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不知道》 第1章 白榆不知道 作者: 九月草莓文案陆瓒,长得好性格好家世好人缘好,转校的第一天就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到哪都是耀眼的小太阳。江白榆,长得冷性子冷,名字永远挂在年级第一,没人敢惹,也没人敢亲近。一个众星捧月,一个高岭之花。两个人看起来天差地别,虽然坐在一个教室,但好像一辈子也不会有交集。直到有一天,陆瓒拿着试卷坐到了江白榆旁边,他指指试卷,试探似的问:“江同学,我这道题不会做,你能不能教教我?我放学请你喝汽水。”江白榆瞥了他一眼:“不喝。”陆瓒碰了灰,朋友们笑嘻嘻地安慰他:“没事,江白榆就是那个样子,不就一道题吗,我教你。”但他话还没说完,一颗纸团从后面飞过来,在陆瓒桌面上弹了两下。打开,是某道数学题的解题过程。陆瓒愣了一下,转头看去,江白榆的座位已经空了。清清冷冷的少年把校服搭在椅背,从后门走了出去。陆瓒收回目光,笑着把话题带了过去。他在没人知道时把那张纸铺平夹进书里。就像没人知道,他悄悄喜欢了江白榆很多年。世人常以白榆借指星星。我喜欢星星,星星不知道。白榆也不知道。【双向暗恋】嗨批不知人间疾苦小少爷受x高岭之花冷冰冰刺挠挠攻酸甜口身心1v1主受he2022/5/20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成长 校园搜索关键字:主角:陆瓒,江白榆 ┃ 配角:帅哥美女们 ┃ 其它:一句话简介:白榆都知道立意:自立自强,真诚对待每一个人第1章 001/平行线白榆不知道文/九月草莓-“在同一平面内,永不相交也永不重合的两条直线,叫做平行线。”八月蝉鸣未歇,噪音和闷热混在一起,令人心燥。直尺贴于纸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铅笔笔尖摩擦过直尺边缘,在白纸上留下两条互不干涉的线。江白榆挪开直尺,准备往下讲,抬眼却注意到身边的小女孩有点不安分。甜枣总是这样,活泼,坐不住,听个课也不老实,逮着机会就给自己跳脱的思维争取一点活动空间:“嘶……白榆哥,平行线真的永远不能相交不能重合吗?”“你说它们能看见对方吗?它们平时聊不聊天啊?”“万一直线a喜欢直线b怎么办?……”“天,得不到结果的爱情,只能看却不能触碰的爱人,我无法接受!”甜枣哀嚎一声,用橡皮残忍地擦去了直线a,随后大义凛然地抓起尺子,“啪”一声拍在纸上,硬生生把平行线变成了相交线。甜枣小姐对自己的创作十分满意:“他们的爱情我来守护,我甜枣,就是平行线的爱情守护者!”“……”江白榆看着纸上的橡皮屑,以及被强行更改的知识点,眉梢微挑。他冷着声,残忍地戳破了小孩子的幻想:“更改轨迹也只能短暂相交于这一点,它们很快会延伸至完全相反的方向,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到彼此,此生不能相见。”完事还要面无表情杀人诛心地加上一句:“谢谢你,爱情守护者。”听他这样说,甜枣如遇五雷轰顶,坐在那许久没有动静。最后,她乖乖擦掉那两条相交线,重新画了一组平行线。江白榆看着她:“可以继续了?”甜枣点头如鸡啄米。“白榆,下课啦?多留一会儿,吃了晚饭再走呗?”“不了,要回趟学校。”“那我让你姑父送你?”“不用,谢谢,骑车。”“哦哦,路上小心啊。”“嗯。”北川八月的天气相当闷热,江白榆骑车行在路上,路过他的是一片片树荫阳光、头顶似乎永不止歇的蝉鸣,以及扑在身上带着灼烧感的风。北川的夏天总是格外难熬,因为它燥热又漫长。自行车最终拐进了挂有“北川市第一中学”字样的大门内,江白榆沿着学校的林荫道去往教学楼的方向。这条路的必经之处是一中的篮球场,那里总是很热闹,时常填着少年人的欢呼声。正常来说现在应该还在暑假内,但作为全市综合排名第一的高中,北川一中升学率高,重本率高,作业量高,连补课量也甩其他高中一大截。所以,在其他学生还在享受暑假时,北川一中早已对自家学生敞开了大门。如果江白榆没记错,今天是补课期最后一天,下午的排课除了自习就是大扫除,这种情况下,篮球场总会比平时热闹得多。但这些和江白榆没有关系,他只淡淡扫了一眼,很快收回了视线。自行车路过小道,前路走着几个女孩子,她们的视线都在篮球场上,完全没注意前方的车子。江白榆响了两下车铃,其中一位女孩才回过神,拉了同伴一把,给他让出路。自行车路过带起的风携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被拉走的女生吓了一跳:“怎么这个点还有学生进校啊,我都没注意。”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离开的背影,愣了一下:“诶,那是江白榆吗?”“好像是,话说一班帅哥还真多,以前有江白榆,现在又来转校生……可恶,新转来的那个帅哥为什么要去一班,我们五班也很好的嘛。”身边的同伴毫不留情戳道:“因为一班二班是尖子班啊,他们在一班已成定局,但你努努力可以去一班追赶他们嘛。”“追不了,我选择放弃,我选择远观。”女生笑着回归了正题,她重新看向篮球场,没有忘记自己到这来的目的:“他们是说转校生在这打篮球?我怎么没看见?对了,他叫什么来着?”同伴也努力伸长脖子找传闻中的那个人:“我记得,好像是叫陆……陆什么来着……”“陆瓒!”女生还没回忆起结果,篮球场上不知是谁冒出了激动的一声喊,盖过了她的答案。随后,一颗篮球越过篮球场上其他人,稳稳落到了另一个男生手里。接住球的男生穿着北川一中的白色校服,发尾和脖颈略微有些汗湿,在阳光下映着细碎的光。他接住篮球,没有一丝犹豫,在周遭一片惊呼声中过开面前防守他的两人、跃向篮网。他人短暂地在篮筐上挂了一瞬,边框受力向下晃了晃,球网在篮球通过后借力向上弹起。也是在那时,球场边缘传来一道代表球赛结束的嘹亮哨音,而旁边的计分器在短暂停顿后,右边属于一班的分值往上跳了两个数字,危险地压过对面一分。围观的同学见此,沉默几秒,爆出一阵欢呼。陆瓒落地站稳,松了口气,他抬手擦擦汗,脸颊随着他的动作被沾上了几道黑印子。“卧槽!陆瓒!扣篮绝杀!!你!是!我的神!!”刚给陆瓒传球的张乐奇表情夸张,作势就要过来拥抱他。陆瓒听他说这话,弯唇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和唇角都弯弯的,右边脸颊还多出一个小酒窝,格外有感染力:“我说,信我没错吧。”张乐奇再忍不住激动,过来一把抱住了陆瓒,一班其他几个男生也有样学样跟他们抱在了一起。大家都被这气氛感染,只是有人看着一班那群男生的动作,有点意外: 第2章 “哎?陆瓒真的是转校生吗?他来咱学校一周都不到吧?关系就这么好啦。” 旁边一人耸耸肩: “有些人天生就能跟人玩得来,拜托,谁不想跟笑容那么有感染力的人做朋友啊?” 看得出来陆瓒最后那个扣篮绝杀确实十分精彩,带得篮球场的氛围始终高涨。那里的哨音和欢呼声传了很远,教学楼某层的教务处,教导主任关上了窗户,将远处的欢呼和蝉鸣一起隔在了玻璃外面。 他听着远处有点发闷的噪音,敲敲窗玻璃: “一群臭小子,成天趁大扫除时间溜到篮球场瞎玩,一会儿全都给他逮回来。” 和外面的闷热不同,教务处的空调冷气工作态度良好,整个屋子都凉飕飕。 牛主任把空调调高几度,随后,他数落臭小子时脸上带着的不爽表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他堆起一副笑眯眯的慈祥模样,看向办公桌前站着的江白榆: “白榆回来啦?” “嗯。”江白榆点点头,低头从书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来销假。” “好好好,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 “嗯。” 牛主任从格子衬衫的口袋里取出一副眼镜戴好,接过江白榆手里的请假表: “那就好,请了七天……这几天落下的课程你要加把劲了,明天正式开学,过两天的摸底考试可不能出问题。” “嗯。” 听见江白榆的回答,牛主任欲言又止,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开口。 他在请假表上签了几个字: “行了,去吧,明天正常来上课就行。” “嗯。” 江白榆依旧是这个回答,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 “谢谢主任。” 从教务处出来之后,他并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多留,而是直接下楼,去了自己刚刚停车的位置。 那时差不多到了放学的时间,走廊和楼梯间的学生都很多。他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江白榆独自路过他们身边,经常有人侧目看他,但始终没人同他搭话。 他似乎和这里格格不入,直到他走到停车区,弯腰解开自行车锁时,他才同周边有些微关联。 因为他听见有道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江白榆!” “陆瓒!” 球场边,张乐奇大大咧咧地勾着陆瓒的肩: “咱回吧,为报瓒哥赢分之恩,今天的地我帮你拖!” 陆瓒低头拍着篮球,脸上还是脏手抹出来的灰,他闻言笑了两声: “得了吧,我自己拖。就一个小小的扣篮而已,不是有手就行?” 陆瓒摆摆手,故意用着浮夸的声调,像只开屏的大孔雀。 张乐奇笑着撞了他一下,旁边其他同学也笑作一团。 陆瓒以前在北川某个有名的私立学校念书,五天前才转来的北川一中。一开始,很多同学都对他的来历十分好奇。 比如张乐奇在陆瓒来的第一天就问过: “同学,我记得一中不接收转校生来着,你是怎么进来的?” 陆瓒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很快,有人不知道从哪听来了消息,替他解答了张乐奇的疑惑: “因为陆瓒他爸给学校捐了个图书馆。” 大多数人对靠钞能力进重点高中的孩子都抱着点刻板印象,比如傲慢恶劣的纨绔子弟,因此一开始没几个人敢和陆瓒说话。但后来,在接触过后他们才发现,陆瓒不傲慢也不恶劣,他成绩比起一班学生确实不算多好,但也没有很差,人有礼貌还接得住玩笑,和其他同龄人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再加上陆瓒在人缘和交往方面向来有一手,因此没几天就和班里同学打成了一片,好到能勾肩搭背一起打篮球的程度。 此时,陆瓒被同班几个男生挤在中间,一起往教室方向走。 走在教学楼下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张乐奇和其他几个男生讲谁谁谁的八卦,过了一会儿,却听他们谁说了一声: “哎,那不是江白榆吗?” 听见这个名字,陆瓒愣了一下。 “还真是。” “他前几天去哪了?” “不知道,说是家里出了点事请假了……” 旁边的男生们你一句我一句,张乐奇见陆瓒在出神,以为他不在状况,就介绍道: “哦,陆瓒,你还不知道吧,那就是咱老师成天念叨的江白榆,咱们班大学霸。就是你来的时候他正好请假了,你都没见着。” “啊?是吗,传说中的江白榆?” 听见这话,陆瓒努力在一堆一样的校服里找着他们说的那个人: “让我看看……哪呢?” “那儿!” 张乐奇指着自行车停车区。 陆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那里看见一个清瘦修长的身影。 那人站在自行车旁边,身上的校服宽松,看起来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他的头发似乎有些长,肤色很白,侧脸的轮廓在背光的阴影下被映上一层淡淡的蓝色。 陆瓒原本在拍篮球,但看见那人之后,他不自觉把篮球抱在了怀里,就算上面的灰尘沾脏了自己的校服也不在意。 那个时候,学校恰好响起了下午放学后的广播节目,细微的电流声带着时下流行的歌曲传遍整个校园。 周遭人群匆匆路过,笑闹不绝,而陆瓒难得安静下来,顿住了脚步。 也正是那时,他看着的那人似有所感般,抬眸回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相隔几十米处交汇,一个站在阳光下喧闹的人群中,一个立在荫下冷清的墙边。 那一瞬间,陆瓒撞进了一双瞳色极浅的眼。 第2章 002/蜚语 江白榆回校的时间不太凑巧,刚好赶上下午放学的喧闹时候。 下课铃结束、广播响起,嘈杂声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渗出,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从教学楼内涌来,像是平静的水域中忽然扑进了一网欢闹的鱼。 江白榆站在树荫下,正准备离开,却听见不远处有人喊他。 “江白榆!” 梳着马尾的女孩从另一边走来,看见她,江白榆停下了解开车锁的动作,站在原地等她过来。 他微微垂下眼,也是那时,他似乎从哪里听到了什么声音,于是鬼使神差地朝那个方向望去。 他目光有一瞬的停顿。 江白榆在学校里和同学的交流并不多,甚至现在上了一年高中,他还对不上班里大半同学的长相和名字。此时他回头看了这么一眼,瞧见广场上走着几个男生,都是还算熟悉的面容。 江白榆不知道他们谁是谁,只能从熟悉程度确认他们多半是一班的学生。 除了被挤在中间的那个男孩。 那男孩个子挺高,身影干净又挺拔。他穿着北川一中的校服,衣服是新的,所以看起来格外白。他整个人站在带着点橙调的阳光下,显得身上都是浅浅的暖色。 此时,他抱着一颗篮球,恰好望了过来。 他长相干净又好看,唇角眼底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望过来的眼神有些茫然的试探。 江白榆的视线与那人交汇一瞬,很快,他撇开眼,结束了这场无声的短暂相遇。 “江白榆,你看什么呢?” 宁渲到了他身边,她顺着江白榆的视线看过去,并没有发现什么会让江白榆注意的人或事。 “没什么。” 江白榆声线总像是含着细碎的冰砂,他抬眸望向宁渲: “有事?” 江白榆皮肤很白,发色很深,瞳色却是极浅的金棕色,还多带了点偏冷的灰。仔细看看,他右眼内眼角旁和鼻尖侧边各有一枚小痣,生得恰到好处。 宁渲总觉得他的长相和性格太有攻击性,才总让人不敢接近,倒不是说他模样有多凶,只是眼角眉梢都带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像是冰凝成的小针,扎得人又痛又冷。 “也没什么事。” 宁渲收回目光,取下自己的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饭盒递给江白榆: “我妈做了点小点心,让我带给你。还托我问问,你这几天还好吧,事情都处理完了?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家帮忙的?” “谢谢,没有。” 江白榆道过谢,犹豫一瞬,还是接过了她手里的饭盒。 他七天前请了假,主要是因为老家的爷爷病重去世,而他是江家唯一的孙辈,即便跟爷爷没见过几次面,回去之后也有很多事需要他参与。那位老人家一生清贫,就留了一栋老房子,原本是该留给江白榆父子,但分家产这种环节总会冒出点乱七八糟的亲戚,每个人都想从老人留下的东西里撕咬下来一块肉。 江白榆不认识他们,也没心思和他们争,他花了几天处理好这些事情,昨天才赶回北川。 “行,反正如果有需要你就跟我说。” 宁渲把书包背回身上,大喇喇地伸出手,像是想拍拍江白榆的肩膀,但还没碰到他,就又尴尴尬尬地收了回去。 江白榆不喜欢被人碰,她从小就知道。所以她也没多在意,只摆摆手,转身走了,但走出去没两步,她又原模原样地退了回来。 宁渲不甘心地往江白榆身后看了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忍住,问: “嘶……你刚到底看什么呢?” 什么事能让江白榆分神? 第3章 她实在是好奇得抓心挠肝。 “……” 江白榆不太想搭理她。 他轻轻抿起唇,顺着她的视线,又浅浅瞥向教学楼前的那片广场。 广场内,阳光依旧,学生比刚才还要更多一点,但人来人往、汹涌人潮间,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 江白榆收回视线,抬脚别开车撑,响了两下铃,示意宁渲让路。 他跨上自行车,离开的时候只留下一句: “没什么,别烦人,走了。” 学校广播的流行歌曲还在继续,那声音穿过骑自行车的少年,扑进教学楼走廊,音量和音质在经历一个个拐角一面面墙壁之后愈发微弱,最终汇入了教室内喧闹的人声和桌椅摩擦的噪音。 一班教室,张乐奇一进门就在跟人吹嘘陆瓒刚才那一记扣篮绝杀,连叙述带比划,不知道的还以为陆瓒是用课间三十来分钟带领一班男篮走上了世界之巅。 “再别吹了,再多说一句我都得骄傲得膨胀飞天和太阳肩并肩。” 陆瓒靠在教室门边,随手把篮球抛给张乐奇: “喏,球还你。”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了张乐奇手里。 听他这样说,张乐奇果然没再继续,但他是个闲不下来的,刚结束前一个话题,他就不甘心地转着篮球,神秘兮兮地问身边人: “行,陆大少不让吹咱就不吹了,话说回来,你们猜我刚才在楼下看见谁了?” 张乐奇的同桌是个留短发的可爱女孩,外号球球。 球球十分捧场,配合发问: “谁呀?” “江白榆和宁渲!刚在楼下停车场那儿说话呢。” “啊?江白榆回来了?我的cp又能发糖了?” 旁边,路过的陆瓒不小心听见某个字眼,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 他原本对八卦并不感兴趣,但此时,他看看张乐奇,又看看球球,没忍住问: “什么?什么cp?” “诶,我没跟你讲过吗?不应该啊?” 张乐奇狐疑地看他一眼。 陆瓒茫然: “讲什么?” “咱学校cp天花板啊,来,我给你盘盘。” 张乐奇顺手一把搂住陆瓒的肩膀,陆瓒被他的动作弄得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他扶住桌角,边听张乐奇讲: “江白榆和宁渲,咱一中两个大学霸。咱学校是高一下学期分的班嘛,在分班之前,一共六次大考,江白榆和宁渲轮番占第一,每次都是一两分的分差,我们每次都会开盘赌他俩谁能登顶,可刺激了。可惜啊,这项娱乐活动并没有持续多久,分科之后,他俩一个学理一个学文,从此王不见王,各自称霸文理成绩单了。” “这么厉害?” 陆瓒不咸不淡夸了一句,随后用肩膀撞了张乐奇一下: “所以cp是怎么回事?” “嗯?你还没听懂吗?” 张乐奇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位聪慧的兄弟在某些事情上如此愚钝: “他俩是一对儿啊!” “……啊?” 陆瓒更茫然了。 他真诚发问: “为啥?” “啧!”张乐奇一脸恨铁不成钢: “这种事哪有什么为啥?江白榆这人平时谁都不搭理的,又冷又凶,但就跟宁渲关系好,能聊上天不说,还一起吃饭一起回家,宁渲还经常给他送东西。拜托,这还不是爱吗?他俩不配吗?俩大学霸!男的帅女的美!” 陆瓒噎住了: “……确实挺配。”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张乐奇摇摇头,低头收拾自己的课桌。 陆瓒的座位就在他后面,他像是还想问点什么,但最终也没有开口。 他只抿抿唇,像是有点出神,机械地把桌上的书一股脑都塞进了书包里。 张乐奇偶然看见他的动作,瞪大眼睛: “不是,兄弟,英汉大词典你都要往回背啊??” “啊?”陆瓒这才回神,忙把那块红皮砖头从书包里清除出去: “装错了。” “是听八卦挺入迷了吧?拜托,你还想听什么,都跟我讲,我可是一中的八卦小灵通,就没有我张乐奇打听不来的事。” “真没有,我就是……” 陆瓒顿了顿,又耸耸肩: “没想到江白榆会谈恋爱,有点意外而已。” “是,他确实不像会谈恋爱的人。” 张乐奇表示赞同,但很快,多年来对八卦的绝对敏感令他闻见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你认识江白榆哦?” “?” 陆瓒微微睁大眼睛,像是见鬼了一样看向前桌的张乐奇。 二人大眼瞪小眼僵持片刻,最终由陆瓒两声干笑打破了僵局: “没有,哪有,怎么可能,不过我们小学初中都是校友,他还挺出名的,毕竟是有名的别人家的孩子。” “这样啊。”张乐奇点点头,算是认同了他的回答。 前座的家伙总算是消停下来,没一会儿,又抱着书包大喇喇找人要作业去了。 教室里吵嚷的人声依旧,只有陆瓒垂下眼,唇角的笑意浅了一些。 他低头收好书和作业,乖乖拖干净教室的地面,才跟其他几个同学锁了门往学校外走。 他们离开的时候,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天空的橙红色更浓郁了些,洒满整片天地。 和陆瓒一起出去的同学里,有几人停在了自行车停车区,有几人勾肩搭背的走向了校园外的小路,还有人停在公交车的站牌下,互相告别。 而陆瓒在所有人都走后,逃也似的穿过了校门口的马路,连滚带爬进了一辆车标十分高调的黑色轿车内。 他缓着气,确定没熟人看见自己,才来得及兴师问罪: “我说了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可以回家,李叔你怎么又来了。” 还把车停在学校正对面马路边,生怕别人看不见。 “真不是我要来的,少爷,是陆先生嘱咐我来接你。” 李叔板板正正答。 那一声“少爷”听得陆瓒耳朵痛。 他有些崩溃: “我的好叔叔,你叫我陆瓒阿瓒小瓒小王八蛋都行,别叫我少爷了,整得跟玛丽苏小说似的。” “好的,少爷。” “……” 陆瓒叹了口气,也没心情再纠正了,只说: “……下次要来至少换辆车,不知道的以为谁家杀马特少爷又开豪车招摇过市。” “好的少爷。” “……” 轿车缓缓发动汇入车流,陆瓒坐在后座,抬眼看玻璃窗外的景和人慢慢后退。 他盯着某处出了会儿神,最终抬手挡住了眼睛。 北川一中离市中心不远,那时候又正是晚高峰时间,路上的车和周边的人都不在少数。 江白榆骑着自行车行在路边,偶然听见哪个男孩发出一声惊叹: “我靠,大劳!” “北川卧虎藏龙啊,晚高峰还有人开着大劳招摇过市。” “收起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也没见过嘿嘿……” 那些声音随着风越飘越远,江白榆淡淡抬眼望向行车道,很快看见了他们口中那辆车。 那并不难,因为害怕剐蹭,它周边的车辆都离它很远,所以格外显眼。 江白榆的视线在那辆高调的车子上停顿片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略微有些出神。 那个时候,夕阳落下,橙金色的光撒在街道上,温柔地包裹住万物,将柏油路面和亮黑色的车子表面都铺上一层淡淡的光。 而江白榆骑着他那不知道哪个零件老化、一直在发出细微吱呀声的旧自行车,拐进了背光的小巷。 第3章 003/蒙太奇 北川夏日的阳光总是很毒辣,在天上悬挂一天,烧得万物都发烫。 第4章 可一旦那些光亮被地平线与火烧云吞噬掩埋,天地间灼热温度随着光一起散去,凉气丝丝缕缕弥漫开来,是和正午截然不同的清凉感。 江白榆骑着车拐进了主道一侧的小巷子里。 那条路背光,进去之后,少年白色的校服被铺上一层浅浅的灰。 城市主街上的闹声似乎被这样一条小巷子阻拦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了车轮转动、碾在地面时的细微声响,以及因为零件老化而发出的一声声“吱呀”。 那些声音被关在窄小的巷子里,跟地面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一同起伏。 旁边发灰的白墙上,墙皮脱落斑驳,印着各种小广告和孩童的涂鸦。不知道哪里飘来的烟尘味和背光处独有的泥土青苔味混在了一起,成为一种很独特的、无限近似于孤独的味道。 少年的自行车在城市的小路间穿行,他穿过白墙和小巷,穿过洒满破碎光斑的林荫道,穿过填满喧闹烟火气的小吃街,最终顺着一堵红砖墙拐进了另一条路。 比起外面的小吃街,这条街要冷清得多。小卖部的老板坐在躺椅上逗猫,穿着二道背心的老大爷围在一起,扇着蒲扇下象棋。远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掀开了家门口巨大的蒸笼,带着面食香味的白雾扑出来,又迅速消散在了空气里。 老太太挥开笼屉里的热气,抬眼时,她看见了不远处的少年,立马堆起了笑容: “白榆放学啦?” “嗯,阿婆,下午好。” 江白榆刹住车子,抬眸看了一眼张婆新鲜出炉的馒头,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要四个馒头。” “好嘞,你赶巧了,刚出锅的热乎馒头,阿婆给你装啊。” 张婆虽然头发白了,但动作爽利得很。她用塑料袋给江白榆抓了四个馒头,还抽空拍了拍他握着手机扫码的手: “行了,不用给了,看着你长大的,就几个馒头还跟阿婆计较。” 听见张婆的话,江白榆应了一声,拎过塑料袋,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跟张婆告过别后就继续骑车往前行去。 张婆站在蒸笼边看着少年的背影,等他人行远,她才低头用围裙擦擦手,打算继续进屋干活。 但还没等她转身,桌上一只老旧的电子喇叭就报出一声: “微信支付收款,两元。” 张婆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摇摇头: “这臭小子……” 属于城市的烟火气填满大街小巷,但行在道路尽头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年却与四周格格不入。 自行车从巷口颇有年代感的门洞拐进了居民楼,而早与他驶向不同道路的车子穿过庄园精致的大门,停在了花园的喷泉之前。 陆瓒拎着书包从车上下来,他跟司机李叔告了别,懒洋洋地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他刚在车上睡着了,此时眼角眉梢都是困倦。 他家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鸟叫蝉鸣,以及背后小喷泉的哗哗水声。 陆瓒的妈妈喜欢种花,所以他家楼前的那片庭院全部被改成了花园,花香混着喷泉潮湿的水汽飘过来,让陆瓒清醒了一些。 他在原地放空几秒,伸了个懒腰,小跑着跨上了家门口白色的大理石阶。 推开庄园别墅厚重的门,内里的气味比外面要浓郁很多,那不再是清新的泥土和花香,而是一种很沉很静的低调熏香味道 ,这是陆瓒妈妈喜欢的香味。 “我回来了!” 陆瓒关上门,扬声道。 屋子深处有女声回应,陆瓒拎着包走去一楼的客厅,随手把书包扔在了沙发上。 沙发侧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相框内的四人靠在一起,看着就是幸福模样。 照片中的女主人就坐在沙发上,她看着不算年轻,但就算是眼角的细纹也无法遮掩她艳丽的眉眼。 此时,许知礼正给自己涂指甲油,听见声音,她抬眸看了一眼,却见自己家儿子身上脸上都是一块一块的脏污,于是嫌弃地皱起了眉: “怎么弄得跟个小脏狗似的。” “跟同学打篮球。” “哟,几天就跟新同学这么好了?” “是啊,他们人都很好。” 陆瓒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脸和手是洗干净了,但又弄得发梢湿哒哒的。 他擦着手出来,突然闻见房间里似乎有股奶乎乎甜腻腻的味道,嗅了嗅,问: “什么味儿这么香啊。”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自家甜点阿姨端出了一盘新鲜出炉的软欧包。 烤盘和面包还冒着热气,和香香甜甜的味道一起扑散出来。 “哇” 陆瓒扑过去,徒手抓起来一个,被烫得吱哇乱叫,冒着热气的可怜软欧包不停在他双手间舞蹈。甜点阿姨见了,提醒道: “慢点儿小瓒,刚出炉,烫呢。” 许知礼则笑着摇摇头: “瞧你那样儿,少吃点,一会儿该吃晚餐了。” “知道啦。” 陆瓒拎起书包,跟甜点阿姨和许知礼挥挥手: “我上去换衣服啊。” 他叼着软欧包上了楼,才走出没几步,大厅的门就发出一声轻响,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进门的是个表情和气质都略显严肃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个穿着正装的年轻女孩。陆瓒后退几步看了他们一眼,大喇喇挥着手打了个招呼: “爸好,姐好。” 说完他就一溜烟爬上了楼,也没听爸爸和姐姐说了什么,多半又是教训他没个正形。 陆瓒不爱听这些,所以赶在那之前拎着书包从大厅跑到楼上自己的房间,他叼着面包,用还沾着香味和热气的手拧开了房间的门把。 “咔哒。” 钥匙轻响,防盗门应声而开,江白榆拉开门,走进去时顺手将装着馒头的塑料袋放到了门口的柜子上。 他家住在北川旧市区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内,外面看着就像是一栋不怎么高、类似筒子楼的建筑。 楼道里挂着各家晾出来的衣服,一到下午,整栋楼都充斥着厨房内的翻炒声,各家的饭菜香味飘出来混在一起,闻着就是热闹又温馨的味道。 但这些向来和江白榆没有关系。 他关上了门,门外橙红色的光线被门板和窗帘拦在了外面,所以显得格外昏暗。 房间里是一股烟酒混合起来的气味,不算好闻。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吃干净的外卖盒,以及一个被填满的烟灰缸。桌上和地面都是歪倒着的烟盒和酒瓶,而房间不大的沙发上横躺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 客厅里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这些,就只剩一个没打开的旧电视机,以及另一边柜子上摆着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清冷温柔,她被定格在了那个最美的年纪。 江白榆抬眸扫了一眼,也没管睡在沙发上的人,只自己回了房间。 他家向来是这样,有人跟没人也没什么差别,同一屋檐下,有着相同血脉的人却分别活在各自的世界。 男人在烟酒中颓废,而少年像以往无数日子一般,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了书桌前。 江白榆的书桌很整齐,甚至能从它严谨的布局中窥见一点强迫症的意思。桌边的书架被塞得很满,扫一眼,大多都是教辅书与习题册,偶尔夹着几本名著。 他从其中挑出一本题集,打开之前记录过的页码,看着上次没做完的题目,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始终没有动作。 许久,也只有手里的水笔在他修长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在那之后,江白榆微一扬眉,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一般。同时,他指间的水笔也脱了手,“啪嗒”一声摔在了习题册上。 他没去管,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手机在被按下开屏键后亮起了屏。 “叮” 手机提示音响起,陆瓒换了身衣服坐在房间的沙发上啃欧包,听见这声音才爬过去从校服口袋里找出手机。 他按开看了一眼,是徐蓝飞的消息。 徐蓝飞是陆瓒从小到大的朋友,好听点叫竹马,接地气点叫发小。那家伙是个标准的二世祖,就喜欢带着陆瓒瞎玩。原本他们从同一家幼儿园上到同一所高中,结果高中上到一半,陆瓒突然背叛了私立高中那群兄弟姐妹们,一个人跑去了重点高中,他还因此生了好一阵闷气。 现在想来是徐大少爷憋不住了,单方面结束了冷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不咸不淡地在社交软件上问候了陆瓒一句: “新学校怎么样啊,没有我的日子还好吗陆少爷?” 陆瓒点着屏幕,输入法键盘自带的音效“哒哒”响。 陆瓒:没有你哪里都不好,我好孤单好寂寞,一想到你就泪流满面。 徐蓝飞:您可别鬼扯了,要转学的是你,现在搁这哭丧的也是你。 徐蓝飞: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好多女孩追着我问你为什么要转学,她们天天等在我班门口问我,给我一种我特受欢迎的错觉。 陆瓒:不是错觉,相信自己,你确实受欢迎。 陆瓒:所以你怎么说的? 徐蓝飞:我还能怎么说?我用一句商业机密把那群人打发走,结果现在又开始有离谱谣言说是陆家要收购北川一中,所以先让你进去试试水。 陆瓒原本在喝水,看见这话,也不知那个字戳中了他的笑点,他笑得险些呛到。 他刚准备回复,但很快,屏幕上又弹出一条信息: 徐蓝飞:你看,我对你的秘密可是守口如瓶,守到这种谣言冒出来都有人信。 徐蓝飞:所以,陆少爷,作为保密经费,给我透个底呗? 徐蓝飞:你那喜欢了五六年的暗恋对象,到底见到了没? 第4章 004/茉莉花 陆瓒有个暗恋对象在北川一中上学,这是他转学的原因之一。 这件事情,只有徐蓝飞知道。 但就算他拿出审讯犯人的架势,也没能从陆瓒嘴里撬出一星半点有关那人的信息,最多只挖到那位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他不认识,甚至连陆瓒自己也不认识。 陆瓒几乎没跟那位说过话,相遇也只是因为一点点生活中的小插曲,但正是因为这点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羁绊,陆瓒却记挂了那位整整六年。 第5章 六年。 这个词一出来,徐蓝飞震惊了很久。 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这位兄弟的纯情属性深藏不漏,还因为,整整六年,陆瓒居然和这位暗恋对象没有一点进展。 徐蓝飞觉得很魔幻。 陆瓒是谁?北川二代圈里有名的社交悍匪,升高中后,仅仅花了一学期就把自己的朋友发展到了高中三个年级各个班级,上个学走在校园里光打招呼就能挥一路手不带停那种。 这种人,居然能憋着暗恋一个人整整六年也不靠近一步,那徐蓝飞只能想到两种可能: 要么陆瓒实在纯情到了近爱情怯的地步,要么他喜欢的那位是个难以交流的刺头。不然以陆瓒的性子,别说六年,给他六天都够跟对方嘻嘻哈哈当好朋友。 而看见徐蓝飞的问题,陆瓒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敛了些。 他随手抽了张纸擦擦指尖上的水,继续在屏幕上敲敲点点。 陆瓒:见是见到了。 徐蓝飞:所以呢,有进展没? 陆瓒:能有什么进展,我转学是来学习的,又不是专门来谈恋爱的。 徐蓝飞:你装得还真像个人。拜托,喜欢了六年都不想有一点故事?怎么能甘心呢。 陆瓒:怎么不能甘心呢,本来就不可能有结果,为什么还要困扰对方。 陆瓒:而且人家已经谈恋爱了,对象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徐蓝飞:谁能优秀得过你?我第一个不服哈。 徐蓝飞:不行,你就告诉我吧,到底是谁?不说我现在就出发去你家,还能赶上蹭个晚饭。 陆瓒:…… 他发了个表示无奈的省略号过去。 陆瓒和徐蓝飞竹马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他很了解对方的性子,要是什么秘密只告诉他一半,那他肯定得对后半段抓心挠肝一辈子,不仅他不舒坦,还会追问得陆瓒也无法好过。 于是陆瓒犹豫片刻,斟酌许久,才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江白榆吗?”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对方沉默了很久。 徐蓝飞:江白榆? 徐蓝飞:就咱学校以前那个,被老师从小学夸到初中,天天在荣誉榜和成绩单第一名挂着的那个冰山挂逼? “……”看见“挂逼”评价前那一长串定语,陆瓒的心情有点复杂。 不过还没等他说点什么,对方就又弹来一句: 徐蓝飞:就那个挂逼抢了你暗恋对象??? 徐蓝飞:好吧,那他在他的领域可能确实比你优秀一点,就一点。 陆瓒:…… 陆瓒:确,确实。 徐蓝飞似乎误会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不过陆瓒不太想继续解释。 因为对方下意识的反应令他突然意识到,虽然他自己觉得喜欢这种东西不需要在性别上卡得太死,但在别人那里不一定。 毕竟现在的环境包容度还远不够高,与主流格格不入的人还是如怪物般扎眼的存在。 所以,为了防止徐蓝飞这钢铁直男遭受打击晚上再睡不着觉,陆瓒决定让这个美好的误会继续下去,就随便找了个理由带过话题,退出了聊天框。 消息列表里,徐蓝飞还在花式找话安慰失恋少年,陆瓒没理他,只懒洋洋地蜷着腿窝在沙发上,微微垂着眼,随手划拉着屏幕。 飘在聊天列表中最上面的是一个叫做“帅哥靓女集结地”的群聊,这是一班私下里的小群,因为没有老师加入,所以气氛向来活跃。此时群聊内的同学又在插科打诨,陆瓒扫了一眼,并没有细看,而是在短暂的犹豫停顿后,点进了群成员列表。 因为不是正经群聊,所以群内对成员备注并没有硬性要求,有一部分人挂着真名,但更多的人还是挂着花里胡哨的网名。 陆瓒把成员列表从头翻到尾,除掉实名的,除掉发过言知道号主是谁的,余下几个潜水的同学,陆瓒一一点进他们主页,简单分析之后又默默退出。 因为这并不是他想找的人。 事实上,这也不是陆瓒第一次干这件事了,他是五天前加的群聊,群成员也反反复复盘过几十次。 好歹六年了,陆瓒也想在这段不算初恋的初恋中留点念想以供回忆,至少加个好友躺尸也行。但大概是心虚,他不敢直接要联系方式,只能偷偷摸摸在小群里盘群成员,试图锁定目标。 但他知道这个群聊的人数和一班的人数并不匹配,也很清楚,那人性子冷,多半不会参与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想到这点,陆瓒叹了口气,直接按灭了手机屏幕,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闭上了眼睛。 房间开了空调,温度有些凉,冷风路过陆瓒,把他微湿的发梢变得冰冰凉凉。 他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蝉鸣,听着空调运行时的细微声响。手机躺在他的手心里有些发热,热闹的群聊带得手机不断轻震,陆瓒微微蜷起手指,没有理会,只是呼吸逐渐均匀。 他确实有个挂念了六年的人,那点感情从年少还不知爱为何物时开始,在他心里逐渐发酵成了珍贵且不舍得触碰的东西。 要说的话,他这份喜欢的理由和同那人相遇的过程都很俗气,但…… 陆瓒的思绪越飘越远,最终停在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那是一双瞳色很浅很浅的眼睛,鼻梁和右眼之间还生了一颗小痣。 也不知是他的浅瞳色还是疏离目光的原因,他给人的感觉总是很冷,像是…… 像是什么呢? 陆瓒半梦半醒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也是那时,他手里的手机在很轻的一下震动之后,突然回归平静。 陆瓒愣了一下,随后,在睡梦边缘徘徊的人突然清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般,鬼使神差地按开了手机。 屏幕中的画面还停留在群聊公屏内,最后以张乐奇一串“哈哈哈”结尾,但那条消息下面还跟了一串小字。 陆瓒眯起眼睛凑近看了看。 [“yu”已加入该群] 看清这行字和那个名字,陆瓒呼吸一滞,刚才未散干净的睡意尽数跑没了影,心脏不打一声招呼就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他一骨碌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而后就见“yu”发了一条信息: yu:打扰,今天的作业是? 群聊先前的话题显然还没有结束,但yu的加入就像是往滚烫的空气中泼进一盆冰水,气氛瞬间凝结。 最后还是张乐奇接上一句:作业我没记,要不学霸你去问问学委? 学委就是张乐奇的同桌球球,她刚好在线。 球球:江同学,这几天的作业我都整理好发给你了呀,是不是吞消息没有收到?用不用我再发一遍? 这句之后,又是长久的静默。 yu:不用,看见了,谢谢。 yu这话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那之后,安静下来的小群重新闹腾起来,他们在小插曲过后继续讨论着先前的话题,而刚才加入的那人被一条条消息淹没在上方。 他没再说话,也没人提到他,但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陆瓒的指尖还停留在他发的那两条信息上,停了很久很久。 后来,陆瓒点进了他的主页。 那人的朋友圈介绍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签名是一个句号,名字是两个字母,只有头像有点意思,是一张白底图片,中间落了一颗铅笔笔触绘制的黑色星星。 yu,榆。 那个时候陆瓒在想,这大概是他离江白榆最近的一次。 他的账号躺在手机里,添加好友的按钮就在手指尖,再近一点就能碰到。 但那个按钮最终也没有被按下。 以这家伙的性子,莫名其妙的好友申请多半会被拒绝吧。 社交悍匪第一次心生退意。 只是个不认识的陌生转学生而已…… 陆瓒这样想到。 至少不能太唐突。 - 暑假补课期正式结束,和新一周一起到来的是北川一中的开学典礼。 为了不占用正常上课时间,开学典礼那天,学生们通常会被要求提前半小时到校。这是北川一中不成文的规定,被每位学生牢牢记在心中。 当然,除了陆瓒。 陆瓒知道周一早晨有开学典礼,但没人通知他这玩意要提前到。甚至他还特意为这场盛会早起了整整十分钟,结果他刚到学校,就听见操场上传来的激昂音乐,还看见不断从教学楼内往外涌的班级队列。 跟打扮整齐充满朝气的同学们比起来,单肩背着书包嘴里还叼着面包的陆瓒无疑是狼狈的。 他完全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只能一个人茫然地站在人群外围,努力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中找见认识的人。 好在天不绝陆瓒,很快,他在拥挤的队列中精准捕捉到了正在同他挥手示意的张乐奇。 陆瓒眼睛一亮,赶紧拎着书包跑过去,被等着接应他的张乐奇一把拉进了队里。 “你怎么现在才来??” 张乐奇压低声音: “还好我比老牛先看见你,不然你就惨啦。” “大恩不言谢。” 陆瓒把肩膀上的书包卸下来,边问: “但这才几点?这是干嘛?” 那个时候,高中三个年级的学生已经基本就位,陆瓒也跟着队列安安稳稳站在了教学楼前的广场上。 嘈杂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只有身后的张乐奇小声道: “今天提前半小时到啊,没人跟你……” 张乐奇话说一半就顿住了,陆瓒愣了一下,余光瞥见了队伍旁边一闪而过的一个影子。 第6章 班主任于妙不知道什么时候闪现到了张乐奇身边,她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张乐奇的后脑: “张乐奇,就属你话多,文明分不想要了?去,后面站着去。” “冤枉啊妙姐……” 张乐奇还想挣扎,但他一抬眼就看见不远处正往这边瞅的牛猛牛主任,再看看于妙的眼神,最终放弃了挣扎,乖乖滚去队伍最后自闭。 他离开之后,于妙把视线投向陆瓒,又扫了一眼他手上拎着的书包和半片没吃完的面包。 她微微偏头提醒一句: “每周一提前半小时到校,下次注意。” 陆瓒怀着对好友深深的歉疚之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开学典礼在那之后顺利进行,这天早晨天气很好,阳光穿过未散的薄雾,落在身上热乎乎暖洋洋,从后脑勺到肩膀都有点发烫。 张乐奇被拎去了后面,而陆瓒还在原地幸存。 他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听着学校的广播开始通报开学典礼的流程,期间还混杂了几声不远处树梢上的鸟鸣。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让陆瓒有些困倦,但也是那时,他身后传来不知谁人的一声轻咳。 陆瓒一个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顿住了。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闭了嘴,一瞬间,他全身的注意力全部跑到了后面。 广播里哪位领导在讲话、树上的小鸟叫声好不好听、旁边班级的班主任又在教训学生……这些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陆瓒只听见身后人轻咳落下的尾音。 还有…… 还有他身上那股好闻又干净的、阳光和洗衣液混杂的香味。 陆瓒认得那个味道。 像是在阳光下探出头的茉莉花。 第5章 005/闲言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在这个如画的收获季节,我们又迎来了……” 台上,头发花白的老校长照例进行开学致辞,麦克风和广播将她的声音填满校园,各处回荡着广播内有些失真的句末尾音。 这种每逢大事就要走个过场的致辞环节实在无聊,台下也没几个人在认真听,多的是同学开小差打哈欠。 但陆瓒跟这些家伙完全不一样。 他在一班队伍的末尾规规矩矩站着,不仅身体站得板正,眼睛还瞪得像铜铃。 毕竟他身后那股香味实在是令他不紧张得不行。 一班这个队列是按身高排,张乐奇那大高个每次都站在最靠后的位置,现在张乐奇被拎走,那在陆瓒身后站着的就是…… 思绪就这样断在这里,陆瓒没往下猜,毕竟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闻着身后人的洗衣液味道,那是茉莉花香,浅浅淡淡的,让他略微有点出神。 所以,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他看见身后比他高一些的少年正垂着眸子,眼睫下的阴影落在那双颜色极浅的瞳里,为其多添了一丝冷调的灰色。 他长得很好看,高鼻梁,嘴唇有些薄,这种长相原本该配苍白脆弱的气质,但他在他身上,却只能令人联想到寒冬中坚韧挺立的松。 不小心对上他的目光,陆瓒很快收回了视线。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有那么一瞬间跳得有点快。 陆瓒莫名有点紧张,他微微抿起唇角,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偷看过于奇怪。于是,在一次平复心情的深呼吸后,他转头飞速问候一句: “你好。” 江白榆没有回应,似乎并不觉得陆瓒是在跟自己说话。 陆瓒又回头看他,补充道: “我是前几天刚来的转校生。” 听见这话,江白榆又垂眸扫了他一眼。 这次他有回应了,他的视线短暂地在陆瓒身上落了一瞬,而后,陆瓒听见了他很轻很淡的一声: “嗯。” 这语气多少带了点冷调的敷衍和漫不经心,看样子对方对他是谁并不感兴趣,也并不是很想搭理他。 陆瓒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张张口,还想争分夺秒说完最后一句,以完成这场滑稽的初次搭讪: “我叫……” 可惜,他没能成功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因为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了。 那是一声略严厉的: “嘘。” “……哦。” 陆瓒微微一愣,知道这是拒绝交流的意思。所以他应了一声,乖乖转了回去。 不远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牛主任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瞅,试图在人群中抓到一个不安分的学生用来杀鸡儆猴,但陆瓒并没有看见,他一门心思在复盘刚才糟糕又失败的自我介绍。 直到台上的校长致辞环节结束,广播内安静片刻,换上了主持清亮的嗓音: “接下来有请优秀学生代表,高二年级二班宁渲同学上台讲话。” 宁渲? 听见这个名字,陆瓒有些在意,所以抬眸看了一眼。 高二一班的位置离升旗台并不算近,虽然陆瓒视力不错,但也只能勉强看见上面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看见那女生校服很干净,肩背挺得很直,长发梳成利落的马尾,走起路来发梢随着动作一晃一晃,自信又潇洒。 她就是宁渲? 其实前几天陆瓒打完球回教室的时候见过她一次,那时候就见她跟江白榆站在一起,可他并没有往那边想,后来回了教室才听张乐奇说起这对cp的传奇故事。 这两个人一样优秀,样貌、气质,甚至是第一眼给人的感觉都有种谜之相似,果然是从头到脚都般配。 陆瓒在心里叹了口气,以祭奠自己刚刚正式开始就宣告结束的暗恋。 而后,他看看升旗台上闪闪发光的宁渲,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江白榆,但才刚撇开眼,他余光就瞥见自己身边还站了一个人。 班主任于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到了这里,她看起来挺年轻,最多三十出头的样子,但本人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严肃样子,比如现在。 于妙扫了一眼鬼鬼祟祟蠢蠢欲动的陆瓒,压低声音道: “想干什么呢?再不安分就去后面跟张乐奇一起站着。” 陆瓒一激灵,干巴巴笑了两声: “错了错了。” 于妙应了一声,后来,大概是为了看住陆瓒,她在开学典礼结束前都再没离开陆瓒半步。 陆瓒在她的监督之下站得板正,也再没心思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被迫认真听完了各种无聊的讲话,又听学生会长在上面宣布了这周的安排,也就是开学考和板报大赛之类的琐碎事情。 那之后,这学期的开学典礼兼首周升旗仪式就算是结束,各班开始有序进楼,被监督着的陆瓒也松了口气,他活动了一下身体,打算跟着大部队一起回教室。 只不过他这口气并没有松到底,因为很快,他听见于妙在他身边说: “陆瓒,你稍微留一下。” 陆瓒点点头,乖乖从队伍中出来。 下一秒,身边有人经过,那人套了一件校服外套,路过的时候,他宽松的长袖边缘蹭到了陆瓒的手臂,有些凉,也有些痒。 陆瓒微微一愣,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只瞧见一个干净的背影。 北川一中的校服曾经荣获北川校服选美大赛第一名,就是因为它跳出了校服的蓝白怪圈,在黑白搭配里加了一点红色条纹点缀,所以在一堆大同小异的运动服中显得格外出挑。 当然,陆瓒眼里,出挑的不仅是校服。 少年身上的外套似乎有些旧了,深色的部分因为洗过太多次,所以略微有些泛白。他流畅的肩背线条被校服勾勒出一点,余下的都藏在了宽松的衣料里,显得整个人干净又挺拔。 那时正好有风路过,将他的发丝和衣摆微微带起一些,也是那个时候,他稍稍转过了头。 陆瓒看见他侧脸流畅的线条,头脑有一秒钟的空白。 江白榆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身后,他短暂地和陆瓒对视一瞬,很快就垂下眸,收回了视线,人也越走越远,最终缓缓淹没在了来往的人群中。 他刚是在看什么? 陆瓒不知道。 “出什么神呢?” 就在陆瓒望着往教学楼内涌的人群发呆时,于妙拍了拍陆瓒的肩膀,随口一问: “这几天在班里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适应的,同学人都很好。” “那就好。” 于妙点点头。 她跟陆瓒慢悠悠跟在队伍最后,一起往教室走,路上,她打量他一眼,突然道: “陆瓒,我听说你是搞艺术的?” 于妙的眼神颇有深意,如果要让陆瓒形容,他感觉那一瞬间,自己就像是一块被狼盯上的肉。 听着这话,陆瓒联想到了刚才开学典礼上学生会长提到的黑板报比赛,他突然有点不妙的预感。 因为有个不好的猜测,所以陆瓒的表情十分微妙,但还是乖乖答: “艺术……可能沾点边?我喜欢摄影。” 于妙看见他那滑稽的小表情,微微弯了下眼,但面上依然严肃: “既然都归艺术,那摄影跟绘画也沾点边吧,怎么样,黑板报能画吗?” “别呀。” 第7章 于妙果然是这个意思,这让陆瓒有些生无可恋: “这我真不会,我的字和画都丑得惨绝人寰,让我来可能勉强能拿个第一,倒着数的那种。” 于妙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 “试试吧,反正一班常年倒一,也不会更丢人。放心,我不让你一个人来,虽然咱班没人能画画,但找个字好看的帮你倒不是难事。你看江白榆怎么样?你负责图和排版,写字的部分都交给他。” 于妙顿了顿,语气软了些: “就当帮老师个忙?” “……” 于妙都这样说了,陆瓒可真说不出拒绝的话。 而且…… 那个时候,两个人正好走到教室门口。 陆瓒从走廊的窗户往教室里望了一眼,刚好捕捉到教室里的江白榆。 江白榆个子高,又喜欢清净,所以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排靠窗的角落。 陆瓒看见他坐在拢起的蓝色窗帘旁边,身上都是灰扑扑的冷色。此时,他鼻梁上架了一副半框眼镜,正低头看书。 “江白榆……” 陆瓒语速有点慢,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话没说完就被于妙接上: “嗯,就窗帘边坐着的那个,他前几天请假了,你不认识他正常。他是我们理科年级第一,我一点不谦虚地说一句,他会是这届的理科状元预备役。你多和他相处相处,以后有什么不会的题也可以多问问他,这孩子不错的,就是个性冷了些。” “?” 不知道是不是陆瓒的错觉,他总觉得于妙跟他介绍江白榆时,似乎拿出了推销热门商品的架势。 陆瓒有什么话都喜欢直说,所以在短暂犹豫后,他试探着问: “妙姐,是我的错觉吗,您好像很希望我跟江同学合作哦?” “嗯?” 于妙似乎有点意外: “这么明显吗?” 陆瓒点头如鸡啄米。 见此,于妙也不藏着掖着了,她直说: “其实也没什么,主要就是江白榆,毕竟……” 于妙抬眼顺着教室的窗户看向教室最后的那个少年: “我发现,你很热情开朗,很合群,也很擅长交朋友,对吗?” 于妙像是叹了口气: “我确实是有私心的,但我没骗你。江白榆这小孩哪都好,就是性子冷,有些孤僻。我认为在学校,除了学习成绩之外,社交也很重要。虽然作为老师不该过多干涉学生的生活,但看他一直这样确实不是办法。” “也没什么吧。”陆瓒轻轻蜷起手指: “高冷男神,高岭之花,不挺酷的吗?” “你当写小说呢?高岭之花确实迷人,但谁不想生长在阳光下和其他花朵一起绽放呢?” 于妙似乎有些无奈: “放心,我的意思也不是逼迫你一定要跟他成为朋友,这不是老师给你的任务,我只以一个姐姐的身份,希望你稍微尝试一下。当然,如果觉得跟他相处很累,觉得确实合不来聊不了,也不必消耗自己的情绪和精力,选择权永远在你。怎么样?愿意试试吗?” “我……” 陆瓒确实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他顿了顿,下意识看了一眼,正好望见窗缝里钻进的晨风微微带起了江白榆的发梢,而他稍稍垂着眼,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下一瞬,他似有所感般,抬眸对上了陆瓒的视线。 明明对方的眼神很冷,但陆瓒却像是被火烫到一般收回了目光。 他耳尖有点热,像是想掩饰自己的慌乱,他抬手蹭蹭鼻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露出一侧的小虎牙: “当然愿意。” 第6章 006/题目 午休时间,学生餐厅里的人挤成一团,陆瓒端着餐盘叼着酸奶从队伍里挤出来,投奔向在墙边坐着的张乐奇。 张乐奇跑得快,一下课就冲过来占座位,才不至于让大少爷在人数饱和的食堂里站着吃饭。 “阿瓒理解理解,正式开学后食堂就是这鬼样子。明天就开学考了,妙姐要抽午休时间补课,也没办法下馆子。不过一中食堂伙食其实还行,你尝尝,说不定能习惯。” 张乐奇用筷子敲敲餐盘边缘: “比如这道胡萝卜烧牛肉就不错,一中招牌菜。” 陆瓒以前读的私立高中会专门开出来一个小餐厅,里面装着的都是学校从各大有名餐厅挖来的厨师,专门服务学校里那些金贵又挑嘴的少爷小姐。张乐奇早就听过那学校的离谱传闻,这次又是陆瓒第一次在学校食堂吃饭,他还真担心陆瓒不习惯吃不下。 陆瓒本人倒不怎么在意: “没事,我吃东西不挑。” 说着,他夹了一块胡萝卜,咬了一口后,微微皱起眉,把它放到了一边,又夹起一块牛肉。 张乐奇看着他的动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也没说什么。 他只是默默扒拉几口饭,好奇问道: “对了,升旗仪式结束后妙姐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你俩在教室门口聊了挺久。” “也没什么。” 陆瓒在胡萝卜炖肉里挑挑拣拣,最终将筷子伸向了另一道菜: “就是想让我画黑板报,还有……” 陆瓒顿了顿。 “还有什么?” “说想让我跟江白榆同学多交流一下。” 陆瓒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 听见这话,张乐奇点点头: “我懂了,想让你试着跟江白榆交朋友吧?” 见张乐奇一副过来人的模样,陆瓒愣了一下,随即笑问: “怎么,我们张老师有什么指导性意见?” “张老师的意见是,可以试试,但不建议来真的。” 张乐奇撇撇嘴,声音稍微低了些: “不是我说坏话啊,我这都是大实话。江白榆这个人吧,老师和别班同学都挺喜欢他的,毕竟人帅成绩好嘛。但稍微跟他接触过的同学平时其实都不太敢跟他说话,他压迫感太强了,又冷又有点凶。总之他不太好惹,你大概率得热脸贴冷屁股还碰一鼻子灰,所以我建议别……诶?说曹操曹操到。” 张乐奇压低了声音,陆瓒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果然在不远处看见了熟悉的人。 看样子江白榆是刚找见位置,他站在桌边,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收着桌上没来得及打扫的纸团。 他站在那里,明明跟大家穿着一样的衣服,但看起来就是和周边的人群和环境格格不入。 陆瓒又想起了今天早上那一次失败的搭话,他不服输,现在见江白榆一个人,又见他对面是个空位,社交悍匪的本能熊熊燃起,多少有点跃跃欲试。 他盯着江白榆,边和张乐奇说: “嘿,您猜怎么着?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他拿起手边的水杯,打算端着餐盘飞速蹿到江白榆身边,但他的手还没碰到盘子的边缘,就先看见另一人坐到了江白榆对面。 那是个梳着马尾的女生,眼睛很亮很大,看着就机灵漂亮。 那一瞬间,陆瓒心里的小火焰被浇灭了。 啧,也是。 即便江白榆对面有空位,那也跟他陆瓒没有关系。 陆瓒看着那边,在心里叹了口气,而对面的张乐奇还在追问: “什么?什么大胆的想法?” “……没。” 陆瓒十分丝滑地停住了自己后续一系列动作,转而拧开了自己的水杯,找补道: “我要大胆地大口喝水。” “哇哦。”张乐奇以为他在讲冷笑话。 他又看了眼江白榆那边: “我说的吧,他跟谁都不怎么说话,除了宁渲。” 陆瓒点点头,收回了视线。 也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没了吃饭的兴致,只漫不经心地拿着筷子在餐盘里挑挑拣拣,过了一会儿,他听张乐奇问: “你觉得这菜味道什么样?” “还行,胡萝卜没炖烂,牛肉有点老,火候有点大,炝莲白稍微硬了点,丸子的味道有点不太新鲜……” 陆瓒说到一半,见张乐奇似乎有点欲言又止,就没再继续。 张乐奇空咽一口: “……那咱们以后还是出去吃算了,别将就。” 陆瓒还没意识到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十分真诚道: “没事,我吃饭不挑。” 但说完,他视线缓缓下移,看见了自己餐盘里被挑拣嫌弃过一番的配菜,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没有一点可信度。 他戳戳盘子里被自己咬掉半块的胡萝卜,垂眼时笑出了声。 第8章 北川一中每学期开学后都会有场摸底考试,算是摸底,也算是鞭策学生快点回归学习状态。考试时间定在开学第二天,题量和时间与正规考试不太一样,所以一天就能结束。 陆瓒还是第一次感受重点高中的考试节奏,他糊里糊涂地跟着复习,糊里糊涂跟着考完了语数英理综,只觉得自己混在一群顶尖学霸里面活像个蠢蛋,人生前十几年都是白活的那种。 “没关系,我们班速度本来就快,连摸底考试的试卷都是单独出的,你做不完也正常。” 数学课下课,张乐奇转过来,看见自己那捧着数学答卷即将坐化归天的后桌陆瓒,同情地安慰了一句。 陆瓒左耳进右耳出,他看着自己卷子上少得可怜的分数,说不挫败那是骗人的。 他的成绩其实不算差,小学初中甚至在之前的高中都是顶层水平,每次大考也都在年级前二十左右徘徊,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连题都看不懂的情况。 虽然于妙说了,这套卷子上大半都是竞赛题,要他不必在意,但陆瓒看着自己大片空白的答卷,心里还是堵得慌。 他没眼看,捂住了自己的脸。 “陆瓒。” 也是在那时,陆瓒听见讲台上的于妙在叫他。 他透过指缝望向于妙,想听听妙姐有什么指示,就见于妙瞧看他,视线又越过他看了看后面。 陆瓒顺着她的视线望一眼,这就跟教室后面早就为他擦洗干净的大黑板打了个照面。 于妙跟他扬扬眉算作示意,陆瓒有气无力地比了个“ok”,于妙这才潇洒离去。 她走后,教室里哄闹的音量瞬间放大了无数倍,同学们蹿来蹿去,多是在问题和对答案。 张乐奇的声音夹在他们中间: “怎么,你要画板报?要我帮你吗?” “不用,但我需要另一个人帮我。” 说着,陆瓒回头看了一眼教室角落的位置。 墙角处,江白榆坐在蓝色窗帘后面,他还戴着那副半框眼镜,正低头看刚发下来的数学答卷。 于妙让陆瓒跟江白榆一起做板报,还希望他能试着跟江白榆交朋友,这本质其实算是一件事,一起聊过天合了作不就算是好朋友了吗? 听起来挺容易,但无论如何,陆瓒都得先跟江白榆说上话才能进行后续一系列友好交流。 想到这,陆瓒的视线在江白榆和他手里的试卷上绕了一圈,最终回到了自己手上。 他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我要出击了,好兄弟,祝我好运。” “?” 张乐奇听他兄弟视死如归般说出这么一句,随后就一脸问号地看着他拿起试卷,走向了教室后方的位置。 下课时间,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吵闹声和门外走廊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但陆瓒走向的人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他坐在窗帘的阴影后面,无端有种清冷感。 陆瓒确实很擅长社交,他喜欢结识各种不同的人,也从不会在相识过程中感到不自在。 但此时,他的心跳得有点快。 “你好,江同学,今天早上开学典礼我站你前面,你还记得吗?” 陆瓒走过去,把自己难看的试卷放在桌上,顺便坐上了江白榆身边的空位。 “……” 江白榆没什么反应,他都没去看陆瓒,只瞥了一眼他按在试卷上的指尖,而后简单应了一声: “嗯。” 陆瓒一直看着他,不自觉微微抿起了唇。 江白榆眼角和鼻尖侧边各有一枚小痣,但陆瓒发现,他戴眼镜的时候,眼镜的托叶会刚好落在眼角的痣上,把那点细小的重色藏起来,给他多添了点书卷气,少了些锋锐感。 陆瓒有点出神,直到江白榆微微皱了皱眉,问: “有事?” 陆瓒听他语气,猜他大概有点不耐烦,于是回过神来,不自觉稍微加快了语速: “没……江同学,我这道题不会做,你能不能教教我?” 说完,他又后知后觉自己这样似乎有点唐突,于是连忙补充一句: “我放学请你喝汽水。” 说着,陆瓒默默用手指把试卷推过去,轻轻点了两下指尖下的题目。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白榆的反应,见他依然皱着眉,却垂下了眼,目光落在了试卷那行印刷体的字迹上。 江白榆的视线大概只是很短暂地停顿了一瞬,但陆瓒却觉得那几秒被拉到了无限漫长。 他莫名有些紧张,不自觉轻轻蜷起手指,而后就看江白榆挪开了目光,声调是一如既往的冷: “不喝。” 从始至终,江白榆都没有松过眉。 陆瓒知道,这已经算是很明确的拒绝了,说失落肯定是有的,但他早就对结局有过预设,所以现在也没有特别难过。 他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见江白榆现在不想和他说话,他也没打算继续打扰他,于是在江白榆将手伸向桌上那摞教辅书时,他就默默嘟囔一句“好吧”,自行礼貌退场。 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没人窥见角落里的小插曲,空出半边的座位也在短暂的热闹后重回冷清。 陆瓒心大,被拒绝了也无所谓,转头就回了自己的位置,决定下次再战。 他没回头,所以没看见江白榆从教辅书中找出来压在试卷上的那张空白草稿纸。 也没注意到他在纸上停顿的笔尖,以及欲言又止般、抬眸望向他背影的视线。 第7章 007/名字 “怎么,被拒绝了?不应该啊,偶尔有人问学霸问题,他都不会说什么啊。” 张乐奇全程关注着陆瓒的行动,对于他的失败多少有点意外。 陆瓒耸耸肩: “可能是见我陌生?” 说实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刚刚那莫名其妙的搭讪怪得不行。 “应该吧,不过江大学霸就那样子,是性格原因,不是针对你,别在意。” 张乐奇朝后骑着椅子,趴在陆瓒的桌子上,随手拿过试卷看了一眼,看见他试卷后半张要么空白要么只做了第一问的大题部分: “你问他哪道题?” 陆瓒随手点了点大题第一道。 “。”张乐奇瞄了一眼,大概是想安慰自己兄弟被拒绝的糟糕心情,他大手一挥,把他的试卷拍在桌上: “我还以为你要问压轴题呢,不就一道基础题,我教你!” 陆瓒听着他这仿佛一加一等于二的语气,又看看自己在考场上抓耳挠腮半天憋出来的第一问,一时不知道该先谢谢他帮忙还是先修补自己的自信心。 不过很快他就不纠结这个问题了,因为这件事的重点根本不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 “算了,我下节课听妙姐讲就好,我过去也不是单纯为了问题,不然我为什么不直接问你?” 陆瓒把试卷夹在数学书里,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班上同学少了很多,留下来的也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往外走。 “下节什么课?” “体育,差不多准备走了。” “行。” 陆瓒点点头,伸手准备去收桌上的笔盒,但在那之前,先有一个纸团从后面飞来,砸在他指节上,又落在桌面,滚出去一小段距离,最终晃晃身子,安安静静停在他手边。 看见这个不速之客,陆瓒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往后望去。 那个时候,教室后排的同学差不多走光了,只有教室最角落的位置还站着一个人。 少年穿着干净的短袖校服,低头站在座位后。 他摘下自己的眼镜,放在眼镜盒里,而后,像是感觉到了陆瓒的视线,他抬眸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清冷淡漠,和陆瓒的目光交汇一瞬,却令陆瓒微微一激灵,逃也似的避开视线,匆匆转过了头。 陆瓒感觉心脏似乎重重跳了一下。 他几乎有些慌乱地低头拆开了那个小纸团,很快,皱皱巴巴的纸页被抚平,上面的黑色字迹清隽劲瘦,记录着数学题的大致思路和解题过程。 是陆瓒刚才问的那道题。 陆瓒捏着纸页的手微微用力,伴着跃动频率明显提高的心跳,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方。 少年没再看他,只随手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自己穿过桌椅,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还看他呢,快走了。” 张乐奇早就转到前面收拾书卷去了,他没看见刚才的小插曲,自然也没看见陆瓒手底下平平无奇皱巴巴的草稿纸,只回头催促一句。 “好好好。” 陆瓒收回视线,在手忙脚乱中也不忘再把那张纸铺铺平整。 他在张乐奇没注意的时候,悄悄把那张纸夹进了书里,和自己来到一班写过的第一张考卷放在了一起。 “来了。” _ 高中生活里,体育课是忙碌里难得的调剂,加上刚刚开学,课程压力并不大,所以在照例跑完圈做完热身运动之后,学生们便分散去了周围。 有同学早有准备,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掏出单词本用功,关系好的女孩手挽手坐在树荫下聊天,而张乐奇和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勾肩搭背地走向篮球场的方向。 至于陆瓒,他拒绝了张乐奇的篮球邀请,自己溜出操场,到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两瓶矿泉水。 自由活动时间,几个班的学生散布在篮球场和操场周边,想要精准找到想见的人并不容易。但陆瓒清楚江白榆的性子,他知道他肯定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凑热闹,所以压根没往人群密集的方位瞅。 果然,他最后找见江白榆,是在操场围栏旁的台阶上。 少年远离喧闹的人群,独自坐在树荫下,任头顶蝉鸣聒噪,任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第9章 陆瓒看着他的背影,没再纠结犹豫,直接小跑着穿过阳光,大步跨下台阶坐在了他身边。 他原本以为江白榆是跟其他学霸一样在背单词记公式,结果等他坐下了才发现,江白榆一个人在这低着头,其实是在玩手机游戏。 陆瓒扫了一眼,看那像是俄罗斯方块,但他并没有看清,因为在他坐下的时候,江白榆下意识偏了一下手机屏幕,还顺便按了熄屏键。 陆瓒也没多在意,他扬扬眉,笑道: “我记得北川一中有规定不让带手机,江同学体育课坐这玩游戏,这么明目张胆啊?” 江白榆并没有接他的打趣。 他只以那双瞳色很浅的眸子淡淡扫一眼陆瓒,问: “有事?” “有啊。”陆瓒晃晃手里的矿泉水瓶,大大方方道: “你刚教我做题了,喏,谢礼。你说你不喝汽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没买饮料。我想,矿泉水总不会出错吧?” 听他这样说,江白榆轻轻皱起眉,目光从陆瓒的笑容落到他手里的水瓶,最后又挪去了别的地方。 他声调很冷,说出来的依旧是拒绝的话: “不用。” “别啊,别拒绝我啊。” 陆瓒之前不知道江白榆的底线在哪,为了不惹他反感,他每次搭话都是试探一下、在对方表露出拒绝后就收。 但刚才江白榆给他的那个小纸团让他意识到,这人似乎也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漠坚硬。 陆瓒观察着江白榆的反应,说出了后半句: “其实数学题和矿泉水都是铺垫,主要我还有事想和你商量商量。要听听吗?听听吧。” “?” 江白榆这才偏过脸重新抬眼看他。 陆瓒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在近距离看见江白榆眼角小痣的同时,还闻见了他身上茉莉花香的洗衣液味。 那味道和旁边树叶草木的清新气味混在一起,比陆瓒遇过的任何一种香水都要好闻。 “说?” 陆瓒的目光不自觉流连于江白榆眼角和鼻尖侧边的那颗小痣,而对方说出的这个字及时令他回了神。 陆瓒下意识用笑掩饰过自己那一丁点异样,他说: “黑板报比赛知道吧?妙姐之前找我了,她说我负责图画的部分,还说我可以求你帮忙写字。我刚也见识过了,江同学的字确实好看,比我好出去一万倍还要多。” 陆瓒讲了个冷笑话,但江白榆似乎不觉得好笑。 他对此早有预料,所以没给自己留尴尬的空隙,紧接着问: “所以江同学,要跟我一起吗?跟我一起吧!不过如果你没时间或者不愿意的话,我去找妙姐,让她重新帮我推荐一个同事也行。但最好不要,因为我还是更想跟你一起,你成绩那么好,长得又那么好看,我想和你做朋友,一起学习共同进步嘛。” 陆瓒语气和表情都很真诚。 他表面淡定异常,内心的小弹幕却刷了一轮又一轮的“拜托不要拒绝我”。 他不自觉捏紧了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连带着矿泉水的塑料瓶都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过了短短一瞬,陆瓒看见江白榆在短暂的停顿后挪开了眼。 少年睫毛纤长,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微微抿了一下唇,声调依旧没有多少起伏,只问: “时间?” 陆瓒原本连被拒绝后礼貌退场的台词都准备好了,现在听见这两个字,他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江白榆这是答应了。 陆瓒差点从台阶上跳起来: “放学!今天下午放学行吗!我会把需要写字的部分框出来,你填字就行,不会花太多时间。” “嗯。” “哇,太谢谢了。” 陆瓒也不知道,做个黑板报而已,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总之他就是很高兴,高兴得想跳起来抱抱江白榆。 但他知道这样不合适,也清楚江白榆不会让他抱,说不定还会把他踹飞,所以他只在原地激动一阵,最后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江白榆: “给你。” 透明的矿泉水瓶直接递到了江白榆面前,他眉梢微挑,顺着握着水瓶的那只手看了上去。 陆瓒的手很好看,骨节匀称修长,和透明的水瓶一起被染上了斑驳的光。 他腕上戴了一只表,表带下是少年腕侧凸起的骨节,骨节和手臂的线条连接,一路延伸起伏,最终没入宽松的短袖袖口。 校服的肩线勾勒出少年肩膀利落的弧度,解了一颗纽扣的衣领后是他的脖颈、喉结,以及下颌清晰的线条。 陆瓒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唇角弯弯,右边脸颊还多出一个浅浅的小酒窝,让人看着都会跟着心情变好。 陆瓒没有注意到对方目光那点短暂的停顿,他只忙着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塞给他。 “拿着吧好朋友,是谢礼。” 他把水瓶交到江白榆手里,而江白榆下意识握紧手指。 陆瓒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相触的位置却像是过了一丝细微电流,令陆瓒还没来得及感受就立马抽回了手。 他连忙站起身: “放学等我啊。” 话都还没说完,陆瓒就逃也似的大步跨上台阶跑回了阳光下喧闹的人群中。 而江白榆坐在原地,看着水瓶里斑驳的光出神。 搞定了同事之后,陆瓒后面一整天都在构思黑板报这玩意到底要怎样画。 他没跟于妙撒谎,他喜欢摄影,虽然这玩意确实跟艺术沾边,但跟绘画就稍微有点远了。 陆瓒从小到大也没画过黑板报,最多在老师布置手抄报作业的时候随便涂涂敷衍了事。 可这次不能敷衍,照于妙的意思,他身上扛着于妙和整个一班的希望,再加上他的合作伙伴是江白榆,毫不夸张地说,为了不丢人,陆瓒对待这黑板报,要比对待昨天的摸底考还要认真。 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硬着头皮搞了个大概,一直到下午打了放学铃,他都还趴在桌上奋战。 前座的张乐奇转过来看了个新鲜,他想看看陆瓒的草稿,但陆瓒捂得严严实实,没让他瞅见一眼。 “干嘛呢?还搞黑板报呢?你和谁一起啊?” 陆瓒正比着直尺画线,闻言漫不经心答: “江白榆啊。” “卧槽?!”张乐奇下意识看了眼教室最后,又连忙压低声音: “原来你体育课不跟哥们打篮球,是干大事去了,学霸还真让你搞定了?” “嗯!”陆瓒骄傲地扬着声调: “我是谁啊。” 说完,他把画了草图的草稿纸比起来看了一眼,刚想和张乐奇说句什么,但还没开口,他先听见有人在后面叫他: “陆瓒。” 那人声线和音调都很冷,陆瓒知道是谁。 他立马抛弃张乐奇: “来了!” 但等应完声,他又发现,事情似乎有哪里不对。 等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他小跑过去,眼里藏着些微意外和惊喜的笑意。 江白榆皱起眉,不知道这人又遇上了什么高兴事。 直到他听见他问: “江白榆,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第8章 008/早餐 “江白榆,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陆瓒多少有点意外。 因为,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好像还没有跟江白榆提过自己的名字。 当然,在第一次说话的时候他有这个想法来着,但还没等他开口,就被这家伙一声冷冷的“嘘”堵了回去。 他还以为江白榆对自己的印象最多是“那个话有点多还自来熟的转校生”,但没想到江白榆知道他叫什么。 可能是听见别人叫过他,也可能是在问题时瞥见过他试卷上的姓名,总之,无论如何,陆瓒都挺高兴。 他眼巴巴望着江白榆,但江白榆只短暂瞥了他一眼,就把视线挪去了别的地方: “……嗯。” 陆瓒也不在意,反正他问出这个问题,也没指望过江白榆能正儿八经回答他。 他只随手拉开江白榆旁边空位的座椅,自己坐了上去,顺便把手里的草稿挪给他看: “我简单定了个大概,你看看行不行,唉,不行我也尽力了,不过有问题你就提,我努力改。” 听见这话,江白榆顺着他的指尖看向那张草稿,上面是一堆诡异的圈和潦草的线。 很难想象,这东西居然被称作草稿。 江白榆微一挑眉,实在无法从这抽象的图案里得到什么信息,他指着草稿中一个像王八顶圈圈的怪东西: “这是?” “哦,妙姐说主题要严肃活泼,所以这是一只活泼的猴,猴头上再顶个果儿。还有这里……” 陆瓒指着草稿纸上乱七八糟的图画给江白榆画饼,他讲得认真,没看见江白榆盯着草稿那复杂中带着点嫌弃的目光。 第10章 直到陆瓒讲完之后询问江白榆的感受,他才简单给了个回应。 “很特别。” “特别什么?”陆瓒追问。 “……”江白榆盯着那张草稿沉默片刻,像是在找合适的形容词。 半天,他才给出一个二字评价: “怪诞。” “?” 陆瓒权当他这是夸奖,毕竟这算是他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认真最优秀的一幅绘画作品,他自己还挺满意。 所以陆瓒乐呵呵站起来,高高兴兴挪开后排挡路的椅子,自己挑了几根粉笔站上去: “你稍等一下,我把线和框给你画好,你一会儿写起来方便一点。” 陆瓒一个人碎碎念,边比着三角尺教具,笨手笨脚地在黑板上画线。 他对这业务并不熟练,粉笔也用得磕磕绊绊,一道线画过去,在起伏不平的黑板上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那个时候,北川一中广播室照例在放学时间播放歌曲,那大多是年轻孩子们喜欢的歌,节奏轻松又明快。 陆瓒伴着楼道广播器传进来的曲调,艰难地画完几行线,他左看看右看看,距离太近,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好转头求助江白榆。 江白榆正站在靠前几排的位置,他靠着课桌,正望着黑板,大概是在监督陆瓒画线。 而见陆瓒回头,他似乎略微有些怔愣,不过很快就回过了神。 “?” 江白榆轻轻皱了下眉。 陆瓒指指黑板: “你帮我看看,我画得平不平?” 江白榆的眉这才略微松开了些。 他又看了陆瓒一眼,随后微微歪了下头,但似乎这还不够,因为他很快又正正身子,往旁边挪了两步,抬眼端详黑板片刻,才说: “平。” “嗯?” 陆瓒看看他,又看看黑板,觉得他找角度的行为有点奇怪。 他茫然发问: “你那个位置看不见吗?我挡着你了?” 所以,这人刚看起来那么认真,其实是在发呆? 这样想着,陆瓒又往旁边让了两步。 江白榆的目光从他身上淡淡略过,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走近几步,微微扬起下巴冲陆瓒示意: “可以了,下来。” 陆瓒点点头,乖乖从桌上跳下。 同时,他听见一个陌生声音出现在教室后门的位置: “江白榆?” 陆瓒愣了一下,抬眼望向声音来处,就见梳着马尾辫的漂亮姑娘双手抱臂靠在门框边,打量着江白榆和那未成形的黑板报: “干嘛呢,做板报?” “嗯。” “不是说了一起回家吗,要做板报不早说,现在还要我等你。” 宁渲语气略微有些不满,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对于她的抱怨,江白榆并没有理会。 陆瓒站在这两个人中间,突然觉得略微有些尴尬。 他看看江白榆,又看看宁渲,解释道: “不好意思啊,是我临时留他帮忙,不过他就写几个字,很快的。” 陆瓒的声音混着粉笔在黑板摩擦时的轻微声响,后来,那声音停在一声清脆的“咔哒”。 半截断掉的粉笔从高处落下,在地上滚了几个圈,发出一串脆响。 江白榆低头把粉笔扔回盒子,重新拿了一支,这才抽空大发慈悲应了个声。 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只问: “你自己一个人回去会迷路遇到狼外婆?” 这语气冷淡,嘲讽拉满,听得陆瓒心里一咯噔。 他人都傻了。 啊? 啊??? 虽然知道江白榆就是这个浑身带刺的性子,但这两个人不是男女朋友吗? 谁家男朋友这样跟女朋友说话的?? 陆瓒大气都不敢出,视线缓缓挪向宁渲。 但被凶了的宁渲却似乎一点不在意,好像早就习惯了,只说: “说好了晚上一起回去吃饭啊。” “我没说。” “那我现在通知你,跟我回家,我请你吃饭。” “不去。” “江白榆!” “……” 眼看着这对话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陆瓒觉得自己真不适合继续在这地方待下去,至少他得做点什么。 因此他试探着说: “那个,江同学,要不你明早来写也行,今天有事的话就先回去?” 听见这话,江白榆笔锋未停,显然是不打算采纳他的意见。 “你别理他,他就这死样子!”宁渲翘起二郎腿,没好气道: “你不管!让他写,我今天就是等到清校也得把他抓回去。” “……” 救命。 小情侣斗法,这僵硬的气氛几乎要让陆瓒窒息,他不想让江白榆失去女朋友,但自己又没有立场劝和,夹在中间十分难做。 为了不被波及,他决定尽快逃离战局。 陆瓒看着他们,干巴巴笑了两声,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用最快的速度收好书包拎上就跑: “不好意思江同学,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情,先走了。你随便写写,我明天早点过来看,有问题再跟你说,但我觉得你不会有问题,所以辛苦了啊!我明天给你带早餐。” 陆瓒像机关枪一样火急火燎说完这一段话,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他没等江白榆应声,因为他知道他不会搭理自己。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离开前,他似乎又听见一道粉笔折断的闷声。 陆瓒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是做了与毁灭世界齐平的坏事,这辈子才会被罚与暗恋对象还有暗恋对象的对象共处一室,还得目睹他们争执,自己坐立难安。 他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找理由一溜烟跑出了事发现场,后来,在楼道广播的歌声里,后方教室里的宁渲似乎还在说什么,但陆瓒没听清,他一心只想着逃命。 至于那对小情侣最后怎样了,陆瓒不敢说也不敢问,他只能第二天起个大早,踩着学校开门的点,冲进教室去完成本该结束在昨天的工作任务。 他到的时候,教室还空荡荡没有人,陆瓒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保温饭盒,进门后下意识抬眸看了眼教室后的黑板。 等看清上面的内容,陆瓒微微睁大了眼。 未完成的黑板上躺着几个粉笔字,那字体劲瘦笔锋潇洒又有力,有点像瘦金体,却又明显融着笔迹主人浓浓的个人风格,干净又漂亮。 但让陆瓒意外的并不是这个,而是黑板四周半成的插画。 陆瓒真没跟于妙撒谎,他对绘画是真的一窍不通,昨天抓耳挠腮好不容易搞出一张草稿,结果晚上回家给姐姐一看,姐姐评价只有两个字狗屎。 所以昨天陆瓒缠着姐姐熬夜改了个还算能看得过去的版本,打算早上争分夺秒把它弄完,结果一大早跑过来,却发现有田螺姑娘帮他完成了这项伟大的工程。 陆瓒望着后面黑板上虽然没画完,但已经能跟自己比出云泥之别的图画,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他甚至都要以为自己走错教室了,刚准备退回去看看班级门牌,转身时却见教室门口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 那人抬着手,像是正准备敲门要陆瓒回神。 陆瓒被他吓了一跳,他看着江白榆那双浅色的眼睛: “你走路怎么不带出声的?” 江白榆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而后路过他走向后排,把自己的书包丢在座位上,又顺手从旁边的桌上拿了几支粉笔。 做完这些,他看着依旧呆若木鸡的陆瓒,还不忘添一句: “来这么早是为了站那看图自己画完?” “……!!!” 陆瓒垂死病中惊坐起: “来了!” 黑板报的图画部分已经被人勾出了大致框架,陆瓒要做的只是填个色,再添一些没来得及加的细节。这工作量原本就不多,有江白榆和他一起更是事半功倍。 到最后,板报结束了,时间还够陆瓒吃个早餐。 第11章 那个时候,江白榆洗完手 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而陆瓒坐在自己的位置。 他抱着餐盒,回头看看江白榆,犹豫一下,最后还是颠颠地跑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你也没吃早餐吧,来,我带了两人份的,一起!” 江白榆抬眸扫了他一眼,夹着书页的指腹轻轻捻了捻。 他说: “不用。” “别啊,来这么早你肯定没吃,而且我昨天说了要给你带早餐,你今天还帮我画了图,就当我谢谢你。” 说着,陆瓒从书包里掏了两个杯子,外加一个保温瓶。他拧开保温瓶的盖子,豆浆的香味就和热气一起冒了出来。 很难想象,他书包里装的到底是书还是米其林餐厅。 陆瓒给江白榆倒了一杯豆浆,又从书包里拿出个餐盒,从保温盒里夹了两个烧麦,放在盒子里一起推给他。 陆瓒把东西送到他手边,眼巴巴看着江白榆,希望他能接受。 但江白榆却皱了眉,用指背抵着餐盒的边缘往回推。 “我说不用。” “别啊,尝尝吧,很好吃的,别拒绝我吧。” “……” 江白榆停顿片刻,微微抿起唇,似乎有点不耐烦,再开口时,他语气比平时还要冷一点: “别烦人。” 听见这话,陆瓒瞬间就蔫了。 他看看江白榆,又看看他手里的单词本,原本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默默拧上筷子,低头安安静静吃东西,当真没再烦他。 其实陆瓒没把这句嫌弃当回事,他没继续坚持也只是不想打扰江白榆学习。但他不知道自己垂眼安安静静吃东西的时候会有种可怜巴巴的委屈感,像一只自闭小狗。 他也不知道,在他低头跟烧麦作斗争的时候,旁边的人漫不经心地用指尖卷着书角,轻轻皱着眉,侧目看了他一眼。 可怜的书角被人用指腹卷起,受力拧成一团。 后来,压在它身上的力道渐松,柔软的书页绽开,留下一条条纠结的弧度。 陆瓒正认真吃东西,完全没在意这些,直到他的余光瞥见了江白榆靠过来的手。 陆瓒愣了一下,以为事情有转机。 他睁大眼睛望向江白榆,却发现这人伸手只是为了再把餐盒往他这边推一点。 倒也不用拒绝得这么彻底啦…… 陆瓒心情大起大落,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过他这口气也没完全叹下去。 因为很快,他看见江白榆推开餐盒后,指尖似乎顿了顿,才又碰向装着豆浆的纸杯。 陆瓒原本以为,这杯可怜的小豆浆也要被江白榆残忍拒绝。 可让他意外的是,江白榆并没有推开它。 相反,他端起纸杯,虽然眼角眉梢都是不耐,但还是皱着眉,别扭地勉强喝了一小口。 第9章 009/乌龙 虽然江白榆的动作和表情都像是在完成任务,但陆瓒看着他,心里却像是被什么小东西轻轻刮了一下,有点痒。 江白榆这小小的让步令陆瓒的胆子又大了点,他重新弯起眼睛,笑着看向江白榆,没话找话: “没想到你会画画?画的还挺好。” “不会。” “那这个……” “宁渲。” “啊?” 陆瓒是真没想到这板报会是宁渲友情提供,毕竟人家是二班的,就黑板报比赛来说,跟一班算是竞争对手。 陆瓒砸吧砸吧嘴。 宁渲可能是想早点帮江白榆搞完板报一起回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无论如何,这板报的主办人陆瓒都是最大的受益者,他觉得自己得表示感谢,于是他很自然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江白榆: “那你替我谢谢她啊,不然我还真搞不完我那丑东西,孩子要哭了都。” 听见他的话,江白榆微一挑眉。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刚刚被陆瓒碰过的位置,张了张口,像是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就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阿瓒!” 张乐奇拎着书包风风火火跑进来,一边还念叨着: “大瓜大瓜超级大瓜!昨儿下午放学的时候,老牛在林荫道上抓了一对啵唧嘴的小情侣,卧槽,勃然大怒啊!发了老大的脾气,说是立誓要加大力度揪出所有情侣,彻底清理北川一中早恋现象!” 张乐奇一边跑一边说,像极了百年前街边的卖报童。 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等到跑近了,才意识到陆瓒身边还坐着个正与他共进早餐的江白榆,人都傻了。 张乐奇深吸一口气,一段话的尾音还没落下,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里。 陆瓒睁大眼睛望着他,感觉他挺尴尬的,所以夹了一个烧麦递给他,想多少帮他缓解缓解。 张乐奇也不讲究,他直接一把抓过来,两口干完,又拍拍胸口顺气,夸了一句: “香,哪买的啊?” “我家早点阿姨做的。” “?为什么叫早点阿姨?” “啊,因为她负责早餐,所以叫早点阿姨。” “你家一天三顿饭三个阿姨?” “也不是,还有甜点阿姨,川湘粤菜三个叔叔阿姨,还有……” “停!” 张乐奇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所以他及时停了这个话题: “咱们还是说刚才的瓜吧。” 陆瓒点点头,喝了口豆浆,才问: “确实是大瓜,但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吧?抓也抓不到我头上,我又没……” 我又没谈恋爱。 这后半句话陆瓒并没有说出口,因为说到一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眼江白榆。 跟他确实没关系,但谈恋爱的另有其人。 陆瓒这一看,令教室角落这三人的气氛变得无比僵硬。 他和张乐奇的目光都直勾勾盯着江白榆,那聚光灯似的视线存在感实在太强,所以江白榆终是没忍住,皱着眉,轻轻挑起一边眉梢,像是在问:有何贵干? 陆瓒张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出口前就被张乐奇打断了。 张乐奇手忙脚乱地帮少爷收拾餐盒: “都快早自习了还吃呢,收拾收拾回去吧,一会儿老师来了。” “哦哦。”陆瓒没搞清楚状况,但知道张乐奇这是不想让他开口,所以十分配合地闭了嘴。 他收好餐盒,离开前还跟江白榆说了声: “我走了嗷。” 意料之中,江白榆并没有搭理他。 倒是张乐奇睁大了眼睛,迈着小碎步跳到座位边,才压低声音问陆瓒: “后面黑板报你跟江白榆搞的啊?还挺不错……不对,我就一会儿不在,你怎么在江白榆位置上吃早餐??” “板报?这板报大部分是他和宁渲画的,我就是个混子。至于共进早餐……早上画完板报一起吃个饭,也没有很奇怪吧。” 陆瓒觉得张乐奇的态度似乎有点微妙。 “什么啊!那可是江白榆!” 张乐奇反应很大,他喝口水压压惊才继续说: “他强迫症加洁癖啊,很讨厌别人在他座位上做别的,尤其是吃东西。上学期有次课间,大聪就坐你刚那位置上,边吃薯片边跟人聊天,掉了点渣子在桌上,你是不知道,当时江白榆那眼神凶得能杀人。最后大聪拿着湿巾给他擦了三遍桌子才了事。” “……啊?” 陆瓒这才后知后觉品出来自己刚刚都干了什么。 可怕的是,这还没结束。 “他也从来不吃别人的东西,你刚没试图给他分享吧?他会拒绝,拒绝多了还不听就烦,他不耐烦的时候还挺凶的。” “……啊??” 哇哦。 陆瓒简单回忆了一下。 他刚才还真是在江白榆的雷区疯狂蹦迪。 他叹了口气,一下子就蔫了: “说晚了,我已经很热情地分享过了,也被教训过了。” “教训你什么?” “让我别烦人,然后在我的烦人攻势下勉为其难喝了一口我分享给他的豆浆。” “……牛。” 张乐奇知道这位兄弟热情起来是什么样,他无话可说,只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第12章 “他没赶你走也挺牛的,也可能是你今天吃了不掉渣的东西,还在他的容忍范围内。” “那还真得谢谢阿姨今早没做酥皮饼。” 陆瓒十分真心地感叹了一句,又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江白榆的方向,远远检查了一下自己有没有在桌上遗落米粒或者油点。 他一大早踩遍了江白榆的雷区,现在回想起来,江白榆当时每个眼神好像都写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浓郁的嫌弃。 他这朋友真的还能交得下去吗? 陆瓒真的很担心。 他已经在发愁下次要用什么理由和江白榆说话才能挽回一点好感了,以及还能用什么契机靠近他才顺理成章。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好在陆瓒也没有为难多久,这个契机就自己跑到了他面前。 那是当天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事了,数学课,于妙一进来先公布了开学考的排名,然后依照排名和平时情况简单调了一下座位。 原本陆瓒以为这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因为自己只是个弱小无助的转学生。 但于妙却第一个看向他: “陆瓒,你换到江白榆旁边。” “?”陆瓒突然被点,茫然地睁大了眼。 前座的张乐奇也转了过来,眼里三分不忍三分祝福四分欲言又止。 “陆瓒,我不管你是怎么进来的,但进了一班,就是一班的一份子,要按一班的规矩做事。一班的进度确实很快,你一开始跟不上情有可原,但我希望你能让我看到态度。不会的题多问多听多做,我把江白榆给你,下次大考你能让我看见进步吗?” 于妙板着脸。 陆瓒立马收起玩闹神色,正正身子,敬了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 于妙点点头,又看向教室最后排的角落: “江白榆,多帮着点新同桌,在不影响自己的情况下,人家有问题,你就耐心点给讲。” 江白榆淡淡应了一声。 于妙点点头,这才收回目光开始安排别的同学,而陆瓒光速收拾好书包,跟张乐奇说了声“哥们去了”,这就抱着书溜向了最后一排。 张乐奇一激灵,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已经晚了,陆瓒已经冲向了他的新座位。 “陆瓒!” 结果还没等他跑出去两步,于妙就又把他叫住: “现在是上课时间,我换座是让你现在换?你就那么着急见你的新同桌?” 这话一出,教室里一通哄笑。 陆瓒红了耳尖,他抱着书站在中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刚准备灰溜溜回原座位,就见于妙板着脸摆了摆手: “道都走一半了还回来干什么?赶紧滚过去坐好。” 陆瓒得了大赦,高高兴兴应了声: “得嘞!” 这便搬着行李冲到江白榆旁边的座位扎根。 “又遇上了,你好,新同桌。” 陆瓒像一阵风刮过来,手忙脚乱地放着书。 江白榆手里转着笔帽,微微侧目瞥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手里的笔帽脱离指尖掉在桌面,发出一道清脆的响。 调座位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在那之后就是讲试卷环节。 因为答应了于妙要努力学习要进步,所以陆瓒听得格外认真,但他的基础实在和一班这些专攻竞赛题的怪物差了太多,即便他全程认认真真听下来,有些题也还是学了一头浆糊。 陆瓒只能抄了于妙的解题过程,一步步自己琢磨着推,但其中有道题从最后一步到出答案就像是变了个魔术,陆瓒憋了好久也没能搞清楚它到底是怎么个得法。 没办法,他只能求助自己的新同桌。 那个时候已经打下课铃了,江白榆正摘了眼镜往盒子里放。 陆瓒争分夺秒想问他一句,结果还没开口,就听午休喧闹人声间传来个熟悉声音: “江白榆!” 陆瓒再次循声找去,就见宁渲以和昨天下午一模一样的姿势靠在门口等江白榆出去。 这什么奇妙缘分啊…… 陆瓒抿抿唇。 “说?” 也是在那时,身边的江白榆出声问道。 “啊……” 陆瓒迟疑了一下。 他觉得吧,昨天下午就已经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人家小情侣回家了,现在如果还要因为自己耽误人小情侣吃饭,那也太那啥了。 所以陆瓒看看宁渲,又看看江白榆,摇摇头: “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去吧。” 江白榆微微皱起眉。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起身路过陆瓒,走向宁渲的位置。 陆瓒看着他,不自觉想到了张乐奇今早说的那个瓜。 他觉得作为新同桌以及未来的好朋友,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他。 所以陆瓒开口了: “江白榆。” “?” 江白榆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牛这两天抓小情侣呢,你们……小心点。” 陆瓒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没问题,提示也很到位,但江白榆的反应却很奇怪。 他很难形容江白榆看他的那种眼神,就像是全天下最可笑的傻子顶着猴子在他面前做了个后空翻。 陆瓒就是那只猴子。 而且,他有种自己即将挨骂的预感。 果然: “有时间去多做两道题,少听没营养的鬼话,少操乱七八糟的闲心。” 江白榆语气冰冰凉,疏离目光下像是压着点怒火,话也说得一点没留情。 “……” 陆瓒表情一片空白,等江白榆转身走了才来得及愤怒。 好心当成驴肝肺!! 陆瓒这回算是知道张乐奇为什么说江白榆“凶”了,明明自己是好心提醒,结果却不明不白挨了顿骂,这谁忍得了? 反正陆瓒忍不了,他气得要死,一直等到了食堂都还在生气。 他把自己的遭遇讲给张乐奇,结果收获了一顿无情的嘲笑: “不是,我说阿瓒,你怎么每次都能精准爆破江白榆的雷?我就少说了一句话!他很讨厌别人管他闲事的。” “无语,无语!” 陆瓒端着餐盘无能狂怒: “我要化悲愤为食欲,快找个空位,速速开吃。吃完回去化悲愤为力量,努力学习,不靠江白榆!” “有志气。” 要不是张乐奇端着盘子,高低得给他竖个大拇指。 他也没什么能为陆瓒做的,只能伸长脖子给他找个空位,但很快,他的目光锁定某处,惊呼一句“卧槽”。 “江白榆,宁渲,老牛!” 张乐奇大惊失色。 听见这三个名字,陆瓒也是心里一惊。 他连忙看过去,就见牛主任正站在一张桌子前,而那张桌子只坐了江白榆和宁渲两个人。 “那俩人被抓了?不会吧。完了,你说老牛会不会放过他们?放过他们难以服众,不放的话,一个大过批下来,这俩好学生都完了!” 张乐奇在这边急得碎碎念,仿佛被抓早恋的人是他自己。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多虑了,因为他想象中的棒打鸳鸯并没有到来。 牛主任似乎只是站在桌边问了那俩人几句话,这就和颜悦色地走了。 就这么轻易放过了? 不应该啊。 张乐奇心里奇怪,陆瓒也没搞清状况。 两个人一头雾水,后来,还是决定亲自去探探虚实。 正好食堂周边也就江白榆那桌有空位,他们这就端着盘子靠了过去。 “请问这有人吗?” 陆瓒走到宁渲身边问。 宁渲愣了一下,摇摇头: “没人,坐吧。” 陆瓒这就忧心忡忡地坐在了宁渲身边。 第13章 这一顿饭,他吃得无比煎熬,对面的张乐奇也全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到最后,大概是宁渲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半开玩笑地问: “同学,你是不是有话想说?你吃一顿饭偷摸看我五次了,你这样弄得我很不安啊。” 既然被看出来了,张乐奇也不装了。 他点点头: “是,就是吧……那个,这个……” 他在那这了那了半天,大概是身边坐着个凶神江白榆,所以始终没敢开口。 到最后还是陆瓒怒其不争,一着急自己问了出来: “就是想问问,你们刚是不是被老牛教训了啊?问题大吗?不会记过吧?有什么需要作证帮忙之类的吗?” “……” 听见这话,斜对面的江白榆突然顿住了筷子。 他抬眼看向陆瓒,依然是那种看傻子顶猴子翻跟头的眼神,锋利到能杀死人。 陆瓒一个激灵,而宁渲还在状况外,茫然问: “什么?我们干啥了?为什么要记过?” “啊?” 见她这个反应,陆瓒也有点不确定了。 他试探着问: “呃……早恋?” 这一下,嘈杂食堂里,这一桌的四人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宁渲发出了第一声爆笑。 她笑得就差拍桌子了,笑得陆瓒和张乐奇觉得自己像小丑。 “不是?我跟江白榆?我俩早恋?” 宁渲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呃,难道没有……” 陆瓒不确定地看了眼八卦转播者兼cp粉头张乐奇: “……吗?” “什么啊,你们知道我俩关系吗?不知道吗?江白榆没说过?” 宁渲摆摆手: “算了,他估计也不会跟人说这些,那就由我来介绍一下吧,是这样,江白榆吧……” 宁渲指指江白榆,又指指自己,努力憋住笑意,隆重宣布了他的身份: “我哥。” “?” 第10章 010/十七路 “江白榆”、“我哥”。 这两个信息炸出来,餐桌上一时鸦雀无声,这在喧闹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陆瓒人都傻了,他之前听张乐奇信誓旦旦说这俩人是cp,所以先入为主觉得真就是那么回事,结果现在正主坐在他面前狠狠打了他们的脸告诉他这不可能。 陆瓒知道江白榆为什么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自己了。 该啊。 真该! 他早就该知道,不信谣,不传谣。 陆瓒瞪大眼睛望向罪魁祸首张乐奇,发现对方的反应也没比他从容到哪去。 那家伙屁股下面好像坐着针板,主打的就是一个坐立难安。 他甚至还不信邪: “你哥?卧槽?真哥假哥?” 大概是张乐奇的反应太好玩,宁渲又被逗笑了: “当然是真的啊,哪对小情侣在学校敢这么高调往一起凑,而且,拜托,哪个好人家跟江白榆谈恋爱啊?嫌挨的骂不够多,上赶着找罪受?可别搞笑了。” “……”听见这话,江白榆瞥她一眼: “找事?” 这两个字威胁意味满满,俗称杀气。但宁渲一点不害怕,反而像看见了什么新鲜东西一样,抢着给旁边俩人展示: “看看!看看!说来就来!” 平时江白榆表现出凶巴巴的不耐烦模样,身边人总会识趣闭嘴然后离他远远的,但宁渲不一样,她一点都不怕江白榆发火,不仅如此,她一句玩笑话说出去,带得气氛都轻松不少,连张乐奇都觉得江白榆那张冷脸比平时温和许多。 在宁渲的玩笑话下,张乐奇也没忍住笑了两声,又问: “话说回来,你俩兄妹怎么不一个姓啊?一个随爸一个随妈?” “因为是表兄妹啊,我是他表妹,他是我表哥,当然不一个姓。” “好吧,竟然是这样!哇,你俩藏得太深了,你都不知道咱学校有多少人磕你俩cp。” “哎,别,这可不兴磕,记住,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旁边俩人聊得火热,陆瓒却把头埋得很低,他默默扒拉盘子里的饭菜,恨不得现在就挖个地洞潜逃。 他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戳着米饭,等这个话题过了,才道: “对了,宁同学,我还没谢谢你。一班黑板报多亏你帮忙画了,不然让我来搞,我都不敢想象最后会弄出个什么丑东西。” “啊?,不谢,举手之劳嘛。我也不是帮你们班,谁想帮自己班竞争对手啊,还不都怪江白榆。” 宁渲是个人来疯,即便身边两个是十分钟前才认识的陌生人,她也一点不怯,说起江白榆的时候,还不顾形象地翻了个大白眼。 “咳。” 听她说起自己,江白榆轻咳一声,警告般扫了她一眼。 宁渲只当没听见: “我给你讲啊,昨天,我妈让我把他带回家吃饭,他死活不去。我死缠烂打啊,问到底怎样他才能赏脸吃顿饭。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人家让我画板报!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给我找事?同学,你评评理,你昨天是不是说他是负责写字的?画画又不是他的任务,他还非要……” 听见这话,陆瓒愣了一下。 “啪” 也是那时,江白榆把筷子拍在餐盘上,因为用了点力,所以显得声音稍微大了些。 他皱起眉,打断了宁渲的话: “没吃完就吃,吃完就走,别烦人。” 听见这动静,宁渲没说完的话又被自己咽了回去。 她跟江白榆从小一起长大,很清楚自己这位哥哥什么情况下是习惯性冷脸,什么情况是真的在生气的边缘。 比如现在的状态明显属于后者,宁渲也不知道她哪句话又踩到了江白榆的尾巴。 她撇撇嘴,果然低头乖乖吃饭了。 旁边的陆瓒看看她,又悄悄抬眼,偷偷看向斜对面的江白榆。 江白榆负责的是字,却特意让宁渲帮忙弄画的部分。虽然陆瓒知道这可能只是他随便找来为难宁渲的交换条件,也可能是觉得陆瓒画得太丑,不想让他给一班丢脸,总之无论哪个原因,都跟他陆瓒没什么关系。 但没办法,人总是会给暗恋对象的行为加上一层滤镜,即便陆瓒足够清醒,心里也还是像被小猫咬了一口似的,有些发痒。 他一直惦记着这个事情,但他今天踩了太多江白榆的雷,实在担心跟他做新同桌的第一天就关系破裂,所以一直忍着没提,上课的时候也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打扰同桌学习。 陆瓒憋了一天没跟江白榆说话,一直等到放学,他看江白榆收拾书桌准备离开,才闲聊似的问了一句: “江白榆,三十五路公交车经过咱学校吗?” “?” 江白榆瞥他一眼,没应声,只给了他一个表示询问的挑眉。 “哦,我想坐公交车回家来着。我看三十五路能到我家附近,但不知道它在学校门口停不停。” 江白榆听他说话,把书和试卷放进书包里,才淡淡答: “门口坐十七路,五站下车换乘三十五。” 他说得稍微有点快,陆瓒在心里又盘了一遍才听清。 他冲江白榆笑了一下: “谢谢啊,哎?你怎么回家啊,我记得你好像是骑自行车对吧?” “……”江白榆扣着书包拉链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顿。 他看了陆瓒一眼,又垂眸收回视线,几秒后,他才答: “公交。” “啊?你的车呢?” “……你管?” “那你坐几路车啊?” 江白榆拎起书包背在肩上,从陆瓒椅子后面走了出去,只留给他一句: “十七。” 陆瓒觉得这个数字有点耳熟,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他要坐的车吗? 但那个时候,江白榆都已经快出教室了,陆瓒囫囵把书往包里一塞,拎上就跑,几步赶到了江白榆身边,语气雀跃道: “江白榆,我也坐十七路。” 第14章 “所以?” “咱一起呗,你带带我。” “别烦人。” 陆瓒已经对这三个字免疫了,他就要烦人。 他跟在江白榆身边,双手交握,做了个小狗拜年的姿势,朝江白榆晃晃: “求求你求求你,一起吧。” “……” 江白榆侧目扫了他一眼,而后将目光挪向了别处。 他的声音很冷,但说的却是: “随便你。” 得到了江大人的准许,陆瓒高高兴兴跟了上去。 他和江白榆一起穿过傍晚的校园,和其他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一起站在了公交车的站牌下。 说来还有点不好意思,陆瓒这还是人生第一次坐公交车。 从小到大,他去哪都有司机接送,从来不用规划路线,也从没关心过城市地铁公交的线路。此时他站在公交站牌旁边,还挺新鲜。 公交站牌的玻璃经过风吹雨打已经有点脏了,站点的字迹藏在污垢下面,稍微有些模糊。 陆瓒研究了一下自己要去的站点,正认真时,一辆公交停在了路边,随着一道气声,公交前后车门打开,零星有人从车上下来。 陆瓒看站点看得认真,完全没注意身边的动静,直到听见江白榆问: “你想坐末班车?” “啊?”陆瓒愣了一下,就看江白榆路过他上了车,往投币箱里投了一块钱。 陆瓒连忙跟上去有样学样,也从兜里摸出现金,但现在现金不常用,陆瓒也没带多少,口袋里只有两张,分别是一百和五十。 陆瓒犹豫了一下,觉得这地方换钱麻烦,自己也没有公交卡,乘车码又不知道怎么搞,最后索性把五十元的钞票折吧折吧塞进去完事。 见他的动作,旁边座位上的大姨投来震惊的眼神,陆瓒顶着那压迫感,硬着头皮准备投币,但在那之前,先有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陆瓒愣了一下,抬眼看去,就见江白榆正皱眉盯着他。 “想做慈善,去投学校的募捐箱。” 他凉凉抛下这句话,而后松开陆瓒的手,自己重新拿了一块钱投进箱子里。 陆瓒看着他做完这些,人还是懵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出神片刻,在司机出声催促后才如梦初醒般挪开视线,投奔向了江白榆的方向。 十七路公交车相比其他班次比较冷门,车上大半座位都是空着的。 江白榆正戴着耳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傍晚橙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在他发丝和鼻梁,显得他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 陆瓒过去到他身边坐下,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没有说话。 他抱着书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片刻,他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自己手腕内侧的皮肤。 有点痒。 陆瓒微微抿起唇。 汽车缓缓发动,声音有些大,走起来晃晃悠悠。 公交车的座椅并没有多宽敞,两个男孩子坐在一起,颠簸时难免会挨着肩膀。 陆瓒坐在那里,不太敢动。 他在脑子里过着想跟江白榆闲聊的话题,但好像哪个都不合适。最后,他也只是有点磕巴地说了一句: “那个,刚才谢谢哦,钱我晚点还你。” 陆瓒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但应该足够江白榆听见,可对方始终没有给他回应。 陆瓒以为是他不想搭理自己,于是悄悄看了他一眼,却见少年微微歪着头,靠在晃悠的窗玻璃上,纤长的眼睫挂着暖色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像是睡着了,一只耳朵挂着耳机,另一边的耳机不知何时掉了下来,垂着搭在肩膀上。 见此,陆瓒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微微垂下眼睛,他听见汽车开动时的轰隆声、车窗外车流行过的响动、车身晃悠时车窗“咔哒咔哒”的动静,还有…… 还有少年肩膀掉落的耳机中传来的模糊声响。 那声音太小了,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听见,陆瓒听不太清,但觉得那应该是段不错的旋律。 他有些好奇,实在是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歌,可贸然动江白榆的东西终归不太好。 犹豫一会儿,他只能试着低下头,稍微靠向他,让自己离那只耳机近一点、再近一点。 那时候的陆瓒笨拙地想听清耳机里播放的歌谣,一颗心都系在上面。 他没注意车窗外北川傍晚的景色。 更没注意到少年微微睁开的浅色眼眸。 他最终也没听清少年耳机里的旋律,更无从得知那首歌的名字。 当然,少年时,他不知道的还有很多事。 比如再晚一点的时候,某人一个人走在巷子里,街角卖馒头的阿婆热情地同他打招呼,声音格外洪亮: “白榆,早上不是骑车走的吗?怎么走回来啦?” “嗯,没什么。”少年神情淡淡,点头应下,只答: “随便走走。” 第11章 011/琢玉 人生第一次坐公交车的陆小少爷跟着自己的新同桌江白榆坐了五站路,下车后,陆瓒缠着江白榆教他弄好了乘车码,两人这才在十字路口分别。 那个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橙红色的圆日掉落在街道尽头,将四周的建筑都铺上一层暖色。 陆瓒站在公交车的站牌旁,看着江白榆的背影远去,一直等看不到了,又小跑着追过去,换了个视野更远的角度。 他看着少年背着书包,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后来,小巷内的阴影将他和他的影子一起吞没,陆瓒看他一步步远去,在他即将彻底脱离傍晚的暖光时,陆瓒没忍住,身体快于大脑,喊了他的名字: “江白榆!!” 远处,江白榆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距离太远,陆瓒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猜,江白榆多半又是在皱眉。 陆瓒冲他扬起一个笑,抬手挥挥: “今天谢谢你!明天见!!” 风把他的声音带到江白榆耳边,他看着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两个少年相隔甚远,对视片刻,最终还是江白榆先收回视线。 他把书包带往肩上背了背,转身时,略显敷衍地冲陆瓒挥了下手。 陆瓒站在原地看他远去,直到他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巷尾,直到身后传来公交车刹车的气声,他才回过神,背着沉甸甸的霞光,小跑上车,冲向家的方向。 但失去江白榆后,陆瓒这趟家回得并不顺利。 他一个人坐车无聊,等车子慢慢远离市中心,上下车的人也越来越少,窗外也没那么热闹。 陆瓒在车上晃着睡着了,睡眠质量还奇高,直接一路冲到城郊终点站才被安全员摇醒。他迷迷糊糊下了车,又迷茫地求助车站工作人员,坐上回程的班次,才终于成功坐到家附近的站点。 所以,一番波折下,等陆瓒终于走到家门口,天空已经挂起月亮,满目深黑。 陆瓒有气无力地爬上大理石阶,刚推开门,他先闻见一股勾人的饭菜香,肚子也很配合地发出一声漫长的“咕噜”。 他冲到餐厅,看着那一桌菜,再看看围在桌边共进晚餐岁月静好的一家三口,最后看看狼狈如外人的自己: “啊,我最爱的麻辣鱼,你们居然连晚餐都不等我。” “啊?你还没回来啊?叫那么久没吱声,我还以为你这晚饭不吃了。” 许知礼看着突然出现的小儿子,十分震惊,然后感慨这样一句,才让阿姨多添了一副碗筷。 陆瓒欲哭无泪。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一下,弹出来一个未接来电来自中国电信。 他也不想纠结了,有气无力道: “我坐公车睡着了,绕了一大圈路才回来,所以晚了。不是,爸,妈,姐,我个大活人在不在家你们都不知道啊,差点丢路上,连个来自家人的问候电话都接不到,可怜死孩子了。” 陆瓒日常吐槽,事实上,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情况。 他是陆家小儿子,上面有个比他大七岁的姐姐陆琢。 当年,姐姐出生后,他爸妈完全没有生二胎的打算,至于陆瓒,纯属意外。甚至许知礼当初都不太想留他,最后还是因为陆琢一句话,这个家才多了个弟弟。 在一堆世家扎着堆拼儿子拼孙子大力栽培男性继承人的时候,陆家父母反其道而行之。姐姐陆琢从小就被当做陆家唯一继承人来对待,而比起优秀自律的姐姐,陆瓒活得就像个吉祥物,成长道路全程放养,听得最多的就是“开心就好”。 虽然培养方式不一样,但父母给两个孩子的爱不分谁多谁少,陆瓒在装满爱的罐子里泡大,确实开心。 “啧,一个大小伙子还能丢路上?别急,等你失踪满二十四小时,我第一时间去报案。” 陆琢夹了一块鱼肉,挑掉主刺放进陆瓒碗里,算是对自己可怜弟弟的一点安慰。 她留了一头长发,此时被抓夹拢在脑后,只在脸颊两侧垂了点波浪卷的碎发。她很漂亮,轮廓和眉眼跟陆瓒有个七分像,只不过陆瓒看着就憨憨跳脱,陆琢则稳重成熟得多。 这差距有多大呢,保守一点,能对标哈士奇和纯血狼。 陆瓒没理会姐姐的嘲笑,他把书包丢在一边,随便洗洗手,就在姐姐对面坐下,开始对着一桌菜暴风吸入。 他吃得实在不怎么美观,但大家都知道孩子饿了,所以也没说他。一直等他吃得差不多了,父亲陆少华才问: “平时不都是你李叔去接你,为什么突然坐公交?” 陆瓒吃得太快,有点噎着了,喝了一大口水才答: “哇,李叔一来,学校门口就‘啪叽’停个劳斯莱斯,也太那啥了,我好像动物园里转着圈显摆的猴。反正我不要,我坐公交车或者打车都挺好的,再不济给我整个自行车骑骑也行。” “你?骑自行车?” 第15章 许知礼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后摇摇头: “哎呀,那你妈妈我估计得凌晨才能看到儿子回家咯。不,回来喝口水就又得走,不然还赶不上早读课。” “……” 面对亲妈明晃晃的嘲讽,陆瓒不想说话。 “我听说你们学校最近有开学考,成绩出来了吗,怎么样?” 陆少华问。 “不怎么样,数学和理综都是竞赛题,啥也不会,主打的就是一个文盲。” 陆瓒坦坦荡荡,听得陆少华皱起了眉。 他又问: “其他呢?” “也就俩语言类拿得出手,语文一百一二左右?英语一百四十多吧。” 这两个学科本来就是陆瓒强项,这次题难,对于陆瓒来说又有点超纲,所以语文不太理想,但英语算是发挥正常。 “可以,你今年高二,抽空多看雅思托福,有些事情该准备就准备,你自己也上点心,不要一天光顾着玩。” “嗯嗯,好,保证完成任务。” 父子俩聊着天,等一个话题结束,许知礼才出声问: “一班课程进度应该挺快?说试卷都是竞赛题,那你能跟上吗?不行就换个班,轻松一点。” 听见这话,陆瓒动作一顿,而后才摆摆手,笑道: “不用换,我就喜欢一班,您儿子我遇强则强,孩子可有上进心呢。” “光有上进心没用啊,要每次考试都被吊打,打击得可是自信心。” “……” 陆瓒再次被亲妈攻击得哑口无言。 “没事。” 最后,出声维护的是陆少华: “他又不参加高考,最后一年,想做什么由他吧。” 这是他们对待陆瓒的典型“开心就好”原则。 陆瓒弯起眼睛,使劲点头,见此,许知礼也没再说什么了。 看她没再提转班的事,陆瓒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他有点心虚地低头继续扒拉饭菜,但垂眼时,余光却瞥见了对面的陆琢。 陆琢翘着腿,靠在椅背上,望向他的目光带了点若有所思。 对上她的视线,陆瓒心里一咯噔。 他姐姐人美,还优秀,洞察力也是一等一。他生怕陆琢看出点什么来,所以在晚餐的后半段,他用尽毕生所有演技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但最终也是徒劳无功。 因为在晚餐结束后,陆瓒拎着书包回房间,陆琢就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 果然,楼梯走到一半,他就被叫住了。 “陆瓒。” 陆琢叫他名字的时候会习惯性顿一下,陆瓒每次听到都会一激灵。 这是来自血脉压制的压迫感。 事实上,父母从小都是由着陆瓒性子来,在这个家里,陆琢才是对陆瓒约束最多的一个。 玉不琢不成器,就像他们的名字一样,为了让阿瓒成器,作为姐姐的陆琢很多时候都扮演着严厉家长的角色,不给陆瓒跨出原则和底线的机会。 “哎,小的在。”陆瓒听见陆琢叫自己就犯怵,他凹出一个谄媚的笑: “姐姐有何吩咐?” “你是自己招,还是要我来揭穿?” 陆琢双手抱臂靠在楼梯扶手上,上下打量他一眼: “妈让你转班,你扯什么上进心,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你是那爱学习的人?” “……”陆瓒沉痛: “你对我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刻。” “错。”陆琢残忍地打断了他: “就是因为对你的了解太深刻。来,让我猜猜,留住你的不是知识,是人吧?是不是谈恋爱了?哦……怪不得你装得像个人一样,哄着爸说留学前想体验一下高中的紧迫氛围,让他在捐图书馆的时候顺道把你塞进去,原来另有所图啊。” 陆瓒笑容彻底僵硬。 他有时候真的诚心觉得,自己姐姐不去当名侦探,真是屈才。 “没,没谈恋爱……” “那也差不离,没谈恋爱,但想一起谈恋爱的人在一班吧?” 陆琢没有被陆瓒的伎俩迷惑,也没给他留一点退路。 在说出这话后,她收起了玩笑神情,表情严肃了点: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陆瓒,我先警告你。咱家对你是放养,但不代表你就真能放飞自我,你那些狐朋狗友玩咖的风气别往身上沾,也别让我听见什么风流传言,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你对自己的定位稍微清晰一点,注定没有结果的人就别去招惹,既然那个人在一班,那你就应该知道,对方是北川最优秀的孩子之一。你没有高考压力,到时候一走了之,白白浪费对方的时间和精力。 “陆瓒,如果别人的人生轨迹因为你出了偏差,如果对方沉溺与你的情爱错过最好的未来,你赔不起,谁都赔不起。” 陆琢说这些的语气十分严厉,陆瓒听到耳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在想,他们可真是亲姐弟,不带虚的。 陆琢说的这些,陆瓒很清楚,也确实在以这些警示自己,他从来没想过跟江白榆发展出朋友以外的关系,就是有这些顾虑。 只是,虽然陆琢说透了陆瓒的想法,却少猜了一个可能性。 陆瓒遇到的情况,比这还更要复杂一点,但他不打算告诉陆琢。毕竟如果让姐姐知道自己喜欢的不仅是理科状元预备役,还是个男生,那他不敢保证自己明天还能不能顺利踏进一中校门。 因此,陆瓒故作深沉地点点头,乖乖应是,打算快点带过这个话题。 但他终归是不甘心,于是上了几级楼梯,他又回头凝重地看着陆琢,装模作样道: “姐,你对我的猜测让我很痛心。” “?”陆琢扬眉。 “我从没想过要祸害别人,至少不会是滥情玩咖,请你记住……” 陆瓒向她敬了个礼,无比中二: “我,是纯爱战神!” “……?” 陆琢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神经病! 第12章 012/站牌 陆瓒跟陆琢耍了个宝,在对方殴打自己之前一溜烟跑上了楼梯,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陆琢跟他说的那些道理他都懂,陆瓒去一班确实目的不纯,但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过多招惹江白榆。 陆瓒是喜欢江白榆没错,但江白榆又不会读心术,只要陆瓒自己不说,不故意引导,谁看得出他的喜欢? 陆瓒不玩直掰弯那一套,他觉得那稍微有一点自私,毕竟这条路不好走,他舍不得让自己喜欢的人因为自己,改变原有的轨迹。 他最多只想跟江白榆当个好朋友。 两个男孩子,谈不了恋爱,好朋友总能当当吧?交个朋友总不过分吧! 陆瓒向来很能想得开,这样盘算着,他哼着歌,摸出手机,窝到了房间的沙发上。 他手机静音一天,一按开,未读消息就像洪水决堤一样往外冒,但陆瓒一个都没点开。 他的目标很明确,直接从一班群聊点进群成员列表,再下拉找见“yu”,最后戳进他的主页,一路畅通无阻。 不同于上次停留在这个页面时的胆怯犹豫迷茫纠结,这次的陆瓒成长了,蜕变了。他直接勇往直前点了添加好友的按钮,大大方方地在验证消息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大名,最后点击发送,静静等待江白榆放行。 在这之后,陆瓒才开始挨个点开聊天框回复那些没来得及看的信息。 只不过他回复信息也有些心不在焉,几乎点进去看完一个,就得退出去戳进添加好友界面,刷新一下看看江白榆有没有大发慈悲同意他的好友申请。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将近五分钟,陆瓒才在手机屏幕上方弹出的聊天框里看见江白榆的白底星星头像。 yu: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陆瓒盯着这行字,先戳进他头像给他改了个规规矩矩的备注,然后才正式开始这场闲聊。 陆瓒:我到家了! 原本他已经做好了被放置半小时的准备,但没想到江白榆的回复出乎意料的快。 江白榆:? 江白榆:徒步? 陆瓒:不是,我坐公交睡着了,一路冲到终点站,又坐个回程才晃悠回来。可恶啊,明早再困都不睡了。 陆瓒:[微信转账:1.00元] 江白榆:? 陆瓒:公交上你不是帮我投了币吗,还你的。 这句话发出后,江白榆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才弹出一条新信息。 江白榆:[转账已被接收] 看着那个变浅淡的橙色色块,陆瓒很满意,但后来他才发现,天好像被自己聊死了。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于是重新戳开键盘,敲敲点点打出一句“你干嘛呢”。 但看了半天,他又觉得土,于是一字字删掉。 第16章 陆瓒在这个界面纠结好久好久,开场白换了十几个,但每个都感觉差点意思。 最后,他索性退了出去,关掉了手机屏。 按键落下,屏幕瞬间漆黑,其上的反光映出陆瓒的脸。 他盯着那反光看了一会儿,皱起眉,故作冷淡地对里面的自己说出一句: “别烦人。” 这话刚说完,陆瓒就绷不住笑了出来。 他在这边自娱自乐玩着cosy笑得开心,另一边被模仿的人却没这么好的兴致。 江白榆面前是台灯冷色的光,这是幽暗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再就是半开的窗外,街道上一盏盏昏黄的路灯。 他的窗户半开着,除了夏夜蝉鸣,还偶尔传进几道汽车掠过柏油路的声响。 他坐在书桌前,手边摆着一本习题册,笔尖下是解了一半的数学题,但那只水笔在解题过程旁边停顿许久都没有落笔,只是偶尔在指间转一圈,又停在了原位。 这倒不怪江白榆没有解题思路,事实上,他的目光压根就不在题目上。 少年垂着眼,手里握着水笔,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但仔细看看才知道,他盯着的不是题册,而是题册旁边的手机。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停在和某人的聊天页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一条浅橙色的转账记录。 整个页面都很安静,除了最上方一直闪烁着的“对方正在输入”。 这句话在上面停留了实在太久,久到对方写的好像不是微信消息,而是高考作文,久到江白榆都要以为这人亮着屏幕睡着了,也没见那人吱个声。 江白榆轻轻皱起眉,索性放下笔,想等着看那家伙到底要憋一句什么话。 但也就是他刚把笔放下之时,那句“正在输入”消失,露出了下面藏着的“陆瓒”两字。 再看看聊天框,依旧没有动静。 江白榆微微抿起唇。 他似乎叹了口气,随手按灭手机,把它扔去了床上。 - 次日,陆瓒在全家人震惊的目光中起了个大早,然后严词拒绝了李叔送自己上学的提议,毅然决然地背上书包冲出家门,坐上了三十五路公交车。 离开前,他的好妈妈还贴心地提醒他别又睡过站。 陆瓒也怕这个,所以他在车上端端正正坐着,一点瞌睡都不敢打,眼睛瞪得像铜铃。 在他的努力下,这次,他一路顺利抵达换乘车站。 清早,阳光刚刚冒出头,空气中还带着略微有些潮湿的清新晨雾。 陆瓒几步跨下公交车,回头看了一眼,见站旁就有一辆十七路刚刚起步离开,排出来的车尾气都还没散。 见车已经开走,陆瓒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乖乖站在车站旁边。 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等下一辆车到站。 早晨等着坐车的学生要比傍晚多很多,这个车站除了穿着黑白红的一中学生,还有其他外校校服。 陆瓒站在边缘,好奇地打量了一眼人群,却意外地从中发现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个子高,被淹在学生堆里也格外打眼,早晨的光落在他发梢,给他勾勒出一个浅金色的轮廓。 在陆瓒看见他的时候,他刚好从这个方向收回视线,二人目光没有交汇,陆瓒猜他应该没看见自己。 “哎……麻烦让一让。” 在人堆里精准捕捉到目标之后,陆瓒没叫他,而是自己默默从边缘处挪了进去。 他艰难地拨开阻力靠近江白榆身边,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书包: “江白榆!” 陆瓒习惯性朝他扬起一个笑。 那时候,他觉得早晨的光实在有些刺目,却不知道光尽数落在他眸子里格外耀眼。 “你也这么早啊。” 陆瓒抬手遮着光。 旁边不远处有两个男孩在打闹,等车的人群有点拥挤,陆瓒往江白榆那边挪了半步,还在絮叨: “我今天特意起个大早,原本还想多赖十分钟床,但最后我还是凭我强大的意志力战胜了困魔。现在想想,幸好我没多睡那十分钟,不然就遇不到你了。唉,我可真为自己骄傲。” 陆瓒顶着阳光,日常瞎扯带比划,江白榆垂眸看着他,没应声。 陆瓒得不到回应也不恼,因为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自己一个人也能把话说下去: “江白榆,这早晨人可真多啊,平时都这样吗?” “……” “你说这车几分钟来一趟?刚不是就有辆十七路,你怎么没走?嫌人多吗?啧,也是,看着就挤,比起当沙丁鱼罐头,还不如等下一辆,反正时间还早。” “……” “你早上吃了没啊,我带了牛奶和面包。” “……” “你……诶?” 陆瓒好像还想说什么,但话音却顿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眸看向江白榆。 江白榆在他看见自己之前挪开了视线,转而望向马路对面。 而后,他就听陆瓒问: “江白榆,你今天怎么也坐公交车,你自行车呢,没骑啊?” “……” 江白榆拉着书包带的手微微蜷起,拇指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食指的骨节。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嗯。” “为什么,自行车不比挤公交方便?” 陆瓒随口问出一句,而在他话音落时,新一辆十七路公交车缓缓停靠在站台边,车门随着气声打开,等在车站内的学生蜂拥而入。 江白榆一秒没停顿,他跟在大部队后面快步走向车门。 陆瓒还在等他的回答,他看他像阵风路过自己身前,然后就听他冷拽酷炫地留了一句: “……少管。” 嘿?? 爷的事情你少管是吧! 拽死啦你! 第13章 013/分界线 江白榆大步走上公交车,仿佛慢一秒这车就会长翅膀飞走。 陆瓒挤在人群里,艰难地跟上他,一把抓住了他垂落下来的书包带。 也不知是不是陆瓒的错觉,在那之后,江白榆的步子似乎慢了一点。 他们跟着人流往车厢后走,车里涌入的学生纷纷找到座位,只有中间靠窗的一个单人座空了出来。 江白榆在空位旁边顿住脚步,回头瞥了一眼陆瓒。 陆瓒对上他的视线,第一反应是以为江白榆不喜欢自己拽他的书包带,于是连忙放开手。 陆瓒的反应让江白榆愣了一下,他垂眼看见他的动作,也没说什么,只用目光示意身边的空位。 陆瓒这才知道,这家伙看自己的那一眼不是要他放手,而是要让他滚去坐。 什么啊。 陆瓒有点想笑。 这人怎么像个没长嘴的葫芦?明明是开口说一句就行的事,非要让他来猜谜语是吧。 虽然陆瓒在心里吐槽时的语气十分嫌弃,但面上的傻笑却藏也藏不住。 他晃晃悠悠磨蹭过去,刚准备从命,车窗外却传来另一道声音: “等等!司机师傅,等等我!” 身材娇小的女孩从车窗下蹿了过去,赶上了即将起步的十七路公交车。 刚刚关上的车门再次为她打开,她气喘吁吁地扶着扶手爬上车,艰难地刷了卡。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急,多半是起晚了,她校服都是乱的,一张小脸也累得惨白,正夸张地大口喘着气。 陆瓒还没坐下,他看看那女孩,又环视一圈车内,发现一整辆大巴车居然就剩了自己这一个空位。 陆瓒觉得自己一个健康阳光的大男孩,左右不该跟个小姑娘抢座位,所以他也没多想,只朝那女孩招招手,自己伸手握住了头顶的吊环。 女孩也没客气,有气无力地过来坐下,喝了几大口水,累得连句“谢谢”都说不完整。 她用手给自己扇着风: “谢……谢谢你,救大命了。” 女孩身上穿的校服不属于一中,也不知道是哪个学校。陆瓒瞅她一眼,看着她那狼狈样子,觉得有点好玩,所以主动搭话: “怎么,睡过头了?” “是啊,多睡十分钟狂奔一小时!要是赶不上这趟车,我真不用活了。” “你们学校管得很严哦?” “严!壮哉我五中,迟到一分钟罚跑一圈,上不封顶的那种。” “这么惨?” “可不嘛?” 这两人都是开朗性子,你一句我一句,一路上从早起扯到熬夜,聊得还挺高兴。 第17章 公交车停停走走,两人的嘴一刻没闲,等到最后,公交车报了北川一中的站点,陆瓒往窗外看了一眼,准备往后门走,离开时却被女孩叫住。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帅哥,你人真有意思,加个微信呗?” “行。” 陆瓒社交悍匪的名头不是白叫的,他微信列表里的好友范围大得像海,上到圈内各家的叔叔阿姨少爷小姐,下到小吃街卖米花的老爷爷,都在他的好友列表占一席之地,路上聊两句加个微信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陆瓒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很自然地打开手机,刚点开二维码页面递给那女孩,余光却瞥见自己身边的人不见了。 陆瓒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就见江白榆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公交后门,车还没停稳就跨了下去,好像多待一秒这车就会爆炸似的。 见此,陆瓒匆匆跟女孩告了别,收好手机就追了过去。 “江白榆!你等等我啊。” 陆瓒跟在下车的大部队后面蹦蹦跳跳,最后一把握住扶手跳下车,小跑着追上江白榆,书包都颠得哗啦哗啦响。 江白榆没理他,只冷声说: “你继续磨蹭。” “扫个码也没耽误很久吧,车不是还没停嘛。” “嗯,我走我的,你扫你的,有问题?” 陆瓒哑了,因为确实没问题。 江白榆这话让他理不直气不壮,所以再开口时他声音都低了点: “好歹一起坐车呢,下车也叫我一声呗?” “搞清楚,碰巧遇到,没有专门等你。” “咋?只能是等我一起坐车才叫认识,好同桌上学路上碰巧赶上一辆车就是陌生人?不带你这样的。” “……” 这话说完,江白榆没应声,只是在走出几步后突然停下,然后毫无征兆地转过身,垂着眼直勾勾盯着陆瓒。 陆瓒没想到他会突然停下,差点没刹住撞他身上。 他朝后踉跄几步站稳,有点茫然地对上了江白榆的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陆瓒的错觉,他看着江白榆那格外冰冷疏离的眼神,总觉得他好像是在生气。 但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完全没有啊!这一路上他连话都没跟江白榆说一句,根本没机会踩他雷啊! 陆瓒在脑中飞速过着各种可能性,又一遍遍推翻。 后来,他从江白榆口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陆瓒。” “啊?在。” 他抬眼真诚地望着江白榆的眼睛等待审判,直到对方沉着声说: “我们很熟吗?” “……” 陆瓒默默空咽一口,不知道要怎样回答。 江白榆也没给他回答的时间,问完那句话,他微微皱起眉,似有深意地看了陆瓒一眼,这便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了学校大门。 “熟不熟的……” 陆瓒盯着江白榆离开的背影,气到咬牙,默默吐槽一句: “我自来熟不行吗!!” 陆瓒这话说得有气势,但他看着江白榆,最终也没有追上去讨人嫌。 早晨的校园,所有同学都忙忙碌碌赶着交作业和早读,陆瓒混在他们中间,一个人从校门口散步似的磨叽回教室。 进去之前,他先扒在后门看了一眼。 只能说江大学霸不愧是状元预备役,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事人似的低头看书。 哦,这个比喻有点不准确,因为江白榆本来就是个没事人,有事的只有陆瓒自己。毕竟江白榆说得没错,他们真的不熟,不过就是当了一天同桌一起回了一趟家的交情,江白榆性子又冷,没把他当朋友很正常。 陆瓒只是江白榆学习路上的绊脚石,一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转校生同桌,还烦人话又多。 这样想着,陆瓒揉乱了自己的头发,一个人在门口无声地拳打脚踢痛苦扭曲发了会儿疯,才沧桑地飘回座位上。 他随手放了书包,自己晃晃悠悠坐下,没骨头似的垂着手趴在桌面上。 他脸朝着江白榆,一侧脸颊贴着桌面,冰冰凉凉的。 