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球跑后前夫火葬场了》 第1章 带球跑后前夫火葬场了 作者:仗马  文案:  1.人人都说戎缜的伴侣江寄厘清冷漂亮优秀贤惠,深得那位大人物的喜欢。  只有江寄厘自己知道,他不过是戎缜心情好时床上的一个玩物,结婚三年江寄厘没有踏进过主卧一次,因为他不配,就连上床都只能在他的房间,戎缜像个高高在上临幸他的皇帝。  他在戎家的地位甚至比不上那条霸道凶蛮的藏獒,所有人都知道他怕狗,但无人管束,戎缜几次冷眼旁观他被那条恶犬扑倒在地,惊吓过度的他连着高烧一个星期。  淮圈一个上流酒会上,他喝的酒里不干净,倒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痛苦喘息,而戎缜衣装整洁,靠在沙发上把玩着手机录像。  戎缜一直把他当个笑话看。  后来戎老太太想要孙子了,他就成了理所当然的垃圾,秦家千金高贵优雅,一定能为戎家生下一个优秀的孙子。  他把离婚协议书放在戎缜的面前。  戎缜慢条斯理的威胁:“敢踏出这个家门一步,我就把你所有的资产冻结。”  江寄厘走得干干净净。  等到戎缜反应过来时,江寄厘已经消失了。  2.江寄厘不见后,戎缜成了那条疯狗。  他多疑阴郁,如同一个密密麻麻的雷区,而在这片雷区中,所有人都知道,江寄厘就是最大的禁忌。  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这个名字,因为戎缜想江寄厘想的快疯了。  他每晚都睡在江寄厘的房间,试图从这里找到一丝一毫江寄厘过去的影子,但什么没有。  仿佛是为了惩罚他一样,他唯一拥有的和江寄厘有关的东西就是那个视频。  青年眉眼泛红,拽着他裤脚的手指节发白,他几乎哽咽:“你帮帮我。”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传来:  “江寄厘,你配吗?”  3.一个名叫江崇的小童星在国内迅速蹿红,热度超高。  江崇小小年纪气质冷然,举手投足像个小大人,有心人意外发现,这个孩子眉眼之间竟和戎家那位大人物有六分相似。  不怕死的媒体经常擦边问他:“崇崇是跟着爸爸姓还是跟着妈妈姓?”  江崇:“爸爸,我爸爸姓江。”  直到某次有人爆出江崇爸爸的照片,一个眉目缱绻柔和的漂亮青年。  很多人都泄了气,戎家那位却发了疯。  江寄厘。  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现代架空!!同性可婚!古早世界!不要代入我们文明和谐的好社会!】  【小说/角色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现实中遇到渣男一定一定要远离!!!必要时勇敢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阅读须知/雷萌自鉴/尽量详细/不喜点叉:  0.【前期提要】非典型打脸爽文火葬场,很古早,很土,很狗血,本文基调就是“用最软的语气训最烈的狼”,我相信会被文案吸引的宝贝好哪一口也不用我多说,就是前期上位者虐小白兔后来发现爱得不可自拔,最后甘愿给小白兔当狗的情节,小白兔不需要强大,他只需要软刀子戳心,全文的权力天花板就会为他臣服。  1.【关于受】受就是很弱的小漂亮妻子,全文最好看!是很多人都想这样那样的柔弱小美人!他永远不会变强!永远!前期受很怕攻!非常怕!有心理阴影那种怕!结局he,但受没有任何包括但不限于斯德哥尔摩等等心理/精神疾病,问就是曾经爱过,还是一见钟情。  【别问了双处双处双处双处双处!】  2.【关于攻】全文权力/颜值/身材天花板的上位者,前期没有心,是道德感很薄弱的疯狗(敲黑板:没有道德!不是好人!不要对他有期望!)受假死逃遁不会立马进入火葬场,他找替身试探过感情,亲过一下,亲的是嘴,这里篇幅不长,是攻的一个情感转变的时期,从漠不关心到逐渐发疯自虐,后期攻给受当狗。  3.【关于儿子】古早天才宝宝,真的古早,宠爸狂魔,智力超群,五岁会炒股(反正男人生孩子也不科学,古早宝宝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也不要纠结了吧quq)带爸爸躲狗爹,对狗爹永远没有好脸色,会有儿子和狗爹对峙场面,但五岁宝宝毕竟是五岁宝宝,狗爹全文权力天花板,正面很难抗衡,以后会强大。加一条,会有二胎,二胎是小天使,不是古早宝宝。  4.【关于火葬场】!!!!高亮必看:本文非传统打脸爽文火葬场,分为前期后期,因为cp设定缘故,前期火葬场就是攻意识到离不开受,但还是爱而不自知,占有欲更多,受很怕攻,但反抗不了,会被吓到崩溃那种,宁愿死也不想和他在一起。大事件过渡后就是后期火葬场,会有失忆情节,攻彻底悔悟,明白自己爱受,甘愿给受当狗,受依然无法对攻放下芥蒂,总而言之就是惊惶小美人的训狗过程,你们应该懂吧,就是,你爱我,我怕你,你做什么事情弥补我都永远记得你暴戾的模样,就是软刀子戳死人那种。  5.【关于结局】是he!绝对的he!没有第二种可能!会很甜很甜很甜很甜很甜!  已经说到这里了,不会再有人在火葬场的时候骂我了吧(挠头)  看清排雷!不适就退出!不要评论区闹!好嘛(海豹拱手)作者写本xp之作,真的是无脑写!怎么高兴怎么来!不涉及任何三观问题!  以及!不接受任何任何任何人设上的指导!!我就是这么爽才这么写的!  *再次高亮,文案上写的清清楚楚,不要在评论区虚假排雷or打架吵架,砸人饭碗是很不道德的事情,望周知,受不了点叉,总有人喜欢这一口泼天狗血,比如我,互相尊重不要祖安输出,太过分的会删评。  内容标签: 生子 都市 豪门世家 破镜重圆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寄厘x戎缜 ┃ 配角:性格温吞的白兔x没有道德的疯狗 ┃ 其它:下本开《和竹马协议结婚后他弯了》~  一句话简介:坏男人退退退退退退退退退!  立意:只有靠自己才能获得更精彩的人生第1章 chapter1 花瓶妻子(修)  卧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夫人,今天先生回家,您该起床了。”温润的男声在门外提醒道。  洁白宽敞的treca大床上,青年鸦羽般的睫毛轻颤,听到声音后他侧了个身,香槟金色的蚕丝薄被滑到了腰间,露出上身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吻痕。  距离上次房事已经过去四天了,但痕迹依然没有减淡的迹象,青青紫紫,从耳后蔓延到小腿。  戎缜在床上很疯,每次结束江寄厘都能大病一场,上次尤其难挨,他几乎一晚上没合眼。  也因此戎缜离开后的这几天,他身体状态一直不好,总也休息不够,有时甚至睡到日上三竿,临近午饭时间才起来。  房间里没动静,门外的人又提醒了一句:“夫人。”  江寄厘终于艰难睁开了眼,看了看时间,刚过早上七点,他从床上坐起来,应了一声。  去浴室洗完澡后,刚才门外的人已经带着造型师上来了,手里拎着一套休闲的米白色上衣和长裤,他接过衣服道了声谢,去试衣间换上了。  出来时,造型师正在摆弄一些工具,他安静坐过去,任由对方在自己头上脸上摆弄。  这样的场景太熟悉了,每次戎缜回家都是这样,他在戎宅的地位与其说是戎夫人,还不如说是一个精致漂亮供戎缜欣赏的娃娃。  外面的人都说他优秀贤惠,深得戎缜的喜欢,其实不过是包装出来的样子,他从来都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他只要听话,戎缜安排什么他干什么,把“戎夫人”这个符号名词扮演好,就可以了。  旁边站着的青年男性叫林齐,是管家的养子,一直都跟在他身边照顾他的吃穿住行,安排所有的起居日常。  简单打理好发型后,林齐道:“夫人,先生今天九点回家,所以早餐时间延后一小时,您要是饿的话,我可以帮您拿一些点心垫垫肚子。”  江寄厘:“不用了,一起吧。”  林齐:“好,那先生安排的品酒课和珠宝鉴赏课您……”  “老师已经来了吗?”  林齐:“是。”  “那我等会去上。”  林齐迟疑了一下:“今天可能需要换个地方。”  “嗯?”  “花园里正在安排太子洗澡和进食,要在先生回来之前结束,所以……夫人今天最好在室内上课。”  江寄厘听到“太子”两个字身体一僵。  太子是戎缜养的纯种雪獒,当年花了将近千万,身价抵得上戎宅所有人,没有人敢怠慢一丝一毫。  但太子性格凶蛮暴躁,整个戎宅只有戎缜治得住它,江寄厘本来就怕狗,岳家夫人养的那只毫无攻击性的小茶杯犬他都很少碰,别说这种大型獒犬。  只要有太子在的地方,江寄厘从来都不去。  林齐是好心,江寄厘说:“好,我在客厅上课。”  收拾好以后是八点,他下楼时沙发上已经坐着两位老师了,品酒课的老师姓乔,珠宝鉴赏课的老师姓霍,两人是老相识,所以上课时经常会一起过来,一位授课,另一位旁听。  江寄厘打了招呼后坐下,把自己昨天写的笔记和作业放到桌上。  两位老师都见怪不怪,他们给江寄厘授课一个月了,江寄厘每次都会认真记笔记,课后还会自己查阅一些资料,等到第二次上课时交一份作业回来,字迹隽秀漂亮,看得出来很用心。  没有老师会不喜欢认真乖巧的学生。  他们以前也教过其他豪门少爷小姐,不是脾气恶劣难训就是学习浮皮潦草,像戎夫人这种性格软和又认真的,他们都是头一次见,所以每次上课的氛围都很轻松愉悦。  老师经常会拿出实例来让他辨认学习,这节珠宝鉴赏课讲的是蒂芙尼的珠宝系列,林齐笔挺的站在旁边,偶尔会给他们沏茶倒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别墅外传来一阵凶猛的狗叫声。  林齐低声道:“夫人,先生回来了,先下课吧。”  江寄厘写字的右手一顿,几不可察的点了下头。  低调奢华的劳斯莱斯驶进庭院,管家程严对身后的林齐使了个眼色后,快步上前,打开后座车门,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先生。”  车内跨下来一条逆天长腿,剪裁得体的手工西装包裹着他健壮的身材,男人身高足有190,眉目冷峻,侧脸棱角锋利而精致。  远处一条雪白的大型獒犬一路狂奔过来,牵着它的佣人手里的缰绳几乎要被扯开,他诚惶诚恐的跟过来,喘着粗气:“先生,太子太想您了。”  太子四脚落地时就有大半人高,浑身的毛蓬松顺滑,就像滚了雪的狮子,叫声兴奋低沉,疯狂蹭着男人落在身侧的手。  以往这个时候戎缜会颇为有耐心的摸两下太子的头,但这次没有,他瞥了一眼牵狗的佣人,声音仿佛淬了冰:“牵回去。”  别说在场的人了,狗都察觉出了他心情不妙。  太子低声嘤了两声,扫了两眼退后了。  戎缜大步往大宅走去,管家程严跟在斜后方。  他知道先生这段时间都在忙南区的事情,一段时间没注意,便出了几个胆大妄为的杂碎,跳到了先生头上撒野,先生的性子整个淮城的人都知道,他的威严不容任何人挑衅。  更何况这些拿先生当跳板的狗东西,据说南区大宅那边已经收拾了好些人。  在上台阶前一秒,别墅的门打开了,精致漂亮的青年有些紧张,他伸手想替男人脱下西服外套。  谁知还没碰到,男人冰冷阴戾的眼神就扫了过来。  江寄厘脸色有些发白,手缩了回去。  别墅里的佣人都噤若寒蝉,无声备好早餐就下去了,江寄厘坐在离戎缜最远的一角,低头沉默的咬着吐司。 第2章 他胃口很小,吃一片基本上就饱了,但戎缜不离开,他就不能离开。 居高位太久让戎缜无法忍受一丁点僭越,一个花瓶一样的妻子唯一的任务就是服侍好自己的丈夫,保持安静,保持漂亮。 他又喝了一小碗汤,抬眼悄悄觑了下男人的神色。 “去洗澡。” 戎缜的声音疏离冷淡,江寄厘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等会去你房间。” “当啷”一声,他手里的勺子没捏稳,掉在了碗里,男人不耐的蹙了下眉。 江寄厘拿起旁边的手帕急匆匆擦了两下,低声道:“我现在就去。” 他太知道戎缜这句“我去你房间”是什么意思了。 他和戎缜结婚三年,从未踏进过主卧一步,因为他不够格,主卧是戎缜的领地,包括家里的书房和观景的阁楼,都只有戎缜才能进去,哦,不对,有时候戎缜心情好了太子也能进去溜一圈。 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比不上一条狗。 他的房间离主卧有一段距离,在二楼拐角处,平时除了打扫的佣人和林齐会过来,基本无人问津,而戎缜只会在有某些需求的时候过来。 就像个高高在上临幸他的皇帝,他该感恩戴德,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床上,等着戎缜推门进来。 江寄厘离开的时候脚步几乎有些踉跄,林齐没再跟他,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在陪同,戎家上下都知道这个阿姨的身份,她是来管教江寄厘的,在每次行房事之前都会来。 江寄厘在她面前比在戎缜面前还要透明。 明明两个小时以前他已经洗过了,但还是要硬着头皮再洗一次,阿姨端着很多东西,目不斜视看着前方,一步一步指导他。 “先生喜欢小苍兰的味道,夫人用这款沐浴露。” 江寄厘低垂着眉眼,给自己全身上下都打上泡泡。 “东西都放在这里,夫人自己洗干净就好。” 他耳根红得滴血,心底泛上了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哪怕这样的场面他经历过无数次,依然无法以平常心来对待。 阿姨口中的东西并不大,是正好合适的样子。阿姨对这方面的事情非常了解,她曾经对江寄厘说过一次,说要保证先生的体验感,所以不能太大。 江寄厘不是小孩子,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洗完澡后阿姨递给他一瓶什么,让他等下涂在身上,床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各样让江寄厘无法直视的东西,阿姨拿着一个小瓶子,在空气中喷了几下,然后拿出一盒衣服让他穿上。 “夫人自己会穿吗?” 江寄厘拆开盒子,是一套很薄很透的白纱质地的内衣。 他眼角几乎有些湿润,闷声点头:“会。” “那夫人换上吧,先生马上就要上来了。” 阿姨视线对着窗外,并不看他,江寄厘修长白皙的手指上挂着那几片薄薄的布料,一咬牙穿上了。 然而在穿上之前他没想到这件衣服的某个地方居然没有遮挡,他羞得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忙扯开被子盖上了。 临走前,阿姨提醒道:“先生这几天心情不好,夫人可以适当主动些,过程中也不用特意忍着,大声一点先生可能会更喜欢。” 门合上了,室内又归于平静。 卧室内的窗帘没有拉上,上午明媚灿烂的阳光照了进来,温暖又安逸,他抱着被子坐在床头。 过了会,他的皮肤渐渐泛起微热的烫痒,不知道是阿姨用的哪一样东西起了作用,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门“咔哒”一声开了。 男人稳健又有规律的脚步声传了进来。 第2章 chapter2 溺水的鱼(修) 江寄厘的心随着那声轻响狠狠跳了一下,他紧张的蜷着手指,往后缩了缩。 戎缜进来后,看到床上的人眼神一顿,视线打量着他白皙干净的四肢,放肆又掠夺。 江寄厘轻咬着唇,有些难为情,戎缜的目光仿佛一簇灼热的火,从他心里开始烧,火势逐渐燎原,蔓延到了全身,他浑身上下都烫的不像样子。 “先生。” 戎缜收回视线:“洗干净了?” 他的声音凉而平淡,语气和他平时问佣人“太子有没有洗澡”没什么两样。 江寄厘更难堪了,他低声道:“嗯。”捏着被子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松开了。 他记得阿姨和他说的话,戎缜这几天心情不好,他得稍微主动一些。 “先生,要我帮您脱衣服吗?” “爬过来。” 江寄厘一愣,抬头看向他,眼底带了些错愕的情绪。 戎缜的西服早已经换下,洗过澡后换成了休闲的居家服,但依然整齐洁净,和床上几乎赤身的青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厘厘,要让我说第二次吗?” 四月和煦的暖阳照进来,浮光掠影扫过他的鼻尖和眼睛,青年眼角的湿润晶亮,他嗓音有些哑:“先生,窗帘没拉。” 男人侧了下头,语气散漫的“哦”了一声,然后缓步走到窗边,他并没有拉上窗帘,反而把阳台的门推开了,新鲜涌动的空气跃进室内,一同而来的,还有花园里佣人的说话声。 他们在陪太子玩,楼下草坪上,小臂粗的棒骨被扔出去,又被太子叼回来,沉闷的狗叫声仿佛在耳边炸了开来。 江寄厘脸色白了白,他似乎想到了戎缜的打算,但又不敢相信他真的会这样做。 “来这里,你觉得怎么样?” 戎缜靠在阳台汉白玉质地的栏杆上,楼下有人看到他,对他鞠了一躬后想离开,谁知道他开口说:“不用离开,你们继续。” 佣人们面面相觑。 戎缜:“前些天我在南区见了一条卡斯罗,正好带回来给太子当玩伴,让程严牵过来吧。” 卡斯罗犬是意大利獒犬的一种,性情暴躁,和藏獒不相上下,程严哪敢直接牵过来,他是关在笼子里推过来的,犬类嗅觉灵敏,领地意识极强,卡斯罗还没进入花园内,太子就开始狂叫,缰绳扯得咔咔作响。 而卡斯罗听到叫声后,也开始躁动,铁笼子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破开。 两条烈性犬相遇,叫声凶猛巨大,连栏杆都被震得抖动起来,别说当玩伴了,一旦笼子和缰绳打开,它们立马就能将对方撕成碎片吞入腹中。 戎缜饶有兴趣的盯着楼下,仿佛在欣赏一台趣味横生的舞台剧。 程严对戎缜最了解不过,这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疯子。 以往先生绝对能做出让两条烈性犬格斗厮杀的行为,他宠爱太子的时候,太子才是太子,一旦他不喜欢了,哪怕身价千万,对先生来说也不过是一只逗趣的牲口。 今天先生只是把两条狗栓在这里看戏,并不是他善心发现或者心情好,而是在惩罚夫人。 夫人怕狗,这种场面程严见惯了。 他默默站在一边,检查着笼子和缰绳,确保不会突然被撞破或者挣开,其余的他插不上什么手。 林齐在亭子里一言不发的整理着太子的玩具,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程严曾经说过,在戎家做事,他们得学会当聋子和瞎子。 二楼阳台,戎缜终于看够了楼下的表演,转身靠坐在阳台的沙发上,卧室内的人依然没动,煞白着脸,眼底发红的看向他。 戎缜慢条斯理的点了根雪茄:“给你十秒钟,你不过来,我就把你扔下去。” 这道声音不大不小,够江寄厘听到,也够草坪上战战兢兢看狗的佣人听到。 江寄厘手指用力蜷着,他不知道戎缜到底会不会把他扔下去,他只知道他的骄傲和尊严在戎缜那里比草还贱。 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江寄厘抱着被子往出走,震耳欲聋的狗叫声充斥室内,他腿软的几乎趔趄,阳台沙发前铺着一方波斯的手工地毯,他赤脚站在上面,被戎缜上下打量。 “被子扔掉。” 江寄厘松了手,室外微冷的风滑过他的皮肤,他跪坐在地毯上,低声哀求道:“先生,可以回去吗?” 戎缜没答,轻轻捏住了他瘦削的下巴:“又漂亮了。” 他的眸光掠过青年紧张到有些干涩的嘴唇,继而又对上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哭起来很勾人的桃花眼。 “就在这里,你觉得怎么样?”戎缜再一次抛出这个问题。 如果不是楼下的狗叫声太凶烈,江寄厘绝对能听得出来这是濒临暴怒边缘的最后一句试探,戎缜想听到的只是一句他毫无抗拒的妥协。 但江寄厘太害怕了,他被捏着下巴,眼尾滑出一滴泪,拼命摇着头。 楼下有那么多人,管家和林齐都在,所有人都听着。 他说:“求您……” 剩下的话没来得及说完,戎缜已经将他拽了起来扔在沙发上,清瘦的蝴蝶骨上落下一只布满薄茧的大手,那只手粗暴用力,毫不怜惜。 江寄厘咬住了胳膊,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楼下站着的人,灭顶的羞耻将他完全笼罩。 他抓住了沙发一角,死死闭上了眼睛。 戎缜眼里盛满了兴味,即使什么都不做,但依然习惯性恶劣的看他惊惧惶恐,江寄厘浑身发抖,耳边是男人低沉威胁的声音:“宝贝,睁开眼睛。” 江寄厘咬着唇,心脏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 戎缜似乎心情好了些,轻轻捻着青年柔软的耳垂。 “告诉我,楼下的人在干什么?” “在照顾太子……”江寄厘哭了一声,那条卡斯罗似乎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突然开始对着楼上狂吠。 佣人们心知肚明,但哪敢跟着抬头,全部吓得肝胆俱裂。 江寄厘也一样。 他像一尾溺水的鱼,在水浪中起起伏伏的颠簸,偶有船只和人声掠过,他也清楚知道,那并不是来救他的,没人救得了他,没人愿意救他。 整个戎宅都是一个大型的囚笼,一旦踏入这里,就再难回头。 窒息与恐慌一同袭来,他开始哭着道歉:“对不起,先生,对不起,我错了……” 可囚笼的主人又怎么会怜惜一只供他取乐的金丝雀,相反的,金丝雀越挣扎,越痛苦,越惊慌,囚笼的主人就越高兴。 第3章 所以这并没有引起男人的半点心软。 戎缜没有碰他,但这样已经足够让江寄厘害怕,戎缜离开时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江寄厘裹着被子,浑身发冷地缩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惊吓,疲惫,再加上受了凉,当晚他就生了场大病,发烧发到三十九度七。 但戎缜再没踏进过他的房间一步,因为戎缜从他房间离开后就径直去了南区,之后连着半个月都没了消息。 别墅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江寄厘身体好了大半,上课地点又改成了楼下花园,这天下课送走两位老师后,江寄厘靠在藤椅上晒起了太阳。 林齐端过来一些小点心和奶茶,低声问道:“今天中午还是在花园用餐吗?” 江寄厘:“嗯。” “好,我去吩咐。” 江寄厘点头,虚空盯着桌上的一角,林齐转身之前,顿了一下,突然拿出一个东西:“夫人,如果无聊的话,可以玩一会这个。” 他轻轻放下,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拼图,做工很精细,装在一个扁平的透明小盒子里。 江寄厘垂眸:“谢谢。” 林齐离开了花园。 自从那天戎缜离开后,别墅里的佣人多多少少有些闲话,哪怕程严已经明里暗里敲打过,但依然无法避免,何况江寄厘本就是心思敏感的人,别说闲话了,一个眼神都能放在心上好久。 所以这段时间他要不待在房间里不出来,要不就在僻静的花园坐一整天,偶尔连林齐都会被拒绝跟在旁边。 林齐理解,不仅理解,甚至有些心疼。那天晚上他带了医生上去,江寄厘的情绪很应激,在病得那么严重的情况下,依然拒绝任何人的靠近,他们在门外等了两个小时,才等来江寄厘开门。 青年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衣服,但脸色苍白得吓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量体温,高烧三十九度七,医生都吓坏了,那一晚上江寄厘有好几次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有意识的时候也是在说胡话。 林齐想通知戎缜,但都被程严拦住了。 程严说,先生在忙。 就是那一刻,林齐控制不住泛上一阵阵心疼,他心脏抽紧,却深刻记得他是给先生办事的人,照顾夫人只是他的工作,他什么话都不能说。 程严的做法才是对的,这种小事,当然不能打扰先生,而且就算打扰了,先生应该也不会在意,夫人又不是第一次生病。 林齐把乌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埋得死死的。 他端着午饭回到花园时,江寄厘正在认真拼着那个拼图,看样子已经研究了好一会了,他轻声提醒:“夫人,该吃午饭了。” 江寄厘拿起一块祥云状的贴片,说道:“马上就好了。” 林齐便不再出声。 江寄厘说的马上就好是一个小时,他拼回最后一块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二十了,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抬眸道:“很有趣,谢谢你的拼图。”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林齐:“我让他们再做一份。” “不用,就这样吧。” 他心情很不错,吃饭过程中还和林齐聊了一两句。 吃完饭后林齐正要把东西收拾下去,就看到程严过来了,程严已经上了年纪,比戎缜还要大十几岁,但身姿依旧挺拔,穿着笔挺的马甲,来到江寄厘面前。 他说:“夫人,先生说您今天下午可以去外面逛逛,买些喜欢的东西,商场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林齐直接陪您过去就行,先生他……今晚回家。” 江寄厘脸色僵住了。 “先生明天要回趟老宅看望老太太,小戎总和先生的妹妹都在。” 他沉默了半晌:“我知道了。” 第3章 chapter3 心有余悸(修) 看他脸色不是很好,程严解释:“先生说了,夫人喜欢什么都可以买……听说最近霍老师在讲蒂芙尼的珠宝系列,夫人到时候可以去看看,或者,夫人愿意的话,可以把蒂芙尼的设计师请来,专门给夫人定制一款。” 江寄厘勉强扯出一个笑:“谢谢程叔,我还是出去逛逛吧,正好这几天在家里太闷了,林齐,你去准备一下。” 林齐:“好,要帮您把造型师叫过来吗?” 江寄厘摇头:“就这样吧。” 其实江寄厘的模样算是顶好的,没有造型师打理就这么干干净净都抓人的很,不然当年戎缜也不会在一众联姻对象里挑中了他。 江家在淮城上流圈子里人微言轻,戎缜这样相当于扶贫,曾经就有人私下议论过这件事,最后的答案都是戎缜看上了江家少爷那副漂亮的皮,这种气质出尘的大美人就算不嫁进戎家,以后也会被其他大人物看上。 婚后三年江寄厘看得清清楚楚,他就是戎缜的一个玩具,心情好了摸两下给点甜头,心情不好了,就像那天一样。 现在也是戎缜给他的甜头,只不过恰好赶上了戎家老宅的家宴,他除了要挑自己喜欢的东西,还要挑戎家长辈小辈的礼物。 显得这份甜头草率敷衍了些,像是顺带的赠品。 但他是没有资格耍脾气的,戎缜给了,他就得接着,还得满心欢喜笑脸相迎的接着。 淮城的那些顶奢专柜基本都是戎家的产业,他要过去买东西整个商城都得敞着大门让他挑,程严已经提前说过了,江寄厘去的时候就有经理出来迎接。 经理认识林齐,之前也见过一次江寄厘,算是半个熟人,他很热心的在前面介绍着,应该是谁和他说过要给戎家老太太挑礼物,所以他带江寄厘看的款式都很有针对性。 “您看看这个套链,九颗翡翠蛋面都是玻璃种翡翠,种质细腻莹润,没有一丝杂质,相连的地方是由碎钻组成的梅花,一共十朵,寓意十全十美。” 江寄厘眼神扫过,温声道:“我自己看看吧。” 经理是个人精,立马就明白他刚才介绍的那几款江寄厘都不感兴趣,于是悄悄给店员使眼色,在江寄厘看了两款之后,另一边就摆出了一大批新样式。 他们都安静的等着江寄厘挑选,谁知他看完了所有的珠宝,都没有一款满意的,经理道:“要不,我再带您去其他专柜看看?” 江寄厘点头,到了下一家店后,转了没一会,他就挑中了一款戒指,戒指主体是由一颗名叫“昭明之星”的巨型紫色玻璃种翡翠切割出来的,色彩绚丽透亮,宛如奇幻明灭的星空,这个系列的戒指一共九枚,簇拥在一颗翡翠雕成的巨型牡丹主石旁,漂亮的不可思议。 他说:“就这款吧。” 经理看起来有些尴尬,他迟疑着说道:“夫人,实在抱歉,这套‘昭明之星’是我们的镇店之宝。” 江寄厘一顿:“所以不对外出售吗?” “这个……”他看了看林齐,对方微微颔首,他说:“倒也不是,如果是您的话,应该可以。” 毕竟整个产业都是戎家的,其他顾客他能用这套说辞搪塞,但戎家人来就不一样了,之前程严特意交代过,江寄厘要什么就给什么,其中……应该也包括这套镇店之宝吧,而且退一万步说,这镇店之宝可是送给戎老太太戴,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蓬荜生辉了。 江寄厘:“那就包起来吧。” 经理忙点头,让人取了九颗中的一颗,看江寄厘走远逛到了另一家卡地亚手表专柜,才悄悄联系了一下程严。 电话那头的程严也是一愣,似乎没想到这茬,他说:“你先包起来吧。” 挂掉以后他挑了个戎缜不忙的时候,把江寄厘拿走了镇店之宝的事情说了,那边戎缜心情似乎不错,并没有说什么,只问了他一句江寄厘现在在哪。 程严看了看林齐汇报回来的行程,说道:“夫人半个小时前就离开商城了,他现在在一家……乐高旗舰店。” 那边戎缜正靠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中式豪宅二层的亭台边,下面是开辟出来的一小方池塘,里面养了许多漂亮的锦鲤,戎缜正在喂鱼,听到回答的时候挑了下眉。 “给他自己买?” 程严:“是的,夫人给老太太挑了那款镇店之宝的戒指,小戎总是一款卡地亚的手表,戎小姐是包包,还有先生,夫人给先生挑了款领带,已经送回家里了。” 戎缜:“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以后就一直在想什么,跪在身后浑身是伤的人半点声音都不敢出,不知过了多久,戎缜突然笑了声,像是短促的鼻音。 他转过身,对着下面的人挥了挥手:“带下去吧。” 江寄厘从商城出来后,并不太想回家,闲逛了半个小时,莫名其妙就拐进了一家乐高旗舰店,里面正在举行周年庆典活动,人来人往有很多小孩,中间是个很大的自由拼搭区,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积木,中心的高台上还摆着一艘很炫酷的巨型宇宙战舰。 身旁有小朋友拉着家长撒娇:“妈妈,我也想进去拼积木。” 有导购员笑着解释:“只要购买本店任意一款积木就可以进去。” 家长带着小孩挑了一款,然后高高兴兴跑进去了。 江寄厘在外围认真看了很久,林齐站在他的斜后方,说道:“夫人,喜欢的话您也可以挑几款,跑车系列和建筑系列都很不错。” 江寄厘没说话,似乎看入了迷,突然,有个小孩从旁边跑了过来,扭头大笑着,没注意前面有人,直直撞向了江寄厘,他晃了一下,还没站稳,小孩就先哭了起来,看起来很害怕,边哭边说:“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齐皱着眉,刚想说话,江寄厘就开口了:“没关系,下次记得注意安全。”他笑着揉了揉小孩的头,“你妈妈呢?” 小孩扁着嘴指了下另一个方向,江寄厘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不要乱跑,妈妈会担心的,乖。”小孩点点头,觑了眼他身后的林齐,然后转身跑了。 江寄厘:“陪我挑两款积木吧,挑完我们就回去。” 林齐点头,顿了几秒后才犹豫着问道:“夫人,刚才您没事吧。” “没事,小孩子能有多大力气。”他看了两款跑车款积木,让导购包了起来,然后回头说道:“以后出来的时候你就不要这么喊我了,叫我名字就行。” 林齐眸光微闪:“夫人,这不合适。” 江寄厘笑了笑,也没强求,他把最经典的那款星球大战也买了下来,林齐忙上前去填地址,沟通了一下说等下就可以送到家。 他们在外面逛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回家以后是傍晚五点多,戎缜还没回来。 花园里太子正准备进食,狗叫声隔着大老远就听得到,有佣人端着好几斤新鲜的牛肉和果蔬过去了,江寄厘没多看,径直上了楼。 回房间后他先去把阳台的门锁上,然后拉上了窗帘,房间隔音效果很好,这样基本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他刚开了灯,房门就被敲响了,林齐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夫人,您的积木送到了。” 江寄厘开门,发现门口大大小小摆了好几个箱子,林齐想帮忙搬进去,他拒绝了:“我来吧。”他弯腰将箱子推了进去,状似随意的问道:“先生他……有说几点回来吗?” 林齐:“没有,先生回来时我会来通知您的。” 江寄厘点头,将积木都搬进了房间,林齐:“今天的晚会可能又要推迟,我下去给您拿一些点心。” 这次江寄厘没有拒绝,一方面是他下午出去逛了那么久确实有些饿,另一方面是……等会他看到戎缜的脸可能不太吃得下饭。 那天戎缜离开后,他几乎天天做噩梦,有好几次他都梦到自己被丢进了那条卡斯罗犬的大笼子里,疯狗将他咬得血肉模糊,锥心刺骨的疼直到醒来后都心有余悸。 林齐可能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端了不少吃食上来,还提着一个装零食的小篮子,里面装着薯片虾条蛋糕什么的,他在戎宅看到这种垃圾食品多少有些吃惊,因为戎缜平时吃东西很讲究,还有专门的营养师负责,这种东西他绝对不会碰。 戎缜不喜欢的东西,能出现在这里确实比较艰难。 他接过东西后道了谢,一回房间就藏到了床下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 室内铺着很大面积的手工地毯,他赤脚坐在上面,慢慢拆开积木箱子。 其实像这样自己待着做自己的事情才是他的常态,戎缜只偶尔回来一次,目的也不是陪他,而是解决某些需求,所以他太需要这种考验耐心的小玩意来打发他大把无聊的时间了。 他本就极有耐心,加上比较感兴趣,一拼起来就没了时间概念。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了些动静,他以为是林齐上来了,刚想收拾收拾积木过去开门,结果才直起腰,门就咔哒一声从外面开了。 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江寄厘和他对视着,懵住了,而后反应过来,几乎有些应激一般狠狠朝后退了一下,拼了两个小时的积木散了一地毯。 他脸色发白:“先生……” 戎缜看了看他周围乱七八糟的箱子,慢慢走过去:“拼了多久?” 第4章 江寄厘:“……两个小时。” 男人低低“啧”了一声:“可惜了。” 江寄厘心跳很快,地毯上还放着两袋没吃完的乐事,他喉间发紧:“我不知道您回来,对不起。” 男人坐在了他旁边,捏起一块积木,云淡风轻的解释道:“林齐想上来通知你,我阻止了。” “今天逛街逛得怎么样,开心吗?” 江寄厘点头,不动声色往后缩了缩。 戎缜眼尾的眸光扫了下,“很怕我?” “没……没有。” “过来。”戎缜扔下积木,转头看向他。 江寄厘攥的手指都白了,他眼皮轻颤,往过挪了挪,然后就被戎缜一把揽住了腰。 “半个月没见你了,想我吗?” 这不是戎缜第一次问他这样的问题,或者可以说,戎缜经常这样问,他好像需要这个问题来确认某些东西,这是戎缜这样的上位者的某种情趣,家里有个漂亮的小妻子在等着他,还时时刻刻想着他,似乎让他很受用。 戎缜目光追随着青年躲闪的眼神,听他不那么真心的回道:“想。” “哪里想?” 戎缜心情很好,一般这种时候他都很有耐心,可以容忍这个漂亮的花瓶说些无伤大雅的话,做些不那么乖巧的事。 江寄厘呼吸有些乱,小声道:“哪里都想。” 戎缜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唇,嗓音低沉而暧昧:“是吗?”他的手指慢慢压住青年柔软的舌尖。 “先生!”江寄厘哆嗦了一下退后,惊叫出声。 然而刚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几近于吼了戎缜一句。 如此冒犯的行为对戎缜来说称得上大逆不道。 江寄厘慌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戎缜注视着他惊慌的神情,善心大发:“没关系。”他嗓音低低的:“厘厘……多漂亮的宝贝……”他的手指又抚上了青年的唇。 江寄厘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一句话也不敢说。 “你害怕我?” 他垂眸摇了摇头。 “抬起眼睛来。” 江寄厘眼底已经含了泪。 “又和我说谎。”戎缜抽出手,转而去解开他衣服的一颗扣子,“刚才心跳得很快,怎么了?嗯?” 江寄厘的脸红得发烫,那种熬人的难堪又开始上涌。 “上次在阳台上,你害怕的时候也是这样。”他的手还在慢悠悠解着扣子,青年精致的锁骨暴露在空气里,他低头,在颈间吻了一下,“这里,就是在阳台上,你最害怕的时候我留下的,还没散下去。” 第4章 chapter4 想还是怕(修) 他向上吻了下。 “今天出去没买东西,生我气了?” 戎缜总是这样,话题跳得很快,江寄厘在神经高度紧绷的情况下,既要留意他的动作,还得留意他说的每一句话。 “没有,我没有生先生的气,我买了东西,那些积木都是我买的。” 戎缜轻轻“哦”了一声:“不生气,那厘厘是不是也很喜欢那天的方式,不如以后我都把太子和卡斯罗弄来旁观,你觉得怎么样?嗯?” 戎缜并不喜欢那条卡斯罗,一条捡来的狗而已,他没兴趣起名字,所以这条卡斯罗犬就只能叫卡斯罗。 “不要……”江寄厘低声哀求:“先生,我怕狗。” “我知道。” 戎缜在他侧脸上吻着,语气恶劣:“我就喜欢看你害怕的样子。” “那你怕我吗?” 江寄厘几乎要哭出来了,他没说话。 “江寄厘。”戎缜的右手扣上他纤细的脖颈,几次收紧,看他面色涨红,又轻轻放开,他嗓音调笑:“我再问你一次,你怕我吗?” “怕。”江寄厘眼泪终于掉了出来。 而这声哭声似乎让戎缜很愉悦,他朝后靠在了床边,给他擦了擦泪:“那你到底是怕我还是想我?” 江寄厘被他问的几乎要崩溃,和戎缜这种人交谈本就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一句话,谁都知道惹戎缜不痛快是什么下场,他更是深有体会,所以每说一个字都要斟酌再三,但似乎戎缜就是在翻来覆去的逗他玩。 无论他回答什么,眼前的人都有办法为难他。 戎缜太喜欢这种掌握别人生死的感觉,一个全然依附于他的花瓶在他面前展现出如此脆弱又不堪的一面,这很能让他兴奋。 “怎么哭成这样,哭肿了眼睛明天就不能回去见老太太了。乖,不哭了。” 戎缜想看他哭,他就得哭出来,现在戎缜不想看了,他就得立马收,再多一秒戎缜都会烦。 他很快整理好情绪后,戎缜果然心情更好了,亲昵的抱着他的腰身,颇有兴趣的搭了块积木。 “听程严说你给我挑了礼物?” “是,我现在请程叔拿过来。” 戎缜环着他的手紧了紧:“不用,晚上再看。”又搭了几块后,门被敲响了,林齐在门外说道:“先生,夫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戎缜扔下那些小零件,起身开了门,被放开的江寄厘在后面忙乱扣好自己领口的扣子,他听到戎缜和林齐说:“去把房间收拾干净。” 这说明今晚戎缜要睡在这边。 他低头跟着走了出去。 男人长腿微抬,奢华的红木雕纹楼梯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有佣人端着东西往二楼走,应该是去打扫他的房间,微微鞠了一躬:“先生。” 戎缜脚步一顿,突然把身后的江寄厘拉来,胳膊环上他的腰。 “走在我后面做什么?” 佣人忙低头又喊了声:“夫人。” 江寄厘朝她点头,脸有些红。 楼下准备晚餐的佣人鱼贯而入。 有戎缜在的任何一顿饭都是精致而正式的,长窄的remeo餐桌上一道道菜被揭开,台面上犹如墨画一般的纹理蜿蜒交错,最中间是卡纳莱托胡桃木的v字型木架,簇着一捧漂亮的嫩黄色小苍兰。 佣人们礼貌鞠躬,端走净手的水和手帕:“先生,夫人,请慢用。” 戎缜挽起袖子,慢条斯理的切了片法肝。 江寄厘坐在他的旁边,安静吃着自己右边的一盘菜,整个餐桌上只有这份酱虾他勉强吃得下,他本就不爱吃这些,自己在家时往往都是吩咐林齐准备中餐的,太生冷咸腥的食材他闻一口都会吐,更别说进嘴了。 他没什么胃口的嚼着虾肉,越吃越慢。 “不饿?” 戎缜眼神都没抬,江寄厘还是吓了一跳。 “是。” “饭前吃了什么?” 戎缜表情没什么波动,江寄厘却头皮发麻了,他如实交代:“一包薯片,两个蛋糕。” “吃的不少。”他淡声评价道,然而下一秒就话锋转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江寄厘的心上:“林齐,把夫人房间里的垃圾都扔掉,别再让我看到。” 江寄厘整个心都提了起来。 没等他再解释什么,戎缜就往他面前的盘子里切了片鹅肝。 “吃。” 江寄厘僵住了,他察觉出戎缜现在的心情不是很妙。 没敢说什么,忍着反胃喂进了嘴里。 “好吃吗?” 江寄厘难受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没拿叉子的那只手狠狠掐着手心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他轻声道:“好吃。”鼻息已经有些发颤凌乱了。 戎缜又夹了块什么,江寄厘垂眸看清,是切开的里昂内脏香肠。 “尝尝。” 江寄厘舔了下发干的下唇:“先生……” 戎缜轻轻捏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缓慢触了一圈,然后“咔哒”一声,玻璃与大理石桌面接触传出一声克制的脆响。 江寄厘心里的那根弦猛地绷断了,他夹起来喂进嘴里,只嚼了一两下便要吞咽,卡的喉咙生疼,几欲干呕。 他抠着自己的手心,额头冷汗都出来了,滑过他白净的鬓角,而后掉进了眼睛里,像是滚烫的眼泪。 戎缜心情好时施舍过来的零星爱意,他只能当作玩笑,恃宠而骄这个词是比玩笑更可笑的笑话,戎缜的心思没人琢磨得透,他只能永远诚惶诚恐,像走钢丝一样。 戎缜觑着他面颊上的眼泪,轻笑了声:“吃个饭,怎么又哭上了?真是个可怜的宝贝。” 他拿起帕子轻轻擦着手。 这时程严从外面进来了,附在戎缜耳边说了什么,他手上的动作不停,只散漫的吩咐道:“把人带到花园里,我等下过去。” “是,先生。” 程严离开后,戎缜也擦完了手,他揉了揉江寄厘的头发,在他发烫的耳垂上轻轻啄了一下,低声道:“吃完饭上去洗澡,等我。” - 花园里。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草坪上,头脸上盖着一块毛巾,湿漉漉的蒸腾着热水的潮气,他呼吸急促,看起来害怕极了。 戎缜坐在藤编的靠椅上,交叠着修长的双腿,程严站在他的身后。 第5章 这个地方白天程严也来过,是江寄厘经常晒太阳上课的地方,现在却全然变了一副模样。 戎缜指间夹着一根烟,慢悠悠摸着卧在脚边的太子,颇有耐心的逗着他。 有人向戎缜汇报:“先生,东西是从引东港那边弄进来的,孟四的夜总会上还抓到几个外国佬和东南亚人,据说是南区这边的经销商,几乎所有的夜总会都……不干净,全碰了这些东西。” 戎缜弹了下烟:“就是你牵的头?” 地上跪着的男人终于有了动静,他哆哆嗦嗦的回道:“不是我,戎先生,那几个外国佬我一个都不认识,烟我也没听过,是最近闹得凶了我才知道,戎先生,您要相信我……” “嘭。”身后的人狠狠踹了他一脚,连带着毛巾一块扯住了他的头发。 沉声警告道:“先生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哪那么多废话。” 中年男人几乎呕出血来,喘着粗气闭了嘴。 等待再次安静下来,戎缜才又开口。 “不是你你跑什么?” 中年男人被拽得脸朝上:“……戎先生,我,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去埃塞俄比亚是因为我答应和我太太去那边旅游。” 他订了今天晚上七点的机票,结果还没上飞机就被人抓来了这里,他心知事情败露,吓得路上尿了好几回裤子。 戎缜也不说话,慢慢抽完那根烟,将烟头在桌上那个漂亮的国画石烟灰缸里捻了一圈,中年男人还想说话,戎缜却突然抬头,他几乎没反应过来,烟灰缸就已经狠狠砸了过来,在他腿边碎的四分五裂,他一个不慎,尖锐的碎片就扎了进来。 男人的声音冷淡而散漫:“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戎缜脚边的太子也发出一声低沉凶烈的叫声,两条后腿支起,是戒备攻击的状态,仿佛在威胁一样,令人胆颤。 男人吓得几乎要尿出来。 就在这时,阳台突然传来一些几不可闻的动静,戎缜抬了下眼,随后收回视线。 “坐下。” 太子耳朵动了动,立即便乖巧了,摇着尾巴又卧倒在他脚边。 “先生,是刘长明……是他牵的头……”中年男人浑身抖着,把一个名字供了出来。 戎缜闻言低低笑了声:“在南区抓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你的。” “不过一年没分心思管南区,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程严,我当时是不是说过什么东西绝对不能碰。” 程严低头,恭恭敬敬的点头:“是的,先生。”那种东西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先生也并非是要他的答案,只是在震慑这个不知死活敢碰那种东西的人。 这是先生绝对不可触犯的逆鳞。 戎缜起身走了过去,一脚踹上中年男人的胸口,他瞬间便朝后飞了出去,痛苦的□□之间,一口血吐了出来,戎缜眼神淡漠,看他疼得浑身痉挛抽搐。 “那批烟在南区闹了两个月,你觉得自己应该怎么弥补?” “戎先生,我错了,我错了,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碰了……”他哭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甚至还有些屎尿失禁。 戎缜厌恶的扫了一眼,抬起了脚:“废物东西,丢回南区吧。” 中年男人哭得更惨了,他知道一旦戎缜出手,他就免不了几十年的牢狱之灾,他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戎先生……” 而戎缜置若罔闻,径直走出了花园,程严看着闹哄哄的一片,也跟着走了出去。 戎缜:“把今天夫人挑的礼物拿过来。” 程严应声,转身的时候忽然顿住,多嘴了一句:“先生,夫人刚才,应该是吓到了。” 以前先生从来不会在这边解决这些乌七八糟的人,见了血的事情都在南区大宅,今天是头一次,还恰好在花园里。 戎缜面上不显,“嗯”了声。 他当然知道那个漂亮的小花瓶吓到了,不过,吓到了才更好玩。 程严取来了领带,戎缜拆开盒子拿出来,慢悠悠绕在手上上了楼。 第5章 chapter5 见好就收 楼下的情况江寄厘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戎缜在干什么,夜晚微凉的风一股脑涌进了他的鼻腔。 那天的梦境卷土重来,江寄厘怕极了戎缜,哪怕他只是坐在那里,江寄厘就能联想到无数让他胆寒的事情,他想了起那天的梦。 他被戎缜关在铁笼子里,被恶犬疯咬,咬得支离破碎浑身是血。 江寄厘捂着嘴干呕了几下,晚饭时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反胃感又开始作祟,他跌跌撞撞跑进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 白天吃过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吐得只剩下胃酸,吐无可吐才停下。 他皮肤本就白,此时脸色更是苍白的快要透明了,唯有一双眼睛又红又肿,仿佛刚刚大哭了一场,他撑着墙放了热水,洗漱的时候手都在颤抖。 墙上的温度计显示此时浴室的气温足有三十度,江寄厘却觉得浑身发冷。 因为他知道,戎缜在场的时候,太子绝不敢随便发疯,狗最会看人脸色,哪怕是血统更高贵的獒犬也一样,唯一的可能就是,戎缜默许它嘶吼威胁,更或者是,戎缜授意它这样做。 江寄厘只要想到这点就后背发凉,耳边不断响起之前在阳台上戎缜威胁他的话。 他说:“你不过来,我就把你扔下去。”扔到两条发了疯互相撕咬的烈性犬中间。 戎缜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比谁都清楚。 当年他被戎缜一眼挑中,矜贵优雅的男人视线扫过他的全身,一遍遍的夸他:“真是个漂亮的宝贝。”他以为他会是不一样的。 直到新婚当晚,他因为叫错了称呼,被戎缜扣着脖子摁在冰冷的地板上,毫不留情,他怕得浑身颤抖却丝毫不敢反抗。 原来他是不能直呼戎缜姓名的,他要叫先生,戎缜才会高兴。 他在一众联姻对象里脱颖而出成了戎太太,却比不得其他任何嫁入豪门的少爷小姐,因为起码那些李太太岳太太方太太不是自己丈夫的玩具,他们不会被自己的丈夫在新婚之夜掐着脖子近似于侵犯一般的粗暴对待,他们也不用向自己的丈夫一遍遍说:“先生我错了。” 可能当年父亲母亲高高兴兴把他嫁进戎家也没有想到现在的局面,更甚至直到现在,他们都觉得自己的儿子在戎家就像是外面传言的一样,很受戎缜的喜欢,是戎缜每个酒会都会带出去的优秀漂亮的戎太太。 所以他很少再往家里打电话了,他怕自己多说一句话就会露出痛苦的端倪,江家是书香门第,父亲在淮大当了十几年的教授,为人正派耿直,和戎家这种大家族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所以他只能听话,尽量当一个漂亮乖顺的金丝雀,让戎缜慢一些厌弃他。 江寄厘喘着气,鼻尖有些发酸,他像所有人一样期待过这段万众瞩目的婚姻,然而现实却将他刺得千疮百孔,除了心灰意冷,只剩下了数不清的惊惧。 他实在太怕阴晴不定的戎缜了,他想,淮城这片地有谁是不怕戎缜的吗? 连戎家的长辈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几个小辈见了他更是腿肚转筋,没一个敢放肆的,就算是最受宠爱的戎家小千金也一样。 更何况是他。 不知道在里面里待了多久,卧室门突然咔哒一声开了,江寄厘一个激灵,急忙从浴室往出走。 出来后望去的第一眼,他就看到了戎缜手上绕着的那条ck领带。 男人的袖口随意挽起,手背上的青筋一路蜿蜒向上,和柔软的布料紧贴,因为过于凸起明显,几乎有些野性难训的味道。 江寄厘强迫自己不要表现的太害怕,但当戎缜走到他面前,他嗅到了男人身上沾染的室外冷意时,还是控制不住退了一步。 惊慌的神色表露无遗。 “先生,我……” “抬头。” 男人就像是趴在丛中小憩的狮子一样,散漫高贵,但也阴戾危险,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是一把疯狂的大手,扯动着江寄厘脆弱敏感的神经。 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大型捕食者阴冷目光锁定的猎物。 戎缜饶有兴味的问道:“看到了?” “没……没有。”江寄厘紧张的气都喘不匀,他摇着头,并不敢和戎缜对视。 “收拾的只是一个犯了错的东西,和你没关系,这么害怕干什么?” 江寄厘摇头,戎缜轻笑一声:“觉得我会对你动手?” “不是的,先生。” 戎缜目光盯着他:“别怕,只要你不犯错,乖乖的,我就会一直喜欢你。” “毕竟你这么漂亮的小东西可不多见。” 这安慰一般的话并没有让江寄厘放轻松,反而身体更僵硬了,整个人如同一把绷到极限的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猛然断裂。 戎缜话里背后的意思让江寄厘不寒而栗,他身体微微颤抖:“对不起先生,我错了,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我只是不小心……” 戎缜“啧”了一声,叹气般低笑道:“这么爱哭可怎么办啊。”他用领带帮眼前的人擦着眼泪,动作温柔细致,擦完后手慢慢绕到了身后,圈着他压低了嗓音,明明还是调笑的语气,但说出来的话却带了不耐的意思:“厘厘,要见好就收。” “抬头,吻我。” 江寄厘喉咙咽了下,发涩的厉害。 戎缜比他高很多,江寄厘要吻到他必须踮起脚来,而要踮脚,就得抓着点什么支撑,他不敢碰戎缜,只能揪自己的衣服。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几乎感受到了戎缜微凉的鼻息,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冷冽的味道。 有一瞬间江寄厘似乎嗅到了铁锈腥味,他分不清这是什么,只觉得阴戾骇人,这种味道似乎和戎缜融为一体了。 江寄厘闭上了眼,睫毛微微颤动,吻了上去。 男人的唇很凉,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柔软,江寄厘浮光掠影般碰着他的唇角,戎缜不动,他就不敢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克制又谨慎。 “伸舌头。” 江寄厘心头一紧,终于有些生涩的撬开了他的唇缝,然而刚触到戎缜的舌尖,戎缜就有了动作,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一凉,碰到了什么丝滑柔软的布料,睁开眼之际,他就已经被领带绑住了。 男人还颇有兴致的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仿佛在欣赏什么包装精美的礼品,江寄厘没站稳,身体晃了一下。 戎缜顺势一扯,他就跪倒在了床边,坚硬的地板发出咚的一声,他疼得呼吸一窒,还没反应过来,后颈就被摁住,脸埋进了柔软的大床上。 第6章 chapter6 一种兔子(修) “现在再哭也不迟。” 江寄厘不敢拒绝,即使再疼也只是小声哽咽,声音断断续续。 “先生……明天还要去看望老太太……” 戎缜吻着他,将他卷进了更激烈的混乱中。 这一晚上他避无可避,领带不知道打了什么结,越挣扎收得越紧,他被死死锁在那个地方,几乎昏厥过去。 第6章 第二天睁眼的时候,浑身疼得像被人用鞭子抽了一晚上,他有些恍惚,翻了个身,视线突然在某一处顿住了。 那条绑了他一晚上的领带现在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地板上。 他差点要忘了,这是他挑给戎缜的礼物。 江寄厘眨了下眼,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房间里一副奢靡凌乱的景象,而戎缜早在结束时就洗了澡回了主卧。 他趴到床边,将领带捡了起来,认认真真看了许久,随后自嘲般笑了下,垂眸扔进了垃圾桶里。 今天上午十点他要跟着戎缜回戎家老宅,老太太上了年纪,越来越挂念儿子女儿,几乎隔段时间就要让他们回去一次。 戎老太太一共三儿一女,戎缜在戎家排行第二,是实际掌权人,戎家老大不成气候,当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架空了,曾经试图联合几个叔叔夺权,被戎缜用老先生的龙头拐杖打得直接吐血,还是当着老宅祖宗牌位的面,他直接吓破了胆,之后再没翻起什么浪花。 后来说是出国疗养,实际就是被丢到国外借着疗养的名头限制了人身自由,戎家家宴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戎老太太是小老婆上位,这种事情见得多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闹不到她眼前一律当作看不见,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她想管,也管不到戎缜头上。戎老先生去世以后,戎缜就继任了戎家新一任大家长,戎家上下都是他说了算。 这次家宴也一样,极大部分戎家人都是忌惮戎缜才乖乖回来,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江寄厘醒来没多久林齐就来敲门了,今天造型师给他选了一套米白色的休闲西服,因为搭配需要,把袖子稍微卷了两下,结果露出了手腕的痕迹。 他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胳膊,造型师很温柔,很快就挑了串手串给他戴上了,还用粉底帮他遮了一下。 最后选鞋子的时候,造型师也很贴心的拿了双比较舒服的运动鞋,江寄厘知道造型师看出了什么,他刚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一瘸一拐,行动看起来特别不方便。 他微微笑了下:“谢谢。” 九点钟时,林齐带着他下楼,庭院内的劳斯莱斯已经在等着了,戎缜正坐在后座闭目养神,林齐拉开车门,江寄厘轻手轻脚的上了车。 刚坐好,戎缜就睁开了眼:“走吧。” 车子驶出了庭院。 江寄厘紧挨车门坐着,离戎缜很远,他眉眼低垂,皮肤雪白,像一只无害又柔软的小动物。 戎缜视线扫过去,声音没什么起伏:“坐过来。” 江寄厘身体僵了一下。 “是,先生。”然后乖顺的靠了过去。 戎缜的视线跟着他,看他谨慎的丈量着距离,突然想起来自己曾经见过的一种兔子,通体雪白,成年后也只有他半只手大小,极容易受惊,轻轻捏一下它的后颈都能让它吓得肝胆俱裂。 他觉得眼前这个漂亮的小东西和那种兔子很像。 戎缜轻轻笑了声,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手指在他颈间慢慢打着圈,果然,这兔子一样的小东西脸色瞬间就白了。 江寄厘声音发颤:“先生……” 那些不自在的恐惧就像藏在空气里的针,只要戎缜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就会感到刺痛,几乎无处遁形。 他害怕戎缜说话,也害怕和他交谈。 所幸戎缜并没有下文,只是好心情的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亲昵又温柔,如果此时有其他人在场,一定会觉得他被戎缜宠爱到了极致。 江寄厘的手指蜷在身侧,几次收紧,又轻轻放开。 戎家老宅地处淮城最繁华的一个地段,是比较复古的中式豪宅,历史足有百年,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占着极广的一片区域。 车子驶入一条规整僻静的道路,两旁高大繁茂的梧桐树遮天蔽日,这里距离老宅其实还有一段路,但基本上已经没有行人会来了,周围已开发待开发的区域都是戎家的地界,偶尔还能看到有人在巡逻。 随着路边一辆辆豪车出现,老宅的面容也渐渐清晰,这座有着百年历史的宅子翻新过无数次,但如墨般淡雅的色调依然保留着老淮城独有的韵味,三人高的如意门比两旁的黛瓦粉墙高出一大截,处处皆是考究。 车子刚停下,门口就有人毕恭毕敬打开了车门。 “先生,夫人。” 江寄厘轻轻点了下头,戎缜揽住了他的腰身下车,谁知他刚要站起,膝盖处就一阵锥心的刺痛,险些摔了,戎缜顺势将他搂住。 江寄厘脸色涨红,声音极低:“对不起,先生。” 戎缜在他侧脸吻了一下:“乖。” 两人亲密的样子落入不少眼中,刚才开车门的人低下了头,退到了一边。 这个时间戎家人都已经来了,毕竟没人敢让戎缜在家宴上等他们“大驾光临”,几个叔叔舅舅正陪着老太太喂鱼逗鸟,庭院内还有不少小孩子在打闹,都在各家的小少爷小千金。 之前管家程严提到的小戎总是戎缜的弟弟,戎家排行老三,今年不过二十九岁就已经有一儿一女了,两个孩子比较闹腾,在大宅里跑来跑去的追逐。 戎谨看老太太比较高兴,也就没有阻拦,没想到两个孩子跑到了门口,因为争抢一个漂亮的勋章吵了起来,推搡之间撞到了进门的人。 戎谨的脸色煞时变得很难看,几乎是几步冲过来,把两个小孩狠狠拽到后面,拘谨的叫了声:“二哥,二嫂。”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弯绕,只知道自己被凶了,委屈的很,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尖锐的孩童哭喊让人耳朵发疼。 戎谨脸色更难看了:“抱歉二哥,我没管教好小言小睬。”他拉住两个孩子:“向二伯父道歉,快点。” 戎缜垂眸扫了眼,嗓音很淡:“管不好孩子就管住自己的下半身。”他迈步离开,只留下一句:“不成器的东西。” 戎家的长辈晚辈基本都在大宅内,这句不高不低的话传进了所有人的耳内,戎谨被戳到了痛处,憋得脸都快成猪肝色了,但依然一句话也不敢说。 一方面是因为这就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谁都知道戎家老三是个胸无点墨只知道玩男人玩女人的饭桶,这些年不知道搞出了多少孩子,明面上的都不止这两个,更不用说那些在外面没认回来的私生子。 另一方面就是因为这是戎缜,给他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呛声,当年戎缜修理他大哥的时候,不仅吓破他大哥的胆子,也吓破了他的胆子。 江寄厘和戎谨擦肩而过的时候和他对视了,只能尴尬的点了下头。 戎谨并未回应,拉着自己的一对儿女跟着往里走。 他年纪比江寄厘大不少,背地里他和其他人调侃都是叫“漂亮的小嫂子”,从来不规规矩矩叫二嫂,要他从心里服这么个小花瓶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当时那些联姻的少爷小姐里江寄厘的年龄就是最小的,刚过二十岁就嫁入了戎家,现在也不过才二十三岁,这里所有辈份上的小辈实际上年龄都比他大,戎老太太最受宠的小千金戎荞今年都二十四了。 但有戎缜在,什么不服都得憋着。 戎谨觑着江寄厘的身量,心里又喊了句“小嫂子”才过了瘾。 前面戎老太太一看到戎缜脸上就挂上了笑意,状似埋怨的叹息道:“也就家宴上能见着你一回。” 在场的人都知道现在已经是戎缜的主场了,之前谈笑风生的一群人仿佛都被摁了静音键,嘴闭了个严严实实,然而人不说话了难免就要多观察,有人注意到江寄厘走路的时候小腿似乎有些微颤,并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几个人相视一笑,都心照不宣。 当年戎缜要和江家联姻,起初很多人都不理解,但一看到江寄厘的模样全都释然了,不就是看上了江小少爷那张漂亮的脸,把这么好看的人圈在家里做什么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 几个叔叔舅舅都各怀鬼胎,戎家老三生了一堆孩子,但没一个中用的,全像了他们不成器的亲爹,戎缜倒是手腕强硬,可惜娶了个不会生的男人。 戎家家大业大,总归得要有晚辈来继承。 这些叔叔舅舅们抱着自己的一堆儿子,做着把戎家揽入囊中的大梦,野心都不小,实际上看到戎缜一个比一个灰头土脸。 江寄厘安安静静坐在一边,也不插话,他知道戎老太太对他一向不是很喜欢,老太太传统,始终不能接受自己最优秀的儿子娶了个男人,当年物色联姻对象的时候,她最满意的就是秦家那个千金,温婉大方学历又高,关键是能生。 但戎缜做出的决定没人能阻止,否则戎老太太也不用天天看着老三那家又混又不成器的孩子堵心了。 家宴开始前,各家都拿出了给老太太带来的礼物,大大小小堆了一桌子,老太太没精力一样样看,只听他们介绍,再笑着点头:“有心了。” 而轮到江寄厘时,老太太却一反常态,让他拆开来看看。 江寄厘捧着盒子,在场不少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戎老太太笑眯眯的看他:“我听说寄厘帮我挑了很久的礼物,连卡德专柜那边的镇店之宝都拿走了,我倒也挺好奇,不如打开让大家都看看吧。” 她欠了欠身,挽过宝贝女儿的手:“正好我最近打算替荞荞挑一款珠宝。” 这话就有点很不给面子了,江寄厘自然也清楚老太太不想给他台阶下,故意为难他,他垂眸,并不生气,温声介绍道:“这款戒指确实是我在卡德专柜拿的,它的名字叫‘昭明之星’……” “寄厘啊,老太太我年纪大了,戴不了戒指了。”老太太出声打断,叹了声气:“多可惜呀,荞荞,要不送给你吧,正好你快过生日了。” 戎荞后背毛毛的,没答话,果然没过两秒,就见戎缜动了。 他懒散的搂住江寄厘的腰,慢悠悠替他拆礼品盒,说了声:“拿好盒子。”江寄厘连忙两只手端住,戎缜几下拆开,从里面拿出了那枚价值几千万的镇店之宝。 “漂亮吗?” 江寄厘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戎缜这是在问他,他懵懵的回道:“漂亮。” “伸手。” 他刚把手拿出来,戎缜就捏起来戴在了他的指间。 “漂亮就留给自己。” 老太太脸色变了变,戎缜却笑了,他在江寄厘耳垂上轻吻了下,抬眼道:“您不喜欢,那没办法了,前段时间我在苏富比拍卖会上拍了条项链,改天让程严给您送来,戎荞的礼物不用您操心,厘厘早就准备好了。” 江寄厘心狠狠跳了一下。 老太太哪能看不出来戎缜是在护人,收了收自己的脸色,微笑道:“那这款戒指就送给寄厘吧,我看着也挺合适,厘厘也有心了。” 戎荞扶着老太太站起来,她说:“阿缜,去院子里吧,家里太闷。” 江寄厘也要站起来,戎缜却没有放手的意思,他把玩着江寄厘戴了戒指的那根手指,旁若无人的调笑道:“厘厘,你怎么这么好欺负呢?” 江寄厘有些不太适应,耳根红了:“先生……” “乖,给你就好好戴着,想去院子里吗?” “都可以。” 戎缜这才起身,牵着老太太以为可以给个下马威的小漂亮出了门。 满大宅的人愣是没人敢吭声,戎荞悄悄挠了下头,很想对亲妈说你下次要给二嫂不好看别拉着我。 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怎么做不知道,但戎荞是真不敢。 她看得很清。 江家确实没什么地位没什么权势,她二嫂也只是个说不上话的花瓶,但那也是她二哥的花瓶。 打狗都得看主人,别说是他二哥的合法伴侣,虽然他二哥不见得就多喜欢江寄厘,但再羞辱再欺负都得是她二哥来。 再怎么,都轮不到戎家的任何一个人。 第7章 chapter7 能养猫吗(修) 戎老太太被当众驳了面子,心下也不痛快,出了庭院还端着架势,不过现在这架势就不是给江寄厘看了,而是给戎缜看的。 老太太活了六十多年,能从比她大十岁的老先生手里把一部分权,还在戎家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豪门里熬到最后,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 虽然现在戎缜掌了戎家的权,但只要她还一天是戎家的老太太,戎缜就不能这么不把她放在眼里。 老太太给戎缜摆脸子,戎荞就和几个关系还算近的舅妈婶婶去了另一边的亭子,远离了他们刀光剑影的叙旧,走到八角亭的石板路时,她看到了站在池子边看鱼的江寄厘,又安静又乖巧,脚步顿住了。 说白了,戎荞对江寄厘一直都没什么敌意,因为没有利益冲突,戎家的权势纷争和她没关系,有戎缜在,她和她那个不成器的三哥就是陪衬,虽然她三哥老觉得自己非池中之物,心里时刻做着不切实际的大梦,但戎荞并不提醒,反正她三哥有贼心没贼胆,废物一个。 自己就更不用说了,老太太早就开始帮她物色联姻人选,她嫁入别家后和戎家的权力中心哪还能扯上什么联系。 第7章 戎荞叫了一声:“二嫂。” 江寄厘抬头看过去,戎荞穿着一身很典雅的青花色长裙,微卷的发梢披在胸前,端庄又秀气。 她对舅妈婶婶们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等下再离开,人都走后她才过去,笑道:“二嫂送我的那款包包我看了好久了,官网限量,有钱都买不到,找了那么久的渠道没拿到手,前几天刚想着不要了,结果今天二嫂就给我送来了。” 江寄厘有些不好意思,他笑了笑:“没关系,你喜欢就好。” 他听的出戎荞这话是善意的,戎家的小千金想要什么拿不到手,就这种价位的包包,戎荞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 “我特别喜欢,谢谢二嫂。”戎荞笑着站到江寄厘旁边,跟着他垂眸看着水池里活泼的锦鲤,游来游去仿佛一团明艳的火,她感叹道:“这些鱼可真漂亮。” “二嫂喜欢小动物吗?” 江寄厘想了想:“喜欢,我喜欢温顺的,猫咪,兔子一类的。” 戎荞点头,安静了两秒后突然道:“说起来,前段时间有个朋友送了我一只布偶,太娇气了,我自己都养不过来,别说猫了,不如二嫂你养吧,你有耐心,肯定跟你合得来。” 江寄厘微怔:“……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那布偶性格特别好,二嫂要是喜欢我改天送过去,就当多个陪伴……”说完她想到了什么,安慰道:“别担心,二哥一定会同意的,他向来吃软不吃硬,二嫂要不……撒个娇?” 江寄厘脸有些红,没吭声,戎荞翻出手机给他看小猫的照片。 “刚刚两个月大,还没起名字呢。” 照片上的小猫正咬着一个毛线团,圆头圆脑咧着嘴,水润的湖蓝色眼睛望向镜头,可爱的人心尖发颤。 江寄厘动摇了。 他应了戎荞的好意,两人又聊了一会,就进了亭子里乘凉,上台阶时戎荞还很贴心的伸手扶了他一下。 江寄厘有些臊,低声道:“谢谢。” 昨晚戎缜存了心思让他难受,膝盖硌在地板上近两个小时,任他再怎么求饶都没用,以往这么激烈过后他都要休息将近一个星期才能缓过来,而这次恰好挑在家宴前一天,不知有多少人注意到了他身体不对劲。 他正这么想着,背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二嫂看起来身体不太舒服,昨晚没休息好吗?”戎谨慢悠悠朝他们走了过来,话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和奚落。 江寄厘耳根瞬间就红了。 戎荞皱了下眉:“三哥。” 戎谨扫了她一眼,转而看向江寄厘,目光无礼又逾距,将他上上下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轻笑一声:“也是,二嫂这么漂亮……” “三哥!”戎荞有些微怒,她低声警告了一句:“祸从口出,你注意着点。” 戎谨不甚在意,笑道:“二嫂,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性格就这样,大大咧咧,没别的意思,你不会生气了吧?” 他本就是故意的,所以那声“二嫂”叫得很是阴阳怪气,让江寄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仿佛有虫子在背上爬。 江寄厘觑着他没说话,许久才道:“没有。” 戎荞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作死的东西。 另一边,老太太吹了下茶,慢悠悠问道:“听说最近南区那边不太平静,出什么事了?” 戎缜正在逗一只通体乌黑的八哥,修长的手指抚过它前额长而竖直的羽簇,语气散漫:“有几个不长眼的废物,不是什么大事。” 八哥身体抖了抖,学舌道:“废物!废物!” 老太太:“南区那边的生意乱糟糟的,一直交给外人管也不是个说法,正好老三公司调动,你把他安排去南区吧。” 戎缜敲了敲八哥的头,八哥又叫道:“废物!废物!” 老太太放下了茶杯:“我知道你看不上他,但再怎么说他也是戎家的人,我老了,你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兄弟。” 这话一出,现场的氛围瞬间就凝重了。 老太太这么说相当于摆明了不认可的态度,看着是在说老三,实际上在敲打老大的那件事。 在场很多叔叔舅舅当年都亲眼见过戎缜修理老大的场面,无比人,戎老先生留下来的那根龙头拐杖都差点打折,老大哭着跪在了戎缜面前,震住了一大批蠢蠢欲动的妖魔鬼怪。 老太太现在拿兄弟阋墙来说事,也不过是在驳面子罢了,谁都听得出来,毕竟戎缜手段不狠厉,戎家大家长的位置他就不可能坐这么稳,何况老大也是个没出息的货色,严格意义上来说,戎缜并没有做错什么。 这些个长辈们虽然也和戎谨一样野心不小,但在戎缜面前谁都不敢放肆,好多人心里暗道戎老太太糊涂。 戎缜面上不显,淡淡道:“母亲教训的是。” 那只八哥还在没完没了的叫:“废物!废物!”戎缜伸了伸手,八哥就落到了他的手背上,戎缜点了点它的头,说道:“正好孟四的几家夜总会倒了,就让他去接管吧。” 戎老太太脸色和缓了些。 “废物!废物!” 戎缜短促的笑了声,手覆上了八哥的脖颈,八哥很机灵的眨着眼睛,还想发出声音,然而,下一声“废物”刚说了一半,就全被那只大手掐了回去,他手背上暴起条条青筋,八哥瞬间就没了气息。 而男人面上依然是云淡风轻,他随手一丢,黑黢黢的鸟类尸体就在青石板地面上滚了两圈。 “没眼色的畜生。” 老太太惊得差点一口气岔住。 而戎缜已经起了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吃饭吧。” 有了这段插曲,这顿家宴吃的不可谓不艰难,桌上几乎没人敢大喘气,热菜凉成了冷菜都没人动几筷子,戎荞一看这个氛围就觉出了不对劲,埋头自己吃饭一句话也不搭。 江寄厘坐在戎缜身边,更是乖的像只小鹌鹑,给什么吃什么。 家宴一结束,众人就急急忙忙找借口溜了,老太太吊着个脸,越看老三那一家越来气,尤其是看到他知道戎缜让他接管南区的几个夜总会时没出息的样子,更是卡得心口疼。 最后以自己身体不舒服为由让他们都走了。 回家的路上,江寄厘莫名觉得戎缜心情不错,和在老宅时的那种低压氛围完全不同,他觑了男人好几眼,犹犹豫豫还是开了口。 “先生。”江寄厘声音有些紧张,问道:“我可以养一只猫吗?” 戎缜看向他忐忑的神情,颇有些兴味,他轻笑了声:“怎么突然想到要养猫?” “……荞荞有一只很漂亮的猫,说可以送给我。”江寄厘想到了戎荞给他的“撒娇”建议,有些别扭的伸手,拉住了戎缜的衣角:“可以吗?先生。” “喜欢?” 江寄厘点了点头。 戎缜眼尾眸光扫了下他的手,慢悠悠捏了起来:“戎荞教给你的?” 江寄厘一惊,忙摇头:“不是。” 戎缜:“刚才是在撒娇吗?” 江寄厘难堪的说不出话,但更多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清楚戎缜想听的答案是什么。 “回答我。” 江寄厘一激灵:“是,对不起先生,我错……” “不用对不起,很可爱。”戎缜轻抚着他的面颊,笑道:“比戎家那些没眼色的东西可爱多了。” 戎缜似乎被这件事愉悦到了,回去以后就让程严亲自去把小猫接了回来,还扣着江寄厘的腰吻了他一顿,客厅的沙发上,江寄厘气喘吁吁衣衫半解,别墅里的佣人全当自己是瞎子,该干什么干什么。 戎缜触到他清瘦的背部,顺着他白皙的后颈一路吻下。 “厘厘,以后可以学着更可爱一点。” 江寄厘轻喘道:“是,先生。” 他被戎缜摁在沙发上的时候,程严就抱着猫站在别墅门口,跟在戎缜身边十多年,他非常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先生心情不错玩那个漂亮的小玩具时,谁都不能打扰。 第8章 chapter8 它不懂事(修) 戎缜并没有在家里待多久,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忙,他逗了江寄厘几句,看他面红耳赤不敢说话后,慢悠悠起身走了出去。 程严怀里抱着小猫,朝出来的戎缜鞠躬道:“先生。” 戎缜扫了眼吓出飞机耳的猫,没说什么,迈下了台阶。 车在庭院里停着,戎缜要离开。 程严把猫送给江寄厘,嘱咐了林齐一些事情,就快步跟了过去,他替戎缜打开车门,待男人上车后,才低低说道:“先生,小戎总下午派人送来了两尊玉佛。” 戎缜轻轻闭上眼睛,似笑非笑:“收下吧。” 程严:“是,先生。” “说什么了吗?” 程严:“小戎总说谢谢先生。” 戎缜听后没什么反应,手指在手背上慢慢的点着,许久才开口:“我知道了。” 车子启动,程严道:“先生慢走。” 戎缜回了南区大宅,当天晚上程严就知道了戎谨被安排去了南区的消息,不仅如此,戎缜还吩咐他回个礼,程严起初不解,直到他看到了那份要回的礼。 一个极其隐蔽的监听器。 再一看戎谨接手的几家场地,瞬间就都明白了。 刘长明和孟四触了先生的逆鳞,直接被先生废了,而南区的烂摊子正好还缺个名正言顺的替罪羊。 老太太不给先生面子,非要拿手足相残说事,那先生就干脆把这个名头坐实,直接来个斩草除根。 程严向来是了解戎缜的,但在这件事上还是难免后背发凉,先生做事,当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 别墅里这几天特别热闹,因为一个小东西的到来,充满了以前从不曾有的生气。 小猫爱闹腾,每天到处跑酷疯玩,连带着照看它的江寄厘都活泼了不少。 他给小猫取了个名字,虫虫,说是因为小猫喜欢跳来跳去捕虫子,别人听着奇怪,一人一猫却都特别满意,戎缜不在的这段时间,别墅里每天都是江寄厘叫虫虫的声音,虫虫也很给面子,无论在干什么,次次都有叫必回。 本来程严打算给小猫也安排几个佣人,像照看太子那样负责虫虫的日常,但江寄厘拒绝了,很认真的表示他想亲自养。 江寄厘有耐心,吃饭洗澡梳毛陪玩都是他,虫虫也便很快认了主,只亲近他一个人,有一次林齐帮忙开罐头还被挠了一爪子,小猫在一边嘶声威胁,对他敌意很大,直到江寄厘过来它才又变得乖顺听话。 慢慢的林齐也就不再插手了,一方面是因为虫虫对陌生人很应激,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林齐难得见到江寄厘这么开心。 做什么都把虫虫抱在怀里,给它穿上漂亮的小衣服,有时候还会亲自下厨帮虫虫做猫饭,就像养了个黏人的孩子。 林齐冷不丁就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夫人也有自己的孩子的话,可能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第8章 这天虫虫吃完午饭后江寄厘拿着玩具陪它玩,天气一天比一天好,江寄厘一般都是抱着它在阳台晒太阳。 虫虫性格比较调皮,江寄厘给它递玩具它不要,偏偏就要咬人的裤脚袖子,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地毯滚来滚去,江寄厘伸手挠它下巴,它就立马张嘴咬住递来的手指,不过并不用力,只是闹着撒娇。 江寄厘笑了一声,手指拨了两下:“不闹了,乖。” 虫虫变咬为舔,“喵”了一声松开了他。 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江寄厘坐起身,捏了一颗樱桃,结果刚喂进嘴里,突然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感袭来,他捂着嘴干呕了好几下,忙起身去了卫生间。 他脸色苍白如纸,但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江寄厘轻轻呼了口气,只以为自己最近吃得不太健康,胃出了问题,他缓了一会后,卫生间的门被一颗小小的脑袋顶开了,虫虫眨着水润的湖蓝色眼睛望向他,歪着头喵了一声。 另一边,戎缜正在从南区回来的路上,他收到了一段从戎谨那里监听到的录音。 宽敞奢华的车内,手机里的声音播放着,有些嘈杂,但完全能听得清楚人声。 “小戎总,这几个男孩都是最近新来的,个个水灵漂亮,您挑挑?” 录音里传来了倒酒的声音,可能真的在认真挑选,两分钟后戎谨的声音才响起。 “你这什么眼光?这也能叫漂亮,我一人给一巴掌脸上的粉都能掉下来两尺厚,让我弄床上吃粉去?” “这……哎化个妆这不是正常的吗?哪有人脸上一点瑕疵都没有,这批男孩已经是百里挑一的长相了,您让我找西施貂蝉我也找不来啊。” “放你妈屁的西施貂蝉。”戎谨有些不耐烦。 喝了几杯酒后,他突然道:“你没见过我那个小嫂子吧?” “您是说……” “我二哥家里那个。”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小戎总,这话可不敢乱说。” 戎谨嗤笑一声:“你要是见过我那个漂亮的小嫂子,肯定就说不出这几个货色百里挑一的话。” 那人噤了声,戎谨却越说越来劲,似乎非得过这个嘴瘾:“我那小嫂子才叫百里挑一,不对,万里挑一,我玩了那么多年还没见过像我小嫂子那么漂亮的人,也难怪我二哥被迷得神魂颠倒,说到底,不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东西,跟我装什么清高。” “我小嫂子腰细腿长屁股翘的,在床上起来肯定很带感,你是不知道,家宴那天我小嫂子路都走不稳,啧啧啧,我二哥也是,这么漂亮的小美人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另一个人像死了一样,大气都不敢喘。 戎谨又喝了口酒:“把这些人带下去吧,看着就烦,歪瓜裂枣的。” 录音戛然而止。 戎缜靠着后座,双腿交叠着,慢悠悠点了根烟。 “老陈,你觉得戎谨这话说得在不在理?” 老陈就是经常给戎缜开车的司机,他被问得冷汗都下来了,愣是一声没敢吭。 戎缜吸了口烟,笑了声。 “我觉得他说的在理,那小东西在床上确实挺带感。” 老陈让这声笑笑得手都开始抖了,这话明摆着谁接谁死,他装了一路死人,车内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老陈也清楚,没有这段过嘴瘾的屁话,戎谨顶多当个替罪羊被先生送进去关个十年八年,但现在,只能是凶多吉少了,毕竟当年戎家的老大都没敢这么对先生说过话。 回到戎宅后,戎缜就坐在沙发上一直把玩一根逗猫棒,绚丽柔软的羽毛中间藏着一颗铃铛。 拨一下,响一下。 程严站在旁边,心也沉了下去。 突然,二楼楼梯口处响起一道声音。 “虫虫!不要乱跑!”是江寄厘的声音。 因为虫虫特别爱玩,他担心虫虫不注意跑出去,跑到太子和卡斯罗那边,所以经常跟着它。刚才虫虫好像是听到了铃铛声,突然就窜出去跑了,江寄厘追在后面,看小猫笨手笨脚的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刚喊了一声,他就注意到了客厅沙发上的男人。 江寄厘吓了一跳,脚步顿住了:“先生。” 戎缜没说话,逗猫棒被不轻不重的扔在了桌上。 江寄厘心头一紧。 虫虫喵喵叫着跑了过去,江寄厘怕它惹事,忙也跟着下楼,幸好虫虫并没有扑到戎缜面前,在离沙发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停下了,它犹犹豫豫的盯着沙发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江寄厘:“先生,虫虫它……” “过来。” 江寄厘剩下的话就都咽了回去,他走了过去,手指有些紧张的蜷了一下。 “坐上来。” 江寄厘一懵,刚想坐到沙发边上,戎缜就伸手把他拽进了怀里,江寄厘不偏不倚正坐在戎缜的腿上。 “厘厘。”戎缜的眼神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掠了一遍,手慢慢覆上了他被休闲长裤包裹的臀部。 江寄厘身体瞬间绷住了,程严就站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 “确实很翘。” 戎缜的手慢悠悠拍着。 他耳语般呢喃着说道:“就在这里怎么样?” 江寄厘一个哆嗦,又惊又怕:“先生……”他眼睛红了一大圈,但到底没敢说不要两个字,他还清清楚楚记得上次对戎缜说不要的后果是什么。 “乖。”戎缜低声道:“总比我在戎谨面前上你好,你说呢?” 江寄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接吓懵了,他摇着头流泪,戎缜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脖颈,慢慢收紧。 江寄厘吓得哽咽着哭了一声,然而就是这时,一直蹲在后面的虫虫突然开始嘶声,整个耳朵都立了起来,尾巴也翘得高高的,它往前走了两步,对着戎缜的方向满含威胁的叫了一声。 戎缜看过去,眼神又凉又淡。 江寄厘:“先生,虫虫不懂事……” 戎缜手上的力气加重了些,江寄厘咬着唇闷哼,眼泪流得更欢了,他后背颤抖着,再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虫虫暴躁的走了两步,又嘶了一声,眼看着没什么用,他猛地冲上前,狠狠咬住了戎缜的裤脚。 江寄厘瞪大了眼:“虫虫!” 戎缜松手放开了他,江寄厘几乎瞬间就下去了,他急忙抱住撕咬着的虫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对不起先生,对不起,虫虫不懂事……它还不懂事,它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先生……” “江寄厘。”戎缜轻声问道:“不听话的东西应该怎么处置?” - 江寄厘从来没想过自己第一次进戎缜的书房会是这样的场面。 男人西装革履,靠坐在红木桌后的皮椅上,他交叠着双腿,冷眼看着江寄厘浑身发抖,孤零零站在中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惊吓过度,他干呕了好几次,脸色苍白得可怕。 戎缜的视线凉薄又阴冷,抬眸打量他片刻。 “江寄厘。” 青年呼吸一窒,他垂着湿润的眼,声音发哑,说出来的话只有气音。 他小声道:“先生。”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江寄厘瑟缩着,几乎看不见的轻轻点了点头。 戎缜是绝对不容拒绝不容质疑的上位者,而他是那个几次三番挑衅戎缜底线的不听话的东西。 他嫁入戎家三年,其实再清楚不过戎缜阴戾的性格,他应该在戎缜说第一次的时候就松开虫虫的。 但他不敢松手,他怕虫虫真的被丢去喂太子和卡斯罗,所以他胆大妄为的摇了头,固执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戎缜捏住他的下颌,语气森然:“江寄厘,做得很好。” 他抱着虫虫发抖,他知道自己做得一点都不好,甚至于从他嫁入戎家开始就是错的,日复一日的惊惧持续了三年,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好像忘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他以前是爱过先生的吗?他记不清了,只知道第一次见到先生的时候,先生夸他漂亮,他心里很高兴。 他一度以为那是先生喜欢他的表现,后来才发现,其实漂亮是个很廉价的词,先生曾经花几千万高价拍下过一个明代的青花梅瓶,他也不止一次的夸过那个瓶子很漂亮,可后来还是被先生暴怒之下砸碎了。 碎得再无修复的可能,于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和尘土腌一并被扫进垃圾桶里,没人会记得先生喜欢过那个瓶子,先生自己也不会。 而他就是先生的第二个青花梅瓶。 他不敢抬头,皮鞋与木质地板接触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内响起,戎缜慢慢走了过去,手里拿着一个剔透的杯子。 江寄厘紧张的浑身发抖,刚一抬头,沁凉的水就从空中洒了下来,将他的衬衫完全洇湿,随后他触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戎缜用杯子底端抬起了他的下巴。 “厘厘,别让我再看到你哭。” 他喘着气,语音破碎哽咽:“是……先生。”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外面有人恭敬叫道:“先生。” 第9章 chapter9 谢谢先生(修) 江寄厘身体一僵,羞耻与恐惧兜头罩来,他听到戎缜的声音懒懒的:“进来。” 下一秒,一个眼上被蒙着黑色布条的男人被粗暴的拖了进来,那人战战兢兢的,戎缜还没开口,他就已经哭得涕泗横流。 “二哥……二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是戎谨的声音。 戎缜轻轻“哦”了一声,鞋尖拨弄着江寄厘的衬衫扣子:“你错哪了?” “我……我不该觊觎南区的生意,二哥,我错了,我明天就从南区滚蛋……” “啪”戎缜手里的杯子扔出去碎在了地上,溅成了四分五裂的大块玻璃碴。 他垂眸点了根烟:“跪下。” 身旁的人把戎谨眼睛上的布条扯了下来,戎谨喘着粗气,满脸惊恐的咽了口口水:“二哥,我……” 第9章 戎缜抽了口烟,不看他,也不说话,旁边的人意会,抬脚就将人踹倒了。 他的后腿弯被狠狠踩住,有人一把扯住他的头发,手里的力道极大,戎谨被迫直起腰,疼得面容扭曲可怖,话不成音。 “二哥……我真的错了,我真的……真的马上就滚蛋……” 戎缜并不说话,突然,一道有些突兀的嘈杂声音响起。 “你这什么眼光?这也能叫漂亮,我一人给一巴掌脸上的粉都能掉下来两尺厚,让我弄床上吃粉去?” 戎谨就像突然被谁掐住了喉咙,声音戛然停止,憋得喉间发出了一阵阵怪异的声音。 手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哎化个妆这不是正常的吗?哪有人脸上一点瑕疵都没有,这批男孩已经是百里挑一的长相了,您让我找西施貂蝉我也找不来啊。” “放你妈屁的西施貂蝉。” 戎缜走过去,把手机放到了戎谨的头顶上,嗓音平淡:“掉下来我就把你丢出去喂狗。” 戎谨吓得裤子都湿了,他狼狈的僵着身体,听到手机里传来自己的声音。 “你是没见过我那个小嫂子吧?” “我错了……二哥我错了……”戎谨的声音越来越低,巨大的恐慌让他脸部的神经抑制不住的抽搐起来。 戎缜指间夹着烟,用左手捏过烟蒂后,垂眸轻轻弹了一下,露出猩红的火星,然后朝着戎谨的脸靠近,令人心颤的烫意几乎贴住了脸皮,戎谨吓得要昏死过去,眼泪横流,狼狈不堪。 但头上顶着炸弹一样的手机,他愣是一动没敢动。 他感觉脸上细小的绒毛似乎已经被烧掉了,滚烫的痒意越来越近,他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然而戎缜并没有拿他的脸皮当烟灰缸,似乎只是为了吓唬他,男人收回手,慢悠悠抽起了烟。 这时,手机里也恰好响起了他那些不堪入目的话。 “我那小嫂子才叫百里挑一,不,万里挑一……” “我小嫂子腰细腿长……” 戎缜语气调笑:“你小嫂子就在这里,好好看看,嗯?” 浑身湿漉漉的江寄厘颤了下,满是无地自容的难堪。 戎谨哭得泪流满面:“我该死,是我该死,我再也不敢了二哥,你放过我吧……” 戎缜轻轻笑了一声,对着那边的江寄厘道:“厘厘,过来。” 江寄厘眼圈红红的,却又因为戎缜的警告不敢哭出来,他咬着唇,近乎要咬出血来,他动了下,湿透的衬衫紧紧贴着。 他像是一朵从来没有出过温室的玫瑰,猛然被暴雨催折,碎得凌乱又漂亮。 江寄厘睫毛也湿成了一簇一簇的,苍白的脸抬起,看向戎缜的方向,他怕的双腿软的快要站不住。 他犯了错,他不知道先生会怎么对他,他只知道先生现在很生气。 戎缜靠在桌子边缘处,前面还有三个人,跪着的戎谨,以及另外两个不认识的人。 他颤着腿走过去,戎缜轻轻揽住他的腰,望着他迷蒙水润的眼睛,低声道:“宝贝,真漂亮。” 江寄厘噙着泪,低声道:“谢谢先生。” 戎缜似乎被这句话“谢谢”逗笑了,他捏住他的下巴,认真打量着:“难怪连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也觊觎你,这么漂亮,要是能再听话一些就更好了。” 江寄厘手指拽紧了衣角:“先生,我会……我会听话的……” “拭目以待。” 他被抱上了长桌,紧张的缩进了戎缜怀里,冰冷的桌沿磕着他的大腿,像是刺在身上的刀锋,纵然周围没有人看他,他仍然觉得如芒在背,仿佛被剥光了扔在街上一样。 戎缜搂着他,似乎在把玩一个什么玩偶一样,时不时逗弄一下,低声对他说:“厘厘,笑一笑。” 江寄厘睫毛轻颤,僵硬的扯起一个笑容,眼神低垂着并不敢直视戎缜,只是看向戎缜解开了两颗衬衫的胸口。 戎缜长腿叠着,示意了一下,有人又给他递了一根烟,他夹在手上道:“抬头。”江寄厘一抖,抬起头,却发现戎缜并不是在和他说话。 “看清楚了吗?嫂子漂亮吗?” 戎谨哪敢看过去,他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 “再给你一次机会,嫂子漂亮吗?” 戎谨还是不敢说,额上的冷汗滑进眼睛里,咸涩的刺痛感阵阵袭来。 “我错了二哥……我错了……”他似乎只会说这一句话,机械又恐惧。 戎缜把烟叼进嘴里,声音缓慢:“你不看,那太可惜了。” 他一只手捏住江寄厘瘦削的下巴,逼迫他抬起眼来,说道:“厘厘,好好看着,不听话的东西到底应该怎么处置。” 戎缜松了手,站起身,慢条斯理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旁边有人恭恭敬敬递过来一根带着圆钝凸起的铁棍,他接过来,顶端轻轻抵了下戎谨的额头,似乎是在比划着寻找哪个角度能让他脑袋开花,他说道:“老爷子生前最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过段时间老爷子忌日,你要不要下去好好陪陪他,嗯?” 戎谨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彻底慌了神,他忘了头顶上的手机,疯了一样开始磕头:“二哥……我求您,小言小睬今年才六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该死……”他又突然开始疯狂扇自己巴掌,眼泪鼻涕拉成了丝,落到了衣服领口。 铁棍狠狠砸了出去,带起了一股疾厉的劲风,戎谨吓得失了声,瞬间便屎尿失禁。 书房内一片死寂,戎缜的棍子堪堪停在离他侧脸一公分的地方。 戎缜笑了起来。 “老爷子要是看到你这个不成器的废物样子,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戎缜小臂青筋暴起,蜿蜒着没入卷起的衬衫袖子中,他嘴里叼着烟,当啷一声,把棍子扔在了地上,棍子咕噜噜朝前滚着,然后轻轻碰到了戎谨的腿。 他已经吓得昏死了过去。 戎缜扫了一眼,仿佛在看什么垃圾:“扔回老宅。” 半死不活的戎谨被拖了出去,书房地板内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第10章 chapter10 置身其中(捉) 灭顶的恐惧与羞耻疯狂折磨着江寄厘。 戎缜就是这样一个人,即使他什么都不做,语意调笑,别人也能吓得肝胆俱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做不是因为他不敢,而是因为他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他看着戎缜,泪水大颗大颗砸了下来,他道:“对不起,先生……” 此后就陷入了长久的昏睡,他做了一场梦。 这场梦漫长而难缠。 他梦到自己的房间变成了一个金色的牢笼,高悬在空中,缝隙间伸来无数苍白的鬼手,它们疯了般拉扯着他的身体,仿佛要将他撕碎。 牢笼没有门锁,焊接的无比完美,这是为他这只漂亮又愚蠢的金丝雀量身定制的,他脚腕上拴着沉重的铁链,磨得腕骨鲜血淋漓。 耳边传来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有戎缜的,有程严林齐的,父亲母亲的,甚至还有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佣人,他们的语气厌恶轻佻,无比刺耳。 程严说:“不过是先生的一个玩具,不用理会。” 林齐说:“先生说了,从今日起要限制您的人身自由。” 父亲母亲说:“寄厘,我们对你很失望。”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穿脑而过,江寄厘痛苦的捂着耳朵摇头,泪水盈眶。 “啧啧啧,夫人那天的叫声,整个别墅都听到了,真是贱啊。” “什么夫人,马上就是个被先生丢掉的破鞋了,昨晚先生把秦小姐都带回家了。” 江寄厘浑身颤抖,梦境一转,他看到戎缜勾着秦瑶水蛇般纤细妖娆的腰身从主卧里出来,秦瑶眉眼张扬,蔑视着他。 戎缜说:“离婚吧。” 荒诞的梦境有如天旋地转的万花筒,江寄厘置身其中,分不清晨昏朝夕。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时而重时而轻,好容易窥见清醒的端倪,却又突然坠入了另一个深渊。 猛然坠回地面时,他一个激灵,清醒在了自己的大床上。 江寄厘喘着粗气猛然坐起,手背上打着点滴的针被扯了下去,慢慢涌出一滴滴鲜红的血珠。 梦里的片段像幻灯片一样播放了一遍,又极快的从记忆里流失,他愣愣的眨着眼,心跳快得仿佛要震出胸腔。 就在这时,手指突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舔了一下,热热的,他看过去,虫虫撒娇般蹭了蹭他。 “喵~” 小猫柔软的身体窝在他手边,尾巴灵动的摆了两下。 江寄厘嗓音发哑:“虫虫。” 虫虫:“喵~”毛茸茸的脑袋又拱了拱他。 江寄厘鼻尖骤然发酸,眼泪砸在了手背上。 他突然就冒出了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他想,算是他赢了吗?好像是算的,起码他从先生手里保住了虫虫。 - 戎谨被扔回老宅的那一天,戎家上下仿佛都死了一般。 戎老太太之前的精神气也匿了大半,把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废物儿子送去疗养院后,就再也没有什么表态了,什么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全是屁话。 戎缜是戎家呼风唤雨权掌上下的大家长,阋的哪门子墙,戎谨那种废物也配? 没了碍事的东西,南区进行了一场大整顿,大权归归落落又全部攥回了戎缜的手心,以前明里暗里在南区捞钱的戎家人也被一并拔了出去,一个不留。 这次吓得半死不活的戎谨警醒了很多蠢蠢欲动的人,所有人都被一种恐惧笼罩着,那就是:只要戎缜想,没人翻得出他的五指山。 可能确实是受了惊,那天过后,戎老太太大病了一场,老宅的医生进进出出,连着半个月身体才见好转。 这期间淮城的风言风语不断,戎家老三被废的消息迅速在整个上流圈子传了开来,许多人不敢说,却都暗自心惊戎缜诡谲难测,是个六亲不认的疯子。 如此行为,倒是像极了戎老先生雷厉风行的做派。 当年戎老先生父亲去世,戎家几个旁支的掌权人野心勃勃,大小动作不断,根本不把年纪尚轻的戎老先生放在眼里,谁知老先生手段强硬,以一己之力将整个戎家重新洗牌,旁支的几个长辈犹如落水走狗,竟没人能斗得过一个刚满二十的年轻人。 到戎缜这一辈更是有过之无不及,虽然老大老三不成气候,但有戎缜在,戎老先生也算是后继有人。 戎缜回了趟老宅。 第10章 打人一巴掌就得给口甜汤,所以他又送了套玛瑙套链回去,老太太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到底没敢再说什么,面上欢喜的收了那份礼,还得加一句“你有心了”。 然而事实上,这套链甚至比不上戎缜给太子选拴狗链来得细心。 戎荞站在床边,怕得战战兢兢,前天她回家看望老太太,在老宅多待了两天,恰好就撞上了戎缜,本就心里有阴影,现在又加上了她三哥的事情,戎荞几乎吓得夜夜睡不着觉。 当时她就提醒过戎谨,祸从口出,让他注意,但戎谨偏要找死,如今戎家的几个孩子只剩下了她,她恨不得立即就嫁出去,赶紧从她二哥眼皮子底下溜走。 她度秒如年的钉在一边,所幸戎缜并没有在老宅过多停留,走了个不那么用心的过场就离开了。 戎荞松了口气,关心了老太太几句,也很快离开了老宅。 回到自己的住处后,戎荞收到了江寄厘发给她的虫虫的照片。 手机上小猫已经比刚去的时候长大了不少,正在草坪上跳来跳去扒拉着玩树枝。 戎荞回了句:长大了不少,更可爱了。 江寄厘:是,虫虫已经从三斤长到四斤了。 戎荞默了会,突然发了句:二嫂,你前几天 没什么事吧。 后半句她没发。 她有疑虑不是没有原因的,她二嫂自从抱走小猫的那天开始,就每天发小猫的日常动态给她,几乎成了习惯,连着发了半个月后,某天很突兀的就消失了。 一连六天都没有任何消息,中间戎荞还主动问过虫虫的近况,但都没有得到回复。 她心底涌上了很多不太好的猜测,一个人的眼神很难说谎,她还记得家宴那天江寄厘的种种表现,她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江寄厘并不像外面传言的那样受他二哥的喜欢。 手机震动了下。 江寄厘:嗯? 戎荞:没事,我看虫虫又换了新衣服,是前几天买的吗? 江寄厘:是我做的。 戎荞:好看。 两人的对话小心翼翼,也有些干巴,很快就结束了话题。 另一边,江寄厘手上还粘着刚打完点滴后止血的棉花和医用胶带,就跑去了花园里,这一块地方安静又隐蔽,谁都打扰不到他。 林齐也不在身边,江寄厘很自在,慢悠悠逗着虫虫,偶尔给它捏一块小饼干吃。 虫虫喵喵叫着,拍了好几只飞虫,炫耀战利品一般把虫子拨到江寄厘面前,然后咬住他的衣角,咬了两下,就要低头把虫子吃掉。 江寄厘伸手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给它擦了擦爪子。 轻声制止:“不可以,虫虫。” “喵~” “不可以吃虫子。” 虫虫亲昵的蹭了蹭他的手,好似听懂了般。 江寄厘挠着它的下巴,垂头亲了亲它毛茸茸的小脑袋。 别墅三楼的阁楼上,戎缜靠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慢悠悠敲着桌子,噔,噔,噔,极有规律。 楼下草坪上的青年看起来比之前瘦了很多,弯腰抱猫时的脊骨很凌厉的从薄薄的衬衫里凸起,戎缜看了一会,问旁边的程严道: “夫人这几天每天都在花园里吗?” 程严:“是,每次打完点滴夫人就抱着猫出去了,几乎能待一整天。” 戎缜交叠着两条长腿,轻笑了声,从楼下收回视线。 “过几天把礼仪老师再请过来吧。” “是,先生。” 戎缜合上了眼,过了很久才语气散漫的开了口:“前几天秦瑶从国外回来了,秦家那个老不死的东西说要给女儿办生日酒会,请帖到了我这里,但没写夫人的名字,你说这老东西是想干什么?” 程严一顿:“先生,这……” “说。” 程严低头回道:“秦老爷子向来宝贝秦小姐,之前为了联姻的事情甚至不惜让出白马湾几十个亿的大生意,想来秦小姐对先生应该是……” 戎缜笑了声:“程严,你倒是越来越聪明了,拿这种理由搪塞我的问题。” 程严心头一跳。 忙回道:“我听说秦小姐的研究所最近在淮城有个大项目,可能需要先生松松手。” “只是松手?” 程严不敢继续答。 “秦瑶是个聪明人,这个项目只靠秦家风险太大,但是要加上戎家就全然不同,一旦成了,事半功倍。” “而且那老东西还想让秦瑶给我生个孩子。” 程严:“孩子才是两家合作真正扯不断的纽带。” 戎缜:“那你觉得,秦瑶和夫人比起来,谁更有价值?” 程严被这个问题惊了一下,却不敢再藏着掖着,说道:“……就现在的形势来说,确实是秦小姐更适合做戎夫人,如果秦小姐能生下先生的孩子,那对先生来说也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 戎缜坐起了身,似乎很愉悦,他把玩着一个打火机,吧嗒一声,火焰窜起。 “那小东西听到可是要哭鼻子的。” 程严垂眸,他知道先生心里已经有了定论,只是可惜了夫人,最好的青春年华都葬送在了深不可测的戎家,最后又要像弃子一样被丢掉。 说是坐了夫人的位置,其实不过是只供先生取乐的金丝雀,毫无尊严可言。 三年了,大概先生也玩腻了。 第11章 chapter11 我算什么 江寄厘以前其实并不像现在这样体弱多病,相反他被照料得很好,出挑漂亮,又乖又爱笑。 江家父母感情好,相敬如宾多年有了爱情的结晶,只此一个孩子,前二十年是当宝贝一样捧在手里,所以把江寄厘的性格养得单纯不谙世事。 可能也是受了父母的影响,他对爱情总是抱有一种简单的赤忱,觉得伴侣就应该像父亲母亲这样,无论是中文教授还是钢琴老师,都是温柔达理的。 他心思简单,却不知道什么叫怀璧其罪。 淮城上流圈子是个腌的大染缸,江寄厘不懂,江家父母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免不了进入这个圈子,这样漂亮单纯的人,早就有无数大人物将窥探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脏污恶臭的泥淖结出了一朵鲜亮欲滴的娇嫩玫瑰,如此格格不入又引人沦陷,潜滋暗长的污秽都在蠢蠢欲动,玫瑰不是食物,不是宝石,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养在温室里观赏。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毫无用处的东西,在这样复杂难测的权力体系中,成为了金字塔顶端的权力象征,只有一手遮天的几个大人物,才能肆无忌惮的戏弄这些精神玩物。 江寄厘是那个玩物,戎缜就是顶端的权力象征。 他看不清楚,一脚踏入戎家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甚至妄想高高在上的戎缜能垂怜他几分,却不知早在戎缜看上他的那一刻,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一个玩具,玩腻了当然要被丢掉。 然而,什么时候丢,怎样丢,丢在哪里,没人知道。 这几天江寄厘吊完了最后几瓶水,也很少再做噩梦了,只是身体依然不是很舒服,他好像有些嗜睡,犯困的频率越来越高,有一次下午他靠在花园的藤椅上直接睡了过去,醒来就已经是傍晚了。 林齐看他状态不好,吩咐厨房变着花样做了些吃食,他也不是很有胃口。 整个人像被调入了某个频道,变成了一只即将要冬眠的小动物。 只是现在不是冬天,甚至没多久就要入夏,江寄厘只能安慰自己天气热了也容易打盹。 毕竟虫虫这段时间也懒困了不少,江寄厘睡觉,虫虫就窝在他怀里一起睡,有时候江寄厘都醒了它还仰着肚皮打呼噜,上百万的treca大床成了虫虫的专属猫窝。 而戎缜自从上次以后就没来过他的房间,仿佛是因为他做错了事……失宠了一般,别墅上下弥漫着一种这样别扭的氛围,有好几次,江寄厘几乎听到了佣人们的窃窃私语。 江寄厘性格敏.感,直觉这些话和他有关。 他在戎家的地位本就不像外面传言的那样是什么优秀受宠的戎夫人,佣人们对他的态度或多或少会显出一些不尊敬,最近尤其明显。 那天的梦境江寄厘明明忘了,却又在这几天猛然想起,细细碎碎的片段涌入脑海。 他是见过秦瑶的,三年前在一个宴会上,那时的秦瑶刚刚二十五岁,硕士毕业回国,一袭红裙张扬又美艳,江寄厘并没有和她交谈过,但记得她被众人簇拥的样子。 秦家和戎家在淮城都是顶级豪门,和戎家参差不齐的后代不同,秦家两个孩子都是极其优秀站在业界顶端的人才,大哥秦琮是享誉世界的脑科医生,秦瑶是金融界的新贵黑马,年纪轻轻就在研究团队里挑了大梁。 于情于理,戎家都该和秦家联姻。 但戎缜偏偏选了他。 江寄厘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浑身发凉。 因为这样并不能让他在这场角逐斗争中显得多重要,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在戎缜这里毫无利用价值,所以戎缜完全无所谓,秦家也一样。 就好像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都知道他只是戎缜心血来潮时的玩具,腻了随时可以丢掉,秦家和秦瑶就是在等,在等戎缜玩够了,烦了厌了,把他毫不留情的踢出去,然后给新的戎夫人腾出位置。 是这样吗? 江寄厘有些呼吸不畅。 别墅里形形色色落在他身上的眼神越来越多,但江寄厘居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仿佛全世界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他不敢待在人多的地方,那些目光有如实质,刺得他浑身发疼脸色苍白,忍不住的干呕。 乱七八糟的氛围绷到了极致,就在这时,戎缜回来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战战兢兢被抱住的江寄厘也没想到,戎缜很难得的似乎有些想他,江寄厘在花园的藤椅上晒太阳,被戎缜一整个抱到了腿上。 男人缓慢又暧昧的蹭着他的侧脸,在他莹白的耳垂上轻吻。 “听程严说你最近心情不好?” 江寄厘僵着身体摇头:“没有。” “这么久没碰你,不开心了?” 江寄厘垂着眼:“不是的,先生。” 戎缜低笑了声,顺着他的耳朵向下,在他侧颈上亲了两下。 第11章 “真可爱。”戎缜的手钻进了他薄薄的衣服内。 花园里的佣人早就被程严遣了下去,这一角幽静又隐秘,只偶尔有虫鸣声和鸟叫声响起。 戎缜就在这里要了他。 江寄厘抬头时,眼睛被太阳刺得有些不舒服,很快红了,流下泪来。 他还是哭出了声。 模糊间江寄厘想到,先生的衣服上好像沾了一点其他的……并不熟悉的味道。 一切结束后戎缜也并没有放他离开,太子被牵来了花园里,洗了澡吹干,戎缜就这样从后面搂着他耳鬓厮磨。 “厘厘,为什么这么怕狗?嗯?” 江寄厘声音都在颤:“小的时候被咬过。” 戎缜修长的手指在他发间轻揉,“什么狗?” “不认识,好像就是……野狗。” 戎缜心情很好的让程严把桶里的生牛肉拿过来,慢悠悠给江寄厘套上一个手套,往他手里放了块,太子闻到腥味瞬间狂叫了两声,撒欢般跑了过来。 江寄厘吓得差点从藤椅上掉下去。 戎缜:“喂它吃。” 江寄厘头皮发麻,生肉的腥味直往天灵盖窜,他强忍着反胃和恐惧,颤抖着伸出了手,所幸太子并没有不受控,很精准的就从他手里把肉叼走了,吃完后还殷勤的帮他舔了下手套。 江寄厘触电般缩了回来,脸色发白。 戎缜眼神打量着他,带着薄茧的大手从他脸上一路丈量向下,到腰间,到大腿,再到纤细的脚踝。 语气愉悦,带着掩饰不住的喜爱:“真是漂亮,越来越漂亮了。” 江寄厘背对着他,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戎缜在他踝骨上摩挲着:“厘厘,你跟了我几年了?” 江寄厘低声道:“先生,三年。” “还想继续留在戎家吗?”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露骨且直白,江寄厘不知所措,吓得怔住了。 戎缜也不在意,眼神锁定着他。 “一直跟着我好不好?” 江寄厘惊得心跳剧烈,他不理解先生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难道不应该是……让他离开吗? 江寄厘很不切实际的也冒出一个问题,先生这样的人,也会有喜欢和不舍这样的感情吗? 当时的江寄厘并不知道,这个不切实际的问题,到底有多不切实际。 直到戎老先生忌日那天。 戎家没什么特别的大日子,戎缜掌权后更是稀稀拉拉,新任家主没兴趣看到旁支分家那些乌七八糟的人,戎家是戎缜的一言堂,不存在什么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没人有机会启奏,所以一年到底都聚不到几次。 除了老爷子的忌日。 这是戎家最重要最严肃的日子,不仅戎家所有旁系分家都要到场,淮城里数得上脸的家族都会来。 老宅附近有一片长陵墓园,独属戎家,修得非常气派磅礴。 从早上五点开始,戎家老宅这条种满梧桐的林荫大道上就不断有各种豪车驶过,肃穆的长陵墓园外已经来了不少人,老太太穿着一袭黑,脸上竟也化上了清雅的淡妆,旁边站着戎荞。 时间到了七点,基本上所有人都到了,熟悉的劳斯莱斯停在墓园外,后面跟来的车辆下来一个人,他上前打开车门,西装革履的男人长腿跨下。 程严:“先生。” 戎缜下了车,道路两旁站着许多淮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都毕恭毕敬的点头道:“戎先生。” 这里面不乏一些上了年纪的家主,而戎缜今年不过三十一,却没一个人敢有丝毫不敬之意。 一直走到门口,老太太才说道:“阿缜,进去吧。” 江寄厘是和戎缜一起来的,但他被程严拦住了。 程严没有看他,只低声道:“夫人,您跟着我。” 江寄厘眨了下眼,默了许久,才涩然道:“好,麻烦程叔了。” 前两年忌日他是跟着戎缜的。 江寄厘一身黑色的正装,跟着程严走在了后面,进到墓园之前,江寄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秦瑶。 她和秦老爷子以及秦家的大少爷秦琮走在一起,一袭黑裙高贵又优雅,微卷的长发盘了起来,妆容非常精致。 秦家就跟在戎缜的后面。 江寄厘手指蜷了一下,心里疼得有些木,在场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前面的秦瑶,当然,也注意到了后面的江寄厘。 祭拜的过程庄重又严肃,天灰蒙蒙的,以往这个时候太阳早就升起了,今天却意外是个黑云逼迫的阴天。 有风卷过草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江寄厘的发丝被打得湿漉漉的,乖顺的贴了下来。 偶然间他抬起眼,发现秦瑶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前,奢华低调的黑伞撑在了戎缜的上方,洁白纤细的胳膊落在腰间,她直视着前方。 而戎缜,并没有拒绝。 雨下的更大了。 这里的一切都和江寄厘格格不入,江家没有资格来参加戎老先生的忌日,而他似乎也没有资格站在戎缜的身边了。 叫声幽远高亢的布谷从头顶飞过,江寄厘望着前方层层叠叠的人,有些麻木的想,如果秦瑶注定要嫁进戎家,成为新的戎夫人,那先生为什么还要说那样的话? 他不是戎夫人,不是先生的合法伴侣,那他以什么身份留在先生的身边?先生当时又是怎么想的? 江寄厘轻轻的呼了口气,近乎于自虐的想道,所以,先生觉得他算什么呢? 一个……包养的情人? 第12章 chapter12 你的演奏 江寄厘的灵魂和躯壳仿佛剥离了,他面上什么都没显,跟着程严走完了整个流程,但意识却模模糊糊,好像这里所有的人和物都和他隔了层厚重朦胧的雾。 他看不清,也不想看。 天气一直没有转晴,凶猛的雨水洗刷着寂静的墓园。 后来的事情江寄厘都记不清楚了,一直到回了家他才反应过来,整颗心轰然坠地。 虫虫乖顺的窝在他的身旁,呼噜呼噜的蹭着他的手背。 他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印象中他上午就跟着程严回来了,而现在是下午两点,早已错过了午饭时间,他竟一点都不觉得饿。 别墅里静悄悄的,处处都是压抑的气息。 他的视线缓缓动着,看向了别墅之外。 戎宅和地处市中心的老宅不同,它坐落在淮城郊区,茂密高大的香樟树种得错落有致,周围还有一圈紧密的围篱,别墅就隐在其间。 从外面看进去,别墅奢华高调,而江寄厘从里面看出去,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高耸的林木密密匝匝,他也快要透不过气了。 雨临近中午的时候就停了,江寄厘起身下了楼,程严正在庭院里吩咐人干什么,江寄厘走过去。 “程叔。” 程严转身看向他:“夫人。” “家里太闷了,我有点难受,想出去转转,可以吗?” 程严犹豫了一下:“林齐不在,您自己……” “我可以的程叔,您让司机跟着我就行。” 程严点了点头:“那夫人要去哪里?我稍后向先生汇报一下。” 江寄厘很明显怔住了,一时答不上来。他脑内迟钝的想了一圈。 他要去哪里?他又能去哪里? 轻轻眨了下眼后,江寄厘轻声道:“我想去松山路那家乐高旗舰店。” 可能是看他确实精神不佳,也可能是想到了上午在长陵墓园的情景,程严并没有多说什么,很快给他安排了司机。 今天是工作日,又加上天气不好的缘故,店内人特别少,显出几分冷清孤寂的味道,或许是因为上次来的时候碰上周年店庆,特别热闹,和今天对比有些强烈,江寄厘也生出一些不适应的感觉。 他好像是有些过分孤单了。 大厅中间的拼搭区今天只有一个小孩,外面站着看管的工作人员,并不见大人,他看了一会,忍不住走了过去。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江寄厘手指撑着积木样式的围墙,说:“我可以进去吗?”他问完随即就接道:“那边几款新上的积木我都买了。” 工作人员笑道:“可以的,您跟我来吧……咱们店里这段时间人一直比较少,其实您不用购买积木也可以进去的。” 江寄厘摇头:“没关系,帮我包起来吧。” 工作人员打开围墙的小门,伸手让了一下:“好的,祝您玩得愉快。” 积木堆里的小男孩正在聚精会神搭房子,看到江寄厘进来好奇的抬了下头,眨巴两下眼睛,然后小身体往旁边挪了挪,是给他腾位置的意思。 江寄厘本来没想打扰小孩,毕竟大人不在身边,陌生人过去容易把孩子吓到,没想到他会主动邀请自己。 小孩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他,江寄厘内心微弱的挣扎了一下。 他坐了过去,柔声问道:“谁带你来的呀?” 小孩:“是舅舅,他去给嘉意买零食了。” “嘉意是你的名字吗?” 小孩摇头晃脑:“摁!” 第12章 江寄厘揉了揉他的发顶,和他一起用积木开始筑房子的屋顶,不知道拼了多久,总之房屋已经成型,小孩从箱子里取了好多小人放了上去。 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叫声。 “秦嘉意。” 小孩睁大眼睛,回头挥手:“舅舅!” 江寄厘却是一愣,他对秦这个姓多少有些敏感。 他正想着没有这么巧的事情,就听到那道声音又叫了声:“戎夫人。”江寄厘身体僵住了。 男人个子高挑健壮,咖色的休闲衬衫卷起,露出修长的小臂,他鼻梁上驾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狭长的双眸带着浓重的笑意。 是秦琮。 江寄厘有些狼狈的站起身,几乎想要落荒而逃,他眼神有些躲闪:“抱歉……” “戎夫人是有什么急事吗?”秦琮的身体挡在门口,并没有让开的意思,他的目光在江寄厘脸上流连两圈,笑了下:“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多玩会?” 江寄厘不是故意的,但他对秦家人确实很难升起什么好感,何况秦琮还是秦瑶的哥哥。 他几乎可以确定,秦琮是知道所有事情的人之一,他知道自己的妹妹将来会嫁进戎家,也知道他只是一个没什么尊严的玩物,但仍然可以谈笑风生毫不在意的叫他“戎夫人”。 戎夫人马上就是别人了,不是吗? 多讽刺。 江寄厘垂下了眼眸:“我有名字,还有,可以麻烦让一下吗?我想出去。” 秦琮:“江寄厘?”他说道:“是个很好听的名字,确实比戎夫人听起来顺耳一些。” 他依然没有让开,看着江寄厘,话却是对后面的秦嘉意说的:“嘉意,这位叔叔好像不太开心,刚才是嘉意和叔叔待在一起的吗?” 秦嘉意:“是!但是嘉意没有欺负叔叔。” 秦琮笑道:“那就是因为我了?真是太抱歉了,如果有冒犯到的地方我向你道歉,我没有恶意。” 江寄厘别开了头,许久才说道:“我们的身份似乎并不适合坐在一起拼积木,您觉得呢?” “我觉得……”他嗓音懒懒的,尾音拖长:“我觉得没什么,你认为有什么关系?” 话题又抛给了江寄厘,他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些话。 秦琮一副不准备让他离开的架势,江寄厘和他对视片刻,转身走了回去。 秦嘉意小心翼翼的看着他问道:“叔叔,你生气了吗?” 江寄厘:“没有,叔叔没有生气,我们把旁边的那辆小车也拼起来好不好?” 秦嘉意点头:“好!” 他搭了两块,突然想起来什么,转头一撅嘴,朝秦琮道:“舅舅,嘉意的小蛋糕呢?” “小蛋糕路上被坏人抢走了。” “舅舅骗人!” 秦琮手指勾住袋子:“被你发现了。” 秦嘉意瞬间喜笑颜开,蹦蹦跳跳接过袋子,还特别热心的给江寄厘分了一块,边吃边乐颠颠的跟江寄厘夸这家蛋糕好吃。 秦琮在旁边坐下,顺手敲了敲秦嘉意圆圆的脑袋。 “吃东西不要这么大声说话。” 秦嘉意闭上了嘴。 江寄厘安安静静盘腿坐着,又长又翘的睫毛微微搭下,侧脸精致又小巧,秦琮的视线并没有刻意避开,很大方的打量着他。 夸赞道:“你很漂亮。” 江寄厘沉默着,不动声色向另一边挪了下,并不答话。 “我真的没有恶意,你要不要这么怕我?”秦琮的语气带了无奈的笑意:“你这样会让我认为……我不是什么好人。” 江寄厘终于抬眼,认真道:“我没有怕你。” 他顿了下,补充道:“你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我只是不习惯和陌生人交谈。” 秦琮了然般点了点头,双手朝后撑住,长腿微曲,换了个话题。 “我听说你钢琴弹得特别好,以前还拿过国际大奖,学了很多年吗?” “嗯。” 江寄厘似乎并没有聊天的欲望,谈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领域也并不多言,就在秦琮以为他不会再回话的时候,江寄厘却突然出声了。 “我母亲是钢琴老师,我三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她学习,学了整整十七年。”江寄厘放了块积木:“她教得很好。” “你上次弹是什么时候?” 江寄厘:“……三年前。” 自从嫁进戎家以后,他再也没有碰过钢琴。 觉得可惜吗?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猛然提起这个话题让他有一种很恍惚的感觉,就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记忆里有个很模糊的影子,坐在钢琴前手指翻飞,少年朝气活泼,但江寄厘有些不认识他了。 “店里不就有一架钢琴吗?为什么不试试?”秦琮翘着嘴角:“不知道我能不能有幸听到……你的演奏。” 店内确实有一架钢琴,盖着黑色绒布,在江寄厘身后不远处的台子上。 这家店偶尔做活动的时候会请一些小朋友来演奏节目,但平时都是闲置的,安静摆在角落里,好像也很久无人问津的样子。 江寄厘缓缓摇了摇头:“太久没弹了,忘了。” “秦嘉意小朋友这段时间学钢琴学得很痛苦,你真的要这么狠心吗?他可是很期待的。” 秦嘉意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但舅舅说了,他就跟着点头,还特别真诚。 附和道:“没错。” 江寄厘抿着唇,从侧脸到脖颈的地方莹白而纤细,秦嘉意很上道的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叔叔,弹嘛。” 秦琮起身招了工作人员过来,和她说明了下情况,工作人员非常痛快就答应了。 秦嘉意:“弹嘛弹嘛。” 江寄厘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试试。” 第13章 chapter13 体面一些 江寄厘说的“太久没弹忘记了”其实就是一句假话。 因为那些曲子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中,在碰到琴键的一瞬间,所有的记忆便开始上涌,黑白琴键冷感的肌理仿佛有了生命,在白皙修长的手指下灵动的跳跃。 青年垂着精致的眉目弹琴,台上的顶灯被打开了,浅金色的亮光滚动在他卷翘的睫毛上,显得安静又温柔。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劈里啪啦的雨水敲击着地面,好多路人被大雨浇了个措手不及,纷纷找地方躲雨。 旗舰店门口很快聚了一大批人,有人耳尖,听到里面有人在弹奏《水边的阿狄丽娜》,不自觉就被吸引走了进去。 琴声舒缓而治愈,台上的青年漂亮的像一幅画,许多人都看呆了,直到一曲结束都没反应过来。 江寄厘的手指在琴键上缓慢而不舍的抚摸了几下,然后站起身,轻轻扣上了琴盖。 隐在人群里的秦琮笑眯眯的看着他,带头鼓起了掌。 秦嘉意胖乎乎的小爪子也在胡乱拍,边拍边喊:“好听好听,和我们老师弹的一样好听!” 台下的掌声热烈而持久,江寄厘似乎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场面,耳根悄悄攀上一抹红,快步走了下来。 秦琮:“看来那些传言也不全都是假的。” 江寄厘脚步顿住。 “戎先生的伴侣还真是优秀又聪明。”江寄厘哪能听不出他话里有话的讥讽,他并没有接话。 进来躲雨的路人散开了,都各自在店内转悠,江寄厘也没了待下去的兴致,恰好店员把打包好的积木送过来了,他过去摸了摸秦嘉意的头,把积木都送给了他。 “嘉意替叔叔把它拼完好不好?” 秦嘉意点着头:“好!”江寄厘笑了笑。 随后看向秦琮,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但依旧礼貌:“今天谢谢你了,有机会下次再见。” 说完并不等秦琮说什么就转身离开了。 秦琮眼底的兴味愈浓,拍着秦嘉意示意他自己去拼搭区玩一会,小萝卜头跟着店内的工作人员走后,秦琮跨步跟了出去。 “江寄厘。” 秦琮嗓音不高,但他知道前面的人听到了,他继续道:“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外面雨势不减,江寄厘脚步却没停,整个人没入了雨幕中,秦琮撑开伞跟在后面:“你不是想知道吗?或许我能告诉你一些戎先生不愿意对你说的事。” 雨点刚把江寄厘的头发打湿,上方就撑来了一把伞,暗金色的伞柄被男人有力的手握住,他轻轻摩挲着,嗓音终于放低。 “被抛弃的时候还蒙在鼓里,听起来多少有点可怜。” 江寄厘肩膀颤了下,他问道:“所以呢?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医生,你知道吧,医者仁心,见不惯你这么漂亮的人被糟蹋。” 放屁。 不知道是不是雨水的潮气入了眼,江寄厘眼圈有些红,他垂下眸,许久才道:“走吧。” - 咖啡厅里。 秦琮手指捏着勺子,慢悠悠搅着咖啡,视线落在对面安静无害的青年身上。 江寄厘的上衣有些微湿,纯白色的轻薄布料沾了雨水,不规矩的贴在他白皙的肌肤上,而同样被打湿的头发墨黑而柔顺,贴着侧脸,看起来像他的人一样乖巧。 秦琮在医院待得久,有很严重的洁癖,但对于眼前这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他却丝毫没有抗拒,甚至想把人抱在怀里好好揉搓玩弄一顿,这么怕生的小东西应该会红着眼眶不断躲闪吧。 秦琮忍不住想到,这种小美人果然还是要圈在身边,关起门来欺负,毕竟暗处觊觎的目光实在太多了。 他完全能理解戎缜的心思。 第13章 只不过……人还是不要太贪心的好。 他开门见山的说道: “戎家和秦家注定是要联姻的,戎先生不会划不来这笔帐。” 他很明显看到青年脸色白了几分,继续道:“你很聪明,我想应该不会猜不到事情的缘由吧。” 江寄厘抿着唇,轻轻摇了下头。 “真是让人心疼。”秦琮语气很慢:“我都不忍心说下去了。” 江寄厘转头望向玻璃窗外,似乎有些出神。 “很可笑吗?”他声音极轻,睫毛颤动了一下。 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气音,他转回头来,迎上秦琮的目光:“可我又没做错什么。” 秦琮手指触着桌沿,慢慢蹭着,喉间发出一声有些含混的低笑。 “所以我才会坐在这里,我觉得我可以帮你。” 江寄厘没说话。 “戎家旁系分家的势力太错综复杂,多的是眼红得滴血的豺狼虎豹,戎先生再怎么厉害,毕竟势单力薄,但有了秦家就完全不同。” “如果戎先生再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的家主之位会坐得更稳,这种如虎添翼的事情,他不会拒绝的。” 秦琮:“人就是这样利益至上的动物,同样的,你也可以为你自己打算。” “提早打算,总比事到临头猝不及防要体面一些,不是吗?” 是。 江寄厘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的道理。 完全是可以预见的结局,秦瑶嫁进戎家,成为新的戎夫人,而他这个毫无价值的玩具会被迅速扫地出门,当然可能也不用灰溜溜的回到江家 因为有更难堪的地方在等着他。 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先生那天的意思就不辨自明,他不再是先生的合法伴侣,但依然可以是先生养在暗地里见不得光的情人。 他会被先生安排在一座新的牢笼里,供先生玩弄取乐,像秦琮说得一样,完全没有任何体面,连他的最后一丝尊严都要剥夺。 他嗓音发哑:“我会考虑的。” 秦琮狭长的眼眸弯了弯,从衬衫口袋掏出一根笔,慢悠悠在自己手心写下一串号码,然后伸过去。 “这个私人号我不经常用,很少有人知道。” 号码不长,和国内的格式不太一样,江寄厘瞥了一眼便印入了脑海。 他转开头:“谢谢。” 秦琮收回手笑道:“该我谢谢你才是,送了秦嘉意两套积木,小屁孩高兴坏了。” 江寄厘眨了下眼,有些苦涩。 其实那两套积木他本来便没打算带回去,因为先生把这些东西称为“垃圾”,上次林齐陪他出来买的积木当天就被清理着丢出去了。 先生不喜欢的东西,他当然不能带回去。 第14章 chapter14 不准停下 江寄厘离开咖啡厅后并没有回家。 黑色的宾利在淮城寂静的街道上缓慢行驶,汽车的引擎声低低轰鸣,偶有行人从窗旁快速跑过,踏起飞溅的雨水。 十分钟前司机问过他要去哪。 江寄厘在脑内搜寻了很久都空空如也,他好像突然才发现,自己对淮城竟然如此陌生,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脑内盘旋着一个念头,他不要回去。 他轻声说道:“您带我逛逛吧,随便哪里都行,可以吗?” 司机看着他苍白疲倦的样子,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宾利便开始绕着淮城漫无目的一圈又一圈的行驶。 车走得很慢很慢,几乎走出了散步的意味。 江寄厘望着车窗外面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司机不经意间从后视镜掠过,有些心惊的想,夫人原来这么瘦的吗?单薄瘦削的身体沉入后座柔软的靠背,脸看起来只有巴掌大小,白得近乎透明,无端生出一种孤零零的易碎感。 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让人忍不住跟着难过。 司机心底叹着气,却也说不出什么,很快移开了视线。 天渐渐暗了下来,昏黄的路灯投下一片片光影,车辆驶过,暖黄色的灯光明明灭灭。 今天的天气也不知道怎么了,雨一直淅淅沥沥没有要停的意思,从早到晚,整个淮城都罩上了一个巨大的雨帘,厚重的湿气蔓延在每一寸空气里。 江寄厘觉得很憋闷,然而在行驶的两三个小时里,他丝毫意识不到要把车窗打开,整个人都迟钝钝的,只觉得闷得想流泪。 车子驶过一个拐角,车身轻微摇晃了一下,江寄厘突然捂着嘴狠狠干呕了一声,司机忙在路边停下。 “没事吧夫人,是不是晕车了?” 江寄厘说不出话,难受得心脏都拧巴在了一起,但什么都没吐出来,他蜷缩着腰,肩膀微微颤抖着,好一会才慢慢摇了摇头。 “没事……” “夫人,时间不早了,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江寄厘眸间蓄着□□呕刺激出来的眼泪,捂着胃缩在角落没吭声。 过了许久他才问道:“程叔没说什么吗?” 司机摇摇头。 江寄厘缓了会,轻轻呼出一口气:“回吧。” 夜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车子回到别墅是晚上八点多,大门徐徐打开,江寄厘刚一进庭院就觉出了氛围的不对。 程严不在,林齐也不在,以往这种时候他们都会在别墅门口等着,今天却一反常态。 江寄厘心头一跳。 他下了车轻声对司机道:“辛苦了。”然后才往别墅走去。 雨滴将他在车上好容易烘干的上衣又打湿了,他没有在意,慢慢推开门。 进去的一瞬间,江寄厘就看到了靠在沙发上抽烟的男人,程严和林齐都在旁边站着,整个别墅内鸦雀无声,谁也没有说话。 戎缜在低头看着什么。 江寄厘开口刚叫了声:“先生……”眼神就先瞥到了角落里盖着绒布的大型器件,他瞳孔微缩,直接僵在了原地。 是一架钢琴。 “啪。”戎缜手里的东西也扔了出去,张张七寸大小的照片散了一桌。 “玩够了?” 江寄厘脸色更白了,他嗫嚅着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戎缜看向了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过来。” 江寄厘走了过去,并不敢看眼前的男人,他垂头紧紧攥着衣角,余光看到了桌上的照片,上面都是他今天在店内弹钢琴的样子。 “喜欢弹琴?” 江寄厘喉间干涩得厉害:“对不起先生……我再也不弹了。” 戎缜低低笑了声,似乎被这句话逗笑了,他站起身,慢慢走到江寄厘面前,眼神散漫的打量着他苍白的面孔,问道:“为什么不想回家?” 他捏住了江寄厘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和自己对视,青年眼眶早就红了,眸内全是压不住的惊慌和恐惧。 “不高兴了?”戎缜手指抚摸着他的唇,语调一转:“还是……吃醋了?” “没有……”江寄厘眸光闪躲着:“先生,我只是太闷了,想出去转转。” 戎缜:“觉得秦瑶会威胁到你的地位吗?厘厘,真是傻得可爱。”他嗓音越来越低,慢慢俯下身,似乎想在他唇上轻吻一下。 谁知戎缜刚一靠近,江寄厘就控制不住的干呕了一声,他反应太大,胃里翻江倒海的,整个人呕得身体歪向了另一侧。 戎缜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 “江寄厘。”声音仿佛淬了冰。 青年眼泪涌了出来,似乎是怕极了,他喘着粗气,还没来得及道歉,就被戎缜拉着跌跌撞撞到了钢琴的旁边。 几乎是被扔过去的,他撞上了钢琴,琴键发出了叮咚刺耳的噪音。 “弹。” 江寄厘咬着唇流泪。 站在一边的林齐拳头握得死紧,额上的青筋都出来了,程严瞥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在他后肩膀处碰了下,示意他出去。 林齐皱着眉,沉默不语。 他的心仿佛被一把大手扯住了,坠得生疼,几秒钟后,他转身离开了。 程严的表情没什么波澜,垂眸轻轻把沙发上不太整齐的一角拍平。 他们没有办法做什么。 今天先生得知夫人自己出去了便不太高兴,程严几次说给夫人打电话,先生都轻飘飘的制止了,时间越晚,程严的心越沉。 尤其是他看到先生一直坐在沙发上摩挲着那几张照片,还情绪莫测的问了他一句:“你说夫人为什么不愿意回来?” 和上次不同,这次戎缜明显已经在暴怒边缘,给程严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说实话。 他揣测着编了个理由:“前几天夫人身体一直不太好,说心口憋闷,出去转转可能比待在家里舒服一点。” 戎缜没说什么,手指慢悠悠点着那几张照片,程严眼尖,看到了上面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秦家大少爷。 舒缓的琴音在别墅内缓缓响起,本应该是极其治愈且安逸的画面,但江寄厘却满头冷汗,手指颤得几次都没敲准琴键。 因为戎缜就在他身后,手指不轻不重的捏着他的耳垂。 突然后颈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 戎缜压低了身体,逼近他的耳边,江寄厘的腰也被一只胳膊扣住了,他吓得瞬间弹错好几个音,颤抖着停了下来。 第14章 他哭出了声音,哽咽道:“先生,不要……” “江寄厘,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停下来。” 戎缜的语气带着极为恶劣的冷漠,就是在故意戏耍他,江寄厘满眸眼泪,但却丝毫不敢做出反抗,只能接住刚才的地方继续弹。 “今天在外面认识了新朋友?” “不是朋友,先生,我不认识。” 戎缜吻上了他的侧脸,视线打量着他发颤的睫毛,然后扔出一句让江寄厘心跳停止的话。 “宝贝,你看不出来吗?秦家那个老大也喜欢你。” 江寄厘整张脸都红了,摇着头不说话。 “我一个人不够吗?嗯?厘厘。” 江寄厘哭求道:“先生,求您不要再说了。” 戎缜锋利的眉目垂下,手指在他上衣的扣子上弹了下,语气冷淡:“解开。” 琴声倏得停止。 纯白色的上衣领口熨帖而整洁,此刻沾了水汽,仅仅扣在青年纤细的颈间,他下唇被牙齿咬得鲜红,整个人生出一些禁欲又勾人的味道。 戎缜细细的看着,青年通红的双目也望向他。 “是,先生。” 他的手指沉重而缓慢的解开了自己的衣领,若隐若现间还能看到之前没散去的痕迹,戎缜目光在上面停留两秒,似是满意了他的乖顺。 贴着他的唇低声道:“还是听话的时候更可爱。” 戎缜鼻尖是青年柔软浅淡的香气,是他很喜欢的小苍兰的味道,又在唇上轻啄了几下,他说: “厘厘,你乖乖的,我才会开心,不要惹我生气,好吗?” “先生,我下次不会了。” 江寄厘声音低到了尘埃。 戎缜擦了擦他的眼泪:“不喜欢这里?” 江寄厘愣愣的,戎缜突然道:“那以后就住在南区吧。” 有什么东西当啷一声在江寄厘心里碎了,他迟钝的眨了下眼,可以说很大胆又逾距的,他轻声问道:“是因为秦小姐吗?” 戎缜眼神变了变,嗓音低沉:“厘厘,要我教你吗?不该问的不要问。” 江寄厘几乎有了些微末的恨意,但也确实是极浅淡,他是没资格恨先生的,于是恨意转瞬即逝,他鼻尖发酸了。 他想,他不过是想要一个明确一点的答案而已。 哪怕他只是个不值一提的东西,但他现在也还是先生的伴侣,不是吗?先生以后要和谁结婚,要和谁生下自己的孩子,最起码,他应该知道的吧。 江寄厘薄薄的眼皮颤了颤。 “我知道,先生。”他抬起眼眸,哑着嗓音,近乎于不要命的固执:“我只是有一点不明白,去了南区以后,我是先生的合法伴侣,还是先生包养的情人呢?” 这种话对戎缜来说几乎能称得上大逆不道,是踩在戎缜的底线上疯狂试探。 没有人敢这样挑衅戎缜。 但江寄厘心里很木,甚至有些想笑,笑自己固执的东西其实没有半点价值,他却愿意冒着风险去一句句逼问。 为什么啊? 江寄厘心里问自己,好像是因为他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在乎了,他只剩下了那点不合时宜又廉价的自尊,所以拼命护着,显得可笑又卑微。 戎缜冷冷盯着他,审视猎物一般,而后突然笑了。 他扣住江寄厘的脖颈,手上收着力,语气却像爱人呢喃:“你说呢?” 带着残忍的快意般,他说道:“就算秦瑶不来,你觉得自己就有资格当名正言顺的戎夫人吗?厘厘,真是天真。” “一个玩具,什么时候有资格质疑主人的决定?” 江寄厘呼吸有些不畅,却没有躲闪戎缜逐渐收紧的手,他轻轻摇头。 眼里的泪水更满了,“我明白了,先生,对不起,我又惹您生气了。” 戎缜吻上了他的唇,撕咬一般凶狠又霸道,咬得江寄厘满口腔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又想干呕,但这次他掐着自己控制住了,他仰着脖颈,强迫自己再温柔细致一点,他回应着这个吻,乖顺的像一只小羔羊。 戎缜微抬起身,低声道:“乖。。” 混乱的琴音又开始作响。 江寄厘心底迟钝又反复的冒着一个念头,明明早就知道了,但他却如何都挥之不去 他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玩具,原来先生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这夜漫长又难挨,室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直没停,下了整夜,江寄厘背部被琴键硌出了触目惊心的伤痕,青青紫紫的实在吓人,然而第二天医生来给他上药的时候,他并不像以往几次那样抗拒,乖乖撩起衣服趴在了床上。 反倒是医生有些不忍,他说:“疼的话您提醒我一声。” 江寄厘没什么动静,只是静静的望着阳台外湛蓝的天。 身上的伤养了一段时间,戎缜并没有关心过他,别墅里佣人的态度都冷淡了下来,只有林齐日复一日帮他注意着伤员的食谱。 但江寄厘实在没什么胃口,经常只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脸日渐瘦了下来,然而其他地方却不知为什么胖了不少,腰上粗了一小圈,连小腿都有些水肿的样子,他有些懊恼,却并没有分太多心神注意。 因为他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时刻等待着有人通知他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一闲下来他就会想,先生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宣布和他离婚,然后把秦瑶光明正大接到别墅里来,江寄厘等得几乎有些厌烦了。 直到某天,程严带着一个礼仪老师过来,然后告诉他,先生准备带他一起出席秦瑶的生日宴会,让他上几天礼仪课。 江寄厘恍然就明白了,在秦瑶的生日宴会上公布,确实是很好的一个机会。 悬在头顶上的剑马上就要刺下来,江寄厘心里疼得喘不上气,但同时又有一种解脱的痛快。 两种声音在心里争执的不可开交,江寄厘却久违的睡了个好觉。 第15章 chapter15 这酒不对 秦瑶的生日宴会在三天后,因为秦老爷子极宠这个唯一的女儿,所以排场阵仗不是一般的大,整个淮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得给三分薄面。 何况之前便有消息传出说戎家那位也会出席,有心人从里面嗅出了其他味道,稍一琢磨便知道这场宴会不那么简单。 其他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戎家内部更是风声鹤唳,明里暗里已经有不少产业在和秦家对接合作。 前几天戎老太太办了个小宴会,请了不少亲朋好友到老宅相聚,旁人倒没什么,关键是邀了秦瑶,而江寄厘却对此事一无所知,还是后来偶然从碎嘴闲聊的佣人那里听到的。 当然也可能不是偶然。 因为别墅要换另一个女主人进来已经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实,他不是注意不到各个地方不动声色换掉的东西,不过短短几天而已,别墅里很多陈设都不再是江寄厘熟悉的样子。 有一次他踏进花园,发现他最喜欢的那一排鹤望兰换成了另一簇蓬勃漂亮的蜀葵,江寄厘愣在原地很久,直到有人提醒他注意,有佣人抬了一套奢华的室外沙发到花园里,替换了他经常休息的藤椅。 江寄厘连声道歉,却在转身的时候碰到了指挥着这一切的程严。 谁都知道,程严的意思就是戎缜的意思。 他嗓音低到听不见,喊了声“程叔”,而程严依然恭恭敬敬叫他“夫人”,江寄厘没应。 这两个字就像一根无形的尖刺,戳得他浑身血洞,他已经下意识害怕听到这个称呼了,所以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之后他再也没去过花园的那个角落。 他的状态越来越不好,白天嗜睡,晚上却整夜整夜睡不着,开始他以为只是精神状态不好的原因,直到他干呕的越来越频繁,小腿明显水肿,甚至浑身酸痛,他才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不对劲。 江寄厘恍恍惚惚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生病了? 但这个想法他没敢和任何人说,他不信任戎宅的所有人,包括程严包括林齐,他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对戎缜的那些恐惧和胆怯都消减了大半。 江寄厘想,如若真的是什么不治之症,先生又能拿他怎么办呢? 种种念头不受控制的疯狂冒出,那天秦琮写在手上的那一串数字在心里越来越明晰。 终于,在秦瑶生日宴会前一天,戎缜回了别墅,江寄厘再三犹豫还是主动去找了他。 安静的二楼走廊里,他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纸张,站在书房门前。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垂着眼眸呼了口气。 谁知道正准备敲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江寄厘本就紧张,就算他再怎么安慰自己,也还是控制不住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惧怕,已经成了条件反射,他惊得一个趔趄朝后退去。 两张纸慌慌张张被他藏到了背后。 “先生……” 戎缜个子极高,宽肩窄腰,身材健壮开阔,江寄厘177的个子在他面前几乎显出一些可怜的意味。 青年漂亮的眼眸里漾着水光,戎缜打量片刻,嗓音低沉:“拿来。” 江寄厘没伸手,他咬着唇迟疑着,许久才慢慢抬起头。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高,细细听来还发着颤,但很坚定。 他说:“先生,我们离婚吧。” 走廊里安静的掉针可闻,空气似乎胶凝起来了一般,又闷又重。 戎缜向前走了两步,江寄厘便朝后退了两步,他退到了二楼奢华精致的红木栏杆处,后背撞了上去,退无可退,戎缜身体低了低,恰好和他平视。 有些粗糙的大手摩挲着他的嘴唇,很慢很慢。 “江寄厘。”男人的气息喷洒出来,一字一句敲在耳边:“你要造反吗?” 藏在身后的纸被一把夺走,江寄厘吓了一跳。 男人修长的手指捏着纸张的一角,垂着眼散漫的扫着上面的字,他鼻腔哼出一声笑:“离婚协议书?” “谁帮你拟的?” 江寄厘摇头,含着泪几不可闻的说道:“先生,我是认真的。” 戎缜继续念道:“双方自愿离婚,性格不合导致婚姻破裂……净身出户?” “江寄厘,你好大的胆子。” 眼前的青年垂着眼不说话,戎缜抬手轻轻蹭着他滑嫩的侧脸:“没有我的允许,你敢踏出这个家门一步试试。” 男人身上有着这个年纪蓬勃的热度,江寄厘却浑身发冷,僵硬着肩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15章 “我不喜欢不听话的东西,嗯?”他逗弄玩偶般拨了拨青年又长又翘的睫毛,感觉到他恐惧的轻颤后,笑着低头在他睫毛上落下一个轻吻。 “明天宴会之后,你就跟着林齐去南区吧。” 说完男人便要转身离开,江寄厘沉默着,突然,他伸手拉住了戎缜。 “先生。”他酝酿了那么久的话,纵然再害怕,也还是决定说出来:“您签字吧,再不签……就来不及了,您不是打算明天在秦小姐的生日宴会上公布吗?” 戎缜的脸色沉了下来。 江寄厘垂在身侧的手颤抖着,又说了一次:“先生,您签字吧。” “江寄厘,你就这么急着想当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是吗?” 戎缜语气危险,掐住了他的下半张脸,疼得他眼泪直接掉了出来,不过江寄厘反而没刚才那么害怕了,他直直的看着戎缜,带着无言的倔强。 “好啊。”戎缜松了手,更加阴冷:“你最好能学会怎么当一个合格的情人。” 脚步声渐渐远了,江寄厘靠着栏杆,腿软的瘫坐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眼泪流了满脸,冰冰凉凉的,他抬手擦了擦,心里又反复念了一遍秦琮给他看的那串数字。 他想,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其实先生也并非只他不可。 江寄厘过于惊惧,这天晚上基本没有合眼,第二天一直睡到下午,直到林齐来敲门他才慢慢醒来,秦瑶的生日宴会是晚上七点,现在已经不早了,他开门让造型师和林齐进来,乖顺的坐在了镜子前。 - 天色微暗,淮城一座巴洛克式风格的酒店却灯火通明,数不尽的豪车鱼贯驶过巨大的人工湖栈桥,然后进入酒店外宽旷的停车坪。 今天这场宴会不仅属于淮城上流豪门,还来了许多给秦瑶捧场的影帝影后,媒体记者都蜂拥而至。 金碧辉煌的酒店倒映在靛蓝色的湖水中,像是平白多了一盏繁复夸饰的水中灯。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慢驶入,独特的车牌号迅速被许多人捕捉到,在淮城,只有戎家那位大人物才敢用如此张扬的标志。 车身停稳,宴会厅前的门童上前打开车门,他们都是提前接受过培训的,对来参加宴会的人都记得极清。 门童弯腰鞠躬:“戎先生。” 一双锃黑的皮鞋从车内跨出,剪裁修身的西装包裹着男人长而有力的双腿,他站定后并未直接踏上厅前的地毯,反而回身伸了下胳膊,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车内伸出,勾住男人的胳膊,站了起来。 青年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改良西装,精巧的设计勾勒出他清瘦优越的身形,他皮肤冷白,但却不寡淡,面色红润眼眸流转,娇俏漂亮的样子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门童愣了下神,他记得宴会名单上并没有眼前这个容貌精致的青年。 但极好的素养还是让他迅速反应过来,能如此勾着戎家家主的胳膊,想必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花花草草,他又一鞠躬:“戎夫人。” 江寄厘垂眸,轻点了下头,勾着戎缜的胳膊走了进去。 媒体记者站在地毯两旁,只是目光追随,但并不拍照,能被请来这里的无疑都有极高的素养和敏锐感知,什么该拍什么能拍他们比谁都清楚。 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拍下只会是麻烦。 宴会厅内已经有很多人在推杯换盏了,戎缜进去时,秦老爷子明显一喜,紧接着看到了旁边的江寄厘,笑容瞬间就僵了。 秦瑶无疑是今天的主角,她一袭水色长裙,清丽可人的跟在秦老爷子身边朝这边走来。 她笑容很得体,饶是这种场面,依然没表现出什么,声音温婉:“戎先生。”然后朝着旁边的江寄厘点头:“戎夫人。” 戎缜揽住江寄厘纤细的腰,表情极淡:“秦小姐。”他看向面色不虞的戎老先生:“老爷子近来身体如何?” 秦老先生干巴巴的:“甚好。” 周围不少人都好奇的打量着这边,心道这场面属实有些看不明白,难不成是他们猜错了? 宾客们心思各异的聚在一起,很快一身银灰色西装的秦琮就过来了,他极擅长应付这种场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哄着几个人几杯黄酒下肚,什么心思都没了。 秦琮视线远远的扫了下江寄厘,又很快收回,他直觉戎缜这个举动并不是什么善意之举。 无论是对秦家,还是对江寄厘。 那边有侍应生端着托盘走过,秦瑶叫停,拿了杯香槟递给戎缜,她笑意盈盈:“戎先生,请。” 戎缜接过并没有喝,反而递给了身边的人,当着秦瑶的面,亲昵的在他耳垂上轻啄了下,秦老先生脸色变了,看不懂戎缜这是什么意思。 只有江寄厘听到了戎缜低沉危险的嗓音。 “喝了。” 这酒不对。 第16章 chapter16 您帮帮我 江寄厘的手僵住了。 腰侧的手指极缓慢却有规律的点着,明明隔着衣服,江寄厘却感觉自己浑身发麻,从被触到的地方一路麻到十个指尖。 他几乎不用怎么去想就知道这酒里加了什么。 无数的视线落了过来,包括眼前的秦瑶和秦老先生。 他心跳如雷,慢慢抬起手。 “戎先生。”秦瑶出了声,“这酒……” “厘厘,尝尝?” 戎缜的视线锁定着他,腰间的手指力道也比刚才重了些,是一种无声的威胁,江寄厘喉咙发涩,不敢拒绝戎缜的要求。 他接过杯子,扯出一个任谁看都有些勉强的笑。 “谢谢先生。” 秦瑶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她扫了两眼小口喝酒的江寄厘,显然对戎缜的举动有些不满,但这份不满并不是为眼前这位不请自来的戎夫人,而是为了她自己。 宴会厅楼上就是五星级酒店,房间也早就提前准备好了,这次生日宴该进行到哪一步是彼此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这杯酒也一样,她以为这应该是共识。 但戎缜却一丁点面子都没留,相当于众目睽睽之下拒绝了今晚的邀请。秦瑶猜不透他的心思,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是多聪明的一个人,极其敏锐的察觉到了戎缜的心情并不好,很快便收敛了其他心思,恢复了自己温婉的笑容。 “听说戎夫人并不太会喝酒,如果等下需要休息的话,楼上有很多房间。”秦瑶欠了欠身:“我先失陪了。” 秦瑶心里清楚的很,在这场合作中,说白了秦家一直都处于下风,如果不是这个项目对戎家也同样大有裨益,她绝不会在淮城推展的这么顺利。 他们倚靠戎家,便要承受戎缜的喜怒无常。 对秦瑶来说,孩子不过是一个保障合作的工具,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机会。 厅里的宾客聚聚散散,互相交换名片拉拢人脉,秦琮手里没一会就被塞了一沓子,他表面功夫做得极好,即使心里再厌烦那些腆着脸拍马屁的人,也依然没表现出什么。 所以不少人都瞅准了他,甚至有人开始打听起他的感情状况。 秦琮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江寄厘身上,对于那些想推荐自己儿子女儿的人都应得有一搭没一搭,那些人说了会也觉得没意思,客套几句后便识趣的离开了。 他眼睛微眯,靠在一边,看到青年的身形已经有些不稳,面上艳若桃花,几乎整个人都无力的倚着身旁的男人。他轻笑了声,抿着酒心安理得的看热闹。 江寄厘身体烫得吓人,难为情的感觉一阵比一阵凶猛,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偏偏戎缜故意戏耍他一般,勾着他的腰迟迟不肯上楼。 这里本就有无数人想攀上戎家的关系,奈何没人有胆量主动上前,而现在戎缜施舍了些许恩赐,立即就有大批人涌来攀谈。 江寄厘哪能不知道戎缜恶劣的心思,只能咬唇强撑。 不断有人和他打着招呼,又在交谈片刻后神色尴尬的离开,戎缜散漫的在他侧脸轻吻,引起了阵阵难耐的火热。 空当间,江寄厘低低的哭了出来,他腿上发软,哀求戎缜。 “先生,我求您了……” “求我什么?” “求您……带我上楼好吗?” 戎缜笑了:“为什么?” 江寄厘嗓音哽咽,难以启齿的呢喃:“我难受。” 戎缜终于发了善心,眼神轻飘飘瞥了眼正要过来的凌强科技老总,对方脚步僵住了,他才慢慢搂着青年细软的腰离开。 这次总算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了。 角落里的秦琮缓缓啧了一声,从跌跌撞撞的江寄厘身上收回了视线。 他心道,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吗? 不过倒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毕竟从戎老先生忌日那天开始,几乎整个上流圈子便都知道了戎夫人实际上并不受宠的事实。 倒是可怜那个小东西了。 - 宴会厅楼上的房间里。 墙壁上中世纪风格的古钟在慢悠悠摇摆,隔着巨大的观景玻璃,冷津津的月光照进了豪华奢侈的房间内。 室外起了风,室内的气温却在逐渐升高。 绵软的地毯踏上了一双皮鞋,男人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坐着的人,稍久,他慢条斯理的靠坐在了棕色的沙发上,指间点燃了一根雪茄。 他一言不发,烟丝静悄悄的燃着,方才在楼下的恶劣收了些许,他似乎有些腻味了,并没有什么动作。 突然,手臂上传来一些微小的动静,极轻极慢,带着克制谨慎的小心翼翼。 男人垂下眼眸,看到青年正满头大汗,手指蜷缩着着,试探着拉住了他的衣袖。 江寄厘大着胆子喊了声:“先生……” 戎缜眸色渐深,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他伸出手,刚抚上青年发烫的脸,就见他像小猫一样主动在自己手心蹭了蹭,像是撒娇。 青年嗓音又低又软:“我求求您。” 戎缜看着他这个样子,突然来了几分兴味,他低下头,抵着青年绵软的唇嗅了嗅。 “第一次喝这么多酒?” 江寄厘:“是。” 还有些委屈似的,他抬手轻轻捂住自己的唇,似乎也闻到了一些酒味。 第16章 不太好闻。 江寄厘道歉道:“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太会喝酒……” 青年又是刚才在楼下那副可爱焦急的模样,戎缜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在叹什么,他细细端详了片刻。 突然低笑道:“宝贝,抬起脸来。”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乌黑的发丝贴在了他的侧脸上,江寄厘意识恍惚,但身体极为听话,他抬起了那张漂亮的让人心惊的脸。 谁知,甫一扬起,男人手机背后冰冷的摄像头便对准了自己。 调笑的声音适时响起。 “自己来,怎么样?” 江寄厘瞬间如坠冰窟,他僵住了。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眼角滑落,隐入汗湿的发间。 他嗓音有些颤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抱着最后一丝近乎固执的希冀,“先生,求您,您帮帮我……好吗?” 戎缜漠然的扫了眼青年抓着他裤脚的手,冷白纤细,漂亮的像玉白的青葱。 他声音很低,甚至带着说不出来的柔情。 戎缜问道:“江寄厘,你觉得你配吗?” 第17章 chapter17 我想离开(修) 几个字清晰而残忍的砸了下来,像是一把把扎在身上的钝刀。 江寄厘喘不上气,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男人锃亮昂贵的皮鞋上。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地位?”鞋尖轻轻点着江寄厘的脸颊,手指微弹,烟灰扑簌簌飘落在他的胸口。 男人锋利的脸上尽是凉薄的冷意:“不过一个下贱的情人,在对谁提要求?嗯?” 江寄厘摇头,指甲掐的掌心都快出血了,但却毫无知觉。 眼泪把视线模糊成一片片色块,他看不到男人的表情,但只听到声音便已经浑身发冷,曾经被压下去的那些微末的恨意不受控制的再次翻涌了上来。 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在说,他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吗?为什么没有人过问他的想法,他不想做先生的情人啊,从来都不想。 淮城有多少人上赶着想给先生暖床,为什么一定是他呢? 他不愿意,他只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逃离和先生有关的一切。 所以,为什么下贱的是他? 江寄厘掐的指节都泛了白,他扭开头,躲开男人挑逗似的鞋尖。 “那如果我说,我不想做先生的情人呢?” 