持剑欲落的素白身影,瞳孔骤然一缩,复杂难言的情绪在眼底翻涌一瞬,又迅速被压下,化为深深的凝重。 阮梨雪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望着那张数十年来只在记忆深处浮现、此刻却真切出现在眼前的容颜。 她修炼《无妄同尘法》已久,本应古井无波的心湖,竟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阮梨雪沉默一瞬,避开了那双深邃的眼眸,冷声道: “道友不必多言,我奉师尊之令行事,凡窥伺金丹者,诛族,此律……不容情面。” 王璟颜却并未退让半步,他上前一步,挡在了整个王家与那柄法剑之间,沉声道: “道友可知……我王家是如何从青禾村那般微末之地,一步步走到今日?” 他不等阮梨雪回答,便继续缓缓道: “是血,是命,是无数族人前仆后继,用血肉堆砌起来的,山越侵扰,族中儿郎十去其七,池刹门来袭,岭原数万凡民尽为枯骨,周边虎狼环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王家今日光景,得来不易,我等所求,不过是一族之存续,一方之安宁。” 他目光转回阮梨雪脸上,带着一丝近乎恳切的沉痛,凝声道: “道友手中之剑,当斩邪魔,卫正道,岂能成为仙宗维持权柄、扼杀希望的屠刀?若道友执意要如此行事,便先从王某的尸身上踏过去。” “算我一个。” 王承曦毫不犹豫地上前,与王璟颜并肩而立。 “亦有我一个。” 王承颖眼底金辉流转,神色坚定,同样上前一步。 王承澈一言不发,默默于空中站定,周身灵力暗涌。 下方,有人奔逃,有人胆怯,但汇聚而来的王家修士愈来愈多,尽管在那剑意威压下瑟瑟发抖,却皆以决绝的目光望向空中那道持剑的白衣身影。 阮梨雪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动,无情道法在体内急速运转,压制着那不该有的情绪波动。 师尊之命、宗门铁律如同金科玉律,在她脑中回响,眼底挣扎之色一闪而逝,最终被彻底的冷漠所覆盖。 “冥顽不灵。” 她红唇轻启,吐出冰冷的四字,再无犹豫,体内灵力疯狂灌入云珑法剑之中。 “铮——” 剑鸣惊天,一道璀璨夺目、宛若九天银河垂落的浩大剑光冲天而起,其威煌煌,其势凛凛,仿佛真携天罚之威,要将整个揽月山,连同其上的所有生灵,尽数抹去。 王璟颜等人面色骇然,在这等剑意面前,他们连动弹都困难,更遑论抵抗,心中不禁涌起与族同死的释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揽月峰上,那座紧闭的石室轰然炸开,一道磅礴浩瀚的金丹灵压席卷而出。 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在那毁灭剑光之前,周身气息剧烈波动,显然刚刚强行破关,金丹未稳。 可他眼中却是一片决然的平静,面对那毁天灭地的剑光,竟不闪不避,双臂张开,体内那枚刚刚凝聚的金丹疯狂旋转,浩瀚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化作一道厚重无比的光幕,如同巨伞般护在了整个王家上空。 “轰隆——” 剑光悍然斩落,与那金丹光幕猛烈碰撞,霎时间,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层层扩散,震得整个揽月山脉地动山摇,光幕剧烈扭曲,明灭不定,寸寸碎裂。 王瑾佑狂喷一口鲜血,身体剧烈颤抖,那枚本就裂纹遍布的金丹在这一刻终于承受不住。 只听咔嚓一声,几乎崩碎开来,他的气息如同泄气的皮球般飞速跌落,并且还在不断衰弱,几欲跌破金丹。 但……他却凭借这自毁道途的行径,硬生生接下了那足以灭族的恐怖一剑。 剑光余波散去,王瑾佑身形摇摇欲坠,面色灰败如死,却仍强撑着挺直脊梁,望着阮梨雪手中那柄法剑,心中知晓其方才已是留手大半,若是全力斩出,哪怕他拼了性命,也难以保全。 王瑾佑眉头微蹙,忍耐着体内伤势,沉声道: “阮仙子……云府所忌,无非是治下出现不受控制的金丹修士,扰乱了秩序……如今我金丹濒临破碎,道基近毁……” 他喘息着,目光扫过下方目眦欲裂的王家众人,最后再次望向阮梨雪,低声道: “一切罪责,在我一人,王家上下,皆是被我蒙蔽,对此并不知情,若我一人之死,能换全族性命,瑾佑……死而无憾。” 阮梨雪持剑而立,怔怔地看着那发丝缭乱,面色苍白,却依旧从容请死的青衫修士。 云珑剑上的煌煌剑意仍在吞吐,师尊的命令在耳边回荡,催使她应立刻挥剑,彻底斩灭这隐患。 她沉默了良久良久,将法剑中剩余的威能缓缓收敛,冷声道: “可。” 王瑾佑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下方的亲族,目光在王璟颜、王承曦等人身上逐一停留。 最后,他仰起头,望向了揽月峰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激与诀别,无声呢喃道: “瑾佑,就此……拜别。” 剑光乍现,血染天穹。 那道无数次挡在王家身前的身影微微一晃,如同一只破碎的纸鸢一般,自空中缓缓坠下。 第二百零六章 金丹真意 长剑铿然坠地,发出一声清越鸣响,宛如玉碎昆山,王瑾佑感受着颈间传来的刺骨凉意,体会着生机一点点流逝。 恍惚间,他的神魂仿佛脱离躯壳,看见自己的肉身正从百丈高空急坠而下,失去灵力支撑的肌肤迅速褪去光华,现出原本粗糙的模样,纵横交错的伤疤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多少年了……六十年?还是七十年?” 意识如烟絮飘散,往事却愈发清晰,少年时在祠堂立下的誓言,第一次引气入体时的悸动……种种画面在他眼前交织成片,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与这世间的联系寸寸断裂,意识逐渐变得混沌,眼皮格外沉重。 黑暗如潮,将其淹没,王瑾佑坦然接受着自己的死亡,却见一道白芒刺破眼前浓稠的墨色,将他濒临消散的神念挽回一线。 那缕神念宛如风中落叶,被那白芒裹挟而回,王瑾佑沉没其中,却并未感受到压迫。 再度睁眼时,只见一株参天古木矗立眼前,百丈树干虬然如龙,亭盖遮天蔽日,半数叶片竟呈绯红之色,在微风中簌簌作响。 树荫掩映处,一方青玉古桌泛着温润光泽,桌旁端坐的人影周身笼罩着朦胧清辉,虽看不清面容,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只是王瑾佑心中早有猜测,此刻并未慌张,俯身叩拜,恭敬道: “王家弟子王瑾佑,拜见前辈。” 林逍客分出一缕神识,留意着外界的一举一动,暗暗平复着体内灵力,以他如今的修为,想要悄无声息地将他人神识渡入鼎内空间而不被旁人察觉,还是有些稍显勉强。 此刻见王瑾佑跪伏于地,言辞当中尽显恭敬,不禁暗暗点头,伸手以灵力虚托,轻声道: “不必多礼,你既出此言,想必心中已经有所猜测。” 王瑾佑微微颔首,目光低垂,低声道: “前辈于我王家恩同再造,瑾佑没齿难忘,还望前辈容许我代我王家上上下下一应族众,郑重拜谢前辈大恩!” 言罢,王瑾佑俯身再拜,以头抢地,一连数次,直至神魂之躯难以支撑,方才罢休…… 林逍客神色未变,心底却被其触动了些许,沉吟良久,再度抬眸望去,指尖轻动,将一团月华精粹没入王瑾佑体内,待其平复,方才轻叹一气,低低道: “精诚为契,神气为凭,奉道修真,不负天恩,乘时树绩,终始不渝,炁归天命,永侍道真……你可知,此为何意?” 王瑾佑得了那团月华,气机稍微平复些许,闻言微微顿首,沉声道: “晚辈明晓……” 林逍客淡淡抬手,自树冠某处忽而飞下一团光晕,悬于其掌上三寸,其上流转着淡淡碎金般的光泽,隐约间,还能见着一枚光点在其中飞旋。 