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戾权臣撑腰,嫡女重生虐哭全家》 第1章 做戏 泰和六年,初冬。 鹅毛白雪纷纷扬扬落在官道上,被马蹄践踏着与污泥和鲜血混在一起。 荣仪贞策马赶来,看见的就是整个侯府三十二条性命惨死在烂泥之中。 她喉头腥甜,从马上坠下。 荣府的随从们拧着她的胳膊,将她拖行到荣家长子荣镜明的马前下跪。 “荣仪贞?侯府表小姐?” 荣镜明下马,嗤笑一声后,狠狠一马鞭抽在荣仪贞脸上。 “你娘亲是侯府嫡出小姐能怎么样?” “我娘亲是侯府被逐出族谱的庶出小姐又怎么样?” “我们兄妹和母亲就算只做父亲的外室,也照样把你们打败了。” 带着马臭味道的鞭子,在荣仪贞白瓷般的脸上抽裂开一道伤口。 撕心裂肺的痛,仿佛整张脸都被劈成了两半。 皮肉绽开,温热、新鲜…… 雪花落在伤口上,即刻消融。 比之更疼的,是荣仪贞的心。 母亲去世,小妹病死,如今连疼爱她的外祖一家都惨死在流放的路上。 阴沉的天空压在头顶,像一床湿透了的被子。 官道两旁的山上被雪覆上一层银装。 天地很大,上下白茫茫一片,可惜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也再没有她一个亲人。 头皮一阵撕扯的疼痛,随从扯着荣仪贞的头发让她被迫仰起头。 荣镜明表情得意又狰狞: “好好看看你一直引以为傲的侯府,最后落得什么下场吧。” “荣仪贞,早就和你说过,凡是和我们母子三人作对的都要死。” 他说完,一个眼神,便有人会意,走到荣仪贞身后。 那人扯住她的两臂向后掰的同时,一脚狠狠踹在荣仪贞的肩胛骨上。 ‘咔嚓’一声。 两臂被生生掰断。 她痛得眼前一黑,想要呜咽出声,又狠狠咽了回去。 这是她仅剩的尊严了。 雪越下越大。 荣镜明和妹妹荣仪珠命人在官道旁搭了个棚子。 兄妹俩坐在一起,喝着下人奉上的热茶,打赌如何能让荣仪贞喊出声来。 两人笑看着她在雪地里,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直到天快黑下来,荣仪珠才走到荣仪贞面前。 “二姐姐,你真是能忍啊。” “可惜,你那个小妹就没有你那么能忍。我杀她的时候,她哭着说疼,喊着让姐姐救她,声音大得我耳朵都痛。” 荣仪贞瞪大了眼睛。 她满脸血肉模糊,只剩一双干净的眼睛目眦欲裂,眼泪奔涌而出。 “荣仪珠!” 一整天的酷刑,没能让荣仪贞发出一声。 但是此时,她痛哭出声。 凄厉的哭嚎在山谷中回响,犹如鬼魅。 “畜生!”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二姐姐想报仇?” 山风一吹,荣仪珠慵懒拢紧白狐裘大氅,头上的八宝攒珠钗在火把旁闪烁华光。 她笑了笑,红唇轻启:“下辈子吧。” 荣仪贞被扔下山崖,摔断双腿,痛不欲生地躺在崖底。 大雪渐渐停了下来,四周一片静谧。 圆月从云层中冒出。 荣仪贞狠狠咬着下唇,忍痛看向那轮月光。 她已经死了五十年了。 自从五十年前,被荣家兄妹丢下山崖,疼了整整一夜才咽气之后,她的魂魄便开始四处飘荡。 每个月月圆,都会被一股力量强拉来这里,把死前的所有事情经历一遍。 这一次,刚好是她经历的第六百次。 只需再痛一夜,她便又能重新飘回京城。 可是…… 好痛…… 快要忍不住了。 荣仪贞缓缓闭眼,死死抿住唇抵抗那几乎让她疯狂的痛意。 再睁眼时,却是天光大亮。 “这些人好像是冲着小姐来的,您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前面的客栈里有昭平侯府的人,小姐先走,我们和表少爷断后!” 刀剑相碰的铮鸣声中,荣仪贞的两个丫鬟紫电和青霜拿着武器匆忙要下马车。 荣仪贞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们的马车被黑衣人围住,表兄已经下了车,正提剑和人动手。 这一幕太熟悉了。 是表兄护送她回荣家准备及笄礼那天。 他们在半路遇到了刺客截杀。 她驾车先走,人还没到驿站,就遇到了第二波截杀。 她九死一生逃走,躲在外城树林里,直到两天后见到找来的侯府中人,才敢现身回家。 再次回到荣家时,从外室扶正的继母郑秋华抱着她哭着嚷嚷心疼。 又是请御医,又是找相熟的官眷要秘方。 几乎让整个京城都知道,荣家的二姑娘荣仪贞在外遇到歹徒,两夜没能归家,只怕已经失了贞洁。 自那之后,她本就被继母毁得差不多的闺誉更是荡然无存。 她被所有人瞧不起。 那如今这是? 荣仪贞低头,看着自己完好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滑嫩无伤的脸颊。 她重生了。 不待人反应,紫电用剑鞘做鞭,在马后抽了一下。 嘶鸣声中,马蹄高高扬起,马车一骑绝尘飞奔出去。 身后的刀剑声越来越远。 荣仪贞紧紧攥住缰绳,抵抗灵魂深处还未来得及消散的痛意。 这一次,她要保护好自己。 “驾!” 马车调转,在岔路上往城外驶去。 早已经埋伏好的杀手紧随其后。 她索性把心一横,用尽全力右手猛地一扯缰绳。 整辆马车在小路上横过来,朱轮撞在石头上,侧翻在地。 她摔出马车,滚了一圈后赶忙起身,捡起石头,对着侧下方土路上那架顶华贵的马车扔了下去。 ‘嗵’的一声。 赶车的护卫一惊,勒紧缰绳,赶忙回头:“主子,您怎么样?” 而荣仪贞,抓住这个时候,三步并作两步,直接爬上车,挤了进去。 护卫高声:“有刺客!” “不是不是!”进了马车,荣仪贞心底安定。 她蹲在角落,苍白着一张小脸,可怜兮兮仰起头,双眸中都是水光。 “我是青石巷荣家的二小姐,和家人走散了,你救救我,我好害怕。” 她颤着肩膀扬头,看向正对面端坐着的男人。 这人穿着一身青蓝绣金的圆领袍,用展开的折扇挡着脸,听见荣仪贞的哀求,才将折扇拿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荣仪贞一顿。 这人,居然是叶濯。 如今京中人人喊打,言他诬陷忠良,是结党营私、危害朝廷的大奸臣。 她记得,前世这人在泰和五年成了内阁首辅,权倾朝野。 收服司礼监秉笔太监,把持锦衣卫,将反对他的人逐一收进诏狱。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笼罩在对叶濯的恐惧之下。 荣仪贞松了口气,幸好现在是泰和四年。 按照时间算,叶濯应该才接手景王谋逆案,是都察院正二品左都御史。 还没入内阁,也没变成后来的杀神。 ‘啪’的一声,折扇收起。 叶濯对着如受惊小鹿般可怜的荣仪贞笑了一声。 冰冷的棕竹扇骨抵上荣仪贞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好似要细细观赏她双眸含泪的惨样。 “荣二小姐。”他声音低沉又戏谑,“你做戏求人的时候,是不是先把手里偷拿的武器藏好?” 第2章 没小时候可爱 荣仪贞袖子里,紧紧攥着的簪剑竟被人识破。 她没问人是怎么看出来的,也不再做戏,眼里的泪光一时没收回去,但眼神瞬间凉薄如铁。 紧跟着,又听人问了一句:“腕上的虎头金镯样子稀罕,是戈勒货?” 荣仪贞眸中寒凉更甚。 十二年前,北边戈勒与我云朝交好,两边互市密切。 而如今,已经是水火不容的仇敌。 泰和初年,叶濯还以通敌卖国的罪名,洗刷了一批先帝朝的老臣,如今也想把这口锅扣在她的头上? 荣仪贞不动声色地举起手腕,展示着镯子解释: “幼时我随舅母回她北边娘家探亲,在戈勒互市上一个友人送的礼物。叶大人喜欢?” 叶濯抿了抿唇角,又问: “昭平侯府是京中富户,听说你在侯府很是得宠,应该不缺衣裳首饰。为什么还带着这种粗糙的金镯,送这虎头镯的人,对你很重要?” “这是我的事。” 他处处引诱她承认和戈勒人交好,说不准想扣她一项叛国罪。 荣仪贞不肯再说了。 叶濯也没急,淡笑了一声,折扇打开,对着立在外面用都察院腰牌和刺客对峙的护卫说: “牵机,送客。” “等一下!”荣仪贞深吸口气,“我说就是了。” “送我这虎头镯的人……” 她身体动了动,声音越说越小,叶濯侧耳俯身去听。 荣仪贞出其不意,抬袖带风。 她双膝跪地,仰头将开了刃的簪剑抵在叶濯的喉咙处。 两人一坐一跪。 叶濯在上,荣仪贞在下。 但她的狠绝却丝毫不落下风。 “救我一次,算我欠御史大人一个人情,他日必报。” “将我赶下去,一条贱命,恐怕还要叶大人陪我一起去黄泉路。” 毫不掩饰的威胁。 叶濯却丝毫不在意自己被簪剑抵住喉咙。 他甚至微微仰头,将整个脖颈都展示给荣仪贞。 随即笑问:“荣二小姐,你一直都这么求人?” “送我这镯子的人告诉过我,想要的东西是求不来的,除非我自己争取。” 她挑眉凝视:“我没有别的办法,带我走,或者和我一起死,御史大人,您选一个吧?” 叶濯眸中笑意更深了。 他看向荣仪贞。 此时,荣仪贞眼中的泪已经收了回去,眸子依旧亮亮的,像被大雨洗刷过的澄净天空。 被阳光晒热了的脸颊红扑扑的,微微沾了些灰,很是可怜。 偏她那一双澄净的眼中都是警惕和不驯。 如一头行至穷路,却倔强着不服输的小兽。 啧啧啧。 十二年不见,当年那个白胖小哭包,如今都这么凶了? 叶濯刚要说话。 也许是荣仪贞以为他要拒绝,握着簪剑的手更警惕了。 手腕微晃,一缕脂粉香气从她的袖口溢出。 叶濯鼻尖动了动,要张口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半晌,他才将眼睛瞥向别处,语调依旧是那般轻挑讥诮: “和美人一起赴黄泉,也不错,嘶……” 荣仪贞没说话,手上使力,簪剑划破叶濯的肌肤。 她又靠近了些,袖口萦绕的脂粉香味更浓郁了。 叶濯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簪剑划破肌肤的程度更深,直接见了血红。 荣仪贞眯眼威胁:“御史大人抬爱,我的确是美人,也希望你,的确是想和我一起死。” 张牙舞爪的,语气却难掩焦急。 生死一线间,荣仪贞声音发颤,真情实感的红了眼眶,又努力将那股泪意强压下去。 叶濯的神色这才认真些。 他用折扇轻敲了敲荣仪贞的手臂,埋怨:“哭什么?真是没有小时候半分可爱。” “你知道我小时候?” 叶濯回复给她同样的话:“这是我的事。” 随即才吩咐:“牵机,驾车,听荣二小姐指路。” 叶濯的马车顺着荣仪贞的指引,一路找到她的表兄——昭平侯府世子郑宴川。 马车轿帘打起时,郑宴川刚好结果了最后一个黑衣人。 一刀断喉,鲜血喷涌而出。 如此血腥的场面,牵机早预感荣仪贞这样的官家贵女会尖叫出声。 他提了一口气准备捂住耳朵,就听见马车内传来一声娇俏的女音: “表兄,我在这儿呢。” 郑宴川收刀看向她:“湉湉?” 荣仪贞收起簪剑,压低声音对叶濯说: “我叫荣仪贞,我舅舅是昭平侯,父亲是五品户部郎中荣淮。欠大人一个人情,他日一定报答。” 她语速很快,几乎是抢着说的。 想用好处堵住叶濯的嘴。 言外之意,反正都已经被威胁了,现在追究她的罪过,只怕还要得罪昭平侯。 不如就此卖个人情。 叶濯心里暗笑。 昭平侯兴许还有点用处。 至于她爹,那个户部…… 户部郎中荣淮? 叶濯不屑地蹙眉。 芝麻大的小官。 京城里,墙头一块砖扔下去,砸死十个人,有六个皇亲,四个三品官眷。 正五品户部郎中? 算个什么东西。 转念一想,叶濯又抬头朝荣仪贞看过去,果然瞧见了人脸上的揶揄。 她故意把荣淮和昭平侯放在一起说,为的就是看见他这副不把五品小官放在眼里的样子。 她为此……高兴? 呵。 叶濯无奈收起折扇。 也不知荣淮如何得罪了自家女儿,竟被她抓住一切时机贬损。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从前那个粉粉嫩嫩,一哭还会冒鼻涕泡的小丫头,如今又凶又记仇。 像戈勒草原上长大的雏鹰,如今羽翼渐丰,已经能击破长空了。 叶濯思考间,荣仪贞下车走到郑宴川身边。 兄妹俩一起站在马车下给叶濯道谢。 却见人一句话不说,用眼神命护卫拉下轿帘,不羁的语调从车内发出,传到两人的耳朵里有些发闷。 “牵机,走吧。” …… 听说两人遇到刺客,侯府特地派人,把就快要到荣家的荣仪贞又接了回去。 路上。 已过晌午,阳光退去,四周开始有了冷意。 荣仪贞在马车上简单整理衣裙,加了件碧青彩绣披风后,才听上车的郑宴川问: “湉湉,今天那个叶濯,他没欺负你吧?” 第3章 她是小团子 荣仪贞仔细打量眼前的表兄。 昭平侯府以军功封侯,后代子女到了一定年纪,全都会去军中历练一番。 如今的郑宴川,刚刚二十岁,是军中翘楚,正是少年豪情,鲜衣怒马的时候。 想起前世他双臂被人砍下,满身是血的样子。 为了不向敌人屈下双膝,郑宴川以红缨枪拄地,直插进胸口,站着死去。 荣仪贞的心就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的痛。 为了不让表兄看出异样,她摇了摇头,拼命压制住酸涩泪意。 “他没欺负我,外祖父生前不是还夸奖过叶濯的策论?说他年少有为,心系民生,是位端方的君子。” 郑宴川仔细观察荣仪贞,见她不像是在撒谎,一颗心这才放下。 今日打得畅快,他难掩兴奋,倚靠在车上,说: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人都是会变的。” “叶濯弄权,将都察院变成他的一言堂。” “连景王那样的贤王都能被他扣上谋反的罪名,他要是个好人,只怕整个京城就没有坏人了。” “湉湉,这次情况危急就算了。以后你看见他,一定要绕着走。” 荣仪贞缓缓点头,问:“对了,表兄?我小时候认识叶濯吗?” 郑宴川摇头:“叶濯是安禾大长公主驸马家的远亲,父母双亡后才投奔公主府,幼时不在京中,入仕前都没在任何场合露过面。” “你不可能认识他。” 荣仪贞歪头:“可是,他说我没有小时候可爱。” 郑宴川面有疑惑,略一思索,随即了然笑说: “你小时候是京城有名的小胖子。不大一点儿,粉白粉白的,头发又多又碎,扎两个小揪揪,像古画里手抱锦鲤的童子图,确实可爱。” “带你去春宴上,这个姨姨抱抱,那个姐姐捏捏,谁都知道你可爱。” “安禾大长公主那时想要个女儿,还特地请姑姑带你去府上做客,就为多看看你,沾沾福气。” “想来叶濯是听大长公主说的吧。” …… 叶府。 护卫鹤顶从暗处现身,屈膝跪在叶濯面前行礼。 “禀主子,荣二小姐和郑世子已经平安回到昭平侯府了。” 叶濯敛了表情,轻轻放下手中摆弄的一只干草编成的小狗,再抬眼时,眉宇中俱是阴寒,吓得鹤顶将头压得更低了。 “可有查出来,是谁在京中截杀她?” 鹤顶呈上早就准备好的供词: “回主子,属下等捉住一个活口带了回来,据他供述,他是丧魂楼的杀手,受户部郎中荣淮独子,荣镜明雇佣,刺杀荣二小姐。” “丧魂楼?” 叶濯略微思索,哼笑一声:“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既然犯下大错,那就处理了吧。” 轻飘飘一句话,抹杀的是云朝江湖中才刚崭露头角的新兴门派。 牵机站在一旁,仔细观察自家主子的表情,见他此时眸中已然平静如水,不知道的还当他丝毫不在意此事。 可牵机知道。 自家主子就是这样,越是深沉平静,心底的怒气就越是上涌,手段便越是狠辣激进。 他默默替丧魂楼的主人念一声‘福生无量天尊’,希望他下辈子能投个好胎,不要再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 鹤顶疑惑:“主子的意思,是让五城兵马司的人去,走官路拿人定罪,还是让咱们的人走私路直接找个月黑风高夜……” 他说着并手如刀,比了个向下剁的姿势,请示叶濯。 “私下处理就是。” 叶濯提醒两人:“如今朝中局势变动,咱们自己尚且不知何时有难,万不可牵扯不相干的人进来。” “荣二小姐就是荣二小姐,和我没有一点关系,处理丧魂楼,也是他们倒霉得罪了其他江湖势力,与这次截杀无关。” 牵机和鹤顶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两人都知道,主子今天在荣二小姐手腕上看到了那只他找了多年的虎头镯。 不但一路派人护送她回侯府,还出手替她报仇。 可见这是认定了荣二小姐就是当年救了主子的那个小胖娃娃。 鹤顶试探问: “主子,荣家那边,荣镜明敢雇人截杀荣二小姐,咱们要不要替二小姐出一口气?” 叶濯重新拿起桌上的干草小狗,细长的手指捏着草棍轻轻旋转,抿唇浅笑: “不用。以小团子的性格,她吃过一次亏,绝对会在荣镜明身上自己找回来,别剥夺她的快乐。” ‘小团子’是叶濯当年给荣仪贞起的名字。 那年戈勒和云朝已经有了翻脸的迹象。 北边互市上,对朝堂政治稍敏感些的人家,都尽量避嫌,和戈勒人保持距离。 带着小团子的妇人亦是白纱覆面,不曾露出真容,更不肯告诉叶濯自家的身份。 如此便阻碍了叶濯找人的脚步。 哪怕后来,他辗转混入京城,入朝为官,动用多方势力,都没能找到小团子。 甚至偶尔,他怀疑…… 小团子会不会因为曾经和他的那一点交集,已经死在了新朝的权力倾轧下。 还好。 叶濯低头看着那只干草小狗。 戈勒的草原一望无际,从不缺新鲜的牧草。 草编小狗,是每个戈勒人幼时的玩具,也是北边互市上最常见的东西。 将虎头金镯送给荣仪贞那天,叶濯说: “小团子,这是我母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虎是我部族的图腾,它可以保护你。” 小荣仪贞矮矮胖胖的,伸手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指尖粉红,紧紧抓住那只金镯。 “唔,小哥哥,外祖母告诉我,做人要懂得礼尚往来。” 说着,她将怀里宝贝得不行的草编小狗递出去: “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送给小哥哥你。” 十二年时间过去,青绿色的草编小狗变得干枯发黄。 而那个粉白粉白的小胖团子,却出落成了个亭亭玉立的美人。 “荣湉湉?” 郑宴川是这样叫她的吧。 第4章 小贱种,你别得意 荣仪贞坐着马车,晃晃悠悠又回到昭平侯府。 时隔五十年,再次看见这些爱她至深的亲人,荣仪贞呼吸都急促了。 她等不及门房放下脚凳,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 一下扑进侯府老夫人的怀里,闻着那熟悉的檀香,哭声明显:“外祖母。” “好孩子。” 郑老夫人听说有人截杀荣仪贞时,慌得差点犯了心疾。 她伸手揉着荣仪贞的头发,老泪纵横: “湉湉不怕,有外祖母在,我们什么都不怕!” 舅舅郑枢和舅母秦氏站在一边。 郑枢心疼地看着荣仪贞。 秦氏才抹过眼泪,眼圈通红。 进了府中,秦氏拉着她回院子更衣检查。 一路上碎碎念念,说的都是劝她留下,不要再回荣家的话。 “我们湉湉是舅母养大的,就是舅母的孩子,咱们什么都不用怕,天塌下来让你舅舅和表兄撑着。” 荣仪贞安静地跟着人走,注意力全放在了秦氏拉着她的那只手上。 坚定、温热、鲜活。 前世,也是这只手,在流放路上和刺客夺刀,被整整齐齐砍断了四根手指。 荣仪贞赶去的时候,舅母倒在血泊里还有气息。 她用没了手指的手掌替她擦掉眼泪,安慰她: “湉湉别哭,要勇敢,舅母在天上也会保护你。” 荣仪贞紧紧咬着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一丝铁腥味。 昭平侯府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被抄家流放还不够,要在流放的路上杀人灭口,一个不留? 两人到了荣仪贞在侯府住的院子。 牡丹苑是全府除了外祖母所住之外最好的院子。 有着自己的一方小水池。 池边假山上的自雨亭是荣仪贞最喜欢待着的地方。 池外各色花草按照绽放的季节混序排列,一年四季都能看到不同的颜色。 中间正房宽敞大气,窗棂上雕刻着的牡丹花鎏金镀银,秋日阳光斜射进来时,富丽堂皇。 舅舅早请好了太医等在房中。 见她只略微擦破了点皮,脉象上有些受惊风寒,便留下外伤药,又开了张安神发汗的方子。 紫电去送太医,青霜去小厨房煎药。 屋内奴婢都被打发出去,秦氏亲自帮荣仪贞更衣,确定她身上没有更多外伤,这才放心。 她看着人喝药,又用两层棉被盖在荣仪贞身上发汗。 折腾了许久,秦氏坐在床边,笑看着荣仪贞从厚重棉被里露出颗小脑袋,一双眼睛乌溜溜的。 “湉湉这么看着舅母干什么?” 骤然放松,荣仪贞才觉得全身肌肉酸痛。 她安心盖着被子,眼睛在秦氏鬓边的几根白发上看了又看,半天才说: “没看什么,舅母,我会让你长命百岁的。” 秦氏探手,笑着抚了抚她的脸:“那我就都指望湉湉啦。” 安神药的作用明显。 荣仪贞和舅母聊了会儿天,眼皮就渐渐发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屋内掌了灯。 担心影响她睡觉,烛火用碧色琉璃罩掩着,灯光昏黄发绿,看得荣仪贞心里更乱。 她眉心跳了跳,压下不安,才要叫人,紫电刚好端着点心进屋。 “小姐醒了?” 点心放在桌上,紫电挨个掀开碧色琉璃灯罩,顺便将如豆的烛火挑大,屋内渐渐亮堂起来。 荣仪贞披着被子坐着,看着跳动的烛光,由着紫电用温热的湿帕子帮她擦身。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酉时了。” 正说着,青霜小跑着进来,一把将帘子抬起老高,屋外的冷风涌进来,吹得烛火都晃了晃。 紫电赶紧用身体把荣仪贞挡住,转头抱怨:“你急什么?小姐才发了汗,不能吹风!” 青霜憨笑了一声,上前回话: “小姐,刺客吐了口供,说是受您兄长荣镜明的指示行刺。前院荣家来赔罪,侯夫人特地让奴婢来看看您醒了没有。” “说要是您醒了,叫您也去看看热闹。” 荣仪贞简单穿戴好,走过垂花门,看见被反绑住双手,跪在院中的荣镜明。 他一身鞭痕,血珠染透了衣衫,静静闭着眼睛,仿佛只剩下一口气。 堂上的郑家人铁青着脸色,一副就算荣淮把荣镜明打死也绝不原谅的态度。 外祖母甚至冷声责骂荣淮道: “你自己的儿子,是杀是剐滚回你自家处置去。” “我的湉湉今天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势必不是你打他几下就能善了的,荣大人只管回家,等着我侯府向陛下上折子吧。” 见到昭平侯府是这样的态度,荣淮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荣镜明固然有错,可荣仪贞又没有死,为何非要闹到这种境地? 但他到底不敢和岳母顶嘴,只能铁青着脸色,指着院中的荣镜明大骂: “我与你说了多少次,你妹妹是个被外祖家娇养长大的孩子,性子虽然跋扈些,但本性不坏,你做兄长的,该多照顾教导她才是。” 荣镜明辩解:“父亲,我只是恨她对母亲不敬,稍稍教训她一下,根本没想要她的命。” 荣淮偷偷看了眼舅舅郑枢的脸色,骂人的声音更高了: “那也是你有错!今天横竖打死你,我只当没生下你这个孽障!” 荣仪贞目睹了父子俩新做的戏码,缓步上前,俯身贴在荣镜明耳边,小声说: “兄长你果然是个废物,找了这么多人都没杀掉我,还要被打成这样。” 荣镜明猛地睁眼,看向荣仪贞的眼里都是恨意,他咬牙压低声音: “小贱种,你别得意……唔…” 荣仪贞脸上笑着,冷白纤细的指尖却已抠进荣镜明的伤口里。 后者疼得一阵颤栗,瞬间失去了骂人的力气。 荣仪贞却是冷哼了一声,把指尖沾上的血在荣镜明衣服上擦了擦,她重复: “兄长说得对,小贱种,你别得意。” 她打量着人。 明明只有那几条伤口,还刻意染红整件血衣,一副马上就要伤重不治的样子。 既然这么想伤重不治,那她就让他真的伤重。 荣仪贞走进厅内,乖顺福身给长辈们行礼。 就听秦氏说:“湉湉来了,正好你父亲在这里。” “你同你父亲说,是你自愿留在侯府办及笄礼,以后对外便是我侯府的女儿,与荣家无关。” 秦氏未出阁前,随着父兄在北边抵御戈勒,是吹着草原风沙,在战场上刀锋剑雨长大的姑娘。 她最见不得的,就是后宅中的尔虞我诈,言谈更不会绕弯子,直接示意荣仪贞和荣家断绝关系,丝毫不顾荣淮的脸面。 并且她非常有信心,湉湉一定会站在她这边,说要留在侯府。 却见荣仪贞表情惊讶,瞪大了眼睛: “荣家是我的家,侯府也是我的家,我去哪里不要紧,要紧的是,今日救走我的人是都察院的叶濯叶大人。” 第5章 杀意 听见叶濯的名字,荣淮身形一晃,几乎下意识站了起来。 荣仪贞继续说: “我眼看着叶大人身边的护卫也抓走了一个刺客,只怕此时已经审出是兄长要雇凶杀害亲妹妹。” “父亲。” 她微微福身,满是纯稚的眼眸看向荣淮,无辜地眨了眨眼,似是在回忆: “女儿听叶大人说,景王谋逆案刚入三司,他们整个都察院都在挖景王的同党。” “兄长这样为兄不友、残害幼妹之人,在京城雇凶,动用刀兵,万一被叶大人拿去做了文章,和谋逆案扯上关系,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说着,她蹙起眉头,还有些焦急,仿佛一心为荣淮考虑: “这事,咱们可怎么办啊?” …… 荣仪贞到底还是和荣淮回了荣家。 只是和父子俩一开始打算好的苦肉计不同。 截杀一事涉及到了叶濯,可能会牵连整个荣家,荣淮动了真气,将荣镜明一顿好打。 等三人回到荣家时,主母郑秋华和女儿荣仪珠见到被下人抬着,几乎要断了气的荣镜明。 “啊呀!” 郑秋华惨叫了一声,扑在荣镜明身前,扭头对着荣淮痛哭: “老爷这是干什么,你打算要了明儿的命吗?” 往常宠爱妻女无度的荣淮,这一次并没被郑秋华的眼泪打动。 他冷冷拂袖:“分明是你的儿子,想要了我们全家的命!” 说完,甚至没看郑秋华母女一眼,直接带着荣仪贞进府去给老夫人请安。 院外。 下人忙着抬荣镜明去治伤,郑秋华一路哭嚎着喊人去请大夫。 府内嘈杂,惊动了荣府老夫人的颐鹤斋。 得知唯一的宝贝孙子因为荣仪贞被打了个半死,荣老夫人气得恨不得让儿子把人再送回侯府。 屋内。 荣仪贞跪在地上给老夫人请安: “祖母,孙女给祖母请安,愿您福寿安康。” 她乖乖巧巧磕了个头,额头触上冰冷坚硬的地砖,半天也没听见祖母叫她起来。 不由想起,前世祖母眼中便只有一个荣镜明。 那是她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的宝贝大孙儿。 为了这个孙儿,就算明知道郑秋华不仅是外室,还是被昭平侯府划出了族谱的庶女,也依旧同意荣淮将其迎进门。 后来,荣仪贞惨死,魂魄到处飘荡。 她看见荣仪珠嫁得了高门,荣镜明认回亲爹,把整个荣府打入大牢,吞下荣家所有财产。 在大牢里,荣老夫人受了刑,还不忘嘱咐前来审讯的荣镜明添衣保暖。 可谓是爱到了骨子里。 荣淮等了一会儿,也没见母亲喊荣仪贞起身,就知道这是故意刁难。 说实话,他也不怎么喜欢荣仪贞,更瞧不上有点子爵位就自以为是的昭平侯府一门。 但这到底也是她的女儿。 险些被兄长害死,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没哭没闹,反而是担心兄长的行为给家里带来麻烦。 也算是懂事。 见她乖巧跪着,肩膀瘦弱,不自觉便起了怜爱之心。 荣淮开口:“仪贞,起来吧。不是受了风寒吗?尝尝你祖母这里的姜茶。” “是。” 荣仪贞听话起身,双手从荣淮手中接过茶,也没坐下,就这么立在父亲身边,仪态优雅从容地轻品了一口。 荣淮更满意了。 他一向喜欢京城那些世家贵女的端庄行止。 可惜他一直看好的三女儿荣仪珠在这方面并不擅长。 如今见到荣仪贞的规矩仪态,荣淮才第一次觉得荣家不是暴发户,甚至和那些世家清流并没差别,也是有些底蕴的。 老夫人抬起混浊的眼睛,见儿子对这个二孙女满是欣赏,不由得在心里“呸”了一声。 嘟囔道:“害了自家兄长,居然还有脸喝我的茶。” 荣仪贞没说话,乖顺低头听训。 “若你平日里做得够好,何至于逼得兄长非要你的性命不可?败坏家门的东西,和你那个死鬼娘一个德行。” 荣仪贞一顿,捏紧了手中的茶盏,几乎要把指甲嵌入其中。 她娘,堂堂侯府嫡小姐,带着丰厚的嫁妆,十里红妆嫁给当时还是个七品小官的荣淮。 甚至荣府如今在青石巷的这座宅子,都是她娘的嫁妆。 他们享受了她的好处,攀着侯府,官升五品,前途远大。 却在找到新的靠山后,放任婚前的外室进门,活生生气死她娘。 荣家老夫人能享受到的一切,都靠她娘亲的血肉托举。 如今,还敢这么说。 荣淮见女儿脸色惨白,知道母亲说错了话,可这一次,他不愿意反驳。 郑秋宁是侯府嫡女,当年他们大婚,人人都说是他高攀。 他承受了多少流言蜚语,如今母亲贬损的这两句,根本不够补偿他丢掉的尊严。 想起死去的郑秋宁,荣淮挺了挺胸膛,有种莫名的得意。 他语气施恩般对荣仪贞说: “回你的宁安楼去吧,过段日子是文寿伯府老夫人的寿辰,你记得提前备礼物。” “他家嫡次子自小与你有婚约,提前走动走动也好。” 荣仪贞又是应“是”,按规矩行礼后才出了屋。 紫电和青霜正等在屋外,两人听见屋内的对话,都暗自担心荣仪贞。 “二小姐。” 紫电上前,轻搭了件披风在荣仪贞身上。 不经意间,瞥到了她眼底腾腾的杀气,那些安慰的话一下就咽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家小姐在经历截杀后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从前虽然脾气不好,在荣家稍微一受委屈就大吵大闹。 却每次都被郑秋华母子三人占尽了便宜。 否则,她也不会有家不回,一年有多半年都在外祖家生活。 可现在,老夫人言辞中都是对夫人的侮辱,二小姐却没任何表示,一双眼睛深沉静谧,却仿佛有着滔天的杀意。 第6章 装慈母 主仆三人挑着灯回到久不居住的宁安楼时,郑秋华已经安顿好了儿子,正带着人帮荣仪贞整理院子。 先前哭成那样,才不一会儿的功夫,郑秋华已经收敛好了自己的情绪,伸手抚了抚荣仪贞的脸,宛如慈母: “我可怜的孩子,你着实遭罪了。” 荣仪贞贴了贴她的手,像每个孩子依赖娘亲那样: “有母亲这句话,我就不可怜了。母亲,听说您在给我收拾院子,是要把从前我娘亲院子里的东西都还给我吗?” 郑秋华伸出的手一僵,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 宁安楼是郑秋宁死前所住的院子,其中字画和珍贵摆件无数,更有一个小库房,里面是郑秋宁给荣仪贞攒好的嫁妆。 这些东西在郑秋宁死后,早一点一点被郑秋华母子侵蚀干净。 如今的宁安楼就是个空壳子,除了地方大、位置好之外,连张像样的床铺都没有,更别提院中的花草。 家中园丁都不屑打理此处,她刚才来的时候,到处都是破烂的蛛网。 “瞧你这孩子说的。”郑秋华笑意更深了。 “宁安楼内的东西,原本就该是你的。是母亲看你还小,怕底下人诓骗了你,这才帮你保管。” 荣仪贞点头,不解追问:“听说三妹妹如今也有了自己的院子和库房,摆满了母亲为她准备的嫁妆。” “母亲,我是姐姐,难道比妹妹还让您不放心吗?” 前世,她死去以后到处飘荡。 亲眼看着荣仪珠打开栖梧楼的库房,欢天喜地备嫁。 那些规模盛大,被京城中人谈论数日的嫁妆,有十之八九都是她宁安楼里的东西。 郑秋华面色一冷,低声呵斥: “仪贞,你是姐姐,不要处处和妹妹攀比。让人知道你日日惦记着自己的嫁妆恨嫁,对你的名声不好。” 荣仪贞没再逼问。 她知道,要让这对贪得无厌的母女还回钱财来,绝对不是件简单的事。 荣仪贞满面天真,被训斥了也不恼。 她瞥了瞥院中四处及腰深的荒草,拉着郑秋华的手笑意盈盈: “母亲息怒,您果然是理家省钱的好手,好像知道我会被人截杀似的,连这院中杂草都没提前叫人清理。” “母亲是觉得,我一定会回不来吗?” 荣仪贞声音不小,散在夜风中,清晰传进每一个整理院子的奴仆耳中。 她可以暂时不要那些东西,也可以暂时不提荣镜明雇凶截杀。 但她要让府中上下都知道,郑秋华是如何贪了她的东西,又如何推脱着不肯给的。 荣家明明提前半月就知道二小姐要回来,可院子到了今天晚上才刚开始整理。 要说郑秋华一点不知道截杀的事,谁信? 前世,郑秋华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装慈母。 尽管早就被昭平侯府划出了族谱,仍时常以荣仪贞的姨母自居。 她喜欢哭天抹泪地抓着她的手说: “仪贞既是我的继女,也是我的外甥女,满府中,我就算不疼明儿和珠儿,也要疼仪贞。” “否则,我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姐姐?” 每当这时,荣淮便会心疼地将人揽在怀中安慰。 满京城都知道荣家夫人疼爱继女。 而那位被疼的继女,却仗着外祖家势力,对母亲和妹妹大呼小叫,毫无教养。 郑秋华的脸色白了又白。 她这才发现,今天的荣仪贞并不像往常那样容易被激怒。 她圆滑得紧,每一句话都恨不得将她剥下一张皮来。 郑秋华后退了两步,努力镇定后笑骂了句:“小孩子,不许胡说。” …… 折腾到了子时,宁安楼才勉强收拾出了荣仪贞的正房,和院中几条供人行走的小路。 荣仪贞带着紫电青霜将就着睡下。 第二日辰时,她起早梳洗,带着紫电和青霜坐着马车出门,直奔安禾大长公主府。 大长公主府前。 荣仪珠和紫电被引入府中。 领路的宫人脸上欣喜: “这几年,殿下时常念叨二小姐,说也不知道您过得怎么样。如今您来了,殿下一定开心。” 荣仪贞颔首:“从前是我不懂事了,听了些外头的风言风语,就把脑袋缩起来不敢见人,辜负了大长公主的好意,等会儿一定给殿下赔罪。” 安禾大长公主是母亲郑秋宁年轻时的好友。 小时候,她时常在公主府玩耍。 如今看见这府中的一草一木还觉得熟悉亲切。 后来,母亲去世,郑秋华掌家,用尽各种手段,逼她成了个‘不孝忤逆’的‘孽女’。 偶尔跟着舅母出门赴宴,也是被指指点点。 慢慢的,她就缩在家中,再也不肯出门,连一向疼她的安禾大长公主都渐渐疏远了。 大长公主府占地不小。 荣仪贞跟着宫人穿过垂花门,绕了好几道游廊,又从花园水榭上横插过去,才到了大长公主会客的正厅。 厅外的院子里种着桂花和秋海棠,此时开得正盛。 浓郁的花香随着秋风直扑进正厅里。 熟悉的香味开启了遥远的记忆。 荣仪贞心头一酸,恍然间想起,幼时母亲带她来和安禾大长公主聊天。 两人在厅中说话时,她就在这院中乱跑,在桂花树下嗅着甜腻的花香吃母亲做的红糖糯米糕。 那时安禾大长公主也才建府不久。 桂花树没有现在繁茂,秋海棠的枝干也不如此时粗壮。 如今,她长大了。 桂花树和秋海棠也长大了。 母亲却不在了。 时移世易,一切都变了。 安禾大长公主一看见她,先是温柔慈爱地笑。 也不许她行礼,直接招呼她到近前来。 等握住她的手时,大长公主上下打量她的眉眼,笑意维持不住,缓缓落泪。 “湉湉乖,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殿下。”荣仪贞从宫人手中接过帕子,亲手为大长公主拭泪。 又劝人说:“殿下别哭,当心身体。湉湉亲手做了您最喜欢的红糖糯米糕,您尝尝看,有没有母亲当年的味道。” 第7章 感谢叶大人 还温热的红糖糯米糕入口,大长公主转头拭泪。 荣仪贞轻声唤她:“殿下?” “没事。”大长公主转过身,放下糕点,抚着荣仪贞的脸颊:“这糕的味道和阿宁做的一模一样。” “要是她还活着,看见你长成大姑娘,这么乖巧懂事,一定高兴。” 荣仪贞鼻头一酸,强忍着听大长公主继续说: “当年,我一直想要个像你一样的女儿,可太医说我体质阴寒不易有孕。” “你母亲知道原因后,每次来,都做些红糖糯米糕这样温补的点心帮我养身。” “她不说原因,我也装作不知道。一晃过来,她离去了这些年,我再也没吃过一样的味道了。” 荣仪贞本想控制住自己,不该在别人府上哭自家去世的娘亲。 可她忍了又忍,眼前已经被泪水模糊了,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殿下,母亲在世时的闺中好友只有殿下一个,如今她虽然去了,但只要殿下喜欢,湉湉愿意继续为您做糕。” 荣仪贞的样貌和郑秋宁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长大后眉宇间那抹明艳的娇贵,将两人的神态拉得更像了。 大长公主心间触动。 恍惚间以为自己看见了阿宁年轻的时候。 那时,阿宁还是京城人人称赞的第一才女。 宫墙绿柳下,少女站在炽烈的阳光里,回身笑得明媚: “煦柔,人人都只看见淮郎是个七品小官,出身寒门,前途堪忧,却没人知道他心中的才干抱负。” “可我明白他,他也懂得我。金银权势,于我而言不过俗物,花无长红,树难长青,任再富贵的人家也不过繁华几世,便如过眼云烟。” “我只知道,和他在一起时,我发自内心的快乐。” “为什么,我不可以嫁给他呢?” 这些年,安禾大长公主午夜梦回,经常想起那时的阿宁。 她痛悔。 只恨自己当年同样天真不谙世事,没能劝下她,入了荣淮的圈套。 如今看见好友留在世上的女儿,大长公主心里更加剜痛。 她将荣仪贞揽在怀里,眼泪成颗砸在荣仪贞的额头上: “傻孩子,你小时候都叫我姨母的,再叫一声,给姨母听听?” 荣仪贞将头在大长公主怀中蹭了蹭,发自内心地喊了一声:“姨母。” 两人又亲近了好一阵,才平复情绪。 荣仪贞把这些年在荣家的遭遇一点不差说给安禾大长公主听。 连带着这次的截杀也说了出来。 “所以,现在我明白了,就算我一味躲避,他们也是不肯放过我的。若是求和不成,那不如主动些,以杀敌制敌。” “这次过来,一是向姨母赔罪,这些年辜负了姨母照拂的心意,二是,借姨母向叶大人道谢。” 她缩了缩脖子,娇憨得不行:“叶大人府上难接近得很。” 自从叶濯扶帝登基,做主都察院。 不少外地官员入京,第一个拜访的是内阁首辅关崇,第二个拜访的就是叶濯府上。 传闻他家对巷的酒楼,因为叶濯的缘故,已然是一位难求。 四品官员穿着官服进去,也只有在大堂坐等的份。 安禾大长公主笑着刮了下荣仪贞的鼻头: “这有什么难?” “浣缨明面上是从我这里搬出去了,但我们两家院子有相通的角门,旁人都不知道。” “今天正好他休沐在家,你想见他,我让人去叫他就是。” 叶濯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荣仪贞穿着粉缎杏花暗纹的衣裙,和大长公主坐在一起。 粉色娇艳,衬得人肤色粉白,两颊生红。 秋风一起,满室金桂飘香。 大长公主正把要赏赐给荣仪贞的累丝金雀发钗往人乌发上戴。 荣仪贞笑容娇俏明艳,乖乖低头,眸中水光盈盈,摸着金雀垂下的流苏,黏黏糊糊地笑着喊:“姨母。” 听见脚步响动。 荣仪贞眉眼含笑,戴着金雀流苏抬头,正好和叶濯四目相对。 金色步摇微晃,和厅外的金桂花枝一起随风飘摆。 叶濯步子一顿。 还是荣仪贞先敛了笑容,端雅起身,福了一礼:“叶大人。” 大长公主许久没心情这样好了,笑了一通,只觉得浑身轻快。 看见叶濯,依旧如见到自家小辈一般随意。 “浣缨来了?” “这丫头是我闺中好友的女儿,上次你们见过,你还救了她的性命,这回人家就是特别来感谢你的。” 叶濯好似才回过神。 一身天青色常服,端正站着,躬身行礼:“殿下。” 随即起身,朗目轻扫过荣仪贞,不羁含笑,意味深长地喊了一声:“荣二小姐?” 他说完,刻意扬了下脖颈。 喉头滚动间,昨日她用簪剑在叶濯脖子上划破的伤口,才将将结一层血痂。 荣仪贞理亏,假装没有看见,干笑了一声:“哈,辛苦叶大人亲自过来。” 大长公主也看见这伤。 惊讶道:“浣缨?你这脖颈?你也遇到刺客了?” 荣仪贞抿了抿唇,退到一旁去帮叶濯端来专门给他准备的那份红糖糯米糕。 叶濯看着荣仪贞小心翼翼的背影,冷哼一声: “不是刺客,就是只没良心的花狸猫。臣好心让她进车里避祸,却被她赖上,还用爪子把臣伤了。” 安禾大长公主的目光在荣仪贞和叶濯之间来回兜转,猜出了大概。 没有点破,笑着道了一声:“那真是一只很凶的小猫啊。” 叶濯点头,眼神落在荣仪贞身上:“嗯,牙尖爪利,很凶。” 荣仪贞低着头,把红糖糯米糕放在叶濯面前。 “叶大人。昨日多谢大人救命,这红糖糯米糕是我亲手做的,大人尝尝?” 叶濯瞥头,看向盘中摆放整齐的糕点。 深红颜色,用的是荷花模子,中间的红枣切得细碎整齐,勉强能上台面。 他伸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前,还不忘挖苦: “救你性命时,说他日必报,就用这盘丑丑的糕点报?” 没良心。 就像当年在北边,这丫头哭着抱住他的胳膊不撒手,弄他一身鼻涕,还说永远不会忘了他。 如今,他两次出现在人面前。 这小没良心的,根本就是把他给忘了。 “不止一命呢。” 叶濯眉梢一挑,希冀抬头。 第8章 叶濯如珍似宝的小团子 荣仪贞主动坦白:“回到家中后,我也扯了大人的旗子,做自己的事。让我父亲对兄长截杀我的事情畏惧,狠狠责罚了他。” 有了前世的记忆,今生荣仪贞对叶濯的了解比整个云朝的人都多一些。 泰和四年,是叶濯走向权力巅峰的一年。 京中各家的事,没有能逃过叶濯眼睛的。 她主动承认,厚着脸皮被人揶揄几句,出一出气,总好过赌这叶濯是否心胸狭窄,喜欢挟私报复。 听人说完,叶濯闭了闭眼,索然无味。 这么点小事。 他对安禾大长公主抱怨:“竟敢在家里扯我的大旗唬人,满京城再找不出这么大胆的人了。” 荣仪贞低头由着人抱怨,狗腿般伸手帮人端了盏茶来: “叶大人在朝中德高望重,您的大旗才好用。” 素青色茶盏搁在桌上,荣仪贞细白的手腕从粉缎袖口里伸出,腕上的虎头金镯晃了晃。 叶濯端起茶盏的动作随之而停。 眼睛全盯在那支虎头镯上。 行吧。 她比小时候聪明多了,也算是好事。 在叶濯面前混了个脸熟,荣仪贞高高兴兴拿着大长公主的赏赐离府。 人前脚离开,后脚安禾大长公主便一巴掌拍在叶濯的背上。 “你这小子,湉湉巴巴的来和你道谢,你倒好,端着架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如今在朝中得脸。” “要是吓坏了我的湉湉,看我怎么收拾你。” “殿下。” 叶濯伸手,在安禾大长公主震惊的眼神中,把属于自己的那份红糖糯米糕端给牵机,让他收好,才说: “您可别小瞧那丫头。” 说着,又端起荣仪贞刚才为他拿过的茶盏,一口气把茶喝了个干净,随即把茶盏也给牵机,让人同样收好带走。 又继续道: “她的胆子大得很,且吓不到呢,只怕此时正在回家的路上,开开心心的。” 说罢,迈步便要走。 安禾大长公主不敢置信,追在后面问: “这是我家待客用的茶盏,你拿走做什么?” 叶濯在朝中手腕阴险高明,无所不能,私下却有着洁癖的毛病。 外出日常用度,除非没有自带,轻易不会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即使刷烫干净,也十分嫌弃。 叶濯回身,盯了眼牵机,仿佛生怕那套茶盏被安禾大长公主抢去。 他笑着回答一脸懵的大长公主: “这是湉湉碰过的茶盏,怎么能再给别的男人用?臣帮殿下处理了就是。” 安禾大长公主一惊。 “浣……浣缨,你,你不是……” 你不是喜欢上湉湉了吧? 叶濯默默点头,弯唇浅笑,在院中金色海棠的映衬下,光风霁月,完全不像世人口中阴险奸毒的权臣。 “她是小团子。”叶濯回答。 安禾大长公主瞪大了眼睛。 自从叶濯回到京城后,一应要做的事情,从来不曾瞒着她。 其中寻找‘小团子’一项,更是进行到现在也不曾放弃。 全国各地都有叶濯的人在暗处寻访,每三日回报一次。 ‘小团子’…… ‘小团子’…… 安禾大长公主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如今得来全不费工夫,叶濯如珍似宝的‘小团子’竟然就是湉湉。 这是桩喜事。 然而贵为一朝大长公主,自然知晓事情缓急。 以叶濯如今在朝中的处境,只怕连湉湉自己都不能知道这份情义。 …… 正如叶濯所说,回青石巷荣府的路上。 荣仪贞命马车转道去京中最好的酒楼买了好几匣酒菜,又绕路去买了点心,这才开开心心回家。 到了荣府,才过二门,就听说郑秋华被她气病了。 荣仪珠堵在门前,趾高气昂命令她去给郑秋华侍疾。 “你才回家,一大早不去给母亲请安,将她至于何地?” “我若是你,此刻便去灼华院跪求母亲原谅,侍候母亲到她康复为止。” “否则气病继母的名声传扬出去,你看文寿伯府的成文哥哥还肯不肯按照婚约娶你。” 紫电犹豫:“小姐,要不去看看?” “有了侍疾的功劳,说不定对小姐的名声好些,省得您又担上一项气病继母的罪名。” “不用。” 荣仪贞轻推凑到身边低声轻劝的紫电。 她站得笔直,声音朗朗: “我有这些坏名声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要是哪日名声好了,郑秋华这病说不定就好不了了。” “随她去,喜欢病就病。” 荣仪贞习惯性地摸了摸腕子上的虎头镯。 现在越来越觉得,送她这镯子的小哥哥说得很对。 “想要的东西靠求是求不来的,除非你自己去争取。” 她再也不会被郑秋华牵着鼻子走了。 也不会向任何人妥协,只为求那么一两日的安宁。 荣仪珠被荣仪贞的论调气到,昂首站在人面前: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我母亲是你继母,她有病,你居然都不去侍候?” 荣仪贞淡淡瞥了荣仪珠一眼。 “我母亲还是你的嫡母,她生病时,也没见你一个外室女赶着去伺候啊。” 外室女。 这是荣仪珠心底不能被言说的疤痕。 自从爹爹把他们母子三人接回荣府,就已经命令了所有人,谁也不许提郑秋华曾做过外室,这两个孩子也是外室子的事实。 这些年过去。 郑秋华掌家,她是府中谁也不敢招惹的嫡出小姐。 父母疼爱,兄长照拂。 荣家富足,蒸蒸日上。 差不多品级的官家小姐,谁不羡慕她荣仪珠? “你!!” 荣仪珠不顾形象,气急败坏地指着荣仪贞的鼻尖。 “你居然敢……” 荣仪贞迎着指尖往前走了两步,侧过头,鄙夷的上下打量了人几眼,吐字清晰的又说了一遍: “外,室,女。” 说完,大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只剩下荣仪珠在身后跳脚,喊着: “你就是个大婆教的!我娘亲和爹爹是真爱,所以才不求名分,真爱无敌!不被爱的才是外室!” 紫电皱眉不解:“小姐,三小姐在那儿喊什么呢?” 荣仪贞听了一耳朵,也不太明白,只能半猜出个大概,解释: “我说对了,她接受不了。” 第9章 掌家手段 9.掌家手段 荣家的厨房管事唯郑秋华马首是瞻,提供的饭食看着色香味俱全,实际粗糙又难吃。 不是咸,就是淡,要么油水极大、无法入口,要么菜式奇怪、味道恼人。 荣仪贞和紫电、青霜分食了从酒楼买回的菜色,三人就着厨房送来的白米饭,吃得津津有味。 晚些时候,才撤了碗筷,郑秋华身边的吕妈妈便带着人来了。 同郑秋华一样,吕妈妈看见荣仪贞时,笑得一脸慈爱。 “二小姐的院子久未启用,先前服侍的丫鬟已经调去了别处。” “这是今早夫人起了大早特地为二小姐选的新人,您挑一挑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那就多谢母亲了。” 荣仪贞颔首,眸光在一众丫鬟中略过。 她们中的不少人打扮并不出挑,甚至有些人刻意低头掩住自己的脸,生怕被她挑上。 谁都知道如今当家的主母不是二小姐的亲娘。 人往高处走,荣仪贞丝毫不在意这些人的回避。 不是真心跟着她的,强留下来也没意思。 倒是有一张熟悉的面孔,站在最后面,依旧努力昂着头。 她年纪不大,小小的个子,一头粗糙发黄的头发,被荣仪贞一眼认了出来。 前世,昭平侯府被流放当天,就是这个小丫头帮她从荣家逃了出去。 当时时间紧急,小丫头用瘦弱的身板紧贴在墙上,让荣仪贞踩着她的肩膀翻墙。 她还曾答应过小丫头以后必有重谢。 只可惜,荣仪贞死在了当天。 等魂魄飘回来的时候,也没在荣家再看见小丫头的影子。 只怕是已经被郑秋华母子害死了。 “你,你,还有你们两个。” 荣仪贞点出了那个小丫头,又另外要了三个人。 “以后你们的名字就叫春晓、夏蝉、丰雨、冬雪。” 她没忍住揉了揉春晓那头干草似的头发,随即对四人说: “我的院子里人员简单,活也好做。” “紫电和青霜自小跟着我,春晓和夏蝉以后就是院中的二等丫鬟,丰雨和冬雪做些粗使活计,只要好好干活,本小姐不论身份,一概有赏。” “但要是谁敢偷奸耍滑,背主忘恩,我惩处时也绝对不会手软。” 她死后,到处飘荡时太寂寞,为了看热闹,在京中不少人家的后院里都待过。 天长日久,将那些主母掌家的手段学了个十成十。 她让紫电拿出一早准备的荷包,每个荷包里头装了五两银子,等同于府中二等丫鬟近半年的月例。 这算是给四人的见面礼。 恩威并施,四个小丫头看荣仪贞的眼神马上就不一样了。 刚才还躲躲闪闪不愿被选中的人已经开始后悔。 有好几人伸长了脖子想吸引荣仪贞的注意,希望二小姐能把自己也留下。 一旁站着的吕妈妈面露难色。 夫人这次不但让她带着小丫鬟们过来,还顺路让她带了荣仪贞幼时的奶娘赵妈妈。 原本是想着走个过场,等荣仪贞选完丫鬟后就把赵妈妈推出来,让她代替二小姐管理丫头们。 谁知这二小姐连空档都没给她留,选了丫鬟就起名字,分工训话一气呵成。 若不是她亲眼瞧着,都不相信这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能拿出的做派。 不少新婚半载的当家主母也未必有她管家爽利。 吕妈妈硬着头皮赔笑脸: “二小姐,这丫鬟们有了,夫人比照着三小姐的院子,还为您选了一位管事妈妈。” “这赵妈妈是您幼时的奶娘,夫人的意思是,‘羊羔跪乳,乌鸦反哺’,奶娘也是半个娘。” “日后夫人执掌中馈,有看顾不到二小姐的时候,您只管询问赵妈妈便好。” 赵妈妈挺了挺胸膛。 她如今不到四十岁,身形消瘦,两颊凹陷,站在荣仪贞面前微昂着脑袋,纵使笑着依旧难掩刻薄: “给二小姐请安。” 荣仪贞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赵妈妈只是说了这一句,也未行礼。见荣仪贞不说话,便自顾转身对着丫鬟们道: “都下去,我有话要和二小姐说。” 小丫鬟们面面相觑,谁都没动。 赵妈妈面上挂不住,却也明白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她讪讪看向荣仪贞,过了须臾才听见荣仪贞开口:“都下去吧。” 小丫鬟们这才行礼离开。 看着四人的背影,荣仪贞暗松了口气。 赵妈妈僭越,也是给她机会,让她看看谁不和她一条心。 如今这个结果她很满意。 虽然这四人年纪小些,也不怎么机灵,可胜在忠心。 忠心才是她在这荣府中最需要的。 等人都走远了,赵妈妈凑上前,刚要开口,一旁的紫电便板起脸训斥: “妈妈好没规矩,没听见二小姐喊你下去呢吗?” 赵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丈夫是个管事,儿子如今也跟着大少爷做小厮。 她自认是有些脸面的。 别说紫电一个小丫头,就是二房三房的小姐,在她面前也摆不出什么架子。 如今被一个丫鬟指着鼻子呵斥,赵妈妈脸上一时挂不住,连带着刚才对荣仪贞的不满一起发泄了出来。 “呸!下作坯子,分不清主子奴才的东西,荣家到底还不是你做主呢,也有你来踩老娘的份!” 这话乍一听是骂紫电的。 可再一听,却更像是替郑秋华骂荣仪贞。 ——啪! 紫电没有回嘴,而是抬手给了赵妈妈一个耳光。 响亮的一声,回荡在安静的院子里,把树上的飞鸟都惊起了几只。 才走出不远的四个小丫头被巴掌声吓得全身一抖,回头都没敢,连忙加快了步子。 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听赵妈妈的话。 临睡前,荣仪贞洗了头发,坐在床边任由青霜小心翼翼为她擦发。 窗子倏地被从外面推开,黑衣人一个轱辘翻身进屋,到了荣仪贞面前,才摘下蒙脸的黑布。 这黑衣人正是紫电。 紫电一脸喜色:“小姐,真被您猜到了,赵妈妈那老妖婆跑去灼华院告了您好大一状,把郑秋华气得脸色发黑。” “估计是要想办法对付您。” 第10章 只要湉湉不吃亏,就由着她 “对付我吗?” 荣仪贞一笑,烛火跳跃,她的笑容便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郑秋华先出手倒是好事。 她料理了这些人,才有时间去查到底是谁要灭昭平侯府满门。 “想要对付我的话,最好快一些。” 她都要等不及了。 …… 叶府。 几声闷雷后,屋外下起大雨。 牵机在书房门前卸下湿淋淋的蓑衣,交给当值的小厮,挎着长刀,进入书房内。 “主子。” 牵机行礼,双手将一封沾了血污的书信放在叶濯的桌案上。 叶濯嫌脏,略厌恶的朝着书信望了一眼,看见上面写着‘门主亲启’四个大字,便知这是江湖事。 “如今,什么东西写的书信都能被递上我的桌案了?” 牵机赶忙又双手将信件收了回去。 他就知道,丧魂楼被荣镜明收买,截杀荣仪贞,是铁定没有活路的。 但有些话,他又不能不代为通传: “丧魂楼少主找了些驸马的门路,攀上亲戚,说是愿以全副身家求咱们高抬贵手。” 叶濯哼笑:“不行。” 短短两个字,却是决定了一个实力颇丰的江湖新起组织的覆灭。 屋外大雨倾盆,繁杂的雨声中,他淡淡弯唇: “能查到我这里,是他有些实力,也是去处理的人办事不力。” 牵机低头应下:“是。” “属下这就寄信去门中让他们领罚。” 叶濯不置可否,又说: “朝中势力错杂,江湖必定纷乱,若他们惹上的是旁人,兴许还有坐下来商谈的机会,但是荣湉湉,是我的底线。” 说罢,他眸色一暗,吩咐:“下次再有涉及荣二小姐的事,一律严办,不用再来回我。” 他的命都是小团子救的。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小团子,敢伤害她的人,都得死。 眼看着自家主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护崽’般的可怕怨气,牵机后背发凉,差一点跪了下来。 他赶紧应“是”,才想行礼后快走,就听主子语气认真,问: “她怎么样?”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荣仪贞。 牵机感受到自家主子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只觉得如芒在背,顶着压力低头汇报: “荣二小姐在家中日子过得不错,荣镜明因她算计,被打得下不了床,暂时构不成威胁。” “继母郑秋华被她气病了,整日捧着心口对荣淮哭诉,但荣大人似乎没打算替她出气。” “荣家二房、三房安分,暂时没能威胁到二小姐。” “要说唯一不顺心的,大抵是……” 牵机想了想,总结:“荣家是郑秋华掌家,她与荣二小姐的关系不好,下面的人见风使舵,也就不好好伺候。” “她的院子简陋,连点像样的家具也没有,庭院中光秃秃的,没有一处装饰。” “就连厨房也刻意不给二小姐好伙食,很是苛待。” 叶濯眼中暗色逐渐加深,直到听完,手边一支湘妃竹狼毫笔,已经被他不自觉捏成了几截。 “从潜在荣府的人中挑两个手艺好的,送到厨房去,荣二小姐的一饮一食不能有闪失。” 这丫头小时候为救他受过伤。 也不知道这些年养好了没有,从小团子抽条成了根细竹叶,看着就像只病恹恹又张牙舞爪的小猫。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食上绝对不能马虎。 牵机问:“那院子?” “院子她自己能行。” 叶濯说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稍有和缓,甚至带着一丝宠溺: “告诉咱们的人盯紧了,只要湉湉不吃亏,就由着她闹去。小丫头撒泼,对长身体有好处。” 牵机又是应“是。” 见主子没有别的吩咐,这才揪着一颗心行礼退出了书房。 门口不远处。 鹤顶才巡逻回来,在廊下挎着刀正撞上出来的牵机。 鹤顶问:“诶?你匆匆忙忙干什么去了?” “主子让你加急递信去门里,让他们处置丧魂楼,此时如何了?战况激烈吧?” 牵机一揩额头上的冷汗:“激烈,太激烈了。” 鹤顶莫名:“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又仰头看了看这风雨连廊的屋檐:“这长廊也没漏水啊,你额上怎么都湿了?” 牵机被蠢得倒吸了口气。 到底是多年兄弟,他忍不住拍了拍鹤顶的肩膀,小声提醒: “鹤顶,你记住,咱们跟着主子这么多年,他轻易不会动咱们的性命,但有个人,你可绝对不能得罪,以免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鹤顶侧头看了看牵机拍在他肩上的手,眨巴着眼睛,一脸真诚,问: “你是说小团子小姐吗?” 牵机一顿,收回了手,十分不解:“你怎么知道?” 鹤顶不屑,掸了掸才被牵机拍过的肩头: “你可真有意思,我又不傻。” 说完,继续带着府兵回去休息。 只留下牵机一个人站在风雨连廊下,后背的冷汗被穿堂风一吹,凉出满身鸡皮疙瘩。 他拿出先前呈给自家主子的血书,想了想后,使劲撕了个粉碎。 连大傻子鹤顶都知道荣二小姐在主子眼里有多重要,他却巴巴的把求情信往主子案头上送。 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福生无量天尊,小团子小姐保佑,主子没有迁怒于他。 牵机抚了抚心脏,暗恨丧魂楼不懂事,差点把他也装进去。 第二日一早。 荣仪贞看着同昨日完全不同的早饭疑惑歪头。 大云朝幅员辽阔,全国各地的早饭琳琅满目摆满了荣仪贞的餐桌。 紫电警惕的用试毒筷把每道菜都试了一遍。 “小姐,都没毒。” 青霜看直了眼睛,吸溜下口水问: “厨房今天发的什么疯?” 紫电提醒:“这或许就是郑秋华的奸计。” 青霜问:“郑秋华对付咱们的方式,难道是要让小姐吃胖,好被文寿伯府嫌弃退婚?” 荣仪贞站在桌前,还没说话,一眼便看见了她之前做过的红糖糯米糕。 因是要送人的,所以糕的外形都有特别设计。 给安禾大长公主的,和给叶濯的完全不同。 而此时桌上摆着的糕,正是她为叶濯设计的荷花样式。 第11章 郑秋华来者不善 荣仪贞几乎一个瞬间就明白,这是叶濯送给她的一份礼。 至于为什么…… 大抵她身上还有一些能被利用的地方。 不过这不重要。 毕竟以叶濯的滔天权势,便是强逼也能利用得了她。 如今还有好吃食,那就算是不吃白不吃了。 荣仪贞坐在了桌边,对另外两人说:“吃吧,无毒。” 她忽悠二人:“这是叶大人在报答我对他的‘送糕之恩’。” 说着,拿起筷子,在小丫鬟们的阻止声中先吃了起来。 是北边习惯吃的煎油糕,入口甜糯,几乎和舅母的手艺一样好。 吃完煎油糕,荣仪贞又夹起块红糖糯米糕,盯着糕左右看了看,扬声点评道: “红糖糯米糕复刻得不错,要多谢这位厨子。” 青霜站在一旁,惊讶地望了望四周,又扭头问紫电: “小姐在和谁说话呢?不会是中毒出现幻觉了吧?” 不久后的叶府。 叶濯收到回报,听说荣仪贞在发现他留下的红糖糯米糕暗号后,感谢的居然是做糕的厨子。 “没良心的小丫头。”叶濯暗笑,轻骂了一声,眉梢眼角却都是笑意。 吩咐:“多留意她爱吃什么,按照她的口味做,将人身体养好些,有赏。” …… 又过了几日,荣仪贞渐渐发现,厨房送来的菜色,变得低调了许多。 可虽然外观上看着不怎么样,味道却是出奇的好,也越来越符合她的口味。 她开开心心了好几日。 时间一晃就入了九月。 九月初九重阳节,算是云朝的大节日,整个京城都在提前布置。 安禾大长公主送来请帖,在京郊庄子上办了赏菊宴。 难得能收到大长公主的请帖,荣家上下看重的不得了。 荣镜明的伤还没好,不能参加。 其余女眷倒是准备新衣,置办首饰,忙碌得紧。 荣家一共三房。 二夫人金氏正愁去哪里为女儿荣仪泠寻一户高门嫁。 如今正是相看的好机会。 她从自己的嫁妆里挪出一部分银子,置办了体面的首饰,给自家女儿。 三夫人花氏的女儿荣仪燕年纪还小,不急这些。 可为了不被二夫人比下去,也不得不自己贴钱装扮。 只是她不仅给荣仪燕准备了一份,还比照着差不多的样子,给荣仪贞也送来一套。 “时间赶得太紧,来不及裁制,只能去成衣铺子,给你和你五妹妹寻些时兴的。” 花氏解释。 听说荣府也在受邀之列,昭平侯府的秦氏已经送了一套衣裙首饰过来。 可荣仪贞没提这些。 她笑着接下,把秦氏送来的金项圈戴在荣仪燕脖子上。 “燕儿妹妹年纪小,戴着比我喜庆。” 花氏受宠若惊:“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 “三婶母。”荣仪贞按住人的手,“我知道三婶母心疼我没有娘亲,才送这些衣裳首饰过来。” “您疼我如自家小辈,我也疼爱我堂妹,这有什么不对的?” 花氏低头,正想说她如此,是为了报当年大嫂对她的救命之恩。 还没张口,灼华院的吕妈妈已经带着人搬了新开的菊花进来。 大朵盛放的名品黄菊,卷着数层花瓣,在萧瑟秋风中轻轻颤动。 一盆一盆,栽在汉白玉缸中,摆在荣仪贞的院子里,说不出的富贵。 吕妈妈满面笑容:“回二小姐,重阳节快到了,大夫人说,今年荣家每个院中都要摆菊花应景。” 荣仪贞问:“每个院里,都是一样的菊花?” “自然不是。除了老太太院子里,满府就数二小姐院中的‘秋容淡’是京中难得的珍品。” 花氏的母亲素来喜爱花草,她也听说过‘秋容淡’,却是第一次看见。 花氏说:“听说这秋容淡是前朝宫中才有的珍品,如今流出皇城,依旧价比黄金,许多达官贵人家里也不见得有。” 怕荣仪贞听不懂,还刻意提醒了一句:“仪贞,可见你继母是真的疼爱你。” 荣仪贞了然。 郑秋华下这么大的血本,把这样好的花放在她的院中,一定来者不善。 荣仪贞娇憨一笑,提起裙摆,颠颠跑下台阶,粉嫩的指尖一层层抚过‘秋容淡’的花瓣。 “这花真好看,替我多谢母亲。” 吕妈妈站在原地,看着荣仪贞这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一颗心不知为何反倒是提了起来。 小姑娘天生爱娇,她自小被昭平侯府宠得不知天高地厚,更不懂内宅凶险,看见这样漂亮的花就是应该高兴。 荣仪贞的反应并没有错。 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吕妈妈压下心底的怪异,命人嘱咐了春晓平日里怎么养护这些花,才带着人离开。 荣仪燕将将十岁,也是爱玩闹的年纪。 得了新项圈,又看见这些花,一时高兴,和荣仪贞绕着花丛追闹起来。 等两人玩够了,花氏带着女儿回去之前,还是不放心,想嘱咐荣仪贞两句。 荣仪贞双眸明亮,伸手在她交握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仰头看向逐渐阴沉起来的天空。 “三婶母只管放心,顺应自然就是,这点风雨,还不一定要浇在谁的头上。” 花氏心底惊讶。 想再多说两句的时候,荣仪贞已经转头,双手推着脸颊,将粉嫩的唇瓣挤得噘起来,俏皮得紧。 她抱怨:“秋天太燥啦,风吹得人脸干,可快点下雨吧。” 母女俩临走前,荣仪贞让青霜带着春晓和夏蝉搬着一盆‘秋容淡’随两人回洗墨院。 赵妈妈从屋中出来,试图揽下这送人情的活计: “二小姐让我去吧,小丫头毛手毛脚的,要是打坏了名品,可就得不偿失了。” 荣仪贞静静望了她一眼: “妈妈今日的荷包绣完了?” 自从赵妈妈去灼华院告状后,荣仪贞就每日命赵妈妈绣荷包,且催得又紧又急。 几天下来,绣得她老眼昏花,腰都快断了,提起荷包就想吐。 “今日这‘秋容淡’不错,赵妈妈要是真心疼我,就帮我绣个菊花荷包吧。” 赵妈妈吃瘪。 但又不得不领命。 上次她试图不绣,被紫电一个耳光把牙都打得活动了。 第12章 让她都抢走 等青霜气呼呼从洗墨院回来时,就听说宁安楼院中的砖石松动,害小姐不小心摔倒。 紫电抱着荣仪贞换下来的衣裳,抚摸着摔破的地方心疼抱怨。 “幸好有衣衫隔着,没摔破皮肉,否则天一天天冷下来,伤口都不爱好。” “小姐提前半个月就告诉荣家咱们要回来了。” “可是您看看,这院子是当天夜里才整理的,荒废了这么久,廊下的漆都没人补,地砖碎了多少块,奴婢刚才去找人来修,他们竟都推脱着不管。” “还有这屋子里,这些家具,夫人当年留下的黄花梨床架、箱柜,什么什么都被换了。眼下这些,全是京中商户都不肯用的粗鄙货。” 荣仪贞淡淡喝茶看书,听着一向稳重的紫电叽叽喳喳。 等人说完,才笑着从书中抬起头来,打趣: “你这是气糊涂了?郑秋华守着宁安楼,就像让老鼠守着米缸,怎么可能不被偷呢?” 紫电愤愤不平,眼中已经有了泪光,语调哽咽: “可是,小姐在侯府中被千娇万宠着长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 “奴婢是怕年后您及笄礼时,侯夫人看见咱们院子里是这副光景,不知道要多心疼小姐。” 天边乌云翻滚,混着泥土腥气的风从打开的支摘窗吹进来,吹乱荣仪贞放在窗边茶盏上的诗集。 要下雨了。 滚雷声起时,荣仪贞笑了笑。 未满十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浅绿杏花纹衣裙,明艳若春,眼中却是冷意。 “我的及笄礼在三月份,在那之前,我会让郑秋华老老实实把东西还回来。” 青霜听了两人的话,抱怨到口,却已经说不出了。 小姐够可怜了。 她舍不得再给小姐心里添堵。 倒是荣仪贞看见人犹犹豫豫的样子,开口问她: “怎么了这是?让你帮忙送盆花给三房,总不至于也被气到了吧?” 青霜瘪了瘪嘴,又想哭又生气,还是说了。 “奴婢才送花到了三房的洗墨院,正好被二房的四小姐看见了。” “她缠着五小姐问这是哪里的花,说怎么和送给他们松月院的不一样?” “三夫人花氏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就告诉了她。四小姐闹着不公平,要自己来咱们院子把花都搬走呢。” 上钩了。 花氏的确是个可用的人。 荣仪贞起身掸了掸衣裙,蹙眉念叨: “这玫瑰花饼的味道太腻了,不如侯府里的好。” 青霜不解,上前两步,跟着着急: “小姐,要是四小姐真的带人来抢咱们的花……” 青霜鼻头发酸,直接说不下去了。 这宁安楼如今才收完荒草,秋季天寒,不是移栽的好时候。 院中除了这些花,再没有更多可观赏的东西了。 放眼整个京城,谁家五品官员千金的院子里,是这样光秃秃的呢? 便是荣府东角门给婆子们住的庑房还有些花草装饰呢。 荣仪贞要重新梳妆,命紫电拿出安禾大长公主赏赐的累丝金雀钗,随后才侧头安慰青霜,捏了捏她的小脸说: “那就让她都抢走。” …… 萼辉院中。 听说大长公主的赏菊宴请了荣家,还在养伤的荣镜明趴在外间的塌上,笑得阴狠,对一旁的荣仪珠说: “还当大长公主有多看重郑秋宁那个贱人,眼见着景王倒了,朝中世家清流皆靠向肃王一派,就上赶着巴结上我们荣家了。” 荣仪珠也是高兴。 明明她和荣仪贞一样,是荣淮的女儿,也是昭平侯府的外孙女。 可凭什么昭平侯府只宠爱荣仪贞一个,对她不仅连看都不看一眼,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荣仪珠嘲笑:“有些人不过是会投胎,其实是个十足的草包。” “大长公主和郑秋宁也不过是年少时候有些情分,这么多年过去了,对她还能有多少感情?” 荣仪珠自己也有手帕交。 她捂着嘴噗嗤一笑:“女孩子之间有多勾心斗角我最清楚了,又不是男人,讲究兄弟情义。大长公主这么多年连蛋都没下出一个,说不定还在暗地里恨着能连生两个丫头片子的郑秋宁呢。” 冷雨倾盆,寒风直往人骨头里钻。 荣仪贞装扮得当,和紫电一起,打着伞来到萼辉院,让紫电扭住报信的小厮,自己走了进去。 兄妹俩嘲笑的声音从窗内传出来。 荣仪贞止步,扬声道:“天家的大长公主,当今陛下的姑母,居然有人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她气极了,甚至想发笑: “荣仪珠?你不想活命,好歹等我禀报父亲,把你像当年的你娘一样从族谱剔除后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荣仪珠全身一紧,惊讶朝门口看去。 只见荣仪贞推开打伞的紫电,直接迈步进来,端正站在兄妹俩面前。 她身上穿着浅绿绣金杏影的妆花罗,孔雀羽制成的丝,在阴雨天气时依旧色泽艳丽。 头戴累丝金雀钗,流苏前缀着好几颗温润的东珠,耳上的坠子和金雀出自一套,一看就是宫中的手艺。 价值连城。 肯定又是侯府上赶着贴补给她的。 荣仪珠狠狠咬牙,更恨昭平侯府将她们区别对待。 同样是外孙女,就因为她娘亲是庶出,连带着她也不受宠爱。 还好意思说什么百年武将世家,不过是些嫡庶神教,封建余孽。 荣镜明眼中都是怒火,没想到荣仪贞居然敢上门挑衅。 他们的亲外祖母,是老昭平侯的妾室。 生下郑秋华后再无所出。 因为怨恨主母,便和女儿郑秋华合谋害了主母腹中的孩子。 事发之后,母女俩被剔除族谱,赶出侯府,过得苦不堪言。 如今母亲每每提起幼时的辛苦,还会流下眼泪。 荣镜明不仅心疼,还更加怨恨。 不过是个没落地的胎儿罢了,根本算不得人呀。 即使母亲和外祖母不出手,难道就能保证平安降世? 这个没了再怀一个就是,何至于为这点小事将人赶尽杀绝。 若他们的母亲没被赶出侯府,哪怕是个庶女,也不至于要给爹爹做那些年的外室。 到现在,他和珠儿还时常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外室子的身份被京中其他好友知道。 “荣仪珠,你要嚣张,滚回你的宁安楼去!” 第13章 父亲救救我 荣镜明撑着身体坐起来,气得青筋暴起。 “往日里欺负我母亲和妹妹便罢了,如今你还想骑在我的脖子上?真当我死了?!” 荣淮膝下就他一个儿子,以后整个荣家都是他的。 他还没去找荣仪贞的麻烦呢,这贱种只怕是疯了,居然敢和未来的家主对着干。 荣仪珠本来还担心自己失言,被荣仪贞告诉父亲。 如今听见兄长呵斥,一下就觉得找到了靠山。 她扶住荣镜明,帮着人站起来,跟着说: “就是,二姐,你好歹也是官家小姐,怎么这么不知道礼数?” “长兄如父,你怎么恭敬父亲,就应该怎么恭敬兄长,怎么还能在兄长面前大呼小叫的?” “兄长?” 荣仪贞鄙夷地轻嗤一声: “外室生的贱种,你娘连勾引自己姐夫的事情都做得出,你到底是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还未可知呢。” 荣仪珠倒吸口气。 荣仪贞没有脑子,人又好冲动,这些她都知道。 但是今天…… 她什么时候胆子这样大了? 事出反常。 她才隐约觉得不对。 就见荣镜明已经被这话气得目眦欲裂,不顾身上的伤痛,抽出案架上的宝剑,直接朝着荣仪贞刺了过去。 荣仪贞转身便跑。 荣仪珠恍然明白了。 她是故意的。 “兄长别去!” 话音落下时,荣镜明已经疯了似的追着荣仪贞冲进了雨中。 …… 灼华院里,荣淮闭目坐在黄花梨圈椅上,一旁的郑秋华用指尖轻轻揉着人的太阳穴按摩。 屋内安静,郑秋华低声叹了口气。 荣淮缓缓睁眼:“怎么了?夫人有愁绪?” 按摩的手没停,郑秋华身子朝着荣淮靠了靠,两人几乎依偎在一起。 她轻声说:“仪贞这孩子,我越来越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好了。” “今年重阳节,我本想着给各院置办一些菊花,摆放应景。可眼看要裁制冬衣,公中能用的钱也有限。” “我只能按照主次,少买些名品,摆在老太太院子里,再买些普通的,咱们大家用。” “可采办蠢笨,忘了颐鹤斋今年新栽了好几株海棠,摆不下那么多名品。剩下的我原本想各院分一分……” 她顿了顿,为荣淮按摩的手停下来,颤抖着回身去抹眼泪。 荣淮心疼不已,坐直身体,握住人的手追问:“怎么?” 郑秋华抽了下鼻子,哭得两眼通红说: “仪贞那孩子也太任性了些,竟然把名品都扣下了,普通的秋菊一株也不要。” 她说着,浑身无力,直接靠在荣淮的胸口: “你说,咱们一家子倒是无所谓,可还有二房三房那边,公中钱买下的东西,分配不均,我怎么交代?” 荣淮哼了一声。 “我还以为这丫头长大了,转性子了,原来还和从前一样目中无人。” 郑秋华劝说:“她毕竟是在侯府长大的,住在咱们荣家,已经是委屈了。” 荣淮的怒火彻底被这句话点燃。 他最听不得有人说他们荣家不如昭平侯府。 “那就让她改姓郑,滚回她的侯府去!” 说完,连外头有雨也不顾,直接打伞出了灼华院,往荣仪贞的宁安楼走去。 “我倒要看看,她扣下那么多名品要干什么,这荣家是不是归她做主了。” 吕妈妈已经打着伞等在了门口。 郑秋华追出去的时候,和吕妈妈互换了眼神,主仆俩都是得意。 郑秋宁那贱人活着的时候斗不过她。 死了,她的女儿自然也该被她郑秋华随意糟践。 只要荣淮厌恶了荣仪贞。 她再徐徐图之,文寿伯府嫡次子的婚约,早晚会是珠儿的。 …… 雨势越来越大。 荣仪贞浑身被雨淋透,慌慌张张向前跑着,嘴里呼喊: “快拦住他!兄长要杀了我!” 可整个荣家都把持在郑秋华的手中。 除了宁安楼的下人外,其余人谁都知道不能站在荣仪贞这边。 荣淮气冲冲往宁安楼赶,刚到廊下,迎面正撞上慌张逃命的二女儿荣仪贞。 “父亲?”荣仪贞几乎不敢相信。 在确定了的确是荣淮时,荣仪贞苍白着一张小脸,如离群小兽般惊慌扑进荣淮怀里。 “父亲!” 她声音颤抖,哭得好不可怜。 “父亲救救我,兄长他又要杀我!” 荣淮狠狠一震。 自从上次荣镜明截杀之后,这些日子,他吃不好睡不好,每日上朝前生怕朝局变动,都察院将此事掀出。 朝堂如战场。 景王一倒。 肃王党和世家清流们抱成一团,一起对抗都察院。 战争一触即发。 说不定什么时候,叶濯就会拿荣家这事出来祭旗,用以警告他们背后的肃王。 这小子闯下这样的大祸,不说在家反省,如今还敢公然在家里杀人! “逆子……唔!” 他才骂了一句,荣镜明身上的伤口被雨水蜇得生疼,没有站住。 利剑就这么直接朝着荣淮刺了过来。 “父亲!” 荣仪贞声音发颤,在轰隆的雷雨声中格外凄厉可怜: “您流血了?!兄长,你居然连父亲也要杀?” 铮的一声,长剑落地。 荣镜明才从愤怒中清醒,双腿几乎不受控制地跪在地上: “父亲,我,我不是故意的。” 荣淮捂着胳膊。 今日他在家中穿着件松香色的圆领袍,袖口被荣镜明一剑捅穿,划伤了手腕,鲜血很快染红了布料。 荣淮疼得满身是汗。 一切发生的太快,郑秋华还在想着待会儿如何说,才能让荣淮更加厌恶荣仪贞。 却不想下一秒,荣仪贞就如一只惊慌小燕似的张着胳膊,撕开雨雾,冲进荣淮怀里。 郑秋华眼睁睁看着荣淮的表情在电光火石间,从最初的恼怒,到抱住女儿的怔愣,最后是难得见到的一丝慈爱。 还没等她再出言离间两人,荣镜明的剑便已经刺了过来。 荣仪贞离荣淮最近,一把握住人受伤的手腕,慌忙站起身,用看着瘦弱的身体挤开了旁边站着的郑秋华。 “父亲,您疼不疼啊?都怪女儿,女儿要是不躲开,父亲就不会……” “荣仪贞!”荣镜明脑子已经一片空白。 他跪在地上,明知道此事不能善了,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求饶。 可他就是看不惯荣仪贞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 荣镜明恶狠狠喊了荣仪贞的名字。 天边雷声又起。 轰隆一声,伴着闪电,荣仪贞倒吸口气,仿佛被兄长吓得狠了,躲在父亲身边,眼神怯怯。 “混账!” 荣淮这次是动了真怒。 第14章 荣淮心疼 郑秋华的心提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安排得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多出来这么一出。 “老爷,明儿一定不是故意的,这谁家兄妹不……” “谁家兄妹打闹,是哥哥提着剑满宅子追杀妹妹的?!” 荣淮又疼又怒,看向郑秋华的眼神中也没了往日的怜惜爱慕。 这么多人都看着荣镜明提剑杀人。 他若再不拿出些态度,就算叶濯不拿他说事,日后哪天被人参上一本,说他苛待原配儿女,也够他受的。 况且…… 荣淮垂眸看向荣仪贞。 雨势又急又大,冰凉的雨滴随着呼啸而起的冷风吹到廊下来。 荣仪贞冻得瑟瑟发抖,满面苍白,一身浅绿衣裙湿淋淋挂在身上,头发凌乱,金雀钗上的流苏狼狈缠在黑发中。 她似是被吓坏了,一双眼睛水雾蒙蒙,冷雨顺着被金流苏缠着的黑发往下滴。 这是他的二女儿。 身上到底流着他的血。 郑秋华不再言语。 她在荣淮身边多年,最了解这人。 若今天受伤的是荣仪贞自己,只要荣淮不觉得痛,此事就还有狡辩的余地。 但现在不行了。 她没说话,直接一矮身朝着荣淮跪了下去。 廊下青砖地上,被风吹进的雨水汇成了一个小洼。 郑秋华就这样跪在水坑里,织金的衣裙染了泥水,再也没有一家主母光耀的体面。 她眼底微红,脖颈挺直,如风雨中一株坚强不落的白牡丹: “老爷,都是妾身管教孩子不严,您要责罚明儿,便连妾身也一道罚了吧。” 她认下了。 赌得就是荣淮会对她心软。 荣仪贞扶着荣淮,侧眸间,果然看见他在郑秋华跪下时颤动的嘴唇。 又见远处,在冷雨中飘摇的翠竹后,隐约有道粉色的人影。 还没等荣淮消气饶恕,荣仪贞赶忙识大体说: “父亲,此事也不能怪母亲。您先消消气,把伤口包扎好再说吧。” “这里离女儿的宁安楼最近,咱们先去避一避雨,也快让母亲起来,千万不要着凉了。” 荣淮点头。 昭平侯府的世家功勋和富贵,是最让荣淮难以忍受又日夜想要得到的东西。 荣仪贞在侯府里养成的娇贵和任性,每每提醒着荣淮,他曾经为了这些舍弃过男人的尊严去高攀侯府嫡女。 郑秋华原本打算,让荣淮去荣仪贞的宁安楼,看被她刁蛮‘扣下’的那些名品菊花。 让荣仪贞的刁蛮冲动惹怒荣淮,是她屡试不爽的手段。 可如今从荣仪贞嘴里提出来。 郑秋华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她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行人打着伞往宁安楼走。 荣仪贞一路扶着荣淮,丝毫不顾大雨打在自己娇弱的肩膀上,把伞都偏到荣淮那一边。 才走出不远,正撞上带着人从宁安楼里搬花离开的荣仪泠。 “都给我带走,荣家的东西,还轮不到荣仪贞那个小贱种来享受。” 一盆盆绚烂的‘秋容淡’被十几个丫鬟仆妇抬着。 中间还混着几个外院伺候的小厮,跟着荣仪泠一起,才从荣仪贞的闺房院子中出来。 手里同样端着那所谓的名品秋菊。 荣仪泠没想到荣淮会来。 看见人铁青的脸色,她吓得动都不会动了。 “大……伯……” 荣淮青筋暴起,面对侄女,强忍着火气: “你带着外男,来你二姐的院子,是要做什么?” 荣仪贞满眼不敢置信,哽咽着问: “四妹妹,姐姐就快及笄了,你这样,文寿伯府要是不满退婚,咱们家不是成了京城笑柄了?” 荣仪泠一愣,好似也才发现带着小厮来并不妥当。 “我……” 她想解释。 她只是想抢这些花,没想故意带谁来。 是这些人在垂花门前候着,见她路过,主动上来要帮忙的。 他们说,这秋容淡的汉白玉盆重得要命,要想一次都搬走,得多找几个人。 她想着也对。 大不了到时候给他们几个酒钱,一口气把花都搬走,连片花瓣都不留,正好气气荣仪贞。 二房金氏回京城西边的娘家探亲。 闻讯赶来时,荣淮已经在宁安楼里包扎好了伤口。 他端着伤臂,站在正房台阶上,看着往日富贵迷人的宁安楼院中如今空荡荡一片,萧条荒废得仿若鬼宅。 再转身看屋内。 原本郑秋宁还在时的满屋名贵家具陈设,如今也换成了他许多年都没见过的粗鄙货色。 这和荣仪珠的栖梧楼,以及荣镜明的萼辉院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明明都是他的儿女。 荣淮眼中浮现出一抹心疼。 大雨渐收,乌云消散,金黄的阳光从湛蓝的天际撒下来,落在宁安楼月亮门前的空地上。 荣淮记得,那里曾经有一架秋千。 是荣仪贞刚出生时,他亲手为女儿立起的。 “爹爹,荡高些,湉湉要再高些。” “这么高,湉湉怕不怕?” “有爹爹在,湉湉什么都不怕。” 如今,只剩下四个带着斑驳斧印的木桩。 “大哥。” 金氏风尘仆仆赶回来,一进宁安楼,就看见荣淮铁青着一张脸。 厅内,荣仪泠和荣镜明跪在地上。 荣仪贞屋中竟连块地毯也没有,只有凹凸不平的青砖土地。 荣仪泠缩着脖子,双膝跪在地上,硌得生疼,脸色很是不好。 金氏心疼。 “大哥,大嫂,我听明白了,泠儿年纪小,看见姐姐有好东西,就巴不得要抢走,这事都是她的不对。” 她避重就轻,根本不提荣仪泠带着外男进荣仪贞院子的事。 甚至还拉着荣仪贞的手说:“仪贞,二婶母为你做主,让你妹妹给你赔礼,以后她再敢放肆,婶母绝对不轻饶。” 以后绝不轻饶。 意思就是这回便算了。 荣仪贞垂眼默了默,再抬起头时,像是已经压下了所有委屈。 她对荣淮说:“父亲,不管是大哥要在家中杀我,还是四妹妹故意带着外男来我的院子,这些都不是光彩的事情。” 金氏不提这茬,荣仪贞就偏要说出来提醒所有人。 “如果闹大了传出去,丢的也是咱们荣家的脸面。父亲在朝为官,前途无量,绝对不能被同僚们看了笑话。” 荣淮挑眉。 他知道荣仪贞最近转了性子。 却没发现女儿已经如此懂事了。 想到刚才自己受伤时,也是荣仪贞最紧张他,心底不禁感到一丝暖意。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父女。 郑秋宁已经去了,女儿自然更珍爱他这个父亲。 而荣淮也算是看出来了,放眼整个荣家,各个都在欺负他的女儿。 第15章 再扯叶濯大旗 荣镜明敢提剑杀她。 荣仪泠敢带着人来她院里搬抢东西。 更别提这满目荒凉破败的院子,不用说都知道宁安楼昔日那些珍宝去了何处。 荣淮心里发堵。 看向郑秋华时多了不少埋怨。 他冷冷甩了衣袖,命令荣仪泠禁足罚抄。 等仆妇将人带下去,才当着郑秋华和金氏的面提醒: “咱们荣家现在也不是普通人家了,就算要培养孩子的心性,也不至于把宁安楼弄得这么简朴。” 这话已经很给郑秋华面子了。 荣仪贞站在一旁,没有做声,只是抬手扶了下头上的金雀。 儿子受着伤又淋了雨,如今跪在地上,眼看着满脸通红发了高热,荣淮居然还有心关注荣仪贞的院子如何。 郑秋华满肚子怨气,正不知道从哪里发,一抬头刚好看见荣仪贞摆弄头上的金雀。 她一时气恼,阴阳怪气起来: “仪贞自小在侯府长大,心性自然是了得的。” “老爷看她头上的金雀钗,做工精巧栩栩如生,那镶嵌的东珠,妾身见都没见过。” “还有这衣裳,是拿着金子都买不来的妆花罗。都说绫罗绸缎中,罗最珍贵,而这妆花罗,又是罗中最珍贵者。” “那是多少勋贵人家也舍不得穿的。知道的是咱们荣府的二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公主驾到。” 荣淮循声看过去。 他是男人,不懂得女子钗环布料,可光凭感觉,也能看出这些东西价值不菲。 刚才对荣仪贞的那点愧疚马上就烟消云散了。 也是。 人家虽然没了娘,可还有世代富贵的昭平侯府做后盾,哪里就轮到他一个五品小官的爹来心疼了。 郑秋华上了勾,荣仪贞便不再摆弄金雀提醒她。 放下手,荣仪贞面色更白了。 她噗通一声跪下,丝毫不顾及地面坚硬,看得金氏都觉得膝盖一痛。 “母亲,这些衣裳和首饰都是安禾大长公主赏赐的,母亲要是不喜,女儿不戴就是了,您可千万别曲解了殿下的一番好意。” 郑秋华被生生噎住。 荣仪贞身上的湿衣裳还没换,披着件碧青彩绣披风,鬓发下还滴着清透的雨水。 她鼻尖冻得通红,娇柔脆弱,好似初春屋檐即将融化的冰凌。 但这份脆弱之下,郑秋华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她慌忙看向荣淮。 果然见荣淮在听见安禾大长公主几个字时,眼睛一亮。 “我儿见过安禾大长公主了?” 荣仪贞直直跪在地上,仪态从容高贵,仿佛这不是普通粗糙的砖地,而是巍峨的皇家宫殿。 “回父亲,女儿不久前的确去看望殿下了,不仅得了赏赐,这次咱们荣家被邀请去京郊的赏菊宴,也是女儿特意和殿下提出来的。” “女儿想着,如今珠儿妹妹和泠儿妹妹也快长大了,女儿有了文寿伯府的婚事,便也希望他们嫁得好些,日后对父兄多加助力,便求着公主送来这份请帖。” 郑秋华张口刚要说话。 荣仪贞便抢先道:“也许父亲会怪女儿太急功近利,丢了荣家清流的脸面。” “可我……我当时只想着帮一帮父亲,没想那么多。爹爹,您都有白头发了。” 她说完,抬起头看向荣淮,一脸的孺慕之情。 荣淮只觉得眼眶都湿润了。 没想到,他这几个儿女中,最在意他的,反倒是郑秋宁为他生下的二女儿。 荣淮亲手扶起荣仪贞。 “没事,贞儿年纪小,行事难免心急,爹爹不怪你。” 父慈女孝。 郑秋华气得手都在发抖。 她极力克制住自己恨毒的表情,欣喜开口说: “这安禾大长公主年轻时便是姐姐的闺中蜜友,如今姐姐去了,荣家还能沾上姐姐的光,为两个小辈谋一份好姻缘。” 一边说,一边两手合十: “真是要多谢姐姐在天有灵。” 又是沾了郑秋宁的光。 荣淮略略收回眼底的慈爱,淡声提醒荣仪贞: “殿下肯疼你是好事,但咱们荣家是清流人家,不好总去殿下面前卖弄情分。” 荣仪贞宠辱不惊,乖乖颔首: “女儿知道的。这次本来也是为了借殿下和叶濯叶大人说上几句话,女儿才去的。” “否则,这些年,女儿一向不敢叨扰殿下。” “叶濯?”荣淮几乎在瞬间坐直了身体,“贞儿见到叶大人了?” “嗯。” 荣仪贞点头,居高临下瞥了眼跪在地上的荣镜明,随即乖乖道: “兄长在京城做出雇凶截杀妹妹这种事,女儿始终担心会对荣家不利。” “上次叶大人救了女儿,所以我这次见他,一是为了道谢,二是借道谢之名,再请长公主说和,让叶濯将此事放过。” 她说到此处,突然蹙眉,语调紧张: “幸好女儿去说过了。” “叶大人说,景王是陛下的叔叔,却托大摄政,为长不慈。” “景王案后,陛下如今正厌恶谁家族中欺凌小辈,前天还杖责了司礼监一个仗势侵占干儿子家产的大太监。” 她凑得离荣淮近了些,保证人能清楚看见她眼中的恐惧情绪: “听说罚了八十廷杖,皮肉打烂,白色的腿骨都露出来了。” 荣淮眼露惊恐,呼吸都顿了好几下,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全身发软。 仿佛亲眼看见了那在板子下被打出白色腿骨的大太监。 而这人,差一点就是自己了。 荣淮压下恐惧,看向荣仪贞,见她虽然还不到十六岁,但行事已经如此稳当,还懂得为父分忧。 确实有高门宗妇的架势。 不愧是昭平侯府嫡女的亲生女儿。 难怪当年文寿伯府指明要她做儿媳,不肯选择更可爱贴心的珠儿。 再想到平日只会撒娇卖痴的荣仪珠,和一肚子毒计却只知道给家里闯祸的荣镜明。 荣淮对郑秋华隐隐有了一丝厌恶。 到底是个庶女,还是犯错被赶出家门的庶女。 生下的儿女自然不如郑秋宁的儿女。 只可惜他当时年少轻狂。 若是等郑秋宁为他生下个儿子之后再…… 儿子是男子,只怕会比荣仪贞更厉害得多。 他们父子俩在朝堂上互相照应,入阁拜相也许只是时间问题。 他赞赏地打量荣仪贞。 对荣淮了解颇深的郑秋华眼前一黑。 身子一软朝后仰了一下,被身后的吕妈妈小心扶住。 第16章 两头下注 金氏在厅内目睹了全程。 她细细看着,怎么看都觉得眼前的荣仪贞陌生得很。 从荣镜明拿剑追杀误伤荣淮,到他们去宁安楼上药刚好赶上泠儿来抢东西。 若说是巧合,她绝对不信。 再有,从泠儿被带下去开始,郑秋华的每一句话,仿佛都是在为荣仪贞铺垫。 让她从这么点小事,提起大长公主的赏赐,再说到赏菊宴的请帖,然后提到叶濯。 最后还要用那位大太监的下场,警告荣淮,她若不出手,荣淮接下来会面临怎样的困境。 还不到十六岁。 居然有这样的城府? 金氏不相信。 只怕这背后是昭平侯府的秦氏和郑老夫人在为这丫头出谋划策。 真是可恶得紧。 她们要对付郑秋华母子,居然还连累了她无辜的泠儿。 荣淮一阵感动。 他赞许地对着荣仪贞点了点头。 然后站起身,指着四处,对郑秋华说: “你们看看我贞儿这院子,破败成何等模样?” 经历这么一吓,荣淮也想通了一些事情。 荣仪贞借着郑秋宁留下的情分结交安禾大长公主,无论如何,对荣家来说是个好事。 景王一倒,世家或者清流,多数都靠向了肃王一派。 连他们荣家,表面上也是板上钉钉的肃王党。 可叶濯呢? 他曾是帝师。 如今的皇帝是他一手扶上去的。 都察院是叶濯的一言堂。 司礼监和内阁还有不少人是隐藏的叶党。 就连如今,那坐在高位上的皇帝,也倾向叶濯。 而叶濯是安禾大长公主驸马家的远亲,入京时在大长公主府居住。 如今和大长公主的关系依旧不错。 他何不两头下赌注? 他荣淮是肃王的棋子便罢了。 女儿若能代表荣家,和叶濯保持不远不近的关系…… 他日不论京中风云如何变换,最后的胜者是肃王党还是叶党,荣家总是屹立不倒的。 岂不稳当? 打定了主意,荣淮直接起身,慈爱的将荣仪贞扶到自己的椅子上坐好。 他默默打量着厅中的陈设,满脸心痛: “贞儿平日里用的都是什么家具?摆件呢?字画呢?床架、箱柜,都去哪了?” “我在前朝凶险,日日提着脑袋过活,这才保着咱们满门荣耀。你们就这样对待我的女儿?” 他语气不善。 郑秋华两手交叠在一起,指甲都要掐进肉里了。 宁安楼里的东西,有不少进了荣淮的私库。 如今他倒打一耙,自己反倒成了好人。 当着弟媳妇和荣仪贞的面,郑秋华被狠狠训斥了一通,却又不敢发火,只能忍着心火给荣仪贞赔不是: “都怪母亲这些日子忙着重阳节和文寿伯府老夫人寿辰这两件事,把贞儿都给忽略了。” “你这孩子,不拿我当亲母就算了,连姨母也不认了?缺这么多东西,怎么不和我说呢?” 推来推去,还是要怪在荣仪贞身上。 荣仪贞低头,声音娇怯: “母亲忙碌,我不忍心。东西就摆在那儿,缺的东西太多,也不知道从哪样向母亲说起。” 言外之意是,你眼睛瞎了,看不到这什么都没有? 居然还要我自己说? 郑秋华又被噎了一下。 她几乎要疯了。 从这次荣仪贞回到荣家,她就没过过一天顺心的日子。 好不容易弄死了郑秋宁那个贱人。 如今,她生下的小贱种也敢来找她的麻烦了。 这让人如何不恨? 荣淮临走前,再三关照荣仪贞注意身体,不舒服就请大夫后,才带着几人离开。 荣镜明又被狠狠打了一顿,抬回萼辉院时,整个人都晕厥了。 郑秋华忙着照顾儿子,却也不敢不管荣仪贞院子里缺的东西。 夜里。 明月高悬。 灼华院的灯火熄了大半,只剩卧房内一盏温黄的残灯。 模糊灯影里。 郑秋华满身疲惫,坐在床边,无声从身后拥住荣淮,声音微弱绵软,是夫妻间的夜半私语。 “老爷,都是妾身不好。” “当年带着明儿在府外居住,只顾着让他平安长大,甚至不曾想起请名师教导,害他长成如今这样,让老爷费心。” 荣淮握住郑秋华抚到他胸前的手。 一晃十几年时光过去。 郑秋华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女,可依旧能轻易波动荣淮的心弦。 这些年她在府内操劳,抚养儿女,孝顺母亲,荣淮都看在眼里。 当年,她刚生下明儿时,京中遭了雪灾,炭价极贵。 侯府作为娘家,能补贴银丝炭给郑秋宁。 而同样是昭平侯府的女儿,郑秋华却要跟着他这个七品小官吃苦。 他们只能在屋中相拥着取暖,就像现在这样相拥在一起。 荣淮叹了口气。 “罢了,儿女都是来讨债的,养不教父之过,怎么能全怪夫人呢?” “倒是贞儿那边……” 郑秋华主动说:“妾身年纪大了,当真是忙糊涂了,委屈了姐姐的孩子。” “明天我便先把珠儿院子里的东西给贞儿搬去。至于珠儿,她是妹妹,理该让着姐姐。” “这怎么能行?”荣淮转过身,“珠儿从小娇生惯养,哪能受得了那种苦?” 郑秋华表情平静,眉眼无奈地看向荣淮。 “公中银钱太紧……没法再添置新的了。” “后娘难做。老爷,我委屈咱们的珠儿,没人说我什么,若是委屈了贞儿,只怕整个京城都要戳咱们的脊梁骨。” 荣淮明了。 他揽住郑秋华,让人靠在他的肩头:“夫人受委屈了。” “不过,珠儿是你我捧在掌心上长大的,堂堂荣家三小姐,院子被母亲搬空给姐姐,她如何受得了?” “仪贞那边,多少换些说得过去的就是,也不用像从前的宁安楼那般奢华。” “如今时局动荡,让人觉得咱们铺张,总不是好事。贞儿她那么懂事,会明白父母苦衷的,且叫她忍一忍吧。” 与此同时,灼华院屋顶。 鹤顶一身黑衣趴在青灰陶瓦上,记下荣淮和郑秋华的对话,准备回去复命。 他越记越气。 小团子小姐那么好,到了这夫妇的口中,荣仪珠不能受的苦,小团子小姐就能受了? 这些年,主子为了找小团子,动用的力量加上所耗费的金钱,别说是把宁安楼打造成金屋,就是买整个荣家的命都能买上十次带拐弯。 在主子那金贵如明珠的人,到了荣家就成了死鱼目了? 第17章 叶大人很奇怪 鹤顶不忿,恨不得下去揪住荣淮的脖领理论。 牵机说,荣家的荣淮是个负心汉,利用小团子小姐的母亲平步青云后又变了心。 是个禽兽。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咬着笔头,考虑要不要把这记录添油加醋几句,让主子亲自处理荣淮,给小团子小姐出气。 忽然一阵不寻常的风声刮过。 鹤顶呆滞的神情猛地收起,机警抬头,四下望了望,猛地抬手夹住飞来的暗器。 他滚了一滚,盯着暗器飞来的方向,果然看见一抹匆忙离开的黑色。 再低头看向指尖夹着的东西。 这哪里是暗器,分明是一张折得僵硬的纸条。 ‘明日桂花树下相见’ 没有落款,也没说给谁。 甚至没提是哪棵桂花树。 鹤顶歪了歪头,直觉告诉他,这张纸条应该要呈给主子。 …… 紫电按照荣仪贞的嘱咐,将字条送到鹤顶手上,趁着夜色又回到了宁安楼。 卧房内。 青霜磨墨,荣仪贞静坐在灯烛下,提笔作画。 前世,她冒雪匆匆赶去官道上时,入目遍地血红色。 有侯府中她熟悉的人的尸体,也有被侯府反击后的刺客尸体。 如今仔细回想起来,那些刺客身上似乎有着一个统一的标识,也许就是某个组织的徽记。 荣仪贞闭目仔细回想,缓缓下笔,将记忆中的徽记画在纸上。 第二天,安禾大长公主府。 荣仪贞乖巧坐在大长公主身边,手里拿着一叠花花绿绿的花样子。 “姨母,我觉得这幅缠枝纹比较好看,绣在青绿色的裙摆下,雅致得很。” 安禾大长公主慈爱地接过花样子,微举到远处仔细打量,‘啧’了一声: “雅致倒是雅致,但也太素了些,给我用还行,你们小孩子穿的衣裳还是闹腾些的好。” 叶濯下朝握着纸条来赴约时,庭院中的桂花已经谢得七七八八,味道也不似之前浓郁。 秋风乍起,吹落几片花瓣落在他绯红的官服上。 荣仪贞抬眼,就见一片金桂花雨中,站着位身形挺拔的少年。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如为少年温和俊朗的面容上添了一抹碎金。 叶濯微微昂首,肩背笔直,脖颈修长,随着清晰的下颌线微动,喉结上下滚动。 荣仪贞听到一声朗润的男音: “荣二小姐,别来无恙?” 自从上次厨房突然改了送到宁安楼的菜色,荣仪贞几乎可以确定,叶濯早在荣府埋下了暗线。 连灼华楼主母的卧房屋顶,都有鹤顶趴着记录。 她无恙与否,叶濯应该最清楚。 安禾大长公主抿唇,强忍住姨母笑,看看叶濯,又看看荣仪贞。 少年男女,彼此对望,一眼万年这种事,她也曾经历过。 “湉湉,我刚想起驸马好像有事找我,你先陪叶大人聊一会儿,我等下就来。” 将空间留给二人。 安禾大长公主动作很快,急匆匆抓住婢女的胳膊,让人扶着她快步离开。 荣仪贞这才站起身,见叶濯没动,便走出厅内,来到桂花树下。 她福身行礼:“多谢叶大人在荣府以美食款待。” 叶濯眼神落在荣仪贞的身上,看着她乖巧行礼的样子,不自觉就笑了出来。 这小丫头,不是个省油的灯。 一乖起来,准没有好事。 荣仪贞还打算礼貌一番,猝不及防听见叶濯的笑声。 她站直了身子,扬头莫名看向叶濯。 四目相对。 叶濯眼中噙着笑意,一双勾人的狐狸眼,眼睫浓而修长,望向她时,眼眸微动,流光溢彩。 荣仪贞不自觉多看了两眼,心底暗自感叹: 难怪京中有人会用‘妖媚’这个词来形容叶濯。 只因他无意间的一个眼神,实在是有让人心跳都停止几下的本事。 意识到自己被迷惑了,荣仪贞赶忙定了定神,压下乱七八糟的想法,问: “叶大人笑什么?” 被问到头上,叶濯依旧没收敛笑意。 “我笑荣二小姐真是有趣,你自家的食材,自家的奴仆,做出来奉到你的桌上,为什么要来感谢我呢?” 荣仪贞“哦”了一下,语气平常:“那就不谢了。” 叶濯一顿。 见人被晾了一下,荣仪贞心里才算是满意。 她压下胜利者的得意,双手将一张图纸奉上。 正是她昨夜画的那张刺客身上的徽记。 “这是什么?” 要说正事了,叶濯狐狸眼中的光芒收起三分,认真接过纸张打量。 荣仪贞说:“一个图样,应该是某个组织的标记,或者家徽,想请叶大人帮忙查探。” 叶濯忍不住提醒她: “荣二小姐,本官堂堂正二品左都御史,不是江湖上的包打听,你……” 他话没说完,就听荣仪贞笃定道:“与肃王有关。” 安禾大长公主的驸马姓顾。 前世,人人都以为身为叶濯远亲的顾驸马应该是稳稳的叶党。 可就是他,在叶濯与肃王相争最紧要的时候,在背后给了叶濯重重一击。 那时所有人才知道,原来顾驸马一直是肃王的人。 荣仪贞仔细想了想,当年,昭平侯府被问罪,顾驸马主动提供的几大箱账册成了定罪的关键。 如果顾驸马是肃王的人,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想要搞垮郑家的是肃王。 那些杀手,便是和肃王有关。 叶濯眸色沉下,认真打量荣仪贞:“你……” 他没想到荣仪贞会有把手伸到朝堂来的意思, 此前就算知道小丫头性子强势,不肯屈服于继母磋磨,也不愿让着那一双外室兄妹,也只是以为她最多在内宅闹一闹。 如今…… 她定是被那一家子欺负紧了。 荣仪贞抬眸,就见到叶濯望向她的眼中带着奇怪的怜悯。 她疑惑歪头:“我什么?叶大人觉得我是个小姑娘,所以不应该掺和这些朝堂大事?” “当然不是。” 叶濯几乎就在一个瞬间否定了她的说法,继续道: “自古江山政坛从不缺少优秀的女子,她们只是不像男人这样有诸多便宜。” “若有一天,女子能同男子一样,生来便有站在朝堂之上的权利,只怕我等……” 他说话一顿,微低下头,语调柔缓,似是在哄她,慢慢道出四个字:“望尘莫及。” 第18章 赏菊宴,风波起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荣仪贞呼吸间都是叶濯身上的香气。 那香味冷淡如松,让人联想到冬日白雪。 今日的叶濯很是奇怪。 下朝之后不换下官服就过来很奇怪。 站在桂花树下,任由花瓣落在肩头也不肯进屋很奇怪。 就连说话时看向她的眼神,和总是缓缓靠近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荣仪贞再次定了定神,后退半步,抬头望向叶濯: “叶大人所言极是。不说妇好、吕雉、武皇这样有政治成就的女子,便是那些消失于史书间,以身和亲,阻止战事的女子,也可谓是一人一身顶百万兵。” “便是许多男将军,也未必有此成就。” 话至此,叶濯那古怪的神色渐渐收了起来,看向荣仪贞时候,带着一种认真和欣慰。 …… 又过了两日,郑秋华总算给宁安楼上下换了些看得过去的家具。 就连先前显出破败的院子,也被重新修饬了一番。 虽说还是没有从前宁安楼繁华的十分之一,但荣仪贞也勉强满意。 她知道荣淮和郑秋华到底有着多年情分。 从前母亲还在时,两人需偷偷摸摸相会。 这份刺激,反给他们一种要携手敌对天下人的苦命鸳鸯错觉。 荣淮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就真对郑秋华失望厌弃。 那她就让荣淮彻底痛一次。 看看这些年,他和郑秋华之间到底有多少情义。 荣仪贞强迫自己耐下心来,如猎人般静静守着猎物落进她的陷阱里。 等待,难熬且让人兴奋。 清晨。 荣仪贞坐在镜前,挑选等会儿要去赏菊宴时戴的首饰。 镜中少女不到十六岁,两颊还有不少稚气未脱的软肉,粉红而饱满的唇瓣上了口脂,更显得人娇俏可爱。 “就戴这个。” 她伸手一指,选中了妆奁内一支金桂碧玉簪。 小片而精致的金箔被做成一朵朵桂花式样,打磨剔透的碧玉如衬托着金桂的树叶。 金绿呼应,活脱脱像是戴了一小枝桂花在头,清新雅致又难掩可爱。 为她梳头的青霜忍不住感叹: “这簪子可真像大长公主府中的桂花。小姐,您今日戴这个去赴宴,大长公主殿下看了一定喜欢。” 荣仪贞对着镜子笑了笑。 倒也不是为了要讨谁的喜欢。 她只是有些想回到从前。 回到那个有桂花,有母亲和大长公主一起说笑谈天,还有个小小无知的她的时光。 才刚梳洗打扮好,灼华院便派人来催。 荣仪贞带着紫电和青霜一齐出门,才到荣府门口,碰上也刚过来的荣仪泠。 直至昨天,荣仪泠才解了禁足。 狭路相逢,紫电和青霜全身紧绷,甚至以为荣仪泠会动手。 往常郑秋华就惯会挑起两个女孩的矛盾,让她们打得不可开交,好衬托荣仪珠的乖巧懂事,让荣淮更加喜爱。 却没想到,这次荣仪泠略微一顿,随即竟扯出了个笑容给荣仪贞。 “二姐姐。” 她拉住了荣仪贞的手:“之前的事情都是我不对,母亲已经训斥过我了,还请二姐姐你不要怪我。” 荣仪贞静静打量着她。 到底是年纪太小。 荣仪泠口中柔柔说着道歉的言语,一双眼睛却怨毒地盯着荣仪贞的脸,在听见荣仪贞原谅地说着:“没关系,我不怪你。”时。 荣仪泠眸中的怨毒又转为得逞后的快意。 荣仪贞有些想笑。 前世,她屡次在外受人白眼笑话,因此并不热衷于京城的各种交际。 泰和四年,大长公主的赏菊宴她原本也是不想去的。 可郑秋华那次却一反常态,甚至不惜撕下慈母的伪装,逼也要将她逼去宴上。 只因为宴上发生了一件事。 不仅让她落下了瘸腿跛脚的毛病,还让她彻底名声扫地,沦为京城的笑柄。 昭平侯府出面与荣家理论。 郑秋华如法炮制,激怒秦氏,被愤怒的秦氏一拳打破了脑袋。 事情闹大,传到宫中。 圣上震怒,险些动了废除郑家爵位的心思。 如今她重生归来,对一切都做好了准备,又会发生什么呢? 荣仪贞明艳一笑,只盼着她们出息一些,能有点新鲜的花样。 两人姐妹和气,手牵着手出了荣府大门。 门外三辆马车并随行的护卫已经准备妥当。 按照往常出府的规矩,荣家一共三房,每房中人合坐一辆马车。 一来是方便母亲路上提点子女。 二来也是方便各房的丫鬟小厮伺候。 郑秋华和荣仪珠上了大房的马车,正准备招呼荣仪贞,却见人已经被荣仪燕乐颠乐颠的推向了三房马车。 花氏尴尬一笑,解释: “燕儿喜欢她二姐姐,大嫂放心,我会照顾好仪贞的。” 路上,紫电拿出侯府送来的糕点。 荣仪燕吃得眼睛发亮,脖子上还戴着荣仪贞送的项圈,抱着人的胳膊,甜丝丝的喊着“姐姐”。 看着小丫头这副活泼无邪的样子,荣仪贞鼻尖一酸。 她想念和自己一母所出的亲妹妹荣仪欢了。 自她重生归来,还没能见到欢儿,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江南养病,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荣仪贞爱怜地伸手,用帕子抹去荣仪燕嘴边的点心渣子。 随即紧紧攥着帕子。 她一定要在欢儿回到京城之前,除掉会威胁她们姐妹的所有阻碍。 荣家出发得早,马车摇摇晃晃,从青石巷一路晃到京郊,才刚过辰时。 和前世记忆一样。 大长公主将赏菊宴办在京郊庄子的菊园中。 园前,荣家的马车缓缓停下。 众人下车,站在一处。 郑秋华突然大声叮嘱: “仪贞,今天是大长公主相邀,你不要像在家中那般任性,否则你父亲怪罪下来,母亲再疼你也护不住!” 四周聚集的官眷不少,郑秋华语气严厉又不乏为人母的慈爱无奈。 仿佛荣仪贞在家中就是个不讲礼数、四处招惹是非的孽女。 当然,如今京中也的确是这样传闻的。 二房金氏和花氏站在一起。 两人都知道郑秋华打着什么心思。 她们互相对视,金氏抿着唇淡淡一笑,事不关己。 第19章 郑秋华被嘲 花氏因为郑秋宁的缘故,本就对荣仪贞亲近了些,最近两边又稍有走动,她便下意识想要站在荣仪贞这边。 况且…… 花氏默了默,在心中把同车来的这一路上,荣仪贞的表现回想一番。 她觉得这丫头的变化绝不是一星半点。 再想起上次,荣仪贞随便动动手,就让二房的泠儿禁足,让荣镜明被狠狠打了一顿。 她好似能算准这荣府满门。 和她做盟友,大抵是不会吃亏的。 花氏上前一步,便要为荣仪贞说话。 还没张口,就见荣仪贞在大庭广众被母亲训斥,也没像寻常女孩那般通红了脸,反而是宠辱不惊的回答: “是,母亲,女儿都知道了。” 她说着,还仪态姣好的朝着郑秋华退后福身行礼。 这一退后,正巧一脚踩在荣仪珠的脚上。 她今日穿了更显身高的木底绣鞋,一脚踩上荣仪珠的脚趾,还在裙中暗暗抬起脚掌,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脚跟上。 荣仪珠大叫一声:“啊!” 她疼出一身冷汗,一把推开荣仪贞,恼怒大骂: “荣仪贞你瞎啊,故意踩我这么重是不是?!” “三妹妹。”荣仪贞赶忙道歉,“姐姐不是故意的。” 她这一脸无辜,把脚趾头都快断掉了的荣仪珠看得额头青筋直跳。 “你就是故意的!荣仪贞你这么恶毒,迟早要遭报应!” “闭嘴!”郑秋华呵斥了一声。 可惜已经晚了。 附近不少官眷夫人们开始小声议论: “荣家也真是奇怪,这二女儿看着懂事知礼,反倒是三女儿任性乖张,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喝骂姐姐。荣夫人刚才又为何那般大声提点二女儿,而不管三女儿呢?” 这一句话,说出了在场不少人的疑问。 立马有人解答:“这还不清楚?荣夫人是继室,二女儿是先头原配留下的孩子,三女儿才是如今这位的亲生女儿。” 后宅中人的心思,同为女人,大抵都是懂的。 马上有人小声议论: “啊?看着两位小姐的年纪也都该议亲了,荣夫人此举,不是刻意抹黑二小姐的名声,好为了给自己的亲女儿让路?” 郑秋华听着周围议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险些站不住。 她用帕子抚了抚脸,想调整情绪,可九月天气已经转凉,根本没有汗可擦。 随即又有人笑出来:“你看,她心虚了。大重阳节的,今早冷得都起雾,她还在那擦汗遮掩呢。” 郑秋华几乎听得眼前一黑。 等下人递上请帖,便有宫人上前引路,郑秋华忙不迭带着荣家众人跟上,直接进了园子。 宫人一面走一面道:“殿下有吩咐,荣家是贵客,请三位夫人一齐去往水榭一聚。” 云朝京中宴会,荣家时而也能得到请帖。 不过只是寻常宴请,能被主人奉为贵客,亲自相陪的次数很少。 这次大长公主如此给脸,金氏和花氏都是一喜。 郑秋华心头却是不自在。 刚才在园子门口那些嘲笑她的人中,一定不乏大长公主的授意。 她暗暗看了眼身后乖巧跟着的荣仪珠。 一时拿不准,安禾大长公主对这丫头到底还有多少情分。 三位夫人被请走,几个女孩倒是轻松些。 荣仪燕的乳母在回廊尽头找了个亭子,带着她稍作休息。 荣仪珠去找了自己相熟的伙伴。 只剩下荣仪泠,寸步不移的跟着荣仪贞。 二人在园中赏花。 “二姐姐。”荣仪泠说,“我刚才听闻,这菊园中有一池荷花,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荣仪贞侧头:“如今已经九月了,不是荷花盛开的季节,满池残荷,有什么好看的?既然是重阳节,不是更应该赏菊吗?” 荣仪泠眼睛转了转:“姐姐没听过,有句诗叫‘留得残荷听雨声’吗?凋谢枯黄的残荷,比满池盛放的荷花更有一番兴味。” 荣仪贞眯眼笑了笑。 荣仪泠自小跟着金氏,学了不少琴棋书画,却没用在正途,只一心指望着用这份风雅攀一户高门。 如今,也开始用这份风雅来害人了。 见荣仪贞不说话,荣仪泠执起荣仪贞的手摇了三摇,仿佛两人真是感情深厚的堂姐妹: “好二姐,算我求你啦。” 殊不知,荣仪贞浅笑弯唇又想起前世。 市舶司提举之子冯歧,一直爱慕荣仪珠。 菊园这天,荣仪贞被冯歧亲手推下荷花池。 重阳节这天格外的冷。 荣仪贞穿着的浅色上襦被水打湿后紧紧贴在身上,形状可见。 冯歧刻意喊了不少同他一样,在京中游手好闲的子弟过来。 荣仪贞紧紧捂着前胸,身体在荷花池中冻得发抖,也不肯从水里出来。 僵持多时,还是内阁首辅关崇的孙女关芝芝看不下去,骂退了冯歧,这才将她救了上来。 在寒池泡了太久,她从此便落下时而跛腿的毛病,更加被人耻笑。 而那次,引她去荷花池的人,同样是荣仪泠。 前世,郑秋华答应为荣仪泠挑选一位高门夫婿,所以二房毫不犹豫站在了大房这边。 而这一次…… 荣仪贞想起在荣府门前,荣仪泠那双恨死了她的眼睛。 只怕对荣仪泠来说,不肯被她欺辱的荣仪贞,便理该是她的敌人。 “好啊。” 荣仪贞笑着答应,顺势拍了拍荣仪泠的手背,语调悠闲天真: “那我就陪四妹妹你,好好看看。” 两人一路来到荷花池旁。 秋高气爽。 金色阳光照在满池秋水中,残荷旁波光粼粼,倒也算是添了一抹亮色。 荣仪贞闭眸闻了闻水边的潮湿气,把肺腑中的秋日燥干减轻了不少。 “荣仪贞。” 冯歧带着几人找了过来,荷花池边不时有人驻足,刚才还一人都没有的地方不大一会儿就热闹起来。 荣仪贞转过身,看见冯歧一身银色长锦袍,面皮发黑,五官也不甚出挑。 难怪在荣仪珠身边殷勤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能被人多看一眼。 品德有亏,容貌不佳,出身也不好。 冯歧:“荣仪贞,听说你这几天又仗着昭平侯府,欺负自家姐妹了?” “你这样的女人,满京城哪个男人敢要?” “我要是你,只怕一头扎进和荷花池中,淹死自己算了。哈哈哈。” 第20章 生病不举,阴晴不定 他笑得张狂。 荣仪贞弯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在心里给冯歧又补充了一句:脑子也不行。 荣淮官至五品户部郎中,是京官。 而冯歧的老爹,市舶司提举,却是地方官职。 不少时候,地方港口的拨款还要冯征赔着笑脸朝户部伸手。 冯歧为了讨好荣仪珠,表面好像是帮助她打压了荣仪贞的威风。 实则是让众人都知道荣家姊妹不合的家丑。 荣淮拼了老命也不想被人知道的事,就被他当成个笑话在众人面前说了出来。 不被那小心眼的荣淮记恨才怪。 见荣仪贞只笑着不说话,冯歧一时语塞。 荣仪珠同他说,这个荣仪贞虽出身荣府,却在昭平侯府养了一身武将的臭毛病。 非常容易被激怒,也很愿意和人动手。 他只要在荣仪贞恼怒着上来打他的时候,轻轻一推,一个还没长成的小丫头,很容易就能被推搡进池子里。 附近有这么多人都看着是荣仪贞先来打他,他推人不过是为了自保,想来也能蒙混过关。 可…… 她怎么都不生气呢? 在人疑惑间。 荣仪贞无辜眨了眨眼睛,懵懂发问: “冯歧哥哥,你今天对我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我都说了,不会把在药堂撞见你找大夫拿不举药的事情说出去,你为什么还这么生气呢?” 她一双眼睛明澈如秋日的池水,满是困惑不解: “不举,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话本子上说,凡是不举的人,性情总是阴晴不定。嗯……就像你现在这样吧?” 冯歧瞪大了眼睛。 荣仪贞满面同情,善解人意道: “冯歧哥哥你放心,我知道你是因为生病了才如此对我,我不会生你气的。你早日康复啊。” 因着和戈勒相交多年的缘故,大云朝民风相对开放,对待女人也不似前朝苛刻。 荣仪贞还未及笄,更是个小丫头,这话说出来,落在旁人眼中只剩下无知可爱。 冯歧却是耻辱得半张着嘴,连个音都发不出来了。 在一声声男女混合的爆笑中,他通红了一张脸:“你!我!我什么时候!” 冯歧紧紧抓着自己的裤子。 他没法脱下裤子像所有人证明,自己没有不举。 那是不是说,今天这名声传出去,日后就算他娶妻生子,旁人也会觉得,儿子不是他的。 哪怕妻妾愿意为他证明,所有人也会觉得她们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荣仪贞!” 冯歧彻底被激怒了,他眼睛通红,伸手朝着人扑了过来。 人群中开始有人惊呼。 荣仪贞身后就是荷花池,秋寒如此,小姑娘要是就这么被推下去,不但湿了衣裙让人笑话,身子骨也一定受不了。 却见荣仪贞表情平淡,身体却极其灵活。 在冯歧扑过来的瞬间便腰肢用力,轻轻一让。 冯歧气急了,行动更加没有章法,只凭蛮力。 荣仪贞让开了身子,他却是连拐弯都不会,直接冲进了荷花池。 ‘噗通’一声,压倒了残荷,溅起一大片水花。 “冯歧哥哥!” 转过身的荣仪贞遮住脸,挡住冯歧溅出的巨大水花,随即焦急喊了一声: “冯歧哥哥落水了,快取扁担,将人拉上来!” 被大长公主视为亲外甥女的荣二小姐发了话,菊园的宫人一下找到了主心骨。 马上有人听话去取扁担。 荣仪贞分外热心,当着众人的面,挺着一副瘦弱的小肩膀,抄起扁担就朝着水里抡。 “冯歧哥哥,你抓住了,我把你拉上来啊。” 她小脸满是急迫,一本正经的。 可手中的细扁担,却一点没耽误,抡得虎虎生风、雌壮非凡。 路过的看客里少不了武将家眷,大云朝中,跟着父兄上过战场的女子亦不在少数。 立时便有人瞧出来,荣仪贞看似人瘦力气小,抡起扁担没有章法。 可只要细心发现,那一招一式间,分明就有昭平侯府郑家枪的影子。 荷花池临近岸边的水位并不算高。 冯歧呛了一口水,本来都能站起来了。 他抹了把脸,才想招呼人来拉他上去,就见头上恍惚间落下一个黑影。 啪! 黑影带着力度抽打在冯歧肩膀上,疼得人一个激灵,当时就跪下了。 带着淤泥的腥臭池水灌了满鼻子。 冯歧呲牙咧嘴,又疼又恶心,脑子里嗡嗡直响,模糊间又听见岸边一声娇呼。 “冯歧哥哥,你别急,从这边上来,这边的残荷比较少。” 话音才落。 冯歧就觉得身子左侧传来一阵冷风,还没等他看清是怎么回事,扁担黑影又抽了过来。 果然还真将他抽向了残荷更少的地方。 看似在为他好。 只是…… 冯歧几乎被这一下,打得倒栽在水里。 等众人反应过来,重新指挥宫人七手八脚把冯歧抬上来时,他人没呛成什么样子,脸却已经泛起肿胀,隐隐有发紫的架势。 活生生像颗猪头。 一看就是被荣仪贞打的。 冯歧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 到底是男子,也不在乎身边人的眼光,他两腿一盘,尽量保持体温,一个喷嚏还能打出星星点点的淤泥。 等缓得差不多了,才恶狠狠抬头,一张黑脸青紫又冻得发白,他咬牙切齿: “荣,仪,贞!” 荣仪贞呜咽一声,‘啪叽’一下扔掉手里的扁担,抽了抽鼻子,竟哽咽起来: “天呀,冯歧哥哥,你刚才掉下去,吓死我了,幸好还有这么多人救你,不然我真害怕你会出事啊。” 她一双好看的眸子里都是担心。 因这表情太真诚,冯歧一顿,甚至也有点怀疑,荣仪贞刚才是不是真的想救他。 毕竟她这么瘦小,那扁担长而有韧性。 所以,荣仪贞一时间抡不动,不小心打到了他,应该也很正常吧? 冯歧心里想了一会儿。 觉得自己堂堂一个大男人,故意找茬推小姑娘下水,结果自己掉了下去,还反过来让小姑娘救。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不计前嫌,大人有大量。 对。 荣仪贞这不就是‘大人有大量’吗? 竟更加显得他小气了。 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冯歧低下头暗骂了自己一声,心里明白只怕今天一过,他既不举,又掉进荷花池的事情就会在京中传得人尽皆知。 不对! 他什么时候不举了? 第21章 不顾姐妹之情 都是这个死丫头造的谣! 冯歧内心纠结,看着荣仪贞那副天真又关切的表情越看越烦,他索性爬起身,飞快逃走了。 没了热闹,人群慢慢散去。 不少人开始暗地里讨论起荣仪贞,但荣仪贞都假装没有听见。 她掸了掸手,看向站在原地的荣仪泠。 尽管荣仪贞眼中还噙着刚才‘担心’冯歧时的眼泪,鼻尖眼尾都红着,分明是副可爱软糯的小女儿容貌。 可荣仪泠就是莫名觉得荣仪贞通身都散发着寒气。 她一步步走过来,荣仪泠倒吸口气,觉得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自觉后退了好几步。 荣仪贞缓步上前,眼眸微抬,深深盯着荣仪泠的眼睛。 “四妹妹,姐姐陪你赏的残荷,好看吗?” 她语调平缓,无波无澜,却让荣仪泠更加觉得冷。 “好,好看。” 荣仪贞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替紧张得好像个冰雕的荣仪泠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那,咱们也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荣仪泠还沉浸在对荣仪贞的恐惧中。 从前荣仪贞不管怎么闹,也不过雷声大,雨点小。 摔摔东西,动手推搡,或者让昭平侯府的秦氏来大骂一通,也就算完了。 但这次…… 荣仪贞是真敢下狠手啊。 荣仪泠木然点点头,却还没忘记母亲和大伯母交给自己的任务。 她壮着胆子,想尽量表现得自然一点: “二姐,那边的半山上有间茶室,上次我们来的时候,就在那边玩过。” “二姐姐,你口渴吗?咱们去喝茶啊?” 荣仪贞点头。 “我真的口渴诶。” 听见有茶喝,荣仪贞眼睛亮晶晶的。 她记得,前世自己落水之后,就被以更衣的名头引到了那间半山茶室。 郑秋华在茶室的熏香和茶水中都加了药。 荣仪贞才脱下一身湿衣,尚来不及换新的,就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时,身边多了个不认识的男子。 郑秋华带着人冲进来,将她带走。 无论荣仪贞怎么解释,郑秋华都咬死了她这是在和情郎私会。 她拖着在荷花池中受寒的病腿,针扎似的跪在地上,被郑秋华指着鼻子羞辱。 “衣裳脱成那样,若你不愿意,怎么身上一点挣扎后留下的痕迹都没有?” “荣仪贞,想不到你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家,竟比那青楼的妓子还放荡,简直不知羞耻。” 荣仪贞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被侯府接回去的时候又委屈又害怕。 还是舅母抱着她安慰:“湉湉不怕,你舅舅给了荣家好处,好到他们绝对不敢把这事宣扬出去。” “舅母知道我们湉湉是遭人暗算的,也怪舅母那天身体抱恙,没陪着你一起。” 后来,荣仪贞才知道。 昭平侯府把一半家财都给了荣家。 荣家收了钱,郑秋华还是对着舅母不依不饶,言语侮辱诅咒荣仪贞。 这才被一时气愤的舅母打破了脑袋。 党派纷争,中立的昭平侯府得罪了不少人。 他们借着这次机会,差点让陛下削去侯府爵位,若没有内阁首辅关崇帮忙,只怕整个侯府都会遭她连累。 如今他们故技重施,荣仪贞捏了捏拳头。 她还真是有点手痒啊。 姐妹两个亲亲热热,一派和谐的往半山茶室去。 荷花池远处的八角楼上,天青色锦袍的少年倒是看了一出好戏。 一旁抱着剑的黑衣护卫抿唇笑道: “主子,这荣二小姐一出手,简直是痛打落水狗,看得人痛快。” 男人轻笑:“走,咱们也去半山茶室,那边只怕还有更凶、更痛快的。” 这两人正是叶濯和护卫牵机。 他们下了八角楼,从旁人不走的暗路一路跟着荣仪贞和荣仪泠。 来到半山茶室。 此处环境幽谧,除了长青的松柏,就只剩下一小弯溪水潺潺。 所谓的茶室,便建在溪水正南面,是幢极雅致的竹楼。 荣仪贞和荣仪泠提着裙子上了台阶,推开门,便嗅到一阵沁人心脾的幽香。 那是一股淡淡的松木味道,与这清雅的林间木屋相得益彰。 荣仪贞闭了口气。 这正是前世那迷香的味道。 她死后,魂魄到处飘荡,偶尔飘进京城各家内宅玩耍,见到不少这种手段,才后知后觉对上号。 “二姐姐。” 荣仪泠脸上尽是笑意。 荣仪贞看向她,有些懊悔。 其实只要细心观察,此时荣仪泠的笑容中就已经包含了不少恶意。 为什么,前世的她就是看不出来呢? 竟还在心中感动,觉得到底是一家人,即使平时打打闹闹,但到了关键时候,出门在外,荣家人总还是在意她的。 “二姐姐,你先喝茶,我去看看这茶室有没有人伺候,给咱们找一些点心吃。” 荣仪贞点头微笑:“好啊。” 须臾,她微微抿唇,坐正身体叫住了荣仪泠:“四妹妹。” “嗯?”荣仪泠回头,满是戒备。 荣仪贞淡淡开口,似是在回忆: “我记得,郑秋华未入府时,我娘亲是荣家的当家主母,那时燕儿和欢儿还没出生,整个荣家就只有我们姐妹两个。” “有一次我偷溜进父亲的书房,不小心打翻砚台,弄脏了他最爱的大师真迹。” “我害怕被骂,怕得直哭,是你站出来安慰我别怕。还对母亲说,那是你弄脏的,因此被二婶母罚了三个月不能吃点心。” 荣仪泠怔了怔,神情略有一丝犹豫,随即木然扯了扯嘴角: “说起来还是我赚了。那之后的半年,你都把自己的点心带给我吃。” 荣仪贞静静看着她,眼眸平静,仿佛在质问,又偏偏什么都没说。 荣仪泠回过神来,不敢再看荣仪贞的眼睛。 她飞速扭过头去:“二姐姐,你先等一等,我去去就回来。” 荣仪泠压下心底那一点点感动。 所谓的姐妹之情,不过是用来唬人的罢了。 何况她们只是堂姐妹,就像荣仪珠和荣仪贞是亲姐妹又如何了? 荣仪珠不是一样盼着荣仪贞死掉,好能代替她嫁进文寿伯府吗?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郑秋华答应母亲,只要踏实为她做事,踩死了荣仪贞,日后必为她寻一户高门嫁。 一个女子的前程全在婚姻上,世上有那么多为了前程杀妻、弑父、屠子的男人。 多她一个不顾姐妹之情的女人,又怎么了? 第22章 荣二小姐如此凶恶 荣仪泠如是想着,直接下了木梯,从杂物房中放出一人,叮嘱: “她正在喝茶,迷香也点上了,等会儿你就守在门边,看什么时候没动静,就进去。” “是。” 目送着男人上了楼。 荣仪泠闭了闭眼,又想起儿时。 那时候荣家的确只有她们两个。 昭平侯府每每送来东西,荣仪贞总是不忘分一份给她。 荣仪贞只说,她曾替她顶罪,承认画是自己弄脏的。 却不曾提,在此之前,荣仪贞也替她顶过多次,更没少受罚。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荣仪贞如果还拿她当姐妹,为什么不求昭平侯府助她高嫁呢? 可见都是虚的。 屋内。 荣仪贞早熄灭熏香,握着簪剑站在门后。 等男人听屋内没了动静,鬼鬼祟祟开门进来时,正好后背朝向荣仪贞。 男人还在奇怪,屋内为什么没有人了。 却没想到,身后的荣仪贞已经举起了簪剑,剑锋朝下,咬牙狠狠一剑扎进男人的后颈里。 这一剑捅得扎扎实实,是郑宴川教她战场上杀人的法子,而非那些日常比武的花架子。 男人挣扎一下,都没能朝身后转个头,就彻底没了声息。 荣仪贞闭眼,用力想把簪剑拔出,却发现那剑正好卡在男人的骨缝里。 她厌恶地叹了口气。 顺手放倒了男人,一脚踩在人的后背上,一手用力,拔出簪剑的瞬间,血倏然溅出三尺高。 荣仪贞头上脸上都是黏糊糊的热血。 她更厌恶了。 茶室一侧外墙是开放的长廊。 叶濯和牵机隐藏在树上,把茶室内的经过看了个完完整整。 特别是荣仪贞脚踩着男人,用力拔剑那一下。 牵机都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主子,这,这荣二小姐真的是个姑娘吗?” 平时看着娇滴滴的,动不动就要哭鼻子。 私下竟如此…… 如此…… 凶恶? 别说是个姑娘,就是上过几次战场的老兵,也不见得有她下手利索狠辣。 叶濯眯眼,看着荣仪贞冷静的将男人尸体拖到一旁的榻上,随即邪笑: “姑娘家怎么了?” 戈勒的勇士中,也有不少女人。 这些女人上了战场,没有一个是孬种。 更别说,当年在北边,他们家湉湉还像个小团子的时候,就敢冲出来为他挡刀。 想起从前,叶濯哼笑一声。 要不是小团子挡刀的半路摔在地上,还弹了两下,用胖乎乎的身体绊了杀手一脚,如今他叶濯,只怕骨头都烂在黄土里了。 收拾好了男人,荣仪贞带着满脸的血迹,下楼找到了荣仪泠。 “啊!” 荣仪泠正在等着何时通知郑秋华来捉奸,听见脚步声抬头,正好看见反手握刀,满头满脸都是血的荣仪贞。 那血如今已经冷了。 黏糊糊的沾在荣仪贞的头发上,要滴落而不滴落,把人衬得好像个地狱里的恶鬼。 “二姐?你这是……” 荣仪贞歪头,眼神里都是冷意,但唇角却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僵硬诡异的笑容: “我当然是,来把好妹妹你送我的礼物,还给你了。” 荣仪泠瞳孔倏地放大,恨不得眼前这可怕的场景是一场噩梦。 她声音发颤:“二,二姐,你不会是想要……” 荣仪贞勾唇浅笑,身后是一片青翠的松柏,静谧诡异,衬得她宛若林间的妖邪。 “四妹妹,我刚才给过你机会的,是你自己不中用。” 但凡她念及一分旧情,及时停手,荣仪贞都可能放过她。 可是,没有。 话落,荣仪贞面容转为狰狞,又从台阶上下来两步,簪剑比在连逃跑都不会的荣仪泠脖颈上。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 有了威胁叶濯的那次,此时荣仪贞用簪剑威胁荣仪泠的动作竟格外顺手。 “别废话!上去!” 荣仪泠几乎手脚并用,被荣仪贞命令着爬上了茶室的木楼梯。 等打开茶室门,看见躺在榻上,几乎已经流干了血的男人时,荣仪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尖叫出声。 她双腿无力,扑通一声跪下: “二姐!我不是故意想害你的,是大伯母威胁我……” “嘘!” 荣仪贞把食指比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荣仪泠早就被吓傻了,下意识听话,辩解的声音戛然而止。 荣仪贞满意地弯下腰,把簪剑比划在荣仪泠的侧脸上,小声询问: “你猜,我为什么要逼你上来?” 荣仪泠惊恐地摇头,泪水早已经糊了满脸,把脸上的脂粉都冲了下来。 “因为我不想扛着你上楼。”荣仪贞解释。 荣仪泠没有听懂,询问的眼神才看向荣仪贞,就见对方一个手刀直接砍在荣仪泠的脖子上。 打晕了荣仪泠,荣仪贞按照她们前世的做法,把荣仪泠的外衫剥下,将她同那男人一起放在榻上。 随即用水简单洗掉自己头上的恶心血污,转头又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荣仪泠。 前世,她被这些人害得,脱去全身衣物,和陌生男人躺在一起。 而如今在她的报复之下,荣仪泠却只脱了外衫,上襦和裙子一动未动。 倒不是她心软。 荣仪贞眼中光芒闪烁,她平时最厌恶的,就是以女子的清白名声为刀。 而这却是大云朝不少后宅中人惯用的伎俩。 因为同样是女人,所以更知道把刀捅向哪里,才能一击毙命。 这些男人们为了束缚女人而定下的规矩,却成了女人们趋之若鹜诛杀同胞的不二法门。 实在是自甘下贱。 可如今,她也成了同样的人。 心头思绪繁多,荣仪贞手上却没浪费一点时间。 她倒了清洗头发的血水,来到茶室一侧开放的长廊旁。 此处是二楼,地势不高不矮。 荣仪贞只略微向下看了一眼,随即便板起一张小脸,毫无征兆地翻身从楼上跳了下去。 “主子!” 牵机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只因叶濯在荣仪贞刚跳下楼的瞬间,跟着从树上跳了下去。 他接住了荣仪贞的身体,就地滚了几滚卸力。 两人抱着彼此,滚在一起,停在一个不大的下坡处时,荣仪贞仍旧闭着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相反,她感觉落进了一个温暖怀抱中。 仔细闻起来,那怀抱里还有一点清冷的香气。 香气冷淡如松,很是熟悉…… 是叶濯! 荣仪贞睁眼。 果然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叶濯的身上。 男女有别。 荣仪贞赶忙坐起,疑惑问道:“叶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叶濯脸色少见的阴沉。 他微微抬起脖子,目光向下看向自己的小腹处,又看向坐在自己小腹处的人,咬牙问道: “荣仪贞,你觉得现在是说话的时候吗?” 荣仪贞:“嗯?” 她后知后觉低头,随即脸颊‘腾’的一红。 “对,对不起……” 第23章 喜欢装受害小可怜 荣仪贞赶忙从叶濯身上下来。 等叶濯支着身体坐起来,荣仪贞偷眼看了看,确定没给人家坐坏后,才又问了一遍: “叶大人,您怎么会在这儿?” 叶濯撇过脸不肯看她:“来看风景。” 说完,又反问她:“你为什么从二楼往下跳?” 荣仪贞抬眼,看了下茶室二楼的位置,又垂下眼睛老实回答:“为了自保。” 荣仪泠和荣仪贞一起来到半山茶室。 其中一人被奸人所污,另一个总要有些伤才更像逃出生天的无辜之人。 何况,她头上这洗不干净的头发,和拖尸体时弄乱的衣裳,也总要有个说法。 叶濯被她一句‘自保’说得脸色黑沉了些。 正想问,‘你的处境已经艰难到这种地步了吗?’ 若真是这样,叶濯倒要怀疑,自己为了保护小团子而不与她相认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正动摇间,就听荣仪贞笑说: “我比较喜欢装那种柔弱无辜的受害小可怜。” 叶濯:…… 果然,她就不可能让自己处境艰难。 饶是自认情绪稳定的叶濯,也忍不住斜睨了她一眼。 荣仪贞四下看了看:“所以,叶大人不知道从何处跳出来,就是为了要救我?” 叶濯抿唇,语气不善:“我是怕你摔死了,就没人报我的救命之恩了。” 荣仪贞掸掸身上的土,摘掉和叶濯滚在一起时粘在身上的草秆,随即回说: “放心,两层楼而已,摔不死的。” 说完,竟是又要绕回去,显然还要再跳一次。 “荣湉湉!” 叶濯从身后叫住了人,生怕她又使鬼点子逃脱,直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提起了人的后衣领。 像提着一只调皮不听话的猫。 被提起的瞬间,荣仪贞下意识把手摸向簪剑,又想起来这人是叶濯,与大长公主是亲戚,不能杀。 她疑惑:“你要干什么?” 叶濯已经认命了,提着人后衣领的手紧了紧: “荣二小姐,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你不怕摔伤了脑袋?” 荣仪贞被提得衣裳一紧,布料正好卡在肋骨上,她疼得面色一白。 “呃。” 叶濯浅浅一笑:“别费力气了,你骗不了我。” 荣仪贞倒吸了好几口气,说话都没有刚才流利了: “没骗你,快,放我下来,我肋骨上有旧伤。” 叶濯一怔,就地松了手。 荣仪贞几乎跌坐在地上。 舅母说,她小时候陪舅母回北边娘家的时候,不小心伤了肋骨,断茬长好后,不时还会疼上一疼。 刚才从楼上跳下来,虽然被叶濯接住,但仍是不免磕到旧伤。 再被衣裳一勒,这旧伤就更痛了。 叶濯站在一旁,眼睛盯着额角已经疼出了冷汗的荣仪贞。 记忆回到过去。 在北边时,戈勒刺客奉命追杀叶濯。 叶濯逃得筋疲力尽摔在地上,马上要被诛杀的时候,是小团子跑出来为他挡刀。 许是因为腿太短,团子跑到一半便不小心摔趴在地,还圆滚滚的弹了几下,正好轱辘到刺客脚边。 刺客冷不防被绊了个跟头,连手上锃亮的大刀也丢了出去。 如今想来,当初小团子被刺客踢到的,应该正好就是肋下这位置。 叶濯抿唇,眸中神情复杂。 他走到荣仪贞身边,开口间语调比刚才柔和许多: “荣二小姐,放弃自伤的想法,我替你作证怎么样?保证你能当上柔弱无辜的受害小可怜。” …… 菊园水榭楼阁上,郑秋华都快把手里的帕子捏碎了。 荣家妯娌三个自以为被安禾大长公主视为贵客。 却在面带笑容被宫人引进水榭时才知道,她们居然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安禾大长公主和水榭内坐着的其他世家夫人或官眷谈天说地。 活像个只能站规矩的小媳妇。 那种尴尬和被羞辱的感觉,让在荣府威风惯了的郑秋月几欲发疯。 不时有官眷的目光落在郑秋华身上打量。 不少相熟的夫人,此时亦是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她们遮住了嘴巴,同一旁的夫人们小声说话。 即使她们说话的内容郑秋华一个字都听不见,但是她也能猜到。 无非就是在取笑她。 原本,荣家有了郑秋宁的嫁妆做底气,自己又搜刮了不少宁安楼内的东西,连荣仪贞那小贱种的嫁妆都被她收入囊中。 她往日的富贵,在京中众夫人里几乎可以说是头份。 每次出门,哪怕那些夫人小姐嘴上不说,又有哪个是不羡慕她和珠儿的? 如今虎落平阳,也终于轮到这些人做出副居高临下的鄙夷表情了? 郑秋华狠狠捏紧了帕子,拦住身边一个路过的宫女,赔上笑脸问: “敢问姑娘,可否帮我们妯娌加上几把椅子?” 那宫女十五六岁上下,穿一身粉色宫女装,眼尾上挑,盛气凌人道: “今日园中有如此多贵客,菊园一时备不下那么多椅子,还请夫人恕罪。” 说罢,还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 金氏不耐烦地扯住宫女衣衫,提醒: “姑娘可知道,我们是青石巷荣府的,我家大哥是户部……” 她话都没说完,宫女脸上的厌恶几乎都不加掩饰,一巴掌打掉了金氏拉着人衣袖的手。 “夫人好生有趣,难道还要在殿下的宴上闹事不成?皇城脚下,最不缺的就是尊贵人。什么时候青石巷荣府,也配拿出来在大长公主府上威风了?” 说完,又冷冷一笑,对郑秋华道: “若夫人当年未被昭平侯府划出族谱,哪怕您是个庶女,倒也可以搬出娘家的情分,求一把椅子,如今……呵,还是省省吧。” 到底是大长公主身边的人,小宫女一张嘴,把郑秋华噎得几乎不能喘息。 哪怕得罪她的是二房金氏,这宫女依旧朝着郑秋华言语讽刺。 京中多是体面人家,哪怕互为仇敌,在场面上也不能这样直白的给人没脸。 直到这时,郑秋华才想明白,从她一开始在门口被人嘲笑,到如今在水榭受辱,连带着这个讽刺她的小宫女,只怕都是安禾大长公主提前安排好的。 为的就是让她难受,好给荣仪贞那个小贱人出气。 金氏愤愤:“大嫂,既然殿下没空召见我们,不如咱们现在就离开。” 左右看这架势,她是没机会在夫人们之间夸耀荣仪泠了。 不如赶紧走,免得在这儿难受。 金氏才做出要走的架势,那小宫女竟又迈了一步,昂着脖子挡住三人的退路,娇声斥责: “三位夫人好生大胆,殿下召见,岂有你们自己走了的道理?” 这就是让她们在此罚站到底了。 第24章 荣仪泠被发现 金氏一怒,声音大了些:“你,你怎么敢如此……”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看了过来。 安禾大长公主皮本来正在和内阁首辅关崇的孙媳蔡氏说话。 其余夫人都在跟着附和。 只听金氏这一声喊,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安静地随着大长公主一起把目光落在三人的肩上。 郑秋华气得发狠。 可面对安禾大长公主,她到底是不敢的,只能略微一笑,行礼道: “殿下恕罪,妾身这弟媳出身商户,没见过世面,还望您勿怪。” 金氏义愤填膺地站在郑秋华身边,听见郑秋华轻易就把那‘商户’两个字当着众人说了出来。 她一时震惊地扭头看向郑秋华。 京中世家看轻寒门清流,寒门清流又看轻商户。 郑秋华明明知道,她今天过来,是要为泠儿寻一户好婆家,怎么还敢提这‘商户’两个字? 不是明着说泠儿外祖家不尊贵,配不上高门吗? 金氏心底恼怒。 郑秋华入府这些年,他们二房又可曾提过一句‘外室’了? 安禾大长公主没有说话,朝着身边伺候的宫女使了个眼神,这才有人端着矮凳上来,赐座给三人。 等三人坐下,安禾大长公主又恢复了刚才那副君臣同乐的表情,对众人说: “我这菊园在对面半山上还有间茶室,也是一处极清雅的所在。咱们坐了这么半天也都疲乏了,不如移步山中,松快下腿脚,也取个重阳登山之意。” 众人自然都点头称“是”。 纷纷起身。 好不容易得到座位的妯娌三人:??? 众人一路瞧着风景,说说笑笑来到半山茶室。 还没到近前,一直没收到荣仪泠消息的郑秋华便觉得事情不妙。 她和金氏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不安,不自觉慢下脚步落在了最后面。 安禾大长公主被夫人们簇拥着,由手下宫女推开了茶室的门。 还没进门,便有一股子血腥气从门内飘出来。 蔡氏站得离大长公主最近,第一个反应过来,挡在大长公主身边。 “殿下小心。” 宫人先进去,一眼便瞧见了衣衫褪去,和男人一同躺在榻上的荣仪泠。 被人唤醒,荣仪泠还是很懵,记忆才回笼时,大长公主已经听了禀报带着夫人们进来了。 茶室内站满了人,有眼尖的夫人认出荣仪泠:“这不是荣家的四小姐吗?” 安禾大长公主似乎是怒极了,立眉喝骂: “好大的胆子,小小年纪,竟然敢在本宫的菊园与人私通,行此等苟且之事,荣家的长辈呢?” 荣仪泠此时才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抱着露在外面的雪白手臂,慌乱下地抓起散落在地的衣衫,匆忙披上后便跪在安禾大长公主面前哀求: “殿下,这一切不是我做的,是我二姐姐,是她杀了自己的情郎,还打晕了我。” “我真的没有与人私通,求殿下明察!” 郑秋华和金氏被众人落在后面,此时慢慢悠悠登上楼梯,老远才听见一个女声正哭喊着什么‘殿下明察’。 两人一喜。 荣仪贞到底还是折服在她们妯娌二人的手段之下了。 三房的花氏跟在两人身后,看见她们那得逞的神色,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正想着找人去通知昭平侯府,就见郑秋华已经小跑着进了茶室,都还没见到人,便已经哭了起来: “仪贞啊,你娘去世得早,我虽是你的继母,可也有好好教导你的,为何你要做出此等丑事丢了我们荣家的脸啊。” 她哭着进门,却没能看见荣仪贞。 不由得一愣。 她不知道,在两人进来之前,大长公主就已经把荣仪泠堵住嘴压去一旁了。 今日的一切,都在按照荣仪贞和大长公主提前商量好的次序稳步进行。 大长公主心中畅快,她已经好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 可惜,不能现在就笑出声来。 按照湉湉的计划,她还要装作暴怒。 郑秋华看不到荣仪贞,心想或许是这小贱人一丝不挂被人抓住,实在有碍观瞻,所以被压下去了。 怀着激动的心情,郑秋华对大长公主行礼请罪: “殿下恕罪,荣家对女儿教导无方,竟让她做出这等丑事,还请殿下按律责罚。” 她说着,嗓音几度哽咽,又不得不说下去: “是沉塘还是出家,亦或者坐牢收监,我荣家绝无二话。” 她说话的时候一脸沉痛,仿佛舍不得荣仪贞这个继女,却又无法在皇室中人面前将其保住。 金氏落在郑秋华后面,也三步并作两步跪在郑秋华旁边: “臣妇家里出了这等女子,实在不齿,恳请殿下重罚,以保全荣家其余女子的名声。” 金氏明白,她今天要做的,就是跟着郑秋华一起踩死荣仪贞。 让大长公主恨透了这个水性杨花,连累亲母在地下也跟着受辱的荣仪贞。 最好将她直接沉塘。 只要荣仪贞死了,昭平侯府就算再闹,也只会去找大房的麻烦。 没了荣仪贞,文寿伯府的婚约自然就是荣仪珠的。 文寿伯府与肃王是亲戚,在世家中也是顶尊贵的存在。 到时候,只要郑秋华守诺,她的泠儿借着文寿伯府的东风,也能嫁进个底蕴不错的勋爵人家。 蔡氏站在大长公主身边,冷眼瞧着跪在地上的郑秋华和金氏两人,嗤笑一声,讥讽道: “想不到两位夫人这般大义明理,为了荣家的名声,竟宁肯送姑娘去死。” 郑秋华心里很是不满。 蔡氏这话显得她这位后母不心疼荣仪贞似的。 说到底是荣家的家事,这人何必多掺和? 蔡氏是内阁首辅关崇的孙媳,旁人轻易不敢得罪,郑秋华也只好把这不满咽进肚中。 可一旁的金氏却是没有忍住。 同朝为官,都是为陛下办差,家眷之间,难道还有上下级不成? 荣淮怕关崇就是了。 她又为什么要跟着怕关崇的孙媳妇。 按照辈分论起来,说不定这蔡氏还要叫她一声婶母呢。 金氏张口回呛:“像这等不知道礼义廉耻为何物的女子,我荣家一向是不容的,不知关夫人为何觉得诧异,难不成你关家……” “二婶?” 荣仪贞挤出人群,及时把金氏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关家未来于她还有大用,她可不想关家因为金氏这个蠢货而对姓荣的人生厌。 荣仪贞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穿着一身淡粉色绣花锦裙,头戴素竹银簪,面容明艳,俏丽不俗。 这是叶濯命人找来的衣裙和首饰。 让她不至于用伤痕掩盖那一身狼狈。 她表情懵懂,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绕过金氏,又看见了郑秋华也同样跪在地上。 “呀,母亲,您也在。” 第25章 叶濯作证 荣仪贞嗓音清甜好听,惹人怜爱。 在场的夫人们,有些早年便想要个娇俏阳光的小女儿在后宅与自己作伴。 如今见到这样可爱娇憨的小丫头,便忍不住多看两眼。 就见荣仪贞下一刻,直接跪在了继母旁边,仪态端庄,甚至不输世家大族的小姐。 “殿下,臣女继母年纪大了,近来糊涂,若有冒犯您的地方,还请您让臣女代她受罚。” 她语气真挚,纯然一片孝心。 郑秋华冷汗直冒,甚至顾不得生气了。 荣仪贞在这里,那刚才叫喊着被殿下抓住了的人,又是谁呢? 她推了荣仪贞一把: “仪贞,你怎么在这儿?” 荣仪贞满脸不解,唇边却勾起了只有郑秋华能读懂的嘲讽笑意。 她语调慢慢: “那,母亲觉得,女儿应该在哪里?” 金氏心里提了一下,隐约有不好的预感,眼睛转了转,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见到女儿荣仪泠 想到了一种可能。 金氏几乎跪不住,直接跌坐在地上。 “唔,娘!” 屏风后,宫人拿出了堵在荣仪泠嘴里的白布,放开了人。 荣仪泠衣衫不整,从屏风后面冲出来,直跪在金氏身旁委屈的大哭。 “娘,我没有与人私通,你快说啊,说与人私通的是荣仪贞,是那个贱人陷害的我!” 金氏完全懵了,脑子里嗡嗡直响。 完了。 都完了。 这下别说是高门勋爵,就是贩夫走卒,宁肯娶个二嫁妇,也不会要这闺中便与人私通的女人。 金氏抱着女儿,怨毒地瞪着郑秋华,顾不得有人,愤怒道: “大嫂,这就是你说的万全安排?” 郑秋华阴冷着一张脸,好似只斗败了又不肯服输的猛兽,阴恻恻地盯着荣仪贞。 荣仪贞笑着歪头,明澈如水的双眸眨了又眨: “母亲,到底怎么了呀?” 蔡氏冷哼一声:“荣二小姐不知道,刚才,我们正撞见荣四小姐褪了外衫,与男人同躺在一张床上。” “可不知道为何,后来进门的荣大夫人以为那与人私通的人是你,和荣二夫人正一起求着殿下重罚呢。” “两位夫人,既然荣家家风严谨,容不得这种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的女子,我看不如直接将人……” “不可!” 金氏慌张搂紧了荣仪泠,眼泪喷涌而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事情紧急,她倒是聪明起来了。 她们母女俩两次都在荣仪贞手中吃亏,这个小贱人只怕是不简单。 如今二房已经得罪狠了荣仪贞,那就只能站在郑秋华这边站到底了。 “我们家泠儿说了,那男人是荣仪贞杀的,是她陷害我们。” 荣仪贞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四妹妹,你怎么能说这种谎呢?” 她仿佛伤透了心,两行清泪顺势流下: “几天前,你带着外男闯进我院子,要把母亲给我重阳节应景的菊花都搬走,我也没说什么啊,是父亲责骂了你,即使你怨恨,也不能用这样的手段来报复姐姐。” “你赌上自己的名节,来毁姐姐的名节?” 夫人们中有不少人精,早在水榭楼阁上就看清了安禾大长公主对郑秋华的态度。 再加上她们确实好些年不曾在宴会上见到荣仪贞,还以为荣仪贞真的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是个嚣张跋扈、不敬尊长的孽女。 今日一见,发现她根本不是那样。 相反,这孩子进退有礼,孝敬母亲,关爱妹妹,是个好样的。 那么…… 这些年的传闻又是怎么出来的? 都是活了半辈子的后宅妇人,看也看明白了。 不是有个后母正在这跪着呢嘛。 这些原配夫人们,最见不得的就是谁家继室欺负先头夫人的儿女。 这让她们也总是生出些‘兔死狐悲’的感觉。 马上便有人张口说: “空口白牙,你说荣二小姐陷害,就是陷害了?” “我们和殿下一起看得清清楚楚。你女儿外衫尽褪,和男人躺在一起,难不成也是荣二小姐做的?” “荣二小姐一个柔弱无依的小姑娘,能杀死个大男人?” “怕不是你女儿趁着男人缠绵动情时,才将人杀死的吧。” 这样一分析,事情就更明了了。 夫人们纷纷点头: “我看荣二小姐就是无辜的。她那么瘦小的身板,怎么杀个大男人?” “一定是某人被相好的缠上,断不掉了,才在床上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将人除掉。” 几年前,陛下还未登基时,便有女奸细以此法勾引暗杀了不少朝中大臣。 官员并家眷们人心惶惶。 这才知道一向柔弱的女子还能以此种方法杀人。 几年后仍旧记忆犹新。 安禾大长公主满面严肃,声音发冷: “在本宫的赏菊宴上,行这等勾当,不论杀人还是私通,都不能轻饶!” 这话一出,算是为这件事一锤定了音。 “不对!”郑秋华脑子拼命地转,大声开口,“殿下,这事另有隐情。” 她知道,自己这次必须保下二房。 否则,回到荣府,她这当家主母必然是人心尽失,地位一落千丈。 “殿下!” 郑秋华什么都不顾,使劲朝着安禾大长公主叩了个头,随即说: “殿下容禀,小女仪贞今日离家之前,身上穿的并非这套衣裙。她换了衣衫。” 这话一出。 众人又是议论纷纷。 有些人开始摇摆倒戈。 “这么说也是,荣家的马车就在我家之前,荣二小姐下车时穿的确实不是这套。” 后面跟着来的人作证: “要是这么说的话,荣二小姐在荷花池旁救了落水的冯歧后,我的确是听见她们姐妹俩在商量着要来半山茶室喝茶。” 有人分析: “要是姐妹俩一起来的,妹妹出了这事的时候,姐姐在哪里呢?” 这人说话的声音不小,回荡在茶室中,成了在座每个人心头的疑问。 “荣二小姐是和我在一起。” 一个温朗好听的男声从茶室外传进来。 众人赶忙让路。 叶濯头戴玉冠,眉目如星的从屋外走进来,站在安禾大长公主面前俯身行礼: “禀殿下,臣受邀请赴宴,本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品一杯清茶。” “还没走到竹楼,就看见这位荣……四小姐,将荣二小姐赶了出来。” “荣二小姐跌在溪边,弄脏了衣裙,侍女也不在身边,臣本着帮殿下招待客人的好意,找了位姑娘,帮荣二小姐更衣。” 他语调不疾不徐,缓缓陈述‘事实’。 第26章 叶大人想要什么 荣仪泠却听得像只炸了毛的猫,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胡说,我一直都没看见你!” 众人倒吸口气。 自从景王倒下后,陛下更加器重叶濯,现如今满京城中,竟然还有人敢和叶大人这样说话。 果然,安禾大长公主猛地一拍桌案: “你放肆!堂堂朝廷命官,帝王之师,岂有你大声谩骂的道理?果然是个没规矩的,难怪做出这等下贱事来。” 荣仪泠被骂得全身一颤,仅剩的一点胆量用尽,呜咽一声又躲回金氏的怀里。 倒是金氏还不甘心,她质问叶濯: “敢问大人,你来赴宴,在不知道会遇见我家二姐儿的情况下,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找到女子衣裙的?” 言外之意,他们早提前有准备。 那这至少也是一场提前准备好的,针对荣仪泠的陷害。 就听人群外又有一个声音,女音灵动尖厉: “是我把替换的衣裙,让给荣二小姐了。” 荣仪贞认出这声音。 满京城中能这样嚣张的姑娘,怕是只有内阁首辅关崇的小孙女,关芝芝。 前世,昭平侯府被抄家前,满朝中,只有已经被贬出内阁的关崇愿意施以援手。 因此,荣仪贞对关家印象深刻,死后也时常飘去关家府上。 她眼睁睁看着关家一点点被驱逐出京城权力的中心。 最后和昭平侯府一样,满门获罪。 关芝芝背着手,大步走进茶室。 同样先是给安禾大长公主行礼,随即又对着大长公主身边的蔡氏喊了一声: “嫂子。” 等蔡氏点头后,关芝芝这才转身与金氏对峙: “满京城皆知今日是我与荣二小姐初次相识,只是同为女子,见她衣裙脏污,心疼她伤了体面,这才将自己的衣裙借出。” “这样解释,荣二夫人满意了吗?” 她双臂抱胸,在金氏哑口无言时,又质问道: “倒是有一点我不明白,我嫂子的侍女告诉我,说荣大夫人和荣二夫人才一进门,都没看到被捉住的女子是谁,就喊着荣二小姐的闺名。” “这又是为什么?” 郑秋华和金氏脸色一白,恨不得就此晕过去。 荣仪泠忍了又忍,呜呜哭出声: “你们都是一伙儿的,我没有私通!都是荣仪贞害的我,私通的人本应该是她!” “够了!” 郑秋华厉声呵斥,把金氏都吓了一跳,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但郑秋华丝毫不在意。 她不能让荣仪泠这个蠢货,再说下去了。 什么叫‘本应该是她’? 那不是坐实了她们故意陷害荣仪贞吗? 若真被安禾大长公主顺着这句话查出来,别说要牺牲一个荣仪泠,就连她这个当家主母只怕都要被休。 那她的珠儿怎么办? 她的珠儿,明明是这世上最好,最应该被疼爱的孩子。 荣仪泠年纪还小,不知道叶濯和关家同时站出来作证,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郑秋华知道。 她闭了闭眼,在心底舍弃了荣仪泠这把还没用就断掉了的刀。 竟然又败了。 看着站在一旁,弯眸浅笑的荣仪贞。 郑秋华直到此时才明白,她一门心思要在赏菊宴上除掉荣仪贞,却不知自己早就在对方的计划之中。 她咬牙暗恨。 安禾大长公主如此在意这贱种,在水榭楼阁上当着那么多人羞辱她还不够,居然把叶濯这前朝重臣也拉来后宅争斗中。 还有关芝芝。 这丫头是关崇早逝儿子的遗腹子。 被老头子宠得眼高于顶,满京城中就没有她能看得上的女孩子。 便是她的珠儿几次刻意讨好,也都被冷冷回绝。 可荣仪贞这贱丫头的命竟这般好,死一个郑秋宁,还有侯府为她撑腰。 如今,大长公主府和叶濯也站在她这边。 连关芝芝这小贱人都为她说话。 让人如何不恨? 事情到此时,所有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荣淮这位继室,伙同二房的妯娌和侄女,陷害自己的继女。 手段阴损狠毒,不惜毁人名节。 可也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两人喊着荣仪贞的名字进来,发现被抓住的却是荣仪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真是痛快。 夫人们用赞赏的眼光看向荣仪贞,想着小丫头虽然年纪不大,但一定有些手段,才能逃脱。 在茶室中对峙,也是一副胸有成竹、临危不乱的样子。 可惜听说早有了婚约。 否则,把这丫头娶进门来做儿媳妇,日后成了当家主母,也一定是管家理事的一把好手。 安禾大长公主说: “仪贞还有芝芝,你们都未成婚,既然已经洗脱了嫌疑,那就先出去,这等放荡肮脏事,女孩子家最好不要听。” ‘放荡肮脏’四个字,大长公主故意加重了音调。 把荣仪泠和金氏听得脸色惨白。 金氏咬牙,狠狠瞪了郑秋华一眼。 若不是因为郑秋华,她的泠儿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万无一失。 难怪她不用自己的女儿去冒险。 只恨自己当初轻信了她。 关芝芝先出去了。 随即是荣仪贞乖乖应“是”,行礼退出。 都没走出茶室,就听身后叶濯也对大长公主说: “殿下,既然已经不需要臣作证了,这等放荡肮脏事,臣一个未娶男子,也就不听了。臣告退。” 他故意把‘放荡肮脏’四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又加了重音。 荣仪贞侧眸,唇边扯出笑意。 等叶濯从茶室里走出,荣仪贞已经等在了竹楼的廊下。 “叶大人。” 她福身行礼:“刚才多谢。” 叶濯鼻尖哼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眼睛直盯在她脸上。 荣仪贞后退半步。 叶濯不依不饶,又追上前半步,与人对视。 “又是这样,不痛不痒的感谢?” 那一双好看的狐狸眼,黑色眼珠左右转动,盯着荣仪贞的眼睛,好像要看进她的心里去。 她凝眉,后腰处就是二楼回廊的栏杆。 荣仪贞不能再往后退了。 她腰肢抵在栏杆上,整个人微微后仰,几乎从栏杆处探出小半个身子。 叶濯却寸步不退,甚至挨得更近了些,笑道: “荣二姑娘,比起嘴上的道谢,我更喜欢得到一些实际的东西。” 荣仪贞闻言,眉头微挑,腰肢用力,把探在栏杆外的身体收了回来。 她整个人猛的往前,几乎要蹭上叶濯的鼻尖,以攻为守问: “叶大人想要什么?” 第27章 回家看你娘吧 叶濯没想到小丫头这么大胆,猝不及防闪身回来,心跳还正快着,就听见对方毫无感情的提问。 仿佛他救她,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叶濯刚才想逗弄人的心忽而凉了半分。 荣小团子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荣仪贞等了有一会儿,没听见答案。 她想了想。 像叶濯这种权欲极重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帮她的忙。 背后的所求,要么和昭平侯府有关,要么就和荣淮有关。 要真是和昭平侯府有关,与其让叶濯在暗处,不如她和人合作,待在他身边,暗地调查。 要是和荣淮有关……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还是能够合作。 她已经试过不止一次了。 叶濯的名号,在荣府里,很是好用。 她顿了一顿,先提出了自己的底线: “只要对昭平侯府有害的事情,我一概不做,只要对荣淮有害的事情,你可以等我和小妹都脱身后,我帮你做。” 叶濯才一站定,鼻尖处还萦绕着荣仪贞猛然凑近时闻到的脂粉香。 他呼吸拉长了呼吸。 须臾才定下神:“荣二小姐,你能解释一下吗?从刚才到现在,我们为何聊到昭平侯府和荣淮身上了?” 不是为了这些? 荣仪贞暗暗捏紧拳头,更加看不透叶濯。 这很危险。 “难不成,是上次我交给叶大人的图样有线索了?” 叶濯看着她,心底升起一抹无奈,噙着笑意摇头。 荣仪贞眸色暗了暗,脸上更严肃了。 “我猜不出来,叶大人不妨直说。” 见她全身绷紧,满脸敌对,叶濯既觉得好笑,又有点心疼。 曾经天不怕地不怕,凡事都有人宠着的小团子。 如今变得这么多疑激进,伤别人下得了狠手,伤起自己来也不皱眉头。 叶濯修长好看的手伸进衣袖中,拿出一支金桂碧玉簪。 “这是二小姐刚才更衣时落在下人那里的。” 荣仪贞伸手要拿回。 叶濯玩味一笑,一下把手抬高。 荣仪贞扑了个空,又够不到,眼含怒容,长而黑的眼睫毛绒绒地眨了眨。 狗叶濯,居然敢嘲笑她的身高。 她还不到十六岁。 还是能长个子的! “二小姐别急啊。” 叶濯举着金桂碧玉簪,似要给她,又不给她。 就这么吊着她,盯着她生气的表情看。 仿佛这是件极有意思的事。 “我们以这簪子做信物如何?等我需要荣二小姐的时候,看见这簪子,还请小姐不要拒绝。” 荣仪贞想了想,叶濯这是让她在未来,毫无底线的答应一件事。 虽说是个巨大的隐患。 但也是能拉近她和叶濯关系的机会。 何况还有那个图样。 她与叶濯身份地位悬殊,图样交给叶濯,就算真的查出什么,只要叶濯不告诉她,她便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一条线索就算是断了。 再加上荣镜明和荣仪珠…… 可泰和六年后,荣镜明攀上贵人,回头亲手覆灭了荣家,可见其权势不小。 对付这样的人,最好还是借叶濯的东风。 “可以。” 荣仪贞干脆答应。 至于那支金桂碧玉簪…… 未嫁女子赠送发簪给男子,总是会让人生出些旖旎想法。 恐怕,这也是叶濯要留下她簪子的原因。 为了拿捏威胁。 荣仪贞深吸口气,背对着叶濯下楼,心底恨了又恨。 狗官! 她最讨厌被人威胁。 木梯上脚步声响起,是叶濯又一次紧紧跟在了她身后。 荣仪贞停下步子,侧眸回看他。 叶濯跟着停下,耸了下肩,笑道:“我怕二小姐又从楼上跳下去。” 荣仪贞拳头攥得更紧了。 她不理人,接着往下走,在木梯拐角的缓台上,两人一齐站住,听见楼下荣仪珠和一个女孩谈话。 荣仪珠:“里头正闹着呢,咱们等在这儿,就能看见热闹了。” 女孩问:“什么热闹,值得你神神秘秘地拉着我过来?” 荣仪珠满是得意:“是我二姐姐私通外男,被人发现。热不热闹?” “你不是最见不得她和我们一样是小官的女儿,吃穿用度却能肩比郡主吗?” “今天咱们就好好在这儿,看着她倒霉,看看昭平侯府这次还怎么救她。” 荣仪贞听着声音,认出了另一个女孩的身份。 六品户部主事柳序元的女儿,柳漪雪。 柳家世代在京中为官,却一直是些不入流的小官。 到了柳序元这代,第一次做上了六品,靠的还是巴结荣家。 因为尝到了甜头,所以在巴结荣家上,柳家人一直都很努力。 柳序元在朝中巴结荣淮。 柳夫人在后宅巴结郑秋华。 两人的女儿柳漪雪负责巴结荣淮的掌上明珠,荣仪珠。 今天这场面,大长公主兴许根本就不知道柳家,所以没邀请柳夫人前往水榭。 柳夫人也就不能顺路跟到半山茶室来。 否则,还真是让郑秋华又多了个帮手。 柳漪雪歪头对着荣仪珠笑: “仪珠,你真好,有这等热闹还记得叫上我。你放心,回去后,我定告诉娘亲,让她在其他夫人面前好好说道说道,最好让整个京城都知道。” 毕竟,荣仪珠特意叫她来,为的就是这个。 荣仪珠满意地笑:“我有好事当然想着你,我们是好姐妹嘛。” 的确是好姐妹。 前世,荣仪贞被算计得状况频出,丢尽了脸面。 文寿伯府终于忍无可忍,动了姐妹换嫁的念头。 才一接触荣仪珠就对她喜欢得不行,都没商定好退婚换嫁,就日日唤她去文寿伯府做客。 文寿伯府的姑奶奶,也是如今的肃王妃。 是整个文寿伯府,除了老夫人之外最喜欢荣仪珠的人。 荣仪珠不去文寿伯府做客的日子,几乎都被肃王妃请去了王府。 天长日久,肃王惦记起了荣仪珠。 两人合谋,害死了肃王妃,扶持荣仪珠做了继室王妃。 柳漪雪那时还未嫁人,也许是看这路子行得通,便也动起歪脑筋。 她打着去看望荣仪珠的旗号,时常去肃王府做客,却把心思都用在了肃王身上。 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明争暗抢三十多岁的老男人。 后来,荣仪珠直接命人将柳漪雪做成了人彘。 就连发现柳漪雪失踪后的柳家,都接二连三发生各种事故,几乎灭门。 同样是好姐妹,比起对待柳漪雪,荣仪珠对她荣仪贞大抵还是留了情面的。 想到这里,荣仪贞无语到极致,‘嗤’的一声低笑起来。 这一声笑,把楼下的两人吓了一跳。 “谁?” 荣仪珠猛地抬头,正好看见站在二楼缓台上的荣仪贞。 荣仪贞懒洋洋地支在栏杆边上: “不好意思啊,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不过,这热闹你们怕是看不成了。” “实在想看的话……” 荣仪贞停顿一下,半个身子探出去,笑着说:“回家看你娘吧。” 第28章 恭候二小姐大驾 听着像骂人,却全是肺腑之言。 荣淮那么自私又好面子的人,继室和弟妹合伙要毁亲女儿的名节。 他就算是为了荣家的脸面,也不会轻易放过郑秋华。 荣仪珠没有听懂,高昂起脑袋: “荣仪贞,你耍什么手段跑出来的?” 荣仪贞都没有回答,身后荣仪泠嘶哑的喊声就已经回答了她。 两名太监,一人架着荣仪泠一条胳膊,丝毫不留情面的将人提了出去。 金氏还追在后面喊: “泠儿!我的泠儿没有私通!” 大云朝重阳节有登山挂香包的传统。 听说大长公主来了半山,不少人尾随而至,都听见了金氏声嘶力竭的辩解。 荣仪珠脸都白了:“二婶疯了吗?瞎喊什么?” 本来其他人还不知道,结果被金氏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一喊,路过的所有人先是惊讶,随即便窃窃私语。 郑秋华跟在两人身后,双眼无神,慢悠悠的出来。 等下了楼,看见荣仪贞,便眼含热泪,一把抓住她的手: “贞儿,都是母亲不好,是母亲错怪你了。” 她摩挲着荣仪贞的手背: “我的孩子,你心里该有多委屈啊。” “母亲真是老糊涂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看向叶濯: “幸好还有叶大人肯帮你,否则母亲……” 她说着,眼睛一翻,竟要朝着荣仪贞的怀里晕倒。 荣仪贞脸上始终抿着笑意,却在郑秋华要晕倒的瞬间,身子往旁边让了让,直接把栏杆让给了她。 顺便在裙摆盖住的地方伸腿。 郑秋华这一晕、一扑,又一绊,直接从二楼缓台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 荣仪贞掸了掸手。 感觉世界安静多了。 牵机护卫在暗处,目睹了荣仪贞将人弄下去的全程。 他忍不住为一旁站着发笑的主子捏了把冷汗。 真是个狠辣毒绝的小姑娘。 不好招惹。 …… 荣仪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扔出了菊园。 郑秋华从二楼跌下,摔得鼻青脸肿,还断了一条腿。 大房和二房再没有理由留在菊园。 倒是三房的花氏带着荣仪燕新交到了不少朋友。 荣仪贞向蔡氏和关芝芝道谢后,和关芝芝成了好友。 两人一起陪着荣仪燕玩,直到晚上,华灯初上,大长公主赐了晚宴。 晚宴上的菊花酒,清香甜醉,不少姑娘都喝得脸颊微红,好不尽兴。 临别时,关芝芝醉得睁不开眼睛,抱着荣仪贞的胳膊,软绵绵的恨不能挂在上面。 “荣湉湉,好朋友,一辈子的好姐妹。” 荣仪贞也喝得不少,两颊如火,眼前旋转,只想闭着眼睛吹一吹秋夜的凉风。 可关芝芝总是闹她。 为了早点清净,荣仪贞抱紧了关芝芝,大力拍了两下,尽力敷衍说: “嗯,好朋友,一辈子。” 等上了三房的马车,消失了许久的紫电和青霜才现身,扶着自家小姐上了马车。 马车上只有荣仪贞一人时,紫电神色郑重,摇了摇头: “小姐,您说的东西,奴婢们没有找到。” 前世,昭平侯府被定罪的关键,便是安禾大长公主驸马提供的好几箱账册。 她难得来到菊园,便打算在这边找一找,本来也没报太大希望。 能决定别人身家性命的东西,总不能放得太容易被发现。 汇报完,紫电没有走,而是又从袖口处拿出一个香囊,双手呈给荣仪贞。 “这是叶大人让奴婢转交给小姐的。说是重阳节的菊花,有静心的功效,请小姐多戴一戴。” 她不静心? 不就是跳个楼吗? 但凡有更好的办法,她不是马上改了? 荣仪贞不忿的接过香包,闻到一阵淡雅的木质香,如同雪山之巅生长的松柏,清寂、巍峨。 出于谨慎,荣仪贞把香包打开,只见到里面有些香丸,香丸顶上,又撒了密密麻麻一层明黄色菊花花瓣,和一张短短的纸条。 菊花味道的苦涩,中和了香丸的张扬。 这几乎就是叶濯身上的味道。 荣仪贞拿起纸条,上面赫然写着: “明日巳时,醉仙楼,恭候二小姐大驾。” 笔锋刚劲,字字端方,正是叶濯的笔迹。 …… 早上。 荣仪贞顶着两只黑眼圈,呆坐在妆台前,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青霜为她上妆,不得不小心托着人的下巴,又心疼又好笑: “小姐昨夜可见是太高兴了,睡得晚,今早起来便没精神。” 说起昨夜,饶是紫电这样稳重的丫鬟,也是‘噗嗤’一笑: “昨夜连奴婢都高兴得半宿没睡着。” 荣仪贞喝了口秦氏派人送来的药茶,一想起昨夜,人就精神了些。 昨天大长公主的赏菊宴还没结束,郑秋华和金扶月合谋陷害小辈的事就传遍了京城。 全赖钱妈妈在府中的好人缘,荣仪贞把几个小丫头都放出院打听。 实时向她汇报各院的动向。 郑秋华断了一条腿,连夜请大夫来接腿,荣淮把灼华院砸了一通,将人以养伤之名禁足了。 二房里。 二叔荣南要一条白绫把荣仪泠吊死,金扶月不肯,夫妻俩动起手来。 荣南脸上被挠了好几道,甩袖子离开荣府去了花楼。 金扶月挨了两个耳光,又被踹了一脚,听说还掉了一颗大牙,坐在地上呜呜地哭。 荣老夫人一听家里出了事,照例装死不肯出头。 最后管家权暂时落到了三婶母花素霜的手里。 荣仪贞这一仗算是赢得漂亮。 自此之后,郑秋华和金扶月再不会形成那般坚固的同盟。 即使日后郑秋华拿回管家权,在荣府的地位也不比之前。 荣仪贞问紫电:“给郑秋华治腿的大夫都交代好了?” 紫电从容点头微笑:“小姐放心,大夫说了,他一定会‘好好’为主母医治的。” 前世,她从赏菊宴回来便跛了一条腿。 现在,也该轮到郑秋华了。 …… 三婶母当家,荣仪贞出府的马车都比从前贵气得多。 醉仙楼位置就在叶濯家的对巷,是京中鼎鼎有名的酒楼。 价格昂贵,哪怕一壶茶的价格够穷苦百姓全家一整年的花销,依旧备受达官贵人们的喜爱。 只因各级官员想要拜见叶濯,都得在这家酒楼里等候。 五品以下官员对待店中的小二都是笑脸相迎,只为能被分到一个雅间。 也因此,这条街道虽然不宽,附近的商铺依旧扎堆经营。 街上的人缕缕行行,多得堪比京中最繁华的朱雀门里大街。 荣仪贞自从上了马车,一路上都在想着叶濯今天叫她来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昨日拿了她的金桂碧玉簪,今天就要她履行承诺为他办事的可能性不大。 那就是昨天拿到簪子之后,到叶濯送来香囊之间发生了什么,让叶濯想要找她谈谈。 第29章 叶濯示弱 荣仪贞两手下意识摩挲着衣衫的布料,想到了一个人——关芝芝。 昨日她与蔡氏和关芝芝走得很近。 这事出乎她的意料,大概也惊到了叶濯。 按照前世的时间来算,泰和五年,叶濯扳倒了关崇成为新的内阁首辅。 而此时,正好是泰和四年末。 是叶濯与关崇在朝堂斗争上,最焦灼的时期。 她闭了闭眼。 有点生气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这么搅了进去,多了一重麻烦。 她抬起车窗的帘子,打算吹吹冷风,醒醒神再想一想等下见到叶濯该如何应对。 却不想,才一抬起帘子,就见到街边一角围聚了不少人。 她好奇多看了两眼,恰好行人走动,露出一条缝隙,让荣仪贞一眼认出个人。 这人出气多进气少,浑身是伤,倚坐在街边闭着眼睛,脸色青白,很是吓人。 是玄三。 一个被江湖组织弃用并追杀的影卫。 前世,荣仪珠在大街上救下他。 为报救命之恩,玄三认荣仪珠为主,帮她做了不少肮脏事。 说起来,这人前世可是矛盾得很。 一方面帮着荣仪珠做坏事,一方面又有着自己的道德标准,行补救之事。 连荣仪贞自己都败在玄三身上过,被荣淮惩戒,禁足断了三日饭食。 那天晚上,前脚害过她的人,后脚又偷偷来送食物。 那种割裂感,让荣仪贞对玄三印象深刻。 “停车!” 她喊了一声,紫电赶忙吩咐车夫。 马车停住,紫电和青霜按照要求,一个把看热闹的人群引走,另一个同车夫一起,将几近昏迷的玄三抬上了车。 前世,郑秋华在半山茶室陷害成功。 第二天一早,和荣仪珠一起到街上挑选首饰衣衫庆祝。 如今,风水轮流转,母女俩第一步就没成功。 郑秋华被禁足在院中养腿,连带着荣仪珠都被荣淮大骂一通。 整个灼华院愁云惨淡,没人有心思上街,自然也遇不上玄三。 那么…… 现在,玄三是她的了。 …… 醉仙楼顶层。 叶濯站在窗边远眺。 老远看见架华贵的马车,慢行在街边。 他眸光锐利,一眼看清了挑起车窗帘布的女子便是荣仪贞。 随即蹙眉,又看着马车停下,她的丫鬟紫电和车夫一起把个男人往她车上抬。 等安顿好后,车夫扬起鞭子,竟就这么把马车驾走了。 路过醉仙楼而不入,转过街角往医馆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荣家的马车,叶濯才收回目光,脸上愠色明显,语调发沉: “鹤顶,去查,荣二小姐带走的那个男人是谁。“ 鹤顶一怔,马上挎着刀行礼:“是。” 牵机站在一旁,唇角微微翘起,与一脸懵的鹤顶四目相对,默默做了个口型:“好酸。” 亲自听大夫说了玄三没事,荣仪贞留下青霜照顾。 自己带着紫电又回到了醉仙楼。 才一进门,便有小二上前引路,对待她的态度,比堂上那些五六品的官员还要恭敬客气。 不少人的目光朝这边看过来。 荣仪贞庆幸自己下车前用簪子戳进手帕里,又戴回头上,做了个简易的面罩。 这些官员只能羡慕她,却认不出她是谁。 等被带至雅间时,荣仪贞心里正惦记玄三的伤,猛地看见一脸阴沉的叶濯,还有些懵。 “叶大人?”她声调扬起,算是打了个招呼。 眼看着叶濯没有起身,甚至连句话也没有。 荣仪贞便也没有行礼。 对方这态度,她打个招呼,已经算是够有礼貌了。 “荣二小姐,刚才干什么去了?”叶濯单手捏着茶盏,指尖泛白。 荣仪贞亦是不快: “叶大人邀约,命我巳时前来,如今时间刚好,我之前做了什么,难道也要向您汇报?” 叶濯被噎了一下。 好好好。 他就知道小丫头牙尖嘴利,不好管。 满腔怒火,对上丝毫不退让的荣仪贞,竟然自己就灭了大半。 叶濯顿了一顿,调整情绪,重新开口:“你为什么,要和关芝芝交好?” 听见叶濯开始说正事,荣仪贞也收敛了脾气。 她坐在叶濯对面,伸手为自己倒了盏茶,随即才说: “我听不懂叶大人在说什么,女儿家交友,合得来便亲密一些。在半山茶室的时候芝芝她挺身而出为我作证,我们关系好,难道不应该吗?” 叶濯几乎被气笑了。 他写下那张字条放进香囊里时,就猜到,若是当面问她,荣小团子铁定是现在这副插科打诨、死不承认的样子。 这么看来,他可真是了解她啊。 叶濯无奈,耐下心来劝人: “想要和我合作,就离关家远一点,景王余党还没查清,你别惹事。” 惹事? 荣仪贞眉头一挑。 她何时惹事了? 明明一直是事情先来招惹她的。 前世她唯唯诺诺,从不肯主动出击,被一桩桩事情逐渐击垮,不但失去了最亲的家人,自己也惨死崖底,做了五十年孤魂野鬼。 她坐正了些,将手中茶盏磕在桌子上。 瓷器与红木桌子相撞,‘噔’的一声,随即满室安静。 牵机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口,生怕主子暴怒牵扯到他身上。 这荣二小姐胆子太大了,竟敢在此摔杯砸碗。 要知道,便是她爹荣淮来了,看见叶濯,也只有跪下行礼的份。 荣仪贞语气生硬: “叶大人请我过来,就是为了吩咐我不要和关芝芝交朋友?” “我和关芝芝是好友,关家有难,我就难逃一死了?那放眼整个官场,可还有人能活着?” 关崇身为首辅,无论真情还是假意,与关家结交的人又何止她荣仪贞一个? 要真是查起来,只怕整个朝堂都要搬进诏狱去。 叶濯这话,无非是为了诈她一下,看看她与关芝芝到底是小女儿家的情谊,还是受荣家的授意。 若是荣家…… 荣家背靠文寿伯府,文寿伯又是肃王的内弟。 那荣仪贞便是间接为肃王行事。 再也没有合作的价值。 如今她这样生气,提起不能与关芝芝结交便板起脸争辩,才是寻常表现。 这是荣仪贞在来的路上就提前想好的。 她犹豫,如果叶濯一再相逼,她要不要为了演得更真一些,而给叶大人一巴掌之类的。 想来想去,还是不敢。 叶濯一双狐狸眼瞪大,看着荣仪贞发脾气。 就在牵机以为自家主子马上也要发火暴怒的时候,就见叶濯一伸手,用帕子擦干了荣仪贞摔杯时候溅在桌上的茶水。 “我就问一句,荣二小姐何至于这么着急,等会儿再弄脏衣裙,我这儿可没有给你换的。” 荣仪贞一双秋水般的眼瞳中原本还在冒火,却见叶濯这几乎示弱的态度,她一时间迷茫了。 眨了眨眼,看着竟比之前乖巧了些。 第30章 把欺负她的人送下地狱 等人情绪稳定了,叶濯这才说话: “关家贪墨,陛下已经掌握了证据,只待时机合适,关崇便会被逐出内阁。” “而这贪墨的证据中,有一项关乎地方水利拨款,涉及户部,正是你父亲经手的。” 荣仪贞略过荣淮的名字,认真问:“所以,关家真的贪了吗?” 外祖父在时,与关崇一武一文,时常不对付。 可昭平侯府有难,满朝多得是趁机踩舅舅一脚的人,却只有已被逐出内阁的关崇还愿意为郑家说话,求陛下轻罚。 荣仪贞死后到处飘荡的时候,才知道关家偷偷为昭平侯府设立排位供奉。 那其中,甚至还有荣仪贞的名字。 她还见过关崇独自在月下,与一处空位对饮。 他用长满了老年斑块的手,颤巍巍为对面斟酒,口中念叨着: “棠柏,说到底,我还是不及你有福气。不过,也幸好落到这般境地的人是我,若是你那个暴脾气啊,只怕……哈哈哈。” 棠柏,是外祖父的字。 荣仪贞当时不知道关崇为什么觉得去世的外祖父有福气。 直到不久后,关家举家获罪。 她飘在关崇身边,陪他眼睁睁看着家族凋零,后辈儿孙或病或死,府上人或求饶或倒戈…… 那时她才明白,关崇与外祖父,虽然斗了一生,却是难得的神交好友。 她不相信外祖父的友人,会是朝廷的蛀虫。 叶濯伸手为她添茶,素白修长的指尖点过碧蓝的汝窑瓷,清透的茶水进入盏内,氤氲出热气,茶香四溢。 须臾,他嗓音温润,缓缓道出: “陛下想让关崇是贪官,他就是贪官。” “相反,若陛下想让关崇是个清官,那关崇就是贪了半个大云江山,后世史书上也必有笔墨赞扬他为官清廉。” “我这样说,你能听懂吗?” 荣仪贞满眼悲凉,没有做声,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默默点头。 她当然懂。 就像昭平侯府获罪时,安禾大长公主的驸马以几箱账册揭发舅舅伙同秦家勾结戈勒、倒卖军需。 无论舅舅做没做,只要陛下需要,自然有人能源源不断为此提供确凿的证据。 荣仪贞不说话,手指捏住衣衫的一点布料,搓了又搓,半晌问: “让关崇一人顶罪,留下其余关家人,可能性有多大?” 叶濯猛地抬眸看向荣仪贞,颇有些惊讶,瞬间之后,又恢复那份桀骜放荡,只是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扬,压不住的喜悦。 荣仪贞见他这副表情,眨了眨眼,改了口风: “或者,我们做些事情,让陛下只能暂缓处理关家。就比如,那种比除掉关家更让他紧张、急迫的事。” 叶濯越来越满意。 荣仪贞心中也越来越有底。 前世,关家流放几年后,叶濯重用了关崇的学生陈澈瑾。 陈澈瑾步步高升,为关家求了赦免。 绕了一圈,关家人又重新回到京城。 只可惜,关崇、蔡氏和关芝芝等等,都被永远留在了流放的路上,黄土盖身,连副棺木也没有。 如今再结合前世的一切看,荣仪贞怀疑,叶濯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想动关家。 他只是想要那个位置。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基本统一了目标后,护卫鹤顶从外进来。 他眼睛先扫了荣仪贞一眼,又看了眼荣仪贞身后站着的紫电。 等叶濯点头时,才上前附在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叶濯听得弯唇邪笑,好整以暇看着她: “荣二小姐就这么需要护卫,都到了去大街上捡人的地步了?” “要不,我送你几个,咱们现在,也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荣仪贞被他笑得顿感窘迫,鼓着一口气辩解: “不需要,玄三他会是个好护卫的。” 叶濯笑意更甚了。 “行吧。或许荣二小姐自有一套调教护卫的办法,我就不插手了。” “不过……”他语调慢了些,忽地起身,手掌撑在桌上,倾身向前,离她极近。 一双狐狸眼在她脸上左右打量,直到荣仪贞不耐凝眉,才听见人说: “你今日怎么没戴我送你的香囊?” 荣仪贞不解,一把将人推了回去。 “你那个香囊,不是为了遮掩递给我的字条吗?字条我看了,我也来见你了,还要那香囊有什么用?” 叶濯的笑容僵在脸上。 就在一旁的牵机都憋不住要笑的时候,荣仪贞在窗边看见楼下经过一个人。 是冯歧。 荣仪贞唇角微勾,抬手去摸头上的白珠簪剑。 她居高临下盯着楼下小如蝼蚁的冯歧,一双澄澈的眼睛眯起,如鹰隼盯上了猎物。 赏菊宴上,她没能找到机会废了冯歧的腿。 今天冤家路窄,老天又把冯歧送到了她身边。 光是让他丢那一次人又怎么能够? 前世冯歧害得她跛脚。 今生她就让他断腿。 天道好轮回,命运把她从地狱拉回人间,她就要亲手报仇,把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推下地狱。 荣仪贞匆忙告辞,带着紫电下了楼,一路悄悄尾随在冯歧身后。 叶濯在窗边负手而立,眼看着那抹明媚娇艳的淡粉色,跟着冯歧走进一条窄巷。 他颇有些诧异,随即又了然。 金桂碧玉簪被素白色的手帕包着,叶濯隔着手帕,把簪子攥在手中,回头问牵机和鹤顶: “你们猜,荣二小姐干什么去了?” 鹤顶很是迷茫。 牵机以自己对荣二小姐的了解,隐约猜到她定是又要做些和其他贵女不同的事。 并且,这件事大概很疯、很惨烈。 可具体是什么…… 牵机也摇了摇头。 “呵。” 叶濯哼笑一声,收起把玩在手中的簪子,长腿一迈,对两人说: “走,主子带你们瞧热闹去。” 叶濯等人找到窄巷的时候,荣仪贞已经从身后偷袭,一下敲晕了冯歧。 担心不能一招制敌,她敲的力道大了些,冯歧悄无声息躺在地上,满脸是血。 而荣仪贞本人,正拿着簪剑,在他腿上,顺着筋脉一寸寸划过。 顺便抬头和紫电讨论: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我当初怎么就不和舅母学学军医包扎呢?这腿筋到底该从哪里挑?” 牵机和鹤顶跟着叶濯站在窄巷上方的屋顶上。 乍一听荣仪贞这话,饶是见惯了打杀的两人,也是忍不住腿肚子一软。 再看自家主子,却是盯着人在笑。 第31章 他家主子敢 一阵风声刮过,叶濯三人跳下屋顶,站在荣仪贞面前。 后者被抓了个现行,却没有任何慌张,相反,她反手攥住手中的簪剑,攥得更紧了。 叶濯戏谑的同情了冯歧一眼,问荣仪贞: “荣二小姐就打算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分尸?当我们都察院的五城兵马司是吃素的?” 荣仪贞歪头,真诚得出奇: “我没杀人,也没分尸。” 叶濯被她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气笑,侧过头不看她,半天才又转回来,佯装生气道: “还狡辩!本官和护卫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 他话都没说完,荣仪贞已经兀自转身,几步蹲在冯歧身边,撩起人的外袍,用簪剑划破了他的裤子。 盈透白润的一双小手,抓着那松香色的裤管一点点向上挽起,露出冯歧肌肤黝黑的小腿。 叶濯神色一变,终于不再调笑,蹙眉问道:“荣湉湉,你要干什么?” “我要靠着我自己这双手,让世上所有欺辱我的人付出代价。” 她神态坚定,语调低沉,没有一丝犹豫。 随即把手中的簪剑在骄阳下高高举起,阳光在刀刃上照射出一抹寒光。 又重重落下,直插进冯歧的脚筋处。 冯歧痛得醒了过来,大喊一声,又翻起白眼晕了过去。 血溅了出来。 她亲手挑断了冯歧的脚筋。 以后这人便和前世的她一样,瘸着一条腿,受尽白眼,只能被世人推搡着躲进阴暗的角落里。 荣仪贞脱力坐下,双手撑在地上,染了血的手和地上的泥土和成血泥,到处都是血腥气。 和昭平侯府举家被杀那天的味道极其相似。 冷。 好冷。 可沾了冯歧鲜血的皮肤却是热的,热得她发烫。 烫得痛快! “别看。” 不知何时,身后传来一阵淡淡的雪松香气,盖住了血腥味。 叶濯从身后抱住了她,一手揽着她的肩头,一手蒙上了她的眼睛。 两人鬓发相蹭,叶濯只觉得脸侧有一片毛茸茸的触感。 他的心几乎随着着触感颤动。 “荣仪贞,谁欺负你了吗?” 欺负? 不只是欺负。 他们一点点夺走所有她在意的东西,扒在她的身上吃肉喝血。 雪夜那天,荣镜明和荣仪珠笑着命人对昭平侯府所有人的尸体去衣鞭尸。 他们看着荣仪贞心痛到青筋暴起、呕出血来,还不满意。 又让人一刀刀剜掉她的皮肉,雕出花来。 荣仪贞疼得战栗,看着温热的血落进白雪里,融化一大片雪地。 恨! 她简直恨得快要疯了。 蒙住她眼睛的大手带着温度,不凉也不烫,荣仪贞眼前一片黑暗,人却慢慢冷静下来。 连带着耳边那些嘈杂的轰鸣声都逐渐安静。 须臾,她长叹口气,语气冷然: “叶大人,我们只是合作的盟友,你越界了。” 见她又变回了小刺猬。 叶濯心里才算安定些。 他站起身,上下打量被紫电扶起的荣仪贞,双手一背,勾唇笑道: “荣二小姐果真是人中豪杰。但这人之后,你又打算怎么处理?” “处理?” 荣仪贞满身凌乱,因过大的情绪起伏,双手颤抖不已。 可她却高昂起头,固执又娇气地捏着帕子一角,从紫电手中接过铜镜,一边擦拭脸上被溅到的鲜血,一边回答: “托叶大人的福,醉仙楼在的这条街上,每天路过的行人无数,谁能证明我来过?” 她说着肩膀歪了歪,还没长成的瘦小身体摆出副弱不堪风的可怜模样,蹙起眉头,嫩粉的唇瓣抿了抿又说: “谁又能相信,这是我一个小丫头可以做出来的事情?” 叶濯右眼一跳。 这丫头又给他挖坑了。 他邀请荣仪贞来醉仙楼,是在香囊中递的字条,就是怕人知道。 明眼人都看得出,荣家如今是肃王一派的人。 叶濯却故意邀约人家大房的嫡女外出,是何居心? 虽说他不怕与肃王为敌,可到底多了些麻烦。 而这小丫头,就是仗着他不喜欢这些麻烦。 叶濯不知该生气还是该高兴,妥协道: “你放心,今日我们未曾见过,荣二小姐自然也不可能到这里来。” 言外之意,这些后事,都由叶濯来处理。 荣仪贞很是满意。 她在醉仙楼看见冯歧的时候,就知道今天是个报复他的好机会。 只要有叶濯在。 便是让都察院下属的五城兵马司把冯歧抬走去填河道,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不过…… “别让他死了。”荣仪贞淡声嘱咐,“我好不容易让他变成瘸子,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那样的话,她的痛苦,冯歧岂不是尝不到了? 牵机和鹤顶心里发凉。 尤其是和荣仪贞接触最多的牵机,忍不住在心底回想,他与荣仪贞接触的这些日子,有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煞神。 不过是想推她入水而已。 都没有成功,当天被报复了一次还不够,隔天还要搭上一条腿。 这般睚眦必报,哪家男子敢…… 想到这里,牵机和鹤顶难得默契的全身一凛,彼此对望,心里一齐暗道“不好”。 他家主子敢。 按照自家主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这荣二小姐极有可能是他们未来的主母。 阳光炽烈的正午,牵机还是打了个哆嗦。 …… 荣府。 松月院里。 金扶月闭着眼睛侧身躺在床上,面目肿胀,双眼无神,肉眼可见老了好几岁。 自从荣仪泠出了那样的事,荣南便把一切都怪罪在她这个当娘的身上。 凭什么? 明明女儿受了委屈,最心疼的就是她这个做娘的。 而荣南呢? 他一连几天泡在花楼里,装作借酒消愁。 昨天喝得醉醺醺的回来要钱,金扶月不肯给,两人又吵了起来。 荣南一气之下,扬言要休了金扶月。 “娶你这些年,就给我下一个蛋,还是个败坏我荣家门风的丫头片子。” “你信不信,等风头过去,我随时休了你这个商贾贱妇,娶个官家贵女回来,给我生十个八个儿子!” 这话说的,让金扶月又怕又气。 她和荣南商定婚事的时候,荣家也不过是个务农的。 全家最有出息的大哥,才堪堪做个七品小官,还要以全家之力扶持供养他在官场打点。 荣南是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幼弟,最不受重视,却又最愚孝。 荣老夫人一句话,他便巴不得把自己能有的东西全拿出来,供家里使用。 金家看不过去,偶尔接济一下未来女婿,也几乎都被荣老夫人抠拿了去。 即便这样,她也没说退婚,一心一意待嫁,等着荣南来娶她。 可老大荣淮一直不肯娶妻,也不许弟弟们比他先娶。 金扶月等啊等啊,等成了老姑娘,荣淮才骗到了昭平侯府的嫡女郑秋宁。 第32章 金扶月母女的苦日子 大哥结婚后,郑老夫人花钱做了块写着‘荣府’两字的匾额,挂在郑秋宁嫁妆之一的房产上,就这么带着全家住了进去。 大房终于安稳下来,金扶月才能得以和荣南成婚。 她为了等荣南,错过了最好生育的年纪,这些年只得一个女儿。 如今,就都是她的错了? 需要金家的钱财时,他说她是天上的仙子,许诺一生不负。 如今荣淮高升,荣家发达,不再需要金家了,她就成了商贾贱妇,连她生的女儿也不金贵了。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丫鬟汀兰端着鸡丝热汤面进来。 劝道:“夫人多少吃点东西垫垫,要是您也倒下了,以后谁来给四小姐做主呢?” 提起荣仪泠,金扶月心又疼了起来。 她含着眼泪坐起来,揉着太阳穴,哭道: “这是什么天杀的苦日子,若不是为了泠儿,我真想一脖子吊死算了。” 好好的一个女儿,她眼珠子似的疼到这么大,如今名声被毁,一辈子都完了。 汀兰鼻头也是发酸,强忍恨道:“说起来都怪郑秋华和荣仪贞!” “这两个贱人斗法,伤了我们无辜的四小姐。老天若是有眼,也绝对不会让她们好过的。” 郑秋华虽然嘴上说着不想活了,但心底也明白,如今这个家里,真心为女儿着想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她绝对不能倒下。 强打起精神,由着汀兰将其扶去帘幔外的榻上,金扶月软弱无力地拿起筷子,才吃了几口,便味同嚼蜡。 她放下筷子问汀兰:“我让你去给哥哥传信,用最快的马递,每日四百里,如今都几天了,怎么还不见回信?” 汀兰也觉得奇怪,却要安慰金扶月: “许是铺子上的事情忙,大老爷腾不出手,也许再过一日,就能有回信了。” “他忙?那成儿呢?成儿也跟着忙?” 汀兰一噎,仍旧柔声安慰:“荣家许诺,助金成少爷参加科举,若是成了,金家就不再是商贾之家,夫人也不用被二老爷瞧不起。” “金成少爷日日用功读书,日后有个为官的表哥护着,四小姐还怕不尊贵吗?” 提起金成,金扶月眼眸亮了亮,恶狠狠说:“还好成儿争气,我们金家将来未必就比荣家差。” 见人心情好些,汀兰又赶忙说: “而且,咱们四小姐好歹健健康康的,名声什么的,都是身外物,没有几年,就都被忘了。” “奴婢倒是听说,大夫人这次摔得不轻,之前接上的骨头没长好,昨夜又叫来大夫打断重接,那惨叫声听得人脊背发寒。” “听说就是长好之后,也要落下终身残疾。” 金扶月冷笑一声,心底才终于畅快了点。 她狠狠捏着帕子,直到指骨发出响声: “郑秋华活该,害了我的泠儿,自有老天去收她。” “还有荣仪贞那个小贱种。”金扶月咬了咬牙,“如今泠儿这般境地,都是代她受过,大房那边绝对不会饶了她,咱们就等着看他们狗咬狗吧。” “最好……能咬到死!” …… 另一边,荣府花园的凉亭里。 荣仪泠兴致恹恹的在荣仪珠面前摘掉围帽,露出一双哭肿了的眼睛,和满是乌青的眼圈。 这些日子,她一闭上眼睡着,不是梦见荣仪贞满身是血,提着刀阴笑着追杀她。 就是梦见荣家的族老上门,说她荣仪泠败坏门风,要把她抓去沉塘。 白天的时候,府中下人看见了她,总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连从前不敢直视她的外院小厮,也敢在她经过之后,流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仿佛她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 只要是个男人,她都来者不拒。 这份羞辱,几乎要把她逼疯了,往常出门,干脆带上围帽了事。 父亲母亲日日为了这事争吵,渐渐扩大到要休妻。 荣仪泠哭了一夜,才刚睡着,小丫鬟就来传,说是三小姐相邀。 荣仪泠心里堵着气,记恨郑秋华,连带着也恨上了‘清清白白’的荣仪珠。 她坐在荣仪珠对面,瞪了人一眼,阴阳怪气道: “姐姐特意邀请我过来,有什么事情直说就是了,看看妹妹我,如今还有什么事能继续被你们母女俩利用的?” …… 医馆内。 荣仪贞坐在病床前,紫电和青霜各站在她身后的一侧。 玄三紧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眉目清秀,不过二十一二的年纪,额头中间到左侧眉骨和颧骨处有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 伤口溃烂得严重,被处理过后翻着红肉,乍一看很是惊人。 青霜不解:“小姐,咱们若是需要护卫,不如直接从侯府调,何必……” 紫电伸手轻拍了她一下: “小姐的事情哪里轮到你管了,老实听吩咐就是。” 紫电比青霜年纪大些,又是侯府老夫人给小姐的,青霜被训了一通,也不敢反驳,乖乖低头。 荣仪贞被两人逗笑,再看玄三也少了很多两世相遇的感慨。 她淡声吩咐青霜:“去请大夫来,问问病人什么时候能清醒说话。” 也许是为了方便荣仪贞这位官家小姐,青霜请来的是位女医。 大云朝相对开放,女子行医者不在少数,其中不少亦是世间名医。 可大多数人,在看见女大夫时,依旧会下意识觉得,她医术不高,只能做些擦拭、煎药的助手工作。 但荣仪贞不一样。 一见来的是位女大夫,她由衷肃然起敬,慎重起身,先是朝着人福身行礼,而后才问玄三的伤情。 那女大夫年纪和荣仪贞相仿,行动举止却很稳当,闻言拿出银针,对着玄三的几处穴位施针片刻,人就这么清醒过来。 直到女大夫离开后。 玄三依旧有些懵的坐在床上,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又会面对什么。 荣仪贞言简意赅: “你在大街上晕倒,是我救了你,扛你来医馆疗伤,还为你付了诊金。” 玄三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伤口的手掌,握起拳头试了试,才长好些的伤口随着他握拳的动作绽裂,流出鲜血,很是痛楚。 玄三却似习以为常,只略皱了皱眉,就将痛楚忍了下去。 毕竟在他的经验中,还有痛感就代表是件好事,若是不觉得痛了,那才是无力回天。 比恢复得极快的身体,他更惊讶于自己居然没死。 第33章 玄三回报 玄三本是千仞崖的影卫,因任务失败,被逐下崖顶,遭千仞崖的仇家追杀,想要将他抓捕回去,拷打出崖顶的秘密。 这些日子,他四处奔逃,受了无数的伤。 好不容易来到京城,就是为了在死前,看看他儿时最想来的地方,见识一下京城的热闹繁华,再在此地死去。 可惜他没有钱财,来到了传说中的醉仙楼前也不能进去。 只能远远观望一眼,便离开。 意识不清前的一瞬间,玄三心中还有点庆幸。 身为影卫,一辈子都只能藏身于别人见不到的地方,望着别人的热闹,享受自己的孤寂。 而如今,他却得以死在这样热闹的地方。 何其有幸? 玄三没想到,他的‘幸运’不止如此。 在死之前,还能有一位好心的小姐救下他。 给人一点接受现实的时间后,荣仪贞直接问: “我付出了这么多,救下你的命,你打算如何回报我?” 玄三收起脑中各种纷乱的想法,匆忙下床,摇摇晃晃就要给荣仪贞磕头道谢。 他跪在地上,被紫电和青霜制止了磕头的动作。 紫电道:“我们小姐问你话,你答就是了。” 影卫最习惯服从于上位者,尤其这人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想也没想就遵从,甚至还说了句:“是。” “小姐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可惜在下身无长物,不如……” 他顿了顿,略有些窘迫,仿佛觉得这不是报恩,而是变相的勒索: “不知小姐家中是否还需要奴仆,我在大户人家做过工,懂得规矩,自愿入府报恩,不需要小姐支付任何钱财,只要一日一餐,两季衣物……” 他又停了一下,改口说: “两日一餐也行。衣物也不需两季,只要一身衣衫能够蔽体即可。” 这次轮到荣仪贞不解了,问道: “你做影卫时,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玄三马上警觉。 他刚才,察觉出人没有内力,便以为荣仪贞只是京城一位心善的小姐。 如今他一身是伤,囊中羞涩,除了自己实在没有什么能用来报恩的东西。 可这位小姐却知道他是影卫? 难不成,也是仇家? 玄三跪得更直了些,随着全身肌肉预防性的绷紧,伤口绽裂开,直接染红了雪白的中衣。 “小姐如何知道我是影卫的?” 他决定把丑话说在前面: “若小姐救我,是为了让我说出千仞崖的秘密,那我只有一死,将这条命再还给您。” 荣仪贞点了点头,笑道: “哦,原来你做影卫的地方,叫千仞崖啊。” 玄三瞪大了眼睛,似是气愤自己被套了话,暗暗抿嘴,虽然依旧跪着,但却侧过头不肯再说一句了。 荣仪贞也不在意,端坐原地,继续说: “我虽认出你是影卫,却是因善心救你,你对先前的主家这样忠诚,想来日后对我也不会差。” “这样吧,我不过是个闺阁女子,不参与江湖,更不需要知道什么千仞崖的秘密,只要你愿意做我的护卫,保我安全,我便算你报恩了,如何?” 玄三几乎不敢相信。 荣仪贞也不急,说完这些,便静静看着人,给他时间思量。 半盏茶后,玄三提出要求: “我可以用我的生命保护小姐,但是,您不能让我做有损千仞崖利益的事。” “我都不知道千仞崖是干什么的。”荣仪贞失笑,“成交。” …… 同一时间。 荣家花园的凉亭里,荣仪贞打开锦盒,将一对品相极好的翡翠玉镯推到荣仪泠的面前。 “四妹妹别恼火,姐姐知道这次是你受了委屈,特地找出一对镯子送给你,虽然不能补偿你万一,到好歹能让你宽心。” 荣仪泠倒吸口气。 那是她长到这么大,也极少见过的玻璃种翡翠,水头足得像春日里长了青苔的池水,一看便知道价格不菲。 “这个送我?” 直觉告诉她,荣仪珠绝对没有那么好心。 可她实在眼馋这对镯子,虽然嘴上在问,动作却已经诚实地拿起镯子往自己手上套着试戴了。 见荣仪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荣仪珠眼底闪过一丝鄙夷,脸上却是笑着,语调温柔: “就是送给你的,这也是姐姐未来的嫁妆里最压箱底的东西,没有比它更贵重的了。” “泠儿,你是我妹妹,和我一样都流着荣家的血,出了这样的事,三姐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好。” “可我到底也只是个荣家的三小姐而已,除了给你这些身外之物,竟是什么都帮不到你了,一想到这些,三姐姐心里真是难受。” 荣仪泠戴上那镯子,触感冰凉,将她两只手腕衬托得玉骨冰肌,好不高贵。 收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又听了荣仪珠这几句真心疼爱她的话,荣仪泠不由得生出些感动。 这些日子,太多人对她背后嘲笑,冷眼旁观,荣仪珠是第一个心疼她,送东西哄她的人。 荣仪泠眼圈一红,又要哭了: “三姐姐,还是你好。同样是姐妹,荣仪贞那个贱人却亲手把我送上了别的男人的床,她不得好死!” 荣仪珠惊讶地捂住了嘴: “什么?真是二姐姐害的你?” 当着荣仪珠的面,荣仪泠已经不好意思再去说郑秋华的问题。 幸好两人在荣仪贞的问题上是站在同一面的,荣仪泠恨得磨牙: “是她亲手杀了那个人,又用刀子逼着我去了茶室。” “三姐姐,我现在这样,有一大半都是荣仪贞害的。