江寄厘声音哽咽着,浓重的喘息声从喉间溢出,他精致的眉眼染上了难耐的情欲,五官丽到仿佛沾了水滴的玫瑰,是摄人心魂的漂亮。 他说:“我和先生离婚,并不是想做先生的情人,您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想法,不是吗?”江寄厘直直望向戎缜手里的镜头:“先生,我想离开,自己生活。” 手机上的时间标戛然而止,录像被摁了暂停。 戎缜慢条斯理掐灭手里的雪茄,丢进了桌上的烟灰缸里,他单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带,轻声反问了句:“离开?” 室内寂静的几乎有些恐怖,危险在一点一滴蔓延,戎缜视线打量着眼前的青年。明明是他一只手就能掐死的笼中丝雀,什么时候变成了会咬人的小狗? 他站起身,眼神微眯,懒散的垂下眼看过去。 果然还是他太惯着这胆大妄为的东西了。 迈步过去,动作粗暴的将青年一把抓起,然后扛上了肩,青年哭着挣扎了两下,被他锁住了腿弯。 “先生,您放开我……” 戎缜眼神冷得吓人,直接出了酒店房间,门口的侍应生见状吓了一跳,被扛着的青年哑着嗓音不断求饶,侍应生听得后背都凉了,本想说什么,然而他触到了男人如看蝼蚁般的眼神后,死活没敢动一下。 直到对方进了另一边直达停车场的电梯离开,僵直的身体才回暖。 江寄厘被扔进了劳斯莱斯有些冰冷的后座上,额头的冷汗不断渗出,他缩着身体躲到车窗边的角落,浑身都在发抖。 戎缜对司机老陈说了句“回南区”后,便摁下了车内的某个开关,顶部的格挡缓缓降落,将车内空间一分为二。 然后戎缜便脱掉了西装外套,动作不耐的扯开领带和衬衫扣子,袒露出了古铜色的精壮胸肌。 江寄厘怕极了,小声呜咽着,手指死死抠住椅背,只是在这个封闭的两人空间里,这些动作根本没有任何用处,戎缜伸手拽住他的脚踝,只一下便把他整个人扯了过去。 “先生,不要。”江寄厘摇着头拼命反抗,“我不要……求您了……” 戎缜扣着他的脖子,嗓音阴冷:“不是要我帮你吗?怎么又不要了?” 江寄厘只是摇头。 车子驶出豪华恢弘的酒店,进入了无边的夜色中。 - 南区大宅庭院内,劳斯莱斯停在中央,里面不断有压抑哀求的哭声传出来,隐隐还能听到几句求饶和反抗,只是明显没什么用处,一直到后半夜天光熹微时,那发哑的声音才停了。 车内狼藉一片,江寄厘瑟缩着躺在后座上,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这辆车仿佛被废弃了一般,停在这里无人问津,偶尔有打扫的佣人经过,也只是避讳的绕开,走远了才又开始低声说话。 江寄厘没有勇气走出去,他脸色苍白如纸,靠着车窗呕了好几次。 他身体很不舒服,全身上下基本没一块好皮,甚至还发起了低烧,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依然不敢出去,因为他所有的衣服都被暴怒的戎缜撕碎了,又脏又破的扔在脚下,连最基本的遮羞都做不到。 他胳膊撑着脸,埋了不知道多久,车窗突然被敲响了。 “夫人,您醒了吗?” 声音很熟悉,江寄厘有些恍惚的抬了头。 是林齐。 车子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状况,所以林齐的声音满是不确定的试探,静静等了两分钟,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以为江寄厘还没醒,他便打算吩咐佣人把之前做好的第三份饭倒掉重做。 谁知刚一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些微弱的动静。 他怔了下,看到车窗慢慢开了很小的一条缝 青年疲惫沙哑的嗓音传了出来。 “可以帮我拿一套衣服吗?谢谢。” 林齐下意识问道:“夫人,您想要……” 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打断了,江寄厘言简意赅:“以后不要再叫我夫人了。” 林齐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道了声:“是。” 衣服拿来后,他在车边踌躇了一会,酝酿了好几个称呼后,才轻轻敲开车窗。 “小江先生,您的衣服。” 一只冷白纤细的手伸了出来,林齐视线躲闪不及,看到了他胳膊上令人心惊的掐痕,青青紫紫,从腕骨向上蔓延,一直隐入车内他看不到的地方。 细细簌簌穿衣的声音响了一阵,车门咔哒一声,开了。 “我让厨房再做一份餐食给您……” 林齐瞳孔微缩,张着嘴,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许久才道:“我……帮您叫医生来吧。” 第18章 chapter18 是怀孕了 林齐多少能猜到江寄厘的情况,所以挑衣服时已经尽量选了长衣长袖,但没想到依然遮不住那些人的痕迹。 唯一裸露出来的地方都青紫交加,颈侧,喉结,锁骨,全是带着血印的咬痕,很难想象看不到的衣服下会是怎样的惨不忍睹。 “不用了,我想先去洗个澡,我住哪里?” 林齐有些苦涩:“我带您去吧。” 江寄厘一瘸一拐的跟着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林齐几次想伸手扶他,甚至心里冒出一个蠢蠢欲动的危险念头,如果他能把人抱上去该多好,夫人这样的人,本来不就应该捧在手上好好宠着吗? 所幸最后都被理智压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最近乱七八糟的想法越来越多,林齐想,他可能是疯了。 因为他在心疼夫人的同时,居然有些仇视先生,他总是控制不住的觉得,先生可真是个不懂珍惜的混蛋。 江寄厘进了房间,在关上门之前,朝外看了一眼,目光对视那一刻,林齐又想到,他肯定是疯了。 南区大宅要比戎宅萧瑟冷清不少,佣人也就零星几个,一只手都能数的清楚,因为戎缜并不在这边久住,只有解决某些不听话的东西时才会过来,这里为数不多的佣人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很懂得怎么闭嘴当哑巴,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其他闲话一概不会乱说,更不会乱看。 他们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在这个大宅里,除了林齐,没人会在意被扔到这里的江寄厘是死是活。 浴室里。 江寄厘忍着那些难以启齿的酸痛把自己洗干净,热气蒸腾了足有半小时,面上才稍微回了点血色,他有些脱力的坐在浴缸里,脸埋在腿间一声不吭。 他心里空空荡荡的,触不到实处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好像最后一点活气都在昨晚被抽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等到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水都凉了,水波漾在洗得发红的皮肤上,冰的他打了个哆嗦。 薄薄的眼皮轻颤了下,江寄厘突然注意到水里有些地方飘起一些细小的血丝,很小很小,但依然被江寄厘捕捉到了。 他有些迟钝的动了下,往后退了退,于是飘起了更多的血丝。 江寄厘脸色白了,又狠狠朝后退了一下,撞上了浴缸坚硬的边缘。 他明明已经洗干净了,明明洗的过程也没有流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过度,他居然感觉腹部传来一阵痛感,时有时无的,想起前段时间他身体种种不对劲的地方,江寄厘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有些慌张的从水里出来,把自己擦干净。 而在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后,好像又不流血了,痛感也变弱了。但江寄厘却吓得浑身发冷,莹白的脸上又惊又怕,他穿好衣服出了浴室,在房间里找到了一个座机。 然而手指刚按了一个数字就顿住了。 他抱着电话,喘着气滑坐在地毯上,他不能打120,先生一定会知道的,林齐请的医生就更不行了,那些医生都是戎家的专属医生。 就连这个座机,很有可能都是被监听的,他打出去的每通电话先生一定都有办法查清来源。 江寄厘又慌忙把电话扔下了。 第17章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林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说是给他送些吃食。 江寄厘眨着眼,额头的冷汗慢慢在蒸发,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他站起身去开门,静静的望着林齐,许久才哑着嗓音叫道:“林齐。”他手指蜷着,心里飞速酝酿着接下来的话。 “我来的时候太匆忙,没带手机,我爸妈生日马上要到了,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不过房间里的座机好像坏了,你能帮我出去买一个回来吗,随便什么的都可以。” 他说话很轻,语气也很柔和,林齐只怔了一下,便答应了。 江寄厘端过那份还冒着热气的饭,轻声道了谢。 林齐的效率很高,很快就帮他买了新的手机回来,还顺带三张电话卡。 江寄厘现在的身体已经比刚才好很多了,没有特别明显不舒服的感觉,他捧着手机在房间里犹豫了会,最终还是拨了那个心里已经记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手机里响起了接线的忙音,江寄厘紧张的呼了口气,不多时,电话被接了起来。 对方没有说话,安静两秒后,短促的笑了声。 男人温润好听的声音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给我打了呢。” 江寄厘垂着眸:“秦先生……” “叫我秦琮就行。” 江寄厘沉默了,秦琮也不急,很有耐心的等着他,许久,江寄厘才继续道:“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您能帮我避开……避开他做一次检查吗?” “避开戎先生啊……啧……” 这一声让江寄厘心沉了沉。 “你可以先说一下症状,尽量详细清楚,我可以提前做个简单的判断。” 江寄厘握着电话的手收紧了,好巧不巧,正要开口说话前,他没忍住干呕了一声,他缩成了一团,喘息声断断续续。 “大概从一个月前开始吧,我白天变得很嗜睡,经常不知不觉睡过去……还会莫名其妙干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腰酸背痛的,什么都不做也是这样……最近小腿好像又有些浮肿。” 秦琮在电话那头极安静,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等着他说下去。 江寄厘的声音不自觉变轻:“还有今天,我……我腹部有些疼,不过并不严重,也可能是着凉了……” “还有吗?” 江寄厘咬着唇,有些难以启齿。 “还流了血……”声音小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秦琮:“我知道了。”他似乎在敲着什么,缓慢却很有规律,“戎先生这几天要飞一趟瑞典,我会想办法送我的医生进去。” 江寄厘:“好,谢谢……秦医生。” 秦琮颇为玩味的笑了声,也没再纠正这个称呼。 之后的几天,江寄厘极小心的养着自己身上那些伤口,而腹部虽然还是会偶尔传来阵痛,但都在他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养到第四天,林齐带了个很年轻的医生上来。 对方介绍自己姓陆,江寄厘礼貌的叫了声:“陆医生。” 两人视线交错间,互相都心知肚明了,林齐出去后,陆洄才开始摆弄带来的小型设备,他说道:“我听老秦说了你的一些基本症状,目前有一个初步想法,但是还不能确定,你也做好心理准备。” 江寄厘平躺在床上,点了点头。 冰冷的听诊器接触到了他的皮肤,江寄厘身体抖了一下,陆洄声音很沉稳:“别紧张,没事的,实在害怕可以闭上眼睛,很快就好了。” 检查进行的有条不紊,一切结束后,陆洄收了仪器,直起了身。 “我建议你有机会了还是来医院一趟吧,做一次全身检查。” 江寄厘忍不住抓住了衣角:“……这次不是全身检查吗?” 陆洄眉头微蹙了下:“老秦没有和你说……”他顿了下,“当然不是全身检查,我是妇产科医生。” 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在江寄厘脑子里炸开了。 他觉得自己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含义,眼睫颤了颤,又问了一句:“您说……您是什么医生?” 陆洄站得很直,沉稳的眉眼看向他。 “我是妇产科医生,老秦特意让我过来做的检查,你这种情况之前也有,所以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我还是要提醒一下。” “根据我目前的检查来看,怀孕时间在九到十周,也就是前三个月,正是胎儿最不稳定的时候,所以并不提倡任何形式的孕期性行为,一定要避免剧烈运动,否则很容易流产……” 他的视线扫过江寄厘颈间和胳膊上的痕迹,“如果实在无法避免,那就需要伴侣注意了,时常建议控制在半小时内,最好是侧卧式进行,不容易挤压胎儿……” 眼看着江寄厘整张脸都红得快滴血了,他飞快说完最后一句:“一定要戴安全套。” “好好养伤,注意补充营养,有什么事情联系老秦。” 陆洄说完也没有久留,毕竟是在戎缜的地盘,他已经做完他能做的一切了,想什么办法保胎本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 检查的过程陆洄当然也注意到了江寄厘满身触目惊心的痕迹,心里也觉得这个胎儿属实是顽强,一般情况下经历如此激烈的情事胎儿还能保住的可能性极小。 而现在他不仅保住了,检查还显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陆洄整理了一下脑内的思绪,很快就去了秦琮那里,把所有事情条理清晰的说了一遍。 陆洄:“反正挺神奇的,胎儿一切健康,就是戎夫人可能吃了不少苦头,估计要养一段时间。” 秦琮笑眯眯的:“看他怎么应付戎缜了。” 陆洄:“我很好奇……” “好奇什么?” 陆洄:“如果戎先生知道戎夫人怀了他的孩子,还会和秦家联姻吗?” 秦琮:“戎缜就算不知道也不会和秦家联姻。” “怎么说?” “他看不上秦家,更看不上秦瑶,老爷子糊涂,白白让了那么好的生意。” 陆洄迟疑了会:“可我听说,戎先生和戎夫人似乎是……离婚了,难道不是因为联姻的事情才离的?” 秦琮蹭了下下巴:“不知道,可能吧,你猜得透他的心思?” 陆洄摇头:“戎家这位人物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那不就行了。” “嗯?” “看热闹,顺便推波助澜一把。” 陆洄:“你这可不叫看热闹,隔岸观火和引火烧身的区别你不清楚吗?注意点吧。” 秦琮笑而不语。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叫引火烧身,不过他引的这把火,烧的是谁那可就不一定了,搞不好烧的就是高高在上的这位大人物呢,谁说得准。 这种热闹他向来爱凑。 当然,要是能顺便抱一个小美人回家,他也是很乐意的。 南区大宅平静了好一段日子,在江寄厘的要求下,虫虫被从戎宅接来了这边。换了全新的住所,小猫也并没有不适应的地方,可能是因为有江寄厘在。 但虫虫对除了江寄厘以外的其他人仍然有很大的敌意,甚至比之前还大,一旦有人靠近江寄厘,虫虫就会疯狂嘶声,江寄厘慢慢察觉出虫虫可能是在保护他。 都说小动物的感知比人类敏锐很多倍,也许虫虫也意识到了他肚子里有了另一个小生命。 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生命。 很多时候江寄厘都会觉得很恍惚,恍惚到不知今夕何夕,每到这时他就会认认真真翻着日历确定时间,确定他昨天用过的东西是不是依然是用过的状态,确定他已经扔掉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扔掉了,确定好多好多事情,晨昏定省似的。 只有确定完他的心才能落地,落到自己身上去,然后最后再确定,自己是真的怀孕了。 他怀孕了,怀了先生的孩子。 前者是令江寄厘无比欣喜的,而后者却能在他欣喜时迅速将他拉回现实,他知道先生一直都需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不是想要,是需要。 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让先生知道他怀孕了会发生什么,但他清楚一定不是他能承受的结果。 江寄厘心里的决定日渐明晰,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先生。 而就在江寄厘明晰了这个决定不久后,戎缜就回来了。 他是连夜回的南区大宅,男人回来后没有休息,而是站在床边静静的看着江寄厘,彼时江寄厘早已经睡着了,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直到戎缜脱掉衬衫上了床,温热的触感从额头一直向下,睡衣被慢慢解开,江寄厘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男人俊美锋利的脸近在眼前,江寄厘喘着粗气,瞬间便惊得没了任何睡意。 他几乎要哭出来,那天的记忆汹涌而猛烈,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对戎缜的恐惧。 “先生,您回来了……” 男人的手指撩着他的眼睫,懒散随意。 “梦到什么了?” 江寄厘身体僵直,戎缜侧躺在旁边,高大的身材正好能将他笼罩,他喉咙干巴巴的咽了下:“梦到……梦到了一只小鸟……” “小鸟怎么了?” 江寄厘视线躲闪:“先生,对不起,我忘了。” 戎缜低低笑了声,不由将他揽进怀里,大手扣住了他的腰,缓慢缱绻的轻抚着。 “最近吃胖了。” 江寄厘心头一紧,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腰上确实胖了一些。 戎缜轻吻了他一下:“胖点好。” 江寄厘觉出了戎缜的意思,吓得狠狠挣扎了一下:“先生不要!”他双眼圆睁,满是惊恐。 戎缜被迫停了下来,眉目带起了不耐和冰冷,又是江寄厘熟悉的那个样子。 嗓音满是低沉的威胁:“要我亲自教你怎么当一个合格的情人吗?嗯?” 他盯着眼前人薄薄的眼皮,命令道:“衣服脱掉。” 江寄厘和男人冰冷的眼神对视着,大脑一片空白,心底的声音在疯狂说,不行,绝对不行,如果再像那天晚上一样…… 陆洄的声音也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江寄厘冷汗都快下来了,他颤着手,心下一横,索性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软了身体,慢慢把自己送进戎缜怀里,贴着男人蓬勃跳动的胸口,勾住了他的脖子。 第18章 “先生,我错啦……”他声音也是勾人的软,带着一点上扬轻颤的尾音,讨好般蹭了蹭男人有些扎的下巴,压着仿佛要跳出来的心跳,大着胆子在他唇上亲昵的吻了吻。 “您别生我的气好吗?原谅我吧……” 第19章 chapter19 假意温存(修) 戎缜的眼眸垂下,注视着青年略带生涩的样子,像是极力想要讨好,又不得其要的小可怜。 但这副纯情又勾人的姿态,的的确确取悦了戎缜。 他缓慢的拍着青年的后背,问道:“从哪学的这一招?” 那一瞬间,江寄厘悬着的心狠狠坠了地。 他赌对了。 江寄厘眨了眨眼,身体放的更软,乖顺的趴在男人宽阔的怀抱里。 “没有学……”他湿润的眼睛望着戎缜,“是真的觉得我错了,想请求先生原谅。”他像一只无辜懵懂的小羔羊,眼巴巴扑在爪牙之下,等着捕猎者善心大发的赦免。 “先生,您不要和我计较,我下次会听话的,好吗?”江寄厘用温热的唇蹭过男人的下巴和侧脸,缱绻又缠绵。 “厘厘。”戎缜突然伸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往下压了压,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哑道:“那你得让我开心。” 他嗅了嗅青年身上干净的香气,语调暧昧。 “知道怎么让我开心吗?” “我可以学,先生。” 戎缜满意的吻了吻他。 这天晚上,戎缜没有怎么碰他,头一次在这种方面是江寄厘占了表面上的上风。 他揣摩着戎缜的心理,尽量不让他不高兴,哪里做的不好也会立即卖乖道歉,戎缜确实没有和他计较。 天将破晓之时,戎缜终于放过了他,好心情的拍着他的头发亲了亲,等他洗完澡后才进了浴室。 躺了会快要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身旁的位置突然陷了下去,男人炙热的体温又贴了上来。 戎缜没走。 江寄厘眼皮一颤,压住想要逃离的冲动,在戎缜躺下的那一刻,就亲亲昵昵的抱住了他。 他假意困顿的眯着眼,低声道:“先生?” 戎缜已经闭上了眼睛,胳膊搭在他的腰间,话语利落:“休息。” 江寄厘便不敢再出声了。 他并没有休息好,甚至可以说压根没有睡着,他闭着眼睛清醒了足有四五个小时,思绪全部乱糟糟的纠缠在一起。 戎缜睡着了,江寄厘本该松口气的,但他却愈加战战兢兢,没了这双时刻盯着他的眼睛,那些真实的惧怕和惶恐都不用再隐藏。 这是这么多年来戎缜第一次在他这里休息,雀跃和受宠若惊都没有,他就像是被小憩打盹的狮子圈在身边的猎物,锋利的爪牙时刻抵在他跳动的脉搏间,一不留神他就会被拆吞入腹。 直到戎缜再次起身,江寄厘也跟着坐起,垂着眸乖巧的帮他系好领带,整理了衣领,道了“先生早安”,男人离开了房间,江寄厘才终于有了微末的困意。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 再次醒来天色已经不早了,似乎有些低血糖,他一起来就头晕得很,从柜子里翻出几颗糖喂进嘴里,几分钟后终于舒服了点。 今天林齐没有上来,极大概率是因为戎缜还在大宅里。 江寄厘换了套宽松的衣服,先在房间里找了点小吃食垫肚子。 他嘴里慢慢咬着一块饼干,手指轻柔的按着胳膊上泛红的地方,这是昨晚戎缜在最后那一刻掐出来的,并不严重,但江寄厘现在必须爱护自己的身体。 他想,他得尽快找机会出去做一次检查。 江寄厘心里有了些想法,去浴室洗漱干净,在颈间轻轻蹭了些小苍兰的香水后就下了楼。 南区大宅是中式豪宅,处处都充满了奢华昂贵的古韵意味,有一处专门隔开的棋室,连着室外翠绿雅致的藤树,六边形的烟灰色窗口框出一方漂亮的园景。 江寄厘脚步顿住,戎缜正在下棋。 男人黑色的丝质衬衫穿得并不规矩,前襟敞着两颗扣子,袖子随意挽起到手肘下方一点。 他左手指间夹着一根雪茄,右手捏着一颗玉石做的奶白色棋子。 对面是有些拘谨的林齐,他垂眸盯着棋盘,一言不发。 戎缜似乎心情不错,至少眉目是舒缓的,他修长的手指落下一子。 “醒了?”话是对不远处的江寄厘说的。 “是,先生。”他忙回道,快步走进了棋室,一阵微凉的风顺着窗口吹进来,卷了些江寄厘身上的小苍兰的味道,戎缜眉头动了下。 看向他:“过来。” 江寄厘听话到了戎缜身边,刚一站定,就被他拉进了怀里,他坐在戎缜腿上,手撑住了身下的紫檀透雕座椅。 “先生,还在下棋……”他低低的说道。 戎缜“嗯”了一声,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逗弄一个漂亮的玩偶。 “你想下吗?” 江寄厘约莫能猜出戎缜的心思,这个时候他不需要抖什么机灵,只要乖乖顺从就行。他主动楼住戎缜的脖子,像昨晚一样温顺又柔软的吻了上去,唇齿间溢出几个字:“我可以让先生带我下吗?” 戎缜没说话,只是扣住了他的腰,加深了这个吻,他在这方面极少有温柔的时候,江寄厘眼角都泛出了泪花。 对面的林齐视线垂得更低了,手里捏着的黑色棋子将指尖压得发白。 一吻结束后,戎缜抱着他给他手里放了颗棋子。 洁白的圆形玉石在青年纤细漂亮的指尖打转,戎缜握住他的手,在棋盘某一处轻轻落下,其实棋局的胜败早已明晰,盘上的黑子被截的水泄不通,白子悠哉游哉,明明能赢却偏要剑走偏锋,故意戏耍一般。 都说棋品如人品,戎缜下棋的风格倒也像极了他平日里的做派。 不多时,林齐的黑子便溃不成军,戎缜无趣的将棋子扔回手旁的梨木棋罐中,留下一个胜负分明的残局。 “出去吧。”他给林齐扔了句话。 “是,先生。”林齐起身走出了棋室。 再次安静后,江寄厘试探着叫了一声:“先生。”戎缜从后面禁锢着他,下巴蹭着他滑嫩的脸:“说。” “……您晚上要留在这里吗?” 戎缜:“怎么?” 江寄厘:“我前几天学了一道菜,今晚想做给先生尝尝。” 戎缜短促的笑了声,喉结上下滑动,他道:“厘厘,什么时候学的这么乖了?” 男人满意极了他乖顺听话的样子,贴着他的唇亲了几口后,突然道:“是不是有什么想要的,嗯?” 江寄厘下意识摇头。 戎缜也不说话,颇有耐心的盯着他。 江寄厘犹豫了会,还是开了口:“先生,我……我没有想要的,我只是有些无聊,可以出去转转吗?”他说得很小声,有些局促的看着戎缜,“我听说市中心那边要举办一个演唱会,我想去。” 他搅着手指,慢慢倚在戎缜宽阔的肩膀上,垂下眼道:“当然,如果先生不同意的话,也可以不去,我听先生的。” “哪个艺人的演唱会?” 江寄厘一惊,差点要编不下去。 幸好戎缜并不是真的在意是哪个明星,他问完也并没有等江寄厘的回答,就说道:“喜欢可以把他请到大宅这边,让他单独给你唱。” 江寄厘咬了下唇,点了点头:“好……那就不去了。” 戎缜拨了拨他垂下的眼睫:“不高兴?” “没有,先生,我很高兴。”他嗓音温柔,说得很认真:“先生已经给了我很多别人没有的,我很知足了,去不去都无所谓。” 戎缜:“我有说不让你去吗?” 江寄厘怔了下,随即作出雀跃但又拼命压住的样子,忐忑道:“先生的意思是……我可以去吗?” 戎缜轻笑:“看你今晚的表现。” 至此,江寄厘总算摸透了戎缜在这方面的心思。 他喜欢乖巧听话的,还要嘴甜主动一些,这样戎缜才会高兴。 晚上江寄厘在厨房跟着一个阿姨忙活,其实他根本就没学什么菜,那些话全是临时编出来的,说的时候他心都快跳出来了,所幸事情还算顺利,戎缜没有为难他,阿姨也什么话都没问,只安静的教他如何做一份红酒牛排。 南区大宅下面有两个酒窖,在戎缜的许可下,他跟着管理酒窖的一个佣人下去取了瓶酒,他不太懂这方面的知识,只凭着感觉拿了一瓶。 回去后就开了瓶塞倒进盘子里腌了牛排肉,然后把酒瓶放到了一边。 江寄厘小时候跟着母亲学过很多中菜,因为父亲很喜欢辣口,所以母亲的川菜做得特别好,江寄厘这方面都遗传了江母,很多中菜都能上一手,但西餐他还是第一次做。 阿姨已经切好了牛排装盘的一些配菜,江寄厘询问了一些注意事项后就开始煎牛排了。 这块牛排的肉质非常紧实鲜嫩,刺啦冒起的油气升腾起来引人垂涎。 但江寄厘却没什么胃口,他煎了一会没忍住干呕了一下,阿姨眼神示意用不用她来,江寄厘呕得通红的眼眸望向了她,轻轻点了下头。 “谢谢。” 阿姨面无表情,但还是接了一句:“没关系,应该的。” 江寄厘相当于在厨房打了个下手,不过最后摆盘是他来的,做好后阿姨就离开了,只剩下了江寄厘,他认认真真淋了浓稠的汤汁上去,然后端了出去。 他放好盘子,贴心的给戎缜倒了杯红酒,然后跪坐在一边的软垫上,慢慢切了块牛排。 “先生,您尝尝。” 戎缜接过来后,打量了一眼牛排的品相。 实在算不得多好。 戎缜在饮食方面很挑剔,几乎每一顿饭都是营养师专门定制的,从食材到用料无不细致。 按照以往的习惯他不会吃这份牛排,但难得眼前这个小东西如此听话,委实招人疼,湿润的眼眸望向他时满含期待。 戎缜没说什么,喂进了嘴里。 “怎么样,先生?” 戎缜慢条斯理的嚼着牛肉,过了许久后才嗓音淡淡的说道:“红酒不错。” 第19章 他放下了叉子,用手帕擦了擦手:“用上百万的罗曼尼康帝做了份牛排,倒是够奢侈。” 江寄厘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慌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 “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那瓶酒那么贵。” 戎缜却是笑了:“怕什么?”他道:“只要你乖乖听话,那些酒我给你砸着玩都可以。” 他也起了身,掐了掐江寄厘的脸:“我很喜欢你这个样子,床上能再放开一点就更好了。” 江寄厘耳根有些红,说:“是,先生,我会学的。” 戎缜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便打算离开。 江寄厘有些急出去的那件事,他嘴快了一步:“先生,您今晚不是要留在这边吗?” 戎缜脚步顿住:“舍不得我?” 江寄厘硬着头皮,主动挽上他的胳膊靠了过去。 “我还想陪陪先生。” 戎缜意味深长的扫了一眼,心下对他这副粘人的样子有些新鲜,于是揽住他的腰,在他耳垂上咬了下。 “后院有温泉,在那里?” 江寄厘没想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但戎缜说了,他也只能先应下。 第20章 chapter20 不死不休 南区大宅的这片温泉恰好占据了淮城地热资源最集中的一片地,在后院引入了一汪私人的温泉水,阶梯式的水流造景搭配着错落的植被,热气袅娜升腾。 江寄厘在戎缜怀里慢慢帮他捏着肩膀,舒适的热水漫过腰部。 不知道捏了多久,江寄厘手都有些发酸,他不动声色的放慢了动作,又过了会,他觑着戎缜没什么反应,就想悄悄拿开手。 谁知刚一动,男人就睁了眼。 “累了?” 江寄厘被热气蒸得红润的脸贴过去,轻轻点头。 “手有些酸,先生还要按吗?” 戎缜的手滑向他塌下去的腰窝,流连片刻。 江寄厘一紧张,整个身体都绷住了。 “放松。” 江寄厘心里知道这次多半逃不掉,只能撒娇商量,他把脸埋进戎缜颈间。 “先生,您等下可以轻点吗?我怕疼。” 他嗓音有些抖,带着哭腔:“先生,求您了。” 戎缜这次回来后,接触到的江寄厘从头至尾都是新鲜的样子,这次也一样,以往的每次都是激烈而疯狂的,虽然不至于腻,但时间久了他也不介意换种风格。 于是答应了。 这一次的时间不算短,但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几乎让江寄厘产生了先生是爱他的错觉,像是一场久别的恋人之间旖旎的温存。 他们前所未有的契合与亲密。 但江寄厘一直都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趁着戎缜好说话,喘着气提了自己的要求,他说自己想出去看看,戎缜吻住他,同意了。 这天温存过后,戎缜短暂的离开了南区大宅。 江寄厘并不关心他去了哪里,很快就联系了秦琮做检查。 秦琮带他去了一个很私人的医院,安静又隐秘,像是为某个人特意建造的一样,里面基本没有病人。 他刚一进去就见到了陆洄,这次陆洄和上次有些许不一样,鼻梁上也架了一副和秦琮那副很像的眼镜,还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 倒是比秦琮更像医生。 陆洄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先问了些简单的问题,比如他最近有没有身体不舒服不对劲的地方,妊娠反应严不严重什么的。 江寄厘每一个都认真回答了一遍。 直到陆洄又问道:“最近和伴侣有过性行为吗?有的话大概是多久?” 身旁的秦琮眼神落在了他身上,似乎也很好奇这个问题,饶有兴味的在他脖颈间的痕迹上打转。 江寄厘声音很低:“有……” “大概两个小时。” 陆洄闻言眉头蹙了下。 他问:“姿势呢?” 江寄厘耳根通红,步子都变慢了,秦琮还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他道:“陆医生,我……我已经尽量避免压到腹部了。” 秦琮插了一嘴:“具体是什么姿势?你得告诉陆洄他才好详细分析给出意见。” 陆洄扫了秦琮一眼,心里对他的恶趣味短暂的无语了一下,其实不过是个例行询问,具体的意见还得具体检查之后才能给出。 正想跳开这个话题,就见青年睫毛颤了颤,低声道:“前面和后面都有。” 江寄厘回答了,陆洄也只好继续问:“安全套戴了吧?” 江寄厘:“只有一次戴了……” 见秦琮还要说话,陆洄推开了一间诊室的门,让江寄厘进去,然后把秦琮挡了出去,他推了下眼镜:“不要打扰我的病人。” 秦琮啧了一声,胳膊环住朝里瞥了一眼:“别这么无趣行不行,好不容易找点乐子。” 陆洄:“想找乐子还不容易,你家肯定有一大堆乐子等着你。” 说完就毫不留情的关了门。 秦琮知道陆洄的性格,也不再说什么,慢悠悠挑了个沙发坐下,然后拿了本杂志随意翻看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陆洄乌鸦成精,他刚坐了没一会,就接到秦老爷子的一通电话。 他靠着沙发,听到老爷子的话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 秦琮挂掉电话后就离开了医院。 他没有回秦家,而是直接去了戎宅。 车子平稳的驶在宽阔的大道上,秦琮看着手机上秦瑶传来的资料和消息,面上有些凝重。 秦瑶:戎缜给方家在中海的新项目投了二十个亿,中海和惊棠湾是同一批,一旦中海批下来,我们在惊棠湾的项目至少得延期五年。 秦瑶:他插手了这件事,方家一定胜券在握。 秦瑶:合作和联姻先不说,他这样做,分明就是在打秦家的脸。 秦瑶:我听说方家有个妖精一样的小少爷,那老东西脸都不要了把自己儿子送过去? 秦琮没说话,过了许久,手机又震了下。 秦瑶:他妈的。 秦琮终于回了条消息:我去戎宅,不急,我先看看情况。 秦瑶:方家那个小妖精现在就在戎缜那里,老东西还真是见缝插针,他当自己儿子是什么?刚成年就迫不及待送去接客。 秦琮熄了手机屏幕,后来秦瑶说的话他都没看,盯着道路两旁繁茂的香樟眯起了眼。 秦家在惊棠湾的填海项目已经申请了三年了,眼看马上就要落定,戎缜突然把方家扶了起来,这个举动实在有些蛮不讲理。之前猜测戎秦两家要强强联姻的那些消息一夜之间消弭,戎缜要的就是这个局面? 秦琮觉得以戎缜阴恻深沉的性格,无利不讨好的事情绝不会做,一个床上的东西而已,不足以让他给方家这么大的面子。 只是不知道这条疯狗在盘算什么。 到了戎宅门口,秦琮整了整衣服下车,刚走过去,就看到有人迎了过来。 “先生在花园里,您跟我来吧。” 秦琮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显,他笑着点了点头:“多谢。” 进到花园里之后,他听到引路的人恭敬的提醒道:“先生,秦大少爷来了。”说完后就退到了一边,秦琮也顺势看清了沙发边的一幕。 一个漂亮的男孩被用绳子绑了起来,满脸泪水的跪倒在地上,他听到声音惊恐的朝秦琮看了过来。 是方家的小少爷,方闵。 而戎缜正交叠着双腿靠在沙发上,慢条斯理的把玩欣赏着一串手链,丝毫不为所动。 秦琮走过去,笑道:“戎先生好雅兴啊。” 戎缜手上不动,鞋尖却挑住了方闵的下巴:“雅兴?看来秦大少爷很喜欢这一款。” 秦琮视线顺着看过去。 方闵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倒完全符合秦瑶说的刚成年的样子,只是横看竖看都少了几分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纯净的味道,无端让人生厌。 漂亮确实漂亮,细看下眉眼还和戎缜圈在家里那个小东西有三分相似,但终究差了一大截,怪不得戎缜这么糟蹋。 不过方家人自己都不心疼,他就更无所谓了。 秦琮慢慢坐下,视线打量了一遍方闵的身体,道:“戎先生说笑了,这可是方家送给您的礼物。” 戎缜没说什么,把手串扔回盒子里,递给身旁的程严:“送到南区吧。” 程严:“是,先生。”听得出来戎缜的意思,拿了东西后他就很有眼色的离开了花园。 “方家做事向来有诚意。”戎缜垂眸点了根烟,“礼尚往来,这么漂亮的玩具也合该值二十个亿,秦少爷,你说呢?” 秦琮可丝毫没看出方闵值二十个亿的意思。 心里翻来覆去转了两圈,他隐晦道:“玩具本身不值钱,背后的附加价值才值钱,还是戎先生高明。” 戎缜笑了声,烟雾迷蒙缠绕在他眼前,让人看不清楚他眼中的情绪。 “正餐上桌之前,来点餐前甜点开胃是个不错的选择。” 餐前甜点是什么,不用说秦琮也能猜个大概。 第20章 只是具体指的是方家还是中海的项目,那就要看戎缜的胃口有多大了。 秦琮捻着指尖,却是故意装了糊涂:“方小少爷有经验,想必是个很不错的床伴,当个餐前甜点绰绰有余。” 戎缜修长的手指弹了弹烟灰,视线漠然的扫过地上的方闵。 秦琮半藏半掩的试探了半个小时,心里摸了个差不多就离开了,戎缜的意思他听懂了百分之七十,那就是方家把自己当盘菜,上赶着与虎谋皮,戎缜也就真下了这盘菜。 现在看来中海的项目凶多吉少,戎缜看不看得上还另说,但秦琮能确定的是,方家送了个小妖精过来,多半是碍着了这位人物的眼。 他给秦老爷子回了个电话。 “惊棠湾的项目还得抓,戎缜分不出那么多的神。” 秦老爷子:“你有想法?” 秦琮意味不明:“初步计划。” 另一边医院里,江寄厘已经做完了全部的检查,正安静坐在角落里等陆洄出来。 桌上放着一本宝宝杂志,上面都是各种各样的小模特,粉雕玉琢的,又精致又可爱,他看得一时入了迷。 “喝点热水吧。” 杯子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脆响,江寄厘抬头,发现陆洄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陆医生。”说着想站起来。 陆洄手里拿着一沓报告单,说道:“坐着吧,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各项数值都很正常,没什么大问题。”他手里翻看着几张纸。 “以前有过心脏病史吗?” 江寄厘摇头:“没有。” 陆洄又继续翻下去,过了会抬眸看向他:“你有些营养不良,还有轻微贫血,平时注意饮食,回头我开个单子给你。” 江寄厘点头:“谢谢。” “再就是我上次说的,一定要戴安全套,否则很容易感染,对胎儿不好。”陆洄说得很正经,江寄厘也没了最开始那么羞赧。 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后,陆洄突然道:“怀孕的人会在三个月后逐渐显怀,每个人的身体情况不一样,有人略早,有人略迟,但一般在四个月左右就很难再掩饰了。” 江寄厘瞳孔微缩,脸色有些发白,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只道:“我明白了。” 在离开医院前,秦琮终于回来了,他依然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带笑看向他。 “怎么样了?” 江寄厘如实道:“没什么大问题。” 秦琮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在陆洄借口有事离开后,突然问了他一句:“想好了吗?” 江寄厘自然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轻声道:“你真的能让我离开他吗?” “有一个办法。” 江寄厘抬眸,秦琮慢慢俯下身,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 回南区的路上江寄厘脸色一直不太好,他捧着一杯热水窝在后座,唇色也发着浅淡的白。 秦琮的话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说:“你想离开戎缜,除非你死了。” 秦琮不是在挖苦他,秦琮说的是实话,也同样是他离开的唯一方法。 因为对于戎缜这样的人来说,在他腻烦一个趁手的玩具之前,能让他甘愿丢弃这件玩具唯一的办法就是,玩具坏了,坏到再也无法修复。 就像江寄厘以前说的那个青花梅瓶一样。 只有他也碎成一份破破烂烂的垃圾,或者连垃圾的残骸都剩不下时,戎缜才会丢开。 没有其他办法。 但这个办法的风险实在太大了,一旦事情败露,不仅他,整个江家都会被戎缜迁怒。 戎缜会干出什么事江寄厘完全不敢想。 所以,除非他彻彻底底死掉,“死”在戎缜的视线里,“死”在包括父亲母亲在内的所有人的视线里,然后让江寄厘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 他垂着眸,轻轻按压着左手手指的指肚。 平淡的想道,其实都一样,毕竟他待在这座暗无天日的牢笼里,也和死了没有任何区别。 晚上戎缜回了南区大宅,抱着他在二楼亭台边喂水池里的锦鲤,江寄厘听话的捏着鱼粮往水里撒。 手几次抬起后,突然被戎缜扣住了。 男人的声音很淡:“送你的手串没戴?” 江寄厘这才想起今天回来时林齐递给他的那个盒子,当时被他随手放回了房间,压根没有打开,没想到戎缜会注意到这么小的事情。 他心里有些紧张,就着窝在戎缜怀里的姿势,抬头在他下巴上吻了下。 “先生送我的手串当然要好好保存,林齐拿给我的时候我就收起来了,先生是想看我戴吗?” 戎缜轻轻摩挲着他皓白的手腕。 “戴上吧。” 江寄厘让林齐又把手串拿来了,他靠着戎缜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那条银白色的链子,手串主体是由白金打造,中间镶嵌着几颗浅蓝色的宝石,看着清清冷冷的,很容易让人想到生在雪山之上的某种花。 江寄厘单手有些笨拙,扣了两下没扣上。 于是低声央求戎缜:“先生,您可以给我戴上吗?” 戎缜:“学会使唤人了。”他垂下视线盯着他湿润的眼眸,看青年张着嘴有些惶恐,像是又要道歉的样子,戎缜胳膊绕到他身前,很迅速就扣上了卡扣的地方。 江寄厘抿着唇,把手抬了抬给戎缜看。 “谢谢先生,很漂亮。” 戎缜在他唇上啄了下,突然道:“你一直都这么乖吗?” 江寄厘眨眼,戎缜捏住了他的下巴,细细打量着,“上次不是说想离开自己生活吗?最近怎么不提了?” 江寄厘仿佛一脚踩空了一样,心脏猛然失重。 他被盯得有些慌神,再加上本就心虚,一时竟然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别怕,厘厘。”戎缜嗓音很慢:“只要你听话,乖乖待在我身边……” 他吻了下去:“我就会一直爱你。” 第21章 chapter21 商城大火(修) 江寄厘如置冰窟。 这种话戎缜不是第一次说,戎宅花园来人的那个晚上,江寄厘被吓得浑身颤抖,戎缜也说:“只要你不犯错,乖乖听话,我就会一直喜欢你。” 那如果他犯了错呢?骗了戎缜离开他呢? 会像花园里被吓到瘫软的男人,像书房里半死不活的戎谨一样吗?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会的,从来没有人骗过戎缜。 他呼吸颤抖,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戎缜似乎有些不满,掰着他的脸吻得更深了。 江寄厘心里坠得生疼,却是攀住戎缜的肩膀,更热情的迎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舌尖上也混入了一些惺咸的眼泪,戎缜慢慢松开了他,望着他通红的眼眸,视线更沉。 “哭什么?”戎缜说。 江寄厘摇头,乖顺的把头枕在他的颈间,低声道:“先生,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离开您的。” 这天之后,江寄厘愈发乖巧听话,他也不再像曾经那样对戎缜避之不及,反而经常主动粘着他。 每次戎缜回南区大宅,车子刚驶入庭院,江寄厘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等到男人走来,他会温柔的倚进他的怀里,轻声说“先生辛苦了”,这时戎缜会低头吻他,江寄厘便仰起脖子供他品尝,一吻结束后他小声告诉男人洗澡水已经放好了。 戎缜休息,江寄厘就帮他沏茶捏肩,和他讲一些他不在时大宅里发生的有趣的小事,小花小草小猫小鸟每一件事都不会落下,戎缜闭着眼听,也不阻止他嗦。 他极尽所能让戎缜宠他喜欢他纵容他,然后趁机提一些小要求,戎缜一般都会同意,就算有时他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错误,戎缜也不会和他计较,反而当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戏码,然后把那些口头上的不满和惩罚带到床上去。 有很长一段时间戎缜都只是戏弄他,欣赏他被欺负狠了时的样子,极少亲自碰他,江寄厘要的就是这样,但偶尔也难免有几次逃不掉。 陆洄跟他说胎儿在三个月之后已经逐渐稳定,适当进行是被允许的,所以江寄厘也就不会太明显的抗拒,有时候他使一些小手段,戎缜也乐意温柔待他。 他的受宠是整个大宅的人都有目共睹的,之前那个教他做红酒牛排的阿姨被安排给了他,负责做些解馋的小吃食,正餐也有了专门的营养师帮他调理,因为江寄厘和戎缜提过。 他所有不过分的要求戎缜几乎都会答应,像是很爱他的样子。 江寄厘有时候也觉得好笑,在他和先生结婚的那三年里,从未感受过如此温存的爱意,哪怕一丝一毫,而现在他成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情人,先生却愿意施舍给他更多的宠爱。是先生变了吗? 不是,从来都不是。 先生还是那个先生,不过是江寄厘变成了一个更加听话趁手的玩物,恰好深得了先生的心,先生并没有多爱他,只是因为再养出这么一个了解先生心思的玩意太费时间。 江寄厘知道,先生不会爱任何人。 而这天发生的事情更让江寄厘确定,原来什么都没变。 戎缜以前经常会在南区大宅解决一些事情,而从江寄厘来了以后,就莫名安宁了好一阵子,直到突然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江寄厘认识,那是方家的人。 方荣山是方家现在的掌权人,在淮城的地位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勉强能给戎家提个鞋。 另一个人是方家的小少爷方闵,张扬漂亮,还带着褪不去的稚气。 彼时江寄厘正在戎缜怀里给他递樱桃,方闵漂亮的眼睛直直朝他看了过来,方荣山也有些尴尬。除了戎缜,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形。 上次方荣山把方闵送给了戎缜,仅仅半天时间,方闵就又被扔回了方家,不仅原装退回,人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给方荣山急坏了,但并不是担心儿子。 本来戎缜已经投了中海的项目,结果他多此一举送了方闵过去拍马屁,眼看戎缜并没有多开心,他惊得夜夜睡不着觉,就怕中海的项目泡了汤。 好不容易得了戎缜的应允有机会上门拜访,结果还撞上这么个场面。 淮城上流圈子的人基本都见过江寄厘的样子,所以方荣山一眼便认了出来,他额头冷汗直冒,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第21章 方荣山擦了擦冷汗道:“戎先生,要不我和小闵还是改天再来吧。” 戎缜逗弄着江寄厘,并不看他们。 他语气散漫道:“有什么事现在说吧。” 方荣山更尴尬了。 上次方闵被退回他们都不知道到底哪招了戎缜,担心戎缜撤了中海的资,只能带方闵来道歉赔罪,可现在戎缜明显更宠这位已经离婚了的前夫人,当着人家的面说这种话属实有些不要脸了。 方荣山正心里思忖应付的办法,没想到自己儿子胆大包天,直接开了口。 “戎先生,我是来为上次的事情给您赔罪的。”方闵眼巴巴的盯着戎缜的方向,“那是我第一次伺候您这样的人,很多事情都不懂,我以后会学的。” 方荣山心里惊得要死,本想道歉,却是被戎缜打断了。 戎缜:“学?学什么?” 他捏着怀里人莹白漂亮的耳垂,看他垂着眼眸一言不发,命令道:“抬起眼睛来。” 江寄厘对上男人的视线,恰好方闵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他会的我都会。”方闵声音有些羞赧:“我能做得更好,戎先生,我也能让您开心。” 在方闵的想法里,既然这位戎先生已经和江寄厘离了婚,那就说明他也没有多喜欢这个曾经的正牌夫人,况且圈子里谁不知道江寄厘一直都只是戎先生的玩具,他听其他知情好友说,江寄厘在戎家的地位连一条狗都比不上,他自然不怕什么。 想到这里,方闵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上次他不过是倒霉正好赶上了戎先生心情不好的时候,这次不一样,只要戎先生有那方面的心思,他就有把握能让这个人开心。 他视线不自觉扫过戎缜怀里的青年,心里嘁了一声。 方荣山心里七上八下的,突然听到戎缜笑了一声,以为他心情不错,刚松了口气,就听到他说:“你这个儿子还真是蠢得挺别致。”方荣山咯噔一下,腿都软了。 戎缜贴着江寄厘的唇吻了吻,亲昵道:“厘厘,他说能比你做得更好。” 江寄厘睫毛轻颤,眼睛涩得慌。 心里疼得麻木,他慢慢的反问了一句,所以呢? 所以要他和方闵争吗? 江寄厘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连方闵什么时候爬上了先生的床都不知道,他争什么? 他嗓音发哑说:“先生可以再让方少爷试试。” 戎缜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江寄厘,你又不听话了是吗?” 青年没吭声,只是通红着眼眸,戎缜掐住了他的脸,一字一句道:“我要你现在就做给他们看。” “江寄厘,让我高兴,就现在。” 大宅内鸦雀无声,江寄厘眨了眨眼,像是不太理解一样,许久,他才慢慢勾出一个笑。 眸中的酸涩和痛苦掩了大半,他又是那个漂亮听话的玩具,笑得温柔又乖顺。 他说:“是,先生。” 他攀住男人的臂膀,闭上了眼睛。 方闵眼里看着这一幕,手都要掐破了,还想说什么,被方荣山在后背掴了一掌,悻悻闭了嘴。 江寄厘强迫自己不听周围的任何动静,强迫自己不在戎缜面前露出任何痛苦的端倪。 他想,也不是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这样了,不是吗?在先生这里,他从来都不配得到任何的尊严和骄傲。 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吗? 这段时间长久的温存让江寄厘很明白如何在这种事情上哄戎缜高兴,他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没有任何迟疑。 方荣山和方闵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江寄厘不知道,他意识有些朦胧,一个小时后戎缜眉目间的冷意终于散去。 江寄厘在旁边苍白着脸咳嗽,最后还要强撑着给戎缜去浴室里放了热水,他跪坐在一边帮男人按着太阳穴,直到他赦免般说了句“出去吧”,江寄厘才得以解脱。 晚上戎缜有事要忙,江寄厘听到他和司机老陈说什么去中海。 江寄厘帮他整理了下领带,轻声道:“先生慢走。” 戎缜在他额上轻吻,声音低沉:“乖乖的,今天的事情我就不计较了,回来爱你。” 江寄厘垂下了眸,抱住了他的腰。 他说:“先生再见。” 车子离开了大宅,没入了深沉的夜色中。 这一晚江寄厘在这里站了很久,夏天的夜晚很舒适,微凉的清风卷过草地,蝉鸣嘶声震天。 江寄厘嘴唇动了动,依稀可以看到他说的是:先生,再见。 - 中海在淮城西区,这一片地界三面环海,主打旅游产业,戎缜很少管这边的事情,基本都放手给其他人瓜分了,其中以秦家和方家为首,在旅游业方面两家独大。 西区的中海和惊棠湾近两年都在策划一个旅游项目,方家拿下的是中海,秦家拿下的是惊棠湾,本来秦家各方面都极占优势,前段时间还有许多人传言秦家要和戎家联姻,这个项目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结果戎缜突然横插一手扶了方家,惊棠湾的各项事宜一夜之间就凝滞了。 而因为环境问题,中海和惊棠湾短期之内只能有一个动工,一旦中海的项目启动,惊棠湾少说也得延迟五到八年,这么长的时间市场风向变动有多大谁也不知道,那么大一片荒海杵在西区,想想秦家都心疼得滴血。 秦老爷子气得要死,暗地里不知道骂了戎缜多少回为小不尊的东西,当年让出白马湾的项目就已经让秦家大伤了一回,哪知道戎缜吃人不吐骨头,丝毫没存感恩之心。 眼看中海湾的初步考察已经在进行中,戎缜还特意来了趟中海,秦家是半分钟都待不住了,戎缜前脚到了西区,老爷子后脚就赶来了。 西区大亚湾风景区边缘。 这里正好能远望到中海的情形,沿海的红木长廊中,几个人正在喝茶闲聊,大亚湾清亮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和长廊支柱,秦老爷子旁边的秦琮端起一杯茶,心情好像很不错。 他欣赏着漂亮的海景,一句话都不搭,权当那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是背景音。 秦老爷子慢悠悠哼了声。 “惊棠湾的项目估值整体高过中海不知道多少倍,有些人可别看见个戎字就昧着良心当了睁眼瞎。” 和秦家交好的岳家家主接话道:“戎家那个要是发了话,那就不是瞎不瞎的问题了,到时候惊棠湾只能晾着,就看他要伸多长的手。” 秦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我看就是他戎缜瞎了眼,这么个破中海有什么好扶的!砸二十个亿进去打水花玩?” 岳家家主:“老先生慎言。”他喝了口茶:“戎缜什么心思目前我们还没摸透,他可不像是会吃闷亏的人。” 岳家三叔坐在秦琮旁边,他靠着沙发哂笑:“我怎么听说是方家那个老不要脸的送了个小不要脸的过去。” 秦琮闻言抬了下眼,插了句:“方家那个小少爷,送过去给戎缜暖床的。” 岳家三叔:“戎缜看得上?圈子里少有人能比得过他之前那位吧。” 秦琮慢悠悠摸着茶杯:“当然看不上,五花大绑,原装退回。” 几个人心照不宣的笑了声。 秦琮又道:“但是是投资在前,送人在后,戎缜投了钱进去,方荣山才送了儿子过去拍马屁。” 岳家家主沉吟:“那倒是奇怪。” 秦老爷子:“怪什么,摆明是故意打我们秦家的脸,年纪不大口气不小,如此做事总有一天要反噬。” 秦琮拍了拍老爷子,镜片后狭长的双眸眯了眯。 他说:“怪倒确实不怪,往大胆了想,说不定戎缜是想吞下中海和惊棠湾两个项目呢,方荣山屁颠颠凑上去,不过是盘下酒的菜。” 长廊内短暂沉默了一瞬,氛围有些凝固。 秦琮笑了声:“开个玩笑,没有依据的猜测罢了。” 说完后他又端着茶慢悠悠看向了中海的方向。 其他人开始低声讨论,而秦琮却是心道,无论是不是猜测,今天中海湾的项目都绝对不可能顺利。 方家和那些人仰人鼻息惯了,没了戎缜的明确指示,这个项目只会一拖再拖,只要一延迟,惊棠湾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他就不信,戎缜还真能遮了天。 下午四点,中海湾会客厅。 一众人坐在观景台的沙发上,中间是一整片中海旅游项目预建成等比模型,有人拿着红外指示笔介绍,而方荣山正谨慎的探着戎缜的口风,正说到关键处,突然走进来一个人,是戎缜的司机老陈。 戎缜正靠坐在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根雪茄。 老陈走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戎缜垂眸冷淡道:“不严重的话让程严去解决。” 老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吞了下去。 他说:“是,先生。” 下午五点,中海的旅游项目考察初步结束之际,老陈又进来了,这次他神情极为慌张。 “先生,中心大厦火灾搜救名单出来了……” 戎缜抬眸看过去,蹙了下眉。 “是……是夫人……” 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八,南区中心商城大厦二楼东南角突然起火,本来只是一场简单的失火,没想到东南角放置的降温剂遇明火发生了极为惨烈的爆炸,几乎瞬间就引燃了一家无人虚拟现实体验店。 店内当时只有一位顾客,其他人疏散及时已经从安全通道逃离,只有那位体验店内的顾客生死不明。 南区商城都是戎家的产业,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那边的负责人几乎第一时间就联系到了程严,在搜救的同时程严又联系了戎缜。 当时正好是四点钟。 而因为火势太大搜救困难,五点的时候,体验店内已经烧得渣都不剩了。 据说体验店内的设备还发生了二次爆炸,那位顾客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浑身焦黑面目全非,别说确认身份了,连环爆炸让尸体连人形都很难看出。 第二轮搜索时,有人意外在体验店内发现一条手链,救援人员装进密封袋里拿了出来。 那是一条很漂亮的链子,整体由白金打造,中间镶嵌着几颗水蓝色的宝石,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即使在大火中被烧了一个多小时,依然完好如初。 第三轮搜索时,又在店内没怎么损坏的储物柜里发现了宠物衣服和猫咪零食……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 老陈吓得几乎要跪倒在地上。 他上气不接下气:“先生,是夫人……江家人已经过去认领尸体了……” 第22章 第22章 chapter22 假死离开(入v三合一) 南区中心商城大厦外围拉起了警戒线。 白布盖着的焦尸前,一对中年夫妻站不稳,直接跪在了地上。 平时弹琴时的优雅不复存在,江母撕心裂肺,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她倚在身旁同样垂泪的中年男人身上。 “厘厘该有多疼啊……他那么怕疼的一个孩子……都是我,都是我没有保护好他……” “老江……老江……我怎么活啊……” 江父的眼睛也红得像要滴血,但他是一家之主,即使再崩溃也得处理眼前的事情,殡仪车已经在场外候着了,他接过笔打算签家属确认书,但手抖的怎么都对不准签名处。 混乱不堪的现场之外,某处停着一辆奢华的黑色劳斯莱斯。 男人正在闭目养神,车子开着一扇门,有一个身姿笔挺的中年人站在旁边。 “先生,死者身份已经确认了,现在殡仪车就在场外,今天之内应该就会彻底火化。” 戎缜睁开了眼,面上无波无澜,他问道:“遗物呢?” 程严:“都交给江家父母了。” 戎缜又摸出打火机,慢悠悠点了根烟,很快烟雾便遮挡了他的双眼。 程严第一次有些看不懂戎缜的情绪,他试探着说道:“先生,您送给夫人的那串手链现在也在江家父母那里,要拿回来吗?” “不用了。” 程严:“那骨灰……?” “都让江家人带回去吧。” 程严迟疑着点了下头:“……是,先生。” 他说完后戎缜再没再问什么,只是垂眸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打开,又啪嗒一声,合上,如此反复。 程严沉默的站着,视线不自觉又看向了大厦的方向。 围观群众很快都被警方疏散了,尸体被推上了殡仪车,而江母扣着车门哭得不肯放手,有工作人员过来劝阻。 江父也说着什么,但江母的情绪一直都很激动,她哭喊之间,突然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又是一阵忙乱。 程严心情有些复杂,他忍不住低声问道:“先生,要回家吗?” 啪嗒。 戎缜合上了打火机。 他声音淡漠:“去中海。” 老陈应了一声,启动了车子,程严不敢再说什么,他退后一步,道:“先生慢走。”然后关上了车门。 大厦已经全部封锁,忙碌却冷清。 戎家那位的前夫人死在大厦火灾中的消息一天便传开了,而比这个消息更值得玩味的是,江寄厘的尸体被从火灾现场抬出后,戎缜甚至没有亲自去看一眼,当天便径直返回了中海湾。 好像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有的人觉得可惜了那么漂亮的人,有的人觉得死了其实也是解脱,还有的人已经在物色新的玩物随时准备送过去拍马屁了。 其中最高兴的要数方闵。 方闵对自己那张脸无比满意,丝毫没觉得他比那位人人夸赞的前夫人差在哪里,他甚至觉得这就是上天特意赐给自己的机会,不抓住都对不起自己对不起方家。 方闵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在南区大宅江寄厘伺候男人时生涩的样子,再漂亮又怎么样,木头桩子一样,没有人会喜欢木头,这一点他比江寄厘做得好不知道多少倍。 何况中海的项目一旦落下,方家也能在淮城往上迈一大阶,到时候能和秦家分庭抗礼也说不定,所以方家和没权没势的江家完全不一样。 而他和江寄厘的结局也不会一样。 中海湾的填海审批初步结束,不出意外这个项目年底就能落成,方家上下高兴得恨不得普天同庆,然而还是出了意外。 戎缜要收购中海湾。 消息一出,整个淮城哗然,这下别说秦家方家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戎缜想干什么。 这是要把整个西区也纳进戎家。 第一步是收购中海湾,不用想都知道下一步一定是惊棠湾,这两个项目将来能拉动西区一半的经济,好多人暗道戎缜好大的胃口。 方家吓得屁滚尿流,戎缜要收购,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但这个项目一旦被挖走,方家其他在西区的产业也岌岌可危,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必定是伤筋动骨的。 这个时候方闵提了出来,他说自己愿意再去一次戎宅,方荣山昏了头,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居然真的把方闵送了过去。 送去的那天,方家人上下提心吊胆,茶饭不思,就那么干等了一晚上。 第二天,方闵没有被再次扔回来,他留在了南区大宅。 方荣山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欣喜若狂,差点就要亲自上门,最后还是方夫人先冷静下来,让他静观其变。 另一边的方闵确实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他见到戎缜的第一眼,男人正在慢条斯理的下棋,对面没有人,他在和自己下。 方闵穿着一件很薄很透的白衬衫,轻轻叫了声:“戎先生。” 男人一直没有说话,方闵有些忐忑的站在门口,足足过了半个小时,他脚都有些麻了,男人才施舍般抬了下眼。 他说:“过来。” 方闵内心确认了好几次,戎先生确实是在叫他过去,他压着心底的雀跃,慢慢迈开了步子。 站定后他循着男人的视线,也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的人,正要说话,就被拉进了怀里。 方闵坐在男人的腿上,心里又是惊慌又是高兴的,他小声道:“戎先生,还在下棋……” 男人捏住了他的下巴,细细打量片刻。 说道:“叫我先生,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方闵好像隐隐约约明白了点什么,但又不太确定,于是试探着柔声道:“先生,还在下棋。” 戎缜眉头蹙了起来。 方闵以为自己猜错了心思,忙改了口:“对不起戎先生……” “吻我。”戎缜突然道。 方闵眨了眨眼,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勾住戎缜的脖子,慢慢靠了上去,柔软的唇吻住了男人的唇角,一点点试探着。 谁知刚打算更深入一些,他的脖子就突然被狠狠掐住了。 男人的动作丝毫不手软,手背暴起了条条青筋,方闵的脸瞬间就涨红了,他费力的叫道:“戎先生,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戎缜审视着他的脸,然后贴着他的唇嗅了下。 “味道不对。” 他松了手,丢垃圾一般把他甩到了地上。 嗓音很冷:“去洗澡。” 方闵很快就被大宅里的一个阿姨带走了,那个阿姨教他如何把自己洗干净收拾好,告诉他:“先生喜欢小苍兰的味道,用这款沐浴露。”洗完后还递给他一套衣服。 方闵拿着薄薄的布料很激动,几乎迫不及待要到戎缜面前去,他觉得他一定能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他被送进了江寄厘曾经住过的房间,虽然心里觉得很晦气,但比起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这都不算什么。 他钻进被子里等待临幸一般等着戎缜的到来,房门轻轻响动,男人稳健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方闵有些紧张的喊了声:“先生。” 男人站在床头,神色晦暗不明的盯着他。 许久才开了口:“厘厘……” 这一声让方闵和戎缜同时怔住了,方闵抓着被角的手有些发白,他道:“戎先生,我是方闵。” 戎缜没说话,而后目光逐渐阴冷。 他一字一顿道:“滚出去。” 方闵还想说什么:“戎先生……” “滚。” 方闵看着情况不对,也不敢再继续待下去了,慌忙从这个房间里出去,关门前他实在没忍住,大着胆子又朝里看了一眼。 男人高大的身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整个人危险又阴沉。 方闵打了个哆嗦。 之后两天他依然安然无恙的待在大宅里,戎缜也不碰他,好像真的只是拿他当个观赏的玩意儿,方闵心里有些急,却不能显在面上,实在有些憋屈。 而且大宅里的人对他的态度属实算不得好。 尤其是那个之前跟过江寄厘的青年,在他面前就像瞎了聋了一样,方闵气得牙痒,却无可奈何。 心里恨道江寄厘死了又不是他害的。 方闵在方家骄纵惯了,这种落差很难一下适应,他可以在戎先生面前伏小作低卑微一些,那是他甘心情愿,但什么时候轮得到这些佣人骑到了他的头上? 方闵越想越气,趁着戎缜不在大宅的这天,终于忍不住了。 他坐在亭子里,看着林齐和几个佣人拿着个铃铛在花丛里找什么。 方闵:“我饿了,给我端点水果过来。” 几个人充耳不闻。 方闵站了起来:“你们聋了吗?我说给我端点水果过来!” 林齐从一个草丛翻到下一个草丛,对旁边的人说:“你们去那边找找,带上虫虫爱吃的罐头。” 方闵抄起旁边的杯子就砸了出去,气得面容扭曲口不择言:“谁知道那只猫是不是和江寄厘一块死了,你们找不到说不定就是因为它烧得渣都不剩了!” 林齐脸色冷了下来,看向他:“方少爷,慎言。” 方闵冷笑:“你也知道我是方家少爷,没眼色的狗东西。”他从凉亭出来:“明天不是江寄厘的葬礼吗?有本事你们都去参加啊。说不定还能见见他的骨灰。” 林齐拳头握紧了,却什么都没说。 直到方闵昂着头回了大宅内,他才又继续扒着草丛找猫。 虫虫从江寄厘出事那天开始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整个大宅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南区大宅本就极大,出去后又是层层叠叠的商业区,虫虫这样的宠物猫跑丢根本没有独立生存的可能。 第23章 林齐有些痛苦的撑住了膝盖,好久都喘不上来一口气,深深的无力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佝偻。 他心底明明白白的是恨极了先生的冷漠,可他更恨自己,因为那天夫人出去逛街,他也是跟着的,如果他没有中途离开去帮夫人买东西,如果他能阻止夫人进入那家体验店,夫人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这个问题日日夜夜纠缠着林齐,他痛苦的快要疯了。 然而这场事故痛苦的人远不止林齐一个,还有中年丧子的江父江母。 他们根本无法原谅自己,因为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做错了,明知道戎家是个深不见底的火坑,还是把自己的儿子推了出去。 明知道江戎两家根本就算不得联姻,在淮城这个地方,江家给戎家提鞋都不配,他们把儿子嫁过去不过是和方家做了一样的事罢了。 他们会不知道儿子勉强的笑容下面压抑着的痛苦吗?他们什么都知道,但在戎家面前他们无能为力,他们不敢反抗。 而圈子里的消息总会刮到他们耳前。 “原来江家那个小少爷根本不受宠,戎家那位大人物拿他当个玩具罢了。” “听说戎家有意和秦家千金联姻,那之前那个多半是要被抛弃。” “圈子里谁不知道戎缜什么心思,可惜了那么漂亮个人,到头来像垃圾一样被丢来丢去。” “说是已经离婚了,估计要给秦小姐腾位置了吧。” “成情人了?哎呦,那可真是……” “我也算是头一回听着,从名正言顺的夫人成了包养的情人,还是这些大人物会玩。” 江父江母每次听到这些话都心如刀绞,然而给儿子打电话时,他永远都只说“很好”,要不就是“先生很爱我”,儿子不说,他们也都不敢率先捅破那层砂纸。 无法接受无法反抗的事实就这么永远埋在看不见的地方,埋得腐烂发臭,他们骗自己或许儿子真的过得很好,然而到今天再也掩饰不住,他们才回神发现,被压在下面的儿子早已遍体鳞伤。 江母恨死了自己,同时也恨死了戎家,恨死了戎缜。 江寄厘的葬礼举办的悄声无息,江父江母谁都没请,肃穆的大堂中间摆着一个黑白色的相框,方方正正的骨灰盒紧挨着照片放置。 江母这几天已经把眼泪流干了,现在只是呆呆的坐在中间出神,一声不响,江父担心她的身体,几次劝她,她都轻轻摇头,说她想陪陪儿子。 于是江父也坐在了她旁边。 这场葬礼太安静了,没有鲜花没有悼念,但周围摆满了江寄厘曾经爱的东西,有钢琴,有画本,有游戏机,也有专辑。 江母双眸通红,哑着嗓音:“会有更好的人替我们爱厘厘的,对吧。”江父搂住了她。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动静。 江父江母刚站起身,门口就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一身黑色的西装,冷漠而阴沉,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对他们鞠躬道:“江先生,江女士。” 门口进来更多西装革履的人,他们站在大厅的两侧,一言不发,江母意识到了不对劲,她恨恨的盯着戎缜:“戎先生,您要干什么?” 戎缜慢悠悠走到了前面,伸手拨着相框旁的花。 “不新鲜了。” 他揪下来一片花瓣,在指尖碾碎,浅淡的汁液润湿了他的手指,程严连忙给他递了块手帕,他接过来垂眸擦干净。 嗓音平淡:“把夫人接回去吧。” 程严:“是,先生。”说着就要端走相框前的骨灰盒。 江母惊骇道:“你们干什么!”说话之间就要冲过去,被江父拦了下来,江母挣扎不开,于是通红的眼眸流下泪水,哽咽着喊道:“戎缜!你放过他吧!你放过厘厘吧!我求你了,厘厘已经死了。” 戎缜不为所动,冰冷的视线看着相框上的人。 站了许久,他说:“走吧。” 江母哭着要阻拦,却被更冷静的江父抱住了,他死死闭着眼,知道戎缜无论如何都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江母跪倒在了地上,话不成音:“戎缜,你不得好死……” 而男人已经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车子驶回了南区大宅。 程严抱着江寄厘的骨灰盒跟在戎缜身后,远远就看到门口有个翘首以盼的少年,他看到戎缜眼睛一亮,刚想凑上来,结果看到了程严手里的东西。 他瞬间僵住了,毛毛的盯着那个盒子。 戎缜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进了大宅。 程严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脚步顿住,朝着方闵的方向点了下头:“方少爷。”方闵吓得后退了一步。 心里惊道,戎先生居然把江寄厘的骨灰拿回来了。 他瞪大的眼睛扫了眼阴沉沉的大宅,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江寄厘不会真的阴魂不散吧。 想到了什么,方闵哆嗦了一下,赶忙跟了进去。 他心想,只要他离这玩意儿远远的,肯定没事,再说了,他都说了一百遍了,江寄厘死了又不是他害的,他怕什么。 但是之后的几天,方闵确确实实有些神经衰弱了。不是因为死了的江寄厘,是因为阴晴不定的戎缜。 方家在中海的项目陷入了僵局,之前传来消息说戎缜要收购,现在却突然没了动静,方荣山以为戎缜在谋划什么,每天坐立难安,但只有方闵知道,戎缜什么都没在谋划,他像是抱着个骨灰盒发了疯。 这天程严正在棋室里给戎缜汇报事情。 戎缜靠着那张紫檀透雕座椅,面前放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他一手夹着烟,另一手慢条斯理的抚摸着盒子的边缘。 突然道:“死者鉴定书你亲眼看了吗?” 程严被打断,愣了一下,随后道:“看了,先生,要给您再送一份吗?” 戎缜没说话,在思索什么的样子。 程严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棋室内安静的掉针可闻,突然,戎缜啪的一声,打开了打火机,一簇明亮的火苗窜起,随着窗口漾进来的微风轻轻晃动。 他垂着眸,手指慢慢靠近了火苗的外焰。 针扎般汹涌的刺痛一瞬间袭上指尖,脆弱的皮肉在高温下迅速蜷缩变黑,只两秒,他便移开了手指。 程严有些心惊的向前了一步:“先生。” 戎缜啪一声合上打火机,然后随手丢开。 他面无表情的抽了口烟:“你继续。” 程严扫了眼男人的指尖,迟疑道:“先生,真的不用叫医生吗?”戎缜冷冷的抬眸,程严迅速闭了嘴。 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总觉得……先生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而晚餐时发生的事情更让程严确定了这种预感。 餐桌上,戎缜正在安静的切牛排,身旁的座位上就是那个精巧的骨灰盒。 戎缜不时往旁边的盘子里放一块肉。空无一人的西图澜娅餐厅,只有戎缜低沉的声音。 他说:“上次煎的牛排太老了,汤汁也太甜,味道很一般。” “但你是第一次做,我就不计较了。” “今天的这份牛排是我特意从法国请来的厨师做的,应该比较合你的胃口。” 程严听得心惊肉跳。 就在他以为先生会不会是出现了什么幻觉,就看到戎缜已经放下了刀叉,边擦手边说道:“还是死了比较听话。” 他起身离开餐桌,对程严说:“把夫人送到我房间里吧。” “……是。” 戎缜去了庭院里的温泉池,他靠着池子边缘,胳膊撑开,慢慢闭上了眼睛。 指尖沾了水刺得生疼,他却毫不在意的滑进了温水里。 中海和惊棠湾的项目他今年就要全部启动,谁都不能阻止他的决定,方家不能,秦家不能……死了的人更不能。 他把脑内纷乱的思绪清空。 突然,背后一双手伸了过来,少年缱绻的音色在耳边响起:“先生,我帮您捏一下肩膀吧。”方闵亲昵又温柔的靠在了水池边。 戎缜眼眸微眯。 声音淬了冰一般:“你找死吗?” 方闵双手僵硬:“先生,我只是……” “哗啦”一声,少年被狠狠拽进了水里,他扑腾着尖叫了一声,呛了好几口水,刚浮上水面喘了口气,脖子就被掐住了。 戎缜如看什么垃圾一般。 “方荣山以为把你这个蠢货送过来中海的项目就能还给方家吗?” 男人笑了声:“你们父子俩还真是蠢得如出一辙。” “对不起戎先生,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话未说完,方闵已经被摁下了水里,温热的水流涌入鼻腔,呛进气管,他痛苦的挣扎着,试图从男人的钳制中逃离。 然而戎缜只是看戏般欣赏着。 他说:“这么一对比,果然还是他更听话一些。” 看着少年纤细的四肢挣扎的逐渐变慢,他松了手,方闵瞬间就从水底仰起了身体,疯狂地咳嗽着,整个人狼狈极了。 “晚上来我房间。” 戎缜丢下一句话就从温泉里站了起来,肌肉紧实的长腿跨出去,从架子上取来一件浴袍披上,走了出去。 方闵却吓破了胆子,在水里哆嗦着边咳边哭了起来。 然而纵使再害怕,戎缜发了话,他到了时间还得乖乖去,从温泉池里出来后他换了套干净的睡衣,进了戎缜的房间。 戎缜这会并不在,方闵拍着胸口钻进了松软的被子里。 刚一进去他就觉出了不对劲。 他的脚踢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冰冰凉凉,方方正正。 方闵咽了下口水,慢慢撩开了被子,东西的全貌进入他的视线,方闵一下便尖叫出声,吓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他摔在了红木地板上,疯狂摇着头后退。 被子里的是江寄厘的骨灰盒。 门咔哒一声开了。 戎缜走了进来,看着方闵的样子,轻轻笑出了声,他对着床上的盒子说道:“厘厘,你把人吓到了。” 方闵又尖叫了一声,哭得更惨了。 第24章 疯子。 戎缜就是个疯子。 他哭喊着:“戎先生,我想回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戎缜慢慢走过去,垂眸道:“不是想代替江寄厘吗?嗯?怎么这就要离开?” 方闵泪眼婆娑:“我错了,我错了……” 戎缜不再看他,到床边把骨灰盒放到了桌上,散漫道:“对他道歉。” 方闵吸着鼻子,左看右看,才迟疑着说了句:“对不起。” “跪下。” 方闵狠狠颤了下,朝着骨灰盒跪了下来。 “对……对不起,戎夫人,对不起,我错了。” 戎缜评价道:“声音太小。” 方闵瞬间提高了嗓音:“戎夫人,对不起,我错了……” 戎缜没说停,方闵就一直跪着道歉,一直说到嗓子发哑,戎缜才慢慢道:“滚出去吧。” 方闵如获大赦,果真连滚带爬的出去了。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后,戎缜又把骨灰盒放回了床上,他斜靠在一边,和以前每一次搂着青年睡觉的姿势一样,手指轻轻掠过盒子边缘。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厘厘,为什么总是不听话呢。” 而此时,在一个偏远的滨海小镇里,有一个青年正提着东西到了楼下。 路过碰到的几个人都热情的朝他打着招呼,这里经济比较落后,民风淳朴,街坊邻居都很喜欢也很欢迎这个漂亮的年轻人。 隔壁开小超市的大妈笑眯眯道:“小江今天刚从琴行回来呀?” 青年弯着眼睛:“是的乔姨,刚下班,小朋友们太热情,留堂问了几个问题。” 乔姨拍着腿乐了:“这些小兔崽子们就是看你好看,哪有什么问题要问。”青年有些羞涩的笑了笑,乔姨转回身从柜子后面拿出一个袋子。 “前几天老家掰回来的嫩玉米,拿回去尝尝甜不甜。” 青年眼睛瞪大,忙摆着手摇头:“乔姨,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你拿回去吧,吃多少煮多少啊,剩下的放冰箱里,不然坏了。” 青年还想说什么,乔姨一瞪眼睛:“这孩子,给你你就拿着,废话这么多,姨这玉米可多了,过几天吃不了都得坏,你就当帮姨解决解决。” 青年总算收下了:“谢谢乔姨……我这刚买的桃子,您也拿几个吧。” 乔姨不乐意了:“我不爱吃桃子你不知道啊,自己吃吧,我最讨厌吃桃子了。” 没办法,青年只好收回手,和乔姨又聊了两句才上了楼。 青年租的公寓并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设施都很完备,他进家后反锁好门,然后把乔姨给的东西放进了厨房里。 玉米是绿色纯天然的,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掰回来,玉米须上还有虫子,他有些无从下手的缩了缩手指,最终还是套了个塑料袋子才撕掉外面的叶子,简单冲洗了下后开了煮锅。 兜里的手机嗡嗡震了震,他掏出来关掉。 这是他定的闹铃,提醒这个时候他该补充一些维生素了。 青年回卧室从床边的抽屉里拿出几个瓶子,依样倒了几颗后吞掉,拿起床头的白开水喝了几口。 他拍了拍胸口,手机又开始响。 这次不是闹铃,是有人打电话给他。 他刚接起来,电话那头的人就说道:“江由,我忘拿琴行钥匙了,应该是落在办公室那个抽屉里了,你明天早点过来行不?” 被叫江由的青年柔声道:“好,我七点过去。” “行,麻烦你了,看我这记性,总是丢三落四。” 青年笑了声:“没事,应该的。” 挂掉电话后,青年又从手机上挂了个妇产科医生的号才收起来,他打算后天上午跟琴行请个假去医院做检查。 正想着,突然“喵”的一声,卧室的窗户被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顶开了,它只挤开一个小缝隙,蓬松的身体便鱼一样滑了进来。 青年失笑,走过去把它抱进了怀里,吻了吻它的脑袋。 “虫虫,又去哪里玩了?这么晚才回来?” 虫虫“喵”的一声,晃了晃尾巴。 “嘴上什么味道?是不是去乔姨家偷吃东西了?” 虫虫撒娇般蹭了蹭他的掌心,青年轻轻弹了他一下:“不可以!下次不准去了。” 虫虫:“喵~” 他把猫咪放下,从柜子里拿了猫粮出来,给猫碗里倒了一些,虫虫这才迈着优雅的猫步走了过去。 厨房内的玉米煮得差不多了,青年安顿好虫虫就去把玉米捞了出来,然后打开客厅的电视,慢悠悠靠着沙发开始调频道。 他一个一个往上加,加到某个财经频道时,电视里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报道。 “毗邻大亚湾的中海湾填海项目已经落定,戎氏收购……” “啪”的一声,电视关了。 手拿遥控器的青年脸色苍白如纸,手指打着哆嗦,缓了好一会才稳定下来。 从桌上拿起杯子,猛灌了几口水后,他喘着气闭了闭眼睛。 自从离开淮城后,他几乎夜夜都会做噩梦,每个梦都和戎缜有关。 有时候他会梦到自己被戎缜抓住了,抓回戎宅关进了太子和卡斯罗的狗笼子里,有时候他会梦到他又和戎缜结婚了,但依然被圈在南区,还有的时候他会梦到戎缜发现他怀了孩子,强迫他把孩子打掉。 数不清说不尽的惊惧,午夜梦回之时总是满脸的泪水,只有虫虫低声叫着,慢慢蹭着他的手心,他才能回过神来,才能想起其实他早已经逃离了那座牢笼。 江寄厘已经死了,他是江由。 然而,即使他这样安慰自己,这天晚上还是做了一晚上噩梦,梦里戎缜掐着他的脖子,暴怒阴冷的说:“江寄厘,你敢骗我。”而他像被噩梦魇住了一样,全身无力,怎么都挣扎不开,濒临窒息的时候,才终于一个激灵,喘着粗气从床上坐了起来。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床头柜上的闹钟还没响,现在是早上五点五十。 他有些脱力,正要倒回床上,又想起来自己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于是控制了下力道,慢慢窝回了被子里。 江寄厘长长呼了口气,出神的盯了会天花板。 公寓的隔音效果并不好,楼下的吵闹声顺着窗户缝钻了进来,江寄厘细细的听着,知道隔壁乔姨又在训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说他快三十的人了工作不好好工作,连个对象也不找,对面经常推着车子去菜市场卖瓜的那个叔叔也在帮腔。 卖瓜叔叔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别人像你妈这么大的时候,孙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还连个对象都没有,不应该啊不应该。” 好像是乔姨的儿子在反驳,是一道有些低沉但带笑的声音,他说:“这不是还没遇到喜欢的吗?遇到我肯定就娶回来了。” 有一辆自行车的声音经过,上早课的初中生笑了声:“我们班同学一大半都有对象了,乔哥你咋还没有啊?” 外面吵吵闹闹的,江寄厘也睡不着了,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比较宽松的白t恤,洗漱了下便下了楼,打算饶一条街去吃个早饭。 前脚还在吵的几个人,江寄厘刚一下去,声音便瞬间收了。 好几道视线看了过来,江寄厘有些不好意思,挨个打了招呼。 “乔姨,乔哥,明大爷,早上好。” 明大爷招了招手:“小江早上好,吃早饭去啊。” 江寄厘点头:“嗯,大爷吃了吗?” 明大爷:“早吃啦,不过你乔大哥好像还没吃,他刚从东边码头那边回来。” 江寄厘转头回去,笑了笑:“要一起吗?” 乔纵蜜色的脸瞬间涨红了。 乔姨骂了声:“看你那点出息,人小江不就是长得好看了点吗?不知道的以为你见了男朋友呢。” 乔纵更不好意思了,他挠着头:“去后街的包子铺吗?” 江寄厘:“嗯。” 其实乔姨也没吃早饭,但乔姨铁不愿意当那个电灯泡,见江寄厘朝她看过来,忙摆着手说:“你们去吧,我也早吃了。” 两人这才离开。 乔姨和明大爷两个人各从家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来,望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明大爷感叹道:“挺配。” 乔姨:“放屁,我家那不成器的哪配得上人小江,小江一看就是大城市过来的,一股子少爷气,我家那个泥沟沟里长大的,哪能搞得了一块。” 明大爷“啧”了一声:“那真要小江进你的门你还能不愿意?” 乔姨:“我当然愿意,看人小江愿不愿意。” 两个人又聊了会就各干各的了。 小镇上气候比较适宜,早晚温差都不大,这个点出来江寄厘也只穿着t恤和短裤,露出了莹白的胳膊和小腿。 乔纵视线时不时扫过他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侧脸,越看脸越红,到包子铺的时候人都快冒烟了。 江寄厘好像没察觉到,早餐上桌后就开始慢悠悠的啃包子。 乔纵忍不住起了个话头:“你就吃那么点吗?” 江寄厘懵懵的“啊”了一声,随后道:“不是,我最近胃口不太好。” 乔纵点了点头,戳了戳他那边的五个包子,话题瞬间就被聊死了,他只能埋头吃饭。 “早上乔姨又催你婚了?” 猛然听到青年温柔的声音,乔纵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许久才嗯声点头。 “我妈一天能催八百回,没办法,除非我立马就领个对象回家。” 江寄厘笑了声:“乔姨是看明大爷的孙子满街跑,也羡慕了。” 乔纵没咋听见这句话说了什么,就看到了对面青年漂亮的晃眼的笑,他一口包子呛住,狠狠咳嗽了起来。 江寄厘礼貌的递了杯水过去:“慢点吃。” 乔纵的脸又双红成了猴屁股。 他心里默默的想,看来以后是不能和这个人一起吃饭的,他根本就吃不下去,全顾着看人了。 第25章 江寄厘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吃过早饭后他就收拾着去了琴行,早早帮忙开了门。 昨天给他打电话的是琴行的老板邵维,年纪轻轻自己在小镇创业,刚过三十就有车有房,就是莫名其妙特别粗心,总是丢东西,江寄厘没来的时候他好几次都把自己锁外面,经常大早上喊开锁匠过来开门。 而江寄厘来了以后他就没这个担忧了,江寄厘性子细,别人想一步他能想十步,所以邵维经常把各种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保管。 有一次江寄厘开玩笑说:“不怕我卷着你的东西跑路啊?” 邵维顺着他的话头:“卷呗,卷走了你给我当老板娘。” 江寄厘沉默良久,然后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了他。 现在男人怀孕不是什么新鲜事,但邵维还是惊得手里的瓜都掉了。 盘问了几圈孩子是谁的都没问出来,他也就放弃了,最后给他信誓旦旦的说:“虽然我不能给你孩子当亲爸,但我能给你孩子当干爹。” 江寄厘被逗笑了。 邵维这个人很讲义气,对他也很照顾,所以江寄厘并不恼他开自己的玩笑。 琴行一楼是钢琴补习班,江寄厘是这里唯一的老师,但邵维给他开的是双倍的工资,说肚子里那个也算一个,江寄厘这个时候确实需要钱,也就没有怎么矫情。 七点的时候邵维来了琴行,还给他带了杯热牛奶。 江寄厘接过来后道了谢,慢悠悠用软布擦着一楼的钢琴。 八点时,补习班的小朋友们就开始陆陆续续的来了,江寄厘在门口等着,小豆丁们都高高兴兴的跑进来,排着队跟他说:“江老师早上好。” 有时候说着说着还能比起赛,吊着嗓子比谁嗓门大,于是整个琴行都是此起彼伏的“江老师早上好”。 邵维在旁边搭腔:“怎么不说邵老师早上好啊。” 然后小豆丁们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邵老师早上好”。 安排小朋友们坐好后,邵维突然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江寄厘回头,邵维小声附在他耳边道:“我寻思有个学生的家长好像是看上你了,就那史晓佳的叔叔,之前都不见他来,打从上周二见了你一次后,天天往琴行跑,你看,现在还在外面呢。” 江寄厘被他神神叨叨的,弄得一头雾水朝外看去,这一看不打紧,果然有个人在窗户外盯着他。 看起来年纪不大,顶多上大学。 江寄厘蹭了下鼻尖,收回视线:“快得了吧,人家年纪还小呢。” 邵维笑得很欠打:“说明你老少通吃,,说实在的,你这样我更好奇你前男友是谁了,你就给我说道说道呗,是不是特别帅,要不就特有钱,不然我想不到你能看上什么人。” 江寄厘视线垂下,绕开了这个话题:“上课了。” 每次一提到这个话题江由就回避,邵维也讪讪的不再说了。 他心想,他什么时候这么招人不待见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搞不好江由的前男友不是什么有钱人也不是什么帅哥,人这么避讳,极有可能是个pua的大渣男。 不然他想不通什么人能让自己男朋友怀着孩子就逃跑了。 他心里又想,搞不好还家暴。 - 淮城,南区大宅。 江寄厘走了以后,林齐唯一的念想就只剩下了虫虫,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得找到虫虫,然后替江寄厘照顾好它。 但是连着找了半个月依然没有任何踪影。 林齐开始没日没夜的找猫,直到有一天,他正好撞到了归家的戎缜。 戎缜扫过他手里的东西,猫咪铃铛和猫咪罐头。 他眯了眯眼:“怎么回事?” 林齐把猫咪丢了的事情说了一遍,就见戎缜的脸色逐渐阴沉了下来。 他丢下一句:“让程严立刻马上给我送一份江寄厘的死亡鉴定书。” 第23章 chapter23 亲自收拾 大宅内的氛围降到了冰点。 二楼亭台上,男人手上拿着一份死亡鉴定报告,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那薄薄的几张纸,上面详细记录了江寄厘的个人情况和死亡原因,最后还附了火灾现场的验尸结果。 这是一份很完美的鉴定报告,几乎挑不出任何问题。 然而戎缜看着这几张纸,足足看了两个小时。 身后的程严一言不发,眉头蹙了起来,这份报告是淮城最权威的鉴定机构给出的,绝对不可能有问题。 除非…… 程严看着脸色阴沉的戎缜,心里不自觉冒出一个惊骇的念头,但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程严自己都不敢相信,心里暗自压下了乱七八糟的想法。 就在这时,戎缜突然把报告扔了,纸张散落一地。 “好一个死无对证。” 黑色的骨灰盒被打开,男人伸手慢悠悠拨弄着里面的粉末,他只说了那么一句话,程严却瞬间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人死后被火化剩下的骨灰,其实就是一堆没有任何dna特征的无机盐,以现在的技术水平根本无法查证这一堆东西生前到底是谁,更甚,别说死者身份,是人是狗都很难确定。 唯一能确认身份的机会就是火灾发生那天,尸体刚从大厦抬出的时候。 程严的心沉了下去。 正要说什么,就见戎缜抬起骨灰盒,随手一翻,白色的粉末便被飘飘洒洒倒进了下方的锦鲤池子。 “哐”的一声,骨灰盒被狠狠砸在了地上。 男人起身,嗓音阴冷低沉:“把验尸的主要负责人请来大宅。” 程严:“是,先生。” 从大宅出去,程严看到了楼下呆站着的林齐,脚步慢了下来。 提醒道:“谨言,慎行。”他扫了眼林齐手里的猫咪玩具和罐头:“再有一次,就给我滚出戎宅。” 林齐沉默着,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很越界了。 然而在程严要离开时,他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夫人是不是有可能没死?” “啪!”程严一个耳光便甩了过去,他脸色变得很差:“胡说八道。” 林齐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却没有什么表情。 程严前所未有的严厉:“你是给先生办事的人,别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否则不要怪我不念情分。” “滚!” 林齐;“……是。” 大宅内所有人都对这件事避之不及,没人敢提丝毫,倒不是他们都像林齐一样觉得江寄厘可能没死,而是因为这件事实实在在让戎缜变成了一个碰不得的雷区。 实在诡异,许多人都觉得他们先生可能是疯了。 给江寄厘验尸的负责人从南区大宅离开的那天晚上,戎缜把整个大宅都砸了一遍,整整一夜,所有人都在外面噤若寒蝉。 第二天早上程严进去的时候,地上满是碎掉的各种瓷瓶玻璃,桌子椅子全部翻到在地上,戎缜手里燃着一根雪茄,闭着眼睛靠坐在沙发上。 “先生。” 戎缜的情绪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他抽了口烟,许久才缓缓道:“验尸流程没有任何问题。” 他说:“但死的人一定不是他。” 戎缜睁开了眼,视线落在燃烧的烟丝上,突然想起之前江寄厘抱着他说过的一句话。 青年乖顺温柔,眉目低垂,他说:“先生,只要我活着,就不会离开您。” 当时的他并没有在意这句话的深层含义。 戎缜深吸一口气,愈加阴沉:“江寄厘,你好大的胆子。” 程严垂着手立在一边,他知道先生一向敏锐,但在这件事上……他却觉得先生偏执的有些不正常。 一个玩具而已,死了便是死了,真的需要如此大动干戈来寻找任何他有可能活着的蛛丝马迹吗? 中海和惊棠湾的项目已经凝滞了很久,这实在不像先生的行事作风。 戎缜指间的烟已经燃到了根部,他吐出一句:“给我找。” “找回来,我要亲自收拾他。” - 江寄厘想和邵维请半天假去做个产检,结果被他堵在琴行刨根问底了二十分钟,没办法只能和他一五一十说了。 邵维当即就要关门:“我陪你去。” 江寄厘:“不用,我一个人也行。” 邵维满琴行翻找着钥匙,边找边说:“去产检没有人陪在身边怎么行,等我两分钟,马上就好了。” 江寄厘有些无奈,提醒道:“在第二个抽屉里。” 邵维一顿,转身扒拉了一会,果然翻出了钥匙。 “走吧,我开车送你。” 江寄厘:“你确定车钥匙带了吗?” 邵维:“……” “打车带你去行了吧。” 江寄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后慢慢收了笑容,认真道:“谢谢你。” 邵维“嘶”了一声,然后意味深长的打量着他的脸:“真谢我啊?” 江寄厘抬眼,有些不解。 “真谢我要不叫我声哥听听,老早就想了。” 邵维今年过了生日就整三十了,比江寄厘大七岁,平时处处照顾着他,叫声哥半点不为过,江寄厘不是知恩不报的人,谁对他好他都放在心里,所以并不拒绝。 他乖乖道:“谢谢哥。” 邵维被他叫得一个哆嗦,一时没说出话来。 过了会他抖了抖肩膀:“还是算了,以后别叫了,我怕我忍不住做出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 第26章 江寄厘笑道:“你别贫了,我真得去医院了。” “走走走,打车打车,东西给我,我拿着吧,你拿着水壶就行。” 桐桥镇的生活节奏很慢,也因为这里气候适宜温暖湿润,极少有人生病,所以医疗水平并不先进,只能维持最基本的需求。 而就是这么一件事,邵维叨叨了一路,说什么这里医院太小,设备太落后,早两天说就带他去市里了,江寄厘也不反驳,靠在车后座上抱着水壶喝水。 浅蓝色半透明的杯身里面有一根长长的吸管,下面泡着两片柠檬,这是江寄厘特意买来喝水的,容量很大,还有一根背带。 同色系的塑胶带子垂在洁白的t恤上,他咬着吸管听邵维训他。 邵维:“这么大人了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什么钱都能省就医院的钱省不得,道理你不懂吗?就算你想省,你肚子里那个……” 他的视线和旁边的青年对上,猛地就卡了壳,重话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那什么……我这是关心你……” 江寄厘点头“嗯”了一声。 邵维没憋住感叹了一句:“……你这张脸也太占便宜了,我要是长你这样能少奋斗十年。”说着,他“啧”了一声:“别的不说,包养我的人就能饶桐桥八十圈……” 这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眼前的人脸色变得很苍白,低垂的睫毛颤抖着,半晌都不说一个字。 邵维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他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去了医院以后江寄厘也没怎么说过话,安静的做完检查后就和邵维请了全天的假,说身体不舒服想回去休息休息。 邵维心情复杂,还有些说不出来的自责,便也没说什么,把他送回家后嘱咐了两句就离开了。 下楼时碰到一个拎着小板凳择豆角的大妈,他礼貌的点点头,没想到大妈非常生猛的甩出一句。 “你是小江男朋友?” 邵维:“?” 大妈:“是不是嘛?” 邵维:“不是,我是松华路那家琴行的老板,江由在我那教小朋友们弹琴。” 大妈恍然大悟,手上择豆角的动作快了些,她随口问道:“小江这个人不错吧?追他的人是不是挺多?” 邵维蹭了下鼻尖:“还行。” 两人正聊着,从东边走来一个人,他穿着半点也不讲究的大短裤和拖鞋,上身是一件黑色的齐肩t恤。 他看着门口的人,对着大妈道:“妈,认识?”视线是盯着邵维的。 乔姨:“刚认识刚认识,这是小江琴行的老板。” 乔纵脚步顿住了,邵维个子很高,长得也不赖,大小是个老板,所以平时拾掇得人模狗样的,熨帖的白衬衫修饰出他健壮的身躯,看着还挺能唬人。 乔纵有些别扭,几乎生出些自惭形秽的感觉来,心里更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么好的人,于是匆匆点了个头就上楼了。 乔姨骂骂咧咧:“瞅你那点出息。” 邵维也有些尴尬,随便说了两句就离开了。 回去时他一直在想今天在车上的事情,青年的表现很难不让他多想,再一结合之前的猜测,邵维觉得自己已经很接近真相了。 不出意外,江由根本就不是谈了个狼心狗肺的渣男男朋友,而是被什么有钱的人包养了,不堪其折磨才偷偷跑出来自己生活。 在邵维的想法里,能让青年如此避讳嫌恶,怀了孩子还要逃跑的,肯定是个大腹便便又丑又秃顶的中年男人。 邵维想到这里心里就气得很,但又忍不住有些心疼,他想,那种满脑肥肠的王八蛋最好不要找来这里,不然他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他再也不敢来为止。 而此时淮城南区大宅,男人又打碎了六个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 淮城以及淮城周边几个城市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仍然没有任何消息和踪影。 戎缜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转身走进棋室里,解开衬衫的扣子,把衣服扔在了地上。 他上身赤裸,结实的小臂肌肉和腹肌上蜿蜒着条条青筋,坐在座椅上,从棋罐里拿出几颗棋子,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下。 然而不知想到了什么,暴怒的情绪更加无法掌控。 “轰”的一声,整个棋桌应声而倒。 第24章 chapter24 囚笼困兽 因为邵维简简单单一句话,江寄厘又被噩梦折磨了好多天。 戎缜似乎成为了他永远都无法逃离的梦魇,那些痛苦和惊惧有如附骨之疽,密密麻麻的缠绕着他,好像永远都无法透过气来。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他现在是江由,不是江寄厘,不是什么戎夫人,更不是戎缜圈在牢笼里的玩具和情人,可那些话还是不停的在他耳边响起。 “一个玩具,什么时候有资格质疑主人的决定?” “你最好能学会怎么当一个合格的情人。” “不过是一个下贱的情人,在对谁提要求?” 男人阴冷讥讽的语气将他刺得千疮百孔,纵然过了这么久,再想起来还是心脏抽疼。 他怕极了戎缜,同样现在也恨极了戎缜,他不想再和过去有任何的瓜葛。 之后的几天,江寄厘又把家里的东西仔仔细细清理了一次,就连虫虫吃的猫粮和罐头都换了全新的牌子,抽屉里的新证件和新卡,新的备忘录和联系人,江寄厘都翻出来看了一次。 邵维给他打电话叫他江由,琴行的小朋友们叫他“江老师”,乔姨明大爷叫他“小江”,这一切都是新的。 江寄厘的生活又渐渐回到了刚来这里的安逸。 只是没想到,很快桐桥镇就来了一个人,那是除戎缜之外,江寄厘最不想见到的一个人。 那天桐桥的天气久违的阴沉,像是要下雨,琴行下课后,江寄厘和邵维也准备早点关门回家,但是有一个小孩的家长有事暂时来不了,他们便多等了一会。 小朋友姓陈,小名叫小橙子,性格很腼腆,还有些内向,因为琴行就剩下了他一个人,所以一直都有些局促不安,看着快要哭出来了。 邵维不会哄人,越哄小橙子越害怕,坐在凳子上眼睛红红的,江寄厘就过去陪了他一会,教他弹了几首简单的儿歌曲子。 小橙子小小的手被江寄厘握住,一下一下按着黑白的琴键,悦耳轻快的琴音叮叮咚咚响了起来。 没一会小橙子就咧开嘴笑了。 江寄厘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问道:“小橙子会弹了吗?” “嗯!”小橙子认真点头,然后小声道:“谢谢江老师。” 江寄厘笑了笑,坐在旁边看着他弹。 这时,琴行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正在一边坐着看手机的邵维抬起了头,看着视线转向弹琴方向的男人,刚想问一句是不是小橙子的家长,就见江寄厘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凳子“喀拉”一声,发出刺耳的拖动声。 邵维也站了起来。 门口的男人戴着一副很斯文的金丝框眼镜,但是整个人的气质却和斯文不沾边,镜片后狭长的双眸微弯。 他翘着唇角,朝着江寄厘道:“江老师,好久不见啊。” 江寄厘脸色不太好,邵维偶然一瞥,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颤,有一瞬间邵维差点以为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前男友或者金主。 他语气也不是很好:“这位先生,我们现在还没有下班,如果您有私事的话……” 男人慢腔慢调:“哦……不,是公事。” “不知道江老师这里收不收我这么大的学生,以前见江老师弹过一次琴,就特别想跟着江老师学习。” 江寄厘脸色白了几分,他把小橙子送到邵维手边,转身就要出去。 邵维低低叫了一声:“江由。” 江寄厘没应声,反而是男人颇有兴味的盯了他一会,而后才跟着离开。 琴行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迈巴赫,是和桐桥完全格格不入的高调奢侈,男人很绅士的替江寄厘打开后座车门,等他上去才迈腿坐在他旁边。 江寄厘没有沉默,他直接说道:“秦医生,以后可以不要再来找我了吗?” 秦琮姿势很懒散,背靠车窗侧面坐着,手肘撑在车门上。 他的视线扫过青年一身休闲宽松的t恤短裤,在他纤细白皙的小腿和胳膊上停留了一会,忍不住笑道:“看来我们江老师离开淮城后过得很自在啊,琴行那个是你新男朋友?” 江寄厘抬眼,抿唇道:“秦医生,你不要乱说。” 秦琮了然的“唔”了一声:“不是啊。”他托住了侧脸,笑眯眯问道:“那江老师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我也很喜欢你的,我都特意从淮城跑来找你了。” 江寄厘不说话了。 秦琮极有耐心,食指不紧不慢的点着侧脸,视线一直锁定着眼前的人,好像他不说话,他就能盯到地老天荒。 江寄厘转开了头:“您还是走吧,我想一个人生活,欠您的人情我都记得,等……等以后我会全部还给您的。” 秦琮约莫能猜出那个以后可能指的是他生下孩子以后。 “那如果我要你现在就还呢?” 秦琮动了下,突然朝江寄厘靠了过去。 “宝贝,要不你跟了我吧,我能保护你永远不被戎缜找到。”他嗓音很低:“你大概还不知道,戎缜现在正满淮城找你,他已经知道你没死了。” 江寄厘惊骇的睁大了眼。 秦琮慢悠悠笑道:“给戎缜的种当爹,想想还挺带感。” 他的手慢慢伸向江寄厘的腰间,刚一碰上,就见青年反应极大的将他甩开。 “你别碰我!” 然而和身高一八几的男人相比,他的力气还是太小了,秦琮几乎纹丝不动,抬手便将他圈在了两臂间。 江寄厘后背抵着坚硬的车门,退无可退,秦琮视线垂下,看着他惊慌的双眸,愈加觉得有意思。 “要不要试一下看看,我和戎缜谁比较厉害?” 江寄厘气极却不会骂人,几次张嘴都没说出什么来,最后眼圈都红了,才憋出一句:“你不是脑科医生吗?怎么不给自己治治脑子。” 秦琮瞬间便笑了出来,道:“因为医者不自医啊。”说完后,他慢慢垂头,低声道:“江寄厘,你真可爱。” “放心吧,我不会让戎缜找到你的,我还想看他多发两年疯呢。” 第27章 江寄厘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秦琮也不在意:“况且,现在只有我知道你在哪里,这么大的把柄落在我手上,我怎么能不好好利用呢。” 江寄厘:“你当初不是这么答应我的……” “哦……我说什么了?我忘了。” 江寄厘:“我已经在攒钱了,我以后都会还给你的,但是现在我只想一个人生活,你不要逼我……” 秦琮:“我不逼你。”他暧昧又缱绻的说道:“宝贝,我有的是时间。” 江寄厘的手指抓紧了衣角,突然,车窗被重重敲了几下。 邵维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江由,小橙子的家长把他接走了,我们也该下班了,你事情解决完了吗?回来收拾一下吧。” 江寄厘忙眨了两下眼睛,把泪水都眨了回去,扬声道:“解决完了,马上来。” 秦琮知道眼前的青年现在可不是什么温吞柔软的小白兔,说不定随时就能变成一只咬人的小狗,所以也不把人欺负的太紧,慢慢起了身。 “其实戎缜只是怀疑,他根本不确定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我会想办法,让他明知道你没死,但这辈子都找不到你。” 江寄厘准备下车的动作一顿,最终还是说了句:“谢谢。” 关上车门后,秦琮慢悠悠打开了车窗,他伸手敲了下,待江寄厘回头,他抬手咔嚓一声照了张照片。 江寄厘一懵,随后便要伸手:“你删掉……” 秦琮速度很快,笑道:“做个留念,宝贝,过段时间我得回美国了。” 江寄厘蹙着眉,秦琮隔空轻吻了他一下,摇上了车窗。 安静下来后,秦琮的神色逐渐淡了。 他这个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给人心窝子扎刀,中海和惊棠湾的项目戎缜吞下了,但秦琮现在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指尖轻轻抚摸着屏幕上的青年,秦琮笑了声,顶端的弹窗显示刚刚录音完毕。 - 程严在戎缜的示意下想尽了一切办法,动用了所有可以动用的关系,但是依然没有任何关于江寄厘可能还活着的消息,所以的指向都是那天的大厦火灾。 但这个结果每次汇给戎缜,戎缜都要大发雷霆。 程严作为戎宅的管家,细细算了下,从江寄厘死后,戎缜手上已经砸出了近几个亿的古董,南区大宅的花瓶家具换了一批又一批,却都撑不过三天。 戎缜仿佛一只囚笼里的困兽,从最开始的漠不关心到日渐焦躁暴怒,程严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先生确确实实是被困在了某座牢笼里。 而这座牢笼,曾经圈过那只已经死去的金丝雀。 江寄厘已经死了,这是除了戎缜以外所有人的共识,在大宅第无数次被戎缜砸得稀碎之后,他突然短暂的冷静了一段时间。 而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像个隐形人一样的方闵又有了存在感。 戎缜让他住进了江寄厘的房间,会让他穿着江寄厘穿过的衣服,说江寄厘说过的话,一遍又一遍,他要求极为苛责,语气不对要重说,声音不对要重说,有时候方闵福至心灵也能难得哄戎缜开心一次。 这时戎缜便会捏着他的下巴细细端量,视线描摹着他的眉眼,那眼神中的情绪极其复杂,但方闵能看得出其中最浓烈的一种,他恨江寄厘。 方闵被吓得发抖,小声说:“先生,对不起……”戎缜之前便要求他喊“先生”,而不是“戎先生”,方闵不敢不听,逐渐便改了口。 戎缜极缓慢的在他唇上轻吻一下,嗓音低沉:“厘厘,别怕。” 方闵几乎要哭出来,他后悔极了当时主动提出来戎宅,把自己送进了这么一个深不见底的火坑里。 戎缜简直就是个神经病,他来这里别说中海湾的项目了,他自己都快要保不住了。于是心里便更恨江寄厘了。 这简直就是另一种方式的阴魂不散。 如此持续了一段时间,戎缜的心情又无名变差了,楼下锦鲤池子里的锦鲤全被捕了出来扔在了书房的地板上,戎缜就那么静静的看着那些鱼干渴濒死的挣扎。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直到有一天,程严突然查到了一点微末的消息。 有些不合时宜,又有些刻意的怪异。 但他没敢拖延太久,直接汇报给了戎缜。 程严站在一堆死掉的锦鲤中间,说道:“先生,夫人的那份死亡鉴定报告,似乎确实有问题……” 第25章 chapter25 枯萎玫瑰 从“江寄厘”的尸体被从大厦里搜救出来,到江家父母来签家属确认书,前后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差,在这一个小时里,法医迅速进行了尸检确认了受难者身份。 在戎缜赶来大厦现场的时候,殡仪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那时的戎缜对于这场火灾并不在意,于他而言,江寄厘的的确确就是一个坏了的玩具,他完全可以再换一个新的,他从来没有想过江寄厘其实是假死这个可能。 这些年他对这个漂亮玩具绝对的控制让他无比自信且盲目,他不认为江寄厘会有胆子欺骗他,所以他走得很干脆,心底涌起的那些微末的复杂情绪在车子启动的一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他想,不过就是习惯了而已。 直到他无数次在梦里梦到那个乖顺漂亮的青年,直到他突然察觉到大宅里冷冷清清没了丁点人气,直到他几次归家都下意识推开那间卧室的房门。 直到他在棋室看到一身白衬衫,羞赧又纤细的方闵。 那天的记忆像是一把尖刀,锋利又突兀,猛然就扎开了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他其实是厌恶极了方家的人,但看着方闵和青年三分相似的眉眼,鬼使神差的,他说了句:“过来。” 当时他也是这样说的,空气里浮动着清新的小苍兰味,青年腼腆的红了脸,坐在他的腿上乖乖的吻了上来。 那一刻戎缜觉得自己疯了。 一个汹涌的念头直直撞进了脑海里:他还是想要江寄厘。 想要他像以前的每次一样,乖顺又温柔的喊他“先生”。 然而怀里的人说:“戎先生,还在下棋。” 就是这一声“戎先生”,将汹涌的念头瞬间打得七零八落,窗口清凉的微风吹了进来,没有小苍兰的味道,也没有江寄厘。 江寄厘已经死了。 他说:“叫我先生,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方闵叫了,但是不对。 他又说:“吻我。” 方闵贴了上来,也不对,味道不对。 他忽然无名的烦躁,掐住了方闵的脖子将他扔了下去。 他说:“去洗澡。”去沾上一样的味道,沾上他熟悉的喜欢的味道。 方闵走后,戎缜点了根烟,而后在棋室坐了很久很久。 他仍然觉得,不过就是习惯了而已。 昏暗的房间中,洗得干干净净的方闵蜷缩在被子里,有些紧张又羞涩的喊了声:“先生。” 小苍兰的味道慢慢缠上鼻息,他终于满意了,却无法控制的有些恍惚。 有一瞬间戎缜甚至分不清从前现在,他好像看到了刚来戎家时的江寄厘,刚过二十岁,像一棵郁郁葱葱挺拔又漂亮的小白杨,满是蓬勃的少年气。 他很容易害羞,每次都是这样缩在被窝里,眨着晶亮的眼睛细声细气喊他“先生”,那时的戎缜二十八,刚揽戎家大权没多久,也正是意气风发人人敬怕的时候,戎缜心情极好,抚着他滑嫩的侧脸,在他唇间轻吻,低声叫他“厘厘”。 他只是想着,却不知不觉叫出了声。 直到听到一声全然陌生的话才惊醒过来,“戎先生,我是方闵。” 有什么东西扯住了他的心脏,仿佛要撕开一样,戎缜恨极了这种感受。 而这种感受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减淡,反而越来越有存在感,他似乎被那个他曾经从来都不屑一顾的玩具牵制住了,这是戎缜绝对无法忍受的事情。 没有人能够牵制他,死去的人更不能。 于是戎缜更加难测阴沉。 他无数次对自己强调“不过就是一个死了的玩具”,可谁知某一天他突然发现这个玩具可能没死,甚至还胆大妄为的骗了他。 戎缜彻底发了疯,那些埋在心底隐了许久的复杂情绪全部转化为了暴怒的宣泄,他砸了手边所有可以砸的东西。 从来没有人骗过他。 整个淮城都被掀了个底朝天,戎缜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他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个该死的东西抓回来打断他的腿,让他再也跑不出这个大宅。 可是偏偏就差那么一点。 那就是法医验尸的那个时间段,也是戎缜毫不在意的那个时间段,就这一个小时,足够有心人毁掉所有可以追寻的踪迹,制造出一起完美的假死案件。 就这一点,让江寄厘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无论如何都找寻不到关于江寄厘的任何消息,即便他在淮城只手遮天,即便程严已经发现了那份死亡鉴定报告有问题。 但没用。 江寄厘就是消失了,完完全全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大宅也从未如此消沉。 方家小少爷方闵又被扔回了方家,据说回去的时候整个人都神志不清,方荣山吓得尿都快出来了,差点当场给戎家的人跪下。 因为他听说方闵触了戎缜的逆鳞,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一个劲的道歉,哭得泪流满面丑态百出,而负责把方闵送回来的人什么都没说,全都表情复杂,他们知道方闵为什么触怒了先生。 方闵在训斥林齐的时候说:“江寄厘活着死了都阴魂不散,能不能不要把他的东西放到我这里来。” 那夜方闵惊恐的叫声响彻整个大宅。 戎缜暴怒的像是个啖肉饮血的修罗恶鬼,然而在方闵哭着喊“先生,您饶了我吧”的时候,戎缜又轻抚着他的眉眼,像是在透过他看谁一样,嗓音低沉又缱绻:“为什么不听话?”方闵直接吓破了胆子,哭都哭不出来了。 方闵吓得废了,方家也彻底废了。 而戎缜做事也越来越疯,越来越不计后果。 中海和惊棠湾的项目很快就进行了合并,戎缜在淮城有通天的手段,他要合并启动,就没人能阻止。 而秦家不知道是一夜想通了还是怎么,对于惊棠湾被收购这件事并没有怎么争取,反而直接拱手相让,如此,整个西区都将纳入戎家的麾下,比当年戎老爷子的手腕作风都要硬。 淮城人人自危,但秦老爷子私下对此却很嗤之以鼻,他始终觉得,年轻人如此不留后路的做事,总有一天要被反噬。 秦琮笑眯眯的喝着茶,非常赞同老爷子的话。 他暗自想道,引火烧身的那把火,马上就要旺起来了。 戎缜收到了一张被特殊技术处理过的照片,除了能看出来上面的人是谁,其他什么信息都没有。 第28章 那是戎缜没有见过的江寄厘。 照片上的青年穿着一件简宽松单的白t恤,是从来没有在戎缜面前穿过的风格,t恤的领口虚虚卡着他精致的锁骨,他眼眸睁大,像是嗔怒,连这个表情都是戎缜不曾见过的。 他捧着那张照片,几乎目眦欲裂。 而后疯了一般进了江寄厘住过的卧室,翻出他曾经用过的所有东西,衣柜里规规整整熨帖修身的衬衫,喝过水的杯子,用过的沐浴露,抽屉里藏起来的小饼干,盖过的被子等等等等。 但是不对,都不对。 这些东西和照片上鲜活炙热的青年没有联系,甚至整个大宅都和江寄厘没有了联系。 江寄厘消失后,变成了戎缜全然不认识的一个人。他不再只有满心的惊惧和压抑的痛苦,他从一个乖顺听话的玩具变成了另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又恨死了江寄厘,他无数次的失控无数次的暴怒全是因为江寄厘。 这个该死的东西。 手里攥着那张照片不知道看了多久,男人高大的身体突然靠倒在了床边,他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慢慢低头覆了上去。 有小苍兰的味道,但没有江寄厘的味道。 戎缜近乎有些痛苦的找寻着,他手指轻微发着颤,又很快控制好,扔掉手里的衬衫,又换了下一件衣服,他不停的低头嗅闻,又不断的扔掉,速度越来越快,直至最后彻底暴怒。 他砸了房间里所有和江寄厘有关的东西,原来剔透明亮的玻璃水杯摔在地上,迸溅出了几大块玻璃渣,戎缜慢慢捏了起来,攥在手里,他仿佛没有痛觉,尖锐的玻璃刺破手心,鲜血顺着他手腕上的动脉一滴滴淌下。 他咬牙切齿:“江寄厘,你最好这辈子都别让我找到。” 戎缜逐渐弯下了腰,痛苦得喘不上气来。 许久,丢在地屏幕早已四分五裂的手机震了两下,有人发了一条无法追溯源头的录音给他,而这段录音明显被剪辑过,只有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以后可以不要再来找我了吗?” “你别碰我!” “我现在只想一个人生活。” 戎缜的手颤得抓不稳手机。 他表情阴冷又疯狂,就在这时,不知道划到了哪里,突然一个视频跳了出来,戎缜微眯着眼睛,认了出来。 他伸手点开,青年漂亮迷蒙的脸出现在镜头里,他眼尾泛着让人心颤的红,哀求着哭道:“先生,求您,您帮帮我,好吗?” 裤脚被一直冷白纤细的手抓住,他用力的骨节都有些泛白。 戎缜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传来,冷漠又讥讽。 “江寄厘,你配吗?” 这一刻戎缜好像终于明白了,是他亲手摘下了那朵玫瑰,毫不怜惜的摧残,于是玫瑰枯萎了。 所有人都能苛责,只有他不配。 第26章 chapter26 来保护你(打补丁) 戎宅变成了一座活着的坟墓,戎家上下所有人都被埋了进去,彻底没了人气。 唯一逃离的那个人踪影全无,只有戎缜阴沉暴躁得像个疯子,他越来越睡不好觉,慢慢出现了严重的头痛症状,程严请来无数的医生,但都拿这个毛病完全没辙。 程严心里了然,因为他知道这是先生的心病,再好的药物再厉害的医生都无法治疗。悔恨是一把割人的刀子,先生后悔了。 戎缜长期陷在头痛欲裂的折磨中,精神状态极为糟糕,他开始晨昏颠倒昼夜不分,有时候甚至还会出现幻觉,程严无数次看到戎缜立在那间卧室的门口,控制不住的叫出那个所有人都不能提的名字。 他会突然冲进去抓住某个东西,颤着手搂进怀里,几分钟后又狂躁的砸碎,然后就是漫长的死寂,戎缜会在那个地方坐整整一晚上。 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会发生,而戎缜在那个人的房间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次戎缜把自己关在里面三天没出来,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因为这个房间戎缜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打扫的佣人都会刻意避开。 那个人成了戎缜的雷区,也成了整个戎家的禁忌。 后来戎缜的病症愈加严重,长久的痛苦将他变成了一只丧失了理智的疯狗,第二年那个人的“忌日”那天,程严亲眼看着戎缜用燃着的打火机将自己的手烧得惨不忍睹。 但程严无法阻止,他只能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旁观着先生从头到尾的咎由自取。 他想,先生做错了吗?也许是。 但在此之前程严从来都没想过先生会做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在他的印象里,先生向来落子无悔,绝不回头,因为先生是先生,不是别人。 程严认为先生是没有爱那种情感的,可先生还是后悔了。 他逐渐了解了先生的心思,也逐渐心惊,因为他再明白不过,像先生这样的人,一旦陷入了感情的泥潭,那一定是连着筋骨皮肉的。 戎宅还是有无数的医生进出,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戎缜的头痛依然没有任何缓解。 他开始大把大把的吃药,日夜不断,只有这样他才能短暂的控制自己。 程严想,这个曾经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把自己永远困在了过去的牢笼里。 - 桐桥镇。 江寄厘在八个月的时候和邵维正式请了产假,然后回家安心养胎,他存了些钱,把自己之后的两个月时间安排的很妥当。 邵维的琴行也暂时不再招学生了,三天两头往江寄厘的住处跑,生怕他一个人出点什么事,又是来做饭又是给他收拾家,体贴的跟二十四孝好男友一样,以至于乔姨差点误会这孩子是邵维的,后来自己私底下一寻思,算出月份不对,这才明了。 不过乔姨也歇了撮合自家儿子和江寄厘的心思,倒不是嫌弃他有了孩子,只是江寄厘身边有个邵维,怎么看都轮不到自家那个不成器的,于是张罗着给乔纵相亲,但乔纵说什么都不愿意,跟个犟驴一样,还巴巴的往那边跑。 乔姨虽然恨铁不成钢,但也不怎么阻止,只偶尔提醒他一两句,毕竟江寄厘现在情况特殊,挺着个肚子比较危险,几乎所有人都照顾着他,时不时就送点东西过去。 临产前一段时间,琴行的许多小朋友居然也来看他了,小朋友们提着小花篮和果篮,叽叽喳喳的喊他“江老师”,都对他肚子里的小孩好奇的很。 小橙子腼腆的拿着一支雏菊,站在一边,悄悄觑着江寄厘的肚子,在江寄厘抬眼看向他的时候,又迅速低下头盯自己的脚尖。 江寄厘失笑,把他搂进了怀里。 小橙子这才眨着眼睛小声问:“江老师,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江寄厘:“是弟弟。” 周围听到的小朋友们都兴奋的叫了起来,七嘴八舌的说话。 “江老师,弟弟叫什么名字啊?” 江寄厘:“弟弟叫江崇。” “江老师,以后弟弟出生了我可以带着弟弟回家玩吗?” “江老师,我可以给弟弟穿我的花裙子吗?我有好多好多的花裙子。” “江老师,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呀?” 邵维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替江寄厘回答了其中一个问题。 他说:“弟弟是男孩不可以穿花裙子哦。” 刚才说话的小女生撅着嘴,看着很不服气,问了一句:“为什么啊?” 周围有个小男孩回答她:“因为小裙子是给女生穿的。” 小女生:“谁说的?” 然后小朋友们就“裙子到底能不能给男生穿”这件事热烈的讨论了起来。 在满室童稚的吵闹中,邵维偶然瞥向江寄厘,和煦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白皙的脸颊上,他眉眼带着柔和的笑,整个人和刚来桐桥镇的时候全然不同。 他越来越爱笑了,偶尔还能和他开个玩笑打闹一下。 这种变化所有人都能察觉,他们都说他变了,只有邵维觉得,或许这才是青年本来的样子。 小镇慢节奏的生活悠然向前,时光拔节而上,转眼便是五年后。 琴行外的台阶上,有个小男孩安静坐着,他腿上放着一个很轻薄方便的笔记本电脑,正在敲着什么。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卡其色的宽松裤子正好露出一截脚腕,来往的人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他,而小男孩戴着一个白色的头戴式耳机,完全不把这些眼神放在心上。 他脸上的表情很冷淡,抿着唇一言不发,但即使这样,精致的五官依然好看的让人心颤。 大多数人都以为这是一个内向冷淡的网瘾小孩,估计是在等家长的时候顺便玩会小游戏,然而别人看不到的电脑屏幕上,正闪着花花绿绿的股票信息。 他微微蹙了下眉,调出之前的界面又敲了几下。 这时,琴行的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早早,走啦。” 小男孩脸上的表情瞬间便收了,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走过去拉住青年的手。 青年笑着问:“我们去趟超市再回家好不好,早早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江由!”琴行里邵维追了出来,他把一把钥匙递给他,然后笑道:“家门钥匙都忘拿了,人家说一孕傻三年,你这都五年了怎么还呆呆的。” 江寄厘一摸兜,这才反应过来。 他笑着接到手里,还不忘回一句:“还不是被你传染了。” 邵维:“别胡说啊,我现在不丢钥匙了,早早能给我作证。” 被叫“早早”的小男孩抬眼,冷津津道:“改丢钥匙包了。” 邵维哽了一下:“江崇小朋友,不可以对邵叔叔这么没礼貌,邵叔叔比你大三十岁呢,乖,叫叔叔。” 江崇长睫搭着,眉眼冷厉,不再理他,转而对江寄厘说:“爸爸,我想吃糖醋里脊和鱼香茄子。” 江寄厘揉揉他的头发:“好。”他和依然试图哄江崇叫他邵叔叔的邵维道了别,临走前还调笑了他一句:“你怎么这么大的叔叔瘾。” 邵维:“……” 还不是因为江崇这个臭小子每次都固执得很,死活不肯叫。 江寄厘带着江崇拐了两条街,那边有桐桥镇最大的一家超市,东西很全,路上江崇又和他提了几个菜,都是甜口,口味和江寄厘非常一致。 父子两进超市先挑了些新鲜的果蔬和肉类,江崇帮忙推着购物车,时不时停下来等一会,在江寄厘拿起某块保鲜膜封着的牛肉后,还能顺便提一下意见。 很快就装了半个购物车的东西,买完菜后,两人又心照不宣的转战了零食区。 江寄厘问他想吃什么,江崇就认真的看着货架上的东西,假装是真的在挑选,转来转去看了一圈后,他挑了一堆江寄厘爱吃的零食。 这几年江崇把江寄厘的口味偏好摸得清清楚楚,比如他吃薯片喜欢小龙虾味和黄瓜味,饼干喜欢椰奶味的,糕点类爱吃红豆的,冰激凌喜欢香芋味和桃子味的。 江崇自己不怎么吃零食,但江寄厘问的时候他从来都不拒绝,只是口味全都是按着上面的标准来的。 购物车很快就被塞得满满的了,去收银台结账的途中,江崇又顺手从一个架子上拿了瓶江寄厘爱喝的草莓牛奶。 离开时,一大一小共提了三大包东西。 第29章 一出门,江崇就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东西放好后,他坐在旁边帮江寄厘轻轻揉着手心被重物勒出的痕迹。 他眉眼垂着,声音很淡的关心道:“以后不要提这么重的东西了,下次再买这么多我们可以从手机上订,或者找超市借个小推车。” 江寄厘失笑的捏捏他的脸:“知道了,早早,怎么像个小大人一样。” 江崇抬眸:“因为我要保护你。”他从旁边的袋子里翻出那瓶草莓牛奶,抽了吸管扎开,然后放进了江寄厘手中。 “这个牌子的牛奶草莓味比较浓,下次我们多买点。” 江寄厘:“好,听早早的。” 他抬手喝了口牛奶,心里温温热热的,眉眼也泛上了浅笑。 江崇今年刚过五岁,但行事却是完完全全的大人模样,冷静又条理,很多时候比他这个爸爸还要稳重。 他就像是江寄厘的人形备忘录,总是跟在身边提醒他所有的事情,有一次江寄厘生病了,发烧发的很严重,本想拖着又酸又软的身体自己去医院,没想到江崇居然直接请了个医生到家里来给他挂点滴,从头到尾都是小孩在忙。 江崇帮他写着便签贴在床头,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吃药什么时候该喝水,还很认真的给他讲一些病理知识。 每次午夜梦回,怀里都有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只要他一动,江崇立马就醒了。 然后抬头问他:“爸爸,怎么了?” 江寄厘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摇头:“没事,睡吧早早。” 那晚他久违的失眠了,莫名其妙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那些糟糕的经历虽然还是会让他心悸,但江寄厘觉得,够了。 有江崇就够了。 第27章 chapter27 父子基因 江崇是个极有主见的人,江寄厘很早就知道了,他也知道江崇做的很多事根本不是因为自己喜欢,而是因为他喜欢。 江崇聪明又早熟,不喜欢这个年纪的小孩应该喜欢的所有事情,但他愿意陪着江寄厘窝在沙发上看整晚的海绵宝宝,愿意在周末陪着他在家里拼一整天的乐高,愿意乖乖坐在旁边安静的听他弹钢琴。 因为在江崇的世界里,江寄厘永远排在第一位。 听邵维说他出生的时间比江寄厘的预产期早半个月左右,急急忙忙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上,邵维还开玩笑说他像是有什么需要马上完成的使命一样。 早两年江崇觉得这确实是句玩笑,直到后来,他意外知道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一个权势滔天高高在上,他需要称作父亲的男人。 源源不断的资料发到了他这里,江崇一页页翻看着,看得越多,稚嫩的脸上便越阴沉。 如果江寄厘能看到这时的江崇就会发现,他和那个危险难测的男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至连阴沉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 江崇像极了戎缜,所以他在看到资料上男人的照片时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份资料多半是真的,而一直爱他宠他的江寄厘曾经遭受的那一切痛苦也是真的。 最让江崇无法忍受的是,这个男人五年来一直都没有放弃找人。 江崇面上淬了冰,心里很轻的反问了一句,他配吗? 当然不配,任何伤害过江寄厘的人都不配。 江崇很清楚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从小对任何事情都极有天赋,所以他把江寄厘给他的零花钱全都攒了下来,攒了一小笔后就开始研究股票。 他仿佛天生就对这种东西很敏感一般,所有那些其他人看来很难的事情在他这里都非常简单,很快就赚来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江崇目标很清晰,他要赚至少一个亿以上,然后把江寄厘送到国外,送到一个环境更好,让那个人这辈子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要保证江寄厘这辈子都衣食无忧。 江崇胃口越来越大,涉猎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但还是不够,那个人是个极其危险的不定时炸弹,他需要在短时间内赚大笔的钱。 于是江崇很快就盯上了娱乐圈,一个能快速赚钱的脏污的大染缸。 他需要有靠山保驾护航。 - 江寄厘住的公寓是一个开放式的联排小区,楼下就是街道,开着各种各样的店铺,临近傍晚门口就会聚起一大堆闲聊择菜的人。 出租车还没到门口,江寄厘就听到了乔姨的大嗓门。 “你们是不知道,我家那个没出息的天天能气死我,前天相亲好不容易愿意去了,结果怎么着,到临头又放了人家鸽子,我这老脸我都没地方搁,这两天血压还高着呢。” 接话的人说得隐晦:“要我说,你家乔纵就是心里有人,你也别逼得太紧,这种事啊,还得他自己想通。” 乔姨“”了一声:“前几天他人模狗样的买了身新衣服,说要好好做生意,不干码头那边的事了,我还不知道他那个小九九,不就是被人家琴行老板比下去了,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小江嘛。” “你往好处想啊,起码他愿意好好工作了不是,不吊儿郎当了总归是好事。” 乔姨笑了两声也没反驳,一会择完菜后喊了声:“别躲着了,把菜拿回去。” 没一会,乔纵高大的身躯就从小超市不太高的房门里探了出来,无奈的接过那个不锈钢盆,说了声:“妈,你少说两句吧。” 在场的人都笑了,乔姨:“你少让我省点心我不就能少说点吗,三十多的人了……” 正说着,一辆出租车在他们面前停下了,车上率先下来一个小孩,他背上背着电脑包,回身要取上面的东西。 乔姨一看,刚才训斥儿子的气焰一下就没了,看着江崇乐得跟见了亲孙子一样。 “呦,早早今天和爸爸去超市了呀,爸爸今天要给你做什么好吃的?”边说她边推了自家儿子一把:“赶紧帮忙提提东西啊,看不见那么多吗?” 乔纵耳根有点红,急忙走到车门口。 江崇抬眸扫了他一眼,看他的眼神一直黏在车里,眼神冷了下,瞬间就把袋子递给了他,硬邦邦道:“谢谢,放到我家门口就行。” 乔纵如梦初醒,耳根更红了,江崇还想把剩下那袋也给他,被江寄厘急忙拽住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对乔纵笑了笑:“谢谢乔哥。” 乔纵:“没事……应该的。” 下车后江崇拉着江寄厘,还想替他拿手里那袋,江寄厘揉着他的头:“爸爸来,你去和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打招呼,乖。” 江崇这才作罢,但还是没放开他的手,很依赖似的靠在他身边,对台阶上的人依次叫过去。 乔姨笑呵呵的又问了一句:“早早,爸爸今天给你做什么好吃的呀?” 江崇报了菜名:“糖醋里脊,鱼香茄子,红烧大虾。” “这么丰盛啊,说得乔姨都馋了。” 有人道:“小江手艺好,每次到了饭点我在家里都闻得到香味。” 江寄厘眉眼漾着浅笑:“那改天我下厨,大家都来家里吃。” 那人玩笑着说:“我们可记住你这句话了,改天一定去。”周围的人都发出了善意的哄笑,七嘴八舌的,热闹了好一会。 聊完后江寄厘就道了再见,带着江崇上了楼,留下一群大爷大妈低声讨论。 乔姨感叹着:“这早早,长得跟个小明星似的,我活这么大年纪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 “那肯定,你不看人小江长得多标致。” “也不知道早早另一个爸爸长什么样子,从来都没听小江提过。” 乔姨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小江不愿意提肯定是有原因的,你们这么多嘴干什么?” “这不是好奇吗?小江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这早早呢,更不用说了,又好看又聪明,这另一个爸爸的基因得多厉害呀。” 乔姨:“再厉害小江不还是带着早早来了我们这里,指不定是什么人呢,你们少念叨,别给人念叨来了。” 有人调笑:“知道了知道了,你这是把人小江当你自己儿媳妇了吧,我们一提另一个爸爸你就来气。” 台阶下的明大爷接话:“不止,还把早早当亲孙子养呢。” 乔姨难得不好意思,挥着手赶人:“去去去,回你们自己家吃饭去,别搁我门口。” 大家拍拍屁股都站了起来,明大爷拎着自己的小凳子,临走又说了句:“有句话你算说对,人早早另一个爸爸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找过来了,你还真想把小江拐回你家啊?” 乔姨哼了声:“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来了我也得拿扫把轰出去。” 明大爷笑着摇摇头,背着手慢悠悠回了家。 江寄厘公寓门口。 乔纵帮忙把东西放下,江寄厘笑着让他进来坐坐,然后去厨房倒水了,还吩咐江崇招待好人,江崇答应得很好,结果江寄厘一走,一张漂亮的小脸就拉了下来。 他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让人进去的意思:“不早了,我们该吃饭了,叔叔你也回去吧。” 乔纵朝里看了眼,犹豫道:“你爸爸……” “我爸爸是我的。”江崇冷飕飕的打断他。 乔纵想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好,我走,那你和你爸爸说一声。” 江崇嘭的一声关上了门,江寄厘正好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正在换鞋的小孩。 问道:“早早,你乔叔叔呢?” “走了,说回家吃饭。” 江寄厘:“这么急?” 江崇:“嗯,乔姨喊他……爸爸,我们也做晚饭吧,我帮你洗菜。” 江寄厘知道他的性格,也不拒绝,吩咐了两句就又回了厨房。 江崇点头,他的行动很条理明确,先从柜子里掏出猫粮给虫虫倒了点,等虫虫喵喵叫着过来吃饭时,他就蹲在旁边给它顺毛,虫虫吃了两口,又想扒着柜子找罐头。 江崇低声警告:“江虫虫,不许挑食。” 猫瞬间就熄了火,乖乖又回来了,虫虫平时被江寄厘养的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就怕小小的江崇,只要江崇一出声警告,它就不敢干坏事。 可能也是自知愧疚,因为它抢了这个小主人的小名,本来小主人该叫崇崇的,但虫虫和崇崇容易叫混,又加上小主人是早产的,所以就换成了早早。 虫虫低低喵了一声,讨好般蹭了蹭江崇的手。 江崇弹了下它的脑袋,起身进了卫生间洗手。 他当然不是因为一个名字怎么样,也不讨厌虫虫,只不过是在帮江寄厘管教猫咪而已,虫虫调皮惯了,江崇怕它给江寄厘找麻烦。 江崇讨厌的只有那些伤害江寄厘和觊觎江寄厘的人,其中就有乔纵,江崇曾经见过他在外面捡走江寄厘丢掉的那些废品和穿过的衣服,这是江崇完全无法忍受的。 在他心里,江寄厘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谁都配不上。 包括那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位高权重的父亲。 一大一小两个人在厨房忙忙碌碌了好一会,天完全黑下来菜才上了桌。 江崇自己吃着,还不忘给江寄厘剥虾,他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认真细致,动作也不紧不慢,愣是剥出了一股高贵优雅的气质。 第30章 江寄厘很多次能从他身上看到另一个影子,但又很快清醒,他知道,江崇就是江崇,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吃完晚饭后,江寄厘就在江崇的催促下去泡了个热水澡。 进卫生间之前,江崇看着他道:“有事喊我,我就在外面。” 江寄厘失笑,伸手捏了捏江崇冷酷的小脸:“知道了。”江崇经常这样,虽然是个小孩子,但却愿意把所有的安全感都给他,似乎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浴室门关上后,很快就蒸腾起了热气。 江崇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曾经和那份资料一起传来的。 电话嘟的一声被接通。 江崇道:“秦先生。” 第28章 chapter28 童星江崇 江寄厘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江崇正在沙发上打游戏,他靠在一个小羊抱枕上,看着无比悠闲,精致冷酷的小脸上映着屏幕的光影。 “早早。”江寄厘走了过去:“爸爸放好热水了,去洗澡吧。” 江崇点头,没有任何留恋就放下了手机。 “好。” 江寄厘有个特别好的习惯,那就是他洗完澡从来都是把自己吹得干干净净,头发一滴水都不掉才出浴室,所以永远清清爽爽,身上也香喷喷的,总是有一股特别好闻的柚子味。 江崇很喜欢这个味道。 不是因为他本身喜欢这种有些甜腻的果香味,只是因为是江寄厘的,所以就成了他最爱的味道,没有之一。 他动了动鼻尖,并没有离开,而是乖乖抱住了江寄厘,他叫了声:“爸爸。” 江寄厘垂头,揉着他乌黑的发丝笑道:“早早有什么想和爸爸说的吗?” 江崇埋着头沉默了会,许久才抬头。 “爸爸,我保护你好不好?” 江寄厘笑出了声:“现在不就是早早在保护我吗?” “我是说,我会一直保护你,也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江寄厘在他额上轻吻了下:“好,爸爸相信你。” 江崇垂下了眼,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眸里的情绪。 很快,很快他们就能离开这里,远离所有肮脏不轨的人,而他会永远站在江寄厘这边,谁都别想伤害他爸爸。 之后的一段时间,江崇好像在忙什么事,他不像以前那样经常在琴行门口坐一个多小时等江寄厘,而是踩着点过来,仿佛只是特意来接人回家一样。 江寄厘倒也不会刨根问底的管束他,顶多嘱咐他两句注意安全,但其实也不是很必要,因为桐桥镇小而安逸,街里邻居都是熟人,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危险的事情,很多小孩都是满大街乱跑疯玩。 江崇本就稳重,这种事上从来不会让江寄厘担心,每次晚上回家江崇都会把自己白天的行程报备一下。 他说自己去幼儿园签了到,然后去广场看喷泉,看完喷泉后又去了趟小镇的博物馆,说得很详细,甚至具体到了几点几分。 江崇习惯让他安心,江寄厘也不怀疑。 所以他并不知道江崇其实哪都没去,也不知道他具体联系了什么人又干了什么,这些事情只有江崇自己知道。 僻静无人的阳台上,小孩打着电话,语气冷静严肃,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应有的成熟。 他说:“那些资料我都看了,戎家还有个不太成器的老三,在外流落了许多没认回去的私生子,各个年龄段都有,我估计没人会在意那些小孩都是谁,所以这个漏洞很好钻,如果有人查,你就帮我捏造一个身份,虚报一岁就行。” “至于我爸爸,现在淮城没人知道他叫江由。” 对面的人笑着说:“不成器的老三?我说小宝贝,那可是你三叔。你亲爹这么叫他,你也这么叫他。” 江崇眉毛皱了下,并不接这句话,继续说道: “这个身份只要能暂时应付就行,我会在那个人注意到我之前就离开这里。” 秦琮慢悠悠道:“小小年纪倒挺会使唤人,比你亲爹都得心应手。” 江崇冷冷的“哦”了一声:“你不也是为了看热闹?不然为什么把资料发给我?你帮我爸爸从淮城逃走,又在五年后把一切真相告诉我,你怀的什么心?” 秦琮被戳破也不生气,承认的很大方:“我一向爱看热闹,尤其是戎家的热闹。” “不过小宝贝,你可千万悠着点,你要知道,你亲爹不是什么好人,他要是知道你爸爸怀着他的种跑来这里,会发生什么我就不敢说了。” “戎家现在很缺一个将来能揽大事的长孙,一旦被发现你不是老三的孩子而是他戎缜的,那你也逃不了。” 江崇:“一个月时间,我不拍戏,我要一个爆红的契机,然后揽高奢资源,赚够钱后江崇会从这个圈子里消失。” 秦琮嘴里念了一圈“契机”两个字,然后道:“随处都是,拭目以待。” “你别吓着你爸爸就行,他可是个极容易受惊的……”小白兔。 - 桐桥镇来了几个采风的摄影师,走到哪拍到哪,遇到街边坐着的大爷大妈还会停下来闲聊两句,这里民风很淳朴,几个摄影师根本不用到处找什么酒店旅馆的,大爷大妈全天包揽。 不过两天时间几个摄影师就和桐桥镇的人熟成了一片,他们其实并不是什么专业摄影师,而是业余爱好者,这次组团来这个小镇拍点东西,说要待一个星期左右。 桐桥镇很少能见到这种时尚的爱好,一时之间街头巷尾都在津津乐道。 乔姨是他们那一片最厉害的人,大喇叭一样的嗓门隔着三条街都能听到,所以摄影师们来到这边,当天就被乔姨留下吃饭了。 乔姨特别热情,做了一大桌子菜招待人不算,还主动告诉他们这里有什么好拍的东西,比如小广场的喷泉,镇上的小博物馆,还有码头的那片海。 最后一拍脑门,还想起了两个人。 死命拉着摄影师告诉他们那两个人多好看多好看,摄影师招架不住,表示一定会拍的。 一个星期后摄影师们都打算离开了,纵使这里的人再怎么挽留也没多待一天,好像一个星期是个固定的时间任务一样。 很快桐桥镇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谁都没有想到,没过多久,网上就突然爆火了一组照片,直接霸了文娱榜前五。那是一组风格很简单的人物像,一共四张,都是同一个眉目精致冷淡的小男孩。 照片角度拍得很刁钻,背景都是极为大众难寻的,且被特意处理过,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唯一突出的只有这个孩子。 他穿着宽宽松松的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个白色的头戴式耳机,整个人的气质冷硬而高贵,四张照片里有两张是他看向镜头的样子。 眼眸狭长却漂亮,眉尾的地方有一颗小痣,眼神极有压迫感,根本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网上一夜之间就爆了。 发布照片的那条微博转赞都超百万,评论区更是热闹得找不出一条裤子。 [我靠我靠我靠啊啊啊啊让姨姨亲亲让姨姨ruarua姨姨愿意再等你二十年!三十年也行!] [这他妈是哪家豪门流落在外的小少爷吗?我代得人都荤了嘿嘿嘿嘿嘿嘿嘿] [好piu亮好piu亮好piu亮!] [宝贝快!快来!娱圈需要你来拯救!] [《霸道小少爷和他的二十岁老娇妻》持续更新中戳我主页看小少爷美(爱心))照。] [楼上真刑啊,老娇妻的日子越过越有判头了。] 热度持续了半天后,很快就有人扒出了相关的消息,但只有零星几条,关键的都没有。 照片上的小男孩叫江崇,今年刚过六岁生日,从小在北城的小地方长大,是因为回去省亲才碰上了采风的摄影师。 他的背景十分简单,不像网友们说的是什么豪门流落在外的小少爷,他就是个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小孩,从出生到现在六年间的经历白得像一张纸。 很快,微博就显示了关于江崇个人号的信息,认证下已经有了签约公司,是现在圈内最大风头最盛的一家传媒公司。 江崇在圈内一夜爆红了。 桐桥镇。 网上消息如此轰动,即使这里消息再闭塞,江寄厘也不可能不知道。 五年的安逸和平静突然被打破,如此大的曝光和关注,让江寄厘心里的惊惧和惶恐有如潮水一般涌来。 然而在他还没来得及找江崇问什么,江崇就主动坦白了一切。 江寄厘眼圈都红了:“早早,你什么都知道。” 江崇很冷静:“我们不可能一辈子躲在这一个地方,这根本不现实,他总有一天会找到我们的,不如我们主动搏一次,爸爸,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江寄厘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戎缜找到他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他现在躲在这里能享一时半刻的清闲,但总躲不了一辈子。 他有时候想起来都觉得这五年过得像梦一样,以戎缜手眼通天的权力,他根本想不到会有什么理由让戎缜找了整整五年都没找到他。 这些时间像是他偷来的,他永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即使从来不说,但心里也会不可避免的想到戎缜找到他的那一天。 所有的安逸都会土崩瓦解,他又会陷入那个永远都无法逃离的牢笼。 最恐怖的地方就在这里,,他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日日夜夜都像是上刑场之前的精神凌迟。 江崇说得是对的。 但江寄厘还是害怕,他怕得浑身发抖,过往的痛苦遭遇猛然被掀开,原来一切还是那么清晰。 江崇只是提及了那个名字,他就生理性的想要干呕。 江崇说:“爸爸,你相信我,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他说得极为坚定,一字一句敲在江寄厘的心间。 江寄厘把他抱进了怀里。 恍然间,他好像又变成了五年前那个遍体鳞伤拼命逃离的人。 第29章 chapter29 彻底逃离 江崇在国内小范围的爆红让他短时间内迅速拿到了许多代言,身边有一整个团队在运营,他是其中最核心的核心,公司上下都拿他当宝贝,更不用说他还有秦家在撑腰,所以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 他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回过桐桥镇了,但习惯还在,那就是每天固定时间会给江寄厘打视频通话让他安心。 这天江崇照例在休息的时候掏出了手机,开着空调的房车内只有他一个人,极为安静,因为助理和经纪人都不会在他打电话的时候上来。 通话忙音响了起来,江崇垂着眸耐心等着,然而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对面始终无人接听。 他皱着眉掐断,等了一会继续拨。 第31章 这次的结果也一样,江寄厘还是没接。 江崇的心沉了沉,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当即下车,对经纪人说了自己要回一趟家的事情,经纪人虽然不解,但并不阻止,她很快和现场的工作人员沟通好,帮江崇安排了回去的车子。 另一边,江寄厘的手机掉在地上,他被逼到了墙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秦先生,你别太过分了,我钱两年前就还给你了……” 秦琮的手轻轻撑到他身侧的墙上,俯下身体,慢慢靠近他的脸颊,看他紧张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还坏心眼的吹了口气。 “哭什么呀宝贝?” 江寄厘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他拼命缩着身体想避开秦琮的靠近,然而秦琮越来越过分,鼻息几乎喷洒到了江寄厘的脸上。 他惊慌的伸手推了一把:“你别靠近我!” 这一下子说不上轻也说不上重,秦琮被推得身体稍微后仰了一下,但一点都不恼,反而把这一下当成了难得的情趣,他一把抓住青年皓白纤细的手腕。 “要不要推其他地方试试?” 江寄厘吓得狠狠挣扎了一下,眼眸里满是抑不住的惶恐。 “这里有很多我认识的人,你不要乱来。” 秦琮:“把其他人都叫来?那不是更刺激了吗?” 他垂下头轻轻嗅了嗅:“是柚子味的,好闻,比你之前那个什么小苍兰的味道好闻多了。” 江寄厘抠着墙壁的另一只手关节都发白了。 秦琮靠得更近,嗓音低而缓慢的调笑道:“戎夫人,考虑这么久了,怎么样了?” 江寄厘像是被什么尖刺扎到了,咬了下唇恨恨道:“你闭嘴!” 秦琮垂头,视线暧昧的扫过他红润的唇。 “别这样看我。”他道:“你不知道吗?你这样可比你在戎缜面前听话的样子勾人多了。” 他说话间,靠得越来越近,眼看要吻上去,江寄厘伸手急忙挡住了唇,那一下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秦琮伸手拽开,想要强来。 谁知江寄厘像突然往下滑了下,在极近的距离间,他扭头咬住了秦琮撑在墙上的胳膊,这一下极为狠心,咬得毫不嘴软,江寄厘几乎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秦琮吃痛,猛地松开了他。 空隙间,江寄厘迅速逃离这个角落,他跌跌撞撞跑向厨房,颤着手拿起了一把刀。 秦琮看着胳膊上深深的血印,笑了起来。 “还真是变成了会咬人的小狗。” 江寄厘竖着耳朵,惨白着脸躲在门后,他心里做好了最差的准备。 如果秦琮敢进来…… “咔哒”,不多时,客厅传来了关门声,公寓内又变回了之前的寂静。 秦琮离开了。 江寄厘额上的冷汗顺着侧脸滑下,他瞬间脱力般的坐倒在了地上,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着。 今天秦琮来得突然,江寄厘完全没有防备,这些行为让他极其反感惊恐,也不可避免的让他想到了很多不太好的经历,他像是有了接触恐惧症一般,只要这种怀着如此恶意的人靠近,他就会反胃干呕。 这是他在刚怀江崇的时候被那个人留下的后遗症。 江寄厘惊吓过度,将脸埋在了腿间,久久未动。 江崇回到家里时江寄厘正在做晚饭,看到他时有些惊奇,还捏着他的脸亲了一口,看着没什么异常。 江崇四下看了看,眉毛微蹙。 “爸爸,今天家里有其他人来吗?” 江寄厘笑了下:“怎么突然这么问啊?着急跑回来就是因为这个?” 江崇不答反问,但语气并不重:“我今天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很担心,爸爸,你的手机呢?” 江寄厘伸出来要揉他头发的手僵住了。 从秦琮离开后他的精神一直高度紧绷,根本没有想到要出去把手机捡回来,所以手机现在还摔在客厅的地板上。 他不是想让江崇担心,但是这种事情,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对江崇一个小孩子启齿。 江寄厘笑了下:“应该在客厅吧,我今天下午睡了一觉,没听到你打电话,是我不对,让早早担心了。” 江崇当然知道这是谎话,但并没有揭穿,只是乖乖走过去帮他择菜。 江寄厘俯下身逗他:“早早,生气啦?” 江崇抬眸:“没有,爸爸,我只是担心你。”江寄厘蹲了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看着他的眼睛,很久才说道:“早早,没事的。” 他的嗓音温柔而沉静,好像永远都是这样。 江崇说:“好。” 然而他根本没有把这句“好”放在心上,从厨房出去后他在客厅慢悠悠转了一圈,在某个墙角处发现了一个鞋印。 江寄厘回家后一直穿的是自己的小狗拖鞋,从来不会忘记换,那这个鞋印就是其他人留下的。 江崇把自己的手比到旁边作为参照物,然后用手机拍了张照片,转手就发给了一个比较熟悉的长辈,对方很快给了他分析出一组数据。 男,身高185左右,体重140斤,年龄在三十二岁上下。 江崇摁灭了手机,心里已经明了。如果只是简单的叙旧,江寄厘不会避而不谈。 这天之后,他并没有声张,只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着什么。 这件事有些危险,需要一个契机。 江崇只是这样想着,却没想到契机来得那么快。他在国内的爆火不仅轰动了他们的圈子,还惊动了国外的一个大导演。 这个导演拿过无数电影界的顶级奖项,是当之无愧的圈内祖师,现在正在筹备一部新的科幻电影,男主是史诗级的电影巨星,而江崇就是被邀请去演一个男主在华国的养子。 这次合作是导演劳治金亲自来的,他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完全没有架子,对江崇也很和蔼。 两人聊过几句后,劳治金就面露喜色,浅金色的眉毛上扬着,看起来很喜欢他,还和他详谈了电影的剧本,江崇对很多东西都极有见解,劳治金越听越惊叹。 谈完后江崇并没有拒绝,于是他的角色就被直接定下了。 江崇心里知道,或许这是一个主动送到眼前的难能可贵的时机,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他特意嘱咐了劳治金先不要发布消息,具体的他没有解释,但劳治金很痛快,还表示出国的事情他不需要担心,会派专机来接送他。 劳治金做一部电影投资上百亿,是电影圈里的土霸王,江崇算的来这笔帐,这是百利无一害的合作。 而目前正在合作的秦琮 江崇面上不显分毫,心里却很明晰,早就该收拾一下了。 他回了桐桥镇,和江寄厘开诚布公的说明了出国的事情。 这次江崇无比坚定,和之前谈话征询意见的每一次都不一样,这次是江崇完完全全确定了的事情。 江寄厘眼眸眨了下,看向他:“早早。” 江崇再次强调了一次:“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江寄厘其实勇敢过很多回,他质问过戎缜关于秦瑶的事情,也坚定的对戎缜说过自己想独立生活,还无比胆大妄为的假死离开了淮城。 所以他现在其实没什么好怕的了。 只要离开这里,他就能彻底远离曾经的噩梦。 江寄厘轻声说:“好,我们离开。” - 劳治金带着特殊标识的专机来往一趟,所有人都在哗然这位大导演短时间内第二次以如方式此莅临,但没人注意到劳治金悄声无息的带走了谁。 远在淮城的某座寂静的大宅里,一个男人收到了一份资料。 并不详细,不知来源。 但目的很明确,上面写了关于当年江寄厘离开淮城时秦琮从中做过的手脚。 男人面上依旧俊美锋利,只是长久的精神折磨让他看起来极凶,眉间拧出的痕迹像是永远烙印在了上面。 他捏着资料的左手以及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烧伤的疤痕,触目惊心。 身后的程严依然安静的站着,一言不发。 之后的一段时间,秦家在淮城的许多产业都陆陆续续遭到了重创,有些甚至直接被铲出了淮城,秦家一夜之间风声鹤唳。 秦琮忙得焦头烂额,好容易回过神发现自己其实是被摆了一道,就发现江崇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桐桥镇的江寄厘。 这次是彻彻底底,连秦琮都失去了他们的消息。 第30章 chapter30 东方美人 圣托斯里安是一座安逸的水上小城,水波荡漾的长河穿城而过,临街的店铺外都是供人休息的桌椅,上面放着素净的杰拉尔顿腊花,有情侣在互相拥吻。 