他什么话也不说,就用那种哀怨眼神盯着江白榆,试图对他使用魔法攻击。 但江白榆完全无视了他,他顶着陆瓒无声的控诉,甚至做完了三篇英语阅读。 陆瓒看着江白榆淡定答题,再以全对成绩对完答案,又翻开另一本文言文题集,才彻底放弃用目光逼迫江白榆正视自己。 他长长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贸然凑到江白榆身边要跟他当朋友的自己确实有点自不量力。 但没办法,他喜欢他嘛。 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离他这么近,要是只能当个陌生的同班同学,那也太遗憾了。 陆瓒不要遗憾,招人嫌就招人嫌,自己挑的冰块,哭着也要给他捂化了。 这样想着,陆瓒又深吸一口气,再夸张地叹出来。 大概是他这次真的吵到了江白榆,也可能是江白榆对他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他看见这人眉梢微挑,终于大发慈悲看了他一眼,还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说点什么。 陆瓒猜,那多半又是一句江白榆式的“别烦人”。 陆瓒不想听,所以他抢先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江白榆。” 陆瓒维持着脸颊贴桌的姿势太久,久到脖子都有点痛,久到冰凉的桌面都被他捂得温温热。 但他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换姿势的意思,他只是眨眨眼睛,还那样一动不动地瞅着江白榆看。 “江白榆,大学霸,好同桌,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但你又说咱不熟……” 陆瓒顿了顿。 不知道是不是情绪的原因,他的语气有些有气无力,又像是疲惫的无奈。 说那话的同时,他还轻轻晃了晃腿。 少年一双长腿憋屈地放在桌下,说话的时候,他将左腿稍稍往江白榆那边靠了靠,很轻地撞了一下他的膝盖。 “那你教教我,我们怎么才能熟一点?” 那个时候,前座的女孩拉开了窗帘,窗帘的滑轨发出一串脆响,阳光冲破暗蓝色的束缚,填满了教室。 早晨的光从窗外投进来,略微有点刺目,陆瓒迎着光看着江白榆,莫名有点出神。 明明他们坐在同一块位置上,可窗帘拉开后,光影的分界线还是那样明显。 影子将桌子斜斜分成两半,陆瓒被暖融融的光晒着,旁边的江白榆却还在窗帘蓝色的阴影下。要不是他们的腿还稍稍挨在一起,陆瓒真要以为江白榆和自己隔着的不是一截光影,而是一整个银河系。 他轻轻眯起眼,瞳孔里除了光,还有江白榆的影子。 他看着他,像是有点困,又像是有点恍惚,只喃喃地补充一句: “你说……都已经这么近了,我还要怎么样,才能跟江白榆做朋友?” 第14章 014/楼梯间 陆瓒好像被太阳晒困了,他眯着眼睛,喃喃的像是在说梦话。 江白榆听见他话中内容,微微蜷起了手指。 四目相对,江白榆那双浅色眸子藏在薄薄镜片下,掩住了他大半情绪,只能看见窗帘淡蓝色的阴影在他眼底翻涌。 而陆瓒发梢眼睫眸底全是窗外浅金色的阳光,他深色眼瞳被光映得通透,即便眼睫的阴影落下也不会令其暗淡半分。 那一刻,时间和画面一同被定格,没关紧的窗户被风带开一点,悄悄溜进来的晨风带着好闻的草木清新味道。 有别班的朗读声从窗外飘来,远远的,听着有些模糊。过了一会儿,教室里嘈杂的声音安静下来,很快换上了文言文必背篇目齐读。 这朗读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陆瓒没注意,他只知道,在他还没反应过来耳边为什么突然响起文言文的时候,就先有几道响动盖过了它。 “砰砰砰” 金属制的讲桌被敲得砰砰响,陆瓒一个激灵,从桌上坐了起来。 但因为在桌上趴得太久,他的脸颊和桌面贴合良好,这样突然起身,脸桌分离的痛弄得他五官乱皱,再加上他之前揉乱的头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搞怪。 语文老师原本已经板起脸想要训他,但看他这样子,到底还是没绷住,笑出了声: “陆瓒,你昨晚上是去偷垃圾了吗?怎么邋遢成这样了?” 语文老师是个身材瘦小的中年女人,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十分严厉,一班同学亲切地叫她周总。 她耳朵上别着一个扩音器,本人不需要出太多声,腰上的小音箱就能把她的声音伴着电流杂音传得很远。 也多亏了这玩意,在周缘吐槽这么一句之后,全班同学都停止了朗读,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邋遢的陆瓒。 陆瓒在几十道目光凌.迟下红了耳尖,连忙抬手顺好自己的毛。 “一大早语文早读就在这睡觉,原本今天上课还想夸夸你,现在看来,功过相抵,夸奖也不必了。” “我……” 陆瓒原本想辩解,说自己没睡觉,但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回去。 没睡觉在干嘛?跟江白榆深情对视比谁先笑出来谁是猪? 这比他晚上不睡觉出去偷垃圾还要更离谱,所以,为了不被嘲笑,陆瓒忍了。 他看了江白榆一眼,默默掩埋了事情的真相,转而看向周缘: “别啊周总,夸我什么,让我听个响呗。” 周缘撇撇嘴,从教案里拿了一份试卷出来: 第18章 “你没发现你开学考的语文卷子没发下来吗?” 她顿了顿,扬扬眉: “我这正好有一份全年级作文最高分,但它的主人不叫陆瓒,我看看啊,他叫……” 周缘动作夸张地把卷子翻到正面,她看着姓名那一栏,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念道: “b、击、王、赞。” 周缘乐了: “哟,还是个带字母的外国友人。” “……”陆瓒乍一耳朵还没听出来不对,后来他在同学的爆笑中自己品味一番,反应过来后,只想挖个洞立刻马上钻进去避难。 “你看看你这两笔字,咋了,偏旁和字根离婚分家啦?击字抛弃了双耳旁和大写b喜结良缘?” 周缘的语气自带阴阳怪气加成,带得一班教室里的笑声要掀翻屋顶。 陆瓒真在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好在为了不影响别人班早读,周缘很快稳下班级秩序,正式跨过批评环节,开始夸奖: “都别笑了啊,b击同学这字确实烂了点,但他的作文,好到语文组几个老师看过之后都没舍得把他这笔烂字的卷面分扣完。所以,在他们心慈手软之下,咱们陆瓒作文分险险压过隔壁文科小霸王宁渲,荣获全年级最高。” “哇” 这话一出,刚才的爆笑变成了惊叹。 陆瓒腰杆子又直了。 “他的作文会印出来贴在走廊公告栏优秀作文区,一会儿都去看看学学。陆瓒你也别骄傲,前面阅读扣那么多分我都没说你,还有,多练字!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给你挑本字帖。” “得嘞!” 陆瓒笑着应下,还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江白榆。 让他意外的是,这一眼还有意外收获,他似乎捕捉到了江白榆唇角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陆瓒愣了一下,微微抬眸看向了江白榆的眼睛,试图从中再捕捉一点笑意,但他们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和一副半框眼镜,陆瓒看不清。 “你刚笑了?” 看不清归看不清,陆瓒长了嘴,能自己问。 江白榆轻轻抿起唇,没应声。 陆瓒穷追不舍: “我看见了。” “……” “真看见了。” “别烦人。” “……切。” - 陆瓒在语文早读一战成名,成名作除了他的新外号,还有他将近满分的作文。 在早读连着两节连堂语文课下课后,以张乐奇为首的一群混蛋就先舞到了陆瓒面前,一口一个“b击哔叽”笑得开心,不过他们也没有乐多久,因为江白榆嫌吵,一个眼神就遣散了大片人。 陆瓒看了个新鲜,总觉得江白榆像是武侠小说里什么绝世大侠,抬抬眼就能用内功秒杀一大片的那种。 第二波到来的是隔壁二班的宁渲,大概她也在自家老师那里听说了陆瓒作文最高分的光荣事迹,因此一下课就跑了过来,说什么都要见见那个压自己一分的家伙。 但她没想到会是陆瓒。 宁渲跟陆瓒见过两面,第一次是放学做黑板报,另一次是在食堂的兄妹乌龙。 实话说,陆瓒这种长相确实优越到让人难以忘却,宁渲记得他,但不知道他的名字。 “原来是你啊,你就是陆瓒?你作文写的真不错,这次最高算你幸运,下次我就不让你了。” 宁渲也不客气,直接拉着旁边没人用的椅子坐到陆瓒身边,看看他,又看看江白榆,表情一时有点一言难尽: “哟,你俩同桌啊?怜爱了,孩子要被怼惨了。不过也没事,平时要是他骂你你就找我,我帮你骂回去。” “?”江白榆眉梢轻挑,凉凉看了过来: “你长一张嘴就是为了找事?” 宁渲一点不受威胁,她搞怪地比了个对眼,吐个舌头,满是挑衅。 张乐奇一直在旁边吃瓜,现在看着宁渲这表情,他终于捧腹发出第一声爆笑。 陆瓒看看宁渲的鬼脸,又看看张乐奇,一时不知谁更好笑一点。 一班教室最后排靠窗的部分难得热闹一回,几个人围在一起,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他们的笑声汇入其它喧闹,一起变成了课间的鲜活。 陆瓒跟着乐了半天,侧过脸看向江白榆。 江白榆依旧垂着眼,没有嫌吵嫌烦,但也没有理会他们,似乎身边的欢闹影响不了他半分,可不知是不是陆瓒的错觉,他感觉江白榆身上的冷冽似乎淡了很多,整个人都柔和了点。 陆瓒看得有些出神,刚想说什么,但也是那时,他发现教室里的闹声似乎小了很多。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下节课的老师来了,后来又发现不是,因为他听见一道痞里痞气的男声: “哎,苏砚!” 陆瓒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就见是个留着刺猬头的男生,仔细看看,这家伙侧边脑袋上还剃了个闪电出来。 他没穿全套校服,身上是黑色骷髅短袖和工装裤,只在外面套了个看起来有点脏的校服外套。他就双手插兜往那一站,看着就是个吊儿郎当的流氓样子。 刺猬头像是并没有注意到一班同学投来的视线,他只扬扬下巴,晃着腿跟教室里某个人示意: “出来!” 苏砚? 陆瓒刚来一班没多久,但他听过这个名字。 考试排名这种东西,有一就有二,江白榆在理科班是万年第一,苏砚就是那个每次都被他压一头的第二。 他是个看起来清瘦安静的少年,头发有些长,戴了一副黑框眼镜,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是最符合好学生刻板印象的那类人。他平时话不多,在班级里的存在感并不强,只有一点很特别他是个卷王。 即便陆瓒刚来这没多久,也对这点深有体会。 老师平时布置背一个段落的课文,第二天苏砚能一字不漏全默写下来,即便那并不在考试范围内。老师布置一页选择题,他能把那一部分所有题型都做完。老师让一个单词抄三遍,他能给你干出来五遍。 他的生活里似乎只有学习,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跟那种看起来像混混的家伙扯上关系? 陆瓒看着苏砚默默起身去了后门,被小黑裤带走,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有点出神。 “卧槽,方一鸣。” 张乐奇在旁边低呼一句。 “方一鸣?谁?刚那个闪电头小黑裤?” 陆瓒愣了一下,还想继续问,但却注意到身边的人站起身,从他椅子后面走了过去。 陆瓒脑子一抽,下意识问了一句: “你去哪?” 江白榆垂眸扫了他一眼,没应声,还是张乐奇嘴快: “下节数学,学霸要去妙姐办公室搬作业。” “哦哦,我跟你一起,周总还让我去拿字帖来着,都笑忘了。先走了啊。” 陆瓒跟其他两人摆摆手,连忙起身追了上去。 现在正是大课间,走廊里还挺热闹,多的是聚在一起聊天的男孩女孩。 陆瓒穿过他们,跟上了前面的江白榆。 他看看江白榆,又看看旁边的人,欲言又止般抿抿唇。 从早晨到现在,已经过去早读加正课三节课两个课间了,可陆瓒还没找见跟江白榆说小话的机会。现在好歹是在独处,但旁边人太多,他又不好意思开口。 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陆瓒是个有话憋不住的,什么困难都阻挡不了他说话。 于是,他和江白榆穿行在走廊人群间,瞅准机会低声偏头问了他一句: “所以江白榆,我能不能和你做朋友?” “?”江白榆微一挑眉。 陆瓒看着他,以为他没听清,于是又问一句: “我要怎么才能和你做朋友?” 看他跟特工接头似的凑过来悄悄说了一句又一句,江白榆只问: “为什么?” “嗯?” 他声音有点低,陆瓒努力靠近也没听清。 而江白榆看着他紧张兮兮的小表情,多少有点无语。 陆瓒没有注意他这点情绪,他看江白榆面色未动,以为他是不愿意再搭理自己。 他刚准备再凑过去说点什么,结果还没开口,就被人拎着后领拽走。 “???” 陆瓒以为自己要被校园暴力了,但他没有挣扎,他只是他瞪大眼睛,茫然地被江白榆拎进旁边的楼梯间里。 不同于走廊的热闹,靠近教学楼角落的楼梯间清静又阴凉。 江白榆拎他进去后很快松了手,而陆瓒踉跄两步,后背贴上了楼梯间冰凉的瓷砖墙面。 冰凉的温度隔着校服传到他身上,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这温度,陆瓒轻轻一颤,又往后挪了几寸。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江白榆,却见对方垂着眼盯住他,浅色眸子目光沉沉,气息无端有些危险。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去短短一瞬,陆瓒才听见江白榆的声音: “我问为什么。” 江白榆声音很低,他目光从陆瓒的眉眼打量到嘴唇,最后重新望进他的眸子: “陆瓒,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做朋友?” 第19章 第15章 015/任务 楼梯间空旷,即便江白榆声音不大,话音落下时也还是带了点淡淡的回音。 他的问题一字字敲在陆瓒心脏上,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陆瓒有点不敢直视他。 他撇开视线,身侧的手不自觉贴上了冰冷的墙壁,微微用力蜷起了手指。 不远处走廊里的笑闹声隔着墙壁传来,对比之下,楼梯间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哪有什么理由,在学校里交个朋友还需要理由?” 陆瓒干巴巴笑了两声,用慢动作往旁边挪了几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江白榆的影子下逃离出来。 被江白榆和墙壁困在中间的那种压迫感也太强了,陆瓒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候他才敢抬眼瞅瞅江白榆,但猝不及防又对上了他的视线。 陆瓒噎了一下: “就,就欣赏你,喜欢你这个人呗。” 陆瓒别的不行,吹彩虹屁有一套的。他也不知道眼下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反正夸就对了: “你成绩那么好,长得又好看,往那儿一坐都发光,这么好的人,谁不想跟你做朋友?反正我想。” 说完,陆瓒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白榆的表情,却见他眼神一点波澜也无,格外平静。明明是那样浅的瞳色,瞧着却像一片深潭,像是能直勾勾看进人心里去。 有那么一瞬间,陆瓒觉得,在他面前,自己所有的心思似乎都无所遁形。 在这种目光之下,气氛实在是太煎熬。 “所以,江白榆。” 几秒后,陆瓒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种身处真空般的寂静: “回答我呗,咱能熟一点吗?能当朋友吗?孩子这两个问题都要问烂了,您就行行好给个话?” “……” 也不知是不是陆瓒的错觉,虽然江白榆依然面无表情,但他给人的感觉却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冷冽了。 像是尖锐的角在摩擦中被磨平一点,陆瓒感觉到了取代锋利角尖的那点可以忽略不计的温柔弧度。虽然依旧令人望而却步,但实际上早已没有先前那样刺人。 “随便你,别烦人。” 他听见江白榆留下这样一句,而后看他先转身离开了楼梯间。 嗯?这是可以的意思吗?? 江白榆的“随便”,在陆瓒这里就是“可以”。 当然,他还自动忽略了后半句。 果然夸夸是万能的,就算是江白榆也拒绝不了夸夸,这不是挺好哄的吗? 陆瓒顿觉自己找见了方法,连忙小跑着跟上去: “等等我啊好朋友!” 虽然他的好朋友没再理会他,但陆瓒依旧开心。 他跟着江白榆一起去了办公室,从周缘那里拿了一本基础字帖,并在对方的强硬要求下答应每天写两页,这才踩着预备铃的点被放出办公室。 大课间的预备铃要比正式铃早五分钟,铃声打响之后,走廊里聚在一起的同学们各回各班,原本的热闹在最后一道铃音落下前归于平静,一时间,空旷的楼道内就只有几个步履匆匆的学生,以及抱着教案快步走向教室的老师。 数学办公室和语文办公室不在一起,虽然两人是一起来的,但陆瓒还在周缘那里闲扯了几句,多耽误了点时间,估计江白榆早就拿完作业回去了。 陆瓒也不在意,他拎着字帖,小跑着往一班教室去,但却在路过拐角时撞上了另一个人。 “不好意思哈。” 陆瓒撞到了那人肩膀,习惯性道了句歉,但很快又皱起眉。 因为他闻见了一股呛人的烟味。 他抬眸看了一眼,这就看见一个侧边剃了闪电的刺猬头、一件被画得乱七八糟的校服外套,还有黑色骷髅短袖和工装裤。 是刚才出现在一班教室门口、把苏砚叫出去的那个闪电头小黑裤,听张乐奇说,这人应该是叫方一鸣。 方一鸣似乎没注意到陆瓒的目光,他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而后大步走向与陆瓒相反的方向。 陆瓒看看他,又看向走廊的尽头。 果然,这条不长不短的过道内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另一个略显清瘦的少年。 陆瓒皱起眉,加快速度追了上去,等走近了才看清,那果然是苏砚。 此时,苏砚半边校服都是脏兮兮的水渍,深色的部分甚至还有一只白色的脚印,看起来十分狼狈。 大概他本人也觉得自己这模样不太体面,因此在进教室前,他特意脱了脏掉的校服外套拎在手里,只露出依旧干净的短袖上衣。 他这是被欺负了? 看着苏砚的狼狈样,陆瓒心里一跳。 虽然不太熟,但好歹是同一个班的同学,陆瓒不可能看见他遭遇这种事还袖手旁观。他原本想追上去问问苏砚具体情况,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苏砚就先他一步进了教室。 教室内,于妙已经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要学的知识点,她看见陆瓒进来,只以目光催促他快点回座位。 陆瓒乖乖绕到后面,路过苏砚时,他注意到他低着头,默默把脏掉的校服放进了桌子里。 陆瓒有点在意。 他回到江白榆身边坐下,纠结地捏着自己的手指,然后伴着响起的上课铃重重叹了口气。 “?” 听见这动静,江白榆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水笔,微微侧目瞥了陆瓒一眼。 停顿片刻,他轻轻抿起唇,收回了视线。 陆瓒心里有事,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事实上,他这一整节课都没怎么听进去。 因为以前的一些经历,陆瓒对校园霸凌格外敏感,他不愿意看见那些事情发生,即便事件的主角不是他。 这件事像块石头一样卡在心里,影响了陆瓒一上午的好心情。他也没找见机会去问苏砚具体情况,只能在午餐时间跟张乐奇这八卦小灵通打听打听方一鸣的事迹。 “方一鸣?你问他干嘛?” 食堂,张乐奇撕开酸奶包装袋,他捡起从盒子里掉出来的一张小卡片,激动地给陆瓒看: “我靠,超人酸奶联名鸭蛋超人动画出了新活动,买酸奶附赠鸭蛋超人镭射小卡,集齐全套一百八十张加二十张隐藏可以获得神秘大礼包!” 张乐奇眼睛都在放光,献宝似的把卡片给陆瓒看,但陆瓒兴致缺缺: “看起来好酷,可我不是鸭蛋超人的粉丝,我喜欢汽水战士。” “行了,鸭蛋超人你都不喜欢,我们的友谊到此为止。” 张乐奇擦擦镭射小卡,把它小心地揣在兜里,才继续问: “所以你为什么突然问起方一鸣?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 陆瓒犹豫了一下,只道: “就觉得方一鸣挺酷炫的,随便问问。” “那可不。”张乐奇深以为然: “一中校霸,能不酷炫吗?他是体育特招进来的,在十三艺体班,人可野了。” “哦……”陆瓒点点头,问: “那他凶吗?” “凶?不知道,没打过交道,反正看起来不好惹,也没几个人敢招惹他就是了。” 张乐奇摇摇头,埋头扒拉几口饭菜,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了声: “阿瓒,不是我说,你好像对凶有点独特的癖好,你不会也想和他交朋友吧?到时候左手一个冷凶冷凶的江白榆,右手一个野凶野凶的方一鸣,俩守护神,哼哈二将!” 虽然觉得很扯,但陆瓒还是不由自主想象到了张乐奇描绘的那个画面,心里一阵恶寒: “……您可真幽默诶嘿,求你别折磨我。” 他很努力才把那个荒诞的画面赶出脑海,没再说话,也没再看张乐奇,只低着头,闷闷地挑菜吃。 而对面的张乐奇没注意到陆瓒情绪不高,他还在问: “话说回来,阿瓒,你跟江白榆怎么样了?妙姐为了守护你俩的友谊,居然让你俩做了同桌,看来是真的对你寄予厚望。” “不是为了友谊,是为了我的学习。” 陆瓒纠正道。 “也差不多啦。”张乐奇没在意: “妙姐给你一个噩梦级别的任务,你居然还完成得挺好,那可是跟江白榆做朋友诶!啧,你都不知道,我今天早上在他座位边跟宁渲开玩笑的时候,都感觉自己在做梦,我那么闹腾,学霸居然没骂我。说起来,他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相处。” “是啊,他人其实很好,做朋友没你想象的那么难。” “真的?有没有什么秘籍?” “没有吧?真诚就行了啊。”陆瓒咬了一颗丸子,含糊道: “江白榆又不是灭霸,靠近他还需要秘……” “啪” 陆瓒一句话没说完,突然被一道脆声打断。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就见张乐奇旁边的空位突然被人放了一个餐盘,端着餐盘的手指骨节修长,匀称又漂亮。 但陆瓒现在没有心情欣赏这双手。 因为他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样想着,陆瓒缓缓抬眼 果然,他对上了一双浅色的眸子。 江白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像是一片被冰封的湖。 他眉梢微挑,重复着刚才二人对话中的某个关键词: “完成任务?” 第20章 江白榆似乎是冷笑了一声,语气凉得可怕: “陆瓒,你真不错。” 第16章 016/杂物间 “陆瓒,你真不错。” 江白榆说这话时声调没什么起伏,他放下餐盘,坐到张乐奇旁边的空位上,拿着筷子安静吃东西,没再看陆瓒。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冷着脸,还是不说话,还是看起来凶巴巴不好靠近。 一切都很和谐,但陆瓒看着他,心里只有两个字: 完蛋。 陆瓒人都傻了,一时连自己刚咬住的丸子都忘了嚼。 江白榆刚才那话绝对不是夸他的意思,尤其前面还带了一句“完成任务”的反问。 这代表,他们刚才聊的天,江白榆说不定都听到了。 虽然刚才张乐奇没有明说,但江白榆那样聪明,多半已经猜到了,陆瓒那样努力想和他做朋友,其实只是因为这是于妙交给他的任务。 问题、和他同组做黑板报、当同桌、缠着他一起坐公交车……原本很寻常的事情,如果加上一个“任务”的前提,就全变成了虚伪的精心策划。 热情靠近的人其实是因为别人的一句话才来到他身边,友情变成了同情和施舍,像江白榆那样骄傲的人,大概是无法理解、也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陆瓒心情有些糟糕。 他承认自己靠近江白榆的目的确实不纯,但那不是因为于妙说的话,而是因为他喜欢他。 可这话又不能说出口。 陆瓒不想让江白榆误会,他心里堵得慌,饭都不想继续吃。 他是个憋不住话的人,有什么事情都想第一时间说清楚。虽然他不能告诉江白榆自己喜欢他,但他至少想让江白榆知道,自己靠近他不是因为什么任务,他从头到脚都真诚。 这样想着,陆瓒也不管这场合人多不多了。 他默默把嘴里的丸子嚼完,在心里措好词,才抬眼看向斜对面的人: “江白榆,我……”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白榆冷声打断: “吃饭。” 他的声音其实没带什么情绪,语气也和平时一般无二,但陆瓒就是觉得他在生气。 就像是早晨好不容易磨平一点点的尖角又生出了刺,刺尖对准陆瓒,无声地逼迫着他离自己远一些。 陆瓒后半句话哑在了嗓子里。 午休时间,食堂里人挤人,热闹得不像样,走过路过全是人,确实不适合说点掏心窝子的小话。 陆瓒抓着筷子的手用了点力,筷尖下沉,陷进了柔软的米粒里。 餐桌上一时没人开口,江白榆是没话,陆瓒是没让说,张乐奇虽然看不懂现在这气氛,但他知道自己闭嘴就完了,所以一直往嘴里塞饭,不吱声。 最后还是宁渲排完队回来,把餐盘放在陆瓒旁边,坐下时挨个看看桌上人: “干嘛呢,气氛这么凝重?” 陆瓒愣了一下,随后冲她笑笑,随口玩笑道: “也没有很凝重吧,可能是缺你。这不是把你等来了吗,来聊两句?” “哟,真会说话,江白榆听了都得被你哄迷糊。" 宁渲乐呵呵道。 “……” 真受不了!这姐怎么还哪壶不开提哪壶的! 陆瓒有点抓狂,他干巴巴笑了两声,痛苦地默默闭上眼。 宁渲的到来果然让气氛缓和许多,她和张乐奇话都不少,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陆瓒偶尔接几句,只有江白榆从头到尾没吭声,显然,这是常态,宁渲早就习惯了。 她喝了口蛋花汤,叹了口气,满足道: “唉,多亏认识了你俩这好朋友,才能让我在吃饭的时候说说话。你们都不知道,以前跟江白榆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像个唱独角戏的小丑,他理都不带理我,就我一个人说得嗨。这不,刚离得老远,我一眼瞅见你俩旁边有空位,赶紧让他过来占位。怎么说?以后当个饭搭子怎么样?就当解救我。” 说完,宁渲顿了顿,又开玩笑似的补充一句: “反正陆瓒你跟江白榆是同桌,还能增进增进感情。” “……” 陆瓒差点被呛到: “行,行啊……” 他抽张纸擦擦嘴角,以掩饰自己的狼狈,抬眼时,却见斜对面的人突然站起了身。 陆瓒愣了一下,宁渲也有点意外: “你要走?我还没吃完!” “我捂你嘴不让你吃?” 江白榆日常嘲讽,而后语气稍缓补充一句: “还有事,先走了。” “能有什么事?”宁渲不解,下一秒,又见自己身边的人也站了起来: “你也走?” “呃,嗯,我也有点事。” 陆瓒原本看江白榆要走,还有点不在状况,直到江白榆看了他一眼,他这才意识到,对方大概是想跟他单独聊聊。 所以他也以有事为由提前退场,跟着江白榆远离了喧闹的食堂。 那个时候,午餐高峰期还没过,校园里也有不少同学在晃悠着散步。 陆瓒路过他们,跟上江白榆,肚子里的话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存: “江白榆……” “等等。” 江白榆抬眸扫了眼周边路过的人,微微抿起唇。 他快步穿过学校的林荫道,路过一片又一片光斑,最终在头顶聒噪的蝉鸣中走进了教学楼的阴影里。 江白榆避开了有人经过的地方,最终带着陆瓒进了高二楼层拐角处的杂物间。 这间杂物间出于废弃状态,平时不会落锁,进去的时候,陆瓒注意到地上掉了很多烟灰和烟头,还有一些脏水晾干之后留下的灰色痕迹。 陆瓒想起,今天他看见方一鸣时,那人也是刚从杂物间出来。他听张乐奇说过,这边的拐角处平时没什么人,就有很多学生看中这点,在课间或者休息时跑过来抽烟。 原本陆瓒是想跟江白榆解释误会的,但现在他看见这一地烟头,突然就想起了苏砚和方一鸣,连带着心里想解释的事也被他忘去了脑后。 他想先跟江白榆说说苏砚的事。 他之前没把这些告诉张乐奇,一是因为这是苏砚的私事,在背后念叨不太好,但更多的还是觉得张乐奇看起来不太靠谱,而且这家伙像个大漏勺,如果把这事告诉他,大概只需要一个下午的时间,高二全年级就都得知道艺体班的方一鸣霸凌了一班的苏砚。 这种走向也不是不好,毕竟到时候老师介入,事情会好解决的多。但陆瓒觉得,这种事还是不要闹得人尽皆知比较好。 他想尽力帮帮苏砚,但他刚来一中没几天,想帮忙也需要一个靠谱的队友,出于某些原因,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江白榆。 在他这里,江白榆就是这个学校除了老师以外最值得信任的人。 陆瓒用鞋尖碰碰地上的烟头,还没等开口,就听江白榆问: “刚要说什么,现在又不说了?” 思路被打断,陆瓒微微一怔: “啊?” 江白榆一双浅色的眼瞳里一丝情绪也无,他就那样直勾勾看着陆瓒,像是试图穿透他表面的那些情绪和伪装,直接窥见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陆瓒暴露在这种目光之下,大脑有一瞬的空白。他想说点什么,但之前准备的小作文却像是卡在了嗓子眼里,关键时刻一句话都想不起来。 看着这样的他,江白榆像是轻轻叹了一声。 在他眼里,陆瓒停顿的那些时间像极了被戳穿后的哑口无言,又或者,在那个所谓“任务”以外,他和自己大概真的没话说。 他不想再等了,所以先开口道: “陆瓒。” 听见自己的名字,陆瓒才回过神。 他想解释,但江白榆的眼神让他无法开口。 他很难形容那种感觉,疏离、防备、危险、失望……就像是从小生活在野外、在各种不确定和危险中生活的小动物。 虽然不合时宜,但陆瓒看着这样的眼神,联想到了曾经遇见过的一只小野猫。 陆瓒遇见那只野猫的时候,它浑身脏兮兮的,如果有人靠近,它会炸着毛观察很久才能慢慢确认对方的来意、试着接受别人的善意。陆瓒花了很多耐心靠近它,但有一次,他手里掉落的手机吓到了小野猫,让它误以为他要伤害它。 从那之后,陆瓒之前做的努力全都白费,小野猫重新筑起防备,一见到他就炸着毛威胁地冲他呼噜呼噜叫,逼急了还会亮出爪子赶他走。 现在的江白榆就像那只炸毛的野猫,虽然物种不同,但他俩眼里一些相似的情绪,令陆瓒印象深刻。 他们一样防备地盯着他,也一样主动将自己的恶劣暴露给他看。 “我说过很多次,别烦人。” 果然,野猫露出了藏在爪鞘里的尖刺: “你真的很烦,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靠近我,同情也好,任务也罢,我劝你别再继续。 “去换个人玩,陆瓒。朋友这种东西你不缺,而我不需要。” 顿了顿,江白榆微微眯起眼睛。 他一手稍稍背在身后,在短暂的停顿时,他轻轻蜷起手指,几秒后又缓缓松开,修剪整齐的指甲陷进掌心,离开时留下几道泛白的月牙形痕迹。 他抿起唇,再开口时,嗓音沉了很多: “我比你目前看见的还要讨厌的多,不想见识,就别再招惹我。” 第21章 第17章 017/闲事 江白榆的语气不算好,说出的话也没留情,但陆瓒听在耳里,心情却格外平静。 在刚认识的时候,陆瓒总会担心,自己的过分热情会不会被江白榆讨厌。 但现在他发现,江白榆很多时候只是习惯性拒绝别人的好意,习惯性口是心非,忽略他包裹在外面的坚硬外壳,内里的灵魂其实非常温柔。 这一点,陆瓒也是刚刚才意识到。 毕竟刚才那些话,江白榆大可不必带他找个没人的地方私下说。 大家都知道江白榆冷漠,他不近人情,人又凶,说点不中听的话赶走要跟他做朋友的人非常符合他的人设,要是在人多的地方,还能有杀鸡儆猴的作用,能将很多类似的麻烦扼杀在摇篮里。 但他没有,因为如果当着别人的面说这些,他无所谓,却会让陆瓒难堪。 陆瓒以前在的私立高中有很多被家里娇惯着长大、目中无人的少爷小姐,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把眼睛装在头顶上,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会很大声地在人多的地方念出追求者的情书,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开不合时宜的玩笑,或将他人贬低得一文不值。 他们丝毫不懂得尊重,也不懂体谅别人的心情。 相比之下,连撂狠话都要考虑场合的江白榆,才不该被用讨厌来形容。 “谁说你讨厌?你那么好,怎么会讨厌。” 陆瓒就不顺着江白榆来。 他年少时遇见过的那只小野猫,在受到惊吓后总会龇牙咧嘴地试图把他吓走,它看起来那样凶,但即便陆瓒把手放到它面前,它也绝对不会伤害他。 他觉得江白榆也是一样的。 他性格冷,说话不好听,班上同学都有点怕他,不敢接近。有一天突然来了个格外热情烦人的家伙吵着和他做朋友,结果后来却发现那家伙也不是真心,他是带着别人交给他的任务才会靠近。 那江白榆会怎么想呢?大概会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他分不清对方是真心实意还是花言巧语,索性直接赶走,反正他一个人孤单惯了也骄傲惯了,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不需要朋友。 可是,怎么会有人愿意孤单呢,明明今天课间、他们坐在一起开玩笑的时候,江白榆也是开心的。 虽然他没笑没参与,但神情分明要比平时柔和得多。 陆瓒想让他一直这样,所以,江白榆要赶他走,他就不。 摊牌了,他就是个烦人精: “警告对我没有用,我这人很固执,不撞南墙不回头那种。除非你让我见识见识你有多讨厌,等我忍不下去了,自然躲你远远的,要不你试试?” “你……” 江白榆皱起眉,似乎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见他这样子,陆瓒突然觉得还挺好玩。 他微微弯起眼睛,想等着听听江白榆接下来能说出点什么话,但还没等到,他先注意到杂物间窗外不远处似乎有点晃动的人影。 虽然这距离有点远,但方一鸣那小黑裤实在显眼。陆瓒看他把苏砚堵在走廊的柱子边,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苏砚低下头,慢吞吞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递给方一鸣。 方一鸣一把接过,随便点了点,塞进了自己校服外套的口袋里,而后拍了一把苏砚的肩膀。 望着那个画面,陆瓒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江白榆,见江白榆也注意到了那里。 “江白榆,那边……” 陆瓒望着他,一时不知要怎么说,毕竟他们前一秒还在谈判,突然像没事人似的转移话题有点逃避问题的嫌疑。所以陆瓒最终也没有继续,只转身走向门口的方向: “等等,我去看看。” 那个画面让陆瓒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他心里乱糟糟的,抬手拉开了杂物间的门。 零件老化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叫,又在某个位置戛然而止。 因为陆瓒听见江白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说: “陆瓒,别多管闲事。” 这短短一句话落下,令陆瓒瞬间清醒。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好像有双手攥住了他,让他的呼吸有点艰难。 “多管闲事?那你以前……” 陆瓒顿了顿,没继续往下说。 短暂的沉默后,他垂下眼: “看到别人有麻烦,过去帮忙,怎么能叫多管闲事呢。” 门板开了又合,留下一道漫长的刺耳声响。 江白榆皱紧眉,一向淡漠的眸子里闪过点懊恼。他转过视线,重新看向窗外,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边,陆瓒出了杂物间,快步绕到教学楼另一边的走廊,可等他去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没有方一鸣,也没有苏砚。 陆瓒有点后悔自己没能早点发现窗外的事情,他想着自己离开前江白榆说的那句话,心里又有点难受。 多管闲事? 才不是。 - 陆瓒一整个下午都没跟江白榆交流,倒也不是赌气,只是问题没解决,重提又不合适,加上他被江白榆一句“多管闲事”弄得心堵,所以暂时还不是很想和他说话。 教室角落沉默了一整个下午,放学后,班上同学陆续离开教室,张乐奇抱着篮球过来问陆瓒要不要去篮球场,被陆瓒拒绝后,他乐呵呵地跟着其他几个好兄弟笑闹着出了教室。 陆瓒看着他走远,自己低着头慢吞吞收着书包,没一会儿,又看见宁渲蹦跳着从后门进来。 她跟陆瓒打了个招呼,越过他问江白榆: “江白榆,回家不?我今天去我妈单位,你带我一程呗?” “有事,自己坐车。” 身边人的回答依旧冷淡。 “得了吧,你能有什么事?” “少管。” 说完,江白榆从座位上起身,木质的座椅和地面摩擦,发出一道略微有些刺耳的声音。 江白榆日常吐炮仗,宁渲也没在意,只是满脑袋问号地看着他。 她见他没直接从后门走,而是从教室中间某条过道绕去了前门,路上,似乎还抬手敲了敲某人的桌子。 被他敲桌的那个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也起身从前门离开。 “他去干嘛?” 宁渲没看懂,只好问陆瓒。 “我不知道哇。” 陆瓒在收拾东西,压根没注意江白榆去哪了,他拉上书包拉链: “我先走了啊。” 其实陆瓒想趁放学的时候抓住苏砚聊一聊,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但他抬眼时才发现,刚刚还四平八稳坐在座位上的苏砚又没影了。 这学霸下课不见人放学也不见人,怎么这么难抓?? 陆瓒不信邪,跑到教室后门张望一番,只看得见放学时间背着书包往楼下涌的同学,没有苏砚。 陆瓒有点挫败,但,虽然苏砚没抓到,他却在学校门口遇见了事件的另一位主角。 学校外不远处的围墙边,方一鸣脱了校服拎在手里,正叼着棒棒糖跟不知道是学生还是校外人员的家伙聊天。 陆瓒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发现方一鸣频频往校门口张望,猜他是在等什么人。 陆瓒在原地纠结一阵。 说实话,看见人高马大还打扮得狂霸酷拽的男生,是个人都不想招惹。陆瓒也不想惹这些麻烦,但他看着方一鸣,想起苏砚身上的污渍和脚印,想起方一鸣从苏砚手里拿过来的那些钱,又觉得,这种事情既然被他看见了,那就必须得帮。 拒绝校园霸凌,从我做起,勇敢说不! 这样想着,陆瓒内心使命感油然而生,他脱了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又把书包单肩背好、挽起裤脚,双手插兜,走出六亲不认的步伐冲向方一鸣。 方一鸣不知道在跟身边人聊什么,看起来笑得很开心,还伸手锤了一拳旁边人的肩膀。 他没注意到有人往这边来,陆瓒走近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 陆瓒这是第一次近距离打量方一鸣,他发现这小子其实长相很硬朗帅气,眉骨和鼻梁都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陆瓒还注意到,他耳朵上足足有四个耳洞,野得不行。 说实话,陆瓒站在方一鸣面前,多少有点心虚,但他都走到这了,不可能再往后退。 所以他扬起下巴: “方一鸣同学,你在等谁,苏砚吗?” 听他这样问,方一鸣上下打量他一眼: “咋了,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告诉你,他不会来了,你以后也别再找他。” “草?”听了这话,方一鸣反应很大: “不来了?那混蛋玩我呢,把我当狗遛?!” “?”陆瓒莫名觉得方一鸣的反应有点怪,但他来不及细想,只想硬着头皮先把要说的话说完: “你做的事我都看见了,你也不想你做的那些事被老师同学知道吧,到时候记过叫家长多不好。你以后别欺负他,大家各退一步,今后还是好同学。” “我欺负他?苏砚跟你说的?” 听见这话,方一鸣茫然一瞬,像是觉得这话有点好笑。他冷笑一声,往陆瓒这边走了两步: “来,你倒是说说你看见我干什么了?抽他大嘴巴子还是让他喝厕所水?” 都没有,但我看见了苏砚身上的脏水污渍和脚印,还有你堵在走廊里问他要钱。 陆瓒心里这样想着,但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方一鸣抬起了手,像是要推他一把。 那一瞬间,陆瓒脑子里飞过了很多念头。 他在想,接下来的发展不会是打架吧,可他不会打怎么办?他来是想好好讲道理来着,这还没切入主题呢,事情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第22章 但没办法,他都已经站在这了,事干到一半就跑多丢人啊。 所以陆瓒没躲,也没退,他看着冲自己来的大手,已经做好了被推着踉跄几步的准备。 但最后,那力道并没有落到他肩上,因为在那之前,他余光瞥见自己身侧多出一个人影,那人一把握住方一鸣的手腕,所以对方连陆瓒一片衣料也没有碰到。 陆瓒下意识看向来人,微微睁大了眼。 他看见了一双浅色的眼瞳,还有眼角和鼻尖侧边那两颗令人印象深刻的小痣,以及专属于江白榆的、似乎永远都不会柔和下来的冷淡目光。 这个画面和记忆中某一处重合,令陆瓒有一瞬的失神。 后来,他看见江白榆扔开了方一鸣的手。 “多管闲事。” 江白榆像是有点生气,冷声批评一句。 然后,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拉着陆瓒的手腕,动作略微有些粗暴,却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把他护在了身后。 第18章 018/自行车 被江白榆拉到身后时,陆瓒还在茫然状态。 他抬眸看着身前的人。 那个时候正是傍晚,橙红色的光穿过绿化带的灌木和树叶,在江白榆白色的校服上染了一片片影子。 他怎么会在这? 他不是走了吗? 陆瓒心里升起两个小问号。 “你又是谁?草了,苏砚从哪认识这么些莫名其妙的人?” 在陆瓒出神的时候,他重新听见了方一鸣的声音。 方一鸣的声音比刚才又高了一个度,显然,他对于眼前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江白榆很是意外。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很快,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人,脸色一变,语气略微有点崩溃: “苏砚,你给我滚过来解释一下!” 听见这话,陆瓒愣了一下,回头时,果然看见了后面站着的苏砚。 他刚来这班级没多久,对苏砚的记忆点也不深,只记得是一个很安静存在感也不强的卷王学霸。 此时的苏砚完全契合了他的印象,他似乎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有些内敛,个子高,人也瘦,过长的头发和一副黑框眼镜挡住了眼睛,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瘦削,是清秀安静的长相。 听见方一鸣叫他,他这才上前,开口时仿佛积攒了很大的勇气: “没什么好解释的,这是我们班同学。他们知道我被你欺负的事了,麻烦你以后别来找我,从我这里抢的钱也请尽快还我,不然我会向老师说明我的遭遇,你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 听见这话,江白榆微一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苏砚一眼。 方一鸣也瞪大了眼睛: “你犯病了?你他娘哪根筋抽了,爷……” “方一鸣同学!” 苏砚打断了他的话: “请不要再用粗鲁的语言辱骂我,请多一点教养,我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 “我草……” 陆瓒原本以为,苏砚这句强硬的回怼该会像浇在火上的油一样,让方一鸣暴跳如雷火冒三丈,但让他意外的是,方一鸣还真闭了嘴,且眼里三分震惊三分迷茫一分疑惑,好像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哪自己在干什么。 那个时候,陆瓒突然觉得,事情好像跟自己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这件事好像怪透了,但在他想明白之前,江白榆先回头瞥了他一眼,示意他跟自己走。陆瓒乖乖点点头,跟着他离开了案发现场。 一起离开的还有苏砚,等走出几步,苏砚才停下脚步。 他看着陆瓒,真诚道谢: “陆瓒,谢谢你为我出头。” “啊……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他一共就跟方一鸣说了几句话,还差点搞砸,实在不懂这句“出头”从何而来。 陆瓒有些心虚,他看看江白榆,又看看苏砚,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个,你们怎么会出现在哪里啊?” “哦,下午放学的时候,江同学找了我,告诉我被欺负了要勇敢反抗,还说你很关心我的事,你们两个都想帮助……” “啧,你?” 苏砚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江白榆打断了。 他挑眉看向苏砚,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被苏砚堵了回去: “难道不是吗?” 苏砚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下是一双略带笑意的眸子。 看着苏砚弯起的唇角,江白榆微微眯起眼。 二人对视片刻,在短暂的沉默后,江白榆敷衍地扔下一句“随便吧”。 他像是不想在这地方多逗留一秒,一手拎着陆瓒的书包提手,一手推上停放在路边的自行车大步离开。 陆瓒被他提溜得一个踉跄,他还没看懂发生了什么,但却闻到一点莫名其妙的火药味。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苏砚,就见苏砚正冲他挥挥手,语气很认真,却又似乎带了点散漫: “谢谢你给我反抗的勇气,陆瓒,你真的很热心肠。” “啊?”陆瓒觉得自己真是受不起这夸奖: “我真没干什么……哎呦,江白榆你拽我干嘛,我自己走! 江白榆一直拉着他走出一段距离才松手,陆瓒把书包往上背了背,回头看了眼校门口的方向,却发现苏砚已经不见了,一起消失的还有方一鸣和他那些朋友们。 陆瓒快把脖子扭断了,他不断朝后张望着,又伸手拽拽江白榆的衣角: “江白榆,你说,咱们先走了,苏砚一个人走得掉吗?方一鸣不会再为难他吧?” 江白榆瞥了他一眼,像是有点无奈地抿抿唇,伸手托住他后脑把人掰了过来: “不会。” “嘶……不会就好,但我怎么总感觉好像有哪儿怪怪的呢。啧算了。” 陆瓒想不通,也没继续为难自己,转而小跑几步到江白榆身前,面朝他倒着往后走,边问: “话说回来,怪不得我放学找不见苏砚,原来是你去找他聊了,还问他有没有被欺负?哎呀,我们小江同学冷冰冰的外壳下其实有一颗热乎心脏,这样多好,为什么非要嘴硬呢。说让我别多管闲事,最后还不是自己去了?” “……”江白榆看着他,微微抿起唇,像是叹了口气: “没有。” “不信。” “爱信不信。” 见他这别扭样子,陆瓒没忍住笑了。 他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又说: “江白榆。” “?” 江白榆眉梢轻挑,算作回应。 陆瓒微微歪头看着他: “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好?我想应该有很多吧,毕竟你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身边人肯定都天天变着法夸你。不过,虽然你应该已经听腻了,我还是想说,你真好,如果有人让我写出世界上最好的人的名单,那里面肯定有你。” 听见这话,江白榆下意识抬眸看了眼陆瓒,却很快又挪开了目光。 那个时候,陆瓒身后是傍晚的霞光,橙红色的光给他勾勒了一圈暖暖的轮廓,他逆光走在前面,光太耀眼,江白榆看不清他的笑。 他只是撇开视线,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微微用力握紧了自行车把,用力到骨节都有些泛白。 但陆瓒没注意到这些,他双手背在身后,大概是因为紧张,他不自觉扣紧了手指。 再开口时,他语气带了点迟疑: “江白榆,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跟你做朋友,其实我没有说实话。” 听他这样说,江白榆给的回应是一声淡淡的冷笑。 陆瓒顿时急了,忙着解释: “但也绝对不是因为妙姐给的任务!就算没有她说,我也想往你身边凑来着,我对咱俩友谊的真心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至于真正的理由……也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陆瓒观察着江白榆的表情,但没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丁点多余的表情。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就猜是这样。 陆瓒不死心又多问了一句: “你是实验小学毕业的吧,那你记不记得学校东门口有个小巷子?记不记得你以前在那里管过闲事?” 江白榆望着另一个方向,看都没看陆瓒一眼,只说: “忘了。” “,就知道,但忘了也没事。” 大概陆瓒终于觉得倒着走有点费劲,所以几步跳到了江白榆身边: “我是那桩闲事的受益人,总之,从那之后,你江白榆的名字就已经列在我陆瓒的‘此生必打交道’名单里了,跑也跑不掉,不理我我就烦死你。你今天中午说你讨厌,那正好,你讨厌,我烦人,咱俩天生一对,就该往一起凑。” “……”江白榆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没表态。 第23章 他只是在沉默片刻后,沉声问: “还有谁?” “啊?” 陆瓒被他问懵了。 他属于自己前一秒说过的鬼话转头就能忘的那种人,现在被反问这么一句,一时还真没反应过来江白榆是在说什么。 江白榆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抿抿唇: “算了。” 说完,他停下脚步,长腿一跨上了自行车,作势就要一骑绝尘而去。 还好陆瓒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自行车后座,没让他跑。 他不可置信道: “江白榆!你自行车哪变出来的?我才反应过来!你今早不是坐公交来的吗??” “你管?” “不管就不管,你现在就要走了?!” “不然?” “你把我带到半路,自己说走就走?你好残忍!!” “往前三百米就是公交车站。” “我不管!” 说的不如做的,陆瓒耍赖往他后座一骑,不走了。 “下去。” “不,除非你把我带到三十五路车站。” “……烦人精。” 江白榆低声批评了一句,可还是对陆瓒妥协了,没再多说什么。 陆瓒见他这样子,没忍住偷偷笑了。 说实话,陆瓒其实是个很懂分寸的人,他很会捕捉相处时对方的情绪,如果对方真的觉得烦,他不可能再继续往上凑。 现在他能耍无赖缠着江白榆,也不过是仗着江白榆只是嘴硬,经过连续几天的试探,陆瓒能感觉到,这家伙不是真讨厌他,也不排斥他靠近。 车子缓缓向前行去,傍晚路过的风和橙色的光一起路过江白榆,又路过陆瓒的发丝和耳畔。 路边有车掠过,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蝉鸣伴着风声被带到很远很远。 陆瓒的头发被风撩起,有点痒。 他抬头看着江白榆的后颈和肩膀,问: “江白榆,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吗?” “……” 江白榆没理会他。 “算不算,算不算?算吗?” 烦人精持续输出。 “……” “你不说话,就是不算了?” “……” 即便看不见,陆瓒还是盯着江白榆的背影,试图从中捕捉到一点反应。 后来,他听见这家伙冷声道: “那你趁早下去。”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陆瓒却咧嘴笑了。 “就不。” 说着,他伸手向前,想环住江白榆的腰,可手却在即将碰到他的时候顿住。 迟疑几秒,陆瓒还是收回了手,转而抓住了江白榆两侧垂落的书包带。 不是只有搂腰才能坐稳。 在北川傍晚的风中,陆瓒这样想到。 第19章 019/旧时 陆瓒坐在时不时颠簸一下的自行车后座,抓紧了江白榆的书包带。 他看着风吹起江白榆沾着光的发丝,看见他的校服外套被风带得鼓起,闻见他身上那点很好闻很好闻的茉莉花洗衣液的香气。 偶尔有车鸣响喇叭,混着热闹步行街的吵嚷人声。 偶尔路过一个繁华路口,自行车停下,行人在马路两旁越聚越多。后来,路灯跳到绿色,人群穿过斑马线,他们和其他自行车小电驴混在一起继续前行。 路边有歌手在卖唱,小音箱放大了他沙哑的嗓音,和路边摊的烧烤香气一起混进了空气里。 有那么一瞬间,陆瓒真想让这条路再长一点。 年少时抓不住的喜欢在这一刻汇聚成形,他的喜欢是傍晚的光、是高楼间的风、是城市的烟火气。 它们都在替他拥抱那个少年。 其实刚才,陆瓒还有话没跟江白榆说。 他很想告诉他当年的初遇来着,可又觉得,有些相遇,如果只有一个人记得,那再提起并没有什么意义。 那是陆瓒一个人的宝藏,不给别人看,却可以在无人时自己偷偷怀念。 现在回想起来,他第一次见江白榆,是在很多年前。 北川的世家通常都会给孩子选择昂贵的国际私立小学,但可能是陆少华和许知礼不太想让陆瓒从小受所谓“上流”之别的影响,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陆瓒上的小学是按片区分配的,初中是他自己考上的,只有高中搞了个特殊进了私立。 陆瓒社交悍匪的属性从出生起就带在身上,他从小活泼,见到谁都能说两句,最喜欢拉着其他小朋友一起玩。 但他的交友之路起初其实并不顺利。 刚上小学的时候,班里的小朋友都很喜欢抱团,他们有的是幼儿园的同班同学,有的是家住一个小区的发小,再就是一呼百应的孩子王。那些男孩一下课就聚在一起,分享辣条小零食、玩泥巴、折纸飞机、打卡片……很容易就能玩在一起。 在这种情况下,陆瓒站在中间,多少有点格格不入。 他没吃过辣条,也没玩过泥巴,更没买过学校门口五毛钱一包、十分受男孩欢迎的小卡片。 但他有别的优点,他能讲一口标准流利的英式英语、还会弹钢琴会拍好看的照片,但这些东西,小朋友可不认账。在他们眼里,陆瓒就是个跟他们玩不到一起去的怪孩子。 就这样,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陆瓒都被同学们划分在外,他们不带他玩,陆瓒也融不进去,每次只能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他们笑闹。 那样的孤单日子持续了很久,最后的转机,还是陆瓒整理东西时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钱。 从小到大,陆瓒最不缺的就是钱,许知礼每天都会往他的小钱包里装些零钱,虽然不多,但让他拿出去称霸学校周边的小卖部还是绰绰有余。 大概是从小的生活环境优越,陆瓒并不觉得自己这些钞票有什么特别,但对别人来说可不是这样。 那个时候,班上要交班费,一个孩子王大块头看见陆瓒小钱包里数额不小的钱币,眼珠一转,最终示意几人,一起乐呵呵走过来搂住了他的肩: “哎,陆瓒,你是不是特想和我们一起玩啊?每次我们玩的时候都看你在旁边站着,怪可怜的。” 陆瓒突然被关心还有点意外,茫然地点了点头。 后来,他看见大块头冲他堆起了笑,看起来十分大方地拍拍他的肩,指着旁边其他几个男孩说: “这样,你放学之后给我们几人一人买辆小赛车,以后我们就带你一起玩。” 陆瓒那时候年纪小,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以为自己终于要有好朋友了,所以很高兴地点了点头。下午放学后,他很配合地跟小男孩们去了附近的玩具店,任他们每人挑了一辆精致的小赛车。 那天之后,小男孩们人手一辆小赛车,果然也兑现了承诺,开始带着陆瓒一起玩。 不过这种“一起玩”和陆瓒以为的并不一样,这仅限于他们游戏时叫陆瓒一声,陆瓒还是无法参与,只是从以前的站在远处旁观,变成了现在坐在边上旁观。 当然,偶尔也会有例外,比如,如果那些男孩们有了想要的新玩具,就会稍微跟陆瓒亲密一点。 陆瓒小钱包里的钱好像永远也花不完,那些男孩尝到了甜头,从赛车到溜溜球再到模型,从家长那里要不来的东西他们都会问他要,到后来,甚至变成了直接索要现金。 他们需要的数额越来越大,陆瓒不得不打开自己的小猪存钱罐,来维持这段可怜的“友谊”。 说实话,那时候的陆瓒不懂很多大道理,但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开心。 倒不是说他不乐意给朋友花钱,只是他觉得,朋友们看中的、需要的好像并不是他,而是他手里的小钱包。 这样的友谊,也并不是他想要的。 陆瓒有点难过,所以,在那个大块头孩子王再次冲他伸出手要钱时,陆瓒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今天没带。” 听见这话,脸上原本堆满笑的大块头立马板起了脸: “什么意思?你没带钱啊?你家不是很有钱吗?” “是,但我不想继续带了。” 陆瓒皱起眉,顿了顿,他又试探似的看向大块头: “难道我不给你们买东西了,我们就不是好朋友了吗?咱们这段友谊,难不成是我用钱买来的吗?” 大块头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不屑地冷笑一声: “没钱还好意思跟我们一起玩啊?看你可怜带带你罢了,收点幸苦费还不行了?你还真当你是谁呢。” 说着,大块头很大力地推了陆瓒一把: “今天没带就算了,明天记得带,我还想买限量版模型呢,晚了就卖光了。我警告你,你不许告诉老师,也不许告诉家长,否则我就让班上所有同学都别跟你讲话,哦,反正他们原本也就不想跟你玩。” 说完这些,大块头转身带着他的小兄弟们没事人似的离开了,只留陆瓒一个人委屈。 那天晚上,他回家对着小猪存钱罐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动。等第二天大块头找上他的时候,他勇敢地摇了摇头。 “怎么?又忘了?陆瓒,你猪脑子啊?” 大块头气急败坏: 第24章 “我想要的模型都要卖光了!” “没有忘。”陆瓒皱起眉: “我就是单纯地不想给你,我没有义务给你买模型!” 对上比自己大好几圈的男孩,陆瓒勇敢地说了不。但被拒绝的大块头不会欣赏他的勇气,他很生气,他没有在教室里为难陆瓒,却在放学的时候和几个男孩一起堵了他。 他们知道陆瓒有人接,所以在陆瓒进入司机叔叔视野前,就粗暴地把他拽进了学校附近的巷子里。 大块头堵在陆瓒面前,他比他高大半个头,人又壮实,往那一站,将光堵得严严实实。 他冲陆瓒伸出手: “拿钱来!你是想乖乖自己给出来,还是让我们揍你一顿然后搜出来?” “我没带,以后也不会带,就算带了也不会给你们。” 陆瓒昂起脸,倔得不行。 “你……!” 大块头有些气急败坏,他见陆瓒这倔样子,直接挥起拳头,试图打服他。 见这架势,陆瓒吓得缩缩脖子。 他脾气很好,平时连生气都很少有,打架更是从没遇到过,也一窍不通。真到了这种时候,他第一反应也是先抬手挡着 保护自己,然后闭上眼睛。 他又怕又委屈,只等着灾难快点过去,完全没注意到巷子里其他人的脚步声。 后来,他感觉大块头挥拳的时间也太过漫长了,这才小小心翼翼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但眼前的却不再是大块头圆滚滚的肚皮和脏兮兮的小脸。 他看见有个陌生男孩挡在自己身前,是他抓住了大块头的手,替他挡了这顿揍。 陆瓒有点出神。 后来,男孩扔掉了大块头的手,微微转过头,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那人浅色的眼瞳。 那是个个头比他高一些的男孩,看起来很干净,长得也很好看,特别的是,他眼角和鼻尖侧边还长了两颗小痣。 那家伙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陆瓒总感觉自己被他的目光嫌弃了,但他没有证据。 然后,他被他挡在身后,听他冷声跟大块头说: “你在问他要钱?你这是勒索。” 大块头一张脸皱的像包子: “谁勒索了!我们是朋友,他一直愿意给我们给钱,跟你有什么关系!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小心我揍你!” “?” 听见这话,男孩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甚至弯腰从地上捡了半截砖头。 他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来揍。 “???” 大块头在小学校园纵横多年,还第一次遇见不怕事的,一时人都傻了。 就这样,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先动手。 最终,还是男孩抬手挥了挥砖头,人都还没动,就把大块头下了一哆嗦。 “……” 他像是有点不耐烦,叹了口气。 大概是知道这架打不起来了,他随手丢掉砖头,拍拍手上的灰,然后一把握住身后人的手腕,带着他,直接抬手推开了大块头。 那个时候,被大块头挡住的阳光重新冒了出来,陆瓒被男孩拉着手腕,路过那些人走向了出口。 大块头还想再追,但男孩回头看了他一眼: “再多走一步,你的勒索行为就会被你班主任知道,你试试?” 这个年纪的孩子再横也怕老师,听见这话,他们果然不动了。 就这样,陆瓒被男孩安全带出了小巷子,出去之后,男孩像是嫌他烫手,直接丢开他,头也不回就要走。 陆瓒连忙追了几步,他抓住男孩的书包带: “哎,同学,今天谢谢你。” “不用。” 不知是不是陆瓒的错觉,男孩的声音好像要比刚才面对大块头时还要冷。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看着陆瓒,没忍住问: “为什么要给他钱?” “啊?”陆瓒懵了: “因为他之前说,给他买东西就带我一起玩,就和我做朋友。” “……蠢死了。” 男孩板着脸,想是想说什么,但又抿抿唇,没有开口。 不过最后,他还是像个小大人一样教训道: “钱换不来真心实意的朋友,以后少做这种蠢事。” 男孩的语气有点凶,陆瓒听在耳里,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又翻了上来。 这委屈还混着刚才差点挨揍的惊吓,他撇撇嘴,最终也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男孩被他哭懵了,他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但陆瓒想哭其实是因为这段时间的委屈,他做着不开心的事,交着不开心的朋友,到现在,终于有个人过来骂醒他,告诉他那都是错的。 他哭得伤心,后来,旁边的男孩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他戳戳陆瓒的胳膊,把那张纸递给他。 陆瓒接过,乖乖擦着眼泪,抽抽搭搭地问: “那我要怎样才能交到好朋友?我好想和他们一起玩,但他们都不理我。” 听见这个问题,男孩沉默了。 要怎样才能交到好朋友? 他哪里会知道。 沉默片刻,他只含糊道: “……真诚吧。” 听见这个词,陆瓒用力点头,一张小脸上还都是没干的泪痕。 男孩嫌弃地撇开视线,低声道: “数你爱哭。” 这句小话让陆瓒听见了,他不服气地反驳: “哪有!我从来不哭!” “……” 男孩嘴唇微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也没开口,只状似不耐烦地皱起眉。 就是哭包。 第20章 020/往事 带陆瓒走出小巷的小男孩离开得很匆忙,陆瓒在后面叫他,他也没有回应,所以,一直到最后,陆瓒都没能问到他的名字。 从那天之后,班上的大块头消停了很多,大概是被那天的男孩震慑住了,他再没有找陆瓒要过钱,但也再没和他说过话。 陆瓒又是一个人了,好在不久之后,他的好朋友徐蓝飞跟家里哭着闹着要和他一起上学,徐家招架不住,把他从私立小学转了过来,两个好朋友这就又凑到了一起。 陆瓒不再是没朋友的小孩了,他跟徐蓝飞笑笑闹闹,慢慢也吸引了很多别的好朋友,他有了健康的友谊,他身边再也不缺朋友,但没事的时候,他还是挂念着那天那个拉着他走出小巷、教他交朋友要真诚的小男孩。 可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要在全校几千号人里找出那么一个,实在困难。 陆瓒感觉那个小男孩像是被淹没在了人海里,任他如何努力都找不见他的消息,可大概是缘分未尽,有一天,那人自己跳到了陆瓒眼前。 那是小学快毕业的时候,学校挑了几个学生去参加全国奥数比赛,其中一个孩子获了金奖。这在学校上下十几届中都非常难得,那个孩子的照片姓名加奖状也理所当然地被挂在了学校最显眼的地方。 荣誉墙更新的那一天,陆瓒路过荣誉墙时顿住了脚步,他抬着脸,认认真真看着上面的人。 照片上的男孩神情淡漠,发色很深,瞳色很浅,眼角和鼻尖侧边各有一颗小痣。 陆瓒记得他,也记得那两颗痣。 他的优秀让陆瓒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他叫江白榆。 后来陆瓒还知道,白榆两个字,有星星的意思。 陆瓒一直觉得江白榆这个人就像星星一样,清冷、耀眼,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人孤独地发着光。 而陆瓒坐在自己的屋顶上,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远远地望着星星的光,看得见,摸不着。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的初遇确实有点俗套,故事也没有多跌宕,在这样平静的日子里,喜欢是什么时候悄悄出现的,陆瓒并不知道。 明明一开始,他只是觉得那个有点凶的小男孩很勇敢很酷,他留给他的记忆非常深刻,所以目光总会追着他跑。 到后来,他关注他的时间越来越多,他听各种人夸奖江白榆,明明优秀的是他,骄傲的却是自己。 等再长大一点,江白榆带给他的不再仅限于骄傲,而是一种十分陌生的东西 突然加快的心跳、年少旖旎的梦境,还有旁人聊起“喜欢”时第一时间出现在脑海中的脸。 刚意识到这一点时,陆瓒是有些慌乱的,毕竟没人教过他们,爱情可以发生在同性别之间。 但后来陆瓒自己又想明白了。 江白榆那么好,比世界上所有小男孩小女孩都要好。而且,他的喜欢没有伤害任何人,他凭什么不能喜欢? 陆瓒小心翼翼保护着自己的喜欢,保护了很多年,任一棵幼苗在心里将根扎得越来越深,最后开出一朵白色的茉莉花。 这朵小花是他一个人的心事,也只会属于他一个人。 第25章 从小学到初中,他们虽然一直同校,却没有任何交集,江白榆的视线里没有陆瓒,但陆瓒的世界里却处处都是江白榆。 这并不是一朝一夕,而是年复一年。 从初中开始,陆瓒就习惯了在看成绩排名表时多看一眼最顶上的位置,他想让自己的名字再往上一点,所以一直有在努力学习。可惜他大概还是少点这方面的天分,即便他努力了,也还是不能在那张纸上贴到想贴的人。 陆瓒还从不缺席每周的升旗仪式,因为作为优秀学生代表,江白榆经常会上台演讲。他讲话的时候声音很冷,麦克风里传来的音色远没有他本人好听。他讲话的时候站得很直,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他永远是干净清爽又挺拔的样子。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其他细碎的小时光。 比如初中时有一个学期,江白榆班级的体育课刚好和陆瓒班级在同一节,发现这点巧合之后,陆瓒每一周都在期待这一天。 他会在跑圈的时候偷着看他,偶尔自己班或者江白榆班的体育课被占掉了,他会望着空荡荡的操场失望很久,然后继续期待下一周的短暂相遇。 比如陆瓒去卫生间的线路会路过江白榆的教室,他每次经过时都会刻意放慢脚步,就为了从窗外往里瞅一眼,如果瞅到了想看的人,心里还会雀跃很久,甚至一整天都在回味那个画面。 比如陆瓒很喜欢被分到走廊的值日区,这样他就能在走廊里多磨蹭一会儿,多看看来往的人,有时候运气好,还能遇见恰好路过的江白榆。 再比如陆瓒最喜欢在轮换座位时坐在门边的位置,他闲着没事就盯着门口看,说不定哪次,就能在有限的视野中,看见门外一闪而过的某人的身影。 这些小事堆在一起,让陆瓒整个初中生活都十分有趣,他每天都在期待在学校的时光,倒不是期待学习,而是期待在校园里的每次意料之外的偶遇。 江白榆填满了陆瓒生活中所有空隙,但这是陆瓒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江白榆统统不知道。 回忆着这些,陆瓒微微蜷起手指,柔软的书包带也在他指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他听见有人叫他: “陆瓒。” 这一声让陆瓒回了神,他有点茫然: “啊?” “你再抓紧点,把它拽断。” 江白榆的语气和路过的风一样,凉飕飕的。 陆瓒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后来才发现,是自己拽得太过用力,令江白榆的包带紧巴巴地勒在他的肩膀上。 陆瓒哭笑不得,他应了一声,连忙松开手。 柔软的编织带一圈一圈绕开,勒紧的手指突然没了束缚,血液回流,麻麻的,又有点痒。 - 自行车最终穿过傍晚的城市,到了江白榆的终点站。 他把车停在公交车站附近,一脚撑着人行道边缘,让陆瓒下车。 “今天谢谢你。” 陆瓒站在路肩上: “那我走了?” 他冲江白榆挥挥手算作告别,朝着公交车站大步迈去几步,但走了没多远就被江白榆叫住。 “陆瓒。” “嗯?” 陆瓒立马回头敬礼: “在,我的好朋友,有什么吩咐?” “……” 江白榆看傻子似的瞥了他一眼。 而后,他微微垂下眸子,放在车把上的手指轻轻点着节奏,像是在纠结什么。 几秒后,他才冷着声音,告诉陆瓒: “以后少管那两人的事,少跟他们打交道。” “嗯?”陆瓒一时还真没反应过来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是在说谁,后来结合前后剧情,才意识到他口中的“两人”是苏砚和方一鸣。 “为啥呀,苏砚也不行吗?我感觉他人挺好的吧。”陆瓒问。 江白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抬眼直勾勾望着陆瓒,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起唇撇开了视线: “随便吧。” 他似乎有些后悔自己多说的这句话,很快就调转车头沿着路边拐向小巷的方向。 而陆瓒听着这江白榆式的摆烂发言,有点想笑。 他看着江白榆的背影,抬手挥挥: “知道了,我听你的,明天见!” 听见他的声音,江白榆微微转头瞥了他一眼。 大概是傍晚的风带着他额前的发丝扫得有些痒,也可能是橙金色的光铺在地面上太过刺目,他眨了下眼,很快挪开了视线。 - 翌日,陆瓒又起了个大早。 连着两天的早起让他没什么精神,他稀里糊涂上车,稀里糊涂下车,稀里糊涂换乘,然后坐在摇摇晃晃的公车上昏昏欲睡。 今天早上果然没遇见江白榆。 为了防止自己真的睡着,陆瓒揉揉眼睛,强打起精神,这样想到。 可能早就骑车走了吧。 陆瓒在心里叹了口气,重新环视一圈车内。 这个时间点,十七路公交车上大多是学生,有人在听歌,有人补觉,还有人拿着没做完的作业奋笔疾书。 陆瓒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靠在车窗玻璃上。他半合着眼睛,想发会儿呆打发时间,可下一秒,他突然睁大了眼。 陆瓒坐起身子,努力贴着窗玻璃往前看,果然看见前面不远处非机动车道里骑着车的少年。 那一瞬间,陆瓒的困意全都跑光了,他也没多想,直接打开了车窗。 随着玻璃窗摩擦的声音,早晨带着青草味的风倒灌进车里,陆瓒迎着扑面的阳光和风,小声喊他: “江白榆!” 听见自己的名字,江白榆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见那声音来自自己身边路过的公交车。 可惜,那车跑得太快,除了那声喊之外,江白榆只来得及捉到那家伙的笑。 不过这也够了,因为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笑那么傻。 江白榆轻轻抿起唇角。 公交车以他追不上的速度越行越远,他们的距离也被拉扯得越来越大。 意识到这点,江白榆默默收回了视线。 原本他以为那个笑容只是过客,但他没想到的是,在他经过下一个站点时,那抹笑重新出现在了他眼前。 其实,没想到这点的除了江白榆,还有陆瓒本人。 在路过江白榆后,他的行动比脑子快,关窗背书包一气呵成,立马飞奔向公交车的后门,然后在车子到达最近的停靠点后一个跨步蹦了下去。 他等在路边,等着落在后面的江白榆赶上来,然后看着他停在了自己面前。 自行车减速时,车轮转动的声音尤为明显,少年一条长腿搭着人行道边沿停住车子,微微皱眉看向他: “站这干什么?” 干什么? 陆瓒也不知道。 他嘿嘿笑着: “这不看见你了吗?跟你打个招呼。” “……这离学校就一站路。” 你大可不必专门下车打这个招呼。 江白榆大概不太能理解陆瓒的行为,他挪开了视线,声音依然淡漠: “无聊,走了。” “哎!你这就走了?”陆瓒不可置信。 “不然?” “……” 陆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勉勉强强说: “呃,也行,那我走路过去,也就一站路,不到一公里,很快的,应该赶得上早自习。” “你也可以等三分钟后的下一班车。” 热心同桌江白榆提了个绝妙的建议,他瞥了他一眼,脚蹬一踩就走。 自行车轮转动的声音重新响起,配合着少年被风带起的衣摆,十分潇洒。 啊?真走啦? 陆瓒没想到江白榆真如此无情,他心里无比悲伤,但还没等这悲伤彻底成形,他就见绝尘而去那人重新刹住了车子。 江白榆什么话都没说,只皱着眉转头沉沉地看着他,试图用目光把他烧个洞穿。 见他那样子,陆瓒没忍住笑了。 得了吧,愿意载他就直说,别扭死你了。 “嘿,来了来了!感谢江同学大恩大德愿意带小的一程。” 陆瓒心里美滋滋,立马乖乖跑到后座坐好。 江白榆垂落的书包带再次被人抓紧,也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对这根带子有这么强的执念。 但这次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倒是陆瓒翘着腿握拳高呼: 第26章 “冲啊!驾!!” 自行车随着陆瓒的命令起步向前,前座的江白榆微微抿起唇角: “……无聊。” 第21章 021/卡片 陆瓒下车的站点是北川一中的前一站,一共不到一公里的距离,很快就能到。江白榆载着他,最终停在了一中的停车棚。 陆瓒站在旁边等江白榆锁车,后来,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回头看一眼,见是张乐奇。 张乐奇发现他俩都在停车区时,表情很夸张。 他看看陆瓒,又看看江白榆: “阿瓒,你换交通方式了?骑自行车来的?你家不是离得老远吗,骑车也太牛了吧?” “没,我坐公交来的,路上遇见江白榆,让他带了我一程。” “?” 听见这话,张乐奇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不是,坐在公交车上的人为什么会跑到自行车上?坐四个轮子的人为什么需要两个轮子带? 张乐奇想了一会儿,没想通,索性不再纠结了。 他转而问: “你吃早餐了吗?要不要跟我上趟小卖部?” 陆瓒点点头,回头看向刚锁完车走过来的江白榆: “江白榆,我们去小卖部,你要一起吗?” “不去。” “哦,那你有没有想吃的,我给你带。” “不用。” 江白榆依旧冷淡,陆瓒也没多在意,但为了报答他昨天下午和今天早上的捎带之恩,陆瓒还是顺手给他带了一盒酸奶。 学校小卖部的货品种类不多,酸奶也只有酸奶超人一个牌子。最近酸奶超人和动画片鸭蛋超人出了联名,包装盒上画的都是花里胡哨的小人。 陆瓒手里拿着一包面包两盒酸奶,边走边瞅着包装盒上的插图看: “乐奇,你上次是不是说什么集卡活动来着?卡在哪呢?” “盒盖里边,有个夹层,撕开拿出来就行了。” “哪啊?” “这,这儿。” 张乐奇努力伸手给他指藏着小卡的位置,没注意前路,直到余光瞥见前面站着一个人影,他才停下步子,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想着绕道走。 但就这一眼让张乐奇愣住了。 他看见前面站着的人是个脑袋侧边剃着闪电的刺猬头,他还是吊儿郎当,穿着个不怎么整洁的校服外套,里面的搭配也和昨天一样狂拽酷炫。 方一鸣? 在学校里碰见个同级同学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张乐奇看着他,总觉得这人看他们的眼神有点怪。 电光火石间,张乐奇想起了昨天陆瓒跟他打听方一鸣,还以为短短半天的时间,社交悍匪陆瓒就已经把好友版图扩展到了艺体班,于是他伸出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人: “阿瓒,认识哦?” “?” 陆瓒原本还在研究小卡要怎么取出来,闻言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 好巧,刚好对上方一鸣打量的视线。 他还注意到,在视线交汇时,方一鸣很轻地眯了一下眼。 方一鸣那眼神略带了点威胁般的敌意,估计是昨天陆瓒的表现太过嚣张,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所以再会时难免剑拔弩张。 不过除了眼神凶一点之外,方一鸣再没多余的话和动作,还是那样拽拽地抱臂靠墙站着。 陆瓒没搭理他,也没多在意,只在回教室的时候顺口跟江白榆提了一句: “我刚在下边遇上方一鸣了。” “?”江白榆微一挑眉: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使劲瞅着我看,可能觉得我有勇气又帅气吧。” 陆瓒日常胡扯,坐下的时候顺手把买来的酸奶放在江白榆手边: “给你买的。” “不要。” 江白榆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单词本。 “拿着吧,占了你后座两次,聊表心意。” “不用,自己喝。” “哎呦,连着喝两盒多腻呢。” 陆瓒把两盒酸奶拿在手里抛了两下,正苦恼要怎么送出去时,他突然看见了包装盒上画着的鸭蛋超人图片。 诶?昨天张乐奇怎么说的来着? 虽然陆瓒不喜欢鸭蛋超人,但是关键时刻还得求它帮忙。 他决定曲线救国,于是神秘兮兮对江白榆道: “江白榆,你知道吗,这酸奶最近和鸭蛋超人搞联名。” 陆瓒赶紧恶补一眼包装上的活动介绍,照着念: “集齐一百八十张镭射小卡加二十张隐藏可以获得神秘大礼包,帮我喝一罐吧,我真的很想要。” “……?” 江白榆很难想象为什么会有商家搞这种活动,这代表如果有人想要这个大礼包,就得喝掉至少两百盒酸奶。 听起来真是个艰巨的任务。 至此,江白榆才终于正眼看向那盒大胆的酸奶: “在不重复的情况下,一天喝一盒,要连续喝两百天才能集齐。陆瓒,一年只有三百六十五天。” 陆瓒迟疑地点点头。 “很蠢的活动。” 江白榆评价道。 陆瓒也觉得这个活动蠢透了,但他话都已经撂出去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他使出小狗拜年的招式,冲他拱手摇一摇: “求求你求求你啦。” “……” 江白榆看看陆瓒,又看看桌上那盒酸奶,像是在做什么极其艰难的决定。 最终,他叹了口气,妥协般拿过那个酸奶盒,撕出里面像哄小孩一般做工粗糙的镭射小卡丢给陆瓒,然后皱着眉凝视那盒酸奶许久。 陆瓒接过镭射小卡看了一眼,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白榆的表情。 真不怪陆瓒大惊小怪,实在是江白榆看酸奶的神情太过凝重,好像他面前不是一盒美味的食物,而是什么能要他命的怪东西。 江白榆和酸奶的对峙持续许久,最终,他还是端起那个盒子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好喝不?” 陆瓒试探地问了一句。 “……” 江白榆瞥了他一眼,随手把酸奶放到桌角,没有评价。 经过几天的短暂相处,陆瓒已经习惯江白榆的冷漠了,所以也没有纠结。他只是低头默默撕开自己那盒酸奶的包装袋,从里面取出小卡看了一眼。 出师不利,才买了两盒就重复了。 陆瓒叹了口气,但他原本也没想着要专门集,所以也没多在意,只把小卡好好装进口袋里,然后掏出了昨晚没背完的文言文。 他撑着脑袋,痛苦地往脑子里记那些生涩的文字,完全没注意到身边人的目光什么时候挪到了自己这里。 江白榆一手漫不经心地转着水笔,他看看陆瓒,又看看桌角上站着的那盒酸奶。 酸涩古怪的味道不断从盒子的开口往外冒,江白榆有点受不了。 他抿抿唇,略有些烦躁地皱起眉,水笔的笔杆也在转动时蹭过他的骨节掉在桌面上,发出一道轻响。 - 后来的几天,陆瓒没再缠着江白榆让他载自己,毕竟自行车后座和汽车副驾驶一样,都是该留给女朋友的,总叫他霸着是个什么事。 陆瓒每天下午还是乖乖坐公交车,早上在路上遇见江白榆就打声招呼,他没再专门等他,也没再坐他的车子。 江白榆上学回家的路再次恢复单人模式,他只偶尔能在路上短暂地和陆瓒相遇一下,再偶尔应宁渲的要求顺道接上她一起去学校。 “江白榆,我发现你最近脾气变好了?” 周五早晨,宁渲的爸爸早早去公司开会,她没人送,又懒得挤公车,就给自己的好哥哥打了个电话,让他来接自己一道走。虽然江白榆日常嫌她事多,但还是按时按点出现在了她家门口。 两人一起进了学校,在等江白榆锁车的时候,宁渲没头没尾冒出这么一句。 “想多了。”江白榆面无表情路过她。 宁渲连忙追上去,并且选择用事实论证自己的观点: “真的,你最近是不是遇见什么开心事了?你以前一天骂我三十句,但我最近统计数据,一天骂我的次数锐减到了十句内!” “……” 第27章 江白榆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统计这种无聊的东西。 他抿抿唇,拐进了小卖部,边如宁渲所愿,冷声训道: “你是最近生活有什么不如意?南风知我意别上我这找事。” “,高中生哪有不疯的,在你面前犯点贱是我唯一的乐趣了。” 宁渲没什么想买的,只靠在货架边看他: “对了,我最近听说艺体班那个姓方的拽哥一直在打听阿瓒,好像还在堵他,你知不知道这事啊?” 江白榆动作微微一顿: “嗯。” 他点头应下,手指在货架前迟疑片刻,伸向了架子上的鸭蛋超人联名酸奶。 一旁的宁渲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见江白榆的动作,她把要说的话全忘去了脑后,整个人惊得睁大了眼睛: “江白榆?我眼睛瞎了?” 怕自己眼花,宁渲还专门凑近看了看: “这是酸奶啊,你不是受不了这味道,从来都不喝吗?” 江白榆从很小的时候就在宁渲家蹭饭吃,所以宁渲对他的习惯熟悉得很。她知道自己这小表哥吃东西从来不挑,唯独不喝酸奶,可能是受不了那个口感,也可能是觉得酸奶的味道很像馊掉的坏东西,总之就是无法接受,所以向来不碰,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喝一口那种。 难不成是谁拜托江白榆带东西? 不是?谁家好人能拜托江白榆带东西啊?陆瓒吗?? 宁渲一个人想不明白,显然,江白榆也不会为她解惑。 她挠破脑袋想了一路也没想到合理的解释,所以,在二班门口跟江白榆分别时,宁渲没忍住又转了个弯,偷偷趴在一班教室后门看了一眼。 从她那个位置一眼就能看见教室床边最后排坐着的那两个人,她看见陆瓒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看见江白榆过来,他还很热情地挥挥手跟他打了招呼。 江白榆的回应依旧冷淡,连点表情都没有。宁渲看着他取下书包挂在椅背上,坐下时,手里还拿着那盒神秘的酸奶。 后来,江白榆撕开了酸奶的盒盖,从夹层里找出了一张小卡片。他拿着那张卡,看了眼陆瓒,稍微犹豫一瞬,才皱起眉,状似不耐烦地随意把它丢到他桌上。 陆瓒有些茫然,他转头看看江白榆,然后才拿起手边那张小卡。 那个时候,宁渲看见早晨窗外的阳光温柔又明媚。 陆瓒被温柔的光包裹着,垂眼看着手里的卡片,笑得很开心。 第22章 022/赴约 明明鸭蛋超人和汽水战士是对家,可汽水战士的死忠粉陆瓒却莫名其妙开始了鸭蛋超人那个愚蠢的集卡活动。 他一开始只是随便找个理由,想让江白榆接受那盒酸奶来着,完全没想到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毕竟陆瓒看着江白榆喝酸奶时那视死如归的样子,还以为他很讨厌这玩意,结果没想到他似乎是喜欢的,因为从那天之后,他几乎每天都会带盒酸奶,然后不耐烦地撕开包装盒把小卡丢给他,助力每个孩子的集卡梦想。 其实陆瓒对卡片和神秘大礼包不感兴趣,但这是江白榆送他的东西,即便只是一盒酸奶的小小赠品,那也该被认真对待。 不过一来二去的,陆瓒还真的从中找见了收集的快乐,连带着他看鸭蛋超人都顺眼了很多。 为此,他还专门买了个精装的小羊皮相册,把他的卡片们好好收在里面,然后在课间炫耀似的展示给张乐奇看。 那个时候,江白榆被于妙叫去办公室了,张乐奇趁机凑到陆瓒桌边,震惊地看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精致相册,然后翻开,露出里面一整页小学生最爱镭射小卡片。 “卧槽?”张乐奇不可置信地摸了摸: “大哥,你这几天喝了多少酸奶?就这你还说你不喜欢鸭蛋超人?你别太爱了吧,口是心非的男人。” “没喝多少,一大半都是江白榆给我的,喏,这个烫金隐藏款也是他开出来的。” 陆瓒骄傲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了。 “哈?还有这等好事?你行行好,让江大学霸也给我分几张呗,我这几天喝酸奶快喝吐了。” “不,我是小气鬼。” “你自己说的你不喜欢鸭蛋超人!” “我现在喜欢了。” “真可恶啊。” 张乐奇恋恋不舍地摸了摸相册里的小卡,而后决绝地把它合上,还给陆瓒: “不看了,走,争分夺秒上个厕所去。” 幼稚的高中生就是连上厕所都要一起,一班的教室在教学楼最头上,而男厕所在另一角,来去的路程都格外漫长。 陆瓒站在卫生间门口,边擦手边等张乐奇出来,抬眼时,意外地在走廊不远处看见一个醒目的家伙。 方一鸣站姿有些懒散地立在杂物间拐角处的墙边,正直勾勾盯着陆瓒,还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打量。 陆瓒皱起了眉。 自从那天下午几个人在学校门口闹过一遭之后,陆瓒真没再见方一鸣纠缠过苏砚,原本这是好事,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家伙的仇恨似乎转移到了他身上。 短短几天,陆瓒在校园里和方一鸣“偶遇”了无数次,每次方一鸣都用这种打量般的眼神盯着他,怪得很。 陆瓒不怕事,但也不想主动惹事,所以每次遇见了只当方一鸣是空气,最多扫他一眼。 但很多次,他都感觉方一鸣似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又不知为什么始终不开口。 “走啦,阿瓒。看什么呢?” 正在陆瓒和那头的方一鸣世纪对视时,张乐奇甩着手上的水大摇大摆地从卫生间出来。 “没有。走吧。” 陆瓒收回视线,没再理会方一鸣,和张乐奇一起走向教室的方向。 路上,张乐奇兴致来了,突然原地起跳来了个投篮动作,然后乐呵呵地问: “阿瓒,今天下午周考,提前半小时放学,怎么说,球场放个风去?” “?”听见这话,陆瓒没应行或不行,他先睁大了眼睛: “你先告诉我周考是什么东西?” “周考……就是周考啊?” 张乐奇有点茫然,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这是陆瓒来北川一中的第一个正式周周末,他还没经历过一中毫无人性的考试制度。 于是他带了点幸灾乐祸的心思,解释道: “对,你还不知道呢,咱学校每周有周考,每月有月考,还有常规的期中期末两次大考。周考在每周五下午两节课后,一周考一门,按语数英理综顺序来,一个月考完四门,刚好接月考。” “……” 陆瓒哑口无言。 这就是北川重高top1?是安逸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行吧,还好这周考语文,对我还算温柔。那就去吧,好歹考试呢,不打会儿球奖励自己真是对不起我的努力。” 陆瓒有气无力道。 “好。就算是周考也要分考场,咱俩应该凑不到一起,到时候考完咱在教室见。” “嗯嗯。” 陆瓒点点头,低头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看快要打上课铃,就想招呼张乐奇快走。 “陆瓒。” 也是那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 陆瓒愣了一下,回头看去,果然是方一鸣。 方一鸣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连帽衫,他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因为个子长得高,他看陆瓒时多少带了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此时,见陆瓒看过来,他扬起下巴: “聊聊?” “你有事?” 陆瓒皱起眉。 方一鸣不置可否。 陆瓒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看起来似乎蓄谋已久,既然他专门堵在这说要聊聊,那他也乐意奉陪。 所以他看向一脸懵的张乐奇: “乐奇,你先回去,我俩说点话。” “……哦哦。” 张乐奇觉得这两人间的氛围有点怪,但也没多想,只以为方一鸣是陆瓒发展出来的新朋友,所以并没有多问,转身就一溜烟跑了。 他走后,陆瓒瞧着方一鸣,大大方方问: “有事吗?直说吧,我还要回去上课。” “也没什么事。” 方一鸣上下打量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就是感觉你挺嚣张,认识一下呗?今天下午考完试,学校后门小公园的凉亭见。” “哦,谢谢你的夸奖,但我不想和你认识。我朋友不让我跟你打交道。” “你朋友?就那天跟你一起的那个家伙,理科第一江白榆是吧?他不让你跟我打交道?管挺多啊。” 方一鸣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到了这时,他才像是认真起来,直起了身,收好那副散漫姿态: “那好说,你上次不是为了替苏砚打抱不平才跟我呛吗?反正我看苏砚也不顺眼,你那朋友看起来也挺拽惹人厌,正好,你今天下午要是不来,我就把他们两个绑一起揍了。” “喂,你别这样,很幼稚。” 陆瓒有点生气,但方一鸣却说: “幼不幼稚我不管,你也别想着去告状或者找人,你看是你状告的快,还是我揍得快。你也不想他们受罪吧?” 说完,方一鸣伸手拍了拍陆瓒的肩膀: “行了,上课铃打了,不是还要上课?好学生,好好学习吧,下午记得来。” 方一鸣说话时一副嚣张样子,恨得陆瓒牙痒痒。 第28章 这家伙怎么那么欠揍!还威胁到他头上了?! 但不得不承认,方一鸣的威胁虽然欠打,但确实有用。 他可以不赴约,也可以把这件事告诉老师。可一来他没证据,二来,万一方一鸣真的上头了,再对苏砚和江白榆做出点什么,多不好。现在这件事是针对他的,跟江白榆和苏砚没有关系,他俩莫名其妙白白挨顿打算个什么事。 这样一想,陆瓒很快就有了选择。 所以,在下午奋笔疾书写完语文答卷后,他提前十分钟交了卷子,卡着点回到教室,飞速收拾完自己的东西,背上书包就跑。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所以,等江白榆回到教室,看见的就是自己人走桌空的同桌。 “?”他瞥了眼旁边那干净得能照镜子的桌面,微一挑眉,大概是觉得这家伙跑得也太快了些。 同样对这情况疑惑的还有抱着篮球乐呵呵跑过来的张乐奇: “诶?阿瓒走了?不是说好考完试等我们一起打球吗?” 旁边的球友大聪挠挠头: “他先去了?” 说着,他朝窗户外面张望一眼,却意外地刚好看见背着书包狂奔的陆瓒: “那不是陆瓒吗?他干嘛,跑的也不是球场的方向啊。” 听见这话,江白榆将目光挪向窗外,看见楼下那个跑动的小人时,他微微皱起了眉。 “哈,阿瓒不会要放我鸽子吧?”张乐奇垮起个脸。 “可能有急事?”大聪解释道。 “没有吧,没听他提啊。” 张乐奇撇撇嘴,又突然想起一节: “哦,我想起来了!今天英语课之前,我俩去上厕所,回来的路上阿瓒被方一鸣叫住说事了,他那节课还迟到了一分钟来着,不会是被方一鸣约走了吧。” “方一鸣?艺体班那个?阿瓒还认识他啊。” “是啊,阿瓒……” “咣” 张乐奇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道闷声打断,他愣了一下,看过去才发现,是江白榆往座位外走时,腿碰到了旁边的椅子。 椅子歪倒和墙角碰撞,发出不轻不重一声响。但江白榆没有理会,他随手把椅子扶正,走向教室后门,却又很快顿住脚步。 “苏砚。” 江白榆声音不大,开口的时候,让周围原本闹着对答案的同学都有一瞬的停顿。 苏砚正低头收着书,闻言,他推了推眼镜,转头向后看去。 教室后方,江白榆站在那里,隔着几排桌椅与他对视。 他目光淡漠,其实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但看起来,就是让人觉得他心情似乎格外不爽。 “我说过让你们有点分寸。” 江白榆皱起眉,语气很冷,带着点警告的意思: “现在,带我找人。” 第23章 023/路边摊 江白榆平时在班里并不活跃, 最多只会因为老师交给他的公事跟人浅聊两句,否则一般不会找人说话, 大家也不太喜欢主动往他眼前凑。 现在他突然没头没尾地叫住苏砚说出这种话, 让周边同学多少有些意外。 教室里原本的吵闹逐渐安静下来,同学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着江白榆那有点凶的冰冷语气,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皆茫然又好奇地望向他。 江白榆顶着数十道目光, 也没觉得不自在, 他只微微皱着眉, 直勾勾盯着苏砚。 苏砚只慢吞吞地拉上书包拉链: “抱歉, 他不听我的, 我也没办法。” “别找事, 人在哪?” 听见这话, 苏砚微微叹了口气, 像是思考了片刻,一句话说得慢悠悠又懒散: “可能是后门的公园吧。” “……”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江白榆深深望了苏砚一眼, 直接从教室后门离开,连书包都没带。 他走后, 教室里安静半晌, 重新覆盖上疑问和讨论的声音。 有人问苏砚发生了什么事,苏砚只是推推眼镜,笑着摇摇头: “没事, 什么都没有。”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 但旁边的张乐奇看着江白榆离开的方向,还有点不在状态。 他简单理了一下思路。 江白榆没头没尾找苏砚问了句话, 应该是因为听说陆瓒被方一鸣约走了,毕竟苏砚前段时间刚被方一鸣找过。 看江白榆那着急样子…… 难不成方一鸣要叫陆瓒去打架?约架地点就在公园?? 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最近和陆瓒待在一起时似乎经常能在校园里遇上方一鸣,原本他还以为是巧合,但现在想想,方一鸣和陆瓒之间的氛围似乎从头到尾充满了火.药味。 好,真相大白。 陆瓒真不仗义,被约架也不跟兄弟说! 张乐奇心潮澎湃,旁边状况外的大聪却还在问: “走啊张,打球去。” “不打了!”张乐奇哪还有心思打球,他严词拒绝,并一把将篮球塞给大聪: “你自己去!” 连江白榆都那么仗义,记挂着陆瓒的安危,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有难不管! 这样想着,张乐奇背起书包就跑,又在教室后门口撞上了宁渲。 宁渲急急刹住脚步: “干嘛跑那么快?江白榆呢!” “别管了,你赶紧把他书包拿上跟着跑。” “???” 就这样,宁渲糊里糊涂地拎上江白榆的书包,糊里糊涂地跟着张乐奇追上前面的江白榆,绕了一大圈子,最终冲出了学校后门,穿过灌木丛抄了个近道,翻进小公园江湖救急。 “哇,江大学霸,你居然跑这么快。” 到小公园的时候,张乐奇已经累得像一条死狗,他撑着膝盖大喘气,边在公园里寻找疑似陆瓒和方一鸣的身影: “好像也没人啊,难不成他们不在这里?” “不是,到底怎么了啊?你们在找谁?”宁渲平白无故被溜了一圈,还在茫然。 “找阿瓒!方一鸣约他打架,他一个人去了!” “哈???” 旁边两个人在这一惊一乍,而江白榆站在一边,什么也没说,只拧紧了眉。 从教室到小公园的路程并不近,一路奔跑下来也消耗了不少体力,但江白榆看起来并没有张乐奇那么夸张,他只是呼吸略微有些急促,因为剧烈运动,脸颊也染上了点鲜活的暖色。 现在还不到放学高峰期,小公园里面的人并不多,只偶尔能在健身器械区看见几个悠闲的老头老太太。 江白榆看了一圈,并没有找见熟悉的人,连疑似他俩的声音也没有。小公园里除了蝉鸣鸟叫,就只有另一边的小球场传来的篮球拍打声。他抿抿唇,刚准备往深处找找,下一秒,却听身边的宁渲夸张地松了口气: “我去,张乐奇你行不行啊,什么约架,把我吓一跳,那边小球场打球的不是阿瓒和方一鸣吗?” “?” 听见这话,两个男孩一同望去,果然瞧见小球场上两个人影。 这公园建在学校附近,还专门在边缘处给学生划出来一片小球场。一中校园内球场不多,爱打球的学生却不少,有时候球场人数饱和,就总有调皮鬼翻墙来小公园玩。 所以刚才听到篮球拍打声时,他们都没注意,现在被宁渲一提才想起来往那边瞅瞅。 一看才发现,那还真是陆瓒和方一鸣。 “什么情况?他俩不是约架吗,怎么打上球了?” 张乐奇挠挠头,但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他,江白榆也只是瞥了他一眼,便抬步往那边走去。 宁渲伸出手指点点他: “谎报军情!” 张乐奇又累又委屈,他撇撇嘴,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快步跟了上去。 这个时间点,小球场上就只有陆瓒和方一鸣两个人,一颗球在他们手里抢来抢去,最终是方一鸣占了上风,抬手一抛,空心入篮。 他们也打了有一阵了,陆瓒呼吸有些重,抬手擦了把汗。 他打球向来不讲究,每次打完,脸上都是一道道灰印,看起来狼狈又好玩。 此时,他看着方一鸣拍球的动作,抬眼时,余光瞥见了球场下赶来的那三人。 陆瓒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人有点懵。方一鸣显然也看见了他们,他边拍球,边笑道: “哟,说好单挑还叫帮手来,陆瓒,你不厚道啊。” “?” 陆瓒也很茫然。 他今天上午虽然没有明确答应方一鸣,但下午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过来。毕竟他不怕事,虽然不知道方一鸣想干什么,但最坏也就是去了发现小公园里窝了一群人等着揍他。这种情况下,自己多留个心眼就好,见事不对就跑,狼狈点也无所谓,别牵扯到无关的人就行。 陆瓒做足了思想准备和应对计划,但没想到,等他到了小公园,凉亭里等着的就只有方一鸣一个人。 见面之后,方一鸣没说要揍他,也没跟他提别的事,他只是变魔术似的拿出来一颗篮球,并告诉陆瓒,自己想和他打一把1v1,如果陆瓒赢了,那他从今往后再不会找他身边人的麻烦,但方一鸣并没有说如果陆瓒输了会怎样,这被陆瓒自动理解为自己只能赢不能输。 虽然用篮球解决恩怨这种动漫情节听起来奇怪又中二,但陆瓒还是答应了。可开打之后他才发现,事情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第29章 陆瓒的篮球其实打得挺不错,但不知问题出在哪,他在方一鸣面前就像个蠢猴子。比如刚刚那个空心球是方一鸣在这短短一段时间进的第三球了,可陆瓒还是零蛋,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这事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也是那时,他看见了赶来的三人,然后就听小灵通张乐奇崩溃地喊出一句: “不是,阿瓒!方一鸣是篮球特招、校队主力、暑假刚拿了全国高中篮球联赛总冠军加mvp!你也太单纯了被他骗着solo??方一鸣!你仗着阿瓒阿瓒不懂,说要和他单挑?你做个人吧!” “?” 陆瓒听着方一鸣名字后面那一长串后缀,面无表情。 怪不得! 他想: 怪不得自己像个猴,还是马戏团里表演的那种猴子小丑。 陆瓒在原地空白片刻,最终转头怒视方一鸣。 方一鸣和他对视片刻,一向拽了吧唧的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方一鸣觉得这没绷住真不能怪自己,毕竟陆瓒皱眉瞪眼撇嘴的表情真的很像一只猪包。 “不是,别气啊,我也没想到你答应得那么痛快。” 方一鸣拍了两下篮球: “我也不想故意欺负你,这样,女孩就算了,你让那两个男孩一起上,你们三个对我一个,也算你赢。” “不用!我们俩的事,别带别人。” 陆瓒皱眉拒绝了他的提议,思索片刻,他说: “你别放水,就用你正常水平跟我打,但按照原规则我肯定赢不了,所以改一改,从现在开始余下的时间我进五个球算我赢,怎么样?” “五个?”方一鸣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委婉道: “有点难吧,我要真用心防你,你赢不了。这样,三个?或者一个也行。” “就五个,少看不起人!” 人活着就争一口气,陆瓒脾气上来了。 而且…… 陆瓒偷偷瞥了眼场下的江白榆。 大概是青春期男生的通病,在喜欢的人面前,丢什么也不能丢面子! 这样想着,陆瓒背都挺直了些。 “好,你有志气,我不让你,规则是你说的啊,到时候输了别再跟个猪包似的瞪我就行。” 方一鸣嘲笑一句,把手里的篮球扔给陆瓒。 陆瓒大怒: “……谁像猪包!” 短暂的插曲很快过去,当比赛重新开始时,张乐奇拉着宁渲坐去了场地边缘的椅子上。 宁渲安安稳稳坐下,没忍住回头看了江白榆一眼。 江白榆平时对篮球比赛并不感兴趣,宁渲原本以为,在确认陆瓒没事之后,她这位表哥会转头就走,但没想到他现在还在那块站着,目光还一直跟着球场上的人,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宁渲总觉得江白榆最近似乎有哪里怪怪的,但她没有证据。 她只是默默扭着脖子看了一会儿江白榆,又在江白榆注意到她时默默转了回去。 怪。 真怪! 场上,比赛重新开始,方一鸣看着陆瓒的状态,十分意外。 他虽然嘴上答应了陆瓒要正常打,但私心确实想放点水,可不知道对面这家伙突然吃错了什么药,再一开始就像是打了鸡血,那股劲儿又凶又狠,跟换了个人似的,让他不得不集中注意认真对待。 不大的球场内,填满了少年人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篮球拍在地上的闷响,还有偶尔球在篮筐上的撞击声。 明明只是1v1,但张乐奇却比看nba总决赛还要激动。 眼看着时间快到了,但陆瓒还没达到规定的进球数,张乐奇根本坐不住,他直接从座椅上跳起来,恨不得直接搬着篮筐送到陆瓒面前。这架势,还把宁渲吓了一跳。 张乐奇看着战况太焦灼,紧张得不敢出声,只能急得咬手指,边祈祷篮球之神眷顾一下他兄弟。 大概是张乐奇的祈祷真的起了作用,很快,陆瓒闪身过开方一鸣,篮球脱手飞向球框,最后在球框边缘转了几圈,险险滚落入网,进了陆瓒这场比赛的第四球。 “漂亮!!” 张乐奇叫得像个未开化的猿人,大概是氛围到了,连旁边的宁渲也没忍住跳了起来和他击掌欢呼。 陆瓒听见他们的呼声,笑着看了他们一眼,心里却并不轻松。 时间已经快到了,可他还有一球没进,而方一鸣状态很好,防守依旧没有一丝松懈,他想赢,并不是很容易。 显然旁观的张乐奇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见陆瓒一直没找到机会,终于没忍住喊了一句: “阿瓒!加油!!!” 宁渲有样学样,也将双手拢成喇叭状给陆瓒应援,又觉得不够,就看向了身边站着的江白榆。 她鼓动道: “江白榆,你也跟着喊两句呗,想加油就加,别害羞。” “……?” 江白榆瞥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很快挪开了目光。 他看起来淡定得不行,只是,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拇指指腹按着手指骨节,始终没有松开。 身边两人聒噪,场上比赛未决,江白榆静静站在那里,直勾勾望着球场上的少年。 陆瓒身上穿着北川一中的短袖校服,一头短发被汗浸湿,皮肤上的薄汗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这家伙总是带着一身朝气,跑跑跳跳很有活力,运球的动作也很漂亮,是最容易招人喜欢的那类男孩。 江白榆看着他,略微有点出神。 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下一秒,球场上那人回望过来,短暂地同他对视了一瞬。 陆瓒回头的时候,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被微微带起一些,光落进他眼里,清澈又通透。 身边两人还在不断地为他加油鼓气,陆瓒望着他们这边,又或许只是在看江白榆一个人。 很快,他轻轻弯了一下眼睛,笑容明媚又张扬。 那一瞬间似乎被拉了无限漫长,又在一瞬间恢复正常流速。 “还有时间分心抛媚眼?” 面前的方一鸣低声玩笑似的问。 陆瓒收回视线,冷笑一声,学着江白榆的语气: “少管。” 他看看面前拦着的方一鸣,又看看篮网,当机立断向右侧一闪,似乎想过开他。 方一鸣没多犹豫,立马拦向同方向。 这场切磋虽然时间不长,但方一鸣差不多摸清了陆瓒的习惯。这家伙擅长上篮和扣篮,命中率非常高,只要防住他…… 方一鸣一个念头还未清晰,就硬生生卡住了。 因为陆瓒突然收住了势头。 假动作。 方一鸣脑子转得很快,正准备往另一个方向防,下一秒,陆瓒却突然起跳。 篮球脱手,在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弧度,最终在几人的目光注视下稳稳入篮。 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后来,场边爆出了张乐奇和宁渲疯了一般的大叫。 别说,这一球能中,连陆瓒自己都没想到。 刚才剩的时间不多了,方一鸣防守又强,要按照原来的打法根本行不通。陆瓒有些纠结,然后没忍住看了一眼江白榆。 这一眼可不得了,因为他发现他喜欢的人正在看他! 拜托!能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江白榆这一眼直接给陆瓒刷新了体力条和精力条,刚刚还在心里吐槽篮球单挑像中二动漫剧情的陆瓒直接打脸。 去你的,他就是热血动漫男主本人好吗!! 放弃上篮选择远投也是那一瞬间上头后的决定,毕竟球没中可以再想办法,在喜欢的人面前耍到帅可是一辈子的事!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这样想着,陆瓒当机立断放弃了擅长的进攻方式,直接来了个并不熟练但姿势十分帅气的远投。 只是没想到人的潜力是无穷的,这赌.博般的一球居然还真的中了。 张乐奇激动地扑过来给了陆瓒一个大大的拥抱,宁渲也凑过来大力拍了拍陆瓒的背,陆瓒差点被她拍出内伤,笑着夸张地咳了几声: “姐,本来就累!一会儿再给我拍瘫了!” “得了吧,刚不是帅得很嘛,现在又柔弱上了。” 说着,宁渲看了眼后面慢悠悠散步过来的江白榆: “江白榆,人阿瓒赢了,你不意思意思夸两句吗?” 听见这话,陆瓒期待地望向他。 表面十分平静,内心的小弹幕却已经被“快夸我”刷屏。 “……”江白榆被他这小狗求夸奖一般的目光炙烤着,难得有点无措。 他默默挪开了视线: “嗯,帅。” 陆瓒心里炸开了小烟花。 “可以啊,还挺厉害。” 另一边,方一鸣把球捡了回来,也跟着夸了一句。 第30章 听见他的声音,陆瓒立马收了笑意,正色道: “我赢了,按照咱们的约定,你以后不许欺负……” 陆瓒顿了顿,改口道: “不许欺负我身边的人。” “知道知道。行了,咱俩恩怨解决完毕,走,吃个饭去?我朋友在附近烧烤摊占了座,反正明天放假,喝点都行。” “?” 他这哥俩好的语气让陆瓒以为自己听力出现了问题。如果他不是幻听,那就是方一鸣没有搞清他的定位。 现在他是欺负人的校霸,自己是为朋友抱不平的勇敢少年,怎么画风一转就到握手言和一起吃烧烤的程度了?? 陆瓒不知道方一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之拒绝就对了。 毕竟江白榆说过,别跟他打交道。 “不去。” 陆瓒拒绝得很干脆,背上书包就要走,但没几步就又被方一鸣叫住。 对方使出了惯用的威胁伎俩: “喂,我可叫了苏砚了,他人已经在那了,如果你不去,我看苏砚那小子不顺眼,保不定会对他做点什么。” 听见这话,陆瓒心头火气: “不带你这样的,刚答应的话转头就被你吃肚子里了?” “哎,不管,主动权在我,去不去由你啊。” 方一鸣开始耍无赖,看样子今天是非要把陆瓒拉去烧烤摊不可。 陆瓒对他这样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恨不得拿榔头把方一鸣锤扁。 “陆瓒。” 就在两人对峙时,江白榆叫了陆瓒的名字,他皱着眉,看起来脸色并没有多好: “回家。” “哎,江白榆,你对同学就这么冷漠啊,看见同学要挨揍了,不去看一眼,还拉着陆瓒回家?” 方一鸣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加了句: “果然没什么人情味。” “?” 江白榆微一挑眉。 方一鸣在那持续激将,江白榆不中他的圈套,却有另一位上了钩。 宁渲叉着腰,大步走到方一鸣跟前,手指着他的鼻子,十分有气势: “你说谁没人情味呢?什么档次,也敢说我哥?!不就是个烧烤摊,还拿他们班同学威胁?去就去,我看看你想干点什么,我警告你,要是有什么坏心思趁早给老娘收起来,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哟?”方一鸣笑了一声: “脾气还挺大,你别半路逃跑就行,请吧,我给你们带路。” 宁渲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甘示弱跟了上去。张乐奇也被宁渲一段话点燃了兄弟义气,因此不管三七二十一跟上就走,最后,只有陆瓒落在后面,他看看前面那几人,又看看江白榆: “啊这……” “……” 江白榆像是无奈又烦躁地叹了口气。 宁渲和张乐奇已经跟着人跑了,总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最终,他看了眼陆瓒: “走吧。” - 方一鸣带着四个人散步似的走出小公园,七拐八绕地进了一个小巷子。 这小巷子实在阴森,陆瓒走在里面,十分怀疑下一秒会不会从哪跳出几个大汉,几铁棍给他敲死。 好在他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成真,最终,几人安全无恙地走出了小巷,拐进一条颇有烟火气的小吃街。 小吃街尽头最大的一家烧烤店就是方一鸣选的店,走过去的时候,烧烤店老板穿着二道背心在路边的烧烤架上烤着串,那烟混着香味飘满一整条街,香得不行。 陆瓒第一次来这地方,一路走过去还挺新奇。他左看看右看看,后来回了神,只想找找苏砚在哪,然后带着这倒霉学霸赶紧走人。 可看了一圈,他并没有看见熟悉的校服。现在不是饭点,整条小吃街上也没几个人,一眼望去,只有烧烤店外面的一张大圆桌边上坐了个年轻男孩。 那男孩头发有些长,向后撩起露出前额,看着挺清秀,眉眼却带着点与气质不符的张扬。他正懒散地坐在塑料椅子上看手机,另一只手还夹了支烟。 他举着烟吸了一口,抬眼时看见了迎面而来的方一鸣,于是挥了挥手示意,顺便打了个招呼。 白色烟雾从他唇齿间弥漫开来,莫名有点慵懒的痞气。 看来,这就是方一鸣说的提前来占位置的兄弟。 这样想着,陆瓒皱起眉怒瞪方一鸣: “方一鸣,你又骗人,这哪有苏砚?” “哈?” 方一鸣像是终于憋不住笑了,他指指那边正吸烟的少年: “他就是啊。” “你就胡扯,这哪是……” 陆瓒刚想反驳,下意识转头又看了那男孩一眼,但这一眼却震惊地发现…… 嘶,好像是有点像。 但这给人的感觉也差的太远了点吧?这哪有那个刘海遮眼黑框眼镜唯唯诺诺小男生的影子,难不成是双胞胎?? 陆瓒人傻了,方一鸣却已经大喇喇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在苏砚旁边坐下: “苏砚,陆瓒为了保护你,刚刚跟我来了一场激动人心的球赛,可精彩了,可惜你小子没去,没瞧见。” “是吗?真可惜。” 这俩人已经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了,全然不顾旁人死活。 另一边,除了依旧一脸平静的江白榆,和没见过苏砚的宁渲之外,另外俩人排排站,脸上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呆若木鸡。 “不是?” 陆瓒首先确认道: “你是苏砚?” “如假包换。”大概是被陆瓒的反应逗笑了,苏砚点点头: “不像啊?” 陆瓒诚实摇头。 “不像就对了。” 说话的时候,方一鸣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苏砚会意,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和烟盒丢给他,边和陆瓒解释: “陆同学,谢谢你担心我被欺负为我出头,但这事确实是个误会。原本我考虑你的心情,想让这个误会一直继续下去来着,但方一鸣这家伙觉得你有意思,非想跟你认识认识交个朋友,所以以我和江同学的名义把你骗来这,抱歉啊,给你添麻烦了。” “?”听见这事还牵扯自己,江白榆微一挑眉。 可陆瓒还沉浸在震惊中,没有注意他的表情。 “不是,那你们直接告诉我呗,还整这一出?” 陆瓒不能接受。 方一鸣却哈哈笑道: “直接说你能信?再说了,直接说哪有现在这效果?我老早就期待看别人揭穿苏狗伪装后的震惊脸,才特意铺垫这些,别怪我啊。” 他顿了顿,又问: “不过我挺好奇,你为什么会以为我在学校霸凌这货?” 陆瓒不能理解世界上为什么有这么恶趣味的人,他面无表情说: “我那天看你们一起从杂物间出来的时候,苏砚校服脏了,还有脚印。” “哪天?” 方一鸣叼着烟,皱眉想了半天: “哦哦哦,想起来了,,那天哥几个一起抽烟,出去的时候他外套上一股烟味,藏不住,脱衣服的时候没拿好掉地上了,我没注意,往上踩了一脚。” “……”陆瓒不服气,又问: “那天中午我还瞅见你问苏砚要钱。” “啊。”苏砚语气散漫,接道: “那是因为他开学考考太烂了,他爸断了他的粮,求着让我支援他。” “你说清楚啊,什么叫求?” “不是吗?‘求你了哥’,这话不是你说的?” “你……” “停!” 眼看着这俩人要开始拌嘴,陆瓒及时叫了停: “我问最后一个问题啊,苏砚,既然你平时是这样的,那为什么在学校要扮得那么……” 陆瓒想不到词来形容,倒是苏砚善解人意替他说: “那么像个古板的小书呆子?” 他笑了一声: “大概是因为好玩吧。” 第31章 “哎,苏大学霸,你这就不厚道了啊。” 张乐奇表情有点崩溃: “你觉得好玩就好玩,平时卷我们是几个意思?卷生卷死啊!” “真不是故意。”苏砚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作业太少,背东西太快,在家无聊,就多写点多背点打发时间,不好意思。” “?” 张乐奇拒绝说话。 “别理他,他就这样子,可烦人。” 方一鸣摆摆手,给他们拉开椅子: “来,坐。陆瓒,今天这误会也算是解开了,你放心,我俩虽然看起来比较混,但欺负人的事儿从来不干,跟你说要揍苏砚和江白榆也就是吓唬你。不好意思啊跟你闹了这么一出,主要是你人真挺有意思,就想逗逗你跟你认识认识,可能过程糟糕了点,如果有冒犯,我道歉。今天这顿我请,各位敞开了吃,就当给陆瓒赔罪啊。” “……” 听见这话,陆瓒看了眼江白榆。 江白榆注意到他的视线,也望了过来,但他什么也没说,很快就挪开目光,就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见此,陆瓒才彻底轻松,坐在了他身边。 对面,方一鸣一直瞅着这俩人,觉得好玩: “不是,陆瓒,你看他干什么啊?他是你家长啊,你吃顿烧烤还得得到他允许?” 陆瓒没理会他的打趣: “好歹人家是因为我的事才跟过来的,我当然要考虑他的心情,你少管!” 听见最后那三个字,江白榆看了他一眼,唇角似乎轻轻抿了抿。 “嗬,行,家长放心啊,我俩虽然作风不太好,但一不劝烟二不劝酒,你们能喝喝点,不能喝就吃,随意!都随意!” 方一鸣大手笔地把菜单上所有招牌小烤点了个遍。 几分钟后,烧烤店老板端着几大盘烤串上了桌,几个饿死鬼疯抢一通,只有陆瓒和江白榆没动。 张乐奇瞅瞅这两人,知道江白榆是不食人间烟火,陆瓒则是大少爷没体验过生活。 他边咬着肉串边含糊问: “阿瓒,你是不是没吃过这种烧烤小摊?” “嗯……” 陆瓒看看餐盘上瞧着不怎么干净的烧烤签,又看看直接摆在路边的烤架,再看看不那么讲究的烤串师傅,诚实地点了点头: “确实。” “不是,什么人啊,从小到大没吃过路边小烧烤?” 方一鸣显然不信。 “,什么人?你知道南城郊那片小山下有座私人庄园不?”张乐奇问。 “知道,华路集团的地儿呗?” 整个北川,没人没听说过华路,就算没听过,也一定见过北川市中心最高的、几乎相当于地标的那栋楼。 张乐奇点点头,接着问: “那你猜华路集团董事长姓什么?” “我哪知……” 话说到这,再怎么样方一鸣也该反应过来了。 他的表情比刚才陆瓒看见苏砚大变活人还要震惊: “姓陆啊???” 陆瓒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尬笑。 方一鸣当即抱拳: “卧槽,陆少爷,失敬失敬,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别别,玩尬的是吧,真受不了。今天冒昧挑战联赛冠军mvp,是小的关公门前耍大刀自不量力!” 陆瓒礼尚往来,跟方一鸣对着吹捧两句。 说完,他也不矫情,直接从盘子里拿了两串烤肉,很自然地把其中一串递给身边的江白榆。 他抬眸看了江白榆一眼,对方同他对视片刻,难得没有拒绝。 这一桌子上,除了江白榆,其他几位都是跟谁都能聊起来的性格,讲什么话题都能接住,完全不会冷场,所以气氛一直活跃。 到后来,小吃街愈发热闹,周边人来人往,天光从橙红到深蓝,烧烤摊老板点起了摊位旁的灯。 周边几盏冷白色的光落下来,小飞虫绕着光跑偶尔往上撞一下,发出一道道轻微的响。 六个半大少年在吃上的战斗力是惊人的,最后,塑料圆桌摆满了吃剩的竹签,还有两只歪倒的空酒瓶。 江白榆和宁渲没沾酒,苏砚和陆瓒喝了点但没醉,主要是方一鸣和张乐奇在拼,俩人倒在桌上像两滩肉色的烂泥。 苏砚打算打车把方一鸣送回去,离开前问了一句,发现和宁渲张乐奇两人都顺路,于是索性和她一起带着俩醉鬼拼车离开了。 陆瓒和江白榆站在路边目送那四个人坐着小车离开,刚刚还热热闹闹的氛围瞬间冷清下来。 北川夜晚的风路过,还有点冷。 陆瓒打了个哈欠,问旁边人: “你怎么走啊?骑车吗?” “不骑。” “为什么?” “学校锁门了。” “啊?你车还在学校啊?” “嗯。” 陆瓒不认路,江白榆带着他重新穿过小吃街,又沿着街道从学校后门绕到前门。 到了夜晚,街道并不显清冷,来往的人反而要比白日更多一点。 街边有小贩点着灯摆地摊,摊上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年轻女孩抱着吉他唱歌,嗓音很甜美。 陆瓒第一次走这种小道,左看看右看看,还挺新奇。 他每个小摊都要凑过去瞅一眼,江白榆走在前面,不跟他一起好奇,但注意到陆瓒又被新奇东西勾走时,他也会稍微放慢点步子,在前面等他。 四周人群喧闹,江白榆走在道路间,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 陆瓒像一阵风卷到他身边,突然伸手,往他眼前怼了个东西。 那是个软胶材质的浅黄色星星,星星中间被画了个生气的小表情,陆瓒手指一捏,星星就“咯吱咯吱”响。 “?” 江白榆微一挑眉。 陆瓒乐得不行: “你看它像不像你!” 说着,他一边捏,一边用搞怪声音: “咯吱” “少管!” “咯吱” “无聊!” “咯吱” “别烦人哈哈哈哈……” 陆瓒笑得肚子痛,江白榆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抿抿唇,最终也没有开口,只默默加快了步子。 陆瓒笑够了,赶紧跟上去,他抬手擦擦笑出来的眼泪,现在才来得及问: “对了,江白榆,你今晚有没有不高兴?” “?” “我之前先答应了你少跟苏砚和方一鸣打交道来着,今天却还拉着你一起吃饭,感觉不太好。” “怎么,我说不高兴你就绝交?” “呃,也不至于,但多少得考虑你的心情啊。” “……” 江白榆没说话,陆瓒就抬眼看他。 那时候江白榆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发丝被灯光描绘出一圈橙色。 陆瓒看着他微微垂下眼,听见他的声音有点沉。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点酒的原因,陆瓒脑子有点不太清楚,感觉连路过的空气都微醺。 “陆瓒。” 片刻后,他听见江白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似乎有点沉,语气还是那样淡漠,可陆瓒就是从中听出了一丝同以往不大一样的、无奈的温柔。 他像是微微叹了口气,才缓声问: “我什么身份,还能干涉你交朋友?” 第24章 024/情书 我什么身份, 还干涉你交朋友? 这话落在陆瓒耳里,让他有片刻的茫然。 他抬着眼直勾勾看着江白榆, 连人行道前路有个小坑都没发现, 差点一脚踩空,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好在在他摔倒之前,江白榆眼疾手快捞了他一把,这才让他不至于在北川夜晚热闹的人行道上来个大马趴。 第32章 被旁边人拉着站稳之后, 陆瓒才似乎回过神来。 他冲江白榆笑了一下: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做什么事, 当然要优先考虑你的心情。不过你之前是不是也跟我一样误会他们了?苏砚和方一鸣人还挺好的吧。” 陆瓒顿了顿, 又补充一句玩笑话: “别不开心, 小江, 我有了别的朋友也不会冷落你。” “……” 江白榆像是有点无语: “谁在乎这。” 陆瓒没忍住笑了两声, 过了一会儿, 又问: “对了江白榆, 你今天看见苏砚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平时的状态和在学校里不太一样?” “嗯。”江白榆应了一声: “以前遇见过。” 江白榆以前偶然遇见过苏砚和方一鸣他们待在一起,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位理科第二和平时表现出来的形象其实相差甚远。但每个人都有秘密, 江白榆也不关心这位并不相熟的同班同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一直没有在意过。 他跟苏砚一直没有什么交集,直到上次在杂物间, 陆瓒看到窗外的苏砚给方一鸣给了点零钱, 误以为是勒索,一副准备冲上去讨说法的样子。 江白榆知道内情,他让陆瓒别多管闲事, 并不是否定他的热心肠, 而是知道这只是个误会。 但他也不知道怎么跟陆瓒解释,恰好那天他们又闹了点不开心, 江白榆索性闭嘴不谈,只在下午放学时自己找到苏砚,跟他简单聊了两句,苏砚也答应他,以后会注意一点,以避免类似的误会。 “哦,怪不得。”陆瓒点点头,又突然话锋一转,问: “你今天下午为什么会出现在小公园的篮球场?是不是听说我赴了方一鸣的约,担心我受欺负,所以才找过去?” “想多了,恰好路过。” “路过?带着乐奇和渲姐一起路过?” “……” “得了吧,你就是担心我。” “……少自作多情。” 似乎是被追问得烦了,江白榆加快脚步往前走,那速度生风,仿佛慢下来一步,身后就有怪物把他吞进肚里去。 陆瓒见了,连忙小跑着跟上去。他见好就收,没再继续笑话江白榆,只乖乖跟着他往一中校门口的公交车站走。 北川公车的夏季营业时间很长,到这个点了也还有车坐。 陆瓒和江白榆肩并肩坐在车站的座椅上,他伸直腿,因为喝了点酒,脑袋被风一吹就有些晕乎乎。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见身前是马路上掠过的车流,而身后是散发着冷色灯光的广告牌。 整个世界都是流动的,好像只有他们两个跟车站一起静止在原地。 到了后来,被灯光填满公交车缓缓停靠,他们这才汇入流动的世界。 十七路公交车经过不少学校,主要就是为学生服务,到了这个点已经鲜有乘客,比如这辆车就只有陆瓒和江白榆两个人。 江白榆坐的还是和上次一样的右手边靠窗的座位,陆瓒找过去的时候,江白榆正低头整理耳机。 坐车时坐在后排靠窗的座位、路上用耳机听歌似乎都是江白榆的习惯,就像现在,他取开折好的耳机线,很自然地带上一边。 陆瓒看着他的动作,就在他要戴另一边的时候,陆瓒没忍住开口道: “江白榆。” “?” “你在听什么歌啊?” 陆瓒从上次开始就一直在好奇,只不过那次他们刚认识,他不好意思问。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熟了很多,所以逮着机会就想求个解惑。 或者,也可以再多要求一点。 这样想着,陆瓒试探着问: “给我也听听呗?” “……” 江白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戴上了靠近陆瓒的那只耳机。 陆瓒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但很快,江白榆取下耳机的另一边,伸手递给他。 陆瓒愣了一下,而后送给他一个笑容,高高兴兴从他手里接过。 那时他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江白榆的手指骨节,即便相触只有短暂的一瞬,但陆瓒还是感觉到了他手上微凉的温度。 那温度让陆瓒略微有些出神,他笑容淡了些,乖乖戴上耳机。 那时,车子在短暂停靠后重新发动,车身晃悠一下,慢慢起步往前行去。 而陆瓒听见耳机里传来一道细微且短促的电流声,后来,前奏缓缓响起,吉他弦音的节奏很温柔,片刻,明朗少年音加入,唱出的却是温柔舒缓的旋律。 明媚少年带着点酸涩忧愁味的心事,明明是矛盾的情绪,给人的感觉却并不突兀。 这段曲子好像藏着北川夏天的风、绿荫里包裹的蝉鸣,还有令人怀念的少年时光。 这熟悉的旋律让陆瓒睁大了眼睛,没忍住问: “江白榆,你也喜欢夏子澈的歌?这是他的《情书》吧?” 这首曲子让陆瓒想到点以前的事情,他笑着同江白榆分享道: “我以前有段时间也特喜欢他,对,是初中的时候,有一年我进了广播站,翻来覆去放他的歌,意见箱里全是投诉我的,说我强行安利,站长还把我骂了一顿。还有还有,后来初三毕业晚会我还勇敢报名上台唱过他的歌来着,结果调子都跑到姥姥家了,后来被朋友嘲笑好久,一聚餐就把当时拍的视频拿出来当电子榨菜……” 陆瓒说着,自己先笑了,整个车厢里都是他的声音。 那时候的他沉浸在自己年少轻狂时做过的糗事里,没注意到身边人的视线。 江白榆也没打扰他,他只是微微垂眼看他笑,等他讲完了,才语气淡淡问: “所以现在不喜欢?” 听见这个问题,陆瓒想了想,认真答: “还好吧,人的口味是会变的,哪有人会一直一直喜欢某样东西啊,那也太没意思了,毕竟再好听的歌也会腻。不过,话虽然这样说,现在回过头再听他的歌也还是好听,这前奏一响,我就好像还是几年前那个中二陆瓒。可能这就是音乐的魅力吧,真奇妙啊,有时候连我都忘记的东西,它却还帮我记得。” 陆瓒无比感慨,江白榆并没有接话。 他只是轻轻抿了抿唇,垂下眼,默默将视线挪向了窗外。 江白榆的歌单里似乎只有夏子澈一个人,有陆瓒以前喜欢的几首经典,也有他没听过的新歌,夏子澈的风格这几年一直没怎么变,依旧是北川夏天的那个少年。 这些曲子跟了他们一路,只是还没等最后一首歌听完,车就已经到站了。 陆瓒几步跳下公交车,他看看空荡荡的车站,觉得自己一个人等在这实在没意思,于是问转头问身边的人: “江白榆,你家离这远吗?反正车来还早,我送你一段呗,我想把这歌听完。” 听见这话,江白榆下意识看了眼离这不远处的那条小巷。 他并没有多犹豫,手指一勾,耳机就连着线从陆瓒那里掉落下来。 “想听自己听。” 江白榆拒绝了陆瓒继续一起听歌,也是拒绝了他送自己的提议。 他瞥了他一眼,声音没多大起伏,只淡淡道: “走了。” 对于他的拒绝,陆瓒没有多在意,毕竟他原本就没想着江白榆能答应。 他只认认真真和江白榆告了别,然后乖乖站在路边等车。 江白榆的指腹在耳机光滑的表面上蹭过,又在转身时将它挂在了耳朵上。 吉他弦声和少年嗓音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干净的曲风把世界的喧嚣全部隔挡在外。 江白榆走在路灯下,在即将步入巷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车还没来,陆瓒正站在路边,低头像是在踢石子。头顶暖黄的路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聚在他脚下,变成小小的一团。 见他自己跟自己也能玩得那么开心,江白榆默默收回了视线,独自步入了小巷中。 这是他走过无数遍的巷子,因为常年背光,这里连空气中都带着点不太好闻的潮湿泥土味。 这味道和耳机里轻快的夏天旋律相差甚远,江白榆快步在小巷里穿行,等他到自家楼下的时候,耳机里的歌也恰好结束。 晚上的筒子楼比刚才他路过的夜市街更加热闹,一眼望去,每家每户都亮着暖色的灯光。因为老楼隔音不好,电视机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渗出来汇在一起,时不时掺着不知谁家男人爽朗的大笑。 江白榆抬头看了一会儿,手上动作很慢地整着耳机线,等把耳机线规规矩矩绑好放回口袋里,他才收回视线,抬步上楼。 楼梯里的声控灯坏了,有一层直接报废,另一层忽明忽暗地闪着光。水泥墙上贴着各种开锁借.贷的小广告,涂鸦和脚印也连了一片又一片。 江白榆脚步声很轻,他慢慢上着楼梯,又慢悠悠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钥匙插.入锁眼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在旋转几圈后“咔哒”一声开了锁。 老旧的门随着被推开的动作发出一道呻.吟,门内冷色的灯光也随着这声音逃了出来。 进门时,江白榆发现这屋子似乎比自己离开时干净了一点,至少那些空酒瓶和外卖盒都不见了。 他抬眼看去,房间里站着一个穿着破旧夹克衫的中年男人,他生得高瘦,头发有些长有些乱,下巴上全是乱糟糟的胡茬,轮廓跟江白榆有个六分像,就算邋遢又沧桑,模样瞧着也依旧算端正。 家门开了又关,闹出的动静不算小,但江渐文没有一点反应。 他手里拿着个干净的湿毛巾,正低头认真地擦拭怀里的相框。相框里是个美丽温婉的年轻女人,只是世界把她变成了黑白色。 见对方没搭理自己,江白榆也没有要理他的意思,他扫了江渐文一眼,很快收回了视线。 只是垂眼时,他注意到旁边的餐桌上还摆着两盘菜。 那菜并不丰盛,只有半盘土豆丝,和半盘青菜。 之所以用“半”来形容,是因为那两盘菜被人从中间整整齐齐分开,半边已经成了空盘,另外半边边动也没动。 很明显,对方连吃顿饭都不想和他有一星半点的关系。 江白榆眸光未变,显然早就习惯了。 他把钥匙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自己默默换了鞋,拎着书包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只是,在他开房间门时,江渐文把手里的毛巾扔在了旁边的桌子上,那动静有点大,毛巾和桌面碰撞的闷响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第33章 江白榆动作微微一顿,他没看对方,只冷声道: “吃过了。” 房间门一开一关,最终将客厅压抑的氛围关在了外面。 江白榆有点烦躁,他把书包放在一边,自己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按开,页面还停在音乐软件的自定义歌单页面,随手划一下,歌手那栏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名字。 这些歌被江白榆翻来覆去听过无数遍,但其实要说起来,他对它们也不算有多喜欢。 不过,就像是某个人说的,再喜欢也没有用,人的口味是会变的,没有谁能一直一直喜欢某样东西。 确实,有人都变了,就他还在原地打转。 想到这,江白榆更烦躁了些,索性直接将歌单里的歌全部选中,准备一键清除,眼不见心不烦。 但也是那时,手机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用着橙色蜡笔小太阳头像的家伙。 江白榆指尖一顿,点进去,页面切换,聊天框里躺着一条新信息: 陆瓒:你猜怎么着,你今晚的歌单真不错,夏子澈的歌果然听一百遍都不会腻,所以我决定重新当回他的小粉丝! 陆瓒:[图片] 江白榆点开他发的图片,那是一张截图,内容是音乐软件的歌单页面,图片里歌手名也是清一色的夏子澈。 还有最下方的正在播放,歌名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情书》。 江白榆紧皱的眉松了些,他看着聊天界面,停顿很久才随手划了个问号发出去,算作回复。 他重新点回了音乐软件,歌单还在全部选中状态。 他看了一眼右下方红色的垃圾桶图案,最终还是点了取消选择。 歌单避免了被一键清空的命运,安然无恙地躺回列表里。 而江白榆随手选了一首歌,带好耳机,像是终于放松下来一般,微微仰着头靠在了椅背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压压的屋子里只有桌上的手机还亮着屏。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也暗了下去,但还是能看清屏幕中滚动的歌词,和慢慢转着圈的唱片标识。 在手机彻底熄屏前,屏幕里的唱片旋转至正向,专辑封面里只有简单的两个手写字 “情书”。 第25章 025/星星 江白榆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 他半合着眼,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些, 像蓝色薄纱一般在桌面上铺散开。 耳机里的情书重复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江白榆安安静静听着,不知何时微微合上了眼。 温柔轻快的旋律从一片黑夜,渗透进了另一片黑暗里。 意识模糊间,江白榆似乎被拉进了另一个夏天。 毕竟是在浅眠时的梦里, 有些画面难免光怪陆离。但江白榆记得很清楚, 那是母亲刚离开的那一天, 他带着黑色袖标一个人跑了出去, 就那样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后来走累了, 他也不讲究, 直接在马路路肩上一坐, 看着街道的繁华独自出神。 这大概算是一次幼稚的离家出走, 事情到现在, 江白榆已经记不太清具体原因了。 其实他曾经并不是个坏脾气的小孩,不会轻易一个人往外跑。那次大概是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才让他忍不住逃离了那个压抑的场合。 梦里, 他以第三视角看着当年的一切,他看见年幼的男孩带着袖标一个人坐在街边, 表情十分平静, 看起来甚至有些死气沉沉。 街边的人来来往往皆是过客,只有他一个人从头至尾坐在原地。偶尔会有年长些的男女向他这个奇怪的落单小孩投来好奇的视线,但大概是觉得他太过平静, 不太像是走丢的样子, 所以从头到尾都没人上前。 江白榆也不记得自己当时在那里坐了多久,他看着街对面来往的人, 只感觉全世界的人似乎都是一个样子,没有什么是特别值得注意的。 直到不知多久后,他看见街对面出现了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那小男孩头上戴了个小黄鸭遮阳帽,穿着打扮精致又可爱。他拿着个棒棒糖站在来往的人群间,左看看右看看,满脸写着慌乱。 显然,这家伙走丢了。 江白榆坐在马路对面直勾勾看着他,略微有些出神。 他看着那个小男孩越来越慌,最后索性小嘴一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他手里的棒棒糖也“啪叽”一声拍在了地上,小男孩愣了一下,低头看看地上四分五裂的棒棒糖,哭得更伤心了。 他的哭声成功吸引了过路人的注意,最开始是一个年轻女孩过去询问他的状况,还从包里掏出纸来给他擦眼泪。 周边的人越聚越多,脸上都是关切,到最后,这边的动静甚至吸引了附近的警察,年轻警察一把抱起他,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补给他。 街对面的画面十分热闹,江白榆在路边抱着腿,微微歪着头,看着那一切,直到江渐文找到了他。 当时江渐文说了什么,江白榆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他很生气地拎起了自己的衣领,又拉着他的衣袖快步走向家的方向。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江白榆被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想了想,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马路斜对面不知何时停了两辆车子,打扮精致的年轻女人一脸担忧地从车后座下来,从警察怀里接过了那个男孩。后来,车里又下来三个人,看起来像是家里的奶奶爸爸和姐姐,一家人跟警察和热心群众道了谢,又围着男孩哄了一会儿,最后男孩破涕为笑,女人拿纸擦擦他的脸,才把他放进车里。 再后来,围观人群散了,车子则缓缓发动汇入行车道,假日街道上的小插曲就这样到了尾声。 江白榆走在和那辆车相反的方向,看着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又听身边的江渐文出声不耐烦催促,这才收回了视线。 回想起来,那是江白榆第一次意识到,人和人,确实是不一样的。 会哭的小孩有糖吃,有人能一直站在明亮的地方被很多人围在中心,能很轻易收获别人的喜爱,能被一家人捧在掌心,能无忧无虑,能永远简单。 