你要是真疼我,就教教我怎么报复她?” “最好让她和我一样,生不如死。” 荣仪珠捂着心口,似是被荣仪泠说的话吓得脸色惨白,她想了想: “说起来,我倒是知道一个好办法……” 话说一半,又猛地摇头: “不行,不行不行!” 她拉过荣仪泠的手: “泠儿妹妹,说到底咱们都是姐妹,你不能这样置二姐姐于死地啊。” 荣仪泠从听见荣仪珠说她有办法的时候,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此时又听说这个办法‘能够置荣仪贞于死地’,她哪肯罢休。 第34章 荣仪泠不服 “三姐姐!你就说吧。”她拉着荣仪珠的胳膊,语气急切,“你知道的好办法是什么?” 这些日子,荣仪泠不是没想过要报复回去。 可荣仪贞太强了,强到只要荣仪泠一想起她提着刀的样子,就浑身发抖。 在没有万全的方法前,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也想过找母亲金扶月一起商量对策。 但金扶月如今一见到她就哭得不行,像是她名声差了,人就也跟着死了一样。 荣仪泠不服。 从古至今有多少男人流连风月,一个个好似色中饿鬼,却能得一个‘风流’二字。 只要‘浪子回头’,读上几年书,考个功名,不论曾经和多少女人睡过,都能摇身一变自诩君子。 而她不过是被人陷害,又没真的和谁有过什么,凭什么就要一生背着这个污点? 指望不上金扶月,荣仪泠自然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 幸好还有荣仪珠念着姐妹亲情愿意帮忙,荣仪泠绝对不肯错过这个机会。 荣仪珠还在退缩: “算了吧,四妹妹,我知道你生二姐姐的气,可现在家里才安静下来,若是被人知道,是我给你出的主意,那我岂不是成了搅合家宅不宁的人了。” “你且安心养好身体,什么都别想,像二姐姐这样坑害姊妹,丧尽天良的人,自然有老天去收她。” 说完,荣仪珠起身,似是要避开逃走。 荣仪泠更着急了。 她现在就想知道,荣仪珠说的好办法到底是什么。 “三姐姐!” 荣仪泠一矮身,竟是朝着荣仪珠才迈出步的背影跪了下去。 “指望老天收走恶人,哪有指望自己来得快?” “三姐姐,你要是真心疼我,就把报仇的办法告诉我。” 她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我荣仪泠发誓,绝对不会把你供出来。” …… 收下玄三作为护卫,临走前又给医馆付了半个月诊金。 荣仪贞坐在回荣家的马车上,心情不错。 青霜把侯府新做好送来的点心奉上来,陪着荣仪贞聊天: “小姐,咱们就这样付了钱,把玄三一个人留在医馆,不让人看着?万一他伤势好转,跑了,不愿意给您做护卫了怎么办?” “一想到,要让个不认不识的男人保护您的安全,奴婢心里总觉得不妥当。咱们又不缺护卫,为什么非得是玄三不可?” “到底还是侯府的人靠谱些,实在不济,叶大人不是也说可以送您几个护卫吗?” 叶濯? 她用叶濯的护卫,那才是不妥当。 谁知道是不是派来监视她的? 又会不会在最紧要的关头,反水给她一刀? 尽管荣仪贞知道,在她死后,叶濯做成了他一直想做的事情,不再背负奸臣的骂名时,也确实如外祖父所说,是位端方的君子。 但此时,叶濯心愿尚未达成,似是可以牺牲一切的。 前世她都倒霉过一次了。 再来一次,她不要为任何人牺牲,要把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青霜还在叽叽喳喳地劝,紫电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看着也是和青霜一个态度。 荣仪贞笑了,先是挠了挠紫电的痒痒,让她小小年纪,别装得如此老成。 又用点心堵上了青霜碎碎念叨的小嘴,回答: “他不会跑的。” 这就是她非要选择玄三的原因。 除了担心她不收下玄三,玄三会和前世一样,成为荣仪珠对付她的刀之外。 玄三忠心的性格,也是荣仪贞最看好的。 毕竟前世,玄三是自杀的。 在他被利用殆尽时,荣仪珠为了遮掩自己的肮脏手段,对玄三下了最后的命令,只有七个字: “你自裁吧,死远些。” 玄三很听话,跪地谢恩后,上交了贴身配刀,一个人跑到乱葬岗,掘了个仅够一人蜷缩的坑后,一掌拍碎了自己的头骨。 全程没有一点犹豫。 荣仪贞飘在他的尸身旁守了两天。 还以为玄三死后也能变成鬼来陪她作伴。 但是并没有。 整个大云朝,似乎就只有荣仪贞自己是孤魂野鬼。 …… 半个月后,大夫经过一系列努力,终于明面上承认,他治不好郑秋华的腿。 荣淮还在顾忌荣家丢了的脸面,不肯让人去找其他不熟悉的大夫。 “你这也不算是病,断了的腿,除非请大罗神仙来,才能保证它完好如初。” 荣淮坐在郑秋华的床前,自以为体贴地帮她掖了掖被子。 “还是好好将养吧,反正都这么大年纪了,跛脚又不是不能走,不影响什么的。” 说着,还刻意笑了笑,似是有心要逗郑秋华: “咱们老夫老妻了,反正我又不会嫌弃你,怕什么?” 郑秋华躺在床上,心底对荣仪贞满是恨意,因荣淮这一番虚伪,也就更恨上了荣淮。 但她面上不显,配合着笑了笑: “老爷对妾身的情义,真是让妾身无论如何也报答不了。” 她说着,兀自咳嗽两下,肩头颤动间,因伤痛而瘦成巴掌大的一张脸上,惨白没有血色。 浓而黑的柳眉凝起,看着柔弱极了。 郑秋华偏过头,固执的不让荣淮看见她眼角流出的泪水: “妾身当然知道,老爷不是那等薄情的人,可世上人都相信我是为了坑害继女才落得这个下场,只怕日后,还会连累镜明和珠儿的婚事。” 荣淮一阵心疼。 虽说事情刚发生的时候,他在灼华院中发了好大一通火。 但冷静下来想一想,郑秋华虽然对待仪贞不像对待珠儿那样尽心热络,可总不至于会去害她的性命。 有句话郑秋华一直说得很对。 贞儿不单单是她的继女,还是她有血缘的外甥女,是她早逝姐姐留下的女儿。 荣淮扪心自问,若是下头的两个弟弟去了,他是定会照顾好弟弟的孩子的。 郑秋华只是个心软的妇人,柔弱至此,又能有多狠毒? 安禾大长公主是郑秋宁的闺中好友,向来瞧不上他们荣家。 想来这次也是为了给郑秋宁出气,便仗着皇家的身份,不管不顾把屎盆子往郑秋华脑袋上扣。 想到这里,荣淮看郑秋华的神色更是温柔了几许。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耐心等一等,镜明和珠儿的婚事由我做主,瞧不上你的人家,咱们荣家也绝不高攀。” “秋华。”他执起郑秋华的手,放在唇边落下一吻,“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重要的。” 荣淮尽力表着忠心,掩饰自己为了脸面不肯让郑秋华在京城遍寻名医治腿的事实。 而更能遮掩这件事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人,在腿之外的事情上,让郑秋华看出他对自己的在乎。 从灼华院出来,荣淮收敛起笑容,气哄哄往荣仪贞的宁安楼去。 第35章 叶大人到访 35.叶大人到访 荣淮一边走,一边在心底把荣仪贞骂了好几遍。 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关键时候,竟如此不识大体。 别说继母不会故意陷害她,就算真的做了,难道她不知道‘芦衣顺母’的典故? 别人的后母用芦花为继子做棉衣,又时常虐打他,都能被继子原谅。 这不孝女,怎么敢勾结外人陷害母亲? 他阴着一张脸,甩开袖子大步地走,想着这次一定要让荣仪贞这丫头认错,不敢再忤逆长辈。 刚走到廊上,就听见两个小丫鬟聊天的声音。 他侧眸,从连廊白墙上观景的漏窗看过去,两个小丫头各自抱着一只沉甸甸的匣子,面上笑得喜庆。 “叶大人真是在意咱们小姐,不但在赏菊宴上帮小姐说话,还担心小姐花销不够,总是借侯府的名义送东西和点心过来。” “是啊,就连如今咱们院子里的玄三护卫,也是叶大人送给小姐,来保护她的。” “叶大人真好。”其中一个歪头憧憬,“我什么时候也能遇上这样的男子。” 另一个小丫鬟打断她的美梦,笑着挖苦: “要我说,你今天早点躺下,梦里说不定就有了,哈哈哈。” 两人抱着锦盒,你追我跑,嘻嘻哈哈离开了。 只留下站在漏窗后已经傻掉了的荣淮。 叶濯看上贞儿了? 什么时候的事? 荣淮额头冒出一层冷汗,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 自己刚才要去干什么? 教训贞儿? 明明是他的宝贝女儿受了委屈,他这当爹的怎能糊涂至此,反过来和别人一起委屈了她? 荣淮站在原地半晌,又慢悠悠转身往回走。 从前心里那些不明白的疑点,此刻渐渐指向一个清晰的答案。 叶濯并不是良善之辈,为何会在荣镜明派杀手追杀贞儿时出手相救。 又为什么,在抓住荣家这么大个把柄的时候,肯听贞儿的话,没有上书参他教子不严。 原来这一切都是叶濯对自家女儿的一见钟情。 荣淮笑了。 眼前渐渐浮现起叶濯对着他行礼,口中喊他‘岳丈大人’时的样子。 他越站越直,挺直了腰杆,开始在路上迈起四方步。 以叶濯如今在朝中越来越盛的权势,贞儿就算不能做叶濯的正妻,当个贵妾还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文寿伯府那边,完全可以让珠儿去替嫁。 凡是在京中做官的人家,女儿的婚事向来是利益交换的好筹码。 不论贞儿还是珠儿,性命都是爹娘给的,自然该在婚姻之事上报答。 宁安楼里。 紫电小心斟了杯茶给荣仪贞,解释: “给小姐煎药茶的山泉水用完了,大概下午才能送到,奴婢用井水泡了些正山小种,您先将就一下。” 荣仪贞随意瞥了一眼,默默点头,没有说话。 她手边是摊平了的上等宣纸,荣仪贞仔细默写下京中各党较为醒目的人家。 默写完毕。 荣仪贞放下笔,静静坐在纸前闭目思考。 要让陛下暂时无暇处理关家,就要让其他家出一件更让陛下头疼的事。 那么…… 选谁家好呢? 正思量着,春晓和夏蝉从外面回来了。 “回小姐,奴婢们都照着您教的话说过了。” 春晓年纪不大,说这些话时,脸上还有些发热。 荣仪贞淡淡“嗯”了一声。 一旁的紫电便招呼人:“走,带你们领赏去。” 三人开开心心往外走。 荣仪贞的唇角才勾起来,默默在心底对叶濯说了一声抱歉。 他的名号在荣家实在太好用了。 虽然编排叶濯喜欢她这事,手段不是很光彩,甚至有一点无赖。 但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无毒不丈夫。” 荣仪贞念叨完,又小声说了句:“最毒妇人心。” 她将两句话做了个对比,挺了挺脖子,有些骄傲地说:“看来男人比不上女人啊。” …… 另一边,叶濯从下朝回府起就守在书房中处理事务。 比人还高的一封封密信叠放在案头,是他手中江湖组织在各处发来的密报。 其中一封,让叶濯看得神情肃穆,吩咐一旁侍候的牵机: “去请荣二小姐过来。” “是。” “等一下。” 牵机才领命转身,就被叶濯叫住。 他看了看手中的密信,思量须臾,抬眼见外边秋风萧瑟,院中行走的小厮们在飒飒冷风中掖紧了衣衫,依旧冻得直缩脖子。 叶濯站起身:“还是我去找她吧。” 宁安楼里。 才吃完午饭,紫电便端来已经煎好的药茶。 荣仪贞看了一眼,问:“山泉水送来了?” 紫电答应:“送是送来了,但许是最近下了两场急秋雨的缘故,那山泉不似以往甘甜了。” “奴婢便做主,还是用井水煎的茶,待过些日子,再让人重新送山泉过来。” 荣仪贞漱过口后,又在铜盆中净了手,然后才说: “那药茶本就苦涩,没有点山泉水的甘甜,我喝不下去,先放那儿吧。” 小姐都这么说了,紫电也不好再劝。 反正药茶也不是正经的药,不过是侯爷夫人寻来,帮着小姐强身补气的方子。 重在滋养,并不治病。 一两日不喝也没有什么。 紫电索性听话将药茶放在一旁,想着兴许等会儿小姐渴了,还是会喝的。 才撤下桌子,就听屋外檐上有两声布谷鸟叫。 这是玄三和他们商量好的暗号。 紫电警觉,吩咐小丫鬟:“小姐要午睡了,你们收拾好了,就下去,没事不许来打扰。” 小丫鬟们应“是”,才走出屋内,紧靠后院的窗子一动,一个青灰色的影子从外掠进来。 荣仪贞眉头一紧,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叶,大人?” 她才利用叶濯的名号扯出大旗不久,人家就亲自上门来问罪了? 就说他在荣家埋有线人,可…… “叶大人,什么都太快也不是好事。”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 有时候,迟钝一些,难得糊涂才是上策。 她又不是第一次扯叶濯的大旗,都决定与她合作了,这人怎么还是这么小气。 叶濯站定,伸手虚掸了掸袍摆上不存在的土,听她这么一说,跟着皱眉,反应很大: “小丫头胡说什么!谁告诉的你我快不快?” 荣仪贞瞥了人一眼,转身自己坐在榻上,丝毫没把对方当成客人: “不就是扯扯你的旗子吗?你都说咱们要合作了,我借你的名号用一下,犯不着这么快就来兴师问罪吧?” 叶濯一顿,尴尬地抿了抿唇。 跟着荣仪贞坐在榻上的另一角,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背脊,略有些心虚: “我说的也是这个,今日正好没事,就过来看看你的闺房,不能算快。” 第36章 小团子果真长大了 荣仪贞觉得他莫名其妙,问他: “正好没事,就过来看看我的闺房?” 叶濯又是一顿。 他没想到自己刚才心绪杂乱,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下面的人说,小团子在荣家住的院子即使被修缮了,也依旧破败,一应家具,还不如寻常富户家的小姐。 小丫头年虽小,正是喜爱奢华之物的时候。 既然她自己争不来,那他就过来看看都缺些什么,以后慢慢找借口,一点点帮她置办上就是了。 “……有……有事。” 来之前他没想那么多。 此时第一次进入女子闺房,还是以这种从窗户外翻进来的方式。 鼻尖嗅到的都是荣仪贞身上的脂粉香,她的妆台和妆奁就那么摆在窗边,让人看一眼,就能想象到她对镜梳妆的样子。 叶濯深吸口气,强迫自己不许到处乱看。 从衣间拿出那封密信递给荣仪贞。 “今日的确有事来找二小姐,你托我查的那个图样有消息了。” “说与肃王有关也有,说无关也无。”叶濯表情犹豫,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荣仪贞正色,接过密信,素手从信封中拿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 正是叶濯的人找寻线索的经过。 荣仪贞一张张读起来,那上面赫然写着,他们顺着摸到的线索,一点点找到北边。 在舅母娘家驻守的桃晚城中,找到一支隐秘的部队。 而那幅图样,正是这支部队的徽识。 荣仪贞心头一颤,捏着纸张的指尖被刺到似的痛。 她想起那天,舅母浑身是血躺在她的怀里,一只手被刺客活生生削去四根手指。 她用没了手指的手掌替她擦眼泪,告诉她: “湉湉别哭,要勇敢,舅母在天上也会保护你。” 想起不肯跪降,将自己插进长枪中站着死去的表兄。 想起舅舅一双腿几乎被砍烂,只能爬着去找舅母,在地上拖出长长血迹,却还是在半路咽了气。 他到死,都没能再摸到舅母的衣角。 如果这一切都是秦家做的…… 荣仪贞闭了闭眼,堂内冷风穿过,激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难怪前世昭平侯府被定罪,全家流放,而说是与侯府勾结的‘秦家’却什么事情也没有。 只差不多沉寂了几年,就又重新执掌兵权。 后来甚至从桃晚城进京,被赐居在昭平侯府旧宅。 叶濯就坐在身侧,荣仪贞握着那几张轻飘飘的宣纸,只觉得重若千斤。 眼眶发酸,她低头拼命忍着。 眼前突然多了一方淡蓝色的帕子。 清雅的蓝色,像冬日新雪初霁后的天空。 “想哭就哭出来,还没及笄的小丫头,哭一哭鼻子,又不丢人。” 叶濯将帕子塞进她手中:“哭吧,我不告诉别人。” 知道他是在刻意逗笑,荣仪贞红着眼睛抬头,含泪看向叶濯: “如果真的是秦家,我舅母该如何自处?” 说完,她越来越觉得难过,一滴眼泪滚落后,心中的酸涩仿佛有了宣泄口,一股脑涌上眼眶。 荣仪贞眼泪滴答滴答的落。 叶濯一慌,从人手中拿过帕子,不会给女孩子擦泪,生怕弄疼了她,只能轻轻柔柔的去蘸她腮边的泪珠。 “别怕。” “幸好你是警觉的,发现了这枚徽识,只要我们将危险消灭于萌芽,那就没有危险。” 他这一句话,仿若阳光直接照进荣仪贞慌乱的内心。 阴霾消散大半,荣仪贞才从伤心慌乱中回过神来。 对啊。 她已经重生了。 后面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秦家暂时对昭平侯府没有任何威胁。 她抽了抽鼻子,抬眼间眼泪又滑下来。 叶濯帮人擦泪,就听见对面荣小团子难得软糯道:“那,叶大人能帮我多准备些证据吗?” 涉及舅母的娘家,她不能贸然回郑家提醒家人注意警惕。 若是舅母不信,或者秦家反咬一口,倒成了她的不是,还容易让秦家警觉。 叶濯将蘸满她眼泪的帕子捏在手里,见人才刚哭过,眼尾鼻尖通红,却又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调整好情绪准备应对,就觉得有意思。 小团子果真长大了。 从前她哭起来,自己可是要抱在怀里哄她好久的。 就算睡着了也不能放下,否则这丫头就要在梦中哭闹。 “行。”他答应下来,尾音拖长,一副不得不答应的样子。 荣仪贞低头,从叶濯手里把帕子抢回来,自己擦眼泪。 叶濯手里陡然一空,心想这小丫头过河拆桥,才答应她,态度就变了。 还是有点可爱。 他笑着坐回榻上,摆起架子:“不过……我们既然是合作,我也不能白白帮你办事。” 说着,他伸手捏起桌边的药茶:“我喝你盏茶,就算是你的报答了。” 荣仪贞心情低沉,原本没空理会叶濯。 但听人这么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缓缓抬头,就见叶濯一双骨节修长的手已经捏上了紫电为她准备的药茶。 眼看着茶盏已经放在了叶濯嘴边。 就听荣仪贞一声力喝:“别喝!” 叶濯手一抖,茶水漾了出来,沾在人衣襟上好几滴。 荣仪贞松下口气,赶紧起身,一把抢过茶盏:“这个有毒。” 说着,在叶濯震惊到瞪大眼睛的表情中,将毒茶盏重新放回桌上。 态度十分散漫,犹如饭桌上随意搁了一瓶鹤顶红。 荣仪贞伸手,想把叶濯的帕子还回去,让他也擦擦身上。 却发现那上头已经湿了大半,都是她的眼泪。 于是又收回手,从身上拿出一块粉色素缎绣桂花的干净手帕,递给叶濯,还不忘打趣: “我这里也没有能给叶大人换的衣裳,您将就着擦擦吧。” 叶濯看着那手帕,过了须臾才接过。 手帕攥在右手中,却勉强用左手拂了拂衣衫上的水渍。 “你就这么把毒茶放在房中的桌上?” 荣仪贞不慎在意:“我故意放在这里的,等会儿有大用。” “而且……”她眨了眨眼睛,略有些狡黠,“也没有那么毒。” 叶濯神态这才放松些。 就听荣仪贞又说: “就是一点绝子药,针对男子的,女子喝了也没事。” 叶濯:!!! 他就知道,他的小团子不是好惹的。 第37章 荣淮巴结 荣仪贞完全不知道,被整个大云朝骂为恶贯满盈的叶濯都在心中感慨她狠毒。 她微笑着送走叶濯,转身唤了玄三进来。 给人足够的盘缠后说: “就在桃晚城,不需你做什么,只要探一探这封密信上的虚实,然后马上回来向我禀报。” 倒不是叶濯不堪信任。 而是,涉及身家性命,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说起来,舅母的父兄都能背叛她,狠心治她于死地。 她又怎能放心无条件信任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叶濯? 玄三领命,消失在荣仪贞的视线里。 另一边紫电来报,说是荣淮过来了。 荣仪贞余光看了眼桌上的药茶,踱步过去,伸手把叶濯刚才漾出的茶水又添满。 这才重新整理衣衫,起身迎荣淮进来。 厅内。 荣淮带着几个仆妇扛着东西来了。 荣仪贞看着眼前那面巨大的屏风,听荣淮红光满面的讨好道: “我们家贞儿真是越来越懂事了。为父知道你在赏菊宴上受了委屈,所以特地亲自去库房找了这面屏风出来。” 他负手而立,站在屏风前叹了口气: “这是你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屏风。” “你还不大的时候,她最喜欢抱着你,站在屏风前,看屏风上的这幅《春山图》。” 荣仪贞细细打量眼前这幅《春山图》。 画中天高云阔,青山连绵,踏青的少女们贴着梅花钿,在郊外嬉闹。 有人三两作伴,放起了风筝。 浅红色的纸鸢随着绵缓春风稳稳飞起,少女们便拉着手里的风筝线,提起裙摆,跑动起来。 这图实在画得活灵活现,把少女跑动时动起的裙摆和发丝都展现出来。 最右下角,嫩绿色的柳树枝条飞舞,树旁还有好几个赛马的小姑娘。 枣红色的健壮马匹上,一身骑装的女孩英姿飒爽,扬头和身边骑白马的女孩说着什么,仿佛是在打赌,待会儿谁的马更快些。 安禾大长公主说过,母亲年轻时,除了喜爱诗书,就是喜欢放风筝、骑马。 但不用说也知道,自从嫁给荣淮又生出她荣仪贞后,母亲就再也没有从前恣意快活了。 关于这幅图,荣仪贞脑子里那些模糊的印象渐渐清晰起来。 小时候,母亲的确喜欢抱着她,站在一片绿油油的屏风前,摸着她的小手,一遍遍嘱咐: “湉湉,你以后,要永远做这样自由嚣张的小姑娘。” “不要像母亲一样,为了个可笑的男人,困在这座四方的宅子里。” 当时的她年纪太小,还看不出这幅《春山图》中的自由,只记得那是一片绿色。 后来再大一些,郑秋华进府,母亲便连这幅图都懒得看了。 荣仪贞伸手,摸了摸屏风上鲜活到如有实物的柳条,喃喃自语: “原来,我和母亲一起看的是这个。” “正是呢。”荣淮慈善温和地笑着,一双眼睛盯着她时亮晶晶的,宛若看着什么珍宝。 “贞儿还记得呢?” 荣仪贞默默打量荣淮,明白他是为了叶濯才上赶着来巴结自己。 她默了默,心口有些发酸。 尽管重来一世,她还是对荣淮这个生父抱了一丝希望。 人的感情总是这样复杂。 前世,荣淮虽然偏疼荣仪珠,但从小到大的时光里,偶尔也曾真心疼爱过她。 这是荣家给她的,为数不多的爱。 荣仪贞忍不住贪恋,又恨自己贪恋。 如今再见荣淮因为一点利益,便如枯草般随风摇摆,心中的那点贪恋终究还是被厌恶压了下去。 她转过身,端起桌上的药茶,送到荣淮面前: “父亲一路过来口渴了吧?女儿这里有叶大人送给我,用来调理身体的药茶,正好是要冷着喝的,您尝尝看,味道如何?” 荣仪贞歪头甜甜一笑,尽是小女儿对父亲的仰慕姿态。 荣淮很是受用,觉得不枉费他在库房中寻了半天,才找出这扇屏风。 将茶接过,荣淮低头嗅了口茶香。 冷茶的茶气清淡与药香结合,味道淡雅而不失厚重,不用想便知道不是凡品。 竟然是叶濯送的。 京中如今多少人散尽家财也未必能在叶府讨上一杯茶喝。 他倒是沾了女儿的光。 想到‘沾光’两个字,荣淮的脸又冷了下来。 他走到今天,靠的一直是自己,从来不曾沾过任何人的光! 荣淮捧着热茶,转身坐在厅中主位,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架势,问荣仪贞: “仪贞,说起叶濯,你和叶大人最近似乎走得很近?” 荣仪贞像是不解父亲为何突然不高兴。 她端正站在原地,对上方坐着的人依礼回话: “父亲,自从上次叶大人在兄长雇凶的刀下救了女儿之后,女儿便只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安禾大长公主引荐,女儿恳求叶大人不要上疏,不要让兄长连累了父亲的官声。” “还有一次,也是在安禾大长公主的赏菊宴上,泠儿妹妹做出有辱荣家的丑事,还想往女儿身上攀扯,是叶大人为女儿说话作证,这才没让父亲被女儿连累。” 她缓缓道来,说完,又对着荣淮浅笑颔首: “想来,是父亲这些年在朝中做有实绩,荣家前程似锦,叶大人才愿意看在父亲的面子上锦上添花,救女儿一次。” 荣淮捏紧了手中的热茶,愣神须臾,一张冷脸瞬间转为笑意。 “哈哈,想不到我儿小小年纪,竟还能看出这一层?” 荣仪贞继续说:“是母亲自小教导女儿,云朝世家所生公子,读书、科举、做官,都是有人铺路,水到渠成的事。” “可父亲不一样。咱们荣家原先不过是京郊一户菜农,说得好听些是晴耕雨读,说得难听些,也有眼光低浅的人,叫咱们见不到世面的乡巴佬。” 说到这里,荣仪贞静静抬眼,果然见到荣淮才开晴的脸色一瞬间又冷了回去。 连端着药茶的手都暗暗用力到指尖没有血色。 第38章 闹起来了 荣淮张口就要呵斥。 却听荣仪贞话锋一转: “父亲自荣家起步,走到如今,却比不少有人铺路的世家纨绔子弟前程还要好,可见,那些人若是同父亲一样出身荣家,大抵是拍马也赶不上父亲的。” “母亲说,父亲才是京中最有真本事的人,让女儿跟在您身边时,多听、多看、多学,哪怕能习得父亲之万一,也够女儿在京中安身立命。” 荣淮的一颗心,随着荣仪贞的话,便如升起、落下、又升起的风筝,上下翻腾。 最后,他万般激动,眉开眼笑,蓄起的胡须都颤了颤,笑道: “好好好,那为父日后便多教你一些。” 他没想到,从前高傲得像只孔雀一样的郑秋宁,私下里教导儿女时竟也会这般谦卑。 不过也是。 再高傲的孔雀,最后也落在了他荣家的架子上。 自古夫为妻纲才是正理。 女人不管出身如何,只要结了婚,嫁做人妻,都得对夫主崇敬、恭顺,才不算有违伦理纲常。 “只可惜……” 荣仪贞顿了一顿,垂眉耷眼,显出副委屈后悔的样子: “我年纪太小便失去了母亲,又常年在病中,脾气也不好,竟然忘了母亲的教导,错过了许多和爹爹学习的时间。” 说着说着,荣仪贞就这么低头啜泣起来。 荣淮赶忙上前心疼宽慰女儿,甚至忘了,最开始,他来是要打听叶濯与女儿关系如何的。 父女俩又一起说了好多贴心话,父慈女孝,很是融洽。 荣淮在宁安楼喝了好几盏药茶,等离开时,天已经微微擦黑,快要到晚饭了。 …… 晚饭前。 荣仪珠又在荣府花园中见到了荣仪泠。 她惴惴不安,拉着荣仪珠问:“三姐姐,你那个办法到底有几成把握?” “我一早按照你说的,让人偷来了荣仪贞煮药茶用的壶盖子,用毒水煮了一夜才放回去。” “你说过,这样做,那毒物便会留在盖中,只等她再煮药茶的时候,毒药会顺着壶盖流到药茶里。” “怎么如此久了,还是没有那贱人中毒的消息传出来?” 荣仪珠淡定得多。 她低头看了眼被荣仪泠抓出了褶皱的锦缎,晃了晃胳膊,不耐烦的将衣物抽回来。 “急什么?一件事,只有做成与做不成。” “若是做成了,死无对证,大家忙着处理荣仪贞,谁能知道那毒是你下的?” “若是做不成,荣仪贞没事,你不过白忙一场,更加不会有事。” “左右都是没事,你怕什么?” 宁安楼里。 “只怕荣淮已经快要毒发了吧。” 荣仪贞用了一勺蛋羹,美滋滋眯起眼睛,感慨: “哄着糊涂人说话,比和聪明人说话还要辛苦,荣淮人还没走的时候,我就觉得饿了,可见是浪费力气。” 紫电在一旁布菜,把侯府送来的验毒银针在每道菜里仔细翻搅一遍后,才夹了一筷子菜心到荣仪贞的盘子里。 跟着说:“那小姐便多吃一些,等会儿老爷那边,且有得闹呢。” 荣仪贞说:“闹起来好啊。” “若是不闹,我岂不是白白费心换走荣仪泠下给我的绝子药了?” 今晚荣府送来的蒜蓉菜心有些老了。 荣仪贞近几天被养刁了嘴巴,菜心才一入口,便皱起眉。 青霜赶忙端着铜盂,用帕子挡着,让荣仪贞吐了出来。 吐完这口菜心,紫电已经让人把这道菜撤了出去,顺便说道: “现在郑秋华虽然没了管家的权力,但府中上下依旧都是她的人。三夫人临危受命,估计也是难以服众。” “如今荣府各处,比郑秋华当家时还要糟乱,连个采办也敢阳奉阴违,买这样的菜心进府。” 荣仪贞又吃了口芙蓉虾球,腮边鼓起,满意地笑着说: “那些人是觉得郑秋华只是一时失意,早晚还会掌家,所以故意给三婶母难堪。” 这些人似乎忘了,这座宅子,从一开始,就是她母亲郑秋宁的陪嫁。 用过了晚饭,荣仪贞才喝了两口热茶,荣府果然就闹了起来。 说是荣淮不知道发了什么病,吃过晚饭后,便觉得腹痛难忍,都没等到请来大夫就晕了过去。 荣仪贞来到灼华院正厅时,见到几乎所有荣家人都在。 连一向不理事的荣老夫人也出了颐鹤斋,拄着乌木杖坐在厅中,双手合十,闭眼默念祈福。 荣仪珠和荣仪泠站在荣老夫人身边,荣仪泠明显有些慌乱,目光和荣仪贞交汇的刹那,赶忙移开视线。 郑秋华坐在另一侧。 今日的她气色很差,苍白着一张脸,腿上用白色绷带绑着固定骨头的木板。 哪怕刻意穿着鲜亮的霁青色衣料,也难以掩饰病态。 看见荣仪贞,郑秋华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恨意,又在一个瞬间后将恨意收回掩藏起来,朝着人安抚地笑了笑。 还是那副慈母样子。 荣仪贞心底佩服,郑秋华能从一个被除族的罪女走到今天,是有些本事的。 比如,这演戏的本领,放在京中,便是好多戏班中的名伶也比不上。 所有人中,唯有三婶母花素霜上前拉住了荣仪贞的手。 “仪贞别担心,大夫已经来了,正在施针,你二叔和三叔都在里面,一有情况,马上就会来告诉我们。” 荣仪贞乖巧点头。 花素霜说得轻松,可厅中没人不是一脸的愁容。 荣家总共三个儿子。 老大荣淮是最有出息的,不但读书做了官,还娶了侯府的嫡女,换来如今满门富贵。 老二荣南也是读书人,这些年屡试不中,结交了一群和他一样自视甚高的庸才,每日除了吃喝玩乐,几乎没有别的正事可做。 老三荣笙人品不错,写得一手好字,是荣家唯一算得上正派的人。 可他不爱混迹官场,早年在京城做些小营生供荣淮读书,后来搬进青石巷荣府,荣笙便帮着荣家在外打理各处产业。 也就是说,若没有荣淮,荣家的门第马上就会下降一大节。 连小辈们的婚事都会受牵连。 到时候别说是高门勋贵,就是普通的官宦人家也看不上荣家的儿女。 金扶月无疑是最着急的一个,她捏着帕子,在厅中来回地走,问郑秋华道: “这今早还看见大哥好好的,怎么一个白天的时间,就倒下了?” “大嫂,最近大哥可有哪里不舒服?” 今天早上,金扶月娘家才送信过来。 金成要入京赶考,最迟在正月就会抵达,到时候会暂时住在荣府里。 这是金家改换门第的头等大事。 金扶月只等着侄子过了殿试,做成了官,好回过来帮她整治荣仪贞。 说不定,到时候,还可以把泠儿嫁给金成。 第39章 荣淮中毒 知根知底的表兄妹,泠儿便是名声上有些损碍,也不会在金家被欺负。 可在会试之前,好多事还要指望荣淮。 大云朝有规定,商人后代不得科举从政。 若荣淮一倒下,没人帮忙从旁运作,金成入京提交户籍文书结保时,一定会出问题。 说不定连考试的资格都会被除去。 郑秋华思量再三回答:“最近也没觉得老爷有哪里不对,要说……” 她停顿片刻,抬眼看向荣仪贞: “贞儿,我记得,今天你父亲是去宁安楼里找你了吧。” 话音一落,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荣仪贞的身上。 正巧这时,三叔荣笙跑得一头大汗,赶过来报信: “大夫说了,大哥这次倒下,不是生病,倒像是中毒。” “中毒?!”荣老夫人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又朝后仰去。 “祖母!” 幸好荣仪珠和荣仪泠两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老夫人,慢慢将其扶到椅子上。 才一安顿好老夫人,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都回到荣仪贞身上。 郑秋华喝骂道:“荣仪贞!我说老爷为何一回灼华院,就说那药茶有多好喝,还夸你长大了,懂得孝顺父母了。原来你是想至他于死地啊。” “我和你父亲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让你这样处心积虑报复我们,甚至不惜弑父下毒?” ‘弑父’两字在云朝罪名极重。 郑秋华说出口时,饶是于此无关的金扶月和花素霜等人都是面色一白。 花素霜站在了荣仪贞身边,劝道: “大嫂,事情还没有个眉目,怎么就能确定是仪贞下的毒?咱们还是查清楚再下定论,这样大的罪名,千万不能冤枉了孩子。” 荣笙神色不悦,他平时一向不喜欢郑秋华这个大嫂,此时也跟着说: “是啊,大嫂,要我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商量下怎么救大哥,大夫说,若是晚些再没法子,就只能叫咱们准备棺材了。” “这不可能!” 荣仪泠突然大喊一声,打断了郑秋华还要往荣仪贞身上泼脏水的话。 “不可能?”荣仪贞勾唇,目光如炬地盯着荣仪泠,“四妹妹说,什么不可能?是要为我父亲准备棺材不可能吗?” 她向前两步,逼近了荣仪泠,语气凌厉问: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除非,这毒就与你有关!” 荣仪泠惊恐之下,瞪大了眼睛想要后退,腿一软,竟直接坐在了地上。 见人这反应,所有人心底都有了个猜测。 金扶月心都提了起来,对金家的未来担忧不已。 可眼下,却又不能不护着荣仪泠。 金扶月赶忙上前,将女儿扶进自己的怀里,一面安抚着慌得发抖的荣仪泠,一面对荣仪贞道: “荣仪贞,现在满家里谁都知道,大哥才从你的宁安楼里出来没多久就中了毒,要说有关,也是你和这毒有关。” “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你还想拉我的泠儿下水?做梦!” 这就近乎是撕破脸了。 荣仪贞默然站着,身旁是跳跃的烛火,灯烛拉长了她的身影,显得她更加挺拔不屈。 “那就没办法了。”荣仪贞在温黄烛光中邪笑一声,“紫电,去报官吧。” 她朗声道:“景王谋逆尚未结案,有人在京中毒杀朝廷命官,非同小事。应该让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都过来,好好查一查,到底是谁和下毒之事有关。” “不能报官!”金扶月和荣仪泠异口同声。 荣仪贞静静看着两人,不发一言,只是微笑。 金扶月却在这笑容中越来越慌。 终于,金扶月一把推开怀里的荣仪泠,狠狠甩了个巴掌过去: “你快说,这事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荣仪泠本来就害怕,此时又挨了打。 她捂着半边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我……我……” 金扶月更急了:“你什么你!现在是在咱们荣家,就算是为了你大哥和三姐姐的名声,大夫人也不会让这事传出去,你若再不说,等京兆府的人真来了,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这话半是威胁荣仪泠,半是警告郑秋华。 若这毒真和荣仪泠有关,也最好关起门在家中解决。 若荣家真出了个敢毒害大伯的女儿,荣镜明和荣仪珠将来也别想找到好的亲事。 荣仪泠慌得没了主意,但还知道此时应该相信自己的母亲。 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后,直接跪在了郑秋华面前,伸手指向荣仪珠: “大伯母,那药茶……那药茶里面的毒,是三姐姐让我下的。” 这话一出,满室人都是一惊。 刚才大家的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如今听见荣仪泠亲口承认给家中人下毒又是一回事。 特别是,这事之中还牵扯进一个荣仪珠。 荣家两个女儿,一个出主意下毒,一个听话实施,毒下在姐妹的药茶里,却毒倒了家中的顶梁柱。 这事若是被京中其他人家知晓,只怕够人传上三五个月。 他们荣家的家风也够人笑话几代了。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几息之后,郑秋华猛地一拍茶案:“胡说八道!” 荣仪珠也是满脸不忿,直接上前质问荣仪泠道: “四妹妹,我知道你犯下大错心里害怕,但你也不能随便攀咬姐姐啊。” “人做了错事不可怕,只要你敢于承认并改正,以后还是有机会的,为什么一定要陷害别人呢?” 荣仪珠说完,郑秋华也跟着怒目看向荣仪泠: “你在赏菊宴上做出那等丑事时,就想着去冤枉仪贞,回到家中,长辈们没有重重责罚你,反倒让你起了歹意,给大伯下毒后,又想冤枉别的姐妹。” “如你这样豺狼之性的小辈留在家里,早晚是荣家的隐患。” “来人!给我把她捆起来,连夜送到庄子上去!” 第40章 荣家乱了 荣仪泠不敢置信地看着郑秋华。 一向对她和颜悦色的大伯母,如今看她的时候,眼中是那般明显的杀意。 她甚至怀疑,如果真的被送到庄子上,郑秋华会不会暗中派人结果了她,来保全荣仪珠的名声。 荣仪泠声嘶力竭地反驳:“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等一下!” 眼看着一旁伺候的婆子要来拖人,金扶月直接把女儿护在了自己身前。 “大嫂,我允许你问孩子,是觉得你为人公正不护短,可你就是这么问的?” “事情都没弄清楚,就要把我们泠儿扔到庄子上去。你在怕什么?” “怕泠儿把她背后真正的主使供出来吗?” “哪来的主使?” 郑秋华虽然断着一条腿,但丝毫不落下风:“你们耳朵都聋了吗?给我把她拖下去!” 她在荣家管家多年,积威已久。 婆子们很是听话地上前,拉扯荣仪泠。 金扶月护着女儿不许她们动,甚至已经和婆子们互相推搡动起了手。 荣仪泠的哭喊和金扶月对婆子们的责骂混在一起,不时还夹杂着郑秋华呵斥婆子快些动手的声音。 厅中彻底乱成了一团。 这是荣家以往从来都没有过的场面。 花素霜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转头就见烛火并不明亮的角落中,荣仪贞已经端坐在椅子上,慢腾腾地喝茶。 烛光将吵闹成一团的大房二房和闲适的荣仪贞,隔成界限分明的明暗两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久前还抱成一团共谋害她的大房二房,如今已成了水火不容之势。 有一瞬间,花素霜甚至觉得,今天这个局面是荣仪贞有意促成的, 又闹了一会儿。 茶盏猛地摔在地上,碎瓷崩裂的声音很大。 还在和婆子们撕扯的金扶月停下手中的动作。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荣仪贞脸上没有丝毫歉意,笑着回答: “不好意思,一时失手,摔了茶盏。” 她站起身,慢悠悠踱步到厅内的正中间,开口道: “不过,我觉得当务之急,应该是向四妹妹确认她下的是什么毒,也好让大夫对症下药。” “三叔,你说是不是?” 被点到名字的荣笙一怔。 满家中他年纪最小,平日里两个哥哥几乎不给他发表意见的机会,现在侄女突然问他意见,荣笙顿了顿,才回答: “嗯,对!” 他对郑秋华说:“大嫂,现在最重要的是大哥那边要先解毒,至于之后,下毒的人到底是珠儿还是泠儿,都等大哥脱离危险再说吧。” 金扶月抱着哭得快晕死的荣仪泠,问: “你快说,你三姐姐到底让你下的是什么药?” 荣仪泠张开嘴,倒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发出声音: “是,是能让人绝了子嗣的药。” 她猛地摆手:“绝不,绝不致命的,我不敢,我不敢的!” 荣仪珠不满:“二婶母,您这叫什么话,哪里就确定是我让四妹妹做的了?” “够了。” 荣仪贞冷声制止,看向荣笙: “三叔现在就去通知大夫吧,至于这边……” 她又看向花素霜: “现在管家权在三婶母手中,如何处置,自然由她来做主。” 说罢,正好见到花素霜一脸无所适从的求救表情。 荣仪贞便接着说了一句,算是提点: “在有谋逆大案时期,毒杀朝廷命官,绝不容姑息。” “是先把人关起来,等父亲清醒后定罪,还是现在就报官请京兆府的人来审案,都由三婶母说了算。” 荣仪贞站姿端正,不紧不慢说着,仿佛差点就喝下那绝子药的人不是她一样。 小小年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荣笙多看了荣仪贞两眼,只觉得自己这个丝毫没有心机、别人一点火就着的二侄女,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匆忙往外赶。 心里想的却是:从前那个又蠢又直的荣仪贞,难道是这丫头装出来的吗? 那么…… 她为什么要装? 她是不是知道,先前的大嫂,是如何死的了? 荣笙前脚一走,荣仪珠已经让人把荣仪泠的婢女带到了厅中。 她阴狠地瞪着荣仪泠,再也没有送妹妹镯子时的那份友善做派。 “吕妈妈刚才都问清楚了,这个贱婢是如何奉荣仪泠的命令买药,又如何买通府中采购的杂役,趁着分发菜品的时候换走二姐姐煎药的盖子。” “人证物证都有,四妹妹在赏菊宴上与人私通,想要诬陷二姐姐不成,就怀恨在心,想用绝子药断了二姐姐未来的前程,其心甚毒。” 荣仪泠到此时才算是明白,自己完全是中了荣仪珠的圈套。 她只是出了个主意,连实证也没有。 而买毒下毒的人却是荣仪泠自己,随便什么人一查就能查出。 就像荣仪珠当时安慰她的那句‘左右都是没事’一样,不论这次下毒成功与否,她荣仪珠左右都是没事。 “你!”荣仪泠气得全身发抖,“你们母女俩,又想害我们!” 话音一落,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荣仪泠猛地拔下发簪,朝着荣仪珠戳了过去。 “啊!” 一簪子下去,荣仪珠捂住下颚,血水顺着手指缝滴下。 郑秋华想去看,腿却动不了,只能大声喊人。 花素霜一个头两个大地喊身边的丫鬟: “快!去取珍珠粉来止血!” 荣老夫人本来就提心吊胆,此刻又见了血,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由着身旁的大丫鬟碧竹大声喊人: “去请大夫!老夫人晕了!” 厅中又是一片混乱。 荣仪贞抛下身后嘈杂,好整以暇的从大厅中走出。 皓月当空,檐角垂挂的铜铃随着秋风晃动轻响,传出清脆空灵之声。 她迈步踩在院中撒满了月光清辉的石板路上,吹着恬淡微凉的秋风,由身后的紫电和青霜各执一盏温黄的风雨灯,慢慢走回安静的宁安楼。 一夜好梦。 …… 三天之后,荣淮醒过来一次。 听大夫坦言,他摄入的药物毒性太强,未来只怕难以再有子嗣。 荣淮两任妻子,加上被郑秋华算计处死的妾室通房,总共也只生出了两女一男。 唯一的儿子荣镜明还是个只会在家中提剑追杀妹妹的废物。 如今又听说自己以后不会再有孩子,荣淮眼前一黑。 再又一次晕过去之前,他捉住二弟荣南的手: “泠儿这孩子,再留下去只怕是个祸害,你赶紧给她找户人家,等她一及笄,就离荣家远远的给我送出去!” 荣南自然同意。 甚至为了安抚荣淮,荣南主动提出,将荣仪泠关在松月院中,除非及笄后嫁人,否则不许再出院子半步。 这个惩罚的力度,轻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第41章 郑秋华金扶月彻底闹翻 早上。 紫电为荣仪贞梳头,顺便把玄三趴在房上偷听到的话转达给了荣仪贞。 青霜不满道:“奴婢真不明白,荣仪泠一个好好的官家小姐,先是与人私通,后又在家中下药毒害长辈。” “这两条罪过放在别人家里,犯哪一条被打死都不为过。” “可她两条都犯了,还想害我们小姐未来没有子嗣,却只是牺牲了个挑选好姻缘的机会,真是可恶!” 荣仪贞也觉得奇怪。 她所了解的荣淮,自私、阴险、又无耻。 按照荣淮的个性,伤害到他利益的人,无一能得善终。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 据荣仪贞了解,二叔荣南对待妻女并不在意,若荣淮为此将荣仪泠赶去乡下庄子,荣南也不会有太多抱怨。 那么问题就该出在金扶月那边。 荣仪贞闭上眼睛,仔细回想。 前世的泰和四年末,金扶月的娘家侄子金成在新年之前赶到京城,借住进荣府,准备明年的春闱。 荣淮是怕金成高中,金家改换门庭后,与其为仇? 可也不像。 毕竟,金家虽在外地经商,但产业不大,甚至算不上富商之流。 未来金成即使高中入朝,只怕还要仰仗荣淮在朝中的人脉提携。 紫电补充青霜的话,也是给自家小姐提醒道: “三老爷和三夫人实在是不堪用,难怪三房被大房和二房欺压这么久。” “昨天晚上,小姐递给三夫人一个那么好的在府中立威的机会。” “可是等咱们走了以后,她却生生将这机会错过了。” “失去一个能抓住郑秋华把柄,把管家权永远握在手里的好时机,难为小姐的一番苦心了。” 荣仪贞垂眸,细白的指尖捏起青玉盏中用烈酒泡着的帕子。 湿透了的帕子淋淋漓漓落在簪剑上,将簪剑好一番擦拭。 随即,荣仪贞将擦好的簪剑递给身后梳头的紫电,才说: “三婶母出身不高,老实本分,又被郑秋华欺压惯了,不敢反抗才是正常,并不能怪她。” 说罢,荣仪贞暗暗叹了口气。 说是不怪,其实心底还是有些惋惜。 前世的三婶被郑秋华害得难产而死,三叔与她夫妻恩爱,伤心太重,不久也去世了。 只留下一个荣仪燕,及笄后,被郑秋华送给高官为妾,不到半年就被折磨而死。 这一世,荣仪贞有心改一改三房的结局。 但三叔和三婶却都是个提不起来的,连主动争一争都不会,不免让人心急。 荣仪贞伸手摸了摸腕子上的虎头金镯,又想起在北边时那位小哥哥说的话: “想要的东西靠求是求不来的,除非你自己去争取。” 也不知,那位小哥哥现在还活着吗? 又在哪里。 说起来,她那时年幼,对人的印象已经极其模糊了,只怕对面相见,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十二年前的那天,她一睁开眼睛,漆黑的客栈被熊熊大火点亮,火苗移动速度很快,眼看就要烧到她的榻边。 红色跳跃的火苗后是深不见底的幽黑,简直宛如地狱,所以,即便她尚且年幼,对那时的记忆也格外深刻。 她记得,到处都是热浪,灼得人皮肤发痛,连眼睛都是痛的。 她吓得动也不会动。 是小哥哥披着湿衣裳进来,用凉津津、湿哒哒的衣裳将她裹住,抱了出来。 “想要的东西靠求是求不来的,除非你自己去争取。” 那一夜,小哥哥摸着她的头,告诉她: “小团子,下一次再遇见任何危险,哪怕注定是条死路,也别待着不动,至少挣扎一下。挣扎,就有希望。” 前世,哪怕很早就知道这个道理,她依旧被动地让人‘打退’一步又一步。 荣仪贞摸着虎头镯的力道逐渐加重,直到镯子上的虎头式样硌痛了她的手指,才蹙着眉头罢休。 不管荣淮忌惮的是什么。 她都不怕。 荣仪贞下定了决心,这一世,哪怕眼前又注定是条死路,她也绝不肯乖乖束手就擒。 更何况,在她看来,未来一片大好。 因为她记得,泰和五年,叶濯入内阁为首辅,办的第一大案,就是科场舞弊案。 查出泄题舞弊、代考行贿的世家子弟数十人,牵连者甚广,尽是肃王一党。 金成有些真才实学,过了殿试,却也因为荣淮的缘故,被归进肃王党中,成了朝中的边缘人物。 金扶月望侄成龙的梦想告破,为了荣仪泠能嫁得高门,为了侄子将来在朝中的前程,更加卖力地为郑秋华做事。 可眼下,两人因为女儿的缘故彻底闹翻。 金扶月少了个照拂她的主子。 郑秋华少了条帮她咬人的好狗。 两人这种双输局面,是荣仪贞这些日子以来的战利品。 正想着,外面春晓来报,说马车已经备好了。 荣仪贞今日约了关芝芝,要一起去给外城的济孤院送布料和米面。 京城的冬天要来了,最近一日比一日冷。 各府都在忙着做冬衣。 济孤院的老人和孩子不少,荣仪贞往年这时候都会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拨出一部分钱财去买棉衣,以示心意。 只是她嘴硬心软,不想让人觉得她爱老惜弱,是个好欺负的软蛋,往年这种事情,都是让紫电去做的。 今年除了要送东西外,还有件别人不可替代的要事,荣仪贞也就自己去了。 临行前,赵妈妈头上缠着抹额,病恹恹的倚在门口嘱咐荣仪贞: “二小姐今日自己出门?不带着玄三了?” 荣仪贞摇头,耐心极好的回答她: “我表哥那边需要用人,把玄三借走了,妈妈放心吧,济孤院虽然是在外城,但有关家的小姐陪我,天亮之前就回来,没事的。” 赵妈妈扶着头:“话是这么说,但老奴是小姐的奶娘,总觉得你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如何也不放心你。要不是老奴这病来得太快,老奴一定要陪着小姐的。” 青霜板着脸,恨不得一个白眼把装模作样的赵妈妈夹死。 荣仪贞却仍是笑着,一点点把今日的行程对着赵妈妈嘱咐完,让人放心后,才带着紫电和青霜离开。 荣府门前。 荣家下人正把关芝芝的马车往东侧门里赶。 关芝芝站在荣家的车前,一看见荣仪贞,开心得垫脚挥手:“湉湉!这里!” 荣仪贞朝着人笑,随即眼神落在后面一辆拉货的马车上。 紫电会意,前去检查。 和往年悄悄送东西不同,小姐今年总算想开了,决定为自己博一些好名声,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两人上了车,关芝芝兴奋问道:“怎么样,荣湉湉,赏菊宴回家之后,你父亲责骂你继母了吗?” 第42章 给济孤院送物资 “骂了。”荣仪贞言简意赅,“他们在灼华院里好一顿争吵,砸了不少东西。” 关芝芝更兴奋了,拉着荣仪贞的袖子,眼睛眨巴眨巴: “那后来呢?” 荣仪贞顿了顿:“后来,父亲让我三婶母管家,不出半个月,他又和我继母和好了。” 关芝芝一愣。 “啊?这样都能和好?” 关芝芝还未出生就没了父亲,哥哥嫂子又待她极好,所以,她不能理解。 于是问:“郑秋华故意害你,你爹爹居然不管?” 荣仪贞笑了,点头平淡道:“很正常。” 毕竟,以荣淮的性格,除非郑秋华害的是他。 否则,没什么事情是不能原谅的。 关芝芝义愤填膺,比荣仪贞还要生气。 两人多半个月没见,关芝芝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替好姐妹骂郑秋华和金扶月,甚至还有荣仪泠和荣仪珠。 现在又多了个荣淮。 关芝芝心疼好姐妹的同时,语速就更快了。 她身边带着的丫鬟茯苓,好几次悄悄拽了拽关芝芝的衣袖,不是示意人喝茶,就是给她奉上干果。 但都不能阻挡自家小姐痛骂友人的父亲。 青霜看得都有点心疼茯苓了,把糕点匣子拿出来,打开递给茯苓,目光炯炯,似是问她——你吃点不? 茯苓没想到青霜一个小丫鬟,敢把小姐的东西随意拿出来给别人。 再看荣仪贞仍旧笑着在和关芝芝说话,没有一点不悦。 她也就放下心。 左右也管不了自家小姐,还是尝尝点心来得实在。 嗯? 点心入口,茯苓眼睛亮了一下,对上青霜骄傲的表情,茯苓猛地点头。 真好吃呀。 济孤院是先前与戈勒和亲的靖和大长公主所办。 靖和大长公主离京后,济孤院无人打理,是郑秋宁和安禾大长公主接手。 荣仪贞小时候也随着母亲来过几次。 母亲去世后,照顾济孤院就成了她为数不多的,能够用来怀念母亲的事情之一。 马车晃晃悠悠驶在街道上,关芝芝掀开车帘去看,大喊道: “湉湉,你看那边是不是就是济孤院?” 荣仪贞侧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济孤院旁边的柴扉书院。” 荣仪贞介绍:“这也是靖和大长公主在京时出资办的,是针对寒门子弟的书院。” “凡是经过考试能被录取的,书院不收束修,甚至会定期发放银两补贴。” 关芝芝出身关家,自然也听过柴扉书院。 据说先帝朝有一年春闱放榜,有近一半的人都是柴扉书院的学生。 这引起各世家极度不满,甚至有人上疏弹劾当时还是长公主的靖和大长公主。 更有人在京中四处传言,直指靖和大长公主弄权,舞弊科考,愧对天下读书人。 先帝受不了世家给的压力,下旨训斥靖和大长公主,又将主考官斩首,查了下属一众官员,流放三人。 也有人说,后来靖和大长公主被派往戈勒和亲,很大原因之一就是她顶着世家压力,坚持办书院,吸纳寒门子弟入学。 如今,靖和大长公主故去,柴扉书院虽然还在办学,但早已名存实亡。 最近几科榜上,再也见不到柴扉书院学子的名字。 为此,关崇一直觉得很是可惜,在家中也说了不止一次。 甚至还动了想去柴扉书院为师,指点学子的念头,在家中小辈们极力劝说下,才打消想法。 关芝芝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嘟囔说:“原来这就是柴扉书院啊。” 院如其名,除了高高的白墙和黑笔题写在白墙上的‘柴扉书院’四个大字外,什么装饰也没有。 堂堂大长公主所建,也曾有过一榜半数进士的好‘战绩’,本应是京中所有书院之首,却门庭冷落,连一辆马车也没有。 不一会儿的功夫,马车停在济孤院前。 济孤院的监院是位年近五十的妇人。 按照往年荣仪贞派人来院里送东西的日子,今天一大早,监院便等在了门前。 荣仪贞下车时,监院还惊讶了一下。 紫电介绍:“监院姑姑,这位是我家小姐。” 荣仪贞福身行礼:“姑姑安好。” 监院笑得一脸和气,后让一步:“老身不敢当荣二小姐的礼。” 荣仪贞没说话,还是坚持行好礼后,才起身站好。 这位监院,曾经是靖和大长公主身边的贴身女官,有正六品官职。 被留在京中照料济孤院已有二十几年,风霜雨雪,从不曾亏待院中老幼一分一毫。 不论从哪方面看,这个礼,监院都是受得的。 关芝芝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来之前,大嫂嘱咐过让她多和荣仪贞学习。 此时见荣仪贞坚持对着监院行礼,关芝芝便也有样学样。 监院离开长公主府二十几年,从受人巴结的女官,变为掌心朝上向人讨要物资的老妇。 京中不少官眷贵妇来此,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模样,为难者更是有之。 好一些的,也不过是不把她放在眼中罢了。 以从前礼仪相待于她的,荣仪贞和关芝芝两位小姐还是独一份。 监院站直身体,受了二人的礼,心底对两人的喜爱加深了一层。 …… 关家和荣家的下人从车上卸货,把布料和米面往济孤院的库房里搬。 院子里,关芝芝在给老人和孩子们发放蔡氏让她带来的药草香包。 关芝芝伸手,把香包系在孩子的衣襟上,随即说: “天气冷了,早晚更凉,你们把这个香包放在身上,没事闻一闻药香,不容易生病的。” 又补充说:“这是宫中太医配的方子,里面有驱寒扶正的草药。万一病了,把草药煎成药汤喝下去,效果比街上药坊好得多。” 荣仪贞帮着她一起给小孩子系药包。 顺便拿起一个闻了闻,味道很熟悉。 她仔细想了一下,这似乎是泰和二年的时候,南边天气异常,三月里下雪,冻死冻伤百姓无数时,京中官眷们自发凑钱找太医出方子做的药包。 荣仪贞记得,侯府当年也是出了钱的。 舅母和她一起,带着整个侯府的丫鬟连夜缝药包,也赶不上南边需要的量。 后来,舅母着急,把表兄郑宴川也抓来做针线活。 惯会舞刀弄枪,在战场上杀人都不眨眼的表兄,被自己手中的绣花针扎得嗷嗷直叫,一个劲抱怨: “干嘛非要做这些无用功?要么从京城买上几大车药材,拉到灾区配好,用大锅熬煮,发给灾民,要么干脆捐钱,让地方官员就近买药。” “灾民那么多,咱们就是缝瞎了眼睛,又能缝多少个药袋子?” “我爹说得没错,女眷就是会做些祈福、吃斋的表面功夫,费神费力,一点用也没有。” 他长篇大论说了一通,手里的针线却丝毫不敢停下。 荣仪贞当时就坐在郑宴川旁边,手拿针线,在两块黑色的粗糙布料之间熟稔的穿针引线,边缝边说:“五。” 郑宴川一愣,停了手里的动作:“湉湉你说什么?” 荣仪贞:“四。” 郑宴川不解的问:“啊?” 荣仪贞不看他,低头做活,继续说:“三。” 郑宴川有些慌了,却又不知道她什么意思,问道:“你怎么了?” 荣仪贞:“二。” “一。” ‘一’字才数完,郑宴川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脑袋就被秦氏的拳头狠狠砸了一下。 他抱着头疼得眼泛泪花,看看自家表妹,又看看动手的娘亲。 荣仪贞盯着手里的布,边缝边解释:“我刚才,在数舅母手中的布袋还剩多久能缝完。” 缝完后,就能腾出手打郑宴川了。 秦氏不解气,又狠狠踢了郑宴川一脚: “女眷!女眷!你爹和你,哪个不是女眷生出来的?” “就知道舞刀弄剑的臭男人,哪懂灾区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站起身,对着儿子和外甥女教导道: “二月底开始下雪,三月初的粮价一天比一天高,半个月过去,灾民死了一大半,赈灾的知县却突然有钱给老家翻修祠堂了。” 第43章 叶濯好像人贩子 “我们在京中成车买药,送到地方,会进谁的库房?捐出的银钱,地方官员到底能花在百姓身上多少?” “若不把珍贵的救命草药用破布缝起来,当香包单发给个人,你又知道,会有多少人根本就见不到一丁点药渣子?” 郑宴川年少习武,也是满怀家国抱负,闻言不忿道: “当地父母官居然贪墨到这等程度,怎么也没听有人在朝堂上奏给陛下?” 秦氏坐下,拿起桌上的布料,开始赶制,无奈地抿了抿唇,都不想看郑宴川了。 还是荣仪贞想了想说: “表兄,你觉得南边的雪灾如此严重,区区知县,贪墨到京中女眷都知晓的程度,上面的知府和巡抚大人会不知道吗?” 郑宴川恍然大悟,狠狠捶了下桌子: “一定又是那些世家结党贪墨的!” 关芝芝将最后一个药包发完,又嘱咐了一遍: “这里面的药不光能闻,还能吃,别忘了。” 荣仪贞捶了捶发酸的胳膊,和关芝芝一起仰在树下的摇椅上闲聊: “我记得,泰和二年时候,这个药包还是你嫂子想到的主意。” 关芝芝嘿嘿一笑: “我嫂子很聪明的。我和你说,当时她还让太医在方子中加了一把稻米。说是灾区百姓大多是因冻饿而病,米也是药。” 这一把稻米,或许又能救下很多人的命。 荣仪贞由衷佩服道: “当年关少夫人能顶住流言,主动站出来揽责救人,可以说是京中女子表率。” 当年关家孙媳蔡氏带领不少官眷缝制药香包,京中无人不知。 像郑宴川说的‘女眷只会表面功夫’的论调在京中甚嚣尘上。 不少人在背后议论,扬言蔡氏在用灾区人的性命博自己的贤名。 可蔡氏不理,自顾奔波于各家,筹钱、筹人,愣是连续往灾区发了四趟补给。 最后一趟的东西最多,蔡氏亲自押运,还在灾区染上肺病,差点死掉。 关芝芝躺在摇椅上,也不嫌弃这破旧的椅子缝里浸满黑泥。 她两腿蹬地,将摇椅晃动起来,仰面朝上,看着几乎掉光了树叶的光秃树梢,如闲聊般缓缓说: “湉湉,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大嫂很像。” “一样的不惧流言,一样……”她顿了顿,似乎是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 “当初那些人,怕我大嫂将事情闹大,牵出他们的贪墨无能,所以使劲诋毁她,想让她放任灾民去死,然后皆大欢喜。” “现在同样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把你变成人尽皆知的孽女,连我都差点被骗了。” “我奶娘说,这样的名声落在哪个姑娘家身上,只怕早就一脖子吊死了。” 她说到这里,荣仪贞眼睛暗了暗。 心想,就算她非得死,也得把欺辱她的人都吊死,再去死。 然后追到地府去,再杀这些畜生一次。 关芝芝紧接着就说: “你们却不怕,挺直了腰杆做人,甚至还带着一股子要把别人挂在房上吊死的狠劲。” ……被看穿了。 荣仪贞心口吹过一阵凉风,有种被人看透了的不安全感。 她坐起身子,也将旁边躺着的关芝芝拉起来。 “走!等会儿济孤院放饭,有好些还不会自己吃饭的小孩子要人喂,咱们去帮个忙。” 两人拉着手离开,光秃秃的树下只剩两个还在晃动的破旧摇椅。 远处的二层小楼长廊上,身着青色锦衣的少年笑着眯起一双狐狸眼,问身后人: “芳姑姑,荣家二小姐怎么会到这儿来?” 他口中的芳姑姑,正是荣仪贞和关芝芝在院门口见过的监院,苏芳。 “回大人。”苏芳答道,“荣二小姐每年入冬前,都会派人给济孤院送东西。” 少年笑了,看着楼下空着的摇椅: “哦?那我怎么从来没看见过她?” 苏芳颔首,继续回答: “往年荣二小姐都是派身边丫鬟来送的,今年还是她第一次亲自过来,正好被大人看见了。” 少年哼笑一声,抬手用修长指尖默默整理自己的袖口,说: “这是又打算装受害的无辜小可怜了。” 顺便提醒苏芳道: “这位‘小可怜’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芳姑姑,今天,我们有好戏看了。” 那少年正是叶濯。 在芳姑姑还没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的时候,叶濯已经迈起长腿,往楼下走去, “牵机,走,咱们去看看‘小可怜’今天要演什么戏。” 饭堂里。 荣仪贞留下帮孩子们喂饭,关芝芝抱走个把菜汤洒在身上的小姑娘去换衣裳。 一声嘹亮又底气十足的哭声在饭堂响起。 “你胡说,我不胖!我一顿只吃半碗粗米,根本不胖!” 荣仪贞循声看过去。 是大孩子那边的桌上,一个小胖墩正捧着碗抹眼泪,边哭边骂旁边说他胖的同伴。 她放下怀里正被投喂的小妹妹,温声让人等一会儿,随即赶忙起身去哄小胖墩。 小胖墩五六岁的年纪,一张圆乎乎的大脸,黑中泛红,很是结实。 乍看起来,确实不像一顿只吃半碗粗米的样子。 荣仪贞压着想捏一捏小胖墩脸的冲动走到人身边,蹲下身子劝说: “姐姐也觉得你不胖。” 她举起桌上的空碗,放在人的小胖脸边比了比: “你看,你的脸都没有这个碗大。” 小胖墩抹了把眼泪,这才把亮晶晶的小黑豆眼睛睁开,抽泣着问:“真的?” 还没等荣仪贞回答。 同桌的其他孩子马上诚实地说: “这个姐姐真会骗人,你的脸明明比那碗大出好多。” “就是,大出好多。” “唔……”小胖墩的小黑豆眼睛瞬间盈满了眼泪,“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比刚才还要大。 荣仪贞手足无措。 “……不是,你先别哭,喂……” 她瞪大了眼睛,回身试图去找有带过小侄子经验的关芝芝帮忙。 但关芝芝还没回来。 一整个饭堂,除了荣仪贞外,其余大人都去库房帮忙整理她们送来的东西了。 所有孩子都眨着圆溜溜的眼睛,无声看着荣仪贞。 有好几个年纪稍大一点的,看她的时候,眼神中闪烁着无奈和怜悯。 有种‘就没见过这么笨的大人’的清醒感。 荣仪贞咬着嘴唇,听小胖墩底气十足的嚎哭声,拳头已经攥紧了,有点想使用暴力…… “发糖啦!不哭不闹的小孩子有糖吃!” 叶濯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 他一身天青色的矜贵锦袍,抱着开了口子的装糖的布袋,用糖诱惑小孩子的时候,活像朱雀门里大街上会偷小孩的拐子。 第44章 叶濯是狐妖下界 到了济孤院里就都能吃饱饭,但糖这样贵价的甜食还是很少能吃到。 好不容易有机会,孩子们一拥而上。 叶濯用两块糖作为奖励,找了个年纪最大的孩子,让他看着其他小孩吃好了饭,才能去找他领糖。 小胖墩也不哭了。 小手攥着糖,抱着饭碗,被蹲下与他视线平齐的叶濯圈在怀里,一抽一抽的稳定情绪。 没了那杀猪一般的哭声,荣仪贞这才觉得世界安静下来。 她刚要好好谢谢叶濯帮忙,就听那狗叶濯劝小胖墩道: “你确实比其他孩子都胖一些,但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你很健康,这就只是与众不同而已。” “你听没听过有句话叫‘小时候胖不算胖’?” 他回头,示意小胖墩看站在身后的荣仪贞: “你看这位湉湉阿姐,她小时候,就是京城有名的白胖团子。” 小胖墩眨巴眨巴小黑豆眼睛,把荣仪贞上下打量一番,问道: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叶濯的狐狸眼眯起:“城南画馆中,现在还挂着当年以她为原型画的一幅《观音送子图》。” “那图上,你湉湉阿姐用红绳梳两个揪揪,怀里抱着大锦鲤,比你现在还胖。” 荣仪贞拳头更硬了,她甚至听见自己咯吱咯吱磨牙的声音。 狗叶濯。 找死。 又听叶濯话锋一转: “她小时候那么胖,长大了却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面若芙蓉。可见,小时候越胖的人,长大了是越好看的。” 他捏了捏小胖墩的脸颊: “也许,你长大了,是个比其他人都俊俏的男子呢。又这般壮实,投身行伍,日后做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叶濯说完,抬头看向荣仪贞。 四目相对。 今日的叶濯头戴金冠,玉面朱唇,那双狐狸眼朝着她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墨瞳明亮,睥睨生春。 荣仪贞猛地想起几年后,京中有过一阵传言。 说叶濯面容秾丽近妖,是深山中的狐妖下界,要祸乱我大云朝。 此时一见…… 倒也不算空穴来风。 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了下来,牙也不再咬了,只是撇过头不肯再多看叶濯一眼。 算了。 叶濯也是夸过她了。 一贬一夸,扯平了。 …… 忙了一整个中午。 两人眼看要离开。 关芝芝很有小孩子缘,才说要走,就有好多小孩抱着她喊:“阿姐别走。” 关芝芝红着眼睛,抱抱这个,揉揉那个,恋恋不舍。 荣仪贞被孤零零晾在旁边,一阵莫名。 明明她也有出力,也有哄小孩。 为什么都没人挽留她? 两人出了济孤院的门,关芝芝还在伤心,边走边抹着眼泪问: “你说刚才在院中见到叶濯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荣仪贞想了想,一扬头,示意关芝芝去看不远处浩浩荡荡走来的十几位书生。 他们穿着统一的素白色襕衫,头戴儒巾,一看就知道是旁边柴扉书院的学生。 荣仪贞说:“听说,柴扉书院有个在入冬前拜文昌帝君的习俗。叶濯……也许是跟去凑热闹的吧。” 她说的简单,关芝芝却想到,祖父说叶濯如今在朝中结党,发展势力。 于是猜他是要接触柴扉书院的学生,为自己所用。 可看荣仪贞那一脸简单纯真的表情,关芝芝便也没多解释,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往马车处走。 走出几步,面前突然站出个人。 关芝芝哭得多了,眼睛有点花,才揉一揉,就见这人已经举起尖刀,直接朝着荣仪贞刺了过去。 荣仪贞一闪身,把关芝芝推去马车旁边: “他是冲我来的,你上车先走!” 事发突然,关芝芝惊呼: “湉湉!那你怎么办?” 话才说完,荣仪贞已经跑出了好几步。 身后提刀追她的人落在了后面,正好能被人看清正脸。 车夫一惊:“这,这不是大少爷吗?他怎么又要杀二小姐?” 大少爷? 关芝芝又揉了揉眼睛,这才认出,果然是荣镜明。 她急着问道:“怎么回事?荣镜明是疯了吗?你为什么说又要杀?湉湉不是他的二妹妹吗?” 正说着,柴扉书院的一众学子也刚好走过来。 看见了被追着杀的荣仪贞,也听见关芝芝说的话。 ‘荣镜明是疯了吗?……杀……二妹妹……’ 荣淮荣大人家的长子,当街持刀追杀妹妹? 而且不止一次?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再看那被追杀的荣二小姐,香腮如雪,娇若扶柳,一身朴素装扮,似是才从济孤院里帮忙做活出来。 她边躲边喊:“兄长,我给济孤院的钱,是我母亲生前留给我的,和继母无关,凭什么要我给你?” 荣镜明听她胡说八道,更是生气: “父亲不在,你别想再来这一套。我养好伤,就是为了等你出府,敢害我母亲断腿,我必杀了你。” 荣仪贞回头,盈盈泪光闪烁: “不是这样的,继母要推我下楼,我一躲,她自己掉下去了,和我无关。” 她吐字清晰,声如碎玉,可怜得让人想要呵护。 更是几句话就说清楚了自己平日在家中的处境。 这样面容姣好又贤惠善良的女子,竟如此不幸。 兄长残暴,继母不慈…… 她却怀良善之心,用过世母亲留下的钱财,帮助济孤院的老幼。 “太可恶了!” 书生们不满,又碍于荣镜明手中的刀,便拿出平日里爱惜至极的书籍,一本接着一本的往荣镜明身上砸去。 荣镜明被砸得捂住脑袋。 荣仪贞借着机会,慌忙找到马车,三两下钻了进去。 “芝芝,我让你走,你怎么不……” 她慌张坐稳,抬头时却见面前坐着的人根本不是关芝芝,而是叶濯。 她爬上的这辆马车,也不是荣家的,而是叶濯的马车。 “第二次了。”叶濯端坐正中,笑着看她,“荣二小姐,今天打算怎么演?在下,拭目以待。” 第45章 叶大人看着可觉得热闹 荣仪贞目光微凝。 她提前想好的这出戏里,根本没有叶濯。 但是不要紧,变数也许是将事情推向完美的转机。 马车帘子大开,荣仪贞将在车下酝酿好的紧张又可怜的情绪顺延,秋水般的眼瞳中泪光涟涟又故作坚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大人。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你没看见吗?我兄长提刀要杀了我。” 叶濯唇边始终噙着笑意,在看见荣仪贞泛红的眼睛时,笑意顿了顿。 车外书生们按住了荣镜明,听见荣仪贞的声音,纷纷往这边看。 叶濯笑着,赞同般的缓缓点头,对荣仪贞说: “嗯,不是玩闹的时候,荣二小姐被继母坑害,又遭兄长追杀,的确可怜。” “但是……” 叶濯说着,顺手落下窗边的锦帘,整个人倏地往前,靠近了荣仪贞,一双狐狸眼带着笑意在她的双眸之间游移。 “荣二小姐那个白捡的护卫呢?你有危险,他人却不见了?” 荣仪贞腰部用力,身子往后仰了仰,尽量离叶濯远些,谎话张口就来: “他今日不在。” “哦。去哪了?” 荣仪贞心道不好。 因为自己不能全然相信叶濯,于是把玄三派去桃晚城调查叶濯所说的真伪了。 但这是绝对不能告诉他的。 荣仪贞眼睛转了转,偏过头,露出一抹羞赧: “女儿家肚子痛,他去帮我抓药了。” 叶濯表情一变,唇边的笑意僵住,双眼极不自然的闪了闪,几乎不能直视荣仪贞: “哦,原来,原来如此。” 他兀自坐好,点点头道: “我还当他在配合你,所以不肯不出面,也是方便你再演上一次‘柔弱无辜的受害小可怜’。” 这话一说,荣仪贞才想起她曾在赏菊宴的半山茶室,对叶濯说过: “我比较喜欢装那种柔弱无辜的受害小可怜。” 当时这么说是为了面子。 她不想让叶濯觉得她能力太差,遇到有人想坏了她的名声,就只会做从二楼跳下去这种‘自损八百’的事情来保护自己。 实在丢脸。 可现在…… 荣仪贞感觉,自己像是被不久前亲手射出的弓箭迂回打中。 那些为了面子而说出的话,又成了如今她下不去的高台。 终于。 荣仪贞默了几息,收起眼中的泪水,扬头承认: “是啊,我在演戏呢。叶大人看着可觉得热闹?” 破罐子破摔,且阴阳怪气。 叶濯也不在意,那一点尴尬退去,他眸中笑意更深:“热闹,热闹。” 说完,眼神亮了亮,继续道: “左右今天我也没事,不如,我帮忙,让荣二小姐演得更热闹一些?” 荣仪贞和叶濯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济孤院的监院姑姑苏芳已经命人拿出绳子,和众书生一起将荣镜明给捆了起来。 荣仪贞站在原地,头发乱了些许,面色苍白,眼角晶莹如梨花带雨。 她透红的薄唇微颤,似被雨打风吹后,依旧噙着雨珠,挺立在枝头不肯落下的玫瑰: “小女子多谢诸位搭救。” 荣仪贞福身行礼,低头的一瞬,眼泪滴答滴答如珍珠般直接落在地上,幽兰泣露,楚楚可怜。 这一众书生更加气愤了,其中一人甚至不顾读书人的体面,直接一脚踹在了荣镜明的屁股上。 荣镜明嘴被破布堵住,疼得“呜呜”了两声,朝着荣仪贞面露凶光。 “你还敢厉害!” 那书生正了正头上的儒巾,伸手指着荣镜明的脑袋骂: “孟子有云,为兄长者,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 “而你,不遵圣人之言,对待妹妹非怨即怒,毫无关爱之心,还屡次想提刀杀人,简直不配为人。” 他才骂完,书生中有人认出了叶濯,不敢置信的试探道: “叶……叶大人?” 自从扶帝登基后,叶濯处理了几位大臣,又扳倒了景王这样贤名在外的王爷。 如今在京中早已坐实了‘奸臣’名号。 听说江湖中甚至有能人异士,自觉刺杀他,只为了云朝将来能有一个太平盛世。 书生们尚未入仕,对官场不甚了解,却也知道叶濯不是个好东西。 他们本应该义愤填膺,没个好脸。 可前有荣镜明犯浑杀妹妹,后再看容许荣二小姐进马车避祸的叶濯便也没那么可恨了。 众位书生对着叶濯行礼后,还有人想同叶濯说话,监院苏芳便先开口: “这位荣二小姐,自己在府中受继母迫害,若没外祖家接济,日子过得是苦不堪言。可她年年入冬前都向济孤院捐钱,从未有一年缺过。” 苏芳说着,上前一步质问荣镜明: “老身倒是要问一问,像荣二小姐这样善良贤淑的妹妹,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非得杀了她不可?” 说是要问荣镜明,但根本没把他堵嘴的破布扯下来。 只是这一问,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都回到了荣镜明和荣仪贞兄妹俩的身上。 荣镜明瞪大了眼睛,不能说话,急得眼中都是红血丝,更像个性情古怪又病态的疯子。 书生们说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他刚才不是说了吗?荣二小姐的继母要推荣二小姐下楼,不成想自己失足从楼上掉了下去,摔断了腿。” 其余人马上仗义执言,对荣镜明喝骂道: “要这么说,那是你母亲为母不慈,残害继女,遭了天谴,你若是觉得不公,就一脖子吊死,上天找老天理论去。” 关芝芝早已经把荣仪贞揽在了自己怀里。 此时更是拍着她的背,连声说: “别怕,别怕,等一会儿我陪着你回荣家,若是荣大人在,我倒要问问,荣镜明这样,他管是不管。” 荣仪贞兀自垂泪,只略沙哑着声音,说了句: “多谢,但……不用,我已经习惯了。” 关芝芝觉得有点奇怪。 荣仪贞此时的表现,好像和自己认识的那个荣仪贞不太一样。 她总觉得,要是真按照荣湉湉的性格,荣镜明现在只怕已经东一块,西一块了。 难道…… 她对荣湉湉还不算了解? 不可能。 关芝芝又心疼地拍了拍荣仪贞的背,把她所有和性格反常的行为都归结为被荣镜明吓的。 毕竟谁突然被一把尖刀追那么久,都会害怕。 关芝芝不说话还好,一说倒是给众人提了醒。 书生们面面相觑后,爆发了一阵叫好声。 “这个主意好,既能平安的把荣二小姐送回家,又能让荣大人知晓他的继室和儿子是如何对待原配嫡女的。” “左右今天书院放假,咱们一起去荣府,为荣二小姐撑腰!” 第46章 给二小姐撑腰 与此同时,荣家。 灼华院里,荣仪珠来陪郑秋华。 吕妈妈端着汤药,递给郑秋华说:“夫人,这是止疼的药,有些烫,您慢点喝。” 郑秋华双眼青黑,无人时不用再假装精神十足,整个人颓废不堪,病态明显。 从伤到腿那天起,每天半夜便钻心刺骨的疼。 她从来没睡过一个好觉。 眼见着眼尾的纹路长了出来,眼眶的青黑色用一层层厚粉才勉强能盖住。 而这一切,都是拜荣仪贞所赐。 郑秋华恨恨接过汤药,通红的长指甲抬着药碗,也不顾烫嘴,仰头一饮而尽。 荣仪珠就在郑秋华身边,一见母亲这般咬牙切齿,就知道她是又恨起荣仪贞了。 起身用帕子帮母亲擦好嘴后,荣仪珠从吕妈妈手中接过蜜饯,亲自递给母亲吃下去。 然后才说: “母亲别恼了,养好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明年春闱,父亲说肃王那边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只要兄长本人去了,未来最差也是入翰林,做文官。” “荣仪贞不过是仗着有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昭平侯府,有什么了不起的?等哥哥也做了官,将来扶摇直上,咱们只管跟着享福就是。” 说起明年春闱。 郑秋华心里憋着的一口气才算是顺了顺。 郑秋宁那个贱人,不但短命,还一辈子也没能生出个儿子。 她就不一样了。 她儿女双全,女儿懂事贴心,儿子也是前程似锦。 抬手揉了揉荣仪珠的脸,郑秋华脸色缓和,语调轻快了不少: “母亲这辈子能有你和你哥哥两个孩子,也算是不白活这一回。” “我儿如此聪慧,都没用母亲教导,兵不血刃,就让你父亲日后再也没有子嗣。也算是绝了咱们娘三个的后顾之忧了。” 近两年,郑秋华越来越觉得自己年老色衰。 本来还担心,荣淮未来还会纳些更年轻漂亮的进门。 若是再生出个女儿还好。 可万一要是儿子,她的镜明岂不是被比下去了? 就如这两次荣镜明要杀荣仪贞。 如果荣镜明不是荣淮唯一的儿子,她都怀疑,荣淮会为了名声,亲自将荣镜明赶出家门。 就像当年,昭平侯府中,她的那位父亲,为了自己的名声,不顾她这个女儿百般哀求,愣是将她和娘亲赶出侯府,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男人都是薄情又狠毒的。 都说‘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做官的爹’。 世上有几个爹是发自内心,像娘亲一样没有任何条件而珍爱子女的? 根本没有! 荣仪珠被夸,微微低头,眼底闪过一丝尴尬。 其实,她原本是想让荣仪泠直接将荣仪贞毒死的。 可没想到,荣仪泠那个蠢货胆子如此的小,被卖药的人问了几次,就改了主意,买了绝子的药。 虽说兜兜转转,还是让他们得到了实惠。 可荣仪贞没死,她到底是心里不痛快的。 “母亲?”趁着郑秋华高兴,荣仪珠提议,“未来哥哥要入仕,总免不了上下打点。” “咱们将来或许也能借哥哥的手,做些不能被父亲知道的事,这些都需要额外的银钱。” “不如,我出些经商的法子,咱们提前准备,等明年殿试一过,咱们背着父亲,将哥哥的青云路铺得再平坦些。” 郑秋华思索了下。 她倒是也有这个想法。 可女儿的那些经商的法子…… 郑秋华摇头:“几年前,你非要在京中卖洗脸的香皂,结果香皂做出来,把府中试用的丫鬟洗得脸皮都烂掉一层。” “还有,你说要造的琉璃,母亲投了那么多钱帮你买地建窑,结果烧出的东西比京中珍品馆的琉璃不知道差了多少。” 她笑了笑,食指刮了刮荣仪珠逐渐不满嘟起的小脸: “乖女儿,母亲知道你的心意了。” “可是你不会做生意,咱们就不勉强自己。” 又压低声音道: “你放心,郑秋宁那个贱人带来荣家的嫁妆,还有她临死前为荣仪贞那小贱种准备的钱财,如今都在你母亲手中捏着。” “只要咱们不吐出来,未来这些钱,足够能使鬼神推磨,助你兄长位极人臣。” 荣仪珠眼睛亮了亮: “那将来,兄长岂不是比叶濯还厉害?” 话音刚落。 外面的小丫鬟跑进来报信。 “夫人,三小姐!不好了。” “二小姐带着叶大人和一大帮书生,将大少爷绑着带回来了,正在老爷的书房闹呢,说是要给二小姐撑腰。” 母女俩猛地坐直了身体,蹙起眉头,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荣仪珠问道:“你是说叶濯也来了?” 小丫鬟猛地点头。 郑秋华问:“听没听见他们在闹什么?” 小丫鬟摇头回话:“奴婢也不知,不过看样子像是大少爷又做了什么伤害二小姐的事情……唔” 她话都没说完,一个茶盏飞了过来,直砸在人额角上。 郑秋华狠狠拍着床榻喝骂: “什么叫‘又做了伤害二小姐的事’?那贱人何时也配我儿子出手了?” 小丫鬟头上被砸破了个口子。 血涌出来,红得吓人。 但她也不敢擦,只不住磕头:“奴婢说错了,求夫人开恩!” 吕妈妈脸色阴沉,瞪了小丫鬟一眼: “夫人别气,连话都不会说的贱蹄子,拔了舌头卖去娼门子就是。” 说罢,也不顾人的哭求,直接挥手命人把小丫鬟拖了下去。 郑秋华盯着人被拖走时蹭了一地的血,胸口起伏,也是气得够呛。 “你哥哥好好的,去找荣仪贞做什么?!” “如今那小贱人和以前不同了,变得古怪刁钻,谁遇上都得吃亏。” “你哥哥本就心思简单,去找她,这不是羊入虎口嘛!” 荣仪珠想了想,抿起唇瓣,想到了一个人。 “母亲!一定是二婶母做的。” “是她恨我挑唆荣仪泠,所以撺掇哥哥去找荣仪贞。” “我今天早上,就见二婶母身边的汀兰在萼辉院附近打转,如今想来,她就是想用荣仪贞的手报复咱们。” 郑秋华听了,气得猛吸一口气,就要下地。 腿才一动,又疼得脸色一白,满额头都是汗。 荣仪珠赶紧说:“母亲别急,我先去看看。您先整理一下,然后再去找爹爹。” 这话说得很是委婉。 但意思两人都明白,是要郑秋华好好梳妆打扮。 毕竟,每次荣镜明闯祸,都是靠郑秋华的柔弱色相平息荣淮的怒火。 另一边。 荣仪珠按照下人的说法,气哄哄找到回宁安楼梳妆整理的荣仪贞。 她推开拦着她的春晓和夏蝉,大步迈进荣仪贞卧室。 才看见人,还没张口,就见已经穿戴好的荣仪贞两步上前,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甩在荣仪珠的脸上。 ‘啪’的一声。 第47章 很认真的抽荣仪珠和金扶月 荣仪珠被打得一个趔趄,勉强站稳,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敢置信。 “荣仪贞?你敢打我?” 荣仪贞歪头微笑,须臾,眼中倏然迸出一抹凶狠的光,反手在荣仪珠另一边脸上又抽了一下。 “啊!” 荣仪珠被打得哀嚎了一声。 但这次荣仪贞甚至没给她时间质问,紧接着便正手反手,在荣仪珠的脸颊两侧左右开打。 荣仪珠尖叫着后退,荣仪贞面不改色,眼含冷意的追着上前。 每迈出一步,便有一个耳光打在荣仪珠的脸上。 直到最后一个巴掌打完,荣仪珠踉跄着栽倒在地上,才算停手。 所有人都惊呆在原地。 紫电和青霜倒是还好,春晓和夏蝉两个后来的丫鬟第一次见到自家小姐这般凶狠模样,吓得上牙直打下牙,浑身发抖。 荣仪珠趴在地上缓了些许,才勉强喘上一口气。 从被打后的不敢置信,到此时的愤怒。 “荣仪贞!” 荣仪贞好整以暇站着,慵懒闲适的用左手揉抚着打人打痛了的右手。 听见荣仪珠叫她,又迈步上前。 还没挨到荣仪珠的裙摆,后者便是一个瑟缩,连滚带爬往后退去,气势一下子低了好多。 “呜呜呜。”荣仪珠边哭边问,“你敢这么对我,就不怕我去找父亲母亲告状?” “你等着,有这伤做证据,父亲一定会狠狠责罚你。” 荣仪贞无奈摇头,透红的薄唇微微勾起,“啧”了一声,问四个丫鬟: “你们谁看见我打她了?” 青霜这次表现得尤为机灵: “奴婢们可没看见,明明是三小姐一进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紫电也赶紧点头,很是惋惜: “三小姐花容月貌,这下只怕要毁容了,二小姐,咱们一定要揪出打了三小姐的人。” 荣仪珠深吸口气,眼看着主仆几人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你们……” “我们什么?” 荣仪珠淡笑:“有本事,就去找你那个墙头草随风倒的废物爹告状,你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为了救荣镜明,你和郑秋华商量对策,不惜把自己的脸打成这样,跑来我的院子里嫁祸我,还有理了?” “荣仪珠。”荣仪贞心情极好,也不吝啬点拨人一番。 她微微弯腰,俯身对上荣仪珠的眼睛: “你以为荣淮是个多伟大的父亲?” “奉劝你一句,靠兄靠父,不如靠自己。要是你肯动一动脑子,不想着找这个告状,找那个告状,兴许我会对你有所忌惮,不敢这般撕破脸来揍你。” “但显然你没那个出息,所以我想打就打,而且绝对不会让自己付出任何代价。” 她歪了歪头,好似在提点荣仪珠,眼尾眉梢却有着数不尽的嘲笑之意: “也就是说,我打你,也是白打。” 荣仪珠听到这番话,差点眼前一黑晕过去。 她脸又疼,心里又委屈,更加害怕荣仪贞会继续动手,连话都不敢说了,只能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喘气。 “滚吧。” 荣仪贞发话,荣仪珠全身一抖,正要走,就见二婶母金扶月从门外进来。 荣淮没有重罚荣仪泠,金扶月心情很好。 她穿着一身芙蓉红的锦裙,头戴彩宝头面,亮堂得惹眼。 等她走近,看见荣仪珠脸上已经红肿起来的巴掌印,和面容恬静没什么表情的荣仪贞时,疑惑皱眉。 “珠儿?你这脸是怎么弄的?” 想到这次荣镜明去招惹荣仪贞,就是受了金扶月的挑唆,荣仪珠心里更是堵着一口气。 但此时,金扶月是唯一和荣仪贞不对付的人,荣仪珠便‘不计前嫌’,小声哭道: “二婶母,你看我脸上的伤,这些都是二姐姐打的。” 金扶月使劲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 大房最好能一直这样狗咬狗。 只要咬倒了荣镜明,荣淮又没了生育能力,就只好在朝中全力帮扶她的侄儿金成。 她今天来,也是打算在荣仪贞面前再填一把火,好让她冲在前面,和郑秋华母子三人斗到底的。 谁知道,她才过来,还没等说什么,这姐妹俩就已经闹到了这种难堪的境地。 真是痛快! “仪贞!” 金扶月两手抄在胸前,端起长辈的架势: “你这姐姐做的,简直比我们长辈还威风,怎么能随便殴打妹妹?” “我没有随便殴打。”荣仪贞淡笑着回答。 “你还狡辩!” ——啪! 金扶月话音未落,便觉得眼前有个黑影略过,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挨了荣仪贞一个耳光了。 她捂着脸,瞠目结舌地看向荣仪贞。 荣仪贞笑了笑,微微颔首: “我向二婶母展示一下,我没随便打,我是这样很认真的打的。” 金扶月几乎要被气疯了。 她抬起手,抡圆了胳膊要朝着荣仪贞的脸上还回去。 小丫鬟们倒吸口气。 春晓和夏蝉这两个胆子小的,更是把眼睛都闭上了,就怕看见自家小姐挨打的样子。 但等了一会儿。 想象中的巴掌声没有响起。 两个小丫鬟缓缓睁眼,就见荣仪贞抬手架住了金扶月挥下来的手臂。 两人的手呈一个‘入’字形,僵持在半空。 荣仪贞盯着金扶月愤怒的眼睛,缓缓开口:“二婶母,你的胆子还真是大。” “你说什么?”金扶月蹙眉。 荣仪贞一个用力,甩开了金扶月的手,趁机左手上挥又给了金扶月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荣仪贞几乎用了全力。 金扶月直接倒在地上,嘴角都流出了血。 “你!” 到底是年纪大些,金扶月比荣仪珠多了不少胆气。 哪怕被打,浑身气焰依旧不减:“你这个小贱人……” “你们金家如今最重要的就是金成了吧?” 金扶月一愣。 荣仪贞迈上前一步,蹲在地上,视线和支坐在地的金扶月平齐。 “昭平侯府掌管京西十万兵马。金扶月,你说,我郑家要想指使什么人,在金成赴京赶考的路上把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你能奈我何?” 金扶月一愣,好似才知道怕。 她看着荣仪贞脸上那副幽冷讥诮的神色,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她安慰自己,也是反驳荣仪贞:“不可能,郑家将门之家,光明磊落,不会做这种事。” 荣仪贞站起身,似笑非笑的俯视着她: “可真是谢谢你在这时候还能想起夸郑家。” “不过,你对我做的事情,如果被我外祖母、舅舅、舅母和表哥知道了,我想,他们只怕杀你金家满门的心都有了吧。” 金扶月全身颤抖:“你不会的,荣仪贞你不会的!” 荣仪贞白了她一眼:“我可以一个指头就碾碎你所有的希望,但是我没那么做,不是因为我是什么良善之辈。” “而是因为我不屑。” “我不屑用舅舅和表兄的手来处理你这种脏人,也不屑躲在旁人身后做朵被保护的娇花。” 第48章 嫁妆和钱财在何处 “但这也不代表你的侄子就一定能平安。你若是惹急了我,我可以用自己的手处置你。” “比如,亲自离府,帮你把侄儿一块一块的带回来。” 金扶月全身战栗,几乎坐立不住。 眼前这个人,和她认识的那个荣仪贞简直判若两人。 过往那些年,这死丫头冲动无脑的性子,难道都是装的不成? 可是…… 一个人,就算要装,能装这么久吗? 再说她小小年纪,就能有那样的心机? 短短几息,金扶月把荣仪贞从小到大的样子在心中过了一遍,这才发现,她几乎毫无破绽。 金扶月后脊发凉,近乎于惊恐地盯着荣仪贞,声音打颤: “原来,我的泠儿不是因为被吓到所以才说胡话。” “那个男人,就是你杀的,是你亲自动手,杀得……满身是血?” 荣仪泠回到家中,便把荣仪贞杀人时候的样子和金扶月说过了。 金扶月还不相信,只当荣仪泠这次受到的打击太大,产生了幻觉。 “呵。” 荣仪贞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一声,转身去铜盆里净了手。 重新涂好带着牡丹花香的手脂,荣仪贞迈步离开宁安楼。 书房。 荣淮才从中毒中缓过来,勉强能撑起身子来书房理事。 才半天的时间,就呼啦啦冲进来这么多人。 叶濯为首,身后是群情激奋的书生。 古来天下命脉皆系在读书人的身上。 书生们抱成一团,情绪激昂时,连陛下都得避其锋芒。 否则这些人口诛笔伐,写好文章流传四方,一个不小心,就让人落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再说这叶濯。 荣淮之前还庆幸自家女儿得叶濯喜欢,能够让他在朝中有所倚仗,多一重保险。 如今女儿受了欺负,被叶濯找上门要公道时,他才知道这事有利也有弊。 若不是还端着点‘未来岳丈’的架子,荣淮都想给叶濯跪下了。 说到底都怪这个荣镜明。 荣淮一个砚台丢下去,打破了荣镜明的头后,才和大家保证: “诸位放心,今日起,我便将这不肖子赶到乡下庄子去,养牛耕田,绝不让他有再欺负小女的可能。” 说罢,躬身道谢: “说来,倒是我要感谢诸位。小女几年前没了母亲,她乖巧懂事,受了委屈也不和我说。” “而本官常年尽瘁国事,疏忽了内宅,竟纵得长子这般混账。” 书生们愤愤离去,临走前,还表示要过些日子,再托济孤院的监院询问荣二小姐的处境。 若还是这般难过,他们便写了文章,让天下人都瞧一瞧户部郎中荣淮荣大人家的体面。 吓得荣淮又是一阵作揖保证。 荣仪贞和装扮得当赶来救儿子的郑秋华,是在书房院子的月亮门前遇见的。 “母亲。”她乖顺福身行礼。 郑秋华眼底冒火,却不得不露出笑脸,安慰荣仪贞说: “我都听说了,镜明手下没有轻重,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荣仪贞笑了,意有所指:“这点小东西,母亲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这就是在说荣仪贞根本没把荣镜明看进眼里去。 郑秋华笑中藏刀,双眸用力眯起,虽是副慈母做派,却是恨不得把荣仪贞剥皮抽筋的模样。 “母亲。” 荣仪贞凑近,单纯无害的眼睛在郑秋华眼尾处扫了扫: “母亲还是别笑了。您一笑,脸上的粉都跟着往下掉渣呢。” …… 两人一起进了书房。 叶濯坐在下首,正同抹着额间冷汗的荣淮说着什么。 郑秋华坐在轮椅上,娇柔得好似水中一抹一触即散的月影。 “老爷,我听说镜明又闯祸了?这孩子,一定是受人挑唆的。你是他父亲,应该最了解他,这孩子没有坏心的。” 荣淮扶着额头,听完这话,连声音都没有。 叶濯露出一抹笑,打量站在郑秋华身后的荣仪贞。 只见这小丫头乖乖巧巧站着,好似收敛了浑身尖刺的小刺猬。 可要是足够了解她的人,仔细去看,就能发现,她微微低下头时,嘴角噙着胜利的笑意。 叶濯那抹笑更深了。 这边郑秋华也是矛盾得紧。 一方面,叶濯乃朝中权臣,又是外男,有他在,自己不方便和荣淮说些更小意的软话。 另一方面,这位叶大人也是奇怪得很,虽说京中对他的评价普遍不高,但也没听说他这般愿意插手别人的家里事。 “老爷……” 郑秋华四下看了看: “怎么没见到镜明?” 荣淮才从书生们的谩骂中缓过来些许,此时已经听不得‘荣镜明’三个字了。 若不是怕老夫人身体受不了,他恨不得直接把荣镜明打死。 “那混账东西,多少次要伤害妹妹,再一再二不再三,我让人将他送到庄子上了。” 郑秋华心里咯噔一下,才要说话,就听荣仪贞开口: “父亲,这事是我不好,没有想到兄长这些日子竟如此恨我,找到我出门的机会便要举刀杀了我。” “眼下让父亲陷入舆论,我倒是有个办法。” 荣仪贞停顿一下,等荣淮抬眸看她时,才缓缓说: “女儿愿意把母亲的嫁妆,和为我准备的财产拿出一半来,在书院中设立名目,资助学生。” 荣仪贞走上前,眼睛假装无意地扫了叶濯一眼,大有驱逐之意。 但叶濯就像看不明白似的,稳稳坐在红木椅上,一双狐狸眼眨了又眨,巴巴的等着看好戏。 荣仪贞在心里骂了他一句。 随即走到离荣淮更近的地方,直接挤开了郑秋华的轮椅。 “最近京中不少人都说,父亲自诩清流门户,却攀附肃王世家一党,实在难看。” 荣淮脸色一白,为难地看向叶濯。 他们家中商讨这样的私事,怎么是叶濯能听得的? 叶濯不语,对待荣淮的暗示,又只是微笑。 父女俩都没办法用眼神将人赶走。 于是,荣淮闭了闭眼,在心底骂叶濯不识好歹。 荣仪贞继续道:“柴扉出院尽是寒门子弟,听说靖和大长公主离世后,书院已经入不敷出,若女儿肯拿出钱财,他们一定会念及荣家的好。” “我与兄长都是父亲的孩子,我慷慨助学,毫无私心,天下读书人便知道兄长如此,是他自身不成器,而不是父亲教子无方。” 随着荣淮的眼睛越说越亮,荣仪贞语气一软,为难道: “就是不知,母亲现下,将我母亲的嫁妆和留给我的钱财放在了何处?” 第49章 站在她身边,回护之意不加遮掩 轮椅上,郑秋华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荣仪贞才回到荣家几个月,便排挤了她的儿女,卸下她管家的权力,打压二房,除掉她的左膀右臂。 如今,又把主意打到了郑秋宁的嫁妆钱上。 郑秋华眼中情绪汹涌。 这笔钱是昭平侯府给郑秋宁的,若她郑秋华不被逐出府,这钱原本就该有她一份。 郑秋宁活着的时候和她抢侯府小姐的身份,抢男人,死了还要留下个小贱种来抢她好不容易得来的钱财。 做梦! 荣仪贞眨了眨眼,疑惑问道: “母亲怎么不说话?” 郑秋华回过神来,发觉荣淮也在看着她,便温然一笑,回答: “母亲在想……” 她眼波一转,看着荣淮,端得一份大度体谅,为荣淮着想: “妾身记得老爷说过,那柴扉书院乃是已故的靖和大长公主出钱办的,也曾是先帝朝寒门学子最向往的书院之一。” “如今……” 她顿了顿,赧然一笑: “妾身不懂得官场大事,只是听说如今肃王和世家一派来往密切,若是咱们与寒门相交,只怕……” 眼见着荣淮已经顺着她的话,想到了肃王也许会对此事不满。 郑秋华却又不提肃王,倒是话锋一转,将话题又引到了荣仪贞的身上: “仪贞和文寿伯府嫡次子的婚事已经定下多年,如今咱们结交寒门,只怕那边不喜,以后会薄待我们的仪贞。” 荣仪贞没说话,面上却是一派凉薄浅笑。 她不屑地偏头,正好对上了叶濯的眼睛。 四目相对,叶濯一双狐眸笑眼如钩,就差把‘看好戏’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荣仪贞气得沉下口气。 叶濯却是笑意更深,微不可察的朝着郑秋华的方向扬了下头,眉眼恣意,怂恿般的示意她快说点什么,好把郑秋华的心思都打压下去。 活像抱着玩味的心态,鼓动自家饲养的小兽与别人掐架。 把刚抽过人耳光,心情正好的荣仪贞气得手又发痒。 就在荣淮几乎被郑秋华说动,要荣仪贞放弃拿钱给柴扉书院时。 荣仪贞白了叶濯一眼,随后上前开口: “父亲。” 她语调娴静,是荣淮一直期待的那种世家小姐,端方温婉的样子。 “女儿倒是觉得,眼下扭转咱们荣家在读书人心中的印象才是正事。” 她紧盯着荣淮的眼睛: “父亲试想一下,三人成虎,若天下人都说荣家不好,陛下也一定会觉得荣家不好。” “到时父亲没了前程,即便咱们不得罪肃王,也不得罪文寿伯府,难道他们就会重用……” 荣仪贞学着郑秋华刚才说话时的套路,不把结果说出来,反倒是引着荣淮自己去想。 “女儿说错了,不是‘重用’,是难道文寿伯府就会高看女儿,对女儿好了吗?” 她挺了挺腰杆,语调郑重: “说到底,打铁还需自身硬,若我们荣家博得贤名,得陛下重用,谁又敢薄待呢?” 荣淮很是犹豫。 眼神在坐着的郑秋华和站着的荣仪贞之间左右摇摆。 安静的书房内落针可闻。 叶濯却假咳了一声,突然开口: “照理说,荣大人的家事,我不便开口。” 荣仪贞暗暗瞪向他。 不便看的看了,不便说的难道还能不说吗? 这人向来在京中肆意妄为,也难怪江湖和朝堂都有那么多人恨不得杀了他。 荣淮表情尴尬,先是看了看荣仪贞,再看看叶濯。 心道或许这人未来能成为荣家的女婿,虽然不喜叶濯这样无礼插手旁人家事,但也不得不顺着叶濯的话说。 “叶大人与下官同为陛下尽力,自该算作一家人。因此,大人但说无妨。” 叶濯得了这么一句话,还真就站起身‘但说无妨’了。 他踱步站在荣仪贞身边,回护之意丝毫不加遮掩,侧身看着轮椅上的郑秋华: “听闻,夫人原是荣大人的妾室,因为先主母生下大公子,所以主母去世后才被扶正。” 郑秋华的脸色倏地由青变白,又变青。 连荣淮都跟着带上一丝怒气。 两人都知道,郑秋华从妾室扶正这件事,已经是经过荣家粉饰之后的结果了。 事实上,比这个还要不堪。 她是荣淮的外室,荣镜明和荣仪珠都是她为外室时生下的孩子。 叶濯好似没看见两人的反应,语重心长对荣淮道: “那不是和当年景王生母,由贵妃的洗脚婢,摇身一变成了主子,是一样的故事。” ‘洗脚婢’三个字,叶濯刻意咬了重音。 郑秋华因愤怒而粗重的呼吸,已经很明显了。 偏偏她还坚持笑着。 带着怨气的笑容十分诡异,配合她为了显出好气色迷惑荣淮而涂的绯红口脂,还有那粉也盖不住的青黑眼眶,很是吓人。 荣淮眼睛倏然瞪大。 差点以为青天白日见到了鬼。 又听叶濯继续说:“景王是陛下的叔叔,景王的母妃与陛下的祖母素来不睦。” 他蹙眉摇头,边说边离荣淮更近些: “若是荣大人不在意荣家的名声,让夫人‘由妾室扶正后便刻薄嫡女’的名声传出去,只怕比您教子无方的伤害还要大一些。” 荣淮一惊。 是了。 刚才所有人都在围着荣镜明伤害妹妹的方向说。 他差点都忘了,这里面,还有郑秋华为母不慈、苛待继女的事。 刚才那些书生指着他的鼻子骂的,也是这事。 荣淮身体才恢复一些,气血不够,感觉脑子也跟不上了,暗恨自己竟被郑秋华牵着鼻子走。 他朝着叶濯拜了一拜:“多谢叶大人,下官险些糊涂了。” 陛下是太后抚养长大的,景王生母当年在宫中的恶毒行径,已在景王被抓下狱后作为罪状传遍了官场。 陛下一心要为太后出气。 此时若被陛下知道,郑秋华和当年的‘洗脚婢’如出一辙,不敬主母、残害子女,那荣家全家岂不是上赶着送死? 想着想着,荣淮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看郑秋华的眼神中竟已没了刚才的心疼爱意。 他近乎于呵斥道: “快去库房,把秋宁的嫁妆和属于贞儿的钱都按照单子清点好,还到宁安楼去。” 郑秋华不敢置信地看向荣淮。 那是多大一笔钱,两人都心知肚明。 当年,他们为了贪下这笔银子,两个人拧成一股绳,不惜给荣仪欢下药去分散昭平侯府的注意力。 如今,就这么吐出来? 那她的珠儿和镜明以后怎么办? 第50章 选男人就要挑俊美的 她满含询问地望向荣淮,却见对方偏过头,一副极虚弱的样子捂住额头,根本都不看她。 倒是荣仪贞说: “母亲,我觉得,涉及钱财,还是妥帖些好。” “如今府中是三婶母当家,母亲去库房,最好让三婶母一起陪着,还有,为了交接清晰,我这边就让钱妈妈去监管。” 荣仪贞笑了笑,声音冷淡: “免得下面哪个贱婢动了歪心思,将银子贪去,对不上账册,倒成了母亲的过失。” 同叶濯说‘洗脚婢’时一样,荣仪贞说‘贱婢’两个字时,对着郑秋华咬了同样的重音。 郑秋华抬眸,瞪大了眼睛愤怒地看着荣仪贞,眼中的红血丝几乎要爆出来。 那盖了厚粉的青黑眼眶在盛怒之下仿佛有了裂痕,像是多少年贴在郑秋华脸上的面具终于有了要掉落的迹象。 …… 风雨连廊下。 荣仪贞奉荣淮的命令,亲自送叶濯出府。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着。 无人处,走在前面的叶濯忽而回身,两臂抱胸,靠在连廊的白墙上,笑看着她。 “荣二小姐,这次我可帮了你的大忙,又该如何谢我?” 秋风卷着落叶刮过,连廊环着的庭院中,有几只麻雀停在青松上叽叽喳喳。 荣仪贞淡声回答: “我可是让叶大人看了一出这么好的戏,都没要你的赏钱,现在怎么又成了我欠你的?” 荣小团子一张口,伶牙俐齿,叶濯勾起唇看着她,笑了一声: “那就算是扯平了,谁都不欠谁。” “不过……” 说着,叶濯倏地俯下身,就着荣仪贞的身高,靠近在她眼前。 “我不信你不知道我刚才说的景王之事,为什么不用郑秋华的身份来做文章?” “一味盯着荣镜明的过错,万一你爹为了保住钱财,宁肯背下个‘教子无方’的名声怎么办?” “那就再等下一次呗。左右我有的是机会。” 荣仪贞握拳,侧身坐在了连廊扶手旁的红木美人靠上,微微歪头,对连廊上方说道: “去给二婶母的大丫鬟汀兰把钱送去,告诉她做得不错,我很满意。” 上方没有回应,只有飞速掠过的一阵风声在告诉两人,才赶回来的玄三已经听命去办事了。 待风声刮过,院中再次安静时,荣仪贞仰头看向还在站着的叶濯: “怎么样?我捡来调教的护卫,不比你的差吧?” 叶濯没有回答,反而跟着荣仪贞的脚步,侧身坐在了她的身边,眼睛依旧盯在她的身上。 “二小姐不妨再说说,你是怎么买通你二婶母的丫鬟的?” 荣仪贞开口,说了两个字:“自由。” “汀兰是二婶母从娘家带来的丫鬟,金家的家生子,已有两个月身孕。” “这些年,她在二婶母身边攒够了钱,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小奴才,也是人之常情。” “二婶母不懂得这份人之常情,但我懂,所以我助人为乐,帮了她一把。” 叶濯拍手,笑道:“好一个助人为乐。” “所以。”叶濯更加好奇,“你到底为什么,不向荣淮抓住郑秋华害你的事情做文章?” “我不愿意。” 荣仪贞坦然回答: “我想看见荣淮能一直爱着郑秋华,爱到失去自我,然后被心爱之人反扑,尝到从人间堕进地狱里的滋味。” “这个理由可以吗?” 叶濯一怔。 荣仪贞却笑了,学着叶濯刚才的样子,微微侧身前倾,挨到了叶濯的面前,近到可以看清他那双狐狸眼上毛茸茸的眼睫。 “叶大人可能不了解我,为了能看见自己想看到的,我不吝啬一切代价。” 青松上的麻雀叽叽喳喳,互相追逐着掠过两人耳畔。 叶濯这才回神,坐正身子后耸肩一笑:“这么说,是我多事了。” “倒也不能这么说。”荣仪贞说,“叶大人这次,帮了我大忙。” 她客气了一句,叶濯却顺着杆子爬了上来。 刚才还略显颓败的眼睛,一瞬间泛出光来,丝毫不担心被荣仪贞看破他刚才的低落情绪全是装出来的。 “是吧,我就说,我能帮你把戏演得更热闹。荣二小姐,开心吗?” “嗯。”荣仪贞很真诚地点点头,然后问,“叶大人,戏看够了?” “嗯。”叶濯同样很真诚地点头。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默契地继续往外走。 荣仪贞边走边说:“我倒是不知道,叶大人还有个窥探别人家丑的爱好。” 叶濯岔开话题:“既然说了我有帮忙,不如等荣二小姐拿到了钱,请我在朱雀门里大街上吃顿好的?” 荣仪贞拒绝:“那是要给书院学子的钱。” 朱雀门里大街上的馆子,价格比醉仙楼也低不了多少。 想了想,荣仪贞停住脚步:“不如,我指点你一件事,算作是报酬?” ‘指点’两字,荣仪贞同样咬上重音。 叶濯哼笑一声,看着眼带促狭的荣仪贞,退后一步,笑闹着对人拱手一礼: “那就请荣二小姐赐教了。” 荣仪贞摆手:“好说,好说。” 她挑了挑眉,难掩兴奋:“上次咱们说要找一件事,让陛下暂时无暇处置关家?” “我想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填坑的不二人选。” 叶濯听得认真,荣仪贞刻意卖了个关子,停顿须臾,才问: “你觉得,文寿伯府,怎么样?” “文寿伯府?”叶濯上下打量荣仪贞,揶揄道:“那不是荣二小姐未来的夫家吗?” 叶濯总是有本事,让荣仪贞攥紧拳头。 她白了人一眼,耐着性子说: “世上或许有很多人想要文寿伯府的婚约,但绝对不包括我在内。” “除非……”荣仪贞想了想,好看的眉头微微拧起,“若是那嫡次子陆成文美貌过人,我倒是考虑勉强接受。” “我舅母告诉我,选男人,就要挑俊美的,这样未来生下的小孩才会漂亮。” 她说得义正言辞,丝毫没有女儿家该有的娇羞。 叶濯甚至发现,不用对着旁人演戏的时候,荣仪贞身上有种难得的娇憨与匪气的结合。 娇憨的一面或许来自生下她的那位京城第一才女,郑秋宁。 而匪气…… 叶濯想起昭平侯府…… 听安禾大长公主说,整个昭平侯府几乎都是这种风格。 便是那妇人秦氏,也是一顿能喝两坛女儿红,在战场上用双刀劈人的女中豪杰。 荣仪贞在侯府里长大,哪怕上山落草为寇,也是理所应当。 从荣府出来,鹤顶在暗中现身于马车前。 叶濯上车时突然停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转身问站在身后的鹤顶: “你觉得我……如何?” 鹤顶一愣:“主子?什么……如何?” 牵机稍微机灵些,在荣府时和鹤顶一起护卫在暗处,还和荣二小姐的玄三混了个脸熟。 牵机抢在鹤顶前面,赶忙说:“主子当然是京城最俊美的男人。” 第51章 嫁妆钱财到手 又过几天,有花素霜和钱妈妈一同监督,郑秋华总算把账册理清,从荣家的库房搬了不少东西过来。 紫电一早叫人清理了宁安楼空荡荡的库房,看着从前熟悉的箱子被一箱箱抬回来。 紫电眼眶发红,望着湛蓝高远的天空,悄声说道: “夫人,小姐长大了,懂事了,她把您的东西都要了回来,以后谁也不敢再欺负她,您在天有灵,都看见了吗?” 青霜更加直接,掐着腰,对灼华院抬来摆件的丫鬟们骂道: “都给我小心点,这些东西都是侯府给先夫人,先夫人又留给小姐的。别以为在你们院子里摆过一阵子,就是你们的了。” “如今怎么样?还不是要乖乖的给我们宁安楼送回来。” 指桑骂槐,将轮椅上的郑秋华听得眼含凶光。 钱妈妈但笑不语,还是三婶母花素霜站出来打了个圆场: “不怪青霜,如今对待府中这些年轻丫头,是要严格些,稍有放松,便要懈怠。” “若真打碎碰坏什么东西,也是大嫂和仪贞的损失。” 荣仪贞站在两人中间,双手交握于胸前,淡声回答: “三婶母说的是,我也觉得最近家中的下人们比从前没规矩了。” “就说最近厨房给我送来的菜,菜心老得都咬不动。” 花素霜听了略微尴尬,眼睛一转,看向郑秋华: “那都是大嫂当家时用惯了的老人,也许只肯听大嫂的,我也责骂过好几次了,但不怎么管用。” 荣仪贞惊讶:“那也是咱们荣家的下人,难道还能因为母亲受伤无法管家,就撂挑子不成?” “他们还想让母亲拖着病体去整治他们吗?这不是故意不让母亲养好腿?” “够了!” 郑秋华面色一寒,呵斥出声。 本来这次搬东西,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既然吐出了钱,就要把最后的利益最大化,博一个不贪继女银钱的美名也好。 将来荣仪贞把钱财捐给柴扉书院,她也可以在外散播自己的美名。 可从她进入宁安楼起。 无论是这院子里的丫鬟还是荣仪贞本人,没有一个不是拿着银针往她心上戳。 尤其是荣仪贞那小贱种,看她的时候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简直和她那个短命的娘一模一样。 再想起被荣仪贞打了耳光的珠儿和赶去庄子上的荣镜明。 郑秋华腿上的断骨处钻心的疼,情绪都跟着暴躁了许多。 “仪贞,你如今也大了,过了年就及笄的人,府中下人也管不住,日后如何为夫君打理家事?” 她刻意找了个借口,既能训斥荣仪贞,又不显得是她为了钱财而刻薄翻脸。 “这样无能,被采办欺负了,还把责任推到你三婶母的身上。” “他们为何不敢把老硬的菜给我?你该找一找自己的原因!” “整日这般目无长辈,将来兴许连姐姐那点子福气也没有!” 这声‘姐姐’,说的自然是郑秋宁。 她从前鲜少有机会对荣仪贞说这样的重话,还是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 只因但凡她有一点刻意欺负,荣仪贞就像遇到明火的火油一般,倏地着起来。 满府中的下人无一不说她霸道又招人厌。 这次她语气更加严厉,只想着荣仪贞就算比从前有些涵养。 人又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变化那么多。 总要发点火的吧。 却没想到荣仪贞眼睛一亮,握着花素霜的手,满脸童稚地歪头问: “母亲的意思,是我不用和当家的三婶母说明,就可以自己处置那些下人了吗?” 郑秋华一惊:“……我不是……” “来人!”荣仪贞马上换了副嘴脸,将紫电和青霜唤到身前。 “采办懈怠,不敬府中小姐,你们去把管事的捆起来,打他三十板子。” 说罢,荣仪贞看着郑秋华笑起来,秋水般的眼眸中略过一丝冷光,压重了声调,缓缓道: “有些人,皮贱骨轻,就是要打到她痛,才能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郑秋华毫不避讳荣仪贞眼中的冷意,握紧拳头坐在轮椅上,昂首与其相对。 虽然也在笑,但那笑中又仿佛淬了毒,让人遍体生寒。 荣仪贞却是丝毫不在意,一个眼神,便有人压了奶娘赵妈妈过来。 郑秋华几乎被气笑:“仪贞,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荣仪贞跟着笑,缓缓说道: “母亲就不好奇,兄长在家里好好的养伤,是如何决定报复我,又如何知道我什么时候不带护卫去外城的?” 郑秋华抿唇。 这事她早就调查过。 除了金扶月在使坏外,赵妈妈和她儿子也曾推波助澜。 亏她心善,把赵妈妈放在荣仪贞身边这么久都没起到作用,却还留着她一条老命,还让她的儿子在荣镜明身边做小厮。 结果这两人不愿在宁安楼待下去,就迫不及待撺掇荣镜明去杀了荣仪贞。 荣镜明本来就是个耳根子软的,身边人都这么说,又见到时机难得,这才动手。 荣仪贞道:“母亲把赵妈妈放在女儿身边,原本是为了女儿好,可她竟不理解您的苦心,撺掇兄长来杀我。” “啧啧啧,这要是被旁人知道了,恐怕连母亲的名声……” 郑秋华几乎要被气疯了。 这死丫头到底凭什么这么得意? 再看五花大绑,又堵上了嘴的赵妈妈,郑秋华眼底一暗,吩咐道: “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赵妈妈瞪大双眼,猛地摇头。 嘴里‘呜呜呜’的发出声音,一会儿看向荣仪贞,一会儿看向郑秋华,这才发现,两人竟然都想要她的命。 早知…… 早知如此,她该从一开始就站在荣仪贞这边。 至少是自己奶大的孩子,只要她不过分,荣仪贞绝对会留下她一条活路。 直到赵妈妈被拖下去,花素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郑重了神色,没有说话。 旁观者清。 郑秋华下令打杀赵妈妈,尽管表面上看是杀鸡儆猴,让自己在府中即将下落的威望又找回些许。 可是下人们不是猴子,是有自己想法的人。 今日郑秋华能毫不留情诛杀站在她这边的赵妈妈,明日就能诛杀别人。 可见,跟着郑秋华是个危险的营生。 花素霜平日在荣家言语不多,却最会察言观色。 院子里在干活的下人们纷纷低着头,谁也没表示出什么,可她就是觉得,大家心里面的那杆秤已经在往荣仪贞那边倾斜了。 第52章 爱吃白糯米团子 朱雀门里大街最华贵的酒楼中。 荣仪贞在雅间端坐饮茶,等了一会儿,门被从外推开,叶濯长身而立,站在门外缓步入内。 边走边打趣她道:“如今荣二小姐真是财力不俗,都舍得在朱雀门里大街上请客了。 这话说的,好像她以前多吝啬。 荣仪贞白了他一眼,吩咐紫电去点菜,看人离开,才回嘴说: “那还不是某人央求我,在朱雀门里大街上请他吃饭。” ‘央求’这个词用得很好。 站在叶濯身后的牵机使劲低头抿着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他实在想不到,自家主子央求二小姐时会是什么样子,回去一定要和鹤顶讨论一下。 叶濯不自然的往后看了一眼,牵机的头低得更深了。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今日便多吃一些,让二小姐心疼一下荷包。” 小二陆陆续续上菜,叶濯便真像他说的那样,大快朵颐。 他吃得不少,速度也不慢,但却姿态从容,没有一点声音。 手拿玉筷时,动作标准,修长的手指,夹动筷子的时候,手背青筋微露,优雅又矜贵。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酒楼的二层。 此时窗子开着,楼下便是繁华热闹的朱雀门里大街。 街上行人如织,走街串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可这些热闹声传进雅间时,却好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了。 荣仪贞坐看对面的叶濯,只觉得时光安静和顺,有种久违的安心感。 那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回到她以为自己父母恩爱的童年时光。 “二小姐看着我干什么?” 荣仪贞一愣。 对面的叶濯已经放下玉筷,面带玩味的与她对视: “二小姐觉得我秀色可餐?” 荣仪贞脸色一红,让开目光:“胡说八道。” “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整个京城的人都在骂我恶贯满盈、猪狗不如,那些文官写起文章来骂我,引经据典、不带脏字能写满一整本奏折。” 他得意地笑了笑,盯着荣仪贞的眼睛说:“但就是没人说过本官丑。” “可见,我这张脸,是如何都挑不出毛病的。就算荣二小姐觉得好看,想多偷看两眼,也是人之常情。” 荣仪贞拳头又攥紧了。 她刚才怎么就没在菜里下点药,把这狗叶濯毒哑呢? 她闭了闭眼,转移话题:“秦家在桃晚城的那支军队,如何了?” 叶濯依旧噙着笑盯着她看,狐狸眼狡黠眯起,好像她越难为情,叶濯就越高兴。 他笑了起来,灿若明霞: “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看荣二小姐如何选择。” “若你想看在舅母的面子上,给秦家一条生路,我可以派人私下处理这支队伍。” “若你想绝了这后患,那秦家养私兵的罪名过了明路,那就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荣仪贞默了默。 这一世,舅母还不知道秦家要做的事情有多绝。 如果她真的借叶濯的手杀了秦家满门,舅母她…… 眼见着荣仪贞因为犹豫,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来,叶濯心领神会,语调上扬: “还有一种办法。” 荣仪贞看向他。 叶濯伸手,替她盛了一碗甜汤,起身轻轻放在荣仪贞面前,难得正经的轻声安慰道: “我压制他们,不让秦家有机会伤到你和昭平侯府一分一毫,剩下的时间里,你可以慢慢考虑要如何处置他们。” 他说完,将甜汤往荣仪贞的方向推了推: “这种级别的人家,还不值得你费心思量,多喝几口甜汤,心情好些。” 他说的轻轻缓缓,荣仪贞心却更重了。 她侧身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叶濯: “你做这些,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叶濯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耸肩说,“我没想过要代价。”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对她这么特别? “什么为什么?”叶濯问道,表情却又回到那副不羁气人的样子。 下一刻,他隔着一桌琳琅满目的菜色,补充了荣仪贞没问出的问题:“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荣仪贞没说话。 “因为我啊……”叶濯故意停顿一下,引得荣仪贞坐正身体,认真听他说话。 随后才道:“因为我自小就喜欢吃白糯米团子。” 荣仪贞眼睫一颤。 叶濯向后,散漫靠在椅背上:“承蒙城南画馆挂着那副以二小姐幼时为原型画的《观音送子图》。“ 他回味一番,打趣道:“荣二小姐小时候的样子,还真和白糯米团子一模一样。” 荣仪贞气得眼睛冒火,胸膛起伏。 叶濯却不在意,笑着劝她:“多喝点甜汤,看二小姐现在瘦的,都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 又过了几日。 荣仪贞特意起了个大早,让紫电提前准备好要捐给柴扉书院的财物。 马车里,青霜拿出点心盒子,捧给荣仪贞: “小姐早上都没吃几口东西,在车上垫几块点心吧。这些都是侯爷夫人早上派人送来的,有小姐最喜欢的枣泥酥,此时还温着呢。” 见荣仪贞伸手拿点心。 紫电赶忙用帕子铺在荣仪贞腿上,以防等会儿点心上的酥皮掉下来,油脏了她今天这身烟粉色绣银桃花枝的锦裙。 点心入口,枣泥和玫瑰花的香气柔和在一起,配上酥皮的油香,恰到好处。 “不愧是一早出炉,特地送来的,就是比隔夜的好吃。” 荣仪贞吃得开心,示意紫电和青霜也尝一尝。 主仆三人,一人一块,酥皮咬开,整个车内都是枣香和玫瑰花香。 青霜吃得眯眼睛: “要说还是侯夫人疼爱小姐,知道您今天要去外城,路途稍远,特地送来新的点心,就怕您在路上饿着。” 提起秦氏,荣仪贞心里也是甜丝丝的。 最近事情太多,她忙着处理杂碎,没空回昭平侯府。 但舅母送来的衣裳首饰和点心却从来没有断过。 想到侯府中的每一位亲人,荣仪贞的眼神便更坚定了一些。 见荣仪贞面容严肃,紫电放下点心,端来热茶,说: “小姐上次让奴婢们立威,打了那采办管事三十板子,很是奏效。” “今早奴婢准备马车时,还是马房的管事亲自准备的,生怕得罪了咱们二小姐。” 说罢,还偷偷用手肘推了下青霜。 青霜会意,也说:“是啊,这两天府里人都说宁可得罪灼华院,也绝对不能怠慢了咱们宁安楼。” 荣仪贞默了默,将最后一口点心入口。 府中下人说的这些话,也许有些怨恨的成分,但她不在乎。 她只要这些人渐渐意识到,他们所依附的郑秋华并不能保护他们,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还要慢慢来。 这座宅子本来就是她母亲的,如今也该是她的。 她有的是时间。 第53章 捡到未来大儒 柴扉书院和济孤院都在外城。 外城多是一些家境普通的百姓居住,不算繁华,但胜在安静、地方大。 荣仪贞要下车前,见书院山长已经带着几位学子等在门口。 紫电担心:“小姐,咱们是不是让山长等太久了,我看这几人的脸色可不算好看。” 青霜微怒:“咱们小姐是送钱来的,他们凭什么不好看?” “再说了,咱们定的就是这个时辰,也早派人来说好了,他们愿意提前等,怎么又成咱们的不是了。” 荣仪贞提醒两人:“都别说了,钱都决定要捐出去了,未来还有要用到书院的地方,万万不能结仇。” 说罢,她起身便要下车。 刻意在走出马车看见山长等人的瞬间,面上一惊,赶忙推开扶着她的紫电。 荣仪贞面色焦急,和马车中的闲适状态判若两人。 甚至三步并作两步,失了大户人家贵小姐的体面,也略急切地往前走去,到了近前才福身行礼。 “山长安好,诸位公子安好,久等了。” 果然,几个等候的书生见她这般着急,刚才在门口等着的火气便降了几分。 山长受了荣仪贞的礼,又朝人拱手还礼,才谢道: “最近书院入不敷出,多谢荣二小姐慷慨。” 荣仪贞又赶忙谦虚一番,把在车上准备好的她对寒门学子的敬仰之情如倒豆子般噼里啪啦一说。 果然从山长到书生,对她的态度都亲切起来。 山长更是用欣赏的眼光将她上下打量,随即笑道: “荣二小姐不愧是京城才女郑二小姐的女儿,也不愧是老昭平侯的外孙女。” 他叫郑秋宁郑二小姐,而非荣夫人。 荣仪贞心底对这年纪颇高的山长,也增加了不少好感。 至于这提前出门迎接…… 荣仪贞眼睛微眯,想来应该是郑秋华那边故意给她使的绊子。 几人忙着指挥下人卸下财物和书籍。 只留一位书生带着荣仪贞在书院里四处逛逛。 荣仪贞仔细看这人,国字脸,丹凤眼,唇厚鼻高,竟是之前在济孤院门口第一个帮她打了荣镜明的人。 书室前,荣仪贞听着这人滔滔不绝讲解柴扉书院的历史。 她听得每每点头,末了问:“公子教了我这么多,还未请教您贵姓尊名。” 荣仪贞说话时微微扬头,肌肤如玉,眉目如画。 那书生看了她一眼,瞥过头去,脸色发红,尴尬地挠了挠头,才想起拱手道: “不敢当姑娘一句贵姓,我姓贺,名章,字子明。家就在这外城乡下,贺家村。” 荣仪贞一愣。 姓贺,名章,字子明…… 那不是…… 和三十年后文坛的一位大儒同名、同姓、同字? 荣仪贞做鬼时,在京城时常听到这位贺章的名字。 传说这位大儒,不但在诗词上着书立说,教导弟子无数。 在治国打仗上,也是一人可比百万兵马。 但荣仪贞始终没能见到这位贺章,也就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只知道人曾在柴扉书院听学,连具体是哪年,也未曾探究过。 她这次捐款,除了要借口拿回属于她和母亲的钱外,还有博得好名声,方便日后在京中办事的意思。 却没想到还捡到了个贺章。 这位大儒此时还是个文弱书生,未曾有后来的成就,正是结交的好时机。 荣仪贞福身还礼:“公子客气了。” 她歪头甜笑着:“上次在济孤院门前,还是贺公子帮我制住了兄长,否则只怕……” 说着,那甜笑几乎维持不住,荣仪珠蹙了蹙眉:“否则,只怕我此时已经身首异处了。” 贺章骇然,身子挺了挺,站得更直了些: “我也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眼看着荣仪贞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贺章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急着说道: “荣二小姐的兄长属实过分,为难你这些年在府中与他们相处。” 又说:“听说你那继母,之前还到处散播谣言败坏你的名声,我真是不明白,荣二小姐这么好,为什么他们……” 说到这里,贺章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荣二小姐这么好’…… 这哪是读书人能对姑娘家说的话。 实在是太唐突了。 贺章一阵尴尬,正要躬身道歉。 就见荣仪贞眼睛一亮:“你真的觉得我很好?” 贺章不解。 荣仪贞说:“我那兄长待我极差,可贺公子却与他相反,如果公子不嫌弃,我愿意与你结拜,认公子为义兄。” 贺章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犹自怔愣间,荣仪贞已经抓住了贺章的手腕,拉着人在书室门口,对着满室的书籍跪了下去: “古今圣贤在上,今日我荣仪贞与贺章在此自愿结为异姓兄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为此誓,人神共弃,永不超生。” 她唇红齿白,两瓣朱唇一张一合,叽里呱啦就把誓发完了。 末了还拉着贺章一起,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贺章常年读书,不比荣仪贞在昭平侯府习武锻炼身体。 她手劲很大,贺章根本抗拒不了。 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荣仪贞已经自己把整个结拜流程都执行完了。 她扶起已经怔愣了的贺章,眯眼笑起来,乖乖喊了一声:“兄长。” 贺章如同石化在地,在荣仪贞期待的眼神鼓励下,半天才从嗓子里发出声音:“妹……妹?” “兄长!” 荣仪贞又唤了他一声,语气娇俏可爱,算是对那声‘妹妹’的回应。 远处,济孤院楼上。 鹤顶抱着剑倚在柱子旁,望着远处发笑,对牵机说: “哈哈,这荣二小姐也太有意思了,还‘在此自愿结为异姓兄妹’,你看那贺章,哪有半点像是自愿的样子。” “磕头的时候,就像那土匪逼着压寨媳妇拜堂一样……唔。” 话都没说完,就被身边的牵机给了一肘。 牵机对着已经黑了脸的叶濯,试探问: “主子,荣二小姐已经先咱们一步发现了贺章,若这人不能为咱们所用,要不要……” 说着,还比了个手刀。 他这话是试探,也是劝说。 叶濯手捏茶盏,眼神森然看着桌上贺章的治国策论。 默了半晌,叶濯开口: “区区一个书生,即便有些本事,还不至于搅弄风云,不值得出手。” 话音才落,隐蔽处传来风声,黑衣人从窗边掠过,单膝跪在叶濯面前。 “禀主子,咱们的人来报,今早陛下开始服用第二盒丹药。” 叶濯勾唇,修长指尖捏着的茶盏就那么放在贺章手写的治国策论上,茶水洇透墨迹,晕染出一片暗色。 “小皇帝还算听话。” 他站起身,望着书室前还在和贺章笑谈的荣仪贞,背过手冷声问黑衣人:“暗线如何了?” 黑衣人全身一凛,单膝跪地直接改为双膝,语气也急促了几分: “暗线已处理至分盟,不出三日,会有消息传来。属下办事拖沓,还请主子责罚。” 第54章 叶大人吃醋 荣府。 栖梧楼内,荣仪珠的贴身丫鬟翡铃和压枝围着她,在吕妈妈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帮把她脸上的药擦掉,再涂上新的。 褐色的药膏被温热的帕子抹下,露出里面越发青紫的皮肤。 荣仪珠尖叫一声,使劲摔了手里的铜镜,呜呜哭了起来。 两个丫鬟手足无措,还是吕妈妈心疼地劝道: “小姐放宽心些,大夫说了,只要细心涂药,好好保养,日后绝对看不出任何痕迹。” “您可千万别流眼泪,蜇伤了皮肤,仔细落下印子。” 荣仪珠闻言,瘪着嘴,努力仰头想把眼泪憋回去,她也害怕落下印子。 可这般狼狈的样子,倒是让她越发心酸,更想哭了。 只忍了须臾,荣仪珠便一脚踢倒了端着铜盆的丫鬟,大哭道: “我不管了!留印子就留去,正好让父亲看看,她在家有多霸道!大不了我毁容,她荣仪贞也别想好!” 丫鬟被踢摔在地上,赶忙跪起来,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铜盆中的温水撒了满地,浸在青绿折枝纹的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色水迹。 “胡闹!” 郑秋华坐在轮椅上,眉头皱起来,能看到好几条轻浅的皱纹。 “女孩子家最重要的就是脸了,你要这样不重视,我也犯不上给你用这昂贵的药膏,不如省下来,给你哥哥送去。” “母亲?”荣仪珠鲜少被这样训斥,越来越觉得委屈。 她指着自己的脸:“荣仪贞从前再放肆,也没敢这样打我。” “您看看这伤,看看我有多疼?她现在连二婶母都敢打。父亲不教训她,现在母亲您也不管我了吗?” “我何时不管你了?”郑秋华一阵头痛,语气却放得和缓了些。 她拄起轮椅边的拐杖,被吕妈妈扶着慢慢挪步到女儿的床边坐下。 摸着她的头发,耐心说: “区区疼痛有什么了不起?正好让你清醒记住,荣仪贞和郑秋宁母女两个,是怎么欺负咱们的。” 说着,郑秋华叹了口气,越发温柔: “母亲当年为你取名‘仪珠’,就是要你未来栖在京城高处,做一颗华美璀璨的明珠。” “瞧你哥哥这些日子的所言所行,也是个才智平庸的,咱们娘仨的前程都在你一人身上,你自是要往高处走的。” “人都讲,高处不胜寒。如今不过小小挫折,你就受不了了?” “荣仪贞走运,借着安禾大长公主的关系,连叶濯都帮她。你父亲如今早就站在她那边了,你还指望他做什么?” 在郑秋华的眼神示意下,翡铃和压枝处理地上的水渍,吕妈妈亲手为荣仪珠上药。 荣仪珠疼得倒吸口气,也知道自己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母亲,不敢再放肆,乖乖坐着上药,啜泣着问: “父亲让她捐了书院,以后荣仪贞得了好名声,咱们这些年在外造势,说她是‘孽女’,岂不是白费了?” 她边说,边紧紧攥住身下的锦被,委屈得不行. “她出身比我好,有个昭平侯府宠着,现在名声又比我好,那文寿伯府更是要她,不要我了。” 说到这里,荣仪珠猛地激动起来,抓着郑秋华的衣裳: “母亲,叶大人为什么会站在荣仪贞那边?他会不会,喜欢荣仪贞啊?” “呵。”郑秋华脸上露出一抹鄙夷的笑。 “叶濯扶帝登基,扳倒景王,如今与肃王分庭抗礼,是何等人物?能看得上荣仪贞?” 话落,郑秋华表情一僵,眼睛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她没接着往下说,又转移了话题: “珠儿,人要自己瞧得起自己。在母亲看来,那文寿伯府的嫡次子也未必就是你未来最好的姻缘。” 提起嫡次子陆成文,荣仪珠羞赧地低下头: “母亲,我与成文哥哥自小一起长大,他对我很好的,他说过,若不是老文寿伯执意定下荣仪贞,他是想要娶我的。” “那你就努力。”郑秋华鼓励道,“老文寿伯已经不在了,你就努力让整个文寿伯府都觉得你比荣仪贞好。” …… 将近未时。 荣仪贞从柴扉书院出来时,天色阴沉,纷纷扬扬飘起小雪。 紫电跟着荣仪贞走到书院门口,望着落在地上即刻融化的雪花蹙了蹙眉,提醒: “小姐稍等,天气暖和,雪花落在身上留不住,变成水滴,洇在身上寒气也重,奴婢去车上取披风来,多少遮一遮。” 荣仪贞点头,和青霜一起站在书院的屋檐下等紫电。 她微微仰头,望着檐外的雪花,看它们分散无序地飘落下来,融化进路上一片湿泥里。 从天上雪,变成脚下泥,不过几息之间。 隐约又想起了前世那个被荣镜明和荣仪珠兄妹俩折磨的雪夜。 她轻缓了口气,不愿见这雪,便转过身去。 才一偏头,正好看见朝着门口奔跑而来的贺章。 “兄长?” 荣仪贞疑惑。 只见贺章手里捧着个暖手炉,三步并作两步,跑得衣角翻飞。 快追上荣仪贞时,在她不远处停住,两手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稳了气息上前。 “好在你还没走。” 贺章伸手,抓过她的手腕,让她手心朝上,一个铜制包素布的简朴暖手炉就这么放在荣仪贞的手上。 温热顺着掌心瞬间蔓延全身。 她一愣,眨了眨眼,看向贺章。 贺章憨笑着,挠了挠头:“我看下雪了,你回家的路还长着,怕你冷。” 荣仪贞了然,浅笑着把暖手炉拢在身前:“多谢兄长啦。” 说完,紫电也已经取好披风,和青霜两人仔细将荣仪贞围好,才随着她下了台阶,走进雪中。 雪里,荣仪贞还不忘回头和贺章打招呼: “兄长,过些日子我再来拜访,再会。” 远处,楼上。 叶濯阴寒着一张脸,低头将手中的茶盏向雪中一扬。 茶水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弧度,打在楼下的青松上。 鹤顶收回远眺的目光,看了看自家主子,说: “荣二小姐此行倒不像是为了捐助书院,倒像是为了贺章……唔。” 话闭,又被牵机在肋上给了一肘。 在叶濯脸色更加阴寒前,牵机赔笑道: “不过,这也说明,荣二小姐这声义兄并不是真心,想来,也是为了诓骗贺章。” 又骂道:“那未曾入仕的穷书生眼界还是窄了些。他也不想想,荣二小姐这样蕙质兰心的京城贵女,怎么可能会看上他?” 第55章 陆薇喜欢叶濯 今日荣仪贞捐助书院做得顺利,不但扬了名声,还间接收获了贺章这位未来大儒。 她心情很好。 刚想拉着紫电和青霜说笑一会儿,就听车夫‘吁’的一声,猛地拉住缰绳。 马车骤然停下,三人各自一晃,险些没有坐稳。 青霜赶忙扶住荣仪贞,看向紫电,警惕问:“这是怎么了?不会又有刺客了吧?” 紫电撩起车帘,小心向外看去,轻声道: “不会。咱们才走出不远,刚到济孤院。” “济孤院如今是安禾大长公主资助的地方,除了荣镜明那个蠢货,谁也不会故意在这儿杀人。” 话音才落。 就听外面一道略刻薄的女声响起: “可是青石巷荣家,荣二小姐的马车?” 荣仪贞警惕,虽然不是刺客,但也来者不善。 她撩起自己这侧的车窗锦帘,正好看见车旁站着一位十七八岁上下的女子,穿着豆青色的衣裳,看着像大户人家的丫鬟。 甚至,还有点眼熟。 还没想起在哪里见过,就见那丫鬟扬了扬脑袋,姿态高傲地吩咐: “我们是文寿伯府的,雪天路滑,道路狭窄,你们荣家走前面的窄巷,把路让出来。” 命令式的语气,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荣仪贞猛地想起,这丫鬟名叫青豆,主子是文寿伯府三小姐陆薇。 前世,陆薇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和荣仪珠以好姐妹的身份同游同玩。 她们会刻意凑在一起,冷落荣仪贞。 也会当着其他官眷小姐的面,由陆薇先开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假装不小心把荣仪贞在家时的丑态一一说出来。 包括但不限于,荣仪贞受了委屈后哭得涕泗横流是什么样子。 荣仪贞被荣淮责罚后,吓得发抖到站不住。 郑秋华又是如何不嫌继女蠢笨,一点一滴耐心教导她,却只得到继女不识好歹的冷待。 不论真真假假,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配合默契。 几乎把荣仪贞这个‘孽女’的形象生动展示在京城众人的眼前。 如今青豆在这里,那车中的人,一定是陆薇。 见人这样没有礼貌,青霜不满,上前就要回怼,被荣仪贞抬手制止。 荣仪贞放下锦帘,吩咐车夫:“从前面的窄巷走,把大路让出来。” 青霜不能理解。 她们家小姐,从前虽然不常在京中各场合露面,但狭路相逢时,基本上没有输过。 侯夫人说,这些人惯会看人下菜碟,只要今天让了一次,往后便如割城画地,只能一让再让。 青霜想要制止:“小姐……” “嘘!” 荣仪贞食指比在唇边,示意青霜不要说话,随即揉了揉她的发顶,提醒: “咱们今天是来办大事的,这种插曲能避免则避免。我答应你,今日让了,也不算割城画地,只是权宜之策,日后是一定会再找回来的。” 她指望着用这些钱在寒门中博一个好名声,这其中绝不可以有‘回去路上和文寿伯府小姐因抢路而打起来’的丁点传言。 等到泰和五年,叶濯为首辅重用寒门时,荣仪贞还要借这名声和恩情,为昭平侯府在寒门中买一个保障。 青霜不好再说什么,低头道:“那奴婢帮小姐记着,总有一天,咱们再也不受这份气。” 荣家马车起步,拐个弯便要进入窄巷,刚走出几步,随着马儿一声不耐烦的响鼻,车又停了下来。 青豆的声音再次响起: “荣二小姐,我们家小姐说了,今日她要去济孤院捐钱帮忙,却因你在路上耽误了这么多的时间。” “还请小姐亲自下车,给我们家三小姐道个歉。” 青霜几乎要坐不住了。 还是紫电想了想,小声道: “京中都传,文寿伯府的三小姐陆薇心仪叶濯叶大人,多少次宴席都主动找机会与人接近。” “是不是小姐在济孤院被荣镜明追杀得叶大人所救的事,让哪个书生传了出去。这陆三小姐得到消息,特意来此以为能见到叶大人?” 时隔五十年,紫电这一说,荣仪贞倒是才想起来。 这陆薇喜欢叶濯,喜欢得满京皆知。 这就好解释她今天为什么故意为难了。 青霜恍然大悟: “她这是嫉妒了呀。” “她喜欢叶大人,叶大人却不理她,连一个笑脸也不给她,只与我们家小姐谈笑风生。” “别胡说。”荣仪贞提醒。 她知道,像叶濯这样未来将皇帝都捏在手心的权臣,是不会耽于男女之间的小情小爱的。 之所以会对她有所不同,也是因为她暂时有用而已。 “下车吧。”荣仪贞无奈对紫电和青霜说道,“看来还是舅母所言不虚,事到临头,靠躲和让,不过只能得一时安静,终究是不行的。” 主仆三人下了车。 雪已经下得有些大了。 荣仪贞拢了拢身上的薄披风,看着对面华丽的三驾马车上,青豆和一个老妈妈小心扶着陆薇下车。 不同于荣仪贞高挑纤细的身材。 陆薇身量娇小,穿着绯红的夹袄,身披素白色狐皮大氅,站在雪地里,华贵有余,威势不足。 两方互相看过去,青霜抿了抿唇,小声对紫电说: “失策失策,都是你和小姐说今天来书院,打扮要低调,才带了这么件素色披风。” “若小姐也裹上前天侯夫人送来的那条狐裘,也不至于被比下去。” 紫电小声回嘴:“哪里就比下去了?” “这才几月的天?雪落在地上都留不住,穿那么厚的狐裘做什么?谁热谁知道。” 两个小丫鬟在碎碎念叨着,对面陆薇却已经带人走了过来。 “荣仪贞,我说了,你耽误了我的时间,让本小姐不能顺利把银钱送到济孤院去,便也是耽误了济孤院中的老弱。要你低头赔礼,已经很给你脸了。” 荣仪贞看着她,眼眸眯起,浅浅一笑中带着寒光: “那,你要是不给我脸,还能如何?” 第56章 扯坏御赐之物,跪下赔罪 陆薇被噎了一下,杏眼瞪起,抬手指着荣仪贞:“你!” “敢得罪我,你就不怕我二哥将来不肯娶你?” 这一指,几乎指到荣仪贞的脸上。 但她却毫不在意,垂眸看了眼那指尖,再缓缓抬起眼,不屑地笑了一声: “你那二哥,若真有‘想娶就娶,不想娶就不娶’的本事,我倒是还高看他一眼。” 陆薇瞪大了眼睛。 往常仗着这份婚约,荣仪贞莽撞却也从不敢直接和她撕破脸。 这次是怎么了? 她一时受不了,说话便更刻薄了几分: “荣仪贞,你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女儿,亲娘死了,亲爹也不管你,有什么可嚣张的。” “昭平侯府不过是你外祖家,人家姓郑,你姓荣,你不会以为在侯府里住过几日,自己就也是世家勋爵的小姐,能和我平起平坐了吧。” “荣仪贞?你是想要笑死我吗?” 又道:“就算是昭平侯府,也不过是一屋子臭武将罢了。陛下圣明,震慑得戈勒蛮族不敢侵扰,你们家那窝子武将,没有一点用处。” “再说了,他们根本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话太过刺耳。 把紫电和青霜听得怒目而视。 要不是荣仪贞在车里告诉她们今天不想惹事,两人都攥紧了拳头,几乎要上前打陆薇一顿。 和她们的愤怒相反。 荣仪贞却是听得眼睛一亮。 陆薇言语中,似乎知道有人要对昭平侯府下手。 否则,若不起战事,侯府一门武将,又有爵位,且保持中立,为什么陆薇会说他们活不久? 文寿伯陆家…… 指使秦家那支军队在流放路上杀侯府满门的,会是陆家吗? 荣仪贞眯了眯眼睛,有句话陆薇说得很对。 她现在不过是个五品小官的女儿,陆家有爵位,她想从其嘴里抠出些蛛丝马迹,实在困难。 那么,该怎么办呢? 把他们拉下来就好了。 荣仪贞紧盯着陆薇的眼睛,把人看得一慌后,勾唇浅笑: “陆薇,我给你一次脸,让了车道出来,你还想得寸进尺?这是不是叫给脸不要脸呀?” 荣仪贞说话时,语调柔和,表情却极其轻蔑。 这般矛盾的态度,放在她那张面若芙蓉的小脸上,诡异地结合起来,竟别有一番风情。 楼上叶濯依旧在看着。 先前因贺章送荣仪贞暖手炉时阴下来的一张脸逐渐放晴,不耐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不自觉勾起的唇角。 牵机“啧”了一声,摇头道: “敢惹荣二姑娘,这陆小姐要倒霉了。” 话音才落,就见陆薇被激怒。 “荣仪贞!你好大的胆子,以为有个婚约就能做我嫂子了?敢这么和我说话,找打!” 说完,抬手就要往荣仪贞脸上甩巴掌。 荣仪贞早有防备。 她伸手将人拦住,捏着陆薇的手腕在雪中轻笑一声,张口时声音比雪还要寒凉半分: “你骂得也太难听了点,谁是你嫂子?以为攀了亲戚,我就不会还手了?” 说完,她猛地松开陆薇,将人向后一推,顺手左右各扇了人两个巴掌。 陆薇在倒下的瞬间,一颗头被扇得左瞥右晃。 等被老妈妈扶住时,惊诧在原地,半天才想起来哭。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挨打。 陆薇捂着脸,气恼地瞪着荣仪贞,对身后的侍卫喊道: “你们都干什么吃的,快给我上,给我抓住她,我要亲自打回来!” 小姐有危险,忍了许久的紫电和青霜终于有了动手的机会。 紫电护在荣仪贞身前,青霜默契的小跑回马车取兵器。 玄三以黑布覆面,才从暗处露出一个袍角,就被荣仪贞用眼神逼退回去。 楼上,牵机偷眼去看叶濯的神色,试探问: “陆小姐带了这么多人,荣二小姐就两个丫鬟,不会要吃亏吧?” 叶濯不动声色,看着下方。 紫电和青霜武艺比荣仪贞好得多,但也只有两个人,对面又是同样武艺在身的伯爵府护卫。 两人渐渐不敌,越来越往后退,眼看就要露出身后的荣仪贞。 “最近的济孤院,可真是热闹啊。” 叶濯穿着一身晴蓝色绣金圆领袍,明明是下雪的天气,却手持折扇,缓步从一旁窄巷里走出来。 两边停手,陆薇一脸欢喜:“叶大人!” 又想起自己此时火辣辣的脸庞,两手捂住了脸,满是恨意地盯着荣仪贞: “这个小官家的女儿好没规矩,她居然敢打我,叶大人掌都察院,可要在陛下面前好好告她爹一状,最好把他们一家都赶出京城去。” 雪渐渐停了,天依旧阴着,街上吹起一阵微风,伴着雪化了的潮湿气,凉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叶濯站在中间,往左看看荣仪贞,往右看看陆薇,若有所思。 半晌,叶濯一个侧身,迈步走到荣仪贞面前,从牵机手里取来一条玄色貂裘,把荣仪贞从头到脚裹了起来,只留下一张狐疑的娇俏小脸。 青豆扶着陆薇,替自家小姐不忿道: “叶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小姐穿狐裘,他就给荣仪贞更贵的貂裘,这不是明着打小姐的脸吗?” 说完,得了陆薇的一记白眼,才抿了唇,低下头不再说话。 荣仪贞也不解:“你给我这个干嘛?” 叶濯哼笑一声,语气懒散: “这不是下雪了吗?貂裘沾水不湿,免得荣二小姐湿了衣裙受凉。” 荣仪贞抬眼,望向半空: “可是……叶大人,现在雪停了。” 话落,新雪初霁,乌云退散,天边隐隐露出金红的夕阳。 叶濯笑容一僵。 眨了眨眼,半天干巴巴回答: “那就下次下雪再穿。” 荣仪贞低头默认。 两人说话,旁若无人。 荣仪贞收了貂裘,才想道谢,就听见对面陆薇尖利着嗓音,指着地上一只断掉的手链,大声道: “荣仪贞,你竟敢损坏陛下亲赐,该当何罪?” 一句话出口。 叶濯抬起头望向陆薇,脸上对着荣仪贞的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肃穆寒凉。 荣仪贞神色淡漠,看向陆薇手指着的地方。 潮湿的泥地里,躺着一条金珠镶绿宝的手链。 陆薇说:“这是陛下钦赐给文寿伯府的。荣仪贞,你刚才推搡间,扯坏了陛下御赐之物,该当何罪?” 第57章 这才不是御赐 荣仪贞多看了那手链几眼。 陆薇以为她被吓得慌了神,得意起来: “若你现在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道歉说你错了,还要保证永远不再勾引叶大人,兴许本小姐高兴,就原谅你了。” 叶濯原本也在看那条手链,突然被点到名字,哼笑一声,饶有深意地看了陆薇一眼,笑容里隐含着威胁: “这里面的事情可和我无关,陆小姐与荣二小姐的恩怨,是你们自己的事。” “不过……” 他话锋一转: “文寿伯府深得圣心,府上御赐之物无数,一串手链而已,陆小姐就要别人磕头赔罪?” 他点点头,用了陆薇刚才对他说的话: “我堂堂都察院左都御史,倒是该把陆小姐这仗势欺人的样子写成奏书,告到陛下那去。” 这是叶濯第一次正式和陆薇说话,还是带着一副笑意。 陆薇一时听得痴了,所有心神都放在叶濯身上。 等叶濯最后说到要‘告到陛下那去’几个字时,才恍然回神。 “叶大人,你就这样包庇荣仪贞?” 叶濯没有否认,垂在身侧的两手一摊,恣意疏狂: “没错,我就是包庇荣二小姐。你能怎么样?” 荣仪贞一愣,错愕偏头看向叶濯。 陆薇猝不及防的又被噎了一下。 她跳着脚急道: “叶大人,你真是被荣仪贞那张脸给骗了!满京城谁不知道她是个不孝不悌的荣家孽女。” “你包庇她,和她走得近,这是不要自己的官声了?” 陆薇上前两步,也顾不上藏着脸上被荣仪贞打出的巴掌印。 她抬起两臂,不遗余力将自己展示给叶濯: “我和她不一样的。母亲说了……” 话说一半,陆薇被身旁的老妈妈轻推了一下,急忙止住后面的话。 可她不死心,眼睛转了转,又说: “反正,也许我以后会是大云朝极尊贵的人,比荣仪贞不知道要强多少,你怎么就不能看看我呢?” 叶濯刨根问底:“是吗?那我倒是好奇,日后陆小姐会有多尊贵?” 陆薇眼睛一亮,以为叶濯这是动摇了。 也不管身边的老妈妈如何暗示阻止,又向前两步,认真说: “我姑母是肃王妃,是有资格做皇后的。我日后……总之,比那个荣仪贞要尊贵千倍万倍。” 叶濯后退两步,避开了陆薇目光中的灼热。 荣仪贞站在一旁,捂着心口笑了好几声,感叹: “我的天,陆小姐,这话你敢说,我都不敢听啊。” 肃王是当今陛下最小的叔叔。 肃王妃日后要做皇后,肃王必然是皇帝。 那意思不就是肃王有谋反之意? 虽然京中如今已经有传闻,景王一倒,宗室中肃王一家独大。 肃王妃又是文寿伯的姐姐,文寿伯便很有可能是未来的国舅,因此整个文寿伯府都跟着水涨船高。 落在陆薇身上,那便是日后肃王妃做了皇后,为自己最疼爱的侄女请封郡主,也不是什么难事。 前世郑秋华也是被这消息迷了眼睛,才拼命让荣仪珠来抢走她的婚事。 “你少废话!”陆薇大喊。 见叶濯隐隐有往荣仪贞身边站,而躲着她的架势,陆薇更加生气: “荣仪贞你跪不跪?我劝你识时务,否则得罪了我,将来一定后悔。” 陆薇刚才那番理论,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青霜暗暗为自家小姐担心。 片刻后,青霜下定决心,上前道:“奴婢替小姐跪……” 一边说话,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荣仪贞提了回来。 “你替什么?她一个假货,什么时候就成御赐了?” 荣仪贞手里捞着青霜,朗声道: “仿制御赐之物,才是僭越的死罪,现在应该是她求咱们,而不是咱们求她。” “仿制?”陆薇几乎被气笑了。 “荣仪贞,看看你通身上下这点子穿戴,也配鉴定这御赐之物?” “只怕你那五品官的老爹,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件皇家的东西吧?” 荣仪贞但笑不语,上前几步,捡起陆薇掉在地上的手链。 陆薇瞥了人一眼,面上喜悦: “荣仪贞?你现在知道怕了?就算你亲手捡起这烂泥地里的手链再修好,我也还是会追究。” 叶濯眼睛随着荣仪贞捡手链的方向而动。 待人拿回手链,才递上一方帕子,说道: “这么脏的东西,你捡它做什么?” 荣仪贞顺手接过帕子,鼻尖嗅到一阵属于叶濯身上的冷淡香气。 这才想起,自己这里好像还有一方叶濯的手帕。 而上次她借给叶濯的粉色素缎绣桂花手帕,叶濯也没还给她。 她眨了眨眼,不自然回答:“我拿来对比一下。” 态度和往常的匪气不同,竟是有些乖的。 叶濯仔细看她,见她动作毫不迟疑,不似寻常京中贵女,平日里碰不得一点脏污。 荣仪贞白嫩泛着粉色的指尖沾了泥土,自然的用帕子一擦,随即将手链拿起,也擦了个干净。 她认真看向手链一侧,倏地笑了,眉宇之间,恍然一副‘果然如此’的笃定神色。 “这条手链并非御赐。” 荣仪贞举着手链示意给陆薇看,随即又摘下自己的手链,在人又要鄙夷反对时,说: “因为,我的这条,才是真正御赐的手链。” 所有人顺着她的话,朝着荣仪贞提起的手链看去。 见到那两条手链几乎一模一样。 荣仪贞把自己的手链交给青霜,示意她拿去展示给众人看。 “大云朝皇家御赐之物,必有刻印或年号。” “我手里这条链子,是儿时先帝赏给昭平侯府,昭平侯府又送给我母亲的。上面有年号,也有御赐刻印。” “倒是陆小姐你的这条。” 荣仪贞举起食指,把系好的手链套在指头上,极嚣张地转着玩。 “仿造御赐之物,只怕要连累整个文寿伯府。” “你!”陆薇心中一凛,虽然气得不行,但心底也涌上恐慌。 家中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那些堆山填海般的御赐仿品,她一嫌低贱,二怕被京中其他有真品的人家认出来,丢脸,所以从不肯用。 实在是这条手链她太喜欢了。 又是先帝朝赐下的东西,小小一条,想来京中应该也不会有人记得。 今天偶然被荣仪贞弄断,她顺势以此威胁,却不想撞了个正着。 “荣仪贞!咱们走着瞧!” 陆薇气得脸色发白,全身颤抖,愤然回到马车上。 荣仪贞心情极好的站在原地,和叶濯一起目送文寿伯府的马车离开后,才把那条假手链扔给叶濯。 “喏,咱们要用来填坑的文寿伯府,上赶着把把柄送来了,叶大人尽可以让手下去查。” 第58章 听小团子的,让他们死给你看 前世,陆薇就是在文寿伯府寿宴上这样对付她的。 用一条仿制的手链,冒充御赐之物,逼她跪地求饶。 荣仪贞还记得,当时的她害怕极了。 因为觉得手链眼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就更相信了那是御赐之物。 为了不连累昭平侯府,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给陆薇跪地道歉,被人嘲讽。 直到她死后好几年,叶濯办案,查出文寿伯府伪造御赐之物,高价卖与地方官员或富商。 让其和陆薇一样,拿着御赐之物,借皇权唬人。 那时,荣仪贞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可惜一切都晚了。 前几天,郑秋华打开库房归还财物时,荣仪贞一眼看见了这条手链。 自此之后一直把手链戴在手上,等的就是这一天。 “爽。”荣仪贞闭上眼睛,得意得晃了晃脑袋。 叶濯拿着手链,双手背在身后,老父亲似的看着荣仪贞‘小人得志’般的笑容。 “荣小团子,可以啊,是我小看你了。” 亏他害怕人吃亏,还巴巴的赶过来为她撑腰。 荣仪贞兀自笑着,听见叶濯这一声‘荣小团子’,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猛地睁眼,问:“你叫我什么?” ‘小团子’是北边那位救过她性命的小哥哥对她的称呼。 叶濯一怔。 他刚才看小团子可爱看得入迷,都没想到自己能喊出来。 强作镇定,叶濯解释:“我叫你‘荣小团子’啊,你小时候不是京城有名的小胖团子吗?” 荣仪贞半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她小时候是胖得出名。 ……算她理亏。 但这狗叶濯,也不用时时提起吧。 同时,她也有些失望。 谨慎如叶濯,如果他真的认识小哥哥,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把‘小团子’三个字说出来。 见人失望垂头,叶濯眸中心疼之色汹涌。 看来,小团子也不是完全的没良心。 至少她还记得他。 还渴望再见到他。 这就够了。 压下那点难过,叶濯伸手,掐住荣仪贞的脸,向上一抬,拇指和食指往中间挤了挤,荣仪贞脸上的软肉便被挤到了嘴边。 倒是有些‘小团子’的影子。 她被挤得嘟着嘴,质问叶濯:“里噶嘛?” 叶濯不回答,就着这个动作,问她: “荣小团子,你真的不想嫁进文寿伯府?” 荣仪贞晃了晃脑袋,没晃开叶濯的手,嘟嘴瞪着他,回答:“咚仁不想。” 叶濯笑了。 指尖微收,又在她脸上咕叽咕叽捏了两下: “我看那陆家也是没把荣小团子放在眼里,实在可恶,所以,你想他们怎么死?” 荣仪贞倒吸口气。 叶濯问她想文寿伯府全府怎么死时的表情,就像在朱雀门里大街的酒楼里问她今天想吃什么那样随意。 可他既然问了,荣仪贞也就不客气。 “唔要他们死。” “好。”叶濯松手,心情好像更好了。 他甚至揉了揉荣仪贞的发顶:“听小团子的,我让他们死给你看。” …… 整个荣家都消停了一阵子。 到了初四,便是文寿伯府老夫人的寿辰。 好几日前,荣府就开始为了这次寿宴准备。 荣仪贞刚回荣家时,就被荣淮通知过要提前准备礼物。 如今这么久的日子过去,荣仪贞依旧没有丝毫准备。 “被叶大人盯上,他们家活不了多久,送他的东西再好,也得被抄家抄走,浪费了。” 紫电觉得不妥:“小姐,您好歹从库房里挑些什么带去吧,就算咱们瞧不上文寿伯府,也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被三小姐比下去。” 青霜没说话,但站在紫电身边,眨巴着一双圆圆的大眼,显然和紫电一个想法。 这两个小丫头,成天比她还担心她会输给荣仪珠。 “好吧。”荣仪贞放下药茶起身,掸了掸手,“看在你们两个人的份上,我就给那老刁婆一点面子。” 两个小丫头见说动了自家小姐,面色一喜:“小姐打算送什么?” 荣仪贞已经来到了书案前,拿起毛笔沾满了墨汁。 “就送她本小姐的一幅墨宝吧,便宜陆家了。” 在紫电和青霜的震惊中,荣仪贞得意洋洋的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福寿。 字体潦草,笔锋连贯,只让人勉强能认出来写的是什么,但是…… 毫无美感。 紫电眉头跳了跳,和青霜一起举着那幅‘墨宝’问: “小姐,奴婢听说写字各有书体,像是隶书、篆书、草书什么的。” “小姐您这是什么书?” 荣仪贞一顿。 她瞎写的。 自小不论郑家还是荣家,谁也没想过在书法上好好培养她。 秦氏除了要求她必须习武以免被人欺负外,在读书上,给她请的女先生也只是要求她能认字会写字而已。 荣仪贞神色认真,忽悠两个小丫鬟: “如果非要有名字的话,你们可以叫它贞书。” 说罢,还不待紫电抗议,荣仪贞已经转身离开了屋子,边走边背对着两人嘱咐: “记得裱起来的时候别用什么真丝的好材料,随便找点棉绢就行。” …… 初四一大早。 荣仪贞早早起床,让紫电和青霜两人为她盛装打扮。 走出荣家大门时,三婶花素霜已经等在门口,都没用荣仪贞开口,就将她拉上了三房的马车。 荣仪泠不被允许外出,二房便只有金扶月出席。 她跟在荣仪贞的后面出府,径自走向三家马车的最中间那辆。 往左望瞪一眼大房的郑秋华和荣仪珠,往右望白一眼荣仪贞和花素霜,向地上啐了一口,骂道: “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平日里装成个老实人,现下有了倚仗,比猴子还会顺杆爬。” 这话骂得便是花素霜。 自从郑秋华失了管家权,府里一应事务皆由花素霜做主。 起先人们还觉得这是巧合,但等荣仪贞再次出手,逼得荣仪泠禁足,郑秋华打开库房归还嫁妆起,府内所有人就都觉出了点不同寻常。 再到嫁妆交接那日,赵妈妈被乱棍打死,采办的管事被打了好几十板子后,府中众人才恍然大悟。 到底谁才是荣家不能得罪的存在。 跟着郑秋华得罪二小姐的赵妈妈被乱棍打死。 和二小姐交好的花素霜却得到了管家的权力。 第59章 把荣仪贞看得眼珠子一般 荣仪贞坐在马车里,听见金扶月的谩骂,伸手轻拍了下花素霜的手背。 “三婶母不要理她,有些人自己过得不顺,就见不得旁人好。” 花素霜依旧安安静静的,情绪没什么起伏,笑着摇头: “没事,我不在意。” 花素霜不在意,头一辆马车里坐着的郑秋华和荣仪珠却是在意得不行。 吐出了荣仪贞的钱财后,郑秋华半生积蓄几乎所剩无几。 当初她和荣淮一同吞下那笔钱,明明老夫人和荣淮都有拿走一部分,最后却要让她一个人还。 为了凑够原本的金额,郑秋华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老本都搭了进去。 灼华院再不能像从前那般阔绰,捉襟见肘的生活下,她堂堂荣家大夫人,连个下人都使唤不动了。 今早,她让吕妈妈去车马局给换架马车,那管事竟敢不遵从,还扬言要她去问管家的三夫人。 到底谁才是大嫂? 荣仪珠也是不忿,抱着准备好要送给文寿伯府老夫人的贺礼,抱怨道: “都怪荣仪贞那个贱人,咱们本来能送一匣子上等的东珠,如今却只能寒酸的送个自己绣的百寿图。” 她声音呜咽:“母亲,我都不好意思将这东西拿出来。” “也不知那贱丫头送的是什么,不过铁定是要把我比下去了。” 郑秋华呵斥女儿:“没出息!” “还没到陆家呢,自己就认定自己输了?” 她教导荣仪珠:“你要想,那文寿伯府老夫人是肃王妃的亲娘,一生什么名贵东西没见过?” “又不是个山村野妇,还能因为谁送的东西贵,她就高看谁了?” 她扶了扶荣仪珠头上的发钗,又检查了她的衣裳。 这件浅蓝折枝牡丹花锦裙,和湖水绿宝石珠钗,造价不菲。 是她卖了好几套首饰,才凑够钱特地为荣仪珠量身定做的,为的就是让她在寿宴上光彩照人,压住荣仪贞一头。 “我的儿,只要你能哄得老夫人高兴,让她和肃王妃都看重你,再加上那陆成文对你的心思,陆家的财富日后便是你的财富。” “你看母亲当年和你外祖母被赶出昭平侯府的时候,还不是一样什么都没有。如今也过了十几年风光日子了。” “我拼了命嫁给你父亲,弄死郑秋宁,为的就是日后你能有机会踩在她女儿的头上向上爬。”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今日是寿宴,请的人自然比大长公主的赏菊宴要多。全京城的人都在看着你,你有多恨荣仪贞,就得有多努力,将她踩在脚下。” 转眼间马车到了文寿伯府。 荣仪贞和花素霜下车的时候,郑秋华已经拄着拐杖,带着荣仪珠和迎在门口的陆家大夫人说上了话。 才客套了几句,陆大夫人便眼睛一亮,看见了郑秋华身后的荣仪贞。 在郑秋华还噙着笑意与人套近乎的时候打断了她,朝着后面喊了一声: “仪贞?你今日也来了?” 荣仪贞上前,才福身行了一礼,就被陆大夫人拉住了手,笑呵呵陪着她往府内走。 边走边说:“你舅母一早就过来了,正在花厅那边等着你呢,走,和姨母一起过去。” 荣仪贞乖巧跟着陆大夫人,还不忘朝后欣赏一下荣仪珠气得跺脚的样子。 “母亲,你看荣仪贞那个得意。” 郑秋华四下望了望,脸上还带着笑意,咧开的嘴唇微动,小声安慰荣仪珠: “沉住气!” “陆大夫人虽然是陆成文的亲娘,但她上有婆婆做主,婆婆之下还有个常年管着娘家闲事,压她一头的小姑子肃王妃。” 她望着陆大夫人和荣仪贞离开的背影,眼神不屑: “嫁到陆家这么多年,陆家的事她一件也说不上话,顶着大夫人的名头,不过是陆家一个高等丫鬟,你在意她做什么?” …… 荣仪贞跟着陆大夫人绕过连廊,来到花厅。 秦氏正坐在花厅喝茶,和身旁坐在一处聊天的夫人们格格不入。 荣仪贞迈步进来,笑着唤了一声:“舅母。”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陆成文和荣仪贞的婚约,几乎人尽皆知。 不久之前,京城中提起这个婚约,大多数人还是不看好的态度。 “荣家那个孽女,能攀上文寿伯府的高枝,也不过是借着她外祖父和已故老文寿伯的交情。” “如今她名声差成那样,自己都不敢外出露面了,被退婚也是早晚的事情。” 甚至还有人说: “陆家是世家,又是肃王妃的娘家,如今朝局动荡,肃王说不定会为了昭平侯在京西那十万兵马的兵权,让陆成文娶荣仪贞。” “不过,哈哈,那应该也只是娶到府中养着。日后会不会与她恩爱,要不要再娶个平妻,那可就说不定了。” 但在赏菊宴时,长久不在京城中露面,只活在郑秋华和荣仪珠口中的孽女堂堂正正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众人这才发觉,传闻与现实相距甚远。 荣仪贞不但不是孽女,她进退有度,机警过人,身后还有安禾大长公主撑腰,连关家和叶濯也站在她那边。 秦归晚许久没见到荣仪贞,此时看见小丫头,也是高兴,慈爱地笑着伸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夫人们互相看了看对方。 在半山茶室中,郑秋华和金扶月合谋陷害荣仪贞,最后却搭进去了一个荣仪泠。 不少人对此事好奇,如今见到荣仪贞,便想着上前去问问。 才一迈步,就被其他交好的妇人拉了回来。 众人忍不住想起几年前,有人嚼郑秋宁的舌根,被秦归晚听见。 当晚,秦归晚手持双刀,冲进那家人府中,把府上男丁打得吐了血才算完。 尽管陛下下旨斥责,还罚了昭平侯半年俸禄。 但没过多久,这位夫人又被秦归晚撞上辱骂她外甥女荣仪贞。 当晚,秦归晚照例手持双刀上门,将其府上男丁又打了一顿。 自此之后,任何宴会,敢靠近秦氏的夫人小姐便少之又少了。 “昭平侯府把荣仪贞看得眼珠子一般,你别给自己找麻烦。” 那要来搭话的夫人是今年才随夫入京的,被其余人警告一番后,反倒是不服了。 她大声道: “我就不信了,这天子脚下,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还要看她们的脸色不成?” “我就是想问问荣二小姐,为什么当天被抓住的荣四小姐咬死了说自己没有私通,还说私通的人是荣二小姐?” 秦归晚正在哄着荣仪贞吃点心,闻言抬眼看过去,才要起身,就被荣仪贞又按了回去。 她歪头甜笑:“舅母,我长大了,不用舅母保护我,我可以保护舅母的。” 说完,在秦归晚略湿润的眼神中,站起身,刚要开口,就听见不远处叶濯的声音传来: “本官当时也在现场,这位夫人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如来问本官。” 第60章 养育多年的白菜,被叶濯盯上了 那位夫人虽然初到京城,但在地方上也听过叶濯的大名。 “这……”她嚅了嚅嘴唇,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叶濯嘴角勾着笑意,眼神看向她时却满是冷厉。 “夫人怎么不问了,您想从荣二小姐口中知道什么,本官亲自告诉你,这样您也不喜欢吗?” 那夫人越来越紧张,最后甚至有些发抖: “妾身,妾身就是和荣二小姐闲聊一番。” “哦?”叶濯好似了然,转过身问荣仪贞,“二小姐想和这位夫人闲聊吗?” 荣仪贞站在叶濯身边,扬着小脑袋,直截了当:“不想。” 叶濯满意地笑了笑,转过身时,那笑意又瞬间收起来。 “夫人听见了吗?二小姐说她不想和你聊天。” 其余人心底暗暗一惊。 大家都是常年生活在京城的人精,叶大人何时对旁人这样护短过。 一时间,众人对荣仪贞的态度,从之前觉得秦归晚难缠不想惹,到叶濯权势太盛,而不敢得罪。 那位夫人更是脸色惨白,忍不住向四周望去,希望找个人能来帮忙。 却发现刚才还和她寒暄聊天的夫人,此时已恨不得躲出去八丈远。 她赶忙点头:“听见了,听见了。” 在入京之前,她还想着要在夫人圈子中好好表现,得些脸面好让家中老爷和儿子跟着沾光。 以为一个坏名声传遍京城的荣仪贞会是好欺负的货色,却没想到叶濯会突然过来。 现在脸面是彻底挣不到了,只希望荣仪贞能别太乖张,别在叶濯面前煽风点火,让她更加难堪。 须臾,荣仪贞没有说话,倒是叶濯继续道: “我记得夫人夫家姓孔?” 那夫人全身一僵,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叶濯。 叶濯一笑:“看来是说对了。人都说修身齐家,孔大人既然这两样都没做到,那就先不要为官,回家务农吧。” 话音一落,孔夫人腿脚一软,直接摔坐在地上。 她夫君在官场跌宕二十年,光是给肃王送的年礼加起来就有几十万两白银,才好不容易爬到京官的位置。 就因为她多问了荣仪贞一句话,就要被打发去务农了? 不是,荣仪贞这还没煽风点火呢。 叶濯这把火是怎么着起来的? 身旁的人也是骇然,纷纷又躲远些,生怕被牵连。 秦归晚仍在状况之外。 她只是听说了叶濯在半山茶室为湉湉作证,还不知道两人何时关系这样好了。 正想等会儿找机会问一问湉湉。 就见叶濯侧身,正好与秦归晚四目相对。 叶濯挺了挺脊背,整理衣衫,妥帖站好,朝着她躬身行了一礼,唤道: “舅母。” 这是个晚辈礼。 听说叶濯最近在朝中压制关阁老,一人统领叶党,打得内阁毫无还手之力。 只差一步就能权倾朝野的叶濯,向她行了个晚辈礼,还跟着湉湉一起唤她舅母? 秦归晚越想越觉得这只有一个可能。 不好! 她精心养育多年的白菜,要被叶濯盯上了? …… 寿宴没有分男女席,但是默认女眷比男人们早到一些,交际应酬,联络感情。 叶濯几乎是男人中来得最早的一个,连陆家的大公子都没来得及去府外迎接。 一听说人去了花厅,赶忙赶过去,老远就对着叶濯拱手行礼。 看着被文寿伯嫡长子恭敬请走的叶濯,众人仿佛才敢好好喘口气。 柳夫人抚了抚胸口,对郑秋华说: “这叶大人好端端的为你家二小姐出头,怕不是……” 郑秋华脸色黑得像铁,没说话。 倒是一旁的荣仪珠死死咬牙,发狠盯着正和秦归晚撒娇的荣仪贞。 这死丫头真是好命。 到底凭什么? 明明她们都是昭平侯府的外孙女,那些肩比郡主的吃穿用度本应该是她的。 郑秋宁留下的那些嫁妆钱财,也应该有她的份。 如今,这些钱都被荣仪贞贪进了口袋,害得她寒酸到在伯府老夫人的寿宴上也只能拿出个刺绣做礼物。 这都是荣仪贞的错! 是荣仪贞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不久后开席,有下人来花厅请人。 席上,荣仪贞直接坐在了昭平侯府的席面上,和郑秋华隔了八丈远。 郑秋华脸上笑容僵硬,好几次想让荣仪贞过去。 就见荣仪贞一脸警惕,甚至往侯夫人身边又缩了缩,分明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 之前还有人不相信郑秋华故意陷害继女,此刻看荣仪贞的态度,也是信了七八分。 到小辈献礼时,最先当着众人献礼的便是陆家的陆薇。 陆薇双手捧着一座不小的白玉寿仙翁上前,献给陆家老夫人。 陆老夫人很是满意,当着众人夸赞自家孙女懂事。 之后便是陆家远房的小辈们,然后才能是荣家这些稍有关系的姻亲。 陆薇献礼后回来,遇上候在一旁等着献礼的荣仪珠。 上次被荣仪贞一连抽了那么多耳光,荣仪珠到今天才将将养好脸。 看着她脸上清淡的印子,陆薇好奇:“你这是怎么回事?” 好友问起,荣仪珠垂下眉毛叹了口气: “是我二姐打的,就是你那个未来二嫂。” 陆薇一抖,想起自己也挨过荣仪贞的耳光,明明都好了,脸颊两侧还是泛起痛意。 陆薇惊讶:“她连你也打?” 荣仪珠咬着下唇,可怜巴巴点头: “薇薇啊,我真替你担心。你这个未来二嫂不是好相与的,今日她这样打我,明日就敢这样打你。” 陆薇抿唇,躲开荣仪珠担忧的眼神。 都不用明天,她好久之前就被荣仪贞打过了。 “是不是我二嫂还不一定呢。” 陆薇气鼓鼓道:“我二哥从小就不喜欢她。说不定要和她退婚的。” 两人正说着话,下人来提醒,轮到荣家献礼了。 荣仪珠双手捧着绣图,沉下肩膀,尽力展示着自己修长白嫩的脖颈。 “老夫人安好,今年珠儿为老夫人亲手绣了百寿图,恭祝老夫人福寿绵长。” 一旁的荣仪贞也将自己的那幅‘墨宝’拿了出来,站在荣仪珠身边。 “我为老夫人亲手写了福寿二字。” 仅介绍了一句,连下文都没有。 姐妹两个送的都是自己在家没花什么银两的小家子气东西。 陆老夫人笑容都不似从前慈祥。 往年生辰,荣仪珠都会送她许多名贵东西。 荣仪贞是她未来孙媳,虽不出席,但送的东西自然也不差。 今年荣家和昭平侯府一起败落了不成? 第61章 更失礼的还在后面 陆薇嘲讽一笑:“三小姐的绣品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制的,倒是二小姐,摊开白纸写两个字,就能算作是寿礼了?” “未免也太失礼。” 荣仪贞有点想笑。 她心想着,更失礼的还在后面呢。 叶濯已经拿到了陆家仿制御赐之物的证据,今夜之后,陆家抄家,轻则流放,重则处斩。 眼前歌舞繁华,焰火班子候在一旁准备表演,文寿伯府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所有美好的一切都将在今夜之后归于沉寂。 陆大夫人暗地拉了拉陆薇的衣袖,出来圆场: “小辈们来陆家献礼,原本就是献上一份心意,不拘什么。” 肃王妃不屑的横瞪了陆大夫人一眼,开口道: “话是这么说,可这心意和心意也是有区别的。” “就说这三小姐的刺绣,一针一线,费上好些时日,绣制时心中满满都是对老夫人的祝福,与某人随手写的两个字,当然有很大不同。” 荣仪珠很是上道,一听肃王妃这样说,马上小跑着两步,跪在了正中间,对着陆老夫人道: “不敢瞒诸位长辈,珠儿在绣制这幅百寿图时,每刺一针,便念一句经文,并祈求上天,希望以珠儿这微末的功德,为老夫人添福加寿。” 她说完,低眉娴静地俯身对着陆老夫人磕了个头。 和身后笔直站着面带不屑的荣仪贞一比,显得荣仪珠更是孝顺得体,楚楚动人。 身后开始有人议论: “同样是荣家的女儿,二小姐这样木讷,三小姐却是恭敬巴结,陆家铁定是更喜欢三小姐的吧。” 荣仪贞心底冷笑。 前世,她也曾这样恭敬巴结陆家一家。 因为母亲在世时很喜欢陆成文。 她说过:“成文那孩子,知书识礼,儒雅斯文,日后定能包容湉湉,护你一世安乐。” 母亲这样评价陆成文倒也没错。 甚至直到如今,京城中还是有很多人提起陆成文时,会赞他温良恭俭,有君子之风。 可‘君子’也有‘伪君子’一说。 不论荣仪贞每年送给陆老夫人多贵重的礼物,对待陆家人时有多忍辱谦让,陆成文的‘包容’还是都给了荣仪珠。 那时,她还以为,陆成文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对荣仪珠格外耐心。 昭平侯府被关押定罪之前,荣仪贞哭着找到陆成文。 她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衣摆哀求: “郑家不会勾结戈勒,陆成文,我知道你碍于男女大防,平日不能和我说上几句话,因而也没什么感情,但求求你看在姻亲的份上,请姑母和肃王帮帮郑家。” 她磕头磕得头晕眼花,陆成文无动于衷,倒是荣仪珠从垂下的帐子中衣衫不整地走出来。 她笑着靠进陆成文的怀里,挖苦道: “郑家也要死了?二姐姐果真是天生的贱命,所有对你好的人,都要被你克死。” 荣仪珠踩着她的手指,狠狠碾压,兴奋地听着她疼得痛呼。 陆成文却静静看着,没说一句话。 可等荣仪贞挣扎着站起来要反击的时候,陆成文却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荣仪贞,你敢动珠儿一下试试看!” “实话告诉你,若不是为了你舅舅在京西的那十万兵马,你猜我会不会给你一个好脸?” “如今郑家倒了,兵权上缴,你舅舅不过是个废物,你还当自己是我未婚妻呢?” “往日我不和你说话,单纯是因为厌恶你,什么‘男女大防’,你是猪吗?我随便撒个谎,你就相信了?” “像你这样的孽女,不敬继母和兄长,对待妹妹也不慈爱,生性蠢直,连珠儿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陆家老夫人和肃王妃更是怕被她纠缠,让家奴剥去荣仪贞的外衫,直接将人从府里赶了出来。 陆家老夫人一戳龙头杖,满眼恶毒: “看在你是个小姑娘的份上,只给你一点教训,日后我的孙媳妇只有荣仪珠一人,你若再敢来纠缠,我便叫人剥光了你,看你要不要脸面。” 此时。 陆老夫人被荣仪珠说得眼底动容,慈爱地招呼人把荣仪珠扶起来。 “大好,大好!荣家三姐儿,是个招人疼的丫头。” 她将荣仪珠揽在怀里,握着她的手端详,爱怜之心不加遮掩,全然忘了自己真正的孙媳妇就站在不远处。 荣仪珠被夸得脸红,继续说: “不止如此呢,在绣品完工后,珠儿便做了个梦。” “梦中一个白胡子仙翁,对珠儿说,老夫人慈悲心肠,是天上的菩萨转世,本就福寿康宁,但看在珠儿一片孝心,愿意施法,为老夫人增岁二十载。” “啊?”陆老夫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淡了几分,“果真?” 荣仪珠低头羞怯:“珠儿怎么敢骗老夫人呢。” 陆老夫人更开坏了,当场褪下手腕的镯子,戴在荣仪珠的手上: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有人见过那镯子: “那不是,陆家专门传给媳妇的翠玉镯吗?” “陆老夫人这是认定三小姐是陆家人,想退了二小姐了?” 荣仪贞循着说话人的声音看过去,只见郑秋华母女的狗腿子,柳夫人和柳漪雪正混在人群中,刻意发声,引导众人。 荣仪贞不屑转回头,冷然一声,打断了肃王妃要夸赞荣仪珠的话。 “三妹妹。” 荣仪贞上前两步,说话声在灯火如昼的园子中,清泠泠的宛若碎玉: “你这般费心为陆老夫人添寿二十载,不知去年祖母过寿辰的时候,你又帮祖母添寿几何?” 荣仪珠一怔,脸色由红转白。 陆老夫人的笑容僵住,盯着荣仪珠看,似乎是在等她的答案。 荣仪珠深吸口气,眼神闪躲:“祖母吉人自有天相,自能长命百岁。” 荣仪贞一笑:“你的意思,陆老夫人非吉人,不比祖母,所以要你来为老夫人添寿了?” 荣仪珠惊得声调都变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不是都无妨。” 荣仪贞上前,一把把荣仪珠从老夫人处拉了回来,得体地抚了抚她鬓边的碎发,语气温柔: “二姐与陆家有婚约,也知道你是为了让陆家高看二姐,才刻意说这些哄老夫人欢心。” “但是仪珠,姐姐告诉你,与人交际,如何便是如何。在众人面前,撒谎卖乖求得一时疼爱,不是我们这样的贵女应该做的。” 她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地说了出来,任谁看了都是姐姐在认真教导妹妹。 荣仪珠又慌又气。 荣仪贞这是刻意踩着她的脸,在众人面前博得好名声。 她求救似的看向一旁始终没做声的陆成文。 第62章 叶濯狗贼,拿命来! 今日的陆成文穿着一件品月色圆领窄袖袍,腰佩蹀躞带,头戴银冠,只身站在朗月下,的确有几分儒雅君子的感觉。 和眼含清泪的荣仪珠对上目光,陆成文眉眼之间一片心疼。 他两步上前,挡在荣仪珠身前,一脸愠色地看向荣仪贞: “二小姐,你在家中不敬继母、欺压妹妹也就罢了,今日是我祖母寿宴,岂容你这般放肆。” 说罢,不顾荣仪贞的反应,直接转身跪在中间,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对陆老夫人道: “祖母,孙儿今日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您也看见,荣仪贞身为女子,既不柔顺,也不贞静,在京中的恶名更是人人皆知。” “孙儿实在没法和这样的女人履行婚约,还请祖母和姑母做主,退婚。” 满园宾客哗然。 只有叶濯嘴角噙笑,安静坐在一旁吃酒,偶尔抬眼,对上荣仪贞的目光,便是一笑。 灯火阑珊中,那双狐狸眼染了酒气之后,笑起来更是蛊惑。 荣仪贞只看了一眼,便逃跑似的移开目光,心口乱跳得发慌。 荣仪珠偷偷抬眼,正好看见荣仪贞紧张抿唇的表情,眼底得意。 母亲说的对,她们母女隐忍这些年,受的苦马上就要有结果了。 在娘家的十几年辛苦算什么? 只要她抢了属于荣仪贞的好姻缘,那才是往后余生都死死压在她头上。 陆大夫人神色不悦,训斥儿子: “胡闹,婚姻大事都是家中长辈做主,你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 肃王妃语气不善打断: “嫂子这话就说错了,既然婚姻是大事,那就更不能让成文随便取一个名声极差的女人。” 秦归晚想要站起来骂人,又被荣仪贞故意留在秦归晚身边的紫电给拦了回去。 肃王妃刻薄道:“人都说‘无风不起浪’,荣二小姐若真是个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谁会费尽心机这样说她,坏她的名声?” 陆老夫人眼睛一转,心底有了计算,却假装犹豫:“可是,我们和荣家有婚约。” 她刻意把婚约说成与‘荣家’,而不是荣仪贞。 果然,肃王妃哼笑一声: “成文虽然不是嫡长子,但也是我们陆家的嫡出,如果非要娶荣家的女儿,我看荣家的三小姐就不错。” 趁着众人目光都落在荣仪珠身上时,紫电悄悄走到荣仪贞身后,小声道: “小姐,刚才玄三来报,说开席前,荣仪珠就已经和陆成文……” 紫电说到一半,卡了半天,往日的沉着难得崩坏,想了半天才咬牙找到了个勉强能出口的替换词:“做了夫妻。” 荣仪贞倒是不觉得以外。 自她把钱财从郑秋华母女手中要出来时,玄三就不止一次向她汇报说,这母女俩每天都攒足了劲要顶替她嫁进陆家。 两人整日在家中嘟囔着‘要努力’,荣仪贞还以为她们会做出什么壮举。 原来是这么努力的。 难怪她和舅母在花厅等候的时候,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没看见荣仪珠。 话说那时间也不长…… 陆成文还真是没用啊。 “好啊,那就让令郎与荣家三小姐订婚,本官来做见证。” 荣仪贞忙着在心底笑话陆成文,甫一抬头,就见叶濯拿着酒杯出来,站到她身边,近到衣袍上的绣金粗粝地蹭着她的手背。 陆成文欣喜过望,起身,朝着叶濯躬身行礼: “那就多谢叶大人了。” 陆老夫人不再故作犹豫: “那就如此,将她们姐妹互换,也不算我陆家背弃婚约。” 说完,还不忘对着已经起身应下的郑秋华解释: “二小姐自然也是极好的,不过我家这个泼皮不依。婚姻大事,还要孩子们自己满意。如果夫人不嫌弃,二小姐日后婚事老身来留意,保管她未来幸福顺遂。” 秦归晚眼睁睁看着两家做戏,一双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 同坐一张席面的人中,自然有与昭平侯府交好的,不甚满意道: “陆家如今处事越来越猖狂了,真以为肃王成竹在胸,自己未来是皇亲国戚了不成?” “你可小声些!” “我是气不过!婚约又不是朱雀门里大街上买货物,没听说过觉得这个不行,就当着众人的面堂而皇之换那个的。” 啪的一声。 秦氏恨得捏断了手里的筷子。 紫电站在一旁安抚,心底暗自庆幸,幸好今日侯爷和世子没有过来,否则按照那两人的性子,别说是她,就是小姐亲自在这看着也未必拦得住。 面对陆家人的道谢,叶濯微微勾唇浅笑: “不谢,本官也喜欢看这才子家人成双成对,何况陆二公子与荣三小姐一看便极为登对。” 陆成文再次行礼感谢。 这一次,还不忘拉着荣仪珠一起。 “未来,我与珠儿成婚时,一定请大人上坐。” “倒也不必。”叶濯声音缓缓,轻声慢调中透着古怪,“想来是没有那一天的。” 荣仪贞低头,抿着嘴憋笑。 陆成文一愣,不待问叶濯为什么这么说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 远处楼阁上跳下来的黑衣人在陆成文头上遮住一片黑影。 铮亮的长刀随着人跳下的动作,自上而下劈在叶濯与陆成文之间。 “叶濯狗贼,你祸国殃民,天理难容,拿命来!” 荣仪贞心头一惊,手比脑子反应得还快,一把将身边的叶濯拉了过来,好让他躲开那一刀。 “有刺客!”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乱了起来。 不时有蒙面的黑衣人从暗处跳出来,不止针对叶濯,有几个甚至追着宾客们砍。 刚还喜庆热闹的寿宴即将变成血腥的屠宰之地。 宾客们四窜逃命,桌椅板凳被推翻,瓷器落地的哗啦声和女客的尖叫声混在一起。 “湉湉!” “小姐!” 舅母和紫电青霜在不远处,拼了命逆着人流往荣仪贞这边走。 “别管我!先护着舅母走!” 荣仪贞捡了根碎开的椅子腿,当成武器。 她一手拿着椅子腿,一手扯着叶濯的衣衫,护着他往外走。 只要有黑衣人靠前,荣仪贞便用椅子腿砸在那人身上,一下就能将人打晕。 看着倒下的黑衣人,荣仪贞诧异地看了眼手中平平无奇的椅子腿。 嗯? 她的武功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打得这么准,力气还这么大,都能把人打晕的? 叶濯被荣仪贞拉得踉跄,嘴边还噙着笑意: “荣二小姐这般勇猛,陆成文错过了你,实在是他的损失。” 他语气玩味又透着真诚,让荣仪贞一时间分不清这人是真的夸奖她,还是在取笑她。 “闭嘴吧你。” 荣仪贞边说,边用椅子腿放倒一个黑衣人,拉着叶濯继续往前逃。 边走边抱怨:“叶大人,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名声比我还差,下次出门记得带上牵机或者鹤顶行不行?” 第63章 荣小团子又替他挡刀 叶濯紧紧跟在她身后,四周是混乱无序的人群和喊杀声,他却一片淡然,还不忘与她调笑: “他们哪有荣二小姐勇猛,我有你保护,已经很够用了。” 才说完,荣仪贞还来不及回头骂他,两人便与逆着人潮来到他们身边的舅母等人汇合。 “舅母,我不是说了让你们别管我嘛。” 秦归晚两手各拿着一个和荣仪贞差不多的椅子腿,头上珠钗早不知道掉在了什么地方,散着半边头发,宛若女杀神。 “胡说八道,你是舅母养大的,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文寿伯和陆成文拼命护着陆家女眷,荣仪珠和郑秋华躲在陆成文身后,听他说: “珠儿,伯母,你们别怕,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陆大公子正试图把松懈的府兵整齐,派来救叶濯。 他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到底是哪来的刺客,和陆家有仇不成? 就不能等叶濯出了文寿伯府再杀他? 只要叶濯别死在他家的地界上,就是被剁成肉馅了他也不会管的。 可叶濯现在就在他家,这要是真死了,陛下铁定要算在肃王头上。 那他们家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飞来横祸。 “快快,先全力去救叶大人!” 陆大公子呵斥府兵。 他不喊还不要紧,一出声后,越来越多的黑衣人朝着叶濯袭击而来。 秦归晚双手挥着椅子腿一劈,那人白眼一翻,马上躺倒在地。 秦归晚也是不解,对荣仪贞道: “我发现,这些来刺杀的人明明武功不错,但就是气血不足,随便一打就晕过去了。” 她瞥了眼叶濯,继续嘀咕:“也不知是哪里的杀手。” 荣仪贞跟着点头:“我也发现了……” 说完,若有所思的跟着瞥向叶濯。 那探究的眼神几乎要看进叶濯心里去,直看得人有些慌乱时,荣仪贞才郑重点头道: “说不定是叶大人得罪了哪个江湖组织,他们练习的功法比较奇特。” 秦归晚恍然大悟,提着椅子腿看荣仪贞时的表情满是骄傲: “对,应该就是这么回事,还是我们家湉湉比较聪明。” 叶濯很认真地看看荣仪贞,又看看秦归晚,最后再看向不住点头的紫电和青霜。 好。 很好。 郑家人都这么‘聪明’。 他使劲压着想要上扬的嘴角,才一分心,就听荣仪贞低喝一声:“小心!” 朝叶濯奔来的黑衣人,不知被哪个逃跑的宾客撞了一下,刀锋一歪,直奔叶濯的心脏。 荣仪贞惊得瞪大了眼睛,又是身体先于脑子,直接伸臂把叶濯拦在身后,挺身挡了过去。 就在她胸口接近刀锋的刹那,荣仪贞被身后一股大力拉了回去,撞进满是雪松香的怀抱里。 叶濯将她揽在怀中,冷肃着眉眼,抬脚踢飞了黑衣人的刀。 力度之大,让飞出的长刀直接深深镶钉在不远处的朱柱上。 随后又慌忙双手捏住怀里人的肩膀,将她往前推了两步,又转过来,上下打量。 “受伤了没,给我看看。” 见人没事,叶濯才松了口气,急道:“荣小团子!你疯了?!” 荣仪贞也是震惊:“叶大人,你会武功?” 叶濯不理她,继续说: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你刚才要做什么?不想活了,又替我挡刀?” 他语气极差,荣仪贞也是不耐: “你这是什么态度……等下,你为什么说……‘又’替你挡刀?” 叶濯一顿。 刺客差不多都倒下了。 牵机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破门而入,很快维持住局面,将躲藏在各处的宾客又请了出来。 不少人身上带伤,埋怨陆家道: “堂堂伯爵府,能混进来这么多刺客,简直闻所未闻。” 陆老夫人恶狠狠瞪着儿媳陆大夫人: “都是你管家不严,悔了老身的寿宴,还连累了贵客。” 肃王妃额角擦破了皮,正由丫鬟处理上药,闻言也是恶狠狠瞪着嫂子,不顾宾客们还在,大声道: “可见,娶妻当娶贤,若是成文还像哥哥这样,娶个昏庸糊涂的入门,我们陆家就算是走到头了!” “贱人。”秦归晚提着椅子腿就要上前,“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贬低我们湉湉,我去砸掉她的门牙。” “舅母别去。” 荣仪贞将人拉回来:“您就等着看吧,今夜有好戏呢,比你砸掉她门牙还精彩的好戏。” 刚才事发突然,荣仪贞没时间去想。 如今局势控制下来,她倒是才想明白。 叶濯说了今夜之后,就要陆家归案,那这场刺杀,很有可能就是为了陆家仿制御赐案而准备的。 她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下来。 本来,前世这个时候,陆成文还是愿意与她做戏的。 直到后来昭平侯府有难,才揭露面具,与她翻脸。 可是如今,陆家居然敢公然悔婚,让她们姐妹换嫁。 按照陆成文前世的思路,他们如今就不在乎舅舅在京西的那十万兵马了吗? 除非有一个可能。 陆家知道,这十万兵马很可能马上就被上缴。 就像陆薇气极时在外城说的那样——“他们根本也活不了多久了。” 与陆家有关的便是肃王。 连舅母的娘家秦家也是投靠了肃王一党。 也就是说,这一世,肃王还是想要对付昭平侯府,并且时间比上一世还要提前。 秦归晚不解,不肯扔下手中的椅子腿,追问荣仪贞: “是什么好戏,不是你怕我惹事,所以编出来的吧?” 荣仪贞笑着摇头,一扬脑袋,示意舅母去看站在五城兵马司众兵士前的叶濯。 只见人重新整理了衣衫,长身而立,那双狐狸眼中的笑意被肃杀取代,英姿勃发,矜贵冷峻。 文寿伯带着两个儿子前来赔罪,拱手行礼后,叶濯看也没看,吩咐牵机道: “今夜有人在伯爵府公然刺杀朝廷命官,且刺客人数不少,藏匿于伯爵府中,恐是京中隐患。牵机!” 牵机挎着长刀,瞥了震惊的陆家三人后,朝着叶濯抱拳行礼:“属下在!” “即刻带人搜查文寿伯府,要保证找出所有刺客。” “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五城兵马司的兵士们便火速分成小队,开始四处搜查。 从床底翻到箱笼,不似再找刺客,倒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文寿伯陆伟惊得一脸惨白。 他后知后觉,才想明白今晚的刺杀因何而来。 这分明就是叶濯自己排演的戏,为了能大张旗鼓搜查文寿伯府。 第64章 谁说叶大人没有证据? 果然,派去搜查的人没用多久,便有兵士来回报。 牵机挎着刀听完,斜眼看了陆伟父子三人一眼,转身对叶濯道: “禀大人,有人在伯府地库中发现大量古玩、珠宝、字画。” 陆伟闻言,眼前一黑,全身无力向后倒去,幸而被两个儿子扶住。 “父亲!” “父亲您如何了?” 牵机仿若未闻,继续说: “经过辨认,其中有一大半是陛下在不同时期赏赐给朝臣,甚至是外邦的礼物。” “哦?”叶濯语调轻松,补充说,“你是说,陛下近几年赏赐出去的所有东西,竟都在陆家的地库中?” “是。” “这可真是奇怪,文寿伯,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陆伟肩膀发颤,恐惧使他全身僵硬,只觉得喉间泛出腥甜: “这……这……叶大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误会?”叶濯嘴角噙笑,一双狐狸眼微眯,写满危险。 他缓缓点头:“的确不能让文寿伯蒙受这不白之冤。” 文寿伯眼睛一亮,赶忙点头。 就听叶濯又说:“那就请陆家所有人,一起前往诏狱,配合本官调查,早日水落石出,好还给文寿伯府满府清白。” “你说什么?!” 陆伟还没说话,陆老夫人拄着龙头杖上前,满面威胁怒意: “叶大人怕不是吃多了酒,在说胡话吧?” “我陆家堂堂勋爵人家,我女儿是当今肃王正妻,陛下的婶母。” “那些东西不过是我家珍藏,即使样式与御赐之物相似,又能说明什么?你没有任何证据,竟然敢将我陆家下狱?” “叶大人就不怕,我们去陛下面前告你一状?” 叶濯笑容更盛,眼眸抬起,一张脸在夜色侵蚀中秾丽近妖。 “本官随你陆家上折子告状,也随你闹到陛下面前。” “不过到时候,别怪本官没提醒你们,仿制御赐之物不过死罪,但你们非不甘心,要给自己挣一个谋逆之罪,被诛了九族,到了地下可别又去阎王的案前闹。” 叶濯语气森然,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如果陆家肯就此认罪,那么最多一死,满门抄斩也只针对文寿伯府中之人。 可若不肯就此罢休,还要闹下去,闹大了,陛下有心借此削弱肃王根基,称陆家有不臣之心,才会仿制御赐,是为谋逆。 那就是整个陆氏宗族连带着过往的姻亲都要被治罪。 陆老夫人脸色惨白,手中的龙头杖颤了又颤,若不是有肃王妃扶着,几乎要晕厥过去。 肃王妃额头上还带着伤,一面扶着自家母亲,一面面对叶濯,却是敢怒不敢言。 满园宾客皆是噤声。 谁也没想到自己好端端参加个寿宴,就要被卷进这样一桩事里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叶濯是有备而来,只怕先前叶濯开口,支持荣家姐妹换嫁,也有要把荣仪贞摘出去的心思。 毕竟,安禾大长公主与荣仪贞的生母情同姐妹,叶濯又是大长公主府出来的,会帮荣仪贞也不奇怪。 只是可惜了这娇滴滴的三小姐,才得到与陆家嫡子的婚约,陆家当晚便出了事。 日后,就算全身而退,也难免要背个‘克夫’的名头。 倒是这荣二小姐,陆家前脚悔婚,后脚就出事,也兴许之前,是有二小姐的气运在罩着他们也说不定。 大云朝自古就有‘旺妻镇宅’的说法。 陆家自己悔婚,落到这个下场也是活该。 “谁说叶大人没有证据?” 就在在场人各怀心思时,荣仪贞从人群中站出来。 园中通亮的烛火在与黑衣人的打斗中没了大半,五城兵马司的兵士们举起火把,照亮园中。 秋风吹起,跳跃的火光映在荣仪贞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她自人群中走出,站在叶濯身边时摘下了手中的手链。 同时,把陆薇用来恐吓她的手链一起呈给了叶濯。 “叶大人,我的这条手链是先帝钦赐,有刻印,有年号,随时可以去礼部查验。” “而另外一条……”荣仪贞偏头,看向才明白自己闯下大祸而脸色惨白的陆薇。 “另外一条,是文寿伯府上的陆三小姐的,她也说,这是先帝御赐。” “不久前我和陆三小姐争执,不小心弄断了她的手链,她还要我磕头赔罪。”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先帝怎么会赐下两条一模一样的手链分别给昭平侯府和文寿伯府呢?如今听叶大人所言,这才明白。” 荣仪贞说话间,眼神在陆家众人身上一扫而过,到了惶恐站立不住,再也没有平时那般趾高气昂的陆薇面前,她甚至不屑停留。 最后,荣仪贞将目光落在文寿伯身上: “原来,陆家一直暗地里仿制御赐之物,不止这一条手链,还有那么多东西堆在地库里,都是仿冒的。就是不知道,这背后的目的到底是为何,有多少仿冒品已经流入坊间,又为谁打着先帝和陛下的名义做了何等见不得光的事。” 陆家的事,肃王妃显然是知情的。 她眼睛转了转,将老夫人交给一旁的丫鬟,一张半老带着细纹的脸上,刻意挤出笑容,眯眼露齿,却更显刻薄。 “好贞儿,姑母知道你不愿放弃与成文的婚约,你是个小姑娘家,不懂朝中大事,这种证不是好作的。” 她假装慈爱,使劲抓着荣仪贞的手,笑容僵硬,眸中带恨,诡异得仿佛丧仪店里烧给死人的纸扎女。 “若你实在不愿,一切都可再商议,姑母这些年看你长大,早已将你当做陆家的女儿,其实比起你妹妹,我是更中意你的,要不然……” 肃王妃话都没说完,就听见一声呜咽,在压迫感极强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荣仪珠凝眉含泪,娇娇柔柔的两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在荣仪贞的面前。 她双手抓着荣仪贞的裙摆,哭得不能自已。 “二姐姐,够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欢成文哥哥,你只是不想我嫁得比你好。可婚姻大事向来都是长辈们做主,妹妹有心让你,却也不能决定自己的婚姻。” “可你也不能因为自己一时气愤,就做假证,想要毁了陆家啊。” 说着,竟猛地朝地上一下下磕头,边磕边哭,语气可怜:“二姐,我求你了,别毁了成文哥哥!” 第65章 说出来了,郑秋华是外室上位 “不用求她!” 陆成文心疼得眼底泛红,一把揽起还要磕头的荣仪珠,满是厌恶地看向荣仪贞: “我真没想到,荣仪贞,你竟这般恶毒。” 荣仪贞听笑了:“我?” “就是你。” 陆成文小心呵护着怀中哭得不成样子的人:“就因为我不愿意娶你,你就用陆家的生死来逼我。” “荣仪贞,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越不可能喜欢你。同样身为女子,珠儿她善良乖巧,不知比你强了多少,而你不过空有一副姣好的面容,却是个蛇蝎心肠。” “我陆成文要娶的女子,相貌无需多美,但必须德行过人。就这一点,你一辈子都比不上珠儿。” 陆成文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得咬牙切齿。 荣仪贞细细听来,抓住了重点,恍然一笑:“你的意思是说,承认我比她好看,是吧?” 反正都要撕破脸,她也不必在乎什么。 荣仪贞当着众宾客,丝毫不遮掩的挖苦陆成文道: “别说,你虽然不怎么通人性,但基本的审美还是有的。” 陆成文更气了:“荣仪贞!你但凡要些脸面,此时就该大度谦逊的主动将婚约让给珠儿,而不是在此处与我顶嘴!” “顶嘴?”荣仪贞笑意收起,冷哼一声上下打量陆成文。 “下对上才叫顶嘴。” “陆成文,你不是个知书识礼的君子吗?我与你是什么关系,轮得到你用‘顶嘴’二字?” “你!”陆成文伸出手指着她,“巧言善辩,得理不让人!” “都得理了,我凭什么要让着你,你又不是我生的,我还有义务哄你吗?” 荣仪贞话音落下,在场宾客们都是瞠目结舌。 ‘噗嗤’一声。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 众人听到,紧抿着的唇便再也压制不住,纷纷跟着低笑出声。 荣家二小姐口齿伶俐,思维过人,难怪在半山茶室中能够及时自保。 陆成文在宾客们的笑声中羞恼不已,连胸口都上下起伏着: “看来珠儿说得对,你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简直就是个怪物!” “多谢夸奖。”