这座小城的生活节奏很慢,没有匆忙的车水马龙,只有散步闲聊的路人,长河岸边玉白色的台阶上坐着很多人,天边如火烧一般的落日余晖照向对面的大教堂,这是圣托斯里安每天傍晚都会有的场景。 经常在这里生活的人都不足为奇,但在高高的台阶上悬着双腿慢悠悠晃着的一个东方青年还是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他穿着亚麻色的棉布质地长袖衬衫,颈间系着一条米色和咖色撞色的格子围巾,圣托斯里安没有夏天,傍晚刮来的风总是又凉又冷,青年又整了整围巾,然后不急不徐舔了口手里的冰激凌。 这是在街角的一家小店里买的,香草味,甜香浓郁,奶味也很足。 青年皮肤特别白,长长的睫毛鸦羽一般翘着,他舌尖卷着冰凉甜腻的冰激凌,看着非常悠闲。 像是在等人,但一直不见另一个人的出现。 小咖啡厅里有个男人从刚才就一直在盯着青年的方向,他漂亮的碧色眼眸满是浓厚的兴趣,见青年拍拍手吃完了冰激凌,迅速站起了身。 河边。 江寄厘手机震了震,有人发消息给他。 邵维:我还是来找你一次吧,我真的不太放心你和早早两个人。 江寄厘看着消息并没有回,他垂着眼,面色很平静,手机屏幕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消息,但江寄厘统共只回了零星几条,每次邵维问到他到底去了哪个国家,江寄厘都闭口不谈。 桐桥镇目前只有邵维一个人知道他和江崇是出国了,但邵维并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哪,其他人更不用说,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每天会谈起,说住在乔姨隔壁的那一对漂亮的父子突然搬走了。 一个半月前的消息显示: 第32章 邵维:你这么突然搬走总得有个理由吧?我知道你害怕你那个王八蛋前任来找你,但这不是没找来吗? 邵维:而且,说不定他早就放弃找你了,你又没有他的消息,总这么战战兢兢的度日子多累啊。 邵维:再说了,他还真能长了三头六臂有通天的本事啊,哪能那么容易找到你? 邵维:你真就这辈子不打算回来了? 江寄厘:可能。 邵维:那你让我见一次你和早早吧,这样我也能放下心来过我自己的生活。 之后江寄厘就没再回复了,后面还跟着不同日期孤零零的信息,绝大多数都是在问他到底去了哪个国家。 今天邵维又来忍不住来询问。 江寄厘回他:我和早早过得挺好的。 他刚回完这一条,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沉稳有力,不像是小孩,江寄厘警惕了起来,收了手机回头。 男人金发碧眼,墨绿色的衬衫穿的很整洁干净,他带着礼貌的笑意道:“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江寄厘也礼貌的点点头,没说什么,但往旁边让了让。 他又垂下眼打开了手机,并没有交谈的意思。 男人的视线打量他片刻,主动搭话道:“你是华国人吗?” 江寄厘手一顿,低低“嗯”了一声。 “我祖父也是华国人,所以我有四分之一华国人的血统,是不是不太能看得出来?很多人都说我不像混血。” 青年细□□致的侧脸并没动,他尖尖的下巴隐在格子围巾里,似是没听到这句话一样,男人低笑了声:“对面店里有很多杰拉尔顿腊花,你知道它的花语是什么吗?” “是坚贞不渝的爱情,几乎每家店都会放……这座小城很适合恋爱。” “不觉得很浪漫吗?” 江寄厘心里升起一些细微的厌烦,他说:“我在等我儿子。” 男人很明显有些诧异。 “你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江寄厘摇了摇头,但很谨慎的没有告诉他自己几岁。 男人也不介意,他不厌其烦的一直找话题:“我从小在圣托斯里安长大,这里很少见到东方人,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见得太少了,但是真的,你是我见过的东方人里最漂亮的人。” “我很喜欢你这样的长相,你真的很漂亮。” 江寄厘几乎能预计到他想要说什么,正要说话,却被另一道声音拦截了。 “爸爸,我买好了,我们回家吧。” 江崇穿着一件牛仔外套,脖子上也系着和江寄厘同款的一条围巾,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似乎是一份晚饭。 他的眉毛皱在一起,话是对江寄厘说的,视线却冷冷的盯着旁边的男人。 男人被盯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他摆着手道:“我只是想交个朋友……” 江崇毫不客气,语带威胁:“你配吗?” 然后走到了江寄厘身边,细心的帮他系了系围巾,说道:“我买了芝士热狗,你饿了的话等下回家路上就可以吃。” 江寄厘白天在这附近的琴行,晚上下班江崇就会像之前在桐桥镇的时候一样来专门接他,日复一日。 但其实江寄厘可以不用工作的,因为江崇从劳治金导演那里拿到的片酬极高,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天价,他完全可以养得起江寄厘,让他一辈子什么都不用做也可以随心所欲的生活。 但是他也明白,江寄厘来琴行并不是因为要挣钱,而是因为他喜欢钢琴,他在弥补自己过去的缺憾,所以江崇从来都不提这件事,因为只要是江寄厘想做的,他就会支持。 还会很贴心的在他下班的时候买一些他爱吃的东西,今天也一样。 只不过多了个没有眼色的人。 男人刚才礼貌温柔的表情现在崩裂了些许,他看着眼前在说话的父子,完全插不上嘴。 江寄厘已经从台阶上站起来了,他拉住江崇的手,笑道:“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酱牛肉店,味道特别好,我们顺路去买点。” 江崇点头。 两人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全当他是空气,男人也只能悻悻作罢。 走出这条街后,没了其他人,江崇才突然问道: “爸爸,邵叔叔是不是又联系你了?” 江寄厘点头:“和之前一样,别担心早早,爸爸知道分寸。” 江崇便也不再多说,只是手握的他更紧了。 江寄厘当然是明白的,多一个人知道他们在哪就多一分风险,无论这个人是谁。 - 秦家大宅。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正坐在地毯上抱着遥控器,电视上播放着一条项链的广告。 小孩眼睛一眨不眨的盯上屏幕上冷酷优雅的男孩,黑白质感的大片风光影交换,突然,小孩手里的遥控器被另一个人抢走了。 “秦嘉禾,你有完没完这几天,每天就看这个广告,钢琴老师给你留的作业你都忘啦?” 小孩急得要去抢遥控,嘴里喊着:“哥哥,你给我。” 秦嘉意:“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哥,天天喊这个江崇哥哥哥哥的,我以为你要认他当哥哥。” 秦嘉禾小嘴一扁,有些生气,抱着胳膊道:“我就喜欢他嘛!” 秦嘉意直接给他一个脑瓜嘣,秦嘉禾当场不服气,逮着亲哥的胳膊就咬。 两小孩因为一个广告闹成了一团,旁边的佣人想阻止都无从下手。 大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秦嘉禾眼尖,当即叫道:“舅舅!舅舅!哥哥欺负我!” 秦嘉意咬牙切齿:“你屁孩你别乱说!怎么还恶人先告状,是不是你先咬我的?” 秦琮显然没工夫搭理他们,他脸色并不是很好,一进来就问佣人:“老先生呢?” 佣人:“老先生最近身体不舒服,每天这个点都在楼上休息,大少爷,要不要我去把老先生叫下来。” 秦琮皱了下眉:“就说我有要紧事。” 佣人:“是。” 秦琮说完就向沙发边走去,秦嘉禾还扯着嗓子告状,被秦嘉意掐住了脸蛋。 “舅舅,你上次还说能带我去见江崇哥哥的……” 秦琮拍了拍他的头:“下次。” “这次不行吗?” 秦琮已经靠在沙发上掏出了手机,最近秦氏的股票下跌得很厉害,他被迫接管了一部分秦家的产业,近一个月他都没怎么睡过好觉,所以江崇到底带着江寄厘跑去了哪里他根本无暇顾及。 更不用说秦嘉禾一个小孩提出来的要求了。 戎家那条疯狗现在几乎是不要命的在打压他们,秦家的产业四处漏风,而秦琮自己的医院也是顾头不顾尾,虽然有陆洄在,但同样也被搅得身心俱疲,几次骂他,说他非要碰别人丢出来的鞋,现在被反噬纯属活该。 活不活该不知道,但秦琮现在必须得想个办法松口气。 秦老爷子听到消息很快就下楼了,他拄着拐杖,看起来苍老了不少,面色也不好看。 老爷子一过来,两个小孩也就不再吵闹了,乖乖去了一边。 秦老爷子咳了两声:“这次回来是因为什么?公司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秦琮说:“因为江崇。” 老爷子顿了一下,然后抬眼:“戎家老三那个私生子?听过点消息,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戏子,他怎么了?” 秦琮:“他不是老三的儿子,是戎缜的儿子。” “啪”的一声,老爷子手里的杯子掉在了地板上。 “谁的儿子?!” 秦琮把眼镜摘了下来,闭着眼睛有些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 “戎缜那条疯狗的种。” 他声音有些疲惫:“得让他转移一下视线了,他的种和他一样,都不是什么善茬,一不小心就能让撕下来一大块肉。” 老爷子:“所以……” “让他们父子周旋,我们退出,以戎缜的性格,一旦知道自己有个儿子在外面,倾尽全力也要找回来,到时候秦家肯定能松口气。” 秦老爷子对此却有些担忧:“戎缜性格那么多疑,你怎么让他相信那是他的儿子?” “我有办法。” 第31章 chapter31 回国险境 江崇刚出国时先跟随劳治金导演在美国待了一个月,而江寄厘则直接去了更远的圣托斯里安定居,江崇杀青之后才回到那座小城。 电影的后续事宜他都不再参与,离开后便再也没有关注过,只和江寄厘躲在这个偏远安逸的小城里开始过最普通的生活。 慢节奏的圣托斯里安很容易让人忘记时间的流逝,等到日子悠悠然到了江寄厘农历生日前,他们才恍然回神,原来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两个月。 江寄厘的农历生日是八月十四,正好在中秋节的前一天,圣托斯里安当然是没有这个节日的概念的,但江寄厘和江崇却很重视,翻着国内的日历算时间。 他们打算把生日和中秋放在同一天过,忙忙碌碌准备了几天,两人租住的公寓终于满满当当喜气洋洋,八月十三这天,江寄厘就和琴行请了假,带着江崇窝在家里沙发上做纸灯。 两人一人一盏,圆滚滚的明亮小灯泡在里面亮起,映出灯身上躲在月亮后的两只小兔子,它们眨着大大的眼睛,又呆又可爱,这都是江寄厘亲手画的。 他和江崇在上面分别写上了各自的名字,还写了一些诸如“岁岁平安”这样的祝福语,写完后,江崇又拿起笔在江寄厘名字下面加了一句: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这是江寄厘离开淮城后过的第五个生日,也是他人生中过的第二十五个生日。 因为他在戎家的那三年里,这个日子被完完全全隐去了,从来没有人问过,那个人也不会记得这种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事情。 江寄厘感觉自己只有在离开后才像一个完整的人。 他捧着纸灯看了很久,有一瞬间觉得现在安稳的像梦一样,直到江崇站起身,一把拎住了上桌子偷吃饼干的那只布偶猫。 第33章 它全身的猫毛蓬松顺滑,被养的很好,像一只漂亮的小狮子,水蓝色的眼睛望着自己的小主人,委屈巴巴的“喵”了一声,嗓音又娇又软,丝毫没有作为一只公猫的自觉。 江崇铁石心肠:“江虫虫,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虫虫更可怜了,后颈皮被抓住,四只脚悬空蹬着朝江寄厘求救。 江崇垂眸看它:“找谁求救都没用,再偷吃一次我扣你一个星期的小鱼干。” 虫虫果然不挣扎了,听得懂似的抬眼觑着江崇,眼神那叫一个小心翼翼。 而江崇静静的盯了它一会,看它听话了才松手把它放下,结果刚一落地,虫虫就迅速跳进了江寄厘怀里,大尾巴卷着他的手,仿佛在告状一样。 江崇:“……” 江寄厘怀里抱着这只温热柔软的猫,悬浮的心突然就落了地。 他笑着给虫虫顺了顺毛,听着对他最重要的两个小家伙你来我往的对峙,觉得时间安逸又漫长。 他想,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过去就好了。 江寄厘是这么想的,江崇也同样喜欢这样不再提心吊胆的日子,但“岁岁平安”总归只是一句祝福语,生老病死是他们永恒的命题,事情来得就是这么突然。 江寄厘生日当天,订购的蛋糕刚刚送来家里,他在厨房忙着准备今天的生日餐,而江崇在水池边择菜洗水果。 就是这时,他向来安静的手机突然炸响,急促的通话铃声让人心惊,江寄厘正在切菜,被吓得一个不小心刀尖就划到了手上,指尖的血珠顺着他整齐的指甲盖淌了下来。 江崇急忙去翻找创可贴,江寄厘跟着出了厨房从沙发上拿起手机。 上面的来电显示赫然是邵维。 他和江崇出国这么久,纵然邵维再着急都没有给他打过通话,只是不停的问他,江寄厘可以选择回或者不回,但这次不同,这次的通话急促的好像只要他不接就会一直打下去一样。 江寄厘心跳得有点快,他犹豫间,通话因为超时间未接已经自动挂断,然而间隙没过三秒,就又打来了。 手机在江寄厘掌心中嗡嗡震动着,邵维的名字长久显示在屏幕上,带着一股急切的倔强。 江崇手里提着一个小医药箱,刚出来,就听到江寄厘接通了电话。 江寄厘没有主动询问,而是安静的听着对方先说。 默了三秒后,邵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与急促的铃声不太一样的是,他声音很平淡。 “江由,明大爷他……脑肿瘤晚期了……” 江寄厘心里轰的一声有什么碎掉了,邵维说:“明大爷这个病治不了,他家里人也已经放弃了,今天明大爷儿子儿媳回来给他张罗着准备后事,估计就是这几天的样子了。” “你……真的不回来一趟吗?” 这个问题让江寄厘沉默了下来,他手指蜷了蜷,眼睫低垂,看不清眸里的情绪。 邵维在电话那一头也沉默了。 江崇走了过来,没发表什么意见,只安静的帮他把流着血的手指消毒,然后包上创可贴。 邵维:“江由,我只是告诉你一声,我怕以后……”他顿了顿:“以后哪一天你突然知道,会难受。”邵维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江寄厘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他眨了下眼,声音涩然:“明大爷他没有去市里的医院看过吗?” “看过,治不了,而且治疗费用太高,治疗过程也太痛苦,明大爷年纪大了,熬不住。” 邵维:“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我很抱歉……” 江寄厘抿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会,邵维突然道:“生日快乐,江由。” 江寄厘:“……谢谢。” 两人之间已经没有太多的话题了,亦或者说是江寄厘主动远离了桐桥镇的过去,对一切都不问不理,彻底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什么都不管,对他来说就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电话猝然挂断,室内一片寂静。 江寄厘睫毛颤了下,他说:“国内现在不太安全,我们不应该回去,对吧。” 江崇看着他,声音很冷静:“对。” “但是爸爸,你会后悔吗?”江崇重复问了一次:“不回去,会后悔吗?” 会,江寄厘心里有个很轻的声音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一定会后悔。 桐桥镇的很多人对江寄厘来说早就不是可以毫不在意的陌生人了,他在桐桥镇生活了五年,被热情细心的照顾了五年,尤其是怀江崇的那段时间,几乎每个人都无微不至的护着他,所以无论是乔姨还是明大爷亦或是别人,都是江寄厘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的。 邵维是了解他的,知道他的性格一向如此,如果邵维没有把明大爷得病的事情告诉他,如果让江寄厘多年以后自己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陷入长久的自责中。 江崇也是了解他的,所以江崇才会重复问他会不会后悔。 让江寄厘陷入危险和让他后半辈子陷入精神上的痛苦这二者之间,其实没有多大的区别,前者或许他还可以努力一下,保护他安全往返一趟,但如果明大爷真的就这样去世了,江崇没有办法弥补江寄厘心里的创伤。 江崇说:“爸爸,我们回去一趟吧。” - 一个月前,某家私人医院办公室内。 男人靠着沙发快要睡过去,搁在旁边的手上捏着一副金丝框眼镜。 门“吱呀”一声开了。 “别睡了,检测报告出来了。” 男人睁开了眼,慢悠悠戴上眼镜:“怎么样?” “还用问?你不是早就知道?没有血缘关系。”陆洄把手上的报告递给他,上面是戎谨和江崇的亲子鉴定结果。 “你把戎家老三和江崇的鉴定书送过去有用吗?” 秦琮:“看他戎缜怎么想了。”他捏着单子看得很随意:“何况我手上还有其他东西,戎缜自己会查的。他那种多疑的疯狗你还不了解吗?你直白的告诉他他反而不信。” 陆洄靠着文件柜,声音很平淡:“姓秦的,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别引火烧身,戎缜丢出来的破鞋没那么好玩,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当然要实在控制不住,记得别拖累我。”陆洄眼神很淡漠,话也不好听:“我对戎缜,对他那个跑了的夫人,他那个养不熟的种,对你,对秦家,都完全一样,我没有兴趣横插在这中间。” 秦琮“哦”了一声:“那你不还是帮忙做了这个鉴定。” 陆洄很明显不想多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了:“回去吧,秦老先生还等着你呢。” 秦琮没动,他说:“你猜猜戎缜多久能找到他儿子?” 陆洄:“不知道,” “打个赌吧陆洄。” 陆洄抬眼看过去:“你是不是有病?” 秦琮:“赌一下一个月内戎缜能不能找到江崇和他那个小美人,我先押注,我赌戎缜能找到,不仅能找到,还能把他儿子和那个小东西绑回淮城。” 陆洄:“那我只能押找不到了?”他手上写着什么:“我不信以戎缜的权力这么久都找不到一个人,这事情中间肯定有鬼,这次还有你搅混水就更不用说了,所以我也赌他能找到,只不过我押他绑不回来。” “他那个夫人现在应该没那么好搓圆捏扁了。” 秦琮推了下眼镜:“谁知道呢,赌注是什么?” 陆洄:“随便。” 秦琮恶趣味上头:“那不如玩个大的。” “说。” “赌注就押那个小美人,谁赢谁追。” 陆洄眼神瞬间冷了:“你没救了姓秦的。” 秦琮也不恼,很乐意接受这个评价,他只要能喘口气过来,就能永远恶劣,何况是看这些人的热闹。 半个月后,秦琮重新整理了一份资料,想办法送到了戎宅。 里面有一份鉴定书,还有两张照片。 彼时的戎宅,沙发上的男人头痛犯了,他指间燃着一根烟,正止不住的颤抖,这一次比五年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太阳穴的地方像是被人用什么尖锐的刀锋凿穿了一样。 男人高大的身躯蜷了下来,巨大的痛苦让他整个人几乎有些佝偻,烟雾缠绕,逐渐燃到了根部的雪茄在他手上烫出一片红痕。 不过因为他左手本就疤痕狰狞,这一次烫伤竟没在其中显出些什么来。 他头疼得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烟丝燃尽后,他狠狠用手掐住了刚才烧伤的地方,更剧烈的疼痛似乎让他的注意力稍微转移了一些。 男人仿若抓住救命稻草,不要命的掐着自己,然而不肖几秒钟,头痛就又开始重新占据了主导。 他踹翻了桌子和沙发,暴躁得像一只嗜了血的野兽,戎宅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进去,戎宅的佣人都像被集体按了静音键。 让人背脊发寒的巨响声不断传来,整个戎宅暗无天日。 直到程严进去。 那份资料到了戎缜手里。 亲子鉴定书上明晃晃的写着戎谨和江崇并非父子关系,而戎缜对江崇的印象微乎其微,愈来愈严重的头疼让他除了如无头苍蝇一般找人,根本无暇再顾及任何不相关的事情。 何况戎缜从来不关注娱乐圈,更不会关注那个废物在外面到底有多少私生子。 他刚烦躁的准备扔掉鉴定书,突然瞥到了鉴定书下的照片一角,他抽了出来,在看到上面的人时,手瞬间就顿住了。 一张照片是江崇当时爆火网络时的照片,锋利的眼神看向镜头外,高贵又桀骜。 一张照片是……戎缜曾经收到过这张照片。 那时这张照片被特殊技术处理过,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有,但这次是完全清晰的。 五年来一直出现在他梦境里的青年猛然又撞进了他眼里,照片上的人穿着宽松的t恤,皮肤冷白而细嫩,娇嗔般气恼的望着镜头,似乎刚说完什么话。 照片周围有一圈黑色,戎缜认得出来那是车窗的边框,青年似乎是要抢手机,稍微侧了下的身体后面,能清晰的看到一家开着门的琴行。 戎缜快要将照片攥得破裂,与之同时,那个名叫江崇的小孩熟悉的眉眼让戎缜几乎能确定。 这是他的孩子。 “查,现在就查,查这个地方在哪里。” 男人的声音不自觉带了颤抖,程严鞠躬:“是,先生。” 他转身离开了大宅,出去后意味深长的扫了眼林齐,对方欲言又止,又很快压下心里的话,并低下了头。 他早就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有了照片的线索,程严很快就查到了琴行所在的地点。 白城,东港市,桐桥镇。 第34章 第32章 chapter32 跟我回家 邵维的琴行这几天来一直是歇业状态,只在门口贴了张联系方式,提醒来的顾客有事电联。 明大爷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街里邻居每天都在轮流照看他,邵维也一天三趟的往那边跑,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江寄厘还在的时候他就经常过去,所以乔姨一众人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讶异。 当然,于情于理,邵维其实都可以不用去的。 因为在认识江寄厘以前邵维也有自己的圈子,他在桐桥镇算小有名气,认识的不认识的提起他都是赞叹,说那个年轻的琴行老板有能力,三十出头就有房有车,长得也高高大大的,小镇上没几个人能配得上他。所以邵维也有一股属于自己的傲气。 他的圈子,他的工作,他的傲气,本来注定就是和街头巷尾的人格格不入的,但偏偏他认识了那个青年。 优雅又漂亮,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身上的气质是从小耳濡目染出来的书卷气,当年青年第一次来琴行求职,嗓音温柔轻细,他说自己以前学过钢琴,但是没有教过学生。 邵维本质还是个生意人,他其实不太乐意接受一个没有工作经验的人,但拒绝的话死活说不出口,他几乎有些看呆了,最后才反应过来让人先弹一首。 邵维还记得那个场景。 青年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七月下午金色的光影从明亮巨大的落地玻璃外照进来,有细碎斑驳的光点在他睫毛上滚动跳跃,他一身洁白的衬衫,和如墨的柔软黑发映衬着,高贵的仿佛只是不小心落入了凡间。邵维再想不到其他任何的形容去描述这个人。 他只觉得,这是一个比他还要格格不入的人。 然而逐渐了解之后,他却发现不是这样的。 青年是难得优雅高贵,却又难得浑身充满了烟火气的人,他永远都在努力生活,阳台上有小花小草,卧室里有古灵精怪的小猫,偶尔会幼稚一回,喜欢抱着零食看海绵宝宝。 每个人都喜欢他,他也会用心的和每个人交谈。 邵维觉得挺神奇的,他居然是跟着这样的一个人融入了街头巷尾的喧闹中。他很珍惜这个人,但如若有人问起他有没有喜欢过江寄厘,邵维会摇头。 这个问题很多人都问过,他圈子里的朋友都知道他琴行有个漂亮年轻的钢琴老师,还是单身,他们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次是他走了狗屎运。 走运是没错,但近水楼台先得月就是痴心妄想了,邵维很明白,这里没人配得上江寄厘,包括他在内。 邵维是个聪明人,他不会肖想自己配不上的人或物,他能很果断的做出取舍,在极好的朋友和恋人之间,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因为他实在太珍惜这个人了,一步都不敢越界。 可没想到最后青年还是离开了,因为另一个他从未谋面的人。 除了好奇,邵维还特别恨那个让江寄厘一直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人,每到夜深人静他就会想到,他在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江寄厘心里留下如此深重的阴影。 总归不可能是像他开玩笑那样,真长了三头六臂。 他始终不相信那个人能轻易找到桐桥镇,在江寄厘离开后,他仍然无数次和江寄厘说,如果他能找到几年前就找到了,何必拖这么久。但每次这样说,江寄厘都闭口不谈,很避讳一样。 邵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见到江寄厘一次,直到明大爷出了事。邵维纠结了很久,终于还是打了那个电话。 他确实是怕江寄厘以后知道会后悔自责,但也存了一点微末的私心,他还是想再见江寄厘最后一次。 邵维想得简单,纵然那个人有通天的本事,他也不信对方五年都没找到人,就偏能在这短短几天找过来。 这天,邵维琴行有人给他打电话,说想看一台钢琴,他急急忙忙从小区这边赶回去,门口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很讲究,身上是笔挺的西裤和马甲,纵然头发已经有几丝银白,但依然身姿笔挺,看起来很贵气,不像是桐桥本地人。 对方开口道:“是邵先生吧,您好。” 邵维心里突然就升起一些警觉,他四下打量了一下,果然在马路对面看到一辆车。 一辆极为奢华的黑色劳斯莱斯。 邵维的朋友里有一个是做倒卖二手豪车生意的,有时候小聚时他们也会闲聊,所以邵维对这些车都还算了解。 然而这辆车,他只认得出车标。 车身霸道矜贵,比普通劳斯莱斯要长一些,安静停在路边时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色猎豹,车窗是摇起来的,他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邵维蹙了下眉,伸手回握:“您好,是您要看钢琴吗?” 中年男人避重就轻,回答的很隐晦:“是我给您打的电话。” 邵维心里不太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他当即道:“如果不是看钢琴的话就恕我不能奉陪了,我家里有老人生病了,最近很忙,没空在这里闲聊,很抱歉。” 说着他就要转身离开,谁知刚一动,就被中年男人伸手拦住了。 他一举一动甚至言语之间都客气的很,但邵维察觉得出这些人不是什么好惹的人,行事作风看似礼貌,实际上无比强硬。 邵维几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中年男人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他道:“我们先生请您去车上坐坐。” 邵维后退一步:“我不认识你们先生,我真的有事。” 中年男人已经伸手:“请。” 邵维暗道不对劲,但已经退无可退,中年男人一直保持着一个“请”的手势,视线盯着他,邵维被看得头皮发麻,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人。 他谨慎道:“家里的老人在等我,我只有十分钟时间。” 中年男人没有回他,态度模糊不清。 邵维忐忑着迈了一步,他知道他今天绝大可能无法轻易离开这里了。 走到车旁,他听到中年男人恭敬道:“先生,人带来了。” 里面的人并没有回应,但中年男人却像是明了,伸手拉开后座车门,对着邵维道:“邵先生,上车吧。” 邵维的视线不自觉看向车内,落在那个靠着车后座闭目养神的人。 几乎一瞬间,邵维就明白为什么身旁的中年男人要对车上的人毕恭毕敬,也明白为什么中年男人如此的样子依然只是个办事的人。 因为车内的男人身上的气质实在太过冷厉高贵,几乎让人无法忽视。 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包裹着他健壮的身材,就算坐着邵维也看得出来他个子极高,他侧脸的线条锋利而精致,修长的双腿散漫交叠,右手撑着额头在休息。 看邵维有些迟疑,中年男人又提醒了一句:“邵先生。” 邵维这才惊醒,赶忙跨进了车内,车里的空间很大,在男人的对面有一排反向的座位,他有些拘谨的坐到了另一边,刚一坐好,车门就应声而关,邵维迅速伸手去拽,但车门就像铁焊的一样纹丝不动。 安静了几秒,邵维有些坐不住了,他道:“您好,请问您找我……” 话还没说完,男人就睁开了眼,他眼眸冰冷凶戾,邵维心头一惊,话意迅速止住了,这回他不仅头皮发麻,整个身体都因为紧张过度而没了知觉。 他心里惊骇的想,原来眼前的人才是真的格格不入的那种人。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但又不敢完全相信。 直到男人掏出了一张照片。 邵维看着上面的人,瞳孔微缩。 江由。 - 邵维从琴行这边回去以后,感觉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好几次都差点撞到墙。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猛然惊醒想起某件事,他才意识到自己应该给江由再打个电话,告诉他不要回来。 但是他似乎被监视了。 邵维不敢露出任何端倪,因为他在车上非常坚定的表示自己已经和江由失去了联系,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信了,他不确定…… 惊惶紧张的过了几天后,监视他的人依然没有离开,邵维不敢打电话,怕打草惊蛇泄露了江由的联系方式,他现在不确定的事情太多了,他不确定江由到底会不会回来,也不确定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直到某天,邵维去了小区那边以后,发现车子一直停在江由公寓楼下时,他才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男人知道他能联系到江由,但和他一样,这个男人同样怕打草惊蛇。 所以他压住了所有消息,像一只极有耐心的野兽,待在猎物的巢穴中等待毫无防备的猎物自己送到手里。 邵维完全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他痛苦极了。 - 夜色渐渐深沉,男人缓步迈上陈旧的楼梯。 声控灯明明灭灭,男人因为个子极高,将楼梯衬得更加狭窄,脚步声缓慢而有力,最后,锃亮的皮鞋停在了一扇防盗门前。 他修长有力的手上捏了一串不知道从哪来的钥匙,咔哒,手指旋转,门一声轻响,在他面前打开了。 男人走了进去,久无人居的小公寓内昏暗冰冷,也安静得可怕,他摸索着找到了灯的开关,啪嗒一声,暖色的灯光倾斜而下,照亮了整个室内。男人一直隐在暗处的脸也清晰了起来。 他的视线落在门口的两双拖鞋上,一大一小,大的那双是米白色的小狗形状,小的那双就比较规矩冷淡,就是最简单的款式,黑色的。 换鞋的柜子上还贴着一张黄色便签,写着两句话。 爸爸,记得带钥匙。 记得! 上面的笔体很稚嫩,下面的那两个字隽秀漂亮。 他伸手扯了下来,指尖缱绻的轻抚着上面的字迹,克制不住的叫了声:“厘厘……”语气里藏了浓烈的情绪,话音有些发颤。 公寓内早已没了人气,但却处处都是生活过的痕迹。 沙发上放着一个小羊的抱枕,握着前蹄呆呆的看着对面的电视机,电视机并不大,边缘处贴了几张海绵宝宝的塑胶贴,地毯上还摆着一架已经拼完的乐高战舰。 厨房里有各种各样可爱的盘子和锅碗瓢盆,冰箱里没喝完的几瓶草莓牛奶安静排列着,已经过了保质期一个月。 卧室的床绵软而舒适,床单简单干净,有一股清香的柚子味,衣柜里挂着一排衣服,色系温柔大气,也是同样好闻的柚子味。 明明是和以前全然不同的味道,但他却觉得熟悉极了。 戎缜的手极慢的抚摸过每一寸地方,这些东西勾勒出了一个陌生却炙热活泼的青年,他曾经以为他已经想这个人想到了极点,可现在那些悬浮着的东西落了地,他触到了实处才猛然发现,他的想念原来可以如此深不见底。 他想这个人想得要发疯了,他抱着那些沾染了熟悉味道的衣服、抱枕、被子,极尽不舍与眷恋的嗅闻。 戎缜说不清自己的感情,他只知道自己想要江寄厘,他想把那个人永远绑在自己身边,他想要青年柔顺乖巧的喊他“先生”,想要青年温柔细致的主动吻他,他想要的太多太多。 那种恨不得将人嵌进骨血的思念和冰冷的现实互相拉扯着,仿佛将他撕得碎裂开来,他痛苦的弯下了身躯,喘着粗气狠狠掐着自己才能勉强冷静。 他握着那张照片,嘴里不断的叫着一个名字。 戎缜觉得自己陷进了一片窒息的冷水中,心脏传来一阵阵生疼的寒意,他要找的人曾经就在这里,带着他的孩子独自生活了五年,而他想的每天发疯却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厌恶、痛恨、抓狂,所有的负面情绪在他一个人的时候都被无限放大,他恨极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戎缜心里几近癫狂,他想,他再也不会把人放走了。 他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个偏远落后的小镇,生活在了这个狭小不便的公寓里。 程严往家里添置了很多东西,他精干条理,列着长长的清单请戎缜过目,戎缜坐在那个小沙发上,背后靠着小羊抱枕,随意扫了几眼就挥了挥手,而后把身体沉进了柔软的沙发靠背上。 在程严要离开时,他又说道:“把车开走吧。” 第35章 - 江寄厘和江崇很快回了国,一路都没有任何异常,他们也没联系任何人。 兜兜转转饶了几圈,江崇主动和江寄厘分开两路回桐桥镇,他现在在国内热度不算低,人多眼杂,如果和江寄厘走在一起,很容易把江寄厘也暴露在公众的视线中,他不敢在国内冒这个险,只能暂时分开。 他安排好一切后,抱了抱江寄厘,然后自己踏上了另一条路。 江寄厘回到桐桥镇时已经是晚上了。 公寓楼下静得可怕,许多人似乎都睡下了,乔姨的小超市卷闸门拉得很紧,夜晚微凉的风卷过,平白多了股萧瑟的味道。 他在楼下站了会,视线扫过平整的大街,心里的某块石头似乎终于落了地。 江寄厘收回视线上了楼。 他站在门口摸出钥匙,轻轻一转,门咔哒一声开了,他进去摸着黑先换上了自己的拖鞋,然后才起身开灯。 眼前亮起的一瞬间,江寄厘突然察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皱了下眉,心里不太确定的想到,门口的柜子上之前放过绿植吗?而且,他记得贴在柜子上的便签一直都没有撕过。 因为他有一段时间经常忘带钥匙,江崇就特意在门口换鞋的地方贴了便签提醒他。 现在多了绿植,便签没了。 江寄厘觉得诡异,后背突然就窜起一阵森冷凉意,而在他视线一转,看清客厅内的模样时,更是直接僵直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从他进门起就一直坐在那里,一声不响。 江寄厘腿都软了。 他脸色苍白得可怕,转身就想拉开房门逃出去,但客厅本就没有多大,男人个子极高,长手长脚,几乎瞬间,门啪的一声巨响就又被关了回去。 江寄厘吓得直接滑坐在了地上,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慢悠悠蹲了下来,蹲在了他面前。 他伸出手,很慢很温柔的抚上了他的侧脸,轻声道:“厘厘……” 这道声音是江寄厘多少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他摇着头甩开那只手,泪流满面的挣扎着想要逃离,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羔羊。 戎缜一条腿已经跪在了地上,他俯下身,想把这个日思夜想的人抱进怀里,但青年极为应激,他伸出的右手被他抱着狠狠咬了一口,瞬间便出了血。 “您放过我,您放过我吧,我求您……”江寄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逃无可逃。门是朝里开的,他后背抵着只会让门关得更紧。 戎缜怎么可能会放过,他像是完全没听到江寄厘的哭求,嗓音低沉又缱绻的说道:“厘厘,跟我回家吧。” “不要!”江寄厘拼命缩着,呼吸急促又惊恐:“不要……我不要回去,我不回去,我哪都不去。” “听话,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家,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计较。”戎缜伸出了左手,他忘记了自己手上狰狞的疤痕。 江寄厘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被吓得尖叫了一声,情绪濒临崩溃。 戎缜面色是转瞬即逝的阴沉,左手和小臂都是蜿蜒交错的烧伤,青年看着怕极了,也嫌恶极了,戎缜又叫了声:“厘厘,你乖乖的。” “乖乖跟我回淮城,不要让我生气,嗯?” 江寄厘根本不听,在戎缜又要俯身的时候,他抓着一个间隙,狠狠推了一把,然后从旁边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戎缜也不强硬拦着他,因为一共就这么大的空间,小东西再怎么跑,都跑不出这个地方。 他站起身,看青年冲进了厨房,满脸泪痕的握着一把刀面向他。 青年眼眶通红,明明很害怕,却依然说着威胁的话:“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回去,你不要逼我……” “厘厘,我没有逼你,是你在逼我。”戎缜并不在意他手上的水果刀,一步一步靠近,他嗓音愈沉:“是你在逼我,厘厘,我不想伤害你。” 江寄厘后退了一步:“你不要再过来了……”他嗓音颤抖着,手里的刀也要拿不稳。 戎缜有些痴迷般眷恋的看着他的脸,越走越近:“我找了你很久,宝贝,我很想你。” “我还听说你生了我的孩子……厘厘,跟我回家吧。” 男人已经再次站在了他的面前,江寄厘惊慌摇头:“不是,孩子不是你的!” 戎缜望进他的眼里,问道:“所以,你还和别人做过?什么时候?在哪里?和谁?” 莫大的羞耻兜头罩来,江寄厘比着刀锋颤道:“和很多人,除了你,和很多人都做过。” 戎缜突然笑了声,伸手搂住了他的腰身,谁知青年似乎吓昏了头,手里的刀竟然真的就那么扎了过去,尖锐的刀尖刺穿皮肉,浓重的血腥味缠绕在了鼻息之间。 江寄厘更是吓懵了,脸色白得透明,当即就要松开手,却被戎缜一把抓住。 “宝贝,你就这么点胆子?”男人的嗓音更亲昵了。 他握紧青年颤抖的手,缓慢却毫不犹豫的把刀尖推得更深,鲜血顺着江寄厘的手一滴一滴掉落在地板上,戎缜像是没有知觉,另一只手把他搂得更紧。 “厘厘,捅进来,再深一点。”他垂下眼眸,在吓傻的青年唇上轻吻,而后又低声说:“江崇是我的儿子,是你和我的儿子。” 他加深了这个吻。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急促敲响,紧接着嘭的一声从外面打开,门撞在墙的棱角上狠狠弹了一下。 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响起:“放开我爸爸。” 戎缜听到这个声音,慢慢直起腰,松了手。 他语气同样冷淡,对于眼前这个儿子似乎并不是很关心,他慢悠悠道:“江崇?” 江寄厘已经瘫软在了地上,他眼眶红着,人被吓得有点呆呆的,呢喃道:“早早……” 江崇视线扫过掉在地上的刀,脸色越发阴沉。 他一字一句道:“我爸爸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请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我?小畜生,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崇抬眸,毫不客气:“老畜生。” 第33章 chapter33 我不爱您 戎缜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 他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六分相似的小脸,垂眸道:“你就这么和你的父亲说话?” 江崇脸色更冷:“我只有一个爸爸。” 他扫了眼男人被血浸染的腹部,语带讥讽:“你还不走吗?你死了没关系,但别吓着他。” 戎缜看过去,地上的江寄厘状态很不稳定,他手上沾满了鲜红滚烫的血,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惊惶中。 江寄厘不敢看身旁的那把沾了血的水果刀,手一直在神经质般的发颤,似乎不敢置信自己刚才做出的事情。他把刀尖对向了那个他恐惧了那么久的人,那个人生杀予夺权势滔天,他却把刀尖对向了那个人。 手上的血不像是血,像能烫穿皮肉的猩火。 直面恐惧并不能让恐惧消散,只能让他坠入更深的深渊,江寄厘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江崇有些担心的迈了一步:“爸爸……”然而刚一动,戎缜冷厉的视线就扫了过去,他扔出两个字:“出去。” 江崇眉眼之间似有些发了狠,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目光里都是仇视。 “你想做什么!” 戎缜也不在意他的敌意,慢悠悠脱下自己的外套扔在地上,散漫道:“小畜生,父母之间温存哪里轮得到你来插嘴?” 江崇咬牙切齿:“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 戎缜置若罔闻,他蹲在了江寄厘身前,把他轻轻搂进怀里,叹息一般道:“宝贝,我的厘厘。” 江寄厘吓得肩背僵硬,刚惊恐的挣扎了一下,就听到耳边传来声音。 “宝贝,让他出去,嗯?” 戎缜声音很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但江寄厘还是听到了那句话。 “不然我就把这个出言不逊的小畜生丢进海里喂鱼。” 江寄厘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他摇着头:“不要……”他抓住了戎缜的手:“求您不要……” 戎缜在他眼眸上方轻吻:“那就让他出去。” 江寄厘被扣在戎缜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艰难的看向江崇,许久才道:“早早,不用担心爸爸。” 江崇愤怒得眼睛都红了,他没听到戎缜在江寄厘耳边说了什么,只知道江寄厘现在极端恐惧,所以他不理解江寄厘这句话。 “爸爸!” “早早,你出去吧。”江寄厘咬了咬唇,强迫自己稍微冷静一些,但仍然语音破碎哽咽:“出去吧,爸爸没事。” 江崇咬着牙,拳头攥得死紧。 江寄厘把脸埋进了男人怀里,颤着嗓音:“出去,早早。” 江崇还想说什么,江寄厘已经哭了出来:“爸爸求你了,出去吧。”江崇看着他通红的眼眸,再无法说什么,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无法拒绝的人就是江寄厘。 出门那一刻,江崇脑海里闪过无数的思绪,每一种可行的方法他都想了一次。 江崇想,这个人位高权重而且阴晴不定,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这个人带走江寄厘。 哪怕搭上他自己。 死寂的室内,江寄厘在男人怀里死死闭上了眼睛,他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绝望。 他说:“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是为自己当年胆大妄为的假死逃离,还是为江崇对这个人的出言不逊,亦或者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是不停的说着“对不起”,哭得浑身都在颤抖。 戎缜的唇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黑发:“厘厘,为什么要哭呢?你不想见到我吗?我很想你,宝贝,我很想你。”在江寄厘不断道歉的声音里,他也一直呢喃着“我很想你”几个字眼。 江寄厘有些崩溃:“您放过我吧,戎先生,您放过我吧……” 戎缜突然动作一顿,他垂下了眸,似乎没听懂一般。 他捏住了江寄厘尖尖的下巴,语气极缓的问道:“厘厘,你叫我什么?” 江寄厘被迫和他对视,撞进了男人深沉的眼眸中。 “戎……戎先生……” 戎缜几乎瞬间便阴沉了下来,他捏着青年下巴的手有些颤抖,想说什么,但几次都没说出来,“戎先生”这三个字仿佛比刀尖还要锋利,狠狠贯穿了他为眼前的人炙热跳动的心脏。 宛如即将暴怒的野兽一般,他双目红了起来。 “厘厘……” 第36章 他日思夜想了整整五年的人,他梦里都是青年嗓音甜软的一句“先生”,他想这句称呼想得几近疯了。 他又拿起了那把刀,放进了青年的手里。 江寄厘怕极了,缩着身体想要远离这个人:“您不要这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鼻尖都是让人作呕的血腥味,他想把水果刀扔掉,却被男人攥得更紧。 刀尖再一次对向了男人,这次是心口。 江寄厘拼命挣扎着,他压抑着哭声:“您杀了我吧……您不要逼我好不好……您不要折磨我……” “厘厘,是你在逼我,是你在折磨我。” 刀尖缓慢进入半厘,新的皮肉再次被刺开,江寄厘终于妥协了,他哆哆嗦嗦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男人腹部流血的地方,哭道:“先生,您现在需要去医院……” 戎缜听到了想听的称呼,却更不松手了。 刀“当啷”一声掉了,他盖住了江寄厘帮他捂伤口的手,带着他狠狠按了下去,鲜血瞬间汩汩流出,顺着两人修长的指缝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翻出的腹部皮肉带着滚烫的热意,只是看着便觉得疼得锥心,男人却像没有感觉到一样,他低低笑了,似乎很满意现在这样。 他说:“厘厘,跟我回去吧。” “对不起……”江寄厘哭着:“我们早就离婚了,我和您没有关系……” 男人根本不听,话像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一般:“你是我的。” “我不是谁的,我是一个独立的人。” 他抗拒的幅度变小了,只是默默的流着泪,看起来脆弱极了。 “厘厘,你是我的人。” 江寄厘摇头:“先生。”他轻声叫了一声,稍微冷静了些许。 他说:“我不爱您。” 这是戎缜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他似乎是怔了一瞬,而后细细的打量着青年的眉眼。 江寄厘:“您也不爱我,不是吗?先生,您不爱我,所以为什么啊?您为什么要来找我。” 他哽咽了一声:“您就当我死了,不行吗?您身边有那么多人,我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您说的一个下贱的情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玩具……” “我是不配留在您身边的,您应该和秦小姐那样身份的人联姻,不是吗?您放过我吧,我不喜欢淮城,不喜欢戎宅。” “也不喜欢您。” 江寄厘不要命般的全部说了出来,戎缜的脸色越来越差,他却一句不停:“我甚至恨您,厌恶您,我不想回到您的身边,不想回到那个监狱一样的大宅,我讨厌和您有关的一切。” “先生,您不是问我吗?问我想不想您,实话就是,离开您的这五年,是我最快乐的五年。” 戎缜松开了他的手,也松开了他整个人。 江寄厘脱力般跌坐到另一边。 戎缜有些失血过多,唇色开始发白,他垂眸看着手心鲜红的血迹,嗓音哑的几乎发不出来:“江寄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戎缜的手抬了起来,靠近青年白皙的脸颊。 江寄厘想躲,却没躲开,温热的血液轻轻蹭了上来,男人的手一点点的移动着,将他整个侧脸包裹。 “厘厘,我不爱你。”他说:“但我离不开你。” 江寄厘流出了眼泪,却也笑出了声。 他不再说话,只剩下了无言的倔强。 他心里说,我不爱您,也离得开您。 戎缜目光依然是眷恋的,但也是痛苦的,他慢慢靠近,左手也抬了起来,他捧住青年巴掌大小的脸,想要吻上去。 江寄厘却注意到了他左手落在脸上的触感,粗粝磨人,甚至会带起轻微的痛意,他想起了刚才在门口时他看到的那只手疤痕蜿蜒的恐怖样子。 于是又有些惧意。 疯子。 “厘厘,我可以不带你回去,你也不要走好不好?就留在这里,留在我能找到你的地方。” 江寄厘正要摇头,就听戎缜又说: “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江崇……” 江寄厘僵住了。 “你敢走,我就把他抓回戎宅,宝贝,我保证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他。” “我知道他很聪明,但我有无数种办法能折断他的羽翼。” 江寄厘揪住了他的衣袖:“不可以……他也是您的孩子……” 戎缜的吻落了下来,在他唇间温柔索取,含混的话语无情而凉薄,“我谁都不在乎。”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了急救车的声音,不知道是谁拨了电话。 戎缜终于舍得放开,临了在青年唇上又啄了一下。 “宝贝,就在这里等我,有什么需要和他们说。” 江寄厘不敢想这个“他们”到底是谁,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男人边走边解开了衬衫的扣子,触目惊心的刀伤暴露出来,他撕开衬衫直接系在了腰上作止血用,很快拉开了门。 江崇根本没有任何心思去注意他,迅速冲进了室内,他跪坐在旁边,抱住了江寄厘。 “爸爸,我有办法,我有办法……”他替江寄厘擦着脸上的血痕:“我能带你离开,别怕……我带你离开。” 江寄厘才逐渐回神了一般,也把江崇抱进怀里,他说:“对不起,早早,对不起……” 另一边楼下已经聚起了一小波人,如此大的动静乔姨早就披着衣服带着儿子出来查看情况了。 救护车冰蓝色的灯在空荡的夜色中闪烁,男人高大的身材从楼门内出来。 隔壁小超市暖黄的灯照亮了他半张侧脸,乔姨惊呼了一声,也看到了他满身的鲜血,直以为发生了什么命案,吓得快要昏厥。 程严早已把车开了过来,他恭恭敬敬拿着一件新的衬衫走来,递给戎缜。 “先生,随时可以回去。” 戎缜脸色有些苍白,但神色很淡,他随意的穿上了衬衫,然后伸手,程严很了然的又递了烟和打火机过去。 烟雾袅娜缠绕,男人的身影没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程严对着身后看呆的人群鞠了一躬。 礼貌道:“非常抱歉,打扰了。” 劳斯莱斯启动的轰鸣声响起,很快就归于平静。赶来的急救车也有些懵,兜兜转转绕了两圈,又在乔姨半遮不掩的解释中离开了。 程严他们都是见过的。 这个年纪还能如此贵气的人很快就吸引了街头巷尾的人的注意,乔姨见他经常往楼上跑,就刻意观察了一阵,然后发现这个中年男人去的是已经搬走的江由的公寓。 她敏感的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于是想上去查看,却被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拦在了楼门口,乔姨本就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哪见过这种阵仗,当即吓得回了自己那边。 之后的几天她也只敢悄悄的看,楼门口那两个凶神恶煞的人几乎全天守着,乔姨心里惊骇,寻思了很久才品过味来,这分明就是江由那个不知名的前夫找来了。 她横看竖看都觉得不是普通人,阿弥陀佛的念叨,在她心里,江由那个公寓里面现在住的那个人就是个二百多斤满脸横肉的暴徒,有可能干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生意,这种人哪是他们惹得起的。 她苦口婆心的劝着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让他赶紧死了心成家立业,乔纵当然也见了这场面,他恐惧的同时心里愈加自卑,也愈加思念一声不吭离开这里的青年。 他想,怪不得江由要带着儿子远走他乡来到这个偏僻落后的地方,这样恐怖的人谁不想逃离? 直到今晚,他们一众心思各异的人都见到了那个所谓的前夫。 那是他们这样阶层的人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的,几乎想要下意识避开,曾经聚在一起讨论过“早早的另一个父亲”的人都噤若寒蝉。 一方面他们明白了为什么早早从小就那么与众不同的优秀,另一方面是想起了那个柔弱漂亮的青年,他们很难想象,江由那种乖巧礼貌的人怎么会和这种……这种“穷凶极恶”的阶层的人扯到一起。 很多人都不约而同的心疼起了活得战战兢兢的青年。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想到了去江由的公寓里查看,那位“前夫”身上那么严重的刀伤,很明显就是发生在楼上。 不止一个人和乔姨抱有一样的想法,他们也觉得极有可能发生了命案,一群人乌泱泱往楼上跑,结果刚一上去,就看到了正蹲在地上擦地板的江崇。 地板已经擦的差不多了,看不出发生过什么。 他抬眸看向来人,很冷静的问了一句:“有事吗?” 乔姨是为首的那个,她拍着心口,咽了咽口水问道:“早早,你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的?发生了什么?” 江崇走到一边,把擦完地板的抹布顺手扔进了垃圾桶里,他回答:“今晚刚回来,我爸爸听说明大爷生病了,回来看看他。” 乔姨:“那你爸爸呢?” 江崇:“路上太累,他已经睡下了,明大爷的病还好吧?” 乔姨:“睡下就好……明大爷最近的状况不容乐观,估计也就几天的时间了,他看到你们一定很高兴。” 江崇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门口的众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看小孩没有说的意思,而且家里也不像发生了什么,就不好再打扰了,于是匆匆招呼了一声,告诉他有什么事来找他们就行,江崇表示会的,然后一伙人就散了。 等到室内再次安静以后,江崇把门关住,然后牢牢反锁,检查了两遍才回到卧室。 江寄厘确实睡着了,不过不是太累睡着,而是晕了过去。 他躺在床上,紧闭着的双眸睫毛仍然在颤抖,似乎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没有意识的时候也是痛苦至极,江崇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 一直到看着江寄厘眉目勉强舒展开,才把毛巾拿走。 他在青年额头上轻吻了一下,然后才乖乖爬上床抱住他。 江崇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到自己被那个人带回了戎家,他满身戒备与抗拒,江崇从来没有见过戎宅的样子,所以梦境编制虚构出一个他潜意识里的模样。 一个巨型的血腥的牢笼,像一座暗无天日的监狱。 那个人坐在高高的主位上,面前的盘子里是猩红的带血的生肉,他以生肉为食,周围的仆人全是肢体残缺的恶鬼,江崇几乎要吐出来。 通天的铁柱将一切围困住,他站在空旷的大厅里,孤独无依。 他不觉得自己是那个人的孩子,他们只是长得有几分像,仅此而已,江崇觉得自己和他完全不一样,因为那个人是没有感情的,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利益和纷争,那些迷乱冗杂的的家族斗争,江崇从来都不想要。 他不稀罕那些所谓的权力和金钱,也不稀罕自己戎家子嗣的身份,他姓江,这辈子都姓江,和戎家没有半分钱关系。 梦境像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江崇被困在那个虚幻的世界,累得不知今夕何夕。 他一直在和那个男人作抗争,他朝他刺出别一把长长的尖刀,又被他狠狠打了回去,江崇恨极了那个人,他一次又一次的冲上去。 第37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被一个人拦住了。 江崇看不清那张脸,只闻到了一股清香的柚子味,他被抱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一瞬间便卸了力气,那个怀抱替他抵挡下了所有的伤害,他哆哆嗦嗦的埋在来人的颈间。 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早早,不怕。”那个人说话了。 那是江寄厘的声音,是他爸爸的声音。 梦境猛然天旋地转,江崇一个激灵,瞬间惊醒,他从床上坐起来,发现江寄厘已经不在了,他心里有些慌神,赶忙下床跑出去。 刚一出卧室门,就嗅到厨房里传来一阵早餐的香气,江崇急促的跑过去,正好撞到了要出来的人。 江寄厘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个汤勺,看到他急急忙忙的样子笑出了声音。 “怎么了呀早早?” 江崇说不出话。 江寄厘摸摸他的头发:“乖,去洗漱一下,等下就能吃早餐了,有你爱吃的香菇馅儿包子。” 江崇看着他,恍惚到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这不应该是他们在圣托斯里安时才有的安逸吗? 昨天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男人不要命的样子已经刻在了江崇的心上。 可为什么…… 江寄厘的声音又急急忙忙跑回了厨房,锅内咕嘟咕嘟煮粥的声音传了出来,伴着江寄厘的吩咐:“早早,把餐桌上的桌垫铺一下。” 江崇觉得不对劲。 这种感觉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吃早饭时江寄厘只字不提昨天的事情,也不提圣托斯里安,江崇试着说了下还在邻居那里寄养的虫虫,就见江寄厘沉默了,没过两秒他就岔开了话题。 江崇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一直持续到吃完早饭,江寄厘带着他下楼去看望明大爷。 楼底下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人。 看到他们出来,恭恭敬敬的鞠躬道:“夫人,少爷。” 江寄厘脸色苍白了几分,急急忙忙绕开他们,那两个人却阴魂不散,步步紧跟,走了一段路后,江寄厘脚步猛然顿住。 他回头说道:“我不会走的,可以不要跟着我吗?” 那两个人又像是聋了一样。 江崇心里的预感猛然被证实,江寄厘说他不会走的。 他握着青年的手猛然收紧,他低低叫了一声:“爸爸。” 江寄厘没有看他,只说:“走吧早早,明大爷应该醒了,我们先去看看他,等下再去超市给明大爷买点补品。” 江崇根本听不进去,他一直看着江寄厘的侧脸。 满是疲惫惊惶。 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第34章 chapter34 不要碰我 戎缜短暂的离开了这座小城,但到处都留下了他的印记,仿佛是什么野兽在标记属于自己的领地,将人和地盘全部划归为自己的所有物。 江寄厘被那两个寸步不离跟着他的人惊得快要神经衰弱了,但无论他如何哀求,如何表示自己不会离开,那两个人都不为所动,江寄厘实在没办法,只能和他们商量能不能不要叫自己“夫人”,但并没有什么用。 和在戎宅时一样,这些人永远都只听戎缜一个人的话。 江寄厘和他们交谈很费劲,有时候他和江崇随口一提要买什么东西,那两个人隔一会就帮他买好放到门口,他想把钱给他们,对方就开始装聋作哑,好像根本听不到他说话。 江寄厘性子软,连句重话都很少和别人说,拿这种情况没有任何办法,经常气得浑身发抖,到了晚上还总是做噩梦,夜夜惊醒,自从戎缜离开后,他一次好觉都没有睡过,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 江崇心疼,也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只是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江寄厘心里有江崇不知道的事情,青年每次午夜梦回被噩梦惊醒都会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要反复确认他还好好在这里才能安心,江崇抱着他,给他擦掉梦里惊吓出的眼泪,一遍遍安慰他没事。 江寄厘嘴里呢喃着“对不起”,浑身发颤。 江崇说带他回圣托斯里安,说他能想办法带他离开这里,江寄厘也只是摇头,他说自己厌倦了躲来躲去的日子,说自己不想离开这里了。 全是谎话。 江崇联系这些天江寄厘的表现,很快就琢磨过味来,那个人一定是用他威胁了江寄厘,否则青年不会心甘情愿待在这里,等着那个人随时找过来。 江寄厘心底满是惊惶与自责,他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痛苦的情绪牢笼里,他怕极了戎缜,在他心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有能力抗衡那个权势滔天的人,所以只要戎缜抓住他的软肋,他就会自己画地为牢,完全走不出来,江崇束手无策。 纵使他能想到办法,能带江寄厘再次远离那个人,江寄厘自己也不愿意走了。 在戎宅的那三年,他失去了自己所有能失去的东西,他一无所有,他现在只有江崇,所以哪怕他未来半辈子都要再次回到戎缜的阴影下,也很难再鼓起勇气逃离一次。 他太了解戎缜了,一个常居高位的上位者,执掌着一整个血雨腥风的戎家,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说不在乎任何人,江寄厘是信的。 可戎缜不在乎江崇,不在乎这个他唯一的孩子,江寄厘不可能不在乎,如果江崇出了什么事,他才是真的死了。 江寄厘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再想,什么都不想,然后回归曾经在桐桥镇的正常生活,明大爷身体不好,他就跟着乔姨过去照看一段时间,明大爷身体好了,他就让江崇过去陪陪老人。 乔姨他们对他的事情心知肚明,却都心照不宣,谁也不会主动问起,有的是因为不敢问,有的是因为心疼他。乔姨就是心疼的人之一,她虽然也害怕,但看着江寄厘一天比一天消瘦,难免控制不住一句没头没尾的“挨千刀的狗东西”。 她经常炖一些鸡汤鱼汤什么的,等到青年下楼时把他拉到隔壁,给他盛上几碗。 乔姨的小超市中间有个桌子,每次江寄厘喝汤,外面的两个人就跟门神一样守着,乔姨总要飞无数眼刀出去,边训自己的儿子,边指桑骂槐阴阳那两个人。 一会说什么年纪轻轻不好好工作净干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一会又说什么这么大年纪了不赶紧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前后矛盾的话说了一箩筐,她怨怼的很,骂骂咧咧给江寄厘出气,但又不敢明着来,只能暗戳戳的骂。 江寄厘偶尔也会被乔姨逗笑,但反应过来后笑意便迅速收敛了。 乔姨便又会瞪门口的人一眼,然后回头骂乔纵没眼色,让他再去给江寄厘盛碗汤。 乔纵人长得高大,进小厨房的时候得弓着身进去,江寄厘不好意思,连声道谢,乔纵还想和他说几句话,江崇就板着小脸进来了,手里提着水果,他先礼貌的跟乔姨问好,然后给乔姨放在桌子上,才挡在了江寄厘身前。 江崇对乔姨没什么意见,他知道乔姨是真的心疼江寄厘,也是真的对他好,所以每次来都给乔姨带点东西。 但是乔纵不行,乔纵和江寄厘说一句话江崇都嫌弃。 乔姨想给他也盛一碗喝,江崇摇头说不用,他在旁边安静等江寄厘喝完后,又礼貌的和乔姨说了再见。 江寄厘想把碗带走帮乔姨洗干净再拿回来,被乔姨争抢着留下了,嘱咐他下次也记得过来。江寄厘终于又露出点笑意,柔声应了下来。 晚上他们买了些菜回去,是江崇主动提出说想吃,他报了好几个菜名,这些都是江寄厘经常给他做的那些菜。 江崇爱吃,江寄厘也很爱给他做。 因为江寄厘喜欢一切和生活有关的东西,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他从戎宅逃离后的一种后遗症,所有当时在戎宅不被允许的事情,他都很想尝试。 所以刚来桐桥镇的时候,他就养了很多自己的小花小草,没有什么华贵难养的植物,大部分都是他从花鸟市场里淘来的小东西,有多肉有仙人球,他甚至还尝试着自己种了一颗绿油油的葱。 阳台的小花盆摆得密密匝匝,可爱又繁茂。 他还买了一套厨具,颜色清新靓丽,摆在厨房特别精神,他学会了更多的菜品,基本那些能数得上来的菜他都会做,他不用再像之前一样被迫吃他讨厌的生冷惺咸的西餐。 戎宅是冰冷的,甚至完全和生活脱节,那个人也是。 江寄厘想有自己的生活,哪怕他似乎又被囚在了另一个地方,他也想要生活。 天色渐渐黑了,公寓的小厨房里冒出蒸腾的热气,饭菜的香味顺着掩开的窗户飘出。 江崇把做好的几道热菜都端了出去,然后用隔热罩罩住。 微波炉里刚烤出一盘小饼干,江寄厘端出来晾了晾,顺手给刚进厨房的江崇嘴里喂了一个。 江寄厘笑着问道:“怎么样?” 江崇不假思索:“好吃。” 江寄厘自己也尝了一块试了试味道,因为江崇的意见是完全不具有参考价值的,就算江寄厘把糖放成盐,江崇也能眉头不皱一下的夸他。 他在这边尝饼干,江崇就去旁边洗水果了。 两人各干各的,时不时传出一两句交谈声。 楼梯间,一个身形高大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缓步上楼,他手里提着一个宠物太空舱,里面时不时有猫咪应激的低吼。 猫咪听起来很害怕,不停的用爪子挠着太空舱的内壁,男人懒散的垂眸扫了一眼,并不在意。 他在门口停下,拿出了一把钥匙,刚一打开门,脚步就顿住了。 不大的客厅内飘着让戎缜觉得很陌生的饭香味,桌上摆了四个盘子,上方有光调温暖的顶灯,他迈步进去。 厨房里咕嘟咕嘟的声音似乎是在熬粥,还有两个人在说话。 青年似乎因为什么被逗笑了,他轻柔好听的低笑传了出来。 “好了早早,我们去吃饭吧……等下给乔姨也送一罐饼干尝尝,乔姨喜欢甜口。” 小孩答应的很快:“好。” 厨房的帘子被掀开,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上的围裙还没摘下,腰部中间的位置印着一只橘黄色的猫,整个人纤细白净。 然而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视线就瞥到了门口的男人,他瞬间僵直在了原地。 刚才厨房熬粥的声音有些大,他竟然丝毫没有听到客厅的门被打开。 “喵~” 太空舱里传出一声猫叫,可能是因为到了熟悉的环境,嗅到了熟悉的味道,猫咪没有刚才在外面那么狂躁,反而温顺了下来,试探着叫了一声。 江寄厘脚步向前了一步,眸里满是不可置信:“虫虫……” “喵~”虫虫听到他的声音,像之前江寄厘叫它的每一次一样,非常热情的回应了一声。 江寄厘浑身发冷,在这之前,虫虫明明在圣托斯里安,他们临走时把虫虫托给了邻居照顾,邻居是一个很喜欢小动物的老人,非常痛快就答应了。 可现在虫虫出现了这里…… 戎缜找到了他们在圣托斯里安的住所。 江寄厘脸色苍白,身体也跟着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江崇也从厨房里出来了,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男人手里提着的猫,心头一跳之后便愈加厌恶,他拉住了江寄厘的手,给了他些许安慰。 戎缜反手关上了门,然后打开太空舱将猫咪放了出去,虫虫像一只离弦的箭,刷的一下就窜去了江寄厘的身边,大尾巴在他裤脚上绕来绕去,还拿头一直蹭他。 江寄厘把猫抱起,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之前打算等在桐桥镇稍微安稳一些,生活回归正轨再把虫虫悄悄接回来,谁知戎缜已经先一步找到了那个地方,这让江寄厘极为惶恐,他有一种这五年所有的秘密都被戎缜挖掘得一干二净的恐惧。 第38章 怕得几乎有些窒息,他把猫递给江崇,低声对他说:“早早,带着虫虫回房间里。” 江崇接过了猫,但并没有听江寄厘的话回去,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的人,敌视而阴沉,他慢慢拦在江寄厘身前。 虫虫也像模像样的朝着男人嘶声威胁。 都是一副完全不欢迎的态度。 戎缜见状轻笑了声,直接朝江寄厘走了过去。 江崇浑身戒备,掏出了自己随身带着的防身刀具,江寄厘心里惊骇,怕江崇真的做出什么,他手都在发抖,忙把江崇一把拉到身后。 他喘息有些急,是紧张过度的表现,喉间干涩得厉害,还有些疼,他咽了咽。 说道:“您这么晚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戎缜似乎感受不到青年面对他时的恐惧,还在往前走。 男人嗓音低沉缱绻:“厘厘,我想你了。”像是久别相逢的恋人在倾诉思念一般,如果有其他人听到,一定会觉得他很爱眼前的人。 这次的戎缜收敛了上次疯狂的样子,又恢复成他高贵优雅的模样。 但江寄厘却丝毫没有因此而放松,反而更加紧张。 因为戎缜说的这句话代表的含义实在太多,江寄厘几乎不敢细想男人来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他只知道,曾经在戎宅时,只要戎缜抱着他说他想他了,那之后的事情便心知肚明。 无数次都是那样。 江寄厘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起来。 江崇愈加躁动,眼神也更加阴冷。 “这是我们的家,你凭什么想来就来。” 戎缜并不搭理江崇的话,自顾自用眼神描摹着青年漂亮的眉眼。 “这么久没来看你……厘厘,想我了吗?” 江寄厘不点头,但也不敢摇头,曾经江寄厘回答过无数次他这样的问题,戎缜很爱问他有没有想他这种话,江寄厘为了不惹他生气,总是顺着他的意思说很想他。 事实上江寄厘恨不得再也不见到他。 现在戎缜又一次问出这样的话,依然期待江寄厘能给出满意的答复,但江寄厘却不想说,他只是沉默着,紧紧拉着江崇的手。 戎缜没有得到回答也不恼,在贴近他的前一秒,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再继续往前,反而看向了另一边。 他说:“厘厘,你上一次给我做晚餐还是五年前。” 当时的青年柔顺乖巧,吻着他的侧脸说学了一道菜想做给他尝尝,戎缜爱极了青年听话的样子,所以完全不介意他拿走了酒窖里最贵的那一批红酒。 他只是希望……这个人能更乖一点,更柔顺一点。 戎缜走到了餐桌旁,慢条斯理的揭开了那些隔热罩,然后坐了下来。 江崇气得几乎控制不住,江寄厘却对他摇了摇头,蹲下来摸着他的头发低声道:“早早,去给乔姨送饼干好不好?先去乔姨那边吃晚饭,爸爸等下去接你。” 江崇咬着牙,眼眶都红了:“他用我威胁你了是不是?他不让你离开,让你听他的话,是不是这样?” 江寄厘吻了吻他的额头,笑了笑:“听话早早,乔姨家晚上有火锅,带着虫虫去蹭乔姨的饭,乔姨也好久没见虫虫了,乖。” 江崇看着他勉强的样子,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小孩子有多无能为力,他能带着江寄厘离开这里,带着他一次又一次的逃离,但他完全无法正面抗衡这个人。 他势单力薄,什么都没有,就像江寄厘深信不疑的那样,他根本斗不过戎缜。 这个人位高权重且寡情寡义,根本没有软肋,谁都斗不过他。 江崇不一样,江寄厘也不一样,因为他们就是彼此的软肋。 江寄厘语气更加坚定,他不想让江崇看到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纵然江崇再不情愿,也还是被送出了公寓门外。 戎缜正在尝他做的菜,眉目很舒展,似乎还很愉悦,并没有哪里不满意的地方。 江寄厘低声道:“我已经留在这里了,我哪里都没去,您还要我怎么样?” 戎缜没答,只说:“厘厘,过来。” 江寄厘对这句“过来”甚至有了条件反射,他走了几步才意识到,忙刹住脚,他摇着头:“您用完餐就离开吧……我不能留您在这里……” 戎缜听到这句话,慢悠悠放下了筷子,他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于是视线看过去,反问道:“如果我说我要留下呢?厘厘,我说了……我很想你。” 江寄厘咬了下唇:“您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也说过,我们早就离婚了,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这里是我的家,不是……” 戎缜起身:“不是什么?” “不是您养情人的地方,我也不是您的情人,随时陪睡这种事情我做不到。” 戎缜走了过去,黑色的阴影笼罩了青年有些单薄的身体,他吓得后退一步,被戎缜搂住了腰。 “我没有说要让你当情人,厘厘,只要你想,你就永远都是戎夫人,我们也可以是合法伴侣。” 江寄厘:“您不要开玩笑了……”他惊惶的摇着头。 戎缜扫过他的唇,视线逐渐暧昧缠绵,他叫道:“厘厘……” 江寄厘还在后退,戎缜便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把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方,青年的背部抵住坚硬的墙壁,心快要跳出来了。 他声音里带了哭腔:“不可以……” 戎缜垂头,在他颈间轻嗅,他想疯了这个味道,克制不住的吻了一下,又吻了第二下,听到青年哭出了声,才慢慢抬起头。 “厘厘,我是在爱你。” “我不要。”江寄厘说:“戎先生,这不是爱,我当了三年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我不想当了。” 戎缜又听到了这句冷淡疏离的“戎先生”,心底好容易压下去的那些疯狂又开始涌上来,他颤着手把青年搂得更靠近自己。 他说:“叫我先生。” 江寄厘咬住了唇,满脸都是倔强。 “宝贝,叫我先生,听话。”他的眼睛越来越红,气息也有些不稳,仿佛情绪正挣扎在某个临界点。 江寄厘抵住了他,依然不肯开口。 戎缜死死盯着他,突然扣住了他的下巴,他整个人被摁在了墙上,t恤也被用力扯着,江寄厘低低尖叫了一声:“不要碰我!” 戎缜语气低沉,咬着牙问他:“为什么不要?你不想我吗?” 稀薄的冷气灌入t恤内,江寄厘脑子一懵,突然抬手狠狠扇了出去。 “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男人的侧脸上。 两人同时怔住了。 随后江寄厘就吓哭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戎缜没说话,眼神阴沉片刻后,又变得更加眷恋缱绻,他看向青年眼里。 “宝贝,力气太小了。” 江寄厘的手被拽住了,他吓得一直摇头,想挣开男人的禁锢。 “我不是故意打您的,我只是太害怕了。”江寄厘眼里噙着泪水,看起来脆弱又无依。 戎缜摩挲着他的下巴:“厘厘,为什么要害怕我?”他说:“之前在南区大宅,你明明做得很好,为什么害怕我?我说过只要你听话……” 江寄厘突然觉得眼前的人不可理喻。 以前戎缜为了戏耍他,总是掐着他的脖子问他怕不怕他,恐怖的窒息感一阵阵袭来,他怎么可能不怕,他哭得浑身颤抖,噙着眼泪说自己怕,戎缜拿他当个笑话看,几次松手又几次收紧。 他怕极了,那三年他怕死了戎缜。 可现在戎缜说什么,他要自己别怕他。 江寄厘做不到。 他说:“是您要让我害怕您的,戎先生……淮城没有人不怕您,我也是个普通人。” “我被您掐着脖子扔在地板上的时候怕一次,被您强迫在阳台上的时候又怕一次,在书房里,在花园里,在客厅的那架钢琴上,戎先生,真的很对不起……您要让我不害怕您,我做不到……” 青年的声音并不重,带着委屈的哑意,他一字一句说出来,也一字一句敲在戎缜的心上。 “您不是向来都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吗?您既然三年前就决定不爱我,为什么现在又要来纠缠……您说您在爱我……戎先生,爱不是这样的……” 青年通红的双眸望着他,肩膀在发着颤。 戎缜眸色深沉:“那你要什么?” 江寄厘摇头:“我什么都不要,包括您,戎先生,我不爱您,所以我什么都不要。” “江寄厘。”戎缜的声音变得危险了起来,眉眼间都是难以理解的暴躁,他不理解这句话,他说:“你骗我。” “我是骗了您。”江寄厘说:“但那是在五年前,我骗您说我爱您,我骗您说我不会离开您,那都是假的,只有现在的话是真的。” “戎先生,您不是幼稚的人。”江寄厘看着男人逐渐像失控的困兽,他双目赤红,嘴唇微张想要说什么。江寄厘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说:“所以,这个年纪再谈爱是不是太可笑了。” 第35章 chapter35 真正的爱 青年皮肤冷白,情绪稍微激动的时候,眉眼就会泛起粉红,尤其刚才哭了一场,眼角仿佛用什么笔蘸染了微醺的颜料,一直向外漾去,红得极为可怜。 他这五年并没有什么变化,时间似乎在他身上停滞了,丝毫没有留下任何印记,他还是五年前精致漂亮的模样,只有气质上更加成熟温柔。 戎缜爱极了他现在的样子,甚至,戎缜觉得自己比五年前更爱他,他只要看到眼前的人便难以克制,他想把这个日思夜想的人揉进怀里,好好吻他好好疼他,想带他回戎家,把他永远圈在自己身边。 还不够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让他这样。 然而眼前的人每一句话都刺在他的心上,几乎要扯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戎缜心里猛然涌上一阵阵窒息的痛感,他不懂这种感觉,但他知道他现在恨死了眼前的人,恨他如此不知好歹,恨他三番五次的拒绝自己,恨得手都在发抖。 戎缜想,他给了他所有人都未曾有过的殊荣,他为什么不知足?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青年,话音一字一字从唇间蹦出来:“可笑?江寄厘,我找了你五年,你只觉得可笑?” 江寄厘扯起一个苦涩的笑,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滑到了戎缜捏着他下巴的手上。 他摇着头说:“您还是不理解。” 戎缜额头青筋跳起:“我看你是疯了。” “我没有疯。”江寄厘看着他:“是您不懂,我说的话您永远都不会懂的,所以您放过我吧,算我求您了。” 戎缜更狂躁了:“我放过你,谁放过我,江寄厘……你说,谁放过我?” 第39章 他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恨极了一般,几乎是挤出来的,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恨不得把眼前的人拆吞入腹。 “先生。”青年突然极低的叫了一声。 这一句“先生”非常轻柔,像是充满爱意的呢喃,有魔力一样,戎缜的情绪似乎瞬间就被安抚了,方才的狂躁逐渐淡下来,他看着眼前的人,眸间多了些喜色,刚要俯下身体抱他,青年就又开了口。 “您该真正成家了,五年前您可以把一个玩具娶进家门,肆意玩弄,什么都不影响,没人会说什么,可现在……现在您已经三十六了,您不是一个人,您执掌着整个戎家,哪怕是为了戎家的发展,您也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少爷小姐联姻……” 男人的神色僵住了。 “先生,您不是不在乎早早吗?那您就不要把他当成您自己的孩子,您忘记他,放过他,您迟早还会再有自己的孩子的,那个孩子才是将来能继承戎家的孩子,早早不配,我也不配,我们都配不上戎家,您不要逼我们了。” 戎缜又一次挣扎在了暴怒的边缘,体内那些狂躁的,想要摧毁什么的冲动愈加无法控制,这种精神状态是他在戎宅时每天都会有的。 更恐怖的是,戎缜觉得自己的头痛隐隐有些犯了,针扎一般的痛感越来越明显。 他咬牙问道:“谁说你不配?” 江寄厘道:“不是您吗?” 戎缜突然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柜子,“轰”的一声巨响,柜子朝后翻了出去,零零碎碎的东西掉了一地,里面什么都有,钥匙,本子,存钱罐,还有一小盒叠好的纸星星。 江寄厘吓得脸色苍白,但只是哆嗦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男人高大的身躯在颤抖,他又踹了那个柜子一脚,浑身都散发着痛苦而阴沉的气息,他喘着粗气,没一会,江寄厘就看到他的衬衫被腹部流出的血洇湿了。 他腹部刚缝好的伤口崩裂了。 流出的血越来越多,衬衫很快红了一大片,然后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戎缜却完全没有知觉,他像一只绝望的困兽,暴躁的走了两步,而后突然侧目,他的眼睛红得要滴血。 他说:“不可能。”他不知道是在回答江寄厘的哪句话,只说着“不可能”。 戎缜突然走到江寄厘面前,拽起他的手往自己的脖颈上掐,他说:“我不要别人。” “戎家没有人能做我的主,我只要你。” 这是江寄厘第一次触到眼前的人最脆弱的颈动脉,曾经只有戎缜这样戏耍他的份,而现在突然反了过来,他手下扣住了男人的脖颈,能清晰的感觉到手里温热跳动的脉搏。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吗?当年先生掐着他也是这样的感觉吗?好像也并没有多么令人兴奋。他手指松松的蜷着,并不用力,看着男人赤红的双目,他只觉得,何必呢。 戎缜二十八岁掌戎家大权,同年他娶了江寄厘进门,当时的戎缜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整个淮城的人都要敬他三分,这个戎家新上任的大家长手段雷厉风行,戎家那些长辈小辈被他治得宛如仓皇逃窜的老鼠。 所有人都狼狈,只有他风光。 大权在握的年轻人自然有无数人愿意巴结,联姻的人选换了一批又一批,各种李少爷岳千金不断送上门来,他没一个能看上的。 直到某天有人给他送了几张照片,上面的人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望着镜头笑得很乖巧,身姿纤细,五官漂亮的让人有一瞬间的怔愣。 戎缜见过无数的人,主动送上门的各色美人不知道有多少,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 他问身边站着的程严这是谁家的宝贝,程严说这是江家的少爷。 江家,戎缜听都没听过,在淮城完全排不上号。 所以这并不是联姻的对象,应该是谁为了巴结他故意把照片送过来的,这么漂亮的小少爷估计老早就有人注意到了,但充其量就是当个床上的玩具,绝不够格嫁进戎家。 程严觑着他的脸色,问要不要让人把这个江家小少爷送过来。 戎缜似笑非笑,没有明确的答复。 结果没过多久,江家就收到了要联姻的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一般,江家父母连着三天没合过眼,整天惶惶,不知道戎家那位什么时候注意到了自家的孩子。 他们很有自知之明,江父只是个教授,再往上三代都没出过什么有权有势的人,江家什么地位,他们怎么可能攀得上戎家这种顶级豪门。 可这门婚事,他们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江寄厘被宠爱长大,纵然再聪明,很多事情上仍然不乏天真,刚知道自己要和戎家那位人人敬重的家主联姻时,难免心里是雀跃的。 他自己查了很多资料,在自己房间里悄悄的,认认真真看着男人俊美锋利的眉眼,耳根都是红的。 这个人比他大八岁,是和他完全不同的一种人。 江寄厘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崇敬和爱慕,他在想,这位先生在这么多人里挑中自己,是不是说明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见戎缜的前一天,他雀跃的一晚上都没睡着,第二天早早起来收拾自己,他穿着自己最喜欢的一身衣服,踏进了繁复奢侈的戎宅。 那时的他和整个戎宅都格格不入,羞赧又紧张的见到了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他搅着手指说:“您好。” 男人的视线一遍遍扫过他的全身,最终又缓慢的落在他的脸上,描摹着他的五官,掠夺着他的视线。 男人夸他:“真是个漂亮的宝贝。” 江寄厘羞红了脸,更加紧张,他说:“谢谢。” 男人无疑也是极为好看的,比江寄厘在照片上看到的样子还要好看,他眼眸是有些凉薄的狭长样子,抬眸时眼皮上会勾勒出一道清晰漂亮的褶皱,江寄厘心头狂跳,却又控制不住的看他,细数他长而懒散垂着的睫毛,看他高挺的鼻梁和勾着笑意的唇角。 他的五官是极为锋利且有攻击性的,但现在的模样却又很有些说不出的温柔,江寄厘就是沦陷在了这一份假象下。 男人身材高大健壮,熨帖的高定西装包裹着他修长笔直的双腿,眉眼带着兴味的笑意望着他,问他:“今年多大了?” 江寄厘乖巧回复他说自己二十。 男人和身旁的另一个人感叹,可能是管家一类的角色,他说他还是个小孩子。 江寄厘揪了揪自己的衣服说:“我不是小孩子,我已经二十了。” 男人听了他的话只是笑,并没有说什么。 那时的江寄厘的的确确是很憧憬那段婚姻,他很喜欢这位先生笑起来的样子,这位先生一笑,他也跟着笑,乖巧的扬着嘴角,一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装了星星。 江寄厘心里悄悄在想,都说薄唇的人才薄情寡义,但这位先生并不是,他的嘴唇是饱满的很漂亮的形状,也是很适合接吻的形状。 他很喜欢这位先生。 纯白洁净不谙世事的小白兔怀着满心的欢喜踏进了深不见底的深渊,这场婚姻万众瞩目,但他却没有同样耀眼的婚礼,甚至,他连一颗应有的婚戒都没有。 戎缜修长的手指上从来没有戴过任何束缚,江寄厘自然也没有,他有时候会偷偷把戎缜送给他的珠宝当作婚戒戴在无名指上,反复端量观察,又在戎缜回家时迅速藏起来。 有一次他慢了一步,被戎缜看到了,男人心情极好,搂着他亲亲昵昵的落下几个吻,问他是不是想要,江寄厘犹豫着点了头。 这时的戎缜并没有完全露出他优雅外表下残暴阴戾的模样,他只在江寄厘面前暴怒过一次,就是新婚之夜那次,自那之后戎缜再没有和他生过气,所以江寄厘还没有多怕他。 甚至,当时的江寄厘是爱他的,也同样期待这位位高权重的人回以同样的爱意。 他会在男人归家时细心的为他换上拖鞋,给他在次卧的浴室放好热水,男人想要他时他也极为乖顺配合。 有时还会自己做些小点心,制造一些小惊喜给他。 如此日复一日,戎缜并没有多么在意他,每次看到那些东西都只是浅浅掠一眼,不久便会被佣人丢掉。 当时的江寄厘还天真的以为他只是不喜欢,直到他被戎缜一次又一次的当众羞辱,被暴怒的男人掐着脖子戏耍折磨,被男人养的狗扑倒在地抬头却见他唇角带着笑意在看戏。 那些从未启齿的爱意逐渐在心里死了,只剩下了无数的惊惧。 他满心欢喜的爱着先生时,先生并不爱他,如今他不爱先生了,他只想逃离,先生却不肯放他走,先生说离不开他。 这不可笑吗? 他想,先生向来就是这么幼稚的吗?如此权势滔天的人怎么也玩不起。 先生从二十八岁到三十六岁,变了很多,唯一不变的就是他的自负暴戾,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江寄厘看不到他的改变,也不相信他会改变。长居高位的人永远都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当然或许,戎缜也并没有做错,错的是当年嫁进戎家的他,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对戎缜抱有一丝一毫的期待,他怎么能期待这样的人会爱他呢? 江寄厘挣开了手,轻声说:“先生,我不要您。”他再也不想要这份低贱刻薄的爱了,他也不会再爱这个人了。 “江寄厘,我不允许。” 男人目眦欲裂,却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 五年的时间没有在江寄厘身上留下痕迹,却让戎缜变了很多,曾经意气风发的朝气隐去了,更多的是属于成熟男人的气息,而且因为常年的暴怒和阴沉,他眉间留下了几道纹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凶戾。 左臂和左手都是蜿蜒的烧伤,更加可怖难训。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人害怕。 江寄厘听到这句话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他越来越平静,被泪水洗过的眼眸清亮好看,他望过去,问道:“那您爱我吗?” 戎缜是狂躁的,但他却没说话。 江寄厘又问:“先生,您爱我吗?” 戎缜终于开了口:“江寄厘,我可以对你很好,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江寄厘:“那您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戎缜目光更沉。 江寄厘仍然在逼问:“那您……知道我的生日吗?” “江寄厘。”戎缜叫了他一声:“我说了,我可以对你很好……” “不需要,先生。”他打断男人的话:“您上次来找我的时候,我的生日刚过了一天,那天是中秋节,我的生日是八月十四。” 戎缜似乎想要说什么,江寄厘却不想再看他,垂下了眼眸。 他说:“您不用对我说生日快乐,已经过去了。” 就像他迟来的懊悔和自责一样,已经过去了,再怎么歉疚都晚了。 戎缜心里好像还有很多话,但也只是好像,他满心密密麻麻的情绪,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青年质问他的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出来,这些问题他从来都没有想过。 江寄厘离开的那五年,他日复一日的痛苦发疯,但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爱他。 他只是觉得不适应,不适应到抓狂,不适应到每天都在暴怒,不适应到患上了严重的头痛症,但他依然觉得自己只是不适应。 现在青年问他。 他想,他怎么可能会爱江寄厘,他不爱他,他只是离不开他。 戎缜从小生活在血雨腥风的戎家,他知道戎老先生原配的夫人是如何去世的,也知道自己那个比戎老先生小十岁的母亲是如何上位的,他看不上临老色迷心窍的戎老先生,也看不上自己的母亲,这样的家族充满了勾心斗角的缠斗,有个屁的感情。 当年戎老先生死的时候,葬礼上沉重肃穆,有人低声哭泣有人嚎啕大哭,但无一例外,这些哭的人里十个有九个都欣喜的恨不得笑出来。 爱在戎家是最廉价的一种垃圾,而戎缜在这方面更是从小就天赋异禀,他对谁都下得了狠手。 争权夺势的大哥被他用老先生的拐杖打得吓破了胆子,他母亲手里最后握着的权力也在这五年被他架空的一干二净,曾经和他合作的秦家方家被一并产出了淮城西区,中海和惊棠湾的项目被他一人独揽。 他做事从来不计后果,凉薄又心狠,淮城的人怕他,也逐渐厌恶他。 戎缜从不在意,因为他不需要,廉价的垃圾永远就只能垃圾,这种东西被他早早就丢弃了,他又怎么会再捡出来仔细思考。 所以这五年他得出的唯一的结论就是他要找到江寄厘,他要把江寄厘带回淮城,圈在身边,他能给江寄厘想要的一切,只要他愿意。 但戎缜没想到,等到自己再次找到这个人满心欢喜的要带他走时,他却不愿意了,甚至还胆大妄为的问他爱不爱他。 第40章 他说过他会对他很好,还不够吗? 戎缜痛恨所有不听话的,不知足的,胆大包天的那些人,可他仍然离不开眼前的人,他甚至想要依着他的话,说我可以对你更好。 这种感情完全不受他的掌控,他说:“我会记住的,以后每年的生日我都可以陪你过。” 江寄厘倔强的别开了头,只留给他一个苍白的侧脸。 戎缜还要说话,门就被敲响了。 乔姨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小江啊,我炖了点排骨萝卜,你这几天不是身体不好吗,下来一起喝点吧,等下我们顺便一起去看看明大爷。” 乔姨的声音是异样的礼貌,江寄厘知道她也是强迫自己壮着胆子上来的。 他回了句:“乔姨,我马上下去。”说完便又安静了,也不看戎缜,但意思很明确。 “……好。”戎缜垂眸:“我下次来看你。” 他想要在青年唇上再落下一个轻吻,却被躲开了。 戎缜颤着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扭过头来,固执的吻了他一下才松开。 “厘厘,等我。” 男人松开了他,转身离开,门“咔哒”一声开合后,江寄厘终于忍不住了,他浑身发软的顺着墙滑了下来,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那些在戎缜面前的硬气全部都是伪装,他怕的出了一身冷汗,等到戎缜离开后才敢显现出来。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又进了室内,乔姨的声音在耳边忽大忽小的响起。 “……江……怎么……柜子……” 江寄厘一句都没有听清,他晕晕乎乎的看向来人,很快泪水就又把眼睛朦胧了。 戎缜回了淮城,当夜戎宅又进出了好几个医生,给他的腹部进行了第二次缝合。 医生问他要不要打麻醉,他拒绝了,医生也不敢擅作主张,只能直接动手术。 戎缜全程冷漠的看着,眉毛都没有皱一下,反而把医生惊得冷汗淋漓。 之后戎缜修养了几天。 南区大宅的那一方小池子又放养了一批新的锦鲤,他每天坐在二楼观景的亭台上,垂眸静静看着,没有人敢去打扰他,除了程严。 程严每次过去手里都拿着一沓厚厚的照片,还有各种资料。 桐桥镇那两个跟着江寄厘和江崇的人每天都会汇报他们的日常,程严一般会初步分类一下,然后才拿给戎缜。 男人手指摩挲着照片上的人,一言不发。 他不在桐桥镇的这段时间,见到了青年无数他不曾见过的样子。 青年经常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他会垂着眸认认真真挑最新鲜的那一批菜和水果,挑好后放进购物车里,然后又去货架上拿一些爱吃的零食和酸奶。 他早上喜欢熬咸粥喝,熬完后会拎着保温壶下楼给隔壁送一些,照片上的人坐在小超市里的桌子旁,细心的端着碗给人舀粥。 有好几次青年还去了那家琴行,他很喜欢弹琴,每次弹琴眉目都是舒缓温柔的,琴行里偶尔会有几个小孩过去找他,青年见到他们就开心,总是很认真很耐心的教他们弹琴。 照片他带着小孩小巧稚拙的手,轻轻敲着琴键,温暖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留下斑驳细碎的阴影。 太多太多鲜活的模样,戎缜一看那些照片就出神。 一般这种时候,就连程严也不敢提醒他。 戎缜养了半个月后,腹部的伤口终于不再反反复复的发炎,而是开始慢慢愈合了,程严这才整理着积压的那些工作往他那边送。 于是戎缜又开始日日夜夜待在书房里。 这天,程严进书房送从桐桥镇传回来的照片时,顺带说了件事。 “先生,戎小姐和白大少爷给您送了张拍卖会的邀请函,这次拍卖在a城,戎小姐说您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 戎小姐就是戎荞,她在江寄厘离开后的第二年便嫁了人,嫁进了淮城白家,白家是做珠宝生意的,据说白家少爷白御星和戎荞就是在拍卖会上一见钟情,两人谈了场轰轰烈烈又腻腻歪歪的恋爱,很快就结了婚。 婚后白御星对戎荞特别好,几乎把她宠上了天,要星星不给摘月亮,感情好得一度成了淮城的一段佳话。 戎荞也没以前在戎家那么战战兢兢,当年她嫁人的时候,戎缜给她名下划了好几处产业,陪嫁了十八辆豪车,戎老太太更是舍得,把戎家名下几家上市公司送给她当新婚礼物。 戎荞虽然不喜欢戎家那些勾心斗角,但也知道自己在戎家算是极为受宠,这么多年活得无忧无虑,已经好过绝大多数人了。 她怕她那个生杀予夺的二哥,但不恨他,可能也是因为她没什么威胁或者利用价值,戎缜手里的刀从未刺向过她,甚至还极为给面子的参加了她的婚礼,这份面子整个淮城的人都没几个人有。 所以婚后戎荞也不像她之前说的那样,完全和戎家断了联系,一方面是因为戎家和白家有些生意上的合作,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她挂念她二嫂的事情。 江寄厘没死的事情她也知道,她从没想过她柔柔弱弱的二嫂能有那么大的胆子,而更没想到的是她二哥这五年来的状况。 那些事情戎荞听着心里惊骇,同时也明了了大半。 她和白御星私下谈过这件事,白御星和她想法一样,甚至比她看得更远,他说,戎先生这一遭,必定是伤筋动骨脱皮掉肉的一遭。 这是白御星五年前就说过的话,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她二哥整整五年都没能走出来,甚至愈加疯狂。 戎荞说不出来自己是种什么心情,只是觉得可惜,可惜她二嫂,也可惜她二哥。 这次拍卖会是白家主办,戎荞看了下珠宝的清单册,上面有几样不错的,尤其是一条很漂亮的蓝宝石手链,叫天空之心,她第一眼看到那条链子就想起了江寄厘,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觉得那条链子如果戴在她二嫂的手上一定很漂亮。 所以她就给戎缜也送了一份邀请函和清单册。 书房里,程严把那本厚厚的硬装册子递过去,上面详细的介绍了这次拍卖会上的珠宝,每一页都有高清大图和细节展示。 戎缜翻了翻,都是些乏善可陈的东西,他眉目敛着,说道:“推了吧……”然而正要扔开的时候,他的视线突然停在了某页的一张图上。 天空之心。 那串手链叫天空之心,整体由白金打造,中间嵌着一颗天蓝色的宝石,周围间或镶着六颗碎钻,而蓝色的宝石中心还雕着一只展翅的鹰,无比精细,仿佛下一秒就要翱翔,象征着永恒的自由。 戎缜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之前他送给江寄厘的那串手链,和这款“天空之心”有些相似,甚至更加精美。 青年想要戴上,但单手有些笨拙,于是祈求他帮他扣上卡扣。 蓝色的宝石和青年皓白的手腕映衬,好看的不可思议,他至今想起,都难以判断究竟是手链更漂亮,还是青年的手更漂亮。 戎缜看了眼邀请函的时间,就在三天后。 他改了口:“知道了。” 很快时间来到了拍卖会这天,白家作为这场拍卖会的东家极尽周到,发出的邀请函会再三确保有没有送到被邀人的手里,当天还派出无数的豪车去亲自接人到a城会场。 宴客厅内,一袭精致长裙的戎荞倚在白御星身边,对来的人笑着打招呼。 这次的拍卖现场在宴客厅的下面,中间那扇镀金的大门打开后便是华贵奢侈直通地下会场的旋转大楼梯,拍卖会是上午九点开始,现在许多人都在宴客厅内交谈喝酒。 期间不时有人把目光投向挽着胳膊的戎荞和白御星,都露出了然的笑意。 白御星个子很高,剑眉星目很帅气,戎荞想和他说悄悄话有点够不着,白御星故意逗她站得笔直,戎荞笑着捶了他好几下,然后揪住他的耳朵往下拉才把这个大高个拉得弯下腰来。 白御星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揪耳朵也不生气,还顺着戎荞的手往她那边倒,压了半边身体最后一把搂住她,把自己的耳朵凑过去让她说。 戎荞都气笑了,悄悄话也不说了,只低声威胁他正经点。 两人正闹着,宴客厅门口前就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戎荞一眼看到了走来的戎缜,后面跟着永远都在的程严。 她忙拉着白御星迎了上去,规规矩矩喊了声:“二哥。” 白御星也跟着叫了声。 戎缜朝他们点头。 拍卖会还有一会才开始,戎缜在角落里的一个沙发上坐下,有侍应生给他递了新的册子,这本册子更加详细,上面不仅介绍了今天要拍卖的珠宝,还有拍卖会的流程和规则,侍应生递完册子又放了杯香槟才鞠躬离开。 戎缜靠着沙发,慢悠悠的翻看着。 周围不少人从他进门起就注意到了,但没人敢光明正大的看过去,只能悄悄打量,戎缜这几年在淮城的风声实在是大,看见他的人没有不心惊胆战的。 当年中海和惊棠湾的项目就震住了一大批人,后来还出了收购方家名下所有产业的事情,完全是一副赶尽杀绝的态度,现场有知情人了解是还是因为他那个死了的夫人。 几个人咬耳朵把声音放得极低,有一个说是因为当年方家惹了戎缜的嫌才落得这么个下场,另一个人补充说方荣山当着人家夫人的面把自己儿子送过去,这才给自己招了灾祸。 第三个人摇头,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那个时候戎缜和他那个夫人早就离了婚,拿人当情人养着呢,真要那么在乎还作践人? 几个人嘀嘀咕咕讨论了一会,最终也没人搞得清楚戎缜到底在想什么,这五年来他发疯把淮城搅得天翻地覆,谁也阻止不了,他们摇着头,也不敢再评价什么,只说这个人阴晴不定做事又狠毒,半点都沾不得。 戎缜翻到“天空之心”的那一页,手指慢条斯理的轻抚着大图上的宝石。 他思绪重,脸色也不太好,所以没人敢上来和他攀谈。 戎缜交叠着双腿,眼眸低垂。 突然不远处几个人的说话声进了他耳朵里。 “也不知道该说是白家大少爷命好还是戎家小千金命好,郎才女貌登对不说,这夫妻感情也太好了。” “还得是缘分,我听说他们就是在拍卖会上认识的,当时拍中了同一款珠宝,两人较劲加价拍了老大半天,拍得戎家小千金一肚子气,结果怎么着,嘿,别说那款珠宝了,这白家少爷都被她拍走了。” 这故事在淮城流传了好一段时间,戎荞和白御星当年认识的经历被不少人津津乐道。 那人说:“你别说,好多人都说是一见钟情,其实当时还是白少爷先爱上了人,追得轰轰烈烈的,就差昭告天下了。” “小年轻的情情爱爱我就不懂了,不过白大少爷人是真大方,起码戎小千金嫁过去不用受委屈。” 他们笑着谈了一会就又换了话题。 戎缜敏感的捕捉到了几个字眼,太阳穴突突的跳了几下,有些烦躁的扔下了册子。 偶然抬眼之间,他看见了众人口中的戎荞和白御星。 戎荞整个人倚进了白御星怀里,笑得眉眼灿然,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白御星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下,戎荞脸颊飞起一抹红,照着白御星的胳膊就拧,掐了他好几下才罢休。 白家在淮城也算小有影响力,白家少爷更不用说,自小就是最优秀的那一批人,名牌大学毕业,二十几岁就继承了家里的产业,谁见了他都尊称一声白总,他在工作上也向来有手段。 就是这么一个人,对待自己的爱人从来都是伏小作低的那一个,无论戎荞怎么欺负他,他永远都满含笑意的宠着她由着她,就差真的上天给戎荞摘星星了。 戎荞性格不是骄纵活泼的那一类人,她在戎家习惯了谨言慎行,虽然受宠但总也战战兢兢,没想到嫁出去反而被惯得娇气爱笑。 大概是真的过得很幸福。 戎缜伸手抵住了太阳穴,重重的按压了几下才稍有缓解,然而脑内突然闪过青年通红的双眸,他哽咽着说: “我不爱您,也讨厌和您有关的一切。” 针扎般的痛意汹涌袭来,戎缜撑着头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他好像突然才明白,原来江寄厘才是扎在他头上的那把刀。 第36章 chapter36 星星手链 第41章 拍卖会场内。 明亮耀眼的灯光聚集在拍卖台前,拍卖师简单介绍着今天的拍卖品,价值连城的珠宝不断被推上来,拍卖进行的有条不紊,台下不时有人举牌竞价。 随着一声声敲下的锤音,拍卖进度即将进入尾声,大部分拍卖品都被人以高价拍走,唯独前方贵宾席位的男人没什么动静,他撑着额头一直在闭目养神,表情有些轻微的烦躁。 直到台上的拍卖师说到最后一款手链,天空之心。 拍卖师:“这款天空之心是由前蒂芙尼首席设计师亲手打造的,中心的洛克菲勒蓝宝石足48.72克拉……” “……起拍价八千万。” 拍卖台上方有一块很大的显示屏,有超微距镜头在无死角的展示着天空之心的各处细节,足重的蓝色宝石泛着奢华的光泽,在顶灯的照耀下美得不可思议。 台下不断有人举牌,很快价格就被加到了一亿六千万,到了如此天价,竞拍的人也开始逐渐变少,只有零星几位还在以一百万两百万的价格缓慢往上加。 贵宾席的男人终于施舍般睁开了眼,他示意了身旁的程严一下。 程严会意,进行了今天的第一次竞拍。 两个亿。 刚才还在举牌的几个人一半都销了声,他们虽然看不清前方贵宾席是谁在竞拍,但如此手笔,想来拍到手的可能也微乎其微,很多人都放弃了。 拍卖师:“两个亿一次。” “两个亿两次……” 这时,角落里又有一个人举了下牌,加了一千万。 拍卖师:“两亿一千万!” 戎缜抬了下眸,程严直接把价加到了三个亿。 角落里最后竞拍的人也放弃了,随着“三个亿三次”的声音落下,一锤定音,天空之心以三个亿的成交价完成了拍卖。 拍卖结束后戎缜并没有久留,很快就出了会场,戎荞和白御星刚想跟出去道个别,就见到另一边通道口走出来一个熟悉的人。 秦家大少爷。 戎荞和白御星对视了一眼,脚步暂缓。 今天这场拍卖会邀请了淮城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就包括秦家。 秦家这几年虽然一直被戎缜打压,实力大不如以前,但毕竟家大业大,怎么都不会和方家沦为同一个下场,淮城上流圈子的顶级豪门里依然有秦家的一席之地,所以白御星不可能不邀请秦家的人来。 秦琮似乎也看到了前面的戎缜,他脚步顿了顿,突然视线一转,看向了戎荞和白御星的方向,略一迟疑就走了过去。 戎荞和秦琮接触不多,不太了解,但白御星是认识他的,算半个朋友,只不过中间搭了层陆洄的关系。 白御星的母亲和陆洄的母亲是亲姐妹,陆洄是他表哥,所以才认识了秦琮。 他叫了声:“秦哥。” 旁边的戎荞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戎家和秦家这几年的关系非常尴尬,几乎可以说是降到了冰点,而戎荞虽然嫁给了白御星,但到底还是戎家人,所以也不好多说什么。 何况戎荞本身对秦琮也没什么好感,当年他二哥突然开始打压针对秦家,戎荞或多或少知道点原因,他只觉得这个人阴险狡诈又两面三刀。 如果说戎缜是凶戾难训的猛兽,那秦琮就是一条阴险的毒蛇。 “我记得戎先生五年前在苏富比拍卖会上就拍过一条蓝宝石手链,和今天的天空之心还有些相似,看来戎先生很钟情这种款式。” 白御星笑了笑:“天空之心本就是难得稀奇精致的珠宝,戎先生喜欢也在情理之中。” 秦琮视线掠过戎荞,白御星有些护短的把她搂进了怀里。 秦琮:“那条手链我有幸见过一次,确实比不得今天这一款。”他顿了顿,又道:“我记得后来那条手链戎先生好像送给了他那位夫人……” 戎荞脸色变了下,终于开口:“我二哥把手链送给谁似乎是他的自由吧,这种事情就不用拿出来说了。” 秦琮被她呛声也并不在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而后突然说了一句:“我听说戎先生最近找到了戎夫人。” 戎荞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怔愣了一瞬。 这件事他们根本没有半点风声。 她眨了眨眼。 所以……她二哥已经找到了她二嫂,那为什么没有带回淮城?以她二哥的性格难道不应该将人连夜绑回来吗? 刚要问什么,秦琮就慢悠悠道:“那想来这款天空之心也是戎先生给戎夫人拍的吧,三个亿,一条手链,戎先生真是舍得。” 戎荞没忍住抓紧了白御星的胳膊,她声音很低,下意识问道:“那我二嫂他……” 秦琮反而不答了,他笑眯眯说了句:“我也只是听说,没有确切的消息,可能……是戎夫人自己在外面玩累了主动找回来了呢。” “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戎夫人似乎生下了一个孩子,那戎先生也算后继有人了。” 戎荞被这巨大的信息冲撞的有些呆愣,根本来不及细想秦琮说这么一通话意欲何为,反而是白御星率先道:“这都是戎先生的家事,我们这些人哪有资格指手画脚。”他很快岔开了话题:“秦哥今天在拍卖会上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秦琮垂眸拍了拍手指上不存在的灰,笑道:“差一点,我刚叫到两亿一千万,戎先生就叫到了三个亿。” 白御星和秦琮你来我往的聊了几句,戎荞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她二嫂还有那个孩子的事情。 一离开拍卖会现场,她就迅速托人去查了查,很快消息就到了她这里。 她先查到了那个孩子,江崇。 戎荞看着照片上那张小脸熟悉冷傲的眉眼,又看着资料上明晃晃写着是戎谨的私生子,她皱了皱眉,心道鬼扯,戎谨那种废物生出来的孩子不是草包就是纨绔,没一个省心的,这个小孩很明显不像戎谨。 眉眼间的气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像谁。 她手里拿到的这份资料虽然做得还算完备,但细节处却不怎么用心,根本经不起推敲,很明显就是一份掩人耳目的东西。 江崇小小年纪踏进娱乐圈,还有人给他保驾护航做假资料,这绝不可能是江寄厘帮他做的,背后不知道有几把推手。 戎荞脑海里闪过了秦琮的脸,而后突然心惊的想到,江崇极有可能知道这一切真相,知道江寄厘的过去,知道戎家,也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 否则他不会用戎谨私生子的身份冒险。 戎荞查不出更多有用的消息,只能拜托白御星再帮她查查,还顺带提醒他离秦琮那个人远一点,白御星当然知道,只让她放心。 白御星查消息的那段时间,戎荞自己上网又看了看江崇,发现他在国内居然小有名气,个人号上的粉丝已经超过了一千万,签约的公司倒还在显示,但那个账号已经很久没有过新消息了,上一条动态还是在三个月前。 他爆火的突然,沉寂的也很突然,就好像一切都有人在故意操控着一样。 戎荞觉得这里面的蹊跷实在太多,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头绪,于是便不再看了,但一想起来还是难免有些担心江寄厘。 因为她深知她二哥霸道阴戾的性格,这五年他的精神状态戎荞都看在眼里,知道他绝不是会轻易放手的人,所以她才更担心,担心他二哥做出更多伤害江寄厘的事情。 此时桐桥镇,江寄厘正在邵维的琴行里。 这段时间琴行又开始招新的小朋友了,邵维几次恳求他继续过去当老师,江寄厘知道他是好意,所以也没有拒绝,很快琴行就又像以前一样开始上课了。 现在正是休息的时间,小朋友们都在琴行门口玩,江寄厘怕他们乱跑,所以也在门口看着,有几个小孩子聚在一起,叽叽咕咕的说着什么。 突然有个小女孩抬头叫他:“江老师,你会叠小星星吗?” 江寄厘弯下腰笑道:“珞珞想要什么样子的小星星呀?” 小女孩和其他小朋友把怀里的东西捧起来给他看,有好多条状的星星纸,还有一个玻璃瓶,里面空空的一颗星星都没有,估计是小朋友们不会叠,凑到一块研究。 叫珞珞的小女孩拿了一张说明书给他:“我想要这种的,但是小丁潇潇他们都不会叠,说明书也看不懂。” 江寄厘接过他们的纸:“那江老师教你们叠好不好?” 小朋友们齐齐点头,欢呼着给他让开了一个位置。 星星纸五颜六色的,基本上他们见过的颜色都有,江寄厘给每个小孩发了一条纸,一步一步教他们如何折。 他无论教什么都极有耐心,小朋友们也学得很快,没一会叠出来的星星就把玻璃罐底下铺满了。 一直叠到马上快要上课了,小朋友们才一个接一个回到了琴行,门外安静了下来,突然,珞珞悄悄拉住了江寄厘的手,说要给他礼物。 江寄厘蹲了下来,珞珞蹦蹦跳跳的,看起来特别开心,还煞有介事的让他闭上眼睛。 江寄厘摸摸她的头:“好。” 黑暗中,他感觉手腕上一凉,小孩温热的手指摸索着打了个结,然后才让他睁开眼睛。 他纤细的手腕上戴上了一条简单漂亮的五彩星星手链。 珞珞笑得甜甜的:“江老师,送给你。” 江寄厘看着那条手链,眉眼也泛上了笑意,他低声道:“谢谢珞珞,我很喜欢。” 珞珞在他侧脸上吧唧一口:“那老师不准摘哦。” 江寄厘:“好,明天珞珞来上课的时候检查老师有没有摘掉好不好?” 珞珞:“好!” 第37章 chapter37 一串垃圾 琴行每天下午六点下课,中间会有两次休息时间,每次十五分钟。 后半节课小朋友们要进行一个班级小活动,一共分了三个小组,就比赛弹今天上半节课江寄厘教的曲子,小朋友们高兴得上蹿下跳,都在找自己的队友商量小计策。 而江寄厘打算趁着课间的空隙出去买点零食给小朋友们当奖品,他记得离琴行不远的地方就开着一家糖果店。 他和邵维说了一声就离开了琴行。 江寄厘走在路边默默算着小朋友们的人数,预估自己要买的糖果的数量,谁知刚走过一个街角,就有一阵巨大的力道袭来,江寄厘毫无防备就被拽上了一辆车。 他并没有磕碰到哪里,而是落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但饶是这样,江寄厘还是吓得不轻,他尖叫了一声,下意识疯狂拍打着抱着他的人,甚至无意之间还踢了几脚,他惊得一身冷汗,死死闭着眼睛。 耳边传来声音:“厘厘,是我。” 江寄厘猛然睁眼,喘着粗气,但并没有被这句话安慰到,他看着眼前的人更害怕了,直接哭了出来。 他一句话都不说,挣扎着就要下车。 “乖,让我抱抱你。” 男人胳膊如同铁箍,揽着他的肩背和腰,将他整个人都嵌进了怀里。 “放开我……”江寄厘用力挣了好几下。 戎缜的脸埋在他的颈间,贪恋的嗅着他身上干净温暖的香气,他嗓音又低又哑,带着浓厚的思念。 “宝贝,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戎缜总是爱这样问,每次久别后再见到他,戎缜都要这样问一句,他得到想要的答案时心情总会很愉悦,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变。 第42章 唯一变的只有以前江寄厘会因为害怕迫不得已的回答一句想,而现在他却满身抗拒,意思很明了。他不想。 戎缜没有得到答案,也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的唇轻蹭着青年细嫩白皙的颈肉,表现的极为眷恋渴望眼前的人,几乎有些病态的,一口一口深深尝着他的味道。 “厘厘,我太想你了,想抱你,想吻你,想……”剩下两个字他说得很低,却极为清晰的进了江寄厘的耳朵里,江寄厘瞪大了眼睛,羞愤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睫毛颤着:“您不要再说了!这种话您应该留着对您的情人或者未来的夫人说……” 戎缜:“我没有情人,厘厘,未来的夫人也只有你一个。” 说着,他就要真的吻下来,江寄厘有些急,想都没想就伸手用力推他。 “不要!我马上就要上课了,您放我离开吧!琴行的小朋友们还在等我……” 戎缜纹丝不动,说道:“厘厘,我也在等你。” 江寄厘推了几下都没把人推开,甚至戎缜动作更加过分,大手顺着他的t恤下摆探了进来,江寄厘被他抱得牢牢的,惊慌间,照着他横在眼前的肩膀就咬了下去。 狠狠一口,咬得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 戎缜终于停了,江寄厘趁着这个空隙又推了他一下,男人和他的距离拉开了一些,江寄厘忙退到了紧挨着车窗的地方。 他抓着车门把手,拽了好几下,但车门纹丝不动,他额上的冷汗都下来了,而戎缜刚才被他咬了一下推开,再没有什么动作,现在只静静的在旁边看着他的惊慌失措。 “您把车门打开吧……”江寄厘拽着门把手的手指骨节都发白了,他紧紧贴在角落里,惊得像是被人提了后颈的小兔子。 戎缜慢慢脱掉外套,松了松领带,他说:“我打开车门你就跑了。” 江寄厘有些崩溃:“戎先生,我是真的要回去上课。” “厘厘,我只是想让你陪陪我,你就在我身边待一会,好吗?你想要那家琴行我可以买下给送给你,我甚至可以给你开无数家……” 江寄厘:“我不要!”他眼眸瞪大,有些发了红:“我只是想回去上课而已!我答应了他们,答应了小朋友们要给他们带礼物,我只是想回去!” 戎缜沉默良久:“我也给你带了礼物。” 江寄厘都要气哭了,他扭开头倔强的不看他的方向。 戎缜掏出一个包装极为精致奢华的盒子,里里外外好几层包装,他轻轻打开后,拿出了里面的那条手链。 “宝贝,我帮你戴上吧。” 江寄厘直接把手藏到了背后,他说:“这太贵重了戎先生,我不能收,您送给别人吧,我只是个普通人,不配戴这么奢侈的东西。” “江寄厘。”男人叫了他的名字。 江寄厘一个哆嗦,几乎瞬间就被恐惧笼罩了,这是他的条件反射,根本无法控制,要好一会他的理智才能压过这份惊慌。 “戎先生……” 戎缜又软了语气:“你乖乖的,手伸出来。” 江寄厘还是摇头。 戎缜:“厘厘,不要让我生气。” 这句话已经饱含了威胁的意思,江寄厘身体开始颤抖,眼眶很快蓄满了泪水,他嗓音有些哑,还带着委屈的软,他说:“我已经有手链了,我很喜欢,不想换掉。” 戎缜太阳穴跳了跳,问道:“就是你手上那串一文不值的垃圾?谁送给你的?” 江寄厘:“这不是垃圾!戎先生……我说了我很喜欢……” 戎缜一把从后面把他的手拽出来,他眯着眼打量片刻,劣质的卡纸长条叠成的小星星被串成一串,扎眼的配色紧挨在一起,毫无美感可言,甚至中间穿着星星的绳子都是最劣质的那种,好像轻轻扯一下就能断掉。 “我花了三个亿拍下来的手链比不上这串东西吗?”戎缜的声音很沉。 江寄厘垂着眸,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看起来脆弱极了:“戎先生,我们衡量价值的方式不一样,您就算花十个亿拍下来,对我来说也没有意义,您还是收起来吧。” 戎缜扣着他的手腕猛然用力,手背的青筋都暴起了几条。 “不可能。”戎缜一字一句的扔出三个字。 “江寄厘,把这串垃圾给我扔掉。” 第38章 chapter38 为他低头 这串五彩星星手链戴在江寄厘的右手上,纸星星虚虚的卡着他白皙凸起的腕骨,就是这么一串男人眼里的垃圾,戴在青年手上依然是漂亮的。 其实江寄厘以前不怎么戴东西,上一条戴过的链子还是五年前戎缜送给他的那条手链,早已经被他扔在了大厦的那场火灾里。 江寄厘记得那条链子,戎缜自然也记得,甚至是刻骨铭心,因为那是江寄厘逃离他前他们的最后一次温存。 青年坐在他怀里戴手链,他想戴在右手上,用左手便有些笨拙,试了几次都扣不上卡扣,是戎缜亲手帮他戴了上去。 那时的戎缜很爱他乖巧听话的模样,好几次回想起来,戎缜都觉得那个时候的他甚至可能是有一些爱江寄厘的。 他轻吻着青年的唇,告诉他:“只要你乖乖听话,一直待在我身边,我就会一直爱你。” 那是他第一次提到“爱”这个字眼。 很久之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说的是“只要你听话,我就会一直喜欢你。”像喜欢一个漂亮的玩具那样。 只有那次,戎缜说了他会一直爱他。 五年前戎缜把那条手链亲手戴到江寄厘的右手上,同样的,五年后他依然想这样做。 他拍下“天空之心”后没多久就来了桐桥镇,心里怀着从未有过的难言的期待。这种感觉对戎缜而言是陌生的,却也让他极为兴奋,有什么微末的东西在不停的撩拨着他的某根神经。 他迫切的想要为青年戴上,也想看到青年如五年前那样软着嗓音对他说“谢谢先生”,他会给青年一个奖赏般的吻,吻他的眉眼,吻他的侧脸,吻他柔软绯色的双唇。 他想要他,这一路戎缜想的快要疯了,几乎片刻都等不了。 可现在他拿出了这条手链,眼前的人说什么?他说,他不要,他不喜欢,他已经有了。 于是脑内的那根神经猛然绷断了,那些他暂时隐藏起来的阴沉暴戾全部冒了头,他无法忍受,无法忍受任何脱离了他掌控的事情。 他说:“把这串垃圾扔掉。” 他高高在上的自尊和高贵不允许眼前的人拒绝他然后戴别人送的东西,他要这个人只能戴他送的手链,且只能在右手上。 江寄厘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倔强的挣着手腕,他一句话都没和戎缜说,心里很清楚眼前的人根本学不会倾听学不会尊重,所以和他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 戎缜就是个极端自利无药可救的人。 他用力的掰着男人扣着他手腕的手,眼泪已经一滴一滴掉了下来,但表情仍然很固执,他连一个眼神都不给戎缜,哪怕男人正在一瞬不瞬的死死盯着他。 “放手……” 僵持了足有一分钟,江寄厘终于小声说了一句。 被戎缜捏着的地方疼得有些难忍,他皮肤白,本就极易留下痕迹,男人如此大的力气,估计早就留下了淤青。 “江寄厘。”男人已经在暴怒边缘:“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放开我……”江寄厘又挣扎了起来,他想去咬那只拽着他的手,却被男人反手捏住了下巴,他被抵在了车窗上,男人整个身躯都压了过来。 “你还记得吗?我在这辆车上爱过你。” 江寄厘脸色刷的一下变白了。 他当然记得,秦瑶生日宴的那天他被戎缜从酒店扛着出来,扔上了这辆车,男人嘴里说的“爱”就是那场看不到尽头的折磨般的情事,他怕得整夜都在哭。 “我还可以在这里,再爱你一次。” 这是威胁。 江寄厘挣扎的幅度变小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他绝望的看着眼前的人。 戎缜能感觉到他在颤抖,他知道青年害怕极了,这一幕仿佛与五年前的某一天是重叠的,但具体是哪一天他也不知道,因为太多了,这样的场面太多了。 江寄厘永远都在害怕他。 戎缜脑海里很突兀的就响起了那天江寄厘说的话。 他说:“我被您掐着脖子扔在地板上的时候怕一次,被您强迫在阳台上的时候又怕一次,在书房里,在花园里,在客厅的那架钢琴上……” 他说:“戎先生,真的很对不起……您要让我不害怕您,我做不到……” 戎缜又触到了青年的眼神,他脆弱的像一个被打碎了的玻璃娃娃,毫无反抗的能力,又长又翘的睫毛被泪水沾湿成了一簇一簇的样子,之前只是眼尾泛红,现在哭得连鼻尖都是红的。 戎缜突然就后悔说出了刚才那句话。 他更加焦躁了,整个人的情绪宛如装在桶里的火药,那根要来点燃他的火引时近时远,他暴躁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已经很久无法将自己从这种情绪的牢笼里解救出去了。 戎缜突然毫无征兆的松了手,他直起身,将那条手链随手砸了出去,当啷一声响,不知道掉进了哪个缝隙里。 他抬手扯开自己的领带,气息有些不稳,他闭上了眼睛,似乎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开口。 “厘厘,我吓到你了……” 他想伸手再去碰人,江寄厘却惊恐的叫了一声躲开了:“别碰我!”是比刚才更抗拒的状态。 那些如影随形的恐惧再次清晰起来,青年已经有些崩溃,双手抱着自己团缩在角落里。 这一幕让戎缜的呼吸几乎停滞了,那一刻,折磨了他五年的,如同刀锋一般的悔恨又刺进了他的心脏。 他曾经想过无数次再找到青年后的场景,明明是想好好疼他宠他,把这个易碎的漂亮的宝贝托在手心里…… 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上位者终于低下了自己高贵的头颅,他说:“厘厘,对不起。” 可被摧残过的那朵玫瑰是凋零的。 能让花朵再次鲜活的从来都不是一句道歉,而是长久炙热的,毫无保留且细心备至的爱。很明显这个久居高位的人没有,这句道歉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所以玫瑰不会为他再次盛开。 江寄厘听到了那句道歉,他愣神了片刻,很难想象这句话是从戎缜嘴里说出来的。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人甘愿当戎家家主的阶下犬,在他们的体系中,权力就是一切,戎缜站在金字塔的顶端,所以错的从来都不会是他,哪怕戎缜指鹿为马,哪怕他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都会有无数的人奉承。 所以在他的世界里,他不会错,也从来没有犯过错。 现在他却道歉了。 可江寄厘并不觉得受宠若惊,也并不觉得欣喜,他只觉得浑身发凉,这个人为他做出越多超越底线的事情,就说明他越危险。 戎缜疯了,他就是俱焚的玉石。 江寄厘摇着头,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戎缜似乎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他眉目间的暴戾销声匿迹,只低声道:“我不碰你,别怕。” “下课我再来接你好不好?” 江寄厘猛地抬眼:“不要!戎先生,您还是走吧……” 第43章 戎缜沉默着,许久后他绕开了这个话题:“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准备一下……” 江寄厘:“我自己会做。” “吃法餐吧,我请个厨师过来。” 江寄厘不再吭声,戎缜已经有了自己的规划,那就一定要实现,他不会听取任何人的意见。 所以一直到戎缜再次放他下车,江寄厘都没再说过什么。 周围有不少路过的人在打量着这辆奢侈的顶级豪车,眼里全是震惊,江寄厘却没什么心情,他腿软脚步也软,差点在一个台阶上摔了。 现在距离琴行上课时间只有两分钟,江寄厘悄悄擦干净眼泪,揉了揉通红的双眸,进了附近的那家糖果店。 因为时间不多,他迅速按着自己刚才算出来的数量买好,然后结账离开。 再出去时,街角处的那辆车已经不见了,江寄厘松了口气,小跑回了琴行。 回去时小朋友们已经在邵维的指挥下乖乖按组别坐好了,就等他回来。 邵维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刚要问,就有一个小朋友率先问出了口。 小孩声音奶声奶气的:“江老师是不是哭哭了呀?眼睛像小兔子。” 坐在小孩身旁的珞珞忙捂住他的嘴,说道:“不可以在哭哭过的人面前说哭哭,这样哭哭的人会很丢人的。” 小孩眨巴着眼睛,一脸懵懂。 江寄厘嗓音有些哑,鼻音也很重,但他还是扯出了一个笑,语气轻快的说道:“瑶瑶猜对啦,是江老师太笨,刚才去买奖品的路上摔了一下,你们可以不笑话我吗?” 被叫瑶瑶的小孩点着头,扒拉开捂着她的珞珞,扬声道:“好!瑶瑶以前也摔过!瑶瑶也哭了!爸爸和瑶瑶说摔倒了快点站起来,痛痛就追不上我!” 旁边的珞珞语速很快,脆声道:“你爸爸是骗你的,摔倒可疼了,摔倒应该贴创可贴。”她说完看向江寄厘:“江老师,我书包里有创可贴,我帮你贴一个吧,贴完就不疼了。” 江寄厘鼻尖有些发酸,许久才道:“好。” 另一边,男人回到了那个小公寓。 前后一个小时的时间,戎缜就把曾在戎宅负责他餐食的一位法餐厨师请来了这个小镇,所有食材都是新鲜空运来的,包括一张长长的,在狭小的客厅完全摆不下的餐桌。 他们那位先生此时正坐在柔软的单人沙发上,开着电视,上面正在播放海绵宝宝。 厨师有些不敢落脚的看了许久,才终于进了那个小厨房。 - 江崇下午一直待在明大爷那边,看着时间快到江寄厘下班的点,才告了别准备回家简单收拾一下,然后去琴行。 谁知他刚到门口,里面的动静就让他皱起了眉。 第39章 chapter39 父子对峙 纵然江崇再不承认,他依然和那个人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那个人领地意识极强,他也一样极端厌恶有人未经允许闯进属于他的地盘。 江崇眼神微冷,伸手打开了家门。 客厅内的变化和沙发上多出来的人让江崇眉头狠狠一皱,他走了进去,恰好男人也抬了眼。 “入他人家门而不告是为贼。”江崇语意讥讽:“这种道理需要我一个小孩子来教你吗?” 戎缜把玩着手里的遥控器,视线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孩子。 他慢条斯理道:“小畜生,对长辈说话要用敬称,这个道理需要我来教你吗?” 男人只是靠在一张小小的沙发上,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便扑面而来,他掌戎家大权八年,手段狠毒强硬,几乎自带着一股凶煞的气质,那些本家分家的长辈见了他都如仓皇逃窜的老鼠,更别说小孩子了,胆小一点的见了他能被直接吓哭。 尤其是本家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废物得百花齐放,各有各的草包之处,每次家宴他都嫌恶得恨不得扔去喂了狗。 前两年老太太提过让他从分家找个合适的孩子放在身边培养,戎缜见过一批,但大都资质一般,不像个戎家的种,最后这些孙子辈里也没有一个入了戎缜的眼。 直到他见到江崇。 眼前的孩子眉目冷意蔓延,毫不畏惧的和他对视,仿佛一条随时能冲上来撕咬的小狼。 有点烈性,戎家是狼窝虎穴,要的就是这种难训的小畜生。 江崇:“教我?你也配?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爸爸可以对我指手画脚。”他眼神瞥了眼碍眼的餐桌,看到上面还摆着一簇新鲜滴水的小苍兰,心里厌烦:“以及,可以麻烦你带着这些东西离开我家吗?” 戎缜轻飘飘摁了下遥控器,电视上正在播放的画面暂停了,安静的室内响起他不紧不慢的低沉嗓音:“你家?江寄厘整个人都是我的,连你都是我和他造出来的产物,你觉得这里是谁家?” 江崇也是第一次听到如此不要脸的言论,直接回敬道:“那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个家姓江,我爸爸姓江,我姓江,就连我家的宠物都姓江,你说这是你家?那劳烦你改个姓,跟我爸爸姓我就承认这是你家。” 戎缜眼神微眯,叫道:“江崇。” 江崇眼睛直直看着他,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打开了,厨师从里面走了出来,恭恭敬敬鞠躬道:“先生,晚餐已经做好了。” 说完后他又朝在门口附近站着的江崇鞠了一躬:“少爷。” 厨师:“要现在用餐吗?” 戎缜淡声道:“等夫人回来吧,再做几份夫人爱吃的甜点。” 厨师:“是,先生。” 厨房门又关上了,厨师后知后觉有些心惊,这座公寓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厨房外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戎家做事将近八年,从来没有人敢如此顶撞先生。 这位小少爷当真是胆大包天。 不过厨师是个明眼人,他看得出来这位少爷绝非池中之物,以后必定要被认回戎家那个缠斗纷争的地方。 只是不知道,他们那位柔弱的夫人又该如何自处。 第40章 chapter40 一家三口 时间已经不早了,江崇不想再纠缠下去,怕错过江寄厘的下班时间。 他丢下一句:“随你吧。”然后就冷漠的移开眼睛,他给虫虫倒了些猫粮和水,还顺便把猫碗放进了江寄厘的卧室,等会虫虫玩好回家就可以直接吃了,还不用面对客厅的人。 临走前他看到男人在慢悠悠研究着他和江寄厘拼好的那一架乐高,江崇心里恶心,盘算着改天买新的回来重拼一次。 下楼后刚好碰到出门扔垃圾的乔姨,她急匆匆过来,朝二楼抬了下下巴,压低声音隐晦的问道:“又来啦?” 江崇“嗯”了一声,也没说其他。 乔姨:“那你和你爸爸等下直接来乔姨这里吃饭吧,马上就好了。” 江崇轻轻摇头:“不用了乔姨,你们吃,我去接他。” 乔姨还想说什么,江崇对着她又摇了下头,然后看了眼楼上,乔姨懵懵懂懂也能意识到这个意思,便也没强求。 琴行晚上六点下课,九月份的天这时已经有些发暗了。 江崇到琴行时正好看到江寄厘和邵维送走最后一个接小朋友的家长,他小跑两步过去,江寄厘看到他脸上就露出了笑意,蹲下身体把他接进怀里。 江崇搂住他的脖子,低声道:“爸爸,你外套呢,我去帮你拿。” 邵维耳朵尖听到了,摸着外面的气温确实降了些,他说:“琴行门口右面的架子上,我去吧。” 江寄厘笑了笑:“谢谢。” 江崇还勾着他的脖子,用一只手贴了贴他的脸,道:“爸爸,我听乔姨说遥川路那家火锅店这两天有活动,好像是家庭特价,我们今晚去吧,我想吃。” 江寄厘没有迟疑:“好呀,正好爸爸今天发工资,早早还有什么想吃的?” 江崇:“想吃甜点。吃甜品店里的甜点。” 桐桥镇唯一一家甜品店在镇高中那边,离琴行有好一段距离。 江寄厘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说:“好,吃完晚饭后就去。” 这时邵维恰好从琴行里出来,他臂弯挂着一件浅色的外套,江崇松开江寄厘,伸手接过,递给青年穿的时候,江崇突然抬头问道:“邵叔叔,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吗?” 邵维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我没听错吧,江崇小朋友,你叫我叔叔,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江崇没理他这句话,而是继续说道:“火锅店一家三口打八折。” 邵维伸手想要敲他一下:“合着你邵叔叔是个凑数的。” 江崇灵巧的躲开,然后转向青年,江寄厘很配合的弯下腰,像往常的每次一样,江崇帮他把拉链拉好,整了整领口,顺便回邵维。 “你又不是不吃,怎么就是凑数的?” 邵维:“……”不知道说什么。 江寄厘看着邵维哑口无言的样子,轻轻拽了下他笑道:“走吧,今天邵老板发工资,我请客。” 邵维笑了声,转身回去关门,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再客气就是我不给面子了。” 琴行收拾完关了门以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邵维开来自己的车,三个人便朝着遥川路去了。 一路上后面一直开着一辆黑色的车,这是之前寸步不离跟着江寄厘和江崇的两个人,他们都习惯了,连邵维都没什么特别意外的情绪。 夜幕降临以后的桐桥安逸而悠远,遥川路有很多敞着门店的摊子,高矮参差不齐,和市区繁华的高楼大厦完全没有可比性。 江寄厘虽然自小在淮城长大,见惯了奢华的都市夜景,但依然能很快适应这座小城,因为他喜欢桐桥镇缓慢的生活节奏。 所以纵使淮城再繁华,也并不适合他。 此时公寓那边,男人站在阳台上点燃了一根烟,猩红的烟丝缓慢燃烧着,身后的客厅明亮温暖,一门之隔的阳台却凉得几乎有了些瑟缩的冷意。 他吐了一口烟,烟雾上升,朦朦胧胧遮住了他的眼眸,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屋内精致昂贵的法餐已经被连桌带盘全部撤走,不知道丢到哪里喂了饥饿的野狗,戎缜不曾动过那桌菜,只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隐在暗处的脸上表情阴沉难测。 十分钟前他看过几张传来的照片。 照片上的三个人正在吃火锅,青年袖子规整的挽起,露出纤细洁白的胳膊,他脸上漾着温柔的笑意,对面有一个男人在给他夹菜。 这和戎缜下午见到的人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样子,照片一张张划过去,每一张上面的青年都惬意又放松,有的他在慢慢吃菜,嘴里刚喂了一颗牛肉丸子,腮帮鼓起来像一只屯粮的仓鼠,有的他在和对面的男人说笑,眼睛弯起,笑得乖巧又漂亮,还有的是小孩在细心给他剥虾,给他递水,亦或者是身份颠倒的拉着他给他擦手。 只有三个人,但青年依然是众星捧月的那个存在。 戎缜想到了很多事情,思绪似乎有些混乱,但在某一个点上他又诡异的清晰。 他垂着眸,慢慢把烟头摁在了左手虎口的地方,与高温接触的瞬间那一块便皮开肉绽,他眉毛都没皱一下,动作冷漠又随意,仿佛做过千万遍。 第44章 烟头逐渐熄灭,他脑内有一句话在回响。 “实话就是……离开您的这五年,是我最快乐的五年。” 猛烈的痛意袭上太阳穴,他撑着阳台的墙壁呼吸颤抖,他的头痛症在刚找到江寄厘时短暂的消失了一段时间,又在之后无数次愈加剧烈的发作。一次比一次痛苦,他几乎快要失去理智。 而同时他也逐渐清楚,从来都不是头痛在折磨他,而是江寄厘在折磨他,是那些日日夜夜数不清的悔恨在折磨他,也是他一次次要求青年再像曾经那样爱他的贪心在折磨他。 戎缜额上有冷汗滑落,而后猛地拉开阳台门,他径直走进那间卧室,从衣柜里翻出无数青年穿过的里衣外衣,整个人埋进去,直到嗅到了青年柔软的清香,他才慢慢缓过来。 正窝在床上一个角落睡觉的布偶猫惊惶的跳到地上,摆锤一样的大尾巴立了起来,看着突然闯进来的男人满脸都是戒备,发出了几声威胁般的低吼。 戎缜并不理它,而是慢慢躺上了江寄厘的床,他将那床柔软的被子抱进怀里,就像是青年乖顺的倚过来一样,他呢喃着叫了声:“厘厘。”然而空旷的室内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他说:“你把我杀了吧。” 此后就是长久的死寂,他似乎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发出响声,刚才还睡着的人瞬间就睁开了眼,接起的那一刻他眸内却无比清明,让人怀疑他只是在闭目养神。 之前那些消沉的情绪散了个七七八八,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戎缜起身下床,走到了窗边,电话内是程严在汇报事情。 程严:“先生,戎总又向您申请回国祭祖,说是廖楹老夫人的忌日马上要到了,他想回来看看。” 廖楹就是戎老先生的原配夫人,当年和自己的儿子外出意外发生车祸,不幸当场身亡,而在她去世前两年戎老先生就已经把现在的戎老太太领进了戎家,还带了个比廖楹老夫人自己的大少爷更大的私生子,也就是程严嘴里的“戎总”,戎缜的大哥戎桦。 戎桦在廖楹夫人手下养了两年,据说是真养出点感情,不过刚被戎缜丢到国外那几年,他也是确确实实吓破了胆子,半点浪花都不敢翻,所以没什么动静,直到近两年,他突然开始申请回国祭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尤其是在廖楹老夫人的忌日前后。 廖楹老夫人的忌日在十月份,马上就要到了。 戎缜嗓音阴冷:“让这个废物有多远滚多远,他敢回来,我就打断他的腿。” 程严:“是……先生。” 程严以前是见过戎家老大的,确确实实和先生不能比,但也比戎家老三好那么一点,和那个胸无点墨的草包比起来,他多少能算是个野心勃勃的商人,只不过目光短浅了一些,只记得眼前的利益,才会被先生揪住把柄一把抄了老底,从此再不能翻身。 他近两年有了些并不起眼的小动作,先生都看在眼里,那些资料源源不断的送到戎宅,先生心里跟明镜似的。 程严不再提这件事,换了另一件。 他说:“先生,陆家最近有点生意想往西区走,几次上门拜访,估计是想请您松松手。” 戎缜:“哪个陆家?” 程严:“东区陆家,是医生世家,大少爷叫陆洄,似乎是想在西区大亚湾那边的养老城发展自家的医疗产业。” 西区目前所有的旅游产业都是戎家经手,方家倒了以后,秦家也摇摇欲坠,秦琮在西区的那些医院更不用说,早就被连根拔起铲了出去。 所以现在西区在医疗方面确实缺一批新鲜的血液。 只不过…… 戎缜手指轻轻蹭着自己左手的某一处疤痕,问道:“陆洄不是和秦家那个不长眼的东西经常合作吗?” 程严沉吟片刻,回道:“陆大少爷和秦家老大,前些日子闹崩了,陆大少爷已经回了东区,打算自立门户。” 戎缜眯了眯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严:“先生,那我们……” 戎缜慢悠悠道:“不急,先晾着吧。” 程严会意。 挂掉电话以后,戎缜又在窗边站了很久才离开这座公寓,而在离开前,他还在青年衣柜前细细打量了一会。 他拿走了其中一件轻薄的里衣。 第41章 chapter41 怀孕时间(修) 镇高中附近有一个篮球场,每天晚上九点多都会聚集一大批刚下晚自习的学生,暖黄色的灯光照在绿色的篮球场地上,一群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正在热闹的打球。 他们前呼后拥,高声叫喊着,有的因为打球太热把校服外套脱了,里面只穿着一件薄薄的t恤,可能是因为这个年纪体火比较旺,夜里个位数的气温,他们的胳膊上依然出了层细密的汗。 几次进球以后,一个个子高大的男生停了下来,他的视线不时扫向台阶上坐着的一个人,旁边有人朝他挤眉弄眼的笑。 他撞了下同学,笑道:“去你的,我外套在那边扔着,我过去取一下,顺便喝口水。” 几个同学勾肩搭背,都心照不宣的朝他摆手。 男生大步走向台阶,坐着的人看到他过来,很有礼貌的拉着身旁的小男孩让了一下位置。 男生眨了下眼想说话,但还没说出口耳根就先红了,这么近距离的观察让他发现,眼前的人比刚才惊鸿一瞥的时候还要漂亮,他皮肤又白又嫩,头发乌黑柔软,和身旁的小孩说话时笑着,眼睛微弯盛着星光。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人,正是十七八岁血气方刚的年纪,实在心里痒痒,没忍住便大着胆子过来了。 他开口道:“同学你好,请问你是带着弟弟过来玩吗?我经常在这边,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嗯?”江寄厘抬了头,而后笑道:“我不是同学……” 篮球架下一群偷摸观察的人看到他俩开始交谈,都哄闹着说着什么,还有人高声喊男生的名字。 男生忙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看起来年纪不是很大的样子……你弟弟几岁了呀?” 江崇脸色不太好的窝进青年怀里,眼神冷津津扫着那个男生,而江寄厘脸上的笑容更甚,他说:“这是我儿子。” 男生明显呆住了,他:“啊……啊?” 江寄厘认真解释:“我不是同学,我已经二十八了,是个半吊子钢琴老师。” 男生还是不敢相信,反复看着眼前人的样子,他穿着一条很休闲的灰色运动裤,浅色的外套里是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干净又温柔,最关键的是,他这张脸看起来明明只有二十出头。 男生有几个瞬间都以为这是他拒绝人的谎话了。 直到他听到那个精致的小男孩叫了声爸爸,才如梦初醒,男生尴尬的有些无地自容,连声道着歉离开了。 回到人群里其他人都一脸八卦的冲上来问他,男生表情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后来打球整个人都心不在焉了。 等到他好容易调整好心态,偶然回头,发现坐着的人早已经不在了。 有人注意到他的失魂落魄,忍不住调笑道:“怎么?人同学拒绝你了?” 那个男生燥燥的扔了句:“什么同学,人家是老师。” - 江寄厘带江崇买完甜点才慢悠悠回家,回去时是晚上十点多,家里静悄悄的亮着灯,空无一人。 他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江寄厘当然知道今天江崇为什么提出要去外面吃,但他只装做不知道,也装作自己忘记了下午男人在车上说的吃法餐,毅然决然违抗了戎缜的意思。 他就是故意的,心里也有些潜滋暗长的恶劣。 像是触底反弹一般,他以前怕极了这个人,虽然现在也是,但怕到极点反而生出了些许微末的怪异的勇气。 可能是因为他不断的提醒着自己他不再是戎缜嘴里那个低贱的情人,也可能是因为他离开戎宅太久,那座牢笼一样的,和普通人生活完全割裂开的奢华的地方,他接触了太多太多真实的人,他的生活里不再只有没完没了的规矩,心也不再漂浮不定。 江寄厘从来没有这么清晰的认识到他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 生活在缓慢悠然的向前,以至于很多时候江寄厘都觉得,他和戎缜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的生活有柴米油盐酱醋茶,而戎缜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符号,只代表权力和金钱,高高在上永远浸淫在金字塔顶端,那是和桐桥镇完全格格不入的一种东西。 所以那些惧怕在见不到戎缜的时候才会变得虚无缥缈,所以他才敢违抗戎缜的意思。 纵然他逃离不了这里,逃离不了戎缜时时刻刻的监视,但他也不要再做引颈待戮的羔羊。他可以拒绝,他也在拒绝。 这一晚上江寄厘睡得很好,第二天一直到天光大亮才伸着懒腰爬起来。琴行八点三十上课,现在是七点多。 因为这两天江寄厘基本不做噩梦了,睡眠质量好了很多,所以江崇也回了自己房间,不再粘着他睡在一起。 江崇本就私密意识很强,只是这方面的底线在不断地为江寄厘打破而已。 窗帘还没拉开,但隐约能听到楼底下的窃窃私语。 “哎呦,那种人我们可惹不起,怕都怕死了哪敢说话嘛。” “我怎么感觉这个前夫对小江好像还挺上心,是不是余情未了啊,总觉得挺痴情的。” “是呢,冯姐昨晚还看到那个前夫请人做了一大桌子菜,小江没回来,最后都扔了,那可惜得呦,全喂了野狗。” “去去去,就你们知道得多。”乔姨的声音从嘈杂的聊天声中传出,她语气有点凶:“看不出来小江半点都不情愿吗?小江那么怕他,说明那人肯定不是个什么好鸟。” 有人声音低了下来,嘀咕道:“最起码人家前夫舍得给小江花钱……” “屁!那种人穷得就剩下钱了,全身上下最不值钱的就是钱,谁稀罕他的臭钱!” 有人笑了一声:“乔姨诶,你这怕不是仇富了,有本事你家乔纵也挣大钱嘛,也给人家小江多花点,也请人家吃什么鹅肝啊牛排啊……” 这人还没说完就哎呦一声,估计是被乔姨拿鞋底打了,骂骂咧咧的闭了嘴。 乔姨:“拿点钱就能收买你们,一群没出息的。” “开个玩笑嘛,不过话说回来,前夫那车是真贵啊,我之前悄悄拍了张照片给我儿子看,他说这车得有……得有一百多万呢。” 大伙一听又来了兴趣,他们自然也不认识什么车,但一八卦到那位神秘的前夫身上就来劲。 “一百万真能买下来啊?” “我不知道,我也是听说。” “鬼吹,看那个车牌号就知道不简单,那可是淮城啊,大城市,那里全是有钱人,少说得有千万……” 江寄厘手里捧着杯水,安静在窗边站着听楼下的人闲聊。 楼下聊的兴高采烈,他小抿了口水润了润喉,那些话题里的鹅肝和豪车都飘飘忽忽在江寄厘脑海里过了一遍。 那个人昨天确实说了吃法餐,但很不巧,江寄厘最讨厌吃的就是法餐,他讨厌鹅肝,也不喜欢牛排。 至于那辆劳斯莱斯,江寄厘对它的来源也有点印象。 那是戎缜三十岁那年特意定制的一辆劳斯莱斯座驾,全球仅一辆,市值十三个亿。 楼下的人又从豪车聊到了江寄厘和戎缜没离婚前的事情,没人知道真实情况,全是不着调的胡乱猜测,有人猜是戎缜出了轨。 说话声音是个男人,他抑扬顿挫的拍着腿:“要我说,这种有钱人啊,外面指不定养着多少小三小四,小江肯定是受不了才离婚跑了的。” “你又知道了,你也养着小三小四啊。” “呸,你才养呢……” 江寄厘莫名轻笑了一声,觉得挺荒唐的,因为在离开前的那段时间,相对于淮城风头正盛的“准戎夫人”秦瑶,他就是戎缜养在另一个地方的小三小四。 江寄厘不再听了,他放下水杯打算去衣柜里拿套新衣服,然后去洗个澡。 谁知刚一打开,他就皱住了眉。 第45章 衣柜里的衣服明显是被动过的,虽然也规规矩矩整理了一遍,但很多衣服位置都和他之前放的不一样,江寄厘记得很清楚,那套他喜欢洗澡后穿的宽松睡衣之前是单独挂在最右边的架子上的,现在却挂到了左边。 江寄厘有种不太好的猜测,他匆忙把衣柜两边的门都打开,将衣服全部拿了出来放到床上,他一件一件翻出来仔仔细细查看,越看后背越凉。 这些衣服都被动过。 他一下便想到了昨晚在家里等他的男人。 江寄厘拿着衣服的手都在发颤,他又跑到衣柜前继续翻找,而在拉开下面的一个抽屉后,一股灭顶的羞恼瞬间将江寄厘笼罩。 少了一件,不是新的,正好是那件他穿过一次洗了一次的。 江寄厘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羞耻得耳根发烫浑身颤抖。 他根本不敢想那个人拿走那么私密的衣物到底要用来干什么,他心里气急,眼泪也止不住的掉,昨天那些刚做好的心理防线又一次崩溃了,几乎想要立即去质问,去把衣物要回来。 但他知道,一旦他问出口,以那个人的性格,一定会让他无比难堪。 江寄厘忍着泪水把衣服全部整理好,这天出去以后就买了好几把大锁,回来把衣柜和抽屉锁得牢牢实实,甚至连卧室门和卫生间都落了锁。 江崇都看在眼里,但并没有问为什么,而是很自觉的把客厅的很多东西也锁了起来,其中就包括他和江寄厘经常看的那部海绵宝宝的影碟,至于那架他们拼好但被动过的乐高战舰,江崇转头就抱着丢到了楼下垃圾桶里。 摔得七零八落,但毫不心疼。因为第二天他就又网购了好一批新的积木。 淮城,戎宅。 戎缜正坐在花园里那套室外沙发上,慢悠悠翻着一本厚厚的相册,草坪上一群佣人在喂狗。太子比几年前长得更加高大,四脚落地时都有大半个人高,显得另一个笼子里体型正常的卡斯罗无比娇小。 这两条狗现在是林齐在负责,自从江寄厘离开后,他就接手了一部分管家的工作,程严则更多的跟在了戎缜身边。 男人靠着沙发,并没有被花园里震天响的犬叫声影响到分毫。 那本相册上全是同一个青年,上面大部分都是这段时间传回来的一些日常照。他爱不释手的缓慢蹭着上面的人。 在翻到一张青年笑着的样子时,他突然沉声道:“当年那张照片,还能找到吗?” 程严很快就反应过来是哪张照片,因为五年前那张被处理过的照片现在已经封进了相册,那先生说的只有八年前那张,先生第一次见夫人的那张照片。 那是夫人二十岁时的样子。 程严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江家父母应该有留存,或许,还有更多夫人以前的照片。” 戎缜翻了一页,这页照片上面的青年正在弹琴,修长白皙的手指像翻飞的蝴蝶一样漂亮。 他“嗯”了一声,程严明白了他的意思,很快就托人去办了。 戎缜看着那几张照片,又想到了当年青年刚来戎宅时的样子。 他说话轻声细语,礼貌又乖巧,问到他喜欢什么的时候,他说是钢琴。 漂亮的人抬眸望着他,羞涩笑道:“我以后也可以给您弹钢琴。” 那时的青年很认真,只不过那些话并没有在戎缜心里留下丝毫痕迹。 原来青年是说过的,他说过自己喜欢弹琴,但戎缜对于他和钢琴唯一的印象就是当年在戎宅客厅里,他在那架钢琴上要了他。 混乱的琴音在整个大宅胡乱作响,青年的后背硌满了可怖的淤青。 戎缜闭了闭眼,相册放到了沙发前的桌子上,他气息忽然急促起来,颤着手点燃了一根烟,许久都没有再说过话。 直到程严出去一趟又回来。 他的声音压低,俯身道:“先生,陆大少爷拜访。” 戎缜眼睛里多了些鲜红的血丝,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低沉:“自己来的?” 程严:“是,陆大少爷自己来的。” 戎缜靠进了沙发里,吐了两口烟后才慢慢道:“让他滚进来吧。” 程严应声。 很快陆洄就进到了花园里,他习惯性的先观察周围和各处细节,他的视线在男人脚边身躯庞大的雪獒身上顿了一下,继而又扫向了桌上的那本相册。 打量不过一瞬之间,他声音很沉稳,道:“戎先生,您好。” 戎缜视线垂着,手指慢慢顺着太子后颈上的毛。 他并没有看向陆洄,而是轻飘飘问了句:“听说你是妇产科医生?” 陆洄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戎缜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也摸不准戎缜是什么意思。 他谨慎的答道:“是的。” 然而,饶是他惜字如金谨言慎行,下一秒也还是被戎缜问出了满头冷汗。 男人突然抬眼:“你当年给他检查身体的时候,他怀孕几个月?” 陆洄头皮一炸,回答刚迟了一步,男人脚边的雪獒便低沉的嘶吼了一声。 他道:“不到三个月。” 戎缜不再说话,指间的烟静静燃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烟灰扑簌簌掉落。 不到三个月。 那青年怀孕的时间就应该是……在客厅钢琴上的那一次。 第42章 chapter42 狗急跳墙 花园里突然就陷入了一阵死寂。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交叠着双腿,他的手依然放在太子的后颈处,只不过不再是动作轻缓的抚摸,而是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轻点着。 太子耳朵竖得直直的,发出一声低低的嘤咛,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陆洄也敏锐的察觉到了戎缜的情绪变化,他循着男人的视线看去,发现他好像在盯着桌上的那本相册,但又好像在透过那本相册想什么。 程严伸了下手,低声对陆洄道:“陆少爷,这边请。”他被引到了一边的沙发上,程严给他倒了杯茶,便又回到了戎缜身边。 陆洄垂着眸,他不知道戎缜在想什么,也不敢贸然打断,只是喝着茶酝酿着自己要说的话。 戎宅曾有无数的人来拜访过,从戎缜坐上戎家家主的座位开始,便有数不清的人想要巴结。 戎家家主是一个象征,象征着泼天的财富,象征着在淮城一手遮天的权势,也象征着根基深厚的百年豪门,他和这个白总那个李总完全不是一类人,他只是人人敬怕的戎先生,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决定一大批家族的生死。 他心情好了可以随手把某个项目赏给谁,也可以随随便便扔出几十个亿去投资,戎缜的青睐代表着整个淮城通行的绿灯,纵然知道是与虎谋皮,他们也要削尖了脑袋凑上来。 陆洄也一样。陆家的产业想要进驻西区大亚湾,第一步就要过了戎缜的眼。 他准备了诚意满满的各种条件,他愿意退无数步来换取这次机会。 只是陆洄想不到,这些问题戎缜并不在意。 他指间的烟快要燃到根部,却并没有掐灭,而是慢悠悠靠近了太子厚实而蓬松的毛,刺啦一声,太子后颈处瞬间烫下去半截,那一簇雪白的毛变得焦黑丑陋,像是雪地里平白无故踏出一个脏污泥泞的洞。 太子叫了一声,两条后腿想要撑起,但又有些畏惧,它抬眼看着戎缜,拼命摇着自己的尾巴。 太子是整个戎宅除了戎缜身份地位最尊贵的一个成员,虽然只是一个牲口,却是戎缜宠爱的牲口,所以每个人都极尽小心的照顾着它。太子每顿饭能吃七八斤牛肉,都是最好的澳洲和牛肉,它吃得极好,本就皮毛顺滑漂亮,更别说平时还隔三岔五做狗毛护理,整个身体就像滚了雪一样。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连根毛都没人敢怠慢,当然,这仅限于除了戎缜以外的其他人。 和程严曾经说过的一样,戎缜宠爱太子时,太子才是太子,一旦戎缜厌烦了,它就是一条拿来逗趣的畜生,比如现在。 烟头在太子后颈处的狗毛间熄灭了,散发出难闻的焦味,戎缜单手扣住它,太子吓得趴在戎缜脚边一动不敢动,连刚才低低的嘤咛声也没有了。 犬类的感知极为灵敏,现在的情况,纵然太子平时再凶蛮放肆,也丝毫不敢撒野。 戎缜手上的力道时轻时重,几次过后终于松了手,程严给他递了块手帕,他慢条斯理的擦着手。 “这几天别让我看到它。” 程严:“是,先生。” 戎缜鞋尖轻轻踢了下太子的身侧,太子瞬间便起来了,有佣人走了进来,太子乖乖跟着离开了花园。 戎缜垂着眸擦手,语气散漫:“倒是一条听话的好狗。”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赞赏之意。 他脸色不太好,眉眼带了些烦躁的阴沉。 别人不知道戎缜在想什么,程严却摸得清清楚楚,甚至他心里比戎缜自己还要敞亮明白。 夫人是在那样惊惧害怕的情况下怀了先生的孩子,这已经足够残忍,更遑论之后在夫人孕期发生的所有事情,程严能记得,先生当然也不会忘。 更可能先生记得比他还清楚,因为夫人逃离戎宅的那五年,先生一直在不断的回想过去的事情,很多时候他记不太清,或者没有关注没有印象的事情,就会问程严。 他问程严某某天他离开之后,夫人在家里干了什么,夫人身体怎么样。 程严不会和戎缜说谎,他每次都如实禀报,事无巨细。 他说,四月十三戎缜离开以后,江寄厘发了高烧昏睡了三天,挂了一个星期点滴才勉强能下床。 他说,四月二十八戎缜离开以后,江寄厘在阳台发呆一整天,一口饭都没吃。 他还说,五月十二戎缜离开以后,江寄厘经常白天干呕嗜睡,夜里睡不好觉,很多时候还会哭着惊醒。 他说了无数戎缜不在时江寄厘最真实的样子,毫无保留的,残忍的摆在戎缜面前。 从戎缜后悔的那一刻起,过去的所有事情便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那五年已经将他刺得千疮百孔,如今还在刀锋上撒了把粗盐,凌迟一般,一刀一刀剐着他心上的肉。 程严知道,戎缜记得每一件事。 “咔哒”,茶杯和桌面接触发出轻响,极小的声音却突兀的打破了压抑沉闷的氛围。 戎缜抬眼扫了过去。 陆洄:“戎先生,陆家在界内的名声……” 他还没说完,戎缜就把手帕扔在了桌上。 程严看了戎缜一眼,随后打断陆洄,回道:“大亚湾很快就会启动项目招标,陆少爷感兴趣的话,当然可以来试试。” 陆洄脑内的思绪猛然断开,他的商谈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 这句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想来西区发展,可以,但要打得过其他竞标的人。 戎缜又端起了桌上那本相册。 他指间抚摸着上面的人,温柔到极致,然而嘴里吐出的话却像淬了冰:“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东西,听话的狗就要有听话的诚意。” “何况沾过垃圾的狗,更要懂得夹着尾巴做人,你说呢?” 