而有些人,注定只能在平行线的另一边远远看着他。 就像男孩坐的车随着车流汇进了大路,而江白榆被父亲拽着衣袖走入旁侧建筑投下的阴影中。 差别那样大的人,就像两条互不干涉的线,各自行在自己的轨迹,这一生都不会、也不应该有交集。 但…… 江白榆微微睁开眼,在短暂的恍惚中凝望眼前的黑暗,略微有些出神。 片刻后,桌上的手机亮了屏,锁屏页面多出一个小弹窗。 他唯一挑眉,抬手拿起来看了一眼,见是一条陌生的群聊消息。 江白榆的生活里没什么社交,社交软件放在手机里也只是摆设。他账号里没几个好友,群聊也只有前段时间加的班群,但那早就被他设了免打扰,平时不会弹信息。 现在弹提醒的是个名叫“北川一中卧虎藏龙”的陌生六人小群,江白榆点开成员列表,里面认得的头像只有陆瓒和宁渲,但稍微想想也能猜到,这个小群估计就是今晚一起吃烧烤的那波人。 在江白榆点进成员列表的时间里,群聊中又弹出不少信息。 方惊人:爷到家了! 学海无涯:明天赔我衣服,吐我一身。 宁渲:我也到了。 陆瓒:刚进门,张乐奇呢? 宁渲:他醉得像滩烂泥,别指望他能回消息。 陆瓒:那江白榆呢! 宁渲:那江白榆呢! 方惊人:那江白榆呢! 学海无涯:那江白榆呢! yu:? 他冒泡之后,小群里嘻嘻哈哈地聊起了另一个话题,过了一会儿,不知道谁弹了个群聊语音,除了醉倒的张乐奇,其他几人都加了进去。 江白榆原本对这不感兴趣,但他看着语音聊天里那个橙色蜡笔太阳头像,还是在宁渲的疯狂艾特下划了接通键。 语音里,宁渲和苏砚正一唱一和地描述着他俩送另外俩醉鬼回家时的抓马事件,陆瓒倒是没怎么出声,只偶尔在笑点密集时笑两声。 江白榆直接关了麦,把语音聊天最小化。但他并没有退出群聊界面,而是在短暂的停顿后,点开了上边那个熟悉的小太阳头像。 江白榆平时完全不看朋友圈这种东西,更别提主动分享生活,但陆瓒和他不一样,这家伙的朋友圈几乎天天更新,发出来的都是些很日常的生活碎片。 小到挖到的宝藏歌曲,再到生活中偶遇的好天气,又或者是路边的漂亮小野猫,在陆瓒这里,都是值得拍张照发出来的小惊喜。 江白榆一条一条翻下去,意外地发现发现那些照片里最多的,是星星。 陆瓒似乎很喜欢星星,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一张他拍的星空照,配文则是一个意义不明的四位数字。 江白榆一条一条认真看过去,发现记录星空的照片停在了几年前的某一天,再就是一条简短的文字: [我喜欢星星。] “咔嚓” 相机快门被按下,星空图像定格在屏幕内,陆瓒低头看看,还算满意。 今天天晴,头顶的星空很漂亮,怎么拍都不会太难看。 陆瓒站在自己房间的阳台外面,旁边的茶几上摆着还挂着语音的手机,手机里面三个人还在闲聊,陆瓒只偶尔应两句。 拍好满意的照片后,陆瓒把照片传去电脑,修好后发到了自己的手机里。 他像往常一样,点开朋友圈,添加图片,又点开日历确认了一下天数,最后在文案里写下“1520.”,点击发送。 “行了,挺晚了,周一见,睡了,拜拜。” 开了免提的手机里传出宁渲的声音,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跟各位告了别。 方一鸣和苏砚也表示要撤,陆瓒挨个跟他们告别,又听他们叮咚叮咚地退出聊天。 最终,语音通话里就只剩了两个头像: 一个橙色蜡笔小太阳,一个黑色铅笔小星星。 看着那人没有退出的意思,陆瓒试探般问了句: “江白榆,你还在不?” 问完,他乖乖等了一会儿,对面始终没人应声。 陆瓒看着他头像下那个关闭麦克风标识,一时不知道江白榆是不想理他还是睡着了忘记退出。 陆瓒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又说: “你睡了吗?他们都走了,你也早点休息。” 这话说完,陆瓒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理他。 第34章 “哎,行吧。” 陆瓒自言自语,虽然知道对方大概听不见,但还是说了句: “晚安。” 说完,陆瓒点向红色的挂断键,但在他按下之前,他突然发现江白榆头像下的关麦标志消失了。 下一秒,他听见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也很淡,只有一句简单的: “晚安。” 听见他的声音,陆瓒愣了一下,等会过神来,语音已经被他自己挂断了。 “……” 啊?什么? 江白榆跟他说晚安? 陆瓒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这句“晚安”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他心里莫名激动,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个飞扑到了床上。 陆瓒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自己对着空气拳打脚踢来了一段霹雳舞,等到闹累了才重新按开手机。 他刚才那张星空照片短短几分钟就有了几十条点赞评论,陆瓒随便戳开看了一眼,大多是朋友们的捧场。其中有几个人格外执着,只要陆瓒发星星,就必定会问一遍他配文数字的意义。 朋友们都不知道陆瓒隔三差五发的数字星星神秘组合到底代表着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代表着,从他认清自己喜欢江白榆到现在,已经有一千五百二十天了。 刚才,星星还跟他说晚安。 陆瓒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惆怅。他叹了口气,索性把江白榆的备注也改成了这两个字。 他喜欢星星。 但星星不知道。 白榆也不知道。 第26章 026/晚自习 “咱们这个月的月考成绩, 大家都拿到手里了吧?简单总结一下,咱们班这次算是正常水平, 发挥中规中矩。年级第一和数学理综单科成绩最高依旧是江白榆, 语文单科最高苏砚,英语则是咱们班陆瓒。” 开学一个月,北川一中迎来了第一次月考。 于妙手里拿着这次的成绩单,大致扫了一眼, 像是有些无奈: “陆瓒, 我说你这偏科稍微有点严重了啊, 英语这么好, 也分点爱给数学吧。不过我能看见你的进步, 所以还是要表扬。还有张乐奇, 你能不能改改你那粗心大意的毛病……” 于妙照例挑了几个人出来, 该批评的批评, 该鼓励的鼓励。大家都生怕点到自己, 个个提心吊胆,直到最后于妙把成绩单放回讲桌上, 他们才松了口气。 于妙敲敲讲桌: “月考成绩讲完了, 咱们讲点开心的。过两天关于今年运动会的通知会正式公布,运动会跟往年一样, 还是开三天, 期间没有早读和强制午休。至于运动项目,大家尽量报满,拿不到名次也不要摆烂。还有, 这次开幕式的入场表演主题也下发了, 是‘童年’,一个班三分钟时间, 需要排一个小节目,有小导演想毛遂自荐吗?” 于妙看眼台下的同学,别说自荐,这一个个头都快低到桌下面。 无奈,她只能点几个平时比较皮、看起来想法多点的同学,比如: “张乐奇?” 张乐奇一激灵,头摇得像拨浪鼓: “放过我吧妙姐,我去年想破脑袋搞的植物大战僵尸霹雳舞被全年级笑了半年!” 他这话勾起了于妙一点不太好的回忆,她觉得张乐奇说的有道理,遂让步道: “那你主意多,来推荐一个能胜任的同学。” 听见这话,张乐奇眼睛都亮了。 随后,他一扭脖子,和教室角落里正张着嘴巴打哈欠的陆瓒来了个世纪对视。 陆瓒:“?” 下一秒,他听见自己好兄弟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 “陆瓒可以!” “???” - “所以,张乐奇这货把你出卖了?现在你要负责你们班的开幕式入场表演?” 午餐时间,烧烤摊六人组占了食堂一张大桌子,宁渲咬了一口卤蛋,含糊问道。 “真不是人啊。”方一鸣评价一句。 “我真没办法了,是兄弟没义气,抱歉抱歉啊。” 张乐奇双手合十冲陆瓒拜拜,但陆瓒不吃他这一套: “你把兄弟往火坑里推,你也别想跑!演员里必须有你张乐奇的姓名。” “,没问题,但你想好搞什么了吗?下周就运动会了,留给咱的排练时间可不多。” “没呢,童年……童年有什么啊。渲姐,你们班搞什么?” 宁渲想了想: “今天听他们说了一嘴,好像准备让几个女生上前面跳皮筋踢毽子。” 陆瓒点点头,没再说话了。 他边扒拉米饭,边一个人头脑风暴,想来想去,都没有合适的题材。 直到他余光瞥见有什么人往自己手边扔了个东西,他愣了一下,抬起眼,见是一张鸭蛋超人的镭射小卡。 身边,江白榆皱着眉撕开酸奶盒盖的开口,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瓒习惯了这家伙的突然投喂,于是自己默默伸出手指把小卡挪到自己面前。 “不会吧,不会真有人在参加酸奶超人的离谱活动吧?看不出来啊,陆瓒还有这童趣。” 对面的方一鸣看见他这样子,着实惊讶了一下,然后也撕开自己的酸奶,把卡片递给他: “早说呗,我天天喝酸奶,之前的卡都进垃圾桶了,早说就都给你。” 陆瓒想说不用,他其实也不是很想要,但他看看江白榆,又把话咽了回去。 见此,宁渲也把小卡撕出来给陆瓒,却引起了张乐奇的不满,他酸啾啾道: “集卡的也不只有阿瓒,怎么就给他不给我!” “刚才说过,要长嘴开口才能有糖吃啊,你说晚了。” 方一鸣点点他。 “来来,我的给你。” 在学校,苏砚恢复了平时在学校时的头发遮眼状态,他推推眼镜,善解人意道。 张乐奇心里一喜,但等看见卡面时又苦起了脸: “这张卡我有五张了,算了,还是给阿瓒吧。” 于是不一会儿,陆瓒面前就摆了一小堆镭射小卡,他看着朋友们的友情投喂,多少有点受宠若惊。 也是那时,他看着小卡上画的鸭蛋超人图案,脑海中灵光一闪: “我有想法了!” 说行动就行动,吃完午餐后,陆瓒带着几个朋友缩去了教学楼里的杂物间,几个人围在一起,看着陆瓒现找出来的鸭蛋超人舞台剧视频。 视频里,鸭蛋超人和汽水战士联手打败了果酱恶龙,从它手里救下了被抓走的糖果公主。鸭蛋超人和汽水战士身姿潇洒,果酱恶龙被揍得前滚翻后空翻阴暗爬行,最终遗憾退场。 张乐奇啧啧两声: “看起来不错,但果酱恶龙的动作难度有点大吧?你觉得咱班谁行?” “动作难可以简化,剧情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觉得咱这主题不错,绝对够炸裂。” 陆瓒自信地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主题和剧情定好了,接下来就是选角。 张乐奇吵着闹着要演鸭蛋超人,陆瓒则心满意足饰演了自己的偶像汽水战士。果酱公主由学委球球扮演,果酱恶龙选到了人高马大的大聪。 让陆瓒惊喜的是,大聪有点武术功底,看完陆瓒找的视频后,他拍着胸脯保证这些动作自己没问题。 选角搞定,最后只剩下了道具制作,可这时候又有一个难题。 陆瓒逛遍了购物软件,最终也只找见了一套类似糖果公主的小裙子。鸭蛋超人和汽水战士,找出来的多是适合七八岁小朋友的演出服装,果酱恶龙更是全网无同款。 陆瓒没办法,只能买了类似的衣服,又买了一红一蓝两块布,打算自己改造。至于果酱恶龙,他直接从学校收废品的老大爷那里买了一捆纸壳箱子,搜出恐龙模型教程放大无数倍,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于是乎,到了下午,陆瓒的座位旁边堆了一堆破布和废纸箱,十分不美观,于妙问过一句,但在得知用途后,大概是被感动到了,她什么话也没说,还特意叮嘱值日生对陆瓒的破纸箱网开一面。 陆瓒肩上背负起了导演演员和制作道具三个任务,但他的时间显然没有那么多,抱着这堆纸箱回家也不现实,所以他决定把制作道具放在下午放学后。 北川一中一直有晚自习,每天两个小时,但高二年级并不强制上。 走读生放了学就各回各家,住校生也更愿意在宿舍学习,这样一来,晚自习时间教室不会有人,刚好留给陆瓒大显身手。 放学后,张乐奇背着书包过来问剧本的事,想着走路上一起聊聊,但过来后,他见陆瓒没有要回家的意思,有点意外,就多问了一句。 陆瓒耸耸肩,答道: “运动会时间太紧了,我得争分夺秒把道具做完,反正学校有俩小时晚自习,不用白不用。” “哦……好吧,需要人帮忙不?” “不用,东西不多,我自己就行。” 听见这话,张乐奇点点头走了,教室里人越来越少,值日生也做完卫生互相告别各回各家。 陆瓒抽空去小卖部买了点胶水剪刀颜料之类的东西,想着等自己回去,同学也差不多走完了,正好开工。 但他没想到的是,回去之后,教室里除了他的破纸箱,还有另外一个人。 江白榆正安安稳稳坐在自己位置上,低头看着练习册,一手漫不经心转着水笔,看样子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不回家吗?” 陆瓒把买来的工具放在桌上,自己蹲下身处理那些破纸箱。 第35章 他刚解开捆纸箱的塑料绳,就听江白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晚自习。” 听见这话,陆瓒愣了一下,又有点想笑。 开学一个月没见你上晚自习,今天怎么就心血来潮坐这了,得了吧别扭鬼,想帮我忙就直说。 但陆瓒当然不可能直接这样说,不然这傲娇怪又得急眼。 所以他只说: “那我去乐奇桌上做,别影响你学习了。” “……” 江白榆没说话,就抬眼凉凉地看着他。 陆瓒和他对视片刻,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用人帮忙,我自己来就行,你先回家呗。” “……”江白榆挪开视线,低头翻了一页练习册,像是轻嗤了一声,语调凉嗖嗖的: “谁想帮你。” “好,没人想帮,我自作多情,您学,您认真学。” 陆瓒乐得不行。 真是服了他了,怎么这么好玩。 他没再跟江白榆闹,认认真真做起了自己的事。 大聪是个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给他做恶龙套装的难度确实刁钻。陆瓒把纸箱子放在桌上,按照教程拼接好,再画好每一块的图样,最后用剪刀剪下来,往上涂果酱恶龙身上的花纹。 在他做这些的时候,江白榆就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做题,两人谁也不打扰谁,除了陆瓒修剪纸壳时发出来的小小噪音,教室内再无其他声响。 时间慢慢流淌,太阳的颜色越来越暖,最终把天边的云都烧成一团一团的红色。 天气入秋,白日越来越短,天色从橙红逐渐漫上浅浅的蓝。教室里光越来越暗,陆瓒去开了灯,冷色灯光落下来,铺了一地。 陆瓒低头往纸箱上抹着颜料,过了一会儿,他余光瞥见江白榆摘了眼镜。 他转头看了一眼,就见江白榆把眼镜往旁边一放,自己趴在了桌上。 他一条手臂伸直搭在桌沿,一条手臂枕在脸下,手放松地搭在边上。 这手指修长匀称,手背上隐约有血管凸起,很漂亮。陆瓒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后来,他收回视线,默默放轻了自己制造出来的声音。 作业都做完了,在这睡觉干嘛不回家? 陆瓒不知道江白榆心里怎么想的,但他自动认为这家伙是愿意等他所以在这陪着。 他在这自己脑补着哄自己,心里还挺开心。 陆瓒在心里哼着小曲,下笔的动作都欢快许多,但他似乎乐过了头,因为下一秒,他一个甩笔,笔尖上刚沾满的粉色颜料就飞出去一坨。 好巧不巧,落在了江白榆的手指上。 大概是颜料的温度太冰凉,江白榆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 看见这个画面,陆瓒整个人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那坨该死的颜料大眼瞪小眼,在等江白榆醒来挨骂和及时做出补救措施之间选择了后者。 陆瓒抿抿唇,动作很轻地抽了张纸,凑到江白榆手边,做贼似的蹭蹭那坨颜料。 但这样显然是蹭不干净的,眼见着那坨颜料有越抹越开的趋势,陆瓒空咽一口,抬眸看了眼江白榆的后脑勺,自己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江白榆手指的温度比他要凉一点,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在陆瓒碰到他时,他一颗心也跟着怦怦跳。 陆瓒一手握着他,一手用纸细细擦去他指背上的颜料。 他动作已经尽可能放轻了,陆瓒只能在心里祈祷江白榆别突然醒来,不然他真的会尴尬到解释不清。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逐渐黑透。 纸巾擦拭的动作很轻,有点痒。 另一只手轻轻握着他的手指,触感温暖又干燥。 江白榆半睁着眼睛,眸子里的情绪被眼睫落下的阴影遮住,看不太清。 身边人在那里偷偷摸摸搞小动作,还以为没被发现。 江白榆轻轻抿了抿唇角。 他垂下眼,默默将脸在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 第27章 027/救场 陆瓒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擦着江白榆手上的粉色颜料, 但这玩意实在顽固,他擦了半天也还有一点残留沾在上面。 看着那点桃粉色的痕迹, 陆瓒一咬牙, 正准备冒着被暴打的风险用力试试,结果下一秒,他突然听见一道人声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陆瓒?你干嘛呢?” 听见这声,陆瓒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惊吓令他下意识握紧了江白榆的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是方一鸣。 “你干嘛?!吓死我了……” 陆瓒惊魂未定, 却还记得江白榆在睡觉所以有意压低了声音。 “我刚下训, 回来拿书包, 见全楼层就你们教室开着灯, 所以过来看了一眼。”解释完, 他上下打量陆瓒一眼: “你在这做贼呢?这么心虚?” 陆瓒不想理他。 他只冲他挤挤眼睛, 提醒道: “你小点声, 江白榆睡着了。” “?” 方一鸣微一挑眉,表情有点古怪。 见他这种反应, 陆瓒心里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 下一秒,这人的目光越过他, 看向了他身后,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又将视线投向他: “你说什么呢?江白榆不是醒着呢?” “?” 毫不夸张地说,陆瓒心里一咯噔。 他空咽一口, 缓缓转过头去, 果然见刚才还在桌上趴着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而且…… 陆瓒视线下挪。 不是?他怎么还拉着人家手呢? 陆瓒像是触电一般赶紧放开他, 然后举起自己另一只手里捏着的还沾着粉色颜料的纸巾,干巴巴试图证明自己: “我不小心把颜料甩你手上了,给你擦擦。” “……” 江白榆看看自己指尖没擦干净的颜料,什么也没说,只自己抽了张纸,默默擦掉余下的痕迹。 方一鸣看这俩人看了个乐呵,他直接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往陆瓒前桌一坐,用手指扒拉扒拉他桌上剪裁好的纸壳: “干嘛呢?做那什么恶龙的套子?” “……你好歹找个好听点的说法呗。”陆瓒拎起桌上的纸壳小马甲,看看方一鸣,突然问: “哎,你多高?” 也不知是不是陆瓒的错觉,听见这个问题,方一鸣直接昂首挺胸: “你觉着我多高?一米九三!记着啊,我死了这数字都得刻碑上。” “无不无聊啊。”陆瓒笑了两声,从座位上站起来,拿着纸壳马甲往他身上比了比: “你跟我们那演员身材差不多,你站直,我看看大小合不合适。” 听见这话,方一鸣乖乖站好,抬起了手臂,陆瓒把所有配件都往他身上比了个遍,还挺满意。 比完大小,他把半成品的纸壳好好叠在一起,抬眼时,发现江白榆正在收拾东西。 陆瓒跟着看了眼时间: “晚自习快下课了,今天到这吧,我也搞差不多了。” “这就完了?走,哥们新买了小电驴,送你一段。”方一鸣大喇喇道。 “省省电吧,我俩又不顺路。” “嘿……” 方一鸣看着陆瓒,刚准备说什么,就见这家伙一把捞起书包飞一样往外跑: “江白榆!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 方一鸣挠了挠头。 - 运动会就在几天后,留给各班的排练时间并不多,一班学习任务又重,只能每天挤出午休时间来排练。 陆瓒张乐奇大聪和球球占领了午休时间的杂物间,江白榆没事,被陆瓒拉去当了看走位和计时的苦力,苏砚对这些不感兴趣,有这时间看一群幼稚鬼打闹,他更愿意回教室多背几个单词。 而外班的宁渲和方一鸣没参与自己班的运动会演出,每天看一班排练倒是从不缺席,他们坐在杂物间里充当一个观众的角色,时不时给出一点指导性意见。 至于道具服装,陆瓒在晚自习加了几天班,江白榆就跟着上了几天晚自习。只是这晚自习上了也没完全上,除了第一天陆瓒没让江白榆帮忙,后来几天的制作里都有江白榆的参与,有时候陆瓒搞不懂的制作流程,到头来还都得靠他。 就这样,几个人紧赶慢赶,最终在运动会开幕式那天完成了一切准备工作。 第36章 开幕式的那天没有早读,但陆瓒还是招呼着小演员们早早去了学校,想着争分夺秒再排练几遍,免得到时候出了岔子,在校领导和全校同学面前丢大脸。 第一次担负这种重任的陆瓒实在是想做到万无一失,但遗憾的是,意外总是在最后一秒突然降临。 开幕式正式开始前,学生们都在做准备工作,时不时就有穿着奇怪服装的人在楼道里走来走去。 陆瓒想带着演员们去杂物间排练,去的时候却意外发现那里已经被人占领了,最后没办法,他们只能转战教学楼后面的空地。 空地要比杂物间宽阔的多,就是地面有些凹凸不平,但也不太碍事。 最后一遍排练,陆瓒想看看整体效果,就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江白榆,要他帮忙录一段。 江白榆没有拒绝,他站在正前方,跟陆瓒示意后按下了开始录像的按钮。 手机屏幕里,录像的红点闪烁,画面中,果酱恶龙抓走了糖果公主,勇敢的鸭蛋超人和汽水战士立即追击。 在走了几个花里胡哨的过场之后,陆瓒退出中心位,把全剧情高光时刻留给饰演鸭蛋超人的张乐奇。按照原剧情,他俩应该大战几个回合,然后果酱恶龙做几个帅气的武打动作,最终被鸭蛋超人一招秒掉。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果酱恶龙大聪同学跳起来一个飞踢,长腿一伸,踢到了鸭蛋超人的下巴颏。 张乐奇惨叫一声捂脸倒地,大聪也吓了一跳,没稳住重心直挺挺摔了下来,然后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捂住了自己的脚踝。 那之后,所有事都乱套了。 闻讯赶来的一班同学手忙脚乱地把张乐奇和大聪架去医务室,走的时候,张乐奇痛苦地龇牙咧嘴,大聪的脚腕肿得像个馒头。 等空地重新安静下来,小导演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怀疑人生。 完蛋了。 一共四个演员的小表演,在开幕式开场前一小时折损两员大将。 陆瓒坐在这里唉声叹气,一边的江白榆见了,微微皱起眉,像是想说什么,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只默默把视线挪去了别处。 倒是球球看他一脸生无可恋,安慰道: “要不咱俩凑合凑合演完得了?” “啊?” 陆瓒三分震惊七分茫然。 公主您清醒一点!汽水战士和糖果公主两个人上去演恋爱剧吗! 也不是官配啊!! 但都到这了,一会儿都该入场了,他上哪找两个熟悉剧情的人来顶替…… 思路到这了,陆瓒睁大眼睛,一扭头跟江白榆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江白榆:“?” “江白榆,小江,好朋友!” 陆瓒连叫他三声,最后双手合十: “我陆瓒这一生积德行善,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唯独这次情况紧急,您救救我吧!帮忙救个场!” 虽然陆瓒实在想象不到江白榆穿着动画服装面无表情跟他们打打杀杀的画面,但现在实在是没有别的选择了。江白榆这几天一直在跟他们排练,帮忙盯走位、记时间,多少记得剧情走向。 但他觉得以江白榆的性子,估计死也不会上去当小丑,所以陆瓒做好了出卖自己灵魂来请求他的准备。 “虽然我知道这不符合您的人设,但求求你求求你啦,我的江哥” “做什么?” “别拒绝我吧,从今往后我给您做牛做马,只要您……啊?” 陆瓒的即兴小作文还没念完,突然后知后觉江白榆刚说了一句什么。 江白榆面无表情看着他,又挪开了视线,微微皱起眉,像是有点不耐烦地重复了一句: “问你让我做什么?” 陆瓒是真没想到江白榆能答应,还答应得那么痛快。 他看看旁边的道具包,立即从里面抽出来一片红色的披风: “做鸭蛋超人!” 陆瓒给他展示完,自己还在激动碎碎念: “真爽快江哥,从今往后,你江白榆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哥哥!” “……” 江白榆似乎轻嗤了一声,只用陆瓒听不太清的声音低低道: “谁想当。” 鸭蛋超人解决了,但果酱恶龙的人选还悬空。 问题倒不是出在没人熟悉剧情,而是果酱恶龙那套衣服是陆瓒比着大聪的一米九大高个做的,长度刚刚好,矮一厘米尾巴都得拖地。而放眼看看一班余下的男生,十分遗憾地说一句,超过一米八五的都没一个。 陆瓒没办法,最后只能寻求外援,不抱希望地摇来了方一鸣。 方一鸣原本正帮自己班搬东西,接到通知二话不说直接到位,听到事情经过和陆瓒目前遇见的困难,更是一口答应当他的救世主。 这俩人一个个都挺痛快,陆瓒感动得不行: “你跑我们班来当外援,你们艺体班怎么办啊?” 方一鸣大手一挥: “我班能人辈出不缺我一个,再说了,一班是高二第一个,艺体班是高二最后一个,我帮你们班演完换了衣服再赶回去走方阵完全来得及。” 陆瓒感动:“你人真好。” 方一鸣骄傲挺胸: “帮我兄弟解决困难,义不容辞好吧!天大地大兄弟大,刀山火海我不抖,一生兄弟一起走,兄弟有难我发疯,兄弟修路我挖坑,兄弟……” 兄弟拎起道具包转身就走: “求你停止,太土了哥。” 眼看着开幕式马上开始,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各班排好方阵等着开幕式致辞后正式入场。 陆瓒带着江白榆和方一鸣去换衣服。鸭蛋超人和汽水战士的服装就是陆瓒买来的类似的工装套装,又加了些自己做的小配饰和披风,果酱恶龙的就简单些,往身上套个壳子就行。 所以,在陆瓒和江白榆进厕所隔间的时候,方一鸣就一个人站在外面研究那堆纸箱零件。 但他研究着也不安生,陆瓒艰难地在隔间穿着衣服,还得听着方一鸣在外面叫魂似的喊他的名字: “陆瓒!你好了没啊!” “你好了吗” “救救我!” “你这个衣服怎么穿!” “怎么穿啊!!!” “来了来了!你稍微等等!我不能光着屁股出去吧!!” 陆瓒有点崩溃,他飞速穿好裤子推门走出去,打算拯救外面的方一鸣: “你先别动,等着我给你穿!” 他跳下隔间外的台阶,刚准备大跨步走出去,余光却瞥见镜子边站着的另一个人。 鸭蛋超人的衣服是套米白色的工装套装,这衣服是按张乐奇的尺码买的,张乐奇和江白榆两人身形差不太多,只是这衣服穿在张乐奇身上稍微有点松垮,在江白榆身上却刚刚好。 加上他比张乐奇高点,身上红色披风不拖地,体态又好,看着就格外潇洒,仿佛他就是鸭蛋超人本人。 陆瓒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那时候,江白榆正站在镜子前面整理自己衣服上的配饰和披风。他肩膀一边的披风和配饰缠在了一起,似乎不太好解。 “哎” 眼看着江白榆碰到了肩膀配饰上的卡扣,陆瓒立马叫了停。 “那里是我用热熔胶粘的,容易扯掉了,你别碰,我来。” 江白榆指尖一顿,侧目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过身,方便让他上手。 陆瓒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手工作品,也没多想,直接凑了过去。 他一手拽着江白榆的红披风,一手拎着配饰的边角,他看不太清这俩玩意是用怎样诡异的姿态缠绕在一起,所以没忍住越研究越近。 江白榆往后退了半步,却退无可退,靠上了洗手台的边沿。 他双手扶着大理石台面,无意识地微微蜷起手指,骨节都有些发白。 陆瓒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他正沉浸在与披风的斗智斗勇中,等终于小心翼翼地把它和脆弱的配饰安然无恙分离开,他才松了口气。 红色披风按照原轨迹垂落,陆瓒顺手把江白榆肩膀上的配饰也调整回原角度。 做完这些,他心里一阵轻松,但也是那时,他突然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 茉莉花和洗衣液的香味近在咫尺,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停顿片刻,默默抬起了眼。 他看见了江白榆清晰的下颌线,还有形状好看却有些薄的嘴唇。 再往上,就是他鼻尖侧边的那颗小痣。 陆瓒空咽了一口,有点不敢继续往上看。 但最终他还是没忍住,他稍稍抬起眼,就对上了江白榆那双瞳色很浅的眸子。 江白榆眼里没带什么情绪,甚至有点冷,就只垂着眼,那样淡淡地看着他。 “……” 陆瓒心都跳没了。 糟糕,救命? 发生了什么?? 他们什么时候,离这么近了啊??? 第28章 028/草坪 第37章 这距离太近, 陆瓒看着江白榆近在咫尺的浅色眸子,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他注意到江白榆的视线似乎微微往下挪了挪, 但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在沉默地打量他。 陆瓒感觉自己的耳尖好像着了火,只希望在洗手间这不算明亮的环境下,自己这点异样能不被江白榆注意到。 他有点想逃,但又确实有点舍不得挪开视线。 直到他听见洗手间里跨进来一个人, 和他脚步声混在一起的还有纸壳被拖拽时的粗糙摩擦声。 方一鸣一个人在外面等得都快要长蘑菇了, 一百年前他就听陆瓒在里面“来了来了”, 但来了这么老半天也不见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从洗手间出来要经过一条三千米跑道。 他在外面被纸箱套装折磨得不成人形, 实在没忍住进来看了一眼, 结果就被这俩人靠在洗手池边深情对视的画面来了个开屏雷击。 “卧槽!” 方一鸣吓得差点没站稳: “你们干嘛呢?” “……” 陆瓒吓得一哆嗦, 表情僵硬地收回视线退开两步, 解释道: “他肩上的配饰被披风缠住了, 我给他整整。来,到你了, 这位客户, 您遇到了什么问题?” “哪哪儿都是问题,你给我穿吧, 这玩意我感觉我稍微用点力都得碎。” 方一鸣举起两条手臂, 任陆瓒摆弄。 在陆瓒低头忙活的时候,他又没忍住狐疑地轮番打量身边这俩人一眼,脑子一抽, 问: “兄弟, 我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啊?”陆瓒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随口一问: “瞒着你什么?” “前几天我就撞见你俩悄咪咪在教室里牵手, 今天你俩又他妈在洗手间,我感觉我晚进来一步你俩都要亲上……” “咔嚓” 陆瓒手里的纸壳碎了。 他一把捂住方一鸣的嘴: “亲什么亲,亲什么亲!我在整理衣服,整理衣服!!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方一鸣被他捂得朝后扬着脖子,痛苦地挥舞手臂: “呜呜呜!!” 十五分钟后 方一鸣穿着用透明胶紧急救助过的纸壳恶龙套装,生无可恋地混在一班的入场方阵里。 他头上套着个鼻歪眼斜的纸箱恶龙头套,正努力地仰着头,从恶龙眼睛的空隙里努力瞅着眼前两个人。 那俩人顶着两张帅得风格迥异的脸,一个红白一个蓝黑站在一起,小衣裳小披风一套,小武器一拿,潇洒得不行。再看看自己,套了一身破纸壳子,往他俩跟前一站,像个小丑。 方一鸣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来救这个场了。 他维持着梗脖子的姿势,艰难地从头套孔洞里视物。 过了一会儿,他裤兜里的手机在震,拿出来看了一眼,接通,电话里的人立马开始扯着嗓子呼唤他: “方哥!你干嘛去了,还不见人,班主任点名呢,就差你,气得要死。” “江湖救个急,马上就回去啊。” 说完这话,立马挂断。 陆瓒站他跟前,看见这一幕多少有点内疚。 他问: “你们班主任凶不?不会骂你吧,要不一会儿我跟你回去解释一下情况。” “不用,哥们也不是第一次搞失踪,该习惯的都已经习惯了。” 方一鸣大手一挥,无所畏惧。 看他这么从容,陆瓒也没再多问。 正巧那时,运动会开场前的各种致辞结束,激昂进行曲和主持人洪亮嗓音响起,方阵也从高一一班开始有序入场。 陆瓒握着道具汽水瓶,跟着前面的班级慢慢往前挪。 运动会入场表演一个班最多三分钟,真正走起来其实很快。等到高一艺体班的表演结束,主持人念完事先准备好的稿件,鸭蛋超人动画片经典音乐音乐响起,台下惊呼声中,球球饰演的糖果公主踏出了勇敢的第一步。 梳着公主头的圆脸小姑娘拎着糖果色的裙摆往表演区域走,半路,一个浑身被纸箱包裹、能勉强从纸箱的形状和颜色图案辨别出是龙的玩意突然冲了出来,怪叫着把公主掳走。 球球身形小,方一鸣个子又高,他一把将球球拎小鸡似的拎起来,惹得人工草坪上那些观众惊呼一声。 陆瓒在心里数着数,等到听见音乐里某个节拍之后,他和江白榆同时迈出步子追上恶龙,如此这般,下面又是一阵呼声,偶尔有几声“好帅”混杂进去,陆瓒也来不及膨胀。 虽然主演里面有两个都是临时上去凑人头的,但这两人也是天天跟着他们排练过、走过过场的,大概的流程和动作都记在心里,最后出来的效果也差不到哪里去。尤其是江白榆,到这时候陆瓒才发现,江白榆没有记错一个动作,连走位都精准得无可挑剔。 这就是学霸的记忆力吗,陆瓒脑海中抽空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音乐即将到高.潮,江白榆还拿着硬纸壳做的小剑在那和方一鸣过招,陆瓒看准时机退场,把主场留给主角和反派。 原本这该是一段精彩的打戏,但大聪壮烈负伤,原本给他设计的高难度动作,方一鸣一个都做不出来。于是事情就变成了鸭蛋超人一个人耍帅,果酱恶龙在那张牙舞爪无能狂怒。 其实这画面凑合凑合也能看,但到了最后,方一鸣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起跳,看样子是想给自己临时加戏,来个帅气的后空翻。 可方一鸣最终还是低估了自己身上那纸箱套装的碍事程度,这让他的起跳动作十分的不完美,也令陆瓒一瞬间幻视今早大聪跳起来踢上张乐奇的那一脚。 他心里一跳,生怕方一鸣也会像大聪一样踹到江白榆的下巴颏,因此身体先于大脑冲出去,一把拽住了江白榆往后带,结果万万没想到,这个动作救没救到江白榆不好说,他自己先脚底一滑,直挺挺朝后面倒去。 要完。 那一瞬间,陆瓒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不会吧,不会有人要在全校几千号人面前摔个大马趴吧。 陆瓒痛苦地闭上眼睛,但下一秒,他突然感觉有只手拉住了自己的手腕,把自己用力往反方向一带。 他立马停止了向后仰倒的趋势,自己踉跄两步,没刹住撞进了江白榆怀里。 下面掀起一阵起哄声。 同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闷响,还有一声惨叫,再后来,就是一片起哄似的嘘声,还有四面八方传来的哈哈大笑。 陆瓒顶着四面八方的小声从江白榆怀里退开几步,再一看,真的有人摔了个大马趴,但不是他。 对面刚勇敢做出帅气后空翻的方一鸣正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身上的纸箱子碎了一地,更重要的是他的头套摔掉了,露出了一张不属于一班的脸。 旁边的于妙看清方一鸣,挑了挑眉,下意识望向另一边高二艺体班的方向。而艺体班的班主任正朝这边张望着,眼见着就要杀过来。 陆瓒立马冲过去扶起方一鸣,一把将掉落的恶龙头套重新套他头上,然后扶着他十分狼狈地下了场。 一班的方阵跟在他们身后小跑着退场,身后,主持人开始进行下一轮报幕,但陆瓒听不清,因为班里同学已经没忍住笑成了一团。 陆瓒也没忍住笑,他看向刚才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的方一鸣,顺便拍拍他的纸壳套装: “怎么样啊,没摔着吧?” 方一鸣像是憋坏了,一把取掉自己的恶龙头套。 陆瓒愣了一下,没来得及阻止,只能看他露出一张苦瓜脸,张开嘴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又被另一道声音残忍打断: “方一鸣!!!” 艺体班的壮汉班主任以每秒百米的速度杀过来: “我在这找了你半天!你自己班的入场表演你不操心,你去人家一班扮蒙面侠玩后空翻,我看你长本事了你!!” 方一鸣没说出口的话化成一道倒吸冷气。 他把头套塞给陆瓒,又一把扯下自己的纸箱套装,跛着一只脚拔腿就跑。 那一天,全校几千号人都看见了高二艺体班和方一鸣的亡命追逐战。最终还是班主任更胜一筹,揪着方一鸣的耳朵把他扔回了方阵里。 陆瓒想去帮助一下兄弟,但没找见机会,最终也只能抱着一堆结束使命的纸箱回到人工草坪上一班的休息区内。 陆瓒没脸坐第一排了,他拉着江白榆悄悄躲到最后面,过了一会儿,二班的队伍排来他们旁边,宁渲趁机钻过来,先给陆瓒竖了个大拇指。 陆瓒不抱希望地问: “我们表现怎么样啊?” 宁渲的表情十分耐人寻味,她看看江白榆,又看看陆瓒: “果酱恶龙后空翻倒地自己杀死自己,鸭蛋超人和汽水战士深情,糖果公主被晾在一边看自己的男主和男二搞到一起,你说呢?” “……”陆瓒不想说。 他痛苦地低下头,宁渲又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 “不过没事,你俩长得帅啊!你们还没上场的时候就有小姑娘在各大群聊问高二一班的鸭蛋超人和汽水战士是谁了,某种意义上,你们还是赢了。喏,看,现在都有人偷偷拍你们呢。” “嗯?” 陆瓒抬头看了一眼,果然见远处有几个同学冒着天降牛主任的风险冲他们举起了手机。 为了不辜负他们,陆瓒冲他们笑着比了个耶,还要拉着江白榆一起。 江白榆侧目瞥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只沉默着靠他近了点。 陆瓒没有捕捉到这点小细节,他只是看看江白榆,看他头上还带着那套有点滑稽的头饰,看他眼瞳的颜色在阳光下更浅了点。 那一瞬间,陆瓒突然回忆起自己刚认识江白榆的时候,他还总是坐在教室角落的阴影里,一天到晚都沉默,身上总是窗帘映出的淡蓝色,眼里的神情也总是被影子遮住,看不清。 现在江白榆没在冷色的阴影里了,他身上一直有的那种冷冰冰的疏离感,似乎也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散了一些。 陆瓒有些出神,突然问道: “江白榆,你以前参加过这种活动吗?” 江白榆微一挑眉: “什么?” “汇演之类的集体活动,就像今天一样,跟大家一起表演。” 陆瓒顿了顿,又说: “想你也不会,我猜你肯定觉得这种事情很无聊,所以每次都混在大部队和观众里走个过场吧?” 第38章 “?”江白榆冷笑了一声: “今天该让你一个人上。” “别啊。”陆瓒被他逗笑了,他稍微压低了点声音,朝江白榆那边靠靠: “其实我突然觉得,今天这次意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挺好的。当然,没有说乐奇和大聪受伤是好事的意思啊。” 其实在刚开始选角时,陆瓒第一个就问了江白榆,要不要参演。 但江大学霸十分高冷,说什么都不要参与,陆瓒软磨硬泡加上小狗拜年必杀技都没有用。 那时候的他没想到,兜兜转转,江白榆还是被他拐来穿上了这套帅气又滑稽的鸭蛋超人表演服。 “我就是觉得,这次你能跟我们一起玩,真好。你这么好看,这么优秀,这么好,不站到大家都能看到的地方让别人也好好瞧瞧、不让大家都看到你发光,实在可惜。” 陆瓒冲江白榆笑了一下: “而且,如果在年轻的时候没闹过笑过,没在最纯粹的时候喜欢过某个人,等有一天突然回忆起青春,该多无聊,没有趣事可以讲,一点也不浪漫。看我,等到十几年后咱们再见,我能吹嘘的东西可多,比如拉着你参加过运动会,霸占过你自行车后座,还跟方一鸣他们一起吃烧烤,多好玩,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聊聊,我曾经有个很喜……” 话说了一半,陆瓒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于是立马闭嘴。 大概是心虚,他偷偷看了江白榆一眼,正巧对上他那凉飕飕的视线。 江白榆没去追问陆瓒卡住的后半句,他只是挪开目光,说: “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不一样就不一样,算了,我也没想着你能主动做这些,我在你身边就行了,你不要拒绝我,我干什么都和你一起,我的回忆就是你的回忆。不过这样的话就得委屈你一下。” 陆瓒用自己的汽水瓶轻轻碰了一下江白榆的硬纸壳小剑,发出一道闷响。 江白榆眉梢轻挑: “什么?” 陆瓒送给江白榆一个笑,眉眼弯弯,还露出脸颊一侧的小酒窝。 后来,他凑得近了些,用肩膀轻轻撞了江白榆一下,伸出手指指指自己: “委屈你,以后每次回忆青春,记忆里出现最多的,都得是我的脸了。” 第29章 029/助威 陆瓒开了句玩笑话, 先把自己逗乐了。 江白榆似乎并不觉得好笑,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陆瓒。但也不知是不是陆瓒的错觉, 他觉得江白榆的目光还挺温柔, 就那样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当真要把他的脸清晰地印在记忆里。 意识到这点,陆瓒愣了一下。 他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弄了一番,可还没等他找见那点莫名其妙的涟漪来自哪里, 江白榆就先挪开了视线。 “陆瓒。” 也是那时, 他听见另一边有人叫他。 于妙从班级队伍最前面找了过来, 她手里拿了两张表格, 蹲在陆瓒身边, 低声问: “今天那个纸箱怪物的演员是艺体班那个篮球队长吧?我记得这个角色不是给刘聪了吗?他人呢?” 陆瓒这才想起来, 这事还没上报于妙, 连忙说: “哦, 今早排练出了点小问题, 大聪一脚踢乐奇下巴颏了,自己摔了, 现在他们还在医务室。我听说张乐奇情况还好, 但大聪脚崴了,估计还要在校医室多躺会儿。” “啧……”听见这话, 于妙皱起眉, 像是有点为难地翻了翻自己手上的表格: “刘聪今天上午有项目,男子八百米,这算是跑不了了。” 一班作为理科尖子, 在考试上可以大杀四方, 但在别的领域基本就只有被碾压的份儿,尤其运动会。往年一整个班连比赛项目都报不满, 今年于妙好言相劝加威逼利诱才勉强凑齐所有项目,结果临到头,班上为数不多的“运动健将”却出了这档子事。 她有些发愁,又看了陆瓒一眼,问: “你愿不愿意临时顶一下?” “呃,要放平时肯定愿意。” 陆瓒指指她手里的表格: “但我上午还要跑三千米,没命跑八百了。” 一早上让人小孩跑完三千跑八百确实有点没人性,于妙点点头,又将目光投向江白榆。 她像是捕捉到了猎物,立马低头翻了翻表格: “好啊江白榆,你一个项目都没报。行,刘聪的八百交给你了,不接受拒绝。不需要你跑多好,只要比赛开始时人到位就行。” “……”江白榆眉梢微挑,还没等他说什么,于妙就已经在替补那栏写上了江白榆的名字,自个儿轻轻松松起身走了。 陆瓒在边上幸灾乐祸,他使劲拿手里的汽水瓶敲江白榆的小纸壳剑: “组织的任务来了江同学,好好跑,到时候我在边上给你加油。” 江白榆没说话,他只是略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把纸壳剑一转,“啪叽”一下敲在陆瓒的汽水瓶上,回了他一击。 - 开幕式结束后,各班去到一早划分好的看台区域坐好,高二一班二班挨在一起,陆瓒坐在第一排的边界线处,一边江白榆一边宁渲,上面还有嗑瓜子的张乐奇和背单词的苏砚,甚至方一鸣也不远万里凑了过来。 看见那大高个颠颠地跑来这边,陆瓒还笑了他一声: “你今早刚叛出班门,你班主任消气没啊,就又往我们这边凑。” “他不消气也得消气,爷还得帮班级勇夺金牌,什么人敢指责我?” 这话说得嚣张,好像半小时前被班主任追得满世界乱跑的人不是他。 陆瓒也没戳破,他给方一鸣分了一把小零食,方一鸣接过,把他们往边上挤挤,自己得空坐了下来,问: “今早咱们的表演录像没,给我看看。” 大家都摇头,只有旁边的宁渲大手一挥: “我有!高一有人拍了,各大群聊传疯了都。” 她调出录像,把手机递给几人看了一眼。 今早那样煎熬的表演其实加起来也不到三分钟,演的时候不觉得,看起来就格外短暂。陆瓒只看镜头晃动,边上还传来录像者的偷笑,屏幕中间是他们滑稽的表演,最终定格在一个极为抓马的画面: 鸭蛋超人和汽水战士玛丽苏深情拥抱,边上是那个摔得四仰八叉辨别不出人形的纸箱怪物,再往边上是提着裙摆一脸震惊加茫然的公主殿下。 “我去,这也太逗了。” 张乐奇笑得停不下来,乐一会儿又痛苦地捂住自己被踹出淤青的下巴颏。 “现在咱学校各大群聊都是你们班名场面截出来的表情包。” 宁渲把手机拿回来划拉两下,时不时给旁边几人展示: “震惊.jpg”图片里是糖果公主茫然的大头照。 “小样,迷不死你!”鸭蛋超人深情拥抱。 “我不应该在车里,我应该在车底!”果酱恶龙惨烈摔跤。 还有各种各样其他的怪怪表情包,宁渲一张不落全传到了小群里。 “不仅这些哈,现在已经开始有人磕你俩cp了。” 宁渲又在手机里翻翻,找出一对图片: “喏,情头都有了,这么说吧,你们班的入场表演,绝对是这次运动会最炸裂讨论度最高的。现在高一高三的都在打听你俩名字,恭喜,你俩一夜爆红。” 宁渲拍拍手: “从此江湖再无我宁渲的姓名,气榆渲昂喜提be,正式退出历史舞台,榆陆均沾上大分。” 陆瓒不明白,为什么连cp名都出来了。 他只能无能狂怒,把曾经宁渲的话原话奉还: “……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宁渲摇摇手指: “非也,什么都磕只会让我营养均衡。” 陆瓒看着被自己表情包和情头刷屏的六人小群,没眼看,索性关了手机。 正巧那时班长来找他去检录三千米,他这才逃离那个旋涡。 今天是运动会第一天,活动刚开始,天气又好,所以气氛很热烈,看台上都是吵吵嚷嚷的人声。 陆瓒跟着班长穿过各个班级走到树荫下的检录点,规规矩矩别好了自己的号码牌。 男子三千米的项目根本没报满,里面一大半还都是体育生,陆瓒混在他们里面格格不入。 他是见这魔鬼项目没人报才硬着头皮上的,实在没有拿名次的本事,但也能完完整整跑下来,最终只拿了个本组第五的成绩。 三千米实在不是人跑的,陆瓒人快没了,下了跑道,还得面对一堆给他送水的小姑娘。他一边调整气息,一边礼貌地挨个拒绝过去,最后回到自己位置时,身心俱疲。 他看了眼身边的人,发现江白榆不见了,随口问了句: “江白榆呢?” “他检录去了。”宁渲答,随即十分夸张地采访陆瓒: “你偷偷告诉我,江白榆是以怎样的精神状态报了男子八百?他主动报的?他主动参加运动会比赛项目??村东头的母猪都得上树!” 陆瓒不知道她这是个什么比喻,要是江白榆在,这家伙指定又得挨骂。 他笑着答: “不是,八百米是大聪的项目,他脚崴了,人现在还在医务室,江白榆是被我们妙姐临时抓上去救场的。” 听见这话,宁渲明显失望了: “,我就说。江白榆也怪好笑的,这一天天净救场了。” “白榆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陆瓒伸了个懒腰: “他第几组跑啊?” “第一组吧,喏,那不就是?” 陆瓒愣了一下,随着宁渲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跑道上看见了江白榆。 第39章 江白榆站在最内圈,也就是起跑线的最后一位,他身上穿着干干净净的短袖校服,胸前背后别着号码牌,人立在那,正漫不经心地做着热身准备。 他好像有种特别奇妙的能力,人站在哪,哪儿的气氛就冷飕飕的,像是被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陆瓒远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感觉运动场上似乎更吵闹了些,加油助威声音要比刚才大不少。 仔细听听,四面八方传来的都是“江白榆加油”,不知道名字的也得喊句“一号跑道的帅哥”。 “我去,江白榆人气这么高的?” 方一鸣着实震惊了一下。 宁渲瞥了他一眼,十分骄傲: “你以为呢?拜托,理科第一,大学霸,人又帅,知不知道外面怎么传我哥?‘高二一班那朵冷傲的高岭之花’!他之前从不抛头露面,这次好不容易参加个运动项目,人气很难不高。” “好好好,是我冒昧。” 方一鸣看她那小样,真是服了这个隐藏兄控。 他又瞅瞅周边给江白榆加油的小姑娘,突然失笑: “不是,我怎么听着还有人浑水摸鱼喊老公的?” 听见这话,张乐奇也跟着竖起耳朵仔细听听,笑喷了: “还真有,胆子这么大,不怕被老牛听见治她的罪?” 宁渲:“这么多人呢,哪抓得住谁喊的。我佩服姐妹的胆识,这个嫂子我替江白榆认。” 张乐奇:“学会了,一会儿我女神有项目我也跟着喊老婆。” 宁渲:“那你可能会被老牛拖出去杖责八十吧,还得治你个猥琐大罪。” 张乐奇:“开个玩笑,又不真喊。唉,真好,我参加项目怎么就没人喊我老公。” 方一鸣附议:“就是,我刚跳高那么帅,难道不值得一句欢呼尖叫?这样,渲子,你到时候也混人堆里喊两句,让我拿出去吹吹。” 宁渲送给他一个大白眼:“滚蛋!” 张乐奇看了个乐呵:“没事,渲不叫,我叫,保管让您面上有光,兄弟看了都得说句羡慕。” 方一鸣:“滚蛋!!” 张乐奇掐着嗓子恶心他:“老公,老公,我待会儿就这么喊,老公老公。” 方一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脏东西在叫?” 他们这诡异话题听得陆瓒直乐。 他没参与他们的老公混战,只一个人望着那边的江白榆。后来,男子八百米第一组预备起跑,发令枪响,几个男生像风一样蹿了出去。 江白榆在最内圈,虽然起跑线远,但过弯时连超好几人,稳稳占了第一位。 宁渲十分震惊: “可以啊江白榆,我以为他要垫底了,没想到这么能跑?” 其实陆瓒跟她的想法差不多,毕竟那家伙平时似乎不怎么运动,体育课跑圈也是混在大部队里浑水摸鱼,他甚至真诚地担心过他能不能把八百米完完整整跑下来。 一开始的预期太低,所以眼看着江白榆跑完一整圈,速度一点没减,陆瓒直接热血澎湃。 后来,江白榆离这边越来越近,和他人一起来的还有由远到近的各班加油声。 很明显能感觉到,江白榆跑到哪,哪就掀起一片江白榆帅哥老公混杂的喊声。 那个时候,牛主任刚好背着手晃悠到这边,他听见小姑娘们的尖叫,立马瞪起眼睛: “哪个?!哪个班的同学在乱喊?!” 旁边的方一鸣和张乐奇笑成一团: “完蛋,东窗事发,老公一词即将成为禁词。” 方一鸣:“别啊,我还想听两句老公过过瘾呢。” 宁渲:“你让张乐奇叫呗,想听多少有多少。” 他们在这你一句老公我一句老公,陆瓒看看他们,又看看望过来的牛主任: “再让老牛听见都得训你俩,别老公了,低调点吧。” 说完,他瞥见江白榆已经跑到一班这块,急着想跟其他同学一起给他喊句加油。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两个字洗脑太久,陆瓒一扭头,当着正抓肇事者的牛主任的面,张口就来了句: “老公加油!!!” “……” 那一瞬间,周边的尖叫欢呼声都小了很多。 陆瓒以一己之力力压群芳,把这声老公喊得荡气回肠。 等意识到自己当着牛主任和周边几百号同学的面喊了句什么,陆瓒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句雕塑。 牛主任的目光好像要洞穿他。 陆瓒僵着脖子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他三位好朋友三双眼睛瞪得像铜铃,齐刷刷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死一般的寂静。 第30章 030/秘密 人为什么能在短短一天时间内闹出这么多笑话? 陆瓒不知道, 他想不通。 他只想立刻马上坐火箭逃离这个星球。 片刻后,周边人从沉默转到爆笑, 陆瓒耳尖直接着火, 默默拎了件校服外套包住自己的头装死。 “兄弟,低调,太低调了。” 方一鸣笑得快背过去,他大力拍拍陆瓒的肩膀: “张乐奇只是口嗨, 您才是重量级, 没想到您是一位实干家。” 宁渲笑得像杠铃: “恭喜你, 榆陆均沾再上分, 今晚全校都得知道江白榆是你老公, 还当着老牛的面大声示爱, 你不是陆瓒, 你是牛瓒。” “救命啊” 陆瓒缩在校服外套里哀嚎一声。 也不知道是天气真的太热还是他脸烧着了, 校服外套里热得像个蒸笼, 陆瓒憋了一会儿,实在没憋住, 最终还是决定出来勇敢面对这个世界。 没事, 口误谁都会有,虽然他这个口误略微抓马了一点, 但问题不大。 陆瓒秉持着一个原则: 只要自己不尴尬, 那尴尬的就是别人。 安慰好自己,陆瓒才从自己的外套里钻出来,那个时候, 上一组男子八百已经跑完了, 但陆瓒看了一圈,也没找见江白榆人在哪。 直到后面有同学笑着提醒了一句: “阿瓒, 你老公被女生围起来了!” “?” 陆瓒一时没辨别这一句话里到底有多少槽点,他只下意识顺着那人说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果然见塑胶跑道的终点线边上围了一群女孩子。 她们手里拿水拿饮料的都有,而江白榆正微微皱着眉,站在她们面前。 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运动会给欣赏的男孩女孩送水是传统节目,江白榆这样的人,受到的关注必然会更多一点。 “呃……” 只是,陆瓒看着那个画面,一时有些茫然。 他问宁渲: “需要救场吗?” “救场?不用,都这么多年了,他早习惯了。” 宁渲从张乐奇那里抓了一把瓜子,边磕边看着那边。 方一鸣也跟着瞅了一眼,然后瞪大了眼睛: “卧槽!不是吧,小校花都在那。” “小校花?”陆瓒问了一句,方一鸣赶紧给他指指: “就江白榆边上那个穿白色运动服,扎丸子头的那个女孩,她是高一艺体班的,学芭蕾的小姑娘,前段时间刚上了民推校花榜一,可温柔了,又有礼貌,性格也好,家世也不赖,就像个小白天鹅似的。我还有好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兄弟想追她来着,没想到她居然主动给江白榆送水。” “什么叫‘居然’,这是很令人意外的事吗,你告诉我那个野榜的民推校草榜一是谁?”宁渲不服气。 “呃……”方一鸣想了一下: “江白榆。” “那不就完了?这不挺配的,天生一对。” 陆瓒在旁边乖乖听着,不好评价,他只能跟着吃瓜: “江白榆会接吗?” 宁渲看了他一眼,怪笑两声: “问我干啥,你老公啥人你不知道?” “……”陆瓒不想和她说话。 宁渲也没继续笑话他了,认真答: “他不会接的,从小到大,跟他示好的小姑娘没有八十也有一百,我从来没见他对哪个特别过,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方一鸣:“不喜欢女人,难不成还喜欢男人啊?” 宁渲:“思路窄了,他还可以修无情道。” 方一鸣:“?” 在他们拌嘴的时候,江白榆果然已经从送水团体里脱身,他一个也没接,那群小姑娘也各自散了。 第40章 江白榆从跑道边走回来,边走边取掉了身上别着的号码牌。 看见他这个动作,陆瓒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事。 他原本想等江白榆跑完之后去接他的来着,结果被刚才一句口误弄傻了,后来又看江白榆身边围了那么多小姑娘,又忙着吃瓜,完全把这件事忘去了脑后。 一直到现在见他往这边走,陆瓒才赶紧从旁边给他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 后面的男生有点没眼力见,看见这画面,没深没浅地出声笑话道: “哟,陆瓒也给老公送水啊,好恩爱,再叫两声我们听听。” 陆瓒窘得不行 ,真想一头撞死,这乌龙看来是过不去了,可他也不好说什么,只一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把水瓶递给江白榆。 江白榆看了他一眼,抬手接过,拧瓶盖时,他凉凉地扫了一眼后面还在出声嘲笑的男生,冷声问: “叫上瘾了?” 被这么堵了一句,那男生立马闭了嘴,没再出声。 在别人开玩笑时回怼,在别人看来大概是件有点扫兴的事,但江白榆无所谓,别人眼里他原本就是一个扫兴的人。 被他这么一说,周边人没人再提刚才的事了,陆瓒也才终于轻松了些,好不容易放开了捂脸的手。 江白榆见此,才收回视线。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去找位置坐,而是扫了一眼陆瓒旁边的方一鸣 这家伙坐的是他原本的位置。 方一鸣愣了一下,一时还不知道江白榆为什么要看自己,片刻他才反应过来,立马用屁股撞撞旁边的张乐奇,让他往边上挪挪: “来来,您坐。” 江白榆没应声,重新坐回了陆瓒旁边。 陆瓒偷偷看了他一眼,以为是刚才的玩笑让江白榆不太高兴,又或者是自己搞的乌龙事给他带来了困扰,就尴尴尬尬地跟他解释: “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刚他们在那老公来老公去,我听多了,脑子一抽,嘴瓢了。口误,纯属口误哈。” 这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但陆瓒对江白榆原本就心思不纯,所以格外心虚。 听见这话,江白榆似乎不怎么在意,只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嗯”。 他们说话的时候,旁边的宁渲一直撑着下巴看他俩,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哎,江白榆,阿瓒送的水你喝,那刚小校花给你送水你怎么不接?” “为什么要接?” 江白榆回答得很自然。 旁边的方一鸣坐不住了: “我去,那可是我好几个兄弟的女神,你这话要是被他们听见了,他们得嫉妒致死。” “?”江白榆似乎不能理解他们的脑回路,只淡淡问: “跟我有关系?” “是没关系,但我好奇很久了啊江白榆。” 宁渲凑近了点,担忧地问: “你是真不喜欢女孩吗?还是真就要当个刻板的好学生,真不打算在美好的高中来一场简单刺激的纯情早恋?” 江白榆抿抿唇,看了她一眼: “跟你有关系?别找事。” “当然有关系!”宁渲不怕江白榆的威胁: “我未来的小表嫂,怎么能跟我没关系。” 陆瓒在旁边听着,默默拧了瓶矿泉水小口小口喝着,他无意识用了点力,矿泉水瓶被他捏得稍微变了点,塑料瓶身也咯吱咯吱响。 他眼巴巴看着江白榆,却见江白榆不知为何淡淡扫了自己一眼,那目光大概是恰巧路过,而后才又投向宁渲,出口的依旧是一句冷冰冰的: “别烦人。” “,其实我也觉得,你这条件不在年少轻狂时谈个恋爱真可惜。” 方一鸣摇摇头,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宁渲狐疑地打量他一眼: “怎么着,你谈过?” “当然!好歹我也是一米九帅哥,也是有过一段青涩初恋的啦。” 宁渲乐了: “得,你这幼稚鬼都有过女朋友,那咱这不会就江白榆一个母胎单身吧?” “?”陆瓒茫然: “啊?” 他默默举起手: “其实还有我。” 这话一出,像往池塘里扔了一颗炸弹,炸出来一堆鱼。 他周边不少人都没忍住异口同声来了句: “什么??” 陆瓒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摊摊手: “看不出来吗?” “拜托,大哥,你跟咱学校东门口那条跛脚老狗都能交朋友,说你没谈过恋爱谁信啊?” 宁渲实在震惊。 另一边的球球也捂嘴偷笑: “是啊,咱学校好多女生都说阿瓒看着就很会骗小姑娘。” “冤枉啊。”陆瓒举手投降: “我可没骗过。” “服了,你真没谈过恋爱?” 方一鸣瞪大眼睛,也不信邪。 “真没有。” “你不会这么纯吧,那你喜欢过谁没有?” 陆瓒顿了顿,余光瞥见江白榆正抬眸望着运动场的方向,似乎对他们的话题并不感兴趣。 他迟疑一下,感觉说出来似乎也无所谓,反正也不指名道姓,便坦诚地点了点头。 他这一点头算是打开了八卦盒子,周边的人都下意识围得近了点。 “喜欢?喜欢为什么没谈过?没追上?人姑娘看不上你?怎么可能。” “也不是吧……”陆瓒并没有纠正他们那一声“姑娘”,他挠挠脸颊: “就,压根没追。” “没追过?你喜欢她没告诉过她?” “啊,嗯。” “暗恋啊?我靠,你纯得令人发指!你喜欢多久了??” “呃,好几年?” “好几年??!!!你憋着好几年暗恋人家好几年,为什么不追??” 方一鸣想不通,他怒其不争,看着像是恨不得直接把陆瓒拎到他暗恋对象面前。 “就,没什么交集。” 陆瓒声音越来越小。 张乐奇气得翻了个白眼: “大哥,你跟小公园里买米花的晨练大爷都能加上微信,跟人家创造点交集很难吗?” “不敢,不敢追……” “你能不能正视你自己?你有什么不敢的?难不成她是天上的仙女啊?” “也不是。” 这话把陆瓒问住了。 他噎了一下,下意识说了一句: “是天上的星星。” “……” 这话一出来,周边突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方一鸣首先冲他作揖: “原来是纯爱战神,失敬。” 宁渲听着这一手瓜,瓜子皮都磕了一大把。 她叹了口气: “所以你现在还喜欢她呀?” 陆瓒点头,又笑着说: “行了,别看我笑话了,注定是得不到的人,别问孩子了,再问伤心呢。” “别伤心啊,多少姐姐妹妹问我要你微信号了,这瓜一出来,她们不也都没机会了?” 宁渲拍拍他的肩,安慰道: “想开点,你也是别人看得见摸不着也得不到的人啊。” 第41章 “咔哒” 宁渲这话还没说完,突然有另一道轻响盖了上去。 她愣了一下,见是江白榆手里的瓶盖不知何时掉到了地上,骨碌碌往前滚了好一段路,最终在光滑地面上转了几圈,“啪嗒”一声扣在了地面。 江白榆似乎只是手没稳住,他把瓶盖捡起来,随便擦擦就拧上了瓶口,而后像是起身想走。 宁渲赶紧问了句: “怎么走了?” 江白榆反问: “还有我的事?” “没是没了,坐这聊会儿多有意思,干嘛一个人回教室。” 江白榆随手拎起校服外套,垂着眼把手里那半瓶矿泉水放回座位上,并不准备带走。 他只在离开的时候淡淡撂下一句: “嫌吵。” 第31章 031/骤雨 江白榆一个人走了, 但少他一个,并没有影响周边同学闲聊的兴致。 毕竟江白榆原本就是那样一个人, 喜欢一个人待着, 这种场合他觉得吵、觉得无聊,话题往他身上扯他又嫌烦人。 他似乎就是个不好伺候的人,所以,为了避免麻烦, 大家都不乐意往他身边凑去招惹他。 但陆瓒不一样, 他总觉得, 江白榆其实并不反感和人待在一起, 刚才突然说要离开也不是真嫌吵, 倒像是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可刚才他们有聊到什么牵扯他的话题吗?没有啊, 最多也就是宁渲说了两句有关恋爱的事。 难不成那话戳到了他的情伤? 江白榆还谈过恋爱?没有吧, 还是说他是有什么爱而不得的人? 陆瓒想不通, 也坐不住了, 最后索性借着上厕所的借口,回教室看了一眼。 江白榆好像从来不会主动跟人说什么, 他每次都把情绪放在心里自己消化, 陆瓒觉得这样不太好。虽然这跟他没关系,但没办法, 他就是爱管江白榆的闲事。 他一路小跑回教学楼。 运动会期间, 教学楼里空荡荡冷清清,连个人影都见不到。陆瓒跑回高二楼层,但就在准备迈出楼梯间拐角时, 他看见一班门口站了两个人。 那是一男一女, 都是熟悉的角色,有江白榆, 还有刚才方一鸣口中的小校花。 陆瓒偷偷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子真的很好看,长发盘起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体态看起来很舒服,就像方一鸣说的,她像一只高贵优雅的小天鹅。 陆瓒犹豫了一下,见他们明显是在说小话,就没贸然过去打扰,但他暂时也没地方去,索性在楼梯间站着等会儿。 他发誓自己真的不是故意想偷听,可在等待的时候,对面那声音就是不高不低地传到了这里,陆瓒本来想再避远一点,但不知什么心理作祟,他还是没挪步子。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觉得,我刚才的行为可能有点冒昧,所以想试着先和学长正式认识一下。” 女孩的声音温柔,语气中的分寸感恰到好处,不像命令,也不像请求。 她没给江白榆拒绝的间隙,而是先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出了口: “我关注学长你很久了,一直很想认识你。学长很优秀,是我第一眼就想去了解的人,这次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这个机会。” 陆瓒靠在楼梯间的金属门上,慢慢滑着蹲了下来。 他低头捏着自己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听着那边模模糊糊的声音。 后来,他听见江白榆说了句“抱歉”,声音语气是一贯的冷清。 “一点机会都不给啊。”女孩轻轻笑了声: “在微信当个躺尸好友也不可以?” 对此,江白榆的回答依旧是“抱歉”。 女孩听起来并没有多挫败,她只是又问: “学长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听见这个问题,陆瓒呼吸一顿,不自觉把手指也捏紧了些。 一时,一整层楼都陷入沉默,三个人里,有两个人在等待问题的答案。 大概是江白榆沉默的时间过久,陆瓒没忍住扒在门框边悄悄看了一眼。 那边,江白榆正侧着身,陆瓒只能看清他微微垂下的眼。 他微微张口,像是想说什么,但后来顿了顿,还是抿起唇,低低地“嗯”了一声。 女孩认真地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我懂了。既然这样,我也没理由争取了,那就祝学长心想事成吧。” “谢谢。” 女孩笑着点点头,没说什么,只一个人错身离开了。 江白榆还站在原地,他没看她的背影,而是微微侧过脸,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空荡荡,某人早就缩回了脑袋。 江白榆也没在意,他只当没看见,自己进了教室回座位坐好,戴上眼镜,翻开了倒扣在桌面的文言文小册子。 但过了一会儿他才发觉这书拿反了,于是指尖一动,把书本转了回来,但也没心思再看,就随手扔到了桌上。 也是那时,他看见教室前门有个人影鬼鬼祟祟蹿过来,然后做贼似的在前门探头喊了一句: “江白榆!” 陆瓒一溜烟小跑到他身边,但他没坐自己的位置,而是骑到江白榆前座,趴着椅背看他: “自己一个人坐这干嘛?” 江白榆抬眸瞥了他一眼: “你管?” “好,不管。”陆瓒随手拿起他桌上的书本,看了一眼,又原模原样放了回去。 他一双手放在桌上不安分地拍拍,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没忍住问: “我刚听见,你有喜欢的人啊?” 说完陆瓒又赶紧找补一句: “我不是故意偷听,就回来的时候恰好看见教室门口有人,所以在旁边蹲了一会儿。” 说着,陆瓒看着江白榆,手底下不自觉扣了扣木质的椅背。 他以为,江白榆给他的回答会是一句经典的“你管”“少管”,或者“别烦人”。但新鲜的是,他这次说: “没有。” 陆瓒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不可能。” “?” 江白榆眉梢微挑,抬眸看他,恰好看见陆瓒弯着嘴角,脸颊上冒出他那颗浅浅的酒窝。 他说: “就算是为了拒绝,江白榆也不会用这种借口骗人。” “……” 江白榆没说话,他只是垂下眼睛,像是想遮掩什么,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书。 但他无意识地用指腹卷起了书角,又在回神时蓦然收力,但柔软的书页还是留下了弯折的痕迹。 教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运动场的乐曲声欢呼声远远传来。 过了很久,江白榆才听见对面人叫了自己一声: “江白榆。” “?”他下意识重新抬眼看向他,却见那家伙表情有些奇怪,像是纠结了很久,好像要告诉他一件与世界即将毁灭齐肩的大事。 江白榆等着听他能说句什么话出来,结果最后却只听陆瓒严肃又小心地问了一句: “你以后结婚会请我吗?” 这个问题幼稚又好笑,陆瓒自己都觉得滑稽。 他其实更想问江白榆喜欢的人是谁,但这样的问题有点招人烦,江白榆肯定也不会回答他。所以他犹豫了半天,脑子一抽,想着到时候结婚总能看见是谁了吧,可又担心江白榆结婚不叫自己怎么办,所以憋出一句结婚会不会请他。 真服了,怎么会有人问这种问题啊。 陆瓒拍拍自己的脑门,见江白榆也是一脸无语,刚准备收回自己的问题,但下一秒,他听江白榆语气不是很好地撂下一句: “不、请。” 明明这话说得无情,但陆瓒看着江白榆,最终也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略过了这个话题,另问: “你刚是不是不高兴?” “?”江白榆微挑眉,大概是表示疑惑,但并没有抬眼看他。 “没有吗?” 可能有些人就是有某种天赋,能很准确地捕捉到身边人任何一点细微的情绪。 江白榆微微皱起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一个人回教室待着?” “校规写了运动会不能回教室?” “没有,但你告诉我为什么嘛。” “没有为什么。” 第42章 “不信,肯定有。” “陆瓒。”话说到这,江白榆像是被他问得有点烦,这才抬起眸子直视他。 他语气有点冷,像是在强调什么,只说: “我一直是这样。” 这话让陆瓒愣了一下。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确实,在自己来之前,江白榆应该一直是这个样子。 他不会参加开幕式表演,不会顶替大聪跑八百米,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坐去看台上,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参加这个活动,因为这跟他都没有关系,运动会跟他没关系,班级里那些人也跟他没关系。 江白榆好像跟这个世界都没多少关系。 想通这点,陆瓒把胳膊放在他桌面上,撑着脑袋看他,过了一会儿,才叹口气,说: “你知道吗江白榆,我感觉你像个河蚌。” “?” “明明心很软,明明有漂亮的珍珠,但不给人看,只给人看硬邦邦冷冰冰丑乎乎的壳子。一定要有人使劲掰开你的破壳子,才能看见里面的珍珠。” 陆瓒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他微微歪着头,像是有点出神。 江白榆把自己和其他人划得很分明,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出去,也不让人进来,更不让人看他的世界里有什么。 可怎么会有人生来就愿意这样呢,陆瓒觉得他需要有人拉他一把,自己也愿意当那个人。就算最后拉不到他,也要努力模糊一下他和旁人之间那条过于分明的线。 他放软了声音: “我想看看你,如果你不愿意主动给我看,那至少少用点力,让我掰壳子掰得容易一点。 “就像我前面说的,你可以不接受,别拒绝我就行。你可以不说话,只要你愿意听我说就行。” 听了这话,江白榆不解地皱起眉: “为什么?” “因为我……”陆瓒顿了顿: “因为我把你当很重要的朋友,我想了解你,想让你被很多很多人看到,想让你也有很多很多朋友。” “……”江白榆挪开了视线,只说: “多管闲事。” 真是十分“江白榆式”的回答。 陆瓒笑了一下: “嗯嗯,对对,我就爱多管闲事,你行行好,让我管管呗。” - 江白榆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被陆瓒缠着拖回了运动场。 运动场聒噪又吵闹,江白榆一直不懂为什么有人愿意浪费时间在这种地方坐着看人运动。但陆瓒似乎很喜欢,他喜欢坐这晒太阳,喜欢跟朋友闹,喜欢聊很多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话题。 他还很喜欢把江白榆拉进他的世界,但江白榆终归不是那种人,也融不进去。 他话少,除了陆瓒和宁渲,别人也不会故意把话题往他身上带,偶尔问到他就应一两句,更多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坐在旁边,用余光注意着身边人笑闹。 运动会的学生项目基本都集中在前两天,陆瓒三个项目是报满的,但最终也只在接力赛一项上和其他几个同学一起争了个银牌。 于妙对这种事情看得很开,运动会对他们来说就是重在参与,拿奖了最好,拿不到也无所谓,只要大家都参与了、也玩得开心就行。 运动会第三天的时候,就只剩了一些颁奖仪式和娱乐性的教师项目。 教师项目一向是气氛最高涨的环节,平时在讲台上的严肃老师站到了跑道上,连牛主任也挺着肚腩代表物理组老师参加了个接力跑。 坐在看台上的学生们摇着小红旗欢呼不停,有的甚至跟其他班拼起了口号。陆瓒站在台阶上带头跟隔壁三班一个男生对喊,给各自班级的老师加油助威。 他们很期待平时严肃的妙姐偶尔露出鲜活的一面,但天有不测风云,在教师项目刚开始没多久,运动场突然刮过一阵邪风,周边的树被吹得哗啦啦响,头顶乌云翻涌成一团,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老师们顶着狂风开始了一场艰难的接力跑,谁知进行到一半,还没分出胜负,天上就砸落下了雨滴。 陆瓒正跟三班那个男生呛在兴头上,一开始还没发现变了天,后来周边掀起一阵起哄声才意识到这是下了雨。 这突如其来的雨下得又急又猛,很快,牛主任从赛道上半路折返回主席台,拿过麦克风,顶着被雨浇透的稀疏头发和眼镜,将至破音的喊声传到运动场各处: “回教室!都先回教室!” “啊” 四周掀起学生们不甘心的嚎声,玩到兴头上被天气打断,大家都有点失望,但也没有傻瓜愿意继续站在这淋雨,所以在牛主任下令之后,同学们纷纷跳下看台往运动场出口跑,一点秩序也无,那画面像极了末日逃生。 牛主任还拿着麦克风,到这时候也不忘嘱咐: “都慢点跑!有点秩序!注意脚下,别磕着碰着摔着!全都回教室啊,不准浑水摸鱼去食堂!哎,那边!那对男生女生为什么牵手!给我撒开!!” 这话一出,场内掀起零散的笑声,更是有小情侣被打开了思路,仗着这种混乱时候不好问责,光明正大地一起亲亲密密披上外套挡雨。 陆瓒站在高处看个热闹,等周边人都跑了才想起来下去。 他几步跳下楼梯,却发现在一片混乱间,江白榆还站在原地。 陆瓒愣了一下,刚想问他是不是在等自己,结果一张嘴先灌了一口带着雨丝的冷风。 他刚才喊口号喊过了头,现在风一吹,没忍住咳嗽。 这咳嗽有些凶猛,陆瓒弯下了腰,他摆摆手想让江白榆先跑,但抬眼时,先有一道阴影落在了自己身上。 江白榆拎着自己的校服外套,那动作那嫌弃的小模样像是丢垃圾,但却是把衣服盖在了陆瓒头上给他挡雨。 蓦然被茉莉花和洗衣液的干净气味包裹,陆瓒还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望着江白榆,而江白榆已经往前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一眼,似乎有点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还不走,你要站这洗澡?” “……啊?” “啧。” 陆瓒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呆呆地看着江白榆,看他重新走向自己,任他一把拉住了自己的手腕,带着自己快步走出几步,见雨大,又跑了起来。 那个时候,落在陆瓒身上的雨滴冰冰凉,隔着衣袖握在他手腕上的手也并没有多温暖。 也是那时,陆瓒在灰扑扑的天地中、在肆意的风中,出神地看着那个拉着自己跑在雨里的少年。 头上的校服外套下摆垂落,随着步伐在他眼前晃晃悠悠,有些遮挡视线,但那不影响他看见江白榆发丝和衣摆随风和奔跑的动作飘荡。 时间好像被慢放无数倍。 他听见雨滴落在树叶、地面的细碎声响,听见远处同学们的笑声呼声,听见风呼啸着席卷万物,听见闷雷在天边炸响。 而比那些更清晰的,是他身体里,比任何时候都要热烈、都要鲜活的心跳声。 那个声音告诉他: 陆瓒最喜欢江白榆。 至少此时此刻,陆瓒比世界上所有人,都爱他。 第32章 032/情绪 这场雨来得好急, 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运动场上的学生们逃难一般回了教学楼,雨势在这期间越来越大, 风一吹, 淋得人透湿。 陆瓒身上披着江白榆的校服外套,所以人还好,没有淋得太透,但江白榆就要惨一点。 运动场和教学楼的距离并不近, 一路跑来, 他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身上的短袖校服湿透了, 连胳膊上都是冰凉的雨珠。 他皱着眉, 大概是嫌头发有点碍事, 于是伸手把它们往后撩了撩。 陆瓒看见他脸上的水滴从眉骨淌到眼底, 很快撇开了视线, 再没敢多看。 他取下江白榆的校服外套, 原本想给他先披上,但在那之前, 他先拧了拧衣摆, 雨水这就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陆瓒有点尴尬,他把江白榆的外套放在旁边, 自己摸遍了身上所有口袋也没找见一个能帮他擦擦雨水的东西。 最终, 他还是把自己的半干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江白榆头上,将就着给他揉了揉头发。 江白榆比他要高一些, 陆瓒伸长胳膊乱七八糟给他揉了一通, 又把校服给他披身上: “你先穿着,我昨晚上才洗的, 可干净了。” 说着,他拎起江白榆的外套,又拧了几把,直到拧不出水才放过那件皱巴巴的衣服,随手往胳膊上一搭: “谢谢你啊,但下次别给我了,我比较皮实抗造,你把自己顾好。” 听见这话,江白榆没应声。 他只是默默穿上外套,微微抬眸,短暂地看了他一眼。 运动会被一场大雨打断,陆瓒和江白榆走回教室时,教室里坐了几十只落汤鸡,但氛围依旧热闹。 这种情况下,直接放学不合适,临时上课又实在说不过去,于妙索性下了几部电影投在大屏幕上,让大家挑着看。 她找的电影都是经典,陆瓒都看过,也没什么兴趣。 他只找人借了个衣架,把江白榆的外套挂在后面,自己低头玩手机,时不时伸手摸一把衣服干了没。 窗外雷鸣阵阵,天色愈发昏暗,雨势也完全没有减小的意思。 豆大的雨珠砸在玻璃上,又蜿蜒着滑落下来,将玻璃窗分割成一块块的碎片。狂风裹挟着树木,入秋后脆弱的叶子轻松被卷起,湿哒哒地贴在地面上,又被地面的坑洼盖了一滩水。 教室里很安静,他们看电影时没开灯,整间屋子只有大屏幕发着荧光,屏幕里女主角念台词的声音破碎又沙哑,倒是和窗外的天气很搭。 陆瓒兴致缺缺,分神侧目看了眼江白榆。 江白榆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他头发差不多干了,人看起来没什么事,但不知是光线还是什么原因,陆瓒总感觉他脸色似乎有点苍白。 陆瓒看着他,也没心情玩手机了,索性锁了屏扔进桌子里。 他也学江白榆的姿势趴在桌上,但他没有闭眼,而是半合着眼睛看着他出神。 过了一会儿,陆瓒悄悄伸出手,慢慢靠江白榆近了点。 其实他在这种时候想做的事情有很多,他想摸摸江白榆的头发,想摸摸他的眉心,碰碰他的眼睫,还想试试用指腹在他鼻梁上滑滑梯。但事实是陆瓒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在江白榆睡着的时候多看他两眼。 可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到最后,陆瓒还是没有忍住。 他轻轻抿起唇,屈起手指,小心翼翼地让手贴着桌子靠过去,然后用指背很轻很短暂地贴了贴江白榆的指尖。 第43章 好冰。 这是陆瓒碰到他后的第一个想法。 后来,他看着他,又莫名其妙地想,江白榆喜欢的,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陆瓒想不到。 但他希望,无论如何,如果那个人能把江白榆冰凉的指尖捂暖一点,就再好不过了。 - 下午到点放学时,校门口挤满了大大小小的伞面,那都是来接学生的家长。 陆瓒把江白榆半干的校服外套穿在身上,边问他: “今天骑不了车,你怎么回去啊,坐公交吗?” “嗯。” “我姐在门口接我,我顺路把你带回去呗?” “不用。” 陆瓒就知道江白榆会拒绝,他也没继续坚持,只说: “那你一会儿先别走,咱们一起出去,你稍微等我两分钟。” 这回,江白榆没答应也没拒绝,陆瓒光速收拾好东西,拿着问住校生借的伞,拉着江白榆一起出了学校。 入秋后的天说变就变,早晨还算暖和,现在这雨一浇,风再吹吹,冻得人直发抖。 陆瓒把江白榆放在车站下面避雨,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等等自己先别走,然后顺着路边往前走了两步,很快找见了陆琢的车。 陆琢的车是宝石蓝色,十分好找,陆瓒打着伞小跑过去,但没有直接上车,而是伸手敲敲驾驶座的玻璃。 车窗缓缓落下,陆琢皱眉从窗后看他: “干什么?” 陆瓒冲她嘿嘿傻乐: “姐,我拜托你带的衣服呢?” 陆琢略显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一眼,从副驾驶上拎了件黑色外套给他: “不是直接回家就好了?你要干什么?” “我同学早晨淋了雨,今天又冷,给他挡挡风。” 陆瓒接过外套: “谢谢姐,等我一会儿。” 说完,臭小子举着伞颠颠地跑向前面的公交车站。 陆琢微微侧头,探出车窗往那边望去。 那边,陆瓒拎着外套跑回江白榆身边。他下午特意嘱咐陆琢带件厚外套,陆琢虽然嫌他麻烦又娇气,但还是带来了,现在手上这件衬里毛茸茸的,应该不会冷了。 “给你,你穿着,本来就淋过雨,这冷飕飕的风一吹,别再感冒了。” 说着,陆瓒把伞和外套一起递给江白榆,但江白榆哪个也没接。 陆瓒看了他一眼,在他说出“不用”之前,直接拉起他的手腕把伞塞在他手里,又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你能不能别总说‘不’,伞举着,衣服穿好!” 今天原本就是运动会,江白榆没背书包,身上没有任何障碍物。陆瓒轻松地用外套把他裹好,还把外套的兜帽给他扣头上。 在他做这些的时候,江白榆一直垂眼看着他。 后来,他似有所感般微微抬眸,这就隔着雨幕中慌乱的人群,对上了另一个人的视线。 不远处,轿车驾驶座的车窗全开,和陆瓒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女人正靠着窗子望向这边。 看见他后,女人微微挑起眉,望向他的目光带了丝审视,而江白榆没什么反应,只轻轻颔首算作打招呼。 “行了,我走了,回去喝点药预防一下啊。” 陆瓒没注意身边人的视线,他冲江白榆摆摆手告别,就用手挡着雨冲出了车站。 他一路跑回轿车边,一溜烟上了后座。 陆琢事先开好了暖风,车子里暖烘烘的,温暖空气里带着她常用的香水味。 陆琢关上了车窗,玻璃缓缓升起,把雨天里嘈杂的声音全部挡在外面。 她从后视镜看了陆瓒一眼,随口问: “那是谁?” 陆瓒自然知道她在问谁: “我同桌,怎么了?是不是帅得能惊动银河系几千光年外的未知生命?” “没怎么,还以为你拿着外套去照顾小姑娘了。” 陆琢没理会他的荒谬形容,只漫不经心应了一句,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哪里感觉怪怪的。 她打开车载音乐,听着车里舒缓的曲调,轻轻点着手指。 在车子经过下一个路口时,她还是没忍住问: “你那个同学……” 陆瓒心里莫名一紧张: “怎么?” 陆琢不是很喜欢评价别人,尤其是没什么交集、第一眼遇见的人。 但刚才那男孩气质比雨还要冷,站在那像棵孤傲的松。能给人这种感觉,要么是本人极其优秀,要么就是经历得沉淀得太多,总之,很难在高中生身上看见。再加上那人是跟她这没正形只知道傻乐的倒霉弟弟站在一起,那种感觉就对比得愈发明显,实在令她印象深刻。 因此,她淡淡道: “看起来,挺傲。” - 北川这场雨下得不停,被迫将城市推入了阴冷的秋季。 一连几天,天空都是灰蒙蒙的阴云,雨也断断续续没有停过。 运动会这个短暂的放松活动结束后,北川一中重新进入正轨,浓郁的学习氛围再次填满校园,生活继续简单而忙碌的进行着。 那天之后的第二日,江白榆就把陆瓒的外套还给了他,两人的校服外套也换了回来。 换回的时候,江白榆应该是洗过了,因为陆瓒把衣服穿在身上,能闻到跟江白榆一样的茉莉花和洗衣液的味道。 陆瓒爱死这个香味了,有事没事就把袖子放手边闻闻,甚至舍不得洗掉,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可恶的变.态。 他也想过找找有没有和江白榆同款的香水或者洗衣液,好彻底拥有这个味道,但他曾经花了半天时间找遍所有的超市,也没能闻见和江白榆身上一样的茉莉花香。 有时候,陆瓒都怀疑江白榆会不会是什么奇怪的茉莉花妖成精。 但这个想法很快被他否决了,因为妖怪不会生病,而江白榆在运动会淋雨之后,一连病了很多天。 一开始他只是很普通的轻症感冒,就只偶尔咳嗽两声,但后来越来越严重,嗓子哑了,鼻音重了,脸色还苍白,陆瓒看他天天吃药也不见好。 北川的雨下了多久,江白榆就病了多久,陆瓒天天祈祷他快点好,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在又一个暴雨天,陆瓒晾好伞进到教室,却发现向来早到的江白榆没了人影。 一开始陆瓒没当回事,但一直到早读结束,他身边的座位都还空着,后来于妙进来看了一眼,还特意问了一句江白榆去哪了,看样子,他连假也没请。 陆瓒在第一节 上课前给江白榆发了微信问他怎么了,但那边一直没有回应。 他有点担心,一早上的课都没上安稳,过一会儿就低头看眼手机,看见微信有小红点就激动,点进去发现不是江白榆又失望一下。 如此反复,等到上午第三节 课下课,他才终于等来了想要的信息。 陆瓒:怎么没来上课? 星星:发烧。 果然。 江白榆之前病了那么久,陆瓒就感觉情况不妙。 他点开输入框,想嘱咐他两句,但输入删除很多次也没想好回复的信息,怎么说都觉得苍白。 所以最后,他索性趁着课间拿着手机,躲到了楼梯间的门后面。 陆瓒蹲在墙壁和门的夹角里,犹豫一会儿,决定给星星拨个电话过去。 他不知道这电话江白榆会不会接,他听着待接通的音乐,心里有点紧张,一直等那声音停止在某个音节,他一颗心才放下来。 “江白榆。” 陆瓒试探着小声叫他。 那边,江白榆的呼吸有点重,开口时嗓音很哑: “有事?” “没,问问你怎么样了。” 陆瓒蹲在墙角,打电话时手闲不下来,无意识地用手扣着墙壁拐角的瓷砖缝: “之前妙姐还问你呢,你跟她请假没,要不要我帮你说一声?” “刚请了。” 说完这话,江白榆没忍住压低声音咳了两下,而后又是他带着点颤的呼吸声。 陆瓒扣着墙缝的手微微蜷起一点,他又问: “你家有人照顾你吗?” “没。” “那你去医院吗?” “不去。” “那你要不等等,我放学去看你。” “不用。” 又是一堆否定,陆瓒气坏了,可他又不能大声说话,免得引来神出鬼没的牛主任,还得缴手机。 第44章 他压低声音教训道: “没人照顾你,你又不去医院,也不让我去,你打算一个人病死在家里?” “……” 这话说完,对面沉默了许久。 陆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这话似乎超出了朋友的界限。 他用指甲抠着瓷砖,大脑飞速运转,想赶紧找补一句。 那时,他以为江白榆不会再有回应,可片刻后,他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叹息。 江白榆的气息隔着听筒落在陆瓒耳畔,让他心里微微一颤。 短暂的沉默后,他听见江白榆哑着声音说了句话。 他说: “……死了不好吗?” 这并不是在回怼他之前的问句,倒像是真情实感地觉得死掉也挺好。 陆瓒很难形容自己听见这话的感觉。 他不太喜欢听别人说这种话,江白榆语气里似有若无的那点自厌也让他难受。 可在那之外的,又是一种十分微妙的感觉。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还是江白榆第一次这样暴露自己的情绪。 可能是烧糊涂了,人在病中比平时更脆弱,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原因,江白榆没再把情绪圈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人消化,而是无意间、隔着很远的距离用一通电话告诉了他。 那天雨下的很大。 生病的小河蚌,主动把陆瓒撬不开的壳子朝他打开了一线缝隙。 一线就够了。 陆瓒这样想。 只要他愿意伸手,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愿意帮他。 第33章 033/故事 “别死, 你坚持一下,不能死。” 陆瓒回应着江白榆的丧气话, 恰好那时, 楼道里响起预备铃声,他连忙回一句: “你继续睡,别死啊,我上课了。” “嗯。” 对面人低低地应了一声。 陆瓒听着那个音节落在自己耳畔, 很没出息地感觉自己心脏都酥了半边。 他赶紧挂掉电话, 踩着预备铃的点跑回教室。 这节是于妙的课, 她虽然年轻, 但课上风格并不像其他小老师那样轻快, 她上课向来严肃, 同学们也都有点怕她。 但今天教室里的同学格外躁动, 总有人忍不住做点小动作说点小话。 毕竟在今天最后半天课结束后, 学生们即将迎来中秋加国庆的联合假期, 日历上一共八天,但高二生显然不能享有假期全额使用权, 所以假期折半, 一共四天。 虽然是砍了半的假日,可这对于忙碌的高中生来说已经足够难得, 他们这样兴奋, 于妙十分理解,见他们按捺不住,只要不影响到正常上课, 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种激动氛围一直持续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北川一中放假前一天提前一节课放学是传统, 在自习课的最后,于妙进来讲了些放假安排和卫生事宜就宣布放学, 在一片欢呼声中,陆瓒光速收拾好书包,顺便把江白榆桌上的作业也一起装了进去。 这次大扫除的名单里没他,他直接拎着书包去隔壁二班找了宁渲。 他进去的时候,宁渲正坐在第一排收拾东西,看见陆瓒一个人过来还有点意外: “你怎么一个人?江白榆呢。” 今天中午宁渲没跟他们一起吃饭,所以到现在也不知道江白榆的情况。 陆瓒解释道: “他发烧请假没来,一个人在家躺着呢。渲姐,他家在哪儿住啊,我顺道过去看看他。” “发烧了?” 宁渲愣了一下,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哦,他确实病了挺久了。你想去看他?跟他说好了吗?” 问起这个陆瓒可就心虚了: “没有。” “想也是。我劝你别去了,江白榆不太喜欢别人去他家,他跟野外的小野兽似的,可讨厌别人进自己领地。这样,我回去让我妈打个电话问问他,不过应该没什么大事,他总这样,大病小病从小就是一个人扛过来的,不乐意让人管。” 宁渲背好书包,又把伞从桌子里拿出来抖一抖,边和陆瓒说。 她这话语气十分平常,好像过去十几年早已习惯了。但陆瓒听她那句“他总这样”,心里就是很难受。 所以,江白榆以前生病的时候也总是一个人待着,不让别人靠近他,也不让别人帮助他? 他是真不乐意让人管,还是不乐意给人添麻烦? 这样想着,陆瓒又回忆起早晨通话时的那一句: “死了不好吗?” 陆瓒心里堵得慌,他蜷起手指,用力捏捏骨节,坚持道: “别,好渲姐,你还是给我个地址我去看看。他一个人病着哪儿成啊,我都到他家门口了,他不至于把我关外边不给我开门吧?” 听见这话,宁渲看着他,停顿片刻,突然笑了: “阿瓒,说实话,江白榆有你这朋友真好,你俩这是自闭少年遇上社牛犟种了,简直天生一对。” 她用折叠伞拍拍陆瓒的肩: “行,走,我带你去,他家不太好找,光给你地址你得在大街小巷里绕晕头。” “真的?”陆瓒睁大眼睛,立马接过给渲姐拎包撑伞的活计: “感谢渲姐专门带我跑一趟,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哎,不免费啊,开学记得请我喝食堂的红豆奶茶。” “大胆点,奶茶直接管饱。” “……倒也不必。” 陆瓒跟着宁渲坐上了公交车,又在熟悉的三十五路车站下车。 上次没能跟江白榆一起走进去的小巷子,他最终被宁渲带了进去。 北川连着下了很多天雨,今天的雨又格外大,小巷里排水不是很好,青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雨,在光滑的石板上泛着细碎的光。 有雨水不断从墙壁顶端的瓦片上连成串滑下来,风一吹就打湿了破皮的墙壁。墙壁黑白斑驳,再往下没入小路边缘的泥土,有青苔和一些小野草挣扎着生长于此,在雨水的拍打下微微晃着。 小巷内满是雨水浸润泥土后的清新味道,陆瓒深吸一口气,结果用力过猛,不小心呛了一口冷风。 他咳了几声,打量着周边,边低下头,小心地避开石板上一条条蚯蚓。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便看向身边的宁渲,问: “对了,江白榆为什么生病也一个人在家,他爸妈工作忙?” “呃……” 听他问起这个问题,宁渲似乎有点为难,不知该不该说。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 “他的事我一般不跟人讲哈,今天也就跟你说说,你别让他发现,发现了也别把我供出去,不然他又得怼我。” 宁渲先预警了这么一句,然后清清嗓子,等陆瓒点头答应后才慢慢道: “江白榆他妈妈,呃,也就是我小姨,在他五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爸吧……啧,不太喜欢他,所以不怎么管他,虽然住一起,但看他跟陌生人一样,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也不跟他说一句话。” “……啊?” 陆瓒有点茫然。 他不太懂为什么会有父亲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虽然知道继续问有点不礼貌,但他抿抿唇,还是没忍住追问了一句: “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他?” “嗯。” “这个吧,说起来有点复杂。” 宁渲叹了口气,把伞柄扛在肩上: “我也是听我妈说的,也就知道一点,只能大概跟你讲讲。是这样,我小姨跟我小姨夫可恩爱了,虽然这么说有点俗套,但我小姨夫特别特别爱她,把她当命一样放在心尖尖宠着护着。我小姨身体一直不太好,小姨夫本来心疼她不想要孩子,但我小姨很喜欢小孩,顺其自然也就有了。 “她被我小姨夫照顾得挺好,孕期也没遭多少罪,结果最后分娩时难产,虽然小孩平安生出来了,但她落了病根,原本身体就不好,那之后就越来越差。至于江白榆,我小姨夫忙着带小姨全国各地看病,谁都没精力照顾他,所以他几乎从满月之后就一直在我们家放着养,我俩生日没差几天,他是跟我一起被我妈喂大的。 “可虽然一直在看医生一直在治,我小姨也还是没能撑几年。从她走了之后,我小姨夫就一直很颓废,他大概是觉得,如果没有江白榆,我小姨就不会走,所以一直不喜欢他。” “……” 陆瓒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故事。 他握住伞柄的手用力了些,半天才低声说: “这也不是他的错啊。” “是啊,但大家都觉得是他的错。而且我小姨夫吧,家乡那边有点迷信,他们家的人觉得他害死了妈妈,觉得他不吉利,觉得他性格差劲不讨喜,我还亲耳听过小姨夫那边的亲戚骂他丧门星厄运鬼。” 说到这,宁渲重重叹了口气: “我有时候觉得我哥真是可怜,明明没错,却从小被指责到大,家里人不喜欢他,外面也没什么朋友,什么时候都是一个人。与其说他孤僻不愿意交朋友,还不如说他根本不懂怎么跟人交往,也就你来了之后他变好了点,还能被你拉着参加个集体活动,有时候咱们聊天他还能说两句话。陆瓒,你真好。” 宁渲慢悠悠说着,带着陆瓒拐出雨时的小巷。 小巷外的那条街像个小型集市,平时应该挺热闹,但这几天连着下雨,集市上没有人,只有一个粥饼铺子支着雨棚开业。再往前走,路边有张刻着象棋盘的石桌,石桌下面有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在躲雨,更前是个挂着馒头店招牌的旧屋子,今天店铺没开门,但门口有个婆婆披着毛毯,坐在躺椅上织毛衣。 第45章 陆瓒看着这冷清清的街道,好像能想象到它热闹时的样子,也能想象到江白榆穿行在其中的背影。 他回忆着宁渲说的那些,后来,他又蓦然想起在刚认识的时候,有天傍晚,他拉着江白榆跟他说过一句话: “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好?我想应该有很多吧,毕竟你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身边人肯定都天天变着法夸你。” 当时的陆瓒没想太多,也根本不会想到,事实和他这话恰好相反。 他心里揪着难受,实在不明白,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被老天爷这样对待。 陆瓒的心情有点低落,他听着雨滴砸在伞面上的闷响,自己低头踩在薄薄的积水里。 他跟宁渲谁都没再说话,直到宁渲把他带到一栋颇有年代感的筒子楼下,伸手给他指指某间屋子: “喏,就那间,看见了吧。行了,我回家了,记得,今天不是我带你来的,别把我供出来啊。” 陆瓒点点头,他目送着宁渲的背影离开,又抬头看了看她指的那间屋子。 他没有直接上去,而是先原路折返回刚才的集市,在那间粥饼铺子里买了点吃的,一起拎上去。 这样恶劣的天气,除了学生和上班族,没几个人愿意出门。 筒子楼里很冷清,陆瓒一路小跑上去,找见宁渲指的那间屋子,一手拎着买来的粥,一手轻轻扣了三下门。 背后是屋檐外落下的淅沥雨声,指节叩门的轻响和那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太清。 片刻后,门内依旧安安静静,没人开门,陆瓒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反应。 江白榆估计还睡着,陆瓒不想打扰他休息,就放下书包和粥,坐到了门口矮矮的台阶上等着。 他打开微信,点开星星的聊天框。 陆瓒:你睡醒了吱一声。 发出这消息后,陆瓒在微信里找了个小游戏打发时间,但在等待小游戏加载时,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被自己放在书包旁边的粥。 毕竟是小巷集市的小店,粥饼铺子并没有多精致的包装,就用最简单的塑料盒和塑料袋装着。 这玩意一点都不保温,今天天又冷,过堂风一吹,估计还没等江白榆醒来就得凉透。 这样想着,陆瓒跟那碗粥对视片刻,最终拎起它,拉开自己的外套,把它放了进去。 热乎乎的粥隔着塑料盒和短袖校服贴在陆瓒身上,久了还有点烫。 但他没在意,他只是把厚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又蜷起腿,把那碗粥护在了怀里。 那天雨下得很大,陆瓒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听着风雨的声音,哼着歌玩着无聊的小游戏。 游戏幼稚的游戏音效回荡在走廊里,和不知哪户人家的电视声混在一起。 陆瓒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他没注意时间,只觉得一直低着头,脖子有些酸。 他抬起头揉揉脖子,活动活动肩背,再看向手机屏幕的时候,屏幕顶端终于弹出来一条消息。 星星:? 江白榆昏昏沉沉睡了一天,醒来时,外面的雨还没停。 房间里没有开灯,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昏暗。他皱着眉咳了两声,醒后第一反应是从枕头旁边摸到手机,按开看了一眼。 他手机里没有多少好友,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平时只有一个人会给他发信息。那家伙话多,几乎每次打开手机都能看见他。 比如现在,那人半小时前的信息安安静静躺在屏幕里。 陆瓒:你睡醒了吱一声。 江白榆随手给他划了个问号出去,意思是自己醒了,还有有何贵干。 早晨陆瓒也发过类似的消息问候过他,那之后,他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江白榆在想这次会不会也是一样,所以他并没有关手机,而是迷迷糊糊半睁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出神。 但这次并没有语音通话弹过来。 回应他的,是一条简短的信息。 陆瓒:醒了? 江白榆看着那两个字,后来,底下又多出来一条稍长些的。 陆瓒:你开下门。 江白榆皱起眉,刚准备再划个问号,但下一秒,手指却顿在了屏幕上。 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人愣住了,原本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也逐渐清晰。 江白榆把手机扔到一边,下床的动作略微有些急,因为在病中,他身上没什么力气,突然活动起来,还踉跄了几步。 他拉开房间门,快步走到门口,快到时却又顿住了脚步。 虽然不知道事情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但他还是回头看了眼客厅的光景。 还行,还算整洁。 这样想着,江白榆微微抿起唇收回视线,下意识地抬手顺了顺头发。 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被他稍微理顺了点,平时那么细致的人,此时却没注意到自己穿反的拖鞋。 江白榆又随手整整自己的衣摆,而后,他抬手按住门锁,“咔哒”一声,锁扣打开,门缝随着一道“吱呀”声缓缓拓宽。 屋外是灰蒙蒙的雨幕,江白榆微微垂下眼,视线里闯进一抹鲜艳的红色。 门外的人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外套,他背靠门板乖乖蹲坐在那,身子微微倚着门框边的墙壁。 听见声音,他才仰头看了一眼。 那家伙长了一双圆溜溜的狗狗眼,看他的时候还有点茫然,但等看清是谁后,他突然弯起眼睛笑了,一双眸子亮晶晶,笑着弯成好看的形状。 “我来看看你,早晨好中午好晚上好” 陆瓒费劲地仰着头看江白榆,看他整个人倒着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才笑着补充了后半句: “世界上最好的小江同学!” 第34章 034/赌气 陆瓒努力仰着脖子好累, 他抬手揉揉脖颈,而后一手托着外套里的粥碗, 一手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他在这坐了太久, 腿都压麻了,起身的时候痛苦得呲牙咧嘴。 他活动活动腿脚,边抬眸看向对面的江白榆。 江白榆背后的屋里拉着窗帘,今天天色本来又暗, 显得门后更是黑压压一片。 江白榆就站在灰扑扑的阴影里, 他头发稍微有点凌乱, 人看着没什么精神, 眼睛和脸颊都因为高热染了点红。 他立在门后, 直勾勾看着陆瓒, 眉头轻轻皱着, 似乎有点意外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会要把我拒之门外吧?外面还下着雨, 我蹲这等好久了, 你别太残忍。” 陆瓒说了这句话,江白榆似乎才回过神。他停顿片刻, 侧身让开了点。 陆瓒知道这是让自己进去的意思, 他高高兴兴拎起书包,进去时, 莫名有种自己成功踏入江白榆领域的成就感。 身后的门被重新关上, 随着门锁卡扣的轻响,陆瓒把书包放到墙边,先拉开了自己的外套拉链, 变魔术似的把那盒粥从怀里拎出来。 他用手掌试试盒子的温度, 还好,还热乎着。 他把袋子递给江白榆: “给你带的, 快快,趁热吃。” 江白榆从他手里拎过袋子。 他垂眸盯着盒盖上白腾腾的雾气,略微有些迟疑。 陆瓒以为他又要拒绝,连忙恐吓道: “为了它不变凉,我可是一直抱着呢,你不喝我的努力就会白费,白费了我就会很伤心,伤心坏了就拿根绳子吊死在你床头。” 说着,陆瓒换好鞋子,见江白榆还没有动作,索性又把那碗粥抢了过来。 他抱着粥到餐桌边,把盒盖给他打开,取开一次性勺子,还给他拉开椅子: “吃吧哥,没下毒,我在你家附近集市里那个粥饼铺子买的,皮蛋瘦肉粥,还有灌饼……呃就是这个灌饼闷久了好像有点趴,可能不比刚出锅好吃了。” 陆瓒一进屋子就叭叭叭说个不停,他像团红色小旋风刮来刮去,连带着向来死气沉沉的屋子仿佛都鲜活了很多。 江白榆看着一团鲜红色站在眼前,莫名有种不真实感,所以,在眼前人说话的时候,他将手稍稍背在身后,用指甲用力按按自己的掌心。 有点疼。 “……没事。” 江白榆松开手,大概是咳久了,他嗓音比平时要低哑很多。 他走到桌边坐下,默默拿起勺子,在陆瓒期待的目光中舀起一口粥。 是热的。 对面,陆瓒见他吃了,就没再出声打扰,到了这时候,他才有空环视一番这间小屋。 江白榆的家并不算大,陈设不多,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房间到处都码放着书和其他一些杂物,显得有些局促。加上家里的窗户被厚重窗帘盖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光,更给人阴沉拥挤的感觉。 陆瓒看了一圈,最终,他的目光顿在墙角处一个木架上。 那木架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中是一个女人的黑白头像,她目视镜头,微微笑着,光看相片,都知道她一定是一个温柔又美好的人。 这是江白榆的妈妈吧。 陆瓒抿起唇,悄悄看了眼江白榆。 虽然都是相貌出众的人,但江白榆和他妈妈长得一点也不像,甚至完全没有一点相似之处,给人的感觉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陆瓒看着那张照片,稍微有点出神,直到他听见江白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陆瓒。” “嗯?” “你怎么过来的?” 陆瓒脑子一抽: “我……我坐公交车到三十五路车站,然后走路过来的啊。” “……”江白榆似乎有点无语: 第46章 “我问,谁带你来的。” 听见这个问题,陆瓒心里警铃大作。 他事先答应过宁渲绝对不能把她供出去,所以此时,他在心里跟江白榆道了个歉,然后跟他撒了个谎: “我,我在妙姐那里要的地址,自己找过来的,我来给你送假期作业。” 说着,像是想证明自己,陆瓒拉开书包从里面翻出江白榆的练习册,和新发的试卷: “都在这了,作业给你记了个便签纸贴在数学题册里,你拿出来看看就知道要写哪。” “嗯。”江白榆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谢谢。” 说着,他摸摸自己的长裤口袋,又看看手边,像是在找什么。停顿一会儿,才反应很慢地起身进到自己的房间,拿着手机走出来,低头在屏幕上点点。 陆瓒看着他的动作,还以为他有什么急事,刚想问,却见自己的手机亮了屏。 星星:[请收款:30.0元] 陆瓒愣了一下:“啊?” 江白榆抬眸看他一眼:“粥钱。” “……?” “收了。” “不要。”陆瓒直接点了退还: “我是来关心同桌的,又不是来给你跑腿送饭的,少跟我客气。” 江白榆刚才那句“谢谢”,听得陆瓒浑身起鸡皮疙瘩,现在跟他划清界限的行为也让他有些不开心。 最关键的是他还说不了什么,只能在心里掐着江白榆的脖子问他有没有心。 好在那钱被退还之后,江白榆没再坚持,只皱眉看了他一眼,乖乖坐下继续喝粥。 陆瓒也没再说话,他拉开椅子到江白榆对面坐下,觉得看着人家吃饭也太奇怪了,只好低头继续玩他的手机小游戏。 江白榆吃饭向来很安静,不会弄出乱七八糟的噪音,大概是因为病着难受,他今天吃东西的速度很慢很慢,慢到陆瓒已经厌倦了手里的小游戏,慢到他快要以为江白榆是不是吃着吃着睡着了,对面的人才放下勺子,开始收拾包装盒。 让人家一个病号收垃圾也太不是人了,陆瓒连忙抢过来: “你放着,我来。” “?” 江白榆其实想说,他只是发了烧不是断了手,但他见陆瓒那紧张的样子,还是抿抿唇,把话又咽了回去,配合他乖乖坐在椅子上当残疾人。 陆小少爷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又抽纸擦桌子又收垃圾,忙得团团转,不让他做他还急眼。 江白榆无奈,劝不住,只能看着他笨手笨脚转来转去,最后穿上外套拎着垃圾走到了门口,空不出手,要他帮忙开门。 江白榆走过去,从他身侧伸出手,绕过他拨开了门锁。 “谢谢啊,你休息吧,我先……” 陆瓒像是想不到该说什么,话没说完就拎着垃圾走了。 江白榆应了一声,目送他走后,才抬手关上了门。 房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有的人来的时候像一阵风,走的时候也像一阵风。 江白榆微微垂下眼,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房间。 这么多年,除了一些亲戚,没什么人进过这间屋子。 当然,也根本没有人愿意进来这个连“家”都不算的地方。 江白榆不知道陆瓒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愿意特意找来这里看他。 他刚才不该让他进来。 江白榆有点懊恼。 今天是他脑子不太清醒,以后不会了。不过其实也没必要太纠结以后,毕竟,从这里离开的人,都不会…… “叩叩叩” 身后的门重新被人敲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突兀。 江白榆乱糟糟的思绪蓦然凝滞,后来,手机的语音通话提示响起,他摸出手机按了接通,听筒里冒出来的声音和门外人的不满重叠: “江白榆,我就出去丢个垃圾,你把我锁外面干嘛?” 这声音像是给江白榆停止运转的大脑按下了启动键,他刚才没想完的半句话也在此时重新清晰 毕竟,从这里离开的人,都不会再回头。 “江白榆,干嘛不说话,你今晚睡觉最好两只眼睛轮流站岗,不然我……” 电话里的声音要比门外晚半秒钟,一墙之隔的走廊里,陆瓒面对冷冰冰还上了锁的门,又气又茫然。 他刚准备对着手机再威胁几句,但一句话还没说完,面前的门就又打开了。 江白榆靠在门边,露出半边身子,眼睛因为高热有些发红,但神情依旧清冷。 他看着他,像是有点不解: “不是要走?” “你烧糊涂了?我连书包都没拿,再见都没跟你说,怎么可能走。” “……” 江白榆观察着他的表情,烧久了的脑子有些迟钝,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只试探似的问: “……你现在说?” 听见这话,陆瓒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江白榆什么意思,他有些破防: “说什么,说再见?” 陆瓒深吸一口气,想怼点什么,但看见江白榆的表情,又开不了口。 他那口气只能憋在心里,低着声有点无奈地问: “江白榆,你是有多嫌我烦,这么急着赶我走?” 江白榆神色微动,看了他一眼,又默默撇开视线。 陆瓒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故意说: “让开,书包还我!” 说着,他还抬手推了推门。 原本,陆瓒以为江白榆抵着门,所以推时稍微用了点力。结果没想到这一把下去,门被他轻松推开,连带着门口的江白榆也朝后踉跄了半步,后腰撞上了身边的小柜子才不至于摔倒。 而后,他抓紧柜子的边缘稳住身子,皱起眉抬眸看向陆瓒。 那眼神又可怜又哀怨,见他那样子,陆瓒人傻了。 不会吧,这么柔弱吗?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江白榆,愣了片刻才意识到问题出在哪,于是大步过去不由分说地撩起他的头发。 陆瓒冲过去的时候,很明显能感觉到江白榆想躲。 但他不可能给这柔弱不能自理的家伙逃跑的机会,他一把拽住江白榆的衣领,另一只手贴上了他的额头。 今天外面很冷,陆瓒在外面站一会儿,手也没多暖和。 在贴上去的时候,他感觉江白榆似乎颤了一下。 但他没在意那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心下另一人的温度。 “……江白榆,我饿了,你给我煎个蛋呗,就用你这脑门。” 陆瓒瞪了他一眼,而后放开他,随手带上门,又拉住他手腕把人往房间带: “烧这么高还在这逞能,我真服了你了。还赶我走,拿完作业喝完粥就翻脸不认人了是吧,嘿,我告诉你,我陆瓒一百二的身子一百五的反骨,今天还就不走了,你把我从窗户上扔下去我都给你爬回来。我真想不通,你病成这样,不去医院就算了,来个人照顾你你还往外赶,你看看你自己,林妹妹似的推一把就要倒,你这样离得了人吗?半夜睡觉把自己烧死怎么办?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陆瓒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语气比平时冲,也比平时急。 他脾气其实很好,对身边人的容忍度很高,平时几乎不怎么生气,但今天他确实有点恼火,因为江白榆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人都要烧着了,浑身上下只有嘴硬。 他一把把江白榆按到床上,态度不是很好地拉着被子把他裹成卷饼。 在他做这些的时候,江白榆一直微微皱起眉盯着他看。 陆瓒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又要说点不中听的话,为了避免自己听了更生气,陆瓒抢在他开口前就凶神恶煞道: “闭嘴啊,江白榆,别烦人。” “……” 江白榆皱眉皱得更紧了。 他挣扎了一下,想是想从被子里挣扎出来,但陆瓒早防着这一手,故意把被子卷得死紧。 江白榆的抗争宣告失败。 他像是不愿再理陆瓒,皱着眉闭上了眼睛。 看他这小模样,陆瓒没绷住,笑出了声。 可能是这笑声戳痛了床上的卷饼,很快,陆瓒看见江卷饼艰难地给自己翻了个面,用后脑勺对着他,真不理人了。 第35章 035/等雨停 陆瓒看他这个样子, 突然觉得江白榆赌起气来还挺可爱的。 他心软了些,过去屈膝跪到床上, 趴在他旁边问: “你吃过药了吗?” 江白榆的声音带了点鼻音, 闷闷的: “嗯。” “那怎么还在烧?怪怪的,你真的不去医院?” 第47章 “嗯。” “可,不去医院,这烧退不了怎么办?” “……” “这样。” 陆瓒把被子卷饼解开, 好好盖在他身上: “我陪你一晚上, 你好好吃药好好睡觉, 如果明天睡醒你还没退烧, 我就带你去医院打针。” “……不。” “啊?” 陆瓒就知道他会拒绝, 于是他故意把语气凹得十分夸张: “不会吧不会吧, 江白榆, 你不会是害怕打针吧” 回应他的是江白榆一声轻嗤, 他还是背对着陆瓒, 所以陆瓒看不清他的表情。 陆瓒没忍住笑,他不敢发出声音, 捂住嘴, 身子笑得一抖一抖,之后才努力板住脸严肃道: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就这样定了, 你要是不想去医院,我找个医生过来也行。到时候我再把你裹住一卷,什么都由不得你。” 陆瓒凶巴巴威胁他一句, 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才从床上下去。 他从江白榆的床头柜上拿起他没喝完的半杯水,试了一下, 已经凉透了,就把它端了出去,想重新烧一点给他。 陆瓒确实抱着好好照顾江白榆的心思待在这里,因此,他昂首挺胸肩负重任地走出房间,但几分钟后就遇到了拦路虎,又小心翼翼拎着烧水壶扒在房间门口探头探脑。 “江白榆……” 他不确定江白榆睡没睡着,所以只能小声试探着叫他。 “嗯。”江白榆应了一声。 “烧水壶怎么用啊?” 这话说完,陆瓒痛苦地闭上了眼。 救命,好蠢的问题。 “桌上有底座,放上去,按开关。” “哦哦。” 陆瓒照他说的去做,没一会儿又跑回来: “开关是把手上那个吗?” “嗯。” “我按了,没反应。” “……?” “真的。” 听见这话,江白榆默默从床上爬起来,在餐桌边找到陆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上安静的烧水壶。 几秒后,他微微叹了口气,抬手从桌上某个角落拎起一根电源线,插进插线板里。 热水壶亮起了灯,发出通电发热时的轻微声响。 江白榆盯住陆瓒,陆瓒看看热水壶,又看看他,有点尴尬地冲他嘿嘿傻乐。 他把江白榆推回床上躺好: “你睡吧,我去给你弄个湿毛巾。你家卫生间的毛巾可以用吧。” “嗯。” 陆瓒又风风火火跑出去了,一会儿拎了个灰色湿毛巾进来,叠吧叠吧就要往江白榆额头上放。 江白榆感觉到他靠近,抬眸看了他一眼,而后在他把毛巾放上来时躲开了他。 “怎么了?” 陆瓒茫然。 “……” 江白榆皱眉,瞥了眼他手里的毛巾: “擦脚的。” “……哦哦。” 陆瓒赶紧跑了回去,换了条白色,先给他看看: “那这个可以用吗?” “嗯。” 江白榆闭了闭眼睛,有点头痛。 看得出来,陆瓒完全没有照顾人的经验。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其实这些事情江白榆自己完全能做,他从小就是一个人过来的,不需要人照顾,也不需要人半夜看他有没有被体温烧死。 但…… 陆瓒又小跑着过来,直接单膝跪在床边,撩开他的头发,把叠好的毛巾放在他额头上。 他的手没有擦干,还带着湿乎乎的水气,令江白榆微微眨了下眼。 “冰吗?冰就对了。” 陆瓒顺手理了理他的头发,下一秒,房间外的水壶又叫了起来,陆瓒连忙站起身,又手忙脚乱地跑出去给江白榆倒水。结果倒水时还不小心烫到了自己,他嗷呜叫了一声,好在,虽然笨手笨脚,最后还是安全把热水端了回去。 他把水杯放回床头柜,还象征性地吹了两下: “现在可能有点烫,你晾晾再喝,要是凉了就叫我,我再去烧。” 说完,陆瓒叉着腰站在床边,不知道自己还需要做什么。 他给江白榆准备好小零食,还有药片和体温计,做了很多有用处但不多的小事,又跑来跑去给他换了几次毛巾才终于闲下来。 最后,他把自己的书包拎进来,指指书桌,问: “我可以坐那儿吗,我想写会儿作业,不乱动你东西。” 江白榆并没有应行或不行,他只是沉默片刻,问: “不回家?” “嗯,我跟我妈打过招呼了,我陪着你,今天不回家。” 陆瓒边说,边拉开椅子打开台灯安安稳稳坐下: “有事叫我就行,我一直在这。” “……嗯。” 江白榆微微蜷起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捏住了身上薄薄的被子。 他还背对陆瓒躺着,他听见陆瓒拉开椅子,听他书包拉链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听见书本和卷纸被翻动的声音,后来又听见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响动。 那些声音很细碎,和窗外落雨声混在一起,很令人安心。 江白榆静静感受着房间里另一人的存在。 他并没有听陆瓒的话好好睡觉,而是在陆瓒没注意时悄悄翻了个身。 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房间陷入昏暗,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稍微有点刺目。 江白榆微微眯起眼,看着灯后那个人影出神。 陆瓒的写字习惯其实不算好,江白榆很早就发现了,他写东西、尤其是遇到难题时,会习惯性地把头埋得很低,有时候索性往桌上一趴枕着胳膊写,写作业时写着写着睡着也是常有的事。 就像现在,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时不时挠挠耳朵揉揉头发,一点也不安分。 江白榆微微合上眼。 他眼睛有点近视,平时还好,但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板书时就会有点模糊,他还有点散光,到了晚上,光点在他眼里就会重叠成一片。 他眼里的陆瓒也是这个样子,那人被台灯的光包裹住,模糊了轮廓。 江白榆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并不太清晰的画面,意识朦胧时,突然有点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想,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陆瓒这样的人。 很热烈,像一团火。 叫人无法拒绝。 江白榆没有找到答案,他看着陆瓒,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后来,他梦到很多破碎的片段,毕竟是在病中,睡觉不会太安稳,连梦的内容也不怎么美好。 “白榆,你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梦里,他坐在病床边,鼻腔里全都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病床上的女人牵着她的手,脸色苍白,笑意温柔: “本来爸爸给你起的名字是江星,但你伯伯说你命里缺木,名字里带木最好。其实我和爸爸不信这个,但毕竟是有关你的事,还是迷信地改掉了。江星,江白榆,白榆,也是星星的意思。” 那个时候江白榆很小很小,他知道眼前的女人是他的妈妈,但他和她实在不太熟悉,见面的次数也少得可怜,且大多时候都是在医院。 江白榆不喜欢说话,所以每次都是女人说,他安安静静听着。闲聊的一开始,女人会先问他几个诸如“最近好吗”之类的问题,后来实在没有问题可问,就会跟他说很多他听不懂的东西。 那些聊天内容,他忘记了很多,唯一记忆深刻的,除了名字的由来,就是有次,在他离开前,女人伸出手,像是想碰碰他的脸。 江白榆不习惯别人的碰触,他下意识躲了一下,女人的手僵在半空,停顿片刻,又默默垂了下去。 她冲江白榆笑了笑,笑意有些勉强,更多的是当时的江白榆看不懂的哀伤。 她软着声音说: “白榆,跟妈妈多说说话,跟妈妈笑一笑嘛。” 江白榆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说什么。 他只记得当时的自己听见她后半句话,不太熟练地冲她弯了弯唇角。 …… 第48章 “你这孩子,在你妈妈面前能不能开心一点?能不能多说说好话哄哄她?她那么遭罪生下你,你怎么每次都让她伤心?” 从女人身边离开后,带他过来的男人蹲在他身前,双手握着他的肩膀晃晃,力道有点大,稍微有点疼。 他压低声音指责他。 …… “啊,就那个小崽啊?怎么一点不活泼,瞧着真不讨喜。” “是啊,老三媳妇生下他之后就病了,治病花了不少钱,撑了这么些年,还是走了。要我说,当初就不该生这小崽,这不是给自己找了个讨债鬼?” “摊上这,真是倒了大霉,小丧门星。跪在那眼泪都不流一滴,真是冷血。” 黑白色的灵堂里,江白榆戴着黑白袖标跪在垫子上。当时的他还不懂生离死别,只看见很多陌生的大人对他指指点点,听见他们说他带霉运,说他看着就惹人厌。 江白榆对这些话并不陌生。 他知道,这个家的悲伤是他带来的。 他从小跟性子活泼的妹妹待在一起,也很清楚自己跟她的区别。自己确实没她讨人喜欢,长辈们宠爱她,她调皮的时候也会教训她,但对他就总是有点客气又疏离。 …… “豪豪,你别跟江白榆玩,我爸跟我说,他会带来不幸,他妈妈就是他害死的。” “啊?不会吧……我感觉他挺好的啊。” “真的!他亲爸爸都不喜欢他,他能好到哪去?他肯定可差劲了。” 很久以前,也会有人主动跟江白榆搭话,但那些人来了,又总会轻易被三言两语带走。 他们来了,等看清他是个多糟糕的人,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没人回头,也没人愿意留下。 江白榆很差劲。 江白榆很讨人厌。 江白榆会给人带来不幸。 这种话听多了,江白榆自己也觉得有道理。 他觉得自己确实讨厌。 给人添麻烦的时候很讨厌。 拒绝别人好意的时候很讨厌。 不让别人靠近的时候很讨厌。 这样讨厌的人,不该有人能忍受,不该有人愿意为他停留,不该有人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 真正值得被关注、值得所有美好的,应该是一些讨人喜欢的、和他截然不同的、闪闪发光的人。 就像…… 江白榆梦里闪过几个画面。 有马路对面因为和家人走散、又失去棒棒糖嚎啕大哭的黄帽子小男孩。 有小学开学典礼上主动要求上台表演汽水战士变身舞,还问老师同学们能不能给他鼓掌的幼稚小学生。 有初中军训汇报演出时被挑出来站在最前面举旗子,结果紧张到顺拐的少年。 有初中毕业演出时上台唱了一首跑调的歌、却还是能让全场为他欢呼的家伙。 还有…… 江白榆下意识蜷起了手指,却不知怎么握到了属于另一人的温度。 他愣了一下,稍微清醒了些,刚准备放开,但下一秒,那人用力反握住了他。 “……怎么了,难受吗?” 陆瓒像是被他弄醒了,他的声音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房间里光线很暗,但江白榆还是能看清他茫然的睡眼。他看见他趴在自己床边,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手。 后来,陆瓒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强撑着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爬上床取掉了江白榆额头上的毛巾。 “还烧吗?不行就去医院吧。” 陆瓒闭着眼睛摸摸江白榆的额头,但上面还是冰毛巾残留的温度。 他又用手心贴贴他的脸颊和脖颈,脑子艰难地转动着,喃喃道: “好像不烧了。” 陆瓒睡懵了,确认江白榆不烫了之后,他松了口气,把被子又往江白榆身上扯扯,再拍拍他的肩膀,随后脱力般倒头就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嘴里还在含糊地絮叨: “睡觉,好好休息。要喝水我去给你倒,要难受你就叫我,别一个人撑着。” 说着,他手还搭在江白榆身上,哄小孩似的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只是没多久,那拍拍的幅度越来越小,他的声音也越来越低。 江白榆屏住呼吸,才勉强听清一句: “……江白榆,你看,我一来你就退烧了吧,你没我真不行。” “……” 江白榆有些僵硬。 比他要温暖太多的人靠在他身边,呼吸时,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扫在他脖颈。 江白榆被他赶走了全部睡意,他有点出神地望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人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后来,他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房间里好像有些太安静了,所以才连呼吸和心跳声都那么清晰。 又是许久过去,他后知后觉地微微侧目看向窗户。 窗外,树叶被风带得微微晃动,摇晃着露出枝叶后的天空。 临近清晨,夜色边际泛起些微的蓝。 窗沿的积水滴答滴答落下。 雨停了。 第36章 036/鬼画符 陆瓒这一觉睡得还挺香。 原本他还趴在桌边写作业, 等到想起来去给身后的江白榆换毛巾时,那家伙已经睡着了。 江白榆睡着的时候看着还挺乖, 陆瓒趴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又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困得一头歪在了床上。 但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是趴床边睡的来着,不知怎的, 一觉醒来, 自己就跑到了床上去。 他醒来的时候, 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发现不是自己家, 还有点茫然。等到清醒一点, 才想起来自己昨天住到了江白榆家里。 陆瓒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看周边, 发现房间里没有人, 窗外的天已经晴了, 雨后的阳光从树木枝丫缝隙见溜进来,洒在桌面地面, 是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昨天被自己用来裹江白榆的被子正好好盖在自己身上, 床单被罩和枕头上都是属于江白榆的浅淡茉莉花香。 江白榆人呢? 陆瓒揉揉眼睛,清醒了一下, 才从床上爬起来, 叠好被子走了出去。 大概是为了不打扰他睡觉,江白榆房间的门是关上的,陆瓒拉开门, 人还没看见, 先闻到一股很香的早餐味,还有锅里咕噜噜烧水的声音。 陆瓒愣了一下, 发现客厅的餐桌上摆着很多塑料袋和盘子,而江白榆换了身衣服,正站在燃气灶边,看样子像是在煮面。 听见声音,江白榆回头看了一眼,神情和以往一样淡漠。 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给陆瓒示意旁边柜子上一个塑料袋。 陆瓒走过去把袋子拨开瞅瞅,发现里面是牙刷毛巾之类的洗漱用品,估计是江白榆早晨刚买的。 “谢谢啊。” 陆瓒打了个哈欠,去卫生间把自己拾掇好,才出来乖乖坐在餐桌边。 家里这不大的餐桌几乎被摆满了,上边什么都有,小笼包、水煎包、三明治、油条、面包、豆浆、牛奶……知道的是俩高中生吃早餐,不知道的看这架势还以为是皇帝起床用早膳。 陆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砸吧砸吧嘴: “……这么多啊。” 在他感慨的时候,江白榆还又端了碗面过来摆他眼前。 那是一碗很普通的葱花面,碗顶卧了一只荷包蛋,看着卖相还挺好。 “我吃哪个?” 眼前摆的实在不是两个人的早餐量,陆瓒有点不知从哪下手。 江白榆瞥了他一眼,往他手边放了双筷子: “随便。” “这都是你做的吗?” “……” 听见这个问题,江白榆指指两种包子面包和豆浆油条: “买的。” 又指指三明治、煎蛋和那碗面: “做的。” “哦。”陆瓒点点头,把那碗面端了过来,冲他嘿嘿傻笑: “那我吃你煮的面。” 陆瓒不知道江白榆为什么要摆这么一桌满汉全席,但他猜,江白榆估计觉得他娇气又挑嘴,不知道他习惯吃什么,所以每样都准备了点。 啧,他在江白榆心里的形象这么糟糕吗? 陆瓒觉得自己吃东西也不算多挑,应该还挺好养活的吧。 陆瓒心里打着鼓,挑了一筷子面条默默送进嘴里,仔细品品,而后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江白榆。 第49章 惊为天人啊。 陆瓒默默把剩下的半截面条吞进了肚里。 他用的就是很普通的龙须面,但煮时火候控制得很好,各种辅料的味道也恰到好处,就算跟名厨手里几百一千块一小碗的面比起来也不差,甚至更多点家常的人情味。 当然,这个称赞带有个人主观感情色彩,可能换个人来尝不会有这么高的评价,但好吃是毋庸置疑的。 陆瓒给江白榆竖了个大拇指: “江大厨,失敬!怎么能这么香啊。” 听见这话,江白榆抬眸看了他一眼,也没应声,只是轻轻抿起唇角,垂眼继续吃面。 陆瓒看着他,没忍住笑,边吃边夸: “哇,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优秀的人,长得好看,成绩好,做饭还这么香,上帝到底给你关了哪扇窗?你也太好了吧。” 陆瓒夸起人来,自己也开心,他一口气吃掉一整碗面,又吃掉江白榆做的三明治,还喝了一杯热牛奶,最后把肚子撑得圆圆,满足地瘫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空白片刻,才突然想起来一茬。 陆瓒垂死病中惊坐起: “江白榆,你不发烧了吧?” “嗯。” 陆瓒仔细看看他,发现这人脸色比昨天好了不止一点,虽然声音依旧有点哑还带着鼻音,但应该是没好透的感冒留下的,没什么其他问题。 “太好了,但你还是多休息,记住啊,以后生病别再一个人硬扛了,去医院看医生,不想去了你找渲姐,或者找我,都行,我们都很乐意照顾你的。” 陆瓒絮絮叨叨地嘱咐他,看他开始收拾碗筷,又赶紧把活儿抢了过来: “你坐着去吧,我来洗,你今天几点起的?困不困,困就再睡会儿,我一会儿也走了,要你又烧起来或者哪儿难受再找我。” 陆瓒生疏地摆弄着碗筷,差点没拿稳把它们摔到地上。 他假装没看见江白榆那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还略带点复杂的眼神,自己安全把碗筷护送到水池边。 “放下,我来。” 见他这样子,江白榆走到他身边想接手,但陆瓒不乐意,直接伸直胳膊把他推开: “我来你家蹭顿早饭,没有让病号又做饭又洗碗的道理,你坐着去,不然我跟你急。” 陆瓒威胁着,然后开始享受他人生第一次纯手工洗碗的宝贵经历。 他用洗碗布慢腾腾地擦着锅碗,做这些的时候,突然觉得屋里好像太安静了,刚准备和江白榆聊点什么,但在他开口之前,先有另一道声音响在屋内。 “咔哒”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传来,而后,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叫唤。 陆瓒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这就和开门进来的男人打了个照面。 那男人看着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头发有些长,下巴上留着泛青的胡茬,身上穿着件有点旧的夹克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着气质十分沧桑,但莫名带着点文艺的颓废范。 和他对上视线的时候,陆瓒还愣了一下。 他记得,昨天自己刚来江白榆家里时,看见木架上江白榆妈妈的照片,还想江白榆长得和他妈妈一点都不像。现在他知道了,原来江白榆长得像爸爸。 这父子俩往这一站,得有个七八分像,就是江白榆要更冷,轮廓和五官也更精致一点。 一屋子三个人,互相望着,谁也没有先说话。 陆瓒看看江渐文,又看看江白榆,他站在这僵硬到仿佛被按了暂停键的气氛里,突然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 于是他甩甩手上的水,冲江渐文浅浅鞠了个躬,主动介绍道: “叔叔您好,我叫陆瓒,是江白榆的同桌。抱歉在您不知道的情况下贸然来您家里,打扰您了,我一会儿就走。” “……”江渐文的视线在陆瓒和江白榆身上转转,应了句: “没事。” 他在门口换了鞋子,抬眼时又注意到陆瓒站那洗碗,于是皱起眉,语气稍微重了点: “怎么让客人洗碗?” “不不,是我自己要洗,他昨天发烧了,今天刚好一点。而且他做了饭,我就说我来洗碗吧。” 陆瓒赶紧把碗冲干净放好,解释完又问: “叔叔,您吃早餐了吗?” 江渐文点点头,看他一眼,补充道: “吃了。” “那就好。” 陆瓒把碗筷整整齐齐码好,在水池边洗了个手,觉得自己不该再继续待下去。 他准备开溜: “那叔叔,我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 说着,他去江白榆房里收拾作业和书包,江白榆也跟了进去,就站在门边看着他。 陆瓒把书包单肩背好,出去的时候小声跟江白榆嘱咐一句: “记得我说过的话,好好休息,有哪不舒服再找我啊。” “嗯。”江白榆低低应了一声。 听他答应,陆瓒弯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小跑着到门边换好鞋子。 只是准备走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房间门口的江白榆: “对了,江白榆,作业里我有几道题不会做,我回去发微信问你,记得看啊。” 说着,他没等江白榆应声,又瞧向沙发边站着的江渐文,闲聊似的,语气轻松道: “江叔叔你不知道,我成绩不太好,江白榆同桌这个位置还是班主任为了让我向他学习,硬给我抢来的。他可厉害了,多难的题都会做,我可崇拜他,老问他题,成绩进步好多,就是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唉,我得找个正式点的时间,好好谢谢他,也正式拜访一下叔叔,这次实在是冒昧。” 陆瓒冲江渐文挥挥手: “那我先走了,叔叔再见。” 说完才看向江白榆: “小江再见。” 江渐文点点头,神情柔和了点: “嗯,再见,路上慢点,到了跟……” 他顿了顿: “跟他说一声。” “好。” 陆瓒又冲他笑笑,才开门走了出去。 等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他脸上的笑意也浅了点,顺便长长舒了口气。 连着几天的雨过后,早晨的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清新味道,陆瓒收好昨晚晾在楼道里的伞,往楼下走时拿出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里躺着一条新消息提醒。 星星:? 陆瓒有样学样,也给他还了一个问号。 陆瓒:? 星星:别多话。 陆瓒:少管! 说完,还给他发了个做鬼脸的小表情。 屋里,江白榆还站在房间门口,他低头看着手机里的鬼脸表情,唇角微微牵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但又很快被他抿唇压了下去。 他关掉手机,抬眸时,却正好对上江渐文看过来的视线。 江渐文正皱眉盯着他打量,他的目光太复杂,江白榆没有理会。 他知道这人刚跟陆瓒说吃过早餐只是一句客套,所以他用目光跟对方示意餐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油条和豆浆,在进房间前冷声留下一句: “我没碰。” - 陆瓒从小巷里拐出来,直接坐公车回了家。 他昨天事先跟家里报备过自己去朋友家住,家里对他是放养,后面几天又放假,这点自由自然会给他。 他进家门的时候,许知礼和陆琢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看见他,许知礼随口问了句: “回来了?” “嗯。”陆瓒拿了瓶果汁喝,坐在沙发边上歇了一会儿,顺便瞅两眼她俩看的电视剧。 见此,陆琢上下打量他一眼,问: “你去哪个朋友家了?我上次见过的那个?” 陆瓒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他点点头: “是,他昨天发烧了,家里没人,我过去看看,顺便照顾他。” “哟,我崽还会照顾人呢。”许知礼把这话听笑了: “你照顾病号还是病号照顾你啊。” 陆瓒对亲妈的打趣嘲讽早就免疫,他选择装没听见。 陆琢跟着笑了笑,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问: “陆瓒,你认识纪家那个男孩吗?” “嗯?纪家?”陆瓒努力回想一下: “那个纪惊蛰吗?” “对。” 第50章 “认识,转校之前他在我隔壁班,但我跟他不熟。怎么了?” 见陆瓒的态度这样坦然,陆琢点点头收回了视线,只说: “没什么,现在不熟,以后也离他远点,别跟他往一起凑。” “哦哦。”陆瓒忙应下。 陆琢虽然管他管得严,也不喜欢他跟那些风评不好的公子哥大小姐走太近,但从来没有这样明说过不让他跟哪个人交往。陆瓒猜这位纪惊蛰最近可能爆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瓜,传到陆琢耳里了。 