荣仪贞不屑道,“我就是睚眦必报怎么了?至少你承认自己确实得罪了我。” “如果被伤害后反击也是错,那像你们这种主动犯贱的,又算什么?” “你!你!”陆成文愤怒得指着荣仪贞,手指几乎要贴在她的鼻子上,“这是你逼我的!” 说罢,他扬手,高高举起巴掌。 “湉湉!”秦归晚慌忙要去保护荣仪贞,才往前两步,就听见‘嗵’的一声。 一直站在荣仪贞身边,噙着笑看她骂人的叶濯,不知何时抬腿,一脚踹上陆成文的心窝。 袍角翻飞,踹得干净利索。 这一脚踹得不轻,陆成文几乎是飞出去的,落在好几步之外,当时就吐了血。 刚才还笑着的宾客,此时一个也不敢继续笑了。 “孙儿啊!” 陆老夫人哀嚎一声:“叶濯!你敢动私刑?” 叶濯背着手,云淡风轻,斜睨了眼荣仪贞,见人没事,也没被吓到,才有空理陆家人。 “陆家是重罪,老夫人已经是阶下囚了,就算污蔑本官,也不会有人受理的,你还是省省力气,等着睡诏狱的干草堆吧。” 说完,又给了牵机一个眼色。 牵机会意,直接招手命兵士上前,将被文寿伯和陆大公子一边一个扶着的陆成文抢了过来。 粗糙的麻绳捆猪似的缠上陆成文的手腕。 叶濯朝着肃王妃微微颔首: “王妃乃皇族,下官动不得,但您今日在下官查案时,当面利诱证人,试图掩盖陆家罪行。” “这一点,下官会写进折子里,呈给陛下御览。” “至于……”他眸光一转,脸上笑意全无,面沉如水地抬起一脚,踢在陆成文的肩膀上。 在陆成文仰面倒地的同时,那脚又踩上人的心口,带着私怨般狠狠一碾。 骨头碎裂的声音,精准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陆老夫人几乎要哭晕过去。 “至于陆成文,更是当着本官的面对证人动手打杀,态度嚣张,言行恶劣,无视云朝律法,公然藐视当今圣上。” 他收回脚,对已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文寿伯淡笑着,缓缓说: “本官同样会写进折子里,呈给陛下,由陛下亲自处置。” 牵机在一旁看热闹,等叶濯说完了,抱拳大声请示: “敢问大人,与陆成文有婚约的荣三小姐该怎么处置?” 叶濯一本正经:“都有婚约了,那就是一家人,一同抓进诏狱去。” “想必,以荣三小姐过人的德行,一定不会在危急关头舍弃未婚夫婿的,对吧?” 话毕,便有兵士拿着同样的粗麻绳朝着荣仪珠走去。 郑秋华吓得面如土色,不顾伤腿,疯了似的往前冲。 “不要!不行!别绑我的珠儿!” “她是今日才和陆家定下婚约,要绑也该绑荣仪贞,她才是陆家犯下大错时候的孙媳。” 荣仪珠从陆成文被踹时便已吓得魂不附体,此时听见母亲提醒,才想起来。 面对来捆她的兵士,拼命摆手,后退着解释: “不不不,所有坏事都是陆家做的,别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叶濯皮笑肉不笑,问: “荣三小姐的意思,是要和陆家退婚?” “退!退!退!” 她几乎哭出来,不顾郑秋华的阻拦,只想和陆家撇清关系: “我现在就和陆家退婚,以后和陆成文再没有半点关系。” 陆成文愣愣看着荣仪珠,张口时唇边还有血沫: “珠儿,你,你居然这般绝情?” 荣仪珠冷冷看着他,宛若在看一个被利用殆尽的废物。 “陆公子慎言,我和你之间不过才提出个婚约,无媒人,无信物,哪来的情?” 说完,荣仪珠伸手,在陆成文震惊绝望的眼神中,将腰间挂着的玉如意扯下,高高举起: “叶大人,我也要作证,这是陆成文今日开席前赠我的礼物,说是与当年陛下赐给外邦的玉如意同出一块料,除了没有刻印外,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陆家仿制。” 荣仪珠说完,迎着在场人鄙夷的目光,更加微昂起头。 她才不管其余人会怎么想呢。 刚才跪地给荣仪贞磕头,是以为陆家堂堂伯爵,又有肃王妃这样的女儿撑腰,轻易是不会垮的。 可谁知叶濯当众对陆成文动手时,除了陆老夫人外,陆家人竟无一个敢出来阻拦。 她当时便明白,陆家在叶濯面前是极不中用的。 名声这种东西她才不在意,赶紧与陆家断绝关系不被牵扯才是正事。 端看荣仪贞当年也被称为‘孽女’多年,如今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她又怕什么? 正想着,就听荣仪贞疑惑出声: “今日开席前赠三妹的礼物?”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陆家还没换掉你我的婚约吧?陆成文,你那时送玉如意给我妹妹是为了什么?” “你不会是……”荣仪贞惊讶地捂住嘴巴,“你不会是想让她也做外室吧?” “不可以哦。”荣仪贞认真摇头,“当年我继母给我父亲做了那么多年外室,连我兄长荣镜明和三妹荣仪贞都是她为外室时生下的孩子,吃了多少苦啊,你不能这么委屈仪珠。” 第66章 外室子女不可入族谱 这一番话说出来,所有宾客皆是疑惑。 “什么意思?荣夫人原本是外室上位吗?” “我听着应该不止是这个意思,连荣镜明和荣仪珠这一双儿女也是她为外室时所生。” “不会吧?荣二小姐是不是被抢了婚约后太生气了胡说的?《大云律》摆在那儿,荣大人又是朝廷命官,他敢扶持外室为正妻?那可是要罢官杖责的。” 荣仪珠弯唇静静听着宾客们议论,等发酵的差不多了,才惊讶地捂住嘴巴: “啊,对不起,母亲,是我失言了。” 荣仪珠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瘫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完了,都完了。 她自小最怕的就是被人发现自己外室子的身份。 偶尔梦到类似的场景,总是满身冷汗的惊醒。 恍惚间,她看见母亲郑秋华像只发了疯的母狮一般冲向荣仪贞,大骂: “荣仪贞!母亲还以为你改好了,结果还是和从前一样,为了一点小事就撒谎攀扯别人。” “你知不知道?刚才若不是珠儿替你接下和陆家的婚约,差点被绑去诏狱的人就是你了?” “你不说感谢妹妹,还敢这般污蔑尊长,眼中还有没有你父亲?你简直忤逆不孝!” 忤逆在云朝为十恶重罪,一旦认定,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荣仪贞静静看着郑秋华,见她伤腿发着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整个人面部表情极其狰狞。 哪还有往日装出的娴雅端方、气韵高华的影子? “好,真好。” 她一下下拍着手,响亮的掌声在夜色中如一个个打在郑秋华脸上的清脆巴掌。 等了须臾,荣仪贞背手,站在众人面前,朗声道: “郑秋华,尽管你是个低贱外室,但是看在父亲的份上,我依旧敬重你一声‘继母’。” “可是想不到,我的容忍在你眼中成了好欺负。” “你一盆盆脏水泼在我的身上,让我背上‘孽女’的名声,被京中耻笑,处处遭人厌恶。” “我想着‘家和万事兴’,因为体恤父亲的不易,所以不愿和你争执,处处避让,几乎不在京中公开的场合露脸,把所有体面都让给荣仪珠。” 荣仪贞缓缓踱步,执起一旁桌面上的瓷盏,冷笑道: “可你还不满足,挑唆荣镜明在路上对我截杀,企图在半山茶室污我名节,还想让荣仪珠抢我的姻缘,如今又想用忤逆之罪来要我的性命。” ‘啪’的一声,瓷盏被荣仪贞摔至在郑秋华脚前,蹦起的碎瓷贴着郑秋华脸颊而过,滑出一道血痕。 郑秋华一惊,瘸着腿后退了两步,就在还要出言斥责荣仪贞时,便听见对方力喝了一声: “你真当我是好欺负的?!!” “你!”郑秋华被这一声镇住,半天才反应过来,伸手指着荣仪贞,近乎疯狂,“你不敬尊长!” 叶濯侧身挡在荣仪贞面前,森寒的眼神仿佛淬了毒一般,带着愠怒盯向郑秋华。 他狐狸眼微眯,低沉着声音,警告道: “郑小姐还是别说‘尊长’一词,你根本不配。无媒无聘,说得好听些叫外室,实际不过苟合私通。” “《大云律》有规定,外室入府,只可为贱妾,其在府外所生儿女,为奸生子,难保血脉纯粹,不可入族谱。” “也就是说,郑小姐你根本不能算是荣二小姐的尊长,连你生下的一双儿女,也和荣家毫无关系。” 叶濯一口一个‘郑小姐’,而非荣夫人,把郑秋华气得脸色乍青乍白。 一直在旁听着的秦归晚,一颗心上下起伏。 从郑秋华嚣张时候的气愤,到湉湉反驳时候的心疼,最后到叶濯替湉湉出头时的高兴。 她笑着补充: “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确实有必要。” “郑小姐当年因嫉妒,伙同生母一起害死了嫡母腹中胎儿,被逐出昭平侯府,又因贪慕荣华富贵,抢了自家姐夫。” “这样私德不修的女人,多下作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谁又会相信你只忠诚于荣大人一个男人?谁又敢用荣家血脉这么大的事情去赌呢?” 秦归晚一出声,众人这才想起,郑秋华的‘郑’,原是昭平侯府的‘郑’。 论起来,郑秋华还要叫侯夫人秦氏一声‘嫂子’。 不过不知什么原因,郑秋华年幼时被赶出侯府。 后来京中人再看见她时,便是荣淮的妾室。 侯府姐妹,居然共事一个五品夫君,着实让人好奇,连荣大人的画像都在京中后宅里流传了多半个月。 再后来,郑秋宁早逝,妹妹为了照顾外甥女,成为继室。 这在京中,也算正常。 大家见怪不怪,时间久了,也就习惯郑秋华是荣家的大夫人。 荣仪贞冷眼看着郑秋华,见她每次听见‘血脉’一词时,攥成拳头的手便攥得更用力一些。 直到舅母说完,郑秋华的指甲陷进掌心中,鲜血顺着指缝滴下。 她忍不住内心轻笑。 荣镜明和荣仪珠确实都不是荣淮的孩子。 他们的亲生父亲富甲一方,在朝中的势力,一度成为肃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人群中开始有人议论,最后嗤笑出声。 被捆着的陆成文缓了缓,盯着摔坐在地的荣仪珠讥讽说: “呵,难怪危急关头,弃我如此之快,原来是随了你这外室母亲。” “我堂堂陆家嫡子,荣仪珠,是你配不上我。” 荣仪珠依旧浑浑噩噩坐在地上。 她脑中轰鸣声一片,恍惚之下,仿佛看见自己一身鲜红的嫁衣,跟着喜婆的脚步,迈进了肃王府的门槛。 她看见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王妃。 看见哥哥是巨商唯一的儿子。 看见所有人对着他们吹捧巴结,连从不拿正眼看待她的叶濯也曾是她的手下败将,跪在她的脚下,向她追问着什么。 她看见昭平侯府全家惨死,荣仪贞狼狈地卧在雪地里,苟延残喘。 荣仪珠笑了起来,笑声逐渐癫狂。 那才该是她的人生。 如今这个…… “假的!”她狂笑着起身,“你们说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不认!我不认!” “到时候你就会认了。” 叶濯冷冷说了一声,随即一个眼神,刚才要去捆荣仪珠的兵士,重新站在她面前,不由分说钳住她的两臂,直接将人绑了个结实。 “荣仪珠是本案的证人,她刚才亲口说要作证,本官将她请去诏狱,不过分吧?” 夜凉如水,叶濯带着警告的语调,却比夜色还要寒凉几分。 “不过分。” “不过分……” 众人纷纷回应,赔着笑脸,擦着额角的冷汗,看着荣仪珠和陆家人一起,被麻绳绑起来,穿成一串,押出文寿伯府。 第67章 惹我,她们一定吃亏 文寿伯府一场寿宴,一夜之间全家下狱。 京中讨论声四起。 借着这阵东风,郑秋华外室入府为正妻的消息,也跟着被传扬得到处都是。 荣仪贞在文寿伯府大胜而归,回到宁安楼里,深藏功与名,一连清净了好几日,也没等到想象中荣淮的质问。 玄三说荣淮知道此事后,当场吐了口血。 等再醒过来时,没去灼华院质问,也没来宁安楼大闹,而是一头扎进书房中,请了好些门人商议。 叶濯忙着清算陆家,没空找她。 倒是关芝芝听到传言特地来看她。 今日清早下了一层轻雪,宁安楼屋内烧起地龙。 关芝芝脱了鞋子歪在荣仪贞的榻上,腿上盖着狐裘,一边说话,一边嘎嘣嘎嘣的夹核桃。 “我祖父说,叶濯授意都察院集体弹劾你父亲以外室为正妻有违礼法。” “那折子多得堆山填海,把陛下的龙案都快压弯了。” “柴扉书院的学子们,以贺章为首,写了文章替你说话,大骂陆家、你父亲、郑秋华还有那对外室兄妹。” “文章京中流传甚广,我兄长还好心为这些文章添了注解,编校成册子,找书局开版印刷,说是多半个月以后,就能分发到各地书贩手里。” 荣仪贞同样歪在榻上,一饮而尽杯中的黄甜酒,又捡了两块核桃仁吃。 嚼…… “那就替我多谢关越哥哥了……”嚼…… 她记得,文寿伯府寿宴前,关崇和关越这祖孙俩已经为了避叶濯的锋芒而称病不上朝了。 关越的妻子蔡氏借口为祖父和丈夫侍疾,同样闭门不出,连带着关芝芝都没能参加那日文寿伯府的寿宴。 这次重新回到朝堂,只怕是看出了陆家一事,已经让陛下忌惮肃王,完全分不出心力来对付关家了。 “嘻嘻。”关芝芝放下核桃夹子,伸手抓了满满一把核桃仁,一口放进嘴里。 嚼…… “你就别装傻了。” “不是你和叶大人一起,商量着牺牲陆家,让陛下放过关家的吗?荣湉湉,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关芝芝过命的姐妹。”嚼…… 荣仪贞半坐起身,秋水般的大眼睛眨了眨:“你知道?” “是叶大人说的。” 关芝芝同样将杯中的黄甜酒仰头饮尽,又大咧咧拿起酒壶,将她和荣仪贞的酒杯添满。 那动作自然又熟稔,仿佛两人所在的地方,不是荣仪贞的宁安楼,而是关芝芝自己的院子。 重新倒了酒,关芝芝捏着琉璃酒盏,迎着窗外清亮的雪光,微微晃动盏内的黄甜酒。 看着雪光透过琉璃酒盏和甜酒,在榻中间的红木矮桌上映出半圈光影。 关芝芝说:“今日上朝前,叶大人就派人来和我祖父说明了。” “估计今天早朝,祖父会带领内阁,同叶濯的都察院一起弹劾陆家还有你父亲。” “湉湉,若荣大人有个好歹,势必会连累你。” 关芝芝放下酒盏,沾了酒气的双眸关心地望向荣仪贞:“你怕不怕?” “求之不得。”荣仪贞淡笑一声,回答。 …… 下午。 关芝芝喝醉了酒,满面红晕睡倒在榻上,荣仪贞命人撤下矮桌,让关芝芝好好躺下,又仔细替她盖好狐裘。 叶濯身旁的牵机通过玄三,神不知鬼不觉的递了一封信到宁安楼。 信中约她今日酉时,在叶府对面的醉仙楼相见。 屋外天空阴成了深灰色,吃过午饭后便又飘起小雪。 不见天光的阴沉感,压得她心里难受,赶紧让青霜在屋中掌灯。 灯火通亮时,看着那一株株跳跃的火焰,荣仪贞心里因雪天而起的那点阴霾才算消解。 她起身站在烛火旁,伸手烧掉密信。 火舌飞快舔舐上纸张,燃了起来。 荣仪贞仍捏着密信的一角,指尖感受到火焰的热度,滚烫、灼烈,却又温暖。 她犹豫一瞬,甚至没有放手。 “小姐!”青霜急得喊了一声,一把抢过荣仪贞的手,去检查她的指尖。 密信烧成的黑灰从荣仪贞手上缓缓飘落。 感受到青霜的心疼和埋怨,荣仪贞如梦初醒,乖乖伸手让人给她伤药,顺便低声问仍跪在地上不曾抬头的玄三: “荣淮那边如何了?” “回小姐,荣淮还没回府。” “府中其余人呢?” “老夫人在颐鹤斋礼佛,她年纪大了身体不佳,三夫人不许下人告诉她外头的事。” “灼华院闭门不见客,二房松月院正在打扫客房,金扶月的娘家侄子要入京了。” “至于三房洗墨院,一切如常。” 说话的时间里,青霜帮她上好了药,仔细用纱布抱上。 指尖的灼痛被药物的清凉取代,荣仪贞低头看着被包成蘑菇头的两根手指,叹气轻笑。 金扶月还是挺能沉住气的。 她这边都快把荣家老底掀翻了,金扶月还能一心等着侄子为金家光宗耀祖,连带着她也能一雪前耻。 这念头才起,紫电从外掀帘子进来,脸色不是很好: “小姐,金扶月将您在外揭露郑秋华外室身份的事告诉老夫人了。” “老夫人动气,叫您去颐鹤斋呢。” 荣仪贞对金扶月才升起的一点敬佩戛然而止。 还以为她有些长进呢。 真是高看她了。 青霜有些慌:“小姐,老夫人那边不是好像与的,您一定吃亏。要不还是去请侯夫人过来吧。” “不用。”荣仪贞说,“惹我,她们才一定吃亏。” …… 半个时辰后,荣仪贞换了衣裳,来到颐鹤斋。 才一露面,便迎面飞来一个茶盏,正好扔在荣仪贞脚边。 茶盏摔成两半,滚烫的热茶瞬间濡湿了她的淡粉色镶珠绣鞋。 荣老夫人尖利的骂声传来: “果真是个小贱人!搅家精!你毁了荣家,对你有什么好处?” 荣仪贞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 这是舅母亲自选了样式为她做的新鞋。 她才第一次穿。 “和你说话呢!木头似的杵在那做什么?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谁知你是条喂不熟的狼!” “和你那个死人娘一样!” “若我儿子的官声有个好歹,或者孙儿被踢出族谱,你看我撕不撕了你的皮!” 荣仪贞眉梢跳了跳,烦得不行。 第68章 大闹颐鹤斋 她抬脚,稳稳当当踩在裂开的茶盏上,一步步走到荣老夫人面前,端正站着,没有行礼。 “祖母放着天大的喜事不高兴,怎么还发这么大的脾气?” 荣老夫人穿着一身青绿色貂鼠皮袄子,身后是价值不菲的虎皮靠背。 哪怕年轻时常年在地头务农劳作,被贫困压弯了脊梁,那头上镶满了珍珠的额带和满头点翠首饰,还是将人衬得贵气非常。 她浑浊苍老的眼珠凹进眼眶,瞪着荣仪贞的时候,仿佛眼球随时要掉下来: “贱丫头!你少唬我,荣家都快被你搅散了,哪来的好事?” 金扶月站在荣老夫人身边,听着荣仪贞被骂,痛快得不行。 她先前被荣仪贞打的那几个巴掌,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等了多日,就是为了出这口恶气。 况且,昨日娘家来信,侄子金成提前动身,从老家赶往京城,再有几日就要到了。 金家计划,让金成今年在京中过年,年后随着荣淮一同交际应酬,等到春闱应试,放榜得功名。 这是他们金家的未来,绝不能有一点闪失。 荣仪贞在这时候放出荣家的丑闻,影响了荣淮在朝为官事小,若因此让她侄子也不能顺利参加科举,那就是天大的事。 “荣仪贞,你这张嘴惯会把黑的说成白的。今日在你祖母面前,你若还有半点孝心,就赶紧出门,去侯府找你舅母商量着再办回宴席,请来宾客,当着众人,把你在文寿伯府寿宴上说的话都收回来。” 荣仪贞缓缓抬眼:“说出的话如何收回?侄女不懂。” 金扶月急道:“这还用人教?就说你是嫉妒心犯了,暗恋陆成文不得,嫉恨妹妹得陆成文喜欢,所以刻意污蔑不就行了?” “到时候,大嫂不再是外室,仪珠和镜明也非奸生子,不用被踢出荣家族谱,你爹的仕途自然无碍。” “所以……”荣仪贞眼带讥讽,“到最后,名声有碍的,又只是我一个?” 这是荣家一贯的把戏。 一家子蚂蟥成精,疯了似的趴在她和母亲甚至是昭平侯府的身上喝血。 等将他们吃干抹净,还要擦一擦嘴,说一切都是他们活该,最后再抓一捧烂泥扔在他们身上。 他们脏了,所有的遭遇就都是活该。 荣家就又光风霁月、前途无量了。 听见荣仪贞不愿,金扶月眼睛一立,因为有荣老夫人撑腰,更多了两分胆气: “荣仪贞,你若是敢不听,就别怪我们做长辈的,对你家法伺候。” “家法?” 荣仪贞冷笑一声,淡淡扫了眼金扶月。 这一眼,寒凉逼人,金扶月全身一抖,莫名想起文寿伯府寿宴上的叶濯。 这二人表情如此之像。 那夜在叶濯面前,同样是设计荣家的丑闻,金扶月急得恨不能上去捂住荣仪贞的嘴,最后却只像花素霜一样,老实低着头藏在人群里。 任凭郑秋华母女哭闹得如同疯子,也仍是一句话不敢说。 “谁家的家法?”荣仪贞问。 她扫了眼荣老夫人和金扶月被问得一脸错愕的神情,转身一个眼神,青霜便昂扬着小脑袋,不可一世地搬了椅子放在荣仪贞身后,请人坐下。 荣仪贞动作优雅缓慢坐下,挺直脊背看向两人,全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荣老夫人搭在凭几上的手臂拳头攥紧,长着斑点的苍老手背青筋更加明显。 金扶月不服:“荣仪贞,你别太猖狂,进门不给祖母和我行礼已经是错,长辈没让你坐,你还敢坐下,更是错上加错。” 荣老夫人也咬牙道:“好啊,果然是个目中无人的东西,老身今日就让你尝尝荣家家法的厉害。” 话音一落,屋外有人挑开厚重的帘子。 三个膀大腰粗的仆妇,各个带着一脸横肉进门,为首的一个,双手捧着根宛若婴儿手臂粗细的藤条。 荣老夫人眼中没有半分慈爱,甚至有些兴奋。 她早就看郑秋宁那个贱人不顺眼。 不想她死就死了,竟然还剩下两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来拖累荣家。 荣老夫人时常恨恨地想,若没有荣仪贞和荣仪欢,郑秋宁从侯府带来的所有钱财就都是她宝贝孙儿荣镜明的。 荣仪欢身体不行,常年在温暖的江南水乡养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夭折了。 也算是有些盼头。 但这荣仪贞,随着年岁见长,不但身体越来越好,心肠也越来越黑。 不仅将自己兄长害得有家不能回,只能待在庄子上。 还把郑秋宁所有的钱财都自私的据为己有。 今日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荣仪贞顶撞她,若这死丫头能死在家法下…… 荣仪贞手中的钱财,自然又能回到荣家。 说出去不过是祖母教训孙女。 说不定还会有人夸她治家严明。 这样想着,荣老夫人伸手一指荣仪贞,干老得只剩一张皮的手指,留着长指甲,宛若僵尸厉鬼。 “给我打这个不孝的东西,往死里打!” 荣仪贞坐着没动。 仆妇们领命,才一靠近荣仪贞,都没碰到人的衣角,一直站在荣仪贞身后的紫电和青霜就动了手。 几招之下,三个健壮的仆妇便倒在地上疼得‘哎呦’直叫。 被打飞最远的一个,倒在荣老夫人脚边,一抬头满脸是血,把荣老夫人吓得心都是一抖。 她往日在家中就不怎么管事。 今日若不是金扶月撺掇,让她拿出祖母的款儿来,为了孙儿荣镜明也要治住荣仪贞,她是不愿出头的。 原以为是个好欺负的没娘小丫头,谁知道居然敢在她的颐鹤斋中动手。 眼看着荣仪贞又动粗了,金扶月先前被扇耳光的记忆陡然清晰起来。 看着人站起身,走过躺在地上的仆妇,一步步离她更近时,金扶月这才想起害怕。 “荣仪贞,你,你想干什么?” 荣仪贞一笑,看着抱在一起的婆媳两个。 想着她们此前嚣张的样子,简直和现在判若两人。 “我?”她止步在两人面前,“我没想做什么,只是有件事想要提醒祖母和二婶母。” 荣老夫人见荣仪贞确实不像要对她动手的态度。 望向人的眼神便又轻蔑了两分。 和她娘一样的软包子,活该早死。 “你想提醒我什么?” 荣仪贞从袖口拿出地契和房契,示意给两人看: “我要提醒你们,这座宅子,是我母亲的陪嫁,姓郑不姓荣。” 她语气坚定:“若你们喜欢荣家的家法,就带着它滚回你们外城乡下老宅去,想住在这儿,就安分一些,不要惹我。” 金扶月脸色惨白。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荣仪贞这样嚣张,等大哥回来铁定没她好果子吃。 可她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荣仪贞嚣张的背后,一定有了什么嚣张的资本。 说完,见两人都神情震惊,不敢言语。 荣仪贞才轻轻一笑,转头往外走。 才迈出几步,荣老夫人后知后觉,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气得指着荣仪贞:“你!孽障!” “哦,对了。”荣仪贞转身,似乎没听见有人在骂她。 “之前说到天大的喜事,我忘了和祖母说,尽管你那宝贝大孙儿,是个不清楚血脉是否纯正的奸生子,但你很快就又要有个小孙儿了。” 荣仪贞微笑,看向金扶月: “二叔在花楼与一个叫花渺的妓子有染,如今那妓子已经怀孕两月有余了。” “祖母,虽然这次这个,是妓子的儿子,比郑秋华那个外室身份还要低贱,不过,同样是奸生子,两个之中,有你亲孙子的几率就更大了。恭喜啊。” 第69章 叶大人,你要吃糯米团子吗 接近酉时,荣仪贞在去往醉仙楼的马车上问紫电: “汀兰那边的钱财送过去了吗?” 跟着小姐在颐鹤斋出了她们这么多年的怨气,连沉稳如紫电也乐呵呵的: “回小姐,都送过去了。” “汀兰姐姐拿了钱,还求奴婢在小姐面前说说好话。她如今快显怀了,再有两三个月,肚子一定藏不住,求小姐快想办法帮她出府。” “你和她说不用着急。” 荣仪贞挑开帘子,看着车外热闹的街道: “她帮我挑拨了大房和二房的关系,如今又趁着金扶月不备,提前控制住了来荣家闹事的花渺,所有功劳我心底都记着呢。” 青霜不满埋怨:“这种事怎么能着急?她是金家的家生子,小姐就是有天大的本事,能要出她一个,又如何把她父母兄弟姐妹都平安弄出来?” 荣仪贞笑着点了青霜的鼻子:“就是这么回事。” “紫电,你告诉汀兰,等金家败落,她全家的卖身契,我自然会替她要来,而且,那一天,不远了。” 说完,她语气急了些,吩咐:“停车!” 马车在靠近街道一边停下,荣仪贞提着裙子下车,身后跟着好奇的紫电和青霜两人。 “就是那儿。”荣仪贞指着街道对面店家的牌匾。 那匾额木底红字,写着‘素心铺’三字,不知道开了多少年,红字随着时间的侵蚀,已经不算鲜艳了。 “我让玄三打听了,整个京城,就他们家的甜白糯米团子最好吃。” “这些日子,叶大人帮了咱们大忙,他不是说爱吃白糯米团子嘛?我给他带一份。” 醉仙楼顶层。 牵机听了下人的回话,对叶濯道: “主子,荣二小姐来了,说是还给您带了东西。” 正低头写字的人笔锋一顿,唇角微不可查的勾起,重新缓慢移动笔尖: “荣二小姐抠门得紧,不会带什么好东西,别报期待。” 牵机揶揄一笑:“属下可没期待,但属下看主子您似乎是期待得不行。” 叶濯抬眼,从前一双冷眸,如今满是柔和笑意,却是刻意反驳: “我期待什么了?” “荣仪贞是个多没良心的小丫头我最清楚了,她给出的东西,花费一两银子,能让我做一千两银子的事。” “主子可不能这么说。” 牵机提醒:“文寿伯府那夜,荣小姐拼命护着主子,还飞身替主子挡刀,鹤顶在房梁上看得可是清清楚楚。” “荣二小姐多金贵的人啊,这些年您为了找到小团子小姐,把大半身家都花出去了,便是一支军队也养得起。” “她用这么金贵的性命为您挡刀,要是按照您说的一两银子还一千两来算,那主子要还给荣二小姐的,只怕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想起荣仪贞替自己挡刀时候的画面,叶濯心揪了一下,既觉得甜蜜,却又忍不住心疼。 “她从小就这样,还是个小团子的时候,就喜欢给人挡刀。” 说完,又抿唇暗笑,嘴上却是抱怨:“不知道天高地厚。” 鹤顶不知何时从房梁上飞了下来:“主子可不能这么说,小团子小姐两次挡刀救的不都是您吗?” “兴许,她是在意您,才只愿意替您一个人挡刀呢。” 牵机埋怨看着鹤顶:“该你暗地护卫的时候,怎么又跳出来了。” 鹤顶回嘴:“我是看不过去,小团子小姐心悦主子,主子却不知道,还误会人家。” 牵机:“……你可闭嘴吧。” 鹤顶:“你才闭嘴呢。女子在刺客面前保护男子,还替他挡刀,不是心悦是什么?” 两人叽叽喳喳,吵得有来有回。 坐在书案旁的叶濯却是陷入了思量。 的确,荣小团子,两次挡刀都是为了他。 这小丫头…… 那么小的时候就喜欢他? …… 荣仪贞带着紫电和青霜,随着带路的小二绕到了醉仙楼后身。 这里有一条密道,不与前面的客人共用。 密道内有些昏暗,两侧墙壁的烛火昏黄中透着神秘,和大堂那条供所有客人走的宽敞楼梯相比,安静神秘得不像是一家酒楼,反而更像江湖情报网络的交流中心。 “叶大人平日来醉仙楼,都走这条路?”荣仪贞问小二。 或者,也可以叫这小二为‘武林高手’。 上次来醉仙楼的时候,大堂里人太多,各个都是京中有些头脸的人物。 人人都等着见朝中呼风唤雨的叶大人。 可小二却只对荣仪贞一个姑娘家殷勤,还当着他们的面,将人迎上了楼。 这如何不羡慕? 无数目光落在荣仪贞的身上,她只顾着留心挡脸的锦帕,生怕被人认出来。 根本无心观察其他。 这次密道中无人,荣仪贞仔细观察,这才发现这小二的呼吸声与常人不同。 就连走路也几乎没有声音。 空旷的密道内,就只有荣仪贞、紫电和青霜三人的脚步声。 可见其内力深厚。 小二垂头恭敬,与之前在大堂见到他时的市井熟络模样更是判若两人: “事关楼内机密,二小姐还是不要为难小的了。” 荣仪贞“哦”了一声。 继续低头跟着人走,待又走了不知多少级台阶。 荣仪贞看见不远处转角有些许亮光。 绕过转角,叶濯临窗而站。 酉时的夕阳透过窗子,金黄金黄的笼着叶濯半边身子,金盔金甲似的,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那张睥睨生春的俊脸,望着她,璀然一笑,语调温朗: “荣小团子,给我带什么礼了?” 荣仪贞迈步上去,将食盒递给叶濯。 叶濯看看盒子,轻缓的在手上掂了掂:“这是?” 荣仪贞眯起一双笑眼,微仰着头看他,问:“叶大人,你要吃糯米团子吗?” 叶濯一怔,睫毛轻颤。 夕阳下的喉结微微滚动,他蹙起眉头,勉强拢起愠色: “小姑娘,不许胡说八道。” 荣仪贞不解:“我没胡说啊。你不是说自己喜欢吃白糯米团子吗?” 她粗暴的一把抢过食盒,打开盖子,又献宝似的捧给叶濯。 “素心斋的甜白糯米团子,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你尝尝看。” 叶濯提着一颗心垂眼看着那食盒。 六只白胖柔软的糯米团子紧挨在一起,挤得圆鼓鼓的,随着食盒微晃,还轻轻颤了几下,甜香气铺面而来。 第70章 湉湉,别难过,还有我在 他舔了舔唇,问荣仪贞:“这个?甜……白糯米团子?” “嗯啊。”荣仪贞双手托着食盒,踮起脚尖,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观察叶濯的表情。 不解问:“那你以为,是哪个甜白糯米团子?” 叶濯侧过头,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好一会儿才平静却又带着些赌气意味道: “我以为……不是素心斋的。” “怎么可能。”荣仪贞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十分狗腿,“叶大人帮我在朝中运作,弹劾荣淮,出了这么大的力,我怎么可能不上心买最好的点心给你呢?” 叶濯垂眸看她。 金色夕阳下,还未及笄的小丫头,鬓边碎发微微发黄,衬得人肤色雪白,艳若桃李。 叶濯心底暗笑。 终究还是他最了解荣小团子。 虽只是份排队就能买到的点心,但若不是他帮忙办成了这件大事,绝对不会在荣湉湉这里有此待遇。 如今她这般卖力讨好,只怕还有后面的事在等着。 一两银子,要他干一千两银子的活。 这点心在素心斋卖多少钱来着? 叶濯无奈哼笑一声,警惕地看着荣仪贞。 却见荣仪贞又掂了掂脚尖,往前凑近了些,笑望着叶濯的眼睛,满脸真挚问: “或者,叶大人不喜欢吃素心斋的糯米团子?那你喜欢吃哪家的?” 叶濯一顿,身体下意识靠后。 荣仪贞却是不解,甚至扒着人的手腕,脚尖掂得更高,挨着叶濯更近,一张脸几乎贴了上来。 她眼神盯着叶濯,恨不得看进人心里去,催促问: “你说啊,哪里的白糯米团子你才喜欢吃?” 叶濯又是往后躲了些许,眼神微乱,在荣仪贞一张带着不解表情的脸上游移,嘴唇喏喏嚅动。 荣仪贞不耐,追问道:“嗯?叶大人,你说啊?” “噗哈”。 牵机再也控制不住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叶濯如梦初醒。 大手覆在荣仪贞额前,轻轻用力,将她往下压了一把:“别胡说了。” “啊哦。”她惨叫一声。 荣仪贞踮起的脚尖被迫落地,头上在出门前好不容易梳好的碎毛毛都乱了几分。 她站在原地,看着叶濯匆匆回屋的背影,恨得咬牙。 可恶。 狗叶濯,抽的什么风? 真是难讨好。 …… 屋内。 叶濯犹豫,双手缓缓递了一叠案卷给荣仪贞。 “你看看,这里面,有一些是我的人查到的东西,还有一些,是荣仪珠的口供。” “荣二小姐,你母亲……不是病逝。” 荣仪贞一惊,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朝着额头涌去。 她心跳得如同擂鼓,身上却提不起力气,双手冰凉,颤抖着接过案卷,边看边听叶濯说: “当年,所有人都以为你母亲在怀你小妹荣仪欢时落下了体弱的毛病,三不五时缠绵病榻。” “实际上,她中了一种慢性毒药。” 荣仪贞恨得咬牙,全身战栗起来:“是荣淮?是荣淮和郑秋华下的毒?” 叶濯不忍,但仍旧缓缓点头。 “他们联手在你母亲的汤药中下毒,她身体越来越弱,却在有一日,偶然发现了自己中毒。” “她与荣淮理论,要求和离,带你和仪欢回侯府。” 荣仪贞眼中泪水滑落,一滴滴如珠子般滚下,落在朱红地毯上。 “荣淮狡诈,事情败露,他绝对不肯放我母亲就这么离开。” 叶濯点头,看着低头哭泣的荣仪贞,想要伸手拍一拍人的背脊,又犹豫收回了手。 他目光沉凝:“他怕所作所为被侯府知晓,担心昭平侯的报复,便与郑秋华一起……” 荣仪贞抬起眼,含泪的双眸中带着绝望与恨意,血丝遍布:“他们一起如何了?” 叶濯放长了呼吸,用心观察着荣仪贞的状态,缓缓说: “他们按着你母亲,往她口中灌下金珠汤。” 荣仪贞心疼得仿佛血肉粘连在一起,本能想要逃离,但又倔强地问叶濯:“什么是金珠汤?” 叶濯唇瓣抿成一条线,须臾才说: “将金子加进茶水中,连水带金灌入口中服下,死者表面看不出外伤。” 荣仪贞站立不住,只觉眼前一黑,被叶濯扶住。 “会痛苦吗?”她问。 叶濯张了张口,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 荣仪珠双手攀着叶濯的手臂,眼泪滚落在他宝蓝色圆领袍的袖边。 他感受着她的颤抖,如雨中被淋湿了翅膀的幼鸟,瘦小又可怜。 叶濯下意识想要将人抱得再紧些,又担心弄疼了她。 “你快说!” 正在犹豫间,荣仪贞伸手,隔着衣衫,使劲抓住了叶濯的手腕: “叶大人,告诉我,服下金珠汤的人,会痛苦吗?” 叶濯闭了闭眼,垂眸时,同样跟着她落下一串眼泪。 晶莹的泪珠一同落在叶濯衣袖边,和荣仪贞的眼泪晕染在一起。 一样的苦涩。 等了一会儿,叶濯听见了属于自己的声音:“肠穿肚烂,极其痛苦。” 荣仪贞倒吸口气,想要忍住眼泪,却呜呜咽咽怎么也忍不住。 她知道,叶濯如今几乎权倾朝野,无数人想要他死。 即使在叶濯自己的地盘醉仙楼中,也有无数暗地护卫着的高手。 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失态。 可难过是真的,荣仪贞忍了又忍。 就听见一声:“湉湉,别难过,还有我在。” 湉湉…… 叶濯这样叫她时,荣仪贞心口的痛便又加了两分。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问母亲为什么为她取这样一个小字的时候,母亲说: “‘湉’字有水面平静之意。母亲希望你一生平静安稳,不染微波。” 可是…… 母亲。 您可知道,现在的我有多痛? 看见昭平侯府被灭满门时我有多痛? 被荣镜明兄妹虐杀时我有多痛? 死后五十年,我重复感受着死前的痛苦,天上地下,只有我一抹游魂,我又痛又孤单。 这样的我…… 如何平静安稳呢? 荣仪贞脑中声音纷杂,直到叶濯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别哭,荣湉湉,要哭的人不该是你。” 叶濯…… 荣仪贞干脆转身,将整张脸埋在叶濯胸口,放声大哭。 太阳渐渐落山。 京城华灯初上。 荣仪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身无力时,被叶濯抱着坐在榻上。 温热的帕子塞进她的手里,叶濯认真问: “荣湉湉,哭过了,有力气准备报仇了吗?” 荣仪珠一怔,抬起头探究地看向叶濯,就听屋外走廊上,牵机的声音传来: “荣大人稍后,我家主子即刻就来。” 她看着叶濯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目光随着他起身,看他扭动博古架上的机关。 此间屋子的墙壁木板缓缓收至两边,露出一整面花青色的琉璃墙。 透过琉璃墙,荣仪贞从这边,可以清晰看见隔壁屋中正在等着叶濯的荣淮。 第71章 叶濯心疼,面寒如铁 松月院里。 金扶月阴黑着一张脸回到屋内,潜退了所有下人。 待门从外关上,屋内只剩下她和汀兰时,金扶月疯了似的掀翻桌上的青花瓷瓶。 “小贱人!她倒是成气候了!” 这一声厉喝,吓得汀兰心脏一抖,下意识用手遮住自己的小腹。 她竭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身子,端着热茶,看金扶月把屋内几件不怎么值钱的摆件砸了个干净后,才上前劝道: “夫人别砸了,当心伤到自己。怒急攻心,您就算为了四小姐和金成少爷,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金扶月怒喘着粗气坐在红木圈椅上,目光在屋内左右梭巡一圈。 她砸东西的时候,即使再气,心里也计较着价格。 如今见那些廉价充数的东西都被砸了个稀巴烂,再砸下去便要动老本了,这才忍下心头的怒气。 她接过茶盏,放在手里却不喝,就那么端着,闭上眼睛,努力调整着呼吸,对汀兰道: “你说的对,我就是为了泠儿和成儿,也不能被荣仪贞那贱人给气死。” 顿了一下,金扶月依旧气不过:“可她着实可恶!” 就算荣仪贞比她先知道花渺那个妓子有孕的事,为什么就不能私下来通知她,也好让她有个应对之策。 就这么在颐鹤斋大庭广众下说出来,让她备受羞辱,还一点准备都没有。 所有人都知道那妓子有了荣南的骨血,这下她想提前处理掉都不行了。 荣仪贞分明就是想给她难堪。 尤其是颐鹤斋那老不死的婆子知道这消息后,一个劲儿的让她去把人从花楼里接来。 丝毫不顾及她这做正妻的体面,满心满眼都是‘荣家的孙子’。 让她和一个妓子做姐妹? 休想。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金扶月眼睛转了转,看见站在一旁的汀兰。 她把身子微微靠后,上下打量汀兰。 这小丫头跟着自己嫁到荣家来时才十岁。 长到如今,也不过二十四岁,桃眼杏腮、身段婀娜,正是女子韵味最浓,最会疼人的时候。 “汀兰?”金扶月唤了人一声,盯着她疑惑道,“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胖了一些?” 汀兰倒吸口气,负在小腹前的手骤然收紧,眼神闪了闪: “许是……许是最近天冷,奴婢吃得多了些。” 金扶月了然:“也是,你自小就是个馋嘴的。泠儿小时候,我给她买的零嘴,也时常要给你带一份。” 金扶月仿佛陷进了回忆中: “还记得你十二三岁的时候,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整日吃不饱饭,月银基本都用在买点心填肚子上,却还是嚷着饿。我便只能在下午喝茶时故意剩下几块点心给你吃。” 汀兰诧异:“那些点心……是夫人故意剩下的?” “你不知道?” 金扶月抬眼,满是爱怜: “我嫁进荣家多少年,你就跟了我多少年,咱们都没有爹娘在身边,我年长你几岁,便是你的姐姐,哪有不互相照顾扶持的道理。” 汀兰心头一酸,颇有些感动。 想到往常,夫人虽然偶尔责罚她,但大多也是她做错了事的缘故。 她是家生子,全家人都仰仗着金家活命。 相比较于那些命运凄惨,被主家当成牲口使唤,还不得善终的奴婢来说,他们一家都算是受了金家大恩的。 汀兰心头触动,只觉得自己出卖夫人的所作所为实在过分。 她双眼含泪,感动又愧疚,凝眉唤了一声:“夫人……” 金扶月笑睨了她一眼: “多大的人了?哭起来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为表真诚,金扶月站了起来,拉过汀兰的手: “汀兰,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了,我们就要分开,我真是舍不得你。” “不如,你嫁给二老爷为妾,咱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汀兰兀自感动的心瞬间清醒,因哭泣而扭曲的一张俏脸怔愣在原地。 金扶月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嫁给荣南? 一个整天无所事事流连花楼的人…… 她才不要跳这个火坑。 更何况,金扶月摆明是要用她来对付新进门的花渺。 她想要花渺肚子里的孩子流下来。 毕竟从前,荣南的那些子女都是这样没有的。 汀兰暗暗下定决心,先稳住金扶月,然后快点找二小姐帮忙。 汀兰脸色苍白,噗通一声跪下: “夫人,奴婢不敢!奴婢永远是夫人的奴婢,怎么配得上二老爷呢?” 汀兰乖巧,金扶月笑得更温柔了。 她坐在红木圈椅上,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脸上一片颓然的汀兰。 这样最好。 汀兰看不上荣南,便能与她一条心,早点将那妓子和她肚子里的野种置于死地。 …… 醉仙楼顶楼。 荣仪贞手里死死攥着叶濯刚才给她的热帕子。 帕中的水已经变凉,随着她攥紧用力,水从指缝间溢出来,和荣仪贞的眼泪一起洇进她脚下的朱红地毯。 荣仪贞狠狠咬牙,透过琉璃墙看着另一间雅间中的情形。 荣淮坐在叶濯对面,态度甚是恭敬讨好。 “叶大人考虑得如何了,小女仪贞虽生性顽劣,但容貌不俗。” “听闻大人多次出手维护小女,想必也是有此意的。” 说着,荣淮站起身,躬身朝着叶濯施了一礼: “我荣家真心愿意将小女仪贞赠与大人为妾,还请您看在姻亲的份上,在朝中高抬贵手,放荣家一条生路。” 这话说完,荣淮维持着弯腰拱手行礼的姿势没动,完全没感受到对面叶濯几乎恨不得将他拆净碾碎的恨意。 想到小团子就在隔壁,在刚知道是自己的父亲亲手杀害了母亲以后,又眼看着父亲为了自己的私利将她送人为妾。 小团子该有多难过? 叶濯心疼,放在桌案上的手攥成了拳头,面寒如铁。 他今日让荣仪贞在琉璃墙旁看着,本意是觉得荣淮要来求他放手。 他狠狠羞辱人一番,好给小团子出气。 却没想到荣淮本人往日自诩清流,行事上却是如此恬不知耻。 叶濯站起身,语调森冷:“荣大人。” 荣淮莫名,站正了身子,疑惑颔首:“下官在?” 叶濯道:“荣仪贞是大人爱女,往日那般欢快又不可一世的性子,送与本官为一后宅妾室,不怕昭平侯府不同意吗?” 他刻意提到侯府,为的是提醒荣仪贞,尽管荣淮不是个东西,但这世上至少还有郑家一家是在乎她的。 第72章 谁敢得罪湉湉,便等着我叶濯 果然,琉璃墙对面的荣仪贞被这话安慰了下。 她凄然一笑。 是了,荣家本来对她就没什么感情,为了自家利益,别说是把她送人为妾,就算是杀了她,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倒是荣淮不甚理解,还以为叶濯这是嫌昭平侯府会来找麻烦,所以有所顾虑。 他摆了摆手:“叶大人多虑了。” 荣淮乐呵呵的,只当叶濯有所松动,忙不迭趁热打铁: “昭平侯府到底姓郑,就算是仪贞的外祖在世,也伸不了那么长的手来管我荣家女儿的婚事。” “况且……”他谄媚一笑,“以大人如今在朝中的权势,难道还惧怕一个小小的昭平侯府吗?” ‘嗵’的一声巨响…… 荣仪贞眼看着叶濯抬腿,一脚踹在荣淮的腰腹上。 荣淮后退几步,撞在桌椅后的博古架上,倒地后,额头又被架子晃动掉下来的瓷瓶砸了一下。 他口中吐血,额头也流了血,惊恐又迷茫地看向满脸冷戾的叶濯: “叶大人……您,何故如此啊?” 叶濯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站在瘫软在地的荣淮身边。 玄靴轻动了动,他真恨不得直接一脚把这为了自己利益,送女为妾的畜生踢死。 可是不行。 小团子对荣淮有着深仇大恨。 荣淮就算要死,也要死在小团子的手里。 叶濯怒极反笑,下颚紧绷,上位者的怒意带着威压袭来,饶是还不明白叶濯为何生气的荣淮此时也寻思出了点什么。 刚要认错,就听叶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你既知道我爱惜荣仪贞,就该知道,折辱她,便是折辱我。” 他抬脚踩在荣淮心口,曲腿微微用力,往日示于朝野众人眼中的邪肆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暴风骤雨般的滔天怒意: “我敬她坚韧,爱她脆弱,怜惜她有你这样不配为人的父亲。” “我视她如珍宝,莫说是我叶濯的正妻之位,只要她高兴,我这条命亦是她的。” “而你……回去告诉荣家上下,从今日起,谁敢得罪我的湉湉,便自己洗干净脖子,晚些睡觉,好等着我叶濯的刀。” 荣淮几乎是被牵机和鹤顶踢打着赶出醉仙楼的。 屋内只留叶濯一个。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平复好情绪,才侧身转头看向琉璃墙。 从他这边,看不到墙那边的情形。 可他好像就是知道,荣仪贞此时一定同他一样,站在墙边,与他对望。 ‘四目相对’,叶濯收敛了浑身戾气,喉结上下滚动,薄唇微启,淡淡深吸口气。 罢了。 他原本是为了保护荣仪贞,不想将她卷入这朝堂纷争中,才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不与她相认。 但老天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翻云覆雨。 该是这纷争中的人,便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荣湉湉已经掺和进来了。 那就别回头。 他们在一起,生同生,死同死。 叶濯迈步回到荣仪贞所在的雅间,看着鼻尖眼尾通红,时不时还要抽泣两声的荣仪贞。 两人无声对视。 须臾,叶濯先开口:“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荣仪贞抿唇,眼神略有些慌乱,抢着回答: “我知道的,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为了给我在荣家撑腰,怕荣淮狗急跳墙,伤害了我,或将我送给别人。” 她认真道:“叶大人,我不是那等只知道计较名节的短视女子。” “在我眼中,无论是报仇还是性命,都比小小名声重要得多。你帮了我,让我仗着你的势在荣家得一夕安寝,我是感激你的。” 小丫头眼睛还泛着红肿,但嘴皮子极快,脑袋也灵活,抢在叶濯之前,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叶濯怔住。 这算什么? 他白表忠心了? 媚眼抛给瞎子看。 叶濯语调认真,试图解释:“荣仪贞……” 荣仪贞咬着下唇,眼睛看向别处。 “荣湉湉……” 荣仪贞转过头,和叶濯对视了一瞬,又深吸口气,再次转向另一边,不看他。 叶濯无奈:“荣小团子。” 他上前,伸手抓住荣仪贞的手腕,示意荣仪贞去看她手腕上戴的那支虎头金镯。 “收了我这么大个镯子,回头就装不认识我,荣小团子,你可真没良心。” 荣仪贞一愣。 她瞪大那双红得好像小兔子似的眼睛,乌溜溜的眼珠转动,上下左右打量叶濯那张脸。 半天才缓缓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是……小哥哥?” 叶濯哼笑一声,无奈又揶揄道:“否则,我为什么说我的这条命是你的?” “荣小团子,除了我,你小时候还替谁挡过刀,圆滚滚的摔在地上,轱辘着绊倒过多少刺客?” 荣仪贞脸上的表情从怔愣转为欣喜。 她想起来了。 关于她肋骨的旧伤,舅母只说是带她回舅母北边娘家玩的时候伤到的。 她自己对这段记忆也很模糊。 如今叶濯提起,荣仪贞脑海中尘封的记忆被一点点揭开。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肋骨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当时。 刺客逼近,她本想扑过去为叶濯挡刀,但是腿太短,才跑几步就跌在地上。 趴在地上时,又想轱辘着站起来,却正好把自己滚到了刺客的脚边。 那刺客一心盯着叶濯,完全没注意到她,一脚踢在她的肋骨上,被绊得摔在地上,连刀都扔出去好远。 她也被刺客脚尖踢断了肋骨,好些日子连呼吸都是痛的,痛得她整日吃不下睡不着,脸都消瘦了。 “我想起来了,我是救过一个人。” 荣仪贞抽了抽鼻子,刚还哭得昏天抢地,此时眼睛亮了起来,点着脚尖,原地蹦了好几下,问: “你,你,你真是小哥哥?” 叶濯笑着伸手,大手盖在荣仪贞头顶呲出的凌乱碎发上: “如假包换,荣小团子。所以,你应该知道,就算不想借用郑家的势力,你想要报仇,也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我的命是你救的,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那我呢?” 荣仪贞心里感动,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又有些想哭。 “你也救过我的性命。那年的火场上,是你把我抱出来的。” 叶濯一笑,小丫头自己救人记不清,被人救下倒是记得很清楚。 “那你也站在我这边,我们站在一起,就算扯平了。” 荣仪贞刚想点头,就听叶濯思量着开口问道: “有件事刚才我就觉得奇怪,荣淮是怎么那么笃定,觉得我喜欢你呢?” 第73章 还是叶大人最懂我 “这……”荣仪贞眼睛一瞪,才放松的心情又提了起来。 她努力抿着嘴,想起荣淮中毒前,自己命春晓和夏蝉故意说给荣淮听,让他觉得,叶濯心悦于她,因此不敢来胡闹。 本意是想扯一张叶濯的大旗,让自己更清净些。 谁知道会让事情发展成这样。 还被本人亲自问到头上。 要死,要死…… 知道自己不占理,荣仪贞眼睛转了又转,打算以攻为守。 她挺了挺胸膛,颇有些蛮横: “还说呢?是谁收了我在素心斋买的点心,却让荣淮既没被罢官,也没被杖责,还能乐颠颠的跑来醉仙楼来卖我。” 小姑娘故意扬高了声调,但那副心虚的神情却全落在叶濯眼里。 他一下就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 可他绝对不能揭发出来,否则荣小团子一定又要恼羞成怒。 怎么办? 自己心心念念找了多年才重逢的小团子,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 “好好好,都怪我。” 叶濯说着话,再次伸手去揉她头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碎毛毛。 软软的碎发贴上叶濯的掌心,毛茸茸的刺得他发痒,那触感很奇怪,却又让人莫名上瘾。 忍不住多揉了两下,叶濯眨眼,试图把这感受记在心里。 他边揉边揣摩人的表情,在人就快要被揉烦的时候,才温朗地笑了一声,大手一挥,把被揉乱的碎发向后顺了顺。 随即解释: “陆家出事,涉及仿制御赐之物,说小些是贪污作假、卖官鬻爵,若是想扯大些,说他们不敬陛下,结党营私,试图造反也挨得上。” “陆家是肃王的姻亲,出了这种大事,肃王到底不能独善其身。” “刚好荣淮也属肃王一党,陆家出事已经不能遮掩,若荣淮再被罢官,那肃王便伤得更大了些。” “即便赌气,或者为了他在朝中的颜面,肃王也不能让荣淮被罢官杖责。所以,今早他在朝上力保荣淮,我和关阁老又不能逼得太紧。” 两人边说边坐在了桌前,叶濯伸手倒了盏茶,又把早准备好的果子推到荣仪贞身边,才道: “不过这样不是更好吗?给他一点希望,我们小团子再出手,一点点把这希望掐灭,不是更痛快。” 荣仪贞哭得时间太久,这会儿闲下来,才觉出口干舌燥。 她毫不客气地接过叶濯递来的茶,仰头不顾形象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放下茶盏又拿起果子,这才看向叶濯,甚是满意: “说起来,还是叶大人最懂我。” 再说荣淮。 被叶濯踢了一脚后,嘴里的血都还没吐干净,就听见了叶濯说把命都可以给荣仪贞的‘惊天噩耗’。 他脑子几乎空白,被牵机和鹤顶连打带骂赶到了醉仙楼一楼的大堂。 无数双眼睛看着他狼狈的样子。 稍有些眼力差的,经旁边人提醒才认出那是户部郎中荣淮荣大人。 不少人窃窃私语: “咱们在这儿都是为了能侥幸见叶大人一面。” “这荣大人怎么也会到醉仙楼来?今早朝堂上,肃王亲自站出来力保他,我还当他是肃王身边亲近之人。” “谁知道呢。”另一人哂笑一声,不屑道,“荣家历来如此,出身低贱,便说自己是清流人家与世家不同,可到了攀附权贵时,又死死抱着肃王殿下的大腿不放,没一点清流的样子。” “如今来找叶大人,说不定是为了今早在朝堂的事,要舍弃肃王殿下,另投他处了?” 这一句话,仿佛给荣淮今日来此的目的一锤定音。 不少人看着他的目光更加鄙夷。 有人讥讽:“被叶大人身边的护卫打成这样,还如狗一般撵着,看样子,是没得到叶大人看重了。” 荣淮从楼梯上被鹤顶一脚踹下来,滚了几滚趴在地上,宛若死人。 周围人的议论声一字不漏的钻进他的耳朵里。 荣淮眼前一黑又一黑。 完了。 全完了。 不说他就此得罪了叶濯,便是今日这情形若传到肃王耳中,也够他喝一壶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这些人都敢当着他的面冷嘲热讽? 明明,他是昭平侯府的东床快婿。 迎娶郑秋宁这位京城第一才女时,谁人不高看他一眼?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荣家的马车等在醉仙楼外。 车夫和下人看见荣淮被鹤顶提着衣领,像垃圾一样扔出来时都是一惊。 “老爷!” 下人们冲过去,七手八脚把荣淮抬上了马车,车子一溜烟似的飞快赶回了荣家。 在下人们的搀扶下,荣淮颤颤巍巍下车,眼带惊恐,如躲着什么怪兽似的低着脑袋,才站稳就往荣府里面钻。 “快!快关府门!” 他头上的发冠不知掉在了哪里,如今散着半边头发,满脸是灰,嘴角带血,连衣衫都被扯坏了,邋遢得不行。 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里混进来的乞丐。 荣淮抿紧被扯成破布的衣衫,两臂抱胸,佝偻着腰,回头眼看着大门关紧,又上了门栓,这才觉得松了口气。 仿佛这样,叶濯就不能派杀手来取他性命。 他颓然就地坐在院中的石砖地上,回想起叶濯的话。 “我视她如珍宝,莫说是我叶濯的正妻之位,只要她高兴,我这条命亦是她的。” “而你……回去告诉荣家上下,从今日起,谁敢得罪我的湉湉,便自己洗干净脖子,晚些睡觉,好等着我叶濯的刀。” 荣淮:“……” 好消息,权倾朝野的叶濯对她女儿视为珍宝,唯命是从。 坏消息,是他从前最不看重,给的委屈最多的那个女儿。 而且…… 荣仪贞那死丫头最近动作颇多,故意在陆家被擒时说出秋华外室入府的事。 很难说不是冲着他来的。 她知道什么了? 想到一种可能,荣淮眼睛大睁,差点又咳出血来。 他顾不上全身疼痛,几乎小跑着去了灼华院。 灼华院内。 郑秋华双腿泡在煮好的汤药里,减缓断腿处的疼痛。 吕妈妈站在身后,帮人轻轻按摩着两边的太阳穴。 边按边劝:“夫人也放宽心,三小姐到底是以证人身份被带走的,不至于和那些犯人关在一起,也不会受刑。” “她毕竟是老爷最疼的女儿,老爷也不会不管她的。” 第74章 荣淮见郑秋华蠢笨至此 郑秋华闭着眼睛,闻言眉心蹙起。 她是最了解荣淮为人的。 不涉及到他的利益时,谁能让他更舒服,更快乐,谁便是他最爱的人。 一旦出了事。 什么最爱的妻子,最疼的女儿……通通都要靠边站。 就算是他唯一的儿子,也要为了他的前途让路。 郑秋华长叹口气,盯着自己瘀紫发黑的腿。 那里几乎有溃烂的架势,仔细闻起来还带着隐约的腥臭。 自从摔断腿后,她请的是医术高明的大夫,花费在治腿上的银钱不菲,哪怕已经认命自己终身是个残疾。 但为何…… 近来这腿越治越严重了? 她语气低沉,没什么力气: “就算是证人,也是被绑着手拽走的,诏狱是什么地方,到了那儿对她只怕更不客气了。” “珠儿自从进了荣府,一直是锦衣玉食养着的,她怎么受得了?“ 昨夜,她还梦见荣仪珠缩成一团,坐在牢中漆黑一脚的稻草堆上。 她发丝凌乱,浑身都是血,在哭着向她求助。 “母亲,母亲救救我,我想回家。” 郑秋华心疼得一夜没睡,此时头痛得几乎要裂开。 吕妈妈还要再劝,就见门外掌着灯的廊下,匆忙行过一个漆黑的身影。 那人衣衫褴褛、披散着头发,很是吓人。 “谁?!”吕妈妈喝了一声。 荣淮穿过游廊,走进屋内,两手扒开鬓边散下的头发,给惊慌中的郑秋华和吕妈妈看:“别叫!是我。” 两人惊讶,只见荣淮脸上的血迹干涸,和灰尘混在一起,颧骨不知道被谁打了一拳,青中带紫。 郑秋华下意识从汤药盆中站起,被吕妈妈搀扶着,一瘸一拐到荣淮面前: “老爷这是在京中遇到劫匪了吗?” 荣淮‘哼’了一声,坐下:“劫匪?是个比劫匪还要吓人一万倍的人打的。” 说完,他看了眼吕妈妈:“你出去,我有事和夫人说。” 郑秋华暗暗点头,吕妈妈心里装着种种疑问,还是听话退下。 等屋内只剩下两人,荣淮压低声音,认真道: “当年,咱们……” 他没说出声,伸出两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个圆形: “咱们这样郑秋宁的时候,除了你我,还有谁知晓?” 郑秋华脸色一变:“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荣淮懒得和她多说,粗略解释道: “今早我在朝上,被关崇和叶濯联手弹劾,险些丢了官。” “叶濯喜欢荣仪贞,喜欢得紧,这才咬着我不放。我担心,若郑秋宁的事情败露,那丫头疯起来,会借用叶濯的手找咱们报仇。” 郑秋华心头一紧。 自动忽略了叶濯和荣仪贞,紧张问道:“就因为妾身曾经做过老爷的外室?” “肃王殿下难道不帮老爷说话吗?满京中多少大人府中都有违制收用的女子,何至于丢官?” 重点根本不是这个。 荣淮见郑秋华蠢笨至此,由心底深处涌上一阵疲惫感。 他忍不住想起,当年郑秋宁还活着的时候,两人时常一起议论朝事。 很多时候,郑秋宁见地独到,比京中许多幕僚还要有用。 他忍着怒意解释:“肃王殿下若不帮我,只怕我如今已经丢官回家了。” 又听见‘丢官’两个字,郑秋华脸色一白。 若荣淮不再做官,那她这些年跟在他身边的意义是什么? 她为人外室,忍辱负重多年,生养两个孩子,难道是为了让他们跟着荣淮去外城乡下种地吗? 郑秋华伸手,用瘦得干瘪的手指,死死抓住荣淮的衣袖,涂了蔻丹的手指,几乎要抓破荣淮的皮肉: “那老爷还不想些办法,只靠着肃王殿下稳妥吗?万一他不想保住老爷了,咱们家又怎么办?” “这眼看过年,年后便是春闱,镜明是咱们唯一的儿子,他虽不成器,未来也是要做官的,您若这时候被罢官……” 说到这里,郑秋华眼睛一亮: “老爷,若叶濯喜欢荣仪贞,不如咱们就做主,把仪贞送给叶濯。” 说到此处,眼看着荣淮眼中的厌烦更甚,郑秋华只当自己太过急迫,失了往日在荣淮眼中的温柔良善。 她垂了垂眼眸,强迫自己缓下语速,哀声道: “若是他不想明媒正娶……女孩子总要嫁人的,叶大人权倾朝野,仪贞哪怕能给他做个良妾,也比嫁给寻常人家的好。” 说罢,她眼带娇羞睨了荣淮一眼,轻推人一下,哄声说:“咱们也是为了女儿好。” 这一套说辞和反应,落在荣淮眼中,分外不适。 不说郑秋华如今腿疾缠身,终日折磨,让她再没有往日的美貌。 就是将荣仪贞送给叶濯为妾这事,郑秋华心里想的,只怕和荣淮想的一样。 同样的自私,同样想牺牲荣仪贞攀上叶濯。 可郑秋华却是一副柔柔弱弱,一心为了荣仪贞好的样子。 与她平日在自己面前,温柔小意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是不是说,平时郑秋华对他做出这副样子的时候,心里盘算的也都是自己的利益? 郑秋华是不是根本没有她表现的那样爱他? 荣淮内心纷杂,但事在眼前,根本没时间给他瞎想。 他一把抓住郑秋华的手,抬起带着淤青的眼眶,用一张狼狈得满是伤痕的脸严肃地对着郑秋华: “别的事情你不要多管,我就问你,咱们给郑秋宁强灌下金珠汤的事情,都有谁知道?” 他鲜少用这样冷漠、甚至是带着杀意的眼神看他。 郑秋华只觉得后背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刚想嘴硬说没有,眉头一跳,正好想到了牢里的荣仪珠。 珠儿被带去诏狱好些天了。 荣淮每日早出晚归,从来没惦记过珠儿半点。 看着他不像有要营救珠儿的意思,郑秋华已经恼了多日,不知该用什么办法,逼荣淮救人。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老爷,老爷别急。这件事,珠儿也是知情的。” 她另一只手抚上荣淮抓住她手腕的手,轻轻摩挲,柔声道: “珠儿还在诏狱里。她年纪小,说不定守不住秘密,为了保险,老爷不如赶紧想办法将珠儿营救出来吧。” 第75章 通知叶大人,陪我去诏狱一趟 荣淮听完,只觉得好似被重物猛地敲在了头上,整个人重心向后,险些立不住身子。 “老爷?”郑秋华扶着荣淮,“老爷您怎么了?” 愣了半晌,荣淮勉强恢复些心力,重喘了几口粗气,才大骂一声:“糊涂!” 他站起身,一甩衣袖,站得离郑秋华远了些,不知是气还是吓的,眼睛都红了。 “你……疯妇!这种事,瞒都瞒不及,怎么能告诉孩子!” 郑秋华的腿本就站不稳,被荣淮重重一甩,直接失去重心,后退两步摔坐在地上。 她用手撑着身子,仰头看着近乎于疯狂的荣淮。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荣淮,几乎对她厌恶至极。 “为什么不能说?” 郑秋华腿疼得烦躁,感觉有一股脓水从破溃的皮肤处摔了出来。 她也没了好脾气,梗着脖子,尖声道: “有什么不能说的?珠儿是我们的孩子,自然和我们一条心,难道她还能四处嚷嚷不成。” “再说了。” 郑秋华斜看荣淮一眼,语气阴阳,讥讽说: “如今老爷虽只官居五品,但未来是有大好前程的,镜明将来也要做官。” “有着这样让人眼红的父兄,我不好好让珠儿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万一将来她自己找上一个如老爷您这般的,将她吃干抹净,再和外室一起按着她灌金珠汤,岂不是都晚了!” “你!” ——啪! “啊!” 荣淮怒目圆睁,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抽在郑秋华的脸上。 “疯妇!你简直疯了!” …… 另一边,回荣府的马车上,一道黑影掠过。 玄三出现在马车内,把正为荣仪贞叠放才脱下貂裘的紫电吓了一跳,手一松,貂裘便落在了地上。 玄三脸色一变,赶紧双手拾起,递回给紫电,不待荣仪贞说话,便请罪说: “属下冒失,吓到紫电姑娘,弄脏了小姐衣物,还请小姐责罚。” 全然一派要替紫电揽罪的架势。 荣仪贞和一旁的青霜互相对视,两人使劲抿唇,心照不宣的压制住笑意。 倒是紫电,拍了拍貂裘上不存在的灰尘,不满道: “不过是件貂裘,你别以小人之心揣度小姐,让人家知道了,还当我们小姐苛待护卫。” 玄三低头,声音憨直,莫名乖巧:“紫电姑娘教训的是。” 说完,才把荣府内荣淮回家后的反应,以及和郑秋华的对话都告诉了荣仪贞。 郑秋华和荣淮反目了? 当年那么相爱的两个人…… 一个甘心为人外室。 一个冒天下之大不韪,娶外室为正妻。 两人居然也会有恶语相向的一天? 真是好笑。 荣仪贞勾起唇角,撩开车帘。 车窗外的夜空晴朗,月弯如勾,不似她死去那日的满月。 荣仪贞笑着笑着,便觉得鼻头一酸,眼泪上涌。 母亲,你看见了吗? 荣淮不是不爱您,而是他这个人,谁也不爱。 您那些年为他的付出,根本不值得。 车帘放下,荣仪贞吩咐:“先不回荣府了,转道,让人通知叶大人,陪我去诏狱一趟。” …… 戒备森严的诏狱门前。 听闻叶大人要来,锦衣卫指挥使毕恭毕敬相迎,躬身行礼: “大人,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叶濯负手而立,却是站在荣仪贞身侧,隐隐有以她为准,自己只是来撑腰的架势。 见人这样,荣仪贞毫不客气,脆生生的女音响起,在诏狱前的寒风中,如玉碎般清冷: “我们来看看陆家的钦犯和证人。” 夜里风凉,荣仪贞身披貂裘,头罩风帽,只露出一双大眼和下半张小巧精致的脸。 锦衣卫指挥使偷偷抬头,打量荣仪贞一眼后,就感觉到她身旁叶濯的目光刀锋一般刺在他身上。 指挥使赶忙低头,装作无事发生,顶着叶濯的威压,绕过他,对荣仪贞恭敬说: “姑娘请跟下官来。” 大云的诏狱从太祖时期便延用前朝的建筑。 如今几百年过去,修缮次数有限,尤其是牢房,很是潮湿破败。 见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着人进来,牢头们在犯人面前不可一世,此时却各个低头如鹌鹑。 匆忙跪地行礼后,便赶忙爬起来带路。 荣仪贞和叶濯一前一后穿过肮脏的地下石阶,来到比普通牢房还要脏潮的地牢。 指挥使讨好道: “陆家人伪造御赐之物,说不准有不臣之心,在三司定罪之前,全是重犯,只能住在地牢里,劳累姑娘走这石阶。” 他才不会说,陆家本身有爵位,刚被抓进来的时候有些优待,住的还是朝阳一面的牢房。 是后来上面的人特地关照下来,才将人挪到地牢,每日只给一顿发馊的饭食。 甚至上面直接明说,要他们看顾好犯人,就算有受不住死的,也不要死太多,能留下几个认罪就行。 指挥使边说话,边恭恭敬敬举着火把照在荣仪贞脚下。 对待她,比对待叶濯还要精细。 “姑娘,您小心脚下。” 这般殷勤,荣仪贞侧眸看向始终站在身后,无声替她撑腰的叶濯。 虽然知道自己是在狐假虎威,她还是略骄傲地挺直了小腰板,刻意冷静淡声道:“大人客气了。” 下了石阶,地牢内,陆家人按照男女,分别关在两个大牢房内。 陆薇穿着囚服,蓬头垢面倚靠在墙边,和曾经的不可一世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听见来人,陆薇全身颤了一下,往后躲了躲,等指挥使和牢头识趣退下,荣仪贞摘掉风帽时,才镇定下来,瞪大了眼睛: “荣仪贞?” 她猛然暴怒:“都是你害的我们家,你还敢来,你不得好死!” 她疯了似的扑到栏杆边,使劲伸直了胳膊,要去抓挠荣仪贞。 而荣仪贞就在原地冷静站着,任凭人怎么努力,也够不到她分毫。 和陆薇关在一起的荣仪珠明显更加冷静。 她勉强自己站起身,拢了拢头发,看看荣仪贞,又看看站在她身后无声守护的叶濯。 荣仪珠高傲扬头,笑得癫狂: “荣仪贞啊,荣仪贞,你不会觉得,把我关在这里,你就赢了吧?” 第76章 荣仪珠,你没机会出去了 荣仪贞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荣仪珠眼中有丝慌乱,一闪而过,又被她压了下来,继续说: “我是作为证人进的诏狱,国有律法,就算你借叶濯的手把我关在这里,又能关多久?” “是陆家伪造御赐之物,我又没做,你还能杀了我吗?” 荣仪贞仍旧静静看着她。 荣仪珠眼中慌乱更甚:“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直到忍不住时,她几乎和陆薇一样扑了上来:“你说话,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她疯了似的大喊,不知道是在恐吓荣仪贞,还是再给自己提气: “我自小是荣家的掌上明珠,我有母亲,有父亲,还有哥哥,他们疼我爱我,绝不会任由我一直待在这里。” “我早晚会出去的,荣仪贞,你有什么?昭平侯府吗?” “别让人耻笑了,你到底姓荣,不姓郑。除非你嫁给你表哥郑宴川,也不过是个郑荣氏,依旧是外人,你比不过我的!” 荣仪贞才哼笑一声,还没开口,就听身后一直安静的叶濯突然出声,语速甚至有些急: “她才不用做什么郑荣氏!” “荣仪贞不用靠任何人,光是她自己,站在那儿就比你高贵得多。” “姓荣或者姓郑有什么了不起?只要她愿意,和我姓叶,或者我和她姓荣,又或者明天我们两个一起,在百家姓中挑一个姓,又能怎样?” “她还是她,本官也还是本官,而你……” 叶濯浑身冷戾外溢,笑容不达眼底:“永远都是个阶下囚。” 这话从叶濯口中说出来,多了太多可信性。 荣仪珠惊恐瞪大眼睛: “不可能,我父亲最宠爱我,他一定会救我出来。” “救你?”荣仪贞这才开口,她冷笑道,“从你知道我母亲的真正死因那刻,就注定荣淮他巴不得你早点死。” 荣仪珠倒吸口气,只觉得脊背发凉,往后退了几步:“你,你什么意思?” 荣仪贞勾唇,耐心解释: “意思就是,不久前,郑秋华亲口说出你知道我母亲死因的事。” “如今你爹,只怕已经在策划如何封上你的口了。” 荣仪贞歪头浅笑,语气天真却让人胆寒: “可是……不是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吗?” “所以,荣仪珠,你没机会出去了。你会死在这里,比陆家人死的还早。” “你的父母、兄长他们不但不会救你,还会为了让你保守秘密,而亲手杀了你。” “不可能!”荣仪珠又退了几步,将整个身子靠在后面的石墙上,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些安全感。 地牢昏暗,借着石墙上燃着的烛灯,荣仪贞也才看清荣仪珠的脸。 她受了刑,身上囚服遍布血迹,破烂得几乎盖不住身子。 一双没有穿鞋露在外面的腿脚,被冻得发紫。 再往上,膝盖处一片瘀黑,皮肉移位,一看便是受过重刑。 荣仪珠站在烛灯旁边,抬手抱头,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而那双手,被烛灯照得清清楚楚,指尖没有指甲,通红一片,指骨受了夹棍,变形到依稀能看见白骨。 荣仪贞讽刺一笑。 天道好轮回,果然不虚。 前世死前,荣仪珠对她极尽酷刑折磨,放肆地笑看着她在雪地里疼得扭曲。 这一世风水轮流转,她的疼痛,也终于让荣仪珠尝一尝了。 荣仪珠定了定神,发现了荣仪贞眼带嘲笑看向她的眼神。 “你不许看!”荣仪珠两臂抱胸,蹲在地上,不肯让荣仪贞再去看她身上的伤。 “我没输给你,没输!我怎么会输给你一个愚昧封建的古代人!这不可能!” 又在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了。 荣仪贞不屑道:“看起来你确实不如我,才受这么点刑罚,就把什么都招了。” 说完,她抬步带着叶濯便要走,就听见黑暗中一个男声响起: “仪贞,你别走。” 荣仪贞转头,疑惑看向叶濯。 后者厌烦抿唇,将手中的火把往前照了照,火苗差点直接怼在陆成文的脸上。 跳跃火光中,陆成文把着牢房的栏杆,语气哀求: “仪贞,我错了,是我糊涂,没看出你妹妹是个什么货色。” “我们自小订婚,到底是有情意在的,你能不能……” 话都没说完,就遭到了叶濯无情的拒绝:“不能!” 叶濯如母鸡护崽似的,伸手把荣仪贞拉到自己身后: “陆二公子,就算诏狱里找不到镜子,总还有尿吧?” “你除了一个文寿伯府嫡子的身份,浑身上下哪里配得上荣二小姐了?” 火光跳跃明灭,陆成文瘦了一大圈的脸此时更是乍青乍白: “叶濯,我和自己未婚妻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眼睛也不好了?”叶濯举着火把,在陆成文眼前晃了晃。 “你未婚妻在对面牢房里等死呢,你那般爱她,为她不惜公然和荣二小姐退婚,还不快收拾收拾东西,准备殉情去?” 荣仪贞使劲忍着笑。 叶濯什么时候这般毒舌了,让人听着就痛快。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诏狱时,马车早已在外等候。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抬手,用手腕扶着荣仪贞上车。 随即恭敬行礼,弯着腰直到两人的马车离开才起身。 手下不解:“那小姑娘到底是个什么人,有这么大能耐,能驱使的动叶大人?” 指挥使牛庆摇头:“不知道。” 须臾,他又竖起一根手指:“不过有一点,咱们心里清楚就行。” “从前,锦衣卫归司礼监管,汤公公就是咱们的天。” “如今,汤公公都为叶大人马首是瞻,咱们这些底下的,将叶大人当做主子准没错。” “连叶大人都小心照顾的姑娘,那就得当成干娘伺候孝敬,讨好了她,还愁以后没前程吗?” 车里,荣仪贞盯着烧得正热的炭盆,松开身上拢紧的貂裘,感受车内的热气。 地牢里太过阴冷,光是待了这么一会儿,她就觉得全身骨头都是僵冷的。 等暖和些了,和叶濯一人捧着盏热茶时,才问: “我记得,陆家还有一位陆大夫人,她人不错,和我舅母也算是好友,今日在地牢中怎么没看见她?” 她还想着,等寻个机会,把人捞出来。 可不能出什么事吧? “放心吧。”叶濯柔和一笑,同刚才在诏狱时面对旁人的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看在舅母的面上,我也会让人照顾陆大夫人的,她如今住在诏狱值房里,条件简陋,但比牢中好得多。” 叶濯这句‘舅母’喊得顺畅又亲切。 荣仪贞听得瞳孔都颤了颤,却见叶濯表情没什么特别,反驳倒显得她小家子气了。 半晌,荣仪贞终于憋出一句:“那……多谢了。” 第77章 本小姐一下车,它就自己掉下来了 马车停在荣府门前时,只见荣府大门紧闭。 叶濯眉间紧锁,盯着那两扇漆黑的带着铜环金钉的松柏木门,问荣仪贞: “荣小团子确定要回来住?和这样一群人待在一起?” 荣仪贞的动作几乎与叶濯一致,两人偏头盯着大门的角度都高度相似: “这是我母亲的宅子,我当然要回来,绝对不可能让给那样一窝人家。” 她目光扫视,如水般的黑眸在夜色中发亮:“紫电!” 紫电领命,多年在荣家受过的气此时终于有了发泄口。 她手持铁索钢爪,捏着铁索一端,将钢爪在空中甩出几道圆线。 随即借力将钢爪抛出,抓上写着荣府两个字的匾额。 她飞身而起,脚蹬在大门旁极粗的红木柱上,将铁索在柱子上绕了个圈,借用柱子的力道,将绳索背在身后。 使劲向前拉扯用力,那匾额便被生生扯了下来。 ——‘嗵’的一声巨响,把叶府训练精良的马匹都惊得不安跺脚。 四下扬起灰尘,大门在震荡中仿佛晃了三晃。 青霜扶着荣仪贞慢悠悠下了马车,就听荣府大门处门栓发出声响,厚重的松柏大门从内而外打开。 里面出来七八个人,以吕妈妈为首,皆是一脸诧异盯着被扯掉在地的荣府匾额。 荣仪贞转回身看向身后的叶濯,骄傲地仰起头,微抬下巴,露出两排小白牙。 仿佛在说:你看,这大门不就打开了吗? 象征着荣府的匾额,废木头一样躺在地上,吕妈妈脸色苍白,对荣仪贞道: “二小姐,您……您这是何意啊?” 荣仪贞一脸无辜,两手一摊,好似无赖: “什么何意,本小姐一下车,它就自己掉下来了。” 吕妈妈瞪着眼睛看着匾额上被钢爪抓掉的新鲜木茬,又看看荣仪贞。 “二小姐,您砸了荣家的匾,不是诅咒自家嘛。” “嗯?”荣仪贞眉毛一挑,摆手道:“吕妈妈不可以这样说哦,我怎么会诅咒我自己家?” 她笑了笑,却是唇角僵硬,皮笑肉不笑:“我诅咒的,只是一些该诅咒的人罢了。” “不过,我倒是想让妈妈回去提醒一下你的两个主子,就说此处是我母亲留下的宅子,若再将我挡在门外,下一次掉下来的,恐怕就不止匾额了。” 说完,她给了叶濯一个眼神后,直接带着紫电和青霜一起,抬脚便走。 精致的镶白珠粉缎绣鞋结实踩在匾额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看着人回家的背影,牵机佩服得直摇头。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活得这样痛快。 他光是看着都觉得爽。 刚想和鹤顶感慨一番,就听见几声吸鼻子的声音。 一侧头,鹤顶竟然在流眼泪,委屈巴巴的: “唔小团子小姐太可怜了,明明回的是自己的家,居然被逼得要用这种手段。” 牵机不解。 这手段多爽啊。 又想找自家主子吐槽鹤顶的脑子,却见主子一双眼睛依旧盯着荣二小姐离开的方向,虽然没有流泪,但眼中的心疼却是不加遮掩。 这都怎么回事? …… 荣仪贞回到宁安楼,洗澡、卸妆,又等了半个时辰,无论荣淮还是郑秋华,没有一个人来找她的麻烦。 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 “无聊。” 她放下手头的书,爬到床上躺着,任由紫电和青霜为她放下帐幔,熄了屋内的灯。 夜凉如水,荣仪贞辗转反侧,脑子里想的都是叶濯对荣淮说的话。 “我视她如珍宝,莫说是我叶濯的正妻之位,只要她高兴,我这条命亦是她的。” 她猛地翻了个身,把被子盖在头上,想要打断心里乱七八糟的心思。 可越是不想去想,这句话便如余音绕梁一般,盘旋在她的脑子里。 荣仪贞烙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叶濯没办法和别人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才这么说,为的也是能有个借口替我撑腰。” 不过说起来…… 叶濯当年为什么会出现在北边的桃晚城? 而且,当时他的衣着虽是汉人,但举手投足间还带着戈勒人的影子。 若不是那场火灾中,叶濯救了她,舅母根本不许他们过多接触。 说起来,叶濯在京中的身份是安禾大长公主驸马的远亲。 可她记得,顾驸马老家在江南,水乡之地,与戈勒的沙漠和草原隔着十万八千里。 如此,也能成为远亲吗? 更重要的是,顾驸马她见过,和叶濯相比…… 叶濯在京中有狐妖降世的传闻,容貌俊朗,如日月入怀。 而顾驸马,亦算是有鼻子有眼睛,五官俱全。 这两人…… 荣仪贞猛的在床上坐起,狠狠锤床,心底大骂自己有多糊涂。 “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是亲戚啊!” 第二日一早。 紫电打开帐幔,看见的就是黑眼圈几乎掉在颧骨上的荣仪贞。 “小姐?” 她伸手想去探荣仪贞的额头:“您不舒服吗?” “没有。”荣仪贞生无可恋坐起身,头上的碎发经过一夜的失眠辗转后,乱得像个鸟窝。 才定了定神,就听紫电道: “小姐,奴婢今日在院外遇到汀兰姐姐了。” “她说,金扶月打算把她送给荣南做妾室,让她帮忙对付花渺,她不愿,想求您帮忙想个办法。” 额头有些痛,荣仪贞闭着眼睛点头。 从青霜手中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感受到一阵清爽后,才道: “今日花渺便要入府,你告诉她,若不想和金扶月一起对付花渺,那就和花渺一起对付金扶月好了。” “花渺有孕,又才入府,缠着荣南稳固自己的地位都来不及,只要汀兰不是真的想做妾室,花渺一定会帮忙的。” “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是老夫人的眼珠子,只要两人配合得好,二房很快就要没有金扶月的位置了。” 话音才落,屋外一阵骚乱。 “大夫人,二小姐还未起,您不能进去。” “您不能进!” “滚开!我是这府中的女主人,她是我的女儿,难道还敢不顾孝道拦着我不成。” 郑秋华在外闹了起来,声音传进屋内: “荣仪贞!你给我滚出来,今日我们做个了断,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第78章 杀了仪珠的人,是荣淮? “让她进来。” 下人们不再拦着,郑秋华反手抓着匕首,眼睛怒瞪着荣仪贞,一瘸一拐从外进来,径直朝着荣仪贞走来。 紫电和青霜护卫在荣仪贞身前。 荣仪贞顶着杂乱的头发,慵懒歪头,打量郑秋华。 就见她眼睛通红,目光恨毒,下巴紧紧绷着,仿佛随时都能扑上来,一口咬断她的脖子。 “呵!你倒是睡的香啊!”郑秋华开口,声音嘶哑宛若一个疯子。 “你知不知道,我的仪珠这一夜是如何过的!” “不知道啊。”荣仪贞摇头,随即笑道,“让我猜猜?” “她死了,对吗?” 郑秋华眼泪涌出来,近乎癫狂: “果然是你让人下的手,今早老爷差人来告知我这惊天噩耗时,我就知道,一定是你这个贱人!”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匕首,想象着刀尖扎在荣仪贞心口时的样子。 鲜血涌出时,荣仪贞一定很疼。 只有不停在脑海中想象这个画面,郑秋华才觉得心里舒坦一些,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可渐渐地。 脑海里荣仪贞的脸开始变得模糊,慢慢变成她可怜的仪珠。 荣仪珠心口插着匕首,嘴角流血,哭着对她说:“母亲,我好疼。” “母亲,我想回家。” “母亲,你救救我。” 郑秋华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不顾一切对着荣仪贞哭喊: “为什么?!她是你的亲妹妹!” “明明老爷就快要把她救出来了,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她!” 荣仪贞嗤笑一声:“你觉得是我杀了荣仪珠?” 荣仪贞站起身,看了她一眼,神情悠哉地坐在梳妆镜前,完全无视郑秋华的痛苦。 就像前世,郑秋华故意激怒她后,再让满府的人来看她的猖狂不孝。 而郑秋华本人,却故意神态悠闲出现在她身边,无视她的诉求与痛苦,任她大喊大闹,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宛若府中一个透明人。 直到她越来越生气,如疯子般声嘶力竭的让人去侯府请舅母来为她做主,却更被荣淮厌恶。 荣淮认为她作闹,觉得她和母亲郑秋宁一样,从未瞧得起荣家,只会用侯府来压人。 “难道不是你吗?!” 郑秋华大喊一声,不顾形象到口水四溅。 果然,在极度的冷漠面前,饶是知晓这一套的郑秋华也变得更加疯狂。 “昨夜叶濯亲自将你送回荣家,今日珠儿的死讯就传了出来。” “荣仪贞,你用什么说服了叶濯帮你杀自己的亲妹妹?” 郑秋华说着便要上前,被已经拿好剑的紫电和青霜用剑鞘拧住胳膊,控制起来。 郑秋华挣扎不得,边哭边笑: “哈哈哈,你一定用了自己的身子吧?嗯?” “就像你那个贱人娘那样,看见男人便走不动路,赔上全副身家,也要犯贱嫁给老爷?哈哈哈。” “她活该!荣仪贞,你娘活该,你也活该!” 春晓站在荣仪贞身后为她梳头。 她看见二小姐一派闲适的态度下紧绷起的后颈。 哪怕身旁继母握着匕首要杀了她,不停口出恶言,二小姐依旧不慌不忙挑选今日要戴的珠钗。 但是…… 二小姐紧握着珠钗做什么。 她拇指尖按住珠钗的银尖,被扎得流血,也不松手,又是为什么? 春晓有些心疼。 也是,小姐是她见过心性最坚定的人,但毕竟也是人。 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就会疼。 所谓心性坚定,也只不过是更能忍罢了。 “这支钗不配小姐今日要穿的衣裳,咱们换一支吧。” 春晓低头,伸手将已扎进荣仪贞拇指尖内的珠钗抢了回来。 她假装没看见被荣仪贞握进掌中流血的拇指,使劲放松着自己发紧的嗓子,俏皮道: “小姐今日心情好,就戴这只镶了红珊瑚的吧,喜庆。” 荣仪贞无声抬眼望向春晓。 才发现这丫头在她身边养了这些日子,从前豆芽菜似的身板,如今已经圆润些了。 那头枯草似的干黄头发,用发油养出了些许亮光。 “好。” 荣仪贞点头,任由春晓帮她将发钗戴好,才重新站起身,面对郑秋华: “说够了?” 郑秋华挣扎着,咬牙看着她。 荣仪贞道:“那接下来,该我说了。” “我没有杀荣仪珠,我和叶大人从诏狱出来时,她还好好的呢。” “至于是谁杀了她,那就要问一问你,有没有让荣仪珠知道一些她本不应该知道的秘辛呢?” “而你,又将她知道这一切的事情透露给了谁?” 郑秋华如遭雷击,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荣仪贞踱步站在郑秋华面前,眼睛在她脸上扫过,欣赏着郑秋华那副快要崩溃的神情: “啧啧,真是可惜,若荣仪珠不知道这些,根本不用被灭口啊。” “告诉她这些秘辛的人,分明是想要了她的命嘛。” “哦,还有。我大云朝有规定,诏狱重地,除了父母亲子,谁都不能进去探望,连兄弟姐妹都不行。三妹妹却在这样的地方被杀……” 荣仪贞一脸嫉恶如仇道:“可见京中治安有多差。” 郑秋华倒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倒下去。 所以…… 杀了仪珠的人,是荣淮? 就因为她说仪珠知道是荣淮和她联手杀了郑秋宁,所以荣淮就把他们的珠儿灭口了? “不可能。”郑秋华摇头,大叫,“这不可能!” 荣仪贞敛了笑容,静静看着她。 郑秋华神色一怔,想起荣淮先前说的: “这种事,瞒都瞒不及,怎么能告诉孩子!” 因为她让仪珠知道了这些不该知道的,所以把她害死了? ‘噔’的一声,匕首落地。 郑秋华全身无力,那双本就疼入骨髓的腿再也站不住。 紫电和青霜按照荣仪贞的要求,松开了人,拿走匕首。 郑秋华便如残废一般摔在地上。 她用手撑地,绝望落泪,半天才勉强张口发出声音: “你知道你母亲的死因了,所以要报复我们对不对?” 荣仪贞望着她,神情肃穆,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她听见自己说:“母亲你说什么呢?我亲生母亲不是病死了吗?”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我有什么好报复的呢?” 她离郑秋华越来越近,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仿佛一种提醒: “我母亲会生病,我父亲也会生病,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79章 郑秋华会对荣淮下手吗? 郑秋华不敢置信地望着荣仪贞,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 “荣仪贞,你可知道,那是你的父亲?” 荣仪贞冷笑一声:“荣仪珠也是他的女儿,那又如何了?” “你当年在昭平侯府打掉我外祖母腹中胎儿的时候,又可有想过,那是你的亲弟妹了?” 郑秋华失魂落魄,又哭又笑的离开。 走之前还死死盯着荣仪贞的脸,眼中仇恨的光芒暗淡,脊背都挺不直了。 “荣仪贞,难怪我们母子三人都斗不过你,你够狠!” 等人出了宁安楼,青霜不忿,跺脚道: “小姐,她都拿着匕首闯咱们宁安楼了,就这么让她回去了?” “要我说,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她,以绝后患。反正那么多人都看见她来,又不是我们主动去灼华院杀她的。” 荣仪贞安抚般的揉了揉青霜的脑袋,笑着哄人: “傻青霜,不急的,你家小姐早晚会杀了她。” 但不能是现在。 她还想亲眼看着郑秋华与荣淮反目,看他们从相爱,到相互嫉恨。 哦,不对。 如今,荣淮还不知道郑秋华知道是他杀了荣仪珠。 那就更热闹了。 郑秋华会像她暗示的那样对荣淮下手吗? 小时候,母亲郑秋宁三不五时缠绵病榻,荣仪贞觉得奇怪,去问过荣淮。 而荣淮给她的答案便是:“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但现在想来,那时候,母亲应该就已经中了荣淮的慢性毒药了。 命运的齿轮转动起来,此前是荣仪珠备受折磨而死,如今也该轮到荣淮了吧。 “玄三,去灼华院那边盯紧了,必要的时候,暗地帮郑秋华搞些她需要的慢性毒药。” 疾风一起,黑影飞快出现在屋内,朝着荣仪贞行礼:“属下领命。” “紫电。”荣仪贞嘴唇颤了颤,唇角勾起,似乎是在笑,但下巴颤抖着,极尽隐忍。 “去街上找工匠做些金珠回来。” 哪怕就快能让荣淮体会母亲死前的痛苦,她的母亲还是回不来了。 荣仪贞不觉得开心,只是比刚计划要报仇的时候还觉得委屈想哭。 …… 午后,花素霜和荣仪贞一起在花园中喝茶。 此前连着多日的小雪,今天终于是个晴天。 花素霜仰脸晒着太阳,对荣仪贞感慨: “人都说午时是阳气最浓、最暖和的时候,但我总觉得,未时太阳虽偏了些,却比午时还要暖。” 这多日的小雪,下得三房的洗墨院潮湿阴冷。 就连花素霜如今穿在身上的衣服也觉得微微发潮,贴在皮肤上的中衣凉飕飕的。 荣仪贞盯着茶盏中漂浮的嫩绿茶叶,点头笑道: “瑞雪兆丰年,想来明年农人们都会有个好收成的。” 又说:“我那里还有舅母送来的银骨炭,烟气极小,烧得又持久,等会儿也给三婶母匀一些。” 花素霜脸一红,赶紧摆手: “不行不行,我好歹是长辈,不能帮你就算了,哪能要你的炭呢?” 荣仪贞是了解洗墨院的。 三叔荣笙和花素霜两人都没什么能赚钱的产业,就靠府中每月发的银子,入不敷出。 例炭不够时,便只能紧着年纪小的荣仪燕用。 “三婶母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送给仪燕的吧。” “小孩子心肺稚嫩,不能用烟尘太大的炭火,对身体不好。”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花素霜知道自己再推辞便有些清高做作了。 她顶着脸红低头,眼神都不怎么看荣仪贞: “那我就替你妹妹谢谢她二姐了。” 荣仪贞没有接话。 花素霜放在腿上的手攥了攥,眼睛不安地眨了眨。 自从这次荣仪贞回到荣家以后,曾经和她作对的人,就一个个都遭到了报应。 郑秋华没了管家权,如今还落得个身有残疾。 荣镜明被赶出荣家,在乡下的庄子上,过得还不如京中普通商户人家的子弟。 荣仪泠被禁足,只等到了年岁就找个人打发了。 荣仪珠想要她的婚约不成,莫名惨死在诏狱中。 就连荣淮本人,也因为中毒没有了生育能力,在朝中的前程更是岌岌可危。 甚至是与她悔婚的陆家,也落得个全家下狱的结局。 花素霜从最开始的担心荣仪贞回来后不能自保,到如今开始替荣仪贞的仇人担心。 毕竟,现在是花素霜掌家,若荣家人死得太快,要接二连三办丧礼,公中那点钱铁定不够用。 她偶尔甚至想和荣仪贞商量一下,能不能下手慢一点,比如今年先死两个。 等明年下面的庄户们交了租子,公中有钱了,才再弄死两个。 这样一点一点来,荣仪贞本人不累,花素霜当家以后的账面上也好看。 算是双赢。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提这茬。 仪贞是个好人,虽然辈分上是她的侄女,但也只比她小了九岁而已。 更多时候,她都当荣仪贞是个小妹妹。 就像当年郑秋宁救下她一命后,拉着她的手说: “我们虽然是妯娌,但我看你,就觉得是自家的妹妹,想要多护着你一点。这是我自愿的,所以不用你偿还什么。” 如今郑秋宁去了,留下荣仪贞比花素霜小了那么多,却还是在护着花素霜。 她鼻尖泛酸。 也不管有没有钱办什么丧礼,直接认真对荣仪贞说: “说起来,你如今有叶大人撑腰,婶母在想,有些事,大概是要告诉你的。” 荣仪贞耐心极好的笑看着她。 花素霜环顾左右,眼睛一闭,下定了决心。 “你知道的,你三叔在家没什么本事,只能帮着两个哥哥跑跑腿。” “记得你母亲过世前的时候,有一日,你爹让他去外城找间没什么人知道的首饰铺子打些金珠。” 荣仪贞笑容一僵。 原来荣府中知道这些的不止荣仪珠一个。 “你三叔他听话把金珠打了回来,送到书房交给了你爹。” “后来,他想起那匠人嘱咐,这金珠太小,千万不能让孩子误吞,就不放心想找你爹说一声,就看见你娘亲……” 尽管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再听起来,荣仪贞还是觉得头破发麻,呼吸都滞住了。 “三婶母!” 她打断了人,多一句都没法再听下去:“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第80章 二小姐在家中真是威风 “你都知道?”花素霜问。 “嗯。”荣仪贞点头,“我知道是荣淮和郑秋华一起给我母亲灌下了金珠汤。” 花素霜脸色一白,看向荣仪贞时,眼底的心疼几乎要凝成实质。 “所以……”荣仪贞顿了一顿,“前几日,我也命人去打金珠了,等大仇得报那日,三婶母想去看个热闹吗?” 花素霜震惊于荣仪贞的能力,再听完荣淮杀了荣仪珠后,郑秋华是如何冲进宁安楼,又如何回去,甚至可能报复荣淮时,她一个没忍住,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手帕捂住嘴,眼泪滴答滴答往下掉。 荣仪贞本人疑惑地眨巴着眼睛,看着花素霜心疼地握住她的手道歉。 “贞儿,都是三婶母不好,我和你三叔没本事,让你一个小姑娘背着这么大的仇恨。” “说起来,你母亲活着的时候对我那么好,我……” “我却窝囊的活着,帮不上你,还总是让你帮我。我真是死了都没有脸去见她。” 事情都过去了。 荣仪贞自己甚至已经不觉得疼了。 但看着花素霜的眼泪,她眼睛还是有些发胀。 考虑到两人青天白日在花园里抱头痛哭不太像话,荣仪贞压下情愫,转移了话题: “三婶母,荣淮有没有说,荣仪珠的尸体要怎么处理?” 花素霜仍旧哽咽着,抽泣道: “眼看要年关了,荣仪珠又是从诏狱里被抬出来的,身上伤口太多,不适宜大办供人瞻仰道别,所以你爹的意思是一切从简。” 说完,花素霜一顿,反应过来: “这荣仪珠就是他杀的,他肯定是怕人看出来深究,所以才要一切从简。” 荣仪贞点头,眼神示意她往下说。 花素霜眼睛一亮:“既然他说的从简,那我就越简越好,简到郑秋华气得发疯,早日对荣淮下手。” 荣仪贞点头的频率加快了:“谁说三婶母不能帮我,这不是帮了我大忙了?” 花素霜破涕为笑,用手帕擦着脸,眼泪被冬日的风一吹,两个颧骨很快红了起来。 …… 花素霜管家已经逐渐上了手,每日忙来忙去。 抽空的时候,在外面找了个板车,将荣仪珠用白布一裹,直接拉去了外城的荣家祖坟。 晚饭后的正厅里,花素霜对众人说: “过几日是腊八节,往日这时候荣家全府都要去庙中敬香,今年仪珠也正好是那日圆坟,全家人还要去她坟前看一看。” “可大伙儿又不会分身术,所以,咱们就只去庙里,不去外城了。” “到时候,全家在庙中为她上一炷香,再请大和尚念经祝祷,不但能让仪珠脱去罪孽得以往生,也省了一份全家去外城祖坟看她的车马费。” 轮椅上的郑秋华尖声反驳:“不可以!” 她看都没看花素霜,直接对荣淮道: “老爷,珠儿是我们的女儿,她死的那么惨,一个人睡在土里,会害怕的,我要去看她。” 荣仪贞开口劝道: “母亲别这么说,三妹妹如今埋在荣家祖宅,侍奉在祖宗身边,甚至还有我母亲在那里陪着她,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郑秋华看了她一眼,又快速转回头对荣淮道: “老爷,镜明被关在庄子上,珠儿也去了,妾身……” 她狠狠砸了下自己的双腿:“妾身生不如死啊。” 荣淮眉心一皱,脸色很不好看,却还是拦住了郑秋华自伤的动作。 他叹了口气,望向郑秋华哀求的样子,眼中的厌烦逐渐转为愧疚疼惜。 荣仪珠到底是他疼了多年的女儿。 眼前的人,也是他年少时真心爱慕过的女子。 “有话好好说,这两日腿上的伤才有封口的架势,你这是做什么?” 说完,荣淮抬头看向荣仪贞,唇瓣微抿,似乎在想该如何与人商量。 自从在醉仙楼被叶濯威胁完又狠狠打了一顿之后,荣淮看待荣仪贞,几乎可以说是惧怕的程度。 “仪贞啊……” “父亲。” 荣淮才喊了荣仪贞一声,便被她打断,登时不敢再说话。 “腊八节去庙中上香,一直是咱们荣家的传统。” “当年,您与我母亲,也是腊八节在庙中相识。这些年,荣家蒸蒸日上,父亲您平安高升,兴许都是咱们荣家诚心礼佛的缘故。” ‘平安高升’这四个字被荣仪贞乐呵呵的说出来,听在荣淮耳中却都是威胁。 ‘不平安’的话,叶濯的刀是不是要来抹他的脖子? ‘不高升’的意思,是不是叶濯要锦衣卫直接用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下狱? 荣淮深吸口气: “那就去庙里吧,三弟妹说的对,请高僧为珠儿念经,比咱们光去坟前看看要有用得多。” 话闭,算是将腊八节那日的去处一锤定了音。 荣淮亲自将轮椅上的郑秋华往外推,背对着人,丝毫没发现郑秋华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和阴毒。 花渺小腹微微显怀,身旁跟着的人不是别的丫鬟,却是汀兰。 荣仪贞往外走时,花渺快走几步跟了上来: “二小姐在家中真是威风,说一不二,就连大老爷也不敢反驳。” 荣仪贞看了她一眼,又扫了她身后认真侍奉的汀兰,笑了一声: “李姨娘这是什么意思,我刚说的,是我们荣家的规矩而已,父亲只是偶然忘了,等他想起来,自然觉得我说得对啊。” “是是是。”李花渺笑着福身对荣仪贞行礼,“我们家二小姐自然说什么都对。” “妾身这次也是为了感谢二小姐。” 她笑眼眯起,跟着看了汀兰一眼: “听这丫头说,妾身有孕之事,还是您亲自告诉老夫人,这才能让妾身平安进门。” 李花渺月份并不算大,此时刻意伸手扶着腰,微微隆起的小腹腆起来,仿佛快要生产。 “二房中的二夫人与四小姐都不是好相与的,更别提金家马上就要来的那个金成。” “这往后,妾身和妾身腹中的孩子,还要请二小姐多多看顾。” 荣仪贞低头一笑。 花渺不解:“二小姐,您笑什么?” 荣仪贞抬起头看她:“李姨娘,我笑你还是不了解荣家。” 她走近,微微低头,凑到李花渺的耳边,如同那日在郑秋华耳边提醒她可以杀死荣淮时那样。 “在这个家里,谁也不能真正看顾谁,谁也不能真正相信谁,要想不被伤害,只有一个办法……” 李花渺眼神微慌:“什么办法?” 荣仪贞勾唇,声音更低:“杀了她。” 第81章 恐怕是要不得好死 转眼到了腊八节那日。 早上,厨房一大早就送来了八宝佛粥。 荣仪贞穿戴好,让紫电把粥给宁安楼的下人们每人一份,然后才细细品尝属于自己的那碗。 放了桂圆、花生、莲子等的佛粥被小火炖煮得软烂,用白瓷盏子盛着,隔得老远就能闻到米香。 早上天寒,佛粥捧在手里还散着热气,小小放上一勺糖,荣仪贞一口气吃了整一小碗。 吃得站在荣府门前等众人一同去寺庙时,肚子里都还是热乎乎的。 马车早已经准备好,荣仪贞在门口等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檐外小雪飘成了大雪,其余院中的人才差不多出来。 花素霜牵着荣仪燕的小手,脚步匆匆,边往门口赶边道: “你这孩子,越是有事越不肯起,放在往常,你老早就醒了。” 荣仪燕嘟着小嘴不满,迈门槛的时候使劲抬起短腿,生怕自己又耽误了时间。 “我昨晚想到今天要出门,太开心了,睡不着嘛,唔。” 花素霜一把捂住荣仪燕的嘴,两人正好也走到了荣仪贞身边。 荣仪燕晃着脑袋,呜呜的挣扎。 花素霜捂着她嘴的手没动,当着荣仪贞的面骂道: “什么太开心了,这话让你大伯母听见,又要撒泼了。” “她想撒就撒呗。”荣仪燕终于挣脱开花素霜,绕身抱住荣仪贞,把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有二姐在呢,我才不怕她。” 荣仪贞笑着刮了下荣仪燕的鼻头,感受着小丫头黏黏糊糊依赖在她身边的样子,想起了她自己的亲妹妹荣仪欢。 那小丫头还一个人在江南疗养身体,过年也不能回家,也不知道会不会想家想得哭鼻子。 “紫电,去把我给五妹妹准备的狐裘拿来。” 花素霜一惊。 “这,这可不行,仪贞,我们才收了你的银骨炭,如今又……” 话都没说完,早就准备好的紫电,已经将狐裘送到了荣仪贞手里,被荣仪贞直接披在荣仪燕的身上。 还顺便三两下就帮人系得严严实实。 小丫头身上只有一件半新不旧的厚实夹袄,一路冒着雪赶过来,鼻头都冻红了。 这是荣仪燕第一次穿狐裘。 她兴奋地伸手摸了摸狐裘上顺滑的毛毛,高兴道: “母亲,这个比三姐姐和四姐姐的料子都好诶。” 花素霜看着孩子这般高兴,想要伸手抢回来还给荣仪贞时便犹豫了。 刚要道谢,就听荣仪贞抬头道: “这是我不穿的狐裘改小的,想着扔掉可惜,你别介意。” 花素霜道谢的话瞬间哽在了喉咙里。 她长这么大,确实没穿过几件狐裘,但到底还是见过的。 这新的和旧的皮毛大有不同。 荣仪贞送给女儿的这件,松软顺滑有光亮,分明就是今年的新皮子,说不准还是昭平侯府送来给她的。 狐裘没穿在花素霜的身上,但她却在荣家感受到了难得的温暖。 自从大嫂去世后,再无人这样照拂她了。 “燕儿,快转一圈,给母亲和二姐看看,我们燕儿穿得多好看。” 几人在门前笑闹成一团,直到老远看见金扶月搀着老夫人慢悠悠走来,才安静下来。 郑秋华仍旧坐在轮椅上,被吕妈妈推着跟在后面,再往后,是荣家三位老爷和挺着大肚子的李花渺。 一行人走出大门,路过荣仪贞等人时,荣老夫人停下步子,将乌木杖戳在地上,上下打量穿着新狐裘的荣仪燕。 看了须臾,冷哼一声: “说了多少次,一个小丫头,天生的赔钱货,还是贱养些好。” “贱人一个,命中无福,擅自用这么好的东西,当心留不住。” 小孩子最会察言观色,荣仪燕从没得过自己这位祖母的好脸色,向来最怕她。 听她这么说,吓得将笑脸缩进狐裘的风毛里,躲在母亲花素霜身后。 腊八节在云朝又称为腊祭,是要感谢神灵保佑,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人畜平安的大日子。 荣老夫人一大早便扬言什么‘无福’又‘留不住’的话,饶是性子再绵软的花素霜也忍不住蹙起眉头。 荣老夫人见状,眼睛一挑,刻薄道: “怎么?我作为婆母,还说不得你了?” 花素霜低下头,声音喏喏:“媳妇不敢,这就让燕儿脱下来。” 荣仪贞全程站在一旁,看这老刁婆好似在说荣仪燕,实际眼神却总往荣仪贞处瞟。 “不用。”荣仪贞伸手制止花素霜。 随即扬头对着荣老夫人道: “祖母说得自然是对的,贱命一条的人,向来不能用好东西。” “不过,燕儿生下来就是荣家的小姐,自然是有福气的,像是大哥荣镜明那样,明明是荣家的长子,却只能住在乡下庄子上,那才叫无福。” “不如,祖母……” 她微笑起来,眼睛眨了眨,满是无辜: “今天一过,我就叫人去庄子上,将‘无福之人’不该用的东西都撤换下来,这样大哥才能活得更长,否则啊……” 她顿了又顿,同样不客气的回以诅咒:“恐怕是要不得好死的。” “你!” 荣老夫人气得指向她,刚要开口骂人,荣淮两步上前,一下按住了老夫人指着荣仪贞的手。 “母亲息怒。”荣淮赔着笑脸,“贞儿年纪还小,童言无忌,您别放在心上。” 冬日的早上天寒,荣淮在看见自己母亲伸手指着荣仪贞要骂的时候却出了一身的汗。 “谁敢得罪我的湉湉,便自己洗干净脖子,晚些睡觉,好等着我叶濯的刀。” 快要过年,朝中眼看要办封印宴,叶濯和关崇两人对他的弹劾也才少了一些。 若是这时候,荣仪贞去叶濯面前告状…… 他不敢想。 识时务者为俊杰,荣淮脸上挂着笑容对荣仪贞轻声慢语: “贞儿别怕,祖母年纪大,心火旺盛,她不是有意与你为难的。” 荣仪贞笑着点头:“我都知道的父亲,祖母年纪大了,活不了多久,我不会和老棺材瓤子一般见识的。”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一噎。 花素霜更是震惊地看着荣仪贞,又看向已经站在她身旁的夫君荣笙。 正好荣笙也在看她。 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一句话—— “我不是还在做梦吧,人怎么可以这么勇敢啊。” 第82章 本官不信鬼神的 荣淮的笑容僵在脸上,荣老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怎么了?父亲,我说错了吗?” 从前她在荣府倒是好声好气,但是这些人不珍惜,现在她只不过偶尔说点实话,就算他们不高兴,也只能忍着。 这感觉,实在太好了。 不过,也有人忍不住。 众人面面相觑后,搀着老夫人的金扶月先开腔: “荣仪贞,你简直放肆!” 荣仪贞笑容一僵,维持着勾起的唇角,转回头,看向金扶月。 金扶月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她今日终于抓住了荣仪贞的把柄。 敢这般公然辱骂长辈,若不对她动用家法,荣家的脸简直都没地方放。 就听荣淮压低至极的一声冷喝:“你给我住嘴!” 金扶月更得意了:“是啊,荣仪贞,听见了吗?你父亲叫你住嘴。” “我是让你住嘴!”荣淮语气更加严厉,好似把对荣仪贞的不满尽数倾泻给了金扶月。 “老二,管管你媳妇,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荣南怀里还半揽着李花渺,闻言十分不耐,走到金扶月身边,使劲一扯人的衣袖,将金扶月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不会说话就闭嘴,瞧瞧你把仪泠教的那个样子,我们荣家其他的孩子轮不到你教育。” 金扶月如坠冰窖。 她好歹是二房的夫人,就被当着小辈和下人们的面这么教训,尤其,这些人中,还有个成天和她作对的李花渺。 多日来的不忿涌上心头,金扶月才要反驳,便听见一声: “祖母,孙儿回来了。” 荣镜明骑马停在荣府门前,边说边下马来给荣老夫人请安。 荣淮一怔,开口便要骂。 郑秋华解释:“是我让镜明回来的,他妹妹死得那么惨,就算他到了天边,也该回来给妹妹上柱香,老爷,您说对不对?” 郑秋华在问荣淮。 荣淮却是偷眼去看荣仪贞的神情。 等荣仪贞不发一言,转身上了车,荣淮才敢点头道: “也好,当初罚你,就是因为你对幼妹不慈,如今你有这份心,也算是没白在乡下带上一段时间。” 马车晃晃荡荡顶着风雪往丘安寺而去。 车上,荣仪贞忍不住在心底偷笑。 本来她处理了荣仪珠后,还愁要如何把荣镜明弄回来放在眼皮底下,徐徐图之。 如今,郑秋华倒是帮了她。 到丘安寺山脚下,京中各家来上香人的不少。 荣家马车又多,排了好久的队,才勉强有路上山。 进了寺中,荣家人都在上香,荣仪贞独自一个绕到偏殿,为母亲点了一盏长明灯。 偏殿没有正殿温暖,冷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灯烛的火苗被吹得跳了跳。 荣仪贞慌忙用两手护在灯前。 四周安静,与正殿的喧嚣格外不同。 看着脆弱摇晃的火苗,荣仪贞鼻尖一酸,没忍住流下眼泪。 既然都重生了…… 为什么不能重生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呢? 有时候,她虽然讨厌荣仪珠和荣仪泠,可是看着她们在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时候,依然有母亲护着,荣仪贞还是很羡慕。 如果再早几年,如果她早些知道母亲是被人下了药,又灌下金珠才走的,她是不是就能救下她了? 可是…… 世上最残忍的事情,或许就是没有‘如果’。 她跪在长明灯前,闭上眼睛,在心底发愿: “母亲,在那边好好生活吧。如果命运注定你还有什么样的劫难,请你告诉神明,我愿意替你承担,一件两件可以,许多许多也行,只要你能过得好。” 雪后的丘安寺,空气中都是冰凌般清爽的甜意。 荣仪贞从偏殿出来,带着紫电和青霜往后山走,去赏梅花。 青霜抱着个大大的坛子: “听说丘安寺的梅花很是有名,今早下雪的时候,奴婢特意想着取来这坛子,等会儿攒一坛子梅上雪,留到夏日伏天,给小姐煮茶吃。” 三人踩着薄雪,边说边笑,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梅林。 目之所及,皆是傲雪绽放的梅花。 等把那坛子填满,要往回走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的亭子里,叶濯坐在石桌前,对她招手。 亭内。 不大的精致火炉上坐着茶水,梅香顺着沸腾的水汽扑面而来。 叶濯伸手帮人倒茶,荣仪贞惊讶: “叶大人也喜欢用梅上雪煮茶?” 叶濯狐狸眼笑起来,看看荣仪贞,又看看她身后青霜嫌沉放在栏杆上的坛子。 他语调蛊惑,仿佛在引诱小孩子自己交出糖果: “荣小团子是来找梅上雪的?找了整整一坛?送给我好不好?” 荣仪贞警惕:“你你你……” 怎么办? 她不想给。 ‘你’了一会儿,荣仪贞转移话题: “叶大人都来到丘安寺了,怎么光是赏梅?不去拜拜?听说这里很灵验的。” 叶濯就喜欢看她那护着自己东西的鬼精灵样,又怕人当真,真把她小松鼠般好不容易攒的一坛子梅上雪割肉送来。 便也随着人的话题继续往下说: “本官不信鬼神的。” 他眼神落在荣仪贞的脸上,进攻性颇强的四下打量荣仪贞的脸。 确定这几日没见,小团子在荣家过得还不错后,才笑说: “我只相信自己。等真到了被刀抵着脖子的那日,求神佛相助,不如直接将对方拿刀要伤我的手废掉来得快些。” “呸呸呸!”荣仪贞拧着眉毛,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瞪起来,“腊八节不能胡说八道,不吉利。” 荣仪贞忙着为他这话炸毛,叶濯忙着看她炸毛的样子笑。 “那我都说了,覆水难收,也没办法吞回去。” 荣仪贞不依不饶: “你像我这样,对着地面‘呸呸呸’三下,就能破解了,快点。” 叶濯一顿,笑容还僵在脸上:“呃,啊?” “快点啊,你那么坏,想杀你的人那么多,还敢胡说八道,当心不吉利!快呸!” 荣仪贞瞪着眼睛,眼睫修长,毛茸茸的,又凶又可爱: “快点啊,等什么呢?” 叶濯被逼得没有办法,试探性地侧身对着地面,小声:“呸?” 荣仪贞:“大点声!” 叶濯把眼睛一闭,超级大声:“呸呸呸!” “这样就对了嘛。” 暗处。 牵机伸手,掌心朝上,对鹤顶说: “看吧,你赌输了。不管多离谱的要求,只要是小团子小姐要的,主子都能办到,给钱。” 鹤顶耷拉着脸,悻悻从口袋里翻出碎银子,砸在牵机手上。 才给过牵机,旁边又伸出一只手。 玄三同样手掌向上,声音冷淡,没有任何感情: “我也赢了,给钱。” 第1章 做戏 泰和六年,初冬。 鹅毛白雪纷纷扬扬落在官道上,被马蹄践踏着与污泥和鲜血混在一起。 荣仪贞策马赶来,看见的就是整个侯府三十二条性命惨死在烂泥之中。 她喉头腥甜,从马上坠下。 荣府的随从们拧着她的胳膊,将她拖行到荣家长子荣镜明的马前下跪。 “荣仪贞?侯府表小姐?” 荣镜明下马,嗤笑一声后,狠狠一马鞭抽在荣仪贞脸上。 “你娘亲是侯府嫡出小姐能怎么样?” “我娘亲是侯府被逐出族谱的庶出小姐又怎么样?” “我们兄妹和母亲就算只做父亲的外室,也照样把你们打败了。” 带着马臭味道的鞭子,在荣仪贞白瓷般的脸上抽裂开一道伤口。 撕心裂肺的痛,仿佛整张脸都被劈成了两半。 皮肉绽开,温热、新鲜…… 雪花落在伤口上,即刻消融。 比之更疼的,是荣仪贞的心。 母亲去世,小妹病死,如今连疼爱她的外祖一家都惨死在流放的路上。 阴沉的天空压在头顶,像一床湿透了的被子。 官道两旁的山上被雪覆上一层银装。 天地很大,上下白茫茫一片,可惜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也再没有她一个亲人。 头皮一阵撕扯的疼痛,随从扯着荣仪贞的头发让她被迫仰起头。 荣镜明表情得意又狰狞: “好好看看你一直引以为傲的侯府,最后落得什么下场吧。” “荣仪贞,早就和你说过,凡是和我们母子三人作对的都要死。” 他说完,一个眼神,便有人会意,走到荣仪贞身后。 那人扯住她的两臂向后掰的同时,一脚狠狠踹在荣仪贞的肩胛骨上。 ‘咔嚓’一声。 两臂被生生掰断。 她痛得眼前一黑,想要呜咽出声,又狠狠咽了回去。 这是她仅剩的尊严了。 雪越下越大。 荣镜明和妹妹荣仪珠命人在官道旁搭了个棚子。 兄妹俩坐在一起,喝着下人奉上的热茶,打赌如何能让荣仪贞喊出声来。 两人笑看着她在雪地里,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直到天快黑下来,荣仪珠才走到荣仪贞面前。 “二姐姐,你真是能忍啊。” “可惜,你那个小妹就没有你那么能忍。我杀她的时候,她哭着说疼,喊着让姐姐救她,声音大得我耳朵都痛。” 荣仪贞瞪大了眼睛。 她满脸血肉模糊,只剩一双干净的眼睛目眦欲裂,眼泪奔涌而出。 “荣仪珠!” 一整天的酷刑,没能让荣仪贞发出一声。 但是此时,她痛哭出声。 凄厉的哭嚎在山谷中回响,犹如鬼魅。 “畜生!”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二姐姐想报仇?” 山风一吹,荣仪珠慵懒拢紧白狐裘大氅,头上的八宝攒珠钗在火把旁闪烁华光。 她笑了笑,红唇轻启:“下辈子吧。” 荣仪贞被扔下山崖,摔断双腿,痛不欲生地躺在崖底。 大雪渐渐停了下来,四周一片静谧。 圆月从云层中冒出。 荣仪贞狠狠咬着下唇,忍痛看向那轮月光。 她已经死了五十年了。 自从五十年前,被荣家兄妹丢下山崖,疼了整整一夜才咽气之后,她的魂魄便开始四处飘荡。 每个月月圆,都会被一股力量强拉来这里,把死前的所有事情经历一遍。 这一次,刚好是她经历的第六百次。 只需再痛一夜,她便又能重新飘回京城。 可是…… 好痛…… 快要忍不住了。 荣仪贞缓缓闭眼,死死抿住唇抵抗那几乎让她疯狂的痛意。 再睁眼时,却是天光大亮。 “这些人好像是冲着小姐来的,您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前面的客栈里有昭平侯府的人,小姐先走,我们和表少爷断后!” 刀剑相碰的铮鸣声中,荣仪贞的两个丫鬟紫电和青霜拿着武器匆忙要下马车。 荣仪贞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们的马车被黑衣人围住,表兄已经下了车,正提剑和人动手。 这一幕太熟悉了。 是表兄护送她回荣家准备及笄礼那天。 他们在半路遇到了刺客截杀。 她驾车先走,人还没到驿站,就遇到了第二波截杀。 她九死一生逃走,躲在外城树林里,直到两天后见到找来的侯府中人,才敢现身回家。 再次回到荣家时,从外室扶正的继母郑秋华抱着她哭着嚷嚷心疼。 又是请御医,又是找相熟的官眷要秘方。 几乎让整个京城都知道,荣家的二姑娘荣仪贞在外遇到歹徒,两夜没能归家,只怕已经失了贞洁。 自那之后,她本就被继母毁得差不多的闺誉更是荡然无存。 她被所有人瞧不起。 那如今这是? 荣仪贞低头,看着自己完好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滑嫩无伤的脸颊。 她重生了。 不待人反应,紫电用剑鞘做鞭,在马后抽了一下。 嘶鸣声中,马蹄高高扬起,马车一骑绝尘飞奔出去。 身后的刀剑声越来越远。 荣仪贞紧紧攥住缰绳,抵抗灵魂深处还未来得及消散的痛意。 这一次,她要保护好自己。 “驾!” 马车调转,在岔路上往城外驶去。 早已经埋伏好的杀手紧随其后。 她索性把心一横,用尽全力右手猛地一扯缰绳。 整辆马车在小路上横过来,朱轮撞在石头上,侧翻在地。 她摔出马车,滚了一圈后赶忙起身,捡起石头,对着侧下方土路上那架顶华贵的马车扔了下去。 ‘嗵’的一声。 赶车的护卫一惊,勒紧缰绳,赶忙回头:“主子,您怎么样?” 而荣仪贞,抓住这个时候,三步并作两步,直接爬上车,挤了进去。 护卫高声:“有刺客!” “不是不是!”进了马车,荣仪贞心底安定。 她蹲在角落,苍白着一张小脸,可怜兮兮仰起头,双眸中都是水光。 “我是青石巷荣家的二小姐,和家人走散了,你救救我,我好害怕。” 她颤着肩膀扬头,看向正对面端坐着的男人。 这人穿着一身青蓝绣金的圆领袍,用展开的折扇挡着脸,听见荣仪贞的哀求,才将折扇拿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荣仪贞一顿。 这人,居然是叶濯。 如今京中人人喊打,言他诬陷忠良,是结党营私、危害朝廷的大奸臣。 她记得,前世这人在泰和五年成了内阁首辅,权倾朝野。 收服司礼监秉笔太监,把持锦衣卫,将反对他的人逐一收进诏狱。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笼罩在对叶濯的恐惧之下。 荣仪贞松了口气,幸好现在是泰和四年。 按照时间算,叶濯应该才接手景王谋逆案,是都察院正二品左都御史。 还没入内阁,也没变成后来的杀神。 ‘啪’的一声,折扇收起。 叶濯对着如受惊小鹿般可怜的荣仪贞笑了一声。 冰冷的棕竹扇骨抵上荣仪贞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好似要细细观赏她双眸含泪的惨样。 “荣二小姐。”他声音低沉又戏谑,“你做戏求人的时候,是不是先把手里偷拿的武器藏好?” 第2章 没小时候可爱 荣仪贞袖子里,紧紧攥着的簪剑竟被人识破。 她没问人是怎么看出来的,也不再做戏,眼里的泪光一时没收回去,但眼神瞬间凉薄如铁。 紧跟着,又听人问了一句:“腕上的虎头金镯样子稀罕,是戈勒货?” 荣仪贞眸中寒凉更甚。 十二年前,北边戈勒与我云朝交好,两边互市密切。 而如今,已经是水火不容的仇敌。 泰和初年,叶濯还以通敌卖国的罪名,洗刷了一批先帝朝的老臣,如今也想把这口锅扣在她的头上? 荣仪贞不动声色地举起手腕,展示着镯子解释: “幼时我随舅母回她北边娘家探亲,在戈勒互市上一个友人送的礼物。叶大人喜欢?” 叶濯抿了抿唇角,又问: “昭平侯府是京中富户,听说你在侯府很是得宠,应该不缺衣裳首饰。为什么还带着这种粗糙的金镯,送这虎头镯的人,对你很重要?” “这是我的事。” 他处处引诱她承认和戈勒人交好,说不准想扣她一项叛国罪。 荣仪贞不肯再说了。 叶濯也没急,淡笑了一声,折扇打开,对着立在外面用都察院腰牌和刺客对峙的护卫说: “牵机,送客。” “等一下!”荣仪贞深吸口气,“我说就是了。” “送我这虎头镯的人……” 她身体动了动,声音越说越小,叶濯侧耳俯身去听。 荣仪贞出其不意,抬袖带风。 她双膝跪地,仰头将开了刃的簪剑抵在叶濯的喉咙处。 两人一坐一跪。 叶濯在上,荣仪贞在下。 但她的狠绝却丝毫不落下风。 “救我一次,算我欠御史大人一个人情,他日必报。” “将我赶下去,一条贱命,恐怕还要叶大人陪我一起去黄泉路。” 毫不掩饰的威胁。 叶濯却丝毫不在意自己被簪剑抵住喉咙。 他甚至微微仰头,将整个脖颈都展示给荣仪贞。 随即笑问:“荣二小姐,你一直都这么求人?” “送我这镯子的人告诉过我,想要的东西是求不来的,除非我自己争取。” 她挑眉凝视:“我没有别的办法,带我走,或者和我一起死,御史大人,您选一个吧?” 叶濯眸中笑意更深了。 他看向荣仪贞。 此时,荣仪贞眼中的泪已经收了回去,眸子依旧亮亮的,像被大雨洗刷过的澄净天空。 被阳光晒热了的脸颊红扑扑的,微微沾了些灰,很是可怜。 偏她那一双澄净的眼中都是警惕和不驯。 如一头行至穷路,却倔强着不服输的小兽。 啧啧啧。 十二年不见,当年那个白胖小哭包,如今都这么凶了? 叶濯刚要说话。 也许是荣仪贞以为他要拒绝,握着簪剑的手更警惕了。 手腕微晃,一缕脂粉香气从她的袖口溢出。 叶濯鼻尖动了动,要张口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半晌,他才将眼睛瞥向别处,语调依旧是那般轻挑讥诮: “和美人一起赴黄泉,也不错,嘶……” 荣仪贞没说话,手上使力,簪剑划破叶濯的肌肤。 她又靠近了些,袖口萦绕的脂粉香味更浓郁了。 叶濯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簪剑划破肌肤的程度更深,直接见了血红。 荣仪贞眯眼威胁:“御史大人抬爱,我的确是美人,也希望你,的确是想和我一起死。” 张牙舞爪的,语气却难掩焦急。 生死一线间,荣仪贞声音发颤,真情实感的红了眼眶,又努力将那股泪意强压下去。 叶濯的神色这才认真些。 他用折扇轻敲了敲荣仪贞的手臂,埋怨:“哭什么?真是没有小时候半分可爱。” “你知道我小时候?” 叶濯回复给她同样的话:“这是我的事。” 随即才吩咐:“牵机,驾车,听荣二小姐指路。” 叶濯的马车顺着荣仪贞的指引,一路找到她的表兄——昭平侯府世子郑宴川。 马车轿帘打起时,郑宴川刚好结果了最后一个黑衣人。 一刀断喉,鲜血喷涌而出。 如此血腥的场面,牵机早预感荣仪贞这样的官家贵女会尖叫出声。 他提了一口气准备捂住耳朵,就听见马车内传来一声娇俏的女音: “表兄,我在这儿呢。” 郑宴川收刀看向她:“湉湉?” 荣仪贞收起簪剑,压低声音对叶濯说: “我叫荣仪贞,我舅舅是昭平侯,父亲是五品户部郎中荣淮。欠大人一个人情,他日一定报答。” 她语速很快,几乎是抢着说的。 想用好处堵住叶濯的嘴。 言外之意,反正都已经被威胁了,现在追究她的罪过,只怕还要得罪昭平侯。 不如就此卖个人情。 叶濯心里暗笑。 昭平侯兴许还有点用处。 至于她爹,那个户部…… 户部郎中荣淮? 叶濯不屑地蹙眉。 芝麻大的小官。 京城里,墙头一块砖扔下去,砸死十个人,有六个皇亲,四个三品官眷。 正五品户部郎中? 算个什么东西。 转念一想,叶濯又抬头朝荣仪贞看过去,果然瞧见了人脸上的揶揄。 她故意把荣淮和昭平侯放在一起说,为的就是看见他这副不把五品小官放在眼里的样子。 她为此……高兴? 呵。 叶濯无奈收起折扇。 也不知荣淮如何得罪了自家女儿,竟被她抓住一切时机贬损。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从前那个粉粉嫩嫩,一哭还会冒鼻涕泡的小丫头,如今又凶又记仇。 像戈勒草原上长大的雏鹰,如今羽翼渐丰,已经能击破长空了。 叶濯思考间,荣仪贞下车走到郑宴川身边。 兄妹俩一起站在马车下给叶濯道谢。 却见人一句话不说,用眼神命护卫拉下轿帘,不羁的语调从车内发出,传到两人的耳朵里有些发闷。 “牵机,走吧。” …… 听说两人遇到刺客,侯府特地派人,把就快要到荣家的荣仪贞又接了回去。 路上。 已过晌午,阳光退去,四周开始有了冷意。 荣仪贞在马车上简单整理衣裙,加了件碧青彩绣披风后,才听上车的郑宴川问: “湉湉,今天那个叶濯,他没欺负你吧?” 第3章 她是小团子 荣仪贞仔细打量眼前的表兄。 昭平侯府以军功封侯,后代子女到了一定年纪,全都会去军中历练一番。 如今的郑宴川,刚刚二十岁,是军中翘楚,正是少年豪情,鲜衣怒马的时候。 想起前世他双臂被人砍下,满身是血的样子。 为了不向敌人屈下双膝,郑宴川以红缨枪拄地,直插进胸口,站着死去。 荣仪贞的心就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的痛。 为了不让表兄看出异样,她摇了摇头,拼命压制住酸涩泪意。 “他没欺负我,外祖父生前不是还夸奖过叶濯的策论?说他年少有为,心系民生,是位端方的君子。” 郑宴川仔细观察荣仪贞,见她不像是在撒谎,一颗心这才放下。 今日打得畅快,他难掩兴奋,倚靠在车上,说: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人都是会变的。” “叶濯弄权,将都察院变成他的一言堂。” “连景王那样的贤王都能被他扣上谋反的罪名,他要是个好人,只怕整个京城就没有坏人了。” “湉湉,这次情况危急就算了。以后你看见他,一定要绕着走。” 荣仪贞缓缓点头,问:“对了,表兄?我小时候认识叶濯吗?” 郑宴川摇头:“叶濯是安禾大长公主驸马家的远亲,父母双亡后才投奔公主府,幼时不在京中,入仕前都没在任何场合露过面。” “你不可能认识他。” 荣仪贞歪头:“可是,他说我没有小时候可爱。” 郑宴川面有疑惑,略一思索,随即了然笑说: “你小时候是京城有名的小胖子。不大一点儿,粉白粉白的,头发又多又碎,扎两个小揪揪,像古画里手抱锦鲤的童子图,确实可爱。” “带你去春宴上,这个姨姨抱抱,那个姐姐捏捏,谁都知道你可爱。” “安禾大长公主那时想要个女儿,还特地请姑姑带你去府上做客,就为多看看你,沾沾福气。” “想来叶濯是听大长公主说的吧。” …… 叶府。 护卫鹤顶从暗处现身,屈膝跪在叶濯面前行礼。 “禀主子,荣二小姐和郑世子已经平安回到昭平侯府了。” 叶濯敛了表情,轻轻放下手中摆弄的一只干草编成的小狗,再抬眼时,眉宇中俱是阴寒,吓得鹤顶将头压得更低了。 “可有查出来,是谁在京中截杀她?” 鹤顶呈上早就准备好的供词: “回主子,属下等捉住一个活口带了回来,据他供述,他是丧魂楼的杀手,受户部郎中荣淮独子,荣镜明雇佣,刺杀荣二小姐。” “丧魂楼?” 叶濯略微思索,哼笑一声:“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既然犯下大错,那就处理了吧。” 轻飘飘一句话,抹杀的是云朝江湖中才刚崭露头角的新兴门派。 牵机站在一旁,仔细观察自家主子的表情,见他此时眸中已然平静如水,不知道的还当他丝毫不在意此事。 可牵机知道。 自家主子就是这样,越是深沉平静,心底的怒气就越是上涌,手段便越是狠辣激进。 他默默替丧魂楼的主人念一声‘福生无量天尊’,希望他下辈子能投个好胎,不要再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 鹤顶疑惑:“主子的意思,是让五城兵马司的人去,走官路拿人定罪,还是让咱们的人走私路直接找个月黑风高夜……” 他说着并手如刀,比了个向下剁的姿势,请示叶濯。 “私下处理就是。” 叶濯提醒两人:“如今朝中局势变动,咱们自己尚且不知何时有难,万不可牵扯不相干的人进来。” “荣二小姐就是荣二小姐,和我没有一点关系,处理丧魂楼,也是他们倒霉得罪了其他江湖势力,与这次截杀无关。” 牵机和鹤顶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两人都知道,主子今天在荣二小姐手腕上看到了那只他找了多年的虎头镯。 不但一路派人护送她回侯府,还出手替她报仇。 可见这是认定了荣二小姐就是当年救了主子的那个小胖娃娃。 鹤顶试探问: “主子,荣家那边,荣镜明敢雇人截杀荣二小姐,咱们要不要替二小姐出一口气?” 叶濯重新拿起桌上的干草小狗,细长的手指捏着草棍轻轻旋转,抿唇浅笑: “不用。以小团子的性格,她吃过一次亏,绝对会在荣镜明身上自己找回来,别剥夺她的快乐。” ‘小团子’是叶濯当年给荣仪贞起的名字。 那年戈勒和云朝已经有了翻脸的迹象。 北边互市上,对朝堂政治稍敏感些的人家,都尽量避嫌,和戈勒人保持距离。 带着小团子的妇人亦是白纱覆面,不曾露出真容,更不肯告诉叶濯自家的身份。 如此便阻碍了叶濯找人的脚步。 哪怕后来,他辗转混入京城,入朝为官,动用多方势力,都没能找到小团子。 甚至偶尔,他怀疑…… 小团子会不会因为曾经和他的那一点交集,已经死在了新朝的权力倾轧下。 还好。 叶濯低头看着那只干草小狗。 戈勒的草原一望无际,从不缺新鲜的牧草。 草编小狗,是每个戈勒人幼时的玩具,也是北边互市上最常见的东西。 将虎头金镯送给荣仪贞那天,叶濯说: “小团子,这是我母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虎是我部族的图腾,它可以保护你。” 小荣仪贞矮矮胖胖的,伸手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指尖粉红,紧紧抓住那只金镯。 “唔,小哥哥,外祖母告诉我,做人要懂得礼尚往来。” 说着,她将怀里宝贝得不行的草编小狗递出去: “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送给小哥哥你。” 十二年时间过去,青绿色的草编小狗变得干枯发黄。 而那个粉白粉白的小胖团子,却出落成了个亭亭玉立的美人。 “荣湉湉?” 郑宴川是这样叫她的吧。 第4章 小贱种,你别得意 荣仪贞坐着马车,晃晃悠悠又回到昭平侯府。 时隔五十年,再次看见这些爱她至深的亲人,荣仪贞呼吸都急促了。 她等不及门房放下脚凳,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 一下扑进侯府老夫人的怀里,闻着那熟悉的檀香,哭声明显:“外祖母。” “好孩子。” 郑老夫人听说有人截杀荣仪贞时,慌得差点犯了心疾。 她伸手揉着荣仪贞的头发,老泪纵横: “湉湉不怕,有外祖母在,我们什么都不怕!” 舅舅郑枢和舅母秦氏站在一边。 郑枢心疼地看着荣仪贞。 秦氏才抹过眼泪,眼圈通红。 进了府中,秦氏拉着她回院子更衣检查。 一路上碎碎念念,说的都是劝她留下,不要再回荣家的话。 “我们湉湉是舅母养大的,就是舅母的孩子,咱们什么都不用怕,天塌下来让你舅舅和表兄撑着。” 荣仪贞安静地跟着人走,注意力全放在了秦氏拉着她的那只手上。 坚定、温热、鲜活。 前世,也是这只手,在流放路上和刺客夺刀,被整整齐齐砍断了四根手指。 荣仪贞赶去的时候,舅母倒在血泊里还有气息。 她用没了手指的手掌替她擦掉眼泪,安慰她: “湉湉别哭,要勇敢,舅母在天上也会保护你。” 荣仪贞紧紧咬着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一丝铁腥味。 昭平侯府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被抄家流放还不够,要在流放的路上杀人灭口,一个不留? 两人到了荣仪贞在侯府住的院子。 牡丹苑是全府除了外祖母所住之外最好的院子。 有着自己的一方小水池。 池边假山上的自雨亭是荣仪贞最喜欢待着的地方。 池外各色花草按照绽放的季节混序排列,一年四季都能看到不同的颜色。 中间正房宽敞大气,窗棂上雕刻着的牡丹花鎏金镀银,秋日阳光斜射进来时,富丽堂皇。 舅舅早请好了太医等在房中。 见她只略微擦破了点皮,脉象上有些受惊风寒,便留下外伤药,又开了张安神发汗的方子。 紫电去送太医,青霜去小厨房煎药。 屋内奴婢都被打发出去,秦氏亲自帮荣仪贞更衣,确定她身上没有更多外伤,这才放心。 她看着人喝药,又用两层棉被盖在荣仪贞身上发汗。 折腾了许久,秦氏坐在床边,笑看着荣仪贞从厚重棉被里露出颗小脑袋,一双眼睛乌溜溜的。 “湉湉这么看着舅母干什么?” 骤然放松,荣仪贞才觉得全身肌肉酸痛。 她安心盖着被子,眼睛在秦氏鬓边的几根白发上看了又看,半天才说: “没看什么,舅母,我会让你长命百岁的。” 秦氏探手,笑着抚了抚她的脸:“那我就都指望湉湉啦。” 安神药的作用明显。 荣仪贞和舅母聊了会儿天,眼皮就渐渐发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屋内掌了灯。 担心影响她睡觉,烛火用碧色琉璃罩掩着,灯光昏黄发绿,看得荣仪贞心里更乱。 她眉心跳了跳,压下不安,才要叫人,紫电刚好端着点心进屋。 “小姐醒了?” 点心放在桌上,紫电挨个掀开碧色琉璃灯罩,顺便将如豆的烛火挑大,屋内渐渐亮堂起来。 荣仪贞披着被子坐着,看着跳动的烛光,由着紫电用温热的湿帕子帮她擦身。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酉时了。” 正说着,青霜小跑着进来,一把将帘子抬起老高,屋外的冷风涌进来,吹得烛火都晃了晃。 紫电赶紧用身体把荣仪贞挡住,转头抱怨:“你急什么?小姐才发了汗,不能吹风!” 青霜憨笑了一声,上前回话: “小姐,刺客吐了口供,说是受您兄长荣镜明的指示行刺。前院荣家来赔罪,侯夫人特地让奴婢来看看您醒了没有。” “说要是您醒了,叫您也去看看热闹。” 荣仪贞简单穿戴好,走过垂花门,看见被反绑住双手,跪在院中的荣镜明。 他一身鞭痕,血珠染透了衣衫,静静闭着眼睛,仿佛只剩下一口气。 堂上的郑家人铁青着脸色,一副就算荣淮把荣镜明打死也绝不原谅的态度。 外祖母甚至冷声责骂荣淮道: “你自己的儿子,是杀是剐滚回你自家处置去。” “我的湉湉今天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势必不是你打他几下就能善了的,荣大人只管回家,等着我侯府向陛下上折子吧。” 见到昭平侯府是这样的态度,荣淮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荣镜明固然有错,可荣仪贞又没有死,为何非要闹到这种境地? 但他到底不敢和岳母顶嘴,只能铁青着脸色,指着院中的荣镜明大骂: “我与你说了多少次,你妹妹是个被外祖家娇养长大的孩子,性子虽然跋扈些,但本性不坏,你做兄长的,该多照顾教导她才是。” 荣镜明辩解:“父亲,我只是恨她对母亲不敬,稍稍教训她一下,根本没想要她的命。” 荣淮偷偷看了眼舅舅郑枢的脸色,骂人的声音更高了: “那也是你有错!今天横竖打死你,我只当没生下你这个孽障!” 荣仪贞目睹了父子俩新做的戏码,缓步上前,俯身贴在荣镜明耳边,小声说: “兄长你果然是个废物,找了这么多人都没杀掉我,还要被打成这样。” 荣镜明猛地睁眼,看向荣仪贞的眼里都是恨意,他咬牙压低声音: “小贱种,你别得意……唔…” 荣仪贞脸上笑着,冷白纤细的指尖却已抠进荣镜明的伤口里。 后者疼得一阵颤栗,瞬间失去了骂人的力气。 荣仪贞却是冷哼了一声,把指尖沾上的血在荣镜明衣服上擦了擦,她重复: “兄长说得对,小贱种,你别得意。” 她打量着人。 明明只有那几条伤口,还刻意染红整件血衣,一副马上就要伤重不治的样子。 既然这么想伤重不治,那她就让他真的伤重。 荣仪贞走进厅内,乖顺福身给长辈们行礼。 就听秦氏说:“湉湉来了,正好你父亲在这里。” “你同你父亲说,是你自愿留在侯府办及笄礼,以后对外便是我侯府的女儿,与荣家无关。” 秦氏未出阁前,随着父兄在北边抵御戈勒,是吹着草原风沙,在战场上刀锋剑雨长大的姑娘。 她最见不得的,就是后宅中的尔虞我诈,言谈更不会绕弯子,直接示意荣仪贞和荣家断绝关系,丝毫不顾荣淮的脸面。 并且她非常有信心,湉湉一定会站在她这边,说要留在侯府。 却见荣仪贞表情惊讶,瞪大了眼睛: “荣家是我的家,侯府也是我的家,我去哪里不要紧,要紧的是,今日救走我的人是都察院的叶濯叶大人。” 第5章 杀意 听见叶濯的名字,荣淮身形一晃,几乎下意识站了起来。 荣仪贞继续说: “我眼看着叶大人身边的护卫也抓走了一个刺客,只怕此时已经审出是兄长要雇凶杀害亲妹妹。” “父亲。” 她微微福身,满是纯稚的眼眸看向荣淮,无辜地眨了眨眼,似是在回忆: “女儿听叶大人说,景王谋逆案刚入三司,他们整个都察院都在挖景王的同党。” “兄长这样为兄不友、残害幼妹之人,在京城雇凶,动用刀兵,万一被叶大人拿去做了文章,和谋逆案扯上关系,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说着,她蹙起眉头,还有些焦急,仿佛一心为荣淮考虑: “这事,咱们可怎么办啊?” …… 荣仪贞到底还是和荣淮回了荣家。 只是和父子俩一开始打算好的苦肉计不同。 截杀一事涉及到了叶濯,可能会牵连整个荣家,荣淮动了真气,将荣镜明一顿好打。 等三人回到荣家时,主母郑秋华和女儿荣仪珠见到被下人抬着,几乎要断了气的荣镜明。 “啊呀!” 郑秋华惨叫了一声,扑在荣镜明身前,扭头对着荣淮痛哭: “老爷这是干什么,你打算要了明儿的命吗?” 往常宠爱妻女无度的荣淮,这一次并没被郑秋华的眼泪打动。 他冷冷拂袖:“分明是你的儿子,想要了我们全家的命!” 说完,甚至没看郑秋华母女一眼,直接带着荣仪贞进府去给老夫人请安。 院外。 下人忙着抬荣镜明去治伤,郑秋华一路哭嚎着喊人去请大夫。 府内嘈杂,惊动了荣府老夫人的颐鹤斋。 得知唯一的宝贝孙子因为荣仪贞被打了个半死,荣老夫人气得恨不得让儿子把人再送回侯府。 屋内。 荣仪贞跪在地上给老夫人请安: “祖母,孙女给祖母请安,愿您福寿安康。” 她乖乖巧巧磕了个头,额头触上冰冷坚硬的地砖,半天也没听见祖母叫她起来。 不由想起,前世祖母眼中便只有一个荣镜明。 那是她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的宝贝大孙儿。 为了这个孙儿,就算明知道郑秋华不仅是外室,还是被昭平侯府划出了族谱的庶女,也依旧同意荣淮将其迎进门。 后来,荣仪贞惨死,魂魄到处飘荡。 她看见荣仪珠嫁得了高门,荣镜明认回亲爹,把整个荣府打入大牢,吞下荣家所有财产。 在大牢里,荣老夫人受了刑,还不忘嘱咐前来审讯的荣镜明添衣保暖。 可谓是爱到了骨子里。 荣淮等了一会儿,也没见母亲喊荣仪贞起身,就知道这是故意刁难。 说实话,他也不怎么喜欢荣仪贞,更瞧不上有点子爵位就自以为是的昭平侯府一门。 但这到底也是她的女儿。 险些被兄长害死,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没哭没闹,反而是担心兄长的行为给家里带来麻烦。 也算是懂事。 见她乖巧跪着,肩膀瘦弱,不自觉便起了怜爱之心。 荣淮开口:“仪贞,起来吧。不是受了风寒吗?尝尝你祖母这里的姜茶。” “是。” 荣仪贞听话起身,双手从荣淮手中接过茶,也没坐下,就这么立在父亲身边,仪态优雅从容地轻品了一口。 荣淮更满意了。 他一向喜欢京城那些世家贵女的端庄行止。 可惜他一直看好的三女儿荣仪珠在这方面并不擅长。 如今见到荣仪贞的规矩仪态,荣淮才第一次觉得荣家不是暴发户,甚至和那些世家清流并没差别,也是有些底蕴的。 老夫人抬起混浊的眼睛,见儿子对这个二孙女满是欣赏,不由得在心里“呸”了一声。 嘟囔道:“害了自家兄长,居然还有脸喝我的茶。” 荣仪贞没说话,乖顺低头听训。 “若你平日里做得够好,何至于逼得兄长非要你的性命不可?败坏家门的东西,和你那个死鬼娘一个德行。” 荣仪贞一顿,捏紧了手中的茶盏,几乎要把指甲嵌入其中。 她娘,堂堂侯府嫡小姐,带着丰厚的嫁妆,十里红妆嫁给当时还是个七品小官的荣淮。 甚至荣府如今在青石巷的这座宅子,都是她娘的嫁妆。 他们享受了她的好处,攀着侯府,官升五品,前途远大。 却在找到新的靠山后,放任婚前的外室进门,活生生气死她娘。 荣家老夫人能享受到的一切,都靠她娘亲的血肉托举。 如今,还敢这么说。 荣淮见女儿脸色惨白,知道母亲说错了话,可这一次,他不愿意反驳。 郑秋宁是侯府嫡女,当年他们大婚,人人都说是他高攀。 他承受了多少流言蜚语,如今母亲贬损的这两句,根本不够补偿他丢掉的尊严。 想起死去的郑秋宁,荣淮挺了挺胸膛,有种莫名的得意。 他语气施恩般对荣仪贞说: “回你的宁安楼去吧,过段日子是文寿伯府老夫人的寿辰,你记得提前备礼物。” “他家嫡次子自小与你有婚约,提前走动走动也好。” 荣仪贞又是应“是”,按规矩行礼后才出了屋。 紫电和青霜正等在屋外,两人听见屋内的对话,都暗自担心荣仪贞。 “二小姐。” 紫电上前,轻搭了件披风在荣仪贞身上。 不经意间,瞥到了她眼底腾腾的杀气,那些安慰的话一下就咽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家小姐在经历截杀后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从前虽然脾气不好,在荣家稍微一受委屈就大吵大闹。 却每次都被郑秋华母子三人占尽了便宜。 否则,她也不会有家不回,一年有多半年都在外祖家生活。 可现在,老夫人言辞中都是对夫人的侮辱,二小姐却没任何表示,一双眼睛深沉静谧,却仿佛有着滔天的杀意。 第6章 装慈母 主仆三人挑着灯回到久不居住的宁安楼时,郑秋华已经安顿好了儿子,正带着人帮荣仪贞整理院子。 先前哭成那样,才不一会儿的功夫,郑秋华已经收敛好了自己的情绪,伸手抚了抚荣仪贞的脸,宛如慈母: “我可怜的孩子,你着实遭罪了。” 荣仪贞贴了贴她的手,像每个孩子依赖娘亲那样: “有母亲这句话,我就不可怜了。母亲,听说您在给我收拾院子,是要把从前我娘亲院子里的东西都还给我吗?” 郑秋华伸出的手一僵,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 宁安楼是郑秋宁死前所住的院子,其中字画和珍贵摆件无数,更有一个小库房,里面是郑秋宁给荣仪贞攒好的嫁妆。 这些东西在郑秋宁死后,早一点一点被郑秋华母子侵蚀干净。 如今的宁安楼就是个空壳子,除了地方大、位置好之外,连张像样的床铺都没有,更别提院中的花草。 家中园丁都不屑打理此处,她刚才来的时候,到处都是破烂的蛛网。 “瞧你这孩子说的。”郑秋华笑意更深了。 “宁安楼内的东西,原本就该是你的。是母亲看你还小,怕底下人诓骗了你,这才帮你保管。” 荣仪贞点头,不解追问:“听说三妹妹如今也有了自己的院子和库房,摆满了母亲为她准备的嫁妆。” “母亲,我是姐姐,难道比妹妹还让您不放心吗?” 前世,她死去以后到处飘荡。 亲眼看着荣仪珠打开栖梧楼的库房,欢天喜地备嫁。 那些规模盛大,被京城中人谈论数日的嫁妆,有十之八九都是她宁安楼里的东西。 郑秋华面色一冷,低声呵斥: “仪贞,你是姐姐,不要处处和妹妹攀比。让人知道你日日惦记着自己的嫁妆恨嫁,对你的名声不好。” 荣仪贞没再逼问。 她知道,要让这对贪得无厌的母女还回钱财来,绝对不是件简单的事。 荣仪贞满面天真,被训斥了也不恼。 她瞥了瞥院中四处及腰深的荒草,拉着郑秋华的手笑意盈盈: “母亲息怒,您果然是理家省钱的好手,好像知道我会被人截杀似的,连这院中杂草都没提前叫人清理。” “母亲是觉得,我一定会回不来吗?” 荣仪贞声音不小,散在夜风中,清晰传进每一个整理院子的奴仆耳中。 她可以暂时不要那些东西,也可以暂时不提荣镜明雇凶截杀。 但她要让府中上下都知道,郑秋华是如何贪了她的东西,又如何推脱着不肯给的。 荣家明明提前半月就知道二小姐要回来,可院子到了今天晚上才刚开始整理。 要说郑秋华一点不知道截杀的事,谁信? 前世,郑秋华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装慈母。 尽管早就被昭平侯府划出了族谱,仍时常以荣仪贞的姨母自居。 她喜欢哭天抹泪地抓着她的手说: “仪贞既是我的继女,也是我的外甥女,满府中,我就算不疼明儿和珠儿,也要疼仪贞。” “否则,我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姐姐?” 每当这时,荣淮便会心疼地将人揽在怀中安慰。 满京城都知道荣家夫人疼爱继女。 而那位被疼的继女,却仗着外祖家势力,对母亲和妹妹大呼小叫,毫无教养。 郑秋华的脸色白了又白。 她这才发现,今天的荣仪贞并不像往常那样容易被激怒。 她圆滑得紧,每一句话都恨不得将她剥下一张皮来。 郑秋华后退了两步,努力镇定后笑骂了句:“小孩子,不许胡说。” …… 折腾到了子时,宁安楼才勉强收拾出了荣仪贞的正房,和院中几条供人行走的小路。 荣仪贞带着紫电青霜将就着睡下。 第二日辰时,她起早梳洗,带着紫电和青霜坐着马车出门,直奔安禾大长公主府。 大长公主府前。 荣仪珠和紫电被引入府中。 领路的宫人脸上欣喜: “这几年,殿下时常念叨二小姐,说也不知道您过得怎么样。如今您来了,殿下一定开心。” 荣仪贞颔首:“从前是我不懂事了,听了些外头的风言风语,就把脑袋缩起来不敢见人,辜负了大长公主的好意,等会儿一定给殿下赔罪。” 安禾大长公主是母亲郑秋宁年轻时的好友。 小时候,她时常在公主府玩耍。 如今看见这府中的一草一木还觉得熟悉亲切。 后来,母亲去世,郑秋华掌家,用尽各种手段,逼她成了个‘不孝忤逆’的‘孽女’。 偶尔跟着舅母出门赴宴,也是被指指点点。 慢慢的,她就缩在家中,再也不肯出门,连一向疼她的安禾大长公主都渐渐疏远了。 大长公主府占地不小。 荣仪贞跟着宫人穿过垂花门,绕了好几道游廊,又从花园水榭上横插过去,才到了大长公主会客的正厅。 厅外的院子里种着桂花和秋海棠,此时开得正盛。 浓郁的花香随着秋风直扑进正厅里。 熟悉的香味开启了遥远的记忆。 荣仪贞心头一酸,恍然间想起,幼时母亲带她来和安禾大长公主聊天。 两人在厅中说话时,她就在这院中乱跑,在桂花树下嗅着甜腻的花香吃母亲做的红糖糯米糕。 那时安禾大长公主也才建府不久。 桂花树没有现在繁茂,秋海棠的枝干也不如此时粗壮。 如今,她长大了。 桂花树和秋海棠也长大了。 母亲却不在了。 时移世易,一切都变了。 安禾大长公主一看见她,先是温柔慈爱地笑。 也不许她行礼,直接招呼她到近前来。 等握住她的手时,大长公主上下打量她的眉眼,笑意维持不住,缓缓落泪。 “湉湉乖,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殿下。”荣仪贞从宫人手中接过帕子,亲手为大长公主拭泪。 又劝人说:“殿下别哭,当心身体。湉湉亲手做了您最喜欢的红糖糯米糕,您尝尝看,有没有母亲当年的味道。” 第7章 感谢叶大人 还温热的红糖糯米糕入口,大长公主转头拭泪。 荣仪贞轻声唤她:“殿下?” “没事。”大长公主转过身,放下糕点,抚着荣仪贞的脸颊:“这糕的味道和阿宁做的一模一样。” “要是她还活着,看见你长成大姑娘,这么乖巧懂事,一定高兴。” 荣仪贞鼻头一酸,强忍着听大长公主继续说: “当年,我一直想要个像你一样的女儿,可太医说我体质阴寒不易有孕。” “你母亲知道原因后,每次来,都做些红糖糯米糕这样温补的点心帮我养身。” “她不说原因,我也装作不知道。一晃过来,她离去了这些年,我再也没吃过一样的味道了。” 荣仪贞本想控制住自己,不该在别人府上哭自家去世的娘亲。 可她忍了又忍,眼前已经被泪水模糊了,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殿下,母亲在世时的闺中好友只有殿下一个,如今她虽然去了,但只要殿下喜欢,湉湉愿意继续为您做糕。” 荣仪贞的样貌和郑秋宁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长大后眉宇间那抹明艳的娇贵,将两人的神态拉得更像了。 大长公主心间触动。 恍惚间以为自己看见了阿宁年轻的时候。 那时,阿宁还是京城人人称赞的第一才女。 宫墙绿柳下,少女站在炽烈的阳光里,回身笑得明媚: “煦柔,人人都只看见淮郎是个七品小官,出身寒门,前途堪忧,却没人知道他心中的才干抱负。” “可我明白他,他也懂得我。金银权势,于我而言不过俗物,花无长红,树难长青,任再富贵的人家也不过繁华几世,便如过眼云烟。” “我只知道,和他在一起时,我发自内心的快乐。” “为什么,我不可以嫁给他呢?” 这些年,安禾大长公主午夜梦回,经常想起那时的阿宁。 她痛悔。 只恨自己当年同样天真不谙世事,没能劝下她,入了荣淮的圈套。 如今看见好友留在世上的女儿,大长公主心里更加剜痛。 她将荣仪贞揽在怀里,眼泪成颗砸在荣仪贞的额头上: “傻孩子,你小时候都叫我姨母的,再叫一声,给姨母听听?” 荣仪贞将头在大长公主怀中蹭了蹭,发自内心地喊了一声:“姨母。” 两人又亲近了好一阵,才平复情绪。 荣仪贞把这些年在荣家的遭遇一点不差说给安禾大长公主听。 连带着这次的截杀也说了出来。 “所以,现在我明白了,就算我一味躲避,他们也是不肯放过我的。若是求和不成,那不如主动些,以杀敌制敌。” “这次过来,一是向姨母赔罪,这些年辜负了姨母照拂的心意,二是,借姨母向叶大人道谢。” 她缩了缩脖子,娇憨得不行:“叶大人府上难接近得很。” 自从叶濯扶帝登基,做主都察院。 不少外地官员入京,第一个拜访的是内阁首辅关崇,第二个拜访的就是叶濯府上。 传闻他家对巷的酒楼,因为叶濯的缘故,已然是一位难求。 四品官员穿着官服进去,也只有在大堂坐等的份。 安禾大长公主笑着刮了下荣仪贞的鼻头: “这有什么难?” “浣缨明面上是从我这里搬出去了,但我们两家院子有相通的角门,旁人都不知道。” “今天正好他休沐在家,你想见他,我让人去叫他就是。” 叶濯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荣仪贞穿着粉缎杏花暗纹的衣裙,和大长公主坐在一起。 粉色娇艳,衬得人肤色粉白,两颊生红。 秋风一起,满室金桂飘香。 大长公主正把要赏赐给荣仪贞的累丝金雀发钗往人乌发上戴。 荣仪贞笑容娇俏明艳,乖乖低头,眸中水光盈盈,摸着金雀垂下的流苏,黏黏糊糊地笑着喊:“姨母。” 听见脚步响动。 荣仪贞眉眼含笑,戴着金雀流苏抬头,正好和叶濯四目相对。 金色步摇微晃,和厅外的金桂花枝一起随风飘摆。 叶濯步子一顿。 还是荣仪贞先敛了笑容,端雅起身,福了一礼:“叶大人。” 大长公主许久没心情这样好了,笑了一通,只觉得浑身轻快。 看见叶濯,依旧如见到自家小辈一般随意。 “浣缨来了?” “这丫头是我闺中好友的女儿,上次你们见过,你还救了她的性命,这回人家就是特别来感谢你的。” 叶濯好似才回过神。 一身天青色常服,端正站着,躬身行礼:“殿下。” 随即起身,朗目轻扫过荣仪贞,不羁含笑,意味深长地喊了一声:“荣二小姐?” 他说完,刻意扬了下脖颈。 喉头滚动间,昨日她用簪剑在叶濯脖子上划破的伤口,才将将结一层血痂。 荣仪贞理亏,假装没有看见,干笑了一声:“哈,辛苦叶大人亲自过来。” 大长公主也看见这伤。 惊讶道:“浣缨?你这脖颈?你也遇到刺客了?” 荣仪贞抿了抿唇,退到一旁去帮叶濯端来专门给他准备的那份红糖糯米糕。 叶濯看着荣仪贞小心翼翼的背影,冷哼一声: “不是刺客,就是只没良心的花狸猫。臣好心让她进车里避祸,却被她赖上,还用爪子把臣伤了。” 安禾大长公主的目光在荣仪贞和叶濯之间来回兜转,猜出了大概。 没有点破,笑着道了一声:“那真是一只很凶的小猫啊。” 叶濯点头,眼神落在荣仪贞身上:“嗯,牙尖爪利,很凶。” 荣仪贞低着头,把红糖糯米糕放在叶濯面前。 “叶大人。昨日多谢大人救命,这红糖糯米糕是我亲手做的,大人尝尝?” 叶濯瞥头,看向盘中摆放整齐的糕点。 深红颜色,用的是荷花模子,中间的红枣切得细碎整齐,勉强能上台面。 他伸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前,还不忘挖苦: “救你性命时,说他日必报,就用这盘丑丑的糕点报?” 没良心。 就像当年在北边,这丫头哭着抱住他的胳膊不撒手,弄他一身鼻涕,还说永远不会忘了他。 如今,他两次出现在人面前。 这小没良心的,根本就是把他给忘了。 “不止一命呢。” 叶濯眉梢一挑,希冀抬头。 第8章 叶濯如珍似宝的小团子 荣仪贞主动坦白:“回到家中后,我也扯了大人的旗子,做自己的事。让我父亲对兄长截杀我的事情畏惧,狠狠责罚了他。” 有了前世的记忆,今生荣仪贞对叶濯的了解比整个云朝的人都多一些。 泰和四年,是叶濯走向权力巅峰的一年。 京中各家的事,没有能逃过叶濯眼睛的。 她主动承认,厚着脸皮被人揶揄几句,出一出气,总好过赌这叶濯是否心胸狭窄,喜欢挟私报复。 听人说完,叶濯闭了闭眼,索然无味。 这么点小事。 他对安禾大长公主抱怨:“竟敢在家里扯我的大旗唬人,满京城再找不出这么大胆的人了。” 荣仪贞低头由着人抱怨,狗腿般伸手帮人端了盏茶来: “叶大人在朝中德高望重,您的大旗才好用。” 素青色茶盏搁在桌上,荣仪贞细白的手腕从粉缎袖口里伸出,腕上的虎头金镯晃了晃。 叶濯端起茶盏的动作随之而停。 眼睛全盯在那支虎头镯上。 行吧。 她比小时候聪明多了,也算是好事。 在叶濯面前混了个脸熟,荣仪贞高高兴兴拿着大长公主的赏赐离府。 人前脚离开,后脚安禾大长公主便一巴掌拍在叶濯的背上。 “你这小子,湉湉巴巴的来和你道谢,你倒好,端着架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如今在朝中得脸。” “要是吓坏了我的湉湉,看我怎么收拾你。” “殿下。” 叶濯伸手,在安禾大长公主震惊的眼神中,把属于自己的那份红糖糯米糕端给牵机,让他收好,才说: “您可别小瞧那丫头。” 说着,又端起荣仪贞刚才为他拿过的茶盏,一口气把茶喝了个干净,随即把茶盏也给牵机,让人同样收好带走。 又继续道: “她的胆子大得很,且吓不到呢,只怕此时正在回家的路上,开开心心的。” 说罢,迈步便要走。 安禾大长公主不敢置信,追在后面问: “这是我家待客用的茶盏,你拿走做什么?” 叶濯在朝中手腕阴险高明,无所不能,私下却有着洁癖的毛病。 外出日常用度,除非没有自带,轻易不会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即使刷烫干净,也十分嫌弃。 叶濯回身,盯了眼牵机,仿佛生怕那套茶盏被安禾大长公主抢去。 他笑着回答一脸懵的大长公主: “这是湉湉碰过的茶盏,怎么能再给别的男人用?臣帮殿下处理了就是。” 安禾大长公主一惊。 “浣……浣缨,你,你不是……” 你不是喜欢上湉湉了吧? 叶濯默默点头,弯唇浅笑,在院中金色海棠的映衬下,光风霁月,完全不像世人口中阴险奸毒的权臣。 “她是小团子。”叶濯回答。 安禾大长公主瞪大了眼睛。 自从叶濯回到京城后,一应要做的事情,从来不曾瞒着她。 其中寻找‘小团子’一项,更是进行到现在也不曾放弃。 全国各地都有叶濯的人在暗处寻访,每三日回报一次。 ‘小团子’…… ‘小团子’…… 安禾大长公主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如今得来全不费工夫,叶濯如珍似宝的‘小团子’竟然就是湉湉。 这是桩喜事。 然而贵为一朝大长公主,自然知晓事情缓急。 以叶濯如今在朝中的处境,只怕连湉湉自己都不能知道这份情义。 …… 正如叶濯所说,回青石巷荣府的路上。 荣仪贞命马车转道去京中最好的酒楼买了好几匣酒菜,又绕路去买了点心,这才开开心心回家。 到了荣府,才过二门,就听说郑秋华被她气病了。 荣仪珠堵在门前,趾高气昂命令她去给郑秋华侍疾。 “你才回家,一大早不去给母亲请安,将她至于何地?” “我若是你,此刻便去灼华院跪求母亲原谅,侍候母亲到她康复为止。” “否则气病继母的名声传扬出去,你看文寿伯府的成文哥哥还肯不肯按照婚约娶你。” 紫电犹豫:“小姐,要不去看看?” “有了侍疾的功劳,说不定对小姐的名声好些,省得您又担上一项气病继母的罪名。” “不用。” 荣仪贞轻推凑到身边低声轻劝的紫电。 她站得笔直,声音朗朗: “我有这些坏名声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要是哪日名声好了,郑秋华这病说不定就好不了了。” “随她去,喜欢病就病。” 荣仪贞习惯性地摸了摸腕子上的虎头镯。 现在越来越觉得,送她这镯子的小哥哥说得很对。 “想要的东西靠求是求不来的,除非你自己去争取。” 她再也不会被郑秋华牵着鼻子走了。 也不会向任何人妥协,只为求那么一两日的安宁。 荣仪珠被荣仪贞的论调气到,昂首站在人面前: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我母亲是你继母,她有病,你居然都不去侍候?” 荣仪贞淡淡瞥了荣仪珠一眼。 “我母亲还是你的嫡母,她生病时,也没见你一个外室女赶着去伺候啊。” 外室女。 这是荣仪珠心底不能被言说的疤痕。 自从爹爹把他们母子三人接回荣府,就已经命令了所有人,谁也不许提郑秋华曾做过外室,这两个孩子也是外室子的事实。 这些年过去。 郑秋华掌家,她是府中谁也不敢招惹的嫡出小姐。 父母疼爱,兄长照拂。 荣家富足,蒸蒸日上。 差不多品级的官家小姐,谁不羡慕她荣仪珠? “你!!” 荣仪珠不顾形象,气急败坏地指着荣仪贞的鼻尖。 “你居然敢……” 荣仪贞迎着指尖往前走了两步,侧过头,鄙夷的上下打量了人几眼,吐字清晰的又说了一遍: “外,室,女。” 说完,大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只剩下荣仪珠在身后跳脚,喊着: “你就是个大婆教的!我娘亲和爹爹是真爱,所以才不求名分,真爱无敌!不被爱的才是外室!” 紫电皱眉不解:“小姐,三小姐在那儿喊什么呢?” 荣仪贞听了一耳朵,也不太明白,只能半猜出个大概,解释: “我说对了,她接受不了。” 第9章 掌家手段 9.掌家手段 荣家的厨房管事唯郑秋华马首是瞻,提供的饭食看着色香味俱全,实际粗糙又难吃。 不是咸,就是淡,要么油水极大、无法入口,要么菜式奇怪、味道恼人。 荣仪贞和紫电、青霜分食了从酒楼买回的菜色,三人就着厨房送来的白米饭,吃得津津有味。 晚些时候,才撤了碗筷,郑秋华身边的吕妈妈便带着人来了。 同郑秋华一样,吕妈妈看见荣仪贞时,笑得一脸慈爱。 “二小姐的院子久未启用,先前服侍的丫鬟已经调去了别处。” “这是今早夫人起了大早特地为二小姐选的新人,您挑一挑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那就多谢母亲了。” 荣仪贞颔首,眸光在一众丫鬟中略过。 她们中的不少人打扮并不出挑,甚至有些人刻意低头掩住自己的脸,生怕被她挑上。 谁都知道如今当家的主母不是二小姐的亲娘。 人往高处走,荣仪贞丝毫不在意这些人的回避。 不是真心跟着她的,强留下来也没意思。 倒是有一张熟悉的面孔,站在最后面,依旧努力昂着头。 她年纪不大,小小的个子,一头粗糙发黄的头发,被荣仪贞一眼认了出来。 前世,昭平侯府被流放当天,就是这个小丫头帮她从荣家逃了出去。 当时时间紧急,小丫头用瘦弱的身板紧贴在墙上,让荣仪贞踩着她的肩膀翻墙。 她还曾答应过小丫头以后必有重谢。 只可惜,荣仪贞死在了当天。 等魂魄飘回来的时候,也没在荣家再看见小丫头的影子。 只怕是已经被郑秋华母子害死了。 “你,你,还有你们两个。” 荣仪贞点出了那个小丫头,又另外要了三个人。 “以后你们的名字就叫春晓、夏蝉、丰雨、冬雪。” 她没忍住揉了揉春晓那头干草似的头发,随即对四人说: “我的院子里人员简单,活也好做。” “紫电和青霜自小跟着我,春晓和夏蝉以后就是院中的二等丫鬟,丰雨和冬雪做些粗使活计,只要好好干活,本小姐不论身份,一概有赏。” “但要是谁敢偷奸耍滑,背主忘恩,我惩处时也绝对不会手软。” 她死后,到处飘荡时太寂寞,为了看热闹,在京中不少人家的后院里都待过。 天长日久,将那些主母掌家的手段学了个十成十。 她让紫电拿出一早准备的荷包,每个荷包里头装了五两银子,等同于府中二等丫鬟近半年的月例。 这算是给四人的见面礼。 恩威并施,四个小丫头看荣仪贞的眼神马上就不一样了。 刚才还躲躲闪闪不愿被选中的人已经开始后悔。 有好几人伸长了脖子想吸引荣仪贞的注意,希望二小姐能把自己也留下。 一旁站着的吕妈妈面露难色。 夫人这次不但让她带着小丫鬟们过来,还顺路让她带了荣仪贞幼时的奶娘赵妈妈。 原本是想着走个过场,等荣仪贞选完丫鬟后就把赵妈妈推出来,让她代替二小姐管理丫头们。 谁知这二小姐连空档都没给她留,选了丫鬟就起名字,分工训话一气呵成。 若不是她亲眼瞧着,都不相信这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能拿出的做派。 不少新婚半载的当家主母也未必有她管家爽利。 吕妈妈硬着头皮赔笑脸: “二小姐,这丫鬟们有了,夫人比照着三小姐的院子,还为您选了一位管事妈妈。” “这赵妈妈是您幼时的奶娘,夫人的意思是,‘羊羔跪乳,乌鸦反哺’,奶娘也是半个娘。” “日后夫人执掌中馈,有看顾不到二小姐的时候,您只管询问赵妈妈便好。” 赵妈妈挺了挺胸膛。 她如今不到四十岁,身形消瘦,两颊凹陷,站在荣仪贞面前微昂着脑袋,纵使笑着依旧难掩刻薄: “给二小姐请安。” 荣仪贞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赵妈妈只是说了这一句,也未行礼。见荣仪贞不说话,便自顾转身对着丫鬟们道: “都下去,我有话要和二小姐说。” 小丫鬟们面面相觑,谁都没动。 赵妈妈面上挂不住,却也明白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她讪讪看向荣仪贞,过了须臾才听见荣仪贞开口:“都下去吧。” 小丫鬟们这才行礼离开。 看着四人的背影,荣仪贞暗松了口气。 赵妈妈僭越,也是给她机会,让她看看谁不和她一条心。 如今这个结果她很满意。 虽然这四人年纪小些,也不怎么机灵,可胜在忠心。 忠心才是她在这荣府中最需要的。 等人都走远了,赵妈妈凑上前,刚要开口,一旁的紫电便板起脸训斥: “妈妈好没规矩,没听见二小姐喊你下去呢吗?” 赵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丈夫是个管事,儿子如今也跟着大少爷做小厮。 她自认是有些脸面的。 别说紫电一个小丫头,就是二房三房的小姐,在她面前也摆不出什么架子。 如今被一个丫鬟指着鼻子呵斥,赵妈妈脸上一时挂不住,连带着刚才对荣仪贞的不满一起发泄了出来。 “呸!下作坯子,分不清主子奴才的东西,荣家到底还不是你做主呢,也有你来踩老娘的份!” 这话乍一听是骂紫电的。 可再一听,却更像是替郑秋华骂荣仪贞。 ——啪! 紫电没有回嘴,而是抬手给了赵妈妈一个耳光。 响亮的一声,回荡在安静的院子里,把树上的飞鸟都惊起了几只。 才走出不远的四个小丫头被巴掌声吓得全身一抖,回头都没敢,连忙加快了步子。 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听赵妈妈的话。 临睡前,荣仪贞洗了头发,坐在床边任由青霜小心翼翼为她擦发。 窗子倏地被从外面推开,黑衣人一个轱辘翻身进屋,到了荣仪贞面前,才摘下蒙脸的黑布。 这黑衣人正是紫电。 紫电一脸喜色:“小姐,真被您猜到了,赵妈妈那老妖婆跑去灼华院告了您好大一状,把郑秋华气得脸色发黑。” “估计是要想办法对付您。” 第10章 只要湉湉不吃亏,就由着她 “对付我吗?” 荣仪贞一笑,烛火跳跃,她的笑容便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郑秋华先出手倒是好事。 她料理了这些人,才有时间去查到底是谁要灭昭平侯府满门。 “想要对付我的话,最好快一些。” 她都要等不及了。 …… 叶府。 几声闷雷后,屋外下起大雨。 牵机在书房门前卸下湿淋淋的蓑衣,交给当值的小厮,挎着长刀,进入书房内。 “主子。” 牵机行礼,双手将一封沾了血污的书信放在叶濯的桌案上。 叶濯嫌脏,略厌恶的朝着书信望了一眼,看见上面写着‘门主亲启’四个大字,便知这是江湖事。 “如今,什么东西写的书信都能被递上我的桌案了?” 牵机赶忙又双手将信件收了回去。 他就知道,丧魂楼被荣镜明收买,截杀荣仪贞,是铁定没有活路的。 但有些话,他又不能不代为通传: “丧魂楼少主找了些驸马的门路,攀上亲戚,说是愿以全副身家求咱们高抬贵手。” 叶濯哼笑:“不行。” 短短两个字,却是决定了一个实力颇丰的江湖新起组织的覆灭。 屋外大雨倾盆,繁杂的雨声中,他淡淡弯唇: “能查到我这里,是他有些实力,也是去处理的人办事不力。” 牵机低头应下:“是。” “属下这就寄信去门中让他们领罚。” 叶濯不置可否,又说: “朝中势力错杂,江湖必定纷乱,若他们惹上的是旁人,兴许还有坐下来商谈的机会,但是荣湉湉,是我的底线。” 说罢,他眸色一暗,吩咐:“下次再有涉及荣二小姐的事,一律严办,不用再来回我。” 他的命都是小团子救的。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小团子,敢伤害她的人,都得死。 眼看着自家主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护崽’般的可怕怨气,牵机后背发凉,差一点跪了下来。 他赶紧应“是”,才想行礼后快走,就听主子语气认真,问: “她怎么样?”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荣仪贞。 牵机感受到自家主子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只觉得如芒在背,顶着压力低头汇报: “荣二小姐在家中日子过得不错,荣镜明因她算计,被打得下不了床,暂时构不成威胁。” “继母郑秋华被她气病了,整日捧着心口对荣淮哭诉,但荣大人似乎没打算替她出气。” “荣家二房、三房安分,暂时没能威胁到二小姐。” “要说唯一不顺心的,大抵是……” 牵机想了想,总结:“荣家是郑秋华掌家,她与荣二小姐的关系不好,下面的人见风使舵,也就不好好伺候。” “她的院子简陋,连点像样的家具也没有,庭院中光秃秃的,没有一处装饰。” “就连厨房也刻意不给二小姐好伙食,很是苛待。” 叶濯眼中暗色逐渐加深,直到听完,手边一支湘妃竹狼毫笔,已经被他不自觉捏成了几截。 “从潜在荣府的人中挑两个手艺好的,送到厨房去,荣二小姐的一饮一食不能有闪失。” 这丫头小时候为救他受过伤。 也不知道这些年养好了没有,从小团子抽条成了根细竹叶,看着就像只病恹恹又张牙舞爪的小猫。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食上绝对不能马虎。 牵机问:“那院子?” “院子她自己能行。” 叶濯说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色稍有和缓,甚至带着一丝宠溺: “告诉咱们的人盯紧了,只要湉湉不吃亏,就由着她闹去。小丫头撒泼,对长身体有好处。” 牵机又是应“是。” 见主子没有别的吩咐,这才揪着一颗心行礼退出了书房。 门口不远处。 鹤顶才巡逻回来,在廊下挎着刀正撞上出来的牵机。 鹤顶问:“诶?你匆匆忙忙干什么去了?” “主子让你加急递信去门里,让他们处置丧魂楼,此时如何了?战况激烈吧?” 牵机一揩额头上的冷汗:“激烈,太激烈了。” 鹤顶莫名:“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又仰头看了看这风雨连廊的屋檐:“这长廊也没漏水啊,你额上怎么都湿了?” 牵机被蠢得倒吸了口气。 到底是多年兄弟,他忍不住拍了拍鹤顶的肩膀,小声提醒: “鹤顶,你记住,咱们跟着主子这么多年,他轻易不会动咱们的性命,但有个人,你可绝对不能得罪,以免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鹤顶侧头看了看牵机拍在他肩上的手,眨巴着眼睛,一脸真诚,问: “你是说小团子小姐吗?” 牵机一顿,收回了手,十分不解:“你怎么知道?” 鹤顶不屑,掸了掸才被牵机拍过的肩头: “你可真有意思,我又不傻。” 说完,继续带着府兵回去休息。 只留下牵机一个人站在风雨连廊下,后背的冷汗被穿堂风一吹,凉出满身鸡皮疙瘩。 他拿出先前呈给自家主子的血书,想了想后,使劲撕了个粉碎。 连大傻子鹤顶都知道荣二小姐在主子眼里有多重要,他却巴巴的把求情信往主子案头上送。 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福生无量天尊,小团子小姐保佑,主子没有迁怒于他。 牵机抚了抚心脏,暗恨丧魂楼不懂事,差点把他也装进去。 第二日一早。 荣仪贞看着同昨日完全不同的早饭疑惑歪头。 大云朝幅员辽阔,全国各地的早饭琳琅满目摆满了荣仪贞的餐桌。 紫电警惕的用试毒筷把每道菜都试了一遍。 “小姐,都没毒。” 青霜看直了眼睛,吸溜下口水问: “厨房今天发的什么疯?” 紫电提醒:“这或许就是郑秋华的奸计。” 青霜问:“郑秋华对付咱们的方式,难道是要让小姐吃胖,好被文寿伯府嫌弃退婚?” 荣仪贞站在桌前,还没说话,一眼便看见了她之前做过的红糖糯米糕。 因是要送人的,所以糕的外形都有特别设计。 给安禾大长公主的,和给叶濯的完全不同。 而此时桌上摆着的糕,正是她为叶濯设计的荷花样式。 第11章 郑秋华来者不善 荣仪贞几乎一个瞬间就明白,这是叶濯送给她的一份礼。 至于为什么…… 大抵她身上还有一些能被利用的地方。 不过这不重要。 毕竟以叶濯的滔天权势,便是强逼也能利用得了她。 如今还有好吃食,那就算是不吃白不吃了。 荣仪贞坐在了桌边,对另外两人说:“吃吧,无毒。” 她忽悠二人:“这是叶大人在报答我对他的‘送糕之恩’。” 说着,拿起筷子,在小丫鬟们的阻止声中先吃了起来。 是北边习惯吃的煎油糕,入口甜糯,几乎和舅母的手艺一样好。 吃完煎油糕,荣仪贞又夹起块红糖糯米糕,盯着糕左右看了看,扬声点评道: “红糖糯米糕复刻得不错,要多谢这位厨子。” 青霜站在一旁,惊讶地望了望四周,又扭头问紫电: “小姐在和谁说话呢?不会是中毒出现幻觉了吧?” 不久后的叶府。 叶濯收到回报,听说荣仪贞在发现他留下的红糖糯米糕暗号后,感谢的居然是做糕的厨子。 “没良心的小丫头。”叶濯暗笑,轻骂了一声,眉梢眼角却都是笑意。 吩咐:“多留意她爱吃什么,按照她的口味做,将人身体养好些,有赏。” …… 又过了几日,荣仪贞渐渐发现,厨房送来的菜色,变得低调了许多。 可虽然外观上看着不怎么样,味道却是出奇的好,也越来越符合她的口味。 她开开心心了好几日。 时间一晃就入了九月。 九月初九重阳节,算是云朝的大节日,整个京城都在提前布置。 安禾大长公主送来请帖,在京郊庄子上办了赏菊宴。 难得能收到大长公主的请帖,荣家上下看重的不得了。 荣镜明的伤还没好,不能参加。 其余女眷倒是准备新衣,置办首饰,忙碌得紧。 荣家一共三房。 二夫人金氏正愁去哪里为女儿荣仪泠寻一户高门嫁。 如今正是相看的好机会。 她从自己的嫁妆里挪出一部分银子,置办了体面的首饰,给自家女儿。 三夫人花氏的女儿荣仪燕年纪还小,不急这些。 可为了不被二夫人比下去,也不得不自己贴钱装扮。 只是她不仅给荣仪燕准备了一份,还比照着差不多的样子,给荣仪贞也送来一套。 “时间赶得太紧,来不及裁制,只能去成衣铺子,给你和你五妹妹寻些时兴的。” 花氏解释。 听说荣府也在受邀之列,昭平侯府的秦氏已经送了一套衣裙首饰过来。 可荣仪贞没提这些。 她笑着接下,把秦氏送来的金项圈戴在荣仪燕脖子上。 “燕儿妹妹年纪小,戴着比我喜庆。” 花氏受宠若惊:“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 “三婶母。”荣仪贞按住人的手,“我知道三婶母心疼我没有娘亲,才送这些衣裳首饰过来。” “您疼我如自家小辈,我也疼爱我堂妹,这有什么不对的?” 花氏低头,正想说她如此,是为了报当年大嫂对她的救命之恩。 还没张口,灼华院的吕妈妈已经带着人搬了新开的菊花进来。 大朵盛放的名品黄菊,卷着数层花瓣,在萧瑟秋风中轻轻颤动。 一盆一盆,栽在汉白玉缸中,摆在荣仪贞的院子里,说不出的富贵。 吕妈妈满面笑容:“回二小姐,重阳节快到了,大夫人说,今年荣家每个院中都要摆菊花应景。” 荣仪贞问:“每个院里,都是一样的菊花?” “自然不是。除了老太太院子里,满府就数二小姐院中的‘秋容淡’是京中难得的珍品。” 花氏的母亲素来喜爱花草,她也听说过‘秋容淡’,却是第一次看见。 花氏说:“听说这秋容淡是前朝宫中才有的珍品,如今流出皇城,依旧价比黄金,许多达官贵人家里也不见得有。” 怕荣仪贞听不懂,还刻意提醒了一句:“仪贞,可见你继母是真的疼爱你。” 荣仪贞了然。 郑秋华下这么大的血本,把这样好的花放在她的院中,一定来者不善。 荣仪贞娇憨一笑,提起裙摆,颠颠跑下台阶,粉嫩的指尖一层层抚过‘秋容淡’的花瓣。 “这花真好看,替我多谢母亲。” 吕妈妈站在原地,看着荣仪贞这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一颗心不知为何反倒是提了起来。 小姑娘天生爱娇,她自小被昭平侯府宠得不知天高地厚,更不懂内宅凶险,看见这样漂亮的花就是应该高兴。 荣仪贞的反应并没有错。 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吕妈妈压下心底的怪异,命人嘱咐了春晓平日里怎么养护这些花,才带着人离开。 荣仪燕将将十岁,也是爱玩闹的年纪。 得了新项圈,又看见这些花,一时高兴,和荣仪贞绕着花丛追闹起来。 等两人玩够了,花氏带着女儿回去之前,还是不放心,想嘱咐荣仪贞两句。 荣仪贞双眸明亮,伸手在她交握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仰头看向逐渐阴沉起来的天空。 “三婶母只管放心,顺应自然就是,这点风雨,还不一定要浇在谁的头上。” 花氏心底惊讶。 想再多说两句的时候,荣仪贞已经转头,双手推着脸颊,将粉嫩的唇瓣挤得噘起来,俏皮得紧。 她抱怨:“秋天太燥啦,风吹得人脸干,可快点下雨吧。” 母女俩临走前,荣仪贞让青霜带着春晓和夏蝉搬着一盆‘秋容淡’随两人回洗墨院。 赵妈妈从屋中出来,试图揽下这送人情的活计: “二小姐让我去吧,小丫头毛手毛脚的,要是打坏了名品,可就得不偿失了。” 荣仪贞静静望了她一眼: “妈妈今日的荷包绣完了?” 自从赵妈妈去灼华院告状后,荣仪贞就每日命赵妈妈绣荷包,且催得又紧又急。 几天下来,绣得她老眼昏花,腰都快断了,提起荷包就想吐。 “今日这‘秋容淡’不错,赵妈妈要是真心疼我,就帮我绣个菊花荷包吧。” 赵妈妈吃瘪。 但又不得不领命。 上次她试图不绣,被紫电一个耳光把牙都打得活动了。 第12章 让她都抢走 等青霜气呼呼从洗墨院回来时,就听说宁安楼院中的砖石松动,害小姐不小心摔倒。 紫电抱着荣仪贞换下来的衣裳,抚摸着摔破的地方心疼抱怨。 “幸好有衣衫隔着,没摔破皮肉,否则天一天天冷下来,伤口都不爱好。” “小姐提前半个月就告诉荣家咱们要回来了。” “可是您看看,这院子是当天夜里才整理的,荒废了这么久,廊下的漆都没人补,地砖碎了多少块,奴婢刚才去找人来修,他们竟都推脱着不管。” “还有这屋子里,这些家具,夫人当年留下的黄花梨床架、箱柜,什么什么都被换了。眼下这些,全是京中商户都不肯用的粗鄙货。” 荣仪贞淡淡喝茶看书,听着一向稳重的紫电叽叽喳喳。 等人说完,才笑着从书中抬起头来,打趣: “你这是气糊涂了?郑秋华守着宁安楼,就像让老鼠守着米缸,怎么可能不被偷呢?” 紫电愤愤不平,眼中已经有了泪光,语调哽咽: “可是,小姐在侯府中被千娇万宠着长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 “奴婢是怕年后您及笄礼时,侯夫人看见咱们院子里是这副光景,不知道要多心疼小姐。” 天边乌云翻滚,混着泥土腥气的风从打开的支摘窗吹进来,吹乱荣仪贞放在窗边茶盏上的诗集。 要下雨了。 滚雷声起时,荣仪贞笑了笑。 未满十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浅绿杏花纹衣裙,明艳若春,眼中却是冷意。 “我的及笄礼在三月份,在那之前,我会让郑秋华老老实实把东西还回来。” 青霜听了两人的话,抱怨到口,却已经说不出了。 小姐够可怜了。 她舍不得再给小姐心里添堵。 倒是荣仪贞看见人犹犹豫豫的样子,开口问她: “怎么了这是?让你帮忙送盆花给三房,总不至于也被气到了吧?” 青霜瘪了瘪嘴,又想哭又生气,还是说了。 “奴婢才送花到了三房的洗墨院,正好被二房的四小姐看见了。” “她缠着五小姐问这是哪里的花,说怎么和送给他们松月院的不一样?” “三夫人花氏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就告诉了她。四小姐闹着不公平,要自己来咱们院子把花都搬走呢。” 上钩了。 花氏的确是个可用的人。 荣仪贞起身掸了掸衣裙,蹙眉念叨: “这玫瑰花饼的味道太腻了,不如侯府里的好。” 青霜不解,上前两步,跟着着急: “小姐,要是四小姐真的带人来抢咱们的花……” 青霜鼻头发酸,直接说不下去了。 这宁安楼如今才收完荒草,秋季天寒,不是移栽的好时候。 院中除了这些花,再没有更多可观赏的东西了。 放眼整个京城,谁家五品官员千金的院子里,是这样光秃秃的呢? 便是荣府东角门给婆子们住的庑房还有些花草装饰呢。 荣仪贞要重新梳妆,命紫电拿出安禾大长公主赏赐的累丝金雀钗,随后才侧头安慰青霜,捏了捏她的小脸说: “那就让她都抢走。” …… 萼辉院中。 听说大长公主的赏菊宴请了荣家,还在养伤的荣镜明趴在外间的塌上,笑得阴狠,对一旁的荣仪珠说: “还当大长公主有多看重郑秋宁那个贱人,眼见着景王倒了,朝中世家清流皆靠向肃王一派,就上赶着巴结上我们荣家了。” 荣仪珠也是高兴。 明明她和荣仪贞一样,是荣淮的女儿,也是昭平侯府的外孙女。 可凭什么昭平侯府只宠爱荣仪贞一个,对她不仅连看都不看一眼,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荣仪珠嘲笑:“有些人不过是会投胎,其实是个十足的草包。” “大长公主和郑秋宁也不过是年少时候有些情分,这么多年过去了,对她还能有多少感情?” 荣仪珠自己也有手帕交。 她捂着嘴噗嗤一笑:“女孩子之间有多勾心斗角我最清楚了,又不是男人,讲究兄弟情义。大长公主这么多年连蛋都没下出一个,说不定还在暗地里恨着能连生两个丫头片子的郑秋宁呢。” 冷雨倾盆,寒风直往人骨头里钻。 荣仪贞装扮得当,和紫电一起,打着伞来到萼辉院,让紫电扭住报信的小厮,自己走了进去。 兄妹俩嘲笑的声音从窗内传出来。 荣仪贞止步,扬声道:“天家的大长公主,当今陛下的姑母,居然有人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她气极了,甚至想发笑: “荣仪珠?你不想活命,好歹等我禀报父亲,把你像当年的你娘一样从族谱剔除后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荣仪珠全身一紧,惊讶朝门口看去。 只见荣仪贞推开打伞的紫电,直接迈步进来,端正站在兄妹俩面前。 她身上穿着浅绿绣金杏影的妆花罗,孔雀羽制成的丝,在阴雨天气时依旧色泽艳丽。 头戴累丝金雀钗,流苏前缀着好几颗温润的东珠,耳上的坠子和金雀出自一套,一看就是宫中的手艺。 价值连城。 肯定又是侯府上赶着贴补给她的。 荣仪珠狠狠咬牙,更恨昭平侯府将她们区别对待。 同样是外孙女,就因为她娘亲是庶出,连带着她也不受宠爱。 还好意思说什么百年武将世家,不过是些嫡庶神教,封建余孽。 荣镜明眼中都是怒火,没想到荣仪贞居然敢上门挑衅。 他们的亲外祖母,是老昭平侯的妾室。 生下郑秋华后再无所出。 因为怨恨主母,便和女儿郑秋华合谋害了主母腹中的孩子。 事发之后,母女俩被剔除族谱,赶出侯府,过得苦不堪言。 如今母亲每每提起幼时的辛苦,还会流下眼泪。 荣镜明不仅心疼,还更加怨恨。 不过是个没落地的胎儿罢了,根本算不得人呀。 即使母亲和外祖母不出手,难道就能保证平安降世? 这个没了再怀一个就是,何至于为这点小事将人赶尽杀绝。 若他们的母亲没被赶出侯府,哪怕是个庶女,也不至于要给爹爹做那些年的外室。 到现在,他和珠儿还时常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外室子的身份被京中其他好友知道。 “荣仪珠,你要嚣张,滚回你的宁安楼去!” 第13章 父亲救救我 荣镜明撑着身体坐起来,气得青筋暴起。 “往日里欺负我母亲和妹妹便罢了,如今你还想骑在我的脖子上?真当我死了?!” 荣淮膝下就他一个儿子,以后整个荣家都是他的。 他还没去找荣仪贞的麻烦呢,这贱种只怕是疯了,居然敢和未来的家主对着干。 荣仪珠本来还担心自己失言,被荣仪贞告诉父亲。 如今听见兄长呵斥,一下就觉得找到了靠山。 她扶住荣镜明,帮着人站起来,跟着说: “就是,二姐,你好歹也是官家小姐,怎么这么不知道礼数?” “长兄如父,你怎么恭敬父亲,就应该怎么恭敬兄长,怎么还能在兄长面前大呼小叫的?” “兄长?” 荣仪贞鄙夷地轻嗤一声: “外室生的贱种,你娘连勾引自己姐夫的事情都做得出,你到底是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还未可知呢。” 荣仪珠倒吸口气。 荣仪贞没有脑子,人又好冲动,这些她都知道。 但是今天…… 她什么时候胆子这样大了? 事出反常。 她才隐约觉得不对。 就见荣镜明已经被这话气得目眦欲裂,不顾身上的伤痛,抽出案架上的宝剑,直接朝着荣仪贞刺了过去。 荣仪贞转身便跑。 荣仪珠恍然明白了。 她是故意的。 “兄长别去!” 话音落下时,荣镜明已经疯了似的追着荣仪贞冲进了雨中。 …… 灼华院里,荣淮闭目坐在黄花梨圈椅上,一旁的郑秋华用指尖轻轻揉着人的太阳穴按摩。 屋内安静,郑秋华低声叹了口气。 荣淮缓缓睁眼:“怎么了?夫人有愁绪?” 按摩的手没停,郑秋华身子朝着荣淮靠了靠,两人几乎依偎在一起。 她轻声说:“仪贞这孩子,我越来越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好了。” “今年重阳节,我本想着给各院置办一些菊花,摆放应景。可眼看要裁制冬衣,公中能用的钱也有限。” “我只能按照主次,少买些名品,摆在老太太院子里,再买些普通的,咱们大家用。” “可采办蠢笨,忘了颐鹤斋今年新栽了好几株海棠,摆不下那么多名品。剩下的我原本想各院分一分……” 她顿了顿,为荣淮按摩的手停下来,颤抖着回身去抹眼泪。 荣淮心疼不已,坐直身体,握住人的手追问:“怎么?” 郑秋华抽了下鼻子,哭得两眼通红说: “仪贞那孩子也太任性了些,竟然把名品都扣下了,普通的秋菊一株也不要。” 她说着,浑身无力,直接靠在荣淮的胸口: “你说,咱们一家子倒是无所谓,可还有二房三房那边,公中钱买下的东西,分配不均,我怎么交代?” 荣淮哼了一声。 “我还以为这丫头长大了,转性子了,原来还和从前一样目中无人。” 郑秋华劝说:“她毕竟是在侯府长大的,住在咱们荣家,已经是委屈了。” 荣淮的怒火彻底被这句话点燃。 他最听不得有人说他们荣家不如昭平侯府。 “那就让她改姓郑,滚回她的侯府去!” 说完,连外头有雨也不顾,直接打伞出了灼华院,往荣仪贞的宁安楼走去。 “我倒要看看,她扣下那么多名品要干什么,这荣家是不是归她做主了。” 吕妈妈已经打着伞等在了门口。 郑秋华追出去的时候,和吕妈妈互换了眼神,主仆俩都是得意。 郑秋宁那贱人活着的时候斗不过她。 死了,她的女儿自然也该被她郑秋华随意糟践。 只要荣淮厌恶了荣仪贞。 她再徐徐图之,文寿伯府嫡次子的婚约,早晚会是珠儿的。 …… 雨势越来越大。 荣仪贞浑身被雨淋透,慌慌张张向前跑着,嘴里呼喊: “快拦住他!兄长要杀了我!” 可整个荣家都把持在郑秋华的手中。 除了宁安楼的下人外,其余人谁都知道不能站在荣仪贞这边。 荣淮气冲冲往宁安楼赶,刚到廊下,迎面正撞上慌张逃命的二女儿荣仪贞。 “父亲?”荣仪贞几乎不敢相信。 在确定了的确是荣淮时,荣仪贞苍白着一张小脸,如离群小兽般惊慌扑进荣淮怀里。 “父亲!” 她声音颤抖,哭得好不可怜。 “父亲救救我,兄长他又要杀我!” 荣淮狠狠一震。 自从上次荣镜明截杀之后,这些日子,他吃不好睡不好,每日上朝前生怕朝局变动,都察院将此事掀出。 朝堂如战场。 景王一倒。 肃王党和世家清流们抱成一团,一起对抗都察院。 战争一触即发。 说不定什么时候,叶濯就会拿荣家这事出来祭旗,用以警告他们背后的肃王。 这小子闯下这样的大祸,不说在家反省,如今还敢公然在家里杀人! “逆子……唔!” 他才骂了一句,荣镜明身上的伤口被雨水蜇得生疼,没有站住。 利剑就这么直接朝着荣淮刺了过来。 “父亲!” 荣仪贞声音发颤,在轰隆的雷雨声中格外凄厉可怜: “您流血了?!兄长,你居然连父亲也要杀?” 铮的一声,长剑落地。 荣镜明才从愤怒中清醒,双腿几乎不受控制地跪在地上: “父亲,我,我不是故意的。” 荣淮捂着胳膊。 今日他在家中穿着件松香色的圆领袍,袖口被荣镜明一剑捅穿,划伤了手腕,鲜血很快染红了布料。 荣淮疼得满身是汗。 一切发生的太快,郑秋华还在想着待会儿如何说,才能让荣淮更加厌恶荣仪贞。 却不想下一秒,荣仪贞就如一只惊慌小燕似的张着胳膊,撕开雨雾,冲进荣淮怀里。 郑秋华眼睁睁看着荣淮的表情在电光火石间,从最初的恼怒,到抱住女儿的怔愣,最后是难得见到的一丝慈爱。 还没等她再出言离间两人,荣镜明的剑便已经刺了过来。 荣仪贞离荣淮最近,一把握住人受伤的手腕,慌忙站起身,用看着瘦弱的身体挤开了旁边站着的郑秋华。 “父亲,您疼不疼啊?都怪女儿,女儿要是不躲开,父亲就不会……” “荣仪贞!”荣镜明脑子已经一片空白。 他跪在地上,明知道此事不能善了,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求饶。 可他就是看不惯荣仪贞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 荣镜明恶狠狠喊了荣仪贞的名字。 天边雷声又起。 轰隆一声,伴着闪电,荣仪贞倒吸口气,仿佛被兄长吓得狠了,躲在父亲身边,眼神怯怯。 “混账!” 荣淮这次是动了真怒。 第14章 荣淮心疼 郑秋华的心提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安排得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多出来这么一出。 “老爷,明儿一定不是故意的,这谁家兄妹不……” “谁家兄妹打闹,是哥哥提着剑满宅子追杀妹妹的?!” 荣淮又疼又怒,看向郑秋华的眼神中也没了往日的怜惜爱慕。 这么多人都看着荣镜明提剑杀人。 他若再不拿出些态度,就算叶濯不拿他说事,日后哪天被人参上一本,说他苛待原配儿女,也够他受的。 况且…… 荣淮垂眸看向荣仪贞。 雨势又急又大,冰凉的雨滴随着呼啸而起的冷风吹到廊下来。 荣仪贞冻得瑟瑟发抖,满面苍白,一身浅绿衣裙湿淋淋挂在身上,头发凌乱,金雀钗上的流苏狼狈缠在黑发中。 她似是被吓坏了,一双眼睛水雾蒙蒙,冷雨顺着被金流苏缠着的黑发往下滴。 这是他的二女儿。 身上到底流着他的血。 郑秋华不再言语。 她在荣淮身边多年,最了解这人。 若今天受伤的是荣仪贞自己,只要荣淮不觉得痛,此事就还有狡辩的余地。 但现在不行了。 她没说话,直接一矮身朝着荣淮跪了下去。 廊下青砖地上,被风吹进的雨水汇成了一个小洼。 郑秋华就这样跪在水坑里,织金的衣裙染了泥水,再也没有一家主母光耀的体面。 她眼底微红,脖颈挺直,如风雨中一株坚强不落的白牡丹: “老爷,都是妾身管教孩子不严,您要责罚明儿,便连妾身也一道罚了吧。” 她认下了。 赌得就是荣淮会对她心软。 荣仪贞扶着荣淮,侧眸间,果然看见他在郑秋华跪下时颤动的嘴唇。 又见远处,在冷雨中飘摇的翠竹后,隐约有道粉色的人影。 还没等荣淮消气饶恕,荣仪贞赶忙识大体说: “父亲,此事也不能怪母亲。您先消消气,把伤口包扎好再说吧。” “这里离女儿的宁安楼最近,咱们先去避一避雨,也快让母亲起来,千万不要着凉了。” 荣淮点头。 昭平侯府的世家功勋和富贵,是最让荣淮难以忍受又日夜想要得到的东西。 荣仪贞在侯府里养成的娇贵和任性,每每提醒着荣淮,他曾经为了这些舍弃过男人的尊严去高攀侯府嫡女。 郑秋华原本打算,让荣淮去荣仪贞的宁安楼,看被她刁蛮‘扣下’的那些名品菊花。 让荣仪贞的刁蛮冲动惹怒荣淮,是她屡试不爽的手段。 可如今从荣仪贞嘴里提出来。 郑秋华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她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行人打着伞往宁安楼走。 荣仪贞一路扶着荣淮,丝毫不顾大雨打在自己娇弱的肩膀上,把伞都偏到荣淮那一边。 才走出不远,正撞上带着人从宁安楼里搬花离开的荣仪泠。 “都给我带走,荣家的东西,还轮不到荣仪贞那个小贱种来享受。” 一盆盆绚烂的‘秋容淡’被十几个丫鬟仆妇抬着。 中间还混着几个外院伺候的小厮,跟着荣仪泠一起,才从荣仪贞的闺房院子中出来。 手里同样端着那所谓的名品秋菊。 荣仪泠没想到荣淮会来。 看见人铁青的脸色,她吓得动都不会动了。 “大……伯……” 荣淮青筋暴起,面对侄女,强忍着火气: “你带着外男,来你二姐的院子,是要做什么?” 荣仪贞满眼不敢置信,哽咽着问: “四妹妹,姐姐就快及笄了,你这样,文寿伯府要是不满退婚,咱们家不是成了京城笑柄了?” 荣仪泠一愣,好似也才发现带着小厮来并不妥当。 “我……” 她想解释。 她只是想抢这些花,没想故意带谁来。 是这些人在垂花门前候着,见她路过,主动上来要帮忙的。 他们说,这秋容淡的汉白玉盆重得要命,要想一次都搬走,得多找几个人。 她想着也对。 大不了到时候给他们几个酒钱,一口气把花都搬走,连片花瓣都不留,正好气气荣仪贞。 二房金氏回京城西边的娘家探亲。 闻讯赶来时,荣淮已经在宁安楼里包扎好了伤口。 他端着伤臂,站在正房台阶上,看着往日富贵迷人的宁安楼院中如今空荡荡一片,萧条荒废得仿若鬼宅。 再转身看屋内。 原本郑秋宁还在时的满屋名贵家具陈设,如今也换成了他许多年都没见过的粗鄙货色。 这和荣仪珠的栖梧楼,以及荣镜明的萼辉院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明明都是他的儿女。 荣淮眼中浮现出一抹心疼。 大雨渐收,乌云消散,金黄的阳光从湛蓝的天际撒下来,落在宁安楼月亮门前的空地上。 荣淮记得,那里曾经有一架秋千。 是荣仪贞刚出生时,他亲手为女儿立起的。 “爹爹,荡高些,湉湉要再高些。” “这么高,湉湉怕不怕?” “有爹爹在,湉湉什么都不怕。” 如今,只剩下四个带着斑驳斧印的木桩。 “大哥。” 金氏风尘仆仆赶回来,一进宁安楼,就看见荣淮铁青着一张脸。 厅内,荣仪泠和荣镜明跪在地上。 荣仪贞屋中竟连块地毯也没有,只有凹凸不平的青砖土地。 荣仪泠缩着脖子,双膝跪在地上,硌得生疼,脸色很是不好。 金氏心疼。 “大哥,大嫂,我听明白了,泠儿年纪小,看见姐姐有好东西,就巴不得要抢走,这事都是她的不对。” 她避重就轻,根本不提荣仪泠带着外男进荣仪贞院子的事。 甚至还拉着荣仪贞的手说:“仪贞,二婶母为你做主,让你妹妹给你赔礼,以后她再敢放肆,婶母绝对不轻饶。” 以后绝不轻饶。 意思就是这回便算了。 荣仪贞垂眼默了默,再抬起头时,像是已经压下了所有委屈。 她对荣淮说:“父亲,不管是大哥要在家中杀我,还是四妹妹故意带着外男来我的院子,这些都不是光彩的事情。” 金氏不提这茬,荣仪贞就偏要说出来提醒所有人。 “如果闹大了传出去,丢的也是咱们荣家的脸面。父亲在朝为官,前途无量,绝对不能被同僚们看了笑话。” 荣淮挑眉。 他知道荣仪贞最近转了性子。 却没发现女儿已经如此懂事了。 想到刚才自己受伤时,也是荣仪贞最紧张他,心底不禁感到一丝暖意。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父女。 郑秋宁已经去了,女儿自然更珍爱他这个父亲。 而荣淮也算是看出来了,放眼整个荣家,各个都在欺负他的女儿。 第15章 再扯叶濯大旗 荣镜明敢提剑杀她。 荣仪泠敢带着人来她院里搬抢东西。 更别提这满目荒凉破败的院子,不用说都知道宁安楼昔日那些珍宝去了何处。 荣淮心里发堵。 看向郑秋华时多了不少埋怨。 他冷冷甩了衣袖,命令荣仪泠禁足罚抄。 等仆妇将人带下去,才当着郑秋华和金氏的面提醒: “咱们荣家现在也不是普通人家了,就算要培养孩子的心性,也不至于把宁安楼弄得这么简朴。” 这话已经很给郑秋华面子了。 荣仪贞站在一旁,没有做声,只是抬手扶了下头上的金雀。 儿子受着伤又淋了雨,如今跪在地上,眼看着满脸通红发了高热,荣淮居然还有心关注荣仪贞的院子如何。 郑秋华满肚子怨气,正不知道从哪里发,一抬头刚好看见荣仪贞摆弄头上的金雀。 她一时气恼,阴阳怪气起来: “仪贞自小在侯府长大,心性自然是了得的。” “老爷看她头上的金雀钗,做工精巧栩栩如生,那镶嵌的东珠,妾身见都没见过。” “还有这衣裳,是拿着金子都买不来的妆花罗。都说绫罗绸缎中,罗最珍贵,而这妆花罗,又是罗中最珍贵者。” “那是多少勋贵人家也舍不得穿的。知道的是咱们荣府的二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公主驾到。” 荣淮循声看过去。 他是男人,不懂得女子钗环布料,可光凭感觉,也能看出这些东西价值不菲。 刚才对荣仪贞的那点愧疚马上就烟消云散了。 也是。 人家虽然没了娘,可还有世代富贵的昭平侯府做后盾,哪里就轮到他一个五品小官的爹来心疼了。 郑秋华上了勾,荣仪贞便不再摆弄金雀提醒她。 放下手,荣仪贞面色更白了。 她噗通一声跪下,丝毫不顾及地面坚硬,看得金氏都觉得膝盖一痛。 “母亲,这些衣裳和首饰都是安禾大长公主赏赐的,母亲要是不喜,女儿不戴就是了,您可千万别曲解了殿下的一番好意。” 郑秋华被生生噎住。 荣仪贞身上的湿衣裳还没换,披着件碧青彩绣披风,鬓发下还滴着清透的雨水。 她鼻尖冻得通红,娇柔脆弱,好似初春屋檐即将融化的冰凌。 但这份脆弱之下,郑秋华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她慌忙看向荣淮。 果然见荣淮在听见安禾大长公主几个字时,眼睛一亮。 “我儿见过安禾大长公主了?” 荣仪贞直直跪在地上,仪态从容高贵,仿佛这不是普通粗糙的砖地,而是巍峨的皇家宫殿。 “回父亲,女儿不久前的确去看望殿下了,不仅得了赏赐,这次咱们荣家被邀请去京郊的赏菊宴,也是女儿特意和殿下提出来的。” “女儿想着,如今珠儿妹妹和泠儿妹妹也快长大了,女儿有了文寿伯府的婚事,便也希望他们嫁得好些,日后对父兄多加助力,便求着公主送来这份请帖。” 郑秋华张口刚要说话。 荣仪贞便抢先道:“也许父亲会怪女儿太急功近利,丢了荣家清流的脸面。” “可我……我当时只想着帮一帮父亲,没想那么多。爹爹,您都有白头发了。” 她说完,抬起头看向荣淮,一脸的孺慕之情。 荣淮只觉得眼眶都湿润了。 没想到,他这几个儿女中,最在意他的,反倒是郑秋宁为他生下的二女儿。 荣淮亲手扶起荣仪贞。 “没事,贞儿年纪小,行事难免心急,爹爹不怪你。” 父慈女孝。 郑秋华气得手都在发抖。 她极力克制住自己恨毒的表情,欣喜开口说: “这安禾大长公主年轻时便是姐姐的闺中蜜友,如今姐姐去了,荣家还能沾上姐姐的光,为两个小辈谋一份好姻缘。” 一边说,一边两手合十: “真是要多谢姐姐在天有灵。” 又是沾了郑秋宁的光。 荣淮略略收回眼底的慈爱,淡声提醒荣仪贞: “殿下肯疼你是好事,但咱们荣家是清流人家,不好总去殿下面前卖弄情分。” 荣仪贞宠辱不惊,乖乖颔首: “女儿知道的。这次本来也是为了借殿下和叶濯叶大人说上几句话,女儿才去的。” “否则,这些年,女儿一向不敢叨扰殿下。” “叶濯?”