他感受着那光晕中的灵力,轻声道: “你毕生修为,皆在此处……我本以为你拼着金丹破碎的风险,替王家挡下了那近乎金丹四成法力的一击,境界十有八九会跌回筑基……” 王瑾佑顿了顿,摇了摇头,继续道: “然则,或许是天道垂怜,亦或是族运庇佑,这金丹虽遭受重创,却靠着其中那缕「不朽金性」,保留了些许威能,凝而未散。” 王瑾佑凝神听着,未有丝毫分心,心中暗暗思忖,想起修成引气诀那日,自己受种的炁种确与父兄几人不同,本以为是自己天赋卓绝,可后续的修炼上却并没有快出多少,久而久之,也便淡忘了。 林逍客望着王瑾佑的神色变幻,暗暗点头,把玩着手中光晕,淡淡道: “你这具灵体由太阴月华凝聚,存续不了太长时间,这缕金丹真意尚存几分灵性,若你有意,我可施以秘法,将你这缕神魂与其结合,待你王家后续繁育之际,将你转生降下。” 王瑾佑闻言,神色微动,可转瞬便被凝重取代,眉峰紧蹙,低声道: “敢问前辈……如今是何等境界?” 林逍客眉头轻挑,唇角带笑,淡淡道: “金丹未成,不过假丹罢了。” “假丹……” 王瑾佑低喃着,似是有所猜测,片刻,他再度开口,沉声问道: “前辈可是缺了这一道「不朽金性」?” 林逍客摇摇头,低声道: “是……也不是,我记忆有缺,循着你所得的那页金丹法突破,才缺少这一道不朽金性,但若是其他金丹法,或可免去。” 古木绯叶无风自动,沙沙声如泣如诉,王瑾佑沉默许久,眼神逐渐坚定,拱拱手,沉声道: “还请前辈将这道金丹真意炼化,以此成就金丹。” “你不心动?” 林逍客轻声问道,眼下他并无其他金丹法,以这道不朽金性补全体内假丹,自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他本可强行取走金性,却因念着昔日因果给予选择,毕竟是王瑾佑将他从那片山林中带出,多年以来与他羁绊最深的份上,才有此让步,未曾料想,王瑾佑竟不愿接受。 王瑾佑摇摇头,低声道: “天下生灵无数,皆以求生立命,晚辈亦是如此,但……前辈或许不知,晚辈年少时,曾于一秘境幻象中沉沦……几度陷于死地,可也正是如此,晚辈在秘境中明悟了此生修道之真心,不为长生,不为闻名于天下,只为在我王家受难时,能够挺身而出,护族于后。” “相比于晚辈一人得利,晚辈更希望家族昌盛,万古长宁,而若要兴此夙愿,唯有祈望前辈,尽可能……在我王家羽翼未丰之际,稍加拂照。” 林逍客面色未改,心中却已骇浪滔天,默然良久,方才轻轻点头,望着王瑾佑逐渐黯淡的灵体,沉声道: “即便如此,我也不敢保证什么。” 王瑾佑淡淡一笑,灵体开始化作淡淡银辉,拱了拱微微消散的双拳,轻声道: “前辈不必保证,我王家能有今日,已是倚仗前辈之法能,哪怕前辈登临金丹大道后御鼎离去,瑾佑无所悔,我王家亦无所悔,惟愿前辈道途坦荡……” 第二百零七章 风波渐平 王瑾佑的尸身并未留下,毕竟阮梨雪已经做出了让步,不管是没有全力催动云珑法剑,亦或是应允了王瑾佑的请求,都已是她开恩。 王璟颜心中十分明白,此时若是再出言索取,不亚于触其霉头,惹人生厌不说,恐怕王家也得受此牵连。 风轻轻拂过揽月山,卷起焦土与血腥之气,王璟颜藏于宽大袖袍中的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早已深掐入掌心,刺出几道血痕。 可他面上却仍维持着近乎僵硬的平静,甚至微微垂首,避开了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身后族人压抑的抽泣与愤怒的视线,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几乎要将他那强撑的镇定刺穿。 是以,即便王家众人再不愿,王璟颜却是将骚动竭力压下,哪怕他自己涕泪盈眶,也只能眼睁睁望着阮梨雪将那具没了生息的躯体收入戒中。 储物戒受炼制之术与晶石材质的限制,不可容纳活物,这是修真界亘古不变的铁律,而此时戒光一闪,尸身顺利被收,阮梨雪眸中最后一丝疑虑方才散去。 她一双清冷美目淡淡扫过下方众人,目光掠过王璟颜时,神色却不由微微一滞。 未曾想过,故人再度重逢,竟是这般情形…… 阮梨雪还记得,昔年王璟颜随她修习育田布雨之术,于灵溪畔演练法诀,青衫拂过春草,眉目清润,笑意温和。 那时王家几位兄弟常来探望,携着灵茶鲜果,谈笑间尽显手足情深。 她那时甚至暗暗羡慕过这样的手足情深,也曾幻想,若自己的兄长与妹妹能有修行之缘,是否也会如此和睦…… 可惜世事无常、人心易变,今日一切虽是情势所迫,但心结既已种下,便再难消解,她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恍惚,旋即又被寒潭般的平静覆盖。 默然长叹一声,阮梨雪摒却杂念,脸色重归平静,淡淡开口道: “金丹已除,你王家当恪守本分,安守一方,莫再做那撼树蚍蜉,自取灭亡。” 王璟颜抬首望去,望着那张曾深藏心中的容颜,此刻只觉陌生的可怕,听着她那般平静而又居高临下的训诫,又觉无比荒谬可笑。 他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笑似嘲,似悲似怒,却终未发出半点声响。 静立良久,王璟颜抬手止住了身后哀痛的哭声,拂开衣摆,躬身长揖,垂首沉声道: “上使教诲,我王家铭记……于心。”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沉甸甸地砸在地上,垂下的眼帘掩住了眼底翻涌的痛楚,只余下一个恭顺的动作。 直至阮梨雪驾风离去,身影化作天边一道流光彻底消失,王璟颜那强撑着挡在王家众人身前的身躯,终于颓然一颤,再也支撑不住,向前跌倒下去。 一旁的王承颖连忙抢步上前搀扶,手指触及其腕脉,脸色骤变,匆匆为其渡入一丝灵力,却发觉王璟颜体内的灵力极为驳杂混乱,气若游丝,经脉中更有数道阴寒暗劲肆虐,一时半刻难以梳理。 王承颖手中动作不停,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输送过去,抬头望向一旁的王承澈,沉声问道: “澈弟,这?” 王承澈神色黯淡,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我与仲父前往雾凇岭寻觅那玄霜锁灵阵的核心阵盘,与那雪狼王数度交战,好不容易从其巢穴深处将阵盘夺回……却没想到那畜生奸诈无比,早在我二人离去之路上设下埋伏,仲父为了护我……被那狼王正面击中,加上数日疾驰赶回,未曾第一时间疏解体内阴毒,这才到如今地步,不过只要修养得当,不出半月,便能痊愈……” 王承颖心中焦急,却知晓此时并未纠结之际,他望了望王承曦,后者立刻会意,指使着几个族中心腹带人将方才余波所毁的房舍山林清理一番,并将那些闻风逃窜的族人逐一记下,容后处置。 众人纷纷领命离去,王承曦几人也便将王璟颜带离此地,移至揽月峰上稍作调养。 王璟颜盘躺在床榻之上,面色灰败,唇无血色,他勉强运转心法,恢复了些许气力,便强撑着伤势,睁开眼开口道: “玄霜锁灵阵……阵盘既已取回,便需尽快……布下,我王家经此震荡,恐生事端……切勿因我之伤,误了大事……” 王承曦几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有忧色,终是抵不过王璟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由王承澈带着阵盘匆匆前去布置,王承颖则留下继续为其护法疗伤。 王承曦与王承澈一同立于门外,思忖片刻,沉声道: “族库之中还秘藏着几瓶叔父早年炼制的赤阳丹,药性至阳至烈,或能克制仲父体内的寒毒,我这便派人去取……” 话音未落,忽见天际一道流光疾驰而来,略显仓促地落在院中,激起些许尘烟。 