陆洄心脏猛缩,自然明白戎缜是在敲打他和秦琮合作过的事情。 如今他们分道扬镳,但并不代表戎缜就愿意轻轻揭过。 第46章 但最起码,并不是半点机会也没有,他明白该怎么做。 这天离开之后,大亚湾医疗产业招标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 大亚湾本身是一块小肥肉,但工程已经过半的中海和惊棠湾却是人人都虎视眈眈的大肥肉,五年前中海和惊棠湾项目合并,第二年就开始动工,整个项目规划预算达上千亿。 一旦建成,毗邻的大亚湾也会被一齐带动,将来必定钱途无量,背后盯着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陆家虽然实力强劲,但想拿下这个项目也得掉层皮。 戎缜心情不好的时候谁的面子都不给,但心情好的时候也不见得他就会做亏本的买卖。 不管陆家摆出什么条件,戎缜都不可能把这个项目轻易给他们,他不仅要不亏本,还要利益最大化,鹬蚌相争,渔翁才能得利。 陆家没有任何办法,他们不争,还有大把的人争,何况他们也确实需要打入西区的这个绝佳的机会。 当然,陆洄去戎宅的那一趟并没有白去。 之前因为秦琮的缘故,陆家在淮城也受到了很多限制,按照以往的情况,在戎缜的不断打压下,秦家爬不起来,陆家在这场竞争中也绝对讨不到好处。 但这次招标却完全不同,无数的竞标对手里,只有秦家被排除在外。 戎缜几乎把这个规则摊到了明面上,像是一场戎缜主导的多人棋局,由他指定游戏规则,所有人都被他捏在手里,秦琮的不长眼和胆大妄为并不能改变什么,只会被迅速踢出棋局,然后失去参与游戏的资格。 秦家也是百年豪门,当年也是能和戎家相提并论的大家族,不过虽说根基深厚,但到底挡不住戎缜如此蛮不讲理又霸道直接的玩法。他就是要完完全全在淮城把秦家架空,让他们毫无发展的余地,像被一寸寸斩断身体的蛇。 大亚湾的项目最终还是被陆家拿下了,不能说是毫无悬念,但起码也在众人的意料之中,毕竟如陆洄所言,陆家在界内的名声还是相当响亮的,此次进驻西区,绝对会是如虎添翼的一大步。 另一边,在某家小夜总会包房里。 一个中年男人扭曲着眉眼,砸了手边的好几个杯子。 在令人心惊的玻璃破碎声里,他咬着牙道:“我怎么能甘心!如果不是他戎缜出尔反尔,我们又何故落到这个地步!” 一边的沙发上,有一个眉眼漂亮的男孩坐在一个男人怀里,他白着眼切了一声,而后扬声道:“你跟疯狗讲什么道理?出尔反尔不应该吗?信守承诺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才最可笑吧。” 中年男人:“那我们又做错了什么?!” 男孩还要说话,却被男人捏住了下巴,他镜片后狭长的眼眸眯起,打量着他的眉眼,说道:“安静一点。” 男孩一噎,闭了嘴,然而男人松手后他却又突然回头对着那边的中年男人飞快补了一句:“我们当然错了,你当时不把我送给戎缜还能有那么多破事吗?早知道他那么待见那个正牌夫人,我还巴巴凑上去干什么,显得我多不值钱一样……”说到这里他就有些来气,恨声道:“都说我长得像他,怎么不说他长得像我呢,晦气死了。” 刚说完这句话,揽在他腰上的手就猛然一紧。 “被送给戎缜还能原装退回,我总算知道你怎么这么不招人喜欢了。”男人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半张脸,笑道:“你这张嘴还真是贱啊。” 男孩吓了一跳,被捏得脸上的骨头生疼,他慌了神,忙叫道:“秦先生……” 秦琮:“想知道为什么别人都说你长得像他而不是他长得像你吗?” 男孩咬着唇摇头。 “当然是因为你不够好,一看就是个假冒伪劣的垃圾产品。”秦琮话说得轻飘飘的,甚至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意,他说:“不是显得你不值钱,就是因为你不值钱所以被扔了出来,你是被送过去的吗?不是吧,方闵,我怎么记得是你倒贴过去的?想取代正牌夫人没成功所以恼羞成怒?” “真是可爱,贱得可爱。” 秦琮松了手,朝后靠去:“想更可爱一点就安静一会,你只有像他的时候才招人待见。” 方闵一口牙都差点咬碎,拳头攥得死紧,好一会才压下那股直冲脑门的气,他又慢慢靠进秦琮怀里,然后勾住他的脖子,轻声叫道:“秦先生,别生气啦。” 秦琮垂眸看他,许久忽然笑了,他颇有兴趣的夸道:“这样就像多了。” 方闵试探着凑上去吻了他一下,然后被秦琮扣住了后脑,反压在了沙发上,他吻着怀里年轻的男孩,嘴里叫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江寄厘,你觉得我厉害还是戎缜厉害,嗯?” 方闵心里骂着神经病,嘴上却很配合:“当然是您,我最喜欢您了。” 自己的儿子和另一个男人在这边热火朝天,方荣山却完全视而不见,他神经质的低声说着什么,念叨了好一会。 秦琮还在逼问方闵:“你被我从戎缜那里绑走,绑到我家里,绑到我床上……江寄厘,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很像偷情?” 方闵无视他前面一堆话,扯着嘴角勉强道:“离婚了就不能算偷情了。” 然而方荣山却是突然福至心灵。 他站了起来,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秦琮听到他发了疯一般的声音,有些败兴的松开了方闵,他坐到旁边,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方闵整理着领子也看过去。 方荣山:“谁说戎缜没有软肋的?他那个死而复生的夫人和儿子不就是他的软肋吗?他发疯找了五年,我就不信……” 方闵好像也想到了什么,他有些急,说道:“你不信什么?” “他已经看着他那位夫人死过一次了,我就不信他还能看着他死第二次。” 秦琮笑了声:“狗急跳墙了什么主意都想得出来。” 方荣山:“我只是想重振方家!我只要方家!这个主意虽然不怎么样,但保不准管用,我们现在还有什么办法,我连淮城都回不去。” 秦琮:“谁说这个主意不怎么样了,我觉得不错,可行性很强。” 方荣山:“当真?” 秦琮揽过方闵,随手逗了他两下:“你觉得呢?” 方闵不知道这个主意怎么样,以他那颗不怎么会转的脑袋看来,最诱人的恐怕就是能把江寄厘搞过来任他欺负。 方闵想不了多长远,他只知道他讨厌极了江寄厘,如果有机会折磨他,他肯定不会放过。 他说:“我觉得很好。” 秦琮眼底的笑意更甚,但却站起身,意味深长的拒绝道:“犯法的事情我不干,你们加油,我们的情谊最多能让我暂时不把这件事捅到戎缜那里。” 方荣山:“你不是说……” 秦琮:“我说什么了?” 方荣山:“别忘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戎缜不会放过你的。” 秦琮眼神逐渐变淡,嘴角的笑意却不减:“我们可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是这个时候,你们方家也不配给我提鞋。” 方荣山气得脸都成了猪肝色,秦琮却毫不在意,他俯下身又在方闵嘴上吻了一下:“乖,下次来看你。” 然后便起身走了,离开之前,他还不忘提点道:“一定要牢牢捏住他的软肋,否则很可能自食恶果。” 方荣山被冲昏了头,方闵却听得出来。 秦琮明明比他们还期待。 第43章 chapter43 他说爱他 戎缜已经记不清楚这是他第几次做这个梦了。 梦里青年的五官模样极为清晰,每次都在勾着他的脖子撒娇,眸中惊惶不再,而是充满爱意的望着他,眼神和嗓音都软成了三月的春水。青年靠在他肩头,温柔乖顺的喊他“先生”。 戎缜轻抚着他的后背,他便抬头慢慢吻他的下巴和喉结。 周遭的环境是完全模糊的,但戎缜却清清楚楚的知道,这里是在南区大宅,是江寄厘离开他前他们最后温存的那段时光。 梦里的他在反复对怀里的人说:“不要离开我。”青年弯着漂亮的笑眼,趴在他的胸口说:“先生,我不会离开您的。” 虚无而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充斥着他从未感受过的暧昧,那种令人骨头发酥的缠绵爱意让他沉溺,他们耳鬓厮磨,呢喃着最私密的情话。 青年在极尽所能的让他开心。 戎缜听到自己说,他爱他,他离不开他。 “我也爱您。” 突然,眼前的画面出现了巨大的裂缝,所有温情与爱意在一瞬间破碎,天旋地转之间,他听到了青年惊恐的哭喊,那些声音嘈杂而混乱,穿越过去的时间,一道又一道兜头砸来。 是阳台上的那次。 青年恐惧得浑身颤抖,他哭着道歉:“对不起,先生,我错了,对不起……” 是在车上的那次。 他疯狂挣扎着:“不要!求您!我不要,您放了我吧……” 是青年被压在钢琴上的那次。 他流着泪说:“对不起,我又惹您生气了。” 青年像是一只被惊怕了的鸟雀,自己把自己关在笼子里,他除了流泪便是道歉,所有的活泼与生气都被磨得一干二净。他的灵魂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中变得死气沉沉,而同样消失的,还有他那些没来得及宣之于口的年少爱意。 如同幻灯片一般,那些画面在戎缜面前一遍遍播放。 初见他时,青年按捺着雀跃,如同小鹿一般的眼睛觑着他小声说:“您好。”戎缜想走下去,走到他身边把他揽进怀里,吻着他说爱他。 新婚之夜时青年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羞得通红,在他耳边呢喃带着他名字的亲昵称呼,他学着自己听到过的那个叫法,羞涩的吻着他的耳朵小声说:“阿缜。”戎缜想回拥他,回吻他,告诉他自己很喜欢这个称呼。 每次归家,青年都乖巧殷勤的替他脱下外套,换上居家的拖鞋,挽着他的胳膊笑道:“先生,辛苦了。”戎缜想抱住他清瘦的腰肢,和他缠绵着拥吻,诉说离别一天的爱意。 他想告诉每一个时间缝隙里的江寄厘他爱他,而不是拿他当一个调笑的玩具,不是把他扣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不是将他狠狠甩开。 但这个梦境里戎缜无能为力,仿佛是特意来惩罚他一样,他像一个旁观的第三者,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荒唐的一切。 他又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冷漠而阴沉。 “给你十秒钟,你不过来,我就把你丢下去。” “江寄厘,你配吗?” “不过是一个下贱的情人,有什么资格对我提要求?” 这些声音有如实质,在他身上戳出一个又一个血洞,他痛苦得快要发疯,梦境里罩来的都是灭顶的悔恨。 青年在他面前干呕的脸色苍白,清瘦的身体打着哆嗦。 他想说“对不起”,也想说“我爱你”,可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场汹涌惊骇的大火,青年就那么被卷了进去。 他冲进火海想把人拉出来,却发现对方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戎宅。 二楼角落的次卧里,满室昏暗和压抑的低沉,这天晚上是个阴天,厚厚的云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光来。 柔软的treca大床上,男人侧身抱着一床香槟金色的被子,他的衬衫扣子全部解开,散散的从腰上滑下去。 胳膊紧了紧,他气息有些不稳,带着刚从梦里惊醒的躁意。 “厘厘……” 戎缜低头在被子间轻嗅,整张脸都埋了进去,然而他并没有嗅到自己满意的气味,有些急躁不耐,索性掀开了被子。 第47章 里面赫然裹着一本相册,还有各种各样细小的东西,几张写了字的便签,用了一半的护手霜,一串五颜六色的星星手链和奢侈的蓝宝石手链,还有一件纯白洁净的里衣。 他体内升起一阵阵火热的难耐。嘴里不断呢喃着那个名字,然而这并不是什么能解毒降燥的良方,这是能将他烧成灰烬的一簇烈火。 戎缜呼吸越来越急促,精神绷到了某个临界点,突然,他起了身,拿着那件干净的里衣走进了浴室。 - 之后的几天,戎缜的情绪都异样的阴沉烦闷。 程严知道他想去某个地方,但似乎明里暗里被什么东西牵制住了,他只是像一只笼中的野兽一样狂躁暴怒,却并不试图冲开枷锁,就那么主动被困着。 这次连程严也不懂他了。 时间飞速走过,很快来到了九月底,戎家内部也开始了一场……怪异的忙碌。 因为十月三号是廖楹老夫人的忌日。 如今戎家能说得上话的长辈并不多,戎老太太勉强能算一个,虽然那五年她的一些实权已经被戎缜架空的干干净净,但威望依旧,当然也可以说是,她是戎缜的母亲,戎缜给她几分面子,其他人也要给她几分面子。 戎老太太年轻时的腌事做的不少,是个明眼人都知道她是怎么坐上的这个位置,但谁都不说。早年戎老太太并不愿意因为廖楹老夫人的事低头,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也依旧我行我素,一直到老了,到了半身入土的年纪,她才恍然有些惧怕那些虚无缥缈的神神鬼鬼。 年轻时不相信宿命轮回,老了想起自己做过的亏心事才开始担心半夜鬼敲门,于是这两年每到廖楹老夫人的忌日,她便要大张旗鼓办一次,昭告天下似的。 小老婆祭拜死了的大老婆,这在淮城其实不算是什么不得了新鲜事,尤其是在戎家,那些事情在上流圈子里都不是秘密。 戎老太太要办,那戎家就办,毕竟廖楹是戎老先生的原配夫人,总归挑不出什么太大的毛病。 戎缜不关注这些乌糟糟的事情,但不可避免,总会有不长眼的碍到他跟前来。 程严站在书房里,犹豫着说道:“先生,老太太想让戎总回国。” 戎缜背靠着座椅,没说话。 程严又道:“戎总这次出车祸伤得不轻,整条腿都残了,老太太是想让戎总回国疗养,哪怕等他腿好得差不多了再出国也行……当然,老太太说了,这个还是要看您的意思。” 后面这句话就是很没用的补充,戎桦到底能不能回国当然是戎缜说了算。 但老太太这么多此一举其实就是暗自摆明态度,她想让戎桦回来。 戎缜把玩着一个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他垂眸安静看着。 戎桦之前几次申请回国都被灰溜溜打了回去,上次戎缜更是直言,如果戎桦敢回来,他就打断他的腿。 现在倒好,不用戎缜动手,戎桦就已经成了残废,不知道该说戎桦是诚意满满还是该说他胆大妄为自以为是。 他以为他残了戎缜就会放下防备饶他一命。 “咔哒”一声,打火机被合上了。 戎缜轻飘飘道:“那就让他回来吧。” 程严直觉戎缜心情更糟糕了,他垂头应了声:“是,先生。” 中途戎缜并没有回过老宅,一直到廖楹老夫人忌日当天,他才屈尊回去了一趟。 墓园里站着许多人,大家都心思各异的站着,目光时不时落在前面假装垂泪,用手帕擦着眼角的戎老太太,以及坐着轮椅面色憔悴的戎家老大戎桦。 这场肃穆的祭拜并不比戎老先生当时的排场小,但姗姗来迟的家主却将态度摆在了明面上,他没兴趣陪他们玩这场表演般的哭丧过家家。 祭拜已经过了一半,戎缜才进了墓园,但没有人敢对他提出什么意见,他迈步进来,戎家的晚辈长辈都恭敬的点头喊“先生”,其他来参加忌日的人都喊着“戎先生”,声音此起彼伏,戎缜最终站在了前面。 戎老太太收起手帕,对戎缜点头:“你来了。” 轮椅上的戎桦有些怕他,当年在老宅祠堂那一遭已经让他肝胆俱裂,所以即使眼前的人比他小四岁,即使他是哥哥,他也不敢放肆。 戎桦:“戎先生……”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听“轰”的一声,戎桦毫无防备的被戎缜踹了出去,连人带轮椅翻到在地上。他痛苦得惨叫了一声。 周围一片惊叫,老太太吓得当场就头晕目眩,被人扶住走到了一边。 戎缜眼神都没动一下,他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地上的人,凉薄又冷漠。 “我听说你刚回国好像没什么趁手的工作,挺巧,老宅这边还缺几个看狗的佣人,不如就由你代劳吧。” 很多人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侮辱。 戎桦起初没吭声,直到戎缜走过去,一脚踩上了他伤着的那条腿,低声道:“既然回国了,那就收收心,好好享受国内的生活。”他把“享受”两个字咬的极重。 实际上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句不轻不重的威胁,意思就是让他夹着尾巴做人,别妄想自己配不上的东西。 戎桦垂下眼,对于这个弟弟实在是怕得战战兢兢,加上腿上极疼,他嗓音都带着哆嗦:“是。” 之后戎缜只在墓园待了一小会就离开了,他本就不是为了参加廖楹老夫人的忌日,自然不给什么狗屁面子。 戎桦在墓园里被踹了这么一脚,不仅被踹进了医院,就连为数不多的那点尊严也被踹没了。整个淮城的人都知道他在戎缜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还被戎缜安排去伺候老宅的狗。 老宅后院。 轮椅滚动在鹅卵石的小路上发出卡拉卡拉的响声,一个年轻男人在后面推着,边走边畏惧的扫着周围几个监视的人。 “大哥……”戎谨嗓音压得很低,“你这……你这还得多长时间啊,总不能一直在这养狗吧。”戎谨自从当年那件事过后,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一般,从以前那个胆大妄为一点就着的草包变成了一个收敛的怂包。 他当年确确实实是被戎缜吓疯了,之后的半年他都没敢出过门,生怕被戎缜一个兴起不知道怎么就搞死了,他惜命得很,所以完完全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透明的废物。 现在说话也是捡着最稳妥的说。 而戎桦听了这话,只笑而不语。 戎谨又鬼鬼祟祟觑了眼跟着的人:“其实养狗也还不错,老宅这几条杜宾犬都是宝贝,二哥就喜欢养狗,你到时候挑一两条不错的给他送过去,二哥一高兴说不定就不让你干这个工作了。” 戎桦:“你说得也对。” 戎谨和他闲聊了一段路,左右不离关心他这个大哥,但等到戎桦真的开始喂狗时,他跑得比谁都快。 戎桦嗤笑一声。 此时,桐桥镇。 江寄厘把整个家里都翻遍了也没找到自己那串手链,他记得自己哪次洗澡好像摘下来放到了某个柜子上,后来忘记及时戴到手上,再想起时就没了踪影。 起初他怀疑过戎缜,但是时间有点对不上,珞珞送他手链的当天晚上戎缜就已经离开了桐桥镇,而那串手链他从头到尾都戴在手腕上。 江寄厘有些急,又翻箱倒柜的找了一遍,但还是无果。 手链没找到,反而让他注意到贴在家里很多地方的便条没了,那些便条有些是江崇给他写的,有些是江寄厘给江崇写的,都是一些小提示。 江寄厘认真比对着看了下,发现没了的便条都是他写的便条。 他后背窜起一阵鸡皮疙瘩。 正好江崇过来,他犹豫了下,抱着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问道:“早早……贴在家里那些便条是你撕掉了吗?” 江崇蹙眉:“没有,我以为是你撕掉了。” 江寄厘腿有点软。 他颤着手翻找了一圈,发现家里不止丢了便条和手链两样东西,而更让江寄厘惊惧的是,所有那些丢掉的东西,都和他有关。 第44章 chapter44渔翁得利(修) 林齐接手了戎宅管家的一半工作,以前程严负责的很多事情都变成了他要操心的日常。戎宅佣人对他的称呼也从“小林先生”变成了“林先生”。 佣人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他接管程严的工作只是时间问题,程严平时对他极尽严厉也不过是为了锻炼他,没人会觉得小林先生做错事被程管家在花园罚站一整夜是因为厌恶他。 他们都明白,程严很护着这个养子。林齐自己也明白。 当年他暗自做的那些手脚程严都知道,而且事无巨细,程严常年跟在戎缜身边办事,在戎家的权力仅次于戎缜,那些戎缜懒得过目的人和物,都被程严捏在手里,他同样可以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其中就包括林齐,一条养在戎家的不那么忠心的狗。 戎缜身边多的是甘愿给他办事的人,其中不乏听话机敏的,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得到戎缜的信任,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听话不是他们最大的价值,能被戎缜信任才是。 而林齐被程严发现的那一刻,他的价值就已经岌岌可危,因为程严是绝对忠于戎缜且被戎缜信任的一个人。 林齐都知道,但他不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他做好了一切准备等待着先生的暴怒,可并没有,他等来的是程严的耳光。 一个,两个,三个…… 程严的目光冰冷而陌生,打一个耳光就问他一次:“你到底是给谁办事的狗?” 林齐嘴里的血已经流到了胸前,他起初不肯回答,但他不说话程严下手便越狠,直到他说出那个人:“先生。” 他说:“我是给先生办事的狗。” 但程严依旧不停手,他不断的问,不断的要林齐回答,他要林齐把这句话刻在骨头里,响亮的耳光不断响起,直到林齐自己都记不清楚自己说了多少遍的时候,程严才停下。 他每个字都是警告和威胁,语速慢而清晰:“如果今天是先生站在这里,你就不是挨几十个耳光能逃得了的。” 林齐嘴里鼻腔都是血,他迟缓的点了点头:“是。” “不要越界管先生的私事。”程严声音压得极低:“别说他本就是先生一个人的玩具,就算那是你的,先生要,你也得拱手让出来。” “摆正自己的位置,再有一次,你就去先生面前请罪。” 林齐低着头:“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一部分事情,但其实也并没有完全懂。 比如他不懂,明明他已经暗中做手脚这么久,明明程严早就已经发现了他,为什么程严偏要等这么久才来警告他,为什么程严不在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就及时阻止。 为什么他也要放任夫人在外面躲这么久。 比如他不懂,明明程严是可以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的,但他却把那些消息一次又一次放过,甚至故意做的天衣无缝。他做得极为自然,如果不是林齐也在办这件事,他也会以为程严是真的查不到夫人的任何消息。 先生被病症折磨得发了疯,他不经手这件事,所以这件事的可操作空间才这么大。 明明在这件事上,他们都不是那么忠心。 林齐不清楚程严的想法,但他们却都心照不宣,他们依然是先生最忠心的狗,只是在替先生撕咬别人的时候,稍稍的,不那么明显的松了下嘴,放跑了那个已经遍体鳞伤的人。 他接手了戎宅的很多工作,尽心尽力没有任何杂念,有时也会替先生做一些事情,而越做他就越心惊,他逐渐了解……不,他本来就了解先生的性格和手段,如果是先生经手这件事,如果先生在这件事上足够冷静,如果先生真的只是恨极了夫人,那夫人绝对逃不了多久就会被抓回来。 先生不过是……同样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林齐再明白不过先生的那些表现,他在大宅里的很多地方发现了一些和这里格格不入的东西,比如写过的便签。林齐认得江寄厘的字迹。 以前江寄厘在大宅上珠宝鉴赏和品酒课的时候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林齐见过无数次那一页页整齐隽秀的字体,都说见字如面,和江寄厘的人一样,他的字也写得非常漂亮。 所以林齐第一次在大宅发现那些便签的时候就认了出来,那都是夫人亲手写的。 门口的柜子上写着:换鞋!带钥匙! 第48章 后面还跟着一个很可爱的简笔画。 林齐知道这绝不可能是夫人特意写给先生的,先生不需要这种东西,夫人也不会写,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都是夫人自己用的。 戎宅厨房里那一排奢华冷调的冰箱上也贴着:草莓牛奶过期倒计时,快喝掉! 长长的大理石餐桌上贴着:用过的隔热罩要及时清洗。 全都是生活中最细枝末节的小事,林齐几乎能透过这简单的几句话看到青年在另一个地方的生活状态,是可爱的,也是鲜活温暖的,是林齐从未见过的模样。 但林齐并不敢碰那些便签,因为每一张贴了便签的地方,都是先生经常去的地方,先生似乎也在苦苦寻找着那一点微末的鲜活的踪迹,总是静静的盯着那一张小小的字条走神,他无法把江寄厘再带回这个冰冷的地方,于是只好把那些沾有江寄厘气息的东西放置进来,假装青年曾经在这里无忧无虑的生活过。 现在的林齐无疑是忠心的,但他依然忍不住觉得,是先生活该。 在这件事上,林齐大部分时候都权当自己眼瞎,哪怕他看到先生经常眷恋的轻吻相册上的照片,哪怕先生会一次又一次缱绻的叫着那个名字自言自语,他都当看不见。 直到那天,先生突然要他去买一些东西,一些廉价的五颜六色的星星纸,林齐也没有多问,只确认了一下就离开了。 他本以为他依然可以当作视而不见,谁知他买回来后,先生却难得的没有让他出去,先生拿出一串手链,问他会不会叠这种星星。 林齐看了下说:“以前叠过。”先生便要他教他。 林齐叠了一次戎缜就会了,他比对着那条手链上星星的颜色,原模原样复制了十颗一样的,不过这十颗星星并没有再用廉价的绳子穿起来,而是用了一个白金手镯,手镯本身特别纤细,只有接触的地方有两个圆钝的小球。 漂亮是漂亮,但穿上星星后就有种不相匹配的割裂感。 就像他看到先生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有一天居然会碰这种东西一样割裂。 林齐恍惚的想,先生似乎变了很多,和五年前比,和找到夫人之前比,先生都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 这天之晚上戎缜就离开了淮城,林齐知道他去了哪里,那也是他日思夜想的地方,只是程严在时时刻刻盯着他,他不能去,程严也不会允许他去。 桐桥镇。 江寄厘自从上次发现自己丢了很多东西后,整个人便又有些焦虑的睡不着觉,这段时间他明明没有再见过戎缜,那那些东西都是什么时候丢掉的,江寄厘后背发凉不敢细想,也不敢和江崇多说。 他像一只屯东西的仓鼠一样,不放心的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锁进了卧室的抽屉柜子里,晚上也会一遍遍确认自己的房门是锁上的,甚至窗户都用一盆长得比较高的常青树挡住了,钥匙他只给江崇留了一把。 江寄厘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踏实了,导致他白天精神一直都不太好,这天他和邵维带琴行的小朋友们去广场那边表演,广场人比较多,小朋友们又比较闹腾,他一整天都在忙,到了晚上实在有些撑不住。 纵然再焦虑担心,也还是睡了过去。 江寄厘这些年有个习惯,他不喜欢太昏暗的环境,就算是睡觉也一样,所以晚上他总会开着床头那盏光调温暖的台灯,把光的亮度调低一些,然后戴上自己的眼罩。 有些奇怪,但意外的让他很有安全感。 他的眼罩是纯黑色的,上面有两个大大的凸起的卡通猫咪眼睛,猫咪瞪得凶凶的,仿佛是在替睡着的人监视周围的动静一般。 卧室的空调开的温度有些高,他缩在被子里熟睡,脸颊两侧被热的带起了些燥热的淡粉色。 江寄厘今天其实回来得很早,广场活动结束是下午五点左右,很多小朋友的家长当场就把孩子接走了,他们收拾完也没有多待,邵维知道他的状况,所以在天色还亮着的时候就让他离开了。 晚上七点他和江崇吃完了晚饭,之后洗了个澡他就爬上了床,江崇知道他疲累,所以也不去打扰他,只自己回房间看书,中间过去给他倒了杯水。 江寄厘没有看具体的时间,但他应该在八点以前就睡着了。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他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感觉有些热,他伸手往下拉了拉被子,但依然不太舒服,伸手解了两颗睡衣扣子才觉得顺上了气。 在他又要睡过去的时候,突然,卧室里响起一点细微的动静,江寄厘睡得有些懵,只以为是江崇进来了。 他呢喃着叫了声:“早早……” 没有应答,就那一瞬间,他突然一个激灵清醒了,后背一阵发麻。 他拉住了被子,嗓音不自觉带了颤抖,他叫了声:“早早?” 依然没有应答,刚才听到的那些动静也没了,江寄厘急忙坐了起来,刚想要抬手把眼罩摘下来,床边就陷了下来,江寄厘鼻尖涌入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个味道太熟悉了,江寄厘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整个人僵在了床上,一只略带冰凉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而后缓缓向上,温柔的摘下了他的眼罩。 江寄厘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 耳边传来那声熟悉的声音:“厘厘……” 眼泪已经盈满了眼眶,他却不敢睁眼,希望现在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但脸上如此真实的触感,男人的手指轻柔的从他的额头一路向下,抚到他薄薄的眼皮,鼻尖,红润的嘴唇,他的睡衣领口解开了,露出了精致漂亮的锁骨,男人的手指在上面流连片刻。 江寄厘带了哭腔:“不要……” 男人抬手替他顺着柔软的头发,说道:“我不碰你,乖,睁开眼睛,看着我。” 江寄厘咬着唇,睫毛颤了好几下才睁开。 他并没有直视眼前的男人,而是垂着眼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男人黑色的丝质衬衫,柔软的布料包裹着他宽阔的肩背和健壮的肌肉,抬手之间,江寄厘的鼻尖快要蹭上他的胸膛。 “宝贝,我太想你了。” 男人的声音沉沉的,他看着眼前的人,还是刚睡醒时的样子,后脑翘起一小撮头发,他脸颊热得粉红,现在连眼睛也是红红的了,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戎缜把被子拉起来,将人隔着被子卷进怀里,痴迷的嗅着他发间的香气。 “厘厘。”他吻着青年柔软的发丝,说:“我爱你。” 江寄厘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吓得狠狠抖了一下。 他挣扎着躲开他的吻:“我不需要……” 戎缜又垂头吻他的脸:“我爱你,宝贝,你之前不是问我爱不爱你吗?” 江寄厘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整个人都惊得瞪大了眼,听着男人一遍遍的说着“我爱你”,浑身都在发抖。 他不要这种爱。 戎缜揽着他纤细的腰肢,仿佛抓到了什么解药一般,那些将他困在过去的无边梦魇,那些钻心刺骨的灭顶悔恨,都在触到青年的那一瞬间变得极淡,他在梦里说不了的那些话现在都可以说,一遍遍的说,像是弥补。 他说:“厘厘,回到我身边好不好?让我爱你。” 江寄厘噙着泪不说话,是拒绝的姿态。 戎缜嗓音更低,几乎带了些让人难以置信的哀求:“我不能没有你。”他高大的身躯弓了下来,埋进怀里的人颈间道:“我要疯了,厘厘,我想你想的疯了。” “所以,是您拿走的吗?” 江寄厘突然开口,他问的没头没尾,戎缜却知道在说什么。 男人慢慢说着:“手链,便签,护手霜,还有你的衣服……都在我的床上,宝贝,它们有你的味道。” “你还给我!” 江寄厘越听越觉得不可置信,他气急了,又觉得羞得没脸见人,他推了戎缜好几下:“你还给我,把东西还我。” “已经用过了,你还想要吗?” 江寄厘不是傻子,他怎么会不知道戎缜嘴里的“用过”是什么意思,他又羞又恼,气得哽咽。 “变态……” 戎缜听到这个词低低笑出了声,他承认道:“我是……厘厘,那件衣服上全是你的味道,现在沾了我的味道,我还想让你的所有衣服都沾上我的味道,让你也沾上我的味道。” “你不要再说了!”江寄厘:“其他的我都不要,但是……你得把那串手链还给我。” 江寄厘:“那是琴行的小朋友送给我的,我弄丢了她会伤心……我不想让她伤心。” 戎缜:“我带来了。” 江寄厘本来垂着的眼眸立即看向了他,视线跟着他的手,看到他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江寄厘:“我是说那条星星手链……” 戎缜打开盒子,黑色的丝绒内垫上静静躺着一串彩色的星星。 江寄厘还没看清楚,戎缜就嘭的一声盖上了,江寄厘伸手想去拿,被戎缜握住了手。 他慢慢的蹭着他的手背:“吻我一下,我就还给你。” 江寄厘:“你……” 戎缜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道:“一下就好。” “厘厘,求你了。” 江寄厘撞进了他深深的瞳孔内,那双从来都是冰冷和阴沉的眼睛里此时满是压抑的痛苦,像是一个引人深陷的漩涡,江寄厘撞进去,就再难逃出来。 这不对。 江寄厘不想心软,他垂下眸不再看他,语气有些苦涩:“那串手链本来就是我的,您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拿走是您不对,您不能对我提要求。” 他说完,又小声强调了一次:“不能,我不同意。” “是吗?”戎缜声音很轻:“那没办法了。” 江寄厘听到这句话谨慎了起来,他眼睛盯着那个盒子,他怕戎缜生气把链子扯坏,毕竟之前他就要求过他把链子扔掉。 “戎先生……” 结果他刚一开口,一片阴影就压了过来,戎缜扣住他的后脑,直接吻住了他的唇,江寄厘惊得心都差点跳出来,他推着男人胸膛的手一下撑到了床上,缩着身体就想往后面跑,结果他越跑男人逼得越紧。 他退一下男人就往下压一分,最后他被彻彻底底压在了床上。 戎缜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死死将他禁锢在床和自己之间,咬着他的下唇。 江寄厘急得在他背上抓了好几下,男人纹丝不动,他断断续续的哭道:“放开我……疯子……你放开我!” 戎缜充耳不闻,江寄厘怕得脑子发懵,他记得左边的抽屉里有一把剪刀,他拼命躲着往后退,一直退到胳膊能够到抽屉的地方。 戎缜掀了下眼皮,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并没有阻止。 江寄厘胡乱拿出剪刀,气息混乱的威胁:“我……我真的会动手……” 戎缜吻得更深了。 江寄厘颤着手,他没有刺向戎缜,而是突然逼到了自己脖子前,冰凉锋利的剪刀将冷白的皮肤压得凹陷,他发了狠还要用力,已经划开了一个小口。 戎缜动作停下了。 “别逼我。”江寄厘眼睛通红,但语气变得非常坚定。 “我不逼你……”戎缜撑起了身体:“把剪刀放下,听话。” “你把手链还给我……然后离开我家……” 戎缜眸色深沉,松开了他:“好。” 他又打开那个盒子,说:“厘厘,我帮你戴上。” “不要!” 青年倒在床上,睡衣凌乱,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明明是狼狈至极,却让戎缜的心狠狠抽疼了一下,他声音有些哑:“那你自己戴上。” 他把盒子递给了江寄厘。 第49章 青年一把拿走,然后躲到床上离戎缜最远的角落,打开盒子,他急忙从里面拿出手链想检查一下有没有坏,但刚拿出来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条链子不一样。 江寄厘反复的查看着,穿着星星的不是那条简单的绳子,而是一个白金手镯,不对,星星也没有这么新,珞珞送给他的那串手链星星的边角已经磨损了。 这不是他的那条。 江寄厘:“不是这条……你把我的手链弄到哪里了?”他死死攥着盒子,看着站在床边沉默的男人。 “这是我折的。” “我不要!”江寄厘小声哭了:“你把那条还给我!” 卧室的房门反锁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着,这里的动静几乎不会被人听到,但江寄厘还是拼命压着声音,哭得委屈又可怜。 戎缜沉声又说了一次:“这是我送给你的。” 江寄厘根本不听:“我要我的那条!” 戎缜的太阳穴狠狠跳了几下,心里涌上无数暴戾的燥意,他强迫自己压下去,但还是没忍住话里的情绪,他说:“扔了。” 江寄厘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王八蛋……” 戎缜的眼神更冷。 江寄厘突然动手那串星星全部扯了下来,纸折的星星本就脆弱,就算是好好的爱护着没几天也会被磨损的坏掉,现在如此大力的拉扯,星星瞬间就散开了,滚成了一条打着弯的长条。 他一个都没放过,全部拽下来,然后朝着戎缜扔了过去,扔在了他的胸口处,撞击一下又扑簌簌落在地上。 一团废纸,的的确确变成了戎缜口中的“垃圾”。 江寄厘把镯子和盒子也扔了出去。 他气得完全不计后果,全部砸在了戎缜身上,他说:“我恨你,我讨厌你,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男人没有说话,他慢慢弯腰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说:“厘厘,不可能,除非我死。” 江寄厘整个人都有些崩溃,他缩在床头边上不说话,许久才道:“……那你去死。” 卧室内除了江寄厘的哭声再没有任何声音。 他说完这句话其实有些后悔,他不是希望戎缜去死,他只是希望他不要再来纠缠他了,他不喜欢。 他只要想到戎缜可能每天晚上都这样在他面前看着他,他就怕得浑身发抖,甚至有些生理性的反胃,他完全想不到戎缜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所以才更害怕更抗拒。 最安全最温暖的家被另一个人来去自如的占据,他不能接受。 而戎缜嘴里的那些爱,他也完全不想要。 江寄厘有时候会觉得,戎缜和他可能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他们理解的爱从来都不是一个意思,戎缜说的爱是占有是伤害,完全不顾及他的意愿,但江寄厘想要的爱是包容和尊重,是戎缜总觉得廉价和上不得台面的那些垃圾。 他就是想要逃离上流社会的牢笼,他就是想要最简单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他不喜欢三个亿的手链,也不喜欢几十个亿的中式豪宅。 他讨厌极了戎缜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他讨厌这种不平等的关系,他不是玩具,不是情人,不是任何人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 戎缜说:“我死了,谁来爱你。” 江寄厘满眼泪水的笑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沉默着就已经足够讽刺。 戎缜把那些散成长条的星星放回盒子里,咔哒一声,重新盖上了。 “你乖乖的,下次我给你重新做一条。” 江寄厘一言不发。 这场乱哄哄的闹剧从戎缜离开后戛然而止。 江寄厘再也没有半点睡意,夜色更加安静深沉。 回到淮城后戎缜便把自己关进了那间次卧,第一天没有任何动静,戎宅甚至没人知道他已经回来了,第二天房间里开始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程严阻止了所有要上二楼的人,第三天又安静下来了,整个大宅都是让人惶恐的死寂。 第四天戎缜从那间次卧出来了,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胳膊上的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就在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时候,戎荞来了戎宅。 她怀孕了,是特意来拜访的。 戎荞心底很高兴,这件事目前只有当时检查时陪在身边的白御星知道,她差不多是第一时间来把这件事告诉她二哥的。 她心思简单,结婚后对戎缜也没有以前那么怕了,加上有江寄厘那层关系,总觉得更亲近了些,她想着她二哥现在也是当父亲的人,便很想把消息告诉他。 但是她不知道,怀孕这个话题现在在戎宅也属于一个禁忌。 程严知道其中缘由,他在一旁有些胆战心惊,所幸戎缜听到这些消息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他只随口问了几句,戎荞便竹筒倒豆子一般都说了。 她说孕早期的各种症状都挺明显,她经常干呕吃不下饭,白天头昏脑胀的,还说自己小腿有些水肿,天天身体都不舒服。 说这些的时候白御星还在一边帮她揉腿,白御星身上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戎荞的水杯,还有给她随身携带的零食,逗闷的小玩具等等,看戎缜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白御星笑着解释说怀孕前三个月是孕妇最危险的时期,很容易流产,所以要细心照顾。 戎缜移开了视线,不多时便让程严送客了。 程严注意到,先生的头痛症又犯了。 - 某家夜总会包房里。 方荣山正在和几个人商谈着什么,那几个人的五官都很有地域特点,看着像是东南亚人。 角落里的方闵抬眼看着,过了会翻了个白眼,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然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了。 他眯着眼睛安静的抽着。 方荣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谈完了事情,那几个东南亚人悄悄的来了这里,又悄悄地离开了。他看着角落里抽烟的儿子,走过去狠狠把他的烟打掉了。 “你少碰这个玩意儿!” 方闵烦躁的瞪了他一眼:“抽两根又不会出事,我试试怎么了?” 方荣山更烦躁,在地上还燃着的半根烟上踩了几脚,拧灭了。 “两根不会出事,三根呢,四根呢?让你别抽你就别抽,废话那么多,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方闵更无语了,他拍拍手站起来:“为我好,你也好意思说,当年这种烟又不是没在南区流行过,后来牵头的几个人都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就那个孟四,别说他了,他老婆孩子都……” “算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我不管你,我干什么你也别管我。” 方荣山阴沉着脸,过了会突然笑了:“这次又不是我们牵头,是他戎家人自己牵的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方闵:“你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只不过有人已经帮我们找好了替死鬼,这桩买卖稳赚不赔,我们和秦家不一样,我们现在摇摇欲坠,最缺的就是钱,这种生意来钱最快效率最高。” 方闵皱了皱眉:“谁帮你找的替死鬼?你别被人算计了。” “秦琮。” 方闵又坐回了沙发上,他听到是秦琮,多少放心了点,毕竟他给秦琮当了一段时间的床边,这神经病总不能立马翻脸不认人。 他说:“他不是不掺和这件事吗?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方荣山:“他说不掺和你就信?” 方闵当然不信,他又不是不知道那个神经病什么德行,秦家现在都被戎缜逼成了落水走狗,他还有心思四处点火。 方闵就是不太明白他想做什么。 他说:“他找的替死鬼是谁?” 方荣山:“戎桦。” 此时,在另一边的一家医院里。 一个男人正在自己推着轮椅在走廊前进,旁边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方家现在狗急跳墙,他们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那批烟五年前就在南区闹过一阵,你知道孟四和刘长明是什么下场吗?” 男人眼镜后狭长的眼眸眯了眯,摇着头“啧”了一声,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也清楚戎缜最恨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找事,还是这种他明令禁止过的事情,一旦方家把你推出去,别说你这条腿了,戎总,你这条命也难保。” 轮椅上的人手指蜷在一起,眸内闪过一丝狠厉:“方家不就是想把方氏再扶起来吗,犯得着这么麻烦?” 秦琮:“戎总,我觉得我和你想到了一块。” 戎桦推着轮椅的手猛地停住了:“替死鬼我是不可能当的,方家想死,我最多送他们一程。” 秦琮:“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戎总,谁都在给自己考虑后路,您这么做无可厚非,只是……” 戎桦看向他:“只是什么?” 秦琮:“换个想法,或许能来个一石三鸟。” 戎桦:“你是说……” “你猜方家最想从戎缜手里拿到什么?” 戎桦:“方氏的股权转让书?” 秦琮:“差不离,你再猜,戎缜现在最想要什么?” 戎桦皱起了眉,一时之间没了想法,秦琮也不卖关子,他垂眸蹭着自己的手指,直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 戎桦表情更一言难尽了。 “方家人现在就是骑在墙上的狗,不逼上死路根本没那个胆子跳下去,他们需要一把火,一把能烧掉他们半条命的火。” “方氏的股权转让书是方家的软肋,老婆孩子热炕头是戎缜的软肋,你的命是你的软肋,戎总,听过一句话吧,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方家狗急跳墙,说不定真能抓住戎缜的软肋,一旦他们狗咬狗打起来,你就安全了。” 戎桦不再说什么,而是陷入了沉思。 秦琮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笑着对他说:“来吧,我先安排医生帮你检查一下腿,后续的治疗看检查结果。” 有护士过来把戎桦推走了,临进门前,他回了下头朝外看去,秦琮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笑眯眯的摆了摆手。 戎桦点了点头,医生要准备帮他检查,他便挥去了脑海中混乱的思绪。 当然,如果戎桦能再多想一点点,它就会发现秦琮话里的端倪。 一石三鸟,那三只鸟分别指的是,戎缜,方家,以及替死鬼戎桦。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鹬蚌指的是谁,渔翁又是谁,不辨自明。 总之,戎桦这个连自己的腿是怎么废掉的废物绝对不可能是最后的渔翁,他的自作聪明只会让他成为这场缠斗中牺牲的第一滴血。 秦琮慢悠悠回了办公室,哼着歌在电脑上查看着方家曾经的产业。 第50章 他的表情,完全就是在欣赏渔翁胜券在握的奖品。 秦琮心情很不错,他一直都觉得秦老爷子有句话说得好,不给自己留退路的人遭到反噬是必然的事情。 所以,戎缜不过是自食恶果罢了,他只是其中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助推手。 - 淮城这段时间难得风平浪静,陆家在西区大亚湾的医疗产业正式入驻。 戎宅。 戎缜手里拿着一叠珠宝设计图,这些都是程严委托许多高奢品牌的设计师专门设计的,其中最主要的元素就是星星。 图上各种各样的款式,每一页都写着密密麻麻的设计理念,戎缜看得烦闷,随手丢了出去。 这时,程严突然从外面进来了,他附在戎缜耳边说了什么。 只见戎缜的脸色猛然变得阴沉。 “谁牵的头?” “方家。” 第45章 chapter45 鹬蚌相争 淮城历史久远,盘踞在这里的豪门世家无数,势力错综复杂,向来是其他人不敢也无法踏足的圈子,因为淮圈上流社会和普通人之间有一层厚厚的壁垒,削尖了脑袋要挤进来的人下场无外乎都和方家一样。 方家是靠房地产起家,十五年前方荣山还只是个开发楼盘的小老板,后来乘了淮城西区大开发的东风才迅速发展壮大成立了方氏,西区的地皮寸土寸金,方荣山运气好,靠着这股风没几年就身家百亿。 但方家在淮圈里终究是个格格不入的暴发户,因为方家没有底蕴,百年前在淮城数不上号的家族百年后在淮城依然排上不名,淮圈说到底就是个排外的大染缸,方家看似挤进去了,其实离最核心的权力体系还有十万八千里。 和钱打交道的事情方家能说上两句话,而一旦涉及权力的纠纷缠斗,方家就沦为了提鞋都不配的垫脚石,那些李家岳家白家的关系远不止明面上的生意来往,他们还有家族联姻,那才是上流社会真正扯不断的纽带。 李家的继承人娶了岳家的小千金,岳家的大少爷和白家的小孙子结了婚,更甚在这之前,白家的某位长辈和李家分家的哪位叔叔就是夫妻,很多看似没有联系的家族其实背后都扯满了密密麻麻的绳子,这些绳子缠绕着淮城的每一个豪门,唯独没有方家。 方家在这之间就像是一个孤立无援没有拉环的木头桩子,哪怕是实力比不上方家的家族,在联姻方面都不会考虑方家,方家在淮城落了地,但却很难扎下根,没有联姻关系支撑,方家永远是根基不稳的浮萍。 所以一旦方家得罪了谁,就会立即变成众矢之的,没人会因为和方家生意上有联系就站在他的阵营,他们只会迅速划清和方家的关系,然后将他毫不留情的推出去。 墙倒众人推的原因可能是,这堵墙其实从来没有在淮圈这座牢笼里发挥过作用,它一直徘徊在外围,当它有倒下的风险时,结局可想而知。 几乎是摧枯拉朽一般,方家在淮城被迅速连根拔起,戎家那位出手,方家毫无反抗之力,中海湾的项目被收购,方氏破产,方家的产业有的被铲出淮城,有的被戎家接手。 一夜之间,方家十几年的努力都成了泡影。 淮圈是一座有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的山,方荣山已经爬过了山腰,正在向山顶进军,好容易窥见了山顶的边缘,刚要伸手,就被盘踞在顶端的势力毫不留情的踹了下去。 方氏没了,方荣山跌至谷底。 - 白城离淮城很远,这里偏僻落后,治安也不是特别好,上面没有几个大人物坐镇,为数不多的几块肥肉都被各路野狗抢食了。 市中心有一家倒闭的夜总会,老板卷钱跑路半年,三个月前才被人买下来重新开张,据说新老板是个离了婚的单身女人,经常在前台坐着,好多人都见过。 那个女人也不知道是有什么手段和魔力,本来这地方一副没救了的晦气样子,谁见谁躲,没想到被她接手以后,生意居然逐渐好了起来,尤其是晚上,奢华热闹纸醉金迷,一整晚的顾客都络绎不绝。 晚上八点,夜总会大厅的前台,除了一个接待的年轻男孩,后面的沙发上还靠坐着一个身穿长裙的女人。 她指间夹着一根烟,看着门口的侍应生接待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是熟人,看到她还会热络的聊上两句,有的是第一次来,张望着周围的环境被带入里面。 女人脸上一直挂着笑容,抬手抽了口烟,正在她眯着眼睛吐烟圈的时候,门外进来一个男人,他拒绝了侍应生的指引,直直朝着前台过来。 他问道:“听说你们这后厨会做王八汤?” 女人脸色的笑容一顿,视线在他身上打量片刻。 “是,我们这有个好厨子。” 男人:“我想见见这个厨子。” “我们这厨子不随便见人,你有事?” “水库泄洪了,抓着几只好货。” 女人站了起来,把烟放进嘴里,她笑眯眯的和过来的一个老顾客打了招呼,然后走到了男人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跟我来吧。” 男人被一路带上了四楼的某个包房。 大厅依旧热闹,没人注意到这里说了什么,又即将进行什么交易。 夜总会四楼和下面几层不太一样,这里并没有震耳欲聋的吵闹和音乐声,几个包房都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没人来过。 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宽敞的房间,特意装修成了卧室的样子,奢华又舒适。 此时柔软洁白的大床上正躺着两个人,男人腰部搭着被子靠在床头,没了眼镜遮挡的眼眸笑意不再,情绪直白而难掩。他有些厌烦。 但语气依然是含笑的,他说:“白城是个好地方,山高皇帝远的,纵然戎缜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这边来。” 怀里的男孩闻言轻哼了声,似是有些不屑:“谁要一直躲躲藏藏的,等方氏翻了身,总还要回淮城的。” 秦琮垂眸扫了男孩一眼,他倚在自己怀里,浑身上下都是青紫的掐痕,却没什么所谓,手指还在不断的在他胸口点来点去。 注意到他的视线,方闵抬了头,迎上去吻了他一下。 “反正总有办法的,就算回不了淮城,也不是没有后路,只要有钱,什么都好说。” 秦琮笑了下,意味深长的说道:“确实,总有办法。” “不过还是要感谢您的,秦先生。”方闵拖着酸痛的身体往上靠了靠,他趴在秦琮肩头,扬着漂亮的眉眼笑道:“这些生意有了保障,方家也就有了底气,还能看戎缜和戎家人狗咬狗……” “我听说戎家那个大哥当年好像是私生子直接登堂入室,把人家正牌夫人气死了才成了大少爷。”方闵眯了眯眼睛:“正好,就当我们替那个夫人出口气了,也不算坏事吧。” 秦琮:“你倒是挺正义的,拿人当替死鬼还先给人网罗个罪名。”他手指轻抚着方闵的眉眼:“说不定哪天老夫人就亲自托梦感谢你呢。” 方闵眨眼:“您别吓我,我最怕这种东西了。” “是吗?胆子这么小啊?”秦琮笑着掐了下他的脸:“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以后需要你胆子大的事情多了去了。” 方闵:“这不是还有您在吗?秦先生,您以为我为什么敢啊,要不是您撑腰,我早就跑路了。” 秦琮捏住他的下巴,轻轻吻了一下:“你说得对,有我给你撑腰,所以,胆子再大一些。” “您撑腰得拿出撑腰的诚意来啊。” 秦琮表情顿了一下,垂眸看向他。 方闵勾住他的脖子:“最起码,上床的时候就不要喊江寄厘的名字了吧,不然我会以为您这是在给他撑腰。” 秦琮笑了起来。 语速缓慢却清晰:“好啊。” 方闵吻了上去,极为动情的样子。 他知道秦琮以前也有床伴,但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只有他,只有他是陪在秦琮身边最久的一个人。这让方闵很骄傲,他想,方家破落了又怎么样,反正他还有靠山。只要他想,他还可以有无数的靠山。 方闵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所以他没有看到秦琮眼底嘲讽的冷意,也完全忘了秦琮在床上的时候向来只拿他当个发泄的东西,从来都不手软。 秦琮掐着他的脖子,第一次没有叫那个名字,他低沉而缓慢的说道:“方闵,胆子再大一点,我会更喜欢你。” 方闵:“更喜欢我?和江寄厘比呢?” 秦琮俯身笑道:“只要你敢。”剩下的话他没说,方闵就已经满口答应了:“那您拭目以待。” 秦琮也爱怜的吻着他。 心里却想,真是个蠢到极点的小贱货。 此时,在方闵不知道的另一边,淮城南区某家规模不小的夜总会也在进行着某项交易。 突然进入淮城的这批烟引起了很多有心人的注意,暴利的苗头冒了芽便再难控制,无数眼红的人开始铤而走险,完全忘记了五年前这里的前车之鉴。 原本只在白城夜总会之间低调流通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又在淮城闹了起来。 夜色深沉而静谧,无人窥见的地方正缓缓流淌着噬人的危机。 戎宅。 戎缜正坐在书房的靠椅上,面前的桌上放着好几个盒子,每一个盒子里面都躺着一条款式不同的星星手链,钻石细碎的光芒在上面闪烁,昂贵的材质和精巧的设计被完美的融合在每一处细节上。 他交叠着双腿,垂眸静静的看着。 男人一言不发,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以往这个时候书房里都不会有人打扰他,但这次却不同,程严站在旁边,一直在汇报事情。 书房内的气氛十分压抑,半个小时前戎缜就是这个状态,半个小时后他依然没显露出什么情绪。 “这批烟在南区闹得蹊跷又突兀,反而不像五年前那次有迹可循,先生,牵头的人不在淮城,南区也没有第二个孟四和刘长明,但是……” 戎缜手指轻轻抚上了最中间的一条手链,他声音淡淡的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有人在里面搅浑水,这批烟大概率是故意弄进淮城引人耳目,好让我们注意到背后的方家,先生,是……” 戎缜慢悠悠剪了根雪茄,点燃后夹到指间。 “程严。”他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觉得这三条链子哪条更适合夫人一些?” 程严迟疑了一下,有些摸不准戎缜的意思,但还是认真回道:“蓝宝石更衬夫人的肤色。” 戎缜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中间那一条链子,上面镶嵌着许多星星状的淡蓝色宝石。 他没再说什么,只咔哒一声把盒子盖上。 程严噤声片刻,刚想继续汇报那件事,就见戎缜站了起来。 他说:“回老宅。” 程严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些话没必要再说明白了,因为他没来得及说出来的那个名字就是戎桦,先生早已经心里有数了。 南区这次出事太过刻意,从那批烟进到淮城再到泛滥前后不过两天,源头很好查,就在白城,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沉寂了很久的方家,先生可以在第一时间就把方家端掉,但并没有。 因为方家早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肉,先生动动手指就可以让他们再无翻身的可能,重要的是方家这条鱼饵后面的大鱼,不,不对,对先生来说,那些背后自以为是的操盘手还不配叫大鱼,不过是些不自量力的垃圾。 先生有无数的办法收拾这些人,今天只是见血的第一步。 黑色的劳斯莱斯驶入老宅的停车坪,院内灯火通明,这是戎缜第一次在晚上回这里,门口的人心里惊了一下,忙迎了上去。 程严已经拉开车门,男人长腿跨下,径直走进老宅。 除了程严还有两个人跟在戎缜身后,迎来的人那句“先生”都没来得及叫出口,他看着眼前的状况,直觉不妙,额头沁出了冷汗,赶紧跟了上去。 后院有狗叫声响起,吵得此起彼伏。 第51章 程严上前推开老宅的门,然后恭敬的站到一边。 餐桌前坐着不少长辈和晚辈,戎老太太在主位上,下面依次坐着一些叔叔舅舅,戎桦坐在另一边,他身旁挨着的是戎谨,右手边是他的几个孩子,其中最大的已经十六岁了,前几年才认回来,这会正在埋头剥虾。 戎老太太自己憋闷,经常会有戎家的人回来小住陪她,所以老宅并不算冷清。 戎桦看到门口的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戎谨更是吓得直接站了起来。 戎老太太皱了皱眉,出声说道:“阿缜,这么晚了……” 戎缜一句话都没说,客厅有一个檀木透雕八仙椅,是整个老宅的主位,以前是戎老先生坐的地方,戎缜眼眸垂着,脸色阴沉的坐了上去。 他说:“把他给我拖过来。” 跟着戎缜进来的两个人会意,完全无视周围的其他人还有戎桦残了的那条腿,直接把他从上面拽了下来。 戎桦被扯着头发,跌跌撞撞的当着众人的面跪倒在了八仙椅前。 他心头狂跳,颤着手道:“戎先生……” “我记得我警告过你。” 戎缜嗓音不高,但客厅内死寂的沉默还是让这句话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内。 “我说的话不管用吗?”他交叠着腿,慢条斯理的垂眸蹭了下手指。 “不是的,戎先生。”戎桦知道这件事不能瞒,他一五一十的赶紧全盘托出,他语气又急又快:“是方家……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方家牵的头,他们的据点在白城……” 戎缜突然起身,朝着他的胸口狠狠踹了一脚。 那些话戛然而止,戎桦瞬间朝后飞了好几米。 这一下不仅戎桦吓死了,戎谨也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周围的那些叔叔舅舅更是人人自危,没一个人敢出声阻止。 “所以你就把那批烟弄到了南区,想借我的手除掉方家?” 戎缜冷漠的垂着眼,语气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程严却知道戎缜现在正处于暴怒的边缘。 因为先生生平最讨厌不听话的东西,遑论这个敢利用先生的垃圾。 戎缜叫了声:“程严。” 他什么都没说,程严却明白他的意思,程严行动很精干,他转身对着戎老太太点了下头,请示一般叫了一声:“老太太。” 然而说是请示,他却并没有等老太太回应什么,直接就走到了里面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上面的台子上放着戎老先生生前用的那根红木龙头拐杖。 程严取了下来走出去站在了戎缜身边。 地上的戎谨看到这一幕都快尿出来了,他还记得上次他二哥在老宅拿出这根拐杖的情形,龙头上面沾的血够他做好几年的噩梦了。 和戎谨一样,其他的叔叔舅舅们也心里惊骇,全都恨不得自己今天没来过这里,要不就是把自己戳瞎戳聋,免得看见眼前的情形。 戎缜走了过去,一脚踩上了戎桦的侧脸。 “方家我当然会收拾,但是比起苟延残喘的他们,我更恨你这种不长眼的废物。” 坚硬的皮鞋底在戎桦脸上碾压,他感觉自己脸颊的骨头都要被踩裂了,喘着粗气一直哆嗦。 戎缜抬了下手,程严就把拐杖递进了他手里。 “嘭”的一声,拐杖的龙头毫不犹豫的砸上了他的残腿,多年前那令人惊惧的场面再次重演,当年的戎桦是因为夺权,那时的他仍然是戎家的长子,而现在的戎桦不过是个触了家主霉头的残废,毫无尊严的倒在地上。 没有人敢说话。 戎家向来只有一种家法,那就是每任的家主,家主即家法,只要家主亲自动了手,那就没有人能阻止什么。 戎缜从老宅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死了一样。好像那根拐杖并不是打在戎桦身上,而是打在了他们身上。 戎桦出事的消息很快惊动了远在白城的方家,他们知道戎桦迟早要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猝不及防,方荣山稍一冷静就查出了淮城那批烟的事情,这才仅仅发酵第二天,白城都还没有动静,戎缜就已经知道了。 方荣山冷汗直冒,怎么想都觉得事情不对劲,戎桦是他们的替死鬼,不应该暴露这么早,可现在替死鬼已经死了,他们却还风平浪静,实在诡异。 他们就像是……斗兽场上被暂时圈起来的牲口,观赏者就在他们身后欣赏着一切。 方荣山不敢坐以待毙,连夜清理了夜总会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把和他们做过几笔大生意的几个人都控制了起来。 他们战战兢兢,吓得肝胆俱裂,夜总会的门都不敢开。 方荣山甚至已经深思熟虑了出国的路线,打算逃出去先避一避,然而谁知道他连机场都没到,就被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拦了回来,那些人什么都不做,只是限制了他们的行动。 他们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戎缜那条疯狗给咬死,但那条疯狗偏偏不动,只是把他们控制在某个范围内,看着他们惊恐绝望然后一步步坠入深渊。 方闵想到了秦琮,他想去求助秦琮,却不知道秦琮也早已经被戎缜列入了狩猎的范围。 秦氏也被收购了。 全淮城哗然,很多人暗地里都道戎缜又发了疯,连戎家自己人都惊惧得要死。 这么多年来戎缜一步步把秦家逼上死路,手段狠厉毫不留情,一直到今天,秦家轰然倒台,整个淮城都笼罩在了一种阴影下。 程严知道这个结果是必然的,从他查到方家端倪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们的结局,因为先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敢在他头上撒野的人。 方家也好,秦家也罢,没人斗得过先生。 程严对这个既定事实坚信不疑,直到那天,戎宅收到了一张照片。 上面的青年昏睡了过去,靠在冰冷的墙角处,衬衫沾了脏污的灰尘,眼眶很红。 照片背后写着一句话:秦氏和方氏的股权转让书。 一张价码清晰的明牌。 程严注意到照片右下角还有一串日期,那是在戎缜收购秦氏的前一天。 秦琮早就料到了今天这一步,他知道戎缜一定会把所有人逼到绝路,这向来是戎缜做事的风格,但是没关系,秦琮也顺利捏住了戎缜的软肋。 其他人觉得秦琮有赌的成分,戎缜不会因为任何人手软,秦琮却清楚,他不是赌,他就是确信,这个软肋能让戎缜彻彻底底输得一败涂地。 - 一个星期前,桐桥镇。 江寄厘自从戎缜离开后整个人都有些神经衰弱,他总担心戎缜再像那天晚上一样坐到他的床前逼迫他,他开始疑神疑鬼,总是半夜突然惊醒,然后满卧室检查一圈,检查门锁有没有被开过的痕迹,检查窗户有没有缝隙,检查床头柜上的东西有没有被人动过。 他几乎每晚惊醒后都要花费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来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否则他就不能再次安心入睡。 更甚至,江寄厘躺在那张床上就会不自觉想起那天晚上,他想起自己说的话,那句“那你去死”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还有那串被他扯烂扔出去的星星。 江寄厘是个性子软和的人,说话总是温声细语,极少和人动气,更不用说说出那种恶毒又伤人的话,做出那种糟蹋别人心意的事。 可那明明不能算是他的错,他也知道那不是他的错,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想起,就连睡觉梦里都是那个人沉默的样子。 很离奇的,他感到有些自责。 他开始拼命做其他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把自己所有的时间缝隙都用各种琐碎的东西塞满,除了去琴行教小朋友们弹琴外,他还买了新的花盆种新的植物,给江崇尝试做新的饼干和甜点,去照顾病卧在床的明大爷,去给乔姨的小超市帮忙。 人一旦忙起来,就没那么多时间去想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最近江寄厘还有了新的任务,明大爷四岁的小孙子也跟着家长来了桐桥镇,打算住一段时间,家长平时照顾明大爷忙不过来,就给小孩报了邵维琴行的钢琴班。江寄厘正好能带着小孩一块过去。 明大爷的小孙子叫明扬,今年才刚过四岁,是琴行最小的孩子,连话都说不清楚,明扬小小一只,像个粉团子,走路颤颤巍巍的,总是乖乖的叫着江老师然后扑进他的怀里。 江寄厘恍然看到了江崇还是个小小不点的时候,天天搂着他脖子叫爸爸,又乖又可爱,江寄厘心软的一塌糊涂,索性就接过了照顾明扬的任务,也算给明大爷家里分担。 最重要的是,江寄厘在照顾明扬的时候,能短暂的忘记前段时间所有不愉快的事情,照顾小孩很费心神,江寄厘白天带着明扬,有时候晚上也会把他带回家里吃饭。 明扬和江崇是完全不同的孩子,江崇小小年纪就能完全照顾的了自己,明扬却不能,明扬生活中的大部分事情都需要江寄厘操心。 比如吃饭的时候要帮明扬带好围巾,还要随时看着他防止他把米饭吃到脑门上,洗澡的时候要注意他别把戏水的小鸭子喂嘴里然后喝一肚子洗澡水,走路也要看着他以防一个不小心平地摔,毕竟明扬小朋友以前就摔过,现在门牙还缺一个口子。 江寄厘忙碌了起来,精神压力反而不那么大了,每天晚上的睡眠质量也在逐步提高。江崇看在眼里,所以便也没什么意见,偶尔还会带明扬去楼下玩一会。 明扬虽然还小,很多方面都没有江崇成熟,但是明扬是个很乖的小孩子,每次跟着江寄厘去琴行都不吵不闹,琴行的小朋友们年龄普遍在七八岁,只有明扬四岁生日还没过,他年纪最小,但却懂事得惹人怜爱。 他本就喜欢江寄厘,加上这段时间的相处,几乎把江寄厘当成了另一个家长,有事没事就粘着他,在他脸上啵啵的亲。 琴行的小朋友们看到都羡慕坏了,好几个胆子大的也要凑着热闹亲江寄厘,最后都被珞珞拦住了。 珞珞说得义正言辞:“随便亲别人是很不礼貌的表现!要别人同意了才能亲,否则就是……就是耍流氓!” 江寄厘怀里的明扬听到了,似懂非懂的眨巴着眼睛,然后又在江寄厘脸上亲了一下。 珞珞偷偷扫了一眼,脸蛋立马红了。 她又说:“所以,从现在开始,谁要亲江老师必须先问江老师的意见!”珞珞话音一落下,还没等别人反应过来,就速度飞快的缠住了江寄厘的胳膊,悄悄对江寄厘眨眼。她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暗示。 江寄厘摸着珞珞可爱的羊角辫,被她逗笑了。 但心里也多了份歉疚,珞珞送给他的星星手链他还是弄丢了,他知道珞珞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没好意思问他,所以江寄厘上次主动和她坦白并道歉了,小姑娘非常豪爽的表示没关系,还说下次再给他叠。 小孩单纯童真的模样让江寄厘心里更加自责,与此同时,他对戎缜那些莫名的情绪都散的一干二净了,他心里再次确定,那不是他的错,他不应该为此而对戎缜感到抱歉。 琴行因为明扬的到来热闹了不少,明扬不会弹琴,他连最基础的钢琴知识都没学过,纯粹把钢琴当玩具,别的小朋友弹小熊和洋娃娃跳舞,明扬挨个摁过去,听起来像一二三四五,只能弹个热闹。 江寄厘会在课余时间把他抱在腿上,一个琴键一个琴键的按下去教他,明扬能听懂就认真听,听不懂也听,只不过是靠在江寄厘怀里当睡前故事的听,然后听一小会就困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每到这时候琴行其他小朋友就能凑一大圈,围在一起看明扬点头打瞌睡,明明都是小孩,却像没见过小孩一样。 江寄厘每次都被逗得发笑,邵维在旁边调笑他是孩子王。 他带了明扬将近一个星期,吃穿住行都是他在照顾,明扬的家长实在不好意思一直麻烦他,他们特意来给江寄厘送了些东西,虽然江寄厘再三表示他真的很喜欢明扬,也很愿意继续照顾他,但两位家长还是觉得不合适,得了空闲就把明扬接回了家里。 于是江寄厘就只有在琴行上课的时候才能见到明扬了,但也没有持续多久,某天开始明扬突然就没再来了,江寄厘反复和邵维确认明扬的家长并没有给明扬请假,他有些担心,下课后直接去了明大爷那边。 那天明扬的家长正好有事离开了桐桥镇,江寄厘只以为是他们带明扬一起走了,明大爷当时状况不太好,江寄厘便也没有一直打扰他。 直到第二天明扬的家长回来了,而明扬依然没有回琴行上课。 江寄厘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明扬失踪了。 他彻底慌了神,想立即去找明扬的父母,结果还没来得及去,他的手机上就收到一条信息,是一张照片。 上面的小孩正躺在车后座上,小小一只缩成一团,正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江寄厘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明扬,小孩身上的嫩黄色小挎包是江寄厘送给他的,他很喜欢,里面经常装着自己的水杯和小零食,走到哪都挎着,江寄厘看着整个心都揪到了一起。 然而发给他照片的人除了照片其他什么都没说,江寄厘根本无迹可寻。 就在他急得要报警的时候,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起初接起时对方一言不发,放在以前江寄厘会以为是什么骚扰电话,但现在情况不同,江寄厘几乎瞬间就确定这一定是带走明扬的人。 他迅速开了手机录音,问了好多遍,对方似乎很有耐心,任他怎么说都没反应,直到江寄厘快要急哭,嗓音里都带了哭腔,对方才低低的笑了声。 “别哭啊宝贝。” 江寄厘身体僵住了,整个人如置冰窟。 是秦琮的声音。 第52章 “你到底想干什么?”江寄厘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发颤:“他只是个小孩子,他什么都不懂。” “你猜猜。”秦琮似乎很悠闲,心情也不错,语带笑意:“猜对了说不定我就把他放回去了。” 江寄厘听着他的声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一边录音,一边打算用另一个手机报警,谁知他刚摁了一个一,秦琮不紧不慢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宝贝,我说什么你就乖乖的听,报警多没意思。” 江寄厘的手瞬间顿住了。 他低声道:“我没有。” “继续猜啊,你猜我想干什么?” 江寄厘咬着唇没说话,秦琮:“江寄厘,不要想着录音报警,或者寻求谁的帮助,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自己权衡,这个地方全是海,我一松手,这个小屁孩就掉进去了……” “不要!” 秦琮笑了声:“可以啊,那你能乖乖听我的话吗?你听话我就放他回去。” 江寄厘:“你说。” 秦琮:“宝贝,来找我,一个人来。” 江寄厘哽咽了一声:“那你把他放回来,扬扬的爷爷生病了,不能受刺激,我求你了。” “太可爱了。”秦琮嗓音愉悦,似乎被他逗得很开心:“江寄厘,你听话一点,只要你不耍小心思,乖乖一个人过来,我很快就会把他放回去。” 江寄厘没吭声,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都白了,他强忍着泪水,满脑都是混乱的思绪,许久才道:“……好,你说话算话。” 桐桥镇沿海的地方有许多废弃的工厂,有的已经坍塌,能从里面看到海岸边又高又陡的大礁石,有席卷来的海浪在拍打,海水冰冷而腥咸。 西面临海的这一边是废滩,基本没有人过来,此时路上行驶的一辆车里,青年缩在副驾上浑身发颤,开车的人带笑的眼眸时不时看向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慢慢在海边停了下来。 他撑着胳膊歪头看着他,笑着问道:“有那么害怕吗?” 江寄厘抬眸瞪他,手指死死扣着把手:“扬扬呢?你把他弄去哪里了?” 本该是极凶的语气和表情,但是青年已经哭得眼眶通红,抑制不住的情绪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说出的话更是没有半点威慑力。 秦琮觉得自己恶劣极了,他就想看江寄厘哭。 他故意道:“可能……被我丢海里了,记不清了,随手推了一下,一下子就不见了,应该是掉进去了吧,海浪那么大,成年人掉进去都逃不了,别说三四岁的小孩子了。” 果然,青年眼泪一下就掉了出来。 他胡乱的伸手拿到一个什么东西,直接朝着秦琮的脸扔了过去,是个车用纸巾盒。 秦琮轻轻松松就接在了手里,他说:“拿东西打我能躲开,要不你自己试试?宝贝,你打我我肯定不躲。” 江寄厘根本没有心思和他乱扯,他从上车没见到明扬的那一瞬间开始整个人就方寸大乱,他知道明扬曾经肯定是在过这里的,这辆车的后座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但是现在明扬却不知道被他丢到了哪里。 江寄厘从来都不信任秦琮,也并不觉得他是什么好人,所以对于秦琮的话永远都是持一半的态度,包括秦琮说的把明扬丢进海里。 “你不说话算话我现在就报警!” 秦琮笑着沉默,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 江寄厘有些急,又问了一句:“你到底把小孩弄到哪里了?” “海里……”他眯着眼睛,随后又补充:“某辆车里?还是那边废弃的工厂里?或者,也有可能我把他送回了家。” “我得想想。” 很明显秦琮并不是在想,他就是故意的。 江寄厘情绪已经绷到了极点,他哭得肩膀发颤:“他就是个小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你不也是当过舅舅的人吗?你不能这样。” 秦琮挑了挑眉,往后一靠:“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江寄厘,想玩个游戏吗?” 他看到青年倔强的撇开了脸,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你猜,如果戎缜知道你被我绑架了,他会是什么态度?” 江寄厘闻言猛地抬头:“你疯了!”他突然开始疯狂拽车门:“你放我下去!” “怎么可能。”秦琮轻轻的说了声,懒散的看着他:“我不是说了吗?江寄厘,你被我绑架了,你现在是我的筹码。” “你放屁!”江寄厘气得口不择言。 秦琮语气带了些调笑的无奈:“你暂时应该跑不了了,所以不如和我一起猜一下,戎缜什么时候才会来找你。” “还有,你觉得你和方氏秦氏的股权转让书比起来,谁更有价值?” 江寄厘浑身发冷,他视线望向车窗外,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平线。 许久才嗓音发哑的缓慢道:“我连他家里的一条狗都比不上,你觉得呢?” 第46章 chapter46 棘手危机 江寄厘从小就性子绵和,心又软,别人对他一点好,他能还千点万点,江崇了解他,同样也担心他。 本就处于弱势地位的兔子,太善良并不是一件好事。 江崇并不像江寄厘,因为他骨子里流的是戎家的血,是冷淡疏离不近人情的,但他和自私阴狠的戎家人又不完全像,因为他爱江寄厘,江寄厘就是他的软肋。 被兔子养大的小狼崽绝大多数时候都会压住自己的狼性,收起自己的爪牙,尽量让自己能够融入兔子的世界。 即使他觉得很无聊,但他依然愿意依着江寄厘的想法做事,虽然江崇很多时候都有点烦明扬,烦他一直粘着江寄厘,烦他什么都不懂经常给江寄厘找麻烦,烦他拉江寄厘的手,也烦他亲江寄厘的脸。 但江崇知道,江寄厘喜欢明扬。 他以为的那些麻烦在江寄厘看来都不算什么,很多时候江崇都在想,江寄厘好像永远都有用不完的耐心和善意一样。 而正是因为江崇太明白江寄厘的性格,所以他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差不多就能猜到一些事情的端倪了。 那天傍晚江寄厘没有回家。 江崇本想去琴行看一趟,但没去成,他在去琴行的路上碰到了两天没见的明扬,当时小孩手里拿着一包薯片,正坐在糖果店门口抱着水壶喝水,看到他时还兴冲冲的和他招手。 江崇眉毛拧了下。 他走过去把坐在地上的小孩拉起来,帮他把绕在脖子上的水杯绳子整理了一下,问他:“扬扬,你今天下午去上课了吗?” 明扬眨着眼睛摇头。 江崇:“那你告诉哥哥,你都去哪里玩了?” 明扬抱着水杯,乖乖回答:“坐了叔叔的车,兜风,叔叔还给我买了糖。” 江崇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那叔叔是什么时候送你回来的?刚才吗?” 明扬用力点头:“摁!不过是其他叔叔送扬扬回来的,叔叔说他忙,下次再来带扬扬玩。” 江崇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把明扬先送进了糖果店里面请老板看一会,然后转身朝着琴行跑去。 琴行已经下班将近一个小时了,邵维正在收拾东西,江寄厘不在。 他问:“我爸爸回家了吗?” 邵维闻言皱眉:“他没回去吗?下午四点左右他说回去看一趟扬扬,我以为他在家里……” 江崇没听完,人就已经跑了出去,他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 他把明扬送到他家长手里,然后就回了家,他打开自己的电脑,飞速敲着键盘,没一会屏幕就进入了某个页面,上面显示着一个极为详尽的地图。 江崇可以查到江寄厘的手机定位。 交错混乱的路线在不断放大,很快就能清晰的看到上面的一个红点,正在某条临海的道路上飞快移动。 地点在桐桥镇西面的一片海,江崇确定,江寄厘以前从来没有去过那边。 而现在不仅去了,定位红点移动的还那么快,说明江寄厘现在肯定在一辆车上,开车的人是谁暂且未知,但一定和带走明扬的人脱不开干系。 江崇查看了一下临海的地形和周围的状况,他看到地标上显示有几家很大的废弃工厂,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对劲,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在不停撩动着江崇的神经。 比较棘手,很有可能不是他能解决的事情。 江崇大脑飞速运转权衡利弊,同时手上也不敢拖延,他整理了一份关于西面临海的详尽资料,以及自己掌握到的江寄厘的一些消息。 他打包好没有任何犹豫就发给了某个人。 然而,在他点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家里的门嘭的一声打开了,江崇瞳孔微缩,毫不犹豫就把电脑关了机。 下一秒,视线天旋地转。 第47章 chapter47 脱离掌控(修) 江崇是在一片黑暗中醒来的,鼻腔里灌满了腥咸冰冷的海风,耳边有人在低声争吵着什么,他头晕目眩,那些声音时近时远,有些尖锐。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恢复过来,大脑开始正常运转。 说话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声音,他语气里带着恨恨的咬牙切齿。 “我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抓这个小屁孩有什么用?我说了多少次了抓江寄厘抓江寄厘,谁都不听我的!” 江崇心里一沉。 “你小声点!” 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说:“大人能有小孩好控制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抓江寄厘想干什么,这个时候你少给我任性,拿到钱我们立马走人,别节外生枝。” 江崇在脑内把这些话里的信息捋了一遍,很快就想明白这都是冲着谁来的。 但是这些绑他的人和带走江寄厘的不是同一批人,他们想要钱,那另一个人想要什么?另一个人又是谁? 他绑在背后的手指蜷了下,心里的思绪在涌动。 “都做到这一步了还怕什么?反正不就是一搏,多抓一个人多一个保障,万一戎缜根本不在意他这个儿子呢?你威胁不到戎缜我们全得玩完!”说话的人越来越气:“都死了算了,今晚全他妈喂鱼去吧!” “你发什么疯!戎缜就这么一个种,他不管谁管!戎家到现在都没有下一任继任人的人选,这么个宝贝独苗还比不上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夫人吗?!” 年轻的声音冷笑一声:“也就你们这些天天想着四处留种传宗接代的人才会这么想,我懒得和你废话,我现在就要把江寄厘抓过来!你想死我不想死!” “方闵!你给我站住!” 脚步声并没有停,紧接着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53章 “我太惯着你了是不是?!你敢走,我现在就把你丢进海里!” 废弃的工厂二楼死寂下来,临海的那面墙早已经坍塌,从这里可以望到深蓝色的海面,浪潮翻涌,仿佛一条能将人随时吞噬的海蛇。 方闵安静了一会,然后笑道:“惯着我?别恶心人了,你还没有我床上的那些男人会疼人。” 方荣山面如菜色,方闵:“想要我不去也可以,拿到手的两百个亿,我要一半,到时候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我会离开的。” “你又听秦琮说什么了是不是?!”方荣山一脚踹开身边的一个生锈的空汽油桶:“你真以为他会管你?这种事情他躲得比谁都快!” 角落里的江崇听到这个名字,蜷着的手猛然一顿。 秦琮。 “他说了他会帮我的!”方闵有些烦躁:“你要是胆子小不敢继续你就去给戎缜下跪啊,你去求他啊,你看他会不会放过你!” “你……” 正在两人争吵之间,破旧的水泥楼梯上来一个人,方闵和方荣山待的是一个单独的破旧隔间,里面还有废弃的被拆卸过的机器,上来的人站在外面叫了声:“方少爷。” 这个隔间并没有门,只有冰冷的水泥承重墙上开出来的门口。 他和方荣山对视了一眼,走了出去。 “方少爷,秦先生托我给您带了几个礼物。” 方闵一愣,他看了看下面守着门口的几个人,又四下张望了一下。 “他人呢?” - 一个小时前。 一辆车子低调的停在某条隐蔽的路上,车内有男人的低笑声传来。 “江寄厘,你怎么和一条狗比呢?你可比它宝贝多了。” 副驾的青年没有说话,只看着窗外。 秦琮慢悠悠给车窗开了条缝隙,微凉的风吹了进来,他说:“别对自己这么没自信,戎缜会来的。” 江寄厘转头看向他,眼眸微红,但语气却多了几分冷淡:“你赌错了,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能握在手里的利益更重要,用我来换秦氏和方氏,太可笑了,我不值那个价钱,我也不想卷进你们的纷争里。” “而且,我不在意他到底会不会来,因为我不可能跟他回去。” 秦琮笑眯眯的说道:“你用不用回戎家,那得看这场交易顺不顺利。” 江寄厘死死盯着他。 “我没别的意思,别这么看我。”秦琮说完,而后话音突然变低,往前靠了靠,调情般说道:“你往好的方面想啊,万一交易不顺利,戎缜直接死在这里了呢,他死了,你不就不用回戎家了吗?也没有人再打扰你了。” 秦琮说着,似乎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一样,他伸手想捏住江寄厘的下巴,却被对方狠狠甩开,他也不恼,低声问道:“你不希望他死吗?” “他死了,你就彻底自由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带你走,我早就想尝尝你的滋味了。”秦琮靠得更近,几乎要贴在他的耳朵上:“戎缜那么喜欢你,我也想知道你在床上多带感能把他迷成这样。” “我说了。”秦琮的语气突然又变了:“别这么看我,宝贝,你这么勾人的眼神,我会有反应的。” 江寄厘气恼的嘴唇都白了,秦琮的眼神直勾勾的在他身上游移。 突然,“啪”的一声,江寄厘猛地抬手扇了过去。 秦琮的脸被打得偏开了一些,身体却没动,其实眼前的人那点小动作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也能及时阻止不让自己挨这个巴掌。 但他愿意。 江寄厘气得浑身都在颤,他说:“你说话一定要这么恶心吗?” 秦琮笑了起来:“也可以不,但我直接动手你会更受不了吧,我很奇怪,宝贝,你在给戎缜守身如玉吗?这么多男人让你挑,为什么要拒绝呢?是我没有他厉害吗?” “你少恶心人了。”江寄厘眼尾漾起了更深的红色:“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吗?你这种人就应该……” 秦琮对他的话很感兴趣:“就应该什么?” “你这种垃圾就应该待在垃圾桶里。” 秦琮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松开了身下的人,慢慢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你再这么可爱,我就要爱上你了。” 秦琮语调悠然,他就是在故意逗这个小东西,看他着急看他生气到哭出来,那些问题他都是有答案了才说出来欺负他。 秦琮当然很了解江寄厘,不然他也不会这么轻轻松松瞒天过海一般就把人弄到了这里。他知道江寄厘性格单纯还心软,也知道他把那些小孩子看得比他自己还重要。 他最擅长拿人软肋,所以毫不费力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用江寄厘威胁戎缜也好,用明扬威胁江寄厘也罢,都不过是一个手段,达到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而现在初步的目标已经达成,他也不吝再发发善心,让这个因为心软害了自己的小东西心里稍微好受一些。 秦琮:“我已经把那个小屁孩送回去了,小屁孩还挺乖,一把糖就带走了,就是有点话多,叽叽喳喳和我聊了一路,你猜猜那个小屁孩都说什么了?” 江寄厘只注意到前面那句话:“你别骗我,明扬回家了吗?” 秦琮:“他跟我夸你,十句话有九句都是江老师,说江老师好看,江老师温柔,江老师说话好听,哦,还说什么,说江老师的脸软软的,很好亲,江老师,看来你这个老师当得很不错啊,小朋友这么喜欢你。” 江寄厘听到这些话鼻子一酸,扭开了脸,纵使现在情况再糟糕,他的心也放了回去。 明扬没事。 “江老师,别哭呀。”秦琮:“这可都是你的功劳,你要是不来,那个小屁孩现在就在海里喂鱼了。” “你会有报应的……”江寄厘不再看他。 “我也觉得。”秦琮:“但是戎缜的报应来得应该比我快一点,搞不好就在今晚,宝贝,心软了第一次,就别再心软第二次了。” “你干什么!”江寄厘突然惊惶的睁大了眼。 秦琮俯身压了过去,他的手缓慢却强硬的捂住了江寄厘的口鼻,青年的脸很小,他一只手就能覆压到大半张脸。 “好好睡一觉,留着精力等戎缜来,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青年挣扎的越来越弱,眼里的惊惶逐渐变得迷茫虚无,最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琮松开手,仔仔细细打量着他漂亮精致的五官,将他眼角的泪水吻走,笑道:“眼泪都是甜的。” 而后嘴唇落在了他纤细白净的脖颈上,留下了一个个深重而又暧昧的印记。 十分钟后,秦琮把昏睡过去的江寄厘抱到了另一辆车上。 天色逐渐暗下来,车子驶向了海边那座废弃的工厂。 - 工厂内。 方闵眼神迟疑:“秦琮人呢?他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来的人回道:“秦先生已经离开了,方少爷,您要先看看礼物吗?” 方闵声音高了些:“到底卖什么关子……”话音还没落下,他手心就接触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激得他几乎打了个寒战。 微涩的金属触感压在手心里,坠得他险些没拿稳。 是一把枪。 “这是秦先生给您的第一个礼物。” 方闵惊骇极了,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干嘛!我不要!” 方荣山的脸色也变得很差:“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人没回答,紧接着附在方闵的耳边,说了第二个礼物:“方氏的股权转让书。” 他虽然是附在方闵的耳边说的,但声音却不低,方荣山也听得到,而且听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瞬间哑了火。 看着方闵动摇的表情,那个人把枪又递了一下:“方少爷,拿着吧。” 方闵的手颤了颤:“我拿着干什么……” “因为还有第三个礼物。” 方闵抬头,那个人道:“跟我来吧,方少爷,就在隔壁。” 方闵似乎猜到了什么,他的心开始狂跳,急忙跟着往过走,方荣山叫了一声:“方闵!” 他已经跑过去了。 那个人站在门口低声道:“秦先生说了,礼物已经送到,您要自己把握,方少爷,胆子大一点才能成气候。” 说完后他也没有久留,和后来的方荣山点了点头便离开了,藏废弃工厂出去后,他便把拍下的那张照片发给了秦琮。 方闵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靠在冰冷的墙角昏睡过去的人,整个人都有种异样的兴奋,方荣山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凝重,正要开口之际,他就听到方闵笑意吟吟的说道: “我说什么来着,你不惯着我,照样有男人疼我。” 方闵手里握着那把冰冷的器械走了进去,他慢慢蹲在昏睡的人面前。 “江寄厘,可算把你弄到手了。”他用手轻轻掐住江寄厘的脸:“我还以为秦琮多喜欢你呢,搞半天就是个筹码,真可怜。” 他翻来覆去的拨着手下的那张脸,在他眉眼和嘴唇上扫过,然后慢慢的“啧”了一声:“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他手上的力道并不轻,掐过的地方很快就有了大片红痕,方闵的手却不停,他眼底有抑制不住的嫉妒,嘴上说着“不怎么样”,实际上却很清楚差得远了。 手指移动着,然后忽然在他颈侧的地方顿住了。 方闵眉毛皱得死紧,动作粗暴的把他的衣服拨开,将他的脖子彻彻底底暴露在空气里,江寄厘的皮肤很白,有一点痕迹就显露无疑,而现在,方闵的视线里全是他颈侧的吻痕。 从耳垂一直向下,蔓延到靠近锁骨的地方,全是青青紫紫的痕迹。 “这个王八蛋……” 方闵嫉恨得面目扭曲了一下。 在他之前秦琮有无数床伴,不用想都知道这种事情是司空见惯的,秦琮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正人君子,但现在不一样。 因为方闵一直觉得自己对他来说是特别的,他陪了秦琮那么久…… 而且,明明秦琮也没有多喜欢江寄厘,他能毫不犹豫的把江寄厘送给他当礼物,不是说明他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吗? 方闵不能接受,谁都可以上秦琮的床,但江寄厘不行,方闵厌恶江寄厘到了极点,这些痕迹对方闵来说就是赤裸裸的侮辱。 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恨不得现在就拿枪打死眼前的人。 “江寄厘,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你怎么这么恶心这么讨厌,你为什么不在五年前那场大火里直接死掉啊!” 方闵的眼圈红得滴血,颤着手把枪举了起来,就在这时,方荣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方闵,出来!”见方闵的动作凝滞了,但依然没有动,他提醒道:“先拿到方氏的股权转让书再说,而且,我们还有两百个亿,足够我们再次爬起来。” 第54章 “以后有的是机会,你现在杀了他,我们什么都没了。” “你不也不想进海里喂鱼吗?那就忍着,等过了这个难关,你还是方家的少爷。” 方闵喘着粗气,眼泪掉了下来:“我要他死!我讨厌他!” “你为什么要和他比!从头到尾他哪里比得上你!你是方家的少爷,他江家算什么?一个排不上名的破落户罢了,而且他被戎缜当情人养了那么久,淮城人尽皆知,这种破鞋你也羡慕?” 方闵终于动了,他声音发哑:“真的吗?” 方荣山:“你听话,别动他,等拿到钱和转让书,我们立马就出国,你可以拿着钱逍遥自在,而江寄厘只能被戎缜再次抓回去当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玩具,这没什么可比的。” 方闵像是听进去了,他恨恨瞪了眼地上的人,朝门口走去。 “我不能杀他,我还不能欺负欺负他吗?等他醒来有他好看。” 另一边的江崇听到了刚才来送“礼物”的那个人,也听到了方闵偏激的声音。 前因后果基本猜得差不多。 江崇垂着眼,即使心里再担心,但仍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他知道,在那个人来之前,江寄厘不会有事,这些狗急跳墙的人现在要的是钱和转让书,拿不到东西他们不可能伤害手里的筹码。 他想到了自己发出去的那份资料,心里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个人一定会来,但却不一定会听这些人的话。这才是江崇最放心不下的事情。他知道那个人阴沉诡谲的性格,他绝不会容忍有人胁迫他。 所以真正危险的时候,是戎缜来到这里以后。 江崇不能完全信任戎缜,何况他知道方闵手里有枪。 他警觉着外面的动静,手在背后摸索着找到了一个墙上掉下来的水泥块,然后死死攥进了手心里,他先尝试着听了一下水泥块滑在地上的声音,并不大,外面几乎听不到,他才放心的磨了起来。 那些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好几个小时都没再有人进来。可能因为他只是一个小孩子,所以并没有太多的人关注他。 江崇脸色冷淡,手里的水泥块某一角已经被磨成了一个极其尖锐的形状,他用手指试了一下,很锋利。 尖锐的一角对上了绑着他手上的绳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旷的工厂二楼不断刮过呼呼的海风,江寄厘几乎是被冻醒的,海水的潮气从坍塌的那面断墙上涌进来,江寄厘一睁眼就看到了墙外很远处的海面。 这座工厂建得很高,而且紧邻着海边,从二楼望下去就是被凶猛的浪潮拍打的礁石,极为陡峭险峻,掉下去不用说淹死,磕在礁石上也能丢半条命。 江寄厘看着外面的月亮,估摸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外面听不到什么动静,像是没人。 他费力的往起坐了坐,身上的绳子勒得很紧,胳膊可能已经被磨出了血痕,隔着外套他都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生疼,他蹙了下眉,发现身上的很多东西也已经被拿走了。 江寄厘脑子里有些混乱,又一阵冰冷的海风吹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慢慢想起了他昏睡过去前的那一幕。 秦琮手上应该是有什么药,不然他不可能睡这么久,而且身体发软,反应也有些迟钝。 秦琮说,让他留着精力看戏。 看什么戏? 江寄厘脑内迟钝的转了一圈,秦琮说,戎缜会死。 这个名字和这个词搭起来,就让人觉得很奇怪,难以置信,也想不通,江寄厘嘴里在念着那句话,大脑却一片空白。 他眨了下眼,很久心里才又有了其他想法。 他想到自己之前好像也说了这句话……可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害怕了才会口不择言。 秦琮问他希不希望戎缜死,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希望先生可以不再来纠缠他,但并不希望他死。 江寄厘想不通为什么会到了现在这个局面,他心脏抽疼,有些呼吸不畅。 纷乱的思绪一股脑的涌上来,密密麻麻挤在他的脑海里,因为思绪太多太杂乱了以至于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先生会不会来吗?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他的心飞得很远,甚至很可笑的,他想到了自己在戎宅的那段时间,他从来没有那么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过,那三年他很确信,无比确信,先生不爱他,且从来没有爱过他。 然而这个想法一起,他就又想到了先生来找他的那几次,上次,上上次,先生说不能没有他,还说爱他。 人是会变的吗?会从完全不爱一个人变成爱到离不开他吗? 江寄厘只觉得有点荒唐。 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秦琮会想到用他来胁迫,用他来和先生交换方氏和秦氏的股权转让书,江寄厘自己都不知道他有那么值钱,如此大费周章,带走明扬,威胁他把他绑来这里,再用他威胁先生。 他们为什么会觉得……先生有这么爱他? 而就在江寄厘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江寄厘心头狠狠一跳,身体僵硬的贴住了墙角。 一道强光手电筒刺眼的光线照了过来,江寄厘撇开了脸,然后就听到了一道声音。 “江寄厘,终于醒了。”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江寄厘好像在哪里听过,但在手电筒的照射下,他根本看不清楚站在眼前的人的模样。 那个人慢慢走了过来,蹲在他面前,手电筒戏弄般的在他脸上晃了好几下。 江寄厘被光刺得眼睛生疼,好一会才勉强适应,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是方家的少爷。 “我等了你好久,本来想用水直接把你泼醒,但是又怕没等来你的戎先生你就直接冻死了,得不偿失。” 江寄厘没说话,只看了他两眼。 “戎缜应该已经收到你被我们绑走的消息了,真是,都好几个小时了,还没动静,他不会看到就直接扔掉了吧……江寄厘,你猜戎缜到底会不会来啊?我特别好奇。” 江寄厘听得出他的阴阳怪气,所以不想和他说话。 他心说不是他们都以为能拿他威胁成功吗?为什么都来问他这个问题,都让他猜测戎缜到底会不会来? “你说话呀!”方闵有些气恼。 “我不知道。” 方闵捏着手电筒照过去:“你睁眼!” 江寄厘依然撇开脸闭着眼睛。 “你说说你到底用什么手段把人勾成这样,你在床上很有手段吗?” 这些话江寄厘已经在秦琮那里听过一遍了,现在完全当这个人在放屁,一句都不搭理。 方闵最恨别人无视他,气得咬牙切齿,专挑难听的话来羞辱他:“我听说你二十岁的时候就被送进戎家了,还那么小就懂得勾引男人了,这么算起来你是我的前辈啊,怎么样?戎先生很厉害吗?那么对你你都能在他身边待三年?” “我现在都想不通到底是戎先生爱你还是你死皮赖脸的爱着戎先生了,我还记得当时去南区拜访戎先生时那个场景,你还记得吗?” 江寄厘脸色白了白。 方闵还在继续说,语气轻佻的凑到他耳边:“你当时坐在戎先生腿上……” “方闵!”江寄厘终于开了口。 方闵看他的脸色不好看,更兴奋了:“我想想,你当时坐在戎先生的腿上,手里拿着的是……樱桃吧,好像是,记不太清了,你还挺会伺候人的,不过那个时候戎先生应该不喜欢你吧,不然怎么会让你当着别人的面……” “你别说了!”江寄厘打断他。 方闵笑嘻嘻的:“江寄厘,你技术不太好啊,有机会多学学,你知道吗?之前我就去过戎宅,当时你还在南区,戎先生被我伺候的很开心……” 方闵说这些话就是为了故意刺激他恶心他。 当时他被方荣山送过去,戎缜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他被绑起来扔在地上,那口气他死活都咽不下去,想起来就气得头疼。 后来江寄厘假死他被送去南区大宅就更荒唐了,他被戎缜逼着对着不知道谁的骨灰盒磕头道歉,方闵恨得牙都快碎了。 “后来你死了,戎先生就把我接去了南区大宅……这件事应该没人和你说过吧,我想戎先生自己也不会和你说,你要我和你说吗?” 江寄厘垂下的眼睫一直在颤抖,他嗓音很低:“你去戎宅的那一次我已经和他离婚了,更不用说那场火灾之后的事情,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他带谁回去都行,我不在乎。” “是吗?你不在乎那听一听也无可厚非吧,反正你觉得和你没关系,就当个故事听呗。”方闵勾了勾他身上的绳子:“啧,勒得好紧啊,衣服下面应该破皮了吧……真可怜。” 他半真不假的叹了口气,然后就开始编:“那场火灾啊,半个淮城的人都知道你死了,当时你爸妈在现场哭得都要晕过去了,结果戎先生看都没来看一眼,你死第二天他就把中海湾的项目谈成了,啧。” “后来你的骨灰和遗物都被你爸妈带回去了,戎先生一件都没留,没过多久他就把我接到了南区,跟着戎先生可真好,江寄厘,你应该特别清楚吧,戎先生人大方,要什么给什么,关键是……戎先生在床上特别厉害……” “那段时间真的是……床都下不了……” 江寄厘突然道:“他很宠你?” 方闵:“那当然。” “那为什么你现在要把我绑起来,用我来换方氏的股权转让书?”他的嗓音很轻,并不像方闵那样尖酸刻薄,也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仿佛是在问一个很平常的问题。然而,方闵的脸色却骤然变了。 江寄厘垂着眸,字字诛心:“方氏破产,是因为经营不善吗?那么大一个集团,说倒闭就倒闭,那就是他宠你的结果吗?” “江寄厘!”方闵的嗓音尖锐了起来:“你得意什么?!” “我没有得意,方闵,我甚至一点都不稀罕。”江寄厘抬起眼睛看了过去:“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他们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的垂怜才能活下去。” 方闵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样,整个人都有些应激,他气急败坏:“我一定会杀了你的!拿到钱我就杀了你!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江寄厘:“方闵,那你杀了我吧。” 方闵恨恨的盯着他。 “比起再回到戎宅,我更想你杀了我。” 此时另一边,凌晨四点。 整个戎宅鸦雀无声,然而庭院内却诡异的站着几个人,二楼书房内,男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旁俯瞰着外面,他指间燃着一根烟,烟灰已经在地板某个地方落成了一小堆。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站了很久,书房内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宛如在坟墓里一般的死寂不断蔓延,不知名的燎原大火在燥闷的空气中滋生。 男人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程严站得笔挺,似乎永远都这么精神硕然,林齐却有些站不住,他的手指一直在控制不住的发颤,心里有什么话即将要喷涌而出,他情绪绷得极紧,几次想要张口,都被程严一个眼神盯了回去。 他知道,这件事还轮不到他开口,但是林齐想不通先生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无动于衷。 戎宅先后收到两张照片。 一张是夫人的照片,要的是方氏和秦氏的股权转让书。 另一张是……先生的孩子,明码标价两百个亿。 两百个亿对先生来说不算什么,但是方氏和秦氏的股权转让书却是先生的逆鳞,最近秦氏和方氏在进行融资重整,很快就会并入戎家,先生打击秦家多年,生生把这个淮城曾经能和戎家分庭抗礼的百年豪门一步步拔起。 这次之后,秦家再无翻身的可能,先生已然断了他们所有的后路,就差这最后一步。 就差一步,先生却被捏住了软肋。 这句话实在惊骇,放在五年前,这根本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从来没有人想过威胁先生,因为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先生从继任戎家开始就是雷厉风行落子无悔,他做事毫不留情面,却能在金字塔近端站到至今。 他像一头浑身扎满了尖刺的危险的大型野兽,所有人都在成群结队,只有他在缠斗角逐的地方独身一人,它可以死死咬住所有人的命门,唯独没有人能够胁迫他。 第55章 他什么都不在乎,曾经在他的爪牙下苟延残喘,仰仗着他的鼻息生存的那个玩具,被他一次次残酷的丢出去,他以为那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东西,却没想到有一天这个玩具成了他的命门,被另一群原本不可能威胁到他的人抓住了。 那些人不知死活的想要拔掉他身上的刺。 林齐看在眼里,惊在心里。 这些条件简直就是……骑在先生头上找死,可那换的是夫人和先生的孩子。 纵然再无理,林齐也以为先生会同意。 但时间渐渐过去,书房一片死寂,林齐看着他的态度,心逐渐沉入了谷底。他想,他明明就是了解先生的为人的,价值权衡永远在第一位,先生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利益价值的人,放弃把秦家彻底铲除…… “程严。” 烟终于燃到底部,窗边的男人开了口。 “去拟方氏和秦氏的股权转让书。” 程严什么都没问,垂头应道:“是,先生。” 林齐僵在了原地。 这就说明,先生放弃了秦家…… 然而,林齐脑内的想法刚一出来,戎缜便又开了口。 “听说秦家也有两个孩子,秦老爷子和他那个千金现在不在淮城。” 程严懂了戎缜这话里的意思,林齐也听得明白,他心头狂跳,忍了很久的话终究还是没忍住,他说:“先生……” 他想说,这种时候不能轻举妄动,他想说,如果刺激到了秦琮那个疯子,那夫人一定会陷入危险之中,他想说,为什么不能直接按照他们的要求把东西送过去,把夫人安全的接回来。 他想说的话有许多。 但是刚叫了一声,就对上了男人冰冷的视线。 戎缜刚才燃尽的烟头已经扔到了地板上,皮鞋的鞋尖轻轻拧灭,他又拿出了下一根烟,打火机啪嗒一声响起,火苗微闪,烟被点燃。 他终于施舍般把那根烟叼进了嘴里,蒙白的烟雾逐渐升起,他朝林齐看了过去。 林齐浑身僵硬,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野兽锁定的猎物。 那道视线阴冷而狠厉。 林齐猛然就懂了,先生不能忍受有人威胁他,哪怕那些人捏住的是他的软肋,先生也仍然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天刚亮起的时候,桐桥镇西面临海的大道上,多了无数辆飞驰的车。 而在不远处海面上的那座灯塔上,秦琮慢悠悠踩着楼梯到了顶端,他悠闲的撑着栏杆,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在观望。 他身旁还跟着一个人,那人手里赫然端着一把枪。 秦琮看到那些车后,轻笑了声:“还真是不按规矩来呢。” “今天可有好戏看了。” - 方闵和方荣山早就听到了那些汽车的轰鸣声,他们惊得几乎一刻也呆不住,明明说好只带转让书和律师来,戎缜却根本没有听他们的话。 方闵心里恨极了也怕极了,纵然手里握着两个大筹码,依然紧张的冒了浑身的汗。 工厂门口有他们的人在把守,方闵只缩在二楼,他一刻都不敢松开江寄厘,不敢松开这个能让他保命的人质。 而江寄厘似乎有些疲惫,他一直闭着眼,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 他不断的低声警告着手里的人:“江寄厘,你别耍花招,我手里有枪,你敢乱来我就敢崩了你。” 江寄厘一言不发。 “你听到没有,你让戎缜把股权转让书签了,钱到账,我会放你离开的,只要一切顺利,我就不会动你……” 江寄厘怎么可能听不出方闵已经紧张到要崩溃,方闵抓着他的手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我没有这个能力。” 他语气极淡,声音也很轻。 “能不能让他签,看的是你的本事。” “你少废话!等下他来,你就让他签,我不想开枪,我不想开枪,你听懂了没有!我还想拿着钱出国逍遥自在,你以为我愿意天天看着这些乌七八糟的人,我烦都要烦死了……” 他不停的碎碎念,几乎有些神经质一般的颠三倒四。 “戎缜他根本没有按照我们的要求来,他是不是想要你死……”方闵的嗓音带了哭腔。 “他敢动我,我就先杀了你,反正我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 江寄厘垂着眸沉默,方闵把他拽到了倒塌的墙壁边,脚边就是残缺的水泥地,往前一步就能直接掉下去,掉到那些坚硬嶙峋的礁石上。 他背对着猎猎吹来的海风,觉得很累。 这些隔间的空间极大,极低的一句话都能响起回音,听起来无比寂寥。 工厂门口最先停下了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后座车门被人打开,男人修长的双腿跨下。 门口的人紧张的对视了一眼,在男人走来时的前一刻,他们硬着头皮拦住了。 “抱歉,戎先生,您只能带律师进去,其他人……不在约定范围内。” 戎缜的视线扫了过去,他凉薄的眼眸满是冷意,根本没把这两个人放在眼里。 那两个人拦不住,冷汗都下来了,他们还要伸手,就被身后的人一脚踹翻。 楼上的人听到动静后更是六神无主。 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守在门口的几个人全部进了里面。 方闵甚至还没看到人,就开始尖叫:“你们别过来!就站在门口!你们过来一步我就把他扔下去!” 他惊恐的浑身哆嗦,抬眼就对上了那双熟悉而阴冷的眼睛。 方闵喘着粗气,手里的枪根本拿不稳,枪口绵软的抵着江寄厘的后背,说道:“你快说,你对他说,让他不要过来,让他签字,签好以后让我们的人过目,快点!” 江寄厘一声不吭,他的视线甚至没有看向门口的人。 “字我已经签好了,把人给我。” 戎缜的声音仿佛淬了冰,他的目光从头至尾都在看着脸色苍白的青年,看他胳膊上被绳子勒出的血渍,看他被方闵拖拽得跌跌撞撞的样子,心中的暴戾几近无法控制。 空气中的任何一点异动都是一把火,稍一不留神就能将他彻底点燃。 方闵:“钱……钱打来了吗?!你别动!”他突然叫了一声:“你儿子就在隔壁!” 一直没有反应的江寄厘听到这句话后猛然抬头,他嗓音发紧:“你们绑了早早?他人呢?他只是个孩子……方闵!” 方闵死死拽住他:“刚才让你说话你装死,现在怎么不装了?!继续装啊!” 江寄厘看向了门口,他摇着头,眼眶红了:“早早……”他近乎哀求的哽咽道:“不行,求你们,早早还那么小。” 戎缜开始大跨步往前走,方闵吓得差点踩空。 “你站住!”他的枪抵住了江寄厘的鬓角:“你再过来……” “方闵,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男人的脚步逐渐缓了下来:“交易结束了,股权转让书我已经签了,钱也到了。我再说一次,把人给我。”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一字一句挤出来的,满含着阴冷的威胁。 就在这时,方荣山掐着江崇从另一个门飞快进来,他步子极快,几下就带着人到了离方闵不远的地方。 他比方闵要冷静得多,他说道:“股权转让书给我,我要亲自检查。” 江寄厘看着江崇小小的身体,挣了一下:“早早……” 江崇抬眸看过去,语气很认真:“爸爸,别担心我,我没事。” 在无人看见的背后,早已经割断的绳子正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伪装成他还是被胁迫着的样子。 他的视线看向了气压极低的男人,眼神陡然变得有些冷,但什么都没说。 方荣山用胳膊钳制着他,一手接过那厚厚的一沓合同,飞快翻了起来。江崇一动不动。 工厂内的氛围凝了起来。 方荣山很快翻到了最后一页,他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然而,正要抬头之间,突然“嘭”的一声巨响,无遮无挡的断墙前飞进一颗什么,正中方荣山的胳膊。 霎那间,鲜血迸溅,方荣山脸上的笑意都没来得及散下去,整个人就惨叫着摔倒在了一旁。 被订起的合同飞散到地上,方荣山还想挣扎着去捡,就被他不远处的一个人跑来迅速抢走。 江崇侧脸已经被鲜血浸染,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眼前发黑,几乎要跪倒在地上。 一声惨烈的尖叫声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是方闵。 江寄厘的脸色也是惨白,他想挣开去江崇身边,但被发了疯的方闵死死拖住。 方闵真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疯了,他哭喊着:“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我会杀了江寄厘的!我真的会杀了他!谁都不要靠近我!” 就在他哭喊之间,又是“嘭”的一声,方闵拿着枪的那只手被打中了,这次他连叫都叫不出来,枪从他手上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江崇突然动了,身上的绳子已经掉下,他一把捡起了那把枪。 江寄厘惊骇:“早早!放下!” 江崇把枪口对准了戎缜,而后又移向了方闵。 他脸上带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冷静和阴沉:“放开他。” 方闵疼得满脸泪水,整个人都在抽搐,但依然没有放开江寄厘。 “不可能……我放开他……你们不会放过我的……我今天死在这里,江寄厘就要给我陪葬!” 他脚步非常不稳,眼看着要拽着江寄厘一起朝后倒下,戎缜直接冲了上去。 第三声枪响在耳边炸开。 戎缜胸口中了一枪。 方闵呆愣住了,江寄厘也愣住了。 江崇凝神,他的手在颤抖,但面上没有显露分毫,他刚抬起手,这时,“嘭”的一声,外面的枪声再次传来,方闵的小腿被打中了,他朝前跪倒在了地上,松开了江寄厘。 江寄厘没站稳,边缘处有一个巨大的腾空的凹陷,他一脚踩空,猛然失重。 江崇:“爸爸!” 戎缜疯了一般冲上去,在江寄厘掉下去的一瞬间,长臂一揽,将他裹进了怀里。 他单臂扣在了断墙的边缘处,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狠狠撞上了那堵墙,江寄厘在他怀里吓得几乎呆愣住。 他眨着眼,哽咽道:“先生……” 第56章 “嘭!” 下一声枪响毫不意外的响起,这一枪打在了戎缜的胳膊上,二楼的人甚至来不及冲过来救人,接连的枪声便不断响起。 戎缜扣着墙壁边缘的手卸了力,后背已经被鲜血染红。 然而枪击声并没有停下,开枪的人目标很明确,他就是想要戎缜的命。 他们撞上了巨大的尖锐的礁石,刺骨的海水涌了过来。 而江寄厘从始至终都被男人紧紧搂在怀里,他鼻腔里有腥咸的海水的味道,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耳边是那声熟悉而低沉的嗓音:“厘厘,我接住你了……” 江寄厘的泪水掉了出来,他的头被男人紧紧的护着。 可他想不明白。 他仍然想不明白。 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想明白。 江寄厘说:“我不后悔。” 戎缜的视线深深的看向他的眼里。 他抬起满是泪水的双眸,嗓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他说:“我不后悔用我自己来换明扬,我唯一后悔的事情,从始至终只有一件。” “先生,那就是嫁给您。” 第48章 chapter48 他失忆了 海水灌入鼻腔,明明冷得刺骨,却呛得五脏六腑都如火烧一般滚烫,恐怖的窒息感将他死死缠绕住,他想求救,却无法发出声音。 他的身体沉重而迟钝,微弱的挣扎于事无补,他朝着更深处不断坠去。 黑暗,寒冷,恐惧,被凶猛强劲的海浪一同裹夹而来,耳边似乎有声音在说话,他却一句都听不清楚。 可能会死在这里吧。他想。 他逐渐闭上了眼睛,身体还在持续下坠,一直坠向无边无际的海底。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要彻底的,永远的沉睡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海浪拍打过来,他的身体如同浮萍一般被卷得天旋地转,海浪中似乎有什么怪物,它们伸着长长的触手,疯狂拉扯着他的四肢。 他害怕到了极点,又开始疯狂挣扎。 他发出了声音,哭着说:“不要……放开我……” 触手把他拉向了一个黑色的漩涡,那里惊涛骇浪如同深渊巨口,他知道自己一旦坠进去,便再也出不来了。 “不要……不要!” 他尖叫了一声,浑身一凌,那种在海水里无法掌控的虚无漂浮感瞬间退了下去,他惊魂未定的落到了实处,大口喘着粗气。 江寄厘在一张大床上醒来了。 他口鼻上捂着氧气罩,右手正在打点滴,透明的药水顺着柔软的输液管静静流动。 这是一个很陌生的房间,装修冷调奢华,极为宽敞,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壁,外面的阳光和煦而温暖,有佣人在悠闲的修剪着草坪。 江寄厘迟钝的眨了眨眼,这时,房间门从外面打开了,他听到响动有些紧张的往后缩了缩,警觉的看着来人。 进来的是一个温润高大的青年,青年的视线看向他,声音很低,语气也很温柔:“夫人,您醒了,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的眸中是怎么都无法掩饰的爱慕和欣喜,他往前走了几步,就见床上的人又往后缩了缩,极为惊惧的样子。 林齐一怔:“夫人。” 江寄厘不再看他,而是在不停的环顾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他唇色很苍白,睫毛也在发颤,眼眸中全是惶恐,看起来脆弱极了。 林齐心里一沉,但没有在面上显露出来,他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江寄厘,说:“您先喝点水润润嗓子,我去帮您叫医生。” 江寄厘迟疑的看着水杯,并不敢伸手接,而他不接,林齐便也不动,等着他像猫一样试探着确认他和周围的的确确是安全没有威胁的,青年犹犹豫豫的,看看杯子,看看四周,又看看他,终于抬起了手。 他小声说:“谢谢。” 林齐看他轻轻抿了一口,才放心的转身出去。 他在主卧门外拨了一个电话通知医生,挂断后便打算下楼去吩咐厨房做一些餐食,刚走到楼梯口,林齐便迎面撞上了一个面容冷漠的小男孩。 林齐鞠了一躬,恭敬道:“少爷。” 江崇问道:“我爸爸怎么样了?” 林齐:“夫人刚刚醒来,我叫了医生,现在打算去吩咐厨房给夫人做饭,少爷有什么安排吗?” 江崇听到那个称呼眉毛拧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只道:“我爸爸不喜欢吃青菜和皮蛋,粥要咸口,可以放香菜,但不要葱,菜做甜口。” 林齐:“是,少爷。” 江崇说完就上了二楼,他走路很稳,背影挺直干练,完全不像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稳重和成熟。 林齐看着他消失在转角处才又动了下,转身下楼。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小少爷时的场景,他整个侧脸和衣服上都沾满了鲜血,右胳膊轻微骨折,换成普通的小孩就算没有疼晕过去也一定会痛苦的哭喊,然而小少爷面色冷峻,包扎全程都一声不吭。 林齐被吩咐过去照顾他,他还能非常冷静的问他江寄厘怎么样。 林齐说:“还在抢救中。” 那是在戎家的私人医院里,抢救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天一夜。 林齐再次回到二楼主卧时,医生的初步检查已经结束了,正在整理仪器,江崇坐在床边窝进了江寄厘怀里,在和他低声说着什么,很依赖的样子。 江寄厘揉着他的头发,脸上终于漾起了些笑意。 林齐推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餐车过去,医生朝他看了一眼,有些欲言又止,他叫了声:“林先生。”他冲医生示意了一下,医生点点头,留了一句“夫人身体没有大碍”就离开了房间。 “夫人,先用餐吧。” 江寄厘手一顿,没有回应,江崇抬起头来看着他,也说:“爸爸,都是合你胃口的菜,先吃点吧。” 江寄厘这才轻轻点了下头:“好。” 他很警惕林齐,眼眸里充满了不信任,林齐在把菜摆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的动作,好像担心他往菜里放什么东西一样。 林齐看了眼江崇,江崇率先端过那碗粥。 “爸爸,尝尝。” 江寄厘接了过来,他说道:“早早,我们……”他十分迟疑,眉毛轻轻皱了起来。 房间里安静的掉针可闻,江寄厘似乎有些疑惑,也有些紧张,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他说:“我们这是在哪里?” - 医生说江寄厘的身体没有大碍。 的确没什么大问题,但是……他失忆了。 医生没有检查出他有脑积水的症状,他当时掉进海里呛的水并不多,脑内也没有淤血,所以初步猜测他可能是头撞上了礁石导致脑内神经受损才会出现失忆的情况,当然也不排除是他受到巨大惊吓后潜意识开启了保护机制逃避了那些创伤性的记忆。 江寄厘失忆了,但他并没有完全失忆,他只是丢失了关于淮城的一部分记忆,包括他嫁给戎缜后待在戎宅的那三年,还有从圣托斯里安回国之后的事情,而之前在桐桥镇生活的那五年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归根结底就是,江寄厘只忘记了和戎缜有关的所有事情。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嫁给过这个人,也不记得自己三年前假死逃离,更不记得他在桐桥镇被戎缜找到之后过得战战兢兢的那段日子,他现在所有的惊惶恐惧全是因为陌生环境和陌生的人让他非常没有安全感。 这些他本应该熟悉的东西在他脑海里是空白的,所以江寄厘除了江崇谁都不信任,所有靠近他的人或物都只有江崇过目了,确保是没有恶意的不危险的江寄厘才会放心。 但偏偏他身体还有些虚弱,处处都需要人照顾,大宅里的佣人没人敢怠慢,比以前殷勤了不知道多少倍,江寄厘不喜欢,也很不适应,大多数时候都是躲着他们走的。 每次有人喊他“夫人”他都不应声,包括林齐在内,所以一般江崇都会跟在他身边,替戎宅的佣人转达一些事情。 江寄厘不回应他们的照顾,但却会主动询问,他会问他们厨房的某个厨具该怎么使用,因为他基本不吃戎宅佣人做出来的饭,他会单独给自己和江崇做一份。 他会问他可不可以在卧室养几盆小雏菊,花盆和种子都是他亲自挑的,很便宜,只要十几块钱,林齐想给他选一些好品种都被他拒绝了。 他也会问他和江崇什么时候可以回桐桥镇,因为他在这里住不习惯,每次林齐都闭口不言,要不就是直接绕开这个话题。 戎宅的所有人都发现,他们夫人似乎变得和这个地方有些格格不入,他们按照五年前的习惯为他准备的所有东西他都不喜欢,那些价格昂贵的饰品和定制的衣服,他从来都不会看一眼,他永远只让林齐帮他买几件简单的长袖t恤和休闲裤。 他不再是那个精致漂亮的像花瓶一样的夫人,他成了戎宅里最鲜活炙热的一个存在。 经常会有佣人看到以前从未有人踏足过的主卧里进出一个青年,他穿着浅灰色的运动裤和卫衣,带着那个气质冷然的小少爷在庭院里摆弄花草,要么就是看小昆虫,这段时间气温降了下来,马上就要进入十月份,冷的时候他会和小少爷把卫衣上的帽子戴起来,一大一小蹲在外面,看得特别认真。 戎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因为这里永远都是冰冷的,像一个充满了条条框框的规矩的监狱,在这里待久了会丧失某种感知的能力,变成一个只会听从指令的机器人。 曾经的江寄厘也是这样,戎缜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不会反抗,一直都是温顺的样子,戎宅的佣人也习惯了他沉静绵软的性格,直到今天,时隔了五年之久,他们才恍然发现其实夫人并不是那样的人。 五年前他们觉得江寄厘早熟,总是比同龄人少一份该有的活泼,五年后的今天,他们又觉得江寄厘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朝气,一眼望过去,全然是一个漂亮爱笑的少年,一如他二十岁刚来戎宅时一样。 所有人都清楚是因为谁,而夫人现在把先生忘得彻底,那种恐惧也暂时的无踪无影了。 林齐每次和江寄厘提到“先生”这两个字时,他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极偶尔他才会问一句,这个“先生”在哪里。 林齐说:“先生受伤了,还没醒过来。” 江寄厘正在和江崇拼图,他抬起头,很有礼貌的关心了一句:“那他没事吧?” 林齐:“情况不太好,夫人如果担心的话,可以去看看。” 江寄厘又垂下了头,许久才道:“……那就不用了吧,我又不认识他,见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齐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现在的夫人把他们所有人都当作陌生人,那句关心也不过是正常的客套。 就是一句客套话,没别的意思。 的确,江寄厘并不太关心那个一直没有露面的人,甚至想起来的时候心里还会有些许说不出来的抗拒,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太愿意提起,也不太愿意听到林齐和他说那个人的情况。 所幸林齐很尊重他的意愿,他不想听,林齐就很少说,每次不小心提到,也会迅速带过。 养伤的日子过得悠长而缓慢,江寄厘无聊的掰着指头每天数日子,距他醒来到今天也才过了短短三天,林齐说他当时昏睡了两天两夜,所以算算时间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差不多过了一个星期。 期间江寄厘想起了还在桐桥镇的虫虫,他想打电话给邵维让他帮忙照看一下,结果发现手机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还是江崇告诉他这件事他已经安排过了他才勉强安心下来。 江寄厘很想回桐桥镇,他在那边可以去琴行教小朋友们弹钢琴,但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每天最多的娱乐项目就是去花园散散步,带江崇看看书,江寄厘不明白戎宅的人为什么能忍受这种日复一日毫无意义的生活。 直到这天,江寄厘在那件宽敞的主卧里转悠,从一个嵌在墙里的书柜上找到一本厚厚的相册,大概有上百页,每一页里都放满了照片,每一张都和他有关。 第57章 这个相册似乎是按时间排序的,前面的照片江寄厘勉强有点印象,都是他从小到大在各种场合拍的,最早的一张是他四岁的时候,照片上的小孩倚着一个粉色的充气小马,扁着嘴看起来快要哭了,之后的照片他都记得,一直到他二十岁那年,照片上的人穿着洁白的衬衫,正在望着镜头笑。 这都是他二十岁以前的样子,而就从这里开始,再往后就出现了时间断层,相册上的照片恍然从二十岁跳到了他二十八岁这年,而且从拍摄的角度看起来……他好像并不知情,每一张都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拍下的。 江寄厘又翻了翻,心理猛然打了个咯噔。 戎宅的每一个人都说他嫁给那位先生三年,他曾在这里生活过很久,他们还有了共同的孩子,按照那些人的说法,他和那位先生应该很恩爱才对,可是为什么三年时间,那位先生都没有保留下一张自己的照片? 为什么……他在这里的三年时间是空白的? 他没有记忆,连这座大宅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忆吗?这里甚至没有丝毫他和那位先生结过婚的痕迹,为什么会没有? 江寄厘盯着那本相册发了会愣,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反应过来,赶紧把相册放回去了,离开房间后他去找了林齐。 林齐正在安排几个佣人换家里的盆景,江寄厘走过去,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开口问:“你有那位先生的照片吗?我想看看。” 林齐明显怔了一下:“您是想……”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有些好奇。”江寄厘抿了抿唇:“你说我和那位先生结婚三年,但我没有印象,我在这里也找不到任何相关的痕迹,所以我想着,可能我看到他的样子,就会想起来一些?” 他说得很不确定,语气带着些迟疑的忐忑不安。 林齐垂了下眸,思索片刻,回道:“先生不喜欢镜头,所以家里好像并没有太多先生的照片……但我会尽量找的,您还有什么吩咐,可以一起告诉我。” 江寄厘勾着手指想了想:“我没什么要吩咐的,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林齐看了青年一眼,先让换盆景的人出去了,而等大宅里安静下来后才说:“您问吧。” 江寄厘说:“你说的那位先生,他是真的爱我吗?” 林齐顿住了。 青年漂亮的眼眸朝他看了过来,那一瞬间林齐很想告诉他真相,但是理智尚存,及时压住了他那些不合时宜的情感。 他回答得很委婉:“先生和夫人的事情,我们是没有权利过问太多的,或许您可以等先生回来亲自问他。” 江寄厘的视线移开了,林齐心里居然升起了一些惋惜,他还想再看看那双眼睛。 “那我……不问这个了,我还有其他问题,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为什么这里没有一件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去桐桥镇生活?我和那位先生是感情破裂暂时分居了,还是……已经离婚了?” “还有,他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我又为什么会失忆?” 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问题都是合理且有根据的,林齐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而且知道的事无巨细,但他就是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不忍心对青年说谎,但又不能把真相告诉他。 林齐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哑了,他说:“这些问题,先生比我更清楚,您现在很多事情都记不得,我怕我会误导您……” 他停了一下,随后语气便坚定了:“您还是等先生回来吧,等先生回来,您亲自问他。” 江寄厘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好。”他重复了一遍:“等他回来,我亲自问他。” 这天之后,江寄厘就没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了,而林齐也不知道是忘记了那天他说过的照片的事情,还是有意避开,亦或者是真的没有找到那个人的照片,总之没了动静。 戎宅的人绝大多数沉默寡言,对于那位先生向来闭口不谈,江寄厘没有了解他的渠道,只能脑内凭空想象,本来他以为大家避讳的原因是那个人长得不好看,或者性格不太好,但江寄厘又偶然看到了江崇。 江崇年纪不大,但已经显露出了极为优越的基因,无论是相貌还是智商,都远超普通的小孩子。 江寄厘并不觉得江崇超高的智商是自己遗传给他的,而且江崇的长相其实和他并不太像,尤其是眉眼之间,江寄厘是温润漂亮的,而江崇是锋利精致的,看着极有攻击性。 江寄厘觉得,也许是那位先生遗传的。 于是心里便更好奇了,之前林齐说如果他担心的话可以去看看那个人,但是江寄厘拒绝了,现在却在想,也不是不可以去看。 反正总要见的。 刚醒来时江寄厘对这里太陌生,没有一丁点安全感,所以无暇顾及其他问题,而最近和那个叫林齐的管家熟了,还有江崇经常陪着他解闷说话,他心里便有不住的好奇萌发出来,越来越多的问题他都迫不及待想要知道。 恰巧,林齐突然来了,告诉他找到了一张那位先生的照片。 林齐应该是下了功夫去找的,那张照片看起来有些年份。林齐告诉他,那是那位先生八年前照下的,那时的先生二十八岁。 江寄厘接过照片,看到了上面的人。 照片上的人只有侧脸,但看得出来还很年轻,他的下颌线极为锋利,眉眼冷厉飒沓,健壮的身材被笔挺的西装包裹着。 这张照片像是谁无意之中拍下的,男人甚至没有给镜头一个视线。 他坐在主位上,交叠着修长的双腿,手肘撑着红木椅子的扶手,正在看着某个方向。 这张照片的构图并不专业,拍的也很随便,取景杂乱无章,而且他并不在构图视线的最中心,除了他周围还有很多人也入了镜,但偏偏他就是成为了这张照片的主体,每一个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会第一眼注意到他。 江寄厘心跳突兀的停了一下,随后就是剧烈的跳动。 这张照片让他感觉很熟悉,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愣愣的看着这张照片,感觉心里很空,但又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填满了。 他之前问林齐,这位先生是真的爱他吗,林齐没有回答,在看到这张照片以后,那位先生爱不爱他他依然不知道,但他觉得……他以前可能,也许,应该是喜欢过这位先生的。 江寄厘心里的思绪猛然乱了,他忙不迭把那张照片还了回去。 然而他已经知道了那个人的样子,即使不看照片,却也还是忍不住无数次的想起。 他感觉自己以前是爱过那个人的,但是又觉得哪里很不对劲,潜意识似乎在疯狂的提示着他什么。 这不对。 就在江寄厘方寸大乱的时候,林齐带给了他一个消息。 他说,那位先生昏迷了八天,醒来了。 第49章 chapter49 编织过去 戎家的私人医院里。 那场手术整整持续了三天,手术台上的男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期间几次甚至连心跳都停止了,医院冰冷洁白的大厅和走廊里除了西装革履在看守的人,什么动静都没有,他们唯恐有一点消息走露。 因为戎家家主一旦倒了,别说是戎家,整个淮城都会翻天。 所以戎缜命悬一线的事情压得非常严,哪怕之后他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从手术台上下来,守在外面的程严也丝毫不敢松懈。 这些天整个医院一直处于戒严的状态,就连进出的医生都要经过层层把关,时间一天天过去,躺在床上的人却毫无苏醒的迹象。 工作上的小事程严可以处理,但一些重要的文件和合同他只能压着,没有戎缜过目程严不敢妄动,眼看着外界的风声越来越大,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各种波涛都开始翻涌。 程严回了一趟戎宅,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先生出事或者因此长睡不醒,那他就会按照既定的计划培养先生的孩子,然后带回戎家。 然而谁知,程严刚离开没多久,医院就传来了消息。 戎缜醒了。 他昏迷了八天,中间没有任何意识,第九天却毫无征兆的醒来了。 程严当即赶回医院,却直接在医院大厅里撞上了戎缜。 跟在身边的医生吓得满头冷汗,一直在劝阻:“先生,您现在不能出院,太危险了……” 男人的病服外披着一件西装外套,锋利的五官上带着掩不住的病气,他脸色极为苍白,眉头皱得死紧,但是步子却丝毫没有迟缓。 医生不敢伸手,吓得肝胆俱裂,偶然一抬头瞥见程严进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擦着冷汗对程严道:“先生现在的状况还非常危险,各项体征都很不稳定,如果执意要出院……我……我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任……” 程严比医生冷静得多,他知道先生现在最迫切的事情是什么,给了医生一个眼神后迅速跟上戎缜的步伐,他说道:“先生,夫人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最近正在和少爷在家里养伤,没什么大碍……” 戎缜面上没变,只说:“去开车。” 程严还想说什么:“先生,夫人他……” 戎缜冷厉的眼神已经扫了过去,程严那句话也被迫咽了回去。 “是,先生。” 程严示意着其他人安排几个医生一起回戎宅,然后便再没有迟疑的出去把车开来,回戎宅的路上后座的男人一直在咳嗽,喘气声断续费力。 他胸口中了一枪,只毫米之差便直中心脏,缝合的伤口到现在甚至还没有开始愈合,现在又再次渗出血来,病服上暗湿了一大片,而被西装外套遮挡的后背更不用说,肩背和后腰的地方都已经崩开。 还有额头和身上在礁石上撞出来的恐怖伤痕,不计其数,只看着便让人心底发颤。 程严知道戎缜现在的状况多一秒都是危险,所以不敢有任何的拖延,很快就回到了戎宅。 - 淮城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气温回升的恍然回到了夏末的那段时间,江寄厘身体虚弱,每到这种时候江崇都会陪他到庭院里散步或者晒太阳。 江寄厘不是很爱去花园那边,经常只在庭院门前不远不近的地方溜达,林齐特意吩咐人在外面搬来几个室外沙发,他走累了可以去休息一会。 外面的太阳很好,林齐帮他把主卧里养的那几盆小雏菊都拿了出来,还贴心的带了灌满水的小喷壶,放在了沙发前的桌子上。 那几盆小雏菊已经有了发芽的迹象,细长尖细的丝在蓬松肥沃的土壤里顶出一个小小的尖,看起来蓬勃又可爱。 江崇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站在江寄厘的身旁给花盆慢慢松土,江寄厘则拿着小水壶给其他的发芽雏菊浇水,他垂着眉目动作轻柔,把表面的土壤浇湿便换下一盆。 青年做事总是这样安静又细心,林齐站在旁边,看得有些出神,视线从他莹白漂亮的手指上慢慢移向他的侧脸。 林齐知道自己不该贪婪和逾距,明明只要这个人平平安安鲜活的站在他眼前就够了,他却总忍不住想要更多,曾经那些被他强压下去的情感在这五年的空白中逐渐清晰,他清楚他是喜欢爱慕这个人的。 然而夫人是那朵有无数人喜欢的娇妍欲滴的玫瑰,他只能躲在暗处悄悄的窥探,先生将玫瑰摘下圈养在自己的牢笼里,他却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林齐心里泛上几乎难以忍受的酸楚。 他是离江寄厘最近的人,也是离江寄厘最远的人。 林齐想把目光移开,但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直到他对上了一双满含警告的眼睛。 江崇手里的动作不停,视线迎了上去。 他从第一次见到这位管家起就将他的心思猜得差不多了,但是因为他并没有过分逾越的行为和举动,也从未袒露过什么情绪,所以江崇可以当作视而不见。 现在却不行。 这道视线对江崇来说已经非常无礼且冒犯,他不接受有人对江寄厘表露出如此赤裸的情感。 他的视线变得冰冷而阴沉,一言不发,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林齐惊了一下,心头狂跳,恍然在这个小少爷的身上看到了他们先生的影子,急忙低了头,说道:“夫人,少爷,我去拿一些点心过来。” 江寄厘听到声音抬头,礼貌的点了下头说:“谢谢。” 林齐脚步匆忙的离开了。 江崇放下了手里的铲子,他拿起一张手帕擦了擦手,叫了声:“爸爸。” 江寄厘看向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江崇已经很主动的进了他怀里,江寄厘失笑的搂住他:“怎么了早早?” 江崇不说话,抬起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江寄厘顺手把江崇小小的身体抱到了腿上,揉着他的头发笑道:“怎么还撒起娇了?”江崇的脸埋进他颈间,低声说了句“没有”。 第58章 江寄厘了解江崇的性格,知道他这样就是有事,所以便也不再照看那几盆雏菊,耐心的摸着他的头发低声哄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崇突然抬起头。 他说:“爸爸,你现在开心吗?” 江寄厘垂下眼睛望着他:“怎么这么问?” “……我希望你能开心点。” 江寄厘低声笑了出来:“好,我都听早早的。” 江崇沉吟了片刻:“爸爸,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江寄厘亲了亲他的侧脸:“爸爸也是认真的。” 江崇没再说什么,心里的思绪却有些纷乱。 如果忘掉那些不好的记忆能让江寄厘开心,那他也愿意……暂时的配合一下这些人。 林齐说回去拿点心,但离开后却很久都没有再出来,江崇和江寄厘倒也不在意他到底是去干什么,压根没有关注他有没有拿点心出来。 他们把所有的小雏菊都松好了土,然后浇了一遍水放到桌上任它们沐浴今天和煦的阳光,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林齐终于从大宅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精致的糕点。 他正要朝江寄厘和江崇走过去,恰在这时,大宅外面响起了汽车的轰鸣声。 林齐脚步一顿,他听得出来这是哪辆车。 盘子刚刚放在桌上,“咔哒”发出一声脆响,那辆劳斯莱斯就已经驶进了庭院内。 林齐说不出心里的想法,他知道先生醒了,但没想到先生会这么快回来。 匆忙走过去打算去开后座车门,结果他的手还没碰到把手,门就已经开了,男人高大健壮的身躯从车上下来,他脸色病态的异常,胸口已经被血浸染。 林齐的手滞在半空:“先生……” 戎缜根本听不到周遭的这些声音,他只注意到了庭院沙发上坐着的人,青年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 戎缜一瞬都等不了了,浑身剧烈的痛意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却像没有感觉一样,飞速走了过去。 江崇站到了地上,他眉眼沉沉的看着来人,拉着江寄厘的手,叫了一声:“父亲。” 戎缜的视线短暂的掠过江崇,并没有多想,他嗓音发哑,带着浓重的喘息。 “厘厘……” 而江寄厘却被他这个样子吓到了,视线惊惶的盯着他胸口一大片鲜红,又看了看他其他地方的伤口,不自觉拉紧了江崇。 戎缜又向前走了一步,江寄厘再也坐不住了,他跌跌撞撞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拉着江崇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咽了咽喉咙小声道:“您好……” 戎缜的手僵住了,尝试着说道:“厘厘,过来,让我抱抱你。” 江寄厘有些无措,看了看那边的林齐,又垂眸看了看江崇,并不太敢过去。 “您现在伤得有些重,要不要先叫医生……这些伤口不及时处理的话很容易感染。”江寄厘说完,勉强冷静了一点,道歉说:“很抱歉,我刚才不是故意的,只是您身上……太多血了,看起来状况很不好……” “我觉得还是先处理伤口比较好,其他事情可以等下再说。” 戎缜终于察觉到了话里的不对劲。 “厘厘,你不认识我了吗?” 江寄厘:“认识。” 戎缜刚要说话,就听到青年又小声的补充道:“他们说我和您结婚三年,还总叫我夫人,那您应该是我的……伴侣吧。” 戎缜动作彻底凝固了,他探寻到了青年目光里的陌生,呼吸里带了轻微的颤抖,许久才道:“是。” “厘厘,我很担心你,过来让我抱抱,好吗?” 江寄厘不确定的低头看江崇,江崇安静了一会,然后无声的点了下头,放开了他。 “好吧。”江寄厘脚步慢慢的挪了过去,中途还是有些紧张,目光看向林齐和江崇好几次,好容易才走到男人面前。 “很多事情我都不太记得了……” 他话还没说完,戎缜就已经把他抱进了怀里,男人的力气大而凶蛮,江寄厘被他箍得骨头都有点疼,略微抗拒的挣扎了一下,小声道:“疼。” 戎缜浑身都在颤抖,听到这句话只松了一点:“对不起宝贝。”他眷恋又痴迷的吻着他的发顶:“别怕,我会好好爱你的。” 江寄厘有些别扭,总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戎缜的嘴唇从他的发顶慢慢向下,在他小巧的耳垂上轻轻啄了一下,刚想再在他唇上吻一下,结果视线一垂下,他便注意到了青年颈间一些隐隐约约的痕迹。 已经散了很多,变得非常浅淡,但仍然能看出来这里曾经经历过什么。 从耳垂下方一直到靠近锁骨的地方,留有密密麻麻的吻痕,那些将散未散的红印如同一把火,将戎缜的双眼烧的赤红。 他颤着手扣了上去:“厘厘,谁碰了你?” 江寄厘本能的想把他的手甩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谁碰了你?”戎缜的语气短而急促:“宝贝,告诉我,是谁……他还碰了你哪里?除了脖子他还碰了你哪里?” 江寄厘被他偏执的样子吓得不轻,无数莫名的恐惧都涌了上来,他想后退几步,却被男人牢牢的抓着。 “厘厘……回答我。”戎缜的眼睛越来越红,“是不是姓秦的?他吻了你?他都吻了你哪里?脖子?嘴唇?还有哪里?” “这里?” 戎缜突然的动作让江寄厘尖叫了一声,他猛地推了一下眼前的男人:“你放开我!” “爸爸!”江崇冲了上来。 戎缜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更加不稳,他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胸口渗出的血越来越低,已经从完全浸湿的衣服下摆滴落到地上,他弯下了腰,疼得几乎有些佝偻,嘴里还在念着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宝贝……我吓到你了……”戎缜说着这些话,实际上却嫉妒的快要失去理智,他脑海里全是那一片刺眼的红痕。 江寄厘惊魂未定:“你说的那个人我不认识……我不知道……” 戎缜突然吐出一口鲜血,面色苍白如纸,程严赶紧叫了医生,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在庭院里响起。 江寄厘整个人都发了懵,他抱住江崇,躲在了人群后面。 戎缜身上的伤口几乎全部崩裂,尤其是胸口的地方,这次的救治从这天下午一直到第二天天亮,医生们才满头大汗的出了房间。 江寄厘这夜根本没怎么睡,一早起来便等在了房间外面,他心里是抗拒的,但也很自责,因为如果不是他推的那一下,这位先生的伤口应该不会崩裂到这个程度…… 林齐从房间里出来,江寄厘忙上前问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林齐:“先生没有生命危险,您不用太担心,医生说不出意外今天就能醒来,夫人,您也再回去休息一会吧,先生醒了我会通知您的。” 江寄厘还在犹豫,视线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齐道:“您别让少爷担心,先回去吧。” 江寄厘:“……好,麻烦你了。” 他没有再在这里久留,但也并没有回房间休息,而是进了浴室,对着镜子仔细的查看起了自己颈侧的痕迹,这些痕迹都在他脖颈偏后面的地方,江寄厘不对着镜子仔细看是看不到的,所以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脖子上有什么问题。 他侧着身体看得有些费力,镜子里只能勉强观察到几片红痕,还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江寄厘蹙着眉,对这些痕迹没有一丁点印象。 那位先生说话的时候提到一个人……姓秦的。 江寄厘不记得,他努力的想回忆起来,结果却是越想越头疼,针扎一般刺着他,江寄厘赶紧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了。 他确信自己不认识那个人,至少现在是没有任何印象的,所以他回答不了那位先生的问题。 但是……江寄厘觉得,那位先生却回答了自己的一些问题。 比如,他们结婚的那三年应该不像他最初以为的很恩爱。 比如,那位先生的确是性格有些糟糕,难怪戎宅的人都怕他。 还比如,他们受了这么重的伤,很有可能就是和那个姓秦的人有关系。 江寄厘觉得自己了解到了一些事情的皮毛,但却很难将它们串联起来,具体的那些问题还要等他亲自去问,等那位先生给出他一个完整的答复。 只希望那位先生不要再想昨天下午一样突然发疯,江寄厘很怕他那个样子。 戎缜是在傍晚的时候醒过来的,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守在房间里程严注意到,想出去叫医生,却被戎缜抬手阻止了。 他问道:“夫人呢?” 程严:“夫人吃过晚饭去院子里玩了。” 戎缜垂着眼,片刻后他起了身。 程严:“先生,要不还是我去叫夫人回来吧。” “不用,我去看看。” 他步履有些沉重,偶尔还会重咳两声,但走的速度却并不慢,很快就到了庭院里。 庭院中间有一座修建得很漂亮的水池,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架起了一座很舒服的秋千,青年正在上面坐着,悠闲的观赏着池子里的鱼。 他只穿着一双拖鞋,皓白漂亮的脚腕露了出来。 戎缜试探到了空气中的冷意,慢慢走了过去。 江寄厘很快便察觉到了,他猛地回头,立即就要站起来,没想到受了重伤的男人依旧比他快了一步。 男人蹲在了他面前。 “厘厘。” 江寄厘眨了眨眼,望着他:“您身体还好吗?” 戎缜没有回答,他的手慢慢抚上了青年的脚腕:“怎么不穿袜子?太凉了。” 江寄厘瑟缩的往后退了退。 解释道:“只有今天,您不用担心。” “会生病的。”戎缜的手从脚腕上慢慢探到了他的脚心,青年的脚并不大,而且又白又嫩,戎缜一只手便能握住。 他贪恋而缓慢的摩挲着:“这么凉……宝贝,回去用热水泡一下,去去寒气。” “我会的。” 江寄厘还是想挣开,但男人却没有放手的意思,他把他的两只脚都从绵软的拖鞋里拿了出来,搂进了怀里。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经常来这里坐着吗?” 江寄厘有些紧张,四下打量着周围,似乎是想找谁。 “只有我。”戎缜的手轻轻摸过他蜷缩着的圆润的脚趾:“宝贝,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江寄厘下意识摇了下头,但很快又语气迟疑的说道:“我知道您,但是我……我想不起来和您有关的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 第59章 “没关系,厘厘。”戎缜的嗓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他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会带你一点点记起来的。” “戎先生……” 戎缜注视着他的眼睛:“厘厘,你以前都叫我先生。” 江寄厘抿着唇:“好……先生。”他叫得很小声,说完便不太习惯的移开了视线,安静了一会,他突然道:“您可以放开我的脚吗?我不太舒服。” 男人因为个子极高,即使蹲下也并不显得很矮,他的视线几乎可以和坐着的青年平视。他抱着青年的双脚,嗓音里多了些恳求:“厘厘,可以让我抱一会吗?” 江寄厘耳根有些红,什么都没说,但轻轻挣扎了一下。 男人似乎被他踢到了哪里的伤口,闷哼了一声,江寄厘瞬间就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语气里有些慌张:“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戎缜垂下眸:“天快黑了,回家吧厘厘。” 江寄厘后背毛毛的,巴不得快点回去,然后躲回房间里。 “好。” 男人倒也没有再抱着他的脚不放,江寄厘赶忙穿上拖鞋。 在戎缜回来之前他都是住在主卧的,戎缜这天回来之后,江寄厘便换到了另一个房间,所以上楼他便很自觉的往那个房间走,谁知经过主卧时他就被拉住了。 男人扣住他的腰:“这里才是我们的房间。” 江寄厘懵了一下,迷迷糊糊就被他带进去了。 而更离奇的是,他坐在主卧房间里的沙发上,男人端来了一盆热水,拿着一块温热的毛巾,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半跪了下来。 “宝贝……” 昨天下午男人因为那些吻痕疯狂偏执的样子还历历在目,现在却变成了另一个极端。江寄厘后脊一阵发麻。 这位先生……现在要帮他洗脚…… 第50章 chapter50 真话假话 青年陷在柔软昂贵的沙发里,和半跪在地上的男人对视着。 他眸中有惊惶,但更多的是不自在,因为他的脚踝是很敏感的地方,稍有一点痒意都会浑身发麻,何况男人握着他脚踝的那只手粗粝磨人,江寄厘从脸到脖子都是红的。 “您的手……”江寄厘的目光落在他左手骇人的疤痕上,忍不住问了出来,他抬起眼望向了一直注视着他的男人:“是烧伤的吗?” 脚踝上摩挲着的手指一顿,“是。” 江寄厘被他看的很别扭,男人的视线死死的黏着他,江寄厘就这么被他锁定在这个范围内,像是被野兽把玩欣赏的漂亮猎物,任何微小的动作都逃不过男人的眼底。 他只是因为受不了那只手在他踝骨上带来的战栗痒意,稍微朝后退了一下,男人的手就猛然收紧,似乎生怕他就这么从眼皮底下溜走。 江寄厘垂下眼,手紧张的抓住了沙发垫子的一角,小声道:“我看您的手上还有其他伤,沾水会感染发炎的,我自己来就可以。” “没关系。”戎缜另一只手慢慢的帮他把裤脚卷了起来,看他纤细的小腿暴露在空气中,眸色暗了暗,“厘厘,结婚的那三年,你很喜欢让我帮你洗。” 江寄厘下意识想要先确认这句话的真假,但刚要张口,就又被另一道突然横插过来的想法截住了。 他看着男人眨了下眼,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像是迟缓的倒带一样,他心里缓慢的念了一遍那几个字,结婚的那三年。 明明之前其他人都在说,他也没有多想,但现在他很突兀的就反应过来这句话一直不对劲的点在哪里了。 他们都说的是“结婚的那三年”,那三年他们结婚了,那后来的五年…… 江寄厘想起了自己之前问林齐的那个问题,他问,他和这位先生到底是因为感情破裂暂时分居了,还是已经离婚了。 林齐没有回答,只让他亲口来问这个人。 江寄厘咬了下唇,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我们结婚三年,那意思是,我们现在已经离婚了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江寄厘忐忑的看着沉默下来的男人:“对不起,我只是……” “没有。” 戎缜低声说:“我们没有离婚,五年前我们只是因为性格不和才暂时分开了,厘厘,我还爱你。” “那我们……” “我们可以好好生活,我会比以前更爱你,不要再走了,好吗?” 江寄厘没有表态,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的脚动了动,很想抽出来。 “厘厘。”