荣淮几乎在瞬间坐直了身体,“贞儿见到叶大人了?” “嗯。” 荣仪贞点头,居高临下瞥了眼跪在地上的荣镜明,随即乖乖道: “兄长在京城做出雇凶截杀妹妹这种事,女儿始终担心会对荣家不利。” “上次叶大人救了女儿,所以我这次见他,一是为了道谢,二是借道谢之名,再请长公主说和,让叶濯将此事放过。” 她说到此处,突然蹙眉,语调紧张: “幸好女儿去说过了。” “叶大人说,景王是陛下的叔叔,却托大摄政,为长不慈。” “景王案后,陛下如今正厌恶谁家族中欺凌小辈,前天还杖责了司礼监一个仗势侵占干儿子家产的大太监。” 她凑得离荣淮近了些,保证人能清楚看见她眼中的恐惧情绪: “听说罚了八十廷杖,皮肉打烂,白色的腿骨都露出来了。” 荣淮眼露惊恐,呼吸都顿了好几下,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全身发软。 仿佛亲眼看见了那在板子下被打出白色腿骨的大太监。 而这人,差一点就是自己了。 荣淮压下恐惧,看向荣仪贞,见她虽然还不到十六岁,但行事已经如此稳当,还懂得为父分忧。 确实有高门宗妇的架势。 不愧是昭平侯府嫡女的亲生女儿。 难怪当年文寿伯府指明要她做儿媳,不肯选择更可爱贴心的珠儿。 再想到平日只会撒娇卖痴的荣仪珠,和一肚子毒计却只知道给家里闯祸的荣镜明。 荣淮对郑秋华隐隐有了一丝厌恶。 到底是个庶女,还是犯错被赶出家门的庶女。 生下的儿女自然不如郑秋宁的儿女。 只可惜他当时年少轻狂。 若是等郑秋宁为他生下个儿子之后再…… 儿子是男子,只怕会比荣仪贞更厉害得多。 他们父子俩在朝堂上互相照应,入阁拜相也许只是时间问题。 他赞赏地打量荣仪贞。 对荣淮了解颇深的郑秋华眼前一黑。 身子一软朝后仰了一下,被身后的吕妈妈小心扶住。 第16章 两头下注 金氏在厅内目睹了全程。 她细细看着,怎么看都觉得眼前的荣仪贞陌生得很。 从荣镜明拿剑追杀误伤荣淮,到他们去宁安楼上药刚好赶上泠儿来抢东西。 若说是巧合,她绝对不信。 再有,从泠儿被带下去开始,郑秋华的每一句话,仿佛都是在为荣仪贞铺垫。 让她从这么点小事,提起大长公主的赏赐,再说到赏菊宴的请帖,然后提到叶濯。 最后还要用那位大太监的下场,警告荣淮,她若不出手,荣淮接下来会面临怎样的困境。 还不到十六岁。 居然有这样的城府? 金氏不相信。 只怕这背后是昭平侯府的秦氏和郑老夫人在为这丫头出谋划策。 真是可恶得紧。 她们要对付郑秋华母子,居然还连累了她无辜的泠儿。 荣淮一阵感动。 他赞许地对着荣仪贞点了点头。 然后站起身,指着四处,对郑秋华说: “你们看看我贞儿这院子,破败成何等模样?” 经历这么一吓,荣淮也想通了一些事情。 荣仪贞借着郑秋宁留下的情分结交安禾大长公主,无论如何,对荣家来说是个好事。 景王一倒,世家或者清流,多数都靠向了肃王一派。 连他们荣家,表面上也是板上钉钉的肃王党。 可叶濯呢? 他曾是帝师。 如今的皇帝是他一手扶上去的。 都察院是叶濯的一言堂。 司礼监和内阁还有不少人是隐藏的叶党。 就连如今,那坐在高位上的皇帝,也倾向叶濯。 而叶濯是安禾大长公主驸马家的远亲,入京时在大长公主府居住。 如今和大长公主的关系依旧不错。 他何不两头下赌注? 他荣淮是肃王的棋子便罢了。 女儿若能代表荣家,和叶濯保持不远不近的关系…… 他日不论京中风云如何变换,最后的胜者是肃王党还是叶党,荣家总是屹立不倒的。 岂不稳当? 打定了主意,荣淮直接起身,慈爱的将荣仪贞扶到自己的椅子上坐好。 他默默打量着厅中的陈设,满脸心痛: “贞儿平日里用的都是什么家具?摆件呢?字画呢?床架、箱柜,都去哪了?” “我在前朝凶险,日日提着脑袋过活,这才保着咱们满门荣耀。你们就这样对待我的女儿?” 他语气不善。 郑秋华两手交叠在一起,指甲都要掐进肉里了。 宁安楼里的东西,有不少进了荣淮的私库。 如今他倒打一耙,自己反倒成了好人。 当着弟媳妇和荣仪贞的面,郑秋华被狠狠训斥了一通,却又不敢发火,只能忍着心火给荣仪贞赔不是: “都怪母亲这些日子忙着重阳节和文寿伯府老夫人寿辰这两件事,把贞儿都给忽略了。” “你这孩子,不拿我当亲母就算了,连姨母也不认了?缺这么多东西,怎么不和我说呢?” 推来推去,还是要怪在荣仪贞身上。 荣仪贞低头,声音娇怯: “母亲忙碌,我不忍心。东西就摆在那儿,缺的东西太多,也不知道从哪样向母亲说起。” 言外之意是,你眼睛瞎了,看不到这什么都没有? 居然还要我自己说? 郑秋华又被噎了一下。 她几乎要疯了。 从这次荣仪贞回到荣家,她就没过过一天顺心的日子。 好不容易弄死了郑秋宁那个贱人。 如今,她生下的小贱种也敢来找她的麻烦了。 这让人如何不恨? 荣淮临走前,再三关照荣仪贞注意身体,不舒服就请大夫后,才带着几人离开。 荣镜明又被狠狠打了一顿,抬回萼辉院时,整个人都晕厥了。 郑秋华忙着照顾儿子,却也不敢不管荣仪贞院子里缺的东西。 夜里。 明月高悬。 灼华院的灯火熄了大半,只剩卧房内一盏温黄的残灯。 模糊灯影里。 郑秋华满身疲惫,坐在床边,无声从身后拥住荣淮,声音微弱绵软,是夫妻间的夜半私语。 “老爷,都是妾身不好。” “当年带着明儿在府外居住,只顾着让他平安长大,甚至不曾想起请名师教导,害他长成如今这样,让老爷费心。” 荣淮握住郑秋华抚到他胸前的手。 一晃十几年时光过去。 郑秋华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女,可依旧能轻易波动荣淮的心弦。 这些年她在府内操劳,抚养儿女,孝顺母亲,荣淮都看在眼里。 当年,她刚生下明儿时,京中遭了雪灾,炭价极贵。 侯府作为娘家,能补贴银丝炭给郑秋宁。 而同样是昭平侯府的女儿,郑秋华却要跟着他这个七品小官吃苦。 他们只能在屋中相拥着取暖,就像现在这样相拥在一起。 荣淮叹了口气。 “罢了,儿女都是来讨债的,养不教父之过,怎么能全怪夫人呢?” “倒是贞儿那边……” 郑秋华主动说:“妾身年纪大了,当真是忙糊涂了,委屈了姐姐的孩子。” “明天我便先把珠儿院子里的东西给贞儿搬去。至于珠儿,她是妹妹,理该让着姐姐。” “这怎么能行?”荣淮转过身,“珠儿从小娇生惯养,哪能受得了那种苦?” 郑秋华表情平静,眉眼无奈地看向荣淮。 “公中银钱太紧……没法再添置新的了。” “后娘难做。老爷,我委屈咱们的珠儿,没人说我什么,若是委屈了贞儿,只怕整个京城都要戳咱们的脊梁骨。” 荣淮明了。 他揽住郑秋华,让人靠在他的肩头:“夫人受委屈了。” “不过,珠儿是你我捧在掌心上长大的,堂堂荣家三小姐,院子被母亲搬空给姐姐,她如何受得了?” “仪贞那边,多少换些说得过去的就是,也不用像从前的宁安楼那般奢华。” “如今时局动荡,让人觉得咱们铺张,总不是好事。贞儿她那么懂事,会明白父母苦衷的,且叫她忍一忍吧。” 与此同时,灼华院屋顶。 鹤顶一身黑衣趴在青灰陶瓦上,记下荣淮和郑秋华的对话,准备回去复命。 他越记越气。 小团子小姐那么好,到了这夫妇的口中,荣仪珠不能受的苦,小团子小姐就能受了? 这些年,主子为了找小团子,动用的力量加上所耗费的金钱,别说是把宁安楼打造成金屋,就是买整个荣家的命都能买上十次带拐弯。 在主子那金贵如明珠的人,到了荣家就成了死鱼目了? 第17章 叶大人很奇怪 鹤顶不忿,恨不得下去揪住荣淮的脖领理论。 牵机说,荣家的荣淮是个负心汉,利用小团子小姐的母亲平步青云后又变了心。 是个禽兽。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咬着笔头,考虑要不要把这记录添油加醋几句,让主子亲自处理荣淮,给小团子小姐出气。 忽然一阵不寻常的风声刮过。 鹤顶呆滞的神情猛地收起,机警抬头,四下望了望,猛地抬手夹住飞来的暗器。 他滚了一滚,盯着暗器飞来的方向,果然看见一抹匆忙离开的黑色。 再低头看向指尖夹着的东西。 这哪里是暗器,分明是一张折得僵硬的纸条。 ‘明日桂花树下相见’ 没有落款,也没说给谁。 甚至没提是哪棵桂花树。 鹤顶歪了歪头,直觉告诉他,这张纸条应该要呈给主子。 …… 紫电按照荣仪贞的嘱咐,将字条送到鹤顶手上,趁着夜色又回到了宁安楼。 卧房内。 青霜磨墨,荣仪贞静坐在灯烛下,提笔作画。 前世,她冒雪匆匆赶去官道上时,入目遍地血红色。 有侯府中她熟悉的人的尸体,也有被侯府反击后的刺客尸体。 如今仔细回想起来,那些刺客身上似乎有着一个统一的标识,也许就是某个组织的徽记。 荣仪贞闭目仔细回想,缓缓下笔,将记忆中的徽记画在纸上。 第二天,安禾大长公主府。 荣仪贞乖巧坐在大长公主身边,手里拿着一叠花花绿绿的花样子。 “姨母,我觉得这幅缠枝纹比较好看,绣在青绿色的裙摆下,雅致得很。” 安禾大长公主慈爱地接过花样子,微举到远处仔细打量,‘啧’了一声: “雅致倒是雅致,但也太素了些,给我用还行,你们小孩子穿的衣裳还是闹腾些的好。” 叶濯下朝握着纸条来赴约时,庭院中的桂花已经谢得七七八八,味道也不似之前浓郁。 秋风乍起,吹落几片花瓣落在他绯红的官服上。 荣仪贞抬眼,就见一片金桂花雨中,站着位身形挺拔的少年。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如为少年温和俊朗的面容上添了一抹碎金。 叶濯微微昂首,肩背笔直,脖颈修长,随着清晰的下颌线微动,喉结上下滚动。 荣仪贞听到一声朗润的男音: “荣二小姐,别来无恙?” 自从上次厨房突然改了送到宁安楼的菜色,荣仪贞几乎可以确定,叶濯早在荣府埋下了暗线。 连灼华楼主母的卧房屋顶,都有鹤顶趴着记录。 她无恙与否,叶濯应该最清楚。 安禾大长公主抿唇,强忍住姨母笑,看看叶濯,又看看荣仪贞。 少年男女,彼此对望,一眼万年这种事,她也曾经历过。 “湉湉,我刚想起驸马好像有事找我,你先陪叶大人聊一会儿,我等下就来。” 将空间留给二人。 安禾大长公主动作很快,急匆匆抓住婢女的胳膊,让人扶着她快步离开。 荣仪贞这才站起身,见叶濯没动,便走出厅内,来到桂花树下。 她福身行礼:“多谢叶大人在荣府以美食款待。” 叶濯眼神落在荣仪贞的身上,看着她乖巧行礼的样子,不自觉就笑了出来。 这小丫头,不是个省油的灯。 一乖起来,准没有好事。 荣仪贞还打算礼貌一番,猝不及防听见叶濯的笑声。 她站直了身子,扬头莫名看向叶濯。 四目相对。 叶濯眼中噙着笑意,一双勾人的狐狸眼,眼睫浓而修长,望向她时,眼眸微动,流光溢彩。 荣仪贞不自觉多看了两眼,心底暗自感叹: 难怪京中有人会用‘妖媚’这个词来形容叶濯。 只因他无意间的一个眼神,实在是有让人心跳都停止几下的本事。 意识到自己被迷惑了,荣仪贞赶忙定了定神,压下乱七八糟的想法,问: “叶大人笑什么?” 被问到头上,叶濯依旧没收敛笑意。 “我笑荣二小姐真是有趣,你自家的食材,自家的奴仆,做出来奉到你的桌上,为什么要来感谢我呢?” 荣仪贞“哦”了一下,语气平常:“那就不谢了。” 叶濯一顿。 见人被晾了一下,荣仪贞心里才算是满意。 她压下胜利者的得意,双手将一张图纸奉上。 正是她昨夜画的那张刺客身上的徽记。 “这是什么?” 要说正事了,叶濯狐狸眼中的光芒收起三分,认真接过纸张打量。 荣仪贞说:“一个图样,应该是某个组织的标记,或者家徽,想请叶大人帮忙查探。” 叶濯忍不住提醒她: “荣二小姐,本官堂堂正二品左都御史,不是江湖上的包打听,你……” 他话没说完,就听荣仪贞笃定道:“与肃王有关。” 安禾大长公主的驸马姓顾。 前世,人人都以为身为叶濯远亲的顾驸马应该是稳稳的叶党。 可就是他,在叶濯与肃王相争最紧要的时候,在背后给了叶濯重重一击。 那时所有人才知道,原来顾驸马一直是肃王的人。 荣仪贞仔细想了想,当年,昭平侯府被问罪,顾驸马主动提供的几大箱账册成了定罪的关键。 如果顾驸马是肃王的人,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想要搞垮郑家的是肃王。 那些杀手,便是和肃王有关。 叶濯眸色沉下,认真打量荣仪贞:“你……” 他没想到荣仪贞会有把手伸到朝堂来的意思, 此前就算知道小丫头性子强势,不肯屈服于继母磋磨,也不愿让着那一双外室兄妹,也只是以为她最多在内宅闹一闹。 如今…… 她定是被那一家子欺负紧了。 荣仪贞抬眸,就见到叶濯望向她的眼中带着奇怪的怜悯。 她疑惑歪头:“我什么?叶大人觉得我是个小姑娘,所以不应该掺和这些朝堂大事?” “当然不是。” 叶濯几乎就在一个瞬间否定了她的说法,继续道: “自古江山政坛从不缺少优秀的女子,她们只是不像男人这样有诸多便宜。” “若有一天,女子能同男子一样,生来便有站在朝堂之上的权利,只怕我等……” 他说话一顿,微低下头,语调柔缓,似是在哄她,慢慢道出四个字:“望尘莫及。” 第18章 赏菊宴,风波起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荣仪贞呼吸间都是叶濯身上的香气。 那香味冷淡如松,让人联想到冬日白雪。 今日的叶濯很是奇怪。 下朝之后不换下官服就过来很奇怪。 站在桂花树下,任由花瓣落在肩头也不肯进屋很奇怪。 就连说话时看向她的眼神,和总是缓缓靠近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荣仪贞再次定了定神,后退半步,抬头望向叶濯: “叶大人所言极是。不说妇好、吕雉、武皇这样有政治成就的女子,便是那些消失于史书间,以身和亲,阻止战事的女子,也可谓是一人一身顶百万兵。” “便是许多男将军,也未必有此成就。” 话至此,叶濯那古怪的神色渐渐收了起来,看向荣仪贞时候,带着一种认真和欣慰。 …… 又过了两日,郑秋华总算给宁安楼上下换了些看得过去的家具。 就连先前显出破败的院子,也被重新修饬了一番。 虽说还是没有从前宁安楼繁华的十分之一,但荣仪贞也勉强满意。 她知道荣淮和郑秋华到底有着多年情分。 从前母亲还在时,两人需偷偷摸摸相会。 这份刺激,反给他们一种要携手敌对天下人的苦命鸳鸯错觉。 荣淮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就真对郑秋华失望厌弃。 那她就让荣淮彻底痛一次。 看看这些年,他和郑秋华之间到底有多少情义。 荣仪贞强迫自己耐下心来,如猎人般静静守着猎物落进她的陷阱里。 等待,难熬且让人兴奋。 清晨。 荣仪贞坐在镜前,挑选等会儿要去赏菊宴时戴的首饰。 镜中少女不到十六岁,两颊还有不少稚气未脱的软肉,粉红而饱满的唇瓣上了口脂,更显得人娇俏可爱。 “就戴这个。” 她伸手一指,选中了妆奁内一支金桂碧玉簪。 小片而精致的金箔被做成一朵朵桂花式样,打磨剔透的碧玉如衬托着金桂的树叶。 金绿呼应,活脱脱像是戴了一小枝桂花在头,清新雅致又难掩可爱。 为她梳头的青霜忍不住感叹: “这簪子可真像大长公主府中的桂花。小姐,您今日戴这个去赴宴,大长公主殿下看了一定喜欢。” 荣仪贞对着镜子笑了笑。 倒也不是为了要讨谁的喜欢。 她只是有些想回到从前。 回到那个有桂花,有母亲和大长公主一起说笑谈天,还有个小小无知的她的时光。 才刚梳洗打扮好,灼华院便派人来催。 荣仪贞带着紫电和青霜一齐出门,才到荣府门口,碰上也刚过来的荣仪泠。 直至昨天,荣仪泠才解了禁足。 狭路相逢,紫电和青霜全身紧绷,甚至以为荣仪泠会动手。 往常郑秋华就惯会挑起两个女孩的矛盾,让她们打得不可开交,好衬托荣仪珠的乖巧懂事,让荣淮更加喜爱。 却没想到,这次荣仪泠略微一顿,随即竟扯出了个笑容给荣仪贞。 “二姐姐。” 她拉住了荣仪贞的手:“之前的事情都是我不对,母亲已经训斥过我了,还请二姐姐你不要怪我。” 荣仪贞静静打量着她。 到底是年纪太小。 荣仪泠口中柔柔说着道歉的言语,一双眼睛却怨毒地盯着荣仪贞的脸,在听见荣仪贞原谅地说着:“没关系,我不怪你。”时。 荣仪泠眸中的怨毒又转为得逞后的快意。 荣仪贞有些想笑。 前世,她屡次在外受人白眼笑话,因此并不热衷于京城的各种交际。 泰和四年,大长公主的赏菊宴她原本也是不想去的。 可郑秋华那次却一反常态,甚至不惜撕下慈母的伪装,逼也要将她逼去宴上。 只因为宴上发生了一件事。 不仅让她落下了瘸腿跛脚的毛病,还让她彻底名声扫地,沦为京城的笑柄。 昭平侯府出面与荣家理论。 郑秋华如法炮制,激怒秦氏,被愤怒的秦氏一拳打破了脑袋。 事情闹大,传到宫中。 圣上震怒,险些动了废除郑家爵位的心思。 如今她重生归来,对一切都做好了准备,又会发生什么呢? 荣仪贞明艳一笑,只盼着她们出息一些,能有点新鲜的花样。 两人姐妹和气,手牵着手出了荣府大门。 门外三辆马车并随行的护卫已经准备妥当。 按照往常出府的规矩,荣家一共三房,每房中人合坐一辆马车。 一来是方便母亲路上提点子女。 二来也是方便各房的丫鬟小厮伺候。 郑秋华和荣仪珠上了大房的马车,正准备招呼荣仪贞,却见人已经被荣仪燕乐颠乐颠的推向了三房马车。 花氏尴尬一笑,解释: “燕儿喜欢她二姐姐,大嫂放心,我会照顾好仪贞的。” 路上,紫电拿出侯府送来的糕点。 荣仪燕吃得眼睛发亮,脖子上还戴着荣仪贞送的项圈,抱着人的胳膊,甜丝丝的喊着“姐姐”。 看着小丫头这副活泼无邪的样子,荣仪贞鼻尖一酸。 她想念和自己一母所出的亲妹妹荣仪欢了。 自她重生归来,还没能见到欢儿,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江南养病,身体恢复得如何了。 荣仪贞爱怜地伸手,用帕子抹去荣仪燕嘴边的点心渣子。 随即紧紧攥着帕子。 她一定要在欢儿回到京城之前,除掉会威胁她们姐妹的所有阻碍。 荣家出发得早,马车摇摇晃晃,从青石巷一路晃到京郊,才刚过辰时。 和前世记忆一样。 大长公主将赏菊宴办在京郊庄子的菊园中。 园前,荣家的马车缓缓停下。 众人下车,站在一处。 郑秋华突然大声叮嘱: “仪贞,今天是大长公主相邀,你不要像在家中那般任性,否则你父亲怪罪下来,母亲再疼你也护不住!” 四周聚集的官眷不少,郑秋华语气严厉又不乏为人母的慈爱无奈。 仿佛荣仪贞在家中就是个不讲礼数、四处招惹是非的孽女。 当然,如今京中也的确是这样传闻的。 二房金氏和花氏站在一起。 两人都知道郑秋华打着什么心思。 她们互相对视,金氏抿着唇淡淡一笑,事不关己。 第19章 郑秋华被嘲 花氏因为郑秋宁的缘故,本就对荣仪贞亲近了些,最近两边又稍有走动,她便下意识想要站在荣仪贞这边。 况且…… 花氏默了默,在心中把同车来的这一路上,荣仪贞的表现回想一番。 她觉得这丫头的变化绝不是一星半点。 再想起上次,荣仪贞随便动动手,就让二房的泠儿禁足,让荣镜明被狠狠打了一顿。 她好似能算准这荣府满门。 和她做盟友,大抵是不会吃亏的。 花氏上前一步,便要为荣仪贞说话。 还没张口,就见荣仪贞在大庭广众被母亲训斥,也没像寻常女孩那般通红了脸,反而是宠辱不惊的回答: “是,母亲,女儿都知道了。” 她说着,还仪态姣好的朝着郑秋华退后福身行礼。 这一退后,正巧一脚踩在荣仪珠的脚上。 她今日穿了更显身高的木底绣鞋,一脚踩上荣仪珠的脚趾,还在裙中暗暗抬起脚掌,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脚跟上。 荣仪珠大叫一声:“啊!” 她疼出一身冷汗,一把推开荣仪贞,恼怒大骂: “荣仪贞你瞎啊,故意踩我这么重是不是?!” “三妹妹。”荣仪贞赶忙道歉,“姐姐不是故意的。” 她这一脸无辜,把脚趾头都快断掉了的荣仪珠看得额头青筋直跳。 “你就是故意的!荣仪贞你这么恶毒,迟早要遭报应!” “闭嘴!”郑秋华呵斥了一声。 可惜已经晚了。 附近不少官眷夫人们开始小声议论: “荣家也真是奇怪,这二女儿看着懂事知礼,反倒是三女儿任性乖张,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喝骂姐姐。荣夫人刚才又为何那般大声提点二女儿,而不管三女儿呢?” 这一句话,说出了在场不少人的疑问。 立马有人解答:“这还不清楚?荣夫人是继室,二女儿是先头原配留下的孩子,三女儿才是如今这位的亲生女儿。” 后宅中人的心思,同为女人,大抵都是懂的。 马上有人小声议论: “啊?看着两位小姐的年纪也都该议亲了,荣夫人此举,不是刻意抹黑二小姐的名声,好为了给自己的亲女儿让路?” 郑秋华听着周围议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险些站不住。 她用帕子抚了抚脸,想调整情绪,可九月天气已经转凉,根本没有汗可擦。 随即又有人笑出来:“你看,她心虚了。大重阳节的,今早冷得都起雾,她还在那擦汗遮掩呢。” 郑秋华几乎听得眼前一黑。 等下人递上请帖,便有宫人上前引路,郑秋华忙不迭带着荣家众人跟上,直接进了园子。 宫人一面走一面道:“殿下有吩咐,荣家是贵客,请三位夫人一齐去往水榭一聚。” 云朝京中宴会,荣家时而也能得到请帖。 不过只是寻常宴请,能被主人奉为贵客,亲自相陪的次数很少。 这次大长公主如此给脸,金氏和花氏都是一喜。 郑秋华心头却是不自在。 刚才在园子门口那些嘲笑她的人中,一定不乏大长公主的授意。 她暗暗看了眼身后乖巧跟着的荣仪珠。 一时拿不准,安禾大长公主对这丫头到底还有多少情分。 三位夫人被请走,几个女孩倒是轻松些。 荣仪燕的乳母在回廊尽头找了个亭子,带着她稍作休息。 荣仪珠去找了自己相熟的伙伴。 只剩下荣仪泠,寸步不移的跟着荣仪贞。 二人在园中赏花。 “二姐姐。”荣仪泠说,“我刚才听闻,这菊园中有一池荷花,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荣仪贞侧头:“如今已经九月了,不是荷花盛开的季节,满池残荷,有什么好看的?既然是重阳节,不是更应该赏菊吗?” 荣仪泠眼睛转了转:“姐姐没听过,有句诗叫‘留得残荷听雨声’吗?凋谢枯黄的残荷,比满池盛放的荷花更有一番兴味。” 荣仪贞眯眼笑了笑。 荣仪泠自小跟着金氏,学了不少琴棋书画,却没用在正途,只一心指望着用这份风雅攀一户高门。 如今,也开始用这份风雅来害人了。 见荣仪贞不说话,荣仪泠执起荣仪贞的手摇了三摇,仿佛两人真是感情深厚的堂姐妹: “好二姐,算我求你啦。” 殊不知,荣仪贞浅笑弯唇又想起前世。 市舶司提举之子冯歧,一直爱慕荣仪珠。 菊园这天,荣仪贞被冯歧亲手推下荷花池。 重阳节这天格外的冷。 荣仪贞穿着的浅色上襦被水打湿后紧紧贴在身上,形状可见。 冯歧刻意喊了不少同他一样,在京中游手好闲的子弟过来。 荣仪贞紧紧捂着前胸,身体在荷花池中冻得发抖,也不肯从水里出来。 僵持多时,还是内阁首辅关崇的孙女关芝芝看不下去,骂退了冯歧,这才将她救了上来。 在寒池泡了太久,她从此便落下时而跛腿的毛病,更加被人耻笑。 而那次,引她去荷花池的人,同样是荣仪泠。 前世,郑秋华答应为荣仪泠挑选一位高门夫婿,所以二房毫不犹豫站在了大房这边。 而这一次…… 荣仪贞想起在荣府门前,荣仪泠那双恨死了她的眼睛。 只怕对荣仪泠来说,不肯被她欺辱的荣仪贞,便理该是她的敌人。 “好啊。” 荣仪贞笑着答应,顺势拍了拍荣仪泠的手背,语调悠闲天真: “那我就陪四妹妹你,好好看看。” 两人一路来到荷花池旁。 秋高气爽。 金色阳光照在满池秋水中,残荷旁波光粼粼,倒也算是添了一抹亮色。 荣仪贞闭眸闻了闻水边的潮湿气,把肺腑中的秋日燥干减轻了不少。 “荣仪贞。” 冯歧带着几人找了过来,荷花池边不时有人驻足,刚才还一人都没有的地方不大一会儿就热闹起来。 荣仪贞转过身,看见冯歧一身银色长锦袍,面皮发黑,五官也不甚出挑。 难怪在荣仪珠身边殷勤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能被人多看一眼。 品德有亏,容貌不佳,出身也不好。 冯歧:“荣仪贞,听说你这几天又仗着昭平侯府,欺负自家姐妹了?” “你这样的女人,满京城哪个男人敢要?” “我要是你,只怕一头扎进和荷花池中,淹死自己算了。哈哈哈。” 第20章 生病不举,阴晴不定 他笑得张狂。 荣仪贞弯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在心里给冯歧又补充了一句:脑子也不行。 荣淮官至五品户部郎中,是京官。 而冯歧的老爹,市舶司提举,却是地方官职。 不少时候,地方港口的拨款还要冯征赔着笑脸朝户部伸手。 冯歧为了讨好荣仪珠,表面好像是帮助她打压了荣仪贞的威风。 实则是让众人都知道荣家姊妹不合的家丑。 荣淮拼了老命也不想被人知道的事,就被他当成个笑话在众人面前说了出来。 不被那小心眼的荣淮记恨才怪。 见荣仪贞只笑着不说话,冯歧一时语塞。 荣仪珠同他说,这个荣仪贞虽出身荣府,却在昭平侯府养了一身武将的臭毛病。 非常容易被激怒,也很愿意和人动手。 他只要在荣仪贞恼怒着上来打他的时候,轻轻一推,一个还没长成的小丫头,很容易就能被推搡进池子里。 附近有这么多人都看着是荣仪贞先来打他,他推人不过是为了自保,想来也能蒙混过关。 可…… 她怎么都不生气呢? 在人疑惑间。 荣仪贞无辜眨了眨眼睛,懵懂发问: “冯歧哥哥,你今天对我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我都说了,不会把在药堂撞见你找大夫拿不举药的事情说出去,你为什么还这么生气呢?” 她一双眼睛明澈如秋日的池水,满是困惑不解: “不举,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话本子上说,凡是不举的人,性情总是阴晴不定。嗯……就像你现在这样吧?” 冯歧瞪大了眼睛。 荣仪贞满面同情,善解人意道: “冯歧哥哥你放心,我知道你是因为生病了才如此对我,我不会生你气的。你早日康复啊。” 因着和戈勒相交多年的缘故,大云朝民风相对开放,对待女人也不似前朝苛刻。 荣仪贞还未及笄,更是个小丫头,这话说出来,落在旁人眼中只剩下无知可爱。 冯歧却是耻辱得半张着嘴,连个音都发不出来了。 在一声声男女混合的爆笑中,他通红了一张脸:“你!我!我什么时候!” 冯歧紧紧抓着自己的裤子。 他没法脱下裤子像所有人证明,自己没有不举。 那是不是说,今天这名声传出去,日后就算他娶妻生子,旁人也会觉得,儿子不是他的。 哪怕妻妾愿意为他证明,所有人也会觉得她们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荣仪贞!” 冯歧彻底被激怒了,他眼睛通红,伸手朝着人扑了过来。 人群中开始有人惊呼。 荣仪贞身后就是荷花池,秋寒如此,小姑娘要是就这么被推下去,不但湿了衣裙让人笑话,身子骨也一定受不了。 却见荣仪贞表情平淡,身体却极其灵活。 在冯歧扑过来的瞬间便腰肢用力,轻轻一让。 冯歧气急了,行动更加没有章法,只凭蛮力。 荣仪贞让开了身子,他却是连拐弯都不会,直接冲进了荷花池。 ‘噗通’一声,压倒了残荷,溅起一大片水花。 “冯歧哥哥!” 转过身的荣仪贞遮住脸,挡住冯歧溅出的巨大水花,随即焦急喊了一声: “冯歧哥哥落水了,快取扁担,将人拉上来!” 被大长公主视为亲外甥女的荣二小姐发了话,菊园的宫人一下找到了主心骨。 马上有人听话去取扁担。 荣仪贞分外热心,当着众人的面,挺着一副瘦弱的小肩膀,抄起扁担就朝着水里抡。 “冯歧哥哥,你抓住了,我把你拉上来啊。” 她小脸满是急迫,一本正经的。 可手中的细扁担,却一点没耽误,抡得虎虎生风、雌壮非凡。 路过的看客里少不了武将家眷,大云朝中,跟着父兄上过战场的女子亦不在少数。 立时便有人瞧出来,荣仪贞看似人瘦力气小,抡起扁担没有章法。 可只要细心发现,那一招一式间,分明就有昭平侯府郑家枪的影子。 荷花池临近岸边的水位并不算高。 冯歧呛了一口水,本来都能站起来了。 他抹了把脸,才想招呼人来拉他上去,就见头上恍惚间落下一个黑影。 啪! 黑影带着力度抽打在冯歧肩膀上,疼得人一个激灵,当时就跪下了。 带着淤泥的腥臭池水灌了满鼻子。 冯歧呲牙咧嘴,又疼又恶心,脑子里嗡嗡直响,模糊间又听见岸边一声娇呼。 “冯歧哥哥,你别急,从这边上来,这边的残荷比较少。” 话音才落。 冯歧就觉得身子左侧传来一阵冷风,还没等他看清是怎么回事,扁担黑影又抽了过来。 果然还真将他抽向了残荷更少的地方。 看似在为他好。 只是…… 冯歧几乎被这一下,打得倒栽在水里。 等众人反应过来,重新指挥宫人七手八脚把冯歧抬上来时,他人没呛成什么样子,脸却已经泛起肿胀,隐隐有发紫的架势。 活生生像颗猪头。 一看就是被荣仪贞打的。 冯歧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 到底是男子,也不在乎身边人的眼光,他两腿一盘,尽量保持体温,一个喷嚏还能打出星星点点的淤泥。 等缓得差不多了,才恶狠狠抬头,一张黑脸青紫又冻得发白,他咬牙切齿: “荣,仪,贞!” 荣仪贞呜咽一声,‘啪叽’一下扔掉手里的扁担,抽了抽鼻子,竟哽咽起来: “天呀,冯歧哥哥,你刚才掉下去,吓死我了,幸好还有这么多人救你,不然我真害怕你会出事啊。” 她一双好看的眸子里都是担心。 因这表情太真诚,冯歧一顿,甚至也有点怀疑,荣仪贞刚才是不是真的想救他。 毕竟她这么瘦小,那扁担长而有韧性。 所以,荣仪贞一时间抡不动,不小心打到了他,应该也很正常吧? 冯歧心里想了一会儿。 觉得自己堂堂一个大男人,故意找茬推小姑娘下水,结果自己掉了下去,还反过来让小姑娘救。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不计前嫌,大人有大量。 对。 荣仪贞这不就是‘大人有大量’吗? 竟更加显得他小气了。 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冯歧低下头暗骂了自己一声,心里明白只怕今天一过,他既不举,又掉进荷花池的事情就会在京中传得人尽皆知。 不对! 他什么时候不举了? 第21章 不顾姐妹之情 都是这个死丫头造的谣! 冯歧内心纠结,看着荣仪贞那副天真又关切的表情越看越烦,他索性爬起身,飞快逃走了。 没了热闹,人群慢慢散去。 不少人开始暗地里讨论起荣仪贞,但荣仪贞都假装没有听见。 她掸了掸手,看向站在原地的荣仪泠。 尽管荣仪贞眼中还噙着刚才‘担心’冯歧时的眼泪,鼻尖眼尾都红着,分明是副可爱软糯的小女儿容貌。 可荣仪泠就是莫名觉得荣仪贞通身都散发着寒气。 她一步步走过来,荣仪泠倒吸口气,觉得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自觉后退了好几步。 荣仪贞缓步上前,眼眸微抬,深深盯着荣仪泠的眼睛。 “四妹妹,姐姐陪你赏的残荷,好看吗?” 她语调平缓,无波无澜,却让荣仪泠更加觉得冷。 “好,好看。” 荣仪贞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替紧张得好像个冰雕的荣仪泠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那,咱们也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荣仪泠还沉浸在对荣仪贞的恐惧中。 从前荣仪贞不管怎么闹,也不过雷声大,雨点小。 摔摔东西,动手推搡,或者让昭平侯府的秦氏来大骂一通,也就算完了。 但这次…… 荣仪贞是真敢下狠手啊。 荣仪泠木然点点头,却还没忘记母亲和大伯母交给自己的任务。 她壮着胆子,想尽量表现得自然一点: “二姐,那边的半山上有间茶室,上次我们来的时候,就在那边玩过。” “二姐姐,你口渴吗?咱们去喝茶啊?” 荣仪贞点头。 “我真的口渴诶。” 听见有茶喝,荣仪贞眼睛亮晶晶的。 她记得,前世自己落水之后,就被以更衣的名头引到了那间半山茶室。 郑秋华在茶室的熏香和茶水中都加了药。 荣仪贞才脱下一身湿衣,尚来不及换新的,就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醒来时,身边多了个不认识的男子。 郑秋华带着人冲进来,将她带走。 无论荣仪贞怎么解释,郑秋华都咬死了她这是在和情郎私会。 她拖着在荷花池中受寒的病腿,针扎似的跪在地上,被郑秋华指着鼻子羞辱。 “衣裳脱成那样,若你不愿意,怎么身上一点挣扎后留下的痕迹都没有?” “荣仪贞,想不到你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家,竟比那青楼的妓子还放荡,简直不知羞耻。” 荣仪贞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被侯府接回去的时候又委屈又害怕。 还是舅母抱着她安慰:“湉湉不怕,你舅舅给了荣家好处,好到他们绝对不敢把这事宣扬出去。” “舅母知道我们湉湉是遭人暗算的,也怪舅母那天身体抱恙,没陪着你一起。” 后来,荣仪贞才知道。 昭平侯府把一半家财都给了荣家。 荣家收了钱,郑秋华还是对着舅母不依不饶,言语侮辱诅咒荣仪贞。 这才被一时气愤的舅母打破了脑袋。 党派纷争,中立的昭平侯府得罪了不少人。 他们借着这次机会,差点让陛下削去侯府爵位,若没有内阁首辅关崇帮忙,只怕整个侯府都会遭她连累。 如今他们故技重施,荣仪贞捏了捏拳头。 她还真是有点手痒啊。 姐妹两个亲亲热热,一派和谐的往半山茶室去。 荷花池远处的八角楼上,天青色锦袍的少年倒是看了一出好戏。 一旁抱着剑的黑衣护卫抿唇笑道: “主子,这荣二小姐一出手,简直是痛打落水狗,看得人痛快。” 男人轻笑:“走,咱们也去半山茶室,那边只怕还有更凶、更痛快的。” 这两人正是叶濯和护卫牵机。 他们下了八角楼,从旁人不走的暗路一路跟着荣仪贞和荣仪泠。 来到半山茶室。 此处环境幽谧,除了长青的松柏,就只剩下一小弯溪水潺潺。 所谓的茶室,便建在溪水正南面,是幢极雅致的竹楼。 荣仪贞和荣仪泠提着裙子上了台阶,推开门,便嗅到一阵沁人心脾的幽香。 那是一股淡淡的松木味道,与这清雅的林间木屋相得益彰。 荣仪贞闭了口气。 这正是前世那迷香的味道。 她死后,魂魄到处飘荡,偶尔飘进京城各家内宅玩耍,见到不少这种手段,才后知后觉对上号。 “二姐姐。” 荣仪泠脸上尽是笑意。 荣仪贞看向她,有些懊悔。 其实只要细心观察,此时荣仪泠的笑容中就已经包含了不少恶意。 为什么,前世的她就是看不出来呢? 竟还在心中感动,觉得到底是一家人,即使平时打打闹闹,但到了关键时候,出门在外,荣家人总还是在意她的。 “二姐姐,你先喝茶,我去看看这茶室有没有人伺候,给咱们找一些点心吃。” 荣仪贞点头微笑:“好啊。” 须臾,她微微抿唇,坐正身体叫住了荣仪泠:“四妹妹。” “嗯?”荣仪泠回头,满是戒备。 荣仪贞淡淡开口,似是在回忆: “我记得,郑秋华未入府时,我娘亲是荣家的当家主母,那时燕儿和欢儿还没出生,整个荣家就只有我们姐妹两个。” “有一次我偷溜进父亲的书房,不小心打翻砚台,弄脏了他最爱的大师真迹。” “我害怕被骂,怕得直哭,是你站出来安慰我别怕。还对母亲说,那是你弄脏的,因此被二婶母罚了三个月不能吃点心。” 荣仪泠怔了怔,神情略有一丝犹豫,随即木然扯了扯嘴角: “说起来还是我赚了。那之后的半年,你都把自己的点心带给我吃。” 荣仪贞静静看着她,眼眸平静,仿佛在质问,又偏偏什么都没说。 荣仪泠回过神来,不敢再看荣仪贞的眼睛。 她飞速扭过头去:“二姐姐,你先等一等,我去去就回来。” 荣仪泠压下心底那一点点感动。 所谓的姐妹之情,不过是用来唬人的罢了。 何况她们只是堂姐妹,就像荣仪珠和荣仪贞是亲姐妹又如何了? 荣仪珠不是一样盼着荣仪贞死掉,好能代替她嫁进文寿伯府吗?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郑秋华答应母亲,只要踏实为她做事,踩死了荣仪贞,日后必为她寻一户高门嫁。 一个女子的前程全在婚姻上,世上有那么多为了前程杀妻、弑父、屠子的男人。 多她一个不顾姐妹之情的女人,又怎么了? 第22章 荣二小姐如此凶恶 荣仪泠如是想着,直接下了木梯,从杂物房中放出一人,叮嘱: “她正在喝茶,迷香也点上了,等会儿你就守在门边,看什么时候没动静,就进去。” “是。” 目送着男人上了楼。 荣仪泠闭了闭眼,又想起儿时。 那时候荣家的确只有她们两个。 昭平侯府每每送来东西,荣仪贞总是不忘分一份给她。 荣仪贞只说,她曾替她顶罪,承认画是自己弄脏的。 却不曾提,在此之前,荣仪贞也替她顶过多次,更没少受罚。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荣仪贞如果还拿她当姐妹,为什么不求昭平侯府助她高嫁呢? 可见都是虚的。 屋内。 荣仪贞早熄灭熏香,握着簪剑站在门后。 等男人听屋内没了动静,鬼鬼祟祟开门进来时,正好后背朝向荣仪贞。 男人还在奇怪,屋内为什么没有人了。 却没想到,身后的荣仪贞已经举起了簪剑,剑锋朝下,咬牙狠狠一剑扎进男人的后颈里。 这一剑捅得扎扎实实,是郑宴川教她战场上杀人的法子,而非那些日常比武的花架子。 男人挣扎一下,都没能朝身后转个头,就彻底没了声息。 荣仪贞闭眼,用力想把簪剑拔出,却发现那剑正好卡在男人的骨缝里。 她厌恶地叹了口气。 顺手放倒了男人,一脚踩在人的后背上,一手用力,拔出簪剑的瞬间,血倏然溅出三尺高。 荣仪贞头上脸上都是黏糊糊的热血。 她更厌恶了。 茶室一侧外墙是开放的长廊。 叶濯和牵机隐藏在树上,把茶室内的经过看了个完完整整。 特别是荣仪贞脚踩着男人,用力拔剑那一下。 牵机都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主子,这,这荣二小姐真的是个姑娘吗?” 平时看着娇滴滴的,动不动就要哭鼻子。 私下竟如此…… 如此…… 凶恶? 别说是个姑娘,就是上过几次战场的老兵,也不见得有她下手利索狠辣。 叶濯眯眼,看着荣仪贞冷静的将男人尸体拖到一旁的榻上,随即邪笑: “姑娘家怎么了?” 戈勒的勇士中,也有不少女人。 这些女人上了战场,没有一个是孬种。 更别说,当年在北边,他们家湉湉还像个小团子的时候,就敢冲出来为他挡刀。 想起从前,叶濯哼笑一声。 要不是小团子挡刀的半路摔在地上,还弹了两下,用胖乎乎的身体绊了杀手一脚,如今他叶濯,只怕骨头都烂在黄土里了。 收拾好了男人,荣仪贞带着满脸的血迹,下楼找到了荣仪泠。 “啊!” 荣仪泠正在等着何时通知郑秋华来捉奸,听见脚步声抬头,正好看见反手握刀,满头满脸都是血的荣仪贞。 那血如今已经冷了。 黏糊糊的沾在荣仪贞的头发上,要滴落而不滴落,把人衬得好像个地狱里的恶鬼。 “二姐?你这是……” 荣仪贞歪头,眼神里都是冷意,但唇角却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僵硬诡异的笑容: “我当然是,来把好妹妹你送我的礼物,还给你了。” 荣仪泠瞳孔倏地放大,恨不得眼前这可怕的场景是一场噩梦。 她声音发颤:“二,二姐,你不会是想要……” 荣仪贞勾唇浅笑,身后是一片青翠的松柏,静谧诡异,衬得她宛若林间的妖邪。 “四妹妹,我刚才给过你机会的,是你自己不中用。” 但凡她念及一分旧情,及时停手,荣仪贞都可能放过她。 可是,没有。 话落,荣仪贞面容转为狰狞,又从台阶上下来两步,簪剑比在连逃跑都不会的荣仪泠脖颈上。 都说‘一回生二回熟’。 有了威胁叶濯的那次,此时荣仪贞用簪剑威胁荣仪泠的动作竟格外顺手。 “别废话!上去!” 荣仪泠几乎手脚并用,被荣仪贞命令着爬上了茶室的木楼梯。 等打开茶室门,看见躺在榻上,几乎已经流干了血的男人时,荣仪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尖叫出声。 她双腿无力,扑通一声跪下: “二姐!我不是故意想害你的,是大伯母威胁我……” “嘘!” 荣仪贞把食指比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荣仪泠早就被吓傻了,下意识听话,辩解的声音戛然而止。 荣仪贞满意地弯下腰,把簪剑比划在荣仪泠的侧脸上,小声询问: “你猜,我为什么要逼你上来?” 荣仪泠惊恐地摇头,泪水早已经糊了满脸,把脸上的脂粉都冲了下来。 “因为我不想扛着你上楼。”荣仪贞解释。 荣仪泠没有听懂,询问的眼神才看向荣仪贞,就见对方一个手刀直接砍在荣仪泠的脖子上。 打晕了荣仪泠,荣仪贞按照她们前世的做法,把荣仪泠的外衫剥下,将她同那男人一起放在榻上。 随即用水简单洗掉自己头上的恶心血污,转头又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荣仪泠。 前世,她被这些人害得,脱去全身衣物,和陌生男人躺在一起。 而如今在她的报复之下,荣仪泠却只脱了外衫,上襦和裙子一动未动。 倒不是她心软。 荣仪贞眼中光芒闪烁,她平时最厌恶的,就是以女子的清白名声为刀。 而这却是大云朝不少后宅中人惯用的伎俩。 因为同样是女人,所以更知道把刀捅向哪里,才能一击毙命。 这些男人们为了束缚女人而定下的规矩,却成了女人们趋之若鹜诛杀同胞的不二法门。 实在是自甘下贱。 可如今,她也成了同样的人。 心头思绪繁多,荣仪贞手上却没浪费一点时间。 她倒了清洗头发的血水,来到茶室一侧开放的长廊旁。 此处是二楼,地势不高不矮。 荣仪贞只略微向下看了一眼,随即便板起一张小脸,毫无征兆地翻身从楼上跳了下去。 “主子!” 牵机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只因叶濯在荣仪贞刚跳下楼的瞬间,跟着从树上跳了下去。 他接住了荣仪贞的身体,就地滚了几滚卸力。 两人抱着彼此,滚在一起,停在一个不大的下坡处时,荣仪贞仍旧闭着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相反,她感觉落进了一个温暖怀抱中。 仔细闻起来,那怀抱里还有一点清冷的香气。 香气冷淡如松,很是熟悉…… 是叶濯! 荣仪贞睁眼。 果然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叶濯的身上。 男女有别。 荣仪贞赶忙坐起,疑惑问道:“叶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叶濯脸色少见的阴沉。 他微微抬起脖子,目光向下看向自己的小腹处,又看向坐在自己小腹处的人,咬牙问道: “荣仪贞,你觉得现在是说话的时候吗?” 荣仪贞:“嗯?” 她后知后觉低头,随即脸颊‘腾’的一红。 “对,对不起……” 第23章 喜欢装受害小可怜 荣仪贞赶忙从叶濯身上下来。 等叶濯支着身体坐起来,荣仪贞偷眼看了看,确定没给人家坐坏后,才又问了一遍: “叶大人,您怎么会在这儿?” 叶濯撇过脸不肯看她:“来看风景。” 说完,又反问她:“你为什么从二楼往下跳?” 荣仪贞抬眼,看了下茶室二楼的位置,又垂下眼睛老实回答:“为了自保。” 荣仪泠和荣仪贞一起来到半山茶室。 其中一人被奸人所污,另一个总要有些伤才更像逃出生天的无辜之人。 何况,她头上这洗不干净的头发,和拖尸体时弄乱的衣裳,也总要有个说法。 叶濯被她一句‘自保’说得脸色黑沉了些。 正想问,‘你的处境已经艰难到这种地步了吗?’ 若真是这样,叶濯倒要怀疑,自己为了保护小团子而不与她相认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正动摇间,就听荣仪贞笑说: “我比较喜欢装那种柔弱无辜的受害小可怜。” 叶濯:…… 果然,她就不可能让自己处境艰难。 饶是自认情绪稳定的叶濯,也忍不住斜睨了她一眼。 荣仪贞四下看了看:“所以,叶大人不知道从何处跳出来,就是为了要救我?” 叶濯抿唇,语气不善:“我是怕你摔死了,就没人报我的救命之恩了。” 荣仪贞掸掸身上的土,摘掉和叶濯滚在一起时粘在身上的草秆,随即回说: “放心,两层楼而已,摔不死的。” 说完,竟是又要绕回去,显然还要再跳一次。 “荣湉湉!” 叶濯从身后叫住了人,生怕她又使鬼点子逃脱,直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提起了人的后衣领。 像提着一只调皮不听话的猫。 被提起的瞬间,荣仪贞下意识把手摸向簪剑,又想起来这人是叶濯,与大长公主是亲戚,不能杀。 她疑惑:“你要干什么?” 叶濯已经认命了,提着人后衣领的手紧了紧: “荣二小姐,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你不怕摔伤了脑袋?” 荣仪贞被提得衣裳一紧,布料正好卡在肋骨上,她疼得面色一白。 “呃。” 叶濯浅浅一笑:“别费力气了,你骗不了我。” 荣仪贞倒吸了好几口气,说话都没有刚才流利了: “没骗你,快,放我下来,我肋骨上有旧伤。” 叶濯一怔,就地松了手。 荣仪贞几乎跌坐在地上。 舅母说,她小时候陪舅母回北边娘家的时候,不小心伤了肋骨,断茬长好后,不时还会疼上一疼。 刚才从楼上跳下来,虽然被叶濯接住,但仍是不免磕到旧伤。 再被衣裳一勒,这旧伤就更痛了。 叶濯站在一旁,眼睛盯着额角已经疼出了冷汗的荣仪贞。 记忆回到过去。 在北边时,戈勒刺客奉命追杀叶濯。 叶濯逃得筋疲力尽摔在地上,马上要被诛杀的时候,是小团子跑出来为他挡刀。 许是因为腿太短,团子跑到一半便不小心摔趴在地,还圆滚滚的弹了几下,正好轱辘到刺客脚边。 刺客冷不防被绊了个跟头,连手上锃亮的大刀也丢了出去。 如今想来,当初小团子被刺客踢到的,应该正好就是肋下这位置。 叶濯抿唇,眸中神情复杂。 他走到荣仪贞身边,开口间语调比刚才柔和许多: “荣二小姐,放弃自伤的想法,我替你作证怎么样?保证你能当上柔弱无辜的受害小可怜。” …… 菊园水榭楼阁上,郑秋华都快把手里的帕子捏碎了。 荣家妯娌三个自以为被安禾大长公主视为贵客。 却在面带笑容被宫人引进水榭时才知道,她们居然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安禾大长公主和水榭内坐着的其他世家夫人或官眷谈天说地。 活像个只能站规矩的小媳妇。 那种尴尬和被羞辱的感觉,让在荣府威风惯了的郑秋月几欲发疯。 不时有官眷的目光落在郑秋华身上打量。 不少相熟的夫人,此时亦是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她们遮住了嘴巴,同一旁的夫人们小声说话。 即使她们说话的内容郑秋华一个字都听不见,但是她也能猜到。 无非就是在取笑她。 原本,荣家有了郑秋宁的嫁妆做底气,自己又搜刮了不少宁安楼内的东西,连荣仪贞那小贱种的嫁妆都被她收入囊中。 她往日的富贵,在京中众夫人里几乎可以说是头份。 每次出门,哪怕那些夫人小姐嘴上不说,又有哪个是不羡慕她和珠儿的? 如今虎落平阳,也终于轮到这些人做出副居高临下的鄙夷表情了? 郑秋华狠狠捏紧了帕子,拦住身边一个路过的宫女,赔上笑脸问: “敢问姑娘,可否帮我们妯娌加上几把椅子?” 那宫女十五六岁上下,穿一身粉色宫女装,眼尾上挑,盛气凌人道: “今日园中有如此多贵客,菊园一时备不下那么多椅子,还请夫人恕罪。” 说罢,还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 金氏不耐烦地扯住宫女衣衫,提醒: “姑娘可知道,我们是青石巷荣府的,我家大哥是户部……” 她话都没说完,宫女脸上的厌恶几乎都不加掩饰,一巴掌打掉了金氏拉着人衣袖的手。 “夫人好生有趣,难道还要在殿下的宴上闹事不成?皇城脚下,最不缺的就是尊贵人。什么时候青石巷荣府,也配拿出来在大长公主府上威风了?” 说完,又冷冷一笑,对郑秋华道: “若夫人当年未被昭平侯府划出族谱,哪怕您是个庶女,倒也可以搬出娘家的情分,求一把椅子,如今……呵,还是省省吧。” 到底是大长公主身边的人,小宫女一张嘴,把郑秋华噎得几乎不能喘息。 哪怕得罪她的是二房金氏,这宫女依旧朝着郑秋华言语讽刺。 京中多是体面人家,哪怕互为仇敌,在场面上也不能这样直白的给人没脸。 直到这时,郑秋华才想明白,从她一开始在门口被人嘲笑,到如今在水榭受辱,连带着这个讽刺她的小宫女,只怕都是安禾大长公主提前安排好的。 为的就是让她难受,好给荣仪贞那个小贱人出气。 金氏愤愤:“大嫂,既然殿下没空召见我们,不如咱们现在就离开。” 左右看这架势,她是没机会在夫人们之间夸耀荣仪泠了。 不如赶紧走,免得在这儿难受。 金氏才做出要走的架势,那小宫女竟又迈了一步,昂着脖子挡住三人的退路,娇声斥责: “三位夫人好生大胆,殿下召见,岂有你们自己走了的道理?” 这就是让她们在此罚站到底了。 第24章 荣仪泠被发现 金氏一怒,声音大了些:“你,你怎么敢如此……”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看了过来。 安禾大长公主皮本来正在和内阁首辅关崇的孙媳蔡氏说话。 其余夫人都在跟着附和。 只听金氏这一声喊,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安静地随着大长公主一起把目光落在三人的肩上。 郑秋华气得发狠。 可面对安禾大长公主,她到底是不敢的,只能略微一笑,行礼道: “殿下恕罪,妾身这弟媳出身商户,没见过世面,还望您勿怪。” 金氏义愤填膺地站在郑秋华身边,听见郑秋华轻易就把那‘商户’两个字当着众人说了出来。 她一时震惊地扭头看向郑秋华。 京中世家看轻寒门清流,寒门清流又看轻商户。 郑秋华明明知道,她今天过来,是要为泠儿寻一户好婆家,怎么还敢提这‘商户’两个字? 不是明着说泠儿外祖家不尊贵,配不上高门吗? 金氏心底恼怒。 郑秋华入府这些年,他们二房又可曾提过一句‘外室’了? 安禾大长公主没有说话,朝着身边伺候的宫女使了个眼神,这才有人端着矮凳上来,赐座给三人。 等三人坐下,安禾大长公主又恢复了刚才那副君臣同乐的表情,对众人说: “我这菊园在对面半山上还有间茶室,也是一处极清雅的所在。咱们坐了这么半天也都疲乏了,不如移步山中,松快下腿脚,也取个重阳登山之意。” 众人自然都点头称“是”。 纷纷起身。 好不容易得到座位的妯娌三人:??? 众人一路瞧着风景,说说笑笑来到半山茶室。 还没到近前,一直没收到荣仪泠消息的郑秋华便觉得事情不妙。 她和金氏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不安,不自觉慢下脚步落在了最后面。 安禾大长公主被夫人们簇拥着,由手下宫女推开了茶室的门。 还没进门,便有一股子血腥气从门内飘出来。 蔡氏站得离大长公主最近,第一个反应过来,挡在大长公主身边。 “殿下小心。” 宫人先进去,一眼便瞧见了衣衫褪去,和男人一同躺在榻上的荣仪泠。 被人唤醒,荣仪泠还是很懵,记忆才回笼时,大长公主已经听了禀报带着夫人们进来了。 茶室内站满了人,有眼尖的夫人认出荣仪泠:“这不是荣家的四小姐吗?” 安禾大长公主似乎是怒极了,立眉喝骂: “好大的胆子,小小年纪,竟然敢在本宫的菊园与人私通,行此等苟且之事,荣家的长辈呢?” 荣仪泠此时才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抱着露在外面的雪白手臂,慌乱下地抓起散落在地的衣衫,匆忙披上后便跪在安禾大长公主面前哀求: “殿下,这一切不是我做的,是我二姐姐,是她杀了自己的情郎,还打晕了我。” “我真的没有与人私通,求殿下明察!” 郑秋华和金氏被众人落在后面,此时慢慢悠悠登上楼梯,老远才听见一个女声正哭喊着什么‘殿下明察’。 两人一喜。 荣仪贞到底还是折服在她们妯娌二人的手段之下了。 三房的花氏跟在两人身后,看见她们那得逞的神色,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正想着找人去通知昭平侯府,就见郑秋华已经小跑着进了茶室,都还没见到人,便已经哭了起来: “仪贞啊,你娘去世得早,我虽是你的继母,可也有好好教导你的,为何你要做出此等丑事丢了我们荣家的脸啊。” 她哭着进门,却没能看见荣仪贞。 不由得一愣。 她不知道,在两人进来之前,大长公主就已经把荣仪泠堵住嘴压去一旁了。 今日的一切,都在按照荣仪贞和大长公主提前商量好的次序稳步进行。 大长公主心中畅快,她已经好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 可惜,不能现在就笑出声来。 按照湉湉的计划,她还要装作暴怒。 郑秋华看不到荣仪贞,心想或许是这小贱人一丝不挂被人抓住,实在有碍观瞻,所以被压下去了。 怀着激动的心情,郑秋华对大长公主行礼请罪: “殿下恕罪,荣家对女儿教导无方,竟让她做出这等丑事,还请殿下按律责罚。” 她说着,嗓音几度哽咽,又不得不说下去: “是沉塘还是出家,亦或者坐牢收监,我荣家绝无二话。” 她说话的时候一脸沉痛,仿佛舍不得荣仪贞这个继女,却又无法在皇室中人面前将其保住。 金氏落在郑秋华后面,也三步并作两步跪在郑秋华旁边: “臣妇家里出了这等女子,实在不齿,恳请殿下重罚,以保全荣家其余女子的名声。” 金氏明白,她今天要做的,就是跟着郑秋华一起踩死荣仪贞。 让大长公主恨透了这个水性杨花,连累亲母在地下也跟着受辱的荣仪贞。 最好将她直接沉塘。 只要荣仪贞死了,昭平侯府就算再闹,也只会去找大房的麻烦。 没了荣仪贞,文寿伯府的婚约自然就是荣仪珠的。 文寿伯府与肃王是亲戚,在世家中也是顶尊贵的存在。 到时候,只要郑秋华守诺,她的泠儿借着文寿伯府的东风,也能嫁进个底蕴不错的勋爵人家。 蔡氏站在大长公主身边,冷眼瞧着跪在地上的郑秋华和金氏两人,嗤笑一声,讥讽道: “想不到两位夫人这般大义明理,为了荣家的名声,竟宁肯送姑娘去死。” 郑秋华心里很是不满。 蔡氏这话显得她这位后母不心疼荣仪贞似的。 说到底是荣家的家事,这人何必多掺和? 蔡氏是内阁首辅关崇的孙媳,旁人轻易不敢得罪,郑秋华也只好把这不满咽进肚中。 可一旁的金氏却是没有忍住。 同朝为官,都是为陛下办差,家眷之间,难道还有上下级不成? 荣淮怕关崇就是了。 她又为什么要跟着怕关崇的孙媳妇。 按照辈分论起来,说不定这蔡氏还要叫她一声婶母呢。 金氏张口回呛:“像这等不知道礼义廉耻为何物的女子,我荣家一向是不容的,不知关夫人为何觉得诧异,难不成你关家……” “二婶?” 荣仪贞挤出人群,及时把金氏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关家未来于她还有大用,她可不想关家因为金氏这个蠢货而对姓荣的人生厌。 荣仪贞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穿着一身淡粉色绣花锦裙,头戴素竹银簪,面容明艳,俏丽不俗。 这是叶濯命人找来的衣裙和首饰。 让她不至于用伤痕掩盖那一身狼狈。 她表情懵懂,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绕过金氏,又看见了郑秋华也同样跪在地上。 “呀,母亲,您也在。” 第25章 叶濯作证 荣仪贞嗓音清甜好听,惹人怜爱。 在场的夫人们,有些早年便想要个娇俏阳光的小女儿在后宅与自己作伴。 如今见到这样可爱娇憨的小丫头,便忍不住多看两眼。 就见荣仪贞下一刻,直接跪在了继母旁边,仪态端庄,甚至不输世家大族的小姐。 “殿下,臣女继母年纪大了,近来糊涂,若有冒犯您的地方,还请您让臣女代她受罚。” 她语气真挚,纯然一片孝心。 郑秋华冷汗直冒,甚至顾不得生气了。 荣仪贞在这里,那刚才叫喊着被殿下抓住了的人,又是谁呢? 她推了荣仪贞一把: “仪贞,你怎么在这儿?” 荣仪贞满脸不解,唇边却勾起了只有郑秋华能读懂的嘲讽笑意。 她语调慢慢: “那,母亲觉得,女儿应该在哪里?” 金氏心里提了一下,隐约有不好的预感,眼睛转了转,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见到女儿荣仪泠 想到了一种可能。 金氏几乎跪不住,直接跌坐在地上。 “唔,娘!” 屏风后,宫人拿出了堵在荣仪泠嘴里的白布,放开了人。 荣仪泠衣衫不整,从屏风后面冲出来,直跪在金氏身旁委屈的大哭。 “娘,我没有与人私通,你快说啊,说与人私通的是荣仪贞,是那个贱人陷害的我!” 金氏完全懵了,脑子里嗡嗡直响。 完了。 都完了。 这下别说是高门勋爵,就是贩夫走卒,宁肯娶个二嫁妇,也不会要这闺中便与人私通的女人。 金氏抱着女儿,怨毒地瞪着郑秋华,顾不得有人,愤怒道: “大嫂,这就是你说的万全安排?” 郑秋华阴冷着一张脸,好似只斗败了又不肯服输的猛兽,阴恻恻地盯着荣仪贞。 荣仪贞笑着歪头,明澈如水的双眸眨了又眨: “母亲,到底怎么了呀?” 蔡氏冷哼一声:“荣二小姐不知道,刚才,我们正撞见荣四小姐褪了外衫,与男人同躺在一张床上。” “可不知道为何,后来进门的荣大夫人以为那与人私通的人是你,和荣二夫人正一起求着殿下重罚呢。” “两位夫人,既然荣家家风严谨,容不得这种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的女子,我看不如直接将人……” “不可!” 金氏慌张搂紧了荣仪泠,眼泪喷涌而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事情紧急,她倒是聪明起来了。 她们母女俩两次都在荣仪贞手中吃亏,这个小贱人只怕是不简单。 如今二房已经得罪狠了荣仪贞,那就只能站在郑秋华这边站到底了。 “我们家泠儿说了,那男人是荣仪贞杀的,是她陷害我们。” 荣仪贞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四妹妹,你怎么能说这种谎呢?” 她仿佛伤透了心,两行清泪顺势流下: “几天前,你带着外男闯进我院子,要把母亲给我重阳节应景的菊花都搬走,我也没说什么啊,是父亲责骂了你,即使你怨恨,也不能用这样的手段来报复姐姐。” “你赌上自己的名节,来毁姐姐的名节?” 夫人们中有不少人精,早在水榭楼阁上就看清了安禾大长公主对郑秋华的态度。 再加上她们确实好些年不曾在宴会上见到荣仪贞,还以为荣仪贞真的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是个嚣张跋扈、不敬尊长的孽女。 今日一见,发现她根本不是那样。 相反,这孩子进退有礼,孝敬母亲,关爱妹妹,是个好样的。 那么…… 这些年的传闻又是怎么出来的? 都是活了半辈子的后宅妇人,看也看明白了。 不是有个后母正在这跪着呢嘛。 这些原配夫人们,最见不得的就是谁家继室欺负先头夫人的儿女。 这让她们也总是生出些‘兔死狐悲’的感觉。 马上便有人张口说: “空口白牙,你说荣二小姐陷害,就是陷害了?” “我们和殿下一起看得清清楚楚。你女儿外衫尽褪,和男人躺在一起,难不成也是荣二小姐做的?” “荣二小姐一个柔弱无依的小姑娘,能杀死个大男人?” “怕不是你女儿趁着男人缠绵动情时,才将人杀死的吧。” 这样一分析,事情就更明了了。 夫人们纷纷点头: “我看荣二小姐就是无辜的。她那么瘦小的身板,怎么杀个大男人?” “一定是某人被相好的缠上,断不掉了,才在床上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将人除掉。” 几年前,陛下还未登基时,便有女奸细以此法勾引暗杀了不少朝中大臣。 官员并家眷们人心惶惶。 这才知道一向柔弱的女子还能以此种方法杀人。 几年后仍旧记忆犹新。 安禾大长公主满面严肃,声音发冷: “在本宫的赏菊宴上,行这等勾当,不论杀人还是私通,都不能轻饶!” 这话一出,算是为这件事一锤定了音。 “不对!”郑秋华脑子拼命地转,大声开口,“殿下,这事另有隐情。” 她知道,自己这次必须保下二房。 否则,回到荣府,她这当家主母必然是人心尽失,地位一落千丈。 “殿下!” 郑秋华什么都不顾,使劲朝着安禾大长公主叩了个头,随即说: “殿下容禀,小女仪贞今日离家之前,身上穿的并非这套衣裙。她换了衣衫。” 这话一出。 众人又是议论纷纷。 有些人开始摇摆倒戈。 “这么说也是,荣家的马车就在我家之前,荣二小姐下车时穿的确实不是这套。” 后面跟着来的人作证: “要是这么说的话,荣二小姐在荷花池旁救了落水的冯歧后,我的确是听见她们姐妹俩在商量着要来半山茶室喝茶。” 有人分析: “要是姐妹俩一起来的,妹妹出了这事的时候,姐姐在哪里呢?” 这人说话的声音不小,回荡在茶室中,成了在座每个人心头的疑问。 “荣二小姐是和我在一起。” 一个温朗好听的男声从茶室外传进来。 众人赶忙让路。 叶濯头戴玉冠,眉目如星的从屋外走进来,站在安禾大长公主面前俯身行礼: “禀殿下,臣受邀请赴宴,本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品一杯清茶。” “还没走到竹楼,就看见这位荣……四小姐,将荣二小姐赶了出来。” “荣二小姐跌在溪边,弄脏了衣裙,侍女也不在身边,臣本着帮殿下招待客人的好意,找了位姑娘,帮荣二小姐更衣。” 他语调不疾不徐,缓缓陈述‘事实’。 第26章 叶大人想要什么 荣仪泠却听得像只炸了毛的猫,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胡说,我一直都没看见你!” 众人倒吸口气。 自从景王倒下后,陛下更加器重叶濯,现如今满京城中,竟然还有人敢和叶大人这样说话。 果然,安禾大长公主猛地一拍桌案: “你放肆!堂堂朝廷命官,帝王之师,岂有你大声谩骂的道理?果然是个没规矩的,难怪做出这等下贱事来。” 荣仪泠被骂得全身一颤,仅剩的一点胆量用尽,呜咽一声又躲回金氏的怀里。 倒是金氏还不甘心,她质问叶濯: “敢问大人,你来赴宴,在不知道会遇见我家二姐儿的情况下,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找到女子衣裙的?” 言外之意,他们早提前有准备。 那这至少也是一场提前准备好的,针对荣仪泠的陷害。 就听人群外又有一个声音,女音灵动尖厉: “是我把替换的衣裙,让给荣二小姐了。” 荣仪贞认出这声音。 满京城中能这样嚣张的姑娘,怕是只有内阁首辅关崇的小孙女,关芝芝。 前世,昭平侯府被抄家前,满朝中,只有已经被贬出内阁的关崇愿意施以援手。 因此,荣仪贞对关家印象深刻,死后也时常飘去关家府上。 她眼睁睁看着关家一点点被驱逐出京城权力的中心。 最后和昭平侯府一样,满门获罪。 关芝芝背着手,大步走进茶室。 同样先是给安禾大长公主行礼,随即又对着大长公主身边的蔡氏喊了一声: “嫂子。” 等蔡氏点头后,关芝芝这才转身与金氏对峙: “满京城皆知今日是我与荣二小姐初次相识,只是同为女子,见她衣裙脏污,心疼她伤了体面,这才将自己的衣裙借出。” “这样解释,荣二夫人满意了吗?” 她双臂抱胸,在金氏哑口无言时,又质问道: “倒是有一点我不明白,我嫂子的侍女告诉我,说荣大夫人和荣二夫人才一进门,都没看到被捉住的女子是谁,就喊着荣二小姐的闺名。” “这又是为什么?” 郑秋华和金氏脸色一白,恨不得就此晕过去。 荣仪泠忍了又忍,呜呜哭出声: “你们都是一伙儿的,我没有私通!都是荣仪贞害的我,私通的人本应该是她!” “够了!” 郑秋华厉声呵斥,把金氏都吓了一跳,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但郑秋华丝毫不在意。 她不能让荣仪泠这个蠢货,再说下去了。 什么叫‘本应该是她’? 那不是坐实了她们故意陷害荣仪贞吗? 若真被安禾大长公主顺着这句话查出来,别说要牺牲一个荣仪泠,就连她这个当家主母只怕都要被休。 那她的珠儿怎么办? 她的珠儿,明明是这世上最好,最应该被疼爱的孩子。 荣仪泠年纪还小,不知道叶濯和关家同时站出来作证,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郑秋华知道。 她闭了闭眼,在心底舍弃了荣仪泠这把还没用就断掉了的刀。 竟然又败了。 看着站在一旁,弯眸浅笑的荣仪贞。 郑秋华直到此时才明白,她一门心思要在赏菊宴上除掉荣仪贞,却不知自己早就在对方的计划之中。 她咬牙暗恨。 安禾大长公主如此在意这贱种,在水榭楼阁上当着那么多人羞辱她还不够,居然把叶濯这前朝重臣也拉来后宅争斗中。 还有关芝芝。 这丫头是关崇早逝儿子的遗腹子。 被老头子宠得眼高于顶,满京城中就没有她能看得上的女孩子。 便是她的珠儿几次刻意讨好,也都被冷冷回绝。 可荣仪贞这贱丫头的命竟这般好,死一个郑秋宁,还有侯府为她撑腰。 如今,大长公主府和叶濯也站在她这边。 连关芝芝这小贱人都为她说话。 让人如何不恨? 事情到此时,所有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荣淮这位继室,伙同二房的妯娌和侄女,陷害自己的继女。 手段阴损狠毒,不惜毁人名节。 可也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两人喊着荣仪贞的名字进来,发现被抓住的却是荣仪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真是痛快。 夫人们用赞赏的眼光看向荣仪贞,想着小丫头虽然年纪不大,但一定有些手段,才能逃脱。 在茶室中对峙,也是一副胸有成竹、临危不乱的样子。 可惜听说早有了婚约。 否则,把这丫头娶进门来做儿媳妇,日后成了当家主母,也一定是管家理事的一把好手。 安禾大长公主说: “仪贞还有芝芝,你们都未成婚,既然已经洗脱了嫌疑,那就先出去,这等放荡肮脏事,女孩子家最好不要听。” ‘放荡肮脏’四个字,大长公主故意加重了音调。 把荣仪泠和金氏听得脸色惨白。 金氏咬牙,狠狠瞪了郑秋华一眼。 若不是因为郑秋华,她的泠儿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万无一失。 难怪她不用自己的女儿去冒险。 只恨自己当初轻信了她。 关芝芝先出去了。 随即是荣仪贞乖乖应“是”,行礼退出。 都没走出茶室,就听身后叶濯也对大长公主说: “殿下,既然已经不需要臣作证了,这等放荡肮脏事,臣一个未娶男子,也就不听了。臣告退。” 他故意把‘放荡肮脏’四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又加了重音。 荣仪贞侧眸,唇边扯出笑意。 等叶濯从茶室里走出,荣仪贞已经等在了竹楼的廊下。 “叶大人。” 她福身行礼:“刚才多谢。” 叶濯鼻尖哼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眼睛直盯在她脸上。 荣仪贞后退半步。 叶濯不依不饶,又追上前半步,与人对视。 “又是这样,不痛不痒的感谢?” 那一双好看的狐狸眼,黑色眼珠左右转动,盯着荣仪贞的眼睛,好像要看进她的心里去。 她凝眉,后腰处就是二楼回廊的栏杆。 荣仪贞不能再往后退了。 她腰肢抵在栏杆上,整个人微微后仰,几乎从栏杆处探出小半个身子。 叶濯却寸步不退,甚至挨得更近了些,笑道: “荣二姑娘,比起嘴上的道谢,我更喜欢得到一些实际的东西。” 荣仪贞闻言,眉头微挑,腰肢用力,把探在栏杆外的身体收了回来。 她整个人猛的往前,几乎要蹭上叶濯的鼻尖,以攻为守问: “叶大人想要什么?” 第27章 回家看你娘吧 叶濯没想到小丫头这么大胆,猝不及防闪身回来,心跳还正快着,就听见对方毫无感情的提问。 仿佛他救她,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叶濯刚才想逗弄人的心忽而凉了半分。 荣小团子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荣仪贞等了有一会儿,没听见答案。 她想了想。 像叶濯这种权欲极重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帮她的忙。 背后的所求,要么和昭平侯府有关,要么就和荣淮有关。 要真是和昭平侯府有关,与其让叶濯在暗处,不如她和人合作,待在他身边,暗地调查。 要是和荣淮有关……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还是能够合作。 她已经试过不止一次了。 叶濯的名号,在荣府里,很是好用。 她顿了一顿,先提出了自己的底线: “只要对昭平侯府有害的事情,我一概不做,只要对荣淮有害的事情,你可以等我和小妹都脱身后,我帮你做。” 叶濯才一站定,鼻尖处还萦绕着荣仪贞猛然凑近时闻到的脂粉香。 他呼吸拉长了呼吸。 须臾才定下神:“荣二小姐,你能解释一下吗?从刚才到现在,我们为何聊到昭平侯府和荣淮身上了?” 不是为了这些? 荣仪贞暗暗捏紧拳头,更加看不透叶濯。 这很危险。 “难不成,是上次我交给叶大人的图样有线索了?” 叶濯看着她,心底升起一抹无奈,噙着笑意摇头。 荣仪贞眸色暗了暗,脸上更严肃了。 “我猜不出来,叶大人不妨直说。” 见她全身绷紧,满脸敌对,叶濯既觉得好笑,又有点心疼。 曾经天不怕地不怕,凡事都有人宠着的小团子。 如今变得这么多疑激进,伤别人下得了狠手,伤起自己来也不皱眉头。 叶濯修长好看的手伸进衣袖中,拿出一支金桂碧玉簪。 “这是二小姐刚才更衣时落在下人那里的。” 荣仪贞伸手要拿回。 叶濯玩味一笑,一下把手抬高。 荣仪贞扑了个空,又够不到,眼含怒容,长而黑的眼睫毛绒绒地眨了眨。 狗叶濯,居然敢嘲笑她的身高。 她还不到十六岁。 还是能长个子的! “二小姐别急啊。” 叶濯举着金桂碧玉簪,似要给她,又不给她。 就这么吊着她,盯着她生气的表情看。 仿佛这是件极有意思的事。 “我们以这簪子做信物如何?等我需要荣二小姐的时候,看见这簪子,还请小姐不要拒绝。” 荣仪贞想了想,叶濯这是让她在未来,毫无底线的答应一件事。 虽说是个巨大的隐患。 但也是能拉近她和叶濯关系的机会。 何况还有那个图样。 她与叶濯身份地位悬殊,图样交给叶濯,就算真的查出什么,只要叶濯不告诉她,她便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一条线索就算是断了。 再加上荣镜明和荣仪珠…… 可泰和六年后,荣镜明攀上贵人,回头亲手覆灭了荣家,可见其权势不小。 对付这样的人,最好还是借叶濯的东风。 “可以。” 荣仪贞干脆答应。 至于那支金桂碧玉簪…… 未嫁女子赠送发簪给男子,总是会让人生出些旖旎想法。 恐怕,这也是叶濯要留下她簪子的原因。 为了拿捏威胁。 荣仪贞深吸口气,背对着叶濯下楼,心底恨了又恨。 狗官! 她最讨厌被人威胁。 木梯上脚步声响起,是叶濯又一次紧紧跟在了她身后。 荣仪贞停下步子,侧眸回看他。 叶濯跟着停下,耸了下肩,笑道:“我怕二小姐又从楼上跳下去。” 荣仪贞拳头攥得更紧了。 她不理人,接着往下走,在木梯拐角的缓台上,两人一齐站住,听见楼下荣仪珠和一个女孩谈话。 荣仪珠:“里头正闹着呢,咱们等在这儿,就能看见热闹了。” 女孩问:“什么热闹,值得你神神秘秘地拉着我过来?” 荣仪珠满是得意:“是我二姐姐私通外男,被人发现。热不热闹?” “你不是最见不得她和我们一样是小官的女儿,吃穿用度却能肩比郡主吗?” “今天咱们就好好在这儿,看着她倒霉,看看昭平侯府这次还怎么救她。” 荣仪贞听着声音,认出了另一个女孩的身份。 六品户部主事柳序元的女儿,柳漪雪。 柳家世代在京中为官,却一直是些不入流的小官。 到了柳序元这代,第一次做上了六品,靠的还是巴结荣家。 因为尝到了甜头,所以在巴结荣家上,柳家人一直都很努力。 柳序元在朝中巴结荣淮。 柳夫人在后宅巴结郑秋华。 两人的女儿柳漪雪负责巴结荣淮的掌上明珠,荣仪珠。 今天这场面,大长公主兴许根本就不知道柳家,所以没邀请柳夫人前往水榭。 柳夫人也就不能顺路跟到半山茶室来。 否则,还真是让郑秋华又多了个帮手。 柳漪雪歪头对着荣仪珠笑: “仪珠,你真好,有这等热闹还记得叫上我。你放心,回去后,我定告诉娘亲,让她在其他夫人面前好好说道说道,最好让整个京城都知道。” 毕竟,荣仪珠特意叫她来,为的就是这个。 荣仪珠满意地笑:“我有好事当然想着你,我们是好姐妹嘛。” 的确是好姐妹。 前世,荣仪贞被算计得状况频出,丢尽了脸面。 文寿伯府终于忍无可忍,动了姐妹换嫁的念头。 才一接触荣仪珠就对她喜欢得不行,都没商定好退婚换嫁,就日日唤她去文寿伯府做客。 文寿伯府的姑奶奶,也是如今的肃王妃。 是整个文寿伯府,除了老夫人之外最喜欢荣仪珠的人。 荣仪珠不去文寿伯府做客的日子,几乎都被肃王妃请去了王府。 天长日久,肃王惦记起了荣仪珠。 两人合谋,害死了肃王妃,扶持荣仪珠做了继室王妃。 柳漪雪那时还未嫁人,也许是看这路子行得通,便也动起歪脑筋。 她打着去看望荣仪珠的旗号,时常去肃王府做客,却把心思都用在了肃王身上。 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明争暗抢三十多岁的老男人。 后来,荣仪珠直接命人将柳漪雪做成了人彘。 就连发现柳漪雪失踪后的柳家,都接二连三发生各种事故,几乎灭门。 同样是好姐妹,比起对待柳漪雪,荣仪珠对她荣仪贞大抵还是留了情面的。 想到这里,荣仪贞无语到极致,‘嗤’的一声低笑起来。 这一声笑,把楼下的两人吓了一跳。 “谁?” 荣仪珠猛地抬头,正好看见站在二楼缓台上的荣仪贞。 荣仪贞懒洋洋地支在栏杆边上: “不好意思啊,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不过,这热闹你们怕是看不成了。” “实在想看的话……” 荣仪贞停顿一下,半个身子探出去,笑着说:“回家看你娘吧。” 第28章 恭候二小姐大驾 听着像骂人,却全是肺腑之言。 荣淮那么自私又好面子的人,继室和弟妹合伙要毁亲女儿的名节。 他就算是为了荣家的脸面,也不会轻易放过郑秋华。 荣仪珠没有听懂,高昂起脑袋: “荣仪贞,你耍什么手段跑出来的?” 荣仪贞都没有回答,身后荣仪泠嘶哑的喊声就已经回答了她。 两名太监,一人架着荣仪泠一条胳膊,丝毫不留情面的将人提了出去。 金氏还追在后面喊: “泠儿!我的泠儿没有私通!” 大云朝重阳节有登山挂香包的传统。 听说大长公主来了半山,不少人尾随而至,都听见了金氏声嘶力竭的辩解。 荣仪珠脸都白了:“二婶疯了吗?瞎喊什么?” 本来其他人还不知道,结果被金氏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一喊,路过的所有人先是惊讶,随即便窃窃私语。 郑秋华跟在两人身后,双眼无神,慢悠悠的出来。 等下了楼,看见荣仪贞,便眼含热泪,一把抓住她的手: “贞儿,都是母亲不好,是母亲错怪你了。” 她摩挲着荣仪贞的手背: “我的孩子,你心里该有多委屈啊。” “母亲真是老糊涂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看向叶濯: “幸好还有叶大人肯帮你,否则母亲……” 她说着,眼睛一翻,竟要朝着荣仪贞的怀里晕倒。 荣仪贞脸上始终抿着笑意,却在郑秋华要晕倒的瞬间,身子往旁边让了让,直接把栏杆让给了她。 顺便在裙摆盖住的地方伸腿。 郑秋华这一晕、一扑,又一绊,直接从二楼缓台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 荣仪贞掸了掸手。 感觉世界安静多了。 牵机护卫在暗处,目睹了荣仪贞将人弄下去的全程。 他忍不住为一旁站着发笑的主子捏了把冷汗。 真是个狠辣毒绝的小姑娘。 不好招惹。 …… 荣仪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扔出了菊园。 郑秋华从二楼跌下,摔得鼻青脸肿,还断了一条腿。 大房和二房再没有理由留在菊园。 倒是三房的花氏带着荣仪燕新交到了不少朋友。 荣仪贞向蔡氏和关芝芝道谢后,和关芝芝成了好友。 两人一起陪着荣仪燕玩,直到晚上,华灯初上,大长公主赐了晚宴。 晚宴上的菊花酒,清香甜醉,不少姑娘都喝得脸颊微红,好不尽兴。 临别时,关芝芝醉得睁不开眼睛,抱着荣仪贞的胳膊,软绵绵的恨不能挂在上面。 “荣湉湉,好朋友,一辈子的好姐妹。” 荣仪贞也喝得不少,两颊如火,眼前旋转,只想闭着眼睛吹一吹秋夜的凉风。 可关芝芝总是闹她。 为了早点清净,荣仪贞抱紧了关芝芝,大力拍了两下,尽力敷衍说: “嗯,好朋友,一辈子。” 等上了三房的马车,消失了许久的紫电和青霜才现身,扶着自家小姐上了马车。 马车上只有荣仪贞一人时,紫电神色郑重,摇了摇头: “小姐,您说的东西,奴婢们没有找到。” 前世,昭平侯府被定罪的关键,便是安禾大长公主驸马提供的好几箱账册。 她难得来到菊园,便打算在这边找一找,本来也没报太大希望。 能决定别人身家性命的东西,总不能放得太容易被发现。 汇报完,紫电没有走,而是又从袖口处拿出一个香囊,双手呈给荣仪贞。 “这是叶大人让奴婢转交给小姐的。说是重阳节的菊花,有静心的功效,请小姐多戴一戴。” 她不静心? 不就是跳个楼吗? 但凡有更好的办法,她不是马上改了? 荣仪贞不忿的接过香包,闻到一阵淡雅的木质香,如同雪山之巅生长的松柏,清寂、巍峨。 出于谨慎,荣仪贞把香包打开,只见到里面有些香丸,香丸顶上,又撒了密密麻麻一层明黄色菊花花瓣,和一张短短的纸条。 菊花味道的苦涩,中和了香丸的张扬。 这几乎就是叶濯身上的味道。 荣仪贞拿起纸条,上面赫然写着: “明日巳时,醉仙楼,恭候二小姐大驾。” 笔锋刚劲,字字端方,正是叶濯的笔迹。 …… 早上。 荣仪贞顶着两只黑眼圈,呆坐在妆台前,困得脑袋一点一点。 青霜为她上妆,不得不小心托着人的下巴,又心疼又好笑: “小姐昨夜可见是太高兴了,睡得晚,今早起来便没精神。” 说起昨夜,饶是紫电这样稳重的丫鬟,也是‘噗嗤’一笑: “昨夜连奴婢都高兴得半宿没睡着。” 荣仪贞喝了口秦氏派人送来的药茶,一想起昨夜,人就精神了些。 昨天大长公主的赏菊宴还没结束,郑秋华和金扶月合谋陷害小辈的事就传遍了京城。 全赖钱妈妈在府中的好人缘,荣仪贞把几个小丫头都放出院打听。 实时向她汇报各院的动向。 郑秋华断了一条腿,连夜请大夫来接腿,荣淮把灼华院砸了一通,将人以养伤之名禁足了。 二房里。 二叔荣南要一条白绫把荣仪泠吊死,金扶月不肯,夫妻俩动起手来。 荣南脸上被挠了好几道,甩袖子离开荣府去了花楼。 金扶月挨了两个耳光,又被踹了一脚,听说还掉了一颗大牙,坐在地上呜呜地哭。 荣老夫人一听家里出了事,照例装死不肯出头。 最后管家权暂时落到了三婶母花素霜的手里。 荣仪贞这一仗算是赢得漂亮。 自此之后,郑秋华和金扶月再不会形成那般坚固的同盟。 即使日后郑秋华拿回管家权,在荣府的地位也不比之前。 荣仪贞问紫电:“给郑秋华治腿的大夫都交代好了?” 紫电从容点头微笑:“小姐放心,大夫说了,他一定会‘好好’为主母医治的。” 前世,她从赏菊宴回来便跛了一条腿。 现在,也该轮到郑秋华了。 …… 三婶母当家,荣仪贞出府的马车都比从前贵气得多。 醉仙楼位置就在叶濯家的对巷,是京中鼎鼎有名的酒楼。 价格昂贵,哪怕一壶茶的价格够穷苦百姓全家一整年的花销,依旧备受达官贵人们的喜爱。 只因各级官员想要拜见叶濯,都得在这家酒楼里等候。 五品以下官员对待店中的小二都是笑脸相迎,只为能被分到一个雅间。 也因此,这条街道虽然不宽,附近的商铺依旧扎堆经营。 街上的人缕缕行行,多得堪比京中最繁华的朱雀门里大街。 荣仪贞自从上了马车,一路上都在想着叶濯今天叫她来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昨日拿了她的金桂碧玉簪,今天就要她履行承诺为他办事的可能性不大。 那就是昨天拿到簪子之后,到叶濯送来香囊之间发生了什么,让叶濯想要找她谈谈。 第29章 叶濯示弱 荣仪贞两手下意识摩挲着衣衫的布料,想到了一个人——关芝芝。 昨日她与蔡氏和关芝芝走得很近。 这事出乎她的意料,大概也惊到了叶濯。 按照前世的时间来算,泰和五年,叶濯扳倒了关崇成为新的内阁首辅。 而此时,正好是泰和四年末。 是叶濯与关崇在朝堂斗争上,最焦灼的时期。 她闭了闭眼。 有点生气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这么搅了进去,多了一重麻烦。 她抬起车窗的帘子,打算吹吹冷风,醒醒神再想一想等下见到叶濯该如何应对。 却不想,才一抬起帘子,就见到街边一角围聚了不少人。 她好奇多看了两眼,恰好行人走动,露出一条缝隙,让荣仪贞一眼认出个人。 这人出气多进气少,浑身是伤,倚坐在街边闭着眼睛,脸色青白,很是吓人。 是玄三。 一个被江湖组织弃用并追杀的影卫。 前世,荣仪珠在大街上救下他。 为报救命之恩,玄三认荣仪珠为主,帮她做了不少肮脏事。 说起来,这人前世可是矛盾得很。 一方面帮着荣仪珠做坏事,一方面又有着自己的道德标准,行补救之事。 连荣仪贞自己都败在玄三身上过,被荣淮惩戒,禁足断了三日饭食。 那天晚上,前脚害过她的人,后脚又偷偷来送食物。 那种割裂感,让荣仪贞对玄三印象深刻。 “停车!” 她喊了一声,紫电赶忙吩咐车夫。 马车停住,紫电和青霜按照要求,一个把看热闹的人群引走,另一个同车夫一起,将几近昏迷的玄三抬上了车。 前世,郑秋华在半山茶室陷害成功。 第二天一早,和荣仪珠一起到街上挑选首饰衣衫庆祝。 如今,风水轮流转,母女俩第一步就没成功。 郑秋华被禁足在院中养腿,连带着荣仪珠都被荣淮大骂一通。 整个灼华院愁云惨淡,没人有心思上街,自然也遇不上玄三。 那么…… 现在,玄三是她的了。 …… 醉仙楼顶层。 叶濯站在窗边远眺。 老远看见架华贵的马车,慢行在街边。 他眸光锐利,一眼看清了挑起车窗帘布的女子便是荣仪贞。 随即蹙眉,又看着马车停下,她的丫鬟紫电和车夫一起把个男人往她车上抬。 等安顿好后,车夫扬起鞭子,竟就这么把马车驾走了。 路过醉仙楼而不入,转过街角往医馆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荣家的马车,叶濯才收回目光,脸上愠色明显,语调发沉: “鹤顶,去查,荣二小姐带走的那个男人是谁。“ 鹤顶一怔,马上挎着刀行礼:“是。” 牵机站在一旁,唇角微微翘起,与一脸懵的鹤顶四目相对,默默做了个口型:“好酸。” 亲自听大夫说了玄三没事,荣仪贞留下青霜照顾。 自己带着紫电又回到了醉仙楼。 才一进门,便有小二上前引路,对待她的态度,比堂上那些五六品的官员还要恭敬客气。 不少人的目光朝这边看过来。 荣仪贞庆幸自己下车前用簪子戳进手帕里,又戴回头上,做了个简易的面罩。 这些官员只能羡慕她,却认不出她是谁。 等被带至雅间时,荣仪贞心里正惦记玄三的伤,猛地看见一脸阴沉的叶濯,还有些懵。 “叶大人?”她声调扬起,算是打了个招呼。 眼看着叶濯没有起身,甚至连句话也没有。 荣仪贞便也没有行礼。 对方这态度,她打个招呼,已经算是够有礼貌了。 “荣二小姐,刚才干什么去了?”叶濯单手捏着茶盏,指尖泛白。 荣仪贞亦是不快: “叶大人邀约,命我巳时前来,如今时间刚好,我之前做了什么,难道也要向您汇报?” 叶濯被噎了一下。 好好好。 他就知道小丫头牙尖嘴利,不好管。 满腔怒火,对上丝毫不退让的荣仪贞,竟然自己就灭了大半。 叶濯顿了一顿,调整情绪,重新开口:“你为什么,要和关芝芝交好?” 听见叶濯开始说正事,荣仪贞也收敛了脾气。 她坐在叶濯对面,伸手为自己倒了盏茶,随即才说: “我听不懂叶大人在说什么,女儿家交友,合得来便亲密一些。在半山茶室的时候芝芝她挺身而出为我作证,我们关系好,难道不应该吗?” 叶濯几乎被气笑了。 他写下那张字条放进香囊里时,就猜到,若是当面问她,荣小团子铁定是现在这副插科打诨、死不承认的样子。 这么看来,他可真是了解她啊。 叶濯无奈,耐下心来劝人: “想要和我合作,就离关家远一点,景王余党还没查清,你别惹事。” 惹事? 荣仪贞眉头一挑。 她何时惹事了? 明明一直是事情先来招惹她的。 前世她唯唯诺诺,从不肯主动出击,被一桩桩事情逐渐击垮,不但失去了最亲的家人,自己也惨死崖底,做了五十年孤魂野鬼。 她坐正了些,将手中茶盏磕在桌子上。 瓷器与红木桌子相撞,‘噔’的一声,随即满室安静。 牵机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口,生怕主子暴怒牵扯到他身上。 这荣二小姐胆子太大了,竟敢在此摔杯砸碗。 要知道,便是她爹荣淮来了,看见叶濯,也只有跪下行礼的份。 荣仪贞语气生硬: “叶大人请我过来,就是为了吩咐我不要和关芝芝交朋友?” “我和关芝芝是好友,关家有难,我就难逃一死了?那放眼整个官场,可还有人能活着?” 关崇身为首辅,无论真情还是假意,与关家结交的人又何止她荣仪贞一个? 要真是查起来,只怕整个朝堂都要搬进诏狱去。 叶濯这话,无非是为了诈她一下,看看她与关芝芝到底是小女儿家的情谊,还是受荣家的授意。 若是荣家…… 荣家背靠文寿伯府,文寿伯又是肃王的内弟。 那荣仪贞便是间接为肃王行事。 再也没有合作的价值。 如今她这样生气,提起不能与关芝芝结交便板起脸争辩,才是寻常表现。 这是荣仪贞在来的路上就提前想好的。 她犹豫,如果叶濯一再相逼,她要不要为了演得更真一些,而给叶大人一巴掌之类的。 想来想去,还是不敢。 叶濯一双狐狸眼瞪大,看着荣仪贞发脾气。 就在牵机以为自家主子马上也要发火暴怒的时候,就见叶濯一伸手,用帕子擦干了荣仪贞摔杯时候溅在桌上的茶水。 “我就问一句,荣二小姐何至于这么着急,等会儿再弄脏衣裙,我这儿可没有给你换的。” 荣仪贞一双秋水般的眼瞳中原本还在冒火,却见叶濯这几乎示弱的态度,她一时间迷茫了。 眨了眨眼,看着竟比之前乖巧了些。 第30章 把欺负她的人送下地狱 等人情绪稳定了,叶濯这才说话: “关家贪墨,陛下已经掌握了证据,只待时机合适,关崇便会被逐出内阁。” “而这贪墨的证据中,有一项关乎地方水利拨款,涉及户部,正是你父亲经手的。” 荣仪贞略过荣淮的名字,认真问:“所以,关家真的贪了吗?” 外祖父在时,与关崇一武一文,时常不对付。 可昭平侯府有难,满朝多得是趁机踩舅舅一脚的人,却只有已被逐出内阁的关崇还愿意为郑家说话,求陛下轻罚。 荣仪贞死后到处飘荡的时候,才知道关家偷偷为昭平侯府设立排位供奉。 那其中,甚至还有荣仪贞的名字。 她还见过关崇独自在月下,与一处空位对饮。 他用长满了老年斑块的手,颤巍巍为对面斟酒,口中念叨着: “棠柏,说到底,我还是不及你有福气。不过,也幸好落到这般境地的人是我,若是你那个暴脾气啊,只怕……哈哈哈。” 棠柏,是外祖父的字。 荣仪贞当时不知道关崇为什么觉得去世的外祖父有福气。 直到不久后,关家举家获罪。 她飘在关崇身边,陪他眼睁睁看着家族凋零,后辈儿孙或病或死,府上人或求饶或倒戈…… 那时她才明白,关崇与外祖父,虽然斗了一生,却是难得的神交好友。 她不相信外祖父的友人,会是朝廷的蛀虫。 叶濯伸手为她添茶,素白修长的指尖点过碧蓝的汝窑瓷,清透的茶水进入盏内,氤氲出热气,茶香四溢。 须臾,他嗓音温润,缓缓道出: “陛下想让关崇是贪官,他就是贪官。” “相反,若陛下想让关崇是个清官,那关崇就是贪了半个大云江山,后世史书上也必有笔墨赞扬他为官清廉。” “我这样说,你能听懂吗?” 荣仪贞满眼悲凉,没有做声,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默默点头。 她当然懂。 就像昭平侯府获罪时,安禾大长公主的驸马以几箱账册揭发舅舅伙同秦家勾结戈勒、倒卖军需。 无论舅舅做没做,只要陛下需要,自然有人能源源不断为此提供确凿的证据。 荣仪贞不说话,手指捏住衣衫的一点布料,搓了又搓,半晌问: “让关崇一人顶罪,留下其余关家人,可能性有多大?” 叶濯猛地抬眸看向荣仪贞,颇有些惊讶,瞬间之后,又恢复那份桀骜放荡,只是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扬,压不住的喜悦。 荣仪贞见他这副表情,眨了眨眼,改了口风: “或者,我们做些事情,让陛下只能暂缓处理关家。就比如,那种比除掉关家更让他紧张、急迫的事。” 叶濯越来越满意。 荣仪贞心中也越来越有底。 前世,关家流放几年后,叶濯重用了关崇的学生陈澈瑾。 陈澈瑾步步高升,为关家求了赦免。 绕了一圈,关家人又重新回到京城。 只可惜,关崇、蔡氏和关芝芝等等,都被永远留在了流放的路上,黄土盖身,连副棺木也没有。 如今再结合前世的一切看,荣仪贞怀疑,叶濯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想动关家。 他只是想要那个位置。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基本统一了目标后,护卫鹤顶从外进来。 他眼睛先扫了荣仪贞一眼,又看了眼荣仪贞身后站着的紫电。 等叶濯点头时,才上前附在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叶濯听得弯唇邪笑,好整以暇看着她: “荣二小姐就这么需要护卫,都到了去大街上捡人的地步了?” “要不,我送你几个,咱们现在,也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荣仪贞被他笑得顿感窘迫,鼓着一口气辩解: “不需要,玄三他会是个好护卫的。” 叶濯笑意更甚了。 “行吧。或许荣二小姐自有一套调教护卫的办法,我就不插手了。” “不过……”他语调慢了些,忽地起身,手掌撑在桌上,倾身向前,离她极近。 一双狐狸眼在她脸上左右打量,直到荣仪贞不耐凝眉,才听见人说: “你今日怎么没戴我送你的香囊?” 荣仪贞不解,一把将人推了回去。 “你那个香囊,不是为了遮掩递给我的字条吗?字条我看了,我也来见你了,还要那香囊有什么用?” 叶濯的笑容僵在脸上。 就在一旁的牵机都憋不住要笑的时候,荣仪贞在窗边看见楼下经过一个人。 是冯歧。 荣仪贞唇角微勾,抬手去摸头上的白珠簪剑。 她居高临下盯着楼下小如蝼蚁的冯歧,一双澄澈的眼睛眯起,如鹰隼盯上了猎物。 赏菊宴上,她没能找到机会废了冯歧的腿。 今天冤家路窄,老天又把冯歧送到了她身边。 光是让他丢那一次人又怎么能够? 前世冯歧害得她跛脚。 今生她就让他断腿。 天道好轮回,命运把她从地狱拉回人间,她就要亲手报仇,把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推下地狱。 荣仪贞匆忙告辞,带着紫电下了楼,一路悄悄尾随在冯歧身后。 叶濯在窗边负手而立,眼看着那抹明媚娇艳的淡粉色,跟着冯歧走进一条窄巷。 他颇有些诧异,随即又了然。 金桂碧玉簪被素白色的手帕包着,叶濯隔着手帕,把簪子攥在手中,回头问牵机和鹤顶: “你们猜,荣二小姐干什么去了?” 鹤顶很是迷茫。 牵机以自己对荣二小姐的了解,隐约猜到她定是又要做些和其他贵女不同的事。 并且,这件事大概很疯、很惨烈。 可具体是什么…… 牵机也摇了摇头。 “呵。” 叶濯哼笑一声,收起把玩在手中的簪子,长腿一迈,对两人说: “走,主子带你们瞧热闹去。” 叶濯等人找到窄巷的时候,荣仪贞已经从身后偷袭,一下敲晕了冯歧。 担心不能一招制敌,她敲的力道大了些,冯歧悄无声息躺在地上,满脸是血。 而荣仪贞本人,正拿着簪剑,在他腿上,顺着筋脉一寸寸划过。 顺便抬头和紫电讨论: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我当初怎么就不和舅母学学军医包扎呢?这腿筋到底该从哪里挑?” 牵机和鹤顶跟着叶濯站在窄巷上方的屋顶上。 乍一听荣仪贞这话,饶是见惯了打杀的两人,也是忍不住腿肚子一软。 再看自家主子,却是盯着人在笑。 第31章 他家主子敢 一阵风声刮过,叶濯三人跳下屋顶,站在荣仪贞面前。 后者被抓了个现行,却没有任何慌张,相反,她反手攥住手中的簪剑,攥得更紧了。 叶濯戏谑的同情了冯歧一眼,问荣仪贞: “荣二小姐就打算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分尸?当我们都察院的五城兵马司是吃素的?” 荣仪贞歪头,真诚得出奇: “我没杀人,也没分尸。” 叶濯被她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气笑,侧过头不看她,半天才又转回来,佯装生气道: “还狡辩!本官和护卫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 他话都没说完,荣仪贞已经兀自转身,几步蹲在冯歧身边,撩起人的外袍,用簪剑划破了他的裤子。 盈透白润的一双小手,抓着那松香色的裤管一点点向上挽起,露出冯歧肌肤黝黑的小腿。 叶濯神色一变,终于不再调笑,蹙眉问道:“荣湉湉,你要干什么?” “我要靠着我自己这双手,让世上所有欺辱我的人付出代价。” 她神态坚定,语调低沉,没有一丝犹豫。 随即把手中的簪剑在骄阳下高高举起,阳光在刀刃上照射出一抹寒光。 又重重落下,直插进冯歧的脚筋处。 冯歧痛得醒了过来,大喊一声,又翻起白眼晕了过去。 血溅了出来。 她亲手挑断了冯歧的脚筋。 以后这人便和前世的她一样,瘸着一条腿,受尽白眼,只能被世人推搡着躲进阴暗的角落里。 荣仪贞脱力坐下,双手撑在地上,染了血的手和地上的泥土和成血泥,到处都是血腥气。 和昭平侯府举家被杀那天的味道极其相似。 冷。 好冷。 可沾了冯歧鲜血的皮肤却是热的,热得她发烫。 烫得痛快! “别看。” 不知何时,身后传来一阵淡淡的雪松香气,盖住了血腥味。 叶濯从身后抱住了她,一手揽着她的肩头,一手蒙上了她的眼睛。 两人鬓发相蹭,叶濯只觉得脸侧有一片毛茸茸的触感。 他的心几乎随着着触感颤动。 “荣仪贞,谁欺负你了吗?” 欺负? 不只是欺负。 他们一点点夺走所有她在意的东西,扒在她的身上吃肉喝血。 雪夜那天,荣镜明和荣仪珠笑着命人对昭平侯府所有人的尸体去衣鞭尸。 他们看着荣仪贞心痛到青筋暴起、呕出血来,还不满意。 又让人一刀刀剜掉她的皮肉,雕出花来。 荣仪贞疼得战栗,看着温热的血落进白雪里,融化一大片雪地。 恨! 她简直恨得快要疯了。 蒙住她眼睛的大手带着温度,不凉也不烫,荣仪贞眼前一片黑暗,人却慢慢冷静下来。 连带着耳边那些嘈杂的轰鸣声都逐渐安静。 须臾,她长叹口气,语气冷然: “叶大人,我们只是合作的盟友,你越界了。” 见她又变回了小刺猬。 叶濯心里才算安定些。 他站起身,上下打量被紫电扶起的荣仪贞,双手一背,勾唇笑道: “荣二小姐果真是人中豪杰。但这人之后,你又打算怎么处理?” “处理?” 荣仪贞满身凌乱,因过大的情绪起伏,双手颤抖不已。 可她却高昂起头,固执又娇气地捏着帕子一角,从紫电手中接过铜镜,一边擦拭脸上被溅到的鲜血,一边回答: “托叶大人的福,醉仙楼在的这条街上,每天路过的行人无数,谁能证明我来过?” 她说着肩膀歪了歪,还没长成的瘦小身体摆出副弱不堪风的可怜模样,蹙起眉头,嫩粉的唇瓣抿了抿又说: “谁又能相信,这是我一个小丫头可以做出来的事情?” 叶濯右眼一跳。 这丫头又给他挖坑了。 他邀请荣仪贞来醉仙楼,是在香囊中递的字条,就是怕人知道。 明眼人都看得出,荣家如今是肃王一派的人。 叶濯却故意邀约人家大房的嫡女外出,是何居心? 虽说他不怕与肃王为敌,可到底多了些麻烦。 而这小丫头,就是仗着他不喜欢这些麻烦。 叶濯不知该生气还是该高兴,妥协道: “你放心,今日我们未曾见过,荣二小姐自然也不可能到这里来。” 言外之意,这些后事,都由叶濯来处理。 荣仪贞很是满意。 她在醉仙楼看见冯歧的时候,就知道今天是个报复他的好机会。 只要有叶濯在。 便是让都察院下属的五城兵马司把冯歧抬走去填河道,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不过…… “别让他死了。”荣仪贞淡声嘱咐,“我好不容易让他变成瘸子,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那样的话,她的痛苦,冯歧岂不是尝不到了? 牵机和鹤顶心里发凉。 尤其是和荣仪贞接触最多的牵机,忍不住在心底回想,他与荣仪贞接触的这些日子,有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煞神。 不过是想推她入水而已。 都没有成功,当天被报复了一次还不够,隔天还要搭上一条腿。 这般睚眦必报,哪家男子敢…… 想到这里,牵机和鹤顶难得默契的全身一凛,彼此对望,心里一齐暗道“不好”。 他家主子敢。 按照自家主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这荣二小姐极有可能是他们未来的主母。 阳光炽烈的正午,牵机还是打了个哆嗦。 …… 荣府。 松月院里。 金扶月闭着眼睛侧身躺在床上,面目肿胀,双眼无神,肉眼可见老了好几岁。 自从荣仪泠出了那样的事,荣南便把一切都怪罪在她这个当娘的身上。 凭什么? 明明女儿受了委屈,最心疼的就是她这个做娘的。 而荣南呢? 他一连几天泡在花楼里,装作借酒消愁。 昨天喝得醉醺醺的回来要钱,金扶月不肯给,两人又吵了起来。 荣南一气之下,扬言要休了金扶月。 “娶你这些年,就给我下一个蛋,还是个败坏我荣家门风的丫头片子。” “你信不信,等风头过去,我随时休了你这个商贾贱妇,娶个官家贵女回来,给我生十个八个儿子!” 这话说的,让金扶月又怕又气。 她和荣南商定婚事的时候,荣家也不过是个务农的。 全家最有出息的大哥,才堪堪做个七品小官,还要以全家之力扶持供养他在官场打点。 荣南是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幼弟,最不受重视,却又最愚孝。 荣老夫人一句话,他便巴不得把自己能有的东西全拿出来,供家里使用。 金家看不过去,偶尔接济一下未来女婿,也几乎都被荣老夫人抠拿了去。 即便这样,她也没说退婚,一心一意待嫁,等着荣南来娶她。 可老大荣淮一直不肯娶妻,也不许弟弟们比他先娶。 金扶月等啊等啊,等成了老姑娘,荣淮才骗到了昭平侯府的嫡女郑秋宁。 第32章 金扶月母女的苦日子 大哥结婚后,郑老夫人花钱做了块写着‘荣府’两字的匾额,挂在郑秋宁嫁妆之一的房产上,就这么带着全家住了进去。 大房终于安稳下来,金扶月才能得以和荣南成婚。 她为了等荣南,错过了最好生育的年纪,这些年只得一个女儿。 如今,就都是她的错了? 需要金家的钱财时,他说她是天上的仙子,许诺一生不负。 如今荣淮高升,荣家发达,不再需要金家了,她就成了商贾贱妇,连她生的女儿也不金贵了。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丫鬟汀兰端着鸡丝热汤面进来。 劝道:“夫人多少吃点东西垫垫,要是您也倒下了,以后谁来给四小姐做主呢?” 提起荣仪泠,金扶月心又疼了起来。 她含着眼泪坐起来,揉着太阳穴,哭道: “这是什么天杀的苦日子,若不是为了泠儿,我真想一脖子吊死算了。” 好好的一个女儿,她眼珠子似的疼到这么大,如今名声被毁,一辈子都完了。 汀兰鼻头也是发酸,强忍恨道:“说起来都怪郑秋华和荣仪贞!” “这两个贱人斗法,伤了我们无辜的四小姐。老天若是有眼,也绝对不会让她们好过的。” 郑秋华虽然嘴上说着不想活了,但心底也明白,如今这个家里,真心为女儿着想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她绝对不能倒下。 强打起精神,由着汀兰将其扶去帘幔外的榻上,金扶月软弱无力地拿起筷子,才吃了几口,便味同嚼蜡。 她放下筷子问汀兰:“我让你去给哥哥传信,用最快的马递,每日四百里,如今都几天了,怎么还不见回信?” 汀兰也觉得奇怪,却要安慰金扶月: “许是铺子上的事情忙,大老爷腾不出手,也许再过一日,就能有回信了。” “他忙?那成儿呢?成儿也跟着忙?” 汀兰一噎,仍旧柔声安慰:“荣家许诺,助金成少爷参加科举,若是成了,金家就不再是商贾之家,夫人也不用被二老爷瞧不起。” “金成少爷日日用功读书,日后有个为官的表哥护着,四小姐还怕不尊贵吗?” 提起金成,金扶月眼眸亮了亮,恶狠狠说:“还好成儿争气,我们金家将来未必就比荣家差。” 见人心情好些,汀兰又赶忙说: “而且,咱们四小姐好歹健健康康的,名声什么的,都是身外物,没有几年,就都被忘了。” “奴婢倒是听说,大夫人这次摔得不轻,之前接上的骨头没长好,昨夜又叫来大夫打断重接,那惨叫声听得人脊背发寒。” “听说就是长好之后,也要落下终身残疾。” 金扶月冷笑一声,心底才终于畅快了点。 她狠狠捏着帕子,直到指骨发出响声: “郑秋华活该,害了我的泠儿,自有老天去收她。” “还有荣仪贞那个小贱种。”金扶月咬了咬牙,“如今泠儿这般境地,都是代她受过,大房那边绝对不会饶了她,咱们就等着看他们狗咬狗吧。” “最好……能咬到死!” …… 另一边,荣府花园的凉亭里。 荣仪泠兴致恹恹的在荣仪珠面前摘掉围帽,露出一双哭肿了的眼睛,和满是乌青的眼圈。 这些日子,她一闭上眼睡着,不是梦见荣仪贞满身是血,提着刀阴笑着追杀她。 就是梦见荣家的族老上门,说她荣仪泠败坏门风,要把她抓去沉塘。 白天的时候,府中下人看见了她,总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连从前不敢直视她的外院小厮,也敢在她经过之后,流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仿佛她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 只要是个男人,她都来者不拒。 这份羞辱,几乎要把她逼疯了,往常出门,干脆带上围帽了事。 父亲母亲日日为了这事争吵,渐渐扩大到要休妻。 荣仪泠哭了一夜,才刚睡着,小丫鬟就来传,说是三小姐相邀。 荣仪泠心里堵着气,记恨郑秋华,连带着也恨上了‘清清白白’的荣仪珠。 她坐在荣仪珠对面,瞪了人一眼,阴阳怪气道: “姐姐特意邀请我过来,有什么事情直说就是了,看看妹妹我,如今还有什么事能继续被你们母女俩利用的?” …… 医馆内。 荣仪贞坐在病床前,紫电和青霜各站在她身后的一侧。 玄三紧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眉目清秀,不过二十一二的年纪,额头中间到左侧眉骨和颧骨处有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 伤口溃烂得严重,被处理过后翻着红肉,乍一看很是惊人。 青霜不解:“小姐,咱们若是需要护卫,不如直接从侯府调,何必……” 紫电伸手轻拍了她一下: “小姐的事情哪里轮到你管了,老实听吩咐就是。” 紫电比青霜年纪大些,又是侯府老夫人给小姐的,青霜被训了一通,也不敢反驳,乖乖低头。 荣仪贞被两人逗笑,再看玄三也少了很多两世相遇的感慨。 她淡声吩咐青霜:“去请大夫来,问问病人什么时候能清醒说话。” 也许是为了方便荣仪贞这位官家小姐,青霜请来的是位女医。 大云朝相对开放,女子行医者不在少数,其中不少亦是世间名医。 可大多数人,在看见女大夫时,依旧会下意识觉得,她医术不高,只能做些擦拭、煎药的助手工作。 但荣仪贞不一样。 一见来的是位女大夫,她由衷肃然起敬,慎重起身,先是朝着人福身行礼,而后才问玄三的伤情。 那女大夫年纪和荣仪贞相仿,行动举止却很稳当,闻言拿出银针,对着玄三的几处穴位施针片刻,人就这么清醒过来。 直到女大夫离开后。 玄三依旧有些懵的坐在床上,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又会面对什么。 荣仪贞言简意赅: “你在大街上晕倒,是我救了你,扛你来医馆疗伤,还为你付了诊金。” 玄三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伤口的手掌,握起拳头试了试,才长好些的伤口随着他握拳的动作绽裂,流出鲜血,很是痛楚。 玄三却似习以为常,只略皱了皱眉,就将痛楚忍了下去。 毕竟在他的经验中,还有痛感就代表是件好事,若是不觉得痛了,那才是无力回天。 比恢复得极快的身体,他更惊讶于自己居然没死。 第33章 玄三回报 玄三本是千仞崖的影卫,因任务失败,被逐下崖顶,遭千仞崖的仇家追杀,想要将他抓捕回去,拷打出崖顶的秘密。 这些日子,他四处奔逃,受了无数的伤。 好不容易来到京城,就是为了在死前,看看他儿时最想来的地方,见识一下京城的热闹繁华,再在此地死去。 可惜他没有钱财,来到了传说中的醉仙楼前也不能进去。 只能远远观望一眼,便离开。 意识不清前的一瞬间,玄三心中还有点庆幸。 身为影卫,一辈子都只能藏身于别人见不到的地方,望着别人的热闹,享受自己的孤寂。 而如今,他却得以死在这样热闹的地方。 何其有幸? 玄三没想到,他的‘幸运’不止如此。 在死之前,还能有一位好心的小姐救下他。 给人一点接受现实的时间后,荣仪贞直接问: “我付出了这么多,救下你的命,你打算如何回报我?” 玄三收起脑中各种纷乱的想法,匆忙下床,摇摇晃晃就要给荣仪贞磕头道谢。 他跪在地上,被紫电和青霜制止了磕头的动作。 紫电道:“我们小姐问你话,你答就是了。” 影卫最习惯服从于上位者,尤其这人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他想也没想就遵从,甚至还说了句:“是。” “小姐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可惜在下身无长物,不如……” 他顿了顿,略有些窘迫,仿佛觉得这不是报恩,而是变相的勒索: “不知小姐家中是否还需要奴仆,我在大户人家做过工,懂得规矩,自愿入府报恩,不需要小姐支付任何钱财,只要一日一餐,两季衣物……” 他又停了一下,改口说: “两日一餐也行。衣物也不需两季,只要一身衣衫能够蔽体即可。” 这次轮到荣仪贞不解了,问道: “你做影卫时,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玄三马上警觉。 他刚才,察觉出人没有内力,便以为荣仪贞只是京城一位心善的小姐。 如今他一身是伤,囊中羞涩,除了自己实在没有什么能用来报恩的东西。 可这位小姐却知道他是影卫? 难不成,也是仇家? 玄三跪得更直了些,随着全身肌肉预防性的绷紧,伤口绽裂开,直接染红了雪白的中衣。 “小姐如何知道我是影卫的?” 他决定把丑话说在前面: “若小姐救我,是为了让我说出千仞崖的秘密,那我只有一死,将这条命再还给您。” 荣仪贞点了点头,笑道: “哦,原来你做影卫的地方,叫千仞崖啊。” 玄三瞪大了眼睛,似是气愤自己被套了话,暗暗抿嘴,虽然依旧跪着,但却侧过头不肯再说一句了。 荣仪贞也不在意,端坐原地,继续说: “我虽认出你是影卫,却是因善心救你,你对先前的主家这样忠诚,想来日后对我也不会差。” “这样吧,我不过是个闺阁女子,不参与江湖,更不需要知道什么千仞崖的秘密,只要你愿意做我的护卫,保我安全,我便算你报恩了,如何?” 玄三几乎不敢相信。 荣仪贞也不急,说完这些,便静静看着人,给他时间思量。 半盏茶后,玄三提出要求: “我可以用我的生命保护小姐,但是,您不能让我做有损千仞崖利益的事。” “我都不知道千仞崖是干什么的。”荣仪贞失笑,“成交。” …… 同一时间。 荣家花园的凉亭里,荣仪贞打开锦盒,将一对品相极好的翡翠玉镯推到荣仪泠的面前。 “四妹妹别恼火,姐姐知道这次是你受了委屈,特地找出一对镯子送给你,虽然不能补偿你万一,到好歹能让你宽心。” 荣仪泠倒吸口气。 那是她长到这么大,也极少见过的玻璃种翡翠,水头足得像春日里长了青苔的池水,一看便知道价格不菲。 “这个送我?” 直觉告诉她,荣仪珠绝对没有那么好心。 可她实在眼馋这对镯子,虽然嘴上在问,动作却已经诚实地拿起镯子往自己手上套着试戴了。 见荣仪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荣仪珠眼底闪过一丝鄙夷,脸上却是笑着,语调温柔: “就是送给你的,这也是姐姐未来的嫁妆里最压箱底的东西,没有比它更贵重的了。” “泠儿,你是我妹妹,和我一样都流着荣家的血,出了这样的事,三姐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好。” “可我到底也只是个荣家的三小姐而已,除了给你这些身外之物,竟是什么都帮不到你了,一想到这些,三姐姐心里真是难受。” 荣仪泠戴上那镯子,触感冰凉,将她两只手腕衬托得玉骨冰肌,好不高贵。 收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又听了荣仪珠这几句真心疼爱她的话,荣仪泠不由得生出些感动。 这些日子,太多人对她背后嘲笑,冷眼旁观,荣仪珠是第一个心疼她,送东西哄她的人。 荣仪泠眼圈一红,又要哭了: “三姐姐,还是你好。同样是姐妹,荣仪贞那个贱人却亲手把我送上了别的男人的床,她不得好死!” 荣仪珠惊讶地捂住了嘴: “什么?真是二姐姐害的你?” 当着荣仪珠的面,荣仪泠已经不好意思再去说郑秋华的问题。 幸好两人在荣仪贞的问题上是站在同一面的,荣仪泠恨得磨牙: “是她亲手杀了那个人,又用刀子逼着我去了茶室。” “三姐姐,我现在这样,有一大半都是荣仪贞害的。你要是真疼我,就教教我怎么报复她?” “最好让她和我一样,生不如死。” 荣仪珠捂着心口,似是被荣仪泠说的话吓得脸色惨白,她想了想: “说起来,我倒是知道一个好办法……” 话说一半,又猛地摇头: “不行,不行不行!” 她拉过荣仪泠的手: “泠儿妹妹,说到底咱们都是姐妹,你不能这样置二姐姐于死地啊。” 荣仪泠从听见荣仪珠说她有办法的时候,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此时又听说这个办法‘能够置荣仪贞于死地’,她哪肯罢休。 第34章 荣仪泠不服 “三姐姐!你就说吧。”她拉着荣仪珠的胳膊,语气急切,“你知道的好办法是什么?” 这些日子,荣仪泠不是没想过要报复回去。 可荣仪贞太强了,强到只要荣仪泠一想起她提着刀的样子,就浑身发抖。 在没有万全的方法前,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也想过找母亲金扶月一起商量对策。 但金扶月如今一见到她就哭得不行,像是她名声差了,人就也跟着死了一样。 荣仪泠不服。 从古至今有多少男人流连风月,一个个好似色中饿鬼,却能得一个‘风流’二字。 只要‘浪子回头’,读上几年书,考个功名,不论曾经和多少女人睡过,都能摇身一变自诩君子。 而她不过是被人陷害,又没真的和谁有过什么,凭什么就要一生背着这个污点? 指望不上金扶月,荣仪泠自然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 幸好还有荣仪珠念着姐妹亲情愿意帮忙,荣仪泠绝对不肯错过这个机会。 荣仪珠还在退缩: “算了吧,四妹妹,我知道你生二姐姐的气,可现在家里才安静下来,若是被人知道,是我给你出的主意,那我岂不是成了搅合家宅不宁的人了。” “你且安心养好身体,什么都别想,像二姐姐这样坑害姊妹,丧尽天良的人,自然有老天去收她。” 说完,荣仪珠起身,似是要避开逃走。 荣仪泠更着急了。 她现在就想知道,荣仪珠说的好办法到底是什么。 “三姐姐!” 荣仪泠一矮身,竟是朝着荣仪珠才迈出步的背影跪了下去。 “指望老天收走恶人,哪有指望自己来得快?” “三姐姐,你要是真心疼我,就把报仇的办法告诉我。” 她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我荣仪泠发誓,绝对不会把你供出来。” …… 收下玄三作为护卫,临走前又给医馆付了半个月诊金。 荣仪贞坐在回荣家的马车上,心情不错。 青霜把侯府新做好送来的点心奉上来,陪着荣仪贞聊天: “小姐,咱们就这样付了钱,把玄三一个人留在医馆,不让人看着?万一他伤势好转,跑了,不愿意给您做护卫了怎么办?” “一想到,要让个不认不识的男人保护您的安全,奴婢心里总觉得不妥当。咱们又不缺护卫,为什么非得是玄三不可?” “到底还是侯府的人靠谱些,实在不济,叶大人不是也说可以送您几个护卫吗?” 叶濯? 她用叶濯的护卫,那才是不妥当。 谁知道是不是派来监视她的? 又会不会在最紧要的关头,反水给她一刀? 尽管荣仪贞知道,在她死后,叶濯做成了他一直想做的事情,不再背负奸臣的骂名时,也确实如外祖父所说,是位端方的君子。 但此时,叶濯心愿尚未达成,似是可以牺牲一切的。 前世她都倒霉过一次了。 再来一次,她不要为任何人牺牲,要把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青霜还在叽叽喳喳地劝,紫电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看着也是和青霜一个态度。 荣仪贞笑了,先是挠了挠紫电的痒痒,让她小小年纪,别装得如此老成。 又用点心堵上了青霜碎碎念叨的小嘴,回答: “他不会跑的。” 这就是她非要选择玄三的原因。 除了担心她不收下玄三,玄三会和前世一样,成为荣仪珠对付她的刀之外。 玄三忠心的性格,也是荣仪贞最看好的。 毕竟前世,玄三是自杀的。 在他被利用殆尽时,荣仪珠为了遮掩自己的肮脏手段,对玄三下了最后的命令,只有七个字: “你自裁吧,死远些。” 玄三很听话,跪地谢恩后,上交了贴身配刀,一个人跑到乱葬岗,掘了个仅够一人蜷缩的坑后,一掌拍碎了自己的头骨。 全程没有一点犹豫。 荣仪贞飘在他的尸身旁守了两天。 还以为玄三死后也能变成鬼来陪她作伴。 但是并没有。 整个大云朝,似乎就只有荣仪贞自己是孤魂野鬼。 …… 半个月后,大夫经过一系列努力,终于明面上承认,他治不好郑秋华的腿。 荣淮还在顾忌荣家丢了的脸面,不肯让人去找其他不熟悉的大夫。 “你这也不算是病,断了的腿,除非请大罗神仙来,才能保证它完好如初。” 荣淮坐在郑秋华的床前,自以为体贴地帮她掖了掖被子。 “还是好好将养吧,反正都这么大年纪了,跛脚又不是不能走,不影响什么的。” 说着,还刻意笑了笑,似是有心要逗郑秋华: “咱们老夫老妻了,反正我又不会嫌弃你,怕什么?” 郑秋华躺在床上,心底对荣仪贞满是恨意,因荣淮这一番虚伪,也就更恨上了荣淮。 但她面上不显,配合着笑了笑: “老爷对妾身的情义,真是让妾身无论如何也报答不了。” 她说着,兀自咳嗽两下,肩头颤动间,因伤痛而瘦成巴掌大的一张脸上,惨白没有血色。 浓而黑的柳眉凝起,看着柔弱极了。 郑秋华偏过头,固执的不让荣淮看见她眼角流出的泪水: “妾身当然知道,老爷不是那等薄情的人,可世上人都相信我是为了坑害继女才落得这个下场,只怕日后,还会连累镜明和珠儿的婚事。” 荣淮一阵心疼。 虽说事情刚发生的时候,他在灼华院中发了好大一通火。 但冷静下来想一想,郑秋华虽然对待仪贞不像对待珠儿那样尽心热络,可总不至于会去害她的性命。 有句话郑秋华一直说得很对。 贞儿不单单是她的继女,还是她有血缘的外甥女,是她早逝姐姐留下的女儿。 荣淮扪心自问,若是下头的两个弟弟去了,他是定会照顾好弟弟的孩子的。 郑秋华只是个心软的妇人,柔弱至此,又能有多狠毒? 安禾大长公主是郑秋宁的闺中好友,向来瞧不上他们荣家。 想来这次也是为了给郑秋宁出气,便仗着皇家的身份,不管不顾把屎盆子往郑秋华脑袋上扣。 想到这里,荣淮看郑秋华的神色更是温柔了几许。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耐心等一等,镜明和珠儿的婚事由我做主,瞧不上你的人家,咱们荣家也绝不高攀。” “秋华。”他执起郑秋华的手,放在唇边落下一吻,“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重要的。” 荣淮尽力表着忠心,掩饰自己为了脸面不肯让郑秋华在京城遍寻名医治腿的事实。 而更能遮掩这件事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人,在腿之外的事情上,让郑秋华看出他对自己的在乎。 从灼华院出来,荣淮收敛起笑容,气哄哄往荣仪贞的宁安楼去。 第35章 叶大人到访 35.叶大人到访 荣淮一边走,一边在心底把荣仪贞骂了好几遍。 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关键时候,竟如此不识大体。 别说继母不会故意陷害她,就算真的做了,难道她不知道‘芦衣顺母’的典故? 别人的后母用芦花为继子做棉衣,又时常虐打他,都能被继子原谅。 这不孝女,怎么敢勾结外人陷害母亲? 他阴着一张脸,甩开袖子大步地走,想着这次一定要让荣仪贞这丫头认错,不敢再忤逆长辈。 刚走到廊上,就听见两个小丫鬟聊天的声音。 他侧眸,从连廊白墙上观景的漏窗看过去,两个小丫头各自抱着一只沉甸甸的匣子,面上笑得喜庆。 “叶大人真是在意咱们小姐,不但在赏菊宴上帮小姐说话,还担心小姐花销不够,总是借侯府的名义送东西和点心过来。” “是啊,就连如今咱们院子里的玄三护卫,也是叶大人送给小姐,来保护她的。” “叶大人真好。”其中一个歪头憧憬,“我什么时候也能遇上这样的男子。” 另一个小丫鬟打断她的美梦,笑着挖苦: “要我说,你今天早点躺下,梦里说不定就有了,哈哈哈。” 两人抱着锦盒,你追我跑,嘻嘻哈哈离开了。 只留下站在漏窗后已经傻掉了的荣淮。 叶濯看上贞儿了? 什么时候的事? 荣淮额头冒出一层冷汗,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 自己刚才要去干什么? 教训贞儿? 明明是他的宝贝女儿受了委屈,他这当爹的怎能糊涂至此,反过来和别人一起委屈了她? 荣淮站在原地半晌,又慢悠悠转身往回走。 从前心里那些不明白的疑点,此刻渐渐指向一个清晰的答案。 叶濯并不是良善之辈,为何会在荣镜明派杀手追杀贞儿时出手相救。 又为什么,在抓住荣家这么大个把柄的时候,肯听贞儿的话,没有上书参他教子不严。 原来这一切都是叶濯对自家女儿的一见钟情。 荣淮笑了。 眼前渐渐浮现起叶濯对着他行礼,口中喊他‘岳丈大人’时的样子。 他越站越直,挺直了腰杆,开始在路上迈起四方步。 以叶濯如今在朝中越来越盛的权势,贞儿就算不能做叶濯的正妻,当个贵妾还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文寿伯府那边,完全可以让珠儿去替嫁。 凡是在京中做官的人家,女儿的婚事向来是利益交换的好筹码。 不论贞儿还是珠儿,性命都是爹娘给的,自然该在婚姻之事上报答。 宁安楼里。 紫电小心斟了杯茶给荣仪贞,解释: “给小姐煎药茶的山泉水用完了,大概下午才能送到,奴婢用井水泡了些正山小种,您先将就一下。” 荣仪贞随意瞥了一眼,默默点头,没有说话。 她手边是摊平了的上等宣纸,荣仪贞仔细默写下京中各党较为醒目的人家。 默写完毕。 荣仪贞放下笔,静静坐在纸前闭目思考。 要让陛下暂时无暇处理关家,就要让其他家出一件更让陛下头疼的事。 那么…… 选谁家好呢? 正思量着,春晓和夏蝉从外面回来了。 “回小姐,奴婢们都照着您教的话说过了。” 春晓年纪不大,说这些话时,脸上还有些发热。 荣仪贞淡淡“嗯”了一声。 一旁的紫电便招呼人:“走,带你们领赏去。” 三人开开心心往外走。 荣仪贞的唇角才勾起来,默默在心底对叶濯说了一声抱歉。 他的名号在荣家实在太好用了。 虽然编排叶濯喜欢她这事,手段不是很光彩,甚至有一点无赖。 但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无毒不丈夫。” 荣仪贞念叨完,又小声说了句:“最毒妇人心。” 她将两句话做了个对比,挺了挺脖子,有些骄傲地说:“看来男人比不上女人啊。” …… 另一边,叶濯从下朝回府起就守在书房中处理事务。 比人还高的一封封密信叠放在案头,是他手中江湖组织在各处发来的密报。 其中一封,让叶濯看得神情肃穆,吩咐一旁侍候的牵机: “去请荣二小姐过来。” “是。” “等一下。” 牵机才领命转身,就被叶濯叫住。 他看了看手中的密信,思量须臾,抬眼见外边秋风萧瑟,院中行走的小厮们在飒飒冷风中掖紧了衣衫,依旧冻得直缩脖子。 叶濯站起身:“还是我去找她吧。” 宁安楼里。 才吃完午饭,紫电便端来已经煎好的药茶。 荣仪贞看了一眼,问:“山泉水送来了?” 紫电答应:“送是送来了,但许是最近下了两场急秋雨的缘故,那山泉不似以往甘甜了。” “奴婢便做主,还是用井水煎的茶,待过些日子,再让人重新送山泉过来。” 荣仪贞漱过口后,又在铜盆中净了手,然后才说: “那药茶本就苦涩,没有点山泉水的甘甜,我喝不下去,先放那儿吧。” 小姐都这么说了,紫电也不好再劝。 反正药茶也不是正经的药,不过是侯爷夫人寻来,帮着小姐强身补气的方子。 重在滋养,并不治病。 一两日不喝也没有什么。 紫电索性听话将药茶放在一旁,想着兴许等会儿小姐渴了,还是会喝的。 才撤下桌子,就听屋外檐上有两声布谷鸟叫。 这是玄三和他们商量好的暗号。 紫电警觉,吩咐小丫鬟:“小姐要午睡了,你们收拾好了,就下去,没事不许来打扰。” 小丫鬟们应“是”,才走出屋内,紧靠后院的窗子一动,一个青灰色的影子从外掠进来。 荣仪贞眉头一紧,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叶,大人?” 她才利用叶濯的名号扯出大旗不久,人家就亲自上门来问罪了? 就说他在荣家埋有线人,可…… “叶大人,什么都太快也不是好事。”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 有时候,迟钝一些,难得糊涂才是上策。 她又不是第一次扯叶濯的大旗,都决定与她合作了,这人怎么还是这么小气。 叶濯站定,伸手虚掸了掸袍摆上不存在的土,听她这么一说,跟着皱眉,反应很大: “小丫头胡说什么!谁告诉的你我快不快?” 荣仪贞瞥了人一眼,转身自己坐在榻上,丝毫没把对方当成客人: “不就是扯扯你的旗子吗?你都说咱们要合作了,我借你的名号用一下,犯不着这么快就来兴师问罪吧?” 叶濯一顿,尴尬地抿了抿唇。 跟着荣仪贞坐在榻上的另一角,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背脊,略有些心虚: “我说的也是这个,今日正好没事,就过来看看你的闺房,不能算快。” 第36章 小团子果真长大了 荣仪贞觉得他莫名其妙,问他: “正好没事,就过来看看我的闺房?” 叶濯又是一顿。 他没想到自己刚才心绪杂乱,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下面的人说,小团子在荣家住的院子即使被修缮了,也依旧破败,一应家具,还不如寻常富户家的小姐。 小丫头年虽小,正是喜爱奢华之物的时候。 既然她自己争不来,那他就过来看看都缺些什么,以后慢慢找借口,一点点帮她置办上就是了。 “……有……有事。” 来之前他没想那么多。 此时第一次进入女子闺房,还是以这种从窗户外翻进来的方式。 鼻尖嗅到的都是荣仪贞身上的脂粉香,她的妆台和妆奁就那么摆在窗边,让人看一眼,就能想象到她对镜梳妆的样子。 叶濯深吸口气,强迫自己不许到处乱看。 从衣间拿出那封密信递给荣仪贞。 “今日的确有事来找二小姐,你托我查的那个图样有消息了。” “说与肃王有关也有,说无关也无。”叶濯表情犹豫,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荣仪贞正色,接过密信,素手从信封中拿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 正是叶濯的人找寻线索的经过。 荣仪贞一张张读起来,那上面赫然写着,他们顺着摸到的线索,一点点找到北边。 在舅母娘家驻守的桃晚城中,找到一支隐秘的部队。 而那幅图样,正是这支部队的徽识。 荣仪贞心头一颤,捏着纸张的指尖被刺到似的痛。 她想起那天,舅母浑身是血躺在她的怀里,一只手被刺客活生生削去四根手指。 她用没了手指的手掌替她擦眼泪,告诉她: “湉湉别哭,要勇敢,舅母在天上也会保护你。” 想起不肯跪降,将自己插进长枪中站着死去的表兄。 想起舅舅一双腿几乎被砍烂,只能爬着去找舅母,在地上拖出长长血迹,却还是在半路咽了气。 他到死,都没能再摸到舅母的衣角。 如果这一切都是秦家做的…… 荣仪贞闭了闭眼,堂内冷风穿过,激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难怪前世昭平侯府被定罪,全家流放,而说是与侯府勾结的‘秦家’却什么事情也没有。 只差不多沉寂了几年,就又重新执掌兵权。 后来甚至从桃晚城进京,被赐居在昭平侯府旧宅。 叶濯就坐在身侧,荣仪贞握着那几张轻飘飘的宣纸,只觉得重若千斤。 眼眶发酸,她低头拼命忍着。 眼前突然多了一方淡蓝色的帕子。 清雅的蓝色,像冬日新雪初霁后的天空。 “想哭就哭出来,还没及笄的小丫头,哭一哭鼻子,又不丢人。” 叶濯将帕子塞进她手中:“哭吧,我不告诉别人。” 知道他是在刻意逗笑,荣仪贞红着眼睛抬头,含泪看向叶濯: “如果真的是秦家,我舅母该如何自处?” 说完,她越来越觉得难过,一滴眼泪滚落后,心中的酸涩仿佛有了宣泄口,一股脑涌上眼眶。 荣仪贞眼泪滴答滴答的落。 叶濯一慌,从人手中拿过帕子,不会给女孩子擦泪,生怕弄疼了她,只能轻轻柔柔的去蘸她腮边的泪珠。 “别怕。” “幸好你是警觉的,发现了这枚徽识,只要我们将危险消灭于萌芽,那就没有危险。” 他这一句话,仿若阳光直接照进荣仪贞慌乱的内心。 阴霾消散大半,荣仪贞才从伤心慌乱中回过神来。 对啊。 她已经重生了。 后面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秦家暂时对昭平侯府没有任何威胁。 她抽了抽鼻子,抬眼间眼泪又滑下来。 叶濯帮人擦泪,就听见对面荣小团子难得软糯道:“那,叶大人能帮我多准备些证据吗?” 涉及舅母的娘家,她不能贸然回郑家提醒家人注意警惕。 若是舅母不信,或者秦家反咬一口,倒成了她的不是,还容易让秦家警觉。 叶濯将蘸满她眼泪的帕子捏在手里,见人才刚哭过,眼尾鼻尖通红,却又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调整好情绪准备应对,就觉得有意思。 小团子果真长大了。 从前她哭起来,自己可是要抱在怀里哄她好久的。 就算睡着了也不能放下,否则这丫头就要在梦中哭闹。 “行。”他答应下来,尾音拖长,一副不得不答应的样子。 荣仪贞低头,从叶濯手里把帕子抢回来,自己擦眼泪。 叶濯手里陡然一空,心想这小丫头过河拆桥,才答应她,态度就变了。 还是有点可爱。 他笑着坐回榻上,摆起架子:“不过……我们既然是合作,我也不能白白帮你办事。” 说着,他伸手捏起桌边的药茶:“我喝你盏茶,就算是你的报答了。” 荣仪贞心情低沉,原本没空理会叶濯。 但听人这么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缓缓抬头,就见叶濯一双骨节修长的手已经捏上了紫电为她准备的药茶。 眼看着茶盏已经放在了叶濯嘴边。 就听荣仪贞一声力喝:“别喝!” 叶濯手一抖,茶水漾了出来,沾在人衣襟上好几滴。 荣仪贞松下口气,赶紧起身,一把抢过茶盏:“这个有毒。” 说着,在叶濯震惊到瞪大眼睛的表情中,将毒茶盏重新放回桌上。 态度十分散漫,犹如饭桌上随意搁了一瓶鹤顶红。 荣仪贞伸手,想把叶濯的帕子还回去,让他也擦擦身上。 却发现那上头已经湿了大半,都是她的眼泪。 于是又收回手,从身上拿出一块粉色素缎绣桂花的干净手帕,递给叶濯,还不忘打趣: “我这里也没有能给叶大人换的衣裳,您将就着擦擦吧。” 叶濯看着那手帕,过了须臾才接过。 手帕攥在右手中,却勉强用左手拂了拂衣衫上的水渍。 “你就这么把毒茶放在房中的桌上?” 荣仪贞不慎在意:“我故意放在这里的,等会儿有大用。” “而且……”她眨了眨眼睛,略有些狡黠,“也没有那么毒。” 叶濯神态这才放松些。 就听荣仪贞又说: “就是一点绝子药,针对男子的,女子喝了也没事。” 叶濯:!!! 他就知道,他的小团子不是好惹的。 第37章 荣淮巴结 荣仪贞完全不知道,被整个大云朝骂为恶贯满盈的叶濯都在心中感慨她狠毒。 她微笑着送走叶濯,转身唤了玄三进来。 给人足够的盘缠后说: “就在桃晚城,不需你做什么,只要探一探这封密信上的虚实,然后马上回来向我禀报。” 倒不是叶濯不堪信任。 而是,涉及身家性命,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说起来,舅母的父兄都能背叛她,狠心治她于死地。 她又怎能放心无条件信任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叶濯? 玄三领命,消失在荣仪贞的视线里。 另一边紫电来报,说是荣淮过来了。 荣仪贞余光看了眼桌上的药茶,踱步过去,伸手把叶濯刚才漾出的茶水又添满。 这才重新整理衣衫,起身迎荣淮进来。 厅内。 荣淮带着几个仆妇扛着东西来了。 荣仪贞看着眼前那面巨大的屏风,听荣淮红光满面的讨好道: “我们家贞儿真是越来越懂事了。为父知道你在赏菊宴上受了委屈,所以特地亲自去库房找了这面屏风出来。” 他负手而立,站在屏风前叹了口气: “这是你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屏风。” “你还不大的时候,她最喜欢抱着你,站在屏风前,看屏风上的这幅《春山图》。” 荣仪贞细细打量眼前这幅《春山图》。 画中天高云阔,青山连绵,踏青的少女们贴着梅花钿,在郊外嬉闹。 有人三两作伴,放起了风筝。 浅红色的纸鸢随着绵缓春风稳稳飞起,少女们便拉着手里的风筝线,提起裙摆,跑动起来。 这图实在画得活灵活现,把少女跑动时动起的裙摆和发丝都展现出来。 最右下角,嫩绿色的柳树枝条飞舞,树旁还有好几个赛马的小姑娘。 枣红色的健壮马匹上,一身骑装的女孩英姿飒爽,扬头和身边骑白马的女孩说着什么,仿佛是在打赌,待会儿谁的马更快些。 安禾大长公主说过,母亲年轻时,除了喜爱诗书,就是喜欢放风筝、骑马。 但不用说也知道,自从嫁给荣淮又生出她荣仪贞后,母亲就再也没有从前恣意快活了。 关于这幅图,荣仪贞脑子里那些模糊的印象渐渐清晰起来。 小时候,母亲的确喜欢抱着她,站在一片绿油油的屏风前,摸着她的小手,一遍遍嘱咐: “湉湉,你以后,要永远做这样自由嚣张的小姑娘。” “不要像母亲一样,为了个可笑的男人,困在这座四方的宅子里。” 当时的她年纪太小,还看不出这幅《春山图》中的自由,只记得那是一片绿色。 后来再大一些,郑秋华进府,母亲便连这幅图都懒得看了。 荣仪贞伸手,摸了摸屏风上鲜活到如有实物的柳条,喃喃自语: “原来,我和母亲一起看的是这个。” “正是呢。”荣淮慈善温和地笑着,一双眼睛盯着她时亮晶晶的,宛若看着什么珍宝。 “贞儿还记得呢?” 荣仪贞默默打量荣淮,明白他是为了叶濯才上赶着来巴结自己。 她默了默,心口有些发酸。 尽管重来一世,她还是对荣淮这个生父抱了一丝希望。 人的感情总是这样复杂。 前世,荣淮虽然偏疼荣仪珠,但从小到大的时光里,偶尔也曾真心疼爱过她。 这是荣家给她的,为数不多的爱。 荣仪贞忍不住贪恋,又恨自己贪恋。 如今再见荣淮因为一点利益,便如枯草般随风摇摆,心中的那点贪恋终究还是被厌恶压了下去。 她转过身,端起桌上的药茶,送到荣淮面前: “父亲一路过来口渴了吧?女儿这里有叶大人送给我,用来调理身体的药茶,正好是要冷着喝的,您尝尝看,味道如何?” 荣仪贞歪头甜甜一笑,尽是小女儿对父亲的仰慕姿态。 荣淮很是受用,觉得不枉费他在库房中寻了半天,才找出这扇屏风。 将茶接过,荣淮低头嗅了口茶香。 冷茶的茶气清淡与药香结合,味道淡雅而不失厚重,不用想便知道不是凡品。 竟然是叶濯送的。 京中如今多少人散尽家财也未必能在叶府讨上一杯茶喝。 他倒是沾了女儿的光。 想到‘沾光’两个字,荣淮的脸又冷了下来。 他走到今天,靠的一直是自己,从来不曾沾过任何人的光! 荣淮捧着热茶,转身坐在厅中主位,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架势,问荣仪贞: “仪贞,说起叶濯,你和叶大人最近似乎走得很近?” 荣仪贞像是不解父亲为何突然不高兴。 她端正站在原地,对上方坐着的人依礼回话: “父亲,自从上次叶大人在兄长雇凶的刀下救了女儿之后,女儿便只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安禾大长公主引荐,女儿恳求叶大人不要上疏,不要让兄长连累了父亲的官声。” “还有一次,也是在安禾大长公主的赏菊宴上,泠儿妹妹做出有辱荣家的丑事,还想往女儿身上攀扯,是叶大人为女儿说话作证,这才没让父亲被女儿连累。” 她缓缓道来,说完,又对着荣淮浅笑颔首: “想来,是父亲这些年在朝中做有实绩,荣家前程似锦,叶大人才愿意看在父亲的面子上锦上添花,救女儿一次。” 荣淮捏紧了手中的热茶,愣神须臾,一张冷脸瞬间转为笑意。 “哈哈,想不到我儿小小年纪,竟还能看出这一层?” 荣仪贞继续说:“是母亲自小教导女儿,云朝世家所生公子,读书、科举、做官,都是有人铺路,水到渠成的事。” “可父亲不一样。咱们荣家原先不过是京郊一户菜农,说得好听些是晴耕雨读,说得难听些,也有眼光低浅的人,叫咱们见不到世面的乡巴佬。” 说到这里,荣仪贞静静抬眼,果然见到荣淮才开晴的脸色一瞬间又冷了回去。 连端着药茶的手都暗暗用力到指尖没有血色。 第38章 闹起来了 荣淮张口就要呵斥。 却听荣仪贞话锋一转: “父亲自荣家起步,走到如今,却比不少有人铺路的世家纨绔子弟前程还要好,可见,那些人若是同父亲一样出身荣家,大抵是拍马也赶不上父亲的。” “母亲说,父亲才是京中最有真本事的人,让女儿跟在您身边时,多听、多看、多学,哪怕能习得父亲之万一,也够女儿在京中安身立命。” 荣淮的一颗心,随着荣仪贞的话,便如升起、落下、又升起的风筝,上下翻腾。 最后,他万般激动,眉开眼笑,蓄起的胡须都颤了颤,笑道: “好好好,那为父日后便多教你一些。” 他没想到,从前高傲得像只孔雀一样的郑秋宁,私下里教导儿女时竟也会这般谦卑。 不过也是。 再高傲的孔雀,最后也落在了他荣家的架子上。 自古夫为妻纲才是正理。 女人不管出身如何,只要结了婚,嫁做人妻,都得对夫主崇敬、恭顺,才不算有违伦理纲常。 “只可惜……” 荣仪贞顿了一顿,垂眉耷眼,显出副委屈后悔的样子: “我年纪太小便失去了母亲,又常年在病中,脾气也不好,竟然忘了母亲的教导,错过了许多和爹爹学习的时间。” 说着说着,荣仪贞就这么低头啜泣起来。 荣淮赶忙上前心疼宽慰女儿,甚至忘了,最开始,他来是要打听叶濯与女儿关系如何的。 父女俩又一起说了好多贴心话,父慈女孝,很是融洽。 荣淮在宁安楼喝了好几盏药茶,等离开时,天已经微微擦黑,快要到晚饭了。 …… 晚饭前。 荣仪珠又在荣府花园中见到了荣仪泠。 她惴惴不安,拉着荣仪珠问:“三姐姐,你那个办法到底有几成把握?” “我一早按照你说的,让人偷来了荣仪贞煮药茶用的壶盖子,用毒水煮了一夜才放回去。” “你说过,这样做,那毒物便会留在盖中,只等她再煮药茶的时候,毒药会顺着壶盖流到药茶里。” “怎么如此久了,还是没有那贱人中毒的消息传出来?” 荣仪珠淡定得多。 她低头看了眼被荣仪泠抓出了褶皱的锦缎,晃了晃胳膊,不耐烦的将衣物抽回来。 “急什么?一件事,只有做成与做不成。” “若是做成了,死无对证,大家忙着处理荣仪贞,谁能知道那毒是你下的?” “若是做不成,荣仪贞没事,你不过白忙一场,更加不会有事。” “左右都是没事,你怕什么?” 宁安楼里。 “只怕荣淮已经快要毒发了吧。” 荣仪贞用了一勺蛋羹,美滋滋眯起眼睛,感慨: “哄着糊涂人说话,比和聪明人说话还要辛苦,荣淮人还没走的时候,我就觉得饿了,可见是浪费力气。” 紫电在一旁布菜,把侯府送来的验毒银针在每道菜里仔细翻搅一遍后,才夹了一筷子菜心到荣仪贞的盘子里。 跟着说:“那小姐便多吃一些,等会儿老爷那边,且有得闹呢。” 荣仪贞说:“闹起来好啊。” “若是不闹,我岂不是白白费心换走荣仪泠下给我的绝子药了?” 今晚荣府送来的蒜蓉菜心有些老了。 荣仪贞近几天被养刁了嘴巴,菜心才一入口,便皱起眉。 青霜赶忙端着铜盂,用帕子挡着,让荣仪贞吐了出来。 吐完这口菜心,紫电已经让人把这道菜撤了出去,顺便说道: “现在郑秋华虽然没了管家的权力,但府中上下依旧都是她的人。三夫人临危受命,估计也是难以服众。” “如今荣府各处,比郑秋华当家时还要糟乱,连个采办也敢阳奉阴违,买这样的菜心进府。” 荣仪贞又吃了口芙蓉虾球,腮边鼓起,满意地笑着说: “那些人是觉得郑秋华只是一时失意,早晚还会掌家,所以故意给三婶母难堪。” 这些人似乎忘了,这座宅子,从一开始,就是她母亲郑秋宁的陪嫁。 用过了晚饭,荣仪贞才喝了两口热茶,荣府果然就闹了起来。 说是荣淮不知道发了什么病,吃过晚饭后,便觉得腹痛难忍,都没等到请来大夫就晕了过去。 荣仪贞来到灼华院正厅时,见到几乎所有荣家人都在。 连一向不理事的荣老夫人也出了颐鹤斋,拄着乌木杖坐在厅中,双手合十,闭眼默念祈福。 荣仪珠和荣仪泠站在荣老夫人身边,荣仪泠明显有些慌乱,目光和荣仪贞交汇的刹那,赶忙移开视线。 郑秋华坐在另一侧。 今日的她气色很差,苍白着一张脸,腿上用白色绷带绑着固定骨头的木板。 哪怕刻意穿着鲜亮的霁青色衣料,也难以掩饰病态。 看见荣仪贞,郑秋华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恨意,又在一个瞬间后将恨意收回掩藏起来,朝着人安抚地笑了笑。 还是那副慈母样子。 荣仪贞心底佩服,郑秋华能从一个被除族的罪女走到今天,是有些本事的。 比如,这演戏的本领,放在京中,便是好多戏班中的名伶也比不上。 所有人中,唯有三婶母花素霜上前拉住了荣仪贞的手。 “仪贞别担心,大夫已经来了,正在施针,你二叔和三叔都在里面,一有情况,马上就会来告诉我们。” 荣仪贞乖巧点头。 花素霜说得轻松,可厅中没人不是一脸的愁容。 荣家总共三个儿子。 老大荣淮是最有出息的,不但读书做了官,还娶了侯府的嫡女,换来如今满门富贵。 老二荣南也是读书人,这些年屡试不中,结交了一群和他一样自视甚高的庸才,每日除了吃喝玩乐,几乎没有别的正事可做。 老三荣笙人品不错,写得一手好字,是荣家唯一算得上正派的人。 可他不爱混迹官场,早年在京城做些小营生供荣淮读书,后来搬进青石巷荣府,荣笙便帮着荣家在外打理各处产业。 也就是说,若没有荣淮,荣家的门第马上就会下降一大节。 连小辈们的婚事都会受牵连。 到时候别说是高门勋贵,就是普通的官宦人家也看不上荣家的儿女。 金扶月无疑是最着急的一个,她捏着帕子,在厅中来回地走,问郑秋华道: “这今早还看见大哥好好的,怎么一个白天的时间,就倒下了?” “大嫂,最近大哥可有哪里不舒服?” 今天早上,金扶月娘家才送信过来。 金成要入京赶考,最迟在正月就会抵达,到时候会暂时住在荣府里。 这是金家改换门第的头等大事。 金扶月只等着侄子过了殿试,做成了官,好回过来帮她整治荣仪贞。 说不定,到时候,还可以把泠儿嫁给金成。 第39章 荣淮中毒 知根知底的表兄妹,泠儿便是名声上有些损碍,也不会在金家被欺负。 可在会试之前,好多事还要指望荣淮。 大云朝有规定,商人后代不得科举从政。 若荣淮一倒下,没人帮忙从旁运作,金成入京提交户籍文书结保时,一定会出问题。 说不定连考试的资格都会被除去。 郑秋华思量再三回答:“最近也没觉得老爷有哪里不对,要说……” 她停顿片刻,抬眼看向荣仪贞: “贞儿,我记得,今天你父亲是去宁安楼里找你了吧。” 话音一落,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荣仪贞的身上。 正巧这时,三叔荣笙跑得一头大汗,赶过来报信: “大夫说了,大哥这次倒下,不是生病,倒像是中毒。” “中毒?!”荣老夫人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又朝后仰去。 “祖母!” 幸好荣仪珠和荣仪泠两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老夫人,慢慢将其扶到椅子上。 才一安顿好老夫人,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都回到荣仪贞身上。 郑秋华喝骂道:“荣仪贞!我说老爷为何一回灼华院,就说那药茶有多好喝,还夸你长大了,懂得孝顺父母了。原来你是想至他于死地啊。” “我和你父亲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让你这样处心积虑报复我们,甚至不惜弑父下毒?” ‘弑父’两字在云朝罪名极重。 郑秋华说出口时,饶是于此无关的金扶月和花素霜等人都是面色一白。 花素霜站在了荣仪贞身边,劝道: “大嫂,事情还没有个眉目,怎么就能确定是仪贞下的毒?咱们还是查清楚再下定论,这样大的罪名,千万不能冤枉了孩子。” 荣笙神色不悦,他平时一向不喜欢郑秋华这个大嫂,此时也跟着说: “是啊,大嫂,要我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商量下怎么救大哥,大夫说,若是晚些再没法子,就只能叫咱们准备棺材了。” “这不可能!” 荣仪泠突然大喊一声,打断了郑秋华还要往荣仪贞身上泼脏水的话。 “不可能?”荣仪贞勾唇,目光如炬地盯着荣仪泠,“四妹妹说,什么不可能?是要为我父亲准备棺材不可能吗?” 她向前两步,逼近了荣仪泠,语气凌厉问: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除非,这毒就与你有关!” 荣仪泠惊恐之下,瞪大了眼睛想要后退,腿一软,竟直接坐在了地上。 见人这反应,所有人心底都有了个猜测。 金扶月心都提了起来,对金家的未来担忧不已。 可眼下,却又不能不护着荣仪泠。 金扶月赶忙上前,将女儿扶进自己的怀里,一面安抚着慌得发抖的荣仪泠,一面对荣仪贞道: “荣仪贞,现在满家里谁都知道,大哥才从你的宁安楼里出来没多久就中了毒,要说有关,也是你和这毒有关。” “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你还想拉我的泠儿下水?做梦!” 这就近乎是撕破脸了。 荣仪贞默然站着,身旁是跳跃的烛火,灯烛拉长了她的身影,显得她更加挺拔不屈。 “那就没办法了。”荣仪贞在温黄烛光中邪笑一声,“紫电,去报官吧。” 她朗声道:“景王谋逆尚未结案,有人在京中毒杀朝廷命官,非同小事。应该让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都过来,好好查一查,到底是谁和下毒之事有关。” “不能报官!”金扶月和荣仪泠异口同声。 荣仪贞静静看着两人,不发一言,只是微笑。 金扶月却在这笑容中越来越慌。 终于,金扶月一把推开怀里的荣仪泠,狠狠甩了个巴掌过去: “你快说,这事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荣仪泠本来就害怕,此时又挨了打。 她捂着半边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我……我……” 金扶月更急了:“你什么你!现在是在咱们荣家,就算是为了你大哥和三姐姐的名声,大夫人也不会让这事传出去,你若再不说,等京兆府的人真来了,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这话半是威胁荣仪泠,半是警告郑秋华。 若这毒真和荣仪泠有关,也最好关起门在家中解决。 若荣家真出了个敢毒害大伯的女儿,荣镜明和荣仪珠将来也别想找到好的亲事。 荣仪泠慌得没了主意,但还知道此时应该相信自己的母亲。 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后,直接跪在了郑秋华面前,伸手指向荣仪珠: “大伯母,那药茶……那药茶里面的毒,是三姐姐让我下的。” 这话一出,满室人都是一惊。 刚才大家的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如今听见荣仪泠亲口承认给家中人下毒又是一回事。 特别是,这事之中还牵扯进一个荣仪珠。 荣家两个女儿,一个出主意下毒,一个听话实施,毒下在姐妹的药茶里,却毒倒了家中的顶梁柱。 这事若是被京中其他人家知晓,只怕够人传上三五个月。 他们荣家的家风也够人笑话几代了。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几息之后,郑秋华猛地一拍茶案:“胡说八道!” 荣仪珠也是满脸不忿,直接上前质问荣仪泠道: “四妹妹,我知道你犯下大错心里害怕,但你也不能随便攀咬姐姐啊。” “人做了错事不可怕,只要你敢于承认并改正,以后还是有机会的,为什么一定要陷害别人呢?” 荣仪珠说完,郑秋华也跟着怒目看向荣仪泠: “你在赏菊宴上做出那等丑事时,就想着去冤枉仪贞,回到家中,长辈们没有重重责罚你,反倒让你起了歹意,给大伯下毒后,又想冤枉别的姐妹。” “如你这样豺狼之性的小辈留在家里,早晚是荣家的隐患。” “来人!给我把她捆起来,连夜送到庄子上去!” 第40章 荣家乱了 荣仪泠不敢置信地看着郑秋华。 一向对她和颜悦色的大伯母,如今看她的时候,眼中是那般明显的杀意。 她甚至怀疑,如果真的被送到庄子上,郑秋华会不会暗中派人结果了她,来保全荣仪珠的名声。 荣仪泠声嘶力竭地反驳:“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等一下!” 眼看着一旁伺候的婆子要来拖人,金扶月直接把女儿护在了自己身前。 “大嫂,我允许你问孩子,是觉得你为人公正不护短,可你就是这么问的?” “事情都没弄清楚,就要把我们泠儿扔到庄子上去。你在怕什么?” “怕泠儿把她背后真正的主使供出来吗?” “哪来的主使?” 郑秋华虽然断着一条腿,但丝毫不落下风:“你们耳朵都聋了吗?给我把她拖下去!” 她在荣家管家多年,积威已久。 婆子们很是听话地上前,拉扯荣仪泠。 金扶月护着女儿不许她们动,甚至已经和婆子们互相推搡动起了手。 荣仪泠的哭喊和金扶月对婆子们的责骂混在一起,不时还夹杂着郑秋华呵斥婆子快些动手的声音。 厅中彻底乱成了一团。 这是荣家以往从来都没有过的场面。 花素霜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转头就见烛火并不明亮的角落中,荣仪贞已经端坐在椅子上,慢腾腾地喝茶。 烛光将吵闹成一团的大房二房和闲适的荣仪贞,隔成界限分明的明暗两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久前还抱成一团共谋害她的大房二房,如今已成了水火不容之势。 有一瞬间,花素霜甚至觉得,今天这个局面是荣仪贞有意促成的, 又闹了一会儿。 茶盏猛地摔在地上,碎瓷崩裂的声音很大。 还在和婆子们撕扯的金扶月停下手中的动作。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荣仪贞脸上没有丝毫歉意,笑着回答: “不好意思,一时失手,摔了茶盏。” 她站起身,慢悠悠踱步到厅内的正中间,开口道: “不过,我觉得当务之急,应该是向四妹妹确认她下的是什么毒,也好让大夫对症下药。” “三叔,你说是不是?” 被点到名字的荣笙一怔。 满家中他年纪最小,平日里两个哥哥几乎不给他发表意见的机会,现在侄女突然问他意见,荣笙顿了顿,才回答: “嗯,对!” 他对郑秋华说:“大嫂,现在最重要的是大哥那边要先解毒,至于之后,下毒的人到底是珠儿还是泠儿,都等大哥脱离危险再说吧。” 金扶月抱着哭得快晕死的荣仪泠,问: “你快说,你三姐姐到底让你下的是什么药?” 荣仪泠张开嘴,倒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发出声音: “是,是能让人绝了子嗣的药。” 她猛地摆手:“绝不,绝不致命的,我不敢,我不敢的!” 荣仪珠不满:“二婶母,您这叫什么话,哪里就确定是我让四妹妹做的了?” “够了。” 荣仪贞冷声制止,看向荣笙: “三叔现在就去通知大夫吧,至于这边……” 她又看向花素霜: “现在管家权在三婶母手中,如何处置,自然由她来做主。” 说罢,正好见到花素霜一脸无所适从的求救表情。 荣仪贞便接着说了一句,算是提点: “在有谋逆大案时期,毒杀朝廷命官,绝不容姑息。” “是先把人关起来,等父亲清醒后定罪,还是现在就报官请京兆府的人来审案,都由三婶母说了算。” 荣仪贞站姿端正,不紧不慢说着,仿佛差点就喝下那绝子药的人不是她一样。 小小年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荣笙多看了荣仪贞两眼,只觉得自己这个丝毫没有心机、别人一点火就着的二侄女,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匆忙往外赶。 心里想的却是:从前那个又蠢又直的荣仪贞,难道是这丫头装出来的吗? 那么…… 她为什么要装? 她是不是知道,先前的大嫂,是如何死的了? 荣笙前脚一走,荣仪珠已经让人把荣仪泠的婢女带到了厅中。 她阴狠地瞪着荣仪泠,再也没有送妹妹镯子时的那份友善做派。 “吕妈妈刚才都问清楚了,这个贱婢是如何奉荣仪泠的命令买药,又如何买通府中采购的杂役,趁着分发菜品的时候换走二姐姐煎药的盖子。” “人证物证都有,四妹妹在赏菊宴上与人私通,想要诬陷二姐姐不成,就怀恨在心,想用绝子药断了二姐姐未来的前程,其心甚毒。” 荣仪泠到此时才算是明白,自己完全是中了荣仪珠的圈套。 她只是出了个主意,连实证也没有。 而买毒下毒的人却是荣仪泠自己,随便什么人一查就能查出。 就像荣仪珠当时安慰她的那句‘左右都是没事’一样,不论这次下毒成功与否,她荣仪珠左右都是没事。 “你!”荣仪泠气得全身发抖,“你们母女俩,又想害我们!” 话音一落,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荣仪泠猛地拔下发簪,朝着荣仪珠戳了过去。 “啊!” 一簪子下去,荣仪珠捂住下颚,血水顺着手指缝滴下。 郑秋华想去看,腿却动不了,只能大声喊人。 花素霜一个头两个大地喊身边的丫鬟: “快!去取珍珠粉来止血!” 荣老夫人本来就提心吊胆,此刻又见了血,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由着身旁的大丫鬟碧竹大声喊人: “去请大夫!老夫人晕了!” 厅中又是一片混乱。 荣仪贞抛下身后嘈杂,好整以暇的从大厅中走出。 皓月当空,檐角垂挂的铜铃随着秋风晃动轻响,传出清脆空灵之声。 她迈步踩在院中撒满了月光清辉的石板路上,吹着恬淡微凉的秋风,由身后的紫电和青霜各执一盏温黄的风雨灯,慢慢走回安静的宁安楼。 一夜好梦。 …… 三天之后,荣淮醒过来一次。 听大夫坦言,他摄入的药物毒性太强,未来只怕难以再有子嗣。 荣淮两任妻子,加上被郑秋华算计处死的妾室通房,总共也只生出了两女一男。 唯一的儿子荣镜明还是个只会在家中提剑追杀妹妹的废物。 如今又听说自己以后不会再有孩子,荣淮眼前一黑。 再又一次晕过去之前,他捉住二弟荣南的手: “泠儿这孩子,再留下去只怕是个祸害,你赶紧给她找户人家,等她一及笄,就离荣家远远的给我送出去!” 荣南自然同意。 甚至为了安抚荣淮,荣南主动提出,将荣仪泠关在松月院中,除非及笄后嫁人,否则不许再出院子半步。 这个惩罚的力度,轻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第41章 郑秋华金扶月彻底闹翻 早上。 紫电为荣仪贞梳头,顺便把玄三趴在房上偷听到的话转达给了荣仪贞。 青霜不满道:“奴婢真不明白,荣仪泠一个好好的官家小姐,先是与人私通,后又在家中下药毒害长辈。” “这两条罪过放在别人家里,犯哪一条被打死都不为过。” “可她两条都犯了,还想害我们小姐未来没有子嗣,却只是牺牲了个挑选好姻缘的机会,真是可恶!” 荣仪贞也觉得奇怪。 她所了解的荣淮,自私、阴险、又无耻。 按照荣淮的个性,伤害到他利益的人,无一能得善终。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 据荣仪贞了解,二叔荣南对待妻女并不在意,若荣淮为此将荣仪泠赶去乡下庄子,荣南也不会有太多抱怨。 那么问题就该出在金扶月那边。 荣仪贞闭上眼睛,仔细回想。 前世的泰和四年末,金扶月的娘家侄子金成在新年之前赶到京城,借住进荣府,准备明年的春闱。 荣淮是怕金成高中,金家改换门庭后,与其为仇? 可也不像。 毕竟,金家虽在外地经商,但产业不大,甚至算不上富商之流。 未来金成即使高中入朝,只怕还要仰仗荣淮在朝中的人脉提携。 紫电补充青霜的话,也是给自家小姐提醒道: “三老爷和三夫人实在是不堪用,难怪三房被大房和二房欺压这么久。” “昨天晚上,小姐递给三夫人一个那么好的在府中立威的机会。” “可是等咱们走了以后,她却生生将这机会错过了。” “失去一个能抓住郑秋华把柄,把管家权永远握在手里的好时机,难为小姐的一番苦心了。” 荣仪贞垂眸,细白的指尖捏起青玉盏中用烈酒泡着的帕子。 湿透了的帕子淋淋漓漓落在簪剑上,将簪剑好一番擦拭。 随即,荣仪贞将擦好的簪剑递给身后梳头的紫电,才说: “三婶母出身不高,老实本分,又被郑秋华欺压惯了,不敢反抗才是正常,并不能怪她。” 说罢,荣仪贞暗暗叹了口气。 说是不怪,其实心底还是有些惋惜。 前世的三婶被郑秋华害得难产而死,三叔与她夫妻恩爱,伤心太重,不久也去世了。 只留下一个荣仪燕,及笄后,被郑秋华送给高官为妾,不到半年就被折磨而死。 这一世,荣仪贞有心改一改三房的结局。 但三叔和三婶却都是个提不起来的,连主动争一争都不会,不免让人心急。 荣仪贞伸手摸了摸腕子上的虎头金镯,又想起在北边时那位小哥哥说的话: “想要的东西靠求是求不来的,除非你自己去争取。” 也不知,那位小哥哥现在还活着吗? 又在哪里。 说起来,她那时年幼,对人的印象已经极其模糊了,只怕对面相见,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十二年前的那天,她一睁开眼睛,漆黑的客栈被熊熊大火点亮,火苗移动速度很快,眼看就要烧到她的榻边。 红色跳跃的火苗后是深不见底的幽黑,简直宛如地狱,所以,即便她尚且年幼,对那时的记忆也格外深刻。 她记得,到处都是热浪,灼得人皮肤发痛,连眼睛都是痛的。 她吓得动也不会动。 是小哥哥披着湿衣裳进来,用凉津津、湿哒哒的衣裳将她裹住,抱了出来。 “想要的东西靠求是求不来的,除非你自己去争取。” 那一夜,小哥哥摸着她的头,告诉她: “小团子,下一次再遇见任何危险,哪怕注定是条死路,也别待着不动,至少挣扎一下。挣扎,就有希望。” 前世,哪怕很早就知道这个道理,她依旧被动地让人‘打退’一步又一步。 荣仪贞摸着虎头镯的力道逐渐加重,直到镯子上的虎头式样硌痛了她的手指,才蹙着眉头罢休。 不管荣淮忌惮的是什么。 她都不怕。 荣仪贞下定了决心,这一世,哪怕眼前又注定是条死路,她也绝不肯乖乖束手就擒。 更何况,在她看来,未来一片大好。 因为她记得,泰和五年,叶濯入内阁为首辅,办的第一大案,就是科场舞弊案。 查出泄题舞弊、代考行贿的世家子弟数十人,牵连者甚广,尽是肃王一党。 金成有些真才实学,过了殿试,却也因为荣淮的缘故,被归进肃王党中,成了朝中的边缘人物。 金扶月望侄成龙的梦想告破,为了荣仪泠能嫁得高门,为了侄子将来在朝中的前程,更加卖力地为郑秋华做事。 可眼下,两人因为女儿的缘故彻底闹翻。 金扶月少了个照拂她的主子。 郑秋华少了条帮她咬人的好狗。 两人这种双输局面,是荣仪贞这些日子以来的战利品。 正想着,外面春晓来报,说马车已经备好了。 荣仪贞今日约了关芝芝,要一起去给外城的济孤院送布料和米面。 京城的冬天要来了,最近一日比一日冷。 各府都在忙着做冬衣。 济孤院的老人和孩子不少,荣仪贞往年这时候都会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拨出一部分钱财去买棉衣,以示心意。 只是她嘴硬心软,不想让人觉得她爱老惜弱,是个好欺负的软蛋,往年这种事情,都是让紫电去做的。 今年除了要送东西外,还有件别人不可替代的要事,荣仪贞也就自己去了。 临行前,赵妈妈头上缠着抹额,病恹恹的倚在门口嘱咐荣仪贞: “二小姐今日自己出门?不带着玄三了?” 荣仪贞摇头,耐心极好的回答她: “我表哥那边需要用人,把玄三借走了,妈妈放心吧,济孤院虽然是在外城,但有关家的小姐陪我,天亮之前就回来,没事的。” 赵妈妈扶着头:“话是这么说,但老奴是小姐的奶娘,总觉得你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如何也不放心你。要不是老奴这病来得太快,老奴一定要陪着小姐的。” 青霜板着脸,恨不得一个白眼把装模作样的赵妈妈夹死。 荣仪贞却仍是笑着,一点点把今日的行程对着赵妈妈嘱咐完,让人放心后,才带着紫电和青霜离开。 荣府门前。 荣家下人正把关芝芝的马车往东侧门里赶。 关芝芝站在荣家的车前,一看见荣仪贞,开心得垫脚挥手:“湉湉!这里!” 荣仪贞朝着人笑,随即眼神落在后面一辆拉货的马车上。 紫电会意,前去检查。 和往年悄悄送东西不同,小姐今年总算想开了,决定为自己博一些好名声,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两人上了车,关芝芝兴奋问道:“怎么样,荣湉湉,赏菊宴回家之后,你父亲责骂你继母了吗?” 第42章 给济孤院送物资 “骂了。”荣仪贞言简意赅,“他们在灼华院里好一顿争吵,砸了不少东西。” 关芝芝更兴奋了,拉着荣仪贞的袖子,眼睛眨巴眨巴: “那后来呢?” 荣仪贞顿了顿:“后来,父亲让我三婶母管家,不出半个月,他又和我继母和好了。” 关芝芝一愣。 “啊?这样都能和好?” 关芝芝还未出生就没了父亲,哥哥嫂子又待她极好,所以,她不能理解。 于是问:“郑秋华故意害你,你爹爹居然不管?” 荣仪贞笑了,点头平淡道:“很正常。” 毕竟,以荣淮的性格,除非郑秋华害的是他。 否则,没什么事情是不能原谅的。 关芝芝义愤填膺,比荣仪贞还要生气。 两人多半个月没见,关芝芝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替好姐妹骂郑秋华和金扶月,甚至还有荣仪泠和荣仪珠。 现在又多了个荣淮。 关芝芝心疼好姐妹的同时,语速就更快了。 她身边带着的丫鬟茯苓,好几次悄悄拽了拽关芝芝的衣袖,不是示意人喝茶,就是给她奉上干果。 但都不能阻挡自家小姐痛骂友人的父亲。 青霜看得都有点心疼茯苓了,把糕点匣子拿出来,打开递给茯苓,目光炯炯,似是问她——你吃点不? 茯苓没想到青霜一个小丫鬟,敢把小姐的东西随意拿出来给别人。 再看荣仪贞仍旧笑着在和关芝芝说话,没有一点不悦。 她也就放下心。 左右也管不了自家小姐,还是尝尝点心来得实在。 嗯? 点心入口,茯苓眼睛亮了一下,对上青霜骄傲的表情,茯苓猛地点头。 真好吃呀。 济孤院是先前与戈勒和亲的靖和大长公主所办。 靖和大长公主离京后,济孤院无人打理,是郑秋宁和安禾大长公主接手。 荣仪贞小时候也随着母亲来过几次。 母亲去世后,照顾济孤院就成了她为数不多的,能够用来怀念母亲的事情之一。 马车晃晃悠悠驶在街道上,关芝芝掀开车帘去看,大喊道: “湉湉,你看那边是不是就是济孤院?” 荣仪贞侧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济孤院旁边的柴扉书院。” 荣仪贞介绍:“这也是靖和大长公主在京时出资办的,是针对寒门子弟的书院。” “凡是经过考试能被录取的,书院不收束修,甚至会定期发放银两补贴。” 关芝芝出身关家,自然也听过柴扉书院。 据说先帝朝有一年春闱放榜,有近一半的人都是柴扉书院的学生。 这引起各世家极度不满,甚至有人上疏弹劾当时还是长公主的靖和大长公主。 更有人在京中四处传言,直指靖和大长公主弄权,舞弊科考,愧对天下读书人。 先帝受不了世家给的压力,下旨训斥靖和大长公主,又将主考官斩首,查了下属一众官员,流放三人。 也有人说,后来靖和大长公主被派往戈勒和亲,很大原因之一就是她顶着世家压力,坚持办书院,吸纳寒门子弟入学。 如今,靖和大长公主故去,柴扉书院虽然还在办学,但早已名存实亡。 最近几科榜上,再也见不到柴扉书院学子的名字。 为此,关崇一直觉得很是可惜,在家中也说了不止一次。 甚至还动了想去柴扉书院为师,指点学子的念头,在家中小辈们极力劝说下,才打消想法。 关芝芝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嘟囔说:“原来这就是柴扉书院啊。” 院如其名,除了高高的白墙和黑笔题写在白墙上的‘柴扉书院’四个大字外,什么装饰也没有。 堂堂大长公主所建,也曾有过一榜半数进士的好‘战绩’,本应是京中所有书院之首,却门庭冷落,连一辆马车也没有。 不一会儿的功夫,马车停在济孤院前。 济孤院的监院是位年近五十的妇人。 按照往年荣仪贞派人来院里送东西的日子,今天一大早,监院便等在了门前。 荣仪贞下车时,监院还惊讶了一下。 紫电介绍:“监院姑姑,这位是我家小姐。” 荣仪贞福身行礼:“姑姑安好。” 监院笑得一脸和气,后让一步:“老身不敢当荣二小姐的礼。” 荣仪贞没说话,还是坚持行好礼后,才起身站好。 这位监院,曾经是靖和大长公主身边的贴身女官,有正六品官职。 被留在京中照料济孤院已有二十几年,风霜雨雪,从不曾亏待院中老幼一分一毫。 不论从哪方面看,这个礼,监院都是受得的。 关芝芝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来之前,大嫂嘱咐过让她多和荣仪贞学习。 此时见荣仪贞坚持对着监院行礼,关芝芝便也有样学样。 监院离开长公主府二十几年,从受人巴结的女官,变为掌心朝上向人讨要物资的老妇。 京中不少官眷贵妇来此,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模样,为难者更是有之。 好一些的,也不过是不把她放在眼中罢了。 以从前礼仪相待于她的,荣仪贞和关芝芝两位小姐还是独一份。 监院站直身体,受了二人的礼,心底对两人的喜爱加深了一层。 …… 关家和荣家的下人从车上卸货,把布料和米面往济孤院的库房里搬。 院子里,关芝芝在给老人和孩子们发放蔡氏让她带来的药草香包。 关芝芝伸手,把香包系在孩子的衣襟上,随即说: “天气冷了,早晚更凉,你们把这个香包放在身上,没事闻一闻药香,不容易生病的。” 又补充说:“这是宫中太医配的方子,里面有驱寒扶正的草药。万一病了,把草药煎成药汤喝下去,效果比街上药坊好得多。” 荣仪贞帮着她一起给小孩子系药包。 顺便拿起一个闻了闻,味道很熟悉。 她仔细想了一下,这似乎是泰和二年的时候,南边天气异常,三月里下雪,冻死冻伤百姓无数时,京中官眷们自发凑钱找太医出方子做的药包。 荣仪贞记得,侯府当年也是出了钱的。 舅母和她一起,带着整个侯府的丫鬟连夜缝药包,也赶不上南边需要的量。 后来,舅母着急,把表兄郑宴川也抓来做针线活。 惯会舞刀弄枪,在战场上杀人都不眨眼的表兄,被自己手中的绣花针扎得嗷嗷直叫,一个劲抱怨: “干嘛非要做这些无用功?要么从京城买上几大车药材,拉到灾区配好,用大锅熬煮,发给灾民,要么干脆捐钱,让地方官员就近买药。” “灾民那么多,咱们就是缝瞎了眼睛,又能缝多少个药袋子?” “我爹说得没错,女眷就是会做些祈福、吃斋的表面功夫,费神费力,一点用也没有。” 他长篇大论说了一通,手里的针线却丝毫不敢停下。 荣仪贞当时就坐在郑宴川旁边,手拿针线,在两块黑色的粗糙布料之间熟稔的穿针引线,边缝边说:“五。” 郑宴川一愣,停了手里的动作:“湉湉你说什么?” 荣仪贞:“四。” 郑宴川不解的问:“啊?” 荣仪贞不看他,低头做活,继续说:“三。” 郑宴川有些慌了,却又不知道她什么意思,问道:“你怎么了?” 荣仪贞:“二。” “一。” ‘一’字才数完,郑宴川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脑袋就被秦氏的拳头狠狠砸了一下。 他抱着头疼得眼泛泪花,看看自家表妹,又看看动手的娘亲。 荣仪贞盯着手里的布,边缝边解释:“我刚才,在数舅母手中的布袋还剩多久能缝完。” 缝完后,就能腾出手打郑宴川了。 秦氏不解气,又狠狠踢了郑宴川一脚: “女眷!女眷!你爹和你,哪个不是女眷生出来的?” “就知道舞刀弄剑的臭男人,哪懂灾区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站起身,对着儿子和外甥女教导道: “二月底开始下雪,三月初的粮价一天比一天高,半个月过去,灾民死了一大半,赈灾的知县却突然有钱给老家翻修祠堂了。” 第43章 叶濯好像人贩子 “我们在京中成车买药,送到地方,会进谁的库房?捐出的银钱,地方官员到底能花在百姓身上多少?” “若不把珍贵的救命草药用破布缝起来,当香包单发给个人,你又知道,会有多少人根本就见不到一丁点药渣子?” 郑宴川年少习武,也是满怀家国抱负,闻言不忿道: “当地父母官居然贪墨到这等程度,怎么也没听有人在朝堂上奏给陛下?” 秦氏坐下,拿起桌上的布料,开始赶制,无奈地抿了抿唇,都不想看郑宴川了。 还是荣仪贞想了想说: “表兄,你觉得南边的雪灾如此严重,区区知县,贪墨到京中女眷都知晓的程度,上面的知府和巡抚大人会不知道吗?” 郑宴川恍然大悟,狠狠捶了下桌子: “一定又是那些世家结党贪墨的!” 关芝芝将最后一个药包发完,又嘱咐了一遍: “这里面的药不光能闻,还能吃,别忘了。” 荣仪贞捶了捶发酸的胳膊,和关芝芝一起仰在树下的摇椅上闲聊: “我记得,泰和二年时候,这个药包还是你嫂子想到的主意。” 关芝芝嘿嘿一笑: “我嫂子很聪明的。我和你说,当时她还让太医在方子中加了一把稻米。说是灾区百姓大多是因冻饿而病,米也是药。” 这一把稻米,或许又能救下很多人的命。 荣仪贞由衷佩服道: “当年关少夫人能顶住流言,主动站出来揽责救人,可以说是京中女子表率。” 当年关家孙媳蔡氏带领不少官眷缝制药香包,京中无人不知。 像郑宴川说的‘女眷只会表面功夫’的论调在京中甚嚣尘上。 不少人在背后议论,扬言蔡氏在用灾区人的性命博自己的贤名。 可蔡氏不理,自顾奔波于各家,筹钱、筹人,愣是连续往灾区发了四趟补给。 最后一趟的东西最多,蔡氏亲自押运,还在灾区染上肺病,差点死掉。 关芝芝躺在摇椅上,也不嫌弃这破旧的椅子缝里浸满黑泥。 她两腿蹬地,将摇椅晃动起来,仰面朝上,看着几乎掉光了树叶的光秃树梢,如闲聊般缓缓说: “湉湉,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大嫂很像。” “一样的不惧流言,一样……”她顿了顿,似乎是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 “当初那些人,怕我大嫂将事情闹大,牵出他们的贪墨无能,所以使劲诋毁她,想让她放任灾民去死,然后皆大欢喜。” “现在同样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把你变成人尽皆知的孽女,连我都差点被骗了。” “我奶娘说,这样的名声落在哪个姑娘家身上,只怕早就一脖子吊死了。” 她说到这里,荣仪贞眼睛暗了暗。 心想,就算她非得死,也得把欺辱她的人都吊死,再去死。 然后追到地府去,再杀这些畜生一次。 关芝芝紧接着就说: “你们却不怕,挺直了腰杆做人,甚至还带着一股子要把别人挂在房上吊死的狠劲。” ……被看穿了。 荣仪贞心口吹过一阵凉风,有种被人看透了的不安全感。 她坐起身子,也将旁边躺着的关芝芝拉起来。 “走!等会儿济孤院放饭,有好些还不会自己吃饭的小孩子要人喂,咱们去帮个忙。” 两人拉着手离开,光秃秃的树下只剩两个还在晃动的破旧摇椅。 远处的二层小楼长廊上,身着青色锦衣的少年笑着眯起一双狐狸眼,问身后人: “芳姑姑,荣家二小姐怎么会到这儿来?” 他口中的芳姑姑,正是荣仪贞和关芝芝在院门口见过的监院,苏芳。 “回大人。”苏芳答道,“荣二小姐每年入冬前,都会派人给济孤院送东西。” 少年笑了,看着楼下空着的摇椅: “哦?那我怎么从来没看见过她?” 苏芳颔首,继续回答: “往年荣二小姐都是派身边丫鬟来送的,今年还是她第一次亲自过来,正好被大人看见了。” 少年哼笑一声,抬手用修长指尖默默整理自己的袖口,说: “这是又打算装受害的无辜小可怜了。” 顺便提醒苏芳道: “这位‘小可怜’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芳姑姑,今天,我们有好戏看了。” 那少年正是叶濯。 在芳姑姑还没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的时候,叶濯已经迈起长腿,往楼下走去, “牵机,走,咱们去看看‘小可怜’今天要演什么戏。” 饭堂里。 荣仪贞留下帮孩子们喂饭,关芝芝抱走个把菜汤洒在身上的小姑娘去换衣裳。 一声嘹亮又底气十足的哭声在饭堂响起。 “你胡说,我不胖!我一顿只吃半碗粗米,根本不胖!” 荣仪贞循声看过去。 是大孩子那边的桌上,一个小胖墩正捧着碗抹眼泪,边哭边骂旁边说他胖的同伴。 她放下怀里正被投喂的小妹妹,温声让人等一会儿,随即赶忙起身去哄小胖墩。 小胖墩五六岁的年纪,一张圆乎乎的大脸,黑中泛红,很是结实。 乍看起来,确实不像一顿只吃半碗粗米的样子。 荣仪贞压着想捏一捏小胖墩脸的冲动走到人身边,蹲下身子劝说: “姐姐也觉得你不胖。” 她举起桌上的空碗,放在人的小胖脸边比了比: “你看,你的脸都没有这个碗大。” 小胖墩抹了把眼泪,这才把亮晶晶的小黑豆眼睛睁开,抽泣着问:“真的?” 还没等荣仪贞回答。 同桌的其他孩子马上诚实地说: “这个姐姐真会骗人,你的脸明明比那碗大出好多。” “就是,大出好多。” “唔……”小胖墩的小黑豆眼睛瞬间盈满了眼泪,“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比刚才还要大。 荣仪贞手足无措。 “……不是,你先别哭,喂……” 她瞪大了眼睛,回身试图去找有带过小侄子经验的关芝芝帮忙。 但关芝芝还没回来。 一整个饭堂,除了荣仪贞外,其余大人都去库房帮忙整理她们送来的东西了。 所有孩子都眨着圆溜溜的眼睛,无声看着荣仪贞。 有好几个年纪稍大一点的,看她的时候,眼神中闪烁着无奈和怜悯。 有种‘就没见过这么笨的大人’的清醒感。 荣仪贞咬着嘴唇,听小胖墩底气十足的嚎哭声,拳头已经攥紧了,有点想使用暴力…… “发糖啦!不哭不闹的小孩子有糖吃!” 叶濯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 他一身天青色的矜贵锦袍,抱着开了口子的装糖的布袋,用糖诱惑小孩子的时候,活像朱雀门里大街上会偷小孩的拐子。 第44章 叶濯是狐妖下界 到了济孤院里就都能吃饱饭,但糖这样贵价的甜食还是很少能吃到。 好不容易有机会,孩子们一拥而上。 叶濯用两块糖作为奖励,找了个年纪最大的孩子,让他看着其他小孩吃好了饭,才能去找他领糖。 小胖墩也不哭了。 小手攥着糖,抱着饭碗,被蹲下与他视线平齐的叶濯圈在怀里,一抽一抽的稳定情绪。 没了那杀猪一般的哭声,荣仪贞这才觉得世界安静下来。 她刚要好好谢谢叶濯帮忙,就听那狗叶濯劝小胖墩道: “你确实比其他孩子都胖一些,但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你很健康,这就只是与众不同而已。” “你听没听过有句话叫‘小时候胖不算胖’?” 他回头,示意小胖墩看站在身后的荣仪贞: “你看这位湉湉阿姐,她小时候,就是京城有名的白胖团子。” 小胖墩眨巴眨巴小黑豆眼睛,把荣仪贞上下打量一番,问道: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叶濯的狐狸眼眯起:“城南画馆中,现在还挂着当年以她为原型画的一幅《观音送子图》。” “那图上,你湉湉阿姐用红绳梳两个揪揪,怀里抱着大锦鲤,比你现在还胖。” 荣仪贞拳头更硬了,她甚至听见自己咯吱咯吱磨牙的声音。 狗叶濯。 找死。 又听叶濯话锋一转: “她小时候那么胖,长大了却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面若芙蓉。可见,小时候越胖的人,长大了是越好看的。” 他捏了捏小胖墩的脸颊: “也许,你长大了,是个比其他人都俊俏的男子呢。又这般壮实,投身行伍,日后做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叶濯说完,抬头看向荣仪贞。 四目相对。 今日的叶濯头戴金冠,玉面朱唇,那双狐狸眼朝着她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墨瞳明亮,睥睨生春。 荣仪贞猛地想起几年后,京中有过一阵传言。 说叶濯面容秾丽近妖,是深山中的狐妖下界,要祸乱我大云朝。 此时一见…… 倒也不算空穴来风。 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了下来,牙也不再咬了,只是撇过头不肯再多看叶濯一眼。 算了。 叶濯也是夸过她了。 一贬一夸,扯平了。 …… 忙了一整个中午。 两人眼看要离开。 关芝芝很有小孩子缘,才说要走,就有好多小孩抱着她喊:“阿姐别走。” 关芝芝红着眼睛,抱抱这个,揉揉那个,恋恋不舍。 荣仪贞被孤零零晾在旁边,一阵莫名。 明明她也有出力,也有哄小孩。 为什么都没人挽留她? 两人出了济孤院的门,关芝芝还在伤心,边走边抹着眼泪问: “你说刚才在院中见到叶濯了?他怎么会在这里?” 荣仪贞想了想,一扬头,示意关芝芝去看不远处浩浩荡荡走来的十几位书生。 他们穿着统一的素白色襕衫,头戴儒巾,一看就知道是旁边柴扉书院的学生。 荣仪贞说:“听说,柴扉书院有个在入冬前拜文昌帝君的习俗。叶濯……也许是跟去凑热闹的吧。” 她说的简单,关芝芝却想到,祖父说叶濯如今在朝中结党,发展势力。 于是猜他是要接触柴扉书院的学生,为自己所用。 可看荣仪贞那一脸简单纯真的表情,关芝芝便也没多解释,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往马车处走。 走出几步,面前突然站出个人。 关芝芝哭得多了,眼睛有点花,才揉一揉,就见这人已经举起尖刀,直接朝着荣仪贞刺了过去。 荣仪贞一闪身,把关芝芝推去马车旁边: “他是冲我来的,你上车先走!” 事发突然,关芝芝惊呼: “湉湉!那你怎么办?” 话才说完,荣仪贞已经跑出了好几步。 身后提刀追她的人落在了后面,正好能被人看清正脸。 车夫一惊:“这,这不是大少爷吗?他怎么又要杀二小姐?” 大少爷? 关芝芝又揉了揉眼睛,这才认出,果然是荣镜明。 她急着问道:“怎么回事?荣镜明是疯了吗?你为什么说又要杀?湉湉不是他的二妹妹吗?” 正说着,柴扉书院的一众学子也刚好走过来。 看见了被追着杀的荣仪贞,也听见关芝芝说的话。 ‘荣镜明是疯了吗?……杀……二妹妹……’ 荣淮荣大人家的长子,当街持刀追杀妹妹? 而且不止一次?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再看那被追杀的荣二小姐,香腮如雪,娇若扶柳,一身朴素装扮,似是才从济孤院里帮忙做活出来。 她边躲边喊:“兄长,我给济孤院的钱,是我母亲生前留给我的,和继母无关,凭什么要我给你?” 荣镜明听她胡说八道,更是生气: “父亲不在,你别想再来这一套。我养好伤,就是为了等你出府,敢害我母亲断腿,我必杀了你。” 荣仪贞回头,盈盈泪光闪烁: “不是这样的,继母要推我下楼,我一躲,她自己掉下去了,和我无关。” 她吐字清晰,声如碎玉,可怜得让人想要呵护。 更是几句话就说清楚了自己平日在家中的处境。 这样面容姣好又贤惠善良的女子,竟如此不幸。 兄长残暴,继母不慈…… 她却怀良善之心,用过世母亲留下的钱财,帮助济孤院的老幼。 “太可恶了!” 书生们不满,又碍于荣镜明手中的刀,便拿出平日里爱惜至极的书籍,一本接着一本的往荣镜明身上砸去。 荣镜明被砸得捂住脑袋。 荣仪贞借着机会,慌忙找到马车,三两下钻了进去。 “芝芝,我让你走,你怎么不……” 她慌张坐稳,抬头时却见面前坐着的人根本不是关芝芝,而是叶濯。 她爬上的这辆马车,也不是荣家的,而是叶濯的马车。 “第二次了。”叶濯端坐正中,笑着看她,“荣二小姐,今天打算怎么演?在下,拭目以待。” 第45章 叶大人看着可觉得热闹 荣仪贞目光微凝。 她提前想好的这出戏里,根本没有叶濯。 但是不要紧,变数也许是将事情推向完美的转机。 马车帘子大开,荣仪贞将在车下酝酿好的紧张又可怜的情绪顺延,秋水般的眼瞳中泪光涟涟又故作坚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大人。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你没看见吗?我兄长提刀要杀了我。” 叶濯唇边始终噙着笑意,在看见荣仪贞泛红的眼睛时,笑意顿了顿。 车外书生们按住了荣镜明,听见荣仪贞的声音,纷纷往这边看。 叶濯笑着,赞同般的缓缓点头,对荣仪贞说: “嗯,不是玩闹的时候,荣二小姐被继母坑害,又遭兄长追杀,的确可怜。” “但是……” 叶濯说着,顺手落下窗边的锦帘,整个人倏地往前,靠近了荣仪贞,一双狐狸眼带着笑意在她的双眸之间游移。 “荣二小姐那个白捡的护卫呢?你有危险,他人却不见了?” 荣仪贞腰部用力,身子往后仰了仰,尽量离叶濯远些,谎话张口就来: “他今日不在。” “哦。去哪了?” 荣仪贞心道不好。 因为自己不能全然相信叶濯,于是把玄三派去桃晚城调查叶濯所说的真伪了。 但这是绝对不能告诉他的。 荣仪贞眼睛转了转,偏过头,露出一抹羞赧: “女儿家肚子痛,他去帮我抓药了。” 叶濯表情一变,唇边的笑意僵住,双眼极不自然的闪了闪,几乎不能直视荣仪贞: “哦,原来,原来如此。” 他兀自坐好,点点头道: “我还当他在配合你,所以不肯不出面,也是方便你再演上一次‘柔弱无辜的受害小可怜’。” 这话一说,荣仪贞才想起她曾在赏菊宴的半山茶室,对叶濯说过: “我比较喜欢装那种柔弱无辜的受害小可怜。” 当时这么说是为了面子。 她不想让叶濯觉得她能力太差,遇到有人想坏了她的名声,就只会做从二楼跳下去这种‘自损八百’的事情来保护自己。 实在丢脸。 可现在…… 荣仪贞感觉,自己像是被不久前亲手射出的弓箭迂回打中。 那些为了面子而说出的话,又成了如今她下不去的高台。 终于。 荣仪贞默了几息,收起眼中的泪水,扬头承认: “是啊,我在演戏呢。叶大人看着可觉得热闹?” 破罐子破摔,且阴阳怪气。 叶濯也不在意,那一点尴尬退去,他眸中笑意更深:“热闹,热闹。” 说完,眼神亮了亮,继续道: “左右今天我也没事,不如,我帮忙,让荣二小姐演得更热闹一些?” 荣仪贞和叶濯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济孤院的监院姑姑苏芳已经命人拿出绳子,和众书生一起将荣镜明给捆了起来。 荣仪贞站在原地,头发乱了些许,面色苍白,眼角晶莹如梨花带雨。 她透红的薄唇微颤,似被雨打风吹后,依旧噙着雨珠,挺立在枝头不肯落下的玫瑰: “小女子多谢诸位搭救。” 荣仪贞福身行礼,低头的一瞬,眼泪滴答滴答如珍珠般直接落在地上,幽兰泣露,楚楚可怜。 这一众书生更加气愤了,其中一人甚至不顾读书人的体面,直接一脚踹在了荣镜明的屁股上。 荣镜明嘴被破布堵住,疼得“呜呜”了两声,朝着荣仪贞面露凶光。 “你还敢厉害!” 那书生正了正头上的儒巾,伸手指着荣镜明的脑袋骂: “孟子有云,为兄长者,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 “而你,不遵圣人之言,对待妹妹非怨即怒,毫无关爱之心,还屡次想提刀杀人,简直不配为人。” 他才骂完,书生中有人认出了叶濯,不敢置信的试探道: “叶……叶大人?” 自从扶帝登基后,叶濯处理了几位大臣,又扳倒了景王这样贤名在外的王爷。 如今在京中早已坐实了‘奸臣’名号。 听说江湖中甚至有能人异士,自觉刺杀他,只为了云朝将来能有一个太平盛世。 书生们尚未入仕,对官场不甚了解,却也知道叶濯不是个好东西。 他们本应该义愤填膺,没个好脸。 可前有荣镜明犯浑杀妹妹,后再看容许荣二小姐进马车避祸的叶濯便也没那么可恨了。 众位书生对着叶濯行礼后,还有人想同叶濯说话,监院苏芳便先开口: “这位荣二小姐,自己在府中受继母迫害,若没外祖家接济,日子过得是苦不堪言。可她年年入冬前都向济孤院捐钱,从未有一年缺过。” 苏芳说着,上前一步质问荣镜明: “老身倒是要问一问,像荣二小姐这样善良贤淑的妹妹,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非得杀了她不可?” 说是要问荣镜明,但根本没把他堵嘴的破布扯下来。 只是这一问,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都回到了荣镜明和荣仪贞兄妹俩的身上。 荣镜明瞪大了眼睛,不能说话,急得眼中都是红血丝,更像个性情古怪又病态的疯子。 书生们说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他刚才不是说了吗?荣二小姐的继母要推荣二小姐下楼,不成想自己失足从楼上掉了下去,摔断了腿。” 其余人马上仗义执言,对荣镜明喝骂道: “要这么说,那是你母亲为母不慈,残害继女,遭了天谴,你若是觉得不公,就一脖子吊死,上天找老天理论去。” 关芝芝早已经把荣仪贞揽在了自己怀里。 此时更是拍着她的背,连声说: “别怕,别怕,等一会儿我陪着你回荣家,若是荣大人在,我倒要问问,荣镜明这样,他管是不管。” 荣仪贞兀自垂泪,只略沙哑着声音,说了句: “多谢,但……不用,我已经习惯了。” 关芝芝觉得有点奇怪。 荣仪贞此时的表现,好像和自己认识的那个荣仪贞不太一样。 她总觉得,要是真按照荣湉湉的性格,荣镜明现在只怕已经东一块,西一块了。 难道…… 她对荣湉湉还不算了解? 不可能。 关芝芝又心疼地拍了拍荣仪贞的背,把她所有和性格反常的行为都归结为被荣镜明吓的。 毕竟谁突然被一把尖刀追那么久,都会害怕。 关芝芝不说话还好,一说倒是给众人提了醒。 书生们面面相觑后,爆发了一阵叫好声。 “这个主意好,既能平安的把荣二小姐送回家,又能让荣大人知晓他的继室和儿子是如何对待原配嫡女的。” “左右今天书院放假,咱们一起去荣府,为荣二小姐撑腰!” 第46章 给二小姐撑腰 与此同时,荣家。 灼华院里,荣仪珠来陪郑秋华。 吕妈妈端着汤药,递给郑秋华说:“夫人,这是止疼的药,有些烫,您慢点喝。” 郑秋华双眼青黑,无人时不用再假装精神十足,整个人颓废不堪,病态明显。 从伤到腿那天起,每天半夜便钻心刺骨的疼。 她从来没睡过一个好觉。 眼见着眼尾的纹路长了出来,眼眶的青黑色用一层层厚粉才勉强能盖住。 而这一切,都是拜荣仪贞所赐。 郑秋华恨恨接过汤药,通红的长指甲抬着药碗,也不顾烫嘴,仰头一饮而尽。 荣仪珠就在郑秋华身边,一见母亲这般咬牙切齿,就知道她是又恨起荣仪贞了。 起身用帕子帮母亲擦好嘴后,荣仪珠从吕妈妈手中接过蜜饯,亲自递给母亲吃下去。 然后才说: “母亲别恼了,养好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明年春闱,父亲说肃王那边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只要兄长本人去了,未来最差也是入翰林,做文官。” “荣仪贞不过是仗着有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昭平侯府,有什么了不起的?等哥哥也做了官,将来扶摇直上,咱们只管跟着享福就是。” 说起明年春闱。 郑秋华心里憋着的一口气才算是顺了顺。 郑秋宁那个贱人,不但短命,还一辈子也没能生出个儿子。 她就不一样了。 她儿女双全,女儿懂事贴心,儿子也是前程似锦。 抬手揉了揉荣仪珠的脸,郑秋华脸色缓和,语调轻快了不少: “母亲这辈子能有你和你哥哥两个孩子,也算是不白活这一回。” “我儿如此聪慧,都没用母亲教导,兵不血刃,就让你父亲日后再也没有子嗣。也算是绝了咱们娘三个的后顾之忧了。” 近两年,郑秋华越来越觉得自己年老色衰。 本来还担心,荣淮未来还会纳些更年轻漂亮的进门。 若是再生出个女儿还好。 可万一要是儿子,她的镜明岂不是被比下去了? 就如这两次荣镜明要杀荣仪贞。 如果荣镜明不是荣淮唯一的儿子,她都怀疑,荣淮会为了名声,亲自将荣镜明赶出家门。 就像当年,昭平侯府中,她的那位父亲,为了自己的名声,不顾她这个女儿百般哀求,愣是将她和娘亲赶出侯府,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男人都是薄情又狠毒的。 都说‘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做官的爹’。 世上有几个爹是发自内心,像娘亲一样没有任何条件而珍爱子女的? 根本没有! 荣仪珠被夸,微微低头,眼底闪过一丝尴尬。 其实,她原本是想让荣仪泠直接将荣仪贞毒死的。 可没想到,荣仪泠那个蠢货胆子如此的小,被卖药的人问了几次,就改了主意,买了绝子的药。 虽说兜兜转转,还是让他们得到了实惠。 可荣仪贞没死,她到底是心里不痛快的。 “母亲?”趁着郑秋华高兴,荣仪珠提议,“未来哥哥要入仕,总免不了上下打点。” “咱们将来或许也能借哥哥的手,做些不能被父亲知道的事,这些都需要额外的银钱。” “不如,我出些经商的法子,咱们提前准备,等明年殿试一过,咱们背着父亲,将哥哥的青云路铺得再平坦些。” 郑秋华思索了下。 她倒是也有这个想法。 可女儿的那些经商的法子…… 郑秋华摇头:“几年前,你非要在京中卖洗脸的香皂,结果香皂做出来,把府中试用的丫鬟洗得脸皮都烂掉一层。” “还有,你说要造的琉璃,母亲投了那么多钱帮你买地建窑,结果烧出的东西比京中珍品馆的琉璃不知道差了多少。” 她笑了笑,食指刮了刮荣仪珠逐渐不满嘟起的小脸: “乖女儿,母亲知道你的心意了。” “可是你不会做生意,咱们就不勉强自己。” 又压低声音道: “你放心,郑秋宁那个贱人带来荣家的嫁妆,还有她临死前为荣仪贞那小贱种准备的钱财,如今都在你母亲手中捏着。” “只要咱们不吐出来,未来这些钱,足够能使鬼神推磨,助你兄长位极人臣。” 荣仪珠眼睛亮了亮: “那将来,兄长岂不是比叶濯还厉害?” 话音刚落。 外面的小丫鬟跑进来报信。 “夫人,三小姐!不好了。” “二小姐带着叶大人和一大帮书生,将大少爷绑着带回来了,正在老爷的书房闹呢,说是要给二小姐撑腰。” 母女俩猛地坐直了身体,蹙起眉头,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荣仪珠问道:“你是说叶濯也来了?” 小丫鬟猛地点头。 郑秋华问:“听没听见他们在闹什么?” 小丫鬟摇头回话:“奴婢也不知,不过看样子像是大少爷又做了什么伤害二小姐的事情……唔” 她话都没说完,一个茶盏飞了过来,直砸在人额角上。 郑秋华狠狠拍着床榻喝骂: “什么叫‘又做了伤害二小姐的事’?那贱人何时也配我儿子出手了?” 小丫鬟头上被砸破了个口子。 血涌出来,红得吓人。 但她也不敢擦,只不住磕头:“奴婢说错了,求夫人开恩!” 吕妈妈脸色阴沉,瞪了小丫鬟一眼: “夫人别气,连话都不会说的贱蹄子,拔了舌头卖去娼门子就是。” 说罢,也不顾人的哭求,直接挥手命人把小丫鬟拖了下去。 郑秋华盯着人被拖走时蹭了一地的血,胸口起伏,也是气得够呛。 “你哥哥好好的,去找荣仪贞做什么?!” “如今那小贱人和以前不同了,变得古怪刁钻,谁遇上都得吃亏。” “你哥哥本就心思简单,去找她,这不是羊入虎口嘛!” 荣仪珠想了想,抿起唇瓣,想到了一个人。 “母亲!一定是二婶母做的。” “是她恨我挑唆荣仪泠,所以撺掇哥哥去找荣仪贞。” “我今天早上,就见二婶母身边的汀兰在萼辉院附近打转,如今想来,她就是想用荣仪贞的手报复咱们。” 郑秋华听了,气得猛吸一口气,就要下地。 腿才一动,又疼得脸色一白,满额头都是汗。 荣仪珠赶紧说:“母亲别急,我先去看看。您先整理一下,然后再去找爹爹。” 这话说得很是委婉。 但意思两人都明白,是要郑秋华好好梳妆打扮。 毕竟,每次荣镜明闯祸,都是靠郑秋华的柔弱色相平息荣淮的怒火。 另一边。 荣仪珠按照下人的说法,气哄哄找到回宁安楼梳妆整理的荣仪贞。 她推开拦着她的春晓和夏蝉,大步迈进荣仪贞卧室。 才看见人,还没张口,就见已经穿戴好的荣仪贞两步上前,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甩在荣仪珠的脸上。 ‘啪’的一声。 第47章 很认真的抽荣仪珠和金扶月 荣仪珠被打得一个趔趄,勉强站稳,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敢置信。 “荣仪贞?你敢打我?” 荣仪贞歪头微笑,须臾,眼中倏然迸出一抹凶狠的光,反手在荣仪珠另一边脸上又抽了一下。 “啊!” 荣仪珠被打得哀嚎了一声。 但这次荣仪贞甚至没给她时间质问,紧接着便正手反手,在荣仪珠的脸颊两侧左右开打。 荣仪珠尖叫着后退,荣仪贞面不改色,眼含冷意的追着上前。 每迈出一步,便有一个耳光打在荣仪珠的脸上。 直到最后一个巴掌打完,荣仪珠踉跄着栽倒在地上,才算停手。 所有人都惊呆在原地。 紫电和青霜倒是还好,春晓和夏蝉两个后来的丫鬟第一次见到自家小姐这般凶狠模样,吓得上牙直打下牙,浑身发抖。 荣仪珠趴在地上缓了些许,才勉强喘上一口气。 从被打后的不敢置信,到此时的愤怒。 “荣仪贞!” 荣仪贞好整以暇站着,慵懒闲适的用左手揉抚着打人打痛了的右手。 听见荣仪珠叫她,又迈步上前。 还没挨到荣仪珠的裙摆,后者便是一个瑟缩,连滚带爬往后退去,气势一下子低了好多。 “呜呜呜。”荣仪珠边哭边问,“你敢这么对我,就不怕我去找父亲母亲告状?” “你等着,有这伤做证据,父亲一定会狠狠责罚你。” 荣仪贞无奈摇头,透红的薄唇微微勾起,“啧”了一声,问四个丫鬟: “你们谁看见我打她了?” 青霜这次表现得尤为机灵: “奴婢们可没看见,明明是三小姐一进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紫电也赶紧点头,很是惋惜: “三小姐花容月貌,这下只怕要毁容了,二小姐,咱们一定要揪出打了三小姐的人。” 荣仪珠深吸口气,眼看着主仆几人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你们……” “我们什么?” 荣仪珠淡笑:“有本事,就去找你那个墙头草随风倒的废物爹告状,你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为了救荣镜明,你和郑秋华商量对策,不惜把自己的脸打成这样,跑来我的院子里嫁祸我,还有理了?” “荣仪珠。”荣仪贞心情极好,也不吝啬点拨人一番。 她微微弯腰,俯身对上荣仪珠的眼睛: “你以为荣淮是个多伟大的父亲?” “奉劝你一句,靠兄靠父,不如靠自己。要是你肯动一动脑子,不想着找这个告状,找那个告状,兴许我会对你有所忌惮,不敢这般撕破脸来揍你。” “但显然你没那个出息,所以我想打就打,而且绝对不会让自己付出任何代价。” 她歪了歪头,好似在提点荣仪珠,眼尾眉梢却有着数不尽的嘲笑之意: “也就是说,我打你,也是白打。” 荣仪珠听到这番话,差点眼前一黑晕过去。 她脸又疼,心里又委屈,更加害怕荣仪贞会继续动手,连话都不敢说了,只能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喘气。 “滚吧。” 荣仪贞发话,荣仪珠全身一抖,正要走,就见二婶母金扶月从门外进来。 荣淮没有重罚荣仪泠,金扶月心情很好。 她穿着一身芙蓉红的锦裙,头戴彩宝头面,亮堂得惹眼。 等她走近,看见荣仪珠脸上已经红肿起来的巴掌印,和面容恬静没什么表情的荣仪贞时,疑惑皱眉。 “珠儿?你这脸是怎么弄的?” 想到这次荣镜明去招惹荣仪贞,就是受了金扶月的挑唆,荣仪珠心里更是堵着一口气。 但此时,金扶月是唯一和荣仪贞不对付的人,荣仪珠便‘不计前嫌’,小声哭道: “二婶母,你看我脸上的伤,这些都是二姐姐打的。” 金扶月使劲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 大房最好能一直这样狗咬狗。 只要咬倒了荣镜明,荣淮又没了生育能力,就只好在朝中全力帮扶她的侄儿金成。 她今天来,也是打算在荣仪贞面前再填一把火,好让她冲在前面,和郑秋华母子三人斗到底的。 谁知道,她才过来,还没等说什么,这姐妹俩就已经闹到了这种难堪的境地。 真是痛快! “仪贞!” 金扶月两手抄在胸前,端起长辈的架势: “你这姐姐做的,简直比我们长辈还威风,怎么能随便殴打妹妹?” “我没有随便殴打。”荣仪贞淡笑着回答。 “你还狡辩!” ——啪! 金扶月话音未落,便觉得眼前有个黑影略过,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挨了荣仪贞一个耳光了。 她捂着脸,瞠目结舌地看向荣仪贞。 荣仪贞笑了笑,微微颔首: “我向二婶母展示一下,我没随便打,我是这样很认真的打的。” 金扶月几乎要被气疯了。 她抬起手,抡圆了胳膊要朝着荣仪贞的脸上还回去。 小丫鬟们倒吸口气。 春晓和夏蝉这两个胆子小的,更是把眼睛都闭上了,就怕看见自家小姐挨打的样子。 但等了一会儿。 想象中的巴掌声没有响起。 两个小丫鬟缓缓睁眼,就见荣仪贞抬手架住了金扶月挥下来的手臂。 两人的手呈一个‘入’字形,僵持在半空。 荣仪贞盯着金扶月愤怒的眼睛,缓缓开口:“二婶母,你的胆子还真是大。” “你说什么?”金扶月蹙眉。 荣仪贞一个用力,甩开了金扶月的手,趁机左手上挥又给了金扶月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荣仪贞几乎用了全力。 金扶月直接倒在地上,嘴角都流出了血。 “你!” 到底是年纪大些,金扶月比荣仪珠多了不少胆气。 哪怕被打,浑身气焰依旧不减:“你这个小贱人……” “你们金家如今最重要的就是金成了吧?” 金扶月一愣。 荣仪贞迈上前一步,蹲在地上,视线和支坐在地的金扶月平齐。 “昭平侯府掌管京西十万兵马。金扶月,你说,我郑家要想指使什么人,在金成赴京赶考的路上把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你能奈我何?” 金扶月一愣,好似才知道怕。 她看着荣仪贞脸上那副幽冷讥诮的神色,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她安慰自己,也是反驳荣仪贞:“不可能,郑家将门之家,光明磊落,不会做这种事。” 荣仪贞站起身,似笑非笑的俯视着她: “可真是谢谢你在这时候还能想起夸郑家。” “不过,你对我做的事情,如果被我外祖母、舅舅、舅母和表哥知道了,我想,他们只怕杀你金家满门的心都有了吧。” 金扶月全身颤抖:“你不会的,荣仪贞你不会的!” 荣仪贞白了她一眼:“我可以一个指头就碾碎你所有的希望,但是我没那么做,不是因为我是什么良善之辈。” “而是因为我不屑。” “我不屑用舅舅和表兄的手来处理你这种脏人,也不屑躲在旁人身后做朵被保护的娇花。” 第48章 嫁妆和钱财在何处 “但这也不代表你的侄子就一定能平安。你若是惹急了我,我可以用自己的手处置你。” “比如,亲自离府,帮你把侄儿一块一块的带回来。” 金扶月全身战栗,几乎坐立不住。 眼前这个人,和她认识的那个荣仪贞简直判若两人。 过往那些年,这死丫头冲动无脑的性子,难道都是装的不成? 可是…… 一个人,就算要装,能装这么久吗? 再说她小小年纪,就能有那样的心机? 短短几息,金扶月把荣仪贞从小到大的样子在心中过了一遍,这才发现,她几乎毫无破绽。 金扶月后脊发凉,近乎于惊恐地盯着荣仪贞,声音打颤: “原来,我的泠儿不是因为被吓到所以才说胡话。” “那个男人,就是你杀的,是你亲自动手,杀得……满身是血?” 荣仪泠回到家中,便把荣仪贞杀人时候的样子和金扶月说过了。 金扶月还不相信,只当荣仪泠这次受到的打击太大,产生了幻觉。 “呵。” 荣仪贞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一声,转身去铜盆里净了手。 重新涂好带着牡丹花香的手脂,荣仪贞迈步离开宁安楼。 书房。 荣淮才从中毒中缓过来,勉强能撑起身子来书房理事。 才半天的时间,就呼啦啦冲进来这么多人。 叶濯为首,身后是群情激奋的书生。 古来天下命脉皆系在读书人的身上。 书生们抱成一团,情绪激昂时,连陛下都得避其锋芒。 否则这些人口诛笔伐,写好文章流传四方,一个不小心,就让人落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再说这叶濯。 荣淮之前还庆幸自家女儿得叶濯喜欢,能够让他在朝中有所倚仗,多一重保险。 如今女儿受了欺负,被叶濯找上门要公道时,他才知道这事有利也有弊。 若不是还端着点‘未来岳丈’的架子,荣淮都想给叶濯跪下了。 说到底都怪这个荣镜明。 荣淮一个砚台丢下去,打破了荣镜明的头后,才和大家保证: “诸位放心,今日起,我便将这不肖子赶到乡下庄子去,养牛耕田,绝不让他有再欺负小女的可能。” 说罢,躬身道谢: “说来,倒是我要感谢诸位。小女几年前没了母亲,她乖巧懂事,受了委屈也不和我说。” “而本官常年尽瘁国事,疏忽了内宅,竟纵得长子这般混账。” 书生们愤愤离去,临走前,还表示要过些日子,再托济孤院的监院询问荣二小姐的处境。 若还是这般难过,他们便写了文章,让天下人都瞧一瞧户部郎中荣淮荣大人家的体面。 吓得荣淮又是一阵作揖保证。 荣仪贞和装扮得当赶来救儿子的郑秋华,是在书房院子的月亮门前遇见的。 “母亲。”她乖顺福身行礼。 郑秋华眼底冒火,却不得不露出笑脸,安慰荣仪贞说: “我都听说了,镜明手下没有轻重,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荣仪贞笑了,意有所指:“这点小东西,母亲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这就是在说荣仪贞根本没把荣镜明看进眼里去。 郑秋华笑中藏刀,双眸用力眯起,虽是副慈母做派,却是恨不得把荣仪贞剥皮抽筋的模样。 “母亲。” 荣仪贞凑近,单纯无害的眼睛在郑秋华眼尾处扫了扫: “母亲还是别笑了。您一笑,脸上的粉都跟着往下掉渣呢。” …… 两人一起进了书房。 叶濯坐在下首,正同抹着额间冷汗的荣淮说着什么。 郑秋华坐在轮椅上,娇柔得好似水中一抹一触即散的月影。 “老爷,我听说镜明又闯祸了?这孩子,一定是受人挑唆的。你是他父亲,应该最了解他,这孩子没有坏心的。” 荣淮扶着额头,听完这话,连声音都没有。 叶濯露出一抹笑,打量站在郑秋华身后的荣仪贞。 只见这小丫头乖乖巧巧站着,好似收敛了浑身尖刺的小刺猬。 可要是足够了解她的人,仔细去看,就能发现,她微微低下头时,嘴角噙着胜利的笑意。 叶濯那抹笑更深了。 这边郑秋华也是矛盾得紧。 一方面,叶濯乃朝中权臣,又是外男,有他在,自己不方便和荣淮说些更小意的软话。 另一方面,这位叶大人也是奇怪得很,虽说京中对他的评价普遍不高,但也没听说他这般愿意插手别人的家里事。 “老爷……” 郑秋华四下看了看: “怎么没见到镜明?” 荣淮才从书生们的谩骂中缓过来些许,此时已经听不得‘荣镜明’三个字了。 若不是怕老夫人身体受不了,他恨不得直接把荣镜明打死。 “那混账东西,多少次要伤害妹妹,再一再二不再三,我让人将他送到庄子上了。” 郑秋华心里咯噔一下,才要说话,就听荣仪贞开口: “父亲,这事是我不好,没有想到兄长这些日子竟如此恨我,找到我出门的机会便要举刀杀了我。” “眼下让父亲陷入舆论,我倒是有个办法。” 荣仪贞停顿一下,等荣淮抬眸看她时,才缓缓说: “女儿愿意把母亲的嫁妆,和为我准备的财产拿出一半来,在书院中设立名目,资助学生。” 荣仪贞走上前,眼睛假装无意地扫了叶濯一眼,大有驱逐之意。 但叶濯就像看不明白似的,稳稳坐在红木椅上,一双狐狸眼眨了又眨,巴巴的等着看好戏。 荣仪贞在心里骂了他一句。 随即走到离荣淮更近的地方,直接挤开了郑秋华的轮椅。 “最近京中不少人都说,父亲自诩清流门户,却攀附肃王世家一党,实在难看。” 荣淮脸色一白,为难地看向叶濯。 他们家中商讨这样的私事,怎么是叶濯能听得的? 叶濯不语,对待荣淮的暗示,又只是微笑。 父女俩都没办法用眼神将人赶走。 于是,荣淮闭了闭眼,在心底骂叶濯不识好歹。 荣仪贞继续道:“柴扉出院尽是寒门子弟,听说靖和大长公主离世后,书院已经入不敷出,若女儿肯拿出钱财,他们一定会念及荣家的好。” “我与兄长都是父亲的孩子,我慷慨助学,毫无私心,天下读书人便知道兄长如此,是他自身不成器,而不是父亲教子无方。” 随着荣淮的眼睛越说越亮,荣仪贞语气一软,为难道: “就是不知,母亲现下,将我母亲的嫁妆和留给我的钱财放在了何处?” 第49章 站在她身边,回护之意不加遮掩 轮椅上,郑秋华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荣仪贞才回到荣家几个月,便排挤了她的儿女,卸下她管家的权力,打压二房,除掉她的左膀右臂。 如今,又把主意打到了郑秋宁的嫁妆钱上。 郑秋华眼中情绪汹涌。 这笔钱是昭平侯府给郑秋宁的,若她郑秋华不被逐出府,这钱原本就该有她一份。 郑秋宁活着的时候和她抢侯府小姐的身份,抢男人,死了还要留下个小贱种来抢她好不容易得来的钱财。 做梦! 荣仪贞眨了眨眼,疑惑问道: “母亲怎么不说话?” 郑秋华回过神来,发觉荣淮也在看着她,便温然一笑,回答: “母亲在想……” 她眼波一转,看着荣淮,端得一份大度体谅,为荣淮着想: “妾身记得老爷说过,那柴扉书院乃是已故的靖和大长公主出钱办的,也曾是先帝朝寒门学子最向往的书院之一。” “如今……” 她顿了顿,赧然一笑: “妾身不懂得官场大事,只是听说如今肃王和世家一派来往密切,若是咱们与寒门相交,只怕……” 眼见着荣淮已经顺着她的话,想到了肃王也许会对此事不满。 郑秋华却又不提肃王,倒是话锋一转,将话题又引到了荣仪贞的身上: “仪贞和文寿伯府嫡次子的婚事已经定下多年,如今咱们结交寒门,只怕那边不喜,以后会薄待我们的仪贞。” 荣仪贞没说话,面上却是一派凉薄浅笑。 她不屑地偏头,正好对上了叶濯的眼睛。 四目相对,叶濯一双狐眸笑眼如钩,就差把‘看好戏’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荣仪贞气得沉下口气。 叶濯却是笑意更深,微不可察的朝着郑秋华的方向扬了下头,眉眼恣意,怂恿般的示意她快说点什么,好把郑秋华的心思都打压下去。 活像抱着玩味的心态,鼓动自家饲养的小兽与别人掐架。 把刚抽过人耳光,心情正好的荣仪贞气得手又发痒。 就在荣淮几乎被郑秋华说动,要荣仪贞放弃拿钱给柴扉书院时。 荣仪贞白了叶濯一眼,随后上前开口: “父亲。” 她语调娴静,是荣淮一直期待的那种世家小姐,端方温婉的样子。 “女儿倒是觉得,眼下扭转咱们荣家在读书人心中的印象才是正事。” 她紧盯着荣淮的眼睛: “父亲试想一下,三人成虎,若天下人都说荣家不好,陛下也一定会觉得荣家不好。” “到时父亲没了前程,即便咱们不得罪肃王,也不得罪文寿伯府,难道他们就会重用……” 荣仪贞学着郑秋华刚才说话时的套路,不把结果说出来,反倒是引着荣淮自己去想。 “女儿说错了,不是‘重用’,是难道文寿伯府就会高看女儿,对女儿好了吗?” 她挺了挺腰杆,语调郑重: “说到底,打铁还需自身硬,若我们荣家博得贤名,得陛下重用,谁又敢薄待呢?” 荣淮很是犹豫。 眼神在坐着的郑秋华和站着的荣仪贞之间左右摇摆。 安静的书房内落针可闻。 叶濯却假咳了一声,突然开口: “照理说,荣大人的家事,我不便开口。” 荣仪贞暗暗瞪向他。 不便看的看了,不便说的难道还能不说吗? 这人向来在京中肆意妄为,也难怪江湖和朝堂都有那么多人恨不得杀了他。 荣淮表情尴尬,先是看了看荣仪贞,再看看叶濯。 心道或许这人未来能成为荣家的女婿,虽然不喜叶濯这样无礼插手旁人家事,但也不得不顺着叶濯的话说。 “叶大人与下官同为陛下尽力,自该算作一家人。因此,大人但说无妨。” 叶濯得了这么一句话,还真就站起身‘但说无妨’了。 他踱步站在荣仪贞身边,回护之意丝毫不加遮掩,侧身看着轮椅上的郑秋华: “听闻,夫人原是荣大人的妾室,因为先主母生下大公子,所以主母去世后才被扶正。” 郑秋华的脸色倏地由青变白,又变青。 连荣淮都跟着带上一丝怒气。 两人都知道,郑秋华从妾室扶正这件事,已经是经过荣家粉饰之后的结果了。 事实上,比这个还要不堪。 她是荣淮的外室,荣镜明和荣仪珠都是她为外室时生下的孩子。 叶濯好似没看见两人的反应,语重心长对荣淮道: “那不是和当年景王生母,由贵妃的洗脚婢,摇身一变成了主子,是一样的故事。” ‘洗脚婢’三个字,叶濯刻意咬了重音。 郑秋华因愤怒而粗重的呼吸,已经很明显了。 偏偏她还坚持笑着。 带着怨气的笑容十分诡异,配合她为了显出好气色迷惑荣淮而涂的绯红口脂,还有那粉也盖不住的青黑眼眶,很是吓人。 荣淮眼睛倏然瞪大。 差点以为青天白日见到了鬼。 又听叶濯继续说:“景王是陛下的叔叔,景王的母妃与陛下的祖母素来不睦。” 他蹙眉摇头,边说边离荣淮更近些: “若是荣大人不在意荣家的名声,让夫人‘由妾室扶正后便刻薄嫡女’的名声传出去,只怕比您教子无方的伤害还要大一些。” 荣淮一惊。 是了。 刚才所有人都在围着荣镜明伤害妹妹的方向说。 他差点都忘了,这里面,还有郑秋华为母不慈、苛待继女的事。 刚才那些书生指着他的鼻子骂的,也是这事。 荣淮身体才恢复一些,气血不够,感觉脑子也跟不上了,暗恨自己竟被郑秋华牵着鼻子走。 他朝着叶濯拜了一拜:“多谢叶大人,下官险些糊涂了。” 陛下是太后抚养长大的,景王生母当年在宫中的恶毒行径,已在景王被抓下狱后作为罪状传遍了官场。 陛下一心要为太后出气。 此时若被陛下知道,郑秋华和当年的‘洗脚婢’如出一辙,不敬主母、残害子女,那荣家全家岂不是上赶着送死? 想着想着,荣淮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看郑秋华的眼神中竟已没了刚才的心疼爱意。 他近乎于呵斥道: “快去库房,把秋宁的嫁妆和属于贞儿的钱都按照单子清点好,还到宁安楼去。” 郑秋华不敢置信地看向荣淮。 那是多大一笔钱,两人都心知肚明。 当年,他们为了贪下这笔银子,两个人拧成一股绳,不惜给荣仪欢下药去分散昭平侯府的注意力。 如今,就这么吐出来? 那她的珠儿和镜明以后怎么办? 第50章 选男人就要挑俊美的 她满含询问地望向荣淮,却见对方偏过头,一副极虚弱的样子捂住额头,根本都不看她。 倒是荣仪贞说: “母亲,我觉得,涉及钱财,还是妥帖些好。” “如今府中是三婶母当家,母亲去库房,最好让三婶母一起陪着,还有,为了交接清晰,我这边就让钱妈妈去监管。” 荣仪贞笑了笑,声音冷淡: “免得下面哪个贱婢动了歪心思,将银子贪去,对不上账册,倒成了母亲的过失。” 同叶濯说‘洗脚婢’时一样,荣仪贞说‘贱婢’两个字时,对着郑秋华咬了同样的重音。 郑秋华抬眸,瞪大了眼睛愤怒地看着荣仪贞,眼中的红血丝几乎要爆出来。 那盖了厚粉的青黑眼眶在盛怒之下仿佛有了裂痕,像是多少年贴在郑秋华脸上的面具终于有了要掉落的迹象。 …… 风雨连廊下。 荣仪贞奉荣淮的命令,亲自送叶濯出府。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着。 无人处,走在前面的叶濯忽而回身,两臂抱胸,靠在连廊的白墙上,笑看着她。 “荣二小姐,这次我可帮了你的大忙,又该如何谢我?” 秋风卷着落叶刮过,连廊环着的庭院中,有几只麻雀停在青松上叽叽喳喳。 荣仪贞淡声回答: “我可是让叶大人看了一出这么好的戏,都没要你的赏钱,现在怎么又成了我欠你的?” 荣小团子一张口,伶牙俐齿,叶濯勾起唇看着她,笑了一声: “那就算是扯平了,谁都不欠谁。” “不过……” 说着,叶濯倏地俯下身,就着荣仪贞的身高,靠近在她眼前。 “我不信你不知道我刚才说的景王之事,为什么不用郑秋华的身份来做文章?” “一味盯着荣镜明的过错,万一你爹为了保住钱财,宁肯背下个‘教子无方’的名声怎么办?” “那就再等下一次呗。左右我有的是机会。” 荣仪贞握拳,侧身坐在了连廊扶手旁的红木美人靠上,微微歪头,对连廊上方说道: “去给二婶母的大丫鬟汀兰把钱送去,告诉她做得不错,我很满意。” 上方没有回应,只有飞速掠过的一阵风声在告诉两人,才赶回来的玄三已经听命去办事了。 待风声刮过,院中再次安静时,荣仪贞仰头看向还在站着的叶濯: “怎么样?我捡来调教的护卫,不比你的差吧?” 叶濯没有回答,反而跟着荣仪贞的脚步,侧身坐在了她的身边,眼睛依旧盯在她的身上。 “二小姐不妨再说说,你是怎么买通你二婶母的丫鬟的?” 荣仪贞开口,说了两个字:“自由。” “汀兰是二婶母从娘家带来的丫鬟,金家的家生子,已有两个月身孕。” “这些年,她在二婶母身边攒够了钱,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小奴才,也是人之常情。” “二婶母不懂得这份人之常情,但我懂,所以我助人为乐,帮了她一把。” 叶濯拍手,笑道:“好一个助人为乐。” “所以。”叶濯更加好奇,“你到底为什么,不向荣淮抓住郑秋华害你的事情做文章?” “我不愿意。” 荣仪贞坦然回答: “我想看见荣淮能一直爱着郑秋华,爱到失去自我,然后被心爱之人反扑,尝到从人间堕进地狱里的滋味。” “这个理由可以吗?” 叶濯一怔。 荣仪贞却笑了,学着叶濯刚才的样子,微微侧身前倾,挨到了叶濯的面前,近到可以看清他那双狐狸眼上毛茸茸的眼睫。 “叶大人可能不了解我,为了能看见自己想看到的,我不吝啬一切代价。” 青松上的麻雀叽叽喳喳,互相追逐着掠过两人耳畔。 叶濯这才回神,坐正身子后耸肩一笑:“这么说,是我多事了。” “倒也不能这么说。”荣仪贞说,“叶大人这次,帮了我大忙。” 她客气了一句,叶濯却顺着杆子爬了上来。 刚才还略显颓败的眼睛,一瞬间泛出光来,丝毫不担心被荣仪贞看破他刚才的低落情绪全是装出来的。 “是吧,我就说,我能帮你把戏演得更热闹。荣二小姐,开心吗?” “嗯。”荣仪贞很真诚地点点头,然后问,“叶大人,戏看够了?” “嗯。”叶濯同样很真诚地点头。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默契地继续往外走。 荣仪贞边走边说:“我倒是不知道,叶大人还有个窥探别人家丑的爱好。” 叶濯岔开话题:“既然说了我有帮忙,不如等荣二小姐拿到了钱,请我在朱雀门里大街上吃顿好的?” 荣仪贞拒绝:“那是要给书院学子的钱。” 朱雀门里大街上的馆子,价格比醉仙楼也低不了多少。 想了想,荣仪贞停住脚步:“不如,我指点你一件事,算作是报酬?” ‘指点’两字,荣仪贞同样咬上重音。 叶濯哼笑一声,看着眼带促狭的荣仪贞,退后一步,笑闹着对人拱手一礼: “那就请荣二小姐赐教了。” 荣仪贞摆手:“好说,好说。” 她挑了挑眉,难掩兴奋:“上次咱们说要找一件事,让陛下暂时无暇处置关家?” “我想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填坑的不二人选。” 叶濯听得认真,荣仪贞刻意卖了个关子,停顿须臾,才问: “你觉得,文寿伯府,怎么样?” “文寿伯府?”叶濯上下打量荣仪贞,揶揄道:“那不是荣二小姐未来的夫家吗?” 叶濯总是有本事,让荣仪贞攥紧拳头。 她白了人一眼,耐着性子说: “世上或许有很多人想要文寿伯府的婚约,但绝对不包括我在内。” “除非……”荣仪贞想了想,好看的眉头微微拧起,“若是那嫡次子陆成文美貌过人,我倒是考虑勉强接受。” “我舅母告诉我,选男人,就要挑俊美的,这样未来生下的小孩才会漂亮。” 她说得义正言辞,丝毫没有女儿家该有的娇羞。 叶濯甚至发现,不用对着旁人演戏的时候,荣仪贞身上有种难得的娇憨与匪气的结合。 娇憨的一面或许来自生下她的那位京城第一才女,郑秋宁。 而匪气…… 叶濯想起昭平侯府…… 听安禾大长公主说,整个昭平侯府几乎都是这种风格。 便是那妇人秦氏,也是一顿能喝两坛女儿红,在战场上用双刀劈人的女中豪杰。 荣仪贞在侯府里长大,哪怕上山落草为寇,也是理所应当。 从荣府出来,鹤顶在暗中现身于马车前。 叶濯上车时突然停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转身问站在身后的鹤顶: “你觉得我……如何?” 鹤顶一愣:“主子?什么……如何?” 牵机稍微机灵些,在荣府时和鹤顶一起护卫在暗处,还和荣二小姐的玄三混了个脸熟。 牵机抢在鹤顶前面,赶忙说:“主子当然是京城最俊美的男人。” 第51章 嫁妆钱财到手 又过几天,有花素霜和钱妈妈一同监督,郑秋华总算把账册理清,从荣家的库房搬了不少东西过来。 紫电一早叫人清理了宁安楼空荡荡的库房,看着从前熟悉的箱子被一箱箱抬回来。 紫电眼眶发红,望着湛蓝高远的天空,悄声说道: “夫人,小姐长大了,懂事了,她把您的东西都要了回来,以后谁也不敢再欺负她,您在天有灵,都看见了吗?” 青霜更加直接,掐着腰,对灼华院抬来摆件的丫鬟们骂道: “都给我小心点,这些东西都是侯府给先夫人,先夫人又留给小姐的。别以为在你们院子里摆过一阵子,就是你们的了。” “如今怎么样?还不是要乖乖的给我们宁安楼送回来。” 指桑骂槐,将轮椅上的郑秋华听得眼含凶光。 钱妈妈但笑不语,还是三婶母花素霜站出来打了个圆场: “不怪青霜,如今对待府中这些年轻丫头,是要严格些,稍有放松,便要懈怠。” “若真打碎碰坏什么东西,也是大嫂和仪贞的损失。” 荣仪贞站在两人中间,双手交握于胸前,淡声回答: “三婶母说的是,我也觉得最近家中的下人们比从前没规矩了。” “就说最近厨房给我送来的菜,菜心老得都咬不动。” 花素霜听了略微尴尬,眼睛一转,看向郑秋华: “那都是大嫂当家时用惯了的老人,也许只肯听大嫂的,我也责骂过好几次了,但不怎么管用。” 荣仪贞惊讶:“那也是咱们荣家的下人,难道还能因为母亲受伤无法管家,就撂挑子不成?” “他们还想让母亲拖着病体去整治他们吗?这不是故意不让母亲养好腿?” “够了!” 郑秋华面色一寒,呵斥出声。 本来这次搬东西,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既然吐出了钱,就要把最后的利益最大化,博一个不贪继女银钱的美名也好。 将来荣仪贞把钱财捐给柴扉书院,她也可以在外散播自己的美名。 可从她进入宁安楼起。 无论是这院子里的丫鬟还是荣仪贞本人,没有一个不是拿着银针往她心上戳。 尤其是荣仪贞那小贱种,看她的时候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简直和她那个短命的娘一模一样。 再想起被荣仪贞打了耳光的珠儿和赶去庄子上的荣镜明。 郑秋华腿上的断骨处钻心的疼,情绪都跟着暴躁了许多。 “仪贞,你如今也大了,过了年就及笄的人,府中下人也管不住,日后如何为夫君打理家事?” 她刻意找了个借口,既能训斥荣仪贞,又不显得是她为了钱财而刻薄翻脸。 “这样无能,被采办欺负了,还把责任推到你三婶母的身上。” “他们为何不敢把老硬的菜给我?你该找一找自己的原因!” “整日这般目无长辈,将来兴许连姐姐那点子福气也没有!” 这声‘姐姐’,说的自然是郑秋宁。 她从前鲜少有机会对荣仪贞说这样的重话,还是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 只因但凡她有一点刻意欺负,荣仪贞就像遇到明火的火油一般,倏地着起来。 满府中的下人无一不说她霸道又招人厌。 这次她语气更加严厉,只想着荣仪贞就算比从前有些涵养。 人又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变化那么多。 总要发点火的吧。 却没想到荣仪贞眼睛一亮,握着花素霜的手,满脸童稚地歪头问: “母亲的意思,是我不用和当家的三婶母说明,就可以自己处置那些下人了吗?” 郑秋华一惊:“……我不是……” “来人!”荣仪贞马上换了副嘴脸,将紫电和青霜唤到身前。 “采办懈怠,不敬府中小姐,你们去把管事的捆起来,打他三十板子。” 说罢,荣仪贞看着郑秋华笑起来,秋水般的眼眸中略过一丝冷光,压重了声调,缓缓道: “有些人,皮贱骨轻,就是要打到她痛,才能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郑秋华毫不避讳荣仪贞眼中的冷意,握紧拳头坐在轮椅上,昂首与其相对。 虽然也在笑,但那笑中又仿佛淬了毒,让人遍体生寒。 荣仪贞却是丝毫不在意,一个眼神,便有人压了奶娘赵妈妈过来。 郑秋华几乎被气笑:“仪贞,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荣仪贞跟着笑,缓缓说道: “母亲就不好奇,兄长在家里好好的养伤,是如何决定报复我,又如何知道我什么时候不带护卫去外城的?” 郑秋华抿唇。 这事她早就调查过。 除了金扶月在使坏外,赵妈妈和她儿子也曾推波助澜。 亏她心善,把赵妈妈放在荣仪贞身边这么久都没起到作用,却还留着她一条老命,还让她的儿子在荣镜明身边做小厮。 结果这两人不愿在宁安楼待下去,就迫不及待撺掇荣镜明去杀了荣仪贞。 荣镜明本来就是个耳根子软的,身边人都这么说,又见到时机难得,这才动手。 荣仪贞道:“母亲把赵妈妈放在女儿身边,原本是为了女儿好,可她竟不理解您的苦心,撺掇兄长来杀我。” “啧啧啧,这要是被旁人知道了,恐怕连母亲的名声……” 郑秋华几乎要被气疯了。 这死丫头到底凭什么这么得意? 再看五花大绑,又堵上了嘴的赵妈妈,郑秋华眼底一暗,吩咐道: “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赵妈妈瞪大双眼,猛地摇头。 嘴里‘呜呜呜’的发出声音,一会儿看向荣仪贞,一会儿看向郑秋华,这才发现,两人竟然都想要她的命。 早知…… 早知如此,她该从一开始就站在荣仪贞这边。 至少是自己奶大的孩子,只要她不过分,荣仪贞绝对会留下她一条活路。 直到赵妈妈被拖下去,花素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郑重了神色,没有说话。 旁观者清。 郑秋华下令打杀赵妈妈,尽管表面上看是杀鸡儆猴,让自己在府中即将下落的威望又找回些许。 可是下人们不是猴子,是有自己想法的人。 今日郑秋华能毫不留情诛杀站在她这边的赵妈妈,明日就能诛杀别人。 可见,跟着郑秋华是个危险的营生。 花素霜平日在荣家言语不多,却最会察言观色。 院子里在干活的下人们纷纷低着头,谁也没表示出什么,可她就是觉得,大家心里面的那杆秤已经在往荣仪贞那边倾斜了。 第52章 爱吃白糯米团子 朱雀门里大街最华贵的酒楼中。 荣仪贞在雅间端坐饮茶,等了一会儿,门被从外推开,叶濯长身而立,站在门外缓步入内。 边走边打趣她道:“如今荣二小姐真是财力不俗,都舍得在朱雀门里大街上请客了。 这话说的,好像她以前多吝啬。 荣仪贞白了他一眼,吩咐紫电去点菜,看人离开,才回嘴说: “那还不是某人央求我,在朱雀门里大街上请他吃饭。” ‘央求’这个词用得很好。 站在叶濯身后的牵机使劲低头抿着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他实在想不到,自家主子央求二小姐时会是什么样子,回去一定要和鹤顶讨论一下。 叶濯不自然的往后看了一眼,牵机的头低得更深了。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今日便多吃一些,让二小姐心疼一下荷包。” 小二陆陆续续上菜,叶濯便真像他说的那样,大快朵颐。 他吃得不少,速度也不慢,但却姿态从容,没有一点声音。 手拿玉筷时,动作标准,修长的手指,夹动筷子的时候,手背青筋微露,优雅又矜贵。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酒楼的二层。 此时窗子开着,楼下便是繁华热闹的朱雀门里大街。 街上行人如织,走街串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可这些热闹声传进雅间时,却好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了。 荣仪贞坐看对面的叶濯,只觉得时光安静和顺,有种久违的安心感。 那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回到她以为自己父母恩爱的童年时光。 “二小姐看着我干什么?” 荣仪贞一愣。 对面的叶濯已经放下玉筷,面带玩味的与她对视: “二小姐觉得我秀色可餐?” 荣仪贞脸色一红,让开目光:“胡说八道。” “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整个京城的人都在骂我恶贯满盈、猪狗不如,那些文官写起文章来骂我,引经据典、不带脏字能写满一整本奏折。” 他得意地笑了笑,盯着荣仪贞的眼睛说:“但就是没人说过本官丑。” “可见,我这张脸,是如何都挑不出毛病的。就算荣二小姐觉得好看,想多偷看两眼,也是人之常情。” 荣仪贞拳头又攥紧了。 她刚才怎么就没在菜里下点药,把这狗叶濯毒哑呢? 她闭了闭眼,转移话题:“秦家在桃晚城的那支军队,如何了?” 叶濯依旧噙着笑盯着她看,狐狸眼狡黠眯起,好像她越难为情,叶濯就越高兴。 他笑了起来,灿若明霞: “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看荣二小姐如何选择。” “若你想看在舅母的面子上,给秦家一条生路,我可以派人私下处理这支队伍。” “若你想绝了这后患,那秦家养私兵的罪名过了明路,那就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荣仪贞默了默。 这一世,舅母还不知道秦家要做的事情有多绝。 如果她真的借叶濯的手杀了秦家满门,舅母她…… 眼见着荣仪贞因为犹豫,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来,叶濯心领神会,语调上扬: “还有一种办法。” 荣仪贞看向他。 叶濯伸手,替她盛了一碗甜汤,起身轻轻放在荣仪贞面前,难得正经的轻声安慰道: “我压制他们,不让秦家有机会伤到你和昭平侯府一分一毫,剩下的时间里,你可以慢慢考虑要如何处置他们。” 他说完,将甜汤往荣仪贞的方向推了推: “这种级别的人家,还不值得你费心思量,多喝几口甜汤,心情好些。” 他说的轻轻缓缓,荣仪贞心却更重了。 她侧身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叶濯: “你做这些,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叶濯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耸肩说,“我没想过要代价。”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对她这么特别? “什么为什么?”叶濯问道,表情却又回到那副不羁气人的样子。 下一刻,他隔着一桌琳琅满目的菜色,补充了荣仪贞没问出的问题:“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荣仪贞没说话。 “因为我啊……”叶濯故意停顿一下,引得荣仪贞坐正身体,认真听他说话。 随后才道:“因为我自小就喜欢吃白糯米团子。” 荣仪贞眼睫一颤。 叶濯向后,散漫靠在椅背上:“承蒙城南画馆挂着那副以二小姐幼时为原型画的《观音送子图》。“ 他回味一番,打趣道:“荣二小姐小时候的样子,还真和白糯米团子一模一样。” 荣仪贞气得眼睛冒火,胸膛起伏。 叶濯却不在意,笑着劝她:“多喝点甜汤,看二小姐现在瘦的,都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 又过了几日。 荣仪贞特意起了个大早,让紫电提前准备好要捐给柴扉书院的财物。 马车里,青霜拿出点心盒子,捧给荣仪贞: “小姐早上都没吃几口东西,在车上垫几块点心吧。这些都是侯爷夫人早上派人送来的,有小姐最喜欢的枣泥酥,此时还温着呢。” 见荣仪贞伸手拿点心。 紫电赶忙用帕子铺在荣仪贞腿上,以防等会儿点心上的酥皮掉下来,油脏了她今天这身烟粉色绣银桃花枝的锦裙。 点心入口,枣泥和玫瑰花的香气柔和在一起,配上酥皮的油香,恰到好处。 “不愧是一早出炉,特地送来的,就是比隔夜的好吃。” 荣仪贞吃得开心,示意紫电和青霜也尝一尝。 主仆三人,一人一块,酥皮咬开,整个车内都是枣香和玫瑰花香。 青霜吃得眯眼睛: “要说还是侯夫人疼爱小姐,知道您今天要去外城,路途稍远,特地送来新的点心,就怕您在路上饿着。” 提起秦氏,荣仪贞心里也是甜丝丝的。 最近事情太多,她忙着处理杂碎,没空回昭平侯府。 但舅母送来的衣裳首饰和点心却从来没有断过。 想到侯府中的每一位亲人,荣仪贞的眼神便更坚定了一些。 见荣仪贞面容严肃,紫电放下点心,端来热茶,说: “小姐上次让奴婢们立威,打了那采办管事三十板子,很是奏效。” “今早奴婢准备马车时,还是马房的管事亲自准备的,生怕得罪了咱们二小姐。” 说罢,还偷偷用手肘推了下青霜。 青霜会意,也说:“是啊,这两天府里人都说宁可得罪灼华院,也绝对不能怠慢了咱们宁安楼。” 荣仪贞默了默,将最后一口点心入口。 府中下人说的这些话,也许有些怨恨的成分,但她不在乎。 她只要这些人渐渐意识到,他们所依附的郑秋华并不能保护他们,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还要慢慢来。 这座宅子本来就是她母亲的,如今也该是她的。 她有的是时间。 第53章 捡到未来大儒 柴扉书院和济孤院都在外城。 外城多是一些家境普通的百姓居住,不算繁华,但胜在安静、地方大。 荣仪贞要下车前,见书院山长已经带着几位学子等在门口。 紫电担心:“小姐,咱们是不是让山长等太久了,我看这几人的脸色可不算好看。” 青霜微怒:“咱们小姐是送钱来的,他们凭什么不好看?” “再说了,咱们定的就是这个时辰,也早派人来说好了,他们愿意提前等,怎么又成咱们的不是了。” 荣仪贞提醒两人:“都别说了,钱都决定要捐出去了,未来还有要用到书院的地方,万万不能结仇。” 说罢,她起身便要下车。 刻意在走出马车看见山长等人的瞬间,面上一惊,赶忙推开扶着她的紫电。 荣仪贞面色焦急,和马车中的闲适状态判若两人。 甚至三步并作两步,失了大户人家贵小姐的体面,也略急切地往前走去,到了近前才福身行礼。 “山长安好,诸位公子安好,久等了。” 果然,几个等候的书生见她这般着急,刚才在门口等着的火气便降了几分。 山长受了荣仪贞的礼,又朝人拱手还礼,才谢道: “最近书院入不敷出,多谢荣二小姐慷慨。” 荣仪贞又赶忙谦虚一番,把在车上准备好的她对寒门学子的敬仰之情如倒豆子般噼里啪啦一说。 果然从山长到书生,对她的态度都亲切起来。 山长更是用欣赏的眼光将她上下打量,随即笑道: “荣二小姐不愧是京城才女郑二小姐的女儿,也不愧是老昭平侯的外孙女。” 他叫郑秋宁郑二小姐,而非荣夫人。 荣仪贞心底对这年纪颇高的山长,也增加了不少好感。 至于这提前出门迎接…… 荣仪贞眼睛微眯,想来应该是郑秋华那边故意给她使的绊子。 几人忙着指挥下人卸下财物和书籍。 只留一位书生带着荣仪贞在书院里四处逛逛。 荣仪贞仔细看这人,国字脸,丹凤眼,唇厚鼻高,竟是之前在济孤院门口第一个帮她打了荣镜明的人。 书室前,荣仪贞听着这人滔滔不绝讲解柴扉书院的历史。 她听得每每点头,末了问:“公子教了我这么多,还未请教您贵姓尊名。” 荣仪贞说话时微微扬头,肌肤如玉,眉目如画。 那书生看了她一眼,瞥过头去,脸色发红,尴尬地挠了挠头,才想起拱手道: “不敢当姑娘一句贵姓,我姓贺,名章,字子明。家就在这外城乡下,贺家村。” 荣仪贞一愣。 姓贺,名章,字子明…… 那不是…… 和三十年后文坛的一位大儒同名、同姓、同字? 荣仪贞做鬼时,在京城时常听到这位贺章的名字。 传说这位大儒,不但在诗词上着书立说,教导弟子无数。 在治国打仗上,也是一人可比百万兵马。 但荣仪贞始终没能见到这位贺章,也就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只知道人曾在柴扉书院听学,连具体是哪年,也未曾探究过。 她这次捐款,除了要借口拿回属于她和母亲的钱外,还有博得好名声,方便日后在京中办事的意思。 却没想到还捡到了个贺章。 这位大儒此时还是个文弱书生,未曾有后来的成就,正是结交的好时机。 荣仪贞福身还礼:“公子客气了。” 她歪头甜笑着:“上次在济孤院门前,还是贺公子帮我制住了兄长,否则只怕……” 说着,那甜笑几乎维持不住,荣仪珠蹙了蹙眉:“否则,只怕我此时已经身首异处了。” 贺章骇然,身子挺了挺,站得更直了些: “我也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 眼看着荣仪贞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贺章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急着说道: “荣二小姐的兄长属实过分,为难你这些年在府中与他们相处。” 又说:“听说你那继母,之前还到处散播谣言败坏你的名声,我真是不明白,荣二小姐这么好,为什么他们……” 说到这里,贺章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荣二小姐这么好’…… 这哪是读书人能对姑娘家说的话。 实在是太唐突了。 贺章一阵尴尬,正要躬身道歉。 就见荣仪贞眼睛一亮:“你真的觉得我很好?” 贺章不解。 荣仪贞说:“我那兄长待我极差,可贺公子却与他相反,如果公子不嫌弃,我愿意与你结拜,认公子为义兄。” 贺章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犹自怔愣间,荣仪贞已经抓住了贺章的手腕,拉着人在书室门口,对着满室的书籍跪了下去: “古今圣贤在上,今日我荣仪贞与贺章在此自愿结为异姓兄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为此誓,人神共弃,永不超生。” 她唇红齿白,两瓣朱唇一张一合,叽里呱啦就把誓发完了。 末了还拉着贺章一起,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贺章常年读书,不比荣仪贞在昭平侯府习武锻炼身体。 她手劲很大,贺章根本抗拒不了。 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荣仪贞已经自己把整个结拜流程都执行完了。 她扶起已经怔愣了的贺章,眯眼笑起来,乖乖喊了一声:“兄长。” 贺章如同石化在地,在荣仪贞期待的眼神鼓励下,半天才从嗓子里发出声音:“妹……妹?” “兄长!” 荣仪贞又唤了他一声,语气娇俏可爱,算是对那声‘妹妹’的回应。 远处,济孤院楼上。 鹤顶抱着剑倚在柱子旁,望着远处发笑,对牵机说: “哈哈,这荣二小姐也太有意思了,还‘在此自愿结为异姓兄妹’,你看那贺章,哪有半点像是自愿的样子。” “磕头的时候,就像那土匪逼着压寨媳妇拜堂一样……唔。” 话都没说完,就被身边的牵机给了一肘。 牵机对着已经黑了脸的叶濯,试探问: “主子,荣二小姐已经先咱们一步发现了贺章,若这人不能为咱们所用,要不要……” 说着,还比了个手刀。 他这话是试探,也是劝说。 叶濯手捏茶盏,眼神森然看着桌上贺章的治国策论。 默了半晌,叶濯开口: “区区一个书生,即便有些本事,还不至于搅弄风云,不值得出手。” 话音才落,隐蔽处传来风声,黑衣人从窗边掠过,单膝跪在叶濯面前。 “禀主子,咱们的人来报,今早陛下开始服用第二盒丹药。” 叶濯勾唇,修长指尖捏着的茶盏就那么放在贺章手写的治国策论上,茶水洇透墨迹,晕染出一片暗色。 “小皇帝还算听话。” 他站起身,望着书室前还在和贺章笑谈的荣仪贞,背过手冷声问黑衣人:“暗线如何了?” 黑衣人全身一凛,单膝跪地直接改为双膝,语气也急促了几分: “暗线已处理至分盟,不出三日,会有消息传来。属下办事拖沓,还请主子责罚。” 第54章 叶大人吃醋 荣府。 栖梧楼内,荣仪珠的贴身丫鬟翡铃和压枝围着她,在吕妈妈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帮把她脸上的药擦掉,再涂上新的。 褐色的药膏被温热的帕子抹下,露出里面越发青紫的皮肤。 荣仪珠尖叫一声,使劲摔了手里的铜镜,呜呜哭了起来。 两个丫鬟手足无措,还是吕妈妈心疼地劝道: “小姐放宽心些,大夫说了,只要细心涂药,好好保养,日后绝对看不出任何痕迹。” “您可千万别流眼泪,蜇伤了皮肤,仔细落下印子。” 荣仪珠闻言,瘪着嘴,努力仰头想把眼泪憋回去,她也害怕落下印子。 可这般狼狈的样子,倒是让她越发心酸,更想哭了。 只忍了须臾,荣仪珠便一脚踢倒了端着铜盆的丫鬟,大哭道: “我不管了!留印子就留去,正好让父亲看看,她在家有多霸道!大不了我毁容,她荣仪贞也别想好!” 丫鬟被踢摔在地上,赶忙跪起来,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铜盆中的温水撒了满地,浸在青绿折枝纹的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深色水迹。 “胡闹!” 郑秋华坐在轮椅上,眉头皱起来,能看到好几条轻浅的皱纹。 “女孩子家最重要的就是脸了,你要这样不重视,我也犯不上给你用这昂贵的药膏,不如省下来,给你哥哥送去。” “母亲?”荣仪珠鲜少被这样训斥,越来越觉得委屈。 她指着自己的脸:“荣仪贞从前再放肆,也没敢这样打我。” “您看看这伤,看看我有多疼?她现在连二婶母都敢打。父亲不教训她,现在母亲您也不管我了吗?” “我何时不管你了?”郑秋华一阵头痛,语气却放得和缓了些。 她拄起轮椅边的拐杖,被吕妈妈扶着慢慢挪步到女儿的床边坐下。 摸着她的头发,耐心说: “区区疼痛有什么了不起?正好让你清醒记住,荣仪贞和郑秋宁母女两个,是怎么欺负咱们的。” 说着,郑秋华叹了口气,越发温柔: “母亲当年为你取名‘仪珠’,就是要你未来栖在京城高处,做一颗华美璀璨的明珠。” “瞧你哥哥这些日子的所言所行,也是个才智平庸的,咱们娘仨的前程都在你一人身上,你自是要往高处走的。” “人都讲,高处不胜寒。如今不过小小挫折,你就受不了了?” “荣仪贞走运,借着安禾大长公主的关系,连叶濯都帮她。你父亲如今早就站在她那边了,你还指望他做什么?” 在郑秋华的眼神示意下,翡铃和压枝处理地上的水渍,吕妈妈亲手为荣仪珠上药。 荣仪珠疼得倒吸口气,也知道自己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母亲,不敢再放肆,乖乖坐着上药,啜泣着问: “父亲让她捐了书院,以后荣仪贞得了好名声,咱们这些年在外造势,说她是‘孽女’,岂不是白费了?” 她边说,边紧紧攥住身下的锦被,委屈得不行. “她出身比我好,有个昭平侯府宠着,现在名声又比我好,那文寿伯府更是要她,不要我了。” 说到这里,荣仪珠猛地激动起来,抓着郑秋华的衣裳: “母亲,叶大人为什么会站在荣仪贞那边?他会不会,喜欢荣仪贞啊?” “呵。”郑秋华脸上露出一抹鄙夷的笑。 “叶濯扶帝登基,扳倒景王,如今与肃王分庭抗礼,是何等人物?能看得上荣仪贞?” 话落,郑秋华表情一僵,眼睛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 但她没接着往下说,又转移了话题: “珠儿,人要自己瞧得起自己。在母亲看来,那文寿伯府的嫡次子也未必就是你未来最好的姻缘。” 提起嫡次子陆成文,荣仪珠羞赧地低下头: “母亲,我与成文哥哥自小一起长大,他对我很好的,他说过,若不是老文寿伯执意定下荣仪贞,他是想要娶我的。” “那你就努力。”郑秋华鼓励道,“老文寿伯已经不在了,你就努力让整个文寿伯府都觉得你比荣仪贞好。” …… 将近未时。 荣仪贞从柴扉书院出来时,天色阴沉,纷纷扬扬飘起小雪。 紫电跟着荣仪贞走到书院门口,望着落在地上即刻融化的雪花蹙了蹙眉,提醒: “小姐稍等,天气暖和,雪花落在身上留不住,变成水滴,洇在身上寒气也重,奴婢去车上取披风来,多少遮一遮。” 荣仪贞点头,和青霜一起站在书院的屋檐下等紫电。 她微微仰头,望着檐外的雪花,看它们分散无序地飘落下来,融化进路上一片湿泥里。 从天上雪,变成脚下泥,不过几息之间。 隐约又想起了前世那个被荣镜明和荣仪珠兄妹俩折磨的雪夜。 她轻缓了口气,不愿见这雪,便转过身去。 才一偏头,正好看见朝着门口奔跑而来的贺章。 “兄长?” 荣仪贞疑惑。 只见贺章手里捧着个暖手炉,三步并作两步,跑得衣角翻飞。 快追上荣仪贞时,在她不远处停住,两手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稳了气息上前。 “好在你还没走。” 贺章伸手,抓过她的手腕,让她手心朝上,一个铜制包素布的简朴暖手炉就这么放在荣仪贞的手上。 温热顺着掌心瞬间蔓延全身。 她一愣,眨了眨眼,看向贺章。 贺章憨笑着,挠了挠头:“我看下雪了,你回家的路还长着,怕你冷。” 荣仪贞了然,浅笑着把暖手炉拢在身前:“多谢兄长啦。” 说完,紫电也已经取好披风,和青霜两人仔细将荣仪贞围好,才随着她下了台阶,走进雪中。 雪里,荣仪贞还不忘回头和贺章打招呼: “兄长,过些日子我再来拜访,再会。” 远处,楼上。 叶濯阴寒着一张脸,低头将手中的茶盏向雪中一扬。 茶水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弧度,打在楼下的青松上。 鹤顶收回远眺的目光,看了看自家主子,说: “荣二小姐此行倒不像是为了捐助书院,倒像是为了贺章……唔。” 话闭,又被牵机在肋上给了一肘。 在叶濯脸色更加阴寒前,牵机赔笑道: “不过,这也说明,荣二小姐这声义兄并不是真心,想来,也是为了诓骗贺章。” 又骂道:“那未曾入仕的穷书生眼界还是窄了些。他也不想想,荣二小姐这样蕙质兰心的京城贵女,怎么可能会看上他?” 第55章 陆薇喜欢叶濯 今日荣仪贞捐助书院做得顺利,不但扬了名声,还间接收获了贺章这位未来大儒。 她心情很好。 刚想拉着紫电和青霜说笑一会儿,就听车夫‘吁’的一声,猛地拉住缰绳。 马车骤然停下,三人各自一晃,险些没有坐稳。 青霜赶忙扶住荣仪贞,看向紫电,警惕问:“这是怎么了?不会又有刺客了吧?” 紫电撩起车帘,小心向外看去,轻声道: “不会。咱们才走出不远,刚到济孤院。” “济孤院如今是安禾大长公主资助的地方,除了荣镜明那个蠢货,谁也不会故意在这儿杀人。” 话音才落。 就听外面一道略刻薄的女声响起: “可是青石巷荣家,荣二小姐的马车?” 荣仪贞警惕,虽然不是刺客,但也来者不善。 她撩起自己这侧的车窗锦帘,正好看见车旁站着一位十七八岁上下的女子,穿着豆青色的衣裳,看着像大户人家的丫鬟。 甚至,还有点眼熟。 还没想起在哪里见过,就见那丫鬟扬了扬脑袋,姿态高傲地吩咐: “我们是文寿伯府的,雪天路滑,道路狭窄,你们荣家走前面的窄巷,把路让出来。” 命令式的语气,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荣仪贞猛地想起,这丫鬟名叫青豆,主子是文寿伯府三小姐陆薇。 前世,陆薇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和荣仪珠以好姐妹的身份同游同玩。 她们会刻意凑在一起,冷落荣仪贞。 也会当着其他官眷小姐的面,由陆薇先开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假装不小心把荣仪贞在家时的丑态一一说出来。 包括但不限于,荣仪贞受了委屈后哭得涕泗横流是什么样子。 荣仪贞被荣淮责罚后,吓得发抖到站不住。 郑秋华又是如何不嫌继女蠢笨,一点一滴耐心教导她,却只得到继女不识好歹的冷待。 不论真真假假,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配合默契。 几乎把荣仪贞这个‘孽女’的形象生动展示在京城众人的眼前。 如今青豆在这里,那车中的人,一定是陆薇。 见人这样没有礼貌,青霜不满,上前就要回怼,被荣仪贞抬手制止。 荣仪贞放下锦帘,吩咐车夫:“从前面的窄巷走,把大路让出来。” 青霜不能理解。 她们家小姐,从前虽然不常在京中各场合露面,但狭路相逢时,基本上没有输过。 侯夫人说,这些人惯会看人下菜碟,只要今天让了一次,往后便如割城画地,只能一让再让。 青霜想要制止:“小姐……” “嘘!” 荣仪贞食指比在唇边,示意青霜不要说话,随即揉了揉她的发顶,提醒: “咱们今天是来办大事的,这种插曲能避免则避免。我答应你,今日让了,也不算割城画地,只是权宜之策,日后是一定会再找回来的。” 她指望着用这些钱在寒门中博一个好名声,这其中绝不可以有‘回去路上和文寿伯府小姐因抢路而打起来’的丁点传言。 等到泰和五年,叶濯为首辅重用寒门时,荣仪贞还要借这名声和恩情,为昭平侯府在寒门中买一个保障。 青霜不好再说什么,低头道:“那奴婢帮小姐记着,总有一天,咱们再也不受这份气。” 荣家马车起步,拐个弯便要进入窄巷,刚走出几步,随着马儿一声不耐烦的响鼻,车又停了下来。 青豆的声音再次响起: “荣二小姐,我们家小姐说了,今日她要去济孤院捐钱帮忙,却因你在路上耽误了这么多的时间。” “还请小姐亲自下车,给我们家三小姐道个歉。” 青霜几乎要坐不住了。 还是紫电想了想,小声道: “京中都传,文寿伯府的三小姐陆薇心仪叶濯叶大人,多少次宴席都主动找机会与人接近。” “是不是小姐在济孤院被荣镜明追杀得叶大人所救的事,让哪个书生传了出去。这陆三小姐得到消息,特意来此以为能见到叶大人?” 时隔五十年,紫电这一说,荣仪贞倒是才想起来。 这陆薇喜欢叶濯,喜欢得满京皆知。 这就好解释她今天为什么故意为难了。 青霜恍然大悟: “她这是嫉妒了呀。” “她喜欢叶大人,叶大人却不理她,连一个笑脸也不给她,只与我们家小姐谈笑风生。” “别胡说。”荣仪贞提醒。 她知道,像叶濯这样未来将皇帝都捏在手心的权臣,是不会耽于男女之间的小情小爱的。 之所以会对她有所不同,也是因为她暂时有用而已。 “下车吧。”荣仪贞无奈对紫电和青霜说道,“看来还是舅母所言不虚,事到临头,靠躲和让,不过只能得一时安静,终究是不行的。” 主仆三人下了车。 雪已经下得有些大了。 荣仪贞拢了拢身上的薄披风,看着对面华丽的三驾马车上,青豆和一个老妈妈小心扶着陆薇下车。 不同于荣仪贞高挑纤细的身材。 陆薇身量娇小,穿着绯红的夹袄,身披素白色狐皮大氅,站在雪地里,华贵有余,威势不足。 两方互相看过去,青霜抿了抿唇,小声对紫电说: “失策失策,都是你和小姐说今天来书院,打扮要低调,才带了这么件素色披风。” “若小姐也裹上前天侯夫人送来的那条狐裘,也不至于被比下去。” 紫电小声回嘴:“哪里就比下去了?” “这才几月的天?雪落在地上都留不住,穿那么厚的狐裘做什么?谁热谁知道。” 两个小丫鬟在碎碎念叨着,对面陆薇却已经带人走了过来。 “荣仪贞,我说了,你耽误了我的时间,让本小姐不能顺利把银钱送到济孤院去,便也是耽误了济孤院中的老弱。要你低头赔礼,已经很给你脸了。” 荣仪贞看着她,眼眸眯起,浅浅一笑中带着寒光: “那,你要是不给我脸,还能如何?” 第56章 扯坏御赐之物,跪下赔罪 陆薇被噎了一下,杏眼瞪起,抬手指着荣仪贞:“你!” “敢得罪我,你就不怕我二哥将来不肯娶你?” 这一指,几乎指到荣仪贞的脸上。 但她却毫不在意,垂眸看了眼那指尖,再缓缓抬起眼,不屑地笑了一声: “你那二哥,若真有‘想娶就娶,不想娶就不娶’的本事,我倒是还高看他一眼。” 陆薇瞪大了眼睛。 往常仗着这份婚约,荣仪贞莽撞却也从不敢直接和她撕破脸。 这次是怎么了? 她一时受不了,说话便更刻薄了几分: “荣仪贞,你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女儿,亲娘死了,亲爹也不管你,有什么可嚣张的。” “昭平侯府不过是你外祖家,人家姓郑,你姓荣,你不会以为在侯府里住过几日,自己就也是世家勋爵的小姐,能和我平起平坐了吧。” “荣仪贞?你是想要笑死我吗?” 又道:“就算是昭平侯府,也不过是一屋子臭武将罢了。陛下圣明,震慑得戈勒蛮族不敢侵扰,你们家那窝子武将,没有一点用处。” “再说了,他们根本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话太过刺耳。 把紫电和青霜听得怒目而视。 要不是荣仪贞在车里告诉她们今天不想惹事,两人都攥紧了拳头,几乎要上前打陆薇一顿。 和她们的愤怒相反。 荣仪贞却是听得眼睛一亮。 陆薇言语中,似乎知道有人要对昭平侯府下手。 否则,若不起战事,侯府一门武将,又有爵位,且保持中立,为什么陆薇会说他们活不久? 文寿伯陆家…… 指使秦家那支军队在流放路上杀侯府满门的,会是陆家吗? 荣仪贞眯了眯眼睛,有句话陆薇说得很对。 她现在不过是个五品小官的女儿,陆家有爵位,她想从其嘴里抠出些蛛丝马迹,实在困难。 那么,该怎么办呢? 把他们拉下来就好了。 荣仪贞紧盯着陆薇的眼睛,把人看得一慌后,勾唇浅笑: “陆薇,我给你一次脸,让了车道出来,你还想得寸进尺?这是不是叫给脸不要脸呀?” 荣仪贞说话时,语调柔和,表情却极其轻蔑。 这般矛盾的态度,放在她那张面若芙蓉的小脸上,诡异地结合起来,竟别有一番风情。 楼上叶濯依旧在看着。 先前因贺章送荣仪贞暖手炉时阴下来的一张脸逐渐放晴,不耐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不自觉勾起的唇角。 牵机“啧”了一声,摇头道: “敢惹荣二姑娘,这陆小姐要倒霉了。” 话音才落,就见陆薇被激怒。 “荣仪贞!你好大的胆子,以为有个婚约就能做我嫂子了?敢这么和我说话,找打!” 说完,抬手就要往荣仪贞脸上甩巴掌。 荣仪贞早有防备。 她伸手将人拦住,捏着陆薇的手腕在雪中轻笑一声,张口时声音比雪还要寒凉半分: “你骂得也太难听了点,谁是你嫂子?以为攀了亲戚,我就不会还手了?” 说完,她猛地松开陆薇,将人向后一推,顺手左右各扇了人两个巴掌。 陆薇在倒下的瞬间,一颗头被扇得左瞥右晃。 等被老妈妈扶住时,惊诧在原地,半天才想起来哭。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挨打。 陆薇捂着脸,气恼地瞪着荣仪贞,对身后的侍卫喊道: “你们都干什么吃的,快给我上,给我抓住她,我要亲自打回来!” 小姐有危险,忍了许久的紫电和青霜终于有了动手的机会。 紫电护在荣仪贞身前,青霜默契的小跑回马车取兵器。 玄三以黑布覆面,才从暗处露出一个袍角,就被荣仪贞用眼神逼退回去。 楼上,牵机偷眼去看叶濯的神色,试探问: “陆小姐带了这么多人,荣二小姐就两个丫鬟,不会要吃亏吧?” 叶濯不动声色,看着下方。 紫电和青霜武艺比荣仪贞好得多,但也只有两个人,对面又是同样武艺在身的伯爵府护卫。 两人渐渐不敌,越来越往后退,眼看就要露出身后的荣仪贞。 “最近的济孤院,可真是热闹啊。” 叶濯穿着一身晴蓝色绣金圆领袍,明明是下雪的天气,却手持折扇,缓步从一旁窄巷里走出来。 两边停手,陆薇一脸欢喜:“叶大人!” 又想起自己此时火辣辣的脸庞,两手捂住了脸,满是恨意地盯着荣仪贞: “这个小官家的女儿好没规矩,她居然敢打我,叶大人掌都察院,可要在陛下面前好好告她爹一状,最好把他们一家都赶出京城去。” 雪渐渐停了,天依旧阴着,街上吹起一阵微风,伴着雪化了的潮湿气,凉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叶濯站在中间,往左看看荣仪贞,往右看看陆薇,若有所思。 半晌,叶濯一个侧身,迈步走到荣仪贞面前,从牵机手里取来一条玄色貂裘,把荣仪贞从头到脚裹了起来,只留下一张狐疑的娇俏小脸。 青豆扶着陆薇,替自家小姐不忿道: “叶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小姐穿狐裘,他就给荣仪贞更贵的貂裘,这不是明着打小姐的脸吗?” 说完,得了陆薇的一记白眼,才抿了唇,低下头不再说话。 荣仪贞也不解:“你给我这个干嘛?” 叶濯哼笑一声,语气懒散: “这不是下雪了吗?貂裘沾水不湿,免得荣二小姐湿了衣裙受凉。” 荣仪贞抬眼,望向半空: “可是……叶大人,现在雪停了。” 话落,新雪初霁,乌云退散,天边隐隐露出金红的夕阳。 叶濯笑容一僵。 眨了眨眼,半天干巴巴回答: “那就下次下雪再穿。” 荣仪贞低头默认。 两人说话,旁若无人。 荣仪贞收了貂裘,才想道谢,就听见对面陆薇尖利着嗓音,指着地上一只断掉的手链,大声道: “荣仪贞,你竟敢损坏陛下亲赐,该当何罪?” 一句话出口。 叶濯抬起头望向陆薇,脸上对着荣仪贞的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肃穆寒凉。 荣仪贞神色淡漠,看向陆薇手指着的地方。 潮湿的泥地里,躺着一条金珠镶绿宝的手链。 陆薇说:“这是陛下钦赐给文寿伯府的。荣仪贞,你刚才推搡间,扯坏了陛下御赐之物,该当何罪?” 第57章 这才不是御赐 荣仪贞多看了那手链几眼。 陆薇以为她被吓得慌了神,得意起来: “若你现在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道歉说你错了,还要保证永远不再勾引叶大人,兴许本小姐高兴,就原谅你了。” 叶濯原本也在看那条手链,突然被点到名字,哼笑一声,饶有深意地看了陆薇一眼,笑容里隐含着威胁: “这里面的事情可和我无关,陆小姐与荣二小姐的恩怨,是你们自己的事。” “不过……” 他话锋一转: “文寿伯府深得圣心,府上御赐之物无数,一串手链而已,陆小姐就要别人磕头赔罪?” 他点点头,用了陆薇刚才对他说的话: “我堂堂都察院左都御史,倒是该把陆小姐这仗势欺人的样子写成奏书,告到陛下那去。” 这是叶濯第一次正式和陆薇说话,还是带着一副笑意。 陆薇一时听得痴了,所有心神都放在叶濯身上。 等叶濯最后说到要‘告到陛下那去’几个字时,才恍然回神。 “叶大人,你就这样包庇荣仪贞?” 叶濯没有否认,垂在身侧的两手一摊,恣意疏狂: “没错,我就是包庇荣二小姐。你能怎么样?” 荣仪贞一愣,错愕偏头看向叶濯。 陆薇猝不及防的又被噎了一下。 她跳着脚急道: “叶大人,你真是被荣仪贞那张脸给骗了!满京城谁不知道她是个不孝不悌的荣家孽女。” “你包庇她,和她走得近,这是不要自己的官声了?” 陆薇上前两步,也顾不上藏着脸上被荣仪贞打出的巴掌印。 她抬起两臂,不遗余力将自己展示给叶濯: “我和她不一样的。母亲说了……” 话说一半,陆薇被身旁的老妈妈轻推了一下,急忙止住后面的话。 可她不死心,眼睛转了转,又说: “反正,也许我以后会是大云朝极尊贵的人,比荣仪贞不知道要强多少,你怎么就不能看看我呢?” 叶濯刨根问底:“是吗?那我倒是好奇,日后陆小姐会有多尊贵?” 陆薇眼睛一亮,以为叶濯这是动摇了。 也不管身边的老妈妈如何暗示阻止,又向前两步,认真说: “我姑母是肃王妃,是有资格做皇后的。我日后……总之,比那个荣仪贞要尊贵千倍万倍。” 叶濯后退两步,避开了陆薇目光中的灼热。 荣仪贞站在一旁,捂着心口笑了好几声,感叹: “我的天,陆小姐,这话你敢说,我都不敢听啊。” 肃王是当今陛下最小的叔叔。 肃王妃日后要做皇后,肃王必然是皇帝。 那意思不就是肃王有谋反之意? 虽然京中如今已经有传闻,景王一倒,宗室中肃王一家独大。 肃王妃又是文寿伯的姐姐,文寿伯便很有可能是未来的国舅,因此整个文寿伯府都跟着水涨船高。 落在陆薇身上,那便是日后肃王妃做了皇后,为自己最疼爱的侄女请封郡主,也不是什么难事。 前世郑秋华也是被这消息迷了眼睛,才拼命让荣仪珠来抢走她的婚事。 “你少废话!”陆薇大喊。 见叶濯隐隐有往荣仪贞身边站,而躲着她的架势,陆薇更加生气: “荣仪贞你跪不跪?我劝你识时务,否则得罪了我,将来一定后悔。” 陆薇刚才那番理论,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青霜暗暗为自家小姐担心。 片刻后,青霜下定决心,上前道:“奴婢替小姐跪……” 一边说话,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荣仪贞提了回来。 “你替什么?她一个假货,什么时候就成御赐了?” 荣仪贞手里捞着青霜,朗声道: “仿制御赐之物,才是僭越的死罪,现在应该是她求咱们,而不是咱们求她。” “仿制?”陆薇几乎被气笑了。 “荣仪贞,看看你通身上下这点子穿戴,也配鉴定这御赐之物?” “只怕你那五品官的老爹,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件皇家的东西吧?” 荣仪贞但笑不语,上前几步,捡起陆薇掉在地上的手链。 陆薇瞥了人一眼,面上喜悦: “荣仪贞?你现在知道怕了?就算你亲手捡起这烂泥地里的手链再修好,我也还是会追究。” 叶濯眼睛随着荣仪贞捡手链的方向而动。 待人拿回手链,才递上一方帕子,说道: “这么脏的东西,你捡它做什么?” 荣仪贞顺手接过帕子,鼻尖嗅到一阵属于叶濯身上的冷淡香气。 这才想起,自己这里好像还有一方叶濯的手帕。 而上次她借给叶濯的粉色素缎绣桂花手帕,叶濯也没还给她。 她眨了眨眼,不自然回答:“我拿来对比一下。” 态度和往常的匪气不同,竟是有些乖的。 叶濯仔细看她,见她动作毫不迟疑,不似寻常京中贵女,平日里碰不得一点脏污。 荣仪贞白嫩泛着粉色的指尖沾了泥土,自然的用帕子一擦,随即将手链拿起,也擦了个干净。 她认真看向手链一侧,倏地笑了,眉宇之间,恍然一副‘果然如此’的笃定神色。 “这条手链并非御赐。” 荣仪贞举着手链示意给陆薇看,随即又摘下自己的手链,在人又要鄙夷反对时,说: “因为,我的这条,才是真正御赐的手链。” 所有人顺着她的话,朝着荣仪贞提起的手链看去。 见到那两条手链几乎一模一样。 荣仪贞把自己的手链交给青霜,示意她拿去展示给众人看。 “大云朝皇家御赐之物,必有刻印或年号。” “我手里这条链子,是儿时先帝赏给昭平侯府,昭平侯府又送给我母亲的。上面有年号,也有御赐刻印。” “倒是陆小姐你的这条。” 荣仪贞举起食指,把系好的手链套在指头上,极嚣张地转着玩。 “仿造御赐之物,只怕要连累整个文寿伯府。” “你!”陆薇心中一凛,虽然气得不行,但心底也涌上恐慌。 家中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那些堆山填海般的御赐仿品,她一嫌低贱,二怕被京中其他有真品的人家认出来,丢脸,所以从不肯用。 实在是这条手链她太喜欢了。 又是先帝朝赐下的东西,小小一条,想来京中应该也不会有人记得。 今天偶然被荣仪贞弄断,她顺势以此威胁,却不想撞了个正着。 “荣仪贞!咱们走着瞧!” 陆薇气得脸色发白,全身颤抖,愤然回到马车上。 荣仪贞心情极好的站在原地,和叶濯一起目送文寿伯府的马车离开后,才把那条假手链扔给叶濯。 “喏,咱们要用来填坑的文寿伯府,上赶着把把柄送来了,叶大人尽可以让手下去查。” 第58章 听小团子的,让他们死给你看 前世,陆薇就是在文寿伯府寿宴上这样对付她的。 用一条仿制的手链,冒充御赐之物,逼她跪地求饶。 荣仪贞还记得,当时的她害怕极了。 因为觉得手链眼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就更相信了那是御赐之物。 为了不连累昭平侯府,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给陆薇跪地道歉,被人嘲讽。 直到她死后好几年,叶濯办案,查出文寿伯府伪造御赐之物,高价卖与地方官员或富商。 让其和陆薇一样,拿着御赐之物,借皇权唬人。 那时,荣仪贞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可惜一切都晚了。 前几天,郑秋华打开库房归还财物时,荣仪贞一眼看见了这条手链。 自此之后一直把手链戴在手上,等的就是这一天。 “爽。”荣仪贞闭上眼睛,得意得晃了晃脑袋。 叶濯拿着手链,双手背在身后,老父亲似的看着荣仪贞‘小人得志’般的笑容。 “荣小团子,可以啊,是我小看你了。” 亏他害怕人吃亏,还巴巴的赶过来为她撑腰。 荣仪贞兀自笑着,听见叶濯这一声‘荣小团子’,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猛地睁眼,问:“你叫我什么?” ‘小团子’是北边那位救过她性命的小哥哥对她的称呼。 叶濯一怔。 他刚才看小团子可爱看得入迷,都没想到自己能喊出来。 强作镇定,叶濯解释:“我叫你‘荣小团子’啊,你小时候不是京城有名的小胖团子吗?” 荣仪贞半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她小时候是胖得出名。 ……算她理亏。 但这狗叶濯,也不用时时提起吧。 同时,她也有些失望。 谨慎如叶濯,如果他真的认识小哥哥,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把‘小团子’三个字说出来。 见人失望垂头,叶濯眸中心疼之色汹涌。 看来,小团子也不是完全的没良心。 至少她还记得他。 还渴望再见到他。 这就够了。 压下那点难过,叶濯伸手,掐住荣仪贞的脸,向上一抬,拇指和食指往中间挤了挤,荣仪贞脸上的软肉便被挤到了嘴边。 倒是有些‘小团子’的影子。 她被挤得嘟着嘴,质问叶濯:“里噶嘛?” 叶濯不回答,就着这个动作,问她: “荣小团子,你真的不想嫁进文寿伯府?” 荣仪贞晃了晃脑袋,没晃开叶濯的手,嘟嘴瞪着他,回答:“咚仁不想。” 叶濯笑了。 指尖微收,又在她脸上咕叽咕叽捏了两下: “我看那陆家也是没把荣小团子放在眼里,实在可恶,所以,你想他们怎么死?” 荣仪贞倒吸口气。 叶濯问她想文寿伯府全府怎么死时的表情,就像在朱雀门里大街的酒楼里问她今天想吃什么那样随意。 可他既然问了,荣仪贞也就不客气。 “唔要他们死。” “好。”叶濯松手,心情好像更好了。 他甚至揉了揉荣仪贞的发顶:“听小团子的,我让他们死给你看。” …… 整个荣家都消停了一阵子。 到了初四,便是文寿伯府老夫人的寿辰。 好几日前,荣府就开始为了这次寿宴准备。 荣仪贞刚回荣家时,就被荣淮通知过要提前准备礼物。 如今这么久的日子过去,荣仪贞依旧没有丝毫准备。 “被叶大人盯上,他们家活不了多久,送他的东西再好,也得被抄家抄走,浪费了。” 紫电觉得不妥:“小姐,您好歹从库房里挑些什么带去吧,就算咱们瞧不上文寿伯府,也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被三小姐比下去。” 青霜没说话,但站在紫电身边,眨巴着一双圆圆的大眼,显然和紫电一个想法。 这两个小丫头,成天比她还担心她会输给荣仪珠。 “好吧。”荣仪贞放下药茶起身,掸了掸手,“看在你们两个人的份上,我就给那老刁婆一点面子。” 两个小丫头见说动了自家小姐,面色一喜:“小姐打算送什么?” 荣仪贞已经来到了书案前,拿起毛笔沾满了墨汁。 “就送她本小姐的一幅墨宝吧,便宜陆家了。” 在紫电和青霜的震惊中,荣仪贞得意洋洋的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福寿。 字体潦草,笔锋连贯,只让人勉强能认出来写的是什么,但是…… 毫无美感。 紫电眉头跳了跳,和青霜一起举着那幅‘墨宝’问: “小姐,奴婢听说写字各有书体,像是隶书、篆书、草书什么的。” “小姐您这是什么书?” 荣仪贞一顿。 她瞎写的。 自小不论郑家还是荣家,谁也没想过在书法上好好培养她。 秦氏除了要求她必须习武以免被人欺负外,在读书上,给她请的女先生也只是要求她能认字会写字而已。 荣仪贞神色认真,忽悠两个小丫鬟: “如果非要有名字的话,你们可以叫它贞书。” 说罢,还不待紫电抗议,荣仪贞已经转身离开了屋子,边走边背对着两人嘱咐: “记得裱起来的时候别用什么真丝的好材料,随便找点棉绢就行。” …… 初四一大早。 荣仪贞早早起床,让紫电和青霜两人为她盛装打扮。 走出荣家大门时,三婶花素霜已经等在门口,都没用荣仪贞开口,就将她拉上了三房的马车。 荣仪泠不被允许外出,二房便只有金扶月出席。 她跟在荣仪贞的后面出府,径自走向三家马车的最中间那辆。 往左望瞪一眼大房的郑秋华和荣仪珠,往右望白一眼荣仪贞和花素霜,向地上啐了一口,骂道: “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平日里装成个老实人,现下有了倚仗,比猴子还会顺杆爬。” 这话骂得便是花素霜。 自从郑秋华失了管家权,府里一应事务皆由花素霜做主。 起先人们还觉得这是巧合,但等荣仪贞再次出手,逼得荣仪泠禁足,郑秋华打开库房归还嫁妆起,府内所有人就都觉出了点不同寻常。 再到嫁妆交接那日,赵妈妈被乱棍打死,采办的管事被打了好几十板子后,府中众人才恍然大悟。 到底谁才是荣家不能得罪的存在。 跟着郑秋华得罪二小姐的赵妈妈被乱棍打死。 和二小姐交好的花素霜却得到了管家的权力。 第59章 把荣仪贞看得眼珠子一般 荣仪贞坐在马车里,听见金扶月的谩骂,伸手轻拍了下花素霜的手背。 “三婶母不要理她,有些人自己过得不顺,就见不得旁人好。” 花素霜依旧安安静静的,情绪没什么起伏,笑着摇头: “没事,我不在意。” 花素霜不在意,头一辆马车里坐着的郑秋华和荣仪珠却是在意得不行。 吐出了荣仪贞的钱财后,郑秋华半生积蓄几乎所剩无几。 当初她和荣淮一同吞下那笔钱,明明老夫人和荣淮都有拿走一部分,最后却要让她一个人还。 为了凑够原本的金额,郑秋华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老本都搭了进去。 灼华院再不能像从前那般阔绰,捉襟见肘的生活下,她堂堂荣家大夫人,连个下人都使唤不动了。 今早,她让吕妈妈去车马局给换架马车,那管事竟敢不遵从,还扬言要她去问管家的三夫人。 到底谁才是大嫂? 荣仪珠也是不忿,抱着准备好要送给文寿伯府老夫人的贺礼,抱怨道: “都怪荣仪贞那个贱人,咱们本来能送一匣子上等的东珠,如今却只能寒酸的送个自己绣的百寿图。” 她声音呜咽:“母亲,我都不好意思将这东西拿出来。” “也不知那贱丫头送的是什么,不过铁定是要把我比下去了。” 郑秋华呵斥女儿:“没出息!” “还没到陆家呢,自己就认定自己输了?” 她教导荣仪珠:“你要想,那文寿伯府老夫人是肃王妃的亲娘,一生什么名贵东西没见过?” “又不是个山村野妇,还能因为谁送的东西贵,她就高看谁了?” 她扶了扶荣仪珠头上的发钗,又检查了她的衣裳。 这件浅蓝折枝牡丹花锦裙,和湖水绿宝石珠钗,造价不菲。 是她卖了好几套首饰,才凑够钱特地为荣仪珠量身定做的,为的就是让她在寿宴上光彩照人,压住荣仪贞一头。 “我的儿,只要你能哄得老夫人高兴,让她和肃王妃都看重你,再加上那陆成文对你的心思,陆家的财富日后便是你的财富。” “你看母亲当年和你外祖母被赶出昭平侯府的时候,还不是一样什么都没有。如今也过了十几年风光日子了。” “我拼了命嫁给你父亲,弄死郑秋宁,为的就是日后你能有机会踩在她女儿的头上向上爬。”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今日是寿宴,请的人自然比大长公主的赏菊宴要多。全京城的人都在看着你,你有多恨荣仪贞,就得有多努力,将她踩在脚下。” 转眼间马车到了文寿伯府。 荣仪贞和花素霜下车的时候,郑秋华已经拄着拐杖,带着荣仪珠和迎在门口的陆家大夫人说上了话。 才客套了几句,陆大夫人便眼睛一亮,看见了郑秋华身后的荣仪贞。 在郑秋华还噙着笑意与人套近乎的时候打断了她,朝着后面喊了一声: “仪贞?你今日也来了?” 荣仪贞上前,才福身行了一礼,就被陆大夫人拉住了手,笑呵呵陪着她往府内走。 边走边说:“你舅母一早就过来了,正在花厅那边等着你呢,走,和姨母一起过去。” 荣仪贞乖巧跟着陆大夫人,还不忘朝后欣赏一下荣仪珠气得跺脚的样子。 “母亲,你看荣仪贞那个得意。” 郑秋华四下望了望,脸上还带着笑意,咧开的嘴唇微动,小声安慰荣仪珠: “沉住气!” “陆大夫人虽然是陆成文的亲娘,但她上有婆婆做主,婆婆之下还有个常年管着娘家闲事,压她一头的小姑子肃王妃。” 她望着陆大夫人和荣仪贞离开的背影,眼神不屑: “嫁到陆家这么多年,陆家的事她一件也说不上话,顶着大夫人的名头,不过是陆家一个高等丫鬟,你在意她做什么?” …… 荣仪贞跟着陆大夫人绕过连廊,来到花厅。 秦氏正坐在花厅喝茶,和身旁坐在一处聊天的夫人们格格不入。 荣仪贞迈步进来,笑着唤了一声:“舅母。”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陆成文和荣仪贞的婚约,几乎人尽皆知。 不久之前,京城中提起这个婚约,大多数人还是不看好的态度。 “荣家那个孽女,能攀上文寿伯府的高枝,也不过是借着她外祖父和已故老文寿伯的交情。” “如今她名声差成那样,自己都不敢外出露面了,被退婚也是早晚的事情。” 甚至还有人说: “陆家是世家,又是肃王妃的娘家,如今朝局动荡,肃王说不定会为了昭平侯在京西那十万兵马的兵权,让陆成文娶荣仪贞。” “不过,哈哈,那应该也只是娶到府中养着。日后会不会与她恩爱,要不要再娶个平妻,那可就说不定了。” 但在赏菊宴时,长久不在京城中露面,只活在郑秋华和荣仪珠口中的孽女堂堂正正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众人这才发觉,传闻与现实相距甚远。 荣仪贞不但不是孽女,她进退有度,机警过人,身后还有安禾大长公主撑腰,连关家和叶濯也站在她那边。 秦归晚许久没见到荣仪贞,此时看见小丫头,也是高兴,慈爱地笑着伸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夫人们互相看了看对方。 在半山茶室中,郑秋华和金扶月合谋陷害荣仪贞,最后却搭进去了一个荣仪泠。 不少人对此事好奇,如今见到荣仪贞,便想着上前去问问。 才一迈步,就被其他交好的妇人拉了回来。 众人忍不住想起几年前,有人嚼郑秋宁的舌根,被秦归晚听见。 当晚,秦归晚手持双刀,冲进那家人府中,把府上男丁打得吐了血才算完。 尽管陛下下旨斥责,还罚了昭平侯半年俸禄。 但没过多久,这位夫人又被秦归晚撞上辱骂她外甥女荣仪贞。 当晚,秦归晚照例手持双刀上门,将其府上男丁又打了一顿。 自此之后,任何宴会,敢靠近秦氏的夫人小姐便少之又少了。 “昭平侯府把荣仪贞看得眼珠子一般,你别给自己找麻烦。” 那要来搭话的夫人是今年才随夫入京的,被其余人警告一番后,反倒是不服了。 她大声道: “我就不信了,这天子脚下,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还要看她们的脸色不成?” “我就是想问问荣二小姐,为什么当天被抓住的荣四小姐咬死了说自己没有私通,还说私通的人是荣二小姐?” 秦归晚正在哄着荣仪贞吃点心,闻言抬眼看过去,才要起身,就被荣仪贞又按了回去。 她歪头甜笑:“舅母,我长大了,不用舅母保护我,我可以保护舅母的。” 说完,在秦归晚略湿润的眼神中,站起身,刚要开口,就听见不远处叶濯的声音传来: “本官当时也在现场,这位夫人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如来问本官。” 第60章 养育多年的白菜,被叶濯盯上了 那位夫人虽然初到京城,但在地方上也听过叶濯的大名。 “这……”她嚅了嚅嘴唇,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叶濯嘴角勾着笑意,眼神看向她时却满是冷厉。 “夫人怎么不问了,您想从荣二小姐口中知道什么,本官亲自告诉你,这样您也不喜欢吗?” 那夫人越来越紧张,最后甚至有些发抖: “妾身,妾身就是和荣二小姐闲聊一番。” “哦?”叶濯好似了然,转过身问荣仪贞,“二小姐想和这位夫人闲聊吗?” 荣仪贞站在叶濯身边,扬着小脑袋,直截了当:“不想。” 叶濯满意地笑了笑,转过身时,那笑意又瞬间收起来。 “夫人听见了吗?二小姐说她不想和你聊天。” 其余人心底暗暗一惊。 大家都是常年生活在京城的人精,叶大人何时对旁人这样护短过。 一时间,众人对荣仪贞的态度,从之前觉得秦归晚难缠不想惹,到叶濯权势太盛,而不敢得罪。 那位夫人更是脸色惨白,忍不住向四周望去,希望找个人能来帮忙。 却发现刚才还和她寒暄聊天的夫人,此时已恨不得躲出去八丈远。 她赶忙点头:“听见了,听见了。” 在入京之前,她还想着要在夫人圈子中好好表现,得些脸面好让家中老爷和儿子跟着沾光。 以为一个坏名声传遍京城的荣仪贞会是好欺负的货色,却没想到叶濯会突然过来。 现在脸面是彻底挣不到了,只希望荣仪贞能别太乖张,别在叶濯面前煽风点火,让她更加难堪。 须臾,荣仪贞没有说话,倒是叶濯继续道: “我记得夫人夫家姓孔?” 那夫人全身一僵,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叶濯。 叶濯一笑:“看来是说对了。人都说修身齐家,孔大人既然这两样都没做到,那就先不要为官,回家务农吧。” 话音一落,孔夫人腿脚一软,直接摔坐在地上。 她夫君在官场跌宕二十年,光是给肃王送的年礼加起来就有几十万两白银,才好不容易爬到京官的位置。 就因为她多问了荣仪贞一句话,就要被打发去务农了? 不是,荣仪贞这还没煽风点火呢。 叶濯这把火是怎么着起来的? 身旁的人也是骇然,纷纷又躲远些,生怕被牵连。 秦归晚仍在状况之外。 她只是听说了叶濯在半山茶室为湉湉作证,还不知道两人何时关系这样好了。 正想等会儿找机会问一问湉湉。 就见叶濯侧身,正好与秦归晚四目相对。 叶濯挺了挺脊背,整理衣衫,妥帖站好,朝着她躬身行了一礼,唤道: “舅母。” 这是个晚辈礼。 听说叶濯最近在朝中压制关阁老,一人统领叶党,打得内阁毫无还手之力。 只差一步就能权倾朝野的叶濯,向她行了个晚辈礼,还跟着湉湉一起唤她舅母? 秦归晚越想越觉得这只有一个可能。 不好! 她精心养育多年的白菜,要被叶濯盯上了? …… 寿宴没有分男女席,但是默认女眷比男人们早到一些,交际应酬,联络感情。 叶濯几乎是男人中来得最早的一个,连陆家的大公子都没来得及去府外迎接。 一听说人去了花厅,赶忙赶过去,老远就对着叶濯拱手行礼。 看着被文寿伯嫡长子恭敬请走的叶濯,众人仿佛才敢好好喘口气。 柳夫人抚了抚胸口,对郑秋华说: “这叶大人好端端的为你家二小姐出头,怕不是……” 郑秋华脸色黑得像铁,没说话。 倒是一旁的荣仪珠死死咬牙,发狠盯着正和秦归晚撒娇的荣仪贞。 这死丫头真是好命。 到底凭什么? 明明她们都是昭平侯府的外孙女,那些肩比郡主的吃穿用度本应该是她的。 郑秋宁留下的那些嫁妆钱财,也应该有她的份。 如今,这些钱都被荣仪贞贪进了口袋,害得她寒酸到在伯府老夫人的寿宴上也只能拿出个刺绣做礼物。 这都是荣仪贞的错! 是荣仪贞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不久后开席,有下人来花厅请人。 席上,荣仪贞直接坐在了昭平侯府的席面上,和郑秋华隔了八丈远。 郑秋华脸上笑容僵硬,好几次想让荣仪贞过去。 就见荣仪贞一脸警惕,甚至往侯夫人身边又缩了缩,分明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 之前还有人不相信郑秋华故意陷害继女,此刻看荣仪贞的态度,也是信了七八分。 到小辈献礼时,最先当着众人献礼的便是陆家的陆薇。 陆薇双手捧着一座不小的白玉寿仙翁上前,献给陆家老夫人。 陆老夫人很是满意,当着众人夸赞自家孙女懂事。 之后便是陆家远房的小辈们,然后才能是荣家这些稍有关系的姻亲。 陆薇献礼后回来,遇上候在一旁等着献礼的荣仪珠。 上次被荣仪贞一连抽了那么多耳光,荣仪珠到今天才将将养好脸。 看着她脸上清淡的印子,陆薇好奇:“你这是怎么回事?” 好友问起,荣仪珠垂下眉毛叹了口气: “是我二姐打的,就是你那个未来二嫂。” 陆薇一抖,想起自己也挨过荣仪贞的耳光,明明都好了,脸颊两侧还是泛起痛意。 陆薇惊讶:“她连你也打?” 荣仪珠咬着下唇,可怜巴巴点头: “薇薇啊,我真替你担心。你这个未来二嫂不是好相与的,今日她这样打我,明日就敢这样打你。” 陆薇抿唇,躲开荣仪珠担忧的眼神。 都不用明天,她好久之前就被荣仪贞打过了。 “是不是我二嫂还不一定呢。” 陆薇气鼓鼓道:“我二哥从小就不喜欢她。说不定要和她退婚的。” 两人正说着话,下人来提醒,轮到荣家献礼了。 荣仪珠双手捧着绣图,沉下肩膀,尽力展示着自己修长白嫩的脖颈。 “老夫人安好,今年珠儿为老夫人亲手绣了百寿图,恭祝老夫人福寿绵长。” 一旁的荣仪贞也将自己的那幅‘墨宝’拿了出来,站在荣仪珠身边。 “我为老夫人亲手写了福寿二字。” 仅介绍了一句,连下文都没有。 姐妹两个送的都是自己在家没花什么银两的小家子气东西。 陆老夫人笑容都不似从前慈祥。 往年生辰,荣仪珠都会送她许多名贵东西。 荣仪贞是她未来孙媳,虽不出席,但送的东西自然也不差。 今年荣家和昭平侯府一起败落了不成? 第61章 更失礼的还在后面 陆薇嘲讽一笑:“三小姐的绣品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制的,倒是二小姐,摊开白纸写两个字,就能算作是寿礼了?” “未免也太失礼。” 荣仪贞有点想笑。 她心想着,更失礼的还在后面呢。 叶濯已经拿到了陆家仿制御赐之物的证据,今夜之后,陆家抄家,轻则流放,重则处斩。 眼前歌舞繁华,焰火班子候在一旁准备表演,文寿伯府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所有美好的一切都将在今夜之后归于沉寂。 陆大夫人暗地拉了拉陆薇的衣袖,出来圆场: “小辈们来陆家献礼,原本就是献上一份心意,不拘什么。” 肃王妃不屑的横瞪了陆大夫人一眼,开口道: “话是这么说,可这心意和心意也是有区别的。” “就说这三小姐的刺绣,一针一线,费上好些时日,绣制时心中满满都是对老夫人的祝福,与某人随手写的两个字,当然有很大不同。” 荣仪珠很是上道,一听肃王妃这样说,马上小跑着两步,跪在了正中间,对着陆老夫人道: “不敢瞒诸位长辈,珠儿在绣制这幅百寿图时,每刺一针,便念一句经文,并祈求上天,希望以珠儿这微末的功德,为老夫人添福加寿。” 她说完,低眉娴静地俯身对着陆老夫人磕了个头。 和身后笔直站着面带不屑的荣仪贞一比,显得荣仪珠更是孝顺得体,楚楚动人。 身后开始有人议论: “同样是荣家的女儿,二小姐这样木讷,三小姐却是恭敬巴结,陆家铁定是更喜欢三小姐的吧。” 荣仪贞心底冷笑。 前世,她也曾这样恭敬巴结陆家一家。 因为母亲在世时很喜欢陆成文。 她说过:“成文那孩子,知书识礼,儒雅斯文,日后定能包容湉湉,护你一世安乐。” 母亲这样评价陆成文倒也没错。 甚至直到如今,京城中还是有很多人提起陆成文时,会赞他温良恭俭,有君子之风。 可‘君子’也有‘伪君子’一说。 不论荣仪贞每年送给陆老夫人多贵重的礼物,对待陆家人时有多忍辱谦让,陆成文的‘包容’还是都给了荣仪珠。 那时,她还以为,陆成文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对荣仪珠格外耐心。 昭平侯府被关押定罪之前,荣仪贞哭着找到陆成文。 她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衣摆哀求: “郑家不会勾结戈勒,陆成文,我知道你碍于男女大防,平日不能和我说上几句话,因而也没什么感情,但求求你看在姻亲的份上,请姑母和肃王帮帮郑家。” 她磕头磕得头晕眼花,陆成文无动于衷,倒是荣仪珠从垂下的帐子中衣衫不整地走出来。 她笑着靠进陆成文的怀里,挖苦道: “郑家也要死了?二姐姐果真是天生的贱命,所有对你好的人,都要被你克死。” 荣仪珠踩着她的手指,狠狠碾压,兴奋地听着她疼得痛呼。 陆成文却静静看着,没说一句话。 可等荣仪贞挣扎着站起来要反击的时候,陆成文却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荣仪贞,你敢动珠儿一下试试看!” “实话告诉你,若不是为了你舅舅在京西的那十万兵马,你猜我会不会给你一个好脸?” “如今郑家倒了,兵权上缴,你舅舅不过是个废物,你还当自己是我未婚妻呢?” “往日我不和你说话,单纯是因为厌恶你,什么‘男女大防’,你是猪吗?我随便撒个谎,你就相信了?” “像你这样的孽女,不敬继母和兄长,对待妹妹也不慈爱,生性蠢直,连珠儿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陆家老夫人和肃王妃更是怕被她纠缠,让家奴剥去荣仪贞的外衫,直接将人从府里赶了出来。 陆家老夫人一戳龙头杖,满眼恶毒: “看在你是个小姑娘的份上,只给你一点教训,日后我的孙媳妇只有荣仪珠一人,你若再敢来纠缠,我便叫人剥光了你,看你要不要脸面。” 此时。 陆老夫人被荣仪珠说得眼底动容,慈爱地招呼人把荣仪珠扶起来。 “大好,大好!荣家三姐儿,是个招人疼的丫头。” 她将荣仪珠揽在怀里,握着她的手端详,爱怜之心不加遮掩,全然忘了自己真正的孙媳妇就站在不远处。 荣仪珠被夸得脸红,继续说: “不止如此呢,在绣品完工后,珠儿便做了个梦。” “梦中一个白胡子仙翁,对珠儿说,老夫人慈悲心肠,是天上的菩萨转世,本就福寿康宁,但看在珠儿一片孝心,愿意施法,为老夫人增岁二十载。” “啊?”陆老夫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淡了几分,“果真?” 荣仪珠低头羞怯:“珠儿怎么敢骗老夫人呢。” 陆老夫人更开坏了,当场褪下手腕的镯子,戴在荣仪珠的手上: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有人见过那镯子: “那不是,陆家专门传给媳妇的翠玉镯吗?” “陆老夫人这是认定三小姐是陆家人,想退了二小姐了?” 荣仪贞循着说话人的声音看过去,只见郑秋华母女的狗腿子,柳夫人和柳漪雪正混在人群中,刻意发声,引导众人。 荣仪贞不屑转回头,冷然一声,打断了肃王妃要夸赞荣仪珠的话。 “三妹妹。” 荣仪贞上前两步,说话声在灯火如昼的园子中,清泠泠的宛若碎玉: “你这般费心为陆老夫人添寿二十载,不知去年祖母过寿辰的时候,你又帮祖母添寿几何?” 荣仪珠一怔,脸色由红转白。 陆老夫人的笑容僵住,盯着荣仪珠看,似乎是在等她的答案。 荣仪珠深吸口气,眼神闪躲:“祖母吉人自有天相,自能长命百岁。” 荣仪贞一笑:“你的意思,陆老夫人非吉人,不比祖母,所以要你来为老夫人添寿了?” 荣仪珠惊得声调都变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不是都无妨。” 荣仪贞上前,一把把荣仪珠从老夫人处拉了回来,得体地抚了抚她鬓边的碎发,语气温柔: “二姐与陆家有婚约,也知道你是为了让陆家高看二姐,才刻意说这些哄老夫人欢心。” “但是仪珠,姐姐告诉你,与人交际,如何便是如何。在众人面前,撒谎卖乖求得一时疼爱,不是我们这样的贵女应该做的。” 她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地说了出来,任谁看了都是姐姐在认真教导妹妹。 荣仪珠又慌又气。 荣仪贞这是刻意踩着她的脸,在众人面前博得好名声。 她求救似的看向一旁始终没做声的陆成文。 第62章 叶濯狗贼,拿命来! 今日的陆成文穿着一件品月色圆领窄袖袍,腰佩蹀躞带,头戴银冠,只身站在朗月下,的确有几分儒雅君子的感觉。 和眼含清泪的荣仪珠对上目光,陆成文眉眼之间一片心疼。 他两步上前,挡在荣仪珠身前,一脸愠色地看向荣仪贞: “二小姐,你在家中不敬继母、欺压妹妹也就罢了,今日是我祖母寿宴,岂容你这般放肆。” 说罢,不顾荣仪贞的反应,直接转身跪在中间,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对陆老夫人道: “祖母,孙儿今日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您也看见,荣仪贞身为女子,既不柔顺,也不贞静,在京中的恶名更是人人皆知。” “孙儿实在没法和这样的女人履行婚约,还请祖母和姑母做主,退婚。” 满园宾客哗然。 只有叶濯嘴角噙笑,安静坐在一旁吃酒,偶尔抬眼,对上荣仪贞的目光,便是一笑。 灯火阑珊中,那双狐狸眼染了酒气之后,笑起来更是蛊惑。 荣仪贞只看了一眼,便逃跑似的移开目光,心口乱跳得发慌。 荣仪珠偷偷抬眼,正好看见荣仪贞紧张抿唇的表情,眼底得意。 母亲说的对,她们母女隐忍这些年,受的苦马上就要有结果了。 在娘家的十几年辛苦算什么? 只要她抢了属于荣仪贞的好姻缘,那才是往后余生都死死压在她头上。 陆大夫人神色不悦,训斥儿子: “胡闹,婚姻大事都是家中长辈做主,你一个小孩子懂得什么?” 肃王妃语气不善打断: “嫂子这话就说错了,既然婚姻是大事,那就更不能让成文随便取一个名声极差的女人。” 秦归晚想要站起来骂人,又被荣仪贞故意留在秦归晚身边的紫电给拦了回去。 肃王妃刻薄道:“人都说‘无风不起浪’,荣二小姐若真是个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谁会费尽心机这样说她,坏她的名声?” 陆老夫人眼睛一转,心底有了计算,却假装犹豫:“可是,我们和荣家有婚约。” 她刻意把婚约说成与‘荣家’,而不是荣仪贞。 果然,肃王妃哼笑一声: “成文虽然不是嫡长子,但也是我们陆家的嫡出,如果非要娶荣家的女儿,我看荣家的三小姐就不错。” 趁着众人目光都落在荣仪珠身上时,紫电悄悄走到荣仪贞身后,小声道: “小姐,刚才玄三来报,说开席前,荣仪珠就已经和陆成文……” 紫电说到一半,卡了半天,往日的沉着难得崩坏,想了半天才咬牙找到了个勉强能出口的替换词:“做了夫妻。” 荣仪贞倒是不觉得以外。 自她把钱财从郑秋华母女手中要出来时,玄三就不止一次向她汇报说,这母女俩每天都攒足了劲要顶替她嫁进陆家。 两人整日在家中嘟囔着‘要努力’,荣仪贞还以为她们会做出什么壮举。 原来是这么努力的。 难怪她和舅母在花厅等候的时候,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没看见荣仪珠。 话说那时间也不长…… 陆成文还真是没用啊。 “好啊,那就让令郎与荣家三小姐订婚,本官来做见证。” 荣仪贞忙着在心底笑话陆成文,甫一抬头,就见叶濯拿着酒杯出来,站到她身边,近到衣袍上的绣金粗粝地蹭着她的手背。 陆成文欣喜过望,起身,朝着叶濯躬身行礼: “那就多谢叶大人了。” 陆老夫人不再故作犹豫: “那就如此,将她们姐妹互换,也不算我陆家背弃婚约。” 说完,还不忘对着已经起身应下的郑秋华解释: “二小姐自然也是极好的,不过我家这个泼皮不依。婚姻大事,还要孩子们自己满意。如果夫人不嫌弃,二小姐日后婚事老身来留意,保管她未来幸福顺遂。” 秦归晚眼睁睁看着两家做戏,一双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 同坐一张席面的人中,自然有与昭平侯府交好的,不甚满意道: “陆家如今处事越来越猖狂了,真以为肃王成竹在胸,自己未来是皇亲国戚了不成?” “你可小声些!” “我是气不过!婚约又不是朱雀门里大街上买货物,没听说过觉得这个不行,就当着众人的面堂而皇之换那个的。” 啪的一声。 秦氏恨得捏断了手里的筷子。 紫电站在一旁安抚,心底暗自庆幸,幸好今日侯爷和世子没有过来,否则按照那两人的性子,别说是她,就是小姐亲自在这看着也未必拦得住。 面对陆家人的道谢,叶濯微微勾唇浅笑: “不谢,本官也喜欢看这才子家人成双成对,何况陆二公子与荣三小姐一看便极为登对。” 陆成文再次行礼感谢。 这一次,还不忘拉着荣仪珠一起。 “未来,我与珠儿成婚时,一定请大人上坐。” “倒也不必。”叶濯声音缓缓,轻声慢调中透着古怪,“想来是没有那一天的。” 荣仪贞低头,抿着嘴憋笑。 陆成文一愣,不待问叶濯为什么这么说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 远处楼阁上跳下来的黑衣人在陆成文头上遮住一片黑影。 铮亮的长刀随着人跳下的动作,自上而下劈在叶濯与陆成文之间。 “叶濯狗贼,你祸国殃民,天理难容,拿命来!” 荣仪贞心头一惊,手比脑子反应得还快,一把将身边的叶濯拉了过来,好让他躲开那一刀。 “有刺客!”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乱了起来。 不时有蒙面的黑衣人从暗处跳出来,不止针对叶濯,有几个甚至追着宾客们砍。 刚还喜庆热闹的寿宴即将变成血腥的屠宰之地。 宾客们四窜逃命,桌椅板凳被推翻,瓷器落地的哗啦声和女客的尖叫声混在一起。 “湉湉!” “小姐!” 舅母和紫电青霜在不远处,拼了命逆着人流往荣仪贞这边走。 “别管我!先护着舅母走!” 荣仪贞捡了根碎开的椅子腿,当成武器。 她一手拿着椅子腿,一手扯着叶濯的衣衫,护着他往外走。 只要有黑衣人靠前,荣仪贞便用椅子腿砸在那人身上,一下就能将人打晕。 看着倒下的黑衣人,荣仪贞诧异地看了眼手中平平无奇的椅子腿。 嗯? 她的武功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打得这么准,力气还这么大,都能把人打晕的? 叶濯被荣仪贞拉得踉跄,嘴边还噙着笑意: “荣二小姐这般勇猛,陆成文错过了你,实在是他的损失。” 他语气玩味又透着真诚,让荣仪贞一时间分不清这人是真的夸奖她,还是在取笑她。 “闭嘴吧你。” 荣仪贞边说,边用椅子腿放倒一个黑衣人,拉着叶濯继续往前逃。 边走边抱怨:“叶大人,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名声比我还差,下次出门记得带上牵机或者鹤顶行不行?” 第63章 荣小团子又替他挡刀 叶濯紧紧跟在她身后,四周是混乱无序的人群和喊杀声,他却一片淡然,还不忘与她调笑: “他们哪有荣二小姐勇猛,我有你保护,已经很够用了。” 才说完,荣仪贞还来不及回头骂他,两人便与逆着人潮来到他们身边的舅母等人汇合。 “舅母,我不是说了让你们别管我嘛。” 秦归晚两手各拿着一个和荣仪贞差不多的椅子腿,头上珠钗早不知道掉在了什么地方,散着半边头发,宛若女杀神。 “胡说八道,你是舅母养大的,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文寿伯和陆成文拼命护着陆家女眷,荣仪珠和郑秋华躲在陆成文身后,听他说: “珠儿,伯母,你们别怕,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陆大公子正试图把松懈的府兵整齐,派来救叶濯。 他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到底是哪来的刺客,和陆家有仇不成? 就不能等叶濯出了文寿伯府再杀他? 只要叶濯别死在他家的地界上,就是被剁成肉馅了他也不会管的。 可叶濯现在就在他家,这要是真死了,陛下铁定要算在肃王头上。 那他们家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飞来横祸。 “快快,先全力去救叶大人!” 陆大公子呵斥府兵。 他不喊还不要紧,一出声后,越来越多的黑衣人朝着叶濯袭击而来。 秦归晚双手挥着椅子腿一劈,那人白眼一翻,马上躺倒在地。 秦归晚也是不解,对荣仪贞道: “我发现,这些来刺杀的人明明武功不错,但就是气血不足,随便一打就晕过去了。” 她瞥了眼叶濯,继续嘀咕:“也不知是哪里的杀手。” 荣仪贞跟着点头:“我也发现了……” 说完,若有所思的跟着瞥向叶濯。 那探究的眼神几乎要看进叶濯心里去,直看得人有些慌乱时,荣仪贞才郑重点头道: “说不定是叶大人得罪了哪个江湖组织,他们练习的功法比较奇特。” 秦归晚恍然大悟,提着椅子腿看荣仪贞时的表情满是骄傲: “对,应该就是这么回事,还是我们家湉湉比较聪明。” 叶濯很认真地看看荣仪贞,又看看秦归晚,最后再看向不住点头的紫电和青霜。 好。 很好。 郑家人都这么‘聪明’。 他使劲压着想要上扬的嘴角,才一分心,就听荣仪贞低喝一声:“小心!” 朝叶濯奔来的黑衣人,不知被哪个逃跑的宾客撞了一下,刀锋一歪,直奔叶濯的心脏。 荣仪贞惊得瞪大了眼睛,又是身体先于脑子,直接伸臂把叶濯拦在身后,挺身挡了过去。 就在她胸口接近刀锋的刹那,荣仪贞被身后一股大力拉了回去,撞进满是雪松香的怀抱里。 叶濯将她揽在怀中,冷肃着眉眼,抬脚踢飞了黑衣人的刀。 力度之大,让飞出的长刀直接深深镶钉在不远处的朱柱上。 随后又慌忙双手捏住怀里人的肩膀,将她往前推了两步,又转过来,上下打量。 “受伤了没,给我看看。” 见人没事,叶濯才松了口气,急道:“荣小团子!你疯了?!” 荣仪贞也是震惊:“叶大人,你会武功?” 叶濯不理她,继续说: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你刚才要做什么?不想活了,又替我挡刀?” 他语气极差,荣仪贞也是不耐: “你这是什么态度……等下,你为什么说……‘又’替你挡刀?” 叶濯一顿。 刺客差不多都倒下了。 牵机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破门而入,很快维持住局面,将躲藏在各处的宾客又请了出来。 不少人身上带伤,埋怨陆家道: “堂堂伯爵府,能混进来这么多刺客,简直闻所未闻。” 陆老夫人恶狠狠瞪着儿媳陆大夫人: “都是你管家不严,悔了老身的寿宴,还连累了贵客。” 肃王妃额角擦破了皮,正由丫鬟处理上药,闻言也是恶狠狠瞪着嫂子,不顾宾客们还在,大声道: “可见,娶妻当娶贤,若是成文还像哥哥这样,娶个昏庸糊涂的入门,我们陆家就算是走到头了!” “贱人。”秦归晚提着椅子腿就要上前,“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贬低我们湉湉,我去砸掉她的门牙。” “舅母别去。” 荣仪贞将人拉回来:“您就等着看吧,今夜有好戏呢,比你砸掉她门牙还精彩的好戏。” 刚才事发突然,荣仪贞没时间去想。 如今局势控制下来,她倒是才想明白。 叶濯说了今夜之后,就要陆家归案,那这场刺杀,很有可能就是为了陆家仿制御赐案而准备的。 她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下来。 本来,前世这个时候,陆成文还是愿意与她做戏的。 直到后来昭平侯府有难,才揭露面具,与她翻脸。 可是如今,陆家居然敢公然悔婚,让她们姐妹换嫁。 按照陆成文前世的思路,他们如今就不在乎舅舅在京西的那十万兵马了吗? 除非有一个可能。 陆家知道,这十万兵马很可能马上就被上缴。 就像陆薇气极时在外城说的那样——“他们根本也活不了多久了。” 与陆家有关的便是肃王。 连舅母的娘家秦家也是投靠了肃王一党。 也就是说,这一世,肃王还是想要对付昭平侯府,并且时间比上一世还要提前。 秦归晚不解,不肯扔下手中的椅子腿,追问荣仪贞: “是什么好戏,不是你怕我惹事,所以编出来的吧?” 荣仪贞笑着摇头,一扬脑袋,示意舅母去看站在五城兵马司众兵士前的叶濯。 只见人重新整理了衣衫,长身而立,那双狐狸眼中的笑意被肃杀取代,英姿勃发,矜贵冷峻。 文寿伯带着两个儿子前来赔罪,拱手行礼后,叶濯看也没看,吩咐牵机道: “今夜有人在伯爵府公然刺杀朝廷命官,且刺客人数不少,藏匿于伯爵府中,恐是京中隐患。牵机!” 牵机挎着长刀,瞥了震惊的陆家三人后,朝着叶濯抱拳行礼:“属下在!” “即刻带人搜查文寿伯府,要保证找出所有刺客。” “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五城兵马司的兵士们便火速分成小队,开始四处搜查。 从床底翻到箱笼,不似再找刺客,倒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文寿伯陆伟惊得一脸惨白。 他后知后觉,才想明白今晚的刺杀因何而来。 这分明就是叶濯自己排演的戏,为了能大张旗鼓搜查文寿伯府。 第64章 谁说叶大人没有证据? 果然,派去搜查的人没用多久,便有兵士来回报。 牵机挎着刀听完,斜眼看了陆伟父子三人一眼,转身对叶濯道: “禀大人,有人在伯府地库中发现大量古玩、珠宝、字画。” 陆伟闻言,眼前一黑,全身无力向后倒去,幸而被两个儿子扶住。 “父亲!” “父亲您如何了?” 牵机仿若未闻,继续说: “经过辨认,其中有一大半是陛下在不同时期赏赐给朝臣,甚至是外邦的礼物。” “哦?”叶濯语调轻松,补充说,“你是说,陛下近几年赏赐出去的所有东西,竟都在陆家的地库中?” “是。” “这可真是奇怪,文寿伯,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陆伟肩膀发颤,恐惧使他全身僵硬,只觉得喉间泛出腥甜: “这……这……叶大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误会?”叶濯嘴角噙笑,一双狐狸眼微眯,写满危险。 他缓缓点头:“的确不能让文寿伯蒙受这不白之冤。” 文寿伯眼睛一亮,赶忙点头。 就听叶濯又说:“那就请陆家所有人,一起前往诏狱,配合本官调查,早日水落石出,好还给文寿伯府满府清白。” “你说什么?!” 陆伟还没说话,陆老夫人拄着龙头杖上前,满面威胁怒意: “叶大人怕不是吃多了酒,在说胡话吧?” “我陆家堂堂勋爵人家,我女儿是当今肃王正妻,陛下的婶母。” “那些东西不过是我家珍藏,即使样式与御赐之物相似,又能说明什么?你没有任何证据,竟然敢将我陆家下狱?” “叶大人就不怕,我们去陛下面前告你一状?” 叶濯笑容更盛,眼眸抬起,一张脸在夜色侵蚀中秾丽近妖。 “本官随你陆家上折子告状,也随你闹到陛下面前。” “不过到时候,别怪本官没提醒你们,仿制御赐之物不过死罪,但你们非不甘心,要给自己挣一个谋逆之罪,被诛了九族,到了地下可别又去阎王的案前闹。” 叶濯语气森然,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如果陆家肯就此认罪,那么最多一死,满门抄斩也只针对文寿伯府中之人。 可若不肯就此罢休,还要闹下去,闹大了,陛下有心借此削弱肃王根基,称陆家有不臣之心,才会仿制御赐,是为谋逆。 那就是整个陆氏宗族连带着过往的姻亲都要被治罪。 陆老夫人脸色惨白,手中的龙头杖颤了又颤,若不是有肃王妃扶着,几乎要晕厥过去。 肃王妃额头上还带着伤,一面扶着自家母亲,一面面对叶濯,却是敢怒不敢言。 满园宾客皆是噤声。 谁也没想到自己好端端参加个寿宴,就要被卷进这样一桩事里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叶濯是有备而来,只怕先前叶濯开口,支持荣家姐妹换嫁,也有要把荣仪贞摘出去的心思。 毕竟,安禾大长公主与荣仪贞的生母情同姐妹,叶濯又是大长公主府出来的,会帮荣仪贞也不奇怪。 只是可惜了这娇滴滴的三小姐,才得到与陆家嫡子的婚约,陆家当晚便出了事。 日后,就算全身而退,也难免要背个‘克夫’的名头。 倒是这荣二小姐,陆家前脚悔婚,后脚就出事,也兴许之前,是有二小姐的气运在罩着他们也说不定。 大云朝自古就有‘旺妻镇宅’的说法。 陆家自己悔婚,落到这个下场也是活该。 “谁说叶大人没有证据?” 就在在场人各怀心思时,荣仪贞从人群中站出来。 园中通亮的烛火在与黑衣人的打斗中没了大半,五城兵马司的兵士们举起火把,照亮园中。 秋风吹起,跳跃的火光映在荣仪贞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她自人群中走出,站在叶濯身边时摘下了手中的手链。 同时,把陆薇用来恐吓她的手链一起呈给了叶濯。 “叶大人,我的这条手链是先帝钦赐,有刻印,有年号,随时可以去礼部查验。” “而另外一条……”荣仪贞偏头,看向才明白自己闯下大祸而脸色惨白的陆薇。 “另外一条,是文寿伯府上的陆三小姐的,她也说,这是先帝御赐。” “不久前我和陆三小姐争执,不小心弄断了她的手链,她还要我磕头赔罪。”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先帝怎么会赐下两条一模一样的手链分别给昭平侯府和文寿伯府呢?如今听叶大人所言,这才明白。” 荣仪贞说话间,眼神在陆家众人身上一扫而过,到了惶恐站立不住,再也没有平时那般趾高气昂的陆薇面前,她甚至不屑停留。 最后,荣仪贞将目光落在文寿伯身上: “原来,陆家一直暗地里仿制御赐之物,不止这一条手链,还有那么多东西堆在地库里,都是仿冒的。就是不知道,这背后的目的到底是为何,有多少仿冒品已经流入坊间,又为谁打着先帝和陛下的名义做了何等见不得光的事。” 陆家的事,肃王妃显然是知情的。 她眼睛转了转,将老夫人交给一旁的丫鬟,一张半老带着细纹的脸上,刻意挤出笑容,眯眼露齿,却更显刻薄。 “好贞儿,姑母知道你不愿放弃与成文的婚约,你是个小姑娘家,不懂朝中大事,这种证不是好作的。” 她假装慈爱,使劲抓着荣仪贞的手,笑容僵硬,眸中带恨,诡异得仿佛丧仪店里烧给死人的纸扎女。 “若你实在不愿,一切都可再商议,姑母这些年看你长大,早已将你当做陆家的女儿,其实比起你妹妹,我是更中意你的,要不然……” 肃王妃话都没说完,就听见一声呜咽,在压迫感极强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荣仪珠凝眉含泪,娇娇柔柔的两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在荣仪贞的面前。 她双手抓着荣仪贞的裙摆,哭得不能自已。 “二姐姐,够了,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根本不喜欢成文哥哥,你只是不想我嫁得比你好。可婚姻大事向来都是长辈们做主,妹妹有心让你,却也不能决定自己的婚姻。” “可你也不能因为自己一时气愤,就做假证,想要毁了陆家啊。” 说着,竟猛地朝地上一下下磕头,边磕边哭,语气可怜:“二姐,我求你了,别毁了成文哥哥!” 第65章 说出来了,郑秋华是外室上位 “不用求她!” 陆成文心疼得眼底泛红,一把揽起还要磕头的荣仪珠,满是厌恶地看向荣仪贞: “我真没想到,荣仪贞,你竟这般恶毒。” 荣仪贞听笑了:“我?” “就是你。” 陆成文小心呵护着怀中哭得不成样子的人:“就因为我不愿意娶你,你就用陆家的生死来逼我。” “荣仪贞,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越不可能喜欢你。同样身为女子,珠儿她善良乖巧,不知比你强了多少,而你不过空有一副姣好的面容,却是个蛇蝎心肠。” “我陆成文要娶的女子,相貌无需多美,但必须德行过人。就这一点,你一辈子都比不上珠儿。” 陆成文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得咬牙切齿。 荣仪贞细细听来,抓住了重点,恍然一笑:“你的意思是说,承认我比她好看,是吧?” 反正都要撕破脸,她也不必在乎什么。 荣仪贞当着众宾客,丝毫不遮掩的挖苦陆成文道: “别说,你虽然不怎么通人性,但基本的审美还是有的。” 陆成文更气了:“荣仪贞!你但凡要些脸面,此时就该大度谦逊的主动将婚约让给珠儿,而不是在此处与我顶嘴!” “顶嘴?”荣仪贞笑意收起,冷哼一声上下打量陆成文。 “下对上才叫顶嘴。” “陆成文,你不是个知书识礼的君子吗?我与你是什么关系,轮得到你用‘顶嘴’二字?” “你!”陆成文伸出手指着她,“巧言善辩,得理不让人!” “都得理了,我凭什么要让着你,你又不是我生的,我还有义务哄你吗?” 荣仪贞话音落下,在场宾客们都是瞠目结舌。 ‘噗嗤’一声。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 众人听到,紧抿着的唇便再也压制不住,纷纷跟着低笑出声。 荣家二小姐口齿伶俐,思维过人,难怪在半山茶室中能够及时自保。 陆成文在宾客们的笑声中羞恼不已,连胸口都上下起伏着: “看来珠儿说得对,你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简直就是个怪物!” “多谢夸奖。”荣仪贞不屑道,“我就是睚眦必报怎么了?至少你承认自己确实得罪了我。” “如果被伤害后反击也是错,那像你们这种主动犯贱的,又算什么?” “你!你!”陆成文愤怒得指着荣仪贞,手指几乎要贴在她的鼻子上,“这是你逼我的!” 说罢,他扬手,高高举起巴掌。 “湉湉!”秦归晚慌忙要去保护荣仪贞,才往前两步,就听见‘嗵’的一声。 一直站在荣仪贞身边,噙着笑看她骂人的叶濯,不知何时抬腿,一脚踹上陆成文的心窝。 袍角翻飞,踹得干净利索。 这一脚踹得不轻,陆成文几乎是飞出去的,落在好几步之外,当时就吐了血。 刚才还笑着的宾客,此时一个也不敢继续笑了。 “孙儿啊!” 陆老夫人哀嚎一声:“叶濯!你敢动私刑?” 叶濯背着手,云淡风轻,斜睨了眼荣仪贞,见人没事,也没被吓到,才有空理陆家人。 “陆家是重罪,老夫人已经是阶下囚了,就算污蔑本官,也不会有人受理的,你还是省省力气,等着睡诏狱的干草堆吧。” 说完,又给了牵机一个眼色。 牵机会意,直接招手命兵士上前,将被文寿伯和陆大公子一边一个扶着的陆成文抢了过来。 粗糙的麻绳捆猪似的缠上陆成文的手腕。 叶濯朝着肃王妃微微颔首: “王妃乃皇族,下官动不得,但您今日在下官查案时,当面利诱证人,试图掩盖陆家罪行。” “这一点,下官会写进折子里,呈给陛下御览。” “至于……”他眸光一转,脸上笑意全无,面沉如水地抬起一脚,踢在陆成文的肩膀上。 在陆成文仰面倒地的同时,那脚又踩上人的心口,带着私怨般狠狠一碾。 骨头碎裂的声音,精准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陆老夫人几乎要哭晕过去。 “至于陆成文,更是当着本官的面对证人动手打杀,态度嚣张,言行恶劣,无视云朝律法,公然藐视当今圣上。” 他收回脚,对已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文寿伯淡笑着,缓缓说: “本官同样会写进折子里,呈给陛下,由陛下亲自处置。” 牵机在一旁看热闹,等叶濯说完了,抱拳大声请示: “敢问大人,与陆成文有婚约的荣三小姐该怎么处置?” 叶濯一本正经:“都有婚约了,那就是一家人,一同抓进诏狱去。” “想必,以荣三小姐过人的德行,一定不会在危急关头舍弃未婚夫婿的,对吧?” 话毕,便有兵士拿着同样的粗麻绳朝着荣仪珠走去。 郑秋华吓得面如土色,不顾伤腿,疯了似的往前冲。 “不要!不行!别绑我的珠儿!” “她是今日才和陆家定下婚约,要绑也该绑荣仪贞,她才是陆家犯下大错时候的孙媳。” 荣仪珠从陆成文被踹时便已吓得魂不附体,此时听见母亲提醒,才想起来。 面对来捆她的兵士,拼命摆手,后退着解释: “不不不,所有坏事都是陆家做的,别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叶濯皮笑肉不笑,问: “荣三小姐的意思,是要和陆家退婚?” “退!退!退!” 她几乎哭出来,不顾郑秋华的阻拦,只想和陆家撇清关系: “我现在就和陆家退婚,以后和陆成文再没有半点关系。” 陆成文愣愣看着荣仪珠,张口时唇边还有血沫: “珠儿,你,你居然这般绝情?” 荣仪珠冷冷看着他,宛若在看一个被利用殆尽的废物。 “陆公子慎言,我和你之间不过才提出个婚约,无媒人,无信物,哪来的情?” 说完,荣仪珠伸手,在陆成文震惊绝望的眼神中,将腰间挂着的玉如意扯下,高高举起: “叶大人,我也要作证,这是陆成文今日开席前赠我的礼物,说是与当年陛下赐给外邦的玉如意同出一块料,除了没有刻印外,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陆家仿制。” 荣仪珠说完,迎着在场人鄙夷的目光,更加微昂起头。 她才不管其余人会怎么想呢。 刚才跪地给荣仪贞磕头,是以为陆家堂堂伯爵,又有肃王妃这样的女儿撑腰,轻易是不会垮的。 可谁知叶濯当众对陆成文动手时,除了陆老夫人外,陆家人竟无一个敢出来阻拦。 她当时便明白,陆家在叶濯面前是极不中用的。 名声这种东西她才不在意,赶紧与陆家断绝关系不被牵扯才是正事。 端看荣仪贞当年也被称为‘孽女’多年,如今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她又怕什么? 正想着,就听荣仪贞疑惑出声: “今日开席前赠三妹的礼物?”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陆家还没换掉你我的婚约吧?陆成文,你那时送玉如意给我妹妹是为了什么?” “你不会是……”荣仪贞惊讶地捂住嘴巴,“你不会是想让她也做外室吧?” “不可以哦。”荣仪贞认真摇头,“当年我继母给我父亲做了那么多年外室,连我兄长荣镜明和三妹荣仪贞都是她为外室时生下的孩子,吃了多少苦啊,你不能这么委屈仪珠。” 第66章 外室子女不可入族谱 这一番话说出来,所有宾客皆是疑惑。 “什么意思?荣夫人原本是外室上位吗?” “我听着应该不止是这个意思,连荣镜明和荣仪珠这一双儿女也是她为外室时所生。” “不会吧?荣二小姐是不是被抢了婚约后太生气了胡说的?《大云律》摆在那儿,荣大人又是朝廷命官,他敢扶持外室为正妻?那可是要罢官杖责的。” 荣仪珠弯唇静静听着宾客们议论,等发酵的差不多了,才惊讶地捂住嘴巴: “啊,对不起,母亲,是我失言了。” 荣仪珠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瘫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完了,都完了。 她自小最怕的就是被人发现自己外室子的身份。 偶尔梦到类似的场景,总是满身冷汗的惊醒。 恍惚间,她看见母亲郑秋华像只发了疯的母狮一般冲向荣仪贞,大骂: “荣仪贞!母亲还以为你改好了,结果还是和从前一样,为了一点小事就撒谎攀扯别人。” “你知不知道?刚才若不是珠儿替你接下和陆家的婚约,差点被绑去诏狱的人就是你了?” “你不说感谢妹妹,还敢这般污蔑尊长,眼中还有没有你父亲?你简直忤逆不孝!” 忤逆在云朝为十恶重罪,一旦认定,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荣仪贞静静看着郑秋华,见她伤腿发着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整个人面部表情极其狰狞。 哪还有往日装出的娴雅端方、气韵高华的影子? “好,真好。” 她一下下拍着手,响亮的掌声在夜色中如一个个打在郑秋华脸上的清脆巴掌。 等了须臾,荣仪贞背手,站在众人面前,朗声道: “郑秋华,尽管你是个低贱外室,但是看在父亲的份上,我依旧敬重你一声‘继母’。” “可是想不到,我的容忍在你眼中成了好欺负。” “你一盆盆脏水泼在我的身上,让我背上‘孽女’的名声,被京中耻笑,处处遭人厌恶。” “我想着‘家和万事兴’,因为体恤父亲的不易,所以不愿和你争执,处处避让,几乎不在京中公开的场合露脸,把所有体面都让给荣仪珠。” 荣仪贞缓缓踱步,执起一旁桌面上的瓷盏,冷笑道: “可你还不满足,挑唆荣镜明在路上对我截杀,企图在半山茶室污我名节,还想让荣仪珠抢我的姻缘,如今又想用忤逆之罪来要我的性命。” ‘啪’的一声,瓷盏被荣仪贞摔至在郑秋华脚前,蹦起的碎瓷贴着郑秋华脸颊而过,滑出一道血痕。 郑秋华一惊,瘸着腿后退了两步,就在还要出言斥责荣仪贞时,便听见对方力喝了一声: “你真当我是好欺负的?!!” “你!”郑秋华被这一声镇住,半天才反应过来,伸手指着荣仪贞,近乎疯狂,“你不敬尊长!” 叶濯侧身挡在荣仪贞面前,森寒的眼神仿佛淬了毒一般,带着愠怒盯向郑秋华。 他狐狸眼微眯,低沉着声音,警告道: “郑小姐还是别说‘尊长’一词,你根本不配。无媒无聘,说得好听些叫外室,实际不过苟合私通。” “《大云律》有规定,外室入府,只可为贱妾,其在府外所生儿女,为奸生子,难保血脉纯粹,不可入族谱。” “也就是说,郑小姐你根本不能算是荣二小姐的尊长,连你生下的一双儿女,也和荣家毫无关系。” 叶濯一口一个‘郑小姐’,而非荣夫人,把郑秋华气得脸色乍青乍白。 一直在旁听着的秦归晚,一颗心上下起伏。 从郑秋华嚣张时候的气愤,到湉湉反驳时候的心疼,最后到叶濯替湉湉出头时的高兴。 她笑着补充: “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确实有必要。” “郑小姐当年因嫉妒,伙同生母一起害死了嫡母腹中胎儿,被逐出昭平侯府,又因贪慕荣华富贵,抢了自家姐夫。” “这样私德不修的女人,多下作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谁又会相信你只忠诚于荣大人一个男人?谁又敢用荣家血脉这么大的事情去赌呢?” 秦归晚一出声,众人这才想起,郑秋华的‘郑’,原是昭平侯府的‘郑’。 论起来,郑秋华还要叫侯夫人秦氏一声‘嫂子’。 不过不知什么原因,郑秋华年幼时被赶出侯府。 后来京中人再看见她时,便是荣淮的妾室。 侯府姐妹,居然共事一个五品夫君,着实让人好奇,连荣大人的画像都在京中后宅里流传了多半个月。 再后来,郑秋宁早逝,妹妹为了照顾外甥女,成为继室。 这在京中,也算正常。 大家见怪不怪,时间久了,也就习惯郑秋华是荣家的大夫人。 荣仪贞冷眼看着郑秋华,见她每次听见‘血脉’一词时,攥成拳头的手便攥得更用力一些。 直到舅母说完,郑秋华的指甲陷进掌心中,鲜血顺着指缝滴下。 她忍不住内心轻笑。 荣镜明和荣仪珠确实都不是荣淮的孩子。 他们的亲生父亲富甲一方,在朝中的势力,一度成为肃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人群中开始有人议论,最后嗤笑出声。 被捆着的陆成文缓了缓,盯着摔坐在地的荣仪珠讥讽说: “呵,难怪危急关头,弃我如此之快,原来是随了你这外室母亲。” “我堂堂陆家嫡子,荣仪珠,是你配不上我。” 荣仪珠依旧浑浑噩噩坐在地上。 她脑中轰鸣声一片,恍惚之下,仿佛看见自己一身鲜红的嫁衣,跟着喜婆的脚步,迈进了肃王府的门槛。 她看见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王妃。 看见哥哥是巨商唯一的儿子。 看见所有人对着他们吹捧巴结,连从不拿正眼看待她的叶濯也曾是她的手下败将,跪在她的脚下,向她追问着什么。 她看见昭平侯府全家惨死,荣仪贞狼狈地卧在雪地里,苟延残喘。 荣仪珠笑了起来,笑声逐渐癫狂。 那才该是她的人生。 如今这个…… “假的!”她狂笑着起身,“你们说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不认!我不认!” “到时候你就会认了。” 叶濯冷冷说了一声,随即一个眼神,刚才要去捆荣仪珠的兵士,重新站在她面前,不由分说钳住她的两臂,直接将人绑了个结实。 “荣仪珠是本案的证人,她刚才亲口说要作证,本官将她请去诏狱,不过分吧?” 夜凉如水,叶濯带着警告的语调,却比夜色还要寒凉几分。 “不过分。” “不过分……” 众人纷纷回应,赔着笑脸,擦着额角的冷汗,看着荣仪珠和陆家人一起,被麻绳绑起来,穿成一串,押出文寿伯府。 第67章 惹我,她们一定吃亏 文寿伯府一场寿宴,一夜之间全家下狱。 京中讨论声四起。 借着这阵东风,郑秋华外室入府为正妻的消息,也跟着被传扬得到处都是。 荣仪贞在文寿伯府大胜而归,回到宁安楼里,深藏功与名,一连清净了好几日,也没等到想象中荣淮的质问。 玄三说荣淮知道此事后,当场吐了口血。 等再醒过来时,没去灼华院质问,也没来宁安楼大闹,而是一头扎进书房中,请了好些门人商议。 叶濯忙着清算陆家,没空找她。 倒是关芝芝听到传言特地来看她。 今日清早下了一层轻雪,宁安楼屋内烧起地龙。 关芝芝脱了鞋子歪在荣仪贞的榻上,腿上盖着狐裘,一边说话,一边嘎嘣嘎嘣的夹核桃。 “我祖父说,叶濯授意都察院集体弹劾你父亲以外室为正妻有违礼法。” “那折子多得堆山填海,把陛下的龙案都快压弯了。” “柴扉书院的学子们,以贺章为首,写了文章替你说话,大骂陆家、你父亲、郑秋华还有那对外室兄妹。” “文章京中流传甚广,我兄长还好心为这些文章添了注解,编校成册子,找书局开版印刷,说是多半个月以后,就能分发到各地书贩手里。” 荣仪贞同样歪在榻上,一饮而尽杯中的黄甜酒,又捡了两块核桃仁吃。 嚼…… “那就替我多谢关越哥哥了……”嚼…… 她记得,文寿伯府寿宴前,关崇和关越这祖孙俩已经为了避叶濯的锋芒而称病不上朝了。 关越的妻子蔡氏借口为祖父和丈夫侍疾,同样闭门不出,连带着关芝芝都没能参加那日文寿伯府的寿宴。 这次重新回到朝堂,只怕是看出了陆家一事,已经让陛下忌惮肃王,完全分不出心力来对付关家了。 “嘻嘻。”关芝芝放下核桃夹子,伸手抓了满满一把核桃仁,一口放进嘴里。 嚼…… “你就别装傻了。” “不是你和叶大人一起,商量着牺牲陆家,让陛下放过关家的吗?荣湉湉,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关芝芝过命的姐妹。”嚼…… 荣仪贞半坐起身,秋水般的大眼睛眨了眨:“你知道?” “是叶大人说的。” 关芝芝同样将杯中的黄甜酒仰头饮尽,又大咧咧拿起酒壶,将她和荣仪贞的酒杯添满。 那动作自然又熟稔,仿佛两人所在的地方,不是荣仪贞的宁安楼,而是关芝芝自己的院子。 重新倒了酒,关芝芝捏着琉璃酒盏,迎着窗外清亮的雪光,微微晃动盏内的黄甜酒。 看着雪光透过琉璃酒盏和甜酒,在榻中间的红木矮桌上映出半圈光影。 关芝芝说:“今日上朝前,叶大人就派人来和我祖父说明了。” “估计今天早朝,祖父会带领内阁,同叶濯的都察院一起弹劾陆家还有你父亲。” “湉湉,若荣大人有个好歹,势必会连累你。” 关芝芝放下酒盏,沾了酒气的双眸关心地望向荣仪贞:“你怕不怕?” “求之不得。”荣仪贞淡笑一声,回答。 …… 下午。 关芝芝喝醉了酒,满面红晕睡倒在榻上,荣仪贞命人撤下矮桌,让关芝芝好好躺下,又仔细替她盖好狐裘。 叶濯身旁的牵机通过玄三,神不知鬼不觉的递了一封信到宁安楼。 信中约她今日酉时,在叶府对面的醉仙楼相见。 屋外天空阴成了深灰色,吃过午饭后便又飘起小雪。 不见天光的阴沉感,压得她心里难受,赶紧让青霜在屋中掌灯。 灯火通亮时,看着那一株株跳跃的火焰,荣仪贞心里因雪天而起的那点阴霾才算消解。 她起身站在烛火旁,伸手烧掉密信。 火舌飞快舔舐上纸张,燃了起来。 荣仪贞仍捏着密信的一角,指尖感受到火焰的热度,滚烫、灼烈,却又温暖。 她犹豫一瞬,甚至没有放手。 “小姐!”青霜急得喊了一声,一把抢过荣仪贞的手,去检查她的指尖。 密信烧成的黑灰从荣仪贞手上缓缓飘落。 感受到青霜的心疼和埋怨,荣仪贞如梦初醒,乖乖伸手让人给她伤药,顺便低声问仍跪在地上不曾抬头的玄三: “荣淮那边如何了?” “回小姐,荣淮还没回府。” “府中其余人呢?” “老夫人在颐鹤斋礼佛,她年纪大了身体不佳,三夫人不许下人告诉她外头的事。” “灼华院闭门不见客,二房松月院正在打扫客房,金扶月的娘家侄子要入京了。” “至于三房洗墨院,一切如常。” 说话的时间里,青霜帮她上好了药,仔细用纱布抱上。 指尖的灼痛被药物的清凉取代,荣仪贞低头看着被包成蘑菇头的两根手指,叹气轻笑。 金扶月还是挺能沉住气的。 她这边都快把荣家老底掀翻了,金扶月还能一心等着侄子为金家光宗耀祖,连带着她也能一雪前耻。 这念头才起,紫电从外掀帘子进来,脸色不是很好: “小姐,金扶月将您在外揭露郑秋华外室身份的事告诉老夫人了。” “老夫人动气,叫您去颐鹤斋呢。” 荣仪贞对金扶月才升起的一点敬佩戛然而止。 还以为她有些长进呢。 真是高看她了。 青霜有些慌:“小姐,老夫人那边不是好像与的,您一定吃亏。要不还是去请侯夫人过来吧。” “不用。”荣仪贞说,“惹我,她们才一定吃亏。” …… 半个时辰后,荣仪贞换了衣裳,来到颐鹤斋。 才一露面,便迎面飞来一个茶盏,正好扔在荣仪贞脚边。 茶盏摔成两半,滚烫的热茶瞬间濡湿了她的淡粉色镶珠绣鞋。 荣老夫人尖利的骂声传来: “果真是个小贱人!搅家精!你毁了荣家,对你有什么好处?” 荣仪贞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 这是舅母亲自选了样式为她做的新鞋。 她才第一次穿。 “和你说话呢!木头似的杵在那做什么?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谁知你是条喂不熟的狼!” “和你那个死人娘一样!” “若我儿子的官声有个好歹,或者孙儿被踢出族谱,你看我撕不撕了你的皮!” 荣仪贞眉梢跳了跳,烦得不行。 第68章 大闹颐鹤斋 她抬脚,稳稳当当踩在裂开的茶盏上,一步步走到荣老夫人面前,端正站着,没有行礼。 “祖母放着天大的喜事不高兴,怎么还发这么大的脾气?” 荣老夫人穿着一身青绿色貂鼠皮袄子,身后是价值不菲的虎皮靠背。 哪怕年轻时常年在地头务农劳作,被贫困压弯了脊梁,那头上镶满了珍珠的额带和满头点翠首饰,还是将人衬得贵气非常。 她浑浊苍老的眼珠凹进眼眶,瞪着荣仪贞的时候,仿佛眼球随时要掉下来: “贱丫头!你少唬我,荣家都快被你搅散了,哪来的好事?” 金扶月站在荣老夫人身边,听着荣仪贞被骂,痛快得不行。 她先前被荣仪贞打的那几个巴掌,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等了多日,就是为了出这口恶气。 况且,昨日娘家来信,侄子金成提前动身,从老家赶往京城,再有几日就要到了。 金家计划,让金成今年在京中过年,年后随着荣淮一同交际应酬,等到春闱应试,放榜得功名。 这是他们金家的未来,绝不能有一点闪失。 荣仪贞在这时候放出荣家的丑闻,影响了荣淮在朝为官事小,若因此让她侄子也不能顺利参加科举,那就是天大的事。 “荣仪贞,你这张嘴惯会把黑的说成白的。今日在你祖母面前,你若还有半点孝心,就赶紧出门,去侯府找你舅母商量着再办回宴席,请来宾客,当着众人,把你在文寿伯府寿宴上说的话都收回来。” 荣仪贞缓缓抬眼:“说出的话如何收回?侄女不懂。” 金扶月急道:“这还用人教?就说你是嫉妒心犯了,暗恋陆成文不得,嫉恨妹妹得陆成文喜欢,所以刻意污蔑不就行了?” “到时候,大嫂不再是外室,仪珠和镜明也非奸生子,不用被踢出荣家族谱,你爹的仕途自然无碍。” “所以……”荣仪贞眼带讥讽,“到最后,名声有碍的,又只是我一个?” 这是荣家一贯的把戏。 一家子蚂蟥成精,疯了似的趴在她和母亲甚至是昭平侯府的身上喝血。 等将他们吃干抹净,还要擦一擦嘴,说一切都是他们活该,最后再抓一捧烂泥扔在他们身上。 他们脏了,所有的遭遇就都是活该。 荣家就又光风霁月、前途无量了。 听见荣仪贞不愿,金扶月眼睛一立,因为有荣老夫人撑腰,更多了两分胆气: “荣仪贞,你若是敢不听,就别怪我们做长辈的,对你家法伺候。” “家法?” 荣仪贞冷笑一声,淡淡扫了眼金扶月。 这一眼,寒凉逼人,金扶月全身一抖,莫名想起文寿伯府寿宴上的叶濯。 这二人表情如此之像。 那夜在叶濯面前,同样是设计荣家的丑闻,金扶月急得恨不能上去捂住荣仪贞的嘴,最后却只像花素霜一样,老实低着头藏在人群里。 任凭郑秋华母女哭闹得如同疯子,也仍是一句话不敢说。 “谁家的家法?”荣仪贞问。 她扫了眼荣老夫人和金扶月被问得一脸错愕的神情,转身一个眼神,青霜便昂扬着小脑袋,不可一世地搬了椅子放在荣仪贞身后,请人坐下。 荣仪贞动作优雅缓慢坐下,挺直脊背看向两人,全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荣老夫人搭在凭几上的手臂拳头攥紧,长着斑点的苍老手背青筋更加明显。 金扶月不服:“荣仪贞,你别太猖狂,进门不给祖母和我行礼已经是错,长辈没让你坐,你还敢坐下,更是错上加错。” 荣老夫人也咬牙道:“好啊,果然是个目中无人的东西,老身今日就让你尝尝荣家家法的厉害。” 话音一落,屋外有人挑开厚重的帘子。 三个膀大腰粗的仆妇,各个带着一脸横肉进门,为首的一个,双手捧着根宛若婴儿手臂粗细的藤条。 荣老夫人眼中没有半分慈爱,甚至有些兴奋。 她早就看郑秋宁那个贱人不顺眼。 不想她死就死了,竟然还剩下两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来拖累荣家。 荣老夫人时常恨恨地想,若没有荣仪贞和荣仪欢,郑秋宁从侯府带来的所有钱财就都是她宝贝孙儿荣镜明的。 荣仪欢身体不行,常年在温暖的江南水乡养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夭折了。 也算是有些盼头。 但这荣仪贞,随着年岁见长,不但身体越来越好,心肠也越来越黑。 不仅将自己兄长害得有家不能回,只能待在庄子上。 还把郑秋宁所有的钱财都自私的据为己有。 今日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荣仪贞顶撞她,若这死丫头能死在家法下…… 荣仪贞手中的钱财,自然又能回到荣家。 说出去不过是祖母教训孙女。 说不定还会有人夸她治家严明。 这样想着,荣老夫人伸手一指荣仪贞,干老得只剩一张皮的手指,留着长指甲,宛若僵尸厉鬼。 “给我打这个不孝的东西,往死里打!” 荣仪贞坐着没动。 仆妇们领命,才一靠近荣仪贞,都没碰到人的衣角,一直站在荣仪贞身后的紫电和青霜就动了手。 几招之下,三个健壮的仆妇便倒在地上疼得‘哎呦’直叫。 被打飞最远的一个,倒在荣老夫人脚边,一抬头满脸是血,把荣老夫人吓得心都是一抖。 她往日在家中就不怎么管事。 今日若不是金扶月撺掇,让她拿出祖母的款儿来,为了孙儿荣镜明也要治住荣仪贞,她是不愿出头的。 原以为是个好欺负的没娘小丫头,谁知道居然敢在她的颐鹤斋中动手。 眼看着荣仪贞又动粗了,金扶月先前被扇耳光的记忆陡然清晰起来。 看着人站起身,走过躺在地上的仆妇,一步步离她更近时,金扶月这才想起害怕。 “荣仪贞,你,你想干什么?” 荣仪贞一笑,看着抱在一起的婆媳两个。 想着她们此前嚣张的样子,简直和现在判若两人。 “我?”她止步在两人面前,“我没想做什么,只是有件事想要提醒祖母和二婶母。” 荣老夫人见荣仪贞确实不像要对她动手的态度。 望向人的眼神便又轻蔑了两分。 和她娘一样的软包子,活该早死。 “你想提醒我什么?” 荣仪贞从袖口拿出地契和房契,示意给两人看: “我要提醒你们,这座宅子,是我母亲的陪嫁,姓郑不姓荣。” 她语气坚定:“若你们喜欢荣家的家法,就带着它滚回你们外城乡下老宅去,想住在这儿,就安分一些,不要惹我。” 金扶月脸色惨白。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荣仪贞这样嚣张,等大哥回来铁定没她好果子吃。 可她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荣仪贞嚣张的背后,一定有了什么嚣张的资本。 说完,见两人都神情震惊,不敢言语。 荣仪贞才轻轻一笑,转头往外走。 才迈出几步,荣老夫人后知后觉,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气得指着荣仪贞:“你!孽障!” “哦,对了。”荣仪贞转身,似乎没听见有人在骂她。 “之前说到天大的喜事,我忘了和祖母说,尽管你那宝贝大孙儿,是个不清楚血脉是否纯正的奸生子,但你很快就又要有个小孙儿了。” 荣仪贞微笑,看向金扶月: “二叔在花楼与一个叫花渺的妓子有染,如今那妓子已经怀孕两月有余了。” “祖母,虽然这次这个,是妓子的儿子,比郑秋华那个外室身份还要低贱,不过,同样是奸生子,两个之中,有你亲孙子的几率就更大了。恭喜啊。” 第69章 叶大人,你要吃糯米团子吗 接近酉时,荣仪贞在去往醉仙楼的马车上问紫电: “汀兰那边的钱财送过去了吗?” 跟着小姐在颐鹤斋出了她们这么多年的怨气,连沉稳如紫电也乐呵呵的: “回小姐,都送过去了。” “汀兰姐姐拿了钱,还求奴婢在小姐面前说说好话。她如今快显怀了,再有两三个月,肚子一定藏不住,求小姐快想办法帮她出府。” “你和她说不用着急。” 荣仪贞挑开帘子,看着车外热闹的街道: “她帮我挑拨了大房和二房的关系,如今又趁着金扶月不备,提前控制住了来荣家闹事的花渺,所有功劳我心底都记着呢。” 青霜不满埋怨:“这种事怎么能着急?她是金家的家生子,小姐就是有天大的本事,能要出她一个,又如何把她父母兄弟姐妹都平安弄出来?” 荣仪贞笑着点了青霜的鼻子:“就是这么回事。” “紫电,你告诉汀兰,等金家败落,她全家的卖身契,我自然会替她要来,而且,那一天,不远了。” 说完,她语气急了些,吩咐:“停车!” 马车在靠近街道一边停下,荣仪贞提着裙子下车,身后跟着好奇的紫电和青霜两人。 “就是那儿。”荣仪贞指着街道对面店家的牌匾。 那匾额木底红字,写着‘素心铺’三字,不知道开了多少年,红字随着时间的侵蚀,已经不算鲜艳了。 “我让玄三打听了,整个京城,就他们家的甜白糯米团子最好吃。” “这些日子,叶大人帮了咱们大忙,他不是说爱吃白糯米团子嘛?我给他带一份。” 醉仙楼顶层。 牵机听了下人的回话,对叶濯道: “主子,荣二小姐来了,说是还给您带了东西。” 正低头写字的人笔锋一顿,唇角微不可查的勾起,重新缓慢移动笔尖: “荣二小姐抠门得紧,不会带什么好东西,别报期待。” 牵机揶揄一笑:“属下可没期待,但属下看主子您似乎是期待得不行。” 叶濯抬眼,从前一双冷眸,如今满是柔和笑意,却是刻意反驳: “我期待什么了?” “荣仪贞是个多没良心的小丫头我最清楚了,她给出的东西,花费一两银子,能让我做一千两银子的事。” “主子可不能这么说。” 牵机提醒:“文寿伯府那夜,荣小姐拼命护着主子,还飞身替主子挡刀,鹤顶在房梁上看得可是清清楚楚。” “荣二小姐多金贵的人啊,这些年您为了找到小团子小姐,把大半身家都花出去了,便是一支军队也养得起。” “她用这么金贵的性命为您挡刀,要是按照您说的一两银子还一千两来算,那主子要还给荣二小姐的,只怕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想起荣仪贞替自己挡刀时候的画面,叶濯心揪了一下,既觉得甜蜜,却又忍不住心疼。 “她从小就这样,还是个小团子的时候,就喜欢给人挡刀。” 说完,又抿唇暗笑,嘴上却是抱怨:“不知道天高地厚。” 鹤顶不知何时从房梁上飞了下来:“主子可不能这么说,小团子小姐两次挡刀救的不都是您吗?” “兴许,她是在意您,才只愿意替您一个人挡刀呢。” 牵机埋怨看着鹤顶:“该你暗地护卫的时候,怎么又跳出来了。” 鹤顶回嘴:“我是看不过去,小团子小姐心悦主子,主子却不知道,还误会人家。” 牵机:“……你可闭嘴吧。” 鹤顶:“你才闭嘴呢。女子在刺客面前保护男子,还替他挡刀,不是心悦是什么?” 两人叽叽喳喳,吵得有来有回。 坐在书案旁的叶濯却是陷入了思量。 的确,荣小团子,两次挡刀都是为了他。 这小丫头…… 那么小的时候就喜欢他? …… 荣仪贞带着紫电和青霜,随着带路的小二绕到了醉仙楼后身。 这里有一条密道,不与前面的客人共用。 密道内有些昏暗,两侧墙壁的烛火昏黄中透着神秘,和大堂那条供所有客人走的宽敞楼梯相比,安静神秘得不像是一家酒楼,反而更像江湖情报网络的交流中心。 “叶大人平日来醉仙楼,都走这条路?”荣仪贞问小二。 或者,也可以叫这小二为‘武林高手’。 上次来醉仙楼的时候,大堂里人太多,各个都是京中有些头脸的人物。 人人都等着见朝中呼风唤雨的叶大人。 可小二却只对荣仪贞一个姑娘家殷勤,还当着他们的面,将人迎上了楼。 这如何不羡慕? 无数目光落在荣仪贞的身上,她只顾着留心挡脸的锦帕,生怕被人认出来。 根本无心观察其他。 这次密道中无人,荣仪贞仔细观察,这才发现这小二的呼吸声与常人不同。 就连走路也几乎没有声音。 空旷的密道内,就只有荣仪贞、紫电和青霜三人的脚步声。 可见其内力深厚。 小二垂头恭敬,与之前在大堂见到他时的市井熟络模样更是判若两人: “事关楼内机密,二小姐还是不要为难小的了。” 荣仪贞“哦”了一声。 继续低头跟着人走,待又走了不知多少级台阶。 荣仪贞看见不远处转角有些许亮光。 绕过转角,叶濯临窗而站。 酉时的夕阳透过窗子,金黄金黄的笼着叶濯半边身子,金盔金甲似的,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那张睥睨生春的俊脸,望着她,璀然一笑,语调温朗: “荣小团子,给我带什么礼了?” 荣仪贞迈步上去,将食盒递给叶濯。 叶濯看看盒子,轻缓的在手上掂了掂:“这是?” 荣仪贞眯起一双笑眼,微仰着头看他,问:“叶大人,你要吃糯米团子吗?” 叶濯一怔,睫毛轻颤。 夕阳下的喉结微微滚动,他蹙起眉头,勉强拢起愠色: “小姑娘,不许胡说八道。” 荣仪贞不解:“我没胡说啊。你不是说自己喜欢吃白糯米团子吗?” 她粗暴的一把抢过食盒,打开盖子,又献宝似的捧给叶濯。 “素心斋的甜白糯米团子,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你尝尝看。” 叶濯提着一颗心垂眼看着那食盒。 六只白胖柔软的糯米团子紧挨在一起,挤得圆鼓鼓的,随着食盒微晃,还轻轻颤了几下,甜香气铺面而来。 第70章 湉湉,别难过,还有我在 他舔了舔唇,问荣仪贞:“这个?甜……白糯米团子?” “嗯啊。”荣仪贞双手托着食盒,踮起脚尖,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观察叶濯的表情。 不解问:“那你以为,是哪个甜白糯米团子?” 叶濯侧过头,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好一会儿才平静却又带着些赌气意味道: “我以为……不是素心斋的。” “怎么可能。”荣仪贞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十分狗腿,“叶大人帮我在朝中运作,弹劾荣淮,出了这么大的力,我怎么可能不上心买最好的点心给你呢?” 叶濯垂眸看她。 金色夕阳下,还未及笄的小丫头,鬓边碎发微微发黄,衬得人肤色雪白,艳若桃李。 叶濯心底暗笑。 终究还是他最了解荣小团子。 虽只是份排队就能买到的点心,但若不是他帮忙办成了这件大事,绝对不会在荣湉湉这里有此待遇。 如今她这般卖力讨好,只怕还有后面的事在等着。 一两银子,要他干一千两银子的活。 这点心在素心斋卖多少钱来着? 叶濯无奈哼笑一声,警惕地看着荣仪贞。 却见荣仪贞又掂了掂脚尖,往前凑近了些,笑望着叶濯的眼睛,满脸真挚问: “或者,叶大人不喜欢吃素心斋的糯米团子?那你喜欢吃哪家的?” 叶濯一顿,身体下意识靠后。 荣仪贞却是不解,甚至扒着人的手腕,脚尖掂得更高,挨着叶濯更近,一张脸几乎贴了上来。 她眼神盯着叶濯,恨不得看进人心里去,催促问: “你说啊,哪里的白糯米团子你才喜欢吃?” 叶濯又是往后躲了些许,眼神微乱,在荣仪贞一张带着不解表情的脸上游移,嘴唇喏喏嚅动。 荣仪贞不耐,追问道:“嗯?叶大人,你说啊?” “噗哈”。 牵机再也控制不住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叶濯如梦初醒。 大手覆在荣仪贞额前,轻轻用力,将她往下压了一把:“别胡说了。” “啊哦。”她惨叫一声。 荣仪贞踮起的脚尖被迫落地,头上在出门前好不容易梳好的碎毛毛都乱了几分。 她站在原地,看着叶濯匆匆回屋的背影,恨得咬牙。 可恶。 狗叶濯,抽的什么风? 真是难讨好。 …… 屋内。 叶濯犹豫,双手缓缓递了一叠案卷给荣仪贞。 “你看看,这里面,有一些是我的人查到的东西,还有一些,是荣仪珠的口供。” “荣二小姐,你母亲……不是病逝。” 荣仪贞一惊,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朝着额头涌去。 她心跳得如同擂鼓,身上却提不起力气,双手冰凉,颤抖着接过案卷,边看边听叶濯说: “当年,所有人都以为你母亲在怀你小妹荣仪欢时落下了体弱的毛病,三不五时缠绵病榻。” “实际上,她中了一种慢性毒药。” 荣仪贞恨得咬牙,全身战栗起来:“是荣淮?是荣淮和郑秋华下的毒?” 叶濯不忍,但仍旧缓缓点头。 “他们联手在你母亲的汤药中下毒,她身体越来越弱,却在有一日,偶然发现了自己中毒。” “她与荣淮理论,要求和离,带你和仪欢回侯府。” 荣仪贞眼中泪水滑落,一滴滴如珠子般滚下,落在朱红地毯上。 “荣淮狡诈,事情败露,他绝对不肯放我母亲就这么离开。” 叶濯点头,看着低头哭泣的荣仪贞,想要伸手拍一拍人的背脊,又犹豫收回了手。 他目光沉凝:“他怕所作所为被侯府知晓,担心昭平侯的报复,便与郑秋华一起……” 荣仪贞抬起眼,含泪的双眸中带着绝望与恨意,血丝遍布:“他们一起如何了?” 叶濯放长了呼吸,用心观察着荣仪贞的状态,缓缓说: “他们按着你母亲,往她口中灌下金珠汤。” 荣仪贞心疼得仿佛血肉粘连在一起,本能想要逃离,但又倔强地问叶濯:“什么是金珠汤?” 叶濯唇瓣抿成一条线,须臾才说: “将金子加进茶水中,连水带金灌入口中服下,死者表面看不出外伤。” 荣仪贞站立不住,只觉眼前一黑,被叶濯扶住。 “会痛苦吗?”她问。 叶濯张了张口,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 荣仪珠双手攀着叶濯的手臂,眼泪滚落在他宝蓝色圆领袍的袖边。 他感受着她的颤抖,如雨中被淋湿了翅膀的幼鸟,瘦小又可怜。 叶濯下意识想要将人抱得再紧些,又担心弄疼了她。 “你快说!” 正在犹豫间,荣仪贞伸手,隔着衣衫,使劲抓住了叶濯的手腕: “叶大人,告诉我,服下金珠汤的人,会痛苦吗?” 叶濯闭了闭眼,垂眸时,同样跟着她落下一串眼泪。 晶莹的泪珠一同落在叶濯衣袖边,和荣仪贞的眼泪晕染在一起。 一样的苦涩。 等了一会儿,叶濯听见了属于自己的声音:“肠穿肚烂,极其痛苦。” 荣仪贞倒吸口气,想要忍住眼泪,却呜呜咽咽怎么也忍不住。 她知道,叶濯如今几乎权倾朝野,无数人想要他死。 即使在叶濯自己的地盘醉仙楼中,也有无数暗地护卫着的高手。 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失态。 可难过是真的,荣仪贞忍了又忍。 就听见一声:“湉湉,别难过,还有我在。” 湉湉…… 叶濯这样叫她时,荣仪贞心口的痛便又加了两分。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问母亲为什么为她取这样一个小字的时候,母亲说: “‘湉’字有水面平静之意。母亲希望你一生平静安稳,不染微波。” 可是…… 母亲。 您可知道,现在的我有多痛? 看见昭平侯府被灭满门时我有多痛? 被荣镜明兄妹虐杀时我有多痛? 死后五十年,我重复感受着死前的痛苦,天上地下,只有我一抹游魂,我又痛又孤单。 这样的我…… 如何平静安稳呢? 荣仪贞脑中声音纷杂,直到叶濯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别哭,荣湉湉,要哭的人不该是你。” 叶濯…… 荣仪贞干脆转身,将整张脸埋在叶濯胸口,放声大哭。 太阳渐渐落山。 京城华灯初上。 荣仪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身无力时,被叶濯抱着坐在榻上。 温热的帕子塞进她的手里,叶濯认真问: “荣湉湉,哭过了,有力气准备报仇了吗?” 荣仪珠一怔,抬起头探究地看向叶濯,就听屋外走廊上,牵机的声音传来: “荣大人稍后,我家主子即刻就来。” 她看着叶濯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目光随着他起身,看他扭动博古架上的机关。 此间屋子的墙壁木板缓缓收至两边,露出一整面花青色的琉璃墙。 透过琉璃墙,荣仪贞从这边,可以清晰看见隔壁屋中正在等着叶濯的荣淮。 第71章 叶濯心疼,面寒如铁 松月院里。 金扶月阴黑着一张脸回到屋内,潜退了所有下人。 待门从外关上,屋内只剩下她和汀兰时,金扶月疯了似的掀翻桌上的青花瓷瓶。 “小贱人!她倒是成气候了!” 这一声厉喝,吓得汀兰心脏一抖,下意识用手遮住自己的小腹。 她竭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身子,端着热茶,看金扶月把屋内几件不怎么值钱的摆件砸了个干净后,才上前劝道: “夫人别砸了,当心伤到自己。怒急攻心,您就算为了四小姐和金成少爷,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金扶月怒喘着粗气坐在红木圈椅上,目光在屋内左右梭巡一圈。 她砸东西的时候,即使再气,心里也计较着价格。 如今见那些廉价充数的东西都被砸了个稀巴烂,再砸下去便要动老本了,这才忍下心头的怒气。 她接过茶盏,放在手里却不喝,就那么端着,闭上眼睛,努力调整着呼吸,对汀兰道: “你说的对,我就是为了泠儿和成儿,也不能被荣仪贞那贱人给气死。” 顿了一下,金扶月依旧气不过:“可她着实可恶!” 就算荣仪贞比她先知道花渺那个妓子有孕的事,为什么就不能私下来通知她,也好让她有个应对之策。 就这么在颐鹤斋大庭广众下说出来,让她备受羞辱,还一点准备都没有。 所有人都知道那妓子有了荣南的骨血,这下她想提前处理掉都不行了。 荣仪贞分明就是想给她难堪。 尤其是颐鹤斋那老不死的婆子知道这消息后,一个劲儿的让她去把人从花楼里接来。 丝毫不顾及她这做正妻的体面,满心满眼都是‘荣家的孙子’。 让她和一个妓子做姐妹? 休想。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金扶月眼睛转了转,看见站在一旁的汀兰。 她把身子微微靠后,上下打量汀兰。 这小丫头跟着自己嫁到荣家来时才十岁。 长到如今,也不过二十四岁,桃眼杏腮、身段婀娜,正是女子韵味最浓,最会疼人的时候。 “汀兰?”金扶月唤了人一声,盯着她疑惑道,“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胖了一些?” 汀兰倒吸口气,负在小腹前的手骤然收紧,眼神闪了闪: “许是……许是最近天冷,奴婢吃得多了些。” 金扶月了然:“也是,你自小就是个馋嘴的。泠儿小时候,我给她买的零嘴,也时常要给你带一份。” 金扶月仿佛陷进了回忆中: “还记得你十二三岁的时候,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整日吃不饱饭,月银基本都用在买点心填肚子上,却还是嚷着饿。我便只能在下午喝茶时故意剩下几块点心给你吃。” 汀兰诧异:“那些点心……是夫人故意剩下的?” “你不知道?” 金扶月抬眼,满是爱怜: “我嫁进荣家多少年,你就跟了我多少年,咱们都没有爹娘在身边,我年长你几岁,便是你的姐姐,哪有不互相照顾扶持的道理。” 汀兰心头一酸,颇有些感动。 想到往常,夫人虽然偶尔责罚她,但大多也是她做错了事的缘故。 她是家生子,全家人都仰仗着金家活命。 相比较于那些命运凄惨,被主家当成牲口使唤,还不得善终的奴婢来说,他们一家都算是受了金家大恩的。 汀兰心头触动,只觉得自己出卖夫人的所作所为实在过分。 她双眼含泪,感动又愧疚,凝眉唤了一声:“夫人……” 金扶月笑睨了她一眼: “多大的人了?哭起来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为表真诚,金扶月站了起来,拉过汀兰的手: “汀兰,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了,我们就要分开,我真是舍不得你。” “不如,你嫁给二老爷为妾,咱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汀兰兀自感动的心瞬间清醒,因哭泣而扭曲的一张俏脸怔愣在原地。 金扶月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嫁给荣南? 一个整天无所事事流连花楼的人…… 她才不要跳这个火坑。 更何况,金扶月摆明是要用她来对付新进门的花渺。 她想要花渺肚子里的孩子流下来。 毕竟从前,荣南的那些子女都是这样没有的。 汀兰暗暗下定决心,先稳住金扶月,然后快点找二小姐帮忙。 汀兰脸色苍白,噗通一声跪下: “夫人,奴婢不敢!奴婢永远是夫人的奴婢,怎么配得上二老爷呢?” 汀兰乖巧,金扶月笑得更温柔了。 她坐在红木圈椅上,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脸上一片颓然的汀兰。 这样最好。 汀兰看不上荣南,便能与她一条心,早点将那妓子和她肚子里的野种置于死地。 …… 醉仙楼顶楼。 荣仪贞手里死死攥着叶濯刚才给她的热帕子。 帕中的水已经变凉,随着她攥紧用力,水从指缝间溢出来,和荣仪贞的眼泪一起洇进她脚下的朱红地毯。 荣仪贞狠狠咬牙,透过琉璃墙看着另一间雅间中的情形。 荣淮坐在叶濯对面,态度甚是恭敬讨好。 “叶大人考虑得如何了,小女仪贞虽生性顽劣,但容貌不俗。” “听闻大人多次出手维护小女,想必也是有此意的。” 说着,荣淮站起身,躬身朝着叶濯施了一礼: “我荣家真心愿意将小女仪贞赠与大人为妾,还请您看在姻亲的份上,在朝中高抬贵手,放荣家一条生路。” 这话说完,荣淮维持着弯腰拱手行礼的姿势没动,完全没感受到对面叶濯几乎恨不得将他拆净碾碎的恨意。 想到小团子就在隔壁,在刚知道是自己的父亲亲手杀害了母亲以后,又眼看着父亲为了自己的私利将她送人为妾。 小团子该有多难过? 叶濯心疼,放在桌案上的手攥成了拳头,面寒如铁。 他今日让荣仪贞在琉璃墙旁看着,本意是觉得荣淮要来求他放手。 他狠狠羞辱人一番,好给小团子出气。 却没想到荣淮本人往日自诩清流,行事上却是如此恬不知耻。 叶濯站起身,语调森冷:“荣大人。” 荣淮莫名,站正了身子,疑惑颔首:“下官在?” 叶濯道:“荣仪贞是大人爱女,往日那般欢快又不可一世的性子,送与本官为一后宅妾室,不怕昭平侯府不同意吗?” 他刻意提到侯府,为的是提醒荣仪贞,尽管荣淮不是个东西,但这世上至少还有郑家一家是在乎她的。 第72章 谁敢得罪湉湉,便等着我叶濯 果然,琉璃墙对面的荣仪贞被这话安慰了下。 她凄然一笑。 是了,荣家本来对她就没什么感情,为了自家利益,别说是把她送人为妾,就算是杀了她,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倒是荣淮不甚理解,还以为叶濯这是嫌昭平侯府会来找麻烦,所以有所顾虑。 他摆了摆手:“叶大人多虑了。” 荣淮乐呵呵的,只当叶濯有所松动,忙不迭趁热打铁: “昭平侯府到底姓郑,就算是仪贞的外祖在世,也伸不了那么长的手来管我荣家女儿的婚事。” “况且……”他谄媚一笑,“以大人如今在朝中的权势,难道还惧怕一个小小的昭平侯府吗?” ‘嗵’的一声巨响…… 荣仪贞眼看着叶濯抬腿,一脚踹在荣淮的腰腹上。 荣淮后退几步,撞在桌椅后的博古架上,倒地后,额头又被架子晃动掉下来的瓷瓶砸了一下。 他口中吐血,额头也流了血,惊恐又迷茫地看向满脸冷戾的叶濯: “叶大人……您,何故如此啊?” 叶濯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站在瘫软在地的荣淮身边。 玄靴轻动了动,他真恨不得直接一脚把这为了自己利益,送女为妾的畜生踢死。 可是不行。 小团子对荣淮有着深仇大恨。 荣淮就算要死,也要死在小团子的手里。 叶濯怒极反笑,下颚紧绷,上位者的怒意带着威压袭来,饶是还不明白叶濯为何生气的荣淮此时也寻思出了点什么。 刚要认错,就听叶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你既知道我爱惜荣仪贞,就该知道,折辱她,便是折辱我。” 他抬脚踩在荣淮心口,曲腿微微用力,往日示于朝野众人眼中的邪肆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暴风骤雨般的滔天怒意: “我敬她坚韧,爱她脆弱,怜惜她有你这样不配为人的父亲。” “我视她如珍宝,莫说是我叶濯的正妻之位,只要她高兴,我这条命亦是她的。” “而你……回去告诉荣家上下,从今日起,谁敢得罪我的湉湉,便自己洗干净脖子,晚些睡觉,好等着我叶濯的刀。” 荣淮几乎是被牵机和鹤顶踢打着赶出醉仙楼的。 屋内只留叶濯一个。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平复好情绪,才侧身转头看向琉璃墙。 从他这边,看不到墙那边的情形。 可他好像就是知道,荣仪贞此时一定同他一样,站在墙边,与他对望。 ‘四目相对’,叶濯收敛了浑身戾气,喉结上下滚动,薄唇微启,淡淡深吸口气。 罢了。 他原本是为了保护荣仪贞,不想将她卷入这朝堂纷争中,才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不与她相认。 但老天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翻云覆雨。 该是这纷争中的人,便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荣湉湉已经掺和进来了。 那就别回头。 他们在一起,生同生,死同死。 叶濯迈步回到荣仪贞所在的雅间,看着鼻尖眼尾通红,时不时还要抽泣两声的荣仪贞。 两人无声对视。 须臾,叶濯先开口:“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荣仪贞抿唇,眼神略有些慌乱,抢着回答: “我知道的,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为了给我在荣家撑腰,怕荣淮狗急跳墙,伤害了我,或将我送给别人。” 她认真道:“叶大人,我不是那等只知道计较名节的短视女子。” “在我眼中,无论是报仇还是性命,都比小小名声重要得多。你帮了我,让我仗着你的势在荣家得一夕安寝,我是感激你的。” 小丫头眼睛还泛着红肿,但嘴皮子极快,脑袋也灵活,抢在叶濯之前,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叶濯怔住。 这算什么? 他白表忠心了? 媚眼抛给瞎子看。 叶濯语调认真,试图解释:“荣仪贞……” 荣仪贞咬着下唇,眼睛看向别处。 “荣湉湉……” 荣仪贞转过头,和叶濯对视了一瞬,又深吸口气,再次转向另一边,不看他。 叶濯无奈:“荣小团子。” 他上前,伸手抓住荣仪贞的手腕,示意荣仪贞去看她手腕上戴的那支虎头金镯。 “收了我这么大个镯子,回头就装不认识我,荣小团子,你可真没良心。” 荣仪贞一愣。 她瞪大那双红得好像小兔子似的眼睛,乌溜溜的眼珠转动,上下左右打量叶濯那张脸。 半天才缓缓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是……小哥哥?” 叶濯哼笑一声,无奈又揶揄道:“否则,我为什么说我的这条命是你的?” “荣小团子,除了我,你小时候还替谁挡过刀,圆滚滚的摔在地上,轱辘着绊倒过多少刺客?” 荣仪贞脸上的表情从怔愣转为欣喜。 她想起来了。 关于她肋骨的旧伤,舅母只说是带她回舅母北边娘家玩的时候伤到的。 她自己对这段记忆也很模糊。 如今叶濯提起,荣仪贞脑海中尘封的记忆被一点点揭开。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肋骨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当时。 刺客逼近,她本想扑过去为叶濯挡刀,但是腿太短,才跑几步就跌在地上。 趴在地上时,又想轱辘着站起来,却正好把自己滚到了刺客的脚边。 那刺客一心盯着叶濯,完全没注意到她,一脚踢在她的肋骨上,被绊得摔在地上,连刀都扔出去好远。 她也被刺客脚尖踢断了肋骨,好些日子连呼吸都是痛的,痛得她整日吃不下睡不着,脸都消瘦了。 “我想起来了,我是救过一个人。” 荣仪贞抽了抽鼻子,刚还哭得昏天抢地,此时眼睛亮了起来,点着脚尖,原地蹦了好几下,问: “你,你,你真是小哥哥?” 叶濯笑着伸手,大手盖在荣仪贞头顶呲出的凌乱碎发上: “如假包换,荣小团子。所以,你应该知道,就算不想借用郑家的势力,你想要报仇,也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我的命是你救的,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那我呢?” 荣仪贞心里感动,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又有些想哭。 “你也救过我的性命。那年的火场上,是你把我抱出来的。” 叶濯一笑,小丫头自己救人记不清,被人救下倒是记得很清楚。 “那你也站在我这边,我们站在一起,就算扯平了。” 荣仪贞刚想点头,就听叶濯思量着开口问道: “有件事刚才我就觉得奇怪,荣淮是怎么那么笃定,觉得我喜欢你呢?” 第73章 还是叶大人最懂我 “这……”荣仪贞眼睛一瞪,才放松的心情又提了起来。 她努力抿着嘴,想起荣淮中毒前,自己命春晓和夏蝉故意说给荣淮听,让他觉得,叶濯心悦于她,因此不敢来胡闹。 本意是想扯一张叶濯的大旗,让自己更清净些。 谁知道会让事情发展成这样。 还被本人亲自问到头上。 要死,要死…… 知道自己不占理,荣仪贞眼睛转了又转,打算以攻为守。 她挺了挺胸膛,颇有些蛮横: “还说呢?是谁收了我在素心斋买的点心,却让荣淮既没被罢官,也没被杖责,还能乐颠颠的跑来醉仙楼来卖我。” 小姑娘故意扬高了声调,但那副心虚的神情却全落在叶濯眼里。 他一下就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 可他绝对不能揭发出来,否则荣小团子一定又要恼羞成怒。 怎么办? 自己心心念念找了多年才重逢的小团子,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 “好好好,都怪我。” 叶濯说着话,再次伸手去揉她头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碎毛毛。 软软的碎发贴上叶濯的掌心,毛茸茸的刺得他发痒,那触感很奇怪,却又让人莫名上瘾。 忍不住多揉了两下,叶濯眨眼,试图把这感受记在心里。 他边揉边揣摩人的表情,在人就快要被揉烦的时候,才温朗地笑了一声,大手一挥,把被揉乱的碎发向后顺了顺。 随即解释: “陆家出事,涉及仿制御赐之物,说小些是贪污作假、卖官鬻爵,若是想扯大些,说他们不敬陛下,结党营私,试图造反也挨得上。” “陆家是肃王的姻亲,出了这种大事,肃王到底不能独善其身。” “刚好荣淮也属肃王一党,陆家出事已经不能遮掩,若荣淮再被罢官,那肃王便伤得更大了些。” “即便赌气,或者为了他在朝中的颜面,肃王也不能让荣淮被罢官杖责。所以,今早他在朝上力保荣淮,我和关阁老又不能逼得太紧。” 两人边说边坐在了桌前,叶濯伸手倒了盏茶,又把早准备好的果子推到荣仪贞身边,才道: “不过这样不是更好吗?给他一点希望,我们小团子再出手,一点点把这希望掐灭,不是更痛快。” 荣仪贞哭得时间太久,这会儿闲下来,才觉出口干舌燥。 她毫不客气地接过叶濯递来的茶,仰头不顾形象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放下茶盏又拿起果子,这才看向叶濯,甚是满意: “说起来,还是叶大人最懂我。” 再说荣淮。 被叶濯踢了一脚后,嘴里的血都还没吐干净,就听见了叶濯说把命都可以给荣仪贞的‘惊天噩耗’。 他脑子几乎空白,被牵机和鹤顶连打带骂赶到了醉仙楼一楼的大堂。 无数双眼睛看着他狼狈的样子。 稍有些眼力差的,经旁边人提醒才认出那是户部郎中荣淮荣大人。 不少人窃窃私语: “咱们在这儿都是为了能侥幸见叶大人一面。” “这荣大人怎么也会到醉仙楼来?今早朝堂上,肃王亲自站出来力保他,我还当他是肃王身边亲近之人。” “谁知道呢。”另一人哂笑一声,不屑道,“荣家历来如此,出身低贱,便说自己是清流人家与世家不同,可到了攀附权贵时,又死死抱着肃王殿下的大腿不放,没一点清流的样子。” “如今来找叶大人,说不定是为了今早在朝堂的事,要舍弃肃王殿下,另投他处了?” 这一句话,仿佛给荣淮今日来此的目的一锤定音。 不少人看着他的目光更加鄙夷。 有人讥讽:“被叶大人身边的护卫打成这样,还如狗一般撵着,看样子,是没得到叶大人看重了。” 荣淮从楼梯上被鹤顶一脚踹下来,滚了几滚趴在地上,宛若死人。 周围人的议论声一字不漏的钻进他的耳朵里。 荣淮眼前一黑又一黑。 完了。 全完了。 不说他就此得罪了叶濯,便是今日这情形若传到肃王耳中,也够他喝一壶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这些人都敢当着他的面冷嘲热讽? 明明,他是昭平侯府的东床快婿。 迎娶郑秋宁这位京城第一才女时,谁人不高看他一眼?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荣家的马车等在醉仙楼外。 车夫和下人看见荣淮被鹤顶提着衣领,像垃圾一样扔出来时都是一惊。 “老爷!” 下人们冲过去,七手八脚把荣淮抬上了马车,车子一溜烟似的飞快赶回了荣家。 在下人们的搀扶下,荣淮颤颤巍巍下车,眼带惊恐,如躲着什么怪兽似的低着脑袋,才站稳就往荣府里面钻。 “快!快关府门!” 他头上的发冠不知掉在了哪里,如今散着半边头发,满脸是灰,嘴角带血,连衣衫都被扯坏了,邋遢得不行。 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里混进来的乞丐。 荣淮抿紧被扯成破布的衣衫,两臂抱胸,佝偻着腰,回头眼看着大门关紧,又上了门栓,这才觉得松了口气。 仿佛这样,叶濯就不能派杀手来取他性命。 他颓然就地坐在院中的石砖地上,回想起叶濯的话。 “我视她如珍宝,莫说是我叶濯的正妻之位,只要她高兴,我这条命亦是她的。” “而你……回去告诉荣家上下,从今日起,谁敢得罪我的湉湉,便自己洗干净脖子,晚些睡觉,好等着我叶濯的刀。” 荣淮:“……” 好消息,权倾朝野的叶濯对她女儿视为珍宝,唯命是从。 坏消息,是他从前最不看重,给的委屈最多的那个女儿。 而且…… 荣仪贞那死丫头最近动作颇多,故意在陆家被擒时说出秋华外室入府的事。 很难说不是冲着他来的。 她知道什么了? 想到一种可能,荣淮眼睛大睁,差点又咳出血来。 他顾不上全身疼痛,几乎小跑着去了灼华院。 灼华院内。 郑秋华双腿泡在煮好的汤药里,减缓断腿处的疼痛。 吕妈妈站在身后,帮人轻轻按摩着两边的太阳穴。 边按边劝:“夫人也放宽心,三小姐到底是以证人身份被带走的,不至于和那些犯人关在一起,也不会受刑。” “她毕竟是老爷最疼的女儿,老爷也不会不管她的。” 第74章 荣淮见郑秋华蠢笨至此 郑秋华闭着眼睛,闻言眉心蹙起。 她是最了解荣淮为人的。 不涉及到他的利益时,谁能让他更舒服,更快乐,谁便是他最爱的人。 一旦出了事。 什么最爱的妻子,最疼的女儿……通通都要靠边站。 就算是他唯一的儿子,也要为了他的前途让路。 郑秋华长叹口气,盯着自己瘀紫发黑的腿。 那里几乎有溃烂的架势,仔细闻起来还带着隐约的腥臭。 自从摔断腿后,她请的是医术高明的大夫,花费在治腿上的银钱不菲,哪怕已经认命自己终身是个残疾。 但为何…… 近来这腿越治越严重了? 她语气低沉,没什么力气: “就算是证人,也是被绑着手拽走的,诏狱是什么地方,到了那儿对她只怕更不客气了。” “珠儿自从进了荣府,一直是锦衣玉食养着的,她怎么受得了?“ 昨夜,她还梦见荣仪珠缩成一团,坐在牢中漆黑一脚的稻草堆上。 她发丝凌乱,浑身都是血,在哭着向她求助。 “母亲,母亲救救我,我想回家。” 郑秋华心疼得一夜没睡,此时头痛得几乎要裂开。 吕妈妈还要再劝,就见门外掌着灯的廊下,匆忙行过一个漆黑的身影。 那人衣衫褴褛、披散着头发,很是吓人。 “谁?!”吕妈妈喝了一声。 荣淮穿过游廊,走进屋内,两手扒开鬓边散下的头发,给惊慌中的郑秋华和吕妈妈看:“别叫!是我。” 两人惊讶,只见荣淮脸上的血迹干涸,和灰尘混在一起,颧骨不知道被谁打了一拳,青中带紫。 郑秋华下意识从汤药盆中站起,被吕妈妈搀扶着,一瘸一拐到荣淮面前: “老爷这是在京中遇到劫匪了吗?” 荣淮‘哼’了一声,坐下:“劫匪?是个比劫匪还要吓人一万倍的人打的。” 说完,他看了眼吕妈妈:“你出去,我有事和夫人说。” 郑秋华暗暗点头,吕妈妈心里装着种种疑问,还是听话退下。 等屋内只剩下两人,荣淮压低声音,认真道: “当年,咱们……” 他没说出声,伸出两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比了个圆形: “咱们这样郑秋宁的时候,除了你我,还有谁知晓?” 郑秋华脸色一变:“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荣淮懒得和她多说,粗略解释道: “今早我在朝上,被关崇和叶濯联手弹劾,险些丢了官。” “叶濯喜欢荣仪贞,喜欢得紧,这才咬着我不放。我担心,若郑秋宁的事情败露,那丫头疯起来,会借用叶濯的手找咱们报仇。” 郑秋华心头一紧。 自动忽略了叶濯和荣仪贞,紧张问道:“就因为妾身曾经做过老爷的外室?” “肃王殿下难道不帮老爷说话吗?满京中多少大人府中都有违制收用的女子,何至于丢官?” 重点根本不是这个。 荣淮见郑秋华蠢笨至此,由心底深处涌上一阵疲惫感。 他忍不住想起,当年郑秋宁还活着的时候,两人时常一起议论朝事。 很多时候,郑秋宁见地独到,比京中许多幕僚还要有用。 他忍着怒意解释:“肃王殿下若不帮我,只怕我如今已经丢官回家了。” 又听见‘丢官’两个字,郑秋华脸色一白。 若荣淮不再做官,那她这些年跟在他身边的意义是什么? 她为人外室,忍辱负重多年,生养两个孩子,难道是为了让他们跟着荣淮去外城乡下种地吗? 郑秋华伸手,用瘦得干瘪的手指,死死抓住荣淮的衣袖,涂了蔻丹的手指,几乎要抓破荣淮的皮肉: “那老爷还不想些办法,只靠着肃王殿下稳妥吗?万一他不想保住老爷了,咱们家又怎么办?” “这眼看过年,年后便是春闱,镜明是咱们唯一的儿子,他虽不成器,未来也是要做官的,您若这时候被罢官……” 说到这里,郑秋华眼睛一亮: “老爷,若叶濯喜欢荣仪贞,不如咱们就做主,把仪贞送给叶濯。” 说到此处,眼看着荣淮眼中的厌烦更甚,郑秋华只当自己太过急迫,失了往日在荣淮眼中的温柔良善。 她垂了垂眼眸,强迫自己缓下语速,哀声道: “若是他不想明媒正娶……女孩子总要嫁人的,叶大人权倾朝野,仪贞哪怕能给他做个良妾,也比嫁给寻常人家的好。” 说罢,她眼带娇羞睨了荣淮一眼,轻推人一下,哄声说:“咱们也是为了女儿好。” 这一套说辞和反应,落在荣淮眼中,分外不适。 不说郑秋华如今腿疾缠身,终日折磨,让她再没有往日的美貌。 就是将荣仪贞送给叶濯为妾这事,郑秋华心里想的,只怕和荣淮想的一样。 同样的自私,同样想牺牲荣仪贞攀上叶濯。 可郑秋华却是一副柔柔弱弱,一心为了荣仪贞好的样子。 与她平日在自己面前,温柔小意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是不是说,平时郑秋华对他做出这副样子的时候,心里盘算的也都是自己的利益? 郑秋华是不是根本没有她表现的那样爱他? 荣淮内心纷杂,但事在眼前,根本没时间给他瞎想。 他一把抓住郑秋华的手,抬起带着淤青的眼眶,用一张狼狈得满是伤痕的脸严肃地对着郑秋华: “别的事情你不要多管,我就问你,咱们给郑秋宁强灌下金珠汤的事情,都有谁知道?” 他鲜少用这样冷漠、甚至是带着杀意的眼神看他。 郑秋华只觉得后背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刚想嘴硬说没有,眉头一跳,正好想到了牢里的荣仪珠。 珠儿被带去诏狱好些天了。 荣淮每日早出晚归,从来没惦记过珠儿半点。 看着他不像有要营救珠儿的意思,郑秋华已经恼了多日,不知该用什么办法,逼荣淮救人。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老爷,老爷别急。这件事,珠儿也是知情的。” 她另一只手抚上荣淮抓住她手腕的手,轻轻摩挲,柔声道: “珠儿还在诏狱里。她年纪小,说不定守不住秘密,为了保险,老爷不如赶紧想办法将珠儿营救出来吧。” 第75章 通知叶大人,陪我去诏狱一趟 荣淮听完,只觉得好似被重物猛地敲在了头上,整个人重心向后,险些立不住身子。 “老爷?”郑秋华扶着荣淮,“老爷您怎么了?” 愣了半晌,荣淮勉强恢复些心力,重喘了几口粗气,才大骂一声:“糊涂!” 他站起身,一甩衣袖,站得离郑秋华远了些,不知是气还是吓的,眼睛都红了。 “你……疯妇!这种事,瞒都瞒不及,怎么能告诉孩子!” 郑秋华的腿本就站不稳,被荣淮重重一甩,直接失去重心,后退两步摔坐在地上。 她用手撑着身子,仰头看着近乎于疯狂的荣淮。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荣淮,几乎对她厌恶至极。 “为什么不能说?” 郑秋华腿疼得烦躁,感觉有一股脓水从破溃的皮肤处摔了出来。 她也没了好脾气,梗着脖子,尖声道: “有什么不能说的?珠儿是我们的孩子,自然和我们一条心,难道她还能四处嚷嚷不成。” “再说了。” 郑秋华斜看荣淮一眼,语气阴阳,讥讽说: “如今老爷虽只官居五品,但未来是有大好前程的,镜明将来也要做官。” “有着这样让人眼红的父兄,我不好好让珠儿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万一将来她自己找上一个如老爷您这般的,将她吃干抹净,再和外室一起按着她灌金珠汤,岂不是都晚了!” “你!” ——啪! “啊!” 荣淮怒目圆睁,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抽在郑秋华的脸上。 “疯妇!你简直疯了!” …… 另一边,回荣府的马车上,一道黑影掠过。 玄三出现在马车内,把正为荣仪贞叠放才脱下貂裘的紫电吓了一跳,手一松,貂裘便落在了地上。 玄三脸色一变,赶紧双手拾起,递回给紫电,不待荣仪贞说话,便请罪说: “属下冒失,吓到紫电姑娘,弄脏了小姐衣物,还请小姐责罚。” 全然一派要替紫电揽罪的架势。 荣仪贞和一旁的青霜互相对视,两人使劲抿唇,心照不宣的压制住笑意。 倒是紫电,拍了拍貂裘上不存在的灰尘,不满道: “不过是件貂裘,你别以小人之心揣度小姐,让人家知道了,还当我们小姐苛待护卫。” 玄三低头,声音憨直,莫名乖巧:“紫电姑娘教训的是。” 说完,才把荣府内荣淮回家后的反应,以及和郑秋华的对话都告诉了荣仪贞。 郑秋华和荣淮反目了? 当年那么相爱的两个人…… 一个甘心为人外室。 一个冒天下之大不韪,娶外室为正妻。 两人居然也会有恶语相向的一天? 真是好笑。 荣仪贞勾起唇角,撩开车帘。 车窗外的夜空晴朗,月弯如勾,不似她死去那日的满月。 荣仪贞笑着笑着,便觉得鼻头一酸,眼泪上涌。 母亲,你看见了吗? 荣淮不是不爱您,而是他这个人,谁也不爱。 您那些年为他的付出,根本不值得。 车帘放下,荣仪贞吩咐:“先不回荣府了,转道,让人通知叶大人,陪我去诏狱一趟。” …… 戒备森严的诏狱门前。 听闻叶大人要来,锦衣卫指挥使毕恭毕敬相迎,躬身行礼: “大人,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叶濯负手而立,却是站在荣仪贞身侧,隐隐有以她为准,自己只是来撑腰的架势。 见人这样,荣仪贞毫不客气,脆生生的女音响起,在诏狱前的寒风中,如玉碎般清冷: “我们来看看陆家的钦犯和证人。” 夜里风凉,荣仪贞身披貂裘,头罩风帽,只露出一双大眼和下半张小巧精致的脸。 锦衣卫指挥使偷偷抬头,打量荣仪贞一眼后,就感觉到她身旁叶濯的目光刀锋一般刺在他身上。 指挥使赶忙低头,装作无事发生,顶着叶濯的威压,绕过他,对荣仪贞恭敬说: “姑娘请跟下官来。” 大云的诏狱从太祖时期便延用前朝的建筑。 如今几百年过去,修缮次数有限,尤其是牢房,很是潮湿破败。 见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着人进来,牢头们在犯人面前不可一世,此时却各个低头如鹌鹑。 匆忙跪地行礼后,便赶忙爬起来带路。 荣仪贞和叶濯一前一后穿过肮脏的地下石阶,来到比普通牢房还要脏潮的地牢。 指挥使讨好道: “陆家人伪造御赐之物,说不准有不臣之心,在三司定罪之前,全是重犯,只能住在地牢里,劳累姑娘走这石阶。” 他才不会说,陆家本身有爵位,刚被抓进来的时候有些优待,住的还是朝阳一面的牢房。 是后来上面的人特地关照下来,才将人挪到地牢,每日只给一顿发馊的饭食。 甚至上面直接明说,要他们看顾好犯人,就算有受不住死的,也不要死太多,能留下几个认罪就行。 指挥使边说话,边恭恭敬敬举着火把照在荣仪贞脚下。 对待她,比对待叶濯还要精细。 “姑娘,您小心脚下。” 这般殷勤,荣仪贞侧眸看向始终站在身后,无声替她撑腰的叶濯。 虽然知道自己是在狐假虎威,她还是略骄傲地挺直了小腰板,刻意冷静淡声道:“大人客气了。” 下了石阶,地牢内,陆家人按照男女,分别关在两个大牢房内。 陆薇穿着囚服,蓬头垢面倚靠在墙边,和曾经的不可一世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听见来人,陆薇全身颤了一下,往后躲了躲,等指挥使和牢头识趣退下,荣仪贞摘掉风帽时,才镇定下来,瞪大了眼睛: “荣仪贞?” 她猛然暴怒:“都是你害的我们家,你还敢来,你不得好死!” 她疯了似的扑到栏杆边,使劲伸直了胳膊,要去抓挠荣仪贞。 而荣仪贞就在原地冷静站着,任凭人怎么努力,也够不到她分毫。 和陆薇关在一起的荣仪珠明显更加冷静。 她勉强自己站起身,拢了拢头发,看看荣仪贞,又看看站在她身后无声守护的叶濯。 荣仪珠高傲扬头,笑得癫狂: “荣仪贞啊,荣仪贞,你不会觉得,把我关在这里,你就赢了吧?” 第76章 荣仪珠,你没机会出去了 荣仪贞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荣仪珠眼中有丝慌乱,一闪而过,又被她压了下来,继续说: “我是作为证人进的诏狱,国有律法,就算你借叶濯的手把我关在这里,又能关多久?” “是陆家伪造御赐之物,我又没做,你还能杀了我吗?” 荣仪贞仍旧静静看着她。 荣仪珠眼中慌乱更甚:“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直到忍不住时,她几乎和陆薇一样扑了上来:“你说话,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她疯了似的大喊,不知道是在恐吓荣仪贞,还是再给自己提气: “我自小是荣家的掌上明珠,我有母亲,有父亲,还有哥哥,他们疼我爱我,绝不会任由我一直待在这里。” “我早晚会出去的,荣仪贞,你有什么?昭平侯府吗?” “别让人耻笑了,你到底姓荣,不姓郑。除非你嫁给你表哥郑宴川,也不过是个郑荣氏,依旧是外人,你比不过我的!” 荣仪贞才哼笑一声,还没开口,就听身后一直安静的叶濯突然出声,语速甚至有些急: “她才不用做什么郑荣氏!” “荣仪贞不用靠任何人,光是她自己,站在那儿就比你高贵得多。” “姓荣或者姓郑有什么了不起?只要她愿意,和我姓叶,或者我和她姓荣,又或者明天我们两个一起,在百家姓中挑一个姓,又能怎样?” “她还是她,本官也还是本官,而你……” 叶濯浑身冷戾外溢,笑容不达眼底:“永远都是个阶下囚。” 这话从叶濯口中说出来,多了太多可信性。 荣仪珠惊恐瞪大眼睛: “不可能,我父亲最宠爱我,他一定会救我出来。” “救你?”荣仪贞这才开口,她冷笑道,“从你知道我母亲的真正死因那刻,就注定荣淮他巴不得你早点死。” 荣仪珠倒吸口气,只觉得脊背发凉,往后退了几步:“你,你什么意思?” 荣仪贞勾唇,耐心解释: “意思就是,不久前,郑秋华亲口说出你知道我母亲死因的事。” “如今你爹,只怕已经在策划如何封上你的口了。” 荣仪贞歪头浅笑,语气天真却让人胆寒: “可是……不是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吗?” “所以,荣仪珠,你没机会出去了。你会死在这里,比陆家人死的还早。” “你的父母、兄长他们不但不会救你,还会为了让你保守秘密,而亲手杀了你。” “不可能!”荣仪珠又退了几步,将整个身子靠在后面的石墙上,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一些安全感。 地牢昏暗,借着石墙上燃着的烛灯,荣仪贞也才看清荣仪珠的脸。 她受了刑,身上囚服遍布血迹,破烂得几乎盖不住身子。 一双没有穿鞋露在外面的腿脚,被冻得发紫。 再往上,膝盖处一片瘀黑,皮肉移位,一看便是受过重刑。 荣仪珠站在烛灯旁边,抬手抱头,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而那双手,被烛灯照得清清楚楚,指尖没有指甲,通红一片,指骨受了夹棍,变形到依稀能看见白骨。 荣仪贞讽刺一笑。 天道好轮回,果然不虚。 前世死前,荣仪珠对她极尽酷刑折磨,放肆地笑看着她在雪地里疼得扭曲。 这一世风水轮流转,她的疼痛,也终于让荣仪珠尝一尝了。 荣仪珠定了定神,发现了荣仪贞眼带嘲笑看向她的眼神。 “你不许看!”荣仪珠两臂抱胸,蹲在地上,不肯让荣仪贞再去看她身上的伤。 “我没输给你,没输!我怎么会输给你一个愚昧封建的古代人!这不可能!” 又在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了。 荣仪贞不屑道:“看起来你确实不如我,才受这么点刑罚,就把什么都招了。” 说完,她抬步带着叶濯便要走,就听见黑暗中一个男声响起: “仪贞,你别走。” 荣仪贞转头,疑惑看向叶濯。 后者厌烦抿唇,将手中的火把往前照了照,火苗差点直接怼在陆成文的脸上。 跳跃火光中,陆成文把着牢房的栏杆,语气哀求: “仪贞,我错了,是我糊涂,没看出你妹妹是个什么货色。” “我们自小订婚,到底是有情意在的,你能不能……” 话都没说完,就遭到了叶濯无情的拒绝:“不能!” 叶濯如母鸡护崽似的,伸手把荣仪贞拉到自己身后: “陆二公子,就算诏狱里找不到镜子,总还有尿吧?” “你除了一个文寿伯府嫡子的身份,浑身上下哪里配得上荣二小姐了?” 火光跳跃明灭,陆成文瘦了一大圈的脸此时更是乍青乍白: “叶濯,我和自己未婚妻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眼睛也不好了?”叶濯举着火把,在陆成文眼前晃了晃。 “你未婚妻在对面牢房里等死呢,你那般爱她,为她不惜公然和荣二小姐退婚,还不快收拾收拾东西,准备殉情去?” 荣仪贞使劲忍着笑。 叶濯什么时候这般毒舌了,让人听着就痛快。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诏狱时,马车早已在外等候。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抬手,用手腕扶着荣仪贞上车。 随即恭敬行礼,弯着腰直到两人的马车离开才起身。 手下不解:“那小姑娘到底是个什么人,有这么大能耐,能驱使的动叶大人?” 指挥使牛庆摇头:“不知道。” 须臾,他又竖起一根手指:“不过有一点,咱们心里清楚就行。” “从前,锦衣卫归司礼监管,汤公公就是咱们的天。” “如今,汤公公都为叶大人马首是瞻,咱们这些底下的,将叶大人当做主子准没错。” “连叶大人都小心照顾的姑娘,那就得当成干娘伺候孝敬,讨好了她,还愁以后没前程吗?” 车里,荣仪贞盯着烧得正热的炭盆,松开身上拢紧的貂裘,感受车内的热气。 地牢里太过阴冷,光是待了这么一会儿,她就觉得全身骨头都是僵冷的。 等暖和些了,和叶濯一人捧着盏热茶时,才问: “我记得,陆家还有一位陆大夫人,她人不错,和我舅母也算是好友,今日在地牢中怎么没看见她?” 她还想着,等寻个机会,把人捞出来。 可不能出什么事吧? “放心吧。”叶濯柔和一笑,同刚才在诏狱时面对旁人的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看在舅母的面上,我也会让人照顾陆大夫人的,她如今住在诏狱值房里,条件简陋,但比牢中好得多。” 叶濯这句‘舅母’喊得顺畅又亲切。 荣仪贞听得瞳孔都颤了颤,却见叶濯表情没什么特别,反驳倒显得她小家子气了。 半晌,荣仪贞终于憋出一句:“那……多谢了。” 第77章 本小姐一下车,它就自己掉下来了 马车停在荣府门前时,只见荣府大门紧闭。 叶濯眉间紧锁,盯着那两扇漆黑的带着铜环金钉的松柏木门,问荣仪贞: “荣小团子确定要回来住?和这样一群人待在一起?” 荣仪贞的动作几乎与叶濯一致,两人偏头盯着大门的角度都高度相似: “这是我母亲的宅子,我当然要回来,绝对不可能让给那样一窝人家。” 她目光扫视,如水般的黑眸在夜色中发亮:“紫电!” 紫电领命,多年在荣家受过的气此时终于有了发泄口。 她手持铁索钢爪,捏着铁索一端,将钢爪在空中甩出几道圆线。 随即借力将钢爪抛出,抓上写着荣府两个字的匾额。 她飞身而起,脚蹬在大门旁极粗的红木柱上,将铁索在柱子上绕了个圈,借用柱子的力道,将绳索背在身后。 使劲向前拉扯用力,那匾额便被生生扯了下来。 ——‘嗵’的一声巨响,把叶府训练精良的马匹都惊得不安跺脚。 四下扬起灰尘,大门在震荡中仿佛晃了三晃。 青霜扶着荣仪贞慢悠悠下了马车,就听荣府大门处门栓发出声响,厚重的松柏大门从内而外打开。 里面出来七八个人,以吕妈妈为首,皆是一脸诧异盯着被扯掉在地的荣府匾额。 荣仪贞转回身看向身后的叶濯,骄傲地仰起头,微抬下巴,露出两排小白牙。 仿佛在说:你看,这大门不就打开了吗? 象征着荣府的匾额,废木头一样躺在地上,吕妈妈脸色苍白,对荣仪贞道: “二小姐,您……您这是何意啊?” 荣仪贞一脸无辜,两手一摊,好似无赖: “什么何意,本小姐一下车,它就自己掉下来了。” 吕妈妈瞪着眼睛看着匾额上被钢爪抓掉的新鲜木茬,又看看荣仪贞。 “二小姐,您砸了荣家的匾,不是诅咒自家嘛。” “嗯?”荣仪贞眉毛一挑,摆手道:“吕妈妈不可以这样说哦,我怎么会诅咒我自己家?” 她笑了笑,却是唇角僵硬,皮笑肉不笑:“我诅咒的,只是一些该诅咒的人罢了。” “不过,我倒是想让妈妈回去提醒一下你的两个主子,就说此处是我母亲留下的宅子,若再将我挡在门外,下一次掉下来的,恐怕就不止匾额了。” 说完,她给了叶濯一个眼神后,直接带着紫电和青霜一起,抬脚便走。 精致的镶白珠粉缎绣鞋结实踩在匾额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看着人回家的背影,牵机佩服得直摇头。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活得这样痛快。 他光是看着都觉得爽。 刚想和鹤顶感慨一番,就听见几声吸鼻子的声音。 一侧头,鹤顶竟然在流眼泪,委屈巴巴的: “唔小团子小姐太可怜了,明明回的是自己的家,居然被逼得要用这种手段。” 牵机不解。 这手段多爽啊。 又想找自家主子吐槽鹤顶的脑子,却见主子一双眼睛依旧盯着荣二小姐离开的方向,虽然没有流泪,但眼中的心疼却是不加遮掩。 这都怎么回事? …… 荣仪贞回到宁安楼,洗澡、卸妆,又等了半个时辰,无论荣淮还是郑秋华,没有一个人来找她的麻烦。 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 “无聊。” 她放下手头的书,爬到床上躺着,任由紫电和青霜为她放下帐幔,熄了屋内的灯。 夜凉如水,荣仪贞辗转反侧,脑子里想的都是叶濯对荣淮说的话。 “我视她如珍宝,莫说是我叶濯的正妻之位,只要她高兴,我这条命亦是她的。” 她猛地翻了个身,把被子盖在头上,想要打断心里乱七八糟的心思。 可越是不想去想,这句话便如余音绕梁一般,盘旋在她的脑子里。 荣仪贞烙饼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叶濯没办法和别人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才这么说,为的也是能有个借口替我撑腰。” 不过说起来…… 叶濯当年为什么会出现在北边的桃晚城? 而且,当时他的衣着虽是汉人,但举手投足间还带着戈勒人的影子。 若不是那场火灾中,叶濯救了她,舅母根本不许他们过多接触。 说起来,叶濯在京中的身份是安禾大长公主驸马的远亲。 可她记得,顾驸马老家在江南,水乡之地,与戈勒的沙漠和草原隔着十万八千里。 如此,也能成为远亲吗? 更重要的是,顾驸马她见过,和叶濯相比…… 叶濯在京中有狐妖降世的传闻,容貌俊朗,如日月入怀。 而顾驸马,亦算是有鼻子有眼睛,五官俱全。 这两人…… 荣仪贞猛的在床上坐起,狠狠锤床,心底大骂自己有多糊涂。 “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是亲戚啊!” 第二日一早。 紫电打开帐幔,看见的就是黑眼圈几乎掉在颧骨上的荣仪贞。 “小姐?” 她伸手想去探荣仪贞的额头:“您不舒服吗?” “没有。”荣仪贞生无可恋坐起身,头上的碎发经过一夜的失眠辗转后,乱得像个鸟窝。 才定了定神,就听紫电道: “小姐,奴婢今日在院外遇到汀兰姐姐了。” “她说,金扶月打算把她送给荣南做妾室,让她帮忙对付花渺,她不愿,想求您帮忙想个办法。” 额头有些痛,荣仪贞闭着眼睛点头。 从青霜手中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感受到一阵清爽后,才道: “今日花渺便要入府,你告诉她,若不想和金扶月一起对付花渺,那就和花渺一起对付金扶月好了。” “花渺有孕,又才入府,缠着荣南稳固自己的地位都来不及,只要汀兰不是真的想做妾室,花渺一定会帮忙的。” “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是老夫人的眼珠子,只要两人配合得好,二房很快就要没有金扶月的位置了。” 话音才落,屋外一阵骚乱。 “大夫人,二小姐还未起,您不能进去。” “您不能进!” “滚开!我是这府中的女主人,她是我的女儿,难道还敢不顾孝道拦着我不成。” 郑秋华在外闹了起来,声音传进屋内: “荣仪贞!你给我滚出来,今日我们做个了断,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第78章 杀了仪珠的人,是荣淮? “让她进来。” 下人们不再拦着,郑秋华反手抓着匕首,眼睛怒瞪着荣仪贞,一瘸一拐从外进来,径直朝着荣仪贞走来。 紫电和青霜护卫在荣仪贞身前。 荣仪贞顶着杂乱的头发,慵懒歪头,打量郑秋华。 就见她眼睛通红,目光恨毒,下巴紧紧绷着,仿佛随时都能扑上来,一口咬断她的脖子。 “呵!你倒是睡的香啊!”郑秋华开口,声音嘶哑宛若一个疯子。 “你知不知道,我的仪珠这一夜是如何过的!” “不知道啊。”荣仪贞摇头,随即笑道,“让我猜猜?” “她死了,对吗?” 郑秋华眼泪涌出来,近乎癫狂: “果然是你让人下的手,今早老爷差人来告知我这惊天噩耗时,我就知道,一定是你这个贱人!”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匕首,想象着刀尖扎在荣仪贞心口时的样子。 鲜血涌出时,荣仪贞一定很疼。 只有不停在脑海中想象这个画面,郑秋华才觉得心里舒坦一些,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可渐渐地。 脑海里荣仪贞的脸开始变得模糊,慢慢变成她可怜的仪珠。 荣仪珠心口插着匕首,嘴角流血,哭着对她说:“母亲,我好疼。” “母亲,我想回家。” “母亲,你救救我。” 郑秋华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不顾一切对着荣仪贞哭喊: “为什么?!她是你的亲妹妹!” “明明老爷就快要把她救出来了,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她!” 荣仪贞嗤笑一声:“你觉得是我杀了荣仪珠?” 荣仪贞站起身,看了她一眼,神情悠哉地坐在梳妆镜前,完全无视郑秋华的痛苦。 就像前世,郑秋华故意激怒她后,再让满府的人来看她的猖狂不孝。 而郑秋华本人,却故意神态悠闲出现在她身边,无视她的诉求与痛苦,任她大喊大闹,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宛若府中一个透明人。 直到她越来越生气,如疯子般声嘶力竭的让人去侯府请舅母来为她做主,却更被荣淮厌恶。 荣淮认为她作闹,觉得她和母亲郑秋宁一样,从未瞧得起荣家,只会用侯府来压人。 “难道不是你吗?!” 郑秋华大喊一声,不顾形象到口水四溅。 果然,在极度的冷漠面前,饶是知晓这一套的郑秋华也变得更加疯狂。 “昨夜叶濯亲自将你送回荣家,今日珠儿的死讯就传了出来。” “荣仪贞,你用什么说服了叶濯帮你杀自己的亲妹妹?” 郑秋华说着便要上前,被已经拿好剑的紫电和青霜用剑鞘拧住胳膊,控制起来。 郑秋华挣扎不得,边哭边笑: “哈哈哈,你一定用了自己的身子吧?嗯?” “就像你那个贱人娘那样,看见男人便走不动路,赔上全副身家,也要犯贱嫁给老爷?哈哈哈。” “她活该!荣仪贞,你娘活该,你也活该!” 春晓站在荣仪贞身后为她梳头。 她看见二小姐一派闲适的态度下紧绷起的后颈。 哪怕身旁继母握着匕首要杀了她,不停口出恶言,二小姐依旧不慌不忙挑选今日要戴的珠钗。 但是…… 二小姐紧握着珠钗做什么。 她拇指尖按住珠钗的银尖,被扎得流血,也不松手,又是为什么? 春晓有些心疼。 也是,小姐是她见过心性最坚定的人,但毕竟也是人。 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就会疼。 所谓心性坚定,也只不过是更能忍罢了。 “这支钗不配小姐今日要穿的衣裳,咱们换一支吧。” 春晓低头,伸手将已扎进荣仪贞拇指尖内的珠钗抢了回来。 她假装没看见被荣仪贞握进掌中流血的拇指,使劲放松着自己发紧的嗓子,俏皮道: “小姐今日心情好,就戴这只镶了红珊瑚的吧,喜庆。” 荣仪贞无声抬眼望向春晓。 才发现这丫头在她身边养了这些日子,从前豆芽菜似的身板,如今已经圆润些了。 那头枯草似的干黄头发,用发油养出了些许亮光。 “好。” 荣仪贞点头,任由春晓帮她将发钗戴好,才重新站起身,面对郑秋华: “说够了?” 郑秋华挣扎着,咬牙看着她。 荣仪贞道:“那接下来,该我说了。” “我没有杀荣仪珠,我和叶大人从诏狱出来时,她还好好的呢。” “至于是谁杀了她,那就要问一问你,有没有让荣仪珠知道一些她本不应该知道的秘辛呢?” “而你,又将她知道这一切的事情透露给了谁?” 郑秋华如遭雷击,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荣仪贞踱步站在郑秋华面前,眼睛在她脸上扫过,欣赏着郑秋华那副快要崩溃的神情: “啧啧,真是可惜,若荣仪珠不知道这些,根本不用被灭口啊。” “告诉她这些秘辛的人,分明是想要了她的命嘛。” “哦,还有。我大云朝有规定,诏狱重地,除了父母亲子,谁都不能进去探望,连兄弟姐妹都不行。三妹妹却在这样的地方被杀……” 荣仪贞一脸嫉恶如仇道:“可见京中治安有多差。” 郑秋华倒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倒下去。 所以…… 杀了仪珠的人,是荣淮? 就因为她说仪珠知道是荣淮和她联手杀了郑秋宁,所以荣淮就把他们的珠儿灭口了? “不可能。”郑秋华摇头,大叫,“这不可能!” 荣仪贞敛了笑容,静静看着她。 郑秋华神色一怔,想起荣淮先前说的: “这种事,瞒都瞒不及,怎么能告诉孩子!” 因为她让仪珠知道了这些不该知道的,所以把她害死了? ‘噔’的一声,匕首落地。 郑秋华全身无力,那双本就疼入骨髓的腿再也站不住。 