毕竟是不熟的人,陆瓒也没多在意,在下面喝完一瓶果汁后就拎着书包回了房间,但没想到,没过多久,他就又看见了这个名字。 徐蓝飞:卧槽,阿瓒,大瓜! 陆瓒:? 徐蓝飞这家伙从小就这样,每次有什么八卦都爱第一时间跟他分享,陆瓒总会想,这家伙要是跟张乐奇认识,一定能成为非常好的瓜友。 徐蓝飞:纪惊蛰你知道吧,这兄弟翻车了。 陆瓒:啊?出车祸了?人没事吧。 徐蓝飞:啧,不是那个翻车! 徐蓝飞:最近他的光辉事迹都传疯了,你居然没听说过吗? 陆瓒:听说过,我姐刚警告我别跟他玩。所以到底什么事,要说就说,再卖关子就拉倒! 徐蓝飞:,我说还不行吗。 徐蓝飞:这哥们玩太花了,昨天他跟一堆人开银趴,当晚被警察抓了,他爸亲自去捞的人,当场一顿暴揍哇。听在场的人说,他那屋里十几个人,全是男的,都是他找来一起玩的。 陆瓒:…… 这种消息并不是多新鲜的事,他们接触的圈子多又杂,什么样的人都有,玩什么的都不稀奇,但陆瓒还是第一次听见自己认识的人变成法制咖,所以还是有点意外。 而且…… 陆瓒:……男的? 徐蓝飞:对,他是同性恋,这事闹这么大,他爸都快气死了,听说他还带着别人家少爷一起玩,这次拉下水好几个。 陆瓒:呃,那要不你以后也别跟他走太近了。 徐蓝飞:怎么?你怕兄弟被他带坑里?放心吧,哥们纯直男,实话,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下得了手,男的诶!怎么亲的下去! 徐蓝飞这话无意戳到了陆瓒的脊梁骨,他不知道回什么,最后敷衍了一句:哈哈。 一大早被人塞了一口烂瓜,还莫名其妙中了枪,陆瓒心情有点不太美好。 他躺到床上,刚准备扔了手机静静心,结果手机脱手前,又一条消息弹了进来。 陆瓒以为是徐蓝飞还要就同性恋问题发表重要讲话,他兴致缺缺,随便瞄了一眼,却见发消息的人是江白榆。 星星:又坐过站了? 陆瓒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到家忘记跟江白榆说了。 他有点想笑。 陆瓒:没有,顺利到家! 星星:嗯。 陆瓒以为这个话题就要停在这里了,却没想到又有条消息冒出来。 星星:题? 陆瓒又傻了一下。 江白榆这人说话总不说清楚,还得靠他自己猜,他回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从江白榆家里出来之前,为了夸他,随便找了个引子说要问他题来着。 想到这点,陆瓒立马把昨天写的半张试卷翻出来,随机找了一道自己不会的题,拍给江白榆。 陆瓒:打字不方便吧,咱弹个语音? 说完,他直接一个语音通话打过去,很快就被对面接起。 江白榆讲题思路向来很清晰,陆瓒听一遍就明白了个大概。 题讲完了,但他们谁都没有先结束通话,陆瓒挂着语音,埋头按照江白榆的方法解题,卡到中间时苦恼地用笔尾戳戳下巴,也是那时,他听见电话里的人叫他: “陆瓒。” “嗯?” 陆瓒下意识看向手机屏幕,就见江白榆给自己发了张图片。 点开看看,是自己贴在江白榆数学题册里的便利贴,上面是他给江白榆记的作业。 但江白榆似乎没有意识到这张纸的用途,他甚至特意拍了张照问: “这是?” “看不出来?” “嗯。” “我给你记的作业啊,这不是很明显吗!” 陆瓒承认自己的字是有点不尽人意,但不至于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吧! 他十分屈辱: “你以为是什么?” “……算了。” “别算,你说!” “……” 江白榆看着自己书里那张写着红色不知名字迹的黄色便签纸,忍了又忍。 但他最终也没有忍住,因为陆瓒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类似笑的声音。 陆瓒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回味,就被接下来的话气红了耳尖。 他听见江白榆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评价道: “鬼画符。” “?” 第37章 037/恶言 “你完了。” 陆瓒咬着牙威胁了这样一句, 又问: “你怎么看的?这哪里像……” 陆瓒话没说完,看了眼图片, 突然哑了。 他买的便利贴是黄色长条状的, 那天记作业之前刚好又在订正错题,就随手拿红笔写了,现在这么乍一看,黄纸配上意义不明的混乱字迹, 好像确实有点那味儿。 但陆瓒会承认吗?不会承认! 他硬着头皮把图上的作业给江白榆复述了一遍, 以证明自己能看懂, 而后匆匆挂了电话, 羞耻得头皮发麻。 他是真的没想到, 认识江白榆这么久, 第一次听他笑, 是因为笑自己的字太丑。 陆瓒痛苦地趴到桌上, 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 也不知道是因为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回忆中江白榆的那声笑在重复播放, 那个时候, 他忍不住在想,江白榆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肯定也是冷冷淡淡的, 但笑起来的话, 应该多少会柔和一点吧。 出神片刻,陆瓒又想到了刚才徐蓝飞说的话: “男的诶!怎么亲的下去!” 陆瓒代入自己想了想,如果换成别的男孩, 他大概也无法接受, 但如果对方是江白榆的话……啧……好像也…… 嘴唇莫名有些干燥,他无意识地轻轻抿起唇, 用舌尖润了润。 但很快,他人僵住了。 不是,他现在是在干什么?? 即便周边没有别人,陆瓒也还是羞耻得抱住了头。 救命啦。 - 中秋加国庆的假期放了四天,等到假期结束正式开学,江白榆的病也算是彻底好了。至此,陆瓒心里一块大石才算是终于放下,人也轻松不少,开始继续全心全意投入伟大的学习。 说实话,陆瓒其实不是什么爱学习的人,但他总和朋友们待在一起,一共六个人,里面三个人都是成绩顶尖的大学霸。 苏砚每次考试的目标都是超过江白榆,和江白榆熟起来之后更是抱着知己知彼的心态,卷得更卖力。宁渲看他如此卖力,也不甘示弱,所以他们三个凑在一起除了学习只有学习,带得心态咸鱼的张乐奇都有了危机感。 这样一来,真正咸鱼的就只剩了陆瓒和方一鸣,不想打扰其他人学习的陆瓒只能跟着方一鸣打篮球,但每次都被这位高中联赛冠军mvp血虐。 被虐久了,陆瓒又突然觉得,好像学习也没有那么不快乐,于是立马抛弃了方一鸣,转身扑进学海。 最后只剩下孤苦伶仃的方一鸣,一个人玩又没意思,索性也加入了他们。 这么一来,烧烤摊六人组突然变成了学习六人组。 苏砚以一己之力卷了五个人,期中考试之后,六个人的平均分都往上拉了一大截。 江白榆和宁渲依旧是雷打不动的文理第一,苏砚虽然还是第二,但跟江白榆的分差减小不少,张乐奇的名次更是在如逆水行舟的一班成绩表中往上蹦了六名。陆瓒的数学和理综终于到了还算能看的程度,原本进步空间就巨大的方一鸣更是实现了质的飞跃。 就这样,一场期中考试下来,每个人都扬眉吐气。 正好期中考试之后,学校大发慈悲放了个没有作业的周末,为了庆祝这次考试,几人又约了一次路边小烧烤。 这次陆瓒做东请客,闲聊时,方一鸣顺口问了一句: “对了,明儿这两天假期你们有什么安排?我跟砚子明天打算去城东头新开的那家游戏厅打游戏,你们要一起去吗?” 张乐奇就喜欢打游戏,率先应下。 “我去不了,我有补习班。” 宁渲看看他们,羡慕地叹了口气,又见方一鸣看向江白榆,就顺便替他答了: 第51章 “江白榆也去不了,他要补课。” “不是吧,学成这样都要补课?”方一鸣不敢相信。 “不,是他给小孩补课,去当家教。” “哦哦,牛啊,我也去应聘个篮球教练当当。” “得了吧,你不把人小孩教坏算不错的。” “什么话!” 方一鸣和宁渲日常拌嘴,陆瓒听着他们的聊天内容,看了一眼江白榆。 所以,江白榆平时周末还要给小孩带家教?怪不得有时候周末找他总是很晚回消息。 陆瓒默默叼着肉串,直到话题到了他身上: “阿瓒呢,明天游戏厅去吗?” “啊?我不去了,我明天有约。” “有约?!”方一鸣反应很大,冲他挤眉弄眼: “跟你那个喜欢了好多年的小仙女?” 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方一鸣还记挂着这件事。 江白榆微微抬眸。 陆瓒没注意他的视线,只摆摆手: “不是,我发小,好久没见了,明天非要拉着我一起玩。” 自从陆瓒转到北川一中后,和徐蓝飞的交集明显少了,不是徐蓝飞忙着玩,就是陆瓒忙着准备大大小小的考试,总也聚不到一起。 这次徐蓝飞听说陆瓒期中考后有两天没作业的假期,激动得早一周就预定了他的时间,想跟他好好联络联络感情。陆瓒从小跟他一起长大,这种聚会邀请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陆瓒忍痛推掉了方一鸣的游戏局,在第二天睡到自然醒后,起床赴了徐蓝飞的约。 徐蓝飞和他约在市中心某个咖啡馆前面,陆瓒去的时候,徐蓝飞已经到了。 他留着一头刺挠挠的毛寸,个头和陆瓒差不多高。他原本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看见陆瓒后,眼睛一亮,冲他挥了挥手: “哇,终于见着大学霸大忙人了,不容易。” “哎,别笑话我了。” 陆瓒把他推远了点: “不是要吃饭吗?快,饿死我了,去哪吃。” “陆少爷,你满脑子怎么只有饭!”徐蓝飞捶捶他的肩膀,笑了两声,又有点为难道: “是这样,计划有变,本来今天我是打算带你二人世界来着,但小杨非要拉我去玩赛车,场子已经约好了,要不一起去呗?” “行啊。”陆瓒今天的时间原本就是给徐蓝飞的,玩什么都无所谓,因此没太在意。 两个人在旁边的咖啡店点了饮料,坐在外面的座椅上,边闲聊边等其他人赴约。 他们没等多久,同行的另外几人就一道找过来了,陆瓒抬眸看了一眼,来的五个男孩他都认识,但没说过几句话,不算熟。 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个让他有点意外的人。 那是个神情姿态都带着点懒散痞气的少年,他头发有点长,剃了断眉,眼下还有一颗痣,长相总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狐狸般的狡黠感。 陆瓒认得他,前段时间还吃过他的烂瓜。 纪惊蛰。 陆瓒有点不好意思看他。 这真不怪陆瓒,实在是那口瓜让他印象深刻,导致他一见纪惊蛰,就自动把他跟“银趴”“十几个男的”“法制咖”这些词联系到一起。 ……救命。 他挨个跟来的那些男孩打了招呼,最后一脸一言难尽地看向了徐蓝飞,用表情冲他示意: [拜托,我姐老早就警告过我,要是她知道我跟他一起玩会打断我的狗腿。] 徐蓝飞表情也很微妙: [兄弟,我也不知道他会来。] 其他人没有注意这俩人之间的表情交流,只招呼道: “还有个人没来,咱稍微等一会儿吧。跟阿瓒也好久没见了,阿瓒中午想吃什么,我请。” “没事,都行。” 陆瓒坐在椅子上,端着饮料默默喝一口。 他从来没有在社交中感到如此局促。 好在主题也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多久,很快,他们聊起了其他话题,陆瓒对他们说的那些不太感兴趣,就一个人靠在一边玩手机。 他们还差最后一个,那人迟到了好久,他们等了又等,话题换了一个又一个也没见来。 陆瓒兴致缺缺,手里的小游戏都玩得有些腻了,才抬头活动活动脖子。 也是那时,他身边的徐蓝飞突然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冲他小声示意街道对面: “你看那是谁。” “嗯?”陆瓒打了个哈欠,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等看清他说的那人,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是街道对面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年,今天天冷,他穿了件白色的厚外套,配上浅色牛仔裤,看起来很干净。 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正举着糖葫芦吃得开心。 江白榆? 陆瓒愣了一下,徐蓝飞还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小声提醒他: “你情敌。” “?” 哈? 陆瓒有点懵,回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刚开学的时候跟徐蓝飞提过一句自己的暗恋对象,结果徐蓝飞误会了他的意思,误以为江白榆是夺走他梦中情人的可恶男人。 陆瓒多看了江白榆两眼才收回视线,他给了徐蓝飞一个小表情,示意他不要乱说。 可惜,虽然徐蓝飞说得足够小声,还是被旁边人听见了。 “什么,什么情敌?” 旁边的男孩大声重复着问出这个词汇,陆瓒倒吸一口凉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下,桌上所有人都停止了话题,齐刷刷看向他,又一起顺着徐蓝飞的视线寻找街道对面的目标。 那时正是半下午,步行街最热闹的时候,周边人很多,按理来说,要在陌生人里找见目标并不是个容易的事。陆瓒原本也打算随便说点什么把他们的注意力带回去,但还没等他开口,就先有一人出声道: “江白榆?” “?”陆瓒意外看过去,却见是纪惊蛰。 他心里警铃大作。 什么? 为什么这人会知道江白榆? 他不方便开口问,好在有人帮他问出了口: “那是谁?惊蛰,你也认识?” “不算认识,就是听说过,北川一中高二年级第一,之前还被学生私下里的野榜评了个校草,很优秀,印象很深。” “噗,不会吧,你别告诉我这是你新盯上的猎物?” “怎么可能,不是我的菜,就算是,估计也得撞号。”纪惊蛰笑着否认了,解释道: “我小堂妹在北川一中艺体班,前段时间聊过一两句,说她喜欢一个男生,运动会的时候想去认识一下,被拒绝了。我好奇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就打听了一下。” “你小堂妹?纪寒露?我去,什么男人能拒绝得了小寒露?” 听见这个疑问,纪惊蛰撇撇唇,没搭话。 于是他们又将话题笑着转到了陆瓒身上: “那阿瓒跟他又有什么渊源,情敌?他抢了你喜欢的姑娘?” 他们聊起江白榆的语气让陆瓒有点不舒服,他没接话,只摇摇头,意思很明显,他不想聊这些。 那个男孩见他表情不太高兴,没再继续追问,但他没看出是陆瓒不乐意听,只以为是这话题让陆瓒想起了伤心事,于是嗤笑一声,说: “无所谓了,咱不屑跟这种人比,姑娘还有更好的,或者以你陆瓒的条件,抢个人还抢不到?” 那人大概是想说点什么替陆瓒出气,但先不说陆瓒不需要他出这口气,就算对面站着的真是陆瓒死对头情敌,他也不乐意听见身边人说这种话。 他跟这人只是认识但从未深交的原因也在这,他们以前一起吃过几次饭,陆瓒不太喜欢他说话时自然而然携带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不太礼貌,也不太尊重人。 身边的徐蓝飞知道陆瓒不喜欢听这种话,眼见着他表情不太对,连忙岔开了话题: “行了,那谁,你赶紧给小杨打个电话,他组的局他最晚到,什么玩意,哥们等他半天了。” 这种时候,有眼力见的也该换话题了,但不知道那男生是缺根筋还是怎样,他还在说: “这种好学生,也就在学校里狂一狂。他除了长得好点成绩好点还有什么?我最看不起这种人,辛辛苦苦读这么多年书,出来还不是给咱打工的命?人与人的差距是天生的,咱不值当为这种人烦心,小寒露喜欢什么样的没有?阿瓒你也是,何必在没眼光的身上吊死,你……” “啪!” 一道脆声打断了那男孩的话音。 陆瓒把手机重重拍在桌上,这动静,惹得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他微微叹了口气,问: “家里有点钱了不起啊?” 那男孩被他问懵了:“啊?” “我说,”陆瓒提了点音量,屈指用力敲敲桌子: “你有点钱了不起啊。” 陆瓒的脾气真的不算差,但底线也绝对不是摆设。 第52章 本来今天他跟徐蓝飞难得聚一聚,高高兴兴的,不想闹太难看,但有些人听不懂人话,陆瓒觉得也没必要跟他和气: “你说他除了成绩好还有什么,那你呢?你除了出身好点还有什么?我觉得吧,有些人可以仗着家世胡闹鬼混不思进取,你日子过得烂没人能指责你,毕竟这是你的人生。但哥们,影响到别人不好吧,人跟人之间该有的礼貌和尊重要有吧? “你说你看不起这种人,我问你,你拿什么看不起他们?你说他成绩好没有用,你搞清楚,他优秀是他自己的资本,他的所有荣誉都属于他江白榆,你拿来炫耀的家世地位却没有一分是你靠自己得来的,你得到的所有认可都沾你父母的光,你从出发点就输了,你拿什么跟他比?请问,你在狂什么?” 陆瓒拿起手机站了起来,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路过那个男孩,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长舒口气: “抱歉,心情不好,扫了大家的兴。突然不想玩了,失陪,你们玩得开心哈。” 被他教训的男孩早已又羞又恼,当着这么多人面,他没忍住反驳一句: “陆瓒,我他妈是在替你说话,你清高,在座各位谁不靠爹,轮得着你他妈在这教训我?” “不好意思,我们没多熟,而且我这人确实不识好歹。就算我输给江白榆、输给这世界上任何人,那也是我陆瓒不如他们优秀,我不需要任何人以贬低别人的方式来捧高我获得心里满足。” 陆瓒弯起唇,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一句,又冷下脸,离开前只说: “不想跟不礼貌的人呼吸同一片空气,我先走,你们随意。” 第38章 038/初雪 陆瓒平时几乎没有跟人吵过架, 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这还是在座各位第一次见他发这样大的火。 当然, 对于陆瓒来说, 这也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这样给人难堪。 若放在平时,他听见这种言论,最多有些不高兴。毕竟三观不同,说再多人家说不定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没必要消耗自己的情绪去生气。不如沉默, 反正知道了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后不再过多来往了就是。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对方说的是江白榆, 人心本来就是偏的, 陆瓒那么喜欢江白榆, 怎么可能听别人这样糟蹋他。 陆瓒心里有点烦躁。 他拍拍那男孩的肩, 转身离开了咖啡店的座椅区, 临走时,徐蓝飞叫了他一声: “哎, 阿瓒!” 陆瓒回头看了他一眼, 摆摆手,示意别跟来, 刚准备收回视线, 却对上了另一个人的目光。 纪惊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正若有所思般望着他。 陆琢提醒过陆瓒别跟这人来往,陆瓒自己也不太爱和这种胡乱玩的人纠缠, 倒不是偏见, 毕竟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别人怎样是别人的事, 与他无关,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因此,陆瓒微微皱起眉,先移开了视线。 今天恰好是周末,又是下午的人流高峰期,步行街人很多,江白榆也早混在人群里没了影。 陆瓒一个人在街上慢悠悠晃着,觉得没意思,就在路边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来,低头看手机。 徐蓝飞五分钟前给他发了消息:你在哪呢阿瓒?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就不应该答应小杨,还闹这事让你不开心。你在附近稍微等一会儿,一会儿小杨来了我跟他说一声,溜了去找你,咱俩吃饭去。 陆瓒:别,今天是我自己的问题,不关你事。你玩吧,我今天情绪不太好,别扫你兴,咱俩明天再约。 陆瓒拒绝了徐蓝飞,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 此时此刻,他特别想见江白榆,但江白榆估计在带小孩上课,不好打扰。 陆瓒叹了口气,在想,自己是要直接回家,还是给方一鸣打个电话,跨越半个城市去参加兄弟游戏局。 陆瓒低头抉择片刻,最终点开了方一鸣的聊天框,想让他发个位置。 但他输入框里一句话还没打完,余光先看见自己身前的地面落下一道影子,还有一双白色的小皮靴。 陆瓒愣了一下,见那小皮靴停下没走,就抬头看一眼,正巧跟江白榆和他身边的小姑娘对上视线。 江白榆身边的小女孩看起来十一二岁左右,梳着一个漂漂亮亮的公主头,穿着粉色呢子大衣和小裙子。 此时,她正捧着杯奶茶喝,她看看陆瓒,又看看江白榆: “白榆哥,他长得真帅,你认识哦?” 江白榆点点头算是回应,目光从始至终都在陆瓒身上。 陆瓒看着他,这时才回过神来。 他关了手机,冲他挥挥手,努力冲他笑了一下: “在这遇见,这么巧?” “嗯。” 江白榆应了一声,他望着陆瓒,似乎有点欲言又止,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也没开口。 他只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拉了一下小女孩的衣袖,也不知在跟谁说: “走了。” 女孩点点头,冲陆瓒挥挥手,乖乖跟着江白榆走了。 这相遇也未免有点太短暂了。 陆瓒眼巴巴看着他俩离开,抿起了唇。 他双手交扣放在膝上,大拇指互相绕着圈圈,有点纠结。 他原本以为,江白榆已经混在人群里走丢了,真没想到还能再碰上他。 其实他挺想多跟江白榆说说话,但人家有事,而且看起来并不想跟他交流的样子。 要不要追上去? 追上去会不会打扰他? 陆瓒看着江白榆的背影,有很多乱七八糟的顾虑。 最后,他决定不想那么多,他就在后面看着,要是江白榆回了头,他就追上去。 目光终点中,白衣服的少年径直往前行去,走时抬手整理了一下书包带。 “三……” 陆瓒无声默念。 初冬的冷风路过,将那人的发丝带起一点。 “二……” 有人路过他们之间,将江白榆的背影遮挡住一瞬。 陆瓒眨了下眼,就在即将念出最后一个数字时,他看见少年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顿。 陆瓒心脏停跳一瞬,他在那漫长的一瞬间微微睁大眼睛。 而后,他看见江白榆如他所想的那般,回过了头。 他好像只是随便回头看看,目光一如既往的淡漠,却能穿越人群,第一眼望向他。 少年站在灰白的天地间,站在深色的人群里,回眸看了他一眼。 也是那时,江白榆微微呼了口气,唇齿间的气息遇见冷空气变成半透明的白雾,柔和了他的神情。 “一。” 陆瓒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好像心脏被某种甜味的气泡填满了,唇角也总忍不住想往上翘。 他立马从长椅上跳起来,小跑着奔向他。 其实他们离得并不远,也就几步路,但就在这短短一段距离里,陆瓒想了很多很多。 他在想,奔向喜欢的人,这个画面似乎还挺浪漫的。 如果是在电视剧里,这段路的尽头应该不是他的身边,而是他的怀里。 但陆瓒显然没有扑上去的资格,所以他在跑到江白榆身边时就有些遗憾地停了下来。 他问: “你们这是去哪啊?” 在他跑过来时,江白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但在他停下后,他又默默蜷起手指,只答: “上课。” “上课?去哪上?”陆瓒有点奇怪。 不是家教吗,怎么还上到步行街来了? “图书馆自习室。” “啊?” 其实陆瓒挺想问问为什么要跑大老远去自习室,既然是家教,在家里上不就完了,但他觉得这个问题问出口可能不太合适,就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虽然他没问,另一位却给他解了惑。 旁边的小女孩喝了口奶茶,歪着头看他: “我爸妈今天不在家,就让哥把我带出来了,顺便带我放放风。” 说完,她冲陆瓒笑了笑: “你好,我叫早甜,你可以叫我甜枣。” “你好,甜枣,我叫陆瓒,你可以叫我阿瓒,我是江白榆的好朋友。” 他学着甜枣的话,摸摸甜枣的头,问: “你叫他哥哥啊,你是他妹妹?” “对。”甜枣伸手数着辈分: “我妈妈是他爸爸的堂姐,他是我的哥哥。” 听见这话,陆瓒有点意外。 他以为甜枣只是个普通的家教学生,但甜枣居然是江白榆的妹妹。这种情况下,家里没大人看着就让江白榆带着她去外面,是不是有点太…… 陆瓒没往下想,毕竟这是别人家的事,也轮不到他评价。 他只冲甜枣笑笑,又看向江白榆: “我好无聊,不知道该去哪,能跟你们一起去自习室吗?” 江白榆瞥了他一眼: 第53章 “自习室也无聊。” “哎呦,没事,反正在图书馆,我找几本书看就行。” 陆瓒跟在江白榆身边,追问: “行不行,行不行,行不行嘛。” 他像只聒噪的小鹦鹉,在江白榆身边蹦来蹦去,江白榆上下打量他一眼,无奈道: “我绑你腿了?” 听见这话,陆瓒没绷住,笑出了声。 他跟着江白榆和甜枣一起去了图书馆自习室。 北川图书馆很大,有专门的单间自习室,需要提前预约。陆瓒没约成,只能跟那俩人凑一间屋子。 他原本是准备去儿童区找几本漫画看看打发时间来着,但江白榆刚进自习室,放下书包就又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几本数学和理综的竞赛题库。 陆瓒立马扯了个脸,哀怨地看着江白榆,强调道: “小江,我需要提醒你,我正在过的是一个没有作业的周末。” 江白榆瞥了眼他的表情,轻轻抿起唇角挪开了视线,又板着脸道: “来了就别闲着,做题。” “呦呦呦。”甜枣看热闹不嫌事大: “阿瓒哥,你说你跟过来干什么呢,白送给白榆哥压榨。” “你说你这小姑娘,怎么能说压榨呢。”陆瓒咬着牙翻开了题册: “小江老师的免费课堂,不上白不上。” 那时候的陆瓒正在怒视题册,所以没看见江白榆唇角那点没藏住的笑意。 江白榆给他用铅笔圈了几道题,又从书包里拿了个笔记本草稿纸和笔,把东西给陆少爷准备齐全。 他做这些的时候,甜枣一直在旁边偷乐,不过也没乐多久,因为很快,江白榆就又从包里拿出七年级试卷大全来拍在她面前: “你也做。” 这样,小江老师左手一个高中生右手一个初中生,硬是按头让他俩安安分分学了一下午。 在江白榆给甜枣讲课的时候,陆瓒写题心不在焉,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听着,还悄悄转头看过一会儿。 讲课时的小江老师很认真,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平淡淡没什么起伏,陆瓒看着看着就出了神,一直到江白榆伸手敲敲他的桌面,他才回过神来,赶紧重新看题。 “看什么?” 那时,江白榆正好给甜枣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甜枣获得了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舒舒服服伸着懒腰。江白榆也有了空,去收拾不认真学习的另一位学生。 陆瓒突然被算了账,默默地低下了头,假装听不见。 江白榆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挪,靠近看他解题。 茉莉花香突然靠近,陆瓒紧张致死。 他空咽一口,原本想把这题完美解答,好在江白榆面前大展身手,但事发突然,旁边人为了看清他的字迹,离得太近了,他几乎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这导致他手底下的题目看了好多遍也没看进去。 救命啊。 谁能救救他。 陆瓒在心里哀嚎,手里的笔迟迟没有落下,笔尖在答题区一个“解”字旁边绕来绕去,就是不往上写。 “陆瓒,这道题半小时前才讲过类似的。” 江白榆的声音在耳边冷冷响起。 陆瓒一激灵: “我会写!你别说话!” 他是因为不会写才没下笔吗?不是! 是因为有人在这分散他注意力让他看不进去题而已。 旁边的人听见他的话,果然没有再出声了,但也没有离远,像是打定主意要看看陆瓒嘴硬地憋半天到底能憋出个什么玩意来。 在这样的目光逼视下,陆瓒又忍了几分钟,终于放弃了。 他把笔扔桌上,直接换了话题,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江白榆,你刚才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他转头看向江白榆,刚好对上对方那双瞳色浅淡的眼睛。 陆瓒愣了一下,气势也不足了,声音低了点: “就刚遇到的时候,你走前看着我,我感觉你有话,但最后也没开口。” 陆瓒对别人的细微表情和情绪其实很敏感,比如江白榆先前临走时那个欲言又止的视线。 这话问完,江白榆沉默片刻,主动把椅子往远挪挪: “没有。” 这回,主动权就又在陆瓒手里了,他追问道: “绝对有,别骗人,你那时候想说什么?” “……”江白榆是见识过陆瓒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功力的,他放在桌面下的手微微蜷起了些,停顿片刻,又松开点。 他语气僵硬,像是有点不耐烦: “没什么,就见你不高兴。” 听见这个答案,陆瓒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问?” “为什么要问?” 江白榆反问。 他凭什么能问? 这话乍一听其实挺伤人的,但陆瓒知道江白榆不是那个意思。 他笑了一下: “我们是好朋友,你当然可以问。就像我平时老追着问你这问你那,你不也答了?你想知道我遇见什么事了不是关心我吗?好朋友还不能互相关心了?还是说你没把我当朋友,一直是我一头热?哇,别吧,这我可要伤心了。” “……”江白榆张张口,像是想解释,但最后也没说什么。 他只在短暂的沉默后,现学现卖,问: “你遇见什么了?” 陆瓒画风一拐,冲他笑笑,摊摊手: “也没什么,现在已经没事了。” “?”江白榆轻轻撇了一下唇角,像是有点无语: “所以我问了一句废话。” “不是。”陆瓒被他逗笑了。 这人怎么这么好玩。 “真没什么,就是……” 他看看江白榆,既不想说实话,又不想打击这位难得开口关心朋友的小河蚌。所以,他斟酌一会儿,说: “就是,跟认识的人一起闲聊的时候,听他们糟蹋我……我梦中情人。我没忍住,生气说了他们两句。” “……” 也不知道是不是陆瓒的错觉,江白榆的唇似乎又撇了撇。 他挪开视线: “嗯,知道了,写题。” 陆瓒看着他这小表情,也摸不透他的心思。 他怕露馅,也不太想在江白榆面前聊自己“梦中情人”,就没有接话,只把水笔架在指间转了一圈,低头准备继续写题。 可就在他好不容易读进了题目,准备大写特写时,他听见另一边的甜枣发出一声惊呼: “哇!!” 陆瓒循声看去,就见小姑娘不知何时趴到了窗边。 她一脸惊喜地转头给两个哥哥指着窗外: “下雪了!!” 陆瓒微微一怔。 窗外,有细碎小雪花随风打着转落下。 这才十一月多,还真下雪了。 “初雪耶,好浪漫。” 甜枣捧着脸看着窗外的雪花出神,过了一会儿,又夸张地叹了口气。 陆瓒听笑了: “叹什么气呢公主?” “你们男生不懂。大家都说,初雪这样浪漫的东西,是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看的。到时候对着初雪许愿,就能和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 甜枣讲着小女生的童话故事,又愁道: “但这种浪漫的时候,我居然被白榆哥压在这里写题!白白浪费了一个能幸福一生的愿望!” “你都是哪听来的都市传说啊。” 陆瓒乐得不行,安慰道: “虽说一年一次就这样错过了,但没关系,错过的又不止你。” 甜枣眼睛一亮: 第54章 “哦?阿瓒哥你有喜欢的人啊?” 陆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耸耸肩,只说: “为什么只问我,咱们小江老师不也得乖乖呆在这。” “什么?”甜枣瞪大了眼睛,自动扩展思维: “连白榆哥也有……?!” 这个问题,江白榆也没回答,他只抿抿唇,警告似的瞥了眼陆瓒,大概是叫他不要多话。 陆瓒偷笑两声,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委屈你,初雪跟我俩一起看了。今年是没戏了,那就祝你明年得偿所愿吧。” 江白榆扯了扯唇角,沉默许久,才冷声回了一句: “你也是。” 也不知道是冷嘲热讽,还是礼尚往来。 陆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只是轻轻弯起眼睛,在心里想: 不用明年,现在已经实现了。 陆瓒手里转着笔,视线越过江白榆看向了窗外。 窗外飘落的雪花似乎密集了些,这样的景色,确实适合许愿。 但陆瓒不能许愿和江白榆永远在一起,这也太自私了。 那他就大方一点,把这个愿望让给江白榆吧。 这样想着,陆瓒闭了闭眼睛,真的信了小女孩幼稚的童话。 嗯,希望江白榆能越来越好,能一直幸福。 陆瓒在心里默默许下愿望: 还希望,江白榆能和他爱的人,永远在一起。 第39章 039/冬日 入冬的白日一天比一天短, 等陆瓒跟着江白榆从自习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甜枣口中浪漫的初雪还没停, 雪花从云层中晃晃悠悠落下, 在半空中映出路灯细碎的光,看着亮晶晶的,就那样闪着光飘落,又在地上化成了水。 陆瓒伸手用袖子接住落雪, 看着小雪花在自己衣袖上渐渐融化, 最后融成一丁点不大明显的水渍。 入了夜, 气温比下午时低很多, 陆瓒拉好外套拉链, 像鹌鹑一样把自己缩在一起。 好冷, 好饿, 饥寒交迫。 陆瓒下午的时候急着追赶江白榆, 连午餐都忘了吃, 现在的他结结实实饿了一整天,胃也不争气地一直咕噜噜叫。 这声音也太尴尬了, 陆瓒又不能给它静音, 只能离江白榆远点,祈祷他听不见。 但他的祈祷很快就宣布失败, 因为很快, 江白榆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你很饿?” 救命,好丢人。 陆瓒耳尖都烧红了: “还行吧,中午忘吃饭了。” “?”江白榆神色更复杂了。 他似乎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连饭也能忘记吃: “不早说?” “小江老师的辅导课多难得啊, 我怎么好意思浪费上课时间去吃饭, 我那么爱学习的一个人。” 陆瓒打哈哈,睁着眼睛说瞎话。 “……” 江白榆略显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只说: “等着。” 陆瓒愣了一下,乖乖点头,看他嘱咐完甜枣,就一个人拐去了步行街另一条路。 过了一会儿,他折返回来,手里还拎了几个小纸袋。 他把手里的袋子给陆瓒和甜枣分了,陆瓒看看自己那份,见是一盒酸奶,还有几个热乎乎的车轮饼鲷鱼烧,都是些方便的小吃。 江白榆瞥了他一眼: “先吃。” 鲷鱼烧甜腻腻的味道跟着热气一起冒出来,混在初冬的冷空气里,实在勾人。 陆瓒把鲷鱼烧的头挪出纸袋,闻着那香香的红豆味,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 旁边的江白榆像是想提醒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陆瓒就已经咬了下去。 然后,鲷鱼烧柔软的外皮被挤压,里面滚烫的红豆馅瞬间从两边溢了出来,陆瓒被烫得嗷嗷跳脚,龇牙咧嘴,但又舍不得嘴里那半口鲷鱼烧,只能张着嘴巴使劲扇风。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这样子有多狼狈,眼泪都快烫出来了,嘴角两边还有站上去的红豆酱。 江白榆站在他对面,看着他,没忍住勾了一下唇角。 但他在被陆瓒发现之前就低下了头,掩饰似的垂下眼,从书包侧边的袋子里摸出纸巾,抽了一张递给陆瓒。 陆瓒已经烫过劲儿了,他也感觉到自己嘴角还有粘上去的红豆酱,窘得不行。他很想接过江白榆手里那张纸,但他两只手都被江白榆给的酸奶和小零食占满了,根本腾不出空来。 他把晃晃手里的东西: “你帮我……” 他本来想说,你帮我拿一下。 但他嘴里那半口鲷鱼烧还没有吃完,后半句话的发音便有点含糊,也不知江白榆听清了没。 他举着手里的塑料袋,想等江白榆拎过去,但和他想的不一样,江白榆并没有接手,而是低头将纸巾折了几下,往他这边走近了一步。 陆瓒愣住了,然后就见江白榆微微皱着眉,抬起手,随意用纸巾蹭了一下他的唇角。 那触碰隔着一张纸,很轻很轻,但还是让陆瓒心脏停跳一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妙,再这样要露馅了。 陆瓒满脑子只有这个想法。 所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条件反射般退了半步。 江白榆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陆瓒不太敢看他,只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 “你帮我拎一下,我自己擦。” “嗯。”江白榆低低应了一声。 他垂眼接过陆瓒手里的塑料袋,动作留了点意,避开了他的指尖。 - 那一年的初雪下得很早,第一场雪落下后,气温持续滑坡。 校园里的树叶落了满地,又被扫帚扫到一起清理干净,只留光秃秃的树木枝丫。夏日时总是灼热滚烫的阳光不再神气,它总是藏进厚重的云层里,就算偶尔放晴,落下的阳光也温温柔柔。 冬日的万物似乎都一样慵懒,聒噪蝉鸣消失了,绿化带里的鸟雀都少了大半。 冬月过后,教室里开始供暖,室内气温有点高,也有点闷,靠窗的同学开了半扇窗户换气,冷空气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吹得人有些冷。 陆瓒被那风惹得哆嗦一下,连忙套了件克莱因蓝的羽绒外套,穿好了继续趴在桌上写字。 他的衣服都是这种很纯很亮的颜色,红、蓝、黄、橙……混在一群穿惯了灰色黑色的男高中生里总是格外惹眼。这些亮色也很衬他,原本他就爱笑,穿点跳跃的色彩总是显得更有活力。 江白榆跟他不一样,他的衣服永远是浅色,最多的就是白,无论什么时候看他,都是一副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样子。 这是一节普普通通的午读,于妙讲完上节课落下的半节数学题,最后放下粉笔,扫了一眼台下的同学们,嘱咐一句: “十二月底了,天气越来越冷,大家注意保暖。下课。” 台下的学生早就蠢蠢欲动,听见这话,张乐奇一个没忍住,代表一班几十号同学问了个大家都关心的重大问题: “妙姐,十二月底了,是不是有些信息该公布一下了?比如放假安排之类的?” 于妙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该说的时候就会说,着什么急?” “急啊,急死我了!人生在世总要有个盼头嘛,心里揣着的问题解决了,我们才能安心好好学习是不是?” 他总爱跟老师插科打诨,有零星几个同学附和他,笑着应是。 于妙抬手点点他,如他所愿,也不卖关子了: “好吧,那看来大家都盼着放假了。是,过两天就是元旦假期,本来想给你们一个惊喜,但有同学这么急着问,就先提前透露一下。这次的元旦假期没有安排补课,是完整的三天假期。” “耶” 这话说完,同学们算是坐不住了,有的甚至从座位上跳起来欢呼。 于妙看着他们,等他们疯够了才出声压下: “还有” 教室里安静下来,等候发落。 “元旦假期是一号到三号,一共三天。三十一号上午全校各班自发组织元旦联欢,结束后值日生留下大扫除,其他同学各回各家。记住,联欢会也是查考勤,无故不得缺勤,大家都积极一点,多报点节目啊。” 这话说完,教室里又是一阵尖叫欢呼。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放过完完整整的假期了,这次元旦能放三天,再加上三十一号的联欢会,四舍五入那就是整整四天不用上课,怎么能不疯。 教室里整个一人类返祖现场,于妙眼带笑意看着他们,发现大家都在高兴,就教室角落里坐着的那俩人除外。 江白榆手里转着笔,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这位向来八风不动波澜不惊,很正常。 第55章 但他旁边那位居然也一点不兴奋,反而一直趴在桌上写东西,怪得很。 于妙微一挑眉:“陆瓒?” “啊?”那个穿着亮色外套的家伙立马抬头,一双大眼睛里写满清澈茫然的愚蠢。 “写什么呢那么认真?你最好是在写数学题。” “呃……” 陆瓒把手底下的东西举起来给她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 “字帖,练字呢。” “哟。”于妙是真的有点意外。 陆瓒的字是出了名的丑,一班所有任课老师都跟她吐槽过不止一遍,且话术惊人地相似: 孩子哪都好,就是字实在丑得人神共愤。 “怎么转性了,想起来练字了?” “……” 提起这个陆瓒就羞: “这不是有次好心给人记作业,某人看了我的便签纸说我画符咒他,我也是有脾气的,是谁就不说了,都是同学给他留点面子,是吧江白榆?” “?”江白榆人在椅上坐锅从天上来。 他手里转着的水笔掉到了桌上: “谁说了?” “不管,意思差不多,今我埋头苦练,就是为了有一天告诉你,莫欺少年穷!” “……”江白榆把笔捡起来,没理他: “无聊。” 于妙看着这俩人的互动,没忍住微微弯起眼睛。 她以前没带过班主任,一班是她以这身份带的第一个班级,班里的同学都很好相处,只有一个江白榆让她有点头疼。 作为学生,江白榆其实没什么可挑剔的,成绩好、自律、听话,虽然长了一张出众的脸,但完全不会有早恋方面的问题。唯一一点就是,他太安静了,总是坐在角落里,平时话都不会多说一句,几乎算得上孤僻。 于妙作为班主任,了解过他家里的情况,知道他母亲不在,父亲也不怎么管他,从小到大几乎都是一个人。 于妙有点心疼他,但作为老师,又不好干涉学生的私生活,直到陆瓒转来这个班,她才没忍住,破格拜托陆瓒多找江白榆说说话,还擅自给江白榆这个万年单桌拼了个同桌。 有时候她也会想自己是不是管太多了,想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但后来,她看江白榆跟陆瓒待在一起,确实变了一点,偶尔甚至还能像这样被带着开两句玩笑,她也觉得欣慰。 “那陆瓒,元旦联欢会你有什么想法吗?” “啊?”陆瓒心中鸣起警笛。 “交给你吧,你来策划。”于妙图穷匕见: “上次运动会你的创意就很好,我发现你搞策划有一手的。那就这么定了,需要买东西就去找班长批班费,大家想出节目的尽快准备了,报名找陆瓒。下课!” 就这样,陆瓒莫名其妙从于妙手里又接下了元旦联欢会小导演的活计。 他并不反感这职务,他喜欢这种活动,反正最后大家开心他自己也开心。 北川一中好不容易搞个娱乐项目,大家都很积极热情,演话剧演小品唱歌跳舞的应有尽有,甚至张乐奇还自信满满地报了个rap,从不知道他有这项技能的陆瓒写下他的节目名时,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到下午放学的时候,陆瓒的节目单已经记了长长一串。 他晚上回家又把节目表整理了一遍,按照大概预计时间排一排,发现时长还有空余,还能容得下一两个节目。 在小时候,陆瓒特别喜欢上台表现自己,但长大一些,他发现自己不太有这方面的天赋。军训走个正步都能顺拐,上台唱个歌也总跑调,每次都被笑话,渐渐的就也不那么喜欢往前冲了。 但…… 陆瓒手放在桌上,若有所思般轻轻点着,过了一会儿,他做了个决定,立马点开江白榆的聊天框。 陆瓒:突击检查,现在在听什么歌? 星星:? 星星:[图片] 江白榆发来一张截图,是听歌软件界面,最下方的正在播放写着夏子澈的《情书》。 自从冬季天冷之后,学校里的自行车停车棚也荒废了,因为没有勇士愿意在寒风和落雪中骑自行车上学,包括江白榆。 这样一来,陆瓒就又开始拉着他一起上下学,时间久了,陆瓒发现了江白榆很多小习惯。 江白榆好像有点强迫症,一些习惯了的事情很难改变,比如他特别喜欢公交车倒数第四排右手边靠窗的位置,只要那里是空座,他必然会坐那里。 他坐车的时候还很喜欢用耳机听歌,歌单一直是那一个,里面翻来覆去都是夏子澈。 至此,陆瓒心里有了想法。 陆瓒:知道了。 星星:? 星星:怎么? 陆瓒:没怎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瓒一句话把江白榆堵了回去,然后放下手机,直奔陆琢的书房,把房门敲得震天响。 得到陆琢的进门准许之后,陆瓒推开门,奔向他亲爱的姐姐,但没跑两步就在地毯上来了个平地摔,他也没在意,直接伸手抱住了陆琢的脚腕。 陆琢原本坐在电脑前看文件,陆瓒进来也没回头,突然被不明生物抓住还吓了一跳。 “陆瓒,你又犯什么病?” 陆琢想撇开他,但陆瓒抱得死紧。 “弟弟有求于你。” “说。” “教我弹吉他。” “?” 陆琢十分残忍: “我不想给自己找气受,滚蛋!” “求求你姐姐求求你是谁的姐姐人美心善还会弹吉他?是我姐姐!这么好的姐姐,应该不会拒绝弟弟这芝麻大点的小请求吧” 陆琢原本不想搭理他,但脚底下这玩意实在毅力惊人,在地上一趴就是半小时,颇有种自己不答应他今天就不走的架势。 陆琢忍了又忍,感觉自己一时半会儿熬不走他,于是深吸口气,警告道: “陆瓒,我不会为你的三分钟热度浪费时间。” 而且自己这弟弟唱起歌来那鬼哭狼嚎五音不全的样子她再不想多见识一次,这家伙从小就社牛,表演欲爆棚,逢年过节都要在亲戚朋友面前主动献唱一首还自带舞蹈,她受了太多年的折磨,实在不愿再面对。 “不不,我不浪费您时间,我就学一首歌,最简单最简单的和弦就可以,求求你” “?”陆琢一挑眉,努力平息怒火,克制住把这小孩一脚踹飞的心思,而后重新垂眼看向地上趴着的长虫,好脾气地问了一句: “什么歌?” 听见这个问题,陆瓒就知道八字有一撇了。 他抬头冲她嘿嘿傻乐: “情书。” 第40章 040/情歌 临近元旦的几天, 因为惦记着那四舍五入算四天的假期,大家都有点心浮气躁, 三十号下午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一节自习课根本安静不下来,一打下课铃就像是野马出笼,没一会儿教室就变得空荡荡。 陆瓒提前跟江白榆说好了,要他放学后帮自己布置一下联欢晚会的教室, 他们打算等值日生打扫完再开始, 等待的时候, 陆瓒也不闲着, 就趴那认认真真描字帖。 他先前好不容易求了陆琢教自己弹吉他, 因为笨还老被姐姐骂, 这几天每天除了写作业就是苦练曲子, 指尖磨得又红又痛, 握笔都疼。 他写一会儿就要把笔放下蜷起手指缓缓, 一开始还好,后来次数多了, 难免惹得江白榆侧目。 “怎么?” 在陆瓒又一次放下笔之后, 江白榆微一挑眉,问。 “没什么, 手疼, 缓缓再写。” “?” 江白榆的目光落到陆瓒手上,犹豫了一下,低声说: “看看。” 陆瓒生怕他看出点端倪, 立马缩起手: “没事, 不用看。” “……” 江白榆指尖转着的水笔停顿一秒,又打了个转被握进手里。 他收回视线, 垂下眼,没有应声。 陆瓒没有注意到这些,因为那个时候,宁渲从后门溜了进来,她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骑在江白榆前桌的椅子上跟他说话。 “明天你去我家呗,我妈说明天做大餐,要你来一起跨年。” “不去。” “怎么,明天小姨夫在家?” “嗯。” “小姨夫那么大个人又不是不会做饭,饿不死,别管他了呗,反正他又……” 宁渲话说了一半才发现这话不太合适,忙闭了嘴,把后半句话咽进肚子里。 陆瓒在旁边描字帖,听见这俩人的话,略微有点怔神。 因为宁渲说的这些让他突然想到,如果江白榆和他爸爸平时都不说话,那逢年过节,如果这两个人待在家里,也会是沉默着度过吗?就那样一句话也不说,屋子里拉着窗帘,很暗,又冷清,一点也不热闹。 第56章 陆瓒无意识地用笔尾戳戳下巴,刚准备和旁边人说点什么,就听后门的方向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唤他: “嘿,阿瓒!” 陆瓒愣了一下,回头看去,居然看见徐蓝飞扒在后门,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 他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又惊又喜: “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陆瓒过去把徐蓝飞拉进来,好好打量他一番,见他羽绒外套里面还穿着北川一中的校服,瞧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纪惊蛰要过来给他妹妹送东西,我刚好跟他在一块,就让他顺道把我带进来,正好来看看你。” 徐蓝飞挠挠头,解释完情况,又一脸八卦: “我是不是来晚了,你班人怎么都走完了?赶紧的,你赶紧让我看看你梦中……”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瞄到了陆瓒身后、正坐椅子上跟江白榆聊天的宁渲,愣了一下。 他至今记得陆瓒跟自己说的话: “暗恋对象在北川一中”、“有对象了”、“记不记得江白榆”。 从这三点里,徐蓝飞提取出一个信息陆瓒喜欢江白榆对象。 那应该就是这位了吧?? 徐蓝飞怕戳破兄弟的暗恋,立马闭了嘴,然后睁大眼睛,一副“兄弟都懂”的表情,拍了拍陆瓒的肩膀。 “?”陆瓒看他这样子,觉得他肯定误会了什么,但这情况下又不好解释,免得面前这大漏勺越描越黑。 他只能将错就错,做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才跟身后两人介绍道: “这位是徐蓝飞,我发小。大飞,这是江白榆,这是我们学校文科大佬,宁渲。” “嘿,你们好。” 徐蓝飞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又问: “你们班人不都走完了?你怎么不回家,待这干嘛呢?” “我们明天元旦联欢会,要布置教室,你不急着走吧?既然来了就别闲着,帮忙干活。” 陆瓒从桌子里拿出一包气球和打气筒: “把这些吹了。” 徐蓝飞是没想到自己大老远来找兄弟,还得被兄弟压着干活儿,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但也没说什么,就任劳任怨地坐到一边给兄弟吹气球去了。 教室里剩的几个人被陆瓒安排得明明白白,宁渲在前面的黑板上画小画,江白榆去写板书,陆瓒自己拿着装饰物往窗户上墙上贴。 原本一切都井井有条,直到教室里又进了个人。 纪惊蛰可能是忙完了自己的事,此时才过来一班教室找徐蓝飞。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陆瓒看了他一眼,打了招呼,问: “来找徐蓝飞?” 陆瓒没想着耽误他们时间,见状,他说: “大飞,你先走吧,剩下的放那儿我来弄。” “不急。” 纪惊蛰抢在徐蓝飞前出声应道。 说罢,他还开玩笑似的,语气轻松道: “阿瓒这么不待见我,我一来就赶我走?上次惹你生气的可不是我。” “哪儿有。” 陆瓒不大喜欢他说话的调调,他冲他笑笑: “让你溜怎么还不乐意呢,想跟我们呆在这一起干活儿啊?” 没想到,不知是实在热情没心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纪惊蛰还真点了点头: “行啊,无所谓,需要我做什么?” “……” 陆瓒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低头在袋子里翻出几包雪花: “那帮我把这个贴窗户上。” “行。”纪惊蛰应下,接过陆瓒手里的塑料包,低头漫不经心地扯开包装袋。 做这些的时候,他突然靠陆瓒进了点,低声问了一句: “陆瓒,你跟你情敌关系这么好?” “?”听见这个问题,陆瓒皱起眉。 他自认跟纪惊蛰不算熟,最多也就是认识、说过几句话的事,他不觉得他们的交情能好到问出这种冒昧问题。 陆瓒有些不太高兴,他用着从江白榆那里学来的话,回怼回去: “你管?” 纪惊蛰只当没听见他的不满,他甚至还轻笑了一声,说: “我看情敌也是假的,你是喜欢他吧?” “?” 陆瓒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皱起眉,无法继续维持和平,语气也跟着重了点: “我喜欢谁都跟你没关系,放心,是谁都不会是你。” 陆瓒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大概没多好看,因为原本站在这边的江白榆回头看他一眼,然后目光顿了顿,微一挑眉,走了过来。 陆瓒生怕纪惊蛰说出点什么鬼话来,忙赶在江白榆过来前跟徐蓝飞说: “大飞,你带纪少爷先走吧,让他帮忙我良心不安。” “?”徐蓝飞一看陆瓒那表情就知道他是生气了,忙问: “惊蛰,你跟他说什么了,又气他?” “没什么。” 纪惊蛰耸耸肩,把陆瓒交给他的雪花好好贴在窗户上才转身朝门口走去,边答: “就是问问他有没有兴趣……” 纪惊蛰话只说了一半,但徐蓝飞懂他的意思。 他大惊失色,连忙把人拽过来: “我真服了,你是真不挑,我警告你啊,少打我哥们主意,他从小直到大,人家小纯情喜欢个姑娘好多年了,你别恶心他。” “姑娘?” 纪惊蛰颇有深意地眯起了一双狐狸眼。 “不然呢,你看谁都像弯的?” “啊,那真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我这取向会惹阿瓒厌,是我冒犯。” 纪惊蛰看看陆瓒,又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江白榆。 徐蓝飞也跟着看了一眼,当他看的是宁渲,他生怕哥们的“梦中情人”误会什么,于是赶紧把纪惊蛰拽走: “赶紧的,别膈应人,走了走了,找你其他弟弟玩去,阿瓒再见啊!” 陆瓒不知道纪惊蛰在胡言乱语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心情不大好,他勉强勾勾唇角,冲他挥了挥手算作告别,但抬眼时,又看见了纪惊蛰回头望过来的那似笑非笑的视线。 陆瓒皱起眉,心里第一次对哪个人生出类似厌恶反感的情绪。 真讨厌!! 他喜欢江白榆吃他家大米了?!干什么非要问!他们很熟吗!烦不烦烦不烦!讨厌一些没有边界感的人!!! 陆瓒望着被徐蓝飞拉走的纪惊蛰,眼里浮上点厌烦,他不想多看,很快收回了视线。 他低着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节日拉花,没有看见几步开外突然顿住脚步的江白榆。 而那里,江白榆望着陆瓒,很清晰地捉到了他眼里那点不太好的情绪。 他稍稍垂下眼,垂在身侧的手稍稍用力掰断了手里的粉笔,才重新走过去。 另一边,宁渲边往黑板上画小花,边好奇问: “阿瓒,刚那小帅哥什么人啊,他喜欢男孩?他看上你了?” “没谁,不熟,不理他。” 陆瓒语气不太好,抬眼时,他看见身前的江白榆,又愣了一下: “怎么了?” 江白榆没看他,只是摇摇头示意没什么,又把手里碎成两截的粉笔扔回盒子里,重新拿了一支完整的,转身离开了。 宁渲看见他的动作,有点奇怪: “讲台上不是有粉笔吗?跑那老远去拿?” 江白榆回应的声音有点低,又有点冷: “没看见。” - 北川的冬日经常是灰蒙蒙的阴天,但联欢会这天难得地放了晴。 陆瓒没背书包,一大早匆匆吃过早餐,就背着从陆琢那里借来的吉他出了门。他像往常一样坐上车,在下车准备换乘十七路时,陆瓒习惯性地在车站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望了个空。 自从入冬之后,江白榆就放弃了自行车,转战公交,陆瓒每天都拉着他一起回家。 放学的时候抓到人自然容易,但早晨就不一定,基本上全靠偶遇。 陆瓒也不知道是他运气好还是他是个隐藏的卡点大师,他几乎每天早晨都能在车站遇见想见的人。 第57章 倒不是说他每天都定点坐那一班车,陆瓒本身就是个懒散性子,一时兴起早起一会儿或者赖会儿床晚起都是常有的事,可不管他是早是晚,几乎都能碰巧撞见等车的江白榆。 可今天的他似乎欠了点运气,又或者时间大师的点没有卡对,他想遇见的人不在那里。 陆瓒不死心,所以公交车到站时他并没有上去,而是在路边多等了一辆。在第二辆车来时,他频频确认没人从那小巷里出来,才有些遗憾地上了车。 他一个人坐着公交车晃晃悠悠去了学校,进教室时才发现江白榆已经到了。 昨天傍晚,他们把教室里的桌椅围成了一个圈,好把中间空出来留给表演节目的同学。桌椅排布的位置肯定和平时有所出入,但陆瓒和江白榆的桌子还是在角落里,所以他一眼就能找见。 他过去放下吉他,随口问: “早上好,江白榆,你今天来得好早,我都没遇着你。” 江白榆扫了一眼他放在旁边的吉他,低低应了声“嗯”。 陆瓒拉开椅子坐到他旁边,从随身的小包里倒出好多小零食分给他,又撕开一盒酸奶,从里面拿出鸭蛋超人小卡放到自己的小相册里。 这本小相册他一直留着,原本张乐奇也在集卡,但他那三分钟热度,没到一个月就放弃了,然后就把他所有的卡片都送给了陆瓒继承。陆瓒有江白榆和朋友们帮忙,集了将近一个学期,虽然重复率很高,但对比图鉴,也算是收集了大半。 他例行公事,把新的小卡贴进相册里,顺便问江白榆: “你今天喝酸奶了吗?” “没。” “哦。” 陆瓒点点头,没在意。 毕竟哪有人天天喝酸奶的。 “你尝尝这个,这个超级无敌好吃。” 陆瓒从桌上的零食小山里挑出一包放到江白榆手边,江白榆看了一眼,应了声,但没碰。 至此,陆瓒终于觉得这家伙不对劲。 要说起来的话,从昨天晚上他们布置好教室开始,这家伙就有点奇怪,但平时这人话就不多,所以陆瓒也没多想,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陆瓒碰碰他,问: “江白榆,你不高兴吗?” “没有。” “那你怎么……” 怎么了呢? 陆瓒顿了顿。 好像也没什么,他主观觉得他们的相处似乎少了点什么,但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出究竟哪里奇怪。 江白榆平时不一直是这样吗?冷冷淡淡的,也没什么不同啊? 陆瓒有一瞬的茫然,不过很快,那丝异样就被他抛去了脑后。 他只又挑了几包小零食,一起堆在江白榆手边。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到齐,室内逐渐吵嚷起来,大多同学都在分零食顺便闲聊,还有小部分在楼道里排练一会儿要演的节目。 后来,于妙踩着点进场,还应他们的要求给他们借来了麦克风和支架。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把麦克风和小音箱安装好,这就开始满世界寻找节目单的第一位。 有人问:“第一个是老张的rap吧?赶紧的,我等不及了。” 张乐奇垮起个脸:“我完美的节目能让你们第一个看吗?那肯定是压轴好吧?” “那是球球组的灰小子童话吗?我记得你们是第一个报名的。” “不是哦,阿瓒说我们是第二个。” “别猜了,是我是我。” 陆瓒连忙举手,拎着吉他从课桌椅间穿出去,边解释: “我唱的烂,人菜瘾大,排第一个给大家抛个砖,省的放在咱班歌王舞王后面丢脸。” 周围的同学掀起一阵起哄,陆瓒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中间,又摆弄好面前的麦克风支架,低头拨弄两下琴弦,先给在座各位打了一剂预防针: “先说好啊,别看我这架势像个人,其实我五音不全,琴也是现学的,一会儿跑调大家就当没听见,别笑话我啊,孩子羞呢。” “好”班里几个和他关系不错的男生女生笑着应了。 又有人问: “没有报幕吗?阿瓒,你唱什么?” 听见这个问题,陆瓒对着麦克风轻轻吹了口气,在确认麦克风正常后,答: “《情书》。” “噢哟” 麦克风将他的声音扩出淡淡的回音,伴着这个歌名出来,周边的起哄声更响亮了。 “有情况啊阿瓒!” 听见这话,有不了解的人疑惑发问: “什么情况?” “情书啊!夏子澈的情书!毕业季告白神曲!不会有人不知道夏子澈是咱学校毕业的吧?这歌就是他给暗恋对象写的,第一次唱是在他们那一届的毕业晚会,据说就是为了表白!” “哎哎,不是告白,就是单纯喜欢这首歌。” 陆瓒摆摆手,原本想否认,但他瞥了一眼边上站着的于妙,突然想皮一下,就当了一回铁头娃,话锋一转,大方说出后半句: “但如果有机会,我确实很想让某人知道,在某个时间点,有人为他唱过这首歌。” “我去,到底谁啊” 吃瓜群众都快疯了,冲女生聚集的地方喊道: “快说,谁是狼人!!” 于妙在旁边故意沉着脸:“好啊陆瓒,当着我面玩早恋,一会儿去我办公室,我请你喝茶。” 陆瓒笑了:“别啊妙姐,我纯纯单相思,没恋呢。” 同学们又是一阵唏嘘,陆瓒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周边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而教室角落里,江白榆从头到尾都没有参加这个八卦话题,他坐姿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教室中央、那个拥有所有人目光的人。 那人正低着头,拨弄着琴弦,弦音被麦克风送进音箱,放大了许多。 他弹的谱子被人改简单了不少,能听出是情书的前奏,只是弹琴的人明显不够熟练,生疏却认真。 江白榆有点出神,到此时才能混在人群中抬眸看看他。 他看他红着耳尖,听着自己听过无数遍的歌词由他唱出,虽然唱得确实如陆瓒自己所说的那样不尽人意,但走丢的调子里却莫名带着点少年人青涩的小心翼翼: 小时候喜欢的爱情剧 说情话要写进情书里 可我的文笔实在不尽人意 只好写在歌里唱给你听 对你我总是不敢直视 目光能暴露太多心思 我藏不住看见你的心情 想告诉你的都在这里 想告诉你 我喜欢天晴 又喜欢下雨 喜欢每一次上下课铃 也喜欢夏天聒噪的蝉鸣 想告诉你 我喜欢雪花落下 也喜欢看冰融化 喜欢家门口老槐树开的花 又喜欢看它冬天光秃秃枝丫 多矛盾的人啊 伴着吉他弦音,一首歌渐渐到了尾声,陆瓒的声音似乎有一瞬的卡顿,才继续往下唱: 我喜欢世间广袤天地 喜欢成长沿途每处风景 因为目之所及 都是你 我喜欢你 就像太阳永恒不凋零 我喜欢你 就像每颗星星都有运作轨迹 喜欢你 我想一直说 想你一直听 …… 陆瓒尾音有点不易察觉的轻颤。 第58章 他从小就喜欢站台上表演,但从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紧张。 他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敢抬眼看,怕江白榆正在看自己,怕对上他的视线,怕自己大脑空白忘了词被瞧出端倪。 但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冲动战胜理智,他还是没忍住,抬眸看了一眼。 他的心脏紧张到停跳,但等目光落下,目之所及,江白榆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陆瓒觉得自己该松口气,可心里未免缺了一块。 是他想多了,他没看他,理所应当。 他迅速垂下眼,晚了半秒,才唱出最后那句: “我喜欢你。” 第41章 041/照片 吉他最后一声弦落下, 张乐奇带头站起来鼓掌: “阿瓒,你到时候就跟你梦中情人这样唱!这谁听了不迷糊?!” “啊?”陆瓒笑了一声: “你让我有种我好像唱得很好的错觉。” “!”张乐奇也不说假话安慰他, 只说: “咱们主打的是个氛围!唱得好不好不重要!” 陆瓒直接破防:“那真是谢谢你了哈。” 周边的同学们听着这两人的对话笑成了一团, 陆瓒赶紧抱着吉他下场,把位置让给下一个节目的同学。 他穿过桌椅,从众人的目光下重新回到了江白榆身边。 他弯腰把吉他装进包里,边问: “我唱跑调了吧?好像弹错好几个音。” “……”江白榆没看他, 只在短暂的沉默后低声道: “挺好。” 听见这话, 陆瓒微微睁大了眼, 有点意外。 他笑道: “江白榆, 你夸我了?” 这可太难得了。 “?”江白榆从课桌里随便拿了本单词小册出来, 随机翻开一页, 问: “不想听?” “想听想听……不是, 江白榆, 你怎么联欢会也要背单词啊, 苏砚大卷王都没在学习。” 陆瓒把单词小册从江白榆手里抽出来,又指指已经上台准备节目的球球他们: “你看这节目, 我偷偷看过他们排练, 剧情可有意思了。” “……” 江白榆手里的书被抽走,露出他手心处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红痕, 他微微蜷起手指, 垂下了手。 在陆瓒看不到的角度,他用指腹轻轻蹭过自己泛红的掌心,过了许久, 才很轻地皱了下眉: “陆瓒。” “嗯?” 陆瓒正在吃薯片。 他叼着薯片转头看向江白榆, 就见他正垂着眼,开口时, 语调有点冷: “你对谁都这样?” 听见这话,陆瓒齿间的薯片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连忙把这玩意几口嚼碎咽下去: “啊?什么这样?” 他在回想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看看江白榆,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单词小册,乖乖把它放回了江白榆桌上: “你说不让你学习?不不,我一般都是劝人学习的来着,但今天不是热闹吗,咱放松放松呗。” “不是……” 江白榆像是想说什么,但出口又发现自己似乎有点多话了。 他声音顿住,微微抿起唇。 他其实想说,不是,他说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他的是,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对任何人都温暖,站在任何人的世界里都耀眼且闪闪发光不可替代,让人很难不生出点不该有的多余心思。 后来,江白榆又觉得没必要问,问出口也只会显得这话刻薄且无理取闹。 毕竟他早有答案。 他知道,陆瓒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算了。” 江白榆微微皱起眉,把单词小册放回课桌里,抬眼看着教室中央笑点密集的小话剧。 别人都在笑,但他其实没怎么看进去,眼里也没什么波澜。 高中生的联欢会幼稚又热闹,陆瓒边看节目边吃零食,时不时跟着其他同学嘎嘎傻乐。 在这种氛围下,就连旁边的于妙也没顶住同学们的起哄,去表演区唱了一首歌。 他们从头闹到尾,到最后,万众期待的rapstar张乐奇才终于上了场。 张乐奇前几天报了个rap,今天的打扮也十分嘻哈,宽大上衣、棒球帽、夸张的项链首饰,好像下一秒就要原地出道。 同学们十分配合地开始起他的哄,在一片闹腾中,一班教室后门鬼鬼祟祟钻进来两个人。 方一鸣和宁渲就像约好了似的,直接溜进来潜入一班教室,直奔陆瓒身边。 甚至他俩还自己带了椅子。 方一鸣找见最佳观赏位坐好,也不客气,直接从陆瓒桌上拿了包零食扯开,问: “老张开演了吗?” “还没,才刚到他,喏,调伴奏呢。” 陆瓒把椅子往江白榆身边挪挪,给他俩让出位置。 宁渲摆好椅子坐到陆瓒旁边: “一早就听说老张今天要当rapper,他还有这技能呢?” 陆瓒没忍住笑: “不瞒你说,我也不清楚。” “那我可期待住了。” 宁渲点点头,从方一鸣手里抢过零食,边往嘴里送,边说: “说来,阿瓒,你真不够朋友!你唱情书都不告诉我们,不然我俩高低也得溜过来给你捧个场。真可惜,都没听着现场版。” “,小惊喜啦,下次一定。” 陆瓒有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又突然反应过来: “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唱了情书?” “啧。”宁渲撇他一眼,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而后拍拍手弄干净手上的碎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他看: “我加了你俩cp粉群,你一唱完,消息就传出来了好吗?看看,图都有了。” 说着,宁渲点开一张图片,把手机递给陆瓒。 陆瓒接过看了一眼,见画面里正中间坐着抱着吉他的他,而最靠右、角落里的位置是微微垂着眼的江白榆。 照片调了十分复古的滤镜,它模糊掉了周边其他人,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人清晰。 那个画面角度很妙,正好定格在陆瓒唱到最后一句时、抬眸看江白榆的那一眼,就像是隔着人海同他对视。 画面最下方,还配着电影字幕似的一句“我喜欢你”,英文翻译却是“i love you forever”。 陆瓒看着这张照片,略微有些出神。 他没想到自己就看了那么一眼也能被人拍下来,更没想到…… 陆瓒微微抿起唇。 更没想到,原来,他的心思还能被这样直白地光明正大写在照片里。 “……少看这些。” 旁边,江白榆注意到了他们说的话,也看见了手机屏幕里的照片。 他微微抬眼,见陆瓒沉默着,表情似乎不怎么高兴,这便皱起眉,冷着声提醒宁渲一句。 宁渲向来叛逆,她把手机拿回来,冲江白榆做了个鬼脸: “就看就看。” 陆瓒手里一空,照片和那句“喜欢你”离开了他的视线,他才缓缓蜷起手指,回了点神。 他笑着同宁渲说: “告诉她们,这cp正主不认,小江说了,要她们少看这些。” “不管他。”宁渲吐吐舌头,注意到张乐奇已经站在了表演区,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兴高采烈道: “老张上了!” 陆瓒也跟着捧场,他和旁边的同学们又是鼓掌又是吹口哨,等到稍微静下来一点,他才有点犹豫地凑到江白榆身边说: 第59章 “照片是找角度拍的,他们就闹着玩玩,你别介意。” 江白榆的回应和平时一样冷淡: “嗯。” 陆瓒又看看他,才重新将目光挪向表演区。 台上,张乐奇站姿十分狂拽,他把帽檐又往低压了一点,手里倒握着麦克风,身体随着节拍微微晃动着。 他这节目准备了很久,排练时谁都不给看,神秘得很,现在一看他那架势也不像是业余的。 张乐奇一定是个隐藏大佬。 原本,大家都这么坚定地认为,结果等他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就全部露馅。 陆瓒愿把它称为张氏诗朗诵,但朗诵者本人坚信自己在rap并且十分认真严肃,他那精心设计过的动作和狂拽中透露着一点油腻的表情配上他口中字正腔圆的白话歌词,实在是有种莫名的滑稽。 观众们也从一开始的期待兴奋变成了沉默,看得出来,大家为了不影响巨星的演出,都在努力憋笑。 陆瓒也是其中一位,他真不是嘲笑张乐奇的唱功,而是眼前的画面实在逗人。 他一开始努力抿着唇,到最后张乐奇跟他互动还朝他抛媚眼,他才实在忍不下去,没眼看,只能把脸埋在江白榆背后偷偷笑。 他靠在江白榆的肩胛骨上,身体笑得一抖一抖,后来,那边的张乐奇唱激动了,一个高音直接破音炸穿天花板,陆瓒本就低的笑点又受一记重击。 为了防止自己笑出声,他下意识用力握紧了江白榆的手臂。 但也不知是不是陆瓒的错觉,在那时,他感觉江白榆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 意识到这点,陆瓒突然想起来,江白榆似乎不太喜欢肢体接触,平时就一直避免碰到他,就算碰到也会很快躲开。 陆瓒又想到刚才看见那张照片时江白榆拒绝的情绪和语气…… 江白榆好像不太喜欢别人开这种玩笑,是介意或反感这种取向吗?但陆瓒觉得不是,因为江白榆会尊重每个人的每一种选择。 他倒是更倾向于,因为有喜欢的人,所以不想让其他人开自己跟别人的暧昧玩笑吧。换位思考,如果有人把自己跟江白榆以外的人凑一对,他也会不太开心。 陆瓒想通了。 他直起了身,也松开了江白榆的手臂。 一班的联欢会闹到很晚,张乐奇的rap节目成功被评为当天mvp,于妙忍着笑,亲自给他写了一张小奖状。在那之后,他们还有分蛋糕的环节,一群人笑完闹完还得负责打扫教室,最后各自分别,去享受未来三天难得的假期。 陆瓒和往常一样跟江白榆一起坐十七路公交车,又在他家附近的巷口处换乘三十五路,最后步行回家。 “我回来了!!” 陆瓒哼着情书的调调,路过庭院在冬日发黄枯败的花枝草叶,路过散发着寒气的人工小喷泉,小跑上白色大理石阶梯,打开了自己家大门,像往常一样大声宣布。 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屋里并没有人回应他。 他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这个点,就算陆少华和陆琢还在公司,许知礼也应该在家,毕竟现在不是她逛街做美容喝下午茶的时间。 陆瓒带着小问号和一丝不妙的预感找去了客厅,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他不信邪,又蓄力,大声朝楼上喊了一句: “妈!!!” 无人应答。 倒是家里负责三餐的阿姨之一闻声出来,看见陆瓒,她的目光有点怜爱: “小瓒,你妈妈不在。” “哦。”陆瓒点点头,随口一问: “她找小姐妹聊天去了?” “不是。”阿姨有点不忍心,但还是同他宣布了残忍的真相: “他们去马尔代夫了。” “?” ??? 陆瓒不可置信,确认道: “他们?他们是?” “你爸爸,你妈妈,还有你姐姐。” “?”陆瓒十分茫然: “他们没跟我说啊?不是,他们有没有发现他们忘了什么东西??” 陆瓒冲阿姨摊摊手,又指指自己。 “他们今早临时决定的,也就才出发不久,现在可能刚到机场。” “可今天跨年诶?” “是,就是为了跨年休假。没事,小瓒,他们特意嘱咐我晚上多做点你爱吃的。” “啊?所以今年的元旦,这个家里只有咱俩?” “也不是,我做完饭就走。” 阿姨有点不好意思。 这话成了击垮陆瓒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垮起了脸。 他气不过,直接一个视频拨给许知礼,开口就是一句狼嚎: “妈!!” 手机屏幕里出现了许知礼戴着墨镜的脸,她用镜头看看自己的发型和妆容,然后才来得及问候一句: “你回家了?嗯嗯,妈知道了。” 果然如阿姨所说,许知礼人在机场候机室。 陆瓒气的牙痒痒: “你们好狠的心啊,出去玩不带我就算了,连告诉都不告诉我一声吗??” “这不是临时决定,走得急嘛。别生气,我们一去好多天,你那点可怜假期哪儿够,我们不想耽误你学习才没带你,下次一定啊。到了给你拍照片。” 许知礼快憋不住笑了,后来,手机又被陆琢拿去。 她没有问候她亲爱的弟弟,第一句话是: “陆瓒,我吉他没给我弄坏吧?” “你把你弟扔家里,就想着你的吉他!!你走开,我爸呢?我爸肯定不会不管我!” 这样说着,陆瓒看着手机摄像头转向陆少华。 陆少华穿了一身休闲装,正看笔记本电脑,闻言,他冲屏幕点点头: “新年快乐。” “?” 陆瓒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个家的编外人员。 后来,许知礼把手机拿回来: “行了,我们要登机了,你一个人在家里好好的啊,去找你小朋友玩也行,钱不够了再给你打,拜拜,新年快乐!” 视频定格在许知礼挥手的画面,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要登机了还是忙着挂他电话。 陆瓒只能抱着黑屏的手机无能狂怒一阵,一个人气冲冲回了房间。 今天联欢会分蛋糕时,不少人往他身上抹了奶油,他感觉身上黏糊糊的,所以进屋先洗了个澡,又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结果不知道怎么睡着了,一睁眼,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 陆瓒看着窗外黑乎乎的天,心如死灰,他如行尸走肉般下了楼,去餐厅时,阿姨已经做好饭菜离开了,餐桌上摆满了他喜欢的家常小炒,非常丰盛,但边上只放了一副餐具,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凄凉。 陆瓒重重叹了口气,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 “一个人的跨年夜。[微笑]” 一条朋友圈发出去,不少人在点赞评论之余来他小窗问候,大多都是无情嘲笑,还有问他要不要来自己家,或者要不要去他们的聚会。 他们给陆瓒发的照片和定位大多都在夜场,陆瓒其实不太喜欢去这种地方凑热闹,他嫌吵,所以一个个拒绝了。 徐蓝飞倒是在自己家后院开派对,但陆瓒眼尖地在照片角落里看见了纪惊蛰,他觉得和这个人打照面,到还不如一个人孤单跨年。 陆瓒叹了口气,坐在桌边默默拿起筷子,准备独自享用这顿跨年夜的晚餐。 但也在那时,他没熄灭的屏幕中,微信消息列表置顶多出一个红点。 星星:? 陆瓒看见这个问号,只觉得无比亲切。而看到江白榆,他又突然想起昨天宁渲说的那些话。 跨年夜,江白榆不去宁渲家里,因为父亲在家,所以他会和父亲一起沉默着在家里度过这个节日。 意识到这点,陆瓒心里一动,冒出个不成熟的小想法。 他立马放下筷子在屏幕上敲敲点点。 陆瓒:江白榆,我能跟你一起跨年吗? 星星:家里有人。 陆瓒:没事啊,只要你愿意收留,我可以去你家。 陆瓒:多一个人也热闹嘛。 星星:? 这个问号包含的意思太多,陆瓒觉得这倔驴河蚌估计不太想让他去,现在不吭声,估计已经在输入拒绝的话了。 陆瓒不甘心,他做了个最后的挣扎。 陆瓒:哦,忘了,你不太喜欢热闹可能也不太想看见我。 陆瓒:唉,可我也不喜欢一个人冷冷清清孤孤单单。 陆瓒:算了,没关系,你帮我跟江叔叔说句新年快乐吧。我一个人吃完饭就躲被窝里睡一觉,孤单的时间过得很快,忍忍就过去了,我可以的。 陆瓒:还有你,小江同学,祝你新年快乐。 陆瓒这一顿输出,对面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江白榆给他扣了个句号。 第60章 星星:。 星星:过来。 陆瓒看着这两个字,没忍住笑。 陆瓒:得嘞!马上就到!! 第42章 042/新年快乐 陆瓒从自己家里找了几个餐盒。 这一桌子菜太多, 全带上他一个人也拿不下,他只挑了几样江白榆可能会喜欢吃的菜装盒放进包里, 背着出了门。 他爸妈和姐姐走得潇洒, 顺便给司机叔叔也放了假,陆瓒怕坐公交车晃晃悠悠过去菜会凉,这么冷的天,他也不想站路边等公交, 所以直接打了车, 定位的目的地是他经常路过的公交车站。 上次他去江白榆家里是有宁渲带着, 现在想来, 那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了, 记忆早就变得十分模糊。在出租车上, 他一路都在回忆穿进小巷之后的具体线路, 但他其实是个隐藏路痴, 一个人理了很久也没想清楚。 陆瓒叹了口气。 出租车到目的地之前, 他就在想,万一自己一会儿在巷子里绕晕了怎么办, 难不成还要江白榆出来接他吗?那也太丢脸了。 但他这个担忧很快就做了废, 因为车子停稳、他付了钱拎包下车之后,刚一抬眼, 就看见江白榆正站在路边看着他。 冬日天短, 那时早已入夜,夜色黑沉沉的,只有大路两边昏黄的灯照亮。 那些光和远处一些花哨的店门牌映一起, 将江白榆身上的白色外套染成暗沉沉的颜色。他站在那里, 头发偶尔被风抚起一些,看着很软。 夜色下, 陆瓒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但觉得,他应该和往常一样,冷淡漠然,可仔细看又能从中找出温柔的部分。 这人好像自带氛围感,无论是运动会雨天拉着他奔跑,还是步行街人流间似有所觉的回头,每当这种时候,陆瓒都觉得自己要完。 好像每多看江白榆一眼,他都会比前一秒钟的自己多喜欢他一点。 陆瓒略微有点出神,几秒后才想起来冲他扬起一个笑。 他小跑着去到他身边,问: “你怎么在这?” “……”江白榆在他靠近后就收回了视线,没看他,只说: “出来买东西。” “哦”陆瓒故意拖长声音,又问: “你买什么?” 说着,他看看路边还亮着灯的店铺,字正腔圆地念出了它的名字: “成人二十四小时无人售卖?” 陆瓒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还是老中医艾灸馆?” “……” 江白榆抬步就走。 陆瓒忍住笑,赶紧跟上去: “还是盲人推拿?爱宝孕婴?” “店关了。” 江白榆步子更快了,语速似乎也比平常急了点。 “哦哦哦好。” 陆瓒赶紧配合他,严肃地点点头: “那真是太遗憾了。” 但心里却在偷乐。 真是别扭鬼。 来接他就直说呗。 陆瓒小跑几步跟在他身边,江白榆被他逗得不说话了,他就低头看着地面。 看人行道的石板路被头顶路灯染成昏黄的颜色,看他们脚底两道影子并肩而行,一起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到后来,两个人走进小巷子里,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末尾有宽阔处的亮光散进来,冬日的冷风在窄小的巷子里呼呼穿过,陆瓒打了个哆嗦,缩了缩脖子。 他往江白榆那边靠了靠,闲聊似的问他: “江白榆,你和江叔叔吃了没?” “没。” “哦,想你们也没吃,我带了点菜,一会儿咱一起吃。” 陆瓒一开口,嘴巴就停不下来: “你知道吗?今天我一回家,发现家里没人!你猜为什么?因为我爸我妈我姐在我早晨出门上学后,直接决定去旅游,一家三口走得那叫一个潇洒,就直接把我一个人撂家里了,我可真可怜,还好有你,谢谢你收留我。” “……”旁边的人叭叭叭说个不停,江白榆瞥了他一眼,没应声。 陆瓒一路上都在表达自己被扔在家里的愤怒之情,说着说着就跟江白榆走到了筒子楼下。 这栋楼的隔音做得并不好,甚至他们现在站在楼底下都能听见各家各户的喧闹声。各家冷暖不一的灯光从窗户内透出来,还伴着联欢晚会的歌声,以及饭桌上碰杯聊天的开怀大笑。 江白榆并没有在楼下多停留,他带着陆瓒上了楼梯。 但楼梯上的声控灯是坏的,坏了很久也没人来修,这附近又没有光源,一走进去就陷进了暗色里,只能依稀看见一点身前的路。 猛然进入黑暗的环境,陆瓒还有点不适应,再加上他上楼梯的时候没注意,走到一半,脚尖不小心磕到了楼梯,人也往前绊了一下。还好江白榆在他前面,他扶住了江白榆的手臂,不至于在楼梯上摔个大马趴。 “哎呀……不好意思,太黑了,看不见楼梯。” 陆瓒赶紧拽着江白榆的衣袖站稳,他摸摸自己的鼻子,打算等江白榆继续往前走,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有动作。 陆瓒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但楼梯间里光线太暗,陆瓒看不清他的神情。 陆瓒试探着说: “你走呗,我在后面跟着你。” 但江白榆并没有应声,也没有往前走。 黑暗里,他只听见江白榆微微沉着声音,说: “手。” “啊?” 陆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看见江白榆似乎抬起了手,这才有点茫然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在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陆瓒感觉江白榆似乎微不可查地轻轻颤了一下。 陆瓒这才反应过来,江白榆并不喜欢肢体接触,就算朝自己伸出手,大概也只是想拉他的手腕。 陆瓒怪自己脑子转不过来,想赶紧在江白榆嫌弃之前把手抽回来。 但在那之前,江白榆却先收紧手指,握住了他。 估计是一路走来被冷风吹太久,江白榆的指尖很凉,远没有陆瓒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暖和。 他牵住他,慢慢地走在没有灯光的楼梯上,他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回荡在楼梯间里,被叠上了淡淡的回声。 今天很冷,楼梯里吹进来的风也冻得人直打哆嗦,但此时此刻,陆瓒感受不到那些,他甚至有点热,只觉得自己的耳朵要烧着了。 天呢。 陆瓒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他他他……他跟江白榆牵手了? 江白榆现在牵着的是他的手?? 其实陆瓒很想问问江白榆是不是第一次跟人牵手,但这问题问出来也太奇怪了,估计会被当成怪人,所以陆瓒忍住了。 但他自己觉得答案应该是没有,因为江白榆又没有谈过恋爱,平时也很讨厌跟人肢体接触。 那自己就是第一个了! 陆瓒内心戏很多,因为他此时此刻完全冷静不下来,只能在心里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甚至还在心里给江白榆喜欢的那位不知姓名的好女孩很诚恳地道了个歉。 对不起,江白榆第一次牵手被他这个心思不纯的混蛋抢走了,知道人家有喜欢的人还跟人牵手,真是坏人! 他觉得自己好像电视剧里影响男女主爱情的臭绿茶大坏蛋,自己在脑海里演了一出狗血大戏,已经把江白榆在黑暗走廊里拉着他上楼的这个行为上升到了不可饶恕的高度。 也是那时,他们走出了那段没有灯光的楼梯。 他们到了江白榆家所在的楼层,这一层的灯光很暗,但视物完全没有问题。 几乎是走到光照范围内的那一秒,江白榆就松开了陆瓒的手。 手心里的冰凉突然远离,陆瓒微微蜷起手指,默默把手塞回了外套口袋里。 江白榆走在前面,拿钥匙开了家门,陆瓒跟在他后面,在门开时,先探头看了一眼。 跨年夜,别人家里都热热闹闹的,甚至闹声能穿过墙壁传进来,但江白榆家里很安静,只有餐桌上摆了两三道菜,还有一个坐在桌边的男人。 男人并没有动桌上的菜,听见开门的声音也没抬眼,只是默默拿起了筷子。 还是陆瓒先笑着打了声招呼: “江叔叔,新年快乐!” 陆瓒从江白榆身边溜了进去,边说: “江叔叔你还记得我不?我是江白榆的同桌,我叫陆瓒,上次来过的。” 江渐文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筷子从桌后站了起来。 除了收缴水电费的工作人员,这个家很少有人到访,跨年夜突然有客人到来,还让江渐文有点茫然。 他皱眉看向江白榆: “有客人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着,他想整理一下沙发上凌乱的被单和衣物,却发现江白榆在刚才出门前就简单收拾过屋子,只是他没有注意。 第61章 “是我自己突然说要来,临时告诉他的。真不好意思,江叔叔,两次来您家里做客都这么冒昧。” 陆瓒把来之前买的水果和牛奶放下: “今年我家里没人,一个人可太孤单了,就想到了我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小江同学,感谢您和他愿意收留我,我才不至于大过节的在家里一个人待着。我话多,也比较闹腾,希望不会打扰到您。” “……不会。” 江渐文大概是想给他找点东西喝,但转了一圈也只能找个干净杯子给他倒点水,毕竟,这间屋子里很多年都没有准备过、也没有必要准备用来招待客人的东西。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冲陆瓒笑了笑: “你随便坐。” “好嘞好嘞。” 虽然这样答应了,但他并没有坐,他抱着自己的包走到餐桌边,开始从里面掏餐盒,解释道: “家里人走之前做了点菜,我人走了放着不吃也浪费,我就装盒带了点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叔叔和小江的口味。” “都可以,都可以。” 陆瓒进屋像一阵小旋风,他的热情让江渐文有些无措,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打开家里的电视机。 好久没开过的电视屏幕有些花,被他拍了两下才重新变得清晰,他把电视调到跨年晚会的频道,又从橱柜里拿了一套餐具,放在江白榆旁边的位置上。 有些粗糙的电视音质响在屋内,盖过了墙壁另一端传来的别人家的热闹。 陆瓒听着电视里的歌声,挨个打开了自己带来的餐盒,把它们和桌上的饭菜摆到一起。 他扫了一眼那些菜,问: “这菜瞧着真香,江叔叔,您做的吗?” “不是。”江渐文顿了顿,目光在江白榆身上很短暂地落下一瞬: “他做的。” “哇,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陆瓒在椅子上坐下,和对面的江渐文说: “上次小江同学给我煮了一碗面吃,我直接惊为天人,也太香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那之后我就一直想吃他做的菜,可惜我怕打扰到你们,一直没敢来。” “不会,你就当自己家,想来就来,不打扰。” “哦”陆瓒故意拖长声音: “那我下次不经过小江允许也可以来了?” “?”江白榆侧目撇他一眼。 陆瓒立马冲他笑笑: “开玩笑开玩笑,肯定问你。” 看着这俩人互动,江渐文眼里染了点笑意。 陆瓒就像个小太阳,突然钻进了这个冷冷清清的家,家里另外两个人不爱说话,就由他来说,让整个屋子都多了点曾经不会有的、类似温馨的感觉。 “江叔叔,你不知道,我刚认识江白榆的时候,他压根不怎么理我,可冷了。” 陆瓒夹了一块烧肉送进嘴里,惊叹于入口的味道,睁大眼睛给江白榆比了个大拇指,嘴里还不停说: “但认识以后我才发现吧,这人虽然表面上看着冷拽冷拽的,但心里可暖和了,人特别好,真的。这叫什么?嘴硬心软。我在学校好多问题都是他帮我解决的,关键这人对人好还暗戳戳不让人知道,远的也就不说了,就刚才,我一下车就看见他在路边,他知道我不认路想带我进来,但您猜他跟我说什么……” 陆瓒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还没等他说出后半句,他碗里就被旁边人夹了一大筷子菜。 江白榆板着脸: “吃。” 意思是: 这么多菜还堵不住你的嘴。 陆瓒才不理他,他指着江白榆那小表情给江渐文看: “看,不让我说他,他老这样,看起来不好接近,凶巴巴冷冰冰的,但其实心可好了。还好我够细心,看见我们小江同学那颗闪闪发光的心,没有错过这么好的朋友。不然我可亏死了。哎,江白榆,你别瞪我啊,夸你呢,别试图打断我。” 江渐文看看陆瓒,又看看江白榆,垂着眼,像是笑了一下。 他弯腰从桌子下面拿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上一杯,边问: “小陆成绩怎么样?” “还行吧,要是比起江白榆就差远了。” “属什么?” “小龙人。” “几月生的?” “五月。” “嗯。”江渐文点点头: “那你比他小一点。” 说着,他倒好了酒,但还没放下酒瓶就听陆瓒说: “江叔叔,大过节的您一个人喝酒啊,我陪您喝点?” 江渐文失笑道: “你才多大点,小孩子家家,碰什么酒。” “哎,高兴嘛,喝两杯又没关系。您别看不上我啊,我平时过年过节也能陪我爸喝两杯的,我爸老说我小孩不行,其实我留了一手的,要真喝起来,他那点酒量还比不过我呢。” 陆少华不在,陆瓒一个人在外面把牛都吹到天上去了,也不带心虚的。 江渐文拗不过他,给他倒了半杯,而后动作一顿,又望向了江白榆。 他像是有点犹豫,看了他一眼,不确定道: “你……?” 他其实很久没有和江白榆好好说过话了,一时甚至不知要怎样开口,好在,江白榆在他想出合适的言语之前就给出了回应。 他喝掉了自己杯子里最后一点水,把杯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江渐文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片刻才收走,后来,他拿过江白榆的杯子,拿着酒瓶,往里面倒了和陆瓒差不多的分量。 他们这一顿晚饭吃了很久,话题也一直没断,多是陆瓒在说。 他从自己的童年趣事聊到和江白榆的日常,江渐文也偶尔说点自己年轻时遇到的人和事,后来这两个家伙越扯越远,从秦王扫六合到近现代史再到当今世界局势,聊到哪都能接得上。 能看得出来,江渐文很有自己的想法,直到后来聊到学校,陆瓒才知道江渐文毕业于北大。他有些感慨,果然,学霸的爸爸也是学霸。 在他们聊天的时候,江白榆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听着,他原本就不喜欢说话,最多也就在陆瓒把话题带到他的时候应两声,偶尔喝两口酒。 他平时不碰这些,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喝酒。 入口的味道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腥辣,呛人,不算好的滋味,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为此着迷。 不知是不是酒精的原因,在身边人聊天的时候,江白榆有些出神。 他抬眼看着窗外远处炸开的眼花,听着电视里晚会的声音和身边两人的闲聊,心里突然生出点不真实感。 像是整个世界变成了虚影,后来,那些声音也渐渐远离,像梦一样,随时都会消散。 直到片刻后,一道声音才将他拉回现实。 “江白榆,江白榆!” 江白榆回过神,世界的声音也重新清晰,他侧目看了一眼,就对上了身边人的笑脸。 陆瓒笑起来眉眼和唇角都会弯起,笑得很好看,很有感染力,让人看了也会跟着不自觉弯起唇角。 此时,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脸颊带了点红,眼里也多了些水雾。 “你怎么还发呆呢,倒数啦!” 江白榆这才注意到电视里传来的倒数声,无数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起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江白榆对那没什么兴趣,只默默听着,直到在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的时候,他指尖微微一震,是陆瓒用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 “当!”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陆瓒凑到他耳边,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扫在他耳畔。 他听见他说: “新年快乐,江星星。 “祝你越来越好,未来的每一天,都要比今天更幸福。” 第43章 043/小指 “……?” 电视里的欢呼声和陆瓒贴在他耳边的气息叠在一起, 江白榆有些没听清他称呼自己的方式,但可以肯定的是, 那绝不是“江白榆”三个字。 “你叫我什么?” 他问。 被这样一问, 陆瓒愣了一下。 他酒量其实远远没有自己吹得那么好,这才跟江渐文喝了几杯,就已经有点醉了,人也晕晕乎乎的。刚才他高兴, 脑子一迷糊, 也不知道自己上头说了句什么。 江星星吗? 陆瓒表情有一瞬的空白, 而后重新笑了起来: “叫你江白榆啊, 还能叫你什么?” “……” 江白榆盯着他看, 面色未变, 显然, 他并不相信。 陆瓒眼看着糊弄不过去了, 索性装傻, 指着电视机里某位谐星讲的笑话,跟江渐文嘎嘎傻乐。乐的时候, 他还能感觉到身边江白榆看向自己的视线, 但好在,那灼热烫人的目光很快就从他身上移开了。 江白榆并没有追究。 陆瓒心里空落落的同时, 又默默地松了口气。 第62章 这顿晚饭结束得很晚, 三个人一起收拾了碗筷,后来,江白榆进了房间, 而江渐文拿着还没喝完的小半瓶啤酒, 坐到了沙发上。 他拿着遥控器,调试时不时闪一下的老花屏幕。 他把电视换到了纪录片频道, 又弯腰从茶几下面拿了一袋苹果去洗,先挑了最红最好看的一颗,放去了客厅墙角木架上的相框前。 那之后,他才坐在沙发上,边听着纪录片里低沉的旁白声,边低头用小刀削着苹果皮。 苹果皮一圈一圈从刀刃落下,是宽度均匀薄厚也均匀的长条,就那样慢慢下落进垃圾桶里。 陆瓒坐在旁边,边吃花生米,边盯着江渐文的动作,惊叹于他的刀工。 他见证了一根完美苹果皮的诞生,然后那颗漂亮的苹果就到了他手里。 他也没客气,道了谢就咬了一大口。 苹果还挺甜,酸酸甜甜的汁水落在舌尖,陆瓒默默嚼着果肉,却没忍住看了眼木架上的相片。 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江渐文主动开口道: “那是我妻子。” 听见他出声,陆瓒笑了一下; “阿姨好漂亮,一看就知道,她一定很温柔。” 他真心实意夸赞一句。 “确实。” 提起妻子,江渐文弯起唇,笑意十分温柔,让陆瓒略微有些怔神。 今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他也不是没见江渐文笑过,但现在的笑容才让陆瓒真正觉得,此时的他是放松又舒展的,这是真正发自心底的开心,而这仅仅是因为,他们聊起了他的妻子。 陆瓒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电视剧和其他艺术作品里反复歌颂的深情一瞬间映射到了现实,仅仅是这提起故人时发自内心的一抹浅笑,就打败了无数苍白的描写和镜头渲染。 就像,即便你已离去多年,我还是会为记忆中的你反复心动无数次。 “我跟她是大学认识的,第一次见的时候,她穿了条碎花裙子,站在未名湖边上。那天太阳很大,她抬手遮了一下阳光,然后不知道看见了谁,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太动人,过了这么多年都还记忆深刻。” 江渐文重新挑了个苹果,低头削皮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 “哇,还是浪漫的一见钟情。”陆瓒小小八卦了一下: “然后呢,阿姨看见你了吗?” “没有。”江渐文失笑: “那次我没敢上前认识她,总想着下次一定,但那之后,我却再没在学校里遇见过她。后来拜托很多人打听才知道,她只是和朋友一起来玩的。” 听见这个发展,陆瓒在心里为他着急: “那怎么办啊?那岂不是错过了,再相遇应该很难吧?” 江渐文被他的表情逗笑了,点点头: “对,但缘分这个东西很奇妙,我当时也以为此生不会再见了,后来主动报名去西藏支教,没想到又在那里重新遇见了她。” “她也去支教?” “不是,她是个作家,过去采风。第二次看见她是在纳木错北岸,她编了两条麻花辫,混在当地牧民的羊群里,抱着小羊羔笑得很开心。” “叔叔,您这次应该没再胆小了吧?” “没有,这次我鼓起勇气过去认识她了,很幸运没有因为紧张而说错话,一切都还算顺利。” 陆瓒默默啃着苹果,想象着那个画面,只觉得好浪漫。 “真好啊。” 他感慨道。 江渐文听着这话,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也敛了一些。 这些往事,他很多年没有跟人说过了。在爱人去世之后,他把生活过得一团糟,他拒绝认识新的人,也根本没有机会跟人聊起这些。 他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一个才见了两次面的孩子回忆这些尘封已久的旧事。 但他还算是个随性的人,对方愿意听,他也就愿意继续说: “她很喜欢西藏,她觉得那是个浪漫的地方,也想过在那里定居。” “嗯?那为什么后来又回北川了呢?” “……” 说起这个,江渐文沉默片刻,才道: “身体不好,回来养身体,还有,她的家在北川,她想在家住一阵子,顺便……结婚。” 故事讲到这里,已经能和陆瓒知道的那一部分接上了,他提前听过结局,所以听到这里,他的心微微抽疼了一下。 不仅是因为相爱的人没有美满的结局,还因为故事里那个背负了太多的小少年。 “我们老家那边有个说法。” 再次开口的时候,江渐文的声音低了点。 他跳过了故事的后半段,只有些怅然地讲到了结尾: “如果在新年的第一天,勾住爱人的小拇指,就能把自己一整年的好运气都送给她。从认识她之后,每一次新年我都和她一起过,但……十年的运气加在一起,最后也没能留住她。” 江渐文说这话的语气还算平淡,陆瓒听着,却垂下了眼。 后来,他又听江渐文说: “小朋友,谢谢你今天来我们家,这里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我也很久没像今天这么开心了。我想,如果她还在的话,一定会非常喜欢你。” 陆瓒微微蜷起手指。 他很想说点什么,即便这话放在现在、由江渐文听来可能非常不合适也很冒昧,但他还是说出了口: “阿姨也一定会非常喜欢江白榆,江白榆一定,是一个能够让她骄傲的孩子。” “沙” 塑料袋发出一声轻响,是苹果皮被削断,掉进了垃圾桶里。 “……” 果然,听见他的话,对面的江渐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垂着眼,一点一点削着苹果皮。 陆瓒也没再吭声,他看着那根苹果皮被削尽,最后,那颗苹果被递给了他。 陆瓒愣了一下,抬眼望向江渐文,江渐文却没看他。 他只说: “给他吧。” 虽然江渐文没有明说,但陆瓒当然知道他口中的人是谁。 陆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可能是松了口气,又可能是为江白榆开心。他点点头,有些雀跃地接过苹果,离开前还跟江渐文说了句“叔叔晚安”。 陆瓒几乎要跳起来,他小跑着去到江白榆房间门口,进去之前,却又想到了什么似的,顿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灯被关掉了,整个屋子陷入了黑暗,只有不大的电视机屏幕随着画面变换亮起些微的光。 江渐文用遥控器调小了电视机的音量,然后靠在沙发椅背上。 他又从桌上拿了颗苹果,用刀子剜掉坏掉的部分,也没有削皮,直接送进了口里。 陆瓒看看木架上被困在黑白照片里的女人,又看了看夜晚电视机前男人的背影,突然就有点难过。 他垂下眼,拧开了江白榆的房间门把,抬步走了进去,把纪录片微弱的旁白声关在了门后。 房间里,江白榆正坐在书桌前。 他换了身宽松的睡衣,正低头看手机,他的床上换了干净的床单枕头和被子,原本的那套被叠好放在了一边,抱起来就能拿走。 陆瓒目光顿了顿,但没有先纠结那些,他拿着手里削好皮的苹果,走过去递给江白榆。 江白榆看见他的苹果,愣了一下,而后抬起眼,冲他微一挑眉。 “别看我,我可没这手艺,这是江叔叔削好让我给你的,快吃,不然一会儿氧化变黑就不好看了。” 江白榆迟疑片刻,抬手接过了那颗苹果。 陆瓒看他吃了,才垂眼去看他手里的手机。 江白榆闲下来很少会看手机,一般来说,他更愿意看单词或者文言文小册。这次他没关屏幕,陆瓒没忍住扫了一眼,意外地发现这人居然在玩游戏。 游戏是十分古老的单机俄罗斯方块,界面透着一股浓重的年代感,在陆瓒看过去的时候,江白榆刚好点了开始,陆瓒刚想说他也会玩这个,然后他就见界面里的方块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迅速下落,几乎在陆瓒才刚看清这个这个积木长什么样子,下一秒,江白榆就已经把它挪到了合适的位置并且加速下落。 这速度堪称变态的游戏,江白榆却玩得十分从容,陆瓒看了一会儿都觉得眼睛累,于是放弃了观摩。 他慢腾腾挪出去洗漱,回来的时候,这家伙苹果都吃完了,手里的游戏却还是刚才那一局。 陆瓒一点不怀疑,如果这家伙照这种水平玩下去,这游戏能被他玩一晚上。 他刚想说点什么,江白榆先抬眸看了过来,然后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积木堆叠到最高点,游戏结束。 他站起身,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只说: “睡吧。” 陆瓒愣了一下,然后就见这人抱起了床上另一套被褥,把新拿出来的那一套留给了他。 陆瓒心里一跳: “哎,你去哪睡?” 这间屋子并不大,除了两间卧室,能睡人的地方就只有…… “沙发。” “别呀。”陆瓒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没让他走。 今天是自己非要跑过来住人家家里,再因为自己的入住把江白榆赶去睡沙发,那成什么了。 “我睡沙发得了,你乖乖留这吧。” 说着,陆瓒就把床上的被子叠吧叠吧抱怀里,抬脚就要出去,但刚走到门口,江白榆就微微侧身挡在了他前面。 “我去。” 第63章 “我去!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喜欢睡沙发。” “?” “真的!” 陆瓒急着表示自己的诚意,但他看江白榆跟个门神似的杵在那,以这人犟牛似的脾气,估计不会让自己出这个门。 那还有什么办法能说服江白榆别睡沙发呢。 陆瓒使劲头脑风暴,然后得出了唯一一种解法。 他看看江白榆,又看看房间里的床: “要不,一起睡得了?也不是睡不下。” 陆瓒觉得这办法可行,于是语气强硬了一点: “要不然我睡沙发,要不然一起睡床,你选一个。不然你想躺到沙发上去,就先踏过我的尸体。” 狠话撂下了,然后两人抱着各自的被子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陆瓒觉得,江白榆那么不喜欢肢体接触的一个人,肯定不会选后者。 果然,短暂的对峙之后,江白榆冷冷地瞥他一眼,走过去把自己怀里的被子放到了床上。 陆瓒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赢得了沙发之争的胜利,刚抱着被子准备出去,就听江白榆在背后冷冷问: “去哪?” “啊?” 陆瓒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就见江白榆以目光示意小床: “一起。” “?” 如此这般,一直等到放好被子、钻进被窝里、看着江白榆关了房间的灯,再感受到他躺到了自己身边,陆瓒都是懵的。 啊? 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茉莉花香的味道近在咫尺,陆瓒莫名有点紧张。 他可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跟江白榆睡同一个被窝,当然,江白榆发烧的那次他没有记忆,所以不算。 陆瓒轻轻动了一下,压下不安分的心跳,侧躺着面对江白榆。 黑暗里,他看不清江白榆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晚安。” 他小声说。 “嗯。”江白榆应了一声: “晚安。” 陆瓒微微抿起唇,沉默片刻,又说: “你放心,我睡相还挺好的,绝对不踹你。” 有这人这句保证在前,第二天一早,江白榆醒来看着八爪鱼似的踢了被子又缠在自己身上的陆瓒,心说我信了你的邪。 那个时候天还很早,窗外的天带着点未散去的蓝色,有早起的鸟在树梢上不停叫。 江白榆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抬手把陆瓒的胳膊腿和脑袋都掀下去摆放好,又给他盖上被子,才起身离开了房间。 大半夜踢了被子的陆瓒只觉得冷,又找不到被子,所以下意识地抱住了身边的热源。后来,温暖的人离开了,但盖在他身上的被子还有那人的体温和香味。 被这样摆弄一番,陆瓒其实醒了,但他不太想醒。 江白榆走后,他摸到自己床头的手机,看时间才六点,就丢了它,自己一翻身,继续酝酿睡意,顺便想把刚才没做完的美梦给续上。 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鸟叫,还有门外江白榆走动的声音,意识重新变得模糊起来。 但就在他模模糊糊即将睡去的时候,他听见房间门锁开合的声音,有人打开了房门,估计是江白榆重新走了进来。 其实江白榆开门和走路的动作已经尽量放到最轻了,但对于即将入睡的人来说,一点点细微的声音落在耳里都会十分清晰。 陆瓒听见他进来了,脑子里一激灵,刚才酝酿的那点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并没有睁眼,原本想等世界静下来再继续等待瞌睡虫,可他没想到的是,世界确实静下来了,但那是因为江白榆坐在了床边。 要这么搞,陆瓒可就不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江白榆可能就是随便在这坐坐,甚至他可能是找个地方玩他的俄罗斯方块,但陆瓒就是很紧张。 后来,就是长久的安静。 陆瓒现在真是一点困意都没有了,他在醒或不醒之间来回横跳,他特别想睁开眼看看江白榆到底在做什么,但又莫名其妙地否决了这种冲动。 毕竟,万一被发现了,他就得起床,或者江白榆就要走了吧。 其实他还挺享受这样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时间来着。 这样想着,陆瓒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最终,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他刚准备悄悄睁个眼看看江白榆,可下一秒,他突然听见了衣料摩擦的声音。 江白榆像是抬起了手,很快,陆瓒的指尖碰到了一点冰凉的温度。 那是个似有若无的触碰,有人很轻很轻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瞬间,陆瓒整个人都空白了。 像是灵魂被锁在了躯壳里,一时动也不能动。 后来,他还听到了江白榆那万年不变的冷淡音调。 这人将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但陆瓒还是听见了。 他听江白榆似乎是微微叹了口气: “给你。” 而后,他像是觉得不够,又或者是觉得他们很难再有明年。 所以,顿了顿,他补充道: “这辈子余下的每一年,都给你。” 第44章 044/护身符 少年的声音很轻, 但落在陆瓒耳里,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他还沉浸在一片空白的茫然中没回过神来, 勾住他小指的那一点冰凉的温度就已经先离开了。 大概是懊恼于自己会信这种没来由的奇怪传说, 他听见江白榆像是浅浅叹了口气,然后很快站起了身,走出了房门。 他的步子很轻,门锁在他离开后重新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屋里重归安静。 在听见他走远之后, 床上的陆瓒才敢睁开眼。 他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 茫然地举起自己的手, 对着天花板看着自己刚刚被轻轻勾住过的小指。 啊? 啊?? 啊??? 这是什么意思? 江白榆在干什么??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陆瓒那点睡意早就跑没了影, 他深呼吸几口,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重新开始审视自己那根手指。 他简单给自己理了一下思路。 已知, 昨天晚上跟江叔叔聊天的时候, 江叔叔跟他提过,他们老家那边有个说法, 大概就是在新年的第一天, 勾住爱人的小指就能把一整年的好运送给她。 然后再结合刚才江白榆说的“给你”,应该可以肯定, 他刚才进行的就是这种神秘仪式。 但陆瓒对已知条件里那个“爱人”打了个问号。 这个仪式必须是爱人吗?不能是别的什么关系?比如好朋友? 是江叔叔没给他说全, 还是江白榆听这种小风俗的时候没有搞清楚运气赠予的对象? 遇见这种超出认知的事情发展,陆瓒第一个反应先是事情是不是有哪里出了问题,是他得到的信息不对, 还是对方弄错了什么, 然后等排除一切可能选项,最后那个可能性才是: 或许, 有没有一种可能,谁都没搞错。 有没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概率,答案是,江白榆喜欢他? 其实这才是目下看来最合情合理的选项,但这也是陆瓒最不敢去想的一种可能。 他心里在打鼓,看着自己的小指出神片刻,又默默蜷起手指,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陆瓒在床上躺着扭了一段无声霹雳舞,然后把自己蒙在了被子里。 被这么一搞,陆瓒是一点都不想睡回笼觉了。 他自己在心里琢磨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一团糟,最终只能放弃,然后乖乖起了床。 其实一开始,他有种冲动,想过去直接拽着江白榆的衣领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但这也太冒昧了,万一人家不是那个意思,自己多尴尬呢。 陆瓒在别的事情上都胆大,唯独在江白榆这里格外小心谨慎。 所以他犹豫着,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了一早晨,最终还是决定稳妥行事。于是,等到快中午的时候,他背起装满空餐盒的背包,逃也似的带着他那根满藏秘密的珍贵小拇指离开了江白榆家里。 如果可以,陆瓒真想找个相框把自己这小拇指裱起来。 他一直到晚上,都还在后悔,早晨没有勇敢一点,直接勾住江白榆的手,抓他个现行,问他到底什么意思。省的现在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辗转反侧胡思乱想不得安生。 不过,以江白榆的性子,就算被抓了现行,也多半会否认吧。 陆瓒要疯掉了。 第64章 他满脑子都是有关这件事的各种可能性,不管干什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天,导致他三天假都没放安稳,连做梦都是江白榆。前一秒江白榆在梦里说嗯没错我喜欢你,下一秒又说你想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最后他冷着脸转身给他留下一句,原来你对我有这种心思,抱歉,我们以后还是保持距离。 陆瓒被名为江白榆的梦魇缠绕着,在开学后的早晨顶着一对黑眼圈去了学校。 他今天也没有在车站遇见江白榆,但他没有纠结这些,他比平常早了半小时到学校,但并没有回教室,而是跑到教学楼后面,去找二班的室外值日区。 陆瓒知道,这周轮到宁渲组做他们班的室外值日,还在放假的时候就听过她在小群里吐槽了,孩子大冷天还要站外面扫地,可怜得不行。 于是表面贴心实际有求于人的陆同学特意去食堂买了一杯热乎乎的红豆奶茶送去值日区,结果过去的时候,他发现室外值日区还站着意料之外的人。 原本室外值日是一个组四个人一起做,但此时,二班的值日区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梳着马尾的宁渲,另一个是他们班的卷王苏砚。 站在这里的苏砚不再是在校限定版,他的黑框眼镜挂在外套拉链上,遮眼的刘海也被拨开了,正悠闲地坐在教学楼后面的小台阶上跟宁渲闲聊。 陆瓒看见他也在,还愣了一下,但并没有多想,只是在发愁: “哎呀,我没想到你在,只买了一杯。” “不管他,你什么时候见他喝过奶茶?” 宁渲冲陆瓒招招手,然后得到了热奶茶暖手服务。 她把奶茶捧在手里,靠在楼梯的扶手上,上下打量了陆瓒一眼,一副过来人的姿态,问: “无事献殷勤,说吧,有什么难事要求助于你渲姐?” 陆瓒看看宁渲,又看看苏砚,有些难开口,只伸手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是这样,我想打听一点点小八卦。” 听见这话,宁渲睁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村头的小猪耍杂技做后空翻: “你变了,阿瓒,我以为跑前跑后献殷勤来换八卦资讯的只有老张,看来你跟他学坏了。” “,这次情况特殊。” 生平第一次主动搜刮信息的陆瓒有些难为情,被宁渲这么一调侃,他红了耳尖。 宁渲看他这样,也不为难他了: “行,说吧,要问什么?看在奶茶的份上,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先说好啊,我只能说点无关痛痒的小事,一些影响别人、或者不好讲的秘密大瓜我可不吐半个字。” 她十分大气。 陆瓒使劲点头,刚开口准备问,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默默闭上嘴看向了旁边的苏砚。 苏砚被他那表情逗笑了: “拜托,我又不是张乐奇那漏勺,放心,绝对一个字都不往外说,别赶我走吧,我好不容易找个清净地。” “那行吧。”陆瓒勉为其难地应下了,然后,他做了一个虔诚的深呼吸,拿出了聆听绝世机密的架势,凝重地问出一句: “我想问,渲姐,你知道江白榆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宁渲万万没想到这人做了半天思想准备就问出来个这。 她随口打趣一句: “咋了?你想追他啊?” 谁想这人反应却不是一般的大。 陆瓒甚至惊得往后跳了半步: “没有,怎么会,怎么可能?!就我……我有一个朋友……托我问问。” 宁渲没有多想,毕竟陆瓒真的有很多朋友。 她只摆摆手: “让你朋友放弃吧,因为江白榆不喜欢人类。” “啊?不会吧,他好像有喜欢的人来着。” “嗯?你怎么知道的?” 宁渲眯起眼睛盯着他。 “啧,就上次运动会的时候,艺体班那个妹妹问能不能认识他,问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他说嗯,当时我正好回教室听见了。” 陆瓒如实说。 “。”谁知宁渲听了却没当回事: “他拒绝别人的时候,人只要问这个他都说有,是借口啦,我也听了好多年了,但你看他,哪像会喜欢人的样子?” “啊?”陆瓒愣了一下,关注点却不太一样。 他只强调般问: “好多年了?” “是啊,敢信吗,他初中还是小学的时候就开始用这话堵小姑娘了……来,我帮你情景重现一下,我记得可清楚了。” 说着宁渲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显然,这是个童言无忌的年纪: “江白榆同学,请问你有女朋友吗?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吗?” 她特意掐细了嗓音,然后清清嗓子,又板起脸: “不能。” “为什么?你没有女朋友,为什么不能接受我?难不成你有喜欢的人?” “喜欢?” “喜欢!你不会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别人吧,就是欣赏他,目光总不自觉追着他跑,心里想着他,觉得他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人。我就好喜欢你哦。” “哦。” “哦什么哦,你有吗?” “嗯。” 宁渲一个人在这演双簧演的起劲,完事又摆摆手: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美好的周末,我拉着他去小公园玩,听见这话,我惊得冰激凌化了都忘了吃,任它滴在了我的鞋上。那时候我真以为自己要有个小嫂子了,结果你看,过了这么多年,他一个嗯从小学生堵到了高中生,还不是一个人?拜托,他平时就玩俄罗斯方块,连纸片人都不看一眼!哪来的对象,总不能是喜欢一个俄罗斯小姑娘,靠那些破方块增进感情吧?” 宁渲十分肯定,在她眼里,江白榆喜欢上某个人类的难易程度,大概相当于人类实现定居火星。 但陆瓒听见这话,心里却轻松不起来。 “我觉得……他不会骗人吧。” 陆瓒总是莫名笃定,江白榆不会用这种理由来拒绝别人。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即便是为了省去麻烦,江白榆也不会承认一件不存在的事,因为他就是这样坦荡的人。 当然,暗戳戳对人好的时候除外。 所以…… 江白榆真的喜欢了那个人这么多年? 陆瓒自己在心里纠结着,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听见一声轻笑。 抬眼看去,是苏砚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何必在这纠结,你不如自己去问他。毕竟,有些事情不去问本人,永远也得不到唯一的正确答案,不是吗?” 苏砚这话像是一盆水,哗啦一下就把陆瓒泼醒了。 他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他赶紧跟他渲姐砚哥告了别,着急忙慌地跑回了教学楼里。 宁渲不知道这家伙今天是怎么回事,只问苏砚:“这是咋了?” 苏砚耸了耸肩,只轻笑着摇摇头: “谁知道呢。” 陆瓒像一阵小旋风,从楼下刮到了楼上。 教室里的座位已经从联欢会模式换成了正常模式,江白榆此时就在位置上坐着,他来得一向很早。 陆瓒原本满腔热血,但看见江白榆后,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挪到座位上,放下书包,瘫坐下来,用脸贴着桌面,侧过头看自己的小同桌。 原本江白榆听见声音后并没有抬眼看他,但等余光瞥见这人直接趴下了,还是没忍住扫了一眼,然后他就对上一只大熊猫。 “?”江白榆微一挑眉: “晚上去偷垃圾了?” “……”陆瓒闭了闭眼睛,叹口气: “不是,我被妖怪缠上了。” “?”江白榆明显不信。 陆瓒还在胡扯八道: “有只好漂亮的狐狸精,天天入我的梦,折磨我好几天,搅得我不得安生,我每天都在想他的事,好痛苦。” 说着,陆瓒打了个哈欠,一副真被吸干了精气的样子。 “……” 江白榆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陆瓒以为他是嫌自己无聊,不想再搭理自己了。他也没怎么在意,反正这也是他随口胡诌的,要真较起真来,这狐狸姓江,名白榆。 陆瓒慢腾腾从桌子上爬起来,给各科课代表交了作业。 他到教室的时间已经算是踩点,等交完作业,早读也差不多准备开始了,大家都在整理自己的课本,语文老师周缘也早早坐在了讲台上等待早读铃响布置任务。 陆瓒挪回座位上,慢悠悠从包里掏出课本,但就在他漫不经心翻页的时候,他的余光瞥见江白榆随手扔了个什么东西在他手边。 陆瓒还以为是他新攒下的鸭蛋超人小卡,刚准备去接,但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并不是炫酷的镭射小卡,而是一个红色的绸面小三角。 那个三角形看起来有点旧了,边缘都有点磨损,颇有年代感。 陆瓒知道这是什么,他在电视剧里见过。 像是……护身符? 就在陆瓒出神的时候,旁边的江白榆冷声道: 第65章 “赶她走。” “?”陆瓒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江白榆在说狐狸精。 他没忍住笑,原本想解释,想想还是算了,只半开玩笑道: “这是很珍贵的东西吧?我不能要,你放心,我已经在找打败狐狸精的办法了,一定妥善解决他。” “算借。”江白榆不吃他那一套: “赶走了还我。” 陆瓒拗不过他,把护身符拿在了手里,心里想的却是,这只姓江的狐狸精,趁人睡觉偷偷勾人手指,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说法。 他用指腹摸着护身符的表面,外面包裹着的那片红布触感略微有些粗糙。 陆瓒看着它发了一会儿呆,又把它握在手里,像是想努力找点勇气。 而后,他摆出一副十分自然的模样,问江白榆: “小江,我记得,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来着?” “?” 江白榆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突然要问这种问题,他侧目看了他一眼。 陆瓒一激灵,心虚地搬出了朋友大法: “呃,就,我有个朋友想问……”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句话说完,江白榆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很快,他收回了目光,微微皱起眉,像是有点不大高兴,只应了一声: “嗯。” “啊?”陆瓒磕巴了一下: “有啊?”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问: “喜欢了很久吗?别人还有机会吗?” 江白榆似乎有点不耐烦: “这么想知道?” 陆瓒下意识诚实地点了点头。 见他这样,江白榆眉皱得更紧了,他深深地看了陆瓒一眼,低头从桌子里拿出语文课本,边翻,边预判了陆瓒所有问题,语气冷得像是想杀人: “是,十多年,暗恋,没结果,不想提,没机会,少问。” 说完,他顿了顿,呼吸有些重,像是压着情绪: “别给我推销乱七八糟的人,闭嘴,读书。” 第45章 045/旅途 江白榆那几个词把陆瓒砸懵了。 暗恋, 十多年…… 不是,十多年前江白榆你才几岁!!拜托你别太荒谬! 那岂不是得从小学一年级甚至幼儿园就开始喜欢人家吗!! 虽然觉得不可能, 但陆瓒还是努力回忆了一下。 他很确信, 自己上幼儿园的时候,身边没有江白榆这号人。 啧,所以他现在已经自动开始代入江白榆喜欢的人是自己了是吗?怎么还对比起来了?? 陆瓒在心里叹了口气,乖乖翻开了语文课本, 却没有动嘴读。 他看着课本上的古人画像出神, 满脑子都是旁边这只姓江的狐狸精。 如果事情真的是江白榆说的那样的话, 那他喜欢的人就必然不可能是自己了。 毕竟, 江白榆怎么可能暗恋陆瓒十多年呢, 那时候他们都不认识, 连见也没见过吧。 鼓起勇气试探完, 陆瓒心里那点隐秘的小期待落了空, 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但在此之余,又有点庆幸。 是他想多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天被牵过的小指, 当时冰凉的温度好像至今还停留在那里, 每次回想起来都格外清晰。 陆瓒微微蜷起手指,没忍住想再偷偷看看江白榆, 但还没等他把脸转过去, 他就被讲台上的语文老师点了名: “b击王赞小同学,你不看课本看你同桌干什么?我知道他好看,但他脸上有字吗?我盯你老半天了, 你就在那浑水摸鱼不张嘴, 来,上来领读。” “……” 陆瓒人傻了。 他僵硬几秒, 沉默地接受了这个现实,闷闷应了一声: “……哦。” - 今年春节时间比较靠前,寒假时间也跟着有所变动,等到了一月中下旬,北川一中就迎来了紧张刺激的期末周,有人担心期末考不好过不了一个好年,所以开始卷生卷死发奋学习,有的人却跳过期末考的大山开始期待即将到来的寒假,从现在就开始飘飘然。 一班绝大多数都是前者,像这种大考,一班二班的卷子都是单独出,难度比其他班高出一大截,期末考试的成绩也直接决定了他们寒假的作业量,所以每个人都复习得无比用心。不仅每天的自习课被各科老师占去,于妙还将放学时间延长了四十分钟作为晚自习。 陆瓒在这样紧迫的学习环境中度过了地狱般的一周,等到期末最后一张试卷终于被老师收走,他感觉整个世界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他交了卷子走出考场,走廊里面都是拿着题目卷闹哄哄对答案的学生。 陆瓒看着他们,偶尔跟几个认识的人打招呼,自己靠在考场门口的墙边,偶尔朝走廊尽头望一眼。 一班按照成绩排名分了两个考场,他跟江白榆不在一起,但说好了考完在考场门口等他一起吃饭。可陆瓒瞅了半天,只在人堆里瞅见低头看卷子的苏砚。 他拉住大卷王的袖子: “砚砚,你看见江白榆了吗?” 他们都在第一考场,连座位都是挨着的,没道理不一起出来。 果然,苏砚点点头。 陆瓒忙问: “他哪呢?” 苏砚的目光越过他,似笑非笑地扬扬下巴: “你身后啊。” 听见这话,陆瓒转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江白榆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他身后。 他下意识看向江白榆手里,见他一手拎着杯红豆奶茶,另一手拎着几个蛋黄流沙包。 陆瓒愣了一下,下一秒,那几个小包子就被皱着眉的江白榆递到了他跟前。 “给我的?” 陆瓒有些懵。 北川一中的食堂前几天推出了一个小包子橱窗,里面的蛋黄流沙包格外好吃,好吃到对饭菜特挑拣的陆瓒能一顿炫好几个,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个橱窗太火爆,陆瓒就抢到过一两次,其他时间都是还没等他排到前面,美味流沙包就挂上了售罄牌子。 这一周又是死亡期末周,各科老师都争分夺秒讲题,拖堂是常有的事,陆瓒次次与流沙包擦肩而过,今天中午他还跟朋友们吐槽了一句,没想到下午流沙包就到了他手里。 “不然?” 江白榆微微皱着眉,像是有点不耐烦。 顿了顿,他稍微晃晃另一只手的奶茶,强调般补充道: “顺便。” “哦哦。” 他们几个人里只有宁渲爱喝奶茶,这肯定是给她带的,看来自己还沾了渲姐的光。 陆瓒赶紧接过来,摸了摸流沙包,还是热的。他冲江白榆笑了一下: “谢谢你,流沙包仙子。” 旁边的苏砚笑了一声: “他提前二十分钟就交卷走了,你不知道我坐在他后面压力多大。真是卷生卷死都卷不过,没想到人家就为了跑趟食堂。” “啊?这次理综那么难,我跳了好几道不会的题都差点没写完,你居然还提前交卷?” 陆瓒咬了一口小包子,十分震惊。 “江白榆,我的奶茶呢!” 另一头的文科考场方向,宁渲拨开人群小跑过来,脑后的马尾一晃一晃的。 她过来抢走江白榆手里的奶茶,突然眯起眼看向他,像是试图看穿他的小心思: “今天怎么这么好,突然主动说请我喝奶茶?我说我减肥不喝了你还非要我喝,是我干什么事了,还是你有事有求于我?” “……” 她这话出来,旁边一时安静得可怕。 江白榆微微抿起唇,看向她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苏砚理清了目前情况,他笑着摇摇头,拽着宁渲的书包带把人推走: “别问了,你只是个幌子。” “???”宁渲不明所以。 陆瓒听了宁渲刚才的话,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看看手里的流沙包,又看看扭过头宁愿看墙壁也不愿搭理他们的江白榆,没忍住弯起眼睛。 他正准备开口调侃两句,却被突然到来的方一鸣硬生生打断了。 “哎!可算找着你们了。” 方一鸣从大楼梯的方向跑过来,手里还拎着张乐奇。 第66章 他跑得太快,张乐奇都快被拽到地上了,他一脸生无可恋: “大哥,我都走到门口了你又给我拽回来,你到底要说什么啊?” “大事!” 方一鸣走到陆瓒他们跟前才放开他,然后清清嗓子郑重宣布道: “我爸今天晚点要带公司员工去苏城团建,他走的那条道路过照君山,你们想去照君山看日出吗?我查过了,这几天天气好,照君山是开放的,而且今天明天都是工作日,山上人肯定不多,咱们今天去,明天玩一天,晚上我爸回北川再顺道把我们一接,多美?” “听起来不错。” 陆瓒有点心动。 “是不错,你们要是去,我现在就定照君山上的民宿,咱们嗨一晚上,明儿一早直接就近坐摆渡车,到日出观景台可近了。” 方一鸣极力安利自己的旅游计划。 陆瓒本来就是个爱玩的性子,跟朋友们一起看日出的诱惑力对他不是一般的大,他第一个举手: “我可以,兄弟一生一起走,阿瓒陪你到天涯海角。” “好兄弟!” 方一鸣和他碰了碰拳。 期末考结束了,劳累一学期的大家想放松也不为过。苏砚和方一鸣原本就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没怎么考虑就定下了,张乐奇也十分心动,但他还得征询老妈的同意,一个人举着电话在边上泪声俱下求了好久才挂了电话冲哥们姐们竖起大拇指,一蹦三尺高。 那现在就只剩两个人了,陆瓒有些担心地看向宁渲: “渲姐,你可以吗?” 宁渲跟他们不一样,人家是个女孩子,跟他们几个男生一起乱跑,她父母肯定会担心。 显然,宁渲也意识到了这点,她叹了口气: “多半是不行。” 大家都跟着她叹口气,然后,宁渲又来了个转折: “但是呢,如果江白榆也去的话,我妈指定能同意,她不放心我一个人,但有他在就没事,我妈可放心他了。所以江白榆,我的好哥哥,你去吗?去吧,你亲爱的妹妹真的很想去玩。” “我……” 江白榆微微皱起眉。 他其实并不喜欢热闹,也对跟别人一起旅行没什么兴趣。 但…… “好哥哥,求你了,一起去吧。” 方一鸣第一个学着宁渲的语气恳求他,然后潘多拉的魔盒就被打开了,苏砚和张乐奇也有样学样,和宁渲四个人一起冲他眨眼睛撒娇。 “……” 看着面前奇形怪状的四个人,江白榆难得有点想揍人。 但也是那时,他听见身边的陆瓒笑了一声。 陆瓒看着那几人的表情,没忍住乐,然后,他没什么心理负担,也加入了进去。 他没有冲江白榆做怪表情眨眼睛,只跟着说了句: “好哥哥,求你了,一起去吧。” “……” 江白榆目光顿了顿,而后默默移开了视线。 他只低低应了一声: “嗯。” 他们考完试已经是四点半了,方叔叔公司的车七点半出发,时间很紧。陆瓒原本和江白榆约的饭也没吃,只匆匆赶回家换了身衣服收拾了点东西就赶去和小伙伴汇合。 他们集合的地点在方叔叔的公司,去团建的员工一共装了两辆旅行大巴,方叔叔没怎么安排他们,只让他们随便坐车里空位。方一鸣苏砚张乐奇和宁渲四个人把第一辆车填满了,陆瓒家最远来的最晚,最后和江白榆一起上了第二辆车。 第二辆车的空出来的位置刚好和江白榆坐公交时习惯坐的位置差不多,他们和往常一样,江白榆坐窗边,陆瓒坐他身边。 坐下后,江白榆习惯性摸出手机插上耳机,手指顿了顿,拎着另一边耳机没动,只等陆瓒像往常一样来接它。 但陆瓒今天没注意这些,因为他刚坐下,自己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艰难地放好背包,努力扒拉开自己宽宽大大的羽绒外套,把手机摸出来,按开看了一眼,见是许知礼的视频通话。 说得夸张点,要不是她主动打了电话,陆瓒都快忘了自己还有家人。 那一家三口元旦出了国,到现在也没回来,平时没事别说电话了,连信息都不给他发一条,要不是姐姐时不时给自己打点钱,陆瓒都快要以为自己是个孤儿。 为表达自己的愤怒之情,陆瓒特意晾了这通话好一会儿才接通。 一接通,屏幕里就是许知礼戴着草帽墨镜穿着碎花裙泳池边晒太阳的画面,和刚在外面吹得鼻尖通红、裹得像个球球的陆瓒对比明显。 她先摘了墨镜打量陆瓒一番,才问: “崽,北川那么冷啊,穿这么厚,耳朵和脸蛋都冻红了,也不戴个帽子?” 美美晒着太阳跟他说这话,真是杀人诛心! 陆瓒气坏了: “当然没您那儿暖和,现在晒着太阳想起自己还有个崽了?” “也不是。”许知礼叹了口气: “家里阿姨说你收拾东西走了,我还以为我崽太久见不到妈妈离家出走了,所以打个电话问问。” “没啦,我跟朋友去照君山看日出。” “哪个朋友啊?蓝飞吗?” “不是,北川一中的好朋友,你没见过。” “哦你旁边那个男孩吗?别移开啊,再给我看看,小男生长得真好看。” 陆瓒看了看屏幕,刚才镜头晃了晃,只照到江白榆小半张侧脸: “你这都能看清啊,不给看了。” “小气鬼。” 陆瓒没忍住笑: “他确实好看,是我的好同桌,成绩可好了,今天理综卷子我差点没做完,他居然提前二十分钟交卷,根本不是人。” 陆瓒使劲吹江白榆的彩虹屁,结果话还没说完,手机里突然传来陆琢的声音: “同桌?上次下雨天那个吗,你们两个去看日出?” 她的语气略微有些怪。 “不止我们,还有其他人,一共六个吧。” 不知道陆琢为什么会在意江白榆,陆瓒心里有点奇怪,不是很想继续聊关于他的事了,就岔开了话题: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吧,崽放心,过年前肯定回去。”许知礼笑眯眯道。 “……” 陆瓒不想理他们。 他跟家里人又闲聊两句,很快,他亲爱的妈妈就用尽了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母爱,找理由挂了电话。 陆瓒叹了口气,把手机装回口袋里,才来得及跟江白榆解释: “刚不小心拍到你,被我妈看见了,她可喜欢夸别人家小孩。” “嗯。”江白榆倒没多大反应,只是手里一直转着没戴上去的半边耳机。 陆瓒看看他,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戴在自己耳朵上,吉他弦音和少年嗓音这就传进了他耳朵里。 大巴车也在那时缓缓发动,载着一车人开往苏城的方向。 苏城就在北川边上,他们要去的照君山在苏城境内,出北川不久就能到。 从北川到照君山要将近两个小时,陆瓒在车上睡了一觉,等到车子中途停到服务区才醒。 睡醒后,他习惯性先看了眼手机,恰好看见他们小群正往外跳消息。 宁渲:@陆瓒@yu 宁渲:你俩谁带创可贴了吗? 陆瓒:怎么了? 宁渲:……刚刚捶方一鸣,被他衣服上拉链划破手了,无语。 陆瓒:哈哈哈哈哈 陆瓒:我有,你下车等我,我给你送。 说完,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揉揉眼睛跟江白榆说: “我给渲姐送创可贴去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江白榆报备,但下意识就说了,然后他扶着座椅坐起身来,揉揉睡痛的脖子,拎着随身的小包下了车。 那个时候天已经很晚了,由于不是休息日,服务区没多少车子。 宁渲他们的大巴车就停在前面,走两步就能到。陆瓒下车的时候,她已经等在下面了。 他小跑过去,低头在自己的小挎包里找创可贴,但夜色太暗,只有远处服务站亮着点灯光,根本看不清东西: “渲姐,你带手机了吗?给我打个灯,太黑了看不见。” 宁渲应了一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给陆瓒照亮。 这光一打,寻找难度就低多了,陆瓒在小包里翻翻,在夹层里面找见了创可贴的身影。 他把创口贴拿出来给宁渲,抬眼时,却发现宁渲的注意力并不在创可贴,而在他小包夹层里另外一件小东西上。 他愣了一下,顺着她视线看过去,见是江白榆先前给他的护身符。 “怎么了?”陆瓒问。 宁渲睁大眼睛,像是有点意外: 第67章 “这是江白榆的吧,怎么在你这?” “啊?”陆瓒有点茫然: “这你都能认出来?” “当然。我小时候不懂事,见这好玩,就拿黑笔在上面画了个标记,因为这事,江白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我赌气,好久没有理我。” 宁渲指指护身符边角处一个发白的印记: “后来他擦了很久,但还是留了点印子。这小东西算是被我刻在了dna里,当然认得出来。” 解释完,宁渲又问: “所以它怎么在你这?” “呃,他借我赶……赶妖怪的,他一直没提,我都忘还了。” “妖怪?什么妖怪?” “我说有狐狸精入我梦折磨我……” 陆瓒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他现在说出来都觉得这理由羞耻得离谱。 “他把它借给你赶妖怪?” 宁渲像是听见了什么十分令人震惊的笑话: “也太离谱了,他什么时候信过这,江白榆别不是被人魂穿了吧。” “他不信吗?” “当然不信,鬼啊神啊妖啊魔啊他从来不信……算了,他可能有什么新思路吧。你别怪我问得多,我就是太惊讶了。” 宁渲摆摆手。 陆瓒看看夹层里的红色三角,默默拉上了拉链,把它好好收了进去,抬眼时,没忍住又问: “没事。不过,既然他不信这些,为什么会随身带这个,还……” 还把它看得如此重要。 听见这个问题,宁渲犹豫片刻。 她顿了顿,才叹了口气,缓声答: “他确实不信鬼神,也不信小小一张符就能保平安,但这护身符是他妈妈留给他的,所以……他平时不给人看,也不让人碰的。” 第46章 046/备注 陆瓒之前就看出这护身符年岁应该挺大了, 估计是随身带了很多年,但他没想到这个小东西还有这样一个故事。 这是江白榆的妈妈给他的…… 江白榆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这个护身符对他来说, 应该很有纪念意义吧? 那怎么就这样给了自己呢? 明明江白榆不信鬼神,自己编的那个故事也那么离谱,但…… 前段时间压下去的小苗又探出了头,陆瓒心里乱糟糟的, 跟宁渲告了别就回了车里。 车上, 江白榆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正低头看手机。 陆瓒携着车下浓重的寒气, 小跑回座位上, 往旁边悄悄瞄一眼, 江白榆果然在玩他那魔鬼难度的俄罗斯方块。 “我回来了。”陆瓒说。 “嗯。” 江白榆没抬眼, 只低低应了一声, 但陆瓒注意到他点在手机屏幕上的手微微一顿, 积木因为这半秒钟的迟疑,没有掉到它该去的地方。 陆瓒看了他一会儿, 低头从自己的小包夹层里拿出那个护身符, 放在手掌心摊开手递给他: “给,还你, 之前放小包里一直忘记了, 刚才拿创可贴的时候才看见。” “……” 听见这话,江白榆抬眸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红色小三角,停顿片刻, 又收回了目光。 