尘烟中,一个身着青衫,面容与王瑾佑有几分相似的青年急匆匆走出,望见王承曦几人,连忙上前两步,沉声道: “兄长,澈弟,我在城中感知到揽月山有异样的波动,一路赶回时又见不少族人神色哀伤,可是族中发生了什么事?” 见王承曦与王承澈默然不语,目光沉痛,王承俐心中不祥之感愈盛,眉头紧紧蹙起,也顾不得礼数,径直推门闯入屋中。 只见王璟颜面色苍颓,气息萎靡,王承颖则一脸凝重,为其修补着体内伤势。 王璟颜察觉门扉开启,强撑着转头望去,却见王承俐走到近前,一举一动与他记忆中,那个青涩未脱的三弟……如出一辙。 王承曦喉结微动,不知该如何言说,只紧紧抿着唇,神色哀戚。 “三弟啊——” 王璟颜终于忍不住心中哀痛,放声哭嚎起来。 泪水濡湿了枕巾,也让王承俐有了几分不安,他转过身,望向门旁的王承曦,低低道: “兄长不必瞒我……直言便是。” 王承曦压抑住心中难平的情绪,轻声叹了一口气,沉声道: “俐弟,叔父他……殁了……” 第二百零八章 祭悼 揽月山中,云霭低垂如挽,似天公也垂泪,覆压着整片山峦。 远处三江之水呜咽含悲,涛声阵阵拍岸,如天地同泣,更添几分苍凉。 山间林木皆静立,枝叶低垂,仿佛也在默哀,偶尔有风穿过林隙,带起一阵如泣如诉的簌簌声响。 新筑的法坛以玄黑曜石为基,白玉为栏,坛周遍插素白灵幡,于萧瑟山风中猎猎作响。 坛下黑压压跪伏着数百王氏族人,尽着粗麻缟素,远望如雪覆大地,无人言语,唯有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与山风呜咽交织,沉甸甸的悲怆压得人喘不过气,连远处飞鸟都绕道而行,不忍卒听。 祭礼之始,焚香启坛,三牲醴酒,献于坛前,灵果仙茗,供奉左右,王承曦等人净手焚香,以净水洒扫四方,驱散秽气,启通天地。 继而钟鸣九响,其声沉郁悲怆,回荡于山谷之间,示意祭礼肇端,全体族人依序跪拜,行三跪九叩大礼,额触冷石,以示至哀。 王璟颜伤势未愈,强撑残躯,手持一篇悼文神色黯然,言辞之间无不充斥着叹惋哀怅。 他立于法坛一侧,目光自上而下掠过人群前方的王承曦几人,沉默一瞬,沉声开口道: “今我王氏举族披素,焚香设坛,以血泪为墨,天地为帛,祭我家主瑾佑公金丹初成之际,为护族殉道之魂。” 话音起时,台下悲声骤然放大,却又被他话语中那股沉痛而决然的力量生生压了下去,化为更令人心碎的哽咽。 “公幼承族训,天赋异禀,性坚韧而志高远……经年苦修,不问寒暑,大道将成,丹耀九霄,本是我王氏立族未有之大幸。” “然天威难测,仙宗不容,煌煌血律,不容一线生机,欲以滔天剑意,行灭族绝户之举。” “但见丹辉化赤龙,魂火作星辰,公以新凝之金丹硬撼无边威压,终使族地无恙,灵脉得存,复又舍己之身,以奉仙宗谕令,消弭祸端……是日长剑染血,天穹尽红,公自高天而落,魂归天地,与族长辞。” 他略微停顿,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遍布,泪光与血性交织,继续道: “观公一生,苦修不求闻达,数探秘境皆为族谋,昨日丹成之际,本可遁逃逍遥于天地,却择身以护河山,此非金丹之伟,实为仁者之勇,非道法之玄,实乃家主之责。” …… 说到此处,王璟颜语带哽咽,几乎难以继续,坛下早已是悲声一片。 王承曦、王承颖、王承澈等人跪于最前,皆以拳抵地,指甲深掐入土石之中,身躯剧颤,虎目含泪。 祭文诵毕,取火焚之,青烟袅袅,直上霄汉,意为上达天听,随后引血食牺牲,倾醇酒于地,以飨亡魂,全体族人俯身再拜,默祷片刻,心中追思悼念。 王璟颜缓缓拭去面上泪痕,神色虽依旧哀戚,却渐渐染上一抹决绝,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沉声开口道: “但,今日灵幡飘卷,非为泣血悲鸣,乃彰奋进之志,瑾佑公以身护族,非欲见我王氏沉湎悲痛,一蹶不振,我族子弟当以此明志,化悲愤为薪火,砺道心以承遗志。” “须知修途漫漫,其意不止于登仙凌霄,更在护持薪火,守望相助,大道苍苍,其贵非独求长生久视,更在传承不绝,族魂永存。” “谨以族血立誓,凡我王氏子孙,必承公遗志,守此揽月灵脉不衰,护我王氏道统永续,今时金丹陨落处,他日必有后辈破云而出。” “此誓,天地共鉴,祖宗共听。” 一语掷地,其下数百人早已热血沸腾,悲愤化为滔天斗志,齐齐仰首,声音汇聚成一股磅礴洪流,冲散愁云,震彻寰宇。 “我等定承公遗志,守此揽月灵脉不衰,护我王氏道统永续。” 声浪如潮,经久未休,王璟颜似有所察,不自觉地望向身旁,只见那柄由王瑾佑自秘境中取回后,便一直随身温养的灵兵长剑,此刻竟似是汲取了众人愿力,剑身向外散发着淡淡灵芒。 原本银白如雪的剑身,竟隐隐透出几道流金纹路,如血脉蜿蜒,灵性盎然,靠近剑镡之处,更有两个古篆小字浮映而出,王璟颜凝眸望去,依稀辨得是“弘誓”二字。 王璟颜收回目光,眼中的波澜被深深压下,环视台下,望着那一张张犹带泪痕却写满坚毅的面孔,心中哀恸与决意交织不绝。 此刻,高台上下,肃穆无声,那冲天的誓言仍在山谷间回荡,与呜咽的江涛、猎猎的幡响交织,汇成一股悲壮而坚韧的力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族人的心头。 待祭悼流程行毕,众人渐次散去,唯余王璟颜肃立坛周。 偌大的法坛顿时显得空寂起来,玄黑的曜石基座反射着冷冽的天光,只剩下山风穿过白玉栏间的呜咽。 王承曦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悲愤都压入肺腑,迈步踏上石阶,直至王璟颜身前丈许之地方止,双手抱拳,躬身行礼,沉声道: “禀仲父,先前望风而逃的族人已尽数捉回,等候仲父发落。” 在其身后,王承澈闻言,额角青筋微微一跳,低声道: “叔父舍身护族,英魂未远,此等怯懦无状、临阵脱逃、弃职乱族之辈,动摇根本,其行可耻,其心当诛,家族危难之际,正需以铁血立规,若不严惩,何以整肃族纲?何以告慰叔父在天之灵?侄儿恳请仲父,行雷霆之法,以正视听。” 王承颖眼中金辉隐现,杀意凛然,应和道: “澈弟所言无错,正当家族存亡之际,竟有如此鼠辈行径,叔父护下的,不该是这等贪生怕死之徒,当杀之以平族愤。” 王璟颜默默听着,沉吟片刻,低声道: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承俐,你如今身为族正,掌刑赏之尺,当知族律森严,亦明时局之艰,该如何处置,皆由你一人定夺。” 王承俐闻言身形微震,垂首默然一瞬,旋即抬头拱手,应声道: “是……侄儿必不负重托。” 第二百零九章 弘誓长愿 王承俐领命而去,其余几人也各自离去。 王璟颜目光沉凝,转身走向法坛中央,见那柄长剑依旧静卧于祭台之上,流光隐现,似呼吸般明灭不定。 他试着伸手探去,指尖尚未触及剑柄,便有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灵压迎面涌来。 那力量并不凌厉逼人,反而如春水阳波,绵长深厚,灵压深处更潜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决绝。 一如杜鹃啼血,又似孤鹰殒身,隐隐与他心脉间那悲痛相合,引得丹田道基都微微嗡鸣。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剑柄,入手并非预想中的冰冷,反而透出一股温厚暖意,左手指尖缓缓抚过剑身,其上流金纹路随之愈发清晰,如活物般在银白底上蜿蜒流淌。 弘誓二字古拙苍劲,每一道笔画都仿佛蕴藏着某种道韵,静默流转之间,隐有光华内蕴。 他稍运灵识探入剑中,只觉其中灵性充沛浩大,如江河奔涌不息,又似山海吞吐云气,远非他以往所见任何一柄灵兵可比。 “这威能……至少也是玄阶上品,甚至已经到了地阶……” 王璟颜心中暗惊,随即化为更深沉的痛惜与感慨,暗暗思忖道: “此剑本是三弟以心神血气日夜温养的本命灵兵,伴随他一路破境直至金丹,与他神魂联系早已深入髓海,三弟为护族而舍身赴死,剑灵哀恸,悲鸣自晦。” “方才全族于此悲愤立誓,磅礴愿力冲天贯地,竟都被它汲取吸纳……哀恸与宏愿交织,血仇与道途共鸣,方使它于极致悲痛中突破原有桎梏,晋升至如此境界。” “但……正所谓福兮祸所伏,灵兵通神,至此已非器物,近乎生灵,此等异宝,一旦现世,必将引来群狼环伺,虎豹觊觎。” “莫说金丹真人,便是那些隐世不出的元婴大能,亦要为之心动,出手争夺,我王氏一族新遭大劫,三弟以性命换来的喘息之机,恐怕顷刻之间便会化为灭顶灾劫。” 他暗暗心悸,心中也毫无将其据为己有或赐予族中他人保管的念头,因为这是王瑾佑的剑,沾染着他的血,承载着他的魂。 它已不仅仅是一柄威力强大的灵兵,更是王瑾佑存在过的象征,是王氏一族痛失家主、悲愤立誓的见证。 他以指腹轻轻摩挲那弘誓二字,仿佛能透过剑身的寒凉,感受到三弟昔日举剑时的决心。 “此剑,当随三弟长眠,直至我王家有金丹复现……”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坚定,他手持灵剑,一步步走下法坛,径直向着山巅宗祠的方向行去。 揽月峰顶,宗祠巍然矗立,祠门无风自开,内中香烟缭绕,新设的灵位赫然在目。 王璟颜步入祠堂,将手中长剑轻轻置于王瑾佑灵位一侧的紫檀木架之上。 那木架纹理细密,色如沉墨,更衬得剑身流光幽微,他后退三步,整衣肃冠,对着灵位与剑深深三揖,轻声道: “三弟,你的剑……今日异变,品阶大进,必是感你英灵不昧,亦感我族血誓悲怆,此等灵兵,已通人性,自有其志,非寻常修士可驾驭,更非我族现今所能保有……” “它既随你而战,随你而鸣,饮敌血而哀主殇,便让它于此长伴你左右,受我王氏后世子孙香火供奉,亦共同见证我族是否践行今日之弘誓,是否不负你舍身所护之道。” 祠内一片死寂,唯有青烟笔直而上,那长剑静静横于架上,流金纹路在略显昏暗的祠内微微闪烁,明灭之间,似在无声回应,又似沉入亘古长眠。 王璟颜伫立灵位之前,身形如松,良久不动,窗外夕阳终于彻底沉入远山之下。 眼见余晖黯去,最后一缕暖光掠过窗棂,为那冰冷灵位与寂然长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缓缓转身,神色已不复方才哀伤,摇了摇头,默然离去,厚重的大门复而闭合,只听一声叹息悄然散去。 “逝者已矣,生者当砥砺奋进……” ———— 鼎中天地,林逍客端坐山巅,眉峰轻蹙,身前悬浮的淡金光晕较之先前已经略微小了一圈,光芒却愈发凝实内蕴。 此刻的他,虽说大部分心神都沉入那团光晕之中,感悟其中流转的金丹真意,却仍是分出了几缕神识用以关注外界,王家之祭悼仪式,他一一看在眼中,自然对那柄异变的灵剑多加了几分关注。 只是不知为何,每当他神念扫过那剑身之上古拙深刻的弘誓二字时,心底最深处总会泛起一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仿佛在遥远而模糊的过去,曾在何处见过类似的纹路,或是感受过类似的气息。 可每当他试图凝神追溯这份诡异的熟悉感来源时,神识却好似触及了一层无形壁垒,记忆凭空断裂,只余下阵阵难以言喻的滞涩与眩晕,逼得他不得不立刻收回神念,平复许久灵台方得以缓解。 几次尝试无果后,他终是暂时按下了这份疑虑,暗暗思忖道: “罢了,此事暂且压下,等炼化了这团法力,突破金丹关隘,想必我那化身到时也该回来了。” 林逍客所捏造的那具化身,在其距离本体较近时,他可与其共享视野与感知,几乎与亲身经历别无二致。 可一旦距离过远,联系便会急剧减弱,直至最终失去控制,只能凭借那一丝本源联系,冥冥中感受化身是否尚存,大致方位何在。 而他那具化身,虽仅为仓促捏造,却也有着筑基三层的修为,放在散修之中已算得上不俗。 只要不倒霉到遭遇成群结队的筑基修士围剿,或是撞上那些手段繁多、底蕴深厚的宗门精英子弟,按理说,应当不会遇到什么足以致命的危险。 念及于此,林逍客心下稍安,按下翻涌的心神,重新沉入定境,全力炼化身前光晕中所蕴藏的金丹真意。 鼎内天地重归平静,山风轻柔拂过。簌簌轻响的赤绿叶片当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拇指大小的小果,色泽青碧,随着轻慢微风,在枝头轻轻摇曳。 第二百一十章 长平 五年时间,快得像是指缝中流下的沙砾,江宁城日益繁荣,揽月山中也早已恢复了往日气象,甚至比之先前还要更胜一筹。 揽月山原先并无水脉在内,王承曦便与王承颖几人商议着自三江中掘出一条支流,自西向东,曲折穿过揽月山,复又汇入江水之中。 王家没了附庸身份,已经多年未曾亲自派族人耕作灵田,而今有了水脉滋养,加上揽月山之地本就有灵脉在下,便差人买了些玄阶灵稻的良种,寻了几处地势平坦的沃原播下。 远远望去,但见绿油油的灵稻随风而漾,熟悉的稻苗清香萦绕鼻尖,几个身穿玄青短褂的炼气修士劳作其中,望见空中掠过的一道法翠身影,连忙停下动作,拱手行礼。 直到那身影远去,众人也便趁此间隙低语起来,只见其中一人抬起手背,擦了擦额角细汗,神色艳羡,与身旁同伴轻声言语道: “修公子不过十二,便已有炼气七层修为,我等若是有其半数天资,又何至于在此照料灵谷。” 话虽如此,但这人脸上却并无半分不满,一旁的同伴对其脾性也是心知肚明,摇了摇头,轻声附和道: “无需半数,哪怕只是得其三分天资,也可使我等不必受灵根桎梏,每日仅能修炼三个时辰。” …… 王御修身化青光,在空中疾驰片刻,眼见鸣泉峰的轮廓到了近前,方才降下速度,敛却灵光,落下山间一处宅院当中。 院中案台上摆着笔墨,杨雨秋端坐一侧,手中赤红狼毫舞动,见王御修归家,手中动作不停,低声道: “坐吧。” 王御修见状,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桌案上摊开的书帛,轻声问道: “父亲可是在记载,去岁之时,舅父设伏擒杀那筑基鱼妖一事?” 杨雨秋神色未变,微微颔首,淡淡道: “不错,族中典藏虽丰,但鲜少有详细涉及水战之法的记载,江河之险,不同于山林,此次虽仗着准备充分,未曾造成太大的伤亡,但江宁城毗邻三江之地,水脉交错,城内及周边凡人气息浓郁,极易吸引水妖窥伺……” “日后保不齐还有更强大的江河妖兽来犯,将此战细节及那鱼妖的习性弱点、应对得失多记一笔,便能为后人留下些借鉴的法子,或可减少几分伤亡。” 王御修听后若有所思,不禁暗自感慨父亲心思缜密、凡事皆为族中着想,不经意间,却见着杨雨秋鬓边竟已染上一抹淡淡的苍色。 炼气期修士,终究难逃岁月侵蚀,尤其杨雨秋灵根资质寻常,早年又为家族事务劳心劳力,怕是耗了不少元气。 “父亲……” 杨雨秋闻言,听出王御修语气不对,淡淡一笑,一边记载着王承俐当初对敌的法子,一边开口说道: “怎么?吞吞吐吐的,可是斗法不如俍儿?亦或是有了属意的女子?” 王御修脸色一僵,按下心神,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才垂着眼眸,低声道: “父亲,孩儿……想要出门游历,增长阅历。” 杨雨秋行笔的动作微微一顿,笔尖悬于书帛之上,悄然晕开一小点墨迹。 他抬起头,将狼毫笔置于一侧,目光自王御修脸上一扫而过,轻声道: “你自幼修行顺遂,资源不缺,功法也有长辈指点,同辈切磋除了御俍外亦难逢敌手,怎会突然起了远游之念?可是近日修行上遇了关隘?” 王御修沉默片刻,鼓足勇气,沉声道: “并非受挫,只是那日远远望见舅父在汲水上与那鱼妖搏杀,几度陷入险境,心底里忽然觉得……自己好似一只被豢养在笼中的鸟雀,未曾经历过真正的风浪。” 