男人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不自觉的哀求,手上也抓得更紧。 江寄厘知道自己挣不开,便也不再徒劳。 他只说:“我不确定,先生,我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所以我暂时还不能答应您。” “对不起。” 男人像是妥协了的样子,没有再继续说让他不要离开的话,但手上的动作却更加缱绻。 他语气缓慢而深重,一字一句:“厘厘,你会想起来的,会想起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江寄厘心跳得很快,眼神躲闪着看向了其他地方。 温热的水逐渐漫过脚背,漾到了他小腿往下一点的地方,脚心被轻轻挠了一下,江寄厘手指蜷紧,轻哼一声:“不要……” 男人抬眸。 江寄厘面红耳赤,垂着眸:“有些痒。” 戎缜的手移开了他的脚心。 江寄厘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明明只有不到十分钟,他却觉得过了半个世纪,中间不停的悄悄看时间,觑着男人的神色和动作。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找借口催促的时候,男人终于洗完了,抬手用一块洁白干燥的毛巾包裹住了他的脚。 “……谢谢。”江寄厘说。 戎缜擦得细致而缓慢,仿佛手里捧的是什么珍贵而精美的艺术品,那双脚瘦而莹白,脚趾被温热的水泡得泛起了些淡淡的粉色,现在正有些害羞的蜷缩着。 他用毛巾认真的将每个缝隙都擦干净,江寄厘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紧绷了起来。 这样的场景让江寄厘感到无比怪异和尴尬,虽然他脑海里没有关于眼前这个人的任何记忆,但还是觉得……不该是这样,这个人说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都让他觉得陌生。 江寄厘心里对这一切是存疑的。 他忘了自己曾经嫁给过这位先生,也忘了那三年他们共同生活的事情,但是他没忘了这个人的身份,也没忘了关于淮城的那些复杂难测的豪门世家。 ……他为什么会嫁给戎家的家主? 这样一个站在淮城权力巅峰的人,却愿意半跪在地上给他洗脚。 江寄厘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又一种深深的虚无感,记忆的空白让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层厚重的雾气包裹着,他离真相很远很远。 这个人说的真的是实话吗? 江寄厘控制不住自己往更深的地方想,他想要知道真实的过去,就在他走神之际,脚背上突然传来一阵柔软温热的触感。 江寄厘猛然回神,就见到男人的头垂了下来,眷恋的吻着他的脚背,江寄厘吓了一跳,急忙就想抽出自己的脚。 “您不要这样!” 戎缜充耳不闻,他的喉间发出含混的声音:“宝贝,宝宝……” 江寄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几乎想要立即离开这里。 戎缜的唇一寸一寸移动着,越来越过分,江寄厘感觉自己的脚趾被咬住了,他尖叫了一声,惊得狠狠挣扎了好几下,脚胡乱踹了过去。 “不要!”江寄厘闭着眼睛疯狂往后面躲,根本不知道自己都踹到了哪里,只凭着本能抗拒,模糊间感觉可能踢到了对方的下巴,他身体僵直缩着,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直到听到男人浓重的喘息声,他才睁开眼,发现戎缜高大的身躯在微微颤抖,满头都是冷汗。 “我……我……”江寄厘说了好几声都没能完整说出一句话,他眼圈红了一大片,看起来确实是被吓得不轻。 “我说了不要的……”他有些无措,声音都带了哭腔:“我去叫林齐,让他喊医生来。” 他要从沙发上下去,却被戎缜扣住了腿。 “不怪你,宝贝,对不起。”男人长臂揽住了他要逃离的双腿,整个人半跪着埋进了他的腰间,低声呢喃着:“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江寄厘被他弄的更加手足无措,腰间缠着这么大一个人,还是个浑身都是刚缝合好伤口的病号,他噙着眼泪眼眶微红,却不敢再乱动,生怕又碰到这个人哪里。 “我只是太想你了,厘厘,我好想你,我想你想的要疯了。” 江寄厘:“……我就在这里,您不是见到我了吗?”他嗓音有些颤抖,刚才被吓到的那股劲还没过去,但因为鼻音很重,说话听起来黏黏的,像是有些埋怨的撒娇。 “我不太习惯刚才那种……您下次不要那样了。” 戎缜没有说话,炙热浓重的呼吸隔着衣服他都能感觉到,江寄厘知道自己刚才除了下巴肯定还踹到了他哪里的伤口,虽然这个人做得确实过分,但还是难免有些自责。 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放到了男人的头发上,轻轻碰了碰,算是安慰。戎缜的头发很硬,还有些扎手,江寄厘一触即放。 他编了个借口:“现在不早了,我得去给早早热杯牛奶,然后哄他睡觉了。” 说这个谎江寄厘其实非常心虚,因为江崇早熟懂事,别说要他哄睡了,很多时候都是江崇抱着他让他安心入睡的。但江寄厘心里觉得眼前的人是不会知道的,毕竟对于一个当爸爸的人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戎缜眼神暗了暗,“厘厘,晚上留在这里可以吗?” “我得去陪早早。” 这是很明显的拒绝。 他还是不信任这个人,所以不可能留下和他同床共枕。 戎缜的手慢慢松开了:“去吧,好好休息。” “您也是。” 江寄厘穿上自己的拖鞋,不再迟疑犹豫,很快就离开了主卧,临关门都没有再回头看沙发旁的男人一眼。 出去后刚松了口气,结果转头就看到了门口的林齐,他心头一跳,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过来的。 林齐低声道:“夫人,少爷刚在外面找您,您……没事吧?” 江寄厘摇摇头:“我没事,但是他可能不太稳定,你去叫一下医生吧。” “好。” 江寄厘:“早早现在在哪?” 林齐:“……房间里。” 第60章 江寄厘没有多想,转身就离开了。 林齐在原地站了很久,小少爷刚才其实并没有找夫人,不过是他擅自编出来的理由罢了,他确实担心,担心…… 门“咔哒”一声开了。 走出来的男人面色并不好,他的视线在林齐身上打量片刻,丢下一句:“让程严来书房。” 林齐心里忐忑,不敢和男人对视:“是,先生。” 江寄厘住的房间是一间新打扫出来的房间,江崇在他的隔壁,和他说的不同,其实绝大多数时候江崇都不和他睡在一起,只有偶尔江寄厘睡不好做噩梦的时候江崇才会来陪他。 所以江寄厘对戎缜算是撒了个小小的谎。 当然,他每天会给江崇热牛奶这件事是真的,从来没有断过,他先回了自己房间一趟,穿了双袜子才下楼去厨房。 戎宅的厨房非常大,仅放食材的冰箱就分类出长长的一排,江寄厘打开某扇冰箱门,取出一盒牛奶。 此时,关着门的书房里。 戎缜从某个抽屉里拿出了几个盒子,那是之前他让程严托一些设计师设计出来的星星手链,其中一条上面嵌着淡蓝色的星星状宝石,他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端详良久,突然又一甩手扔了回去。 他重重咳了几声,程严恰好从外面进来,他抱了一叠文件合同,见状顿了一下:“先生。” 戎缜额上青筋暴起:“把文件放下吧。”程严应声,刚放好戎缜又说:“让林齐把之前那些星星纸拿过来。” 程严点头,行动很迅速的拨了电话,不多时林齐就来了。 戎缜靠着椅背,垂眸轻轻摆弄着那些脆弱的条状彩纸,书房里安静无比,没有人敢出声打扰。 他循着记忆,勉强又折了十个颜色不同的星星,然后用一根绳子串了起来。 这串星星手链和桌上其他专属定制的手链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但是戎缜却很爱惜,他把嵌着蓝色宝石的那条手链扔了出去,替换成了这条纸折的看起来有些廉价的链子。 “程严。”戎缜叫了一声,说道:“去让人把夫人以前的房间收拾一下全部换新,然后放些东西进去。” “就放……夫人以前喜欢的那些东西……” 程严:“是。” “不该出现的就全部扔了吧。” 程严怎么会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他知道先生根本就没有打算让夫人记起以前的事情,先生就是要夫人完全忘记过去那些痛苦,然后营造一个卑劣但温存的假象。 他说不出这是好是坏,但先生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程严转身出去了。 到楼梯口的地方时他正好碰到端着两杯牛奶上来的江寄厘,程严鞠了一躬:“夫人。” 江寄厘有些不好意思,程严毕竟年纪大了些,对江寄厘来说像是一个陌生的长辈,他也微微点了点头,乖巧道:“程叔。” “以后热牛奶这种事可以直接吩咐给佣人做,或许直接让林齐去,您不用一直跑来跑去。” 江寄厘:“好,谢谢您。” 之前林齐和他说过同样的话,江寄厘也是口头答应,但下次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程严点头就要离开。 江寄厘突然又道:“那个……先生他,没事吗?不需要叫医生吗?” 程严:“先生需要的时候会叫的,您不用担心。” 江寄厘脸红了下,想起自己连着踢了人两回的事情,总是心里不安。 程严离开后,他端着牛奶在楼梯口迟疑着,最终还是决定给戎缜也送一杯。 把自己那杯送给他。 第51章 chapter51 父子威胁 书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江寄厘不太敢敲,也不是很想进去,便趁着人不在又进了主卧,把牛奶放在了一个显眼的桌子上。 临走前还留下了一个便条,上面写着:给您的,今天很抱歉。 他贴到了杯子的一侧,然后悄悄离开了。 江寄厘其实心情有些复杂,和他表露善意的人他一般都会予以同样的善意,但这位自称爱他的先生,他却如何都无法以平常心来对待。 一方面是因为第一次见面这位先生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好的印象,无论是当时的偏执疯狂还是浑身骇人的伤痕,都让江寄厘心生惧意,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江寄厘不太能接受他表达爱意的方式,尤其是像今天这样。 他想不通,也不喜欢。 可能……他们以前感情不和也和这个有很大的关系吧,如果这位先生能改改就好了。 江寄厘离开后去了江崇的房间给他送牛奶。 房间内。 江崇的电脑上显示着的是方氏和秦氏的基本信息,他微蹙着眉,上面的股权信息虽然已经变更,但是……方氏和秦氏现在面临着将近两百个亿的巨额认缴债务。 如果说是偶然,江崇绝对不信。 这时,房门轻轻敲响,他抬了下眼,听到江寄厘轻柔的声音传了进来,江崇当即把页面切换,调出了任务栏里还在播放的海绵宝宝,应了一声。 门“咔哒”一声开了,江崇看着江寄厘端着牛奶走过来,起身抱住他,江寄厘顺势坐到了沙发上,习惯性的把人搂进怀里,然后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喝完牛奶早点休息。” 江崇点头,乖乖窝在江寄厘怀里把牛奶喝了。这已经是他们几年来形成的默契和习惯,他喝完后和江寄厘说了声“爸爸晚安”。 而在江寄厘要离开的时候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犹豫了一下,突然出声道:“父亲他……” 江寄厘:“嗯?” 江崇注视着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江寄厘蹲在了他面前,江崇接触到他柔和的眼神,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这个曾经被伤害到遍体鳞伤的人,即使记不清以前的事也依然会下意识感到惧怕,江崇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到底对不对,他只是想要这个人更开心一点。 默了许久,他抱了抱眼前的青年。 “爸爸,别怕,还有我在。” 江崇想,如果那个人学不会,他不介意亲自教他。 戎宅到了晚上九点以后便安静了,楼下忙碌的佣人也会放轻手脚,因为江寄厘失忆后有些嗜睡,一般到这个点就已经入睡了。 偌大的二楼寂静无声,恍然像是到了深夜,林齐在楼梯下站着,看着几个佣人在小心翼翼擦着那几个半人高的花瓶,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有些出神的样子。 二楼书房传来开门声,男人的脚步声在地板上踏出轻响,林齐抬眼望过去,想要张口叫声先生,但男人并没有把视线投向楼下,而是直接朝着某个房间走去。 林齐眼神一顿,脚步不自觉跟着他的去向挪了一分,他愣了一下,如果不是楼梯发出一声急切的踏声,林齐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的举动如此激烈。 他心里狂跳,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他告诉自己程严告诉过他无数次的话,夫人是先生的,无论先生做什么,都轮不到他来置喙。 林齐攥了攥拳,转身离开楼梯口出了大宅。 另一边,房间内的床头亮着一盏昏暗的小灯,青年已经睡着了,绵长的呼吸喷洒到他挡在面颊前的手臂上,是一个略有些不安的睡姿。 他的胳膊夹着被子,小巧的脸有些微醺,一侧埋在了柔软的被间。似乎呓语了什么,声音极小,他翻了个身。 床边罩下一道阴影,挡住了些许光线,床上的人隐入了暗处。 男人视线很沉,他慢慢伸手,轻抚上青年的脸颊,一点一点的移动着,像是在品鉴什么宝物。床上的人睡梦中皱了皱眉,呼吸乱了一下,而后翻了个身。 睡着的人不知道,他翻身后恰好露出了颈间那些一直散不下去的痕迹。男人的手指顿住,随后便覆上了青年的脖子。 他的手有些颤抖,摩挲着那片柔软的皮肤,从最初的缓慢轻柔到逐渐用力,他似乎想把那些痕迹全部擦下去,但于事无补,那片皮肤只是微红了些,吻痕却依然刺眼。 “厘厘……”戎缜的声音带了痛苦,他俯下身,试图在他颈间重新印下一些标记,但唇还没有落下,青年便不太舒服的躲开了,他迷迷糊糊的说了声:“不要……” 戎缜的身体便僵住了,他目光一错不错的看着青年漂亮的五官,这个他想念到发疯的人,曾经被另一个男人碰过。 嫉妒的烈火又疯狂燃烧了起来,几乎将他整个人烧到毁灭。 戎缜恨不得现在就把眼前的人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打上属于自己的标记,把他囚在这张床上,让他只能看着自己,只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他越想,理智便越被某种恶劣而阴暗的东西吞噬,他的手扣住了青年纤细的脖颈,无意识的收紧了一瞬,他的手几乎能将这个人完全圈住,只要一下。 戎缜心里的暴戾在滋生。 青年的睫毛颤了颤,突然小声叫道:“先生……” 戎缜怔愣住了。 “不要……” 青年还是在说梦话,戎缜却仿佛被什么刺到了,他双眼赤红,强制般垂头在他颈间吻了一下,柔软熟悉的触感让他心头滴出血来。 他想念极了,却不敢碰,也丝毫不敢越线,怕这个脆弱的宝贝又像曾经那样惊惧恐慌的怕他。 他的声音很低,哑的几乎不成音,他说:“厘厘,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你杀了我吧。” 他像是一头蛮横又冷血的野兽,这只猎物明明完全没有抗衡之力,他只要稍微动动手,就能把这只软弱的兔子拆吞入腹。 但是野兽没有,兔子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他眨着通红的双眸,留下一点眼泪,野兽便会瞬间缴械投降,他放下一切身段,垂下高贵的头颅,把自己的脖颈和命脉送进兔子手中,他对毫无攻击力的兔子说,你杀了我吧。 他输得一败涂地。 戎缜松开了手。 青年并不知道发生的这一切,他只是睡得有些不太舒服,轻蹙着眉,无论男人如何痛苦,他都没有任何回应。 戎缜在他唇上极其克制的轻吻了一下,甚至没敢撬开他紧合的齿列便迅速起了身,他贪恋的看了许久,用视线把床上的人从头到尾描摹了一遍,才从房间里离开。 医生和程严等在主卧门口,看到男人的情绪似乎很不稳定,宛如囚笼困兽。 程严:“先生,该换药了。” 戎缜的视线扫了过去,医生吓得噤若寒蝉,一声不敢吭。 给这种位高权重阴晴不定的人治疗对他们来说完全就是一种折磨,他心里祈祷着今天换药能顺利。 眼看着医生冷汗都下来了,程严又道:“先生,您的伤口……” 戎缜:“夫人的房间收拾的怎么样了?” “已经收拾好了,夫人明天就可以搬回去,需要把您的东西也……” 第61章 戎缜拧了下眉:“搬过去吧。” 他话音刚落,这时,某间房门突然开了。 和男人有着六分相似的小孩站在门口,他也皱着眉,几乎连表情都如出一辙,漆黑的瞳孔望着这边,嗓音冰冷。 “我爸爸很不喜欢无礼又自大的人,我希望你能征求他的意见,现在是,以后更是。” “他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但我记得,如果你想我配合你这些卑劣的表演,那像昨天那样的事情就是最后一次。” “我不希望他不高兴。” 戎缜:“江崇。”他看向小孩的眼神里同样没什么感情:“摆正你自己的位置。” 男人刚才的暴戾收了许多,但周身却多了些煞人的冷意,他垂眸抚了下拇指关节。嗓音满含威胁,完全不像在和自己的亲生儿子说话:“我也很不喜欢以下犯上不懂规矩的东西。” “他是我的伴侣,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走廊里的氛围变得剑拔弩张,医生早就低下了头,程严也不多嘴,安静立在一旁。 江崇:“我不是指手画脚,我是在威胁你。”他说得极其直白,毫不留情。 “我的位置如何不是你来定义的,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他心里最重要的人是我,你永远都排不上号。” “你觉得同样一句话,他信我还是信你?” 戎缜仿佛被触到了什么逆鳞,他表情绷得极紧,忽然唇角翘起,冷笑了一声:“小畜生,那你就试试。” 江崇沉默着,对视良久后忽然道:“好啊,那就试试。” 戎缜阴冷的视线收起,进了主卧。 全程观看的医生心里叫苦不迭,就在他以为今天上药一定是场灾难的时候,就见男人停在了桌子前,上面的牛奶已经放凉了。 他从圆润可爱的杯身上捏起了一张便条,不知道上面写了多少字,男人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的读过去,反复了好几次。 医生发现,这位阴晴不定的先生,眉目逐渐舒缓了。 第52章 chapter52 无法拒绝(捉) 江寄厘觉得江崇最近不太对劲,粘人的厉害。 往常虽然也依赖他,但从来没有这段时间这么反常,江寄厘倒不是不适应,只是有些奇怪,也被他时时刻刻的粘人举动搞得有点哭笑不得。 江寄厘早上起来洗完澡,前脚刚出了浴室,下楼没一会,后脚江崇就跟过来,腻腻歪歪把他拉到沙发上,在他怀里仔仔细细的帮他擦护手霜,连每个指尖都认真揉搓过。 擦完手又给他手里放一杯温热的牛奶,非得看他喝完才松开。 江寄厘要去给他做早饭,小孩就抱着他胳膊跟来跟去,一直到做完,佣人来帮他把早餐端出去的空当,他才把人抱起来,这时候江崇就搂着他的脖子,在他侧脸乖乖亲好几口。 江寄厘实在忍不住笑出声问他:“早早,你到底要和爸爸说什么呀?” 江崇每次都摇头。 出去散步的时候更不用说,江崇一直拉着他的手,隔一会就问他渴不渴饿不饿,像个又冷酷又可爱的贴心小尾巴。 江寄厘虽然不清楚他的想法,但江崇愿意,江寄厘便也由着他。 起初他没多想,直到那位先生也开始变得不对劲,江寄厘才逐渐反应过来。 江寄厘从主卧搬出去有几天了,他之前留在主卧阳台的那几盆小雏菊一直忘了搬走,这天他想起来赶忙去敲门,心里暗道自己记性差,小雏菊几天没浇水,可能刚冒出来的芽都已经枯萎了。 他有些忐忑的叫道:“先生,您在吗?”他轻轻敲了三下,门应声而开。 江寄厘目光撞上了男人健硕的胸膛,他衬衫敞着几颗扣子,依稀能看到里面包扎的纱布,江寄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我在您的卧室留下几盆雏菊,我可以搬回我的房间吗?” 戎缜目光垂下。 “真的不好意思。”江寄厘耳根有些红:“我忘了搬走,一直留在您这里……” 男人没说什么,只给他让了一个位置,江寄厘很礼貌的朝他点了点头,进了主卧。 然后他发现,那几盆小雏菊正精神硕然的摆在之前他放牛奶的那张桌子上,很明显都被精心照料过。 江寄厘有点懵:“是您帮忙照顾的吗?” 刚说完他就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有些傻,这位先生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想也应该是林齐或者程叔来照料的。 他正想着赶紧绕开这个话题,把小雏菊都端走,结果才抬起手,就被男人从后面抱住了。 他嗓音低低的,近乎于温柔呢喃:“是我。” 江寄厘想挣扎,可是男人抱得并不紧,只是虚虚的搂着他,给足了他逃跑的空间,江寄厘反而不好意思太过激。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后颈处,江寄厘别扭的小声道:“那……谢谢您。” “不用谢,宝贝。”戎缜微微躬下身,下巴磕在他肩膀的地方,姿势很眷恋:“……我有点想你,让我亲亲你好吗?” 江寄厘身体绷得直直的,他最怕这种软一点的请求,如果对方毫不顾忌他的意愿强制做他不喜欢的事情,他可以毫不犹豫的拒绝,但这种带着试探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轻柔的征求着他的意见,江寄厘就完全招架不住。 也不是说他心里愿意,他其实就只是说不出拒绝的话而已。 他一直都是这样,别人一旦软着语气请求他,他的心也就跟着软了。 “先生,我……”江寄厘喉咙发紧。 “不愿意也没关系,宝贝,我会等你想起来以前所有的事情。” 江寄厘莫名觉得他有些可怜,但对方已经给了他台阶下,纵然他心里有些动摇,也还是强制自己压下去了。 他说:“好。” 江寄厘这天抱走小雏菊后,便也没有再惦记这件事了,谁知男人似乎知道他的心理似的,总是会在各种事情上提醒着他想起来。 他带着几盆小雏菊去外面晒太阳,给他们松土浇水后手有些脏,戎缜就会耐心的帮他一点点把手擦干净,然后慢慢扣住他的手,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每一个指缝,也不说什么,只是很亲昵很爱恋的摩挲着他。 天气冷了戎缜会亲自给他穿上外套,把他卷进怀里,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下巴蹭着他微凉的侧脸,男人的身体很热,江寄厘靠进去没一会就暖和过来了。 甚至,戎缜还会帮他剪指甲,每一根手指都被修剪的干干净净,江寄厘有时候不习惯,在他怀里待不住,总是想躲,戎缜就会说:“乖乖的,马上就好了。” 江寄厘越来越拒绝不了他。 他不仅想起那天男人听起来让人有些心疼的语气,还想起他们并没有离婚,他们仍然是合法伴侣,只是他自己失忆了而已。 他无数次在想,是不是真的就像这位先生这几次告诉他的,他们恋爱两年,结婚的前三年非常相爱,在他离开淮城前他们从来没有过太大的矛盾。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自己这样抗拒这样躲避的行为,先生该有多伤心。 江寄厘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一部分,但是一直没有第三个人能向他确认这些过往的真实性。不过虽然他心里是存疑的,但也没有以前那么应激了,男人想要亲近他的时候,他偶尔也会给予一点点回应。 一直到那天,这位先生突然提出来说他曾经住过的那间卧室收拾好了,如果他愿意随时可以搬回去。 江寄厘也迫切的想要知道自己以前的事情,哪怕一点点也好。他想,他住过的卧室肯定多少会留下一些他过去的痕迹。 所以他并没有拒绝。 房间干净而敞亮,和煦温暖的阳光从窗外撒了进来,他最先注意到了阳台,半圆形的汉白玉栏杆围出一片安逸而舒适的空间,柔软的沙发贴在一旁,手工地毯绵软而漂亮,江寄厘一眼便很喜欢那个地方。 他觉得自己以前应该也会很喜欢,所以他进到房间后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阳台。 然而江寄厘出去后才发现,阳台连着大宅里的花园,从二楼俯瞰下去,基本可以将花园全貌尽收眼底。 江寄厘不喜欢花园。 他扶着栏杆,有些犹豫的看着下面。 江寄厘记得自己刚醒来的那段时间,林齐便说过他可以去花园里转转,还说他以前很喜欢自己在花园里待着,江寄厘信了,然而谁知,他一进去就生理性的想要反胃,根本控制不住那种记忆深处涌来的恐惧和恶心。 他大脑一片空白,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从潜意识到身体都在疯狂抗拒那个地方,他不喜欢花园。 所以现在江寄厘也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这个阳台。 “厘厘。”男人的嗓音适时响起:“你以前很喜欢这里。” 江寄厘愣了一下,他的腰缠上来一只手,戎缜搂住他,另一只手轻轻扣住他的后脑,把他裹进怀里。 “真的吗?”江寄厘有些呆的从男人胳膊的缝隙里望着楼下某一处园景。 落在他头上的那只手一顿,“厘厘,我不会骗你。” 江寄厘沉默了下来。 “可是……”他嗓音很轻:“我觉得我不喜欢。” 戎缜垂眼,江寄厘挣了一下,从他怀里离开,他似乎有些不太舒服,眼神并不看向花园里,他轻喘了口气。 “先生,您能告诉我我在这里发生过什么吗?我不喜欢花园,好像也不太喜欢阳台。” 戎缜没说话。 江寄厘:“您说您不会骗我……” “确实发生过不太好的事情,宝贝,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再害怕一次,伤害过你的东西我已经处理了。” 江寄厘很固执:“可我想知道。” 戎缜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你害怕,我会心疼的。” 江寄厘躲了一下,戎缜的手便空了,他看了青年一会,终于败下阵来一般开了口。 “宝贝,你很怕狗。”戎缜说道:“以前戎宅养着一只大型犬,你被它吓过,所以不喜欢花园。” 江寄厘闻言抬眼:“那……狗呢?” “我说过,宝贝,伤害你的东西我已经处理了,它不在戎宅,你不用害怕。” 江寄厘看着眼前的人,不知道哪句话没听懂,反应了好一会才又有了动静,他摇摇头:“我不是害怕,先生,您说的事我根本想不起来。” “我只是想知道,它是被送到其他地方了吗?可不可以再接回来一段时间,我……” 江寄厘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要求有些无理取闹,说不下去,整张脸都红了:“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我更想多想起来一点以前的事情,我被狗吓过,说不定我再见到它就可以想起来更多呢。” “厘厘,不可以。” “先生。”江寄厘抓住了他的手:“您帮帮我吧。” 戎缜跳开了这个话题,反握住他的手:“你想要宠物,我可以帮你把猫接回来。” 江寄厘咬了咬唇,觉得眼前的人蛮不讲理。 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您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让我想起来以前的事情。” 第62章 他并不是疑问语气,说得极为肯定。 戎缜听到这句话表情怔了一下,而后沉声道: “当然不会,厘厘,我比谁都想让你记起我们过去的事情,我想让你记起我一直爱你,也想让你记起你曾经爱我。” 江寄厘哑了声。 男人慢慢俯身,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我爱你宝贝,我只是不想让你再受到伤害。” 江寄厘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想法,但是这天过后他并没有搬回这间卧室,他也假装看不到卧室里那些双人份的用品,假装自己不知道男人想和他一起住进这里。 他悄声无息的就拒绝了,但心里总还憋着一点莫名其妙的气。 也不能说是气,就是觉得……怪异。 一直到某天,戎宅来了客人拜访。 江寄厘不认识,但听林齐说是…… 这位先生的妹妹,戎荞。 第53章 chapter53 无理取闹(捉) 这是江寄厘失忆后第一次有机会见除戎缜以外的戎家人,他心里对这位戎家小千金还是很好奇的。 最关键的是,他听说他和这位小千金之前的关系似乎还不错,那就意味着她应该知道一些过去的事情,江寄厘很想和她聊聊。 这话他没有说出来,但还是被戎缜察觉了。 江寄厘有些头疼,那位先生最近很明显感觉到了他的抗拒,因为自从上次从他住过的那间次卧离开后,江寄厘就有意无意的躲着他,对他表现出来的亲昵也不再予以任何回应。 那位先生从最开始极有耐心的哄着他,到现在的逐渐焦躁,江寄厘性子虽然软,但有时候却很倔,就软着倔。 戎缜亲手给他热了牛奶,江寄厘嘴上说着谢谢,实际上并不喝,拿回房间里的牛奶前一天晚上是什么样子,第二天还是什么样子,几次过后戎缜要亲眼看着他喝,他便揪着衣角看着男人,小声说自己现在不想喝,对方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这天江寄厘听说了那位小千金来戎宅,很想去看看,却被戎缜拦在了房间里。男人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嘴唇几乎快要碰到他。 江寄厘不明所以,有些惊吓的一直往后退,撞上了墙。 他说:“先生,客人马上就来了……” 戎缜置若罔闻,只望着他躲闪的眼神,看起来很疲惫。 他后背抵着墙,戎缜压了下来,极小的空间和极近的距离让江寄厘有一种很难受的束缚感,他伸出手抓住了旁边的一个什么东西,想逃走,被戎缜半路截获。 男人扣住了他的胳膊。 “先生,您别这样。” “厘厘,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男人毫不退让。 “我……我没有做什么。”江寄厘心虚的别开眼:“我想去准备一些点心给客人,您放开我吧。” “你喜欢点心可以让厨房做。” 江寄厘有点怀疑这位先生的理解能力。 “不是我喜欢,是要给客人准备,我第一次见她……”江寄厘说完觉得这话不太严谨,索性跳过:“我得给客人准备一点带走的礼物,先生,您能不能……” 戎缜:“什么?” “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江寄厘说话的声音低了下来。 男人的身形顿了下。 “厘厘。”他的眼神沉了下来。 江寄厘也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立即换了说法:“我不是那个意思,先生,我没有说您的意思,我只是有些着急。” 但他的表情丝毫没有抱歉,动作也依然是躲避的姿态,甚至还挣了挣被对方扣住的胳膊。 “宝贝,你是在故意气我,对吗?” 江寄厘:“我没有,您误会了。” 戎缜眉眼也泛上了疲惫。 他在处理其他人和工作上有无数的手段,却拿眼前的人毫无办法,野兽对兔子收起了獠牙,笨拙的示好,却依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兔子谨慎又怕生,只要感受到一丝一毫不纯粹的善意就会立即警觉。 戎缜有时候觉得或许这根本不是兔子,而是一只扎人的小刺猬,对外是浑身的尖刺,戎缜根本毫无下手之处。 他只能缴械投降。 戎缜的手指在他光洁的手腕上摩挲:“宝贝,我有礼物给你。” 江寄厘下意识摇头:“不用了。” 男人:“抬眼,看着我。” 江寄厘被这句话吓得抖了一下,明明对方的声音还算温柔,他却极为惊骇,慌忙抬起了眼,抵着墙的肩膀在微微发颤。 “先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句话有莫名的恐惧,就像条件反射一样。 戎缜猛然接触到青年惊惶的眼神,怔了一下。 随后立即将人抱进怀里,低声道:“对不起宝贝,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怀里的人没有吭声,戎缜:“礼物是我自己做的,你以前说过喜欢。” 江寄厘咬着唇,眼眶有些红了,但没再说拒绝的话。 戎缜拿出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是奢侈高调的模样,躺在男人手里没有违和感,但江寄厘就是觉得不适合自己,盒子像融了的墨,质感粘稠,跳进江寄厘眼里。 一切都让他不舒服。 盒子咔哒应声打开,露出一条纸折的星星链子。 江寄厘愣神片刻,男人已经拿了出来,想帮他戴到右手上。 “等一下!”江寄厘突然收回了自己的手:“这条链子我记得……我有过一样的。” 但是这一片记忆很模糊不清,江寄厘脑海里的确有这条星星手链的记忆,然而手链是如何来的,又是如何丢的,他却想不起来。 戎缜垂眸看着他:“那条也是我送给你的,宝贝。” 江寄厘迟疑着:“……是吗?” 男人轻轻圈住他的胳膊:“是。”然后强硬的帮他戴上了。 不容江寄厘再问,男人在他额上吻了一下:“去吧,想吃什么点心让厨房去做。” 江寄厘心里还有无数的疑惑,也全都吞了回去,男人一松手,他就连忙跑出了房间。 戎缜看着空掉的怀抱,垂眸站了很久。 等到他出去时,程严正在门口:“先生,戎小姐来了,夫人和少爷在外面陪着,您……” “夫人去过厨房吗?” 程严:“去过,夫人本来想做点心,但时间不够了,便吩咐了厨房。” 戎缜“嗯”了一声,朝楼下走去了,程严紧随其后,然后他便发现他们先生并没有去外面,而是径直走向了厨房。 此时庭院内。 戎荞正惊奇的捏着江崇的小脸,小声感叹道:“真的和我二哥长得一模一样……” 她怀孕刚过三个月,只略微有些显怀,并没有穿太宽松的衣服,而是一件有些旗袍元素的长裙,长到脚踝附近,外面披着一件风衣,优雅又漂亮。 卷曲的长发微微垂下,说话的时候有时会飘到江崇的耳朵附近,他微微蹙了下眉,就听戎荞又道:“皱眉的样子都和我二哥一样。” 江崇索性放弃挣扎,认认真真喊了声:“姑姑。” 戎荞更惊奇了,爱不释手的捏着他的脸。 江崇逐渐目无表情。 戎荞笑眯眯的逗了他一会才松手。 桌子上的几盆小雏菊在晒太阳,戎荞看着已经长出好高的芽,拿走江寄厘身旁的小喷壶,上手浇了点水。 江寄厘垂眸,安静的勾着唇角,笑得特别乖巧。 戎荞忍不住道:“二嫂,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她在来之前就已经大概知道了前因后果,所以说话很谨慎。 江寄厘眨了下眼,有些脸红,似乎因为把人忘了这件事特别不好意思,他道:“记不太清,但是林齐说我们以前经常联系。” 戎荞:“对啊,因为虫虫是我送给你的,那段时间你经常给我发虫虫的动态。”她手指轻点了下雏菊的嫩芽:“虫虫那个时候还是只小猫咪,才两个月大。” 江寄厘看起来很感兴趣,眼睛都亮了。 “那你还有……还有聊天记录吗?” 戎荞手一顿:“应该是有的,但是在另一个私人手机上。”她说完后侍弄花草的手放了下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犹豫了片刻后道:“二嫂,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很喜欢乖顺的小动物,我家庄园那边的湖里养了鹅,你想来看看吗?” 江寄厘:“可以吗?” “当然可以,二哥应该会同意你去的。” 江寄厘搅了搅手指:“那我试试。” 戎荞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替她二哥说几句话:“我二哥很好说话的,二嫂,只要你撒撒娇他肯定就同意了,之前你养虫虫也是,二哥他……”戎荞想说他很宠你,但顿了好一会还是没说出来,最后又变成了一句:“他很好说话的。” 江寄厘点头:“好。”他朝戎荞笑了笑,然后看着她手边那盆花道:“我今天本来要做点心的,但是时间不够了……你挑一盆雏菊吧,这都是我亲手种的。” 戎荞也很乐意,果真认认真真挑了起来。 两人一边研究那几盆绿芽哪根长势比较好,一边猜测这几盆雏菊开花会是什么颜色。 江寄厘很喜欢戎荞,是第一眼见面就很有好感的人,经过这小半天的交谈就更喜欢了,戎荞并不是温柔的类型,但却很活泼,说话也特别让人舒服,她仿佛天生就带着这种吸引人的亲和力,江寄厘总是不自觉想和她多说几句。 他这段时间在戎宅待得有些孤寂,又对戎缜提心吊胆的,好不容易有戎荞陪他,他开心之余也对戎荞说的庄园和湖里的鹅很新鲜。 和戎荞一起挑雏菊的过程中他心里想了很久的措辞,在天色渐黑的时候,程严出来了。 他对江寄厘说:“夫人,先生说不早了,您身体还不太好,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会……” 第63章 江寄厘看了眼戎荞,然后小声道:“程叔,我可以不回去吗?” 程严怔了一下。 - 大宅内,戎缜撑着厨房的台子,旁边有佣人在把做出来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小饼干小心翼翼的装进包装盒里。 这时程严走了进来。 戎缜紧皱的眉头松了松,他问:“夫人没有回来?” 程严似乎在想着该怎么回答,戎缜的视线扫了过去,程严这才开了口。 “先生,夫人问您可不可以不回来。” 戎缜挑了下眉。 程严说:“他想带少爷去戎小姐的庄园里……看鹅。” 第54章 chapter54 患得患失(捉) 厨房内蓦地安静下来。 戎缜抬了下手,装饼干的佣人便停了手,恭恭敬敬退到了一边。 “这么晚了,他说他要去看鹅?” 男人的嗓音听不出喜怒,墨色的瞳仁盯着自己手指蘸上的饼干糖霜,轻轻蹭了下。 程严:“是。” “让他回来。” 敏锐如程严,竟也一时没反应过来戎缜话里的意思究竟是不是同意,但也只顿了一下,便应声出去了。 江寄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人有片刻怔愣,他蜷了下手指,指尖压住挽下来长到手腕附近的棉麻衬衫袖口。 他忍不住又看向了戎荞。 “先生他……不同意吗?”话是问程严的。 程严:“先生没说,您亲自去问问比较好。” 戎荞看着青年忐忑的神情心里泛起了些止不住的怜爱,她虽然叫江寄厘一声二嫂,实际上却比他还要大一岁。她很难将青年当作是真正意义上的“二嫂”,更多的像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弟弟,何况戎荞还知道他的过去。 说是旁观的第三人显得有些冷漠,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猎人布下的陷阱里岩壁上的一颗可以攀登的石头,兔子摔下去跌得遍体鳞伤,她做不了更多的事,但可以帮他窥见一点外面的天地。 戎荞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说来奇怪,江寄厘在这里待久了,好像可以信任很多人,林齐,程严,戎宅那个技术很好的园艺师,见面不久的戎荞。 但唯独无法信任那位先生,哪怕他已经做到表面上可以做到的所有无微不至。 他回去的时候男人正在沙发上坐着,江寄厘有些不太情愿过去,步子犹豫而缓慢。但终究是一段不长的路程,他还是到了男人身旁。 “先生。” 他低低叫了一声,明明刚才在外面酝酿了无数措辞,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却都烟消云散了。他别扭的站着,虽然戎荞教给他要撒娇,但他其实一点都不觉得眼前的人有多好说话,撒娇更是觉得羞耻又为难。 这个人的性子本身就阴冷难测,哪怕伏下姿态听他的话,也只像不得已的妥协,更甚至,这不是妥协,“不得已”也应该换成“勉为其难”才合适,因为主动权从来不在他手里。 当然,江寄厘也并不是想在这里夺得什么主动权,他只是不喜欢这样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自己像是附庸在这位先生身边的一个玩具,不是一个应该被尊重的伴侣的姿态,所有人都好像默认一样,为什么他出去一趟还要千方百计的想办法让这个人同意呢? 江寄厘心里想,这人根本不是伴侣,而是一个不开化的封建大家长。 “过来,让我抱抱。” 江寄厘却是后退了一下,他对上了男人的眼神:“先生,我想去荞荞家的庄园。” “去看鹅?” 男人捏了捏眉心,平复了下心头的燥意:“你想看鹅,戎宅也可以让你看,为什么一定要去别人家里?” 江寄厘没说话。 “你听话一点,不去好不好?” 江寄厘:“先生,我不是小孩子。” 他嗓音绵软而好听,但却带着说不出的倔强,戎缜额上的青筋跳了跳,还是想耐下性子哄他。 “你不是小孩子,但你身体还没恢复,别让我担心,嗯?” 男人拉住了他的手,拇指轻轻捻着他的指尖,见他不说话,往前拉了拉,把他拉到自己身前。 江寄厘站在他腿间,更觉得自己像个被家长质问的小孩。 “我让程严吩咐下去,在戎宅也开一个湖,你想养什么就养什么,你自己挑。”戎缜的手臂从青年纤细柔软的腰间穿过,看他垂着长长的眼睫,乖巧漂亮,心间动了一下,稍微用了些力把他锁进怀里,让他坐到了自己腿上。 江寄厘怕碰到他的伤口,没敢挣扎的太厉害,只是男人的唇靠过来想在他侧颊上吻一下,江寄厘很及时的扭开了脸。 “不要。”他小声的拒绝了一句。 戎缜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注意到青年抗拒的动作,揽在他腰上的胳膊紧了紧,声音带了些哑意:“或者等你身体好些,我亲自带你去玩,想去哪里,现在和我讲讲。” 他极宠爱的轻轻蹭着他,带着耳鬓厮磨的暧昧。 “不要!” 江寄厘的声音大了些,也不客气的躲开了男人的靠近。 戎缜动作一窒,偶一抬眼,瞧见青年眼角掉出了眼泪,样子委屈极了。 他刚要开口,就听见青年说:“我不想和您出去,我现在只是想去荞荞的庄园,我也不要您养的鹅,我只想看荞荞养的鹅。” 他说话的声音逐渐变低。 “……您放开我吧。”江寄厘撇开脸,带了些脾气:“我不去了,我现在想回去睡觉。” 戎缜声音沉了沉:“厘厘。” 江寄厘更委屈了,鼻头都有些红。 他说道:“我是个独立的人……”他刚一说话便哽咽一声,似乎觉得有些丢脸,急忙停了话头,然后就咬着唇不再吭声。 “真的想去?” 江寄厘摇头。 戎缜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住那些暴戾烦躁的情绪,他注视着青年的眉眼,许久才说话:“去吧,我让程严送你们。” 江寄厘猛地抬眼。 戎缜抬起手,擦了擦他眼角的泪。 江寄厘低声道:“谢谢。” 戎缜微蹙了下眉,对这句生分的“谢谢”有些不满,他的手捏住了青年白皙的后颈,想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些许讨赏的意味,他以为能得到,然而青年还是躲开了。 “先生,荞荞还在等我。” 戎缜松了手,没再说什么。 江寄厘也顺势逃离他的怀抱,松了口气一般,他的语气都变得轻快了。 “程叔,我吩咐厨房做的饼干做好了吗?我想给荞荞带一些。” 程严触到江寄厘的眼神,想到了他们先生做出来的那些惨不忍睹的形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戎缜起了身,嗓音淡淡的扔了一句:“让厨房重做吧。” 江寄厘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心里隐隐绰绰冒出个念头,先生……生气了。 但江寄厘并没有多琢磨什么,他的心不在戎宅,更不在戎缜这里,他告诉程严不用再吩咐厨房了,他可以去戎荞那边亲手给她做。 好容易有点人气的大宅没过多久便再次冷清。 戎宅外僻静而漫长的梧桐大道上,江寄厘莫名回了头,豪华奢侈的别墅隐在规整的林木间,像一座森严的、不规则的牢笼。 他居然有一种逃出生天的荒唐错觉,江寄厘忍不住再次怀疑起来,真的像先生说的那样,他们曾经很相爱吗? - 夜色浓重。 大宅内滴答的声响伴着钟表巡回的指针,巨大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身形健硕的男人,他又开始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室内孤寂的几乎有些恐怖。 现在是凌晨两点,万籁俱寂。 猩红的烟丝静静燃烧着,男人虚空盯着窗外某一角,没人知道他站了多久。 厨房扔掉的那些饼干被暴力碾碎,成了垃圾桶里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面渣,更没人知道男人在放下身段亲手为饼干蘸上糖霜时的满腔爱意。 没人知道的东西,其实本身就和垃圾差不多,因为被第二人赋予的那些情绪价值才是他真正的需求。 可青年并不需要,戎缜甚至知道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离开了戎宅,他像是被禁锢久了的鸟雀,有一丁点缝隙便要拼命的逃出去。 那个词在男人舌尖上滚了一圈,似锋利的尖刀。 是逃,不是离开。 就像五年前青年在那场大火中假死逃走一样,他一直把这里当作暗无天日的囚笼,哪怕他现在已经失去了记忆。 戎缜从来没有过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囚不住他。 “轰”的一声,男人身旁的椅子翻了出去。 他气息极其不稳,自从江寄厘离开大宅后,他的心神便开始焦躁不宁,完全无法控制。 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让他浑身都散发着暴虐的气息,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青年抓回家里,他似乎已经无法正常思考,患得患失的恐慌感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将他从头到尾罩了起来。 他重重咳了几声,脚步近乎仓皇的离开主卧,去了另一间房间。 青年只离开半天,柔软的大床上仿佛还残留有他身上香甜温热的气息,是柚子味。 江寄厘再也没用过小苍兰味的任何用品,戎缜曾经贪恋的那个味道永远消失了,可他却更加痴迷,还不够成熟的水果上馥郁的香气,是甘甜而饱满的,混合着青年独有的干净温暖,能抚平他所有头痛欲裂的焦躁。 男人像一只极尽依恋主人的大型犬,像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他埋进了雪白的被间,嗅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才渐渐冷静下来。 他呢喃着那个名字,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第64章 黑暗是一条舞动着吞噬思维的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陷入了一场无边的梦境。灼烈的大火在熊熊燃烧,那座大厦在他面前轰然倒塌,青年焦黑的尸体被抬了出来。 他明明知道那不是那个人,可心脏依旧被攥的生疼。 戎缜厌恶极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无论是梦境还是现实。 再次醒来时,窗外天刚破晓,戎宅内一处极为宽阔的草坪上已经开始动工,准备扩一个人工湖出来。 房间内是毫无人气的冷清,戎缜面色有些阴沉,捏着眉间,极为疲惫,昨天那些毫无理智的暴虐虽然消散了些,但却有更多无处疏解的燥意涌上来。 他解开扣子脱掉衬衫,去浴室飞快冲了遍凉水。 从房间出去后他径直去了书房,程严拿着一个轻薄的电子屏进去,上面是一些湖里可以饲养的生物品种,戎缜撑着额头,身上带着少见的病气。 他嗓音发哑:“让夫人挑。” 程严应声后,又听戎缜说道:“把太子接回来吧,还有夫人的猫。” “是,先生。” 戎缜朝后靠在了座椅上,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他眉头蹙着,庭院内传来一阵响动。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旁,垂眸看下去时,突然注意到一个人影。 林齐正在角落里侍弄几盆雏菊,他极为怜爱,是比戎缜更加痴迷宠溺的样子,他垂头轻轻吻了一下草叶。 依稀可以看到他的口型是:夫人。 第55章 chapter55 做了手脚 太子被送去南区大宅将近一个月,后颈处烧焦的毛都没有再长出来,照顾太子的佣人摸不清戎缜的喜怒,也不敢给它剃毛。 程严接太子回大宅的时候,它后颈处还是顶着一片丑陋的焦黑,平白减弱了几分凶猛,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那件事,太子再次回到这里明显畏缩了不少,以前兴奋低沉的叫吼变成了谨慎的嘤咛。 尤其到了庭院里以后,它更是趴在笼子里不敢起身,鼻子不断的嗅闻着空气里的味道。 犬类的感觉要比人敏锐得多,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罕见的有些应激。 程严并没有多想,只以为它是猛然换了环境不太适应,交代了几句后便把太子交给了看管的人。 下午去桐桥镇接虫虫的人也回了戎宅,程严抱着猫打算送到楼上,谁知刚一进大宅,眼皮就飞快地跳了两下。 他脚步一顿,心头莫名空了一拍。 程严感觉不太妙,怀里的猫嘶哑着叫了好几声,他的视线滞在了沙发上的男人身上。 程严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说道:“先生,夫人的猫接回来了。” 戎缜手里正在翻着什么,视线低垂慢条斯理的扫了几行,眼皮勾勒出一道冷漠的褶皱。 “夫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程严那股不太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了,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他额角神经质的抽了抽。 但好在声音里还算冷静:“夫人说要在戎小姐那里小住,最早也要后天回来。” “啪嗒”戎缜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散了一地。 他抬手点了根烟。 “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没有人比程严还了解戎缜,眼前的人哪怕只是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他都能迅速意会到其中的意思。 程严额头起了层细密的冷汗,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不敢有任何迟疑,他把猫交给佣人,上前捡起了地上的纸张。 就在看到上面内容的那一瞬间,他脑内的想法被验证了。 戎缜的视线没有看他,嗓音淡淡的:“你跟了我十年,你知道我最恨什么。” 程严知道。 “好一条阳奉阴违的狗。”男人喉间溢出了些低笑。 “当年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也是这样,怎么,是戎老先生那座坟风水不好,尽养一些吃里爬外的狗东西吗?” “还是说……” 戎缜声音更轻:“我说的话不管用了?” 程严后背窜上一阵凉意。 戎缜吐了口烟圈,静静的等着烟丝燃了半晌。 他开口道:“把人给我带过来。” 他什么都没说,程严却清清楚楚。 他回道:“……是。” - 大宅内。 平时在一楼打扫的佣人今天一个都不在,空荡寂静的客厅内,那位平时温润高大的林管家,此时正狼狈的跪在地上。 给戎家办事的人在戎宅有一栋单独的住宅,平时安安静静没什么人过去的地方今天却被翻了个底朝天。 戎缜坐在沙发上,有人往他面前放了一件又一件零碎而破烂的东西。 有一个小铁盒子装的拼图贴片,有一串不知道哪里的钥匙,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积木零件,还有一个黑色软皮记事簿。 放东西的人恭敬道:“先生,都是在这个箱子里找到的。” 戎缜并没有看那个箱子,而是拿起了那个本子,慢悠悠翻开。 前面几页密密麻麻记着一些事宜。 戎缜念了几条:“提醒夫人按时吃药,帮夫人浇花,让厨房给夫人做点心,替夫人挑选新积木……” 乍一听全像是林齐工作范围内的事情,然而记事簿再往后面翻去,上面的内容便有些让人心惊。 上面没有记录任何要做的事情,每一行每一列都写满了“夫人”两个字,密集的挤满了整个页面,上面的字迹非常认真,看的出来写字的人写时一定怀着无比认真且珍惜的心情。 再往后翻更加骇人,“夫人”两个字不见了,而是变成了青年的名字,“江寄厘”。 这本记事簿足足有两百页,前面记录各种事情的内容只占了六页,“夫人”占了四页,剩下的一百九十页,全部都是这个名字,没人数的清他写了多少个,但不用想都知道能写下这么多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林齐,夫人漂亮吗?” 戎缜修长的手指轻捻起一页纸,脸上的表情冷漠难测,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跪在地上的人一言不发,用沉默应对了这个问题。 “夫人很漂亮吧。”戎缜视线终于扫了过去,他慢慢站起了身:“说说,你每天看着夫人在想什么。” 林齐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仍然什么都不说。 戎缜:“你是在想夫人腰细腿长,想和夫人上床……” 地上的人身体狠狠颤了一下:“林齐不敢。” “还是在想,怎么让夫人逃离戎宅。”戎缜:“嗯?做了不少手脚……这么不听话的狗,我还是头一回见。” “先生……”林齐刚一张口,戎缜手里的记事簿便狠狠砸了过来,在他耳边带起一道疾厉的风。 “嘭”的一声,戎缜打出去第一次。 巨大而恐怖的力道让林齐差点没跪稳,他的身体朝旁边歪了一下,又迅速挺直,戎缜打出去第二次,毫不手软。 身后的程严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不是他不想管,而是他知道,先生要收拾的人,谁都没资格阻拦,他不能有任何迟疑,哪怕现在先生让他亲手收拾林齐,他也必须动手。 何况,本就是林齐做了天大的错事,程严心里明白,总会有这么一天,没有这一遭,林齐很难长好记性。 那个记事簿上的内容程严看得清清楚楚。 大宅内不断传来重重的声音,程严的心也越来越硬,如此明目张胆,只能是自寻死路。 声音一直在持续,林齐呛咳出一口血,半张脸已经高高的肿起。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喘着粗气,身体终于有些摇晃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林齐朦胧的视线前方出现了一个身影,那是他日思夜想的身影,每晚都在他梦里出现的身影。 最后一声击打砸在了他的侧颊上,鲜红的血丝从他鼻腔内流出,沾湿了他的衣领和胸口,他心想,他一点都不后悔。 那个人影在看着他,目光哀切而焦急,林齐轻轻叫了声:“夫人。” 戎缜眉目间多了几分让人惊骇的煞气,他阴沉的盯着喊了那两个字的林齐,猛地踹上了他的胸口。 林齐的身体几乎瘫软,朝后飞出去好几米,他连咳嗽都很费力。 就在这时,一道很轻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先生……” 背对着门口的男人怔了一下,他转身看去。 青年满眸惊恐的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在接触到戎缜的视线后,控制不住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要看的……”青年似乎被这个场景吓懵了,鼻腔里涌上来一股让人作呕的铁锈腥味。 突然,太阳穴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袭来,脑内飞快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好像有花园,有狗,还有什么人,但实在太快了,江寄厘根本来不及抓住,来不及细细去想。 他只是觉得眼前的画面无比熟悉,熟悉的让他浑身发抖。 “厘厘。”戎缜向前走了一步。 江寄厘吓得急忙后退,结果被什么绊了一下,重重摔在了地上。 “你别过来!” 他看着同样倒在地上的林齐,想不明白眼前的任何一件事情,他像一脚踩进了棉花里,云云雾雾,晕得头疼。 他在戎荞的庄园里接到邵维的电话说虫虫被接走了,他实在有些担心所以才想先回来看一趟。 他明明只是想看看虫虫…… 戎缜:“宝贝,你听我说。” 江寄厘急急摇了几下头,躲得更远,他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嘴里的话也不知道是在问谁:“虫虫呢?虫虫去哪了?你们把虫虫抱去哪里了?” 程严:“夫人,猫交给佣人照顾了,就在戎宅。” 他朝门口走去:“您可以先去楼上,等下我让人给您送上去。” “不要……”江寄厘还是摇头。 第65章 他眨着眼睛,又看向了林齐,恰好林齐也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片刻,便被一道身影打断了,戎缜走了过去。 “乖,你先上楼,我很快来陪你。” “你要对林齐做什么?”江寄厘很敏锐的躲开了他的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戎缜沉沉的看着他,慢慢蹲下。 “因为他做了错事,宝贝,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 江寄厘觉得这话不对。 这和他认识的林齐不一样,林齐那么温柔细心的人,也会做错事吗? 而且…… “不是。”江寄厘声音不高,他说:“先生,您难道没有做错过事情吗?那您受到惩罚了吗?” 他虽然气息还有些急,但却冷静了不少。 “对不起,我说的不对,我也做过错事,我也没有受到惩罚,所以这不公平……” 青年现在的思维看似清晰,实际却有些混沌的模糊,他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因为什么,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木木的笨拙。 戎缜想抱他上楼,然而视线一垂,他却只注意到青年光滑的手腕。 他嗓音发哑:“厘厘,我送你的手链呢?” 第56章 chapter56 他改不了 江寄厘被问住了。 “我不知道……” 戎缜看着他:“丢了?” 江寄厘有些懵:“我不记得了,可能是丢在哪里了吧,我没注意。” 戎缜沉得吓人。 青年的样子很无辜,他垂着眼,半晌才又慢吞吞道:“我想起来了,昨天我给荞荞做点心的时候摘下来了,它有些碍手,我又怕上面的细菌沾到食材,就放到了一个桌子上。” “之后……之后我就想不起来了。” “很抱歉。” 江寄厘难免有些心虚,他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没把这条链子放在心上,所以丢了很久他都没注意,被男人问到才慢慢想起来。 戎缜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思。 “先生……”江寄厘的声音蓦地又低了,倒在地上的林齐气息粗重,狼狈不堪,毫无尊严,像是濒死的鱼,或者什么动物,唯独不像人。 江寄厘觉得倒在地上的人唯独不像人,完全是因为眼前这个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带给他的感觉,他心里对眼前男人的认知逐渐清晰了起来,这是个极端自私冷漠,没有任何同理心的……或许也是动物吧。 江寄厘失去记忆后又重新认识了他,却不理解他。在他的世界和价值观里,是不是从来没有尊重和平等这两个词?江寄厘愈加想不通自己为什么爱他,想不通他们明显就虚无缥缈的破碎婚姻到底哪里有恩爱可言。 在他心里逐渐勾勒成型的伴侣很糟糕,不是任何人嘴里的完美样子,江寄厘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那句他不愿意挑明了说的话根本就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公告。 这个人一直在骗他。 江寄厘清楚。 他抬眼看着戎缜:“先生,所以林齐是犯了什么错呢?” “厘厘,你不用知道。”戎缜避开了这个问题,但其实他在心里已经回答过了,他心里说,因为这个胆大妄为的东西喜欢你,因为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阻止我找到你。 实在无趣。 他不想自降身段去解释这种事情,更何况听起来像是他在吃毫无意义的干醋,以至于让他的一切行为都变得粗蛮而毫无逻辑。 戎缜自大高傲,眼里容不得一丁点沙子,极少有人能和他这种人共情。 江寄厘当然也不能,又或者说,他太过惊惧疲惫,也不愿意去了解这样的戎缜。 “他需要医生。”江寄厘低声道,他眼里有戎缜看不懂的情绪。 “先生,林齐需要医生。” 戎缜不说话,朝他伸手,江寄厘很迅速躲开了他身前的桎梏,是防备的姿态,戎缜如同锁定猎物的鹰,语气也变了:“厘厘,不要任性。” 江寄厘心头窝了些气,凭什么呢?凭什么他就是任性,为什么眼前这个人稍有些不满意便觉得是别人的错? 那些气恼里夹杂着委屈和惶恐,江寄厘又后退了下。 “您说是任性那就是任性吧,我向来这样。”他想从戎缜胳膊间离开站起身,却被男人猛然用力抓住:“跟我上楼。” “不去!”江寄厘狠狠挣扎起来:“我回来看虫虫,不是看你!” 戎缜听到这句话更阴沉,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就往楼上走。 江寄厘失忆后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戎缜,悬空的失重感让他吓得眼泪直掉。 哽咽着说了一句:“别打我……” 戎缜脚步猛地顿住,他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江寄厘,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您这样对林齐,您就可以这样对任何人,不是吗?”江寄厘声音很小,眼睛通红。 男人似乎真的被气狠了,抱着青年的手都在颤抖,上楼前扔下一句:“叫医生来。” 程严恭恭敬敬点头。 然而戎缜的妥协并没有让江寄厘改观,也没有让江寄厘减少惊恐,他被扔在主卧柔软的大床上,撑着胳膊不断往后缩。 男人拽住了他的脚腕,动作不重,但却不容反抗,有些粗糙的大手替他脱掉了鞋袜。 “不行……”江寄厘抽泣着摇头:“我想离开,先生,您让我离开吧。” “我想回桐桥镇,我不喜欢这里。” 戎缜厌烦极了听到他说这样的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床上的青年,轻轻吻上了他的脚腕:“你想都别想。” 江寄厘怎么可能察觉不到现在的不对劲。 敏感的脚踝接触到温热的唇,他浑身都开始发抖,但逃无可逃。 “先生,我们已经离婚了,对不对?我根本不爱你……你在骗我……” 戎缜心里仿佛要滴血,他一口咬上了青年瘦削的踝骨,发狠般留下一个牙印,他盯着青年,对上了他脆弱通红的双眸。 “我们没有离婚。”男人几乎有些偏执,语气危险而阴沉:“我爱你,厘厘,我们没有离婚,我不可能和你离婚。” “你疯了。”江寄厘哭出了声。 他被拖着脚踝拉下来,拉到了男人身边,他猩红着眼眸压了下去:“我是被你逼疯的,江寄厘,是你逼我的。” “我不够爱你吗?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戎缜抵着他的额头:“为什么,江寄厘,你告诉为什么,我做得不好吗?你告诉我。” 江寄厘咬着唇,他额上抵着的人体温不正常的偏高,浑身都像个燃着的火炉。 他不想回答戎缜的问题,只说:“先生,您是不是生病了……” 戎缜根本没有听到,他陷入了自己思维里那个执拗的怪圈,他说:“你告诉我,我改。” “厘厘,我可以改。” 在权力的金字塔中,戎缜的周围被筑起了高高的围墙,所有人都只看得到他一手遮天诡谲难测,没人有机会看到他偏执疯狂的这一面,就连戎缜自己都不知道,筑起的围墙让其他人看不清戎缜的面目,也让戎缜丧失了对很多东西的判断力。 他以为自己想要,就能拿到。 因为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戎缜拿不来的东西,一手遮天的权力附带的就是无数的财富地位和男人女人,他习惯了高高在上被人簇拥,所以他以为江寄厘也是这样,他以为一直都会是这样。 江寄厘二十岁那年,他不费任何力气就把人拢到了手边,那么漂亮的人,被那么多人觊觎的宝贝,轻轻松松就成了他随意玩弄的金丝雀。于是他自满过了头。 哪怕他被这只看似纯良无害的兔子狠狠咬下心头的一块皮肉,带着鲜血淋漓的伤口过了五年,他也依然学不会这个道理。 他执拗的认为自己对江寄厘好,江寄厘就该爱他,就该留在他身边,他甚至已经不会转弯,他想不通江寄厘要离开他的理由,明明他已经把他所有的爱意和耐心都给了这个人。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有这样的殊荣。 他的思维怪圈蛮恨又霸道,因为他从来都把自己放在圈子的最中心,所有人都是附加品,包括江寄厘。他在这个圈子里的逻辑只有一条,那就是他要,无论如何他都得拿到,绝不允许出现第二种情况。 他说他可以改,也不过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江寄厘说:“您改?那我想要您放我走,好不好?” 戎缜做不到,他当然做不到。 他说:“除了这个。” 江寄厘说:“好啊,您说我们没有离婚,那我们离婚,我不走,您也别碰我。” 戎缜有些狂躁:“除了这些!” 江寄厘不再说话,他也同样明白这个人根本改不了。 “厘厘,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你不要气我,嗯?”戎缜的嗓音里带了浓重的哑意。 江寄厘的眼神避无可避,只能看着他。 他说:“您太自私了……”江寄厘睫毛轻颤着:“您最想要的,是我最不想要的。我不想气您,但我真的不喜欢这里……您放我离开吧。” 戎缜语气无比笃定,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不可能。”然而任谁都听得出来这里虚张声势的惊慌。 他吻住了青年柔软的唇,他肖想了无数日日夜夜的香甜,和他记忆中完全一样,甚至更加让他痴迷。 怀里的人推着他,戎缜却吻得更深。 他在这方面向来大开大合霸道至极,江寄厘几乎要窒息,他腰间扣着一只大手,气急也怕极了,狠狠咬了一口撬开他齿列的舌尖。 他这下是用了些力气的,血腥味在两人口腔中蔓延。 男人似乎被这股腥甜的铁锈味刺激到了,吻得更加疯狂,江寄厘毫无反抗之力。 戎缜整个人的体温都很高,他呼出的气息带着灼烈的热度,江寄厘几乎要被烫伤了,可男人生病了,力气却比平日更大,他身上的肌肉鼓起,江寄厘被他囚在怀里,硌得身上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江寄厘已经没有精力去挣扎了,他变得乖软而温顺,像极了戎缜记忆中最爱的模样,他的动作也温柔下来。 一室缱绻的寂静。 青年脱力的窝在男人怀里,发丝汗湿,贴在颊侧,他像是沾了水的玫瑰,被浸润的丽迷人。 戎缜轻轻吻着他的眉心,而后埋进他的颈间,高大的身躯猛然松弛下来,安静了许久后,他就着这样一个强硬禁锢的姿势,在江寄厘颈间睡了过去。 江寄厘的眼泪生生被这个重量压了回去,他仰躺着,怀里有个树袋熊一样的男人,他又想哭又无言,男人埋在他颈间的脸颊烫得可怕,江寄厘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也发烧了。 第66章 他抿着唇,还是觉得想哭。 他动了一下,睡梦中的男人就警觉的紧了胳膊,唇间呢喃着他的名字。 “我去叫医生……”江寄厘还想挣扎,不愿意被这么压着。 而且男人明显已经生病了很久,体温高得吓人,江寄厘估摸着已经上了三十九度。 “厘厘,别走。”戎缜把他压得死死的,他又气又累,憋屈极了。 江崇还在戎荞的庄园里等他回去,他却被戎缜拦在了这里。 第57章 chapter57 告诉我吧(捉) 江寄厘虚空盯着天花板,自己都数不清自己盯了多久,最后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也睡了过去。 他回大宅时是下午,等他再次醒来时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他热得浑身粘腻,腰上还箍着一条健壮的手臂。 因为身旁人的体温太高,他冗长的梦境里一直在烤火炉,炙得他头昏脑胀,他呼了口气刚想翻身,额头上就探上来一只手,替他轻轻拨开了头发。 江寄厘一愣,才发现男人是醒着的。 “厘厘。” 江寄厘困顿的眨了下眼,眼角泛出了点泪花,他听到男人说: “我把太子和虫虫都接回来了,戎宅也开了湖,想养什么就和程严说,如果你愿意,和我说也行。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同意,都听你的。” “所以宝贝,不和我生气了好不好?” 莫名带着点邀功的意味,但很明显,这里面的话半真半假,如果江寄厘真要离开,戎缜是绝对不允许的。 而且这本身就不是一个他生不生气的问题,他们之间有太多东西需要理清,男人这样明显就是想要把事情的本质掩住,继续营造着他所谓的恩爱假象。 江寄厘刚醒来,脑子很迟缓,不想和他争执辩解什么。 默了很久才抬起眼,他小声道:“先生,我不想养。”声音是平静而柔和的,没有下午那么害怕抗拒。 戎缜手一顿,随后便道:“那就不养,我听你的。” 江寄厘被他的态度弄得一时无话可说,索性又闭上了眼,装作自己很困。 “宝贝。”戎缜试探着轻轻吻了他一下,见青年没有动静,便又吻了几个地方,顺着他的额头鼻尖,一直吻到唇角,他又叫了声:“宝宝。” 他们这个拥抱严丝合缝亲密无间,戎缜像是怕他就这样凭空飞走了一般,紧紧和他贴在一起,江寄厘纵然是松了口气,也仍然大汗淋漓。 “别这样,太热了。” 而男人仿佛忘了他们下午的争执,一直温柔的轻抚着他,叫着各种腻到掉牙的称呼。 江寄厘被他叫的很别扭,还有些若有若无的尴尬,他不知道戎缜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就爱上了“宝宝”这个称呼,不断的在他耳边说,江寄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甚至没有这样叫过江崇,哪怕在江崇还小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也没有叫过。 江寄厘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抵住了男人的脸。 “够了!” 他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脸色涨得通红。 “我去洗澡。” 江寄厘拉开自己和他的距离,男人没松手,江寄厘却不再留情面,一股脑把他推开。 “您生病了,还是先看医生吧。” 戎缜拉住他:“我只想看你。” 江寄厘瞪着他,有些恼火的僵持住了,最终还是戎缜松了手再次妥协。 他当然没能继续再看,也没能再喊那些腻得江寄厘尴尬的称呼,因为江寄厘回去以后把门锁了个严严实实,任凭戎缜怎么哄他都没用。 最后还是因为程严上来给他送猫,他隔着门板听到了虫虫的叫声才肯开门,虫虫现在长得很大,长长的尾巴垂下,抱起来整只猫几乎有半人高,一看到他就开始躁动,喵喵着叫个不听。 江寄厘把他接进怀里,谢过程严,转角处传来脚步声,江寄厘敏锐的看到了男人跨出的长腿,迅速回了房间,“嘭”的一声再次关上门。 之后一连几天,江寄厘都避着戎缜。 这期间程严找过他几次,让他给湖里挑点想养的动物,江寄厘也拒绝了,反而对林齐的伤势更加关心些,因为自从那天后,贴身照顾他的人就换了,换成了另一个年纪比较大的阿姨。 江寄厘有些眼熟,但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那位阿姨性子很很冷淡,基本不会和江寄厘多说什么,然而话说的少,管的方面却不少,江寄厘有时候洗澡她都想寸步不离的跟着,着实把他惊得不轻,几次三番商量之后,阿姨才勉强同意。 江寄厘被照顾的很不适应,于是便更关心林齐的伤势了。 他私下问了程严几次,程严却闭口不谈,江寄厘问得多了,程严就拿话搪塞他:“林齐犯了错,自然该罚,夫人不用替他分神担心。” 其实江寄厘不喜欢这种交流的方式,戎缜是一副霸道□□的大家长模样,江寄厘和他说话已经很累了,而程严也和他差不到哪里,甚至更加迂腐,当然也可以说他是绝对理性的,只对戎缜一个人忠诚。 ……所以江寄厘才更疲惫,他知道程严的意思百分之九十九就是戎缜的意思。 他心里也憋着气,更不愿意见戎缜。 那天他从戎荞的庄园回来后不久,江崇便也回来了,是戎荞把他送回来的,还捧了颗鹅蛋,说是送给戎宅的大鹅的见面礼。 江寄厘有了事情做,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带着江崇去湖边的凉亭看鹅孵蛋,离戎宅的人远远的,像隔了真空带一样,极偶尔戎缜实在忍不住来找他,他也会迅速躲走。 这一躲躲了有一个多星期,江寄厘只想着眼不见为净,没想到他躲着躲着,每天在沁凉的湖边坐久了受了寒,居然身体垮了,某天晚上半夜就发起了高烧。 江寄厘烧得迷迷糊糊思维混沌,被戎缜抱进了怀里竟也忘了反抗,他浑身热的厉害,朦胧间想到,抱着他的这个人很凉。 他也想不清楚更多的事情了,只能反应过来自己最基本的需求,他知道自己渴,便小声嘀咕想喝水,男人就会拿着杯子一口一口喂他。他说热,男人便拿热毛巾帮他擦拭身体。 他可能还说了什么,但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个晚上睡得还算舒服。 江寄厘并不是吃不了苦的娇气主,但生病了难免还是要脆弱一些,平日里的那些委屈和惊惶在生病期间都被放大了无数倍,他只是看着戎缜便想掉眼泪。 而江寄厘生病时哭和往常还不一样,往常被吓到或者气急的时候会反抗会咬人,像是玫瑰上扎人的尖刺,但生病期间就变成了一汪春水,总是自己悄悄红眼睛,话也不说,生气了就那么一言不发的看着你,能把人看得直接化进去。 戎缜摸着他的头发把他抱到腿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江寄厘总不可避免说些发泄的话:“我不想在这里……也不想看见你……” 戎缜难得不恼,吻着他的额头满声应答,哪怕现在江寄厘说要让他去天上摘颗星星,戎缜也愿意。 “先生。”江寄厘又很小声的叫了句。 戎缜控制不住的想吻他。 江寄厘勾住他的脖子,乖乖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戎缜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见过青年这么主动可爱的样子,他想吻回去,甚至想现在不顾一切的要他。 谁知他刚低头,就听到青年说:“您可真是个骗子。” “但您不是一个合格的骗子,都被我看出来了。” 他眼睛红红的,噙满了晶亮的眼泪:“不喜欢别人骗我。” 青年软得像是熟透了的蜜桃,掐一下就能冒出甜水,他纤细漂亮,乖乖坐在男人腿上,满是委屈的表达着自己的想法,他丝毫不抗拒,甚至还会主动凑上来在男人唇间嗅闻。 他柔软的鼻尖蹭过戎缜的嘴角:“闻出来了。” 戎缜眸色暗得可怕,他体内的燥热在一波又一波上涌,但仍然耐着性子:“闻出什么了?” “您喝了酒。” 戎缜:“喝了一点,怎么注意这个?” 青年半是认真的说道:“酒后吐真言,您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你说吧。” 江寄厘很累的靠在他宽阔的肩上,胳膊找了个支点男人的领带,他揪住了手前的那条领带,说:“您喜欢我吗?” 戎缜托住了他的腰:“我爱你。” “我喜欢您吗?” 戎缜顿了顿:“这个问题为什么问我?” 青年似乎有些苦恼,轻轻呼了口气:“因为我不知道。”他又在男人唇角吻了下:“我记不住了,什么都记不住。” “您把以前的事情告诉我吧。” 江寄厘睁开了眼睛,盈盈的望着男人,他晃了晃男人的领带:“好吗?您告诉我吧……我会很感谢您的。” 戎缜垂眸看他。 许久才道:“狡诈的小骗子。” 戎缜:“你答应我你不走,我就告诉你。” “好,我不走。”现在思维很不清晰的江寄厘答应的太过痛快,戎缜知道他是在玩笑,也知道他只是想套话。 明明都病成这样了,还忘不了这件事。 “你好好养病,病好了,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每一件。” 江寄厘眼皮有些涩,但还是讨好般蹭了蹭男人:“我想从结婚前开始听起。” 戎缜抱紧了他的腰。 “听你的。” 江寄厘嘬了嘬他的唇,像是赞赏,着实有些胆大妄为。 但戎缜却很受用,他爱极了青年在他面前大着胆子闹他的样子,他逐渐发现原来他其实可以容忍青年所有的事情。 - 江寄厘挂了两天点滴就又精神了,他生病期间胡言乱语的场景大部分都不记得了,但还记得一件事。 戎缜答应他要把所有事情告诉他。 第58章 chapter58 我骗了你 江寄厘晕晕乎乎的发了两天烧,好不容易好了,他心里惦念着病中戎缜答应他的事情,难得想要主动去找他。 但没想到戎缜偏偏有工作要处理,没等江寄厘仔细问什么他就离开了大宅,程严也一并跟着走了。 大宅似乎一瞬间就冷清了不少,恍然又回到了江寄厘刚醒来的那段时间,就连心态也是出奇的一致,他有些好奇,也有些雀跃,很盼着戎缜赶紧回来。 第67章 他不知道戎缜离开去了哪里,但出于礼貌,他并没有找谁追问去向,还是有一次程严打电话回来吩咐戎宅现在那个暂时顶替了林齐位置的人,让他照顾好江寄厘的同时提了一嘴,说戎缜在西区。 江寄厘在旁边心不在焉的摆弄着一盆很高的龙血树,手指在叶子上一下一下轻点,把绿叶点得摇头晃脑。 听着快要挂断电话的时候,江寄厘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家?” 暂时顶替林齐的人也上了年纪,他负责家里程严不管的大小事宜,和照顾江寄厘的阿姨工作并不一样。 他听到江寄厘的问话顿了一下,随后便给程严转述:“夫人问先生什么时候回家。” 对面的程严默了片刻,听筒内有脚步声传来,他似乎进了某个房间,不知道在对谁说什么,过了一会程严才又说道:“把电话给夫人吧。” 江寄厘看着恭敬递来的电话,一时有点紧张,接过来后小声的对着听筒“喂”了一声。 电话另一头的男人呼吸明显一窒,嗓音有些哑:“厘厘。” 江寄厘听到他的声音就下意识心跳加速。 面对戎缜时他总是被各种各样的情绪密密层层的包裹,最外围是显而易见的慌乱,更深处是其他乱七八糟甚至有些多余难堪的感情。 其实生病期间他勾着男人的脖子亲吻对方,还让对方把事情告诉自己的场景都历历在目,只是过于尴尬和羞赧,他实在不愿想起。 “先生,您什么时候回家?” 戎缜:“这几天,厘厘,我……” 江寄厘等着他的下文,等了会只听到男人愈加难抑的呼吸,他有些疑惑:“嗯?” “我想你了。” 江寄厘:“……” 他握着电话陷入了沉默,咬了下唇,觉得应该回点什么,他知道男人可能是想让他回应这句“想你”,但江寄厘说不出口。 何况他是真的不想。 江寄厘小声呼了口气,说:“哦。” 电话那头。 戎缜手指轻轻捻了下烟蒂,听到青年的呼吸声都觉得可爱极了,恨不得立即把人搂进怀里疼爱。 偌大的会议室里,惊棠湾分项目总负责人站在主位旁边,激光笔悄声无息对着屏幕点了下,额头冒着冷汗。 会议进程因为这个电话突然就凝滞了,主位上的男人抬了下手,示意他们继续。 一众人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开会,负责人说话的声音都紧张的粘连了。 这时,他们听到男人问了句:“你想我吗?” 通话里的人和会议室一同安静下来。 室内拉着厚重的遮光帘,投影明亮的光矩在长长的会议桌上方扫过。 男人一面隐在黑暗里,一面被投影的光线照亮,他锋利的下颌线处有光斑浮动。 通话也凝滞了。 男人等着那句迫切想要听到的回答,好像听不到便能一直耗下去。 “……您早点回来。” 戎缜:“厘厘,你想我,我今天就回去。” 江寄厘难为情的看了眼周围,小声说道:“您答应我的,我等您很久了。” 男人并不说话。 “先生。” 戎缜只道:“你说,我听着。” 江寄厘自脖颈到耳根全部涨红,有些恼,但又没法,于是速度飞快的说了句:“想您。” 戎缜终于满意。 西区工程已经启动了四年,两个海湾的旅游城初见雏形,在戎家拿下这两个项目以前,中海湾和惊棠湾是各自独立的旅游区,现在却被一座壮观精巧的海上大桥贯通,以双子城的形式呈现。 四年时间,周围有各种各样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从寸土寸金变成了寸土千金,西区的繁华近在眼前。 仰仗那位人物瓜分到肥肉的人无不兴奋,恨不得天天住在这里看着西区的旅游城日渐繁荣,而背后真正的掌舵人却因为一句简单的“想您”急着回家了。 大桥上道路畅通无阻,车后座的男人眼神望着窗外,平静无波的海面上是落日熔金。 风吹过。 开车的程严道:“先生,今天早上国外有消息传来,秦家那个……” 车内的气压骤然低了,混着窗外突起的腥咸海风,冷得彻骨。 程严:“他们问您怎么处理。” 戎缜交叠着长腿,手指漫不经心的在膝盖上点着。 他不说话,程严便安静的开车等着。 这些不能拿到明面上处理的事情其实暗涛汹涌的进行了很久,当时戎缜和江寄厘坠海,搜救成了首要的事情,他们只来得及控制吓破了胆子的方家人。 灯塔上盘旋轰鸣的私人直升机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方闵倒在地上疯了一般哭喊:“骗我的,都是骗我的,秦琮,你个畜生……” 方闵早就该知道的,秦琮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们之间没有利益依存的肉体交易也不过是对方一时兴起,又或者说只是秦琮单方面的戏耍和欺骗。 他又可怜又可悲,机关算尽洋洋得意到头来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最蠢的棋子,所有人都能置身其外,只有他一头扎进了火坑。 甚至一直到最后,他也没搞清楚自己都应该恨谁。 他想再抢过那把枪,朝着坠海的人开,却被粗暴的扣在了地上,卸力的那一刻,他彻底放弃了挣扎。 方闵和方荣山被诊断出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不多时便被关进了医院,也许要接受长达几十年的治疗。 而在国外销声匿迹的秦琮也并没有逍遥多久,本以为可以换皮转手的方氏和秦氏内部出现了巨大的漏洞,早就成了甩不掉的烫手山芋。 戎缜眉眼厌烦:“送进去吧。” 程严心里了然,先生这段时间亲自出手将人揪出来,秦家早已经穷途末路,这些杂碎不足让他再劳费心神了。 戎缜答应江寄厘今天回家,也确实在今天之内回家了,只不过从西区回到戎宅车程有些久,归家时那个温柔安静的身影并不在客厅,可能已经回房间休息了。 一楼暖色的吊灯光线铺照,融化了戎缜身上带着夜色的冷气,他径直上了二楼。 门轻轻被推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戎缜以为会看到青年熟睡的样子,谁知他一进去,便对上了床上一双睁得圆润的眼睛。 江寄厘没睡着。 他倒不是在等戎缜,而是在他等他口里那些可以全部告诉他的过往。 江寄厘实在等不及,恨不得钻进男人的脑子里去看看,哪怕他确实觉得眼前的人危险又不可理喻,哪怕他其实并不完全信任这个人。 但心里还是隐有些期待。 因为他对戎缜的惊惧害怕目前全部来自他对别人的态度,他始终觉得这个人可以那么对其他人,也可以那么对他,然而实际上却是,戎缜并没有怎么碰过他,那些耐心和温柔也不是江寄厘以为的逢场作戏。 尤其是他生病的那两天,江寄厘说是不记得那些胡言乱语,也只是某些细节想不起来,他黏在男人身上使坏,对方不气不恼耐心哄他的样子他都还有印象。 而且戎缜说今天回来,他真的回来了。 江寄厘抓着被子边角,很小声的叫了句:“先生。” 戎缜说不出的燥热,眼神暗了几分。 “在等我?” 他有些明知故问,他当然是故意的,人都贪心,尤其是面对自己始终得不到的宝贝,恨不得把对方揉在怀里让对方说千遍百遍的“我想你”,今天那一句实在浮光掠影,戎缜肖想半天,心痒难耐。 江寄厘从床上坐起来,缎子一样柔顺丝滑的睡衣贴在身上,突出的精致锁骨露了出来,白的晃眼。 他说:“我在等您,从那天醒来我就在等您了。” 他说得很忐忑:“您还记得吗?您答应我的。” “记得。”戎缜脱掉了外套,慢条斯理的卷起衬衫的袖边走过去。 他想坐在床边,把人搂过来,但江寄厘退了一下。 “你不想亲自问我吗?” 男人黑色的瞳仁盯着坐在被子中间的青年,他身形本就纤细清瘦,而被子蓬松尺寸又大,青年这样看起来只有很小一只。还有眼前身量极高的男人作对比,平白显出几分娇小。 他伸进被子里,握住了青年的脚腕。 “怎么脚这么凉?冷吗?” 江寄厘眨眼:“不冷。”他体质偏寒,外界一降温他就是这样。 戎缜粗糙的大手裹住了他的脚,他知道青年脚很敏感,但并不愿意放开,而后听到了耳前频率凌乱的呼吸。 他轻声道:“厘厘。” 江寄厘正被挠得脚心发痒,面红耳赤的垂着头。 就听到男人嗓音低哑的说了一句:“我骗了你。” 江寄厘猛然抬头。 第59章 chapter59 九假一真 明明在意料之中,但从男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江寄厘难以置信。 说不出来是种什么心情,他动了动被男人握住的脚,又被对方捂得更紧,他抽不出来便也放弃了。 男人的手的确很温热,他整个身体都被暖得很舒适。 “那……您骗了我什么呢?” 江寄厘有时候很恼自己这个吃软不吃硬的毛病,戎缜死活不承认骗他的时候他总想着有一天知道真相一定不会原谅他,心口的气还憋着半瓶晃,转眼男人说了实话,他就气不起来了。 他想,这样不行,如果是涉及底线的问题,他还是不能原谅他。 “其实我们已经离婚了,五年前。” 戎缜的手突然停住,“对不起。” 江寄厘瞪圆的眼睛望着他,一般这种情况就表示他不生气,戎缜很懂得察言观色,当然,这种能力仅针对江寄厘,平时都是别人察他的言观他的脸色。 “还有呢?” 第68章 戎缜:“我们是联姻,不是恋爱。” 江寄厘还是把脚抽了出来。 他是不生气,但他也不高兴。 他继续问:“还有呢?” “没有了。” 江寄厘垂了垂眸,忍不住抠住了手心。 其实有他们离婚这件事作前提,其他的所有事情好像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反正他们都没关系了,眼前的人好像也没有能留住他的理由。 只要他想,他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是吧。 但江寄厘还是问了:“那我们为什么离婚?谁先提的?” 房间内是昏暗的,床头橘黄色调的台灯映着柔和的光,青年被裹在这一团光线里,整个人周身都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儿,甚至,戎缜的视线在他脸上,还能看到他微红的耳尖上细小的绒毛。 他嗓音轻细温柔,戎缜觉得自己尘封了那么久的冲动都在这一刻莽撞的冒了头。 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个色令智昏的人,在那些巴结者把江寄厘的照片送来他手上的前几年,正是戎家争权夺势最水深火热的时候,戎老先生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豺狼虎豹当道,戎缜提防着所有人。 他生性多疑阴戾,床上把玩的东西他不信任,何况戎缜是个极其挑剔难伺候的人,几乎没人入得了他的眼,他是绝不肯自降身段去招呼外面那些莺莺燕燕的,实在恶心,戎缜看不过眼。 直到他揽了戎家大权,坐稳了家主之位,巴结的人如潮水般前赴后继。 那张照片送进了他手里,漂亮的小美人瞬间让他眼前一亮。之前送到手边的人他连脸都记不清楚,联姻的那一批少爷小姐戎缜看着又觉得无趣。他眼光刁,能让他眼前一亮的人极少。 照片上的小漂亮是这些年的头一个。 戎缜性子里恶劣的基因根深蒂固,不知道是遗传了谁,天生离经叛道。 他捻着照片,直接就定了那个淮城查无此人的江家小少爷。哪怕这次扶贫式联姻遭到了戎家不少自以为是的长辈的反对,但戎缜还是把人娶了回去。 婚后戎缜才第一次知道他其实是个重欲的人,而且那些骨子里的恶劣在这种事上能被放大无数倍,他喜欢看小美人在他面前惊惧惶恐的样子,尤其喜欢看他哭。 他不知道多少次故意把人欺负的眼睛通红,恰好小美人性子软胆子小,再害怕都不敢躲,哪怕已经哭出声,还要抽泣着说想他,外界猜测的那些传言大多是对的,他把人圈在牢笼一样的戎宅,的确是为了那档子事。 他实在喜欢这具趁手的身体,以前是,现在更不用说。 戎缜整颗心都烧得燥热,他只要看到这个人,那些压抑了五年的渴望就能达到顶峰,青年身上有无数微小的细节,是戎缜无论如何都逃不了的烈性药。 他说:“我太忙了,经常不归家,你不喜欢这种聚少离多的模式,就提了离婚。” 江寄厘不觉得自己会因为这种事情轻易提离婚,他犹豫了下:“你出轨了吗?” “是不是因为你出轨了,我才离婚的。” 戎缜:“厘厘,我只爱你一个人。” 江寄厘也不知道自己信不信,反正脸是绷得一本正经,他还想说什么,哪想到男人突然在他耳垂上吻了一下,江寄厘瞬间就像被提了后颈的兔子。 正经变慌乱,虚张声势被他演绎的淋漓尽致。 他脸颊燥热,声音微扬:“我们已经离婚了,你别随便动手动脚。” 没有半点威慑力。 他后脑的地方还翘着一根头发,脸红扑扑的,嗓音绵软得很。 “嗯。”戎缜的目光一错不错的看着他,“今天说想我,是假的吧,只是想让我告诉你这些事。” 江寄厘不说话了。 他心说,这个人是在卖惨吗? 刚和他承认了那些骗他的话,就又拿这种事来压他,想堵得他没话说。 可是这件事本就是这个人答应他的,他又没做错。 江寄厘:“我想您不才很没有道理吗,我们已经离婚……”他剩下那个“了”字还没说出口,就听见戎缜重重咳了两声。 江寄厘义正言辞的话头止住了,这才恍然想起来,男人身上受了很重的伤,一共也养了没多久,他身体强悍过头,总让江寄厘下意识忘记。 “您……您没事吧……要不要去叫医生上来……” “不用。”戎缜及时拉住了要从床上起来的人。 江寄厘起得很迅速,半个人都横在了戎缜面前,质量上好的睡衣勾勒出他纤细柔韧的腰肢,可能是因为腰过于细,显得屁股也很翘。 戎缜喉结上下滑动,把人扣进了怀里。 “让我抱抱你就好了。” 这话说的,江寄厘也很及时的撑住了他的肩膀,没让自己直接贴上去。 他很小心的挑了戎缜没受伤的地方,然后就着这么一个别扭的姿势,问道:“我一直很好奇您受的是什么伤,为什么会受伤,是和我们有关系的吗?” “你想看?” 戎缜身上的衬衫很熨帖,但上半部分就随意了些,他不喜欢束缚,经常敞着扣子,颈间筋骨凌厉,一直延伸到胸肌前。 江寄厘眸光撞进他眼里。 “怕吓到你。”戎缜摸了摸他的头。 “不会的。” 戎缜终于放开了他。 修长的手指缓慢解开了扣子,被包裹在黑色衬衫下的身体也逐渐展现在江寄厘面前。 流畅饱满的肌肉上附着了一道又一道丑陋恐怖的伤痕,有些结痂了,有些已经褪去后留了疤,江寄厘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男人胸口和后背还缠着纱布,并不厚重,但看得出来当时的伤势很严重。 他睫毛颤着,抬眼看着戎缜,又迅速移开,他看见男人轻轻扯开了胸口的白色布料,那一瞬间,江寄厘瞪大了眼。 缝合的线像是在身体上蠕动的蜈蚣,伤口曾经是炸裂状态,自中心向四周延伸,皮开肉绽,饶是缝合的人技术很好,依旧触目惊心得让人跟着一起疼痛难忍。 而这样的伤口甚至不止一处,男人宽阔健壮的后背上也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缝合处,都还没有拆线。 江寄厘想起他平时的做派,只觉得心惊肉跳,根本无暇思考其他,他吞咽了下口水,嗓音莫名发哑:“这是……枪伤?” 戎缜这次反而没说话。 江寄厘却心里笃定了。 戎缜身上除了这些显而易见的严重伤处,还有不计其数的小伤疤,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腰处,擦伤,撞伤,划伤…… 这些伤江寄厘都熟悉,因为他身上也有。 他刚醒来的那段时间医生几乎每天都要给他换药,还怕他不上心似的反复叮嘱各种注意事项,江寄厘都记得,除了不想留疤之外,还因为一旦他不注意,那些伤口就开始隐隐作痛。 江寄厘实在受不了,为了避免以后麻烦,只能养伤期间麻烦一点,所幸医生给他用的药都是顶好的,他身上的疤痕很快就散去了。 但男人身上的伤口明显要比他身上的严重无数倍…… 而且,他们极大可能是发生了同一场意外。 他突然就不想问了,心口堵得慌,沉默半晌后,突然一翻身把自己卷进了宽大的被子里,他背对着戎缜。 “您走吧,我要休息了。” 任谁都听得出他话尾的颤音。 “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你。” 戎缜觉得自己实在卑劣到了极点,他明明知道青年心软,明明知道他不会在这样的状态下逼问他以前的事情,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他半真半假的把以前的事情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雏形,任凭青年自己去误解,他知道这样还是欺骗,可他实在厌倦了,不找到一个打破屏障的口子他觉得他会疯掉。 于是他不动声色把自己同样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他再清楚不过他这个宝贝的性子,说不出重话,也做不出伤害别人的事情,他只会在自己的怀柔攻势下一步步妥协。 戎缜摸清了江寄厘会为此而妥协,所以他才这样做。这是他唯一能得到眼前这个人的方法,充满了欺骗和虚假的花言巧语。 他实在痛恨极了那种他连爱这个人的资格都没有的状态,那几年他一直在想,是不是他做错了事,就彻底在青年面前宣判了死刑,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似乎走入了一个越陷越深的泥潭,直到这次意外,青年失忆了。 戎缜觉得这就是他的新入场券,他被眷顾了第二次。 “我不想问了。”江寄厘埋住了头,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他听到悉悉簌簌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床沿塌陷的重量消失了。 “宝贝,晚安。” 男人突然凌空俯下了身体,隔着被子抱了抱他,在他头上落下一吻。 房间内很快归于平静,江寄厘却怎么都睡不着了,他翻来覆去的想,思维乱成了一团麻线,怎么都理不清。 一直到第二天,他暗里问了程严。 那些话就像是斩断乱麻的那把快刀,江寄厘迅速捋出了头绪。 程严说:“您被绑架,绑匪要两百个亿的赎金,先生亲自去了。” 程严说:“您和先生一起坠了海。” 程严还说:“先生抢救了三天。” 江寄厘心情万分复杂,也有些乱,想把这些东西抛到脑后不要再想,却发现根本做不到,他脑海里全是那个人。 偏偏平时他轻易躲得掉的人,这几天就像撞了邪,怎么都避不开。 江寄厘从房间里出来,碰上男人正欲敲他门的手,江寄厘捂着额头二话不说就又跑回去。 下楼去厨房,男人正认真给他学做点心,高大的身材微弯,在蛋糕上加了靓丽可口的点缀,江寄厘咬着唇又上楼,连饭都没胃口吃了。 甚至他出个门遛弯,都能在回去的时候恰好撞到沙发上处理工作的男人。对方并不在意江寄厘如此异样的别扭,也不见那天浑身伤疤的狼狈,整齐的衣服修身而熨帖,勾勒出他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 他只道:“外面冷,过来我帮你暖暖。” 本是普通的一句话,江寄厘却像惊弓之鸟,他实在受不了了,他和戎缜走哪撞哪,每一次都能让他心神纷乱很久。 他说:“我不要……” 终于开了口,却是完全拒绝的话:“我想回去了,您让我走吧。” 再不走,他觉得自己就要心软了。 倒不是说他心软有什么错,只是过不了那道坎罢了,他想,都离婚了,谁还要吃回头草。 很没意思。 戎缜盯了他几秒,扔下手里繁杂的工作,疲惫的捏了捏眉心,问他:“厘厘,真的要走吗?” 江寄厘重重点头:“我想过了。” 他只说想过,别的却闭口不提,不提他清楚戎缜想和他复婚的意思,不提他已经知道他之前被绑架的事情,更不提他其实有些松动,觉得现在的生活也可以接受。 好像让一切都停留在了戎缜朝他坦白的那晚之前,后来心里那些按捺不住的异样情感都是假的。 第69章 戎缜没有拒绝。 江寄厘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心里背上了另外一种莫名其妙的包袱,他好像……有些愧疚。 愧疚最是折磨人,这种感情很难轻易释怀,甚至还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深重,江寄厘翻来复起几个夜晚,憋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因为自从那天他说过要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在戎宅撞上过戎缜。 男人好像是去工作了,但也可能是怕他不舒服特意离开这里给他留出空间,江寄厘有时候觉得自己其实特别幼稚,像个淘气又闹腾的坏孩子,总让家里的大人头疼。 他几次想给戎缜打电话,告诉他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怎么都拉不下脸,他纠结的天天失眠,一直到这天,戎缜猝不及防回来了。 江寄厘窝在被窝里发呆,男人似乎喝了酒,虽然身上的酒气并不呛人,但江寄厘鼻子灵,还是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他一肚子的话要说,却都没来得及。 戎缜俯身,将他抬起的手扣在了软枕上,垂头吻住了他。 男人的声音低而沙哑,带着浓浓的克制:“厘厘,我太想你了。” “最后一次,让我吻你一次。” 很明显,他克制失败了。 江寄厘整个人都被他禁锢在了柔软的大床上,男人像是饿极了的野兽,将他当成了盘中的什么美味佳肴,江寄厘浑身紧绷了起来,发丝凌乱贴着侧脸,所有的话都被对方吞进了肚子里。 后脊窜上一阵又一阵细密的电流,他气息过于急促,几乎有些哭泣的错觉。 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戎缜终于极为不舍的松开了他的唇。 他轻轻啄着他的唇珠:“走吧,宝贝。” 江寄厘毫无征兆的流下眼泪,他面色绯红,刚才的动静已经让他额头汗湿,他在男人怀里可怜巴巴,睫毛颤了又颤。 “哭什么?” 江寄厘也不知道,他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唇抿得很紧,看起来着实是委屈狠了。 他又说:“谢谢您。” 戎缜蓦地沉默下来。 “我只是想不通……”江寄厘鼻尖发红:“想不通为什么会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觉得这对您不公平。” 戎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几番冲动,最终还是压了下去,他算计了这么多,就连青年此时此刻的表现都在他的预期中,戎缜知道这其实对青年才是真正的不公平,但他别无他法。 他闭了闭眼,压下纷乱的情绪。 “没有什么不公平的……” 他这话说了半句,突然顿住了话音,因为青年猫一样柔软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脖子上勾上一双手臂。 戎缜瞬间血液都凝了,肌肉绷得极紧。 “先生。”江寄厘吻了他一下,放松了身体:“我很感谢您。” 江寄厘说得委婉又疏离,仿佛真的只是感谢,但吻上他唇角的绵软却不是。 戎缜恍恍惚惚的意识到了青年的想法。 “宝贝,留下吧。” 他托住了怀里人的腰,抚过他浅浅的腰窝。 这句话没有得到口头上的回应,但得到了行动上的回应,江寄厘缠得更紧了。 那就不走了吧。 毕竟,在他记忆空白的这个阶段,他的确感觉得到这个人是爱他的。 或许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戎缜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这个房间,只记得青年被吻得太过困倦疲累,推着他便睡着了,潮红的脸埋在枕间,眼角还挂着晶亮的泪水。 戎缜将他的泪水吻走,几乎要上瘾,青年浑身上下都是甜的。 他觉得自己卑劣的同时又很庆幸自己这样做了,至少他能在现在拥有一个完整的江寄厘。 他克制住自己想要吻遍青年全身的冲动,在他熟睡后便很快离开了房间。 还不到时候,他不能再将人吓坏了。 戎缜心里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那些曾经不能宣之于口的癖好全都一齐涌了上来,占据了他百分之五十的理智,只有剩下的一半还记得江寄厘胆小,不能强来。 于是他每天陷在这样割裂的纷争里,恨不得把自己一分为二。 那件次卧被他再次尘封,他把人接回了主卧,而青年还是不太适应,羞赧而别扭。 戎缜爱极了他这个模样,一时一刻都放不下他。 他习惯了每天给青年洗脚,热水浸润他蜷起的可爱脚趾,戎缜一点一点掰开,穿过那些缝隙,爱不释手的轻抚。 总是要在青年忍不住推他提醒他的时候,他才能反应过来,他尝试着轻吻青年的脚背和小腿,对方也没有第一次那么应激而害怕。 似乎一切都变得很好。 戎缜搂着安然入睡的青年总是觉得不真实,他一遍遍触过怀里人的眉眼,一遍遍的吻着他,一遍遍的叫着他的名字,他视若珍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戎宅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这几天气温又降了一个梯度,江寄厘出门的次数减少了,整天在大宅里,空闲时间骤然多了起来,戎缜不工作的时候就会陪着他。 而江崇也已经琢磨过味来,这段时间戎宅来了很多老师,江崇一头扎进去开始上课,很少再关注他们,只偶尔会提醒江寄厘几句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绝大多数事情都还是被那个人包揽了。 江崇其实乐意见得这种场面,因为他从来都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让江寄厘开心一点。 只要江寄厘开心,他什么都能接受,哪怕是和那个他厌恶的人作戏扮演什么父慈子孝。 戎缜离开这里忙了段时间,江寄厘见不着他,但没忘了他们离婚的原因,聚少离多感情破裂,于是便时不时的打电话过去,就算什么都不说,只是问声好他也能安心。 当然戎缜并不会只满足让他问声好,总是在电话里低声逗他,明明隔着电话听筒,却像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一样,让他说些令人羞耻的不正经话。 江寄厘不同意他就不挂,挂了再打回来,不接就攒到回家一块欺负他。 他归家时,江寄厘还在门口等着,准备给他脱下外套,就被男人嵌进了怀里。 “宝宝,好想你。” 身后还跟着程严,江寄厘脸红得滴血,挣扎着便想往楼上跑。 反而合了戎缜的意。 他看着青年仓皇的背影,吩咐程严:“把明天的事情都推了吧。” 程严:“是,先生。” 戎缜慢悠悠跟上了楼。 第60章 chapter60 你帮帮我 江寄厘有些不太适应戎缜表现出来的那种腻歪,尤其是当着别人的面,但戎缜却异样的有些痴迷。 好几次江寄厘和戎宅那个很会侍弄花草的佣人请教问题,他人还在客厅,戎缜就将他紧紧抱进了怀里,极为眷恋的吻他。 这样的情形不止一次发生,戎缜总是在找他,只要江寄厘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就开始控制不住的焦躁,必须要把人抱在怀里,接触到青年柔软温暖的体温,嗅到他颈间香甜的气息,才能逐渐冷静下来。 明明人已经是他的了,他却像得了病一样疯狂的缺乏安全感。他总要对青年说无数遍的“想你”“爱你”,同时确保青年也是一样的想法。 只要江寄厘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情愿,戎缜就会彻夜难眠,其实很多时候江寄厘并不是故意的,完全就是因为戎缜太过分,甚至有些无理取闹,他无时无刻不想要将江寄厘捆在身边。 江寄厘实在忍不了的时候才会稍稍挣扎一下,告诉男人不要,可这也只是合理诉求,他实在想不通男人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上次戎缜打电话回来,非要他在电话里说些羞耻话,江寄厘说不出口就没同意,于是这次戎缜回家,江寄厘刚上楼没多久就被戎缜逼到了沙发上。 他脸红了个彻底。 “我当时周围有人,阿姨和刘叔在搬花瓶,我……我说不出口……” 江寄厘背靠着沙发,被坐在边缘处面向他的男人囚在中间,动弹不得。 男人的手从他的踝骨处一寸寸往上丈量,一直到腰间,然后轻轻揽住,垂下头在他侧脸上啄了啄。 “那下次接电话的时候到没人的地方,好不好?” 江寄厘脸上更烫,不好意思说话。 “上次在电话里没说,现在只有我在这里,嗯?”戎缜的嗓音很温柔,哄人一般:“宝宝,我想听。” 江寄厘被他的视线盯的心脏都快要爆炸了,面红耳赤的小声道:“先生,不说行不行。” 男人埋进了他颈间,将他搂得更紧。 他轻轻的呢喃着:“就说一次,求你了宝宝。” 江寄厘的耳尖蹭到了男人的侧脸,肌肤相贴的触感让他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知道今天多半是逃不掉了,戎缜越被他拒绝,就越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然后越来越偏执,普普通通的一件小事都能成为禁锢他的梦魇。 江寄厘睫毛颤了颤,抬手勾住了戎缜的脖子,慢慢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青年也许是觉得太羞耻了,说完后眼角都泛起了泪花,整个人别说脸了,脖子连带着锁骨都泛起了薄薄的红色。 他手指紧张的蜷了起来,呼吸凌乱。 “先生,我不太会……这样可以吗?” 男人没说话,但浑身的肌肉都贲张起来,他的气息变得粗重而难抑,不知过了多久,江寄厘侧脸上落下了细细密密的吻。 他吓了一跳,用力挣了一下。 “不行……” 还不到这个地步。 男人心里在想什么江寄厘怎么可能感觉不出来,心里瞬间警铃大作,江寄厘用力推住了戎缜的肩膀,从他唇间逃了出来。 他喘了口气,心跳仍然很剧烈:“您冷静一下。” 戎缜被迫停了下来。 “厘厘,我想碰你。”男人的声音哑的几乎不成调,“就今天好吗?让我好好爱你。” 江寄厘毫不犹豫的摇头,还很紧张的把领口拉得更严实了。 第70章 他又说了一句:“不行。” 戎缜鼻尖抵着他的鼻尖:“为什么?”他眼眸有些发红,嗓音带了止不住的颤抖,他摩挲着青年的脸颊,想要一个被拒绝的答案。 江寄厘还是摇头。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厘厘,你告诉我。” 江寄厘被他逼问的有些恐慌,戎缜得不到问题的答案或者得不到他想要的,一定又会钻进牛角尖里,但江寄厘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妥协。 因为在这方面,他同样没有安全感。 没有婚姻维持的关系并不足以让江寄厘把自己交给他,他有数不清的不便宣之于口的顾虑。其他暂且不说,至少在江寄厘能想起以前的事情之前,他不会答应戎缜更过分的要求。 “没有,先生,是我自己的问题。” 江寄厘眼眸低垂,紧接着说了句:“我……身体不太舒服,我想休息可以吗?您工作也很累了,先去洗澡吧。” 戎缜当然知道这是借口。 他低声道:“哪里不舒服?让我看看。” 江寄厘随便扯了句:“肚子疼,我喝点热水就好了。” “先生帮你揉揉。”戎缜并不放他离开,江寄厘正要再次拒绝,戎缜就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江寄厘猛然悬空,慌张的抱住了男人,他吓得脸色都白了,戎缜说:“乖,不怕,你不同意我就不碰你。” 戎缜确实说到做到,没有在那方面碰他,但他因为“肚子疼”,被男人以此为由揉了整整一晚上肚子,江寄厘想逃都逃不了。 一直到他第二天睁开眼,戎缜带着薄茧的大手都还在他腹部放着。 江寄厘睡衣本应该贴着身体,却在中间鼓了起来,男人的手从衣服下摆伸了进去,在他肚子上轻揉按压。 江寄厘抬眼注视着戎缜,发现他果然一晚上没睡。 “还疼吗?” 江寄厘赶紧摇头:“不疼了,谢谢您,先生。” 戎缜的手依然没有离开。 青年的小腹平坦柔韧,皮肤像缎子一样光滑,戎缜根本不舍得就这么放开。 他吻着青年的腹部,想着这里曾经怀过他的孩子,心里的爱意更加充溢,青年腰腹部依然紧实纤细,甚至比他怀上孩子之前的体态还要美妙。 那时的江寄厘年纪还小,只是清瘦,并无韵味,而现在的他成熟许多,身材比例好看的惊人。 戎缜以前尚且爱不释手,现在更是被迷得近乎疯狂。 青年说“不疼了”,戎缜置若罔闻,他轻轻“嗯”了一声,将青年捞到胸口处,凑进他的唇边。 “能让我亲亲你吗?” 这话问得着实表面,不说江寄厘还没有答应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唇上啄了好几口,而且江寄厘不知道的夜晚,他早就不知道亲过多少回了。 尤其是昨晚,他的请求被青年毫不犹豫拒绝以后,他的神经就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青年被他逐渐哄睡着,他却毫无睡意,黑暗里他心底的恶劣和渴望一齐爆发。 于是戎缜学聪明了。 江寄厘趴在男人胸口处,因为昨天的事情他也不太好意思再次拒绝,于是小声道:“好。” 几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戎缜就已经吻了上来。 这一吻漫长而缱绻,但戎缜并没有更过分的举动,说亲他便只是亲他,结束后江寄厘红着脸喘气,戎缜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下。 “今天我在家里陪你,饿了吗?我去做早餐。” 江寄厘心头一跳:“我……我自己来就好。” 男人揉着他的头发:“我想做给你吃。” “您……会用那些厨具吗?” 不怪他这样问,戎缜一看就是从来没有碰过这些东西的人。 但江寄厘的担心确实有些多虑。 戎缜虽然很少碰这些东西,但对他来说,上手新的事物只是多分两分钟神的事情,那些厨具他只看了几眼便摸到了大概用途。 当然,有一个问题。 他能摸到厨具的使用方法,不代表他做出来的东西好吃。 那碗卖相看着不错的蔬菜粥,江寄厘尝到第一口就轻轻蹙起了眉,男人看着他,也轻蹙了下眉。 戎缜性格敏锐,怎么可能看不出江寄厘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让他们重做吧。” 男人的手突然就伸了过来,江寄厘下意识挡住了粥碗:“不用了。” “其实……很好喝,不用重做的,太麻烦了。”江寄厘起了身:“是不是还有吐司没煎,我去做吧。” 戎缜眉头依然没松开,江寄厘走过去拿走了他手里的汤勺。 “先生,您有什么忌口吗?” 男人高大的身躯突然罩下,江寄厘正要把粥都盛出来,就被他从后面抱住了。 “宝宝,我会学的。” 江寄厘突然有些失笑,他是被男人的语气逗笑的。 “没关系,先生。”他把粥盛出来,从冰箱里取出一包牛奶吐司,男人不肯放开他,江寄厘有些绊手绊脚的,他问:“您想要什么口味的?” “和你一样。” 江寄厘手一顿:“先生,我和早早一般不吃吐司,他喜欢包子和油条。” 所以吐司是特意给他一个人煎的。 戎缜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有些醋意,他说:“我也不吃。” “那……您要吃我和早早一样的吗?” 戎缜垂下眼睑看他:“我想和你吃一样的。” 江寄厘笑了笑,他心说,这个人也有幼稚的时候。 “没什么区别。”他把吐司放了回去,抬手时将整个腰肢暴露在戎缜的怀间,男人扣得更紧。 “我让他们给他另做一份好不好?” 江寄厘脸上笑意不减,打了几颗鸡蛋,轻声道:“不好,早早吃不惯其他人做的东西。” 于是戎缜心里更酸了。 幸好,他那个便宜儿子也和他一样,不太想和他共处一室,端了早餐就离开了,离开前,还在江寄厘脸上亲了一下。 戎缜面上不显,心里却很不痛快,潜滋暗长的醋意像是一根磨人的小尖刺,不是很疼,但东戳一下西扎一下,让人心浮气躁。 吃过早餐后他就把人又抓回了主卧,程严送来很多江寄厘喜欢的积木款式,戎缜搂着他,陪他搭了个地基便有些控制不住。 他轻轻咬了几下怀里人的耳尖,小声叫他:“宝宝。” 江寄厘很认真的在看着积木的示意图,随口“嗯”了声。 “宝宝……” 因为早上那点熬人的醋意,他又连带着想起了昨晚,心像是被一块密不透风的湿毛巾捂了起来,里面藏着绵软的针。 戎缜总会在这样的事情上陷入恐慌,青年越拒绝他,那种更想要得到的心情就愈加偏执,从一开始便是,他想要索吻,青年太过羞涩半推半就,他浅尝辄止都完全不能满足,一直到后来在接吻这方面他几乎占据了主导权才安心下来。 昨天也一样。 戎缜的心里仿佛缺了很大的一角,亟待什么东西来填补。 他隐晦的试探着,浑身上下所有的感官都在捕捉着青年的态度,只要有一瞬的松动,戎缜便会立即逼近下一步。 他知道自己又被困住了,从昨晚青年拒绝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被困住了。戎缜嗅着青年颈间干净香甜的气味,思维和想法都是理智的,他想,他得不到眼前的人,他会疯。 江寄厘被弄得有些痒,躲了躲:“先生,等一下,您让我拼完这一层。” 戎缜一秒都等不下去,可他并不敢强来,只能生生忍住。 好容易等青年扣上最后一块积木,江寄厘却又想起了什么。 “荞荞前两天和我提过一个什么标本册,她最近在收集这些,先生,有几种好像比较难找,您能帮帮忙吗?荞荞知道应该会很开心。” 戎缜:“好。”他吻住了青年的侧脸。 “荞荞还给了我一场拍卖会的邀请函,先生,我可以去看看吗?” “可以。” 江寄厘轻轻抵住男人的脸,往旁边躲,声音带了些急切:“等等……” 戎缜盯着他的眼睛,像一只迫切而挣扎着的野兽。 “宝宝,我想爱你。” 江寄厘被紧紧扣住腰身,他只能仰头在男人唇上印了一下。 “好了吗?” 当然不好,戎缜不满足。 他想把怀里的人压在地毯上,江寄厘:“我说了不行。”他双手都抵住了男人的脸,甚至还捂住了他的嘴巴。 戎缜语气很沉:“肚子还疼吗?” 江寄厘脸有些红,这就是他随便扯的一句假话。可男人却似乎和他的这句假话较上了劲,江寄厘一个没挡住,棉质衬衫就被他撩了起来。 “凉。”江寄厘缩了缩。 戎缜大手覆在上面:“先生抱着再揉揉就不凉了。” 江寄厘每次听戎缜自称“先生”都觉得有种异样的羞耻感,明明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就没什么。 “您……您要不还是去工作吧,我肚子不疼,就是早上吃多了,没消化。” 这话更将江寄厘送进坑里,戎缜要帮他消食。 江寄厘实在无奈,戎缜性格里的偏执在这种事上能放大十倍百倍,只要他的抗拒不是太激烈太严肃,戎缜就完全听不进话。 这事也怪江寄厘自己,他平时总是不愿因为小事动气,如果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他一般都会同意,他一直都是个不太会拒绝别人的人。 就像现在。 “可以了吗?先生。”明明是他肚子“不舒服”,却要由他来问这句话,属实怪异。 第71章 戎缜揉着揉着,便俯下身吻上去。 “宝宝……我想要个孩子。” 江寄厘浑身一抖:“别闹了。”语气终于有点严肃了,“有早早就够了,先生,早早也是您的孩子。” 戎缜埋在他柔软温热的腹间:“我想要一个像你的孩子。” 江崇太像他了,无论是性格还是长相,戎缜总能在这个孩子的身上看到他自己的影子。 这样的人当作继承人培养无疑是最合适的,但也仅限于此。 江寄厘有些微恼,咬着唇扭开头:“以后再说,我们现在还是离异状态,从法律上来讲我们没有关系。” “那我们结婚吧,厘厘,我会给你一个最盛大的婚礼……” 江寄厘:“先生,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戎缜沉默了下来。 微窒的空气让江寄厘有些忐忑,他小声道:“对不起,这些事情我现在都没有想好,等我想起来以前的事情……再决定。” 戎缜哑声道:“如果你想不起来呢?” “不会的。”江寄厘自己说着都心虚,他补充了一句:“先生,您能给我半年时间吗?如果半年后我还没有想起来的话,我们就结婚。” “厘厘,先生等不了那么久。” 男人凌厉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下,高大的身躯伏在青年身上,像是在祈求一般,嗓音里都是颤意。 “你这是在折磨我。” 江寄厘忍不住抬手轻抚上他的头发,硬得有些扎手,慢慢往下,摸上了男人的眉眼。 戎缜同样眷恋青年的温度,江寄厘的手刚触到他,他便主动将侧脸送进他的手心里,他甚至伸手扣住了青年纤细的手腕,轻蹭了蹭后在他指缝间吻了吻。 江寄厘:“先生,那您再让我考虑考虑好吗?我想一想再给您答复。” 男人的视线仍然紧紧盯着他。 江寄厘只好说:“一个星期。” “好,七天。”戎缜咬住了他的唇。 这天之后,江寄厘虽然争取了七天的思考时间,但戎缜也只是克制住了自己向青年求欢的行为,戎缜的渴望是只增不减的,这方面被压制,其他方面便井喷式增长。 江寄厘每次都被吓得落荒而逃,把自己关在浴室一个多小时才肯出来。 他心情很复杂,倒也不是排斥,也可以理解戎缜作为一个正常男人对他的需求,但是江寄厘总觉得……还是缺乏了解,这种感觉是记忆的空白和缺失带给他的,他对过去的戎缜不了解,总是少那么一点安全感。 他想,如果他能记起来以前的事情就好了。 很快就要到约定的七天时间,江寄厘还是没完全想好。 他脑子里的想法很混乱,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和戎缜做那种事,江寄厘脑内设想了很多场景,想得面红耳赤之余,慢慢也理出了一点苗头。 他想,如果戎缜不强迫他,他也不是不可以试着接受他。 但是七天后江寄厘并没有等到男人来问他,戎缜有事要忙,那天正好离开了大宅。 江寄厘心里居然有些反常的空落,手里握着电话犹豫着要不要问问他,但想了好久还是没打出去,一直等到男人主动打回来,江寄厘才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先生,我想好了,我想亲自和您谈谈,您什么时候回来?” 戎缜说明天。 男人的声音多了几分疲惫,江寄厘也很贴心很乖的说了几句好听话,戎缜挂断前在通话里吻了他一声。 听得清清楚楚,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像是隐秘的爱语。 江寄厘心砰砰砰跳个不停。 “先生再见。” 江寄厘这次的确有些想他了。 他心里怀着期待等男人第二天回来,结果没想到的是,当晚戎缜就归家了。 只是有些不对劲。 他回来似乎没有惊动任何人,江寄厘从睡梦中惊醒,触到了戎缜火热的体温,那烫人的温度隔着衬衫布料都有些难耐,男人结实的肌肉紧绷,气息很重。 江寄厘从床上坐起来,语气里带了些担心:“先生,您怎么了?” “厘厘……” 江寄厘摸了摸他的额头和侧脸:“您生病了吗?” 戎缜单膝跪在床边,撑住了床头。 “是,厘厘,我病了。” 他眉眼染上了不正常的红潮,瞳仁幽黑深邃,像是一汪古井,男人死死的盯着床上的人,目光黏着而火热,江寄厘逐渐意识了什么。 “您……您是……”江寄厘喉咙发紧。 戎缜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说:“宝宝,我要疯了……” 男人看起来极为痛苦,江寄厘紧张的眼眶泛红,他小声问:“先生,那怎么办,我要去叫医生吗?” “医生应该能有办法……” 戎缜一把拉住了他。 “宝宝,帮帮我。” 第61章 chapter61 先生晚安 江寄厘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先生……”他嗫嚅了一句,视线躲闪起来,想把落在男人侧脸上的手抽走,但却被对方很迅速的扣住了,江寄厘吓了一跳:“等等!” “我……我……对不起,我好像还没想好。”江寄厘清瘦的肩胛骨颤抖起来,他被困在床头和男人中间,挣扎不开。 “已经七天了。” 男人的气息喷洒在他的手背上,带起了一阵滚烫的酥痒。 江寄厘:“我知道……” 他知道已经七天了,他今天还在电话里亲口对戎缜说他想和他谈谈,说了他很想他,男人在电话里吻他,他也满脸通红的回了一吻。 可他并没有想到这件他压根没有做准备的事情会来得这么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和思考,他甚至比七天之前还要惊慌混乱,他害怕戎缜强迫他,他不想这样…… “宝宝。” 江寄厘额头上传来一阵温热,戎缜吻了他一下,一触即放。 “先生是不是吓到你了?” 江寄厘抿着唇满眼泪水,一句话也不说。 戎缜松开了他的手,嗓音低哑的说了句“对不起”,他撑着床头的胳膊有些不稳,气息越来越重。 两人似乎就这样僵持住了。 江寄厘不敢乱动,将自己缩成了一个鹌鹑,偶然间抬眼,他看到男人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他薄而清厉的眼皮滑落到了眼睫上,像是滚烫的泪,他心头一跳,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 自己都没意识到,江寄厘已经抬起手替他擦掉了,小心翼翼的,葱白纤细的手指抚过男人低垂着的睫毛。 他似乎很少这样仔细的注视这个人,戎缜的眉眼太过锋利且有攻击性,只是浅浅扫一眼便充满了压迫,何况戎缜放在他身上的视线总是痴恋而疯狂的,江寄厘太害羞,也太紧张,绝大多数时候并不敢看他。 “不怪您,是我自己……” 戎缜强忍着说道:“乖,你先睡吧,我让程严叫医生上来。” “先生!”江寄厘突然出声,拽住了男人的胳膊,他脸色慢慢涨红,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厘厘。”戎缜垂眸:“听话,你这样先生会忍不住……” 他话音还没落下,就察觉到大腿上被什么东西碰了碰。 “可以。”江寄厘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他整个人都泛起了诱人的薄红,害羞的完全不敢抬头。 于是脚尖轻轻在男人的西裤上蹭了蹭算作示意,从蓬松的被子缝下探出来,像猫挠一样。 戎缜重重的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然而青年白皙的脚背仍然晃在眼前,和黑色的裤子形成了剧烈的反差,仿佛精致细腻的玉石,没有一丝瑕疵。 被青年碰过的那一块皮肤像被点燃,自下而上,烧得他理智全无。 “我可以帮您。” 江寄厘紧张到音色都带了不明显的哭腔。 戎缜太阳穴暴起了青筋,他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数天没有喝水一般,几欲起火。 “宝宝……” 男人慢慢跪倒在床上,带着薄茧的大手从被间握住青年的脚踝。 江寄厘有些痒,刚要说什么,人就已经被大力一把拉了下去。 他惊慌的看着上方的男人,听到他说: “别怕,先生会好好爱你的。” - 淮城这夜下起了瓢泼大雨,硕大的雨滴在巨大的落地窗上拍打,一夜当啷,到了天光大亮起才勉强停下。 近八个小时的暴雨后,淮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天。 绵软宽敞的大床上,青年被男人以一个绝对占有的姿势禁锢在怀里,他有些不舒服,偏开脸动了下。 男人瞬间便发现了,固执的追了过去,将唇贴在他滑嫩的脸上,轻吻几下才安心。 “不要……”江寄厘睡梦中蹙着眉,呢喃了一声:“疼。” 嗓音带着浓浓的困倦哑意,似乎意识还被困在昨晚那场激烈中。 戎缜穿过他紧压着的胳膊,将人往上搂了搂,视线一寸寸扫过青年青青紫紫的皮肤,那些痕迹几乎蔓延在目光可及的每一个地方。 他圆润白皙的肩头上有一个很重的牙印,是男人故意留下的,修长的手指缓慢抚过,满是爱不释手的眷恋。 第72章 戎缜舒服的叹了口气,凑到怀里人的颈间重重的嗅闻。 江寄厘的梦境光怪陆离,他在海里被一块巨石压住了,明明身下是飘荡的水,他却怎么都逃离不了。 他是被男人闹醒的。 “先生……”江寄厘疲惫的睁开了眼,看到被子鼓了起来,轻声道:“别闹了。” 闹他的人反而更来劲了。 江寄厘累极,不想配合他,躲了好几下没躲开,迷迷糊糊间伸脚踢到了男人的脸,他一个激灵清醒了,刚要道歉,就被拽了下去。 被子盖过两人头顶,空间昏暗而狭小,他感觉到了带着男人味道的鼻息。 江寄厘声音很轻柔:“先生,早上好。” 戎缜在他唇上啄了下,黑暗中目光有如实质。 “宝宝,我爱你。” 江寄厘脸有些烫,勾住了男人的脖子,低低“嗯”了一声。 戎缜又抱着他腻了好半天才起来,而江寄厘实在腰疼,身体不舒服得厉害,几乎床都下不了,他试了几次,结果差点摔在地毯上,被回来的戎缜打横抱起放在床上才罢休。 戎缜把他抱在腿上,一勺一勺的喂他喝粥。 江寄厘脸红的要滴血,伸手想自己接过粥碗:“先生,我自己来,您有工作的话先忙工作吧。” “都推了……宝宝,张嘴。” 戎缜已经递到了他唇边。 江寄厘实在别扭,而且特别想换个地方,他待在这张床上总是不自觉想起昨晚的事情,明明想要想些别的,但都会被乱七八糟令他羞耻的那些东西打断思路。 江寄厘觉得自己应该一个人冷静一会,但偏偏戎缜一直不肯放过他。 吃过早饭后江寄厘刚趴倒在床上,戎缜就拿了书过来给他讲故事,江寄厘躺在他的腿上,发顶被男人的手指轻轻抚摸,没一会便又伸到了他的颈间,继而探进领口。 江寄厘有些无奈,抓住男人的手,微嗔了一句:“先生。” 戎缜掐了掐他的脸,喉间溢出低笑。 “乖。” 江寄厘翻了个身,被男人在屁股上轻拍了一下。 他有些气,咬了下嘴边的手,给男人手侧也留下一个牙印,但对戎缜来说不过是挠痒痒,只引得他更加想逗弄羞赧的青年。 后来江寄厘实在是困倦,也无暇顾及男人捣乱的手,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这几天戎缜都是这样,大宅里的其他人都当看不见,只有江寄厘自己不好意思,出了卧室和其他人都不太敢搭话,颇有点“只有我不出声你们就看不到我”的意思,做什么都变成了一个人。 ……当然,还有戎缜那个大型挂件。 以前江寄厘会和戎宅的佣人请教问题,客厅里的花花草草他都有经过手,但现在变成了江寄厘侍弄,戎缜帮倒忙,已经有好几盆鹤望兰被男人粗暴的力道弄掉了花苞。 江寄厘心疼那几盆长势漂亮的花草,怎么说都不让他再跟着自己。 男人不肯,江寄厘便不让他碰花。 位高权重的戎缜第一次在这种事上碰了一鼻子灰,还毫无办法,眼看青年被他的粗手粗脚打搅的生了气,这才勉强停了手。 “您去工作吧,程叔都进来好几次了,肯定是有事找您,您就别让程叔为难了。”江寄厘认真的修剪着枝叶,眼神都不给身旁的男人。 “我想陪你。” 戎缜的目光一直跟着青年的脸。 自从上次之后,江寄厘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连着拒绝了他七八天,亲亲抱抱已经是底线,再过分江寄厘就会跑。 有一次他没忍住,稍微力气大了些把人禁锢在怀里,青年眼泪都差点掉出来,戎缜忙把人放开,但那晚最后依然连亲都没亲到。 戎缜看得到吃不到,只想黏着人好好哄着。 “先生,我不用您陪。”江寄厘无奈的叹了口气,抬起眼看向他:“我身体已经好多了,您时时刻刻跟着我干嘛呀?” 戎缜低头飞快亲了他一下:“想你。” 江寄厘轻推他一下,但男人纹丝不动。 江寄厘压低声音:“他们都怕您,您在我身边,我想请教问题都不好请教,您别跟着我了。” 戎缜不说话。 江寄厘在他腰上抱了下,靠在他胸口,哄道:“我又不会凭空消失,我一直在这里。” 戎缜低下头,在他发间吻了吻。 “您想吃什么?晚上我下厨给您做,好吗?” 戎缜的眼神变了变,嗓音突然哑了:“宝宝,我想要你……” 江寄厘:“……” 顿了顿后,江寄厘嗓音轻柔:“我今晚去陪早早,您自己睡吧。” 戎缜怔了一下。 “厘厘。” 江寄厘直接从他怀里溜走了。 当晚半点面子都没给,晚饭也只做了他和江崇的份,任戎缜怎么哄他都没用。 江寄厘撑着江崇卧室的门,一下都不肯动。 戎缜目光灼热。 江寄厘只轻声道:“早早最近学习太累,和我说总是做噩梦,我陪陪他。” “先生,晚安。” 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第62章 chapter62 漂亮衣服 江寄厘整整一个星期没回主卧。 期间戎缜明里暗里哄过他无数次,江寄厘并不抗拒,戎缜让人弄回来很多品种稀有的观赏花卉,他的确喜欢,也会搂着男人的胳膊在他侧脸轻吻一下,说“谢谢先生”。 但每次戎缜看着他问道“能不能回来”的时候,江寄厘都摇头,抱着男人的手也不会松开,只是带着笑意温温柔柔的说:“不好。” 戎缜想他想得寝食难安,第一晚根本没有回主卧,他在阁楼抽了一晚上烟,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就去了厨房,循着那天青年做早餐的记忆勉强做出了一份看得过眼的吃食,结果青年起迟了,早餐凉透全部进了垃圾桶。 戎缜心里吃味,本就满心的焦躁愈加难以控制。 他埋在青年颈间说:“宝宝,回来吧,我不碰你,我都听你的。” 江寄厘搂住他,手轻轻放在他宽阔的背上。 “不是您想的那样,先生,我只是陪陪早早。” 青年脾气软,永远不会动怒一样,拒绝人都是含着温柔笑意的,戎缜爱极了他的样子,同时也拿他这样毫无办法。无论他怎么哄,青年都有合理的理由堵住他。 说的次数多了显得他很无理取闹,被懂事的江崇比进了尘埃里。 他只能趁着白天青年在他身边,抱着人好好温存。 而江寄厘虽然晚上不跟他回去,但并不是想着完全把男人晾开,所以戎缜偶尔小心翼翼的索吻,江寄厘都会回应。 甚至很多时候他会主动吻吻他,男人因为他的态度最近总是像犯了错般,在他面前很是谨慎,吻完他后都要仔仔细细观察他一分钟,看他有没有不舒服不开心。 江寄厘被男人的样子逗得有些失笑,手捧住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在他唇上吻了好几下。 “先生,您都不像您了。” 戎缜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 戎荞给江寄厘送来一套款式很漂亮的衬衫,她前些天和白御星飞国外看高奢秋季秀场,看到那件深绿色v领衬衣时第一反应就想到了江寄厘。 她以前一直觉得江寄厘最适合纯白洁净的色系,衬得人干净又漂亮,直到那件深绿色的款也撞进了她的视线,她莫名就觉得,江寄厘穿着一定会很合适。 可能是血缘关系作祟,戎缜极偶尔的时候审美会和戎荞共通。江寄厘穿着那件衬衣出来的时候,戎缜的视线就彻底移不开了。 那件衬衣的款式很独特,v字延伸到青年锁骨下方一点,露出了他白得晃眼的细腻皮肤,后腰处有一截橄榄型镂空,正好显出他纤细的腰肢,青年的腰线条流畅而柔和,还有一对浅浅的腰窝。 腰窝上方是一条同色腰带,松松的朝后系起,丝绦垂下,正好落在青年挺翘的臀部上方,而因为束起的力道,从前方看去,青年的腰更是细得能一把握住。 戎缜再清楚不过青年的腰有多美妙。 他的视线黏着在江寄厘身上,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他吻着青年微红的侧脸,在他耳边小声道:“宝宝,好漂亮。” 手放在他裸露的后腰处,不轻不重的拉着那条腰带,像是要随时扯开一般逗着他。 江寄厘眼睛弯弯的,说:“我给荞荞回个礼,我之前留意了一些很漂亮的蝴蝶标本,明天就送过去。” 戎缜“嗯”了声,视线从始至终没从江寄厘脸上离开。 “对了,先生,您帮我拍张照片吧,我想给荞荞看。” 江寄厘纤细漂亮极为上相,根本不需要什么技巧就能在那张方方正正的照片中闪闪发光,他笑得温柔,望着镜头,仿佛能看进人心里。 这天之后戎缜似乎也找到了新的乐趣开始热衷于给江寄厘挑选各种款式和风格的衣服饰品,像是在摆弄一个漂亮精致的换装娃娃,多少有些幼稚。 江寄厘最开始愿意配合,每天换一套,戎缜欣赏之余都会给他拍照留下来,但慢慢的就不太对劲了。 事情的发展完全不在江寄厘的预想之中,戎缜想让他换的衣服越来越不正经,从露腰露肩到慢慢露背,有的甚至胸前都没有遮挡,布料也越来越少。 最过分的一次江寄厘记得清清楚楚。 那件衣服是由羊毛织成的,质感绵软舒适,但颜色和款式都让江寄厘生了好一顿气。 藕粉色。 从锁骨下方到肚脐,全部都是镂空的。下衣更过分,是一条两侧绑着绳子的小裙子,长度刚过大腿根。 江寄厘又羞又恼,想把衣服扔回去让男人自己穿,但没想到自己耳根软,说了几句硬气话就被对方哄住了。 他坐在沙发上,戎缜半蹲在他脚边搂着他的腰和他道歉,男人的样子又忐忑又可怜,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和爱他,还在他的提醒下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主卧陪过他了。 最后一心软,江寄厘稀里糊涂就穿上了。 心软一次,就能心软第二次第三次。 江寄厘不仅让他拍了照片,这天过后没多久就被他哄回了主卧,还穿过好几次那套衣服给他看。 第73章 男人的视线毫不收敛的打量着他,附在耳边不停的夸他漂亮,将他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夸了一扁,语气缱绻亲昵,嗓音故意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江寄厘甚至能从里面听出点其他意思,羞得差点哭出来。 他知道戎缜故意欺负他,戎缜太喜欢在这种时候看他红眼睛,几乎成了种癖好,江寄厘气得直咬他,赌气般不给他碰。 戎缜看到了想看的样子,反而没之前那么急了,况且青年和他赌气的样子也可爱极了,总是故意使坏,有一次戎缜帮他擦脚的时候,刚要落下唇就被踢了下侧脸。 沙发上的青年眼睛瞪得圆圆的:“不许亲!” 戎缜挑了下眉,倒是没亲,当晚换了个别的用途。 江寄厘受够了他随时随地满脑子废料,给戎荞回礼的空隙和她去了a城的一场拍卖会,就是戎荞之前给他的那张邀请函。 那场拍卖会一共进行一周,委托拍卖的东西都很小众且稀奇,完全可以当成一个小众艺术展览会,江寄厘新奇,戎荞也一样新奇,拍卖会上的东西样式丰富得天南海北,每一款都让他们眼前一亮。 两人一天都没有缺席,戎荞竞拍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江寄厘只看中了一件兽骨做的小架子,他觉得这个架子上放戎宅那株暗蓝色的玫瑰很合适。 他和戎荞离开前戎缜给过他一张无限制黑卡,但江寄厘心里没什么底,所以竞价的时候很小心,每次都只加一万,兽骨架子从开始的十万元起拍到九十八万元,江寄厘中间只叫过三次。 分别是第十一万元,第二十一万元,第五十六万元。 这个架子出乎意料的受人欢迎,举牌竞价的人很多,戎荞有些急,倒不是怕江寄厘钱不够,是怕他性格软,碰到这种场面叫两回就不叫了,眼看着拍卖价已经破了百万江寄厘都没有叫第四次。 戎荞想要举牌帮他拍下来,但被江寄厘阻止了。 他低声道:“再等等吧。” 兽骨架子的拍卖价最终停在了一百三十八万元,拍卖师喊了声“一百三十八万元一次”,戎荞看向了旁边的青年。 “二嫂,真的不要了吗?” 江寄厘摇摇头,又举了下牌,这次他加了两万,叫到了一百四十万。 即将拍下的那个人似乎有些生气,迅速将价格提到了两百万,江寄厘又开始一万一万的加。 竞拍者带着点游刃有余的不屑,价钱越加越高,江寄厘每加一万他都加五十万,没过多久,兽骨架子的竞拍价已经超了五百万。 戎荞干着急,她觉得反正都是她二哥的钱,省着干嘛,她二哥又不缺,以戎荞和戎缜的性格,在拍卖会上碰到这种情况,为了省事直接往上加一千万都是常有的情况。 而且戎荞还见过当时戎缜拍那条“天空之心”的场面,加价加的极为霸道,和江寄厘绵和的竞价方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慢慢的戎荞也发现了,江寄厘的方式虽然绵和,但却不弱势,紧紧逼着那个价格往上涨,眼看着竞拍者也加累了,价钱幅度从五十万降到了十万。 谁知,就在戎荞眼看着江寄厘要胜券在握的时候,拍卖师突然把架子撤了,解释这样东西之前的程序出了问题,暂时不予拍卖。 戎荞眉毛皱了起来,觉得有点蹊跷。 江寄厘眨了下眼,偶然回头,看到了某处席位的一个年轻男孩,接触到他的视线后扬着眉挑衅的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和他竞拍的那个人。 江寄厘礼貌的点了点头便转了回来,没再说什么。 拍卖会散场后,戎荞直接联系了白御星,让他查查那件拍卖品,就在两人要离开会场之前,突然一个男孩高调的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手里赫然端着那件兽骨架子。 戎荞瞬间懂了。 是黄家的小少爷。这场拍卖会就是黄家主办的,小少爷闹脾气非要把东西拿下来,昏了头的负责人不看清在场的邀请名单,公然黑幕了少东家。 能理解。 但戎荞不受这个气,也不可能让江寄厘受这个气。虽然青年依然在笑着,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心态很好,完全只把这场拍卖当成娱乐,东西能不能到了他手里他都不在意。 “走吧荞荞,司机在外面等我们了。” 戎荞点头,然后转手就把这事告诉了她二哥。 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叙: 二嫂看上一件藏品,拍了半天,被拍卖会黑箱给了他家小少爷。 第63章 chapter63 像是孕吐 拍卖会结束后,江寄厘并没有在a城逗留太久。 这几天戎缜一天给他打几十个电话,像是被抛弃的孤家寡人一样,每次谈话不超过一分钟就要来一句“什么时候回家”。 江寄厘不厌其烦的给他看邀请函的时间,跟他解释拍卖会结束就回去,但效果微乎其微。 戎缜见不到他的时间越久情绪就越不稳定,每次通话江寄厘都能注意到他眉间的红痕越来越深,知道这个人又不好好睡觉,于是很快就回去了。 他有些无奈,被戎缜抱着狠狠亲了一顿之后,窝在他怀里轻轻给他揉着眉心,细白的手指抚过,江寄厘看着男人柔声道: “我只是出去几天,又不是不回来了,您怎么像孩子一样,早早都不这样。”江寄厘说着说着笑了声:“好啦,先生,不要皱眉了,今晚给您做莲藕排骨……” “明天我和营养师请教一下,您睡眠不好,要调整几天饮食。” 戎缜俯下身靠在青年的肩窝处,很疲惫的闭着眼:“让他们做吧,宝宝,你多陪陪我,好吗?” “我这不是在陪您吗?”江寄厘轻拍着他的背,哄道:“您睡会吧,我就在家里,您睡醒了到楼下来找我,嗯?” 戎缜快要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长臂将青年紧紧搂在怀里。 “你陪我睡会,你不在身边先生睡不着。” 现在的情况江寄厘就是想走也走不了,戎缜的身体已经绷到了极限,江寄厘又是担心又是无奈,很轻的叹了口气,垂头贴在男人侧脸上吻了吻。 “好,那您要好好睡觉,营养师给您调理身体的时候也不要任性……” 戎缜的气息已经变得有些绵长,江寄厘的话也顿住了,没再絮絮叨叨的说下去,他拍拍男人放在自己腰上的胳膊,低声道:“先生,去床上睡吧。” “嗯……”戎缜应了一声,许久才起身,一把将江寄厘横抱起来,放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他将青年裹进怀里,在他发间吻了几下。 江寄厘也搂住他:“睡吧。”手指帮他把衬衫的扣子解开,又拨替他了拨头发,才乖乖靠过去。 “厘厘。”戎缜带着哑意的声音突然响起。 “嗯?”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江寄厘想抬头,却被戎缜禁锢的动弹不得,他的视线只能看到男人的喉结,看不清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您怎么突然说这个?”江寄厘失笑:“我不走。” 戎缜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回复,嗓音变得又低又轻,类似于呓语:“不要再离开我了,厘厘,先生没有你活不下去……” 江寄厘听的心头一跳,手在他肩背处轻拍,好一会男人才睡熟,江寄厘终于得以动动身体,他抬起眼,看到男人的眉头又无意识皱了起来。 他凑上去在他眉心处吻了下,小声道:“先生,我不走。” 江寄厘这个时间没什么睡意,外面天气晴朗,照得房间内也暖洋洋的,他看着男人的五官,心里安逸又平静。 他想,他应该不会离开吧。 江寄厘觉得很奇怪,他之前很迫切的想要知道的那些事情,现在好像都淡了,很多次他甚至觉得,或许他以前真的很爱这个人。 黄昏渐至。 江寄厘悄悄离开了戎缜的怀抱,还在他身边放了个软绵绵的抱枕,将男人的手臂搭了上去。 出房间前,江寄厘的视线突然在某处一顿。 那是一个很大的红木墙柜,是放藏品的地方,某一个格子里赫然放着一个造型别致的兽骨架子,江寄厘再眼熟不过,那是他在拍卖会上没有拍到的那个架子。 江寄厘眨了眨眼,忍不住迈步走了过去。 他隔着玻璃门伸手轻轻碰了下,心里又确认了一遍,这确实是那天他没拍到,结束后出现在那个年轻男孩手里的东西,现在却到了戎宅。 他稍一思索便想明白了,知道可能是戎荞和男人讲了这件事。 江寄厘有些失笑,摇了摇头走出了房间。 其实他真的不在意这件拍卖品有没有到他手里,他几乎已经把这件事忘了,但当这件东西突然又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动了一下,不轻不重,好像被猫挠了一样。 他心里影影绰绰,在厨房炖汤的间隙,突然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查了查那场拍卖会的主办方,结果什么都没搜到。 不仅如此,关于那场拍卖会的所有消息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举办过。 与此同时,被某家主办方承办的无数场拍卖会也在一夜之间被白家包揽,没人知道为什么,只有白家人自己心知肚明,他们对于那位大人物伸手让来的肥肉感激不尽。 戎缜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的胳膊横在青年纤细的腰间,而青年正在靠在床头安静的把玩着一个架子。 “先生,您醒啦?”江寄厘垂眸看向他,漆黑的瞳孔里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汤炖好了,我让人送上来吧,您先喝点暖暖胃,我去帮您放热水。” 戎缜的视线扫过江寄厘手里的架子。 “我再抱抱你。” 江寄厘闻言,把架子随手放在了柜子上,然后倚进他怀里,乖乖的让他抱着。 戎缜的眉头总是不自觉的皱起,江寄厘抬手揉了揉,说道:“您以后不能这样了,这么晨昏颠倒的睡觉对身体很不好,还有抽烟……” 江寄厘说到这里,凑到他唇边轻轻嗅了嗅。 “您戒掉吧。” 青年的嗓音又柔又缓,还带着温和的笑意,当他漂亮的眼眸看向别人的时候,总能让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什么拒绝的想法都没有了,仿佛有什么安抚人心的神奇魔力。 戎缜就是陷得最深的那一个。 他说:“听你的。”手指穿过青年柔软的发间,他的嗓音沉沉响起,带着刚睡醒的哑意:“你要先生做什么先生都答应。” 江寄厘抓住他的手,刚要说什么,戎缜又道:“宝宝来监督我好不好?” “好。” 开了这个话头,戎缜便抱着他提了无数戒烟后的奖赏,说得江寄厘面红耳赤,几次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继续说。 江寄厘在这种事上向来被动,极少有主导权,当然也是因为害羞,他面皮薄,从来不肯把那档子事拿到明面上讲,但戎缜不是。 戎缜无师自通。 他年纪比江寄厘大得多,在江寄厘还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纸一张时,戎缜就已经年近三十了,小妻子又漂亮又趁手,他不用刻意去学都知道怎么欺负人。更何况是现在。 眼看着青年的脸越来越红,他爱极了,于是更想逗他,在他耳边说了许多,每一种姿势,每一个部位。 最后把人惹得从床上跑了。 浴室门“嘭”的一声关上,江寄厘在里面躲了足有十分钟才平复过来,呼了口气后,他贴着门试探着叫了声:“先生?” “嗯,我在。” 第74章 江寄厘吓了一跳,然后说道:“您让人把晚饭端上来吧,汤都熬了好久了。” 外面有有脚步声远去,戎缜应该是下楼去了,江寄厘这才开始放热水,他先自己洗了个热水澡,一直到皮肤泛起薄红才出来。 出去前他看到了架子上的一瓶香水,之前跟着江寄厘照顾他的那位阿姨说过,这瓶香水除增香还有点别的用途。 他想到什么,耳根突然红了。 其实戎缜的心思他都知道,应该……没什么的吧,而且距离上次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磨蹭了会,在颈间飞快的喷了一点,把香水放好逃也似的跑出了浴室。 房间里的某张桌子旁有一个小餐车,送餐的人已经离开了,只有戎缜在,江寄厘别别扭扭的走了过去,他白t恤里面穿的衣服有些勒,不是很舒服,他穿着不习惯,而且总有一种会被随时看穿的羞耻。 所幸刚从浴室出来,水蒸气蒸出的薄红盖过了他的羞涩,他低垂着眼睫坐到男人身边。 叫了声:“先生。” 戎缜衬衫的袖子卷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柄汤勺,想要喂他喝,江寄厘虽然不好意思,但也不拒绝,乖乖张开嘴。 然而就是这时,他毫无征兆的干呕了一下。 江寄厘眼睛瞪圆,呕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嘴好一会才缓过来,但脸色却依旧煞白得可怕。 戎缜忙把人搂过来,低声问道:“不喜欢喝还是身体不舒服?” 江寄厘摇着头:“有点恶心……” 他刚想说现在没事了,戎缜抱着他腰的手就顿住了,摸到了t恤下绕过腰肢的那根细细的绑绳。 “宝宝。” 江寄厘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就听到戎缜问道:“需要叫医生吗?” 刚才那阵干呕来得实在突然,他现在又像没事人一样,他说:“……应该不用吧。” 戎缜的手突然拉了一下那根带子,江寄厘一个激灵,紧接着干呕了第二声。这一下比刚才还要严重,他难受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戎缜心里那种缱绻也一下散了,当即就要打电话让医生上来,却被江寄厘阻止了。 青年看着可怜极了,眼眶红红的挂着眼泪。 他呕过了那个劲,气息稳定下来后,抓住戎缜的手,从自己t恤下摆伸了进去,极其小声的说:“不能叫医生……我穿了那件……”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戎缜感觉自己脑内轰的一声,眼前的人还在勾人不自知,颇有些委屈的样子,戎缜几乎要理智全无,但在最后关头他的思维又恍然抓住了那么一丝。 “厘厘,先别闹。”他艰难的把自己的手从青年的腰上拿开,嗓音很低:“告诉先生,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江寄厘:“没有。” 他说没有,但戎缜心跳得还是很快,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异样的预感。 他想,青年的样子……很像是孕吐。 然而当晚,江寄厘死活不肯叫医生,囫囵吞就钻进了被窝,戎缜手上触得到那根绑绳,也知道是哪套衣服,脑子里全是这个漂亮的宝贝穿着那件衣服的样子,一晚上上火上的嗓子全哑,但到底没敢碰人。 一直到第二天才让医生上来检查。 第64章 chapter64 那些照片 江寄厘怀孕了。 医生怕出错反复确认了两次,但结果显示一致,江寄厘确实怀孕了,而且已经二十三天了。 算算时间就是在上次,江寄厘完全没预料到,他明明记得当时他们做了防护措施,先生还特意…… 他有些发懵,手指无意识的拽紧了衣角,医生嘱咐的注意事项他只零星听到几句,视线在戎缜身上凝住了。 江寄厘心里很乱,他根本没有做好再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准备,何况江崇年纪也还小,他有太多的事情要考虑。 医生离开后,江寄厘就一直抿着唇一言不发,戎缜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像是血脉贲张情绪亢奋的野兽。 他俯下身,轻轻贴在了江寄厘的腹间,极为小心翼翼,隔着衣服吻了吻尚还平坦的地方。 江寄厘嗫嚅了一句,声音很小:“先生。” 其实他没想让戎缜听到或者应答他,他只是心里太乱了,七上八下没有着落,也没有明确的想法,只是想发出点声音,好像这样能安心点。 但戎缜现在极为敏锐,他有任何细小的动静都能被捕捉到。 戎缜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炙热:“宝宝……” 江寄厘垂了垂眸,又不说话了。 戎缜把他抱进怀里,吻了吻他轻颤的睫毛:“有先生在,先生会给你最好的。” “我有些担心。” 江寄厘眼眸里噙了些泪水,看着是极委屈的样子,鼻尖都红了,他说:“我没做好准备,太突然了,先生。” 他有些不知所措,这其中的心情复杂难解,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只觉得乱成了一团,但没准备好并不代表江寄厘不欢迎这个小生命的到来,相反,他一向很喜欢小孩子,他知道自己也会很爱这个还没出生的小宝宝。 男人微糙的大手帮他擦了擦眼泪:“别怕,先生会一直陪着你的。” 江寄厘几不可闻的点了下头,指甲不知道何时掐住了手心,戎缜轻轻扣住,拨开了他的手指,缓慢而缱绻的轻轻捻着。 青年似乎因为太紧张而有些疲惫,靠在戎缜的胸口很安静,哄了一会后居然就那么睡了过去,戎缜感觉到了青年绵长轻缓的呼吸,心疼的在他发间轻轻吻了几下。 他把人放进了柔软的被窝里,一声又一声的叫着他,语气里满是视若珍宝的爱意。 这天之后,怀孕的江寄厘成了戎宅最要紧的人,他吃饭有人看着,浇花有人看着,上下楼都是戎缜亲自抱着他,有时候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都有人一脸关切的问他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江寄厘确实是不太舒服,怀孕过了第一个月,除了干呕恶心,他腹部也坠得有些疼,但他不太好意思把这些话和佣人们讲,基本只有戎缜问他的时候才会说。 医生把孕期前三个月的一些正常症状和应对方法都和戎缜交待过了,江寄厘哪不舒服都和他说,可能是孕期缺乏安全感的缘故,他比以前更依赖戎缜了。 再加上江崇因为某些课程学习不在他身边,那种依赖就尤为明显,晚上睡觉会很主动的钻进男人的怀里,要一遍一遍的哄着才能安心入睡。 戎缜天大的耐心,江寄厘偶尔小腿会有些水肿,并不明显,但戎缜却放心不下,床头开着昏黄的灯,床上的人埋在绵软的枕间,睡得很熟,他轻轻给青年按摩着小腿,一按就是一夜。 平时更不用说,江寄厘胃口不好,以前爱吃的东西现在都下不了口,难得他那么温柔好说话的性子也开始挑食,戎缜请了无数的厨师和营养师来戎宅,孕期的食谱定制了一份又一份。 但绝大多数时候江寄厘都不太领情,倒不是他故意的,他是真的吃不下,一吃就吐,而想吃的东西又很刁钻,有一次他半夜突然惊醒,迷迷糊糊的抱着戎缜的脖子,嘀咕说自己想吃豆花。 戎缜打电话要吩咐厨房,江寄厘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想吃桐桥镇的豆花,就是那家,在乔姨家后面那条街的店。” 他睡得懵懵的,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但地名却报的很熟练。 戎缜一顿,问道:“宝宝,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江寄厘却眼眶突然红了,一直掉眼泪,他其实根本没有理解过来戎缜话里的意思,很委屈的说道:“我不要甜的也不要咸的,我想要桐桥镇的豆花。” 于是戎缜让人连夜驱车去了那边,赶在早上八点,江寄厘醒来以前买了回来,但江寄厘第二天完全忘了,吃豆花的时候更是干呕的厉害。 江寄厘怀江崇的时候从来没闹得这么严重过,戎宅的佣人也都看在眼里,心里叹息说这个小家伙倒是调皮得厉害。 因为江寄厘吃不下饭口味又刁钻,厨房里总是备着各种各样的丰富菜品和水果,全国各地的种类都搜罗了个遍,就怕哪天江寄厘突发奇想馋什么东西,结果还是没预料到。 戎缜抱着他给他开石榴,刚剥下几颗红得水灵可爱的果实,就见青年手里拿起了桌上的石榴皮,眼巴巴看着他。 “先生,我想吃这个。”青年实在无辜,和之前他说的“我能出去玩吗”的语气别无二致。 戎缜这段时间什么都听他的,把人宠的几乎上了天,一方面是因为戎缜舍不得,别说拒绝了,他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到他的宝贝眼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江寄厘这段时间心思太敏感,动不动就掉眼泪,他一拒绝能哭上好半天,还容易做噩梦。 但石榴皮…… 戎缜到底没敢让他吃这种“垃圾”,但尽量把语气放缓放温柔,解释说:“宝宝,这个是要扔掉的,不能吃,是苦的,我们不吃好不好?” 江寄厘手指蜷了蜷,小声道:“我想吃。” “那我让他们做成软糖……” 戎缜话还没说完,江寄厘就摇头了,睫毛一颤一颤的,眼看着就要哭,戎缜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答应,最后好歹是商量着把石榴皮洗干净了才让人啃。 所幸江寄厘对石榴皮的钟情也就那么一阵,过后便再也不提了,甚至没几天闻着石榴也开始反胃。但饶是这么挑食不好好吃饭,江寄厘依然胖了一小圈,不只是腰上,连脸上都没以前那么瘦了,两颊捏起来是软绵绵的。 医生每天都会给他检查身体,各项数值也都稳定,营养也完全跟得上,只是孕期反应实在闹得厉害,连医生都没什么辙,翻来覆去交待一些车轱辘话,什么要让江寄厘保持心情愉悦啊,让他保证每天八到九个小时左右的晚间睡眠和一个小时的午间睡眠,等等等等。 戎缜倒是全记得,只是实践起来有些困难,江寄厘嗜睡过了头,每天一半时间都在睡,这样对身体也不好,戎缜有意控制他的休息时间,总是找些事情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刚开始是和江崇通话,但江寄厘怕打扰他的课程进度,纵使江崇再怎么解释,江寄厘也不放心。 后来戎荞来了戎宅,她怀孕临近五个月,江寄厘又很喜欢她,共同话题总归要多些。 戎荞贴心,带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和他玩,嘴里的趣事也不少,江寄厘很爱和她待在一起,有几天戎缜差点没拦住,江寄厘想跟着戎荞回去。 戎荞倒是乐意,但戎缜却不乐意,好说歹说才劝下来,结果江寄厘那段时间明显心情低落,睡都睡不好,每天的睡眠时间从十个小时直接锐减到六个小时,戎缜担心得头痛欲裂,眉间拧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然而医生来也只说让戎缜尽量顺着他,于是只能妥协。 江寄厘跟着戎荞走了五天。 大概是心情舒畅或者换了新鲜的环境,他之前的毛病顿时少了不少,餐食也正常了,白天还会穿着厚厚的外套和戎荞坐在湖边喂鹅。 而另一边戎缜的状况却不太好,明明之前江寄厘在的时候他更加操累,整夜整夜的给青年按腿揉肚子,但实际上却是,没有青年的这几天,他根本无法正常生活。 他对江寄厘说过的那句话不是假的,他没有这个人根本活不下去,一天都不行。 他强忍着焦虑到发疯的情绪,每次打电话都只能靠玻璃扎到腿上的钝痛才能让自己冷静,他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到青年的心情,怕他休息不好,怕他不开心,更怕他不高兴了不愿意回来。 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实根本不是看似依赖他的江寄厘离不开他,而是他不能没有江寄厘。 好不容易等到戎荞把人送回来,戎缜却在当晚失眠了。 江寄厘的状态明显比没离开前好多了,他眉眼都带着笑意,会靠在戎缜的胸口和他絮絮叨叨的讲他和戎荞在庄园里的事情,还会提些小要求,会主动吻他。 戎缜其实是安心的,但怎么都睡不着,他看着青年熟睡的脸看了整整一个晚上,之后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他怕江寄厘再离开,于是向白御星把戎荞暂时借走了,借来戎宅小住一段时间,戎荞非常痛快,白御星想给她带几个人跟着方便照顾她,戎荞只道:“我二哥那边还有个孕夫呢,缺照顾的人吗?” 当然不缺。 戎荞心思细,总能踩中江寄厘的心思,这段时间和他把戎宅上下摸了个遍,上过观景的阁楼,有去戎宅的湖里划过小船,甚至还和他一块给虫虫做了好十几套衣服,虫虫一只公公,被打扮得花枝招展也不生气,还翘着尾巴逗江寄厘。 某天两人做完虫虫的最后一件花裙子后,戎荞想起了自己给江寄厘送过的那些衣服。 她和戎缜一样,自从看过江寄厘穿了那件深绿色衬衫的样子后,便也很喜欢留意一些适合他的款式,经常往戎宅送,江寄厘偶尔会把拍的照片发给她,但绝大部分她是没见过的,于是又提起。 倒不是提起想看照片,只是问江寄厘愿不愿意亲手做件自己的衣服,因为戎荞学过服装设计,对这方面算有天赋的一类人,灵感难得,她很想给江寄厘量身做一套衣服。 江寄厘当然不拒绝,但在做衣服前,他也想给戎荞看看他拍过的一部分照片,有些是戎缜送给他的,款式非常独特漂亮,江寄厘很喜欢。 