开口时, 他声音很低,低到陆瓒几乎听不清: “拿着吧。” “啊?” 陆瓒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你……给我了?” “嗯。” 陆瓒看看手里的小三角, 又看看他,十分茫然。 陆瓒心里突然弥漫开一种略微有些奇妙的感觉,酸酸涨涨的,从心房冒出去,填满了四肢百骸。 他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了这是他妈妈留给他的东西,他只瞧着身边的人,小心试探道: “这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江白榆手机屏幕里的积木越叠越高,等到积木快堆叠到失败线时,他才消去几行,保住了这局游戏。 他声音更低了: “……少问。” 见他这样,陆瓒也没忍住放轻声音: “那你为什么给我啊,江白榆,你是不是……” “叮” 江白榆的手机发出一道代表结束的游戏音效,屏幕里,积木高高地叠成了塔,红色的“失败”二字占满屏幕。 他像是轻轻叹了口气,随手熄了屏,才终于抬眼看向陆瓒。 猝不及防同他对视,陆瓒愣住了。 江白榆那双浅色的眸子被夜色和阴影覆盖,显得浓重了许多。他盯着他,停顿半晌才说: “不是你自己说了有妖怪?有就带着,哪那么多为什么。” “……哦。” 陆瓒默默把护身符重新收好,但心里还在打着鼓。 等到慢吞吞拉好拉链,他没忍住又问: “那如果我把它不小心弄丢了弄坏了怎么办?要不然你还是拿回去吧。” 如果按宁渲说的,她往上面画了个标记江白榆都会生气的话,那坏了丢了他不得拿命来偿。 别说江白榆了,自己也会过意不去,毕竟它对江白榆的意义非同寻常。 但听了这话,江白榆并没有多少反应。 他只是反问: “你会吗?” “不会。”陆瓒下意识答。 江白榆很轻地嗤笑一声,调子有些冷: “那不就是了。” “万一嘛。” “无所谓。” 江白榆声音沉了一点: “没多重要,给你就是你的,别烦人。” 有了这句话,陆瓒彻底搞不清江白榆的想法了。 说小三角不重要吧,宁渲画一下他都跟她急,说重要吧,他又轻易给了自己,并且一副给了他就随他处置毫不在意的样子。 陆瓒纠结了半天,但后来,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 愿意把这辈子余下的每一年的运气都送给他的人,又怎么会在意一个护身符带来的意义呢。 勾住他小指送给他的是好运,小三角则是平安和最亲的人留给他的祝愿。 江白榆拥有的东西不多,能为他做的一直在做,能给的也都给他了,即便那是一些看起来虚无缥缈不着边际的东西。 全部给他了,什么都没给自己留。 想到这,陆瓒心里突然好难受。 在时不时晃一晃的大巴车上,他闷闷问身边人: “江白榆,我坐着睡觉脖子好痛,能靠你一会儿吗?” 江白榆的回答依旧是有些显冷的一声: “嗯。” 陆瓒也没再跟他客气,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拿过江白榆刚插上的半边耳机戴在耳里,然后轻轻靠了下去。 冬天,少年的外套蓬松柔软,包裹着略显清瘦的身形和坚硬的骨骼。 他的身上永远带着一股茉莉花香和洗衣液混合的淡淡香味,永远那么好闻。 此时此刻,陆瓒突然就不想纠结,江白榆对他的感情究竟是不是喜欢了。 爱情又怎么样,友情又怎么样,都是他的真心,有什么好分辨好试探的。 除却血缘划就的关系,这个世界上,谁能比江白榆对他更好呢? 没人了。 - 虽然陆瓒找的借口是坐着睡觉脖子痛,但他靠在江白榆肩上,并没能睡着。 他大脑一片空白,就看着前面人的座椅发呆,等到车子停在照君山山脚下、方一鸣给他俩打电话提醒他们下车,他才揉揉眼睛坐起来。 第68章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山脚下根本没人,只有不远处一片小村庄农家乐之类的地方亮着灯。六个人站在冷风里,等待民宿老板开车下来接他们上去。 方一鸣定的民宿在照君山的半山腰,那是一家很火的网红店,风景和基础设施服务都做得非常好,现在是旅行淡季,标的价格也不高,游客多晚到都有接送服务,用方一鸣的话来说就是性价比之王。 一月的天气还是比较冷的,尤其是山区的晚上,风也比城市里更加阴冷。 六个人大包小包地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好在民宿老板也没有让他们等很久,很快就开着温暖的小车把他们接上了山。 他们一共六个人,五男一女,方一鸣定了三间房。 女孩子当然一个人住一间,另外两个标间分配五个人也不难,反正就住一晚上,凑合凑合就得了。所以最后出来的分配就是方一鸣苏砚和张乐奇这三个喜欢热闹的挤一挤,另一间屋就留给陆瓒和江白榆。 他们早上才考完期末,又紧赶慢赶坐了两小时车,都又累又饿一动不想动。但他们到时,离店里夜宵开餐时间还有一阵,几个人决定先回屋放好东西,顺便洗个热水澡,到时候舒舒服服下去撸串喝酒,为明天的日出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该说不说,方一鸣定的房间确实不错,很干净,一些小设计也很温馨,尤其床铺得很软,陆瓒一躺上去就走不动道。 他瘫在自己的小床上,迷迷糊糊都快睡着了,却感觉有人走近,伸手扒拉了一下他的外套衣领。 然后就是江白榆清清淡淡的声音: “去洗澡。” “我好累,你先洗,我躺一会儿。” 陆瓒有气无力道。 这话之后,江白榆也没说什么,简单收拾了东西就进了浴室。 陆瓒原本是有点困没错,但等听见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他人又清醒了。 他给自己翻了个面,趴在床上,抬手把自己的衣领往起一掀,包住自己的头,多少把那个水声挡去一点。 但这样捂久了,衣服里面好热,也不知道是屋里暖气太足还是他脸红了。 唉。 陆瓒在心里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的门才被打开。 热腾腾的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随之飘了满屋,其中还带着江白榆身上那股好闻的茉莉花香。 陆瓒嗅了两下,把盖在头上的外套掀开,刚好对上换了睡衣擦着头发往床边走来的江白榆。 他的头发没有擦很干,发梢上的水珠贴着前额落下,没入眉骨起伏的阴影里。 陆瓒匆匆移开了目光,僵硬地趴在床边望着地毯的花纹,只转移注意似的问: “江白榆,我想问你好久了,你到底用什么牌子的沐浴液,还是你偷偷喷香水?怎么这么香?” 江白榆微一挑眉。 他见陆瓒没看他,就试探着拎起自己衣领,有些迟疑地浅浅嗅了一下。但那就是很普通的洗衣液和沐浴露味,哪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什么?” “茉莉花味,好香,比所有茉莉调的香水都舒服,有点像茉莉茶煮出来的味道,但又比那个独特。” 这话说完,陆瓒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暴露了什么。 拜托,“比所有茉莉香水好闻”是什么话??怎么会有人为了找那一种味道买遍所有茉莉香水啊!! 陆瓒有些心虚地抬头看了江白榆一眼,但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这点小马脚。 他只皱着眉: “哪有?” “真有!你自己闻不见吗?” 提起这个,陆瓒可就急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握着江白榆的手臂借力跪起身,不信邪似的,像小狗一样凑近他颈窝闻闻。 因为刚洗完澡,茉莉花沾了些湿漉漉的水汽,比平时更浓郁也更温柔了些。 虽然还混着沐浴露的味道,但那独特的花香还是格外明显。 “明明就有,你闻……” 陆瓒是真没想那么多,他忙着较真,使劲往人家身上嗅,结果闻完了一抬眼,才发现这动作这距离也太冒昧了。 他整个人僵硬得像块铁板,后半句话也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但事情没有最尬只有更尬,他原本就跪在床边,这店里的床实在太软太滑了,在他独自混乱的时候,他膝盖突然从床边溜了下去,人失了重心,结结实实扑到了江白榆怀里。 江白榆被他扑得往后退了半步。 陆瓒想死的心都有了。 关键他还不能放手,他得使劲扒拉着抓紧江白榆,不然他真得从床边摔下去,更丢脸。 救命。 救大命。 陆瓒脑子里重复播放着这两个词,他的脸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贴在江白榆的肩膀,几乎能感受到他睡衣下温热的体温。 他身上那股茉莉花香也要比平时浓郁不少,但陆瓒没时间品味那些,他艰难又狼狈地从江白榆身上挣扎起来,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就连滚带爬地跑到行李箱前翻自己的睡衣和浴巾,以光速冲向浴室。 “我我我我我去洗澡了。” 陆瓒话都不会说了,等把卫生间门一关,他才痛苦地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小狗似的低低呜咽一声。 呜…… 都什么事啊。 - 陆瓒这个澡洗得无比漫长,主要是不想出去面对江白榆。 但他总也不能把自己泡死在浴室里,所以,等终于做足了心理准备,他才推门走出去。 他先试探着望了眼房间内。 江白榆正坐在床边低头玩俄罗斯方块,听见声音,他抬眸看了一眼,神情倒是没什么一样,只说: “下楼。” 陆瓒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发现离小店夜宵开餐时间已经过了有一会儿,方一鸣他们估计已经下去了,江白榆没走也只是因为要等自己。 陆瓒点点头,也没时间纠结那些有的没的,匆匆擦干头发就披了件外套和他一起下楼。 毕竟不是旅游旺季,店里没多少人,吃夜宵的也只有他们一桌。 那几位已经坐在桌边聊起来了,看见他们俩姗姗来迟,方一鸣夸张道: “陆瓒,你这澡是要洗到天荒地老呢,我们等得快要饿死了。” “等我干什么?你们先点呗。” 提起这个,桌上几人颇有默契地对了个眼神,最后由宁渲笑着告知了他真相: “我们陆少爷吃东西太挑了,你不在我们哪敢点,生怕点一堆你不爱吃的苛待了你。” 陆瓒耳尖有些红,他不服气: “哪有,我吃饭不挑好吧。” 听见这话,张乐奇使劲点头: “啊对对对,胡萝卜火候不够没炖透咬一口就放下了。” 宁渲:“土豆皮没削干净舍弃了整份菜。” 方一鸣:“小烧烤用的辣椒粉不是新磨的没味道。” 苏砚:“茶叶不是今年新茶有股怪怪的潮味。” 刚说出去的话就被朋友们一人一句堵了回来,陆瓒又羞又恼。 “你们别烦人啊!” 他怒气冲冲地拉开椅子坐下,一把拿过桌上的点餐码: “你们完了,今天你们谁都别想碰菜单,我点什么你们吃什么。” 看他这小模样,几人笑做一团,陆瓒在他们的笑声中红了脸,他低头摸摸自己的口袋,试图找出手机扫码来化解自己的尴尬,但身上的口袋摸遍了也没找着。 “我手机呢?” 陆瓒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江白榆,结果刚好对上这人唇边未散的、似有若无的一丝笑意。 但在对上他目光之后,很快,江白榆就把那点本就不明显的笑压了回去。 他说: “我回去找。” “别,你给我响个铃就行,我自己去。” 说着,陆瓒想站起身,但又被方一鸣一把拉住了。 方一鸣把自己的手机扔给他: “用我的点,你就劳驾江白榆跑一趟吧,别光可怜他,可怜可怜我们,兄弟姐妹们要饿死了。” “……行吧。” 陆瓒勉为其难答应了。 他转头眼巴巴地看着江白榆: “那拜托你了小江同学,应该在床上,或者就在我裤子口袋里,你找不见就打个电话,我没开静音。” “嗯。” 江白榆应了一声,转身走回楼上房间的方向。 身后几人还在闹,但具体说了什么,他也没认真听。 那时候已经将近零点了,房间走廊里很安静,他找到他和陆瓒的房间,抬手刷了房卡进去,但走过去看一眼,陆瓒的手机并不在床上,也不在床头沙发椅上叠整齐摆放的那堆衣服里。 他不想乱翻陆瓒的东西,就低头点开微信,找见陆瓒的对话框,直接拨了个语音电话给他。 很快,微信语音的提示音在房间内响起,他循着声音走去床头柜,从陆瓒背包侧边的口袋里摸出了他的手机。 陆瓒穿衣服喜欢穿惹眼的亮色,手机壳也是幼稚花哨的样子,是个戴着墨镜露着大白牙竖大拇指的q版汽水战士。 第69章 江白榆只扫了一眼,没有多看。 他把陆瓒的手机拿在手里,另一只手准备挂掉自己拨出去的通话,但垂眼时,他突然扫到了陆瓒手机亮着的屏幕。 那就是很普通的微信来电界面,来电人的头像也是他。 但让江白榆有些微出神的,是屏幕上面的字样。 白底黑色铅笔小星星的头像躺在屏幕中间,但下面的备注却并不是他的名字。 而是…… “星星” 第47章 047/回答 毕竟是夜宵, 大家其实吃不了多少,随便点一些菜也就够了, 除此之外, 为庆祝他们迎来寒假,方一鸣还加了一打啤酒,撂着狠话说不醉不归。 上菜前,几个人日常嗑着瓜子闲聊, 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到了早晨的期末考试题, 陆瓒一听考试头都大了, 他没参与他们对试题难度的吐槽, 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一个人低着头默默掰手指。 过了一会儿, 他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很快, 有只指节修长骨骼分明的手出现在他视野中, 把他的手机倒扣着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陆瓒抬眼冲他笑笑: “谢谢。” “嗯。” 江白榆却没看他,他只低低应了一声, 拉开他身边的空椅子坐了下来。 戴着墨镜的汽水战士躺在桌面上呲个大牙, 陆瓒伸手把它拿起来,唤醒屏幕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新信息, 但等漆黑的手机桌面被点亮的一瞬间, 他微微睁大了眼,心脏也跟着停跳了半拍。 他的锁屏界面并没有什么新信息,除了一些运营商的垃圾推送, 落在最顶上的只有一条来自微信的未接来电。 来电人的备注是两个字: 星星。 陆瓒平时接微信语音接得很多, 微信来电时手机是什么界面,他再清楚不过 黑色屏幕中间躺着个头像, 头像下面就是备注,想看不见都难。 不会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陆瓒抿起唇,莫名有些紧张。 江白榆不会看见自己给他的备注了吧?? 陆瓒曾经顺口说过,自己喜欢的人是天上的星星,他朋友圈也有很多星星元素,给人留这两个字的备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些可能性。 当然,说不定江白榆根本记不得他几个月前说的这么一句话,也根本没有翻过他的朋友圈,甚至再大胆一点,江白榆说不定根本就没有注意他的来电显示,说不定人家在找见手机之前就把电话挂掉了呢。 这样安慰着自己,陆瓒空咽一口,还是没忍住悄悄转过脸偷看了江白榆一眼。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江白榆的侧脸。 他的表情没什么异样,神色也一切如常,他没有注意陆瓒的目光,只是垂下眼,端起面前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陆瓒有些慌乱地收回了视线。 他低头删除了锁屏界面那个未接来电提示。 应该…… 没看见吧。 - 陆瓒心里装着事,一直心神不定,原本就饿了一天,现在被这事闹得连夜宵也没心思吃。他就只随便拨拉了几口,愁都愁饱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心虚的小贼。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这句话真不是盖的。 嘶……江白榆到底看没看见啊,他想没想到这茬啊? 如果他确实想到了,但只当没看见冷处理怎么办?他今后会不动声色地与自己保持距离吗?会离他越来越远吗?会觉得他们的友情不纯了,所以连带着开始讨厌他吗? 陆瓒觉得这样沉默不是个事儿。 要不然直接挑明了得了,省的这事再变成个梦魇天天折磨自己。 这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陆瓒脑子里的那一瞬间,连他本人都被吓了一跳。 说实话,刚转来北川一中时,他真的没有什么暧昧想法,他确实是喜欢江白榆没错,但他从来没想过要打扰人家的生活给他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但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久,这份喜欢也越来越深,最近他又被“江白榆好像喜欢自己”这个可能性折磨着,现在又猝不及防多了一条“江白榆可能发现了自己喜欢他”。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种种巧合叠加在一起,最终点燃了他心里这丛小火苗。 真受不了。 说出来吧,说出来他自己心里也好受一点。 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从今往后连朋友也没得做了呗。 总比天天心惊胆战猜来猜去饱受折磨的好。 陆瓒在心里默默握了下拳。 他的想法很勇敢,可真正实施起来,陆瓒还是会怂。 他解决自己小怂胆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喝酒! 陆瓒跟朋友们在一起时其实不怎么喝酒来着,方一鸣苏砚和张乐奇很喜欢拼,他每次就跟着凑个热闹,最多喝两杯,毕竟他知道自己酒量不怎么样。 但今天,大概是心里装着事情,他在楼下吃夜宵的时候就一杯接一杯喝,把方一鸣他们都吓着了,后来几个人吃了夜宵上楼,又拎着酒回房间继续喝。 单喝酒肯定是无趣的,张乐奇早就料到了这一手,他笑得高深莫测,从包里掏了一副扑克牌。 陆瓒不太会玩牌,他就会玩点斗地主,原本技术就不怎么样,之前又喝了酒,脑子转不过弯来,把把都被方一鸣和张乐奇两个人堵着杀,酒也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 他喝酒不太上脸,喝到现在也只有眼睛和周围一圈泛着点淡淡的红,但还是能看出来这人已经快不行了。 他眼里全是水雾,因为不大清醒,人自带一股清澈的愚蠢,看起来就傻乎乎很好骗的样子。 “阿瓒,你又输了,来来来,给少爷满上!” 方一鸣打出了手里最后一张牌,笑着拿玻璃杯给陆瓒倒了满满一杯递过去。 陆瓒现在就属于身边人说什么是什么的状态,他茫然地点点头,接过酒杯就往嘴里送。 但举着酒杯才喝了半口,人就被呛到了,他低头呛咳两声,看着可怜得不行。 江白榆一直坐在旁边看着他,见此,他终于没忍住,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喝了。” 坐在另一张床上跟苏砚打游戏的宁渲也抬头瞄了一眼: “差不多行了,阿瓒今天喝得够多了,你俩良心大大的坏,真把孩子往死里灌。” 方一鸣笑了两声,摆摆手: “真不怪我俩,他太好玩了。行了,阿瓒,别喝了,放着吧。” “不行!” 陆瓒却十分坚持。 他这个人吧,酒喝多了脑子就轴,认死理,还犟得不行。 此时,他手里的酒杯被江白榆拿走了,还想伸手去抢: “我输了,输了就要喝酒。” “你没输,我也是农民,咱俩一家的!输的是老张。” “你说我输了!” “我现在说你没输。” “我不管!” 陆瓒扒拉江白榆的手: “给我。” 江白榆一手抵着他,一手拿远了酒杯,不让他碰到。 陆瓒挥舞着手臂,却连个杯底都摸不到,不满得吱哇乱叫。 张乐奇在一边都快笑死了。 他也跟着劝道: “算了,阿瓒算了,输就输了,咱换个惩罚行不?” 听见这话,陆瓒动作一顿,稍微考虑了一下: “行,换什么?” 要说张乐奇生平最爱,那肯定就是八卦。酒桌上的真心话大冒险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制,所以他坏笑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晃晃,问: “一句真心话怎么样?” “行,你问。” 陆瓒十分爽快。 张乐奇先试探了一下: “那我问了啊,问什么都行?你都认真答?一点不隐瞒?” 陆瓒用力点头: “问什么都行,认真答,不隐瞒。” “好!”张乐奇一拍手: “你喜欢的人是谁?你别说名字,说了我们也不一定认识,你就跟我们分享一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吧。究竟是什么样的仙女能让我们阿瓒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老张,你真不厚道,趁人家醉了套人家话。” 第70章 宁渲十分正义地指责了一句,身体却很诚实,她默默调整了一下坐姿,还往陆瓒这边挪了一点,努力伸着耳朵,不想错过一字半句。 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可怕,大家好像都在等待陆瓒的答案。 在这样的氛围下,陆瓒自己也有点紧张。 “不是仙女!” 他先反驳了一句。 “那是什么?” “是……” 陆瓒空咽一口,顿了顿,似乎有点犹豫。 面前两个大男生期待的表情莫名让他有点不安。 他下意识转过脸,看向了身边的江白榆。 他这才发现,江白榆也正看着他。 他浅色的眼瞳里向来不带什么情绪,但此时,那双眼睛里映着陆瓒自己。 “他是……” 陆瓒语速很慢,他微微抿起唇。 他想说: 他是我的星星。 但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被人打断了。 因为身边的江白榆突然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他手心的冰凉覆在陆瓒唇上,让他后半句话瞬间失了声。 “回去睡觉。” 他语气里带着点冷冰冰的不容置疑,一手捂着陆瓒的嘴巴,一手把他拎了起来往门口带。 方一鸣张乐奇和宁渲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为没听到的八卦而惋惜,但他们也知道趁人家喝醉了打听人家白月光不道德,所以也没说什么,只跟他俩道了晚安顺便强调了明天一早出发的时间,就开始了新一轮游戏。 “我们这打牌少一个了,渲子你来。” “怎么,灌完阿瓒想灌我?” “哎呦,知道你不喝酒,你输了让苏砚喝。” “?” “那行,来!” 后面几人还在吵吵闹闹,江白榆拉开房间门,将那些声音关在了门板后面。 被捂了嘴,手里的陆瓒也很乖,完全没有挣扎。但即便如此江白榆也没有放开他,一直等到进了属于他们的隔壁房间,他才松开捂住陆瓒的手,让他喘了口气。 陆瓒被江白榆带得踉踉跄跄往里走,其实不是不想挣扎,他只是心里有点难过。 他在想,江白榆果然是知道了吧。 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他,所以不让他说。 是他不想听,还是怕朋友们听见? 其实他没多醉,可能确实有点不太清醒,但他至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怎么可能就那样说出他的名字呢。 陆瓒心里委屈巴巴,如果换做平常,他肯定就一个人在心里默默难过别扭了。 但现在他喝了酒,胆子比平时大,有小情绪也不愿意憋着。 所以,当江白榆把他带到床边准备放下时,他在躺下时顺势一把拽住了江白榆的衣领,不让他走。 江白榆没想到他会突然拉住自己,他原本也没对陆瓒设防。 他毫无防备猛地向前倾倒,好在他及时用手肘撑住了床面,才不至于和陆瓒摔在一起。 但即便如此,他们两人的距离也近到了可以说是亲密的程度。 柔软的白色床面凹陷,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 陆瓒躺在床上,头发略微有些散乱。因为喝了酒,他眼下一圈的皮肤有些红,眼里也多了些雾蒙蒙的水汽,那些水雾映着床头的光,亮晶晶的。 江白榆盯住他看了片刻,才略微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眼睛。 他微微抿起唇: “放手。” 陆瓒撇撇嘴角,非但没放,还拽得更用力了。 “不放!” 他颇有气势地回怼道。 但很快,他那点气势又消散得无影无踪,声音又低了下去: “江白榆……” 慢慢念出他的名字,他嗓音有些哑: “你是不是不想听?” 江白榆眉心一跳。 他大概,知道陆瓒要说什么了,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 “什么?” “你知道了是吗,所以才不想听我回答他们的问题?” 陆瓒生怕他跑了,拽着他衣料的手指骨节都用力到发白,开口时,声音也带着点微不可查的颤抖: “我刚刚其实想说,我喜欢的人,是我的星星。” 听见这话,江白榆微微睁大了眼,他张张口,像是想说什么,但却被陆瓒先开口打断: “你别说话,你听我说。” 陆瓒喝了一晚上酒,才好不容易积攒了这么一丁点勇气。他生怕这点勇气跑没了,明天早上睡醒又得后悔,所以想赶紧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说完才好: “我有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我一直记得他,对我来说,他像星星一样,他是全世界最好最优秀的人,我忍不住不靠近。其实……” 陆瓒眼圈有点红,但这次不再是因为酒精了。 他声音略微有些哽咽,抿着唇沉默一会儿,才继续说: “其实我一开始真的没有多余的想法,对不起,我没想过要把喜欢变得明目张胆,但我好像还是没瞒住。” 陆瓒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吸的末尾略微带了些颤抖。 到此时,他才终于微微抬起眼,直视江白榆的眼睛。 他眸子里泛红的水雾落在江白榆眼里,一览无遗。 他微微叹了口气,声音很低: “长这么大,还是哭包。” 听见这话,陆瓒微微愣了一下。 这话好像和记忆中某个片段重叠,但在现在的情形下,他一时找不见那段回忆来自哪里。 为他加速跳动的心脏是出于本能,看着他,陆瓒小声地、把曾经预演过无数次的话说出了口: “江星星,我……” 但陆瓒这句话还是没能说完。 因为属于另一人的冰凉止住了他的话音,江白榆抬起手,用食指轻轻贴着他的唇,是一个噤声的动作。 “别说。” 他声音很轻,但语气带了点和平时都不一样的温柔。 他看着陆瓒的眼睛,不闪不避,目光温柔又坚定。 他告诉他: “不能说,现在别说,以后也别说出口。” “为什么?” 陆瓒被打断两次,更委屈了。 虽然江白榆的手指没有挪开,但他并没有用多少力,陆瓒依旧是自由的。 他抿了下唇,说话时,嘴唇似有若无地蹭过他的指节,有些痒。 “你还是不想听对吗?不喜欢就不喜欢,怎么连表白也不让人说。那你那天为什么要勾我的手指,江叔叔告诉我,那是对爱人做的小仪式,想不到吧江星星,那不是你的小秘密了,那天我没睡着,我都记得。” 听见这话,江白榆似乎愣了一下。 随后,他像是被人轻而易举揭穿了所有防备,有些慌乱地挪开了视线。 “你告诉我,江白榆。” 陆瓒眼睛略微有些湿润,连带着声音都带了点轻颤的尾音: “你告诉我,为什么?” “……” 这句话问完,江白榆沉默了很久。 陆瓒只听到耳边如擂鼓的心跳声,他不知道这声音属于谁。 他定定地望着江白榆,过了很久,他才听他低声问: “你醉了吗?” 陆瓒有些茫然,只下意识回答了他的问题: “嗯。” “明天醒后,今天的事情,会被忘记吗?” “……” 陆瓒没有立刻回答。 第71章 江白榆的意思,是问他会不会断片吗? 陆瓒以前也喝醉过,他醉后总是很倔很犟,也因此闹过不少笑话,但无论他前一天喝了多少,第二天醒后,那些记忆都会无比深刻地印在他脑海里,甚至比清醒时的经历还要清晰。 陆瓒喝酒从来不断片。 其实他不想欺骗江白榆,但那个时候,他的直觉告诉他,他接下来的回答,可能会迎来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 所以,在短暂的沉默后,陆瓒对江白榆撒了个谎: “……嗯。” 在他应声之后,江白榆才重新看向他。 那个时候,他背着光,整个人只有轮廓被顶光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余下的部分都藏在阴影里。 陆瓒注意到,他轻轻皱了一下眉。 江白榆平时经常皱眉,多半时候是表示自己现在不耐烦。 但现在他给人的感觉和那些都不一样,要说的话,那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忧伤。 他眼里的情绪浓得要溢出来了,但陆瓒看不清楚,他只能感觉到,此时此刻,眼前的人比他还要难过。 “陆瓒,记得要忘。” 他声音很轻,也很哑。 陆瓒对上他的视线,还没来得及应声,脑中就一片空白。 因为眼前的阴影突然缓缓下落,江白榆眼角的那颗小痣也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微凉的指腹抵住了他的脸颊,四指轻轻托着他的下颌,但食指依旧抵在他唇上。 江白榆缓缓俯下身,吻上自己的指背,又让手指冰凉的温度将这点本不该被表露的心意带给了另一个人。 星星其实根本不会发光,发光的永远都是太阳。它只能隔着几百光年的距离,和太阳遥遥相望,然后用着太阳借给它的那点微弱的光芒出现在黑夜里,才能让人看见自己。 星星远没有人类想象的那样浪漫,太阳却确实拥有全部的温暖。 所以,别说,别问。 把即将行错的轨迹止步于沉默,不要说不该说的话,因为他不想违心对他说难听的话,也不会忍心拒绝他。 别走不该走的路,别对不值得的人那么好,别把珍贵的喜欢和时间浪费给与你根本不相配的人。 陆瓒值得最好的。 温热呼吸交缠,江白榆什么都没有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他气息有些微颤抖,而后眼睫垂落,闭上了眼。 茉莉花的香气绕在鼻尖,陆瓒轻轻眨了下眼。 后来,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眼角,又和他眼里弥漫了很久的水雾一起,从眼眶滑落出去。 陆瓒拽着江白榆衣领的手缓缓松开了。 会忘的。 骗你的。 第48章 048/日出 陆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他喝了酒, 人原本就晕晕乎乎,后来又被江白榆身上的茉莉花香和他那个不算亲吻的亲吻迷了个半醉, 他只记得了江白榆呼吸的频率, 还有不知属于谁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以及最后落在自己眼角边的那颗温热泪滴。 说他是哭包。 自己还不是偷偷流眼泪不让人知道。 陆瓒心里酸酸的,在眼眶中的湿润和那颗泪滴一同滑落后,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旋地转的世界归于一片黑暗, 他不记得自己唇上的食指是何时移开的, 也不记得他最喜欢的茉莉花香什么时候远离了自己, 他陷入了漫长又安稳的梦境, 直到不知过去多久, 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陆瓒。” 江白榆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他的声音早已不似昨夜那样低沉克制、带着意义不明的哑声和轻颤, 他的语调淡淡, 和以往无数天的他一样, 找不出一丝破绽。 陆瓒微微皱起眉, 抬手揉了揉眼睛,努力地睁开了眼。 他昨晚喝得太多了, 人突然醒来还有些晕, 他一个人放空片刻,才从床上艰难地坐起来: “怎么了?” 因为刚睡醒, 他的嗓音还有些哑, 带着点闷闷的鼻音。 他从枕头旁边摸到手机,按开看了一眼,四点钟。 “日出。” 江白榆提醒他。 昨天他们和方一鸣约好了凌晨四点起床, 坐摆渡车去山顶的观景台看日出。 陆瓒想起了这茬, 他点点头,刚准备说什么, 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几个画面,让他哑了声。 陆瓒人有点僵硬,坐在那里空白了几秒,才像走马灯似的把昨晚那些被某人勒令忘记的记忆过了一遍。 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总之酸酸涩涩的,好像没有电视剧里主角互通心意的那种欣喜。 他的眼角有些灼烫,好像还残留着昨晚那滴眼泪的温度。 陆瓒下意识抬手用指腹轻轻覆着泪滴划过的地方,几秒后,他悄悄侧过脸看了一眼身边的江白榆。 江白榆正站在床边,低头整理外套,然后把它套在了身上。 抬眼时,他注意到陆瓒的视线,于是微一挑眉。 陆瓒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他伸手拽过自己的衣服迅速换好,又背好自己的相机,跟在江白榆身后出了房间。 原本他们约好的是在走廊里集合,但等他们两个人出了房间门,走廊里空空如也,时不时还有穿堂的一丝冷风飘过。 陆瓒和江白榆在走廊里等了几分钟,但别说人影了,他们连隔壁房间的人声都听不见。 哦,仔细听听是有声儿的不知道谁震天响的呼噜声。 陆瓒觉得这样下去得等一辈子,所以他很明智地掏出了手机,给方一鸣拨了个电话。 几秒之后,手机来电的提示音从房门后传过来,但响了半天也没人接,甚至连那大呼噜都没能撼动。 后来,电话因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了,陆瓒没再继续坚持,他转而给宁渲拨了一通。 这次倒是有人接了,但宁渲估计也没起床,她的声音甚至还带着点起床气: “喂?” “喂……”陆瓒下意识放低了声音: “不是说看日出吗,起床了,到点了。” “日出?我不信隔壁那三头猪能起来!”宁渲十分愤怒: “他们喝到快三点了!人劝还不听,别说日出了,现在估计外面闹丧尸都叫不醒他们。” 宁渲拖着声音吐槽完,又叹了口气: “我们昨晚查过了,早晨要起雾,能看见日出的概率很小。他们喝成那样估计也没打算起,我也不去了,好困,下次一定。晚安阿瓒。” 这话说完,手机里就只剩了嘟嘟的忙音。 陆瓒有些茫然,他看看自己的手机,又看看身边的江白榆: “一鸣他们昨天喝到快三点,估计叫不醒,渲姐也想补觉,而且说早晨要起雾,看不见日出,他们……好像都不去了。” “嗯。” 江白榆只应了一声,没说话。 陆瓒看着他冷淡的反应,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 “那……咱还去吗?” “?” 江白榆微一挑眉: “想去就去。” “那走?” “嗯。” 江白榆抬步走向楼梯间的方向,陆瓒小跑几步跟上他,心里有些没底。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那些事的原因,陆瓒总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他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跟江白榆聊一聊,但始终没找见机会。 他们两个人就那样沉默着出了民宿的店门,沿着小路往山上走了一小段,去找摆渡车的始发点。 那时才凌晨四点,外面天还没亮,路边也没有灯,只能用手机打着光才能看清地面。 光映在新修的柏油路上,被路面的潮湿反衬出一点点淡淡的水光。外面的空气潮湿阴冷,带着山中独有的树木清新味道,偶尔有鸟叫声传来,婉转的晨鸣在空旷山间被传得很远很空灵。 陆瓒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把下半张脸埋进衣领里,边走路边哼着歌。 凌晨四点的山路上没有别人,只有并肩而行的少年的脚步声,还有断断续续偶尔跑调的情书的旋律。 陆瓒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等到一首歌到了末尾,摆渡车站也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车站内,售票员正裹着军大衣打瞌睡,司机师傅蹲在一边抽烟,见他们过来了,才赶紧用胳膊肘把售票员怼醒。 售票员吓了一跳,睁开惺忪的睡眼,看清是有游客来,才懒洋洋道: “您好,欢迎光临照君山摆渡车站,终点日出观景台,一位三十,现金还是扫码?” “扫码。” 江白榆应了一声,扫了两个人的票。 售票员把两张白色的票据递给他,伸手指指停放在路边的摆渡车,示意他们上去。 那个时候,司机师傅已经抽完烟坐上了驾驶座,陆瓒拨开挡风的塑料帘,坐上第一排,顺口问: “大叔,这车要等几人才走一趟啊?” 第72章 大叔瞄了一眼后视镜: “平时坐满才走一车,今天……等你朋友上来咱就走。” 陆瓒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这时才上车坐到自己身边的江白榆,笑说: “咱还是vip专车。” 听见他的话,司机大叔也乐了: “没办法,淡季,又是工作日,有人坐就不错了,再晚点,该赶不上日出了。” 他抬手发动了车子,摆渡车引擎声盖过了山间的鸟鸣,往前缓缓发动。 在车子顺着山道往上爬时,司机主动问: “你们去看日出啊?” “是。”陆瓒答。 “怎么大冬天来看日出,十天有八天都是阴天,啥也看不见。今天虽然天晴,但早晨多半要起雾,估计得白跑一趟。” 司机泼了一盆凉水。 “其实看不看得上也无所谓啦,毕竟天气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陆瓒看着塑料帘外面的景色,其实是黑漆漆一片,只有远处天地相接的那一线迎来了点天色将亮时淡淡的灰白,其它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顿了顿,看了眼身边的江白榆,声音低了些: “至少来过了,就算最后没有日出,我也在凌晨四点爬过照君山,在观景台上看过天亮,这就够了。” 这话说完,车里沉默片刻。 江白榆往另一边侧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最后还是司机大叔哈哈笑道: “说的有道理,你这男娃娃倒是看得开。” 陆瓒垂下眼,也跟着笑了: “,话是这么说,但要是真的起这么大早还看不见,还是挺遗憾的。” “那就下次再来!” “下次?哦,我倒是可以,就是不知道我旁边这位还愿不愿意再陪我来一次。” “这话说的,陪朋友跑一趟怎么了?陪他来!是吧小伙子!” “……嗯。” 摆渡小车在山道上晃晃悠悠,晨风带得两边挡风的塑料帘哗啦啦响。 车子从黑夜走到略微泛着点蓝色的深灰,从山腰爬到了山顶,停在了日出观景台下。 陆瓒跟司机大叔道了谢,和江白榆一起沿着台阶走上了观景台。 的确如大叔所说,这个时间游客很少,愿意起一个大早吹着冷风来等一场不知会不会到来的日出的人更少。直到等陆瓒和江白榆站上观景台时,这一片不大的台面,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哇” 观景台上的风比下面还要大,陆瓒张开双臂,任山风在他耳边呼呼作响,任它吹乱了他的头发。 那个时候,天已经蒙蒙亮,目之所及一片带着点蓝调的灰。 陆瓒跑到观景台边缘,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观景台的位置很高,抬眼是天空,垂眼是整片翻涌的云海。 云层浮动间,远处城市灯火未熄,在薄云掩映下若隐若现,像是落在地面的星星。 陆瓒举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江白榆就默默站在他身边,谁都没有说话。 后来,天色越来越亮,有一线薄薄的暖色从地平线探出头,但也是那时,云海被山风吹拂,清晨的雾气蔓延开来,将那些暖色遮挡在外。 陆瓒站在短暂属于他们二人的观景台上,手搭在围栏边,望着周边越来越浓的雾气,叹了口气: “果然要起雾,这日出好像真看不到了。” 呼啸的风间,空气沉默片刻,传来江白榆清冷的声线: “下次。” “嗯?” 陆瓒微微睁大眼看向他,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他脸颊一侧的小酒窝: “还会有下次吗?” “……” 这个问题,江白榆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 陆瓒定定望着他,看少年和周边的天色融在一起,美得像是一幅画,但偏偏被风吹拂的头发是动态的,莫名给人一种梦幻的不真实感。 陆瓒垂下眼,用手指尖扣扣金属制的观景台围栏,又被其上冰凉的温度刺得缩回了手。 他把手藏在袖子里,从扣围栏换成了扣衣袖的内衬。 过了一会儿,他说: “江白榆。” “嗯。” “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情。” “?” “其实……” 陆瓒顿了顿,抬眼看着他,这次不闪也不避: “其实我昨天晚上撒谎了,我喝酒从来不断片。所以,我记得我跟你表了白,你没让我说,但你最后亲我了,对吧?” 陆瓒在江白榆面前确实有点怂,但现在不一样。 曾经对他小心翼翼是因为不确定自己在他心里是怎样的位置,怕越界,也怕自己的小心思被他发现。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什么都想通了,什么都知道了,主动权也在他手里,他什么都不怕了。 果然,这次,不自在的变成了江白榆。 江白榆面上神情略微有些不自然,他又皱皱眉,像是想解释: “我没……” “我知道!”陆瓒赶紧打断他,算是对他昨天两次不让自己说完话的小小反击: “我知道,你没亲到,也不算亲,那你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陆瓒歪着头想看江白榆的表情,发现自己这角度看不见,就又往前倾了倾身。 这下,他几乎半个身子都在围栏外面了,江白榆看着他的危险动作,微一挑眉,一把拉住他的兜帽把人拽了回来。 但这个动作也令他避无可避,直勾勾对上了陆瓒含笑的目光。 “你别躲,江白榆,我都站在你面前这样问你了,你还想躲到哪去?” 陆瓒看着他,问: “如果你不想说,就由我来问你,你回答我。” 被风吹乱的头发扫过眼睛,陆瓒微微眯起眼,他的声音混在风里,但江白榆听得很清晰: “江白榆,你喜欢我是吧?” 他直勾勾盯着他: “在日出面前,你不能说假话。” “……” 江白榆眉皱得更紧了。 好像在某一瞬间,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全部瓦解,属于他的阴暗角落被光以不容拒绝的姿态侵占,最真实的江白榆和他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一起暴露在了陆瓒面前。 他下意识想反驳,但此时此刻,怎样的理由和借口都显得牵强又苍白。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自暴自弃似的闭了闭眼: “嗯。” “但你不想让我知道?” “嗯。” “也不想听我说?” “嗯。” “你喜欢我,但不想跟我谈恋爱?怎么,是因为我不是女生,你不想跟男生谈恋爱?” “……不是。” “那为什么?” 其实陆瓒猜过几种合理的可能性。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江白榆说出的理由能说服他,比如不想耽误学习之类的正经严肃问题,那他可以接受。 他会和他说好,他们俩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说过什么都不知道,以后还是好朋友。 实在不是陆瓒想得开,只是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他跟江白榆,就算互相喜欢,也多半不会有结果。 他做好了所有思想准备,甚至在心里打好了想说的小稿,就等江白榆给他一个理由。 但无论他怎样也没想到,江白榆垂下了眼,在长久的沉默后,他叹了口气,说出口的是很低很哑的一句: “陆瓒,我不好。” 一句话,五个字,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但每个字都那样沉重,它砸落在陆瓒心里,打散了他所有准备,让他整个人陷入短暂的空白。 陆瓒做好了所有准备,唯独没想到江白榆会说出这种话。 他不好。 他怎么会不好。 第73章 江白榆怎么可能不好。 陆瓒为这句话难过,却不知道,这甚至是江白榆柔和过的版本。 他用“不好”,代替了其下更尖锐的一句“不配”。 那一瞬间,陆瓒突然发现,自己其实还是不够了解江白榆。 他眼里的江白榆是清冷又骄傲的,他从来没想过,江白榆会因为这样的理由放弃一份可以光明正大说喜欢的机会。他不想自己说也不想听他说,他宁愿把这个秘密烂在心里,因为他不好,他不能说,他不值得,他的喜欢也见不得光。 因为从小不被喜欢,所以把一切归咎于自己,是自己不够好,不值得。 陆瓒突然好难过。 那一瞬间,他抛弃了所有顾虑,什么影响学习,什么路难走,什么没结果,都无所谓了。 “别说这种话,你很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江白榆。” 不知是不是吹风太久,陆瓒眼睛有些红: “我喜欢你,特别喜欢你,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喜欢你。你说你不好,那你先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喜欢一个不好的人,还是说你是觉得我眼光差?” “没有……” 陆瓒大胆直白的告白让江白榆有些不知所措,他微微蜷起手指: “陆瓒,我说过,我比你目前看见的,还要讨厌得多。” 陆瓒抿抿唇。 他大着胆子伸手牵住江白榆的手,用力把他的手指掰开,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冰冷的指尖。 江白榆下意识躲了一下,但陆瓒没让他抽离: “我也说过,你是讨厌鬼,我是烦人精,我们天生一对儿。 “江白榆,你猜我一开始为什么要缠着你,跟你做朋友?不是因为我喜欢交朋友,是因为我喜欢你。我不会为了别人特意跑到一个学习节奏那么快那么魔鬼的班,不会为了别人去学那些看都看不懂的题,不会下雨天跑到别人家照顾病号,不会为了别人学吉他,就为了唱一首他喜欢的歌。这些事情我只对你做,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喜欢江白榆。 “联欢会上那首歌是唱给你的,每句歌词都是我想对你说的话。我知道你的名字是星星的意思,所以我一直说我喜欢星星,甚至你现在可以打开手机看我朋友圈,那里每一张星空都是你。 “我喜欢的人是我的星星,没人能说他不好,就算是他自己也不行。” 陆瓒一口气说完想说的话,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紧张到人都有点发抖。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自己的强硬,凶巴巴跟江白榆撂狠话: “江星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现成的恋爱就放在这,你要不要谈?我不是不记仇的小狗,你把我赶走,下次还能摇着尾巴来找你。就算是小狗也会累,你让我伤心,我就再不理你了。” 说完这句话,陆瓒放开了江白榆的手。 江白榆指尖的温暖突然离开,他顿了顿,才缓缓垂了手,重新蜷起手指,想留住那点温度,但那些暖意还是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溜走了。 他想,不理他也好,反正那一直是不属于他的太阳。 但人大概都是贪婪的,明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他,却还是想留他在身边。 江白榆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但此时此刻,一句拒绝含在唇边,半天也没能说出口。 他侧过脸看向身边的人。 那人正趴在观景台的围栏边,有点出神地看着眼前的云海,但江白榆注意到他捏紧了手指,他知道,他在等他的答案。 别等了吧。 毕竟,是明知不会有结果的事,就像,今天的雾天,等不到期待的…… 江白榆的思绪断了。 因为,那一瞬间,他看见陆瓒的侧脸多了一丝金黄色的暖光,那道光路过他的眼睫,落进了他的眼里。 江白榆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了日出的方向。 他看见风吹散了薄雾,看见云海在半空中翻浮,看见天空由蓝到橙的渐变色,看见丝丝缕缕的白雾之后,初生的太阳从地平线探出了头。 云海被染成淡淡的金黄色,连风都变得温暖了些。 陆瓒低头调试好相机,将它举在眼前,想定格这个画面。 他等了这么久,多半是等不到江白榆的回答了,那倒不如整理好心情,多拍点照片,好不容易等到的日出,可不能留不下一点回忆,毕竟这可是他第一次失恋! 陆瓒将镜头对准天与云海,调整好构图,刚准备按下快门,却在变弱的风声中听见了江白榆的声音。 “陆瓒,我不会谈恋爱。” “……” 陆瓒按快门的手一顿,微微抿起唇。 果然,就算等到了回答,也只会是拒绝。 江白榆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他很清醒很理智,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 他垂下了眸,但很快,他又微微睁大了眼。 他手有些抖,不小心按下了快门,画面原本的构图被打破,定格在了一团模糊的光与颜色。 但他没空去管那些。 因为他听见了江白榆的后半句话。 他说: “你……教教我。” 第49章 049/给你暖暖 陆瓒起初有些懵。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一句话五个字在他脑海里面重复播放了好几遍,才勉强理解其中的意思。 他缓缓转过脸看看江白榆, 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 赶紧收回视线,然后过了一会儿再偷偷看一眼。 如此反复数次,明明他站在山顶呼啸的冷风中,却缓缓热红了耳尖。 “我……” 他捧着相机的手指不安分地挪动着。 明明刚才那么大胆表达喜欢、那么嚣张地问人家要不要谈恋爱的是他自己, 现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的也是他。 “我……” 陆瓒在这“我”了半天, 最后憋出来一句: “我……我也第一次谈, 我也不太会。” “……” 这句话说完, 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陆瓒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救命, 他在说什么啊。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 陆瓒赶紧低头翻相机里的照片, 下一秒, 却突然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陆瓒愣了一下,侧目看去, 只捕捉到江白榆唇边那点未散的笑意。 “你笑了!” 陆瓒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说实话, 从正式认识江白榆到现在,陆瓒从来没有见过他笑, 最多是眼里和唇边那点似有若无的类似笑的情绪, 就算有,也会很快被他压下去。 就像现在,陆瓒捉到的那点笑意很快消失不见了, 江白榆轻轻抿起唇, 说: “看日出。” “哦……” 陆瓒这才想起来看东边那轮初生的太阳。 他重新举起相机,但拍了几张, 感觉已经错过了日出最美的时候,所以怎样都不满意,索性关掉了它,安安静静用眼睛看。 陆瓒趴在围栏上,十指交扣着,若有所思般一晃一晃。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往江白榆那边挪了两步,见他没反应,又挪了两步。 一直等他抵到他的肩膀,才安安稳稳站住。 沉默片刻,他小声问: “江白榆,你之前说你暗恋你喜欢的人十多年,是真的,还是随口一说啊?” “……”江白榆大概是在内心挣扎了一下,才说了实话: “真的。” 陆瓒有些意外,脑子一抽,确认道: “你喜欢的人是我吧?” 江白榆有些无奈: “不然?” “你暗恋我十多年哦?”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 “从小学那次,我被人堵在小巷子里,你拉我出去开始?” “……更早。” “啊?” 陆瓒确确实实震惊了一下,他的关注点有点歪: “江白榆,你好厉害,那么小就懂喜欢了。” “……那时候还不算。” 很小的时候,当然不懂什么是喜欢。 第74章 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心思,他生来淡漠孤僻,所以好奇有人天生就热烈明媚、善于交际、闪闪发光,能得到所有人的关注和喜欢,所以总是忍不住观察他。后来,看见他被几个男生堵在小巷里,江白榆原本不想去管,毕竟他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也没那个兴趣多管闲事。 但不知道是什么心思作祟,他还是进了那条背光的小巷子,把那个哭包解救了出来。 他那时是怎么想的呢,可能心里有那么点隐秘的小心思,想,陆瓒的光能分给那么多人,那能不能,也分给自己一点? 江白榆微微垂下眼,身边的陆瓒倒没有注意到他这点回忆带起来的情绪。 他有点想不通,还在努力回想: “嘶……不过,你居然那么早就知道我了?咱们小时候没见过吧?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嗯。” “那你怎么喜欢我的?你跟我讲讲呗。” “……” 江白榆选择沉默。 后来,陆瓒再怎么问,他都再不说一个字了。 陆瓒知道他是不好意思说,江白榆这人就是这样,不太喜欢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想法。 他不想逼他,就没坚持问下去。毕竟就算问了也没什么意义,他知道自己喜欢江白榆,江白榆也喜欢自己,在这样漫长的时间中,看似毫无交集身处两个世界的人却在心里默默喜欢着彼此,这就够了。 这放在一天前,是陆瓒想也不敢想的事,但现在,他却听江白榆亲口才承认了这份喜欢。 好梦幻,他不是在做梦吧。 陆瓒还偷偷掐了一下自己。 好疼,不是梦。 啧,真浪漫。 也真遗憾啊。 现在回想起来,说陆瓒做的事很多都是只对江白榆开放的特例没错,但在江白榆那里,又何尝不是呢。 大家都说江白榆冷冰冰凶巴巴难以接近,但他却厚着一张脸皮凑到了人家身边,其实不是他陆瓒有多善于社交,而是在江白榆那里他拿到的难度从来都是简单级。 想到这里,陆瓒叹了口气: “江白榆,我有点后悔了。” 他注意到身边的江白榆似乎有一瞬的僵硬,自己品味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这话有歧义。 他赶紧解释道: “后悔自己没有勇敢一点。要是早知道你也喜欢我,我就……再早一点去你身边。” 早在江白榆觉得自己不好之前,就拉着他的手告诉他: 不许说自己不好。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江白榆。 - 陆瓒和江白榆一直等到天光大亮才从观景台上下去,他们在山顶周边转了一圈,才坐上摆渡车慢悠悠晃回山下,还优哉游哉地在照君山的小晨市里买了点当地特色小吃当早餐,之后才肩并肩一起回了民宿。 他们回去的时候,隔壁几个人还没醒,陆瓒就和江白榆窝回房间吃东西玩游戏。 江白榆平时只玩俄罗斯方块,那小游戏陆瓒实在玩不来,两个人一起叠方块也叠不出什么乐趣。所以,在江白榆一句“我可以学”之后,陆瓒拿着江白榆的手机下了个自己平时玩的塔防游戏,开了个小号,和江白榆一起从新手教程慢慢玩。 陆瓒平时喜欢玩一些炫酷的打野英雄,两个人刚从新手教程里出来正式开始对战玩家时,他选了一个自己平时爱玩的角色,江白榆则随便拿了一个射手。 新手教程里讲过游戏角色属性和分路,选英雄界面也有提示标识,陆瓒以为江白榆知道自己该去哪条路,结果他没想到,刚一开局,扛着弓箭的角色小人就跟自己溜溜达达地去了野区,还一箭抢掉了他的buff。 陆瓒哭笑不得: “江星星,你去下路,下路塔快没了,等人家沿着那条路推到基地,咱就输了。” “哦。” 江白榆应了一声,默默举着小弓箭去了下路。 然后没过多久,陆瓒就在头顶上看见了江星星被击杀的通报。 他立马放弃野怪,转去下路为星星报仇,等他杀完敌人潇洒转身,刚好遇见复活上线的小弓箭手。 然后小弓箭手直接无视路上的小兵,跟在了他的屁股后面,他们家的小辅助也不明所以,跟着他形成了古怪的三人小队。 陆瓒本来想提醒一下,但想了想还是算了,他大号段位挺高的,炸炸新手局不是难事,也就随他了。 就这样,陆瓒管完野区管下路,一局游戏在他的忙活下走向胜利。他们又开了一把,陆瓒还是选了打野英雄,但江白榆却迟迟没有选择。 陆瓒以为他卡了,探头看了一眼,却见江白榆正低头凝视他的角色格子。 陆瓒有点奇怪: “刚才的角色不好玩吗?想换一个?” “没。” “那怎么了?” “你不是说,那个不能跟着你?” “……” 陆瓒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江白榆就又用一句话戳进了他心窝窝里。 他问: “玩什么能跟着你?” “……” 陆瓒的脸“腾”一下就红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红个什么劲儿。 他在想,江白榆还是谦虚了,他虽然说不会谈恋爱,但天赋是有的,还不低。 陆瓒伸手给江白榆选了个甜妹小辅助,自己闷头默默把打野换成射手: “你玩这个,一直跟着我。” “嗯。” 其实陆瓒的射手玩得很烂,特别烂,但从那局之后,他把把都玩射手,江白榆也把把都拿辅助挂在他身上。 一个高冷帅哥面无表情玩个小甜妹角色,这反差感还挺强的,尤其他还寸步不离跟着自己,自己去哪他跟到哪,自己打谁他打谁,执着得有点可爱。就这样,陆瓒带着自己男朋友征战下路所向披靡,反正他们也没事做,从早晨一直玩到了中午。 等到中午快饭点的时候,隔壁那几位才终于起来。 张乐奇睡醒了就来拍他们的门: “阿瓒!你们干嘛呢,吃饭去不?” 那时陆瓒刚好跟江白榆结束一局游戏,等到胜利标识弹出来,他扔了手机就跑去开门: “你们终于醒了,我真服了。” “怎么?我听渲子说你俩早晨起来了,你们看日出去了?看见了吗?” 方一鸣从张乐奇后面探出头来。 “当然。”陆瓒开了门让他们进来,从自己包里翻出相机给他们看: “一开始确实起雾了,但日出的时候刚好雾散,可漂亮,你们没去真是损失。” “还是早起的鸟儿有日出看,我不行,昨天跟苏砚喝太多,到现在还晕。” 方一鸣和张乐奇凑在一起翻陆瓒的相机,看过一遍后,在感慨照君山的日出真名不虚传的同时,张乐奇有点奇怪,开玩笑般吐槽道: “阿瓒,你这怎么只拍了日出前和日出后?这照片里太阳都出来多久了?刚探头那会儿呢?最漂亮那会儿呢?!你看你这张都拍糊了,陆摄影师,你真不专业!” “哈?那时候?那时候我在……” 陆瓒一句话还没说完,赶紧闭了嘴。 另一边坐着的江白榆也微一挑眉看了他一眼。 陆瓒突然想起来自己那时在干啥了。 忙着跟男朋友表白呢!! “啊?在干啥?” 张乐奇还等着他后半句话,茫然发问。 “别问,少管!” 陆瓒心虚,所以反应略微有点大。 他赶紧转移话题: “你们不是要去吃午餐吗?吃什么?快快,我饿了。” “你好怪哦。”张乐奇评价一句,又回头看看江白榆: “江学霸想吃什么?对了,你们看完日出去干什么了?周边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我们去晨市了,买了点小吃,然后回来打游戏打到现在。” 陆瓒边收相机边答,然后推着张乐奇和方一鸣出了门: “有没有好玩的,一会儿吃了饭去探索,先吃先吃!” “啊?学霸还会打游戏?不早说!下次咱们一起开黑!” 陆瓒推着那两人出去,江白榆看着他们,唇角微微弯起,像是一个笑。 他起身过去拿起陆瓒落在床上的手机,抬步跟上了他们。 几个人在民宿周边随便找了家评价比较高的餐馆,解决了午餐问题,就一起在景区里逛着玩。 因为是冬天,景区很多项目都没开,他们只坐在摆渡车走马观花似的转了一圈,大多时间都是在陪着宁渲到处拍照。 他们在照君山逛了大半天,虽然陆瓒和江白榆一直走在一起,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陆瓒一句话都没敢跟他说。 什么啊,怎么谈了恋爱后还没以前熟络呢,他们好生疏,真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种生疏状态一直持续到他们晚上在山脚坐上大巴车回家,原本陆瓒的想法是可以趁机靠靠男朋友肩膀跟他贴贴,但计划有变,这次他跟朋友们挤上了一辆车,前后左右都是他们,前座的张乐奇还时不时转头跟他说两句话。 别说贴贴了,陆瓒一路上坐得板正,往那边靠一点都不敢。 他好心累,好痛苦,但还是坚持到了大巴到站。 第75章 大巴车还是停在他们昨天的集合点,因为路上有点堵车,他们下车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连公交末班车也过了点。 方一鸣的爸爸开了车,一车就能顺路把苏砚张乐奇和宁渲都带回去。他原本打算找个顺路的同事带带陆瓒和江白榆,却被他们拒绝了。江白榆的理由是家不远,走回去很近,陆瓒的理由是暂时不回家先逛逛。 就这样,在方叔叔嘱咐他们注意安全、以及和朋友们告别之后,他们沿着人行道,在路灯下散步似的慢慢走。 陆瓒看着自己昏黄灯光下的影子,过了一会儿,他听江白榆问: “要去哪儿逛?” “不知道。”陆瓒摇摇头: “也不是很想逛,就是谈恋爱第一天,单纯不想跟男朋友分开。但这么晚了咱能去哪呢,或许你想看场电影吗?” “嗯。” “那我看看附近的电影院。” 陆瓒低头点开手机,就近找了一家电影院,但他翻了一下,最近似乎没有什么好看的电影,除了动画片战争片,就是青春疼痛爱情片。 陆瓒无法抉择,他把手机递给江白榆: “你挑挑。” 江白榆扫了一眼: “你想看哪个?” “我都行。” 陆瓒挨个点开电影介绍看看。 最适合带小朋友来看的合家欢大电影! 史诗巨制!战火纷飞年代中的人间真情! 午夜幽铃,你,睡了吗? 催泪爱情!看过的情侣都哭了! 好像哪个都不是很合适呢…… 陆瓒大概扫了一眼,最终,目光被最后那个“情侣”字样吸引了。 虽然他对青春疼痛爱情片不感冒,但…… 就要情侣就要情侣!! “那就看这个,呃,对你的爱像倾盆大雨……吧?” “嗯。” 陆瓒觉得这一切好荒谬。 他低头买好票,看了眼地址和导航,就跟着江白榆往那边走。 他们在的这块不是市中心,原本时间就晚,现在路上也没几个人,只有他们两个,和路上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的影子。 陆瓒走在江白榆身边,突然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又往江白榆身边靠靠,发现靠近他的那只手还拿着手机,又赶紧背着手把手机送到了另一边。 一切准备就绪,陆瓒空咽一口,心虚地看向了马路,然后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没反应?再咳两声! 这次江白榆倒是注意到了,他问: “嗓子不舒服?” “……没有。” 陆瓒恨他是个木头。 他想假装不经意地碰碰江白榆的手,但没碰着,因为江白榆先他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 江白榆的手还是很冰,那温度让陆瓒微微一颤。 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 拜托,江星星!都谈恋爱了,怎么还只握手腕呢?! 不知道是因为太紧张了还是什么原因,陆瓒在心里想这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吐槽,但很快他就想不下去了,大脑也一片空白,因为身边的江白榆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情不该是这个发展。 微凉的手指从他的手腕内侧慢慢往下探去,柔软的指腹滑进了陆瓒掌心,有些痒。 江白榆大概是在试探陆瓒是否反感,见他没有拒绝,才一点一点接着往下。 掌心那点微凉带得陆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大概是因为紧张,他手指甚至有些颤。 手心每一寸感官都被无限放大,陆瓒感受着江白榆的触碰,直到江白榆的指腹从掌心一点一点挪到指缝,很轻地握住了他,与他十指相扣。 这真是本世纪最漫长的一场牵手过程。 陆瓒在心里默默吐槽,然后红着脸拉高了羽绒服拉链,把下半张脸藏了进去。 “江星星,你手好冷。” 陆瓒闷闷道。 江白榆微微一愣,下意识想放开他,但下一秒,陆瓒就握紧他的手,一起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那个时候,天上飘了点细雪,雪花慢悠悠打着转落下来,在灯下面亮晶晶的。 陆瓒头发和眼睫都落了点小雪花,头顶昏黄的路灯给他染上一层温柔的暖光。 他的下半张脸藏在高高的衣领里,说话时声音都有点闷闷的。 他微微偏过脸,没看江白榆,但通红的耳尖暴露了他的心事。 “给你暖暖。” 第50章 050/兑换券 陆瓒一直牵着男朋友的手, 把他手指和掌心微凉的温度捂得暖和了一些。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在口袋里拉着手, 一直等走到人多的街道才放开。 陆瓒选的电影是爱情片, 毕竟是夜场,去的人也不多,空座一大半,但来看的确实都是成双对的小情侣。 为了暗戳戳显摆自己也是小情侣, 他订票时还特意订了情侣座, 就是摆在最后排的那种双人小沙发, 主打的就是私密, 干点啥谁也看不见…… 等等。 他们也没啥能干的, 他想干啥! 陆瓒在心里敲敲自己的脑壳, 突然感觉自己订这座位其心可诛。 他不再想了, 只拉拉江白榆的衣袖, 走在前面, 带着他一直到最后一排坐下。 江白榆手里抱着刚买的爆米花和可乐,等待电影开场的时间内, 都是第一次约会的两人排排坐十分认真地看着电影前的广告, 莫名有些局促。 陆瓒觉得小情侣不应该是这种氛围,显然, 他们俩还没习惯自己的新身份。 于是陆瓒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 具体就是他目不斜视地盯着电影幕布,身子却往江白榆那边凑了凑,像特务接头一样小声问: “江星星, 要牵手吗?” “……”江白榆的声音也很低, 显得嗓音有点哑: “嗯。” “请。” 陆瓒冲他伸出手,江白榆牵了上去, 指尖还是有点凉。 陆瓒给他捂捂暖,中途瞥了一眼荧幕上某部悬疑片的预告,觉得看着不错: “咱们下次来看这个吧,好像挺精彩的,我上次跟我朋友来看就觉得这预告好牛。” 说到这里,他又顺口问: “江星星,你以前都跟谁来看过电影?” 这话说完,陆瓒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到,自己以前看电影,要么是在家里的小影院跟家人一起,要么是出来跟朋友们。但在江白榆身上似乎都不太现实,因为他不像会喜欢这种地方,他身边也根本没有可以一起出来看电影的人。 果然,江白榆答: “没有。” 陆瓒垂下眼睛,片刻,又笑了出来: “这么说,我还是第一个了,感觉真不错。说吧,你还有什么没做过,我都陪你,把你所有第一次占了,再盖个阿瓒专属的戳。” 这话说完,江白榆微一挑眉,看向了他。 在他的视线中,陆瓒突然发现自己说的那话似乎有点…… 他有些心虚地别过了视线。 正巧那时,电影开场,伤感的插曲响起,开头就是男女主在高中校园的初遇和相识。 一开始,陆瓒还能集中注意力认认真真看剧情,顺便吃两□□米花。但这部电影实在称不上佳作,镜头画面不算精美,剪辑也稀碎,唯一可圈点的就是整部电影的插曲,和男女主两张好看的脸。可再好看的脸也扛不住那不尽人意的演技,陆瓒看着看着就分了神。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台词和剧情,眼睛却已经不在大荧幕上了,他垂着眼,正在专心致志玩男朋友的手。 江白榆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长,手指匀称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还有骨骼和血管的凸起。 陆瓒把他的手翻来翻去地看,时不时抬眼瞄两眼电影,手上没事做,就勾勾他的手指,捏捏他的骨节,然后用指腹沿着他的指背,顺着手背上血管的凸起往后摸。 江白榆被他弄得有些分神,他喉结轻滚,微微蜷起手指,低声道: “陆瓒。” “啊?”陆瓒茫然。 江白榆侧目看他,然后飞速撇开了眼: “安分点。” “……哦。” 陆瓒猜是自己的触碰弄得江白榆有点痒,于是赶紧搓搓他的手背,安安分分同他十指相扣,继续看电影。 现在电影已经讲到男女主毕业同居后一些现实问题,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裂痕了。陆瓒靠在柔软的沙发椅背上,看着看着,眼皮就有些沉。 第76章 他昨晚原本就没睡多久,现在靠在舒服的沙发上,处在黑暗的环境里,看着催眠的剧情,秒秒钟就陷入了安眠。 江白榆发现这件事,还是因为陆瓒握着他的手松了力道。 他唯一挑眉,侧目看去,就见他小男朋友靠在椅背上,睡得很香,任荧幕变换画面时在他睡颜上投上浅浅的光。 这家伙睡着的时候乖得不行,江白榆看着他,不自觉浅浅弯起唇角,而后重新握紧了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身边人似乎睡熟了,因为他的脑袋正在顺着皮面沙发光滑的表面缓缓往下滑落。 意识到这点,江白榆抿起唇,稍微往那边靠了些。 电影到了第一个大冲突,但男女主吵架吵了些什么他也没听清,他只以余光瞥到身边人毛茸茸的脑袋离自己越来越近。 可就在即将靠上之时,陆瓒人突然轻轻一激灵,醒了。 陆瓒坐直了身子,努力睁大眼看电影,江白榆却微微垂了下眼。 陆瓒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打起精神看了会儿剧情,觉得坐得有些累,索性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江白榆的肩上。 他感觉江白榆似有一瞬的僵硬,还以为他不习惯,就说: “别动给我靠一下呗。” 他随手拿了颗爆米花扔嘴里嚼嚼解困,边看着电影画面,问: “他俩要分了?” “嗯。” “我都没看着。” 陆瓒揉揉眼睛: “我刚不小心睡着了,从现在起你看着我点,要是我睡着了,你记得把我晃醒。” “困了就睡。” “那可不行。”陆瓒轻笑一声: “这可是我跟我梦中情人看的第一场电影,意义非比寻常,得记清楚各种细节,以后才好回味。” 就这样,陆瓒靠在男朋友身上,闻着他喜欢的茉莉花香,断断续续看完了一整场电影。 电影介绍说是看过的情侣都哭了,陆瓒没哭,困倒是有点。 这电影的剧情是十分流水线的青春疼痛风,男女主校园相识相爱,然后在时间的流逝中变成了彼此陌生的模样,最终相看两厌把对方丢失在了人海里。 陆瓒觉得这剧情里的套路自己在各种电视剧里看过不下十遍,唯一能回味的只有电影最后那个还算有趣的结局。 故事里,男主曾经跟女主画过一个大饼,说等以后长大了带她去挪威追极光,后来他确实长大了,却没实现承诺,而是抽烟酗酒冷暴力搞暧昧出轨。女主看清了他这个人,分手后,在故事的最后孤身一人站在了挪威的极光下,算是对这段感情的告别,也是迎接自己的新生活。 回家的路上,陆瓒看着下雪时乌沉沉的夜空,想起了电影结局那个画面,突然问江白榆: “江星星,你觉得结局那个极光好看吗?” 江白榆应了声略显冷淡的“嗯”。 陆瓒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笑了两声: “我也特想去挪威看极光,一直都想。我跟你讲啊,我小时候可中二了,觉得小爷我生来自由,感觉我活着的意义就是走过全世界每一处风景,再把它们记录在我的相机里。当然,这个想法到现在也没变过,特罗姆瑟的极光真的很美,未来,我邀请你一起去看。啧,这话真像那个渣男画大饼。” 陆瓒默默吐槽一句,又问: “那你呢,江星星,你以后想做什么,或者,你小时候有什么梦想?” “……” 江白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总是接不上陆瓒的话。 以后想做什么? 他没想过。 所以,停顿片刻,他只反问: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嗯……” 陆瓒只以为他在邀请自己玩猜猜游戏,还真的认真想了想: “你对天文感兴趣吗?我感觉你还挺适合,白榆,星星,名字都那么配,唉,跟一整片星空打交道,别太浪漫了。” 陆瓒想象了一下江白榆戴着眼镜搞科研的样子,觉得真是那么回事。但后来发觉这事他想也没用,便继续问: “所以你想做什么?” “……” 江白榆看了他一眼,很快挪开了视线,只说: “……天文。” 陆瓒睁大了眼: “哇,咱也别太有默契了。” “嗯。” 那个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接上连车都没几辆,雪倒是越下越大,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陆瓒踩着地上那层积雪,走出去一段路,又回头看看身后那串脚印,自己跟自己玩得挺开心。直到这条路走到尽头,他们停在十字路口的边角,江白榆才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提醒道: “陆瓒,该回家了。” 听见这话,陆瓒就像是被雨打的小草,一下子就蔫了。 他不太想回去,一是不想和他梦中情人分开,二是时间太晚他家太远,家里又没人,回去了也是他一个人。这段时间,他已经一个人住够了。 “我不想回去。” 陆瓒抬眼看着江白榆: “你要不要收留我?” 这个问题,江白榆没有回答,他没说话,只是带着陆瓒回了自己家。 回去的时候,江白榆家里并没有人。 陆瓒原本还愁,自己一个大小伙子老不回家跟人儿子挤一屋睡,该怎么跟江叔叔解释,好在江叔叔没在,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让他轻松不少。 他进屋先换了睡衣。 原本就是刚从外面旅行回来,日常用品和睡衣都装在他的背包里,随取随用,还挺方便,那之后,江白榆叫他洗澡,陆瓒让他先去,在他离开前还问了句: “江星星,我能用一下你的笔吗?” 江白榆看了他一眼,没问他要干什么,只说: “随便。” 陆瓒应过之后就再没声了,江白榆没管他,只自己去浴室冲了澡,回来的时候,还见陆瓒埋头在桌上写写画画。 江白榆没好奇陆瓒在做什么,但陆瓒见他进来,主动朝他招招手,神秘兮兮道: “江星星,你过来。” “?” 江白榆微一挑眉,走过去,就见陆瓒往他手里递了个小纸片。 白纸被裁成门票似的长条状,连票根都画出来了,上面还手绘了一个龇牙咧嘴的小人,但那小人的模样被画得实在有些荒诞,江白榆猜测这可能是陆瓒自己。 小人的旁边还用空心字体写了几个字,只是那个字迹和画技一样不如人意,江白榆依稀辨别出,那是: “阿瓒承诺兑换券!” 陆瓒笑着跟他指指上面的字样: “我出电影院跟你说的那话实在太像画大饼了,为表诚意,我给你做个券出来,毕竟这可是咱俩谈恋爱后我给你的第一个承诺。看,这写了,和江星星去特罗姆瑟看极光,还有我的画像和亲笔签名。未来,你随时可以拿这张券找我兑换,没有使用期限,只要是你本人持券,就永久有效!” 画小票换承诺这种幼稚行为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才会出现的,但陆瓒却说得很认真。毕竟他向来思维跳脱,想一出是一出,说做就做。 他看看自己出品的兑换券,又看看江白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等待夸奖的小狗。 但他见江白榆盯着这张券半天也没表情没反应,还以为他觉得无聊幼稚,所以又补充了一句: “你相信我,没逗你玩。” 听见这话,江白榆才终于抬起眼,把视线从兑换券上挪开。 他对上了陆瓒那双亮晶晶的小狗眼,空气陷入沉默,二人对视片刻,谁也没先说话。 江白榆可能是想说点什么的,他张张口,喉咙却有些发涩,最终还是轻轻抿起唇,喉结微动,有些僵硬地挪开了眼睛: “知道了,去洗澡。” “哦。”陆瓒应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时还不忘嘱咐一句: “你收好哦,丢了不给补的。” 这句话,江白榆没有回应。 陆瓒也没在意,他路过了他,却在错身之后又被江白榆拉着手腕拽了回来。 陆瓒朝后踉跄半步,靠到了墙上。 江白榆握着他的手腕,力道有些大,人也往前走了半步,他挡住了房间顶部的光,将陆瓒圈进了阴影里。 陆瓒莫名有些紧张。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但退无可退,只能强作镇定地看着江白榆的眼睛。 二人对视许久,江白榆浅色眸子里翻涌的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陆瓒望着他,下意识轻轻用舌尖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一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不是吧,这氛围,这气场。 陆瓒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他知道,如果现在的画面出现在电视剧里,那接下来八成会接一段缠绵的吻戏。 不会吧,他谈恋爱还没够二十四小时就要跟男朋友接吻了吗? 可他还没心理准备! 但在这种氛围下拒绝男朋友不太好吧,再说他也不想拒绝。 第77章 呃,那接吻要怎么接啊?他今天没吃怪味东西吧,哦,他画图的时候顺了几颗看电影没吃完的爆米花,现在嘴里应该是奶油爆米花的味道。 陆瓒有些紧张地空咽一口,迅速检查一遍自己之后,主动问: “江星星,你是不是想亲我?” 问完这话,他感觉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似乎用力了一些。 接着,他听见江白榆低低的一声: “嗯。” 果然!江星星你还说你不会谈恋爱,你进度可真快! 虽然心里在这样吐槽,但陆瓒还是磕磕巴巴地答应了: “那,那来吧。” 这句话说完,气氛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陆瓒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放,他不敢看江白榆了,就四处乱瞟,后来他注意到江白榆似乎正在低头靠近,索性直接闭上了眼。 陆瓒对恋爱中亲密举动的认知全部来自被许知礼和陆琢按着一起看的那些言情剧,电视剧里一般会把接吻拍得非常浪漫,比如捧脸托下巴,还要来几个带bgm的慢镜头。 但陆瓒并没有等到江白榆捧他的脸,片刻之后,他只感觉到江白榆用指尖撩了一下他额前的头发。 等等,撩头发? 陆瓒还没反应过来接吻为什么要撩头发,下一秒,他就感觉到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额角。 那个亲吻一触即离,但江白榆却像觉得不够,短暂的停顿后,他又亲了亲陆瓒的头发。 “……” 要死,江星星你好犯规。 陆瓒心里炸开了小烟花。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面上十分淡定地问了句: “亲完了?” “嗯。” 江白榆应了一声,后退两步,远离了他。 “那我去洗澡。” 陆瓒十分淡定地抬步走出了房间,还贴心地给江白榆关上了房门。 但在门关上的那一秒,他努力维持的淡定没了。 他双手捂住刚被江白榆亲过的地方,慢动作蹲下了身。 他一张脸红得像个番茄。 救命…… 什么啊。 后劲儿也太大了吧!!! 第51章 051/虎斑猫 陆瓒这个澡洗得格外漫长。 光是被亲个额头他就变成红番茄了, 大概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陆瓒洗完澡出来之后, 虽然看着淡定, 但他连和江白榆对视都没敢,更不敢做更多事,最多就是睡觉的时候抱了抱他。 谈恋爱之后,陆瓒第一次觉得假期那样漫长。 他在江白榆家里住了一晚上, 第二天就回了家, 虽然他很想一直跟男朋友待在一起, 但老往人家家里跑也不是个事, 再说了, 江白榆的世界也不是只有他, 人家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陆瓒觉得自己像个恋爱脑, 满脑子都是江白榆。他还无比期待新学期开学, 这样就能天天见到男朋友。 抱着这样的信念, 陆瓒写寒假作业那几十套卷子时都亢奋不少,但学习路上总会遇到拦路虎, 在再次遇到一道看不懂的难题时, 陆瓒选择给那道题拍个照片打扰一下江白榆。 当然,只是问题, 真的没有趁机跟男朋友聊天的意思。 想是这样想的, 但等陆瓒选中那道题的照片,把它发进男朋友的聊天框之后,就彻底没心思做题了。他每过两秒钟就要扫一眼自己的屏幕看有没有人回消息, 手里还不安分地转着笔。 但一向秒回的江星星, 这次消失了很久,直到陆瓒都输完了两把游戏, 才看见屏幕上方多出来一个微信的小标识。 陆瓒立马切回微信,见江白榆只给他发了一张图片,打开,是那道题的解题过程。 陆瓒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以前他问江白榆题,对方收到题目后一般都会直接给他拨个语音,不方便也会发个语音条。 把解题过程写在纸上拍给他……这还是第一次。 正在陆瓒奇怪的时候,江白榆又发来一条信息。 星星:先看,不懂再问,或者晚上重新讲。 陆瓒:好。 陆瓒:你在外面啊? 星星:嗯。 陆瓒原本还打算问一句在干嘛,但这宛如查岗的行为也太怪了,所以又一字字把输入框里的信息删除。 他没再打扰江白榆,而是点开他发的解题过程一步步往下推。 江白榆把题写得很细,一些重要步骤还画了重点符号,陆瓒又不笨,就算不听讲解,看一遍也差不多懂了。 他把刚才那张试卷翻出来,刚准备关掉手机自己做一遍,但目光扫过那张照片时,他目光却突然一顿。 江白榆用来写题的是一张普通的a4纸,笔迹是并不好用的蓝色圆珠笔,估计是随便找的,背景是材料不明的一个台面,照片最角落的地方漏出来了一点东西,是几张露出logo边角的纸巾,和几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瓶瓶罐罐。 陆瓒放大仔细看了看,感觉那罐罐像是咖啡店或者奶茶店的原料罐和雪克杯。 陆瓒觉得自己像个侦探,从一张照片就看出了这么多。 他还仔细辨认了一下纸巾露出的logo,从颜色和那点边角形状看,似乎是北川最近很火的一家猫咖。 江白榆为什么会在咖啡店啊,兼职吗? 但北川一中前几天才刚发了这一学期的奖学金,一中在奖学金上出手非常大方,江白榆身上buff无数,年级第一,身上还有不少竞赛奖,应该不会缺钱……吧? 陆瓒有点奇怪,越想越在意,这作业也算是彻底写不下去了,索性换了衣服出门,打车去了那家猫咖所在的商业步行街。 快过年了,步行街上很热闹,两边的树上挂着红灯笼,走两步还能看见不少卖对联窗花的小贩,一眼望去全是红彤彤的喜庆颜色。 街上人也很多,两边的小吃摊排了老长的队,香味混在一起,能飘一里地。 陆瓒走在人群里,跟着手机导航寻找那家猫咖的位置。 其实这并不难找,那猫咖最近很火,他在朋友圈和其他平台都刷到过关于它的推文,此时店内更是人数饱和,几乎没有空座,到处都是来撸猫的年轻人和傲娇的漂亮小猫咪。 陆瓒没有进去,他只站在外面看了一眼。 他男朋友长得出挑,就算站在人群里也能被一眼看见。 此时,他正穿着咖啡店的工作服,明明冷冷的没有表情,头上却戴了个可爱的猫耳配饰,看着反差感十足。他正端着托盘去靠墙的一处座位,等他把咖啡放到桌上,那桌上两个女孩子似乎跟他说了句什么 ,他微一挑眉,简短回了一句,就点点头离开了。 咖啡店的生意实在太好,几个店员忙得脚不沾地,那时,陆瓒突然就明白,当时江白榆为什么那么久没有回消息了。 应该说,江白榆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抽得出时间来给他写解题过程。 陆瓒心里酸酸的,又有点甜。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他觉得自己进去也帮不上忙,还会耽误江白榆时间。 但自己一直在外面站着吗?好像也不太现实,要不回去?那他特意跑这一趟干嘛! 陆瓒在心里纠结得不行,正挣扎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伙子,干什么呢?看上我们家招聘广告了?怎么不进去?” 那是个很甜的女声,但语气酷得不行。陆瓒愣了一下,回头看去,见是一个带着鸭舌帽的长头发女生。她身材很娇小,几乎才到陆瓒肩膀,但穿衣风格却很酷。 听见她的话,陆瓒又看了一眼,果然见咖啡店玻璃上还贴着一张手绘的小海报,只是他刚光看男朋友了,完全没注意到这个。 现在他才仔细看了内容,但这海报不是招聘店员,而是招发传单的临时工,套猫咪玩偶服的那种。 陆瓒正愁自己站这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呢,有这种好事当然不会放过: “啊,是,我可以吗?” “真的吗?虎斑猫玩偶服,四十一小时,现结,但我要提醒你的是,这天真挺冷的,咱这又是风口,玩偶服不防风,好多人站半小时就受不了了,你真可以吗?不确定还是别来了,我可不想过半小时再把你送走。” 鸭舌帽女生上下打量他一眼。 听见这话,陆瓒多少有点不服气: “当然可以,你看我站不站得住。” 女生笑了一下: “行,算你有志气,这样,姐姐不差钱,也不欺负小孩,站满三小时我就给你算五十一小时可以吧。” 说完,她冲陆瓒招招手: “走,跟我进去换衣服。” 提起这个,陆瓒却犹豫了。 他看看店里的江白榆,不太想在这时候出现在他面前,就跟女生商量道: “姐姐,我不进去行吗?能不能劳烦你拿给我,我去找地方换。” “?”女生又狐疑地打量他一眼: “你这小子怎么还鬼鬼祟祟的。” 虽然她吐槽了这么一句,但也没说什么,只抬手摆摆算作应下,自己推门进去了。过了一会儿,陆瓒就见她抱着一个比她自己还大出去不少的玩偶服艰难地从店里走了出来。 “拿着吧。”女生把玩偶服塞给他,嘱咐道: “别给我穿跑了啊。” “我穿跑它干嘛啊。” 陆瓒哭笑不得,乖乖抱着虎斑猫玩偶服去换了。 第78章 原本他真的没多在意女生的提醒,等到换衣服的时候,他才终于明白她说的会冷是什么意思。 他本来觉得,自己今天穿得还挺厚,再套个厚玩偶服,哪里会冷。但等真正穿起来才发现,玩偶服里的空间并不大,他穿着外套根本塞不进去,只能把外套和鞋子脱掉才能套上这玩意。 不过,还好他今天穿的毛衣比较厚,玩偶服不防风也没有关系。 陆瓒把自己的外套和鞋子放进储物柜,回去的时候,鸭舌帽女生正在店门口等他。 他小跑过去叉着腰站在她面前,还给她转了个圈圈展示自己。 “嗯,不错。”女生点点头,把身上的小兜递给他,里面是他要发的传单,她又教了他几句宣传词,确认了开始时间,才转身回店里。 步行街的冷风呼呼的吹,树上的红灯笼也摇摇晃晃,陆瓒从玩偶服头套里的小孔看着外面,拿着手里的传单: “你好,喵咔新店开业,店里超多可爱小猫咪,有空可以看看,发朋友圈集赞免单哦。” 陆瓒从小被家里惯着长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有烦恼,也没有靠自己挣过钱。现在这份小工作对于他来说很新鲜,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陆瓒从小不缺钱花,他拿着爸爸妈妈姐姐的卡,每个月能刷的数字后面能跟好几个零,这导致他对钱没什么概念。今天答应帮忙发传单其实也只是为了打发时间,他完全没在意那些报酬,但在冷风中站了一个多小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这居然是四十块代表的意义。 要在冬天吹着风,要说千篇一律的广告词,要伸手给人发传单,要接受被拒绝后的失落,这样的一小时六十分钟值四十块。 陆瓒不是觉得这份工作有什么不好,他只是突然发现,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靠自己的努力把自己的时间换成钱,虽然不多,但这种感受实在奇妙。 这种奇妙在他这里变成了干劲儿,虎斑猫小玩偶在步行街跑来跑去,步子轻快,说广告词的语气也元气又热情,让人不忍心拒绝他的传单。 就这样,小虎斑猫在步行街从下午跑到晚上,从天色大亮到越来越暗到彻底入夜,步行街两侧亮起了小灯泡和灯笼,周边的店铺也点起了各种各样的灯牌和灯光。 喵咔的玻璃门后面,赛谣看了眼腕表,又看看街上那只还活力满满的小虎斑猫,多少有点意外。 旁边的店员也早就注意到了他,笑了一声,说: “老板,你从哪找来个清澈单纯的学生仔,我看他在外面跑了大半天了,也太有活力了,这就是年轻人吗?” 赛谣点点表盘: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小子两点钟来的,现在七点了,他是真不累啊。” 在感慨的时候,赛谣突然看见店里那个很帅的小员工换掉了工作服,正背着包从更衣室出来。 等他走到自己身边,赛谣随口问了句: “小江,回家了?” “嗯。” “行,路上小心,你工资我给你日结,晚点发你。” “谢谢。” 小帅哥没多说什么,道过谢就走了,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店员又“啧啧”两声: “老板,不是我说,你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招到。你中午不在,不知道,今天这小帅哥一边干活儿,还能忙里抽闲拎着笔写东西,我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你猜是什么?数学题!太牛了,不过他性子也太冷了,都不怎么说话,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说服他戴上咱店那个猫耳的?” 赛谣冲他翻了个白眼: “当然是钞能力。我一天给他开三百!还不用他上全天班,好不容易把他从隔壁抢过来的,让戴个猫耳他还能拒绝我吗?” “我靠,凭什么不给我开那么高??”店员的关注点歪了。 “得了吧,人家学生仔兼职原本就不容易,再说……”赛谣有些不忍地看他一眼: “你要是有他那张脸的揽客效果,我也给你月薪九千。” “???” 那边,陆瓒发完了小兜里最后一张传单,才后知后觉有点累。 他捶捶自己的腰,正准备回去找老板复命,结果刚转身,就看见一个眼熟的人从喵咔里出来。 刚推开厚重玻璃门的时候,那个人低头看了眼手机,那时门外的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微微眯起眼,很快又面色如常,熄灭屏幕,抬眼走向步行街出口的方向。 陆瓒愣了一下,赶紧跑过去。 他原本想过去直接让江白榆等等自己来着,但等到近了,他又突然生出点想逗弄他的心思。 于是陆瓒扶好自己的头套,过去跑到江白榆身边冲他挥挥手。 江白榆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他。 意料之中的反应,陆瓒忍住笑,见他步伐似乎快了点,就赶紧跟上去,跑到他面前拦住他。 被挡住了路,江白榆停住脚步,皱起了眉。 他往旁边躲一步,陆瓒也拦一步,往复两次,他终于抬眼看向眼前的虎斑猫,冷着声,语气有些凶: “干什么?” 陆瓒使劲忍住笑,没回答,只把两手举过头顶,歪着身子给他比了个爱心。 “……” 江白榆像是有些无语,他眉皱得更紧了,依然是拒绝姿态: “去找别人。” 说完,他直接绕开眼前的虎斑猫,顺便又低头看了眼手机。 微信界面还是很冷清,刷新一下,置顶的人还是没有小红点。 六个多小时了,这很反常。 江白榆目光顿了顿,微微垂下眼。 也是那时,他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好残忍,那我去找别人咯。” 听见这个声音,江白榆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过头,就见人来人往的步行街夜色间,那只抢眼的小虎斑猫脱下了自己的头套。 但这头套脱得并不顺利,他努力了老半天才把它从头上拔下来,头发也因为这个动作被弄得乱糟糟。 玩偶服里面的人有点狼狈,但笑容依旧灿烂,他歪头冲江白榆笑,露出脸颊一侧的小酒窝。 他一手抱着头套,一手戴着毛茸茸的大爪套给江白榆比了个大拇指: “江星星,surprise!!!” 第52章 052/答案 夜里的步行街比中午还要更热闹, 小吃摊和夜市小游戏都被摆在了路边,还有顶着彩虹色爆炸头的小丑穿梭在人群中卖气球。 在街市热闹间, 二人却被定格在了那里, 像是流动人群中凝固住的一幅画。 陆瓒拎着沉重的玩偶头套,看着他男朋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傻了,一时有些想笑。 但还没等他笑出来,就看见江白榆抬步冲他而来。 其实他们之间的距离没多远, 江白榆却是跑着过来的, 他额前的头发被冷风撩起, 发梢和衣摆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陆瓒觉得, 那时的江白榆, 眼里似乎有点他没见过的情绪, 但还没等他看清, 他就被抱进了他的怀里。 有个人突然扑过来抱住他, 让陆瓒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等他回过神来, 他就嗅见了江白榆身上带着咖啡味的茉莉花香,虽然路过的风依旧很冷, 但江白榆身上却是温热的。 陆瓒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身体相贴,虽然隔着很多层衣服, 但他还是能感受到江白榆热烈的心跳声, 只是过了几秒钟他才反应过来,那个心跳其实属于自己。 “你来做什么?” 江白榆抱了他一会儿,才问。 他认识这套虎斑猫玩偶服, 毕竟这上面还印着喵咔的logo, 他下午的时候就听其他店员在议论门外那只新上岗的虎斑猫,说老板终于骗到人来干这活了, 说这小朋友待不了多久就得走,后来又说他好有活力跑了一下午也不会累。 江白榆也偶然瞥到过玻璃门外跑来跑去的小虎斑猫,但并没有多在意,毕竟他一向漠然。 他没想到自己从店里出来之后,这只小虎斑猫会过来缠住他。 他对待别人向来没什么耐心,但就像世界给他变了一个魔术,那只很有元气的小虎斑猫,摘下头套后是陆瓒的脸。 江白榆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情,总之,那一瞬间,就是很想抱他。 他问陆瓒来做什么,但其实他心里知道答案。 小王子离开城堡走进荒郊的木屋还能做什么呢,来陪他罢了。 “来找你啊。” 陆瓒隔着厚厚的爪套拍拍江白榆的背: “你这家伙,偷偷赚钱不告诉我,我能放过这好机会吗?有钱就要一起赚!” “我……” “别说了,你先放开我,这头套也太沉了,我没抓好要拎不动了……完蛋,要是它掉地上弄脏了老板得说我吧。” 陆瓒艰难地抱好头套: “你能等等我吗?我去换衣服顺便领工资。” 江白榆自然不会拒绝。 陆瓒跟他一起走回喵咔,刚到门口,赛谣就推门走了出来,看见陆瓒才松口气: “你这小子,我在店里看不见你,真以为你把我玩偶服穿跑了。我这可是定制的,小几万呢。” 说着,她开门让陆瓒进去,等陆瓒穿着那毛茸茸的套装挪动进店里,她才注意到后面还跟了个帮陆瓒拎外套和鞋子的江白榆。 赛谣有点意外: “你俩认识?” “嗯。” 江白榆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跟在陆瓒身后进了门。 喵咔已经到了打烊的点,店里只有几个店员还在喂猫打扫卫生。 陆瓒跑了好几个小时,实在有点累,所以换了衣服也没立马走,只随便找了个座位坐着歇会儿。 他靠在沙发椅上,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试着伸了一下手指。 他手都冻僵了,在暖光下看着红红的,蜷起伸直都觉得费劲,蓦然回暖,还有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痒痛。 “来,请你喝。” 第79章 赛谣端了杯热可可递给他。 “谢谢姐姐。” 陆瓒也没跟她客气,他捧着热乎乎的纸杯,喝了一口,递给旁边的江白榆。 “你喝。”江白榆只说。 陆瓒知道他不喜欢喝这些,就点点头,没再坚持。 他把纸杯放到面前的桌上,桌上还躺了一只正舔毛毛的布偶猫。 这小布偶长得很漂亮,毛很蓬松,看着就很好摸。陆瓒试探着伸出手指想摸摸它,但被小猫咪挥着爪爪拒绝了。 “它怀孕了,脾气不太好,不给摸。”赛谣解释。 “好吧,它叫什么名字?” “云朵。” “还有多久生宝宝啊?” “大半个月吧。” 赛谣揉揉小布偶的脑袋,而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来吧小朋友,加个微信,给你发工资。” 提起这个,陆瓒可就来劲了。 他扫了赛谣的微信,很快收到了来自她的三百元转账。 陆瓒算了一下,感觉这个数字不对,刚准备问,就见赛谣摆摆手,随意道: “答应你的,超过三小时按一小时五十算,你干了五小时,二百五太难听了,给你算三百好了。” “哇。” 陆瓒用虔诚的心情收下了自己的第一桶金,并且夸赞了自己的天使老板: “姐姐你好大方。” 赛谣听乐了,她在陆瓒对面坐下: “本来就是兴趣爱好,家里养太多猫了,才租了个店面让它们自己出来打工挣钱赚罐罐。你们这还在上学的小弟弟,能多给点就给了。说来……你跟小江是一起的吧?以后还想做兼职吗?我们这一直招人,你有空可以一直来。” “真的吗?”陆瓒眼睛都亮了: “那我可不客气了,我一天能在外面站十个小时,一天赚你五百块!” 赛谣没忍住笑: “得了吧,把你手脚都给你冻掉。” 他们一拍即合聊得开心,旁边的江白榆听了他们的话,却目光一顿,像是想说什么,但看陆瓒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就又默默垂下视线,到最后也没有开口。 他们两个在喵咔坐了一会儿,等陆瓒边喝热可可边和赛谣聊完天,人也暖和了,这才一起往家走。 陆瓒下午是扎扎实实在外面跑了五个小时,江白榆也忙了一下午没吃东西,回去的时候,江白榆问他想吃什么,陆瓒想了半天,果然还是更想吃江白榆自己做的菜。 所以他跟江白榆回了家,进门后,江白榆不要他帮忙,自己从冰箱里拿了肉出来解冻,准备好需要的菜,还顺便蒸了米饭。 陆瓒换了鞋子坐在沙发上,边听江白榆忙碌的声音,边低头看手机。 他没想到今天会那么冷,出来时只穿了一双帆布鞋,袜子也没穿多厚,一路走回来,他感觉自己好像踩在了冰箱里,冷得快要失去知觉。 陆瓒心里有痛说不出,这说出来也太蠢了。 他只能指望它快点自动回暖,等待时,他看了眼另一边的江白榆。 江白榆把米饭蒸上,走到陆瓒身边坐下。 陆瓒蜷起腿给他让出位置,问: “米饭要多久好?” “半小时。” “哦。” 陆瓒点点头: “那要玩把游戏吗?” “嗯。” 陆瓒点开了游戏软件,等待加载的时候,他活动活动自己的脚,想让血液流通得更快一点,但他这个小动作不知怎的被江白榆发现了,江白榆抬眸看了他一眼,问: “冻僵了?” “嗯……”陆瓒点点头,没忍住问: “你怎么知道?” “……” 江白榆没回答,只用看傻子的眼神望了他一眼。 陆瓒立马想起自己在今天这天气下穿帆布鞋的光辉事迹,一时觉得自己蠢透了,他不想再提这个话题,只能盯着手机屏幕里面的加载动画缓解尴尬。 但放空时,他余光突然瞥见江白榆坐近了一点。 陆瓒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下意识抬眼看他,刚好见江白榆垂着眼,面无表情地伸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陆瓒愣了一下,没来得及躲,就那样被捉住了。 然后,他茫然地看着江白榆摘掉了他的袜子,又撩开了自己的毛衣和底下的衬衫,把他的脚直接裹进了衣服里,贴住了自己的腰。 而后,似乎觉得距离还是太远,江白榆又往近坐了一点,还想去捞他的另一只脚。 但这次陆瓒反应过来了,他躲了一下,在江白榆微一挑眉看过来的时候,他解释: “……我还没洗脚。” “知道。” “跑一天了有点脏。” “不脏。” 江白榆低头点了两下游戏界面,没抬眼,只随手捞过陆瓒另一只脚,把它一起裹进自己的衣服里。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甚至还握着他的脚踝又把他往自己腰上贴了贴。 陆瓒冰冷的双脚突然被裹在一个很暖的温度里,让他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他抬眼看着江白榆,看他低头时鼻梁的弧度和纤长的眼睫,还有他眼角和鼻尖那两枚小痣。 陆瓒有些出神,一直到江白榆出声提醒他: “选角色。” “噢噢……” 陆瓒赶紧应下,低头时,闷闷地说: “……下次我也给你暖。” 听见这话,江白榆看他那通红的耳尖和不好意思的小表情,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但当时陆瓒正手忙脚乱地选游戏角色,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像之前一样,选了个射手,江白榆选了最常用的甜妹小辅助。 陆瓒之前要来了江白榆的账号,登上去把能买的角色和皮肤都买了,尤其给小甜妹买了好几身漂亮裙子,让江白榆天天换着玩不重样。 陆瓒漫不经心地操纵着角色,过了一会儿,他随口问; “江星星,你明天几点上班?” “九点。” “哦,那我明天也九点过去,跟你一起。” 陆瓒点点头: “穿那个还挺好玩的,就是稍微有点冷,今天下午有好多人找我拍照,可有意思。” “……” 江白榆欲言又止般抬眸看了他一眼。 陆瓒没发现他的视线,他只自顾自接着道: “下次有这种好事记得叫上我,咱们凭本事赚钱,我赚来的都给你花。” 其实陆瓒很想问问江白榆,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为什么突然要出去兼职,是奖学金不太够吗,还是说只是单纯想攒钱。 但他觉得这话问出口实在不合适,如果江白榆不主动说,那就是他不想让自己知道,没必要主动去问。 他低头专心玩游戏,等到一把游戏迅速结束,他退出游戏界面,却突然听到身边的江白榆开口道: “你……” 他的语气有点迟疑,陆瓒关掉手机,歪着身子靠在沙发椅背上,认真看着他等他接下来的话。 他看见江白榆微微皱着眉,似乎犹豫着想说什么,但还没等他说下去,门外突然响起了钥匙拧动的声音。 陆瓒心尖一颤,看看自己还藏在江白榆腰侧的脚,赶紧收了回来。 江白榆倒没怎么在意,他只是问: “好了吗?” 陆瓒胡乱点头: “好多了。” 江白榆没说什么,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摆,走去卫生间洗手准备做菜。 也是那时,家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进门来的江渐文看见陆瓒有些意外,但只冲他摆摆手算作打招呼,因为他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正不知道跟谁打电话。 “是,您好,小叔,我是江渐文。” 他把钥匙从锁眼拔出来,带上了门,随着门落锁关合,他的声音也清晰了些: “您现在有空吗?呃,是,有点事,行,您一会儿得空给麻烦回我一个电话就行,我现在先不打扰了。嗯,行,您忙。” 江渐文在门口换了鞋,收好手机之后,他抬眼看向陆瓒: 第80章 “小陆来了?” “嗯!江叔叔好!” 陆瓒犹豫了一下,没说自己和江白榆一起去兼职的事,只说: “我来您家蹭顿晚饭。” “好,没事,喜欢吃什么菜?” “我可不挑,小江做什么我吃什么。” 陆瓒说这话的时候,江白榆正好从卫生间出来,他瞥了陆瓒一眼,又看看笑意未散的江渐文,声音有点冷: “做了三人份。” “……” 江渐文笑意一顿,看向他时,微微敛了些,只点点头,没说话了。 做菜的时候,陆瓒帮不上江白榆的忙,索性就没去添乱。 他跟江渐文在沙发边聊了会儿天,在米饭的香味和饭菜香飘了满屋时,他才跑去洗了手,乖乖坐到饭桌边。 江白榆做了三个菜,都是很家常的炒菜,但看着好看,闻着也香。 陆瓒照例吹了一通彩虹屁,他最喜欢夸江白榆,尤其是在江渐文面前。 这父子俩平时好像都不说话的,但陆瓒能看出来,他们俩的关系其实真的没有特别差,比起摆在明面上的针锋相对,他俩更像是两座沉默的大冰块,只是离得远远对着冷,谁都不会主动挑起冲突碰撞到粉身碎骨。 陆瓒觉得江渐文是想对江白榆好的,但已经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两人当陌生人当惯了,估计谁都不知道该怎样跟对方正常开口说话,也不知道要怎样对对方好。就像是跨年夜,江渐文手里那颗需要拜托陆瓒才能给出去的苹果。 他们可能需要一个契机,需要其中一个主动,陆瓒想帮他们创造一下,也想当那个沟通的中间人。可能是他太自以为是,但除了自己之外,陆瓒想不到还能找谁了。 他绞尽脑汁想着怎样才能多帮江白榆说说话,但还没等他有主意,江渐文的电话先响了。 江渐文看了眼来电显示,赶紧放下筷子,说了声“接个电话”,就拿着手机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陆瓒发誓,他真的不是故意要听,但这栋楼的隔音实在不怎么样,即便江渐文有压低声音,那在安静的室内还是格外清晰。 “哎,是我是我,小叔晚上好。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最近攒够了钱,想尽快把借您的那些还掉。毕竟也十多年了,当年小情住院,多亏了您这钱救急,之前三婶她家儿子不是急着买房吗,我就先还了她的,也谢谢小叔您没催,您不急,但我心里急,拖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我算了一下,一共是二十一万五,您看数字对吗?没问题的话麻烦给我个卡号,我马上给您转。 “啊?算了?这……不能算吧,毕竟是不小一笔钱。 “您放心,我们这生活不困难,就算困难点,肯定也是先还钱重要,您别跟我客气。 “就当还过了?不是,小叔,我没懂您意思,什么叫‘就当还过了’?这不太合适吧?……” 江渐文的语气稍微有些急,后面的,陆瓒也听不太清了。 他低头闷闷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有那么一瞬间,刚才没问出口也想不通的问题好像有了答案,他好像突然懂了点什么。 嘴里的饭菜好像一瞬间失了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从心里漫上来的苦涩。 陆瓒悄悄抬眸看了眼对面的江白榆,江白榆注意到他的视线,微微皱起眉,在他开口问什么之前,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像是沉默的拒绝。 陆瓒一下子就没话了。 或者说,他想问,但一时半会儿却不知怎么开口。 “江星星……” 他低声唤了他的名字,但最终也没往下说。 他抿抿唇,只在墙壁那头男人低声通话声和墙上时钟走针的滴答声见,伸手越过桌面,用掌心覆上了江白榆的手背。 他沉默着握住了他的少年。 第53章 053/巷口 江白榆似乎微微蜷了一下手指, 但并没有躲开。 陆瓒轻轻握住他的手,他脑子有点乱,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安定一些。 一直等到另一个房间里再没有江渐文的声音, 门上卡扣轻响,陆瓒才收回手。 他收好那些异样的情绪和乱糟糟的心思,只当做什么都没听到,低着头闷闷地扒拉米饭。 但他还是没忍住悄悄看了江渐文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陆瓒的错觉, 江渐文好像在这短短几分钟时间内, 被一通电话整得疲惫了许多。 他的肩背好像没有之前那样挺了, 双肩塌下来, 略微有些驼背。 江渐文什么话也没说, 他可能是想说点、问点什么的, 但因为沉默太久, 所以不知怎样开口, 又或者是因为这里还有陆瓒在,很多事情, 他不好直接摆出来。 他只是若有所思般深深看了江白榆一眼, 而后就垂了眸子,伸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这顿本就不怎么热闹的晚餐在这事之后更显压抑, 陆瓒也知道现在自己可能不该在这里, 所以他赶紧吃完自己那一小碗米饭,借口说有事,想先开溜, 把空间留给这父子俩。 但在他说要走时, 江白榆也站了起来,意思是要送他。 陆瓒赶紧说:“我自己走吧。” 江白榆只微一挑眉: “你认路?” “……” 陆瓒没话了。 他确实不太认路, 而且…… 他其实很想跟江白榆单独待一会儿。 所以他最终也没说什么,只跟江渐文告了别,和江白榆一起走出了那栋一到晚上就吵嚷又热闹的楼。 他们两人肩并肩慢悠悠晃出一道道小巷子,谁也没有先说话。 安静间,陆瓒在脑子里慢慢过着曾经窥见过的有关江白榆的一些细枝末节和碎片。 江白榆平时真的不怎么花钱,他拿着那么高的奖学金,还要在周末去带家教,放假了也不休息要去兼职,这本来就是件挺怪的事。 之前陆瓒没想通,但刚才听见江渐文还欠着钱,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 也是,很早之前他就听宁渲说过,在生下江白榆后,阿姨的身体就一直不好,江叔叔带着她全国各地看病治疗休养。这听着只是轻飘飘一句话,可简短的叙述下面,是很多年陪伴照顾的心血,和一笔笔对普通家庭来说根本无力承担的开销。 人在的时候为了留住她治好她,只能尽最大的努力一笔一笔去借,后来人走了,留下来的人还要努力生活,一笔一笔还掉这些人情与金钱。 那江白榆在其中又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呢。 一个不被喜欢、不断被指责的小孩,他会不会想,这个家庭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他的错。他不应该出现,但事情已经无法改变,所以只能做点能力之内的事情,为自己的家人,或者说,为被自己伤害的人,做点力所能及的补偿。 想到这点,陆瓒心里就揪着疼。 但,这一切并不是江白榆的错啊。 出生之前的他并不能做任何选择,再说了,那时的他,也是个备受期待的孩子啊。 在陆瓒眼里,江白榆一直是个很厉害的人,他好像会做很多很多事。 之前陆瓒没有细想过,现在倒是有些好奇了。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江叔叔经常不在家,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一个人待在家里的? 他真的喜欢做题喜欢学习吗?还是说,对于一个完全没有社会经验的未成年人来说,奖学金是最简单也最快捷的赚钱方式呢? 小叔不让江叔叔还钱,说是“就当还过”,可真有那样善良体谅人的人吗?“就当还过”的那些钱,到底去了哪里,是江白榆还上的吗? 二十一万五。 以前的陆瓒对钱没有概念,他只知道,这个数字,还不够他家随便一辆车换个车标。 但今天他懂了,他在外面穿着好沉的玩偶服跑了五个小时才赚了三百块,而这还是因为老板姐姐大方,做慈善一样给他加了不少工钱的结果。 如果让他赚二十一万五,他要发多久的传单呢。 要四千三百个小时。 要不吃不喝不睡连发一百八十天。 陆瓒突然就好难过。 他跟着江白榆走在无人的昏暗小巷子里,再往前几步就是出口。 夜里,暖黄色的路灯立在道路两旁,给平整的地面铺上一层亮色,但那些光被小巷两侧的墙壁尽数挡住,只留地面上斜斜一条亮黄与深灰的分界线。 江白榆并没有送他到出口,他停在巷子里,没再往前走。 意思是,就送到这里。 陆瓒看了他一眼,闷闷说了声“那我走了”,就抬步一个人继续向前。 他走得很慢,身后始终没有传来脚步声,他知道,那是江白榆在目送他离开。 但陆瓒看着身前地面的那道分界线,和再迈一步就能碰到的光亮,多少有些不甘心。 他不想就这样走掉,因此,迟疑数秒后,他突然转过身,小跑着去到江白榆身边,伸手抱住了他,就像在拥挤热闹的步行街、他跑过来抱住自己那样。 江白榆揽住了他的腰,什么都没问。 倒是陆瓒先说: “江星星,我还不想走。” “好。” 江白榆抬手很轻地摸摸他的后脑。 陆瓒埋在他颈间,闻着他身上清冷的茉莉花香,过了很久才闷闷问: “我可以亲你吗?” 他们谈恋爱其实没做过什么事情,最多也只是看电影的那天晚上,江白榆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江白榆是个挺克制的人,再怎样暧昧的氛围也只止步于牵手,除此之外,他好像不会主动跟陆瓒索取什么。陆瓒觉得自己等江白榆主动要求亲亲是等不到了,所以自己先往前迈了一步。 在等到肯定的答复之后,陆瓒松开了他,自己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抬手捧住了江白榆的脸。 陆瓒微微皱着眉,很认真地巡视过江白榆脸上每一寸,似乎是在挑选心仪的落吻处。 但看了半天他也没拿定主意,他脑子一抽,问了一句: “江星星,我能亲哪儿?” “你想要哪?” 第81章 江白榆反问。 陆瓒还真的好好琢磨了一下。 眼睛、眼角那颗痣、脸颊……都想要。 陆瓒没忍住用舌尖润了润唇,更认真严肃地发问: “我能亲几下?” 这问题让江白榆怔了怔。 大概是陆瓒的表情实在严肃得有点可爱,他最终也没忍住,轻轻弯起了唇。 这抹突然出现的笑意让陆瓒有些出神。 后来,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亲上了江白榆含着笑意的唇角。 陆瓒并没有停留太久,甚至没来得及仔细感受,就先退开了。 但他并没有跑掉,因为很快,江白榆就抬手托住了他的后脑,没让他继续退。 小巷潮湿清冷的暗色中,陆瓒看见江白榆微微低头靠近,他眸子微微一颤,下意识闭上了眼。 他感觉有温热柔软的触感贴上了自己的唇,那温度停留了片刻,后来又微微退开了些。 就在陆瓒以为这是结束的时候,江白榆又试探着重新贴了上来。 两人的亲吻并不熟练,带着点青涩的小心翼翼,仅止步于双唇相贴。 陆瓒倒是想更近一步,但他脸好红,脑子也一团浆糊,等到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该试探着伸伸舌头的时候,江白榆已经退开了。 陆瓒垂着眼睛不敢看他,也不敢接受他的目光注视,他索性又一把揽过江白榆的脖颈抱住了他。 江白榆也很配合地环住他的腰,也不知是不是陆瓒的错觉,他感觉,江白榆抱他的力度好像比刚才紧了些。 陆瓒抱着他,很久都没有放开。 他微微抿起唇,蜷起手指,沉默片刻,突然问了身边人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江白榆,你辛苦吗?” “……” 江白榆沉默了片刻,他大概,知道陆瓒是什么意思: “不辛苦。” “不信。江星星,以后我可以和你一起。” 陆瓒像小狗一样蹭了蹭江白榆的颈窝: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其实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我知道,我拥有的东西可能看起来很多,但他们都不属于我,给你你也不会愿意要。但我很喜欢你,我是你的,只要你开口,我可以和你一起完成一些事情,赚钱也好,别的事也罢,不会的我去学,拿不到的我去努力,无论如何,我给你的都是陆瓒用自己的双手换来的东西,是完完全全属于陆瓒的东西。我愿意给你,你也要心安理得地接受,好不好?” “……”这话说完,江白榆沉默了很久。 他轻轻摸摸陆瓒的后脑,像是给小狗顺毛,动作很慢很温柔,出口的却是一句: “不要。” “为什么?” “很累。” “我不累。” “你不该做这些。”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 陆瓒突然有点难过,他鼻尖有些酸: “我不想你过得太辛苦,江星星,我喜欢你,特别喜欢你,全世界我最喜欢你。在我这里,你不用小心翼翼,想亲我的时候不用问我,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可以主动一点,不用管我的心情,你做什么我都喜欢。我想让你知道,你真的很好,你值得人喜欢,值得别人对你好,有些事情不是你的错,你不用把自己困在那里。” 说完,陆瓒放开了江白榆。 他看着他: “你刚刚那句不要我就当做没听见,下不为例了。我想对你好、想为你做点什么的时候,你不许拒绝,不许推开我,我会生气,我这人脾气还挺好的,但要是真生气,我就……” 陆瓒顿了顿,语气有些许哽咽: “就,再不理你了。” - 陆瓒说了要和江白榆一起挣钱,就肯定不会食言。 第二天早晨九点,他准时出现在喵咔门口,还把赛谣吓了一跳。 赛谣刚拎着垃圾桶从店里出来,就见陆瓒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小狗眼冲自己招手。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 “干什么?” “玩偶服啊姐姐,快快,我说站十小时就站十小时,不带怕的。” “……”赛谣看着他,晃晃手里的垃圾桶: “等等。” 陆瓒点点头,目送天使老板倒完垃圾进门,但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怀里并没有抱那个虎斑猫玩偶服。 她把陆瓒拉进店里,给他塞了一套工作服,还有一个猫耳发卡: “不用你去发传单了,换这个吧。” “啊?”陆瓒有些茫然: “为什么,招玩偶服员工的海报不是还没撤呢?我就喜欢干那个!” “你真是纯傻的。” 赛谣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放着开了暖气的室内不待,偏要扛着沉甸甸的玩偶服去挨冻: “让你做这个你就做,别问那么多为什么,有人……呃,姐姐我心疼你,看你顺眼不想让你累着总行吧。” 赛谣跟他指指更衣室的方向: “去那里换衣服。喜欢发传单的话就去柜子里拿,人少的时候你站门口靠你这小甜嘴拉点客人,人多的时候就进来收收桌子端端咖啡,我给你开和小江一样的工资,一天三百,管午餐,日结,可以吧?” “没问题!” 陆瓒也没多想,高高兴兴答应了。 小陆同学的假期打工生活就这样开始了,他每天早晨九点准时到喵咔,和男朋友一起打扫打扫店内卫生做做准备工作,然后就站到店门口,开始边发传单边拉客人。 等到店里人数饱和,他就进店去帮忙,偶尔还跟客人聊聊天。 赛谣几乎每天都在店里,她跟陆瓒江白榆说的管午餐也很简单粗暴,就是直接点三人份的外卖,她吃什么两个弟弟吃什么,不给挑。 他们工作时间是从早晨九点到晚上七点,赛谣说干够五小时就能走人,但他俩每天都会待到打烊才离开。就算是回家也不能闲着,陆瓒还得做堆成山一样的寒假作业。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陆瓒度过的最充实的寒假,没有之一。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半个月左右,最后一天上班是在腊月二十九。 喵咔的春节假从大年三十开始放到初七,其实陆瓒挺想继续做的,因为这份工作其实带给了他不少体验和乐趣。但他们毕竟是高中生,过完年没过两天就得开学,再加上他爸爸妈妈和姐姐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旅行,他的独居生活要结束了。 陆瓒并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自己在外面兼职,按照陆琢的性子,估计又得怀疑他在搞什么怪事,难免过来实地考察一番。他了解自己姐姐,她敏锐得很,他真怕她发现他跟江白榆之间那点粉红泡泡,再直接戳到爸妈那去。 所以陆瓒跟赛谣说了自己做完这天就不来了,最后一天工作,他干得也格外认真。 临近春节,来步行街晃悠的多是为了采买年货,大家都忙着准备春节,没几个人有那闲情逸致去摸摸小猫喝喝咖啡。 陆瓒在门口站了半天,实在没有人了,就打发时间似的透过玻璃门看看自己男朋友。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江白榆把刚剪完指甲的小猫放回猫爬架,自己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了个充好电的暖手宝递给陆瓒。 这个暖手宝是陆瓒在喵咔兼职的第二天,江白榆送给他的。 因为赛谣嫌江白榆不会说话,所以不让他出来帮陆瓒的忙,怕他把客人吓跑。陆瓒一个人站在外面,最近天气又冷,在外面站一会儿手就得冻僵,他干了一天就开始发愁再干下去自己这手还能不能要了,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江白榆就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虎斑猫猫头模样的暖手宝。 但收到小礼物的第二天,陆瓒就因为忘了充电,照样挨冻。从那之后,江白榆每天下班都会回收他的猫猫头,这样,等到第二天,陆瓒手里拿着的猫猫头永远都是满电量。 “谢谢。” 陆瓒按开暖手宝的开关,冲江白榆笑了一下。 江白榆瞥他一眼,没说什么,又推门进去了。 陆瓒看着他进门,又垂眸转转手里的猫猫头,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眼,准备在人群中寻觅顾客。 但也是那时,他突然在人来人往的步行街中望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夹克衫的男人,看着有些清瘦,头发也有些长。 他站在街对角的灯柱旁边,遥遥望着这边,手里还夹了一根烟。 风把烟雾带到空中吹散,也吹乱了男人的头发。 江叔叔? 他在这里干什么? 陆瓒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店内正洗杯子的江白榆。 等到再转回视线时,对面的江渐文似乎发现了他的目光。 他像是叹了口气,因为陆瓒看见他唇齿间溢出一团白雾。 他抬手把根本没吸一口的香烟按灭在垃圾桶上,而后,冲陆瓒招了招手。 第54章 054/挽留 陆瓒抱着没发完的传单回了店里, 他把那叠传单放到桌上,又取了头上的猫耳发卡, 只跟赛谣说自己稍微离开一会儿, 就离开店铺,走向了江渐文的方向。 江渐文还等在那个灯柱旁边,走近了陆瓒才发现,和自己上次见到的他相比, 现在的他好像憔悴了很多, 下巴上长了一层泛青的胡茬, 略长的头发也乱糟糟。 陆瓒被他带去了步行街一条略冷清的小道, 他们坐在小道内的长椅上, 很久都没有说话。 其实陆瓒觉得江渐文和江白榆有些地方真的很像, 一样内敛, 也一样执拗。 陆瓒猜江渐文今天过来应该是想问江白榆的事情。 第82章 他侧目看了江渐文一眼, 见他正低着头, 沉默着掰手指,多半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注意到他的目光之后, 江渐文愣了一下, 抬眸看了他一眼,像是才回过神来。 他嗓音有点哑: “啊, 抱歉小陆, 打扰你工作了。” “没有,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们店里客人也没有很多,不碍事。” 陆瓒冲江渐文笑笑, 主动问: “江叔叔是想找我问江白榆的事吗?” 听见他的问题, 江渐文叹了口气: “是,我刚看见, 他和你一起在兼职,对吗?” “嗯。”陆瓒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 “我也是跟着他来的,一开始我不知道他在这工作,后来偶然发现了,想凭自己赚点钱,也想帮帮他,就也留下来了。” “他……经常在外面兼职?” “其实我也不清楚,因为我也是这学期开学才认识他的,但我知道上学的时候,他每个周末都还要出去带家教。我之前还挺奇怪的,因为我们学校给奖学金很大方,江白榆不应该会缺钱。” 陆瓒不能直接告诉他江白榆可能做了什么,他只能往这方面点一点。 江渐文是个聪明人,稍微想一想,应该就能串联出事情全貌。又或者他早就已经猜到了,今天来,也只是想证实一下这件事。 果然,听见陆瓒的话,他沉默了很久,而后抬手搓了搓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再开口时,他声音很低,语气也满是疲倦: “小陆,你是他第一个带回家的朋友。” 顿了顿,江渐文又问: “在认识你之前,他在学校有其他朋友吗?” 陆瓒摇摇头。 “我就知道。说来惭愧,我从来没有参加过他的家长会,但老师给我打的电话我都会接,他们给我反映最多的,就是这孩子孤僻,不爱跟人说话,也不和其他人一起玩,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所以第一次见你在家里,我真的有点意外,一直以来,也都想跟你道个谢,当然,这不只是为了江白榆。” 江渐文像是自嘲般笑了一下: “你是这么多年以来,除了收水电费的工作人员和外卖员之外,第一个进到我们家里的人。谢谢你和江白榆做朋友,也谢谢你愿意来我们家跨年,愿意和我聊天听我说话,你以后会一直跟江白榆做朋友吗……算了,你也有自己的生活,不会也没关系。今天你就当我没找过你好吗,谢谢你。” “……” 陆瓒听见这些话,愣了一下。 他对别人一些细小的情绪特别敏感,他感觉江渐文这话有些不同寻常,像是某些事情的预兆。虽然只是猜测不敢确定,但他还是在江渐文起身准备离开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有点害怕,所以声音都在颤抖: “江叔叔,你想做什么?” 江渐文和江白榆骨子里都有种很坚定的执着,就像江白榆坐车永远只坐习惯的位置,永远只听一个人的歌,东西永远都摆放在规定的位置,这种人,喜欢上什么东西就是一辈子的事,当然,喜欢上什么人也是。 不然江渐文不会为了妻子消沉至此,不会在人走了这么多年后,提起她,眼里还会露出让人震撼的情意。 都已经这样爱了,没了她,都已经颓废成这样了,在她走的时候,他真的没想过一起走吗? 但他为什么没有离开?是因为心里的责任吗?是因为还要还亲人朋友的欠款?那现在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是钱还完了,事情做完了,所以终于可以结束孤单,去奔赴他的深情了? 陆瓒觉得,这写出来应该会是一个很浪漫悲伤的爱情故事,但他讨厌这样的发展,也讨厌这样的结局,更讨厌江渐文的选择。 因为他只顾着爱情,从来没有考虑过江白榆。 他不是为江白榆才活下来,想离开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他,在他的生命里,江白榆好像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但明明江白榆也付出了那么多,江白榆也值得被爱。 陆瓒想,江白榆说他哭包真对。 因为他现在又有点想哭了。 他攥紧了江渐文的夹克衣摆,声音很低,有点哽咽。 他问: “江叔叔,你真的就那么讨厌江白榆吗?” “……” 江渐文没有说话,陆瓒注意到,他只是默默攥紧了手指。 “我好像懂你的意思了,是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所以你可以毫无负担地去找江阿姨了对吗?但你有考虑江白榆吗?你就那么讨厌他,讨厌到不愿意跟他说一句话,也不愿意跟他一起生活吗?你觉不觉得你做这种选择有点……有点自私,你能不能想想他,想想他的感受?” 陆瓒想想就难受,要是江渐文真的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江白榆该多难过。 “江叔叔,你说他孤僻,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和别人一起玩?因为他从小就不被喜欢,因为总被指责,他觉得是自己给这个家带来了不幸,这世界上没人喜欢江白榆,连江白榆自己都不喜欢。我……有人给他表白,说喜欢他,他明明喜欢了对方很多年,但听见他表白都不愿意接受,给出的理由,是他觉得自己不好,不值得。 “但他那么好,江白榆明明那么好,他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看看他,为什么,你做决定的时候,还是不愿意考虑他?” 似乎觉得攥紧衣摆的力道不够留住他,陆瓒转而用双手抓住了江渐文的手腕,他低下头: “我求求你,江叔叔,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别抛弃江白榆?他是人,不是机器,他会难过的,会伤心的,他是需要人爱,也需要人肯定的。” 陆瓒的手有些抖,他不确定这颤抖来自自己还是江渐文。 两人在小道中沉默了很久,小道里清冷的风和主街红彤彤的热闹年味差距甚远。 过了很久,陆瓒才听江渐文开口。 他问: “他需要我?” 江渐文似乎自嘲般笑了一声: “我自认不是个好父亲,曾经,我也确实不喜欢他。他性子太冷了,不会像其他小孩一样哄人开心说好听的话逗人笑。他妈妈是为了他才拖垮了身体,他们母子见面的次数也少得可怜,他妈妈每次见他前都很期待,但等见面结束,又会难过自责。她跟我说,她好像不是个好妈妈,小孩和她不亲,自己好像吓到了他,每次听见这种话,我都很心疼,你问我是不是讨厌他,确实,那个时候,我确实讨厌过他。 “但他毕竟是小情和我的孩子,也是小情留在这世界上唯一的痕迹。可在他五六岁之前,我根本没见过他几面,就算后来一起生活……他性格冷,不爱说话,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就像是陌生人,我不懂怎么对他好,我心里有疙瘩,说实话,也不太想对他好。 “你能懂吗,小陆,有些事情如果一开始不做,那后面想再开始就很难了。等我终于意识到他是个需要父爱的小孩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对他好了。这么多年,我除了每个月的生活费和一栋不大不好的房子,没有为他做过什么,知道他用奖学金和兼职替我还钱,我真的很震惊,他很独立,也长大了,他的过去不需要我参与,未来也不需要。我帮不了他任何事。小陆,他不恨我就不错了,他不需要我。” “他需要!” 陆瓒的语气有些强硬: “我很早就说过了,江白榆不是不懂怎么对人好,他只是默默对别人好不让人知道。我不知道他为你做过什么,我只知道,跨年的那天晚上,原本他妹妹想带他回自己家过元旦,但他拒绝了,因为那天你要回家,他想陪你。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江叔叔,要是他真的不需要你,他就不会到处兼职帮家里还钱,谁不想自己清闲一点,谁不想把时间空出来做点喜欢的事呢?你说你从来没去过他的家长会,但我想,要是你去了,听到的一定都是夸奖。 “他的性格是有点冷,但他是人,他有一颗温暖跳动的心。你说他和其他小孩子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呢?好与坏评判的标准就只有性格吗?他明明比绝大多数人都要优秀,他已经……已经努力在成为一个能让你和阿姨骄傲的好孩子了。” 陆瓒抿抿唇,接下来的话有些尖锐,说出来其实不不太合适,但他犹豫片刻,还是说了: “他已经那么好那么努力了,你还要他怎么样呢,你还要留他一个人吗?你想让他自责吗?让他从小建立了‘害死了母亲’的认知之后,还要多一个‘父亲为了摆脱他抛弃他宁愿去死’吗?不要这样,对他太残忍了,他已经很难了,已经不敢被爱了。” 陆瓒眼前的画面被水雾蒙上模模糊糊的一层,但他不敢擦,因为他怕他一旦松手,江渐文就要离开。 他只能一遍一遍重复: “别伤害他,我求求你,别伤害他了……” 他真的好怕江白榆难过,怕江白榆变得更小心翼翼。 “你能不能试试对他好,他真的很好的,他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冷,他是个好孩子,能不能多陪陪他。小孩需要的真的不多,你多看他一眼,多夸夸他,多陪陪他,就能让他知道自己也没有那么差劲,自己也是值得被爱的。求求你。” 陆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想让江渐文别放弃江白榆,他只能一遍一遍说着“求求你”。 但言语是最苍白无力的东西,他怕江渐文不动摇,怕到头来,江白榆还是一无所有。 他很怕,怕到手都在抖,江渐文沉默的时间对他来说像是凌.迟,他怕自己最后也不能帮江白榆留住他。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直到陆瓒听见身边人说: “……好。” 陆瓒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有些茫然地抬起脸看他。 他看见,江渐文望着他的视线有些深,像是若有所思,像是看出了什么,但他没有开口戳破,他只说: “但我不太会,你教教我……该怎么做?” - 那天上午,陆瓒和江渐文聊了很久,久到回去的时候,赛谣揪着他的耳朵说要扣他半天工资。 但最后这钱也没扣,兼职的最后一天,陆瓒和江白榆留在了最后,他们帮赛谣打扫好店铺,又把猫猫们装进猫包放进车里,方便她带回家。 陆瓒没让江白榆发现自己的情绪,就算是上午那会儿,和江渐文分别之后,他也是去卫生间确认自己眼睛没再泛红,还练习了几次笑容,确认没有异样才回去。 但江白榆不知怎的,还是看出他不高兴了,他问,但陆瓒没有如实说,只打了个哈哈过去。 他自己回了家,凌晨的时候,家门被人打开,家里另外三口人推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进了屋。 大概是知道他们把陆瓒放养太久,为表愧疚,他们三个给陆瓒带了很多礼物。陆瓒陪着他们吃了夜宵,很晚才休息,第二天难得地睡了个懒觉,他毕竟累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放松下来,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 他起床的时候,家里已经被阿姨们布置成了十分有年味的样子。 玻璃上贴着窗花,家里的墙上也挂着装饰用的小灯笼,看着很喜庆。陆瓒喜欢吃川菜,许知礼特意留了川菜阿姨在家做年夜饭。在他下去的时候,餐桌已经被摆满了,陆少华拿着从酒柜里挑出来的好酒放到桌上,看见他,还给他多拿了一个酒杯。 “你可真能睡。” 陆琢看他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嘲讽道。 陆瓒冲她做了个鬼脸,懒得和她拌嘴。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先看了一眼。大年三十,他们几个好朋友的小群里面很活跃。 陆瓒翻了翻聊天记录,最开始是张乐奇晒了一张他家的年夜饭照片,后来方一鸣跟了一张,两人就此对对方家里的菜品展开激烈讨论。 陆瓒跟他们聊了两句,眼见着家里人都坐上了桌,他也想关了手机好好吃饭,但就在他即将退出时,他看见宁渲在他们小群里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家里的圆桌,桌上摆的菜很丰盛。她举着手机对着镜头笑着比“耶”,身后是一大家子人,看着很热闹。 在这张照片里,陆瓒一眼就看见了江白榆。 江白榆似乎没注意到宁渲在拍照,他只侧目看着身边的人,目光似乎有些微的意外。他看的人正是江渐文,画面里,江渐文像是正在同他说什么,边给他倒水,从他不太自然的表情能看出,他对这件事还有点生疏。 陆瓒看着这个画面,没忍住弯起了唇。 他想起自己昨天和江白榆分开时的样子。 那个时候,他们在步行街的分岔路口告别,陆瓒抱了抱他,嘴上说的是再见,实际心里却是…… 陆瓒用指腹碰碰屏幕内照片里的江白榆。 那时候,他想的是: 第83章 从今天开始…… 江星星,也是有人爱的小孩了。 第55章 055/小猫 陆瓒家里的春节向来忙碌, 从大年初一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来他们家里拜年。有一些平时不常联络的亲戚, 有家里几个公司的小领导, 再就是北川其他世家的人。 前几天,陆瓒还有时间和徐蓝飞还有其他朋友们一起聚聚,之后就再没有空闲了,不是被姐姐拉着见客人, 就是在见客人的路上。 一直到初五晚上, 陆瓒站在家门口, 又送走一家来拜年的客人, 才边揉肩边往楼上走。 许知礼回头看了他一眼: “崽, 客人送走了?” “嗯, 晚上还有人要来吗?” “我看看, 没有说要来的了, 你休息吧, 崽这两天辛苦了,晚上想吃什么, 让阿姨给你做。” 陆瓒嘴甜会说话, 在家里都是他负责招呼客人,老的小的年轻的都能给哄高兴, 但这也是个体力活, 一天下来累得不行。 “随便吧,不吃也行,我不饿。” 陆瓒打了个哈欠。 这些天早起晚睡的实在太累了, 他回房间洗了个澡, 草草吹干头发就往床上一瘫。他准备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于是拿起手机, 先点开男朋友的聊天框给他发了个表情。 江白榆回他消息永远都很快。 星星:忙完了? 陆瓒:嗯。 陆瓒:江星星我想死你了,我已经整整六天没见过你了!没有你我该怎么活啊!! 星星:? 陆瓒日常在男朋友面前发疯,他看着江白榆的问号,想象到了他无语的表情,自己捧着手机在这嘎嘎傻乐。 但他还没乐多久,手机突然弹出来一条新消息,后来屏幕一闪,变成了来自江白榆的视频通话请求。 陆瓒的笑容卡住了,他立马从床上爬起来,严肃地对着屏幕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仪表,才按了接通。 江白榆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中,他好像也刚洗完澡,头发看起来很顺很软。 他没说话,只是先好好看了看陆瓒,然后才拿远手机,把它立在了桌上,自己低头继续看手里的试卷。 陆瓒看乐了,问: “你弹个视频,就跟我直播写作业啊?” 江白榆抬眸瞥他一眼: “不是没我活不下去?” “哈?那就谢谢男朋友救我狗命。” 陆瓒装模作样道了谢,自己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江白榆一起卷,连麦直播学习多做两道题,遇到不会的还能直接问,岂不美哉。 陆瓒从书包里翻翻,翻出一张没做的物理试卷,也学江白榆一样,把手机立在桌上,跟他面对面直播学习。 也是那时,他听见屏幕里的江白榆低着头说了句: “不用谢。” “嗯?” “一样的。” 江白榆这人说话不喜欢说全,每次都得陆瓒自己想他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一样? 不用谢,因为我跟你一样,没你活不下去? 救命。 陆瓒脸一下就红了,他装模作样清清嗓子,嘴上说着“写题写题”,边抬手扶住额头故作深沉,不让江白榆看见自己的红番茄脸色。 房间里一时很安静,只有两人笔尖落在试卷时的沙沙声。 陆瓒写一会儿放空一会儿,好不容易磨蹭完了半张卷子,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翻面接着写,抬眼时,却发现江白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笔,正坐在那有点出神地看他。 “怎么了,还偷看我?” 陆瓒笑着问了一句。 后来,他看江白榆抿抿唇,像是有点欲言又止。 “陆瓒。” “嗯?” “你是不是……” 江白榆有点迟疑地问了这么一句,听着他的语气,陆瓒心里一颤。 他知道,江白榆也是个很敏锐的人,如果他发现了江渐文态度的微妙转变,再联想自己那天上班的时候离开了那么久,会不会猜到什么? 陆瓒莫名有点紧张,他已经在思考,如果江白榆真的问他是不是跟江渐文说过什么,他该怎样回答了。 两人隔着屏幕陷入了短暂的漫长沉默,就在江白榆似乎打算接着问下去时,陆瓒看见自己手机上方突然弹出来一个弹窗,是一通来电显示。 “我接个电话。” 