王御修抬起头,目光灼灼,继续道: “父亲常说,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可孩儿这些年除了揽月山就是鸣泉峰,最远不过去到青禾祭拜一场,就连斗法,也只是与族中兄弟切磋……” 杨雨秋静静听着,望着王御修日渐棱角分明的脸庞,忽然惊觉这孩子竟已快要与自己齐肩高了。 或许,为人父母者,不论子女年岁如何,修为几何,总会下意识地将其视作需要庇护的孩童,哪怕修士,亦难例外。 杨雨秋沉吟片刻,见王御修,于是沉声问道: “你可知外界之险恶,远胜家中百倍?可知人心鬼蜮,防不胜防?即便是这看似安宁的江宁城外,每年亦有数百散修或因争夺资源,或因仇杀,或因怀璧其罪而死于非命,尸骨无存。” “一旦外出,那些在刀尖舔血的心狠手辣之辈可不会管你是不是王家公子,出身何族,斗法之争,非死即伤,若是不敌,便只会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多年苦修化为乌有。” 王御修默然良久,双拳紧握,低声道: “这些……孩儿曾听长辈们说起过,可若因惧怕风险,永远困守于山中温室,纵然凭借资源堆砌修得筑基境界,也不过是空有境界、未经风雨的娇花,斗法经验匮乏,心境历练不足,将来遇事,恐一触即碎。” “孩儿不愿,也不想做那只能从书帛卷宗间见识天地广阔的人,求道之途,终究需亲身去丈量。” 杨雨秋眉峰稍蹙,思忖一阵,终于轻叹一声,低声开口道: “起来罢,你既已想得如此通透,为父岂能不知你的意思……家主那边,我会向其禀明缘由,至于你母亲,心里早就动了让你外出历练的想法,此事倒也算是遂了她的意愿,不必挂心。” 王御修脸色一喜,正欲应声,却见杨雨秋转身进了内室,再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长剑。 杨雨秋抚了抚剑鞘上粗粝的纹路,感受着指腹传来的摩擦,眼中流露出一抹怀念,轻声道: “此剑,是你出生之时,由你舅父所赐,其名长平,取长乐未央,平宁安康之意,品阶已达黄阶上品,于炼气而言,已是御使的极限,你且持之护身……只是要切记,凡事皆要以自身性命为重,莫要孤注一掷。” 第二百一十一章 离族游历 王御修怔怔接过,重重点了点头,沉声道: “孩儿谨记,还望父亲保重身体。” 王御修并不担心母亲,王颂伊毕竟属于王家嫡系,一身修为已至筑基,但杨雨秋不同,五灵根的资质几乎注定了他此生止步于炼气圆满,寿命不过百二十年春秋,如今鬓已染霜…… 杨雨秋心中稍暖,轻轻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 “放心去吧,家中一切无需惦念,修真界虽大,却也自有通信之法,若有所需,便通过多宝阁或者与我王家交好的各家商会代为传讯便是。” “是……” 杨雨秋望着那道青光消弭于天际,眼底里最后的不舍也被他强行压下,他微微转身,拱手一拜,轻声道: “族正。” 王承俐一袭玄色长衫,默然肃立,周身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摆了摆手,神色凝重,沉声道: “不必如此生分,雨秋,可是修儿也说了要外出游历?” 杨雨秋眉头微动,从对方的话语里听出了端倪,轻声问道: “难不成,俍儿也……” 王承俐沉重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而是迈步走入内室,自顾自地提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斟了杯已微凉的茶水,动作熟稔,丝毫不见外。 待到茶盏饮尽,他方才轻叹一口气,沉声道: “修儿好歹还知会了你一声,征求了你的意见,不似俍儿那个混账小子……” 他摇摇头,无奈一笑,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张薄薄的纸页,递到杨雨秋身前,低声道: “只留下了这么一封书信,便一走了之。” 杨雨秋大概翻了翻,见其中内容与王御修所言大差不差,言明外出游历只为增加阅历,请父母亲眷不必挂念。 王承俐眉头微蹙,尽显苦涩,低低道: “我前几日才传他一部剑诀,谁知这小子连个招呼都不打……” 王御俍如今的性子已经不似从前那般腼腆拘谨,王承俐看在他天资不俗的份上,或被动或主动地解除了其生母张氏的软禁,逢年过节偶尔也会小聚一番。 张沅芷也极为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转机,竭力维持着表面功夫,对王承俐更是小心翼翼,恭敬有加。 久而久之,两人关系虽谈不上亲密,倒也不似从前那般冰封刺骨,偶尔就王御俍的修行还能交流两句。 王御俍或许也是见父母关系缓和,家中再无太大牵绊,这才得以安心离家,只是这方式,着实让王承俐哭笑不得,心中滋味复杂。 杨雨秋沉默片刻,将书信轻轻放回桌上,低声道: “前不久,张家的金丹老祖张玄泓被人爆出身染重疾,据说遍寻名医、耗尽灵药也难以医治,从流传出来的零星消息看,极有可能是中了海域深处的某种妖毒,此事牵连不小,连带着整个张家近些时日都夹起了尾巴,行事低调了许多,不敢再多生事端。” “这倒也是……” 王承俐点头应和,旋即轻声道: “当初父亲迫使我与张家联姻,将她迎娶过门时,我就猜测她是否乃张家安插的暗子,几番试探,甚至故意泄露些无关紧要的族务,终是使她露出了马脚,这才心冷,对其日渐疏远。若不是父亲……” 王承俐沉默良久,摇了摇头,压下心中思绪,继续道: “好在她这些年……似乎也渐渐断了与张家联络的念头,应当也是明白了,张家势大时尚且不会为了她一个外嫁女子而真正与我王家撕破脸皮,如今张家自身难保,她更是无依无靠,眼下借着俍儿出息,顺势与我缓和关系,倒也是识时务之举。” 杨雨秋双手环抱,指尖摩挲着下颌,沉吟道: “张家老祖若真倒下,襄平的势力……怕是要重新洗牌,她在此时选择彻底依附王家,切断与张家的联系,确实是明智之举,对她自己,对俍儿,都是最好的选择。” 王承俐颔首,目光锐利,沉声道: “正是此理,我前些日子得空,将她早年传递的那些消息翻出来细看,这才发现,其中内容于我王家而言无关痛痒,如今看来,更像是向张家交差的敷衍之举,父亲当年……或许也是看透了这点,才默许我将其软禁于内苑,既是惩戒,也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家主深谋远虑,苦心孤诣……我等直至今日,雾散云开,方才窥得一二。” 杨雨秋轻叹一声,神色敬服,复而低低道: “俍儿如今修为几何?外出游历,安危总是第一位的。” 王承俐微微一笑,轻声道: “炼气八层而已……那小子天资是不俗,悟性也高,可就是心思太活泛,所学太杂,家中秘藏的各类兵器法诀,术法纲要,但凡是能看的,几乎都被他熟记于心,就连承颖自己琢磨的朔雪游龙枪,他也能使出六七分模样。” 杨雨秋目光沉凝,点头道: “如此看来,他虽年少,但手段颇多,应变能力应当不差,外出闯荡,倒也能让人稍稍安心一些,只是……眼下俍儿和修儿接连外出,家中小一辈里,能挑大梁的却也不剩几个了,家主他这些年为了子嗣兴旺,接连纳了七八房来自附庸宗族的妾室,可直至如今,却仍无一人能成功承继其血脉子嗣。” 王承俐顿了顿,望向窗外天空,摇头苦笑道: “子嗣之事各有命数,强求不得,眼下修儿和俍儿一同离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雏鹰离巢,方能搏击长空,只是我这做父亲的,心里总免不了记挂。” 王承俐不禁想到,自己当初随着萧决意等人驾驭飞梭远行之时,父亲是否也会像他这般,心中挂念不休…… 思忖片刻,王承俐倏而回神,收回目光,沉声道: “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我干涉不得,我已吩咐下去,令族中修士暗中看护一段路程,非生死关头不得现身干涉,等出了这六县之地,剩下的路,还得他们自己走。” 