戎荞:“好啊。” 江寄厘跑上二楼书房,轻轻敲门后,探头进去,对正在工作的男人说道: 第75章 “先生,我想给荞荞看几张照片,您能把手机借给我吗?” 戎缜有一个给他拍照的私人手机。 男人靠着椅背,江寄厘走过去,被他抱在了腿间,他微微弯了弯腰,戎缜埋在他肩窝处,轻轻叹了口气。 “在主卧的抽屉里,让程严拿给你。” 第65章 chapter65 一段视频 戎缜是这么说,但江寄厘不想麻烦程严。 他贴着男人的脸道:“先生,我自己去吧,程叔每天那么忙,这种事不要喊他了。” 戎缜歪头吻了他一下,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宝宝,下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寄厘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只有腹部有一点点胀,其他都还好,吃水果的时候没有反胃,吴姨还帮我做了甜汤圆子,我都吃光了。” 戎缜把他抱到了腿上,例行检查了一遍,江寄厘乖乖配合着他。 “腿酸不酸?”戎缜隔着宽松舒适的长裤捏了捏他的小腿,江寄厘摇头:“不酸。” 他靠在男人肩膀处,嗓音柔和:“先生,我觉得我这几天很好,您不用太担心。” 戎缜的胳膊绕过他的后背,力道轻缓的给他按摩着侧腰。 江寄厘:“荞荞说要帮我做一套衣服,先生,到时候您再帮我拍几张照片,我洗出来送给荞荞,好吗?” “好。” 戎缜垂下眸,爱恋的在他发顶轻吻:“喜欢拍照以后先生每天都帮你拍。” 江寄厘脸上浮起薄红,羞赧起来:“也不是喜欢拍照……是喜欢衣服,先生和荞荞送给我的那些衣服都很漂亮。”刚一说完他就想起戎缜之前送给他的那些不太正经的款式,想找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闹得耳根也红了。 戎缜鼻腔哼出一声轻笑,江寄厘燥燥的:“荞荞还在外面等我呢,先生,我先走了,一会她该担心了。” 这话明显是借口,他在自己家里戎荞能有什么好担心的,最多担心他吃水果的时候偷吃水果皮。 戎缜有些不舍,腻着他低声道:“不是衣服漂亮,是宝宝漂亮。” “宝宝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江寄厘被他这两句话说的差点着了,羞得直接从他腿上就起来了,睫毛一颤一颤的。 “我走了,先生。” 他逃也似的出了书房,心里想着,下次先生再这样说话,就把他的嘴捂上。 从二楼走廊往下看,能看到戎荞正在翻着一本厚厚的设计册,本来看得很认真,可能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抬起了头。 江寄厘抿唇笑了笑示意自己去拿手机,说道:“我马上就下去。” 他说完后就朝着主卧走去,进去之前还在琢磨,好像有点饿了,等下请吴姨再做点点心吃。 江寄厘怀江崇时的记忆其实有些模糊了,但大体还记得他孕期没怎么受过罪,江崇现在懂事,在他肚子里的时候也一样懂事,但老二好像很不一样。 老二是个小淘气,江寄厘每天不是累就是饿,闹得很凶。 他推门走了进去,循着戎缜说的那个抽屉,找到了安静躺在里面的手机,他从里面拿了出来。 谁知,就在他刚要站起来的时候,推回去的抽屉莫名又从滑轨上滑了出来,江寄厘没提防,额头直接撞了上去,瞬间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撞到的角度实在刁钻,江寄厘捂着额头,缓了好一会那种尖锐的痛意才慢慢消散了一些,他看着抽屉,自己都觉得撞到的这一下很离奇,他心里甚至生出点委屈来。 有戎缜在的时候他从来没磕碰过,江寄厘噙着眼泪坐到了床边,也不知道他是被惯坏了还是怎么,就这么点小事他就满脑子想着要和戎缜告状。 好像戎缜能帮他把抽屉拆了一样。 他想着想着,突然笑出了声,以那个人的性格,倒也真不是不可能把抽屉拆掉。 脑内乱七八糟的冒出些想法,反而冲淡了额头上的痛意,他端起手机,打算先挑一挑可以给戎荞看的照片,然后发到自己手机上,以免等下不小心翻到其他尴尬的东西。 他摁亮屏幕,锁屏赫然是他的一张照片,不过不是这段时间拍的,而是他二十岁时的那一张,仔细看边缘处还可以发现,这张照片当时应该是被男人放在手心里的。 江寄厘以前也不是没看过这部手机,戎缜拍完照片后都会给他看一遍,江寄厘就乖乖窝在他怀里,看他一张张的翻过去。 他没有检查伴侣手机的爱好,所以也从不主动自己翻看,何况他现在是信任戎缜的,信任他是真的爱他,哪怕记忆一片空白,他也愿意回应男人的爱意。 江寄厘只一心看着照片,觉得哪张好看合适就发给自己,挑挑找找没一会居然发了二三十张。 相册里的照片数量很庞大,除了那些他换新衣服时拍下的,还间或夹杂着很多他的日常照,有的是他熟睡时的侧脸,有的是他拼积木时的样子,还有一些视频影像,是他在客厅修建花草时录的。 江寄厘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您可以帮我把那个小剪子拿过来吗?” 男人应答了一声。 画面并不长,安逸又平静。 江寄厘发完所有照片后,又偷偷打开相机,设置了倒计时,然后两只手比了个圆润的心,“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他用这张照片替换了原来的锁屏壁纸。 他眨了眨眼,很想把手机拿给戎缜,让他亲自打开发现这个小惊喜。 江寄厘从床上站了起来,结果他刚要迈步,眼前就突然一黑,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像是低血糖了,他腿软得没站稳,又狠狠跌回了柔软的大床上。 与此同时,手里的手机“嘭”的一声滑了出去,摔在了地板上,还滚了两圈。 江寄厘喘着粗气,心跳如雷,这一下跌得有些狠了,而且连着两次,先是在柜子上撞了头,又头晕眼花的摔倒,导致他整个人都懵懵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反应过去要去看手机,手机反着面扣在地板上,“不知生死”,江寄厘忙低下身捡起来,发现手机屏幕已经裂了……刚才摔的那一声响确实很大,裂了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江寄厘有些懊恼,眉间微蹙,屏幕倒是还能亮起,但锁屏上的照片四分五裂,尤其是他比爱心的那个部分,从两只手中间碎开,寓意着实有些不好,江寄厘想把照片换掉,然而手机触屏似乎不太灵了,他输了好几次密码,都出现了莫名其妙的跳屏。 他点的是三但只有六的按键有反应,用力摁了好一会才艰难的开了锁。 江寄厘刚呼了口气,问题就又来了。 他点不开相册,手机屏幕一直在跳,必须得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有反应。 一连串不顺利的倒霉事让江寄厘几乎有些生气了,又耐着心琢磨了一会,还是没能成功点进去,江寄厘胡乱按了一通。 就在这时,迟钝的手机突然反应过来了他刚才的触屏指令,画面飞快的闪了好几下,最后停在了一个文件夹的界面。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句号,被尘封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看起来冷漠又孤僻。 江寄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点哪里,他没打算看这个文件夹,但好像是衣袖误触了手机底端,居然直接点了上去…… 文件夹有密码,密码槽位是六个。 他心里一咯噔,居然有些莫名的抗拒,第一反应就是退出,关掉手机,然后去找戎缜,把手机摔坏的事情和他一五一十的讲一遍,但同时心里又冒出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引诱着他输入密码。 江寄厘垂下眼睫,心里的两个声音吵得不可开交,一会觉得自己不应该窥探别人的隐私,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伴侣,一会又觉得,为什么要有这种奇奇怪怪的隐私……而且万一,这里面的东西和以前的他有关呢? 这个念头刚一出,大脑的思维就好像泄洪的水闸,再也关不住了。 他想,应该没事吧,能有什么事呢? 犹犹豫豫间,他的手已经伸向了按键,这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某方面来说,这其实就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江寄厘想知道。 他摁得很用力,一下一顿,第一个密码试的是戎缜自己的生日。 手机嗡的一声:密码错误。 他手指连忙抬了起来,他记得手机密码有五次容错机会,还有四次。 江寄厘有些紧张,好像在干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他试了第二个密码,他的生日。 手机又嗡的一声,还是错的。 江寄厘不敢轻易试第三次了,他心里罗列了无数重要的日期和数字,反复斟酌才又重新输入。 他呼吸都窒住了,下一秒,页面划过,密码正确,文件夹开了,里面还套着一个小文件,但没有上锁。 江寄厘输的是他和戎缜结婚那天的日期,是之前他问的时候戎缜亲口告诉他的。 所以……这个文件里的东西极有可能就是和五年前的事情有关。 江寄厘突然有些害怕和迟疑,心里闪过无数纠结的念头。 私自窥探别人不愿示人的东西是极其没有礼貌的行为,可是,江寄厘心里有点钝钝的,先生又为什么要藏着掩着呢?还特意藏在这部和他有关的手机里。 江寄厘的手指慢慢的伸向了屏幕。 微微一闪,文件里的东西展示在了江寄厘的眼前。 是一段视频。 第66章 chapter66 确认删除(捉) 封面是一片雾蒙蒙的白,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江寄厘本就紧张的手心冒汗,正要点开的时候,主卧的门突然“咔哒”一声开了,他吓了一大跳,极为慌张的把手机藏到了身后。 尤其是看到男人高大的身形时,他更是像犯了错的小孩一样,甚至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 “先……先生……” 戎缜一眼注意到了他起了淤青的额头,快步走了过来,江寄厘的大脑短暂空白了片刻,便开始被另一个冷静的突兀的想法充斥,他表情没变,但手指摁住了关机键,轻轻一划,屏幕陷入了黑暗。 鬼使神差的,江寄厘并不想正面问戎缜这件事。 男人把眼里还噙着泪的青年抱进怀里,手指靠近那片淤青,却又不敢触碰,心疼得嗓音都哑了。 “怎么先生一会不在就把自己磕成这样?撞到哪里了?” 江寄厘小声道:“抽屉……我刚才不小心把手机摔坏了,先生,我不是故意的。”他眼睛红红的,又自责又委屈:“我起来的时候有些头晕,没拿稳……” 他把手机从背后拿了出来,完全黑掉且碎裂的屏幕证实着话里的真实性。 戎缜进门时看到青年惊慌的样子心里一闪而过的疑虑也消失了,只剩下心疼,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比眼前的人还重要,青年咬着唇掉眼泪,戎缜心都要碎了。 他吻着怀里人的侧脸低声哄着:“乖,不哭,只是一部手机而已,宝宝喜欢可以天天砸着玩。”他给江寄厘擦掉眼泪:“先让医生把额头上的伤口处理一下,嗯?” 江寄厘轻轻点了下头,但还是不放心的问道:“先生,手机怎么办,上面有那么多照片……我还没给荞荞看……” 戎缜已经把人轻轻抱上了床,江寄厘躺在软枕上,胳膊勾着他的脖子,戎缜俯着身体,在他唇上啄了下:“今晚就修好拿给宝宝看,好不好?” 江寄厘点点头,也在戎缜唇角处吻了下。 第76章 “先生,我还没和荞荞说,您去说一声好吗,她还在等我。” 戎缜“嗯”了一声,摸摸他的头起身出去了。 因为江寄厘的缘故,家庭医生已经在戎宅住了很久了,一通电话两分钟就到了主卧。戎荞就在客厅,自然看得见急匆匆进来的医生,不用戎缜说什么她也能大概想明白。 知道江寄厘撞到了额头需要休息后,她也没再上去打扰。 傍晚时分白御星也来了电话,他在国外出差两个星期终于回国,戎荞便也和江寄厘道了别,临走时给他看了画好的设计图,说衣服做好就给他送来。 江寄厘磕得并不严重,只是看着人了些,简单包扎了一下便休息了。 夜晚。 主卧里并没有开灯,只有浅淡的月光照进室内,昏暗的环境依稀可以看到床边站着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亮着微光,但他并没有看,视线一直注释着床上睡熟的青年。 地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暗影,床上的人嘴唇翕张,呢喃了句什么,然后慢吞吞转了个身,背向了男人。 戎缜的视线终于收回,他的手指轻轻滑了滑,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他薄而清厉的眼皮垂下,输入一串密码,视频很快跳了出来。 一段很短的,只有十秒钟的视频。 是戎缜看过千万遍后,每次打开仍然能将他扎得鲜血淋漓的一段视频,明明他脸上的神情是冷厉而淡漠的,手指却打颤打得厉害。 他早已记住了视频里的每一处细节,记得他如今深爱的人曾经是如何哀求他,而后又被他狠狠羞辱,每一句话都是尖刀,每一秒都是凌迟。 其实这个视频最好的结局就是被永久删除,被彻底掩埋彻底清除,他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青年也不会有机会知道他的先生曾经是如何一副丑恶的嘴脸。 戎缜只想爱他。 他身处在如今美好到近乎虚幻的现实里,他没有再次打开这个视频的勇气,因为梦会碎掉。所以他把这段丑恶的“证据”封进了谁都不知道的地方,甚至,不只是藏起来,他早该删掉的。 可他想人想到发疯,这个视频是那五年里他唯一能看到的鲜活的江寄厘,他贪婪至极,舍不得删掉,于是这把刀便一次又一次的捅向他。 直到今天,这个宝贝安安稳稳的送到了他手里,他的心从悬着的刀刃上落到了实处。 他已经太累了,他所有的力气都只够爱眼前的这个人,他已经得到了,所以他无法再一次接受江寄厘离他而去。没有江寄厘,他一天都活不下去。 悬着的手指终于落下,长摁几秒,屏幕中间跳出了删除键。 是否删除本视频。 确定删除/我再想想。 确认删除……戎缜的手指突然顿住。 床上的人似乎做了噩梦,眉头皱了起来,无意识的梦话带着哭腔。 “先生……” 江寄厘细白的手指拽住了被角,整个人都很不安,嘴里还在叫着“先生”,他开始流泪,“先生,不要……” 戎缜的身体猛地一僵,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兜头袭来,几乎将他击倒,他身体晃了晃,慢慢走到床边,然后俯身。 “不要”,这两个字是他过去从青年嘴里听过的最多的话,那是青年发自内心的害怕和厌恶,他的宝贝梦里都在抗拒他。 戎缜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厚重的沥青捂了起来,层层包裹,不容他透一丝的气,他痛得几乎有些佝偻,高大的背脊弓了下来。 他的唇张了张,叫了声:“厘厘。” 他想说,我爱你,你不同意,先生就不碰你。 他想说,能不能别怕先生,别怕我。 黑暗里戎缜的双眼赤红,他盯着青年的脸,那些负面的情绪几乎要压制不住,有关于江寄厘的任何事,他似乎都丧失了情绪调节的能力。 他觉得自己可能病了,当然,也或许一直都有病。 戎缜脑内的思绪前所未有的乱。 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戎家大家长如今只是一个苟延残喘的骗子,他得靠他一手编造的谎言才能活下去,而现在他还要继续骗下去。 他的手指又一次伸向“确认删除”的选项。 就在这时,青年的声音又断断续续的传了出来:“先生,不要离开,不要……” 他哭得鼻尖红红的,不知道在梦里经历了什么,嗓音软而沙哑,委屈极了。 戎缜只是一晃神,青年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还蓄着晶亮的泪水,好一会才缓过神看到身边的男人,他眼神动了动,突然一把抱住戎缜的脖颈。 低低的抽泣声在戎缜耳边响起。 “先生。” 青年的声音小小的,戎缜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溃败了,手机页面划了出去,没有删除,他轻轻放在了枕边的一角,然后紧紧抱住了不安的人。 “宝宝,我就在这里。” 江寄厘钻进了他怀里,逐渐从睡意中清醒过来,但情绪却更加不稳定,戎缜注意到他的异样,低声哄道:“宝宝做噩梦了吗?和先生说说。” “我梦到您和我离婚……您说要和另一个人联姻……” 戎缜极轻的吻去了他眼角的泪水:“不会的,宝宝,我只爱你一个人,先生不会走的。” 江寄厘摇着头,泪水掉得更欢了:“不是……您在梦里说不要我当您的夫人,是您说的……” 这话听着像极了无理取闹,戎缜心里却狠狠沉了一下。 “不会的,宝宝,不会的。”他宽大的手掌轻轻拍着青年的后背,重复着那句话:“我永远不会这样说,宝宝,我爱你。” 江寄厘的情绪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缓和,戎缜把手机拿来给他,让他翻看照片。江寄厘靠在他怀里,心里还是一阵阵抽痛。 他没有说的是,其实那个梦远不止他说的那些内容。 那个梦太离奇也太残忍,他下意识就想要逃避,他实在太害怕了,实在太害怕梦里和现在这个截然相反的男人。 所以他说“不要离开”,他不想让这个爱他的人离开,然后被另一个完全冷漠而疯狂的人取代。 江寄厘强忍着泪水,感觉自己的头痛得像要裂开。 他心底有无数不好的预感涌上来,有人说,人在遭到巨大的创伤后,潜意识为了保护大脑和身体机制,会代替主人行驶一些指令,清除那些身体主人无法承受的痛苦记忆。 江寄厘闭上了眼睛。 他莫名问了一句:“先生,您永远不会骗我吗?” 戎缜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抚向他柔软的黑发:“不会,先生永远不会骗你。” “您一直都很爱我吗?” “……是,先生一直都很爱你。” 江寄厘是相信他的,如果那天没有到来的话。 戎缜积压了太多的工作,在江寄厘身体好了些的时候离开了戎宅。 江寄厘再次打开了那个文件。 这次他毫不犹豫的点开了那个视频,浅黄色的进度条显示这个视频并不长,只有十秒。 江寄厘的视线刚从末尾的00:10移开,就被画面上的自己吸引了。 他怔住了。 视频里的自己尚还青涩,但眉眼却泛着异样的潮红,他倒在厚重而柔软的地毯上,汗水顺着鬓角流下,乌黑的发丝贴在了侧脸上。 他听到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宝贝,抬起脸来。” 也是亲昵至极的语气,但江寄厘却听出了一声鸡皮疙瘩。 这不是他熟悉的戎缜…… 下一秒,男人的声音适时响起。 “衣服脱掉,自己玩。” 江寄厘脸色蓦然变得苍白,他眼睛睁大了,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微末的期待。 然而,现实是一把面目全非的刀子。 他看到自己的脸对着镜头,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他哭得惊慌而痛苦:“先生,求您,您帮帮我……好吗?”他的手指抓住了男人整洁的西服裤脚。 那道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调笑,又冷得彻骨: “江寄厘,你配吗?” “啪”的一声,手机掉在了地上。 第67章 chapter67 恢复记忆 他浑身都在发抖,明明室内很温暖,他却觉得血液像是被冻结了一样,刺骨的寒意从十个指尖一路扩散向头顶,向后脊,向四肢百骸。 手机上的视频并不会自己停止,他不去按暂停,那段刺耳而荒唐的东西就一直不断的循环,江寄厘发着愣,眼泪无意识的从眼角一滴一滴滑落。 男人的那几句话在耳边响了不知几遍,他才有了一点反应,像是跳闸重启的电器,他慌忙捡起手机把视频关掉,手指有些神经质的一直按着后退,一路退到空空如也的屏幕界面才停下。 江寄厘有一瞬间是完全无措的,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全身心信任的人原来从头至尾都在骗他,他有一种很无力的失重感,心慌的像病了。 他是不是该去质问,拿着这个视频问男人为什么骗他……江寄厘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仿佛一盘被嵌在网格盘里严丝合缝的木块,突然被打翻,然后摔得满地狼藉,木块还缺了角,怎么都拼不回去。 他心间扎得几乎喘不过气,一阵阵刺痛袭来,他捂着嘴呕了好几下,然后猛然起身。 动作幅度有些大,桌上的杯子被带到了地上。 “噼啪”一声,四分五裂。 - “啪!” 男人手边的杯子毫无征兆掉到地上摔碎了,他眼神在眼尾处扫了下,不多时便有人过来打扫。 程严默不作声想要再帮他倒一杯,戎缜却抬了下手示意不用了。 他右眼跳得厉害,忍不住蹙起了眉。 “夫人今天有没有来电话?” 程严:“没有,只有昨天那一通。” 戎缜手里把玩着一根黑色的钢笔,视线随意的掠过。 第77章 程严很主动的汇报了起了今天戎宅的佣人给他汇报的状况:“夫人今天早上睡到九点才起床,早饭吃的不太多,说是没什么胃口,之后去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进书房看了一个小时书,下午上了阁楼。” “先生,要给夫人拨个电话吗?” 戎缜轻轻抬了下下巴,程严了然。 然而,对方不知是又睡着了还是手机不在身边,电话忙音响了大半分钟都没人接听,程严看向了戎缜。 “再打一遍。” 戎缜随手将手里的钢笔丢到了一边。 第二次仍然没打通,程严顺手拨给经常跟着江寄厘照顾他吃食的一个阿姨,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 程严:“夫人呢……” 他的话被电话那头急切焦急的声音拦中打断:“程管家,夫人把自己关在阁楼里一个小时了,门被反锁了,怎么叫夫人都不回应,我们正要和您商量把门撬开的事……” 程严顿住了,男人的视线猛地扫了过来。 “现在就撬。” 他高大的身形站了起来,程严边交待边跟着戎缜往出走。 车子以最快的速度驶回了戎宅,客厅的佣人都焦急的站在一起,看到戎缜回来心也并没有跌回肚子里,反而更加惊惶。 谁都见过他们高高在上的先生俯下姿态宠人的样子,经常照顾江寄厘的阿姨战战兢兢看向程严。 “门已经请人撬开了,夫人没什么事,但是……” 程严没说话,戎缜进门后便一刻不停上了阁楼,楼下的佣人被程严支了出去,他预感有些不妙。 三楼。 门已经被撬开了,正朝着蜿蜒盘旋的红木楼梯敞着,戎缜一眼就看到了青年,他正安安静静蹲在巨大的落地窗边,走神一般望着外面。 青年本就清瘦,虽然穿着宽松的衣服,但整个人团在角落,胳膊抱在一起撑在膝盖上,显得更小更孤单。 “宝宝,在看什么?” 戎缜的脚步很轻,声音也忍不住放轻,似乎怕惊到正在出神的人。 但没想到江寄厘听到了他的问话,也很快做出回应,他嗓音低低的,好像随时刮过来一阵风就能吹走,吹到杳无音信。 他说:“花园里的金花茶很漂亮。” 戎缜走进了阁楼内,想慢慢靠近青年:“那先生让他们往家里移植几盆给你养。” “不用了。”江寄厘睫毛低垂,突然起身,抬手开了上方的窗户,他说:“太娇贵了,我怕它死。” 戎缜脚步一窒,愈加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宝宝,跟我下楼,先生带你去花园里看花好不好?” 江寄厘摇头。 “先生,我不想看花了。” “今天不想看,那明天再去。” 江寄厘趴在窗口,解释道:“我是说,我以后都不想看了。” 戎缜终于变了脸色,他脚步不再轻缓,飞快朝半身探出窗外的青年走去,他声音很沉:“厘厘,回来!” 江寄厘也很听话,没再做出危险的动作,他只是转过头,看着焦急的男人:“您别再过来了。” “我担心你。”戎缜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宝宝,有什么事情可以和先生说,不要吓先生,嗯?听话,过来。” 江寄厘的眼神里充斥着很多复杂的情绪,是脆弱的,也难过的让人心碎。 他轻轻拽住了自己的衣角:“先生,我不想大吵大闹,我很累,晚晚今天又在闹我,吴姨做的点心我吃不下去,但这不怪吴姨,是我的问题。” 晚晚这个名字是江寄厘之前顺口取的小名,正式的名字还没取,他就已经叫习惯了。 “宝宝,你想吃什么,和先生说……” 戎缜一直觉得自己最怕的是江寄厘哭,怕他红着眼睛掉眼泪,委屈的样子让戎缜心疼得几乎要裂开,可现在他突然发现,其实以前的想法并不对,他更怕青年这个模样,疲惫至极,失望透顶,什么话都不想说。 哪怕青年现在哭着质问,哪怕青年打他闹他,戎缜心里都是有底的,而不是像踏着悬在半空的钢丝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别吓先生,到我身边来。” 江寄厘语气很平淡,他说:“我不想过去。” 戎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就听江寄厘又说:“早早一个小孩子都能明白的道理,您为什么不明白?先生。” 他眨了下眼:“骗人可耻。” 戎缜彻底坠入了谷底,他忽然不顾一切向前走去,江寄厘没再让他停下,也没有抗拒,戎缜的气息很不稳,细细看来连肩背都在颤着。 “宝宝,我不会骗你,先生爱你,你乖乖的……” 江寄厘的手指抵住他的肩膀,终于表现出了今天的第一丝抗拒。 “别碰我了。”他声音发哑:“我觉得很恶心。” 戎缜浑身僵硬。 “我不想吵闹,对晚晚不好。您也一样。”江寄厘突然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在压制自己的情绪,其实他已经很努力了,但依然能听得到话里的哭腔。 “我今天想了很久,最开始我想去问您的,可是我又想到,我给过您那么多次机会您都没有说实话,我再问无数遍答案也是一样的,所以我不想问了。” “我不知道您还有多少事情在瞒着我,我也不想知道了,太累了。”最后三个字几乎只有气音,他的视线转向了窗外。 “那天您说让我帮您,先生,您知道我为什么明明没想好还是同意了吗?因为我觉得我那个时候是爱您的。”江寄厘的眼泪还是没忍住掉出了眼眶:“但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恶心,您不觉得吗?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耻很下作吗?您在求我帮您的时候……” 江寄厘顿了顿,抬起头望向了男人幽暗的双眸:“有没有想起来一点过去的事情?想起来我曾经也这样求过您,我抓着您的裤脚求您帮我,先生,您说了什么?” 青年的话步步紧逼,戎缜的身体晃了晃,双目逐渐赤红。 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流血,他被戳了一个又一个血洞,而那些刀是他曾经亲手放下的,他亲手捅向青年的刀,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又全部捅到了他的身上。 甚至刀锋上沾满了粗盐,在他伤口上极尽无赖的撒着野。 可他活该。 戎缜的腰弓了下来,那些话如有千斤重,将他压得再也抬不起身。 折磨了他日日夜夜的恐慌和患得患失终于有了实形,和他预想中的一样,完全无法承受,心早已经窒得四分五裂,他只是想到眼前的人要离开便痛苦得难以自抑。 他说:“宝宝,我错了……” 江寄厘抬起手,依旧像过去那样温柔的轻抚着他的侧脸,男人紧紧贴着他的手心,满眸痛意。 “先生,您当时问我,我配吗?” 戎缜刚接触到他的温度,青年便冷淡的抽了手,他眼眶红着,但并不哭:“我其实也怀疑过我们的婚姻,您这样的地位,为什么会娶我呢?我也觉得我不配。” “如果您能从一而终,或许我现在不会看不起您……您这样的人,怎么也玩不起。” “先生。”江寄厘顿了顿,而后缓慢而坚定的从他怀里抽身,“之前我答应您我会考虑,现在我考虑好了。” “我不会和您结婚,我想离开。” 戎缜一把拉住他的手:“……厘厘,先生求你……” 江寄厘垂眸看着他的手:“待在这里,我只会更厌恶您。” 手里的力道松了些,江寄厘拨开他的禁锢,转身想离开。 谁知,他刚迈了一步,身后的男人又动了,江寄厘很敏感的注意到了,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想躲开,根本没注意到脚下。 阁楼的装修很雅致很特别,他脚前正好是一个三级台阶,不算高也不算低,台上摆放着一组冷调沙发,很有质感,看着是很坚硬的样子。 江寄厘狠狠绊了一下,身后的人伸手不及,他的头撞上了沙发的一角。 巨大的声响传来,江寄厘整个人痛得几乎昏厥,他抱着腰身,模糊中看到男人冲了过来。 江寄厘说不出话。 脑内逐渐凌乱起来。 一点一点,涌入了无数不知名的记忆。 第68章 chapter68 再也不见 喧嚣,吵闹。 各种各样刺耳的声音在脑内炸响,和那天荒唐的梦境重合纠缠在一起。 江寄厘额发被冷汗浸湿了,不仅是疼的,更是因为从心底里泛起的那股寒意,男人慌张的把他抱了起来,喘着粗气的急迫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明明还是江寄厘爱过的那个模样,此时却被另一个高高在上的影子挤占了视线,江寄厘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几乎有些憎恨眼前的人。 “放开我……” 那些记忆渐渐清晰起来,他心脏抽得生疼,每一句呢喃的爱语后都跟着残忍而冷漠的讥讽,现实像被砸得支离破碎的玻璃。 无数次男人抱着他轻吻,说:“厘厘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宝贝,先生会一直爱你。” 可他也说过:“不过是一个下贱的情人。” 他孕期胃口不好总挑食,好几次凌晨醒来闹着要喝男人亲手炖的鱼汤,他不厌其烦的跟着阿姨学,可还是被不太好使的炖锅烫了几个泡。 男人一口一口的喂他,爱怜的轻抚着他的小腹。 可男人也曾在孕期强迫他,将他摁在冰冷的地板上,尖锐的钢琴上,狭窄的车座上,一次又一次的羞辱。 一个人怎么可以如此矛盾至极……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两种极端在江寄厘脑中撕扯,他呼吸有些困难,死死拽住男人的衬衫领口,用力到骨节发白。 “戎缜,我让你放开我……” 江寄厘肩膀颤得厉害,滚烫的泪大颗大颗砸了下来。 然而江寄厘疼得脸色苍白,戎缜彻底昏了头,他甚至反应不过来青年叫的是他的名字,他只是脑内迟钝的意识到,这个称呼很陌生。 他不敢把人放下来,疯了一般下楼找医生。 佣人们本就不敢远走,医生也随时在外面等着,听到动静后都匆忙跑了进去。 谁知刚一进门,楼上的场景就让所有人心跳一窒,戎缜抱着青年从三楼下楼,整个人情绪异常焦躁且狂暴,怀里的人在哭喊,狠狠拍打着男人。 “放开我,戎缜,我让你放开我……” 第78章 佣人们手脚都凉了下来。 医生急匆匆上楼,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喘,快到主卧门口时,他听到了“啪”的一声,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江寄厘打出去的那一瞬间脑内是空白的,这一声响声很大,不止医生,楼下的佣人都听到了。 人人惊骇,戎缜却像没感觉到一样。 房门“咔哒”开合,他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江寄厘接触到软枕,狠狠推了他一下,视线充满警惕,通红的双眸里不再是全然依赖的信任和爱意。 “你出去。” 戎缜嗓音有些哑:“宝宝,我不放心……” 江寄厘:“可是这里唯一伤害过我的人不是你吗……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的嗓音很轻,但字字诛心,戎缜的身体几乎要站不稳,他低低的呢喃着“对不起”,他说:“宝宝,我是爱你的。” 江寄厘却不想再听,他垂下了眼睫,医生也已经整理好了设备,走过来开始帮他检查身体。 男人仿佛成了这里的局外人,他的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听了青年的话出去了。 他紧紧抓着门把手,巨大的恐惧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继而一点一点将他吞噬,他的皮肉和心脏被剜得鲜血淋漓。 戎缜再清楚不过,这是一场早就能看到结局的凌迟。 他是被推上刑场的罪人,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从他选择隐瞒,选择给青年编织出一个虚假的幻想时就已经将自己的无期徒刑变成了死刑。 青年恢复记忆的这一天就是行刑日,幻想被毫不留情的残忍打破。 销声匿迹了那么久的头痛仿佛闻风赶来的野狗,狠狠撕咬着他,不知是他浸在过往虚假的甜蜜里太久,还是这次的头痛确实更加凶猛,戎缜竟然疼得完全无法忍受。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一滴一滴滑落,他弓身撑在门上,就连身上的伤口都在刺痛。 他的宝贝想起了一切,他的宝贝会离开这里,他的宝贝不会再爱他,也不会再原谅他。 戎缜心里充斥着无数可怕的想法,他甚至想把整个戎宅封起来,和外界完全隔离,把青年永远关在他的地盘,禁在他的怀里。 他觉得自己疯了。 就在这时,医生从里面出来了,差点被门口的男人吓得退回去。 戎缜赤红的双目抬起,医生冷汗都不敢擦,忙说道:“先生,夫人没什么大碍,只是惊到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医生话音还没落下,戎缜就已经冲了进去,他把门反锁的严严实实,似乎怕青年就这样跑走一样。 江寄厘坐在床边,听到声音也没有抬头,他想穿上拖鞋起身,但没来得及就被男人抱住了脚。 戎缜跪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刚才人的狂躁勉强压住,也只是像暂时打了剂量不足的镇定剂的野兽。 他气息很重:“宝宝,先好好休息好不好?嗯?把身体养好,你要先生干什么都行。” 江寄厘没说话,固执的从他怀里挣了一下,说道:“放开。” 戎缜却纹丝不动,他望着青年的眼睛,轻柔的捂着他的脚。 “脚有点凉,是不是阁楼温度太低了,我帮你暖暖。” 他又开始下意识的扯开现在的话题,江寄厘闭了闭眼:“松开,疼。” 戎缜不知道自己的力道,他怕得心尖发颤,怕自己无意之间弄疼了他,然而只松了一下的间隙,江寄厘就从他怀里抽出了脚,他穿上地毯上软绵绵的毛绒拖鞋,站了起来。 “别碰我。” 江寄厘朝着主卧的衣帽间走去,他走得并不快,但戎缜却不敢强制拦他,江寄厘从衣架上翻找了一会,很快就把戎荞送给他的所有衣服拿了出来。 戎缜意识到青年要干什么,几乎疯了,他从后面把人紧紧搂住,声音里是克制不住的恐慌:“厘厘,别走,我错了,我不该骗你。” 江寄厘并不接话,只轻轻说道:“这是荞荞送我的,应该不属于你的财产,我带走了。” 戎缜:“不行……”他埋进了江寄厘的颈窝间:“不行……宝宝,不要走,先生不能没有你。” 江寄厘抬眼虚空望着某个地方,像是愣神,手指在他垂下的头上推了下,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没有谁离开谁不能活,我一样,你也一样。” 江寄厘把衣服收好:“我有点累,你别压着我了,不是还有工作吗?你去忙吧,我自己可以离开,不麻烦你了。” “厘厘,你想要我的命……” 江寄厘就着被他禁锢的姿势往外走:“我来的时候没有带什么东西,回去的时候也不需要,就这些吧,我收拾好了,我会和早早说清楚的。” 江寄厘说着,在门口时脚步慢慢顿住了。 他说:“再见。” 青年没有激烈的吵闹,哪怕他很多时候都忍不住掉下了眼泪,但却依然冷静平淡,每一句话出口都是决定,不是商量。 戎缜丝毫没有挽留的余地,江寄厘说“再见”,那就是再也不见了。 戎缜痛苦的几乎要跪地,他说:“厘厘,你想要我解释什么我都和你说,我只是太爱你了……” 江寄厘:“我不想说这个。”他眨了下眼:“我以前给过你机会,我问过无数次,甚至我求你告诉我,你一次实话都没有说,现在再说还有意义吗?” “何况,我也知道啊,每一件事都知道,你的解释并不值钱。” 他出了衣帽间,把几件衣服收拾好。 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对戎缜说:“你的手机还在阁楼,照片……和视频我都删了。” 戎缜脸色终于变了。 江寄厘却没什么心情再说下去,他眉眼间的疲累很明显,以往到了这个时候他都在休息…… “那晚晚呢?”戎缜的嗓音沙哑的如同破碎的风箱,问出这句话时他整个心都疼得快要裂开了,这个孩子是他和青年相爱过的证据,哪怕短暂到转瞬即逝。 江寄厘:“我可以一个人照顾好早早,也一样可以照顾好晚晚。” “晚晚也是我的孩子……”戎缜:“宝宝,留在这里好不好?让先生照顾你,起码等到晚晚出生。” 他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晚晚喜欢闹腾,你又经不住那么累,我不在谁照顾你……” 江寄厘看向他:“不是只有你才会照顾人,我怀早早的时候也并没有受累,再说……”江寄厘抿了下唇:“我也可以有其他伴侣,他会照顾我。” 戎缜被这句话刺激的发疯,额上的青筋疯狂跳着。 “厘厘,不要胡说八道。”他的语气极其不稳定,整个人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油罐:“你的伴侣是我,只能有我一个。” 江寄厘:“不是的。” 他柔声解释道:“我们早就离婚了,我和你没有关系,你没资格阻止我找新的伴侣。” 戎缜失控一般抱住青年,眼睛红的骇人。 “别逼我,宝宝,不要逼我,你乖乖的留在这里,我会爱你。” 江寄厘似乎从他眼眶处看到了眼泪,心里同样疼得麻木,但却毫不留情。 他说:“戎缜,你不放我走,我就把孩子打掉。” 第69章 chapter69 是我不配 曾经的江寄厘不会觉得用这样的理由能威胁到眼前的人,因为戎缜恰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他不在乎任何人,包括所谓血脉相连的孩子。 但现在却不是,江寄厘知道戎缜爱他在乎他,所以他也清楚戎缜一定会因为这句威胁而低头。 实在可笑的现状,江寄厘却笑不出来。 戎缜爱他。 他想,何必呢?何必这样,这一切的一切从头至尾就是一个荒唐的笑话,其实早就该结束了。 就这样结束吧。 他看着戎缜近乎带着错愕的赤红双眸,一字一句残忍道:“你这样的人,根本无药可救……不会有人爱你的。” 戎缜紧紧抱着他,明明和他肌肤相亲,却觉得眼前的人离他远到好像下一秒就要抓空。 他抓不住这个人。 这天居然是个沉闷的阴天,好像一直都没有注意到,落地窗外绵延如盖的天空铁灰压抑,黑云沉得像要罩下来,给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暗蒙蒙的色调。 “轰隆”一声,雷声大作,天边被砸得破开一般。 江寄厘孕期很怕打雷,以往每次到阴天,戎缜都会塞一个绵软的耳机,抱着他听着安静的白噪音入睡。 所以这场雨来得真不讨巧。 江寄厘脸色苍白了几分,戎缜还想把他拥进怀间,江寄厘嘴角扯了扯,并不像笑,而后一把将他推开。 “我也是,我不爱你,甚至说得再难听一点,你在我什么都记不起来的情况下骗我那么久,我觉得恶心透了……” “就这样吧,戎缜,算我求你,这辈子都不要再来找我了。” “轰隆!”又一声让人心颤的雷声在外面砸开,大雨倾盆而下,戎宅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室内暗无天日。 江寄厘从戎缜身旁离开,没有碰到他一丝一毫。 男人如同轰然倒塌的大山,他再也撑不住了,胸口的气血在发疯了似的翻涌着,他张了张唇,想叫一声“厘厘”,但刚一张开便吐出一口滚烫的鲜血。 衬洇湿成浓重的深色,他被人掐住了喉咙,每一丝气都艰难而痛苦,他像是一头濒临死亡的野兽,穷途末路的挣扎着。 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力道并不重,青年离开的礼貌而疏离,哪怕临走时已经注意到了男人的异样也依然没有回头。 戎缜重重跪倒在坚硬的地板上,鲜血顺着他的唇角一滴一滴砸下。 他什么都没有了。 江寄厘拎着简单的东西下楼,楼下站着很多人,他并没有看,戎宅的一切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这座暗无天日的牢笼曾经冷眼见过他所有的屈辱与挣扎。 江寄厘想吐,他强忍着身体和心理上的所有不适,走到程严身旁,轻轻点了下头:“程叔。” 程严:“夫人。” “麻烦您把早早接回来吧,我带他回桐桥镇。” 程严明显一怔,随后问道:“您什么时候走?” “今天。” 程严心里的担忧和猜测被证实了,他迟疑着朝楼上看了一眼:“夫人,这我做不了主,先生他……” 他话音还没落下,楼上就传来了一些动静。 第79章 戎缜下楼大跨步冲了过来,他反悔了。 男人身上骇人的血腥气在空中蔓延,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说道:“厘厘,别走,我不准你走。” 客厅内安静的像是坟场,戎缜却似乎感觉不到,他情绪异常不稳,就连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没有逻辑。 “我们还没结婚,你不能走,宝宝,我不能放你走,你走了就没人要我了……” 江寄厘刚才在楼上并没有看错,男人通红的双眸已经逼出了眼泪,他目眦欲裂,却不敢用力碰江寄厘一下。 “和我有什么关系。” 戎缜摇头:“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他拉住青年垂在身侧的手,莽撞而慌乱的放到自己侧颊,他说:“宝宝,你不开心就打先生好不好,我求你了,不要走……” 程严都被这个样子的戎缜骇得后退了一步,其他人更是像死了,这样的场景太让人害怕,他们装聋作哑,却还是控制不住出了一头冷汗。 戎缜这种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即使在别人面前抛弃了尊严,也没人敢幸灾乐祸看热闹,狮子就是狮子,他可以为伴侣低头,却不代表他不会咬断别人的喉咙。 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恨不能塞住耳朵。 而正是因为他们没有塞住耳朵,于是听到了更加惊骇的话,那句话是他们平时柔弱软和的夫人说的。 “戎缜,你骗我那么久,结婚?你觉得你配吗?” 他的嗓音清亮好听,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温柔而有涵养的样子,比起淮城无数所谓出身豪门自视高人一等的那些人,他更像是真正出身豪门的少爷,知书达理,永远温柔漂亮。 尤其是和眼前状似疯狂的男人对比着,戎家反而像个笑话。 夫人问了“配吗”这个问题,佣人们心里也打了一个寒颤。 配吗? 五年前和五年后是截然不同的答案,那时的夫人青涩而幼稚,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纸一张,他战战兢兢伺候着位高权重的先生,在戎宅的地位不过就是一只供人取乐的金丝雀,他们也觉得这样的人不该配得上先生。 当时他们衡量价值的方式和眼前发疯的先生一样,家里没权没钱的夫人能嫁进戎家是先生给的恩赐。 可现在呢?不知道到底是谁遭了那份高傲的报应,地位轮转,说得难听一点……先生变成了那条摇尾乞怜的狗。 曾经仰人鼻息生存的是夫人,他靠着先生微薄的爱意才能活下去,现在先生靠着夫人施舍的丁点垂怜过活,甚至……夫人连那一丁点的垂怜也要收走。 “是,宝宝说得没错……是我不配。”戎缜反复呢喃着那句话:“我不配,宝宝,我不配……” 江寄厘想抽出手,戎缜却死活不放开。 “不要走,你走了我活不下去……” 江寄厘不想和他纠缠,他对程严说:“程叔,我改主意了,我会订最早的一趟航班,您直接把早早送来机场吧,我会和他说清楚的……” “江寄厘。” 戎缜被逼的叫了眼前人的全名,他无计可施。 程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五年前花园里的那一幕,太子和卡斯罗被关在巨大的铁笼里,它们发狂嘶吼,却怎么都挣不开沉重的枷锁。 他觉得现在的先生就像极了那时的太子和卡斯罗。 “你想要我死,江寄厘,你想要我死,是吗?” 江寄厘实在有些累了,他眉眼倦了下来,反胃的干呕了一声,没被戎缜抓住的那只手拍了拍胸口。 他轻喘了口气:“你说是就是吧。” 江寄厘捂住了腹部:“放开……”戎缜哪怕是理智丧失的情况,看到青年这个样子也还是松了手,江寄厘坐在沙发上,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戎缜,让人把早早接来。” 他的语气没有拒绝的余地,戎缜慢慢靠近,然后半跪在沙发边,他说:“好。” 他轻轻搂住江寄厘的腰身:“至少让我去看看你,我担心你,宝宝,你还怀着晚晚,好不好?你答应先生吧,好不好?嗯?” 男人说话已经完全没有了以前的傲慢和棱角,他似乎丧失了他全部的锋芒,那种上位者的傲气被磨得无影无踪。 以前的戎缜自矜冷厉,每一句话都是别人反复揣摩悬在头上的刀剑,而现在却连基本的逻辑都快要没了。 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疯的让人心惊胆颤。 他的声音带着让人极不舒适的憧憬,像陷入了什么幻想中,他说:“我去看你,照顾你,照顾晚晚,你是晚晚的爸爸,我是晚晚的父亲,我一直陪着你……” 江寄厘:“你别发疯了,戎缜,松开。” 男人高大的背脊发颤:“你怎么才能原谅我?” 江寄厘沉默着没吭声,表情冷淡而疏远。 戎缜怕他这样,心口疼得又要呕血,他抬起眼哀求般说道:“宝宝,你说句话。” 江寄厘看向了门外,纤细的肩背单薄而倔强,并不给男人一点面子。 大宅的门朝两边大敞着,一如戎缜回来时那样,没有人再碰过,没有人去关上,江寄厘的视线落在那个大半人高的古董花瓶上。 突然,有一道身影进入了他的眼帘。 高大的青年正在拿着修剪钳修建树枝,江寄厘能看到,他的侧脸上留下了一道至今没散去的疤痕。 是林齐,是完全敛了生气的林齐。 江寄厘好像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他觉得愧疚觉得不安,他猜出了当时戎缜那样对他的原因,江寄厘觉得这对林齐一点都不公平。 他张了张嘴,想要起身,面前的戎缜就已经循着他的视线注意到了。 戎缜嫉妒得扭曲,他不顾一切想要吻上去,吻上青年柔软红润的唇。 他气息粗重:“宝宝,你看看我。” 江寄厘吓了一跳,嗅到了他身上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狠狠回了一耳光。 “啪!” “戎缜。”江寄厘的声音也变了。 男人被打得脸歪向了一旁,却毫不在意,仍是固执道:“你看看我。” 江寄厘闭了闭眼,一字一句:“你不是问我要怎么样才能原谅你吗?好啊……” 他睁开眼,嗓音极轻:“那你去死啊,你死了,我就原谅你。” 戎缜僵在了原地。 第70章 chapter70 从新开始 江寄厘看着他,唇角动了动,其实他是想笑的,但表情却比哭还要难看。 这句话同样把他刺得遍体鳞伤,他整个人都疼得麻木了,再也不想说任何话,他慢慢拨开戎缜的手,站起了身。 视线在客厅内转了一圈,某盆绿植宽大肥厚的叶片后有一闪而过的白色,花瓶摇摇晃晃,江寄厘轻轻叫了一声:“虫虫。” 花瓶瞬间不动了,没一会,叶片后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水蓝色的漂亮眼睛望着江寄厘,乖乖的“喵”了一声回应。 虫虫对于周遭环境的气氛感知无比灵敏,往常它早就在戎宅撒欢撒得飞天遁地,今天却一直在花盆里躲着。 江寄厘:“过来。” 虫虫谨慎的看了看周围,前爪无声试探着往前伸了伸,迟疑了好一会才跳下来朝江寄厘跑去。 它行动很迅速,但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扑进江寄厘怀里,而是在他身边转了一圈,摆锤一样的大尾巴亲昵的绕着他的小腿。 虫虫很有灵性,对于江寄厘的身体状况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所以在他孕期基本不会没轻没重的往他身上扑。 江寄厘垂眸和虫虫对视一眼,柔声道:“走啦,回家。” 回属于他们的家。 室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巨大的雨幕将整个戎宅裹了起来,黑云蔽天,暗得人心悸。 戎缜被剧烈的痛苦打击得几乎无法站直,他竟然再也生不出勇气阻拦,看着青年清瘦的背影,他几不可闻的叫了声:“厘厘。” 青年没有回头。 戎缜想要上前给他披一件外套,嗓音完全哑了:“外面冷,别着凉了……” 只是话并没有说完,江寄厘便轻轻推了一下,外套无声的掉在了地上,虫虫灵活的躲开罩下来的“庞然大物”,站在江寄厘身前充满敌意的望着男人。 戎缜深深的吸了口气,含着血气一般:“厘厘,你真的想要我死吗……” “你真的一点都没有爱过我,是吗?” 江寄厘后背僵了一下,男人的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不是像之前那样偏执疯狂的质问“你是不是想要我死”,而是夹杂着深重痛苦的疑问。 他似乎真的想不明白,也是真的想要得到这个答案。 江寄厘望着外面灰暗的天,眼眶酸涩得厉害,他拼尽全力才把泪水逼回去,喉间哽得生疼。 他最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江寄厘朝着门口走去,他撑开一把伞,站在戎宅的门口,虫虫跳上他手旁的行李箱上,乖乖的收着身体不动了。 司机老陈说:“我送送您吧,这里不好打车。” 江寄厘轻轻摇头,他看向了站在凉亭里拿着修建钳的人,慢慢下了台阶,洁白的鞋子踏进浑浊的雨水里,沾染了些许泥泞。 对方的视线也看了过来,但只一眼,便急忙想要躲开,江寄厘停下了,嗓音很轻:“林齐。” 高大的青年愣在了原地,他们的视线在雨中交汇片刻,江寄厘说:“谢谢你。” 还有,对不起。 林齐的眼眶红得滴血,泪水砸下几颗,狼狈不堪的转身,什么话都没说。 江寄厘:“再见。”他说完这句郑重的告别,身影也没入了这场没有尽头的大雨中。 戎宅的大门缓缓朝两边打开,江寄厘有些恍惚的看着外面的世界,身后是牢笼一般的大宅,前方是一切未知的蜿蜒长路。 他静静的看着,一直到车来都没有再次回头看过一眼,江寄厘想,这座困了他半生的监狱,他再也不要回来了。 从今以后,再无瓜葛。 - “你别碰!这不是给你的!” “珞珞,就吃一个,你就给我吃一个嘛。” 扎着朝天羊角辫的小女孩把盒子藏到身后,对着小男孩摇了摇手指,摇头晃头:“这是给江老师的,我都好久没见他了,你想都不要想,不给你。” 小男孩撅撅嘴,手也背到身后,小声嘀咕:“反正江老师也会给我的。” 第80章 珞珞轻哼一声,转过身去,专心致志的看着门口。 琴行内今天没有上课,小朋友都听他们的邵老师说江老师今天会回来,全激动的心都飞出去了,恨不得现在就跑到江老师的家里去接他。 门口排排队站了一堆小朋友,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朵包好的玫瑰,有个苹果头小孩忍不住问道:“江老师的病真的好了吗?还会不会痛痛呀?” 珞珞叉着腰回头:“当然好了,邵老师说好了,你不许胡说八道。” 苹果头忙捂住自己的嘴:“不说不说,江老师好好的。” 琴行的小朋友们几乎全年在这边上课,家长们和邵维的关系好,加上这边一直有个漂亮又温柔的年轻老师,很得家长们的信任。 结果四个月前这位年轻老师突然生病离开了,听邵维说那病很难治,不定治到什么时候,家长们惋惜,小朋友们也跟着郁郁寡欢,难过了好一阵子才接受没有江老师在的钢琴课。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大家基本都不抱希望了,小朋友都偷偷把江老师送给他们的那些礼物和拍过的照片当宝贝一样藏了起来,还有的小朋友晚上睡不着,翻出江老师曾经给他们写下的手机号,一个一个把数字摁上去,笨拙认真的想要打电话。 江老师不在的那段日子,大家都很想念他,但大家都不再提起,因为一提就有小朋友哭鼻子。 直到前两天上课的时候,邵老师突然神神秘秘的说有好消息要告诉他们,小朋友们都喜欢好消息,叽叽喳喳的要邵老师快讲。 邵维:“那你们把昨天老师教的曲子再认真弹一遍好不好?弹好了我就告诉你们好消息是什么。” 小朋友看他这么吊胃口,全都争先恐后的弹了起来,本来是悦耳欢快的曲子,但因为不齐整而且你快我慢的,硬是成了乱七八糟的噪音,还有小朋友边弹边大声问:“邵老师,我弹得怎么样?” 琴行内乱成了一团,邵维忙摆手,乐道:“行了行了,到时候要当着另一个老师的面弹成这样,你们邵老师的面子可就没地方搁了。” 小朋友们安静了一会,突然有人抓住重点,问道:“另一个老师?” 这一句彻底打开了话匣,其他小朋友也迅速注意到“另一个老师”。 “哪个老师呀?哪个老师呀?” “要来新老师吗?” “什么时候来呀?” 七嘴八舌中,角落里的珞珞安安静静的问了一句:“是……江老师要回来吗?” 琴行瞬间没了声音。 邵维笑眯眯的看过去,顿了半晌,道:“江老师回来可是要检查你们的学习成果的,这两天要好好弹琴,知道吗?” 然后那天琴行小朋友们全都前所未有的认真,把之前学过的曲子都过了一遍,到这天,每个人都准备了四五首准备弹给江老师听,比学校联欢会上台表演前还要紧张。 “江老师真的会来吧?都九点了。” 珞珞嘴皮子快一些,看着邵维举手道:“我们要不去江老师家里看看吧。” 邵维笑了笑:“别着急,江老师说了今天来上课,你们江老师骗过人吗?” 小朋友们齐齐摇头:“没有。” 邵维:“那不就行了,乖乖的……” 他正说着,就听见站在旁边的苹果头惊呼了一声,指着外面差点蹦起来,小朋友的惊喜会传染,一个传一个,可爱的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此起彼伏。 邵维心里也泛起一阵难言的烫意,桐桥镇十一月的天已经冷了下来,从琴行的落地玻璃看出去是一片带着寒意的初冬景象。 现在是早上九点,琴行对面有一个卖烤地瓜的小摊冒着腾腾热气,青年沿着路边走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夹棉外套,两颊有些微红,长长的睫毛向上翘着,还是他们熟悉的模样,漂亮又温柔。 小朋友们挤在门口边喊着:“江老师!江老师!”苹果头个子太小,挤不到门口,只能扒在落地窗的玻璃上,俏生生的小鼻子压在上面,挥着手也跟着喊老师。 青年脚步在不远处就停下了,他的视线朝琴行这边看来,笑得眼睛弯弯,他抬起手也挥了挥,快步走了过来。 经过落地玻璃时,注意到了把自己鼻子压成小猪鼻子的苹果头,他歪了歪头,蹲在窗玻璃前,白皙纤细的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他。 柔声笑道:“迢迢,江老师不在有好好学钢琴吗?” 苹果头就叫迢迢。 他眨着星星眼忙不迭点头,其他小朋友见状都急忙叫道:“江老师,我也有好好学习。” “我也有!我还准备了好几首曲子!江老师,我现在就可以弹给你听。” “我也可以我也可以!” 邵维站在一群小朋友的后面,看向前方的人,鼻腔发出一声轻笑,道:“欢迎回来。” - 对江寄厘来说,桐桥镇才是他可以永远安心的港湾,他并不是一直快乐,但在这里起码是有安全感的,江寄厘喜欢这种缓慢的踏实。 他并不是一个特别求上进的人,绝大多数时候只要安逸他就可以很满足。 他想,就这样吧。 这天琴行的小朋友们每人送了江寄厘一只玫瑰,一共十九支,邵维用新的包装纸帮他包成了一大捧,还在里面插了漂亮的卡片,卡片上写着“欢迎江老师回来”,还有每个小朋友的签名。 不仅如此,小朋友们还拉着他弹了很多曲子,每个人的进步都让江寄厘欣喜,他一个个哄过去夸过去,到珞珞时,江寄厘还没说话,小姑娘却先哭了。 哭得梨花带雨稀里哗啦,小羊角辫都一颤一颤的,江寄厘忙把小孩抱进怀里给她擦眼泪,哄了好一会才听到小姑娘抽抽噎噎的说:“江老师,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其他小朋友也不懂这个时候该说什么,看到珞珞哭了,只想着应和她应该没错。 “我们也是,江老师,邵老师说你生病了,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江老师,生病难受吗?你生了什么病呀?” “老师老师,给你治病的医生好吗?他有没有欺负你呀……” 洛洛一听这些话,哭得更伤心了。 这些事情邵维都和他说过,江寄厘知道自己离开后邵维给他找的这些借口,可能也有江崇当时安排过的缘故。 因为大部分人不知道事情真相,所以都信了这个理由,以为他生了什么大病,倒也合理。而邵维虽然不太清楚其中细节,但多少猜得出来,也没有过问什么,只是让小朋友们伤心坏了。 江寄厘有些自责,帮珞珞擦着小脸蛋,低声说道:“老师的病都痊愈了,给老师治病的医生特别好,没有欺负过老师,所以老师才能回来呀。” 珞珞抱着他扑进他怀里,小羊角辫在他脸上蹭来蹭去。 “那江老师,你以后还会走吗?”珞珞在他耳边问,刚说完就连忙接着道:“不要走了好不好?江老师,我们都很想你。” “老师不走。”江寄厘拍着她的背,认真道:“以后都不会走了。” 珞珞:“那我们拉勾。” 江寄厘看着珞珞伸出来的小拇指,顿了一下,笑着也伸出了手,勾住了小孩的指头,道:“拉勾。” 珞珞说拉勾勾一百年不许变。 江寄厘也在心里无声念了一遍,他说,不会再离开了,这里就是他最后的归宿。 桐桥镇马上要进入寒假了,琴行来报名的小朋友多了许多,江寄厘短暂的忙碌了起来,因为寒假的课程虽然还没开,但他需要在闲余时间把课备好。 其实工作量并不大,但江寄厘现在怀着晚晚,总归觉得有些吃力,于是他向邵维提议给琴行再请一个钢琴老师。 邵维不知道他怀孕的事情,但同样顾及他的身体,也怕他太累了,便也没有拒绝,他做事效率很高,江寄厘提了这件事没多久,他就拟了招聘启事给江寄厘看。 大概的性格要求是有耐心,喜欢小孩,为人和善活泼,年龄和性别没有限制,剩下的就是一些对钢琴的专业要求。 江寄厘看了看表示没什么问题,邵维隔天就贴出去了,还顺手在自己朋友圈里发了几条。 小镇上闲余的钢琴老师实在不算多,招聘启事贴出去几天就只有一个人来,最后还因为时间问题没有谈拢,他们倒也不强求,只是江寄厘这两天又被闹得有点不舒服,连小朋友都看出来了,何况是心细的邵维。 邵维问了他好几次,江寄厘都说是晚上睡不好,邵维知道他没说实话,但他不愿意说,也不好刨根问底。 所幸很快,他们就迎来了第二个应聘的人。 是个年轻的男生。 那天上午琴行放假,江寄厘身体不太舒服,被邵维强迫摁在桌旁休息,还给他放了各种各样的点心,生怕他饿着一样。 江寄厘以前挎在身上的水杯变成了保温杯,邵维正叮嘱他多喝热水,琴行的门叮铃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高大男生走了进来,他黑发黑眸,但皮肤很白,剃着短寸头,问道:“请问这里是招钢琴老师吗?” 他声音很低沉,抬眼看向邵维的时候,江寄厘正好看到他的侧面寸头很有型,还特意剃出了几个酷酷的字母,ban。 整个人看着张扬又不好惹。 邵维:“对,你是来应聘的吗?” 男生点了点头,在琴行内打量了一圈,然后在看到桌旁坐着乖乖喝水的青年时,眼神顿住了。 他说:“我对工资没什么要求。” 第71章 chapter71 纪大少爷 对工资没什么要求。 邵维轻轻挑了下眉,和江寄厘对视了一眼。 他是做生意的,本质商人思维,有利可图的事情他当然乐意,何况这几天他也不是看不出来,在这地方想招一个合适的钢琴老师太难,碰着一个都要烧高香了,更别说这种好说话的。 虽然眼前的黑夹克看起来一点也不好说话。 邵维又抬起眼开始认真打量他,年轻是真挺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三四,个高腿长,目测有一八七左右,全身高奢,一副很不缺钱的高调模样,邵维眼神收回。 “你不是本地人吧?” “白城东区的。” 邵维拉椅子的手一顿,心道怪不得,东区是出了名的富人区,寸土千金的地方,这又是谁家的少爷出来体验生活来了。 他说:“我们不招短期兼职。” 邵维再招老师的决定本来就是为了身体不太舒服的江寄厘着想,如果这大少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干一段时间跑路了,受累的还是江寄厘。 黑夹克声音沉稳:“我可以一直待在这里。”话里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的视线掠过坐着的青年,问道:“我能坐下吗?我们可以先聊聊。” 这话实在有点反客为主的意思,邵维本来也想客套一句“我们先聊聊”,结果全被堵了回去。 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拉开椅子,一脸无奈的说道:“坐吧。” 黑夹克说了句“谢谢”,然后坐到了江寄厘旁边,长腿有些无处可去的微曲起来,江寄厘抬眸觑着邵维,看他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青年穿着一件亮白色的羊绒毛衣,衬得整个人都白皙干净,他眼眸弯起,水光潋滟,漂亮的让旁边的人呼吸一窒。 纪灼从小在白城的豪门圈子长大,什么类型的美人都见过,但没一个能入得了他的眼,他眼光极其挑剔,所以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一个这样偏远的小镇里遇到一眼心动的人。 纪灼很确定,眼前的人就是他喜欢的类型。 他们这一聊的时间并不长,因为话语主导权总是不知不觉就到了纪灼那边,他像是精心准备过这场一点也不严肃的面试一样,几乎有一种降维打击的既视感。 纪灼在钢琴上极有天赋,拿过无数大奖,来这里当老师属实有些屈才,但他本人并不觉得,甚至非常跃跃欲试。 第81章 刚从邵维手里填了两份信息表,就问道:“我和江老师的工作应该是一样的吧?” 江寄厘点点头,随后又笑道:“其实没有固定的工作内容,只要把来上课的小朋友们照顾好就可以了,偶尔可能需要备一下课,带小朋友们进行一些活动。” 邵维把表收好,说道:“小朋友们下午才上课,你可以跟着江老师熟悉一下……”说着又想起江寄厘的身体,顿了下问道:“还难不难受,难受你先歇着,我带他也一样。” 江寄厘已经放下水杯站起来了。 “你忙吧,我可以的,总这么歇着我都不好意思拿工资了。” 他嗓音带着温柔的调笑,到门口的柜子上取出一沓资料,看到邵维顺手拿走他的保温杯要去给他倒水,乖巧道谢:“谢谢邵哥。” 邵维夸张的搓了搓胳膊:“快得了吧,难得听你叫声哥。” 江寄厘抿唇笑着收回视线,对紧跟在身侧的纪灼道:“这些是小朋友们的资料,大概了解一下就行。” 纪灼的视线落了上去,和他想的并不一样,这些资料不是打印出来的规规矩矩的个人信息表,而是可爱生动的手绘图,每一页都被用心的塑封过。 他伸手接过来,排在最上面的是一个叫李佳珞的小女孩,左上角贴着小女孩的照片,看样子是夏天拍的,背景就在琴行里,小女孩穿着一条白色的小裙子,上面零星缀着一些可爱的小樱桃,她揪着自己的羊角辫笑得很开心。 资料最中间是手绘的卡通形象,细致到甚至裙子上的每一个小樱桃都画了出来,是和原照片一比一还原的样子。 从卡通形象周围又延伸出几个圆滚滚胖乎乎的气泡,写着珞珞的兴趣爱好,小女孩喜欢做手工、喜欢唱歌弹琴,最喜欢的颜色是浅黄色,后面还列了许许多多她爱吃的零食和爱看的动画,每一条后面都画了呆呆笨笨的简笔画示意图。 纪灼浅浅翻了一下,发现每一张都是这样。 看得出来做这份资料的人十分认真,纪灼仔细翻着,越看越觉得可爱,有些想笑。 其实最开始他以为这些资料是青年做过小调查画出来的,看了几张后又把这个想法拍下去了,这分明都是青年一天天观察得出来的小报告,纪灼想,他有证据。 因为这份报告是动态变化着的,有一个外号叫小苹果的小朋友,以前最喜欢的颜色是绿色,后来被划掉了,作报告的人煞有介事的补充了一段解释。 6.16小苹果同学决定不再喜欢绿色了。 因为小苹果同学讨厌吃西兰花,茼蒿菜也不喜欢!被妈咪逼着吃了两次,难受哭哭(小苹果说自己没有哭哭)。 还有一个叫本本的小孩,从小就很有追星少女的潜质,“报告员”单独为她列了十几个喜欢过的偶像,只不过截止今天十一月十三日,十几个偶像已经ban掉八个了。 “报告员”给每一个过去式头顶上都画了一个碎掉的爱心,标着被本本逐出“偶像”行列的时间。 纪灼终于笑出了声。 “小朋友们知道这份资料的存在吗?” 江寄厘:“当然,看这个,这个机器人还是小苹果让我加上去的。”他垂头从纪灼手里的资料中轻轻翻了两下,翻到那张后失笑道:“小苹果说拿着机器人才是男子汉。” 青年这一下突然靠近,身上清甜温暖的气息瞬间便钻入纪灼的鼻腔,他心跳漏了一拍,但并没有远离,视线在青年精致的侧脸和柔软的发丝上驻留,几乎移不开眼。 他轻声道:“小朋友们都很可爱。” 江寄厘眨了眨眼:“下午就能见到啦,他们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琴行在桐桥镇开了很多年,一直是邵维在当顶梁柱,后来江寄厘来了,一待就是五年,成了琴行新的招牌,很多家长都是因为信任他才把孩子送来这里。 江寄厘性子好,对谁都温温柔柔和和气气,做事又认真又仔细,这些年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所以琴行也没有来过新的老师。 纪灼是江寄厘之后的第一个新老师。 小朋友们还没来,态度暂且未知,但至少江寄厘是很欢迎一个新同事的到来的,无论是出于礼貌还是私心。 这天中午邵维要请他和纪灼吃饭,江寄厘坐在角落的一架钢琴前给家里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道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声音:“不回家了吗?” 江寄厘:“嗯,琴行来了新老师,邵叔叔请吃饭,我回去接你?” “不用麻烦,你和邵叔叔他们去吧,来回折腾你身体吃不消,照顾好自己就行。” 听着小大人一样的江崇,江寄厘失笑:“知道啦,你交代的我都记得,不碰一滴酒,不吃一口辣,多喝水,补充好营养,我都记得呢。” 江崇在淮城那段时间变了很多,江寄厘很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性格似乎更像那个人了,江寄厘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得知他要从戎宅离开时,江崇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稳重冷静的仿佛早就猜到了这一幕。 又或者说,江崇想得更多更远,他怕江寄厘会难过,所以一言不发一句不提。 ……不,江崇说了一句。 他说:“我来照顾晚晚。” 当然不能是这样,江寄厘从来不会拒绝江崇的要求,但这次他摇了头。 江寄厘摸着他的头,极其认真:“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我和晚晚不是你的责任。” 江寄厘一直觉得,他可以一个人把江崇平安带到这个世界,那他也可以照顾好晚晚,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包括那个人。 江崇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总之回到桐桥镇以后,他曾经学过的那些课程也没有落下,甚至涉猎得更广。 江崇一直都有自己的目标,江寄厘很清楚,他不想成为阻碍江崇的一块拦路石。 他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这一通电话并不长,江寄厘对江崇说了自己都记得他交代的事情,但江崇还是不放心的又提醒了他一次。 江寄厘柔声道:“好,答应你。” 纪灼整理好下午上课要用的东西后再次过来,只听到了这句话。 青年浑身都是毫无锋芒的温柔,像汩汩流淌过的水一样,他低垂着睫毛,电话那边的人夺走了他此时所有的关注和爱意。 纪灼脚步顿住了,在江寄厘挂断电话以后,他委婉的问道:“江老师,是家人的电话吗?” 江寄厘没有多想:“是,我最近身体不舒服,家里人比较挂心,每次有事都报备一下。” 青年回答的并没有缺漏,但并不是纪灼想要的答案。 他从桌上拿起江寄厘的保温水杯,走过去递给他,江寄厘道谢的刹那,他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是男朋友吗?” 江寄厘摇摇头笑道:“当然不是。” 纪灼刚松了口气,就听到青年柔柔的声音道:“是我儿子。” 第72章 chapter72 当他后爸(捉) 纪灼怔在了原地,递水杯的手都忘了松开,江寄厘拿了两下,发现被眼前的人抓得死紧,他抬起眼睛,瞪大的双眸里有些许疑惑。 “抱歉。”纪灼反应过来后及时松了手。 他目光暗了暗,然而,那些不动神色的惊涛骇浪刚刚涌起,他就看到了青年空空如也的无名指,他没有戴戒指,也并没有曾经戴过的痕迹。 纪灼很敏锐,半试探的说了句:“我以为江老师和我差不多大,没想到已经结婚了。” 江寄厘笑了笑,这次听懂了,却是刻意没有回答他藏在话里的问题。 只说:“比你大几岁。” 纪灼当然也听得出来江寄厘不愿意说这件事,很快绕过,毫无压力的换了另外的话题,然后和江寄厘聊起琴行的几个小朋友。 江寄厘提到小朋友们的时候总是有说不完的话,纪灼心里默默在小孩子这个词上面划了一个重点标记,江寄厘喜欢小孩。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纪灼没有再提到任何让青年不适应不舒服的话题,他面上不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得很紧,但是心里却控制不住的猜测分析着江寄厘的状况。 如果青年有一个很相爱的伴侣,极大可能会很大方很乐意的说出来,而不是像这样遮遮掩掩跳开话题。 他最近身体不好,连琴行的老板都如此关心如此在意,他给家里打电话却只和自己的儿子说,伴侣呢?为什么不给伴侣打电话? 青年手上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戒指,婚戒对于伴侣双方的意义和重要性谁都清楚,他是不愿意戴还是没有?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指向一个结果。纪灼想,他不是全然没有机会,这个结果他是能接受的。 中午琴行关了门以后,他们去了一个粤菜馆,菜做得有八成正宗,但纪灼没什么胃口。 他从白城离开后就来了这边,在桐桥镇待了有一段时间。纪灼到这个偏僻落后的小镇本来就是为了散心,所以刚来的时候就把这里玩遍了,包括这家粤菜馆,他来过一次,并不是很合他的胃口。 所以更多的关注和目光便给了江寄厘,他特地留意了很多细节,发现重油重盐的青年几乎不怎么碰,倒是喝了不少煲汤,吃了些甜口的菜。 青年和他比起来,胃口实在不能算大,他是因为不想吃才只浅动了几筷子,但江寄厘是只吃得下那么多。 邵维打趣道:“你就吃这么点,隔天早早又来训我,我怕了他了。” 江寄厘捧着杯子,白皙的手轻轻托住侧脸。 纪灼的目光忍不住被漂亮的青年吸引,他问道:“是江老师的儿子吗?” 江寄厘抬眸:“是的,你别听他说,早早很乖的。” 邵维不怕事大,掺和道:“你见见就知道了。” 纪灼确实有些好奇,但并不是因为邵维的这几句话,他从今天中午看到江寄厘打电话时的情景就开始好奇了。 他抬了下手叫了服务员,给青年又点了几盘水果。 江寄厘抿唇笑着说了谢谢,随后又有些无奈:“早早知道我的身体,我经常这样,有时候吃得多有时候吃得少,没那么夸张。” 邵维陪了他这么多年,在江崇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经常照顾他,似乎已经成了习惯,哪怕现在并不知道他怀孕,也还是下意识的关心他的身体。 江寄厘都知道,只是怕不了解情况的纪灼误会,水果上来以后他又乖乖吃了几口,让两人都放了心,最后还不忘把自己吃过的东西编辑了一份条理的清单发给江崇。 很快就收到了小孩的回复:今天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江寄厘如实打字:腿有点酸。 江崇:晚上回家我帮你按摩一下。 江寄厘摇着头笑了笑,回了个好。 下午上课前江寄厘外出了一趟,出去的时间并不长,邵维都没注意到,但江寄厘细心,他回去时发现纪灼也不在。 他把手里买来的东西放到门口的柜子里,问道:“纪老师呢?” 邵维抬起头:“出去了,说一会就回来。” 江寄厘点了点头。 邵维说的“一会回来”是很久,纪灼不知道去了哪里,一直到小朋友们都来了,一排排乖乖坐在钢琴前时,纪灼才回来。 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小朋友的视线便都被吸引了。 纪灼长腿迈进来,轻轻关上了门。他气质有些刺,并不像江寄厘那样第一眼就能让人心生无限好感,所以小朋友们都明显有些畏缩,尤其是坐在最边上的小苹果。 小孩一下就抓住了江寄厘的衣摆,谨慎的瞪大了眼睛,不明白琴行为什么会有这么个人出现。 第82章 纪灼的视线扫了一圈,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柔一些,他说:“大家好。” 结果小朋友们更害怕了。 有个小女孩小声问道:“你是谁啊?” 纪灼:“我是新来的老师,我姓纪。” 江寄厘手里拉着紧张的小苹果,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看出来了,纪灼说自己喜欢小朋友不一定是假的,但他不会和小朋友相处一定是真的。 纪灼眼神看向了他,江寄厘主动帮他解围。 “小朋友们刚来琴行的第一天是不是都很紧张啊?小苹果是不是哭哭啦?” 小苹果撅着小嘴抱住了他的胳膊。 江寄厘:“那小苹果后来为什么又不哭啦?” 小苹果小声道:“江老师给我吃糖,还有开开和本本和我玩。” 被点到名的两个小孩很积极,忙举起手证实了小苹果话里的真实性。 小朋友的思维很容易被带走,刚才还又紧张又害怕的几个孩子一转眼都忘了,全都忙着回答江寄厘的问题,七嘴八舌的说着自己刚来琴行时的经历。 琴行里吵了一会,江寄厘的话锋又转了回来:“那纪老师也是第一次来琴行,他也很紧张,大家应该怎么做呀?” 珞珞是江寄厘的小话筒,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举起手飞快的说道:“我们也应该和纪老师玩!” 其他小朋友都跟着认真点头。 江寄厘朝纪灼眨了下眼。 “那大家和江老师一起欢迎一下纪老师好不好?” “好!” 陌生的氛围瞬间被冲淡了不少,小朋友们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还有人拍着小手鼓掌欢迎。 江寄厘:“我听说纪老师好像给大家带了礼物……”他嗓音放得又轻又慢,故意逗他们,笑道:“有没有小朋友想看呀?” “我!”有小朋友很给面子的举起了手,瞬间一呼百应。 纪灼看着眼前的情况有些发怔,同时又觉得有意思,似乎他的情绪也被温柔的青年调动了起来,身上那股尖刺的气质不知不觉间就收了不少,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而且他很好奇,眼前的人是怎么猜到他出去买了礼物,他把那些小礼盒都放在了外面停着的车里,放了整整一个后备箱。 看着热情似火的小朋友们,他正打算说出来,就见青年揭开了门口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些被被毛绒小熊抱着的糖罐子,有很多份,做得特别精致,每一个糖罐子里都装满了五颜六色的软糖。 他想说的话吞了回去,这才意识到江寄厘根本不知道他去买了礼物,而是已经提前给他备好了。 江寄厘把几个礼品袋拿了出来,一部分递给纪灼,一部分自己拿着。 “纪老师知道本本喜欢吃荔枝味的糖,所以给本本买了这一罐,纪老师还知道小苹果喜欢吃苹果味的糖……” 江寄厘慢慢把每一个小朋友都介绍了一遍,纪灼明白他的用心,不仅是在让每一个小朋友记住他,也是为了给他介绍,小朋友们一个个上来领走属于自己的糖果,纪灼便又一次认真的对了一遍人。 糖果全部领完后,他也记得差不多了。 小朋友们现在都在兴头上,眼睛亮闪闪的望着他们,纪灼心里也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暖意,他贴心的帮江寄厘拿走几个礼品袋,折起放在一边。 说道:“其实今天不止纪老师买了礼物,江老师也给大家准备了。” 江寄厘也和小朋友们的表情一样了,实在有些可爱,让纪灼莫名想起了抱着松果的松鼠,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纪灼道:“但是这份礼物要等下课以后才能拿出来,我和江老师要观察小朋友们的表现,好不好?” 小朋友特别给面子,也不怕他了,高高兴兴的和新老师介绍起自己学过的曲子。 这堂课上的前所未有的轻松,江寄厘和纪灼心照不宣的想到了一起,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默契。 以至于邵维跑完外面的钢琴单子回来时还有些惊奇,当时正是课间,小朋友们闹着要看江寄厘和纪灼合弹。 那是一首难度很高的曲子,江寄厘其实有些年没碰过了,有些生疏,但架不住小朋友们热情,纪灼也看着他,说让他试试,江寄厘应下了。 邵维回来时看到的场景就是这样。 纪灼脱掉了自己那身总是裹夹着冷气的黑夹克,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设计的极有格调,几乎和黑夹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风格,和钢琴融为了一体,优雅又散漫。 江寄厘则是穿着那件温暖洁白的毛衣,冬日的阳光在他眼睫上跃动,他带着灿然的笑意。 那首曲子邵维也听过,但他从来没听过如此好听的版本。 眼前的两人前所未有的般配,邵维也似乎从来没有见过青年笑得如此开心。 他想,或许也是缘分到了呢。 下课以后纪灼带着蹦蹦跳跳的小孩到外面,打开后备箱的那一瞬间,惊叫声此起彼伏,映入眼帘的全都是包装精美的礼盒,堆得密密匝匝。 得到了两位老师小红花嘉奖的全体小朋友在这天都领到了自己的第二份礼物,纪灼和江寄厘站在车边,把小朋友们都安安全全送到家长的手里,看着他们离开。 最后,后备箱里还剩下两个大盒子。 这是纪灼给江寄厘和他家里那位没见过面的小朋友准备的,他看向青年,修长的手指落在礼物盒上,轻点两下,笑道:“江老师,辛苦了。” 江寄厘眨了下眼:“那谢谢纪老师啦,早早应该也会很喜欢的。” 这是纪灼第二次从他口里听到“早早”这个名字,可能是爱屋及乌,他对青年很有好感,所以对这个小朋友也多了些不知名的喜爱。 虽然在邵老板的口里这位小朋友似乎不是那么好惹,但今天在琴行和小孩相处的经历让纪灼难免自信。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应付得了这个小朋友,哪怕不是那么听话。 在纪灼心里,这个名叫“早早”的小孩现在就是一个有些调皮难管的形象,纪灼并没有多想,也没有深思邵维话里那些意思。 直到天色渐暗,江寄厘收拾好东西,门外停下了一辆出租车。 邵维收拾着琴行的东西,不用抬头都知道谁来了,他说:“你回家吧,剩下的我和纪灼来就行。” 江寄厘也没有推脱,取下自己的外套穿上。 刚和两人道了再见,琴行的门就打开了。 纪灼口里的那个“小朋友”穿着一件黑色的小冲锋衣,又酷又冷,精致的脸上带着和同龄人完全不同的成熟和稳重。 注意到了纪灼的视线,他抬眼看过去,冷厉漠然。 完全不是纪灼想象中的样子。 江寄厘:“早早。” 江崇终于从纪灼的身上移开了视线,走到江寄厘面前,和曾经的每一次一样,温柔的帮他拉好外套的拉链。 “小腿还酸吗?” 江寄厘笑着亲亲他的脸:“好多了。” 江崇“嗯”了声:“走吧。” 江寄厘从桌上拿起纪灼送的礼物:“等一下,早早,这个是纪叔叔送的礼物。” 江崇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垂了垂,接了过来。 纪灼:“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和琴行小朋友一样的礼物,这个应该是变形金刚的模型。” 江崇听了以后,眉尖极轻的挑了一下。 然后说道:“谢谢。”他拉住江寄厘,随后道:“你喜欢什么可以告诉我,下次回礼送你。” 纪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然,纪灼也并不知道,眼前的小朋友回礼只是看在江寄厘的面子上,如果知道他想当自己后爸,多少得拿这个变形金刚抡他几下。 第73章 chapter73 我离婚了 纪灼更不知道的是,江寄厘说的身体不舒服,不是他以为的生了病,而是因为江寄厘已经怀孕快两个月了。 只不过因为并不显怀,江寄厘不说就很少有人能看出来,就连邵维也毫不知情。 在场唯一知情的第三人就是江崇,他了解江寄厘的性格,知道他做事很有分寸,但总免不了操心。 一方面是因为孕期的人确实需要注意各种繁琐的小事小毛病,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江崇不想让江寄厘觉得这种时候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他怕江寄厘会孤独,尽管这是江寄厘自己做出的选择。 再次回到桐桥镇以后,江崇各方面的变化都很明显,邵维是个人精,老早就察觉出来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江寄厘离开的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很多事情,但他没有立场去问。 而且他也怕江寄厘想起来会难过,这一点和江崇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是这些他们以为的隐秘的心照不宣的共识,江寄厘都知道,他特别感激,因为他确实怕极了有人会问他,刚回来的那段时间,他几乎处处小心,什么都不敢提什么都不敢说,唯恐触及到熟悉的东西又让自己陷入无休止的噩梦。 ……当然,也不全是噩梦,但对于江寄厘来说,那些旖旎温柔的梦境,一句句仿佛近在耳边的低哄呢喃,才是他最害怕碰到的。 所幸回到这里以后他孕期的各种不适症状都减缓了不少,他也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整夜整夜的闹眠,可能是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也觉出了环境的变化,担心他太过劳累所以才不闹腾了吧。 回去的路上江寄厘和江崇报备了自己这一天发生的琐碎的事情,还特意强调自己喝了五杯水,说到纪灼时,江寄厘顿了下,看了看江崇的表情。 说道:“有纪老师在我今天轻松多了,到时候我休假你邵叔叔应该也不至于太焦头烂额。” 江崇点了点头,并不在意纪灼怎么样,他勾住江寄厘微凉的手指,轻轻帮他揉了揉。 “想好什么时候和邵叔叔说了吗?” 江寄厘:“……还没有。” 其实江崇问的比较委婉,他怀孕这件事总归是瞒不了多久的,不止邵维,还有很多关心他的邻居和朋友,总会被所有人知道。 江寄厘倒也不是想瞒,他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说出来,晚晚没有错,但这件事本身却让他难以启齿…… “爸爸。” 江崇小小的手和他的五指扣在一起,打断了他逐渐跑偏的思维。 “请个人来照顾你吧,再过段时间肯定会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好不好?” 江寄厘的思绪从刚才的事情里抽回,又似乎很快陷入了另一件让他纠结的漩涡,许久才眨了眨眼,他说:“也好。” 他总不能一直麻烦身边的人。 “别担心。”江崇的声音很轻,但意外的让江寄厘躁乱的心静了下来。 江崇又说:“都会好的。”他指所有事情。 天气渐冷,楼下经常扎堆的人也不爱出来了,只有乔姨家的小卖部永远亮堂堂的,卷闸门拉到最上面,门口昏黄的吊灯下支着个小摊。 见出租车过来,乔姨扬了声笑道:“回来啦!” 江寄厘下车,拉着江崇过去,乔姨忙从摊下拿出个油纸包,外面用塑料袋兜着,递给他道:“给你和早早留的,还热着呢,你再不回来都让他们吃光了。” 第83章 “谢谢乔姨。”江寄厘接过来笑道:“又是段叔从乡下给您拿来的?” 乔姨脸一红,嗓门都提高了:“不是……你这孩子,吃就吃,问这么多,提他干什么。” 江寄厘抿着唇笑道:“好好好,我不提,红薯很香,谢谢您啦。” 乔姨难得别扭起来,手上欲盖弥彰的收拾着摊上的东西。 “天儿冷,你快和早早上楼吧……红薯记得趁热吃啊,,拿上这个勺子,挖着吃,不粘手。” 江寄厘柔声道:“好,您也早点回。” 两人进了楼梯,声控灯应声亮起。 江寄厘:“乔姨一直一个人,有个伴也不错……”这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和乔姨刚才收拾东西的动作一样,实在有些欲盖弥彰,好像很在意一样。 顿了片刻,他硬着头皮说完了:“段叔对乔姨挺好的,都这么多年了。” 江崇“嗯”了声,哪能不知道青年的思虑,他直接扯开话题:“你前几天说嘴淡,胃口不好,我给你备了个零食包,你明天带上,邵叔叔他毕竟不了解你的身体状况,我还是不放心。” 江寄厘点头,蓦地沉默下来。 回家后江崇拿出一个很精致可爱的挎包,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零嘴,最上面铺着一层不同牌子的话梅糖。 基本都是他喜欢的口味。 江寄厘坐在沙发上,轻轻拨着包包里的东西,江崇准备的很用心,里面还能看到一些软绵绵的小玩具,蹬着大眼睛趴在包包的侧面,可爱极了。 江寄厘心口那些纷乱的郁气散了些,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吃过晚饭后他很快泡了个澡,在江崇的催促下爬上了床,本来江崇还要帮他按摩小腿,但江寄厘拒绝了,说今天有些累,想早点休息。 江崇一般都很尊重他的想法,江寄厘不愿意他便也不再坚持,说了晚安就带上门离开了,回房间后他找了些相关的消息,打算尽快给江寄厘请一个照顾他起居的人。 另一边江寄厘开了自己床头的台灯,把灯光调到一个比较合适的亮度,室内昏暗温暖,他盖好被子,打算把手机放到床头,结果刚一拿起,屏幕就亮了一下。 有人给他发消息。 他这个号基本都是在桐桥镇认识的人,有不太会打字经常给他发长语音的乔姨,有邵维,有家长,还有小朋友们,消息其实都没什么要紧事,很多时候都是小朋友们玩大人的手机,给他分享一些日常。 上次凌晨两点珞珞不知道为什么醒来了,偷偷摸摸拿手机给他发语音,讲了半夜自己做的梦,江寄厘早上才看到,第二天小孩趁着课间委委屈屈的拉着他又讲了一遍。 江寄厘担心又是哪个小朋友,所以一般有消息都会及时看。 然而打开以后才发现,并不是哪个小朋友,也不是有人给他发消息说什么,是一个新的好友请求信息。 纪灼。 江寄厘愣了一下,看到请求发送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他赶忙点了通过,然后向对方解释了一下自己没有看到消息的原因。 纪灼的个人信息和他本人很相似,个人风格极强,昵称只有一个简单冷漠的“-”,头像是很重的油墨混彩,颜色偏暗。 江寄厘发了消息过去没多久,对方就回了,没打字,是一条语音。 纪灼:“没关系,安全到家就好。” 纪灼的声音很沉,但和成熟男人的稳重低沉依然不太一样,依稀还带着几分年轻的清亮。 正在江寄厘犹豫自己回复的时候是打字还是发语音时,纪灼的消息就又来了。 “我看今晚来接你的是早早,小孩子一个人不太安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以后我可以送你回家。” 江寄厘回消息的手又慢了。 这件事之前邵维也提过,但是江崇不同意,他怕江崇担心,也怕麻烦邵维,就委婉的拒绝了。 江寄厘打字:不用了,谢谢。 打完后自己读了一遍,发现实在显得很生疏很冷漠,有时候文字传递出来的讯息和话里的意思并不很符合,他犹豫再三还是删掉发了条语音。 江寄厘:“太麻烦你了,不用这样的,每天来接我的那位司机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我也习惯了坐他的车,谢谢你的好意。” 他没有选择打字而是发了语音,就是怕看起来太生疏导致尴尬,但事实上是拒绝本身就很尴尬。 对方很久没有消息再来,江寄厘脸上泛起了些滚烫,有些不太好意思。 他打字发了一条:真的很谢谢你,纪老师。 后面又跟了一个小表情看起来才好了些。 纪灼果然又有了动静,只是这次的问话让江寄厘更加不知所措。 “江老师,我不太了解你的情况,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这样做是不是让你很困扰……”语音里的大男生沉默了片刻,又继续道:“或者说是,让你的伴侣很困扰?” 江寄厘能听懂他的意思,这是一场彼此都清楚的试探,纪灼知道他听得出来,回不回答的选择权在他手里。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蜷,慢慢躲进了被子里,给自己掖好被角,他看了手机屏幕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睫低垂,在昏黄的灯光照射下,眼底投出一片阴翳。 其实说了也没什么的,江寄厘想,这本就不应该成为秘密,不是吗? 他摁住语音条,声音很轻:“没有,不会很困扰,我很早以前就离婚了。” 这句话发去之后,纪灼终于没再发语音,而是简单又迅速的两个字。 纪灼:抱歉。 江寄厘:没关系,这不是秘密,纪老师,早点睡吧,晚安。 打完字后他关了手机,明明也没有说太多,但莫名觉得有些疲累。 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这一晚他做了个很好的梦,是久违的旖旎又温柔的一场梦。 但江寄厘却没有睡好。 第74章 chapter74 为什么哭 眼前天光大亮,他身处在一间洁白安静的房间里,耳边有鸟鸣,也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墙上的钟表在滴答,他却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时候。 房间里孤寂空旷到有了回声,他看不清雾蒙蒙一片的周围,只觉得兜头罩来的心悸难以忍受。 他想找到什么。 江寄厘向前走,仿佛一脚踏进了云端,起伏绵软,他站不稳,几乎要摔出去。 踉踉跄跄的看到一个门,他拼命的想要冲过去,然而双腿仿佛灌了铅,沉重又艰难,他没有一丝力气,在这个地方寸步难行。 滚烫的眼泪不断砸下,他唇间嗫嚅叫着一个名字,他的确在叫一个名字,可江寄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叫谁。 门离他越来越近,他心跳如雷,猛地冲出去。 画面忽地一转,他摔进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可能是他跑得太累了,他摔进去便再也不想起来。 江寄厘抱着男人的腰,有些委屈的小声呢喃:“累……” “我知道。”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那道熟悉又低沉的嗓音,江寄厘浑身一抖,男人低头在他额上轻吻:“厘厘,辛苦你了。” 江寄厘眼泪掉得更欢,他似乎有无数难以宣之于口的委屈和惧怕,他不断叫着眼前的人,揪着他的衣领低声哭着。 “别哭,宝贝……别哭。”男人替他擦着眼泪,慢慢把他横抱了起来。 周围的场景逐渐清晰,他竟然是在自己家里。客厅小而温暖,明媚的光线从窗户外照了进来,他被轻轻放在沙发上,男人亲昵的把他裹进怀里。 江寄厘满心说不出的依恋。 “厘厘,我的宝贝……”男人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轻叹一般的语气,江寄厘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颈窝,委屈的哭道:“我特别累,也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有一个人。” “谁说你是一个人,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别怕。” 头上落下一只大手,男人轻柔的摸着他的头发,江寄厘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他歪了歪头,在男人侧脸上轻吻。 “你别走,好不好?你说到做到,一直陪着我。” “好,答应你。” 男人温柔的回应着他的吻,大手慢慢移到他的侧脸,轻轻捧住。 “先生……” 江寄厘终于叫出了那个称呼,他抱住男人的脖子,有些急切的想要更多,他的眼泪盈满滑出眼眶,他说:“我想你。” 轻柔的吻一点一点落下,落在江寄厘的鼻尖上,脸颊上,嘴唇上。 “我也想你,宝贝。” 热气逐渐升腾,他把自己纤细的腰送进男人手里,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江寄厘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间。 他注视着上方男人温柔的眉眼,又轻声道:“先生,我想你。”再直白不过。 他的情意那样坦诚而热烈,漂亮的眸子里氲着最浓最滚烫的火,他和男人十指相扣,气息绵绵的喷洒出去。 江寄厘什么都不愿意想,也想不起来,他只知道他愿意沉溺在这场充满爱意的温柔里,不问晨昏朝夕。 周围的场景又渐渐远了,被雾气笼罩,只能看得清楚眼前的人。 男人在他微微隆起的腹部轻抚,耳边传来呢喃:“厘厘,这是我们的孩子。” 对,这是我们的孩子。 “辛苦你了。” 江寄厘轻轻摇头。 男人说:“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眼前的情景如同漾起的水波,变得层层叠叠交织混乱,像是由无数记忆拼凑起来的万花筒,光怪陆离,却异样引人沦陷。每一个片段都如此真实的上演着。 他们肌肤相亲耳鬓厮磨,他们在宁静安逸的午后互诉爱语,他们亲昵的抱在一起缠绵的接吻。 厨房里飘起袅娜热气,男人身上系着那件熟悉的猫咪围裙,手里捏着汤勺,江寄厘扑进他怀里,脸上是灿然的笑意。 他们像所有恩爱的伴侣一样生活,男人那么真实的爱着他,把他捧在手里护着,他们相拥而眠,江寄厘说了一句:“希望明天也能见到你。” 他没有察觉到这句话的怪异之处,无法自洽的逻辑和场景的变换都突兀至极,他却安然的睡了过去。 实在过于平淡,江寄厘醒了过来,轻轻眨了眨眼,凌晨三点,他竟然已经一觉睡到自然醒来。 心脏的频率很稳定,并不是惊醒的,他陷在被窝中间,仍是一个很舒服的睡觉姿势。 可是现在万籁俱寂,深夜的寂静密密匝匝挤在空气里,他心头涌上无数无法言说的孤独感,巨大而空洞。 梦境和现实被残忍的一分为二,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两种结局。 第84章 心脏终于泛起了些疼,江寄厘有些自暴自弃的把脸埋进被子里,眼眶涩得想要流泪,而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触感黏腻的睡衣。 他做了个这样的梦。 不知道清醒着安静了多久,江寄厘再也忍不了了,他急匆匆掀开被子,逃也似的跑进了卫生间,简单冲了个澡后换掉脏了的衣物。 全部收拾好以后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外面天色又暗又沉,气温也低得吓人,恍然有了深冬的冷意,但江寄厘却怎么都没了睡意,他不想再回床上。 当然也并不想待在整晚出现在他梦境里的客厅,记起一点旖旎他都想要落荒而逃。 他穿了一件厚厚的宽大的毛绒外套,拿了手机悄悄去了阳台。 阳台被打扫得很干净很整洁,之前他养的花草长久无人照料枯了一大半,他回来便都收拾掉了,恰好赶上天气转凉,索性把这里腾空,布置成了一个休息的地方。 窗户关得很紧,但依然能透进不少渗人的冷气,江寄厘把暖风机插上了电,顺便开了一盏小灯,不一会,阳台的玻璃上就浮起一层朦胧的水汽,可见外面气温实在不高。 江寄厘靠坐在椅子上,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手机里有几条未读信息,是昨晚他和纪灼说过晚安后纪灼又发来的。 纪灼:晚安,江老师,做个好梦。 江寄厘垂着眼睛,有些自嘲的扯了下唇角,确实是个“好梦”。 退出聊天框后,手机安安静静再次陷入沉默,仿佛从来没有打开过。 “咔哒”一声轻磕,手机被反扣在桌上,江寄厘疲累的揉了下脸,莫名憋闷,他起身开了半扇窗户。 阳台上好不容易聚起的暖气瞬间消散,冷得江寄厘打了个哆嗦,他想,冬天真的来了。 厚厚的毛绒外套将他清瘦的身体裹住,他慢慢趴在窗边,下巴磕在交叠的小臂上,气温实在低得恼人,江寄厘的鼻尖没一会就冻得发红了。 他却不想关窗。 街景萧瑟而寂静,还好那几棵树是常青,没有光秃到难看的地步,当然,也并没有想要的活力和生机,在夜色的笼罩下,绿色的枝叶全都惨惨的一副墨色,和灭了的路灯靠在一起。 江寄厘一看就走了神,他呆呆的趴着,在没注意到的对面小巷中,一只猩红的烟头掉在地上,而后被一只脚踩灭了。 四下无人的空旷夜晚,没人会知道那里有人来过,同样的,也没人会知道青年为什么会对着一颗树流泪流得那样难过。 桐桥镇的黎明来得晚了,将近七点才能窥见第一缕太阳,但是早上却依然准点到来,天还没亮的时候楼下便很热闹了。 一切照旧。 值得一提的是,今天又降温了,昨天江寄厘穿那件夹棉的浅黄色外套还能御寒,今天明显不太行,他下楼一趟又被冷回家了,从衣柜里翻出自己凌晨穿过的那件更厚一点的衣服穿上才再次出门。 刚一下楼就听到乔姨在和人聊天,说什么天儿越来越冷了,往年的冬天都没这么冷。 好像确实,江寄厘在桐桥镇五年,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冷的冬天。 正想着,乔姨已经看到他了,忙招呼着说:“起这么早啊,吃早饭了没?没吃来乔姨这吃。” 江寄厘笑着跟乔姨和旁边的一个叔叔打了招呼,然后道:“正要去吃,想吃后街的豆花才起这么早。” 旁边的叔叔姓郝,住在前面的一条街,他每天早上都会在附近的大街小巷溜达散步,当作锻炼身体,也每天都会在楼下和乔姨聊会天。 他闻言爽朗的笑道:“我刚从后街那边过来,小江下次想吃直接给叔说一声,叔给你顺过来。” 乔姨:“要带就多带几份,我这还一家老小呢。” 郝叔:“哪来的一家老小,你家乔纵找着媳妇了还是你有孙子了?” 乔姨一瞪眼,tui他一声:“早早就是我孙子。” 郝叔:“是是是,早早是你孙子,整个桐桥镇的人都知道。” 江寄厘双手揣在毛茸茸的口袋里,站在一边听他们说话,笑得很乖。 乔姨哼了一声:“溜你的弯去吧,话多,小江,你也别站着了,快去吃早饭吧,再等会豆花该卖完了。” “好,那我先走啦。” 江寄厘和两人挥了挥手,还没走远,就听到后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郝叔:“你这几天让乔纵晚上多出来转转,就挑那没人的时候,吓他几次说不定就吓回去了。” 乔姨:“再看几天,别闹了笑话。” 郝叔:“多长点心肯定没错……” 江寄厘越走越远,乔姨和郝叔的话便也模模糊糊的听不到了,这对话没头没尾他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想来和他没什么关系。 江寄厘转去后街买完豆花天已经大亮了,回家吃了早餐后他就打算收拾着去琴行,江崇拉着他给他挎好包包,又给他系了条围巾吩咐了些事情才和他说了再见。 今天的琴行依旧很热闹,江寄厘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小朋友来了,其中一个小女孩因为头发又细又软,跑着玩了会辫子散开了,纪灼正蹲在那给她扎头发。 有小孩眼尖,一下就看到了江寄厘,蹦蹦跳跳的喊“江老师”,江寄厘推门进去,很快就左右手各拉了一个。 小女孩见状也想过来,但没成功,纪灼哄道:“等一下,纪老师马上就扎好了。” 江寄厘看着小女孩毛毛躁躁扎了跟没扎一样的发顶,憋笑憋得很辛苦,他说:“琴行有梳子,我去取。” 纪灼当然知道自己扎得不好,纪大少爷以前哪干过这种事,自己的发型都是佣人打理,别说给别人扎头发了。 他扎得丑,小女孩也动来动去想跑,看到江寄厘拿着梳子走出来,连忙抬起手,一副要他救命的样子道:“江老师,我想要你给我梳小辫子。” 纪灼无奈的松了手,江寄厘接住跑来的小孩。 “那江老师给你梳小美人鱼的辫子好不好?” “好。” 小孩乖乖的窝在他怀里,听话得不得了,周围还站了一圈叽叽喳喳看热闹的,时不时和江寄厘说两句话。 小朋友们都喜欢江寄厘,纪灼也认命了,因为江寄厘扎的小辫子确实比他扎得好看很多,而且,他也喜欢江寄厘。 没人不喜欢江寄厘。 邵维是上午十点多才来的,一进门就灌了一大口水,他最近很忙,好像跑了很多单子,江寄厘没怎么问,邵维一般都会和他提,这天也不例外,只不过这个单子看起来不轻松,他愣是喝完那杯水又歇了两分钟才开口。 “镇上初高中和小学突然都要开设钢琴课,说是搞什么素质教育,好几个学校都要采购钢琴,没有好渠道,这两天疯了一样联系我,今早七点多我就去了高中那边一趟,谈到现在。” 江寄厘稳住一个跑来跑去的小孩,问道:“谈的怎么样?” 邵维:“当然没问题,只不过学校采购的数量还挺大,镇高中要三十架……”他顿了下:“不是个小数目,我得跑趟白城。” “高中那边要这么多干什么?他们……有这个钱……”江寄厘眨了眨眼:“操场和教学楼都那么多年没修了。”这钢琴买的多少有点没头没脑。 邵维摇头:“谁知道呢,可能有拨款吧,我们就是个渠道商,管那么多哪能管得过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江寄厘又问:“那初中小学那边呢?” “还没谈,不过我今天去高中的时候也有其他学校的负责人在,看意思应该都差不多,而且看中的钢琴品牌都不便宜。” 纪灼:“我有几个朋友也是做这一行的,我可以托他们联系一下。” 邵维:“不用,正好我去白城也有事,到时候单子确定下来,我亲自去一趟。” 课间休息马上要结束,乱七八糟的念头江寄厘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不再关注了,无论什么原因,更多的小孩子能有机会接触到钢琴都是一件好事。 他正想着,衣摆突然被人轻轻揪了一下,江寄厘低头,发现是珞珞。 她特别小声的和江寄厘说:“江老师,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小女孩遮遮掩掩的,看样子只想和他一个人悄悄说,江寄厘朝她眨了眨眼,也很小声的回道:“你有什么秘密要和江老师说呀。” 他边问边拉着小女孩走到了角落里。 珞珞拿小手挡住嘴巴,附在他耳边:“我昨天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好多小猫咪,特别小,但是我妈妈不让我抓回家里,江老师,你能和我去看看吗?我们悄悄去。” 江寄厘懂了,应该是流浪猫生下的小猫崽足月了,不过这几天这么冷的天气,小猫崽很难存活。 他问道:“珞珞在哪里看到的小猫咪呀?” 珞珞:“就在我回家的路上,就是大超市后面,有一条路,然后再走过去,有小巷子,小猫咪就在小巷子里,老师,你和我去看看吧。” 小女孩越说越急:“我们现在去吧,老师,等下放学了我妈妈来接我就不让我去了,我怕小猫咪被坏人偷走……” “别急,江老师和你去,我们帮小猫咪带点好吃的再去好不好?” 珞珞轻喘了口气,然后认真的点头:“好。” 江寄厘本来打算开始上课了,现在也只好和纪灼交待等下要教给小朋友们的内容,纪灼问他去干什么,江寄厘还没说话,珞珞就急急的拉了他一下,江寄厘给了珞珞一个放心的眼神,并没有告诉纪灼,只说带珞珞出去一会。 纪灼也不好再问什么,说了句“有事给我打电话”就招呼小朋友们先上课了。 从琴行出来,他们就直奔珞珞说的小巷子,路过一家小宠物店时还顺便买了些猫咪吃的零食和罐头。 小巷子藏得很隐蔽,如果不是特意来找的话一般根本走不到这里,江寄厘和珞珞过去的时候那里空无一人,极其安静,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烂木头。 珞珞牵着江寄厘的手,低低的“喵”了几声,但并没有回应。 她急忙道:“我昨天来看它们还在的。” 江寄厘摸摸她的头说道:“别担心,小猫咪可能只是太害怕了不敢出来,我们先等一等,给猫咪拆几个罐头放过去。” 珞珞连声点头。 江寄厘边开罐头边观察着小巷子的环境,如果珞珞昨天确实在这里见到了小猫,那大概率小猫现在还在这里,大猫可以躲起来藏到其他地方,小猫咪却很难跑远。 他拉着珞珞往堆木头的地方走了几步,轻轻把罐头放在了附近,隐约听到木头后面有响动,但江寄厘不敢发出动静,怕吓到小猫,于是放下罐头后就和珞珞躲回了小巷子外面。 他们静静等了两分钟才探头出去,这一看果然,开了的两个罐头旁已经扎着一堆圆滚滚的小脑袋了,五颜六色的,黄色,黑色,白色,还有各种颜色相间的,像打翻了一桶油彩洒在身上。 江寄厘数了数,有六只小猫,这会正在罐头前挤得不可开交。 珞珞小声道:“江老师,我们再开两个罐头吧,它们一定饿坏了。” 江寄厘:“好。” 谁知他们刚一出去,上一秒还狼吞虎咽的小圆脑袋全部鸟兽散了,跑得一个比一个快,有一个橘色的小家伙稍慢一些,脚步不稳,连着翻了两个跟头才跑回去。 江寄厘忍不住笑出了声,和珞珞赶紧多开了两个罐头,这次放的位置比刚才还靠前一点,放完以后他们也没有离开,而是蹲在罐头不远处等着。 小猫们都被罐头味勾得藏不住,见人不走,探头探脑的看了好一会,终于有个胆子大的跳了出来,只不过步子迈得无比谨慎,一边看着江寄厘一边小心翼翼挪动,稍微有一点动静还要退回去半步。 看这个情形他们暂时都不好靠近,见越来越多小猫跳出来吃东西,江寄厘和珞珞简单商量了一下,放下了足够的罐头,打算先回去,到时候来给它们搭个窝。 江寄厘征得了珞珞的同意,可以把这件事告诉纪灼和邵维。 所以这天放学后纪灼就和他拿了些工具材料,去小巷子里给小猫搭了窝,邵维还特别大方的资助了些罐头和零食。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天气越来越冷,邵维也去了白城,琴行只有江寄厘和纪灼在,他们隔段时间就会去一趟小巷子看看小猫的情况。 日子进入了十二月,桐桥镇已然是深冬的面貌,夜里的气温冷得刺骨。 凌晨时分,某条小巷子里一片黑暗。 悉悉簌簌的微小动静不时响起,似乎是什么小动物绵软的叫声,又娇又嫩,堆放木头的地方旁边是一个搭好的小窝,里面有许多小猫滚来滚去的互相取暖。 这时,巷子尾有脚步声传来,稳重而缓慢。 第85章 小猫们似乎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喵喵叫得更大声了。 男人身形高大健壮,沉默着给小猫的窝棚上又搭了层厚厚的被子,他垂着眸单膝蹲下,修长的手指很快扣开一个罐头放了进去。 “吃吧。”嗓音低沉沙哑。 小猫们翘着尾巴抢吃的,男人看了两眼后便打算起身。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只橘色的小脑袋连滚带爬的从窝里出来,小爪子尖尖的勾住了男人的大衣。 这是这里最小的一只小猫,这么久了依然走不稳路,又笨又呆。 “想跟我走吗?” 小猫只喵喵叫,男人慢慢伸出了手,小猫的脑袋便不管不顾的拱了进来。 他轻轻摸了两下。 桐桥冬天的月亮又清又大,光亮斜照进小巷,照到了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掌上。 上面布满了可怖狰狞的烧伤。 第75章 chapter75 陌生男人 琴行下半学年的钢琴课程进入了尾声,紧接着就是更加忙碌的寒假,当然,忙碌是几位老师的,对小朋友们来说不过是换了个上课时间,多一些来学琴的新小伙伴而已。 而邵维这段时间一直在跑学校采购钢琴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就算来琴行一趟也是匆匆忙忙,江寄厘最近一次见他还是在寒假前结课那一天。 琴行最后一节课很轻松,因为这个学期的课程在前两天就已经结束了,一个简单的小考也在昨天收了尾,所以这天小朋友们基本上没什么特别的任务,想弹琴的纪灼会教他们再学新东西,不想弹琴的都黏在江寄厘身边。 这天他换了一个新的挎包,是江崇请来照顾他起居的阿姨新买的,和江崇商量过,确实比以前那个要方便好用一些,挎包毛茸茸的,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缝制的,贴着他身体的那一面还会发热,江寄厘有点畏寒,直接当暖手宝用了。 小朋友们都没见过,好奇得很,小手试试探探的在挎包背面轻摸一下,然后惊喜的说道:“是暖呼呼的!” 这话让其他人都忍不住了,七嘴八舌的说道:“江老师,我也想摸摸。” “江老师,包包为什么会发热呀?你在里面装了暖宝宝吗?” “江老师……” 江寄厘一个个回答了小朋友们的疑问,顺便把包包里的零食拿出来给他们分了,小朋友们你推我我推你都有些不好意思,最后是珞珞带头先收了,其他人才大胆起来。 珞珞总是最黏他的那一个,而且因为小猫的事情,像是和他有了什么专属小秘密一样,比以前还要亲近。 江寄厘腰有点不太舒服,一直坐在椅子上,珞珞就特别贴心的在他背后放了一个小垫子,这个垫子是以前江寄厘用过的,当年他怀江崇的时候,邵维给他准备过不少东西,到现在都还留着,江寄厘偶尔也会拿出来用用。 珞珞手里捏着小零食,也小心翼翼的摸了摸他包包上绵软的毛。 她说:“像小猫咪的触感。” 本本好奇的抬眼:“真的像小猫吗?” 珞珞点头:“当然,不信你问江老师。” 江寄厘点头笑道:“像小猫咪。” 本本:“我还没摸过小猫呢。” 一群小朋友在这里正聊着小猫,纪灼走了过来,他看着好多小手都在包包上试探,笑道:“江老师的包包好看吗?” “好看!” “我听说这个学期能学会二十首曲子的小朋友都有包包可以拿,让纪老师看看都有谁学会了二十首曲子……” 小朋友们一听都激灵了,眼睛瞪得大大亮亮的,纪灼撑在江寄厘椅背后面,随机点人:“小苹果会了吗?” 小苹果嗯嗯嗯的点头:“我会我会!” “迢迢呢?” 迢迢腼腆的把手背到后面,也点头道:“会。” 纪灼笑着垂眸,恰好和江寄厘对视上了,青年摇着头也笑出了声,纪灼:“那五天假期之后,谁还记得那二十首曲子怎么弹,纪老师就给谁买猫咪触感的小包包好不好?” “好!” 琴行今天结课后就暂时进入了他们的小假期,五天后才是琴行寒假课程开始的时间。 提到这里,有小朋友扁着嘴道:“我不想放假,江老师,我想找你玩……” 周围还有一圈跟着点头赞同的。 纪灼摸了摸身边一个小孩的头,道:“小朋友们,让你们江老师好好休个假吧……” 正说着,琴行的门从外面开了,门关得很及时很迅速,但冬日的寒气还是从门缝里挤着往进钻,邵维一身冷气,冻得直跺脚。 他摘下口罩呼了口气道:“什么天气啊……” 小朋友们排排站看着他,喊了声:“邵老师。” 邵维冲他们点头:“邵老师不在这几天有好好听话学习吗?” “学了!” “我们又学会了好多曲子!” 邵维朝里走,但并没有脱下大衣,江寄厘见状:“你等下还要走吗?” 邵维:“取点东西,学校那边还在等我……”他从柜子里翻找着什么,江寄厘忍不住提醒道:“那个柜子里没放重要东西,你看右边的抽屉。” 邵维一顿,换了个地方果然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他一把抽出来夹在身侧,又急匆匆的往出走。 到门口时终于反应过来,琴行里的小朋友都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江寄厘和纪灼也是,他抬了下眼,好歹抛了个话头。 “对面那家零售店什么时候转出去了?老刘不干了?” 江寄厘无奈道:“你上上次回来的时候就换人了,现在新来的那个老板都快装修完了。” 邵维看纪灼,纪灼也点头:“听说是南边来的,前几天还过来打过招呼,老板姓魏,你那时候正好不在。” 邵维的视线隔着门玻璃看出去:“这魏老板干什么的?” 珞珞举手:“我知道,魏老板是厨师。” 江寄厘补充:“开的是私房菜馆,听说他做淮菜很好吃。” 邵维听了个大概,连着点头:“那行,等我不忙的时候我也过去拜访一趟,先走了。”临开门前又多了句:“你们下课了也早点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琴行的门一声开合,邵维再次踏进了冬日的寒风里。 他把身侧的东西扔到了车座上,顺带又打量了一遍对面的这家私房菜馆,看样子老板是下了大功夫去装修的,青砖红木,和曾经“蓬头垢面”的小零售店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不过什么人千里迢迢跑来这里烧钱开私房菜,除非好吃的让人连跨好几个城市都愿意来,否则就是脑子被门夹了。桐桥一年才贡献多少gdp,这种档次的店估计一年也见不了几个顾客。 邵维心里寻思等自己忙完指不定这店已经倒闭了,他摇摇头上了车,并没有多想。而在车子启动前,他突然注意到琴行里江寄厘坐的椅子上放了个软垫。 这是当年他怀江崇的时候用过的,邵维看青年靠在软垫上,正垂头和珞珞说着话,眉眼漾着温柔的笑意。 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又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琴行放短假了。 小朋友们离开前纪灼还帮他们和江寄厘合了张影,用的是一台很专业的相机,等小朋友们都跟着各自家长离开后,琴行只剩他们两人,纪灼拿着相机给他看照片,江寄厘终于问了出来。 “你很擅长摄影吗?” 纪灼靠着门口的柜子,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单手托着相机。 “也不算,就是挺感兴趣,学过一段时间,相册里有很多我拍过的照片,你想看的话可以往前翻翻。” 江寄厘轻笑了声,抿唇看他:“可以吗?” “当然可以。” 说着把相机放低递了过去,江寄厘并没有接,只是就着他的手看了几张风景照, 青年的注意力都在照片上,纪灼撑着腰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到了后面,在离江寄厘后背几厘米的地方停下,手指蜷了又蜷,还是没敢碰上去,最后又若无其事的放到了自己的后脑上。 “这一组图是我来桐桥以后拍的,这里的风景很不错,你如果也想拍的话,趁着这几天休假我们可以一起去。” 江寄厘闻言愣了下,随后轻声拒绝了:“我对这方面不了解,还是算了吧。” 他的确没了解过摄影相关的知识,哪怕是买相机也无从下手,何况他这段时间实在有些累了,身体有些反应闹得他没什么精力。 但听在纪灼耳朵里却不是这样。 自从他知道江寄厘已经离婚后,就觉得青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包括现在,他虽然没有亲自养过孩子,但是每天在琴行和这么多小朋友打交道也知道有多累,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几乎从早到晚都在忙。 而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纪灼也留意到江寄厘一些穿的用的,都是很普通的牌子,现在青年说不了解摄影所以不去了,让纪灼觉得自己可能伤害到了青年的自尊心。 他这款单反能换白城一套房……青年在琴行每月的工资都不够维修他的相机。 纪灼垂眸,声音都变轻了:“没关系,你如果真的想拍的话,这台相机送给你。” 江寄厘当然认得这个牌子,他在淮城那段时间去过戎荞的庄园,戎荞很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东西,他当时除了见到了戎荞的那些珍贵的标本,还见到了她摆了整整一面墙的各种相机,有些甚至是早几十年前就已经停产了,价值连城。 纪灼手里这个牌子的相机江寄厘不用想都知道贵得离谱。 正好相册里的照片也看了很多,他轻轻推回去,笑道:“不用了,这太贵重了,我只是这几天身体有些不舒服,想回家休息,改天吧,改天出来玩,好吗?” 纪灼:“不贵的,这台相机很便宜,是我在二手市场淘来的……也就……几千?” 江寄厘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和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说话一样,带着笑意:“别闹了,你还是先给小朋友们看包包吧,我今天搜了一下没有查到这款包包的牌子,我回去问一下。” 纪灼也只能放弃:“好,那我送你回家吧,外面天气这么冷,反正我没事干,家里也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越说声音越低,眼神试探的看着眼前的人,莫名有了几分可怜。 江寄厘这次没拒绝。 纪灼负责锁琴行的门,江寄厘从架子上拿下自己厚厚的外套和围巾,刚走出去,他拉链都还没来得及拉上,纪灼就已经锁好了。 对他说道:“我帮你系围巾吧……” “江老师,纪老师,回家啊?” 两人抬头,发现对面私房菜馆的魏老板从里面出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垃圾,笑呵呵的看着他们。 江寄厘对纪灼示意了下不用了,回道:“是,今天结课了,休息几天,您这边装修还要多长时间啊?” 魏老板是个精神硕然的中年男人,穿着夹棉的唐装,体态清瘦,看着并不太像厨子,反而像是什么搞艺术的书画家。 魏老板:“快了快了,厨房的装修已经完工了,过段时间就能开业,到时候两位老师一定要赏脸啊。” 江寄厘笑着点点头:“一定。” 第86章 纪灼很快就把车开来了,在江寄厘面前打开副驾的门,魏老板朝他们挥挥手:“快回去吧,天冷。” 魏老板的样子非常和善,很容易让人第一眼就心生好感,他们都没有多想,所以车子离开后,他们也并没有注意到,魏老板抬头看向了二楼窗户的某个人影。 这次休假之后,江寄厘好好的休息了两天,江崇请来的阿姨很清楚他的胃口,而且手艺特别好,江寄厘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这期间他问了阿姨那款包包的牌子,但阿姨只说是在商店里随手买的,不知道牌子,看阿姨的样子为难,他也不再询问。 之后和纪灼说明了情况,商量可以买几款相似的,纪灼那边说他再找找。 休假休到第三天,邵维突然给他和纪灼一人发了一个大红包,说是奖金,还说休假期间的消费全部报销,江寄厘被他这副暴发户的样子弄笑了。 不过也大概猜得出来这次跑的单子应该赚了不少,他也没问,只非常负责的催促他赶紧相亲结婚,还调侃了他一句再晚就没人要了。 邵维一个电话拨过来,特别义正言辞。 “我没人要你得负全责。” 江寄厘正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闻言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别胡说八道,我不背锅,这几年又不是没人向你示好,还不是你自己不愿意,你要当和尚啊。” 邵维:“也就一个好不好,我发现你特别挡桃花,有你在身边根本没人敢找我试。” 江寄厘很倔强:“我不承认。” 邵维:“你赶紧找个伴吧,你找着了我很快就脱单了。” 两人突然同时沉默了下来,江寄厘轻轻抠着手指,道:“我尽量吧。” 邵维叹了口气,其实这些都是玩笑话,他至今单身的原因归根究底是他没那个想法,他会这么说也是替江寄厘着急,担心他一个人受累,一个人难过,更担心他…… 邵维憋了好大半天,还是没忍住。 他问:“你和我说实话,你这次回来以后身体总是不舒服是不是因为……” 江寄厘:“我怀孕了。” 邵维没想到他这么坦率就说了出来,反而惊了一跳,明明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但还是难免心情复杂。 “他的?” 江寄厘极低的“嗯”了一声。 “……为什……”邵维问了一半,又全吞了回去,自己也感觉这问题实在是又冒犯又傻x,他说:“你们没可能了?” 江寄厘没有任何迟疑,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回答的仓促又着急:“没了。” 邵维:“那就别想了,考虑考虑其他人吧,一个人多累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心疼自个,我心疼你,早早心疼你,和谁过不去都别和自己过不去。” 他说:“犯不着,我虽然不知道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但是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不会了,就我自己。” “那就好好收拾着重新生活吧,我看得出来,小纪人挺好的,知道早早也不介意,不行你就试试……” 江寄厘突然笑了:“损不损啊,人家那么年轻,我能把人绊在这里一辈子?” “所以我说你先试试,不行就算了,再不济不还有我吗?我帮你介绍。” 江寄厘无奈道:“知道你好意,但怎么不得等晚晚出生……” “晚晚?你这名字都起好了……”邵维在电话那头也一阵笑:“大名呢?” “大名没起。” 邵维也没再追问,又接起刚才的话:“你等什么晚晚出生?你什么时候最需要人还用我说吗?你费死劲生下孩子,凭什么让其他男人过来坐享其成,要找就现在,听见没有?” 江寄厘不吭声。 “你别装听不到,你没动静我就亲自上了,反正你怀早早的时候也是我照顾,现在加个晚晚,你这辈子卖给我算了,大不了明天就领证去。” 江寄厘笑道:“谁和你领证啊,你不是怕早早吗……” 正说着,厨房里做午饭的阿姨突然出来了,她很抱歉的打断江寄厘,说道:“小江先生,家里的耗油用完了,我出去买一趟,今天的午饭应该要迟点,实在对不起啊,您现在饿吗?饿的话我先帮您拿点吃的垫垫肚子。” 江寄厘摇头:“没关系,我们楼下就有卖的,隔壁乔姨那里,幸苦您了。” 阿姨忙点头应了好几声。 门咔哒一声开合,手机里邵维说道:“请人照顾你也不是不行,但我还是觉得……” 江寄厘:“知道了,我真的会考虑,你别担心了,你不是还在白城吗?赶紧忙,忙完回来,没两天寒假课程就开了。” 邵维再想说什么也没机会了,因为江寄厘把电话挂了。 邵维:“……” 说这个人耳根子软吧,有时候又倔得很,没有半点办法。 江寄厘挂了电话不久,纪灼的消息就顶了上来。 纪灼:我们今天去看看小猫吧,再带点吃的过去。 江寄厘:好。 纪灼迅速回了条语音:“要联系珞珞吗?” 江寄厘:我联系一下她的家长吧。 另一边,客厅里接到电话的年轻女人对着房间喊道:“珞珞,江老师的电话。” “来了!” 小女孩从房间里飞奔出来,兴高采烈的接过手机,喊道:“江老师。” 她捧着电话,通话另一边的人说着什么,珞珞认真的点头,嗯了好几声,紧接着不知道又听到了什么,她咬了咬嘴,似乎有些紧张。 迟疑了片刻:“江老师……我……” 江寄厘:“嗯?” 珞珞:“我们不去看了好不好?” 江寄厘有些不解,但依然柔声细语:“为什么呀?” 珞珞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 江寄厘:“没关系,什么都可以和江老师说,别怕。” “小猫咪被其他人领养了。” 江寄厘愣了一下:“珞珞,什么时候的事情?” 明明前几天去的时候小猫都还在……不对,他们每次去的时候都是白天,小猫白天不敢出来,从来都是躲在木头后面,他们怕吓到小猫也不敢太靠近,所以其实到底在不在他们也不确定…… 珞珞小声道:“就是前几天。” 江寄厘:“那你知道是谁领养了小猫吗?对方有没有留下什么信息?” 珞珞:“没有,我只看到猫窝里放了一张纸。” 小女孩说的时候感觉哭腔都快出来了,她觉得很难受,因为她对江老师说谎了。 江寄厘自然听得出来珞珞很紧张,所以就没有再问她,安慰了小女孩一顿,直到把人逗笑了才挂了电话。 江寄厘还是打算亲自去看看,他把这件事和纪灼说了,两人商量下午过去,但是没想到阿姨出去买耗油,一去就没了踪影,去楼下买最多五分钟,但阿姨已经离开半个小时了。 江寄厘有些担心她出什么事,刚要打电话,门就开了。 阿姨急匆匆的说道:“小江先生,我听说那边的超市减价,我就绕远去了那边,还顺便买了份豆角鲤鱼汤,我看那家啊做得特别好,小江先生,豆角鲤鱼汤对您这个时期身体很有好处的。” “您是不是小腿水肿啊,喝这个能消肿的……” 江寄厘忙要伸手接:“谢谢您,真是麻烦您了。” 阿姨摆手:“不用不用,我来,您去桌子那坐着吧,我给您盛点。” 江寄厘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轻轻叹气。 其实邵维说得一点没错,他这个时候,的的确确是需要人照顾的。 下午纪灼来接他,他也不知道是昏了头还是怎么了,下楼的时候闪了一下,差点就那么摔下去,所幸纪灼手长脚长,反应也及时,稳稳把他接住了。 但江寄厘还是惊得不轻,一路上干呕了好几次。 纪灼看他脸色苍白难看,把车停在了路边,问道:“是不是晕车啊?这里有水,你先喝点,想不想吐……” 江寄厘低着头,缓了一会,许久才摇头道:“不是,我不晕车。” “那……” 江寄厘:“是怀孕了,这段时间反应有点大。” 车子直接熄火了,气氛有些凝固。 江寄厘:“纪老师?” 纪灼没说话,江寄厘提醒道:“不早了,我们过去看看吧。” “……好。” 车子重新启动,之后纪灼也再没有说过话。 直到他们到了小巷子附近,江寄厘刚要从副驾下来,纪灼就先他一步伸了手扶住了他。 “小心点。” 江寄厘坐在副驾上怔了一下,抿唇看向他。 车门已经打开了,青年裹着浅灰色的围巾,衬得巴掌大的脸又精致又白皙,看他呆呆的样子,纪灼道:“是你说的,离婚了,你现在单身,应该没关系吧。” 江寄厘耳朵红了红:“谢谢。” 然后便朝他伸出了手。 纪灼后半程路都没说话,似乎憋坏了,现在借着这个由头打开了话匣子。 小巷子里没什么异常,之前他们搭好的猫窝也依然在原来的位置安静的放着,他走过去先在木头堆附近查看了片刻,发现小猫确实都不在了,才回头去看猫窝。 纪灼此时正蹲在那,从里面捏出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字并不多,纪灼扫一眼便看完了。 他说:“那窝小猫被人领养了。” 江寄厘走过去:“珞珞也是这么说的,但应该还有什么没说出来,我不确定。” 纪灼把纸条递给江寄厘,江寄厘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很陌生,但字体锋利粗犷,看得出来应该是一个男人写下的。 小猫我都带走了,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江寄厘和纪灼对视一眼,确实没什么其他有用的信息。 第87章 但江寄厘和纪灼不知道的是,珞珞说的谎并不是这个,因为珞珞见到了那个带走小猫的人。 ……也答应了他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珞珞的家离这条小巷子并不是很远,她每天放学会经过这里,在征得妈妈的同意后,她就能来这边看一会小猫。 那天就是这样,没什么特别的一天,偏偏她在巷子里遇到了那个人。 很高大很沉默,珞珞站在他身边甚至不到他的腰间。 她有些害怕,并不敢过去。 桐桥镇的街坊邻居她从小到大都熟悉,每一位爷爷奶奶和叔叔阿姨她都认识,只有眼前的人,珞珞从来没见过。 她紧张的问道:“你是谁?你要对小猫做什么?” 那个人抬起眼睛看她,珞珞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她忙道:“你不许干坏事,干坏事我就告诉江老师和纪老师。” 男人轻轻摸着地上乱窜的小猫,他低声道:“我不做坏事,你能不告诉江老师吗?” 珞珞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到小猫都很亲昵的围着他,竖的像天线的一样的小尾巴绕着男人的右手,一点都不害怕。 这个人……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坏人…… 珞珞心里小小的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放松警惕,脚下随时准备着狂奔出小巷。 “你得先告诉我你想对小猫做什么?” “我想……把它们带回家。”男人垂下眼:“天冷了。” 是天冷了,珞珞想,她穿着厚厚的小棉袄子,戴着围巾帽子手套出来都觉得冷。 “那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把小猫带回去欺负呀,你要是欺负它们,我也看不到啊。”珞珞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 男人从黑色的大衣里掏出手机:“这里最小的一只小猫我前段时间就已经带走了,我拍了些照片,你可以看看它。” 说着,男人把手机朝向了珞珞的方向。 珞珞视力很好,站这么远也能看到手机上的那只小猫,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她知道这窝小猫咪里有一只橘色的,头顶上有一撮爱心形状的白毛,很有特点。 照片上的小猫干干净净,团成了一只橘色的毛球,正趴在洁白的地毯上睡觉。 珞珞眨了眨眼,又看向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眼前的男人似乎心情很不好,也不是生气的那种不好,就是……珞珞脑海里过了一圈,终于想到一个词,那个人看起来很难过。 就像她第一次见到这窝小猫,妈妈却怎么都不准她带回家养一样难过。 她说:“你不会骗我,对吧?” 男人“嗯”了一声:“我不骗你。” 珞珞终于放心,她慢慢走过去,走到男人身边,然后蹲了下来。 她问道:“你经常过来照顾它们吗?” “偶尔。” 珞珞:“它们都不怕你,你肯定经常来照顾它们。”珞珞边说边伸出小手把地上刚开的罐头推过去,但小猫们还是一窝蜂挤在男人身边,奶生生的喵喵叫着。 “可是……”珞珞突然皱起了眉:“你把小猫带走了,我怎么和江老师说呀,他们都不知道。” 男人:“你可以对江老师说,小猫被人领养了,但是不要和江老师说是我带走了他们,好吗?” 珞珞扭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叔叔做了错事。” “很严重吗?我们江老师人很好的,从来都不跟我们生气,你和他好好说,江老师肯定会原谅你的。” 男人:“很严重。” 珞珞有些苦恼:“好吧,我答应你,但你要对小猫好,不然我和江老师、纪老师都会很难过的。” “你想看小猫的话,可以在这里留纸条,我会来的。” 珞珞抱着自己的膝盖,头歪了歪,突然看向男人一直放在身侧的左手。小女孩小心翼翼的问道:“疼吗?” “不疼。” 珞珞:“你得照顾好自己呀,我妈妈说爱别人首先得爱自己……” 男人没再和她答话,很快,远处传来一道年轻女人的喊声,珞珞说:“我妈妈叫我回家了,我不能在这陪你和小猫了,你要照顾好他们哦。” 珞珞起身,对着小猫们说:“我走啦,你们跟着这位叔叔要好好生活。” 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对站在那里的男人说:“叔叔,也要照顾好你自己。” 那位叔叔不再说话了。 珞珞觉得,不对,她之前想的不对,这位叔叔远比她不能养猫的时候要难过。 就好像……再也没人爱他了一样。 - 江寄厘和纪灼没有办法,也确实不知道小猫去了哪里,只听珞珞说小猫被人领养了,他们都了解珞珞的性格,如果小猫真的出了什么事,珞珞肯定不会憋着这么长时间不说。 珞珞是个勇敢的小女孩,遇到不好的事情不会憋着,所以他们也觉得,小猫应该真的是被哪个好心人带走了。 很快琴行的寒假课程就开始了,不少新的小朋友也闹闹腾腾的加入了这里,比之前还热闹。 但江寄厘怀孕的事情被琴行其他两位知道了,他又成了一个沾不得碰不得的保护动物,他只是偶尔不太舒服,何况也才刚过两个月,根本没那么夸张。 搞得他有些哭笑不得。 之后连对面的魏老板也知道了这个消息,总是很贴心的给他送一些熬好的汤,江寄厘感谢都感谢不过来,只能默默的多去支持几次魏老板的生意。 当然,说支持也不太准确,因为魏老板做的饭实在是合他的胃口,江寄厘不好意思说,于是就拉着邵维和纪灼一起去。 久而久之,大家都混了个熟。 有一次江寄厘在魏老板那喝了一道豆角鲫鱼汤,他觉得味道熟悉,然后猛然想起家里的阿姨总是买的那道汤也是这个味。 琴行这边距离他家里有一段距离,也难为阿姨经常跑来跑去的了。 这天吃饭他又想起了答应小朋友们的那款毛茸茸的包,他问纪灼,纪灼表示还在找,谁知第二天他一进琴行,就发现每一个小朋友的位置上都放了那款包包。 这还不算,每一个包包里都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全是小孩爱吃的。 邵维见他来,随口问道:“你买的吗?” 江寄厘摸了摸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包包,摇头:“不是我,应该是纪老师吧,他看小朋友们喜欢,最近一直在找,找了挺久的。” 这时,纪灼推门进来,他看到小朋友们位置上的东西时眼神一顿,还没来得及开口,江寄厘就说道:“你从哪里买到的呀?我也找了很久就没有找到,听阿姨说可能都绝版了。” 他说着笑了起来:“阿姨从零售小商店买的包包都能被你挖到……” 纪灼看着青年的眉眼,看了看那些细心准备的礼物。 说道:“嗯……托了点关系。” 江寄厘:“小朋友们一定会很喜欢的,纪老师,有心啦。” 纪灼眼神移开,看向外面:“喜欢就好……小朋友们什么时候来?” 江寄厘:“一会就来了。” 江寄厘说完就被唠叨的邵维喊走喝水去了,纪灼却有些心事的样子,一直站在门口没说话。 等到九点小朋友们都来了,每个人都开心的捧着自己的包包,高声喊着:“谢谢纪老师!” 小朋友们挨个腻着他,就连青年脸上的笑意也比前些天多了。 纪灼想,应该没关系吧。 那就当这些包包是他买的好了。 第76章 chapter76 不要他了(捉) 琴行所在的这个路段很安静,周围基本都是一些小店铺,一到晚上,卷闸门一拉,老板拍拍屁股回家睡觉,整条街都不见一个人。 而现在,这里唯一的人气也就是琴行对面那家私房菜馆了。 没什么顾客,门也紧闭着,但灯火通明。 说来这家私房菜馆的魏老板做派属实奇怪,来这不像是赚钱,倒像是找个地落脚养老,前段时间说是马上要开业,好些人等着开业酬宾那天过去捧个场,结果开来开去没有半点动静。 琴行几位老师都坐不住了,一打听,魏老板说早就开业了,就那天江寄厘他们去吃饭那一趟,那就是开业。 魏老板说,在他那,厨房开火,就是开业。 宣传是半点没有,连张海报都舍不得贴一下,从外面压根看不出来这是家菜馆,说是旅馆都有人信。 这还不止,魏老板这接人待客特别讲究,直接上门的生意很少做,点菜,有没有看缘分,外卖,送不送看心情,想来这吃一顿得先和魏老板见一面,谈好了才能来。 就这做作的规矩赶走了桐桥百分之九十九的客人,魏老板也不在意,天天在一楼的室内红木小凉亭里沏茶喝茶看书,江寄厘他们不过去,菜馆能好几天不营业。 江寄厘和邵维私下聊过,他们都觉得魏老板根本不像个厨子,哪有厨子身上没半点油烟气,就算是普通人进厨房做顿饭都难免带味,偏偏魏老板就是没有。 当然,一定要说有什么味,那就是书卷味和油墨味,江寄厘见过他在那个小亭子里练毛笔字,写得一手好字,少说得有二十年的工夫。 之前江寄厘觉得他像个搞艺术的,后来他觉得,可能魏老板真是搞艺术的。 对此邵维表示,搞艺术的人和商人是有本质区别的,像他,送上门的买卖不可能不做,百万千万的大单子,就算是踩着他的脸他也得接下来,像魏老板,给他送钱还得看他脸色。 邵维还说,现在这个年代,这种人一般都不缺钱。 夜色逐渐深沉,整个桐桥镇都入了睡,菜馆却一反常态的开了火,半开放式的厨房有一道身影正在不急不徐的切着菜。 是魏老板。 他依旧是那件夹棉的唐装,手里做的菜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在炸小鱼干,一旁的盘子里已经盛了不少,他视线落上去数了数,又炸了几条。 他心道,六个小家伙,饭量大得很。 炸完最后一条鱼干关了火后,魏老板突然听到二楼的门咔哒一声开了,他心下了然,认真的给小鱼干摆了个盘,放了些鲜亮的猫薄荷叶子。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魏老板端起盘子,走了出来。 他对着昏暗的楼梯上方弯了弯腰,恭敬道:“先生。” 迎接他的是六只连滚带爬的小毛团子,小猫或许是早就闻着了味,急匆匆的跑在前面,但楼梯有些高,跑得实在狼狈,没一会便从上面滚了下来,“啪叽”几声,都摔在了魏老板的前面。 “喵喵”的叫声不绝于耳,几个胆子大的小家伙还想顺着他的裤管子往上爬,魏老板笑着赶了两下。 第88章 男人终于下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脸上带着些疲累的病气,对魏老板说:“放到桌上吧。” “是。”魏老板被小猫们拽着裤脚,旱地拔葱一样艰难的把小鱼干放过去,他对走来的男人道:“先生,您脸色不太好,我给您做点吃的吧。” “不用了,你去休息吧。” “可是您……”魏老板还想说什么,戎缜就抬起了眼,没什么情绪,又说了次:“去吧。” 魏老板也不再坚持,心里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对这个人来说,这无疑是天大的耐心和好脾气了,魏老板不敢多嘴,但却难免心情复杂。 先生……是真的变了个人。 菜馆内再次安静下来,地上的小毛团子争先恐后爬上了男人的裤腿,半点都不怕,眼里除了小鱼干根本没有其他事。 戎缜慢悠悠捏起一只,端详了片刻,然后放到了地上,从盘子里拿起一条鱼干,喂给了那只刚被他扔在地上的小猫。 其他猫咪见状,也不着急往男人身上爬了,都跌跌撞撞的跳下去抢吃的,戎缜又往中间扔了几条。 有只小猫霸道的想要独占,前爪和后爪都死死抱着鱼干,嘴里不停发出稚嫩的嘶吼,戎缜伸手敲了它一下。 嗓音低沉:“松开。” 小猫委屈的“喵”了声,戎缜只瞥了一眼,便把鱼干从它爪子里抽了出来,扔给了其他猫咪。 护食的这只黑白相间,像奶牛一样,性格很凶,见状还想去抢,被戎缜一把揪住后颈皮提了起来,小奶牛缩成一小团,在半空晃了几下,一脸无辜的和男人对视着。 戎缜垂眼片刻,手指从它胳膊下穿过,单手就把它包住了,作为惩罚,小奶牛得等其他小猫吃完才能吃。 戎缜慢慢靠在了椅背上,视线看向对面早已锁了门的琴行,瞳色幽黑深沉,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等到他再次回神时,其他五只小猫已经吃饱跑到其他地方撒欢去了,想起手里还捏着一只,他抬起手,发现这只老实了下来,便把它放到了盘子旁边,里面还剩三条。 小猫们吃饱会在菜馆里闹腾一会,戎缜起身取过自己的大衣,锁上门离开了。 冬日夜晚的街道空旷无人,某间公寓楼下对面的巷子里,一个高大的男人靠着墙,指间夹着的烟明明灭灭。 - 江寄厘最近终于搞清了乔姨和郝叔他们嘀嘀咕咕说的事情是什么了,据说是他们附近这几天一直有个鬼鬼祟祟的人踩点,担心是贼盯上了他们,毕竟临近年关,这种事情只多不少。 前几年也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江寄厘刚来桐桥那一年年底,乔姨的小卖部就失窃了一次,闹得整条街的人都心惶惶的,就怕贼惦记上自家。 当时是年二十八,江寄厘也在场,大半夜惊动了警察,乔姨都气病了,但最终也没抓到那个行窃的人。 有了前车之鉴,江寄厘自然也不敢掉以轻心,边听乔姨他们闲唠,边想着给家里的窗户和门多上几道锁。 去琴行上课的时候他还顺道提醒了一遍邵维和纪灼,谁知道这话又刺激到了邵维这个暴发户的心,听他说起当年乔姨小卖部失窃的事情,非说那边不安全。 江寄厘笑道:“我都住了这么多年了,挺安全的啊。” 邵维:“安全什么安全,你那窗户我今晚就能给你全撬开,你加二十把锁也一样,那边的房子都多少年了,我小时候那就盖起来了好吧,房子年纪比你还大,你想要它怎么安全?” 邵维别的不说,反正长了张麻利的嘴,江寄厘从来都掰扯不过他,只好投降,语气放轻:“就算不安全,乔姨他们那么多人不都住在那里吗?出事是小概率,多上点心一般都没事,而且像你说的,这都多少年了。” 邵维:“我说不过你,我不跟你说,你赶紧挑房子吧,啊,哥哥送你一套,给你当新年礼物了。” 江寄厘听着这“暴发户”还倒打一耙,笑着捶他。 “你别嚯嚯你的老婆本了,我住习惯了,不用,而且我是来提醒你们注意安全的,怎么说着说着都变成了劝我换房子了。” 那边纪灼安排好小朋友的练习曲目,也走了过来。 “其实邵哥说得对,你再提防也提防不住盯你的贼,还不如换个安保做的好的住处,能省去不少麻烦。” 江寄厘有些无奈,笑了声。 “要换我早换了,这里住得挺舒服的,真的。” 邵维和纪灼说的话有点道理,因为失窃在桐桥镇不是什么个例,不止他们那边,其他地方也发生过。 但同时江寄厘也很清楚,桐桥生活节奏慢,地方小,派出所每年接的案子最多也就是失窃,注意点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至于要到换房子的地步。 邵维和纪灼劝了大半天,怎么都劝不动,便也放弃了,只是嘴上的唠叨依然闲不下来,举了各种例子提醒他该怎么防范。 江寄厘都认真记下了。 邵维性格就这样,一急就话多,生气的时候更是翻了倍的突突人,但纪灼和他相反,越着急的情况话越少。 江寄厘提到的这件事让他心里也多了几分警惕,因为江寄厘毕竟不和他们一样,还怀着孩子,真有点什么闪失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他放不下这个心。 而且事后又一想,对一个人带孩子的江寄厘来说,换房子哪是那么轻松的事情,虽然桐桥的房价并不贵,但对江寄厘来说肯定不是一个小数目。 况且他们都了解江寄厘的性格,他绝对不是一个会平白无故接受别人这么贵重的礼物的人。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想保护青年,他过去不就行了,纪灼想,反正他住在哪里都一样。 纪灼心里怜惜,总是不自觉的想对江寄厘好,之前那台没送成功的相机他倒是不再提了,他知道青年不会收,所以换了个方法。 他想给江寄厘送零食,便会特意给琴行的每一个小朋友买一份,小朋友都收了,青年就不会拒绝。 他想给江寄厘送衣服,便会先铺垫着给邵维送一件,邵维收了,江寄厘也会收下。 就这样零零总总,他也送给青年一份很特殊的礼物,一些他给青年特意拍下的照片,全都洗了出来放进了一本相册里。 里面的每一张照片都藏了他不为人知的心思,在送出去的时候,这些心思被他藏了起来,青年并不知情,但即使是这样,青年只要收下了,就足够纪灼开心很多天。 然而纪灼并不知道,其实江寄厘不喜欢那本相册,他也清楚纪灼的心思,他收下只是因为纪灼太小心翼翼,又太过用心,江寄厘不忍心拒绝。 纪灼给琴行的每一个小朋友都送了照片,拍得很用心很漂亮,江寄厘没有理由反应那么大。 但是他的的确确拿回去以后便再也没有翻开过那本相册,他甚至久违的失眠了。 邵维和他说过无数次让他试着考虑一下纪灼,可能是说得太多,有几次江寄厘也听进去了,于是失眠的那天晚上江寄厘真的认真考虑了很久。 他想,总要开始新的生活。 以前他觉得放不下过去就很难接受新的感情,但其实也有可能是,正是因为他没有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所以才一直放不下过去。 这天之后,江寄厘的心态转变了些,不再对纪灼含着小心思的那些特意示好避如蛇蝎,有时候还会主动给他回礼。 纪灼能察觉到,邵维自然也看得出来那点微妙的氛围,这是他最乐意见到的结果了,所以经常会很主动的给他们两留空间,每次琴行下课前他就找借口先溜了,锁门的任务交给纪灼。 那段时间琴行里空无一人,有什么都方便说。 邵维连着溜了一个星期,发现这两人的氛围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依然含蓄又腼腆,唯一不同的是纪灼的眼神更热烈了,几乎要黏在江寄厘的身上。 邵维有些急,想私下和江寄厘聊聊,结果他还没聊,就被另一个人捷足先登了。 是一个同样怀着孕的年轻女性,邵维从来没见过她。 - 江寄厘没想到戎荞会来。 那天桐桥是个晴天,但气温却不高,临近中午依然冷的人打颤,最后一个小朋友也戴好帽子被妈妈接走后,江寄厘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纪灼盖好钢琴,扫了下地,经过江寄厘旁边的时候轻声问他:“现在回家吗?” 前段时间纪灼搬到了江寄厘家附近,前后就隔着一条街,两人一起回家的次数也变多了。 江寄厘看了看手机的时间,点头道:“走吧。” 纪灼忙去帮他取外套和围巾,而就在江寄厘刚站起来的时候,琴行前停下了一辆奢华的宾利。 江寄厘一愣,下意识就想要后退。 宾利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的男人,纪灼的目光扫了出去,结合青年后退的动作,一瞬间联想到了无数的可能。 而下一秒,男人就从副驾上扶下来一个年轻的女性,她也怀孕了,穿着一件藕色的长裙,外面披着藏青色的风衣,下车时栗色的卷发轻轻荡了一下,而后抬眼看向了琴行内。 江寄厘嘴唇嗫嚅了一下,他怔愣期间,两人已经推门进来了。 纪灼和邵维清清楚楚的听到那位漂亮的年轻女性喊了声:“二嫂。” 纪灼皱起了眉,想伸手拉江寄厘,却见青年对这两人并不抗拒,他脸上慢慢浮起了些笑意。 “荞荞。” 来的人是戎荞和白御星。 戎荞先是看了眼旁边的纪灼,笑着抬起手指点了点,问道:“男朋友吗?”话一问出,戎荞注意到这位高个帅哥看向了江寄厘。 她瞬间就明白了,还没确定,但肯定喜欢。 江寄厘摇了摇头走上前,柔声道:“你们怎么来了?” “我和白御星来看看你,二嫂,我预产期快到了,怕再不来年前就没有机会了。” 戎荞已经怀孕快八个月了,挺着个大肚子看着实在危险,江寄厘不想让戎荞来回折腾,便没有选择回家,而是去了魏老板那边。 魏老板很会做菜,对于孕期食谱也有些研究,江寄厘怕魏老板碰到突然造访的新客人不高兴,还特意过去解释了一遍。 没想到魏老板并不在意,还很高兴很热情的接待了他们。 紧挨着窗户的一个半开放隔间里。 戎荞带着笑意,认真看着江寄厘,还抬手帮他顺了顺头发。 “幸苦你了,二嫂。” 江寄厘笑得眼睛弯弯的,摇头道:“不辛苦,我很开心,最起码比以前自在了,我很喜欢这里。” 戎荞:“上次见你的时候还……”她说了一半,想起这话又要提起以前不愉快的事情,堪堪闭了嘴,换了话题,她轻叹了口气:“还没到辛苦的时候呢,别一个人扛着,有什么还可以和我说啊……” 江寄厘乖乖点头:“我知道。” 戎荞却很清楚以江寄厘的性格根本不会麻烦她,忍不住又道:“一个人会很累的,没个贴心的人在身边照顾你,我们都不放心。” 江寄厘慢慢碰了碰自己面前的杯子,笑道:“我吃得很好,这里的魏老板做菜特别好吃,我经常过来,而且家里也有人照顾我,是早早请来的阿姨,最近睡眠质量也不错,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荞荞,别担心我,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胡思乱想,你能来这里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戎荞伸出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别再一个人扛着了。” 江寄厘抬眼,恰好隔着玻璃看到了对面琴行里一直没离开的纪灼,他低低笑了一声。 “可能吧,大概也不会太久。” 戎荞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了然道:“挺年轻,年轻好,年轻人有活力,在一起能开心点。” 江寄没否认。 这顿饭他们吃得挺久,戎荞似乎有无数的不放心要交代给他,很多话会重复好几次的说,白御星会及时提醒她已经说过了,但戎荞过会便又忘了。 第89章 江寄厘知道她孕期记性差,也知道她是真的担心他,所以没有任何不耐烦,无论戎荞说几次,他都好好应下了。 离开前戎荞又抱了抱他,贴在他耳边说:“要好好生活,忘了以前的事情吧。” 江寄厘说:“我会的。” 戎荞不舍的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把自己带给他的礼物拿了出来,是那件戎荞亲手为他设计的衣服,当时他还没来得及拿到就离开了淮城。 戎荞递给他,笑着说:“拍了照片记得给我看,我要收藏起来。” 江寄厘点头,目送着戎荞上了车。 车子驶离了这条安静的街道,江寄厘出神的站了很久,一回头,发现纪灼就在他身后。 什么都没问,只道:“累吗?还有半个小时就上课了,要是熬不住了我送你回家,你今天下午好好休息,我帮你请假。” 江寄厘摇摇头,朝他走过去。 “不累,谢谢你。”他声音压得很低,又轻又柔,像是只说给纪灼一个人听。 纪灼的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而此时刚刚离开这里的白御星和戎荞,心情却并不轻松,戎荞是因为担心江寄厘,白御星却是因为离开前回头的那一眼。 他进了那家私房菜馆,起初只是觉得那位气质不凡的魏老板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后来又吃到他做得那一首正宗的淮菜,心里的怀疑便更多了起来。 直到他离开时,有什么预感似的,他回头朝二楼看去。 这一眼直接让白御星心跳都停了,他对上了那双熟悉而冷厉的双眸。 男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看来。 白御星脑海里的想法瞬间纷杂混乱了起来,戎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明明淮城一点风声都没有。 最关键的是,如果他在二楼,那么魏老板就一定是他的人,他们今天中午的那些话戎先生绝对会一字不落的全部知道。以白御星对这个人曾经的了解,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江寄厘和别人在一起。 绝对不可能。 白御星看着这个落后偏远的小镇,心想,这里甚至还没有西区新开发的那座滨海旅游城大,可是戎先生却悄声无息的来了。 实在魔幻。 - 江寄厘下午没有请假,果然有些撑不住,他也没有硬抗,教了小朋友们一首曲子以后便和邵维说了。 邵维就怕他不舒服自己憋着,一听这话赶忙让他歇着去了,还给纪灼使了眼色。 琴行之前休息区的椅子邵维都已经换成了沙发,绵软又舒适,对腰很好,江寄厘坐在那边休息,纪灼给他接了热水,拿了些点心过去。 “想睡就躺下来睡会,我帮你按按腿。” 江寄厘正要躺下的动作一顿,想想还是拒绝了。 他说:“还在上课呢,你过去教他们吧,这首曲子对新来的小朋友们有点难,肯定还有很多问题。” 纪灼还想说什么,江寄厘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下:“去吧,不用担心我。” 纪灼的脸又红了,触电似的。 他觉得青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来,以至于一下午都过得晕晕乎乎的,脑子里反复上演着今天的几个画面。 青年双眸前所未有的认真注视着他,几乎含了情,对他说:“不用了,谢谢。” 这是纪灼让纪灼脸红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就是青年拍着他的胳膊告诉他不用担心,江寄厘的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却是漂亮的粉色,和他胳膊接触的那一瞬间,纪灼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他甚至想到了把这样漂亮的指尖放进嘴里会是什么感受。 之后还有第三件事第四件事。 他在教小朋友弹琴的时候,青年走到了他的旁边,他们靠得那么近,明明青年每一句话都是对小朋友说的,纪灼却觉得那些话无时无刻不在暗示他。 靠近江寄厘的那半边身体都是麻的。 有小朋友童言无忌直接问了出来:“纪老师,你的脸为什么那么红?” 纪灼直接落荒而逃。 他不知道究竟是谁的问题,总之下午他脸红的次数多得已经数不清了,琴行下课后,邵维惯例提前跑路。 室内安静又温暖,明亮的灯光将钢琴的琴盖照得反光。 青年正低垂着眉眼,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的东西,其中就有今天中午戎荞送给他的衣服。 眼看着青年收拾完就打算取外套离开,纪灼终于忍不住了,他说道:“我可以问吗?” 江寄厘疑惑的“嗯”了一声,看向他,轻笑道:“问什么?” 纪灼:“今天中午来看你的……” 江寄厘没有犹豫,直接道:“前夫的妹妹,我们关系很好。” 纪灼点点头:“这是她送给你的衣服吗?” 江寄厘听到这个问题,走到门口的脚步又返了回来。 “是,她亲手设计的,很漂亮,你想看吗?” 纪灼刚还靠着柜子的身体瞬间站直了. “可以吗?” 江寄厘笑道:“当然可以。” 他把设计奢侈高调的包装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包装盒,轻轻打开,拿出了里面的衣服。 那是一件衬衣,整体是非常浅淡的水蓝色,因为这个蓝色实在太淡,靠近看的久了甚至会错视成白灰色,只有离远了才能看清。 衬衫的料子很滑,深v领设计,侧腰用的面料是白色薄纱,薄纱的走势就像一把手,正好能箍住青年的细腰。 这是纪灼今天第六次脸红了。 他低咳了一声,掩饰着移开了头:“很漂亮。” 这是真心的,这件衣服非常漂亮,而且他确信,青年穿上一定会很惊艳,因为他不用亲眼见都能想到眼前的人腰有多细,看不到的地方皮肤有多白。 他只是想想青年穿上这件衣服,就觉得有一股火直往脑门上冲。 “荞荞走的时候说想看我穿上这件衣服拍照,这是我们以前的习惯,所以改天可以麻烦你帮我拍一张吗?纪老师。” 纪灼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拍?” 江寄厘:“嗯。” 他莫名觉得喉间有些干涩,喉结上下动了动,再开口时声音都变哑了:“好。” 江寄厘笑着把衣服收了起来,边整理边说:“荞荞以前也送了我很多衣服,几乎每一张都会拍下来……” 纪灼抓到了一个重点:“是她帮你拍的吗?” 江寄厘:“嗯……不是,不过都过去了,那些照片拍得还不错,你可以参考一下,都在我手机里存着。” 纪灼自然能想明白是谁拍的了。 青年装好衣服后便打开了手机,他靠着窗边的那张桌子,刚好抵住腰,能稍微轻松一点,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纪灼心跳如雷的靠过去,江寄厘翻出第一张照片。 那是在一个采光很好的房间里,青年望着镜头,眼里缱绻得仿佛有水光,深绿色的衬衫意外得很衬青年的肤色,白得耀眼。 纪灼也看得出来,青年身处的地方是怎样的一座豪宅,完全不是纪家比得上的地方。 他心头居然有了些莫名的酸意,纪灼开始好奇青年曾经嫁给了怎样的一个人,又为什么会离婚。明明知道结果可能并不是他想听的,可还是忍不住好奇,大概人就是这样。 青年翻出了第二张照片,就在纪灼刚想低头看去的时候,因为紧张出了不少汗的手心居然滑了一下,撑在桌上的力道瞬间便卸了。 他吓了一跳,怕伤到青年,急忙伸出另一只手去撑另一边,电光火石之间,好歹是稳住了身体,没有压到青年。 可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 他把江寄厘圈在了自己和桌子中间,青年本就小小的一只,现在以一种被他禁锢的姿势缩在他怀里。 纪灼垂头,几乎感觉到了青年急促而温热的呼吸。 江寄厘也的确被吓到了,眼眸瞪大了些,他看向纪灼,声音里带着关切:“没事吧纪老师?” 纪灼喉结滑动,在极近的距离中,他的视线和青年交汇了。 他说:“没事……” 但他却没动。 气氛急剧的暧昧起来,纪灼压抑着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 “江老师,我……” 江寄厘抿了抿唇,手指蜷了起来,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姿态。 纪灼的视线越来越火热:“可以吗?” 江寄厘依然没说话,纪灼靠得越来越近,他垂下头,对着青年水润的唇吻过去。 然而,就在他吻上的前一秒,江寄厘突然反应很大的退了一下,纪灼的吻堪堪落在青年的唇角上。 “对不起,对不起……”江寄厘摇着头推开他:“我们还是先冷静一下吧。” 纪灼有些懊恼的退后:“抱歉。” 江寄厘整个人都快冒烟了,从头红到尾,急急忙忙的取下自己的外套和围巾。 在纪灼看不到的地方,江寄厘更加懊恼。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唇,几乎咬出血来。 他到底在干什么…… 而此刻,江寄厘和纪灼都不知道,对面私房菜馆的二楼,男人正在疯了般从抽屉里翻找着自己的药。 他手颤的几乎拿不稳药瓶,跌跌撞撞的跪倒在地上,呼吸一次比一次重。 他把药吞下去却依然没有任何缓解,心脏仿佛被尖刀刺穿了一样疼,他控制不住的想去砸东西,满头的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戎缜觉得自己彻彻底底疯了。 自从江寄厘离开以后,他就患上了很严重的情绪调节障碍,一开始只是心理上的,到后来转变成了生理上的。 每次受到刺激时浑身都疼得仿佛被千万只虫子噬咬,只能靠药物勉强缓解。 第90章 可这次没用,他吃再多的药都没用。 江寄厘再也不要他了。 第77章 chapter77 见见小猫(捉) 桐桥这夜居然飘起了小雪,实在难得,不大的地方短短几个小时就白了一片,一眼望出去竟然有些刺眼。 江寄厘意料之中的没睡好,先是半睡半醒的做了场清醒梦,又累又乏的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又反胃的厉害,呕了一阵,呕得头晕眼花才有所缓解。 可能是怀孕的缘故,江寄厘比其他人更怕冷,哪怕因为胃不舒服已经去卫生间跑了好几趟,但来来回回的也只是出了些冷汗,没暖和过来不说,反而让自己更难受了。 