陆瓒几乎是松了口气,他跟江白榆报备一声,落荒而逃般点开来电提示,赶紧划了接通。 电话是赛谣打来的,陆瓒也不知道她这个时间找自己有什么事。 “喂?谣谣姐?” “哎!小瓒,你现在在哪呢?有空吗?” 赛谣的声音有些着急。 听她这个语气,陆瓒也不由自主跟着紧张起来: “有空,怎么了,你说。” “是这样,我这两天去别的城市找我朋友去了,家里没人,我刚刚看监控,云朵状态不对,好像要早产,这时间我一时半会儿找不见人,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它?我已经在往回赶了,但高速堵车,估计得天亮才能回去。” 云朵是赛谣店里一只漂亮的小布偶猫,第一次见它的时候,陆瓒想摸它还被它挥着爪爪拒绝了,后面他留在喵咔兼职,一直没放弃和云朵套近乎,在他的坚持不懈下,到最后,脾气不好的小猫咪已经能躺着任他摸了。 它是陆瓒在喵咔最喜欢的小猫咪,现在听见它有事,陆瓒心里也着急。 他让赛谣把家里地址发给他,自己挂了电话,边从衣柜里翻衣服边跟江白榆说: “江星星,我先挂了,云朵早产了,谣谣姐让我帮忙过去看看。” 陆瓒飞速往自己身上套衣服,手忙脚乱间,他听手机里传来江白榆的声音: “地址?” “嗯?我一个人去就行了,这么晚了你别跑了吧。我自己可以,大不了大猫小猫打包一起送医院。” “……” 江白榆没应声。 陆瓒轻笑一声: “怎么,你不信我?” “没有。” 江白榆顿了顿: “我想见你。” “……” 江白榆一句想见你,让陆瓒破防了。 他跟赛谣说了一声,就把她给他的地址转发给了江白榆,自己下楼跟姐姐说了一声,打了个车就往那边赶。 赛谣家离他家有点远,他到的时候,江白榆已经等在楼下了。 陆瓒拉着他就往楼上跑,他翻出赛谣发给他的信息,照着密码按,还没开门的时候,隔着门他都能听见屋里云朵的叫声。 赛谣给他发了好几个长语音,他挨个点开听; “我屋里有接生的猫窝,就在沙发下面的抽屉里,你拿出来撑开就行。然后抽屉里应该还有软垫、毛毯和隔尿垫,你把垫子铺到窝里,把云朵抱进去就好。” “电视柜下面有我准备的医疗箱,里面有一次性手套和止血钳之类的,这是给小猫剪脐带用的。因为云朵这是早产,生下来的小猫可能有点危险,你们俩多看着点,要是情况不对,你们记得把云朵和小猫一起送医院,过程中要记得给小猫保持体温。我已经在联系今天开门的医院了,晚点会把地址发给你们,麻烦了麻烦了,改天姐姐请你俩吃饭。” 陆瓒给她回了个“ok”的表情,关掉手机时,江白榆已经把猫窝和小垫子拿出来了。 在江白榆准备猫窝的时候,陆瓒按照赛谣说的,从柜子里拿出了其他需要的东西摆在旁边以防一会儿手忙脚乱。他戴好医用手套,那个时候,云朵一直蹲在他身边,一边叫一边用脑袋蹭他。 陆瓒也不知道怎么做,他看教程说,临近生产的小猫咪会有点粘人,他只能给云朵顺顺毛安抚一下,等江白榆铺好窝,他把云朵抱到了猫窝柔软的垫子上。 云朵乖乖地蹲半躺在垫子上,陆瓒注意到它的肚子好像在一抖一抖的,他有点紧张,问江白榆: “江星星,你看它,这是怎么了?” 江白榆正低头看给猫咪接生的教程,闻言,他抬眸看了眼云朵的小腹,然后给了一个对于陆瓒来说很专业的词: “宫缩。” “哦哦哦。”陆瓒点点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摆: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帮它揉揉肚子。” “好。” 陆瓒好紧张,他微微抿起唇,神色严肃地伸出手,在云朵肚皮上揉揉按按。 “摸摸它,缓解焦虑。” 江白榆看着教程,教他。 陆瓒点点头,又是揉肚子又是顺毛。 第84章 云朵趴在垫子上,小腹一下一下用着力,陆瓒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他只能学着电视剧里的接生婆,用饱满的语气对云朵说: “加油!用力!深呼吸!小猫的头要出来了!” 江白榆听着这话,看他一眼,见他那认真样子,没忍住轻轻弯起了唇角。 他也找了双手套戴好,伸手摸摸云朵的背,而后,又安抚似的,握了握陆瓒的手。 明明生宝宝的是云朵,紧张的却是陆瓒。 他盘腿坐在地上,一手跟江白榆十指相扣,另一手一直帮云朵顺毛,时不时出声鼓励鼓励它。云朵用力生小猫的时候,他也跟着不自觉用力捏江白榆的手。 时间一点点流逝,过了很久,他才见有团很小很红的东西掉了出来。 云朵凑过来嗅了嗅小猫咪,帮它舔去了胎衣,而后就趴在原地,小腹还在用力。 陆瓒小心翼翼地捧起小猫咪,发现它温度凉凉的。他把它捧给江白榆,江白榆微微皱着眉,拿着剪刀剪掉脐带,又用纸巾轻轻擦拭小猫的毛,等到擦干它湿漉漉的毛毛,他才把小猫放回云朵怀里,让它自己摸索着去吃奶。 有了第一只的经验,接下来一切都很顺利。 云朵一共生了四只小猫,等到最后,四只小猫都被擦得干干净净,窝在妈妈怀里。 陆瓒看看它们,这毕竟是自己和江白榆接生下来的小孩,一时颇有成就感。 他仔细看看这些小猫,刚才它们脏兮兮的时候他没顾得上观察,现在干净了才发现,明明云朵是只布偶,但这窝小猫一共四个,全部都是银虎斑色,一只像云朵的都没有。 陆瓒有些遗憾,他脱了手套,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赛谣拍了一张照片,算是表明自己完成了任务。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跪坐在猫窝旁的地上,抬手伸了个懒腰,但大概是重心不稳,他身子往旁边歪了歪,碰到了身边的电视柜。有什么东西被他撞倒,发出了“啪嗒”一声。 陆瓒愣了一下,稳住身子之后看了一眼,见是一个相框。 他没多想,随手把相框扶正,但目光扫过时,他却微微一顿。 相框里是几个少年少女的合照,他们还穿着北川一中的校服,赛谣戴着个黑色鸭舌帽站在里面,嘴里还吹着泡泡糖。但吸引陆瓒视线的并不是她,而是站在中间,笑容灿烂抬手比“耶”的少年。 这少年看着十分眼熟,但陆瓒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他盯着那张脸,正努力回想着,思绪却突然被另一个人打断了。 “陆瓒。” 江白榆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陆瓒愣了一下,连忙把相片放回原位,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猫窝。 结果就见白色的垫子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小团红色,那只刚生出来的小猫咪可怜兮兮地窝在云朵腿边,但云朵没有管它,而是正专心地给其它四只小猫舔毛。 陆瓒心里一跳,赶紧把那只小猫捧起来,小心翼翼地为他剥去胎衣,然后用纸巾慢慢擦干它的毛。 但做完这些,陆瓒发现,手里这只小猫似乎和其它小猫咪有些不一样。 它的体型比其他四个兄弟姐妹都要小,躺在他手心里时,它不动也不叫,呼吸很微弱,几乎是奄奄一息。 陆瓒有点担心,他把小猫送到江白榆手里,让江白榆帮它保持体温,自己给赛谣打了个电话,问她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赛谣人还在高速路上堵着,她听陆瓒的描述,也拿不定主意,教他们急救方法,又怕这两个没经验的小男生弄巧成拙。所以最后,她只说: “小猫体弱确实会被猫妈妈抛弃,但咱们还是尽人事吧。这样,猫包在我房间,你拿了直接送医院,医院地址和电话我刚刚发你了。” “哦……光带小猫还是把云朵和四个小虎斑一起带去?” “一起,我不确定云朵肚子里还有没有宝宝,原本就是早产,送到医生那里,他们照顾得也专业一些。” 陆瓒连忙应下,挂了电话就起身小跑去赛谣房间,找她说的猫包。 他推开她房间的门,按开灯的那一瞬间,他微微一愣。 赛谣房间很大,里面摆着很多电吉他,角落还有架子鼓键盘之类的乐器,乍一看还真挺震撼。 那一瞬间,陆瓒好像想起来照片里的人是谁了,但他没有时间细想,只匆匆找见猫包就往出跑,又跟江白榆一起把猫包垫好,再把云朵和它的孩子们放进去。 至于那只最后出生的小猫,陆瓒没把它放进包里,它太小了,陆瓒怕它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索性把它用毛巾包裹好随身带着,给它维持体温。 他和江白榆是打车过去的,路上,陆瓒一直把小猫捧在手里,它感受着小猫咪微弱的心跳和呼吸,很清楚地意识到,此时此刻,他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生命。 但这个小生命的气息太微弱了,好像下一秒就会死去。 这是云朵五个孩子里,唯一一只小布偶呢。 陆瓒垂着眼,看着手心一动不动的小猫咪,只能努力用手掌温暖它。 那个时候,北川的夜很安静,车窗起了雾,但路过的灯还是一下一下地透过车窗轮番洒进来,在小猫身上路过一片片暖色。 陆瓒小声问: “江星星,它能活下来对吧?” “嗯。” 江白榆看看他,又垂眸看看他手里的小猫咪,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小猫的头: “能。” - 赛谣一整晚都在为云朵的事情担心。 云朵是她养的第一只小猫咪,对她来讲也有很特别的意义,在发现它可能要早产之后,她第一反应就是往回赶,然后临时找找看有没有能去帮忙照顾它的人。 但她找了一圈,朋友们该玩的还在外面玩,没有一个靠谱的,最后她没办法,只能找了在店里兼职的那两个很投缘的弟弟。 春节假期快到了末尾,外出的人都在往回赶,高速公路堵得一塌糊涂。 赛谣在路上堵了一整晚,好歹还是赶在天将亮时进了北川,她一点也不敢耽搁,直奔自己昨天找的宠物医院。 陆瓒和江白榆两个人到了医院后就没声了,也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赛谣担心得不行,车都没停正就开了车门,一路跑进宠物医院。 她推开医院的玻璃门,因为跑的有些急,她呼吸稍微有些重。 但很快,她看着眼前的画面,愣在了原地。 那个时候,医院的前台没有人,很大的一片空间内,只有侧边沙发上的两个少年。 一个坐在沙发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和白色毛衣,人靠在那里,微微歪着头,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他的外套盖在另一个少年身上,那个少年枕着他的腿,他一只手还轻轻盖着少年的眼睛,替他挡着医院里刺眼的灯光。 北川清晨金色的灯光破开云层,从玻璃门外投进来,在他们身上落下片片浅金色的光痕。 安静又美好。 第56章 056/后座 陆瓒和江白榆昨天大老远把云朵和小猫们送来医院后, 时间已经很晚了。 当晚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记录了基本情况就把猫咪们带了进去,陆瓒和江白榆帮不上什么忙, 只好在大厅的沙发上等着。 他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只记得自己一开始是靠在江白榆身上休息,后来坐姿越来越糟糕,索性躺在了他腿上。 医院的大厅还是有点冷,光线也刺眼, 陆瓒一开始睡得并不踏实, 但后来, 丝丝缕缕的冷风不见了, 眼前的光线也被人挡住, 他缩在宠物医院窄小的沙发上, 枕着自己最喜欢的人, 一夜安眠。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知道自己睡醒的时候, 医院的人变多了,偶尔还有猫猫狗狗的叫声。 他摸摸盖住自己眼睛的那只手, 握住他的手指把他挪开, 这才撑着身子坐起来。 他耷拉着眼睛,带着懵懂的睡意环视一圈周围, 看看被自己弄醒的江白榆, 揉揉眼睛,这才像想起了什么: “嗯?云朵呢,那个小猫呢?还好吗?” “还好, 你就放心吧, 这次多亏了你们。” 旁边有人用治疗单拍了拍他,陆瓒这才发现自己身边还坐了一个人, 是赛谣。 她看看江白榆,又看看陆瓒: “怎么样,要去看看吗?” 毕竟是自己亲手捧过来的小猫咪,陆瓒自然是要去看看的。江白榆倒是没跟他们一起,只说出去一趟。 陆瓒跟在赛谣后面,看自己男朋友一个人穿着外套往出走,不舍地在那一步三回头。 赛谣注意到他的动作,瞥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她推开观察室的门,随口问: “你跟小江两个人……是在谈恋爱吧?” 听见这话,陆瓒吓得一哆嗦。 他跟江白榆谈恋爱,到现在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还是第一次被外人点破。陆瓒有点不习惯,但也没打算隐瞒,他点点头,大方承认了,还好奇多问了一句: “谣谣姐,你怎么看出来的?我们也没那么明显吧?” “还不明显?”赛谣都听笑了: “小江那个人多冷啊,刚开始到我那兼职的时候,一整天话都说不了两句,对谁都是一个表情。但你刚来穿玩偶服那天,他居然跟在你后面乖乖拎衣服,跟个小跟班似的,他后来还天天给你带暖手宝,你别以为我没发现。” 赛谣边说边推门走了进去。 这间观察室的小隔间里只有云朵一只猫猫,它正惬意地躺在玻璃小隔间里舔毛。它隔壁是一个大的保温箱,此时,五只小家伙正缩在一起,有四只银虎斑,还有一只格外瘦小的小布偶。 赛谣跟陆瓒示意一眼那窝小猫,顿了顿,继续道: “可能你自己没发现吧,只要有你在、只要是你在说话,江白榆的视线永远在你身上,想不发现都难……喏,小家伙们都在这里,还好你俩昨天送医及时,这个小家伙状态稳定了,医生说,只要细心照顾,就能好好长大。” “那真是太好了。” 陆瓒伸出手,隔着保温箱的玻璃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 他好奇问: “它是弟弟还是妹妹?” “妹妹。” 赛谣看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顿很久,才说: “这次多谢你和小江了,这样吧,为表谢意,我当回仙女,满足你俩一个愿望,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什么都可以。” “愿望就不用了,谣谣姐你一个寒假给我俩开那么高工资,我们谢谢你还来不及,这次举手之劳,能帮就帮了,毕竟你是我喜欢的姐姐,云朵也是我喜欢的小猫咪。” 陆瓒这样说着,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看看赛谣,有些犹豫。 再开口的时候,他有些试探着问: 第85章 “那个……我倒是想问你一个有点冒昧的问题。” 赛谣挑挑眉: “说。” “就是吧,我昨天在你家的客厅不小心碰倒了一张照片,我真不是故意看的,就是把它扶起来的时候瞟到一眼……谣谣姐,你认识夏子澈啊?” 照片里那个穿着北川一中校服、站在最中间笑容最灿烂的那个少年,实在令陆瓒印象深刻,但他一时没想起来他是谁,直到看见赛谣房间里那些乐器,他稍微联想一下,才有了答案。 听见这话,赛谣愣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只是瞥开了视线: “嗯,高中同学,那时候也是一起搞乐队玩的好朋友,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我想打听一下他有没有举办或者参加演唱会音乐节之类线下活动的想法。” 陆瓒有些不好意思: “江白榆和我都很喜欢他的歌,加上小江生日快到了,我想带他去听现场版。” 赛谣点点头表示了解,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了两下,才说: “那家伙不怎么喜欢参加线下,最近只有一场音乐节他确定出席,在一个月后,但地点很远,在南江。” “这倒没问题。”陆瓒眼睛都亮了: “我该怎么买票啊?” 他对音乐没多少兴趣,以前也没关注过演唱会,不太懂抢票之类的流程。他正准备今天回去之后好好研究一下,就听旁边的赛谣给他来了一记晴天霹雳: “票早抢完了,现在有票的估计只有黄牛,但找黄牛不提倡哈。” 赛谣语气淡淡地给陆瓒来了一记重锤,然后,她看着他大受打击的怪怪表情,没忍住笑了。 她抬手拍拍他的肩膀: “说了实现愿望,这件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两张票,我还搞不到?” “真的吗?”陆瓒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他认真地看着赛谣,学着她刚才的话: “找黄牛不提倡哈。” “……”赛谣又好气又好笑,抬手锤了一拳他的肩膀。 这件事算是过去了,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聊到了别的地方,后来一起出了观察室。 他们出去的时候,正好遇见了刚从外面回来的江白榆,他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这时候陆瓒才知道,他一个人出去是为了去给他们买早餐。 陆瓒感觉自己每一秒都要比前一秒更喜欢他一点,他心里装着要送给江白榆的惊喜,没忍住跑过去抱住了他。 江白榆揽了一下他的腰,问: “怎么?” “没怎么。”陆瓒看周边除了赛谣再没有别人,就大着胆子亲了一下他的耳朵: “秘密。” 陆瓒没在医院留很久,因为后来他看手机的时候,才发现陆琢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在哪儿,多半是家里又来了客人。 所以陆瓒跟江白榆和赛谣一起吃了早餐之后就赶场子似的匆匆往家跑,但这一片离他家实在太远,路上又堵车,他在路上堵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家里,回去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家门口站着几人,估计是准备离开的客人。 陆瓒没有多想,跑过去打了个招呼,但走近了他才发现,来人似乎有点眼熟。 那几个长辈他认识,是纪家的叔叔阿姨,其中还跟了一个男孩,那男孩今天穿得倒是规矩,看见陆瓒,他还主动跟他挥挥手: “哎,阿瓒,新年好,你怎么没在家啊,去哪玩了?” 陆瓒很久没见纪惊蛰了,说实话,他不太喜欢这个人,所以有他的场子一般都会避开。 但这人似乎完全察觉不到他的反感,每次见面都是这样一副很熟络的样子。 陆瓒感觉旁边的陆少华和陆琢似乎瞥了他一眼,但他来不及去想那一眼的意思。 他为了礼貌,还是回了纪惊蛰一句问候,然后就一直目送他们上了车,开出了自家的庭院。 等到人走了,陆少华随口问: “那小孩你认识?” “认识,不熟。” 陆瓒如实答。 旁边的陆琢盯着他,微微眯起眼: “他刚一直跟我们聊关于你的事,也一直在找你,你不熟哦?” “真不熟!” 陆瓒人都不在,哪知道纪惊蛰在抽什么疯。 “那孩子风评不好,有些事连我都听说了,你少跟他来往,也别沾染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少华的语气稍微有点严肃,陆琢也跟着点点头表示赞同。 这宛如审讯的架势,连一边的许知礼都看不过去了,她摆摆手: “哎呦,我崽什么性子你们爷俩不知道?单纯着呢,哪懂那些有的没的,行了行了啊,崽刚都不在,说不熟就不熟,别训了。” 虽然许知礼平时喜欢跟陆瓒冷嘲热讽,但最护崽的也是她。 陆少华听见这话,倒是没再教训,只是意味不明地冷冷嗤了一声: “所以要多提醒两句,省的别人说什么信什么,被人骗到坑里还不知道。” “哎呦,我哪有那么傻。” 陆瓒日常怀疑自己在家人心里是个什么形象。 “总之,少跟他来往,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陆琢强调道。 陆瓒没当回事,只摆摆手: “知道知道啦。” - 小猫咪们一天天好好长大了,陆瓒也有好好生活好好上学。 开学前最后一次见它们时,它们还在医院休养。那只最小的布偶妹妹已经很健康了,它虽然体型还是最小,但已经能跟兄弟姐妹们抢着吃奶,叫声也洪亮了起来。 它叫姜姜,这是陆瓒给起的名字。 过完年后,没几天,北川一中就迎来了开学,虽然还不是正式开学,但课程安排和正式没差。 毕竟到了高二第二学期,课程明显紧凑忙碌了起来,陆瓒继续和朋友们一起卷,偶尔也会和江白榆去一趟喵咔看看小猫。 过完年,入了春,天气渐渐回暖,北川薄薄的积雪花了,树和草地也生出了新的芽。 北川一中的自行车棚再次热闹起来,气温回暖后,更多学生选择骑车上下学,一到下午放学,校园里时不时就会冒出清脆的车铃声,那声音伴着广播的音乐和学生们的笑闹,总是很有活力。 周五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自习课,陆瓒慢吞吞地收着书包。 他问身边的江白榆: “江星星,你今天骑自行车来的?” “嗯。” “那你先走吧。” “?” 江白榆看了他一眼。 陆瓒解释道: “我不回家,我先去趟喵咔,我找谣谣姐有点事。” “嗯。”江白榆应了一声,只说: “送你。” 陆瓒知道继续拒绝没有用,江小狗会委屈,所以点点头应了声“好”。 在谈恋爱、尤其是开学之后,陆瓒对江白榆的认知被颠覆了很多次。 比如他以前以为江白榆讨厌跟人肢体接触,后来才发现,江白榆其实是个隐藏的贴贴怪。没开学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但开学之后,他们天天坐在一起那么久,很多小心思根本瞒不住。 一开始江白榆还挺矜持,基本上都是陆瓒想逗他玩,在自习课上主动拉拉他的手,然后赶快放开。当然,一般情况下他是逃不开的,因为江白榆很快会把他拉回来,说什么都不放手。 这样的次数多了,江白榆也不矜持了,他开始主动牵陆瓒的手。自习课写题的时候要用左手拉着,上课听讲的时候也要牵着,记笔记的时候会短暂地放开一下,记完了接着牵。有时候思考或者想题的时候会不自觉捏捏他的手指揉揉他的掌心,一些小动作可爱得不行。 陆瓒有时候都觉得自己的左手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可以去定制一个印章,在上面按个“江白榆专属”的戳。 再比如,江白榆看着冷,但冷脸下面其实超级粘人。 具体就是陆瓒做什么他都要陪着,以前一起坐公交车回家,人家下了车就跑,多跟他说两句话还装得不耐烦,现在坐公交车到他家门口那个小巷子,陆瓒让他先走他还不乐意,一定要在车站陪他等到要坐的车、目送那车消失在路拐角才肯回去。 现在倒是不用一起等公交,天热了,陆瓒重新拥有了江同学的自行车后座。 时隔好几个月再次坐上去,陆瓒的心态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抓着江白榆的书包带。 春天的白日还不算长,天黑得也早,他们放学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去步行街的那条路洒着橙红色的晚霞。 陆瓒坐在江白榆的后座,吹着北川傍晚的风,脑子正放空地想一些有的没的。 江白榆原本正骑着车行在路边,但不知怎的突然停了下来,陆瓒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江白榆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把背在背后的书包背在了前面。 陆瓒脑子一抽,问: “你背前面了我抓哪儿啊?” “……” 江白榆回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在他冷到要杀人的目光中,陆瓒生锈的脑子缓缓转动,突然反应过来了江白榆的意思。 贴贴怪,想要他抱直说呗。 作为给不长嘴的人的惩罚,等自行车再次前行时,陆瓒十分做作地捏住了江白榆的衣角。 他嘴角快要扬到太阳穴了,他抬眼看着江白榆的后脑勺,就想看看这人能憋到什么时候。 第86章 自行车载着他行过半个街区,等到了路口的红绿灯下,江白榆缓缓将车停在其他自行车和小电驴间。 周边的人群车流吵吵嚷嚷,但江白榆依旧安静。 就在陆瓒以为,不长嘴的江同学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江白榆停稳车子,用单腿撑着地面,手放开了车把。 他摸到陆瓒拽着自己衣角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扒拉下来,然后不容拒绝地带着他环上了自己的腰。 陆瓒两只手都被江白榆安排得明明白白,他轻轻环着他,终于没忍住出声笑道: “我还以为你真那么能忍。江星星,想我抱可以直说,不丢人的。” “……” 江白榆没应他的话,他只在路灯跳到绿色之后骑着车像离弦的箭似的冲了出去。 陆瓒一时没有防备,他下意识抱紧了江白榆的腰。 等到反应过来江同学这点拙劣的小心思,陆瓒靠在他身上,笑得一抖一抖。 在北川漫天的晚霞和温柔的春风里,陆瓒隔着江白榆干净的校服,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肩膀。 “算了,这样也挺好。 “江星星,我爱死你啦。” 第57章 057/交换 虽说江白榆说的是“送你”, 但等到了步行街,他还是锁好车子和陆瓒一起进了喵咔。 喵咔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好, 他们进去的时候, 赛谣正抱着一只银虎缅因和客人说着什么,等看见进门的两个弟弟,她愣了一下,然后把那只缅因猫放在客人的桌上, 自己冲陆瓒招招手, 带他进了内间。 喵咔的内间是一间很大的猫房, 平时小猫咪们下了班就住在这里。不过现在店里的猫咪们都在外面, 猫房里只有云朵和几只小猫。 原本听见猫房的门被推开, 几个小家伙都受惊一般迈着小短腿躲到了柜子下面或者猫爬架上, 但等看清来人是陆瓒, 他们又赶紧跑出来, 屁颠屁颠地往他脚边凑。 陆瓒一时被喵喵叫包围了, 他蹲下身雨露均沾似的挨个摸摸小猫的头,但等挨个摸完, 他突然发现数目不对。 他仔细确认了一下: “谣谣姐, 老大呢?怎么没在。” “啊,老大被领养带走了。” 赛谣在角落的小包里翻找一番, 从里面抽出个信封, 走去递给陆瓒。 她边解释: “我这的猫太多了,有点照顾不过来,老大老二老三老四都找好领养了, 大概过几天就陆陆续续送走, 你要是想它们,这几天可以多来看看, 毕竟也算你俩半个亲生小孩呢。” “这样啊……” 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孩被送走了,陆瓒多少有点失落。 他把赛谣递过来的薄薄信封收好,伸手把姜姜捞起来抱在怀里,问: “那姜姜呢,什么时候走?” “姜姜……暂时没找见领养,有几家问过,但他们嫌姜姜不好看。” 当初像只小老鼠似的躺在陆瓒手里一动不动的小家伙已经长大了,它变得毛茸茸胖乎乎的,被陆瓒抱在怀里奶声奶气地叫唤。 作为一只布偶猫,姜姜可能确实不太好看。虽然它开脸不错,眼睛也像蓝宝石,但它小脸上长了两块色块,很小的时候还看不太出来,但越大,那两块重色就越明显,像是两块胎记一样,一块在左眼的内眼角边,一块在小鼻子的右边。 “哪里不好看了,我们姜姜最好看。” 陆瓒把它举到江白榆跟前,晃晃它逗它玩: “连痣的位置都跟他小江爸爸一模一样。是不是?” 江白榆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张人脸一张小猫脸摆在一起,眼角和鼻尖还有一模一样的小小印记,看着确实挺有趣。 “哎,别说,你还真别说。”赛谣也凑过来看了个新鲜: “还真挺巧。” 她用胳膊肘戳戳陆瓒: “要不你把姜姜带回去呗,你这么喜欢它,你养着我也放心。” “不太行。”陆瓒把姜姜放回了猫爬架上,解释: “我妈对小动物的毛过敏。” “啊,那就真的没办法了。”赛谣有点遗憾,又看向江白榆: “那小江呢?” 听见这话,陆瓒看看江白榆,他轻笑一声,替他答了: “小江不喜欢小猫小狗,不为难他了。” “行吧。” 赛谣也笑了,她点点头: “算了,挂了这么久都找不到领养,说明我们姜姜跟那些人没有缘分。等它长大了,就留在店里给自己赚罐罐好了,你们也可以常来看看它。” 陆瓒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后来,他眼睛亮了亮: “谣谣姐,你不送它走了?” “嗯,五只小猫留下养着费劲,一只我还养不起啊?” 赛谣把脚底下几只小猫挨个拎到猫爬架上,又推着陆瓒的肩膀走了出去: “行了,店里忙着呢,你俩走吧。” 说着,赛谣似笑非笑地瞥了江白榆一眼,意味不明地说了句: “祝你们周末愉快啊。” 陆瓒原本也没想留那给赛谣添乱,跟她告别后,他就拉着江白榆的衣袖走出了店。 站在人来人往的步行街边,陆瓒摸摸口袋里刚从赛谣那里拿过来的信封,心不免跳得快了点。 他状似无意地问江白榆: “江星星,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没。” “哦,那咱们玩个游戏怎么样?” “嗯?” “你晚上请我吃饭,我还你一份礼物。” 江白榆听了,没问他什么礼物,只问: “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陆瓒想了想: “去东城刚开的那条小吃街吧?咱们从头吃到尾。” “……” 听见这话,江白榆并没有立马应下。 他只是看了陆瓒一眼,停顿片刻才问: “以前不是不去这些地方?” 陆瓒愣了一下,后来才反应过来江白榆的意思。 除非跟朋友们一起,不然他出来不怎么去人多的小吃摊或者烧烤店之类的地方,一是他承认他挑嘴,二是实在感觉好像不太卫生。 他从小到大娇生惯养,就算是朋友们出去聚餐也基本上都是去人均消费过千的地方,第一次被方一鸣他们拽着去吃路边小烧烤时,陆瓒看着烧烤炉边穿着个二道背心汗流浃背地烤肉的老板,说实话,心里多少有那么一点点膈应,但后来习惯了,好像也没什么事,就没想那么多了。 这点他从没跟人提过,自己也没怎么细想,现在听江白榆反问他才反应过来……是,江白榆好像确实没带他去过这种地方。 他们两个在一起,大多数时候都是江白榆自己动手做菜给他吃,就算出去吃饭,江白榆问他想吃什么之后,带他去的也都是陆瓒接受范围内的店面。 但陆瓒其实真的没有那么金贵,很多东西他不是不乐意尝试,只是以前从来没有去过,所以做选择的时候下意识不在考虑范围内,乍一遇上会有些不习惯。 陆瓒不反感新鲜事物,但在江白榆那里,带他去尝试一些以前不会碰的东西,可能就变成了一种“委屈”。 但怎么会委屈呢,只要跟江白榆在一起,干什么他都乐意的。 “哪有什么去不去的,那么长一条街,那么热闹,那么多人,从头逛到尾多好玩?我不管,就去,我回家放书包,一小时后小吃街见,行吧?” 江白榆自然不会拒绝他,他只是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陆瓒拒绝了他送自己的提议,他站在路边,看江白榆一个人骑着车行远,自己赶紧打了辆车飞速回家,把书包丢在沙发上,自己换了身衣服又背了个小挎包,往里面装了充电宝之类的必备品,还往里面塞了个自己起了个大早、亲手做的小蛋糕。 做完这些,他又一路飞奔着打车飙到小吃街,特意在远一些的地方下车整理好心情,假装这只是很平常的一个晚上,然后和男朋友从夜市街头走到街尾。 周末的小吃街人比平时多不少,等天色暗了一些,各家摊位亮起了灯,整条街都是油炸食品和铁板烧之类摊位里冒出来的油烟和香味。 陆瓒和江白榆在里面转了一圈,排了不少队,出来时收获颇丰。 正好小吃街尽头连着一片小公园,陆瓒带着江白榆在小公园边找了一个花坛,两人一起坐在花坛边的大理石台面上,身边摆满了他们买来的小吃。 陆瓒戳了个章鱼小丸子,送进嘴里时短暂地皱皱眉,等真正尝到味儿后又很快松开了,因为味道确实不错。 他给江白榆喂了一颗,然后指指另一个袋子: “我想尝尝那个豆腐。” 江白榆点点头,端起那个小盒子,用竹签挑开上面洒的葱花和香菜,才戳了一块豆腐送到陆瓒嘴边。 陆瓒吃的时候不讲究,酱汁沾了一点在唇角,江白榆顺手用指腹给他蹭了。 “没想到豆腐这样做出来还挺好吃的。” 陆瓒随口评价一句,又捧起装着烤苕皮的小纸盒,试探着咬了个边角,仔细品味一下。 他们坐在小公园的花坛边,现在步入春夏,一到晚上,周边的小飞虫也多了不少。 陆瓒一边吹自己手里还冒着热气的串串,一边抬手挥挥旁边的小虫子。 旁边的江白榆看着他这手忙脚乱的小模样,没说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 第87章 在人挤人的小吃街染一身油烟味,坐在花坛的大理石边缘边吹着风边躲小虫,吃着用塑料袋和小纸盒装的不那么精致也不那么卫生的小烤串……江白榆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但事实是,如果不是跟自己在一起,陆瓒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这种经历。 他其实想说,如果觉得不太习惯,以后还是去别的地方好了。 但他又觉得这种话说出来有点扫兴,所以最终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默默陪陆瓒解决完那些,问: “还想吃什么?” “嗯……想喝一罐可乐。” “好。” 江白榆去旁边的便利店里给买了罐可乐,回来顺手把易拉罐打开才递给他。 但陆瓒拿着却没喝,他低头在那鼓捣半天,最后也不知怎的,把可乐罐上的拉环拧了下来。 他一脸严肃地冲江白榆招招手,示意他把手递给自己,江白榆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送了过去。 然后,他就见陆瓒捏捏那个拉环,把它套在了他无名指上。 “这是我今年喝的第一罐可乐,拉环送你当个小戒指,先把你定下,以后给你换个更好的。” 陆瓒说。 听见他的话,江白榆垂眼看看他套在自己手上的那个环环,微微弯起唇角,没说什么。 陆瓒瞧着他,有点不甘心。 原本他说江白榆请自己吃饭,自己还他礼物,结果最后就还个可乐拉环当戒指,连这可乐都是江白榆出的钱。 这交换是个人都会觉得不值吧?江白榆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陆瓒想营造一下落差感,存了心想逗逗他,还特意强调了一句: “江星星,这就是我今晚还给你的礼物。” 江白榆点点头,依旧没有多大反应。 陆瓒有点不可置信: “你不觉得这有点太不值了吗?你陪了我一晚上就换个拉环,傻呀,怎么不再确认一下争取一下生气一下?” “为什么生气?” 江白榆似乎有点不解地抬眸看了他一眼,脸上还是万年如一日的冷淡表情,说出的话却莫名有点可爱: “不是说以后还换?” “哎呦……” 陆瓒真是服了他了。 但后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只是跟他开玩笑给了个拉环,但江白榆听见的却是他随口说的那句“定下”和“以后”。 受不了了。 他真是要爱死江白榆了。 怎么这么可爱。 一时间,陆瓒玩笑没成功的挫败感也散了个干净。 他认输了,主动承认: “我开玩笑的,我想还给你的礼物不是这个。” 他把手里的可乐放到一边,认真地看着江白榆,问: “你明天后天没事对吧?我记得你说过,甜枣学校这周末有活动,你不用去给她上课。” “嗯。” “那就好。” 陆瓒低头看了眼时间: “谢谢你今晚陪我,所以作为交换,我想给你一个特别的礼物。” 陆瓒低头点开手机,把它跳到某个页面,才把它递给江白榆。 江白榆接过看了一眼,而后微微一愣,睁大了眼睛。 手机里面是一张购票页面,里面是两张夜班高铁票,发车时间在两小时后,终点站是离北川很远的南江。 “我说过,我给你的都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东西,这来回车票是我用兼职的钱买的,咱们去哪、去干什么,你一概别管,都听我安排。” 小公园里的灯并不多,也不亮,只够堪堪照亮路面。 两个人坐的位置也并不在光下,江白榆只能勉强看清陆瓒的含笑的表情,却忽略不了他眼里的光。 不远处,小吃街很亮也很热闹,嘈杂的人声混着音响里劲爆的歌曲,吵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而他们坐在昏暗又安静的花坛边,身边是草木的阴冷,还有小飞虫振翅的轻响。 他们藏在没有人看到的世界里,对视片刻,江白榆看见陆瓒缓缓凑近,很轻很短暂地亲了一下他的唇。 他听见他说: “虽然还没过零点,但江星星,我想提前和你说一句生日快乐。 “我送你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十七岁的江白榆,要不要跟我走?” 第58章 058/小蛋糕 路灯的光温暖又温柔, 却只分给他们一点点光亮。 公园另一边靠近小吃街的部分还满是闹声,后来, 音响里的嗨曲收了尾音, 两首歌切换间短暂的停顿,令整个世界都仿佛清静了一瞬。 陆瓒直勾勾盯着江白榆的眼睛。 虽然他一番话说得漂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紧张,一颗心脏在胸膛里砰砰跳动, 远处突然安静下来, 他都害怕被江白榆听见自己不安分的心跳声。 在这样的状况下, 每一秒都好像格外漫长。 陆瓒等待着江白榆的回答, 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他听见江白榆低低应了一声: “好。” 后来, 他又多加了一句: “跟你走。” 也不知是不是陆瓒的错觉, 他好像听见了江白榆不知为何轻颤的尾音。 陆瓒弯起了眼睛。 其实他知道, 只要自己开了口, 江白榆就不会拒绝,但真到了等待答案的时候, 还是会不自觉地紧张。 直到他真正听见江白榆亲口答应, 他一颗疯狂跳动的心才真正放进了肚子里。 他牵起江白榆的手: “还坐着啊,快走啦, 虽然说这地方离北川站挺近, 但还是早一点到比较保险吧。” 今天的一切都是陆瓒提前安排好的,连晚饭都特意选了离车站近的位置。 但听见他的话,江白榆却是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陆瓒亮晶晶的眼睛, 低头看了一眼陆瓒手机屏幕里的车票信息界面, 没忍住确认道: “陆瓒,你定的票是北川站。” “嗯!对啊。” 陆瓒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他眼巴巴看着江白榆,然后就听他男朋友告诉他: “这条街附近的高铁站,叫北川东站。” “???” 说来惭愧,陆瓒这是第一次坐高铁。 要不是寒假打工赚的那点可怜小金库不允许,他就直接买机票了,也不会闹出这种乌龙。 陆瓒都要尴尬死了,他真没想到一字之差代表的是两个不同的站点,还离得那么远。好在他给自己预留了充足的时间,够他们从北川东打车赶到北川站。 在高铁站撒丫子狂奔的时候,陆瓒无疑是狼狈的。 他拉着男朋友找到检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刷了证件冲进去,又一路赶下去找见他们的车厢,几乎是他们刚在座位上坐稳,列车就关闭了车门准备出发。 一通惊险刺激的车站跑酷玩下来,陆瓒瘫在了座椅上。他拍拍胸口,拧开手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才来得及感慨一句: “还好赶上了,吓死我了。” 江白榆看着他,只微微弯着唇,没说话。 一直到列车缓缓发动,他才收回视线,看向了车窗外。 车窗玻璃上倒映着江白榆的影子,他有些恍惚,直到那些影子逐渐模糊,他的目光穿过它,聚焦于更远处的夜色。 列车从站台出发,穿过北川的夜,窗外是暗色间一片片的灯海。 那些灯光像遗落在地面的星星,它们飞速路过少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哇,夜景也挺好看的。” 旁边的陆瓒注意到江白榆的视线,也跟着看了过去。 两人安静地望着窗外离他们越来越远的北川城,直到灯海消散于夜色才收回视线。 陆瓒靠在江白榆身上,冲他伸出了手,还勾了勾手指。 “嗯?” “耳机啊,这不是小江同学坐车必备节目吗?快点,我要听夏子澈。” 江白榆唇角那点笑意似乎稍微深了一些,他从随身的包里找出耳机,连上手机,把一边递给陆瓒。 陆瓒接过,戴在耳朵上,又听江白榆问: “听什么?” “情书!” 第88章 江白榆没应声,只是按他说的选好了歌。 当耳机里传来温柔轻快的吉他弦音时,陆瓒好像被那旋律勾得想起了某些被他忽略的小事。 陆瓒靠在江白榆肩膀上,听着他们都喜欢的这首歌,等歌声过半才突然问: “江星星,你为什么喜欢夏子澈的歌?” “……” 这个问题,江白榆没有回答。 当然,他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因为这种情况下,答案一般就是陆瓒猜测的那样。 “是因为我吗?” 陆瓒初中的时候在广播室待过一年,当时他每天还有专属于自己的栏目,每天到点,广播里会报他的栏目名和名字,然后他就开始一遍一遍地放夏子澈的歌。 一个校园歌曲交流栏目,硬是被他做成了夏子澈个人安利站,那时候广播室意见箱里全是投诉他的,因为这事,他还被站长训了一顿。 以前他还跟江白榆把这事当笑话讲过,现在想起来,如果江白榆也喜欢了自己那么多年,那这点喜好,多半也不是巧合了。 果然,他听见江白榆低低应了一声“嗯”。 陆瓒也没有多问了。 看,他喜欢的少年,连喜欢的歌曲都同他有关。 北川离南江并不算近,就算是高铁也得有五六个小时的路程。 列车行于夜色,一路停停走走,车厢里的人来了又走,不变的只有顶上的冷色灯光,以及某排座位上依偎在一起浅眠的少年。 他们出发于北川的夜,停留在南江的清晨。 陆瓒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车窗外的暗色早已褪去,略显阴沉的天空泛着点蓝色,窗玻璃上还有没干透的雨水,一滴一滴沾在玻璃上,又慢慢汇在一起往下滑落。 他以前没来过南江,但知道南江这个城市多雨,雨季很长,永远都是清清冷冷的模样。 陆瓒看着窗外的雨滴,有些出神,直到江白榆碰碰他,提醒他该下车了。 他们两个人都没带行李,陆瓒连相机都没带,只有身上一个小挎包,所以走走停停都很轻松。 在列车上坐了一晚上,一从车上下来,陆瓒先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南江的气温比北川要冷一点,陆瓒身上穿了个宽松的橙黄色厚卫衣,但晨风一吹,还是有点凉。 他打了个哈欠,然后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江白榆,两人在站台对视片刻,陆瓒才反应过来现在带路的应该是自己。 于是他连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查路线,有点路痴属性的陆小少爷第一次当起了小导游,带着自己男朋友穿梭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 夏子澈出演的这场音乐节开场在下午一点,他们的时间还很充裕。 陆瓒带着江白榆先在市中心转了一圈,吃了点南江特色的早点,在各大商场穷逛一早晨,才坐着地铁往目的地走。 昨天陆瓒说一切让自己安排,让江白榆别问别管,江白榆就当真没有多问一句,一整天都跟着他瞎晃,陆瓒带他去哪他就去哪,乖得不行。 他们从地铁转公交,不知是周末人多还是这条线路比较火爆的原因,他们上的那班公交车乘客很多,陆瓒拉着江白榆的袖子,艰难地挤到车子后面,握住了公交车后部的扶手站稳。 可能是快要带江白榆听音乐节了,陆瓒心情格外不错,他轻轻哼着情书的调调,看着公交车窗外南江略显阴沉的天色。 公交车发动时的引擎声很吵,还混着车上拥挤人群闲聊和打电话的声音,陆瓒望着窗外的天气,有点出神。 江白榆站在他旁边,他的手臂从他背后绕过,握住扶手,用自己的手臂隔开陆瓒和人群。 “一会儿好像会下雨。” 陆瓒侧目看他,提醒道: “咱们得记得买雨衣。” “好。” 江白榆应下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停稳时,陆瓒没站稳,往江白榆怀里踉跄了一下。 江白榆扶住他的手臂,恰好那时,公交车后门随着一声气声被打开,车上的乘客陆陆续续挤了下去,原本像沙丁鱼罐头的车厢一时空了大半。 等人下得差不多了,陆瓒顺手整了整自己的衣服,顺便扯了扯自己小挎包的背带。 也是那个时候,他身后有个大妈出声提醒一句: “小伙子,你包拉链开了,你当心一点哦。” “?” 陆瓒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大妈确实在指自己,才低头看了眼包。 他的包确实大喇喇敞着,原本他以为是自己上车前拿东西忘了拉拉链,刚准备顺手拉上,却发现包里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 陆瓒心里有点不妙的预感,他低头翻翻包,脸色变了变,连解释都没来得及,直接从还没来得及关的车后门冲了下去。 提醒他的大妈看见他这模样,啧啧两声,遗憾道: “傻小子,估计糟了扒手咯。” “人早都跑了,现在追估计追不到了吧。”有人应声。 “是啊,只希望没丢什么重要东西吧。” 陆瓒几步跳下公交车,他在陌生城市的陌生车站里张望许久,但刚才下车的人早就四散着走没影了,他连谁开了他的包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 江白榆后他一步下车,他拉住陆瓒的手腕: “丢什么了?” “没丢什么。” 陆瓒声音有些低: “钱包而已。” “?” “……” 陆瓒撇撇唇角,伸手抱住江白榆,把脸埋在他颈间。 江白榆以为是他丢了钱包难过,所以摸摸他的头发,安慰道: “我的错,是我没注意到。” “我自己丢了东西,坏人偷了我的东西,跟你没关系,怎么就成你的错了。” 陆瓒声音闷闷的。 “……”江白榆垂下眼,没应声,沉默片刻,他问: “钱包里有现金吗?” “不多,零钱。” “身份证丢了?” “嗯,回去补吧。” “银行卡呢?” “没事,我给我姐打个电话,让她停了就行。” “嗯。” 江白榆摸摸他的头: “先去报警?” “……算了,多半找不回来,找回来也晚了。” “不会晚。” “会晚。” 丢钱包对于陆瓒来说真不是什么大事,但他的钱包里还有音乐节的门票。 音乐节只能凭纸质票入场,现在没了。他准备了那么久,从昨晚开始到刚才的期待一下子落了空,心里有点不太好受。 他埋在江白榆肩膀,闷闷道: “我本来想带你去音乐节的,这场音乐节有夏子澈,我想带你听他的现场。我们那么远都跑过来了,明明还有一站路就到了,怎么坏人那么多啊。都怪我,连个包都看不好,早知道有坏人就不坐公交车了。” 听见他的话,江白榆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瓒带他来南江是为了这个。 “不是你的错,没事,下次。” “但今天是你生日,江星星。” 陆瓒越说越委屈: “昨天就闹了个乌龙差点没赶上高铁,我以为我不会出错了,结果最后还是搞砸了。这一定是你过的最糟糕的一个生日。” “……” 江白榆沉默片刻,抱他更紧了点。 他说: “不是。” “嗯?” “陆瓒,以前没人给我过生日。” 说实话,要不是陆瓒提了,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生日。 别说特意带他跑这么远就为了给他一个惊喜,往年,他的生日,连一块蛋糕也不会有,最多只有宁渲和电信公司给他发一句生日快乐。 “……” 陆瓒很久也没说话。 他最后,只小声告诉江白榆: “那等夏子澈下次有线下活动我再不给你,以后……我每年都给你过生日。” 惊喜落空的失落很快离开了,陆瓒也不是个会让烦恼一直缠着自己的人。 在短暂的难过之后,他重整旗鼓,抱着“反正也不会更糟”的心情,和江白榆一起走完了最后一站路。 第89章 他多少有点不甘心,即便进不去现场,音乐节声儿那么大,站外边听听总行吧。 但也不知他实在乌鸦嘴还是怎样,事情最后还是变得更糟了。 音乐节的举办地在某栋大厦后的一片空旷草坪,完全露天,两个丢了票的可怜孩子在边上晃悠半天,结果还没等到夏子澈出场呢,天就下起了雨。 他们没买到雨衣,就算再想听夏子澈也不能淋着大雨听,好在离这边不远的地方有个偏僻小亭子,两个人淋着雨一路狂奔,才在雨势渐大把他们彻底浇成落汤鸡之前躲进了亭子里。 “我真是服了……” 陆瓒又想哭又想笑。 在亭外的瓢泼大雨间,远处音乐节的闹声也模糊了起来。 “感谢南江这个城市,第一次来就送我这么一连串的礼物,让我不想来第二次。” 陆瓒快要抓狂了,他拍拍身上的雨珠,漫不经心吐槽着,过了一会儿,却突然顿住动作,睁大了眼睛。 他仔细听听远处的动静,问江白榆: “江星星,你听,这是夏子澈的歌吧?” 说着,他用手机查了一下夏子澈的出场时间,果然是。 于是他就不说话了,他听着远处模模糊糊的伴奏声,听过一首又一首,但直到夏子澈的部分过去,他也没等到情书。 “他今天不唱情书啊……” 陆瓒觉得今天可能真的是老天爷跟他开的一场玩笑,一整天的计划,没有一件事情是顺利按照原轨迹进行的。 但没关系,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 在心里给自己打好气,陆瓒整理了一下自己,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放在旁边。 盒子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丑蛋糕,陆瓒把它摆放好,又翻翻找找弄出一根小细蜡烛,拿着随便买的打火机,使劲按了好几下才用那点微弱的火苗点燃的蜡烛。 陆瓒真怕这点火被风吹熄了,他护着蜡烛,把盒子里那块掌心大的小蛋糕送到江白榆面前。 “这是我自己做的,不太好看,可能也不太好吃,你将就一下。” 面前的小蛋糕确实不怎么漂亮,上面的奶油坑坑洼洼没抹均匀,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又被他背着跑了一天,现在看起来歪七扭八的,难看死了。 但陆瓒不觉得难为情,毕竟这已经是他目前能做的最好了。 “哎呀,我真没想到今天会出这么多事,差点没赶上高铁就算了,音乐节也没进去,又下了雨。这个蛋糕原本打算在夏子澈唱情书的时候给你的,但他今天没唱情书,怪让人难过的。今天好像一切都不顺利,但没关系,夏子澈的现场是听不见了,可阿瓒随时能为你唱。咳!” 陆瓒清清嗓子,低头用手机找了情书的伴奏,等到吉他弦音混杂在雨声里时,他有点笨拙地跟着伴奏唱着有点跑调的歌。 雨时清新的泥土味填满整个世界,其中还带着一丝奶油的甜香味。阴沉的天色和灰暗的雨连成了一片,少年的歌声混在摇晃的微弱烛火和杂乱的雨声里。 江白榆坐在他身边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他眸子里情绪翻涌,映着陆瓒和他眼里烛火的光。 在陆瓒唱完最后一句歌词、抬眸笑着看他的时候,江白榆终是没忍住,倾身吻上了他的唇。 他并没有停留多久,他们的亲吻总是这样,一触即离,不敢逾矩。 但这次,在江白榆准备退开的时候,陆瓒一把拉住了他的衣领。 他把手里的小蛋糕放到一边,自己捧着江白榆的脸,重新吻了上去。 这次陆瓒没再胆小,他用舌尖试探着碰了江白榆的唇缝,然后得到了他克制的回应。 但陆瓒不会接吻,一个青涩的吻被他主导得磕磕绊绊,说实话,体验感并不算很好,但就算这样,陆瓒也不想放开他。 江白榆这个人,看着像一块冰,但冰下面,却压着一团比谁都要热烈的火。 这团火别人看不见,它只属于陆瓒。 在不知道第几次不小心磕到对方牙齿时,陆瓒听见这人似乎像是轻笑了一声,这笑声让他红了耳尖,终于难为情地不肯继续了。 早知道这样,他该提前学学接吻技巧来着。 主动吻人家还亲得这么烂,真丢人呢。 陆瓒不敢看江白榆,他退开了一点,但很快又被江白榆紧紧抱进了怀里。 江白榆用的力气有点大,他一手按着陆瓒的后脑,一手环着他的腰。 陆瓒仰着头靠在他肩膀,只觉心跳声震耳欲聋,却分不清那声音属于谁。 “陆瓒……” 后来,他听见江白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尾音很低,又有点哑。 一阵风吹过,带着凉丝丝的雨滴落进了陆瓒眼里,他额前的头发被风带得微微抚起,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他不知道,他小蛋糕上的蜡烛被这阵风吹熄了。 但在那时,他听见了江白榆落在他耳边的后半句话。 他说: “……在一起一辈子吧。” 第59章 059/夜宵 那块丑丑的小蛋糕最终被两个人一人一半分着吃完了。 它不太好看, 吃起来也并不美味,蛋糕胚烤得有些糊了, 干巴巴的, 还泛着点苦。 陆瓒觉得这一天属实过得荒谬,像是一场闹剧。他跟江白榆坐在破旧的小亭子里,在冷风中看了一个多小时南江的大雨,到后来, 雨渐渐停了, 他们才得以脱身。 南江这个城市就是这样, 雨多, 时不时就起薄雾, 天气总是阴暗又清冷。 和北川一年四季的明媚阳光不同, 这个城市很难见到太阳, 就算雨过了, 天也很难放晴。 小亭子周边的草地被雨洗过一遍, 草叶身上都沾着亮晶晶的水滴,泥土散发出清新味道和空气混在一起, 人行道和马路上也是一块一块深色的雨渍。 陆瓒踩着草坪上一块一块的石板路往外走, 但石板上全是水,他走着险些滑一跤, 还好有江白榆及时拉住他, 他才不至于在这荒谬的一天雪上加霜。 但他那一滑的动作有些大,大约是扭了脚,他脚踝有点疼,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 走路也不影响,但可能江白榆看出他走姿有些不对劲, 非拉着他不让走,陆瓒没办法,最后只能乖乖趴到了男朋友的背上。 身后远处的音乐节还没有结束,那些闹声离他们越来越远,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陆瓒想通了,虽然这一天不太顺利,他想带江白榆去的地方没有去成,想听的歌也没有听到,但这一天是他们一起度过的,这就够了。说不定等未来某一天想起来,也是一段不错的回忆。 他们在南江人生地不熟,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他们离开了音乐节的举办场地,不想再逛其他地方,就直接去了回程的高铁站。 陆瓒前几天订票的时候直接订了往返,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的明智,不然他现在兜里一个钢都没有,卡也被姐姐停了,还得让江白榆来买票,多不好啊,明明是自己非要带他跑这么大老远的。 他们两个人慢悠悠晃去高铁站,又找地方办了临时身份证明,然后就坐在候车厅里,等待那班列车带他们回北川。 陆瓒和江白榆打了几局游戏,觉得无聊,有点不想玩了。 他没骨头似的靠在江白榆身上,叹了口气: “唉,早知道应该把作业也一起背来,这么好的时间就浪费了,明天还得赶……” 一句话没说完,先有另一串声音打断了陆瓒的话: “咕噜” 他后半句话就这样硬生生卡在了嗓子里,陆瓒没脸见人了,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饿了?” “有点。” “想吃什么?” “不知道……” 陆瓒说着,突然嗅了嗅,感觉空气里似乎飘过来某种很香的味道。 “这是什么味啊,好香。” 陆瓒像觅食的小动物一样坐直身子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发现目标在自己身后某排座位一个男人手里,他捧着一个小红碗,手里拿着塑料叉子,呼噜呼噜地吃着面。 “那是泡面吧?看着好像有点好吃。” 陆瓒眼巴巴地望着那个小红碗,听见江白榆问了句: “想吃那个?” “嗯。”陆瓒点点头。 后来,他注意到江白榆看着他,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是欲言又止片刻,他也没能开口,只是点了点头,一个人起身去了便利店。 江白榆买了两桶面,是泡好后端回来的,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两盒酸奶。 “谢谢你。” 陆瓒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小红碗,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见自己碗里除了面,还躺着便利店的茶叶蛋和烤肠,以及一些看着像关东煮的小东西。 他又看看江白榆碗里,果然只有面。 陆瓒没说什么,只拿着塑料叉子把自己碗里的丸子和烤肠戳了一些给江白榆,才开始享用他在陌生城市陌生车站的晚餐。 他挑了一点面条尝尝,仔细品味过后评价道: “没你煮的好吃。” 这面确实没江白榆煮的好吃,但在饿着肚子等车的时候,也还算美味了。 挑嘴的陆小少爷在不知何时又下起的南江的雨里,坐在冷色灯光下的候车厅,跟男朋友坐在一起吃完了一碗热乎乎还有点烫舌头的面,热得鼻尖都起了细细的汗。 他们要等的车在天色入夜之后准时进站,两个人前一晚乘着北川的夜色来,今晚又带着南江的夜色走。 这趟列车的出发时间比昨晚要早不少,陆瓒在车上又睡了一小觉,在快凌晨两点的时候到了北川。 重新回到干燥温暖的家乡,陆瓒都快感动哭了,一起哭的还有他又空了的胃,所以,陆瓒回到市区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跟江白榆在街边一个老爷爷推着的小馄饨车上买了两份小馄饨。 两人坐在老爷爷摆出来的小桌小椅上,就着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鸡蛋和烤肠,又吃了一顿夜宵。 两天没有好好休息过,说实话,坐在那里吃东西的时候,陆瓒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但他还是记得问: “江星星,江叔叔今晚在家吗?” “不在。” “怎么又不在啊?” “出差。” “哦……” 第90章 陆瓒点点头,问: “他换工作了?” 他之前听宁渲和江渐文讲过一点,这几年,为了挣快钱把债还清,江渐文一直给人当枪.手,写小说写剧本,什么都写,再就是周末了放假了去带带课外班。现在债清了,他也答应陆瓒会好好生活,那应该也换了工作。 他本身就是名校毕业,又有能力,找份工作不算难事。 “嗯。” “现在江叔叔在做什么?” 陆瓒随口问了一句,江白榆也答了,但在他说话的时候,路边突然传来一阵夸张的引擎声。 他们在的这条街平时比较冷清,现在又是深夜,车更是少,经常有飙车党深夜过来闹,比如现在就有几个骑重机车的家伙路过,那声音吵得陆瓒听不清江白榆的话。 陆瓒等那群家伙跑远了才又问了一遍: “什么?我刚刚没听清。” “编辑。” 江白榆重复了一遍。 “哦。”陆瓒点点头,又笑着问: “那你一个人孤不孤单啊?我今天能住你家吗?” 江白榆微一挑眉,刚准备说什么,但还没开口,旁边那吵人的发动机声音又绕了回来。 他皱起眉,看向了马路。 和他一样烦躁的还有陆瓒。 什么人啊到底,绕来绕去绕来绕去,让人好好说个话都不行。 他怨气深重地看向了路边,却见那几辆重机车在这条路上绕了几圈,最终减缓车速停到了边上。 这些人里领头的家伙骑了一辆夸张的镭射配色机车,他把车停到路边,一条腿撑着地面,抬手取下了自己的头盔。 对上那双狐狸似的眼睛的时候,陆瓒觉得真是倒霉透顶。 纪惊蛰抱着头盔笑着看过来,他车后座还载了个身材清瘦的男孩,那男孩估计是被过快的车速吓着了,此时正像个小白兔似的抱着纪惊蛰的腰不撒手。 陆瓒扫了一眼,没理他,心里念叨着速速退散,面上假装不认识。 但纪惊蛰却不准备放过他,他十分热情地朝陆瓒打了个招呼: “哟,阿瓒,还有……江同学,没记错吧?” 纪惊蛰打量他们一眼: “关系这么好,这么晚了还一起吃夜宵?吃完打算去哪玩啊,附近有个酒店还不错,很私密也安全,要不要我介绍给你?” “?”陆瓒摆摆手: “算了吧,我不想被警察叔叔查。” 纪惊蛰知道他在嘲讽自己,但他不在意: “哦,所以你们在一起了?我就说嘛,见你那样子,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他。” “跟你有关系?” 纪惊蛰像是看不见陆瓒对他的抵触,他甚至冲他笑了一下: “咱们不是同类吗,关心一下还不行了?” “谁跟你是同类?我不想跟没满十八岁就在凌晨两点半的市区飙车的家伙当同类。” 陆瓒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 讨厌一些没有边界感的家伙! 纪惊蛰听见这话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意更深了些。 他一副懒散姿态,漫不经心道: “是,我忘了,我们阿瓒清高,不喜欢跟我们这种小纨绔打交道。从那时候听了你那番话,我就觉得你挺有意思,但现在……让我看看,大名鼎鼎北川陆家的小少爷,清高又有风骨,怎么就为了迁就小男朋友,委屈自己吃路边摊的小馄饨了?带他吃点好的呗,你什么钱花不起啊。” “你别给我扣帽子,你搞清楚,我只是不想跟没礼貌又不懂得尊重人的家伙浪费时间。还有,小馄饨怎么了,我吃你家饭了?我就爱吃小馄饨!” 他那明嘲暗讽的语气气得陆瓒心都在抽抽,他不想当着江白榆的面骂人,只能警告道: “你少在这烦人,赶紧带着你的破车走远,吵死人了。” “哦?我不走你能把我怎么样?” 纪惊蛰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到了江白榆身上,意味不明道: “都是喜欢男人的人,按我的眼光,江同学确实不错,长得带劲儿,玩玩还行。但别认真吧,我不信你能把他带到你爸妈你姐姐面前去,喜欢男人本来就不容易被接受了,还找个这样的,到时候小王子再别被赶出来了,跟他在一起,你也就只能吃五块钱一碗的馄饨了。” “你……!” 他嘲讽自己无所谓,但陆瓒听不得他糟蹋江白榆。他真的想把塑料碗里这半碗还热着的馄饨汤泼到那家伙的笑脸上,顺便砸了他这吵死人的破车。 但在他冲动之前,先有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陆瓒抬眼看去,在对上江白榆目光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做。 江白榆用指腹蹭了蹭陆瓒的手腕内侧,像是安抚,而后就将目光转向纪惊蛰。 这是纪惊蛰出现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他,目光很冷,让纪惊蛰都愣了一下。 他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而后更深了些: “怎么,想反驳我吗?难道我说得不对啊江同学?上次我们有个朋友在背后说你坏话,阿瓒发了好大的脾气,说你很优秀又厉害,比自己没本事只能靠家世的人强不少,但……” 纪惊蛰一句话没说完,还没到嘲讽的部分就顿住了。因为江白榆的目光压根没在他身上多留,他只是像看垃圾一样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好像看不见他这个人,也听不见他说的话。 这让纪惊蛰有点不会了。 他惯常在别人看不惯他却拿他没办法的时候寻找乐趣,别人越烦他越来劲,却从来没遇见过直接忽视他让他自己表演的。 纪惊蛰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下去了。 也是那时,他听见江白榆问了陆瓒一句: “想赶他走?” “嗯。” “好。” 江白榆点点头,拿起了放在桌上的手机。 纪惊蛰轻笑一声,他看着江白榆把手机放在了耳边,还闲不下来地说: “怎么?打电话摇人了?我今天就不走,我看你能摇来……” 电话接通,江白榆压根没理他: “喂?您好,南区长街北路三巷附近有未成年人无证驾驶机动车,非法改装飙车逆行扰民。嗯,对,机车……” 江白榆瞥了一眼纪惊蛰的车: “还涉嫌遮挡号牌。” “?” 纪惊蛰脸色有些不好看,他看着江白榆挂了电话,连眼都没抬,还冷着声说了一句: “别走。” “草!” 纪惊蛰爆了粗口。 他等了江白榆一眼,跟另一边等他的几个人打了个手势,立马把怀里的头盔往头上套。 他拧了两下油门,故意把噪音弄得很大,临走前,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说了一句: “陆瓒,我之前去你家的时候,听你爸说你过段时间就要去伦敦了?恭喜,真希望你跟江同学能一直在一起,我随时等你们好消息。” 这话说完,纪惊蛰摆摆手,伴着轰鸣的引擎声走了。 他走后,世界好像都安静了很多,原本看纪惊蛰脸被气绿,陆瓒心里还挺爽的,但听了纪惊蛰最后那话,他又乐不起来了。 他用筷子戳着馄饨汤里的紫菜碎,试探着抬眼看江白榆: “江星星,你真报警了?” “嗯。” “那他估计跑不掉了。大快人心。” 陆瓒忐忑地夸了一句,说完,还是想解释一下自己要去伦敦的事情。 说实话,这些日子过得太舒坦,他自己都快把这事忘了,也从来没跟江白榆讲过。现在被纪惊蛰这么一提他才意识到,他们确确实实,还有不到半年就要分开了。 “江星星,我……” 但江白榆并没有让他说完。 他只是从街边的小馄饨摊的粘着透明胶的小塑料凳子上站起身,说: “不是想跟我回家?” 陆瓒愣了一下,点点头。 江白榆像没事人似的走近他,神色和平常没两样,看不出一点端倪,好像并不太在意纪惊蛰那些话,也不在意陆瓒没告诉他的别离。 他只是抬手轻轻揉了一下陆瓒的头发,语气平静又淡然: “走了。” 第60章 060/承诺 即便陆瓒不愿意搭理纪惊蛰, 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那些话还是像一把把小刀一样, 精准地插进了陆瓒心里。 “我不信你能把他带到你爸爸妈妈姐姐面前去。” 谁说的。 他能带。 肯定能。 第91章 陆瓒倔强地在心里重复着这些, 但心脏还是一下一下钝着疼。 他听到就够伤心的了,江白榆听见这些,肯定要比他更难受吧。 江白榆原本就觉得自己不够好,是自己非把他拉到身边, 现在还要被外人指指点点冷嘲热讽说配不上, 他的江星星不应该受这些委屈的。 虽然陆瓒已经在尽力忽略了, 但必须承认的是, 他们之间确实有不小的差距, 现在看看, 未来的路, 也注定走不到一起去。所以刚开始的时候, 陆瓒从来没有想过要和江白榆超越朋友这条线, 但现在既然已经跨过去了,陆瓒就不会草草跟他结束, 也不会轻易放弃他。 既然谈了就一定要有结果, 他会努力,就算是两条注定没交集的平行线, 他也得想法子把轨迹重合在一起。 陆瓒一个人琢磨了好一会儿, 等到从浴室里洗完澡出来,他回到房间,看见椅子上坐着的江白榆, 决定和他好好谈谈。 他在房间里看了一圈, 坐床上太远了,江白榆房间里也没有第二把椅子, 去外面搬一把又麻烦,他索性大着胆子走过去骑在了江白榆的腿上,即便这看起来并不是一个正经谈话的姿势。 江白榆原本在玩他永远不腻的俄罗斯方块,看见陆瓒,他关了手机放在一边,自己顺手扶住他的腰,抬眼认真地看他,知道他有话想说,所以冲他询问似的一挑眉。 “今天那个混蛋我认识,但不熟,我不太喜欢他,他好像没太有边界感,老问点不合适的问题,说点不合适的话,我也不知道我哪儿碍着他了,他总这样招惹我。” “嗯。” “今天的他说的话你别在意,我不是想和你玩玩,我认真的,我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的。现在的我可能还不能带你去见我爸妈和姐姐,但过几年,等我长大了,一定带你去见他们,跟他们说你是我男朋友,是我要一起生活一辈子的人。我这人从不画大饼,说到做到,不会让你等太久。” “好。” “他走前说我要去伦敦,这是真的,对不起,之前一直没跟你说,其实这段时间我都快把这事忘了……我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走,但估计就是这学期结束的暑假吧,我可能要过去读几年书,你放心,那边一放假我就溜回来陪你,读完书我就回国,不走了。” “……” 听见这话,江白榆并没有立刻应声。 他微微皱起眉,望着陆瓒的目光有些深,但停顿片刻,他还是没说什么,只垂下眼,点了点头。 其实他想说,别这样,别把心思都挂在他身上。 他记得陆瓒说过,他生来自由,一定要到世界各地走走看看,拍最美的风景。 他先是自由的陆瓒,才是江白榆的男朋友,他不该为了一段多半不会有结果的感情把他拴在自己身边。 但他觉得,陆瓒听了这种话可能会不大高兴,所以最终也没开口惹人烦。 可那一瞬间的情绪还是没藏住,陆瓒看出来他有点不开心。 但那时的陆瓒以为他的难过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 他安慰道: “放心,江星星,我是个恋爱脑,我离不开你的。” 江白榆还是没说话,他只是轻轻弯起唇角,像是给了他一个安抚般的笑意。 但陆瓒就是从那抹笑里看出点哀伤来,他盯了江白榆一会儿,突然低头按开手机戳戳点点。 江白榆不知道他突然做什么,只问了句: “怎么?” “你别动,等等,我觉得你不开心,我要搜个接吻教程来亲你。” “?” 江白榆微一挑眉,然后就见他小男朋友一脸严肃地滑着手机屏幕,学得很认真。 然后,他就看陆瓒微微靠近,一双眼睛还盯着屏幕,但手已经抬起了他的下巴。 江白榆眼里染了些笑意,他配合地抬起了脸。 陆瓒觉得,接吻还要当场搜教程学,这事其实挺搞笑的,但他没有偷学的时间了,他现在就要征服江白榆。 陆瓒试着用嘴唇贴了贴江白榆,正想做下一步,又突然忘了接下来的步骤。 于是他赶紧低头看看手机,再临时抱一下佛脚,确认了一下后面要进行的动作,才重新亲上去。 他轻轻含着江白榆的唇,像教程上写的一样含吮磨蹭,江白榆也很配合,坐在那乖乖不动,让张嘴就张嘴,给他的回应也恰到好处。 但陆瓒还是觉得自己亲得不太对,有些东西写出来看着很容易,实际做起来也太难了。 他有些挫败地放开了江白榆,正准备重新进修一下,抬眼时,却看见了江白榆眼里未散的那点笑意。 “你又笑我!”陆瓒不可置信: “对,我第一次亲你你就笑了,你嫌我亲的不好。” “没有。” 江白榆撇开视线,下意识抿了抿唇,却没藏住唇角那点弧度。 “那你笑什么?” “……你可爱。” “……” 这给陆瓒整不会了。 他耳尖红了点: “我亲得确实不好,你不喜欢吧?” “喜欢。” “那我再来一次,咱们探讨探讨一起进步。” “好。” 听了这话,江白榆乖乖把脸抬起一点,方便他亲。 陆瓒低下头靠近他,但就在即将亲上去的时候,他看着江白榆垂眼盯着自己的嘴唇,突然反应过来了。 “不行。” 陆瓒赶紧起身,那时江白榆恰好主动靠近他,结果没想到他突然躲开,吻了个空。 “嗯?” “我亲你两次了,这次你来亲我。” 陆瓒不信江白榆这看起来就那什么冷淡的样子能会亲人,他一定要把这两次笑还回去: “我倒要看看你技术比我好到哪去。” 陆瓒原本做好了嘲笑江白榆的准备,直到他看见江白榆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然后听他漫不经心低应了一声,再然后,自己的后脑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扶住了。 虽说他们谈了两个多月的恋爱,但其实亲密行为并没有多少,最常的是牵手拥抱,再过分一点就是亲亲脸颊和额头。亲嘴唇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提真正的接吻。 江白榆平时非常克制,陆瓒看多了热烈黏糊的小情侣,总觉得自己家这位有点性.冷淡的意思,几乎没有主动过,都是跟着陆瓒来。 陆瓒抱了他他才会主动牵手,亲了他才会主动拥抱,亲吻他的嘴唇,他才会回他一个吻。 像这次,他们唯二两次接吻,都是陆瓒主导,他只在陆瓒撩拨时回应一下,不怎么主动,都是乖乖任他闹。 但直到陆瓒主动说让他来亲,才发现事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江白榆可能不是冷淡,他只是在等陆瓒的允许。 他的亲吻很温柔,但温柔里却透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陆瓒被亲懵了,怎么回应都不会,刚才学的理论知识仿佛被一键清空,他整个人都溺死在了江白榆的吻里。 他连呼吸都忘了,等到终于忍不住推开江白榆,他嘴唇有些红,眼睛也红,他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江白榆,你居然偷学!!” 听见这话,江白榆愣了半秒,而后没忍住笑了。 谈恋爱之前,陆瓒就没见过他冷脸之外的表情,谈恋爱之后他温柔了很多,偶尔也会笑,但都是眼里唇角带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总是清清淡淡的。 这次不一样,江白榆终是没藏住那点情绪,他眼和唇微微弯起,以往像冰一样的人突然化开,看得陆瓒心都软了。 他有些怔愣,但还没等他回过神,扶着他后脑的微凉手指突然滑到了他的后颈。 陆瓒的脖颈很敏感,这一下毫无征兆的触碰,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但还没等他说什么,江白榆就又吻了上来。 他们是怎么从椅子上亲到床上的,陆瓒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躺在柔软的枕头上,周身全部都是江白榆的味道。那股好闻的茉莉花香缠着他,让他有些不太清醒,像是酒后的微醺。 原来真正的亲吻是这个样子。 一直等江白榆放开他,陆瓒都还有些恍惚。 他勾着江白榆的脖颈,抬眼看着他,但江白榆挡住了头顶的光,在逆光的阴影里,他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陆瓒有些动情,他心跳的好快,脑子也有点不太清醒,他望着江白榆,喃喃着: “我不会离开你,我是你的,江白榆……我是你的。” “嗯。” 江白榆抱住他,落在他耳边的声音有些哑: “我的。” 除了陆瓒和江白榆两个人,谁也不知道,他们曾经在年少时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相伴去了两千公里外一个多雨的陌生城市,也不知道在归来的那个夜晚,他们在拥挤却整洁的小屋里拥吻到深夜。 陆瓒在江白榆家里一觉昏迷到下午,他从床上爬起来,匆匆吃了一碗男朋友煮的面就飞奔回家里赶作业,离开前,他还跟江白榆一起欣赏了北川交警大队视频号发出来的新鲜视频,视频里有个十七八岁被打了码的男孩子举着检讨书站在镜头前,漫不经心地认错,视频的最后还写了几个大字: 杜绝未成年人无证驾驶,请广大车主遵守交通法规,行路安全人人有责。 这个视频在圈子里又火了一把,毕竟纪惊蛰那辆骚包的镭射配色重机车实在好认。纪惊蛰又在圈里出了名,听说还被他爸好好教训了一顿。 看着热闹乐归乐,陆瓒却有些担心,纪惊蛰会不会为了这事继续招惹他们。 他倒是不怕事,毕竟纪惊蛰嘴再欠也不敢真正惹到陆家头上,他只是担心江白榆会被针对。 但他似乎想多了,因为从那之后,纪惊蛰再没在他们面前出现过,他也嘱咐了江白榆,如果下次再见到那天骑机车的家伙,一定要告诉他。 高中生活还在平平淡淡地继续,但其实也发生了不少事。 比如方一鸣和校篮球队其他几个成员被选中,一起去了很远的城市训练,他们的六人组被迫变成了五人组。比如宁渲和苏砚早恋了,这事还是陆瓒发现的,因为他发现这两人总是背着组织悄悄结伴去图书馆学习,他问起来的时候,这两人很大方地承认了。 这下心虚的就变成了陆瓒,因为人家那么坦荡,自己却还瞒了一段地下恋情。 “江白榆,一起回家!” 本学期的第三次月考之后,黑板报比赛出了新的主题,大概是于妙觉得陆瓒和江白榆的组合搭配很不错,所以这次的板报也交给了他们两个人。 可陆瓒实在不会画画,他不想再画怪东西,又不好次次麻烦宁渲。江白榆只说没关系,然后自己包揽了图和字,陆瓒只负责给他画线排版和涂颜色。 宁渲就是在他们下午放学后画板报时进来的,姑娘气冲冲的,一进来就要跟江白榆一起回家。 第92章 陆瓒看她那样子,有些好笑: “不都是砚砚送你回家吗?怎么又吵架了?” “别跟我提男人,老娘从今往后要封心锁爱,勘破无情道!” 陆瓒听笑了。 这对冤家吵架也不是一次两次,几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都是些诸如豆花该吃甜还是咸之类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每次宁渲都说要勘破无情道。 神奇的是,他们这么闹,两人的成绩一点没有退步,感情也一点没有破裂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好。 他们刚开始吵架的时候陆瓒还会真心实意地担忧着劝一下,后来发现是日常,也就当个乐子看了。 “好吧,但对不起,今天小江是我的,我们要画板报。” 陆瓒摊摊手。 “不是?江白榆怎么什么时候都是你的??” 宁渲把小腰一插,觉得有点怪: “上上上次你们说要去猫咖看小猫,我忍了,上上次说要去图书馆,我忍了,上次说要去买参考资料,我忍了,陆瓒,江白榆是我哥!你跟我抢他干嘛!” 宁渲越说越觉得是那么回事,这两人好像真是什么时候都黏在一起。 她眯起眼睛,试图看透敌人的伪装: “你们不会有事瞒着我吧?” 说起这个陆瓒可就心虚了,他干笑两声: “没有,怎么可能呢。” “别跟我装。” 宁渲点点他们: “绝对有。” “真没……” “说!” “不好说。” “说!!” “……真不好说。” 陆瓒为难了。 他其实不太想瞒着他们,但这事要他怎么说?说我跟你哥谈恋爱了?她会接受不了的吧!! “我不管,今天你不说我就不走了。你们到底在密谋什么?” “姑奶奶,算了吧,放小的一命,这样,你别逼我,你问你哥,他想说了就告诉你,他不想说我也不能说。” “?” 他越拒绝,宁渲越好奇。 她狐疑地看看陆瓒,再看看江白榆,但没敢开口问。因为她知道江白榆的性子,不想说的绝对不蹦半个字,问多了就开始不耐烦地皱着眉怼人。 果然,在她开口前,江白榆就先出声警告道: “宁渲,别烦人。” “我不管,就烦就烦。” 话是这样说,但她还是决定从陆瓒下手,她撸撸不存在的袖子,正准备开展下一轮攻势,却见一直站在黑板边画图的江白榆嫌烦似的,皱着眉瞥了她一眼。 她以为江白榆要骂人了,但没想到她很快收回了视线,只突然开口道: “陆瓒。” “嗯?” “粉笔。” “哦。” 陆瓒跑到讲台上去给他拿粉笔,他直接把粉笔盒端来了,站在江白榆身边,低头给他挑拣完整的: “要多少?两支够不够?都只有头头了,不够我再去后勤部要。” 陆瓒说着,等江白榆把粉笔接过去,但没等到。 他抬眸看了一眼,正好见江白榆伸手,但他没有接粉笔,而是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身边带了带。 陆瓒踉跄了半步,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江白榆就已经靠近,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他的唇,然后才从他手里拿过了险些掉下去碎成渣的粉笔。 完事儿江白榆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画图,留陆瓒一人混乱。 哎呦,江星星你干嘛?? 这还在学校呢!! 不对。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还在学校…… 陆瓒僵硬地扭过头,就见身后的宁渲像见了鬼一样,惊恐地瞪大眼睛盯着他们。 而后,江白榆还嫌事不够大似的,淡淡问了句: “懂了?” “?” 宁渲努力做了个深呼吸。 “懂了就别烦人。” “?!!” 宁渲的呼吸断了。 第61章 061/窗帘 陆瓒和宁渲在那大眼瞪小眼, 教室里一时安静得有点诡异,只有江白榆像个没事人似的在那画图, 粉笔落在黑板上, 发出碰撞摩擦时的轻响。 宁渲指指江白榆: “我哥。” 又指指陆瓒: “我哥男朋友。” 她独自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令人难以接受的信息,最终双手合十一击掌: “江白榆早恋了!榆陆均沾是真哒!好得很!……好得很……” 她好像受了什么重大打击,陆瓒有些不忍心,刚准备安慰几句, 就见苏砚拎着个小袋子出现在了教室后门: “大小姐, 草莓味的小饼干给你买回来了, 别生气, 跟小的一起回家吧。” 他边哄着边往这边走, 等近了才发现宁渲状态有点不对劲。 而宁渲听见他的声音, 如梦初醒般一激灵, 一时也忘了自己在跟人家赌气, 立马伸手把人拉过来: “等等, 你先别说话,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苏砚看看眼前这三个人, 有点不明所以。 陆瓒已经羞得不想见人了, 在宁渲公布喜讯之前,他立马躲到江白榆座位旁边的窗台上坐好, 还用窗帘挡住了自己, 然后他就听宁渲说: “江白榆跟陆瓒当着我面亲嘴!他们背着我们偷摸谈恋爱!” 宁渲的语气足以说明她对这个消息的震惊程度,唯一的一丝理智令她主动压低了声音。 即便被窗帘当着,陆瓒还是羞耻得捂住了脸。 他等着苏砚的二重震惊, 但并没有等到, 因为苏砚的反应比起宁渲,称得上是平静。 他只说: “哦……猜到了。” 但他没解释自己怎么猜到的, 他只温声催促道: “知道人家两个是一对你还站这发光?走了走了,送你回家。” “……喂!你怎么猜到的?猜到这种大事你不跟我说!!” 宁渲不情不愿地被拽走了,教室从短暂的热闹归于平静。 陆瓒耳尖发烫,他不愿出去面对这一切,反正板报现在也没他事,他索性就躲在窗帘后面,坐在窗台上悠闲地玩手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身侧的蓝色窗帘被拉开了,茉莉花香钻了进来,陆瓒一个人的小空间一时变得拥挤了起来。 陆瓒没抬眼看他,只摸索到他的手,稍微用力握了一下。 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江白榆似乎下意识收了一下手指,虽然异样只有短短一瞬,但陆瓒还是发现了。 他二话不说把江白榆的手拉到自己跟前,仔细看了一眼,发现他手指上多了几道淤青和小伤口,自己刚才就不小心握到了指侧的那道口子,估计是给他按疼了。 “你做什么了?手上弄这么多伤。” 陆瓒皱起眉: “做菜切到手了?” “……” 江白榆原本看着他,听见这话默默撇开了视线,没应声。 他不想答,陆瓒也没继续问,他只说: “你帮我拿一下我书包。” 江白榆应了一声,伸手把他的包拎来递给他,陆瓒接过,在夹层里翻找一通,拿出来个东西,就随手把书包扔到了江白榆的桌子上。 他找出了自己随身带的创口贴,拉着江白榆的手,把他手指上那些伤痕都认认真真贴起来。 做这些的时候,教室里半开的窗户被风吹开一些,带着广播里的歌声卷进教室里。 第93章 陆瓒垂着眼睛,贴完最后一处伤后,他把江白榆的手检查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他用指腹蹭蹭创可贴的表面,然后很自然地低头在江白榆手指骨节上亲了一下。 “你画完了?” “嗯。” “那回家?” “嗯。” 陆瓒问完,却没见江白榆有动作,于是抬眸看了他一眼,结果正巧对上他的视线。 要不是窗外的歌声还在继续,陆瓒都要以为时间是被什么人拉长,或者静止了。 在跟他对视的时候,陆瓒突然想起来自己以前刷到过一种说法。 跟喜欢的人对视五秒钟以上,就会有想要亲吻对方的冲动。 陆瓒不知道这有什么科学依据,但确实是真的。因为很快,江白榆把窗帘往身后拉了一点,然后倾身靠了过来。 陆瓒垂着眼,等江白榆吻过来,但就在他们即将碰到对方的时候,教室里突然有道声音响起,是有人抬手轻扣了两下教室前门。 陆瓒愣了一下,江白榆反应倒是很快,他抬手拉过窗帘挡住陆瓒,自己背过身,下意识把他护在身后。 窗帘滑轨发出一道略微有些刺耳的声音,陆瓒略微有些茫然,后来,他听见于妙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江白榆?” 于妙皱着眉,站在教室门边。 她看着江白榆,以及他身后明显还藏着一个人的窗帘,声音有些沉: “你后面那是谁?” 于妙刚从外面听课回来,路过班级时,她发现里面似乎还有人。 教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门推开看了一眼,一眼就看见教室后窗边有两个人,在窗帘后面靠得很近,那距离太暧昧,想想也知道不正常。 原本于妙以为是自己班里那些个偷偷谈恋爱还以为她不知道的地下小情侣,但没想到,站前面的那个男生转过身后,是江白榆的脸。 说实话,于妙人有点茫然。 站在那的男生是谁她都不会意外,但那居然是江白榆。 江白榆平时跟其他人话都不乐意说一句,别说其他班了,自己班女生找他他都不搭理,他能跟谁…… 心里一个念头还没完,于妙突然看见了他桌上的书包,是红色的。 那包很有设计感,颜色也很扎眼,看过一次就很难忘记,于妙记得,它属于陆瓒。 江白榆平时就跟一个人关系好点,这么大一个教室就只有那两人的书包没带走,这些天也正是他们两个一起画黑板报的时候,答案并没有那么难猜,但于妙还是有些不敢信。 教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江白榆没有回答。 于妙眉皱得更紧了: “你让开。” “抱歉,老师。” 这回江白榆倒是应声了,音调是惯常的冷,但语气很坚定: “我不让。” 这把于妙气得够呛。 她语气严厉了一些: “校规写得很清楚,早恋记大过没得商量,你护着他,打算一个人背两个处分吗?” 原本这是一句威胁,但于妙没想到,江白榆听了这话一点没犹豫,直接点点头: “好。” “……” 窗帘后,陆瓒心里颤了颤。 他碰了一下江白榆的手指,想让他放开,但江白榆没理他,反而蜷起手指,意思没得商量。 少年护在喜欢的人身前,看着这画面,于妙反而觉得自己像个棒打鸳鸯的坏人。 她有些头疼,抬手揉了揉眉心。 青春期少男少女对彼此心生悸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班有很多地下情侣,于妙都知道,但只要没有影响成绩,她从来不会说什么,甚至还会帮忙在主任面前打掩护。 刚才说处分也不过是吓唬一下,江白榆不愿意让,她也不可能真过去把人揪出来。 说来,一开始就是她让陆瓒多跟江白榆说说话,也是她把这两个孩子放一起坐的,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于妙有些后悔也有些自责。 和陆瓒待在一起,江白榆确实比以前鲜活了很多,这是一件好事,但于妙后悔的是,可能因为她的干涉,让两个孩子走上了一条比寻常人要难很多的路。 她是想说点什么劝点什么的,但看见江白榆那么坚定地护在前面,她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说了。 “算了,下次别让我看见。” 于妙叹了口气,临走前,她脚步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 “我希望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切都是认真考虑过后才做出的选择。” “……” 于妙走后,江白榆才把陆瓒放出来。 原本陆瓒就觉得她临走前说的那些话有些意味深长,等到窗帘拉开,他看见江白榆桌上那个格外显眼的红书包时,他就知道,于妙估计全都猜到了。 陆瓒心里有点过不去,所以在回家之前,他跟江白榆说自己出去一下,其实是去了于妙的办公室。 那时候离放学已经有段时间了,办公室里也只有于妙一个人,陆瓒嘿嘿傻乐地凑到她办公桌前时,于妙还愣了一下。 她以为这家伙多少会避避风头,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舞到自己面前来了。 所以于妙故意问: “怎么?笑成这傻样,是干了坏事心虚,过来找我认错来了?” 但于妙没想到,陆瓒大大方方承认了: “嗯!来认错。” 虽然他们谁都没有明说,但都清楚对方的意思。 于妙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人家那么护着你,打死不说一个字,你转头跟我自投罗网来了?” “哪能是自投罗网呢,妙姐你不是都猜到了吗?” “你倒是坦荡,不怕我真给你俩记个处分?” “哎,妙姐你不会的,真要记刚才就记了,哪还能等到现在。” 这话给于妙听笑了: “那你说,你现在来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陆瓒摸摸鼻尖: “就是想解释一下,我们两个这事吧,跟妙姐你没关系,我喜欢他很多年了,就算上学期您没让我跟他交朋友,没把我放他身边坐,我也得往他那凑,最后的结局多半也是一样的。” 他的解释似乎有点莫名其妙,但于妙却懂他的意思,她的神色认真了起来。 她问: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陆瓒冲她笑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妙姐是个好老师。两个男生谈恋爱这事放在现在的环境里,挺难的,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我想,如果我不解释的话,以后妙姐想起来这件事会不会自责,万一以后我俩的感情出了问题或者遇到了困难,你知道了之后会不会想,如果当初不拜托我跟江白榆交朋友,事情会不会不一样,我们是不是不用走这条路不用承担这些。” 陆瓒顿了顿: “心里扎根刺的感觉挺不好受的,如果妙姐真不知道刚才是我也就算了,知道了我就得来解释一下,总之,我俩这事跟您没关系,无论怎样我都会跟他谈恋爱,您不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也不用自责,一切都是我们俩慎重考虑之后的决定。” 陆瓒说话的时候习惯直视别人,他眼睛亮晶晶的,认真的表情显得很真诚。 连这种事情都会设身处地为别人想、想对方会不会自责还专门跑来解释的孩子,很难不让人心软。 于妙看着他,神情柔软了下来: “你这话说的,我不祝福你们都不行了。” 陆瓒乐了,还不忘打趣: “那我太荣幸了,早恋还被老师祝福,说出去得吹十年。” “得了吧你。” 于妙屈指敲敲他的脑袋: “好好学习!” 陆瓒没在于妙办公室待太久,他很快就溜回教室,背上书包跟江白榆一起回家。 结果他俩在校园里碰到了宁渲和苏砚,这小情侣不知道为什么,过这么久还在校园里逗留,既然遇见了,四个人就搭伙儿一起往外走。 现在校园里没什么人,陆瓒和江白榆走得很近,苏砚更是大胆,一出校门就勾住了宁渲的手指。 他们两对小情侣回家的方向刚好相反,走到路边,陆瓒跟那俩人挥挥手告别,刚准备上江白榆的自行车后座,却突然看见一个人冲到了自己面前。 他愣了一下,结果对上了徐蓝飞一张惊恐的脸。 “???” 陆瓒吓了一跳。 “阿瓒,你什么情况??” “啥呀?你怎么来了?” 陆瓒有些茫然。 “你先别问,你梦中情人跟别人跑了!你没看见啊!” 陆瓒:“?” 江白榆:“?” 徐蓝飞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的目光,他甚至没看见旁边自行车上还有个江白榆: 第94章 “你情敌不是江白榆吗?他俩分了?又换了一个?不是?她分手了你怎么不懂得乘虚而入,就眼睁睁看着机会给了别人?人家手都牵上了,你还在这坐自行车?我……” 徐蓝飞话说了一半,突然想起来该看看骑车的人是谁,然后他就对上一双瞳色很淡的眼。 徐蓝飞夸张地后退两步。 他说了这么一大串话,陆瓒才搞明白他什么意思。 对,徐蓝飞一直误会了他们这些关系,他还没来得及解释。 “不是,你误会了!我不喜欢那个女孩子,那个女孩也不是江白榆对象,那是他妹妹。我对……我暗恋对象,另有其人啦。” “?” 徐蓝飞这才平静下来,他赶紧拉着陆瓒走远了些,才背着江白榆悄悄问: “那他对象是谁?你到底喜欢谁?你就告诉我吧,我好奇死了。” “……” 陆瓒能怎么说。 他对象是我,他不是我情敌,他是我对象? 以徐蓝飞的性格和精神状态,陆瓒毫不怀疑他会在这里怪叫出声。 所以他立马转移了话题。 他看看徐蓝飞,发现它怀里抱了个黑盒子,随口问: “干嘛抱个盒子。” “哦……” 徐蓝飞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很轻易就被转移了注意,伸手把盒子塞给他: “送你的,生日礼物。这周末不是你生日了吗,我得跟我爸妈去外省看我外婆,参加不了你生日会,当天快递给你又感觉没诚意,今天我正好过来,顺便给你带了。” “?” 陆瓒有些意外,他看看徐蓝飞,然后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礼物盒里还躺着一个盒子,是相机镜头的包装盒。 “哇,谢谢。以后你结婚我就用这镜头给你当跟拍摄影师。” 陆瓒好喜欢,他摸摸镜头盒没拆封的光滑表面,随口玩笑道。 “,得了吧,这玩意我也不懂,翻了几个攻略稀里糊涂买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能用就行。” 徐蓝飞拍拍他的肩: “哥们,提前说句生日快乐。” “太感动了,感动得要哭了。” 陆瓒伸手给了他一个拥抱,而后才想起来问: “给我带个礼物是顺便,那你今天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 “来接我妹妹。” 还没等徐蓝飞说完话,旁边突然冒出来一个声音: “我们今儿聚会,我下午有点事,拜托蓝飞来接一下纪寒露。” 纪惊蛰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他笑眯眯地和陆瓒打招呼: “好久不见啊,这周末你生日吗,怎么都不跟我说?” 他顿了顿,眼里笑意未变,再开口时语气放缓了些,显得有点深: “那么,生日快乐,阿瓒。” 第62章 062/玻璃花房 陆瓒看见纪惊蛰那假惺惺的样子就头疼。 他没搭理他, 只跟徐蓝飞挥挥手算作告别: “先走了,我……江白榆还等我呢, 回见啊。” “好, 快去吧。” 徐蓝飞点点头。 他知道陆瓒不喜欢纪惊蛰所以也没多留他。 但就在陆瓒转身准备走向江白榆的时候,纪惊蛰突然出声问: “阿瓒不打算邀请我去你生日聚会啊?” “不好意思哈。” 陆瓒摆摆手,简单客气了一下: “今年没有聚会,下次吧, 下次一定。” “啊?是不喜欢搞聚会, 还是想把时间留给你男朋友过二人世界?这可没义气了。” “你别较真, 阿瓒就是不喜欢搞聚会, 他……啊?!!” 徐蓝飞听见这两人开怼就觉得头疼, 他今天只是来接纪寒露的, 压根不知道纪惊蛰会突然出现。他一个头两个大, 正想打打圆场, 但话说到一半, 他突然意识到纪惊蛰话里出现了“男朋友”三个字。 男朋友?什么男朋友,他想的那个男朋友?? 徐蓝飞瞪大了眼睛, 他想听个解释, 但面前两人显然都没空搭理他。 “……” 陆瓒盯着纪惊蛰的眼睛,片刻后, 突然笑了: “对!我喜欢他, 所以我所有重要的日子都要有他参与,有问题吗?” 陆瓒大方承认了,反问过后, 他顿了顿: “纪惊蛰, 你搞清楚吧,咱俩什么关系, 就算真有聚会我也不会请你,我们之间,哪来的义气,是吧?” 有些难听的话陆瓒不想说,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荒诞的交谈。 他不想在这继续浪费时间,但就在他离开时,他突然听见身后的纪惊蛰像是笑了一声。 他听见那人说: “这么让我伤心?我可是真把你当朋友。喜欢有什么用?我不懂,陆瓒,你让我看看吧?” 陆瓒心里重重一跳,莫名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那边,江白榆把自行车停到路边,正往这边走来,显然,他看见了纪惊蛰。 陆瓒不想让他受那个鸟气,他拉着江白榆的手腕,不让他过去,江白榆见他这样,也没多问什么,只回头望了一眼,刚好对上纪惊蛰似笑非笑的视线。 “怎么?” “没怎么,荒谬人又说荒谬话,别问,我们不理他。” 听陆瓒这样说,江白榆就真的配合地什么也没多问,他只看着陆瓒默默把手里的盒子塞进书包里,坐上车后又闷闷地抱住了他的腰。 过了一会儿,在等红绿灯时,江白榆听见陆瓒问他: “江星星,你这周天有空吗?” “没。” “有事啊?” “有约。” “哦……” 陆瓒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江白榆的手握在自行车把上,他若有所思般一下一下轻轻点着手指,半天也没等到陆瓒的下文。 他有点意外,稍稍回头看了一眼。 他终是没忍住: “不问了?” “问那么多干什么?” 江白榆有个约太难得了,不管是跟家人还是跟朋友都好,陆瓒替他高兴还来不及,才不想打扰他。 但说失落也肯定有,毕竟周日是他的生日,他还挺想和江白榆一起过的。不过没时间也没办法,毕竟他也没跟江白榆说过自己生日是哪天,要是江白榆知道,那就算有约也肯定不会选那天。 这样安慰完自己,陆瓒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真是个没救的恋爱脑。 但对着江白榆,恋爱脑点也无所谓了,陆瓒没觉得有什么,他坐着男朋友的自行车到分别的公交车站,照常跟他挥手拜拜之后,原本想赶正好停到车站的那班车,但还没等他跑出去两步,人就又被江白榆拉着手拽了回来。 “怎么了?” 陆瓒有些茫然。 然后他就见江白榆深深看了他一眼,又低头从书包前面的小包里拿出来一张薄薄的彩色纸片。 陆瓒接过那张纸,翻过来才发现,这是北川最近一个星空摄影展的票。 陆瓒睁大眼睛,看看票面,又看看江白榆。 他确认了一下票上的日期,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周日?你不是有约吗?” “嗯。” 江白榆点点头: “要约你。” 他刚才原本在等陆瓒把那个问题问下去,比如去哪、去干什么、跟谁一起,好让他顺势答下去。结果江白榆等了一路他也没问,最后只能自己拿出来。 第95章 陆瓒低头看着手里的票,刚才遇见烦人事的坏心情立马消失了。 他笑着问: “你要跟我过五二零啊?” 江白榆微一挑眉,却是摇了摇头。 他只说: “生日快乐。” “啊?”陆瓒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是我生日,我没跟你说过,你也没问过啊。” “……”江白榆看起来似乎有些无奈: “还用问?” 陆瓒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其实他也没问过江白榆的生日,他知道的有关江白榆的所有信息都是在漫长的暗恋时间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江白榆又何尝不是呢。 那天回去之后,徐蓝飞一晚上都在用信息轰炸他,显然,他对陆瓒和江白榆谈恋爱这件事接受无能。 陆瓒被安了个“没义气”的罪名,等徐蓝飞说够了,他才让他去翻大半年前的聊天记录,证明自己当时是想告诉他的,但他自己想岔了,之后误会就越来越深。 徐蓝飞也认了,他们掰扯了一晚上,虽然徐蓝飞很愤怒,但愤怒是为自己从头到尾啥也不知道。他没有一个字是质疑陆瓒的选择和性向,最后也只让他有空请自己吃饭,顺便恭喜他暗恋成真。 除了一些小插曲,临近生日的陆瓒,感觉每一件事情都很顺利,都很令人开心。 周六晚上,他请几个好朋友吃了饭,在零点收到了好多好多生日祝福,回家后,还有敲开房门端着蛋糕进来给他唱生日歌的爸爸妈妈和姐姐。 那天陆瓒很晚才睡,他跟家人分了蛋糕,又挨个回了消息列表里的生日祝福。 那时候,他想,十七岁的陆瓒真是什么都不愁,什么都拥有。 - “早上好,江星星!” 周天一早,陆瓒就背着他的相机出现在了约定的地点,但无论他提前多少,江白榆永远比他先到。 他手里拎了陆瓒喜欢的冰摩卡,陆瓒接过,插上吸管,顺便问他: “你吃早餐没啊?” “嗯。”江白榆应了,问: “你呢?” “我没吃。” “想吃什么?” “不想。”陆瓒晃晃咖啡杯: “我有这个就行了,我昨天半夜吃了一肚子蛋糕,现在还不饿。”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我跟你说,昨天我家人可好玩了,那个蛋糕胚是我妈烤的,奶油是我爸抹的,上面的图是我姐画的,我妈烤的蛋糕胚比我上次那个还糊!苦死我了,我爸抹的奶油倒是挺不错的,还有我姐姐那个裱花,我问她为什么要在蛋糕上挤粑粑,她把我揍了一顿,你看。” 陆瓒把自己的胳膊给他看,上面有一团淤青: “给我捶青了。” 陆瓒给他比划着昨晚陆琢是如何把他按在地上揍,讲高兴了还往前跳两步给他实地演练,江白榆看着他乐得像个小傻子,没忍住也轻轻弯起了唇。 后来,小傻子舞到了马路边,正巧有车路过,江白榆拉了他一把,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陆瓒这才停止了大街上的傻乐行为,他回过神,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低头看了看江白榆的手,发现他手指上好像又多了很多小伤口。 他拉起江白榆的手看看: “你到底在干什么,弄这么多伤。我那天不是给你贴起来了吗,谁让你扒掉的?” “没事。” 江白榆下意识躲了一下。 “别躲!” 陆瓒想拉住他,但终归怕弄疼他的伤,所以最后还是任他收回了手。 他眯起眼睛看着江白榆,试图看穿他的伪装: “嘶……江白榆,你躲躲藏藏干嘛呢?” 陆瓒靠他近了一点: “你不会是偷摸给我准备了什么小惊喜不让我知道吧?” “?” 江白榆默默挪开了视线,没看他。 这家伙遇见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直接沉默,陆瓒早习惯了,他也就是开个玩笑,没真期待江白榆能给他变出点什么东西来。 他们两个一路晃去展馆,去的时候,人还不是很多。 这场摄影展的主题是星空,场地里都是被定格在镜头里的星星,有北国的雪原,有幽深的海面,有南城的孤巷,有冷峻的山峰。 万物都在星空之下,静谧又浪漫。 展厅最后的部分有个独立的小空间,工作人员介绍说,里面是星空主题的装置艺术,是特意为这场展览准备的,很值得看。 陆瓒和江白榆进去的时候,里面还没有人,他们穿过漆黑的小道,刚走到宽阔处,星星就落到了陆瓒眼里。 这间屋子很大很空旷,夜被投影仪填满每一处角落,小小的星星灯从顶上掉下来,按照星空的位置排列组合。 房间光线很暗,但星空璀璨。 屋子里最低的一颗星星与陆瓒的心脏持平,他走过去,不敢碰,只能小心地用手虚虚捧住。 星星暖黄色的光落在他手里,映亮了他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装了什么感应装置,还是纯属巧合,在陆瓒伸手的那一刻,那颗星星微弱地闪了一下。 陆瓒有些惊喜,他下意识弯起眼睛笑着回头看向南风知我意江白榆,那时的江白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在星空包裹下静静地望着他。 光线太暗,人太耀眼,陆瓒没有注意到江白榆藏在身后的手,也没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唇。 因为在他开口之前,陆瓒的手机响了。 他愣了一下,放开了手里的星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陆琢的电话。 陆瓒随手滑了接通,放在耳边时,陆琢的声音从听筒中沉沉传来: “陆瓒,你在哪?” 陆瓒有点茫然: “啊?我走前不是说了吗,跟朋友在外面啊。” “你朋友来家里给你开生日派对,你人不在。现在马上回来,别没礼貌。” “……” 生日派对? 他什么时候要开生日派对?? 陆瓒有些莫名其妙: “哪个朋友啊。” “……” 听见这个问题,陆琢沉默片刻,才说: “纪惊蛰。” 陆瓒没想到纪惊蛰能直接舞到他家里去,他不知道这家伙又想干什么,但当然不能由他在家里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疯癫话。 那场星空他最终也没能好好看完,跟江白榆简单解释了情况之后,他就匆匆忙忙往家里赶。 江白榆没走,但陆瓒不想让他跟自己一起,他只让江白榆送到了家门口。 陆琢说,纪惊蛰带着朋友们给他开生日派对,倒不是陆瓒有偏见,只是纪惊蛰的朋友和陆瓒的朋友压根不是一批人,陆瓒不知道他都带了谁,但多半是跟纪惊蛰一个路子的家伙。 好歹是在陆瓒的家里,他们不敢对他说什么过分的话,但如果江白榆在就不一定了。 陆瓒不想让他掺和这种事,脏耳朵,听着还得难过。 所以,在庭院门口的时候,陆瓒就想让江白榆回去了,但回头的时候他偶然看见陆少华的车出现在了道路尽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陆瓒拉着江白榆的手,把他带进了院里一座玻璃花房里。 他家的庭院里种了很多花,此时正值春夏,花园里的花都开了,花房里的也不例外。 许知礼和陆琢都喜欢玫瑰和月季,所以外面的花园里种的都是蔷薇科植物,这座玻璃花房是陆瓒的,和外面张扬的玫瑰月季不同,里面开满了低调温柔的白色茉莉。 五月是茉莉的花期,花房里的茉莉都开了,纯白色连成片,一推开门就是带着阳光味的茉莉香。 陆瓒以前很喜欢待在这里,闲来看看书或者听听歌。比起茉莉香水,他觉得这屋子里的味道才最接近江白榆。 陆瓒把他带去了成片的茉莉花间,一直等玻璃花房外路过一辆黑色轿车,陆瓒才从玻璃墙上收回视线。 他轻轻牵了一下江白榆的手: “江星星,你先回去吧,我不知道纪惊蛰要干什么,你别等我,如果我把他弄走还有时间,我去你家找你,你给我做饭吃,好吧?” 江白榆没回答,只是垂眼看着他。 但陆瓒感觉他好像在犹豫什么,因为他的手被微微用力握紧了。 过了片刻,他才听江白榆说: “陆瓒,我可以和你一起。” “……但我不想。” 陆瓒认真道: “那些事原本就和你没关系,我不想让你被他们审视,不让你受那委屈。你是我的,谁都不能让你难过。” 江白榆眸色动了动,只问: 第96章 “你不会难过?” “放心吧,他们不敢惹我,他们说我我可以怼回去,你在我不好意思骂人,影响哦发挥。” 陆瓒靠他近了点,抬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他们说你我才会难过,江星星,听我的吧,乖。” 江白榆微微垂下眼。 他从来不会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和评价,别人怎么说他他从来不在乎,他只在乎陆瓒。 他想陪陆瓒的,但要是陆瓒不想,那就算了。 江白榆没有应声,他只是扶住陆瓒的后脑,又滑到他后颈,回了他一个带着茉莉花香的温柔亲吻。 后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绒面小盒子递给他。 陆瓒愣了一下,他接过那个盒子,打开看了一眼,见里面躺着一枚戒指。 那戒指的用料像是白金,正面雕着镂空花纹,仔细看看才发现,花纹的组合其实是一串字母luzan。 陆瓒把戒指取出来看了眼,发现内圈也刻着字,是他的名字“陆瓒”, 戒指的雕工也并不精致,甚至细节处的线条略微有些粗糙,陆瓒看看它,又看看江白榆的手,突然就懂了。 他鼻尖有点酸,但还是冲江白榆笑了一下: “你自己做的?你怎么那么厉害。” 陆瓒摸摸内圈明显是江白榆字迹的那两个字,低声问: “怎么不把你的名字也刻上?” 这个问题,陆瓒没等到江白榆的回答,不过江白榆原本也没打算答。 因为陆瓒的手机又响了,是陆琢问他到哪了。 陆瓒用一串“快了快了”敷衍过去,而后挂了电话,跟江白榆道别之后转身想走,但走出去两步,他又折了回来。 陆瓒随手从旁边的花丛中摘了只开得最好的茉莉花递给江白榆: “你试着含住它的茎,有花蜜,甜甜的,一股茉莉香,跟你一个味儿。” 江白榆微一挑眉,只说: “茉莉没有花蜜。” “哎呦,你尝尝嘛,说不定有呢。” 陆瓒把那朵放到他手里: “走了,回家等我啊,我晚上想吃面。” “好。” 茉莉没有花蜜,江白榆最终也没有坚持反驳他。 其实陆瓒是知道的,但他就想逗逗他。 他一个人推开玻璃花房的门,抬步走了出去,但绕到花房旁侧的小路上时,陆瓒又回头看了一眼。 北川春夏的阳光向来很好,阳光穿过玻璃,透过玻璃内缠绕的枝叶,在里面落下片片斑驳的光影。 他的少年站在茉莉花丛间,即便知道茉莉花没有蜜,还是把茉莉花的茎含在了唇间。 那时,有阵微风从窗里路过,枝叶晃动,阳光滑下来落到了江白榆的眼里。 他微微眯起眼,含着唇间的茉莉花,似有所觉般抬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荫里,但他明明同阳光也那样相配,破碎的光落在他身上,极浅的瞳色在光下也依然淡漠。 陆瓒看得怔住了,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按开相机,拿镜头对准了这一幕。 快门按下,这个画面被定格在了相机里。 那时,是北川五月的春夏,通透的玻璃花房内,藏着浅金色的光,还有十七岁的陆瓒心里,唯一纯白的少年。 第63章 063/父亲 陆瓒沿着庭院的小路往前走, 离开满是茉莉花香的玻璃花房,穿过萦绕玫瑰香的花园, 看见了一直等在喷泉边的陆琢。 陆琢微微皱着眉看他, 跟他示意一眼后院。 陆瓒这就明白了,他没多说什么,直接绕去了后院。 他家后院有个面积很大的露台,一般家庭聚会都在这里, 此时, 后院停了几辆张扬的机车, 露台上围坐着几个打扮得很野的少年少女, 陆瓒一大半都不认识, 认得的那几个也只是依稀记得名字。 当然, 其中最惹眼的, 还是被他们围在中间、众星捧月般的那个男生。 纪惊蛰原本就是有名的玩咖, 身边的朋友也都是什么都敢沾天天疯玩的类型。其中有个陌生面孔看见陆瓒, 直接冲他吹了声口哨,招呼道: “哟, 那是咱们寿星吧, 怎么现在才来。” 有人附和道: “长这么好看,以前怎么没见你带给我们见过?新朋友啊?” “是新朋友还是……” “哎, 别乱说, 人家可是陆家小少爷。” “哈哈哈……” 那些人估计才来了没一会儿,但烟酒已经摆了满桌,陆瓒毫不怀疑, 要是自己再晚到一会儿, 他们能直接自作主张地在他家来一顿热闹的露天烧烤。 他没有走过去,就站在那么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的调笑他也一概没有理会,只站在那直勾勾地盯着人群中的纪惊蛰。 平心而论,纪惊蛰其实长了张挺好看的脸,但每每笑起来,总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味道。 此时,见陆瓒不过来,他就从沙发上起身,主动走过去,问: “怎么,我给你的惊喜派对你不喜欢啊?” 说着,他抬手,似乎想拨拉一下陆瓒肩膀上掉落的碎叶,但还没靠近就被陆瓒毫不留情地一把拍开了。 陆瓒皱着眉: “纪惊蛰,你故意整我是吧?” “怎么能叫故意整你?给你办个惊喜派对,你不喜欢就算了,还这样说我?” “惊喜?”陆瓒重复着这两个字,感觉有点好笑: “我希望你知道,被人期待的才叫惊喜,你这种行为,叫没事找事。” 陆瓒的话已经有些难听了,他不太想继续跟这人掰扯,只问: “你自己走还是我来赶人?” “这就要赶我走?我还精心给你准备了礼物,好歹跟我们坐一坐吧?” 纪惊蛰脸上笑容未变,他看了眼陆瓒身后,故意问: “你那个小男朋友呢,没跟你一起?你不是很喜欢他吗,怎么不带着?还是说你怕他见了我们自卑啊,这么为他着想?” 纪惊蛰似乎知道怎样最能激怒陆瓒。 原本陆瓒已经做好了他说什么鸟话都不搭理他的准备,但很快,他又听纪惊蛰压低了声音: “你为了他去咖啡店打工啊,上个月还大老远带他去了一趟南江?真令人感动,那他为你做了什么?他家的情况也不怎么样,听说欠了不少钱,他爸也没什么本事,就住在那个小破楼里,怪不得只能带你吃五块钱一碗的馄饨。” “纪惊蛰,你查他?” 陆瓒感觉自己脑袋里有跟弦断了。 “查他这种人不是很容易吗?要是我想,把他的人生模式换成困难也不是难事啊?” “跟我玩这套是吧?” 陆瓒气笑了: “我不喜欢这么玩,但不代表我怕你,你要对他动手,我也不介意搞一搞你。要试试吗?我真是不明白,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事,干什么非要没事找事,那个字我不想说,怪难听的,你自己品味一下好吧?” “说我贱啊?” 纪惊蛰倒是坦然接受了: “倒也不是没事找事,我就是好奇,我们陆小少爷家教那么严三观那么正,能为了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子。也想看看这种情况下,你要怎么跟他在一起,你那么相信爱,那你让我看看,爱和喜欢到底有什么用?” 纪惊蛰冲他笑了一下: “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你慢慢品。” 说完,他看了眼身后和他一起玩的朋友们: “走吧各位,陆小少爷不欢迎我们,先撤了。” 陆瓒很努力才忍住追上纪惊蛰往他脸上砸一拳的冲动。 说要走,那些人稀稀拉拉地应了,路过陆瓒时还笑嘻嘻地跟他告别。 他们离开后,后院一时安静不少,只有树上的鸟叫和蝉鸣。 他们走的时候也没有收拾桌子,现在桌上全是烟灰缸和酒瓶,烟酒的味道飘出来,那是陆瓒最不喜欢的气味。 他走过去,脱力般坐到沙发上,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他躺靠在沙发靠背上,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了江白榆给他的那个小盒子。 陆瓒把那枚戒指拿出来,感觉上面好像还留着江白榆身上的茉莉花香。 他把戒指对着阳光看看,不太敢戴在手上,最后也只把它握在手心里,等到冰凉的金属被他的体温捂暖了,他才回过神来一般,抬手摸摸脖颈,把戴着的项链取下来,把那枚戒指穿进去,放在衣服里。 做完这些,陆瓒索性躺在沙发上,他脑子有点乱,需要时间来整理一下,而且纪惊蛰今天来闹了这么一出,家里人免不了要盘问他一通,他得想办法解释。 只是他现在还不太想面对那些,他逃避似的闭上了眼睛,但没过多久,有人走过来,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子: “陆瓒,起来。” 陆瓒本来都快睡着了,听见这声音一激灵,立马坐了起来。 沙发旁边,陆琢皱着眉站在那,她扫了一眼一片狼藉的露台: “你抽烟了?” “没……我抽不抽烟你不知道啊?” 第97章 陆瓒有些无奈。 陆琢看看他,没说什么,只问: “人都走了?” “嗯。” “那走吧,有些事要问你。” “……好。” 陆瓒就知道会这样。 虽然家里对他是放养式,平时也不怎么管他,但实际上对他的交际盯得很严。绝对不允许他接触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就算是世家的少爷小姐,如果沾些不大好的爱好,也不太乐意让他认识,纪惊蛰这种三天两头就要进去一趟的更是不用说。 陆琢之前就明确说过让他少和纪惊蛰来往,现在纪惊蛰直接带着那些人跑到家里给他办派对,他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陆瓒垂头丧气地跟在陆琢身后,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跟家人解释,但还没等他绕到前门,突然看见自家人工喷泉旁边停了一辆骚包的镭射配色机车。 他认得这辆车,是纪惊蛰的。 陆瓒有些茫然: “这车怎么在这?纪惊蛰没走?” 听见这个问题,陆琢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送你的生日礼物,说是你上次见了很喜欢,所以给你买了一辆同款,顶配。” “……” 陆瓒好像突然明白纪惊蛰临走前说的“生日礼物”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派对也不是机车,而是他用自己给陆瓒附加的那些“偏见”。 陆瓒抿抿唇,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无力: “我说我不喜欢,也跟他不熟,你信吗。” 陆琢抬步迈上台阶,开门前,她说: “我信不信不重要,陆瓒。” 事情是这样没错。 陆瓒跟在陆琢身后进了门,往里走了没几步,就见陆少华和许知礼坐在沙发上,抬眸看向了他。 陆瓒决定先发制人。 他小跑过去,深吸一口气: “来,不用问,我先说。我跟纪惊蛰不熟,压根没说过几句话。我没跟他混过也没跟他沾那些坏习惯,他这人有点怪,老是说点怪话还爱给我找事,他送我车我完全不知道,我不喜欢摩托,我跟他那辆车唯一打过的照面就是上个月半夜两点多我在路边遇见他飙车,他找骂,我给警察打了个电话让他进去喝茶。现在北川交警队的视频估计还没删,你们翻翻就能看见他站那举着检讨书认错的视频。所以今天他来搞这一出纯纯给我添堵,我真跟他没关系,汇报完毕,望组织明察。” 他一段小演讲说完,面前三个人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直到最后,陆少华抬眸看了他一眼,他原本的长相就显严肃,此时板着脸,压迫感更强。 他似乎叹了口气,而后才沉声问: “那你说说,你那个男朋友是怎么回事?” “……?” 陆瓒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势必要解释清楚自己跟纪惊蛰没关系,但他没想到,陆少华会突然问这么一句。 他有些茫然,半天也只应了一声: “啊?” 陆少华沉默着打开手边的平板电脑,给陆瓒调了几张图片。 陆瓒麻木地接过,翻了几下,发现都是他跟江白榆在一起的画面。有半夜两点的馄饨摊,有他坐着江白榆自行车的后座,有短暂的牵手,还有不知哪天放学散步时的一个拥抱。 陆瓒看一张心就凉一点: “谁拍的?” “你的好朋友。”陆少华冷哼了一声: “陆瓒,是我们太纵容你了吗?我和你姐姐不止一次警告过你,不要染外面那些坏习惯,你都当耳旁风听了?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我说了我跟纪惊蛰不熟!” “不熟他过来给你过生日,不熟他给你送车?” “我刚不是说过了吗?他就爱没事找事,我哪知道他想干什么,你们信他不信我吗?” “……好,先撇开这些不谈。” 陆少华点点头,抬手揉揉鼻梁,从他手里拿过平板电脑扔在桌上: “照片是真的吧?这男孩是谁?什么时候的事?” “我……” 陆瓒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只有这件事,他没办法反驳。 “你今年晚归、夜不归宿、出门的频率比以前高不少。我跟你妈妈你姐姐管过你吗?我们放任你是因为信任,也从来没问过你去干什么,结果你就跟我们整这些?!你就去找这些乱七八糟的人?!!” “他不是乱七八糟的人!” “那你跟他在一起干什么?!什么正经人把你往这种路上带?!” “我……” 陆瓒突然就觉得有点无力。 他们这种家庭平时接触的人和事,看着光鲜,其实内里的脏乱多了去了,“同性”这个词更是重灾区。像纪惊蛰之前跟十几个男生开房被查的事情其实没多新鲜,圈子里多的是商业联姻的男人背着老婆私下里男女不忌染一身病。 同性恋这个词似乎一出现就必然伴着点龌龊肮脏,但陆瓒觉得这并不能代表全部,毕竟他喜欢的人只是恰好是个男生,他们只是简简单单谈了个恋爱,如果不是他主动,他喜欢的人,甚至连吻他都不敢逾矩。 江白榆才不是乱七八糟的人。 “他不是乱七八糟的人,是我,是我往他身边凑,我喜欢他很多很多年了,我撒谎了,我去北川一中不是为了什么体验高中生活,我就是冲他去的。是我先给他表白,他本来不想谈恋爱,是我非要和他在一起。我很喜欢他,结不了婚,我也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他说了这段话,面前三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 尤其陆少华,他指指陆瓒,压着怒气: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你多大年纪,你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你拿十开头的岁数,跟我说一辈子,你自己听听这话好不好笑,你哪里来的自信?!我看你是被人哄晕了!!” “我又不是小孩,我凭什么不懂喜欢?” 陆瓒很少跟家里人顶嘴,因为他知道家人都很爱他,他不想让他们伤心难过。 但这次他是真的有点忍不住,即使顶嘴了,语气也是软的。 “你懂?你做决定之前深思熟虑了吗,你知道这条路多难走吗,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吗,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吗?!你胡闹!我看你就是没心没肺的日子过多了,觉得世界上所有事情都跟童话一样,别人对你好点你就觉得是爱,要跟人家过一辈子!你仗着什么,仗着做错事情永远有家人给你兜底,仗着你不用考虑你的未来你的人生,所以你只用考虑你自己的情绪和感受,不用考虑现实。那个男孩的家底你了解多少?他喜欢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喜欢你是因为你是陆瓒还是陆家的儿子?这些问题你考虑过吗?你们的差距你考虑过吗?你认真想过你的未来吗?” “我想过!” 陆瓒眼睛有点酸: “我跟他在一起花的钱都是我自己赚来的,我知道有差距,我会去解决,未来我也想过,我知道现在把他带到你们面前你们肯定不认,所以我想着过几年再告诉你们,我想过,我都想过的。” “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多了!你自己赚的那点零花钱能干什么,没有这个家,你看看你能赚来几个钱,你看看你从小养出来的消费习惯和你的收入在不在一个等级,成天不现实一点,就知道小孩子过家家!” “我不是在过家家。” 陆瓒声音低了点。 他倒不是生气,更多的是委屈。 委屈不被理解不被信任,知道陆少华字字是在为他好,但还是委屈。 “不是过家家,那你去试试!从现在开始你不要花卡里一分钱,你试试这样的日子你能过多久!” “……” 陆瓒深吸一口气,冲动让他没想几秒就做了决定: “试试就试试。” “那你现在就走!” 看他这个样子,陆少华也生气: “我们养你这么多年是让你出去受委屈的?!那么相信你的过家家就去!陆琢,把他卡都停了,不认错不分手就再别进这个家门!” 陆瓒听完这话转身就走,他上了楼,把自己的书包和作业收拾好装进包里,又装了校服和几件换洗衣服。 他原本想直接走的,但开门前,他还是解释了一下: “我走不是赌气,我就是想证明,我能坐劳斯莱斯也能骑自行车,吃得了和牛澳龙也吃得了泡面和小馄饨,这不是委屈,只是生活方式不同罢了。我不是小孩,我懂喜欢是什么,我的喜欢不是过家家。爸,你血压有点高,别生气了。” 陆少华本来还在气头上,听见这话,又好气又好笑。 他余光看着陆瓒推门走了出去,之后,一直没说话的许知礼默默喝了口红茶,只说: “话说重了。” “不说重点他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陆少华把桌上的平板电脑扔到一边,摇摇头,也喝了口水。 也是那时,陆琢的手机响了一声。 许知礼扫了一眼: “你弟弟发消息了?” “嗯。” 听见这话,陆少华也抬了下眼。 陆琢点开陆瓒的聊天框,微一挑眉: “他给我转了五千六百三十一块七毛两分,说,‘姐,你把我卡停了吧,这是我身上所有家当,你先给我收着,到时候再还我’。” 这话被她一板一眼读出来,倒把许知礼逗笑了。 她说: “我崽连零头都给了,公交车都坐不了吧。琢琢,你悄悄跟出去看一眼,你弟弟要去哪,从这走去市中心可远呢。” “好。” 第98章 陆琢原本也不放心,随便套了件外套就出去了。 那时候陆瓒还没走远,她跟在后面,看着他从家门口的路一直步行去马路边,低头像是给谁发了消息,然后就站那不动了。 他在那等了挺久,站累了就蹲一会儿,蹲累了就继续站,总也没个正形。 可能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陆瓒才像是看见了什么人,站起来冲某个方向招了招手。 后来,陆琢看见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男孩骑着一辆自行车停在了他身边。 他们家的位置几乎在城郊了,今天算是个情人节,又恰好赶上晚高峰,市区里估计堵得一塌糊涂,如果从北川一中附近过来,保守估计,打车得将近两个小时,公交车更长。 陆琢本来已经做好在这盯陆瓒两小时的准备了,但那个男孩居然是骑车来接他的,这让陆琢有点意外。 后来,她看陆瓒似乎说了句什么,那个男孩静静听着,最后只抬手轻轻揉了揉陆瓒的头发。 然后他那傻弟弟就背着那小红包坐上了人家的自行车后座,两人迎着傍晚的橙光走了,影子在地面划得挺长。 陆琢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想回去给爸妈复命,按下快门时,正好拍到陆瓒迎着夕阳,笑着说了句什么,而那个男孩微微垂着眼,唇角却是轻轻弯起的。 陆琢垂眼看着手机画面,出神许久。 那是她见过的那个男孩子,很冷,也很傲。 这样的人连笑也只有浅浅一点,但就因为这点笑意,连夕阳和傍晚的风,都是温柔的。 - 陆瓒把自己身上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转给陆琢了,一分钱都没给自己留,连公交车都坐不了,只能站在路边给江白榆打电话让他过来接一下自己。 他家和江白榆家离得老远,陆瓒以为他大概会打车或者坐公交,但他没想到江白榆居然是骑车来的。 看见他的身影出现的那一瞬间,陆瓒愣了一下,很快,他从地上站起来,冲他挥了挥手。 “你怎么骑自行车过来了,好远吧。” “嗯。”江白榆只答: “市区堵车。” 现在情人节加晚高峰,刚才陆瓒看手机的时候刷到了市区的拥堵路况,新闻的形容是“几乎寸步难行”。 所以他男朋友为了不让他等久,直接骑着自行车来了? 陆瓒有点想笑。 他活动活动蹲麻了的腿脚,犹豫着告诉他: “江白榆,我可能得在你家住一段时间,你能收留我吗?” “怎么?”江白榆微一挑眉。 “也没怎么……” 陆瓒不想告诉江白榆自己“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 按江白榆的性子,肯定不会乐意看见陆瓒为了自己离开家,知道了多半得劝他回去。就算不劝,明面上不说,心里也会自责难过,又暗戳戳觉得是自己不好才让他面对现在这种状况。 所以陆瓒撒了个谎,把锅全推给纪惊蛰那个混蛋,反正这事原本也就跟他脱不开干系: “纪惊蛰,就上次咱们吃小馄饨遇见的那个无证驾驶的家伙。他老喜欢没事找事,今天带了一群莫名其妙的人跑到我家说要给我办派对,还给我塞了一辆他那同款机车。” 陆瓒越说越来气: “我爸我姐好久前就告诉我,我要跟他玩就打断我的腿,结果他搞这一出,我……” 陆瓒朝空气一通挥拳,说到一半又顿了顿,省略了之后的部分,只说: “然后我姐停了我的卡,为了证明自己,我一生气就跑出来了,现在兜里比我脸还干净,连公交车都坐不起。” 陆瓒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又拍拍自己的书包: “我就背了作业校服和换洗衣服,可能得打扰你十天半个月的吧。你放心江星星,我不白吃你的,我会洗碗,过两天我出去再找个兼职,给你交点陆瓒寄存费。” 听见这话,江白榆抬手揉了一下陆瓒的头发: “谁在乎那些。” 他用目光跟陆瓒示意后座: “上来。” “好嘞。” 陆瓒嘿嘿傻乐,骑上他的后座,抬手抱住了他的腰。 自行车迎着傍晚的夕阳前行时,陆瓒还记着问了句: “江星星,你记得给我煮面了没?” “嗯。” “我好饿,我今晚能吃五两!” “……” 江白榆像是轻笑了一声: “你最好能。” 自行车从城郊往市中心走,路上,陆瓒真真切切体会了什么叫做“寸步难行”。 马路上的车堵成粥了,时不时就能看见一两个剐蹭事故,车主站车外面吵架打电话,后面的车狂按喇叭。 陆瓒坐在男朋友的自行车上,悠悠闲闲地走在非机动车道,看了一路戏。 这路上的风景他以前都是坐在车里看的,现在没了玻璃车窗,任傍晚的风吹乱他的头发,闻着春夏夕阳的味道行过熟悉的大街小巷,这感觉还挺新鲜。 自行车最终穿过巷子停在了熟悉的小楼前。 路上,江白榆给他买了一根巷子里老爷爷自制的老冰棍,陆瓒从车子后座跳下来,边吃冰棍边等江白榆锁好车,然后和他一起往楼上走。 家里不止江白榆一个人,还有陆瓒很久没见的江渐文。 江渐文的模样比起陆瓒上次见他时精神了不少,他头发剪短了些,下巴上的胡茬也剃了个干净,身上的老旧夹克被换掉了,陆瓒还注意到,家里茶几上的烟灰缸不见了。 “江叔叔好!” 陆瓒先跟江渐文打了个招呼。 原本在看笔记本电脑的江渐文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笑着应了一声: “小陆来了?” “嗯!”陆瓒大大方方道: “我跟家里人闹了点矛盾,可能得在您家里打扰一段时间,江叔叔别嫌我烦啊。” 听见这话,江渐文愣了一下,而后,他唇角的笑意似乎浅了,眸色也深了点。 他点点头,只说: “怎么会嫌你烦,想住多久住多久,但……” 说着,江渐文迟疑片刻: “但什么矛盾也比不过家里人,差不多就得回去了,别让家人担心。” “好。” 陆瓒没听出江渐文话里那丝不同寻常的语气,只高高兴兴应了。 江渐文看了他一会儿才收回视线,随口说: “我说江白榆今天准备了三人份的食材,想也知道是你要来,所以咱们今晚吃什么?” “煮面。” “小陆是得多喜欢吃面啊。” 江渐文乐了。 陆瓒跑到卫生间洗了个手: “特喜欢,他煮的面太神了,来来小江,我帮你打下手,说了不能白吃你的。” “不用。” “就用就用。” 虽然江渐文和江白榆的关系比起以前好了不少,但两人终归都不是话多的性子,这个家大多时候的氛围还是安静沉默的。 但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只要陆瓒进了这个门,屋子里就永远是活泼热闹的样子。 他说是要给江白榆打下手,但其实江白榆让他弄个什么他都不太会。 土豆的皮削得奇形怪状,切的块也不好看,一把菜刀被他拿出了要砍人的架势,切菜还险些切到手指。 但他乐在其中,并且十分好学,江白榆看了也不说什么,只把“好”“不错”“可以”三个词换着说,说完了又默默替他收拾残局。 在陆瓒的参与下,这一锅面诞生的时间格外漫长,卖相也不大好看,但陆瓒吃得格外开心,吃饱了还自告奋勇要洗碗,江白榆和江渐文都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 晚餐过后,陆瓒搬了把椅子进江白榆的房间,和他一起写作业,但还没写完一张卷子,江渐文就敲门进来了。 他看着江白榆,只说: “白榆,我有份文件在公司保安室,我这边走不开,你帮我拿一趟?” 江白榆应了一声,放下手里只解了一半的题,从桌上拿了钥匙就要走。 陆瓒看看江渐文,又看看他: “我跟你一起?” “哎,他丢不掉。” 江渐文有些无奈,这么提了一句,看着陆瓒的眼神似乎有些深意。 对上他目光的时候,陆瓒就懂了,可能让江白榆去拿文件也不是本意,江渐文可能只是想支开他,跟自己说些话。 所以陆瓒也没有坚持,他目送着江白榆关门出去,片刻后,江渐文的声音果然从外面传来; “小陆,你来一下。” 陆瓒立马放下笔走了出去,客厅里,他看见江渐文面前的电脑已经合上了,他坐在沙发上,冲陆瓒招招手: “来,跟江叔叔聊聊。” 陆瓒点点头,乖乖走过去坐下。 第99章 他看着江渐文,看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想是想那根烟,但摸了个空。可能是想起来自己已经戒了,他手指顿了顿,转而摸向茶几上一个有些掉漆的铁质月饼盒,从里面拿了两颗糖,一颗递给陆瓒,一颗拆开包装扔进了口中。 “你上次跟我说的事情,我都听进去了,也那样做了,江白榆是个好孩子,以前忽略他,是我的错。我一直想跟你聊聊这些,但也一直没找见机会,今天倒是有时间了。” 可能因为吸烟的原因,江渐文的嗓音有点哑,但其实很好听,在安静的室内又显得有些沉: “咱们上次见,啊,也就是那次,是快过春节的时候吧。其实我后来一直在想,那天你到底是怎么发现我有那种想法的,很明显吗?” “也没有吧。”陆瓒没有吃那颗糖,他把糖果捏在手里,让塑料包装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可能是直觉?我对别人的情绪一直挺敏感的,感觉江叔叔你说的话有点不对劲,一时冲动就拉住了。” 江渐文轻笑了一声: “好吧,其实那天我也有点冲动,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生活的意义是什么,轻生的想法一直都有,那天格外强一点,如果没有你说了那些话,我可能一个想不开,就真从护城河边上跳下去了。” 江渐文十分坦然,顿了顿,又问: “小陆,你知道你那天最触动我的是什么吗?” “嗯?”陆瓒愣了一下: “什么?” “是你的眼神。” 江渐文叹了口气: “你跟我说了那么多,你说求求我别放弃他,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很多年前的自己。小陆,眼神骗不了人,你喜欢他?你跟江白榆,是……” 他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辞,停顿片刻才说: “是在谈恋爱对吧?” “……” 陆瓒有些茫然,但很快就回过神了。 一天内被两位父亲戳穿恋情,这感觉还挺奇妙的。 他大大方方承认了: “是。” 江渐文点点头: “挺好,我一直觉得爱情无罪,爱跟性别也没有关系,但有一点必须要承认,小瓒,这条路很难走。” 江渐文坐到了陆瓒身边,他抬起手,迟疑片刻还是轻轻拍了拍陆瓒的肩: “你家里的情况我大概能猜到一点,这么说吧,那是我们这些人奋斗几辈子都达不到的程度。当然,我没有不好的意思,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情况和际遇,现实就是,你和江白榆的差距很大,这是避不开的。我问你,你这次跟家里人闹了矛盾,想过来住几天,是什么原因,你跟江白榆的事情被发现了?” 陆瓒无意识把那颗糖握进了手里。 糖纸包装边缘的锯齿戳得他手心有些疼。 他点点头: “嗯。” “因为江白榆是个男孩,还是因为你们的差距?” “都有。” 陆瓒顿了顿: “但这不是问题,我可以解决的。我爸不信,我就证明给他看。” “……傻小子。” 江渐文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是一时半会儿无法解决的,你现在才十七岁,还在什么都不用考虑的年纪,那以后呢?你是要出国的吧?出国念书要多少年,你跟江白榆又能坚持多少年。现在的你觉得江白榆最好,等你看过更广阔的风景,遇过了更好的人,还会这样想吗?年少时的心动是很美好,但也只剩美好了,它是童话,但不是生活。不要在这么小的年纪就把自己的一生拴在这里,也不要因为这种事情跟家里人生气,不会有人比家人更爱你。” “我知道。” 陆瓒声音低了点: “家人很重要,但江白榆也很重要,我不想放弃他。” “那要是他放弃你呢?” 陆瓒愣了一下,看向了江渐文。 江渐文抿抿唇: “江白榆什么都懂,他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有结果,但大概他真的很喜欢你,所以明知道没结果还是要和你在一起。你这次离开家的真正原因没有告诉他吧?他知道了会怎样呢。 “江白榆这孩子很清醒,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扯住你的人生你的翅膀、阻止你变成更好的自己呢?” “……” 陆瓒垂下眼,语气很低,但依然倔强: “他不会扯住我。” 江渐文也不反驳他,只温声问: “那你出国后要怎么办?不去了?” 陆瓒掌心被塑料糖纸的边角扎得生疼,却没有放开: “去,但我和他说过,只要放假我就回……” 可他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江渐文打断了: “小瓒。” 他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忍: “那你想想,如果没有他,你原本的轨迹是怎样的?是放假就往回赶吗?我记得你是学摄影的,你的梦想是回国谈恋爱,还是看遍世界的山川湖海。” “我……” 江渐文一语中的,令陆瓒无法反驳。 他只是眼睛有些酸,他像是问江渐文,也像是问自己: “我……不能都要吗。” “傻小子。” 江渐文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很多事情不能兼得,现实也不是童话。虽然我最没有资格说这些,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他微微叹了口气: “爱情不是全部,你有更好的未来。” 第64章 064/燃烧 “爱情不是全部, 你有更好的未来。” 这话之后,江渐文没再说什么, 也没再劝陆瓒, 只让他自己好好想想,回去安心写作业。 江白榆没多久就回来了,外面好像要下雨,他身上带了点雨前潮湿清新的泥土味。 大概是看陆瓒有点不高兴, 路过的时候, 他抬手揉了揉陆瓒的头发: “嗯?” 陆瓒心里还想着陆少华和江渐文跟他说的那些话, 心里有点乱。 但他不想让江白榆发现, 他只冲江白榆笑了笑, 随手点了点自己手底下的试卷: “我这道题不会, 你给我讲讲吧。” “嗯。” 江白榆拉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看了眼他指的那道题, 从头开始给他慢慢讲。 但讲到一半的时候, 江白榆发现陆瓒出神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江白榆微一挑眉, 没再继续往下讲, 但也没出声提醒,只静静看着他, 看他什么时候能回神。 可能过了有几秒, 陆瓒才反应过来身边好像没声了,他一激灵,对上江白榆淡淡的视线, 只笑了一下: “哎呀, 出神了。” 江白榆抿抿唇,没说他, 只换了张草稿纸,从头讲起。 这次陆瓒听得很认真,事实上,这道题是他随手指的,这题型他原本就会,弄懂它并不困难。 陆瓒把这道题完完整整解了一遍,江白榆看他写完,确认无误才收回视线。 他拿起桌上的笔,但没有马上写题,他把笔架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陆瓒听见他声音低了点,说: “你有事可以和我说。” “我……” 陆瓒握笔的手微微用力了些。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江白榆,但开口前,他又想到了江渐文说的话: “要是江白榆知道了你离开家的真正原因会怎么样”。 “他怎么可能阻止你变成更好的自己”。 陆瓒承认自己是个恋爱脑,有些恋爱不谈就算了,谈了就一定要有结果。至少目前,在他心里,山川湖海诗与远方都没有江白榆重要,因为山川湖海不会变也不会跑,但人会。 他可以很坚定很勇敢,他只怕被江白榆放弃。 所以陆瓒最终也没有开口,他只闷闷地趴在桌上,漫不经心算着手里的数学题。 后面几天,陆瓒果真没有问家里再要一分钱。 早上他起早点跟江白榆和江叔叔一起吃早餐,中午在学校刷饭卡,晚上江白榆带他回家做饭。 陆瓒说不白吃白住就不白吃白住,他在江白榆家里住了一周,期间什么烧水擦桌子拖地洗碗的活儿都是他一个人包圆,江白榆不让他做他还急眼。甚至陆瓒还跟江白榆学了道菜,虽然只是最简单的一个西红柿炒蛋,但这是陆瓒人生中除小蛋糕之外做的第一道菜,依然很有成就感。 这一周陆瓒的爸妈和姐姐都没联系他,他抱着一定要证明给他们看看的决心,也卯着劲不主动联系,好像自己主动说了话就有点示弱的意思一样。 周五下午,北川一中大扫除,提前两节课放假。 江白榆有个竞赛加课要上,陆瓒没等他,自己先坐公交车回去了。 第100章 在大街小巷晃得多了,陆瓒也记得路了,甚至每天下午放学散步的时候还跟着老大爷看看象棋,跟大妈一起遛遛狗逗逗猫,没几天,大街小巷都知道这片来了陆瓒这么一个人,陆瓒走在路上,时不时就被大妈拉着塞几个果子、被大爷招呼过去看看麻将。 今天陆瓒回去的时候跟东巷的刘大妈喂了会儿猫,临走时大妈给他塞了一把瓜子,陆瓒边磕边走,路过巷子的馒头摊时,他注意到馒头摊的阿婆似乎在咳嗽。 过去问了一下才知道,阿婆的喇叭昨天坏掉了,她家里也没别人,只能自己站在门口吆喝,但终归年纪大了,才吆喝了一早晨就开始咳嗽。 这事陆瓒可听不下去,他自告奋勇帮阿婆吆喝,搬了个小木板凳往摊子旁边一坐就开始卖馒头,后来他索性把阿婆的围裙也抢了,来客人他自己招呼,只让阿婆坐到躺椅上去安心织毛衣。 江白榆回来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他小男朋友头上戴着手工小白布帽帽,还戴着有点发黄的白色袖套和围裙,动作生疏地帮顾客装馒头。 江白榆推着自行车走过去,陆瓒没抬头看他,只知道有人来了,于是边低着头系塑料袋,边问: “您好,新鲜出炉手工现做的大馒头,每一只都包裹着阿婆满满的爱,要来一包吗?” 说着,他把系好的塑料袋给前一位顾客一递: “您好一共四块,微信支付宝都行,您这边扫码,慢走,祝生活愉快!”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小嘴倍儿甜。 在那之后,他才看见了旁边的江白榆。 陆瓒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但我得帮阿婆看摊子,你先回去吧。” “呀,白榆放学了?” 