第二百二十二章 黅霄 “五年……炼化这团法力竟足足用了五年……” 林逍客一袭青白长袍,在山顶风中静然安坐,他口中呢喃着,缓缓抬起眼帘,心念一动,眼下一枚落叶瞬时止住了坠势,悬于空中。 三息过去,林逍客轻吁一口气,那叶片没了桎梏,徐徐飘落在地,渐渐化作星点灵气,融于这方天地。 “这便是金丹……” 林逍客轻声自语,内视之下,丹田气海中一枚龙眼大小的金丹正缓缓旋转,通体浑圆无瑕,金辉隐现,每转动一周,便有磅礴法力自其中涌出,循着经脉流转周身,使他通体舒泰,如沐春风。 修士一旦臻至金丹,便可与天地共鸣,绵延两千寿元,呼吸自成风云,此刻,他方才真正体会到其中含义。 他无需刻意运转功法,仅是神念微动,天地灵气便如臂使指。 方才那落叶悬停,不过是他一念之间的试验,若他愿意,一念起,可使山间流云聚散,一念灭,可令溪涧之水倒流。 草木生长枯荣,四时轮转交替,皆在一念之间,天地间的灵气不再缥缈难控,而如他手足一般,运转自如。 借着那道不朽金性,将气海当中的浩瀚真元炼为不朽金丹,如今法力之雄浑,远超筑基百倍。 两千载岁月,自此握于手中,此刻他已超脱凡俗之躯,骨如白玉,血含灵光,吐纳间引动风气,呼吸间自成云霞。 神识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山间一草一木的细微变化,无需观察,便尽在掌握。 一叶一露,一虫一羽,皆如亲眼所见,对自身法力掌控,更是入微入化,不泄不分,圆转如一。 他迎风而立,并未运功,周身却自有气场流转,山风拂至而自避,灵气萦绕而不散。 只不过,踏入了金丹大道后,林逍客却也对自身如今的处境更为明了,望见脚下废墟已被那些石傀清扫一空,显露出了山下平台的模样,他神色自若,以心神勾连铜鼎。 天地蓦然震颤,玉白台面绽放璀璨光芒,一座庞然法阵自地脉中浮现,阵纹错综复杂,蕴含无尽玄奥,其中阴阳二气流转,衍化周天星斗之象。 法阵中央,一赤一青两尊巨鼎法相镇压乾坤,赤鼎铭文如火凤翔空,青鼎符文化作青蛟盘柱,另有七处空位黯淡无光,显然尚未补全。 “神鼎九分……” 林逍客想起记忆中曾闪过的话语,无奈思忖道: “以我如今之能,强行冲出鼎外并非难事,可这鼎中天地因为法阵不全的缘故,一旦失了我的支撑必定坍缩,倒是可惜。” 心中挣扎片刻,目光掠过身旁那株参天巨木,但见赤绿相间的枝叶间灵气氤氲,已成这方小天地的灵脉枢纽,与他气息相连,命运交织,终是按下心神,低声呢喃道: “罢了,眼下时局未明,我若贸然现身,总归有些冒险……” 心念既定,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羽飘落阵心,赤霄鼎上铭文流转,火凤虚影展翅间,隐约可见龙阳正气法五字古篆,笔划苍劲有力,再观其他篇章,尽是玄奥火法,字字珠玑,句句蕴道,若是筑基修士在此,怕是看上一眼就会心神震荡。 青霄鼎上青蛟盘旋游走,风法精要如云卷云舒,变幻莫测,诸般妙法虽好,却非一时可悟,需静心参研,方得真谛。 林逍客正欲挥手散去法相,动作却突然一滞,神识如潮水铺展,自揽月山蔓延而出,掠过溪涧林壑,直至五百里外一处山坳,方才停下。 但见神识过处,一道墨色人影正疾驰而去,身形如鬼魅般在密林中穿梭,其相貌与林逍客正是他多年前放出探查的化身。 而其身后不远处,紧紧缀着数名身着统一服饰的筑基修士,各色灵光、符箓、飞剑接连轰出,光芒璀璨,声势骇人,却在即将触及那人影刹那,被其以毫厘之差轻易闪过,足见身法精妙绝伦。 “池刹门的人……” 林逍客眸中金辉一闪,神识扫过那几名筑基修士的服饰印记,当即认出他们的来历,眼见这些修士最高不过筑基后期,施展的灵光轰击虽凌厉,却连化身的衣角都沾不到。 林逍客心念微动,天地灵气骤然凝滞,那些正追击化身的池刹门长老猛然身形一滞,骇然发现周身灵气竟如铁板般凝固,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是哪位前辈……” 为首的黑须老者刚艰难开口,却见天穹忽然暗了下来,一只覆盖方圆数里的巨大手掌凭空浮现,掌纹如沟壑纵横,指尖萦绕金色雷光,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缓缓压下。 那手掌尚未完全落下,恐怖威压已经让几个筑基修士七窍流血,浑身骨骼噼啪作响。 待到尘烟散去,化身一袭玄衫依旧纤尘不染,那些个筑基长老却早已爆成一片片血雾,只有其随身的法器与储物法宝被林逍客刻意留下,悬浮在半空中发出各色微光。 一阵清风拂过山坳,化身与那些悬浮的遗物全都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地面上一个深达数丈、边缘焦黑的巨大掌印,无声地昭示着方才那惊天一击。 鼎中天地,林逍客轻抬眼帘,见化身恭敬上前,奉上一枚巴掌大小的残片,那残片呈现正黄色,质感古朴厚重,表面天然形成山岳纹路,散发着沉稳如大地般的磅礴灵韵。 他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 “做得不错,且去参悟鼎上精要。” 那化身神色恭敬,依言盘膝而坐,心神沉入赤霄鼎的法相当中。 只一瞬间,脸上立即浮现痛苦之色,额头渗出细汗,周身灵气波动剧烈,却仍强撑着心神,竭力领悟其中真意。 但见赤霄鼎上,火凤虚影再次腾空,道道流光如丝如缕,缠绕灌注于化身之身。 林逍客默默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掌中虚托的残片之上,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灵韵,立时便知这是黅霄鼎的残片。 第二百二十三章 制衡 “父亲,孩儿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实是不能与……” 陈家正堂之中,一名青年模样的修士跪在地上,望着眼前须发皆白的父亲不住地恳求。 “砰——” 檀木桌案应声而碎,木屑四溅,陈家当任家主陈封年霍然起身,眼中尽是恨铁不成钢的郁闷。 他袖中手掌微握,一道无形气劲将飞溅的木屑尽数压下,炼气八层的修为显露无余。 “翔儿,你要知道,主家这一代的子嗣当中唯有一名女子,虽是凡人,却也是王家嫡系的血脉,一旦错过,我陈家便再无出头之日……” 陈封年身为一家之主,又何尝不知儿子与那肖家嫡女肖明悦的情愫? 那两个孩子也算是青梅竹马,年岁相仿,灵根资质皆属不错,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肖家虽也是王家附庸,却掌控着江宁城近三成的灵草供应,与依靠炼丹术起家的陈家本是天然盟友。 但……机会只有这么一次,前些日子他受主家召见,言语间,似是有意将颀小姐下嫁,这对根基浅薄的陈家而言,简直是天降之喜,叫他如何能不激动? 陈家发迹不久,族内争斗不断,他陈封年靠着一手炼丹术,侥幸得了王家一丝青睐,这才压服族中兄弟长辈,坐上这家主之位。 可他深知自身极限,五灵根的资质平庸至极,蹉跎大半生才至炼气八层,即便倾尽家财购得一枚珍贵的筑基丹,以他的根骨年纪,筑基成功的机会也不足十一。 但他明白,自己不过是一炼气修士,五灵根的资质太过平常,哪怕到了炼气九层,恐怕也是耄耋之年,即便耗费灵石,购得一枚筑基丹,也十有八九以失败告终。 他心有自知之明,不敢奢求筑基之境,只希望子嗣能在其去后保全己身,陈晓翔身具三灵根,日后有望突破筑基,而与主家联姻,获得王家的庇护和资源倾斜,无疑是确保其道途及家族延续的最稳妥之路。 