紫电和青霜按照荣仪贞的要求,松开了人,拿走匕首。 郑秋华便如残废一般摔在地上。 她用手撑地,绝望落泪,半天才勉强张口发出声音: “你知道你母亲的死因了,所以要报复我们对不对?” 荣仪贞望着她,神情肃穆,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她听见自己说:“母亲你说什么呢?我亲生母亲不是病死了吗?”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我有什么好报复的呢?” 她离郑秋华越来越近,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仿佛一种提醒: “我母亲会生病,我父亲也会生病,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79章 郑秋华会对荣淮下手吗? 郑秋华不敢置信地望着荣仪贞,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 “荣仪贞,你可知道,那是你的父亲?” 荣仪贞冷笑一声:“荣仪珠也是他的女儿,那又如何了?” “你当年在昭平侯府打掉我外祖母腹中胎儿的时候,又可有想过,那是你的亲弟妹了?” 郑秋华失魂落魄,又哭又笑的离开。 走之前还死死盯着荣仪贞的脸,眼中仇恨的光芒暗淡,脊背都挺不直了。 “荣仪贞,难怪我们母子三人都斗不过你,你够狠!” 等人出了宁安楼,青霜不忿,跺脚道: “小姐,她都拿着匕首闯咱们宁安楼了,就这么让她回去了?” “要我说,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她,以绝后患。反正那么多人都看见她来,又不是我们主动去灼华院杀她的。” 荣仪贞安抚般的揉了揉青霜的脑袋,笑着哄人: “傻青霜,不急的,你家小姐早晚会杀了她。” 但不能是现在。 她还想亲眼看着郑秋华与荣淮反目,看他们从相爱,到相互嫉恨。 哦,不对。 如今,荣淮还不知道郑秋华知道是他杀了荣仪珠。 那就更热闹了。 郑秋华会像她暗示的那样对荣淮下手吗? 小时候,母亲郑秋宁三不五时缠绵病榻,荣仪贞觉得奇怪,去问过荣淮。 而荣淮给她的答案便是:“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但现在想来,那时候,母亲应该就已经中了荣淮的慢性毒药了。 命运的齿轮转动起来,此前是荣仪珠备受折磨而死,如今也该轮到荣淮了吧。 “玄三,去灼华院那边盯紧了,必要的时候,暗地帮郑秋华搞些她需要的慢性毒药。” 疾风一起,黑影飞快出现在屋内,朝着荣仪贞行礼:“属下领命。” “紫电。”荣仪贞嘴唇颤了颤,唇角勾起,似乎是在笑,但下巴颤抖着,极尽隐忍。 “去街上找工匠做些金珠回来。” 哪怕就快能让荣淮体会母亲死前的痛苦,她的母亲还是回不来了。 荣仪贞不觉得开心,只是比刚计划要报仇的时候还觉得委屈想哭。 …… 午后,花素霜和荣仪贞一起在花园中喝茶。 此前连着多日的小雪,今天终于是个晴天。 花素霜仰脸晒着太阳,对荣仪贞感慨: “人都说午时是阳气最浓、最暖和的时候,但我总觉得,未时太阳虽偏了些,却比午时还要暖。” 这多日的小雪,下得三房的洗墨院潮湿阴冷。 就连花素霜如今穿在身上的衣服也觉得微微发潮,贴在皮肤上的中衣凉飕飕的。 荣仪贞盯着茶盏中漂浮的嫩绿茶叶,点头笑道: “瑞雪兆丰年,想来明年农人们都会有个好收成的。” 又说:“我那里还有舅母送来的银骨炭,烟气极小,烧得又持久,等会儿也给三婶母匀一些。” 花素霜脸一红,赶紧摆手: “不行不行,我好歹是长辈,不能帮你就算了,哪能要你的炭呢?” 荣仪贞是了解洗墨院的。 三叔荣笙和花素霜两人都没什么能赚钱的产业,就靠府中每月发的银子,入不敷出。 例炭不够时,便只能紧着年纪小的荣仪燕用。 “三婶母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送给仪燕的吧。” “小孩子心肺稚嫩,不能用烟尘太大的炭火,对身体不好。”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花素霜知道自己再推辞便有些清高做作了。 她顶着脸红低头,眼神都不怎么看荣仪贞: “那我就替你妹妹谢谢她二姐了。” 荣仪贞没有接话。 花素霜放在腿上的手攥了攥,眼睛不安地眨了眨。 自从这次荣仪贞回到荣家以后,曾经和她作对的人,就一个个都遭到了报应。 郑秋华没了管家权,如今还落得个身有残疾。 荣镜明被赶出荣家,在乡下的庄子上,过得还不如京中普通商户人家的子弟。 荣仪泠被禁足,只等到了年岁就找个人打发了。 荣仪珠想要她的婚约不成,莫名惨死在诏狱中。 就连荣淮本人,也因为中毒没有了生育能力,在朝中的前程更是岌岌可危。 甚至是与她悔婚的陆家,也落得个全家下狱的结局。 花素霜从最开始的担心荣仪贞回来后不能自保,到如今开始替荣仪贞的仇人担心。 毕竟,现在是花素霜掌家,若荣家人死得太快,要接二连三办丧礼,公中那点钱铁定不够用。 她偶尔甚至想和荣仪贞商量一下,能不能下手慢一点,比如今年先死两个。 等明年下面的庄户们交了租子,公中有钱了,才再弄死两个。 这样一点一点来,荣仪贞本人不累,花素霜当家以后的账面上也好看。 算是双赢。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提这茬。 仪贞是个好人,虽然辈分上是她的侄女,但也只比她小了九岁而已。 更多时候,她都当荣仪贞是个小妹妹。 就像当年郑秋宁救下她一命后,拉着她的手说: “我们虽然是妯娌,但我看你,就觉得是自家的妹妹,想要多护着你一点。这是我自愿的,所以不用你偿还什么。” 如今郑秋宁去了,留下荣仪贞比花素霜小了那么多,却还是在护着花素霜。 她鼻尖泛酸。 也不管有没有钱办什么丧礼,直接认真对荣仪贞说: “说起来,你如今有叶大人撑腰,婶母在想,有些事,大概是要告诉你的。” 荣仪贞耐心极好的笑看着她。 花素霜环顾左右,眼睛一闭,下定了决心。 “你知道的,你三叔在家没什么本事,只能帮着两个哥哥跑跑腿。” “记得你母亲过世前的时候,有一日,你爹让他去外城找间没什么人知道的首饰铺子打些金珠。” 荣仪贞笑容一僵。 原来荣府中知道这些的不止荣仪珠一个。 “你三叔他听话把金珠打了回来,送到书房交给了你爹。” “后来,他想起那匠人嘱咐,这金珠太小,千万不能让孩子误吞,就不放心想找你爹说一声,就看见你娘亲……” 尽管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再听起来,荣仪贞还是觉得头破发麻,呼吸都滞住了。 “三婶母!” 她打断了人,多一句都没法再听下去:“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第80章 二小姐在家中真是威风 “你都知道?”花素霜问。 “嗯。”荣仪贞点头,“我知道是荣淮和郑秋华一起给我母亲灌下了金珠汤。” 花素霜脸色一白,看向荣仪贞时,眼底的心疼几乎要凝成实质。 “所以……”荣仪贞顿了一顿,“前几日,我也命人去打金珠了,等大仇得报那日,三婶母想去看个热闹吗?” 花素霜震惊于荣仪贞的能力,再听完荣淮杀了荣仪珠后,郑秋华是如何冲进宁安楼,又如何回去,甚至可能报复荣淮时,她一个没忍住,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手帕捂住嘴,眼泪滴答滴答往下掉。 荣仪贞本人疑惑地眨巴着眼睛,看着花素霜心疼地握住她的手道歉。 “贞儿,都是三婶母不好,我和你三叔没本事,让你一个小姑娘背着这么大的仇恨。” “说起来,你母亲活着的时候对我那么好,我……” “我却窝囊的活着,帮不上你,还总是让你帮我。我真是死了都没有脸去见她。” 事情都过去了。 荣仪贞自己甚至已经不觉得疼了。 但看着花素霜的眼泪,她眼睛还是有些发胀。 考虑到两人青天白日在花园里抱头痛哭不太像话,荣仪贞压下情愫,转移了话题: “三婶母,荣淮有没有说,荣仪珠的尸体要怎么处理?” 花素霜仍旧哽咽着,抽泣道: “眼看要年关了,荣仪珠又是从诏狱里被抬出来的,身上伤口太多,不适宜大办供人瞻仰道别,所以你爹的意思是一切从简。” 说完,花素霜一顿,反应过来: “这荣仪珠就是他杀的,他肯定是怕人看出来深究,所以才要一切从简。” 荣仪贞点头,眼神示意她往下说。 花素霜眼睛一亮:“既然他说的从简,那我就越简越好,简到郑秋华气得发疯,早日对荣淮下手。” 荣仪贞点头的频率加快了:“谁说三婶母不能帮我,这不是帮了我大忙了?” 花素霜破涕为笑,用手帕擦着脸,眼泪被冬日的风一吹,两个颧骨很快红了起来。 …… 花素霜管家已经逐渐上了手,每日忙来忙去。 抽空的时候,在外面找了个板车,将荣仪珠用白布一裹,直接拉去了外城的荣家祖坟。 晚饭后的正厅里,花素霜对众人说: “过几日是腊八节,往日这时候荣家全府都要去庙中敬香,今年仪珠也正好是那日圆坟,全家人还要去她坟前看一看。” “可大伙儿又不会分身术,所以,咱们就只去庙里,不去外城了。” “到时候,全家在庙中为她上一炷香,再请大和尚念经祝祷,不但能让仪珠脱去罪孽得以往生,也省了一份全家去外城祖坟看她的车马费。” 轮椅上的郑秋华尖声反驳:“不可以!” 她看都没看花素霜,直接对荣淮道: “老爷,珠儿是我们的女儿,她死的那么惨,一个人睡在土里,会害怕的,我要去看她。” 荣仪贞开口劝道: “母亲别这么说,三妹妹如今埋在荣家祖宅,侍奉在祖宗身边,甚至还有我母亲在那里陪着她,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郑秋华看了她一眼,又快速转回头对荣淮道: “老爷,镜明被关在庄子上,珠儿也去了,妾身……” 她狠狠砸了下自己的双腿:“妾身生不如死啊。” 荣淮眉心一皱,脸色很不好看,却还是拦住了郑秋华自伤的动作。 他叹了口气,望向郑秋华哀求的样子,眼中的厌烦逐渐转为愧疚疼惜。 荣仪珠到底是他疼了多年的女儿。 眼前的人,也是他年少时真心爱慕过的女子。 “有话好好说,这两日腿上的伤才有封口的架势,你这是做什么?” 说完,荣淮抬头看向荣仪贞,唇瓣微抿,似乎在想该如何与人商量。 自从在醉仙楼被叶濯威胁完又狠狠打了一顿之后,荣淮看待荣仪贞,几乎可以说是惧怕的程度。 “仪贞啊……” “父亲。” 荣淮才喊了荣仪贞一声,便被她打断,登时不敢再说话。 “腊八节去庙中上香,一直是咱们荣家的传统。” “当年,您与我母亲,也是腊八节在庙中相识。这些年,荣家蒸蒸日上,父亲您平安高升,兴许都是咱们荣家诚心礼佛的缘故。” ‘平安高升’这四个字被荣仪贞乐呵呵的说出来,听在荣淮耳中却都是威胁。 ‘不平安’的话,叶濯的刀是不是要来抹他的脖子? ‘不高升’的意思,是不是叶濯要锦衣卫直接用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下狱? 荣淮深吸口气: “那就去庙里吧,三弟妹说的对,请高僧为珠儿念经,比咱们光去坟前看看要有用得多。” 话闭,算是将腊八节那日的去处一锤定了音。 荣淮亲自将轮椅上的郑秋华往外推,背对着人,丝毫没发现郑秋华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和阴毒。 花渺小腹微微显怀,身旁跟着的人不是别的丫鬟,却是汀兰。 荣仪贞往外走时,花渺快走几步跟了上来: “二小姐在家中真是威风,说一不二,就连大老爷也不敢反驳。” 荣仪贞看了她一眼,又扫了她身后认真侍奉的汀兰,笑了一声: “李姨娘这是什么意思,我刚说的,是我们荣家的规矩而已,父亲只是偶然忘了,等他想起来,自然觉得我说得对啊。” “是是是。”李花渺笑着福身对荣仪贞行礼,“我们家二小姐自然说什么都对。” “妾身这次也是为了感谢二小姐。” 她笑眼眯起,跟着看了汀兰一眼: “听这丫头说,妾身有孕之事,还是您亲自告诉老夫人,这才能让妾身平安进门。” 李花渺月份并不算大,此时刻意伸手扶着腰,微微隆起的小腹腆起来,仿佛快要生产。 “二房中的二夫人与四小姐都不是好相与的,更别提金家马上就要来的那个金成。” “这往后,妾身和妾身腹中的孩子,还要请二小姐多多看顾。” 荣仪贞低头一笑。 花渺不解:“二小姐,您笑什么?” 荣仪贞抬起头看她:“李姨娘,我笑你还是不了解荣家。” 她走近,微微低头,凑到李花渺的耳边,如同那日在郑秋华耳边提醒她可以杀死荣淮时那样。 “在这个家里,谁也不能真正看顾谁,谁也不能真正相信谁,要想不被伤害,只有一个办法……” 李花渺眼神微慌:“什么办法?” 荣仪贞勾唇,声音更低:“杀了她。” 第81章 恐怕是要不得好死 转眼到了腊八节那日。 早上,厨房一大早就送来了八宝佛粥。 荣仪贞穿戴好,让紫电把粥给宁安楼的下人们每人一份,然后才细细品尝属于自己的那碗。 放了桂圆、花生、莲子等的佛粥被小火炖煮得软烂,用白瓷盏子盛着,隔得老远就能闻到米香。 早上天寒,佛粥捧在手里还散着热气,小小放上一勺糖,荣仪贞一口气吃了整一小碗。 吃得站在荣府门前等众人一同去寺庙时,肚子里都还是热乎乎的。 马车早已经准备好,荣仪贞在门口等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檐外小雪飘成了大雪,其余院中的人才差不多出来。 花素霜牵着荣仪燕的小手,脚步匆匆,边往门口赶边道: “你这孩子,越是有事越不肯起,放在往常,你老早就醒了。” 荣仪燕嘟着小嘴不满,迈门槛的时候使劲抬起短腿,生怕自己又耽误了时间。 “我昨晚想到今天要出门,太开心了,睡不着嘛,唔。” 花素霜一把捂住荣仪燕的嘴,两人正好也走到了荣仪贞身边。 荣仪燕晃着脑袋,呜呜的挣扎。 花素霜捂着她嘴的手没动,当着荣仪贞的面骂道: “什么太开心了,这话让你大伯母听见,又要撒泼了。” “她想撒就撒呗。”荣仪燕终于挣脱开花素霜,绕身抱住荣仪贞,把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有二姐在呢,我才不怕她。” 荣仪贞笑着刮了下荣仪燕的鼻头,感受着小丫头黏黏糊糊依赖在她身边的样子,想起了她自己的亲妹妹荣仪欢。 那小丫头还一个人在江南疗养身体,过年也不能回家,也不知道会不会想家想得哭鼻子。 “紫电,去把我给五妹妹准备的狐裘拿来。” 花素霜一惊。 “这,这可不行,仪贞,我们才收了你的银骨炭,如今又……” 话都没说完,早就准备好的紫电,已经将狐裘送到了荣仪贞手里,被荣仪贞直接披在荣仪燕的身上。 还顺便三两下就帮人系得严严实实。 小丫头身上只有一件半新不旧的厚实夹袄,一路冒着雪赶过来,鼻头都冻红了。 这是荣仪燕第一次穿狐裘。 她兴奋地伸手摸了摸狐裘上顺滑的毛毛,高兴道: “母亲,这个比三姐姐和四姐姐的料子都好诶。” 花素霜看着孩子这般高兴,想要伸手抢回来还给荣仪贞时便犹豫了。 刚要道谢,就听荣仪贞抬头道: “这是我不穿的狐裘改小的,想着扔掉可惜,你别介意。” 花素霜道谢的话瞬间哽在了喉咙里。 她长这么大,确实没穿过几件狐裘,但到底还是见过的。 这新的和旧的皮毛大有不同。 荣仪贞送给女儿的这件,松软顺滑有光亮,分明就是今年的新皮子,说不准还是昭平侯府送来给她的。 狐裘没穿在花素霜的身上,但她却在荣家感受到了难得的温暖。 自从大嫂去世后,再无人这样照拂她了。 “燕儿,快转一圈,给母亲和二姐看看,我们燕儿穿得多好看。” 几人在门前笑闹成一团,直到老远看见金扶月搀着老夫人慢悠悠走来,才安静下来。 郑秋华仍旧坐在轮椅上,被吕妈妈推着跟在后面,再往后,是荣家三位老爷和挺着大肚子的李花渺。 一行人走出大门,路过荣仪贞等人时,荣老夫人停下步子,将乌木杖戳在地上,上下打量穿着新狐裘的荣仪燕。 看了须臾,冷哼一声: “说了多少次,一个小丫头,天生的赔钱货,还是贱养些好。” “贱人一个,命中无福,擅自用这么好的东西,当心留不住。” 小孩子最会察言观色,荣仪燕从没得过自己这位祖母的好脸色,向来最怕她。 听她这么说,吓得将笑脸缩进狐裘的风毛里,躲在母亲花素霜身后。 腊八节在云朝又称为腊祭,是要感谢神灵保佑,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人畜平安的大日子。 荣老夫人一大早便扬言什么‘无福’又‘留不住’的话,饶是性子再绵软的花素霜也忍不住蹙起眉头。 荣老夫人见状,眼睛一挑,刻薄道: “怎么?我作为婆母,还说不得你了?” 花素霜低下头,声音喏喏:“媳妇不敢,这就让燕儿脱下来。” 荣仪贞全程站在一旁,看这老刁婆好似在说荣仪燕,实际眼神却总往荣仪贞处瞟。 “不用。”荣仪贞伸手制止花素霜。 随即扬头对着荣老夫人道: “祖母说得自然是对的,贱命一条的人,向来不能用好东西。” “不过,燕儿生下来就是荣家的小姐,自然是有福气的,像是大哥荣镜明那样,明明是荣家的长子,却只能住在乡下庄子上,那才叫无福。” “不如,祖母……” 她微笑起来,眼睛眨了眨,满是无辜: “今天一过,我就叫人去庄子上,将‘无福之人’不该用的东西都撤换下来,这样大哥才能活得更长,否则啊……” 她顿了又顿,同样不客气的回以诅咒:“恐怕是要不得好死的。” “你!” 荣老夫人气得指向她,刚要开口骂人,荣淮两步上前,一下按住了老夫人指着荣仪贞的手。 “母亲息怒。”荣淮赔着笑脸,“贞儿年纪还小,童言无忌,您别放在心上。” 冬日的早上天寒,荣淮在看见自己母亲伸手指着荣仪贞要骂的时候却出了一身的汗。 “谁敢得罪我的湉湉,便自己洗干净脖子,晚些睡觉,好等着我叶濯的刀。” 快要过年,朝中眼看要办封印宴,叶濯和关崇两人对他的弹劾也才少了一些。 若是这时候,荣仪贞去叶濯面前告状…… 他不敢想。 识时务者为俊杰,荣淮脸上挂着笑容对荣仪贞轻声慢语: “贞儿别怕,祖母年纪大,心火旺盛,她不是有意与你为难的。” 荣仪贞笑着点头:“我都知道的父亲,祖母年纪大了,活不了多久,我不会和老棺材瓤子一般见识的。”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一噎。 花素霜更是震惊地看着荣仪贞,又看向已经站在她身旁的夫君荣笙。 正好荣笙也在看她。 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一句话—— “我不是还在做梦吧,人怎么可以这么勇敢啊。” 第82章 本官不信鬼神的 荣淮的笑容僵在脸上,荣老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怎么了?父亲,我说错了吗?” 从前她在荣府倒是好声好气,但是这些人不珍惜,现在她只不过偶尔说点实话,就算他们不高兴,也只能忍着。 这感觉,实在太好了。 不过,也有人忍不住。 众人面面相觑后,搀着老夫人的金扶月先开腔: “荣仪贞,你简直放肆!” 荣仪贞笑容一僵,维持着勾起的唇角,转回头,看向金扶月。 金扶月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她今日终于抓住了荣仪贞的把柄。 敢这般公然辱骂长辈,若不对她动用家法,荣家的脸简直都没地方放。 就听荣淮压低至极的一声冷喝:“你给我住嘴!” 金扶月更得意了:“是啊,荣仪贞,听见了吗?你父亲叫你住嘴。” “我是让你住嘴!”荣淮语气更加严厉,好似把对荣仪贞的不满尽数倾泻给了金扶月。 “老二,管管你媳妇,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荣南怀里还半揽着李花渺,闻言十分不耐,走到金扶月身边,使劲一扯人的衣袖,将金扶月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不会说话就闭嘴,瞧瞧你把仪泠教的那个样子,我们荣家其他的孩子轮不到你教育。” 金扶月如坠冰窖。 她好歹是二房的夫人,就被当着小辈和下人们的面这么教训,尤其,这些人中,还有个成天和她作对的李花渺。 多日来的不忿涌上心头,金扶月才要反驳,便听见一声: “祖母,孙儿回来了。” 荣镜明骑马停在荣府门前,边说边下马来给荣老夫人请安。 荣淮一怔,开口便要骂。 郑秋华解释:“是我让镜明回来的,他妹妹死得那么惨,就算他到了天边,也该回来给妹妹上柱香,老爷,您说对不对?” 郑秋华在问荣淮。 荣淮却是偷眼去看荣仪贞的神情。 等荣仪贞不发一言,转身上了车,荣淮才敢点头道: “也好,当初罚你,就是因为你对幼妹不慈,如今你有这份心,也算是没白在乡下带上一段时间。” 马车晃晃荡荡顶着风雪往丘安寺而去。 车上,荣仪贞忍不住在心底偷笑。 本来她处理了荣仪珠后,还愁要如何把荣镜明弄回来放在眼皮底下,徐徐图之。 如今,郑秋华倒是帮了她。 到丘安寺山脚下,京中各家来上香人的不少。 荣家马车又多,排了好久的队,才勉强有路上山。 进了寺中,荣家人都在上香,荣仪贞独自一个绕到偏殿,为母亲点了一盏长明灯。 偏殿没有正殿温暖,冷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灯烛的火苗被吹得跳了跳。 荣仪贞慌忙用两手护在灯前。 四周安静,与正殿的喧嚣格外不同。 看着脆弱摇晃的火苗,荣仪贞鼻尖一酸,没忍住流下眼泪。 既然都重生了…… 为什么不能重生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呢? 有时候,她虽然讨厌荣仪珠和荣仪泠,可是看着她们在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时候,依然有母亲护着,荣仪贞还是很羡慕。 如果再早几年,如果她早些知道母亲是被人下了药,又灌下金珠才走的,她是不是就能救下她了? 可是…… 世上最残忍的事情,或许就是没有‘如果’。 她跪在长明灯前,闭上眼睛,在心底发愿: “母亲,在那边好好生活吧。如果命运注定你还有什么样的劫难,请你告诉神明,我愿意替你承担,一件两件可以,许多许多也行,只要你能过得好。” 雪后的丘安寺,空气中都是冰凌般清爽的甜意。 荣仪贞从偏殿出来,带着紫电和青霜往后山走,去赏梅花。 青霜抱着个大大的坛子: “听说丘安寺的梅花很是有名,今早下雪的时候,奴婢特意想着取来这坛子,等会儿攒一坛子梅上雪,留到夏日伏天,给小姐煮茶吃。” 三人踩着薄雪,边说边笑,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梅林。 目之所及,皆是傲雪绽放的梅花。 等把那坛子填满,要往回走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的亭子里,叶濯坐在石桌前,对她招手。 亭内。 不大的精致火炉上坐着茶水,梅香顺着沸腾的水汽扑面而来。 叶濯伸手帮人倒茶,荣仪贞惊讶: “叶大人也喜欢用梅上雪煮茶?” 叶濯狐狸眼笑起来,看看荣仪贞,又看看她身后青霜嫌沉放在栏杆上的坛子。 他语调蛊惑,仿佛在引诱小孩子自己交出糖果: “荣小团子是来找梅上雪的?找了整整一坛?送给我好不好?” 荣仪贞警惕:“你你你……” 怎么办? 她不想给。 ‘你’了一会儿,荣仪贞转移话题: “叶大人都来到丘安寺了,怎么光是赏梅?不去拜拜?听说这里很灵验的。” 叶濯就喜欢看她那护着自己东西的鬼精灵样,又怕人当真,真把她小松鼠般好不容易攒的一坛子梅上雪割肉送来。 便也随着人的话题继续往下说: “本官不信鬼神的。” 他眼神落在荣仪贞的脸上,进攻性颇强的四下打量荣仪贞的脸。 确定这几日没见,小团子在荣家过得还不错后,才笑说: “我只相信自己。等真到了被刀抵着脖子的那日,求神佛相助,不如直接将对方拿刀要伤我的手废掉来得快些。” “呸呸呸!”荣仪贞拧着眉毛,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瞪起来,“腊八节不能胡说八道,不吉利。” 荣仪贞忙着为他这话炸毛,叶濯忙着看她炸毛的样子笑。 “那我都说了,覆水难收,也没办法吞回去。” 荣仪贞不依不饶: “你像我这样,对着地面‘呸呸呸’三下,就能破解了,快点。” 叶濯一顿,笑容还僵在脸上:“呃,啊?” “快点啊,你那么坏,想杀你的人那么多,还敢胡说八道,当心不吉利!快呸!” 荣仪贞瞪着眼睛,眼睫修长,毛茸茸的,又凶又可爱: “快点啊,等什么呢?” 叶濯被逼得没有办法,试探性地侧身对着地面,小声:“呸?” 荣仪贞:“大点声!” 叶濯把眼睛一闭,超级大声:“呸呸呸!” “这样就对了嘛。” 暗处。 牵机伸手,掌心朝上,对鹤顶说: “看吧,你赌输了。不管多离谱的要求,只要是小团子小姐要的,主子都能办到,给钱。” 鹤顶耷拉着脸,悻悻从口袋里翻出碎银子,砸在牵机手上。 才给过牵机,旁边又伸出一只手。 玄三同样手掌向上,声音冷淡,没有任何感情: “我也赢了,给钱。” 第83章 多谢小团子圆滚滚的相救 牵机和玄三两人分瓜了鹤顶的小金库时,荣仪贞正斜睨叶濯警告: “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叶濯好脾气地认真保证:“好好好,荣小团子不让说,我就不说。” 鹤顶看着自己空空的口袋,又望向毫无原则,只知道顺着小团子小姐说话的自家主子。 这还是往常那个威震京城,让大半朝堂敢怒敢言的他家主子嘛? 莫不是被夺舍了? 见人态度还算不错,荣仪贞继续饮茶。 带着梅香的冷风刮得人脸颊冰凉,但茶却是滚热的,倒进冰凉的盏子里,入口温度刚好温热而不烫嘴。 叶濯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只见荣仪贞放下茶盏时,唇边刚好沾了一点茶沫。 淡粉色的唇瓣上,茶沫嫩绿如才发芽的新叶,好似春日枝丫上开出成片的粉色小花。 与荣仪贞身后的白雪梅花放在一起,很是突兀,却又让叶濯移不开眼。 “你老看着我做什么?”荣仪贞抚了抚自己的脸颊,“我脸上有画?” “有画。”叶濯慌乱收回目光,强自镇定调笑道,“城南的观音……” 荣仪贞拳头一攥,怒瞪着大眼睛抗议:“你再敢说城南的观音送子图?” 她就小时候胖那么几年,如今都瘦回来了。 这人到底要笑到她什么时候? “你知不知道,当年我若不胖成那样,能在地上滚来滚去,还没办法救你呢?” “是是是。”叶濯笑坐着,两臂抬起,拱手隔着桌子给荣仪贞施了一礼,“多谢小团子当年圆滚滚的相救。” 荣仪贞气得深吸口气。 行吧。 她当年确实是圆滚滚的相救来着,叶濯也没撒谎。 而且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胖得可爱! 当时京中人人都喜欢,这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叶濯一脸戏谑地欣赏着人的反应,等荣仪贞略带骄傲地仰起脑袋时,才伸手拿出随身的帕子,往她脸上伸去。 荣仪贞原本脑袋高昂,根本看不清叶濯要做什么。 余光只见有个黑影直奔着自己的脑袋而来,她下意识一躲,动作先于大脑就要去掰对方的手腕。 等想起对方是叶濯时,荣仪贞那双白皙又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已经死死抓住了叶濯的手腕。 肌肤触碰。 四目相对。 亭子外的冷风刮着雪沫,绕着厅外的石阶打转,整个亭子里,除了石桌中间的炭炉,便只有两人相近的肌肤是火热的。 荣仪贞烫到似的收回了手,脸颊泛红,只觉得太阳穴便的筋脉都随着心跳一鼓一鼓的。 她尴尬的微微抿嘴,咬着下唇,恰好将唇边的茶沫抿回了口中。 那被咬过的唇瓣更加鲜红,如落了雨的玫瑰花瓣,娇柔艳丽。 再看叶濯,在朝堂中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可如今脸上虽没什么表情,耳尖却已通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心头悸动,想要张口说话时,只觉得那份午夜时分被他努力压在心底的情愫,如同洪水溃堤般倾泻而出。 喉间干涩,他所有的克制,在悸动面前败得丢盔卸甲。 两人沉默一瞬,互相不敢看对方。 等了一会儿,还是荣仪贞先开口: “叶大人也在朝中多年,不知道有不能随便偷袭武将的传统吗?我们会下意识攻击的。” 直愣愣的一句话,如同荣小团子本人,不讲理又骄傲。 叶濯努力让自己笑得更自然些,顶着通红的耳尖,端正了肩膀,却不知道这样的反应反而将自己显得更加刻意。 “嗯?我倒是不知道,荣小团子,什么时候成武将了?” 荣仪贞清了清嗓子:“我的武艺出师于昭平侯府,是武将亲自教的,怎么就不算武将了?” “再说,你少瞧不起人,我最近闲着的时候都在练武,没看见我那么轻松就抓住了你的手腕?” 叶濯逗她,拱手道:“那可真是失敬啊。” 荣仪贞又是骄傲地侧过头,叶濯刚好通过这个角度,看见她红得不能再红的脖颈、耳尖和侧脸。 叶濯不动声色,微微颔首抿唇掩住自己的笑意,话锋一转: “对了,和你说件正事。” 提起正事,荣仪贞马上转回头,一脸认真听着。 “关于陆家的案子,陛下那边已经有些眉目了。如今眼看正月,不便杀人,因此年后定罪,正月一过,陆家满门抄斩。” 饶是知道陆家是她的仇家之一,听到‘满门抄斩’四个字,荣仪贞的心还是一揪。 经历过昭平侯府被灭门后,她如今竟也同惊弓之鸟,连大仇得报,心中也升不起一丝快感。 荣仪贞问:“那肃王那边如何反应,陆家毕竟是他岳家。” “况且,想也知道,御赐之物伪造出来,从京中到地方,多少人牵线,多少人受益。” “如此大的一条利益链,仅凭一个伯爵府,是如何也撑不起的。陛下处置陆家,便如当众砍断肃王一条手臂,他肯善罢甘休吗?” 这也是荣仪贞一直以来最担心的。 肃王若是不肯善罢甘休,最有可能的就是对叶濯下手。 朝中如今党派明显,只要除掉叶濯,分散叶党,剩下如关崇这般中立的几个老臣,对肃王根本不成威胁。 甚至在陛下眼中,必要时候,关崇等人倒向肃王,也只差一个时机而已。 叶濯却是满脸不在意,他语气笃定,似是安慰,用强势的语气对荣仪贞表达自己安然无恙的可能性。 “由不得他不肯。” 话落,叶濯用帕子擦了擦手,素白修长的手指拿起炭炉上的柿饼给荣仪贞。 “柿饼寒凉,小姑娘家吃了不好,用炉子烤过才好些,你尝尝看?” 荣仪贞:……?? “话题何时转移到柿饼上来了?” 她虽然有疑问,但还是听话伸手,要从叶濯手里接过柿饼,却被人一躲。 “这不是柿饼的火候差不多了嘛,等咱们说完,就烤焦了。如今烫得很,你皮肤娇嫩,拿不了,就这么尝尝吧。” 说完,又笑:“反正你小时候,我也这么喂你吃过肉包子。” “小团子似的一个人,一口气能吃三个比你脑袋还大的肉包,吓得我都不敢再喂你。” “如今想来,如果我敢再喂,说不准你的记录就能变成四个。” 第84章 他就是喜欢这样现实的荣小团子 荣仪贞原本还有点不好意思被叶濯喂食。 但听他这么一说,心头不知道哪里涌上一阵气愤,就着人的手,对着柿饼就是‘啊呜’一口。 凶残如此,一口咬掉了小半个柿饼,留下块大大的缺漏,还带着专属于荣仪贞的齿痕。 叶濯眉心一挑。 他刚才看荣小团子那副凶样,还以为这人会咬他的手。 还好还好,只是用柿饼出气。 不得不说,叶濯选出来的柿饼,肉嘟嘟、甜丝丝的,中间还带着点软绵的糖心。 荣仪贞吃了一口后意犹未尽。 她眼神盯着剩下的柿饼,又抬眼看叶濯,扬了扬下巴。 叶濯马上会意,顺着柿子蒂将柿饼绕了半圈,让出荣仪贞刚咬过的地方,等着人继续咬。 却见荣仪贞挥袖,一道青绿色的影子闪过。 “都凉得差不多了,拿来吧你。” 叶濯手中一空。 柿饼已经被荣仪贞抢到了手里,她吃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然后才问: “为什么你说,这事由不得肃王?” 叶濯讪讪收回手,用木夹给炭炉上其余烤制的桂圆红枣等物挨个翻身,边翻边说: “昨夜京中吏部两位大人暴毙家中,锦衣卫做的。” “前天吏部侍郎回家途中,惊马坠车,当时人就没有了,也是锦衣卫做的。” 荣仪贞震惊。 早听说叶濯在朝中惯会排除异己。 还以为他是心有韬略、纵横捭阖的顶级政治家…… “叶大人在朝中党争,一向如此直白的吗?” “也不都如此。” 荣仪贞暗暗点头,看来她想的还是对的。 只有特殊时期,叶濯实在没办法了,才会直接从源头下手,搞死一两个大臣。 就听叶濯回忆道:“像是今年初的时候,我的人在朝堂上当着陛下与肃王一党争执。” “眼看要输,便动起了手。从刑部两位大人互殴,变成了所有大人们群殴,最后混乱中不小心用笏板将肃王的人给打死了。” 荣仪贞都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吃过的柿饼有毒了。 这和她了解的朝堂内斗完全不同。 仿佛陛下龙椅前放的不是御案,而是菜市场的小摊。 这些大人们也都不是饱读诗书的体面人,各个如市井小民…… 不。 市井小民也没有直接打死竞争对手的。 这简直就是流氓! “呵呵。”她咧开嘴干笑了两声。 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恭维道: “还未恭喜叶大人,得到了锦衣卫,如今如虎添翼,想做的事情就更容易了。” 等到新年一过,便是泰和五年,叶濯马上就要权倾朝野了。 而泰和六年,便是昭平侯府全家惨死的时候。 如今,只折掉陆家一家,远远不够,要保护昭平侯府,荣仪贞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叶濯从鼻尖哼笑了一声。 目中无人的小丫头又开始狗腿了。 但凡她这样,必是有事所求。 “同喜同喜。” 叶濯神情了然,拿起早放在一旁的锦盒说: “本官和荣二小姐是同盟,如今我想做的事情更容易了,荣二小姐想做的事情也跟着容易了。” 说罢将锦盒递给她,语气骄傲甚至带着一丝想要被表扬的宠溺。 “给,你一直想要的荣镜明生父的底细。” 荣仪贞眼睛一亮。 赶紧起身双手接过,模样十分虔诚。 叶濯被她逗笑,说是来赏梅,从始至终,所有的目光却都放在荣仪贞身上。 荣仪贞深呼吸后,紧张地搓搓小手,打开锦盒。 就见锦盒内躺着数张记录得密密麻麻的档案。 耳边叶濯的声音传来:“还吃柿饼吗?这个也快烤好了。” 底细资料到手,荣仪贞眼睛都没抬一下,语气也不似刚才狗腿,甚至有些敷衍: “等一下,我看完再说。” 又被冷待了,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叶濯总觉得,他仿佛就是喜欢这样现实的荣小团子。 需要他的时候极近恭维,讨好卖乖,一个都不差。 不用他的时候,变脸快得像京城春日的天气,丝毫不怕得罪他。 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 可爱得紧。 荣仪贞边看,叶濯边伸手帮人夹取烤好的柿饼、栗子和桂圆,放在炭炉边缘不怎么热的铁网上。 边夹边解释:“此人名叫应彪,原籍海州,此前时常客居京城做生意,与郑秋华关系不菲。” 他语调淡了些:“之前他们下给你母亲的那些慢性毒药,也是出自应彪的手,只不过荣淮不知道此人的存在。” 荣仪贞眼睛极快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资料,纸张哗啦作响。 她原本只知道,泰和六年,荣镜明得到了亲爹的支持,算是他翻身得享富贵的贵人。 但那应彪藏得极深,从不在京中露面。 若不是荣镜明狗肚子里盛不住油,被荣仪贞飘在半空中时偶然听到,她都不会知道这位海州富商用自己全部的财力支持肃王,只为给荣镜明争下一个从龙之功。 而为了表达对亲爹的忠诚,荣镜明亲手覆灭了荣家。 连一向疼爱他的荣老夫人,也被荣镜明关在牢中,活活饿死。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 瞧着时间差不多了。 荣仪贞将锦盒递给身后的紫电,站起身对叶濯说: “荣家那边估计要结束了,我也得赶紧回去,这份东西非常珍贵,多谢叶大人。” 叶濯跟着站起身,眸光扫了一眼青霜已经抱起的坛子:“就这么谢?” 荣仪贞警惕,挡在坛子前。 这人要什么没有,老盯着她的梅上雪做什么? 这东西听着简单,却是要找枝头最干净的雪,最好雪下是满枝的梅花,不沾树干的灰尘。 她们三个轮流举着坛子,踮脚放到树枝下,举得腰酸手痛。 为了搜集这一坛,荣仪贞和紫电青霜可是累得不行。 “我我我,我请你吃饭。”她看向叶濯,试探提议,“朱雀门里大街,最贵的馆子,怎么样?” “好啊。” 看到叶濯点头,荣仪贞才总算松了口气。 转身挡着人,把青霜和紫电往外推:“快走,快走,一会儿看不见咱们,三婶母要着急了。” 叶濯笑着目送三人,看着荣仪贞几乎逃跑般的背影出神。 “来人!回叶府套车,接些人来,多多搜集这梅上雪,给荣二小姐送去。” 第85章 荣二小姐,你的脸怎么了? 果然,荣仪贞再次回到寺中正殿前时,荣家人已经参拜完毕,连给荣仪珠上香念经都做完了。 荣老夫人心肝宝贝似的拉着荣镜明的手,不耐烦地瞪了荣仪贞一眼: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稍有些事情就躲得看不见影子。” 荣仪贞把脸瞥向一旁,不去看她,口中淡淡回道: “您最上得了台面了,下次家里再有宴席,便不用请伶人,只让祖母上台就好了。” 花素霜听见这话也是变了脸色,想去捂荣仪贞的嘴已经晚了。 这话,便是将荣老夫人比成了那些只供人赏玩取乐的伶人。 莫说是对长辈不敬,就是用来辱骂同辈亲朋,也是极难听的。 荣老夫人气得眉毛竖起,用乌木杖打在儿子荣淮的腿上: “你还是不是我的儿子,听听这小贱人说我什么呢!” 荣淮被打得一个趔趄,才一站稳就去哄老夫人: “母亲息怒,贞儿一个小孩子哪懂得那么多事,她随口一说,无心的。” 这次不同于上次,荣镜明回来了。 荣老夫人紧紧攥着孙儿的手,只觉得终于能有人为她撑腰。 她指着荣仪贞,对荣淮大声道: “什么小丫头?放在娼妓窝子里客都不知道接过多少的年纪了,她就是故意羞辱我。” “你给我打她!” 恼怒上头,荣老夫人不再拈着佛珠假装慈爱,反而拿出了年轻时在外城乡下的泼妇样。 说出的话,让荣笙眼疾手快直接捂住了荣仪燕的耳朵。 荣仪贞好整以暇站着,看着荣淮在荣老夫人的逼迫下,依旧不敢动她分毫的样子,着实过瘾。 这一切还要感谢叶濯。 等下次请他在朱雀门里大街上吃饭时,再多给他加几个菜好了。 “你快去给我打她!荣淮,你今天不打她,你就不是我生的!” “母亲!”荣淮忍无可忍,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哄着自家母亲。 “这是寺庙,清净之地,哪有在这里打孩子的,有什么事情咱们回家再说。” ——啪!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荣淮母子身上时,荣镜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荣仪贞身边,出其不意对着她的脸就是一巴掌。 一个成年男子几乎用尽全力的一巴掌。 荣仪贞没有防备,措手不及,直接吃了亏。 她被打得踉跄了好几步,若没有紫电扶着,只怕就要摔在地上。 荣仪贞耳畔嗡鸣声响起,脸颊火辣辣的疼,抬头恨恨看向荣镜明。 荣镜明身量比她高出一大截,站得离她很近,遮住天光时,极具压迫感。 发现荣仪贞在看他,荣镜明冷哼一声: “瞪着眼睛做什么?不服气?” “敢如此对祖母说话,我是你兄长,自然有资格教训你,没大没小的东西。” 祖母? 呵。 荣仪贞心底冷笑,这世上哪有整日盼着孙女不得好死的祖母。 前世她被荣家兄妹囚禁的时候,她的好祖母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才为她寻得一个打死了原配夫人的老鳏夫。 若不是她得到春晓的帮助从荣家逃出来,被荣镜明兄妹残忍虐杀在官道上。 只怕要被捆到那老鳏夫家里做填房,最后依旧落得个被活活打死的结局。 更让她觉得有意思的是,那老鳏夫并没给出多么丰厚的聘礼。 甚至不如地方上一些贪图她京官之女身份的商贾给得多。 但荣老夫人依旧拒绝那些人家,一心一意不想让她好过。 荣仪贞那时候就觉得,老夫人这是将对她母亲郑秋宁的恨全都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但是…… 她为什么要恨母亲呢? 母亲为荣家做得还不够多? 若没有母亲,荣老夫人此时只怕仍在外城种地,省吃俭用地供着荣淮在京中的开销。 更有可能,没有背景的荣淮在某次权力交锋时成为牺牲品,被强权倾轧,像荣家这样的背景只怕连个全尸都领不回去。 是荣淮用感情骗了母亲,才有荣家如今的满门富贵。 ‘大恩如大仇’。 荣仪贞最后是这样对自己解释的。 既然他们不做亲人该做的事,那她也没必要再把这些人当做是亲人。 “你这混小子,做什么?!” 在荣仪贞被打后的半盏茶中,最先激动的人不是荣仪贞反而是荣淮。 他惊得脊背发凉,仿佛叶濯的刀已经比在了他的后颈上。 荣淮几乎跳起来一巴掌打在荣镜明的后脑上: “赶紧给你妹妹道歉!” 荣镜明完全没想到荣淮会是这种反应。 他都看见荣仪贞有多无礼了,此时就算不和他一起打荣仪贞,至少也不能站在那贱人那边吧。 “凭什么,是她辱骂祖母在先,活该挨打。” 荣仪贞静静站直身体,深呼吸时,微扬起的脸上,一个巴掌印肉眼可见的肿起。 腊八节当天,京中来丘安寺上香的人不少,光是刚才,荣淮就遇见了好几位同僚。 也不知那叶濯来了没有。 荣淮如临大敌,环顾四周,生怕叶濯突然出现。 “逆子!” 他伸手又要打荣镜明,却是被荣老夫人和轮椅上的郑秋华拦下。 郑秋华眼神失望至极:“老爷,为何如今你眼中只有荣仪贞一个?” 荣老夫人捂着心口:“我老了,不中用了,你这是逼着我死了,好给你们父女俩腾地方啊。” 荣淮嘴唇嚅动。声音喏喏:“秋华,母亲,不是……她……”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说自己平日里自诩清流,却是怕了叶濯这样的奸佞。 因为叶濯威胁他一句,不许荣家的人再欺负荣仪贞,他便打定主意对荣仪贞敬而远之。 至少要容忍到她失去叶濯的宠爱后,再好好收拾。 “荣大人?” 正不知该如何解释时,叶濯却正好来到荣家全家面前。 牵机朝着暗处的玄三点头。 确定叶大人出现帮忙后,玄三再次隐入黑暗中。 荣淮倒吸口气,在听见叶濯声音的瞬间,上次在醉仙楼被打时的记忆陡然清晰起来。 他全身僵硬,赔着笑脸:“叶大人也是来上香的?” “本官吗?”叶濯笑了一声,“本官不信鬼神的。是我听说荣家每年都会在腊八节这天来丘安寺上香,所以特意等在这儿,就为了见见荣二……” “荣二小姐,你的脸怎么了?” 第86章 他还没死呢,谁敢欺负荣小团子 荣仪贞刚才还倔强地鼓着一张小脸,想着要如何最大限度的找荣镜明报回这一巴掌的仇。 却在看见叶濯的同时,一份快要将她淹没的委屈感瞬间滋生,蔓延全身。 荣仪贞忍了又忍,眼中蓄满泪水,可怜巴巴地望向叶濯。 荣淮还想遮掩,往前半步挡在荣仪贞身前,对叶濯拱手: “禀大人,是小女仪贞贪玩调皮,不甚摔伤了脸,多谢大人关心。” 叶濯看都没看他,无声蹙起眉头,一个用力便将荣淮推到一边。 他站在荣仪贞面前,指骨分明的大手轻抬起人的下巴。 见到那一个大大的巴掌印时,叶濯眉宇间的冷意骤然涨起。 拇指向上,擦去荣仪贞滑落的眼泪,语气温柔又带着疼惜问: “别哭,荣湉湉,我来就是为你撑腰的。告诉我,这是谁打的?” 得到这般安慰,荣仪贞更觉得委屈了。 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滑,珍珠一般晶莹滚落,直接打在叶濯抬着她下巴的手上。 隆冬时节,温热的眼泪落在手背上几乎灼人。 但片刻之后,那眼泪又被空气冻得快要凝住,冰凉彻骨地沾在他的手背上。 让人想忽视都难。 除开小时候的哭闹,这是叶濯第二次见到荣仪贞哭成这样。 上一次,还是在她知道母亲死因的时候。 那是他不能避免的。 可这一次…… 他还没死呢,就有人敢来欺负他的荣小团子了? 不再问是谁做的,叶濯转回身,眼如利剑般带着寒芒,将荣家人一一扫了个遍。 直到看见荣镜明略慌张的神色后,那全身涌起的冷戾,将身旁的荣淮吓得直想跪地请罪。 因为叶濯的出现,原本没什么人驻足的空地前站了不少等着找机会讨好叶大人的人。 荣家这点子事,自然也被这些人看在眼里。 须臾,叶濯怒极反笑,问几乎抖若筛糠的荣淮: “荣大人,本官记得之前似乎同你说过,如果谁敢得罪我的湉湉,便如何来着?” 我的湉湉?! 这话一出,别说是荣家人,便是旁边等着要来巴结叶濯的香客也是一惊。 荣家这个二女儿,什么时候和叶大人这样要好了? 他们对这两人关系的了解,还停留在叶濯看在安禾大长公主的份上,对荣仪贞稍加照拂。 这才多久,就变成‘我的湉湉’了? 这是有要荣仪贞为妻妾的意思? 叶濯这棵多年的铁树终于要开花了不成? 那他们,是不是也可以把自家姐妹送到叶府? 不求什么名分,只要有个枕边人的身份,能吹吹枕头风,不比他们大把银钱花在醉仙楼,或者像如今这样大冷天陪着荣家人在外冻着强? 众人眼中的欣喜,与荣淮恰好形成正比。 他怎么会忘记,叶濯说过,谁敢欺负荣仪贞,就要等着他的刀。 想到一夜之间满门入狱的文寿伯府。 荣淮双膝一软,竟是直接跪下来: “叶大人!犬子年幼,还求叶大人体谅下官只有这一个儿子,饶他一命。” “哦?只有这一个?”叶濯狐狸眼眯起,复杂又危险地打量脚下的荣淮。 “那本官的湉湉,天上地下,也只有这一个。本官与安禾大长公主,都拿她当做眼中珍宝,又凭什么就要给你们荣家作践?” “这,这……” 荣淮再没有话说,眼睛转了又转,看向荣仪贞: “贞儿,你快说句话,你总不能看着你亲哥哥死吧?” 话音才落,叶濯冷不防一脚踹在荣淮的肩上。 他挡在荣仪贞面前,语气寒凉: “有话和我说,逼一个小姑娘算什么?” 荣仪贞站在叶濯身后,眼前被他结结实实挡了个清净。 “叶大人。” 她伸手,悄悄扥了扥叶濯的衣袖,踮起脚尖,凑近人耳边,用哭过后明显的鼻音,小声说:“废他一只手就行……” 叶濯眉头一皱。 原来,荣小团子其实是个软糯善良的包子? 被欺负成这样,也不要人的性命。 随即就听人又说:“别要他的命,我还要用他调出应彪,而且,我不想他死得这么轻松。” 叶濯笑了。 一张秾丽英俊的脸,在雪中笑得很是好看。 他伸手指着荣镜明:“牵机,给我打断他的手。” 牵机领命靠近时,荣镜明吓得呆愣在原地,全身僵直,连躲都不会躲。 还是荣老夫人和郑秋华拼命护着人。 郑秋华声音嘶哑凄厉:“荣仪贞,你作为荣家的小姐,勾引外男,不知羞耻。” 荣老夫人一听儿媳妇这么说,再看旁边一众‘看热闹’的人,以为自己掌握了舆论的优势,也跟着喊道: “你言语对我不敬,这才被兄长责罚。如今勾引外男报复娘家人,荣仪贞,我荣家怎么会有你这样水性杨花的女儿,都随了你那贱人娘。” “你给我住嘴!”荣淮不敢打母亲,却用尽全力甩了个巴掌在郑秋华脸上。 本来,听说只是打断一只手,荣淮都松下口气了。 可这婆媳俩突然闹起来,言语中更是有骂叶濯与荣仪贞私通之意。 这要是惹怒了叶濯,只怕…… “看来,是荣大夫人和荣老夫人对本官有些误会。” 荣淮赶紧道:“不是,不是,妇人之言,道听途说,误会了大人和贞儿,请您宽恕。” “那怎么行?事关荣二小姐闺中清誉,到底是听了谁的话才能让两位说出如此肮脏之言,本官也是要查清楚的。” 话音才落,牵机一个手势,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们便从暗处现身,将荣家人团团围住。 不同于五城兵马司的兵士。 锦衣卫们各个身量高大,虎背蜂腰,气势上便让人胆寒。 不少人心底有了盘算。 有了五城兵马司后,又掌管锦衣卫,只怕日后,朝中少有人能和叶濯抗衡。 说不准等过些日子的封印宴办完,年后再开工时,朝堂上便是一番新景象了。 有人粗暴地将荣镜明从荣老夫人怀中扯出,一人掰过他的手,一人将绣春刀举起,用刀背狠狠砍了下去。 “啊!” 荣镜明疼得发出狼嚎声,惨得让人心里一揪。 叶濯却是冷冷盯着早已疼得跪在雪地中的人,肃声警告: “若再有下次,便直接要你的命。” “至于大夫人和老夫人……” 叶濯一顿,语调缓缓:“带走调查,等一切查清楚了,本官自然会把人送回来。” 第87章 就写‘叶浣缨好\\’四个字 叶濯以雷霆手段维护了荣仪贞。 在回荣家的路上,其余荣家人皆是噤了声,眼观鼻鼻观口。 金扶月更是暗自庆幸自己刚才在殿中为金成的学业抽签,因抽到个不甚好的签词,心情过差,懒得骂荣仪贞。 这才让自己逃过了一劫。 否则…… 她看向坐在对面极其恩爱的荣南和李花渺两人,只觉得若自己被叶濯抓走,荣南是巴不得她死在外面的。 又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紫电便比往常还早地叫她起床。 “小姐快去看看,鹤顶护卫带了许多坛子和人手,正在垂花门前等小姐呢。” 荣仪贞只觉得莫名其妙。 “坛子?他带那么多坛子来做什么?” 她困得垂着脑袋坐在梳妆镜前,梳洗完毕走到垂花门前时,只见鹤顶果然站在一众人的前面,笑得灿烂。 “荣二小姐,早。” 而他身后的众人,左右手各一个坛子,怀抱在身体两侧。 荣仪贞吃惊一瞬,这些人各个身量高大,虎背蜂腰,分明就是昨日才见过的锦衣卫们。 但此时,这些人没穿锦衣卫的衣服,反而身着叶府下人的常服。 这代表什么? 大云朝与皇权最接近的锦衣卫,被叶濯握在了手里,宛若他的家奴。 饶是清楚新年之后,叶濯注定会走向权力顶峰的荣仪贞也是忍不住在心底感慨。 太可怕了。 “鹤顶护卫早。”她压下心底的震惊,问,“你今日过来,可是叶大人有什么交代?” 鹤顶脸上盛着喜庆的笑容: “昨天我家主子听说荣二姑娘喜欢梅上雪,便命人在丘安寺梅林中多取了一些,封于坛中,给二姑娘送来。” 多取了,一些? 荣仪贞踮脚朝鹤顶身后望去。 这些怀中抱着梅上雪坛子的锦衣卫们,人数多得都快从垂花门排到她家大门外了。 只怕是,丘安寺梅林中所有梅树枝丫上的雪都在这儿了吧? 那旁人……明年夏天喝什么? 荣仪贞眨了眨眼睛,尽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些: “京中好梅上雪的人,不止我一个,这么多坛子,我的宁安楼一时也放不下。” “不如我少留下些,剩余的鹤顶护卫再带回去,让叶大人自己留用或者再送别人。” “没事,荣二小姐都留下就是。”鹤顶炫耀似的侧身,抬手示意荣仪贞去看候在最侧面的一些人。 他们穿着与锦衣卫们更是不同。 人人手中都拿着工具,更有放置在地上的大型夯土机。 “这是?” 鹤顶介绍:“主子说了,二小姐您喜欢的东西就都该归您,京中旁人要是喜欢,自去外地寻就是了。” “还说,若您提出宁安楼中没有地方放,便让这些匠人们挖出一个冰窖来,正好快到新年,也该储冰了,地窖挖好,主子才好将冰送来,留待夏天给您消暑。” 听见鹤顶这么说,青霜抿唇瞪眼,只感觉是在做梦。 叶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凡是她家小姐喜欢的东西,旁人就不能沾染分毫是吧? 她忍不住偷笑。 虽然那些分不到梅上雪的贵人们有点可怜,但她还是觉得很爽是怎么回事? 而且,叶大人连小姐怎么说都能猜到? 荣仪贞思虑:“这……以荣家的身份,挖冰窖只怕违制吧?” 云朝规定,为了压制官员奢靡之风,非皇室之人不可在府中私挖冰窖。 鹤顶笑得更开心了。 他家主子怎么能这么准确的猜到小团子小姐每一步的反应,和说出的话呢? “这个二小姐也不用担心。” 他挺了挺胸膛:“我们主子还说了,二小姐自小锦衣玉食,吃穿用度比旁人好是应该的,都察院中也不敢有不长眼的参二小姐违制。” 话已至此,荣仪贞甚至没有反驳的余地。 “那就……多谢叶大人了。” 她吩咐紫电带人去宁安楼,看着匠人们挖冰窖。 荣仪贞同青霜一起回到屋内,从宁安楼顶层的观台处往下望,匠人们和紫电商量着,很快便选好了地址,开工动土。 鹤顶临走时,还不忘上楼来道别,嘱咐道: “冬日施工不便,幸好刚才查看过土质没有冻上,时间赶得紧的话,在新年后完工,刚好能储冰。还请荣二小姐放心。” 荣仪贞又是一番感谢。 却见鹤顶依旧没有走的意思。 她一挑眉,试探问:“鹤顶护卫还有事?” 鹤顶略有些尴尬,挠了挠头,还是一张笑脸,不过这次明显带着有求于人的窘迫。 “二小姐能不能亲笔写几个字,让我带回去给主子?” 荣仪贞:“哈?” 鹤顶尴尬解释:“今早主子本想亲自来,但出门时,被肃王的人绊住了,只好叫属下过来。” “主子说……说……” 说到一半,鹤顶吞吞吐吐。 荣仪贞就猜出叶濯是又要搞事情。 于是直接道:“叶大人说了什么,你直接转述就是,不用顾忌。” 鹤顶终于把眼睛一闭,下决心说: “主子说,若他亲自来,肯定只能得到句二小姐不痛不痒的感谢。” “正好这次他来不了,二小姐写几个字,回头主子裱起来,挂在书房……日日看着。” 荣仪贞:…… 这人还能再幼稚一点吗? 她无语转身,正好观台的桌子上,还摆着她前些日子练字用的文房四宝。 沾满了墨汁的湘妃竹狼毫笔停在半空,荣仪贞这才想起来问: “叶大人有没有说,让我写哪几个字?” 鹤顶低着头,羞赧得不敢看荣仪贞,说话的声音却是清晰: “主子说,就写‘叶浣缨好’四个字就可以。” 荣仪贞手中的笔一顿,墨汁险些滴在长而宽的白纸上。 ‘浣缨’是叶濯的字,荣仪贞时常听安禾大长公主这样叫他。 有点不想写…… 鹤顶眨巴眨巴眼,仔细观察荣仪贞的表情,从人的眼中读出了无奈和抗拒。 主子说,若是小团子小姐不想写的话,就说什么来着? 哦。 对了。 鹤顶眼睛一亮,微微躬身,按照叶濯提前告诉他的话提醒道: “二小姐,楼下的匠人们已经开工了。” 荣仪贞倒吸口气,拳头一紧,差点把手里的湘妃竹毛笔掰断。 强买强卖是吧。 第88章 金成入京 开工了就不能退货,只能写这个……这个‘叶浣缨好’了是不是? 还要拿到书房去挂着? 荣仪贞闭了闭眼,强忍着骂叶濯的冲动,行云流水般写下了那四个大字。 “可以了。”她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说话声音都没有刚才大,“拿去给叶大人吧,就说我谢谢他。” 鹤顶憨憨一笑,估计着字迹干得差不多了,这才去收。 小团子小姐人真好,不但给主子写字,还让他代为道谢。 就是这‘谢谢’两个字,小团子小姐说得咬牙切齿的,想必是很感谢的意思。 主子交代,他要记下小团子小姐的每一个表情,回去逐一汇报。 这句咬牙切齿的感谢,他也要好好和主子形容才行。 …… 金成来到荣府那日,叶濯请工匠为荣仪贞在宁安楼里修建冰窖的事,在荣府内已经人尽皆知。 松月院内。 金扶月抱着金成哭得如同泪人。 “好侄儿,你可算来了,若再晚些,只怕就见不到你姑母了。” 荣仪泠小声跟在一旁啜泣: “表哥,你知道这些日子我和母亲过得有多苦吗?” “父亲又纳了个姨娘李氏,她仗着自己怀了男丁,日常抢我们的吃穿用度不说,就连母亲从金家带来的贴身丫鬟汀兰也被她争了去。” “她这是故意要羞辱我们!” 金成倒是比两人冷静得多。 他先是看看荣仪泠,又伸手拍了拍金扶月的肩膀,眼神阴鸷: “姑母别愁,不过是个妾室而已,就算生出了儿子,也只会是你的儿子。” “待我不日金榜题名,姑母将孩子抢来抚养,在内宅中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个姨娘,难道还是难事吗?” 金扶月摆手,抽泣道: “不单单是一个姨娘的事情,成儿,姑母寄去家中的信你可看到了?” 金成一顿,眼神闪烁。 “什么信?姑母向家中寄信了?怎么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 金扶月了然,一边用手帕抹着眼泪,一边拉着金成到一旁椅子上坐下。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有看见。” “眼下一个李花渺根本奈何不了我,不过是我不愿与她相争罢了。” “最重要的是府中那个荣仪贞,她才是个丧门星,她见不得荣家任何一个人好啊。”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金扶月和荣仪泠将荣仪贞回到荣家之后的所作所为,向金成念叨了一遍。 金成越听越是沉默,等金扶月都说完,他安静些许,问: “若真是这样,那叶大人是对荣仪贞有意?”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金扶月一想起荣仪贞有叶濯撑腰的样子,气得牙都痒痒: “若说是看在她母亲与安禾大长公主的份上,也不至于护她到这个份上。” “若说是喜欢她,荣仪贞夜夜归家,除非叶濯压根不是个男人,否则两人能从不苟且?” 金成听姑母这话,脸色一变,用眼神暗示金扶月,荣仪泠还在屋内,不好说这些让未出阁的女儿家听去。 金扶月却是不在乎: “泠儿不小了,男女之事也该知道些,省得将来离开荣家,尽剩下被人骗的份。” 金成又问:“那郑秋华,当真将郑秋宁留下的钱财,全都给荣仪贞了?” 他问这问题时,眼底的暗色深不可测,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金扶月却是未觉:“那是当然。这些财产一没,损了灼华院的大半元气,如今她们日子过的,连咱们松月院也不如。” …… 晚上,荣淮设宴为金成接风洗尘。 荣家人除了被叶濯带走的郑秋华和荣老夫人以外,几乎都在。 金扶月笑容满面,从外拉了金成进来。 荣仪泠也被特许今日可以走出松月院,跟在金成后面,多日不见,她长大了些,通身气度也沉静了不少。 荣南难得没和李姨娘腻歪,反而与金扶月坐在一起,态度比之前好出许多。 荣仪贞坐在荣仪燕身边,身穿浅蓝绣银荷花暗纹衣裙,头戴绢花,一朵和田白玉镶东珠的簪子斜在绢花中间,色泽光亮,很是添彩。 她静静坐着,默默听荣淮与荣南就金成寒暄。 荣淮道:“金家这位侄子,可是我从小就看着的,那时咱们家还未发迹,我便看出这孩子未来前途无量。” 荣南也说:“成儿自小悟性惊人,明年春闱必定高中,说不定日后,姑父还要靠你提携。” 金成受宠若惊,赶紧起身敬酒: “承蒙姑伯父与姑父厚爱,侄儿一定发奋努力,日后好报答姑姑与诸位长辈。” 荣仪贞正好坐在金成的斜侧方。 自他站起敬酒时,抬眼就能将人打量个遍。 只见他一身秋香色锦袍,用鎏金发冠束着发,腰中一块玉牌,成色不错,价格昂贵,甚至上头的雕刻,与鎏金发冠出自同一张图,也是如今京中最流行的蟾宫折桂。 可见,这人虽然身在地方,心却在京城。 连京中如今流行什么,都清楚得很。 正愣神间,听见金成一句:“还有一杯,我想敬给二妹妹仪贞。” 荣仪贞抬眼。 就见金成眸如深潭,温和包容地望向她: “我知道姑母和泠儿与二妹妹有过龃龉,给了你不少委屈,如今我来道歉,还希望你看在亲戚的份上不要怪罪。”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众人面色各异。 金扶月吃惊地瞪圆了眼睛,不明白金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荣仪泠更是不懂,心底却莫名生出一抹恼意。 母亲与她说过,如今她名声有损,日后嫁人必定不如从前。 幸好还有表哥金成。 日后,她可以嫁回金家去。 就凭母亲自小将表哥带大的情分,表哥一定会对她好的。 可是…… 她的表哥为什么不向着她,要去给荣仪贞道歉? 她现在这么惨,明明就是荣仪贞害的! 荣仪贞沉默,坐在原位,没有任何反应,如水般的眸子静静看着站立举杯的金成。 “表哥确定要敬我?” 金成举着杯子,眼带尴尬,却依旧维持着笑容:“不知鸣飞是否有这个荣幸。” 荣仪贞面上不屑,勾起唇角,声音发冷:“当然没有。” 第89章 如同谁家恩爱的新婚小夫妻 前世,金成要去攀附的是文寿伯府的陆薇。 如今陆家倒了,这个自认可以和荣淮一样靠吃软饭发家的废物,就把眼睛盯在了她的身上。 荣仪贞一阵被人肖想之后的恶心。 金扶月的脸色却是比荣仪贞更难看。 她偷偷在桌下推了荣南一把,示意人开口说话,责骂荣仪贞几句为她侄子出气。 可亲眼看过叶濯替荣仪贞出气时候的冷戾,荣南面对这个侄女,只想老老实实装作不存在。 就连还用绷带吊着一只手的荣镜明也学乖了,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荣仪泠忍不住,一拍桌子,尖声道: “荣仪贞!你算什么东西?我表哥好心敬你,你拿什么乔?” “这样就叫拿乔了?” 荣仪贞笑看了她一眼,随即眼神上挑,目光扫过厅中雕嵌精美的梁柱: “表哥出身商贾,与我本就不同。” “今日我住在我娘留给我的这座宅子里,表哥才有幸能够见到我。若是哪天我心情好,回到侯府,表哥这样的身份想要进门,可是要先行跪拜大礼的。” 金成的脸乍青乍白,坐在荣仪贞身边的花素霜似乎都能听见金成隐忍的咬牙声。 她诧异。 按理说,仪贞向来不是这样乖张且以身份压人的性子。 能让她拿出这份态度对待的金成,想必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样一想,花素霜心中便坦然了,甚至下意识和荣仪贞一起梗了梗脖子,少见的刻薄不好惹把旁边坐着的荣笙都给看愣了。 “好,好。”金成勉强压住自己的怒火,提起嘴角,强迫自己笑起来。 却是更加虚伪的皮笑肉不笑。 他边笑,边眼神在饭桌上梭巡一圈,着重看向荣家的三位老爷,竟没有一个人敢公然驳斥荣仪贞的无礼。 可见,叶濯的确护她护得紧。 姑母那个蠢货嘴里,也难得有点有用的信息。 如此,他更要牢牢抓住荣仪贞了。 “表妹快意直言,只怕是担心我懈怠功课,不能高中的激励罢了。多谢表妹苦心,这一杯,我干了。” 他一句话,又将场子圆了回来。 荣淮心虚地咳了几声,偷眼打量荣仪贞的神色,见人完全没把金成放进眼里,更不至于去找叶濯告状,这才放心。 他抚了抚胸口,灌了一杯苦酒下肚。 家里有这样一尊大佛,他这个爹真是当得比孙子还难受。 小插曲过去,几人又开始饮酒。 众人默契的不去询问老夫人和大夫人,却不知是谁两杯酒下肚,言语先提到了肃王。 荣仪贞不动声色,自顾自吃着婢女布来的菜,耳朵却是微动,清楚听见金成压低声音,对荣淮说出‘应大人’三个字。 这三字一出,荣仪贞眼睛一亮。 结合刚才他们提到的海洲,这位‘应大人’很有可能就是始终不愿露于人前的应彪的别称。 荣仪贞心底自嘲。 难怪荣淮对金扶月娘家的一个侄子重视至此。 原来,前世,他们早就蛇鼠一窝,共同织了一张好大的网。 这张网如同牢笼一般,网住了她的母亲,也网住了她和整个昭平侯府。 她默默看向正与人谈笑风生的荣淮。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荣镜明最后还是借应彪的刀杀了荣府一家。 荣淮,你可知道,这张由你而起的网,最后也将你自己网了进去。 酒过三巡,之后,迎来这场接风宴的重头戏。 荣淮请了戏班子来荣家唱戏。 全家人才移步到府内的戏台前,叶濯便带着锦衣卫堂而皇之的走到荣淮面前。 荣淮下意识站起,面白如纸的去看荣仪贞。 荣仪贞也奇怪。 倒是叶濯先开口:“本官无聊,偶然听说荣大人在家中设宴,便自作主张来讨口酒喝,您不会不欢迎吧?” 荣淮硬着头皮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左右看着被锦衣卫们用武力制服的荣府下人。 叶濯闯入他家,几乎如入无人之境。 他欢不欢迎又有什么用? “叶大人客气了,家宴简陋,大人不嫌弃就好,不如就请上座,随下官……” 他话都没说完,却见叶濯已经一撩衣袍走到稍靠后的,属于荣仪贞的桌前。 属下们默契地搬来一把椅子,叶濯就这么忽略掉所有人,直接坐在了荣仪贞的身边。 他手肘撑在桌上,用手托着下巴,盯着荣仪贞笑看。 荣仪贞伸手,众目睽睽下为叶濯添了一盏甜酒。 两人眼神交互,斟酒对饮,如同谁家恩爱的新婚小夫妻。 实在放肆。 可是…… 荣淮什么也不敢说,他的酒早醒了一大半,如今尴尬一笑,嘱咐荣仪贞: “既如此,仪贞你记得千万要陪好叶大人。” 戏台上的锣鼓声起。 叶濯轻捏酒盏,凑得近些时,便能嗅到荣仪贞身上醉酒后,因为体热而散发出的清淡香气。 “很香。”叶濯小声说。 荣仪贞从戏台上移回眼来看他,疑惑:“嗯?” 一声疑问,叶濯下一句才说:“我说的是这玫瑰甜酒,很香。”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戏台上,没人敢看这边。 荣仪贞也没了看戏的心思,干脆问:“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荣家看戏?” 叶濯笑了一声,端正坐好,但空间有限,依旧离荣仪贞很近。 “我不是要在你父亲面前做戏,对你情有独钟吗?今日金成那般勾引你,我不来,这戏岂不是假了?” 也对。 荣仪贞微微点头:“那你就好好看戏,再多喝两盏酒。” “今日的接风宴用的是荣淮自己的钱,不是公中的,这个便宜咱们不占白不占。” 说着,还真就抢过叶濯的杯子,又替人倒了一盏酒。 叶濯全程眼睛盯在荣仪贞的脸上,问她: “说真的,荣小团子,你觉得金成那废物,与我,哪个长相给得你心一些?” 荣仪贞想都没想:“叶大人美貌在京中有名,自然是你更好看。” 叶濯眼神一暗。 荣仪贞这是根本没按照他的问题回答。 “我是问,哪个人的长相更得你心。”伴着戏班的锣鼓,叶濯小声且坚持地强调着。 “我不是说了你更好看吗?” “那怎么能一样?”玫瑰甜酒腻人,叶濯仰头一口喝尽,甚至喝出了酒中的酸涩。 “万一你就喜欢丑的呢?” 第90章 他敢惦记你,我很不高兴 戏台上演的是《打金枝》,说的是公主因不愿向公公拜寿而遭驸马假借酒意虐打的故事。 这故事在前朝的结局是公主回宫告状,驸马却因孝顺而被皇帝和皇后升官,并要求挨了打的公主再向公婆道歉。 到了大云朝,靖和大长公主在府中设宴,看到这出《打金枝》的结局,厌恶地砸了酒杯。 她勒令戏班子更改结局,驸马以殴打发妻、藐视皇家天威之名,被处流放。 不愿替女做主的皇帝,被皇后和太子推下了皇位,求助于驸马家族却遭背叛。 戏班诚惶诚恐改了戏,一再保证从今后不论走到哪里,《打金枝》这出折子戏的结局,都按照靖和大长公主的吩咐演。 靖和大长公主满意,重赏了戏班,宾主尽欢。 谁知第二日一早,大长公主醒来时,公然表示懊悔不已。 说自己昨夜醉酒,一时糊涂改了戏的结局。 也有人说,大长公主酒醒后的懊悔是假。 借酒意改戏,也是与《打金枝》中驸马假借醉酒之名,殴打公主的桥段如出一辙。 延续到如今,《打金枝》的结局依旧如靖和大长公主所改的那样,几乎是宴会中女子必点的戏之一。 荣仪贞也不例外。 她最爱看的便是皇帝包庇驸马,委屈亲女后,又遭驸马家族背叛这一段。 可惜今日有个叶濯,在她耳边没完没了地问。 甚至用手在桌下轻扥她的衣袖: “荣小团子,别看戏了,你说,你喜欢丑的还是美的?” 荣仪贞被追问得不耐烦,斜睨他一眼: “我有病,我放着好看的不爱,专门喜欢丑的。” 她说话的同时刚好赶上台上戏子亮相时的停顿。 安静的院内,就只有荣仪贞极力隐忍的一句:“我有病,我放着好看的不爱,专门喜欢丑的。” 所有人都朝她看过去。 叶濯沾了酒意,耳尖微微发红,那双狐狸眼谁也不看便能含情脉脉,丰神俊朗,若孤松独立、玉山将崩。 饶是荣淮和荣南这样守旧的老男人,也不得不在心中感叹,荣仪贞所说的好看的人,一定该是叶濯。 那丑的是…… 一瞬间,荣府所有人,甚至包括年纪最小的荣仪燕在内,都不约而同地转了脑袋看向金成。 金成身量不矮,肩背挺拔,肤色稍白,已经可以算得上玉树临风。 但这得是叶濯不在的情况下。 金成被看得心里憋着火,却又不得不大方地笑着。 等宴会散去时,却是黑着一张脸匆匆告辞同金扶月离开。 荣府花园内。 荣仪贞和叶濯并肩走在一起。 回想在看戏时的一幕,荣仪贞哭笑不得。 “叶大人,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变得越来越幼稚了?” “嗯?有吗?”叶濯一脸无辜,“大概是刚才喝了点酒的缘故吧,我也不是故意要那么问的,你尴尬的同时,我也觉得很抱歉。” 荣仪贞咬牙。 抱歉吗? 她刚才可是亲眼看着,叶濯坐在她身边,挑衅般的朝着金成笑,得意得都快哼出调子了。 “所以你为什么突然过来?” 叶濯义正言辞:“荣家的暗线回报,金成那家伙不怀好意,我担心你有危险。” 荣仪贞不理解:“光天化日,我还有玄三保护,能有什么危险?” 叶濯却是更严肃了。 两手固住她的双肩,居高临下,强调: “荣小团子,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荣仪贞不解:“所以?” 叶濯直截了当:“他敢惦记你,我很不高兴。” …… 松月院内。 荣南一回来就去找了李姨娘。 屋内,金扶月拉着一脸不快的金成问:“你今日总是招惹荣仪贞做什么?还替我和泠儿向她道歉?” “你知不知道,就是她把泠儿害成这个样子,小小年纪被禁足在院子里,不见天日。” “我知道。” 金成强压住怒火,摆出副聆听姑母教训的乖顺模样。 如今他在京城还未站住脚,金扶月虽然是个蠢货,但也正是用她的时候,还不能得罪。 “姑母和泠儿都别急,听我慢慢说。” 他扶着两人坐下,喝了口桌上的茶水。 隆冬天气,冰凉的茶水入口,激得金成一阵牙疼。 他闭了闭眼,不由在心底更觉得金扶月无用。 不但在荣府被荣仪贞一个小丫头压着打,在自己的院子中上笼络不住夫君,下教不好女儿,就连院中的奴仆也调教成这个样子,连口热水都不知道为主人家备下。 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金成重新站在两人对面,开口道: “荣仪贞今日这般猖狂,无非是有昭平侯府、钱财和叶濯这三样东西傍身。” “如今早不打仗,昭平侯府日渐没落,昭平侯手里的那十万兵马,不但不能保他,想必还是他的催命符。” “至于钱财……”他眼神闪了闪,“姑母想一想,当年骄傲如京城第一才女郑秋宁,婚后的钱财还不是得任由夫家处置。” “也是因为有她,荣家才能住上这样好的宅子,郑秋华也享受了好些年富贵。” 金扶月蹙眉,有所警惕:“你的意思是?” “若我能娶到荣仪贞呢?” 听金成这么说,金扶月还没什么反应,荣仪泠却似‘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几乎气怒地瞪着金成。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站在荣仪贞那边? 老天爷一点也不公平。 若一定要有处处压她一头的荣仪贞,为什么不让她荣仪泠夭折而死呢? 荣仪泠才要大哭大闹一番,冷不防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金成将荣仪泠抱在怀中,轻拍了拍她的背: “泠儿表妹,你放心,咱们的事情我心中有数,姑母自小待我这般好,又助我科考入仕,我定不会负你。” 他松开荣仪泠,双手托着人的脸,小心为她擦去眼泪,柔声说: “你先听我慢慢解释好不好?” 金扶月比荣仪泠明白得早一些。 “你的意思是,效仿荣淮,先俘获荣仪贞的心,让她带着万贯钱财嫁与你。” “再让泠儿效仿郑秋华,安稳蛰伏,等荣仪贞一死,便与你一起坐享荣仪贞留下的这万贯家财?” 金成点头,心想金扶月总算没有傻得太过。 荣仪泠却是问:“可是,若荣仪贞一直不死呢?” “不会。”金成从怀中拿出一个紫瓷药瓶,瓶身系着一条红色丝带。 “这是海州商人的秘药,能够慢慢消耗人的生命,无形中置人于死地。” 想到临死之前的那几年,郑秋宁的身体就是越来越虚弱。 侯府中请了多少名医都无济于事。 金扶月后背一凉,倒吸口气:“难道说,当年,郑秋宁就是被这药拖死的?” 金成默默点头。 第91章 叶濯声音低哑,带着权臣的威 晚上,宁安楼中,荣仪贞听着玄三复述金成和金扶月在松月院中的对话。 她厌恶到无语。 这些妄图靠娶妻发家,却又不肯好好对待发妻,还以此为荣的男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死绝啊。 光是知道自己曾经被金成这样想过,都觉得恶心。 青霜更是直接:“不如小姐把这事告诉叶大人,让叶大人把他阉了,留着他早晚要祸害别人家的姑娘。” 紫电想捂青霜的嘴已经来不及了:“怎么能让小姐听这些腌臜东西。” 荣仪贞却不在意:“那样一来,事情倒是简单了。” 可她不愿如此简单。 金成能拿到应彪交给郑秋华的慢性毒药,就代表他很得应彪信任。 对于隐藏在暗处的人,他在明处的爪牙亲信越多,就越容易被人扯着爪牙拉上岸。 荣仪贞掌心握着卸妆的玉梳,渐渐收力,玉梳的齿尖逐渐扎到荣仪贞的手心。 顿顿的痛感,让她心中的恨意舒缓了些。 她闭了闭眼,在心中强调:不论是郑秋华、荣淮,亦或是应彪、金成等…… 所有与她母亲的死有关的人,通通都要下地狱。 …… 早上。 荣仪贞带着新做好的红糖糯米糕去看望安禾大长公主时,宫女也正好端着汤药进来。 “姨母生病了?怎么都不告诉我?” 荣仪贞问完,接过汤药,用瓷勺轻轻搅动变凉,才亲手喂大长公主喝下。 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下肚,斜倚在榻上的大长公主脸色好了许多。 看荣仪贞略带埋怨而鼓起的小脸,大长公主伸手,捏了捏她腮边的软肉。 “行了,别生气了。太医都看过,没什么大事,所以就没告诉你,也没告诉浣缨。” 荣仪贞依旧不依不饶,将鞋子踢了,整个人都拱到榻上,紧挨着大长公主,扎进人怀里撒娇。 “姨母还是不对。叶大人忙得像个陀螺,你不告诉他就算了,为什么也不告诉我?难道觉得我没用吗?” “我怎么会觉得湉湉没用?” 大长公主直接坐了起来,一抬手,便有宫人递来荣仪贞送的红糖糯米糕。 “若没有湉湉,谁给我做糕吃?” 红糖糯米糕下肚,大长公主叹气,对荣仪贞说: “我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力气。太医说我气弱体虚,操劳过度,叫我养着。” “可我明明已经什么都没做了,除了那场赏菊宴外,整个秋冬,我几乎都没出过门,却还是觉得累。” 荣仪贞初听安禾大长公主说自己的病情时,知道只是气弱体虚,并没其他实症,还觉得高兴。 反正姨母自年轻时身体就弱,又寒凉,所以母亲才会时常做些红糖糯米糕给她。 想着能用红糖、大枣和糯米这些性温东西来为她补身。 但是她越往后听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人若无其他病症,就算再虚弱,也不至于连日常的社交都无法进行。 “姨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荣仪贞问。 安禾大长公主不明所以,但看荣仪贞严肃的表情,还是乖乖回答:“就赏菊宴之后不久。” 荣仪贞又问:“最近,大长公主府上,可添了什么新人了?” 安禾大长公主更是奇怪:“没有啊。” “我好清静,身边人本就不多,且都是用惯的。” 荣仪贞心跳猛地加快,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几乎要将她吞没,差点连表情都控制不住。 “湉湉?这就被吓到了?”安禾大长公主笑着问她。 说完,还安慰道:“放心吧,姨母年纪大了,这病那痛都是难免的,多休息休息就会好。” 荣仪贞将头贴在大长公主怀里,不敢抬起来,怕被人看见自己早已经泛红的眼眶。 她声音如蚊: “姨母年纪才不大呢。我们两个一起出门,街上人若不知道你的身份,肯定都以为姨母是我姐姐。” 赏菊宴之后不久便有这些症状…… 如果安禾大长公主是中了和母亲一样的慢性毒药。 那不就是因为大长公主在赏菊宴上帮她说话,而遭到郑秋华的记恨了吗? 荣仪贞暗暗捏起拳头。 果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郑秋华当年能以外室身份蛰伏在荣淮身边多年,如今也定然有耐心以退为进。 表面上好像是荣仪贞占了上风。 但是安禾大长公主却差点遭了她的毒手。 …… 荣仪贞比计划时间更早离开了安禾大长公主府。 走之前,还以贪吃的名义,将两人午膳吃过的东西全都打包带走。 朱雀门里大街的酒楼中。 叶濯赴约而来。 还没进门,就逗荣仪贞道: “你说要请我吃最贵的馆子,今日我可没带钱来,等会儿你付不出银子,咱们就在这儿给老板刷碗抵债……” 边说边进门,才站在桌前,就看见桌上一盘盘吃剩的菜肴。 叶濯一怔。 “荣小团子?你这是吃霸王餐,叫我来付账的?” 荣仪贞无语,回答:“这是我和安禾大长公主一起吃的。” 叶濯哼了一声,撩起袍摆坐下:“你和大长公主吃的,不让大长公主付钱,叫我来做什么?” 边说还边拿起筷子:“这么一大桌,少说也得几十两,我也得吃两口,否则拿出这钱肉太痛。” “别吃!”荣仪贞低声提醒。 “嗯?”叶濯手里拿着筷子,已经夹住了桌上的炒秋葵,闻言抬眼,略有些正色,“有毒?” 荣仪贞点头:“疑似有毒。” 叶濯敛了笑意,深沉的狐狸眼扫过一桌菜色,边看边听荣仪贞说: “今日我去拜访安禾大长公主,发现她正在吃药,便多嘴问了一句……” 等她将今日情形说完,叶濯抓住了一个非重点: “你说不清楚这里面有药没药,就敢和殿下一起吃?” 荣仪贞不在意:“有也是慢性的,怕什么吗?” “当务之急,就是要查清楚,大长公主到底是中毒还是只是普通的身体不适。” “若是中毒,是何人给她下毒,毒药下在哪里,如何解毒。” 荣仪贞说得头头是道,叶濯却已经气愤得站起来,脸色黑得骇人。 他黑着脸走到荣仪贞身边。 荣仪贞歪着脑袋奇怪: “你怎么了?都没查出凶手,干嘛气成这样……唔!叶大人!” 叶濯不由分说,左手钳住她的手腕,右手搭在她的脉搏上。 荣仪贞像只被提着胳膊的小鸡仔,难受得紧:“叶濯,你弄疼我了。” “别说话!” 叶濯声音低哑,带着权臣的威压: “要是你也中了毒,我便不许你自己报仇了,现在就派人把你所有的仇人揪出来剁成肉酱!” 第92章 我叶浣缨,永远站在荣湉湉这边 查看过脉象,荣仪贞并没有什么异样。 她不满地睨向对面的叶濯: “这下满意了?你想诊脉就诊,干嘛那么凶?” 叶濯心头的火气熄了些,此时也觉得自己刚才做的不对,但因为还有些生气,所以也低不下头道歉。 “我又不是大夫,只能看出大概无事,等会儿随我去叶府,我让人给你好好查查。” 荣仪贞没有反驳,便是应下了。 她难得这么乖,叶濯狐狸眼眨了眨,也打算好好解释: “你明知道饭菜里可能有毒,当时就不该吃,也不该让殿下吃,直接让人去请我,该查还是该审,我自有办法。” “你的办法就是打草惊蛇。” 荣仪贞才乖了一瞬,便又昂起脑袋,反驳叶濯: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你怎么就知道只有饭菜中有毒?万一给姨母下毒的有好几人呢?” “你处理掉一个,剩下的做事更隐秘,将剂量再减小些,姨母本就体弱,三不五时就要吃药,你如何分得清是不是毒?” “人都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若不能一举将最隐秘处的根挖出来,只剪掉枝叶,结果还是一样的。” 她小嘴巴拉巴拉,将叶濯噎在原地。 “看我干什么?”荣仪贞问。 叶濯却是笑了:“我看我们家小团子真是长大了,都会动脑子了。” 荣仪贞又睨了他一眼。 叶濯无奈,笑着命人将桌上的饭菜收起,找人去检查,又亲手点了些荣仪贞喜欢的菜色:“来都来了,吃饱了再走。” 这次荣仪贞没有反驳,她提醒叶濯:“这可是你提议要吃饭的,你请客。” “好好好。”叶濯忍不住笑,这才突然发现,两人不知什么时候,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稀里糊涂的和好了。 “满京城中,敢让我请客的,就只有你一个。”叶濯感慨。 荣仪贞向来不爱听这些:“满京城想请我吃饭的有很多,叶大人应该珍惜才是。” 叶濯再次抓住了非重点,一针见血问:“那个金成,最近骚扰你了没有?” …… 去往叶府的马车上,荣仪贞与叶濯坐在一起。 车内只有他们两人。 天色将黑,坐在荣仪贞对面的叶濯却是目光如炬地看向荣仪贞: “有一件事,我有些想不明白。” 荣仪贞最喜欢这家的糖醋排骨。 这次多吃了些,在晃荡的马车中抚着肚子,有些难受,听见叶濯有疑问,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 “嗯?什么不明白。” 话音落下的一个瞬间,叶濯倾身过来,手掌撑在荣仪贞坐着的软凳旁。 他整张脸居高临下看着荣仪贞,两人近得几乎要鼻尖相碰。 “你只是听大长公主殿下说了几句自己最近的症状,就猜到她可能中毒了?” “没有别的事情在瞒我?” 荣仪贞一愣。 她好像是没有告诉叶濯,金成不光是骚扰她,还想和她结婚,并且从应彪手里拿到了同样的慢性毒药。 她也是因此才知道,应彪手中的慢性毒药不少。 除却母亲吃的,还有很多,可以让她身边的人继续受到伤害。 但她不想说出来。 青霜之前的提议在荣仪贞脑中盘旋: “不如小姐把这事告诉叶大人,让叶大人把他阉了,留着他早晚要祸害别人家的姑娘。” 还有叶濯因为她主动吃了可能有毒的饭菜,而生气时说的那句: “要是你也中了毒,我便不许你自己报仇了。” 若他知道毒药就在金成手中。 金成与她每日同住在荣府,还揣着那样的心思…… 叶濯很可能会直接粗暴地杀了他们。 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死是最容易的。 在官道的崖底,荣仪贞每月月圆都要死一次。 可如果不能让那些人感受到最极致的痛苦折磨,光让他们死又有什么意义? 她要亲手为母亲报仇,为昭平侯府报仇,为前世那个心痛到万念俱灰的自己报仇。 这才是她重生回来的意义。 至于叶濯…… 荣仪贞顿了顿,眼睛直直看向叶濯,目光温柔: “叶大人,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车内,昏黄的烛火晃动,叶濯睫毛颤了颤。 荣仪贞缓缓道:“我的前世,是被荣镜明兄妹杀掉的,也是被荣家害死的。” “就连我让你查的那个徽识,亦是当年,残忍屠杀我昭平侯府满门的人。” “我与他们的仇不单单只有我母亲,还有我妹妹仪欢,以及郑家三十二条性命。” 叶濯怔然。 他认真看向荣仪贞,没有提问,只有被她所说的话而震惊到的沉默。 荣仪贞笑了笑,语气一转,又好像平淡的在与人闲话家常: “甚至还有我的性命。” 叶濯倒吸口气,坐了回去。 “荣小团子,你不是中了毒,在说胡话吧?” 荣仪贞只摇摇头,回答他:“你问我在大长公主府时为什么那么警觉?” “那是因为前世,泰和六年,昭平侯府被人冤枉与秦家勾结戈勒、倒卖军需下狱。” “而我,失去倚仗,被囚禁在荣府,过得生不如死。” “你想一想,那时以大长公主对我娘的情义,就算前世我没有时时拜访,她也绝不至于丝毫不过问我在荣家的处境。” “除非只有一个原因……” 叶濯眸色更深,似乎已经相信了她的说法,替她说: “除非,殿下那时身体已经抱恙,自顾不暇。” 荣仪贞点头。 叶濯又问:“那你,有什么怀疑的人吗?” 荣仪贞垂眼想了想。 她有怀疑的人,却不知道此时的叶濯是否会相信她。 毕竟,顾驸马背叛叶濯投靠肃王时,整个京城都十分惊讶。 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不愿让叶濯只查下药的人。 因为,如果真是顾驸马下毒。 那只要他还在大长公主身边,大长公主就随时都有可能中毒。 马车转过街角,车帘被一阵冷风吹开,吹灭了那支本就不怎么亮的烛火。 车内一片黑暗。 四周安静。 只有哒哒的马蹄声。 “荣湉湉。” 叶濯的声音在暗处响起,带着让她觉得安心的沉稳: “你相信我,我叶浣缨,永远站在荣湉湉这边。” “所以湉湉,你怀疑的人,是顾驸马吗?” 第93章 是不是叶大人谋反被你知道了 荣仪贞一怔:“你怎么会知道?” 黑暗中,叶濯停顿片刻,安静的车内,只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我的人如今能监控整个朝堂,顾翰海动作不小,我早已有所警惕。” 能让叶濯警惕的人? 荣仪贞想了想,还是对叶濯说: “顾翰海一直都是肃王的人,前世也是他,交了几大箱账册做为证据,成了昭平侯府定罪的关键。” 车内又是一瞬间的安静。 荣仪贞的眼睛还没太适应黑暗,此时几乎看不清叶濯的反应。 只有车窗锦帘被风吹得晃动时,才有月光一摇一摇的照进车内又消失。 她借着月光,勉强看见叶濯坐着的位置,微微垂下头,仿佛在认真盯着她看。 “叶大人?”荣仪贞声音清凌,问,“你怎么不说话?” 话音才落。 荣仪贞便觉得眼前更黑了些。 极淡雅的雪松香气扑鼻而来。 叶濯似乎坐到了她的身边,整个人伏下身子,用手臂撑着凑到她的耳边。 说话时的热气,蒸得她耳朵发热,连鬓边的碎发都毛茸茸地发痒。 “我可是顾驸马家的远亲,因为投奔了他,才有如今的日子。荣小团子,你就这么相信我?” 荣仪贞被问住了。 晚饭吃了太多糖醋排骨,她此时的头脑的确晕晕沉沉,却还不至于在这种生死大事上错信于人。 相比于顾驸马,叶濯明显对安禾大长公主更亲近些。 还有…… 北边会说戈勒话的叶濯,和在江南水乡长大的驸马,说是远亲,却未必真亲。 “你又不只是顾驸马的远亲,还是和我互相救过性命的小哥哥。” 这一次,荣仪贞没有躲。 她好好坐着,因四处都是黑暗,便只能偏过头,用耳边鬓发与叶濯发间相蹭的触觉去感知人所在的位置。 找到人大致的方位后,尽管知道叶濯同样看不清她,荣仪贞还是表情认真道: “小哥哥是不会害我的。” …… 又过了几日,郑秋华和荣老夫人顶着大雪被送回了荣府。 荣仪贞正和关芝芝在宁安楼看话本时,负责押送两人的牵机正好过来回话。 看见关芝芝在,牵机欲言又止。 关芝芝到底出身关家,平时虽然粗枝大叶,但一见这情形,就知道牵机或许有重要的事情要和荣仪贞说。 她赶紧站起来。 “你们先聊,我正好去看看叶大人为你挖的冰窖怎么样了?” 边说边往外走,嘴上还不忘调笑荣仪贞: “在自己院子里有独立的冰窖,这可是当朝郡主都没有的待遇,以后我整个夏天都要住在宁安楼里,沾荣湉湉的光喽。” 关芝芝语调轻松,步伐欢快,三两步就出了屋子,头上的步摇被她大步走路撞得叮当乱响。 从窗子里看见关芝芝在廊下走远,牵机才说: “禀二小姐,我家主子已经查出了安禾大长公主身边下药的人。” 荣仪贞一颗心提了上来,问:“是谁?” 牵机却不急不忙,语速不被荣仪贞影响,回答妥帖: “是顾驸马。” “不过,他没有将药下在饮食中。” 荣仪贞了然。 难怪在叶府时,叶濯匆忙请来京中乃至京外周边几地的名医,都没人查出她吃过大长公主饭菜后脉象上的异常。 只是有好几位欲言又止。 在叶濯的强势威压下,才犹豫暗示: “姑娘脾胃虚寒、宿食不消,不能运化,又多食糖肉油物,必定不适。往日少食勤食,无需药物,自己便能好了。” 荣仪贞抿着唇,红着脸,头低得整个人都矮了一大截。 不过多吃几块糖醋排骨,连这也能从脉象中看出来? 叶濯对待外人时,一向顶着张如寒冬般冷戾的脸。 闻言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荣仪贞脸更红了。 屋内下人、婢女们都在,荣仪贞紧张得打了个嗝,便更觉得无地自容。 她张口,磕磕巴巴:“多,多谢大夫了。” 想起这些丢脸事,荣仪贞穿在绣鞋中的脚趾一勾,闭了闭眼,继续问牵机: “那顾翰海把毒下在哪里了?确定是应彪手中的慢性毒药吗?” 牵机回答:“已经确定了。顾驸马从应彪手中拿到毒药,下在安禾大长公主每日清晨都要喝的温水中。” 荣仪贞倒吸口气。 她都差点忘了,姨母确实有这个习惯。 还是母亲在时,偶尔和她说过,大长公主每日醒来都要在床边喝一盏温热的白水,然后才起身。 顾翰海与她成婚多年,想来也是知道她这个习惯。 他利用对枕边人的了解,一天天累计,用慢性毒物缓缓杀死一个对他不设防备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荣仪贞心脏猛烈收缩,如同一只受到惊吓的猫,全身都在发抖。 明明屋内烧着温暖的银骨炭,她却还是出了一身冷汗,鸡皮疙瘩顺着两臂爬上裸露在外的侧脸。 不论是母亲,还是姨母,如今她所知道的一切仿佛总在暗示她,一旦对某人不设防,这个人就一定会治你于死地。 让人送走牵机,荣仪贞带着牵机送来的素心铺甜白糯米团子,找到了正在侧间暖阁中看匠人们施工的关芝芝。 这间暖阁,是宁安楼中唯一离所修冰窖最近的地方。 原本面向冰窖的支摘窗被叶濯摘掉,命人换了一面大大的透明琉璃。 窗外用来点缀的花草,是和丘安寺梅林同品种的梅花。 窝在温热的暖阁中,饮热茶吃点心,再透过琉璃窗,欣赏红梅傲雪,是荣仪贞最近养成的新爱好。 关芝芝站在琉璃窗前,吃着甜白糯米团子,感叹道: “荣湉湉?是不是叶大人谋反被你知道了?” 荣仪贞正懒洋洋喝茶,闻言呛了一下。 “咳!——咳咳咳!” 关芝芝赶紧过来,和紫电一起拍她的背,又用帕子帮她擦拭,解释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吓成这样?” “我的意思是,叶大人那样可怕的一个人,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他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吗?” 她指着窗外的梅花: “这个日子移栽,还能活成这样的梅树,我长这么大都没听说过,叶大人一定花费不少心思。” “还有,这么一大扇琉璃窗,便是公主府上也不见得能有。” 荣仪贞咳得眼泛泪花,等擦干眼角的泪痕,抬眼正看见阳光透过如冰般清透的琉璃窗,照进暖阁。 浓烈的太阳,在梅树枝头的白雪上折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可她却极力想去看清那光亮。 耳边又响起叶濯在醉仙楼时,对荣淮说过的话: “我视她如珍宝,莫说是我叶濯的正妻之位,只要她高兴,我这条命亦是她的。” 若说,叶濯是想用自己的权力,去震慑荣淮,让他不敢伤害她。 那这戏,如今是不是演得越发真实了? 第94章 不是驴叫,是郑秋华在叫 颐鹤斋。 为方便大夫诊治,郑秋华和荣老夫人被荣家的下人们一起抬到了颐鹤斋中。 荣淮、荣南和荣笙兄弟三个都在。 看着这二人的惨样,一时也是敢怒不敢言。 郑秋华才接好的腿又被打断了。 断骨处的腐肉,因为好多天没上药的缘故,彻底烂开,流出脓水,恶臭逼人。 荣老夫人还好一些,只是饿瘦了不少,一张嘴因为骂人的缘故,被生生打掉了满口的牙。 婆媳两个回到家中,再顾不得体面,嚎啕大哭。 为荣家看病的大夫忙得满头大汗。 本应先去处理伤得最重的郑秋华,却被荣老夫人揪着衣摆,要求先救治她。 “那个下贱胚子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是大夫,应该懂得长幼尊卑,我家把你请来,花的是我儿子的钱,你就应该先给我诊脉。” 荣老夫人说话毫不客气。 “这……”朱大夫一时为难,心里骂了句这户人家全都有病。 老的没有老的样子,小的没有小的样子。 尤其是这老太婆,一把年纪,只觉得旁人的命都没有她的金贵。 郑秋华疼得快要说不出话,死命攥着荣淮的手哭。 “老爷,妾身只怕是要不行了。” 荣淮脸色变了又变,一边是亲娘,一边是挚爱。 犹豫一瞬,他拍了拍郑秋华的手: “华儿,我知道你素日是最孝顺的,再忍一忍,大夫马上就来。” 郑秋华眼神一僵。 她忍着痛意,眯眼看向荣淮,只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紧。 之前,知道是他杀了珠儿的时候,郑秋华还可以安慰自己,荣淮是为了同时保护他们两个。 若珠儿真说漏了嘴,被人知晓郑秋宁的真正死因,不单是荣淮,郑秋华自己也要顶着妾室杀主母的罪名被判死刑。 可现在呢? 她亲眼看着荣淮将大夫请去看什么事都没有的荣老夫人。 而且…… 郑秋华死死捏拳。 她知道自己的腿好不了了,骨肉腐烂,味道难闻。 但荣淮站在她床边的时候,居然连口气都不敢喘。 已经快要麻木的疼痛中,郑秋华眼中的光亮逐渐暗淡,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阴毒。 她才不要做郑秋宁那样下场凄惨的好女人。 荣淮杀她女儿,弃她于不顾,本就该死。 郑秋华指甲抠着手心,直抠出来血来,才在心底下定决心: 是时候再拿出那瓶药了。 等明年春闱,她儿子得到名次,入仕做官后,荣淮便再也没有价值,可以去死了。 只要她的镜明做了荣家家主。 什么荣仪贞,什么老刁婆,通通都要去死! 等处理了荣老夫人身上的伤,大夫才亲手帮郑秋华剜掉了腿上的腐肉。 期间郑秋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颐鹤斋隐约能传到宁安楼。 关芝芝歪头:“什么声音?嗷嗷叫?湉湉,你家养驴了?” 荣仪贞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懵懂摇头:“没有啊,没听说车马局中还有驴。” 关芝芝眼睛一亮:“那是不是厨房买来杀的?我最爱吃炙驴肉了!” 两人合吃了一整盘甜白糯米团子,又撑又腻。 关芝芝站起身子,抚了抚肚子,还想着炙驴肉。 “该吃晚饭了吧,这团子甜得腻人,咱们正好吃点咸的,压一压。” “也行。”荣仪贞从窝着的榻上下来,看着琉璃窗外天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的大片雪花。 “下雪了。” 她吩咐青霜: “太阳快要下去了,一会儿这边刮起北风很冷的,让匠人们收工吃饭,明日暖和了再来做吧。” 青霜领命,刚要走出暖阁,就见紫电进门。 还没说话,关芝芝就问: “紫电,刚才可听见你家有驴叫了。你去厨房看看,要是有驴肉,就给我和湉湉要份炙驴肉来。” 荣仪贞也很开心:“对,这个天气最适合吃炙肉了。” 紫电有些犹豫,扯了扯嘴角: “那个……小姐,没有驴。” “没有驴?”关芝芝不信,“我刚才都听见了啊,我在关家从小吃驴肉,不会听错的。” “不是。”紫电摆手解释。 荣仪贞也觉得奇怪。 自从叶濯将暗线的人调了几个去厨房后,再加上三婶母当家,这些日子,荣仪贞几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她问:“不是什么?” 紫电抿了抿唇,垂下眼睛,干脆回答: “不是驴叫,是郑秋华的腿坏得更严重了,在剔腐肉,上新药。” 关芝芝和荣仪贞皆是一愣,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便一起扑回榻上,哈哈笑个不停。 等两人笑得肚子痛到团成一团后,荣仪贞擦着笑出眼泪的眼睛,问关芝芝: “你还想吃炙驴肉吗?我们让醉仙楼送来,怎么样?” 关芝芝捂着肚子,梳好的头发在榻上蹭得乱成一团。 “再送些桂花酒,多多益善。” …… 叶府。 叶濯听着探子回报,说到荣仪贞和关芝芝笑成一团时的样子,目光微凝,眉眼温柔,唇角也跟着不自觉勾起。 回话的人难得见到叶大人是这副表情。 吓得赶忙低头,生怕被人灭口。 就听叶濯问:“你说她们让醉仙楼送炙驴肉和桂花酒了?” “是。” 叶濯又哼笑了一声。 声音中的宠溺味道几乎毫不遮掩。 “牵机,派人去朱雀门里大街,荣二小姐喜欢的那家馆子里要份糖醋排骨和莲藕汤,给宁安楼送去。” 糖醋排骨和莲藕汤是荣仪贞在那家馆子中,最喜欢的两道菜。 做菜的师父死活不肯收叶濯派去学艺的人为徒, 无奈,荣仪贞再想吃,还是只能让人去那家买。 牵机才回来不久,便领命又要往宁安楼去。 刚走出几步,又被叶濯叫住。 “等下。” 牵机回头,就见自家主子叫住了他,却不下什么吩咐,反而是一个人暗自发笑。 等笑了须臾,才道:“顺路再去养年堂带些消食的山楂丸给荣二小姐。” 牵机马上明白主子刚才是在笑什么了。 荣二小姐喜爱那家的糖醋排骨,喜爱到像个孩子似的,将自己吃得积了食。 主子这是又想人家吃得到自己喜欢的。 又人不住逗人家。 领命离开叶府去朱雀门里大街的路上,牵机还在想,他家主子为什么只要遇见和荣二小姐有关的事,就如此幼稚呢? 第95章 把外甥女婿调教得和他一样 今年,云朝的封印宴时间定在了腊月二十号。 按照往年的规矩,宫中会在这一天搭设宴席,京中五品及以上官员可带家眷入席。 在各个官员宅院中,这一天是比新年还要重要的日子。 裁新衣、打首饰都要赶在这一天之前。 若家中没有裁缝的人家,便只能去街上请。 尽管大雪飘飘洒洒下了多日,京中街道积雪难行,各处的成衣铺子依旧迎来了最赚钱的时候。 秦归晚一大早便让人去荣府传话,喊荣仪贞回家量体裁衣。 昭平侯府门前。 荣家的马车才停在侯府门口的石阶旁,便有门房小跑着上前帮忙放脚凳。 边跑还边招呼身边年纪较小的同伴: “快去通知管事,就说小姐回来了。” 荣仪贞下车,走进府内,刚过影壁,才一转弯就听见舅母秦归晚的声音。 “湉湉!” 秦归晚将她小孩子似的直接搂在怀里,爱怜地抚着她的背,好似怎么也喜欢不够。 “我一大早就让人去叫你,怎么现在才来,又睡懒觉了是不是?” 荣仪贞“嘿嘿”一笑。 她不会说,自己昨夜跟着玄三和紫电在松月院的房顶,穿着夜行衣练习听墙角。 回来的时候太兴奋,脑子乱得很,根本睡不着。 但凡她敢开口说这个,用不上一个时辰,大夫就能进侯府的门给她号脉,调养身体。 深思不安,夜里贪玩体内有寒气…… 对于舅母来说,这都是病。 两个时辰后,舅母就能让人熬好苦溜溜的汤药,逼着她往下喝。 两人手拉着手往里走。 过了垂花门,舅母才神神秘秘、眼带笑容低声对荣仪贞说: “不过你这时候来也正好,刚好能碰见他,还能多说几句话。” 荣仪贞一愣:“谁?家里来人了?” “不是别人。”舅母表情更奇怪了,就连那笑容都透露着着急看热闹的心思。 “你上次不是和我们说,叶大人派人给你在宁安楼修冰窖了吗?还有那琉璃窗,和院中各处的修缮。” “我和你舅舅估计着叶大人这次要花不少钱,就想着趁年底,给各家送年礼时也带上叶府的一份。” “谁知道礼物送去,今天叶大人就亲自来了。湉湉?” 舅母伸手扣着她的两个肩膀,仔细打量:“啧,怎么又打扮得这么素?” 她说着,顺便伸手摘下自己头上富贵招摇的牡丹金簪,大力插进荣仪贞的乌发间。 还从侍女手中的木匣里拿出个坠着祖母绿翡翠的金项圈,一下套在荣仪贞的脖子上。 原本只带了朵珠花和白珠簪剑的少女,头上突然多了一大朵盛放中的金牡丹,胸前多了块价值连城的金镶祖母绿坠子。 荣仪贞本就生得唇红齿白、眼带秋水、面若芙蓉,如今这两样东西一加,金气萦绕,云鬓花颜。 她整个人一下就少了分稚气,多了些艳丽雍容的贵态。 “舅母?”荣仪贞不解,“这是干什么?” 秦归晚重新揽着荣仪贞的两肩,把人左右拧了拧,蹙起眉头,还是有些不满意。 干脆就将自己的一副耳坠子摘下来,给荣仪贞戴上,正好和她胸前那块金镶祖母绿的坠子凑成一套。 随即,又把手镯摘下来,抓起荣仪贞的手,连手帕都等不及套,直接就戴了上去。 疼得荣仪贞倒吸口气。 做完这些,秦归晚才算是满意。 这才有空解释: “自然是让他叶濯看着,我们家湉湉是有人疼的宝贝,可不是他搞个什么冰窖、琉璃就能压你一头的人。” 荣仪贞:“啊?不是,舅母,你可能是误会了。” “没有这种可能。”秦归晚拉着她的手,笃定的继续往里走。 “那小子要没有这个心思,你舅母这些年就白活了。” 舅母走路速度很快,荣仪贞被拉着手,只能小跑着跟在后面。 望着舅母护崽一般的严峻神情,荣仪贞有一瞬间,想要告诉她,叶濯就是当年在北边桃晚城内,她救过的那个少年。 所谓的喜欢她,不过是两人少年相识、互相救赎的一点恩情罢了。 偶尔表现于人前的偏爱,也不过是看她境况可怜,想以此为她撑腰。 可是她又不能说。 叶濯改名换姓来到京城,明知道顾驸马不可信,却还是要以他的远亲自居,为的可能就是要隐藏身份。 所以,她绝对不能说自己在桃晚城见过叶濯。 就是对着舅母也不行。 两人穿过游廊花园,来到厅前。 秦归晚一改刚才的急躁,慢悠悠带着荣仪贞一起进了厅内。 厅内。 昭平侯郑枢正在和叶濯说话,两人抬头见到秦归晚和荣仪贞,均是下意识绷紧了脊背,而后默契地站起身。 等都站了起来,才想起不对,又互相对视,从彼此的眼中读到了同情与理解。 等荣仪贞和秦归晚落座。 叶濯和郑枢才老实地跟着坐了回去。 郑枢此生唯一觉得有所缺憾的地方,就是妻子太过彪悍,吓得他不得不听话。 可到了自家外甥女这里。 见外甥女把外甥女婿调教得和他一样时,郑枢又觉得男人就该如此,对叶濯很是满意。 四人闲聊了一会儿,荣仪贞说出了正题: “我最近打算让玄三回千仞崖,为我再买几个影卫回来。” “你们有没有想要的,我可以一道帮你们捎上。” “影卫?”秦归晚最先警觉,“你要那么多影卫做什么?荣家可是还有人欺负你?” 最近荣家的惨样,被叶濯的人有意无意传遍整个京城。 秦归晚自然是知晓的。 这回湉湉终于不用再受那一家子的气,秦归晚也是因为这个,看叶濯时便怎么看怎么顺眼。 “没人欺负我。荣家人现在老实多了。”荣仪贞安慰秦归晚。 随即又说:“我是要在京中铺几条自己的暗线。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咱们侯府知道的消息越多,也就越容易自保。” “再有,我母亲留给我的铺面不少。我打算把它们好好经营起来,有了暗线,能知道更多商户的动向,钱也越好赚。” 至于剩下的原因,她没有说。 从知道安禾大长公主毫无准备的被顾驸马下药后,荣仪贞便总觉得世人皆不可全信。 她可以去爱一个人,去为他自愿奉献她的资源或财富。 但她不能被骗。 她想要的感情要是真挚的。 上次调查秦家军队徽识的时候,荣仪贞因为不信任叶濯,便让玄三去核实一番。 以后这样的事情只怕更多。 玄三一人肯定忙不过来。 第96章 荣湉湉,你是不是信不过我? 昭平侯府,荣仪贞自己的牡丹苑中。 只有叶濯和荣仪贞两人时。 叶濯放下茶盏,仔细把进入牡丹苑中起所看到的风景都回忆了一遍。 此处院子位置很好,景色雅致,装饰华丽,看得出来是废了不少金钱和苦心的。 对比起几乎荒败了的宁安楼,荣家对待荣仪贞的心,连侯府十之一二也没有。 他放下茶盏,问荣仪贞: “荣小团子,是不是我最近做错了什么,哪里怠慢你了?嗯?” 荣仪贞才量好尺寸从舅母处回来,手里拿着的还是今年要打的首饰样子。 她将图样一张一张翻过,凡是喜欢的,就抽出来留在一边。 边看边和叶濯说话,一听人这么问,还有些不解: “没有啊,叶大人待我很好的,怎么突然这么问?” 叶濯也不恼她边挑东西,边与自己说话时那有一搭无一搭的样子,反而是耐心极好的认真听她说完,才说: “那为什么你放着我的人不用,要自己去铺暗线。” “你还要从江湖机构手上买影卫?你怎么就不知道找我要人呢?” “我为什么要找你要人?”荣仪贞将喜欢的首饰样子挑出来,用茶盏压住放在一旁。 为什么? 叶濯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荣小团子要他请客吃饭的时候,不是一向理直气壮的吗? 怎么到了正事上,就如此分得清你我了。 还是说,荣仪贞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吃吃喝喝的风月伙伴,从来没想过患难与共? 叶濯眼睫颤了颤,紧抿住唇,目视前方不再说话,也不回答荣仪贞的问题。 就见荣仪贞拿着图样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执笔。 全程没再看叶濯一眼。 仿佛他是个透明的人,他的不高兴也不值得被关注。 叶濯拳头捏紧。 更生气了。 两人如此僵持了差不多两盏茶的时间,叶濯先忍不住,他侧过身,要问问书案前的荣仪贞,为什么突然与他这般生分。 才一张口,还没发出声音,就听见荣仪贞极欢快的一声:“好啦,就这样。” 她拿着才画好,墨迹还未干的图纸,小蝴蝶似的在空中甩了甩,语调脆生生的带着欢喜: “叶大人,你看这个金玉冠好不好看?” 叶濯一愣。 “什么?” 荣仪贞已经到了近前,把刚设计好的图样给叶濯看: “金玉冠啊,我打算送给你的礼物。你看这枝海棠花,和咱们结盟时,你从我这里抢走的发簪像不像?” 提起那时,叶濯想起两人逗趣的样子,也不自觉唇边溢出笑容。 他目光扫过去,只见图纸上果然画着个男子用的发冠,备注上写着,白玉为底,黄金嵌花。 那花枝缠在简单的白玉发冠上,金黄的颜色,如同叶濯在安禾大长公主府初见荣仪贞时的金色海棠。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眉眼一亮,却不说出来,而是问荣仪贞:“你画这个要做什么?” “我舅母找了江南最厉害的工匠来,比京中那些只会做粗苯首饰的匠人手艺好得多。” “叶大人最近帮了我这么多,我也想送大人一件礼物。” “这个发冠由我来画,再找工匠打出来,你会喜欢吗?” 叶濯眸子动了动,看向别处,就是不看荣仪贞:“是挺好看的。” 荣仪贞循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叶大人,你怎么了?” 叶濯被晾了半天,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 他觉得,荣湉湉这么做,或许有她自己的苦衷。 但他还是忍不住:“你要自己铺暗线,却不肯用我的,荣湉湉,你是不是信不过我?” “当然不是了。”荣仪贞一口否定。 哪怕她心中真是这么想的,面上眨巴着大眼睛,依旧乖得不行。 “我这么做,是因为……要是你也需要我呢?” 荣仪贞放下手里的图样,一下把叶濯按坐在椅子上,认真道: “谁都知道叶大人权倾朝野,无所不能,可你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万一哪天你有了关口,我不但不能帮忙,还要用你的人去分散你的力量,这怎么可以呢?” 她认真看着叶濯,缓缓解释,语气不卑不亢: “再说了,荣家人最近老实得差不多,我也该腾出手,把目光放在荣家之外。” “我母亲留了那么多铺面田庄给我,我要把它们好好经营起来,需要的暗线也是商线,和你在朝中监视同僚们的官线不同。” 说完,甚至嘿嘿一笑,很是有从前找叶濯帮忙时候的狗腿样子: “当然,若日后有为官的人欺负我,还是要靠叶大人出马的。” 叶濯这才明白荣仪贞在想些什么。 “原来是这样。” 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人家,叶濯眸光赧然,想了一会儿,问荣仪贞: “对了,既然你要从荣家抽手出来做别的事,那剩下的荣家人是否直接处理掉?” 荣仪贞摇头:“我抽手出来不是报复够了,是要暂时等一会儿。” “荣家三房是好样的,与大房、二房都不同。” “要处理掉荣淮,势必会连累三房,所以差不多年后,我会让荣家分家,到时候,荣淮自然有他的报应。” …… 昭平侯府门前对面的暗巷中。 两个形迹可疑的人侧身贴在墙上,隐蔽身形,去观察侯府的动向。 远处一架顶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 侍女下车,可疑之人便忙不迭赶来汇报。 车上,侍女对一满头珠翠的女贵人行礼,随即转述那两人的话: “他们说,自从荣仪贞进去后,到现在为止也没见人出来,只怕是要留在府中过夜了。” 那女贵人摘下挡着脸的风帽,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正是肃王妃。 陆家下狱已经这么多天了,迟迟没听到宽恕,只怕是要不好。 昨夜,她苦苦哀求肃王,求她救一救陆家,却被狠狠拒绝。 王府中还有好几位庶子,她的儿子若无外祖家撑腰,有朝一日肃王得登大宝,这太子之位就未必是她儿子的了。 陆家一倒,她不但失了自己的家人,还搭上了儿子的前程。 这一切都怪荣仪贞。 要不是她用个什么破手链做证据,叶濯也不会这么快就有理由将陆家下狱。 从前她就觉得荣仪贞是个丧门星,不论是她母亲,还是昭平侯府,只要挨上她,准没有好事。 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哼,不过是她外祖家,又不是她自己的家,难道还能住上一辈子不成?” 肃王妃恨恨咬牙,吩咐:“只要荣仪贞敢出来,你们就要不惜代价杀了她!” 马车后面,十几个黑衣刺客戴严了面罩,闻言整齐躬身行礼,训练有素,一言未发。 第97章 分明是陪媳妇回家的姑爷 荣仪贞确实没留在侯府过夜。 玄三明早便要出发去千仞崖,她第二天也要带着房契去街上看铺子,指望着能在封印宴前将铺子开起来,好在一众夫人小姐们面前统一宣传。 吃过晚饭,又陪着外祖母说了会儿话,叶濯和荣仪贞打算一起离开。 秦归晚不舍地拽着荣仪贞的手: “舅母知道你们年轻人要做大事,但也不能太忙了,你最近都累瘦了。” 她眼神心疼,语气真挚。 反倒是在场的其余人听了,皆抿着唇,要笑不笑。 舅舅郑枢实在看不过去,将妻子拉到自己身边,提醒: “湉湉还瘦?你看她这些日子胖的,下巴都圆了。” 秦归晚不解,自己盯着荣仪贞看。 圆了吗? 她怎么看都觉得湉湉又瘦又可怜啊。 “是啊。”荣仪贞笑着安慰舅母,“您就是太疼我了,所以总觉得我身子弱,刚才去看外祖母,她说我的脸活像剥了壳的荔枝,又嫩又圆,鼓溜溜的。” 几人在正厅说笑了一会儿,又吃了半盏茶后,两人才离开。 荣仪贞走在前面。 叶濯跟着在后面,一双眼睛落在她的背影上,全神贯注看着人的脚下,好似若荣仪贞被什么被绊到的瞬间,叶濯的长臂就能伸过去将人揽住。 秦归晚望着二人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见的时候,蹙起眉头,扭身对郑枢说: “我怎么有种,湉湉和姑爷一起回娘家的感觉?” 一直话不多的郑枢默默点头:“我早就有这种感觉了。” “今日还真像你上次说的那样,他上来就叫我‘舅舅’,行的还是晚辈礼,把我吓了一大跳,差点给湉湉丢人。” “是吧,是吧。”秦归晚好似遇到知音,“上次在文寿伯府寿宴上,他就是这样行礼管我叫‘舅母’的,简直要吓死我。” 人都离开了,夫妻两个嘀嘀咕咕,互相揽着对方的胳膊,往内院走。 可昭平侯府的正门处却是热闹得紧。 “小心!” 两人才出侯府大门,刚走下石阶,暗处便有一把大刀横着朝荣仪贞面门劈了过来。 幸好她最近时常练武,身体比从前灵活些,一弯腰给避开了。 躲掉的同时,还顺带扯住了叶濯的腰带,将人一起拖到刺客的反方向。 玄三和牵机从暗处现身。 远处的暗巷中,也同时跳出不少黑衣刺客。 双方打斗在一起,各执刀剑,仅仅几个眨眼间,昭平侯府门前便血流成河。 门房哪里见过这个场面,白着脸愣了一会儿神,等下人们都听见动静跑出来看时,才想起连滚带爬地赶回去报信。 荣仪贞被叶濯护着,两人在刀光剑影中,赤手空拳愣是找到了一条回到车上的路。 叶濯的车木料僵硬,暂时能够躲避。 郑宴川在京西练兵,带走了大多数亲兵。 郑枢只好组织侯府的护卫,与黑衣人打成一团。 车外乱得不行,荣仪贞一抹额头上的冷汗,悄悄掀开车帘,刚要去看,便被叶濯一下子扯了回来。 一柄刀尖从车窗插入,紧跟着戳向荣仪贞刚才脑袋所在的地方,又被玄三一剑挑开。 这一刀给刺客们开了头,之后便不时有刀顺着车内的缝隙砍入。 叶濯索性将荣仪贞拉进自己的怀里,用两臂紧紧圈住,算是为她多加了一层人肉防护。 叶濯力气不小。 荣仪贞只觉得整张脸都贴在叶濯的胸膛上,甚至能清楚的听见他的心跳声,身子亦是随着叶濯胸膛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她鼻子里呼吸的,都是叶濯身上清冷的雪松香,混着晚膳时他与舅舅喝酒后的一点子酒香。 这差不多是两人第一次这样亲密,尤其还是在身侧都是刺客,命悬一线的时候。 她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里飞出来。 却说不出到底是因为怕死,还是在叶濯的怀里实在太让人紧张。 她声音艰涩,问叶濯: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来杀你的,还是杀我的?” 叶濯微微侧头,从车帘的缝隙中观察着外面的战况,却不忘将荣仪贞抱得更紧些,回答她说: “那可说不好,咱们两个如今在京城里招人恨的程度半斤八两,这些人是来杀谁的都有可能。” 荣仪贞一阵气闷,偏头瞪他。 骂谁呢? 她再坏也不至于和奸佞叶濯半斤八两啊。 荣仪贞拧了拧肩膀挣扎: “放开我,肯定是来杀你的,和我没关系,不用你保护。” 才挣扎几下,侧后边的车厢木板内又砍进来一柄大刀,刀锋一过,贴着她的身子,直接削掉了荣仪贞腰间挂着香包的绳子。 “诶呦我的娘!” 荣仪贞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软垫上。 她回身看了眼被刀切得整整齐齐的彩绳,赶忙手腿并用,赶紧回身抱紧了叶濯的脖子。 这车设计的古怪。 除了叶濯身侧那一块藏身的地方,其余两边竟如此不结实。 她憋了口气,不打算逞强,甚至往叶濯怀里钻了钻。 不管是来杀谁的,有人愿意帮她挡一刀,总比亲自被砍的好。 叶濯一笑,都到了这时候,还有心思低头逗她:“不是不用我保护吗?那我可松手了。” 荣仪贞咬牙,装听不见。 就听叶濯大声嚷嚷起来:“诶?你那边又伸进来一把刀。” 荣仪贞“嗯”了一声,自己抱紧叶濯,使劲贴在他身上,来避开两侧没有结实木板的车窗。 “我我我,我先勉强让你保护我一下吧我。” …… 暗巷中。 侍女紧紧攥着手绢,垫着脚尖去看侯府门前的惨状。 眼看着王妃派出去的刺客一个个倒下,赶紧回去车里禀报。 肃王妃听了不由倒吸口凉气,大怒道: “我说让他们去杀荣仪贞,谁让他们把叶濯也扯进去的?!” 侍女被骂得一个瑟缩,赶忙跪下: “王妃饶命,是您说只要荣仪贞敢出来,不惜代价也要把她杀了呀?想来那些人是没想到叶濯会陪着荣仪贞一起出来。” 肃王妃使劲吐出口浊气。 这叶濯的确是有病。 哪有在人家做客,从早待到晚,又吃午饭又吃晚饭,最后还跟着人家小姐一起出门回家的? 这哪里是送年礼的客人。 分明是陪媳妇回家的姑爷。 第98章 不如叶大人就在府中歇息吧 须臾。 肃王妃猛地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那侍女的肩膀: “叶濯呢?他没有受伤吧?” 前几天肃王还嘱咐过她,就算陆家一案是叶濯办的,也暂且不要与他有争执。 万一此人胸量狭小,在陛下面前紧咬着肃王与陆家的姻亲关系不放,王府也要脱层皮。 她年老色衰,本就已经不得肃王待见,好不容易娘家能成为肃王的得力干将,还落得个入狱的结局。 若再被肃王知道,她今日带人来把叶濯给伤了,那简直…… 只怕儿子都要被她连累。 肃王妃紧张得指甲几乎要掐进那侍女的肉里。 侍女忍着疼,勉强说: “叶大人与荣仪贞一起躲进车里了,奴婢只看到有不少刀光劈向车中,具体如何,奴婢也不知道啊。” “车里?” 肃王妃一顿,眼神发亮。 若是叶濯死在今天,那她是不是不算闯祸,反而是为王爷解决了心腹大患的功臣。 说不定,王爷高兴,连陆家人都能替她救出来。 肃王妃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她声音尖厉,激动道: “那些人是吃干饭的吗?有人躲进去,不会将他们再拽出来?” “一个未及笄的黄毛丫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那么多人就是杀不死?!” “去告诉他们,今日若叶濯不死,他们所有人就都得死!” 那侍女几乎要哭出来了,跪在地上,肩膀颤抖着劝: “来护着他们的人太多了。那荣仪贞身边除了两个会武的丫头外,还有个武功顶好的护卫。” “再加上叶大人身边的护卫,如今昭平侯府的人也出来了,咱们的死士已经不剩几个了。” “怎么可能!”肃王妃心里一紧。 她原以为,今日此行,只要等到荣仪贞从昭平侯府出来,让刺客将她一刀毙命便是。 没想到这丫头却是留了一手。 回自己外祖家,还要人贴身保护,比她这个王妃排场还大。 如今不能一击毙命,她谁都杀不了,还将事情闹得这样大。 不但牵扯了叶濯,还有昭平侯府…… 肃王妃浑身战栗。 昭平侯府在京西有十万兵马,如此实力,却一直保持中立,不肯亲近任何一方。 这一直都是肃王的眼中钉。 既然不能招揽,那就干脆除掉。 按照肃王的意思,是要暂时麻痹对方,等时机成熟,拿出证据,将其满门一击毙命。 可她今日这样…… 若昭平侯府中有人顺着线索查到了她,再查到肃王,那岂不是打草惊蛇? 闯祸了。 …… 肃王妃的马车慌慌张张逃离暗巷的时候,侯府门前最后一个刺客也被制服。 牵机伸手卸掉了对方的下巴,以防他齿间藏毒自尽。 荣仪贞被秦归晚接下车,转过身才看见侯府门前已然是血流成河。 “舅母,你还没告诉我外祖母吧?” 秦归晚两只用惯了双刀的手,上上下下把荣仪贞检查了一遍。 见人没事,才松了口气,回答: “没呢,我刚命令下去,不许他们在府中瞎说,你外祖母年纪大了,可听不得这个。” 郑枢在一旁补充:“不过,幸好湉湉和叶大人没事,此时和母亲说,她也能放心了。” 几人就这样又回到昭平侯府。 正厅中,荣仪贞才松口气,就见叶濯没事人一样喝起茶来,一点要回家的意思都没有。 她看看舅母,又示意舅母去看叶濯。 秦归晚眼睛一转,明白了外甥女的意思,提议道: “天色晚了,也不知道暗处是否还有刺客,不如叶大人就在府中歇息吧。” 荣仪贞一怔。 只见秦归晚还转头朝着她笑,一副‘湉湉你看,我做得好吧’的表情。 不是。 她刚才不是让舅母留人的意思啊。 …… 第二日一早,荣仪贞在牡丹苑中醒来时,舅母身边的刘妈妈便来喊她去与全家一同用早饭。 郑家人喜欢全家在一起吃喝。 荣仪贞早已习惯。 简单收拾一番,便带上紫电和青霜去了用饭的茶膳轩。 昨夜被吓得太过,荣仪贞一闭上眼睛,梦中的场面便是血红血红一片。 她一夜不曾睡好,今早更是无精打采,等走进茶膳轩内,荣仪贞有气无力打着招呼: “大家,早安。” 说完,自己坐了下来,一看身边的叶濯,张口便说:“早上好,叶大人。” “早上好啊,荣湉湉。” 叶濯回应得干脆,也不顾及身边还有郑家其他的长辈。 荣仪贞只觉得全身一凉,好似昏沉的脑子被猛地泼了一盆凉水,瞬间清醒过来。 “叶,叶大人,你没走啊?” 这话问得太直白。 郑枢出面打圆场: “胡说什么,叶大人昨夜审人审到那么晚,早上才睡了一会儿,自然要留在家中吃饭。” 荣仪贞抓住了重点:“你昨夜在我家审犯人了?” “嗯。”早上才睡了一会儿的叶濯,看起来比荣仪贞还有精神。 他顺便把自己审出的结果告诉了荣仪贞,唇角勾起,还带着点玩味: “那些人,是肃王妃派来的。” “命令的原话是,‘只要荣仪贞敢出来,你们就要不惜代价杀了她!’” 荣仪贞恼怒: “陆月歌是有毛病吗?我又没招惹她!” 一直没说话的郑老夫人静静看着小辈们对此事的反应,尤其是叶濯。 见他对着自家没规没矩,动不动就发火骂人的孙女,非但不觉得其无理取闹,眼中甚至还有宠溺意味。 郑老夫人很是满意,于是提醒荣仪贞说: “你在文寿伯府寿宴上,公然拿出证据,帮着叶大人办案,她自然是记恨你的。” “只是……” 郑老夫人欲言又止,看了叶濯一眼后,才若有所指道: “偏挑在侯府门前下手,还要等你和叶大人在一起的时候。” “这就说不好只是针对你一个了。” 郑枢仿佛被点醒:“母亲,您的意思是,肃王要针对的其实是叶大人和咱们侯府?” 秦归晚顺着丈夫的意思往下想了想,说: “那就对了。肃王让王妃出面,若成了,皆大欢喜,若不成,还可说是王妃自己怨恨湉湉害了她娘家,所以自作主张,从而将王府撇干净。” 第99章 谁要敢伤你,我弄死他 一家人吃过早饭,叶濯赶着去上朝。 郑枢也换上了官服,要同叶濯一起去。 “昨夜之事,闹得甚大,只怕早惊动了宫里,今天叶大人带着证据上朝,本侯也要去看看,肃王妃在我家门前行刺我的外甥女,肃王到底打算给我个什么说法。” 话音才落,外面又大步流星走进来一人。 郑宴川盔甲都没卸下,手中还提着杆长枪,就风风火火回家来了。 荣仪贞正抱着盘子吃点心。 仰头间,就看见穿着一身绯红官服的叶濯,和身着御赐重紫蟒袍的舅舅站在一起。 二人一文一武,眼中护短时的决绝却是出奇的一致。 在二人站位中间的空隙中,郑宴川身背长枪,甲胄厚重,同样的一脸怒气的越走越近。 “湉湉,你怎么样?没伤到吧?” 郑宴川一进来,便绕过叶濯和亲爹,直接奔向荣仪贞,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不许骗哥,谁要敢伤你,我弄死他。” “哪都没伤到。” “真的?” “真的。”荣仪贞放下点心盘子,无奈地站起身,两臂平举,原地转了个圈,“看吧,胳膊腿儿都好好的,连头发都没少一根。” 确定人没事,郑宴川也松下口气。 “我在军中操练,早上才听说这事,怎么会有那么多刺客敢在咱们家门口杀人?” 郑枢与叶濯对视一眼,见叶濯默许,郑枢说: “是肃王妃派来的人,叶大人昨夜已经审出了口供,也找到了证据,我们正要上朝,好好讨个说法,问问肃王,是不是要借王妃的手,与我郑枢过不去。” 郑宴川道:“那是一定的,我们侯府的小姐,可不是能随便欺负的。” 叶濯看着郑枢和郑宴川这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又用余光看了眼荣仪贞。 似是生怕被父子俩比下去,一贯内敛,做事前从不与人言的叶濯,也跟着说: “昨夜刺杀,本官也在场,那些人未必不是冲着我来的,若不闹大些,给对方重重一击,只怕以后荣二小姐……和本官,还会有麻烦。” 另外父子俩异口同声:“对!” 郑老夫人和秦归晚就坐在一旁,陪荣仪贞看着三个男人要打仗似的,气哄哄走出正厅。 等看不见三人的背影,荣仪贞才问: “外祖母,您真的觉得,此事有可能是肃王在借王妃的手,针对叶濯和咱们郑家吗?” 郑老夫人喝了口热茶,又不紧不慢接过丫鬟递来的暖手炉,抱在胸口暖了一会儿,才说: “管他是不是呢,若只针对你一个,岂不是不好太过追究。” “那就把水搅浑,就算所有人都说陆月歌是冲着你来的,只要陛下觉得,有可能是肃王在针对叶濯,针对一直中立的昭平侯府,那惩罚就会越重。” 秦归晚笑着用手帕擦去荣仪贞嘴角的点心渣子,把婆婆的话补充了句: “陆月歌受的责罚越重,我们湉湉就越安全。” 荣仪贞眨了眨眼,只觉得心中酸楚。 作为拥有前世记忆的人,她知道,按照时间来算,肃王此时只怕已经针对昭平侯设计好了圈套。 可外祖母、舅舅和舅母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这些,只知道为她考虑,筹谋着让她更安全,却误打误撞揭发了肃王的阴谋。 她使劲憋住眼泪,却还是红了眼眶,依旧如小时候般撒娇道: “那舅母,你要告诉舅舅,一口咬定是肃王针对咱们侯府,让陆月歌付出代价。还要时刻提防肃王,他说不定会报复咱们呢。” …… 朝堂上,顺章帝困得睁不开眼,勉强用手撑着脑袋,听下方臣子们争执之声。 以叶濯为首的叶党,尽是都察院出身的官员,嘴皮子利索,朝堂吵架从来不输。 “叶大人乃朝中肱骨,昭平侯掌管京西十万兵马,肃王妃要刺杀荣家二小姐不在平时,单选在叶大人上门送年礼,同荣二小姐巧遇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那还用说。叶大人若在昭平侯府门前出了事,昭平侯难辞其咎,若这人证没被抓住,肃王妃反咬一口说是昭平侯有意刺杀叶大人,也未可知。” “这样岂不是同时除掉叶大人与昭平侯?” “陛下!肃王妃野心昭然,至于背后还有无人指使,还要凭陛下做主!” 而肃王一党,世子子弟最多,平日好脸面,不会争执。 再加上此事证据确凿,实在不算占理,他们自然落了下风,半天也只有几个老臣憋红了脸,骂出几句: “污蔑!此乃诽谤!” “造谣中伤!” “岂有此理!” 叶濯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郑枢和郑宴川父子。 而另一侧,肃王一人站得笔直,冷眼看着叶濯,眸色深沉,不知在酝酿着什么,静默无声,却又压迫感十足。 等顺章帝懒洋洋伸手,喊众人停止的时候,肃王躬身行礼道: “禀陛下,此事臣还不知晓,不过只凭一个死士的供词就认定此事是王妃所为,未免太过随意。” 这话一说,郑宴川最先沉不住气。 “那你们还要什……” 才说了几个字,便被郑枢拉了回来。 郑宴川不解,等对上郑枢的眼神时,就见郑枢十分信任地望向叶濯。 “哦?”叶濯手持笏板,侧身看向肃王,似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肃王这样说,下官倒是想起来了,证据确实不止于此。” 说完,将一叠纸张递给陛下身边的汤公公,由人转呈到龙案前。 “这是昭平侯府对面暗巷内车辙,与肃王妃马车车辙的对比。” “还有肃王府附近街道,有百姓见过同一时间肃王妃车驾出行的口供。” “如果不是亲自带着死士们去了昭平侯府的暗巷,那王妃又是去了哪里?” 肃王脸色更黑了。 才要说话,就听叶濯声音微沉: “当然,肃王殿下可以维护王妃,但证据在这里,若这王驾马车内不是肃王妃,难不成,行刺下官又想牵连上昭平侯府的人……是殿下?” 肃王一梗,恨恨咬牙:“叶濯!” 叶濯不紧不慢,勾唇淡笑,眼神却极为挑衅:“下官在。” 郑宴川全程看在眼里。 上朝的路上,他们三人在马车中说了许久,叶濯可从没提过百姓口供的事。 第100章 锦衣卫浩荡护送荣二小姐 到了殿中,都察院叶党也只是咬死了肃王妃真正意图,不只是针对荣仪贞一人。 只在肃王要反驳时,叶濯将这份证据突然拿了出来,打得肃王措手不及,一点思量的时间都没有。 顺章帝斜倚在龙椅上,听着底下争执,尽管困倦难挡,但还是明白了大致的意思。 他声音倦怠开口:“既然皇叔不知道是否是皇婶所为,那就回家好好问问,咱们明日上朝再议。” “陆家下狱,她心底也不好受,若此事真是她做的,皇叔也不必担心,朕定会从轻发落。” 这话听着像是站在肃王这一边说的。 却无疑是直接将肃王妃判了死刑。 陆家下狱一事,朝堂上刚才无人提及,顺章帝看似随口一说,其实更像是威胁肃王,要他记得肃王妃娘家做的事情。 陆家还未结案,肃王妃便敢在京中雇佣死士,刺杀朝廷命官,实在嚣张。 …… 而另一边,荣仪贞吃过早饭,休息的差不多了,还是打算回荣家取房契,上街看铺子去。 秦归晚拦着她:“小祖宗,你可别吓我了。昨晚才发生那事,外面的血都还没刷干净,你又要出去?” 荣仪贞乖乖点头,安慰舅母: “我这次走侯府的侧门,没人能想到的。而且玄三也不走了,就让他在我身边保护我,再加上紫电和青霜,还有我自己从小学的郑家枪,是绝对能自保的。” 秦归晚气得刮她的鼻子:“你那两把刷子,可别说自己是郑家枪,咱们家丢不起那个人。” 荣仪贞晃了晃脑袋,很是不服:“在郑家学的就是郑家枪,我还在秦家学过秦家拳呢。” 这话一说,荣仪贞后知后觉,自己都沉默一瞬。 秦家…… 舅母大概还不知道,秦家已经投靠了肃王,在泰和六年,秦家精心培养的军队,会如敌人一般,残忍屠杀昭平侯府全家。 包括舅母本人,还有留着秦家血脉的表哥郑宴川。 秦归晚却是没发现人的异常,无奈道: “你总有说的,和你舅舅一样倔,要做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荣仪贞勉强自己笑出来: “那是当然了,我们老郑家的人,绝不能因为被人吓一吓就缩在家里,想做的事情全都不做了,那不是怕了他们吗?” “我偏不!我就是要出门,我要陆月歌在家中惴惴不安的受罚,而我却大摇大摆上街,绝不受她的影响。” 秦归晚拿她没办法,又不敢去烦郑老夫人,只好叫上府中的护卫,陪着荣仪贞一起从侧门走。 平日轻易不开的侧门被才见过门前屠杀的下人们颤颤巍巍打开。 荣仪贞正站在后面听秦归晚的嘱咐呢,就听见“嗷”的一声。 那下人连滚带爬往里面躲:“有有,有刺客!” 荣仪贞眉头一挑。 不可能啊。 此时朝堂上只怕就昨夜的刺杀吵得正欢呢,就算陆月歌有心要杀了她,也绝不敢在此时动手。 那会是…… 她神情肃穆,让紫电保护舅母,自己出门去看。 还没走到侧门口,敞开的大门外,锦衣卫指挥使牛庆便提着绣春刀朝内行礼: “荣二小姐安好。” 荣仪贞一愣,半天才想起这张谄媚笑脸的主人是谁。 那日在诏狱,荣仪贞去看入狱的荣仪珠,正是这位锦衣卫帮忙领路。 她记得,这人好像是锦衣卫指挥使。 可锦衣卫堵在侯府门口是要干嘛? 按照大云朝的规矩,除非涉及皇权重案或者奉旨抄家,寻常时候,锦衣卫鲜少登门。 “牛指挥使,这是做什么?”荣仪贞警惕问。 牛庆一愣,一听荣仪贞这语气,便知道是对方想错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绣春刀,赶忙在自己脸上轻打了个嘴巴:“二小姐误会了。” 说完,便把刀扔给下属。 这才转回头重新行礼:“您容禀,属下等是奉叶大人的命令,来护卫二小姐的。” 荣仪贞往门外看。 今日来的,差不多有三十个锦衣卫。 不似上次来送‘梅上雪’时的低调,今日锦衣卫们穿着飞鱼服,手拿绣春刀,生怕旁人看不出来他们是做什么的。 太高调了。 秦归晚一颗心都扑在荣仪贞身上,此时也是听明白了。 她心底对叶濯更加满意,好奇问道: “既然来了,你们怎么不去正门?万一我家姑娘不走侧门,你们岂不是扑空了?” 牛庆对待秦归晚同样有礼,赔着笑道: “侯夫人多虑了,叶大人命我们守在侧门,说是今日二小姐一定会从侧门出来的。” 叶濯竟然这样懂她? 荣仪贞心底涌上一股雀跃之情,再想起今早出门时,叶濯那身绯红挺拔的官服,明明是寒冬时节,她却莫名觉得脸上一热。 秦归晚一脸姨母笑,对牛庆道:“你家大人还挺贴心的。” 牛庆又是跟着赔笑。 他也是这么觉得。 叶大人权势越来越盛,派人守护个小姑娘本来不是什么大事。 可珍贵就珍贵在这份守在侧门的心意上,若不是真正放在心上日日揣摩了解,又怎么能对她的性情掌握得这般通透。 知道她一定会出门。 还知道她为了让家人放心,一定会走侧门。 因此,牛庆鼓足了劲儿,打算好好伺候好荣二小姐,让叶大人记得这个人情,将来好乘着叶大人的东风,飞黄腾达。 若是荣二小姐能再为他美言几句,那就更好了。 这是旁人在锦衣卫中混上十年,也不见得能有的机遇。 荣仪贞自然不会驳叶濯的好意。 但三十多位锦衣卫实在太过招摇。 她命令牛庆留下十个原地护卫昭平侯府,以免肃王妃急红了眼报复。 而她本人,则带着二十多个锦衣卫,坐上马车,浩浩荡荡离开昭平侯府。 荣府门前。 金成穿着单衣,手持纸伞,站在微雪中,冻得鼻头通红。 金扶月来劝了好几次,让他回去,都被金成拒绝。 他压低声音,凑近金扶月解释: “姑母你想,昨日荣仪贞那小贱人才经历过刺杀,只怕此时还如惊弓之鸟。” “今早她要回来,紧张害怕的同时,若看见我为了免她惊慌,等在此处,冻得浑身冰冷,还能不感动?” 第101章 肃王妃目无法度,猖狂至 荣仪贞的马车缓缓行过闹市。 百姓们看见马车前后均有锦衣卫护送,只当车内是身份显赫的人物,不敢招惹,纷纷避让。 原本从昭平侯府到荣府的路程不短,这一趟的时间却比从前快了不少。 眼看要走出闹市,青霜感叹: “难怪那些贵人出门都要有人开路,这确实是方便,平时咱们走这条路,一顿一顿的,连路过一辆驴车,都得等半天。” “这次就不用了,驴车会主动让着咱们。都是叶大人的功劳。” 荣仪贞笑了笑,心底想着不论是舅母还是她身边的丫鬟都对叶濯满意得不行,这可不能被叶濯知道。 否则他定是又要骄傲,昂起下巴,用那双狐狸眼笑看她说: “荣小团子,看看别人,谁都比你有良心。” 正想着,马车突然停下。 犹自幻想的荣仪贞身形一晃,头上的步摇动了动,发出叮当的声响。 紫电掀开车帘问牛庆:“指挥使大人,车怎么停住了?” 牛庆对待荣仪贞的丫鬟十分恭敬: “麻烦姑娘转告荣二小姐稍等,前面大致有人犯了口角,不肯让路,属下这就去看看。” 他说完,便挎着刀小跑往前去处理。 紫电放回车帘,对荣仪贞说: “小姐,前面好像有人在吵架,牛大人已经去看了,他说请小姐等一会儿。” 紫电这样一解释,荣仪贞便没放在心上。 这条街名叫勒马街,是京城百姓日常交易最热闹的地方。 与权贵富商云集的朱雀门里大街不同,勒马街靠近货行巷,有最普通的锅碗瓢盆,瓜果蔬菜,也有远渡重洋而来的鲜艳地毯和西洋摆件。 人员复杂,甚至滋养了不少扒手盗贼,每日街上都要乱那么几次,不足为奇。 “我说了我没有拿你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它为何出现在我身上,你这般不依不饶,可让我怀疑你别有用心!” 混乱中,一个男声音量极高,扯着脖子喊冤的声音直传进荣仪贞的车内。 另有一声女声,丝毫不比男人的声音小: “东西在你身上找到的,你说没拿就没拿了?” “亏你还是一身读书人的打扮,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了。今日若不与我去见官,治你个盗窃罪,你别想走!” 男人喘着粗气:“你……你不可理喻!” 这声音越听越觉得熟悉。 荣仪贞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紫电和青霜也觉得熟悉,想仔细听听看。 于是,主仆三人动作一致,皆是憋住一口气,微微侧头,连脑袋歪着的方向都一致。 听了须臾,三人整齐地惊讶挑眉,一同正身,互相看着对方,异口同声道:“是贺章!” 从文寿伯府寿宴上,陆家被缉拿那日起。 朝堂上,叶濯授意都察院集体弹劾荣淮以外室为正妻有违礼法。 民间学子中,便以学问最得推崇的贺章为首,以笔为刀,用文章集体替荣仪贞喊冤。 这些学子年轻气盛,心中只有大义,完全不顾及什么权势世家。 他们与贺章一起,从陆家骂到荣家,连带着郑秋华和荣镜明兄妹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学子们激愤之下,连陛下都不得不下旨对各书院承诺必定严查。 用叶濯的话说,此次若不是荣淮赶上和陆家同时出事,肃王不肯一下失去两个助力,所以拼命保下罪责稍轻的荣淮。 只怕就算荣仪贞想在多折磨荣淮一阵子,朝堂之上,荣淮也必定要被罢官严惩。 而在此之后,两个都是为了荣仪贞能够更好的人,凑到了一起。 贺章成了学子中隐秘的叶党。 “兄长怎么到这儿来了?”荣仪贞疑惑,动作敏捷的下了车,往声音的来源处跑去。 护在马车附近的锦衣卫们一见荣仪贞下车,立马警觉地跟着在她后面。 牛庆不在,他们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 等紫电和青霜护着荣仪贞挤进看热闹的人群时,牛庆还在赔着笑脸拉架。 只见贺章气得脸红脖子粗,直呼冤枉。 而另一边,拼命强调贺章盗窃的人,竟是身着常服的肃王妃与柳漪雪。 这两个人怎么混到一处去了? 前世,柳漪雪一直是荣仪珠的好姐妹。 得肃王妃喜爱的荣仪珠频繁进入王府陪肃王妃说话,陪着陪着,陪成了肃王的新宠。 肃王妃被两人合谋害死后,继室王妃荣仪珠成了柳漪雪的正面教材。 就在人借着姐妹情,想要相仿荣仪珠去王府做客借机勾搭肃王时,荣仪珠发现了柳漪雪的意图。 不但亲手覆灭了一直卑微讨好的柳家,还将柳漪雪做成了人彘。 本来这一世,荣仪贞以为,荣仪珠早早死了,柳漪雪便与他们再没关系。 却不知,她竟转身又投奔了肃王妃陆月歌。 牛庆显然是知道贺章与叶濯的关系,也认识肃王妃,知道对方同样得罪不得。 所以他夹在中间,既想让这矛盾快点解开,好给荣仪贞让路,以免让她等急了,去和叶大人告状。 又不想贺章吃亏。 这眼看春闱,云朝对科考的学子有着严格的要求。 若在此时被以盗窃罪惩处,只怕贺章再没有考试的资格。 这对叶大人来说亦是莫大的损失。 荣仪贞眼睁睁看着牛庆左右为难,站在中间,几乎要给陆月歌跪下了。 她拨开人群上前,朗声开口: “你说这东西是在我兄长身上发现的,有何证据?” 陆月歌与柳漪雪皆是一怔,看向荣仪贞。 “荣仪贞?兄长?”柳漪雪疑惑。 荣仪贞站在贺章面前,相对于贺章的身形,荣仪贞又瘦又小,挡在前面的样子活像只护崽的母鸡。 乍一看甚至有些滑稽。 “没错啊,他是我义兄,所以我叫他兄长。” “不过……“她话锋一转,“王妃应该也是知道这事,才在刺杀我不成的时候,故意穿着常服来到这勒马街上蓄意陷害的吧。” ‘王妃、‘刺杀’、‘蓄意陷害’…… 荣仪贞声音不小,每个词落在人群中均是掀起一番震惊讨论。 昨夜昭平侯府门前的惨状,今早已经在京城传了个遍。 不少离着近的百姓,特意去看热闹,正好赶上侯府门前刷地。 那水泼上去,鲜血差不多染红半条长街。 如此凶残,便有人传说是肃王妃故意刺杀荣家小姐与朝廷命官。 那事才刚发生,肃王妃便能堂而皇之的继续陷害别人,可见是目无法度,猖狂至极。 第102章 无理都要搅三分,得理更不能饶人 人群中不时传出议论声。 “这肃王难不成是真有反心,连王妃都能凌驾于律法之上。晚上杀人,白天陷害,朝廷命官与学子都遭她毒手,那我们这样的百姓岂不是没有活路了?” “这人我好像认识,是柴扉书院最有潜力的学子。” “啊呀,若是有潜力,那明年春闱必定高中,这王妃独独陷害他,只怕是肃王授意,逼这学子投他门下啊。”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区区王妃。为何她昨日才指使死士杀人,今早还能好好的出现在勒马街上,陷害我们穷苦人家的读书人?!” 荣仪贞听说这个,眼睛一亮,拉着尚在状况之外的贺章便哭诉起来。 “诸位有所不知啊,我这兄长家住在外城村中,甚是贫穷,却有一颗报国救世的心。” “他苦学多年,家中也艰难供养多年,只差明年春闱这一步便可鱼跃龙门,结果竟遭此陷害!眼看要断送前程。”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声音凄凉娇弱,好不可怜。 “盗窃罪,可是会被取消春闱资格的。” “肃王妃,就算你不懂我等平民想要向上攀爬的辛苦,也该知道我兄长一路走来的艰难,怎么忍心毁他前程?” 荣仪贞说得义愤填膺,激动之处眼泪簌簌落下,浑身颤抖,看着比被诬陷的贺章还要冤枉。 贺章实在不忍心,悄悄在后面两指捏住荣仪贞的衣角,小声道: “仪贞,要么算了。她肯放我走就行。” 才说完,便收到荣仪贞一记凶狠的眼刀。 因为正在哭着,荣仪贞眼眶通红,眉心与鼻尖都泛着楚楚可怜的粉色。 此时猛地转回头,在只有贺章能看见的地方,凶巴巴地瞪着他,却是又凶又美,将贺章瞪得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荣仪贞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咬牙提醒她这不懂得人情世故的义兄: “兄长不懂得我,无理都要搅三分,得理就更不能饶人了。” “此时难得抓住了道理,有人在咱们这边,你不把她收拾老实了,下次她还来找你。” 荣仪贞算是看出来了。 陆月歌平日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的王妃之尊,走到哪里都要摆着架子,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是皇室中人。 可此时,她穿着常服,身旁只带几个随从,与柳漪雪一同低调出行,却在大庭广众下强拉着贺章不放。 这明显就是冲着贺章来的。 昨夜她做了错事,不但没杀掉荣仪贞和叶濯,还留下了把柄,让叶濯今日在朝堂上有了逼问肃王的机会。 此时朝堂上,肃王只怕已被叶濯和舅舅联手‘压着打’。 等一散朝,肃王回到家中必定要责问她。 陆月歌这是打算戴罪立功,好让肃王从轻处罚。 而能快速立功的人选…… 除了还未入仕,最好拿捏,却又名声极高的贺章外,还能有谁? 贺章即将入仕,却从不曾在肃王阵营中拜访过,对立之意明显。 见贺章老实,显然是同意了她的说法。 荣仪贞又转回头,继续可怜巴巴地哭诉道: “我这兄长,成长于乡野,自小励志要做为老百姓而活的好官。” “王妃你今日陷害他,伤的不只是他一人,还让万千百姓又失去一个能为他们做主,体谅他们疾苦的好官。” 四周扛着扁担往来贩货的小贩们听得满心怒火。 他们终日劳作,稍有空闲还要在京中走街串巷卖货赚些银子贴补。 一根扁担压得肩膀上的肉都磨烂了,所赚的钱却都被那些贪官们层层搜刮殆尽。 如今好不容易,在他们穷苦百姓之间要出一位好官,居然就这样又差点被这些权贵给随手抹杀掉了? 这样一想,他们再看向老老实实,一看就没什么心眼的贺章,只觉得他像自家省吃俭用供养出的孩子。 愤怒之情,让周围的人聚得离陆月歌越来越近了。 柳漪雪吓得躲在陆月歌身后。 今日这个主意,还是她给陆月歌出的。 若是有个什么意外,只怕陆月歌倒霉,她也要跟着遭罪。 眼看事情不可控制,陆月歌拿出了王妃的威严,厉声道: “荣仪贞,你少在那巧舌如簧,明知道我是王妃,还敢这么和我说话!” “你口口声声说我陷害他,可我丢失的银票却就是从他身上翻出来的,这你作何解释?” 荣仪贞微微一笑,一双好看的眼睛眯起来,张口带着与生俱来的那份无赖匪气。 “你说银票是从他身上翻出来的,谁看见了?” 陆月歌一怔。 还不等她辩驳,看热闹的一众百姓便大声开口:“没人看见。” 荣仪贞又问:“谁能给你作证?” 百姓们继续大声:“没人作证。” 荣仪贞冷笑:“无凭无据,你说从谁身上翻出来,就是从谁身上翻出来的?那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岂不得各个任由王妃抓着去官府?” “只要您看不上眼的,就都得锒铛入狱?您陆月歌是王妃,可不是王法。” 陆月歌气得倒吸口气。 荣仪贞这个贱人,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 她明明就让人把银票放在贺章身上了,又亲手将其翻出来。 这些看热闹的人,都是听见了他们的争吵才过来的,自然是没能看见。 “你!你!”陆月歌脑子一阵阵犯晕,愤怒指着荣仪贞,却说不出话来。 荣仪贞后退两步,面上一副被恐吓了的样子,声调却没低上半分。 “王妃有何话想说?” “哦,对了,您的娘家陆家,不久前才因伪造御赐之物下狱,不知您这张口成谎的性格,是不是在娘家时养成的?” “你!放肆!”陆月歌几乎倒在柳漪雪的怀中。 她用着最后一丝力气,命令身旁的人道: “这个贱人敢对王妃无礼,把她给我绑起来,带走!” 贺章原本站在荣仪贞身后,乐呵呵地看着她‘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一听这话,脸色一黑,赶忙拎着荣仪贞,将她挡在身后。 “王妃要杀要剐找我就是,我妹妹不过是为了保护我,此事和她无关。” 荣仪贞被拎得烦躁抿唇,站稳脚后,又无奈地把贺章扯了回来。 自己个子矮这事是真吃亏,无论叶濯还是贺章,谁都能随便扒拉她。 陆月歌一声令下,已经有人朝着荣仪贞过来。 只差一步之遥时,就听‘唰’的一声,锦衣卫们各个拔出银亮的绣春刀,目光炯炯盯着荣仪贞身侧的异动。 大有谁敢上前,就砍了谁的架势。 第103章 荣仪贞心性之坚韧 一见动了刀,百姓们纷纷后退。 被围着的圈子扩大,荣仪贞站在最中间,两手掐腰,笑得很是气人。 她弯起唇角,挑衅地看向肃王妃,刻意扬起声调招呼贺章道: “兄长,走了。” 百姓们自觉为荣仪贞和贺章让开了一条路。 肃王妃陆月歌眼睁睁看着荣仪贞大摇大摆离开,气得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柳漪雪见没有危险了,怯生生从肃王妃身后出来,小声骂着荣仪贞: “什么东西啊,连皇家威严都不顾,若是让肃王知道,定要将她治罪……啊!” 肃王妃满心怒火没处发泄,抡圆了胳膊狠狠甩了个巴掌在柳漪雪的脸上。 “你还敢说!若不是因为你,我堂堂王妃,怎么会丢人到这个地步!” 柳漪雪捂着脸,被打一侧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她暗暗垂眸遮住眼底的恨意,下定决心,既然重新活了一次,荣仪珠又在这一世早早死掉了。 那么肃王妃就该由她柳漪雪来做。 至于这个愚蠢的陆月歌…… 柳漪雪勾起唇角,不论她现在有多猖狂,只要自己还能留在陆月歌身边,能借机出入肃王府,总有一天,陆月歌要跪在她的脚下求饶。 …… 越是临近新年,京城的天气越是冷得吓人。 荣仪贞和陆月歌说了这么久的话,身子早已冷得不行。 她拉着贺章上车,才一掀起车帘,烧着炭盆的车厢内便铺面而来一股暖意。 紫电给两人一人一个暖手炉抱在怀中,又让两人都喝上热茶驱寒。 荣仪贞身体和腹中都暖起来,这才问贺章: “兄长这些日子是第一次遇见他们刁难吗?” 贺章脸上一闪而过的赧然,摇摇头说:“临近新年,春闱在即,明刀暗箭便多了起来。” 又安慰荣仪贞:“不过不要紧的,书院里的先生们说过,云朝科考三年一次,每次开考之前,名声越大的学子,受到的暗算便越多。” “不少人想在考试之前除掉一些强有力的对手,特别是我们这些出身寒门之人,挡了世家子弟的道,最是危险,所以学院早通知我们提前防备。” “今日是我听说,勒马街上出现几本前朝海外流来的古籍孤本,便想着来看看,否则这时候,我定是躲在柴扉书院中不出来的。” 荣仪贞问:“那兄长可找到这所谓的古籍孤本了?” 贺章一怔,遗憾地摇头。 荣仪贞倒吸口气,堵在胸口,窒得她心口直疼。 “兄长就没想过,这所谓的古籍孤本,就是故意钓你出来的幌子?” 贺章眉心一抬,像是才恍然大悟。 他嘿嘿一笑:“如此,那还真是愚兄糊涂了。” 荣仪贞:…… 贺章做学问的脑子那么好,为何平日却这般……傻? 她很是不放心。 特别是在肃王折了陆家之后,肃王妃若也获罪,他很有可能在这次科考中扶持自己的人上位,用来填补空缺。 那就更有可能要整治贺章,逼他让路了。 她不能让好不容易认做兄长的一代大儒,还没怎么崭露头角,就死在朝堂的尔虞我诈之中。 荣仪贞提议:“兄长这些日子,直到开考之前,不如都与我住在荣府吧。我的院子叫宁安楼,有护卫看守,紫电和青霜也都有武艺傍身,你和我住,总归安全一些。” 贺章惊讶,赶紧摆手:“这可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你一个姑娘家,我堂堂男子,与你住在一起,岂不是坏了你的声誉?” 荣仪贞一笑,自嘲道:“满京城谁不知道荣家的孽女?我的声誉已经坏了好些年了。” 贺章一顿,刚想安慰她,就听荣仪贞又说: “再说了,谁让你与我住在一起了?我的宁安楼中屋舍多得很,你是我兄长,只是同我住在一个院中,又有谁能指摘?” 贺章犹豫。 荣仪贞紧接着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今日或许只是个开头,兄长本来能位极人臣,做我的后盾。” “可若你被害,搭上一生,我非但不能受益,说不好还要费心救你,这可是兄长你愿意看到的?” “再说,今日那么多人都看到我在保护你,若你依旧被害,他们不是会质疑我的能力吗?” “难道我真是从前那些传闻中,无能怯弱又暴力之人?” 她小嘴巴拉巴拉,没一会儿就把贺章绕到了沟里。 大有不听她的住进荣家,就是自取灭亡,还会把荣仪贞也连累了的感觉。 “只是……” 见人开始有松动,荣仪贞直接跳过贺章,找牛庆让他叫两个锦衣卫去柴扉书院,将贺章的东西搬到荣府来。 牛庆领命,转身去吩咐下属。 等再走到马车旁边听命护卫时,车内已经传出了荣仪贞的说笑声。 牛庆顿时对荣二小姐佩服得不行。 昨夜才经历过血腥刺杀的人,今天一早便能喜笑盈盈。 出门遇见王妃刁难自己的义兄,除去回护之外,还敢公然挑衅与王妃作对。 回到车上,忽悠义兄来自己院子里小住,顺便保护他,成功之后又是聊天说笑,仿佛无事发生。 短短一天一夜的时间内,接连发生这么多事,换做普通女子,怎么也要担惊受怕多日。 不,就是换成他这样的普通男子,也要担忧之后的日子。 可这位荣二小姐却是不然。 她的日子好像从不会被这些突如其来的风波改变。 心性之坚韧,已经非寻常人能比。 难怪叶大人将此女子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派三十多位锦衣卫贴身保护。 要知道,即便是公主出门,也不见得有这等风光。 马车徐徐行至荣府门前时,金成已经在此等候许久了。 他先是刻意穿着单一,想让荣仪贞心疼感动。 后等了许久,见人总也不来,大门处冷风呼啸,冻得他全身发抖,连伞也撑不住,这才命小厮取来大氅保暖。 大氅才披在身上,荣仪贞的马车便缓缓到了。 金成机警地瞪大了眼睛,解下手中的大氅,就要脱下还给小厮。 一转头却不见小厮的身影。 第104章 小团子可不能被别人骗去 那条品相极好的狐皮大氅是金家为了装点门面,特意为金成准备的,温暖得紧。 只这么一会儿金成便恢复了体温,完全看不出刚才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 荣仪贞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他才披上衣服就要回来。 马车越来越近,那件狐皮大氅便如火一般披在他身上,仿佛要烧灼人的皮肤。 金成着急,若荣仪贞看不到自己衣衫单薄的样子,那此前他不是白挨冻了? 金成到处找不见刚才的小厮,就这么把大氅丢在地上也不是回事。 何况地上雪水融化,污泥甚多,像这样昂贵的东西弄脏了也是心疼。 想了一会儿。 他灵机一动,望向堆在荣府门口墙侧的雪堆,小跑着过去,脱下大氅,便往雪中塞去。 他想着用雪盖住大氅,等接到荣仪贞,让其感动一番再回府后,他再重新将大氅捞回来就是了。 谁知道这次荣仪贞的马车快了一些。 她一下车,就看见府门口不远处,金成撅着屁股在墙边不知道倒腾些什么。 贺章就在身边,荣仪贞也懒得和人说话,只略略打了个招呼: “这么冷的天还玩雪啊,表哥。” 说完,便面无表情地往里面走。 金成藏大氅藏得正来劲,听见人的话,下意识便道:“是啊。” ……不对。 刚才那声女音清脆干净,分明是荣仪贞的声音。 金成扭头,就见身后空无一人,马车正被下人们往侧门的车马局赶。 荣仪贞已经同贺章一起上了门口的石阶,正要往府内走呢。 “表……” 他才要说话,街上马蹄声越来越近。 叶濯穿着官服,下朝后便打马而来。 “荣湉湉!”他唤她。 荣仪贞面露欣喜,穿着粉缎珍珠绣鞋的脚丫踮起来,朝着人招手:“叶濯!” 三人见面。 一同往府内走时,荣仪贞边叽叽喳喳把刚才在勒马街上遇见肃王妃的事情说给叶濯听。 叶濯安静听着。 路过金成时,眼睛扫过他刚才用来当做挖雪工具的伞,和墙边那个才刨出来的雪坑。 叶濯不屑笑了一声:“临近春闱,金少爷还在玩雪?可真是,童心未泯啊。” 荣府如今已经遍布叶濯的眼线。 他一下朝就听说了金成穿着单衣,想要感动荣仪贞的愚蠢事迹。 荣小团子是那么容易被感动的吗? 他们自小的交情,又互相救了性命,叶濯如今也不敢说荣仪贞就会完全对他有所感动。 金成这个脑子,真的能参加考试吗? 想是这么想,可他还是鬼使神差的放弃马车,亲自骑着快马赶到了荣府。 他把线人派去荣府厨房,养了这些日子才勉强长胖了的小团子,可不能这样白白被别人骗去。 一点这样的风险都不能有。 牵机躬身跟在叶濯身后,一抬眼就收到了叶濯的眼神暗示。 牵机了然,颔首行礼领命。 拦住身侧要跟着一同进入荣府的牛庆,生生等主子们都进了门,荣府门口安静下来时,才与牛庆两人,一人按住了金成一边肩膀。 “你,你们要干什么?” 金成不及两人的力道,就这么被按跪了下来。 “呵,干什么?”牵机低头,问他,“听说,你觉得不用付出精力与真心,只要穿身单衣在雪天里冻上一冻,就能让姑娘家感动?” 金成两个肩膀上的骨头几乎要被捏碎了似的疼。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叶濯不会要就此废掉他的手,好让他不能参加考试,以此来给叶党的人让路吧。 他赶紧求饶:“不敢,不敢动,不敢动。” …… 宁安楼厅内。 叶濯听完荣仪贞绘声绘色的描述,眼带宠溺问: “如此,你可是能出些昨晚的气了?” 提起昨晚,荣仪贞坐回椅子上: “那还差得远呢。昨天一晚,我昭平侯府损失了三名护院,还伤了五个。这笔账,岂是她丢丢人,被我气一气,就能扯平的?” 叶濯早知道她会这么说。 “今早朝堂上,陛下让肃王回去好好问一问肃王妃,说是若此事为真,念在她皇室身份,也必定从轻处置。” “不过我想,此时肃王回到王府,应该已经准备如何将肃王妃彻底抹掉了。” 荣仪贞正色:“他真有……” 她想问,肃王真有如此狠心? 结发妻子,说杀就杀? 话一出口才想起来,前世,肃王妃还没闯下这样的祸事,还不是被肃王和荣仪珠联手给害死了? 所谓的‘结发妻子’,不过是男人们用来展示自己深情,并离间女人的话罢了。 事实上,对于薄情的男子来说,任何身份的女子,哪怕是亲娘,在他们眼中都是可以被随时牺牲的存在。 荣仪贞欲言又止,贺章却是天真得很,将那句话问出了口。 “到底是自己的枕边人,肃王难道不做半点努力,就这样任由王妃丢了性命?” 叶濯一笑:“不是任由,是亲手让她丢了性命。” 眼看着贺章眼中酝起惊讶的风暴,叶濯好心解释: “我乃朝中一品。若王妃不死,王府豢养死士,刺杀朝中一品大员,陷害掌有十万兵马的昭平侯府,此罪必将连累肃王本人。” “即便陛下承诺过会从轻处罚,但没说如何处罚,肃王都不会也不敢去冒这个险。” “若王妃暴毙,线索就此断了,肃王再无人问询,只能担下这无端之祸,旁人才会觉得他清白,甚至以为是他可怜,运气不好,被无知蠢妇牵连。” 荣仪贞端起盏子喝茶,用茶盏掩住眉宇间那抹惋惜。 尽管肃王妃很坏,尽管她罪有应得。 可天下人都有理由去诛杀她,唯独当初与她拜过天地,一起生养过儿女,利用她的娘家,承诺荣辱与共的肃王,没有这个资格。 她的沉默,被叶濯看在眼里。 贺章还在兀自感叹:“夫妻本是同林鸟,这样一想,肃王妃还有些可怜,难怪她今早一心揪住我不放,看似是要除掉我,实际兴许是在向肃王展示自己的价值,从而保命。” 还在沉默中的荣仪贞听见这话,心头又是一堵。 她开始有些担心,这样的贺章,真的能适应未来尔虞我诈的朝堂吗? 她忍不住提醒人:“兄长还是先可怜自己吧,你寒窗苦读,差一点就被陆月歌给毁了。从今天开始,你住在我这里,若要出门,必须有玄三陪着。” “过些日子,千仞崖会再送几个影卫过来,到时候我分在你身边一个,让他好好保护你。” 第105章 你和他们不一样 贺章才想拒绝。 叶濯便已经站起来了。 “虽说是兄妹,贺章兄住在你这里也总是不合适的。” 说着,都没问贺章和荣仪贞的意见,直接一个眼神,外面候着的牵机和牛庆便上前,直接将贺章抬了起来。 三人脚步匆匆,几乎是抢了贺章就要往外跑。 叶濯留在最后,拦住要追着两人的荣仪贞,笑的得意: “湉湉放心,贺章住在我那儿,我派护卫跟着他,养到春闱,保准他平平安安。” 养到春闱…… 荣仪贞莫名觉得叶濯这词用得有点奇怪。 不过正好她最近要忙着挑铺子招人,的确没有太多时间护着贺章。 何况荣家还有郑秋华和金成在虎视眈眈,也不能说完全安全。 “那就拜托你了。” 荣仪贞笑着,伸手拉住了叶濯的衣袖。 此时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人,荣仪贞拿出回来途中买给叶濯的甜白糯米团子,双手捧在手里。 她踮起脚尖,微微仰着头,眼神亮亮地看向叶濯。 “我回来的路上,特意去了趟素心斋,给你买的点心,高不高兴?” 叶濯一双狐狸眼向下,看了看荣仪贞手中各个白胖滚圆的糯米团子。 随即,又抬起眼睫看了看荣仪贞。 常年待人冷淡的权臣在荣仪贞面前却总是笑得那样温和宠溺:“荣小团子,又有事求我?” “你先尝尝嘛!” 荣仪贞腾出一只手,捏了点糯米团子,送到叶濯嘴边,眼巴巴地等着人吃进去。 叶濯一顿,耳尖随即发烫,一颗心激烈跳动得呼吸都有些不稳。 互相喂食…… 自从荣湉湉长大后,还从未与他有过这般亲密的时候。 这样真的可以吗? “叶大人?你想什么呢?快点!” 随着荣仪贞的催促,叶濯暗自垂在身侧的双手捏成了拳头,试探性地张嘴,含住了那一小点甜白糯米团子,甚至不小心用唇峰含住荣仪贞粉嫩的指尖。 唇峰与指尖相碰的刹那,饶是一贯大咧咧的荣仪贞也是脸上一红。 “这……”她瞪大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红着脸颊退后了两步,神情仿佛森林中的小白兔偶然遇见可怕的大灰狼。 叶濯上前两步,探臂抓住她背在身后的手,狐狸眼促狭地眨了眨,似笑非笑揶揄道: “不是要喂我吃你买的点心吗?荣小团子,你跑什么?” “我?”荣仪贞深吸口气,她不想在叶濯面前表现得那么没出息。 舅母说过,若她长大,遇见了喜欢的男儿,初次与他相处时万万不能落了下风。 否则一开始被压制,就只能一辈子被压制。 她讨好叶濯让人帮她办事是一回事。 等事情办完了,她可不想一辈子被叶濯压制。 等下…… 荣仪贞惊讶于自己内心的想法。 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可能一辈子和叶濯在一起呢? “我才没有跑。”荣仪贞强迫自己往前两步,仰起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她问:“你尝过这糯米团子了,里面的馅料是素心斋出的新品,好不好吃?” “好吃。” 叶濯说得言简意赅,手里还抓着荣仪贞才被他含过的手。 他眼神向下,望着那还沾着糯米粉的嫩红指尖,声音轻缓又好听,却意有所指:“确实,我从来没吃过。” 荣仪贞脑子轰的一声,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要炸开。 她飞快抽回自己的手,把剩下的一整份糯米团子都推到叶濯怀里。 “好吃就都给你吃。” 叶濯哼笑,抱着糯米团子的纸盒,不紧不慢问荣仪贞: “今日对我这般好,又是有什么事情想要找我?” 提到了重点。 荣仪贞不是只会脸红害羞的小女儿,她马上晃了晃脑袋,把那些羞窘旖旎的心思使劲往心底压了压。 再次仰头看向叶濯时,还是同最开始那般的狗腿讨好: “你知道我想要把母亲留下的铺子拿出几间,做些买卖,依叶大人觉得,当下可有适合我的生意?” 叶濯打量她那双亮亮的眼睛,须臾,问道:“你为什么要问我?” 荣仪贞眼睛眨了眨,为什么要问叶濯?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若说身边能说上话的人,近有紫电、青霜和三婶母。 荣府之外,舅母、外祖母、舅舅和表哥都乐意做她的军师。 可她就是想问叶濯。 做事情前,哪怕是闲聊,也想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同叶濯商量。 哪怕今日早晨起来,看见屋檐下有个形状奇怪的冰凌,荣仪贞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说给叶濯分享。 “我就是想问你啊。” 她理不直气也壮地歪了歪脑袋:“我和你是一伙儿的啊,我要做的事情,如果刚好你需要,那就最好了。” “可万一,我要做的事情说不定对你有害,我提前问你,你告诉我,我就不做了。” 荣仪贞解释的很真诚,一张娇若芙蓉的小脸认真得不行。 叶濯低头看着她,恍然间觉得她的脸,与幼时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团子重叠。 他还记得那天,小团子用身体绊倒了刺客,肋骨被狠狠踢了一下,唇角都是血。 可她不哭也不闹,而是用短胖的手笨拙地撑起自己圆滚滚的身体,朝着他跑来。 灰扑扑的一张脸,被眼泪冲刷出两道干净的白痕。 她抱着他哭,哽咽得可怜,明明自己疼得直发抖,却还是担心着他。 “呜呜呜,小哥哥,你没事,真是太好啦。我以为,你要被杀死啦。” 想到这里,叶濯鬼使神差地伸手,两指轻轻捏了捏荣仪贞嫩白的脸颊,带着诱导语气问她: “如果是这样,你想问便问就好了,买点心做什么?” “你是叶大人啊。”荣仪贞蹙起眉头,有点不满这人今天的问题怎么这么多,“满京城的人若有事问你或求你,不是都要讨好你吗?” “你和他们不一样。”叶濯打断荣仪贞的话。 他心里有气,捏着荣仪贞脸颊的手便多用了半分力道。 “嘶。”荣仪贞倒吸口气,‘啪’的一声打掉了叶濯的手,凶怒地看着他,“干什么?你弄疼我了!” 叶濯抬手看看自己手背上被人无情打出的红痕,笑了笑。 这小丫头最近人养胖了些,力气也比从前大了。 挺好挺好。 脾气大、力气也大,还会点武功的小姑娘,先不管她会不会欺负别人,至少她自己不吃亏。 他举起那只带着红痕的手,展示给荣仪贞看: “荣湉湉,满京城里,除了你,谁还敢打我呢?” 第106章 她打我,是因为我没轻没重 荣仪贞理亏地抿唇。 她就是顺手一拍。 不过既然叶濯都说她和别人不一样了,那打便打了吧。 她心虚地四下瞟了瞟眼睛,直接道: “谁叫你没轻没重的。” “我问你,我打算先做一家粮庄,一家成衣铺子,你觉得怎么样?” 叶濯赞赏地看着荣仪贞:“为什么非要选粮庄?” 京中年轻贵妇人们开店的不少。 大多是平日喜欢的首饰铺子或香粉店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粮庄这种实用又需要自己打通门路收粮运粮的,荣仪贞还是第一个。 荣仪贞眼睛转了转。 叶濯已经知道了她知晓前世。 可是…… 前世,晚年的叶濯拥兵自重,除了名义不是皇帝外,所占有的土地比皇帝还要大。 在泰和五十年,她重生归来的那一年兵临皇宫。 后来的事情,荣仪贞就不知道了。 不过,想来,叶濯那时已经有了充分的实力,连皇宫都打了进去,成为皇帝也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也是荣仪贞想要开一家粮庄和成衣铺子的原因。 粮食谷物,可以是百姓的粮食,也可以是军粮。 成衣铺子,可以做百姓的棉衣,也可以做军队的棉衣。 前世她飘荡的时候,皇帝曾经想过要诛杀叶濯。 是荣仪贞拼尽全力,稀里糊涂用轻到能四处飘荡的魂魄为他挡下一刀。 可这一世呢? 皇帝要杀昭平侯府,要杀叶濯,要除掉所有她在乎的人。 难道她还指望着自己先死一死,然后用魂魄来救人吗? 当然不。 她也想有自己的力量。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甚至想过让舅舅调齐十万兵马,奔出京城,划地造反。 那时,她以粮庄为名打通的渠道便有用多了 但是这些,她不能告诉叶濯。 “民以食为天,谁家能不买粮食、不穿衣呢?粮庄和成衣铺子一定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叶濯眸色深了深,仔细打量荣仪贞。 片刻,他轻叹口气,温声包容道: “那就做这个,日后说不定,我还要指望着我们荣小团子的铺子来养我。” 荣仪贞挺直腰板:“那都好说。” 随即,她说出了今天讨好叶濯时最重要的原因: “既然如此,我的铺子,叶大人要不要投资?” 若有了叶濯的参与,不论荣家还是金家,哪怕是想要报复她的肃王,都不能擅自去动她的生意。 甚至…… 荣仪贞心底窃喜。 她说不定,还能借机用一用叶濯的锦衣卫。 叶濯似乎是发现了人的小心思,笑得一副‘我家有女初长成’的老父亲模样。 原来荣湉湉从一开始的狗腿讨好,到此刻绕如此大的一个圈子,是想要把他也给拖下水。 若日后昭平侯府有难,昭平侯动用京西那十万兵马,荣仪贞出的粮食中却有他叶濯的投资。 那他自然是无法甩脱干系了。 说了半天,他倒是被这小丫头摆了一道。 可叶濯并不生气。 甚至,他有些开心还有点心疼。 开心于,荣小团子有所长进,未来若他有不测,这丫头自己在世上,只有给旁人吃亏的份,自己不会吃亏。 而心疼则是…… 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荣小团子能有今日的聪慧,只怕是从前吃了不少苦的缘故。 认出荣仪贞后,叶濯也曾让牵机和鹤顶打探过荣仪贞以前所过的生活。 想到儿时那般爱热闹,走到哪里都被人喜爱的小团子,逐渐被整个京城厌弃到再也不想出门,他便心疼得恨不能回到过去,早些将人找到。 “那就投资呗。” 叶濯从怀中拿出一叠银票,厚厚一沓放在荣仪贞手中时,重得将人伸出的手压低了一截。 荣仪贞瞠目结舌:“这……我就要二百两,每家铺子一百两,你担个名头就好。” 她护食一般的护着还没赚到的盈利: “你别投这么多,我……我不太想给你分红利。” 叶濯笑了,哄声道:“那你就从这些当中抽出二百两,算是我给你两家铺子的投资。” “剩下的呢?”荣仪贞问。 “剩下的……”叶濯哼笑,将荣仪贞送的甜白糯米团子仔细抱在怀中,“剩下的留着给荣小团子,买团子吃。” 与此同时。 荣府门外的马车前。 贺章站在中间,牵机和牛庆分别站在人的两边。 鹤顶从外办事回来,特地来找叶濯汇报。 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只得蹲在石阶上,嘴里叼着草棍,问站着的牵机: “主子到底和荣二小姐单独说什么呢?说了这么久,我都有些饿了。” 站着的三人虽没说话,却是肚腹一同‘咕咕’叫了几声,纷纷捂着胃部,看起来都饿得不轻。 鹤顶站起来,对贺章恭敬道:“先生稍等,属下去买些包子回来,给您……” 话都没说完,叶濯便一脸餍足地端着甜香味十足的点心,从荣府门口出来。 四人目光齐聚在那点心上,自然而然看见了叶濯托着点心的手上带着刺目的红痕。 “主子?”鹤顶激动道,“您刚才遇见刺客了?” “难怪在里面这么久,小团子小姐怎么样?没有受伤吧。” “没有。”叶濯心情极好,抬眼看见贺章也在,言语中甚至有些显摆。 “没有刺客,我手上这红痕,就是荣二小姐打的。” 鹤顶一惊。 便是牵机和牛庆也缩了缩脖子,谁也不敢问。 倒是贺章不在意,比起权倾朝野的叶濯,他更怕自己的小义妹被人欺负。 “叶大人,仪贞她为什么要打你?” 他认识的仪贞,虽然脾气暴躁、睚眦必报,但不会随便打人。 叶濯淡淡勾起唇角,眸中映出一抹狡黠。 他就知道贺章会这样问。 想起刚才自己和荣小团子的对话: “荣湉湉,满京城里,除了你,谁还敢打我呢?” “谁叫你没轻没重的。” 叶濯眯了眯眼,回答:“她打我,是因为我,没轻没重。” 说完,也不顾贺章骤然瞪大的双眼,抬手示意: “贺章兄,我答应荣二小姐要照顾你,请上车吧。” 车下,牛庆全程缩着脖子装不存在,甚至已经走到锦衣卫们面前,假装检查众人的状态。 倒是鹤顶用胳膊肘顶了下牵机,好奇问: “欸?你说,主子这么半天不出来,一直在宁安楼同二小姐没轻没重的干什么呢?” 牵机脸一红,抬手捂住鹤顶的嘴: “你年纪还小,大人的事情,不要瞎打听。” 第107章 肃王妃之死 肃王府内。 肃王妃陆月歌全身颤抖着瘫坐在地,不敢置信地盯着一旁桌上摆着的毒酒和白绫。 “王爷,妾身与您夫妻一场,你这是要做什么?” 肃王面沉如铁,丝毫不被眼前发妻惊恐颤抖的可怜模样动容。 “哼!做什么,自然是做能保护这偌大肃王府的正事。” 他低身擒住了肃王妃的下巴,迫使人抬头与他对视。 “你是王妃之尊,区区一个荣仪贞,若不是有叶濯撑腰,即便是昭平侯府保她,想弄死她的方法也有一百种,为何你要这么蠢,选择风险最大的一种?” “月歌,本来我可以给你这世上最尊贵的位置,让你成为所有女人都羡慕的对象。” “可是为什么你和陆家都这样不争气,硬生生将我逼成一个舍弃岳家,毒杀发妻的人呢?” 陆月歌只觉得下巴的骨头被捏得生疼,疼得她流出生理性的眼泪。 她忍着疼,正视打量自己一心一意侍奉了这么多年的夫君。 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 肃王眼中冰冷的情愫,与新婚夜时红着脸挑起她盖头的那个少年,逐渐在她眼中分离成了两个人。 如今的肃王,陌生得让她觉得可怕。 陆月歌心头涌起一阵悲凉,她喉头哽咽: “我没有逼你,是你自己变成了这样的人,你故意不救陆家,也根本就巴不得我去死!” 她一把挣脱开肃王的束缚,跪直了身子,高昂着头,仿佛一头愤怒的母狮。 一贯在他面前做小伏低的王妃,第一次这般言辞激烈的对着他。 肃王一怔,胸膛起伏须臾,骂了一句:“疯妇!我看你简直疯了!” “对!我是疯了,我被你逼疯了!” 陆月歌干脆站起了身,表情之决绝,让肃王都后退了半步。 “姜穆琛,事到如今你还想自欺欺人?” “为什么你不敢承认,整个肃王府莺莺燕燕,庶子成群。府外想要用女儿攀援你的官员比比皆是。” “那些个闺秀们年轻美貌,各个都有能够被你利用的家世。而我!” 陆月歌伸手抚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脏在猛烈不甘地跳动着。 她双眸含泪,看向肃王那张与她新婚蜜意时完全不同的嘴脸。 指甲勾起陷进胸口的皮肉里,陆月歌恨不得就此将皮肉撕开,将她那颗心刨出来给肃王看看,这些年,她有多么的痛苦。 “我的父母兄弟,侄子侄女,各个都要为了你的大业牺牲。他们捧着你成了今日的肃王,自己却落得抄家入狱的结局。” “我什么筹码都没有了,就算你得登大宝,难道还舍得把那个位置给我吗?” 陆月歌几乎声嘶力竭。 ‘得登大宝’四个字在肃王府富丽堂皇的偌大殿内余音绕梁。 肃王脸色一白,几乎下意识的左右四顾。 “你住口!” “我为什么要住口!”陆月歌怒视着肃王。 “我这一生都在被你欺骗,姜穆琛,你没道理让我在被你骗得干干净净,搭上整个母族的时候,还不许我发出一点声音。” 肃王的生母是宫中洒扫的婢女,作为先帝最小的儿子,肃王生下来便有长成了的哥哥们压在身上。 母族卑贱,加上自身年幼,那些年,他难以出头。 待到该成婚的年龄,京中的贵女们更是宁可选择富裕兴旺百年的世家公子,也不肯挑一个连自己父皇都不记得他的皇子。 更别说上头还有个大字不识,曾做过低贱婢女的婆婆。 可那年封印宫宴上,尚在青春年华的陆月歌借着酒意,离开母亲和婢女,独自寻找自己腰间遗失的玉佩。 在那里,她遇到了避开人群轻抚琴弦的肃王。 一座连廊与假山,隔绝出两个世界。 连廊的那一边,火树银花、觥筹交错、歌舞热闹。 连廊的这一边,夜色清寂孤寒,黑的只有一盏被风吹得晃动、将灭未灭的宫灯。 湖水里倒映着月色。 冷风拂过,湖中的月色被吹起了褶皱,粼粼波光都照在湖边穿着素青袍子的少年身上。 陆月歌站在假山旁,只觉得脚步沉重,不想走了。 等人弹完了一曲,她问: “你拨琴弦的时候为什么小心翼翼的,声音也这么小?” 若不是这儿足够安静,甚至都听不清。 “这就是我。”肃王收起琴,站在陆月歌对面,“我的一生,本来就该这样悄无声息。” 他甚至朝她行礼,声音散在夜风里,温润得好似暖玉: “小姐找到东西就请回吧,免得被我这样的人,坏了你的清誉。” 直到如今,陆月歌都说不清楚自己当时心底是什么感受。 可她只觉得,她应该嫁给肃王。 她想陪着那个孤寂可怜的皇子,想看他唇边漾起笑来。 时光一闪而过,肃王从出身最差的小皇子,变成了当今陛下唯一尚存的皇叔,且权柄不小。 陆月歌有时会暗自庆幸自己当年的决定。 庆幸自己不顾父母的反对,宁肯绝食也要嫁给他们看不起的肃王。 但更多时候,她会在夜里,看着肃王府院中的池水发呆。 她嫁的那个人,当真是那年满身月色的少年吗? “我是恨荣仪贞,我恨她不像我当年那般愚蠢,我恨她在关键时候跳出陆家的泥坑,我恨她还有选择的机会,我恨不得杀了她!” 她声撕裂竭,肃王却只是后退了两步,眼神冷漠,甚至带着讥讽。 “你确实愚蠢。”他说,“若本王能够重回当年,绝不会找你这样愚蠢的女人为妻。” 肃王妃怔住。 当年…… 她蠢。 哈哈哈,太好笑了。 大门从屋内打开,肃王铁青着一张脸从门内出来。 屋外柳漪雪身着淡紫石榴裙,柔似无骨地靠进肃王的怀中,小手轻抚着人的胸膛,娇声道:“王爷。” 肃王大手揽过柳漪雪的腰肢,她轻轻偏头去看,尚未关紧的门缝中,肃王妃被两个护卫用白绫缠紧了脖子,一左一右使劲拉着。 柳漪雪微微蹙眉,只觉得自己的脖颈都在痛。 再抬头时,肃王干干流下半滴眼泪,泪珠还未到鼻翼便断了,似乎只够濡湿半个眼眶。 第108章 昌县雪灾 柳漪雪马上识相的矮下身子,将自己的半张脸都乖巧贴在肃王的胸口。 “王爷别伤心了,您也是为了整个王府考虑。王妃自己做了错事,荣仪贞那贱丫头紧咬着不放,这才逼得您不得不如此。” 这话似乎说到了肃王的心坎里。 他仰天叹气,粗糙的大手轻轻揉捏着柳漪雪的耳垂: “雪儿,本王心中当真难受。王妃虽然蠢,但到底和本王是少年夫妻。” “何况我们还有儿子,若他以后知道母亲是如何死的,我又怎么面对他呢。” “可是……”柳漪雪说话娇娇柔柔,却直戳要害,“王妃不死,王爷在府中豢养死士的证据若是捏在了陛下手中,难道王妃的儿子就能独善其身了?” “何况,如今京中街头巷尾都在传王妃得您授意,要陷害学子,让其不能参加春闱。这不是明着说王爷您有不臣之心吗?” 她扭了扭肩膀,握住肃王的大手,将其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雪儿也是女子,未来也会为人母,王妃正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儿子而死,她死得其所,也定不会怪王爷的。” 肃王眼眶那半滴泪彻底干涸了。 他笑着用手在柳漪雪小腹上画了几个圈,低头用胡渣蹭了蹭怀中人娇嫩的脸: “那本王在雪儿这里,也放入本王的骨血,让你早日为人母,如何?” 柳漪雪心头激动,但她面上不显,眉宇间都是羞恼,红着脸颊往肃王怀里钻,仿佛羞得连人也不能见。 “王爷,你坏。” “哈哈哈。”肃王仰天大笑,俯身将柳漪雪整个人抱在怀中,往卧房而去。 …… 第二日,朝中传出消息,肃王妃疯了,被关在家中医治。 刺杀之事什么也问不出来。 又过了几日。 秦归晚派人,给荣仪贞送来了封印宴时要穿的新衣和首饰。 那支由荣仪贞设计,请江南工匠亲手制作,要送给叶濯的金玉冠也一同被送了过来。 宁安楼内。 紫电和青霜在一旁折腾着给新衣熏香。 荣仪贞手里把玩着金玉冠,想着送给叶濯时的样子。 叶濯那张脸生的妖丽,金玉冠戴在他头上,未必是冠装点人,说不准,还是叶濯将她的金玉冠衬托得更加精巧些。 正愣神中,屋外春晓急匆匆撩开门帘进来,带进屋内一室的冷气。 “小姐。” 春晓穿着崭新的青色袄子,保养好了的发丝彻底由黄变黑,双丫髻上两朵浅蓝珠花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很是可爱。 因为她年纪最小,整个宁安楼中,几乎都拿春晓当妹妹看待。 一见到人,荣仪贞笑了,将桌上的盘子端起来示意她: “春晓你来得正好,我舅母才送来的点心,多得很,你拿去给院中其他人分分,一起吃。” 春晓匆忙双手接过盘子,原本总是怯生生的眼睛,而今长成一双明亮的杏眼。 “多谢小姐。” 说完,话锋一转,继续语速匆忙道: “刚才粮庄派人来送信,咱们的第一批粮食,在运到京城的半路上,被昌县百姓给劫走了。” 荣仪贞陡然坐正了身子,眼神郑重,问道:“谁劫走的?百姓?” 不是山匪,也不是流寇。 正经过日子的百姓,不会无缘无故聚众抢劫路过的商队。 唯一的可能,便是当地已经到了不抢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她心头一沉,正好听春晓说: “就是百姓。来报信的人说,昌县闹了雪灾,把不少人家的房都压塌了。县令却在这时候加征一道人头税,交不起税金的便要用粮食抵,什么都没有的就要给抓走去服苦役。” “他们饥寒难耐,抢劫商队之前,领头的人还跪下给掌柜磕了好几个头,才带着众人一拥而上。” 荣仪贞倒吸口气。 这半个月来,京中也是小雪大雪不断。 每日清晨,下人们都要踩着梯子,去房顶将积雪拨下来,以免雪越积越厚,压坏房屋。 因为出入皆有下人处理,荣仪贞只是看见街道两旁,扫完却未来得及运走的雪越堆越高,完全不知道在不远之外的昌县,已经到了雪灾的地步。 她‘腾’的站起身,寻了条狐裘披在身上就往外走。 三日后便是腊月二十封印宴。 京中各衙门印鉴封存,回家过年,只留下些必要的人看守。 若雪灾越来越大,波及的地方越来越多,封印宴之后才被京中知晓,那赈灾的速度会比现在慢上一半不止。 到那时会多死多少人,她完全不敢想。 “小姐,咱们去哪儿?” 马车上,手上还沾染着香料味道的紫电问荣仪贞。 荣仪贞捏紧拳头,看着车帘外越下越急的漫天大雪,声音沉静: “去叶府,找叶大人。” 几日未曾出门,京中街道上比她救下贺章那日萧条了许多。 大雪难行,外城囤储的蔬菜不好运进来,各家店门口尽是抄着手询问价格的人,却不见有几人真掏钱去买。 荣仪贞心里越来越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直到马车赶到叶府时,她匆忙下车,就看见同样在整理马车放置包裹的鹤顶。 “小团子小……嗯哼,荣二小姐?”鹤顶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您是来找主子的吧?” 荣仪贞才要说话,叶濯已经从叶府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银暗纹的衣裳,一贯冷静沉稳的步子此时也快了些许。 “主子!” 鹤顶生怕叶濯看不见荣仪贞,吆喝道:“荣二小姐来找你啦。” 叶濯站在叶府匾额下,望向石阶下的荣仪贞,转头与身边人说了些什么,等人领命后,这才走下石阶来到她面前。 “找我有事?” 说着,叶濯伸手,将荣仪贞鬓边的碎发别在耳后:“这么急?头发都乱了。” “叶濯。”荣仪贞直接道,“我运粮的商队今日走到昌县被百姓们把粮食都劫走了。” 叶濯整理她鬓发的手一顿,安慰: “那边闹了雪灾,估计百姓们实在无粮可吃了。” 下人送了伞来,叶濯撑起伞,往前站了半步,为两人遮住头顶的大雪。 他继续说:“还正好赶在封印宴之前,只怕赈灾的效率大打折扣。” “我正要过去,若是遇见你商队的人,我会看护着将他们送回来。至于被劫的钱……” 他笑了笑:“等我回来,尽数赔给你。谁叫你的粮庄也有我一份呢。” 屋外很冷,荣仪贞冻得鼻头发红:“你要去昌县?” 叶濯点头,张口便将缘由细细解释给荣仪贞听: “嗯。当地县令是肃王的人,雪灾初时,为了给上官行贿筹钱,还收了百姓一笔人头税,只怕是雪上加霜。我得亲自去看看,免得死伤更多。” “我也去!”荣仪贞拉住叶濯的衣袖,语气坚定不容人拒绝。 第109章 和荣二小姐因雪白头 “还有我。” 荣仪贞话音才落,贺章不知何时同样站在叶府的匾额下,一身素雅的青灰棉袍,身后背着个半大的包袱。 从石阶上走下来,贺章和荣仪贞站在一处: “还有我,在叶府白吃白住总不像话,我愿意去昌县帮忙。” 叶濯刚想同意,荣仪贞马上护短道: “不行,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在家读书,准备明年的春闱考试。” 那厉害的样子,甚至让贺章想起幼时带他启蒙的先生。 贺章原地眨了眨眼:“我读了二十几年圣贤书,若就差这几日不读便考不上,那就活该考不上。” “再说,愚兄又不是为了读书而读书,而是为了天下百姓而读书,如今百姓有难,我不帮忙,这圣贤书便不读也罢。” 话说得都对。 但太理想化。 荣仪贞张口想要反驳,又怕显得自己太过市井。 还是叶濯笑了一声,说:“荣湉湉这是望兄成龙,贺章兄你也要理解。” 最后,还是三人分乘两辆车,一起去了昌县。 雪灾比荣仪贞想象的还要大。 还未到昌县地界,官道上的积雪便已快到人膝盖。 马车不好行进。 运送物资的车,车轮比马车还要矮上一截,更是寸步难行。 荣仪贞等人便只能下车,和众人一同用清雪铲,试图推出一条能运送物资的路来。 叶濯与她,一人一把清雪铲,分别立在道路的两侧,各人扫半边。 贺章清干净了自己的位置,因出力太多,哪怕此时大雪纷飞,还是热出了一身的汗。 雪落头顶,白花花一片,全身的热气又蒸腾着冰冷的雪,从头顶往上冒起白烟。 他挽起棉袍袖子,提着铲子回到两人身边。 “仪贞,雪越来越大了,你快回车上去。前面的路也快通了,剩下的我和叶大人一起清理。” 荣仪贞抬头看他,拄着比她还高的清雪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兄长,你就别管我了,还是多看看自己吧,都快成白眉毛老头儿了。” 贺章顺着她的目光,一抹自己的脸。 眉毛和眼睫上都挂着雪,被汗打湿又冻在眉毛上,继而落上更多的雪。 可不是个白眉毛老头? 他脸颊被冻得发木,用手一触碰,感觉皮肤都变厚了,说话时脸上的表情也不是很灵活。 但这次他还是学会了回怼荣仪贞。 “还说我呢,你也像个白眉毛老太太。” 说着,又伸手掸了掸荣仪贞脑袋上落满一层的雪,一指不远处的叶濯: “叶大人满头银白,是个老头。” “而你亦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话音一落,几步远的叶濯停下动作,朝这边看过来正好和荣仪贞四目相对。 “不错。”叶濯声音温朗,“能和荣二小姐因雪白头,也是我的荣幸。” 荣仪贞脸颊又冷又热,避开叶濯的目光,搡了贺章一把,三两下推干净剩下的雪。 这才回到车中。 车内的炭盆还在烧着,三人一上车,温暖的温度立刻将人身上落着的雪化成了水。 鬓发被打湿,刚才还满头银白的荣仪贞此时头顶的碎发湿漉漉的立着,活像只被雨淋湿后的软毛幼兽。 贺章嘟嘟囔囔:“还说我呢,你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车里坐着,下去清的什么雪,将自己弄得湿淋淋的,生了病怎么办?” 荣仪贞白了他一眼: “什么病这么厉害,只让女人生,不让男人生?” 贺章一噎。 叶濯坐在一旁,伸手罩了个毛巾在荣仪贞脑袋上,然后大手覆在毛巾上,像擦球一样圆滚滚的揉。 边揉边对贺章说:“你是不知道,荣小团子厉害着呢。” 荣仪贞在毛巾下晃着脑袋挣扎:“喂!喂!” 叶濯揉她头顶毛巾的手却是不停。 等感觉擦干了水渍,叶濯停手拿下毛巾时,荣仪贞头上的碎发已经乱得炸了毛。 她鼻尖和脸蛋冻得通红,用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瞪着叶濯。 狗东西。 绝对是故意的。 …… 天快擦黑的时候,一行人终于到了昌县。 这里受雪灾影响的严重程度,比荣仪贞想象的还要惨上几分。 无数百姓挤在低矮的草棚中,互相依偎取暖。 他们头发凌乱,棉袍破旧,甚至有的连棉袍也没有。 不少人生了病,咳嗽不停,还有些人干脆无声无息死在棚中,官差们一来一去,不停搬抬着尸体离开。 “怎么会这样!”贺章讶然。 荣仪贞完全没了在路上与人逗趣的心思。 她攥住拳头,满心愤怒,恨不得冲去府衙将那县令打上一顿。 “百姓们都这样了,他还要私自加收人头税,这不是想让他们去死吗!” 叶濯眸色沉了沉,站在原地,望着绝望等死,甚至已经不再挣扎的百姓出神。 “去把县令带过来。”叶濯语调平淡,却不失威压。 牵机和鹤顶互相看了眼对方,谁都知道这是主子已经愤怒至极了。 荣仪贞轻拍了拍叶濯的胳膊,无声转身带着人去架锅,煮草药和米粥。 她幼时,时常跟着舅母一起给各地受灾的地方捐钱捐物。 夫人们聊天的时候,能说到灾地的情形和救治办法。 加上她四处飘荡五十年的经历,荣仪贞知道,此时最要紧的是让百姓们先吃饱饭。 然后用药抵御风寒。 雪灾有个奇怪的现象。 下雪时的天气比雪停后还要温暖些。 此时雪大,并不算冷。 成衣铺子还未营业,刚囤积的布料和棉花尚未招到工人将其变成棉衣。 架好的大锅煮着米粥,荣仪贞回到车里,用冷得发僵的手指给舅母写信。 信中说明了昌县的惨状,请她在京中张罗些棉衣,再找人把成衣铺子库房中的布料同样做成棉衣,再托人送来。 信写完,她僵直着手指,努力将信件封好,递给商队的掌柜。 “把信送到昭平侯夫人的手中,然后听她调遣。” “是。” 掌柜刚刚取信离开,荣仪贞松了口气,搓着两手才想暖和一会儿,就听外面一阵骚乱。 她急忙下车。 面如死灰的百姓们聚在一起,叶濯冷脸站在众人面前,身后是训练有素的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兵士。 县令穿着官服,哆哆嗦嗦跪在地上。 “叶大人,下官好歹是朝廷……唔。” 话都没说完,叶濯手中长剑出鞘,一剑便抹了县令的脖子。 第110章 这世道需要好人啊,叶濯 血溅开老远,落在周围的白雪上,融化积雪,红的红,白的白。 荣仪贞眉心一跳。 这场景,活像她被荣镜明兄妹虐杀的那天。 她自认是个坚强的人,但那天的痛苦,和之后五十年中,每月月圆之时重复被虐杀的经历,还是成了她一生的阴影。 心脏跳得很快,几乎到了发疼的地步。 她面色惨白地捂着胸口,靠在马车旁,使劲调整自己的呼吸。 鹅毛大雪渐渐小了,直到彻底停下,阴沉低矮的天空仿佛忽而升高,露出点点繁星。 雪地里燃起一簇簇篝火,荣仪贞抬头望天。 今夜是腊月十六,天边同样挂着满月。 月光柔和地洒落在雪中,为茫茫白雪增添一抹银亮。 荣仪贞却闭上了眼睛。 这银亮太刺目了。 “刚才,可是吓到你了?” 叶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荣仪贞扶着马车睁眼,就见锦衣卫和兵士们早已散去。 一口口大锅中的米粥已经熬好,咕嘟咕嘟散发着浓厚的米香味,百姓们正排着队领取。 “没有。” 荣仪贞虚弱地摇头。 她想承认自己确实是怕了,怕了那非人的折磨痛意。 怕五十年来,月月都要承受一遍,不知道何时才会解脱的绝望。 可这些,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同叶濯说起。 于是她抬头,望着那轮亮若玉盘的满月: “我只是,不太喜欢圆月。” 叶濯跟着她抬头。 清亮的圆月升过高耸光秃的树梢,明亮柔和又不刺目。 让他想起戈勒草原上的月亮。 想起他幼时在草原上经历的那一场雪灾。 想起母亲差一点就成了要被祭祀给天神而活活烧死的人牲。 那年冻死的牛羊无数。 绝望的戈勒人举家自尽的也不在少数。 那年,跪在雪地中还不及一头羊大的他,哭着匍匐在地上,求他的可汗父亲不要烧死他的额吉。 “我也不喜欢圆月。” 叶濯没有追问为什么,而是站在荣仪贞身边,与她一同靠在马车上。 两人久久无言。 过了一会儿,荣仪贞问: “你未经三司审理,便杀了县令,可会有什么麻烦?” “不会。”叶濯笃定,“我的人已经搜集好了他为行贿收集人头税的证据,整个昌县受灾百姓伤亡人数众多,他难辞其咎。” “我于灾地杀他,是为免引起百姓哗变,陛下定能理解。” 荣仪贞静静抬眼看向叶濯,见他眸中疲惫与心疼之色并存。 他心疼这些受灾的百姓。 无关自己的官职,只是作为一个好人对于旁人遭遇的同情。 今日这些物资,除了荣仪贞商队被扣下的粮食外,几乎都是叶濯送过来的。 想必他知道昌县灾情的时间比荣仪贞还要早些。 单看他眼下那微微泛起的青黑,便知道这人昨夜定是没有睡好。 “叶濯。”她唤他。 “嗯?”叶濯轻声应答,疑惑看向她。 四目相对,荣仪贞目光亮晶晶的: “旁人都说你是奸佞,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她外祖父的眼光果然是对的。 荣仪贞抿唇浅笑,倒也不枉她前世稀里糊涂救下叶濯一次。 “荣湉湉。”叶濯同样唤她。 “怎么?不对吗?”荣仪贞问。 叶濯伸手,替她把身上的狐裘紧了紧:“你觉不觉得,好人很难做?” 荣仪贞歪头:“可是……” 她望向远处。 贺章守在一大锅前,正给喝过了粥的百姓们一碗一碗分盛着驱寒药。 吃过了米粥的百姓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他们颤颤巍巍地捧着碗,不住对贺章道谢。 “可是这世道需要好人啊,叶濯。” 她声音不大不小,软软娇娇的独属于年轻女孩儿的声调。 “这些百姓需要好人,你手中的剑,也需要被握在好人的手中去斩杀坏人。” “若是没了好人,那锋利的剑就要被握在坏人的手里。多可怕呀。” 叶濯随着她的目光,望向那些被眷顾到的百姓。 仅仅不到两个时辰。 这些人刚才还面色青灰的等着死神的降临,此时便已有了些许笑意。 仿佛有了同死神对抗的勇气。 是啊。 这世道需要好人。 他手中的剑,也要被好人紧紧攥在手中,绝不能让给坏人。 …… 两日之后。 舅母和关芝芝的嫂子蔡氏一起,在京中搜罗了不少棉衣和物资,随着荣仪贞的商队送到了昌县。 两天时间。 荣仪贞衣不解带,身上繁重的饰品不见了,唯剩下一只干净的白珠簪剑。 叶濯回京上朝。 再回来时,带回了不少冻疮膏。 屋中,荣仪贞伸着手,乖乖任由叶濯轻轻给她的冻疮上药。 她一扬下巴,示意叶濯去看桌上散开的账册。 “从咱们到了昌县那天起,我就让人每日把伤亡人数记录在册子上。两天过去,今日百姓们差不多都得到了安置,伤亡人数越来越少。” 叶濯却只认真盯着她冻坏了的手,上药的动作不停: “嗯。这些里面有很多是我们荣湉湉的功劳。” 荣仪贞又问:“你今早上朝,关于昌县的灾情,有没有人说什么?” “没有。” 叶濯诚实回答她:“今日陛下提出要大办寿辰,一整个早朝都在讨论户部钱财的用处。” 荣仪贞笑容僵在脸上。 就听叶濯又说:“倒是还有件事你可能感兴趣。” “什么?”荣仪贞问。 “肃王妃死了。” 荣仪贞蹙眉诧异:“不是说她疯了吗?” 她还以为,这一世,没了荣仪珠从中挑唆,或许肃王对肃王妃也有那么一点感情,用疯了的借口想保住王妃。 “嗯。是疯了。疯了几天后,病情越来越严重,就死了。” “当然。”叶濯哼笑,“这是肃王那边的说法。实际上,我的人去偷偷探查过肃王妃的尸身。” “尸身腐烂严重,哪怕做了处理,还是能推测出,她就死在陷害贺章兄的那天。” 荣仪贞倒吸口气。 她倒不觉得肃王妃死了有多可惜。 只是想到,陆月歌一个上午才和自己争吵过的人,下午回到家中,就被自己的丈夫杀掉。 换做是任何人,都会觉得脊背一凉。 叶濯又说:“肃王痛失爱妻,难过得大病一场,今日早朝也没来。” 第111章 叶大人就是好人 “痛失爱妻?”荣仪贞纠正道,“他明明是痛杀爱妻。” 叶濯忍了又忍,终还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碎发在他掌中传来毛茸茸的触感,温柔得让人的一颗心都恨不得化成了水。 “不管怎么样,昌县的雪灾算是得到了控制,我们荣小团子功不可没。” 他贴近荣仪贞的脸,近到可以看清她水眸中淡淡的琥珀色。 鼻息打在荣仪贞的脸上,带着叶濯身上特有的雪松香气,吹得她鬓边碎发乱动之下,连鼻子也跟着发痒。 “阿嚏。” 她侧身打了个喷嚏,冬日干燥,头上被弄乱的碎发随着打喷嚏的动作立了起来。 像头毛发潦草的小狮子。 她向后躲了一下,和凑上前的叶濯拉开了距离。 两个手掌各贴在两侧脸颊上,乖乖扶着脸颊,眨着眼睛听叶濯说话。 叶濯看着她,更是想笑,声音也越发柔和: “明日便是宫中的封印宴,你也该回京好好休息一晚,把你的两只黑眼圈养一养。” 等叶濯离开,紫电奉命进屋帮荣仪贞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就见荣仪贞依旧坐在原地,两只眼睛努力往上看,几乎要翻起白眼。 “姑娘看什么呢?” 荣仪贞晃着一脑袋立起来的碎毛毛问:“为什么我头上的碎发这么多?” 为什么偏偏叶濯总喜欢弄乱她的头发? 紫电歪头看了看。 不得不承认,她家小姐不单额前鬓边的碎发多,其余长发亦是又多又密,厚得惊人。 小时候天气热,侯夫人还要帮她把中间的头发剪短些,来保持清凉,又不至于让外面的人看出来。 “小姐还未及笄,有些碎发是正常的。”她取了梳子和发油站在荣仪贞身后,“等您再长大些,说不定就好了。” 这话荣仪贞不相信。 她已经听舅母说了好多年了。 重新梳好了头发,三人又一道回了京城。 路上,贺章坐在叶濯下首,抿着唇满面隐忍,一会儿看看荣仪贞,一会儿又看看叶濯。 最后还是荣仪贞忍不住了:“兄长,你是有什么话想说?还是水饮多了想要方便?” “车上又没什么外人,大家都这么熟悉了,你直接说就好了。” 贺章脸一红:“不是方便,我的确有话想说。” 荣仪贞鼓励他:“那就说啊。” 叶濯闭目养神,端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却在暗地里竖起了耳朵。 这几日在昌县,他每日要上朝,还要处理都察院和五城兵马司,几乎是昌县和京城两头跑,都没什么时间陪荣小团子。 贺章就不一样了。 这人整日留在昌县,和荣小团子一起煮粥熬药,巡查记录,忙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 人都说‘日久生情’…… 叶濯悄悄握住拳头,他都有些后悔将贺章带出来了。 “我其实……”贺章继续吞吞吐吐。 “我其实想和叶大人道歉。” 荣仪贞一愣。 叶濯也是倏然睁开了眼睛。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云朝的奸佞,是朝廷中早该被除掉的毒瘤。” “我曾在书院不止一次和同窗们骂过你,还写过不少骂你的文章。” 叶濯点头:“这个我知道,那文章被贴在鸿雁塔下,给学子们展览了数日。” 贺章瞪大眼睛:“你看见了?” “看见了。”叶濯平静点头,语气中甚至还有着对于贺章的欣赏,“贺章兄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字也写得很好。” 贺章更加羞愧难当,直接从软凳上滑落,矮身跪在了车中叶濯的面前。 “叶大人。” 贺章拱手行礼:“之前是我不辨好坏,听信谣言,只当你是朝中奸佞,恨不得将你除之后快。” “如今我明白了,你是个好人,哪怕揽权在手,也不过是为了有更多的力量去与世家抗争。” “之前荣淮将外室扶为正妻时,我与你联手,是为了仪贞在家中的处境能够好些。” “说实话,这些日子,哪怕我知道自己已经算是叶党,但很多时候我还是对你抱有偏见。” “如今我深知叶大人的苦衷,日后愿意同你一起,为百姓搏一个太平盛世。” 荣仪贞就坐在一旁,直到叶濯伸手将贺章扶起,两人又说了些什么的时候,依旧久久不能回神。 前世,贺章可是叶濯所有敌人中最厌恶他的存在。 哪怕后来叶濯划地自治,权力堪比帝王,贺章依旧不屑他的招揽。 甚至做文章骂他:“为臣既佞臣,为君安得明乎?” 做臣子时便是奸佞之臣,日后做了君主,难道就是明君了? 这句话,在后来很多年,被不知多少人引用,用来讥讽叶濯。 可在他们的讥讽声中。 被叶濯划走的半壁江山却日渐太平,物阜民丰。 也不知前世,贺章后来有没有发现叶濯是个顶好的人。 反正此时,两人倒是犹如故交了。 …… 回到荣家时,荣仪贞才一进府门,便觉得哪里不对。 等走进宁安楼,春晓等人眼巴巴地望着她,一张小嘴瘪起来,几乎要哭出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荣仪贞风尘仆仆,手上的冻疮还又痒又疼。 本想着好好休息一个晚上,却见她院子中的下人各个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子。 瞬间,她心口便燃起怒意,原本浑身劳累酸疼的感觉都不见了。 “怎么回事?我才不在两日,你们就被欺负了?!” 她声调微扬,配上脑袋上立起的碎发,看起来的确很不好惹。 “不是奴婢们。” 春晓解释:“您走之后,郑秋华请了朱大夫进府,说要帮她断腿保命。” 断腿? “你们是说,郑秋华的腿断了?” “断了。”春晓声音颤了颤,“我亲眼看见朱大夫叫了徒弟拿着锯子入府的。” “郑秋华自从被叶大人放回来以后,那腿就烂得更严重了,她趁着你不在,干脆将烂掉的腿锯掉。如今只剩下一条腿了。” 荣仪贞也是一惊。 她没想到,郑秋华为了求生,竟然有这么大的狠劲。 但转而一想,她又笑了出来,偏头看向紫电。 紫电了然。 这是小姐让她继续去贿赂或者威胁朱大夫的意思。 郑秋华不会觉得,锯掉如今那条烂腿就能保命了吧? 不想放过她的,又不是腿,而是小姐啊。 第112章 该回送给郑秋华一份大礼 断腿的伤口,就不能再继续溃烂吗? 郑秋华和荣淮给夫人下毒,灌下金珠汤让她肠穿肚烂,这样的人,凭什么断腿求生? 见到紫电眼中的凶光,荣仪贞放下心,安慰春晓等人。 “这也不算大事,总归和咱们宁安楼无关。” “有关的。”夏蝉见春晓半天说不清楚,急着对荣仪贞道, “现在,府中不知为何,都在传是二小姐身带不吉,说否则为什么您一回到荣家,大少爷便被罚?还有三小姐去世,大夫人断腿。” “他们说,都是二小姐克亲的缘故。” 荣仪贞忍不住冷笑。 两世加在一起,郑秋华还是只有这点本事,操纵舆论,坏她名声。 这些人各个犯贱,自己主动来招惹她,被她反击受伤后,就反倒成了她的错了? 不过…… 荣仪贞眼睛一亮。 这几日又忙又累,荣仪贞都差点忘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大云朝的封印宴都是宫宴。 前世,荣仪贞背着孽女的名声,四处被人嗤笑诋毁,不愿见人。 但按照规矩,她作为荣家嫡女,若国有宫宴,无事必须出面。 就在宫宴的前一晚。 荣镜明身边的小厮财福,也就是赵妈妈的儿子半夜摸进了宁安楼。 虽然才进入她的卧房,就被警醒的青霜抓了个正着,打算低调处理,但宁安楼院外的人却故意大声呼喊: “有贼人闯进荣家了。” “有男人翻进二小姐屋子了,快来人!保护仪贞小姐!” 当时,事情在荣府闹得很大。 荣淮被惊动,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手指着荣仪贞的鼻尖大骂她不知检点、不懂自爱。 全然不顾她才是受到惊吓的那个。 荣仪贞还记得,那天晚上,虽是半夜,荣仪珠却穿戴整齐,仿佛早已等待许久的样子出现在了宁安楼中。 看着被荣淮大骂羞辱的荣仪贞,荣仪珠得意扬头,眼中都是畅快。 “父亲。”面对荣淮时,她又掩住得意,装出一副为荣仪贞考虑的样子。 “二姐姐此次定是坏了名声了。” “我瞧着大哥身边这小厮也算是知根知底,还是二姐奶娘赵妈妈的亲儿子,从小长在咱们家,比不少人家的公子见过的世面还多。” “不如就将二姐嫁给他,也能全了二姐的名声。” 荣仪贞登时便要上前厮打荣仪珠,被盛怒之中的荣淮狠狠打了一个耳光。 ——啪! “你做出这等丢人的事情,你妹妹好心为你着想,你还敢打她!孽女!” 也正是那次,荣仪贞被荣淮惩戒断了三日饭食。 若不是舅舅施压反对,威胁要和荣家鱼死网破,她还说不定真就被嫁给那个财福了。 而帮助财福溜进宁安楼,还能刚好翻进她卧房的人…… 正是前世的玄三。 诶。 荣仪贞不想再怪玄三,毕竟他从没真心想要害她,是听了他恩人荣仪珠的话。 断食断水的那三天,她都是靠着玄三深夜偷着送来的食水过活。 “你为什么非要听荣仪珠的?”荣仪贞边吃馒头,边问他。 这馒头有点硬,不像才从厨房拿来的,一看就是玄三从自己晚饭中省下来的。 “因为三小姐救了我。”玄三回答。 荣仪贞反驳:“可她不是个好人,你应该知道,是她们母女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还冤枉我。” “但,三小姐救了我。”玄三依旧回答。 荣仪贞气得不想理他,转过身去背着他吃馒头,听见人离开的脚步,又不得不气鼓鼓地说: “喂!你明天能不能带点小菜给我?下人吃的咸菜就行。” 她吃了两天干馒头,嘴里已经淡得发苦了。 “好。” 玄三答应了她,但是第三天并没有来。 等荣仪贞被舅舅舅母救出来后,才打听到,玄三给她送饭被荣仪珠发现,挨了二百鞭子,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收起这些记忆,荣仪贞问:“玄三呢?” “不是说千仞崖的影卫都到了吗?让他们来见我。” 既然她才走了两日,郑秋华就要搞事,那她也该回送给郑秋华一份大礼。 宁安楼下人房中。 千仞崖的十个影卫正兴奋的将玄三围在中间。 “真想不到啊,玄三,你竟然还活着,太好了。” 从前,凡是被千仞崖弃用的影卫,没有一个能好好活下来的。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人,拍了拍玄三的胸膛: “嗯,看样子也没什么旧伤。” 再次见到昔日同他一起完成任务的兄弟们,玄三也很开心,急忙说: “其实,我本来都快死了的,是小姐将我救了回来。” 怕他们不晓得是谁,又多解释了一句: “这次买下你们的主人,也是小姐。” 提起主人,十个影卫均是一脸担忧。 千仞崖作为江湖组织,除了接手一些暗杀、打探等的江湖人物,也负责培养、贩卖影卫。 而这些被人买走的影卫,几乎全部用于死士或其他危险的任务中,没有能活太久的人。 “玄三。” 几人默了默,还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先问出口: “新主人她……脾气怎么样?好不好伺候?” 若只是需要他们卖命还好些。 他听说,有不少主人,平日对影卫非打即骂。 他们未必死在任务中,倒是有不少要死在主人的鞭子下。 “你们应该叫她‘小姐’。” 玄三纠正道:“小姐她人很好的,对我也很好,整个宁安楼中亲如一家,至少我跟着她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她对谁动刑,但是……” 一想到荣仪贞对待旁人时的狠劲,玄三话锋一转: “她护短,却也颇有手段。所以你们只要站在她这边,就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 话音一落,春晓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是小姐要见他们。 十人连同玄三一起站在荣仪贞面前,随后齐刷刷行礼。 “给小姐请安。” 荣仪贞随手叫人起来,目光一一扫过眼前的十个新影卫,随即郑重站起了身。 “世道艰难,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亦有我的。几位既然来到我宁安楼,未来便是我荣仪贞的家人。” “不论你们有什么难处,我荣仪贞,愿意和你们一同面对。而我的难处,也请各位帮我。” 说着,还躬身朝着众人行了一礼。 十人从未见过这样的主子。 比玄三向他们描述的还要不真实。 他们忙不迭跪地行礼,却又被荣仪贞一个个搀扶起来。 她为他们按照千字排名,从年龄最大的千一开始,一直排到千十。 又为这十人简单说明了搭建暗线的任务。 等人离开后,才对剩下的玄三说:“玄三,我今日还有个任务,比他们的还要重要。” 玄三一脸认真:“请小姐吩咐。” 荣仪贞脸不红心不跳:“你能不能去郑秋华的灼华院中,给我偷一件荣仪珠生前的贴身衣物来?” 第113章 是荣仪珠的贴身小衣 自从荣仪珠去世后,她所有的遗物,都被郑秋华搬去了灼华院,好让自己睹物思人,缓解丧女之痛。 荣仪贞初听说这事时只觉得嘲讽。 原来,郑秋华也不是没有感情的怪物。 她失去女儿后还是知道痛的,只是从不在意旁人失去女儿或亲人时的痛苦罢了。 冬日天黑得早。 晚饭后,屋外的天空已然漆黑一片。 不大一会儿功夫,玄三穿着夜行衣从窗中掠进屋内,摘下黑色的面巾,露出一张红得快要熟透了的脸。 “小姐要的……东西,属下取来了。” 他双手呈上,荣仪贞伸手接过。 简单的布料,水红色缎面上绣着一朵出水芙蓉。 的确是贴身的小衣,荣仪贞瞥了玄三一眼,见其低头掩饰慌乱的样子,便又想起前世玄三帮荣仪珠害她的事情。 虽然决定了不再怪玄三,但到底对他还是有些莫名的火气。 荣仪贞略有些恶劣的勾唇: “就是这个,看来你还挺懂的,想不到玄三护卫平日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私下却这般懂得女儿家的东西。” 玄三头垂得更低了。 身为影卫,他能明确感受到小姐有意无意的刁难。 但他却有些莫名。 明明以他这些日子对小姐的了解,她绝对不会是那种会刁难下人的人。 能让小姐这态度,一定是他做错了什么事。 “属下惶恐,请小姐责罚。” 玄三双膝跪地,一副老老实实听她教导的样子。 荣仪贞:…… 玄三还真是个始终如一的人啊。 前世荣仪珠救了他,他就一心一意听荣仪珠的。 哪怕动不动被鞭打责罚,哪怕知道要他做的都是不对的事情,玄三还是去做。 到了这一世,救下他的人是荣仪贞。 玄三就一心一意听荣仪贞的,哪怕知道自己被故意针对,还是愿意跪下请罪,并且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简直就是比木桩子多长了个鼻子耳朵。 算了。 她和一根木头置什么气。 …… 晚上。 荣仪贞收拾得当爬上了床,紫电站在床边,握着她绑帷幔的金钩不愿撒手。 “小姐真的确定要这么做?” “明知道郑秋华会派人溜进来,您不但不提前防备,还让我们放水把他放进来。这万一要是……” “没有万一。”荣仪贞举起自己攥紧的拳头,“你看这是什么?我的实力!” 她安慰紫电:“你家小姐都相信自己,你也得相信我。” 不管她怎么说,紫电和青霜还是坚持今晚要一起为荣仪贞守夜。 她拗不过两人,只好同意。 屋内的灯烛吹熄了大半,只留极少的几盏微弱的光芒,让屋内不至于漆黑一片。 等了一会儿,荣仪贞浅睡了一觉,就听紫电压低声音问: “小姐,快到戌时了,您说的那人还会来吗?” 话音才落,卧房门发出吱呦一声的响动。 冷风随着被推开的门灌进屋内,吹动荣仪贞放下的幔帐,连那几盏烛火都晃了晃。 那人脚步轻轻,进入屋内,顺着微弱的光亮摸到荣仪贞的床前。 他脑袋四下晃了晃,躬身猫腰,姿态猥琐地拿起挂在床边的贴身衣物,放在脸上,使劲嗅闻。 “嗯~香啊。不愧是吃着我娘的奶长大的小姐。” “宝贝奶妹妹,我可想死你了。” 是财福。 荣仪贞厌恶皱眉。 连他刚才说的话,都同上一世一模一样。 而不一样的是,前世,财福拿在手中嗅闻,又恶心的往身上蹭的是荣仪贞的小衣。 荣仪珠和郑秋华也是以这个为借口。 说财福虽然没碰到她,但女子的贴身小衣被人触摸嗅闻,与失了贞洁无异。 为了保住荣家清流的体面,荣仪贞最好还是嫁给财福。 还说这样也是为了荣仪贞好。 幔帐中,荣仪贞攥紧了拳头,如水般潋滟的在黑夜中猛地睁开。 她兴奋得甚至有些战栗。 风水轮流转。 如果郑秋华知道,这次财福触摸嗅闻的是荣仪珠的贴身小衣,该是怎样的表情呢? “谁?!” 时间差不多了,青霜喝骂一声。 紫电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脚将财福踢出老远。 屋内的烛火重新点燃。 荣仪贞掀开帐幔,她穿着得体,披散着头发,看向被踢得吐了血的财福,微微勾起唇角,仿佛在看死人。 “来人!去灼华院请我父亲来。” 同样没睡,等着荣仪贞命令的春晓得令,迈着略干瘦的两条小腿,脚步匆匆穿过连廊往宁安楼外走。 绕过石子路时,春晓不忘朝着青松旁的假山暗暗点了个头。 假山后,玄三接到命令,嘱咐千一和千二: “可以了,把这三人捆好,丢去外城。” 他口中的这三人,此时已经被打晕在玄三脚下,正是前世那些站在宁安楼门外,吵嚷着的人。 前世,他们刻意喊着—— “有贼人闯进荣家了。” “有男人翻进二小姐屋子了,快来人!保护仪贞小姐!” 成了郑秋华怂恿荣淮将她嫁给财福的帮凶。 千一千二点头。 两人低头开始绑人,用的还是千仞崖影卫才会的绳结,便是武林高手,也极少能挣脱开。 等处理了三人,荣淮已经被春晓找来了。 郑秋华强撑着一口气,坐在轮椅上,被吕妈妈推着跟在荣淮的后面。 一切计划都在按照郑秋华的设想进行着,只是不知为何,她心头惴惴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 尤其是,她等了许久也没听见早前安排的人,按照她的要求吵嚷出声。 像荣淮这样只顾自己面子的人,这几人的嚷嚷声,是逼他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最重要的一环。 又过了须臾,郑秋华和荣淮距离宁安楼越来越近时,终于听见了有人在喊: “有贼人闯进荣家了。” 郑秋华面色一喜,连带着断腿都不疼了。 荣仪贞那个小贱人,害了她一双儿女,还把她也害得这样惨,活活是个搅家的丧门星。 今夜之后,这丧门星便不能猖狂了。 郑秋华发自内心的觉得畅快,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早该用这法子整治荣仪贞。 都怪她此前心肠太好,才给了这小贱人伤害她们母子的机会。 第114章 将三妹算作财福之妻 至于那个财福,郑秋华也是偶然发现,儿子身边那个小厮居然是个好流连青楼赌场的烂人。 若不是他染了一身脏病,连脖子都烂了一块,她还不知道原来一直是这个小厮带坏了她的儿子。 不过,有这个人也好。 只要今夜一过,荣仪贞被扔给财福,她再以脏病之名将两人赶出荣家,她就能同时少了两个心腹大患。 郑秋华心里正畅快着,就听玄三找准时机,又喊了第二句: “有男人抢到三小姐的小衣了,还拿着又闻又蹭,三小姐荣仪珠在天之灵可如何安息啊!” 犹如晴天霹雳,郑秋华脑袋里‘轰’了一声,笑容直接僵硬在脸上。 她无力地拍着身下的轮椅,催促着吕妈妈: “快些,快将我推进去看看!” 才断腿不久,郑秋华如今的身体也不过是在用药强撑。 但之所以选择在今夜动手,也是她有一种强大的预感,若是再不能压制住荣仪贞,等她在宫宴上一露面,那未来只怕是更难对付。 尤其是…… 郑秋华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万一留下荣镜明一人…… 她的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单纯,容易相信别人,绝对不会是荣仪贞那个贱人的对手。 宁安楼。 荣仪贞卧房内。 荣淮瞪大了眼睛看向地上已经被踹到晕厥了的财福。 他倒吸口气,赶忙上下打量荣仪贞: “贞儿,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快和为父说说。” 荣仪贞态度平淡一如往常。 倒是青霜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使劲抿着嘴看向一旁比她成熟多了的紫电。 其实满屋子的人,连同荣淮自己都算在内,大家都知道,他这般慈父做派倒不是多心疼荣仪贞。 更多的,还是怕叶濯会再来报复。 尤其是郑秋华让朱大夫活生生锯断了腿之后。 也不知道是不是荣淮的错觉,他甚至觉得这整个灼华院中,到处都是血腥气。 一想到,若不是那日丘安寺中,郑秋华得罪了贞儿,被叶濯看见,她的腿兴许就不用受这个罪了,荣淮便觉得后怕。 “没事的,父亲。”荣仪贞声调娇柔,抚着胸口解释,“我就是吓了一跳。” 荣淮嘴角抖了抖。 以他现在对荣仪贞的了解,就算闯进来个人,她也是生气居多,不怎么会害怕。 见人不相信似的,荣仪贞抚了抚心脏,继续说: “我到底是女儿家,屋内都熄了灯,他就这么偷溜进来,还在我床前拿了……拿了……” 荣仪贞几乎说不下去。 荣淮的目光随着她的眼神而去,看见的便是掉落在地的水红色小衣。 事发突然,一听小丫鬟说荣仪贞出事了,荣淮在来的一路上满脑子都是如何向叶濯交代。 他根本就没听清外面玄三在刻意喊些什么。 此时看见那地上的小衣,荣淮倒吸口气,眼前不住发黑。 完了。 这可如何向叶大人交代? 吕妈妈推着郑秋华进来时,荣仪贞特意多看了郑秋华一眼。 锯断了腿之后,郑秋华整个人的面色比从前还要差。 她眼睛很大,年轻时也是妩媚动人。 但最近被疼痛折磨的时间太久了,加上年龄越来越大,如今那双大眼就存在凹陷干瘪的瘀黑眼眶里。 眼珠布满红血丝,仿佛马上就要从眼眶中掉落下来。 两人一坐一站,互相对视。 郑秋华紧咬着牙,恨不得用眼光直接将荣仪贞杀死。 而荣仪贞却从容许多,她居高临下看着郑秋华,嘴边噙着的笑容满是嘲讽意味。 “父亲。”荣仪贞转身为难道,“我没想到这人是大哥身边的小厮,也不知道他这般有意于三妹妹。” “今早我发现自己的小衣旧了,想着找些布料和丫头们做一些。因忘记了样子,便随手取了三妹妹的小衣来参考,谁知道,半夜财福就溜了进来。” “他抓着三妹妹的小衣,说什么‘想死三小姐了’‘三小姐的味道好甜’之类的话。” 说着,荣仪贞蹙眉撇嘴,一脸恶心地道:“他还把那小衣在他身上……上下地蹭。” “啊?这!” 荣淮眉梢都提了起来,亲自上前,给昏迷中的财福又狠狠补了两脚。 “混蛋的种子,还敢肖想我的女儿!” 荣仪贞敛了表情,静静看着自己的父亲。 前世,财福溜进来拿到的是她荣仪贞的小衣,而那时,荣淮是如何反应的? 她到今天,还能记得荣淮指着鼻子大骂她‘不知检点’的样子。 前世,荣淮可没动过财福一根手指头。 心头酸楚被咽下,荣仪贞上前两步站在荣淮身边。 “父亲,眼下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 话音才落,花素霜已经带着府中的丫鬟婆子们来了。 “大哥!贞儿!我听外面有人喊家里进了贼人,你们没事吧?” 她问完,还让了让身子,方便大家都能看见晕倒了的财福。 见他下身衣裤凌乱,所有人不由得抽了口气。 “我没事,三婶母。” 荣仪贞乖乖回答: “就是这财福不知何时对三妹妹动了心思,知道我这有三妹的小衣,不但溜进来盗取,还特地拿在身下蹭来蹭去。” “荣仪贞!”郑秋华近乎疯狂尖叫了一声。 荣仪贞被吓得一抖,眼神无辜。 她唇角勾起,想着前世这母女俩是如何说她来着? 哦,对了。 “母亲别急,三妹妹此次定是坏了名声了。” “我瞧着大哥身边这小厮也算是知根知底,还是我奶娘赵妈妈的亲儿子,从小长在咱们家,比不少人家的公子见过的世面还多。” “陆家说要娶三妹妹,可到底无媒无聘,陆成文最后还反悔了。” “三妹妹一个人在下面说不准正孤单着呢,不如就将这二人配个冥婚,将三妹算作这财福之妻,也算全了她的名声。” 郑秋华眼睛几乎要瞪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怎么敢。 荣仪贞她怎么敢如此羞辱她的女儿?! “混账!”郑秋华定了定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个没娘养的小贱人,竟然敢如此作践我的珠儿……” 荣仪贞静静看着郑秋华,连动都没动一下。 她不由得想着,前世,自己听见要被嫁给财福这番话后愤怒至极时,是如何被对待的? 哦。对了。 当时,荣淮狠狠甩了一巴掌在荣仪贞脸上: “你做出这等丢人的事情,你妹妹好心为你着想,你还敢打她!孽女!” 而此时——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荣淮挡在荣仪贞面前,一巴掌将郑秋华打得歪斜在轮椅上。 “你生的女儿水性杨花,不但勾引霸占姐姐的婚约,连大哥身边的小厮都不放过!” “她做出这等丢人的事情,贞儿好心为她着想,你这无知蠢妇还敢嚣张!难怪是个低贱外室,永远也上不了台面的庶女!” 第115章 荣淮矛盾 “夫人!” 随着吕妈妈一声心疼的呼声,在场众人均是倒吸口气。 他们都是这府中伺候了多年的老人,平日里大老爷是如何宠爱大夫人的,大家也都有目共睹。 如今,竟然会在这么多下人的面前动手。 不顾她刚被锯断了腿,也不顾她身为大夫人的体面。 尽管之前,在大夫人没了管家之权,又开库房还给二小姐钱财的时候,府中就有人传是大夫人失宠了。 可是过去这么久,大老爷不但没有搬出灼华院,也没有像二老爷那样纳妾。 在众人渐渐习惯了三夫人当家后,灼华院的下人一直对外解释,说其实是大夫人身体不好,大老爷心疼她,才请三夫人帮忙管家。 大老爷还是宠爱大夫人的。 之前不少见风使舵的下人,又开始后悔自己因为小小的管家之权易主,便慢待了大夫人。 可看今日这结结实实的一巴掌,简直彻底掀开了灼华院蒙在郑秋华脸上的遮羞布。 大老爷兴许早就厌烦了大夫人。 而今,抱紧三夫人和二小姐的大腿才是正道。 郑秋华被打得眼前一黑,半天才喘上一口气。 断腿处密密麻麻的疼,仿佛有烙铁在烙她。 郑秋华就着被打得歪斜的动作,侧仰着头看向荣淮。 眼前这个当初说会一世疼她、爱她的男人,竟然目露凶光,口出恶言,看她如同在看仇人。 倏地,郑秋华笑了,她眼睛通红,泪珠滚落下来时,又悲又怒,仿若女鬼: “呵,低贱妾室,上不得台面的庶女?” “原来,老爷这些年,是这样想妾身的啊。” 荣淮本来只觉得有气,在听见郑秋华又一次辱骂荣仪贞时,吓得魂都快掉了。 这妇人几天前才失去一条腿。 难道另外一条腿也不想要了? 妇人们常年在宅中,只知道叶濯得陛下信任看重,是有名的权臣奸佞。 却不知道这人手段有多狠毒。 当年,陛下刚刚登基,礼部尚书怀疑陛下得位不正,在朝上多言了几句。 叶濯反应也不大,只是朝着那位礼部尚书笑了一下,说: “今夜,希望大人做个好梦。” 当时,他们还不明白叶濯为什么要这么说。 结果第二日,那位礼部尚书全家九口人,加上八十几个下人,一夜之间全部人间蒸发。 现场连血迹都没有,只剩下阴风阵阵。 那座宅子被封,再没启用,成了凶宅。 而消失的礼部尚书全家,直到今日也没人在见过。 自那之后,甚至有人传言,叶濯是狐妖转世,能吸人体魄精气,直至化为齑粉,随风而散。 当然,这些只是传言。 荣淮向来不信鬼神和因果报应。 若真有鬼神,郑秋宁死时七窍流血,拉着他的袍子诅咒他不得好死,他为什么还能好好活到今日? 不但好好活着,还前程似锦。 哪怕被叶濯和关崇联手弹劾,也有肃王这样的后盾出面作保? 郑秋华满眼绝望,荣淮打人的手颤了颤:“华儿,我不是……” “父亲。” 荣仪贞全程端着得体的笑容,抿唇在看好戏。 见荣淮稍有动摇,荣仪贞这才开口: “父亲若是真心疼三妹妹,就该成全了这财福的一番心意。” 郑秋华顾不得伤心,怒瞪向荣仪贞: “你还敢说!财福溜进的明明是你的院子!” 她阴笑一声:“说不定,他喜欢的是贞儿你呢。若说成全,也该是成全你和财福才对。” 荣仪贞不解:“我和财福?” 她不看荣淮,说话声音却是刻意放大,仿佛有一把锤子直接敲在荣淮的心上。 “财福是大哥的小厮,平日里与三妹妹接触得多,今日又冒犯的是三妹的小衣,所以我才说他心悦三妹。” “可我……” 荣仪贞蹙眉,似乎有些想不通,语气却是故意在引导着荣淮想下去: “大哥平日最讨厌我,大哥身边的小厮更是不和我接触。” “可财福今日莫名其妙摸进我的院子,还能绕过荣家巡逻的护院,时间又在举家重视的宫宴前一晚……” “难不成,是有人故意指使他的?” “父亲,您说会是谁呢,贞儿猜不到啊。” 荣淮只觉得大冷天被谁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激得他后背发凉,心脏直抽抽。 贞儿说得有道理。 荣镜明那小子平日有多厌恶荣仪贞,就算荣淮不说,也都看在眼里。 他身边的小厮怎么会喜欢荣仪贞? 还选在宫宴的前一天。 明摆着是为了阻拦荣仪贞参加宫宴。 他失望地看向郑秋华,刚才因愤怒而扇了她的愧疚此时一点也没有了。 这女人实在不知道好歹。 就算自己的另一条腿不想要了,也不该拉他的儿子下水。 万幸今日被坏了名声的是仪珠。 否则,若是贞儿吃了亏,叶濯只要仔细一查,肯定不会放过荣镜明。 荣家如今就镜明这么一根独苗,虽然不成器,但说不准还能给他生个有前程的孙子。 哪怕送去给世家的小姐入赘,也不能被这蠢女人惹恼叶濯,折在不该折的地方。 荣淮没回答荣仪贞的话,而是挺直了肩膀,正了正声调,才说: “明日就是宫宴,贞儿还要好好休息,不宜闹得太大。” “至于这个财福。” 荣淮偏头,看着倒在地上晕死过去的财福,恨不得直接一刀把他杀了。 “珠儿还未及笄便故去了,在地下也没个夫君照拂,为父心底实在惦记她。既然这财福心里有她,时至今日也未曾变心,想来是会好好对待珠儿的。” “那就——” “老爷!” 荣淮话未说完,便被郑秋华打断。 “老爷真要让珠儿将来在地下服侍这样一个小厮为夫君?老爷是她爹爹啊。” 她的珠儿心高气傲,从小得她教养,尊贵如京城的明珠。 即便死了,也能被这样羞辱! 荣仪贞提醒: “母亲这说的是什么话?财福若是娶了珠儿妹妹,就是大哥的妹夫了,怎么可能继续给大哥做小厮呢。” “你住口!长辈说话,你个没娘的小贱人插什么嘴。” 荣仪贞敛了脸上的笑意,先是盯着郑秋华看,而后视线又转向兀自矛盾的荣淮。 第116章 给荣淮下的慢性毒药 她知道,荣淮对郑秋华到底是有感情的。 作为荣淮的女儿,荣仪贞亦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荣仪珠在荣淮心中的分量。 刚才郑秋华出言不逊,被荣淮惊恐之下打了一个耳光。 此时她再次辱骂荣仪贞,荣淮却是下不去手了。 荣仪贞看得出,在荣仪珠的事情上,因为郑秋华的反对,荣淮也有了些许不舍。 不知怎么的,荣仪贞想起了她已故的母亲。 前世,若是母亲还活着,她也一定会像郑秋华护着荣仪珠那般护着她。 荣淮也不敢在旁人三言两语之下,就真动了将她嫁给那小厮的念头。 可母亲是如何死的? 荣仪贞咬住舌尖,口中的血腥气蔓延。 那舌尖钻心的疼痛,让她清醒了些许,不至于在此时因为愤恨而直接杀了荣淮和郑秋华两人。 压住心底疯狂的恨意,荣仪贞咽下口中腥甜,淡淡笑了一声: “母亲骂得对,长辈们说话,我的确不敢插嘴。” “不过……父亲?”她声音扬了扬,明明语气亲切,却叫得荣淮后背发寒。 “嗯,为父在呢。”荣淮赶忙应她。 荣仪贞转身回去里间,自枕头下抽出一把小儿手臂长短的银亮尖刀。 尖刀被荣仪贞反手握在手里,她一手握刀,一手提着裙摆从里间走出来。 把荣淮看得不由得倒退了两步。 吕妈妈亦是如临大敌地护在郑秋华身前。 荣仪贞却是提着刀在笑: “三妹妹的婚姻大事,应是父母之命,女儿的确不便插嘴。” “但是这个闯进女儿闺房还亵渎了妹妹衣物的淫贼,女儿还是有权力处理的吧?” 虽是问句,荣仪贞却没给荣淮回答的时间。 她边说话边往前踱步,等说完时,人已经走到荣淮身旁,离倒地的财福也很近了。 荣淮只觉得眼前一亮,恍然间,就见一把银亮尖刀被高高举起。 他吓得“妈呀”一声,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倒退好几步,最后腿一软,直接摔坐在地上。 而他坐在地上的同时,荣仪贞又往前了一步。 荣淮就这么偏着头,带着惊慌至极的表情,亲眼看着荣仪贞矮身将尖刀全部插进财福的心脏中。 晕倒中的财福骤然睁大了眼睛,偏头,竟然与荣淮对视上了。 荣淮一梗,脑袋里响起一阵轰鸣。 荣仪贞竟然敢杀人?! 他不是在做梦吧? 亲眼看着财福咽了气,荣仪贞心底才稍稍快意了些许。 在荣淮的眼中,荣仪贞把刀没入财福心脏看着他断了气的刹那,竟然勾唇笑了出来。 那笑意,与几年前的朝堂上,叶濯笑着对礼部尚书说“今夜,希望大人做个好梦。”时一模一样。 荣淮甚至有些发抖。 荣仪贞要将刀拔出时,感觉刀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兴许是骨头吧,她想。 为什么每次她亲手下刀时,都不清楚刺在哪里最正确? 下次真该找舅母或叶濯学一学。 好在她力气不小。 荣仪贞暗暗咬牙,蹙起眉头,一个使劲将尖刀拔出。 荣淮就那么惊恐地看着,财福的尸身甚至随着荣仪贞拔刀的动作,整个上半身都被提了起来。 刀拔出的瞬间,一股鲜血喷涌而出。 荣仪贞侧身一让,温热的血刚好溅了荣淮满脸。 ‘铮’的一声,尖刀被扔在地上。 荣仪贞好整以暇地掸了掸手。 “可以了,这样,若父亲同意将三妹妹嫁给财福,他们夫妻两个马上就能在地下团聚了。” 荣淮全身无力,若没有下人搀扶,甚至无法从地上站起来。 他活了半辈子,不是没见过死人。 甚至还亲手杀过自己的发妻,郑秋宁。 可郑秋宁是被他下药后,又灌下金珠汤才死的,哪怕死状凄惨,却也不需要他动刀动枪。 而眼前…… 温热的血糊满了荣淮满脸,顺着下颌往下滴。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荣仪贞的刀锋马上就会转过来面对他。 …… 第二日早上。 荣仪贞慢悠悠起床。 因宫宴是在晚上,众人中午之后出发,排队进宫给皇帝和皇后请安便可。 因此,这个早上倒也不算匆忙。 她洗脸漱口,懒洋洋坐在梳妆镜前时,青霜才从外面回来,脚步欢快得像只小燕子。 “小姐,告诉小姐一个好消息。” 她站在妆台旁,一张小圆脸笑得喜庆: “昨晚荣淮一回去,就搬出了灼华院,改睡书房了。” “今早,荣淮下了命令,说要成全有情人,还让人把荣仪珠的棺椁从荣家的祖坟迁出,直接与财福合葬在外城的荒坟了。” 从前,京城附近的土地都是有主人的。 不少没有土地的穷苦人家去世,连入土为安的资格也没有。 后来,礼部尚书全家失踪后,有片在外城的土地,有主又如同无主。 一些失去亲人却无处安葬的穷苦百姓,试着将亲人埋葬在礼部尚书家的土地中,发现许久也不曾有人来找麻烦。 其余百姓效仿。 渐渐地,连无声无息死在街边的乞丐,也被埋葬在这儿。 到后来,这个地方,更是成了五城兵马司处理无人认领尸体的地方。 京中百姓开始叫这里作‘外城荒坟’。 荣仪珠从荣家的祖宅,被移到穷苦百姓埋葬的地方,还成了个嫖妓成瘾而染上一身脏病的下人的妻子。 不知道郑秋华此时作何感想。 灼华院中。 郑秋华依靠在床上,断肢处伸在外面,由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伤口。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包着伤口的白布沾满了血被扔了满地。 她疼得满面苍白,额上遍布豆大的冷汗,手中紧紧攥着锦被的一角,用力程度几乎要将锦被的布料撕烂。 吕妈妈心疼地看向她。 “夫人,您再忍一忍,等断肢处长好了,以后就都不会疼了。” 郑秋华面目狰狞,使劲吸了口气,强挺着问: “昨晚,老爷是不是将东西都搬去书房了?” 吕妈妈低着头忍下眼泪: “大老爷说,灼华院中血腥气太重,他彻夜难眠,便搬出去了。” 又劝她:“夫人,这样也好。老爷不在,您才能大大方方的将伤腿拿出来上药,不用背着他,唯恐惹他不喜。” “哼。”郑秋华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彻夜难眠也该是被他那好女儿荣仪贞吓的,与灼华院有什么关系。” “今早……”才说了两个字,郑秋华猛地收紧了身体,全身战栗。 “轻一些!”吕妈妈呵斥上药的小丫鬟。 等过了一会儿,郑秋华缓了缓,才说:“今早荣淮是不是让珠儿和那小厮……” 她几乎说不下去。 两行眼泪流下来,和额头的冷汗混在一起。 在吕妈妈点头的瞬间,郑秋华一把抓住了吕妈妈的手,不顾伤口因身体移动而带来的痛感。 郑秋华恨恨开口:“妈妈,从今日起,给荣淮的那个,要翻倍。” 有小丫头在,郑秋华不好说得太明显。 但吕妈妈却是知道她说的什么—— 给荣淮下的慢性毒药,从今日起,翻倍。 第117章 荣镜明故技重施 吕妈妈犹豫,想着夫人或许正在气头上,便没去执行。 等两个上药的小丫头退下,吕妈妈才道: “夫人,自从上次大老爷中了那绝子毒后,身体本就不好,最近又被咱们的人下了药,眼见着又虚弱了些。” “若是再将药量翻倍,万一有个不小心,他死在春闱之前,那大少爷的功名岂不是没人运作?” 郑秋华喝了止痛的汤药,又等了这么一会儿,那断骨的痛才稍稍缓解了些。 恢复了理智,手中紧攥的锦被被松开,郑秋华深深吸了口气: “也罢,就算为了我儿子,我忍下他。” “但是吕妈妈。” 郑秋华决绝地咬着牙说: “荣淮那老匹夫的命,等到我儿不再需要他时,我一定亲手杀了他,给珠儿报仇。” 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将她害到今天这个地步。 昨夜被打了耳光的脸,此时嘴角还有些疼,郑秋华又痛又恨,又觉得委屈,眼泪随着躺着的姿势从眼角直接滑落进鬓发中。 吕妈妈心疼的跟着落泪: “夫人也宽心些。大少爷是应老爷唯一的儿子,等荣淮一死,荣家的财产便是大少爷的,应家富甲天下,应家的财产,未来也是大少爷的。” “您一定要养好身子,咱们的福气都在后面呢。” “可是……”说到以后的幸福日子,郑秋华心头却更是酸楚。 她哽咽得厉害,说话都不成句子: “可是我的珠儿……她再也享受不到那样好的日子了。” 荣仪贞那个小贱人,连荣家一片清净的坟冢都不肯留给珠儿。 还将她尊贵如明珠的女儿,与一个低贱下人配成一对。 只要一想珠儿此时在地下,兴许正被那财福欺负,郑秋华的心便比断腿还要痛。 那财福,本来是她给荣仪贞准备的。 这些日子,荣淮那老匹夫见到荣仪贞便如老鼠见了猫。 口中念叨着因为自己是慈父,不忍女儿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所以格外宠着她些。 其实满家里谁不知道,那是荣淮在忌惮荣仪贞身后的叶濯。 她好不容易才布好局,安排财福溜进宁安楼。 本想着若荣仪贞失了贞洁,叶濯便绝不会再看她一眼。 到时候别说是为她撑腰了,就凭叶濯的冷戾乖张,说不定能在愤怒之下将荣仪贞杀了。 可是,珠儿的贴身小衣,怎么会出现在宁安楼呢? 而且,时间上又这样契合,刚好是她安排财福潜入宁安楼的时候,珠儿的小衣就放在荣仪贞的床边? “吕妈妈,我怀疑,咱们院中有荣仪贞的人。” 这也是吕妈妈心中所想,就算夫人不说,她私下里也要去查一查。 “夫人放心,老奴一定将这人揪出来,绝对不让荣仪贞那贱人再有机会害到夫人分毫。” …… 吃过午饭,荣仪贞重新梳妆整理,准备进宫赴宴。 大夫人郑秋华有腿疾不能出门,便由掌家的三婶母花素霜带着她。 一路上,花素霜不忘安慰荣仪贞: “没事的,仪贞,你就跟在婶母后面,人家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无需紧张。” 荣仪贞低头,看着花素霜将手安慰般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只觉得手背处一片冰凉,还有些许潮湿的冷汗。 看得出来,花素霜确实很紧张。 荣仪贞没拆穿,反而点点头,语气随意: “我不紧张,三婶母,你放心好了。” 直到荣家的马车来到宫门前。 除去皇族,或其他有爵位的人家,大云朝官员入宫向来是排队走右掖门。 荣仪贞下了马车,跟着花素霜一起,踩着右掖门下精致的莲花纹石砖,一步步踏入皇宫。 魂魄飘荡五十年间,她不止一次飘进皇宫玩耍。 比较奇怪的是,人都说皇宫之中有真龙坐镇,邪祟不能侵扰。 但她似乎不一样。 她的魂魄离皇宫越近,仿佛越能得到滋养。 皇宫中的御花园成了荣仪贞那时经常去玩的地方。 她尤其喜欢御花园的水榭凉亭,飘荡在那里时,风卷着水汽吹过来,能让荣仪贞想起从前在牡丹苑中的自雨亭。 按照规矩,命妇们或有爵人家的女儿可以先去后宫,朝拜皇后、太后。 可惜荣家能进宫,都是凭一个仅有五品的荣淮。 因此连朝拜下跪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能跟着站在宫道上,等着公公们逐一安排落座。 花素霜僵直着脊背,叠放于身前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仪贞,你说,等会儿这么多人,万一对陛下行礼的时候,我不小心闹了笑话,应该也没人能看见吧?” 荣仪贞眸子一暗。 口中回答着花素霜:“三婶母别担心,到时候大家都低着头,谁也不敢东张西望,不会有人注意的。” 心里却想着去年宫宴时,她与郑秋华和荣仪珠一起来的经历。 那天,她同样穿着舅母特地为她准备的衣裳,却不知为何,在行礼时后背突然奇痒难忍。 她拼命忍着难受,按照舅母教她的礼仪行事,不求能有多出挑,只希望让众人知道她温和守礼,不是郑秋华和荣仪珠口中的孽女。 忍着忍着,她觉得脖颈间的鬓发动了动,垂眸去看时,正好见到一只成人手掌大的蜈蚣扭动着触须和数不清的腿,从她的领口处沿着脖子爬了出来。 “啊!” 荣仪贞惊恐地嚎叫,在众人高喊万岁时格外的突兀。 宴席上的所有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那日,若不是舅舅拼着昔日的军功在陛下面前求情,只怕她要被当众赶出封印宴。 可宫中宴会,怎么会有蜈蚣呢? 收起回忆,荣仪贞侧眸看向站在自己后侧方的荣镜明。 四目相对,荣镜明没想到她会看过来,探进袖中的手又飞快拿了回来。 荣仪贞淡淡一笑,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的转回了头。 她就知道,前世能够站在她身边的,无非是荣淮、和郑秋华母子三人。 她还记得,当时看见那蜈蚣,郑秋华和荣仪珠也是不停往后躲,可见是吓得不行。 那就只剩下一直厌恶她的荣镜明了。 想到这一世,荣镜明居然还带了蜈蚣进宫,想要故技重施。 那就不要怪她了。 第118章 柳漪雪是肃王侧妃 申时刚过,司礼监的公公们便已安排好了所有人的位置。 荣淮看着不远处正中金灿灿的龙椅,笑着同引他们入座的小太监拱手: “此处离陛下与诸位皇亲甚近,多谢公公照拂荣家。” 说着,便用手掩着,偷偷从袖间拿出一锭金子要塞给那小太监。 小太监连忙后退了两步,朝着荣淮躬身,礼数比荣淮还要周到。 “荣大人不必道谢,这是汤公公吩咐奴才做的。” “汤公公?”荣淮一愣。 汤公公是陛下身旁的贴身太监,掌管着司礼监,平日里荣淮连和人家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那小太监依旧恭敬:“是。汤公公吩咐奴才好好伺候荣家,特别是……” 小太监说着,维持着躬身的动作,却是将身子一转,面对荣仪贞道: “特别是要伺候好荣二小姐。还让奴才转禀二小姐,说您要是感谢,直接谢叶大人便好。这一切,都是叶大人的意思。” 荣淮脸都僵住了。 须臾,那张僵住的脸又一点点缓和下来,直到绽放出笑意。 “当真是叶大人?” 被叶濯恐吓了多日,如今他总算是沾上叶濯的光了。 荣仪贞起身扶起小太监。 “公公客气了。” 说着,在荣淮又沉浸在未来会得叶濯照拂,叱咤朝堂时,荣仪贞一把从其手中抢过那锭金子,塞给了小太监。 “我会告诉叶大人,公公对我荣家极尽照拂。这金子是我执意要给公公的,与叶濯无关。” ‘叶濯’两个字从荣仪贞口中叫出,把小太监吓得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心里只嘀咕,这荣二小姐到底是什么人,不但被叶大人亲自关照,还敢直呼叶大人名讳。 不敢再推辞,小太监拿着金子,再三道谢告辞离开。 荣淮挺了挺腰板,感受着那些比他品阶高些,却只能坐在远处的同僚们的目光。 一时间,他又觉得,有叶濯这样厉害的女婿,虽然他在家中会受点欺负。 但到了外面,还是很有面子的。 几番歌舞过后,宫人们开始摆上酒菜。 陛下与皇后携手入座时,所有人纷纷起身,口中高喊万岁,跪地行礼。 同前世的座位顺序一样,荣镜明故意坐在荣仪贞右侧,跪地行礼时,便自然落在了她的后面。 熟悉的痒意再次泛起,荣仪贞侧眸,看见的便是与前世一模一样的一幕。 一只成人手掌大的蜈蚣扭动着触须和数不清的腿,从她的领口处沿着脖子爬了出来。 荣仪贞从容地眨了眨眼睛,这一次,她看清了那蜈蚣的后面,分明是荣镜明一张看好戏的笑脸。 前世,这人也是这样噙着笑意,看她被蜈蚣吓得嚎叫,被皇后斥责,被所有人嘲笑的吗? 还好。 她重生了。 经历过一次次重复的虐杀后重生。 她的魂魄飘荡在悬崖边,日复一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尸体经历风吹雨打,被虫子爬满啃食,直至成为白骨。 她不再怕这些小儿科的东西了。 任凭蜈蚣从脖子爬到肩膀,荣仪贞淡定跪着,目光看向荣镜明,感受到对方的诧异震惊后。 荣仪贞继续盯着荣镜明的眼睛,一点点伸手,捏住那条蜈蚣。 荣镜明脸色泛白,看着荣仪贞时甚至有些恐惧。 等陛下让众人平身时,荣仪贞一手提着裙摆坐下。 又等陛下对众人说完了话,让群臣尽兴时。 荣仪贞直接伸手朝着荣镜明的领口而去,眼看就要将蜈蚣扔进荣镜明的领口。 荣镜明往后一让,伸手要挡。 荣仪贞不屑轻嗤一声,手腕一晃,四两拨千斤般轻轻一触。 荣镜明只觉得手腕发麻,蜈蚣已被荣仪贞扔进了他的衣领中。 “唔。” 荣镜明捂着衣裳,难受地闷哼。 为了让荣仪贞多吃些苦头,这蜈蚣他装在小竹筒子里带进来之前,连牙齿都没拔。 荣淮不满地看过来: “镜明,怎么了?陛下设宴,你不说多与旁人交际,捂着肚子做什么呢?” 荣仪贞赶紧帮忙说话,一副关心荣镜明的样子: “父亲,兄长脸色不太好,好像是肚子不舒服。” 荣镜明恶狠狠瞪了她一眼,都没管荣淮,起身便走。 荣淮面露不耐。 这荣仪贞有叶濯撑腰对她无礼也就罢了,荣镜明是他儿子,凭什么也不把他老子放在眼里? 眼见着各家的闺秀都随着母亲、嫂子一起各桌交际。 荣仪贞也端着酒盏起身:“父亲,兄长身子不便,女儿先去交际了。” 这才是大云朝封印宴,展现天家恩德的重头戏。 各家子女,无事必须出席的原因也在这里。 说是宴席,除去要给大人们联络感情,犒慰一年辛劳外,不过是给世家官员子女相看的一个机会。 荣淮抬眼,就见叶濯已经站在不远处朝着这边望过来了。 他赶紧点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看向荣仪贞时的笑容有多谄媚。 “快去吧,记得替为父好生感谢叶大人。” …… 歌舞表演,热闹非凡。 荣仪贞提着酒盏往叶濯身边走。 直到两人距离拉近,叶濯一张脸冷下,身旁想来套近乎的人马上一凛,赶忙识相让开。 “多谢叶大人吩咐人照拂荣家,小女子来向叶大人敬酒了。” 荣仪贞说着,将酒盏递了过去。 叶濯当着众人的面,宠溺笑看着她,才要说话,便见有人迎面走来。 柳漪雪一身华丽堪比皇后的穿戴,身后跟着几位小姐,仰面朝着荣仪贞走来。 才到近前,柳漪雪便上下打量荣仪贞,嘲笑道: “荣仪贞,你可真不愧‘孽女之名’,都被陆家退婚了,犹如弃妇,不知道在家中好生反省,居然还敢出来抛头露面?” 荣仪贞冷哼,同样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平淡: “我是打算在家的,但是听说今天能看见一只花孔雀,于是就来见见热闹,果然,花孔雀自己走到我面前了,还会说话。” 柳漪雪一愣,须臾才反应过来荣仪贞这是在嘲笑她的打扮太过花哨。 四周隐隐传来笑声。 她气得跳脚。 荣仪贞懂什么,明明肃王殿下最喜欢她这一身打扮了。 “你!”柳漪雪眉毛一立起,“你敢与本侧妃这样说话?来人!” 一声令下,果真有宫女上前。 叶濯本来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抱臂打算欣赏他家小团子骂人的场面。 一见人要吃亏,几乎一个瞬间便挡在荣仪贞的前面。 荣仪贞被人保护着,不嫌事大的从叶濯身后探出个小脑袋,语调讥讽; “不知道,柳姐姐何时成了柳侧妃?” 柳漪雪扬了扬雪白的脖颈,骄傲道:“昨日。” 荣仪贞乖乖点头:“哦,那是挺久了,难怪您通身这般富贵,恭喜啊。” 第一次见荣仪贞这么乖巧,柳漪雪心里暗喜,果然还是她成了肃王侧妃的功劳。 “算你识相,今日……” 话没说完,就见荣仪贞双眼眯了眯,狡黠道: “不过,肃王妃新丧,你这做妾的,怎么打扮得还是这样花红柳绿?不知道的人,还当肃王殿下与王妃不睦呢。” 第119章 挡成一堵人墙 “你!” 柳漪雪气极,想了一下又笑了出来: “荣仪贞?你都和陆家有婚约了,陆家下狱,你也该跟着一道去,方是妇人表率。人都说吃亏是福,像你这般背弃情谊、只知利己的人,简直是京中闺秀的耻辱。” 两人说话的地方,正好离着昭平侯府的席位不远。 从一开始,柳漪雪故意找茬起,郑家一家都在留意着荣仪贞这边的情况。 无奈郑宴川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不时有人上来要替自家女儿妹子攀谈,牵绊住了郑枢与秦归晚等人。 幸好还有叶濯在边上护着,秦归晚才不算太着急。 带着女儿和妹子过来的人家不少。 这些女子本就脸红害羞,看见郑宴川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更是从心底多欣赏了几分,便也更害羞了。 可才说了几句话,就见郑家一家人都心不在焉,巴不得对方少说几句的样子,只觉得是自家姑娘没有被看上,便也不再纠缠,寒暄几句就离开了。 一家三口这才找到机会,上前护着荣仪贞。 柳漪雪话音才落,荣仪贞都没来得及接上话,就被舅舅、舅母和表哥给挡在了后面。 她身量比这三人都矮一些。 再加上个长身玉立的叶濯。 荣仪贞只觉得眼前是一面高不可攀的人墙。 秦归晚厌恶地看向柳漪雪: “柳侧妃可真是说笑了。你先前才说我家外甥女被退婚,如今又说她与陆家有婚约。” “这般颠三倒四,难怪令弟顽劣愚钝到被多家书院除名,原来是随了你这个糊涂姐姐。” “不过也好。吃亏是福嘛。那我们就祝侧妃子孙后代,福如东海。三日一小亏,五日一大亏了。” 秦归晚也不知道自己今日嘴皮子怎么这么利索了。 这话说出来时,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大概是她们家湉湉受委屈,把她气得脑子转得飞快吧。 “你,你们!” 柳漪雪没想到昭平侯府的人会突然跳出来。 他们往日宠着荣仪贞还不够,连在宫宴上,也大方向着荣仪贞一个外姓人。 郑宴川抱着两臂,和郑枢站在一起,一左一右守在秦归晚身边,立着眼睛问她: “你什么?想打架啊?” 荣仪贞站在最后,眼前是护着她的人墙,身边是再越不过去的桌椅。 她光听着柳漪雪气得直喘,却怎么也看不见人吃瘪的样子,急得恨不能蹦起来。 柳漪雪被说得一梗,一时间却找不到什么更好的言语来回骂。 甚至,有叶濯和昭平侯在,柳漪雪连自己好不容易才拥有的肃王侧妃的特权也不能用。 她气得扬了扬脑袋,一双眼睛在宴席上四处梭巡,试图找到肃王,来为她做主。 找了一圈,等看见立在偏远廊下的肃王时,后者却是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曾,直接转身走掉了。 柳漪雪心头大震。 肃王殿下今天一早还在与她缠绵,鬓发相蹭时,还说此生定不负她的情谊。 这才过了多久,看她被人羞辱,居然就这样视而不见? 她这算是失宠了吗? 柳漪雪心里慌得不行,甚至不顾上荣仪贞,也不管四周暗自取笑她的众人,直接推开人群朝着肃王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而另一边。 肃王转过游廊,与身边的幕僚一同登上了御花园湖畔的小船。 宽阔的湖面自宫外的温泉与河流中引水。 隆冬时节,此地的湖水也只结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冰。 小船破开冰面,阳光下,碎冰在船头折射出亮闪的光芒,宛若破碎的琉璃。 船行至湖水中央时,那幕僚先开口: “殿下,下面的人回报,先前叶濯人前斩杀昌县县令之时,荣仪贞也在昌县。” 肃王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的手一顿,若有所思。 “又是这个荣仪贞?” 最近,他似乎时常听见这个名字。 文寿伯府寿辰那晚,也是荣仪贞拿出了陆家伪造御赐之物的证据,才给了叶濯名正言顺搜查陆家的机会。 “不仅如此。”那幕僚继续说,“叶濯在昌县赈灾,不少粮食出自荣仪贞新开的粮庄。” “还有棉衣,也是昭平侯府从荣仪贞的成衣铺子中取料,再由侯夫人出面,请京中各位夫人小姐一同裁制的。” 说着,幕僚从怀中拿出账簿,双手递到肃王跟前: “这是属下在昌县拿到的,荣仪贞赈灾时的亲笔记录。” “她与叶濯似乎有着明确的分工,有荣仪贞在昌县坐镇,才能让叶濯回到京城朝堂之上与咱们周旋,打消了陛下要大办寿宴的念头。” 肃王接过账簿,轻轻翻开紫红色的书皮,入目的第一眼,便是那一排排清隽雅致的字迹。 当中一笔笔记录着昌县各个村落每日的物资领取与伤亡情况。 每日最末尾,还有自己总结的雪灾赈灾经验,与明日可能遇到的突然情况的预测与处理措施。 肃王默了默,饶有兴致的一页一页翻下去。 他这才想起,这位荣仪贞的生母,昭平侯府的郑二小姐,生前便是有名的‘京中第一才女’。 看样子,荣仪贞应该是没少得到郑二小姐的真传。 合起账簿,肃王问:“你今日,为何频频提到荣仪贞?” 幕僚回答:“殿下刚才可看到叶濯护在荣仪贞身前的情形了?” “看见了。” 肃王想起刚才那一幕,想到柳漪雪才得个侧妃的位置就这般张扬,没什么出息与野心的样子便觉得厌烦。 “柳侧妃到底是殿下的侧妃,您既看见荣仪贞对她无礼,为何不同叶濯一样上前帮忙?” “那样的蠢女人,本王帮她做什么。” 肃王有些不耐烦起来: “陆家下狱后,王妃也去世了。原本还以为,柳漪雪是个聪明的女人,日后能与本王共同进退,柳家背景也简单,若本王肯用心扶持,不怕他不忠心做第二个陆家。” “可谁知道,不论柳漪雪还是柳家,竟都是些目光短浅的蠢材。一个区区侧妃之位,便能让他们心满意足,露出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实在不堪大用……” 话没说完,肃王余光瞥见幕僚,见其饶有深意地望着他,肃王恍然大悟。 第120章 明懿长公主 刚才,荣仪贞面对王爷的侧妃,气势也丝毫不落下风。 且她虽是女子,却有担当,能在叶濯杀了县令以后,一人扛起昌县赈灾的重任,让叶濯分出心力去做其余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刚才肃王也看见昭平侯府对荣仪贞的在意。 虽然荣仪贞不姓郑,却与昭平侯府小姐的待遇一般无二。 若他能赢得荣仪贞的芳心,不但能得到一个聪明女人的支持,还有她背后昭平侯府及京西十万兵马的助力。 岂不是比只能为他敛财的陆家,还要有用? …… 今日,柳侧妃的父亲,六品户部主事柳序元也在。 目睹了女儿与荣仪贞的剑拔弩张,才风光不久的柳序元看向荣淮,怎么看怎么觉得难受。 昔日,荣淮官居五品,高他一等。 无论是柳夫人还是柳序元本人,都极尽所能的巴结着荣家一家。 连他们的女儿,都要做荣仪珠呼来喝去的玩伴。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 他柳序元成了肃王殿下的岳丈,怎么还要受荣家的气? 端着酒盏的手抖了抖,柳序元敛下表情,冷冰冰对着荣淮道: “荣大人真是教女有方啊,在侧妃娘娘面前也敢放肆。” 荣淮一愣。 他刚才还当柳序元端着酒盏过来,是要叙话的,刚想恭喜他女儿成了肃王侧妃,就被人这样挤兑了一句。 说实话,换做往常,柳序元的女儿能伺候肃王,他肯定是羡慕得不行。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肃王侧妃的父亲又怎么样? 柳家也只是破格参加了封印宴,还不是坐在宴席最末,也不见肃王派人知会司礼监一声,将柳序元安排到前面来啊。 说到底,还是他荣淮的女儿有本事。 把个叶濯迷得神魂颠倒。 若荣仪贞未来能成为叶濯的正妻,他可是名正言顺的岳丈,比柳序元一个侧妃父亲的身份高出一大截。 还愁不能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吗? 想到这里,荣淮‘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我女儿如何,还轮不到柳兄置喙吧。” 柳序元脸上青白交加,和被怼到说不出话的柳漪雪几乎一模一样。 “你,你……” “你什么?” 荣淮抄着手,学着记忆中荣仪贞偶尔露出的那副混不吝的样子,语带讥讽说: “我女儿仪贞是我荣家的掌上明珠,便是她舅舅家也十分宠爱她。柳兄有空管别人家的女儿,不如精进下自身,过了吏部的考核,早些升任郎中才是正理。” …… 这边,柳漪雪匆忙离开。 叶濯本还想和荣仪贞单独说一会儿话。 就见秦归晚已经拉住荣仪贞,将她引向一旁的桌子,向对方家的老夫人问安了。 郑枢和郑宴川两个像门神似的跟在荣仪贞后面,陪着她到处甜甜的弯起嘴角,乖乖的朝着这个喊‘姨娘’,那个叫‘嫂嫂’。 前有叶濯,后有昭平侯府,两方护着荣仪贞。 众人也是识趣,一概装作从未听过她‘孽女’的名声,把荣仪贞几乎要夸出花来。 早有几位夫人在安禾大长公主的赏菊宴上,便对荣仪贞有所改观。 今日见她伶牙俐齿,又从昭平侯夫人的口中,知道昌县雪灾是荣仪贞一手捐助的布料和棉花,更觉得她有世家宗妇的风范。 一时间,荣仪贞竟成了封印宴中,各位夫人小姐议论的中心。 荣仪贞也是会抓紧机会。 她拿出怀中早已准备好的册子,挨着个发给夫人小姐们。 小册子上,每一页都画着她成衣铺中的衣裳与首饰。 她知道京中不少官员府邸都养着供自家用的裁缝,手艺比市面上的不少裁缝要好得多。 所以,荣仪贞的铺子便专注于样式新颖别致。 所有衣物皆是由她设计好,再请店中裁缝修改制作的。 所依赖的灵感,便是她前世飘荡五十年来,京中女子服饰和首饰流行的记忆。 她要赶在每件样式流行之前,优先从店内推出,必然能抓住当下女子的爱美之心。 果然,这些小册子一发到夫人小姐们的手中,就被大家轮流传阅。 荣仪贞借机推销了自己的铺子。 又被不少人夸奖了一番。 叶濯就这样站在远处,看着他的小团子应酬在众人之间,游刃有余。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封印宴这样热闹的场面,叶大人为何一人在此处躲清净?” 叶濯回头,就见到陛下的长姐明懿长公主一身鹅黄色绣金裙,带着身后四五个宫人,姿容华丽地站在他面前。 “殿下。”叶濯躬身行礼。 明懿长公主伸手要扶起叶濯,手才搭在叶濯的手背上,便被人后退半步躲开了。 明懿一愣,笑了一声:“我们之间,还用如此客气吗?” 叶濯正身看她。 “殿下是金枝玉叶,当然要如此。” “你喜欢那个荣仪贞吗?” 明懿张口问他,问题有些突兀,不像是一国公主与臣下的对话,反倒如同老朋友之间的叙旧。 自然,他们也算是老朋友。 泰和初年,陛下刚刚登基,朝中有人提议要让明懿长公主和亲戈勒,以免戈勒趁人之危,挥刀南下。 是叶濯力排众议,坚定大云朝男儿,不该牺牲女子来保全疆土。 当时摄政的景王,想要绕过叶濯,偷偷将明懿长公主送至戈勒,也被叶濯发现。 那天是个雨夜。 明懿至今都记得,叶濯策马而来,冒着倾盆大雨,带人在官道上将她抢了回来。 那天,大雨淋湿了叶濯一身玄衣。 湿淋淋的衣服黏在他的身上,勾勒出独属于少年英勇健硕的身材。 她心存感激,提出让人去她的马车上更换衣物,或者稍作休息。 但是都被叶濯拒绝了。 她就这样,一路坐在属于一国长公主繁丽的车驾中,偷偷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叶濯骑着高头大马,坚定提刀冒雨护在她的马车旁边。 直到回到京中。 那夜,他告诉她: “大云朝皇室不是只有女子,没道理让那些男子享受皇家特权的同时,却推殿下一人出去抵挡戈勒的千军万马。这样对殿下不公平。” 不公平…… 明懿想起临出发前,不知有多少人对她说过—— “你身为皇室公主,享受了旁人没有享受过的荣华富贵,就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可是。 那些同样享受此等荣华富贵,甚至比她享受的还要多,可以三妻四妾,还享有皇位继承权的男子呢? 他们也要将此后一生都托付到异乡,以终身的幸福为代价吗? 第121章 喜欢太狭隘 因明懿提到了荣仪贞,叶濯的目光便又朝着人看过去。 那双狐狸眼中含着的缱绻情谊,是明懿长公主这些年来从未在叶濯眼中见到的。 她唇瓣微颤,不自觉与荣仪贞做起了比较,想起自己皇家长公主的身份,随即挺直了脊背。 就听叶濯转回身来,回答: “喜欢这个词太狭隘了,但荣二小姐对臣来说,的确是很重要的人。” 天色渐渐黑沉,巍峨的宫墙绿瓦上空,竞相放起了焰火。 璀璨的光影落在宫宴每个人的脸上,映得叶濯眼眸格外发亮。 他的声音温朗,在嘈杂的宫宴与焰火声中清晰地传进明懿长公主的耳中。 “我在意她,胜过在意我自己。我珍视她的理想,胜过珍视我自己。我希望她无忧、开心、快乐,为了她过得好,我不在乎付出任何代价。” “同样,我敬重她,仰慕她,明白她嬉笑之下的苦涩和艰辛,在我眼中,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她更好的女子。” “如果殿下问的‘喜欢’是这个意思的话,那么,臣是喜欢荣仪贞的。” 明懿长公主呼吸一滞。 不过一句简短的问话,她想过叶濯或许会笑一下后敷衍,也想过他会顾左右而言他。 甚至还期许过,或许叶濯会矢口否认,再来提醒她不要随意坏了荣家女的名节。 可她没想到,叶濯就这样直白地说了出来,情绪浓烈,连为了男女之防虚伪的否认一下都不肯。 明懿看向人群中的荣仪贞。 今夜的她,穿着一身淡粉色金桂折枝锦缎夹袄,领边镶着白绒绒的狐毛,柔软的毛领挡在颈子处,衬得她白嫩嫩的一张圆脸,水眸又圆又亮。 明懿眼中闪过一抹哀痛,连语调都低缓些许:“原来叶大人喜欢那样的女子。” “不是。”叶濯否认。 明懿长公主抬眼看她,眼中重新燃起期待。 叶濯丝毫不避讳: “只有荣仪贞才可以,她是什么样子,我就喜欢什么样子。换了旁的女子,便是与她一模一样,也不行。” 这是解释,却更像一种警告。 明懿交叠在身前的手捏了又捏。 “今年,陛下有意要为本宫择婿,也曾问过我的意见,我没有给出答复,不知道叶帝师有何人选?” 叶濯想了想:“驸马都尉是您的丈夫,不是陛下要任用的官职,臣没有任何人选。何况殿下天潢贵胄,京中的好男儿很多,您大可以慢慢挑选。” “就是……”他顿了顿,抬起眸子,很认真地看向明懿长公主,“还请殿下冷静思量,万万不要将不相干的人牵涉其中,坏了所有人的幸福。” 这话已经算是很直白的拒绝了。 明懿脸上一时挂不住。 她缓了些许,声音发寒,也跟着直白起来: “叶濯,是你当年不顾得罪景王,私自带兵将我从和亲的路上接回来。” “是你告诉我,我虽为长公主,也有追求自己理想和幸福的权力。是你把已经认命的我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因为你的存在,让心存死志的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 “如今,你告诉我你喜欢别人?” 宫宴上,不知是谁起哄,让荣仪贞弹奏一曲。 她笑盈盈应下,坐在准备好的古琴前,闭目回忆自己独自飘荡五十年中,偶然一次在山谷中被琴圣的琴声吸引到的那天。 幼时,母亲郑秋宁的身子不好,荣仪贞很多时候,是在昭平侯府由秦氏教养长大。 武将之家,平日里最喜欢的是舞刀弄剑,喝酒赛马。 这还是荣仪贞第一次听见这样悠扬动听的琴声,回荡在山谷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旋转飘摇,如泣如诉。 天地间只她一抹孤魂太孤寂无聊,荣仪贞便跟在琴圣身边,一跟就是三年。 琴圣教导徒儿的时候,荣仪贞就在边上偷学。 琴圣独自抚琴的时候,荣仪贞就大咧咧仰倒在栏杆上闭目欣赏。 再后来,她学成了。 偶尔午夜无人,她还会拨弄琴弦自己取乐。 一张琴,在她飘荡五十年的孤单岁月中,几乎是她唯一能够诉诸心事的伙伴。 重生以来,这还是荣仪贞第一次摸到琴弦。 四周安静,唯有柳漪雪一声轻笑: “有些人就是喜欢装模作样,满京城谁不知她是个不学无术的孽女草包,还弹琴,恐怕连听都不曾听过几次。” 先前跟在柳漪雪身后的几个女子,为了巴结肃王新宠的侧妃,纷纷应声: “就是,你看她迟迟不肯弹奏出声,就知道有问题,也不知道要装到几时。” “怕不是知道今日宫宴上有不少世家公子,所以故意炫耀的吧。荣二小姐,我劝你还是算了,不会弹琴也没有什么丢人的。” 关芝芝站在嫂子蔡氏身边,一脸不耐烦。 “你们有完没完?” 她不顾蔡氏的眼神暗示,忍了许久终于爆发: “从刚才开始就和湉湉作对,这么厉害的嘴皮子,昌县雪灾死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一个个用嘴去把人救回来?” 今日她兴高采烈的来到宫宴上,本以为能好好和荣湉湉问问昌县大雪的事情。 她甚至打定主意要抱怨,为什么这样扶弱济困的事,荣湉湉不叫上她一起做? 可谁知才来到宫宴,嫂子就带着她到处交际。 且每与她说话的人家,都是家中有儿子要相看的。 这些人打量在她身上的目光,好像在商铺子里买东西,让她浑身难受,心烦气躁。 柳漪雪正好撞在枪口上,关芝芝张口便回怼回去,同荣仪贞一样,丝毫不把对方肃王侧妃的身份放在眼里。 柳漪雪当众下不来台,气得直喘粗气。 她刚才没追到肃王,心里正对自己是否失宠而惴惴不安。 关芝芝是关崇唯一的孙女,放在平时,是柳漪雪上赶着巴结都巴结不上的存在。 她心一虚,想着还要给自己失宠之后留余地,便真的不敢说话了。 宴上又安静下来。 只听荣仪贞素手轻拨,随着第一声轻巧的琴音从指尖漏出,紧跟其后的,是一连串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般的优美琴声。 郑家与荣家所有人都是一愣。 他们可不记得,荣仪贞是何时学的弹琴。 秦归晚眼睛发亮,对郑枢和郑宴川解释:“这孩子现在心思重了,大约是在荣家的时候学的。” 荣淮更是骄傲地挺起胸膛,安慰自己: “仪贞长大了,在外祖家的时候还知道苦练琴技,为荣家争光。” 悠扬琴声中,明懿长公主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眼中噙着泪珠,语气盛怒之中又带着可怜。 “叶濯,你不该戏弄我的感情,这样对我不公平!” 第122章 关芝芝心事 伴着琴声,叶濯缓缓解释,语气却是更加的疏离: “臣除了尽自己的职责外,没有给殿下任何明示暗示,谈不上对殿下是否公平。” 见对方执拗,叶濯言辞更生硬了些: “当日,无论是谁被送去戈勒,我都会将人追回。我救殿下,是因为我心中的坚持,而无关乎你是谁。” 明懿眼睛倏然睁大。 ‘无关乎你是谁’…… 她以为,当初雨夜相护,他们之间的情谊,总是不一样的。 原来不是吗? 明懿挺了挺脊背,眼泪却落得更凶: “那我去找陛下赐婚。我是陛下的长姐,一生对他没有所求,只此一次,叶濯,你猜陛下会不会答应我?” 陛下一定会答应的。 随着陆家仿造御赐之物敛财结党一案浮出水面。 所涉及的官员不少。 这就代表这些人都与肃王有关。 皇帝哪怕再昏庸,一旦涉及皇位不稳,也必然在意到惴惴不安。 此时唯一能与肃王相抗的叶濯,绝对不能倒戈。 而把明懿长公主嫁给叶濯,似乎是拉拢他的极好办法。 莫说不会拒绝,叶濯想,陛下甚至会很乐意促成此事。 说罢,没等叶濯再回答什么,明懿长公主转身便走。 她就不信,等那道明黄色的圣旨下到叶府,她与叶濯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时,他还能说出那句‘无关你是谁’吗? 她笃定离开,直到最后,都挺直了脊背,不输一国长公主的骄傲。 叶濯面色复杂地看着明懿的背影,仿佛是在下定什么决心。 直到一曲终了,荣仪贞起身行礼时,叶濯才回过神。 是时候了。 叶濯对自己说。 …… 而另一边,荣仪贞才弹过琴,与身旁交好的夫人说几句话后,便被关芝芝强势拉到一旁。 廊下临水的安静处,关芝芝侧坐在廊边的美人靠上,捂着脸求荣仪贞: “荣湉湉,你能不能求你舅母劝劝我嫂子,我年纪还小呢,真的没有必要现在就张罗人家。” 荣仪贞想了想,故意逗她,扒下关芝芝捂脸的手,迫使她面对现实: “你确定吗?也许是关少夫人觉得,你比较难嫁出去,所以要提前准备。” “而且,你都及笄了。去府上问询的人都几乎没有,这不是很说明问题?” 满京城的公子儿郎,没有一个敢做关芝芝这炮仗一般的人的夫君。 关芝芝急了,一拍栏杆:“荣湉湉你是站哪边的?难不成,你也觉得那个陈澈瑾好?” 荣仪贞一愣。 “陈澈瑾?” 她顺势坐在关芝芝身边,拉着关芝芝的手,有些兴奋: “你是说,你嫂子想让你嫁的是关阁老的关门弟子,陈澈瑾?” 前世,关家全家流放,叶濯重用关崇的学生陈澈瑾。 陈澈瑾步步高升后,为关家求了赦免,亲自派人将关家剩余的人接回京城照料。 他一生除了编着水利书籍外,几乎是照顾关家后人。 终身未娶,几乎将自己活成了半个关家人。 可以说是个有情有义,又在官场之上长袖善舞的好人。 这样的人,又与关芝芝年岁相符,还是关芝芝祖父的学生,的确很适合她。 看见荣仪贞眼中的热切,关芝芝下意识往一旁挪了挪。 她讪讪一笑:“不是,荣湉湉你冷静一点。” 荣仪贞冷静些许,认真问: “你见过陈澈瑾了?他可有什么地方不对,让你这样抗拒讨厌?” 关芝芝抱怨:“我就见过他几面。” “他长得不行?” 关芝芝蹙眉:“我就偶然见过他几次,哪次都没正眼看他,谁知道他几个鼻子几只眼睛。” 荣仪贞想了想,试着引导关芝芝: “那等改天,我陪你去工部看他,万一此人貌如天仙,你将他让给别人,岂不是吃了大亏。” 相处得久了,荣仪贞算是了解关芝芝的。 关芝芝一生最爱的便是俊俏男子。 偶尔和她约着出去玩,一起在铺子里挑东西,都不忘给喜欢的戏子带上一份,找丫头送到戏园子去。 说到‘貌如天仙’四个字,关芝芝刚才还严词拒绝,此时也是含糊了。 “那个……真有这个可能?” 她问荣湉湉:“我祖父这个学生,年纪比我大不了几岁,性子却像个老头儿似的,喜欢寄情山水,每每不是从这个山上下来,就是去那个湖边勘探,这样性子的人,如何貌若天仙?” 荣仪贞解释:“陈澈瑾在工部掌管水利,自是要多游走,将山川地势烂熟于心的。” “而且,他自身也对此很感兴趣。你要说他寄情山水,总比你嫂子刚才带你认识的那些逛花楼的公子要好吧?” 说到寄情山水,荣仪贞这才想起,前世,陈澈瑾之所以能够升迁得如此之快,都是因为京中一场大水。 堤坝失修,水漫京师之时,是叶濯举荐了陈澈瑾,利用京郊地势之便,修挖临时水道,将水引出京城。 关芝芝口中的‘寄情山水’,只怕是陈澈瑾日复一日在心中盘点京郊山脉与河流走势。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便有小太监来传话给关芝芝,说是蔡氏找她有要事。 关芝芝有些松动,和荣仪贞约好: “那就说好了,改天你陪我去看。若他不是貌若天仙,我转身就走。” 荣仪贞点头,笑着应是。 看着关芝芝随着小太监离开,荣仪贞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趋于平淡,直到消失不见。 她板起一张脸,看向转角处露在外面的半个袍角: “谁在那儿鬼鬼祟祟的,滚出来!” 一声呵斥,肃王身着藏青蟒袍,从拐角处信步而出: “荣二小姐不愧在昭平侯府长大,颇有将门风范。” 见到来人是肃王,荣仪贞起身,行了一礼: “殿下,臣女刚才,得罪了。” 她低眉顺目,一副骂了王爷后,惶恐不安的样子。 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荣仪贞便是看见了肃王蟒袍的一角,才故意骂得那般难听。 “二小姐不必多礼。说来,是本王唐突,方才听了荣二小姐一展琴艺,便心悦诚服,所以才让人支走关小姐,只盼能多和荣二小姐说上几句话。” 说着,肃王探手,带着翠玉扳指的大手眼看要抬起荣仪贞的下巴。 第123章 让你做肃王正妃 荣仪贞向后一让,素净的眸子中涌上一抹恼意。 肃王却是未觉,薄唇勾起,仿佛荣仪贞的闪躲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收回了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挲,遗憾自己刚才没能摸到荣仪贞的脸。 荣仪贞正视着肃王:“殿下,要是没有什么事,臣女就先回去了。父亲和舅舅舅母都在等我。” 说完,她转过身,眼底那抹厌恶再也掩饰不住。 荣仪贞抬脚便走,临走之前,还暗自偷偷朝着身后的肃王狠狠剜了一眼。 “二小姐留步。” 肃王面带轻薄的笑意,疾走几步拦在了荣仪贞面前。 “本王说想与二小姐说话,你这样着急走,难不成是厌恶本王?” 厌恶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但荣仪贞不能明说。 她强压着想一枪挑了肃王的冲动,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手背,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殿下多虑了,实在是家规森严,不得与外男过多交谈。” 肃王却是不在意。 “如此也对。女子本应该安分守己,方能得到优秀的男子青睐,然后才有机会从父从夫从子,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不如这样。”肃王看了看远处,一副大度帮她出了个主意的样子,随即刻意俯身凑到她耳边说话,语气中尽是玩味与恩赏。 “王妃早逝,本王亦倾慕二小姐已久,不如本王向陛下请旨,让你做肃王正妃,如何?” 荣仪贞又是向后让了一步,眯了眯眼:“陛下说什么?” “怎么?高兴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那本王就再告诉你一遍。” “本王会请陛下下旨,让你做肃王正妃,从此以后永远在柳漪雪之上,你父亲亦能得到本王的提携,连带着昭平侯府也能跟着你沾光。” 荣仪贞怒极反笑:“那殿下觉得,这种事需不需要征求我本人的意见呢?” 肃王两手摊开,不怎么明白她的意思: “这样的好事,天下哪个女子会不愿意?” 荣仪贞不再后退,反而严肃了眉眼,认真往前一步,语调缓慢而郑重: “我不愿意。” “不愿意?”肃王显然有些不信,哄着她说,“好好好,你不愿意,那就当是本王一厢情愿,一定要娶你为王妃,这样可好?” “我说,我不愿意。” 荣仪贞一点没有和他玩闹的心思,言辞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几乎一字一顿。 肃王好像这才明白,荣仪贞没有欲擒故纵。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怒火来。 纵横官场多年,看着男人们围绕政治的勾心斗角,肃王自认自己从来没输给过任何人。 至于女人…… 呵,都是些低等无脑的东西。 自他得势起,只需他一个笑脸,自有无数女子恬不知耻地扑上来。 他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女子,居然真的敢拒绝他,而不是所谓‘欲拒还迎’的调情。 “荣仪贞!”肃王板起脸,面孔扭曲,声音低沉吼了一声,“本王看上了你,自然是你的福气,你凭什么这么狂?” 荣仪贞冷冷嗤笑一声。 前世,肃王要除掉昭平侯府,今生却要娶她为王妃,还说让昭平侯府也跟着她沾光。 荣仪贞当然不会觉得,是自己刚才弹奏了一曲,琴色双绝,让肃王一见钟情。 她仔细想了想,从一开始,前世到今生之间唯一的变数,就是她和叶濯的关系。 这一世,有叶濯在,昭平侯府不好对付。 肃王或许觉得,与其让叶濯娶到她,获得昭平侯手中京西的兵马,还不如利用她,将昭平侯变为姻亲,把京西兵马捏在自己手中。 “殿下,居然问我凭什么这么狂?” 凭她是死过多次的人。 凭那五十年飘零孤寂的痛苦。 凭肃王是昭平侯府全家被杀一案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 若没有肃王,便没有应彪,没有那些慢性毒药,没有顾驸马陷害舅舅的账册,没有秦家刺杀侯府的军队。 荣仪贞一手背在身后,袖口中是她刚才趁肃王不注意,从头顶拔下的白珠簪剑。 须臾,面对盛怒至极的肃王,荣仪贞勾起唇,一双恨毒了他的眼中,酿出危险的甜意。 “那怎么办呀?”她声音拉长,娇声醉人。 肃王眸子一亮,才要往前一步,便觉得脖子一凉。 垂眸看去,荣仪贞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捏了一把细长的短刀,刀刃直接贴放在肃王的脖颈上。 肃王嘴角抖了抖:“荣,荣仪贞,你冷静点,这里是皇宫,你私带武器进宫,是大罪,要抄家的,知不知道?” 荣仪贞的笑容却是更灿烂了:“真的吗?抄荣家吗?只抄家?还应该下狱吧,殿下?” 她兴奋得手抖了抖,肃王能清楚感觉到那刀刃在他的脖颈上,随着荣仪贞手抖的动作,差一点就切开了他的脖子。 “荣仪贞,你简直疯了。” “疯?若陛下经历过我经历的一切,只怕要比我还疯。” 她举着刀迈步冷冷逼近,直到肃王后退到栏杆边的美人靠旁,摔坐在上面。 荣仪贞笑了笑,一抖身下的金桂折枝百褶裙,抬起脚,直接踩在肃王坐着的美人靠旁: “臣女今日对殿下不敬,殿下尽管去和陛下告状。” “正好臣女也有些话想和陛下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比如,陆月歌究竟是怎么死的?再比如,殿下想娶我,是想要昭平侯府在京西的十万兵马。” …… 等荣仪贞重新回到热闹的宴席上时,刚好碰上似乎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的叶濯。 四周人声鼎沸,荣仪贞与叶濯面对面站着,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似乎都有什么话想说,又似乎一时都开不了口。 又过了两个时辰。 封印宴几乎接近尾声,陛下与皇后自宫殿中携手而出。 先前在宴中交际游走的各家,也已老老实实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歌舞奏乐结束,就见明懿长公主、叶濯与荣仪贞三人同时自座位上站起。 三人几乎同时张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席间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本宫有一事相求。” “陛下,臣有一事,请陛下恩准。” “陛下,臣女有一事,请陛下恩准。” 第124章 请陛下降旨赐婚 三人这般默契,逗笑了高位上的陛下。 “哦?今天是什么日子,皇姐与叶爱卿都有事求朕?” “还有这位……”他顿了顿,一时没想起荣仪贞是谁。 荣淮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弓着腰起身行礼: “禀陛下,此乃微臣的二女儿仪贞,任性顽皮,还请陛下恕罪。” “原来是荣爱卿的女儿。” 提到荣仪贞,刚还玩世不恭倚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身子一僵,瞬间又恢复了原样。 他目光梭巡在三人身上,问叶濯: “那就先从叶爱卿起,今日封印宴,叶爱卿一整年都在为国操劳,朕也想听听爱卿有何心愿。” 叶濯跪地行礼,认真郑重:“臣想求陛下为臣赐婚。” 荣仪贞心里一提,下意识抬头看向叶濯。 “赐婚?”皇帝眉梢微挑,抬眼将所有人扫了一遍。 他笑着双腿不安分地点了点,重新调整坐姿,一副急迫想知道叶濯私隐的样子。 这般反应,坐于令人瞩目的高位上,难掩轻挑。 叶濯却好似没有察觉,认真说:“臣想求娶荣家二小姐,荣仪贞。” 宴席上所有人都是一惊。 甚至有好几个年岁小的公子小姐,没能控制好自己的表现,倒吸了口气。 柳漪雪更是瞪大了眼睛,紧紧捏着手中的筷子,咬牙切齿。 荣仪贞的命为什么总是这么好? 小时候吃喝穿戴处处压着她就算了。 长大后,她被活生生做成人彘,受命运眷顾补偿,靠重生才能得到接近肃王妃的机缘,用尽心力成了肃王的侧妃。 还以为,能就此压荣仪贞一头。 谁知,她怎么摇身一变,就要成了叶濯的正妻了? 不对。 柳漪雪气愤过后,是深深的恐慌感。 前世,她记得,文寿伯府并没有下狱,荣仪贞也不像如今这般在席上被所有人追捧。 相反,那时,京中人人都厌恶她。 陆月歌也是因为她的名声难听,才更属意荣仪珠做文寿伯府的媳妇。 所以,陆月歌才试图多与荣仪珠交好,时常邀请她来肃王府做客,一来二去,荣仪珠和肃王勾搭在一起,害死了陆月歌。 这一世,柳漪雪所做的,不过是在模仿前世的荣仪珠罢了。 因进展得太顺利,她都差点忘了,这一世的泰和四年末,比上一世,几乎是天差地别。 荣仪贞看着叶濯跪下的背影,尽管还没到她说话,却也跟着一同跪了下去。 “陛下,臣女也有一事相求,不如陛下先听臣女一言,再行决定。” 皇帝点头:“那就听听你怎么说。” 荣仪贞开口,声音甚至比叶濯还要大些,独属于年轻女孩的娇憨声调,在隆冬肃杀的夜风中如冰凌般脆亮。 “回陛下,臣女也想求陛下赐婚。臣女看中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叶濯,叶大人。” 说罢,她盈盈叩头,声调高昂:“还请陛下,降旨赐婚。” 宴席上一片哗然。 高坐在龙椅上的人一愣,继而哈哈大笑,歪头对身旁的皇后说: “看样子,这是一对有情人啊。” “那朕倒是没有不同意的道理了。” 陛下当场赐婚,汤公公亲自拟旨。 满座上的人脸色各异,与荣淮交好的,甚至已经隔空拱手,道了‘恭喜’。 荣淮只觉得脑袋发懵,耳边是一阵阵蜂鸣声。 他都没做好准备,叶濯这样权倾朝野的人物,就这么成了他的东床快婿? 他呼吸急促,胸口处一阵钝痛,顺势便咳了两声。 “咳咳。” 一股腥甜涌上喉间。 荣淮伏低身子,贴近桌面清了清嗓子,只以为是自己喝多了酒,并未在意。 至于枯站在原地的明懿长公主。 她看着荣仪贞与叶濯,心底涌上一阵不甘,拂袖转身离开了。 肃王捏着酒盏,与叶濯同坐在皇帝下首。 听着众人对叶濯的恭喜声,眼睛抬起,越过数人,目光看向荣仪贞。 灯火璀璨下,荣仪贞笑起来,唇红齿白,偶尔低头将半张小脸藏在领口的白狐毛中,狐毛被风吹动,她水眸闪烁,灵动得像是天上的仙子。 又想到不久前,荣仪贞将簪剑抵在他脖子上时,那副凌厉的样子。 含情眼微怒。 芙蓉面涨红。 浑身透着京中闺秀身上没有的野性与不驯。 肃王忍不住‘啧’了一声,伸手抚了抚被割破了油皮的脖颈,悄声感叹: “当真是活色生香。” 荣仪贞身后,安静了一晚的荣镜明默默举杯,遥遥对着远处示意。 场面太过嘈杂,君臣同乐,无人在意他到底是对着谁举杯。 只有肃王心中明白。 刚才,荣仪贞将抵在他脖颈间的簪剑拿走后不久。 荣镜明便鬼魂一般阴恻恻地自荐到了肃王面前。 “小人愿助殿下达成心愿!” 起先,肃王甚至没认出荣镜明是谁。 他在王府里宴请的官员不少,对待荣淮,也因要利用其扳倒昭平侯府而多加重视了些。 因此,这些宴会上,荣镜明被荣淮带去的次数不少。 可惜,他实在是资质平庸。 无论长相还是才智,又或是武艺,从未有一项优于常人。 肃王根本就记不住他。 荣镜明意识到这一点,咬了咬牙,道:“小人荣镜明,是户部郎中荣淮之子。” 肃王这才想起来:“哦,本王知道你。” 就在荣镜明脸上略有喜色时,又听见肃王说:“你是荣仪贞的兄长,是吧?” 荣镜明顿时笑不下去了。 好一个贱丫头,无论是家里还是外面,全都压他一头。 “正是。”荣镜明跪在地上,膝行两步,语气诚恳,“我那妹妹实在不懂事,辜负了殿下的好意,小人愿为殿下分忧。” “你想如何分忧?” 荣镜明阴险地笑了笑:“她年纪太小,不懂得如何挑选男人。” “若是有了经验,且这经验是殿下给的……” 荣镜明说到此处顿了顿,偷眼看着肃王的脸色,见其脸上果真荡漾一起一抹猥琐的春色,于是继续道: “小人想,那她就会知道,这世上,唯有跟在殿下身边,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封印宴上,肃王同样对着荣镜明遥遥举杯,顺便偷眼再去看荣仪贞。 真是有些等不及,荣镜明将她绑来送给自己的那一天啊。 第125章 去看陈澈瑾 第二日。 荣仪贞一早上醒来,就听说宁安楼中的冰窖做好了。 青霜拉着春晓,喜气洋洋的从冰窖里看了一圈出来,马上赶来汇报: “小姐,等会儿你一定要去看看,叶大人将那冰窖做得比好些人家的卧房还要漂亮。” “这下咱们夏天就不缺冰了。不但可以乘凉,还能冰些小姐喜欢的果子进去。” “不过可惜了,昨夜叶大人向陛下请旨赐婚,小姐只怕在宁安楼中也住不了多久。” 春晓一时好奇: “诶?这样的话,这么好的冰窖咱们只能用一个夏天了吗?” “是不是等小姐及笄,咱们就都要搬去叶府住了?” “不要紧的。”青霜一副老油条的样子,扬手安慰比自己年轻的小丫头。 “叶府的冰窖说不定比咱们的还好,叶大人无父无母,等小姐去了,就是当家主母,想用什么没有?” 两个脾性相投的小丫头叽叽喳喳,荣仪贞坐在梳妆镜前,脸颊发红。 她嘟囔道:“谁说那冰窖是叶濯做的,分明是工匠们做得好。” 春晓歪头不解:“可是,工匠们是按照叶大人的吩咐做得啊,领的也是叶大人的钱财。” 荣仪贞憋了又憋:“那,我也有管他们的饮食!” 紫电站在一旁抿着嘴偷笑。 她家小姐自从在回荣家的路上被荣镜明刺杀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不但时常偷偷一个人发呆,偶尔安静下来时,眼中也总是有着一抹消不掉的愁绪。 甚至在睡梦中呓语、哀哭,不清不楚地喊着‘舅母、表哥、舅舅’之类的话。 她似乎时常陷入到一种梦魇里。 可是最近,小姐夜里陷入梦魇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了。 尤其是昨晚。 昨晚轮到紫电守夜。 小姐从宫宴上回来,洗漱上床后,头才挨到枕头就传来平稳的呼吸。 并且,一夜无梦。 她隐隐觉得,这些变化中,或许有些是荣家已经不再能威胁小姐的缘故,又或许有些,是叶大人的功劳。 “好啦。”紫电年龄最大,在主仆三人叽叽喳喳的时候出声提醒,“小姐今日不是要陪关小姐去工部吗?早些让奴婢们帮您收拾妥当,免得关小姐等不及闯进来。” …… 荣府门外。 关芝芝在马车旁来回踱步。 看着外面渐渐升高的日头,关芝芝心里发急,埋怨荣仪贞又迟到的同时,提起裙子就要往荣府冲。 才迈上几个台阶,正撞上从门内往外走的荣仪贞。 关芝芝顺势两手捏住荣仪贞的肩膀,止住自己往里冲撞的劲头。 荣仪贞被她捏得倒吸口气。 “荣湉湉,你怎么才出来,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了?” 荣仪贞活动着被捏疼了个胳膊,看着天色: “我从宁安楼出来的时候卯时刚过,应该不算晚吧?” 她脑袋朝门外看了看,叹道: “现在外面的铺子好多都没开呢。工部也要卯时开门,点卯后才能当值,怎么说我也不算迟到啊。” 关芝芝拉着她的手,拼命往马车上带: “那就算时间正好,走吧,咱们快去工部。” 荣仪贞被关芝芝拉着,犹如被人用一只钢爪抓着手腕。 马车上。 荣仪贞肩膀也痛,手腕也痛,她揉着周身,看向兴致勃勃的关芝芝。 “芝芝?” 关芝芝侧过头看她:“有事?” 荣仪贞提醒她:“要不然你从军吧。我介绍你去我舅舅在京西的校场,跟着我表哥操练,用不了多久,你定是一员猛将。” 她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关芝芝的力气这么大。 荣仪贞手腕上的油皮都被她捏破了。 关芝芝没听懂荣仪贞说什么,眨巴眨巴眼睛,正要问,马车停了下来。 工部到了。 关芝芝兴奋得几乎从软凳上弹跳起来。 “我去看看,只要这陈澈瑾不是个天仙,我马上去回绝嫂子!” 人已经探出马车半个身子,又被荣仪贞一下扯了回来。 “等一会儿。” 荣仪贞力气不小,但是鉴于刚才对关芝芝的新认知,她还是用尽全力压着关芝芝,甚至身体微微靠向车窗。 毕竟…… 关芝芝此时都等不及了的样子,荣仪贞甚至怀疑她会跳窗出逃。 “湉湉,你拦着我干嘛?你知不知道我昨晚一夜都没睡,就是想看看这陈澈瑾到底如何,很急!” “先别急。” 荣仪贞耐着性子解释: “你就这么去,被他的同僚见到,万一以后真嫁给了陈澈瑾,遇见嘴贱的,还不一定要怎么说。” 关芝芝想了想,觉得荣仪贞说得也有道理。 “那要怎么见到他?在工部门口守着?” 荣仪贞抿唇,一副‘你就看我吧’的样子,伸手拍了拍关芝芝的膝头。 在关芝芝拜托的目光中,荣仪贞整理衣衫,下了马车。 她几步行到工部门口看守的面前,摘下腰间玉牌举起,小脸板得一本正经: “我奉叶大人的命令,来找工部营缮所的陈澈瑾,陈大人。” 话闭,荣仪贞将手一背,学着叶濯平日与人打交道时的样子,微昂着头,冷冷出声:“带路!” 工部所在的巷子名叫东河巷,背靠御河,左侧便是大名鼎鼎的都察院衙署。 荣仪贞利用叶濯送的牌子,混进工部的同时,正在都察院中办案的叶濯也收到了汇报。 鹤顶神情紧张:“听说陈大人为人清冷,容貌不俗,小团子小姐平日也没机会和工部打交道,突然找陈大人,莫不是……” 叶濯脸色深沉,捏着公文的手微微用力。 昨夜陛下才刚赐婚。 今早他一来都察院,便满是恭喜之声。 如今大半个京城都知道他和荣仪贞订婚了,陈澈瑾居然敢在这时候拆他的台,简直是疯了。 眼看着主子眼中凶光越聚越浓。 牵机在一旁偷偷朝着鹤顶摆手,小声道:“别,别。” 示意其别说了。 “别?”鹤顶仔细看着牵机摆手的动作,想了想,恍然大悟,“哦,主子,小团子小姐与陈大人难得见面,咱们还是别去打扰了。” 话音一落。 叶濯猛地抬眸盯上鹤顶。 鹤顶只觉得那眸光中仿佛有一把刀子,看得他浑身发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第126章 主子会直接杀了陈澈瑾 另一边,营缮所内,荣仪贞也是第一次见到陈澈瑾。 对方穿着官服,站在书案旁,左手抬着右手的袖子,手执竹笔,似乎在画着什么。 听说有人找他,陈澈瑾抬头看向荣仪贞。 只一眼。 荣仪贞便知道,关芝芝这次一定会吵着闹着要嫁给陈澈瑾。 此时的陈澈瑾,还没有治水后的沧桑老气。 二十二三岁的年纪,面如白瓷,比关芝芝重金捧的那个戏子还要光彩润泽。 不同于叶濯那种斜飞入鬓的秾丽眉眼。 陈澈瑾眉峰平直温润,双眼澄澈清朗,略有些驼峰的高挺鼻梁与薄唇,带着些少年人独有的倔强。 他身量很高,体型修长,执笔的双手染了些墨迹,却难掩风骨。 荣仪贞眼神转了转,见到地上杂乱堆放的各种榫卯木料与石材。 再看陈澈瑾与杂乱中突兀的精致卓然,不由得替好姐妹欢喜了一把。 如此一来,她脸上便漾满了笑容。 “早听说陈大人酷爱搜集各地舆图。正巧我前日收到一幅《古蜀道山河图》,不知道真假,所以闻名前来,请陈大人帮忙辨识一二。” 陈澈瑾眼神一亮。 “敢问二小姐图在何处?” “就在马车上。”荣仪贞见人上钩,脸上的笑容便灿烂了些,“请大人随我去取来。” 叶濯背手站在暗处,看着荣仪贞脸上那灿烂的笑容,越看,手捏成的拳头越近。 甚至已经传出‘嘎吱’‘嘎吱’骨节响动的声音。 昨夜,他的确是因为明懿长公主的不断相逼,才不得已提出请陛下赐婚给他和荣仪贞。 但是…… 这也是他多年来的一桩心愿。 如今在京城,旁人都觉得他与荣仪贞情意相投,但这还不够。 他想要理所应当的站在小团子的身边,想做她在这个世上最亲密的人。 天知道,当他听说小团子也要请陛下赐婚的时候,他有多高兴。 叶濯自认不是个会任由情绪起伏的人。 但是昨夜,他一整夜辗转难眠。 既兴奋,又快乐。 连一早来都察院,都是为了听下属们恭维他与荣仪贞天造地设之类的话。 可是为什么。 在他沉浸在这份喜悦的过程中,小团子又刻意去接近旁的男人了? 好多人都说,男女之事,在于若即若离。 得到之后,便不会珍惜。 难不成,小团子与世人说的负心人一样,得到他的婚约,就不珍惜了? 牵机眼见着叶濯身上散发出的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赶忙拉着鹤顶在一旁小声嘱咐: “你别多说话,现在主子的心态最要紧。” 鹤顶不解:“什么心态?我说话会影响主子的心态?” 牵机点头,怕他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直接道: “不单是心态,你再说下去,说不定主子会直接杀了陈澈瑾。” 鹤顶一惊。 他凑得离牵机更近了,表情极其认真地问:“杀陈澈瑾?为什么?” 才问出口,鹤顶马上想到了一种可能:“他是肃王的人?” 牵机:“……” …… 荣仪贞同陈澈瑾一起出营缮所,往外走。 迎面正好遇见穿着一身绯红官服的叶濯。 昨晚封印宴上,荣仪贞为了避免肃王提前向陛下请旨娶她,干脆自己主动要求嫁给叶濯。 原本还想在封印宴结束后,好好同叶濯解释,但宴席结束,便有太多的人凑到叶濯身边直道‘恭喜’。 连荣家都有人上赶着来搭话。 荣淮的马车被堵在右掖门,堵了近两个时辰,才能脱身回家。 她根本就没机会寻叶濯解释。 她想,等今天让关芝芝见过了陈澈瑾之后,她再转路去叶府,同叶濯好好聊聊。 荣仪贞还有疑问。 她在封印宴上请旨,是有苦衷怕肃王找陛下赐婚。 那叶濯又是为了什么? 这么突然的向陛下请旨,甚至都没来得及提前找她商量。 如今,叶濯就站在她面前。 免去了在雪地里多折腾一趟的辛苦。 大冬天的,荣仪贞想到自己有更多的时间躺在宁安楼里看书烤火,不自觉又开心了些。 “叶濯!”她笑盈盈跑上前去,“你怎么也来工部了?” 话音一落,却是听见身后脚步与衣物悉索声并起。 再转回身时,刚才还空荡荡的院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多位穿着官袍的大人。 众人朝着叶濯的方向,战战兢兢跪了满地,声音齐齐整整: “给叶大人请安。” 荣仪贞与叶濯站在一起,自然而然被这些人一同跪了进去。 她看见人群中甚至有人已经两鬓斑白,不自觉往后让了让。 被这么大年龄的人跪,只怕会折寿吧。 荣仪贞抬头望了望天,心里默默道: “老天爷你可看好了,我躲在叶濯后面呢,要折寿也折叶濯的,别折我的了。” 怕老天爷分不清哪个是叶濯,荣仪贞小手在叶濯腰带上揪了一些。 被揪了腰带的叶濯身子挺直了一瞬,板着的一张冷脸总算有了些许暖意。 工部尚书提着官服袍摆,几乎小跑着过来,看着面色如霜,恨不得要杀人的叶濯手都吓得直发抖。 他忍着恐惧,同叶濯寒暄。 说来也奇怪,荣仪贞总觉得,今日的叶濯神色稍冷,似是有些不开心的样子。 等工部尚书问他为何而来时,荣仪贞还在胡思乱想,突然就觉得有只大手,将她缓缓从身后拉了出来。 叶濯一手拉着她,语气和缓了些: “大人不必多礼,本官也无意叨扰。” “是我未婚妻不久前才得到了一幅《古蜀道山河图》,不辨真假,所以想请这位营缮所的陈大人帮忙。” 工部尚书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不是来带他下诏狱的。 又听见叶濯在‘未婚妻’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工部尚书在官场中混了多年,十分上道,朝着荣仪贞便拱手行礼: “原来这位就是荣二小姐,大名早有耳闻。昨日封印宴上没能看清,今日一见确实气度不凡,与叶大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叶濯的脸色又好了不少。 荣仪贞赶紧谦虚,把来意重新说了一遍,这才带着陈澈瑾,同叶濯一起,被工部尚书抹着额头冷汗给送出了工部衙署。 门口马车里。 关芝芝撩着车窗帘子,看见与荣仪贞一起从工部走出的陈澈瑾,惊艳得半张着嘴,好似能塞下一整个糯米团子。 第127章 叶大人写张放妻书来 关芝芝慌忙整理衣裳下车,目光一直落在陈澈瑾的身上。 “这位就是陈大人?果真是一表人才啊。” 荣仪贞轻咳了两声,关芝芝却好似没有听见,站在原地,眼神如赏画一般上上下下将陈澈瑾来回打量。 只看得荣仪贞在旁都觉得尴尬。 好似自己是将那良家妇男骗出来,给不好怀疑的好姐妹欺辱的流氓。 荣仪贞硬着头皮,捏起嗓子,更加使劲咳嗽了两声。 关芝芝这次倒是瞥了荣仪贞一眼,不过就只有一眼,顺便语速飞快地说了一声: “车里有茶,湉湉你去喝一点。” 极简短的,对好姐妹使劲干咳后,唯一的关照。 说完,又继续盯着陈澈瑾。 此时虽是冬日,关芝芝心中却好似盛开了一整片的花丛。 她从前怎么就没发现,陈澈瑾长得这样好看呢? 反倒是被看着的陈澈瑾比荣仪贞还要自在些,他拱手行礼,朝着关芝芝喊了一声: “师侄女。” 关芝芝整个人愣了一下。 刚还满是盈亮的双眸此时倒是清澈了些。 “陈大人认识我?” 虽然‘师侄女’这个称呼让关芝芝瞬间清醒了些许,但是不要紧。 ‘师侄女’一共三个字,‘娘子’一共两个字,两个词只差一个字而已,意思应该差不多。 “师侄女说笑了。”陈澈瑾站得笔直,通身气质纯良温和,“我偶尔去府上拜访老师,咱们不是见过面吗?” “对!见过!” 关芝芝手指卷着胸前的一小缕黑发,猛地想起什么,侧身示意陈澈瑾上车。 “陈大人,《古蜀道山河图》就在车上,外面天寒,不如咱们找一家茶楼饭馆,要几杯热茶再慢慢看。” 陈澈瑾微微一笑,礼貌点头:“也好。” 说罢,顺着关芝芝的手势便撩袍登上了马车。 荣仪贞跟在后面,作势也要上车,边动作边说: “也对,我记得这附近有家……诶?” 她抬脚才迈上上车的矮凳,就被关芝芝从后扯着胳膊给拽了下来。 “湉湉,你若还有事就去忙吧。我独自招待陈大人,等大人辨清了真伪,我再登门转告。” 说罢,关芝芝三步并作两步上了车,随即吩咐车夫快走。 更像个绑了良家妇男的悍匪。 荣仪贞默默站在原地,盯着在雪地中越走越远的马车。 “不是,那个……” 那是她荣家的马车啊。 荣仪贞说要陪着关芝芝出来,关家便将马车停在车马局内,两人合乘一辆。 如今关芝芝就这么将陈澈瑾劫走了。 那她呢? 独自走回去? 荣仪贞在冷风里乱了一瞬,开始思考关芝芝为何这般重色轻友。 须臾,从御河上刮来的冷风卷着刺骨的凉意,吹得荣仪贞浑身瑟缩了一下。 她赶忙紧了紧夹袄上的风毛,侧身仰头,可怜巴巴地看向叶濯,谄媚地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 “叶大人,你会送我回家的吧?” 叶濯从始至终就站在一旁,被关芝芝忽视了也不恼,反而看见关芝芝那副花痴的样子,明白了荣仪贞为什么去找陈澈瑾,一时心情好得不得了。 又想到小团子昨晚在整个京城的见证下,主动说想要嫁给他。 叶濯脸上的冷意便再也板不住。 他笑了一声,大手附在冷得像只小鹌鹑似的荣仪贞的头上。 荣仪贞只觉得眼前一黑,她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身上不知何时被叶濯裹了件厚实的玄色大氅。 那大氅应该是叶濯的,上面还带着叶濯身上清淡的雪松香气,大大的一件,将她从头罩到脚,感受不到一点冷风。 马车里。 炭盆烧得正旺,荣仪贞将自己从大氅中解救出来,看向兀自饮茶的叶濯。 “叶大人不想问问我,昨夜为什么突然请陛下降旨赐婚?” 叶濯饮茶的手一顿。 修长的指尖放下茶盏,转回头看向荣仪贞: “那荣湉湉好不好奇,我昨晚为什么请陛下降旨赐婚?” 荣仪贞摇了摇头,脑袋上的碎发被大氅弄乱了,随着摇头的动作,碎发立在头顶晃来晃去。 “我想,一定是昨晚封印宴上,发生了什么让你不得不这么做的事情。” “不过也没关系。”荣仪贞很是大度,将大氅简单折了几折放在一边,又伸手毫不客气的为自己倒了盏茶。 茶香氤氲在马车内,荣仪贞双手捧着,感受茶盏的热度,表情很是仗义: “我们本来就是盟友,关键时刻我自然有义务为你挡刀。说来咱们还是挺有默契的,竟然能同一时间想到一起去。” “不过……” 荣仪贞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思考过后,才道: “这是圣上赐婚,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嫁你。不如叶大人先写张放妻书来,算是给我的保障。” “等日后大人看中了哪家的小姐,我也好拿着这张放妻书让贤。” 叶濯看向荣仪贞,见她唇边漾着笑意,说‘放妻书’三个字时,眼中却全是警惕。 话虽然以开玩笑的形式说了出来,但话里话外的防备却是丝毫不加遮掩。 像只害怕被伤害,所以提前张牙舞爪的猫。 荣仪贞说完,马车里安静了须臾,叶濯认真地端详着她。 若无铜瑞兽香炉中的白烟袅袅,荣仪贞几乎怀疑时间被谁静止掉了。 许久,叶濯重新开口: “荣小团子,你很怕被谁欺骗吗?” 荣仪贞不太明白,一双眼睛懵懂地眨了眨。 叶濯语气加重了些,狐狸眼中迸发出一抹危险的暗色: “我们还未成婚,你如何知道我婚后就会心仪旁人家的小姐?婚前便要放妻书,你是打算随时离开我跑路吗?” 不知是不是有寒风从马车缝隙里钻了进来。 荣仪贞只觉得一阵寒凉。 叶濯每说一句话,就俯下身子,离她更近一些。 荣仪贞躲了又躲,直到最后一句话问完,后背几乎贴在马车镶着玉壁的木板上。 她怀里抱着那件玄色大氅,尽量隔开叶濯与自己的距离。 大氅后面,荣仪贞探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又气又觉得奇怪,语气不善地问叶濯: “所以,你不打算给我放妻书?” 第128章 小团子定是受过天大的委屈 “你又不喜欢我,万一,你像荣淮那样,我像我娘那样……等我被你害死的时候,难道我还会有重生的机会,再来找你复仇吗?” 叶濯一怔。 眼中的暗色倏然褪下。 在他眼中,那个躲藏在大氅后,尽量保护着自己的小姑娘,穿着天青色的袄子,头上炸着头碎毛。 明明也见过几次她出手狠厉,满身是血的样子,可在这一瞬间,叶濯依旧觉得她可怜。 可怜到让他的心都跟着疼了一瞬。 叶濯叹了口气,坐了回去,与荣仪贞重新拉开距离。 “我又不是荣淮,你怎知婚后我不会与你相敬如宾?” 荣仪贞白了他一眼,默默将大氅放了回去,跟着重新坐好,嘴里嘟嘟囔囔: “我娘当时就是这么赌的,输得凄惨无比。我发过誓,绝对不会步她的后尘。” 说着,荣仪贞眼睛一转,将身子正了正,语气更加正式,颇有些苦口婆心,活像诏狱中劝犯人交代罪行的语气。 “叶濯。” 她唤了他一声:“你想一想,给我放妻书,不单是给我一个机会,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所以厌恶我提前将你预想成荣淮那般的坏人。” “可是你要知道,有时候,喜欢一个人是不自主的,不能由你控制的。现在你这样笃定,只是因为你还没遇见自己喜欢的人罢了。” “若我们成婚后,你遇见了这个人,你就会想给她叶府主母的位置,想让她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想将一切与她分享。到那时,你定会觉得我多余,巴不得除掉我。” “而我……” 荣仪贞又是一顿,垂下头,很是不想承认: “我的确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若你不给我放妻书,绝了我的退路,等我觉得处境危险的时候,说不定会先下手为强。” 她很认真地盯着叶濯那双狐狸眼,默默暗示: “叶濯,你不怕死在我的手里吗?” 可对方似乎不吃她的暗示。 叶濯甚至勾起唇角,笑看着她,语气满是纵容: “好啊,如果真有那样一天,我让你觉得危险了,你就杀了我。” 荣仪贞气得瞪大了眼睛。 叶濯这是什么意思? “你瞧不起我?你觉得凭我的本事,根本杀不了你?” 叶濯笑容僵住。 他刚才,是这个意思? 正想着如何解释的时候,荣仪贞略一昂头,如同一只骄傲的刺猬: “我是杀不了你。但也许,我有狠心能和你同归于尽呢?” 所有的解释,在这一刻都哽在了叶濯的喉咙里。 他当然相信,荣仪贞向来有这个狠心。 同时,他更觉得心疼。 没人生下来就会有这样的狠心。 当年,在北边桃晚城,叶濯初见她的时候,荣仪贞还是个娇滴滴的白嫩小团子。 如今…… 他的小团子,定是受过天大的委屈。 叶濯放在膝上的大手隐忍得攥成了拳头: “好。我给你放妻书。” 他答应下来,甚至自己多加了一条: “我甚至可以多给你几份,让你藏在各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地方,以防意外。” “万一哪天,我变了心,你可以随时将那份放妻书拿到京兆府盖章,我们便一别两宽,再无干系。” 这样也好。 对于小团子来说,至少是一个保障。 虽然此时,他尚有信心能够掌控住京城的局面。 但是想到未来自己要做的事情,依旧觉得危机重重。 若哪日他不幸出了什么意外,叶府失势,这几份放妻书,至少可以保证荣仪贞的安全。 若他没有失势…… 呵。 叶濯眼神危险地眯了眯。 他倒要看看,京兆尹有多大的胆子,敢放走他叶濯的夫人。 荣仪贞眼睛一亮,只觉得自己的劝导对叶濯起了作用,生怕人后悔,当下便在车上翻出纸笔来,亲手铺在叶濯面前。 顺便眼神期待地看向他。 还未成婚,就要一口气写好几份放妻书的叶大人,心口憋闷得很。 等看见准娘子这副无比期待放妻书时的样子,心口的憋闷更重,激得他甚至咳了一声。 也罢。 这丫头一直这样没有良心。 他早该习惯的。 叶濯的字迹飘逸灵秀,一式三份的放妻书写完,荣仪贞小心翼翼收在袖口中。 她想好了。 到时候,让舅母帮忙保存一份。 再给安禾大长公主一份。 最后一份,她自己存着。 至于关芝芝…… 荣仪贞想了想后,在心里直接否定了。 “芝芝是个好人,可惜太不开窍,很是危险。” 这般心思在心头一绕,荣仪贞顺手又从腰间绣包中拿出件东西。 两手捧着,用指尖盖住。 “叶大人?”她语调上扬着唤他,轻快中有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挑逗意味。 “你看这是什么?” 叶濯心里正别扭着,荣仪贞就这样,双手捧着什么东西,突然伸到了他的眼前。 随即十指绽开,淡粉色的莹润指尖,如同夏日莲池中绽放的荷花。 再朝人手心看去,赫然托着的是荣仪贞不久前亲自为他设计,请江南最厉害的工匠定做的金玉冠。 成色极好的和田白玉上,以金箔仔细镶嵌着树枝桂花。 于肃杀的冬日中,那桂花仿若有生命一般,不但在玉冠上傲雪绽放,还有数片金箔做的花瓣飘洒在空中,又簌簌落在地面。 恰似叶濯在安禾大长公主府里初见荣仪贞的那天。 叶濯心头暖了暖,刚才的憋闷似乎随着那和田玉的温润而消散不见。 叶濯本以为,对那日印象深刻的只有他自己。 如今看来,小团子能设计出这样的玉冠,便说明,那天桂花树下的初见,她也记忆尤深。 “喜欢吧。” 叶濯拿过金玉冠后,一路以来的奇怪眼神便温和了许多。 荣仪贞心里稍安,刚才逼着人写放妻书时的那点愧疚直接没有了。 她放松地靠坐回去,随着马车摇晃,车帘动了动,荣仪贞顺着车帘缝隙看向车外。 “这不是回荣家的路?” “不回荣家。”叶濯轻轻开口。 也不知从哪里翻出个锦盒,不似荣仪贞直接放在绣包中的随意,叶濯用干帕子轻轻将金玉冠擦净,随即小心地放进锦盒中,妥善收好。 然后才抬头对荣仪贞说: “自从你发现顾驸马给大长公主下毒后,我便让大长公主将计就计。” “昨夜封印宴,她借口身体虚弱没有去,顾驸马便随着大长公主一起留在府中,也哪里都没去。” “可是,昨晚出入大长公主府的马车却没有停过,且据我的线人汇报,马车上都是些沉重的箱子,你猜是什么?” 顾驸马…… 箱子…… 荣仪贞想都没想,直接说:“是账本!” 第129章 荣小团子你吃醋了? 马车在安禾大长公主府前稳稳停好。 叶濯起身要下车,就听荣仪贞语气探究问: “叶大人,逼你不得不娶我的人,是明懿长公主吗?” 叶濯动作一顿,转回头看她,又坐了回去。 他大手在人脑袋上抚了一下,不置可否。 荣仪贞心底有数了。 难怪当时明懿与叶濯一起站起身。 只怕也是要请陛下赐婚的。 她也不知为何,心底生出抹怪异的感觉,‘啧’了一声道: “真是可惜。若没有我,叶大人此时只怕已经是准驸马了。” 叶濯依旧没说话,只是薄唇微抿,狐狸眼轻眯,突然探身到荣仪贞面前,脸对着脸,两人几乎鼻尖相碰。 荣仪贞才想向后让,又觉得这时候后退太窝囊,于是深吸口气,瞪大了眼睛,还超前微微昂了昂脑袋。 “怎么?我说错了?” “叶大人若是后悔,现在去求明懿长公主,想也来得及。” 叶濯突然笑了:“荣小团子?” 荣仪贞更加不满:“干嘛?” “你吃醋了?”叶濯问她。 荣仪贞惊讶,倒吸口气,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须臾,她心虚地离叶濯远了些,偏过头说: “呵,笑死了,我有什么好吃醋的。” “哦,这样啊。”叶濯跟着点头,口中配合着她的说法,却是副漫不经心,丝毫不肯相信的样子。 荣仪贞不满他的态度,再一次扭过头怒瞪着叶濯。 “叶浣缨!” 叶濯却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你叫我什么?” 荣仪贞一愣。 她刚才叫的,是叶濯的小字。 这是只有亲密之人才能喊出的名字。 从前,荣仪贞便总听安禾大长公主这样唤叶濯。 她自己也在心里试着喊过几次,但从来没能说出口。 今天也不知怎么的。 荣仪贞攥紧拳头。 她发现,叶濯一定是克她。 荣仪贞不说话,叶濯便也不说。 一双狐狸眼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唇角微不可查的勾起,透露着玩味的神情。 那目光比炭火还要燎人,直看得荣仪贞两颊涨红发烫。 仿佛她此刻的羞恼是一幅值得品鉴的名画。 她伸手推了人一把,作势就要下车:“你管我叫你什么。” 叶濯紧跟在后面,本还想着扶她一把,却见荣仪贞灵巧得如同小鹿,裙摆翩跹间,一步就跳上了车下的矮凳,再有一步,便稳稳站在了地上。 他目光跟着人的脚步,确定荣仪贞站稳后,自己才提起袍摆下车。 荣仪贞这次没等他,独自一人走进府内。 叶濯快走了几步跟在后面,微歪斜着身子附到荣仪贞耳边,语调玩味: “让我猜猜,逼你不得不嫁给我的人,是肃王?” 荣仪贞步子一停。 “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他。 叶濯不动声色收敛了眼底危险的情愫,笑起来如春风化雪。 “以荣湉湉的狠心和手段,满京城中,还有几人能逼你这般行事。” 荣仪贞点点头。 想到自己和叶濯竟然在同一个晚上,分别被肃王和明懿长公主逼迫,成了一家人,便忍不住想感慨一番‘世事无常’。 纵使重生一次,她很多时候,还是不知道命运的手会在下一刻,将她推向何种境地。 荣仪贞慢慢往前走,叶濯亦放慢了步子,与其并肩而行,两人一同走到冬日的桂花树下。 荣仪贞抬头望了望,笑道:“说起来,肃王和明懿长公主还挺有眼光的。” …… 安禾大长公主卧房内。 屏退左右后,屋内只有大长公主、荣仪贞与叶濯三人。 荣仪贞坐在圆凳上,看着床上未施粉黛、一脸病容的大长公主,心里咯噔一下: “姨母,你怎么这么憔悴了?” 她紧张抬头,问站在一旁的叶濯:“你确定毒物没有伤害到姨母的肺腑?” “没有。”安禾大长公主抓着荣仪贞的手,“湉湉放心。” 荣仪贞低头,只见人手指泛着肿胀,皮肉暗黄,这可不是能装出来的。 叶濯察觉到她的目光,一脸正色解释: “顾翰海常年对殿下下毒,只有这样才能骗到他。如今殿下这样,不过是吃了一些可以让人看起来衰弱的药物,非但无毒,还对从前中的慢性毒药有调养的作用。” 荣仪贞这才放下心。 拉着安禾大长公主的手,陪人说笑。 从昨日封印宴上荣镜明用蜈蚣逼她出手,到她被肃王威胁,同叶濯一起默契的请旨赐婚。 提起赐婚,安禾大长公主欣慰的红了眼圈。 “好,这样最好。湉湉,你别管世上的人是如何说浣缨的。姨母可以向你保证,他是个好孩子,是值得你托付一生的人。” 两人聊天,叶濯也没有闲着。 他独自退到屋外,等了两盏茶的功夫,牵机的身影从屋瓦上掠下。 “主子。” 他先是行礼,随即抬头对上叶濯的眼睛,暗暗摇头。 没有找到? 叶濯神情越发冷戾。 自从知道顾翰海用马车向府内运送东西起,叶濯在大长公主府的线人便四处搜寻打探。 除了大长公主自己住的清芳殿外,整个大长公主府几乎被翻了一遍。 可这些东西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不翼而飞。 今日,他带荣仪贞来,一是让两人叙旧,请殿下为向小团子说些好话。 二便是找一个借口,大大方方进入清芳殿搜寻。 …… 回去时,大长公主赐给荣仪贞不少东西,马车装不下,只能另加一辆车跟着他们一起回荣家。 路上,荣仪贞惊讶:“你是说,那么多又大又重的箱子,在大长公主府中,一点踪迹也没有?” 叶濯点头。 “那会不会有暗室?”荣仪贞问。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是目前为止,我的人还没有找到。” 荣仪贞沉默。 她回忆起顾翰海这个人。 前世,在顾翰海揭发叶濯之前,几乎是京中人人夸赞的好丈夫。 安禾大长公主自成婚以来,便小病不断,身子弱得无法生育子嗣。 先皇看不过去,甚至暗示过顾翰海可以纳妾,却被顾翰海拒绝了。 到了叶濯掌权以来,作为叶濯的远亲,顾翰海也从未想着上前沾光,反倒是同从前一样,时常待在大长公主府中读书写字,连外出交际都很少。 如今下毒的证据在前,所有的老实本分,都变成了谨慎与克制。 甚至是十几年来如一日的谨慎。 骗过了先皇与大长公主,也骗过了整个京城。 荣仪贞右手指尖在左手手背上轻敲,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却是与叶濯异口同声: “暗室在顾翰海的卧房内!” 第130章 关芝芝遇险 再说另一边,关芝芝同陈澈瑾一起,驾走了荣仪贞的马车。 两人从茶楼里出来时,陈澈瑾对那幅《古蜀道山河图》还是意犹未尽。 关芝芝察觉到人的心思,手中拿着卷好的图,刻意在陈澈瑾眼前晃了晃。 少年的眼神竟下意识随着那图的移动而移动,那张好看周正的脸,将这呆板的神情都衬得可爱了许多。 关芝芝心里发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 “陈大人似乎很喜欢这图?不如我先替湉湉做主,将这图借给你几日,等你看够了,再归还给我,我转交给她如何?” 陈澈瑾眼睛一亮。 他很想点头同意,却又觉得这样不妥。 “这图原本只存在于书本中,世上所有的,我只见过这一张,只怕也是荣二小姐的心头爱。师侄女将图借给我,或许荣二小姐那边……” 又是这个‘师侄女’。 关芝芝抬手制止人后面的话。 “陈大人,我好心想要将图借给你,咱们两个年岁相仿,你为什么总想占我的便宜?” 关芝芝这话一出,陈澈瑾便仿佛烫到一般,猛地弹起,向后退了一步。 甚至躬身对她作揖,急道: “兴许是我太爱这图,所以兴奋些,不知哪里唐突……” “等下。” 关芝芝一听便知这人想歪了,看在这张脸的份上,耐着性子提醒: “我说的‘占便宜’是指,你为什么总是叫我‘师侄女’?” “你就这么想当我叔叔一辈的?” 陈澈瑾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两人的确年岁相仿,可师门辈分也在礼法之内。 他是关芝芝祖父的徒弟,自然该叫她‘师侄女’。 可关芝芝明显对此不满意。 想到自己身份与关阁老孙女之间的悬殊,陈澈瑾垂下头,声音都变小了。 “陈某的确人微言轻,幸蒙老师不嫌弃,才能有机会攀附关家,若是关小姐不喜……” 关芝芝眼看着陈澈瑾从看过《古蜀道山河图》后的欣喜神情,到此时缓缓垂下头,连肩膀都没有刚才平直。 好像…… 好像一条淋了雨后可怜巴巴的小狗。 她半张着嘴,眼神扫过陈澈瑾低垂眼眸后露出的,毛茸茸的眼睫。 瞬间,关芝芝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跳得离嗓子越来越近,直到耳中都是心跳声。 她几乎听不清陈澈瑾在说什么了。 在关芝芝的视角里,陈澈瑾可怜兮兮地垂着脑袋,敏感又脆弱得让人无端升起一股特别想要保护他的力量。 “你别胡说了。什么人微言轻!” 关芝芝否决了陈澈瑾对自己的评价。 “我祖父说,你本性纯良,胸有沟壑,假以时日,兴许还有丈量天下经纬之才。如今你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机会,不过你这么年轻,急什么呢?” 陈澈瑾一顿,低垂的目光缓缓抬起,不明所以地看着关芝芝。 关芝芝索性大方将图塞进陈澈瑾的怀里,接着道: “你答应我一个要求,这《古蜀道山河图》便先借给你,等我回头问过了湉湉,说不定能向她讨来送给你。” 陈澈瑾更加迷茫。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问:“是什么要求?” “莫要叫我‘师侄女’,我没有你这个小叔。” 果然,陈澈瑾眼神一暗,就听关芝芝又道: “不过,我倒是缺一个叫陈澈瑾的朋友。” “如果你愿意,便忘记我是你老师的孙女,你可以叫我‘芝芝’,又或者是关小姐。” 关芝芝一心忽悠着陈澈瑾与她拉近距离。 想到这图放在荣仪贞的库房中,也不过是垫桌脚的东西,既然陈澈瑾喜欢,那就给他好了。 大不了,她回头寻一个同等价值,好姐妹又喜欢的东西,送给荣仪贞。 “这……” 陈澈瑾抱着图的手臂紧了紧,耳尖红得好似要滴血,试探唤道: “芝……芝?” …… 把人送回工部后,关芝芝开心得恨不能马上找荣仪贞喝上一顿酒。 回去的路上,才想起今日这车好像就是荣仪贞的。 “唔。”关芝芝一拍自己的额头,“我怎么忘了这茬,也不知道叶大人将人送回去没有。” 而且…… 她这一路上只顾着想陈澈瑾,还没来得及问荣湉湉昨日的赐婚是怎么回事。 等马车离荣家越来越近,只听见‘砰’的一声。 马车晃动,关芝芝腰背猛地撞在车厢木板上。 她疼得眼前一黑,还没来得及缓过来,车帘就被人掀开。 两个身材短而粗壮的汉子,蒙着面,打量关芝芝: “荣二小姐?跟我兄弟走一趟吧?” “荣二小姐?”关芝芝忍着疼痛,挪到了车厢的最里面,“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荣二小姐!” “别他娘抖机灵!”男人不耐烦地踩上马车,矮身去扯关芝芝的腿。 “当我们不知道,如今荣家能随意出门的,除了荣二小姐还有谁?” “你坐着荣家的马车,还敢说不是荣仪贞?” 两人力气很大,又不顾及关芝芝的身体,任凭她如何挣扎,还是被扯下了马车。 等下马车后,关芝芝头一晕,被人抗在肩上,正好看见地上已经被割了头的马夫。 “啊!” 她尖叫一声。 “闭嘴!” 后颈一阵闷疼,关芝芝眼前再次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扛着他的男人颠了颠身上的关芝芝,没听见什么动静,便埋怨同伴道: “大哥,你下手也太重了吧?万一给打死了,咱们如何向荣大少交代?” “放心,咱们做多少年绑架拍花的买卖了,我手下有数。” “倒是这个小娘们烈得很,若不让她晕过去,咱们兄弟如何能弄得走她?” …… 叶濯将荣仪贞送到荣府门前。 下车前,荣仪贞似乎是有一搭无一搭的在和叶濯说话,却直奔主题。 “我今日便想同三婶说明,让她在年前从荣家分出去,你看如何?” 前世,肃王除掉昭平侯府,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昭平侯府一直保持中立,不肯站队世家与皇权的任何一方。 而这一世,随着昨日的赐婚,荣仪贞同叶濯成婚,昭平侯府便成了妥妥的叶党。 那荣府呢? 荣淮此前,被叶濯与关崇联手弹劾他以外室为正妻,要他罢官杖责。 是肃王力保,荣淮此时才能安然无恙。 可若…… 才被肃王保下的荣淮,转头就将女儿嫁给了叶濯。 那肃王会如何动作? 荣府又能太平几日呢? 天色渐晚,火红的晚霞从掀起的车窗帘子中照进来,落在叶濯的侧脸上。 他笑望着荣仪贞,薄唇轻启,缓缓说:“荣湉湉心思缜密,为夫……觉得这样甚好。” 第131章 寻找关芝芝 为夫…… 荣仪贞瞳孔震了震,显然被这两个词吓到。 叶濯正盯着她的表情看,见她难得露出这般惊慌的表情,可恶又带着几分邪恶地勾起了唇角。 “不习惯吗?我们是陛下亲自赐婚,以后是一辈子都要做夫妻的。” 荣仪贞警惕地盯着他,下意识捂紧了身上的放妻书,语气颇有些倔强。 “那可不一定。” 话音才落,就听车下有人的说话声。 撩开车窗帘子,是关府的老管家。 “有事?” 正好荣仪贞和叶濯也要下车,两人一边下车,一边听老管家说话。 等老管家说完,荣仪贞脚下一沉,要不是叶濯拉了她一把,险些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怎么可能?”荣仪贞蹙起眉头,“芝芝就是和……,应该早就回来还车,然后坐自己的马车回关家了啊。” “她怎么可能到现在也没回去呢?” 不知为何,荣仪贞心底猛地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赶紧使唤门房去找车马局的管事来。 等问清楚了,关芝芝确实到现在也没回来,更没看见荣家的马车回府时,荣仪贞心底的担忧被彻底坐实。 按照陈澈瑾的性格,与关芝芝初次见面,绝不会与她共处这么久的时间。 关芝芝出事了。 “都怪我。”荣仪贞捏起拳头,“昨夜那般引人注意,我应该想到今天或许会有麻烦,不该留她一个人的。” 肩头一暖。 是叶濯上前,单手搭在了荣仪贞的肩膀上。 “别着急。”他刻意放缓语气,温声安慰荣仪贞。 可站在荣仪贞身后,不曾被她看见的一张脸上却是冷戾非常。 关芝芝坐着荣家的马车出事。 说明这些人大概率要对付的其实是荣仪贞。 “牵机。” 叶濯唤了一声。 风声刮过,牵机的身影竟然是从荣家大门的屋顶上掠下来的。 “主子。” “让下面的人立刻通知五城兵马司封城,还有,同时派人去陈家,将陈澈瑾一起找来。” …… 戌时,明月高悬。 京城四处都安静下来,唯有荣府的正厅内还点着通亮的烛火。 叶濯坐于正中。 下首才是荣淮与郑秋华等人。 自从昨日陛下为荣仪贞和叶濯赐婚后,今日的荣府便访客如云。 被叶濯弹劾后的荣府,从门可罗雀,一下又变得热闹了起来。 荣淮昨夜激动得半宿没睡,今天又忙着招待客人,挺到如今,只觉得胸口发麻,像是压了块石头般的难受,浑身没有力气。 但是叶濯在这儿,他也不敢独自去休息。 甚至还得赔着笑脸安慰荣仪贞说: “贞儿别急,就算有天大的事情,还有父亲在呢。关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没事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温言软语地劝慰荣仪贞。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个极疼爱女儿的慈父。 郑秋华无声扫过荣淮那一脸谄媚的神情,看向不远处那个空着的座位。 如果荣镜明在,此时就该坐在那里。 她心里有些惴惴。 按说荣仪贞那个贱人被陛下亲自指为叶濯正妻,依照荣镜明的性子,应该很是不服才对。 但是今天早上,荣镜明整个人神清气爽,看着比往常还要高兴些…… 郑秋华不动声色的暗咬着下唇。 看着正中坐着的叶濯脸上那一脸肃杀之容,心里不住祈祷,希望这些和荣镜明没有关系。 “主子,找到荣家的马车了。” 荣仪贞一个激灵,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提心吊胆了这么久,连晚饭也没吃,只觉得天地间一片暗色,眼前都是黑暗的漩涡,脚下不稳,就这么倒了下去。 “小心。” 叶濯不知何时站在荣仪贞身边,两臂熟练地撑住她的身子,稳稳将人扶住。 没了往日的调笑,叶濯一本正经的担心她道: “湉湉,别着急,我去看看马车,你先留下吃点东西。” “不行。”荣仪贞轻喘了几口气,等脑中蜂鸣声渐退时,眼前又逐渐恢复清明。 “我也要去看看。”见叶濯要拒绝,荣仪贞坚持说,“万一我能多发现一样线索呢?” 前世,她与关家没有太多的交集。 唯一一点,也只是舅母与关家的少夫人蔡氏关系不错。 各地出现灾荒时,两人便一起筹钱,帮助灾地。 在所有人都欺辱她、嫌弃她、以她孽女之名取乐的时候,关芝芝却从来没参与过。 后来昭平侯府全家惨死,关崇偷偷祭拜郑家的时候,关芝芝还拿出自己新做的衣裙烧给了她。 可是好人没有好报,到最后,关家被抄家流放。 即便后来有陈澈瑾向陛下为关家求得了赦免,关崇、关芝芝与蔡氏等人,也早已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这一世,荣仪贞以为,她已经帮助关家避免了前世的麻烦。 没有抄家流放,关芝芝就能一直那样恣意的活着。 谁知…… 她救了关芝芝,却也害了关芝芝。 很快,荣家的马车、连同车夫被砍掉了头颅的尸体一同放置在空地上。 叶濯与荣仪贞走到马车旁的时候,陈澈瑾已经急切地蹲在地上,从车轮开始看起了。 牵机示意叶濯去看那车夫断颈处的伤痕。 “主子,这骨头切茬不整齐,可见用来杀人的刀子并不锋利,从力度和重量来看,应该都不是职业杀手,用的也不是质量较好的官刀。” 陈澈瑾也发现了什么。 他将帕子放在手中,取了些车辕处的污泥放在帕子上,走到众人中间。 “你们看,这有些颜色较为特殊的红泥,我记得,只有京西玉环山东坡上才有。” “这种土黏性极好,市井经常用它们和砂石拌在一起砌墙。” 荣仪贞总结:“所以,抓走芝芝的人,很可能在城中做泥瓦匠,或者最近在盖新房,并且经常会去京西玉环山东坡取土。” 陈澈瑾点头。 叶濯吩咐:“牵机,马上彻查城中的泥瓦匠,再去官府调出记录,看谁家最近在盖新房。” 又对荣仪贞说: “这泥看起来与地里挖出的新泥不同,应该是走路时不小心沾在鞋子上的。” “也就是说,还有一种可能,他们就是常年在玉环山东坡,对那位置极其熟悉,京中封城查得沸沸扬扬,他们很有可能将关小姐藏在东坡。” 第132章 戏里才有的桥段 京西玉环山东坡草屋中。 烛火暗淡如豆。 灯烛下,两个男人对面而坐,粗鲁地打开从城中买到的熟食和干粮。 带着脏污的手指抓上肥得流油的猪蹄,就着陶碗中的酒,吃得唾沫横飞。 桌下不远处的土墙边,倚坐着七八个被捆得结实的年轻女子。 其中一人,便是被打晕过去,又悠悠转醒的关芝芝。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眼前一片昏暗的黄色。 头颈部的闷疼让她还有些发懵。 “这是……” “嘘!” 她才问出声,便觉得嘴被什么东西压住。 抬眼看去,是个被捆坐在她身边的年轻姑娘。 那姑娘用肩膀压住了她的嘴巴,眼神警惕地看向桌上正吃东西的汉子,小声对关芝芝说: “别说话,让他们发现你醒了,不知道会怎么对你。” 关芝芝默默点头。 那姑娘才将肩膀移开。 顺着她的视线,关芝芝瞪大了眼睛。 就在离二人几步远的地方,倒着两个衣衫凌乱暴露的少女,浑身是伤,遍布青黑瘀紫,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呼吸。 抓着猪蹄的汉子问同伴: “大哥,荣大少说没说什么时候把这小娘们带走?” “急什么。”被叫大哥的男人额头有一条长疤,嗓音发粗,听着便让人胆寒。 “荣大少说了,再过些日子,等京城风声小些,肃王府的人会来采买下人,咱们就按照之前的路子,将她卖给王府就是。” “到那时,荣仪贞就是名正言顺的王府奴婢,谁还能信她清清白白?就算被家里找到,也会装作没找到。” “就像上次那个商户人家的小姐,挨了多少次打才从欢楼里跑回家,却被家人拒之门外,不肯相认,最后还不是要乖乖回去欢楼?” “要我说二弟,你年纪不小了,也该长点脑子,别事事都要我提点。” 那二弟嘿嘿一笑,用一只满是油渍的手擦了擦下巴。 “有我大哥知道这些就行了,我懂这么多做什么?我就是担心这小娘们死在咱们手里。” 他将手举起来,给大哥看他虎口上的牙印: “你瞧她烈得很,差点咬掉我一根手指,要是等会儿醒来再寻死……荣大少不是交代了肃王府的买家要活的吗?” “没事。” 刀疤男人冷哼了一声,用刻意瞪大凶恶的牛眼,逐一扫过脚边蹲坐的少女们,直到看见少女们害怕得战栗后,才满意一笑。 “看见了吧,多烈的丫头,成了女人后,都得是男人的奴婢。” “等会儿她醒过来,要是敢再闹,咱们兄弟就地给她些颜色瞧瞧,反正荣大少只说要活口,又没说非得是清白之身。” 被唤二弟的人眼睛一亮,盯着垂头闭目的关芝芝直流口水,顿时觉得刚才吃过的猪蹄都不香了。 “真的啊?大哥,我可没尝过这官老爷家的闺女是啥滋味。” 那大哥骂了一句:“没出息的,等会儿她醒了,先让你尝。” 说完,起身便要出门。 草屋的木门打开,只听见‘嗖’的一声。 那二弟还未发觉怎么回事的时候,只见刀疤男人便被门外射来的箭当胸穿过。 ‘砰’的一声,刀疤男人倒地,惊起草屋内的烟尘。 “大哥!” 剩下的男人猛地起身,从一旁拿出大刀便要出门。 还没到门前,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把抓起地上的关芝芝挡在了自己身前。 荣仪贞坐在不远处的马上,看着对面,脸色发白,呵斥荣家的护院: “谁许你们放箭的?!” 这简直要害死关芝芝。 自从出事起,荣仪贞便怀疑是家中某人搞得鬼。 如今见这些护院私自做主,更坐实了这一猜测。 幸好还有叶濯带来的人,卸下护院们的兵器后,将他们就地看管起来。 荣仪贞使劲握紧缰绳,气得脸色发青,心里发誓等回去一定要揪出这人,让他好看。 “别废话!”那男人从后掐住关芝芝的脖子,“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荣仪贞来的,给我条生路,我饶她不死,否则就让她给我陪葬。” 牵机带人与男人对峙,分散他的注意力。 叶濯、荣仪贞和陈澈瑾三人从另一侧向草屋靠拢。 待离得近了,荣仪贞先现身,故意与其说话: “你认错人了,我才是荣仪贞,你要绑的人应该是我。” 男人一怔,继而晃了晃脑袋,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你别以为我大哥死了,就骗得了我!” “她坐着荣家的马车,不是荣仪贞又是谁?!” 问完这句,又顿了一下,像是才想明白: “她现在是不是荣仪贞已经不重要了,你们这么多人来救她,就是不想让她死了。” “给我让出一条生路,我把人还给你!” “否则……”男人掐住关芝芝脖子的手又紧了紧,“我现在就杀了她!” 随着能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少,关芝芝说不出话,脸色越来越差,眼看就要窒息。 荣仪贞急着上前两步:“别伤害她!” “我和你换!” 一道声音从侧面响起。 陈澈瑾不知何时从乱草丛里站出来: “我是朝廷命官,多年苦读,手无缚鸡之力,你挟持我,和这位姑娘一样好拿捏,且他们不敢轻易让我死了,绝对会为你让路。” 男人有些被说动了,松开手上的力道,关芝芝才得以呼吸。 陈澈瑾高举双手,缓缓上前。 “你看,我没有恶意,用我来换这位姑娘。” “不……”关芝芝眼看着陈澈瑾身披月光,在火把的照耀下,离她越来越近。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关芝芝猛地向后一磕。 “唔。” 男人捂着被撞痛的鼻子退后了好几步,关芝芝趁乱往前逃了几步,摔在地上。 “妈的,臭娘们!” 陈澈瑾疯了似的跑过去,却见持刀的男人恼羞成怒,直接举刀砍向关芝芝。 电光火石之间,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关芝芝会突然攻击绑匪。 陈澈瑾想也没想,大声唤了一声“芝芝!”便伸手去拦住了那把刀。 关芝芝在看见刀锋朝着自己劈来的瞬间,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她死死闭上眼睛,却未感受到想象中的疼痛。 在睁眼时,几滴温热的血自上而下滴落在她的脸上。 而刚才唤她‘芝芝’的陈澈瑾,双手握住大刀,满手是血,疼得呲牙咧嘴,却在努力朝着她笑。 荣仪贞抱着愣在原地的关芝芝就地滚了几滚,离男人远些。 没了刀,也没了人质的男人被叶濯飞身一脚,踹得晕死过去。 荣仪贞问:“芝芝,怎么样,你没事吧?” 两人就地滚得蓬头垢面,关芝芝坐在地上,失神地摇着头,眼神却全放在正被叶濯扶着,双手还流着血的陈澈瑾身上。 荣仪贞心里剜疼,自责关芝芝是代她受过,只怕是被吓坏了。 正要扶人起来,就听关芝芝语气沙哑,却难掩喜悦: “荣湉湉,你听见了没有?刚才陈澈瑾喊我芝芝诶!他还替我挡刀!英雄救美,这不是戏里才有的桥段嘛!” 第133章 在家中撒野 五城兵马司的人听命留下收拾残局,帮助那些被拐、被欺辱的女子回家。 荣仪贞特地嘱咐紫电留下,让她寻些不肯回家,或不会再被家人接纳的女子进成衣铺做工。 宁安楼里。 折腾了一夜,天都快亮了。 才洗过澡的关芝芝揉着自己的后颈,往荣仪贞的床上走,边走边抱怨: “这帮人就应该抓起来千刀万剐,让他们轻易死了,简直是便宜了他。” 与模样轻松的关芝芝相比,荣仪贞倒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她躺在床上,给关芝芝留了一半床铺的位置,想到今日的凶险,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明天早上,我派几个影卫随你一起回去。” 又嘱咐:“目前为止,知道你出事的人,也只有你家的管家,还有你嫂子而已。” “关阁老年纪大了,我们一开始没敢惊动他。” “所以,你日后可不要说走了嘴,被个别舌头长的人知道了,当心你自己的名声。” 她念念叨叨,关芝芝躺在床上一点没往耳朵里听。 屋内熄了一半的灯烛,剩余的光亮还用床边的帐幔挡着。 黑漆漆的帐子内,关芝芝眼睛亮得如同雨后的星星,眨巴眨巴,想的都是用双手替她抓住刀刃的陈澈瑾。 荣仪贞嘱咐完,又等了一会儿,半天没听见关芝芝应声。 她支着手肘半坐起身,推关芝芝: “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这可是很重要的。” “知道了,知道了。”关芝芝不甚在意,“荣湉湉你现在怎么和我嫂子一样唠叨?” “不就是点名声嘛,都是别人口中对我的评价而已,他们说我两句好话,我又不能多点什么。” “你和我嫂子哪个没被京中人说嘴过,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不行了?” 荣仪贞被噎了一下。 蔡氏因为赈灾,被人说‘用灾区人的性命扬贤名’。 而荣仪贞就更不用说了,那‘孽女’的名号,在京中说出去比荣仪贞的本名还要响亮。 虽说她前世在意得要命,但重来一生,倒确实不觉得有多重要。 甚至偶尔,还会觉得自己的对手竟然都是些人云亦云的蠢货,反而更轻松些。 可关芝芝到底是不一样的。 “芝芝。”荣仪贞语气认真,“你遇见这事都是因为我,幸好你没事,若你因为此事受伤,哪怕是名声有损,对于我来说,都是比我自己受伤更重要的事。” 关芝芝侧过身看她,声调扬起来,像是刻意让她开心些。 “可事实是,我就是什么事情都没有。” “不但没有,当时我也没怎么害怕过。” 她拍着荣仪贞的胳膊: “你想啊,我祖父是关阁老,满京城谁敢不给我面子?” “再加上掌管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叶大人,你叫他救我,叶濯敢不救?” “还有你舅舅,在京西还囤有十万兵马,就是让士兵们挨着个站在京城的街道上,也怎么都找到我了。” “说起来……” 关芝芝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嘿嘿一笑,闷闷的声音从被中传来: “我这次还是托了荣湉湉你的福,否则怎么会知道,陈澈瑾不但长得貌若天仙,还这般英勇,那双读书拿笔的手,竟然敢去握住砍我的刀刃。” “你说,这不就是戏台上唱的英雄救美吗?” 听荣仪贞不回答,关芝芝也不恼,自顾自嘟囔: “不对,要说美的话,应该是陈澈瑾更美,那就是……美救英雄?要不……美救英雌?” …… 荣仪贞第二天再睁开眼时,外头天光大亮,几乎快到晌午了。 身边的关芝芝睡得很香,偶尔梦中还呢喃两句‘美若天仙’之类的话。 荣仪贞无奈用手抚了抚脸颊。 昨天从早上折腾到快要天亮,此时才觉得全身上下酸疼得紧。 她甚至忘了,自己昨天是如何睡着的了。 一边绕过关芝芝往床下爬,一边回想。 她记得,自己好像正在和关芝芝聊天吧? 说的什么来着? 记忆慢慢回拢。 关芝芝在她耳边絮絮叨叨,三句话不离陈澈瑾。 荣仪贞抿唇,她甚至觉得,自己昨晚不是睡着了,说不定是被关芝芝气得晕过去了,快到中午才缓过来。 而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在看过千一和千二的密报后,找荣家那个要害死她的人算账。 正厅内。 荣淮笑容谄媚:“贞儿,你看,这大白天的,也没什么事,你突然把大家叫过来干什么?” 荣仪贞从硬木椅上站起身,缓缓踱步至厅内正中间。 荣淮这两日可谓是听话得紧,她不过是派人去传了个话,要他将荣家人集合到正厅。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连荣老夫人都没落下,全叫过来了。 荣仪贞默默走到郑秋华身边,与其对视一眼。 从前不可一世的郑秋华,此时看着已然是精神不济。 甚至流露出了些许的恐惧神情,单手护着站在身边的荣镜明,几乎不敢和荣仪贞对视。 荣仪贞冷笑了一声。 “荣镜明?” 荣镜明很是心虚,同郑秋华一样不敢看她,却又不肯承认,于是心虚大骂道: “荣仪贞!你好没规矩,居然敢直呼兄长的名讳?” 荣仪贞勾唇一笑,微微点头。 荣淮看见这表情就觉得心里发紧,虽然说不出来为什么这么熟悉,但就是莫名觉得危险。 “贞儿?” 荣淮才试探性唤了荣仪贞一声,想要劝解一番,只见荣仪贞猛地从袖口中掏出一柄短鞭,直接朝着荣镜明脸上劈去。 ——啪! 这一下荣仪贞用了全力,荣镜明被抽得踉跄了好几步,等再站定,也是动了火气。 “荣仪贞!你疯了!” “我疯?!我是疯晚了,才给了你一而再再而三想要我命的机会!” 她怒瞪着眼睛,抡圆了胳膊,不断将手中短鞭抽在荣镜明的身上,噼啪作响。 “荣仪贞,你敢……” “荣镜明,我不过是暂时没有时间修理你,你当真觉得我荣仪贞是个没脾气的?!”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荣仪贞每一鞭打下去,荣镜明的身上便肉眼可见的裂开一道血口。 血口多了,重叠在一起,小股的鲜血便随着挥舞的鞭梢舞动被甩至空中,落在其余荣家人的身上。 荣镜明起先还不服气。 挨了好几下后,便只剩下哀嚎着躲避。 他叫得甚至不似人声:“不是我!荣仪贞,你都没有证据!” 荣仪贞打累了,停手站在原地,看着躺在地上疼得喘息的荣镜明,猛地将鞭子摔在人的身边,语气冷冷道: “你应该庆幸我没有证据,否则,你的命早就没了。” 郑秋华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须臾,才声撕裂竭的对着荣淮道: “老爷!你就看着她这样在家中撒野,殴打兄长?” 第134章 将郑秋华贬妻为妾 荣淮也被吓了一跳,胡子都跟着颤了颤。 他印象中的荣仪贞,纵使乖张了些,但到底是个女儿家,还不至于如此动粗。 这事若换做往常,荣淮一定要重重责罚荣仪贞。 但今时不同往日。 有叶濯给荣仪贞撑腰。 他…… 不敢。 见荣淮犹豫,郑秋华更是气愤,自己又瘫坐在轮椅上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吕妈妈扶起疼得快要晕过去的儿子,心疼得好似在滴血。 “老爷,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荣仪贞殴打兄长,这事说破了天也不该纵容啊。” 荣老夫人一向是个不担事的,可被打的是她的宝贝孙儿,便也动了几分怒火。 “我看也是。她这样猖狂,若被外人知道了,还当我们荣家都是些没规矩的。” “话也不能这样说。” 一声反驳,在安静的正厅内响起。 李花渺扶着肚子,站在荣南身后,扭了扭腰肢,娇娇怯怯的为荣仪贞报不平。 “昨夜,大家也都知道,这关小姐坐着荣家的马车,被人当成二小姐给绑走了。” “荣家人口不少,每日出门的马车也不少,若是只有外人计划此事,又是如何能那么准确的知道二小姐出门的时间?只怕是家里的熟人。” 郑秋华怒瞪过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算是家里人,如何就确定是镜明了?不过是个低贱姨娘,也敢在主子们的面前插嘴。” 李花渺瑟缩了一下,可怜巴巴躲在荣南身后。 荣南心疼得不行,赶忙护着人说: “大嫂见谅,她还怀着身子呢。” 荣家如今只有荣镜明一根独苗,荣老夫人对李花渺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寄予厚望。 又听人说了那是个男胎,便更对李花渺重视了些。 听见郑秋华训人,荣老夫人不耐烦道: “她又没说错。你这样吓她,若吓坏了我的孙儿,我让我儿子休了你!” 郑秋华几乎从未在荣老夫人口中听过这样的重话。 还未来得及反应,金扶月同样开口: “是啊大嫂,李姨娘肚里的男胎,如今是府中的头等大事,你也该让着她一些才是。” “再说了,满家里,镜明害过仪贞多少次,谁人不知?” “如今仪贞得陛下赐婚给叶大人,我们都高兴得不行,偏只有大嫂你闷闷不乐。” “若和绑匪里应外合的人不是镜明,难不成还是大嫂你吗?” 昨夜,听说事情发生的时候,金成就嘱咐过金扶月。 如今陛下赐婚,荣仪贞日后只怕是要扶摇直上。 他们只得断了要娶荣仪贞的念头,转而试着巴结上去,说不定能比娶了荣仪贞拿到的甜头更多。 到时候,金成是荣仪贞的表哥,便也是叶濯拐了个弯的舅兄。 能在朝中抱上这样一条大腿,比娶多少个嫁妆丰厚的姑娘还重要。 花素霜自然是站在荣仪贞这边的。 她与荣笙并坐一排,担忧道: “贞儿不是冲动的人,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甚至试图暗示荣仪贞说谎,问她: “是不是叶大人那边查出什么了?” 郑秋华震惊地看着满屋坐着的人。 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了荣仪贞的那边。 就连荣淮在内,也是一副害怕得罪荣仪贞的窝囊样。 她心中生出一种苍凉之感,只觉得眼前这个她托付一生的男人实在是不值得。 “老爷!” 郑秋华喊了一声:“荣仪贞殴打兄长,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你身为她的父亲不管,我来管!” 她沉下口气,不顾自己的虚弱,大声道: “只要我还是荣家大房的夫人,是荣仪贞的继母,我便有资格教训她。来人,给我传家法来!” “谁敢!”荣仪贞呵斥出声,“郑秋华你不过是我父亲在外养的一个低贱外室,荣镜明也不过是区区外室奸生子。” “这些年,你占着我母亲的位置,花着她的钱财,日子过得如此舒坦,不会就觉得,你真的够格与我母亲并肩了吧?” “你!”郑秋华一口气上不来,捂着胸口疼得几乎发抖。 当着全家还有下人们的面前,荣仪贞这话,比打她的脸还要让她难受。 她这一生,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出身比不上郑秋宁。 “你什么?”荣仪贞鄙夷地看向郑秋华,目光扫向她那条断了的腿,露出一抹嗤笑。 “老天亦看不过去你的所作所为,将你惩罚至此,你还不知收敛?郑秋华,依照你的身份,原本该恭恭敬敬唤我一声二小姐的。” “还想对我动家法?”她眼睛一立,将荣淮都吓了一跳,“先看看你这外室够不够格进我荣家的门庭吧。” 这番话说完,厅内所有人都对荣仪贞投去惊讶的目光。 比她随身带着短鞭抽打荣镜明还要让人惊讶。 “胡说八道。”郑秋华几乎要背过气去,疯了似的嚎叫,没有半分从前温柔大气的样子。 “你问问你父亲,我到底只是个外室,还是荣家正经的大夫人!我到底,有没有权力对你动家法!” 话音才落,厅外一声低哑阴沉的男音,带着威压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郑小姐,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荣淮猛地站起身,就见叶濯带着一众锦衣卫,如逛自家花园一般,信步从外走进。 到了厅中,锦衣卫们各自站成两排,绣春刀出鞘,明晃晃的刀刃让荣淮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还骂人骂得痛快的荣仪贞,听见叶濯声音的瞬间,心中便涌上一抹酸楚。 她回头,静静看着人走近,瘪着嘴不说话,眼中却是亮晶晶的蓄满了眼泪。 明知她有演戏给荣家人看的成分,叶濯心口还是一疼,声音放缓: “湉湉,可是又受委屈了?别哭。” 还没等荣仪贞回答,荣淮先是摆手。 “不不不,都是误会!” 上次在丘安寺,叶濯与荣仪贞还没有被赐婚,叶濯就能为她将荣老夫人和郑秋华一并带走。 此时,两人眼看着关系更紧密了,还不知会怎样。 荣老夫人也是后背直冒凉风。 有了上次被叶濯收拾的经历,此刻的她果断站队,比荣淮反应得还快。 “郑秋华,你儿子闯下这样的祸事,你不说好好教育他,反倒想对我孙女动家法,你当我们荣家人都是吃素的吗?” 李花渺撒着娇轻推了荣南一下。 荣南抢在要开口的金扶月前面道:“是啊,大嫂,你这样对仪贞实在太不公平了。” “大嫂?” 叶濯站在荣仪贞身边,半个肩膀挡在她的身前,回护之意十分明显。 他看向郑秋华,冷哼一声: “荣二老爷,你唤的可是我眼前这位人老珠黄的郑小姐?” “我倒是不知道,荣家还有将一个卑贱外室唤为大嫂的习惯。” 荣淮瞠目。 叶濯这意思,怕不是要让他将郑秋华贬妻为妾? 第135章 本官的岳母只有郑秋宁一人 “这……” 荣淮犹豫,为难的眼神看向荣仪贞,希望她好歹帮家里说说情。 却见荣仪贞委屈巴巴站在叶濯身后,眼中先前盈满的泪光,在叶濯质问郑秋华身份的瞬间扑簌簌变成了眼泪。 晶莹的泪珠自瓷白的脸颊滚落,荣仪贞哭得鼻尖眼尾通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若不是刚刚,荣淮亲眼看见荣仪贞满身冷戾地拿着鞭子抽人,他几乎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小可怜会那么凶残。 “这什么?”叶濯挑眉,语气显然没什么耐心。 “荣大人不会是想,等本官与湉湉成亲后,要我跪地行礼,唤这位郑小姐为岳母吧?” 他冷哼了一声,微微侧身,十分不留情面。 “不论何时何地,本官的岳母只有郑秋宁一人,是她将湉湉带到这个世上来,能让本官甘心情愿跪拜的,自然也只有她一人。” 荣淮脑袋‘嗡’了一声。 叶濯这是什么意思? 若他不休掉郑秋华,叶濯便不与仪贞成婚了? 正厅内,锦衣卫们的绣春刀还闪烁着寒芒,又有叶濯逼迫,荣淮只觉得太阳穴直跳。 他稳了稳,半天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 “叶大人误会了,郑秋华这些年本就是姨娘,不过是代替秋宁掌管荣家大房事务罢了。” “我们之间,既没有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算不得真。” “大人未来的岳母,自然只有生下仪贞的秋宁一个。” 这话一说,算是彻底否认了郑秋华这些年在荣府中的身份。 连个继室都算不上,自然连封休书都不必有。 郑秋华无声望着荣淮的嘴巴一张一合,便否定了她这一生辛苦争抢来的一切。 眼前的男人渐渐陌生。 断肢的痛感让她觉得恍惚,仿佛回到了还未进入荣府的那年。 应彪与荣淮同时喜欢她一人。 可她为了腹中的孩子能有个好前程,还是选择嫁给荣淮这个已经在朝为官的姐夫。 进入荣家后。 她熬死郑秋宁,抢走掌家权,将那数不尽的财物锁在自己库房中。 她从未后悔不曾嫁给应彪。 直到荣仪贞这次回来。 小半年的功夫。 她没了管家的权力,没了钱财,甚至没了女儿,和原本健康的双腿。 如今,就连荣家大夫人的身份也没有了。 她苦心经营半生,到头来,不过是荣家一个人老珠黄,还没了一条腿的姨娘。 郑秋华苦笑,眼神扫过静如鹌鹑般的荣家其他人。 她现在,连李花渺都不如了。 “荣大人这样说,本官就放心了。” 叶濯语气和善许多,甚至朝着荣淮微微颔首。 荣淮受宠若惊,赶忙躬身还礼。 “大人客气,大人客气。” 等点头哈腰地送走叶濯和荣仪贞两人,听见锦衣卫们‘铮’的一声收刀入鞘,身上的冷汗几乎透湿了一层里衣。 他大概是云朝第一个,有锦衣卫持刀上门,却没被抄家,也没被下狱的官员了吧。 …… 宁安楼暖阁中。 荣仪贞眨巴着哭得红肿的眼睛,看向叶濯头上戴着的金玉冠,抽噎着开口: “叶濯,你戴这顶金玉冠,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今日,她没想过叶濯会来。 那些被人欺负后的愤怒,不知为何,在看见叶濯之后都绵软得化成了眼泪。 她只觉得胸口处似乎有一片大海,平静的海面在叶濯挡在她身前时变得波涛汹涌。 海浪一下接着一下打在她的心上,又漫出眼眶。 她本来,只想装作委屈掉几滴眼泪,让叶濯有将事情闹大的借口。 但此时,眼泪显然是收不住了。 叶濯耐心极好,用帕子小心为她沾着眼泪,笑着问她: “那是因为我好看,还是金玉冠好看?” 荣仪贞低着头正难过,就听见叶濯问这一句。 她懵懂地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由委屈变为激怒,不自觉攥起拳头,说话鼻音更重了: “因为我好看,所以设计出的金玉冠,把你衬托得更好看了,你满意了吧!” 先前胸口那点酸涩,被叶濯这不正经的问题给彻底打断。 荣仪贞抽了抽鼻子,认真问他: “你今日怎么会到荣家来?还没去宁安楼,直接去了正厅?” 叶濯大义凛然,却没个正经:“我自然是怕准夫人你受委屈啊。” 荣仪贞拳头更硬了。 叶濯却是一笑,将桌上的甜白糯米团子往荣仪贞面前推了推: “别气了。” “我听线人们的回报,是荣镜明想要帮肃王得到你,才有了这次绑架,而且,你的暗线似乎也查到了。” “所以,我就猜你不会放过荣镜明,赶忙特地来荣家看场热闹。” 荣仪贞斜睨了人一眼,捡起盘中的糯米团子,小口吃起来。 她心里清楚。 看热闹是不用带着那么多锦衣卫的。 除非…… 叶濯是赶来为她撑腰的。 心中酸涩的感觉又升起了。 荣仪贞假装吃得开心,眯了眯眼睛,将那汹涌起来的泪意强压回去。 …… 与此同时,灼华院中。 荣淮表情凝重地从外面进来,看见倚坐在床榻旁,面容衰败,毫无生气的郑秋华,心中一痛。 “夫人。” 他唤郑秋华,不想却得到人一声冷笑。 “老爷这声夫人,妾身担待不起,毕竟妾身只是荣家一个卑微的外室,能有幸进门做姨娘,已经很了不得了。” 她这话说得带着气,却让荣淮心神稍微放松了些。 还对他生气,就代表还对他有情。 从年少相识到如今,荣淮扪心自问,他是真的很爱郑秋华。 “夫人别这样说,我刚才也是逼不得已。” 荣淮放低了姿态,站在郑秋华旁边,好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小心盯着她的脸色。 “叶濯带着锦衣卫前来,便是打定主意要给仪贞撑腰,咱们不拿出些诚意,还未结亲便得罪了他,以后镜明在官场上又如何自处呢?” 郑秋华板着的一张脸一怔,微微有些松动。 她试探问:“老爷真的是为了镜明?” “那是自然。” 荣淮继续道: “那叶濯也未必是真喜欢荣仪贞,说不定是看在昭平侯府兵权的份上,现在为她撑腰,说不准就是在麻痹昭平侯府好站在他这头。” “此时正是荣仪贞锋芒最盛的时候,我们暂且避一避。” “等这亲事结成了,她也失去了利用价值,你再重新做你的大房夫人,难道叶濯还能次次干涉岳父后宅之事?” 第136章 应彪唯一的儿子 荣淮一番苦口婆心,郑秋华终于被劝好了。 干瘦的手攀上荣淮的衣袖,轻轻扯了扯,眼中都是信任与期盼: “既然如此,那妾身都听老爷的就是。” “只要能一直和老爷在一起,能让我们唯一儿子镜明好好的,妾身什么苦都吃得的。” 荣淮心中触动。 他又想起当年,郑秋华对他痴心一片,心甘情愿做他的外室。 两人没什么钱财,在荣府外的那些年里,郑秋华没少吃苦。 可他每每问起时,郑秋华却总是报喜不报忧。 “能和老爷在一起,妾身什么苦都吃得的。” 她那时候便喜欢这么说。 想不到如今,人到中年,郑秋华跟着他,还是这般吃苦。 荣淮轻轻叹了口气,想伸手抱郑秋华一下。 眼睛垂下的瞬间,看见她截掉半条腿的伤处又流出了血,包着腿的纱布被染了淡淡的颜色。 荣淮倒吸口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郑秋华不甚理解:“老爷?” 荣淮稳了稳心神:“你先休息,我想起来书房还有些公务要去处理。” 说完便转身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屏着呼吸,逃走的。 吕妈妈从屋外进来,看见那流血的地方,道了声“天哪”赶忙又要重新替她上药包扎。 郑秋华一改荣淮在时,温柔体恤的模样,顶着一张阴狠的铁青面色,将上前伺候的小丫鬟吓得头也不敢抬。 吕妈妈在旁劝着: “夫人放宽心,不管怎么说,大老爷好歹是在意您的。” “在意?”郑秋华自嘲一笑,“他都有多久没到灼华院中来了?” “特别是刚才,看见我的腿时,嫌弃得好像要吐出来。” “嘴上说着在意我,对我好的事情却一点不做,只有郑秋宁那个蠢货才会被他的甜言蜜语欺骗,我郑秋华只看现实。” “此时的现实,便是他同叶濯一起,用一个姨娘来羞辱我。” “那些好听的话,也不过是他想稳住我,怕我出手搅黄了荣仪贞和叶濯的亲事罢了。” 吕妈妈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接话。 倒是郑秋华忍着重新包扎的痛苦问: “大少爷可醒过来了?” 吕妈妈点头,心里替郑秋华难过: “醒过来了,大夫也看过,都是些皮外伤,很快就能好的。” 郑秋华紧紧握拳,指甲几乎抠破手掌的皮肉: “等会儿随我去萼辉院。” 她想,有些事情,也是时候要告诉荣镜明了。 纵使她当年选错了人也不要紧。 如今应彪唯一的儿子还在她手中。 荣仪贞,事情还未结束,谁能笑到最后,尚不可知。 …… 正厅的事情结束。 二房一行人回了松月院。 进了松月院,荣南便同李花渺一起离开,剩下金成和金扶月一同进屋。 才一关门,金扶月便再也掩不住脸上的喜色,坐在椅子上,痛痛快快地笑了一场。 “好个郑秋华,压了我半辈子,如今却只是个低贱的姨娘,真是痛快。” 金成也笑:“姑母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咱们要站在荣仪贞这边了吧?” 金扶月点头。 “荣仪贞那死丫头确实有点子本事。” “自从被荣镜明害了之后,简直变了个人,一步一步,将灼华院逼到如今这个地步。” 金成说: “郑秋华一倒,偌大的荣府内宅便是姑母最大,其次才是三房的花素霜。” “姑母何不趁着此时,再与荣仪贞将关系修复一些,未来也好为我和泠儿妹妹打算。” 金成从来没想过要娶荣仪泠。 可此时,他故意含含糊糊的将自己与荣仪泠说在一起,给金扶月希望。 金扶月眼睛一亮。 是啊,从前她与荣仪贞是有些龃龉,但那不过都是她被郑秋华逼迫的罢了。 单看荣仪贞如此针对郑秋华,却没出手对付她就知道,荣仪贞对她,倒也不至于太嫉恨。 一家人生活,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可是…… 她略有犹豫:“我们从前毕竟……我怕……” “可是,姑母今日没看见,李花渺也在不遗余力的讨好荣仪贞吗?” “若是您迟迟不动作,让李花渺抢了先,她肚子里可还怀着孩子呢,万一荣仪贞想要帮她,明日被贬妻为妾的,说不定就是姑母你了。” 金扶月打了个冷颤。 刚才亲眼看见郑秋华被贬为妾的那点喜悦一下就没有了。 她怎么差点把李花渺那个贱人给忘了? 自李花渺进门后,荣南那个没良心的,就再没给过她一个笑脸。 日常出入,也皆是与李花渺同行,丝毫不顾及她这个正室夫人的脸面。 那贱人也是嚣张,才一进门,就要走了她的贴身丫头汀兰。 等汀兰伺候她不久,又以犯了错为由,将汀兰赶出荣府,全然无视金扶月这个正妻。 李花渺如此猖狂,若再有荣仪贞撑腰,等生下了男丁,怕不是要骑到她头上去。 想到这些,金扶月仿佛豁了出去。 “好,你放心,不就是哄着荣仪贞不计前嫌与她交好吗?” “为了你与泠儿的前程,姑母什么都能舍得。” 金成勾唇,盯着金扶月下定决心的样子,眼神不屑,口中却说道: “那我与表妹的将来,就都拜托姑母了。” …… 另一边,等荣仪贞送走叶濯时,关芝芝才迷迷糊糊睡醒。 她身上穿着荣仪贞的衣裳,蹦蹦跶跶到荣仪贞身边: “湉湉,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好点的伤药,我要送去给陈大人。” 荣仪贞诧异:“你不是要直接从我这里去看陈澈瑾吧?” “睡到此时,还不回家报个平安,关少夫人会担心的。” 关芝芝拄着下巴,心情极好。 “我早派人回去报过平安了。我嫂子也担心陈澈瑾的伤,特意让我去的。” 荣仪贞抿唇,突然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调侃道: “啊呀,那我是不是除了伤药之外,还要给你准备一份新婚贺礼呢?” 关芝芝脸一红,跺着脚就要来挠荣仪贞的痒。 “荣湉湉,你真是学坏了,要准备,也是我先给你和叶大人准备!” 两人叽叽喳喳,从屋内一直追到宁安楼的院中。 正巧遇上了才进院的花素霜。 “三婶母?” 荣仪贞笑得爽朗,回头瞧见花素霜,便大方打了个招呼。 花素霜脚步一顿。 刚才一个恍惚,她差点以为自己见到了大嫂郑秋宁。 等将伤药给关芝芝带走后,荣仪贞边给花素霜倒茶,边听人说: “仪贞,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我和你三叔,想要与荣家,分家。” 第137章 三房分家 荣仪贞才和关芝芝笑闹了一通,愉快得不行,骤然听见花素霜这么说,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三婶母,你说,要分家?” 紫电进屋给两人上了热茶。 花素霜神色淡淡,虽说着是来问荣仪贞,神情却已格外笃定了。 “对,我和你三叔都商量好了。” “分家之后,我们会搬去外城,找处便宜些的宅子,再过些年,给仪燕找个入赘的夫婿,一家人平平淡淡过这一生。” 荣仪贞这几日本来还想劝说三房从荣家分出,然后她才好着手处理荣家一家。 毕竟,前世三房未害过她。 甚至同她一样,被大房二房害得家破人亡,也是可怜人。 可最近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忙着处理,一直没腾出功夫。 如今得了陛下的赐婚,荣家在京城中一下成了炙手可热的人家。 荣家内部,荣仪贞也摇身一变,成了人人想要奉承巴结的存在。 在旁人眼中,眼看着荣家便要熬出了头,三房这时候分家,是很不明智的。 “三婶母怎么会这么想?我和叶大人的婚事已经定下,你和三叔留在荣家不是更好?” “荣家的管家权在你手中,将来,仪燕妹妹就是真想招婿,生活在荣家三房,也总比外城一个不值钱的宅子强。” 荣仪贞语气带着试探,花素霜却丝毫不在意,反而大方直接说: “我们若是继续留在荣家的话,只怕仪贞你要束手束脚吧?” 荣仪贞默然看着她。 花素霜继续道:“三婶母之前同你说你母亲的死因,就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够报仇。” “如今你回家这小半年以来,荣家如中了邪一般起起落落,看着好似比从前风光,内里却已混乱不堪,夫妻相怨,几乎到了狗咬狗的地步。” “这样被蛀空了的精美楼阁,离倒塌只剩一步。” “仪贞,三婶母和你三叔一直是两个窝囊又没本事的大人,我们知道真相,也没胆子做些什么,甚至眼看着你一天天长大,自己有了能力之后才敢告诉你。” “但我们也不想成为你复仇路上的绊脚石。” “外城的风光很好,我还有几亩地的陪嫁在那边,以后你若是报了仇,无事的时候可以来找三婶母,我带你去摘最新鲜的瓜果吃。” …… 花素霜说完话,又在宁安楼中坐了一会儿。 等人离开时,正好与二房的金扶月撞了个正着。 金扶月笑容满面,亲手端着一碟子点心,看见花素霜从宁安楼出来,笑容顿了顿,有些暗恨自己来得晚了。 她似没看见花素霜般,仰着脑袋往宁安楼里走。 荣仪贞才缓下口气,心中感叹三房对待她这个侄女也算是不错。 不论是知道她注定要报仇,因避险而分家,还是为了让她能安心报仇,不至于束手束脚而分家,荣仪贞都决定领下这个情。 也许,这是荣家为数不多能给她的情谊了。 “仪贞。”金扶月由紫电引着,笑意盈盈进了门。 献宝似的将点心双手放在茶桌上: “这是二婶母亲手做的,当年大嫂还在时,就最喜欢我做的点心。” 荣仪贞心底冷笑。 当年,母亲还在时,有很长一段时间,金扶月确实喜欢做点心往宁安楼里送。 不过…… 每次,她都不会空手而归。 母亲送她的珠宝首饰,名家字画,每一件都能换不知多少车的点心。 即便如此,她也从未将母亲看做是家人。 郑秋华进门后,两人蛇鼠一窝,臭味相投,很快就成了同盟。 如今居然还好意思提起往事? 她荣仪贞那时候是年纪小,可又不是个傻子。 想起三房要分家的事,荣仪贞不动声色,喝了口桌上的茶却没动金扶月的点心: “二婶母说得对,便是我小时候,也总是喜欢吃你做的点心。” “还有泠儿妹妹,那时候我们两个天天在一起玩,有了好吃的东西,就彼此分享。” 荣仪贞眯着一双笑眼,用手拄着下巴,看向金扶月: “也不知是不是得了陛下赐婚的缘故,我最近开始越发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二婶母和泠儿妹妹几乎天天都要来宁安楼,我很开心的。” 金扶月眼睛都亮了。 “是啊是啊,那时候,二婶母也是真心喜欢你的。” 说完,她伸手在自己脸颊边轻轻打了个嘴巴: “诶呀,我说错了,便是如今,二婶母心里也是有你的。” “仪贞,今日你父亲将郑秋华那贱人贬成了姨娘,她不再有管家的权力,也再不能压在我的身上,以后二婶就能全心全意疼你了。” “至于之前,那都是郑秋华逼我那样做的,仪贞,你可别放在心上。” “二婶这是说得哪里的话?” 荣仪贞眨了眨眼睛,十分单纯: “咱们是一家人,你与泠儿妹妹有血缘,我与泠儿妹妹也是血脉至亲,一家人平日打打闹闹很正常,没有隔夜仇的。” 金扶月来之前还有些紧张,此时却没想到荣仪贞如此上道。 她眼睛转了转,心想也许是荣仪贞知道自己日后要嫁给叶濯,后院纷争中少不了娘家的助力,这才回过头来想要重新和他们交好。 正好她也有这个意思。 “那是自然。”金扶月慈爱地笑着,“莫说是你泠儿妹妹,便是你金成表哥,那也是真心疼爱你的。” “日后你嫁给叶大人,你表哥也要入仕,少不了还要站在你这边,有了得力的娘家人撑腰,叶大人也要高看你一眼。” 荣仪贞自然是笑着点头,又过了一会儿,她眉眼一抬,更加欣喜说: “对了,有件事不知道二婶母是否知晓,刚才三婶母过来,与我说她想要分家。” 金扶月一愣,她本想让荣仪贞保证以后会多提携金成,还没反应过来这话题如何从金成转到花素霜那里去了。 又听说‘分家’二字,更是一愣。 “什么?分家?三房疯了不成?” 荣家攀上贵亲,眼看就要飞黄腾达,三房在此时走,不是傻子吗? 眼看着金扶月有些嫌弃,荣仪贞却很是副赞同模样。 “三房分家也好啊,二婶母你想,如今郑秋华成了妾室,三婶母若再离开荣家,没了管家权,那这荣家内宅不就都要交到二婶母手中了吗?” 第138章 配不上这把龙椅 金扶月脚步虚浮,乐得飘飘然回了灼华院。 金成听说三房要分家,也很是支持。 “花素霜与荣仪燕一向同荣仪贞交好。” “此时将三房分出去,不但能助姑母得到管家权,也能避免荣仪贞未来将为数不多的好处给了三房。” 两人一拍即合,暗暗决定帮助三房早日分家,让他们沾不到一点荣家的光。 又过了几天,花素霜与荣笙提出分家时,还以为要好生闹上一通。 却不想有了金扶月和金成的帮助,不但荣淮同意,连荣老夫人都点了头。 三房一直是荣家可有可无的存在,平日荣笙也不过为家中做些杂事。 因此分家也简单得很。 荣家的东西大多都是郑秋宁结婚后带来的,已经被荣仪贞重新攥在了手中。 荣老夫人同金扶月做主,从公中拨了三百两银子给三房。 花素霜提出还要分一些荣家原本在外城务农时的土地。 荣笙也跟着争取: “那些田地,大哥要读书不能耕种,二哥同岳家做生意,也很少侍弄,是我出了大部分的力,如今我要搬去外城,只要其中的三分之一,不多吧?” 荣老夫人板着脸拒绝: “那地是我和你父亲的。老人还没死,你就嚷嚷着分家已然不孝。怎么?现在还想从老娘嘴里抢东西?你休想!” 荣仪贞在旁边半天没有一点意见。 等所有人都默认三房不该分外城的田地时。 荣仪贞才恋恋不舍地抓着花素霜的手: “三婶母,若你们就靠着这三百两在外生活也不易,不如就不要分家了。” “等我嫁给了叶濯,仪燕就是我的亲妹妹,未来我帮她招个夫婿,再让叶大人好生提携。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话一说,金扶月差点跳了起来。 荣淮亦是面色不善。 叶濯能提携的人有限,多三房的女婿一个,自家便要少一个。 眼看着花素霜和荣笙要妥协,放弃分家。 众人又商量了一下,将荣家在外城的土地尽数给了三房,连手续都办得格外的快。 …… 夜晚,宫中。 汤公公伺候顺章帝服下药丸,恭敬的从殿内退出。 高大威严的殿门关上,皇后同顺章帝坐在一处,为其轻轻按摩肩膀,半晌,担忧道: “陛下日日服用这药,虽说是神药不假,可臣妾听闻有句话叫‘是药三分毒’,只怕吃多了,对陛下龙体有害。” “无事。”顺章帝慵懒地笑着将怀中贵妃揽得更紧,大手在人身前狠狠掐了一把。 贵妃吃痛,一双眼中染了水汽,更加取悦到了顺章帝。 贵妃是个美人,皇后是个贤妻。 两人今夜一同伺候,顺章帝心里高兴,又觉得药意上涌,便多说了些: “这药是朕遍寻仙师,才得到的蓬莱仙方,常年服用,有延年益寿,寒暑不侵的功效。” 皇后担忧:“这方子兴许是真的,可药是叶濯送来的,若是他在药中做了手脚……” “他?” 顺章帝不屑一笑,大手又掐上贵妃的脸蛋,语气却是不紧不慢: “我让他去置办这药,是因为普天之下,最没资格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便是他。他有自知之明,没了朕,他的日子只会比现在难过。” 皇后不解,瞥了眼陛下怀中皮肉已泛起青紫色,却仍不敢乱动的贵妃,继而问道: “陛下勿恼。您将荣仪贞赐婚给叶濯,昭平侯府一向视荣仪贞为掌上明珠,那昭平侯在京西还有十万兵马。” 她幽幽伸手,不露痕迹的将顺章帝掐着贵妃的手握住,缓缓抬起,轻柔地抱在怀中,道: “臣妾实在担心陛下的安危。” “放心。”顺章帝果然松开了贵妃,一双眼睛落在皇后身上,语气突然冷得吓人。 “京西兵马万万不能落在肃王的手中,若是给了叶濯,便如同给了朕。” “他生下来,就注定只配辅佐朕。骨子里流着戈勒血的杂种,配不上这把龙椅。” …… 绑架荣仪贞一事,因最后被绑的人是关芝芝,涉及关家的名声,荣仪贞只好不再追究,在心里狠狠记下了肃王一笔。 可她这次放过了荣镜明,却依然有人想要荣镜明的命。 肃王府中。 荣镜明跪在地上,微微颤抖。 堂上正中,肃王摔了茶盏,恨不能直接一剑杀了荣镜明。 “无能的蠢货!” “若不是你夸下海口,本王又怎么会那般信任你。如今不但荣仪贞没劫到,还得罪了关家,让叶濯与关崇更亲近。” “你!” 肃王疾走几步,一脚踹在荣镜明肩上,将人踹翻在地: “你怕不是叶濯的人,要故意给本王添乱!” 荣镜明心中已然是乱做了一团。 绑架失败,他被荣仪贞用短鞭抽得晕了过去,再醒来时,既不服又担忧。 想到肃王也许会追究,更是不敢踏出荣家的大门。 活活在萼辉院中憋了两三日,见京中没什么风声,这才敢出门。 谁知道才一出门,便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已经到了肃王的面前。 他害怕得上牙打着下牙,身上的鞭伤被冷汗蜇得生疼: “殿下,这次的确有所失误。还请您再给我一个机会,只要荣仪贞一日未曾与叶濯成婚,她便早晚是殿下的女人。” “机会?” 肃王冷笑一声: “你不会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吧?” “本王留着一个知晓我要绑架朝臣妻子的人在身边,岂不是给自己添乱?” “荣镜明,你是觉得本王够蠢,还是觉得我看在你那个转头便抱上叶濯大腿的亲爹份上,会留你一命?” 提起荣淮,肃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先前叶濯与关崇联手弹劾,是他费了人力物力,好不容易才把这废物保下来。 原指望着有他在,早晚能得到昭平侯府的兵马,或者直接通过他的手废掉昭平侯府。 却不想,一个转眼的功夫,他女儿攀上了叶濯,荣淮便马上跟着倒戈了。 这几日登荣家门拜访的人中,有一大半是亲近叶濯的叶党。 荣淮却是来者不拒,在家中接待,言谈中全然成了叶濯那一边的人。 “你们父子可曾把我放在眼里?!” 肃王怒吼,如一头愤怒的狮子。 荣镜明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的小命要不保。 慌乱之中,他猛地想起被荣仪贞打过后,母亲对他说的话。 “来人,给我把他拖出去宰了,扔到乱葬岗……” “肃王饶命!” 话没说完,就听荣镜明匍匐在地,疯了似的大喊道: “荣淮并非小人生父,小人生父是海州应彪,亦是肃王的左膀右臂啊!” 第139章 应彪现身 “应彪?” 肃王神情更加严肃,伸手钳住荣镜明的下巴迫使其仰起头来。 荣镜明的长相,与郑秋华和郑枢都有些像,倒是的确不怎么像荣淮。 从前荣淮也不是没有过怀疑。 可荣老夫人一句‘外甥肖舅’,就彻底打消了荣淮的疑虑。 如今,肃王再仔细端详荣镜明这张脸,看了一会儿,竟是笑出了声来。 “好啊,荣淮这棵随风倒的墙头草,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想不到还有这样一份大礼在等着他。” 正说着,外头有人禀报,说是应彪求见。 这位以自己全副身家财力支持肃王的海州富商,在王府中的待遇,比荣淮这种要靠王府庇护的五品官强。 想到应彪兴许是为着荣镜明而来,肃王脸上竟漾起一抹看好戏般的笑容。 “让他进来。” 应彪随着下人入内,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跪在地上的荣镜明。 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事情,无一不是为了这个儿子。 如今儿子有难,甚至还在家中吃了大亏,应彪心疼得无以复加。 自己打破了从不在京城现身的习惯,自从接到郑秋华的信起,便坐上最快的船,又转陆路,马不停蹄赶往京城。 幸好,他来得正是时候。 应彪满身风尘,走到荣镜明身边,与他并肩而跪。 “草民参见肃王殿下。” 说完,便虔诚地拜了下去,哪怕屋内铺着厚实的地毯,还是能听见他用力磕头的闷响。 应彪的出现,完全在荣镜明的意料之外。 他神情震惊地看着身旁叩拜的男人。 给荣淮做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突然被通知自己的生父其实另有其人…… 荣镜明看着应彪,既觉得亲切,又有些别扭与委屈。 “求殿下看在草民往日对殿下忠心耿耿的份上,宽恕镜明。他……” 应彪语气顿了顿,愈加年迈的身体因奔波而佝偻着,还有些可怜。 “他是草民唯一的儿子,是应家唯一的后代了。” “从前因为种种原因,草民不能将他带在身边抚养教导,以至于他办出今天这些蠢事,这不能怪他,殿下若是生气,还请责罚草民。” 肃王看着眼前的父子情深,并没如何被触动。 作为男人,他只觉得背叛了他,还被带了绿帽子帮人养儿子的荣淮很是可笑。 却在听见应彪之后的话时,心念一动。 应彪道:“日后,草民会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让他继承应家一切,如草民一般继续为殿下效劳。” 大云朝有不少名气极盛的富商。 他们以联姻等方式垄断商业资源,盘踞在各地,世代继承产业。 哪怕族中已经有人在朝廷为官,祖上传下来的生意依旧是这些富商最看重的东西。 肃王此前不是没接触过他们。 可这些富商家族代代相传,如今早已经各自有了保命的法子,谁也不愿意顶着谋反灭族的风险,为肃王的大业提供财力支持。 唯有应彪。 这些年,应彪的商路四通八达,日进斗金。 但他为人低调,莫说是被世人知道他的财力,便是应彪本人,也从不在京中露面。 应家之于肃王,便像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库,并且,这个财库还淡泊名利,将自己隐藏得极好。 以至于让肃王丝毫不用担心,自己被发现与应彪联络便在陛下面前暴露野心。 思量须臾,肃王笑着伸手将应彪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本王先前并不知道镜明是你的儿子,否则也不会有这些误会。” “人你尽管带走,是让他回荣家还是留在你身边,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这些年,你扶持本王不易,本王自然都放在心里,镜明是你的儿子,便也如同我的子侄。” 他甚至一改刚才的严肃,拍了拍荣镜明的肩膀,如长辈般慈善道: “你父亲此生不易,日后可要好好孝敬他。” …… 肃王府外的马车里,郑秋华口中含着参片,强挺着一口气等着。 腿上的伤越来越痛,寒冷冬日,她额上的汗却越积越多。 吕妈妈陪在郑秋华身边,用帕子小心擦掉人脸上的汗珠,撩起车窗帘子,惊喜道: “夫人,大少爷和应老爷果真一起出来了!” 没一会儿的功夫。 荣镜明低着头,与应彪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郑秋华提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 她心疼的将荣镜明上下打量一遍,摸了摸人同样被汗湿的脸,问: “怎么样?没有再挨打吧,是不是吓坏了?” 荣镜明低着脑袋摇头。 半晌才缓缓说:“我没事,这次……” 他抬头看了应彪一眼,又低下头去:“这次父亲来救我,救得很及时。” 一声‘父亲’,马车内彻底沉默下来。 应彪眼中湿润,抓住了荣镜明的手: “好孩子,以后跟在父亲身边,咱们再也不受这样的委屈了。” 又问郑秋华: “华儿,事已至此,如今我已有能力保护你和儿子不受伤害。” “不如,你也随我一同离开。” 郑秋华握住荣镜明的另一只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多么和谐的一家三口。 “不行,我暂时还不能和你们走。” 郑秋华刚才在等荣镜明时,就已经想好了。 原本,她在荣家忍辱负重这小半年,就是为了等荣镜明参加明年的春闱,让荣淮托举他入仕,保着他仕途无忧。 可现在看,荣仪贞彻底攀上了叶濯。 有叶濯在,荣镜明便没有仕途可言。 且,不但荣仪贞与荣镜明的关系不可调和,当年她与荣淮一起杀了郑秋宁的事情,也许纸包不住火。 若荣仪贞孝顺一些,或许不会追究荣淮。 但一定不会放过他们母子。 她和儿子现在,可谓是被逼到了绝处。 只有同应彪一起站在肃王这边才是唯一可能的出路。 若肃王真能登上皇位,叶濯自然风光不再。 到时候京中风云变幻,荣仪贞只能做他们母子俩的脚下泥。 “我不能和镜明一同消失,那样只怕会惹人猜忌。” “况且……”郑秋华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语气哀戚,“我如今已经配不上应郎了。” 应彪一生醉心于拓展应家的生意与人脉。 除了年少时在京城与郑秋华的一段姻缘后,此生再未有过女人。 多年来,两人通过信件互诉衷肠,一心一意都是为了一双儿女能过得好。 此时见郑秋华已经没了一条腿,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应彪只觉得心疼得不行。 赶忙安慰: “别胡说。华儿,咱们都不是当年的少男少女了,你给了我镜明这个儿子,便是我应彪一生的恩人。” “在我眼中,你永远都如当年在京城初见你时,那般美丽动人。” 第140章 夜探顾翰海 临近除夕,本就事忙,荣家却传出个让人觉得新奇的传闻。 荣家大少爷失踪了。 茶楼中,客人们议论起来,都觉得事有蹊跷。 “按说这是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又不是姑娘家,难道还能遇上拍花子的不成?” “若真有拍花子的,荣府丢的也该是与叶大人定亲的二小姐才是啊。” 坐在最侧面一桌的男人放下茶盏,慢悠悠道: “你们还都不知道呢?我可是听丘安寺的大师说了,最近京中有邪祟出没。” 众人一惊:“啊??” 提起鬼神之说,大家反倒更兴奋了。 “这邪祟……难道还能害人不成?” 侧面一桌的男人不屑哼笑:“邪祟不害人,那还能叫邪祟吗?” “而且,我还听说,越是为恶之人,越是身带煞气,最易招惹邪祟。” 他往后一靠,两臂向后托着后脑,语气散漫: “反正我这一生光明磊落,邪祟不侵。大家身边若有作奸犯恶的,可都提醒着些,这邪祟未必只害一人呢。” 二楼。 荣仪贞与叶濯对面而坐。 叶濯笑着看她:“真是可以,这玄三跟着你的时间久了,谎话亦是张口就来。” 荣仪贞喝茶的动作一顿,斜睨了叶濯一眼:“叶大人这是夸我?” 叶濯被瞪得向后躲了一下,败下阵来,嘴上却不肯认输道:“就是夸你。” 两人有说有笑。 过了一会儿,从楼上看见下面的茶客们各自脚步匆匆回家,甚至有些人,还商量着要去请平安符的时候,荣仪贞才算是满意。 她说: “这样最好了,有了邪祟的理由,能堵住荣淮的嘴。” “省得他天天赔着一张笑脸,求我让你把荣镜明找出来。” 叶濯却是了解荣仪贞。 “荣二小姐只怕不光是为了这个吧。” 荣仪贞点头:“那是自然。” 区区一个荣镜明,还犯不上让她特意找玄三去茶楼中散步谣言。 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很是得意: “我的暗线最近有了新发现,大长公主府中,驸马的院子里,似乎有个暗室。” 叶濯说:“那倒是符合我们之前的猜测。” “所以啊。”荣仪贞与叶濯对视,两人脸上都带着默契的促狭之意。 “之前是猜测,不好贸然行事,这次是肯定,倒是可以直接出手,何况京中还在闹邪祟,若这顾驸马被邪祟害死了,那也是他自己作恶多端,怨不得旁人吧。” 叶濯最喜欢的,就是荣仪贞身上这抹灵动的‘恶毒’。 那一双狐狸眼盯在荣仪贞的脸上,仿佛欣赏什么珍奇宝贝似的看了半天,才配合道: “若再有大长公主事后告发,顾驸马经年下毒,谋害陛下姑母,那这邪祟便可谓是祥瑞了。” 荣仪贞夸奖:“说得在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打情骂俏中就商定了顾翰海的生前身后。 今年的京城,注定不能稳稳过个好年。 …… 腊月二十九这天。 夜里。 荣仪贞拿出了新做好的夜行衣,在大长公主府后门,与叶濯汇合。 两个对安禾大长公主府非常熟悉的人,轻而易举地溜进府内。 随着荣仪贞学了两声狗叫,灯烛下,安禾大长公主拿着书册的手都是一抖。 “他们,进来了?” 伺候在安禾大长公主身旁的女官自然是她的心腹。 闻言点头,上前握住殿下冰冷的手,温言劝慰: “殿下不必忧心,叶大人与荣二小姐一起,定能为殿下铲除祸根。” “荣二小姐不是也劝您,只管养好身体,剩下的事情都交给他们吗?” 说起荣仪贞,安禾大长公主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些。 “湉湉和浣缨都是好孩子,就因为这样,我才担心他们。” 另一边,被担心着的荣仪贞和叶濯已经溜进了顾驸马如今所住的升明院。 飞起的铁爪固定在院内楼阁的栏杆上。 叶濯扥了扥铁爪的钢索,月色下,看向荣仪贞。 “嗯?”荣仪贞小声疑惑,顺便靠近叶濯,用手揽上了人的腰肢。 这把钢索足够结实,荣仪贞自己臂力不够,只能借助叶濯的力量将她带上去。 来之前已经计划得好好的,此时看着她愣神做什么。 四周安静。 叶濯眼看着荣仪贞带着少女的温软主动靠在他的身边,那双小手如灵蛇似的缠上了他的腰际。 待靠得更近时,叶濯甚至能闻到人发间清淡的玫瑰花香。 荣仪贞半抱着叶濯的身子,见人迟迟不动作,便踮起脚,向人耳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提醒: “叶浣缨,你动起来啊。” 她不知在这样清寂的夜色中,自己压低声音凑到叶濯身边时的耳语有多致命。 叶濯倒吸口气,只觉得口干舌燥,舔了舔上唇让自己冷静下来。 二人随着铁索的机关,来至六楼。 叶濯说:“顾翰海多疑,以为卧房设在高处便能更安全些。” 两人收起铁爪,荣仪贞自上向下看去。 有一队侍卫正好巡逻到此处。 她回忆起升明院的布防图,对叶濯说: “此时的天色,不是院中巡逻的时间。” “你才将布防图交给我不久,顾翰海这是临时又加了一队人。” 说罢,她抬眼看着叶濯,嬉笑耸肩。 那意思很明显。 顾翰海兴许不信什么邪祟害人,还专门害坏人的传说。 但机警又怕死如他,还是很老实的给自己多加了一队人。 叶濯道:“看起来,顾翰海对自己的认识很明确,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戴好夜行衣的面罩,悄无声息隐藏在黑暗中,按照布防图找到顾翰海的卧室,默默点起迷香。 白烟袅袅从迷香上升起。 一阵甜腻的味道让两人都侧过头去。 叶濯赶紧将窗纸捅破,把迷香插在窗棂上。 迷香从点起到迷倒顾翰海还需要些时间。 荣仪贞为了节省体力,大咧咧直接坐在了地上等。 叶濯放好迷香,一低头就看见坐在地上抱腿赏月的荣仪贞。 若不是还穿着夜行衣,看荣仪贞这散漫的样子,简直以为她就是来登高望月的。 “过来?” 荣仪贞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置,呼唤叶濯。 叶濯平日有些洁癖,最爱干净。 荣仪贞想了想,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展开来铺在地上,又拍了拍: “过来。” 叶濯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弯腰将帕子捡起,抖了抖上面不存在的灰尘,当着荣仪贞的面,将帕子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随即同她一起坐在地上。 荣仪贞不解:“那帕子是我的,你不用就还我啊。” 叶濯看也不看她,一心盯着月亮: “小团子的东西都珍贵,不能用来挡灰尘。” 荣仪贞一愣。 所以呢? 这和他抢走她的帕子,有什么关系? “看会儿月亮吧。”叶濯小声道,“顾翰海夜间从不许外人上楼,这里安全得很。” “而且……”他略一停顿,继续道,“今日,不是圆月。” 他还记得荣小团子说过,她不喜欢圆月。 第141章 圆满即是大凶之兆 新月如钩,荣仪贞微微仰头,静静看着。 月色清亮,偶尔还有几颗星子闪烁。 “有件事我好奇好久了。”叶濯同样看着月亮,语气却很明显是要问荣仪贞什么。 “你为什么,不喜欢圆月?” 荣仪贞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她做孤魂野鬼到处飘的时候,每当月圆,都要重复经历一遍死时的痛苦? 不说叶濯不信鬼神。 就是他信的话,也只会当她在胡言乱语。 “月满则缺。”荣仪贞收回赏月的目光,偏头看着叶濯的侧脸。 他侧脸的轮廓很好看,狐狸眼的睫毛长而浓密,鼻梁高挺处侧看犹如山峰。 还有那清晰的下颌线,喉头滚动间,形状好看的喉结一上一下,在这样的夜色中说不出的暧昧。 荣仪贞认真道: “也许人活一世,要注定有些缺憾才好,若一直像月亮一般圆满,今日圆,明日便成了残月。” “世人总喜欢追求十全十美,却不知,兴许,圆满即是大凶之兆。” 叶濯肃然。 荣仪贞说话时,眼睫微眨,可眨动的幅度却比往常那副古灵精怪的样子慢了许多。 尤其是,她说到‘圆满即是大凶之兆’时,眨动频繁的眼睛都慢了半拍,仿佛是个看遍沧桑后,疲乏不堪的人。 叶濯不禁想起,他查到的关于荣仪贞幼时的事情。 那时,郑秋华尚未进府,郑秋宁与荣淮亦是夫妻恩爱。 她有外祖家撑腰,有安禾大长公主宠爱。 荣仪珠和柳漪雪之所以很是看不惯她,便是那时的荣仪贞的确如同所有人的掌上明珠。 甚至满京城中,亦是无人不喜欢荣仪贞。 她嘴巴甜,长得又白胖可爱。 许多新婚妇人,甚至会特意去荣家做客,只为抱一抱她,沾沾喜气。 就连荣仪贞如今不允许他提起的城南画馆中,以荣仪贞为原型的《观音送子图》也是一画难求。 那时的她,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人生可谓是圆满吧。 只是后来…… 叶濯心疼地瞥过眼去,不想让荣小团子发现他的异常。 后来的荣仪贞没了娘亲,在荣府被排挤得待不下去,只能生活在昭平侯府。 从满京城的宝贝,变成人人厌恶贬损的孽女。 她躲在家中不肯见人的那些年,会觉得从前的圆满变成了如今的缺憾吧。 那么,她要一个人在夜晚偷偷看多少次月亮,才会悟出‘圆满即是大凶’的道理呢。 叶濯沉默,聪明如他,也曾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 但此时,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的手轻轻抬起,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拍上荣仪贞的脊背安慰。 却见荣仪贞猛地直起身子,转过身扒着窗子往屋内看。 “这么半天,顾翰海该晕了吧?” 叶濯才刚升起的心疼难过,被硬生生哽在了喉间。 顾翰海多疑,门窗从内紧锁。 两人用刀背轻轻将门撬开,蹑手蹑脚进入。 屋内。 两人眨眨眼睛,适应片刻黑暗之后。 借着月色,与屋内仅剩的微亮烛光,看清了顾翰海的卧房。 与安禾大长公主卧房中的富丽堂皇不同。 顾翰海的卧房中装饰简单,字画颇多,连隔断的帘子也仅仅用了些普通的翠竹,而非水晶玉石。 难怪京中人都传言,顾驸马为人厚道,不喜争抢,每日只爱在府内读书。 荣仪贞却是嘴角一弯,伸手拉了拉叶濯的衣角,转身自顾蹲在书架前,拧动机关。 随着机关开启,靠近书架的地板微微晃动,向内收了进去,露出地下的一小方空间。 叶濯寻了灯烛来给荣仪贞照亮,然后就眼睁睁看着她伸手,在那空间中捞出一把又一把的小金条。 她蹲在地上,得意洋洋地仰头问叶濯: “我的暗线也是很有用的吧?” 她竟是找到了顾翰海藏钱的地方。 叶濯抿唇而笑,看着那普通商户都不爱用的藤木书架下,被荣仪贞掏出的小山似的金子,心中感慨顾翰海此人果真人前人后两副样子。 着实是个伪君子。 再看荣仪贞脸上带着窃喜,越拿越起劲,如偷到了粮食的小老鼠般,双手做刨状,使劲从地下向上倒腾。 有一瞬间,叶濯无奈摇头,甚至自愧不如。 从同荣仪贞一起猜测账本可能放在顾翰海卧室中时,他只想到了如何安全的进入升明院,销毁或转移账本,再安全出来。 再往远一些,如果能神不知鬼不觉处理掉顾翰海,也算是为安禾大长公主除掉身边的危险。 这些年他这般除掉的仇家或对手不少,可从没想过,连人家这点私房钱都从地板缝里抠出来据为己有。 难怪当初荣小团子说她的暗线着重商线,原来做的是这打家劫舍的买卖。 “好了,差不多就这些。” 等金条与小金瓜都从地下转移出来,荣仪贞累得直接坐在地上,只喘粗气。 休息须臾,从袖口拿出两个布带,开始不紧不慢往里装。 边装边说: “叶濯,这金子太重了,我背不动。等会儿我给你多装点,我少装一点。” “然后分赃……分……分成的时候你多分一些,我少分一些。” 她说得认真,不一会儿就将装满的口袋塞进了叶濯怀中。 叶濯抱着沉甸甸的金子,看着面前的荣仪贞,只觉得她精明又可爱。 “荣二小姐,你还挺公平的,愿意多分我一些。” “那是自然,我们出来混的,最讲究的就是道义。” 她什么时候成出来混的了? 叶濯没有问,只静静看着荣仪贞将手中的布袋在空中甩了个弧度,往背上一背。 更像是个打家劫舍的土匪了。 他不禁感慨自己从前便看出荣小团子身上有股莫名的匪气,实在是识人太准了。 按照叶濯得到的密报,顾翰海自得到账册起,便将一箱箱账册放在了卧房的床下。 如今两人就站在顾翰海的床前,看着被迷药迷晕了的顾翰海,荣仪贞试探问: “要不,咱们现在就杀了他?” 叶濯提议: “还是先确定账本是否在他床下,万一有纰漏,留着顾翰海也好能问出账本的真正下落。” 他们已经走出这一步了,必须要成功。” “便是将顾翰海打晕背走严刑逼供,也一定要找到账本。 否则若是打草惊蛇,只会让昭平侯府被陷害的时间提前。 “也好。” 荣仪贞同意后。 叶濯上前,用被子将顾翰海像烤鸭卷饼那样,连着枕头一起卷起来,抬到床下。 第142章 叶濯的身世 再用刀轻轻撬开木窗,果然见到了底下的账本。 荣仪贞从中间翻出一本,借着叶濯手上的烛光仔细阅读。 “这本是。” 又随机抽出了好几本,同样认真检查后,确定道:“这些都是。” 前世,昭平侯府被问罪,顾翰海冷不防拿出了这几大箱账册。 补充了昭平侯府与秦家合谋向戈勒倒卖军需的证据,彻底将郑家送上了覆灭的道路。 荣仪贞死后,曾飘到刑部看见过这些账册。 若不是生活在郑家,又每日与舅母一起理家记账,荣仪贞差点也没看出这些账册的故意作假之处。 能够掌握这些年昭平侯府银钱变动的去向,又做出这一番假账,哪怕是极了解郑家的人,也必定要耗上不少心力。 荣仪贞有些疑惑,一时还想不出这人是谁。 她撕下了书页前记录年月日期的封皮,以便之后对照字迹。 又拿出水囊,将其中的火油倒在剩余的账册上。 做完这些,荣仪贞眸色深沉地看向叶濯。 水囊中还剩下一半的火油,她无声将水囊递给叶濯。 叶濯手中的烛光随着两人的动作闪了闪,烛火晃动间,叶濯接过荣仪贞的水囊,将剩下的一半火油亲手倒在了顾翰海的身上。 …… 腊月二十八的夜晚,京城一处,火光冲天。 安禾大长公主府的人忙于救火,叶濯与荣仪贞两人带上面罩,背着金子消失在了夜色中。 接应的马车停在与大长公主府隔一条的街巷上。 荣仪贞与叶濯一同回到了叶府。 两个布袋的黄金被倒在桌上,小小一座金山,亮得晃人眼睛。 牵机和青霜各自站在叶濯与荣仪贞身后,两人也被这金子打动,眼睛亮晶晶的。 青霜兴高采烈:“我家小姐就是厉害,以后就算不开铺子,去劫富济贫也能赚钱。” 这话一出,屋内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青霜赶紧闭上了嘴。 面上却很是不服。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反正她家小姐又没打劫好人。 顾驸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荣仪贞伸出食指比在嘴边,示意人低调,然后自己扬言: “劫富济贫什么的都是小事,如果我要做的话,怎么也得有个自己的山头。” 青霜更高兴了。 牵机却是站在后面,一脸同情地看着叶濯的背影。 他家主子还未找到小团子小姐时,初听这个名字,牵机只当是哪家软糯可爱的千金小姐。 如今,小团子小姐就在眼前,却是…… 一副女土匪的样子。 荣仪贞一手拿着从叶濯院子里折下的干枯枝条,一手掐着腰,如用刀一般,用枝条将桌上的金山分成两半。 一半大,一半小。 再用枝条将大的那一半拨到叶濯身边。 荣仪贞掐着腰道:“按照在升明院中的说法,我多分你一些。” “好啊。”叶濯爽快应下,“荣大当家真是仗义。” 牵机:…… 所以,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不想让小团子小姐落草为寇吗? 在大云朝能够翻云覆雨的权臣叶濯,亲自拿出两人在升明院背金子用的布袋。 将属于自己的那一大半金子从桌上划进布袋中,叶濯满意地扎紧了袋口。 “下次再有这样的好生意,还请荣二小姐继续叫上我。” 荣仪贞才想应承下来。 就听叶濯说:“毕竟,二小姐千金贵体,娶您的聘礼可是很高的。” 荣仪贞脸一红,拳头又硬了。 牵机预感屋内气氛变化,一把拉走了还站着看热闹的青霜。 青霜不情愿的跟着牵机后退,伸出手朝着金子的方向还想再挣扎一下。 “等会儿,金子,我们小姐的金子。” 牵机低头无奈:“金子丢不了,现在有更值千金的事情。” 两人叽叽喳喳出了门,大门重重关上。 屋内,地龙的热从下蒸腾到上。 荣仪贞脸颊发烫,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茶喝。 叶濯的目光好似就落在头顶是,荣仪贞顶着人火热的视线,半晌抬头: “叶浣缨,嫌贵,你可以不娶我。” 她语气犀利,表情笃定,分明是安全感十足的做派。 果然,叶濯随着人一起坐在桌前,金光闪烁中,笑看着她: “不娶你?那我不是要孤独终老了?” “咱们如今一起做了这么大一件坏事,是注定要绑在一起的了。” “荣小团子,从我们在桃晚城遇见你的那一刻,我就注定要和你携手一生。” 说起桃晚城,荣仪贞心里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她犹豫一瞬,不知是否该问叶濯。 就听人自己说道:“有些事情,我或许应该告诉你。” 荣仪贞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比在升明院中放火时还要紧张,她有预感,叶濯今日要说与她听的事情事关重大。 果然,就在荣仪贞神色逐渐郑重起来时,叶濯平静道: “或许你猜到了,我出生在戈勒,既不是完全的戈勒人,也不是完全的云朝人。” 荣仪贞深吸口气,几乎能听见心脏在胸膛猛烈跳动的声音。 灯花爆了一声,叶濯继续说: “我的母亲,戈勒人尊称她为‘可贺敦’,而在云朝,人们提起她时,习惯称呼她为……” 他顿了顿,看着荣仪贞紧张的表情,倏然一笑,缓缓说出了几个字: “靖和大长公主。” 荣仪贞一怔,只觉得有束光直接照进了脑海中。 从前想不明白的事情,如今被逐一连通,全部都能说得过去了。 叶濯会戈勒话,是因为他生在戈勒,是和亲的靖和大长公主与戈勒王的儿子。 叶濯说与顾驸马家是远亲,其实,他是安禾大长公主的外甥。 难怪他往常与安禾大长公主更亲近,这次荣仪贞要杀顾翰海,叶濯不但没有丝毫不愿,甚至还一手促成了此事。 就连…… 荣仪贞自己查到的明懿长公主与叶濯的关系,也是长公主要前往戈勒和亲,生生被叶濯救了回来。 只因,他是最明白和亲公主在他国生活得如何艰难的。 缓了片刻,荣仪贞问: “你的身世,还有谁知道?” 此事非同小可,如果不小心泄露,哪怕是权势滔天的叶濯,也可能会有危险。 叶濯哼笑:“我瞒了你这么久,你不生气,反而怕我被别人知道?” 第143章 邪祟害死了顾驸马 “可是,你现在告诉我了啊。” 荣仪贞一脸的‘我理解你’道: “每个人都有些自己的秘密,不过你现在把这些告诉了我,以后,这就是我们两个的秘密了。” 叶濯再没有说话,灯烛下,他认真打量荣仪贞,第一次有些想要感谢上天,让他能遇见小团子。 这样美好的小姑娘,不但救了他的命,也好似救赎了他的灵魂。 自从母亲去世后,叶濯被靖和大长公主旧部们护送回京,一路的艰辛坎坷只有他自己知道。 人前,他是大云朝堂上手段阴狠、排除异己的奸佞权臣。 但无人的时候,叶濯也曾厌恶这个恶心的世间。 这时候,就只有拼命告诉自己,小团子也活在这世上,叶濯才会觉得好受一点。 如今,小团子就在他眼前。 他们可以成为夫妻,也可以是互为后背的战友伙伴,他们拥有同一个秘密。 这世间,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 升明院的一场大火,惊动了几乎大半个京城。 因为起火的楼阁修得太高,灭火不易。 安禾大长公主听说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让府内的所有人都去帮忙灭火,依旧只能任由大火熊熊燃烧。 服侍大长公主的女官徐蕊,老远扶着大长公主从清芳殿赶来。 偌大的黑夜如同一匹看不到尽头的黑布,黑布前火焰渐渐吞噬楼阁,烟气冲天,如一座正在燃烧的火山。 “这可怎么好?” 安禾大长公主难过得几乎站不住,不由分说就要往火场里跑: “驸马还在里面呢。” “殿下!” 徐蕊和赶来灭火的下人们一起将安禾大长公主拉了回来。 众人劝道:“如今已然这样了,殿下更要保重自身啊。” 徐蕊也道:“这传闻都说最近京中有邪祟害人,升明院这火着得蹊跷,殿下可别再靠前,万一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那可如何是好。” 徐蕊为了劝慰殿下才提起‘邪祟’,却是让周围的人脸色一白。 这邪祟一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到底是无风不起浪,说不准就是真的。 可又都说邪祟只害作恶之人。 而如今顾驸马这样的下场…… 所有人面面相觑,再看看难过到不能自已的殿下,都有些怀疑—— 这驸马是不是背着殿下作恶了? 因为是腊月二十九,各衙门都封了印,五城兵马司赶到时即便有些晚,也丝毫没有引起众人的怀疑。 升明院中一片狼藉。 楼阁被烧成了个随时要倒的黑焦架子。 天边微微亮起日光。 转眼就是腊月三十除夕。 因为一向老实本分的顾驸马被活活烧死在自己家中,泰和五年的除夕夜,纵使热闹非凡,也遮掩不住人心惶惶的样子。 当天晚上,为了驱赶邪祟,五城兵马司在各处燃放炮竹驱邪。 这一举动,在大多数人眼中,便是官方承认的京中闹了邪祟。 既然是邪祟,自然无从查起。 又因为在新年,京兆府的官员和差役们得过且过,在升明院中勘验一圈,见安禾大长公主伤心过度,无意追究原因,便直接定了个‘意外起火’。 说是意外,市井上却都在传‘邪祟害人’。 “顾驸马兴许就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这些年无子,可怜大长公主那么好的人,都要受他牵连。”