他昨晚睡得仓促,从纪灼车上下来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回了家,他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甚至连手机都关了机,但依然没睡好。 江寄厘深呼吸了一口气,从厨房接了杯热水,喝完后感觉身体没那么冷了,才又钻回被窝里。 手机被他扔得很远,放在卧室门口的柜子上充电,江寄厘背靠着床头,毫无睡意的盯着远处的手机。 不敢去拿。 他害怕自己一打开手机扑面而来的全是纪灼的信息,他不想再和纪灼提起昨晚的尴尬,他还怕纪灼道歉,因为这件事纪灼没错,他也怕纪灼说什么出格的话,因为他根本没想好要不要接受。 就像他说的那样,他觉得他们都该冷静一下。 但这只是江寄厘自己的期望。 他把脸埋在了屈起的膝盖间,有一下没一下的揪着自己的睡衣裤脚,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不知多久才慢吞吞的直起腰。 视线又看向安静充电的手机。 江寄厘突然掀开被子下床,噔噔瞪过去把手机拿了起来,开机。 他的确不太想面对,但总归还要见的,他这样逃避只会让事情更加尴尬,他想,看吧,最起码要给个差不多点的答复。 嗡的一声,手机冰冷莹白的光线照在了他的脸上。 只有一个纪灼的未接电话。 江寄厘咬了下唇。 他心里难免有些愧疚,昨天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他当然能感觉到纪灼试探又局促的眼神,但他太羞耻了,整个人都像烧起来了一样,半点回应也不敢给。 和纪灼分开以后第一时间就关了手机,而那通电话打来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十一分,当时他刚回家没多久。 纪灼满心的歉疚,打来电话以后发现他关了机,其实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在琴行江寄厘给他看照片时,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多,想来不可能是自动关机。 纪灼自然能明白,所以就没再打了。 但其他信息却不少,有语音有文字,江寄厘一条条看过去。 纪灼:我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真的很抱歉,江老师。 纪灼:我知道这样做很唐突,也很不礼貌,是我的不对。 这样的信息中间有七八条,每条之间都隔着几分钟,而这些密集的道歉和解释时间都停留在昨天晚上七点多,之后的信息时间直接跨到了凌晨两点。 是一条语音。 纪灼:“……如果你不开心的话,我们可以把上课时间调开,江老师,很抱歉给你带来这么大的压力。” 现在也不过凌晨三点钟。 所以纪灼很有可能还没睡,江寄厘回信息的手又迟疑了,但想了想最终还是敲下了那句话。 江寄厘:没关系,我们先忘了这件事吧,给我几天时间冷静一下。 江寄厘手指悬在信息上方,心里默念了一遍,没什么问题,然而在发送以前,他却又把“没关系”三个字删掉了。 ……江寄厘骗不了自己。 他心里憋闷得慌,盯了会手机屏幕,幸运的是,纪灼并没有再回什么,应该是睡了吧。 - 纪灼当然没睡。 他心里同样害怕,怕江寄厘被他昨晚的冲动吓到,怕江寄厘毫无余地的拒绝他。他焦虑到恨不得直接追到青年家里去问清楚。 他的手机一直停留在和青年的聊天界面上,整晚都没有动过,生怕错过任何消息。 他坐在沙发上,等得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这时,手机却毫无征兆的震了震。 青年回他:我们先忘了这件事吧,给我几天时间冷静一下。 纪灼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心里那根弦猛的断裂,心跳如雷,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 他呆坐了七八个小时,脑子有些浑浑噩噩,以至于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好一会才意识到是什么意思。 先冷静一下…… 意思就是他还有机会。 青年并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不留余地的拒绝他,这句话给他留下了无数可以遐想和弥补的机会。 纪灼忍住了回消息的冲动,他知道江寄厘现在一定很惊惶很羞涩,肯定怕极了和他正面交谈。 他觉得自己是了解青年的性子的,在感情方面像只不敢迈步的兔子,要想把兔子抓到手里,绝对不能太激进,否则很容易把兔子吓跑。 他可以等,可以慢慢的一点点走进青年的心里,他有时间,愿意等,也等得起。 纪灼对着江寄厘可爱的小猫头像,心里默念了一句,晚安。 他关掉了手机,室内终于陷入了一片寂静的黑暗中。 窗外仍然飘着细小的雪花,纪灼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窗户,刺骨的冷风吹进室内,让他一整夜都混沌的思维瞬间清晰了。 纪灼住的这间公寓在江寄厘后面的一条街,只能勉强看到青年住所的一角,是客厅和阳台的一面,总是黑黢黢的。 但附近的街景却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是当时纪灼特意选的朝向和方位,他想保护江寄厘,但又怕青年知道了会不自在,也平白生出嫌隙,所以干脆就选了这间有一定死角的房间,当时租下的时候还邀请了江寄厘来。 用不会砍价的借口好说歹说让他知道了这个地方,可事实上纪灼哪里需要砍价,他甚至可以直接把这一片住处都买下来。 他只是为了让江寄厘放心。 桐桥这段时间冷得出奇,纪灼清醒是清醒了,但也冻得够呛,他静静扫视了周围一圈,发现没什么奇怪的动静,便打算关上窗户回房间。 谁知,就在他合上窗户的前一秒,小巷不远处的一个黑影进入了他的视线。 纪灼手一顿,第一反应是拿出手机拍下来。 这一片居民区都已经很老了,设备老化,监控全是摆设,真出了事其实根本没有解决办法,一般都是不了了之。 纪灼飞快拍下几张,还录了一段简短的视频。 但就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立马惊动了角落里的那个黑影,黑影谨慎的侧了下脸,然后迅速隐入了旁边的另一条街道。 纪灼见状,也飞快关上窗户,直接跑下了楼,朝着刚才的那个小巷子跑去。 然而等他下去了,那个地方早已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串被破坏过的雪地脚印,纪灼在周围的几条街道转着都看了一圈,同样一无所获。 纪灼眉头蹙起,这个人谨慎过了头,一丝有用的痕迹都没留下。 他掏出手机又打开刚才拍下的照片,因为是晚上,而且隔得有些远,其实拍得并不清楚,两张照片都只有一个模糊大概的轮廓,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男人。 个子不是很高,目测一七五左右,体型偏瘦,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楚五官的任何特征。 视频更不用说,他拍完照片再调出录像时已经引起了黑影的注意,所以也只拍到黑影闪身离开的画面。 纪灼抬头望向江寄厘的住所,那里依然安安静静,青年应该已经再次入睡了。 - 宽敞的二楼房间内拉着厚重的帘,几乎透不进一点光来。 没人能看清的地方此时凌乱一片,似乎刚被什么人发疯破坏过一般,玻璃残渣碎得满地都是,沙发朝后掀倒,一个高大的男人蜷缩着躺在床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怎么。 他身体沉沉的陷进柔软的被间,满头大汗,哪怕已经没了意识,眉头依然紧锁着。 “厘厘……” 男人模糊间叫出一个名字,眉间刚松了些,又很快被另一个更加残忍难挨的梦境卷入。 隔着黑色的高领毛衣依然看得出来,他肩背处的肌肉绷得极紧,手里似乎还死死攥着一个什么东西。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动静,似乎是门开了。 男人瞬间便从梦里惊醒,眼神冷厉而疯狂,他指尖发着颤,不知何时,手心居然流出了鲜血,他松了松。 “当啷”一声,他一直攥着的东西居然是一个很小的花铲,男人松了手,花铲便掉到了地上,上面还沾了些许湿润的泥土。 他站起身,艰难的稳住身形,然后慢慢走到了窗边,重重拉开帘子,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外面冷冰冰的亮堂,照亮了男人带着病气的脸,他眉眼极为锋利飒沓,这样的五官似乎天生该配着那副睥睨一切的神态,可现在他低垂着眉眼,整个人都疲惫至极。 梦境里的青年漂亮而残忍,一遍遍的说着那句话。 “戎缜,你死了我就原谅你。” 青年笑得那么温柔,穿着洁白的衬衣,背过手轻轻歪了下头。 “我不需要你啊,从来都不需要。” “你难道不知道吗?因为有你在我才痛苦,没有你这个世界都清净了。” 青年纤细的指尖在他肩膀处轻点了一下:“你这种人,不会有人爱你的。” 他想说什么,急切的要拉住青年的手,可青年像一道虚幻的水波,散的无影无形,只有那些话一遍遍的刺穿他的耳膜。 他说,至少让我陪着你,等晚晚出生了我就彻底离开你的世界。 青年不知何时靠进了另一个男人怀里,他纤细的腰被对方搂住,笑得很甜:“不需要,晚晚马上就会有新的父亲。” 他说,我会死的,很快。 青年却根本不在意,和身旁陌生的男人肆无忌惮的接吻,戎缜头痛欲裂,每说一句话都觉得像在凌迟,他疼得喘不上气。 一直到他彻底惊醒。 黑暗的房间将他拉回现实,可现实比梦境更加残忍。 窗边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照片,每一张都和青年有关,安静弹琴的青年,逗小朋友玩的青年,下课后乖乖站在门口戴围巾的青年,对着另一个人笑得温柔的青年,无数无数数不清的样子。 可每一张都和他无关。 他像是躲在阴暗角落窥伺鲜花的虫蛇,永远见不得光。 第91章 这或许真的是他的报应。 桌上放着一个花盆,是青年曾经在戎宅主卧里种过的那种雏菊,他走后没多久那些花就枯萎了,像是已经走到了花期的尽头,无论戎缜怎么努力,那些花都没再活过来。 来到桐桥以后他找了新的种子,这么些时日,它终于在桐桥第一场雪来临的这个夜晚,悄悄冒出了芽。 楼下。 魏老板踏掉鞋底的雪,急匆匆开了门,黑暗中几只毛团子喵喵叫着滚了过来,他开了灯,摘下帽子和口罩,进了厨房,随手扔进那边的垃圾桶里。 “小家伙们又饿了?今天不吃小鱼干了,给你们做点猫饭。” 魏老板搓了搓手,听着二楼那位似乎醒了。 对小猫们说:“再等一会,先去玩。”然后便朝着二楼的楼梯去了。 这里的二楼是一个宽阔的平层,没有走廊,楼梯上去就是一道门,魏老板站在红木楼梯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生,您身体好点了吗?” 里面传来男人低哑疲惫的嗓音:“进来吧。” 魏老板推门,看到里面的情景时并没有什么异样,他习以为常的绕过地上的碎玻璃,站在离男人不远处的地方,把今天的事情简要的说了一下。 男人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花盆里的绿芽。 “明天开始你也不用去了,换个人吧。” 魏老板迟疑着问道:“那那位纪老师……” “……挑个时间,请过来聊聊。” 魏老板听着他的声音,又忍不住多嘴:“先生,我把医生请来吧,这样下去您的身体吃不消的。” “出去吧。” 魏老板叹了口气,看着满地的狼藉,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他知道说什么先生都不会听,早在先生派人把白城纪家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的时候他就该想明白了,纪家干净,在白城又有一定的权势,其实先生很放心把夫人交给他。 只是筋骨连着皮肉,先生舍不得罢了。 魏老板看着外面的天色,始终想不明白,这样拖着又有什么意义,夫人的孩子总会有人照顾,说句难听的,哪怕先生不在了,夫人也依旧可以过得很好。 时间越久,只会更加痛苦。到时候孩子出生了,先生真的能割舍下这一切吗? 没人知道。 琴行早上七点三十开门,邵维推掉了晚上锁门的任务,那开门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他的头上,所以每天都是他第一个来。 但今天意外的,邵维开车过来的时候,发现琴行里已经有人了。 他冻得呲牙咧嘴走进去,看到江寄厘正捧着个杯子坐在一个小朋友的座位上发呆。 奇了怪了。 邵维在旁边认真的看着他,看了好一会人都没反应,邵维“啧”了一声,道:“有事儿啊这是?” 江寄厘一个激灵朝他看去,邵维被逗得闷笑。 “怎么了?一大早过来冥想呢,没听说这玩意儿对胎儿有好处啊。” 江寄厘不太精神的说了句:“躲人。” 邵维来了兴趣:“躲谁?” “纪老师。” 邵维乐了:“你躲人来琴行躲?别逗我了,再过十分钟他就该来了,你怎么不直接请假回家啊……真躲?真躲我真给你请假。” 江寄厘无奈的揉了下脸:“谢谢了,不用。” “因为什么啊,跟哥说说。” 江寄厘起身,从柜子上拿了块干净的抹布,打算去擦擦钢琴盖。 “太尴尬了,不说了。” 结果刚擦了一下就被邵维从手里抢走了,他手指勾着抹布,靠在柜子上道:“我说江老师,你这样说话说一半很没道德的,晚晚还没出生呢,不能给他做这种坏榜样吧。” 江寄厘瞥他一眼。 “那我说的这事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事。” 邵维一脸八卦:“睡了?” 江寄厘:“说什么呢你!”照着他的胳膊就锤。 “开玩笑开玩笑。”邵维抓住青年的手:“别生气,我就是好奇,小纪干什么了你要躲他啊?表白了?” 江寄厘:“没有。” “那干什么了?” 江寄厘抬眼看他。 邵维:“别这么看我,你少高估我的自制力。” “昨晚……” 邵维声音压低了,突然飞快的问了句:“他是不是亲你了?” 江寄厘不说话了。 “真的?你没拒绝?” 江寄厘:“……”他一声不吭掉头就走。 邵维“”了好几声才把人抓住:“我没别的意思,这是合理关怀,要我说啊,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心急,是吧,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动上嘴了,多不合适啊。” “而且你还怀着晚晚,这不是给孩子树立坏榜样嘛,这事就是小纪的不对,怎么也得等确立关系不是,我回头说他……” 江寄厘咬唇,抬眼瞪他:“你别跑火车了,这事纪老师也没错,是我的问题……” 琴行的门突然开了,纪灼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昂贵的运动鞋上粘着不少雪。 他说:“早上好。” 江寄厘尬在原地。 邵维倒是没什么不自在的:“今天怎么都来这么早?八点半才上课呢,过来等着我请你们吃早饭啊?” 纪灼的视线看向看起来很无地自容的青年,问道:“吃早饭了吗江老师,没吃我去买。” 邵维:“我没吃,我赶早过来的,江老师来的比我还早,应该也没吃吧?” 江寄厘耳朵红得滴血,脑子晕晕乎乎的,下意识就接道:“我……我和你一起去买吧……” 刚说完就顿住了,纪灼轻笑了声:“没关系,我去就行,想吃什么?” 几个人正说着,琴行的门又是叮铃一声,魏老板提着两个保温桶,笑眯眯走了进来。 “都没吃早饭呢吧?还热着呢,来来来,这粥我熬了一早上呢。” 邵维:“魏老板今天也起这么早啊。” 魏老板笑道:“这不是下雪了吗?我从小到大也没见过我那老家下场雪,哪能睡得住啊,出来热闹热闹。” “都别站着了,过来吃早饭吧。” 魏老板把保温桶放在桌子上,还贴心的放了勺子和碗。 江寄厘忙接过来道:“实在麻烦您了魏老板,您赶紧坐吧,我来。” 魏老板摆摆手:“我吃过了,你们吃就好,我还急着回去煮茶呢。” 他放下东西就转了身,对桌旁的江寄厘和邵维道:“别出来了,外面冷,我两步就回去了。” 魏老板走得很快,纪灼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让开,魏老板就握住了门把手。 纪灼朝他点头,正想让开,就对上了魏老板的视线。 那道视线说不出来的怪异,和魏老板和善的性格极为割裂,纪灼顿住了,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不舒服。 “魏老板,还有什么事吗?” 魏老板笑了笑:“没事。”他突然朝纪灼伸手,纪灼警惕的后退一步,却依然没躲过,魏老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点脏东西,这么帅的小伙子,注意点形象。” 说完后他就拉开门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纪灼微微蹙起了眉,那边邵维喊他:“纪老师,过来吃饭了,一直站门口干什么,挡风呢?” 他说:“好,来了。” 他迈步进去,看到魏老板背着手溜溜达达的回了自己的菜馆,正疑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眼尾的余光就瞥到了什么。 纪灼浑身一凌,朝对面二楼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嘴里叼着一根雪茄,正视线散漫的盯着他。 他几乎瞬间就转了身要出去,但也就是这一眨眼的工夫,二楼的人就已经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江寄厘和邵维都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朝他看来。 邵维“嘶”了一声,故意道:“你们今天怎么都怪怪的,是不是背着我有什么事啊?” 江寄厘连忙拽了他一下。 “纪老师,吃早饭吧。” 纪灼昨晚那些胡思乱想都因为这个变故冲淡了,他心里觉得哪里不对劲,听到两人的话也只胡乱点了下头。 如果没猜错,那个男人应该就是…… 纪灼这一上午的视线都没怎么离开过对面,但再也没从二楼的窗户看到过那个身影。 临近中午下课的时候,琴行突然接到了一个小朋友家长的电话,说是外地的爷爷奶奶出了点事,他们大早上就坐车走了,现在还没赶回来。 江寄厘听了和家长沟通了一下,家长的意思是他们回不来,希望老师可以把孩子送回家里,让他去隔壁的叔叔那里吃个饭,下午他们要还是赶不及的话就先给孩子请个假。 这样实在麻烦,江寄厘也理解他们,于是就把小孩直接留在了琴行,打算带小孩吃个饭,让他在琴行休息。 家长千恩万谢的挂了电话后,琴行的其他小朋友已经走光了,在门口送人的纪灼和邵维推门回来,见江寄厘正给小孩穿外套。 “本本,中午想吃什么呀?要不跟邵老师回家吧?” 小孩正听话的抬起手让江寄厘给他套袖子,闻言摇头:“不要,我要跟着江老师去吃饭。” 第92章 “是吗?江老师要带你去哪里吃饭呀?” 本本:“吃好吃的。” 邵维:“那邵老师也要跟着江老师吃饭。” 江寄厘笑道:“一起啊,纪老师也来吧,陪本本吃个饭。” 纪灼没有拒绝,道:“去魏老板那边?” 江寄厘点头:“嗯。” 纪灼上午就在想找个借口过去了,经他这段时间观察发现,魏老板从来不会拒绝青年的任何要求,有时候甚至会主动给他做些小吃食小点心,说是送给琴行的三位老师,其实都是按着青年的口味做的。 这套路纪灼再熟悉不过,他想送给江寄厘东西时也是这么干的。 他们提前和魏老板打过招呼,过去时魏老板已经在厨房忙活了,这里的厨房是半开放式的,他们能看到魏老板做菜的全过程。 江寄厘带着本本找了个位置坐下,纪灼却径直走向了那边。 “魏老板。” 切着菜的人闻言抬头,看到是他,笑呵呵道:“纪老师还有事呀?是刚才漏点了什么菜吗?” 他的态度还像之前来的每一次一样,和善友好。 纪灼轻轻摇头,视线不自觉扫向通向二楼的楼梯。 他试探道:“今天早上,谢谢魏老板了。” 魏老板爽朗的笑道:“太客气了纪老师,我这人手多,你别嫌我就是了。” 纪灼:“不会。”他回头看了看江寄厘的方向,见他和邵维都在和本本说话,又转回来。 “魏老板这的二楼是租给别人了吗?我看着还挺大的。” 魏老板切着胡萝卜,随口应答:“租什么啊,我自己住的地方,方便。” 纪灼笑了下:“您这几个房间啊?不考虑外租吗?我现在住那个地方,离琴行实在太远了,每天往返都要好一阵时间,您要是外租的话优先考虑考虑我。” 魏老板:“当然,不过我这房间还真不多,住我一个人都不太方便,再多个人恐怕就不太舒服了。” 纪灼视线低了低,伸手摸了下厨房边台上的檀木鹰隼。 “您这东西不便宜吧?前年a城拍卖会上的好玩意儿,成交价好几百万呢。” 魏老板瞥了眼:“这个啊,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是我一个痴迷拍卖的朋友送的,我和他啊,都糟蹋东西,你喜欢你就拿回去。” “您说笑了……” “魏老板。”本本突然从远处跑过来,奶生生的喊了声,他端着个小杯子说道:“本本想喝饮料,您这里有没有啊?” 魏老板放下菜刀:“有有有,什么都有,桃子汁喝不喝呀?” 本本点了点头。 魏老板打开身后的双开门大冰箱,取出几颗水润新鲜的桃子,打算给本本榨点果汁。 就在这时,抱着杯子的本本突然在柜台下探了探头,他看着的方向就是二楼楼梯的方向。 本本个子小,魏老板在厨房里没注意,本本安静的在那半蹲着,看神情很是困惑,听了好一会。 他突然道:“魏老板,您这里是不是有小猫咪呀?” 魏老板榨汁的手一顿,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本本是听到小猫的叫声了吗?我这里没有养猫啊,不过隔壁那家阿姨倒是有只猫,经常从阳台上翻过来。” 纪灼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脚步不动声色的挪了一下,其实他并没有听到什么小猫叫,但嘴上却道:“我好像也听到了猫叫声,感觉还不少呢,像是小奶猫,魏老板,隔壁阿姨的猫是公猫还是母猫,别是在您楼上生了吧?您要不要去看看?” 魏老板抬起眼,声音变了:“纪老师。” 纪灼也不遑多让,他插着兜靠在柜台上,眼神很凉。 但嗓音却带着笑意,音量也提高了些:“我和江老师前段时间偶然遇到一窝小流浪猫,喂了段时间突然被人领养了,就留了个字条,我们还找了些天。” “魏老板,那个好心人不会是您吧,养这么多猫那可不轻松。” 这话恰好能被那边的江寄厘和邵维听到,江寄厘注意到了厨房那的动静,也抬起眼来。 魏老板:“说笑了纪老师,您说的这件事我真不清楚。” 江寄厘已经走了过来。 本本嘴巴快,拉住江寄厘的手道:“江老师,我和纪老师听到二楼有小猫咪的叫声,纪老师说是魏老板领养的猫猫,江老师,我可以去看看吗?” 江寄厘也有些好奇,他刚才并没有听到魏老板的解释,于是便问道:“魏老板,领养猫咪的人真的是您吗?” 江寄厘站的这个地方比纪灼还要靠近楼梯,他一抬头便是一道红木雕花的门。 他侧着耳听了听,似乎还真有小猫的叫声。 “魏老板,我们都很关心那几只小猫,您可以让我们见见它们吗?” 此时,一门之隔的地方。 男人第垂着眼,背靠着门坐在地毯上,指间的烟静静燃着,六只小猫闹腾着跳来跳去咬他的另一只手。 第78章 chapter78 深夜来访(捉) 青年的声音无论何时都是礼貌而温柔的,魏老板因为纪灼闹出的不虞也消散了些,只是依然端着姿态。 他说道:“我说了,我这里没养什么小猫,如果纪老师实在担心我姓魏的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那就请便吧,二楼的门没锁,不要在这里打扰我做菜。” 纪灼听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如果今天他没有在二楼见到那个人,兴许现在就信了,毕竟魏老板的态度也确实挑不出什么诟病的地方。 但纪灼偏偏见了。 那就是他所有怀疑的起点,这个地方一定不对劲,包括魏老板在内。 纪灼盯着魏老板飞快切菜的手,极低的“啧”了一声,二话不说就向楼梯走去,魏老板倒也沉得住气,像是完全没看到一样。 眼看着纪灼已经快要到二楼的门口,手堪堪碰到了把手,胳膊就被轻轻拉了一下。 江寄厘跟了上来,对着他摇了摇头。 “纪老师,本本饿了,我们下去吧。” 门近在咫尺。 邵维也走了过来,和魏老板笑着打了几句圆场,然而魏老板见状只是冷哼了一声,并没有给面子,转身到另一边继续忙活了。 气氛有些凝固。 谁都知道,今天这个门开不得,这不是有没有猫的问题,也不是有没有礼貌的问题,他们开了门,那就是打魏老板的脸。再怎么说这都是魏老板的地盘,他们充其量只是个顾客,没有上来砸人摊子的说法。 就算要看,也不是现在。 邵维给纪灼和江寄厘使了个眼色,先拉着本本离开了厨房的边台。 江寄厘抬眼看着纪灼,小声道:“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好吗?” 青年的语气并没有埋怨和无奈,他神情极为认真,像是知道纪灼想说什么,知道他不是无理胡闹一样。 昨晚扰了他半夜的杞人忧天的尴尬和嫌隙并没有出现,江寄厘抿了抿唇,拉住了他,给了一个询问是否同意的眼神。 纪灼微蹙了下眉,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突然反手拉住了青年。 嗓音很温柔:“好,我们回去说,魏老板,打扰了。” 纪灼高大的身影到了江寄厘下面的一个台阶,手掌下移,慢慢握住他纤细的手腕:“走吧。” 江寄厘有些意外他的举动,下意识别扭的抽了下手,但没抽开。 一直没什么动静的魏老板此时终于侧了下眼,没什么表情的掠过他的手,将切好的桃子放进了榨汁机里。 “嗡”的一声重响,机器开始运转。 有魏老板在场,江寄厘也不好反应太激烈,他轻轻点了下头顺着他下楼了。 只是离开前,他也忍不住回头看向了那道门。 江寄厘确信自己没有听错,的的确确就是小猫的叫声。 这就有些难做了。 这天中午这顿饭第一次吃得不是很愉快,魏老板倒也没有特意给他们脸色看,甚至还贴心的问了江寄厘今天的菜口味如何,江寄厘也像往常一样乖乖夸了遍魏老板的手艺,只是气氛难免怪异。 离开时魏老板给江寄厘带了盒点心,不容江寄厘拒绝,魏老板就说是给他和本本的。 魏老板弯下腰问小孩:“本本想不想吃点心啊?” 本本看了看江寄厘,拉着他的手很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江寄厘便也没再拒绝。 魏老板虽然性格怪了些,规矩又多,但并不是坏人,不至于到了纪灼以为的那个程度。江寄厘的想法比较浅,他只以为纪灼是担心小猫的安全,毕竟二楼确实传来了猫叫声,魏老板却睁着眼睛对他们说瞎话,怀疑是正常的。 但江寄厘直觉小猫们应该没事,魏老板不愿意说想必也有自己的考量,何况……其实江寄厘也不确定二楼的猫就一定是他们照顾过的那窝小流浪猫。隔着门板,小猫的叫声又比较低,他只听了个隐约大概。 或许真的是隔壁店铺的猫跑来了这里,这都是其次,江寄厘唯一想不通的是纪灼的态度。 纪灼这个人虽然年轻气盛性子又傲,但并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针对别人的人,更不用说这个人还是相处一直都很愉快的魏老板。 不太能说得通。 江寄厘打算回琴行再问问,然而他没想到,纪灼对这件事闭口不提,多问一句就说是因为自己心情不好,所以语气冲了些。 纪灼当然不是这种人。 他们都知道,却也没法再说什么,纪灼就那么沉默了一个下午。 一直到下课后,邵维在摆放小朋友们坐过的凳子,纪灼突然对江寄厘说:“江老师,今天我送你回家吧。” 江寄厘愣了下:“……好啊。” 今天早上他故意提早出发了二十分钟,并没有坐纪灼的车。他以为纪灼在介意这件事,谁知纪灼解释道: “昨天凌晨我在楼下看到一个人,不像是附近居住的人,他在乔姨对面的那条小巷子里站了很久,感觉像是踩点。” 江寄厘:“几点?” 第93章 邵维闻言也直起了身,朝他看过来,纪灼:“凌晨三点十分,我拍到了那个人,但不是很清楚,不管他是干什么的,我觉得小心点肯定没错。” 邵维走了过来,眉头微蹙着搭住了江寄厘的肩膀,手里还不忘在他额头上弹几下。 “我怎么说来着,我是不是说你们那边不安全,哪天让人撬了门窗你都发现不了,失窃事小,人出事怎么办?” 江寄厘懵懵的,先是注意到了凌晨三点十分纪灼没睡着,然后又猛地抓住他话里那句“拍到了那个人”。 他躲了躲邵维敲他的手,问道:“能给我看看你拍的照片吗?” 纪灼掏出手机递过去:“只能勉强看出轮廓,他很谨慎,地上留下的鞋印也被破坏了,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邵维手长,也快一些,直接拿过来,放大了那张照片。 和纪灼说得一样,确实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他手指随意的往下划了划,简短模糊的视频播放了一遍,邵维:“没记错的话,你们那边两条街的监控还是最老的那种型号,飘雪花点那种,怼人脸上都没纪灼这个手机的像素高。” “实在不行先报警吧。” 江寄厘眨了下眼:“如果是踩点的话,他肯定还会再来的,现在这种情况报警也不好处理,我这几天注意点,没问题的。” 邵维还想说什么,纪灼却打断了:“江老师这边还有我,不介意的话今晚我去帮忙加固一下门窗锁。” “那个人昨天刚来,还被我拍到了,想必暂时不敢再露面。” 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而且纪灼说得没错,看视频里的样子那个人的确是被惊到了,如果是来踩点,短时间内肯定不敢来了。 这种事上江寄厘也不矫情什么,当晚就请纪灼来家里帮忙,把门窗的锁认真加固了一遍。 临走时纪灼吩咐他晚上最好别关客厅的灯,最起码有一间房间的灯是亮着的,江寄厘乖乖点头应下。 纪灼:“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他伸出手,想替青年顺一下头发,但被躲开了。 江寄厘蜷了蜷手指,语气故作轻松:“今天谢谢你了纪老师。” 纪灼眸色深了深,“嗯”了一声便转身下楼了。 街道上的雪白天已经化了大半,除了树枝和路灯上的浮雪,基本看不见那种厚重的白。 他们都以为至少今晚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纪灼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凌晨他家里的门被敲响,凌晨两点,那时纪灼还没睡,他皱起眉,谨慎到了门口。 纪灼:“谁?” “纪少爷。”门外的人带着笑意,声音依旧是他熟悉的和善。 纪灼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 是魏老板。 不等纪灼有所反应,门就已经被从外面打开了,魏老板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纪少爷,我们先生有请。” 第79章 chapter79 愧疚与爱 纪灼瞬间就想到了在二楼见到的那个男人。不用想,魏老板口中的“我们先生”应该就是指他。 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吗? 纪灼眼神冷了下来,意有所指的阴阳怪气:“是吗?看来你们先生不是很懂得尊重别人……不过魏老板,你们先生不懂,你不应该不懂吧。” 他紧抵着门:“我和江老师当时没有上二楼也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我们的礼貌已经给出去了,您现在这样破门请人,似乎不是很合适。” 魏老板听了这话并没有白天那么不愉快,反而笑呵呵的,完全不在意。 “纪少爷,您见了我们先生再评价这件事也不迟。” 纪灼却后退一步。 “我并不认识你们先生,没有什么可聊的,魏老板,您回吧。” 说着他就要把门关上,他的力道不小,但没想到魏老板速度更快,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那股力气,实在和魏老板文雅的外表不符。 仿佛一道尖锐的铁箍,狠狠卡在了腕骨上。 魏老板神色未变:“纪少爷,您应该感兴趣的,不妨告诉您,江老师是我们先生曾经的伴侣……” 他看着纪灼的表情,轻笑一声:“还有江老师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们先生的……想给戎家的后代当父亲,纪少爷,您得三思。” 旧式居民楼里泛着阴冷的潮气,一阵一阵往门口涌,就像魏老板话里的那个“戎”字一样,冷得刺人。 戎家。 这上流社会里又有几个戎姓的豪门,如此阵势,纪灼只能想到一个,淮城戎家。 纪灼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蹙眉审视了眼前的人一遍,问道:“魏老板,那晚在江老师楼下的人是你吧。”他的语气里并没有疑问。 有了这个引子,他发现很多事情都明晰了起来,那晚他看到的人身形较瘦,不高但却很挺拔,这为数不多的线索和魏老板是完全吻合的。 江老师又是那位戎先生曾经的伴侣,那魏老板出现在江老师的楼下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还有被领养的流浪猫,给小朋友们送的包包和零食…… “您不是已经猜到了吗?纪少爷,请吧。” 魏老板伸手让了让,话里极尽客气,实际却根本不容拒绝。 纪灼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夜景,心里无数思绪在翻涌,他垂下眼眸,从魏老板手里重重抽出自己的手腕。 深深看了他一眼:“请。” 浓重的夜色笼罩了整条街道,车子驶过转角,周围的建筑终于熟悉起来,纪灼一眼就看到了琴行。 敞亮的落地玻璃上辉映着对面温暖的光泽,顺着光线,纪灼甚至能看到里面盖着鹅黄色绒布的架架钢琴。 现在是凌晨两点,这里灯火通明。 车子在琴行对面停了下来,纪灼推开车门,同时抬眼向二楼看去,他挑了下眉,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人。 纪灼收回视线,压了压帽檐跟着魏老板走了进去。 这个他在白天来过无数次的地方,夜晚是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另外一副模样。二楼的门依旧紧闭着,沉默而孤寂。 魏老板轻轻敲了敲门:“先生。” 里面没有任何声响,魏老板却像了然似的,打开门对纪灼道:“进去吧。” 魏老板只站在门口,并没有跟进去的意思,然而就在纪灼踏进去前一秒,魏老板突然压低声音,是提醒的语气:“纪少爷,谨言,慎行。” 纪灼视线从眼尾掠了一下,没有应答。 二楼的灯光比一楼暗很多,仿佛蒙着层晦涩的雾气,压得人心慌,就是在这样一种环境中,纪灼看到了沙发上那个无论如何都忽略不了的高大男人。 还有勾着他的裤脚荡秋千的几只小猫。 “戎先生。” 纪灼在不远处站定,出声叫了一句,男人闻言眼皮都没掀,纪灼的视线也投向了男人手里的东西,一本相册。 很厚很厚,但他并不翻动,只是安静的看着上面的某一张照片。 “魏老板大半夜把我请来这里,想必不是让我来和你表演默剧的,我早上还要上课,戎先生,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吧。” “喜欢他?”男人突然开了口,踩着纪灼话尾的最后一个字,让他愣了下神,几乎没反应过来。 “喜欢江寄厘?” 男人终于翻了一页。 纪灼也终于意识到了话里的意思,但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就对上了男人抬起的目光。 阴冷,锋利,像刀一样。 刀尖堪堪悬在他的身体前方,好像只要他回答错一个字,就能连皮带肉的将他撕碎。 纪灼十八岁那年去过一次非洲,跟着一个摄影团队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野生的雄狮,他坐在那辆封闭的越野车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矗立地面的巨石上带着最原始的裂隙肌理,陡折崎岖,纪灼就在那座巨石的最高处窥见了那样一双眼睛。 它早就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睥睨一切的扫视着自不量力的人,属于野兽的低吼划破长空,那道眼神纪灼这辈子都忘不了。 而今他又在眼前的男人这里再次看到,那种阴冷和危险都凝成了扑面而来的上位者的威压。 纪灼的大脑高速运转着,却发现根本无法猜透这个人的想法。 氛围紧绷到极致,纪灼不动声色的轻咬了下舌尖。 他说:“当然。” 如若不是为了江寄厘,他根本不会在这个地方逗留这么久。 “戎先生。”纪灼眼神也沉了下来,心里有了思量,他说:“就不要搞那些俗套的戏码了吧,他是独立的人,和你无关,他和谁发生什么都是他的权利,你这么大费周章藏在背后做这些事情……” 纪灼顿了顿,眼神看向了地毯上的几只小猫,个个被喂的圆滚滚胖乎乎,似乎注意到了纪灼的视线,看起来有些不安,朝着他小小的嘶吼了几声,毫无威胁,吼完便躲到了男人的裤腿后。 纪灼也不在意。 因为他并没有那么喜欢猫,他接住刚才的话继续道:“征求过他的同意吗?” “咔哒”,相册被放到了旁边的桌上。纪灼看清了上面的照片。 “他也喜欢你?” 戎缜似乎并没有听到纪灼的话,自顾自问出第三句。 纪灼觉得有些可笑,手指轻轻压了下唇:“这件事问我不太合适,不过我正在努力,指日可待。” 男人身上的阴冷陡然散了些,他似乎很疲惫,剪开一根雪茄,动作很慢的点燃,而后夹在指间。也不抽,就那么静静燃着。 “他喜欢这里。”戎缜看向了窗外:“纪家那么大的产业,你甘心陪着他留在这里?纪少爷,纪老爷子就你一根独苗。” “白城不是淮城,白城离桐桥只有一个小时车程,戎先生,你多虑了。” 戎缜视线眯了起来,室内突然安静下来。 他随手摁灭那根雪茄,站起了身,朝着纪灼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纪灼戴着鸭舌帽,有些压身高,他一米八六的个子在男人面前竟丝毫不显,完全被盖了过去。 第94章 男人身材很高大,走来的时候脚边还跌跌撞撞跟着一群小团子。 猫可爱,人就不那么友善了。 男人嗓音又冷又淡:“选不出来?我帮帮你。” “哐”得一声重响,纪灼毫无招架之力的被掼到了墙上,后腰狠狠撞上了一个圆钝的凸起,疼得冷汗都下来了。 戎缜的视线毫无波澜,手指慢慢掐住他的脖子。 “和他结婚,留在这里,不愿意就立马滚回白城,别让我再看见你。” 跟来的小猫看到情形不对,毅然决然冲上去撕咬纪灼的裤脚,颇有些不分青红皂白。 “……我当然会和他结婚,只要他愿意。”纪灼喘了口气,紧接着他低低笑了一声:“戎先生……您这样实在让我费解。” “不是还爱他吗?把我约来这里就为了拱手让人?你有那么善良吗?” 纪灼心跳得很快,他当然知道眼前的人不是什么好人,纪家和戎家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就连他亲爹见着这个男人都得点头哈腰,他没理由不怕。 但是…… 纪灼:“你能管到什么时候?管到我们结婚?管到晚晚出生?再管到他怀了我的孩子?” “作为前夫,你是不是管的太多了。” 戎缜的手猛地收紧,恐怖的濒死感瞬间笼罩了纪灼,但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并不挣扎,因为他感觉得出来,这个人不过是虚张声势,扣着他的手早已经颤得快要稳不住了。 果然,没一会,男人就松开了手。 “会有人一直看着你。” 纪灼扯了下嘴角:“那辛苦你了,戎先生。” 男人转身离开,说道:“老魏,送纪少爷回去。” 他的声音似乎多了无数说不清的颓然,哑得像病了,纪灼视线跟随,看到他身侧的手一直在小幅度的颤抖,身形都有些摇晃。 他心里一顿,这个人似乎真的病了。 门从外面打开,魏老板走了进来,带笑看着纪灼:“纪少爷,我送您。” 再次恢复安静以后,戎缜再也撑不住,重重摔进了沙发里。 巨大的尖锐疼痛让他几乎无法承受,冷汗很快把他的头发打湿,他浑身颤得痉挛,甚至连取药的力气都没了。 几只小猫都很依赖他,无论他走哪都会笨拙的跟上,它们颤颤巍巍的爬上沙发,扯着嗓子奶声奶气的叫着。 灯光愈加昏暗压抑,戎缜有些脱力,他看向桌上的那本相册,粗重的气息慢慢变缓,他抬手把相册取来,然后紧紧抱在了怀里,贴着炙热跳动的心口。 这是他最后的念想了。 戎缜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如此畏缩怯懦的时候,他疼得发疯,也怕得要死,他不敢在青年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踪影,他把自己的痕迹彻彻底底抹去了。 因为青年说不想见他,这辈子都不想。 戎缜知道那是真的,他的宝贝向来不擅长撒谎,他知道那是真的。 他本应该彻底放手的,因为没有他青年一样可以活得很好,甚至活得更好,他本不应该再来的,这个地方从来都不欢迎他,从始至终都是。 今年的桐桥冷得骇人,淮城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冷的冬天,江寄厘没有,戎缜也没有。 这里太冷了,他的病在这里被搁置的越来越严重,整个桐桥就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着他的皮肉,毫不留情。 他拖得太久了,无论是病情还是感情,心上的恶疾是毁人的毒,越久越深,时至今日他已经完全回不了头了,他以为他能放开,但到头来也只是他以为。 戎缜心脏疼得窒息,意识趋近于模糊,紧绷的神经无时无刻不处在断掉的边缘,只要“啪”的一声,他就会反悔,忘掉他今天说的一切,去把青年永远困在身边,去好好爱他。 可回忆实在莽撞无礼,每当他想不顾一切的时候,那些堪堪忘记的场景就又会狠扎回来。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了。” “你死了,我就原谅你。” “你这种人,不会有人爱你的。” 青年恨极了他,戎缜知道。 魏老板再次回来的时候,戎缜手边扔着一堆药瓶,男人背靠着沙发,手臂挡在眼前。 察觉到了动静,他哑声道:“把整理的材料都拿来吧。” 魏老板怔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多嘴。 拿来文件后他就静静立在一边不再说话,可视线还是难免注意到,男人在纸上第一行写下的字。 立嘱人。 纪灼从私房菜馆离开后,才惊觉自己满手心的冷汗,风一吹,凉得刺骨。 后腰撞到的地方也开始泛起细密的疼,走起路来都费劲,回家后更是完全没了睡意,他满屋子翻箱倒柜,最后也没找到一瓶能用的外伤药。 纪灼整个人疲累的靠在床头,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从床头柜上取手机,黑暗中,他试探了两次才摸到。 刚要拿起,手背就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是一把防身用的小刀。 纪灼静了两秒,并没有拿手机,而是将那把小刀攥进了手里。 - 这几天天气越来越冷,江寄厘有了些赖床的趋势,只可惜肚子里的小家伙到季并不冬眠,该闹腾照样闹腾,江寄厘一大早就起来吐了两次。 虽然并不兵荒马乱,但冬日清晨的安宁还是被搅散了。 江寄厘简单洗漱了一下,出来后就发现江崇站在门口,他微蹙了下眉,上前拉住江寄厘。 “又闹你了?” 江寄厘笑了笑:“小坏蛋定时定点,现在好多了。” 江崇看着他欲言又止,似乎有话想说,但还是咽下了,只说:“我给阿姨打过电话了,以后她早上也会过来,这样你能多休息会。” 其实江寄厘大概知道江崇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昨晚纪灼来家里,和江崇碰了照面,小孩虽然没说什么,却时时刻刻都在打量他。 身边那么多人都看得出来纪灼的心思,江崇自然也看得出来。他总会对那些痴心妄想的人下意识产生厌恶,有一段时间甚至包括邵维在内。 江寄厘并不想让江崇太担心他,所以这方面的事情都会主动和江崇解释。 除了纪灼。 自从那天晚上在琴行发生了那件尴尬的事情以后,江寄厘就再也没有和江崇提过任何和纪灼有关的事情。他知道江崇想问他,但江寄厘自己也说不清楚。 有太多人劝他了,戎荞,邵维,甚至偶尔在楼下碰到的乔姨,他们都说合适,可江寄厘还在考虑,他没法给其他人和纪灼一个明确的答复,所以更没法给江崇一个确切的解释。 他摸了摸江崇的发顶:“好。” 阿姨很快就来了,在江崇帮江寄厘按腿的间隙,麻利的做好了一顿简单的早餐。 她笑眯眯的看着江寄厘:“小江先生,我也不知道您想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您以后有什么要求啊,就提前和我说一声。” 江寄厘笑道:“我很喜欢,辛苦您了。” 阿姨:“锅里还给小江少爷煮了核桃粥,听说小孩子喝这个特别好,啊,还有,小江先生,我看您最近反应有点大,我儿子就是医生,在白城工作,这段时间回家了,我要不让他给您看看?” 阿姨是个热心肠,对他的各种事情都很上心,江寄厘不好拂她的好意,礼貌问道:“不会太麻烦他吗?” 阿姨连忙摆手道:“不会不会,反正他这几天休假也没事做,您放心,他在大医院工作呢,肯定没问题,您什么时候有空闲就和我说,我让他过来。” 其实江寄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医院做一次检查,问题都不大,医生也就是嘱咐他几句什么保持心情舒畅,不要太过劳累等等。 但阿姨看起来很高兴,满脸的笑意乐呵呵离开了,临走前还跟他认真约时间,江寄厘也不由得心情好了些,挑了个最近的周末假约定了。 这顿早饭他吃得很慢,边吃边歇,看着还是有些不太舒服,江崇都看在了眼里。 江寄厘走之前,江崇去窗边看了眼,发现纪灼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给江寄厘整理了一下围巾,突然道:“爸爸。” 江寄厘:“嗯?” 江崇抬头:“我觉得纪叔叔挺好的。” 江寄厘愣了一下。 江崇却没再说话了。 “好。”江寄厘说:“早早,我明白,你在家好好学习,有什么事给爸爸打电话。” 这句嘱咐对江崇来说多少有些多余,因为江寄厘之前见过一次,江崇有很多自己请的远程老师,他自律到完全不需要江寄厘操任何心,浑身上下都带着那个人的影子,带着戎家的影子。 江崇踮起脚,在江寄厘侧脸上吻了一下。 楼下传来车子离开的轰鸣声,江寄厘侧了下眼,表情冷淡。 他当然不觉得纪灼挺好,他只是心疼江寄厘一个人太辛苦,如果能有人在身边照顾他……江崇也不是不可以接受这个家多一个新成员。 江寄厘今天出门还算早,但没想到纪灼更早,他上车的时候纪灼正在补觉,看起来很困倦。 他有些不好意思,一方面还是因为那晚在琴行的羞赧,纪灼倒是很贴心的完全把那件事“忘了”,再没提过,但江寄厘自己反而做不到,另一方面就是有种麻烦了别人的尴尬。 他从包里掏出一包苏打饼干递给他,问道:“昨晚没睡好吗?” 纪灼轻点了下头:“有点失眠。” 怎么都不像“有点”,但江寄厘没往其他地方想,结果到了琴行后他就发现纪灼不太对劲。 一夜之间整个人憔悴了一圈不说,走路的姿势也有些许怪异。 邵维心直口快,经过他的时候直接问了出来:“你腰怎么了?” 纪灼蹭了下鼻尖,模糊道:“磕了一下,今天下课我去医院看看。” 邵维闻言顿住脚:“我说弟弟,去医院是什么能拖延的事吗?你这么敬业我也没有工资加给你,现在就去。” 他说:“等等,你先让我看看磕得严不严重。” 纪灼:“不严重,敷点药就行。” 邵维压根不听,直接把人交给了江寄厘。 “你自己问问这事是能拖还是不能拖?别真伤着腰了,年纪轻轻磕出毛病怎么办?” 江寄厘被突然拽到面前的人弄得有点懵,眨了两下眼睛,反应过来邵维的话,说道:“是啊,纪老师,别落下什么毛病……”他看到邵维在冲他使眼色,又加了一句:“你让邵维看看吧,要是真严重就请一段时间的假,没关系的。” 邵维“啧”了一声,突然笑了出来,他摆摆手:“我看我看,跟我进来。” 江寄厘后知后觉这背后的意思,邵维在有意调侃。 莫名闹了个脸红,他说:“我记得药箱里有治外伤的药,我去找找……”刚走了一步,发现和邵维纪灼的方向是一样的。 第95章 他顿了一下,邵维直接拉住他,连带着纪灼一并带进了里面的休息室。 纪灼被赶鸭子上架,没办法只能脱了外套,一撩衣服,半个后背都是紫的,一路延伸过劲瘦的腰线。 邵维倒吸一口凉气:“你昨晚发生什么了?被人暗杀了?” 纪灼的视线忍不住朝旁边的青年看去,他蹙着眉,转身去柜子里拿药箱。 “没那么严重。”纪灼已经放下了衣服,他的目光有意无意追随着青年,说道:“昨晚起夜正好撞上了那天拍到的那个人,发生了点争执。” 这话一出,邵维和江寄厘都静了下来。 随后江寄厘就拎着药箱快步过来,他脸上是少有的严肃:“昨晚什么时候的事?报警了吗?还有没有伤到其他地方?” 纪灼:“没有,大概凌晨的时候吧,太晚了,不过我没什么事,去医院处理一下就好了。” 邵维:“那我先陪你去趟医院,剩下的事从医院回来再说。”他接过江寄厘的医药箱,对他道:“你就别乱跑了,照顾好自己。” 邵维嘴上说的是只去医院,但等到上午课间两人回来时,他们已经去派出所那边做过笔录了。邵维手里拎着半袋药,更加劳心劳力,这回不光要盯着江寄厘,还得照顾纪灼这位光荣的半残人士。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了一大口才说道:“我这么好的老板,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江寄厘:“怎么样了?严重吗?” 邵维:“说严重也不严重,说不严重吧……伤还不少,小臂上有刀伤,脖子上也有点淤青,看着吓人,不过倒是没什么大问题,每天按时上药,吃好喝好就行。” 江寄厘:“刀伤?” 纪灼:“两刀,见了点血,但是他去医院前就自己处理了,没发炎。” 江寄厘还是不太放心,看到纪灼正被小朋友们围着,压低声音问了句:“那……人呢?警察那边怎么说?” 邵维摇了摇头:“没戏,多注意点吧,这几天我先照顾他一段时间,别太担心。”他们今天去派出所也查了下纪灼说的出事地点,那一块监控早八百年前就坏了,这事没头绪没线索,多半就这么过去了。 话已至此,江寄厘也只能作罢。 这段时间都是伤员最重要,但这位伤员并没有自知之明,比怀孕的江寄厘都难控制,邵维焦头烂额好几天,最后发现了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纪灼这小子谁的话都不听,就听江寄厘,甭管什么事,邵维说三次都没用,江寄厘一个眼神就够了。 最初是休息的问题,老板都亲口准了他半个月假,但纪灼就是死活不回家,晨昏定省风雨无阻,看着特别敬业。 邵维劝了几次劝不动,也就算了,想着琴行也一样能休息,但纪灼还是不听,以前一天二十四小时围着小朋友团团转,现在是一天二十五小时。 只有江寄厘出声的时候他才会放下手里的事,听话的去沙发上坐着。 江寄厘也无奈,有次趁着喝水的间隙耐着心和他讲道理,江寄厘自己说得认真,邵维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因为纪灼的眼神快把人给吞了。 就这个眼神,别说江寄厘是真心为他着想,哪怕是让他拖着伤腰原地后空翻这小子也能满口应答。 再然后是上药的事,邵维觉着可能有钱人家的大少爷都这德行,不爱让人碰,明明后腰的地方自己上不得劲,还是倔着脾气自己东一块西一块抹完了。 没几天腰上的淤青也跟着东一块西一块,邵维伺候人伺候的头皮发麻,三两天就歇菜了。 最后还是江寄厘接过了这个艰巨的任务。 这种事情上江寄厘难得不好说话,当然,纪灼在他面前完全没脾气,让往东不往西,不知道乖了多少倍。 这天傍晚琴行下课,邵维果断拒绝了和纪灼的二人行,纪灼变成了一个人,江寄厘更不好跟他到家里去,于是就趁着邵维也在,干脆在琴行上了药。 纪灼腰上的淤青已经有了消散的迹象,不过依旧惨不忍睹就是了。 他拿过药瓶,边拧开边低声道:“疼的话提醒我一声,我轻点。” 纪灼身量比江寄厘高很多,他垂眼看着青年认真的脸,目光忍不住细细描摹着他每一寸五官。 许久他才嗯了一声,然后小幅度转了个方向,这个角度更方便上药,但也把手臂上的伤暴露无遗。 江寄厘的视线一顿:“胳膊上换过药了?” 纪灼:“换过了,这里方便,一天一次就行。” 江寄厘点头,然后示意了一下,纪灼就乖乖不再动了,江寄厘把药油涂在他的腰间,一点一点缓慢揉开。 他面上不显,轻松结束了刚才的对话,但实际上心里却后怕得很,见了血的伤和不见血的伤完全是两个概念,纪灼手臂上有刀伤说明那个人拿了匕首之类的凶器,一个不小心,后果不堪设想。 纪灼是为了他才搬来附近,如果因为这件事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江寄厘绝对承受不起。 他心里压着无数说不出口的愧疚,总觉得憋闷,还觉得自己给纪灼添了麻烦。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发现纪灼身体绷得很紧,腰间的肌肉线条变得利落明显,江寄厘手下的皮肤也有些微烫。 纪灼耳根发红,头扭向了窗外,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江寄厘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也有些别扭,想去寻找邵维的身影,结果人早就偷偷溜走了,有眼色的特别不是时候。 两人都注意到邵维不在了,气氛陡然变得暧昧起来,还有些心照不宣无处安放的尴尬,江寄厘眨了下眼,想着赶紧速战速决。 哪知道纪灼腰上绷得更紧了,他碰一下躲一下,江寄厘悄悄呼了口气,抬头问:“痒?” 纪灼:“有点。”嗓音带着难以言说的喑哑。 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江寄厘说:“稍微忍忍,很快就好了。” 纪灼不说话,江寄厘便加了些力道继续帮他上药,结果就在上完的前一秒,纪灼突然道:“……等一下。” 他压抑着喘了口气,不知是不是江寄厘的错觉,他看到纪灼额上似乎出了不少汗。 “怎么了?我力气太重了吗?”江寄厘的手悬在了半空中,眼神带着疑惑的询问。 “不是。” “那……” 纪灼突然扭回头看向他,眼底如墨,像是被水浸过。 “江老师。”纪灼叫了他一声,这道声音包含了太多江寄厘或懂或不懂的情愫,他心里突得一颤,福至心灵一般,好像懂了纪灼要说什么。 “如果不太适应的话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洗手……”江寄厘及时移开视线,起身就想离开,但还是没快过纪灼的动作。 “别走。”纪灼抓住了他的手腕,语气莫名染上了些哀求的意味:“别走好吗?” 江寄厘被他拉着,只能尴尬的抬起手:“我不走……手上沾了药,别蹭到你。” “厘厘。”纪灼喉结上下动了动。 江寄厘猛的打了个颤:“别这么叫我!”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沉默了一会,不太自在的小声解释了一句:“我……我不习惯这个称呼,抱歉。” “上药吧……纪老师,不早了,天都黑了。” 江寄厘从纪灼的手里挣开了自己的手腕,垂下眼眸不敢看他,江寄厘自己并不清楚,说完那句话以后他整个人情绪状态都变了,明明是想躲避,却在不自觉中更加吸引视线。 耳根到侧颈的部分泛起了薄薄的一层红色,眼睫在不自觉的发颤,好像下一秒就要滚出眼泪来。 纪灼太聪明了,知道极大可能是因为他叫出的那个称呼,也知道青年此时在想什么,更知道江寄厘为什么在感情上像个刺猬一样一直退缩不前。 他都知道,所以…… “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好吗?”纪灼:“我不想看到你难过了,不管是为了谁。” 江寄厘身体僵住了。 “纪老师,别这样。”声音低的几不可闻。 “就算你一直忘不了以前的事情也没关系,这些都不是我在乎的,我只是想照顾你保护你,让你过得更快乐一些。” 青年依旧没有给出回应。 纪灼嘴唇动了动,又低声的叫了那个名字:“厘厘。” 青年的身体明显又颤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阻止纪灼这样叫,似乎是无奈似乎是纵容,也似乎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中。 “你喜欢这里,那就永远留在这里。”纪灼慢慢伸手,试探着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轻声道:“我陪着你,哪都不去。” 江寄厘许久才从呆愣中回神,他眨了眨眼,声音很低,几乎发了哑:“我哪都不去。” 纪灼哄孩子一般:“对,我们哪都不去。” 江寄厘注意到了他话里的“我们”,像个不成文的约定一样,只属于他们,明明该感到确幸的,但江寄厘却控制不了自己,翻涌的记忆在心间横冲直撞,疼得他呼吸都在颤抖。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因为那个人犯下的错误这么痛苦?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永远都不肯放过他。 “厘厘,让我照顾你吧,最起码让我照顾你到晚晚出生,好吗?” 耳边又传来纪灼的声音。 熟悉到江寄厘几乎恍惚了,眼眶涩得仿佛针扎,皮肉连带着心脏都和他的思维分离开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满心都是难抑的疼痛,他快要被那种虚空劈来的思念折磨疯了。 他到底说了什么…… 他说:“好。” 说完的那一刻,周遭的所有声音突然都离他远去了,他好像不再是他自己,不再是江寄厘。 他开心吗?他不知道。 有什么东西在和现在的一切缓慢剥离,不知何时通红的眼眸倒映着纪灼欣喜的神情,那一瞬间,江寄厘知道自己变成了谁。 他变成了刚来桐桥时的江由。 还记得他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邵维偶然知道了他的真实姓名,当时邵维心情复杂的琢磨了大半天。 对他说:“还是觉得江由好听,主要是寄厘这名的谐音不得劲,听着跟寄人篱下似的。” 江寄厘当时反驳了他,而今却想,或许真的如邵维说的那样,他被“寄厘”这两个字困在了过去,又或者说,那个人亲手塑造出来的“江寄厘”本身就是牢笼。 他身上套着层层的枷锁,往前走一步就要皮开肉绽…… 其实早就该抛下过去的自己了,那个满心惊惶永远痛苦的江寄厘。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琴行离开的,只依稀记得纪灼特别高兴,小心翼翼的给他穿好外套,拉上拉链,又认真帮他系好围巾。 太乱了,也太快了,从琴行出来以后的所有事情都像幻灯片一样飞快的闪过,有画面有声音,唯独缺少了他自己的想法。 江寄厘没有什么想法。 “我送你上去吧,阿姨做好饭了吗?饿了吧……” 江寄厘这才发现,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自家楼下,他抬起头,看到客厅亮着暖黄色的光,这个点阿姨应该正在厨房忙。 他轻声道:“纪灼,我有点累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纪灼伸在半空中的手一顿,他刚想给青年拨一下额前的碎发,现在堪堪停住。 “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纪灼沉默了片刻,说道:“对不起,这几天让你受了不少惊吓。” 第96章 江寄厘摇了摇头,纪灼:“我明天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你这样我不放心。” “明天再说吧。”江寄厘看起来真的有些累。 纪灼:“好。”他俯身上前,想帮青年解开安全带,没想到这个动作把人吓了一跳。 江寄厘惊疑不定的抬眼看着他,就差把自己缩进椅背里了,无意识中伸手推了一下,而后就听到纪灼皱着眉闷哼了一声,好像碰到了腰上的淤青。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咔哒”一声,安全带开了。 江寄厘更羞愧了。 “厘厘,你别这么怕我,你不同意的话,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江寄厘:“我不是那个意思。”纪灼望向他,在等他接下来的话,江寄厘说道:“我只是还不太适应。” 纪灼:“没关系,慢慢来。” 最后江寄厘什么都没说,也拒绝了纪灼送他上楼的第二次请求。 他们这晚分开的平淡,事情好像就这么风平浪静的结束了,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夜失眠失了个彻底。 而这一失眠就连着失了好几天,在周末假的前两天,江寄厘的身体也跟着彻底垮下了。 那天早上醒来江寄厘就感觉自己头重脚轻,哪怕是他孕期最难熬的那段时间都没有过这么严重的状况,他裹着被子晕晕乎乎的给邵维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想请个假。 邵维一听他声音就不对劲,急得嗓音都变了:“生病了?怎么回事?哪难受啊?” 江寄厘鼻音很重:“好像有点发烧。” “家里有体温计吗?先量一□□温……算了算了,你别乱动了,我等下就过去,纪灼知道你生病了吗?和他说过没有?” 江寄厘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虚空盯着被角,说道:“没有,没和他说……你先别告诉他。” “他是你男朋友你不和他说等着和谁说啊?你让我说你什么……你真是想急死我你。”邵维颠三倒四喷了一顿:“等着,我现在就去。”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江寄厘给自己掖了掖被角。 他和纪灼在一起的事情邵维第二天就知道了,当时他还挺乐呵,说有一种把自己孩子送出去的宽慰感,谁知这段时间江寄厘的精神越来越不好,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下来。邵维就再也没乐呵过,不仅如此,头发还一掉一大把。 他替江寄厘发愁,而且深感这孩子可能一时半会都送不出去了。 邵维来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但家里的阿姨已经开始做早餐了,厨房里飘着暖融融的香味,推开卧室门时,江崇正在床边,刚取出体温计。 “怎么样?多少度?”邵维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先搓了搓自己身上的冷气,搓热了才脱掉外套。 江崇:“低烧,三十八度一。” 邵维:“没吃药吧?” 江崇摇头:“没有。” 邵维走过去:“没吃就好,家里有散热贴片吗?没有热毛巾也行,多擦擦身体,温度散下去就行。” 孕期一般都要尽量避免内服药,否则很容易对胎儿产生影响,幸好江寄厘也只是低烧,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严重,江寄厘之所以感觉浑身都不舒服,是和他这几天没休息好有关,再加上孕期的一些综合反应,所以整个人看着都没什么精神。 江崇很快就找来了家里备着的医用散热贴,给江寄厘身体容易窝火的地方都贴上了。 邵维无奈的看着床上的人:“真不告诉他?你不告诉他也没用啊,一会等不到你下楼肯定要急。” 江寄厘没吭声,还倔了吧唧的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小江先生,早饭做好了,我给您端进来吧。”阿姨轻轻敲了敲门。 江崇:“我和您去吧。” 他走了出去,顺便还贴心的带上了门,给卧室里不太自在的青年留下了一个安静的环境。 邵维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我说句不好听的,小纪和你是不是犯冲啊,几天就蔫成这样了?他克你啊。” 江寄厘把被子拉下来,看向旁边满嘴跑火车的人。 “你别胡说八道,我的问题。” 邵维:“你什么问题?你和我说说,我听听靠不靠谱。” 江寄厘听得出来邵维故意逗他,憋闷的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开个玩笑,不过说真的,你现在情况不稳定,万一晚上烧得厉害了怎么办,身边也没个人,我留下?还是纪灼留下?” 江寄厘神情恹恹的,兴致不太高:“不用,睡一觉就没事了。” “关键是你睡得着吗?你睡得着这几天还能天天失眠,天大地大睡觉最大,想那么多干什么,哥跟你说,想得多就容易生病,你就该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从你脑子里滚出去,管他是前夫还是后夫。” 江寄厘没憋住,笑了一声,反应过来后又迅速恢复刚才的严肃神情。 邵维看他那样子更想笑了。 “得得得,让我套出来了吧。” 江寄厘忍不住回头:“你套出什么了?” “你猜猜。” 江寄厘又转回去:“不猜。” 邵维乐了:“生病了还脾气这么大,我发现你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哪这么凶过,刚来我这的时候就一水灵灵安安静静的小美人,人见人爱。” 江寄厘听他越说越不着调,回道:“现在也人见人爱,你别吵我了,头疼。” 邵维:“好好好,你八十岁也人见人爱,你先吃早饭吧,我和纪灼说一声,毕竟也是个挂名男朋友不是,总得让人看你一眼。” 他边说边掏出手机,转过身后又想起什么,扭回头来嘱咐:“你,吃完早饭好好睡一觉,别乱想,醒来以后退烧了皆大欢喜,没退烧晚上我过来守着你,别任性,听见没有。” 江寄厘这回倒是乖乖应答了。 吃早饭时纪灼来了一趟,看江寄厘一脸病气,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粥,又是心疼又是后悔。 想抱抱青年,却又怕吓着他,只能忙前忙后的问他要什么,困不困,累不累,难不难受。 江寄厘都摇头,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很担心自己欠下纪灼什么,担心自己以后还不了他,明明已经在一起了,却比之前还要生分。 最开始在一起相处只是不自在,后来发展到了一见面就想躲开纪灼,他怕纪灼火热的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身上,怕纪灼总是小心翼翼向他征求一个拥抱,怕纪灼想要慢慢的渗入他的生活。 他一点都不想,但又完全没有理由拒绝。 他好像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情,江寄厘想,他明明一点都不喜欢纪灼,却还是答应了他。 理由有很多条,因为纪灼受伤,他对纪灼心怀愧疚,因为他一个人太辛苦,纪灼说可以一直陪着他,还因为他忘不了以前的事情…… 但无一例外,这都不应该成为他们在一起的借口。 江寄厘骗不了自己,他不喜欢纪灼。 这天白天他难得睡了个长觉,一觉醒来都快中午了,摸摸额头,烧也退了,精神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江寄厘松了口气,赶紧给邵维打电话,上午邵维和纪灼都回琴行上课了,江寄厘生病,但琴行不能没有老师。 他打过去的时候琴行刚好下课,邵维听着他的声音对他的身体状况也能摸个大概,知道他是没事了,于是也放下心来,还很痛快的给他又放了半天假,带薪。 挂断之前邵维又让他等等,江寄厘一顿,猜到了那边的状况,果然,电话另一边换了个声音。 纪灼:“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了吧?” 江寄厘:“没了,现在感觉挺精神的。” 纪灼:“那就好。” 江寄厘手指搅在一起,最后压根不知道自己怎么挂断的电话。 下午江寄厘在家,江崇陪他看了会电视,还给肚子里的晚晚放了盘英文磁带,江寄厘被逗得直笑,一下午都感觉身体状况很不错。 江崇也放心了,谁都没想到江寄厘睡到半夜,居然又发起了烧。 这次比白天时还严重,江寄厘人都烧糊涂了,嘴里嗫嚅着想喝水,但却没有丝毫的力气。 他半睡半醒,整个人又委屈又难受,裹在被子里无意识的掉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一杯水递到了他嘴边。 第80章 chapter80 怀疑开端 江寄厘分不清现实梦境,只知道自己口渴极了,抱着对方胳膊喝了小半杯。 再后来,他什么都忘了。 第二天醒来时,很意外的,他居然睡得很好,全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发烧过后的黏腻感,几乎让江寄厘以为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他做的梦。 所以……是梦吗? 江寄厘看了看床头,并没有杯子,和他昨晚睡前没什么不同,手机依然安安静静的倒扣在上面。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温热的毛巾擦拭在上面的触感似乎还留有轻微的印象,手又探向了睡衣的领口,整整齐齐。 ……或许真的是梦。 江寄厘垂下了眼睛,心跳得有点快,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安安静静的坐了会,给自己捏了捏小腿。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昨天生病身体不舒服的缘故,今天病好了总觉得哪哪都松快了不少,腿似乎也没之前那么胀得难受了。 他大概捏了捏就起身出了房间,想着去洗漱一下,结果刚一推门就和客厅里上蹿下跳的虫虫打了个照面。 虫虫本身就是大型猫,又加上吃得好,走在地上像一头蓬松漂亮的小狮子,以前江寄厘还勉强抱得动它,现在只能看一看摸一摸。 江寄厘叫了声:“虫虫,干嘛呢?” 虫虫甩了甩尾巴,并不像出来觅食,它在客厅各个角落都嗅了一圈,不知道在找什么,巡视完最后一处地方以后,虫虫才从沙发后面跳过来,看着江寄厘喵了一声。 江寄厘伸出手,虫虫在他手心上蹭了蹭,刚蹭了两下,似乎又嗅到了什么味道,它抬起头喵喵叫了几声,看江寄厘疑惑的看着它,它又低头在他手上闻了闻。 江寄厘失笑:“是不是饿啦?我去给你开个罐头,等等。” 虫虫水蓝色的大眼睛眨了下,并没有跟着江寄厘走,反而又开始到处巡视,一会跳上桌子,一会又跑到鞋柜前,最后江寄厘一个没注意,它就溜进了卧室里,跳上了柔软的大床,像个小侦探一样。 这天之后江寄厘的身体好了很多,但身边的人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尤其是阿姨,为他忙前忙后的熬补汤,生怕他缺了哪样营养。 很快周末假到了,阿姨在征询了江寄厘的同意后,带了一位年轻的医生过来,应该就是阿姨在白城工作的儿子。 对方极有礼貌,替江寄厘细心检查了一遍身体,又问了些问题,江寄厘也没有敷衍,把自己最近的状况认真和医生说了一遍,最后医生写了个饮食单子交给阿姨,还跟他讲了一系列需要注意的事项。 比之前江寄厘在桐桥的医院检查时说得更全面,甚至还给他推荐了几款精油,让他三个月显怀之后每天在腹部擦拭一些。 医生并没有在这里久留,为他看完身体之后就离开了。 第97章 阿姨对江寄厘说:“那小江先生您好好休息,我中午的时候再过来,您有什么想吃的都告诉我,我提前准备。” 江寄厘点点头。 室内再次安静之后,江寄厘盖好被子打算再睡一会,谁知刚躺下他就视线一顿,阿姨来时戴的羊皮手套落在了桌上,外面天气冷得厉害,他想着人或许还没走远,便起身下了床。 江寄厘趿着拖鞋去了阳台,看到阿姨和医生两人果然都还在楼下。 正要开窗,江寄厘却突然愣住了。 医生似乎还在和阿姨交待着什么,表情严肃冷漠,阿姨则一直在小心翼翼的点头,最后给医生恭敬的鞠了一躬,隔得稍微有些远,江寄厘不确定她说了什么。 但大概能猜到,可能是:白医生再见。 今天阿姨介绍过,医生姓白。 江寄厘落在窗户开关上的手蜷缩了一下,楼下的人似乎要抬头,他猛地朝后仰去,心跳如雷。 他可以确定,那根本不是阿姨的儿子,没有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儿子会是这样的态度。 捏着羊皮手套的那只手一直在颤抖,许久都没有缓过来。 人的信任其实是很容易土崩瓦解,阿姨对他特别好,但江寄厘却不敢再无条件的相信她了,一旦有了怀疑,好像很多事情都不对劲起来。 但到底没有机会去问出口,江寄厘便把这件事埋在了心里,直到那天。 阿姨给他熬汤的时候提到一句:“您那天晚上烧得那么厉害,就得多喝汤,补充补充身体里的水分……” 江寄厘沉默了片刻,问道:“您怎么知道那天晚上我又发烧了?” 这话一出,阿姨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江寄厘没说话,只静静的看着她。 “其实我也是猜的,中午我来给您做午饭,看您的脸色不是很好……” 明显的谎话。 那天上午江寄厘去琴行,邵维第一句话就是说他脸色看起来好多了,他自己也感觉得出来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 “小江先生,我就那么随口一说,您别生气。” 江寄厘:“我没有生气,其实我和您一样,并不是很确定那天晚上我究竟是不是发烧了,您这么一说,我反而清楚了。”江寄厘笑了笑,好像又恢复了之前的温柔模样:“不过当时我病得糊涂了,很多事情都没印象,您也别放在心上。” 阿姨忙应答了几句,笑着给他盛汤,却不知江寄厘的心更加沉入了谷底。 - 琴行寒假的课程并不长,只有二十三天,十二月底时就已经到了课程的尾声,元旦假也近在眼前。 江寄厘孕期过了三个月,身体的各种不适反应都减弱了不少,但也逐渐开始显怀,穿着宽大绵厚的外套时还看不出来,但脱掉就有些明显,好几次都被琴行的小朋友们注意到了。 小朋友们喜欢江寄厘,注意力绝大多数时候都在他身上,今天发现江老师穿了黄色的衣服,明天发现江老师剪短了头发,江老师肚子鼓起来了,小朋友们自然也能发现。 第一个注意到的小朋友惊奇坏了,他先是悄悄观察了一会,然后趁着江寄厘过来教他弹琴的时候,特别小声的在他耳边问道:“江老师,你衣服里藏了什么呀?” 起初江寄厘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小孩小心翼翼的用小指头戳了戳他的腹部,江寄厘才明白。 他本就无意隐瞒,于是也学着小孩的动作,在他耳边神秘的说道:“江老师衣服里藏了小宝宝。” 小孩惊呼了一声,立即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小孩:“是江老师的小宝宝吗?” 江寄厘笑道:“是啊。” 很快江寄厘就被热情的小朋友们围得水泄不通了,珞珞在一旁眨巴着眼睛,好奇的看着他的肚子,似乎也有话要问他,但江寄厘刚回答完上一个问题,下一个问题就接踵而至,小朋友们吵得快要翻了天。 好容易才把小朋友都安抚好,他终于抽出手把珞珞拉到身边。 珞珞下巴藏在毛茸茸的小领子里,看了看旁边的纪灼,问出了自己的问题:“小宝宝的另一个爸爸是纪老师吗?” 珞珞是一个很聪明的小孩,总是比其他小朋友更细心,也更能观察到一些不同的事情,但再聪明也毕竟是一个小孩,她只知道纪老师和江老师可能关系不太一样了,但并不知道其他事情。 气氛凝固了片刻。 江寄厘轻轻摇了摇头:“不是。” 珞珞童言无忌,或许也是真的困惑,她挠了挠头:“那……那是另一个叔叔的吗?可是不是两个在一起的人才能怀小宝宝吗?” 江寄厘僵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珞珞。”纪灼突然蹲了下来:“江老师肚子里有小宝宝,小宝宝到时间就要休息的,我们让江老师去休息好不好?” 珞珞虽然很好奇,但却不是非要知道答案不可,所以纪灼一出声,小女孩就乖乖点了点头,对江寄厘说道:“江老师,你和小宝宝去休息吧,如果你和小宝宝都觉得很无聊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们讲笑话。” 江寄厘摸摸她的头发:“好,那江老师先替小宝宝谢谢你啦。” 他笑得温柔,所以没人知道因为小女孩一句无心的问话,江寄厘好不容易调整好的作息又一次混乱了。 他几乎整夜没有入睡,本来已经消失的孕期反应被这一晚的辗转反侧又全部勾了起来,江寄厘吐得昏天暗地,连着两顿都没有好好吃饭。 江崇着急,阿姨着急,纪灼更着急。 放元旦假那天晚上,纪灼实在忍不住了,回家的路上江寄厘一直在副驾昏昏欲睡,疲惫至极的撑着额头,车都已经停在楼下了江寄厘也没有察觉。 纪灼满心想说的话,却不太忍心叫醒青年,于是他熄了车子,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等着江寄厘醒来。 青年很怕冷,临近年底这段时间穿得越来越厚,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但并不显臃肿,青年身形消瘦,每次伸手出来,纪灼都能第一眼注意到他清晰漂亮的腕骨,手腕很细,他两根手指就能圈住。 纪灼总是在想,这么瘦的一个人,合该被人好好爱着的。告白的那天晚上,纪灼以为自己就是那个陪在青年身边爱他的人,他幻想过无数的场景。 青年晚上总是睡不好,他可以把人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哪怕青年其实是因为忘不了那个人,他也可以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彻底替代。 人本来就是贪心的,没和人确定关系以前他想,只要在一起了他就知足了,和人确定关系以后却发现之前的想法是那么可笑,他根本不会知足,他说他一点都不在乎曾经的事情,全是假的。 纪灼嫉妒那个人嫉妒的要死。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人明明已经决定要退出,却还是如影随形的横亘在他们之间。 纪灼不想坐以待毙,况且他觉得,就算青年真的忘不了那个人,那他们也没有复合的可能性了,那个人病得那么严重…… 总会死的。 或者换句话说,人总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承担责任,就算是位高权重的戎家家主也一样。 江寄厘没想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到他醒来的时候,车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车内放着舒缓的音乐,暖融融的非常舒服。 “我……我睡了很久吗?”江寄厘脸红扑扑的,有点发懵。 纪灼:“看你太累了,没忍心叫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下午吐了好几回,还恶心吗?” 江寄厘轻声道:“好多了,谢谢你。” 纪灼没说话,而是抬手把车载音乐关掉了,车内陡然安静下来,不大的空间迅速被一种无名的尴尬填满。 江寄厘很想下车,然而悄悄拉了一下车门,却发现是锁着的。 正想说话,纪灼就先开了口。 “厘厘,为什么要和我说谢谢,我们在一起了,我关心你是应该的。” 江寄厘低头绕着手指,“嗯”了一声。 “我说我会好好照顾你,你从来都不给我机会,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江寄厘突然就有一种冲动,要不算了吧。 他心跳得很快,特别想告诉纪灼实话,告诉他自己其实对他没有感觉,不要再耗着了。 “我……” 然而江寄厘刚说了一个字,眼前就罩下一片阴影,纪灼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他靠得极近,江寄厘快速跳动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突然就静止了。 他吓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厘厘,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车子前方有一盏明亮的路灯,大面积的光铺照过来,被纪灼高大的身躯挡住,两人的五官都隐在晦涩的昏暗中。 纪灼越靠越近,两人温热的鼻息渐渐纠缠在了一起。 “别说好吗?别说。”纪灼的手慢慢抚上青年的侧脸:“再给我一段时间,你让我现在放弃,我不甘心。” 江寄厘睫毛颤动着,紧张的话都说不连贯。 “别……” 纪灼垂下眼眸,视线缓慢而又深重的落在青年饱满的唇上。 “我们在一起十几天,你一次都没有答应过我,我甚至没有抱过你,厘厘……就一次。” 江寄厘拼命摇着头,纪灼却不肯放开。 他的手一点一点向下,而后捏住了青年尖尖的下巴,他慢慢俯身,江寄厘狠狠扭开了头,却再次被纪灼掰回来。 “求你了……” 纪灼说着便吻了下来,江寄厘急了,直接伸手“啪”的一声捂住了纪灼的嘴。 “纪灼,你别这样,我不喜欢。” 江寄厘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身体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刺激很容易让他的情绪陷入极端的敏感之中,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没有安全感。 “我累了,我想回去。” 纪灼握住他的手:“回去以后呢,厘厘,你是不是就要一直躲我到元旦之后?” 江寄厘抿着唇,许久开口道:“纪灼,对不起,要不我们……”就这样吧。 “砰砰砰!” 突然,车窗被人从外面敲响了,紧接着车外传来了阿姨的声音。 “小江先生?小江先生您在吗?我看您今天一直没有回来,小江少爷也很担心您,您没事吧?您在里面吗?” 江寄厘心里瞬间松了一口气,急忙回道:“我在,阿姨,我没事,我现在就回去。” 纪灼看着他,眼神深沉。 “纪灼,你也早点回去吧,你今天也累了。” 江寄厘边说边拉了下门,还是拉不开,他咬了下唇:“你把门打开吧,阿姨还在外面等着。” 纪灼沉默的靠回了自己的座位,江寄厘再次拉动的时候,门咔哒一声开了。 江寄厘再没有说什么,逃也似的下了车。 第98章 阿姨:“小江少爷给您发了好多消息,您都没回……” 车外的声音渐行渐远,纪灼一个人坐在车里,仿佛突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有些颓然的用胳膊挡住了脸。 明天是元旦,今晚是阳历的跨年夜。 江寄厘今天的的确确被吓到了,手脚冰得可怕,一直到吃完晚饭才暖和过来一点。 江崇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旁敲侧击问了几次,但江寄厘什么都没说,只告诉他是自己今天太困了,在车上睡了一觉,所以才回来晚了。 江寄厘这个人有时候很倔,看着绵软好说话,但他不想说的事情,任凭别人怎么问都不可能问出来,江崇最是了解他,担心却也无可奈何。 睡前江崇又去了一趟江寄厘的房间。 青年刚洗漱完,身边放着几个瓶子,正在低头看说明。江崇拿起其中一个,说道:“我帮你涂。”这是之前医生提醒他三个月显怀之后要用的精油。 江寄厘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今天还不用,早早,去睡觉吧,我没事。”根本就不是没事的样子,青年眼眶红红的,看着要哭。 孕期的人其实就像小孩子一样,想法很多又很脆弱,心理也比一般人要敏感,这种状态下无时无刻不需要一个理解的人陪伴左右。 江寄厘已经算是很乖的了,他本身性格就安静,不爱麻烦别人,这种时候更是害怕自己成为别人的累赘,于是什么事情都憋在自己心里。 江崇避开他的腹部抱了抱他。 江寄厘什么都不说,但江崇知道,一个人怀孕太累了,所以他才会对纪灼松动,他以为青年可以因此更轻松一点。 现在却发现不是这样。 “不喜欢就拒绝,别委屈自己,还有我在。” 青年一句话都没说,只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这几天江寄厘经常休息不好,江崇也就没有一直打扰他,嘱咐他早点睡觉,替他盖好被子就离开了。 床头的台灯开得很暗,房间里温暖安静,但江寄厘却晕晕乎乎的很不舒服,手机又震动了几下,不用看都知道一定是纪灼的消息。 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似乎马上就要断了,在眼泪滚出来的前一秒,他起身啪的一声摁灭了台灯,然后把自己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 这是第一次,整个房间都陷入了寂静的黑暗中,江寄厘攥着被角的手指已经用力到骨节泛白,心口堵得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沉到他没有任何力气再挣扎一下,就那么一直被紧紧锁在一个地方,太累了。 他发烧了。 江寄厘居然那么清晰的知道自己发烧了,明明思维混沌又模糊,他却知道他就是发烧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没头没尾的样子,他身体很烫,头很晕,也很渴。 还是像那天一样的无助,他一直在哭,眼泪不断的滚落。 他嘴里叫着一个名字,委屈得嗓子都哑了,他多希望那个人能再来看看自己,他太难受了。 后来那个人真的来了,江寄厘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嘴边递来一杯温水,江寄厘喝了两口就开始拼命摇头,他拉住那个人的衣角,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他太怕了,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又变成了一个人。 眼前的人似乎叹了口气。 江寄厘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他说:“别走,别丢下我。”他不想一个人。 男人粗糙的大手落了下来,轻轻给他擦着眼泪,江寄厘想看清他的样子,于是自己也开始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他怎么都看不清。 “厘厘。”男人叹息着把他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江寄厘感觉自己病得更严重了,好像要被那股无名的火点燃,他说:“我难受,你陪着我好不好……” 黑暗中,男人并没有说话,江寄厘的意识渐渐变得很模糊,男人似乎在用一块温热的毛巾帮他擦拭身体。 温度降得很快,他明明病得那么厉害,江寄厘有些慌了。 “你别走。”他想阻止男人离开,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哭着叫出一个名字,男人毫无反应。 他就那么消失了。 江寄厘突然狠狠打了一个激灵,喘着粗气从床上坐起来,他眼神发呆,许久才反应过来那是梦。 是梦。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大汗淋漓,睡衣下也同样是汗湿的粘腻。 对啊,是梦,江寄厘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梦太假了。 可是剧烈的心跳还是停不下来,是梦,他怎么可能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呢? 他知道这是一场梦…… 也知道那天不是梦。 空气又闷又重,江寄厘喘不上气来,台灯没开,房间里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江寄厘觉得自己可能疯了,他捂着脸哽咽了一声,泪水不断涌出,一滴一滴顺着手指落下来。 他在哭什么,他不知道,他应该就是疯了。 这时,客厅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声,江寄厘身体颤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穿上拖鞋就跑了出去。 客厅里。 虫虫把杯子碰到了地上,正无辜的看向他。 江寄厘摇着头。 不是这样……不是…… 他不顾一切的冲出了家门,一直跌跌撞撞的跑到楼下才停住,他看着空旷的街景,茫然地流着眼泪。 脚上不知何时跑丢了一只拖鞋,他就那么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路,只有他一个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就已经用光了所有力气,他再也忍不住了,哭得整个人都弓了下来。 江寄厘唇间呢喃着:“骗我……总是骗我……” 太过分了。 凌晨刺骨的寒风像利刃一样一寸一寸刮着他的皮肤,江寄厘哭得累极了,他撑着墙壁,身体越来越软,意识竟然又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摔倒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时,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突然把他接住了。 江寄厘整颗心轰然坠地,怀抱熟悉的让他想落泪,他费力的想要抬起眼皮看清,却还是没抵住身体的本能。 视线只接触到大衣平整的领口他就昏睡了过去。 戎缜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已经被病痛折磨的支离破碎了,但在看到青年跌跌撞撞的跑下来时,还是疼得那么清晰。 他的宝贝穿得这么单薄,戎缜抱着人,心疼得要疯了,怀里的人瘦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他连一丝力气都不敢用。 戎缜朝楼梯走去,他没空去想青年为什么要跑下来,他只知道外面太冷了,他的宝贝受不了。 家里的门没有锁,戎缜站在玄关处,和客厅里的人猛然对视。 江崇抱着猫,安静的站在沙发旁。 视线扫过男人怀里的青年,他一句话都没说,拍了拍正在低声嘶吼的虫虫,示意它安静,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这是心照不宣的默许。 随着房门一声开合,公寓里静得出奇。 戎缜把人放到了柔软的被间,调亮床头的台灯后,又把青年的脚轻轻拉出来,跑丢了拖鞋的那只脚脚底有些轻微的破皮。 他正要起身,房间的门又开了。 江崇一只手提着医药箱,另一只手拿着江寄厘跑丢的那只毛茸茸的拖鞋,他一言不发的进来放下东西,又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戎缜垂着眸,看不清眼里翻涌的情绪。 给青年简单处理完破皮的地方以后,戎缜才慢慢俯下身,手指一点一点给青年擦掉脸上冰冷的泪水。 江寄厘睡得并不安稳,他皱着眉头,刚擦掉的眼泪再一次涌出来,似乎做了什么噩梦。 戎缜刚要揉上他的眉心,就听到青年低低的叫了一声:“戎缜。”语带哽咽。 他的手瞬间就顿住了,浑身仿佛过了一阵电流。 “我恨死你了……”青年梦里也在小声的哭,委屈的让人心疼。 戎缜手指有些发颤,却没有离开,抚平青年紧蹙的眉心以后,才低声道:“我知道。” “对不起。”他低下头,想吻一下青年的额头,但在最后一刻堪堪停住了,吻并没有落下。 “宝贝,我爱你。” 他站起了身,又替青年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戎缜不敢在这里多留哪怕一分钟,他怕自己一旦陷入,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 江寄厘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时,只看到了坐在床边低头看手机的邵维。 他嗓子有些哑,刚动了一下邵维就抬起了眼。 “呦,醒了?” 江寄厘咳了一声,邵维站起身,走过去把人扶着坐起来,然后从床头拿起水杯喂到他嘴边。 “不是我批评你,你这么大人了……” 江寄厘懵懵的抬起眼看向他,邵维一接触到他的眼神话就卡了壳,最终也没批评出口。 讪讪道:“你还挺无辜。” 江寄厘抿了一小口水,哑声道:“我怎么了?” 邵维看他这样,哪怕心里确实很着急,语气也还是尽量控制的很温柔:“你怎么了?你说你昨晚大半夜跑出去干嘛了?” 江寄厘一愣,眨了下眼:“昨晚是你……” “当然不是我,我住在东边,我坐火箭过来送你回来啊,这回你感谢纪灼吧,要不是他你今晚在外面直接成冻干了。” 江寄厘手指猛地抓紧,喃喃的重复了一遍,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纪灼?” “不然呢?早早扛得动你吗?” 两人正说着,房间门就开了,纪灼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醒了?饿了吧,我给你熬了点粥,先吃点吧。” 江寄厘看着他,并不伸手,僵持了片刻,他才犹豫着开口道:“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吗?” 第99章 “是。” 江寄厘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在说谎的痕迹,但都没有。他又看向旁边的邵维,想从他脸上找到其他端倪,也没有,邵维还困惑的挑了下眉。 就好像……昨晚昏睡过去前的那一幕又只是他可笑的错觉。 纪灼舀了舀粥,坐到了床边:“我昨天晚上有些失眠,睡不着就起来转了转,你知道的,我客厅的窗户能看到你楼下的街道。” 江寄厘抿着唇没说话,眼睫垂了下来。 纪灼:“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头晕不晕?那么冷的天气,穿着睡衣就跑出去了,可别又发烧了,多难受啊。” 江寄厘藏在被子下的手指抠得更紧,许久才摇了摇头。 他没有回应纪灼的关心,只说:“昨晚谢谢你了。” 此时客厅里听到全部对话的江崇蹙起了眉,他的手指慢慢抚着虫虫柔顺的毛,心底平白生出一股厌恶感。 虫虫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喵了一声。 第81章 chapter81 是谁疯了 那天之后,江寄厘莫名变得有些沉默,总是不知不觉的陷入发呆中,似乎心里压着很多事。 邵维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他发现青年好像很容易受惊……确切的说也不是受惊,而是过分在意某些动静,脚步声,开门声,还有陌生人的说话声。 青年总是会在走神中突然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而后又默默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几乎所有人都发现,江寄厘没有前段时间爱笑了。 有一次邵维故意调侃:“人家都得产后抑郁,就你得产前抑郁啊?” 他是故意想逗青年笑的,但并没有成功,江寄厘呆呆的,许久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有些不太自在的解释道:“我最近有点累。” 邵维抵着唇啧了一声,知道自己也问不出什么东西,只推着他的肩膀让他去休息。 其实江寄厘倒也没有不听话,平时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到点休息,不舒服也不会强撑,但状态就是越来越不好,搞得邵维都快以为他中邪了。 一直到琴行结课那天,小朋友们闹哄哄的欢声笑语才让江寄厘心情好了些,可能也是短暂的忘了某些事情,他给每一个小朋友都提前准备了新年礼物,小朋友们抱着礼物满琴行跑,笑声活泼而欢乐。 桐桥的深冬逼近年关,在最冷的那段时间,琴行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年假。 邵维就是土生土长的桐桥人,但父母现在并不在桐桥生活,他们二老退休以后就去了另一个城市养老,对邵维的事情很少过问,但是例行催婚却少不了,搞得邵维每年年底回家都像上刑。 他自由自在惯了,按他的说法是,十七八岁最血气方刚的时候没碰上喜欢的,现在三十多岁了也没了那个想法,嘴上最常挂的一句话就是一切随缘。 江寄厘没和纪灼在一起的时候,他还会开开玩笑说什么江寄厘挡他的桃花,现在只会拉对面魏老板出来当例子,说人家魏老板不也是单身吗,看人家过得多舒坦。 他抱着这想法回去过年不可谓不危险,琴行放假那天他对江寄厘说:“要不我年底再回去吧,留这还能多照顾你一段时间。” 邵维年年都这样,江寄厘早就习以为常了:“现在就是年底,你别找借口了,叔叔阿姨那么久没见你,肯定很想你,回去陪陪他们吧。” 邵维抱臂靠着门:“谢谢你把我看得这么重要,他们二老可不这么想,人二人世界过得不知道多自在,我回去就是纯当电灯泡,我爸的脸色能从我回去当天摆到我走。” 江寄厘笑出了声,邵维也乐了:“真的,要不你跟我回……”跑火车的话说了一半他才注意到纪灼,对方倒是没什么反应,正拿着手机打字。 邵维咳了声,半遮不掩的问了句:“你不回白城过年吗?” 纪灼手指顿了片刻,看向了江寄厘。 江寄厘刚才还是颇为放松的姿势,见状立马站直了,他有点僵硬,视线也掩饰性的看向了其他地方。 “不回。”纪灼微微扬了下手机:“我爸妈过年都在国外,家里只有保姆。” 江寄厘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最终也什么都没说。 自从那天过后,他就更加抗拒纪灼了,他不是不感谢纪灼把晕过去的他送回家里,更甚至对于之前纪灼受伤的事情他心里还抱有很深的愧疚。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觉得烦闷,明明纪灼处处都在为他着想,但那种不信任的感觉却一天比一天深。 所有的情绪都积压在心里,江寄厘找不到一个出口,更直白的说是,他找不到证据,更找不到这种不信任感的根源。 所以江寄厘越来越张不开口和纪灼说清楚,之前在车上戛然而止的话好像永远都戛然而止了,纪灼总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总是用那么一种哀求恳切的眼神看他。 一次狠不下心,那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纪灼做出不敢碰他,不敢多说一句话的姿态,江寄厘就又会被愧疚所支配。 他只能躲着纪灼。 邵维却不知道这些,听到纪灼说不回家,并不是那么识趣的补了一句:“我留在这也是电灯泡。” 江寄厘手一顿,低声道:“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说完不等邵维应答什么,就径直走了出去。 他站在路边的台阶上,愣了会神,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门突然开了,魏老板慢慢悠悠走过来。 “都放假啦?” 江寄厘忙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乖乖回道:“是,放年假。” 魏老板见状,抬手示意道:“把手揣回去,冷,别冻着了。” 江寄厘这才又放回去,他从台阶上下来,问道:“您过年不回家吗?” 魏老板:“我孤家寡人一个,在哪过年都一样,不过你们一走,我这地方倒真要冷清了。” 江寄厘抿唇笑了笑:“怎么会,我之前还在想等年底了您一走,我就吃不到您做的菜了,现在正好,有好多时间来打扰您了。” 魏老板也被他哄笑了:“那可别说话不算话,我可真要做好菜等你的。” 江寄厘点头:“一定,您做的菜我特别喜欢……对了,魏老板,之前一直没问过您是哪里人……” “我啊,淮城人。” 淮城。 江寄厘猛然听到这个词有些发怔,他看着魏老板,许久才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容:“怪不得您做的淮菜那么正宗。” 魏老板笑得很爽朗,这时,纪灼和邵维也已经安顿好琴行走了出来,邵维手里拿着钥匙,走来给了江寄厘一把,又和魏老板客套了一顿刚才说过的车轱辘话,最后魏老板突然一拍手想起了什么。 他说:“你们这里没准备对联吧?我帮你们写了几幅,拿来给你们看看。”魏老板转身就往回走,邵维谢还没道完,魏老板却又顿住了脚,他便往回走边说: “算了算了,我现在给你们到时候你们还得拿过来,不如贴的时候直接来我这取,我材料都给你们准备好了,省事。” 这倒是真贴心,搞得邵维都不好意思了,和魏老板又聊了好一阵子。 只有纪灼对魏老板的态度不冷不热,他们也没有多想,只以为纪灼还是因为之前小猫的事闹出的不愉快。 年前的这段时间并不算长,但江寄厘的生活节奏突然慢了下来,恍然之间觉得时间似乎比之前还充裕。 江寄厘平时除了如约去魏老板那边一趟,就是宅在家里逗逗猫,有时候江崇会陪他玩积木和拼图,当然期间也不忘放个小收音机给肚子里的小家伙播三字经,用江崇的话来说就是: “太闹腾了,不像我们家的孩子,得好好教一教。”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到了哥哥的教诲,晚晚小朋友乱闹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加上阿姨在很用心的帮他调理身体,江寄厘总算长胖了些,不再瘦得让人一眼心惊。 江寄厘没有因为上次的事情辞退阿姨,他的确怀疑,也的确不再相信阿姨说的很多话,但也知道阿姨对他的事情是真的上心,总是替他想到无微不至。 后来江寄厘也试探过,但再没有试探出什么有用的信息,除了那位身份成谜的医生,阿姨的一切都显示着她不过是这个小镇最普通的一个人。 她会站在楼下和乔姨讨论桐桥的菜价,也会去商场抢打折的换季毛衣,她总是笑着喊他“小江先生”,让江寄厘怎么都说不出太狠心的话。 江寄厘没法再怀疑她,他想要找到的证据阿姨那里也没有,直到除夕前一天。 阿姨兴致勃勃的给他送了一条围巾和一副手套,说是她最近学着织出来的,面料很柔软,但却一点都不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手套也织的特别可爱,只不过针脚并不齐整,看着确实像是初学者织出来的东西。 江寄厘没想到阿姨会送他亲手织的围巾和手套,这份心意比一般的礼物要贵重不知道多少倍,江寄厘起初不太好意思收,但阿姨在他身边跟前跟后无比热情,江寄厘横竖拒绝不了,最后只能收下,然后给阿姨包了一个很大的新年红包。 他不想拂阿姨的好意,于是当天去魏老板那边提前拜年的时候便戴上了那条围巾,魏老板看见后多看了好几眼,夸他的围巾配色漂亮。 确实很漂亮,是浅蓝和乳白相间的花色,边缘还织出三颗梨,可能阿姨觉得谐音是“厘”才特意设计的,看着特别可爱活泼。 围巾织得虽然不是很好,但江寄厘还挺喜欢。 回去时魏老板给他带了些自己做的糕点,也当是给他拜年了,江寄厘提了一部分给乔姨。 当时乔姨正在桌子边包饺子,角落里不大的电视机放着吵闹的广告,江寄厘打算坐下和她一起包,乔姨摆了摆手。 说道::“你凑什么热闹,回去好好休息,晚上姨给你送一盆上去。” 乔姨看江寄厘挽起袖子想去洗手,急得站了起来:“听话听话,实在不行在这坐会看我包。” 江寄厘无奈的笑了,也不再固执,正要坐下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乔姨袖子开了线,他走两步坐到乔姨身边,细心的帮她又往上挽了挽袖子。 “您这件毛衣都是去年的了吧,今年没买新衣服?” 乔姨边手速飞快的包着饺子,边说道:“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买那么多新衣服干什么,这件够穿,你看着,我还能穿好几年。” 江寄厘:“那我看不了了,前些天早早给您买了一件,现在就在家里放着呢,您要不把那件多穿个好几年?” 乔姨闻言,笑骂道:“你这孩子,就知道乱花钱,是你买的吧,我还不知道你……不过小江说实在的,你还真不用给姨买东西,不是姨不好意思收。” 江寄厘看着乔姨,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另一只袖子给他看:“你把你家那个阿姨借给我管够,看这边袖子是她给我补的,到现在都还好好的,开线这边是我自己补的,隔一个星期开一次,我还得找她给我把右边的也补起来。” 江寄厘愣住了。 “您说阿姨做的针线活很好?” 乔姨没品出他话里的不对劲,头也没抬,又开始了手里的活,说道:“那是,我在桐桥就没见过针线活做的那么好的人,你林林姨他们也见过,手太巧了。” 江寄厘怔怔的抓住了自己围巾的一边,低头看向沿边那些粗糙的针脚。 不是阿姨织的……那是谁…… 有什么想法好像要立即破土而出,在他茫然无措的心间横冲直撞着。 江寄厘把围巾拿起来,轻声问道:“乔姨,那您看看这条围巾,像是阿姨织的吗?” 乔姨只瞥了一眼就立即否定:“她怎么可能织出这种针脚,我看像是不会针线活的大男人弄出来的,锁边锁成这样,也是挺难为人的……谁给你织的呀,是邵老板还是纪老师?虽然织得不怎么,但起码够细心,质量是挺好。” 江寄厘扯了扯嘴角,但并没有笑出来,他说:“邵维织的,新年礼物。” 乔姨听后笑得更灿烂了,满口夸邵维这人细心会做事,还附在他耳边悄悄说觉着邵维比那个天天拉着脸的小年轻好。 江寄厘什么都听不进去,最后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了家。 他把围巾藏了起来,晚上阿姨来的时候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江寄厘却又拿了出来,他抱着围巾呆呆的坐在床上,手指不自觉的抚过下方的图案。 其实这颗梨子织得一点都不好,要很仔细的辨认才能认出形状,这个人明明就一点都不会织,还要织给他。 江寄厘不记得自己坐到多晚,只记得他抱着围巾和手套下了楼。 他觉得他可以找到一些证据,当然,如果找不到的话也没关系,反正他也不想再见到那个人,就当他没有来过好了。 江寄厘把围巾和手套扔进了垃圾桶里,垃圾桶的位置就在那天晚上他晕倒的地方。 离开前,江寄厘忍不住向四周看了看,似乎在搜寻着谁的踪迹。 但很可惜。 第100章 第二天江寄厘醒得很早,比他平时的作息要早一个多小时,垃圾车这个点还没来,江寄厘下了趟楼。 今天是新年,乔姨也比往常起得早了些,她揉着眼睛出来开卷闸门,结果刚打开就看到江寄厘站在垃圾桶旁发呆。 乔姨吓了一跳:“呦,怎么起这么早啊?” 江寄厘垂着眼,他并没有走神,乔姨问的话他都听到了,他回道:“有点闹眠,睡不着。” 垃圾桶里的围巾不见了。 乔姨踢了踢门边的袋子走出来:“又闹啊,这可不行,回头喝点安神的汤补补,老这么睡不好对身体伤害可大了。” 江寄厘点头。 他反复确认过,垃圾桶里的东西什么都没少,除了那条围巾。 这时,江寄厘兜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掏出来看了眼,是纪灼。 纪灼:怎么起这么早?没睡好? 江寄厘回了句“嗯”,随后他转身朝某个方向看去,果然,纪灼正在窗边站着,见到他回头抬手招了一下。 纪灼:等我一下,我马上下去。 江寄厘下意识想拒绝,但又想到今天是新年,打字的手便停住了,而且,他也需要确认一件事。 纪灼很快就过来了,看他两颊冻得红扑扑的,想伸手帮他捂一下,然而他刚伸手,江寄厘就后退了一步。 因为之前在纪灼在车上表现出来的行为,江寄厘对他的动作已经开始不自觉的提防,几乎是本能的反应。 纪灼的手顿住了,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怎么一大早站在这里?是丢了什么东西吗?” 江寄厘“嗯”了声,然后看向纪灼:“好像是昨天丢垃圾的时候顺手扔掉了,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丢了就丢了吧。” 纪灼:“丢的是什么东西?垃圾车还没来,这里应该还没被人翻过,现在找说不定还能找到。” 纪灼的神情……是完全不知道的样子。 江寄厘摇了摇头:“不用了,不重要。”他闷闷的看了会垃圾桶,突然说道:“纪灼,今晚一起吃年夜饭吧。” 纪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但很快就恢复如常,说道:“好。” 阿姨今天上午就早早过来了,准备了很多东西,厨房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材,落脚都有些困难。 午饭一吃过阿姨就开始切配菜了,切完后用保鲜膜封在了盘子里等到晚上再用。 桐桥是个很有年味的地方,平时安静空旷的街道现在早已经挂满了火红的灯笼,还有各家门前成排的对联,一眼望不到头。 江寄厘靠在阳台的椅子上,披着毯子安静的看着楼下的人,乔姨穿上了他买的那件新毛衣,正在和街坊邻居眉飞色舞的炫耀,她的笑声极有穿透力,不开窗户也听得清清楚楚。 有小孩蹲在角落里点仙女棒,其实白天根本看不到炸响的火花,但他还是笑得很开心,和旁边的小孩转着圈圈挥舞。 过年了,江寄厘想,如果再下场雪就更热闹了。 他从小到大生活在淮城,对淮城的记忆只有繁华奢侈的幢幢高楼,那是一个很缺少人情味的城市,江寄厘无论是在江家还是在戎家,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春节。 厨房里时不时传来些声响,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 江寄厘突然想到自己曾经跟着那个人回戎家吃过一次年夜饭,当然,戎家的年夜饭严格意义上不叫年夜饭,而是一场家族宴会。 人很多,桌子很长,长到什么程度呢,江寄厘记得桌上旋转的菜肴要整整转十分钟才能转完一个轮回,他从头到尾没有吃到一样重复的菜。 然而那么多人,那场家宴却吃得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包括他在内,吃饭宛如上刑。 江寄厘笑着摇了摇头,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把他的想法当成了新年愿望,到了晚上桐桥还真飘起了雪花,夜幕中坠着星星点点的白,渐渐把整个地面都铺满了。 年味愈浓。 在外面震耳欲聋的欢呼叫喊声中,邵维给他来了一个电话,他正在和父母吃年夜饭,听筒里吵得江寄厘有些听不清楚。 邵维低声道:“训我呢,嫌我过年没把你带回来,这不给我出难题呢,我能带回来还用等五六年?” 江寄厘笑着说道:“等明年吧,明年……我带着早早和晚晚去给叔叔阿姨拜年。” 邵维半开玩笑:“别,我爸我妈看见你俩孩子不得逼我也生俩,到时候我真得上吊。” 电话那头邵妈妈听到了他嘀咕的话,骂道:“就你没出息,人家王阿姨的孙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年年打光棍,明年再一个人就别回来了。” 邵维无奈:“听到了吧。” 江寄厘捂着电话闷笑,邵维:“你这笑得可太没良心了,明年我爸妈不要我我就上你那过年去。” 江寄厘:“好啊,正好我们人少,你来添份人气。” 邵维闻言突然想起了什么。 “纪灼呢?刚还给他打电话来着,没打通。” 江寄厘视线未转:“在厨房给阿姨打下手。” 邵维:“一起过年啊?” 江寄厘:“嗯。” 邵维:“你在哪呢?不会也在厨房吧,听你那动静不小。” 江寄厘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汤勺:“我也打下手。” 其实江寄厘做得并不算多,因为他不太能闻油烟味,基本就是拿了点东西,切了些水果,炒菜的时候就被阿姨推出了厨房。 年夜饭是晚上八点做好的,江寄厘把阿姨也留了下来一起吃饭,氛围还算愉快,但江寄厘看得出来,江崇似乎对纪灼多了些以前没有的敌意,很微妙。 其实江寄厘也想趁着今天和他好好说清楚,他不想争执,也不想伤害纪灼,他想用最平和的状态结束这段关系。 临近午夜时,外面终于安静了下来,街道上纷乱的脚印很快就被雪再次盖上,变得白茫茫一片。 江寄厘轻轻推开了阳台上的窗户,夹着飞雪的冷风瞬间就灌了进来,江寄厘伸出手,看着莹白的星点在他手上慢慢化掉。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江寄厘垂眸,等到脚步停在了他身旁,他才开口道:“纪灼,我们好好谈谈吧。” 旁边的人似乎笑了声,有些无奈:“我就知道。”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说了。” 江寄厘看着窗边,手指轻抚着尖锐的边缘。 “太冷了,把窗关上吧。”纪灼刚抬起手,就被江寄厘阻止了。 “这样头脑能清醒点,我不想争吵。” 纪灼顿住了。 江寄厘沉默片刻,叫了他一声:“纪灼。” 纪灼没什么反应,但就在江寄厘再次开口的前一秒,他却打断了:“厘厘,我能再抱抱你吗?最后一次。” 江寄厘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纪灼伸手,很谨慎的一直观察着他的神情,然后慢慢把他搂进了怀里,他想让青年靠在他的肩膀上,但江寄厘并不是顺从的姿态,他安静的站在那,似乎思维已经跑远了。 纪灼:“太冷了,回去吧……” “说完再回去。”江寄厘打断了他。 越沉默越会滋生一些莫须有的紧张,江寄厘轻轻呼了口气,终于开了口:“……纪灼,我真的不喜欢你,也不想拖着你,我们就这样吧。” 其实江寄厘很怕给人尴尬,自己也浑身不自在,他已经尽量用最平和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这件事,但很明显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尴尬,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现在的状况。 纪灼抱着江寄厘的手收紧了片刻,像是在极力压制着自己把人狠狠抱进怀里的冲动。 他不知道在看向哪里,也或许是在走神,许久才说了句:“你不是说谈谈吗?我也有话说。” 纪灼的声音变得很低。 “厘厘,我就是为你留在这里的,我喜欢你,第一眼见到你就很喜欢,别这么快拒绝我,好不好?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的……” 江寄厘咬了下唇,一言不发从他怀里挣开。 “我可以改。”纪灼拉住了他,看着青年有些疲惫的神色,他心里突然就涌起一阵刺痛,他鬼使神差的说道:“你不仅忘不了以前的事情,你还爱他,是不是?” 江寄厘嗓音很低:“你扯远了。” 纪灼看他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只是想不通。 “为什么爱他?他不是对你很不好吗?为什么还要爱他?” 不知道是不是被冷风吹的,纪灼的眼睛红了一圈。 “我没扯远,厘厘,我知道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不就是想要忘掉以前的事情吗?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接受,我可以对你很好,我可以完全取代他,”纪灼甚至有些低声下气:“厘厘,只要你愿意。” 江寄厘摇了摇头:“你说得并不完全对,纪灼,我只是觉得我欠你很多,你受伤是因为我,而且那天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或许根本不能好好站在这里,所以我一直张不开口,找不到机会,但是感谢和愧疚并不能和爱混为一谈,这不一样,一直拖着对谁都不公平,不是吗?” 纪灼:“所以,还是因为他?你觉得你爱他不爱我,是这样吗?” 江寄厘很无奈:“纪灼,你别这么幼稚。” “我没有。”他似乎被幼稚这个词刺激到了,否定得咬牙切齿,抓着江寄厘的手都开始颤抖。 江寄厘有些怕他这个样子,垂眸摇了摇头,他的睫毛很长,上面落着几片飘来的雪花,慢慢化成了水珠,像是挂上了眼泪。 纪灼最怕他这样,脆弱的好像一把手就能捏坏,他无计可施。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暴躁:“你不是感谢我吗?不是愧疚吗?那就不要和我分开,我不同意,你从来都没有给过我机会,这才是不公平。” 江寄厘没再继续解释,纪灼却不肯停下。 “你就是爱他,为什么?他那么对你,为什么还要爱他?” “因为我疯了。” 江寄厘声音发哑,他突然觉得自己累极了,累的一句话都不想再说,脸冻得几乎有些僵了,他睫毛轻颤着:“关上窗户吧。” 江寄厘抬起手,在窗户彻底合上前,他似乎看到小巷子里有一星灯火闪烁了一下,快得难以捕捉。 纪灼仿佛一只被遗弃的大狗,他红着眼眶,执拗的看着江寄厘,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他还是要问:“为什么?” 江寄厘的心也泛起了些疼,他不想伤害纪灼。 氛围有些僵持,这时,阳台的玻璃门突然打开了,帘子被掀开,江崇从客厅走了出来。 “因为我爸爸不喜欢别人骗他。” 江寄厘先是被江崇的突然出现弄懵了,而后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他愣愣的看着江崇,好像有无数不理解的地方,他又看向纪灼,可纪灼沉默了下来,仿佛是在默认一样。 “什么啊……”江寄厘嗫嚅了一句。 江崇看着纪灼,并不打算给他留一点面子:“我爸爸之前用的包包我查过,是纯手工缝制的,从来没有品牌有过这个款式,你从哪里买到的?” 第101章 他眼神很冷淡:“那天凌晨,送他回来的是你吗?为什么我在门口看到的人不是你?他脚上有伤你知道吗?左脚?右脚?” 江崇一句不停:“至于你受伤的事情,我没有查到什么监控录像,但是我可以合理怀疑你在撒谎,你这样的体型,一个一七五高的人怎么可能伤得到你?就算有刀具,你不还穿着衣服吗?怎么划得那么深?” 江崇说完后,不耐的蹙了下眉:“我家又不是垃圾收容所,比那个人还讨厌的人有什么资格待在这里?” 纪灼还是没有辩解,他想抱江寄厘,但却被猛的甩开了,江寄厘往后退了几步,很畏缩的躲着他的手。 “厘厘。” 江寄厘脑子里很乱,他喃喃道:“对不起,我累了,我……我先去休息了。” 他走得很快,逃也似的,没有给任何人反应时间,纪灼的手只碰到了他的衣摆,甚至没来得及叫他。 阳台只剩两个人,江崇看着他:“那个人的话你也信,真有意思。” 江崇关上阳台门,站在窗边。 “那个人……”江崇话语突然顿住了,换了个称呼:“我父亲,这个人自私到了极点,别妄图从他手里夺走他想要的东西,人也一样,你身上的伤是他弄的吧,不过刀伤不像。” 江崇瞥了纪灼一眼:“他不用刀,而且就算用刀,以他的品行,只划这么浅?谁信啊。” 纪灼一句话都没有应答。 此时在琴行对面的门口,男人垂眸点燃了手里最后一根烟花棒,他静静的看着四下飞溅的火花。 只在心里默道,新年快乐。 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魏老板走了出来。 “先生,用餐吧。” 星火恰时燃尽,纤细的铁棍轻轻落到了雪地里,戎缜站直身体,然而似乎起得太猛,他突然撑着墙呛咳了几声。 魏老板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就已经咳出了鲜血,他死死蹙着眉,鲜血一滴一滴落到了地上,将莹白的雪地染成了红色。 “先生。”魏老板嘴里的话转了无数圈,最终变成了:“您真的不去看看了吗?” 戎缜用手帕轻轻擦着手,淡声道:“今天是新年,我过去不吉利。” “可是……”魏老板剩下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可是,如果再不去,您就没有机会了。 - 新年第一天,江寄厘昏昏沉沉的睡了半天,醒来时手机有好几个未接电话,有邵维,有琴行的小朋友们,还有戎荞。 他一一回了过去,道了新年快乐。 邵维还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江寄厘也并没有在电话里显露出什么。 今天他要带着江崇去给街坊邻居们拜年,现在起的已经有些晚了,江崇可能也是担心他没休息好,所以一直没有来敲过门,江寄厘坐起身,捂着额头缓了一会才起来收拾洗漱。 阿姨正在客厅里清点新年礼盒,看到江寄厘时,忙喊了声:“小江先生。”阿姨似乎从哪知道了他丢掉围巾的事情,自那之后江寄厘再也没有围过,阿姨每次在他出门的时候都会小心翼翼的观察,但到底不敢再问出口。 江寄厘的态度并没有太大的转变,他眉眼挂着笑,语气也很温柔:“辛苦您了,这份是给您准备的。”他把其中一盒提了出来。 阿姨说什么都不肯要,她诚惶诚恐:“除夕那天您包了那么大的红包,小江先生,真的很谢谢您。” 江寄厘听到阿姨提到除夕那天也没什么异样,他摇摇头:“是我要谢谢您这段时间照顾我才对,之后估计也还要麻烦您一段时间。”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最后在江寄厘的坚持下,阿姨还是把东西收下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阿姨帮忙带着东西拜完年后已经是中午了,她担心江寄厘身体吃不消,回去的路上一直念叨着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江寄厘笑着说自己没事。 青年为了应新年的景,围了一条火红色的新围巾,衬得整个人都精神漂亮,特别讨喜,拜年的时候还被好些叔叔阿姨拉着留下吃饭。 可能是因为氛围太热闹了,江崇也看不出来江寄厘到底怎么样。 青年似乎并没有被任何事情影响到,似乎他的以后也随着这一年的开篇而重新开始了。 阿姨中午给江寄厘炖了安神的补汤,对睡眠有好处,江寄厘乖乖喝了不少,阿姨嘱咐他如果有哪里不舒服就要及时说,她也好给他补身体。 江寄厘点了点头。 吃饭期间江寄厘什么都没说,饭后在阿姨要走的时候,他突然跟了出去,告诉阿姨自己有些头疼。 阿姨一皱眉,立马停下:“头疼?怎么个疼法啊?” 江寄厘攥着手指:“我也说不清,就是晕晕的,不太舒服。” 阿姨:“小江先生,这可不是小事,您看过医生了吗?头晕多久了?” 江寄厘:“……有一段时间了,还没看过医生。” 阿姨听他这么说,有些急了:“那不行啊,那得看医生啊。” 江寄厘轻轻“嗯”了声:“我会看的。” 他很少会主动和阿姨说这些,而且长期的头疼确实不是小事,阿姨手里那份菜单上面又添了不少食材和补品。 然而没人知道,江寄厘其实是在说谎。 他看着阿姨离开的方向怔了很久,那天晚上江寄厘睡得极浅,稍有一点动静就醒来了,他看着黑暗中紧闭的房门,好像期待着谁会从那边进来。 但是没有。 这天没有,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 他没有等来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只等来了魏老板要转租的消息。 初五刚过,魏老板就很歉意的跟他说了这件事,问原因只说是老家那边有点麻烦要他处理。 这个消息实在突然,江寄厘急匆匆赶去的时候,魏老板正在打扫一楼的厨房,门口已经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江寄厘走了进去,还没开口,就先注意到了滚在魏老板脚边的几只熟悉的小团子,他脚步顿住了,魏老板正好回过头来。 他笑呵呵的从厨房走了出来,随手捏起地上的一只小猫,笑道:“怎么来的这么着急,赶紧坐下歇歇,桌上有水。” 江寄厘视线跟着魏老板:“这些小猫……” 魏老板也没有之前说了谎话的不自在,很大方的解释:“我养的,打算一起带回去,这群小家伙啊,不是一星半点的能吃,你看看这个,胖的走路都打滚。” 小团子们似乎也嗅出了江寄厘的味道有些熟悉,试试探探的在他身边转圈,魏老板挑了张桌子,拉开椅子对他道:“坐下吧。” 江寄厘点头,他刚坐下就有小猫过来咬他的裤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看着小猫沉默了下来,魏老板也不着急,伸着指头嘬嘬的和手里的小猫玩。 咬着江寄厘裤脚的小家伙胆子特别大,没一会就爬到了他腿上,江寄厘摸着它,开口问道:“您这次怎么这么突然,是家里有人……生病了吗?” 魏老板:“算是吧。” “算是……?” 魏老板没有解释,只说:“这次走了应该就不会回来了,也不知道这店什么时候能盘出去。” 江寄厘抬头:“您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 江寄厘有些吃惊:“这么着急吗?” 魏老板笑道:“没办法,老家那边比较急。” 江寄厘:“我记得您之前说过您是淮城人。” 魏老板点头:“是,土生土长的淮城人。” “其实我也是淮城的,在那边生活了二十多年。”江寄厘垂着眸,并没有等魏老板说什么,他就又问道:“不知道您是淮城哪一片的人?” 魏老板手一顿,突然对上了青年清亮的双眸。 犹豫再三,回道:“南区。” 淮城南区。 江寄厘笑了笑:“南区挺好的。” 之后江寄厘再也没问任何问题,只和魏老板聊了聊桐桥的一些小事,临近中午魏老板邀请他留在这里吃饭,说最后一顿算是请客,江寄厘没有拒绝。 魏老板很贴心,只是太过贴心,江寄厘看着桌上那道安神的补汤,愈加沉默。 离开前魏老板还送了他一个礼物,是一盆浅黄色的雏菊。 魏老板轻轻擦着花盆的边缘,说道:“我这次回去花花草草的肯定也没精力再管了,之前听邵老板说你挺喜欢植物的,想着不如就送给你,也算给它找个好人家,换个新主人。” 江寄厘手指轻抚着雏菊的花梗,嗓音很低:“我以前养过这个品种,很便宜很常见的一种花,没想到您也喜欢。” 魏老板闻言笑道:“植物哪有贵贱之分,自己喜欢不就行了,我就觉得这雏菊长得机灵,耐活,一点也不娇贵。” 江寄厘“嗯”了声:“谢谢您了,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和魏老板的道别就这么在一声平淡的谢谢中结束了,他抱着那盆鲜嫩的雏菊,走出了这家菜馆。 今天刚过初五,很多店铺还没开门,一眼望去,长长的街道上竟只有江寄厘一个人在走,他的下巴藏在温暖的围巾中,沿着街道一步步离开。 新年过后,好像一切都变了。 没由来的孤独感充斥在心间,明明一直都是一个人,他却莫名又觉得,这次好像真的就剩他一个人了。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江寄厘猛然顿住,心跳得越来越剧烈,他转身朝后看去 只是一个路人,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他,下一秒便擦肩而过。 江寄厘抱着花呆呆的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心头泛起的那种巨大的失望是来自哪里。 没有人会来。江寄厘想,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再次转身时,他的余光突然扫到了私房菜馆二楼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口…… 江寄厘浑身一僵。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窗边的一个深木色的落地衣架,上面似乎挂着一条围巾,虽然只有一角,但江寄厘看得清清楚楚。 是浅蓝和乳白的色调。 他控制不住的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突然,二楼的帘子被一只手重重的拉上了,遮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江寄厘瞬间如梦初醒,再也迈不开下一步了。 可世界就是这么奇怪。 就在江寄厘以为自己真的疯了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也有人早就疯了。 自从那次发烧过后,江寄厘床头的台灯就再也没有开过,压抑深沉的黑暗中,他被一阵极轻极慢的脚步惊醒了。 第102章 江寄厘背对着他,藏在被子下的手指抠得死紧。 男人轻轻坐在床边,大手一下一下抚着他柔软的黑发。 这是江寄厘第一次在如此清醒的状态下察觉到他的到来,曾经那么多犹豫和怀疑在这一刻全部清晰了起来,男人身上熟悉的冷冽气味让江寄厘无比确定。 就是他。 江寄厘几乎要哭出来,却不敢露出一丝端倪,他的脸埋在枕间,闭着眼睛假装自己仍在熟睡。 男人极轻的叹了口气,开始哄睡般轻拍着他的背部。 “睡吧。” 江寄厘的眼泪开始疯狂的涌出,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在颤抖,戎缜轻拍着他的背部,他却无法控制自己。 他觉得戎缜已经发现了他其实并没有睡着,但戎缜却没有戳破,只是安静的哄着他。 江寄厘咬着唇,哽咽了一声。 脸上突然伸来一只手,男人替他轻轻擦去了眼泪,粗糙的指腹磨得他的侧脸很疼,江寄厘的眼泪越来越止不住。 他们都知道对方知道,但谁都没有说出来。 “厘厘。”戎缜突然叫了他一声,声音很温柔。 江寄厘的情绪突然平稳了下来,他抓着被子的手松了松,把呼吸放得逐渐绵长。 戎缜叫了他,他却装作自己入睡了。 他的回答那么明显,戎缜说:“好好生活。” 男人来得悄无声息,走时也没有惊动其他人,除了江寄厘,他捂着脸,满眼泪水,模糊中似乎听到了男人沉而闷重的低咳。 他还是没有勇气原谅,又或者说,他没有勇气面对过去的一切,他以为他可以,可当这一切又一次赤裸裸的摆在他面前时,他才发现他一直都是一个懦弱胆小的人。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魏老板那么有本事的人却非要离开淮城特意在琴行对面开一家菜馆,那么孤傲奇怪偏偏只对他和善得出奇,那么大一家私房菜馆不肯接待顾客唯独天天邀请他去。 从来不肯开门的二楼,明明领养了小猫却说没有的谎言,突然就要离开桐桥的巧合,送来的那盆他曾经在戎宅养过的雏菊。 还有阿姨,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却也能在魏老板那里买到他想喝的豆角鲫鱼汤,他发烧到意识模糊身边只有阿姨知道,阿姨的针线活做得那么好却送给他一条“粗糙”到像是男人织出来的围巾。 他的生活多了那么多善良的“意外”,假的像是人为故意编造出来的,太明显了,他却怎么都不肯相信,日复一日的拖着想要找到所谓的“证据”。 可证据早就摆在眼前了,一直到现在。 江寄厘哭得那样难过,却没有再追出去。 迷迷糊糊中他昏睡了过去,做着光怪陆离的噩梦,他整个人都被汗打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心脏突然一阵刺痛,莫名就醒了过来。 窗外的天仍然黑得让人心悸,江寄厘捂着心口,喘不上气,那种巨大的恐慌感压得他浑身发颤。 他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但没有拿稳,水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江寄厘被吓得一个激灵,突然就清醒了。然而清醒后是更加恐怖的心悸,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似乎在预示什么。 江寄厘从床上下来,想要缓解一下,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客厅里,刚要坐在沙发上,却突然碰到了上面的一个盒子,“哐”的一声,盒子掉在了在地上。 里面的东西摔了出来,是一条围巾,上面乖巧安静的放着一副手套。 江寄厘第一次知道,浅蓝和乳白的配色在黑暗中居然会那么刺眼。 白天他和魏老板的对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他问:“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魏老板说:“明天。” 今天。 江寄厘看着那条围巾,心口疼得再也忍不了了,他一刻都等不下去,江寄厘穿好衣服直接跑了出去。 只是看看,哪怕看一眼也好。 从家里到琴行的路原来有那么长,江寄厘走得累极了,他不断的擦着眼泪,好不容易到了,那边的情形却让他瞳孔骤然紧缩。 私房菜馆的二楼正弥漫着冲天的黑烟,窗户处厚重的帘早已被烧得焦黑,透出里面恐怖的火光。 江寄厘懵了,他推门冲进去却发现一楼安安静静,魏老板不在,小猫也不在。 只有二楼,他不知道这场火已经烧了多久,他腿软的几乎要摔在地上,跌跌撞撞的朝着楼梯上跑去。 那扇门依然锁着,江寄厘疯狂的拍打着。 “有人吗?!里面有没有人?!” 回答他的是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他用力的晃动着把手,发现门是反锁的。 里面有人。 江寄厘整颗心都在战栗,他哭了出来,浑身发软:“你在里面……是不是……” “戎缜!” 疯了。 全都疯了。 江寄厘哭得嗓子发哑:“戎缜,你就是个疯子,你要干什么啊……” “你干什么……你怎么能死在这里……” 他不停的晃着门把手,语气恨极了。 “你太自私了,太自私了,你怎么能就这么死了,被你伤害过的人有那么多,你凭什么就这么死了……” 门纹丝不动。 江寄厘第一次急得要发疯:“我知道你在后面,我知道你就在后面,戎缜,你出来,你不能就那么死了,你给我出来……” 他拍得手都已经发麻刺痛,里面却没有任何动静。 江寄厘流着眼泪,低声道:“混蛋。” “我的一切都被你毁了……戎缜,你疯了,我也被快你折磨疯了,如果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该多好。” 门缝里溢出了更多的浓烟,江寄厘呛咳了一声,呛得心肝胃脾脏都拧在了一起,疼得他呼吸几乎停滞。 “我怎么会爱上你这种人……疯子……” 他转身往下跑去,想找到能撬开门的工具,谁知他刚到楼梯中央,就隐约听到了一阵咔哒声。 大火弥漫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浓烟四溢。 江寄厘猛然回头,门开了。 两人的视线就这样交汇,江寄厘那一刻的感受无比复杂,他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了出来。 “疯子。” “你就是故意的,你这么惜命的人怎么可能会去送死,你就是故意的。” “你又骗我……是不是……” 江寄厘往前走了几步:“你跟我回去,你说清楚。” 戎缜却朝后退了一下。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可他没有丝毫勇气面对,他手指微颤着。 其实在开门的那一瞬间戎缜就后悔了,思念像是无法控制的疯长的野草,青年就是那把燎原的大火,比身后炽烈的火海还要滚烫,他太贪心了,他听到青年说爱他,他想再看青年最后一眼。 只是看一眼,却没想到那些沉入死水中的感情会如此迅速的冲撞出来,让他再也移不开眼睛。 可现实与渴望割裂得让人疯狂,他太痛苦了。 戎缜心口开始发疼,疼得他撑着门慢慢弓下了身体,闷重的咳了几声。 他说:“回去吧,厘厘。” “你干什么啊……”江寄厘急得哭腔都变了:“你跟我走。” 戎缜:“对不起。” 眼看着门又要关上,里面的火势已经蔓延到了附近,现在回去,就再也没有出来的可能了。 江寄厘恨死他了,恨得眼泪直掉。 他咬着唇,突然说道:“戎缜,我不想让晚晚没有父亲。” 空气在刹那间安静了下来,江寄厘闭了闭眼,仿佛已经认了命,他一字一句说道: “你不是要赎罪吗,死了不过是解脱,那太便宜你了,你做过那么多错事,只有活着才能赎罪。” “戎缜,我给你赎罪的机会。” 男人似乎怔在了原地,江寄厘看不清他的表情。 “厘厘。”戎缜垂着眼,轻声道:“我不配。” 江寄厘看着他,眼睛通红:“你是不配!我恨死你了,我应该这辈子都不原谅你的,我应该让你永远痛苦下去。” “但是太累了。”江寄厘的声音骤然低了下来,他鼻子发酸,几乎只剩下气音。 “我不想为难我自己,我想开始新的生活,戎缜,你也放过我吧,如果你今天死在这里,我这辈子都要活在你的阴影里,你死了,你不会痛苦……但我会痛苦一辈子。” 青年的的确确太累了,他站在楼梯中央,瘦得形单影只。 戎缜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江寄厘朝他伸出了手。 “厘厘……” 从青年离开他的那一天起,他就陷入了一个不断下沉的泥淖中,越挣扎陷得越深,曾经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人,被荆棘缠了满身。 没有人会来救他,他越痛苦,越会不断想起曾经的青年也是这样,青年陷在了一个名为他的沼泽中,周身全是吃人的豺狼,没有人救他,他该有多绝望。 而当一切都置换过来时,曾经的上位者狠狠摔进泥地,那朵他以为早已枯萎的玫瑰,却向他伸出了手。 玫瑰依旧鲜亮。 他说:“走吧。” 下一秒,江寄厘紧紧的扣住了他。 然而就在两人想要下去的时候,楼梯下方正对的天花板却突然一阵巨大的脆响,咔嚓一声,带着火光的木梁坍塌了下来。 轰的一声,滚在了一楼的地板上。 第103章 江寄厘吓得失声,差点摔下去,被戎缜及时的抱进了怀里。 这里的装修整体都是木质材料,一旦二楼的地板烧塌,那最危险的就是一楼,这里会迅速被大火卷噬。 果然,没一会,刚才掉下带火的木梁的地方,又开始接二连三的坠下更多的火块,几乎拦住了楼梯前所有的去路。 江寄厘惊得浑身都软了。 “戎缜……” 话还没说完,头顶上就罩下来一件黑色的外套,男人把他抱了起来。 世界好像一瞬间静了下来。 江寄厘的视线一片漆黑,他蜷缩着靠在男人的胸口,感觉到自己在移动,也感觉到有火舌在吞噬着身边的水汽。 突然,耳边又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头顶有东西狠狠砸了下来,江寄厘听到男人一阵闷哼,骇人的血腥味便瞬间充斥在他整个鼻腔。 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皮肉烧焦的味道。 江寄厘吓坏了,忍不住小声哭道:“别死……” “不死。” 男人的声音含着血气。 江寄厘已经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室内坍塌的轰隆声让人心惊肉跳。 男人的脚步似乎越来越沉重,但依然在一遍一遍的低声对他说:“别怕。” 不知过了多久,江寄厘猛然吸入了一口沁凉的新鲜空气,身上的大衣被扔了出去,坠在冰冷的路边,下摆燃起的火苗在寂静的空气中升腾着。 江寄厘正要抬头,眼睛就被一双手捂了起来。 戎缜气息粗重,紧紧的抱着他:“太丑了,不要看。” 江寄厘被他气疯了,在他怀里挣扎着打他,然后张口咬上了他的肩膀,咬到满口都是腥甜的鲜血也没有松开。 “疯子!” 江寄厘泪如雨下,浑身都在颤抖。 - 这是桐桥最冷最漫长的一个冬天,三月份才慢悠悠地入了春,不过好歹,总算是暖和了起来。 “江老师!小桃发芽啦!” 明亮的落地窗玻璃前站着一群惊奇的小孩,他们围着桌子上的一个花盆,满脸兴奋。 被叫到的青年笑着走过去,很配合的和他们一起惊奇。 小桃是一盆很普通的小雏菊,名字是琴行的小朋友们一起取的,可能是因为太冷了,养了足足一个月才悄悄的冒了尖。 “我想和小桃合影,江老师,我想合影。” “我也想!是我给小桃浇的第一次水!” “那小桃发芽前最后一次水还是我浇的呢!” 小朋友站在江寄厘身边七嘴八舌的争吵着,这时,琴行的门开了,邵维灰头土脸的走了进来。 “对面装修动静怎么那么大,呛我一脸土。” 江寄厘无奈的笑了声,递给他一包湿巾:“你又过去干嘛,装修有什么好看的?” 邵维:“哎呦,大老板,你不去监工,那当然只能我去了,以后我还得靠着江老板养活呢。” 江寄厘:“少胡说,跟我没关系。” 邵维啧啧啧的笑着,边招呼吵闹着想拍照的小朋友们拍照,边回头问道:“他怎么样了?魏老板那边怎么说?” 江寄厘:“不知道。”他轻轻的捶着肩膀,不动声色的溜达走了。 邵维“嘿”了一声:“这就害羞了。” 江寄厘没搭理他,默默坐到沙发上掏出了手机,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信人赫然就是之前说要回淮城处理事情的魏老板。 魏老板:先生前段时间已经醒来了,正在调养身体,您不用太过担心。 江寄厘点了下聊天框,前面的标签变成了已读后,默默关掉了页面。 琴行外又贴出了新的招聘信息,但也还和以前一样,门庭零落,并没有多少人来应聘。 江寄厘孕期将近六个月,生活开始变得循规蹈矩,上课,下课,回家,吃饭,休息,很多事情都堆给了邵维,身上的懒虫每天都在作祟。 这天阿姨做着饭发现调料没了,说要出去买。 结果刚出去没多久,江寄厘喝了一口水的工夫,阿姨就又回来了。 极轻的两声敲门声,江寄厘趿着拖鞋过去,问道:“是忘记拿钥匙了吗……” 门“咔哒”一声开了,江寄厘的话瞬间顿住。 他僵在原地,张了几次嘴都没有说出来一句话。 门外的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身上披着一件风衣,恍然间好像还是曾经高高在上的那个人,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张了口,嗓音带着病气的沙哑。 “厘厘。” 江寄厘鼻子一酸,扭开了头。 “还以为是阿姨回来了。” 他一声不吭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后,脚步突然停住。 江寄厘说:“站在门口干什么,洗手,吃饭了。” 正文完。 第82章 chapter82 孕期陪伴 江寄厘其实并不太适应两个人的生活,准确点来说是,他有些不适应戎缜。 他习惯了早上七点十分起床,七点十吃早餐,七点四十出门,也习惯了在琴行自由自在的上课,习惯了回家以后和阿姨商量晚餐,和江崇拼积木,给肚子里的小家伙听胎教录音…… 习惯本就是个可怕的东西,现在男人依赖他依赖得如此不正常,江寄厘总觉得很别扭,还有一丝微妙的尴尬。 像是大吵过后突然的和好,心里五味杂陈,很难立即回到相处自如的状态。 而且戎缜太黏他了,几乎每时每刻,无论到哪里男人都要跟着他,一旦江寄厘离开他的视线一小会,男人就会疯了一样的找他,直到见到他,把他抱进怀里确保他好好的才能放心。 在家里也就算了,江寄厘去上课他也要跟着。男人的车子会停在琴行附近的路边,江寄厘在里面教小朋友们弹琴,他安安静静在外面等着,等一上午,等一下午。 有时候江寄厘也会看到他皱着眉处理一些文件,是程严千里迢迢从淮城送来给他过目的。 劳斯莱斯的车门敞着,程严站在一边,时不时弓身递一沓文件进去。 这种画面和桐桥格格不入,那么招眼的一辆劳斯莱斯,那么招眼的一个人,把小朋友们的视线全都抢走了。 强迫自己无视了一段时间后发现不行,江寄厘无奈,只能出去走到车旁,敲他的车窗,闷闷的说一句:“回去。” 男人的车后座放着不少东西,保温水杯,睡觉用的颈托,江寄厘爱吃的各种零食水果,腿部按摩仪,甚至还有一床小被子。 他伸手抱住青年,眼神紧紧的注视着他:“宝宝,是不是累了?要不要睡一会。” 江寄厘头疼死了:“回家,下课再来,琴行还要上课呢,你这样太影响我们了。” 戎缜抬眼朝琴行看去,发现落地玻璃前挤着一堆看热闹的小萝卜头,接触到他的视线,又害羞的一窝蜂散开了。 见青年脸色不虞,戎缜小心翼翼的拉住他的手,轻轻揉搓着他的指尖,说道:“他们好奇,我让他们来我这里玩一会,你也正好休息一下……” 江寄厘:“你……” 他抽出自己的手,有点生气,直接下命令:“你要是实在没事做,就回家把衣服洗了,小朋友们来这里是上课的,不是和你玩的。” 男人沉默了下来,片刻后低声道:“宝宝,别生气,我听你的。” 江寄厘咬了下唇,扭开头不说话。 最后戎缜好歹是离开了,但江寄厘没想到男人真的会回家洗衣服,他下课后男人来接他时欲言又止的样子江寄厘就该察觉出不对劲,而不是回家看到满卫生间扑飞的泡沫才反应过来。 江崇正蹙着眉用水冲盆里的泡沫,看到江寄厘时半点面子没给留的告了通状。 “我提醒过他不要加太多洗衣液的,干洗和湿洗的衣服分不清,还要往里面加漂白液……” 男人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在这个并不大的卫生间里实在有些局促,江寄厘想到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有些想笑,但看着眼前乱七八糟的状况又笑不出来。 洗衣机的滚筒还在转,白色的泡沫盈满了整个透明罩,连里面的衣服都看不清。 江寄厘更头疼了,无奈的看了他一眼:“那件米色的外套你没有扔进去吧?那件我要送干洗店的。” 男人站在门口,看了眼洗衣机。 “我去送吧。” 江寄厘懂了。 这天,男人一个人默默在卫生间收拾烂摊子收拾到半夜,同时对于洗衣服这项新技能有了一个初步的掌握。江寄厘是起夜的时候才发现人不在的,他迷迷糊糊披上外套出去,正好撞上了在洗拖把的男人。 江寄厘懵在了原地,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 男人和记忆里高高在上的戎家家主大相径庭,但依旧尊贵优雅,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勾勒出他健壮的身形,袖子挽到了手肘附近,可能是洗拖把的时候没注意,上面沾上了一点水渍,并不太明显。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是在很认真研究到底怎么洗干净,不像是在洗拖把,反而像是……江寄厘想起了男人曾经在南区大宅的时候,靠在棋室的檀木椅上慢悠悠下棋的样子。 没什么区别,所以江寄厘才有些发愣,等意识到男人的确是在洗拖把拖地的时候,才恍然觉出了割裂感。 男人已经擦干净手走了过来,把他抱进了怀里。 “我吵到你了?” 江寄厘刚想摇头,又想到了什么,临时改口道:“有点,很晚了,早点睡吧。” “好。” 男人把他抱回了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猜到江寄厘起来可能也是渴了饿了,给他手边放了零嘴和一杯温水,自己才又去洗澡。 等到他满身水汽回来时,江寄厘已经睡着了,青年盖着被子背对着他,房间亮着昏暗的灯。 戎缜就那么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像曾经无数个渴望到发疯的日日夜夜,现在的他依旧渴望,唯一不同的是,青年就在身边。 戎缜走过去轻手关掉了灯,然后躺上床,从背后紧紧的抱住了他,他的唇摩挲着青年的后颈,一寸一寸,爱恋到极致。 第104章 其实江寄厘并没有睡着,男人抱住他的时候他浑身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推开,而是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宝宝,对不起……”男人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江寄厘想,或许并不是想说给他听。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黑暗中,江寄厘慢慢睁开了眼。 “宝宝,宝宝……” 戎缜弓身嗅闻着怀里人熟悉的味道,一句句的叫他,江寄厘沉默着,并没有睡意,他不确定戎缜到底知不知道他没睡着,男人沙哑的低语一直在耳边响起。 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 江寄厘突然扣住了男人的手,他叫了一声:“戎缜。” 这两个字里包含的情绪太多了,全部燥乱地挤在心头,让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以至于他叫了一声后,男人僵住了,他也蓦得沉默下来。 两人有些僵持,许久,江寄厘轻声道:“……睡吧。” 到嘴边的话又全部咽了回去,江寄厘手指蜷了蜷,从男人手上移开,闭上了眼睛。 青年的轮廓单薄又纤细,明明怀孕了,却好像怎么都养不起来,每次戎缜从身后抱着他的时候都感到心惊,青年实在太瘦了,整个人只有小小的一只,戎缜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心头涩得发疼,轻轻抚着青年的头发。 “宝宝,我心疼……”疼的要疯了。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从来到这里以后,他没有一晚能够安然入睡。 江寄厘听着他有些颤抖的嗓音,鼻子有些发酸,但眼睛闭得更紧了,像是要逃避什么,他低声道:“今天太累了,明天还要早起,别闹了。” 男人颓然的把脸埋到他的后颈处,再不说一句话。 但江寄厘却彻底没有了睡意,他很清楚戎缜为什么会这样,他太清楚了。 男人无数次想要从他这里确认的爱意,他都没有回馈,几乎每天晚上,男人都会试探着吻他,但无一例外,江寄厘总是找借口躲开,他背对着男人入睡,哪怕男人再怎么抱着他明着暗着恳求,江寄厘都不肯面对他。 他总是说累了,总是说要睡觉。 他听得到男人炙热的心跳,就在身后,但江寄厘却没有勇气面对他。 就像那晚男人离他那么近,他明知道那可能是最后一次,却依然没敢回应一样,他害怕,他知道自己爱他,却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心无芥蒂的爱他。 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真实而清晰,眼前的人割裂而矛盾,他说过的话并不全然是假的,他确实恨死戎缜了,他恨戎缜毁了他过去的一切,他恨戎缜那么欺辱折磨他,恨戎缜破灭了他年少时对爱情和婚姻的所有幻想。 可他也爱戎缜,他总是会反复的一次又一次在不同的时刻爱上他,这其实很可笑,他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被戎缜折磨病了,不然他怎么会爱上这么一个疯子,但冷静下来后江寄厘又很清楚并不是,他清醒而理智的爱着他恨着他。 至于原因,可能是因为戎缜……大概是他年少懵懂时期唯一爱过的人。 他崇爱那时意气风发的年轻家主,二十八岁掌戎家大权的戎缜带着目空一切的高傲和尊贵,淮城有多少人恨他,就有多少人爱他,江寄厘所有的情意已经在第一眼见到男人时陷了进去。 如果是现在的他或许不会爱这样的人,可那时的少年太幼稚太天真,就那么简单的一眼,就承载了江寄厘整个仓皇而痛苦的过去。 幸好囫囵吞确定的关系压力总是要小一些,他说给他赎罪的机会,本就是一句虚无缥缈没有界定范围的承诺。 他需要时间来明确自己摇摆的心。 所以戎缜吻他他会避开,也不肯像以前一样抱着他,不肯叫他先生,不肯像戎缜期待的那样回馈他的爱意。 再等等吧,江寄厘想,还需要再等等。 这一晚江寄厘依旧没有同意男人温存的触碰,他有些失眠,同样的,戎缜也一整晚没有入睡,第二天天还没亮男人就起床了,江寄厘知道他是去做早餐。 离开前男人帮他掖了掖被角,顿了很久,才格外小心的在他额头落下一吻,江寄厘其实感觉到了,但太困了,所以并没有躲开。 因为昨晚没睡好,今天早上起床起的无比艰难,戎缜把他抱起来,用热毛巾擦了擦脸他才勉强醒来,要穿的衣服已经用暖风机烘热了,江寄厘坐在床上发着困顿的呆,男人坐到床上,从身后搂着他帮他一点点套衣服。 看他精神实在不怎么样,戎缜说道:“宝宝,要不今天不去了,好好休息一下。” 江寄厘摇摇头,轻轻揉了揉脸:“我自己穿吧。” 江寄厘今天起得太迟,早餐匆匆忙忙没吃几口,戎缜便用保温盒帮他都装了起来,给他带到了琴行。 下车时男人不舍的握着他的手,江寄厘知道男人是想要一个离别的吻。 他扭开了头,只说道:“回去吧,我去上课了。” 上午江寄厘的精神不怎么好,带来的早餐也没吃几口,里面有一盒点心,他拿给了邵维。 谁知邵维一副观察什么宝藏的样子,在桌子前转来转去,他啧道:“没想到啊。” 江寄厘抬眼:“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家那位还有这手艺。” 江寄厘不太想回他,问道:“你吃不吃?” 邵维:“他老人家做的东西我哪敢吃,这不是折我的命吗?” 江寄厘一声不吭,啪的一下盖上了盖子:“不吃一边去。” 邵维看他这样还挺乐:“呦,江老板,怎么这么大脾气,昨天回去吵架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又欺负你了?” 江寄厘瞪了他一眼,一字一顿:“没。有。” 邵维笑得更乐了,江寄厘:“你再这样,我七个月就休产假了,我回家,你自己上课。” 邵维瞬间憋住了笑,只不过憋了也像没憋,看着特别辛苦,这一上午,他和青年好一顿道歉。 也不知道是谁的嘴有毒,这天后,桐桥迎来了四月份的倒春寒,气温降得吓人,或许是和他孕期抵抗力差有关,前脚邵维还在提醒他注意保暖,后脚江寄厘就感冒了。 还不到七个月,他就提前修了个短暂的假。 孕期熬人,孕期生病更熬人,因为肚子里怀着晚晚,江寄厘不能随便使用口服药物,请了医生来也是建议他多休息,能不用药就不用药,让他保证充足的休息,平时多喝水,注意保暖之类的。 说白了就是,没到需要用药那么严重的程度,扛过去就行了。 但问题是,他感冒不严重,但却很影响精神状态,身体不舒服,连带着心理更加脆弱,心情不好,身体也好得慢,总之就是一个无限的恶循环,自己煎熬是一方面,照顾他的人也累。 自从江寄厘感冒后,戎缜几乎没有上床休息过,江寄厘一睁眼就能看到他坐在床边,有时候虽然也会抱着他浅眠,但只要江寄厘有动静,男人立即就醒了。 江寄厘不想戎缜这样,却控制不住的依赖他,江寄厘这几天明显感觉自己身体很重,又重又累,夜里哭了好多回,有时候脾气上来,戎缜越哄他越哭,怎么都不听,还给男人手臂上咬了好几个牙印。 每次戎缜都任由他咬,还把他抱在怀里,调整一个方便他咬的姿势,轻拍着他的背,江寄厘边咬边掉眼泪,好像有无数没说口的委屈。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江寄厘的感冒依然是要好不好的样子,稍微一不注意还会低热,孕期本就容易体燥,低热的时候必须要一直用热毛巾擦拭散热他才能勉强睡着。 这天桐桥的气温回升了一些,春天好像彻底来了,但江寄厘的身体却更不舒服了,吃过午饭后就一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腹部的地方好像有一团火在烧着。 戎缜收拾完厨房进来时江寄厘正红着眼眶发呆,把人轻轻抱进怀里,戎缜问道:“又不舒服吗?” 江寄厘垂着眸点点头。 “腹部热得有些难受,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了。” 戎缜调整了一下姿势:“揉揉就好了,不怕。” 其实戎缜的体温本身就很高,但因为江寄厘的腹部太躁热,男人的手放上去时居然很凉,凉得很舒适,江寄厘靠着男人的肩膀,逐渐安静下来。 “宝宝,舒服些了吗?” 江寄厘耳根有些红,小声“嗯”了一声。 男人的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茧,落在腹部的触感很粗糙,一下一下的转着圈的轻揉,江寄厘的脚趾忍不住缩了缩。 可能因为用一只手揉了太久,温度渐渐适应了,总感觉又开始燥热,男人手上的温度存在感越来越明显。 江寄厘突然轻哼了声,抓住他的手,说道:“热,换一只手。” 戎缜沉默了一瞬。 “宝宝……左手吓人……” 江寄厘知道他的意思,男人左手几乎半个手心和手背都是可怖粗砾的烧伤,指腹更是恐怖,平时男人几乎不会用左手碰他。 江寄厘咬着唇不说话,房间内安静下来,戎缜不知道青年的想法,所以并没有动。 突然,江寄厘伸手拉住了他的左手,触碰到的那一瞬,他感觉到男人身体颤了一下。 他低声道:“又不是没见过。” 戎缜手指蜷了蜷,江寄厘已经拉着他的手落到了腹部上。 青年的皮肤白得晃眼,而且之前医生嘱咐他个月之后保护腹部皮肤的精油也每天都在用,所以细腻又绵软,和男人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戎缜的视线落在上面,嗓音莫名变得又燥又哑。 “宝宝……” 江寄厘不答。 “宝宝……”戎缜又叫了一声,他慢慢俯身,下巴磕在青年的颈窝处,试探着在他耳边亲了下。 江寄厘一个激灵,整个侧脸都红了,他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拒绝戎缜的靠近,而是不自在的动了下,弓起了一条腿,好像在遮掩什么。 然而从戎缜的角度看得再清楚不过。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问道:“宝宝,我亲亲你好吗?” 江寄厘抿着唇,还是没有说话。 戎缜注视着青年长长的睫毛,小心的在他耳垂上亲了下,青年没有拒绝后,他才又在他侧脸上吻了吻,唇下的皮肤很柔软,还沁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戎缜喉间干涩得厉害,一点一点吻着向前,慢慢触到了青年的唇角。 江寄厘心跳得很快,闭上了眼睛,男人吻上来的触感异常清晰,小心而温柔。 之前江寄厘听医生叮嘱过一些某方面的事项,说孕期需求增加是正常的,但江寄厘一直都是一个人,对这种事向来难以启齿,再加上心里紧张,好像并没有特别明显的有过那种感受。 直到现在。 明明只是一个亲吻,江寄厘却整个人都在战栗,他微微抬了抬头,男人感受到了他的回应,瞬间吻得更深。 然而就在江寄厘要伸手勾住男人的脖子时,房间的门突然开了。 “爸爸……”江崇端着水果,只说了半句话就怔住了。 江寄厘吓了一跳,瞬间和男人分开,江崇反应也快,直接退了出去,门“嘭”一声关上了。 江寄厘愣愣的坐在床上,呼吸急促,羞得差点哭出来。 戎缜望着他:“宝宝,没关系,早早会理解的。” 这句安慰起了反作用,江寄厘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鼻尖都红了,戎缜看到人哭了,又心疼又急,忙伸手给青年擦眼泪,然而手刚碰到,青年就倔强的扭开了脸。 第105章 戎缜:“怪我,宝宝,都怪我,不生气好不好,下次我一定记得锁门。” 江寄厘更气了。 戎缜看着青年一直掉眼泪,有预感暂时不会有下次了。 果然,当晚江寄厘就抱也不让他抱了,后半夜难受醒来也不准他靠近,白天更是羞得门也不好意思出,而且他怕江崇多想,一般情况下也不让男人待在房间里。 连着好几天,戎缜白天都只能在客厅里等着,有时候算着时间江寄厘该喝水了,也要在门口叫好久江寄厘才慢吞吞过来开门。 江崇看了几天,好几次在门口和戎缜撞上。 男人被关在外面,一会敲门道:“宝宝,该喝水了。”一会又敲门说:“宝宝,吃点点心吧。” 但绝大多数时候青年都会拒绝,于是男人就只能在客厅里打转。 