阿婆知道他们是好朋友,见了他,笑着解释道: “我这的喇叭坏了,自己喊一早上,嗓子有点不舒服,小陆这孩子热情,非要过来给我帮忙。行了小陆,有事就先回去吧,我休息好了。” “没事,反正今天周末,我多帮您看会儿。” “哎呦,赶紧回去学习吧,还是高中生呢。” “真没事……” “咔哒” 在一老一少争执的时候,江白榆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了坏掉的喇叭,问: “工具箱有吗?” 阿婆这里没有工具箱,陆瓒跑去问旁边下象棋的大爷借了。 然后这两个人就眼巴巴看着江白榆从喇叭上拆下来一堆零件,检查完又装了回去。 最后,江白榆拍了两下那喇叭,按开开关,把它放到了陆瓒跟前,示意他说话。 陆瓒愣了一下,然后乖乖道: “新鲜出炉手工现做的大馒头,每一只都包裹着阿婆满满的爱,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这话说完,江白榆把喇叭收了回去,低头又按了几下按钮,喇叭里就传出了陆瓒有些失真的吆喝声。 “哇!” 陆瓒像是发现了新鲜玩意的小孩,拿着那喇叭玩了好一会儿,眼睛都是亮的。 后来看够了,他帮阿婆把喇叭重新挂在旁边立起的招牌上,按开开关,半条巷子都是他的声音。 阿婆看着他们,乐得不行。 两个孩子临走前,她拉开腰上的小挎包,从里面抽了张二十的纸币给塞给陆瓒: “辛苦你俩了,去,拿去买糖吃。” “不用不用。” 陆瓒哪里敢收。 他帮阿婆卖了一下午馒头,一个馒头五毛钱,四十个馒头才能买二十块钱,利润更是薄,这二十块钱估计要赚很久吧。 陆瓒可不敢拿阿婆的血汗钱,但阿婆非要往他手里塞,不收还不让走。 所以最后,那二十块钱还是到了陆瓒的手里。 说来,这还是陆瓒离开家以来赚到的第一桶金。 他觉得这笔钱应该花得有意义一点,正好江白榆要去买菜,他拉着他去了菜市场,想把手里这二十块钱花在他们今天的晚饭上。 菜市场人没多少,有些破旧的顶棚下面是各种绿叶菜混合的味道。 江白榆把自行车所锁在外面,进去时,他问陆瓒晚上想吃什么,陆瓒考虑了好一会儿,面对一菜市场的菜有些选择困难,最后,他看见了红彤彤的番茄,于是笑着道: “我今晚可以做一道番茄炒蛋吗?” 他学会了就总想露两手。 江白榆点点头,然后就看着他跑到了旁边的摊子上,学着旁边的人问: “老板,西红柿多钱一斤?” 老板叼着烟,头也没抬,含糊道: “一块二。” “……”听见这个价格,陆瓒愣了一下: “多少?” “一块二!” 陆瓒有些茫然。 他下意识看了看江白榆,问: “能买吗?” “什么能不能买,一块二还嫌贵哦娃娃?” 老板扯了个塑料袋给他: “都是好菜,挑就行了。” “……” 陆瓒倒不是嫌贵,他就是觉得……好像便宜得有点离谱。 后来,他还见识了五毛钱一斤的芹菜,一块二一斤的香葱,还有十二块一斤的肉。等在菜市场转了一圈下来,他看看江白榆手里拎着的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又看看自己手里剩下的一些零钱和硬币,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 “嗯?” “没怎么,就是突然觉得,钱原来这么经花啊。” 陆瓒把剩下的零钱装在自己口袋里,只留了一枚一元硬币: “不够一杯奶茶的钱,我还以为只能买点西红柿呢,没想到能买这么多东西。你说,五毛钱一个的馒头、五毛钱一斤的菜,要卖多久、卖多少才能赚到二十块呢。” 他把硬币举起来对着天空看看: “原来,赚钱这么不容易啊。” 陆瓒只是真心实意的一句感慨,江白榆看着他,却微微垂下了眼。 他浅浅勾了下唇角,但那点无奈般的弧度很快就消失了,他把几个塑料袋挂在自行车把上,温声道: “走了。” “好” 陆瓒把那枚硬币弹起来又用手接住,把它装进了口袋里。 “你今天再教我做个芹菜炒肉行不行。” “好。” “那你以后每天教我一道菜,等我都学会了,我就天天给你做菜吃。” “嗯。” 这样的生活平平淡淡。陆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每天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做一点很日常的小事,好像生活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但也不知道为什么,陆瓒心里总有点不安稳。 他在江白榆家里住了有一星期了,江白榆什么都不问,但他越不问,陆瓒才越不安。可能是某种预感,也可能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在享受这种平平淡淡的幸福时,他心里总会突然冒出点可能即将失去的失重感。 所以他没事就喜欢贴着江白榆,似乎只有闻见他身上的茉莉花香才能安心。 周六早上的时候,江渐文早早去公司开会了,陆瓒一觉睡得久了点,醒来的时候,江白榆正坐在桌边戴着耳机看书。 陆瓒看了他一会儿,没被发现,于是就从被窝里爬出来,从床头爬到床尾: “江星星。” “嗯?” 江白榆摘了耳机看他。 “我想跟你一起听。” “好。” 他的要求好像从来不会被江白榆拒绝,江白榆起身坐去床边,把耳机另一边给陆瓒戴好,然后才低头继续看书。 那天天气很好,房间外面的阳光晒进来,半开的窗户外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聒噪的蝉鸣。 那些声音和耳机里的温柔歌声混在一起,让本就还被困意缠绕着的陆瓒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但他最终也没有睡着,只拽了拽江白榆的衣角: “江星星。” “嗯。” “我最近很怕。” 江白榆翻书的手顿了顿: “怕什么?” “怕你放弃我。” 陆瓒睁开了眼,他不想错过江白榆每一丝情绪。 但江白榆那双浅色眸子总也没有一丝破绽。 陆瓒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 陆瓒抿抿唇,低声问: 第101章 “你能教我做菜吗?” “嗯。” “能一直给我讲题吗?” “嗯。” “我们能一起生活吗?” “嗯。” “你信我吗?” “嗯。” “你信我能解决掉所有困难吗?” “……” “你不信?” “我信。” 江白榆的书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微微皱起眉,垂着眼,抬手理了理陆瓒睡乱的头发: “但陆瓒,你原本不必面对困难。” “……” 陆瓒有些后悔说这个了。 但他还是问: “如果我说什么也不愿意放开你的话,你要主动放弃我吗?” 这个问题,江白榆多半不会回答,就算回答了,答案也不是陆瓒想听的。 所以他在江白榆开口前就说: “我不想听答案了,江白榆,你亲亲我吧。” 江白榆手里的书掉到了地上。 被子的一角垂落下床,被面被印出深深的褶皱痕迹。 也不知是不是陆瓒的错觉,江白榆的吻好像比以前都要凶一点,像是要发泄什么似的,又或者像是…… 陆瓒闭了闭眼睛。 像是倒数,或者告别。 陆瓒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江白榆的亲吻总是温柔又漫长,像是溺水的人,一旦抓住了浮木就不肯放开。 被子被蹭到了地上,又被江白榆随手捞起来扔到床角。 五月底的天已经有点燥热,屋子里的温度有些烧人,陆瓒感觉自己浑身都是烫的。 他心怦怦跳,手有些抖,但情动时,还是试探着撩开了江白榆的衣摆。 江白榆感觉到他的动作,人微微一颤,很快放开了他。 他的呼吸有点重,虽然没有继续亲吻,但两人距离依旧暧.昧。 他垂眼看着陆瓒,而后听他问: “江星星,你想试试吗?” 少年人和盛夏碰撞,像两团热烈的火,轻而易举就能燃烧对方。 在容易躁动的年纪和季节,做点冲动的事,好像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但江白榆握住了他的手腕,没让他继续作乱。 他嗓音很低,又有点哑: “陆瓒,不行。” “我允许了。” “有些事,你允许也不行。” 江白榆用指腹轻轻蹭过陆瓒的唇,擦干净了上面那些水渍。他以目光慢慢描摹过陆瓒的眉眼,从他的鼻梁滑落到唇角。 最终,他说: “别给我太多。” “又要说你不值得?” 陆瓒有些难过。 他抱住了江白榆的脖颈,想跟他说很多话,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只说: “江白榆,我饿了。” 少年汹涌的情意终究藏在了盛夏的蝉鸣里,江白榆按开了风扇,在老风扇吱呀的噪音和那一丝丝风里冷静了下来。 他从冰箱里拿出食材想给陆瓒做个午餐,才发现家里没有鸡蛋。好在菜市场离家不远,他出了趟门,顺便把晚餐的菜也一起买回来。 周末上午菜市场人很多,到处都是闹哄哄的砍价声。 江白榆打了电话问陆瓒晚餐还想吃什么,问到后,他挑好东西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外走。 但在走出菜市场时,他偶然抬眼,发现市场侧边狭窄的小巷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 江白榆目光微微一顿,心里大概有了猜测。 果然,很快,车后座的门被打开,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 “江白榆,江同学,对吗?” 许知礼摘了墨镜,精致的面容略显疲惫,但还是冲江白榆笑了笑: “很抱歉没打一声招呼就突然这样冒昧地找上你。你好,我是陆瓒的妈妈,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一聊,可以吗?” 第65章 065/母亲 许知礼的出现在江白榆的意料之中, 事实上,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您好。” 江白榆迟疑一瞬, 点点头,同她打了招呼。 他眼里神色淡淡,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只看向许知礼, 问: “可以稍等一会儿吗?” “嗯?”许知礼愣了一下。 “……”江白榆勾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菜: “回去做个午餐。” “啊, 好, 你先忙, 我等你。等你忙完, 我们在东巷口那边的咖啡厅见好吗?” “好。” 江白榆点点头, 没再多说什么, 自己回了家。 遇见许知礼的事情, 他没告诉陆瓒。他回家简单做了早餐, 但没跟陆瓒一起吃,只回房间换了身衣服。 看见江白榆去门口换鞋子时, 陆瓒才刚洗完手拿起筷子。 他愣了一下: “你不吃啊?” “嗯, 出去有点事。” “那我吃慢点等你。” “……不用。” 江白榆温声拒绝了,只在推开门前, 回眸看了他一眼。 陆瓒正坐在桌边, 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块鸡蛋尝一下味道,等品出味来,他眼睛亮了亮。 他总是这样, 吃到好吃的看到好玩的, 所有快乐都写在眼睛里,像是天生就拥有令人心情变好的能力。 江白榆目光柔软了一些, 他唇角浅浅扬了丝笑意,但很快就推开了门,把温柔藏进了门后。 他直接去了许知礼说的那家咖啡厅,去的时候,许知礼已经等在那里了。 “久等。” “没事,原本就是我冒昧。” 许知礼冲他笑了一下: “你看看,想喝什么。” 她抬手把菜单递给江白榆。 “不用了。” 江白榆扫了一眼,把它放到了一边,主动问: “您是要和我聊陆瓒?” “是。” 许知礼将长发别到耳后,语气很温柔: “我们家那崽儿跑出去一星期了,也没个音信。他犟,我们劝他没有用,所以想来想去,还是想和你聊聊。本来今天是他姐姐过来的,但我们姐姐的性格可能有点强硬,想来想去也不合适,最后我还是决定自己来找你。我记得我见过你,是一月份那会儿的时候吧,我给陆瓒打了个视频,他旁边的人就是你?” “是。” “啊,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是个只看一眼就能令人印象深刻的孩子。” 许知礼抬手搅了搅咖啡,咖啡勺偶尔和杯壁碰撞,发出一下一下清脆的响: “我听说了,白榆你从小到大都很优秀。也难怪我那崽那么喜欢你,想着法子也要转学去一中。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他转性了,突然那么热爱学习,现在才发现是为了你,也是,这才是他。” 许知礼顿了顿,终于说到了正题: 第102章 “我们一直没有管过他的感情问题,这小孩平时看着傻乎乎又没心没肺的,我们还以为他什么都不懂。所以突然听说他有个……男朋友,我们还挺意外的。那时候我们以为他被外面乱七八糟的朋友带歪了路子,有点担心,更多的是生气,所以他爸爸把话说得重了一点。他可能是想证明自己也证明这段感情吧,所以一分钱也没带自己跑出去了。这一周他都在你家里吗?真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吧。” “没有。” 江白榆微微皱起眉,问: “他这次离家,是因为……?” “嗯?他没告诉你啊。” 许知礼有点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有些无奈: “是,他这次离开家是因为想证明和你的这段恋爱没有错,很幼稚对吧?其实哪里需要他证明呢,那天之后,我们查证了一些事情,才发现他寒假一直有去猫咖店打工,在那之后,他平时的开销都少了很多,以前喜欢的一些华而不实的小玩意也不买了。怎么说呢,可能傻小子算是长大了吧。 其实昨天下午我也在这里,我看见他在帮老奶奶卖馒头,后来还跟你一起去买菜。你知道吗?这么多年了,我真的想象不到,我那个娇生惯养的傻崽会做这些。” 说着,许知礼自己先笑了: “他没有被乱七八糟的人骗,他好像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是个很好的孩子,跟你在一起,他好像学会了很多,于情于理,我们似乎都不应该反对这段感情。” “……” 听见这话,江白榆像是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又听许知礼说: “但……” 她微微叹了口气: “但白榆,时间错了,你们遇见得太早啦。 “我们家也没那么古板,只要确定了他不是玩闹不是一时兴起、并且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又有什么关系呢。可现在还太早了,你们才十七岁,甚至没有毕业没有成年,你们的人生都还没有真正开始,你们谁都不该被对方影响。 “陆瓒他很喜欢摄影,喜欢记录自然。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去海边,那时候他才多大一点,就吵着闹着问我世界上有多少山多少海,问我天涯海角有多远,还拍着小胸脯告诉我他要当一只自由的小鸟。 我们从来没有要求过他的成绩、送他这么早出国的原因也在这,我们不希望他被一些繁琐的规矩束缚,中考、高考、考研、工作,他不需要,我们想他在最好的年纪去做自己最喜欢的事,再决定自己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如果有一天他想改变自己的梦想和轨迹,我们只希望他是因为本心,而不是因为另一个人,白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江白榆微微蜷起手指。 许知礼说的这些他都懂。 他怎么能不懂呢。 第一次来他家里,笨手笨脚连烧水壶都不会用、洗个碗都磕磕碰碰的家伙,现在什么家务活都能做点,能帮他切菜烧水洗碗,还能去菜市场买菜,然后拿着花剩下的钱感慨一句,钱原来这么经花,还有,原来钱这么难赚。 看起来这并没有什么不好,这明明是一种进步,但落在有些人眼里,却是一种刺痛。 因为他原本根本不需要去学某些东西,也不该去纠结二十块钱要怎么挣怎么花。小王子可以永远生活在象牙塔里,不用理会生活的那些柴米油盐。 他拥有的东西很多,江白榆能给他的不及他拥有的万分之一,其中大半还是感情,可感情恰恰是最没用的东西。 江白榆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原本就不想把陆瓒拉进自己的世界。 但可能是光太耀眼,他太自私,又或者是那天的日出太温柔,江白榆鬼使神差地任性了一次,任自己溺进了陆瓒给他带来的梦里。 而现在,梦该醒了。 可能是江白榆沉默的时间太久,许知礼看着他,多少有些不忍。 她试探着开口道: “或者还有一个解决方法。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和他一起去,所有的开销……” “不用了。” 江白榆在她说出后半句前就温声打断了她。 他手指松开了些,只留了掌心几道泛白的月牙形痕迹。 “三天内。” 江白榆抿抿唇,像是在找合适的说法: “我……把他还回去。” 他没说“分手”。也没说“离开”,更没说“让他走”。 他说“还回去”。 把他还给你们。 许知礼看着面前的少年,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只道: “……谢谢。” 顿了顿,又补充道: “如果你未来遇到什么难事,可以联系我,或者陆瓒的爸爸姐姐,我们都会尽力帮你。” “不用,这毕竟不是交易。” 江白榆没多想就拒绝了。 他觉得自己想说的都说完了,再留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于是起身跟许知礼道了别,先离开了咖啡厅。 但就算出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他需要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好整理一下面对陆瓒的心情。 所以江白榆散步似的去了附近一个小公园,这个公园设施不多,平时只有一些路过的小孩和晨练的老头老太太。 江白榆坐在公园侧边的花坛边,周边是阳光青草和肆意生长的野花,周遭都是蓬勃生命力的味道。 他垂着眼坐了片刻,最终从长裤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来。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易拉罐环,江白榆把它拿在手里,垂眸静静地同它对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无法跨越,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有结局,但大概人都是贪婪的,真到了这种时候,即便足够清醒也还是不想放手。 江白榆一直不敢对陆瓒做太多,即便他很想抱他很想吻他,疯狂想把他印进骨血里,那也不行。 他甚至连承诺也不敢给,就像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和他刻在一起。 他跟他说过最大胆的事,就是在南江的那个雨天,他主动吻了他,跟他说,在一起一辈子吧。 江白榆其实从没想过自己的未来。 左右自己是个不被期待不被喜欢的存在,别人说的最多的总是他成绩好足够优秀,但没人知道,他成天写题学习不是为了什么理想也不是出人头地,他只是为了那点奖学金。 这个原因庸俗又无趣,但能帮父亲多还点欠款。 如果这个家的不幸是他带来的,那他多少得偿还一点。 所以,在陆瓒问他以后想干什么的时候,他是真的答不上来。 所以说他跟陆瓒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个聊起未来眼里有光,一个谈及理想麻木不仁。 他原本就是个无趣的人,对身边一切都不感兴趣,以后多半也是个无聊的大人,做什么都是走哪算哪,没想过以后,因为没什么期待。 但陆瓒让他第一次有了念想,在别人问“有什么愿望”的时候,他也终于有了具体的答案。 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一想到无趣的未来可能会有那个人参与,那一切似乎都变得值得期待了。 但事实上,他只期待这件事,可也偏偏只有这件事,他做不了。 是做不到吗?他当然能做到,只要他不放手,陆瓒就不会走。 但他怎么能不放手呢。 他怎么能阻止陆瓒成为从小就期待着、梦想着成为的大人呢。 更何况,他也没多好,怎么看都不值得。 江白榆把那枚易拉罐环握进了手里,金属断裂的细小边角在他手里划出一道口子,江白榆看着那道小伤口由白转红,最后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他蹭掉那点血迹,一个人在开满野花的花坛边坐了很久,一直到天暗下来才往回走。 临走前,他看了眼手机,却发现手机悄悄没电了。 江白榆不知道陆瓒饿了没,有没有给他打电话,找不到他会不会担心。江白榆有些懊恼,他快步往家走,但在穿过必经的某条小巷时,那条清冷的小路却反常地站了几个人。 那些家伙看着都不像善茬,瞧着都是些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领头的那个看见他后,直接吐了口中的半截烟头,笑着问道: “江白榆对吧?” - 午餐的时候江白榆说要出去一趟,结果到了天黑都没回来,陆瓒有点担心,给他打了电话,但没人接。 陆瓒想起早上那个和以往稍微有点不一样的吻,心想着这人该不会跑了吧,但自己还在他家里呢,应该不至于吧。 陆瓒心里有点没底,等来等去也没见人,想着去找找,就随便换了身衣服出去。 江白榆离开前也没跟他说要去哪,陆瓒找都没地方找,只能在周边乱晃,结果等路过某条小巷时,他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乱声。 可能是某种预感,陆瓒心跳的频率莫名快了些,他快步赶到巷口,果然见几个少年扭打在一起。 他一眼就认出来其中一抹亮白是江白榆,但现在他身上的衣服有点脏了,正拽着另一个人的衣领抵到墙上,然后狠狠往那人脸上砸了一拳。 只是对方五六个人,他终究难敌,很快就被人扯走。 “你们谁啊?!” 陆瓒冲进去抬脚踹向其中一人的膝弯,那人朝前踉跄几步,骂了句脏话,回头看了一眼,问: “哥,又来一个,这个也揍吗?” “这谁?纪哥只说上次报警的叫江白榆吧。” “不知道啊,但我记得那天路边上有两个人,不会是他吧?” “又是纪惊蛰?” 听见这个名字,陆瓒气疯了,他推开一人: “都滚!回去告诉他,再动江白榆我弄死他!” 江白榆身上的衣服脏了,唇角和手臂都是血,陆瓒看见他那样子,耳边一阵嗡鸣,说出来的话也不像自己。 但巷子里几个人似乎并没有把他说的话当回事,反而觉得像笑话: “弄死他?你知道纪惊蛰什么背景,毛头小子说的话还挺硬,来,一起揍,我看你骨头有没有嘴……” 那人话没说完,突然被人踹倒在地,然后陆瓒就看见江白榆穿过小巷里的阴暗,有些踉跄地跑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离开了那条巷子。 第103章 身后人还在追,江白榆可能伤到了腿,跑得并不快,所以他没跑几步就把陆瓒往前推了一把: “跑,去报警,别管我。” 陆瓒被推得差点向前扑倒,他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江白榆被人拽着头发按在地上。 陆瓒怎么可能跑,他随手捡了一块石头砸过去,但轻而易举就被人躲开了。 那些人在笑他: “行不行啊,看着挺凶的,结果连架都不会打,知不知道这种硬家伙怎么用的?” 其中一人去墙边捡了半截板砖,冲陆瓒扬起了手。 也是那时,江白榆从地上站起身。他额角全是血,一只眼睛被血染得看不清,但还是伸手把陆瓒护住。 那一砖砸到了他肩膀,江白榆闷哼一身,有些站不稳,连带着陆瓒也摔在了地上。 但尽管是这种时候,江白榆还是记得在摔倒前护住陆瓒的后脑。 陆瓒的世界天旋地转,他闭上了眼睛,他好像蹭到了江白榆的血,他好怕。 “江白榆……” 陆瓒有些想哭。 明明伤重的是江白榆,但他却浑身都在疼。 那个瞬间,他想了很多。 原本他想,要是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认识纪惊蛰,那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他又想,可这不是江白榆的错,也不是他的错,错的另有其人,为什么要他们来承担这些。 陆瓒想让始作俑者付出代价,但一时,除了求助家人以外,他居然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从来不想靠家世,他前几天还跟家人证明自己这段感情可以靠自己,但事实是遇见这种情况,如果只靠他自己,他连带江白榆走出这里都做不到。 所有的决心所有的勇气在这种时候都显得无比幼稚可笑,浓重的无力感淹没了他。 “我保护不了你,江白榆。” 陆瓒的眼泪和江白榆额上低落的血迹混在了一起,他只能重复: “我保护不了你……” 江白榆没有说话。 可能是伤太疼,他呼吸有些颤,但还是伸手护住了陆瓒的头,把他护在了身下,替他挡住那些拳脚。 陆瓒的耳边好吵,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那些人好像跑了,但江白榆还是抱着他。 “原来我保护不了你啊……” 陆瓒声音在血腥和尘土味中带了些哭腔,又有些哑。 江白榆扶在他后脑的手轻轻收了收,像是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头。 他咳了两声,后来,陆瓒听见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告诉他: “……好好长大。” 第66章 066/雨巷 可能是之前路过的大爷大妈听见响动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那些家伙终究没有跑掉, 一个不落地全被带去问话。 江白榆被送去了医院, 陆瓒没什么事,就直接去了警局做笔录。 那些人是铁打的寻衅滋事聚众斗殴,小巷虽然旧但有监控,调出来看一眼, 事情就没得辩驳了。 这件事跟陆瓒没什么关系, 警察只问了他几个基本的问题, 结束后, 陆瓒坐在警局冰凉的金属椅子上, 捧着个冒热气的纸杯盯着地面出神。 毕竟他还是未成年人, 只能乖乖待着等家长来接。 来接他的是陆琢, 陆琢并没有说什么, 走完程序就把他带进了车里。 坐进驾驶座的时候, 她侧目瞥了他一眼。 陆瓒身上的外套脏了,头发沾满灰尘, 乱糟糟的, 脸也像只花猫,泪痕和血迹灰尘混在一起, 看着实在可怜。 这小子在家里十多年,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陆琢有点气闷。 她拧了钥匙,引擎发动的声音响在车内,在她挂挡的时候, 陆瓒出声问了句: “姐, 去哪?” “你想去哪,当然回家!” “先不回。” 陆瓒声音有些低: “你送我去找纪惊蛰, 不顺路我自己打车也行。” 陆琢听了这话就来气: “去找纪惊蛰?找他干什么?跟他打一架再进一趟警察局?陆瓒,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情绪缓和了些: “今天的事爸妈都知道了。纪惊蛰那边爸会去解决,江白榆那边有妈在,你就乖乖跟我回家,别没事找事。” “……” 陆瓒垂下眼没再说话了,过一会儿才开口道: “姐。” “说。” “我想去看看江白榆。” “不用看。” 陆琢皱起眉: “伤验过了,没伤到骨头,都是些皮外伤,处理完养几天就好了。” “我想去看看。” 陆瓒只重复道。 “说了没事。” “我想去。” “你是犟驴吗?!” 陆琢开车临时变了条道,开转向灯的力度比平时大不少。 她拐出了回家的那条路,转方向盘时,她几乎是咬着牙问: “陆瓒,你还不愿意低头吗?” “……” 陆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默默看向了窗外。 北川不知何时下了雨,细小的雨滴从空中落下砸在玻璃上,最终,水迹连在一起,像是完整玻璃上一片破碎的裂痕。 城市好像都被这场夜雨变得压抑了些,霓虹灯彩色的光映上车窗,却落不进陆瓒眼里。 车子最终还是停在了医院门口。 这医院算是姓陆,再加上有许知礼全程陪着,就算江白榆伤的没那么重,也还是被安排进私人病房留院观察一晚。 陆瓒去的时候,许知礼正准备走,她看见陆瓒来了,并不意外,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个时候,陆瓒以为她会说他,但并没有。 许知礼只叹了口气,从包里抽了一张湿巾,仔细替他擦掉脸上那些痕迹,又抬手帮他顺了顺乱糟糟的头发。 离开前,她摸了摸陆瓒的头发: “委屈了崽。” 她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劝陆瓒回家,只跟陆琢一起走了。 陆瓒留在医院空荡荡的走廊里,莫名有点想哭,但他抬头直勾勾望着顶上冷得有些刺目的光,最终还是把眼泪忍了回去。 他揉揉眼睛,确认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差劲才走进病房里。 房间内,江白榆坐在床上,他额角和小臂都缠着纱布,正低头看几张诊断单。 江渐文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看见陆瓒,他打了声招呼: “小瓒来了?你没伤着吧?” “没。” “那就好。” 江渐文看看江白榆,又看看陆瓒,而后从椅子上起身,说: “来看白榆的?你们聊,我出去买点夜宵,想吃什么?” “都行。” “好。” 江渐文把时间留给了他们,但陆瓒看着江白榆,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走过去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又把椅子拉近了一点,直接隔着被子趴在了江白榆的腿上。 江白榆垂眸看着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陆瓒把脸又往被面里埋了埋。 医院的被子有种消毒水和干燥棉花还有阳光混合的味道,不算好闻,但陆瓒没有离开。 他声音有些发闷,他问: “江星星,你疼吗?” “不疼。” 第104章 江白榆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却温柔。 “对不起……” 陆瓒的声音小了些,他不敢拉江白榆的手,只能轻轻攥着他的衣角。 “不是你的错。” 江白榆总说陆瓒是哭包,陆瓒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坚强,有时候又脆弱到听见一句话就想流眼泪。 但他不想让江白榆发现,他还是把脸埋起来,任眼泪沾湿了布料: “对不起。” 病房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昏暗的光线里,陆瓒悄悄流眼泪,不想被发现。 但可能江白榆什么都知道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安慰似的一下一下轻轻摸着陆瓒的头。 “没事……” 他说: “没事。” - 江白榆身上最重的伤就是额头的擦伤和小臂上一道被铁钉划出来的伤口。他打了破伤风,处理好伤口后又留院观察一晚,陆瓒和江渐文一直陪着他。 第二天一早,江渐文去公司开会,陆瓒陪江白榆去派出所做了笔录,出来的时候,昨天下了一夜的雨停了,但天依旧没有要放晴的意思。 陆瓒抖抖折叠伞,把它好好收了起来,然后看看江白榆,问: “咱们打个车?送你回家。” “不用。” 江白榆垂下眸子,没看他,只沉默片刻后,淡淡问: “陪我走走?” 陆瓒原本是笑着的,听见江白榆这话,他好像感觉到了那么一丝不同寻常,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唇角的笑意浅了些,乖乖点了点头。 江白榆脚踝上有伤,走不快,陆瓒就在他身边慢悠悠陪着他,和他一起散步在北川的雨后。 空气里都是雨后清新的泥土草叶味,路上行人来来往往,谁都没有为谁停留。 做笔录的派出所离江白榆家不远,就算他们走得那样慢,二十分钟也就到了。 陆瓒和江白榆看见了经常路过的小巷,但在即将走进去时,陆瓒却停住了脚步。 他拉了一下江白榆的衣袖,说: “江星星,等等。” “嗯?” 陆瓒微微抿起唇,他看看路边,目光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最后,他指着不远处一个路边摊: “我想吃个烤肠。” 江白榆没说什么,拉着他去了卖烤肠的小摊。 但陆瓒还觉得不够,短短一段路走下来,他手里拎了烤肠爆米花汽水和鸡蛋灌饼,两只手都快拎不下了,却还是不愿意走进那条巷子。 他东张西望地还想找点什么东西来磨蹭时间,但却猝不及防被雨滴砸了脸,他愣了一下,等到雨滴越来越多才反应过来,这是又下雨了。 江白榆打开折叠伞,陆瓒躲了进去,终究还是跟他一起走进了小巷里。 这条小巷常年背光,总是一副阴森森的模样,陆瓒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外,那时天上和两边屋檐砸落的雨滴落在伞面发出一道道闷响,很重很急,像是他的心跳。 陆瓒收回目光,低着头看脚下的青石板路。他从手里鼓囊囊的塑料袋内不断取着爆米花塞进嘴里,一时,小巷里除了雨滴和脚步声,就是他嚼爆米花时像小松鼠一样卡嚓卡嚓的声音。 这条小巷其实并不长,但不知是他们走得慢还是什么原因,陆瓒总觉得他们今天浪费在这条路上的时间格外久。 那就再久一点吧,求求你,再久一点。 陆瓒莫名有点心慌,好像走到尽头,有些故事就也要结束了一样。 但就像故事总有结局,一条路再远也总有走完的时候。 即将步出小巷时,江白榆还是停住了脚步。 陆瓒心脏好像停跳了一瞬,他有些茫然地抬眼看他,而后就对上了江白榆静静垂眸的视线。 时间停顿了很久,也可能是一瞬,之后,陆瓒听他说: “陆瓒,我们……” “江白榆。” 到了这一步,陆瓒一点也不意外。 他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但他还是在江白榆开口前打断了他: “你要是敢说那两个字,我就再不理你了。” 陆瓒觉得,说这话时自己的语气应该强硬一点,但他又觉得,他哪里有强硬的资格呢。 以前他觉得,就算全世界都不让他们在一起,他也不放手。 但昨天晚上,当他坐在陆琢车里看着北川的雨夜时,他真的有那么一瞬的动摇。 姐姐说他幼稚,爸爸说他不懂事,他们都说得对。他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事实是,等真的遇见麻烦,他根本保护不了江白榆。 果然,身边人说得再多,都不如现实一记痛击。 陆瓒有些难过,他没等江白榆应声,就往前一步抬头吻上了他的唇。 他动作突然,江白榆向后踉跄了半步,雨伞倾斜,雨滴顺着伞面和伞骨连成串滑落。 但他没去理会,他只抬手扶住陆瓒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北川的嘈杂的雨里,少年人的亲吻安静又温柔。 最后,江白榆把陆瓒抱进了怀里。 陆瓒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脖颈,赌气似的: “我不管,江白榆,你不能说。” 江白榆像是叹了口气,他声音很轻: “阿瓒……” 江白榆叫陆瓒永远是连名带姓,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亲昵的称呼,但陆瓒却不太能高兴的起来。 他靠在江白榆肩膀,听对方温声告诉他: “两条平行线注定不会有结果,不要折断自己来配合我的轨迹,不值得。回自己的世界去,别等我。” 江白榆话少,除了讲题,他很少会说这么大段的话,陆瓒听在耳里还有些不真实感,但怀抱中的人的温度又提醒他这不是梦,是现实。 江白榆还是要放开他了。 “……” 陆瓒没有应声,江白榆微微叹了口气: “阿瓒,往前走,别回头。” “……” 陆瓒抿了抿唇: “江白榆,你要放弃我了。” 他这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不会。” 江白榆抱他紧了一些: “我会去找你,但你别等,就当从来没有遇见过。” “你这不是耍流氓?” 陆瓒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说会来找我,又不让我等,什么意思,万一你不来怎么办?” “一定来。我会慢慢变好一点,到时候换我去你身边。你什么都不要做,也不要为了等我错过更好的人。” 年少故事的开始是陆瓒为了他转学,陆瓒做的一切都是在迁就他、配合他的轨迹。 为了他在大冬天穿着沉重的玩偶服发传单、和他一起吃泡面路边摊、跟他学买菜做菜做家务,江白榆觉得自己总该主动一点。 小王子不该懂生活的柴米油盐,那他就在象牙塔下为他种一片花园。 “就当没遇见过?” 陆瓒攥住他的衣摆,重复着他的话。 “嗯。” “我什么都不做?” “嗯。” “不等你?” “嗯。” “……可我不在你怎么办,江白榆,你没我不行吧。” 陆瓒沉默片刻,声音有点闷: “如果一定要放开我,那你记得,我不在的时候也要交朋友,平时要多笑一笑,不要总不参加集体活动,不要总坐在角落里,也不要不理人。” “……好。” “有心事要说出来,不要不长嘴憋在心里。对别人好也要让别人知道,不要总是暗戳戳的。” “好。” “还有……” 第105章 陆瓒说了很多很多,几乎把能想到的都跟江白榆说了,直到最后,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嘱咐的了,才压低声音,赌气似的闷闷道: “江白榆,我不会等你。” “嗯,不等。” 听见这话,陆瓒放开了江白榆。 他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朝小巷外走。 江白榆举着伞跟了两步,陆瓒却语气有些重地拒绝了: “我自己走。” “……” 江白榆把伞递给他,但被陆瓒推了回来: “你自己拿着,你伤不能淋雨!” 说着,陆瓒抬手擦了擦脸,也不知道是在擦雨滴还是别的什么。 他一步一步远离江白榆,就像江白榆说的一样,往前走,不回头。 “江星星。” 在迈出小巷前,陆瓒最后叫了他一次。 他说: “我再不理你了。” 江白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始终没有挪开视线。 小巷里的雨还在下,雨声落在伞面有些发闷,雨幕也模糊了江白榆的视线。 他只看见陆瓒离开了永远背光的巷子,大步迈进了天光下。 而他在长久的驻足后,收回了视线。 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了他微垂的眉眼。 他背过身,独自抬步走向了另一端的尽头。 第67章 067/聚光灯 北川那天的雨下了一天一夜, 陆瓒淋了雨,回家时像只落汤鸡。 他到家时, 家里人都在, 但他们看他这个样子,谁也没有多说什么,都只是一些平常的关心。没人问他昨天的事,也没人问他为什么伤心难过, 更没有人提起江白榆。 他们都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无论是家人还是陆瓒, 都很默契地没有开口。 关于江白榆的话题被大家心照不宣地藏了起来。 周末过去, 陆瓒没有再继续上学了, 反正陆少华早给他定了一个多月后的机票, 在国内最后一个月怎么过也就随他了。 退学手续是陆琢替陆瓒去办的, 陆瓒最终也没能再回北川一中一趟, 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 他在出国前都没能再见朋友们一面。 甚至他都差点联系不到他们。那天从江白榆那里回来之后,陆瓒静静在房间里躺了很久, 等到需要转移注意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事实上, 手机这个东西好像在他身边消失了有段时间,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太多他无暇顾及, 可能是摔倒时丢了, 也可能是不小心落在了医院或者派出所,陆瓒不想回忆,也不想去找。 他换了新手机, 换了新的微信号, 花了很长时间才一点一点把以前的朋友们加回来。 等到他终于辗转多人重新加回宁渲时,陆瓒人已经在伦敦了。 宁渲:好小子, 还知道联系我?再不吱声我以为你蒸发了。 陆瓒:哎……错了,毕竟情况特殊嘛。 宁渲:好吧,真是的,我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你呢,可算是抓到人了。 宁渲:你跟我哥到底怎么了?你怎么那么突然就退学了呢,还有,他之前受那些伤哪来的? 陆瓒看着对话框里的问题,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 毕竟情况太复杂,三言两语也讲不清楚。 陆瓒:你去问他呗。 宁渲:我问了他也不说啊,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想说的绝对不开口,问多了还嫌烦怼人,我被他怼好几次了。 陆瓒在输入框里敲敲点点删删改改,过了很久还是把一连串的话一键清空了。 他没有继续聊这个话题。 陆瓒:我就只找见你的联系方式了,老张砚砚和一鸣他们的麻烦你推我一下? 宁渲没当回事,只回了个“好”,而后就是三个好友推荐名片。 但等发完她才反应过来。 宁渲:为什么只找见我的,你没加江白榆? 陆瓒:嗯。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一句。 陆瓒:江白榆的不用推了。 这句话发出之后,宁渲很久没有回话。 有了这个信息,她多半能猜到他们俩的情况了,所以配合地再没有多问,只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另道。 宁渲:不是有个人一直给你找事吗,他怎么样了,说出来让我爽爽。 陆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可能是纪惊蛰。 其实他也没怎么见过纪惊蛰了,上次纪惊蛰叫人堵江白榆,事后陆琢说陆少华去处理这件事情了,具体怎么处理的,陆瓒也没有问。 他只知道,那天之后陆少华断了和纪家所有合作,几天后,纪家家主也就是纪惊蛰的父亲亲自带着儿子上门一趟,要纪惊蛰给陆瓒道歉。 那是陆瓒最后一次见纪惊蛰,这家伙估计被揍了,脸青了一块,走路的姿势也一瘸一拐的。 很早之前陆瓒就说过,他不想惹事,但也绝对不怕事。 在纪家人上门之前陆少华就告诉过他,这个道歉他不想接受就不接受,因为他是陆瓒,是陆家的儿子,他有不原谅的资本,也不用给他们留脸面。 所以,那个时候,陆瓒冷眼看着纪惊蛰道歉姿态下依然不知错的那点挑衅似的笑意,最终也没有接受他的道歉。 他也不知道纪家和纪惊蛰最终怎么样了,总之,没几天,纪惊蛰得罪了陆家的事就被传遍了,很多企业和家族为了维护和陆家的关系,纷纷主动疏远了姓纪的。 总之,那小子的日子应该是远没有以前那么好过了,这是肯定的。 但陆瓒没精力打听纪惊蛰有多落魄,他去伦敦后进了那边的高中读书,认识了很多新朋友。 换了个地方,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张乐奇和宁渲经常会给他分享北川一中的日常,张乐奇给他讲学校最近新出的各种搞笑事和八卦,宁渲分享的则是一些杂七杂八的琐事。 比如,她又和苏砚吵架了,这次月考又突破了新高度,食堂的红豆奶茶没了,但新出的酸梅汤也挺好喝。 偶尔她也会说一点江白榆,比如江白榆又拿了物理竞赛的金奖,他的照片被印得老大,挂在学校的荣誉墙上,经常有小女生往上面贴心形的便利贴。 再比如江白榆在新一次座位调整中破天荒地离开了他那个小角落,坐去了往前几排靠窗的位置,他还有了新同桌,是学委球球。 还有宁渲偶尔的感慨,说今天去一班找江白榆的时候,居然看见他在给人讲题,虽然表情和语气还是很冷,并且听讲的那人一脸紧张,但这对于江白榆来说还是一件十分离谱的事情。 这样的碎碎念持续了很久,俩人顶着时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到了第二年,因为宁渲要准备高考,她和陆瓒的联系明显少了。 四月份的时候,陆瓒一个人去了一趟北海道,拍了很多樱花的照片。 他把其中最好看的一组照片挑出来印了明信片,写了点什么想寄给宁渲,但又想到还有两个月高考,他们估计会很忙,所以那套明信片最终还是被他好好放在了箱子里,再没拿出来。 北川一中对毕业班要求一向很严,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宁渲根本没空回消息,陆瓒也没打扰她,只偶尔聊两句。在那些间隙里,宁渲最常吐槽的是方一鸣,因为在所有人都闷头苦学的时候,方一鸣又拿了个什么比赛的冠军,大冠军直接保送,现在连学校也不来了,潇洒得很。 六月份的时候,陆瓒给国内的朋友们一人发了一句高考加油,宁渲问他要不要加江白榆说一句,甚至名片都推来了,但陆瓒点开江白榆的主页,最终也没有点击添加。 他只跟宁渲说: “你把我的那份也一起说给他吧。” “但别带我的名字。” 宁渲知道他们没在一起了,可她能看出来两人都还喜欢对方,她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只能见缝插针地撮合一下。 复合当然要从加好友开始,可无论是陆瓒还是江白榆,都不愿意要对方的联系方式,怪得很。 高考后第六天是北川一中的毕业典礼,陆瓒以前就知道这个活动,到了毕业典礼,已经长大成人的同学们会穿上正装和礼服,共同送别自己的高中生活与青春。 那天陆瓒正好休息,他原本打算好好睡一觉的,但不知为何,六点的时候自己就醒了,再睡也睡不着。 当初为了方便,陆少华直接给陆瓒买了一套房子,为了照顾他的口味和习惯,家里的保姆阿姨们也是从国内带来的。虽然家人有时候会过来住一段时间,但大多时候,陆瓒还是一个人。 比如今天,因为时间还太早,原本就安静的房子更显冷清,薄薄窗帘外泛蓝的天光透进来,给房间填了一层冷调的灰。 陆瓒缩在被子里,还不太想起床,就从床头摸到手机,按开看了一眼。 刚亮起屏幕,宁渲的消息就连成串弹了进来。 陆瓒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北川一中的毕业典礼,宁渲给他发了不少照片和视频,陆瓒挨个点开看了,有宁渲的自拍,还有一些她和其他朋友的合照。 宁渲今天化了妆卷了头发,还穿了一身白色的鱼尾裙,漂亮得像个小公主。 方一鸣穿了身黑色亮片西装,配上他的长相和刺猬头,莫名有点痞帅。 苏砚穿了身浅蓝色的衣服,他的黑框眼镜摘掉了,头发也打理得挺精神,这种转变,估计能让不少人小小惊讶一下。 张乐奇打扮得最骚包,他弄了一身粉红色的小西装,看着又可爱又傻。 最后是…… 陆瓒滑到了下一张图片。 那张照片里一半是宁渲的笑容,另一半是一人的侧脸。 那人没看镜头,只微微垂着眼,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总是这个样子。 宁渲给他发的信息远不止这些,除了朋友们的照片,还有一些学校的风景,再就是毕业典礼的视频。 他们毕业了,所以可以光明正大地拿手机记录,陆瓒看见于妙被班里同学送了蛋糕还抹了奶油,看见牛猛主任被男生们举起来扛着满校园跑,看见很多对地下情侣在北川热烈的阳光下光明正大地吻在了一起。 陆瓒把每个视频都缓存好,然后一个个点开看。 后面的视频都是记录毕业典礼,有艺体班的舞蹈生表演,有曾经的校园歌唱比赛冠军献唱,还有…… 宁渲:哈哈哈哈救命,老张又上去唱rap了,他说这次绝对有进步,你品一品,我不行了,场下人快笑晕了,你感受一下。 第106章 视频里,张乐奇穿着他那粉色小西装,唱着还是跟车祸现场一样的rap,在舞台上夸张地乱窜,比他rap歌词声还大的是台下的笑声。 陆瓒光是看视频就乐得不行了,他窝在被子里捂着脸笑了好一会儿,才退出这条视频。 后来,他继续往下划着屏幕,但看到下面的内容,他笑意浅了一些。 宁渲:我草我草我草!! 宁渲:请原谅我的粗口!!! 宁渲:进场的时候我没找见江白榆,还以为这家伙不喜欢这活动,自己先跑了,结果你猜我在哪看见他了??? 后面紧跟着的是一张照片。 黑暗的会场内,只有舞台上的聚光灯亮起,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的清瘦少年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衬衫和长裤坐在椅子上,他怀里抱了一把吉他,正在调试面前的麦克风。 宁渲:救命,江白榆是不是被人魂穿了?? 宁渲:江白榆表演节目!江白榆当众唱歌!我没疯!!! 宁渲:台下的小姑娘疯了!好几个高一高二的跑来偷看,救命,我是谁我在哪!! 这话后面跟着一段视频,陆瓒盯着视频的封面看了很久也没敢点开。 怎么说呢,他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他摸摸自己的枕头下面,又爬起来去找了蓝牙耳机,等戴好耳机准备点开视频,他才发现自己连指尖都是颤抖的。 他点了好几下才点开那个不大的方框,但当情书的前奏一出来,他就不敢听、也听不进去了。 没来由的情绪像海浪一样淹没了他,陆瓒眼睛有些红,他看着房间的天花板,眨了眨眼,不想让眼泪流下来。 少年唱歌的时候,场内很安静,安静到整个视频只有他被音响弄得有些失真的音色。 和唱歌总跑调的陆瓒不同,江白榆虽然不怎么会弹吉他,但是温柔的旋律配上他冷调的声线格外动人。 所以,一定是这歌被他唱得太伤感了,他才会流眼泪。 陆瓒抬手挡住眼睛,后来,视频自动播完了,少年的声音停在了入浪潮般的掌声里,又随着视频结束戛然而止。 他摘了耳机,过了很久才整理好心情,去继续看宁渲的信息。 宁渲:你知道我想到什么了吗? 宁渲给他发了一张图片。 是那年元旦,陆瓒坐在教室中间,唱到最后一句“我喜欢你”时鼓起勇气抬眼望向人群,周边的同学们被模糊,只有垂眸的江白榆一人清晰。 这张图片陆瓒看过,有印象,下面还配了文字,中文是“我喜欢你”,英文是“i love you forever”。 宁渲:阿瓒,虽然今天有这么多人,但这首歌是他唱给你的。 就像,元旦联欢会那天,明明教室里坐满了人,但陆瓒的歌只想唱给一个人听,目光从始至终也只望向过那一个人。 后来,宁渲又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图片里是抱着吉他的白衬衫少年,台下是一片暗色的观众席,他却微微垂着眼,像是出神,又像是知道,台下没有他想看的人。 他一个人坐在聚光灯下,发丝和身上发着浅淡柔和的光,很耀眼也很孤独,陪伴他的只有舞台强光下漂浮的灰尘。 这两张图大概是同一个人做的,因为这张照片下面也有电影字幕似的配文,中文依旧是“我喜欢你”,而翻译是“i miss you so much.” 陆瓒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原来,江白榆真的有听他的话。 会跟人说话了,不再坐教室的角落了,他从光照不到的地方出来了,站在了大家面前、也站在有光的地方了。 陆瓒的心脏揉在一起疼。 那个早晨,他也不知道自己把那首情书听了多少遍。 最后,他点开了自己的朋友圈,选了一张纯黑的图片,像以往无数次一样,记录似的配了一个数字作为文案。 「387」 陆瓒抬手挡住了眼睛。 只有轻颤的手指暴露了他的心情。 江白榆。 三百八十七天了。 第68章 068/雪中城 陆瓒把那段视频和有关江白榆的一切都保存下来藏进了相册里,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不敢看也不敢听, 因为他实在怕自己忍不住想联系他。 可他们约定过的, 陆瓒什么都不能做,他不能失信。 陆瓒出国的第二年,江白榆成了北川那年的理科状元,听宁渲说, 那时候清华北大的招生老师上门堵人, 热闹得不行。 最后江白榆选了清华, 宁渲和苏砚去了北大, 方一鸣开始打职业比赛, 张乐奇读了航天大学。 什么都没有变, 他们几个好像还在一起, 只是从北川去了北京。 偶尔陆瓒还能收到他们聚会的照片, 虽然离得很远, 但他们好像一直在一起。 朋友们默契地不跟他聊江白榆,但又经常告诉他一点江白榆的消息。 陆瓒知道江白榆学了天文, 在他出国的第三年, 宁渲说江白榆修了天文计算机的双学位,也是从那时候开始, 他们几个朋友聚会时, 江白榆出现的频率明显低了,听说不是在写论文就是在实验室或者机房,一天从早忙到晚, 人都找不见。 第四年, 江白榆保了研,但人依旧没闲着。宁渲说他好像在跟几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一起创业, 还在学校附近搞了一个小工作室,看样子还不错。 第五年,他们大四了,大家都在忙毕业的事,他们的聚会变少了,江白榆更是只出现在了宁渲的口中。 江白榆的毕业没什么问题,很顺利,但他们那个小公司的情况好像不太好,内部的人出了问题,似乎很多人都在劝他们放弃,但江白榆和另一个合作伙伴不肯。宁渲说江白榆疯了,他搭上了自己当年的高考奖金和这些年所有的奖学金,跟另一个人一起贷款、拉投资、卖专利,非要把他们这个小公司救活。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下午,陆瓒把陆少华的电话号码按了一遍又一遍,但还是犹豫着没有拨出去。 他想让他爸帮帮江白榆,又觉得不合适。 陆少华不答应都是小事,他想,在努力的江白榆,估计也不愿意看见自己的努力被否定,不想让自己奋斗的一切变成另一人轻飘飘的一挥手,这是一种降维打击,会把一切变得没有意义。 那个电话陆瓒最后还是打过去了,但不是提出想让陆少华帮忙,只是家人间平常的问候。 第六年,江白榆研一,年底的时候,宁渲说江白榆和他那朋友的小破公司还真被盘活了,但江白榆进了趟医院,说是因为忙起来总不好好吃饭,作息也不规律,这一年压力又大,身体出了问题,好在没什么大毛病,人又年轻,养养就好了。 第七年,陆瓒知道江白榆申请了硕博连读,他的重心从公司转到了实验室,好在他们的小公司已经走上了正轨,并且连做了几个项目,再不愁资金和知名度。有了资金,技术和人手方面更不用愁,江白榆也可以安心进实验室安心读书。 下半年,江白榆读了博一,导师是国内很有名的一位天文教授。 陆瓒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这么多年的信息拼拼凑凑,对于他来说只是轻飘飘几句话,但对于江白榆来说,每一句可能都是人生的转折点。 比起江白榆,陆瓒的生活就似乎要平淡很多。 他只是平平淡淡地读完大学,又平平淡淡地读完研究生。英国研究生是一年制,他很早就结束了学业,并且把所有的假期和时间,都花在了旅行上。 他学的是摄影,在学校也认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一起感受过撒哈拉的炎热,也进过峡谷和雨林,拍过雪山,也追赶过海边的日落。 陆瓒似乎一年到头都在路上,他拿了不少国际大奖,也给很多有名的杂志供过稿。 有人评价,他的作品藏着外人读不懂的灵魂。 陆瓒的个人风格实在浓重,凭着这份特别,他在社交平台上的关注度也不低。他没什么架子,经常跟粉丝聊天,偶尔会把旅行做成vlog分享给他们,闲了还开个直播随便聊聊。 今天正好没事,社交平台又有人催,陆瓒就在修图的时候挂了会儿直播。 陆瓒开直播的初心是想分享摄影技巧、构图修图思路、还有相机性能选择之类的专业问题,直播也好解答一点。他有一颗当技术博主的心,但他怀疑来看直播的人都不是喜欢摄影,因为他们总问些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比如今年多大年纪个子多高腹肌几块平时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私人信息。 陆瓒起先都会假装看不见这些,但当后来、他在偌大的评论区找不见一个专业问题的时候,他就躺平放弃了。 “你在做什么……在修图,不方便录屏,所以你们只能看我的脸。” “vlog什么时候更新……有人期待我的vlog,这真让我意外,下次去旅行时我会再录。不过要去哪里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北海道?我去过北海道两次,玻利维亚……两个月前刚去过玻利维亚,还录过视频,你们怎么忘得这么快?珠穆朗玛峰顶?你可以直说想让我死。” “没错,地球上有名一点的地方我几乎都去过不止一次,或许你们可以告诉我一些小众地点,尽管我可能也去过……” “francis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问题。” 陆瓒也不知道评论为什么突然画风突变,毕竟他是真心实意在找下次旅行的参考意见。 但有了开头,紧跟着的风向全变了,陆瓒没办法,只能答: “这不一定,如果我喜欢的人是男孩,我就喜欢男孩,如果我喜欢的人是女孩,我就喜欢女孩。” 陆瓒有些后悔刚才念出了那个问题,因为从那之后,他评论区没人报地名了,全在问他的感情生活。 陆瓒不避讳这个,他挑着答了: “那你喜欢的人是男孩还是女孩……好吧,是男孩。” 这话出来,屏幕里刷过去的评论全是惊叹号。 后来的问题更是没眼看了,陆瓒索性停了修图,专心问答。 “今天的直播难道要变成变成情感专场?这些问题你们问了一年还不放弃,那我今天回答一次,以后都不许问了,好吗?” 评论区一片“ok”,陆瓒就挑了个问题答: “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念出这个问题,陆瓒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片刻后才点点头说: “有。” 他的账号在国外的社交平台,所以互动的也都是用英文,但其中偶尔也会夹着几个中文评论。 毕竟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陆瓒遇到中文都会优先回答。 他扫了一眼,评论区一串串英文字母里突然跳出来一串显眼的象形文字,他便挑出来念道: “男朋友是怎样的人……” 陆瓒突然换中文,评论区对这段加密信息表示不满,纷纷刷起问号,但陆瓒没时间管这个,他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啧,怎么说呢,男朋友,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吧。” 评论区在问他说了什么,有中国友人帮忙贴心翻译,然后那些家伙又疯了,一直在问是谁。 陆瓒不打算理他们,刚准备专心修图,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第107章 “francis,我听见你夸我?” 陆瓒回头看了一眼,他房间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高个子男生。 那个男孩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他是爱尔兰人,白皮肤红头发蓝眼睛,表情有点憨,像只大型犬。 “?” 陆瓒有些好笑: “我什么时候夸你了。” “刚才不是吗?你说alex全世界最好!谢谢你!” 男生指指自己: “你刚才用中文说,男,朋友,全世界,最好!” alex用蹩脚的中文重复了一遍陆瓒刚才的话。 他是陆瓒玩了很多年的朋友,一直跟他住一起。陆瓒偶尔教他一点中文,他有天赋,学得也快,刚才陆瓒说的那话恰好在他的词汇量内,他听懂了。 不过,显然,他把男和朋友拆开了,会错了意。 但见孩子那么高兴,陆瓒也没跟他解释,只笑着点点头: “是,alex全世界最好。” alex高兴得过来抱了他一下。 他性格超级热情,像只小狗,被夸就很开心: “谢谢你francis,这是我听过最棒的肯定!” 陆瓒快被他逗死了,一时忘了自己还开着直播。 陆瓒和alex一直待在一起,vlog里他的出镜率也很高,粉丝们都认识他。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实时观看里小一千个人都误会了,放眼望去全是刷着francis和alex名字的爱心祝福,还有人不满他们隐瞒恋情这么久不说。 “?” 陆瓒人傻了。 他刚想解释,但开口前,他突然看见评论里好几排粉红色爱心里夹着一句: “我记得francis似乎从来没去过特罗姆瑟?” 那个时候,alex也正顺着他的视线看评论,他点点头: “是的,francis没去过特罗姆瑟。挪威的旅行我们计划过不止一次,但francis都不肯去。不过,或许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两个月后我们将开启去往挪威的旅行计划,跟lilith他们一起,对,去特罗姆瑟拍极光,francis当然会去,到了那个时候,他可以给你们记录新的vlog。” 这样,评论区又从感情问题聊到了挪威旅行,有不少人问陆瓒为什么一直不去特罗姆瑟,alex也跟着好奇: “是的,我一直没问过,你不愿意去特罗姆瑟,难道是因为你在那里留下了不好的回忆?” “不是。” 陆瓒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的笑意浅了些。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 “是因为……以前答应过一个人要一起去。” “那现在呢?” alex眨眨眼睛,又问。 “现在……” 陆瓒顿了顿。 最后,他笑着摇摇头,像想掩饰什么似的垂下了眼: “可能等不到,也不想等了。” 这些年,陆瓒和宁渲一直联系,前段时间打电话的时候,宁渲问了他一个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坚持的问题: “陆瓒,你还是不打算跟江白榆联系吗?” “嗯。” “你啊……我真服了,你每年都让我给他过生日,又打死不让我告诉他是你的意思,你图什么呢?” “,答应了每年都给他过生日,我不能食言嘛。” “都快八年了!” 宁渲强调道。 这句话后,陆瓒沉默很久,才叹了口气。 他似乎有些怅然,声音低了些: “……是啊,都快八年了。” 宁渲估计也是恨铁不成钢,她不知道该跟陆瓒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 “算了,不联系也好。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难过啊。” “嗯?” “前几天我跟霍寻一起吃饭,我听他说,江白榆好像谈恋爱了。” 霍寻就是和江白榆一起创业的那个朋友,陆瓒偶尔能从宁渲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江白榆这人是个闷葫芦,我问他他也不告诉我,反正据霍寻的消息,江白榆同门的一个学妹给他表白被他拒绝了,用的借口是喜欢男生,那个女孩不愿意放弃,再问就说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他每次聚餐都不参加夜场,有人开玩笑说家里有人等着,他也不否认。 “他这人你知道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虽然我问他他也不说,但多半是那么回事了。阿瓒,快八年了,差不多了,如果不想再有故事,就别等了。” “……” 陆瓒能怎么说呢,在别人眼里,他真的好像个分手八年还念念不忘的痴情恋爱脑。 不过事实原本也就是这样,他跟江白榆的情况太特殊了,他总不能告诉宁渲,不是他不想有故事,而是江白榆在努力靠近他,但什么也不让他做,也不让他等吧。 至于宁渲说江白榆谈恋爱了,这多半是个误会,因为江白榆说要来找他,就不会食言。 但宁渲有一句话说得对。 八年了,差不多了,别等了。 八年,不是八个月,也不是八天。 两千七百八十九天了,江白榆。 年少时,如果从第一次见面的那天算起,陆瓒暗恋了江白榆八年。 后来,即便江白榆不让他等,陆瓒也还是等了。 到现在,又快八年了。 陆瓒有些出神,等旁边的alex叫他,他才重新看向评论: “去完特罗姆瑟去哪里……现在聊这个有点太早了。” “有没有回国的想法……” 问出这个问题的是个中文id,陆瓒眼睛亮了亮: “有!这个真有,可能年底回去吧,有其他安排的话再早一点也说不定。毕竟我出来七八年了也没回过国,有点想家了,而且国外差不多逛完了,再去就有点没意思,以后的话我的重心可能会往国内风景人文、宣传传统文化那方面靠吧,想想还挺期待的。我还没好好逛过自己的国家。” 陆瓒说的是真心话,他之前就在想回国的事情。 毕竟他书读完了,该逛的也逛完了,出来这么久,他想北川,也想国内的朋友们。 有人翻译了他的话,评论区的粉丝们对于他要回国都很遗憾,陆瓒安慰他们几句,之后意识到自己这样工作效率太低,索性关了直播专心修图,顺便把alex赶出了房间。 开了一场直播,陆瓒原本想问个下次旅行的参考意见,没问到不说,还闹了个乌龙,甚至没找见机会解释。 那个时候,他和alex实在找不到感兴趣的小众美景,索性在家休息了两个月,没出远门。 他们的职业原本就自由,偶尔放个长假也无所谓。 那之后,他们和其他几个朋友出发去了挪威,他们先把挪威其他地方转了遍,最后才去了特罗姆瑟。 他们一行五个人,到特罗姆瑟后在当地租了一辆越野车,准备开往早就预定好的民宿,晚上再去追极光。 北欧的城市像童话里的小镇,路边和小屋上都覆着洁白温柔的雪,和生活节奏快的大城市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很安逸悠闲,像是冬日的桃花源。 越野车行过公路,在地面留下两道车轮印记,偶尔压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车里放着节奏明快的歌曲,身边的朋友们兴致很高地跟着曲调摇摆身子,氛围很不错。 陆瓒坐在后座,他没什么心情欣赏雪景,就边跟着曲调哼歌,边靠在窗边翻自己社交软件的私信。 旁边的alex看见了,凑过来看了一眼,问: “你还在找那个人?他还是没给你发信息?” “嗯。” 陆瓒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翻着私信区。 alex随口道: “你有那么多粉丝给你发信息,少他一个也没关系吧。” “不一样。” 陆瓒找的那个人对他的意义比较不同,曾经的他在没拿奖没上杂志之前只是个小透明摄影师,他经常在社交软件上分享照片,但没几个关注。 那人是他最早的一批关注者之一,也是第一个给他发私信的人。 他的私信每天不断,内容也很简单,只有每晚一句“good night”。 偶尔那人会问他一点摄影的相关知识,陆瓒每次都会耐心解答。 西方人注重隐私和分寸,他不会跟陆瓒聊摄影以外的东西,只有一次,陆瓒拍了一张满意的照片,但可能是图片的情绪感太隐晦,身边朋友看过都误会了它表达的含义。 陆瓒原本想用这张图片参赛,一直没遇到懂它的人,也有点动摇,会怀疑自己的表达是否正确。 正在他纠结的时候,那人给他说了晚安,他没多想,有点越界地把那张照片发给了他。 那是森林中一只野兔望向天空的背影,很多朋友觉得那是孤独,但那人却给了陆瓒不同的回答。 只有简单的一个词: “向往。” 第108章 是他的回答确定了陆瓒的选择。 后来,那张照片在一场不算大的比赛中获了陆瓒摄影生涯中第一个一等奖,也是那个作品被人评价为“有外人读不懂的灵魂”。 但陆瓒知道,有人能读懂。 后来,陆瓒越来越出名,给他发私信的人也越来越多,那人的晚安慢慢淹没在人群里,但对陆瓒来说,意义终究是不同的。 可是,好像从两个月前开始,那人就再没给他发过信息了。 陆瓒经常去私信区捞他,但总也捞不到。偶尔也会点进他空空的主页再点进私聊界面,可信息还停留在六十多天前的那句晚安。 这种长久的陪伴突然离开其实挺让人不适应甚至难过的,陆瓒翻了一会儿,放弃了,就随便点开一个人的私信。正好那人问了他一个关于选购相机的问题,陆瓒低头给他写着建议,还没写完,他们的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原本陆瓒以为只是路况问题,但很快,前面的朋友好像说了两句什么,陆瓒在专心写回答,没听清。 再后来,驾驶座上的朋友打开车门走了出去,车门关合间扑进来一股冷风,陆瓒这才抬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朋友出去了,便问身边的alex: “怎么了?” alex开了一罐可乐,边喝边说: “唔,路上有车抛锚了,ryan去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 “哦。” 陆瓒点点头,下意识瞥了一眼窗外。 路边确实停了一辆越野,此时,他们的朋友ryan正和一个女生说话。 那个女生是亚洲人,听见ryan愿意帮助他们,她很开心,转头喊了一声正在汽车前查看发动机的人。 听见声音,那人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个个头挺高的男生,他穿了件米白色的大衣,看着很干净。 他鼻梁上架了一副半框眼镜,眉眼有些冷,身姿挺拔,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挪威森林里落满雪的松。 他好像瘦了点,也更白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他模样和气质中那点多出来成熟和陆瓒记忆中好像格格不入,再仔细看一眼,又好像处处一样。 陆瓒愣住了。 他看着窗外不远处的人,下意识用指甲按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感觉有点痛,才意识到这不是梦。 陆瓒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挺梦幻的,有点不安有点忐忑有点紧张,又有点委屈难过。 他甚至有点不会动了,连呼吸都有点颤,他整个人都僵在座位上,只有心跳突然加快,震耳欲聋。 后来,那人走过去跟ryan说了两句话,而后像是抬了眼,目光这便要落到他们的车上。 即便知道他多半看不见自己,陆瓒也还是慌了。 下一秒,出窍的灵魂回笼,在陆瓒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反应很大地、像滑滑梯似的,“呲溜”一下,把自己滑到了车窗下面。 第69章 069/水煮面 不知道是不是车里暖气太足的原因, 陆瓒感觉耳尖有点烧。 他以一个十分滑稽的姿势瘫在座位上怀疑人生,倒是把旁边的alex吓了一跳。 “francis!francis你还好吗?!” alex扑过来大力晃晃陆瓒的肩膀。 陆瓒现在还没心情搭理他, 他只茫然地望着前排车座的靠背, 慢慢点了点头。 但他这幅模样落在alex眼里,活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人。 他从来没见过陆瓒这个样子,一时还以为他突发什么恶疾,连忙越过他打开窗户呼唤: “ryan!ryan!快来看看francis!他……唔!!!” 陆瓒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接下来的走向会是这样, 他心里一跳, 直接捂住了alex的嘴, 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 alex叫的是他的英文名, 江白榆哪里知道他在国外叫什么名字, 就算知道, 世界上的francis多了去了, 应该不会那么快就锁定他……吧。 想到这里, 陆瓒抓着alex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拉,压低声音说: “我很好, 不要打扰ryan帮助别人。” alex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陆瓒才把他松开。 结果这个憨憨又冲那边茫然的ryan重复了一遍: “francis说他很好,这是个误会, 那么, 你们需要我帮忙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alex下去帮忙一起处理车子,陆瓒旁边的车门开了又关, 钻进来的那些冷气很快就被车里的温度捂暖。 江白榆他们的车应该没出什么大问题, 因为下去帮忙的两位朋友很快就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alex离开前还打开了车窗,很热情地跟他们挥手再见, 陆瓒这次倒没有再躲,他只是默默戴上了外套的兜帽,把自己藏了起来。 车子在路上越行越远,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重新响起。 关了窗后,alex很高兴地告诉陆瓒: “francis,你真应该跟我们一起下去认识那两位朋友,我想你应该会很开心,因为他们和你一样,都来自中国。” 陆瓒茫然了一下: “你跟他们介绍我了?” alex耸耸肩:“没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看起来,你似乎不是很愿意跟他们打照面。为什么呢,明明你是一个那样热情的人。” 陆瓒没有回答alex的问题。 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预想过无数次跟江白榆重逢的场景,在他的想象中,他可能会激动,会高兴,会笑会哭,但他唯独没想到,在异国他乡的小路上再见时,他会紧张,甚至第一反应是躲。 可能是没有做好准备,也可能是真到了这种时候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他。 其实陆瓒心里有很多问题。 比如,江白榆既然出国了,为什么不联系他? 他这次只来了特罗姆瑟吗,还有没有去别的地方? 他和那个女生是一起的吗?这么多年不见,他居然有了可以一起旅行的好朋友,可真好。 陆瓒是真的为他高兴,可同时,心里又有点止不住的难过。 为什么偏偏是特罗姆瑟呢。 明明这个地方是他们约定好要一起来的。 但陆瓒觉得自己也没有资格质疑这个。 因为他也在这里,他身边的人,也不是江白榆。 路上出了这么一点小插曲,陆瓒的心情难免有点低落,全程都没怎么说话,alex见他不高兴,也没有打扰他。 他们一起去了提前定好的民宿,等上楼放好东西后已经到了晚饭点。 那栋屋子是当地居民自己的房子,所以并没有用餐服务,一楼倒是有小厨房可以自己做菜。但他们一行四人的厨艺都不怎么样,房间里也没有周围餐厅的订餐电话,想来想去,他们还是决定出门逛逛,看看特罗姆瑟的风景,也顺便解决晚饭问题。 他们在房间里计划好路线,穿好衣服下楼准备出门,但才到一楼,屋门外就传来了拧动钥匙的声音。 听见这响动,负责订房的lilith拍拍脑袋: “忘记告诉你们,今晚住在这里的不止有我们,房主说有另外几个年轻人跟我们合租,他们在三楼我们在二楼,互不打……” lilith还没说完,alex就惊呼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是你们!” 听见这话,走在后面低头看手机的陆瓒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 而后就见屋子的门被推开,三个年轻人推门走了进来。 外面好像下雪了,他们头上还顶着白色的雪花,推门时,屋外的风把雪花带进来一些,给屋里添了一丝凉意。 对方是一个女生两个男生的组合,都是亚洲面孔。女生化了淡妆,模样很清秀,男生戴了一副黑框眼镜,一看就是一副理科直男的打扮,至于走在最后的那一个…… 陆瓒刚望向他,就对上了他望过来的目光,也不知什么心情作祟,他在心脏的疯狂跳动下挪开了视线。 “啊,居然这么巧。” 对方的女孩笑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们的帮助,没想到我们又在这里遇见了。” 说完,她看看他们,又问: “你们是要出门吗?外面下雪了,天气预报说会越下越大,大概要明天才能停。在这样的天气出门散步可不是一个好决定。” “啊,这样吗?” alex摸摸头: “可我们原本打算出门吃晚餐。” “晚餐?” 女孩看看手里拎着的塑料袋: “我们刚才去买了两天份的肉和蔬菜,或许,你们今晚想尝尝中国菜吗? ” “真的吗?!” 听见“中国菜”,alex眼睛都在放光: “那可真是太棒了!!!” 于是,经过一番友好交流之后,陆瓒莫名其妙坐在了一楼餐厅的桌边,身后的厨房有江白榆和那个女生在忙碌,他想过去像以前一样帮着洗洗菜切切菜之类的,但alex和lilith已经去了,那里也站不下第五个人。 陆瓒只能坐在桌边听ryan跟对方另一个男生聊天,ryan告诉他自己一行人是自由摄影师,那个男生则说他们三个是天文学在读博士,这次是跟着导师来北欧这边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中间有五天自由支配的假期,索性就近来号称“北极之门”的特罗姆瑟观测极光。 只是他们来的不太巧,今晚正好有雪,如果明晚还不能放晴的话,他们这一趟就白跑了,毕竟他们并没有太多时间。 他们的话题,陆瓒并没有参与,只一直默默听着,但后来,ryan回房拿东西了,桌上一时只剩了他和那个叫李元的男生。 过了一会儿,李元突然问他: “嘿,朋友,你也来自亚洲吗?” 陆瓒愣了一下,才发现今晚他心里太乱,坐这这么久,连自我介绍都忘了。 第109章 他冲李元笑了一下,直接用中文答: “对,我是中国人。” “哇,这也太酷了哥们儿。” 李元说话带着股北京腔: “你是中国哪儿的?” “北川。” “北川?这么巧?” 说着,李元抬头看向了陆瓒身后: “学弟,这哥们儿也是北川人。” 陆瓒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发现自己身后多出一股很香的糖醋鱼味道。 再然后,他旁边多出一个人,那人的衬衫挽到袖口,把手里的糖醋鱼放在了桌上。 陆瓒闻见了他身上这么多年一直没变过的茉莉花香。 这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有交集,也是第一次离这么近,陆瓒心跳快了点,下意识蜷起了手指。 无论过去多少年,他还是当初那个江白榆脑子,还像是那个暗恋中的毛头小子,靠他近点都会紧张到心跳加速。 陆瓒等着江白榆的反应,但最后,江白榆只是应了一声“嗯”,并没有其他表示。 他只在转身回厨房前,很短暂地垂眸扫了他一眼: “你好。” “?” 陆瓒没想到江白榆重逢后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所以,这是要跟他装不认识的意思吗? 陆瓒不知道江白榆什么意思,但他这个态度,陆瓒总也不可能直接冲上去拽住他衣领质问他。 陆瓒看了他一眼,没回他的问好,而江白榆显然也没在等他回话,转身就走了。 陆瓒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茫然,李元以为他是被江白榆的冷淡吓到了,于是解释道: “不好意思,我学弟的性格比较冷,他平时就这样。” 陆瓒收回视线,默默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可能学霸都是与众不同的吧。” “嘿,你别说,你真别说。”李元莫名拿出了一副推销商品的架势: “难不成学霸也是能看出来的?我这学弟是真的牛,我跟那姑娘,我俩博三,本来我们导师这几年不想带学生了,结果有一次会议上遇见他,结束后直接冲过去让他申请硕博连读,硬是从另一个导师手里把人拐过来了。我们都觉得他可酷了,人又帅学习又好性格还酷,也不知道上帝给他关了哪扇窗。” “这么厉害?”陆瓒没忍住弯起了眼睛。 “那可不?”李元夸完,又看了眼那边,说了句“我去帮忙端菜”,就站起了身。 陆瓒也跟了过去,几个人围在一起,热腾腾的饭菜很快上了桌。 lilith和ryan是情侣,他们两个自然贴着坐,alex又是个粘人精,到哪都要挨着陆瓒。所以他们四个坐在了一起,三个博士坐在了另一边,好巧不巧,江白榆就坐在陆瓒对面。 所以陆瓒多少有点局促,菜也没心情吃几口,身边的alex可能看出他心情不好,一直在跟他找话题,还不停地问桌上的菜用中文怎么说,非要听个陆老师的中文小课堂。 “那个叫糖醋鱼。” “汤粗玉。” “糖 ” “汤” 陆瓒放弃,用公筷往他盘子里夹了一大块鱼,试图堵住他的嘴。 alex大概没明白他的意思,还在吹彩虹屁: “哇哦,francis你筷子用得真棒。” “谢谢,希望你没忘记我是一个中国人。” 旁边的lilith被他们两个逗笑了: “你今天似乎一直不太开心,现在的你才像平时的francis。” “是的,今天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可以和我说说。” alex真诚道。 听见这话,陆瓒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的江白榆,但那人垂着眼,似乎并没有在意他们的话题。 陆瓒有点气闷,他收回视线,答: “可能是心情不好,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天哪,francis居然会心情不好。”alex夸张道: “francis是我见过最勇敢真诚热情快乐的人!” 说着,他还和对面几个中国新朋友介绍道: “你们中国人都一样热情吗?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和francis成为很好的朋友。以前我从没有过中国朋友,francis是第一个。我和他相识于学校,那个时候一些高傲的家伙嘲笑歧视我的红头发,francis替我狠狠教训了他们。他真的真的非常酷,在我眼里就像一个天使。” lilith笑着打趣: “好吧,没人不喜欢跟francis做朋友,我们都知道这一点。我们同样清楚你是他的忠实粉丝,你爱他一辈子,不用每次都强调这件事。” alex点点头: “嗯哼,所以,如果有人让francis伤心,我一定会狠狠揍他一顿。” “……” 陆瓒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 “快点吃饭吧,算我求你。” ryan对天文很感兴趣,一顿饭下来几乎都在和李元聊天文,江白榆偶尔也答几句。但他们说的一些专有名词陆瓒听不太懂,硬听又无聊,只能跟对天文不感兴趣的alex闲扯。 果然如天气预报所说,晚上的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 饭后,陆瓒没什么事做,就回房修了几张照片。 他晚上没好好吃饭,修完一组图才感觉到饿,他想随便找点东西填填肚子,结果下楼的时候,刚好碰见朋友们围坐在壁炉边喝酒。 他们没有开灯,壁炉中火焰的颜色很暖,橙色的光晃晃悠悠,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对比明显。 还没走过去时,陆瓒就听见lilith的声音问: “真的不来一杯吗?” 她应该是在问江白榆,因为李元替他解释: “他不喝酒,家里小情人不许他喝,他在中国时无论工作到多晚都不住宿舍,一定要回家,是个非常守规矩的好男人。” “你有情人?来特罗姆瑟这样浪漫的地方,为什么不带她一起?” 听见这几句话,陆瓒有些出神。 他感觉世界好像安静了,一时只剩了窗外的风和壁炉中噼里啪啦的火焰声。 后来,他听江白榆简单答了句: “不方便。” “……” 他没有否认,这让陆瓒有一瞬的茫然。 “francis?怎么了?” 在他出神的时候,lilith发现了他。 陆瓒很快藏起了那些异样,只轻松道: “我有点饿,来找点东西填饱肚子。” “我只有一块巧克力。” lilith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抛给他。 “谢谢你,这就够了,美丽的小姐。” “得了吧,要一起喝一杯吗?” “不了,还有图没修完,你们玩得开心。” 陆瓒随便找了个借口,lilith也没留他。 他一个人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原本想早点睡觉,但一闭眼睛,脑子里都是江白榆和lilith说的话。 有情人,不方便带。 还有宁渲之前告诉他的:江白榆好像谈恋爱了。 陆瓒觉得,这几句话多半是误会。 虽然分别了那么多年,但这个世界上,谁能比那个少年更爱他呢,不会有了。 可这句话浮现在脑海中后,陆瓒又意识到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他们都不再是少年了。 虽然身边的人是江白榆没错,但他身上和以前那点微妙的不同还是提醒着陆瓒他们都长大了。 还是那句话,八年,不是八个月,更不是八天。 八年能改变的事情太多了,将近三千天的日夜里,他们没见过面,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他怎么敢期待一个人还能同以前一样爱他。 十六岁的陆瓒心里藏不住话,能像个跟屁虫一样缠着江白榆和他做朋友,能霸占他的车子后座,能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能什么都不用考虑、大胆地说喜欢他。 二十四岁的陆瓒,虽然遇见江白榆还是会乱阵脚,但他要考虑的事情变多了,就像江白榆和他记忆中的少年不同,现在的陆瓒,可能也不再是江白榆年少时遇见的那团火焰、那轮太阳了。 如果是十六岁的陆瓒,现在可能已经下楼把江白榆拽上来问他的想法、和他单独聊聊。 但二十四岁的陆瓒只能待在房间里精神内耗。 救命,这一点也不酷。 第110章 人能不能永远不长大。 陆瓒闭了闭眼睛,听着窗外的风雪声,有些出神。 他在想有没有什么体面的办法,能让他和江白榆好好聊聊,但他一时没想到。 也是那时,他听见有人敲响了自己的房门。 陆瓒很快把那些糟糕的心情挥出了脑海。 他以为外面是alex,毕竟这家伙看见什么都爱给他分享,总是喜欢往他房间钻。他也没管,因为一般情况下,他敲两下门就会自己推门进来。 但这次,alex又多敲了两下。 陆瓒心里有点乱,他叹了口气: “麻烦你动动你的小手,然后你就会发现这门没锁,你可以顺利来到我身边。” 这话说完,门口的人也没动静。 陆瓒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微微皱起眉: “alex?” 门外没人应声,倒像是被放了什么声音,因为陆瓒听见硬物放置于地面时碰撞出的轻响。 陆瓒愣了一下,他下床走过去,拉开门时,门外已经没人了。 他下意识垂眼看向地面。 停留在他门前的,只有一碗八年来经常出现在他记忆中的水煮面。 第70章 070/旧物 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暖色的壁灯,还有一碗在灯下冒着热气的面。 陆瓒同那碗面对视良久, 才把它端进了屋里。 所以, 刚刚敲门的是江白榆? 他听见自己肚子饿,所以专门给他煮了面? 那他为什么不进来?自己明明说了门没锁。 陆瓒有些想不通。 在他以为江白榆要跟他做陌生人的时候,江白榆主动给他煮了夜宵,陆瓒觉得这应该是想试图缓和关系的意思, 但那人又不跟他说话, 就只往他门外面放了碗面, 人连个影都没露。 什么啊。 陆瓒要疯了。 但江白榆不长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既然他煮了面, 陆瓒就当他是有那个意思。 所以陆瓒打算主动去找江白榆聊聊。 他原本是想立马下去的, 但可能是他吃东西太慢, 等他下楼的时候, 先前围坐在壁炉边的朋友们已经离开了, 一楼空荡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 陆瓒又看了看楼上。 楼上静悄悄的, 他们几个朋友住二楼, 江白榆他们住三楼,陆瓒不知道他住哪个房间, 这个时间也找不见人问。 这么晚了, 大家估计都睡了,不好打扰,陆瓒只能把刚才积攒下来的勇气先藏起来, 存到明天再使用。 所以他一个人回了房间, 睡觉前,他把明天要找江白榆聊的事情先在脑海里演练了一遍,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遇见的情况,并且练好了每一种应对方式,只为了让明天发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从容一点,还有……体面一点。 陆瓒一个人躺在被子里想着事情,不知道怎么就合着困意闭上了眼睛。 但也不知道是他今天着了凉还是心情起伏太大的原因,半夜,陆瓒突然发起了热,他头很疼,脑子晕乎乎还有些重,即便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也还是觉得冷。 一开始陆瓒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病了,他只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个很难受的梦,但后来身体的不适撕开梦境回到现实,他在挪威的雪夜中艰难地睁开了眼。 陆瓒半梦半醒,人又病着,脑子并不能算清醒。 他只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凭本能按了一个电话出去。 陆瓒半睁着眼睛,等这通电话被人接起。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漫长的沉默后,他听见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些冷调的声音: “……喂?” 那人显然是被吵醒了,嗓音还带了些未散的困意。 但现在的陆瓒没精力关心这些,几乎是在听见江白榆声音的那一瞬间,他一整天积攒的情绪全都冒了出来。 “江白榆……” 陆瓒眼里多了些水雾,他吸吸鼻子,哑着嗓子问: “……你在夜宵里下药了吗?” “?” 听见这话,对面沉默片刻,而后传来了一阵布料摩擦的声。 那人似乎是坐起了身,稍微清醒一会儿才问: “怎么了?” 语气同刚才相比,似乎温柔了不少。 “不知道。” 陆瓒声音低了些。 他是真的不知道,人原本就晕乎乎的,半梦半醒的哪里能意识到自己是怎么了。 他又难受又困,话没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也没再听对面有什么回应。 陆瓒甚至以为自己刚才听到的声音是梦境或者幻觉,事实上,他八年来经常会梦见江白榆。 有时候看见他坐在舞台上唱歌,有时候和他在照不进光的小巷里接吻,有时候静静抱着他,可无论怎样也闻不见他身上的茉莉花香。 那些梦太真实了,以至于有时候陆瓒睁眼醒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十六岁,好像发条信息打个电话还能找见他,好像还能一起上学还无忧无虑,却忘记了他们之间已经隔了数年时间、数千公里。 梦有多真实,醒时就越刺痛,陆瓒潜意识里害怕这次也会一样。 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没过多久,在这场梦里,许久未遇的茉莉花又出现在了他身边。 有某人冰凉的指尖碰了碰他的额头,离开时又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指尖的温度好舒服,身上的香味也让人安心,陆瓒不想他走。 他伸手握住了那人的手: “你别走。” “我去找他。” “你别走……” 陆瓒有些委屈。 他生怕他消失,只能用尽身上所剩无几的力气握紧他: “江白榆。” 他喃喃地唤了他的名字: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眼皮有些重,声音也越来越低,但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 “八年了……” 陆瓒声音越来越含糊: “江白榆,我……” 我好想你。 你想我吗。 陆瓒不想睡,他想等江白榆的回答。 但他最后也没有等到。 回应他的,只有身边人一声很轻的叹息。 陆瓒这一晚上睡得并不踏实,好像有人帮他降温,好像还有人给他喂药,但他记不大清。 等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他先摸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摸摸自己的额头,发现退烧了,但人还有点恍惚。 昨晚的记忆在脑海中断断续续连起来,陆瓒闭了闭眼睛,想起那人指尖的冰凉和那点茉莉花香,略微有些头痛。 啊,他昨晚不会说蠢话了吧。 陆瓒努力回想着,也是那时他听见身边突然传来一人的声音: “francis,你终于醒了?” 陆瓒愣了一下,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人。 他往声音来处看了一眼 果然是alex。 alex正坐在房间的椅子上看报纸,看见陆瓒过来,他连忙给他倒了杯水塞进他手里。 陆瓒正好感觉喉咙不太舒服,他坐起来,接过玻璃杯,喝了一小口才发现是冰水。 陆瓒皱皱眉,问: “有热水吗?” “热水?你想泡个澡?不行,你才刚退烧。” 没有喝热水这一习惯的西方人挠了挠头,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算了。” 陆瓒没跟他解释。 他只看了alex一眼,有些犹豫地问: “呃……你为什么在我房间?” “因为你生病了,需要人照顾,不是吗?” alex有些茫然地挠挠头,如实道: 第111章 “我早晨在你房间门口遇见了江先生,他告诉我你可能需要帮助,我才发现你正在发烧。江先生可真是个细心的人。” “?” 陆瓒听见这话,没忍住同他确认道: “你在我房间门口遇见他?” “是的。” “他告诉你我需要帮助,让你进来照顾我?” “是的。” “那他人呢?” “在啊,哦,现在可能不在了,十分钟前,他和朋友们出去了。” “?” 陆瓒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自己昨天给江白榆打过电话,这是真的,因为他手机里还保留着通话记录。 这并不是一件难事,毕竟陆瓒曾经无数次他按下这个号码,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听听他的声音,但这号码从来没有被拨通过,它最后的下场总是一字字被删除。 这串数字他倒背如流,陆瓒没想过这个电话到如今还能打通,更没想过八年过去,这个号码还属于江白榆。 江白榆昨晚到他房间来照顾他应该也是真的,因为陆瓒记得有人给他热水喂他喝药。 但看样子,江白榆似乎并不乐意做这些,不然也不会找来alex。 但陆瓒还不太死心,他问: “江……江先生早晨是有什么事吗?” 如果有事要忙,可能…… “没什么事吧。” alex眨眨眼睛: “他跟朋友们一起吃了早饭,还计划了晚上的行程,刚刚他们和ryan一起出发看极光了,他们说今晚的极光会很美。” “……” 陆瓒微微垂下了眼。 alex见他这个样子,忙安慰道: “哦,可怜的francis,别伤心,未来几天极光出现的几率都很大,等你病好了,我们再陪你一起去看。” 听见这话,陆瓒勉强勾起一点笑,摇了摇头。 alex以为他是因为无法跟朋友们一起看极光才难过,实际上,他是因为江白榆的回避而出神。 那人可能也不是愿意留下来陪他,而是因为大半夜被找上,没有办法拒绝。 所以,等熬到天亮,一遇上其他人,他就立刻被转交出去了。 但陆瓒实在想不通江白榆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一说,即便他不喜欢他了,有新的伴侣了,再次见面时体面地问声好,体面地结束少年时的故事很难吗,是怕他死缠烂打还是怎样,是一定要跟他当陌生人、用行动告诉他我们没可能了是吗? 那昨天那碗面又是什么意思? 陆瓒原本就不太清醒,现在被这些东西扰得更烦。 他微微皱了下眉,直接掀开被子起身下床,问: “他们人在哪?” alex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呆愣愣地看他套上外套往外走,边答: “不知道,似乎是往山那边去了。” 陆瓒应了一声,直接开门走了,alex跟在他身后下楼,一直等陆瓒穿上鞋子推开大门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嘿!francis!你去哪,你身体还没有好。” “去找人。” 陆瓒的声音有些冷。 特罗姆瑟的天很短,现在不过下午四点,天空就已经黑透了。 昨天的大雪不知何时停了,晴朗夜色下挂着一轮月亮,让星光都暗淡了下来,但城市灯火闪烁,连成一片地面上的灯海。 很美,但陆瓒没有心情欣赏。 alex赶紧套上外套拎着围巾出来,他把厚围巾圈在陆瓒脖子上; “你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病人,francis,虽然今天的极光会很美,但你也不用这么着急,等你病好了,ryan和lilith还有我会陪你再看一次。” 陆瓒没有心情听他说话,他走在小院子的积雪中,鞋底发出踩雪时轻微的闷响,短暂而急促。 但他并没能走出这个院子,因为很快,挪威裹挟着细碎雪粒的冷风就扑在了他身上,他呛了口冷风,人有一瞬的晕眩,等再回过神,他人已经跪在了地上剧烈地咳嗽。 他只穿了一条薄薄的运动裤,积雪的寒意很快渗进布料,化成了一片潮湿的冰凉。 alex过来扶起他,陆瓒还想往外走,但他没什么力气,挣不开对方的手。 他还是被半拖半拽着拉回了房间,alex碎碎念说他任性、不懂得照顾自己,一边找了个厚毛毯把他裹起来放在壁炉边烤火。 陆瓒坐在壁炉边,眼里映着跃动的火光,他身上染了一层暖色,但寒意却并没有被驱散半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壁炉边出了多久的神,只知道后来,他披着毛毯走到了窗边,看见玻璃外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染上了波浪般的绿色光纹。 那个画面很美,美到有些不真实。 陆瓒终究还是又走出了屋子,但他没往外走,只静静地坐在庭院里,抬头看着天空。 alex拿他没有办法,只能监督他裹好厚衣服,然后陪他一起享受特罗姆瑟的极光夜。 只是,这场极光陆瓒终究没有看到太久,因为很快,alex发现他脸色不对,意识到他又烧起来了之后,alex拉着他回了房间,陆瓒被重新裹进了被窝里,他不想说话,只蜷起身子闭上了眼睛。 另外几位朋友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陆瓒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次病得不轻,反反复复烧了几天,身体才彻底好转。 江白榆他们要赶着回国,所以,在追逐极光后的第二天清晨,他们三人就跟朋友们告了别,离开了这件小屋。 那时候陆瓒还病着,所以没能送他们。 而在他们走之后,lilith在一楼的桌上发现了一个写着“francis”的信封,她认为这是陆瓒的东西,就把信封带来给了他。 那个时候,陆瓒头很晕,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他用没什么力气的手拆开信封,而后,信封里落下来一张薄薄的纸片。 那张纸似乎有些年岁了,边角都已经泛黄,上面是被人用黑色水笔画出的非常幼稚的图画和字样,有些地方还有水墨未干时被手蹭出来的痕迹。 [阿瓒承诺兑换券] 陆瓒当然记得这是什么。 他用指腹碰碰其上有些发皱的痕迹,突然无声地笑了。 后来,他把信封放在了一边,抬手摸向了自己的脖颈。 他摸到一根很细的项链,链条被他的体温弄得滚烫,他努力才找见了链条的卡扣,最后,他取下那根项链,把它和那张幼稚的兑换券一起放在了床边的柜子上。 刻着他名字的白金戒圈挂着链条,静静地躺在泛黄的纸张上。 后来,金属携带的炽热温度,在离开热源之后,一点一点归于冰凉。 第71章 071/重聚 陆瓒他们一行人在特罗姆瑟待了挺久, 主要是因为陆瓒那次病得太严重,好不容易退了烧, 又变成了重感冒。 这种情况显然不适合赶路, 朋友们索性陪他在特罗姆瑟呆了一段时间,等到他病彻底好全,又跟他追了几次极光、拍到满意的照片,才动身回伦敦。 回去之后, 陆瓒修好了那张图片, 然后正式完成了自己的环游地图。 这是他从年少时就开始梦想去做的事情去记录每一处风景, 然后把照片留在属于自己的地图里。 他托人把这份地图做成了一个程序, 只要使用者点击图中地点, 地图就会弹出对应的相片, 以及陆瓒的游玩攻略、日志, 以及vlog。 这是他花了将近八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制作的, 其实东西早就出来了, 但地图上一直缺一处特罗姆瑟,所以一直没有发布。 就像缺了一块的拼图, 少那一处总是不完整, 现在最后一块被填上,图画完整了, 陆瓒年少时想做的事也完成了, 他好像从少年的梦里醒了过来,即将迈向下一站。 他那份地图发布之后广受好评,最火的时候甚至上了趋势第一, 陆瓒被无数家杂志或项目询问了合作意向, 但他挨个拒绝了,同时宣布了自己打算回国的消息。 陆瓒从童年到少年的梦想是走遍地球每一处, 记录每一处动人的风景,现在已经实现了。 接下来他有了新的目标,他想回到自己的国家,记录山川湖海、人文风情,把五千年积淀的传统文化以另一种方式呈现、让更多人看见。 他在伦敦生活了八年,但能带走的东西其实很少。离开前,他跟朋友们告了别,并且邀请他们有空来中国玩,最后还把自己在伦敦住的那套小房子送给了alex。 临走前,alex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问他能不能不走,最后边抹眼泪边送他上了飞机。 陆瓒回国的时候正是五月中,初夏的阳光落在道路两侧的绿叶上,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有八年没感受过这样热烈的夏季了。 陆瓒没有回北川,他直接从伦敦飞去了北京。 他在国外好歹也有一定的知名度,说自己计划回国之后,他邮箱里来自国内的合作意向也多了不少。 但他才刚打算回国,不想太手忙脚乱,便都先婉拒了,打算等稳定下来再考虑。 陆瓒的计划是先在北京简单弄个工作室,他提前找好助理看好房子,反正回北川也要从北京转机,他索性在回去之前先在北京留几天,顺便见见多年未见的朋友们。 他原本是想给朋友们一个惊喜,所以来北京的时候压根没告诉他们,只自己打车从机场回了酒店。放好行李之后,他又去租好的工作室看了一眼。 他选的地方就是酒店附近一栋写字楼,不到五分钟就能走到。陆瓒散着步过去,在自己未来工作室转了一圈,觉得还挺满意,离开时,他边等电梯边联系助理准备装修事宜,结果等电梯到楼层,“叮”地一声打开,他刚抬眼,就和里面的人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电梯里站着一个穿着短袖短裤的年轻女孩,她也看见了陆瓒,但两个人谁也没先说话,就这样在电梯内外来了个世纪对视。 后来,眼看着电梯门到了时间要自动关闭,陆瓒才和宁渲同时伸手挡住门。 宁渲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阴恻恻道: “哥们,你长得好像我一位远在伦敦八年未见的故人。” 八年没见还能一眼认出来,文科学霸的记忆力果然惊人。 第112章 于是,陆瓒的惊喜计划就这样提前被宁渲撞破了,在他想起让宁渲帮忙保密之前,宁渲就已经打了电话把所有人通知到位。 当然,除了江白榆。 私自回北京还不通知朋友可是大罪,陆瓒从出现在餐厅包间的那一刻就一直被指责,方一鸣说他出国也不吱声,张乐奇说他这么多年也不回来看一眼,苏砚说他回来也不告诉他们,宁渲说他没有心。 陆瓒对着四个人,有嘴也说不清,只能笑着求饶: “我是想给你们个惊喜来着,谁知道就那么巧,刚好在写字楼遇见渲姐,对了,你在那儿干什么?” 宁渲剪了个及肩短发,看着干净又利落。 她给陆瓒倒了三杯酒,先让他自罚三杯,才答: “我在你楼上的律所实习,毕竟是毕业狗,又不打算读博,得攒点经验不是?” 毕竟自己理亏,陆瓒乖乖把酒喝了,才问起其他朋友的近况。 虽然他都知道,但看信息里冰冷的文字,和亲耳听见朋友们叙述,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方一鸣还在打比赛,他球打得好,人还又高又帅,粉丝不少,比赛训练之余偶尔还能被请去上个综艺节目,四舍五入也算半个明星。 苏砚学的生物科学,也申了硕博连读,现在在念博一。 张乐奇当年毕业后考了航空大学,现在是飞行员,经常各地到处飞,潇洒得很。 陆瓒更就不用说了,前段时间他那份旅行地图从国外火到了国内,在进包间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朋友们打趣了一番“大摄影师”。 八年没见,他们之间的氛围好像还跟以前一样,吵吵闹闹,热闹得不行。 不过也有变化,比如曾经聚餐时最爱拼酒的永远是方一鸣和张乐奇,每次不喝个烂醉不罢休,但现在,一个因为训练和比赛戒了酒,另一个因为明天要飞不能喝。 不过,虽然有人不能喝,但总得有人被灌。 比如陆瓒。 陆瓒因为回来前没通知朋友们,被说惨了,一桌人使劲拿这由头灌他酒。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原本酒量就不怎么样,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进步,没喝几杯,人就已经有点晕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揉太阳穴,正缓着等那股晕眩劲儿过去,也是那时,他听见张乐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唉,阿瓒好不容易回来,咱们北川f6差点就齐了。怎么,你们今天没人通知江学霸吗?” 眼看着他要聊到危险话题,宁渲连忙给苏砚递了个眼神,苏砚心领神会,笑着打掩护道: “江白榆那么忙,叫不来,下次吧。” “也是。”这个理由实在太有说服力,张乐奇立马信了。 他点点头: “他是真的牛,一天到晚连轴转,上大学的时候我就震惊了,他同时学两个巨肝的专业还能一科不挂顺利毕业,太牛了,太牛了。” 苏砚感慨了这么一句,然后又突然问陆瓒: “对了阿瓒,你谈恋爱了没啊?” 一个危险话题刚过去,宁渲甚至一口气还没松出去,这家伙就又踩了另一个雷,也不知道他跳脱的思维是如何把这两件事连起来问的,恨得人牙痒痒。 她睁大眼睛看向张乐奇,但张乐奇没明白她的意思,还在控诉道: “我真服了,渲子和砚砚一对儿,一鸣居然也找了女朋友!听说连江学霸都有了,合着就我一个人孤寡,你呢!你不会也悄悄把我抛弃了吧?” 听见这话,陆瓒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 但很快他就放松了,他喝了口酒: “放心,哥们没抛弃你。” “啊?” 张乐奇应该感到高兴来着,但还没高兴起来就又愁了,他操着自己不该操的心: “你不会还没谈过恋爱吧?我记得你高中时候说喜欢一个人,你不会这么多年还……?” “谈过。” 这人使劲往他心里捅刀子,陆瓒都要气笑了。 “和谁?”张乐奇本性暴露,立马八卦。 “就是和我梦中情人啊。”陆瓒大方道。 “然后呢?好不容易追到了怎么就放手了。” 方一鸣也来了兴趣,他从桌上的盘子里抓了一把花生,边磕边问。 “我也不想放啊,但没然后了。” “为什么?” “可能是不合适吧。” “怎么还带‘可能’的?” 张乐奇觉得他这恋爱有些许离谱。 陆瓒耸耸肩,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因为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人家也不愿意跟我说清楚,总之,我可能是被甩了吧。” “我靠,我越来越好奇你这位神秘仙女到底是谁了。” 方一鸣十分感慨: “当初看不上你,现在甩你,到底什么样的人啊,让你这么死心塌地,我真服了。” 陆瓒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笑了一下,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你们怎么这么八卦啊,真无语,不会说话别说啊,非要揭人家情伤,一群坏人。” 宁渲点点他们,然后直接拿出一个喝茶的大杯子,给陆瓒把酒满上: “来,阿瓒,人生遗憾是常态,今朝有酒今朝醉,喝!” “?” 陆瓒感觉宁渲这不太像是安慰,但也无所谓了。 酒一杯又一杯下肚,他酒量原本就不怎么样,根本经不住这样灌,一顿饭还没吃完,他就不太行了,人晕晕乎乎地趴在桌上,不能再战。 苏砚才刚举起要跟他碰杯的手,见状又收了回去,有些遗憾: “这就不行了,我还没发力呢。” 宁渲摊摊手: “他那点酒量,不需要你发力。” 旁边一直嗑瓜子看戏的两位啧啧摇头: “你们这两口子真够坏的,干嘛灌他。” “好像你们没劝着喝似的,现在在这装好人。” 宁渲翻了个白眼: “吃饱没?吃饱就赶紧撤。” 张乐奇看看她又看看陆瓒: “那阿瓒怎么办?” “咋,你担心我俩把他卖了?” 宁渲嫌他俩磨叽,直接过去拽着人往外推: “赶紧走!” 她急吼吼把人赶走,然后把椅子搬到陆瓒身边,自己翘着二郎腿坐下。 苏砚在另一边看着她,有些无奈: “所以,大小姐,为什么要我灌他啊?回国第一天就被喝成这样,怪可怜的。” “可怜吧?” 宁渲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可怜就对了,反正有人心疼。” 说着,她从口袋摸出手机,点了几下,语音通话的提示音就响在了包间内。 苏砚皱了皱眉: “你给谁打电话?江白榆?你不是说他谈恋爱了?” “他谈个屁。” 宁渲提起这事就生气: “我真服了,霍寻这家伙的消息一点都不可靠,我侦查过了,这事多半是个误会。哎呀,不管他谈没谈有没有对象,至少得先把前面这段关系处理好吧?一声不吭也不说清楚就把人甩了,这不纯纯渣男吗?你没看阿瓒今天成什么样了?是咱俩灌得他吗?明明就是他自己灌自己!” 宁渲恨铁不成钢: “真服了这两个人,到底出什么事了把好好一段恋爱谈成这样。你平时看着江白榆冷嗖嗖拽得不行吧?来,我让你见识一下他在陆瓒跟前是什么德行。” 宁渲气呼呼说了一通,下一秒,语音通话被人接通了。 她直接按了免提,立马换了个语气: “哥,你干嘛呢?忙不忙?你帮我个忙呗。” “有话说。” “帮我送个人回家。” “?” 江白榆耐人寻味地沉默一瞬,然后问: “你有事?” “,不是别人,是我朋友,一起吃饭,喝太多回不去了。苏砚喝了酒开不了车,我你也知道,马路杀手,送不了他,你帮帮忙呗。” 江白榆却一点不留情: “忙,找别人。” 第113章 “没别人了。” “打车。” “哦,那好吧。” 宁渲也没坚持,点点头妥协了。 然后,她掐着江白榆挂电话的点,跟身边的苏砚来了一句: “苏砚,江白榆让你给阿瓒打个车,但我们也不知道他住哪啊,怎么办,要不随便找个酒店丢下得了。啧,喝了这么多酒还没人管,可怜死了。” 这话说完,宁渲撇撇嘴,也没挂电话,就等着江白榆的反应。 果然,这人没有挂电话。 但他也没说话。 宁渲这便故意问: “哥,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我还得忙着送人呢。” “……” 江白榆这才有了声音。 他问: “谁?” “陆瓒啊,怎么,你俩不认识?需不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 “……” 江白榆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只似乎微微叹了口气。 然后,刚才还冷着声说忙的人立马撂下两个字: “地址。” 第72章 072/家 收到宁渲发来的地址之后, 原本在实验室的江白榆用最快的速度收了尾,开车赶去了那家餐厅。 但他到的时候, 宁渲和苏砚已经不见了, 包间里只有趴在桌上安安静静睡觉的陆瓒。 江白榆站在包间门口,看着他趴在桌上的模样和轻微起伏的肩膀,一时有些恍惚,不大敢靠近。 他知道陆瓒最近回国了, 但不知道他来了北京。 从特罗姆瑟回来之后, 他以为今后可能很难和他再见了, 却没想到重逢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江白榆抿抿唇, 走过去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陆瓒睡着时的模样很乖, 他闭着眼睛, 纤长的睫毛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颤着, 白皙脸颊和耳尖都染了醉酒后的薄红。 江白榆想抬手碰碰他, 但在指尖即将触到他发丝时,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停在了半空。 顿住片刻后, 他微微蜷起手指, 终归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宁渲打了个电话。 宁渲很快接通了, 大喇喇问了句“干嘛”。 “他住哪?” 江白榆没跟她多话, 只问。 “我也不知道啊,要不是我今天上班刚好遇上他,我都不知道他来北京了。我连他回国都不知道, 哪里知道他住哪?” 说完, 宁渲又故意说: “好歹也都是朋友同学,你家又不是住不下, 你把他带回去呗,啧,你对象在你家是吧,她会不会介意啊,介意的话你就找个酒店把陆瓒放下得了,正好这餐厅旁边就有个小旅馆,你把他丢那儿,等他明天醒了自己回去。” “?”江白榆微一挑眉: “你有事?” “干嘛怼我,我说的哪句话不诚恳?” “……谁说我有……?” “霍寻啊,你家藏了个小情人,难道不是吗?” “……” 江白榆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他垂眼看着陆瓒,片刻后才道: “挂了。” 江白榆懒得同她解释,他挂了电话,抬手轻轻拍了一下陆瓒的肩膀: “陆瓒?” 熟睡的人自然不会回应他。 江白榆没有试图继续叫醒他,他把陆瓒带下楼,把人放进了自己的车后座。 发动车子前,江白榆犹豫了一下要把陆瓒送去哪。 他不知道陆瓒在北京的住处,把人带回家似乎又不太合适,但他又不可能真的像宁渲说的那样,把人随便找个酒店放下。 最后,他还是带着陆瓒回了家。 江白榆在北京有一套房子,面积不大,离市区也不近。这是他和霍寻那个小公司走上正轨、圆满完成第一个大项目赚了第一桶金之后买的。那个时候霍寻还笑话他像个老古董,赚了钱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潇洒享受,而是买房子。 他那时没有多想,只是想有个能落脚的地方,如果遇见了今天这种情况,他也能给陆瓒一个能回的……家。 江白榆从后视镜看了眼躺在后座的陆瓒。 他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微微动了一下的手指。 陆瓒被时停时走的车子晃醒了。 他皱起眉,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似乎躺在谁的车后座。 身下的车座发出淡淡的皮革味道,不难闻,车内飘着好闻的车载香薰味,清清淡淡的,不刺鼻。除此之外,他还闻到一丝很熟悉的茉莉花香。 陆瓒虽然喝了不少酒,但他这人有个特点,他虽然酒量很差很容易醉,醉的时候晕乎乎不受控制,但醉后睡一觉,人多少能清醒一点。 比如现在,虽然还是头晕还是不清醒,但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就辨认出,车内是江白榆的味道。 陆瓒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因为他很确信今天的饭局上没有江白榆,他怎么也不应该落到江白榆手里。 于是陆瓒撑着身子坐起来,趴到前排两个座位的空隙中间,使劲瞅着江白榆看。 江白榆侧目瞥了他一眼,看见他那双清澈愚蠢的眼睛,一时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坐好,危险。” “……哦。” 陆瓒倒是乖巧,他乖乖应了,端端正正在车后座坐好。 江白榆又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刚好对上他直勾勾望着自己的视线。 “你要带我去哪?” 陆瓒问。 “回家。” 江白榆答。 “谁家?” “我家。” “不去。” “那你想去哪?” “酒店,我开了房间,你把我放门口,我自己能回去。” “不信。” 江白榆一点不留情。 顿了顿,他又说: “你醉了,需要人照顾。” “我自己可以。” “不信。” “那我跳车。” “?” 虽然江白榆早就锁了车门,但听见这话,他还是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陆瓒现在有男朋友,随便跟前男友回家确实不合适,他这么抗拒也是应该。 但江白榆也不可能真像他说的一样把他扔到酒店不管,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了些,沉默许久,微微叹了口气: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放心。” “我放什么心,你应该让别人放心。” 陆瓒心里还憋着闷气,酒劲之下的他有点幼稚,什么都不考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但江白榆听见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是愣了一下: “谁?” “你女朋友啊,男朋友还是女朋友?怎么,初恋男友回国醉酒你就把人往家带,不顾现任感受,江白榆,你真渣!!!” “?” 被无缘无故安了个渣男的罪名,江白榆有些茫然: “我……” “你什么!你家里不是有小情人吗?无论多晚都要回家,规矩忠贞的好男人,不是你?” 第114章 陆瓒说话的嗓音有点哑,虽然他样子和语气都很冷静,但不知为何,就是莫名有那么点委屈的意思。 “……” 江白榆似是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口,又默默闭上了。 “你说话,她不会生气吗?啊?” “……” 江白榆微微抿起唇: “你可以自己问她。” “?” 陆瓒睁大了眼睛。 什么,不仅当着现任把前任带回家,还让两人对峙修罗场??? 陆瓒实在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难过。 当初他喜欢的、像星星一样在暗处闪闪发光的少年,怎么就在时间的打磨下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以前绝对不可能说这种话的。 酒精总是令人感性,陆瓒坐在后排,自己回味着江白榆那些渣男发言,只觉得委屈。 但他是个成年人了,他不能轻易落泪。 陆瓒忍着伤感,偏头看像车窗外。 北京的夜灿烂繁华,霓虹灯的颜色连成片,和伦敦的夜色一点也不像。 陆瓒不打算反抗了,他要跟江白榆回家,见见他的现任,然后把话和两个人说清楚。 旧情难忘也好,菀菀似卿也罢,什么情况都无所谓。陆瓒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他不能因为自己那点喜欢,做出让自己唾弃的事情,也不能让江白榆变成陌生的模样。 他只觉自己身负重任,心中一片哀戚,大义凛然地跟江白榆回了家。 他一路上也没有说话,只沉默地跟在江白榆身后,乖乖跟他上楼进屋。 房门外的密码锁随着一道提示音打开,江白榆先走了进去,按开了房间里的灯。 漆黑的屋子被暖白色的灯光填满,陆瓒抬眸看了一眼,瞧见屋内景象后,他目光微微一顿。 江白榆喜欢白色,穿衣服总是白和浅灰的清淡色系,有了房子之后,他家里的装修风格也逃不开这种干净简洁的性冷淡风。 他家里的陈设大多是简约而不简单的设计感风格,颜色也冷淡,但其中却明显有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比如眼前鞋柜里就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灰色,一双是红黑配色还贴着鸭蛋超人的夸张款式。门口的衣架上,白色风衣旁边也有其他人的外套,那是江白榆绝不会穿的克莱因蓝色的棒球服。 一片灰白间,一些亮色就显得极为刺眼,陆瓒看见了架子上鸭蛋超人和汽水战士的小摆件,看见了茶几上两个风格截然不同的水杯,看见了墙上挂着的抽象装饰画。 这种属于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太刺眼了,就像一个人以强势不容拒绝的姿态侵入了另一个人的生活,让人想忽略都难。 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陆瓒江白榆有可以一起生活的人了,但那个人不是他。 陆瓒闭了闭眼睛,他有点难受,人往后踉跄了半步。 江白榆很快扶住了他,他从旁边拉过来一把椅子按着陆瓒坐下,自己十分自然地单膝跪在他身前,脱掉了他的鞋子,伸手把鞋柜上的鸭蛋超人拖鞋拿过来想给他穿上。 带他回他们的家,还给他穿现任的拖鞋! 陆瓒无法接受,他有些赌气地把那双拖鞋踢开了。 “?” 江白榆微一挑眉,抬眸看他。 陆瓒挪开视线,声音有点冷: “我喜欢汽水战士。” 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他! 陆瓒想提醒江白榆这一点,但对方却是个油盐不进的,只点点头,打开鞋柜,又从里面拿出一双汽水战士拖鞋。 “?” 这次冒问号的变成了陆瓒。 他睁大眼睛,想用眼神传递自己的疑惑,但还没传过去,他的胃突然一阵翻涌。 陆瓒没工夫说话了,他跌跌撞撞跑向卫生间,跪在马桶边干呕一阵,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倒是眼睛有些红,有生理性的泪水划过脸颊,陆瓒擦了一把,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有人轻轻拍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还递上了一杯水。 陆瓒接过,一边漱口,一边抬眸看看卫生间的摆设。 这一整间屋子都有那个人的生活痕迹,大到浴巾毛巾,小到牙刷和镜子上一些幼稚的贴画。 陆瓒把水杯放到一边,自己撑着洗漱台站起来,他抬手摸摸镜子上贴画的边角,心里的委屈在那一瞬间翻上来淹没了他。 “江白榆,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嗯?” “跟我装不认识还不够,你非要让我过来看见这些?你怕我对你不死心对你死缠烂打吗?非要用这些来捅我刀子,怎么,八年不值得一个体面的分别吗?你说要来找我,我信了,结果你没来,你现在还要亲自带着我回你跟另一个人的家,你……” 陆瓒有些哽咽,没能继续说下去。 听见他的话,对面的江白榆微微睁大了眼。 他看看洗漱台上另一份洗漱用品,还有一些亮色的小摆设,原本还有些茫然,但后来,他好像懂了陆瓒的意思。 江白榆下意识握住了陆瓒的手腕,想解释,但陆瓒却甩开了他。 陆瓒藏好了刚才的失态,只有眼角一点薄红未散。 他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平复好心情,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 “他人呢?我想和他聊聊。” “谁?” “你小情人,他在家吗?” “在。” “让我见见……” 陆瓒想往外走,但江白榆拉住了他。 这次他没让陆瓒挣脱,他直接把陆瓒抱起来放到了洗漱台上坐好,只说“稍等”,而后转身离开了卫生间。 在他离开的短暂时间内,陆瓒坐在洗漱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想了很多。 他预想了几种情况,那人坦然接受也好生气质问也罢,都行,他都得解释清楚。 后来,他听见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抬眸看一眼,却见门外走来的还是江白榆一个人。 不,不止他。 还有他怀里一只…… 猫。 “?” 陆瓒人傻了。 江白榆怀里的是一只成年布偶猫,猫咪眼睛又圆又大,像蓝宝石,瞧着很可爱,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它眼角和鼻尖侧边各有一块小色斑,和江白榆脸上那两颗痣的位置一模一样。 这是…… “姜姜?” “喵” 听见自己的名字,小猫咪懒洋洋应了一声。 江白榆把它也放在了洗手台上,他抬手摸摸姜姜的脑袋,而后抬眸看了陆瓒一眼: “问。” “什么?” 陆瓒还沉浸在看见姜姜的震惊中,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他这样子,江白榆像是微微叹了口气: “问她会不会生气。” “……” 姜姜走过来嗅了嗅陆瓒身上的味道,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显然,它不生气。 姜姜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白榆领养它了? 他不是不喜欢猫猫狗狗吗? 陆瓒脑海中冒出了很多疑问,但张张口,他问出的还是: “它就是你……” “嗯。” “那他们说你每天都要回家陪小情人,是个守规矩忠贞的好男人……” “回家喂猫。” 江白榆挠挠姜姜的下巴: “它娇气,没人陪不肯吃东西。” “那这些……?” 陆瓒指指自己的拖鞋,又指指架子上不属于江白榆的另一份洗漱用品。 “……” 这个问题之后,江白榆沉默了很久。 他似乎在想要怎样解释,想来想去,也只有一句: 第115章 “你的。” “……啊?” 江白榆垂下了眼。 他不知道要怎么跟陆瓒解释。 在一个人住的屋子里准备另一个人的生活用品,确实是件很奇怪的事。 他要怎么说呢。 说他没了陆瓒不行,说他离开的每一天都在疯狂思念他。 说一开始只是会在他生日的那天准备一份送不出去的礼物,后来,他接来了他们一起看着长大的猫陪着他,再后来,看见他喜欢的动画角色就想买给他,看见他可能会喜欢的装饰画也想买给他,看见合适他的衣服也想买给他。 后来,他有了点钱,有了自己的家,装修好之后看着总觉得缺点什么,就开始病态地往里面添稍微和他有点关联的东西,试图在这个冷清的家里制造一点有另一人生活的痕迹。 这样的话,有时候推开门,恍惚间还能骗骗自己,他好像也没那么孤单。 有时候江白榆觉得自己疯了,事实上,他本来也就离疯不远了。 在他压力最大状态最差的那段时间里,他只能靠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平静一点,只能待在这个好像有他的屋子里,骗骗自己,他从来没有离开。 曾经见过光的人很难再适应黑暗,曾经拥有过他的自己,也再难忍受孤单。 江白榆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可能令人很难理解,看起来可能会有点病态、疯狂,甚至可怕。 他不太敢看陆瓒的眼睛,只能垂下眼。 他呼吸有些重,末尾又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颤。 江白榆能怎么办呢。 他不好,即便努力按照陆瓒说的方式、学着他的样子生活,好像也学不像、学不好。 他不让陆瓒等自己,多半原因还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追得上,能不能变好,就算差距真的能缩减一点,又需要多少年。 江白榆尽力了,办法想尽了,他把一天掰成两天用,不给自己休息的时间。 他不确定现在的他能不能称得上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找他,但他实在忍不住靠近他。 大海捞针一样找他的社交账号,原本只想默默关注,找见了又忍不住和他说话。 他关注他每一条动态每一场直播,后来看他有了男朋友,他只觉得心好像空了一块,又觉得理所应当。 他知道自己不该打扰他,但还是没忍住在学术会议结束后的假期里,跟师兄师姐提了一句去要不要去特罗姆瑟追极光。 江白榆心里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他想找到陆瓒,想把他带回自己的家,但他没想到,陆瓒见到自己的第一反应会是躲,似乎自从他出现以后,被人称为“永远不会心情不好”的陆瓒,就少见地陷入了低落。 意识到这点的那一瞬间,江白榆就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瞬间清醒。 后来,听见他饿,江白榆给他煮了面,想送过去,顺便跟他说说话,但敲门之后,他听见他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才意识到自己的多余。 再后来,陆瓒生病了,他想陪他,所以自私地留了下来。 那个晚上好像是属于他的一场梦,但只是他出门拿了个药的时间,回来时,就有另一个人站在了陆瓒房间门口,看见他后,还很自然地问他是不是找陆瓒有事。 江白榆知道梦醒了,所以把手里的药和短暂借用一晚的身份立场一起交还给了他。 江白榆想尽办法跟陆瓒站在了同一片布满极光的天空下,私自完成了年少时的约定,把那点多年来一直随身携带的念想封在信封里还给了他。 比起拥有他,江白榆更想让他高高兴兴地过属于自己的人生,不被任何往事羁绊困扰。 即便他想他想得每一寸骨头都痛,也不应该自私地去打扰他的生活。 他爱他。 他爱自由无拘无束的他。 第73章 073/好久不见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 陆瓒坐在洗漱池冰凉的台面上,他的手撑着台面的边缘, 在沉默中微微蜷起手指, 又感受着那点冰凉一点一点被自己的体温同化。 陆瓒喉咙有些酸涩,他一时竟不知该说点什么。 他张张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一个人缓了很久才有些艰涩地开口: “……我的?” 江白榆家里这些不属于他的生活痕迹, 都是他给自己准备的? 陆瓒晕乎乎的脑袋艰难转动着。 “小情人是姜姜?” “嗯。” “屋里这些东西是你给我准备的?” “嗯。” “你没有谈恋爱啊?” 江白榆有些无奈: “你不在, 我和谁谈?” “……” 陆瓒觉得, 这四舍五入好像也算是一句情话。 他的心好像突然被人揪紧了, 有些酸, 又有些痛。 他等这话等太久了。 “……八年了, 江白榆。” 陆瓒抬手轻轻碰了碰江白榆的脸颊。 他微微皱起眉, 垂下眼, 扶住他的脸颊, 自己低头缓缓靠近他。 “八年了。” 陆瓒像是叹了口气。 茉莉花香随着两人距离的拉近而愈发浓郁,陆瓒闭上了眼睛, 想做点什么来感受一下错过八年的人, 好告诉自己眼前的一切不是梦。 但就在他即将碰到江白榆的唇时,他感觉身前的人好像稍微朝后躲了一下, 避开了他的吻。 陆瓒有些茫然, 他睁开眼睛看着他。 后来,有人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人冰凉的指腹在他手腕内侧安抚似的轻轻摩挲着, 有些痒。 “陆瓒。” 江白榆轻轻皱着眉, 神情细微处好像有点意味不明的挣扎。 他似乎很努力才让自己躲开了陆瓒的吻,他嗓音有些哑, 像是想提醒他什么似的,温声开口道: “你有男朋友。” 酒精之下突如其来的感动确实很令人冲动,但江白榆不想看陆瓒做出酒醒后可能会后悔的事。 但陆瓒听见他的话,反应却不像是清醒,而是茫然。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 陆瓒努力从脑海中寻找相关信息,片刻后,他才意识到江白榆在说什么。 “江白榆,你有在看我直播?” 意识到这点,好像很多看似割裂的发展和选择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还记得几个月前的一场直播,实时评论区的姑娘们追问他的感情生活,问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问他的男朋友是怎样的人。那天的直播出了点小乌龙,alex的半吊子中文令评论区的人会错了意,以为他们两个是恋爱关系。 所以那天的直播,江白榆也有看。 所以他不是跟他装作不认识,而是以为他有了新的生活和爱人,自己不方便再闯进他的生活打扰他? 所以,他们两个人其实谁都没变,横在中间的只是一个个来不及解释的误会? 陆瓒一颗心揪着疼,他伸手抱住了江白榆,把脸埋在了他的肩头。 这次江白榆倒是没有躲,他只是在一瞬的僵硬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江白榆,我是有男朋友。” “……嗯。” “八年前在那条巷子里,我告诉你,要是你敢说出那两个字,我就再不理你了。” 听见这话,江白榆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手上动作顿住,微微睁大了眼。 下一秒,他听陆瓒问: “江白榆,你跟我说分手了吗?” 陆瓒的声音略微有些哽咽: “你没说分手,我就当我们没分。你让我好好长大,我有努力在成为更好的自己。我听你的话,江白榆,但你不让我等你,这个我做不到。我当年说再不理你了,我一直在等你来哄我回去,你为什么一直不来?” 陆瓒吸吸鼻子: “我好想你,江白榆,八年了,我不想等了,现在我问你,你要不要……” “别。” 江白榆将陆瓒抱得紧了一些。 “怎么?”陆瓒抿抿唇: “你又要说你不好?我不听。” “不是。” 江白榆偏头轻轻吻了一下陆瓒的脖颈: “这次换我来。” 江白榆轻轻松开了陆瓒,他抬手用指尖碰碰陆瓒的眼睫,指尖这便沾了点湿润的触感。 “我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值不值得,也不知道我现在这样算不算好。我能给你的还是不比你原本拥有的多,但陆瓒,我好像没你不行。所以你能不能……” 第116章 他临时想到了陆瓒先前说的话,于是略微停顿一瞬: “别不理我?” 陆瓒很难形容自己听见这些话的心情,他可能是有点想哭,但张张口,不知怎么却笑了出来。 他垂眼看着江白榆: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是不会说话?” 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毕竟江白榆原本就是这个样子。 “行,看在你足够诚恳的份上,我原谅你这一次。我们都长大了,江白榆,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再别离开我。我等不起再一个八年了。” 在他低头吻住江白榆眼角那枚小痣之前,他用很轻的声音叹息般道: “好久不见,男朋友。” 陆瓒亲了亲江白榆眼角,又将吻落去他鼻尖侧边的小痣,最后才低头吻住他的唇。 数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变成现实,今晚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陆瓒很怕这会像以往无数次一样,等到天亮了梦醒了,他想念的人还在数千公里外,他想听点关于他的消息,还只能靠朋友们的闲谈。 陆瓒只能把江白榆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才能从中找见那么点真实感。 江白榆的亲吻还是温柔又强势,他还是喜欢碰他的后颈,每次触碰都惹得他忍不住轻颤。 “我真的…… “好想你。” - 可能是因为喝太多酒,也可能是身边的茉莉花香实在令人安心,陆瓒这一觉睡了格外久。 他这人拥有绝不断片的良好习惯,因此,第二天清醒过来时,陆瓒躺在床上,回忆着自己昨晚的睿智举动,恨不得掀起枕头把自己当场捂死。 什么踢开拖鞋说自己喜欢汽水战士。 什么跟小猫咪争风吃醋。 什么看见屋子里其他人的生活痕迹就委屈难过地控诉人家。 怎么还像个幼稚小孩一样,实在是……太不成熟了!! 陆瓒好痛苦,他想把这段羞耻回忆赶出脑海,未果,只能长叹一口气,接受现实,从床上爬起来。 起床之后他才发现,屋子里好像就只有他跟姜姜一个人一只猫。 桌上有早餐,旁边还有江白榆留下的纸条,陆瓒剥鸡蛋时拿过来看了一眼: “去找导师,等我。” 哦,陆瓒这才意识到,江白榆还是个忙碌的科研狗。 他没多在意,只一个人慢吞吞吃着早餐,顺便打开手机看了眼消息。 点开微信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等看见那人是谁,陆瓒还有一瞬的恍惚。 谁家好人先亲嘴再加微信的啊。 也太怪了。 陆瓒在心里默默吐槽着,也不知是昨晚那些事情太荒谬还是什么原因,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面对江白榆,就算隔着手机屏幕,面对他的时候也莫名有些局促。 他通过了江白榆的好友申请,然后他就找见了江白榆在导师面前摸鱼的证据,因为他通过申请还没几分钟,对面就给他发来了信息。 yu:要在在北京待多久? 陆瓒:两三周吧。 yu:嗯。 啊?然后呢?没了? 陆瓒觉得这段对话实在尴尬。 陆瓒:我一会儿先走了。 yu:去哪? 陆瓒:回酒店。 yu:? 陆瓒:我行李都在酒店…… yu:我去搬。 陆瓒:啊? 陆瓒:这就要快进到同居了? yu:嗯。 yu:一起生活吧。 “……” 陆瓒看着屏幕里这句话,出神许久,然后默默捂住了脸。 救命。 江白榆怎么这么会了。 陆瓒:勉强答应了。 yu:谢谢。 陆瓒:? 恋爱的第一天,他们这相处模式,多少有些荒谬了哈。 第74章 074/欢迎回来 虽然话是说要搬行李跟男朋友同居, 但事实上,江白榆家里什么都有, 别人一般是拎包入住, 陆瓒只要人到就能衣食无忧。 大到占满一整个衣柜的从夏到冬的衣服,小到水杯牙刷刮胡刀,江白榆都有准备他的那份。 昨晚的陆瓒以为江白榆是提前很久就做好了和他一起生活的准备,但今早再仔细看看, 他却觉出那么点不对劲来。 这间屋子里, 属于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实在太明显也太自然了, 门口挂着的外套、放在鞋柜里的拖鞋、镜子上的幼稚贴纸…… 很难想象这些出自一个人之手, 要不是陆瓒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他真要以为这个时空还有另一个自己跟江白榆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很久很久。 这种表现下, 与其说是江白榆在为另一个人的到来做准备, 倒不如说他是在无望的未来中给自己打造了一点念想。 把这个家装扮成有两个人生活的样子, 好欺骗自己, 其实自己也没那么孤单? 八年来,陆瓒听到的有关江白榆的消息都出自朋友们的三言两语, 听来只是轻飘飘几句话, 可在那几句话的背后,江白榆又是怎么过的呢。 这个小家, 对他来讲又意味着什么呢。 陆瓒有些不敢去想, 他一点点看遍了房内每一处,发现似乎再小的角落也有同自己有关的痕迹。 书房里的桌子上有一套亚克力展板,里面放着的是一整套鸭蛋超人小卡, 那是他年少时和朋友们喝了一整年酸奶也没有集齐的东西。甚至他用来收集小卡的相册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可却有人一直记得。 陆瓒曾经拍过一个有关以色列泥巴节的vlog,在那段视频里, 他跟朋友们互相抹泥巴,然后折损了一件很喜欢的外套。 而今天有件同款外套出现在了江白榆的衣柜里,甚至里面还有相当一部分衣服是陆瓒眼熟的,它们几乎都在陆瓒的直播和vlog里出过镜。 江白榆这家伙,怎么偷偷看别人直播,偷偷买别人同款啊。 陆瓒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类似的物件,江白榆家里还有不少,陆瓒看见了自己在vlog里分享过的有趣纪念品,看见了自己之前有段时间很喜欢的花哨手机壳,还有…… 陆瓒发誓自己没有私自动别人柜子的习惯,只是他拿桌上的鸭蛋超人手办时,超人手里的小配件突然掉了下去,滚进了小柜抽屉的缝隙里。 陆瓒没多想,只想把配件捡起来安回去,但拉开抽屉,却发现里面躺着整整一柜子的零碎药瓶。 江白榆这个人有点强迫症在身上,他喜欢把所有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药也不例外。 