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临街的商铺最怕邪祟影响自己的生意,从除夕夜起,便放了比往年多了好几倍的爆竹。 各家各户见此,生怕邪祟被其余人家的爆竹吓到自己家去,也紧跟着在门前放鞭。 一时间,京中各处满是硫磺等烟火味道。 更加在人们心中加重了顾驸马是被邪祟害死的印象。 倒是荣仪贞好好在家休息了几日,看着紫电带领工匠们为她的冰窖储冰,再和青霜一起做了许多红包,塞上银子,送给工匠们,让大家开心一番,添些喜气。 初三以后,荣仪贞按照往年的习惯,回了昭平侯府的牡丹苑住。 关芝芝抱着材料,来昭平侯府找荣仪贞做花灯。 才一入院,正撞上荣仪贞和郑宴川在院中比武。 两杆长枪挥舞生风。 荣仪贞自小没能苦练功夫,自然是在郑宴川之下,平日里都接不住表兄的一招。 但现在是过年,秦归晚特意嘱咐他要让着妹妹,以至于郑宴川努力配合,让荣仪贞好好出了一把风头。 关芝芝眼睛发亮,抱住荣仪贞就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荣湉湉,原来你这么厉害的。” “这下好了,以后,陈澈瑾要是敢欺负我,你就带着长枪去,将他痛扁一顿。” “哦,对了,你可别打脸。” “他那张脸很重要的。” 荣仪贞一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过年的时候,和陈澈瑾订婚了?” “不是订婚哦。”关芝芝两个脸蛋红扑扑的,向冬日枝头的柿子。 “我们已经确定婚期了。” 她放下手中做灯的材料,将一份喜帖恭恭敬敬交到郑宴川手中: “到时候,还请世子爷赏光,坐在我娘家的席面上。” 大云朝的习俗,成婚当日,娘家与婆家不同席。 坐在哪边,即表示支持哪边。 因此不少人家为了女儿在婚宴上能压男方一头,以后好不受委屈,所以婚宴前邀请的人越多越好,且特别要说明是坐娘家席。 郑宴川也明白关芝芝的心思。 关芝芝是京中第一个同湉湉交朋友的小姑娘,又是母亲好友蔡氏的小姑子,他对关芝芝的印象便很好。 “知道了。” 郑宴川笑着收好请帖,嘱咐道: “到时候,还请关小姐再多备上两桌,我从校场带几个少将和先锋过去。” “他们各个身材魁梧,精神盎然,保证不让你输阵。” 关芝芝高兴起来,同荣仪贞一起直管郑宴川喊‘表哥’。 …… 初六。 荣仪贞与叶濯相约,一同去看望安禾大长公主。 清芳殿内,安禾大长公主脸色红润,精神好了许多。 荣仪贞满脸讨好,伸出双手掌心向上送到大长公主面前,狡黠地眯起了眼睛,乖乖道: “姨母,新年伊始,湉湉祝您百事顺意,万事亨通,福寿康宁。” 大长公主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将亲手做的红包放在她的掌心。 “就数你是个小机灵。” 荣仪贞开开心心拿着红包,还不忘得了便宜卖乖。 “我就知道姨母会给我准备红包的,所以我才要的,就是怕您不知道如何送给我呢。” 她说着侧身到一边,让叶濯好有机会拜年,同时打开红包看里面的东西。 一个手掌大小的金算盘,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 第144章 准备及笄宴 另一边叶濯也拿到了红包,打开后,是一匹稍小些的金马。 马匹肌肉绷紧做奔跑状,鬃毛随着跑动的风向后吹去,很是灵动。 荣仪贞一眼认出那马鞍的样式,是戈勒式样。 大长公主送给叶濯的,是戈勒的金马。 两人又陪着安禾大长公主说笑了好一阵,顺便留下用了晚饭。 市井上的人都传,安禾大长公主丧夫后心情不好,今年过年不招待客人。 可荣仪贞与叶濯却是看出来了。 顾翰海一死,姨母的心情比谁都好。 不仅面色红润,连晚饭吃得都比从前多。 两人这才放心,离开前,荣仪贞拿出一早准备好的锦盒,一转身,叶濯也抱着几乎同样的锦盒,与她面面相觑。 荣仪贞将锦盒放在大长公主面前的桌上: “这些黄金,是我从升明院中搜出,准备送给姨母的新年礼物。” 叶濯跟着,同样将锦盒放在桌上: “巧了,这些黄金,我也准备送给姨母。” 荣仪贞眼疾手快:“姨母,你先收我的。” 叶濯一笑,知道荣小团子这是故意要闹起来,让姨母觉得热闹。 于是他很上道的跟着争起来: “姨母,您先收我的,我出的力多,所以那天分到的金子也比荣小团子多。” 隆冬天气,清芳殿中地龙烧得火热,大长公主却总是觉得冷清。 现在好了,有湉湉和浣缨来陪她,热热闹闹的。 安禾大长公主心里一暖,这两个孩子,虽然都不是她亲生,却都是她姐妹的孩子。 两人过往不易,如今得到陛下赐婚,未来能够互相扶持着走下去。 如果姐姐和秋宁在天有灵,想来也是有所安慰的。 离开大长公主府时,叶濯站在马车旁: “荣小团子,上车,我送你回昭平侯府。” 荣仪贞侧头看着自家马车:“我有马车,你不用送我。” 叶濯一噎,几乎同荣仪贞一样的动作,看着自家马车,又看了看马车旁的牵机和鹤顶。 鹤顶呲着两排小白牙,还在和荣仪贞打招呼。 牵机反应比较快,拉着鹤顶便上了车,随着车夫鞭子一响,马车就这么在荣仪贞的眼前缓缓离开。 荣仪贞:“你,这……” 叶濯耸肩,狐狸眼中都是笑意,盯着荣仪贞惊讶的表情,好似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现在我没有马车了,小团子送我吧。” 无奈,她又只能和叶濯同坐一辆车回家。 且叶濯还坚持要先把她送回去。 昭平侯府门前,荣仪贞下车,叶濯也跟着下车。 “小姐回来啦。”门房上前请安。 荣仪贞在姨母面前乖了一整天,此时有些累,敷衍点头“嗯”了一声。 就听门房继续道:“姑爷也来啦。” 荣仪贞一怔,猛地转头,就见叶濯站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身披大氅,双手抱胸说: “都到了门前了,我不进去给外祖母和舅舅舅母拜个年,总不太好。” 那张秾丽好看的脸上噙着笑意,俊朗得让人不忍心拒绝。 荣仪贞又问:“那这‘姑爷’是怎么回事?” 她都没及笄呢,两人婚期未定,叶濯怎么就成了昭平侯府的姑爷了? 叶濯又笑了,笑容笃定得让荣仪贞拳头再次握紧。 “我也不知道啊,我送给表兄一支玄铁枪头,然后府上就都叫我‘姑爷’了。” 狐狸眼睛眨了眨,很是无辜。 荣仪贞:“……” 叛徒! 郑宴川是叛徒! …… 一个新年就这样热热闹闹的过去了。 转眼来到二月初九,春闱会试。 贺章与金成皆是榜上有名。 叶濯离京几日,会试名次出来后,牵机将叶濯的亲笔信送来。 那信厚厚一沓,像个话本子,很是啰嗦。 从他一路见到的风景,到当地的美食人情。 甚至还有日期并每日做了什么,见了谁。 “今日在街头见到一个白胖白胖的小丫头,有些想念荣小团子。” “今日吃到了当地一种蔬菜,我已快马加鞭送去京城,希望小团子收到的时候还算新鲜。” “今夜残月如钩,适合赏月,有点想念荣小团子……” 荣仪贞就着茶水,与叶濯派人送来的点心,一页一页耐心地将信件读完。 直到最后,叶濯才说: “金成曾经有意于你,我很讨厌他。既然你不让我揭露他身为商贾,没资格参与科考一事,想来也需要他有个功名,将来好治他个更大的罪过。” “啧啧,真是‘女人越美,心肠越狠’。治罪的话,会试便够了,殿试我定不许他风光,小团子你应该不在意的吧?” 荣仪贞拿着信的手颤了颤。 ‘应该不在意的吧’…… 做都做了,还故意来问她,叶濯什么时候跟着她学会得了便宜卖乖了? 果然。 三月初,叶濯回京的同天,亦是大云朝的殿试。 金成脸上突发风疹,整个人像颗烂了还渗着水的桃子,几乎不能见人,自然无缘殿试。 最后,贺章为状元,入了翰林院。 金成只得一个正八品照磨,入刑部,做起了文书勘合。 尽管有些失望,但金家好歹出了个官员,哪怕只是八品,金扶月亦觉得春风得意。 对荣仪贞更是越发好了。 寒食节一过,荣家开始商量着给荣仪贞办及笄礼。 从前郑秋华在时,荣家与昭平侯府郑家的关系岌岌可危。 如今金扶月当家,却是一反常态。 知晓荣仪贞重视郑家,便派人恭敬将秦归晚请到荣家参谋,大有及笄宴一切都按秦归晚吩咐办的意思。 因为有了郑家的参与,加上荣仪贞及笄后便可同叶濯商议亲事,荣淮也是十分在乎。 两家合力之下,荣仪贞作为眼下荣家最受重视的孩子,一场及笄宴准备得比当年文寿伯府老夫人的寿宴还要热闹繁琐。 荣府上下都在为了二小姐的宴席忙碌,唯有郑秋华的灼华院中冷冷清清。 自从荣镜明‘失踪’后,荣淮的确担心了几日。 但新年开印过后,荣淮重新回到户部,作为叶濯的准岳丈,荣淮享受到了为官多年,而从未有过的恭维和奉承。 甚至有几个脸皮稍厚的,知道荣仪贞与郑秋华不睦,还提出要将自家庶女嫁给荣淮为贵妾。 几日下来,荣淮红光满面,对荣仪贞这个女儿自是满意得不行。 再也没问过荣镜明的事情。 第145章 叶大人,还好你遇见的人是我 郑秋华面色阴冷,手中紧紧攥着荣镜明写给她的信。 信上说,应彪如今在努力帮助荣镜明接手应家的产业。 等他再多学会一些,定要回来,处理了荣仪贞那个小贱人,把荣家这些年欠他们母子的一切都讨回来,再把母亲接去享乐。 剩余长长的书信中,尽是这些日子应彪对荣镜明的好。 尽管只能接触到笔墨,而看不见儿子的面容,郑秋华依旧能感受到儿子有多喜欢应彪这个父亲。 比起自私又懦弱的荣淮,应彪确实更适合做一个父亲。 老天有眼。 幸好镜明不是荣淮的孩子。 郑秋华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平静扭头对着吕妈妈道: “老爷这几日事忙,养身体的药一定要跟上。” 两人都明白,这‘养身体的药’其实是应家的慢性毒药。 郑秋华没了管家权后,灼华院的人在府中行事便没有从前方便。 花素霜当家时,好歹还算厚道,敬重着她大嫂的身份,不曾苛待。 到了金扶月当家,简直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日常除了巴结荣仪贞外,家当得不怎么样,架子却是不小,连厨房的人都学会了给吕妈妈脸子看。 这几日,吕妈妈想偷偷溜进厨房下药,委实是难了许多。 “夫人,如今金扶月当家,厨房的人越发张狂了,凡是灼华院的人,都只能在厨房外边的院子里领餐食。” “您说,这会不会是荣仪贞的意思?那小贱人,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荣仪贞?”郑秋华挑眉发笑。 “若她知道我在一点点杀了荣淮,只怕她要跳起来拍手叫好。” “那个没良心的小畜生,也就荣淮是个蠢货,以为他杀了郑秋宁以后,荣仪贞还会和他一条心。” 郑秋华眼睛转了转: “这些日子的药量先不需要加倍,等荣仪贞和叶濯成婚后再说。” 腿上的伤依旧没有好的迹象。 哪怕屋内地龙烧得正热,又燃起好些个炭盆,吕妈妈已经热得额上冒汗,郑秋华却还是觉得从心底往外发冷。 她有预感,自己只怕已经时日无多。 但是在她死之前,她要为儿子守住荣家这份产业。 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做戏卖乖,才好不容易从被郑家赶出门的孤女,变成五品官员的当家主母。 可荣仪贞一回来,就把她多年经营都给毁了。 没了健康的身子,没了女儿,没了管家权力,现在甚至连正妻的身份都没有了。 她总要抓住些什么,才能证明这些年的苦没有白吃? 等荣仪贞嫁给叶濯后,便只能日日住在叶府。 叶濯也不会允许她没事就回来过问娘家的事情。 到那时候,她要了荣淮的命,与儿子里应外合,借着肃王的势力,将整个荣家的财富收于囊中,才算是没有辜负她这些年的辛苦。 至于荣仪贞…… 荣家人满门死绝,只怕她会拍手称快吧。 …… 朱雀门里大街的酒楼中。 荣仪贞正和叶濯在雅间吃饭。 两人边吃边聊天。 荣仪贞嗦干净最后一块糖醋排骨,扔进骨头堆成小山的瓷盘里,才说: “所以,你这次离京转路去了桃晚城,就是为了亲自邀请秦家来参加我的及笄宴和婚礼?” 叶濯早已经吃好了。 他温柔看着荣仪贞大快朵颐的样子,伸手用帕子轻轻擦掉她唇边糖醋排骨的油汁。 “慢点吃,不够还有。” 然后才说:“你说你的前世中,最后在半路截杀昭平侯府满门的人,用的是秦家秘密训练的一支队伍。” “那与其让他们蛰伏在桃晚城,说不准什么时候出来咬人。” “倒是不如将秦家放在眼前,咱们处理起来,也顺手得多。” 荣仪贞吃饱,探臂伸手拿过叶濯刚才帮她擦嘴的帕子,将嘴边油渍擦了个干净。 叶濯默默看着她,不禁哼笑: “荣小团子,你现在擦油渍,都不用自己的帕子了?” 荣仪贞义正言辞: “是你说的,我的东西都珍贵,不能用来沾上脏东西。” 在叶濯满意的神色中,她话锋一转,继续说: “你就这么相信,我所说的前世?” “嗯。”叶濯笃定点头,“我相信荣小团子,不需要理由的。” 荣仪贞瞪着眼睛,又问:“不论多离谱都信?” 叶濯耐心极好的重复:“不论多离谱都信。” 有一瞬间,荣仪贞甚至觉得叶濯有点可怜。 在人吃人的世道里,他居然这么相信另外一个人。 荣仪贞莫名觉得,叶濯有时候挺像她的母亲郑秋宁的。 明明是京中有名的第一才女,清冷、高傲、出身不凡,可以平安享乐的度过一生。 却喜欢上荣淮一个没什么大出息,还一肚子坏水的人。 若不是相信荣淮,母亲也不会嫁给他。 也就不会有后来被背叛的悲剧。 荣仪贞轻轻叹气:“叶大人啊,叶大人,还好你遇见的人是我。” 她可比荣淮有良心多了。 虽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大女人有所为有所不为,她总不会害叶濯的。 叶濯还没明白荣仪贞为什么突然说这话,雅间外头的门便被敲了两声。 紫电的声音从外传来:“小姐,有个人,说想见您。” …… 雅间门打开。 一穿着干净得体的农妇,怀中抱着婴孩,缓步进来。 一见到荣仪贞,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 “二小姐,奴婢带着女儿来给您请安了。” 这农妇正是金扶月的婢女汀兰。 当时汀兰身怀有孕,不敢言说,还差点被金扶月送给荣南为妾。 是荣仪贞找准时机,借着汀兰的手挑拨了大房与二房的关系,同时也给了汀兰一条生路。 荣仪贞起身,将汀兰扶起来。 “你不用这样,如今都出府了,也有了自由身,你不再是荣家的奴婢。” 汀兰双眼含泪:“我跪的不是二小姐的身份,是二小姐的救命之恩。” 她将怀中的婴孩给荣仪贞看: “我知道,二小姐那时完全可以不帮我。那样,就没有这个孩子了。” 荣仪贞眼睛一亮,从汀兰手中将婴儿接过来。 小婴儿很干净,全身软软嫩嫩,白白净净。 一身的奶香气,又黑又亮的一双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一看就是个小姑娘。 小丫头看见荣仪贞,便咯咯笑了起来,肥嫩的小脸被笑容挤成两团肉肉。 荣仪贞一愣。 她可算是明白,为什么当年,叶濯要叫她‘小团子’了。 第146章 这一世,因果循环 “她叫什么名字?” 汀兰卸去在荣府时的装扮,此时素面朝天,头上只有一根简单的银簪,多了几分淳朴。 听见二小姐问,她嘿嘿一笑,赧然道: “我和表哥都没什么文化,不知道该叫她什么,若是二小姐肯给她取个名字,借着您的福气,这孩子肯定能平安长大。” 福气? 荣仪贞微微抿唇。 她年少丧母,脑子也不灵光。 被郑秋华欺压多年,连母亲的遗物都保不住,名声尽毁,只能躲在昭平侯府中窝囊度日。 后来,昭平侯府也被灭门,她经历虐杀,可以说是‘不得好死’。 这‘福气’…… 不太适合给孩子取名字吧? “我……”荣仪贞犹豫,偏头去看叶濯。 四目相对,叶濯坐在窗边,金色阳光从窗外照进,倾泻在人身上。 阳光下,叶濯朝着她勾唇,一双狐狸眼带着笑意,灼灼发亮,显然是明白了她为何犹豫。 可是…… 他也不是什么有福气的人。 年幼丧母,明枪暗箭,有好几次险些死了,愣是从鬼门关里闯出来。 便是现在,也不知有多少人还想要他的性命。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须臾,叶濯站起身,走到荣仪贞身边,伸手从袖口中掏出一锭金子。 修长的手指捏着金锭,送到小婴儿的怀里,叶濯声音温朗,不紧不慢: “这个,是二小姐给你女儿的见面礼。” “这……”汀兰知道眼前人是叶濯,她紧张不已,若不是有二小姐在,她都生怕叶濯会突然翻脸取了她和女儿的性命。 怎么敢拿他的钱? 汀兰拿起金锭便要退回给叶濯: “大人,这……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荣仪贞推回汀兰的手:“又不是给你的。” 她打趣道:“叶大人大方得很,你收起来就是了。” 叶濯说:“就当是让孩子借着这金子的运道,金光破万愁。” 不是借她的福气。 是借着金子的运道。 荣仪贞看向叶濯,心里的那点不安消散,大方说出自己想好的名字: “这小丫头,就叫‘知乐’好了。” “知足常乐。” “我和叶大人也未必就是有福之人,谁都有自己说不出的苦衷。人生在世,唯有知足才能‘常乐’。” “希望这孩子,日后心性坚韧,哪怕一时处境不佳,也能自寻其乐,好好照顾自己,才能有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心力。” “知……乐?”汀兰将这名字念叨了一遍,显然很是喜欢。 她不顾荣仪贞的阻拦,硬是抱着小知乐,还要再给荣仪贞磕三个头。 等人拿着金锭离开,荣仪贞默默站在原地,想起前世,幼时,汀兰曾悄悄劝她离开荣家,没事不要回来。 她作为金扶月的婢女,自己尚且不能自保,还想着为一个不相干的孩子找出路。 这一世,因果循环,汀兰的孩子因为她的善良,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出路。 正愣神时,就听叶濯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这么喜欢小孩子?以后咱们也生一个。” 他说得一本正经,脸不红心不跳。 荣仪贞却是觉得脸颊发烫,回头瞪了叶濯一眼。 同样的阳光下,荣仪贞脸色发红,艳若桃李,水眸抬起瞪人时,将叶濯看得心脏都停跳了几拍。 他狐狸眼眨了眨,刻意逗荣仪贞说: “瞪我做什么?一个不够?那我就多努力些,让你多生几个?” 荣仪贞:!!! 她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 叶濯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们…… 他们倒确实是陛下亲自赐婚,注定要做夫妻的。 可是…… 荣仪贞两颊肉眼可见的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抿唇鼓腮,对着叶濯,又生气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 荣仪贞及笄礼的当天,荣家史无前例的热闹。 大红的绸子挂满了青石巷。 巷口的马车排起长龙,人声鼎沸,犹如闹市。 宁安楼内。 关芝芝陪着荣仪贞梳妆打扮,花素霜带着荣仪燕也来了。 “二姐姐!” 一段时间不见,荣仪燕比在荣府时还要活泼许多。 照着她这个名字,像只小燕子似的飞掠进来,一来就抱住了荣仪贞的脖子。 “二姐姐,好长时间不见,你想我了没有?” 荣仪贞被抱得喘不上气,笑着打量荣仪燕。 许是外城的日子当真自由,小姑娘全身结实了些。 那一张脸晒成了小麦色,褪去孩童的肥嫩后,眼睛细长上挑,下巴微尖,鼻梁高挺,与花素霜长得更像了。 穿着一件青绿色的碎花长裙,裙摆绣着嫩绿的藤蔓,活脱脱一个小家碧玉。 “好了,别闹你二姐姐,她可是今日的主角。” 花素霜将荣仪燕扯了回来,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给荣仪贞的礼物。 木盒子打开,是一套编织精良的藤枕。 藤条打磨得圆润发亮,一看就是用过心的。 花素霜笑起来,气色比在荣家时要好很多,对荣仪贞说: “三叔三婶如今刚去外城,条件还不是太好,只能委屈你了。” 荣仪贞抱着藤枕,用手压了压,藤条有些回弹,清凉又舒服。 “什么委屈?这是再好不过的礼物了。” “倒是我还要麻烦三叔和三婶替我管理外城的铺子。” 新年过后,荣仪贞的成衣铺子和粮庄生意很好。 又因为荣笙和花素霜搬去外城,有了信得过的闲人,荣仪贞干脆就在外城给粮庄和成衣铺子各开了分店。 以分成的形式,托荣笙夫妻俩帮忙管理,也算是帮了他们一把。 花素霜见荣仪贞喜欢这礼物,便放下心来,脸色微红地抚上了小腹: “如今我又有了动静,外城铺子那边,便只有你三叔一人在管了。” 荣仪贞一喜:“三婶,你又怀宝宝了?” 一个才及笄还未出阁的小姑娘,说话这样直白。 花素霜赶忙去捂荣仪贞的嘴。 荣仪贞也不在意,在妆台上躲了躲,便与荣仪燕和关芝芝一起笑闹开。 最近她的高兴事真多。 先是看见自己帮助的汀兰生了小知乐。 如今连三婶母也有身孕了。 前世,花素霜同样身怀有孕,却未分家,被郑秋华害得难产而死。 三房一向夫妻恩爱,荣笙接受不了花素霜的死,终日郁郁寡欢,没多久也重病离世了。 三房一脉只剩下个荣仪燕。 郑秋华倒是把荣仪燕好好养大,却在她及笄后,将人送给了他人为妾,只为帮荣镜明铺路。 但那人,是个专爱在卧房中折磨女子的畜生。 荣仪燕被送走后,不到半年,就惨遭折磨而死。 荣仪贞此时心情说不出的愉悦,甚至有些想要和叶濯分享。 她重活一世,不仅改写了自己的命运。 还帮助了汀兰和三房等人,不至于让好人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第147章 恐吓报复 几人正开心叙旧,青霜从外面双手抱着个木盒子进来。 荣仪贞抬眼看见,便叫住人问: “青霜,你拿的是什么?” 青霜也不知道,这盒子有些沉,她抱着费劲,干脆就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小姐,不知是谁放了个盒子在咱们院子门口,奴婢看着装饰精美,想来应该是谁要送给小姐的礼物吧。” 礼物? 荣仪贞心里疑惑,下意识提防起来。 若是礼物,为何不亲手交给她,或者留个名字,也好让她知道是谁送的。 这样悄悄匿名送来的,只怕不安好心。 荣仪贞站在桌边,神情凝重些许,对尚不明白的花素霜和关芝芝等人提醒说: “都退后一些。”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听荣仪贞的话往后让了好几步。 关芝芝担心道: “荣湉湉,你小心些,要不还是等叶大人来了,交给他处理吧。” 荣仪贞摇头,轻声安慰:“没事。” 叶濯也是人,受伤也会流血。 荣仪贞想了想,觉得自己和他并不差什么,没必要事事依赖叶濯。 锋利的匕首撬开盒子的铜锁。 ‘咔哒’一声,严密的盒子露出一丝缝隙。 推起的支摘窗外刮进屋内一阵潮湿的春风,路过盒子的缝隙,扑在荣仪贞脸上带来一股腥臭的铁锈味。 经历过前世的虐杀,这味道荣仪贞再熟悉不过。 是血。 “再退后些!” 她语气比刚才更加严肃,几人也不敢再问,赶忙往后退了好几步。 花素霜担心的将荣仪燕搂在怀里,紧张地看着荣仪贞的背影。 荣仪贞也略靠后些,伸直手臂,用匕首轻轻缓慢的将木盒打开。 打开木盒的瞬间,血腥气猛地蔓延开来。 盒子内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血淋淋的幼儿断肢。 有手有脚,但没有头颅,泡在血水中,皮肤已经肿胀发白了。 饶是有此心理准备,荣仪贞还是倒吸口气,后背发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用孩童的尸身来做她及笄宴的礼物…… 荣仪贞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荣镜明。 她记得,前世应家覆灭,还是叶濯划走顺章帝半壁江山之后的事。 那年,叶濯在自己的地盘上查出了应家与一丐帮长老合谋,多年拐卖无数妇女幼儿。 那时的叶濯,势力涉及朝堂与江湖。 他有心处理应家,不出三日,应彪的产业便逐渐凋敝。 连同那长老,也被丐帮内部处以极刑。 荣镜明与应彪流落街头,无处可去时,叶濯派人将他们如那些被‘采生折割’的幼儿一样,狠狠虐待一番后,断手断脚,派人看管,让他们日日去街头要饭要钱。 每日要不到一定的数目,还要被鞭打、挨饿。 父子俩死的时候,比荣仪贞临死前还要惨上数倍不止。 她还记得,荣镜明死的那天,她就飘在叶濯的身边。 那时的叶濯年近四十,却满头白发。 他站在原地望着荣镜明残缺破败的尸身,愣神许久,甚至还留下了眼泪。 到今天为止,荣仪贞也不明白那时的叶濯为什么会哭。 也许…… 人年纪大了,就和现在不一样了,会变得心软? 她不太明白。 不过后来,叶濯真的越变越和此时不同。 不信鬼神,在丘安寺也不肯拜佛,只知道赏梅煮茶的叶濯,到了晚年,在自己宫中养了好几位名满天下的道士。 甚至有一次,荣仪贞靠近他的时候,还真的觉得有一股力量在吸附她,将她吓得好久都没敢四处飘。 生怕被叶濯的道士抓走。 木盒子‘腾’的一声被荣仪贞盖上。 青霜和紫电将所有窗子都开得大了些,血腥气散得很快,再熏上香,屋内便只剩下袅袅玫瑰花的味道。 荣仪贞这才说:“将这东西收好,找人拿到外城荒坟埋了。” 花素霜等人虽然没能看见盒中的东西,但是光闻味道,已经猜出大概是什么了。 她犹豫道:“在这种日子送来这样的东西,你不让叶大人查一下,到底是谁送来的再埋吗?” “若有人存心想害你,知道是谁,好歹还能提前防范一下。” “没事。”荣仪贞转头安慰花素霜,“我时刻都在防范着任何人,所以不用特别提防。” “至于是谁……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说完,她转头在铜盆中净手,又将桌上的茶一口喝了个干净后,看着妆台铜镜中自己的脸,不屑轻笑。 荣镜明就算到了应家,也还是一样没有长进。 哪怕对她怀恨在心,也只会用这样小儿科的方式恐吓报复。 …… 收拾得当,荣仪贞带着众人出了宁安楼,往前院招待宾客的正席上走去。 院中,宾客们已经入府落座。 金扶月春风满面,正带着金成到处招待认人。 时移事异,攀上了叶濯,荣府也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人家。 曾经在夫人们中出身最低,连说话都不怎么插得上嘴的金扶月,此时亦是众位夫人巴结的对象。 有人听说金成是金扶月的侄子,便夸奖道: “好一个玉树临风的金家儿郎,长相也是随了你姑母这般大气从容,今年又入了刑部为官,日后哪个姑娘嫁给你,那真是有福气了。” 这人一说,周围便有好几个夫人一同看过来。 金成长相不错,家境比柴扉书院的穷书生还宽绰些。 如今虽然只是个八品照磨,但他胜在年轻,日后等荣仪贞和叶濯成婚,这金成也算是叶濯拐个弯的舅兄。 如今陛下对叶大人越发器重,叶濯认下昭平侯这个舅舅,便有了京西十万兵马傍身,在朝中权势只会更大。 金成还担心日后不能晋升吗? 一时间,夫人们心中也有了考量。 说话这人虽是在恭维金扶月,但也说的是实话。 金成的确是个值得自家女儿考虑的女婿。 一时间,不少有适龄女儿的人家,看金成的目光便不一样了。 金扶月自然也能感觉到。 她一把将金成拉到自己身边,笑着同人说: “那是自然呢。所以我一早便属意将泠儿许配给我这侄子,他们两个自小感情便不错,我家泠儿是个有福气的。” 这话一说,那些原本动了心思的夫人一个个眼神又暗淡下来。 果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金扶月用婆家捧着金成到今天,可不是白付出的。 金扶月扬了扬头,在众夫人中格外得意,却没注意到她身后,金成的表情从被多位夫人看重时的欣喜,到提到荣仪泠要嫁给他时的厌恶。 第148章 荣仪泠嫉妒生事 京中谁不知道荣仪泠在安禾大长公主茶室中闹出的丑事。 他在京中已有数月,自然听到了风声。 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还敢下毒害自己堂妹,又犯蠢害得大伯不能生育,可谓是又蠢又坏。 他如今春风得意,才不要娶荣仪泠这种货色。 带着金成在夫人们中炫耀了一通,金扶月又把人打发给了荣淮。 “大哥也带着成儿多认识一些大人,日后他才更好助你。” 眼下荣镜明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金扶月想的很好,李花渺肚子里的小畜生还没生出来,荣家下一代暂时没有男丁,正是她和侄儿搜刮资源的好时候。 若不借着荣家的势头,让金家往上爬一步,实在是对不起她这些年在荣家受过的委屈。 荣淮虽是不愿,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朝着金成笑了一笑,便真的将人逐一引荐给各位大人。 随着金成考取了功名,荣仪泠也不再被禁足在松月院中。 她可以和从前一样到处闲逛,却没有逛的心思,反而是躲在廊下的阴影中,四处观察。 之前在安禾大长公主茶室中闹出的丑事,荣仪泠此时还记忆犹新。 那种被人鄙夷的羞耻感,让她不论走到哪里,都觉得,附近有人在用蔑视的目光看着她。 背着她偷偷捂嘴说笑的人,也定是在嘲笑她是个水性杨花的荡妇。 如今天这样到处是外人的场面,热闹归热闹,却让荣仪泠草木皆兵。 只有躲在人家看不到的地方,她才能觉得安心一些。 荣仪泠藏在廊下的柱子后面,眼看着金成跟着荣淮去应酬,金扶月身边无人时,才悄悄走到金扶月的身后。 她拉了一把人的袖子,扭扭捏捏的将金扶月拉到廊下无人处。 “娘。” 金扶月兴致正高,她活了半生,还从未像今日这样风光过。 看着在家还好好的,一见到外人,就缩着脑袋如同鹌鹑的荣仪泠,金扶月不自觉恼道: “泠儿,母亲如今做什么都是为了你,你就不能学学荣仪贞,大方一点在人前露个脸,现个身?” “金成今日被好些个夫人们看重,若不是有我看着,说不准你这未婚夫就是别人的了。” 荣仪泠嘟着嘴听不进去,拉着金扶月的袖子撒娇: “诶呀娘,表哥对咱们的心意你我都知道,就算是公主看上了他又能怎样?” “你自小将表哥带大,我与表哥又是青梅竹马,难不成他还能扔下我,娶别人?” “我叫娘来是有别的事情要说。” 她神神秘秘一脸阴毒地凑到金扶月身边,压低声音,眼神一边在宾客之间梭巡,一边道: “娘你看,今日来到荣家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左右表哥已经入了刑部,日后只管努力就是,荣仪贞的存在,对咱们二房已经没有用处了。” “倒不如……咱们趁着人多,坏了荣仪贞的名节,让她嫁不成叶濯,看她还敢在娘面前威风!” “胡说八道!” 金扶月听明白女儿要做什么,立刻眼睛一瞪,低声呵斥道: “你以为荣家如今被人捧着是靠你大伯那个五品官的权势?你以为若没有荣仪贞,眼下这风光的及笄宴就能是你的了?” “你想都不要想!” 金扶月在最高兴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生了个如此蠢的女儿,气血上涌,说出的话便狠了些。 荣仪泠很少听到这样的重话,心中委屈,哽咽得都要哭了,却还是不放弃劝金扶月: “娘你忘了,荣仪贞她从前是如何害我的?” “我被害成今天这样,背着给大伯下药的恶名,只能嫁给表哥这个八品小官,都是拜她所赐。” “还有,以前,她还打过您耳光,您怎么就都忘了呢?” 有句话,金扶月说得很对。 今日这及笄宴的热闹,的确深深刺痛了荣仪泠。 她明明与荣仪贞年岁相差不大,等荣仪贞这热闹到轰动京城的及笄宴办完,她荣仪泠的宴席还不知道要多冷清。 人活一世不过这几件大事,及笄与成婚,她竟都不如荣仪贞。 凭什么? 她们两个都是荣家的女儿。 她不服! 荣仪泠心底恶狠狠发誓,她就是要让荣仪贞也尝尝被千夫所指的滋味。 金扶月叹了口气,到底是自己生的女儿,荣仪泠到今天这个地步,她又何尝不心疼。 她语气略柔和了些,劝道: “荣仪贞是害过你,也打过我,可是这又能怎样?” “难道咱们报复回来了,你的名声就好了,娘这耳光就没挨过吗?” 金扶月拉起荣仪泠的手,慈爱的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在耳后: “好孩子,你是个聪明人,要明白如何才能将眼前的利益最大化。” “只要荣仪贞以后能让你和金成有个好前程,成为人上人,娘就是现在再被她打几个耳光也没关系。” 荣仪泠见金扶月软硬不吃,心底升起恨意。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反而乖乖点了点头: “娘,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再这么想了。” 看来这金扶月靠不住,她要是想毁了荣仪贞,便只能靠自己了。 …… 宾客们正聊得火热时,荣仪贞才现身露面。 而且,一出现,就坐在了昭平侯府的席面上。 众人心中便是有了数。 早听闻荣二小姐与荣家不睦,日后他们若想巴结荣二小姐,昭平侯府倒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一时间,宾客们开始挤上昭平侯府的席面上敬酒、寒暄,竟是连荣淮这个做东的人都给忽视了。 自家宴席,荣二小姐不与父亲一同坐在主桌,却坐在外祖家这一边。 荣淮脸色不太好看。 郑秋宁坐在荣淮身边,勾唇嗤笑。 这是她早就想到的。 荣淮指望着能通过荣仪贞和叶濯的婚事让荣家发扬光大,根本是痴人说梦,偏偏荣淮就是蠢到看不出来。 …… 热闹了片刻,有人来提醒,吉时到了。 荣仪贞的及笄礼便要在此时开始。 在大云朝,女子及笄必要请一位品德高尚,福寿双全的女性长辈为笄者。 这个人,自然是秦归晚。 搭建好的高台上,随着几声清脆的铜磬声响起,有人开始高声唱起笄词。 荣仪贞坐在高台的矮凳上,由秦归晚为她更换发饰,三次加笄。 众人安静观礼,秦归晚的心却是酸楚得不行,拿着梳子的手都在抖。 在她的印象中,湉湉好像还是个不大点的小孩子,总是腻在她的怀里,让她贴贴抱抱。 这么小的丫头,怎么就突然就长大了,连婚配对象都有了。 真是让她又高兴又难过,忍不住想流眼泪。 等礼成后,荣仪贞又拜了郑秋宁的牌位和荣淮。 就听下方柳漪雪的声音响起: “荣二小姐,你尚有继母在世,为何只拜自己的生母,未免也太不懂规矩了。” 第149章 该不该跪拜郑秋华 肃王与叶党一向是水火不容,柳漪雪今日完全是为了荣仪贞而来。 她既恨荣仪贞连一个及笄礼都办得这样风光,又期望今日能看见荣仪贞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可今日,荣家捧着荣仪贞更胜从前的荣仪珠。 一场及笄宴办得挑不出一点错处,连荣仪贞今日的打扮都是那样得体尊贵。 柳漪雪嫉妒得都要发疯了。 明明是一起长大的小姐妹,明明她如今才是活得最体面、最有前程的那个。 她重生一世,前世经历那么多的痛苦才换来今生嫁给肃王做侧妃的机会。 凭什么荣仪贞也改变了本来的命运,在她最得意时抢走了所有属于她的光芒。 柳漪雪声调扬起,挑事道: “荣大夫人,我还真是为你觉得不值得啊。” “作为荣仪贞的姨母,将她辛辛苦苦养到这么大,结果今天这样的大日子,荣仪贞的生母在台上受拜,舅母亲自为她加笄。” “怎么就无人记得你呢?” 郑秋华坐在主桌旁的轮椅上,沉默看着柳漪雪。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份脆弱受辱的神情却是让在场众人都有些触动。 人们似乎就是这样,明明受伤遭罪的不是他们,却总是喜欢跳出来替受害者原谅。 去年在安禾大长公主的半山茶室中,郑秋华是如何同二房夫人一起害荣仪贞的,京中一度传得沸沸扬扬。 不少人见过郑秋宁未嫁前,作为京城第一才女的风采。 再看她留下的女儿承受这般磋磨,便气不打一处来。 很长一段时间,郑秋华走到哪里都被指指点点。 可这还没到一年的功夫,众人的记忆似乎就被清空了。 等他们在看见没了半条腿的郑秋华,和稍稍使用手段报复郑秋华的荣仪贞,便又觉得郑秋华可怜起来。 甚至有人跟着说道: “柳侧妃言之有理,在姑娘及笄这样的大日子里,继母尚在而不叩拜,连台都上不去,实在是不合礼数。” 也有人议论: “我记得,这个荣家不是世代耕读,清流之家嘛?按理说应该最是知礼守礼的,为何还会允许自家小辈如此不敬?” “什么知礼守礼啊,你不知道,我那日在醉仙楼大堂,可是亲眼看见叶大人身边的护卫将荣淮给打出去的,之后没多久,就有人传荣仪贞和叶濯总是在一处。” “你们猜,这会不会荣仪贞其实是荣家送给叶濯的礼物?” “都用女儿攀附权贵了,能清流到哪里去,荣淮倒是想当个世代尊贵、不知民间苦的世家儿郎,你看荣家有那个本事嘛。” 荣仪贞站在高台上,眼神静静扫过人群,把每个人的反应都收在眼底。 话说的这几家,基本都与肃王交好。 一直视叶濯为眼中钉,本就是来找事的。 今日叶濯和安禾大长公主似乎都不在。 安禾大长公主还要养身体,早提前派人送来了礼物。 叶濯倒是说他今天会来,可还不知道在哪里,说不准又躲在楼上某处,居高临下的喝着茶看她。 讨论声四起时,有一人站出来说话,声音尤其尖锐: “我倒是看不懂了,尔等究竟是来做客观礼的,还是来给荣二小姐添乱的。” 说话的是位夫人,看着比秦归晚年纪大些,打扮不似京中之人,却也不落俗套。 荣仪贞心底疑惑。 两世的时间,又飘荡五十年之久,京中居然还有她不认识的妇人。 秦归晚说:“多谢嫂子维护仪贞。” 又对众人说:“诸位或许忘了,我家仪贞自幼待在荣家的时间有限,多数时候,她长居昭平侯府。” “我请诸位想一想,为什么她有家不愿回,宁肯让人在背后说嘴,也要住在外祖家呢?” “还有,去年安禾大长公主的赏菊宴上,我们家仪贞差点被郑秋华诬陷成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如今时间算起来才过去大半年,难道诸位就忘记了?” 秦归晚语速缓慢,引人思考。 刚才被柳漪雪一番话带着走的人,此时又被秦归晚的问题缠住。 想了半天,另有人家打着圆场,醒悟道: “原来如此,若稚童有家而不愿回,那必然是有人带她不好。” “如此说来,荣大夫人只是荣大夫人,未曾教养荣二小姐。” “这既无生恩,又无养恩,还不善不慈,陷害继女,的确不值得受二小姐一拜。” 荣仪贞依旧没有说话。 台上台下对她的看法起起伏伏,荣仪贞都没管,目光只落在最开始为她说话的夫人身上。 舅母叫这人嫂子。 那她应该就是桃晚城秦家的大夫人宋氏。 桃晚城与戈勒相邻,秦家男子要留下守城,自然只能由女眷应下叶濯的邀请入京来她的及笄宴上观礼。 荣仪贞悄声偏头看向舅母秦归晚。 多年不回的娘家来人入京,按理说秦归晚应该高兴,甚至如金扶月那样在收到信后,提前多日便操持来人的住宿。 或者干脆就让他们住到昭平侯府里去。 可秦归晚没有。 她不但言语之间与这位嫂子宋氏极度疏离,就连荣仪贞也没听说秦家的人是何时来的。 这就有些意思了。 舅母上次带她回去,还未到桃晚城,只风土人情与当地越来越像,便以肉眼可见的觉得开心。 今日这是怎么了? 荣仪贞默默思量秦家的时候,宋氏也在打量荣仪贞。 自从小时候在桃晚城见过这孩子两面,如今一晃多年过去,没成想她出落得这般大方美丽。 不论身上华贵的衣衫饰品,单论那张娇艳欲滴,却又带着凛然正气的脸,那股冲突剧烈的矛盾美,让所有人移不开眼。 更别说荣仪贞通身气质与大多数温婉的京中闺秀不同,甚至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匪气。 这匪气让宋氏觉得有些熟悉。 不像是京城风水养大的贵女,倒像是她在桃晚城内,见到的许多马背上长大,在辽阔草原套马驰骋的戈勒姑娘。 宋氏内心了然。 原来叶濯喜欢的是带着如此风情的女子。 这么说的话,她那在桃晚城长大的小女儿春华,亦是叶濯喜欢的类型。 秦春华自小与父兄一起驯马打猎,恣情山水之间,见识不输男子。 且秦家家世并不低于荣家。 若荣仪贞能做叶濯的正妻。 她女儿只求一贵妾位置,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市井上的俗话总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等入了叶府,日后的日子如何,还要看夫君更宠爱谁。 第150章 郑秋华妾室身份公布 早听说,这荣仪贞是个不折不扣,凡事都要秦归晚去解决的草包。 宋氏相信,以她女儿的能力,在荣仪贞手中抢走叶濯的心,还不算难事。 到时候他们再同肃王一起,里应外合,将叶濯置于死地。 等到肃王登基那日,秦家自然是从龙之功,封侯拜相,再也不用窝在桃晚城那漫天风沙、鱼龙混杂的小城了。 除去少数肃王一党的人,大多数宾客,还是为了巴结荣家而来。 眼看着众人都护着荣仪贞,其余人也赶紧开腔。 一时间,铺天盖地都是讨伐郑秋华为母不慈的声音。 甚至有人越说声音越大,生怕荣仪贞听不见,不能给自家记上一笔好感。 关芝芝和荣仪燕是这其中最不一样的两人。 花素霜一个没看顾好,荣仪燕便与关芝芝站在了一起。 两人蹦高跳脚,领着头骂郑秋华,不为讨好荣仪贞,单纯是忍她许久了。 蔡氏和花素霜一开始还不知道这两人溜走干什么去了,等听见声音时,花素霜眼睛都瞪大了些许。 越过观礼的人群,花素霜与蔡氏对视。 两人默契地快步往前走,终于在最前面抓住了关芝芝和荣仪燕。 蔡氏捂住关芝芝的嘴,花素霜将一蹦老高的荣仪燕从半空中扯回来。 两人异口同声:“安生些吧,小祖宗。” 这边正闹着,荣仪贞却是与台下的郑秋华对上了目光。 几乎所有人都在说道郑秋华的不是,可她似乎没听见似的,只一味用冷漠浅笑的神情,注视着荣仪贞。 荣仪贞同样回以她微笑,随即轻轻开口。 “有件事情,我想是我父亲忘记通知诸位了。” “这些年,大家一直以为的荣家大夫人,其实只是我父亲的一房妾室。” “她以外室身份入府,带进门两个做外室时生的子女。” “自我亲生母亲去世后,父亲伤心欲绝,不欲再娶,便让她在大房当家,因此众人才会误以为她是大房的夫人。” “实际上……”荣仪贞从台下青霜的手中拿过几页户籍。 “这是我荣家的户籍,郑秋华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上面,按理说是连个良妾也不如的贱妾。” “但念在她伺候我父亲多年,所以我们荣家愿意给她这份体面,让她能够以良妾身份安享晚年。” 荣仪贞语速缓慢,一字一句,逻辑清晰,有理有证。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仿佛从未想到荣家还能有这种离谱的事。 一个外室进门的贱妾,冒充大房夫人,在外交际这些年? 荣家不是傻子。 宾客们也不是傻子。 但多数人都愿意为了荣仪贞。或者说是为了叶濯而装傻。 郑秋华没想到荣仪贞会这般狠心,不惜让荣家丢了脸面,成为日后京中多日的谈资,也要让她郑秋华颜面扫地。 看着昔日巴结着她的夫人们,此刻对她投来奚落的眼神,郑秋华以为自己能够平静以对,却还是乱了呼吸。 直到柳漪雪的母亲,从前为了自家丈夫的前程,恨不得给她做狗的人,看好戏似的走到郑秋华身边。 刻意对金扶月道:“要说荣家还真是仁善,这二小姐的笄礼,一个外室入府的贱妾哪有观礼的资格。” 郑秋华猛地抬头,怒然瞪向柳夫人。 多年来巴结郑秋华,讨好郑秋华已经成了柳夫人的习惯,被人这样一瞪,柳夫人心都提起来了。 可转念又一想。 自家女儿如今是肃王侧妃,待未来生下儿子,那更是站稳了脚跟。 她为什么还要怕一个郑秋华呢? “你瞪什么瞪?”柳夫人立眉骂道,“本夫人可有哪里说错,你本就是荣家低贱之人,连荣大人亦是没有说什么。” “何况……” 她上下打量郑秋华,不屑一笑: “你看看你如今的样子,儿子失踪,女儿丧命,自己还没了一条腿,分明是个压不住福气的。” “也兴许,是你前世罪孽深重,这一世,老天爷才要这样惩罚你。” 两人说的话,荣仪贞在高台上都听见了。 柳夫人说得很对,若不是郑秋华前世作恶,今生又怎会轮到她来复仇。 罪孽深重…… 或许,真正的孽女本就不是荣仪贞,而是毒害嫡母、勾引姐夫,药杀亲姐的郑秋华。 荣仪贞蹙眉,刚刚她的心口跳慢了一拍,酸疼酸疼的。 按理说,看到曾经不可一世的敌人,落到今天这般田地,她应该高兴。 但荣仪贞就是高兴不起来。 郑秋华如今的确过得惨,可那又如何呢? 就算是郑秋华比这再惨上一万倍,她的母亲也再不会回来了。 荣仪贞暗自在袖中捏拳。 又听刘夫人声音更大说: “你瞪什么眼睛,难道我说错了?一个无福无德,克死儿女的贱妾,有什么资格出现在府中小姐的及笄宴上?” “若是在我柳家,妾室这样没规矩,早将你发卖到外城下等窑子去了!” 柳夫人只顾报当年对郑秋华做小伏低的仇,完全忘了此时自己的身份,也没注意这是什么场合。 这样脏污的话,但凡有些涵养的人家,是不能就这样说出来的。 不少人看着柳漪雪的表情便多了些意味深长。 偏偏柳漪雪也没感觉出自家母亲这话哪里不对。 相反,是她如今攀上肃王,有了出息,母亲才能扬眉吐气。 柳漪雪甚至有点骄傲。 再看郑秋华,被柳夫人骂得倒吸好几口气也没能平复住猛烈跳动的心脏。 她甚至看向荣淮求救。 可彼时抱着她,说要一生一世对她好的人,此时却对她的目光避之不及。 荣淮根本就不想管她。 郑秋华心如死灰,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金扶月拼命压抑着上扬的嘴角,赶忙喊人七手八脚将郑秋华抬了回去。 …… 等抬走了郑秋华,众人的关注点又落在了荣仪贞身上。 更是有人开始夸她,说她刚才几句话,便把郑秋华一事的始末说得清清楚楚。 小小年纪,便这般能稳住大局,日后成了叶夫人,更是不可限量。 才骄傲了一会儿的柳漪雪又是怒火中烧, 她看着台上的荣仪贞,和众人夸奖荣仪贞后,荣淮那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凭什么? 连荣淮都这样宠着荣仪贞。 哪怕她现在贵为王爷侧妃,她的父亲也未这般宠过她。 为什么所有人都对荣仪贞这么好? 连她头上笄礼用的发簪,都是皇后亲赐。 那发簪上的珍珠,白日生辉,名字叫做‘鲛人泪’,是珍珠中最珍贵的一种。 原本是凤冠上才配有的。 柳漪雪咬着牙,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说出的话却已刻薄至极,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若真像荣二小姐这样说,那也罢了。可这陆家一案,因陛下生辰快到了,还未处刑呢。” “荣仪贞,你曾经定过亲的夫家可都还活着,你却转眼就攀上了叶大人。” “也不知,叶大人是否知道,你当年追着陆成文身后讨好,还被人嫌弃,避之不及的样子。” 第151章 这样蠢的柳侧妃 此话一出,刁难之意实在太过明显。 再加上刚才柳夫人那般不顾场合地羞辱了郑秋华,让好些宾客觉得柳家小人得志的嘴脸太过厌恶。 蔡氏此番同关芝芝一起代表关家前来观礼,本来秉着不为关家惹事,多听多看的原则。 可再听这话,也是忍不了了。 若无荣仪贞当初说服叶濯,用陆家来让陛下警觉,暂时保住关家,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她好歹也要为荣二小姐说句话。 关芝芝也是炸了毛,上前一步便要骂人,被蔡氏一把扯回来。 一向端庄温和的蔡氏,发起火来更是吓人,她双手覆于身前,挺直了腰背,大声道: “柳侧妃此言差矣,荣二小姐心地纯良,对待朋友热情仗义,对待婚约亦是认真守信。” “既然是陆家毁约退婚在前,我倒是不知,柳侧妃在此时提起一家子罪臣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一顿,缓缓抬眼看向柳漪雪,多年作为关家主母的威严扑面而来,柳漪雪下意识眼神躲闪。 “我,我就是看不过去她瞒着叶大人而已,怎么……” 柳漪雪结结巴巴解释,说了半句,似是想起什么,把心一沉,直起了腰背。 “哼。别以为本侧妃不知,你们关家这么些年也仅凭一个关阁老,才能立足至今。” “如今关阁老年纪大了,你们便利用关芝芝去讨好荣仪贞,再求她给叶濯吹枕边风,来提携关家。” “蔡静,你们家的这点子心思,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少装出副大方得体的样子来教训本侧妃,你还不够资格!” 远处楼阁上。 叶濯小口饮着盏中的茶水,微微勾唇向下看去。 此处位置极好,不但正对着荣仪贞笄礼的高台,还能看清宾客们各自的反应。 此时,听见柳漪雪这般猖狂的言语,叶濯狐狸眼微眯,竟是笑了出来。 他朝着身旁抱刀站着的牵机说: “肃王的确是个劲敌,满京城中能挑出一个这样蠢的侧妃,若他是故意的,可见其还是颇有能力。” 牵机憋笑。 他家主子什么都好,就是一张嘴不太饶人。 鹤顶站在楼阁栏杆边有些发急,转回身同叶濯告状。 “柳侧妃摆明了要搅乱小团子小姐的及笄宴,主子,您不能不管吧?” “急什么?” 叶濯眼神云淡风轻的朝着下面扫去,目光精准落在高台上那抹头戴鲛人珠的淡粉色倩影上。 “不论动手还是吵架,荣仪贞绝对不会输给柳漪雪的,你就放心好了。” “再说……”他哼笑一声,“关芝芝是她好友,你小团子小姐最是护短,若不让她自己出这口气,回头闹起来,很不好哄的。” 鹤顶起初还不相信。 却见下一刻,荣仪贞眉头轻蹙,向前迈了半步,裙摆在风中微微扬起,通身气质与刚才很是不同。 仿佛是在须臾之间提起精神,要去砍杀千军万马的女将军。 荣仪贞抬手,笑看着柳漪雪缓缓鼓掌。 “柳侧妃说得真是好,这一听起来,就知道您是个有情有义,颇为恋旧的人。” 知道荣仪贞不可能说她什么好话。 柳漪雪警惕地看向高台上的荣仪贞: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厌烦荣仪贞站得高,而自己站得低,但此时,也只能微微仰头将就。 “自然是夸你了。” 荣仪贞眨巴眨巴眼睛,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道: “我记得,柳侧妃的父亲与我父亲同在户部,且是我父亲的下属。” “为了柳大人的前程,柳侧妃与柳夫人可不就是日日巴结荣家的妾室郑秋华,还有荣仪珠那个外室所生的女儿嘛。” 荣仪贞说着,歪了歪脑袋,似在思索,又眼神猛地一亮,想起来道: “对了,我记得,那时候你们母女俩为了讨好郑秋华,求她让我父亲提携柳家,可是连鞋袜都亲手为郑秋华做的。” “那天,你和柳夫人一起跪在地上,为郑秋华试穿鞋子的时候,比我家上等的丫鬟做得还利索呢!” 柳漪雪倒吸口气,脑中猛地发晕: “你!我是当今肃王侧妃,你敢这般羞辱我?” 荣仪贞无辜眨眨眼: “造谣才叫羞辱,可我只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啊。” “实话也不许你说!” 话音一落,荣仪贞眼睛一亮: “啊呀,你承认啦?你确实为了讨好郑秋华,跪在地上帮人穿过鞋袜,对吧?” 柳漪雪眼睛倏地瞪大,死命咬着牙,恨不得现在就杀了荣仪贞。 四周的宾客中,不知是谁没有忍住,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便是压制到极低的,此起彼伏的低笑声。 荣仪贞继续道: “我与关芝芝是知己好友,她的家世更是高于我,不存在谁攀附谁。” “而柳侧妃你,张口就说芝芝讨好我,难道是以己度人?” “还是从前讨好荣家太顺手了,便觉得谁都和你一样?” “你!”柳漪雪胸口堵住一口气,全身无力,直接摔坐在椅子上。 一直没有说话的柳大人拍案而起。 “混账!” “荣淮!你女儿敢当众羞辱肃王侧妃,今日你不给我个说法,我们便去陛下面前辩一辩!” 荣淮坐在高台正中,看着女儿大杀四方的背影。 他脑海中想起的都是郑秋宁当年,身为‘京城第一才女’,在春闱后,同学子们作诗、论道的样子。 骤然被点到名字,荣淮先是一愣,继而猛地站起来,直接道: “你才混账!” “我女儿在我家办笄礼,何时羞辱柳侧妃了?” “不过是几句实话。” 荣淮抄起手,紧盯着人,嘿嘿一笑,滑不溜手的样子: “柳大人这就听不得了?” “你我同朝为官多年,比这难听的事情还有更多,你若非与我同去陛下面前,那就去辩一辩。” “左右,你想在我家,给我的女儿添乱,除非我荣淮死了!” 云朝人十分忌讳提及‘生死’,以免落下谶言。 而荣淮为了护着荣仪贞,却是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连一向了解他,知道他十分厌恶荣仪贞的柳大人都是一愣。 第152章 应家拐卖案 他当然不敢真的揪着荣淮去陛下面前。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虽是肃王的岳父,可荣淮的身份也是叶濯未来的岳父。 且,荣仪贞那贱丫头还是正妻。 荣淮这名头就更比他强了。 再说陛下信任叶濯,这是朝中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否则皇后也不会亲自赐下凤冠上的‘鲛人泪’给荣仪贞做发簪。 与荣淮一起去陛下面前,他是必然要吃亏的。 柳大人不敢接话,倒是柳漪雪缓了过来,她慢慢站起,嗤笑道: “荣仪贞你得意什么?” “你的及笄礼,叶濯到现在也没来,你不会觉得他真的很重视你吧?” “那我要是真的很重视荣二小姐呢?柳侧妃又当如何?” 柳漪雪话音才落,叶濯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高台侧方。 四月初春,天还未有多热。 叶濯手持折扇,一身的天青色锦袍,长身玉立,站在荣仪贞身边,维护之意不加遮掩。 “本官兴许比在座诸位来得都要早些。” “今日是荣二小姐的及笄宴,诸位能来,我叶濯不甚感激。可若我在,只怕抢了二小姐的风头。” 他语调缓慢,看了荣仪贞一眼后,温和朝着众人笑道: “诸位有所不知,荣二小姐脾气火爆,若是惹她不喜,只怕本官的日子便不怎么好过了。”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蔡静在内,都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 眼前这个,当真是在朝堂上叱咤风云,行事狠辣的奸佞叶濯? 不是说,提起名号就能止小儿啼哭吗? 可是…… 在荣仪贞身边,为何就这般的……温和正常? 荣淮看见众人的反应,不自觉扬了扬脖子,有点骄傲。 虽然他平日被叶濯压着,连在自家女儿面前都没有长辈的威严。 但现在,看着不少同僚投来的羡慕目光,他还是很开心。 果然,满京城只有他能生出这么厉害的女儿,把个活阎王似的叶濯,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柳漪雪心里有些没底,却也不服就这么灰溜溜离开。 她试探道:“叶大人……不知你是否知道,陆家……” 柳漪雪话才说了一半,叶濯已经当着众人的面在给郑秋宁的牌位上香了。 等香上完,两人又一同从高台上走下。 并肩而行的恩爱样子,甚至让从前并不看好这一对的几个夫人,都羡慕不已。 柳漪雪被彻底无视,还不死心地追在两人后面: “叶大人……” 叶濯转身,同时道:“哦对了,我还有件事未与柳侧妃办。” 这是两人距离极近的一次接触,柳漪雪一抬头就看见了叶濯那张蛊惑至极的脸。 柳漪雪脸一红,默默低下了头,自顾自说: “本侧妃也是不想大人被荣仪贞蒙骗……所以……” 她说着话,便觉得身边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再一抬头。 就见叶濯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眼前站着的是两个提着刀的护卫。 其中一个,不知为何,一脸怒容,呲着两排白牙,对柳漪雪大声道: “柳侧妃,抱歉了,属下奉命,要将您赶出去。” 说完,甚至都没给柳漪雪时间反应,直接将人提着胳膊拎了出去。 柳漪雪拼命挣扎: “叶濯!你敢!” 但就是被牵机和鹤顶越提越远。 柳夫人战战兢兢地看着女儿被人拎走,躲在柳大人身后,灰溜溜地追了出去。 这一幕,被宾客们看在眼里,大家舒了一口气。 叶濯还是那个动辄杀伐的奸佞活阎王。 似乎,只有在对荣仪贞的时候才会有些不一样。 “诸位尽兴。”叶濯笑着朝安静到有些沉闷的人群举杯。 大家自然是要给叶大人面子,同刚才一样,继续吃酒说笑,仿佛笄礼上柳漪雪这个插曲从来没发生过。 贺章作为今科状元,格外被人注意。 刚才,眼看着自家义妹在高台之上被柳漪雪羞辱,他想张口帮忙,却又担心会给人添更大的麻烦。 这份无力感缠绕在心头,让贺章心情很是不好。 可哪怕他冷着一张脸,尽是不快,来找他攀谈的人依旧不少。 甚至有些年长的夫人,如看着自家孙儿一般的同他嘘寒问暖。 贺章心知人家是好意,于是不忍拒绝,便也跟着说笑两句。 金成坐在一旁,跟着荣淮走一圈后,将宾客们大致认识一遍,就再没什么人来找他。 连之前瞧上他的那些夫人们,也因为他和荣仪泠的婚约而不再对他感兴趣。 看着极受欢迎的贺章,金成握着酒杯的手紧了又紧。 贺章是状元,是荣仪贞的义兄,又没有荣仪泠那种讨厌的婚约缠身,处处都比他强。 可他金成好歹,也是荣仪贞的表兄。 说起来,这表兄难道不是比义兄更亲吗? 就因为贺章在天下学子中颇得推崇,近乎于‘一呼百应’,就能比他风光这么多? 同样身有功名,他只能进入刑部,做个难以升迁的八品照磨。 而贺章却轻而易举成了从六品翰林修撰,储相之位,前程大好。 连曾经被他写文章骂过的荣淮,都不敢与之交恶。 金成不屑朝着荣淮方向白了一眼。 心想若当初写文章骂荣淮的是他金成,想必以荣淮的那点气量,他连坐在这儿的机会都没有了。 果然都是些‘欺善怕恶’的小人。 看了一会儿,金成面色一动,荣淮身后,荣仪泠不知何时又躲在廊下的阴影中,正露出半张脸,死死盯着宾客们。 那眼神犹如午夜噩梦中的厉鬼,让金成后背直发凉,隐隐觉得不安起来。 这边,荣仪贞还在和叶濯说,她今日收到幼童断肢,作为礼物的事情。 叶濯听完,笑容收起,脸色凛然,声音都透着一股子阴沉: “我的人一直在盯着荣镜明,知道他被带回了应家认祖归宗,还以为有了应彪这个聪明人看着,荣镜明能老实一会儿。” “可他竟然又把念头打在你的身上。着实可恨。” 荣仪贞生怕叶濯会出手结果掉荣镜明,赶忙说: “可恨当然可恨,但更恨他的说不定是应彪。” 叶濯一愣,就听荣仪贞继续道: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前世吧。” 叶濯缓缓点头。 荣仪贞郑重说: “前世,很久之后,应家被人发现与丐帮一长老合谋,在全国各地拐卖女子和幼儿,采生折割,惨不忍睹。” “我以为,应家如今还算低调,应该不敢如此行事。” “但照荣镜明送来的这个箱子看,那血迹新鲜,定是京城附近的孩子,已经糟了应家的毒手。” 叶濯表情更加冷戾。 荣仪贞亦是气愤:“荣镜明留着,更方便我们处理应家拐卖案,不能再有更多妇人和孩子受害了。” 第153章 半壁江山为聘,嫁不嫁? 叶濯虽不愿轻易放过荣镜明,但若事实真像荣仪贞说的那样…… 当务之急,的确是将荣镜明那个蠢货,作为应家关键的切入点。 一想到,荣镜明胆敢给荣湉湉送一箱血淋淋的断肢做及笄礼,自己还不能出手整治。 叶濯的脸色便有些不好。 荣仪贞抬眼就见到个满脸郁色,却还在极力隐忍的叶濯。 又听他说: “左右我不要荣镜明的命就是了,但他对你做过的事,一而再再而三,不能轻饶。” 荣仪贞知道自己拗不过叶濯。 而且,在这种事上,她一向同叶濯的性格一样。 谁若惹她,就算是眼下没有能力,也要静静准备。 等找到机会,便在对方身上最痛的位置撕咬下一块肉来。 让他疼到后悔。 才能证明自己绝对不是好惹的。 想到两人有如此的默契,荣仪贞心情好得不行,恰如此时四月的春风,和煦绵柔。 她站在春风中,轻缓一笑: “那我就仰仗叶大人,为我出这口恶气了。” 叶濯望着她笑盈盈的样子,抬手习惯性的想在她头顶揉一揉,又想起此时还在宴上。 难得小团子心情好,对他好言好语。 若因为他的关系,让荣仪贞一头碎毛炸起去见人宴客。 荣小团子定要发脾气。 他就不知道何时能再见到这样温软可爱的荣湉湉了。 “好说好说。” 叶濯笑着应下人的道谢,往前迈了半步。 荣仪贞一愣,不知道他要干嘛,下意识退后,却被廊下的红柱挡在了背后。 春风一吹,开满粉白色杏花的枝条抖动,一阵花瓣雨凌乱飘落下来。 荣仪贞盯着欺身靠近的叶濯,在那双好看到过分的狐狸眼中,看见了自己慌张的样子。 “叶浣缨,你要干嘛?”她质问,但明显气势不强。 “荣湉湉,你及笄了。” “嗯,所以呢?” “什么时候嫁给我?” 荣仪贞侧身偏过头去不看他,努力云淡风轻道: “那就暂时看你表现呗,我还未必就嫁给你呢。” 叶濯哼笑一声,素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将人的脸放正,又缓缓抬起: “可是我们有陛下的赐婚。” 荣仪贞一巴掌拍下了叶濯捏着她下巴的手,伸出一根手指重重点在人的胸膛上。 叶濯无奈一笑,老实听话后退了半步。 还没站定,就见荣仪贞突然抓住了他锦袍的衣领,用力朝着自己的方向一带。 猝不及防,叶濯不敢挣扎,怕弄伤了荣仪贞。 便随着她的力道,再一次挨近在她面前。 荣仪贞笑意更深了: “叶濯,你是一定要遵陛下旨意的人吗?” 春光明媚,荣仪贞巧笑嫣然,揪着叶濯衣领的手微微收力,粉红的指甲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凶得不行。 叶濯却是宠溺一笑。 的确。 他们两个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比如,不愿意轻易受旁人的摆布。 哪怕那个人是陛下。 只要不是他叶濯真心想娶的人,管他圣旨、懿旨,他不想就是不想。 而荣小团子,显然也是这种人。 否则,她大可以对荣家的一切避而远之。 而不是大大方方回到荣家,如幼小的毒蛇一般,静静蛰伏,积蓄力量,一点点复仇。 “可是……”叶濯声音放低,散在春风中,如同情人雨夜的低语,“你叫我叶浣缨,而且不止一次。” 荣仪贞不解:“所以呢?” “你要对我负责。”叶大权臣眨了眨眼睛,微微俯身,就着荣仪贞扯他衣领的力道,自觉往前凑。 瓷白而笔直的脖颈上,喉结上下滚动,形状如山峰起伏,好看到让荣仪贞下意识咬住了下唇。 “负责?我对你?”荣仪贞问。 叶濯理所应当:“‘浣缨’是我的表字,只有亲密之人才能唤。你叫了,就要对我负责,否则传扬出去,我的名声可怎么办?” 荣仪贞大为震惊。 “奸佞叶濯,你的名声早就被云朝上下骂过五百个来回了,你现在不是想要赖在我的身上吧?” 叶濯不依不饶:“那你不是正好嫁给我,奸佞配孽女,将来后人用白铁铸造两尊跪像,咱们千千万万年在一起。” 荣仪贞脑海里,还真的随着叶濯的形容,冒出了两人被白铁铸造的跪像。 照理说她应该生气。 可是莫名又觉得这样似乎也很有意思。 她唇角微微勾起,抬眼时,果然看见叶濯得意的样子。 似乎被看穿了内心,荣仪贞两颊一红,松开叶濯,转身往前走。 “要跪你跪,我可从来不是孽女。” “那我也不跪了。”叶濯追上前去,捉住了荣仪贞的手。 荣仪贞顿觉手心一凉,停住脚步低头,就见到自己手中有一个腰佩大小的金牌。 金牌上没有多余的字迹,只有一株盛开繁盛的桂花。 “这是……”荣仪贞想了一瞬,“我在你金玉冠上设计的桂花枝?” “对。就是那枝桂花,我觉得你会喜欢,所以让人铸成了令牌。” 今日,叶濯也带着那顶金玉冠,温润的和田白玉恰好与春光相和,将叶濯身上的冷戾气息都消解了三分。 “令牌?你说,这是令牌?” 荣仪贞将金牌在叶濯眼前晃了晃,似乎有些不确定。 而那疑惑的神情下,是对自己心底猜测的巨大震撼。 这令牌上只有花枝,没有字迹,并不符合礼部对云朝官员令牌的形制要求。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是属于叶濯自己势力的令牌。 果然,叶濯语气轻快,仿佛在感叹今日的天气很好: “就是令牌。拿着它,能号令隆化山以北二十万兵马。” 荣仪贞呼吸一滞。 隆化山以北,刚好是叶濯后期与顺章帝划分江山的分界线。 可那是在很多年后。 为什么如今,叶濯就能豢养如此多的士兵? 手中的令牌似乎有千斤重,荣仪贞有些急的要还回去,声音压低,带着紧迫: “那,那还不好好收起来,给我干什么?” 叶濯没收回花枝金牌,反而回握住荣仪贞的手,让她紧紧握住了金牌。 “这是聘礼。” 他语调轻缓,带着诱哄意味问道: “荣小团子,我若说,自己以半壁江山为聘,你嫁不嫁?” 第154章 把整个江山抢来 荣仪贞被震惊到说不出话。 自宫宴上得陛下赐婚起,有太多的声音,都在说叶濯与她的婚约是为了昭平侯在京西的十万兵马助力。 可叶濯哪里需要这些? 半晌,她缓了缓紧张的心神,张口时只觉得喉头都是干涩的。 “你给我的聘礼,就,只有这半壁江山?” 紧张的情绪缓缓消散,荣仪贞眼中逐渐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叶濯一脸满意,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试探问:“那,荣湉湉,你还想要什么?” 荣仪贞正色:“自然是彻底的复仇。” “荣家,应彪、秦家、肃王、还有顾翰海,这些是让我昭平侯府满门被杀的凶手。” “可这背后,还有一个真凶。” 荣仪贞语气深沉,咬字郑重: “那人坐在高位,以天下供养一人,享受着旁人得不到的一切,却以忠臣良将全家的鲜血来稳固自己的宝座。” “前世,昭平侯府下狱,仅凭顾翰海拿出几箱子账册,就轻易定了我舅舅的罪。” “郑家百年将门,一代代浴血奋战保他的江山,就因我舅舅手握兵权而中立,不肯投靠肃王,便成了那人除掉他的理由。” “因为他怕,怕我舅舅随时可以投靠肃王,随时有可能增加肃王的力量。” “而那些真正投靠肃王的将领,反而有世家一党作保,活得富贵安稳。” “天下间……”荣仪贞蹙眉,强忍住泪意,“哪有这样的道理?” 待她愤愤说完,眼含深意地看向叶濯。 叶濯了然,同样说道: “果然,我和小团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有那人的赐婚,我们也要在一起。” 荣仪贞要反驳。 叶濯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那枚花枝金牌在荣仪贞手中,于春光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 叶濯说:“我们都是不肯受人摆布的人,但是荣湉湉,你可以随意摆布我。” “我叶濯这一世,都是你裙下之臣,你想要的,也正是我想要的,我会和你一起讨回来。” 荣仪贞略一犹豫,便试探道: “苛政,天灾,世事动荡,民生艰难,有些人本不配为天下之主。” “可是,姜家皇室之于你,如同郑家之于我,有靖和大长公主的关系,你会忍心?” 她的机警与直白,让叶濯心神一荡。 他实在喜欢任何时候都清醒的荣仪贞,不会因感情而误事迷茫。 她是他的爱人,亦是他的盟友,唯独不是依附盲从于他,顺势而上的藤蔓。 在这方面,她狠心得让人着迷。 “那我更应该恨姜家。” “湉湉。”叶濯垂下眼睫,“我宁愿皇家从未送母亲去戈勒和亲,我宁愿她从未生下我。” 如果母亲不是和亲公主,便不会在云朝与戈勒不和后,被两方逼迫,自刎而死。 蓦地,叶濯只觉头上一片黑影落下。 是荣仪贞踮脚,伸手抚上了叶濯的发顶。 她微微眯眼,水眸中漾起一池春色,细看却蕴满了危险。 荣仪贞没有问多余的话,直接安慰叶濯道: “那咱们两个就不要那半壁江山了,叶濯,我们一起,把整个江山从姜家皇室手中抢来。” …… 两人定下共同的目标,结为更深刻的同盟。 又状似无事的各自回到宴上去招待宾客。 荣淮正在和同僚们不知说些什么,已有了些许醉意。 见到了荣仪贞,便忙不迭招呼她过去,似是炫耀一般的对众人道: “仪贞,是我荣淮此生最宝贝的女儿!” 荣仪贞不动声色,内心却是嗤笑。 荣淮此生最宝贝的女儿,不是他为了掩盖杀害郑秋宁的真相,而灭口的荣仪珠吗? 围着荣淮的众人,自然又是一阵吹捧。 荣仪贞面上乖巧,逐一点头应下,站在荣淮身边,还真像个让人羡慕的好女儿。 等荣淮挣够了面子,荣仪贞转身要走。 才没几步,正撞上迎面而来的荣仪泠: “二姐姐应酬许久累了吧,喝些茶水……诶呦!” 她脚下被东西绊住,身体前倾,一盏茶水就这么从荣仪贞的肩头浇下。 万幸茶水温热,还不至于烫人。 荣仪泠慌张道歉,眼睛却不敢看荣仪贞。 “二姐姐真是对不起,我实在是太笨了。” 荣仪贞忍了许久,才勉强压制住笑意。 是啊,的确太笨了。 要不是她提前和金扶月修好关系,荣仪泠这样突然的示好,就更突兀了。 连害人都不知道提前布局。 金扶月手段低劣,荣仪泠更是个废物。 “没事的,四妹妹。” 荣仪贞温和一笑,手轻轻搭在荣仪泠为她擦拭衣物的手上。 “不过是件衣服,我去换下来,你帮我叫丫鬟过来就是了。” 荣仪泠一喜,赶忙应下。 两人绕过热闹的宴席,在偏厅后面找了一间卧房。 推门而入,卧房内点着熏香。 那香味荣仪贞熟悉得很,正是赏菊宴上,半山茶室中郑秋华用来对付她的迷香。 大概,等会儿的招式都和上次一样。 荣仪贞不屑闭眼。 同样一招,用两次。 这丫头窝在家中多半年,真是没长一点本事。 “嗯?”荣仪贞状似好奇,盯着熏香欣喜道,“这还有香啊。” 荣仪泠一惊,赶忙说: “这……二姐要是不喜欢,我拿去换掉。” 荣仪贞喝了些酒,脸颊微微泛红,摆手道:“不用。” 说完,拿出随身的手帕,一手扥住手帕的一边,在迷香上方晃来晃去。 边晃边说: “这味道着实不错,而且闻着熟悉,想来是哪家香坊的名品,正好用来熏下我的手帕。” 荣仪泠松了口气,看着荣仪贞熏手帕时眼神迷茫的样子,只以为她今日得意,饮多了酒。 她恨毒地盯着荣仪贞,心里有些欣喜。 上次在半山茶室中,她输给了荣仪贞,一败涂地,坏了名声至今。 现在,连老天都给她机会,让她能顺顺利利将荣仪贞迷倒。 外面她的贴身丫鬟正把市舶司提举之子冯歧,往这边引呢。 这冯歧原本只是个游手好闲的京中子弟,却不知为何被人挑了脚筋。 好在冯家还算阔绰,散尽家财,寻得名医,勉强为其接续筋脉。 但自那之后,冯歧便成了个瘸子。 性情大变,暴戾非常。 听闻冯夫人时常要采买一些穷苦女子入府,大抵都是被冯歧糟蹋后,虐待而死。 若等会儿荣仪贞倒下,被冯歧得了手。 她倒要趁机叫所有人来看看,究竟谁才是荡妇。 荣仪贞施加在她身上的痛苦,她也要让荣仪贞尝一遍。 等荣仪贞失了身子,糟了叶濯的嫌弃被退婚,只能嫁给冯歧,被日日磋磨虐待之时。 看她还如何猖狂。 “二姐。”荣仪泠一副关心之至的样子。 “我看二姐似乎有些醉了,正好你先休息一下,我这就去找丫鬟,帮你把衣裳带来。” 荣仪泠说完,便要急迫地转身离开。 这迷药果然厉害。 她才在屋中待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晕了。 荣仪贞还提着手绢在香前熏,一看荣仪泠要走,幽幽起身,站在她面前: “四妹妹别急着走啊。” 荣仪泠一愣,本能觉得恐惧,好似有什么事情在超出她的预料之外飞速发展着。 果然,下一瞬,荣仪贞变了脸。 刚才被迷香熏过的手帕,猛地捂在了荣仪泠的脸上。 异香扑鼻。 荣仪泠眼前很快黑了下来。 第155章 做她的棋子吧 再睁眼时,荣仪泠只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噩梦里。 满室的夫人小姐,各个面色或震惊或羞愤地看着她。 而地上躺着的,是喝得酩酊大醉的冯歧。 哪怕被人用衣裳遮住,还是能看见冯歧衣衫不整,下身两条黝黑的光腿从遮着的衣衫缝隙中露出,什么也没穿。 而她自己…… 荣仪泠抱着锦被,只觉得全身酸疼。 金扶月疯了似的从屋外跑来,拨开人群,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蠢货!愣着干什么,给人欺负了都不知道告状吗?” 荣仪泠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卧房内原本为了保持熏香药性而紧闭的窗子,此时大大开着。 清新的风从窗口吹进,扑在荣仪泠的脸上。 她沉沉吸了一口,这才觉得脑中升起一丝清明,紧接着,一段模糊的记忆缓缓浮现。 那是她躺在床上,被冯歧按在身下挣扎时的记忆。 脸颊火辣辣的疼。 四月天里,荣仪泠如坠冰窖。 只觉得喉头被什么东西哽住,两只眼睛又涨又疼,想哭哭不出,想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金扶月长叹一声,勉强打起精神,同人群中的冯夫人说道: “冯夫人,另公子在我家这般欺辱我的女儿,你好歹应该给我个交代吧。” 冯夫人是冯歧的亲娘,一贯对冯歧娇纵溺爱。 她没理会金扶月,而是招呼冯家的丫鬟: “快把少爷扶下去醒醒酒,当心着了风。” 而后才不紧不慢,对金扶月道: “荣二夫人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们这些人是听见有丫鬟撞见二人后,叫喊了一声,才赶过来的。” “一进门,就是这样一番场景。两人皆是未着寸缕,你如何就能确定是我儿欺辱了荣四小姐呢?” “况且……” 冯夫人不屑地看了床上裹着锦被的荣仪泠一眼,冷笑道: “谁不知道,这荣四小姐在安禾大长公主的半山茶室中,就已有过这一遭了。” “可我儿在外,可是名声干净得很,遇见荣四小姐前,从未遭过这样的事。” “这两个孩子放在一起比较,我儿老实,令嫒风流,兴许是她自愿勾引了我儿,也未可知。” 金扶月眼前一黑,差点被这话气得栽倒在床上。 卧房的门大开,荣仪贞坐在不远处假山上的凉亭里喝茶。 身旁站着一身鹤纹银色绲边锦袍的年轻男子。 屋内妇人的争吵声幽幽传来,那年轻男子仍旧站着,对荣仪贞道: “荣仪泠多行不义,想要害贞儿表妹,最后却害了自己,实在是让人惋惜。” 这年轻男人正是金成。 荣仪贞放下茶盏,伴着假山下卧房内的混乱争吵声,好整以暇地抬眼看向金成。 “有件事我觉得很有意思。” 金成侧过身,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贞儿表妹尽管说就是。” 荣仪贞笑了一下,果然就没客气: “金大人明明是荣仪泠的亲表哥,却只唤她的名字,反而对着我一口一个贞儿表妹,这是什么意思?” 金成淡笑,不紧不慢解释: “纵使是亲兄妹,行事不同,不是同路人,也有亲疏远近。” “我与贞儿表妹虽然没有血脉之情,却也当得一个表哥的称呼。在我心里,你和荣仪泠一直是同等分量的。” “可女子的名节何其珍贵,她利用这等办法害你,便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太恶毒了,自然和我不是同路。” 荣仪贞又说:“可我也用同样的方式报复了她。而且,她对我做了两次这样的事情,我便毫不留情的报复了她两次。” 金成道:“是她坑害在先,贞儿表妹只是为了自保。” “正是呢。”荣仪贞笑起来,眼神示意金成坐在她的对面。 翻起倒扣的茶盏,伸手亲自给金成倒了一盏热茶。 “这么说的话,金成表哥同我,是一路人了?” 金成手扶茶盏,受宠若惊:“那是自然。” 热茶在盏中氤氲,荣仪贞收回了手,轻叹口气,满脸愁色。 “金成表哥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不瞒表哥,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荣仪泠,有你这样上进,又肯护着她的哥哥。” “你看我那位兄长,多少次对我喊打喊杀,不说能在我婚后护着我,便是我一不小心,说不定都要先命丧他手。” 金成心中一喜。 果然如他想的那样。 荣仪贞看着厉害,其实也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荣淮自私,两个叔叔无能,荣仪贞苦于荣家没有一个娘家人,能在她同叶濯成亲后护着她。 “表妹不用担心这些,左右那荣镜明已经失踪了这么久,兴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虽然无能,只是个刑部八品小官,可我长居京城,贞儿表妹日后遇到了困难,只管找我便是。” 荣仪贞抬眸惊喜道:“真的吗?” 金成点头,复又强调了一遍: “只要贞儿妹妹不嫌弃表哥官位卑微就好。” 荣仪贞唇角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金成实在太心急了。 如此迫不及待的,反复暗示她希望得到叶濯的提拔。 也多亏金成反复提醒,荣仪贞想到了一件事情。 应家的拐卖案,说到底还需要刑部参与。 可涉及应彪…… 陆家一倒,应彪就是肃王最后的钱袋子。 大云朝律法规定,拐掠人口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致人死亡,判斩刑。 若受害人数众多,亦有抄家充公的先例。 肃王不会任由自己有这么大的损失,定会力保应家。 那么谁适合拿出来承受肃王上蹿下跳的攻击呢? 关芝芝的兄长关越如今也在刑部任职侍郎,但按照关家与荣仪贞的交情,纵使关越同意,荣仪贞也不愿意让其冒险。 现在,最适合冒险挡枪的人来了。 荣仪贞这样一想,看金成便顺眼许多,连脸上的笑意都越发真诚。 荣仪贞赶紧点头,满眼欣喜: “表哥品格高尚,又有真才实学,我会同叶大人说,不会让你一直是八品官的。” 说着,她举起茶盏:“那我,就祝表哥,春风得意,一展抱负!” 金成赶忙起身,略有些恭敬地跟着举起茶盏,随即仰头喝下。 看着人喝茶时的样子,荣仪贞面色一沉。 金成比金扶月聪明许多,前世金扶月作恶,金成也没少帮忙出主意。 可惜他生在金家,眼界有限。 若把他放在京中官场,任他自底层一路打拼过来,假以时日,说不定还真能成些气候。 但是可惜,他想要的是一步登天。 那就老老实实,做她的棋子吧。 第156章 荣仪泠与冯歧订婚 喝过了茶,金成算是同荣仪贞定下了同盟。 假山下卧房内的吵闹声越来越大,荣仪贞眨巴着眼睛,问金成: “差不多是时候了,表哥,应该出面了吧?” 金成了然一笑。 站起身后,朝着荣仪贞施了一礼,才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的功夫,卧房内安静下来。 金成悲戚的喊声从屋内传来: “泠儿表妹!你这是做什么?” “咱们已经有婚约了,你这般,如何对得起我,对得起金家!” 说完,他气冲冲大步朝外走去。 金扶月追在金成后面,急道:“不是的,成儿,你听姑母说。” 两人一前一后,在无人的竹林外站定,金扶月深吸口气,耐下性子劝说: “泠儿她是被人害的,她心里可是有你的,这些日子,你难道还不知道她的为人吗?” 金成脸色煞白,直喘粗气,仿佛真是个被未婚妻背叛了的倒霉男人。 “我自然是知道表妹为人的,所以在听说她在半山茶室的那事后,还是不信流言,只信表妹,也愿意同她成婚。” “可是,今日,为何又是这样?” “表妹还未及笄,就已有了再一再二,是不是难保以后也会有再三再四了?我金家岂会要这种不干不净的女人!” ——啪! 金扶月越听脸色越黑,在卧房中遭冯夫人羞辱的气愤,跟着一起在心头混乱作祟,扬手便给了金成一巴掌。 金成被打得脸侧向一旁,一个通红的巴掌印格外明显。 金扶月一惊:“成儿,姑母不是……” “你不能那样说你表妹,她是被人害的,就算旁人都不相信她,你也要信她啊。” 金成顶着巴掌印,冷笑一声看向金扶月,眸中甚至有了隐隐的泪光: “姑母有了表妹,果然就不在意我和金家了。” 金扶月也是委屈,不敢置信道: “你怎么会这么说?这些年,我做什么事情不是为了你和金家着想?” “我这些年被郑秋华呼来喝去,甚至不惜与她一起设计荣仪贞,还搭上了泠儿的名声。” “你以为,我光是为了泠儿能找个好婆家?还不是为了你和金家日后能有个帮衬!” “我吃了多少苦,金家又帮过我几回?荣南要纳李花渺进门,我寄去家里求你们帮忙的信,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回信?!” “金成!你爹没有良心,你也同他一样!” 金扶月几乎字字泣血。 金成表情似有触动,语气缓和: “姑母,对不起。” “您别哭,我不是故意那么说泠儿表妹和姑母的。” 金扶月眼泪根本止不住,滴答滴答往下落,将今日为了这及笄宴而上的浓妆冲了个七零八落。 可她到底也没那么生气了。 两人站在一起,金成说了半天好话,等时机差不多了,才话锋一转道: “泠儿表妹将事情闹成这样,人尽皆知。我如今在刑部做官,若娶了她,只怕是仕途无望,更别说为金家光宗耀祖了。” 听了这话,意识到金成还是不想娶荣仪泠,金扶月抬眼,就要反驳。 就听金成又说: “若我一直是个八品小官,泠儿表妹跟着我,也是要吃苦的。” 反驳的话咽了回去,金扶月问: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金成眼中闪烁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精光,随即道: “与其把我和泠儿妹妹绑在一起,穷苦一生,不如将我俩分开。” “冯歧为市舶司提举之子,若放在平时相看,只怕泠儿妹妹还不够格嫁入冯家。” 金扶月慌忙摇头:“不行!那冯歧是个瘸子就算了,他还是个好折磨女子的混账。” “年初,活生生虐待死了个平民丫头,闹到京兆府,赔了好些钱,有人去看了回来说,那姑娘浑身上下没一点好皮,连手脚都断了。” “泠儿……泠儿怎么能嫁给那样的人呢。” “姑母糊涂!”金成声音压低,“冯歧是什么人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市舶司提举是个肥差。” “就算冯歧爱虐打女子,泠儿是她妻子,和那些无名无分随便玩弄的贱人不一样。” “何况……”金成声音一沉,显得十分可靠,“还有我这个表兄在给泠儿做主。” “等我得了叶濯的提拔,再找一个足够强大的岳家,升迁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若我有了出息,冯歧一个瘸子,连科举的资格都没有。有我给泠儿撑腰,说不定只有泠儿虐打他的份。” 金扶月似乎是被金成说动了。 两人有商量了些细节,荣仪贞坐在高处凉亭上,懒得去听。 三日后。 荣仪泠在二姐及笄宴上勾引外男的消息,如同半山茶室那次一样,被传得满京皆知。 这次,与这话题相伴的是,众人都没想到,当朝奸佞叶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竟如此宠爱荣仪贞。 同是一家出生的姐妹。 二姐得权臣青睐,四妹却勾引外男,被人抓了个正着…… 众人提起荣仪泠便要说荣仪贞,将这两姐妹放在一同对比。 又过了几日。 冯歧同荣仪泠订婚的消息传了出来。 大家都不是很惊讶。 毕竟,这事闹得人尽皆知,两家又都不是普通人家,自然要商量个体面的办法。 何况,以荣仪泠的名声,金成若不肯要他,也很难再嫁得个官家子弟。 最多远远找个殷实的商户嫁了,一辈子不能回京。 冯歧倒是成了她最好的选择。 再说那冯歧,瘸着一条腿,亦是难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这次误打误撞,冯夫人虽然表面上嫌弃,背地里还是挺高兴自家儿子醉酒胡闹,还知道挑个官家小姐。 还有被辜负了的金成。 那日他气冲冲,眼尾通红的样子,让在场的夫人们很是心疼。 哪怕表妹另投他人怀抱,金成不能和她成婚,却还是以兄长的名义,对外宣称要为荣仪泠撑腰。 这份气度,更是让人欣赏。 好几家送上拜帖给二房,想请金扶月带着金成入府做客。 金扶月逐一收下,还真带着金成四处相看起来。 转眼就来到了五月。 天气和暖。 去年冬日定下婚约的人家,已开始着手准备婚礼。 关芝芝与陈澈瑾的婚事定在五月初九,正好能等到陛下生辰过完,踏踏实实的办个热闹的婚礼。 同样等着陛下生辰过完的,还有诏狱中的陆家。 被关了这些日子,陆家老夫人年后便一命呜呼。 陆家其余人生了几场小病,也几乎半死不活。 唯有陆薇和陆成文这样年轻的小辈,身体还算健朗。 这日早上,等来了将陆家处斩的圣旨。 第157章 陆家满门抄斩 圣旨送到诏狱,陆家全体跪地接旨。 伪造御赐之物,敛财结党,视同谋反,当诛九族。 但圣旨中说,念在陆家祖辈忠心,只抄家处斩、废除爵位,不牵连族人。 圣旨念完,陆家所有人面如死灰、 等了这么些日子。 他们最开始将希望寄托在肃王妃身上,期待着肃王会念在往日情分上伸手援救。 可等着等着,只等到肃王妃身死的消息。 以往交好的人家,自从陆家失势后就没来看望一次,外面的情形如何,他们也只能从差役们口中得知。 差役们日常看守他们时,喝酒说笑聊天,几乎不背着他们。 这些聊天的内容,成了陆家人唯一的消息来源。 当听说,肃王妃才死,肃王就新娶了位年纪不大的柳家女为侧妃时,陆家人面面相觑,心底都涌上一股悲凉。 陆家已经彻底被肃王利用殆尽了。 连肃王妃的命都不肯留下,更不可能来救他们了。 这圣旨一下,如同板上钉钉,陆家长辈们皆认了命。 只有年纪最小的陆薇和陆成文还抱着幻想。 陆薇跪在冰凉的石砖地上,同陆家人一起接旨。 几个月未曾沐浴的她,脸上都是污泥,几乎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 头发乱糟糟结成一团,里面依稀混着干草棍和虫子的尸体。 看着转身要走的宣旨太监,陆薇疯了似的扒着牢房栏杆,大声喊道: “我不信,我不信叶大人会忍心这么对待我。” 明明,那次在外城,叶大人对她说话的时候还那么温柔。 “你们放我出去!” “我是文寿伯府的小姐,我姑父是当今肃王,我日后会是县主、郡主,贵不可言,你们快放我出去!” 除去尖锐喊叫着的陆薇,牢房中关了许多的陆家人,却无一人再发出声音。 死亡的阴影似乎早于圣旨很久,便笼罩在陆家所有人的头顶。 截止此时,哪怕他们还活着,却也心死到放弃挣扎,连话也不想说了。 陆成文跪在燃着蜡烛的石壁下。 灯火如豆,昏暗到看不清陆成文的表情。 只听他垂头跪着,问道: “敢问公公,荣淮大人府上的二小姐,最近如何了?” “二小姐?” 来宣旨的太监是汤公公的干儿子,如今已是妥妥的叶党。 司礼监上下都知叶濯对荣仪贞的偏爱,再看曾辜负过荣二小姐的陆成文,便觉得瞧不上眼。 那太监白了陆成文一眼,嗓音尖锐,阴阳怪气中带着厌恶: “二公子这话问得奇怪,荣二小姐是荣淮大人的爱女,姓荣又不姓陆。” “她与当朝帝师叶濯叶大人,得陛下赐婚,日后的夫家姓叶,也不姓陆。” “这说来说去,哪里轮得到陆二公子来关心呢?” “赐……婚?” 陆成文这些日子在牢中,早受惯了磋磨,再不像从前那般一点就着。 这点阴阳怪气,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反而很开心太监还肯同他说话,于是急着问道: “陛下何时为她赐婚的?” “我为何不知道?” “二小姐是自愿的吗?” 那太监被问得厌烦。 但想起叶大人特意提前派了牵机护卫来传话,要他务必将二小姐与叶大人的婚事,同陆成文好好说道说道。 太监两手一抄,道: “自愿。不但自愿,还是二小姐亲自开口,请陛下赐婚的呢。” “叶大人才华斐然,人品贵重,待二小姐的好,满京城都瞧得见。” “前些日子,二小姐的及笄礼办得热闹,叶大人不但向皇后讨了凤冠上的‘鲛人泪’给二小姐做彩头,还亲自出面,赶走了来找茬的肃王侧妃。” “哦,还有……” “够了!”陆薇目眦欲裂,打断太监的话。 她声嘶力竭:“叶大人喜欢的人分明是我!” “是荣仪贞不要脸,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是她!” 陆薇疯了。 陆成文却顾不上她,呆坐在原地,脑海中不知为何,涌上许多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那些画面中,荣仪贞虽然有嚣张跋扈的恶名,但是不论对待他还是对待陆家其余的人,都很是容忍谦让。 而他呢? 在荣仪贞跪在地上,抓着他衣摆哀求的时候,他却与荣仪珠厮混在一处。 任凭荣仪珠踩着荣仪贞伏在地上的手,狠狠碾压。 陆成文甚至对荣仪贞说: “实话告诉你,若不是为了你舅舅在京西的那十万兵马,你猜我会不会给你一个好脸?” “像你这样的孽女,不敬继母和兄长,对待妹妹也不慈爱,生性蠢直,连珠儿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画面一转,荣仪贞被陆老夫人和萧王妃剥去外衫,扔出府外,极尽羞辱。 陆成文抱着脑袋,疼得满身是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停下来,你们快停下来,别伤害她!” 他怎么会那么对待荣仪贞。 就算她曾经嚣张跋扈,不讲道理…… 可是…… 可是,他只是想退婚而已啊。 这些记忆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是何时发生的。 荣仪贞会不会知道…… 想到这里,陆成文一顿。 他回想起荣仪贞在文寿伯府寿宴上,对待他时态度大变。 想必,她一定更早知道了些什么。 “让荣仪贞来见我!” 陆成文猛地站起身,和陆薇一样,扒在栏杆上,发了疯的大喊。 那太监被吓了一跳,往后让了好几步。 看着一左一右,两边对着的牢房中,兄妹俩一个嚷着要见荣二小姐,一个嚷着要见叶大人。 “有病!” “叶大人都不曾这么和二小姐说话,你们算什么东西!” 太监鄙夷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随即转身离开。 …… 文寿伯府早在全家下狱那日,就已经被抄了家。 如今只剩处斩。 斩首之日,刑部定在了五月初九。 闻听到这个消息,一些先前或多或少,帮陆家伪造御赐之物给过方便的人家,都松了一口气。 尽管昔日盟友满门抄斩,让人唏嘘。 但只追究陆家一家,不处理同党,也算是个好消息。 只等五月初九砍头结案,这些险些被牵连进去的人家,便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关芝芝气不打一处来。 外城郊外湖边。 叶濯和陈澈瑾一起烤肉。 荣仪贞带着荣仪燕,割了些新长出的长草,做草编小狗玩。 关芝芝烦躁地揪着草叶,骂道: “陆家怎么这么讨厌,不管活着还是死了,都要让我生气。” 陆家处斩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九,也正是关芝芝同陈澈瑾大婚之日。 第158章 带坏荣仪燕 听说这消息后,关芝芝的嫂子蔡静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换个日子。 可关阁老的好友门生遍布天下,请柬提前多日便发出了,但凡要改,也只能延后几日而已。 提前成婚,怕已动身在半路的人赶不到京城。 延后时间久了,又怕宾客们留在京城多有不便。 可五月初九之后的几日,没有一天是适合成婚的好日子。 这样也就不能改了。 关芝芝十里红妆的同时,陆家血溅七尺,注定又要成为京中市井之间的谈资。 关芝芝自然气得跳脚。 荣仪贞不太会编草编小狗,每编几下,就要问一问旁边的叶濯。 又没什么耐心,干脆等叶濯把肉架在火上,腾出手后,便将才编出个脑袋的小草狗给叶濯,让他继续编。 荣仪贞这才得空劝道: “既然如此,便只能想开一些,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哪有一天不死人的?” “要不,等初十,或者三天回门之后,咱们再叫人小聚一下,冲一冲喜?” 陈澈瑾也说: “芝芝,不如咱们往好里想一下,陆家欺负过荣二小姐,他们处斩,咱们放炮庆祝,也是大快人心。” 荣仪贞无奈地笑。 最近,因为关芝芝的关系,荣仪贞同陈澈瑾接触得频繁起来。 越来越发现,这人并不完全是她先前了解到的纯良和善。 偶尔也挺腹黑的。 难怪能和叶濯一见如故。 关芝芝冷着一张脸:“他们欺负过荣湉湉,哪天死我哪天放炮,又不用非得是成亲那日的炮仗。” 雨水充沛的季节里,戈勒草原辽阔壮观,每个戈勒孩子,随手摘几只草叶,都能编出条精致的小狗。 叶濯也不例外。 几人说话的功夫,小狗便在他手中被三两下编好,活灵活现,送给了荣仪燕哄人玩。 叶濯抬起头,刚一张口,正好和荣仪贞、荣仪燕姐妹俩异口同声: “要是实在不行的话……” 三人一顿,彼此看向对方。 关芝芝与陈澈瑾疑惑对视,问三人: “实在不行怎么样?” 三人又是彼此看了一眼,而后继续异口同声说: “提前杀了他们。” …… 回内城之前,关芝芝挽着荣仪贞的胳膊,看着草地上撒欢的荣仪燕,无奈摇头: “可怜啊,单纯的小燕儿,被二姐和二姐夫给带坏了。” 荣仪贞不在意:“小丫头,偶尔还就是要有这么点子狠劲。” “面对坏人,就要比他还坏。这样先不管她对别人怎么样,至少自己不会吃亏。” 叶濯不知何时,同陈澈瑾一起,走到两人身后,出声说: “对啊,要是燕儿这样都算被带坏了,那我和湉湉未来的女儿,一定要更狠,更坏。” 关芝芝惊诧:“谁会希望自己的女儿又狠又坏啊?” 荣仪贞和叶濯异口同声:“我们啊。” 关芝芝只觉得脑子一晕,恨不得赶紧和两人拉开距离,后退了两步,被陈澈瑾扶住。 关芝芝赶紧告状:“你听听,这两人说的叫什么话,哪有爹娘希望女儿又狠又坏的?” 陈澈瑾想了想,温声直白道:“此坏非彼坏。” “如果咱们的女儿,既优柔寡断,又善良得像个仙女,的确容易被豺狼吃掉,更让人担心。” 关芝芝无语摇头,有些不理解三人高度一致的观点。 荣仪贞提醒: “若你女儿遇上陆成文那样的婆家,被陆老夫人刁难,被肃王妃欺负,还要忍受小姑子陆薇的气,丈夫陆成文还另有所爱,纵容那女子羞辱你的女儿。” “他们不拿她当成家人,却要求她无私贡献出自己的嫁妆和体力,为婆家辛劳一生。” “你知道此事后,该如何教导她破局?” 关芝芝眼睛一瞪: “他们敢这么欺负我的孩子,不让整个陆家不得好死,算我关芝芝白活一场!” 关芝芝说完,自己都是一愣。 这‘又狠又坏’,难不成说的是她? 陈澈瑾抿唇不语。 荣仪贞歪头看着她笑。 叶濯亦是微微勾唇。 “那好吧。”关芝芝妥协,“以后我也要我的女儿又狠又坏,谁吃亏,都不能让她自己吃亏。” …… 关芝芝大婚后,又过了一个多月。 没什么人再记得陆家全家斩首的大快人心,与关家小姐十里红妆出嫁的盛景。 天渐渐热了起来。 宁安楼的冰窖自昨日起,便每天中午开启一次,给荣仪贞供冰用。 今日午饭前。 千一千二递上来不少地图与文书。 这些日子,他们利用之前铺好的暗桩,将应家拐掠人口的证据和各城老巢摸了个清楚。 她叫来玄三,刚想让他去叶府将叶濯请来,就见院中出现一人。 正是叶濯。 屋内。 叶濯扫了眼荣仪贞茶桌上的文书,没有直接翻开,而是问: “那些是什么?” 荣仪贞说:“应家拐卖案的资料。” 她一扬头,示意道: “这是我的人今天才送来的,你也看一看,咱们在消息上互通有无。” 叶濯同时拿出份差不多的资料,给荣仪贞看。 “正巧,我今日也收到了些东西,给你看。”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茶桌旁,安静低头,各自看着对方的文书。 不久之后,抬起头来,荣仪贞说: “我大概知道了。他们现在不仅已经开始了拐掠人口的生意,而且已经将各地老巢织造成一张密实的网。” “各地互相依靠,互相保护,手中掌握的被拐走的女子和孩童,甚至可以互通,完全如同货物。” 叶濯神情发冷道:“若我们想一举将其铲除,只怕不易。” “这网一旦结成,即便应彪和荣镜明死了,其余人可以马上潜入地下消失,待肃王派遣其他人接手,又能立马启用。” 荣仪贞叹气:“要是能掌握这张网上全部的名单,说不定就能将其一网打尽。” 叶濯点点头,郑重道:“我回去就着手。” 说完了正事。 叶濯勾了勾唇,煞有介事问:“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比较开心的事情?” “开心?”荣仪贞想了想,“就芝芝大婚啊,她嫁得那么好,我替她开心。” “没有别的了?” “没有啊。”荣仪贞回答。 她最近因为要处理外城粮庄和成衣铺子的缘故,时常能见到越来越活泼的荣仪燕。 看着一点点长大,四处撒欢的小姑娘。 荣仪贞总是忍不住想起小妹仪欢。 想念亲人的滋味,总是不会让人太开心。 “那……”叶濯似是看进荣仪贞心里去了,笑着指向窗外,突兀多出的同紫电和青霜一起扑蝶的小姑娘,“你看那是谁?” 第159章 荣仪欢回京 顺着叶濯的指尖,荣仪贞看向院中。 扑蝶的小姑娘一身水蓝色绣银长裙,在荣仪贞看向她的瞬间,似有所感,也转回了头。 “姐!” 是仪欢! 荣仪贞心口猛地一疼。 距离前世到如今,她已经有几十年没见过荣仪欢了。 这个她最亲最爱的妹妹,前世被荣仪珠害死,到死前荣仪贞都没能见到她一面。 “姐姐!” 仪欢张开手臂,像只水蓝色的蝴蝶一般朝着荣仪贞跑来。 荣仪贞神情紧张地盯着小孩跑动的双腿,不住提醒: “慢点,别摔了。” 她几乎下意识站起身,还脚步先于大脑的去迎荣仪欢。 两人互相朝着对方跑去,在屋外的檐下抱在一起。 直到将人抱住,荣仪贞的心中还是有许多不真实感。 仪欢离家多年,比她想象中长得还要高些,但又出乎她意料的瘦。 像根风中摇摆的细竹子,弱小又可怜,让人心疼。 小丫头把脸埋在她怀中半晌,又仰起头问了她一句: “姐,你想我了没有?” “想……”荣仪贞张口,鼻尖却是猛地涌上一阵酸意,几乎要将她吞没。 眼泪不受控制的奔涌而出。 荣仪贞怕小家伙担心,边流泪,边笑着说:“姐姐想你,好想你。” 她飘荡了五十年。 就想了荣仪欢五十年。 作为姐姐,她没能保护好唯一的妹妹,便是到了地下,也没有脸面去见母亲。 “姐,别哭。” 荣仪欢自己还红着小鼻头,却伸手抹去荣仪贞脸上的泪珠。 旧的泪珠抹下去,新的泪珠又滚下来。 荣仪欢有些担心,蹙起眉头,小心翼翼: “姐?我回来没提前告诉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叶濯一直站在姐妹俩的身边。 此时,正好替已经哭得说不出话的荣仪贞解释道: “你姐姐没有生气,她是高兴的呢。” 又同荣仪贞解释: “关芝芝和陈澈瑾的婚礼办完了,也该商量下你我大婚的日子,免得再过些天,暑热难耐,你要穿那么厚的喜服,实在不舒服。” “而且,最近看你总是望着仪燕发呆,我便想,若有仪欢在你身边,你会开心些。” 荣仪贞担心:“可是,欢儿的身体……” “姐你放心好啦。” 荣仪燕先她一步,拉起荣仪贞往屋内走,边走边解释: “姐夫派人接我的时候,就带了位名医为我治疗。” “这一路过来,我也治了有些日子,身体已经好多了。” “名医?” 荣仪贞重生以后,也不是没想过为荣仪欢请名医治疗。 可按照当年昭平侯府的能力,几乎已把能请到的大夫都请遍了,也没能治好仪欢。 实在不得已,才在大夫的建议下,将人送去温暖湿润的江南,借环境气候之势疗养,才算是见到些效果。 “哪位名医?”荣仪贞问叶濯。 叶濯道:“是枯木金针,薛一白。” 荣仪贞一愣。 ‘枯木金针’的名号,曾在京城盛极一时。 这位薛大夫,也一度被皇家破格招进宫中为御医。 可此人脾气古怪,好饮酒后施针。 因此得罪了当时的景王,被即刻下狱,没多久就传闻死在了狱中。 郑枢此时也想要请薛一白。 多方援救之下,得到人身死的消息,气得郑枢在家中骂景王骂了好几日。 荣仪贞诧异道:“薛一白不是……” “她没有死。” 叶濯狐狸眼中噙满狡黠的笑意:“我救了她后,一直将她安顿在隆化山以北的军营中。” 荣仪欢小嘴巴拉巴拉道:“薛姐姐人可好啦!” “她会把药做成糖球给我吃,针灸的时候,把我插得像只小刺猬,也不觉得痛。” “比那些只会开苦药汤,喝得我舌头都没有味觉的老头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荣仪贞更是惊讶:“薛大夫……是女人?” 大云朝虽然也有女子行医,但多数只能做男人的副手,更不可能入宫做御医的。 叶濯点头:“我也是救下她后,才知道她一直女扮男装。” “那所谓的得罪景王,也是因为她女子的身份偶然间被景王发现。” “景王威胁她入府为妾,薛大夫不肯,景王恼羞成怒,将人关在狱中想逼她妥协。” “这景王当真有病!”荣仪欢很是为薛一白不忿。 “像薛姐姐这样的神医,他不说奉为上宾,好声好气求人入府客居,居然还敢动那么龌龊的心思。” “被人拒绝,也不说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还敢报复。” “若没有姐夫相救,薛姐姐一身才华,竟然要死在这种东西的手上,简直窝囊死了。” “等下……”荣仪贞叫停。 她刚才太激动,根本没来得及注意荣仪欢对叶濯的称呼。 “你管叶大人叫什么?” “姐夫啊。”荣仪欢理所应当,“舅母早给我寄过信了,说你们得了陛下的赐婚,等你及笄礼一过,就要准备大婚了。” 说完,还疑惑荣仪贞为什么有此疑问的样子,歪头道: “姐,你及笄礼不是办完了吗?我在江南都听说那日的风光和热闹了。” 荣仪贞两颊发热:“及笄礼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现在还不能这么叫他。” “为什么不能?”荣仪欢不理解,“我在江南的好姐妹,姐姐成婚之后姐夫都要给金饰做改口费呢。” “别听你姐的。”叶濯赶忙出声,“就叫姐夫,改口费姐夫早就准备好了,什么金饰,姐夫送你一栋金楼。” …… 荣仪欢在宁安楼中住了下来。 出乎荣仪贞的意料,荣家人包括郑秋华在内,对荣仪欢回来的反应都不大。 除了金扶月和金成来过一次,送了些礼物后,荣淮便也只在偶尔遇见荣仪欢时,才会勉强关心她几句话。 对此,荣仪贞给荣仪欢的解释是: “荣家人多少都有些自私自利,除非你很有用,不然,不欺负你,就算是他们的示好。” 花素霜和关芝芝倒是很开心仪欢回来。 午饭过后,几人又凑在宁安楼中闲聊。 关芝芝嗓门很大:“叶大人还真送给仪欢一栋金楼啊。” 第160章 薛一白收徒 薛一白正在给仪欢针灸,沉着一张脸,好似对关芝芝的一惊一乍没有任何反应。 关芝芝坐在一旁喝茶,边喝边说: “今早我出门的时候,想着去万金楼逛逛,眼看要入夏,做了新衣,好歹要买些新首饰配着。” “结果马车到了万金楼,大白天的楼门都没开,还有些工匠在旁勘验,也不知要干什么。” “再细一打听,才知道那万金楼被叶濯买来送给仪欢了。小欢儿,你以后打算把那万金楼怎么处理,接着开门卖首饰吗?” “要是有了新样式,可得记得先给芝芝姐姐挑。” 仪欢被薛一白的‘枯木金针’扎得像个小刺猬,身体不敢乱动,乌溜溜的眼睛却灵活转个不停。 “那是姐夫给我的改口费,他还说替我找工匠修整一下,再送给我。不过,房契地契和京兆府更名的手续,已经都送过来了。” 关芝芝羡慕得咬牙:“荣湉湉,你家叶大人到底有多少钱?” 多少钱? 荣仪贞想到叶濯在隆化山以北的兵马。 每日耗用粮草就不知该以多少栋金楼来计算。 不同于郑家靠国库供养的十万京西兵马,隆化山以北,全靠叶濯一人的私库养着。 他的财力,只怕荣仪贞根本算不过来。 花素霜手臂也针灸着,是荣仪贞看薛大夫在宁安楼住,特地将花素霜叫来诊治的。 前世,花素霜死于难产。 虽然其中有郑秋华的手笔,但荣仪贞也不能确定花素霜本人到底有无问题。 涉及人命,自然还是谨慎些好。 “钱都是小事。”花素霜说,“衣食住行,一共四样,再多的钱也花不了。但叶大人待仪贞的心当真是难得。” “我家仪燕以后寻得的夫君,若能有叶大人一半的心意,我就知足了。” 她偏头看向薛一白: “薛大夫,你说,咱们年纪差不多,你可遇见过像叶大人般,待娘子这样好的夫君?” 薛一白闷头扎针,眼睛半抬不抬,身上酒气依旧很浓。 半晌,她道:“有个好夫君有什么了不起?” 花素霜表情一怔,明显有些尴尬。 连关芝芝都缩了缩脖子。 又听人说:“你若肯让姑娘吃苦,把你女儿送来给我,做我的徒弟,我教她行医。” “女子存于世间,有真本事傍身,比有十个八个男人来得实在。” 花素霜一愣,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旁边的荣仪欢嗷了一嗓子。 “我!薛姐姐,我也可以拜你为师吗?” 怕人不同意,荣仪欢急道:“薛姐姐,你教我医术,我把万金楼给你。” 见荣仪贞在旁,也没提出反对,花素霜后知后觉,这似乎是女儿仪燕天大的好机缘。 “算我们家仪燕一个。薛大夫,我家没有金楼,但你要什么拜师礼,我们都想办法给你凑上。” 于是,两个被顶着金针的刺猬,都在等着薛一白点头。 荣仪贞顿了一顿,将身旁的小丫头拉过来,问道: “或许,我能再加上一个我们家春晓呢?” 前世为了救她而殒命的小傻丫头。 这辈子,做个能救世人万千的神医吧。 …… 半月之后,荣仪欢的身子好了许多。 叶濯特地同秦归晚一起挑选了几日,前往荣家下聘。 这一日的京城,几乎万人空巷。 当朝奸佞下聘,自然最易被人诟病。 仿佛那些看不见尽头的喜庆队伍,样样都是从老百姓腰包中掏出来的。 贺章一篇喜词开道。 几个看着热闹打算回去大写特写,批判叶濯和荣仪贞铺张浪费的文人,马上偃旗息鼓。 聘礼队伍两旁,挤着跟随队伍的人群,和讨零钱、喜糖的孩童。 荣府内。 礼官高声唱和吉词礼单。 荣淮看着不停抬进门的聘礼,火红一片像座小山,笑得几乎看不见眼睛。 他深深咳嗽了几声,哪怕喉间翻上一股腥甜,也浑然没有在意。 这一番热闹,自然刺痛了好些人的眼。 柳漪雪自从在荣仪贞及笄宴那日,被叶濯从荣家赶回去后,在肃王府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应彪将自己远方的侄女,送给了肃王。 新人进府,肃王算是彻底将她忘了。 柳漪雪不服,大闹了一场,被肃王掐住脖子,扔在地上,差点晕过去。 她还记得那天,肃王阴沉着脸,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时的样子。 “你不过是本王一时新鲜,娶进王府的侧妃,便是正妃,也没资格过问本王要宠爱谁!” “应媗出自海州应家,比你的门第不知强了多少。” 柳漪雪不服,娇娇柔柔的含着眼泪反驳: “殿下,我父亲在朝为官,我是柳家女,岂是这个商户女能比的?” 肃王冷笑:“应家虽是商贾,却为本王立下汗马功劳。” “而你柳家呢?你父亲只知吃喝玩乐,弟弟连个会试都过不了,一家子废物!” 他掐住她的脖子威胁:“你最好安生些,若再闹……” 他双眼阴狠,微微一笑,将柳漪雪吓得全身僵硬,想起了肃王妃被活活勒死的那天。 “若再闹,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肃王扔下柳漪雪后,便大步离开。 厅内只剩下应媗,和趴在地上狼狈拼命喘息的柳漪雪。 须臾,柳漪雪视线中出现一双青色绣鞋。 她顺着绣鞋抬头,看见的便是应媗那张妖媚挑衅的脸。 “柳姐姐可真有意思,原来王爷平日里就是这样同你恩爱的啊,那你还真是……忍常人所不能忍呢。” 阴阳怪气,充满了嘲讽意味。 柳漪雪踉踉跄跄站起来:“贱人!” 说着,便要抬巴掌朝着应媗扇去。 应媗不但没躲,反而仰着脸要迎上柳漪雪的手。 柳漪雪一顿,全身一冷,恨道: “你故意逼我打你,又想去肃王殿下面前告状?” “呀!被姐姐发现了。” 应媗捂着嘴轻笑: “可是怎么办呢?殿下就是在意妹妹多过姐姐。” “我应家也就是比柳家更得殿下器重。” 她笑着笑着,脸色一变,呵斥道: “谁让你就是生在个满是废物的柳家。” “还不快滚!否则,就算你不动手,我身上随便出现些伤,你看殿下要如何处置你!” 柳漪雪的确害怕了。 她几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可却没有回到自己的院中。 她不甘心自己重生一世,却依旧落得个谁都不如的结局。 “应家?有用?” 柳漪雪捂着嘴轻笑,将偷出的一份应家各地名单捏在手中敲了敲。 “应媗,我要看看,应家也无用时,殿下更爱你,还是爱我?” 第161章 八月初三,大婚 聘礼一下,叶濯开始与昭平侯府着手商量婚期。 按照秦归晚的要求,大婚的排场不能比下聘那日低。 从成婚当天的花轿酒席,到婚后荣仪贞在叶府所住的楼台庭院,样样都得由秦归晚检查。 就连席面上的琉璃盏子,和各处布置的红绸花,也要经由秦归晚点头。 叶府因为叶濯大婚要提前翻新,主要修缮荣仪贞所住的新房。 因荣仪贞喜爱昭平侯府牡丹苑中的自雨亭。 叶濯便找工匠仿照牡丹苑也造了个同样的亭子,摆在与牡丹苑相同的位置上。 秦归晚每日一早起床,便要坐车去叶府监督荣仪贞婚后院子的翻新工作。 荣仪贞出嫁,荣家是‘样样都好,怎样都行’,仿佛只要荣仪贞最后能嫁给叶濯,便是皆大欢喜。 反观昭平侯府。 从秦归晚到郑枢和郑宴川,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哪里不好,让荣仪贞将来受了委屈。 从前大咧咧的武将之家,开始计较细枝末节,每天都是一副‘不行的话,我们家湉湉便不嫁了’的样子。 把负责接待的牵机吓得成宿成宿直做噩梦,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害得自家主子痛失所爱,孤独终老。 这样繁琐又高要求的婚前准备,必然不能在暑热前完成了。 秦归晚又不愿荣仪贞在女子一生的大事上将就,于是便同叶濯商量着将婚期拖后,大致定在初秋。 对于不能早点把荣仪贞娶回来,叶濯心里也不踏实。 却能理解是郑家舍不得荣仪贞吃苦。 于是只得加紧准备,争取早些让秦归晚满意。 两边都被筹备婚礼搞得焦头烂额,只有荣仪贞本人还在状况之外,每日同仪欢一起,等她在薛一白处上完了课,便一起喝茶逛街读书,很是快乐。 当然,她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去做。 天色擦黑。 吃过了晚饭,荣仪贞将仪欢打发回自己的卧房休息。 等了一会儿,叶濯带了份名单过来,献宝似的交给荣仪贞: “从京兆尹那里截胡的,我一拿到就第一时间给你送来了。” 荣仪贞才吃了晚饭。 今日的糖醋排骨做得极好,她不小心吃得有些多,桌上的点心便吃不下了。 本想把点心留在第二天早上吃,又担心现在天气热,放一夜会不新鲜,正巧叶濯就来了。 荣仪贞贴心的把点心推到叶濯面前,满脸温柔关心: “今日收到千一的消息,说柳漪雪果然按照咱们猜测的那样,经不住应媗的挤兑,巴不得要给应家拆台。” “肃王府中周密,咱们缺的这份应家各地暗门名单,也只有从柳漪雪身上下手。” “我本还担心你截不到这份名单,让京兆尹转交回给肃王,送了人情。” “如今正好。”她笑容明艳,“叶大人辛苦了,这点心是我特地给你留的。” 难得小团子态度这么好,叶濯很是受用。 拿起点心吃了两口,又去喝茶。 就听荣仪贞问:“这个名单,你打算怎么用?” 放下茶盏,叶濯笑了笑:“这不是特地来请示我们荣二小姐了吗?” 不知为何,明知道这点心定是荣小团子自己吃不下,才做戏卖乖说留给他。 可叶濯心里就是说不上的愉悦。 连带着,觉得宁安楼的剩点心和茶水,都比其他地方的好些。 叶濯道:“应家拐掠一案,是你先发现的。” “也是你,提醒我半路截下应家送给肃王的应媗,再换成我们的人,里应外合。” “现在等了这些日子,鱼儿入网,我岂有自己拿主意,不问问你的道理?” “我的意见嘛……” 荣仪贞仔细思考,手指轻轻敲在桌面道: “应家拐掠这事,实在残忍恶毒,咱们要么不做,要做就一个也别放过。” “我们不如把网铺大些,悄悄将名单上的人员划在可控范围内,但不要打草惊蛇,留个口子……” 叶濯十分满意,甚至与有荣焉地接着她的话道: “等待时机成熟,应家上下放松警惕时,再猛地收紧?” 荣仪贞赶紧点头,自然而然又把剩下的点心朝着叶濯方向推了推。 “正是呢,叶大人与我,还真是有些默契。” …… 秦归晚里外忙了一个多月,终于满意了。 叶府修缮竣工当日,便找叶濯去昭平侯府,将婚期定在了八月初三这一天。 荣家自然又是点头赞成。 大婚当日,也确实比下聘那天还要热闹。 许多京城附近的百姓,特地入城赶来观礼。 一整个京城人潮汹涌,盛况空前。 青石巷内,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光是荣仪贞自己的嫁妆,再加上昭平侯府和安禾大长公主给的添妆,络绎不绝的从荣府往外抬,直抬了一个多时辰。 与锣鼓喧天的热闹相比,应家在各地铺设的如网一般精密的暗门却是凄惨许多。 叶濯与荣仪贞大婚这日,便是应家最放松警惕的一天。 叶濯先前同荣仪贞一起商量的网,正好在今日收网。 应家在大云各地涉及拐掠一案的人,被尽数缉拿。 金成升任刑部六品主事,代表刑部同大理寺和都察院合作,审理应家拐掠一案。 松月院里。 看着身穿六品官服的金成,金扶月热泪盈眶。 “成儿,姑母和你泠儿表妹日后便要靠你了。” 荣仪泠眼看便要及笄,按照当日她毒害荣淮后的说法,本该及笄礼一过,便马上为她选人嫁出。 如今,人是不用选了。 冯歧家门第不低,只是这人…… 从定下婚事起,金扶月便日日担心女儿,生怕冯歧一时糊涂,将那些残忍的手段用到她女儿的身上。 她甚至想着,不如多采买些穷苦人家的女儿,让她们代替荣仪泠去承受冯歧的戾气。 现在她倒是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她的侄儿这么年轻就做了六品官。 荣淮努力一辈子,还娶了个侯府的女儿,到头来也才五品。 可见金成日后定比荣淮要厉害许多。 “姑母。” 金成一脸认真,深沉道: “您就放心好了,将来,我必不让你和泠儿妹妹受一点委屈。” 金扶月又是一阵感动。 抬眼间,却见金成双眼中闪烁过一抹狠厉。 第162章 叶大人的美色 金扶月一顿,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 想再仔细观察时,就听金成叮嘱道: “就是……姑母,您可千万要看好表妹,不要让她再和荣仪贞过不去了。” “至少,在荣仪贞还受叶濯宠爱的时候,咱们千万不能去触她的眉头。” 金扶月也知道轻重。 明白她和金成能有今日,和郑秋华那母子三人有如此明显的对比,皆是因为他们抱对了大腿的缘故。 金扶月赶忙点头: “你放心吧。” “冯歧那事,是你妹妹一时糊涂,我狠狠教训过她了,如今她就专心在闺中绣嫁衣,定不敢再生事。” 金扶月知道,荣仪泠能靠着的,也就是金成了。 荣仪泠一副毒药,让荣淮彻底绝了再生育的可能,荣淮虽然没有重罚,只让她禁足了一阵,但心里不一定多厌恶她。 荣南与金扶月夫妻离心,心里眼里只有李花渺和李花渺生下的儿子荣镜显。 至于荣仪泠的死活,他才不在意。 若是金成也恼了荣仪泠,那便糟了。 于是她一个劲的保证:“成儿你尽管放心,我和你妹妹必然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 另一边,秦家大夫人却没有金扶月这般觉悟。 荣仪贞大婚三日后回门,排场几乎堪比公主。 秦家夫人站在客栈窗边,看着叶府吹吹打打抬去荣家的回门礼,重重关上窗户,气得脸色铁青。 “不过是个草包扫把星,就被人捧上了天了。” “春华,你可得给娘争口气,荣仪贞自小就不如你机灵,长大了你自然也得压她半头。” 这些日子留在京中,秦夫人眼看着叶濯对荣仪贞的好,馋得夜里都睡不着觉。 叶濯不仅在朝中提拔了荣仪贞的表哥和义兄。 连给荣仪贞的聘礼,亦是价值连城。 若这些东西能给他们秦家,那秦家私养的那支军队,便再也不用捉襟见肘。 秦夫人一边羡慕,一边暗骂秦归晚。 明明自己姓秦,一颗心却都傻乎乎扑在郑家。 有叶濯这样好的女婿,也不知道想着自己的侄女。 竟然在她眼皮底下让人被荣仪贞抢去,简直对不起秦家这些年对她的养育之恩。 秦春华在桌边看书,就见母亲急得来回踱步。 边走边骂道:“咱们来了京城这么久,你那对姑姑姑父,就请咱们在朱雀门里大街吃了顿饭而已,连假意邀请咱们去府上暂住都没有。” “春华,你说,你姑姑是不是个没良心的,嫁了人就不管自己的娘家了。” 秦春华穿一身淡绿色长裙,腰佩珍珠链,闻言淡笑一声,眼睛都没离开书本: “娘亲难道忘了,当年你把奸细安排在姑母陪嫁的丫鬟中。” “多少年如一日的偷走郑家的账本和秘辛军情,传回秦家,直到被姑母发现,才算作罢。” “您骗了她这么多年,姑母如今还肯同您面上来往,已经不错了。” 秦夫人脸色一僵: “你这丫头,到底是站哪边的?” 秦春华一笑,放下书,缓缓伸手捻上腰带上的珍珠链。 这珍珠链,是前些日子闹出难堪后,同冯家订婚的那位荣家四小姐送给她的。 四小姐荣仪泠是秦春华在京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也是和她有着共同敌人的人。 “娘,你别急,我自然是同你一伙儿的。” “眼下叶濯喜欢荣仪贞喜欢得紧,咱们失了先机,光着急是没用的,还得下一剂猛药才行。” “猛药?”秦夫人不甚理解。 又低头看见秦春华手中的珍珠链,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说,送你这链子的人,会帮你?” “不是帮我。”秦春华纠正,“是我们互相帮助而已。” 马车上。 荣仪贞掀开帘子看着外面下人们抬着的东西,一阵心疼。 对叶濯道: “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荣家那些人,哪里配收下这么好的东西?” 叶濯倒是不在意,安慰她说: “左右你也快要收回荣家在青石巷的宅子了,这些东西,不过是左手倒右手,将来还是你的,那为什么不撑个面子出来?” 荣仪贞哼笑一声,意有所指: “只怕这些东西撑出来的不是面子,是你的爱慕者呢。” 荣仪贞虽然离开了荣家,但叶濯在荣家的线人一个没有减少。 荣仪泠疯了似的想要报复荣仪贞,不知何时与秦家的秦春华扯上了关系。 两人商量了个对策,在今日,让秦春华当众成为叶濯的女人。 婚后三日归家,夫君却在娘家当众与表姐搞到了一起。 这份羞辱,便是荣仪泠准备给荣仪贞的大礼。 叶濯初听闻这计划的时候,哪怕是在朝中见惯了风浪的奸佞活阎王,也莫名出了一身冷汗。 他赶紧将这事告诉了荣仪贞,好似要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 荣仪贞斜睨了叶濯一眼,刻意叹气道: “诶呀,叶大人当真是了不起呢。” “先是文寿伯府家的陆薇陆小姐,又是当今明懿长公主,再然后又多了个秦将军家的女儿,大家都钟情于叶大人,也不知,您到底是哪里有过人之处呢?” 叶濯抿着唇由她闹。 待荣仪贞说完,只觉得马车一晃,叶濯不知何时坐到了她的身边。 欺身而来,将荣仪贞整个上身挤得半倒在软凳上。 叶濯身上的雪松香气铺天盖地而来,与荣仪贞身上的牡丹花香纠缠在一起。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薄唇微动,荣仪贞略有些慌: “叶浣缨!光天化日的,你疯了?!” 叶濯一点没有要坐回去的意思,大手轻易固定住她两个手腕,提在荣仪贞的头顶。 荣仪贞不敢拼命挣扎,生怕被马车外的人听见,只得用一双秋水眸子瞪着他,咬牙威胁: “叶濯,你赶紧放开我。” “荣湉湉?”叶濯笑意更深了,“是你先问我哪里有过人之处的。” 荣仪贞眼睛瞪得更大了。 叶濯不紧不慢,玩味十足: “看起来,是大婚那日的洞房夜里,你太辛苦,所以忘记了。” “不过,为夫随时愿意帮娘子你重新温习一下。” 荣仪贞只觉得血气上涌,脸颊发烫,连耳尖都是涨红的。 她想发脾气,但对上叶濯一双美艳又魅惑的狐狸眼,所有的怒气又瞬间消散。 她根本就没办法对这样的叶濯生气。 “叶浣缨!你故意的!”荣仪贞咬牙切齿。 “我们现在说的是你为什么招这么多女子喜欢,你休想用美色蒙混过关!” 第163章 两姐妹背影相似 最后,叶濯还是用美色蒙混过关了。 马车停在荣府门前时,来参加回门宴的秦归晚与花素霜等人就在门口等着。 看见下车时还有些腿软的荣仪贞,荣仪燕上前搀扶着人,疑惑道: “二姐姐,你嘴巴怎么这么红?眼睛也红了,是二姐夫欺负你了吗?” 荣仪贞顿时羞窘,狠狠瞪了叶濯一眼,脸色更红了。 连带着叶濯也眨了眨眼,无声看向别处。 秦归晚与花素霜都是过来人,一见这二人的反应,便大概知道了原因。 两人互相对视,秦归晚干脆岔开话题问: “怎么就你们两个,欢儿怎么没来?” 荣仪贞嫁进叶府后,荣仪欢便同姐姐一起搬了过去。 秦归晚起先怕人说闲话,提议仪欢若是不喜欢自己留在荣家,便搬去昭平侯府的牡丹苑居住。 这一提议,还没到荣仪欢那里,就被叶濯拒绝了。 “叶府大得很,小妹喜欢在哪里,就在哪里,谁敢说闲话,自有我去处理,舅母放心好了。” ‘小妹’、‘舅母’…… 叫得很亲。 忘记什么时候起,叶濯改口改得那叫一个快。 秦归晚说到底对叶濯还是有些发怵的,见人坚持,也就不再说什么。 荣仪贞道:“仪欢说不愿见这场面,今日便随着薛大夫进山采药了。” 荣仪欢厌恶荣家,比荣仪贞更甚。 荣仪贞生于荣淮和郑秋宁还算恩爱的时候,在荣府里也过了一段顺心舒畅的日子。 但荣仪欢不同。 她生下来便体弱多病,常年被慢性药物吞噬掉生命的郑秋宁亦是缠绵病榻。 荣淮甚至一度对外宣称,郑秋宁的身体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因为生下荣仪欢的缘故。 莫名背上这不孝之名,荣家对于她来说,是个只会让人难受的地方。 一行人进了院中。 前院空地上,回门宴已经准备得像模像样。 金扶月满面红光的从院内迎出来,笑意满满: “叶大人,我们从一早就等着您和贞儿回门了。” “不知这三日,我家贞儿在叶府还好吧?” 这是回门宴时,一家主母总要说出来的客套话。 郑秋华成了连脸都露不了的妾室,三房分了出去。 偌大的荣府,只剩金扶月一枝独秀,侄儿金成又眼看着这么有出息,这话便只能她来说。 她得意得紧,两句话亦是私下练习了好久。 叶濯收起先前对着秦归晚和花素霜时的温良,又端出了那副冷戾到不近人情的权臣做派。 “我家湉湉自然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好,整个叶府都由她做主,没什么委屈好受的,夫人且放心吧。” 金扶月笑容一僵。 她再抬眼,看荣仪贞那唇瓣嫣红,双眸含水的样子,一看便知道夫妻恩爱,浓情蜜意。 金扶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她可怜的泠儿,这辈子只能嫁给冯歧那种以虐待女子为乐的人。 便是有了金成撑腰,也只能保证泠儿做个挂名的冯家少夫人,一生不受苦。 但这份夫妻恩爱的幸福,她自己这一生便没享受到,她的女儿也没有这个福气。 金扶月双眸一暗,勉强勾唇笑道: “那就快请里边来吧,荣家上下,并不少亲朋都在等着大人呢。” …… 这一次的回门宴,男女分开。 叶濯去了男子席面上喝酒。 荣仪贞则随着秦归晚和花素霜等人进入内院的小席。 内院中,不少人家的夫人小姐都在,一见到荣仪贞,便笑着上前直道恭喜。 在大云朝,三日回门的确会请一些好友亲朋。 但今日这场面,明显比正常的回门宴都大了些。 好些人是大婚那日荣仪贞才见过第一面的,往常还不同荣家有什么交情。 秦夫人拉着秦春华也上前来。 “诶呦,我们家二小姐如今真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及笄宴那日我看见第一眼的时候都不敢认,难怪叶大人会对你钟情至此。” “春华你快来,看看你表妹这通身的气度多爽朗明快。” 秦春华笑得张扬,被秦夫人一把拉到了荣仪贞身边。 两人站在一处,差不多高的身量,笑起来竟都带着那么一种不属于京中女儿的英气豪迈。 别家夫人笑着打趣:“到底是一家人表姐妹,若只看背影,两个姑娘还真不太能分辨得出来。” 秦春华心中喜悦。 她的身形本就与荣仪贞相似,这几日,又每每在镜前刻意模仿了荣仪贞的举手投足。 如今正好听见有人说两人很像,秦春华很是满意,口中却满是谦虚羞赧: “我只是像我姑母罢了,而仪贞表妹是姑母自小养大的,举手投足有些像她也是正常。” 众人恍然大悟。 秦归晚是秦春华的姑母,又自小将荣仪贞带大,想必荣仪贞与秦家亦有不少情分。 这么一想,众人再看秦夫人与秦春华时,便多了刚才没有的讨好与小心。 荣仪贞不甚在意,端正站着由人品评,秦归晚却是黑了脸色。 她将荣仪贞拉到自己身边,没好气对众人道: “天下相像的人多了,又能如何?” “嫂子有空不如操心一下春华的婚事吧。” “我们家仪贞都嫁人了,她这个表姐虽说没有血缘,但也不好落在贞儿后面太远。” 这话一说,直接表明态度。 秦归晚对待娘家似乎没什么感情,甚至有些厌恶。 好些刚才悄声站在秦夫人身边的人,此时又悄悄走远。 秦夫人立在原地,暗暗咬牙,脸色青白交加。 秦归晚却不在意,拉着荣仪贞满宴席上打了一圈招呼,辈分大些的,便从紫电的托盘中倒上一盏酒,让荣仪贞去敬。 最后,几人干脆由着宾客自乐,拉着荣仪贞去屋内说话了。 屋中,荣仪燕被打发了出去。 秦归晚和花素霜一左一右坐在荣仪贞身边。 秦归晚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很是心疼: “我们湉湉这几日在叶府过得可还习惯,那满府的下人有没有托大为难你的?” 荣仪贞摇头:“没有。” 她入府后才知道,叶府的下人几乎都是男子。 不知为何,这些男人一个个见了她,如同见了吃人女罗刹,战战兢兢的。 她让往东,便没有一个敢往西。 以至于荣仪贞提前准备好的,管理后院的手段,一个也没有用上。 她如今住的晏澜院中,丫鬟婆子都是叶濯在婚前买来,特地为她准备的。 这些人初到叶府,与她一样人生地不熟,谁也没法子倚老卖老,托大为难她。 第164章 等我死了,同秦家断了往来 听荣仪贞解释了一通,两人这才算是放心。 秦归晚道:“看起来,叶大人对你当真是上心。” “这一点连你舅舅都比不上。” “当年,我刚与你舅舅成婚的时候,你母亲和你外祖母都还和善。” “偏有个自小伺候你外曾祖母的一个老仆还在家中养老。” “那老仆刁蛮,仗着照顾了几辈人,将我刁难得比个买来的丫头还不如。” “你舅舅心粗,看不出这些,我刚嫁过来又不好说长辈的坏话,若不是你母亲护着我,将那老仆挪去庄子上养着,我恐怕都不能活到如今了。” 想起新婚后自己的诸般苦楚,秦归晚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生怕自己从小捧在手心上养大的荣仪贞会再有这一遭。 她拉着荣仪贞的手,坚定道: “湉湉你听着,舅母当年被磋磨,就是因为没有靠山。” “可你不一样,舅舅舅母还有你表哥永远是你的靠山” “在叶家若是过得不顺心,你千万不要忍耐,直接派人来送信,我们便去接你!” “也别怕连累家人,纵使他叶濯权力滔天,左不过只有双拳两脚,还能挡得住咱们在京西校场的十万兵马?” 荣仪贞一梗。 她想说叶濯在隆化山以北的兵马足有二十万之多,且人数有逐日增加之势。 话到口中又咽了回去,转而问: “舅母,我看你同秦家夫人似乎并不热络,你们……是有什么误会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 自从知道前世是秦家亲自出手,杀了昭平侯府满门后,荣仪贞便时常纠结。 若舅母对秦家感情颇深,这个仇,她报了,就势必要伤害舅母。 听到荣仪贞没受什么委屈,花素霜也放心了。 又听两人要说秦家的私事,花素霜赶忙道:“你们先聊着,我去外面招呼一下。” 等花素霜离开,秦归晚叹了口气,如实说: “湉湉,你如今成婚也是个大人了,舅母不妨告诉你,这个秦家,你日后定要离得远些。” 她握住荣仪贞的手有些用力,郑重道: “等我死了,你们便同秦家断了往来,若是你那糊涂表兄心软,你便让叶大人好好收拾他一顿,让他清醒一些。” 荣仪贞静静听着。 秦归晚把她成婚嫁到京中,多少年被秦家书信中的感情牵绊,暗中帮扶秦家的事情说了一遍。 又道:“那时候,我还以为他们真的拿我当成一家人。” “哪怕我被那老仆刁难的时候,他们没有施以援手,我也只当秦家势单力薄,没法帮我。” “可是后来,你记不记得,我带着你回过一趟桃晚城。” 荣仪贞点头。 秦归晚皱眉,眼中闪过怒意: “那年,自我们接近桃晚城地界起,我便觉得不对劲。” “有一伙人在暗地里跟着咱们的马车队伍。” “我带着你住进秦家,本以为就此安全了,却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不知受何人所托,要让你务必死在桃晚城。” “那天我吓得不行,没敢和家里说,就带着你和几个护卫去了客栈。” “我战战兢兢给你舅舅写信,让他派兵来接咱们,一连多少夜抱着你睡觉,双刀都不敢离身。” “直到某天晚上,我收到消息,知道你舅舅的人已经快到桃晚城时,才放松了警惕,却被人调虎离山,意外将你一人落在了客栈内。” 荣仪贞眉头一皱,想起记忆中的那场大火。 她一觉醒来,周围便是黑暗与火焰交织的黑红色,宛若地狱。 若不是叶濯赶来救她,说不定她就真的死在桃晚城了。 荣仪贞问:“后来,是不是着火了?” 秦归晚重重点头:“对!” “我将你留在客栈房间里,房间外设了机关,没人能进得去。” “我本以为,这样你就能安全了。” “可我低估了这些人的凶狠,他们不能进去杀你,就干脆放火烧了整间客栈,连带着烧死了许多无辜住店的人。” 荣仪贞仔细思索,问出一句关键: “听起来,他们似乎对舅母的行踪和日常很是了解,甚至知道你的书信内容,明白舅舅快来了,你定然比前几日放松,也是最好得手的时机。” 秦归晚惭愧低头: “是啊,这么明显的事情,我却到了多年后才知道。” 她语气中带着怨恨,暗骂了句脏话,随后才说: “秦家在我陪嫁的人中,一早安排了奸细。” “我每日做的事情、侯府的秘辛,甚至京西校场的军情,都从这些人的手中,一字不落的传去了桃晚城。” “而我,却在几年之前才将这些细作处理干净。” 荣仪贞恍然大悟。 她一直想不通顾翰海房间内,那些最后将昭平侯府置于死地的假账本都是怎么来的。 如今倒是明白了。 其中每笔账目记录得真实,就是因为有舅母身边的人特意抄给秦家。 而秦家,不止是单纯的杀了昭平侯府满门,就连定罪的关键证据,亦是有秦家出了力的。 秦归晚面带羞愧,低头不语。 荣仪贞想了一瞬,伸手反握住秦归晚的手: “舅母,若我说,秦家对待咱们郑家的手段,不止是要杀我,也不只是在你身边安排了奸细呢?” 秦归晚一愣。 荣仪贞继续道:“他们最后的目的,是杀掉昭平侯府满门,包括你和表兄在内。” “他们要扶持肃王,接手舅舅手中的兵权,住进昭平侯府如今的宅院里,成为新的昭平侯。” “舅母,如果会是这样,我可不可以……” 她顿了顿,不知如何问出那句——“可不可以,提前杀了他们?” 就见秦归晚握着荣仪贞的手猛地抓紧,一双眼睛紧张地盯住她: “湉湉,你知道什么了,是不是?” 自从抓出了身边的细作起,想起秦家,秦归晚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她不明白秦家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心力,多少年如一日的,将细作安排到她的身边,传出的消息,甚至包括郑家厨房采买所用银两这样的小事。 这种小事,秦家为什么要知道? 如今听荣仪贞这么说,秦归晚也多少明白一些了。 或许正是这种小事,成了扳倒昭平侯府的关键。 眼看着荣仪贞缓缓点头,秦归晚心口凉得好像在隆冬天气里,吞了块巨大无比的冰。 “你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舅母和你表兄。” “湉湉。”秦归晚心疼又抱歉地摸着荣仪贞的脸颊,“想做什么就去做,舅母永远支持保护你,哪怕你要用最惨烈的方式除掉秦家,也不要担心舅母。” “舅母永远站在湉湉这边。” 第165章 抬举金成 天色渐暗,正院男子席面上依旧热闹。 叶濯特意将金成的座位调换到了自己身边。 酒过三巡,叶濯站起身,惊得连同荣淮在内,好些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别紧张。”叶濯酒醉上头,喝得身形摇晃。 他伸手凭空按了按,示意道: “都坐下,我有话要同诸位说。” 大家看看叶濯,又看看荣淮的脸色,试探着坐了回去。 自朝中有叶濯这号人起,都知道他从不在京中与任何人有私交。 婚丧嫁娶,和各时节的宴会,除了安禾大长公主,谁也没那个面子能请到他。 荣家算是一朝登了天,这些讨好了荣淮,能在叶濯附近获得一席之地的人,却实在摸不清叶濯的脾气。 他们可不想像那倒霉的礼部尚书一样。 因为得罪荣淮,一夜之间,全家离奇失踪,连礼部尚书夫人养的那条通身雪白的京巴犬都没留下。 金成要跟着坐下,却被叶濯一手捏着肩膀又生生给拔了回来。 喝了酒的叶濯手劲很大,金成疼得呲牙咧嘴,不禁倒吸口气。 刚一站稳,叶濯的大手又狠狠拍在金成的肩膀上,将人拍得一个趔趄。 “金成。”叶濯语调扬起,对大家介绍道,“我家夫人的表兄,如今亦是我的表舅兄了。” 金成呆呆站着,没想到叶濯会突然说这个。 “叶大人客气了,我如何敢和您……” “胡说。”叶濯好似真的喝多了,大手拍在金成的后背上,震得人肝胆都似移了位置,疼得将口中的话又咽了回去。 “金表兄才华过人,假以时日必是朝中栋梁之材,诸位可有异议啊?” 金成顾不得背上的疼痛,听见叶濯在众人面前这样抬举他,一时乐得不知如何是好。 靠近叶濯坐着的都是些聪明人。 想到金成最近从小小八品,直升至六品,半年时间爬的比许多人半辈子还要高。 这其中必然有叶濯的手笔。 再有,金成如今代表刑部与大理寺和都察院一同办理应家一案,几乎满朝瞩目。 只怕这案子办好之后,论功行赏,金成的仕途还要往上走一走。 现下有叶大人亲自带头,其余想明白了的人,马上举杯站起,攀附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金成面上笑着,逐一应下,脑中却只觉得恍惚。 去年此时,他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商贾少爷,衣食住行皆要偷偷学习京中人家,生怕被人耻笑出身。 而现在,他成了被当朝权臣夸赞提拔的对象,多少胡子花白的中年官员,也要向他敬酒,喊他‘大人’。 郑家父子坐得离叶濯远了些,甚至连身旁的灯火都不是那么明亮。 看着被人恭维,如众星捧月一般的金成,郑宴川仰头一口酒下肚,轻声骂了句: “蠢货。” 郑枢脸色一变,悄悄在桌下踢了儿子一脚。 昨晚,叶濯早偷偷拜访了昭平侯府,将今日要做的事情提前同郑家打好了招呼。 特别是对郑宴川,叶濯大方的送出一匹戈勒来的枣红色天马。 整匹马高大健壮,肌肉结实有力,比寻常在云朝的马匹大出两圈,且耐力十足。 郑宴川欢喜得不行,根本不在意叶濯说要在回门宴上抬举金成的事。 “你和湉湉都是心眼子多的人,我弄不明白,要我做什么直接告诉我就行。” 郑宴川爱惜地摸着马头,却对着叶濯横眉道: “不过,这都是为了我妹妹,若你敢欺负她,就是给我再好的马,我也定取你首级,给湉湉出气。” 郑枢被儿子这话惊了一跳。 赶忙去看叶濯,却见那让云朝官员闻风丧胆的奸佞,闻言只是一笑,笑若春风,甚至还有些……得意。 那种‘我家娘子就是讨人喜欢’的得意。 大小官员们轮番敬酒,金成的风头甚至盖过了荣淮这个叶濯的岳丈。 金成整个人几乎飘了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几年后,自己位极人臣时,不可一世的样子。 再看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的贺章。 与他同科中榜,春风得意的状元郎。 如今又如何? 哪怕进了翰林院,也不过是只会修书编史的书呆子。 官场之上,还是他这样长袖善舞的人,才能走得更高更远。 金成鄙夷地嘲笑着贺章,却不知道贺章微低下头时,也在嘲笑着他的愚蠢。 荣仪贞站在远处的黑暗中,目光正巧与贺章对上。 四目相对,根本没人注意到被冷落的贺章何时离席。 绕过热闹的正院,荣府花园里,荣仪贞正站在石子路上等他。 “兄长,今日是我回门的大喜日子,兄长怎么不高兴?” 贺章摇头散了散身上的酒气,走到她身边,淡笑道: “连自己回门的大日子都要算计筹谋,这不会是叶大人的手笔,只怕又是你出的主意。” 他笑看着荣仪贞:“我没猜错的话,今夜是不是又有好戏看了?” 贺章曾因荣仪贞在济孤院门口演的一场戏,对荣镜明恨之入骨,甚至和同窗们一起跑去荣家,替荣仪贞出头。 如今他却这样问,可见是这些日子在官场中的历练,让他聪明了许多,也想到当日自己是被荣仪贞骗了。 荣仪贞毫无歉意,嘿嘿一笑带着憨气,假装无辜道: “兄长为什么说‘又’啊?我从前可没演什么戏,荣镜明是真的刺杀我很多次,我也是真的很可怜。” 贺章无奈一笑,配合道:“好好好,你可怜。” 两人一边走,一边找了个凉亭歇脚。 贺章试探问:“仪贞,说实话,为什么你在做戏时毫无疲累之感?” “而我……” 他说到这里又顿住,自嘲一笑,不肯再说。 荣仪贞却是听明白了一些,问道: “最近,兄长在朝中为官,做得很不开心吗?” 贺章停顿须臾,缓缓点头。 他站起身,背手仰头看向庭外的月亮,淡声道: “官场与我从前想象的很不一样。” “同僚麻木腐朽,上级不顾百姓福祉,只知道敛财贿赂,甚至连陛下也……” “此前我以为昌县雪灾无人问津只是意外,进入官场后才知道,对百姓苦难充耳不闻,才是大云朝官场的真实面貌。” 第166章 花枝银牌 “我看在眼里,不想让百姓受苦,不想让冤案四起,更是希望世家大族能够将侵吞百姓的土地和人命通通吐出来。” “可是我做不到。” 贺章转回身,看向荣仪贞。 他眉宇之间的愁绪,与当初荣仪贞在柴扉书院看见的那个略有些腼腆,又嫉恶如仇的少年书生,简直判若两人。 “仪贞,不知你是否能明白这种无力感,纵使我有意豁出自己的性命,也只能死得悄无声息,什么都不会改变。” “这些年,我读的圣贤书,我考的状元郎,在这世道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微尘。” “有时,我甚至很羡慕你。” “为什么你能这般轻松的与人虚与委蛇,而我看见这些人,只觉得恶心,甚至不想同他们多说一句话。” “我明白。”荣仪贞心底同样跟着涌起一抹悲哀。 她郑重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块精致的花枝银牌。 银牌捏在手中,荣仪贞问:“或许,兄长需要的是一个全新的官场?” 贺章不语,只是看着她。 荣仪贞试探道:“也许,兄长不需要勉强。” “这天地之间,也未必只有一个大云。若你愿意,兴许有另一方天地能供你实现心中抱负。” 贺章看着她的目光由哀愁转为惊讶。 荣仪贞抓过贺章的手,将手中的花枝银牌塞给了他。 “你若愿意,等会儿便在众人面前与我翻脸,随后我会安排你消失在大云朝,将贺家一家同你一起,送去某个地方。” “在那里,兄长的才华能得以施展,会有百姓因兄长的存在而过得幸福安乐。” 贺章无声低头,手中的花枝银牌在月光下闪烁着金属光芒。 那牌子上,什么字都没写,只有一株开得繁盛的桂花。 贺章浅笑:“你与叶大人,倒真是有默契的同路人。” 荣仪贞疑惑。 就见贺章从袖中掏出一块和荣仪贞一样的花枝银牌。 那是隆化山以北招揽能臣贤士的信物。 叶濯做了能统领隆化山以北势力的金牌给了荣仪贞后,又同样做了些银牌,以作为京中之人,投奔隆化山的信物。 而这些银牌,荣仪贞与叶濯各执一半。 贺章道:“今日叶大人把这银牌给我的时候,连说的话都和你说的差不多。” “你们俩,怎么都这么喜欢让人全家在一夜之间消失?” 荣仪贞一怔,恍然想起了那消失的礼部尚书一家。 她有种预感,那些明面上被奸佞叶濯害死了的人…… 什么被杀全家的工部侍郎。 不服他管,在朝上撞柱后被暗杀的都察院官员。 消失的礼部尚书一家。 甚至还有好几位将军和武林人士。 这些人真的都被叶濯杀了? 还是,像薛一白一样,被暗中救走,转移去了隆化山北边? 荣仪贞愣神,贺章却在担心: “仪贞,此事事关重大,你就这样将银牌给我,万一叶濯不满……” “他凭什么不满?”荣仪贞回过神便答道。 贺章一顿。 就听荣仪贞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如今是夫妻,他的东西是我的,我的东西亦是他的。” 担心贺章不信,荣仪贞又说: “就像我的粮庄和成衣铺子,你以为那只是小姑娘家玩闹开的几间店铺?” “实则我利用开店借口,打通了一条自己的粮道。收粮,贩粮,运粮,尽在我手掌握。” “衣衫也是同样。” “这些东西,是我做的,却也可以算是叶濯的,我们之间不分彼此。” 贺章是个聪明人,荣仪贞说到这里,他已经能明白这粮食和衣服到底是用在何处了。 军粮…… 军装…… 对于养军队的人来说,能将后勤补给尽数握在手中的人,重要程度可抵得上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 两枚花枝银牌被贺章握在手中。 这是荣仪贞和叶濯的双重看重。 贺章定了定心神,重重点头:“既然如此,明日,我便从京城消失。” …… 同一时间。 正院内,荣仪泠端来醒酒汤,红着脸颊,小心翼翼递给叶濯。 “二姐夫,我二姐让我来送汤给你,她叫你少喝些酒。” 说着,还朝远处扬了扬头。 顺着荣仪泠的目光,众人刚好看见荣仪贞站在远处廊下,兴许是在害羞,只留给大家一个背影。 但是看着穿戴与身形,就是荣仪贞无疑。 荣仪泠怯生生道:“二姐还说,让你喝完醒酒汤,就去找她,她有事和你说。” 叶濯笑了笑:“多谢四妹妹了。” 桌上的人和叶濯喝过几盏酒,此时已经不那么害怕他了。 看着叶濯匆忙喝了汤,又脚步飞快去找荣仪贞的背影,不由得露出一丝揶揄的笑容。 眼看着自家女儿能拿捏住当今权臣,荣淮脸上有光,笑着招呼众人道: “他们新婚夫妻,自然是浓情蜜意,如胶似漆,诸位见笑了。” 几人自然是连连摆手说“不敢”。 再说叶濯。 他喝醉了酒,晃晃悠悠朝着荣仪贞走去,却见人始终不肯将正脸给他。 叶濯每走几步,前面的荣仪贞便也往前走几步,始终将一个背影留给他。 “荣小团子,是你吗?”叶濯问了一声。 他因醉酒而眼前模糊了一下,待再抬起头时,前面的荣仪贞已经不见了。 不远处的房间内,倒是有盏灯在亮着。 “湉湉?”叶濯看着那房间的门,问道:“你在里面吗?” …… 秦春华的心紧张到几乎要跳出来。 哪怕已经提前做足了准备,当她穿着和荣仪贞一样的衣裳,背对着叶濯时,还是害怕到发抖。 不过还好,叶濯并没有认出她。 就是在她进门的瞬间,右耳一痛,不知是被什么蚊虫咬到了,手指一触,还流了些血。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 秦春华脱去外裳,只着一件小衣坐在床边。 荣仪泠已经将能让人迷失心智的欢毒,下在了给叶濯的醒酒汤里。 她又扮做荣仪贞的模样。 只要再等一会儿,叶濯进入屋内,必会忍不住…… 等一切尘埃落定时,荣仪泠便会带着所有人过来,将叶濯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到那时,叶濯必然不得不娶她。 只要有机会入了叶府,未来时日长着呢。 她就不信,荣仪贞能一直得宠。 第167章 诬陷叶濯 荣仪泠慌里慌张地跑到内院女客的小席上时,荣仪贞还没有回来。 听说出了事,又涉及到荣仪泠,金扶月脑子里‘轰’的一声。 一种不好的预感,侵袭而来。 荣仪泠就站在内院的正中,大声喊着临近花园的庑房中出了事情,引得不少人看了过去。 金扶月僵硬着笑容,一把拉过荣仪泠到自己身边,小声急问: “你今日又要做什么?不是答应了我会安心待嫁吗?” “诶呀,娘!”荣仪泠很是不满,尽力压低声音,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 “就这一次,你再让我试一次,难道我们母女,一辈子注定要被荣仪贞踩在脚底下,不能反击吗?” 金扶月心跳慢了半拍。 果然如她想的那样。 可是…… 她这个女儿,什么时候是荣仪贞的对手了? 还在担忧的时候,秦归晚和花素霜带着众位女眷道: “瞧给孩子急的,兴许是天大的事情,那咱们就去看看吧。” 说完,都不等金扶月反应,一群人已经随着荣仪泠往花园方向去了。 等到了荣仪泠所说的庑房卧室门前,众人的表情皆是意味深长。 只听屋内传出女子呻吟的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猜也知道发生了何事。 那呻吟声伴着秋日夜晚的虫鸣,让好些个还未出阁的小姐脸红得头都抬不起来,赶忙找各种借口离开。 稍厉害些的主母,不赞成自家女孩遇见事情就躲。 倒不如让她们留下多见见世面,学学长辈们是如何处理此事的。 因而虽然走了好几位小姐,但大多数人还是留了下来。 荣仪泠站在人前,扬了扬脑袋,似是在找谁,边找边哭道: “二姐要我给二姐夫送醒酒汤,我送完回来,正好在花园里赏月,老远就看见二姐夫把春华表姐拉进屋里去了。” “我想帮忙,但二姐夫不让,还说我要是敢喊人来就杀了我,诸位姨娘婶婶,咱们人多,二姐夫总不可能把咱们都杀了吧。” 她跪在地上,哭得可怜:“我求求你们救救我表姐,她……” 秦夫人早等在一旁,等荣仪泠将该说的都说了,这才疯了似的冲出人群。 “这怎么可能?!” “我的春华啊,你让娘亲可怎么活啊!” 秦归晚冷哼一声道:“光听荣仪泠的一面之词,嫂子你都还没见到侄女,现在哭是不是早了点?” 秦夫人一愣,将脸从埋着的手帕中抬起来,竟是一滴泪也没流。 她嘴脸狰狞,看着秦归晚,装也不装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现在出事的是你侄女,欺辱她的人又是你婆家外甥女的丈夫……” “秦归晚,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这水也未免泼得太远了,全然不顾娘家人的死活了,是不是?” “我可从来没让荣仪泠给叶濯送过什么醒酒汤。” 人群后一声女音响起。 众人听罢回头,荣仪贞正好站在最后,从众人下意识让开的路中缓缓行来。 她站在跪倒的荣仪泠面前,冷傲的眼神,居高临下,淡淡道: “四妹妹,在我回门的日子,踩着我的脸面,故意说这种谎话,可是要被天打雷劈的。” 荣仪贞语速很慢,眼神注视在荣仪泠身上时,让人莫名打了个冷战。 荣仪泠往后退了退,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躲在金扶月的怀里,呜呜哭道: “我没有说谎,二姐,你不能因为自己的面子就害了春华表姐终身啊。” “二姐夫明明就在里面,现下已经没声音了,都不知道春华表姐怎么样了,你救救她吧,二姐!” “你说,叶濯在里面?”荣仪贞笑问。 荣仪泠哽咽着点头。 “对,是我亲眼看见的,二姐夫还威胁我了呢。” 荣仪贞无语哼笑,伸手一指不远处假山问: “你看,那是谁啊?” 众人立刻随着荣仪贞的手指看过去。 假山堆叠在一起,挡住月光形成一片阴影。 而那阴影中,叶濯正双臂抱胸,肩膀倚靠在假山一侧。 被人看见了,他散漫又无奈地走到荣仪贞身边,叹了口气: “听说,我和娘子赏月醒酒的功夫,又有人来造我的谣了?” 荣仪泠与金扶月几乎同时瞪大了眼睛。 荣淮听说消息,带着几人赶来时,老远就听见了荣仪泠诬陷叶濯,而叶濯就站在旁边的经过。 他腿脚一软,喉间又涌上一股腥甜气。 要不是身边有荣南扶了一把,荣淮险些一头抢在地上。 等荣淮站稳身子,他推了荣南一把: “看看你的好女儿,又在作什么妖呢!” 荣南也是气愤。 要说先前,自己本就是荣家的二老爷,锦衣玉食,终日享福,对能不能攀附结交叶濯,他倒是没多大期待。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李花渺给他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大儿子。 这孩子日后就是荣家唯一的家主。 若再有叶濯这样的堂姐夫提携,那更是要光宗耀祖的。 李花渺不止一次告诉他,要好好对待荣仪贞,将来好为儿子谋个好出路。 荣南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趁着这次回门宴,他甚至还放下长辈的架子,亲自给叶濯斟酒。 结果,才转了个头,这母女俩就闯下这么大的祸事! 荣南恨金扶月恨得牙痒痒。 看一眼自己身边站着的金成,又不敢多说什么。 关芝芝早知道今日荣仪贞要做什么,特意提前选了个位置最佳的地方看热闹。 再见到荣淮等人过来,赶忙帮着说道: “啊呀,荣四妹妹说叶大人强迫着秦小姐进屋了。” “可咱们来的时候,这屋里的声音都还没停呢,这么半天也没看有人出来。” “如今叶大人就在这里,那贼人莫非还在屋中?” 话音一落,靠近屋门口的好几位夫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荣仪贞勾唇一笑,盯着慌张又迷茫的荣仪泠,慢慢说: “打开门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她一声令下,叶濯身边的护卫便听话去开门。 护卫手还没碰到门上,房门便从里面打开。 秦春华只穿着一件小衣,站在众人面前,露出的皮肤在月光下冷白如玉,很是晃眼。 她脸色涨红,发丝凌乱,唯一的小衣也眼看在身上挂不住了,唇角压抑不住的发出呻吟声。 看见叶濯的瞬间,秦春华直接扑了上去,双臂伸开,好似要把叶濯抱在怀中。 叶濯侧身让开半步,站在荣仪贞身后。 就见荣仪贞眯眼抬腿,一脚正好踹在秦春华的心口窝上。 第168章 荣淮吐血 秦春华呜咽一声,倒在地上,嘴角渗出血迹,被秦夫人连哭带喊地抱在怀里。 荣仪贞冷着脸踹完了人,随即放下裙摆,再一次端正站好,仿佛刚才使出全身力气将人踢飞的不是她。 秦归晚倒吸口气,惊讶道: “春华这是中了药了吧?” 话音一落,秦春华双眼惺忪迷蒙中从秦夫人的怀里挣脱开,就要往别处跑。 荣淮和几个男人见状,吓得赶忙转过身子去避开。 荣南慢了一步,被秦春华一把抱住。 秦春华一脸餍足地抱着荣南,将整个身子都贴在荣南身上。 秦夫人“啊!”的尖叫了一声。 金扶月赶忙命丫鬟们把秦春华从荣南身上扒开。 荣南双手高举,惊呼道:“我没动,我没动!” 场面一度乱成了一锅粥。 混乱中,荣仪贞与叶濯静默对视。 叶濯勾唇浅笑,一脸的与有荣焉: “我家小团子刚才踢人那下,果真有将门之风。” 他甚至捂着胸口,调笑道: “幸好有夫人在,才保住了为夫的清白之身。” 荣仪贞拳头发硬。 有点想打在叶濯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上。 过了一会儿,秦春华被不知从哪找来的水给泼醒了,用被子裹着,躲在秦夫人怀中。 秦夫人嘴角抽搐,试探道:“看来……是,是有误会。” “既然……既然不是叶大人所为,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荣仪贞道:“站住。” 秦夫人想骂人。 大人都没张口,有荣仪贞一个小辈什么事。 但又想起刚才荣仪贞踹秦春华的那下。 秦夫人左右望了望,发现没人站在她这边,到底没敢撒泼。 她讪讪一笑:“怎么?仪贞还有别的事情?” 叶濯跟着上前,站在荣仪贞身边道:“叫住夫人,当然是有事。” “听刚才的意思,有些人说,令嫒这样,与我有关。” “可大家都是明眼人,自然能看出我是冤枉的。既然我冤枉,秦小姐又是如何中毒的?” “还有……” 叶濯看向早已吓傻在原地的荣仪泠,冷戾的威压释放出来,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四妹妹说她亲眼看见我把秦小姐拉进屋中,还亲口威胁了她。” “本官倒是想不明白,这荣家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侮辱我的名节?” 提及荣家,荣淮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强打起精神,上前两步,暗瞪了荣仪泠一眼,赔笑道: “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荣南更是上前,狠狠一个巴掌打在了荣仪泠的脸上。 “混账!家里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荣南,不许你打我的女儿!” 金扶月心疼地抱着荣仪泠,求救的目光落在一直不说话的金成身上。 金成眸子暗了暗,无声朝着金扶月摇头。 荣仪泠被打了一巴掌,没哭也没闹,反而好似陷入梦魇一般,直愣着眼睛,推开金扶月,摇摇晃晃站起,口中念叨着: “不可能啊,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叶濯明明喝了我的醒酒汤却没事?” “为什么输的又是我?!” 说到最后,她近乎于癫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声嘶力竭: “我明明亲手把欢毒下进汤药中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所有人包括荣南在内,看见疯了似的荣仪泠都后退了好几步,只有金扶月上前,再次将荣仪泠抱在怀中。 母亲或许就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放弃你的时候,仍然坚定站在你这边的人。 荣仪贞看在眼里,心头发酸,深吸口气,淡声道: “四妹妹当真给叶濯下药了?” “可是现在的结果看起来,中毒的人好像是春华表姐。” “泠儿,你是不是动了别的小心思,为了给二姐出气,就让表姐丢这么大的人?” 她轻微提醒了一句,秦夫人却是眼睛一亮,像只护崽母鸡一样,顾不得什么体面,直接伸手揪住了荣仪泠的衣领。 “好啊。我还当你为什么这么好心,要冒这样的风险,成全我家春华。” “原来你和荣仪贞是一伙儿的,打着这样的主意,让我女儿丢了这么大的丑,别说是嫁给叶濯,就是满京城也没人敢娶她。” “荣仪泠,你也是个姑娘家,怎么会这么狠!” 说罢,竟直接伸手抓上了荣仪泠的头发。 金扶月去拦着,三个人厮打在一起。 场面再次乱了起来。 荣仪贞好整以暇地抬起头,四处扫了一眼,正看见金成目光狠绝地望向荣仪泠。 他叹了口气,不知想到了什么,失望地摇了摇头后,转身走进黑暗中。 …… 回门宴,在这样的混乱中结束。 宾客们笑着让荣淮不要放在心上,离开荣家后,却是三三两两讨论着今天的热闹。 想要攀附荣家的人比比皆是,面上笑着恭维,心底恨不得荣家跌得更惨的人也有很多。 待宾客们离开。 正厅内,冯夫人两手负在身前,对荣淮道: “荣大人也看到了,你这侄女何等的叛逆,我如何能让这样的女人入我冯家的门?” “简直是个惹事精。” 金扶月才安顿好激动的荣仪泠,拖着满身疲惫出来,听见的就是冯夫人要悔婚。 她大怒上前:“我女儿是惹事精,你儿子就是什么好东西了?”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你说退婚就退婚,当我女儿是什么?” 冯夫人冷笑一声,在金扶月的怒吼中阴阳怪气道: “二夫人别急啊,这生米是如何煮成熟饭的,你们心里清楚。” “再说,那日我儿喝得那么多,生米在煮饭之前到底是不是生米,也未可知呢。” “我是好心才愿意让儿子吃这个哑巴亏,负起责任。” “谁知道你家小姐一而再再而三,一个闺阁姑娘,连青楼的欢毒都弄得到手,还敢在姐姐回门宴上用给姐夫,咱们将心比心,我儿子纵然不是个东西,却也罪不至此,要娶你家这么个货色。” 冯夫人说完,朝着一脸铁青,几乎快要晕死过去的荣淮行了个礼,便转身走了。 金扶月自然是不肯,跺着脚追在冯夫人后面骂道: “你那儿子弄死了多少丫头,当我们不知道,不怕丢脸的,咱们就去京兆府的公堂上辩一辩,有没有你们家这样吃干抹净反倒不认人的道理!” 金扶月此时的样子比市井的泼妇还要刁蛮三分。 饶是已经厌恶了她的荣南,也不由得震惊。 这完全不是他平日认识的金扶月。 荣淮伸手,想叫人回来,半天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黑又一黑。 努力了半天,才终于吐出一句:“二弟,让她把嘴闭上!” 荣南听完,迈步抓住厅口还在跳着脚骂人的金扶月,将人往厅内扯: “闭嘴吧!都是你教的好女儿!” 金扶月根本看都不看荣南。 她知道,这个家如今还是荣淮做主。 她风风火火走到荣淮面前,质问道: “大哥,泠儿已经与那冯歧有了夫妻之实,冯家这个时候退婚,我的泠儿可怎么办!” “他们就是没把荣家放在眼里……” ——“大哥!” 金扶月话都没说完,就见荣淮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脖子一歪,直接倒下了。 第169章 送荣仪泠去庵堂 临近中秋节,荣淮彻底病倒了。 松月院里,金扶月还在为荣仪泠的婚事烦心。 她找来金成,抱怨道: “成儿你说,那冯家是不是忒仗势欺人了些?” “还敢嫌弃我的泠儿做出这样那样的事情,她也不想想,就凭冯歧在京城的名声,泠儿若没有一点瑕疵,他配得上吗?” 金成只觉得头痛。 回门那夜,荣仪泠给叶濯下药未果,还搭上了一个秦春华的脸面前程。 金成什么都没做,便跟着荣仪泠一起得罪了秦家。 叶濯那晚淡笑一声离开荣府,没说如何处罚荣仪泠,也没说原谅。 这样的态度,让金成心底更加惶恐。 生怕因为荣仪泠的原因,让好不容易看好他、提拔他的叶濯,再次厌恶他。 “姑母。” 金扶月烦躁地骂了半天,刚坐下喝口茶的功夫,就听见金成试探问: “您不觉得,这一桩桩一件件,表妹做得实在是太过分了吗?” 金扶月一愣。 “不是,成儿,你怎么会这么想,你表妹她年纪还小啊。” 金成蹙眉,表情不耐烦道: “荣仪贞只比她大几个月,却早就能斗得郑秋华毫无还手之力,姑母却说泠儿还小?” “她若小的话,又怎么会想到这样肮脏下作的法子,连叶濯都敢算计,全然不顾我们这些人是否会被报复。” 金扶月一噎。 她心底当然清楚,荣仪泠这次做得实在太过分了。 所以,她这次没有姑息。 而是狠狠将人骂了一顿后,关在卧房中,上了锁,不许她再出门一步。 可事后总要有人去善后。 看着面前已经长成了大人,还有了官职的亲侄子,金扶月嘴唇颤抖,眼中慢慢凝出了水雾。 “这不是幸好还有你嘛。” “成儿,你可是说过的,以后不会不管我和泠儿。” “叶大人那么看重你,你妹妹又没有得手,叶濯也没损失什么,只要你去求求情,说不定什么事都没有了。” “冯家退婚,说是因为你表妹行事不对,其实不也是怕叶濯的记恨报复,将来会连累冯家。” “只要叶濯能原谅泠儿,她说不定还能顺利嫁进冯家。” 金成看着金扶月瞪着眼睛胡说八道的样子,只觉得从心底往外的厌恶。 “姑母……” 他开口,却欲言又止,话锋一转,问: “姑母最近不是同荣仪贞很好吗?她是叶濯的结发妻子,你去求她,不是比我这个被叶濯提拔的下属去求更好?” “这……”金扶月犹豫,“荣仪贞那死丫头……” 金成心中冷笑。 大家都知道,荣仪贞那死丫头手段阴狠,光看如今郑秋华的惨样,谁还敢去触她的霉头? 金扶月怕荣仪贞,不敢去求,那就把他的前程给舍出去了? 难道他就不怕叶濯吗? 金成眼睛暗自转动,微微捏拳,狠下心,面上却是笑了: “姑母,我觉得,与其咱们空口白牙去求叶濯原谅,倒不如先做出些诚意来?” “叶濯现在不追究,说不定就是在等着咱们主动。” “主动?”金扶月不解,“如何主动?” 金成想了想说:“不如,咱们找个庵堂,将表妹送去静修,以作惩罚。” “这总比表妹做错了事情,不付出任何代价就上门求苦主原谅,要好得多吧。” 金扶月一口回绝:“那怎么行。” 京城附近的庵堂,没有一个是清修的好去处,各个苦不堪言,只有家中不打算要了的女子,才会送到那里静修。 名为静修,其实与放逐没有区别。 “泠儿再怎么样也是这荣府里长大的小姐,自小娇生惯养,根本受不得那样的苦。” “再说了,那些个姑子各个道貌岸然,谁知道背地里都做些什么男女勾当,让泠儿和她们在一起,不是要学坏了吗?” 金成用尽全力,没有让自己笑出声。 荣仪泠虽然手段蠢了些,但在女眷中论阴狠毒辣,也算能排得上名了。 怕她被那些姑子教坏? 姑子们兴许还怕她败坏了庵堂清净之地呢。 金成轻叹一声,吐出口压在心中的浊气: “姑母,我理解你心疼泠儿的心意,可咱们这样也是为了她好。姑母您没看清形势,咱们已然是不得不这么做了。” 金扶月不解:“这怎么说?” 金成缓缓坐在金扶月身边,掰开揉碎了和人讲道理。 “姑母您想,冯歧那样的人,退了与泠儿的婚事,是不是肯定找不到比荣家门第更好的了?” 金扶月撑了撑肩膀:“那是自然。” 金成又说:“您也说了,即便如此,冯家还是要退了与泠儿的婚事,为的就是害怕叶濯会记恨泠儿,从而牵连冯家。” “那其他人家必然也这么想,如此,谁又敢娶泠儿呢?” 金扶月一怔。 刚才笔直的肩膀此时弯了弯: “就算……就算没人娶,我也能养泠儿一辈子。” 金成叹了口气:“姑母,泠儿她姓荣,将来只会留在荣家。” “若从前还罢了,如今李花渺那贱人给姑父生了个儿子,等这儿子长大,您又与李花渺水火不容,二房怎么可能留下一个一辈子不嫁人的女儿呢?” 金扶月才要张口。 金成便知道她要说什么,回绝道: “我倒是有心护着泠儿,但我到底也不姓荣啊,若荣南将来要用泠儿去讨好谁,为他儿子铺路,你我谁能拦住?” 金扶月后背一凉。 将不成器的庶女们赠与各官员府邸,是不少手段恶毒的夫人们最爱做的事情。 一来有益于丈夫和儿子的前程,二来又能处理了那些和她们娘亲一条心的小贱人。 实在是扬眉吐气。 金扶月却一直不屑于这么做。 荣南的女人们,从来没人能在金扶月的手下生出过孩子。 与其把庶女们养至成年再卖掉,干脆不让他们出生,才更让人痛快。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年,荣南纵情酒色,却只有荣仪泠一个女儿。 若不是半路杀出个李花渺,二房的一切,本来都应该是荣仪泠的。 “那……”金扶月很是犹豫。 金成又劝:“不过是让她去做戏清修一段时间,等我为叶大人把应家的案子办好,泠儿还是能回来的。” “到时候,冯歧眼看着叶濯不但没有追究,还提拔我升官,也就不会担心再被报复了。” 第170章 荣仪泠之死 金扶月犹豫再三,还是架不住金成的劝。 哪怕荣仪泠狼哭鬼嚎地扒着车辕不肯走,也依旧被送上马车。 金扶月为她选的是条件相对好些的水虫庵。 虽然位置远了些,在京郊外好几十里,但胜在庵中条件不错,衣食住行都还过得去。 荣仪泠被捆住手脚,眼睛哭得红肿如桃。 这一趟,金扶月不许她带丫鬟和婆子,简陋的马车上,只有坐在外面的车夫,和陪她一起去水虫庵的金成。 马车驶出京城,下了官道,在远郊的偏僻小路上颠簸。 荣仪泠被颠得头疼,心底更恨了。 世人果然捧高踩低。 若这事是荣仪贞做的,只怕此时就什么事情都没有的在叶府享福呢。 “泠儿。”金成表情有些冷,声音淡淡劝她,“以后的路就只能你自己一个人走了,你别怪表兄和姑母,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想起临行前,金扶月那副快要哭晕过去的虚伪样子,荣仪泠冷哼一声: “为我好?恐怕是为了你们金家好吧?” “天底下哪有如此狠心的母亲,就因为我闯了点祸事,不说维护我,反而将我送去庵中。” “还有你,金成表哥。”她阴阳怪气地打量金成,耻笑道,“如果你有的选,恐怕你早就去做荣仪贞的表哥了吧。” “毕竟,我看你跪舔荣仪贞的样子,简直熟练得手到擒来。” 金成倒吸口气,额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握着拳头,到底是忍住了脾气。 “你想骂就骂吧,这次,就当是表哥对不起你。” 荣仪泠冷笑:“对不起……” 才说了三个字,荣仪泠好像反应过来什么。 脸上的冷笑僵硬须臾,荣仪泠猛地坐直了身体,一连惊恐地往后靠了靠,盯着金成: “你,你什么意思?” 金成坐着没动,定定看着她,缓缓道: “你说得对,我心中最在乎的便是金家。” “泠儿,因为金家家世太低,所以你才一直被荣仪贞压制。” “表哥能走到今天,是金家几代人,包括你母亲在内,一起努力的结果,实在不能因为一个你而被破坏。” “你放心,表哥答应你,等表哥高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日,一定为你重新修个更好的坟冢,为你请封,让你……在地下风风光光的。” 荣仪泠瞪大了眼睛,猛地转身朝外,想掀开车窗的帘子,又想起自己的手脚都被捆住了。 她用尽全力,以双手支开一点点窗帘,透过缝隙,看见车外四处都是郁郁苍苍的树林,心底的恐惧感蔓延升起。 “我不信。”荣仪泠对金成道,“我不信我娘会为了金家,让你这么对我!” 金成不屑:“刚才不是还说,姑母对你太狠心吗?” 荣仪泠顾不得脸面,就着被捆的手脚,直接跪在了金成脚边。 “表哥!” “表哥!我会听话的,我再也不去招惹荣仪贞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金成没有说话,反而勾起唇角,轻轻抬起手,抚摸上了荣仪泠的脸颊。 荣仪泠躲都不敢躲,提着一颗心等着听金成的回答。 须臾,马车好像不那么颠簸了,速度也慢了下来。 金成才说:“如果你早些这样,兴许就没事了。泠儿,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马车缓缓停住。 车帘掀开,荣仪泠被金成提着从马车上下来。 落地的瞬间,她看见荣南正站在山林中的一片空地上。 “爹?”荣仪泠先是疑惑,而后便是狂喜,“爹!你救救我!” 荣南无声看向她,没有说话,回身从身后拿出一个酒壶。 又掏出瓷瓶,当着荣仪泠的面,缓缓将瓷瓶中的黑色药丸逐一放进酒壶中。 那药丸…… 荣仪泠瞪大了眼睛。 那药丸她见过。 金扶月对待那些被荣南玩腻了的女子,就是用这些药丸处理的。 一颗便能肠穿肚烂,死状凄惨。 她拔腿便想跑,可双脚被布捆着,中间留有一点余地,每次只能小步地走。 更别说跑了。 才迈出一步,荣仪泠便摔倒在地上。 金成和荣南脸上噙着诡异的笑容,一点点走近她。 荣南道:“泠儿,别怪爹爹。只有你死了,叶大人才能消气,你弟弟也才能有个好前程。” …… 接到荣仪泠死讯的这日,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荣仪贞同关芝芝逛街,买了花灯才回来,叶濯便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荣仪贞愣了一下问:“你威胁金成了?” 叶濯狡黠一笑:“我可什么都没做。” 荣仪贞眨了眨眼睛,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荣南和金成一直摸不透你的心思,所以才出手杀了荣仪泠。” 叶濯肯定道:“聪明!” 两人并排往屋内走,叶濯拿着她买回来的兔子灯在手里晃了晃,荣仪贞嘻嘻哈哈躲开,有说有笑地闹了起来。 松月院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金扶月呆呆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听懂金成说的到底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谁?死了?” 金成脸色苍白,说话带着鼻音,又重复了一遍: “姑母,表妹在庵中独自外出,不慎失足跌落山崖,尸骨无存了。” 金扶月蹙眉,试图理解问:“尸骨无存?谁啊?” “姑母。”金成矮身直接跪在了金扶月面前。 “以后,我就是姑母的亲儿子,我给您养老送终,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金扶月好似没听见金成说的话。 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回身端起桌上的点心盘子,急匆匆往外走: “我今日买了泠儿爱吃的点心,我得给她送过去。” 说着话,才走了两步,便吐了口鲜血,径直倒在地上。 点心沾了鲜血滚落满地,金成却是一动没动,冷眼旁观,半晌才吩咐下人们道: “来人,我姑母病了,将她抬到床上去好生休养。” 金扶月一病不起。 荣仪贞倒是同叶濯一起,在昭平侯府里过了个热热闹闹的中秋节。 安禾大长公主秘密出行来到昭平侯府。 中秋赏月,众人在院中支起一条长桌。 安禾大长公主同秦氏一起,一左一右坐在荣仪贞身边,把她当个孩子似的,将桌上的好吃的,不停夹给她吃。 大家饮酒说笑。 圆月清辉洒下来,落在院中的石板地上。 荣仪贞仰头看着那一轮圆月,眼睛一转,又隔着桌子与叶濯四目相对。 叶濯在朝着她笑。 荣仪贞自己也歪头笑。 今夜又是圆月,但她只觉得幸福。 第171章 通知李花渺 两个月后,荣仪贞才收到贺章从隆化山以北寄来的第一封信。 或者说,这信是寄给荣仪贞和叶濯两人的。 但叶濯上朝还没回来,荣仪贞便自己拆开来看。 信上提到了一些贺章在隆化山以北的见闻。 荣仪贞早知道那里地势复杂,有好几个有名的山匪与叛匪,却一直没问叶濯是其中的哪一股势力。 贺章这次倒是明白告诉了她。 凡是她在京中能听见的山匪与叛匪的名号,背后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叶濯。 这些让顺章帝以为不过是穷山恶水中盘踞的几伙匪盗,实际上组合在一起,就是叶濯亲自设立的小朝廷。 甚至,贺章道,在叶濯的治下,隆化山以北虽然没有云朝繁华,但普通百姓的日子却比正经的大云子民好得多。 荣仪贞想了想,京城的繁华不过是达官贵人们的繁华。 酒肆瓦子的灯火通明里,无论世家还是官员,消耗的都是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 厚厚的数页纸,笔迹轻快,内容啰嗦,可见贺章在隆化山以北的生活过得很是开心。 叶濯回来时,荣仪贞才刚把信件读完,正提笔不知该回些什么。 “想什么呢?”叶濯不知何时站在荣仪贞身后。 荣仪贞手里拿着笔,顺便把信件递给叶濯: “兄长从隆化山寄来的信,我在给他写回信,你也看看,等会儿有什么要说的,我一并加上去。” “不急。” 叶濯接过信放在桌上: “我的人每天都会汇报隆化山以北的情况,贺章的事情我都知道,他如今已经乐不思蜀了。” 他伸手拿下荣仪贞手中的毛笔,轻轻搁在笔山上,看着人的眼睛,试探道: “今天早上,我的人找到荣仪泠被抛下山崖的尸体了。” 荣仪贞果然郑重了些。 “所以,她是怎么死的?” 叶濯道:“她被扔下山谷的时间太久,野兽啃食,风吹雨打,已经不怎么成人形了。” “但据仵作说,她死前中了一种能够穿肠烂肚的毒药,毒性霸道,能让人痛不欲生,也能延缓人死后腐烂的程度。” 荣仪贞倒吸口气。 死前痛不欲生,死后被扔下悬崖,野兽啃食、风吹雨打…… 简直就是她的前世。 还有,荣仪泠死前,临近中秋节,也几乎是个满月。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她现在在何处?” 这个她,说的自然是荣仪泠的尸体。 叶濯回答:“还停在山崖附近的义庄,她死相太过难看,腐肉味道很大,没办法进城,不过若是你想的话……” 荣仪贞微微勾唇:“叫人去通知李花渺吧。” 叶濯一贯喜欢她这副狡黠的坏样,对此也来了兴致,便多逗了她几句: “你不是要让李花渺代替荣家二房去收尸吧?” “怎么会呢。”荣仪贞眨了眨眼睛,“荣仪泠给你下药,我巴不得她曝尸荒野。” 叶濯心里一动,微低下头遮住眼底的喜悦。 有时候,叶濯自己都觉得奇怪。 在他眼中,荣仪贞越是凶狠,便越是美丽动人。 尤其是在对待仇敌时那种将一切做绝,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的嗜血模样,简直美得让他呼吸都急促起来。 何况,荣仪贞说,她这样,是因为荣仪泠给他下药。 这样明晃晃的回护之意,哪怕叶濯明白这是荣仪贞随口一说,实际也只占她这般狠绝原因的一小部分。 可叶濯还是被荣仪贞随口说的这句话打动了。 心脏狂跳。 他喜欢荣仪贞护着他。 从小到大都喜欢。 又听荣仪贞道:“但李花渺是聪明人,如果她先知道这些,应该能够明白如何做,才能让自己得到最大的利益。” 叶濯笑道:“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她。” 荣仪贞点头:“确实不喜欢。” “李花渺说到底,和郑秋华或者金扶月是同一种人。” “只不过,她少了些恶毒,多了些聪明,懂得有些‘恶’值得做,有些‘恶’不值得做。” …… 李花渺才将儿子荣镜显哄睡,就被一封信件,惊得瞪大了眼睛。 她没带一个丫鬟,按照信中人的吩咐,上了街边的马车,来到义庄。 看见的,就是荣仪泠那惨不忍睹的尸身。 “唔……”恶臭漫天,李花渺有些作呕。 她忍着恶心上前,将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从穿着打扮认出了尸体的主人。 “确实是我家四小姐荣仪泠。” 带她来的人笑道:“我家主子说了,姨娘是个聪明人,既然在信中知道这四小姐是如何死的,便应该知道之后如何做。” 李花渺强忍着不适。 虽然距离回门宴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荣仪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眼前这人背后的主子,一定是叶濯和荣仪贞。 她微微福身,脸色发白:“请二小姐放心,妾身省得的。” …… 下午,天空飘起了雪花。 李花渺从义庄回到荣府,才一进屋就瘫倒在地上,不住的干呕。 贴身伺候她的丫鬟见状赶忙去扶人。 李花渺跌跌撞撞起身,好不容易缓了口气,才从袖中掏出一个手掌大的布包。 布包放在桌上,她有气无力地吩咐丫鬟: “你出去,将二夫人请来,然后守在门口,谁也不许进。” 经过两个月的调养,金扶月的神智已然恢复了清明,就是身体大病一场,瘦弱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 可是来见李花渺,金扶月还是不服输的穿戴整齐,衣衫华贵,首饰虽已不是当下时兴的款式,却价值不菲。 “没规没矩的东西,哪家姨娘敢喊夫人亲自来见你。” 看见李花渺,金扶月拿出正室的做派,将人骂了一通,而后才问:“叫我来干什么?” 李花渺轻喘口气,拼尽全力不让自己干呕出声。 不知为何,哪怕已经回到了荣家,她口鼻中吸进的还是荣仪泠的尸臭味。 李花渺抬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金扶月。 此时雪下得越发大了,天空阴沉得像个乌黑的罩子,罩住了太阳,只剩下一点清冷的天光。 屋内门窗紧闭,光亮从窗纸中透进来,照在近处的地面,宛如青霜。 金扶月背对着光站着,穿着一身素青色的裘皮袄子,脸颊消瘦苍白,看着她时的目光却是睥睨不屑。 第172章 这些症状,父亲不熟悉吗 李花渺没说话,手挪到刚才从袖中拿出的布包上。 “那是什么?”金扶月蹙眉问道。 看见这个布包的瞬间,金扶月整个人都是一震,心口剜疼,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好东西。 “是四小姐……” 李花渺声音淡淡,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她当着金扶月的面一点点打开包裹,一只断手就这样呈现在两人面前,而后才补上后面半句:“的手。” 金扶月瞠目,踉跄着倒退了两步,才猛地冲到桌前。 那只断手上带着青玉镯,是金成入京后送给荣仪泠的礼物,她很是喜欢,一直戴着,从不离身。 甚至…… 金扶月颤着手轻轻摸上断手的手背。 那里的疤痕,虽然已经腐烂,但依旧能看出来,是荣仪泠幼时偷着试戴金扶月的首饰,不小心被簪子戳伤的。 青玉镯在,疤痕亦是真的。 这就是荣仪泠的断手无疑。 “你……” 金扶月一把揪住李花渺的衣领: “你找到我儿的尸身了?她在什么地方,你只带一只手回来,是想干什么?” 李花渺不动声色,任由金扶月扯着她怒吼。 等人吼够了,李花渺才说: “我只带一只手回来,是因为,四小姐如今,全身上下也只有这只手还算完好无损了。” 金扶月失神地松开李花渺。 李花渺站起身,金扶月每后退一步,她便前进一步,冷冷道: “四小姐并非失足跌落悬崖,她死之前,中了一种毒,能让人肠穿肚烂的同时,延缓尸体腐败的速度,让一个漂漂亮亮的美人,慢慢发臭、慢慢腐烂。” “二夫人应该很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毒吧?” 金扶月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毒。 她手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不可能,你胡说,那药我一直锁在……” 话说到一半,金扶月顿住。 那药,她一直锁在二房库房的嫁妆箱笼里。 除了……荣南…… 除了荣南以外没人知道。 李花渺站在瘫坐着的金扶月面前,没有低头,而是直着脑袋,目光下垂,以一种近乎于蔑视的眼光看向她。 金扶月挣扎着站起身: “是你!是荣南将那毒药的秘密告诉了你,你怕我对你下毒,干脆就把我女儿先毒死了。” “呵。”李花渺冷笑出声,“金扶月,你就这点本事,也敢和荣仪贞斗啊?” 金扶月一愣,就听人又说: “你也不想一想,就算是我从老爷口中套话出来,下毒害了你女儿,我如何过你侄子那一关?” “除非……”说到这里,李花渺戛然而止。 金扶月终于听明白了。 除非,是荣南和金成合谋,一起害死她的泠儿。 这样,叶濯才不至于迁怒于他们两个。 “金成……” “荣南……” 金扶月狠狠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时,才清醒过来,恨意颇深的眼睛望向李花渺: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李花渺表情淡漠,转回身坐着,仿佛一点也不怕金扶月会在她背后袭击。 “我也是个当娘的人。” “若你的存在会影响我的儿子,不论如何,我会除掉你。但现在,显然,你被金成背弃,被丈夫厌恶,还没了唯一的孩子。” “金扶月,我对你,只剩下怜悯了。” ……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京中百姓们凑到一处,议论纷纷。 昨天夜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青石巷荣家二房里闹出了人命。 丧女后疯癫了的二房夫人,不知为何,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插进了二房老爷的胸口。 一刀不够,还泄愤般的插了一刀又一刀。 二老爷到底是个男人,体力比大病后走路都吃力的二夫人好得多,忍着伤痛,在死前夺过刀,一刀将二夫人杀了。 夫妻俩双双殒命。 荣府门前一早挂了白花,关系好些的,已经登门安慰去了。 紫电早起去帮荣仪贞买点心,回来的时候,叶濯和荣仪贞正在吃早饭。 她将这事一说。 荣仪贞用瓷勺舀了口粥喝,随即笑道: “我自小随着舅舅和表哥练武,还从没听说过,哪个挨了好几刀的人,能空手夺白刃,还将人反杀的。” 叶濯也跟着笑。 夹了一筷子小菜后道:“空手夺白刃的不是没有,我那二十万大军中,有一支精挑细选的突击队,那里面的人受过训练,应该能做到。” 两人阴阳怪气,紫电也才恍然大悟。 “小姐,你们的意思是说,这金扶月,不是被荣南反杀后死的?” 荣南是个多废物的人,只要稍微了解荣家一些的都知道。 这些年又沉迷于酒色,身体也不见得不大病后的金扶月好多少。 空手夺白刃? 荣南要是有这个本事,荣家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局面。 叶濯哼笑:“看来,这金成还真是畜生不如,狠起来,连抚养自己长大的姑母都杀。” …… 郑秋华是个外室入府的贱妾,上不得台面。 金扶月又死了。 这管家的权力,自然而然落在了李花渺手里。 因为荣家与叶濯结亲的缘故,荣南虽然没有在朝为官,来吊唁他的朝臣却是不少,多数都是和荣淮有些交情的。 可此时,荣淮却已无法出来应酬了。 荣家书房的院子里。 荣仪贞站在荣淮的病床前。 自从上次的回门宴后,父女俩有两个多月没再见面了。 再次见到荣淮,他衰老的速度,把荣仪贞都吓了一跳。 那斑白的双鬓,比关芝芝的祖父关阁老有过之而无不及。 脸上全无一点血色,甚至长出了一块块黢黑的斑点。 “贞儿。”荣淮伸着手招呼她再往前些,“让爹爹看看你,这些日子,在叶府过得可好?” “叶濯没有欺负你吧?” 荣仪贞无声靠近,没有回答,而是问道: “父亲怎么病了?” 荣淮笑了笑,那笑中竟还有些哄着她安心的意味: “爹爹老了,人吃五谷有杂粮,没有不生病的。” 又来了。 ‘人吃五谷有杂粮,哪有不生病的’,这句话就是郑秋宁生病时,荣淮常常用来搪塞荣仪贞的。 “呵。”荣仪贞冷笑一声,“父亲,这句话还真是有用,多年前骗了我,多年以后连你自己都能被骗。” 荣淮不解,浑浊的眼睛看向她。 荣仪贞深吸口气,笑着问道: “父亲体弱、乏力,咳血,时而低烧,夜不能眠……” “这些症状,你当真不觉得熟悉吗?” 第173章 荣镜明不是你亲生的 荣淮一怔。 这些症状…… 都是郑秋宁中毒之后的表现。 时隔多年,他最近被荣家大好的前程冲昏了脑袋,竟然将这事给忘了。 “贞,贞儿……” “父亲放心。”荣仪贞笑容中隐隐透着大仇得报的疯狂,“我不会给父亲下毒的。” “不是,贞儿你听我说。” 荣淮躺在床上,挣扎着伸手,要去够站在床边的荣仪泠,却怎么也够不到。 “贞儿,你母亲是中了毒,但我到如今也没找到凶手,你相信爹爹,我总不会骗你的。” “你母亲是昭平侯府的千金,她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荣仪贞缓缓道:“父亲一味要我信你,却为何不相信我说,我没有给你下毒呢?” 荣仪贞的意思,显然是给荣淮下毒的另有其人。 但荣淮实在太激动了。 他没有听懂。 在他看来,若荣仪贞反复强调她没有下毒,那就应该是报复在了别人的身上。 “镜明……”荣淮心疼地瞪大了眼睛,咳嗽得快要背过气去,仍旧撑着身子坐起来。 “你把镜明怎么样了?” 说完,甚至没给荣仪贞否定的时间,直接道: “糊涂!他是你的亲哥哥啊,你不会真的把杀了他吧?” “还有秋华!仪贞,秋华的腿严重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你做的?” 全是质问,没有一丝对她母亲的后悔和内疚。 荣仪贞不耐烦,彻底收回了最后一点乖巧,转身拿了把椅子,‘嘭’的一声放在荣淮床前。 她混不吝地坐在椅子上,眉眼抬起时,又让荣淮想起了那个活阎王似的叶濯。 “父亲,我真没想到,事到如今,你还这么在意郑秋华。” 荣淮也知道自己的身体,若从前荣仪贞这副样子,他多少也要生气,哪怕是敢怒不敢言。 但此时,荣淮一点气愤也没有。 更多的,是对郑秋华母子以后生活的担忧。 他心里清楚,以荣仪贞如今的权势地位,如果想要报仇,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为我生养了两个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仪贞,你就看在我的份上,她到底也还是你的姨母啊。 荣仪贞最厌恶郑秋华以她姨母的身份说事。 她愤怒起来,近乎于嘶吼道: “我的母亲也为你生养了两个孩子,荣淮,你杀她,将金珠汤灌进她嘴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的苦劳!” 荣淮倒吸口气,怔怔看着荣仪贞,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知道了。 “你确定荣镜明是我的亲哥哥?”荣仪贞哂笑,“难道,我也是应彪的女儿?” 话锋转得太急,荣淮一时没有听明白。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荣仪贞抱胸,满是怜悯地看着他,“我说你一直放在心上疼爱的那对儿女,荣镜明和荣仪贞,是郑秋华和一个商人的孩子。” “父亲,你给肃王做狗做了许久,难道没听过应彪的名字?” “你那宝贝儿子荣镜明,就是应彪的亲生儿子啊。” “你以为他这些日子的失踪,是我将他抓了?” 荣仪贞哼笑着伸出食指,朝着荣淮摆了摆: “其实没有哦,他回到应家认祖归宗去了,若没有我和叶濯在荣家坐镇,只怕此时,荣镜明早就翻身回来,将整个荣家据为己有了。” “你居然还在担心他,哈哈哈……”她捂着肚子笑,低头间匆忙擦掉眼角的泪痕,“真是被你笑死了。” “不可能。”荣镜明扶着床边,深喘了几口气,才攒够了和荣仪贞争辩的力气。 “你是为了郑秋宁,所以要报复我,才这么说的,对吧?” 他是对郑秋华有很深的感情。 可如果不是因为有荣镜明和荣仪珠这一对儿女,荣淮不会让郑秋华进入荣家的大门,为他的仕途平添坎坷。 可当他看见两个孩子,对那些有钱有权的人家是那么向往的时候…… 当他的孩子说以后要好好努力,长大了拿天下最好的东西,孝顺爹爹的时候…… 荣淮几乎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贫穷、迷茫、无助、羡慕…… 这些情绪,是生下来就什么都有的郑秋宁和荣仪贞永远都不会懂的。 他想要他的两个孩子,过上从前那些他只敢在梦里想想的日子。 他想让荣镜明代替他,从小做个富贵闲散的富家少爷。 想让荣仪珠,尊贵体面,做真正的京城明珠。 亲手杀掉荣仪珠,到今日,他午夜梦回时还是会痛醒。 而荣仪贞今天居然告诉他,这两个孩子,都不是荣淮自己的? 荣仪贞不屑:“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值得我骗的?” “荣淮,我只是可怜你。” “当年,我母亲那么爱你,她不在意你的身份和官职,下嫁给你,带着荣家满门过上了好日子,你却辜负她。” “好在老天有眼,负人者,人负之。” “够了!”荣淮嘴角已经渗出一抹血红。 “郑秋宁愿意嫁我是她犯贱,我又没有求她。” “什么财物,什么官职,若没有她,难道我荣淮就会穷一辈子不成?何必这世上的人都高高在上的评论她如何下嫁,好似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你们又有谁能明白我心里的苦楚?” 荣仪贞语塞,看着荣淮那副好似委屈至极的样子,须臾,她笑了出来。 母亲勇敢托付一生的爱意,成了荣淮口中的犯贱。 他住着母亲的宅子,花着母亲的嫁妆,背靠侯府升官,这些旁人羡慕的东西,给了荣淮,倒仿佛成了作践。 “看样子,你的确和郑秋华般配。” 荣仪贞淡淡道:“荣淮,当年下在我母亲身上的毒,便是郑秋华给你的。” “如今,她将这毒下在你的身上,你应该能明白,我没有骗你了吧。” 荣淮面上是不敢置信,心底却已经接受了荣仪贞的想法。 当年,郑秋宁的药都是他下的。 荣淮最清楚这药在体内积累时间久了之后的反应。 当初没往这上面想过,现在倒是逐一对上了。 荣淮绝望地眨着眼睛,怒视荣仪贞: “是你挑唆我们夫妻彼此仇恨,所以秋华才会这么对我?” “呵。”荣仪贞笑道,“荣淮,你是毒入脑袋了吗?” “郑秋华连孩子都是和别人生的,让你养了这么多年,你还觉得需要我挑唆,她才不爱你吗?” 荣淮使劲咽下从喉咙里涌出的血。 “事已至此,等我死了,你想如何?” 荣淮眼中复又染上哀求:“贞儿,你到底是姓荣的啊。” 第174章 强灌金珠汤,报仇 “姓荣有什么了不起?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改姓郑。” 荣仪贞抬手拍了几个巴掌。 随着巴掌声响起,紫电和青霜自外面进来,每人手中各端着一个托盘。 紫电和青霜的身后,身形健硕的影卫们戴着面罩,如铁一般,无声冷峻地站着,安静等待命令。 “这,你这是……”荣淮有些慌了。 “金珠汤。”荣仪贞介绍着紫电和青霜手中的东西,“我特地叫人打好的金珠,颗颗圆润饱满,比你给我母亲的那些要好得多。” “荣仪贞!”荣淮大怒,才要说话,又吐了口血出来。 荣仪贞厌恶地瞥过脸。 正好这时候,玄三现身,将郑秋华扔垃圾一般扔在地上。 多日不见,郑秋华又消瘦了些,哪怕穿了袄子,肩膀处的骨头依旧能看出瘦得发尖。 “母亲也来了。” 荣仪贞极有礼貌的朝着摔在地上的郑秋华福身,随即笑着抬脚,狠狠碾在她断肢的伤口处。 “啊!” 郑秋华疼得眼前发黑,狼狈地想要往别处爬,却被玄三用刀鞘别住了胳膊,固定在原地。 “荣仪贞!” 荣淮从床上跌下来,还往郑秋华的方向爬了几步。 他斜睨了眼紫电托盘中的金珠汤,便想着和荣仪贞谈判。 “是郑秋华一直在骗我,她生下别人的孩子骗我来养,又用孩子骗我让她进府,委屈了你的母亲。” “就连那些慢性毒药,也是她给我的。” “是她说,只要秋宁死了,她的嫁妆就自然而然是我的,我想花便花,理直气壮,再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仪贞,爹爹小时候对你的好,你都忘了吗?若没有这个女人的蒙蔽,我们一家四口现在还会好好的啊?” 荣仪贞歪头,仿佛被说动了:“是吗?” “是,是啊。” 荣淮往前爬了两步,被千一扯着腿重新揪回去也不恼,只回头看了一眼,就转回来道: “仪贞,你想一想,你娘是京中第一才女,何等聪明,若爹爹真的不好,她怎么会选我呢?” “都是她!”荣淮颤着手指向郑秋华,“咱们一家,都是被这个女人害的。” 真好笑啊。 刚才还试图维护郑秋华。 埋怨荣仪贞使了计谋,才害得郑秋华与他离心,给他下药。 现在,看见金珠汤,明白她是要动真格的,荣淮对郑秋华的那点情谊,就随风而散了。 如此痛快,荣仪贞只觉得心口堵得难受。 她想抬头看一看天空,问问母亲有没有在天上看见她在为她报仇。 可是抬起头,却只能看见屋内朱红掉漆的梁架,和色彩不似从前鲜艳的藻井。 “这些话,爹爹还是留着对我母亲说吧。” 她淡淡一句,说完,便抬起手,无声示意。 在郑秋华和荣淮的惊恐眼神下,影卫们上前,有力的胳膊轻松钳住二人。 郑秋华疼得狠了,骂道:“荣仪贞,你不得好死!” 荣仪贞冷笑:“你说的是荣镜明吧?放心,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定会让她不得好死的。” 郑秋华一惊,刚要再说什么,嘴已经被影卫撬开。 刚刚煮好,还冒着热气的金珠汤,顺着两人的嘴边,无情灌了进去。 屋内,荣仪贞全程看着。 屋外,叶濯与牵机、鹤顶三人坐在房顶,从被掀起的瓦片中,看着屋内的情景。 从荣仪贞笑着踩上郑秋华的断肢起,牵机就闭眼偏头不怎么敢看了。 只要一想起荣仪贞用力碾在郑秋华伤口上时,那伤口还随着荣仪贞的用力在往外冒着血水,牵机就觉得浑身不适。 牵机道:“夫人也太……”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因为叶濯正在看他:“太什么?” “太厉害了!”鹤顶跟着兴奋接道,“当初小团子小姐受了这么多罪,今天总算是扬眉吐气,替母报仇了。” 说完,鹤顶又问: “主子,您怎么不下去,和小团子小姐一起?至少给她撑撑场面也好。” “算了吧。” 叶濯曲腿坐在屋顶,看了眼屋内端正站着,死死盯着荣淮和郑秋华扭曲惨样的荣仪贞。 “她为这一天坚持了许久,这是属于她的胜利,应该由她自己来享受。” 哪怕,这份胜利中,不全是喜悦,更多的是心酸与无奈。 即使荣淮和郑秋华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郑秋宁所经受的那些,也不能被弥补分毫。 原本该幸福到人人羡慕的荣小团子,凭空经受的那些磨难,也不会消失掉。 说不定,会永远存在在她的记忆里。 就像他们同房以后,叶濯才知道,荣仪贞经常会做噩梦。 梦魇中的她,大汗淋漓,低声抽泣着将自己抱成一团,可怜的样子,让他心疼得好似要滴血。 …… 荣南死后停灵才有两日,荣淮和郑秋华的死讯便又传了出来。 这一次,没人再敢来吊唁。 因为荣仪贞本人,一大早便带着人将荣家剩余的人都赶出了荣府。 一副明摆着闹掰的样子。 从前那些为了巴结叶濯而恭维荣家的人,现在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荣老夫人被摘了钗环从颐鹤斋里赶出来。 荣家大门口,她抱着柱子撒泼,吆喝道: “大家都来看啊,不孝的孙女,她爹前脚一死,她就要把亲奶奶赶出家门啦!” 荣老夫人年纪大了,却底气十足,也不枉费她多年缩在颐鹤斋里精心养着自己的身体。 荣府门前围满了五城兵马司的兵士,谁也不敢上前。 何况荣仪贞还命人举着这宅子的房契和地契四处展示。 边展示边道:“祖母?你一次次辱骂我娘亲,恨不得我去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我祖母?” “这宅子,本就是我母亲的陪嫁,是你仗着自己婆母的身份,相中这个宅子后,做了个匾额,不经我母亲同意,就带着荣家人搬了进来。” “我母亲何等的善良,心疼荣家贫困,见你将宅院抢去,也不计较,仍旧对你恭敬有加,晨昏定省,哪怕你刻意磋磨,她又何时与你闹过?” “即便如此,你依旧不满。” “想来,我们母女是不能入您的眼了,那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听到这里,又看清了地契房契。 想起多年前,那个明媚端庄的京城第一才女,便对荣老夫人厌烦起来。 咒骂声此起彼伏,仿佛比荣仪贞还要激动。 少有想要用孝道反驳荣仪贞的,还没张口,看见五城兵马司兵士手中的长刀,便纷纷闭上了嘴。 荣仪贞又说: “按照大云律法,女方的嫁妆在其去世后,应该归其生育抚养子女所有。” “我给你住是情分,不给你住是本分,你既然不稀罕我这个孙女,我又为什么还要孝敬你这个祖母?” 荣老夫人被说得哑口无言,想四下寻找帮手,正好看见抱着孩子,带着侍女从荣府出来的李花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