陈封年长叹一声,垂下目光,望向身前的陈晓翔,摇摇头,继续道: “语颀小姐虽是凡人之躯,但听闻生的容貌昳丽,性情温婉,而且主家此次是明言联姻,并非入赘,这已是极大的体面,翔儿,这并非你一人的婚事,关乎我全族上下百余口人的前程。” 陈晓翔跪伏于地,神色挣扎,陈封年所虑,他又何尝不知,正欲再求,却听陈封年继续道: “我近来听闻,那肖明悦与路家的长子路云峰也走得颇近,路家势大,仅次于有萧家,乃是江宁城屈指可数的筑基家族,你再与她纠缠,非但于事无补,只会徒增烦扰,甚至为我陈家惹来祸端。” “等下次族会之后,我便正式向主家禀明联姻之意,你好自为之,早做准备罢。” 言罢,陈封年拂袖离去,并未再给陈晓翔辩驳的余地。 “路家……” 陈晓翔眉峰紧蹙,无力地点了点头。 ———— 揽月山,云海之上,一座精巧的亭台悬于山崖之外,四周云雾缭绕,灵气氤氲。 两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青年正隔着一张暖玉棋桌对弈。 年长些的王承曦宽袍大袖,面容温润,指间拈着一枚莹白的暖玉棋子,却迟迟不落,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神色平静的王承颖。 “语颀下嫁陈家之事,族中已议了数轮。” 王承曦终于将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沉声道: “如今虽近定局,但我这个做伯父的,终究还是要多问一句,颖弟,身为父亲,心中可真有决断?那陈封年之子虽有三灵根,但毕竟出身附庸,家中根基浅薄,语颀纵然凡人之躯,却也是我王家嫡脉的血裔……若觉得不妥,此时回头,尚有余地。” 王承颖神色未改,面容冷峻如石雕,目光专注于棋局,但闻言之时,执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黑子重重落下,发出清脆决绝的声响,截断了白子一片气眼。 “兄长不必试探。” 他面色平静,低声开口道: “语颀身为王家子弟,自当为族事计,她的命数,从出生那日便已注定,没有灵根,无法修行,能为家族尽一份力,寻一个看似安稳的归宿,已是她最好的结局。” 他略抬眼帘,摇摇头,驱散脑中杂念,沉声道: “叔父仙逝后,家中丹坊冲击不小,这才扶持了陈家,近些年靠着我王家名号,在江宁城各个家族中攫取了不少利益,声势涨得飞快,更不用说,其与肖家关系日益密切,这两家若真通过下一代的联姻彻底绑在一起,资源互补,不出二三十年,江宁城怕是就要再多一个筑基家族,甚至可能威胁到城中现有格局。” 王承曦指尖的白子轻轻转动,若有所思,凝声道: “肖家小辈当中并无天资卓越者,倒是不必担忧,倒是路家,似是有所奇遇,其家主也突破到了筑基,如今让陈、路两家借着此事反目,也算是一石二鸟……” 王承曦顿了顿,见王承颖并未表态,便继续道: “族中修士数量虽众,但四灵根、五灵根居多,堪用之才实在有限,眼下仲父闭关静修,家中诸事还需你与承俐相助。你若另有见解,但说无妨。” 王承颖思忖片刻,点点头,低声道: “兄长所虑周详,陈封年筑基无望,陈晓翔又是其唯一身具灵根的子嗣,语颀嫁过去,便是未来家主正妻,如此一来,陈家丹坊迟早尽入我王家掌控,届时,陈家是兴是衰,是存是亡,皆在我等一念之间。” 王承曦面色稍霁,终于落下手中白子,轻笑道: “不错,如此一来,既安抚了急于攀附的陈家,阻断了陈、肖联合的隐患,还能分化陈家与路家的关系,试探路家是否别有异心,又能将江宁城丹药的命脉,紧紧扼在我王家手中,只不过,就是要委屈语颀那孩子了……” 王承颖见棋局大势已定,叹息一声,投子认负,摇摇头,轻声道: “为了家族利益,些许牺牲……理所应当。”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严光此人 夜色渐深,揽月山中雾气弥漫,将整个王家大院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王承曦独坐在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略显疲惫的面容。 几年过去,王家虽说靠着法阵遮蔽,勉强瞒下了王瑾佑仙逝的消息,但其久不露面,不免让治下附庸生出了几分异心。 窗外,夜雾如纱,缓缓流动,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衬得山中寂静,王承曦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简,眉头紧锁,暗暗思忖着。 王家如今的附庸已有十数家,虽说里头有些与王家有姻亲关系的家族,但大部分,却是迫于王家压力,才勉强认作附庸。 哪怕眼下看起来还能压制一二,可若是任由这些家族相互勾连而无任何作为,即便王家有数名筑基修士,恐也难以全然心安。 对于这些家族的心思,王家心知肚明,但却不能随意打杀,毕竟王家一族的确看顾不过来治下六县,不过适时的敲打,却是不可或缺。 王语颀下嫁陈家只是第一步,而有了这一步的推动,附庸诸族当中,定然有些按捺不住的动作,到那时,王家便可名正言顺地行主家权柄,干涉其族中事务,扶持亲近王家的修士把控家主之位。 理罢脑中思绪,王承曦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似是有所察觉,挥手散去禁制。 门扉轻启,只见院中夜雾更浓,月色朦胧,一道身影静立门外,王承俐身着一袭月白长袍,衣袂随风轻动,发间已凝了薄薄一层寒露,显然已等候多时。 王承曦苦笑一声,低低开口道: “俐弟来了直接唤我便是,何必要在院中苦等,若是叫旁人见了,怕是会觉得我王家兄弟之间生疏得紧。” 王承俐此时已经迈步进了堂中,随手掸了掸衣上夜露,寻了处位子坐下,轻笑道: “若是这大院里头只有兄长一人,我自是不会干等。” 王承曦闻言,神色一僵,摆了摆手,无奈道: “俐弟可莫要挪揄我了,我并非好色之徒,纳这些女子做妾不仅是为了绵延子嗣,更是为了把控其背后的家族。” 王承俐也明白王承曦所言非虚,这些女子大多都身具灵根,几乎都是家主之女,最次也是族中掌权者的血亲,当即也不在这话题上过多干涉,只低低道: “兄长一心为了家族,我弟兄几人都看在眼里,不必与我解释,倒是我今夜贸然前来,确是有一要紧事,需要向兄长禀明。” 王承俐见其脸色沉凝,思绪一转,轻声问道: “可是云霞宗的消息?” 王承俐微微顿首,沉声道: “自从上次云霞宗未曾派人收缴资粮,我便多方打探,而今总算有了成效。” 王承曦双目渐眯,静候其接下来的话语。 王承俐也不藏着掖着,当下便沉声开口道: “兄长可知严光此人?” “严光?” 王承曦低低念着,忽而灵光乍现,轻声道: “可是仲父曾提起的云霞宗主?” 王承俐点点头,继续道: “不错,清婉前辈曾与云霞宗有些灵草上的交易,约定每隔一段时间便交付一次,数月以前,曹氏商会便派了修士往云霞山去,却只见护山灵阵残缺不全,满地废墟,不见活人踪迹。” 王承曦瞳孔微缩,神色同样凝重下来,纵使王家几人先前从蛛丝马迹里分析过,可如今被人所证实,一时间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沉吟片刻,王承曦按下心中思绪,轻声道: “云霞宗覆灭,却无半分消息透露,难不成连严光此人也殒命其中?” “不……” 王承俐摇摇头,眼中泛起冷色,沉声道: “那严光非但未死,反而入了吴国,被吴王封了爵位,称作仙父,在朝堂中甚至凌驾于吴王之上。” 王承曦闻言眉头紧蹙,低声问道: “云霞宗覆灭,他这个宗主却独善其身,此事定然与其脱不得干系,可那严光身为筑基,本就是一宗之主,为何要如此行径?” 