柜子里的药瓶从高到低排着,盒装也好好码在一起,陆瓒原本以为这是常备的感冒药,但不知怎的,他心里总有点不安,于是拿起一瓶看了一眼。 那些药的名字都挺长,陆瓒看不懂,只能用手机查查。 后来,药名输了一个又一个,陆瓒越来越难以呼吸,到后来手都在抖。 安眠药、神经衰弱、抗焦虑、抗抑郁…… 除了一些常备的药品,剩下一大半几乎都是精神方面的药物。 陆瓒把药瓶放回去,动作有些重地合上了抽屉。 他靠着床边坐在地毯上,缓了很久才勉强平复好心情,但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抽着疼。 先前那个问题再次跳了出来,令他无法忽视。 这八年,江白榆究竟是怎么过的? 他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想来,江白榆好像从来没跟他主动要求过什么,一般都是顺着他依着他,要是八年前的江白榆,在先前陆瓒说要回酒店时,回应多半会是"嗯"“好”,最多多一句“我送你”。 这次是他第一次跟陆瓒主动要求点什么,说的是“一起生活吧”。 原本陆瓒还挺高兴的,但现在知道了原因,又高兴不起来了。 自己在家里伪装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骗了自己一年又一年,现在人终于回来了,所以才不肯放手。 陆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想给江白榆打个电话,可又担心打扰到他,思来想去,他只能点开他们的聊天框,敲敲点点删删改改最终发出去一句: “想你了。” 江白榆那边很快有了回应,他向来不会让陆瓒多等。 yu:下午回去。 yu:晚上想吃什么? 陆瓒:你做的,什么都行。 yu:好。 结束这段简短对话之后,陆瓒整理好心情,有关那些药的事,他打算等江星星回来再跟他慢慢清算。 而在他回来之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陆瓒打算先回一趟酒店,把自己的行李搬回来。 第117章 他回国其实没带多少东西,绝大部分都是相机电脑之类的电子产品,衣服都没带几件,一个人跑一趟就能拿完,打车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这样想着,陆瓒问江白榆要了房门密码,又跟他说了一声,自己从衣柜里拿了身衣服换上就准备出发,但在临走时,他突然听见家门外多出一人的声音。 一开始陆瓒以为是邻居,但那人一直没走,而且他好像是在打电话,说着说着,陆瓒就好像听到了自己的瓜。 “我不服,我跟你讲,我的消息不可能有错。” “什么猫啊,不可能是猫!我上次来过他家,他家绝对还有另一个人住!他绝对在谈恋爱!!” “你别说了,我刚给他打电话约他晚上一起吃饭,你知不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他残忍地拒绝了我,理由是约了男朋友。” “对,我现在就在他家门口蹲着,我倒要看看那位神秘男朋友究竟是谁。” “哪来的线索,根本没有线索,江白榆这家伙那一脸性冷淡的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呃……我好像就见他偶尔追个星,不是女明星,是个外网博主。” “他经常看他直播,虽说那博主长得怪好看,但人家也不是颜值博主啊!他是个技术博主,搞摄影的,挺专业,好像是国外一个挺有名的摄影师吧。” “我也不知道,他经常……” “咔” 霍寻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突然听见身后的门锁发出一声响,有人从屋里打开了门。 霍寻愣了一下,立马转头看去,然后就跟门后的年轻男生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看他的第一眼,霍寻总觉得他眼熟。 短发,皮肤白,大眼睛,看起来就是个阳光的活泼性子。 霍寻还举着手机,原地宕机几秒后,他从脑海中搜刮出了有关这人的信息。 然后他维持着一张震惊脸,干巴巴地对电话那头说一句: “喂?先不跟你说了,我挂了。 “卧槽。 “江白榆搞到真的了……” - 陆瓒把霍寻请进了家。 他自己不觉得有多尴尬,但霍寻可能挺尴尬的。 因为这人一整个坐立不安,在沙发上端坐得像个小学生。 “不好意思啊,我也是昨天刚搬进来,不知道哪个是客人用的水杯,委屈您用纸杯凑合凑合。” 陆瓒给霍寻倒了杯热水,霍寻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双手接过,练练摇头说没事,然后像是想掩饰尴尬似的喝了一大口,结果被烫得龇牙咧嘴。 陆瓒看他这拘谨的模样,有点想笑,但他努力忍住了: “好像没自我介绍,您好,我叫陆瓒,是江白榆的男朋友。” “哦哦哦,您好您好,我叫霍寻,是江白榆的合作伙伴,以前跟他一个学校的。” 可能是看陆瓒还挺好相处,霍寻放松了些。 他悄悄看了他几眼: “那个,我刚在门口就是跟我朋友胡诌闲扯,你别太在意,我们几个损友平时特关心他的感情生活,他又死活不肯说……你们在一起挺久了吧?” 听见这话,陆瓒故意想逗逗他。 于是他摇摇头,一本正经答: “没有,我昨天早上刚回国,晚上喝醉遇见他,今早才确认关系,刚我正想回酒店拿行李,结果遇上你了。” “……” 这短短一句话,把霍寻cpu干烧了。 他张着嘴巴茫然许久,最终只能干巴巴笑着点点头: “挺好,挺好。” 陆瓒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默默捏紧又松开,那块布料都被他抓得皱巴巴。 他实在绷不住了,但心里那点恶劣心思一点没减,还一个劲儿使坏: “家里这些东西不是我的,他跟我讲衣服随便穿东西随便用。但这些好像也不是他的,我听说他还有个从高中开始谈的男朋友,他不会让我用前男友的东西吧,还是说他在跟我玩什么替身文学,这不纯纯渣男吗。我不会看错人了吧。” 说着,陆瓒拿起桌上红色的鸭蛋超人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他看见了霍寻瞪大的眼睛,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此时,霍寻的大脑是一片混乱且吱哇乱响的雪花屏。 霍寻痛彻心扉,懊悔自己今天不应该来到这个地方,更不应该惊动屋子里的人。 他把裤子的布料捏来捏去,自己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坚守着对自己兄弟的那份信任,努力帮他解释了一下: “不好意思哈,我也不知道这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我能保证的事,江白榆肯定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嗯?那他是什么样的人?” 陆瓒眸色动了动: “他这些年过得好吗?” 可能真的是脑子太乱,霍寻没意识到陆瓒话里的破绽。 他只顾得上回答问题,所以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样的人我也不好评价,反正就挺好的。过得好吗……说好也不好吧,他很优秀,确实优秀,但是吧,他这人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我们两个前几年合伙弄了个小公司嘛,后来状况不是很好,人都跑光了,只有我俩支撑着,那个时候我都想放弃了,但他不肯,虽然最后我俩的心血确实被盘活了,这几年也越来越好,但那段时间他压力有多大,我都不敢想。 他那时候状态挺差的,肉眼可见的差,我们问他他又不说,也就最近这一年多看着才好一点。” “……” 陆瓒又想起了他在柜子里看见的那些药。 所以,他不在的日子里,江白榆是怎样在这个好像有他的屋子里熬过那段最难的时间呢。 陆瓒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情有点低落。 但霍寻没发现他这点异样。他可能不想再关心这俩人“乱糟糟”的感情故事了,他知道陆瓒是个摄影博主,所以转移话题问了他摄影和旅行相关。 抛开最开始的局促,霍寻其实是个很健谈的人,陆瓒和他聊了很久,后来,霍寻想借用一下卫生间,陆瓒也坐太久了,就起来伸了个懒腰,边在客厅里散步似的晃一晃。 就在他晃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陆瓒心里一动,他立马来了精神,小跑两步冲到门边,在门外人按密码之前就一把拉开了门。 门被人拉开,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江白榆额前的发丝被带起一些,他微微一愣,缓缓抬眼,正对上了陆瓒一张笑脸。 八年过去,陆瓒其实没怎么变,除了面容和言行处事稍微成熟了些,其他的部分都和他记忆中差不多。 还是喜欢穿亮眼的颜色,眼睛还是又亮又清澈,笑起来还是眉眼弯弯,脸颊一侧还有小梨涡。 此时,他给他开了门,站在家里笑着看向他,跟他说: “欢迎回来!” 江白榆停顿了两秒,而后,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陆瓒的头发,指尖又一路从发丝滑向他的后颈。 他走进来带上了门,把另一只手里拎着的装着菜的塑料袋放在一边的柜子上,然后就扶着陆瓒的脸颊,偏头吻了下去。 那一刻,陆瓒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他一时没想起来。 在江白榆的吻里,他只顾着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一点一点慢慢回应他。 后来,不知怎的,陆瓒的后腰撞上了旁边柜子的边沿,那力道有点重,惹得他闷哼一声。 于是江白榆轻轻放开了扶着他后颈的手,他微凉的指尖顺着颈椎的骨骼一点一点划到脊柱,顺着骨骼起伏的弧度一路落到了陆瓒腰侧。 他的触碰并不算重,但就是这样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若有似无的触碰才最撩人。 他指尖冰凉的温度最终停在了陆瓒刚刚被桌角撞到的地方,江白榆一下一下轻轻揉着那里,明明应该是给他缓解痛意,但陆瓒却被他揉得有些腿软,险些站不稳。 陆瓒觉得,这样发展下去,好像要大事不妙。 也是那个时候,他突然听见后面有人来了句惊天动地的“卧槽”。 这一声,终于让陆瓒找回了远古的记忆。 他终于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事咱家卫生间里还有个大活人。 陆瓒一下子就清醒了,他轻轻推了江白榆一把,江白榆也放开了他。 但陆瓒腿还软着,这一放让他差点跌倒,好在江白榆扶了他一把,他才没至于在男朋友的好朋友面前更丢脸一点。 他闭了闭眼睛,抬手擦擦江白榆的唇角,又蹭蹭自己的,深呼吸几下,才鼓起勇气悄悄看了霍寻一眼。 此时,霍寻正摆着一张死人脸,可能是今天受到的冲击太多,他整个人都已经麻木了。 “二位,霍狗的命也是命。” 他咬着牙恨恨道: “你们能不能,把我当个人!!” 第75章 075/旖旎 和陆瓒分开的八年里, 有了自己的房子之后,江白榆每天回家都会期待有人能给自己开门, 期待一回家就能看见那个人的笑, 听他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欢迎回来”。 但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其实最难实现,好在这个家里还有他的生活痕迹,和他的猫。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给他开了门, 迎接他的也不是姜姜。 即便知道陆瓒在家里, 开门后那一瞬间, 现实与愿望的画面重叠, 带给人的触动还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所以江白榆没忍住直接吻了上去, 但他没想到家里还杵着一个六百瓦的电灯泡。 霍寻刚从厕所出来就看见那俩人在玄关黏黏糊糊亲在一起, 他的心情是崩溃的, 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挡眼睛。 此时此刻, 他今天来到这个家的悔意到达了巅峰。 “呃, 你朋友来家里了,我忘了告诉你。” 陆瓒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只能在沉默中尴尴尬尬地解释一句。 第118章 都怪他, 都怪他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江白榆脑子, 看见江白榆就走不动道,有什么事都得忘到十万八千里外。 “嗯, 没事。” 江白榆却没当回事, 甚至这人表情都没怎么变过。 他只回头冷冷扫了霍寻一眼,问: “来做什么?” “来吃瓜啊,我约你你说要陪男朋友, 我当然得来看看你男朋友是何方神圣。” 霍寻耸耸肩, 答。 听了这话,江白榆点点头, 看向陆瓒: “跟他说话了?” “嗯。” 听见肯定的答复,江白榆像是微微叹了口气: “没必要。” “?” 霍寻破防了: “什么没必要,说谁没必要呢!” “哎哎,有必要有必要。” 陆瓒快被这两人笑死了,他轻咳两声,故意道: “不然我也看不清我新男朋友的渣男真面目啊。” “?” 这次,头顶冒问号的变成了江白榆。 他微一挑眉,看着陆瓒的目光像是再在问他又在玩什么新游戏。 “我都跟他说了,我说咱俩才谈了不到一天的恋爱,昨天我醉酒遇见你,在你这住了一晚,早上才确认的关系,连微信都是早上加的。结果那之后才发现你家还有另一个人的东西,怎么,是你前男友的?你让我随便用你前男友的东西,还不算渣男?” 陆瓒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 他没急,江白榆没急,倒是霍寻急了。 霍寻才不知道江白榆有没有前男友,他只知道江白榆肯定不是干这事的人: “你赶紧跟人解释一下,是误会了吧?” “……” 江白榆看看他,又看看满眼笑意的陆瓒。 他不过离开了半天,他男朋友把他的名声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但江白榆也没多在意,他扬了扬眉,而后点点头,大方承认了: “嗯,我是渣男。” “哇!” 陆瓒快绷不住了,他夸张地惊叹一声: “你好坏,我好喜欢。” “?” 霍寻现在不后悔自己来这里了。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没睡醒或者认知出了错。 眼前这俩人好像多少都有点毛病。 他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的崩坏,僵硬半秒后,他摆摆手: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你们玩,你们玩。” “哎,别呀。” 看见他这样子,陆瓒开始真情实感地担忧是不是自己玩过火把孩子吓傻了。 “来都来了,一起吃个晚餐呗?江白榆下厨,你不是想约他吗?” “不了不了不了。” 霍寻俩小手跟着头一起摇晃,活像个拨浪鼓: “你们吃,我不打扰了。” 再留一会儿还不知道会看见什么炸裂三观的言行,霍寻决定在心里给江白榆保留最后一丝体面一寸滤镜,好保全他们这么多年同生共死的友谊。 霍寻慌慌张张走了,陆瓒看着被他“砰”一声摔上的门,乐得不行。 他问江白榆: “咱俩是不是玩过火了?” “没事。” 江白榆摸摸他的头,自己拎着菜去了厨房。 陆瓒跟在他身后想打个下手,虽说他在国外这几年也不怎么做菜,但比起八年前已经进步不少了,做一些简单的菜还是能吃的,洗菜削皮切块切丝什么的虽然不精,但也勉强能看。 蹲在垃圾桶旁边削土豆皮的时候,陆瓒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句: “对了,今天把霍寻放跑了,明天你脚踩两条船无缝衔接的渣男传闻会不会就在你朋友圈传遍了啊?” “会。” 江白榆应了一声。 他这真没说假话,霍寻那家伙一张嘴巴像个大漏勺,有什么消息被他听去,都不用明天,过几个小时就能被添油加醋传出去十万八千里。 比如江白榆至今都不知道自己谈了恋爱还往家里藏了个小情人这传闻是从哪出生的。 “那完了。” 陆瓒幸灾乐祸地偷笑两声: “江博士的名声被我败坏了。” 在陆瓒看不见的角度,江白榆微微扬了下唇角。 他看了陆瓒一眼,低低应了一声: “那你负责。” 听见这话,陆瓒愣了一下: “嘿,江白榆。” 他把削好的土豆扔回筐筐里,自己用清水冲冲手,直接过去挠了挠江白榆的腰侧: “多年不见,你怎么还学会油嘴滑舌了。” 陆瓒原本是想挠他痒痒来着,但他在江白榆身上摸索了半天,发现这人居然像是没有痒痒肉一样,任他在这作乱半天也没什么反应。 思来想去,陆瓒觉得这是因为自己隔着衣服的原因,于是他索性撩开了江白榆的衣摆,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腹部。 陆瓒发誓,他干这事的时候真的只是单纯想挠个痒痒,绝对没有想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旖旎事情。 但事情不知怎么就变了味,江白榆的呼吸好像重了一些,等到忍无可忍的时候,他一把抓住陆瓒作乱的手,开口时嗓音有点哑: “别乱碰。” 陆瓒到这个时候也觉出不对味了,但他又不是十六岁,遇见这种事情,虽然还是会脸红心跳加速,但再不会慌张又尴尬地停下来或者离开他了。 陆瓒用掌心贴了贴他劲瘦的腰腹,然后维持着背后拥抱的姿势,低头隔着衣料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肩膀。 “江白榆……” 陆瓒顿了顿,又不太想这么叫他,于是换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称呼: “江星星。” 时隔多年,这个名字再次由他唤起,让两人都是一愣。 好像他们还在北川的盛夏,耳边是聒噪的蝉鸣,还有熟悉的上课铃。 好像他们还在放学后的马路边,少年人骑着自行车,身后披着晚霞。 陆瓒有很多问题想问江白榆,但一时不知从哪开口,只能挑寻常一点、平淡一点的开始问: “江叔叔这些年还好吗?” “还好。” “还在北川住?” “嗯,工作在北川,但搬过一次家。” “搬去哪了?” 江白榆说了个地名,陆瓒也不记得那块具体在哪里。 “谣谣姐的猫咖还开着吗?” “不开了。” “那她现在在做什么?” “乐队。” “哦,对,她原本就喜欢音乐。那她的猫呢?” “大部分找了领养。” “云朵还在吗?” “……不在了。” 江白榆低头切着菜,下刀时差点不小心用刀刃蹭到自己的指尖: “前两年急性肾衰,没救回来。” “……” 第119章 陆瓒把江白榆抱得更紧了些: “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 顿了顿,他微微张张口,喉头却有些酸涩。 他过了一会儿才找回声音,问出了心底埋得最深也最痛的那个问题: “江星星,你生病了是吗?” 问完,陆瓒又补充了一句: “不许说谎。” “嗯?” “我看见你的药了,焦虑、抑郁、神经衰弱,还有什么我没发现的?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 陆瓒能感觉到,怀里的江白榆似乎微微僵硬一瞬,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不严重,已经好了。” “骗人,哪有那么容易好。” 陆瓒说着说着就有点难过: “我当时离开的时候你还好好的,我是想让你变得更好才放开你,结果你就还给我这些?” “……抱歉。” “道什么歉,又不怪你。” 本来就不能怪江白榆,毕竟江白榆这么拼命的原因,他们两个人都再清楚不过。 “对不起,在你那么累那么难过的时候我没有陪着你。” 陆瓒闭了闭眼睛,周身都是江白榆的温度,还有他身上好闻的茉莉花香。 他微微叹了口气,声音很低,但语气温柔又坚定: “我这个人从来不画大饼,江白榆,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有些誓言,以前不敢说,现在我敢。 “如果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算,我从八岁的时候就喜欢你了,现在十六年过去,八年暗恋,八年分离,我确定了,也能保证,陆瓒这一辈子只能爱江白榆一个人。 “下一个八年,还有未来很多很多个八年,我不要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偷偷看你,也不要在几千公里外等你的消息,我要告诉全世界,我是江白榆的,江白榆是我的。 “从今天开始,你开心我陪你,你难过我也陪你,只要你还爱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如果我违反上述任何一句话,我就……” 陆瓒给自己准备好的一点也不把自己当人的惨痛报应并没能说出口。 因为在那之前,江白榆就吻住了他的唇让他没机会说。 但陆瓒不服气,他逮着空就要蹦两个字。 他们一路从厨房吻到客厅的沙发,路上还不小心碰到了猫爬架,把上面安睡的姜姜吓了一跳。 但他们谁也没工夫安抚小猫咪,陆瓒被亲得晕晕乎乎,还不忘倔强地说完自己的誓言: “我就头发掉光,头顶……” “别说了。” “不行!头顶生……” “……” 江白榆没办法,只能继续堵男朋友的嘴巴。 但很快他发现这个办法并没有多好用,因为只要这家伙闲下来就还是对他的誓言念念不忘。 于是江白榆另想了个办法,他用手指勾起陆瓒的衣摆往上掀了掀,而后微凉的指尖下滑,顺着腰肢的弧度没入了另一层布料。 “……” 刚把恶毒诅咒说到心脏的陆瓒,一张脸“腾”地红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脑子里的东西果然飞没了影。 “江白榆……” 刚还心想自己不会再慌乱尴尬逃跑的成熟男人抓紧了沙发枕的边角,他看着江白榆垂落的眼睫和修长且微微泛红的手部骨骼,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流氓……” 听见这个词,江白榆没忍住笑了。 他俯下身带着笑意吻他,陆瓒看着他,眼前的画面略微有些模糊。 他眼角泛着点薄红,只本能地抱紧他的脖颈,略微有些颤的急促呼吸带着温热温度一下一下落在江白榆耳畔。 陆瓒的手在江白榆肩背一点一点收紧,他攥紧了他衣领附近的衣料,最后放开的时候,江白榆的衣服像是刚被一万只大象踩过一般一团糟。 即便差点被自己男朋友拽着衣领勒死,江白榆也没多少反应,他只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伸手从桌上抽了几张餐巾纸,擦擦陆瓒的腰腹,又低头擦擦自己的手指。 “你你你先别碰我,我不太行。” 陆瓒没什么力气,他拨拉一下江白榆替自己擦拭的手,自己躺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 然后这家伙回过神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继续说自己的恶毒诅咒。 江白榆又好气又好笑,他揉了揉陆瓒的头发: “别说了,嗯?” “想让我闭嘴,那我找点事做。” 陆瓒明明脸颊和耳尖都红成番茄了,却还是要装出一副很老练很会的模样去解江白榆的裤绳,结果一个简单的蝴蝶结他手抖得弄了半天也解不开。 等终于战胜了那个绳结,陆瓒作势要低头,江白榆却微一挑眉,抬手托小猫似的托住了他的下巴。 “脏。” 陆瓒握了握他的手腕: “不脏。” 后来,托在他下巴上的手习惯性滑去了他的后颈,江白榆冰凉的指腹在他耳后和脖颈处轻轻柔柔地蹭着,弄得陆瓒有点痒。 再后来,他修长的手指没入了他的发丝里,不知何时,又不自觉地抓住他的头发,微微收紧了力道。 有些痛。 第76章 076/祝福 两人在沙发上闹了一通, 纸巾用了大半,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还有点脏, 算是穿不了了。 江白榆用指腹蹭蹭陆瓒脸上没擦干净的东西, 然后轻轻抬起他的下巴低头吻他。 陆瓒喉咙还有点不舒服,他没吻多久就偏头咳了两声,也不知是咳得太用力还是怎么,他眼睛周围有些红, 开口时声音很低, 咬字也不清楚, 像个小朋友似的不好意思地嘟哝着问了句: “我做得好不好?” 这个问题的语气配上他那明明羞得不行还要装作毫不在意的表情, 实在可爱。 江白榆轻轻弯了下眼睛, 刚准备回答他, 就听他男朋友自问自答: “好像不太好, 算了, 下次继续。” 这话勾起了江白榆某些回忆。 他没忍住轻笑出声, 反问: “这事也要搜教程?” “……” 陆瓒被说了不堪回首的往事,默默捂住了脸, 直接在沙发底下躺倒装死。 年少无知的时候他自告奋勇要主动跟江白榆接吻, 结果吻技烂得一塌糊涂,秉持着不会就学积极上进的原则, 那天的他骑在江白榆腿上, 一边亲他一边按照教程的步骤一步一步操作,怪死了。 他当时怎么想出这么一个方法,弄得他被江白榆笑话到现在。 更该死的是, 他真的顺着江白榆的话想象了一下做那事看教程的画面。 救命! 江白榆怎么这么不正经。 “唉, 江星星,你变坏了。” 陆瓒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感慨一句。 “嗯。我是渣男。” 江白榆倒是大大方方承认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把陆瓒拉了起来: “起来,去换衣服,地上凉。” “不起。” “那抱紧我。” 赖在地上不起来的陆小少爷最终被男朋友像考拉一样被抱了起来。 他们把身上一团糟的衣服各自换掉,才想起来厨房里还有被他们遗忘的晚餐食材。 两人配合着慢吞吞做了菜,等晚餐真正端上桌,已经很晚了。 陆瓒很久没有吃过江白榆做的菜了,因此这一顿他吃得格外香,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吃饭时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是宁渲,接通之后,宁渲的语气像是有点欲言又止,在陆瓒询问下她才犹犹豫豫开口问: “那个,阿瓒,你那天跟江白榆……说清楚了吧?” 听见这个问题,陆瓒抬眸看了江白榆一眼,索性把电话开成了免提,漫不经心答: “说清楚了,怎么了?” “嗯?你嗓音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哑了?” 宁渲的注意力却略微有点跑偏。 “……” 这话要陆瓒怎么回答。 第120章 他随口胡扯道: “太难过了,哭哑了。” “……啊?” 这把宁渲整不会了。 短暂的茫然之后,她的情绪进化为了愤怒,控诉道: “原来霍寻说的是真的!!” “什么?” 陆瓒扒拉了一口米饭,说话时有点含糊。 “江白榆啊!我还以为霍寻又给老娘传假消息,没想到是真的?他说今天他去江白榆家里看见江白榆对象了,是个漂亮的小网红,俩人就认识一晚上第二天就确认关系了,江白榆还让她用你东西!!那俩人还当着霍寻的面……哎呦!真没眼看没嘴说,这也太渣了,我怎么这么多年都没看透江白榆是这样的人!阿瓒,你别伤心,渲姐给你讨回公道,我直接一拳把姓江的脑袋给他锤扁!” “?” 即将被妹妹捶扁脑袋的江白榆微一挑眉,冷冷扫了眼被陆瓒放在桌上的手机,没说话。 陆瓒则是一整个大震惊。 大漏勺霍寻的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他以为至少得明天,结果这才过去几个小时,宁渲的电话都打到他这来了? “啊,呃……” 陆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看了江白榆一眼,一门心思糟蹋男朋友名声,于是附和了一句: “好!谢谢渲姐!” “不用谢,咱俩谁跟谁啊。这样,过两天我把江白榆约出来,我们几个在饭局上好好质问他,一定得压着他给你说清楚讲明白道个歉,别人的感情也不是这样玩弄的嘛。” 宁渲絮絮叨叨说了一通之后就挂了电话,陆瓒想笑又不敢笑,他抬手揉揉鼻梁: “完了,误会大了,大家都知道你是渣男了。” 江白榆抬眸瞥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皮?” 陆瓒吐吐舌头,低下头默默吃饭了,但还没吃几口,他就又听见了手机来电的提示音。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手边,发现这次发出呼唤的并不是自己的手机,他愣了一下,下一秒,他就见江白榆摸摸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随手划了免提放在桌上。 屏幕里躺着大大的“宁渲”二字。 “喂?江白榆?!” 宁渲的声音明显压着怒气,但真对上江白榆,好像又有点怂。 “有事说事。” “没什么事,问问你下周有空吗,朋友们常规聚餐,叫你一声。下周没空就下下周,下下周没空就下下下周,这次你是核心,你必须来。” 看样子宁渲是打算先把人骗过去,再行指责。 “有,时间地址发我。” “你……诶?” 宁渲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白榆这是答应了。 这答应得怎么这么爽快?这不像江白榆啊? 宁渲有点奇怪,但还没怪完,她就又听江白榆说: “加个位置,我要带人。” “……” 这下,宁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陆瓒在一边快憋不住笑了,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闷声笑得一抖一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边的宁渲才找回声音: “……好,好。”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了这么一句: “给你加,给你加,加几个都行。行,挂了,不想和你说了,下周见。” 宁渲可能有点怀疑人生吧,她后半句话声音都没什么底气。 陆瓒抬手点点没事人似的江白榆: “江白榆,你也够坏了。” 江白榆只轻轻扬了下唇角,没应声。 宁渲他们定下的聚餐在下周三,中间空出来的这段时间,陆瓒也做了些自己的事。 江白榆也不是闲人,他几乎天天都要往实验室跑,在他忙的时候,陆瓒自己去酒店搬了行李正式和男朋友同居,顺便开始准备自己的工作室相关事宜。 聚餐的那天下午,陆瓒正跟助理确定装修方案,原本江白榆说要过来接他一起去,但陆瓒看了眼路况,江白榆那边到这里的必经之路出了车祸,一整条街都在堵。 反正江白榆到这里接他也得绕远路,陆瓒索性让他别来了,自己离开工作室之后打了个车,直接去了聚餐地点。 宁渲选的餐厅是一家挺有名的北川菜馆,陆瓒到包间时,朋友们已经都到了。他随便找了个空椅子坐下,见旁边还有三个空位,就随口问了句: “还有谁没来啊?” 听见这个问题,宁渲的表情好像有点尴尬,她张张口似乎想解释,但在她说话前,张乐奇就先抢答道: “霍寻你听过吗?江白榆的合伙人。他要来,还有江白榆,以及江白榆的对象!” 张乐奇似乎十分不可置信: “江学霸有对象了!听说是刚谈的,还是个颜值女主播,没想到吧?” “?” 啊? 啊?? 所以说谣言害人,这话怎么传着传着就传成这种离谱德行了? 一开始是摄影博主,再到漂亮网红,现在变成颜值女主播,光他的身份就被传了三个版本,很难想象江白榆的“渣男行径”会被说成什么更加离谱的版本。 陆瓒有些心虚,他有些敷衍地应了,点点头,只低下头默默喝水。 但他这个表现却被宁渲误解为了失落,她恨张乐奇恨得牙痒痒: “张乐奇,你明天不飞是吧,有这么多话一会儿留酒杯里慢慢说。” 她冲张乐奇翻了个白眼,而后又略显担忧地看向陆瓒: “阿瓒,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先走吧,别跟他们打照面了。” 张乐奇却没有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听见这话,他又有些茫然: “什么,为什么难受?我也单身,怎么没人关心我难不难受?” “……” 宁渲忍无可忍。 江白榆和霍寻一起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宁渲追着张乐奇满包间乱跑的画面,两人像是还在上幼稚园的小孩,大人们在桌边聊天,他们在旁边聒噪地追跑打闹。 包间里的人原本都在看热闹,但在江白榆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全都安静了,并且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往他身后望。但瞅了半天,他身后只钻出来一个霍寻。 “嗨!好久不见!” 霍寻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冒头看见的就是几个人遗憾又失望的表情,仿佛自己出现在这里扫了他们的兴。 这让霍寻很受伤: “咋,看见我这么难过?早知道不来了,让你们损失一个战斗力。” 说着,霍寻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于是连忙闭上了嘴。 他从江白榆身后钻出来,看看圆桌上只有陆瓒旁边有连着的三个空位,自然是推江白榆过去坐他身边。毕竟他听说今天江白榆高中那个前男友也要来,避免修罗场的最好办法,就是自己坐中间。 霍寻心里的算盘打得很好,心想着一会儿前男友来了,左手坐宁渲右手坐自己,肯定很自在,他为自己感到骄傲,但很快就注意到了宁渲要杀人的视线。 “?” 霍寻顺着她示意的位置看看,是自己身边俩小情侣。 咋了,人家坐一起有什么不对吗? 霍寻一头雾水。 也是那个时候,旁边的张乐奇突然问了一句: “哎,江学霸,不是说今天要带女朋友吗?她怎么没来?” “女朋友?!” 霍寻一时没绷住,他差点破音: “什么女朋友?” 江白榆除了前男友和现男友,难不成还有个女朋友??? 张乐奇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 “女朋友就是女朋友啊,今天不是说要带对象吗?” “是啊……”霍寻有些茫然地看看陆瓒又看看江白榆: “但哪来的女朋友,他对象这不是就在这……吗?” “?” “???” 桌上一圈人各自陷入了各自的头脑风暴,到最后两拨人把信息一对,才发现事情有多离谱。 “所以,江白榆的前男友是你,现男友也是你。你俩不是认识了一晚上就火速同居,是以前就有感情基础重逢之后旧情难忘火速复合?” “是的。”陆瓒点点头。 第121章 “那你俩咋不说!把我跟个傻子似的骗得团团转!” 霍寻愤怒。 “陆瓒,你骗骗他个傻子也就算了,你连你渲姐都骗。我对你太失望了,我们的友情看来只能止步于此了。” 宁渲伤感。 “哎哎哎,别啊。”陆瓒双手合十: “抱歉抱歉跟大家开了个玩笑,我知道渲姐对我最好,别生气啦,以后有什么事情都第一时间告诉你。” 宁渲靠在椅背上,撇撇嘴瞄了陆瓒一眼,像是有点遗憾: “行吧,本来帮你教训江白榆的小作文我都写好了,还改了三版,现在看来,也用不上了。用不上也好,那就祝你们幸福吧。” 宁渲给自己倒了杯红酒: “八年的苦情戏我看够了哈,从今天开始,要一直幸福,别再错过了。” “好,谢谢各位。” 有那么一瞬间,陆瓒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的一班,还有他们第一次聚餐的那个烧烤路边摊。 他举起酒杯,听着身边人闹哄哄的祝福,将它们一起归拢在了玻璃杯的碰撞声之内。 于是一场渣男江白榆批判会变成了小情侣复合的祝福局,但就在碰完被大家开开心心准备开始下一个话题的时候,有个人默默举起了手。 张乐奇睁着俩大眼睛,像是小学生一样举手发言,整个人清澈又愚蠢: “等等,我还是没反应过来。” 他脑子一团浆糊: “你们……什么重逢,什么复合,什么男朋友,什么八年?刚刚发生了什么?所以江白榆没有女朋友?那他男朋友是……?” “?” 死一般的寂静。 第77章 077/深夜 “……” 合着他们几个在这聊半天, 这一部分都快过去了,中间还混了个没搞清楚情况在这跟着傻乐阿巴阿巴的。 陆瓒默默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饭桌上其他人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揉眉心的揉眉心, 没人理他。 张乐奇见没人回答自己的问题,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方一鸣没忍住, 一边爆笑一边拍拍他的肩膀: “我真服了, 大哥, 虽然我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但我好歹听懂了, 你不至于连情况都没搞明白吧?” 他指指陆瓒, 又指指江白榆, 给张乐奇介绍道: “他, 陆瓒!他, 江白榆!这俩人八年前上高中的时候就背着我们偷偷谈恋爱了!哦,也不是背着我们, 因为这一大桌子除了霍寻就只有咱俩不知道。然后现在他俩复合了, 而今眼目下,就在谈恋爱, 听懂没?” 方一鸣说的每个字张乐奇都听得懂, 但组合在一起他就有点懵: “江白榆和陆瓒谈恋爱?” “对。” “你们都知道就我跟一鸣不知道?” “不。” 方一鸣摇摇手指: “现在只有你不知道。” 张乐奇气到原地跳脚。 反应过来之后,他控诉了那对小情侣老半天,以一己之力把这个话题拉长了二十分钟。 陆瓒和江白榆乖乖接受批评, 其他人也不说话, 就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看热闹。 等到最后张乐奇说累了,他才又愤怒地伸手点点那俩人, 然后唉声叹气地从自己椅子下面拎出来一个小箱子: “可怜我还买了小礼物来纪念咱们的友谊,没想到只有我跟方一鸣是友谊,你们几个一个个的,都是该死的爱情!!” “哎!”方一鸣举双手做投降状: “我也有爱情。” “……” 张乐奇翻了个白眼,不愿跟他说话。 他只闹小脾气似的把手里的小箱子一拎,“啪叽”一声扔在桌上。 离它最近的宁渲放下筷子一字字念出上面的字样: “酸奶超人盒装酸奶,原味,八盒装。” 她有些好笑: “拜托,咱们都成年人了,谁家好人在饭局上喝酸奶啊。” “什么话,什么话这是?!这叫回忆青春!” 张乐奇把小箱子拆开,给在座每人分了一盒: “酸奶超人从他那跟鸭蛋超人联名的集卡活动结束之后就凉的差不多了,前几年产量就很少了,北京这边更是压根遇不着,这一小箱还是我在路边小店凑巧碰见的,且喝且珍惜。” 张乐奇分完酸奶又分吸管: “当年咱们为了帮阿瓒集卡,可扎扎实实喝了一年的酸奶超人,快来回忆一下味道。” 陆瓒插了吸管,被张乐奇这么一提,突然就想起了江白榆书房里那一整套鸭蛋超人小卡。 他多问了一句: “那个集卡活动什么时候结束的?” 张乐奇想了想: “很早之前吧,好像就在你走之后不久就结束了。” “……” 陆瓒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了江白榆。 要是这活动这么早就结束了,那江白榆那一套小卡是怎么集齐的? 陆瓒盯着他看,想事情的时候,他无意识地咬着吸管,把塑料吸管的头咬得扁扁。 也不知是他目光太不容忽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江白榆侧目瞥了他一眼: “好喝吗?” “嗯嗯。”陆瓒点点头: “还是跟以前一个味。” 江白榆微微扬了下唇,抬手把手里没拆封的酸奶和吸管一起递给他。 陆瓒愣了一下: “我够了,你不喝吗?” 江白榆轻轻摇摇头。 “,江白榆不喝酸奶,你拿着吧。” 宁渲看见了他们的小小互动,提了一句。 但这话令陆瓒睁大了眼: “不喝酸奶?” “是啊,他从小就不喝酸奶,很怪吧,他嫌酸奶的味儿像坏东西。” “他以前不是一直喝吗?天天喝不带落的。” 陆瓒不信邪。 “以前?哦,你说高中那段时间啊?” 宁渲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等意识到原因,她后知后觉自己被迫被塞了一嘴粮,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他那是帮你集卡呢,真无语家人们,江白榆为了爱情连酸奶都能天天喝,我不活啦。” “我也不活啦。” 陆瓒学着她的语气,拽了拽江白榆的衣袖: “怎么不早说你不喝酸奶,我还硬给你送,早点说你还用受那委屈?” 江白榆垂眼看着他: “不委屈。” “咦” 桌上另外五人到了此时,反应出奇地一致。 离他俩最近的霍寻简直没眼看,他摆摆手,片刻后,又看了江白榆一眼,边“啧啧”边摇摇头,偏头悄悄对身边的宁渲说: “真难得,认识江白榆这么些年,也就陆瓒回来这几天他高兴点,偶尔还能笑一笑,他高中也这样吗?” “高中?你敢信吗,在陆瓒出现之前,江白榆平时比你看见的还要孤僻,他们班都没人敢和他说话,成天冷冰冰凶巴巴的,可阴郁了。就现在这样都是在陆瓒影响下,他做出那么点改变后的结果。” “那陆瓒真神了诶嘿。” 宁渲撇撇嘴: “那可不嘛?所以说,江白榆这人啊,离了我们阿瓒,根本不行!” - 目前陆瓒在北京的事不是很多,主要就关注一下工作室的进度,顺便偶尔看看简历招招人。 比起江白榆,他每天简直闲得能冒烟,但即便江白榆每天忙得像个脱落,他也还是能空出时间来陪陆瓒。 陆瓒其实不想让他这么累,毕竟江白榆原本事情就够多了,现在还要为了空出时间陪他,把所有工作堆在一起,其实他也不一定要人陪,他自己一个人又丢不掉。 抱着这样的想法,陆瓒起先劝了他两次,但后来他发现,比起忙到晚,江白榆可能更愿意陪自己玩,所以也就随他去了。 第122章 他们花一两个周末和其他一些零碎时间逛了北京一些有名的景点,以前陆瓒扛着相机走南闯北,记录下的绝大多数都是沿途的景色,他没什么人可以拍,也没人给他拍。 现在在江白榆身边,虽然江白榆也是个不爱拍照的,但他走哪都喜欢给陆瓒拍两张,起先是用手机,后来陆瓒看他这样怪麻烦,就把自己的相机给他让他拿着玩。 但别说,江白榆给他拍的照片虽然不怎么注重构图,但氛围感是一绝,有几张照片导出来之后陆瓒甚至觉得可以原片直出,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小手一挥就发到了社交账号上。 他以前分享的都是一些自己拍的景,几乎从来没发过别人拍的自己,因此这条动态发出去之后,评论区除了夸奖,就是清一色的问摄影师是谁。 陆瓒发的时候原本就抱了暗戳戳炫耀的心思,因此他挑了一条评论,大大方方答了: “男朋友。” 他发完就关掉了页面,再不管评论区吃瓜人死活。 那个时候,江白榆还在书房里,他有个视频会议要开,陆瓒就没打扰他,只自己换了衣服洗了澡,站在镜子跟前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有点大,他没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一直等到那人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才发现。 江白榆走到他身后,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吹风机,而后垂眸打量了一下陆瓒身上的睡衣。 陆瓒像是干了坏事被抓包的小孩,仰头冲他笑了一下: “你的衣服,偷穿一下,稍微有点大。” 江白榆的手指陷进他半干的头发里,拨弄着,又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丝: “好看。” 虽然说再羞一点的事他俩也不是没做过,但突然被这么亲一下,陆瓒还是没忍住红了耳尖。 在江白榆这里住了一段时间,陆瓒总觉得自己一天天都在被他当小孩子对待。 江白榆会在早餐晚餐里偶尔给他来个可爱的小摆盘,每天的水果也要剥皮切块放在盒子里方便他吃,每天下班都会给他带点糖葫芦玫瑰花之类的小礼物,甚至连晚上洗漱都要接好水挤好牙膏才把东西递给他。 这样下去,陆瓒觉得自己迟早得被他养成残废,但可怕的是自己和他都乐在其中。 这样的日子太安逸,安逸到陆瓒几乎都要忘了一些问题。 再次正视它们的时候是在某天深夜,陆瓒正迷迷糊糊睡着,梦中却突然发觉自己身边人好像醒了,而且并不是很安稳,一会儿坐起身像是想离开,一会儿又躺回去翻来覆去,最后,陆瓒感觉那人悄悄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就是在这时候彻底醒的,他揉揉眼睛看了江白榆一眼,那时候房间里没有亮灯,陆瓒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有点急促的呼吸和略微发抖的指尖。 而注意到他醒了之后,江白榆立马放开了他的衣角。 他像是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 “吵醒你了?” 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睡,我出去。” “哎。” 陆瓒赶紧抓住他的手,却发现他手比平时还要凉很多。 他直接把人拽了回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却摸到一层微凉的薄汗。 “我真服了,谁在乎那些。” 他抓着江白榆的手腕,把他的手臂往自己腰上环: “想抱我就抱,别悄悄拉人衣服,别怕吵醒我,我也想在你难受的时候陪着你。” 毕竟还没睡醒,陆瓒说话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但抱住江白榆的力道很紧。 刚知道江白榆生病的时候,他就去查了焦虑抑郁的症状,知道现在江白榆多半是发作了,但这家伙又悄悄闷着不让人知道。 他像哄小孩一样拍拍江白榆的后背: “这个病经常发作吗?” “没。” “是一直频率不高还是这段时间好多了?” “……好多了。” “哦,但发作的时候还是很难受吧,要是我能帮你分担一些就好了。” 陆瓒揉揉江白榆的头发: “没事啊,江星星,不怕,我知道你是生病了,现在这个样子你也不想。但没关系,我一直陪着你,遇见困难咱们一起解决,没办法一起承担的我就寸步不离陪着你。只要咱俩在一起,再大的困难也有解决的时候,你一定会有痊愈的那天。” 陆瓒能感觉到江白榆胸膛里急切跳动的心跳,也不知是因为躯体症状,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只觉得自己快被江白榆抱得喘不上气,但他没有挣扎,他只安抚似的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 “我说过,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十六岁的我天不怕地不怕,二十四岁的我也一样。我的江星星,有我就什么都不用怕。咱们多花点时间,还我一个健健康康的江白榆,好不好?” 陆瓒被江白榆按在怀里,看不清他的样子,但能听见他声音有些颤地应了声“好”。 后来,陆瓒被他捏着下巴吻住了,这比起情到浓时的亲吻,更像是寻求安抚和存在感的方式,因为江白榆吻他的动作有些急,也并不似平时温柔,被放开时,陆瓒甚至被咬破了嘴唇。 他用舌尖碰了碰自己的伤口,有点疼,但也无所谓了。 他就乖乖靠在江白榆怀里,告诉他自己在,给他坚定的鼓励和陪伴,余下的,也只能靠他自己调节。 江白榆很少露出失态的样子,但陆瓒很庆幸他难得的脆弱有自己在他身边陪着。 那时是北京的深夜,窗外很安静,只有风过枝头时枝叶晃动的“沙沙”声隔着窗户传来。 在没有灯光、感性又神秘的夜里,陆瓒靠在江白榆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和呼吸,还有房间里钟表滴滴答答的走动声,和他一起熬过病痛发作时难熬的时光。 “陆瓒。”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白榆才重新开口。 他声音有点哑,尾调带了些颤,轻轻唤了一声陆瓒的名字。 “我在呢。” 陆瓒回应似的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喉结,很快,他重新被抱紧了。 陆瓒猜了一下江白榆接下来可能会说什么,可能是“我爱你”,可能是“别离开我”,也可能是“我离不开你”,但这都不像是江白榆会说的话。 他等了一会儿,最后,江白榆像是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中有丝难得的示弱,像是一直都很要强很独立的强大兽类在深夜低下了头。 他的呼吸扫在陆瓒耳畔,身体温热的温度和肢体一起包裹住他,像是溺水的人在漫无边际的绝望中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呼吸有些颤,他低头吻了一下陆瓒的头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字告诉他: “我真的…… ……没你不行。” 第78章 078/纪念 陆瓒在北京待不了多久, 也就半个月多一点,许知礼就开始用电话连番轰炸他, 问她不想家的崽什么时候回家, 徐蓝飞他们也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纷纷来电控诉他个没良心的,回来这么久也不知道回北川看一眼。 在这样的穷追不舍下,陆瓒在第三周的周五拖出了自己的行李箱, 开始收拾回家要带的东西。 “我回国没带多少衣服, 我能带几件走吗?” “嗯, 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陆瓒在客厅边上收拾相机, 江白榆应了一声, 进卧室去给他拿衣服: “想带哪些?” “随便拿几件就行, 你买的都好看。” 江白榆拿着几件叠好的衣服回来了, 都是些花里胡哨的颜色, 叠在一起像是俄罗斯方块。 陆瓒接过, 把它们放在行李箱前,他赶走了窝在他行李箱里不动弹的姜姜, 把衣服放进了姜公主离开后的那点空位里。 放进去之前, 他还习惯性把衣服放到鼻尖前闻了一下,闻到了和江白榆身上一样的茉莉花香, 便像个小领导一样点点头, 觉得很满意。 江白榆看着他这点小动作,没忍住弯了下唇。 他问: “还需要什么?” “不需要什么了,你坐着歇会儿吧, 我有话跟你说。” 陆瓒边整理箱子边道: “我回北川可能得回个一两月吧, 等这边工作室搞得差不多了再回来,你今年放暑假吗?放暑假会回北川吗?” “会, 半个月后回去。” “哦,那到时候你提前跟我说一下,我去机场接你。” “好。” “然后等你回来,你带我跟江叔叔吃个饭吧,毕竟好久没见了。” “好。” “我还想带你去见几个朋友,你暑假不忙吧?” “不忙。” “嗯……那我还想再带你回趟家。” “好……嗯?” “怎么?” 陆瓒笑着看他一眼,对上了江白榆略有点小茫然的表情: “带男朋友见家长怎么了?江星星,现在我可不是十六岁,有些事情,我能负责也能承担了。” 陆瓒低头卷好充电线,想到什么说什么: “所以说咱们要分别半个月,那我不在的这半个月里,你记得按时吃药,我没办法在你身边陪你,如果你病发作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不关机,二十四小时一直在哈,不用怕打扰我,我平时没什么事,就算有事,你也是第一优先级。” 说完,陆瓒又觉得自己的话不够严肃,江白榆遇见事情多半还是不会告诉他。 为了有威胁力一点,陆瓒往近靠了点,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 “我提前告诉你要跟我说,你就必须跟我说,少给我偷偷摸摸自己往心里压,要是被我发现了,我就,就……” 陆瓒“就”了半天也没想到个合适的惩罚,说“不理你”太轻,说分手又舍不得,最后只能咬着牙冲江白榆挥了挥拳头,自己默默回去继续收拾行李了。 他收拾东西不让江白榆帮忙,江白榆就乖乖坐旁边盯着他看,陆瓒被看得还怪不好意思的,好说歹说把江白榆赶去洗澡,听见浴室传来的水声才自在一些。 第123章 他收拾完东西的时候,江白榆还没洗完,陆瓒从地上站起来,但也不知是起猛了还是怎么着,他眼前一黑,一时没站稳,踉跄着往旁边跌了几步,靠着墙才站稳。 陆瓒觉得自己真是虚了,他等着眼前那股晕劲过去,刚准备去另一边拿东西,结果离开时,他扶在墙上的手略微用了点力,墙壁随着他力道轻微挪动的感觉让他愣了一下。 嗯?他没感觉错吧? 墙在动? 陆瓒一开始以为自己还晕着,但他又用力推了那面墙一把,发现墙面上原来有道缝隙。 这压根不是什么墙,这是一道做得很成功的隐形门,成功到他在这住了大半个月都没发现。 陆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之前只在电视里看过密室之类的地方,没想到现实中第一次发现神秘机关是在自己男朋友家里。这门里藏了什么?仇敌尸体还是武功秘籍? 陆瓒的想象力飞到了天外去,他试探着推了推那道门,门没上锁,很轻易就被打开了。 其实在家里装个隐形门并不是多新奇的事情,毕竟是在客厅里,多数人这么装也是为了美观,门后也一般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多半是客卧或者杂物间之类使用率不高的地方。 陆瓒心里有了点猜测,但推开门,看清门里的景象之后,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发现自己的猜测全错。 陆瓒很难用简单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看见这间屋子时的感觉,毕竟一个“震惊”实在是太苍白无力。 这个小房间里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除了四面墙天花板和地板之外,也就只有墙角处放着两个木架,一个架子上是一台照片打印机和相纸之类的东西,另一个架子上则放着一袋袋碟片,码得很整齐。 除此之外,是房间另一面墙上一面巨大的投影屏,还有正对着屏幕的一套沙发。 这些只是再简单不过的摆设,也不是让陆瓒出神的元凶,真正让他茫然的,是另一面墙上手绘出的一片巨大的世界地图。 那地图占了整整两面墙,看起来只是用颜料简单勾勒了边缘,但边缘线以内全部被人按地理位置、以大大小小的各种风景照片填充。 那些照片,陆瓒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它们都属于他。 陆瓒看见了北海道的樱花,看见了冰岛的雪,看见了马尔代夫碧蓝的海水,还有特罗姆瑟夜晚的极光。 陆瓒花了很多年时间把他去过的地方一点一点做成旅行地图,他从来没想过,这世界上还会有个人,用双手把他这份地图搬到现实里来,用这种方式,来纪念他的存在。 陆瓒走到了房间角落放碟片的木架旁,刚看见它的时候,他以为这可能是电影碟片之类的东西,但等看清墙上的地图之后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果然,他随便抽了一张出来,发现这碟片是江白榆自行刻录的,光盘上用黑笔写着几个字: “陆瓒2.1直播” 陆瓒又翻了几张,无一例外,不是直播的录屏,就是他全球各地跑的vlog。 说实话,抛开别的滤镜,江白榆这种关注程度和行为像极了一个疯狂的粉丝,换别人来说不定会害怕报警的那种。 但没办法,陆瓒是个江白榆脑子,他看见这些只会心疼,然后联想到几天前深夜的那个绝望到窒息的漫长拥抱。 所以,在他不在的时候,江白榆是用这种方式来纪念他的吗? 那江白榆发病的时候,会看着房间里像他的生活痕迹、看着投影仪里他的直播画面,骗骗自己他在身边、看看他听着他的声音缓解一点痛苦吗? 陆瓒觉得江白榆骨子里可能多少带着点疯劲儿,但他知道江白榆不会伤害他,所以一点也不怕。 房间里满是照片油墨的味道,还算好闻,陆瓒走过去用指尖碰了碰墙面上的照片,发现这些都是被人一层一层贴上的,也不知贴了多少遍、准备了多长时间。 更难以置信的是这一墙照片在世界地图上的位置都大差不差,每一张都在它该在的地方,至少陆瓒目前还没看出错处来。 陆瓒在地图跟前晃了一会儿,又转悠到了旁侧的碟片架前。 他想随便找张碟片放一放,稍微感受一下江白榆坐在这间屋子里的心情,但还没挑出来,他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茉莉花香混着潮湿的水汽以及沐浴露的清香缠上来,很好闻,陆瓒没忍住深嗅两下,下一秒,他的眼睛就被人蒙住了。 “怎么,你要让我猜猜你是谁?” 陆瓒没忍住笑了。 “……” 江白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 “……别看。” “为什么不让看?你偷偷在家里搞个房间收集我的作品和视频,还不让我看啊?” “……”江白榆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可能在寻找合适的语句,片刻才小声问: “不害怕吗,像个变态。” 虽说是疑问句,但听他的语气,却像是一句陈述。 江白榆当然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像什么,像悬疑片里经常会刻画的疯狂粉丝变态杀手,但他没办法,他忍不住不那样做。他也知道自己这些东西摆不来明面上,所以才把它们放进了一个不那么容易被发现的房间里。 最开始他其实没有刻光盘的习惯,他习惯把直播录屏和视频保存在手机里。但有一次手机摔坏了,等到费大劲找人把它修好,再开机时,那些数据就全损坏了。 那几场丢失的直播录屏,江白榆后来找了很久也没找全,从那之后,他就有了刻光盘的习惯,一张一张存下来,慢慢也收集了这么多。 这些东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算是他的精神支柱,状态不好的时候他就把自己关在里面,听他的声音看他的样子,多少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江白榆从小到大都是个没什么目标也没什么理想的人,十七岁之前学习兼职是为了攒奖学金和工资还欠款,十七岁之后他做的每个决定、生活的每一天都是为了陆瓒。 如果非要较真的话,他跟陆瓒的相处时间不算长,恋爱也只有短暂的几个月,为了那短短一段时间而执着这么多年,放在外人眼里可能很难理解,但归根到底不过一句: 年少时遇见了太惊艳的人,看过太浓烈的色彩,从那之后,世间所有颜色,都变得黯淡无光。 如果没有陆瓒的话,江白榆很难想象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他本来就是个糟糕的人,如果没有他,自己大概会比现在,还要再糟糕很多很多。 “我真服了,我怕你干什么啊,我爱你还来不及。” 陆瓒挪开了江白榆覆在自己眼前的手,转过身吻上了他的唇。 “你以后不会孤单了,江星星。” 陆瓒勾着他的脖颈,在亲吻的时候,他的手并不安分,一个劲儿往容易撩出火的位置碰,江白榆阻止了几次他也不听,他打定主意得在走前跟男朋友做点什么,因此今天就算艺不高,胆也挺大。 “你想不想对我做点什么?不是小打小闹,咱动点真格的。” 也不知道是怕吓着他还是咋样,江白榆每次跟他最多是用用嘴和手,从不往最后一步做,但陆瓒知道他想。 刚那一通闹腾,江白榆的火有没有被撩起来不知道,陆瓒自己是快扛不住了。 他一动情,先红眼睛,江白榆垂眸看着他,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眼角那点平常看不见的薄红: “下次,你明早还赶飞机。” “哟。” 这话把陆瓒逗笑了,他故意问: “江白榆,你这么自信?” “?” 江白榆微一挑眉。 陆瓒还一个劲地拱火: “我男朋友是有多厉害啊,害怕今天玩完明天赶不上飞机?之前感觉也就那样啊,不至于吧,也就比一般人大那么一点,哪有那么夸张。” “……” “还是说你要先偷学一下精进一下技术?啧啧啧,江学霸的好学精神果然令人泪目。” 这是报上次江白榆翻旧账笑话自己搜教程的仇。 “……” “我觉得吧,这种事情其实也不需要太认真,毕竟你怎么样也就我知道,咱俩多探讨探讨就行了,用不着偷偷学习内卷,你说是……哎!” 陆瓒一边说,手还在江白榆身上使坏,结果一段话还没说完,他手腕就被人握住了,人突然双脚离地,被半拎半抱地带去了俩人的卧室。 被扔到床上的时候,陆瓒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还沉浸在“就那样”里,在真正动真格之前,前面的一切倒没什么特别无法接受的感觉,还是羞.耻更多。 后来,他的衣服被丢到了一边,一直藏在衣领里的项链暴露在了江白榆的目光之下,感觉到江白榆在打量他的项链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脸。 这条项链穿着江白榆年少时亲手给他做的戒圈,陆瓒贴身戴了八年。原本在特罗姆瑟的时候,陆瓒把它摘了下来,和江白榆还给自己的那张兑换券放在了一起,发誓自己再不碰它。 但这个誓言的有效期并没有多久,等到他退了烧脑子重新清醒,没骨气的恋爱脑小陆还是板着脸把戒指捡了回来,重新戴回了身上。 这枚戒指他一直都是当项链戴,从来不敢把它戴在手指上。 但现在,项链的链子被江白榆扔到一边,他亲手把戒指套上了陆瓒的无名指。 金属戒圈还带着他的体温,并不算很凉。 陆瓒抬起手想看看它,但还没等看清,他动作就蓦地一僵,手有些慌乱地抓紧了身侧的床单。 布料被人攥紧又松开,留下皱皱巴巴一团印子,陆瓒的指尖有些红,很快又被江白榆捉住握在手里。 茉莉花的香味愈发浓郁,但陆瓒连呼吸都是破碎的,根本没时间去闻他喜欢的味道。 他睁着眼睛,倔强地看着天花板上的顶灯在眼里晃晃悠悠,后来,随着江白榆的动作,他腰肢突然一软,没出口的声音也哑在嗓子里。 江白榆观察着他的反应,知道找见了位置,于是放慢了动作。 陆瓒被他磨得指尖都在颤,但他还是倔强地咬着牙: “就,就那样!” “好。” 江白榆声音带了点笑意,但陆瓒看不清他的脸,因为他眼前不知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水雾,晃晃悠悠的江白榆和晃晃悠悠的顶灯都变成了模模糊糊一片,看不太清。 再后来,那些水雾顺着他眼角流了下去,江白榆伸手用指腹蹭掉他的眼泪,又俯身轻轻吻了一下他的眼睛。 陆瓒听见他嗓音有点哑,但语气很温柔。 他听见他像哄小孩子一样,和他说: “阿瓒,不哭。” 第79章 079/生日礼物 闹了一晚上的结局就是, 第二天,陆瓒真的没赶上飞机。 他前一天嘴硬地评价了男朋友一晚上“就那样”, “那样”来“那样”去, 最后被弄得眼泪啪嗒直掉,只能拉着人家的手颤着声求饶。 他跟江白榆断断续续弄了两次,等到最后被拖着去洗了澡,又等江白榆换完床单被罩, 陆瓒真正躺在床上安安心心准备睡觉的时候, 窗外的天都快亮了。 他感觉自己没睡多久, 江白榆定了闹钟叫他起床赶飞机的时候, 他也就刚睡着没一会儿。 第124章 被拉着手拽起床的时候, 陆瓒就是后悔, 真的后悔。 后悔自己不知死活质疑江白榆还要激怒他撩拨他, 现在才导致自己困得像个死狗身上还又酸又痛的结局。 怎么说, 爽是真的爽, 累也是真的累。 江白榆为了叫陆瓒起床,用了各种办法, 但陆瓒在床上扭得像条蛆, 就是不起,拖起来不出半秒又得直挺挺倒下去。 “别白费力气了, 江白榆, 回家取消,机票等我睡醒了重新订。现在,让我睡觉。” 这话是陆瓒闭着眼睛说的, 他没看江白榆的表情, 只听见他像是笑着叹了口气,而后真没继续试图叫醒他了, 只揉揉他的头发,俯身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才走出房间,顺道还给他关上了门。 陆瓒就这样心满意足地昏睡过去,等到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甚至他还不是自然醒,他是被手机来电吵醒的。 陆瓒迷迷糊糊摸到枕头边的手机,直接接通,然后被电话里陆琢的声音吓得直接清醒: “陆瓒!你人呢?!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航班托运的行李都被人领完了,你在哪?在跟着工作人员检修飞机零件吗?!” “呃……” 想起前一天晚上连发几张跪求表情包让姐姐来接机的自己,陆瓒突然心虚: “如果我说我不小心睡过头了……” “你有病吗?!” 陆琢恨不得一口把他咬死: “再别找我接你!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陆瓒默默拿远了手机,然后听筒里传来一连串的嘟声。 虽然姐姐被惹毛了,但家还是要回的。 陆瓒在江白榆这里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就有热腾腾的午餐吃,吃饭的时候又抱着手机临时补了下午的机票,吃完饭歇一会儿就走。 陆瓒觉得自己像个渣男,睡完就跑,还得男朋友送他去机场。 路上,陆瓒在副驾驶坐得总不安稳,江白榆瞥了他一眼,在车子遇到红灯停下时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腰: “腰还痛?” “有点。” 江白榆点点头,也不说什么,就默默帮他揉着腰,等红灯结束才收回手。 陆瓒舒服得快哼哼出来了,等到江白榆收回手,他遗憾地叹了口气: “都怪你,那么卖力做什么,害我错过了飞机!现在还要腰痛!” 眼见着小男朋友已经控诉起来了,江白榆又看了他一眼,没忍住轻轻弯了下唇,而后轻轻咳了一声,点点头,抬手推了一下眼镜: “抱歉,毕竟我就那样,只能往别的方向努力。” “?” 听见这话,陆瓒耳尖红了,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望向他: “江白榆,你跟我在这记仇!你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了!” “没有。” “有,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罚你下个路口继续给小爷按摩。” “好。” 江白榆把陆瓒送到机场,陆瓒赖着不肯走,一定要像个小朋友一样骑在行李箱上让男朋友拖着。 两人一直从停车场贴到值机口,等行李箱托运办完也没得贴了。站在安检口的时候,陆瓒一想到他们得分别十几天,就有点舍不得。 说来也怪,两千多天都等过了,现在等个十五天,倒觉得漫长得无法忍耐了。 他想亲亲江白榆,但周边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太亲昵影响也不好,所以他只能轻轻拽一下他的袖子: “那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好好生活,记得我说的话,有事了难受了就给我打电话,随时可以啊。” 他在那嘱咐了半天,听江白榆认认真真答应了每一句话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从北京飞回北川并不算远,睡一觉也就到了,陆瓒落地的时候,北川的天刚黑。 他早上才惹恼了陆琢,下午回来也没跟家里司机说,所以自然没人来接。陆瓒心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直接拖着箱子打车去商场,先给爸妈和姐姐买了礼物,才拎着大包小包回去。 他回去的时候,他家里一家三口正悠悠闲闲地看电视。 这些年,陆少华正式放权给了陆琢,自己每天闲下来,就陪许知礼看看电视到处转转。 而陆琢一直没有结婚,也不是没有合适的人,只是她没有这方面的兴趣。生意做到他们家这份上,已经不需要靠婚姻来巩固了,陆少华和许知礼看得很开,姑娘不愿意就不结,不怎么催她,一家人一直生活在一起也热闹。 “爸!妈!姐!我陆汉三回来啦!!!” 他一句口号喊得震天响,但探头一看,沙发上排排坐看电视的三个人压根没理他,只有敷着面膜的许知礼敷衍地朝他摆摆手,算作打招呼,还贴心地提醒一句: “回来了赶紧去洗澡,跑一天了吧,别臭着我们。” “?” 果然,自己回家就是被嫌弃的命。 陆瓒认了,他乖乖回房间洗了澡才下楼,把买好的礼物送给家里女王和公主。 早上让姐姐在机场白等的事情确实是他的错,所以他给陆琢买了个包,陆瓒拆开包装看了一眼,有点意外: “哟,这包可不好买,配了多少货?” “,不多。” 陆瓒从边上又拖出来一个大包,里面都是他为了买包一起搭的奇怪东西,正常点的有手链丝巾,不正常的有勺子盘子,甚至还有一个十四万的小牛皮地球仪。 他把那一大包杂物都塞给了陆少华: “送爸的。” “……” 陆少华懒得理他。 “你可省着点花吧,你爸爸给你卡你又不刷。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赚了几个钱啊,就这么买包了,怪不好意思的。” 话是这么说,但许知礼拿着自家崽自己赚钱买来的礼物,还是高兴得拍了几张照片给小姐妹炫耀,拍着还叹了口气: “唉,真不容易,养崽这么多年,难得见一次回头钱。” “……够花,安心拿着吧。” 陆瓒摸摸鼻子,有点心虚。 要说给陆琢买礼物是为了道歉,那给爸妈买礼物他也带了点小心思,毕竟他还藏了个江白榆。 江白榆再过十几天就回来了,他肯定是得带他见见家长的,所以他得提前把爸妈姐哄高兴些,到时候也多少能顺利一点。 “听说你在北京那边租了个地方做工作室?以后打算在北京发展?” 陆少华侧目看了他一眼,问。 “嗯……也不算吧。我这个工作性质以后免不了全国各地到处跑,先找个地方定个根据地,方便一些。” 陆少华点点头: “需要帮忙就说。” “知道啦。”陆瓒冲他笑了笑: “不用担心我,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陆瓒从小就是被家人用爱泡大的,做什么事情都有家人帮他准备好一切、帮他解决,在他十几岁的时候,“独立”好像是个很遥远很遥远的词。不仅他,连陆少华和许知礼都觉得,他们这个小儿子会待在家里无忧无虑幼稚一辈子。 但可能小孩的成长就是那样毫无征兆猝不及防,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陆瓒不刷他们的卡了,还会用自己赚来的钱给他们寄礼物,有时候在外面遇见困难也会自己解决,而他们可能是在问题解决后很长一段时间才听说他的生活还发生过这种小插曲。 当听过越来越多遍“我自己也可以”,他们才终于意识到,小孩可能真的不知不觉,成长为能为自己负责、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陆少华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垂眼时,他突然瞥见陆瓒左手无名指戴了个戒指。 他目光顿了顿,有些意外的样子,恰好那时陆琢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而后微一挑眉,直接拉过陆瓒的手腕: “你平时不是不喜欢戴戒指吗,怎么还戴左手无名指,陆瓒,你不会偷偷背着我们结了个婚吧。” “什么啊,别瞎说。” 陆瓒看见这戒指就联想到昨晚那些事,他不愿再看,摘下来又舍不得,只能把手往身后藏。 “藏什么,一个小破戒指还不给看。” “不是小破戒指!” “雕工那么粗糙还不破,离这么远都能看见划痕。” “我……算了,不跟你说。” 陆瓒一个人宝贝他的小破戒指去了,完全没注意到在自己低头的时候,身边另外三个人飞速对了一下视线,然后用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欲言又止懂的都懂的表情,停止了这个话题,重新看向了电视屏幕。 陆瓒在楼下陪他们看了会儿电视就回了房间,毕竟他行李没收拾,手机里还有个电子宠物没来得及关心。 反正今天周六,江白榆没什么事,明天也不用早起,陆瓒就跟他挂了个视频,算是跟电子宠物刷刷亲密度。 江白榆挂着视频改论文,陆瓒挂着视频收拾东西,谁也不打扰谁。 认真算算,陆瓒有八年没回过这个房间了,现在站在这好好看看,还有种怀念的感觉。 房间经常有人打扫,所以还挺干净,桌上的东西还都是他离开前的样子,书桌角甚至还放着高二的教辅书。房间角落里堆放着些快递纸箱,陆瓒随便看了看,基本上都是各大品牌每年寄来的邀请函和生日礼物之类的东西。 在他上楼前,许知礼特意提醒他记得把房间里那堆陈年老快递拆了,等陆瓒收拾完行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就把那堆快递盒搬出来当盲盒玩。拆出来东西,有用的就留下,没用的直接进垃圾桶。 陆瓒在那挑着拆了半天,有些无趣,直到他从快递小山里扒拉出一个看着非常普通的快递盒。 那盒子上面没印品牌的logo,看着就是个很普通的纸盒,陆瓒没多在意,拿剪刀划开了,结果从里面翻出一条红色的围巾。 “嗯?这什么人还给我寄条围巾。” 陆瓒自言自语一句,结果不小心被挂着视频的电子宠物听见了。 江白榆闻言抬眸看了一眼,而后目光一顿,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扔了吧。” “确实,怪丑的,我看看这谁寄的……” 陆瓒拿着盒子研究了一下快递运单,可能是时间过去太久,运单信息已经看不太清了,只有寄件地址依稀能辨认: 第125章 “北京市海淀区清华大学……” “……” 念出这个地址后,手机屏幕两端安静得可怕。 毕竟陆瓒就认识一个上清华的。 意识到这点,他脑海里开始循环播放刚自己说的那句: “怪丑的”。 “我突然觉得这围巾还挺可爱的。” 陆瓒赶紧把手里的红围巾往脖子上圈,但谁家好人在三十多度的天围围巾啊。 陆瓒没开空调,脖子上又围了圈那么厚实的毛线围巾,刚围好就起了一层薄汗。 江白榆看他脸都热红了,有点好笑: “取了吧。” 陆瓒才不乐意,他一定要围着这个围巾拆快递,一边擦汗,一边从快递小山里面翻找其他来自北京清华的箱子。 结果没想到最后还真被他找见了,北京地址的箱子加上围巾一共七个,除此之外,还有个没贴快递运单,只有箱子上写了陆瓒两字的普通盒子。 陆瓒挨个拆开看了,发现都是一些看着简单但很用心的小东西。 他脖子上这条围巾估计是江白榆自己织的,其他的则是项链、星空水晶球、相册、星系模型之类的东西,多半也是江白榆出品。 其中最特别的是一块丑石头,陆瓒看了半天也没看懂那是啥,问了本人才知道,那是一块星星碎片。 “你给我寄这些做什么啊?” 一开始陆瓒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他听对面的江白榆答: “生日礼物。” “?” 原本在床边围着围巾躺着扇风的陆瓒一下坐了起来。 他点了一下这些小东西的数量,果然不多不少正好八个。 他心情有点复杂: “可是我没回过家,收不到啊。万一这些被扔掉了怎么办?” “……” 听见这个问题,江白榆沉默了片刻。 后来,他才答: “我也没想过,最后真能到你手里。” 没有运单号的那个箱子,是十八岁的江白榆准备了礼物却又不知道往哪寄,最后走到了陆瓒家门口,留个念想似的,把它放到了他家庭院门口雕像的脚边。 后面每一年,他在北京上学,没办法亲手把礼物送到,就随便找了个快递公司,寄快递时填了陆瓒家那块的地址,至于电话号码,江白榆只知道陆瓒已经弃用的那一个,所以即便打不通,他还是把那个号码写了上去。 地址原本就没写清楚,电话号码还打不通,江白榆一直以为这些礼物的归宿是流浪,或者某个城市的垃圾桶。 但没想到他们都好端端在陆瓒房间里放着,等待他回来的某一天,被亲手拆开。 “我真服了,江白榆,你是个傻子吧。” 陆瓒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他一把把脖子上的围巾扯下来,没好气道: “我明天去寄快递,你记得过两天查收!” “?” 江白榆微一挑眉,以为是陆瓒要把礼物还给自己。 他垂下眼: “没用就扔掉,不用还给我。” “还你什么啊还你。” 陆瓒原本想凶一点,但又没绷住笑了: “我也给你买过八年的礼物,赏脸收一下不行?” 陆瓒以为只有自己这恋爱脑会在分别的八年时间里每年按时按点给前男友买礼物,还嘱咐朋友陪人家过生日。 果然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俩大傻子。 第80章 080/夜城 陆瓒八年来难得回家一趟, 一开始还被家里人当个宝,姐姐能百忙之中抽空陪他吃饭, 亲妈能赏脸让他陪着逛个街做美容, 他甚至获得了每天的点菜权,吃什么全依他心情。 但这些特权的有效期短得离谱,很快,他姐开始嫌他烦了, 他妈嫌她不够耐心不懂女人, 转头去找了小姐妹, 他爸嫌他每天点菜翻来覆去就那些东西, 陆瓒很快从宝贝疙瘩变成了万人嫌, 每天闲得要长草。 他偶尔出门在北川附近拍拍风景和街道, 找找以前生活过的痕迹, 然后做成合集打发时间。偶尔也在修图的时候直播跟粉丝们聊两句, 后来又应要求录了个关于北川的vlog。 陆瓒在国内的社交平台也申请了账号, 这几组照片和视频有同步发在国内,发布后的流量还不错, 他收到的反馈也挺好, 看来他回国后的大方向没找错,把摄影和自媒体结合, 说不定真能做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他在北川的生活大致就是这样, 除此之外,还有他的手机宠物。 江白榆平时挺忙,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图书馆, 陆瓒不想打扰他, 只偶尔在他闲的时候跟他挂个语音或者视频。 他回北川之前嘱咐过江白榆很多事,还威胁他有事一定要给自己打电话, 原本陆瓒还担心他病发作又不吭声、又可怜兮兮地一个人躲到他的秘密房间里看投影,所以经常搞突袭查岗。 但后来他就发现他不用担心江白榆不长嘴,因为他说的话江白榆有认真听,他心情不好或者感觉状态有点差的时候会主动给他打电话,有两次他病发作也是主动找陆瓒远程贴贴。 陆瓒离他这么远,给不了他拥抱,但他能唱歌给他听。 虽然他过这么多年唱功没有一点进步,还是五音不全每一句都跑调,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有安慰到江白榆的,可无论如何,他还是想在这种时候,能亲自抱抱他,告诉他,自己在他身边。 陆瓒从来没觉得十多天这么难熬过。 他在家里住了两周多点,那之后,他那十分不巧地跑去遥远城市出差的挚友徐蓝飞终于传来了回北川的消息,订了机票后,他第一件事情就是约陆瓒吃饭,以补八年未见的思念之苦。 那哥们是多一小时都不想等,一定要陆瓒亲自来机场接他,然后他们俩人直接拎着箱子去吃饭喝酒。 陆瓒能怎么办,这么久没见,当然得惯着,于是他悠哉地开着车去机场接人,在接机口收获了徐蓝飞的一个熊抱。 徐蓝飞高中时志向就不在念书,也不在诗和远方,他高中之后考了个差不多的大学,毕业了乖乖回家继承家产,前段时间刚订婚,可惜那时陆瓒还在伦敦,没能参加他的订婚宴。 “我的天哪,我真服了,阿瓒你这家伙这么多年怎么一点没变?还嫩得跟个高中生似的,啧啧啧啧,我都担心让你开车,一会儿交警把咱拦下来怀疑你未成年驾驶。” “你得了吧。” 陆瓒都快被他夸飘了,他系上安全带,看了徐蓝飞一眼: “你也挺嫩。” “嫩个屁,天天熬夜喝酒工作,皮肤都差了,我老婆都嫌弃我。” 徐蓝飞摸摸自己的下巴,看样子真挺难过。 其实他这些年也没怎么变,主要是成熟了,头发留得长了些梳了个背头,身上一套小西装,看着还挺有精神。 俩人好几年没见了,又都是话痨,一见着面就话多得停不下来。 一直等到他俩到了定好的餐厅,点菜的时候,陆瓒才有空看一眼手机。 江白榆给他发了条微信,问他在做什么,陆瓒就随手拍了张餐桌的照片发过去。 陆瓒:今天徐蓝飞出差回来,跟他吃顿饭。 陆瓒:有事吗? 江星星:没事。 江星星:玩得开心。 陆瓒没多在意,因为现在的他非常自信,如果江白榆真有事,一定会直接跟他说。 他点开表情库,给江白榆发了个熊猫头贴贴的表情,想起江白榆总嫌熊猫头丑,但又不得不看着又觉得好笑,没忍住弯了唇。 旁边的徐蓝飞看他那小表情,眯起了眼: “哟,陆瓒,有情况啊。” “什么?”陆瓒愣了一下,关了手机放到一边。 “跟谁聊天呢?” “。” 陆瓒轻笑一声: “手机宠物。” “乐死,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没想着找个对象啊?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小时候约好一起结婚呢?” 徐蓝飞伸手点点他。 “当然记得,对象也有,但结不了婚,这真没办法,政策不允许。” 陆瓒大大方方承认了,还给他炫耀了一下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他这句话信息量太大,让徐蓝飞有点傻: “你意思……你又找了个男孩?” 茫然也只是一瞬间,徐蓝飞很快就接受了,他随口问: “谁呀,长得好看吗,人咋样,啥时候带出来见见。” “见什么呀,还是以前那个。” “哇?还是江白榆?” “嗯。” “牛,我真服了。” 徐蓝飞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哥们,你是真纯爱战神。你这辈子就打算在他身上吊死了?不试试别人,多可惜啊。” 第126章 “什么话啊。”陆瓒听着好笑,他摇摇头: “已经遇见最好的了,还看别人干什么?” “唉,真不错,你俩这样,要是想谈一辈子恋爱也挺好。” 徐蓝飞感慨一句,后来,他停顿片刻,突然看了陆瓒一眼,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突然试探着问他: “哎,阿瓒,你还记得纪惊蛰吗?” “……” 听见这个名字,陆瓒表情顿了一下。 当年的事情,徐蓝飞也知道一点,他知道纪惊蛰给陆瓒和江白榆添了不少麻烦,到后来连陆家和纪家的合作都破裂了,当时还闹得挺大。 他不确定陆瓒想不想听有关这人的事,但又实在忍不住提了一句。 现在看陆瓒表情不太对,徐蓝飞摆摆手: “我就问一下,不想听没事,咱不聊他。” “说吧,他怎么了?” 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但乍一听见这个名字,陆瓒还是会有一瞬的生理不适。 但很快他就释然了,毕竟当年的一切都已经是过去式,现在的他不是十六岁,再也不会被一个少年时讨厌的人影响心情、牵动心绪了。 “,他不上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乱玩吗,啥都沾点,后来他不知道上哪沾了毒你敢信?听说前前后后进了好几次戒毒所。前两年的时候,他在外面乱搞没注意安全措施,染了hiv,现在好像在国外治病,不知道真假。” “……” 说实话,陆瓒听见这消息还挺感慨的。 怎么说呢,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吧。 陆瓒心里没多少波澜,只把这事当个小八卦听了。 现在回头看看,纪惊蛰做的那些事其实都只算是小打小闹,没有那么难解决,但当时,它们却真真实实像一座山一样压到了陆瓒身上,让陆瓒不得不正视很多现实的问题。 所以,还是得好好长大,长大了才能力大无穷,长大了,才能什么都不怕,看见以往拦路的妖魔鬼怪,才能轻松地说一句“都过去了”。 陆瓒没对故事里那个人过多评价,他只叹了口气,冲徐蓝飞摇摇手指: “男人不自爱,就像烂白菜,珍惜生命,做守法青年,远离黄赌毒。”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一天天跟我班主任似的。” 徐蓝飞笑着摇摇头,带过了这个话题。 两人多年未见,好不容易凑到一起,自然是敞开了玩。 陆瓒喝得多了点,人有些晕,他支着脑袋趴在桌上,看徐蓝飞跟他老婆打电话。 刚刚还拍着胸脯跟陆瓒吹牛说家里他做主的家伙,一接到老婆电话,立马又是甜言蜜语又是保证自己没喝多少,滑稽得很,等到好不容易哄好老婆挂了电话,他叹了口气: “我得先走了哥们,媳妇找我快点回家,我得赶紧回去陪她。” “行,知道你是妻管严了,去哪,我送你。” “你喝那么多酒你还送我?不做你守法青年了?” “哦……忘了。” 陆瓒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喝了不少,他点点头: “那我找个代驾。” “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打个车就回去了。” 徐蓝飞这么说了,陆瓒也没继续坚持,他把人送到餐厅门口,原本打算目送他打到车,自己再想办法回家,但才刚出餐厅大门,他的视线突然被不远处一个人吸引了。 此时天已入夜,他们选的这家餐厅不在市中心,街道两旁甚至有点冷清,只有夏夜的路灯在街边照亮。 那人穿了件白色上衣,所以在暗色里十分惹眼。他个头挺高,身姿挺拔,看起来又冷又干净,是十分少见且独特的气质。 这既视感太强了,陆瓒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偏偏那人好像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也回头瞥了他一眼,而后抬步往他这边走来。这时候陆瓒才发现,那人手里还拖了个行李箱。 “哎,这地方还挺好打车,我还以为……阿瓒?你看什么呢?” “啊?”陆瓒愣了一下。 他喝了酒,人现在多少有点不清醒,听朋友这么问了,他就指着那边白衣服的帅哥: “看着有点眼熟,感觉真像我男朋友。” “?”徐蓝飞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 然后两个醉鬼就凑在一起对一个陌生帅哥上下打量: “是有点像,不,走近了看特别像,要不你问一下江白榆,他有没有什么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没有啊,他是独生子,巧合吧。” 陆瓒使劲瞅着人家看,等发现对方似乎正走向自己,一下子又心虚了。 路上对着陌生帅哥使劲看什么的也太不守男德了,陆瓒在心里谴责了一下自己,随后挪开视线,转移话题似的怼怼徐蓝飞: “你约的车来没来?我要找代驾了。” “你找呗,我又没按着你手不让你找。” “……行吧,我看看……” 陆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刚点开软件,下一秒,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机屏幕,挡住了他的视线。 “真按着我不让我找?” 陆瓒有些好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却见徐蓝飞正站在离他两步开外的地方看着他。 那自己手机上这只手…… 陆瓒顺着那只好看的右手一路看上去。 哎,是那个白衣服帅哥。 “需要代驾?” 帅哥望着他,微一挑眉。 而后,他挪开了挡住陆瓒屏幕的手,顿了顿,又问: “我很像你男朋友?” 还在努力守男德的陆瓒不敢多看,胡乱点点头,过了几秒又发现不对劲,猛地抬头看向他。 “诶?”陆瓒伸手摸摸他的脸: “你怎么在这???” 他确认了一下这真是自己那位没错,就像个小孩似的把人展示给徐蓝飞看: “哎,这真是我男朋友!” 陆瓒迟钝是真的,没想到江白榆会出现在这也是真的。 因为在他的预想中,他男朋友应该还在北京,还在实验室里确认数据,或者在电脑前改论文。 “提前回来了。” “你回来不跟我说一声,什么时候落地的?在这等多久了?干嘛不告诉我?” “不是有约?” 江白榆抬手理理他有些乱的头发: “没等多久,刚到。” “哎呦我真服了,管管我死活吧。” 徐蓝飞快受不了这俩人了,正巧那时他约的车停在了路边,他胡乱跟这两人告了别,逃也似的钻进车子,一骑绝尘而去。 “他?” “他急着回家陪老婆。” 陆瓒拍拍江白榆的肩膀,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递给他: “毛遂自荐来当我代驾?那来吧,小江司机,老板带你去找车。” 江白榆看了眼钥匙上的标志: “老板让我开玛莎拉蒂?” “老板相信你的技术。再说,撞坏了又不让你赔。” “老板自掏腰包?不好。” “不,这我姐的车,撞坏了有她修,顶多揍我一顿。为了讨美人欢心,挨揍也值得。” “……” 江白榆轻笑一声,没说话了。 小江司机自然不会舍得让老板挨揍,一路都很稳,但走到一半的时候,陆瓒抬头看了一眼周边的街道,突然问: “你带我去哪?” “?” 江白榆看了他一眼: “送你回家。” “?” 这次扣问号的变成了陆瓒。 他有些不可置信: “不是,江白榆,咱俩半个月没见了,你在餐厅门口等我那么久就为了送我回家?真来当代驾的?” “……?” 江白榆微一挑眉,临时打了一把方向,拐上了另一条道。 “这又去哪?” 第127章 “拐老板回家。” “?” 拐他回家?回家之后做什么? 陆瓒脑子里过了点不该过的东西,他一下就怂了: “算了算了小江,江叔叔应该跟你一起住吧?不太好,真不太好,要不你还是送我回家吧,或者你特别想的话,这附近有个酒店……” 江白榆实在不知道这人喝酒之后的脑回路是怎样的。 “我带你回家只能做那些?” “那你……?” “见家长。” 听见这三个字,陆瓒茫然了两秒。 然后,他低头看看自己一点也不正式的着装,以及自己那一身酒味,像极了一个烂仔。 他深吸一口气,痛苦地闭上了眼: “江白榆,羞辱人有很多种方式,你却选了最让我难堪的那种。” “?” “谁家好孩子晚上八点在外面喝酒,完事还要被人拉着见家长,不怕我被当反面教材?万一江叔叔以为你跟个烂仔交朋友怎么办?不好不好,等明天我换身干净衣服,找个理由再去吧,对,可以说我妈不在家我去你家蹭饭,但我晚上还能借宿吗?我不会被怀疑离家出走吧,再说,咱俩老在一起,咱的事会不会被发现……” 江白榆一开始没听懂,后来忍了又忍,最终也没忍住: “陆瓒,你成年了。” “……” 哦,他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八点钟喝个酒很正常,去别人家做客也不用找理由,谈恋爱也不是早恋,出柜……早就出过了。 他生锈的脑子缓缓转动,把时间线从八年前调到了八年后。 陆瓒故作成熟地点点头: “那没事了。” 第81章 081/晚安 虽然话说着“那没事了”, 但这么多年不见,突然猝不及防见个家长, 陆瓒还是会紧张。 江白榆和江渐文已经不住原来小巷里的筒子楼了, 听说是前几年搬的,位置不偏,周边有一片小夜市,从早到晚都很热闹。 陆瓒跟着他在夜市里转了一圈, 实在想不到这个点有什么能带的伴手礼, 就随便买了点水果, 顺带着捎了些下酒菜, 拎着几罐啤酒和江白榆回了家。 江白榆家里那片不好停车, 他们两个把车停在了附近的地下停车场, 一路散步似的从小夜市走回了家。 回家的时候, 江白榆挑了条安静些的路, 这个时间点也没什么人, 只有路上一家杂货铺亮着昏黄的光,再就是小路两边隔一段路就会有的不怎么亮的照明灯。 江白榆一手拉着行李箱, 一手牵着陆瓒。陆瓒一手拎着啤酒和小吃, 一手牵着江白榆。 两人肩并肩一起走在安静的小路上,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瓒怀疑江白榆有故意绕远路的嫌疑, 因为这条路好像真的很长。 他走着走着无聊, 就拉着江白榆的手,像小朋友似的一下一下晃着。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于是转头看了江白榆一眼, 问: “你这就算是放假了?” “嗯。” “那什么时候开学?” “八月底。” 陆瓒算了算时间,点点头: “差不多, 那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北京。” 顿了顿,他又问: “你还要读两年吧?以后还会跟今年一样忙吗?” “嗯,可能会。” “行吧,那咱俩一起忙,等过两天有空了,你把你国内想去的地方先列个清单给我,我暂时不去,把第一次留给你,到时候你有空了咱俩一起去。” “好。” 小路上光线昏暗,只有路灯映着树枝叶的影子在路面上晃晃悠悠,过了一会儿,不知从哪跳下来一只野猫,小猫像一道黑旋风似的从他们边上蹿出来,又藏进了黑暗里,吓了陆瓒一跳。 他看着那小猫消失的背影,后知后觉想起来,他和江白榆也有一只粘人的小猫,这才想起来问: “对了,你回北川了,姜姜怎么办?” “在霍寻家。” “哦,他会养猫吗?” “会,他家有只奶牛猫。” “那就好。” 陆瓒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件事,于是凑到江白榆身边笑着问: “江白榆,你记得我那个朋友吧?就今天跟我一起吃饭的那个,徐蓝飞!” “嗯。” “他订婚了!你猜新娘是谁?” “谁?” “猜一猜。” “……” 于是江白榆真的很认真地想了想,即便他实在不记得自己和陆瓒有什么除了宁渲以外、共同相识的女孩子。 他摇摇头: “猜不到。” “纪寒露,你记得吗?” 江白榆微一挑眉: “那是谁?” “咱们上高中时艺体班的学妹啊,你忘了?那次运动会,她想加你微信,还被我不小心遇上了。我就是那次知道你有个喜欢的人。你是不知道啊,我当时躲在楼梯间那个门后面,又高兴又难过的,那时候的我要是知道你喜欢的人是我,估计得激动得直接打开窗户跳下去。” 陆瓒边笑边说,还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突然放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问: “哎,江白榆,透露一下呗,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江白榆微一挑眉,有样学样: “你猜。” “我是从小学时候你把我从巷子里拉出来之后开始关注你的,你呢?” “比你早一点。” “哦?难不成是我小学开学典礼、自告奋勇上台表演鸭蛋超人变身舞的时候?那时的我确实天真无邪潇洒帅气。” “……再早一点。” “?” 陆瓒睁大眼睛: “再早一点我都没上小学!你居然对年幼的我有那种心思,真真禽兽!!” “……” 江白榆有些无奈: “那时候我也年幼。” “哦,好吧,也是。” 陆瓒点点头,他看着脚下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的青石板小路,听着两侧树梢的蝉鸣,以及江白榆手里行李箱的轮子滚动声,突然就觉得他拥有的时光非常安逸。 他问: “江白榆,这条路还有多远,咱们什么时候能走到头啊?” “……” 江白榆沉默片刻,才低声答: “我们的路没有尽头。” “嗯?” 陆瓒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江白榆,就见他的侧脸被路两边的灯染了薄薄一层光,显得神情很温柔。 也是那时候,江白榆垂眸看向他,微微弯起唇,说了后半句: “脚下的路,还有五分钟。” 陆瓒的表情空白了几秒,随后扬唇笑了: “江星星,你怎么这么会了?” “不会,是真心话。” “不信。” 陆瓒又勾了勾江白榆的手指: “既然还有五分钟,那你给我唱首歌吧?” “好。” 江白榆点点头: “听什么?” 第128章 “咱俩还能听什么啊?老朋友,情书呗。” 于是片刻之后,除了夏夜的蝉鸣和行李箱轮的滚动声,又多了低沉男声哼唱歌曲的调调。 陆瓒曾经在耳机里翻来覆去听了无数次他的星星唱给他的情书,那歌声穿过视频和镜头,总有些失真,结束往往伴着礼堂里杂乱的掌声和欢呼。 但这次的歌声只属于他一个人,它回荡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小路,安逸又美好。 陆瓒和江白榆手牵手走在一起,一边哼歌,一边在夏夜温柔的路灯中,走向了他们的家。 - 江白榆应该是提前和江渐文打了招呼要回家的,因为开门时,陆瓒躲在江白榆身后,就听见江渐文一身“回来啦”的问候,还听见他忙前忙后端盘子的声音,再就是房间里传来的好闻的饭菜香味。 陆瓒赶紧从江白榆身后跳出来,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江叔叔!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自家儿子身后突然蹦出来一个大活人,确实把江渐文吓了一跳。 他手里还端着一盘青椒炒肉,看见陆瓒后,他茫然地同他对视片刻,而后眼睛亮了亮,连忙把手里的盘子放到桌上: “小陆!” “是我!” 陆瓒三两下甩了鞋子,半跑半跳地过去给了江渐文一个大大的熊抱。 也不知道他长高了还是怎样,陆瓒总觉得江渐文似乎没有记忆中那样高大了,抱起来还感觉有点单薄。 陆瓒拍拍他的背,又好好看了他一眼。 江渐文和记忆中相比其实没太大变化,要说的话,就是人看着精神了不少,打扮得也干净了,身上多了很多书生气,除了脸上多了些细纹,他身上几乎找不见时间流逝的痕迹。 江渐文也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陆瓒一眼,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瓒长成大小伙子了!听说你这些年都在国外?过得还好吗?现在算是回来了?打算常住还是就回来看看?” “是都在外面,过得还好,常住,以后就打算在国内发展了,等八月末,我和江白榆一起回北京。” 其实刚才看到这两个人一起回来,江渐文心里就有猜测了,但等真正听“一起”这个词从陆瓒嘴里说出来,他还是会有点不真实感。 从当初陆瓒离开,到现在,已经有八年了。这八年江白榆身边一直没有别的人出现,江渐文知道他在等他。他不怎么介意孩子喜欢的人的性别,这种事情纠结起来也没有意义,他只担心这份等待最后会没有结果,担心两个孩子如何努力都弥补不了他们之间那份差距。 但现在看来,江白榆等到了。 这就够了。 江渐文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比如“祝你们幸福”,但他张张口,最终也没说出口。 他只觉得眼睛有些湿润,一时只会用力点头: “好……” 他捏捏陆瓒的肩膀,又看看江白榆,声音略微有些哽咽: “都好就好,都好就好。” 陆瓒晚上跟徐蓝飞在餐厅吃得饱饱,刚才跟江白榆一路散步回来算是多少消化了一点,现在刚进家门,就又被江渐文推着坐在餐桌边吃下一顿。 江白榆原本想替他解释他晚上吃过了,但陆瓒不想扫了江渐文的兴,所以拉了一下他的手腕,没让他说。 江渐文做的菜也好吃,江家人可能生来就有什么厨艺天赋,即便陆瓒肚子有个八分饱,也没忍住配着啤酒又吃了很多菜下肚。 看得出来江渐文今天很高兴,他喝酒有点上脸,就那样红着脸拉着陆瓒把他买来的啤酒喝了个精光,还跟他说了很多话。有问他在国外的生活,也有问他今后的发展方向,虽然很多年没见,但陆瓒感觉他们两个之间似乎并没有久别重逢的拘谨,聊起天来,还像是多年前一样热络。 后来,等他们真正结束这顿夜宵,已经是凌晨一两点了。 陆瓒摸着撑到快到鼓起来的肚子瘫在江白榆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江白榆给他拿了两片消食片,有些无奈: “吃不下还吃?” “没办法,咱们江家人做菜太好吃了,实在管不住嘴。” 陆瓒把消食片接过当糖嚼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口中那句“咱们江家人”让江白榆不好意思了,他男朋友没再说话,只默默从边上的衣柜找了一套睡衣放在他手边: “去洗澡?” “你先去吧,我歇会儿,撑得站不起来啦。” “给你揉揉?” “不用,歇会儿就行。” 听他这么说,江白榆也没再坚持了,转身进了浴室。 他家前两年换了个大点的房子,有客卧,陆瓒再不用像少年时一样和江白榆挤一张床,现在躺在他房间,也只是因为江白榆房里有单独的浴室,他借来洗个澡,顺便和男朋友腻歪腻歪。 不能和他睡一起了,陆瓒还挺遗憾,但他们时间多的是,也不差这一晚。 浴室里很快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陆瓒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一小块磨砂玻璃借着浴室的灯光,透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虽然什么都干过了,但陆瓒还是立马红了耳尖。 他默默移开了视线,为了阻止自己像个变态似的胡思乱想,也为了消食,他从床上爬了起来,散步似的在房间里逛逛。 江白榆估计也就只有寒暑假的时候会回来住住,因此他房间里的东西并不多,书架上有很多都还是高中时的教辅书,放到现在也没扔。 他房间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架子上几个奖杯,还有一些星系模型。 陆瓒一个个认真看过去,他怕给江白榆碰坏,所以也没敢上手,直到他看到展示架其中一个格子,里面摆着的是几个相框。 陆瓒去过不少朋友的家里,他们的装修风格可能天差地别,但都有一个相同之处,那就是房间里必然会摆着他们童年的写真照片。 陆瓒每次都觉得看朋友们的童年照是件很奇妙的事情,但江白榆房间里从来不会有那些,至于原因……陆瓒自然知道。 所以现在在江白榆房间里看见相框陆瓒还挺意外,他没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是江白榆本科毕业时穿着学士服的照片,这家伙冷着一张脸,站在阳光下面,摆的姿势十分公式。 陆瓒隔着相框与他对视,看着看着就笑了。 后来,他把那张照片摆到一边,又拿起架子上另一张大合照看看。 那看着是一张毕业照,里面的学生都穿着北川一中的校服,陆瓒仔细辨认了几个人,果然都是那一届一班的熟面孔。 陆瓒有些怀念,他抬手用指腹摸了摸相框冰凉的玻璃表面。 他出国的那年还是高二,这张毕业照,他自然没有参与,除了他,里面还少了两个外班的好朋友。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因为江白榆的相框里还夹着两张红底一寸大头照,一张是二班的宁渲,一张是艺体班的方一鸣。 一整张毕业照边上加了两张证件照,看起来还挺滑稽。陆瓒拿着手机翻拍了一张,又开始从毕业照里找熟悉的面孔。 他看见了在边上做怪表情的张乐奇,看见了最后一排憨憨的大聪,看见了笑得很甜的球球,还有无论拍什么照片都必然冷着一张脸的江白榆。 毕业照的画质太模糊,江白榆脸上那两颗小痣都被磨在了像素里,陆瓒垂眼看了他一会儿,片刻后,他突然发现江白榆旁边那个人有点眼熟。 他愣了一下,认真看了一眼,最后有些意外地发现,江白榆旁边那位眼熟的同学是自己没错。 他在里面的p图痕迹实在明显,边缘都是锯齿状,仔细看看,色调也跟其他人不一样。陆瓒认得,自己被p上去的照片好像还是他入学时交上去的证件照。 刚刚他心里还在想,江白榆为什么不找张自己的证件照,让自己跟宁渲和方一鸣排排坐夹进去,现在他知道了,原来是自己的待遇比他俩高一级,自己被p进去了。 陆瓒有些好笑,他把这张照片里的自己圈出来,发到了他们的小群里。 自从上次聚餐之后,他们的小群就被重启,一群幼稚的成年人凑在一起,每天都很热闹。 陆瓒:[图片] 陆瓒:为什么我会被p进去。 宁渲:好问题,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江白榆? 陆瓒:你真的要问吗? 宁渲:? 陆瓒:他在洗澡。 宁渲:告辞。 张乐奇:哇,你居然发现了这张毕业照! 张乐奇: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陆瓒:怎么? 张乐奇:原来你们的爱情那么早就露出了马脚,我居然一直没有发现,真服了,我就像个大傻子。 苏砚:你就是。 方一鸣:你就是。 宁渲:你就是。 张乐奇:? 张乐奇:你被p上去的那个位置是江大学霸自己空出来的,本来摄影师见那空着个人还不乐意,后来是妙姐解释说有个同学不在,给空个位置,这张照片才拍完。 张乐奇:可能是妙姐后来又联系摄影师了吧,总之,等到毕业照发下来,你就在里面了。 张乐奇:我当时还为你俩的友谊感动,还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想到给你空个位置,怀疑我们的兄弟情是否还不够牢固,结果过这么多年才发现,江学霸跟我不在一个赛道,真服了。 宁渲:知道你笨,别丢人了,求你。 张乐奇后来跟了个张牙舞爪的表情包,陆瓒看着,轻笑一声,把手机放到了旁边。 他又用指腹碰了碰照片上的江白榆,才把相框放下。 而后,他微微抬起眼,正准备看看其他照片,目光却在望向下一个相框时顿住了。 他站在架子前,同那张相片对视很久,最后微微皱起眉,伸手拿起了它。 那也是一张眼熟的照片,是森林的夜空下,一只小兔子仰望星空的背影。 陆瓒当然记得它,它帮陆瓒拿到了职业生涯中第一个含金量较高的奖项,也是他事业的转折点。 当然,它还关联着一个对陆瓒有些特别的人,所以,看见它的那一瞬间,陆瓒第一个念头是个熟悉的id,后来,他心里突然有了个模模糊糊的猜测。 想到这,他立马放下相框,冲到卫生间门前,一把拉开了门。 浴室里水雾缭绕,江白榆没想到这家伙会突然闯进来,人愣了一下,而后询问似的冲他微一挑眉。 陆瓒心里正急,也没意识到自己这行为是否有点不合适。 第129章 他只知道,一开门,那股湿润的茉莉花香就混着洗发水沐浴液的味道一起扑了出来,陆瓒有点迷糊,但还记得正事。 他问: “江白榆,我能看你手机吗?” “嗯,在床上。” “看什么都行哦?” “随便。” 得到了男朋友的允许,陆瓒乖乖给他关上门,自己从床上捡起了他的手机。 但在按开锁屏键的时候,陆瓒才发现江白榆手机设了密码。 他没多想,也没问江白榆,只在短暂的停顿后,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下一秒,小锁图形被打开,密码界面消失,手机主界面弹了出来。 陆瓒又转头看了眼浴室的方向,他心里好像被小羽毛轻轻拨弄了一下,有些痒。 虽然说是想看手机,但陆瓒对翻别人的隐私并没有多少兴趣。他有目标,他只在手机app界面里找见了找见了熟悉的社交软件图标,点了进去。 其实,在点进去之前,他就几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但亲眼看见那个熟悉的id出现在江白榆的手机里,他还是会有点出神。 他看见了熟悉的名字,看见了熟悉的私信框,还有熟悉的对话内容,明明只是简简单单几个界面,却勾起了陆瓒不少回忆。 也是那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从他收到的第一条私信“晚安”,到同他作品想要表达的意义共鸣,再到多年来每天不变的问候,其实都是他。 在陆瓒日复一日想念他的时候,其实每天都有收到来自他的晚安。 在陆瓒以为江白榆在自己生命中缺失了八年的时候,其实他有参与他重要的时刻,也挽救过他的迷茫。 只是他不知道。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而后茉莉花香包裹了上来,江白榆俯下身从背后抱住了他,在他侧颈上轻轻落下一吻。 陆瓒转身吻上了他的唇,后来伸手抱住了他。 “江白榆,你怎么那么爱我?” “还差得远。” 江白榆像是哄小朋友似的,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陆瓒的背。 “别,别太爱哥,哥很有压力的。” “我个人行为,自己负责,你别有压力。” 这话把陆瓒逗笑了,他故意压着嗓子,努力凹出气泡音,在江白榆耳边说: “男人,要不是地方不合适,哥一定狠狠把你办了,让你感受感受哥的爱,让哥好好疼疼你。” 江白榆可能忍了一下,但没忍住。 他轻笑一声,摇摇头,拍了一下陆瓒的腰: “别贫,去洗澡。” 陆瓒也不跟江白榆闹了,他乖乖去洗了澡,然后自己回了客卧。 但也不知道是晚上吃太多还是心情太激动的原因,他躺在床上半天也没睡着。 翻来覆去无数次未果后,陆瓒从床头摸出了手机。 他把社交软件逛遍了,但大半夜哪来的人给他发信息,热搜上也是些没营养的无聊新闻,陆瓒这翻翻那翻翻,最终还是点进了他常用的社交平台。 他发布的动态还停留在上次的北川vlog,他把点赞提醒清空,又随便翻翻评论,最终戳进了私信区。 他的私信箱还是每天爆满的状态,有寻常的问候,有关于摄影方面的问题,还有一些没眼看的虎狼之词。 陆瓒随便翻了翻,挑了几个问题回答之后,人也有了些困意。 他刚准备退出软件,离开时随手刷新了一下私信箱,结果好巧不巧,顶上弹出来的新私信里夹了一个熟悉的id,私信内容也是眼熟的一句: “good night” 陆瓒看着有些好笑,他点开输入框,用中文回复一句: “还跟我在这装洋人呢?” 对面停顿片刻,陆瓒几乎能想象到他在屏幕那边弯唇轻笑的模样。 后来,又一条信息出现在了屏幕中。 那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晚安。” 第82章 082/他说 陆瓒在江白榆家里住了两天, 江渐文每天有工作,他在人家家里总打扰着也不是个事, 所以第三天就搬了出去。 但他搬出去也没有回家, 他家什么都不缺,房子更是多的是,陆瓒手里有几套就写了自己的名字,他随便挑了一套, 找人来简单收拾了一下, 就跟江白榆一起搬了进去。 现在江白榆算是在放暑假, 可以陪着陆瓒到处好好玩玩, 他们两个也跑不远, 就在北川附近转了一圈, 顺便还去了一趟照君山。 上次他们一起去照君山还是高中时, 他们是在山顶的日出观景台确认了关系, 所以这个景点对他们两个的意义非同寻常, 再去一次,心情也和少年时不大一样。 八年过去, 照君山景区修了很多新设备, 不知道是年少时的记忆模糊,还是时间真的改变了太多, 陆瓒已经有些不认识这里了。他们曾经一起熬过夜的民宿不见了, 开往山顶观景台的摆渡车也换了一批,这次他们去的时候刚好是旅游旺季,观景台上人很多, 大家都在期待同一场日出。 这次的日出没有年少时那样波澜, 毕竟是夏天,清晨没有临时弥漫的晨雾, 日出浅金色的光芒铺洒在云层之上,像是一层浅金色的薄纱,温柔又美好。 趁着日出的时候,陆瓒还采访了江白榆一个让他疑惑很多年的问题。 他把手握成麦克风的样子举在他唇边: “采访一下,江星星,你当年应该是想要拒绝我的吧?为什么最后又改变主意了?” 清晨,山顶的风很大,江白榆的头发被风带得飘起,发丝扫到了眼睛,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大概是略微思考了一下自己当时的心境,停顿片刻后,他将目光挪向了云海上那一轮初生的太阳: “那天雾很大,我以为看不见日出。” 陆瓒懂他的意思,所以跟着点了点头: “冬日的雾天看不见日出,就像咱们一样,无论怎么等都不会有结果,所以你不想开始,也不想把时间和感情浪费在一件明知道没有结局的事上?” 江白榆没有应声,只点了点头。 但停顿片刻后,他声音低了些,混在风里有些模糊,可陆瓒还是听清了。 他听见江白榆说: “但,最后太阳出来了。” 连漫天浓雾的冬日都能等到日出。 那只要我努力一点,应该也能和你有个结局。 他们两的默契,早已不用说清后半句,陆瓒看着他笑了,伸手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学着年少时江白榆的语气,认真跟他说: “江白榆,在一起一辈子吧。” - 他们两个人,一个在读博士一个自由摄影师,一到假期就有大把空闲。他们去照君山拍了很多的照片发在小群里,惹得那些社畜一个个眼红得不行,纷纷指责他们两个抛弃了朋友,自己偷偷去回忆青春。 陆瓒看他们破防可太快乐了,江白榆看着他在小群里炫耀的那臭屁样子,评价道: “这样容易被打。” “没事,我有小保镖。” “谁?” “一个学天文的帅气博士,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下次给你介绍一下。” “好。” 陆瓒这套房子里有个很大的书桌,他往上面摆了两台电脑,一台给江白榆平时查查资料写写论文,另一台自己修图打游戏用,平时没事他俩就坐一起各干各的事,效率还挺高。 但今天陆瓒修图时总有些心不在焉,他支着脑袋侧头看着江白榆,看看他的半框眼镜,再看看眼镜下高挺的鼻梁。 也不知道是陆瓒的目光存在感太强还是怎样,认真工作的江博士侧目看了他一眼,而后抬手摘了眼镜,倾身过来吻他。 但陆瓒坏心眼可多着呢,他往后躲了一下,没让江白榆亲到,还抬手挡住了他的唇。 他弯起眼睛笑着看他,只说: “哎,我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好。” “你连去哪都不问?万一我把你扛出去卖了你找谁哭?” “卖就卖了。” “行吧。” 陆瓒从桌上拿起手机,自己起身溜出了房间,离开前只留下一句: “我联系一下买家,我养的人类高质量男性,他们得出个好价钱才能带走。” 陆瓒捏着手机去了客厅的阳台,他吹着北川夏日闷热的风,低头在通讯录里划了好一阵,当然不是联系买家,而是在纠结到底要给谁打电话。 他想把江白榆带回家,自然要给家里人先通报一声,纠结来纠结去,他最后还是先打给了陆琢。 陆琢现在应该是休息时间,陆瓒应该没有打扰到她,因为他姐姐接起电话时那声“喂”并没有明显的不耐烦,看样子情况还安全。 陆瓒连忙嘿嘿傻笑: “姐,你忙吗?” “有屁就放,别在那嘿嘿笑浪费人时间。” 好,还是他姐,原汁原味。 第130章 “没什么事,就明天想带个人回家,提前跟你说一声。” “……” 这话说完,对面的陆琢诡异地沉默了一下,问: “谁?” 陆瓒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缓解紧张,故作镇定地说出了三个字: “男朋友。” 他提前预想过陆琢听见这三个字的反应,他可能会挨骂,或者挨揍,这都不是事,反正,只要能把江白榆带回家,怎样他都忍了。 但他唯独没想过的发展是,陆琢在短暂停顿片刻后反问一句: “江白榆?” “?” “你这好几天没回家,我们就知道那小子回来了,这几天一直跟他在一起吧?我跟爸妈就在等着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怎么,现在终于憋不住了?” “……啊?” 陆瓒是真的有点懵。 “啊什么啊,你那点小秘密,以为我们都不知道?” “你们……不生气啊?” “生什么气,你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谈个恋爱我们有什么好说的?” 陆琢语气比之前温柔了些: “你高中那阵,爸妈和我不怎么看好你们,主要是觉得你没长大,你幼稚,你不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们也不想看着你为了一另一个人放弃成长和梦想。但现在你已经长大了,人家也等了你那么多年,我们再阻止,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陆琢对陆瓒总是严厉的,她很少会这样温柔语重心长地同他说话,这让陆瓒一时有点想哭。 但他已经是个大人了,眼泪可不能轻易流。 而且,很快,他就发现了陆琢话里那么一丝不同寻常。 “等等,你们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人家等了你那么多年?” 陆琢就知道他得问这个,但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回家那天,妈让你把房间里那些快递拆了,你拆了吗?” “拆了啊,怎么……他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你们放的?” 陆瓒反应过来了,他有些不可思议。 “当然啊,那些东西也不可能自己长腿跑到你房间吧?” 陆琢有些好笑: “这事,你得谢谢妈。我想想,第一次好像是七年前吧,应该是你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那天妈应该是准备出门跟小姐妹逛街,出门的时候,她看见咱家门口好像站了个人。 “那天还是周一,江白榆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一开始妈以为他不知道你出国了,是来找你的。 “总之当时,他没走,妈也没让司机把车开出去,就在那等着看他想干什么,结果就看那小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咱家门口那个雕像脚边放了个小纸盒,人就走了。 “后来,妈说,他应该知道你走了,站在那也只是因为他准备了生日礼物,想送出去,却又不知道送到哪,也不想贸然打扰我们,就放门口雕像旁边了。要不是恰巧被妈碰上,你男朋友给你准备的十八岁成人礼,可就要被清扫阿姨丢垃圾桶里了。 “妈想过把它寄给你来着,那时候好像试探着问了一下,但你嫌快递麻烦,没要,我们就收你房间里了。后面几年,你生日那天总有北京来的包裹,应该也都是他送的。那小子地址也不写清楚,好几次都差点寄丢,每年都是妈嘱咐了快递公司的人多加留意,那些礼物才能安安全全到咱家。 “还有一件事,虽然说着不太好,但还是得告诉你。这些年,江白榆怎样,爸一直找人关注着。让他认可一个人有多难,你应该知道,但江白榆确实挺优秀,这么多年,为了等你,身边也一直没人。 “我们比谁都希望你能幸福,谁对你好,我们也看得出来。 “陆瓒,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对你这段感情说什么,想带人回家,就大大方方带。还是那句话,你那点小秘密,我们都知道,我们对你的要求,从小到大都很简单。 “傻小子,要幸福,要快乐,要自由。 “姐姐恭喜你,变成优秀的大人了。” 陆瓒眼睛有点看不清了。 他抬头看着天空,努力给自己眼睛扇扇风: “突然那么煽情干嘛,要哭了。” “你就那点出息。” 陆琢笑了,但她的声音似乎也带了些哽咽。 可能为了隐藏这点难得脆弱的情绪,陆琢轻咳两声: “行了,我这还有事,先挂了,你是明天回来是吧?我跟爸妈说一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别浪费我时间。” “等等!” 就在陆琢要挂电话的时候,陆瓒赶紧叫住了她。 陆琢还以为他有什么事,结果等了一会儿,只听他说: “姐,我好爱你啊。”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后来,陆琢的声音有些闷: “闭嘴吧,肉麻死了。” - 挂了陆琢的电话之后,陆瓒很没出息地哭了鼻子,江白榆哄都哄不好的那种。 但眼泪流完,他又自己调节好了,第二天中午,他高高兴兴带着江白榆回了家。 想想还挺激动的,世界上最爱陆瓒的几个人,今天就要要凑到一起去了。 想来,陆瓒带江白榆回国两次家,第一次是他十七岁生日,江白榆送他到家门口,那时候,他们的感情还没办法光明正大告诉所有人。 这次,陆瓒可是堂堂正正把江白榆带回家了,但他没有直接把车开进去,而是停在了门口。 他想牵着江白榆的手,一起走过这方种满花的庭院。 他家的院子这些年也没怎么动过,院子里还是种了整片整片的月季,院子里的玻璃花房也还在,因为定期有人打扫的原因,玻璃花房还是透着阳光看着清澈又亮晶晶,和八年前一个样。 陆瓒牵着江白榆的手,像是年少时那样,带着他沿着小路,推开了玻璃花房的门。 现在还在茉莉的花期,花房里的茉莉花也还盛开,整间屋子都是阳光混着茉莉花香的那种清清淡淡的味道。 陆瓒拉着江白榆跑进来,动作有些大,江白榆被他推到了花房里一个木架边上,差点没站稳。 木架和花叶碰撞,发出一道沙沙的轻响,江白榆怕陆瓒摔倒,抬手扶住了他的腰。 “怎么?” 那时阳光正好,正午的光透过透亮的玻璃落在江白榆浅色的眸子里,惹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没怎么,就是想跟你怀念一下少年,你还记不记得,这个戒指是你什么时候送我的?” 陆瓒给他看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江白榆看看戒指,又看看他: “当然。” “嗯,就在我十七岁生日,在这间玻璃花房。” 陆瓒点点头: “今天虽然不是我生日,也不是你生日,但也算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既然咱们回来了,那每一步都要到位,比如……” 陆瓒从背后变魔术似的摸出一个绒面小盒子,但也不知是他太紧张还是什么原因,他捧着小盒子的手都有点抖。 为了掩饰自己这有点丢人的失态,陆瓒轻咳两声,对着江白榆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枚跟陆瓒手上差不多的白金戒圈,戒面上也是镂空花纹,不同的是,陆瓒那枚刻着他的名字,这枚则刻着江白榆。 “我找人仿着设计的,这戒指百分之八十多是我自己做的,剩下百分之十几……我手笨,实在弄不好,就求助了雕工好的老师傅。不瞒你说,你手里这枚是我做的第三版,希望你别嫌弃。” 陆瓒越说越心虚,越说声音越小: “我以前答应过你,先让你戴着易拉罐环,以后再给你换个好的。我这个人从来不画大饼,现在虽然晚了点,但也……也还算吧。” “……” 江白榆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落在陆瓒脸上,看得陆瓒有点不好意思,许久,他的视线才垂落向陆瓒手里小盒子里的那枚戒指。 他微微抿起唇,把戒指从盒子里拿了出来,仔细看看,内圈果然也刻着字。 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陆瓒”“江白榆” 陆瓒注意到他在看内圈的刻字,人更紧张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左手的戒指摘下来,也放在江白榆手心里: “当年你送我戒指的时候,只在内圈刻了我的名字,前几天我把你的名字也加上了,就是我的字有点丑,刻得也不怎么好……” 闻言,江白榆垂眸看向陆瓒那枚戒指。 果然,在工工整整的“陆瓒”二字旁边,多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江白榆”。 他那时为什么没有刻自己的名字呢。 好像还是因为心里从未变过的那点自卑,觉得自己不配,所以,他的名字也不该和他出现在一起。 但有人一直觉得他配,他从始至终都认为他是全世界最好,他会很坚定地在戒指上、那个他曾经不敢妄想的位置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他的名字。 江白榆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爱”说过太多遍,别的他又不太会说,所以最后,他只是垂眸牵起陆瓒的手,把那枚戒指重新戴上了他的无名指。 “陆瓒,谢谢你。” 陆瓒在他生命中出现,就像一份他从来不敢妄想的礼物,他给他带来了太多太多,让江白榆原本贫瘠单薄的生命一点一点变得厚重。 “说什么谢啊。” 陆瓒身后是玻璃花房的阳光,他弯唇冲江白榆笑了一下: “你应该说爱我。” 说着,他也拉起江白榆的手,像婚礼交换戒指一样,在玻璃花房的茉莉花丛间,把那枚晚来了八年的戒指戴在了江白榆手指上。 “你说,我们这算私自结了个婚吗?” 第131章 陆瓒牵着他的手,认认真真告诉他: “江白榆,我愿意,只要是你,我什么时候都愿意。” 江白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眼圈有点红,只点点头,把陆瓒拥进了怀中。 不过,大概是他们在玻璃花房实在耽搁了太久,很快,陆瓒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后,江白榆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女声,大概是在催促他们快点回去。 陆瓒胡乱答应着,小跑着推开了玻璃花房的门。 江白榆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跑到阳光下,眸里一片温柔。 他微微弯起唇,正准备抬步跟上去,可离开前,他的目光突然被某处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他微一挑眉,只是还没等看清,刚才跑走的人就又折返了回来。 陆瓒大概是跑出去才发现自己落下了男朋友,他慌里慌张又跑回来,一把拉住了江白榆的手,和他一起冲进了北川盛夏的阳光下。 闷热的风和茉莉花的淡淡香味间,陆瓒像年少时一样笑着回头看他: “江星星,快走啦!!” - 故事的开始,是小王子为了他的小男孩,在城堡的玻璃花房里亲手种满了茉莉花。他会在盛夏的正午躺在躺椅上,闻着满屋子茉莉花的香味,问那一朵朵不懂事的小白花,我什么时候才能认识他。 后来,小王子终于如愿以偿站在了男孩身边,可男孩却为了让他变成更好的自己,主动放了手。 再后来,小王子背上自己的小包去旅行,他看了很多美好的风景,也认识了很多不同的人,他成为了更好的自己,但他心里还是只有那么一座玻璃花房。 他不会为任何人流连,因为他在年少时就看过世界上最好的星星。 故事的最后,像无数个童话的结局那样,小王子和他爱的人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他的玻璃花房里,纯白的茉莉花在阳光下,开了很多很多年。 - 阳光下,花叶间,一张略微有些失色的照片被人用夹子夹在枝叶间连接的细线上,偶尔风吹过,相片晃晃悠悠,满身都是茉莉花的清浅香气。 阳光穿过玻璃屋顶,透过掩映的枝叶,洒在相片上,斑驳一片。 相片里,十八岁的江白榆含着纯白色的茉莉花,他站在花丛间,抬眸看向玻璃外盛夏的光。 八年前,陆瓒拖着行李箱,在临走前最后来了这间玻璃花房,在这里留下了自己最后一点念想。 后来,行李箱的声音远去,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又一年盛夏,少年牵着自己爱的人重新来到了这里。 而今,玻璃花房外的笑声远去,半开的窗户中有风穿过,相片在风中晃晃悠悠,露出了背面一行黑色水笔的笔迹 我会爱很久 即便…… 后面的字被水洇湿又干透,沾着草屑和泥土,模糊的字迹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看不清写下的字样。 …… 即便, 白榆不知道。 【正文完】 第83章 番外 / 白榆知道 周末, 江白榆有点事出去了,陆瓒一个人窝在家里修图, 反正没事, 他就顺手开了一会儿直播。 回国后,他已经很久没开过直播了,他的私信和评论里的小姑娘们天天都在抱怨已经太久没见过活的francis,知道的是他在划水,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博主已经英年早逝。 所以, 突然空降的直播, 令他的粉丝们格外疯狂。 “下周回北京, 我的新工作室在那里。下一个旅行地点……还没定, 你们想让我去哪?” “想看中国的海……可以考虑。” “珠穆朗玛峰?西藏吗?西藏暂时不行。为什么?你们确定想知道原因吗?” “好吧, 是因为我男朋友想去, 但他很忙, 我得等他有空, 和他一起去。” “alex?不不不,不是他, 求求你们不要重复这个乌龙好吗?alex有女朋友了, 我昨天刚和他打过视频通话。” “戒指?这你们都能看见?好吧,我承认, 这是男朋友送的。” “ok, 海,沙漠,雪山, 还有没有其他意见?” 陆瓒眯着眼睛努力看评论区里飞速飘过的字样, 尽力从里面挑拣有效信息。 这实在是个技术活,过了一会儿, 陆瓒长叹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也是那时,他听见房间外面传来了开密码锁的声音。 陆瓒顺手把直播的音频关掉,他想看看江白榆,可自己又不愿挪动,只能躺在椅背上伸长脖子瞅男朋友。 “江白榆!!” 等听着人进门了,陆瓒使出了呼唤大法。 “在。” 江白榆的声音从玄关处传来。 “你今天还有事吗?我妈叫咱晚上回去吃饭,你有空吗?” “有。” 自从上次陆瓒带江白榆回家之后,江白榆就好像变成了他家的亲儿子。 许知礼喜欢他喜欢得不行,吃饭都要挨着他坐,还一个劲给他夹菜,陆瓒都没享受过这个待遇!!不仅如此,他姐姐也对江白榆和颜悦色,他爸三句话里两句话都在夸他,陆瓒坐在饭桌上日常被忽略,他总感觉,有江白榆在,自己就像是个捡来的小野人。 也是从那之后,他爸妈三天两头就要叫他俩回家吃饭,话里话外那意思,好像他们只邀请了江白榆,陆瓒则是沾了江白榆的光顺便被捎上的挂件似的。 “那咱们晚点一起回家。” 江白榆走到了房间门口,陆瓒躺在椅背上看他,边说。 “好。” “对了,我准备买回北京的机票了,下周末的票行吗?” “不用,我买。” “也行。” 陆瓒没多纠结这个,他望向天花板,眨眨眼,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江星星,咱们这次回北川好像去了不少值得纪念的地方,但你发现了吗,咱们还没去过以前你家附近那条小巷子!那一片街道,和那栋楼都还在吗?” “都在。” 江白榆过去拉住他的手指: “想回去看看?” 江白榆这人好像有什么贴贴瘾,看见他就想贴一贴,从高中时候就喜欢拉他的手,这小习惯到现在也一直没变过。 陆瓒很喜欢他这样,他勾住他的手,点点头: “嗯,想再坐坐咱俩的公交车。” “好,一会儿回家前去。” 江白榆对陆瓒向来纵容,无论他提多天马行空的要求,他都能帮他实现。 陆瓒总觉得自己待在江白榆身边,就像个被家长无限度宠爱的小孩。 陆瓒冲江白榆笑了笑,随后,他看着江白榆俯下身像是想吻他,也没多想,直接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但就在两人即将亲上的前一秒,陆瓒生锈的脑瓜缓缓转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东西,于是立马推开江白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飞快坐起身,坐姿无比端庄。 “?” 人还没亲到就突然被推开,江白榆有点茫然,又有点委屈。 他看看陆瓒,又顺着他的视线看看他的电脑屏幕,然后…… 然后他就看见电脑边角一个被缩小的页面里疯狂刷过的粉色爱心,浓度大到无法忽视。 “……在直播?” 江白榆微一挑眉。 陆瓒痛苦地闭了闭眼: “是的,我给忘了。” 不过还好,还好他有先见之明,提前关了麦克风。 这是陆瓒唯一的心理安慰了,他坐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再就像是准备赴死一般,深吸一口气,拉近椅子,重新打开了直播音频。 他假装看不见评论区里刷过的字,故作正经皱眉道: “抱歉各位,我这里还有些事需要处理,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我们下次再见。” 评论区里刷过的虎狼之词,他多看一眼都觉得脸红。所以他瞄都没有瞄一眼,直接推出了直播,把疯狂留给观众,痛苦留给自己。 当了这么多年博主,老脸都要丢尽啦。 陆瓒一点不怀疑,最多一小时,他刚才的直播录屏就会被各路粉丝剪辑成古怪视频出现在他私信箱或者邮箱里,从今往后,他每一次直播,都必然离不开情感问题。 陆瓒好痛苦,后来,一直等他跟着江白榆换了衣服出了门,等江白榆把车停在北川一中门口,他都还沉浸在伤痛中无法自拔。 直到江白榆帮他按开了安全带,他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到家了?” “……不是想坐公交车?” “哦,对对,忘了。” 陆瓒看看窗外陌生又熟悉的街道,这才想起来他之前跟江神灯许的小愿望。 现在已经八月下旬了,按理说应该还没到正式开学时间,但北川一中向来会提前开始补课,现在往校园里望一眼,篮球场上还都是打球的少年,林荫道也有不少穿着校服的女孩走在一起,看着好令人怀念。 “果然啊,没有人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年轻。” 刚才的痛苦被陆瓒抛到了脑后,他摇摇头,这样感慨一句。 第132章 说着,他看见十七路公交车从路边驶来,缓缓停靠在公交站牌旁,便立马结束感慨模式,拉着江白榆就要往车上冲: “快快,得赶紧赶这班,一会儿学生放学了人超多,咱不跟他们挤!!” 十七路公交车主要就是服务沿路那些学生,现在还是暑假,大部分学校都没开学,开学了的也还没到放学时间,公交车上没几个人,江白榆和陆瓒年少时常坐的位置也是空的。 陆瓒和第一次坐公交车时一样,没有公交卡,也没弄出行码,摸遍全身上下,甚至连上高中时都不如了,因为这次他身上连一毛钱现金都没有。最后还是江白榆有先见之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准备好的零钱给他付了车票,才不至于让自家男朋友坐霸王车。 陆瓒有些不好意思,他顶着车上大爷大妈的视线,跟喜欢的人坐在了一起。 他们还和年少时一样,一起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一起听喜欢的歌手的歌,又一起在车站下了车。 后来,他们从车站边那条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变的小巷子外拐了进去,在没有人的角落里接吻,又肩并肩穿过大街小巷,路过下象棋的大爷和遛狗的大妈,路过搬了家再也没开的馒头店,最终走到了他熟悉的那栋筒子楼下。 这么多年过去,陆瓒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快忘记这片街区里七拐八绕的小路怎么走了,但等真正走进去,才发现记忆从来没变过。 巷子里吵闹的大爷大娘没变,他给江白榆买过粥的粥饼铺子也没变,小巷里阴凉潮湿的味道没变,筒子楼的热闹也没变。 再站到楼下,陆瓒心里的感觉还是和当初一个样子,筒子楼还是很热闹,几家人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满是人间的烟火气。 陆瓒仰头看着江白榆以前住过的位置,还略微有点怀念,直到江白榆轻轻牵了一下他的手,温声问他: “要上去看看吗?” “嗯?” 陆瓒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 “你还有钥匙?” “有。” 江白榆应道。 这里这套房子虽然不大,甚至称得上又破又旧,但这是他父母一起生活过的地方,曾经也短暂地幸福过,所以江渐文始终没舍得卖,就算搬了出去,他们父子俩也各拿了一把钥匙,过段时间就会回来看看。 既然能上去,陆瓒肯定是要回去看看的。 现在正是下午,楼道里的灯还没开,所以陆瓒也无从得知当年那颗坏掉的灯泡,如今到底有没有被修好。 但他知道的是,无论那颗灯泡还亮不亮,江白榆上楼梯的时候,都一定会牵住他的手。 他们一起穿过会回荡脚步声的楼梯间,一起站到了那扇熟悉又陌生的门前,随着钥匙碰撞时清脆的响声,那间填满回忆的屋子也重新展开在了陆瓒眼前。 这个家已经很久没人住了,但陆瓒看不见一点灰尘,屋子里的东西也被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经常有人回来打扫。 陆瓒在里面看见了当年那个老旧的电视机,看见了他们一起吃过饭的桌子,看见了他和江白榆一起坐过的沙发,还有房间角落里堆的那些陈年报纸和杂物。 时隔多年再次站在这里,陆瓒走进去还下意识想换鞋,后来江白榆让他直接进去,他才意识到,现在已经不需要注意这些了。 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少年。 最后,他推开了江白榆房间的门,走进去看了一眼。 房间里的摆设和他记忆中没太多差别,毕竟江白榆搬家时也没带走太多东西。 陆瓒看着这间房间,多少有点怀念,他坐了坐江白榆的床,又试了一下他的书桌,最后,他往后退了几步,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了房间窗外的阳光与茂密枝叶。 回忆和房间带不走,但照片可以。 陆瓒想把这一刻的怀念定格在屏幕里,但可能是他自己没拿稳,就在他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手机从他指尖滑落,“啪叽”一声摔在了地上,还滚了几圈,一阵叮呤咣啷之后,陆瓒眼睁睁看着它滚到了床底下。 房间外,江白榆在打电话,听见响动,他敲了两下门,推门进来看了一眼: “怎么?” “没怎么,手机掉了,你忙你的。” 陆瓒摆摆手。 江白榆确认他没事,也没再说什么,只点点头,给他带上了房间门。 确认他关了门看不见之后,陆瓒把自己的小包往后边一甩,十分没有形象地趴到了地上,开始寻找他掉落床底的手机。 房间里采光原本就不好,陆瓒趴在那,也看不太清床底下有什么,第一眼只见有个有点反光的方块躺在角落里。 他以为那是自己的手机,于是努力伸长手去摸,等到好不容易把那玩意捞出来,他发现这确实是个手机没错,但不是他的。 他把这部旧手机放到一边,重新在另一个角落找见了自己遗失两分钟的手机。他随便检查了一下,发现没有大的伤痕,也就没多在意。可就在他刚准备站起来时,他的余光又瞥见了那个被他随手放在一边的旧手机。 他重新把那个旧手机捡起来,随手擦擦它身上的灰,感觉这玩意好像越看越眼熟。 陆瓒左看看右看看,直到远古的记忆被唤醒,他突然意识到: 这不是他上高中时丢的那部手机吗? 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陆瓒丢了手机也懒得去找,就这样被迫丢掉了电话号码,还有跟随他多年的微信号。 原本他都把这事忘了,却没想到这玩意有天会出现在江白榆的床底下,还恰好被他见到。 陆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正巧他包里背了充电宝,他抽了张纸巾随便把手机擦擦,给它连上了充电线。 偶然捡回了曾经用过的旧手机,等待它充电开机、再翻看自己曾经在手机里留下的痕迹时,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尤其这部手机还跟陆瓒一起,见证了他许多年少时光。 陆瓒在相册里翻到了以前偷拍的上课偷偷睡觉的张乐奇,看见了在自己和江白榆的合照,看见了他们在高铁里拍的沿路风景,看见了南江的街景,还有雨中那场没进去的音乐节。 陆瓒一张张翻着,最终,他点进了自己许久没用的那个微信账号里。 太久没用的微信账号验证起来实在麻烦,陆瓒原本想放弃,但想想自己留在这个账号里的东西,不看一眼又觉得可惜。 好在最后他还是弄好了,点进去的那一瞬间,尘封多年的信息一股脑冲他涌来,一眼望去,全都是消息提醒的小红点。 消息列表里都是一些节假日的群发信息,没什么有意思的,倒是他朋友圈的红点数字多得吓人,足足有几百条。 陆瓒一开始以为这是什么bug,但点进去才发现,并不是。 因为真的有人在他弃用这个账号之后,给他每条动态都点了赞。 陆瓒原本就是个很爱分享生活的人,账号里的朋友圈动态攒了好几年,挨个看下来需要不少时间。 那些动态里,有他分享的美食,有他分享的趣事,还有一些偶然遇见的小美好,但更多的,则是他当年很爱记录的星空数字。 陆瓒一条一条翻过去,后来,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滑动屏幕的手蓦地顿住,人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大概是短暂地出了会儿神,直到房间门再次被敲响,二十五岁的江白榆打完了电话,推开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陆瓒抬起眼,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略微有些复杂。 但片刻后,他就收起那些情绪,扬唇冲他笑了一下: “这真是没怎么变,好怀念我们睡一张床的日子。” “现在不是?” “哎,不一样。” 江白榆看他那故作深沉的模样,没忍住轻笑一声,问: “想多留一会儿?” “不留了,看一眼,留个念想得了,人又不能总怀念过去。” “嗯,那就走。” “可咱的车还在北川一中哎。” “那就坐公交回去。” “行,咱今天过公交瘾来了。对了,江星星,一会儿路过小市场,你给我买袋爆米花吃吧,我刚看见那个老爷爷卖的米花好像很好吃。” “好,但爆米花吃饱了,晚餐怎么办?” “没关系,反正你现在是我妈的亲儿子,她只会给你夹菜,才不管我死活。” “那抱歉了。” 房间门“咔哒”一声合上,把两人的闲聊关在了外面,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一直不歇的蝉鸣,还有穿过枝叶洒在桌面和地面的光。 被人擦干净机身放在书桌上的旧手机还亮着屏,屏幕里停留着少年多年前分享的心事: [我喜欢星星。] 这条朋友圈曾经是仅自己可见,后来陆瓒加到了想加的人,它的权限就从“仅自己”,变成了“仅他”。 陆瓒曾经以为,这条文案永远都不会被人理会。 但此时,简短文案下方躺着一个孤零零的点赞,以及一条同样孤单的评论: [我喜欢星星。] [白榆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