王承俐摇摇头,沉声道: “具体缘由,尚未可知,只是听说王城附近时常有军卒活动似是在搜罗童男童女,民愤难平,近来似乎还有其他郡县扩散的架势……我估摸着,那严光恐怕是修炼了邪法。” 王承曦心头没来由地一悸,轻声道: “俐弟的意思……是这严光将满门弟子炼化,甚至连那些执事、长老也没能逃脱?” 王承俐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低声道: “具体如何,你我毕竟未曾亲眼目睹,但仲父曾亲自撰写了一则族史,其中记载着云霞宗金丹老祖为了疗愈伤势,将刚刚突破筑基的季父……” 王承俐并未直言,但王承曦作为家主,同样看过这则族史,自然知晓后续事宜,当下也是陷入了沉默。 良久,王承曦逐渐回神,摇了摇头,沉声道: “此事暂且压下,便说是我王家脱离了附庸身份,治下诸族也因此获利,免除了向云霞宗上交资粮的供奉。” 王承俐点点头,低声道: “我也是这个意思,眼下局势未明,王城与青云郡相隔甚远,这把火暂时烧不到我王家身上,且先隔岸观火,静观其变便是。” 言罢,王承俐便欲离去,临走之时,脚步一顿,转身开口道: “兄长身为家主,族事繁忙,我自然理解,但若是得空,还是要多修炼些时候,我与承澈不常回揽月山,家中只有兄长与颖弟二人,若是出了什么事端,还望兄长小心。” 王承曦闻言,重重点了点头,他当初逆转经脉,强行施展剑诀,将那池刹飞舟留下,却也导致自己重伤垂死,靠着无数灵药侥幸捡回一条命来,一身修为却也因此不复存在。 虽说有着先前的经验,多年苦修,倒也有了炼气九层的修为,家中也早将筑基所需的一切灵材准备妥当,可他却迟迟未能寻到筑基的契机,是以一拖再拖。 王承曦明白王承俐心中的担忧,无非就是自己境界不高,若是遇到了强敌,恐有性命之危,心中一暖,正色道: “俐弟放心,我心中有数。” 第二百二十五章 上元青琉鉴 “师尊,上元青琉鉴有了反应。” 一团云气之上,一个身着霞峭云披的少女轻声开口,只见她外衬樱粉鲛绡广袖衫,如携满袖流岚,内搭素雪冰绡襦裙,腰间锦带缀以紫玉,手持一面青白法鉴,其上灵光流转,云雾翻涌,显然亦是一件灵宝。 在其一侧,一位仙姿玉质的女子立于云端,身着月白色织金交领长袍,袖口绣有青莲纹样,外罩淡霞色轻纱长衫,腰间束银丝绦带,垂落碧玉禁步。 只见她纤手微抬,根根洁净如葱白的玉指轻轻一动,便将那面法鉴招至身前,但见镜面当中灵光游走,隐隐汇聚于东南一角。 “东南?似乎是吴国地界……” 听着师尊晏芷蘅轻声自语,一旁的慕容灵溪并未出言,却已目露欣喜之色,唇边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晏芷蘅暗暗思忖片刻,方才下定主意,指尖灵诀掐动,催动着脚下云气调转方向,轻声道: “为师记得,灵溪你便是出身吴国王室,眼下正巧顺路回去探望一番,也好看看这上元青琉鉴发现了什么灵物。” ———— 砚岸城作为吴国王都,规模宏大,气势磅礴,城内常住凡民逾百万之数,街巷纵横,市井繁华,洈河穿城而过,水路通达,商船往来不绝,远胜江宁城十倍不止。 城池四周群山环抱,皆是灵气氤氲的仙山福地,城中筑基仙族不下数十,各自占据一方灵脉,修炼传承。 砚岸城表面依旧维持着往日的繁华景象,洈河上商船如织,码头力夫喊着号子装卸货物,街市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若细看,便会发现往来行人眉宇间藏着惶然,市集粮铺前总围着窃窃私语的百姓,不时有官兵差役持鞭驱散人群,呵斥声此起彼伏。 王城坐落于砚岸城正中央,被蜿蜒的洈河环绕形成天然屏障,更设有层层法阵卫护,宫中殿宇巍峨,亭台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上覆金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朱漆宫墙高耸,无不彰显着王室威严与气度。 往日内廷本该丝竹声声,此刻却异常寂静,宫道两侧的灵植无精打采地低垂着枝叶,连池中蕴养多年的锦鲤都沉在水底不敢浮面。 若有修为在身之人细看,便能发现殿宇梁柱间隐约流转着不祥的血色纹路,空气中弥漫着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血腥气息。 本该庄严肃穆的玄元大殿内,也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地上以暗红色的血液刻画着复杂诡异的阵纹,那些纹路纵横交错,阵中血气缭绕,数十个凡人赤身裸体地蜷缩在角落,身体不住颤抖,眼中充满绝望与恐惧。 严光赤裸上身站立在阵眼位置,浑身肌肉虬结贲张,体表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如同活物般不时抽搐蠕动,双目猩红似血,周身法力剧烈震烁。 “不够!还不够!” 随着这声嘶吼,地面血阵骤然发出刺目的红光,那些凡人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瓦解,化作缕缕精纯的血肉灵力,被严光贪婪地摄入体内。 不过眨眼功夫,数十个活生生的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骨渣、一丝毛发都未曾留下。 吸纳了这些血肉灵力后,严光闭目调息许久,眼中猩红之色才稍稍减退,恢复了一丝清明,呢喃道: “凡人炼化的血力不仅量少,而且太过驳杂,千名凡人才勉强相当于一个炼气修士……以我如今的状况,想要逆命破境,除非将这砚岸城全炼化了,才有一点可能……” 正在他心烦意乱之际,神识忽然感知到一道人影正颤颤巍巍地走近殿前,那人犹豫片刻,终于跪在殿外石阶前,以膝代步,恭敬地向前行了几步,而从其身上穿着的金纹红缎织就的王袍来看,正是吴王慕容拓。 严光眉头紧皱,面露不悦,伸手凌空一抓,便将慕容拓摄入殿中,随意丢在冰冷的地面上,冷眼俯视着,沉声道: “吴王今日倒有闲心,不在你那昭言殿理政,擅自跑来这玄元殿,莫非是对本座心怀不满?” 慕容拓跪在地上,顾不得身上如山般的威压,强行开口道: “仙父多虑了……” 慕容拓口中吐出恭顺的言语,胸腔里却充斥着翻江倒海的恨意与屈辱,想他堂堂吴国之王,慕容氏一族之主,如今却在自己的王宫正殿内,对着一个鸠占鹊巢、修炼邪功的魔头卑躬屈膝,口称仙父。 自从严光进了王城以后,便霸占着玄元殿与后宫一应妃嫔,慕容拓被逼无奈,只得去往王城东侧的偏殿理政,周遭更是连个服侍的侍女都没有。 慕容拓脑中思绪烦乱,斟酌道: “今日冒昧求见,是因为仙父日前吩咐的五百童男已经筹措齐全,此刻正在西偏殿中等候仙父示下。” 严光闻言,狰狞的面色稍有好转,微微点头,将施加在慕容拓身上的威压撤去一丝,低沉道: “如此,倒是麻烦吴王了,不过本座今日所炼的血食已经足够,便先将那些童男安置在宫中,待本座需要时再行取用。” 慕容拓缓缓点头,却并未立时离去,犹豫着低声道: “可否……可否请仙父开恩,容我暂离王宫,前往宗祠祭拜。” “宗祠?” 严光眉头一蹙,便见慕容拓叩头更深,颤抖着身子,沉声道: “此乃吴国百年惯例,每年此时王室成员都需前往宗祠祭拜,恳请仙父允准。” 严光沉吟片刻,方才轻笑一声,将慕容拓虚脱而起,低声道: “吴王这是作甚,本座既已被你尊称为仙父,那慕容氏的宗祠自然也是本座的宗祠,待到祭祀那日,本座亦会与吴王同往,正好瞻仰一下慕容氏历代先王的风采。” 慕容拓闻言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震,连忙垂下头掩去眼中神色,恭声道: “如此……如此甚好,能得仙父观礼,便是我慕容氏无上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