有一次江崇出去给虫虫倒粮,看到男人正在沙发上处理工作,他没说话,绕过他打开柜子。 他们本就没有话题可聊,江崇也没兴趣和他说话。 谁知男人突然开口,说道:“你去哄哄他吧。” 江崇:“?” 两人视线交汇,戎缜:“他有些害羞,心结在你这里。” 江崇“嘭”一声关上柜子,毫不客气:“你不是很能吗?建议自己想办法。” 戎缜挑了下眉。 江崇拿着罐头离开,临走还留了一句:“哄人都不会,我爸看上你什么了。” 戎缜:“……” 第83章 chapter83 幼稚告状 戎缜的确不会哄人,还是非常不会的那种。 长居高位的男人这么些年来惯会骂人废物,向来是别人猜他的心思,他却极少哄着叫人“宝宝”,于是便掩盖了这位大人物尊贵的外表下是个不折不扣的铁直男的事实。 江寄厘一哭,除了认错完全没辙,也亏得江寄厘没有问他错在哪里,戎缜大概率答不及格。 这天江崇一通冷嘲热讽之后并没有如他嘴上说的一样坐视不管,主要是他实在看不下去了,等那位把人哄好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所以当天晚上九点,在戎缜还被关在门外的时候,江崇去敲了房门。 他只叫了一声,门就开了。 男人扫地的动作瞬间就停了下来,视线跟了过去,青年脸上有些倦懒,大概是下午没休息好,晚上又没能按时睡觉的缘故。 他张了张嘴,结果话还没出口,门就又关上了。 戎缜就那么在门口等了十分钟。 江崇再次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句话:“我爸说他渴了。” 意思很明显。 戎缜今天一天都没见青年几次,早就想得要发疯了,现在得了允许,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推门进去了。 这次他没有忘记把门反锁。 青年正在床头坐着,安安静静的翻着一本书。往常这个时间点早就该睡下了,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青年似乎憋了些小脾气,虽然让人进来了,但并不跟他说话。 床头放着一个圆肚子的保温水壶,戎缜轻轻拿起来,里面的水还有大半杯,他半蹲在床边,注视着青年低垂的眉目。 “宝宝,喝点水。” 江寄厘没抬眼,默不作声拿过水杯,打开杯盖,用吸管抿了几口。 青年小口喝水的样子又乖又漂亮,戎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见人手放了下来,连忙把水杯接过来。 “不早了,宝宝,早点休息吧,这么晚看书对眼睛不好,明天找个光线好的地方,我和你一起看,嗯?好不好?” 江寄厘低声道:“不要,明天不想看书。” “那拼积木吧,我给宝宝看了几款新出的……” “不要。” “那宝宝想干什么……” 江寄厘突然一把将书塞进男人怀里打断了他的话,垂着眸委屈道:“我现在就睡觉。” 青年拽了被子就要钻进去,像只躲人的小鸵鸟。 戎缜好不容易才和青年说上话,结果三两句又把人惹急了,床上鼓起一个被子包。 “宝宝。”戎缜低声叫了一声:“别把自己闷坏了。” 江寄厘纹丝不动。 “听话,出来透透气。”男人的声音极尽耐心和温柔,但他越说,江寄厘越来劲,好像就要和他对着干才解气。 戎缜担心他真的把自己闷不舒服,伸手从被子下面试探了一下,谁知刚一摸到边缘,被子里的人就像在外面长了眼睛似的,精准的把被子边卷了回去。 戎缜无处下手,僵持了片刻后,他只好伸手把青年连人带被子抱起来,就闷了这么一小会,青年的额上就起了一层细密的汗,他眼睛红红的,是委屈极了的样子。 戎缜心疼坏了,帮他拨开额发,低声道:“我又惹宝宝生气了,都是我不好,宝宝,你打我吧。” 江寄厘鼻音有些重:“谁要打你。” 戎缜已经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侧脸上,小声叫他:“宝宝……” 江寄厘抽了下手,声音有些急:“我没说打你……”话还没说完,手心就一阵温热绵软的触感,男人侧过脸在他手心亲了亲。 “我知道,我知道宝宝舍不得。”戎缜:“是我做得不好,总让你着急,总让你不开心,我会改的,不要不理我……” 他细细的吻着青年的手:“你不理我,比杀了我还难受,我心里疼。”男人的嗓音有些沙哑。 江寄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男人就那么望着他,眼底燃着炽烈的火,一点一点吻上了他的指尖。 “宝宝,理理我吧。” “好了……”江寄厘抽出手,扭开头闷闷道:“困了。” “睡衣还没换,精油也没擦。” 听到青年终于松了口,戎缜忙道:“我去拿。” 江寄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轻轻动了下手,但对戎缜来说已经是难得宽容的态度了。 青年常穿的睡衣挂在衣柜的最左侧,是乳白色系的纯棉质地,他拿出来用暖风机烘了烘才给青年拿过去,可能是真的累了,江寄厘并没有拒绝戎缜帮他换睡衣,全程都很安静,只在男人握住他的脚踝时才轻轻挣扎了一下。 江寄厘看得出来他在试探,之后涂精油的时候从背后抱着他也有意无意的在他耳垂上碰了碰,像亲又不像亲,江寄厘没理他。 然后男人的动作就越来越慢,在他耳垂上触碰的触感也越来越明显。 江寄厘轻声叫了句:“戎缜。” 男人僵了一下,瞬间远离了他的耳边,精油已经擦得差不多了,男人正在慢慢帮他按摩,一声不吭,江寄厘莫名觉得男人小心翼翼的有些可怜。 他垂下眼眸,在男人宽厚的肩头靠着,低声道:“没不让你亲……我的意思是,早早还在呢,注意着点。” 戎缜愣住了,很快反应过来,他抱紧了青年,嗓音发紧:“宝宝,我进来的时候把门反锁了。” 江寄厘“嗯”了声。 戎缜的呼吸重了起来:“那我亲亲你好不好,宝宝,五分钟,九点三十睡觉……晚吗?” 江寄厘:“晚。” “那两分钟……” “比平时晚,但已经晚了,再晚几分钟的话,也没关系吧。”江寄厘轻轻抠了下手指,然后突然仰起了头。 戎缜猝不及防和青年对视,呼吸几乎窒住了,青年的眼眸清亮好看,睫毛又长又翘,就那么乖顺的看着他:“五分钟。” 仿佛在催促他一样,戎缜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低头咬住了青年柔软的唇瓣。 意料之中,甜得沁人。 戎缜不像上次一样吻得那么温柔,他近乎急切的撬开了青年的唇舌,掠夺着他梦寐以求的甘甜。 江寄厘不太舒服,刚动了一下,就被男人托住了后脑,江寄厘眼泪都快出来了,轻轻环住他的脖颈。 断续破碎的说了句:“别……” 青年的嗓音甜软沙哑,还带着一丝被逼出来的哭腔,戎缜知道自己把人欺负狠了,纵然再怎么不舍,也还是短暂的放开了。 他用鼻尖抵着青年白皙滑嫩的侧脸,宽阔的胸膛在喘息中起伏,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青年面色泛起薄红,依赖在他怀里的样子漂亮的惊人,戎缜不仅无法冷静,还想要更多更多。 他的右手落在青年的腹部,一下一下吻着他的脸。 “宝宝,试试,好吗?” 江寄厘自然知道他嘴里的“试试”是什么意思。 戎缜在他耳边低声道:“我问过医生,可以的。” 江寄厘咬着唇不看他。 其实江寄厘何尝不是憋闷了很久,那些难以启齿的渴望总是会被轻易撩拨起来,戎缜太了解他的身体了,粗糙的指腹摩挲在他的皮肤上,江寄厘的理智也快要被烧得丁点不剩了。 他不太自在的说道:“不能太久……” 戎缜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的视线紧紧锁住了眼前的人。 “宝宝,你同意了?” 江寄厘沉默了片刻,正要点头,突然,腹部传来一阵异样的发紧,他身体僵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是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他一下。 他又惊又喜,还有点发懵,戎缜明显也感觉到了,他的手就覆在上面。 男人也是第一次直面自己未出生的孩子,还是在这么一种箭在弦上的情况下,刚才那一下动静实在不小,戎缜看着呆呆的青年,有些担心:“宝宝,疼不疼?” 江寄厘摇头。 戎缜想再给青年揉一揉,结果刚一动,就又被踢了一下。 晚晚小朋友不知道是和父亲心有灵犀还是在外面安了眼睛,只要男人一动就要踢一脚,江寄厘脸都烫起来了。 据说这么大的胎儿绝大多数时候是能感觉到外界发生的事情的,他从男人怀里离开,羞得脖子都红了。 “不早了,睡觉吧。” 戎缜反应不过来,忙拉住青年的手:“宝宝,不是答应我了吗?” 第106章 江寄厘不吭声。 男人语气居然带上了委屈:“你刚才明明同意了,宝宝,我又哪里让你不开心了吗?” 江寄厘:“没有。”他有些头疼,也有些难以启齿:“……晚晚不同意,不要了。” 戎缜一口气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但还是想争取一下。 “晚晚这么小,不会懂的。” 江寄厘不看他:“不要。” 之后任凭戎缜怎么哄,青年都不肯让他碰了,哪怕是要再亲一下,也得先看看肚子里的小坏蛋是什么意见,只有安安静静的时候戎缜才能亲到青年香香软软的脸。 这一晚上戎缜真的是彻彻底底失眠了,从来没有哪一夜睡得如此憋屈,他抱着熟睡的人,整个人被火烧得燥热抓狂,去冲了个凉水澡都没能缓解。 后半夜青年睡得迷迷糊糊,居然转过来钻进了他怀里,戎缜额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一边痛苦一边又舍不得把人放开。 第二天江寄厘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男人满是红血丝的双眸,他吓了一跳,懵懵的问道:“怎么了?” 男人抱住他,嗓音又哑又疲惫:“睡不着。” 男人的状态实在有些糟糕,江寄厘昨晚睡得很不错,精神好了很多,看着男人这样也有些不忍,抬手轻轻抚了下他的侧脸。 说道:“那你再睡会吧,我自己也可以的。” 戎缜哪里舍得放人走,他看了一晚上青年安静的睡颜,几次差点没忍住,最终还是因为怕把人吵醒硬生生压了下去,现在青年醒了,戎缜所有的委屈都被放大了。 他蹭着青年的发顶,低声道:“再陪陪我,你走了我更睡不着,宝宝,我要疯了。” 男人的情绪前所未有的低落,江寄厘从他怀里动了动,看到男人的眼睛红得吓人,他心里一软。 答应了:“好。” 戎缜当然不是想睡觉,青年态度一松懈,他就又试探着吻了过去,为了防止肚子里的小坏蛋又捣乱,戎缜吻得很小心很安静,他隔着被子把人卷进怀里。 江寄厘像个蚕宝宝一样,他又好笑又无奈,男人好像觉得用被子把他裹起来,肚子里的小家伙就看不到了一样,有些幼稚,江寄厘被他吻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男人听到后立马睁开了眼,看到他带笑的模样心里有些痒。 在他唇上啄了两下,说道:“好久都没见你笑过了,宝宝,笑起来漂亮。” 江寄厘抿着唇,笑容淡了些。 戎缜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亲了亲他说道:“不笑也漂亮,宝宝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江寄厘被他搞得哭笑不得,轻声道::“我没生气。” 男人又腻腻歪歪的吻了上来,纠缠了大半早上,江寄厘的态度越来越软,就在戎缜以为能更进一步的时候,无处不在的小坏蛋又开始了。 最后依然是以他冲凉水澡收尾。 也不知道那个小坏蛋是不是和他有仇,每次一感觉到他和青年有动静就开始闹腾,为此戎缜甚至请了几个医生过来检查,想看看这个没出生的小东西是不是有多动症。 结果显示,一切正常。 晚晚小朋友就真的只是爱闹腾,或许也是真的和他有仇。 没过多长时间,江寄厘身体好转,便又去琴行上课了,戎缜更没机会每天腻腻歪歪了。 他闲在家里的很多时候都在考虑晚晚小朋友的教育问题,这么个捣蛋鬼性格不知道像了谁,于是他咨询了一些对胎教很有研究的专家,没多久,家里就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书籍。 什么《胎教故事100个》,《280个精品胎教小课堂》,甚至还有脑筋急转弯,戎缜越看越头疼。 最后江崇一语道破,扔来一个音频播放器,说道:“里面下载了中英文版本的《三字经》和《弟子规》,我觉得听这个比其他的管用。” 男人打开听了一段。 ……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 然后戎缜默默坐直了身体,放下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胎教书,他觉得,确实该好好给那个小坏蛋听一听。 不过戎缜虽然每天被闹得血压飙升,但实际行动却很诚实,家里比之前多了无数婴幼儿用的东西,有次程严过来,抱着一堆文件上楼的时候,发现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会吱吱乱叫的玩具,身边的箱子里还放着无数差不多的小玩意儿。 他们小少爷正冷着脸在旁边挑挑拣拣。 “买这么多一样的东西干什么?” 男人煞有介事的捏了捏玩具,说道:“颜色不一样。” 江崇早就在心里记了他一笔账,只等江寄厘回来然后全部告发。 “你要不要?” 江崇:“?” 戎缜挑了下眉,抬手示意了下手里的东西。 江崇:“这是给小孩子玩的。” 戎缜交叠着双腿,觉得这话很有意思:“你不是小孩子?” 江崇冷漠的扫了他一眼,直接记了10086笔账,说道:“我的建议是你看看脑子。” 戎缜知道他会告状,于是也记了一笔账。 程严抱着文件,桌上没一点空隙,他恭敬的说道:“先生,我找人来打扫一下吧。” 戎缜瞥了一眼:“不用了,我来吧。” 他把玩具扔进箱子里,示意程严把文件放过来,程严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过去,他说道:“先生,如果您在这里住的不太舒服的话,随时知会我一声,桐桥也有几个还不错的楼盘,那边的户型要大一些。” 江崇:“他一个人走可以,要我们搬家不可能。” 戎缜:“四个人住两室太挤。” 江崇盖上玩具箱,指了指满地戎缜托人买回来的东西,说道:“你最占位置,我爸回来之前你最好收拾干净,该扔的扔掉,小婴儿不需要那么多玩具,而且,这里不是你的大别墅,没有玩具房,如果一定要放的话,把你睡觉的地方腾出去。” 江崇对他说话从来不客气,戎缜知道,程严却极少见,一时之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戎缜血压有点高,最后还是吩咐程严:“你让老魏过来盯一下那边的装修,过几天把东西搬过去吧。” 程严:“是,先生。” 江寄厘不在家里,虽然不能亲眼看到这两个人是什么状况,但每天听他们告状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江崇:“我说过家里没有那么大的空地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不听,客厅都堆满了,人去哪?这么大年纪这种道理需要我教吗?” “这么大年纪”的戎缜自从上次因为晚晚小朋友闹腾装了一次可怜后就彻底领悟了,他的宝贝其实还是心疼他,示弱有用。 于是任凭江崇指责,也不吭声,等人叭叭叭告完状,再去把东西收拾了,晚上关上门抱着人一通委屈。 “宝宝,我不知道晚晚喜欢什么,就每个样式都买了一个,你去挑几个留下,剩下的我都扔掉,好不好?” 江寄厘正在拿着手机回邵维的消息。 闻言无奈道:“扔掉干嘛,多浪费呀。先放起来吧。” 戎缜蹭着他的脸,有以下没一下的把玩着青年的手指:“早早说要放玩具就把我睡觉的地方腾出去,我不想离开你。” 江寄厘手一顿,没搭理他。 “我说把玩具给他,他让我去看病,宝宝,宝宝……”戎缜在他脸上磨磨蹭蹭亲了好几下,江寄厘终于开口了。 他一只手指抵住男人的额头:“你怎么还告孩子的状?多大的人了。” 戎缜不说话了。 江寄厘想起身去拿水,男人搂住他:“我错了,宝宝,别走。” “……我渴了,拿水。” 戎缜立即起身,从旁边把水壶拿来,还贴心的打开杯盖,把吸管伸到青年面前。 江寄厘喝了一口,说道:“荞荞和你说了吗?她过几天带着兜兜来,把玩具送给兜兜吧。” 兜兜是戎荞和白御星的女儿,去年年底出生的,现在四个多月大,江寄厘手机里存了不少小兜兜的照片,早就好奇得不得了了。 戎荞这段时间身体已经恢复了,所以打算带着小兜兜来和他玩。 戎缜:“说了,礼物我早就送过了,这是给晚晚买的。” 江寄厘看着他:“刚才你还说要扔掉,你就没打算扔吧。” 戎缜被戳穿了,沉默了下来,片刻后抱着青年道:“这是给晚晚买的玩具。” 江寄厘有些想笑,但还是憋住了,故作严肃道:“好了,那就留着吧,我本来也没说要扔掉,我最开始是不是说先放着,你非要告早早的状……幼稚。” 戎缜:“……” 好在他这场示弱并不完全算失败,青年对他耍的小心思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晚晚小朋友不知道是不是被临睡前放了一个小时的《弟子规》驯服了,当晚居然没有再闹腾。 戎缜又是给青年洗脚,又是给人擦身体,还涂了香甜的护肤乳,把人哄开心了,睡下后又开始求人。 江寄厘被他烦得没办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最近的态度太好了,男人胆子越来越大,要求一次比一次过分,而且还学会了踩着他的底线示弱。 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倒不是江寄厘不愿意,主要是他动手,男人只会更开心,往往都是拉着他的手任由他打,有时候甚至边亲他边说:“宝宝,再用点力。”江寄厘完全不想理他。 这晚上男人找了无数借口,江寄厘勉强同意了,但不准他太过分也不准他到最后一步。 戎缜答应得很好,结果就是江寄厘第二天起来腿都快磨破皮了。 他哭了一早上,气得一句话也不说。 戎缜去厨房做早餐的时候碰上了江崇,对方冷着脸剜了他好几眼。 戎缜大概明白,这房子的隔音效果好像不怎么样。 第84章 chapter84 厘宝训狗 经过昨晚的事情,江寄厘总算明白了。 戎缜这个人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太多,自私专横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坏品性,时不时就要冒出来招人不待见,在彻底治好之前半点好脸色都不能给,给了就要得寸进尺。 江寄厘也是被他踩着底线犯浑的行为气坏了才一直哭,确实没到最后一步,但腿被蹭得红了一大片,去上课的时候都还火辣辣的疼。 戎缜做的早餐他一口没碰,给他涂药他也没准,上午男人不放心又来了琴行这边,江寄厘早就注意到了,但愣是一个眼神也没给,就让他自己在外面站着,下课后固执的自己打了车回家。 招眼的劳斯莱斯跟在后面,江寄厘权当看不见,他心里烦闷又生气,现在脖子上和耳朵后面还涂着遮瑕,被衣服挡着的其他地方更不用说,男人属狗的一样,咬起人来没深没浅,说给他的话也不知道究竟有几句进了耳朵里。 以前江寄厘可以不在意,哪怕戎缜这个人就是自私傲慢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缺乏共情的缺点集合体,都和江寄厘没有关系,当时他恨极了戎缜,甚至说出了“没有人会爱你这种人”的话,但现在却不一样。 江寄厘要和他一起生活,晚晚还要叫他父亲,耳濡目染言传身教,江寄厘怕肚子里的小家伙到时候被他教出一身招人讨厌的坏毛病。 还真不是没有可能,男人向来是非不分,不是什么“好老师”,身边养条狗都能养得霸道凶蛮,活脱脱就是另一个他。 第107章 一和孩子扯上关系,江寄厘就铁了心思,当天晚上男人帮他洗完脚,小心翼翼半跪在床边道歉的时候,江寄厘二话不说给他怀里塞了个枕头。 “你真的知道错了?” 戎缜轻轻勾着他纤细的手指,说道:“真的,宝宝,我真的错了,我昨晚不该那么欺负你,你都说不要了,我还……” 江寄厘抿着唇,嘴角压了下来。 “你知道。”江寄厘打断他:“那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戎缜:“……是我不好。” 江寄厘一点都不心软,就那么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是不好,你说话不算话,你明知故犯,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认错我就一定会原谅你?” 戎缜心口一窒,低声道:“不是,宝宝,我只是太久没碰你,我太想你了,所以昨晚没有控制好自己,是我不对。” 江寄厘:“那你为什么控制不好你自己?” 为什么,其实这是个戎缜极少听到的词汇,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他做了就是做了,只凭他愿意,没人有资格质问他。 他在戎家那样权势纷争的地方长大,习惯了上位者的薄情寡义,礼义廉耻的道德感从来都不能束缚他,戎家是他的一言堂,整个淮城都是他的地盘。 为什么他要这样?戎缜答不上来。 江寄厘:“你的每一句话都是你怎么样你怎么样,你太久没碰我就可以这样,是吗?你为什么不尊重我的想法?戎缜,你这么大年纪了能不能不幼稚不自私,你是孩子吗?以为这个世界都是围着你转的,早早都不这样了,你还要别人教。” 戎缜嗓音苦涩沙哑,抱住了他的腰身:“宝宝,我改,我都改。” 江寄厘抬了抬手,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说道:“当然要改。” “你又不是只有你自己,这个家里有四个人,早早懂事,还有晚晚呢,言传身教你懂不懂,你把晚晚的性格教成你这样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戎缜垂头隔着睡衣在他腹部吻了一下。 “不会的,宝宝,晚晚一定像你,一定是个乖孩子。” 江寄厘不听他的好话,只道:“做错事就要承担责任,不然下次还会犯。” 戎缜身体一顿:“宝宝……” 江寄厘把戎缜放下来的枕头又拿起来,递给他。 “最近桐桥气温回升了,客厅不冷。” 戎缜还想说什么,江寄厘直接道:“我有点困,我要睡觉了,记得把门带上。” 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一晚,戎缜彻底被从房间里赶了出去。客厅确实不冷,几乎可以说是暖和,但戎缜却毫无睡意。 男人高大的身体陷进了沙发里,坐了整整一晚上。 江寄厘并没有说一个明确的期限,很明显就是要看他的表现再决定要不要让他回去,戎缜当然知道,但想迅速改过来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江寄厘心里也很清楚,性格上的毛病根深蒂固,得一点点拔。 琴行休假的那两天,戎荞和白御星带着小兜兜来了桐桥,小女孩刚过四个月,咿咿呀呀的特别活泼,在沙发上爬来爬去的玩,看着没有任何不适应的地方。 小兜兜不认生,跟谁都亲,包括戎缜在内。一般小孩都怕他,但小兜兜偏偏就想黏他,刚一见面就眨巴着眼睛朝男人看。 戎缜没心思搭理满嘴口水的小外甥女,整颗心都放在江寄厘身上,青年已经一个星期没让他抱过了,今天可能是看在家里有客人的份上所以并不太计较,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心情好,青年笑得眼睛弯弯,逗着小孩的样子又温柔又漂亮,戎缜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舍得离开过。 直到青年突然抬眼,抱着小兜兜递给了他。 小孩长得又乖又可爱,动作却很生猛,小爪子一把揪住了戎缜的领口,戎荞见状眼皮一跳,刚想开口,江寄厘就柔声道: “兜兜想找你玩,你抱抱她。” 兜兜咬着指头,大眼睛忽闪闪看向他,发出了卜卜的音。 小孩单纯不谙世事,大人却不是,戎缜就算现在变得再多,也依然是戎家的家主,他的威严和底线不是谁都能挑衅的,戎荞和白御星很清楚这一点。 她生下兜兜的时候戎缜派人送了贺礼过去,满月的时候也没缺下,已经给了他们极大的面子,戎家没有人能有戎荞这么大的殊荣。 戎缜不是喜欢小孩的人,甚至可以说极其厌烦那些不懂事又爱哭闹的小东西,戎家的孩子见到他已经不是老鼠见了猫了,那是老鼠见了老虎。 兜兜不怕他完全在戎荞的意料之外,当然可能是小孩太小了,还是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戎荞怕她乱闹闹出事来,忙说道:“兜兜太顽皮了,爱闹腾,二嫂,不如……”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戎缜伸出了手,卡着小孩的腋下接了过去。 “好。” 男人语气没什么异样,但很显然他根本不会抱孩子,就那么把小孩卡在半空中,脸色古怪的盯了会。 戎荞和白御星都没想到他会同意,一时之间也顿住了,兜兜看着倒是开心的不得了,扑腾着小脚丫咯咯的笑。 江寄厘靠过去又逗了逗她,然后对戎缜道:“兜兜很喜欢你,你多陪她玩会。” 戎缜沉默着,许久才道:“……好。” “别这样抱她,她不舒服。” 江寄厘拍了下男人的手背,他才勉强换了个姿势,小兜兜和江寄厘心有灵犀似的,刚被抱进怀里,就发出几个音朝江寄厘挥了挥手。 戎荞和白御星对视一眼,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莫名很想笑。 男人一副抱着什么烫手山芋的样子,表情都凝固了,但江寄厘说了话,他又不敢拒绝。 戎荞心里反复思索着自己到底有没有用错词,她觉得“不敢”这两个字放在她二哥身上有种诡异的别扭感。 于是又默默观察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 她二哥真的不敢。 兜兜没大没小的咬人的扣子,揪人的领子,男人眉头紧锁,每次在即将动手要把小孩丢下去的前一秒,就会抬眼看一下江寄厘,青年唇角一压,男人就默默收了手。 几次过后,男人彻底放弃了,任凭小孩怎么闹腾。 这天戎荞和白御星带着兜兜离开的时候,戎缜整个人脸色都不太好,但江寄厘很高兴,抱了抱戎荞和兜兜,告诉他们有空再来。 江崇也非常有礼貌的朝两个大人点头:“姑姑,姑父,再见。” 只有男人拉着脸,很明显并不欢迎他们再来。 江寄厘轻轻拉住他的手,看着他,戎缜额头青筋跳了跳,许久才开口:“……下次再来。” 难得见到她二哥被收拾成这样,戎荞快憋不住笑了,赶紧和他们说了再见就离开了。 室内一安静,江寄厘瞬间松开了戎缜的手,冷淡着脸回了房间。戎缜快步跟了进去。 江崇一个人站在客厅,很无奈的啧了声,果然,没一会房间里就传出了说话声。 江寄厘盯着床边的男人,问道:“你跟小孩子计较什么?四个月的兜兜能明白什么事,荞荞他们是亲人也是客人,礼貌你懂不懂?而且,兜兜那是喜欢你,你怎么还好坏不分呢?” 戎缜当然不懂。 男人高大的身躯埋进江寄厘怀里,一句话都不说。 江寄厘正要继续训人,突然看到了什么,他手一顿,问道:“你头发上什么东西?” 戎缜乖乖低头给他看。 一扒拉,西瓜籽。 江寄厘:“……” 视线再一动,又看到男人衬衫口袋里还塞着半个被小孩啃过的橙子,江寄厘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就收住了。 戎缜见青年态度总算有了缓和,这才开口。 “还有袖子里。”卷起的衬衫边里放着两颗咬过的糖。 看来这是真受了委屈。 江寄厘的话也吞了回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先去洗澡。” 戎缜不动,在他颈间窝着,低声问道:“宝宝,今晚我能回来睡觉吗?” “少得寸进尺。”江寄厘铁石心肠:“兜兜才四个月,你多大年纪了,你错没错需要我说吗?” 戎缜:“错了,我让人送礼物过去给她道歉,好不好?” 男人的样子实在有些可怜,江寄厘抬手把他口袋里的橙子掏出来,结果发现里面还有兜兜的一只袜子。 江寄厘终于压不住笑意了,又一股脑塞回去,抵着男人的肩膀闷笑了会,说道:“洗澡去吧,下不为例。” “那我今晚回来和你睡,好吗?” 江寄厘:“就今晚。” 戎缜小心的在他侧脸上亲了亲。 “赶紧去。”男人亲了一下,江寄厘就把他的脸推开了。 戎缜离开后,江寄厘一个人在房间里再次忍不住笑了。 当天晚上戎缜终于如愿回了房间,一个人在沙发上睡了一个星期才知道怀里能抱着香香软软的青年睡觉有多舒服,再不敢不经过同意欺负人,听话的不得了。 江寄厘没给他摆脸也没再训话,睡前男人小心翼翼在他耳边问能不能接吻,江寄厘没说能也没说不能,他捧住男人的脸,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看你这段时间表现。” 那就是今天不行,但还有机会。 第二天戎缜就又被赶了出去,不过这次江寄厘并没有一直晾着他,而是给男人交待了些事情。 比如给虫虫喂粮,洗澡,梳毛,虫虫对主人的情绪感知非常灵敏,没有以前那么抗拒戎缜,而戎缜因为江寄厘的缘故,对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也多了几分勉强出来的喜爱,一段时间下来,一人一猫的感情居然好了起来。 虫虫摆锤一样的尾巴有时候也会绕在男人腿边,或者是趁男人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的时候骄矜的卧在他腿边,示意他可以帮它撸撸毛。 鉴于这件事上戎缜表现还算良好,江寄厘终于同意了他长期回房间睡觉的请求,也同意了那天晚上接吻的请求。 青年本就不是故意为难他,只是想让他改改坏毛病,戎缜听话的时候,青年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温柔而害羞的,戎缜抱着他,试探着低头,江寄厘乖乖把自己送进他怀里,接了一个漫长而缱绻的吻。 戎缜尝到了甜头,这之后更是指东不往西,让改哪里改哪里,改一次接吻一次。 眼看着江寄厘马上要到七个月了,戎缜不再满足于亲亲抱抱,明里暗里和青年软着态度求了好几次,江寄厘也知道他的意思,预产期前三个月比较危险,哪怕到时候是他愿意,戎缜也不敢碰他。 所以踩着最后两天,江寄厘勉强松了口。 戎缜忙前忙后了大半天,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期间还见他打了几个电话,听着像是在咨询医生,好几次还撞上了江崇,本来就是私密的事情,被他搞成这样,江寄厘又羞又无奈,差点直接让他收拾东西滚出去了。 当然,最后江寄厘还是心软了。 男人担心他的身体会不适应,做了万全的准备,注意事项列出了一大堆,又是给肚子里的小家伙放胎教音乐,又是给江寄厘按摩小腿擦身体,甚至还给他看了几个安全的备选姿势,把人弄得面红耳赤。 戎缜把人抱进怀里,在他滚烫的耳垂上吻了吻。 “宝宝,别怕。” 第108章 知道男人在这件事上肯定是有分寸的,江寄厘倒不是怕,他脸红红的,勾着男人的脖子,凑过去低声耳语了一句。 戎缜喉结动了动,垂眸道:“好。” 青年说,房间隔音效果不太好。 - 八个多月的时候江寄厘休了产假,不再去琴行上课了,时间陡然宽裕了起来,戎缜的坏毛病改掉了不少,偶尔过分一次江寄厘也懒得理他,次数多了就拎一块算账。 很快就到了江寄厘的预产期。 戎缜提前半个月就把淮城顶尖的那批医生请来了桐桥,进了当地的一家规模中等的医院,但不知道是不是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在捣怪,迟迟没有动静。 等来等去,等到预产期都过了,晚晚小朋友却更安静了,江寄厘做了好几次全身检查,都没发现什么问题。 他情绪越来越紧张,好几次半夜哭醒,戎缜心疼,总是一夜一夜的抱着他哄他入睡。 总算晚晚小朋友也是心疼爸爸的,在预产期推迟了一个星期后的某天,姗姗来迟。 第85章 chapter85 捣蛋晚晚 “……还是戎老太太,已经闹了好几天了,说要把她在西区的股权转给小戎总……” 程严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男人陡然提高的声音:“戎晚晚,你嘴里吃的是什么东西?” “先生?” 戎缜声音顿了一下:“你继续。” 程严:“是,小戎总最近两个月一直都在老宅,戎老太太……” 此时,坐在地毯上的小婴儿眨着大眼睛,稚嫩的小手不知道从地上捡了什么东西,一股脑塞进了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戎缜又叫了他一声:“戎晚晚。” 小孩置若罔闻,砸吧着嘴换了个方向,眼看还要从地毯上捡,戎缜额头青筋直跳,扔下手里的文件走过去,一把捏住了小孩胖乎乎的小手。 小家伙个头不大脾气却不小,被男人制住了行动,当即小脸一皱,咿呀着喊了一声,这一喊,嘴里的碎纸屑瞬间就掉了出来,戎缜这才注意到刚才翻开给他看的插画书被撕得一条一条的,全都藏在毯子下面,小家伙就是在毯子下面拿纸条吃。 “吐出来。”戎缜把手伸到戎晚晚嘴边,等着他乖乖“投降”,谁知小家伙“卟”一声吐了个泡泡,虚晃一枪扭头就跑,小屁股撅起来在地毯上爬得飞快。 戎缜手长,胳膊一伸就拽住了小家伙背带裤的带子:“跑什么跑。”小家伙在他手下疯狂挣扎,戎缜半点不心软,把人抱进怀里,强制掏出了他满嘴嚼过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碎纸。 戎晚晚小朋友刚长起一颗奶牙,嘴巴被捏开,孤零零的显了出来。 “不许再捡地上的垃圾吃了,再吃……” 话杠说了一半,戎晚晚小朋友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声中气十足,哭得震天响,完全不像五个月大的婴儿。 “你捡垃圾吃你还委屈上了……” 另一边的程严沉默下来,听了会对面兵荒马乱的动静,知道一时半会也消停不下来,只好无奈的主动挂断了电话。 打从小少爷出生以来,这种场面他已经不知道见了多少回了,等会先生安顿好,自然还会打过来。 江崇听到小家伙哭,忙从房间里走出来,只看到戎晚晚小朋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在男人手里一边撒欢扑腾一边扯着嗓子哭,小身体扭得像条滑手的泥鳅,男人手忙脚乱的把人拎在手里。 “你除了哭是不是没别的招了,自己做错事还有脸哭,哭什么哭?戎晚晚,给我闭嘴。” 江崇蹙着眉走过去:“我爸才去琴行几天,你就把晚晚带成这个样子。” 戎缜被小家伙哭得头都大了,也拧起了眉:“他吃纸,我不让他吃,有什么问题?” 江崇:“你语气凶成那样,戎晚晚不哭才怪,我爸之前有没有说过不让你凶他?” 戎缜:“江崇,戎晚晚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吗?” 江崇:“什么德行不是你教的?” 小家伙听着哥哥和父亲拌嘴,眼睛忽闪了几下,哭声渐渐小了,趁着两人不注意,又转身偷偷抓起了纸,结果刚喂到嘴边,就听到了两声叫声一同响起。 “戎晚晚!” “戎晚晚!” 江崇也看到了地毯下面埋着的插画书碎纸条,在小家伙的注视下一并掏了个干净,还顺带把他手里那条也拿走了。 父亲和哥哥的矛头都对准了自己,戎晚晚小朋友抬眼看了看,很快蓄了一汪眼泪,他嘴巴一扁,又开始了狂轰滥炸式的哭喊,这次更委屈,直接扑腾着开始喊“爸爸”,但因为说不清楚话,只能发出间隔的“叭”的音。 戎缜从来没有这么束手无策过,被吵得血压飙升,血管都要爆了。 江崇四下看了眼,问道:“他吃纸是不是因为饿了?他奶瓶呢?” 戎缜从旁边扒拉了两下,然后发现奶瓶正横躺在沙发底下,没喝完的奶粉撒了一地。 这是戎缜半个小时前刚冲好的,根本没喝几口,全被戎晚晚挤着玩了,但戎缜还是再次起身,很快又冲了半瓶拿过去。 扑鼻的奶香味在空气中散开,戎缜抱起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家伙,把奶瓶递到他嘴边,耐着心道:“晚晚,喝奶了。” 江崇:“先看看烫不烫……刚冲好的。” 戎缜:“温水冲的。” 冲好的奶并不烫,当然,戎晚晚小朋友也并不给面子,又是一招虚晃一枪,他舔了下奶嘴就扭开头,死活不肯再碰第二次了。 戎缜拍着小孩的背,语气尽量温柔:“晚晚乖,喝一口爸爸就回来了。” 戎晚晚一听爸爸,短暂的停下来朝周围一看,哪有爸爸,于是哭得更惨了,他小脚踹着男人的腹部,挣扎着想下去,戎缜看小家伙脸都憋红了,只好把人又放在地毯上。 哭了五分钟了,声势依然没有减弱,看样子不是饿了。 江崇的脑子也是嗡嗡的,俯下身拍了拍小家伙,拿起旁边扔着的玩具晃了晃,叫道:“晚晚,哥哥和你玩好不好?” 戎晚晚小朋友充耳不闻,在地毯上边打滚边“叭叭”“叭叭”的喊,小家伙现在哭上头了,谁也哄不住。 江寄厘回来的时候,家里的氛围比较奇怪,以往经常拌嘴的一大一小今天意外的和谐,两人在地毯上坐着,而离他们不远的腿前躺着正在吃手指的小不点。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戎晚晚小朋友半仰着,时不时抽噎一下,像是哭累了中场休息,一见到江寄厘,他立即来了精神,颤颤巍巍从地毯上爬起来,朝他伸出手。 小孩委屈极了,扁着嘴笨笨的喊了声:“叭……叭……” 江寄厘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抱起他帮他擦了擦还没干的眼泪,笑道:“怎么了呀晚晚,想爸爸啦?” 小孩抱着他的脖子,打了个哭嗝。 江寄厘托着他的后脑,轻抚了几下:“乖,让爸爸看看。” 戎缜和江崇哄了大半下午没哄好的小坏蛋,被江寄厘两句话哄笑了,不仅如此,他们发现戎晚晚小朋友在爸爸面前还很会“装腔作势”。 江寄厘回家后他哪哪都正常了,不哭不闹不吃纸,下午冲好死活不肯喝的奶在江寄厘面前喝得一滴不剩,还晃着奶瓶给人看,吃小饼干的时候更是乖巧的不得了,小手抓着一把,给父亲分一个,给哥哥分一个,俨然没有之前闹人的坏样子。 戎晚晚看人下菜,实锤。 小家伙下午哭狠了,没好好睡觉,天一黑就困得小鸡啄米,江寄厘把他哄睡着,放到了他的海绵宝宝小床上,盖好毯子亲了口才往浴室走去。 戎缜已经帮他放好了洗澡的热水,江寄厘伸手试了下水温,正好合适,他起身过去,打算把浴室门锁上,谁知就在他落锁前一秒,门外传来男人低低的声音:“宝宝。” 江寄厘只顿了一下,男人就推门进来了。 “咔哒”一声,戎缜锁门的速度比他快多了,江寄厘眼前一暗,就被男人整个人卷进了怀里,额上传来温热的触感,男人轻吻了他一下。 “怎么啦?”江寄厘很乖顺,顺着男人的力道倚在他怀里,抬起头时顺手帮男人把领口处整理了一下。 “晚晚今天又闹了吗?” 戎缜心头热热的,看着青年漂亮温柔的脸,低声道:“岂止,哭得楼下楼上都听到了,还偷偷吃纸。” 江寄厘似乎是想到了那个场景,笑出了声。 “在我面前很乖啊,故意闹你呢。” 戎缜抱着他:“小坏蛋只喜欢你。”似乎有些无奈,他鼻腔发出一个音,叹气似的,随后低低道:“我也只喜欢你,宝宝……我爱你。” 江寄厘看着男人越来越火热的眸光,脸渐渐有些发烫。 “知道了,天天说,你不腻我都腻了。”他拍了拍戎缜:“好了,出去吧,我洗个澡,你去看会晚晚,要是醒来身边没人又要哭。” 戎缜没动:“不会的,刚睡着,而且他下午也没睡,这一觉得几个小时。” 他揽住青年纤细的腰肢,压低嗓音在他耳边道:“现在吧,凌晨小坏蛋又要闹。” 江寄厘睫毛颤了颤:“洗澡呢……” 话并没有说完。 四周氤氲着温吞潮热的水汽,展露在外的皮肤像是裹上了厚重的热毛巾,再次从浴室出来时,江寄厘整个人都红扑扑的。 明明洗得干干净净,却难掩整个人凌乱疲倦的媚态。他头发湿漉漉的,被男人打横抱回了房间。 戎晚晚的海绵宝宝小床就在大床旁边,小家伙果然没醒,睡了两个多小时,这会正撅着屁股嘬手指,不知道在梦里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戎缜给他拉了拉小被子,然后才拿着毛巾去给青年擦头发,他动作温柔缓慢,一点一点用干毛巾吸着发根处的水。 江寄厘似乎累极了,额头枕着男人宽厚的肩膀,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发间穿梭。 “宝宝。” 江寄厘小小的“嗯”了一声。 “老宅那边有些事情……” 怀里的人眼睛闭着,没什么反应,戎缜便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不知过了多久,青年才低声问道:“要回去吗?” “嗯。” 江寄厘:“好。” 戎缜吻了下他:“宝宝,两天,解决完我就回来了。” 江寄厘的脸换了个方向,朝外枕着,只留给戎缜一个后脑,他抱住男人的腰,困顿道:“注意安全……什么时候走啊?” “明天,我让陈姨过来带晚晚,这两天你有什么想吃的都告诉她,打电话告诉我也行……” 江寄厘销了声,似乎睡着了,戎缜摸着他的头发,在他耳尖上吻了又吻。 “宝宝,舍不得你。” “嗯……”江寄厘半应不应,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戎缜轻叹了口气,也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头发擦得差不多后才把人轻轻抱进柔软的被间,青年微醺的脸陷进软枕里,睡得很熟。 而在戎缜躺下的那一刻,青年像是睡梦中感应到了,熟门熟路的钻进了他怀里。 戎缜抚着青年的侧脸,怜爱的吻着他。 第109章 陈姨第二天来的很早,江寄厘醒来的时候早饭都做好了,他也是那个时候才发现身旁的位置早就冷了下来,男人似乎已经离开了很久。 可看看时间,不过早上七点。 戎晚晚小朋友乖乖的坐在自己的小床上,不吵不闹的玩着一个小娃娃,看到江寄厘醒来,才咧开嘴“叭”了几声。 江寄厘走过去,捏捏他的小脸亲了一口。 “早上好呀晚晚。” 小孩嘴边一股奶味儿,江寄厘一顿,又嗅了嗅,才意识到小家伙已经吃过早饭了。 江寄厘竟然一点动静都没察觉。 男人把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好了,江寄厘过得恍恍惚惚,离开家门前他吩咐陈姨说如果晚晚哭闹就给他打电话,陈姨笑呵呵的抱着小家伙,连连点头。 结果江寄厘半天都没有陈姨那边的消息,反而是接到了戎缜的电话。 男人嘴里依然是那些腻得没边的情话,江寄厘都听习惯了,等男人说够了,他才问道:“早上几点走的?我醒来你就不见了。” 戎缜:“天没亮就走了,怕早上太吵你。” 江寄厘垂着眸“嗯”了声。 “宝宝。” 江寄厘:“嗯?” 戎缜:“还有别的话要和我说吗?” 江寄厘:“……没有了吧,晚晚今天很乖,陈姨做的饭也很合胃口。” 男人似有些不满意他的回答,又低低叫了一声:“宝宝……我想你了,很想,想现在就回去见你。” 江寄厘无奈的笑了声:“你才走了半天。” “那也想,特别想你,哪里都想你。” 江寄厘蹭了蹭鼻尖:“你不是忙吗?赶紧忙吧,忙完回来。” “嗯。”男人似乎在室外,电话里有不太明显的嘈杂声,突然,江寄厘听到有人叫了声“先生”,正有些恍然,男人的声音又传来了。 他说:“宝宝,想听你说想我。” 江寄厘这会在琴行外面,周围没什么人,所以没拒绝,只是说起来依然脸颊发热,他小声道:“想你。” 电话里安静了一阵,男人发哑的嗓音又道:“再说一次让我听听。” 江寄厘:“想你了,早点回来。” “好,等我。” 江寄厘已经很害羞了,没想到男人挂断前又来了一句:“亲一下。” 他还没说话,就听到了男人低而缱绻的亲吻声,很快的一下,江寄厘耳朵像有电流篡过,半边身体都麻了,直到挂断电话他都还愣愣的。 琴行门开了他也没察觉到,邵维走下台级,闷笑着看他。 “脸怎么红成这样,今天有这么热吗?” 江寄厘吓了一跳:“什么?” 邵维:“不得了啊,电话里有人勾你魂啊。” 这才反应过来邵维是拿他调笑,江寄厘用手背蹭了蹭脸,烫得吓人,他欲盖弥彰的凶了一句:“胡说八道。” 邵维乐得前仰后合。 此时,淮城戎家老宅。 繁复奢华的中式院落里,戎老太太犟着气,一言不发的看着院中的小湖。 “您要是没什么话说,那我就回去了。” 戎缜淡淡的扔了一句,手里还在翻着一本册子。 戎老太太猛地抬头:“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我死了你都不回淮城一趟。” 戎缜:“怎么会,您死了我肯定回来,葬礼和老爷子一样的规格,全淮城都没人比你有排面。” 戎老太太差点让他这话噎过去:“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把我两个孙子都接回来!立刻,马上,我戎家的孩子扔在那种小地方算什么事?!” 戎缜闻言,终于抬起头,他扫了眼某个方向。 语气淬了冷意:“那不成器的东西外面有多少种都没见你管过,我的孩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 戎老太太:“能一样吗?我看你就是脑子坏了!” 戎缜把手里的册子递给身旁的人:“一般,再换一批。” “是,先生。”那人拿了册子就转身离开了。 戎老太太还是沉不住气,嘭的一声把茶杯扔在了汉白玉的桌面上:“老的孩子和你的孩子哪有可比性,你疯了我不管你,但戎家得后继有人,我两个孙子必须认祖归宗。” “你把早早和晚晚接回来,我在西区的股份百分之六十都留给他们。” “不用。” 戎老太太咬牙切齿:“戎缜!” 男人默默剪了一根雪茄,但并不抽,只是夹在指间,江寄厘怀孕和生产前后那段时间闻不得烟味,他不敢抽,渐渐也就戒了。 “我名下的财产都留给他们,整个西区都是他们的,要你的股份干什么,留着办后事吧。” 戎老太太气得手抖,再也忍不住了:“你个混账东西!” 院子里静的像死了一样。 男人身上的气度骇人,周遭的气温都降了下来,戎老太太口不择言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么得寸进尺。 再怎么变,都还是那个在淮城翻云覆雨权势滔天的人。 实在不得已,老太太终于服了软:“那是你儿子,也是我孙子,阿缜,你总得让我见见。” 戎缜却不留情面:“再说吧。” 刚才离开的人又回来了,拿了本新的册子递给男人。 “先生,这一批是今年国际大赛的新锐设计师,风格多变一些,想法也很独特。” 戎缜翻开第一页,上面的高清设计图赫然是一枚夺目绚烂的婚戒。 - 很难以启齿,戎缜只走了两天,江寄厘居然真的有些想他,可能是因为习惯了男人的存在,家里突然少了人,总觉得空落落的。 戎晚晚小朋友这两天乖得反常,可能也是察觉到家里少了人,总是试试探探的趴在沙发上找寻男人的踪迹,有时候甚至会抱着男人用过的东西冲着江寄厘咿咿呀呀的说什么。 嘴里的音很陌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江寄厘觉得新奇,也会逗着他教他多学两个词,其中就包括“父亲”,不过大概是因为音节比“爸爸”复杂太多,小家伙总是学不到位,嘴里fufufu的说些杂音就已经很不错了。 本来短期不抱这个希望了,谁知这天晚上他哄着晚晚睡觉,小家伙拿着那天早上玩的小娃娃,莫名兴奋的挥舞着。 江寄厘刚笑着亲他一下,就听到小家伙嘴里又开始fufufu。 他拿着娃娃给江寄厘看,笨拙的揪了揪娃娃的胳膊,然后突然道:“……父亲。” 其实小家伙说的两个音依然是模糊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点都不标准,但江寄厘听出了他的意思,知道小家伙是想叫谁。 他又笑,心里又软得厉害。 他想,戎缜明天就回来了,明天再告诉他。 江寄厘这夜睡得很踏实,做着朦胧温吞的梦,不知道卧室的门在凌晨轻轻打开了,沾了室外冷气的男人脱掉外套,进来后看了眼熟睡的小家伙,才慢慢走向床边。 他想念极了,慢慢俯身将青年抱进怀里,啄吻着他柔软的唇。 床边陷了下去,鼻腔涌入熟悉的气味,江寄厘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手很快触到实处,他揽住男人的脖颈,鼻音很重的哼道:“回来了?” 回以他的是男人热烈温柔的吻,江寄厘早已习惯了他,柔顺的把自己送进他的怀里,青年身上甜得勾人,而且生下小家伙后没有以前那么瘦了,该养胖的地方都胖了起来,身体比以前漂亮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睫毛轻颤着,乖巧又依赖,像是一汪化在心间的春水,柔软的唇任人采撷,戎缜发了疯。 然而,就在他的手刚解开青年的扣子那一刻,身后的小床响起了一阵孩子的哭喊。 戎晚晚小朋友醒了,醒得不能更及时。 江寄厘一个激灵清醒,戎缜顿了一瞬,怎么都不愿意这个时候把青年放开,他扣住青年的腰又吻了上去,结果下一秒就被推开了。 江寄厘轻喘了口气:“去看看晚晚。” 戎缜沉默,还想吻他。 江寄厘已经扣好了扣子,拍他一下:“快点。” 戎缜认了命,起身过去把小床上的小家伙抱了起来。 小家伙其实也不是醒了,虽然还在哭,但也还在睡,可能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戎缜哄了一会就又安静了。 他把小家伙小心翼翼放回小床上,回身看床上的青年。 江寄厘无奈的笑了声,戎缜走过去,又抱住他亲了亲,男人很明显还是想继续。 “好了……”江寄厘拍拍他:“睡吧,这么晚了。” 戎缜翻身压住了他,将人紧紧抱住。 江寄厘:“你知道吗?” 戎缜顿了下:“嗯?” “晚晚今天叫了父亲……他想你了。” 戎缜浑身都僵住了,许久才又放松,他把脸埋进青年颈间,低声道:“小坏蛋。” 第86章 chapter86 奇迹厘厘 戎晚晚小朋友对自己的电灯泡行为从来都没有自知之明,也不知道父亲口中的小坏蛋是指他,每天乐此不疲的搞事情。 小家伙的雷达实在敏锐,早上六点,戎缜刚搂着身旁的人吻了两下,青年都还没醒来,戎晚晚就一声哭喊石破天惊了。 江寄厘孕期的时候戎缜不敢碰他,好不容易熬到戎晚晚出生,没想到给自己熬来一个捣乱的,像之前那样刚开始被打断还好,有时候中途被迫停下来,戎缜是真的血管都爆了,太阳穴突突得跳。 关键是不止一次,几乎每次都这样,别说干其他的了,亲亲抱抱都得看好时间,因为小家伙除了没眼色,还是争宠的一把好手,争得无所不用其极。 第110章 而且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最近尤其过分。 那天江寄厘琴行休假在家,戎晚晚黏了大半天,戎缜看着青年也心痒,趁着小家伙低头搭积木,凑过去在江寄厘侧脸上吻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吻到唇上,一直低头的小家伙就回过身来,视线在戎缜身上看了一圈,突然哇的一声,边哭便朝着江寄厘伸出了胳膊。 哭得很有针对性。 江寄厘把他抱进怀里,小家伙就学着也试试探探的在江寄厘侧脸上吧唧一口,边亲边眼泪汪汪偷偷看旁边的男人,戎缜被逗笑了,不信邪的又搂着江寄厘亲了一下。 小家伙撅着小嘴叫“叭叭”,戎缜还要亲,小家伙就急了,转到戎缜的方向,拿小爪子推他,边推边嘴里含糊不清的念叨:“坏……坏……” 戎缜拎住他的后领子,纠正道:“叫父亲。” 戎晚晚:“啊呜!”一口咬住了他。 但因为只有一颗软软的小牙齿,根本咬不动,咬着咬着反倒自己委屈起来,屁股一撅就又开始哭。 江寄厘打了下戎缜,说道:“幼稚,儿子也欺负。” 他轻拍着小家伙的背哄了几声,戎缜也委屈,偷摸勾住青年的腰:“我没欺负他,他咬我。” 戎晚晚小朋友哭得更大声了,最终江寄厘拉了偏架,把男人赶到旁边小家伙才停下来,乖乖窝在江寄厘怀里嘬手指,边嘬边看。 江寄厘也有些哭笑不得,小家伙一直这样肯定是不行的,虽然男人有时候确实幼稚,但戎晚晚小朋友也确实是霸道,经常只准江寄厘陪着自己,一有别人过来就开始闹。 想起以前他半警告戎缜说不准把戎晚晚养成他那样,结果还没开始养就又霸道又闹腾,很难不让人觉得是基因问题。 背了锅的戎缜此时正在想着一个更霸道的解决办法给戎晚晚隔个婴儿房。父子俩的霸道逻辑很多时候还是很共通的。 江寄厘知道的时候婴儿房已经隔好了,效率奇高,隔在江崇的次卧,成了两个互不打扰的小房间。 于是戎晚晚小朋友没得意多久就被送去了自己的婴儿房。 小家伙睡得很安逸,看着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江寄厘看着小婴儿房,又想笑又无奈,回房间后他忍不住问了戎缜一句:“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不然我真想不出来戎晚晚这些臭毛病都像了谁,早早小时候很乖的。” 戎缜从后面抱住他,低声道:“我不这样。” 江寄厘被他紧抱着,艰难的伸手从衣柜里拿睡衣,笑道:“我不信。” 戎缜抱得更紧,在他脸上啄吻了一下:“我很霸道?” 江寄厘:“你说呢?”他拿出睡衣,转过身看着眼前的男人,在他肩膀处轻点两下:“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就没见过比你还霸道的人。” 戎缜深深的看着他,突然伸手把衣柜关上了,江寄厘刚想转头去看,手里的睡衣也被男人拿走了,他胳膊一抬把睡衣扔上了床。 然后俯下身道:“你说对了,宝宝,我就是。” 江寄厘笑出了声:“你别闹……”话音刚落,他就被男人抱了起来,后背抵在了衣柜上。 “得做点什么,才能对得起你给我的评价。” 江寄厘整个人悬空起来,有种心慌的失重感,戎缜的胳膊托住他的臀部,抬头吻了上去。 江寄厘耳根瞬间就红了,不自觉哼了一声,轻轻环住了男人的肩膀。 戎缜小时候的确很霸道,戎晚晚甚至不到他的十分之一。 戎宅那种地方本就养不出几个正常人,戎老先生对于子女也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大胸无点墨目光短浅,老三纨绔草包又废又蠢,至于戎缜,他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天赋异禀。 和掌权后人人敬畏的狠厉阴冷不同,年幼时的戎缜恶劣疯狂,霸道对他来说已经算是比较温和的评价了,老大老三纵然再难训,在他面前也依然唯唯诺诺,那种恐惧是自小就刻在骨子里的。 戎晚晚小朋友不高兴的时候只是哭闹,戎缜却不是,他不高兴能把整个戎宅砸掉一半。没有人会管束他,也没有人敢管束他,于是这种恶劣一直处于一种被纵容的状态,以至于成年后的他越来越疯。 淮城提起这位戎家家主,除了手段狠辣以外,无外乎也就是一句疯狗。 戎缜疯了这么些年,从来没觉得自己错过,一直到现在难得体会到了正常人的温情,才恍然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以前青年骂他,说他这个人是非不分,自私又专横,其实一点都没错,在前些年里,他对于对错的感知已经弱到了谷底,他衡量价值和对错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喜不喜欢。 某方面来说和不懂事的戎晚晚太像了,只不过戎晚晚没有他那么恶劣。 所幸青年对他是有耐心的,会一遍遍的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戎缜当然很难一次性改过来,哪怕是和青年在一起后,也还是会间歇性的犯一些错误,有时候青年会凶他,气急的时候会打他两下让他改,但更多的时候是温柔的。 戎缜怕江寄厘不高兴,每次江寄厘动气后他都会在晚上只有两人时抱着青年道歉,他说他会改,青年总是无奈的笑,抱着他在他唇上轻吻,告诉他白天那样做为什么不对,以后要怎么做。 戎缜怎么可能不爱他,是眼前的人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江寄厘被吻得气喘吁吁,在男人更进一步的时候急忙抵住他的胸口,小声道:“洗澡,我去换个睡衣。” 戎缜:“不穿那件,我准备了新的,宝宝,穿给我看好不好?” 江寄厘抬起眼:“什么……” 戎缜已经抱着他往床边走去,江寄厘被放在床头,眼睁睁看着戎缜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来好几套“睡衣”。 用套这个量词已经很抬举了,准确来说是片,几片“睡衣”。 江寄厘的脸轰的一下就着了,抬手就打他。 “你别闹了,早早和晚晚还在隔壁呢。” 戎缜:“睡着了。” 江寄厘欲盖弥彰的凶了一句,瞪着他:“那也不行……” “行的。”戎缜:“宝宝,我给你穿。” 他低声道:“宝宝穿起来一定很漂亮,我想看,宝宝,穿给我看,好吗?” 江寄厘脸红扑扑的:“你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给晚晚单独隔婴儿房,好让你有机会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怎么比小孩子还幼稚。” 戎缜低低“嗯”了一声:“我幼稚,再让我幼稚一次吧,宝宝,从小坏蛋出生前三个月我就没好好碰过你,一次机会都没有。” “以后早早晚晚长大了懂事了,我就更没机会了。” 江寄厘被他话里的委屈逗得想笑,脸还发着烫,耳朵也红红的,就扭开头闷笑了声,可爱得戎缜心尖发痒。 “……好吧,就今晚,明天不许再胡搅蛮缠了。” 江寄厘伸手,碰到“睡衣”的一瞬间,他又道:“你先去看看晚晚,睡了有一会了。” 戎缜:“好。” 他吻了下青年的额头,很快离开了房间,去了戎晚晚的小婴儿房,小家伙出人意料的变乖了,睡了这么久也没有哭闹。 不过睡姿就没那么乖巧了,戎缜记得刚睡着把他抱过来的时候是头朝前面,现在已经横躺着了,怀里抱着的毛绒小鸡这会正在脚底下踩着。 戎缜低笑了声,在婴儿床旁边看了会,伸手拨了拨他的小爪子。 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翻了个身,胖乎乎的脸蛋压在了毛茸茸的毯子上,戎缜轻轻把他抱起来,拍着背部哄了会,看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的没有醒来的迹象,才又调了个方向把人放回去。 他俯身在小家伙脸上亲了下,说道:“乖乖的,今晚不要闹腾。” 临走时,戎缜脚步顿住,又推开另一扇门,看了看江崇,小孩也早就入了睡,安安静静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戎缜走进去,帮他往上拉了拉被子才转身离开。 两个孩子都已经睡着了,戎缜满脑子想着等下怎么给青年穿上那些漂亮的衣服,谁知刚一推门,就看到青年已经乖乖的自己卷在了被子里,房间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只开着床头昏黄的台灯。 江寄厘小声道:“晚晚没醒来吧?” 青年用被子把身体裹得很严实,戎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喉咙发紧,他走了过去,说道:“没醒,今天很乖,早早也睡了。” 他说着就要伸手拉开被子,江寄厘惊了一下,忙用力压住。 “等等!” 戎缜喉结上下滑动,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哑了:“宝宝,让我看看。” “我没准备好,再等一下。” 戎缜并没有再拉被子,但视线却越来越火热。 “穿的是哪一件?” 江寄厘不自在的移开眼睛:“是……是那件比较简单的,其他的太复杂了,我不会穿。” 戎缜:“没关系,等下我帮你穿。” 昏暗的灯光下,青年眼睛湿润漂亮,整个人因为害羞都粉扑扑的,像是熟透了的多汁甜桃,一掐能掐出一汪水。 他动作很轻,手又伸向了被子的一角,青年别扭,却没有再拒绝。 被子慢慢被拉开,青年的身体也逐渐展现在戎缜眼前。 他说:“是这件……宝宝,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这件。” 江寄厘当然不知道,只是因为这件穿起来最简单才选的这件。 他脖子和手腕脚腕上都围着一圈白色的毛领子,戎缜感觉自己喉咙很干,又涩又疼,他把人抱起来,手指轻轻勾住青年长到大腿上的白色丝袜。 江寄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小声道:“有点紧,太勒了。” 戎缜:“好看。” 他本就是故意选的最小的这一条,选之前他就已经想过青年穿上会是什么效果,只是当这一幕真的展现在眼前的时候,冲击力还是大得吓人。 太可爱了。 戎缜低头,吻了吻青年颈间的那颗小铃铛,心里一动,突然说道:“宝宝,能不能……” 男人说了半句就没了下文,江寄厘看向他:“嗯?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再叫我一次先生。” 江寄厘一顿。 戎缜抱紧了他:“一次,宝宝,一次就行。” 这么说起来……江寄厘的确没有再那么叫过他了。 开始只是不愿意,到后来逐渐习惯了叫他的名字。 因为习惯了,他竟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甚至没有再多想过这个称呼。可现在听男人犹豫又哀求的语气,像是把这件事埋在心底很久,却又不敢开口一样。 其实江寄厘后来也发现了,戎缜总是将很多事情藏在心底,那些事情江寄厘并不在意,哪怕说出来也不会怎么样,在意的是戎缜自己,患得患失已经成了他难以疗愈的心理病。 就像上次他要回淮城处理一些事情,明明已经拖了那么久,却一直不敢开口和江寄厘提出……还比如现在,只是一句称呼而已,江寄厘在决定原谅他的那一刻,就证明这些事情他已经放下了,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要求。 他抬眼看着戎缜,轻叹了口气。 戎缜却理解错了,他抚了抚青年的头发,说道:“不愿意也没关系,没关系,宝宝,不叫也可以,你叫我什么我都开心。” 江寄厘抬起了手,戎缜乖乖把脸蹭过去,顺带在他手心上吻了下,可青年下一秒就拿开了,在他额上飞快的弹了一下。 “每天想那么多,我又不知道你的心思,干嘛不说。” 戎缜怔了下,看着他:“宝宝……” 第111章 江寄厘勾住了他的脖子,乖顺的在他怀里趴着,轻声道:“先生,我是爱你的,你感觉不到吗?” 戎缜忽然浑身都放松了下来,他埋进青年温热的颈窝里。 “感觉得到。” 他托住青年的背,说道:“宝宝,再说一次,我还想听。” 江寄厘:“说什么?” 戎缜:“刚才的话。” 江寄厘笑了一声,莫名觉得男人很可爱,手指轻轻的穿进他的发间。男人的头发很硬,有些扎手,他一下一下抚着。 “我说,先生,我爱你,你感觉不到吗?” 男人高大的身躯安安静静埋在他怀里,许久才道:“宝宝,还想听。”还想听无数次。 戎缜第一次听到,也是第一次发现这句话对他来说原来是如此陌生。 在江寄厘以前他没有爱过别人,也同样没有人爱过他。 与曾经青年说得一样,他这样的人很糟糕,糟糕透顶,不会有人爱他,会有人怕他,会有人敬他,也会有人求他利用他,但唯独没有人爱他。 青年是第一个说爱他的人,这么多年来,他们早已磨合成了只适合彼此的模样。 青年也是纵容他的,耳边又传来声音,又慢又缓:“我爱你,先生,爱你。” 戎缜抱得更紧,想把青年揉进骨血中一样。 他说:“宝宝……我们结婚吧。”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句话太突然了,那是一个完全在料想之外的词,江寄厘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愣住了。 戎缜继续说:“我们结婚,再结一次,宝宝,婚戒,婚礼,我都想给你。” 就这么沉默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寄厘莫名鼻子酸了一下,眼圈也红了。 他小声嘀咕:“哪有人这么求婚的,我看人家求婚的时候都有戒指,你什么都没有……不要,不答应你。” 戎缜:“会有的。”他替青年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我准备了很久。” 江寄厘扭开头:“说有什么用,看你表现。” 戎缜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这一晚上江寄厘换了七八套“睡衣”,除了第一套是他自己穿的,其他都是男人亲手给他换上的。 不仅换了衣服,还拍了照片,男人可能是因为那句“爱你”被纵容过了头,果然又开始得寸进尺,脖子上的小铃铛换了一条又一条,还有脚腕上的红绳,甚至还有腿上挂的宝石链子,漂亮得夺目耀眼。 江寄厘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房间里藏了那些东西,白天一本正经的哄孩子,一到晚上原形毕露。 第二天江寄厘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和煦的阳光从窗帘是缝隙间透了进来,他浑身酸痛,慢慢睁开了眼睛。 床尾坐着一个小不点,正在他脚跟前摆弄玩具,时不时抬一下手,而男人坐在床边的地上,一只胳膊护在小不点身侧。 江寄厘眨眨眼,醒了过来。 戎缜看过去:“醒了?” 江寄厘没吭声,下一秒先笑了出来,男人头顶上别了一堆五颜六色的小卡子,而戎晚晚小朋友还在锲而不舍的挑着其他的小卡子往男人头上别。 小家伙有没有审美先不说,颜色搭配好不好也不重要,关键的是这些卡子别在戎缜头上。 男人是攻击性极强的长相,五官锋利飒沓,眉眼精致而俊美,不带感情看人的时候能把人吓得腿肚子转筋,黑色的衬衫剪裁合身,敞着两颗扣子,优雅又尊贵,就这么个人,被儿子在头顶上别满了彩色小发卡,还没有一丝介意的样子。 戎晚晚小朋友还在挑挑拣拣,时不时薅着男人的头发拽两个下来,再换新的颜色上去,江寄厘看着都疼,小孩子玩起来没深浅,男人倒也纵容。 还是江寄厘看不下去了,出声道:“晚晚……” 谁知道声音哑成这样,江寄厘脸都臊红了,当即闭了嘴。 他知道这房子隔音不好,昨晚已经尽量小声了,结果还是哑得不能听。 都怪戎缜。 于是江寄厘又觉得他被戎晚晚薅头发也是活该了。 他瞪了戎缜几眼:“你先带晚晚出去玩一会,我换套衣服。”身上穿的还是昨晚的“睡衣”,虽然是其中那件比较保守的,该遮的地方都遮得住,但江寄厘还是很别扭,腿上还绑着蝴蝶结。 戎缜一听青年要起床,立即说道:“宝宝,我帮你吧。” 还帮! 江寄厘一拉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你赶紧滚出去!” 戎缜听话的抱着戎晚晚出去了,但没过两分钟就又回来了,江寄厘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见男人锁了门。 江寄厘:“大白天你锁什么门?” 戎缜走过来,抱着他想吻一下,被江寄厘躲开了,戎缜便也不再动,只安静的抱着他,下巴轻轻磕在他的肩窝处,说道:“你换衣服,我怕你等下不自在。” 江寄厘推了推他的脑袋:“沉,你起来……我换衣服你别捣乱,昨晚还没换够吗?” “当然不够。”戎缜压低声音,飞快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总算如愿以偿,“宝宝漂亮,穿什么都漂亮,想把所有的衣服都给宝宝穿一遍。” 江寄厘:“你想都别想,昨晚就是最后一次。” 戎缜的手慢慢伸向青年腿上的蝴蝶结绑带:“可是宝宝昨晚也说漂亮,明明就很漂亮……今天的衣服也让我帮你换好不好?” “不要。” 戎缜手指一扯,已经把蝴蝶结拉开了。 “今天穿什么?我去拿。” 江寄厘气笑了:“戎缜,你就是……你比戎晚晚还坏,怪不得儿子天天闹你,都是你活该。” 戎缜又亲他一下:“我去拿。” 江寄厘扭开头闷笑:“滚。” 男人拉开衣柜,从里面挑了件米白色的衬衫:“穿这件吗?” 江寄厘:“不穿。” 戎缜又拿出一件浅绿色的,江寄厘继续摇头,折腾着他把整个衣柜的衣服都拿出来看了一遍,最后才说道::“要最开始那件吧。” 戎缜知道青年恼他,还是厚着脸皮凑上去了,他把衣服放到床上,想先给他把昨晚的“睡衣”脱掉,被青年毫不客气的敲了下手。 “不许胡搅蛮缠。” 戎缜:“宝宝,我没有。” 江寄厘不理他,自顾自把腿上和胳膊上的绑带解开,这都是昨晚戎缜给他绑的,江寄厘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可能是趁他睡着以后偷偷弄出来的蝴蝶结。 解开以后把绑带丢到一边,手又伸向胸前的扣子,然后顿住了,看向男人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 “转过去。” 戎缜:“昨晚都看过了……” 江寄厘直接给了他一脚。 戎缜怕真把人惹急了,所以还是乖乖听了话,等青年悉悉簌簌把“睡衣”脱下去,穿上了新的内衣,才转过来帮他穿衬衫。 扣子一粒一粒系上,慢慢遮住了青年身上密密麻麻的红痕,戎缜贴心的帮他挽了一圈袖子,在碰到青年手背上的牙印和痕迹上时,眸色暗了暗,想到青年昨晚小声哭着咬住了自己的手。 “疼不疼?涂点药吧。” 江寄厘垂眸看过去,面上也是一热,忙把手藏到了身后,微恼道:“还不是怪你。” “我的错,下次咬我。” 江寄厘脸更热了。 之后的几天那些衣服都被他自己藏了起来,免得戎缜看到又要没完没了。 后来江寄厘自己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脾气太好,不管是对小坏蛋戎晚晚还是对戎缜,这父子俩猫嫌狗的厌如出一辙,全家唯一一个省心的只有江崇。 以前总说江崇像戎缜,其实并不尽然,江崇做事永远有把尺子在量着,他是克制的也是隐忍的,江崇太懂事了,于是江寄厘的注意力就总会不自觉被不懂事的另外两个人吸引走。 而现在因为戎晚晚和戎缜没完没了的闹腾,反而让江寄厘把目光放在了江崇身上。 他发现小孩的时间除了看着玩耍胡闹的戎晚晚,基本都在学习,以前尚还会粘着江寄厘,但后来家里多了戎缜,就不怎么会特意靠近他了。 江寄厘心里有些歉疚,懂事不是错,只因为懂事就把本应该属于江崇的那份关注剥夺,实在不公平。 这天戎缜又得寸进尺,戎晚晚因为一件小事又哭又闹,江寄厘一气之下,直接把一大一小两个人都赶去了婴儿房。 男人抱着眨巴眼睛的小家伙站在门口,江寄厘不为所动。 戎晚晚从小就非常有欠收拾的本事,闹得江寄厘生气了,也不咋呼了,乖乖闭了嘴埋在男人肩膀处,只时不时露出眼睛看一眼江寄厘。 戎缜:“宝宝,婴儿房睡不下我。” 江寄厘憋着气,不想说话,这时江崇拉开了门,说道:“睡我的房间吧,让给你。” 戎缜还想说话,江寄厘瞪了他一眼,拉起江崇:“早早跟我睡。” 主卧的门“嘭”的一声关上了,只留两个人在外面大小瞪小眼。 戎缜点了点戎晚晚的脑门:“你真是亲儿子。” 戎晚晚“卟”一声,朝他吐了个口水泡泡。 江崇其实有话对江寄厘说,江寄厘也是,所以这一晚并不止戎缜一个人难以入睡。 江寄厘轻轻拍着江崇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房间里很暗,不知道已经是夜里几点了,江寄厘一直没有入睡,江崇终于开了口。 “爸,睡不着吗?” 江寄厘愣了一下,手顿住了:“早早?” 江崇抬起眼:“你有话想对我说,是吗?” 江寄厘:“……嗯,明天说也可以。” “我也有话要说。”江崇沉默了片刻后道:“我父亲想和你结婚,我知道,我看到他翻过一本设计册。” 江寄厘抚上了江崇的头发,安静了一会,轻声道:“这不是我想说的事情。” 江崇:“那是……” 江寄厘似乎陷入了沉思,而后突然伸手捏了捏江崇的小脸,说道:“早早,你可以不用那么懂事。” “不用一直迁就我,迁就晚晚,不用这样,我会一直爱你的……父亲也是。” 第112章 江崇微怔,江寄厘吻了吻他的头发。 “你知道的,你父亲那个人缺点很多,也不会表达,但他也是爱你的。” 江崇垂眸:“爸,我不在乎,也不稀罕……” “早早。”江寄厘柔声打断他:“不要恨他,那样太累了,对你不公平。我不会强迫你接受他,但是我也不希望你活得这么累……对不起,是我先当了逃兵的,我恨得太累了,所以早早,我也希望你开心一点。” 江崇抱住他,低声道:“我不恨他,只要你爱他,我就不恨他。” 江寄厘听到他这么说,又叹了口气。 “开心一点,早早。” 江崇:“爸,那如果我说,我想去淮城,想去戎家,你会不开心吗?” 江寄厘猛地从江崇嘴里说出这些话,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低头看着江崇认真的神情,才发现他并不是开玩笑。 “不会。”江寄厘的神情也很认真:“早早,我尊重你的选择。” 江崇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好。” 他其实还没有完全想清楚,戎家到底是出路还是踏板尚还不明晰,但他知道自己未来的路不会在桐桥。 - 戎缜从江寄厘刚生下戎晚晚的时候就开始计划他们的婚礼了,只不过他一直没敢提,遮遮掩掩藏了那么久才说。 婚戒设计的比较慢,做起来最快也要一个月,戎缜等得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 后来的几天青年消了气,批准了他回房间睡觉,于是每晚他抱着青年温存的时候都要提到,好像生怕青年突然反悔似的,明明当时江寄厘也并没有答应,但戎缜还是默认了,一遍遍的吻着他,一遍遍说着他们的婚礼,说着他们即将到来的蜜月旅行。 江寄厘听到只是笑,推开他的脸道:“什么蜜月旅行,先不说有没有时间,就算有时间,早早晚晚留在家里怎么办?别告诉我你放得下心。” 戎缜还真放得下那个心,他都打算好多请几个人过来照看戎晚晚和江崇了。 他看着青年,说道:“当然放心不下,但是宝宝,蜜月总不能带着他们吧。”戎缜垂下眼:“只有一次,我想和你一起,不要带他们。” 江寄厘:“也行,那就再等等吧。” 戎缜:“再等等?” 江寄厘点头:“等晚晚也长大了,我们再结婚,这样就可以不带他们了。” 戎缜当然不愿意,于是只好又去哄人。 江寄厘这次反应过来了,直接道:“我没答应你什么蜜月旅行,别想了,没时间,以后再说。” 戎缜:“宝宝……” 江寄厘直接盖上被子装作自己睡着了,戎缜抱着他,上下吻了好几口:“我知道你琴行要上课,但是也不是不能请假,对不对?婚假和蜜月假会批的。” 江寄厘闭着眼睛,回他一句:“你别去找邵维,批不批假我自己决定。” 戎缜:“那批吗?” 江寄厘:“看情况。” 戎缜把人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捏着他的脸,低声问道:“那什么情况下江老师才会批假?” 江寄厘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江老师”叫的耳朵发麻,轻打了他一下。 “别闹,再闹就去和戎晚晚睡觉。” 戎缜只好闭了嘴。 江寄厘并不答应他的蜜月旅行,却不知道戎缜将婚礼举办的地点也安排在了国外,一处只属于他们的小岛。 可即便江寄厘不答应,戎缜也还是等不了了,婚戒已经设计好给他过了目,求婚的钻戒也拿到了手里,只差最后一步。 - 邵维接了个大单子出差了,这两天琴行有些忙,江寄厘已经提前和家里的三个人打过招呼,中午不回家了。 以往一到这种时候,男人难免就要抗议,但这次却没有,懂事的很难得,江寄厘倒也乐得轻松,只嘱咐他把孩子照顾好。 琴行小朋友多,忙起来江寄厘也注意不到时间,一直到天色晚了,男人打了电话过来,说有事要回一趟淮城,派人过来接他。 江寄厘边穿外套边说:“不用,我马上就回去了。” 男人意外的没有说什么,挂断电后江寄厘又盯了会手机屏幕,觉得有些古怪。 回到家里时客厅的灯并没有开,黑洞洞的,江寄厘打开看了一圈,叫道:“早早?晚晚?” 没人应声,机快要没电了,他打算回卧室充一下电然后给戎缜打个电话。 江寄厘知道戎缜在孩子这里有分寸,不会丢下孩子自己离开,所以并不担心。 他放下东西换好拖鞋,推开了房间。 手摸索着去开灯,结果刚一伸出去,就有人牵住了他的手,下一秒,江寄厘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宝宝……” 耳边传来声音,江寄厘从他怀里抬起脸道:“你干嘛,早早和晚晚呢?” “都在,宝宝……我们结婚吧。” 江寄厘心头一跳,紧接着,卧室内啪的一声亮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鲜红玫瑰,紧挨着窗边的的地方放着一架漂亮的钢琴,钢琴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绒布盒子。 “去看看。” 江寄厘懵懵的,大脑一片混乱,过了许久才被男人拉着走了几步,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抚过那架漂亮的钢琴,然后摸到了那个盒子。 “只属于你的钻戒……”戎缜拿了下来,轻轻打开盒子,夺目的足重钻石在灯光下泛着奢华的光泽,精心设计过的戒托漂亮的不可思议。 戎缜在他面前慢慢的单膝跪下,然后扣住了他的手。 “宝宝,嫁给我吧。” 江寄厘还是发愣,眼眶红红的看着四周,他轻声道:“玫瑰……放半天就死了,到时候扔哪里?” 话音一落他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蠢话,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戎缜被青年可爱到失笑,垂头吻了吻他的指尖:“会有办法的。” 江寄厘咬着唇:“……嗯。” 他正要答应,突然门开了个小缝。 戎晚晚小朋友从外面爬了进来,探着个小脑袋偷看。 下一秒,江崇低低喊道:“戎晚晚!出来!”说着拎住小家伙的后衣领拽了出去,小家伙边被拖着走,边高兴的海豹鼓掌。 “叭叭……” 江寄厘和戎缜对视一眼,笑了出来。 第87章 chapter87 蜜月婚礼 第一缕阳光照进室内时,江寄厘迷迷糊糊听到了海鸟的叫声,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去寻找身边的人。 但摸了个空。 江寄厘慢慢睁开眼,有些困顿的探了下已经凉了的位置,人呢? 耳边传来海浪翻涌的声音,他揉了揉眼睛,然后伸了个懒腰,巨大的落地玻璃外晨光明媚,江寄厘的视线接触到了悠远的碧海蓝天。 意识终于清醒回笼,他现在在一处度假的私人小岛上,一个星期前戎缜向他求了婚,他答应了,今天是上岛的第五天。 江寄厘拉开柔软的被子坐起身来,披了一件衬衫正要下床,余光突然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洁白的烫金卡片。 凌晨睡下的时候还没有。 他伸手拿过来,只看了一眼就被上面的落款逗笑了。 有三个标记:一个龙飞凤舞的“戎”字,一个规范整齐的“早”字,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一看就是某个小坏蛋写的,不仅如此,还往卡片旁边划了几道,旁边有个延伸出来的气泡标注着:戎晚晚划的,已经被打过屁股。 卡片中间是:起床下一步卫生间。 江寄厘想到这一大两小闹腾的样子就止不住笑意,能把戎晚晚治住不让他大早上起来鬼哭狼嚎,男人估计费了不少劲。 他放好卡片,起身去了卫生间。 恒温浴缸里早就放好了洗澡水,还细心的撒了鲜妍娇嫩的花瓣,鎏金色的盥洗池上摆着牙刷和牙膏,一切都帮他准备好了。 江寄厘不知道这几个人在悄悄搞什么,但还是照做了,洗漱完以后又按着卫生间里的小卡片去了衣帽间。 说是衣帽间,其实并不算是一个房间,它占了一楼几乎一半的面积,俨然像是戎家开在南区的奢侈品专柜,极尽豪华,而托戎缜那些拿不上台面的小癖好的福,里面绝大多数都是给江寄厘准备的,男人一来这里就暴露本性,几乎每晚都要带他过来挑几件。 昨晚更是像打了兴奋剂一样欺负他,所幸没在身上留下太多痕迹,江寄厘洗澡的时候特意查看了下,只有胸口有一处红痕。 他拉开门,刚一进去就看到了里面大大的指示标,是一个一人高的兔子玩偶,摆着可爱的姿势为他指了一个方向。 这样的玩偶在衣帽间里有很多,江寄厘笑了声,跟着指示一路过去,来到了一个拉着红色绒帘的隔间,里面亮着莹白的灯,镶在绒帘上方的宝石闪着迷醉的光泽。 江寄厘往前走了一步,帘子似乎有什么感应器,瞬间察觉到了他的到来,自中间向两边缓缓拉开,礼貌的像是一位有生命的佣人。 里面的情景让江寄厘怔在了原地。 宽敞的隔间中央是一个台子,台子上面有一套经过改良和精心设计的洁白西服,毛茸茸的光边将衣服包裹,漂亮得仿佛出现在梦里一样。 一套礼服。 江寄厘终于迟钝的意识到了什么,他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台阶,伸手轻轻摸向了衣服,而后抿唇笑了。 衣服的口袋里也插着一张卡片:换好衣服下一步下搂。 - 这栋海边别墅占地面积很广,几乎可以说是另一个戎宅拔地而起,江寄厘来这里五天都没有逛完,除了前院和花园,还有无数的回廊和功能房,男人铺张浪费的性格江寄厘是了解的,但他还是没想到在别墅南边的海湾附近居然建了一座小型的婚礼教堂。 那是卡片上给的地点。 他从楼上下来后就看到了玻璃回廊的地板上铺着红色的地毯,一路蜿蜒向前,玫瑰簇拥在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比戎缜求婚那天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之前别墅里安排的佣人和工作人员都不见了,江寄厘只能听到海浪的声音,汹涌而清晰。 到达第一个拐角时,江寄厘跟着指示标在花丛里发现了一个大大的盒子,打开以后,里面是一串手链,缀着水蓝色的宝石,卡扣的地方是星星状,设计很巧妙,一只手也能很方便戴上,他拿了出来,扣在了右手的手腕上。 之后江寄厘还发现了无数这样的盒子,也不全然都是首饰,还有的里面只放了小坏蛋戎晚晚搞怪的照片,或许是怕他路上太无聊,想逗他笑一笑。 等到他走到别墅通往海湾的那扇门前时,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又认真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推开门。 第113章 咸湿的海风灌了进来,江寄厘被外面的光线晃得挡了一下眼睛,再次看出去时,只注意到了海湾边的一座尖顶建筑,除了几根闪着金色光泽的柱子外,通体都是透明的全落地玻璃。 江寄厘心跳剧烈,走得很快,没一会就看到了教堂里高大的身影,他在台阶前停了下来。 男人所站的位置身后就是蔚蓝的大海,一望无际,阳光照进玻璃教堂,和煦又安逸,他心里突然不急了,脚步慢了下来,走进教堂。 最前方的座位椅背上趴着一个小家伙,圆滚滚的身体也穿着正式的小礼服,脖子前的蝴蝶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拽了下来,正放在嘴里乱咬,看到他的那一刻,瞬间高兴的抬起了手。 “叭叭……” 江崇站在台阶下方,向来冷酷的小脸今天也难得温和起来。 江寄厘笑道:“搞什么。” 他走了上去,望着有些发怔的男人,轻轻在他的胸前点了下,有些想笑:“怎么不说话?” 戎缜只是沉默着,目光深沉而眷恋的追随着他,青年笑得眼睛弯弯,在他面前停下。 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去描述,这一刻太漫长了,戎缜慢慢抬起手,抚上青年的侧脸,周围的一切都停止流逝,只有他的心脏还在跳动。 汹涌而热烈。 他说:“好看。” 江寄厘:“你昨天刚说过。” 戎缜低低“嗯”了一声,眼里只剩下了面前的人。 江寄厘心头温热,但却故作轻松,避开戎缜的视线,转头看向台下的江崇,他说道:“今天早上没听到戎晚晚哭,稀奇。” 江崇:“今天早上很乖,没怎么闹,只在卡片上乱划了两下,不过已经被打过屁股了。” 江寄厘笑道:“谁打的?” 江崇顿了片刻:“我和父亲。”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他们说话一样,抗议着发出一声声音。 江寄厘还想问什么,就听戎缜叫道:“厘厘。” “嗯。” “我们结婚吧。” 江寄厘眼眶渐渐红了,但嘴角还挂着温柔的笑,他摇了摇头:“不要。” 戎缜似是一愣,还没来得及问,就听江寄厘说:“没有证婚人。” “有。” 江寄厘:“在哪里?” 戎缜:“早早。” 江崇看向了他们,点了下头。 江寄厘又道:“也没有观众……”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戎晚晚小朋友又脆生生的“叭”了一声,好像在说他就是观众。 阳光铺洒到两人身上,有海鸟在上空盘旋,江寄厘的思绪飞得很远,又会恍然被眼前有些梦幻的现实拉回来,他们被白色圣洁的桔梗花包围着,江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戎先生,你愿意从今以后谨遵结婚誓词,无论贫穷还是富有……” 江寄厘有些看不清男人的脸,他只听到他说:“我愿意。” “……你都愿意爱他,安慰他,尊敬他,保护他,并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永远忠诚不变吗?” 这句话在问他。 江寄厘看着男人的脸,表情是紧张,是期待,还有很多江寄厘说不清楚的感情,他轻声道:“我愿意。” “请双方交换戒指。” 盒子打开,戎缜从里面拿出那枚婚戒,捧起青年纤细莹白的手,戒指的尺寸刚好合适,慢慢圈在左手的无名指上。 他低头吻了一下,视若珍宝。 江寄厘也拿起了自己手里的戒指,戒环上刻着一个简单的l,是他的名。 男人想拿起右手,在抬起的前一刻,江寄厘却握住了他伤痕蜿蜒的左手,轻轻戴了上去。 戒指明亮璀璨,熠熠生辉。 戎缜眼眸微红,嗓音低哑:“厘厘。” 左手的无名指有连接心脏的血管,他把那个名字牢牢的烙印在上方,血液周而复始的循环,以拥有的一切来起誓,他永远爱他。 第88章 chapter88 甜蜜假期 “晚晚,不要吃!” 傍晚的沙滩上徐徐吹过清凉的海风,天色渐暗,海面落日熔金,本该安静浪漫的看一场日落的,奈何戎晚晚小朋友满沙滩乱爬,水坑里抓小鱼就算了,还往嘴里塞沙子。 再晚一步就得给小家伙洗嘴了。 江寄厘离开戎缜的怀抱,探身把人抱过来,哭笑不得的扒着他手心的沙子,说道:“你怎么什么都吃呀。” 小孩并不知道自己干的事情不对,只看到最爱的叭叭过来,高高兴兴的张开胳膊往青年怀里扑,江寄厘洁白的衣服瞬间被抓了两个黑手印,小孩毫无自觉,还乐颠颠的想要和他亲亲。 戎缜见状,伸手拎住了小孩的后衣领,被江寄厘打了一下才松开,他轻笑了一声,说道:“每次都欺负他,没有一点当父亲的样子。” 戎晚晚眨巴着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坐在一边低头看书的哥哥,最终还是脆生生的叫了江寄厘:“叭叭……” 江寄厘顺着小孩亲了两口,托住他的后背,柔声道:“爸爸带你去洗手好不好?” 戎晚晚:“芽~” 他还没动,江崇就抬了头:“爸,我给他洗吧。” 戎缜:“我带他去吧。” 一大一小说话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他们愣了一下,江寄厘看着两人也愣了一下。 随后站起身笑道:“不用,我去吧。” 江崇还想说什么,但江寄厘已经抱着小家伙朝别墅走去了,他视线在身旁的男人身上停留了一下,又很快移开,等到江寄厘走远了,他就彻底噤了声,还不动声色的往另一个方向挪了下,并没有交流的意思。 戎缜挑了下眉,心想着脾气还挺大。 自从他和江寄厘婚礼过后,江崇私下里就没给过他好脸色,大概是因为他把人彻底抢走了,所以又恨上了他。 戎缜在这方面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知道江崇不像在江寄厘面前那样表演出来的父慈子孝,对他也没有什么感情,所以并不强求。 只不过……戎缜想起前段时间青年教训他,说他心眼小,总和孩子计较,要他平时主动一些。 青年其实也不是强求,但在这件事总归是无奈的,也确实希望看到他们的关系缓和,戎缜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在看什么书?” 江崇抬眼:“?” 戎缜看过去。 “发什么疯?”江崇又低下了头,“干你自己的事。” 戎缜额头青筋跳了跳:“……” 也就这种时候觉得眼前的小屁孩不愧是自己的种,如出一辙的恶劣与不礼貌,唯一的区别是江崇只对他这样,而戎缜小时候对谁都这样。 江崇翻了一页,又安静的看了一会后,突然道:“你不用这样,我知道你是为了哄我爸开心,我也希望他开心,我不会在他面前怎么样的。” 戎缜突然觉得很有意思:“江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江崇闻言皱了下眉,瞬间就听出了男人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却不作声了。 大大小小的海鸟滑翔着在水面碰了一下,又很快离开,聚到了一起。 江崇垂着眸,听到男人说了一句:“前几天刚听你骂了我一句自以为是……” 说了半句就顿住了,江崇忍不住转头看过去。男人慢悠悠拿出一根雪茄,两根手指捏住。 “可以吧?” 江崇:“你不是戒了吗?” 戎缜:“偶尔一次。” 江崇没再说话,等着男人下一句。 袅娜的烟雾在湿润的空气中飘散开来,戎缜道:“现在我把这四个字也送给你。” 江崇眉毛一拧:“你……” “不是在教训你,是说你想得太多。”戎缜的烟只抽了一口就拿开了,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抽过有些不习惯,他盯着手里昂贵的雪茄看了会,摁在松软的沙子里掐灭了。 “我是想让他开心,但并不是全部的原因。” 江崇嗓音很冷淡:“还因为你上次说过的事情?” 戎缜:“也是一部分,不过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 江崇:“那还有什么?” 戎缜一条腿支着,胳膊撑着上面:“不太清楚,大概是因为你是我儿子。” 江崇鼻腔里发出一个很冷的音。 “第一次当父亲,没什么经验,但我尽量吧。” 江崇抿着唇,再不开口。 本想等着江寄厘带戎晚晚洗漱完出来,但没想到和男人半尴不尬坐到天色暗下来,也没看到他再出来。 江崇站起身,朝着别墅的方向看了看,那边已经亮起了光,灯火通明,身后的海浪卷起又拍下,呼啸着傍晚的浅淡的冷意。 “回去吧。”他走了一步,然后突然顿住,又转回来把手里的书递给戎缜:“你那么好奇,送你。” 戎缜接过来,发现是一本自传。 江崇:“你这人毛病太多,看看书,学学别人,还有救。”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戎缜看着他的背影,翻了两页,有些想笑。 儿子教训老子,倒也是他干过的事。 回到别墅时,戎缜发现江寄厘并不在,戎晚晚正被一个佣人看着,看到他时鞠了一躬:“先生。” “夫人呢?” 第114章 “在厨房,夫人说今天的晚饭他来准备,只留了几个帮忙备菜的人。” 戎缜点头,正打算往厨房走,就发现戎晚晚手里拿着画笔,抬手往站在旁边的佣人裤腿子上画,他又退回来,精准的抓住了他的画笔,然后一把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批评道:“没礼貌。” 戎晚晚:“……” 放好东西刚下楼梯的江崇:“……” 想说“没关系”的佣人:“……” “叭叭……”戎晚晚一撅屁股,眼看着要开始闹,江寄厘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都回来了,吃饭吧。”他笑眯眯的捏捏戎晚晚的小脸,看他扁着小嘴:“怎么啦晚晚?这么不开心。” 戎晚晚哼唧着想从戎缜怀里跑,小脚踹人,看样子很想告状,只不过说不清楚话,心有余力不足,只能听着父亲数落自己干的坏事。 “我没欺负他,是这个小坏蛋拿着画笔画别人的衣服。” 戎晚晚愤怒:“芽!” 佣人连忙道:“没关系的,先生,夫人,小少爷还没画上。” 这下罪行坐实了。 江崇也补了一刀:“不听话,扣他三天玩具。” 江寄厘看到小家伙在男人脸上揪了一下,气呼呼的,他把人接过来,想笑,但还得憋住,半严肃着脸说道:“戎晚晚,不可以这样对父亲。” 小家伙谁的话都不听,只听江寄厘,看到叭叭脸色凶凶的,也不闹了,小脸蛋往他肩膀上一躺,胖乎乎的,又可爱又好笑。 晚饭吃的是中餐,都是江寄厘特别擅长的几道菜,只不过戎晚晚并没有机会吃到,喝了半瓶奶就被佣人抱回去睡觉了。 夜晚降临后,小岛上安静又隐秘,比桐桥还温暖湿润的气候环境很适合在外面观景,江寄厘坐在临海的那边阳台上,看着外面翻滚的海浪,出了会神。 不知过了多久,阳台上的门开了,男人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江寄厘刚一回头,后背就披上了一个小毯子,男人坐在他旁边,顺手把他搂进了怀里。 “干嘛去了?” 江寄厘靠在他肩头,随口问了一句。 “挑今晚穿的衣服。” 江寄厘笑了声:“就知道想这些,今晚不穿。” 戎缜低头在他脸上吻了吻:“你每天都说不穿,每天都穿。” 江寄厘伸手捏住男人的下巴,躲开他的吻:“你摸清楚了是吧?” “嗯……摸得很清楚。”戎缜也不在意青年阻止他的动作,腻腻歪歪的追过去在他唇上轻吻。 江寄厘自然听得出他话里不正经,好笑又好气,在他耳朵上揪了下。 “好好洗洗脑子,装点正经东西。” 戎缜看着他:“我拒绝,爱你怎么能叫不正经?” 江寄厘被他这个流氓逻辑给逗笑了。 “懒得理你。” 戎缜听到这话更来劲,他抬手把人抱到了腿上,一下一下吻着他:“不行,理我。” 江寄厘被男人唇上温热的触感弄得有些痒,躲了躲没躲开,干脆也不躲了,迎上去捧住男人的脸,在他唇上吻了吻。 “幼稚……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幼稚?” 男人靠在藤椅上,江寄厘趴在他胸口,自上而下看着他。 “先生。” 江寄厘声音突然变轻了。 戎缜被这个称呼叫得目光灼热,但江寄厘并没有下一句话,仿佛只是为了叫他而叫他。 “嗯,我听到了。” “我喜欢,因为这样让我感觉我爱着的是一个真实的人。”江寄厘慢慢松了手,转而环住他的脖子,蹭着他的侧脸趴到了颈窝处。 “先生,我很开心。” 戎缜的手落在了他柔软的头发上,轻轻抚着:“开心就好,我想让你开心,想让你永远开心。” 两人就那么安静沉默的抱着,许久,江寄厘突然问道:“今天我带晚晚回去后,你和早早说话了吗?” 戎缜:“说了。” 江寄厘“嗯”了声。 戎缜:“你不问我说了什么吗?” “那是你和早早的事,我不问。” 戎缜:“他送了我一本书……” 江寄厘动了一下,抬起眼看着男人的下巴:“书?” 戎缜:“一本自传。”他说到这里又有些想笑,在江寄厘耳边道:“说我还有救,让我多看看,学习一下。” 江寄厘没绷住,笑得肩膀都在颤。 边笑边不忘插一句:“那说明早早还是很了解你的,他说的没错啊。” 戎缜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惩罚似的。 “不闹了不闹了。”江寄厘直了直身体,正色道:“你有和早早提过回戎家的事吗?” 戎缜一顿:“提过。” 江寄厘:“早早之前和我说,他想回去。” 戎缜心里有些忐忑:“宝宝……我提这件事的时候还在淮城……当时……” “我不是要追责,你紧张什么。”江寄厘的神情并不像生气,他说道:“我尊重早早的选择,也不管你是什么时候和他说的这件事……我只希望他能好好的,戎家都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戎缜揽住他的腰,低声道:“但是宝宝,他和戎家其他人不一样,我会保护他,也会锻炼他,更会信任他。戎家早晚是他的,但你得让他自己去争取,他能做到。” 江寄厘眨了下眼,没接话,突然换了个话题,他问道:“你不是说,我们还有蜜月旅行吗?” 戎缜虽然不知道青年为什么现在问,但还是回道:“有,我都安排好了。” 江寄厘说:“去淮城吧。” 戎缜一愣。 江寄厘语气很轻松:“淮城啊,淮城有很多地方我也没有逛过,以前总听他们说南区有一个很大的度假山庄,我没有去过,还有新建起来的西区,我和邵维看过那边的新闻,是海上的双子旅游城,听说很漂亮。” 戎缜眼眶有些热,把脸埋在了青年的肩膀上。 “好,去。” 江寄厘:“我……我还想带早早和晚晚回去见见我爸妈。”他思绪似乎跑远了:“好久了。” 为什么好久了,是谁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戎缜抱得更紧,嗓音有些哑:“好,我们一起去。” “也回趟老宅吧,理应回去的。” “不用……宝宝,不用回去。”戎宅心里泛起了针扎般的痛意:“那里不好。” 江寄厘感觉到了男人情绪的异常,低头看他,笑道:“干嘛呀,我只是觉得,我们都结婚了,这些事情都该放下了,如果我恨你,就不会和你在一起,更不会结婚,而且,你不是也说了吗,早早总要回戎家的,带他回去看看而已,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心里藏了那么多事,也不和我说,我又不是能时时刻刻都知道你的想法,所以只好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了。我不想太在意过去的事情,我们都已经选择向前了,就忘了吧,不然多累啊。” “对不起。”戎缜手指有些发颤,“如果能重来一次的话……” “你打住。”江寄厘:“哪有那么多如果,别乱想了。只是回去看看玩玩,又不要待在那里,我还是喜欢桐桥。” “嗯,我也喜欢。” 江寄厘:“我还有一件事。” 戎缜看向他的眼底,江寄厘压低了声音:“其实我一直都想换个称呼,叫名字的话你总觉得我在凶你,叫先生你又老控制不住自己,腰疼,就换……”他凑到男人耳边极低的叫了一声。 戎缜整个人都僵了,很快又反应过来,肌肉贲张,整个人都像被燎起了一把炽烈的大火。 他气息变得越来越重,江寄厘笑吟吟的看着他。 “宝宝,再叫一次。” 江寄厘俯身,在他额上吻了下,嗓音柔柔的:“阿缜。” 小岛温暖的风裹夹起绵和湿润的水汽,一阵阵掠过阳台,这刮过千万次的海风早已熟门熟路,合该是舒适的气候,但戎缜只觉得心头燥燥的,越刮越燥。 那一遍遍汹涌上翻的热意聚在心头,又一次次向四肢百骸散去。 青年只是叫了这样一个称呼,戎缜就要疯了。 青年还在他耳边低声叫着,微凉柔软的指尖抚过他衬衫的领口,又触向了他的喉结。 “阿缜,我们结婚了。” 那一刻,戎缜觉得哪怕死在青年手里都值了。青年一下一下点着,恍惚间戎缜又看到了当年的他。 初到戎宅的少年雀跃紧张,满心悸动的搂着他喊了声“阿缜”,那样的江寄厘,戎缜还能有幸再见到一次。 他吻向眼前的人,深沉而热烈的回应着这个称呼。 靛蓝色的夜幕繁星点点,月光莹白,如浪般起伏。 - 再有一次机会,江寄厘一定不那么惯着戎缜了,在阳台上三四个小时,回去的时候大腿上被叮了好多包,又痒又疼。 哪能想到岛上的蚊子这么厉害,他哭笑不得,难受得失眠了半宿。 他睡不着,戎缜也不敢睡,帮他涂了好几遍药,还是痒得难受,最气的是毒蚊子只咬他,戎缜身上一个蚊子包都没有,他燥闷的朝男人发了顿脾气。 戎缜哄他说是因为他血甜才招蚊子,江寄厘掐了他好几把,掐完他又去掐自己的蚊子包,被男人抱住了。 江寄厘闹脾气:“痒。” 戎缜:“再涂点药,一会就好了,抓破了会感染的。” “都怪你。” 戎缜:“怪我,乖……睡一觉明天起来就散了。” 第115章 江寄厘背过身不想理他,过了会才闷闷道:“腰疼。” 戎缜立马伸出手帮他按摩。 腰上舒服了,江寄厘也就渐渐忘了腿上的蚊子包,后半夜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所以并不知道他睡着以后,男人眼睛一晚上没闭,又帮他揉腰,又要防止他睡梦中抓到腿,偶尔他说两句梦话,嘀嘀咕咕骂人似的,戎缜还能全部应上。 只不过比较倒霉的是,那蚊子还真有毒,江寄厘一晚上没碰,第一天起来依旧没散下去,原本白皙的腿上多了些扩散开的红印子。 戎缜辛苦半晚上,一早还是被青年踹下了床。 第89章 chapter89 淮城之旅(一) 他们在岛上待了一段时间,赶了个年底的尾巴回国了。 年二十八,淮城下雪了,高楼大厦掩在朦胧的深冬雾气中,白茫茫一片。这场雪下得毫无征兆,但丝毫没有影响到淮城该有的繁华。 此时,向来死气沉沉的戎宅也意外的热闹,门上贴起了烫金的红色对联,透亮的全落地玻璃上也贴了福字,难得有了年味。 庭院中林齐正打算吩咐几个佣人打扫积雪,就被程严阻止了,林齐困惑的眼神看过去。 程严:“先生要带着两位小少爷出来堆雪人。” 林齐闻言一愣,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他应道:“是,我去准备工具。” 程严:“去吧。” 等到他再次回来时,男人已经出来了,他脖子上骑着一个穿得粉呼呼圆滚滚的小孩,身后是没什么表情的江崇。 小家伙头上戴着一个漂亮喜庆的醒狮帽,边好奇的瞪着眼睛看周围,边咧着嘴笑,粉雕玉琢的可爱极了。 这是林齐第一次见到这位小少爷,其实长得并不是很像先生,小家伙爱笑,眉眼之间更多的是青年的影子,很讨人喜欢。哪怕和他没什么关系,林齐看到后心里都是软的,何况作为父亲的先生。 他把工具拿过去,依次放开:“先生,这些工具是大人用的,这些给小孩子。” 戎缜淡淡的“嗯”了声,戎晚晚看到哥哥已经去拿工具了,瞪着大眼睛有些着急,戎缜还在吩咐:“把喷泉那边的雪铲过来一些……” 戎晚晚伸出爪子揪住了戎缜的耳朵,着急的“叭”了一声。戎缜护住他的手,他就换另一只,在男人脸上挠了两下。 林齐走远了都还能听到他们先生哄孩子的声音。 半个上午的时间,庭院里就堆好了几个大大小小的雪人,江寄厘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戎晚晚半个身子扑在男人身上,小手抓着雪往他口袋里塞。 江寄厘裹紧外套往出走,门口的佣人对他鞠躬道:“夫人。”他点了点头。 外面的人听到声音瞬间就抬起了头,戎缜起身把小家伙递给佣人,迎了过去。 “醒了?”他伸手帮青年拢了拢衣服,在他额上吻了一下。 江寄厘“嗯”了声,眉眼带着笑意,抬手轻轻帮他掏出了口袋里的雪。 “不冷吗?” 他声音柔柔的,还带着些鼻音。 戎缜把人揽进怀里,用手捏了捏他的侧脸:“你试试。” 江寄厘被他冰的一哆嗦,笑着打他:“冷死了,别碰我。” “亲一下就不冷了。” 男人低头追着他柔软的唇,江寄厘朝后仰了下没躲开,只能回他一吻。 戎晚晚见状在佣人怀里叫道:“叭叭……” 江寄厘抵住男人的肩膀,探头应了小孩一声,小家伙更开心了,朝他伸出胳膊,扑腾着想找他。 “帽子都歪了,你给晚晚重戴一下。”江寄厘对身边的男人说道,自己则去了江崇身边,伸手给他捂住耳朵,笑道:“怎么这么冷,暖一暖。” 江崇一顿,刚抬起眼睛,江寄厘就用外套把他裹住了。 “不是准备了帽子吗?怎么不戴?” 江崇看了看戎晚晚头上的醒狮帽,撇了撇嘴:“丑。” 江寄厘被他逗笑了,俯身亲了亲他。 “哪里丑了,不是很可爱吗?你戴也很合适。” “那是小孩子戴的。” 江寄厘:“你也是小孩子。” 江崇缩在他怀里,拉住他的手不吭声,江寄厘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那边,低声问:“我抱你?” 江崇:“不用。” 江寄厘才不听他口是心非,展开胳膊把人抱了起来,看他耳根子飞速变红,在他脸上又亲了下。 “以前不是也喜欢黏我吗,怎么,有晚晚就不爱我啦?” 江崇看向他:“爸,我没有。” 江寄厘轻笑:“逗你的。” 戎缜带着戎晚晚走过来,一路上小家伙闹腾着要往男人肩膀上爬,被江寄厘叫住:“晚晚,乖乖的。” 小家伙这才一撅屁股消停了。 戎缜又帮他拽了拽小帽子,江寄厘对江崇道:“我也去帮你拿帽子,耳朵都冻红了。” 江崇:“不用……” 话还没说完,江寄厘就抱着他转向戎缜,江崇察觉到了青年的意思,急了:“不是冻的。” 但江寄厘似乎没有听懂一样,疑惑的“嗯”了一声,然后就把他送进了男人怀里。 戎缜左手抱着一个,右手也抱着一个。 江崇别扭的全身都像有虫子爬过,他撑住男人的肩膀,抗拒的扭着脸叫了声:“爸。” 江寄厘笑着摸摸他的头顶:“我去给你取帽子,马上就回来。” 江崇抿着唇,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不过耳朵更红了。 戎缜啧了声:“还挺轻。” 江崇不看他,身体绷得很直:“不会说话就闭嘴。” 戎晚晚看看父亲,看看哥哥。 “芽!” 江崇最终还是戴上了属于他的那顶醒狮帽,精致冷酷的小脸配上火红喜庆的帽子,莫名很搭。 戎宅总算又有了人气。 临近中午的时候,江寄厘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套衣服,今天老宅有家宴,他和戎缜商量好了要回去。 当然,这么说其实也不太准确,应该是他要回去,戎缜才办了这场家宴,其中商量的成分很少,不管是江寄厘对戎缜,还是戎缜对戎家人。 也说不清楚到底谁比谁的顾虑多,江寄厘换衣服的时候戎缜一直在他身边,帮他整衣领,帮他扣扣子,一直到江寄厘换好了,他才开了口。 “宝宝,真的要回去吗?” 江寄厘笑着看他:“为什么不回去?” 戎缜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低声道:“怕你不开心。” “不是还有你吗?他们又不能吃了我。”江寄厘:“我们结婚了,老太太是你的母亲,怎么都该回去的,这是礼节,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工夫,而且我说了,早早以后也总要回戎家的,我不想让他难做。” 戎缜垂眸,江寄厘低笑:“怎么啦?” 他仰起头在男人下巴上吻了下:“除夕的时候回去看我父亲和母亲,是一样的,你别想那么多,有时间还不如想想怎么和他们交待,我父亲和母亲有可能把你扫地出门的……” 戎缜搂紧了他,轻吻着他的额头:“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们。” 江寄厘听到这些话也没客气,直接笑出了声。 “没说你对得起他们,所以你得好好想想怎么让他们原谅你……不许求外援,我和早早晚晚都不会帮你的。” 戎缜心口钝钝的,嗓音发哑:“好。” 本就是他错得深重,所以不可能不乱想,他太在意过去的那些事情,稍微提起一些他就要方寸大乱,害怕自己弥补不了那些伤害,所以听不出青年话里的玩笑意味,自顾自先套上了一层枷锁。 他说:“厘厘,我不想让你失望。” 江寄厘吻了吻他。 - 老宅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如墨般淡雅的中式豪宅,在铺天盖地的雪景中安然屹立,一眼望不到头的停车坪已经停下了无数豪车,各处都有佣人在打扫清理。 劳斯莱斯停在了老宅门口,三人高的如意门前站着迎接的人,走上前拉开车门。 “先生,夫人。” 率先回应他的是小孩兴奋的声音,后座上的小家伙挥着手朝外看,那人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又恭恭敬敬的叫道:“小少爷。” 戎晚晚更乐了,好像知道这声“小少爷”是在叫他一样。 “先生,需要婴儿车的话……” “不用。”身材高大的男人已经下了车,一把将小家伙抱了出来。 迎接的人退到旁边,听到车里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晚晚的帽子。” 男人很听话的伸手取出来,给小家伙戴好,红彤彤的醒狮帽包裹着他圆圆的小脸,喜庆得很。 不多时,青年也从车上下来了,迎接的人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是意料之中的人,但又哪里都不一样了。 比起六年前见到的那次,似乎更加纤细漂亮,身上多了种说不出的韵味,正走着神,他突然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走在青年身后的一个孩子,视线冰冷的扫了过来,警告着他那些并不太礼貌的窥探目光,迎接的人一个激灵,恍然间看到了曾经的家主,那张脸实在太过相似。 他连忙低下了头,心跳如擂。 其实这里的很多佣人早就听说过先生的孩子,当时只知道比小戎总家里那几个成器,却不曾想是如此的样子,活脱脱是先生的翻版。 那先生现在的举动也就不难理解,宠不宠爱都是其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多半就是下一个继承人,明摆着是给戎家那些不安分的人看。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只是他们弯弯绕绕的心思想得太多,习惯了揣摩家主的心思,却不知道这次家宴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江寄厘脑子也不钝,自然知道会有无数人把目光投向他,但他并不是来耀武扬威或者找场子,所以也不在意,更不会记在心里,曾经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甚至恶意更大,他早就习惯了。 又或者说是无所谓了,因为有戎缜在他不需要担心什么。 第116章 唯一有些控制不住的只有戎缜本人,不知道是受了他早上哪句话的刺激,还是怕他不自在不开心,从进到大宅开始就寸步不离的跟在他的身边。 江寄厘不想当着其他人的面说他什么,哪怕有时候过分了也会依着他。 大宅的人不少,江寄厘一进去的时候就看到了在老太太身边玩闹的兜兜,戎荞拢着耳边的头发在和老太太说话,抬眼之间就注意到了他们,立即起身迎了过来。 “二嫂。”她热情的伸手挽住江寄厘的胳膊,笑道:“本来还说等晚晚周岁宴的时候去看他们,现在巧了……早早,晚晚,有没有想姑姑呀?” 戎荞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大宅里的人都听到。 戎荞是戎家的千金,而且是兄弟姐妹里唯一和戎缜有走动的人,她的态度很大一部分能代表戎缜的态度。 一干人谨慎的住了嘴,望着门口抱着孩子的男人。 说不怕是假的,哪怕现在这位身上骇人的煞气收了不少,但依然足够让人胆战心惊,戎家这帮人对这个疯子的恐惧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只是默不作声观察了会,还是觉出了不对劲……也不是不对劲,是总觉得这位曾经手段狠辣雷厉风行的掌权者好像变了太多。 他紧紧拉着身旁浅笑的青年,眉眼冷而懒散,但这股冷意与不耐只是他对所有戎家人的态度,和青年无关。 江寄厘笑着说了句:“当然了,前几天早早还说兜兜也要过生日了,想去看看。” 戎荞捏了捏江崇的小脸,亲昵的拉住他,然后看向瞪着眼睛的小家伙:“晚晚,也给姑姑抱抱好不好?” 戎晚晚特别给面子,当即就张开了胳膊。 戎缜把小家伙递给了她,随后就揽住了青年的腰,眉眼间的不耐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戎老太太的视线一直在这边,她咳了一声,开口道:“阿缜,寄厘,来了。” 戎缜并没有反应,而是低声在江寄厘耳边道:“过去坐坐?” 江寄厘“嗯”了声,他才带着人走过去。 这么几句话下来,在场的人哪还有不明白的地方,站在老太太身边的人头皮发麻,看到戎缜过来下意识恭敬道:“先生。” 以往这种时候戎缜都不会应声,但今天偏偏投了眼神过去,他视线阴戾淡漠,那人也是福至心灵,很快就反应过来对着江寄厘补了句::“夫人。”还不忘对着戎荞手里拉着的和怀里抱着的小孩叫道:“小少爷。” 男人这才不再看他,而是搂着青年坐在了沙发上,给他腰后垫了个软枕。 江寄厘虽然不太在意那些目光,但戎缜这样还是让他如芒在背,他悄悄在身后抵住了他的手,轻声道:“老太太。” 戎老太太:“寄厘,辛苦你了。”老太太话里还算友好,虽然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但起码面子上也过得去了。 他拍了拍江寄厘的手,叹息道:“瘦了。” 江寄厘笑了笑,没回应这句话,只问道:“您这段时间身体怎么样?” 戎老太太:“都是老毛病了,别担心,就是一个人太冷清,你知道的,我喜欢热闹。”她说了几句后,顿了下,突然道:“寄厘啊,回来吧,淮城才是你的家……” 戎缜脸色瞬间变了,他护犊子一般把青年揽过来,老太太手里一空,就看见戎缜伸手扣住了青年的手。 嗓音沉而冷淡:“他想在哪就在哪,你身体毛病那么多,管好自己就行了。” 戎老太太一下被噎住,差点也变了脸,不过还是忍不住了,因为在他们没来之前,戎荞就已经提前给戎老太太打了预防针,说她二哥和二嫂现在感情很好,不要给人不好看,否则到时候收不了场,谁都没办法。 戎老太太虽然气戎缜的态度,但也不是拎不清楚,就算她以前再怎么不喜欢江寄厘,现在也会看在两个孙子的份上熄火,更何况她还不知道求了多少次让戎缜把两个孩子带回来,现在高兴还来不及。 于是收回自己的手:“那是自然,以后在哪生活还是要看寄厘自己的想法,” 眼看着他二哥一句话把天聊死,戎荞很有眼色的把戎晚晚和兜兜放在了一块,两个小孩并排排,都到了老太太身边。 “这是晚晚吧,眉眼真是漂亮,我看着长得像寄厘。”老太太笑眯眯的伸手过去,戎晚晚不愧是戎晚晚,跟谁都自来熟,戎老太太一伸手他就屁颠颠爬了过去,把人哄得晕头转向。 戎老太太怀里抱着戎晚晚,视线又放到江崇身上。 其实一进门的时候她就第一个注意到了江崇,小孩的气质又冷又傲,眉眼之间都是戎缜的影子,他沉默的跟在青年身旁,虽然一句话都没说,但却让不少人都暗自心惊。 太像了。 戎老太太:“早早,是叫早早吧,过来让我看看。” 江崇同样先看向了江寄厘,青年朝他点了头,他才走过去,但并没有叫她太过亲昵的称呼,只是不冷不淡的一句:“老太太。” 戎老太太想伸手拉他,但是小孩很自然的躲开了,他说道:“我爸给您带了礼物,您看看吧。” 老太太也看出来了,这是个比亲儿子还难啃的硬骨头,父子俩一模一样,从进来到现在,也就江寄厘对她的态度过得去,儿子孙子全拿她当仇人一样防着,戎老太太也不好再自讨没趣,便顺着话头应了,又抱起身边漂亮的小娃娃。 在派人出去拿礼物的间隙,戎缜一直黏着他,江寄厘给了个眼神示意他别太过分,但戎缜并不听,在他侧脸上亲了亲。 低声问他:“饿不饿?饿了等下再看礼物,先吃饭。” 江寄厘:“等下吧,你别这样,好多人看着呢。” 戎缜下巴磕在他的肩窝处,突然抬起了眼,扫视了一圈,启唇道:“谁看?” 江寄厘被他这副幼稚模样搞得哭笑不得,趁着大宅里的人都移开了眼,忙伸手推开戎缜。 “别闹。” 戎缜:“没闹,宝宝,不开心就大胆说,没人能对你提要求,我也不行。”这话说得声音不低,老太太一听就知道是给谁听的,半尴不尬的和戎荞逗着戎晚晚和兜兜,权当没听到。 其他戎家人也各自聚在一起,再不敢胡乱打量。 江寄厘无奈的看了戎缜一眼。 很快礼物就拿了上来,不是特别昂贵的东西,比不得六年前送过的那套“昭明之星”,但准备得很用心,老太太也给足了脸,总算是过了寒暄这一关。 江寄厘悄悄松了口气,戎家人却都提起了心,果然,这顿饭吃的也没顺利到哪里。 这次家宴上本就不止江崇和戎晚晚兜兜几个小孩,还有其他人的千金少爷,这些孩子里有大有小,有懂事的,当然也有不懂事的,吃饭难免吵闹。 只不过有戎晚晚小朋友喝奶的时候吵闹在先,其他人都以为没什么,哪成想那位眉毛一拧,不耐的丢了一句:“管不好孩子就丢出去。” 明明刚才还拿着奶瓶哄自己的儿子,小家伙胆大包天,揪着男人的衣领扑腾,闹成那样没见男人皱一下眉。 双标的明明白白。 江寄厘也有些头疼,他就知道,男人向来这个德行,戎晚晚就是在这样一次次被纵容的过程中惯坏的。 戎缜自己霸道惯了,现在还要带着戎晚晚一起霸道。 但当着戎家人江寄厘还是留够了面子,忍了大半天,好不容易吃完饭,戎老太太和戎荞带着带着几个孩子去了外面的亭子里逗鸟。 本来没人敢走在戎缜的前面,但江寄厘拽了男人好几次,戎缜望着青年的脸,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朝其他人示意了一下,就拉着青年走了另一条僻静的鹅卵石路。 这条小路通向庭院的一个观景湖,这会没人过来。 安静下来后,江寄厘正要说话,男人就搂住了他,低头在他唇上吻了吻:“宝宝,有话和我说吗?” 江寄厘:“我当然……” “先让我亲亲。”戎缜捧住他的后脑,啄吻了几下后,加深了那个吻。 因为这场突然而至的冬雪,淮城罕见的冷了起来,江寄厘刚想推开他,就被男人用大衣裹进怀里,炽热的胸膛源源不断的传递着热意,暖融融的,江寄厘便也短暂的没有挣扎。 谁知这个吻漫长的无边无际,男人一手扣住他的腰,卷着他的舌尖吻得越来越深,江寄厘心跳得很快,最终忍无可忍,伸手捏住了男人的侧脸。 戎缜却很享受似的,捂住他的手低笑了声,最后被江寄厘咬了一口才松开。 “宝宝,生气了?” 江寄厘被他吻得脸都憋红了,没好气的说道:“你还笑。” 戎缜:“我是觉得宝宝很可爱……不笑了,我的错。”他低头蹭了蹭青年的鼻尖:“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 江寄厘瞪着他,这人还有脸提。 “我之前怎么和你说的?你怎么不长记性?” 戎缜煞有介事的想了一圈,回道:“宝宝和我说要分的清好坏,不要总和亲近的人计较,但是他们不算亲人……宝宝不是也不喜欢他们吗?” 江寄厘:“不是说这个。” 青年的眼眸瞪大,水润又漂亮的望着他,戎缜忍不住又在他唇上吻了下。 “宝宝还说不要凶晚晚,我没凶他。” 江寄厘怀疑男人是故意的,在他又腻腻歪歪的亲上来前,“啪”的一声捂住了他的嘴。 “就说你不长记性,你还嘴硬。”江寄厘:“宠孩子又不是你那么宠的,戎晚晚不懂事你也不懂事,说过多少次了别太惯他,你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样,生怕戎晚晚以后不横行霸道是不是?” 戎缜:“没有,宝宝,晚晚今天是饿了才哭闹,以前吃饭的时候很乖的,比他们的孩子乖多了……” 江寄厘:“还说!”他气急,照着男人的肩膀打了一下。 戎缜闭了嘴。 “什么时候才能改了你这个臭德行,也幸好早早自己聪明,不然全被你带偏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学东西都是看大人的,你能不能教点好的?说话做事的时候别只管自己心情……” 戎缜:“我错了,我下次不这样了,真的,宝宝,别生气了。” 江寄厘气劲还没过去:“你真的改?” “改,现在就改。” 江寄厘:“戎缜,上次也是这样说的,再这样真不原谅你了。” “上次说的不是现在改,上次说的是下次改。” 江寄厘气笑了,男人大概也是故意逗他,闷笑着抱紧他,江寄厘在他肩上锤了好几下。 “懒得理你了,明知故犯,罪加一等,今晚你去和戎晚晚睡吧。” 戎缜当然不愿意,他在江寄厘耳边低声道:“我今晚给宝宝认错,你打我好不好,宝宝不是说做错了就要负责吗?我乖乖让宝宝打,好不好?在床上……” 江寄厘脸一下子爆红,扬了声:“戎缜!” 此时,在另一边一座半掩在五针松后的八角亭里,一众人看了全程。 戎缜和江寄厘在的那片观景湖,正好是八角亭的通视方位,戎老太太和其他人刚上了亭子,就注意到了湖边的人。 起初只以为是那位兴头上来,和家里的小妻子在调情,结果还没来得及移开眼睛,就见向来柔软安静的青年抬手打了男人一下。 他们心惊肉跳的望着这一幕,虽然已经知道戎缜很宠这位夫人,但记忆里的事情还是根深蒂固,他们都生怕那位暴怒起来把人扔到湖里。 结果谁都没想到,男人非但没变脸色,还爱怜的握住了青年的手。 之后两人的样子更是震碎了他们的认知,只有戎荞一脸的意料之中,慢悠悠靠在石凳上喝茶,顺便逗着江崇聊了几句。 至于戎缜,他当然知道老宅的格局,掌权之前他在老宅生活了二十年,他比谁都知道那些人看得清清楚楚,他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到。 青年性子软,纵然是现在地位已经轮转,他也不愿意让别人难堪,总是给别人七分面子,但戎缜不想,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宝贝的地位没人能比得上,包括他自己。 家宴过后,戎家内部起了不少风声,润物细无声的发展着,没两天消息就悄悄传了个遍。 上流圈子人人都说,戎家那位妻管严,这次彻彻底底的栽了。 戎缜自己当然听得到这些,不仅很满意,还乐在其中,江寄厘不知道他鬼心思那么多,那天晚上在男人死皮赖脸的祈求下并没有赶他去戎晚晚的房间,当晚别说打他了,第二天醒来自己像被打了一顿。 第117章 戎宅和他们在桐桥住的公寓不一样,豪华宽敞的房间隔音效果好得不是一星半点,任里面发生什么动静外面都听不到。 江寄厘半夜哭得嗓子都哑了的时候才明白,戎缜就是故意的,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也幸好距离除夕还有两天,江寄厘还能养养,不至于到时候路也走不了。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戎缜被光荣的请出了主卧。 第90章 chapter90 淮城之旅(二) 除夕这天江寄厘醒的很早,他在宽敞柔软的大床上翻了个身,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 光在昏暗中有些刺眼,他挡了挡,许久才翻到通讯录,页面停了下来,他看着上面熟悉又陌生的号码,有些失神。 这是他和父亲母亲彻底断联的第七个年头,也是他第七个惊醒的除夕,江寄厘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在那个号码上犹豫过多少回了,几乎每个节日,他都要看着仅剩的几张合照发很久的呆,但最终又会安安静静关掉。 从淮城离开的前五年,他只是不敢联系,他担心把本来毫不知情的父母拖进这个漩涡里。 江寄厘了解戎缜的性子,知道他一定会分一些注意到父亲母亲的身上,一旦有异常的动静,后果江寄厘承担不起,他怕父亲母亲会为了他做出冲动的事情,那时的戎缜不会容忍有人堂而皇之的挑衅他,他不想害了身边最亲近的人。 后来他被戎缜找到了,情况又太复杂,他胆战心惊分身乏术,光是应付发疯的戎缜就已经疲惫至极,他已经没有任何精力去思考其他的事情了。 再后来就是害怕,他当年不顾一切的逃离了淮城,心里有太多的愧疚,以至于不太敢面对他们。 可能是近乡情怯,哪怕他清楚父亲母亲现在已经知道他还生活得好好的,也依然不敢打出那个电话,他先前还若无其事的笑话男人也会紧张这样的场面,事实上他自己也一样。 江寄厘叹了口气,轻轻关掉手机,目光投向了窗外。 现在是凌晨五点多,冬日白昼短,这个时候外面还是夜里的样子,庭院里高高的常青树上挂着火红的小灯笼,上面落着些没来得及清理的积雪,显得五颜六色的,是深冬里难得的鲜艳。 江寄厘吸了下鼻子,掖好被子打算闭上眼睛再眯一会,突然,身后传来了些动静,好像是极轻的一声开门声。 紧接着是一阵轻而沉稳的脚步,江寄厘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因为除夕要回家里见父亲母亲,所以这两天他狠了狠心没让戎缜进来睡觉,结果男人憋了一天就憋不住了,今天赶大早摸回主卧。 江寄厘没理他,合上眼假装自己还没睡醒。 脚步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下一秒床边塌陷下来,熟悉的气味涌进鼻腔,男人从背后抱住了他,细密温热的吻落在后颈处。 江寄厘有些痒,但并没有躲,谁知男人越来越过分,大手熟门熟路的钻进了他的睡衣里,江寄厘装不住了,一把抓住他不规矩的手。 “戎缜,别闹。” 男人本就是故意把他弄醒,见状翻身压了过来,低声道:“宝宝,醒了?” 江寄厘直接把责任推给他:“还不是你吵醒的。” “想你了。”戎缜完全没在意青年的假意指责,吻了吻他柔软的唇:“都两个晚上没抱你了,想得睡不着觉,时时刻刻都在想你。” 江寄厘听到他这个语气就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故意不顺着他。 “现在抱到了,睡吧,才五点。” 戎缜嗯了声:“才五点。”应得挺快,但并不放开他。 江寄厘瞪了他一眼。 戎缜:“我小心点,不在明显的地方留痕迹,好不好?” 江寄厘扭开脸,想躲进被子里:“不要。” “要。” 他推着男人:“下去。” 戎缜扣住他伸来的手,继续恳求:“就一次。” 江寄厘气笑了:“戎缜,你怎么没脸没皮的?我说不要,大早上的困死了,你能不能乖乖睡觉?” “不能。” 江寄厘盯着他,又推了两下发现推不动,男人啄吻着他的脸:“好不好宝宝?想你。” 江寄厘被他搂得紧紧的,无奈极了。 男人气息喷洒在他耳廓处,目光紧紧追着他,江寄厘知道今天肯定不能安稳睡下了,顿了许久后,只好点了头,但不忘警告他:“别忘了今天还有正事,而且等会晚晚该醒了……” 剩下的话都被男人堵了回去,贲张滚烫的肌肉压着他,江寄厘被他圈进了怀里。 他们定好回去的时间是下午,其中很多要准备的事情都是戎缜经手的,所以他自然忘不了,也很守信的点到为止。 只是戎缜的抱着和江寄厘理解的抱着并不太一样,虽然没太累着,但羞得眼泪都出来了。 庭院的灯亮了起来,戎宅很快就灯火通明,佣人们开始打扫外面的积雪,传来了悉悉簌簌的声音。 戎缜帮怀里的人拨开汗湿的额发,吻了吻他挺翘的鼻尖,大概还是有些累,上面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江寄厘脸上带着稠丽的倦态,半眯着眼,声音很小:“你不紧张吗?” 戎缜手指缓慢的蹭着自己在青年胸口留下的痕迹,闻言有些疑惑:“嗯?” 江寄厘不说话了,好像睡着了一样,就在戎缜以为他刚才只是半迷糊状态下的梦话,就听到江寄厘又开口:“我很紧张。” “我好久没见我父亲母亲了,之前都是骗你的,我也很怕。” 男人身体瞬间绷紧了,条件反射似的,他听着青年缩在怀里猫一样低语。 江寄厘:“我一点都不合格,躲了这么多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青年的嗓音带起了颤意:“……怎么办?” 这似乎是青年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用这样的话来问他,青年问他怎么办,眼尾漾出浅红,是全然依赖他的语气。 戎缜闭了闭眼,喉结滑动,将人抱得更紧。 “别怕。” “不是你的责任,他们那么爱你,以后也只会更爱你,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别怕,宝宝,有我在。” 江寄厘却把脸埋得更深。 戎缜抚着他的头发:“他们过得还不错,去年年底淮大迁校区的时候,你父亲和母亲也搬走了,在东区。” 江寄厘突然一愣,抬起头来。 戎缜:“其实晚晚出生以前我去过一次,见过他们。” 江寄厘似乎反应不过来话里的意思,看着他轻声重复道:“你去看过他们?” “嗯。” 江寄厘白净的手指微蜷:“那……” “没事的。”戎缜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哄道:“再睡会吧,不怕。” 男人语气低而温柔,江寄厘耳朵痒痒的,竟真的泛上来一些困意,连带着情事过后的疲乏,他安心的窝在男人怀里睡着了。 同时压在心上的石头也卸了大半,他想,没事的。 江寄厘很信任戎缜,当然,如果不是上午他们回了江家后,男人被毫不留情狠狠关在门外的话,江寄厘还能更信任他。 这一切应该在意料之中的。 门外江父面露难色,有些无奈,但语气却也并没有好到哪里:“戎先生,我太太情绪不太稳定,您见谅吧。” 男人站在三级楼梯下面,独栋小洋楼的门紧紧闭着。 江父样貌本清隽儒雅,但这些年的精神打击让他头发已经苍白了一半,虽然站在楼梯上方,但在身材高大的男人面前,仍显得有些佝偻。 “没关系,江教授,回去陪陪厘厘吧,他很想你们。” 戎缜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客气,反倒让江父心底咯噔,戎缜这个人曾经几乎成了他们所有人的噩梦,如今却站在这里任凭冷落。 他当然也恨这个人,但更多的还是无奈。 江父江母住的这片居民区很安静,宽敞干净的街道很久不见有行人来往,只有贴起的对联能透出几分人气,男人就那么立在寒风里。 活了大半辈子的江父并不能理解他,从始至终都不能,何必呢。 他叹了口气:“厘厘心软……”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他并没有继续下去,而是道:“我太太她有时候说话做事太冲动,戎先生,您高抬贵手,看在厘厘的份上就不要计较了。” “她疼厘厘,不会让厘厘太为难,麻烦您再在这里等等,再等等。” 这话说完,江父的背影似乎更佝偻了,他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内。 刚才情绪有些崩溃的女人已经缓和了些,只是双眼红肿,她怀里抱着戎晚晚,把江崇拉到身边来,摸着小孩的脸。 “都这么大了。” 江寄厘鼻子发酸,心口疼得厉害,但并不想在江母面前哭,不想让江母为他更难过,他强撑着笑容,轻轻抱住江母的肩膀,柔声道:“是,都长大啦,晚晚再过三个月就整一岁了。” 戎晚晚抱着江母的脖子,咧着小嘴笑得很开心。 江母仔仔细细端详着小孩的脸,看了许久后,在戎晚晚的小脸上亲了亲。 “真像你小时候。” 她拉过江崇,看着他和那个人六分相似的面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莫名眼眶一热,又掉下眼泪来,摸着他的头发道:“早早,也让奶奶看看。” 江崇眉眼之间不是之前见戎老太太的那种冷漠,他叫道:“奶奶。” 江母的情绪又有些难以控制,江父进来就看到这一幕,走过去拍了拍妻子。 “大过年的,别吓着孩子们,厘厘回家是好事,你这样厘厘该多担心。” 江寄厘“死”后的这几年里,江母从最开始的悲痛难忍,到尝试着逐渐走出来,她一直都是一个很独立很聪明的女性,江寄厘从小跟她学琴,跟着她参加各种演出,去国外参加各种比赛,他从来都很崇拜她,可一直到这时他才突然发现,其实母亲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她在这时才显出了平日里少见的脆弱,靠着江寄厘的肩膀,泣不成声:“厘厘,你受苦了。” 江寄厘眼眶一直红到眼尾后方,却依然笑得眼睛弯弯:“没有,这些年我过得很好,特别好,您别心疼我。” 可江母又哪能轻易相信,江父抱起戎晚晚,带着江崇进书房里玩,给江母和江寄厘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江父江母新搬来的这栋小洋楼很漂亮,比以前的房子宽敞了一倍多,不过格局却别无二致,甚至连江寄厘曾经住过的房间朝向都差不多。 江母拉着他在家里逛了一圈,才勉强露出了笑脸,她又带江寄厘回了他的房间,里面的布置竟也和多年前完全一样。 江寄厘捧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和江母一页一页翻着。 房间的采光极好,温暖的阳光斜照进来,亮的人心底都是暖洋洋的,江寄厘偶然抬眼,从窗户处看到了外面的街道,男人的车子上落下了一只灰不溜秋的麻雀,旁若无人胆大包天的在上面散着步。 男人本来沉默着,见状缓步过去,伸了下手,麻雀很有灵性的飞到了他的手背上。 江寄厘片刻的走神都落在了江母眼里,是她亲自把人赶了出去,自然知道人在哪里。 第118章 相册马上就要翻到底,江母修长的手指落在了某张照片上。 她的手很漂亮,江寄厘这一点完全像了她,他们都是天生弹钢琴的人。 江母摩挲着照片上的少年,陷入了回忆中一般:“当时才二十岁,曲老师那会见了你,回头就和我夸,说我们厘厘漂亮得像一只小天鹅,曲老师还说想带你去比赛……怎么就让他看上了呢。” 那张照片赫然就是当年送去戎缜手里的那张,少年穿着洁白干净的衬衫,朝着镜头笑得灿然。 江寄厘把江母的手握在了掌心里,笑道:“小时候我和您说,以后我也要像您一样教人弹钢琴,以前都没机会,这几年总算实现了,我在白城那边的一家琴行里当老师,教了很多小朋友。前几天我……我和他在国外度假的时候,收到了一个曾经教过的小朋友的信息,他去北城学钢琴了,今年拿了奖,母亲,我很开心。” 江母想哭,但看着他又扑哧一下笑了,擦了擦眼泪,无奈的摇着头:“你啊,就是心软,不知道你像谁。” 江寄厘抱住她轻声道:“您的孩子,当然是像您,我五岁的时候因为看动画片不好好练琴,您生气,说再也不教我了,让我天天看动画片,后来我还不是学了那么多年,还都是您手把手教的。” “……母亲,我过得很好。”江寄厘道:“早早很乖,晚晚也很可爱,他也很爱我。” 江母扭开头,也看出窗外:“就知道你要说他。” “你不许替他说话,他对你好不好你说了不算,得我们看,那种人狗改不了吃屎……” 江母最后的话说了一半就止住了,她道:“我是心疼你,让他欺负了那么久,活该那几年病死他,还找你。” 江寄厘闻言手一顿:“母亲……什么病?” 江母没有回答,她摸了摸江寄厘的脸:“别心疼他,那是他欠你的,他这辈子都还不完。” “嗯,我知道,您放心,反正现在做饭洗衣服带孩子都是他,我不辛苦的。” 江母伸手点了点他。 戎缜最后还是被允许进入家门了,江母端着脸,只在沙发上逗戎晚晚,之前她还特意告诉江寄厘,别给他通信,她和江父都要看他的表现,如果表现一般,今天孩子和江寄厘都得扣在这里。 江寄厘当时推着江母的肩膀,在她身边笑道:“好,听您的,他今天表现不好,我以后就住在家里,不跟他走了,让他自己回去。” 天色暗得很快,除夕夜热热闹闹的来了,靛蓝色的天边炸响了一簇又一簇五颜六色的烟花,淮城难得有这么喜庆的新年。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托盘,江父江母在包饺子,戎晚晚在捣蛋,坐在江母怀里玩捏一个面团,江崇坐在小家伙对面,一眼就注意到了,提醒道:“晚晚,不要喂嘴里。” 江母笑着点点他的小脑袋:“听哥哥的,不可以吃。” 江父放好刚包的饺子,又拿起来一张皮,捏起托盘上崭新的硬币包进去,接话道:“那这硬币可得包大点,不然小家伙直接当零食吃了……早早,给爷爷再拿一双干净的筷子。” 江崇点头:“好。” “听你的,晚晚这么小,还喝奶呢,吃什么饺子,是不是呀晚晚。” 戎晚晚听不懂,只知道胡乱“芽芽”。 此时厨房里,男人正卷着昂贵的衬衫袖子切菜。 江寄厘靠着门框,视线两边跑。 “晚晚乱吃东西的毛病肯定是你遗传的,我小时候不吃,早早也不吃。” 青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绵密的质感和蓬松宽松的款式将他衬得更加纤瘦,他笑得卧蚕鼓起,眼睛弯成了月牙状,漂亮又活泼,戎缜好像一瞬间看到了曾经的江寄厘,还没遇到他的江寄厘,应该也是这样。 他顺着青年道:“我的儿子,当然像我。” 江寄厘假装苦恼的语气:“也是我的儿子,怎么不像我,像你都是坏毛病……你小时候也会往嘴里塞碎纸片、塞毯子、塞面团吗?” 戎缜听得出来青年故意使坏,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将人一把拽过来,在他脸上吻了下:“你猜猜,你猜我这个坏毛病会不会带到现在,再猜猜我还会往嘴里塞什么?” 男人的语气倒也没有不正经,但江寄厘还是想歪了,他怀疑自己近墨者黑,让戎缜带坏了,他闹了个脸红。 “你就胡说,你当着我父亲母亲的面怎么不说这种话?就知道背地里臊我。” 他话音刚落下,厨房外恰好想起了江母的声音。 “厘厘,晚晚尿裤子了,有没有给孩子带新衣服呀。” 江寄厘看着戎缜,男人立即道:“我去,在车上。” 他笑了声,在男人侧脸上飞快亲了一下,然后才扬声道:“带了,在车上呢。” 以前男人的劳斯莱斯是身份的象征,如今车上放的只有各种各样的婴幼儿用品,当年意气风发执掌戎家的人肯定不会想到,十年后的今天,他在给尿裤子的笨蛋戎晚晚换纸尿裤。 这天晚上,江寄厘最终还是没回去,不是因为戎缜表现不好,恰恰相反,江父江母是因为放了心,才留他们在这。 吃过年夜饭后,江母回房间拿出了自己包的几个红包,结果刚一推门,就看到高大的男人正半跪在床边给青年洗脚,不知道哪句恼了人,江母看到自家儿子在男人肩膀上打了好几下。 “戎缜!” 空气安静下来,江母瞬间反应过来,心里道自己老糊涂了,进房间居然不敲门。 她急忙退了出去,拿着红包去了两个小孙子那边。 留在房间里的两人对视一眼,江寄厘闷笑着补上后半句话:“再闹你就自己回家。” 第91章 chapter91 番外终章 三年后。 江寄厘这天起得有点迟了,都怪戎缜抱着他撒赖,在床上腻腻歪歪死活不让他走,还是被精力旺盛的戎晚晚过来敲了门才得以解脱。 说起戎晚晚,那个小坏蛋自打上了幼儿园以后天天都有闹不完的事。 包括但不限于每天晚上偷偷跑进主卧藏在被子里,被发现后吵着要睡在爸爸和父亲中间,早上五点就打了鸡血一样满客厅疯玩,时不时过来敲门催大人起床,江寄厘还好,戎缜天天被他折磨得脑门绷青筋。 比如今早,正到关键时刻,戎晚晚一声石破天惊的“粑粑”,直接把男人叫熄火了。 江寄厘笑得很不负责任,在男人唇上印了一下就起身溜了。 他打开门,外面的小家伙穿着自己的小恐龙睡衣,正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平视只能到江寄厘的大腿处,看了两秒后抬起头:“粑粑,我想去看小喷泉。” 江寄厘蹲下来,伸手拨了拨他头顶上竖起的呆毛,说道:“让父亲陪你去吧,爸爸要去上课了,周末的时候再带你去玩好不好?” 戎晚晚扭着小身体拒绝:“不要嘛,不要父亲。” 江寄厘:“晚晚乖,让父亲给你做小猪包吃,爸爸晚上回来陪你。”他亲了亲小孩软绵绵的小脸,把他拉进了卧室里:“去找父亲。” 说完江寄厘就去了浴室,戎晚晚站在地上,扁着小嘴和床上的男人对视。 “不穿衣服,羞羞。” 赤着上身的戎缜:“……” 他披了件衬衫起身下床,把不情不愿的戎晚晚一把拎起来:“换衣服,洗脸。” 戎晚晚小朋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戎缜一把扛到了肩膀上,屁股上的小恐龙尾巴一晃一晃的,他叫道:“鞋!我的鞋!” 戎缜回身,把掉在地上的同款恐龙绿拖鞋拿在手里,带着吵闹了一早上的小坏蛋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江寄厘洗漱好出来时,男人正在给戎晚晚穿袜子,他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在门口边换鞋边道:“晚晚放学后你记得带他去看喷泉,还有昨天晚晚老师说的观察作业,下个月一号要交,你带他把选题定一下。” 他飞快的说了一遍后就打算拿着钥匙离开,刚一转身,胳膊就被拉住了,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江寄厘:“别闹,我来不及了。” 戎缜:“早饭没吃,我等会带晚晚上学的时候给你送过去。” 江寄厘笑道:“还不是怪你一大早没完没了,知道了,我走了。”男人点头嗯了一声,但没舍得放开,江寄厘了然,踮起脚在他脸上吻了下,小声道:“先生,再见。” 戎晚晚坐在沙发上戳着自己的小脸,“羞羞!羞羞!” 江寄厘歪头从戎缜身后看过去:“小坏蛋。” 戎晚晚幼儿园上课时间是八点三十,江寄厘离开后,戎缜先带着戎晚晚洗了脸刷了牙,小家伙对着镜子喋喋不休,差点把牙膏沫吞了。 戎缜在他脑门上弹了下。 “乖乖刷牙,哪有那么多话说,给你十分钟时间,等会我来验收成果。” 戎晚晚手里拿着小牙刷,还在摇头晃脑:“粑粑说你会做小猪包,晚晚要吃小猪包。” 戎缜:“小猪包只给乖小孩吃。” 戎晚晚:“那晚晚要吃黄色的小猪包。” 戎缜闻言笑了声:“你是乖小孩?” 戎晚晚:“粑粑说我是乖小孩。” 戎晚晚一干正事就有说不完的废话,戎缜应了他几句就去了厨房,等小家伙刷完牙出来后,他要的小猪包已经放到桌上了,戎晚晚蹦蹦跳跳的坐过去,总算是用小猪包堵住了嘴,安静的吃完了早饭。 八点二十分,戎晚晚背上自己的小书包出了门,他叉着腰站在门口,中气十足:“父亲,你快点,我要迟到了!” 男人扣好衬衫袖口的扣子,看着门口的小萝卜头,挑了下眉:“戎晚晚,你帽子呢?” 小家伙一捂脑袋。 戎缜从玄关的柜子上拿下来,走出门蹲在戎晚晚面前,把那顶鹅黄色的渔夫帽扣在他脑袋上,然后帮他把下巴上的松紧绳绑好。 “走吧。” 男人起身,戎晚晚揪住他的裤子,跟着一小步一小步迈下楼梯,戎晚晚小朋友今年三岁,平时雄赳赳气昂昂的,其实个子刚到父亲的膝盖处,他边走边奶声奶气的说:“我们班里的小朋友都不敢欺负我,昨天还叫我大哥呢。” 戎缜低头看他一眼,“大哥”因为腿太短走不稳,戎缜下楼的时候他得抱着人的腿才能稳稳落下,就下楼这么一小会功夫,“大哥”小朋友累得小脸都红了。 男人去开车,戎晚晚站在楼下重重的喘了口气,还煞有介事的抬手擦了擦汗。 隔壁的乔姨刚好出来扔垃圾,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小家伙,笑呵呵道:“晚晚,上幼儿园呀。” 戎晚晚回头,看到是认识的人,乖乖的喊了声:“乔奶奶。” 乔姨“诶”了声,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夹心糖给他,戎晚晚乖乖的全都揣进了兜里:“谢谢奶奶。” 戎缜开车过来时正好碰上了乔姨,男人半张脸掩在车内,深邃而尊贵,乔姨还是有些杵他,忙低头对戎晚晚道:“晚晚,父亲来了,赶紧去幼儿园吧。” 戎晚晚点头:“摁!” 然后背着小书包过去拉开副驾的门,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刚坐好就听到戎缜说:“晚晚,和乔奶奶说再见。” “乔奶奶再见!” 乔姨连忙挥挥手:“再见再见。” 戎晚晚一路上都在把玩那些夹心糖,到琴行门口时,戎缜把早餐便当送给江寄厘,戎晚晚趴在车窗口,看着江寄厘“粑粑粑粑”叫了好几声。 江寄厘过去揉揉他的头发,笑道:“你们父子俩在家里磨蹭什么,这都几点了,前几天刚迟到一次,今天还迟到,又想罚站啦戎晚晚?” 戎晚晚被戎缜惯的已经没有知觉了,对迟到这件事完全不在意,他低头认认真真掏着兜里的糖,一颗一颗全给了江寄厘。 “粑粑,乔奶奶给的糖。” 江寄厘接过来,问道:“有没有和乔奶奶说谢谢呀?” 第119章 戎晚晚:“说了!” 听到江寄厘问这件事,旁边的男人也偷偷勾住青年的手指,邀功似的:“我让晚晚说了再见。” 江寄厘无奈的笑道:“干嘛?不应该吗?” 戎缜:“应该,你教的我都记得。” 江寄厘不跟这一大一小贫嘴,让他们赶紧去幼儿园后就转身往回走。 戎晚晚突然低声问戎缜:“父亲,你给粑粑装小猪包了吗?” 戎缜:“装了。” 戎晚晚当即扬声道:“粑粑,父亲给你装了小猪包哦,父亲说只有乖小孩才能吃小猪包,父亲夸你是乖小孩!” 江寄厘正走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俩!赶紧走,迟到了!” 一大一小不紧不慢的回了车里,江寄厘目送着他们离开,谁知一回头,琴行的玻璃上也趴着一群小萝卜头。 “江老师!脸红红!” 江寄厘好笑的指了指他们。 戎晚晚今天整整迟到了十五分钟,老师当时没说什么,牵着小家伙进了幼儿园,但没过一会就把状告到了江寄厘那边,老师心里跟明镜似的,看男人每天来来往往接送小孩,很清楚家里是谁做主。 江寄厘和老师连声道歉,说晚上回去一定教训戎晚晚,同时心里给戎缜记了好几笔账,只等晚上回去收拾这一大一小。 而晚上放学后就被戎缜接走看小喷泉的戎晚晚并不知道这个噩耗,他开心的忘乎所以,到处疯跑,还在喷泉旁边的石阶上抓到了几只小蚂蚁。 戎缜正在一旁接电话,戎晚晚就一头撞了过去:“父亲,我们的观察作业就用小蚂蚁好不好?我们观察小蚂蚁吧!” 戎缜单手抱起他,和电话那边的人交待了最后一句话,谁知一个没注意,戎晚晚就偷偷摸摸把蚂蚁放进了他的衬衫口袋里。 戎缜:“……” 戎晚晚:“嘿嘿。” 夏日傍晚的桐桥安逸又平静,江寄厘下课后刚从琴行出来,就注意到了在外面等着的两个人,戎晚晚又没大没小的骑在男人的肩膀上,见到他出来高兴的朝他挥手。 “粑粑!” 江寄厘走过去笑道:“早早不在家你俩就无法无天了是不是?回去再收拾你们。” 戎晚晚抱着戎缜的脖子,探过去在江寄厘侧脸上亲了好几口:“粑粑,我爱你。” 江寄厘被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家伙弄笑了:“谁教你的这套……”话还没说完,男人也低头在他脸上吻了下:“宝宝,我也爱你。” 得。 他道:“就你俩贫,回家了。” 青年挽住男人的胳膊,走得很慢,小孩跨在男人肩膀下方的两只小脚晃来晃去。 “父亲,你们为什么要选我当儿子呀?” “因为生下来就退不回去了。” 小孩的语气很天真:“你们可以报警呀。” “不可以。” “哦,好吧……粑粑,你知道怎么用胳膊放屁吗?” “不知道啊。” “我知道。” …… 琴行的这条路悠远又漫长,火红的夕阳斜照下,每一处经过的地方都熠熠生辉。 (桐桥篇完) 第92章 chapter92 校霸同桌(一) 淮城一中上空响起了空旷而悠扬的下课铃声,教室的人很快就走光了。 窗外茂密高大的香樟树挡住了一部分橘金色的夕阳,让夏日傍晚的教室难得的清凉惬意,江寄厘托着腮安安静静的发了会呆才开始慢慢收拾书包。 现在时间还早,他打算去艺术楼那边找个琴房练会琴再回家。 他是一中前段时间特招进来的钢琴生,平时时间比较自由充裕,要收拾的东西也不多,书包里只放了一本笔记本和一个插线的随身听。 他收拾好就拿着水杯站起了身,离开前视线偶然落在自己旁边的桌子上。 已经空了一个星期了,江寄厘自从转来一中就没有见过自己的同桌,听身边的同学说脾气不太好,让他尽量别招惹这个人。 江寄厘本来性格就绵软,不是爱和别人起冲突的人,所以并不担心。 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凉风习习。 江寄厘扭头看着校园的景色,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 一中是淮城师资力量最雄厚的高中,硬件设施也都是顶配,不过据说前几年不是这样,当时一中是老破旧,后来收了个学习不怎么样的大少爷,给学校砸了一个亿换设施,琴房那些钢琴就是,今年上半年才购入,又贵又新。 江寄厘又看了会,到拐角处的时候才转回来,没想到一个没注意,嘭的一下就撞上了一堵人墙。 他被撞得头晕眼花,差点没站稳,迷迷糊糊的想这个人是有多高,他好像撞到了对方的肩膀?还是胸口? “对不起同学,我刚走神了……”江寄厘缓过来以后打算道歉,谁知刚一抬头就发现人已经饶过他走了。 江寄厘眨了眨眼,转身看去,是个个子极高的男生。 他并没有穿一中的校服,而是穿着一件款式很简单的黑色t恤,懒懒散散的插着兜朝前走。 江寄厘也不知道是怎么,脑子一抽就喊了句:“等一下!” 对方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打量他。 江寄厘愣了下,男生的五官帅的有点像女娲炫技,不过看着很凶,明明是浓颜,眉眼之间却有一股冷厉难惹的气质。 尤其是现在挑起一边眉,看着不太有耐心的样子,有种下一秒要过来揍他的错觉。 “说话,什么事?” 江寄厘懵懵的:“啊……那个……”他攥紧了书包带子,说了句:“你还没有接受我的道歉。” 说完他就想敲死自己,脸腾得一下爆红。 男生哼笑了声,吊儿郎当道:“我接受,你要补偿我?” 少年身姿纤细,站在走廊尽头,像是一颗挺拔漂亮的小白杨,只是小白杨现在局促的快要找个地缝钻走了,漂亮的脸上满是窘迫。 戎缜饶有兴趣的盯着他的脸:“新来的?” 江寄厘点头:“嗯!” 戎缜:“挺漂亮,走吧。” 江寄厘没反应过来:“啊?” 戎缜已经离开了,江寄厘这才意识到是让他走吧,对方个高腿长,没一会就没了人影。 江寄厘尴尬得要死,拍了拍脸赶紧从这里跑走去了艺术楼。 戎缜一回教室就注意到自己座位旁边多出来一张桌子,他拧了拧眉,从抽屉里取出自己要拿的东西后,顺手把旁边的桌子抬起来丢去了前排,掩在讲台的大后方,位置雅得很别致。 学校的艺术楼在一号路的东侧,是离校的必经之路,戎缜一般不会在那边停留,但今天过去时却短暂的慢下了。 空旷的琴房里传来了悦耳空灵的琴音,戎缜抬眼看过去。 少年纤细白皙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灵动的翻飞,他低垂着眼眸,半张脸隐在光影交错的暗部中,少年白得惊人,在空旷的琴房中发着光一般,眉眼精致丽。 戎缜刚才在走廊里夸他漂亮不是奚落,是他的确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他倚着窗口,手肘撑在一边托着下巴,慢悠悠听着少年弹了一首又一首。 太阳渐渐西移,突然有一束光好巧不巧的照在了少年的侧脸上,戎缜鬼使神差掏出了手机。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少年也转回了头。 细碎的光斑点撒在少年的脸上,甚至连睫毛上都在浮动,像是金色的跳跃的眼泪,他似乎有些害羞,脸颊红红的站起,快步朝窗边走来。 “你怎么还没走呀?早就放学了。” 戎缜姿势没变,目光追着他翕张的唇,是绯色的饱满。 “我家就在学校。”他说话不打草稿,脸色半点没变。 江寄厘小吃了一惊:“他们都说有一个同学的家里给学校投资了很多钱,不会是你家吧?” 戎缜没回,只道:“你知道的还挺多。”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笑道:“都是听同学说的,我不太了解嘛……你等等我,我收拾一下东西,马上就出来。” 说完他就又转身跑到了钢琴旁。 戎缜笑了声,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让他等一下,不过他心情还不错,等两分钟也无所谓。 少年盖好钢琴锁好琴房的门,背起书包很快就从艺术楼的大门出来了。 他挥挥手小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会吱吱叫的小猪,朝他伸出手:“给你,道歉礼物。” 戎缜接过来,垂眸捏了捏:“真想道歉?”小猪当即吱吱叫了两声。 江寄厘笑着跟在他身边:“当然了,是我走神撞到的你嘛,你会接受的吧?” “看情况。” 戎缜回得不明不白,却还是把小猪塞进了兜里。 江寄厘来这里一个星期,还没有特别交心的朋友,所以很希望能多认识几个人,一号路统共没有多长,他一路说到校门口。 分开前总算说到了关键:“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戎缜。” 身材高大的男生给他留了两个字就迈着懒散的步子溜达走了,江寄厘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没想出是哪两个字,他再抬眼,男生似乎在低头捏那只小猪。 隔这么远,江寄厘都能听到吱吱的叫声。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第120章 江寄厘觉得转学换一个新环境也没有那么糟糕,当晚回家父亲母亲问他适应得怎么样,江寄厘还兴高采烈的讲了自己认识了新朋友。 结果第二天一去教室,他的桌子就不翼而飞了。江寄厘在原地打了两个转,背着书包整个人都是懵的。 桌子不在也就罢了,桌子里的东西呢? 前面的男生嘶了一声,压低声音道:“估计是你旁边那位大爷又回来上课了吧,等下找回来换个地方坐吧,别惹他。” 江寄厘又气又委屈,眼泪都快出来了。 眼看着再有十分钟就上课了,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想找老师调一下监控,谁知刚走到前面,就迎面碰到一个人。 男生看着他的样子,啧了声笑道:“怎么哭了?被人欺负了?” 江寄厘这会气得脑子都不会转了,也没想为什么戎缜会出现在这,正打算把自己桌子被恶霸同桌扔出去的事情说一遍,第一排的一个女生就突然叫道:“江寄厘,你桌子在那呢!讲台后面。” 女生说完才意识到教室都安静了下来,她看着门口的戎缜,讪讪的闭了嘴。 江寄厘抬眼看看他,又看看讲台,再看看周围人的反应,于是更气了。 最后还是戎缜帮他把桌子搬了回去,但江寄厘并不领情,昨天还说着要和他做朋友,今天就冷战了三节课。 他才不要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戎缜看着旁边气鼓鼓的少年,低声叫道:“江寄厘。” 江寄厘低头写笔记,并不搭理他。 “你名字还挺好听。” 江寄厘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戎缜目光又投向他规整详细的笔记:“字也很漂亮。” 烦死了这个人。 江寄厘瞪了他一眼,戎缜把自己的书本往过推了推:“你帮我写名字吧。” 他才不要。 江寄厘又把头转回去,还拉着凳子往外挪了挪。 戎缜被他逗笑了,伸手过去,江寄厘要躲,没躲开,戎缜捏住了他的脸,“我的错,别哭了,像小兔子一样,怪可爱的。” 江寄厘脸色爆红,更不愿意理他了。 戎缜这里的座位单了整整两年,他在一中霸道惯了,从来没人敢过来,没想到这天栽了,他被漂亮的小兔子哭得措手不及,关键是还不会哄人。 所幸这只小兔子的气性不长,气了两天,某个课间因为他一句话没绷住笑了。 少年抿着唇,眼睛弯弯的。 戎缜撑着脸看他,“江寄厘,你怎么长得这么漂亮?” “我爸妈生得好。” 戎缜笑道:“我也觉得。” 江寄厘心情好了起来,主动帮他把课本上的名字写了,他边翻着那厚厚的一摞书边感叹:“这学期都过一个月了,你的书怎么一本都没有打开过?你都不看书吗?” 戎缜看着少年漂亮的字迹落在每本课本的扉页,说道:“看啊。” 江寄厘眼眸瞪大,望向他。 “除了课本很多书都看,你猜猜我都看什么。” 江寄厘不知道想到了哪里,耳朵红红的转回去:“我怎么知道。” 戎缜碰了下他滚烫的耳垂:“你不是知道吗?” 江寄厘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人在笑他,又羞又恼,照着他的肩膀就打:“就知道臊我!” 这句话一出,两人同时愣了一下,眼前的场景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眨了眨眼睛,好像还有话要说,但又说不出来。 戎缜:“我改。” 这下不仅他俩安静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谁要你改了!” 江寄厘火急火燎的低下头继续写名字,结果一着急写成了自己的。 “对不起对不起……” 戎缜听到少年又在道歉,很会顺坡下驴:“要赔偿我吗?” 江寄厘:“啊?” “放学再给我弹次琴吧。”江寄厘还愣着,戎缜就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笑道:“你弹琴的样子特别好看,我很喜欢。” 第93章 chapter93 校霸同桌(二) 江寄厘中秋后在北城有一场比赛,最近总是练琴练得很晚,所以向来上课认真的少年白天也难得打起了瞌睡。 语文课时,戎缜看着身旁托着下巴偷偷睡觉的人,忍不住想逗逗他。 少年的侧脸歪向一边,呼吸渐渐绵长,坐得却还端端正正,清瘦的背部挺直,两只脚也很规矩的放在桌下,看着很乖。 戎缜伸出手,在他又长又翘的睫毛上拨了一下。 没醒。 戎缜又在另一边拨了一下,少年总算有点反应,但还是没醒来,只皱着眉毛动了动,把脸转向另一边,留给里面的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还有t恤下微凸的颈骨。 很瘦,很白,在阳光下甚至能看到后颈细小的绒毛。 戎缜环着胳膊,在墙边靠了会,突然踢了脚前面人的凳子,那个男生吓了一大跳,战战兢兢的回头。 戎缜:“有头绳吗?” 那个男生反应速度特别快,当即从书包侧面掏出来:“有,不过是我用来绑卷子的。” 戎缜抬了下下巴,男生就把头绳递给了他,他勾在指尖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上面挂着一只棕色的小猫挂件,还挺可爱的。 他随手把自己抽屉里嫌硌手摘下来的手表扔给了男生,当作和头绳的交换,那个男生手里捧着好几百万的东西,有点发懵。 戎缜却完全不在意,他低低的叫了一声:“江寄厘。” 没动静。 他笑了声,轻轻捏起少年头顶的一绺头发,慢条斯理的给他编了个小辫子,编完后左看右看,觉得不太好绑,又很有耐心的一点点拆掉,顺了两下,最后用头绳帮他扎了个小揪揪。 前面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一排的动静,心惊胆战的看着那位大爷很有情调的将少年摆弄来摆弄去,好像很满意一样。 三点四十分,语文老师很准时的踩着下课铃声走出了教室,舒缓的音乐响了足有十几秒,江寄厘才醒过来,他撑着脸,困顿的眨着眼睛。 “下课了?”嗓音还带着点沙哑绵软的鼻音。 “嗯,睡了一节课,渴吗?” 戎缜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江寄厘迟钝的看了看他,许久才低头从抽屉里拿水杯,不过并没有拿到,戎缜握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带你去超市。” 江寄厘:“啊?” 戎缜拉起他:“陪我出去转转。” 江寄厘跟在他身边,睡意已经全跑了,出了教室走了一段路后,江寄厘突然小声问道:“他们为什么都看我呀?我脸上有印子吗?” 戎缜似笑非笑的转过头,很认真的低头在他脸上看了看:“没有,看你是因为你好看吧。” 江寄厘信了,就这么跟着他走了一路,去超市买了两瓶水,谁知回来时,他正捧着水小口喝,就看到了艺术楼的玻璃,不,准确来说是玻璃倒影里的自己。 江寄厘:“???” 他噔噔噔跑到玻璃面前,不可置信的摸向自己的头顶。他顶着这个东西在学校里跑了这么一大圈? 身后传来低笑,江寄厘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地方,他气呼呼的转身。 “戎缜!” 被叫到的人示意着指了指自己的头顶,笑道:“特别可爱。” 江寄厘追上去打他,脸颊通红:“你讨厌!” 戎缜任他打了几下,少年还是气得像个小河豚,顶着头上一颤一颤的小揪揪,看起来更可爱了。 “江寄厘。” “干嘛!” 戎缜在他头上碰了下,垂眸道:“没什么。” 江寄厘拍掉他的手,把头上的头绳拽下来,凶了吧唧往教室走去。 戎缜唇角勾着笑跟在后面。 他在一中混了两年日子,本以为会一直无趣到毕业,没想到能在最后一年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一个小朋友。 江寄厘走得很快,但戎缜腿长,始终不紧不慢的跟着他,时不时还撩拨他两句,一直到上了二楼,江寄厘被一个男生拦住了,戎缜的笑意才消失。 他站在楼梯下方,听到对方说想做个朋友。 少年有些惊奇,指了指自己。 “你过段时间是不是要过生日了,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我担心你去参加比赛我来不及送……” 他话还没说完,戎缜就走了过来,他不轻不重的勾住江寄厘的肩膀。 “走了。” “干嘛呀!”他扑腾两下,但没有戎缜力气大,只能手忙脚乱的接过人的东西,说道:“谢谢!谢谢你!” 教室里。 江寄厘有点开心,反倒戎缜臭着个脸,戎缜不开心,江寄厘之前的气也消了。 但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坏心眼,他边拆礼物边故意问道:“你不高兴吗?” 戎缜看着少年喜滋滋的脸,挑眉:“你很高兴?” “当然了,我交到新朋友了。” “朋友?你确定?”戎缜伸手过去,手指一勾就把藏在礼物袋子角落的一个信封拿了出来,浅黄色,很干净,还散发着一股柚子的清香。 第121章 “你知道别人把这个东西叫什么吗?情书。”看着少年傻呆呆的样子,戎缜手一转就把情书扔进了自己桌肚里:“没收了。” “啊……不行!你还给我!” 戎缜精准抓住伸手过来的人,还在他头顶上揉了一把,低声道:“江寄厘同学,不可以早恋。” 江寄厘耳朵立即红了:“我没有,我才刚认识他。” “嗯,所以没收了。” “那也不行!我……我亲手还给人家比较好吧,你拿走算什么呀,而且……” 戎缜:“而且什么?” 江寄厘:“人家还送了我生日礼物呢。” “我送你。” 江寄厘抬头:“你知道我生日什么时候吗?” “八月十四。” 戎缜不假思索的回答完后自己也愣了,被他摁在身边的少年一脸惊喜:“你怎么知道呀?” 对啊,他怎么知道? “猜的。” 江寄厘才不信,高高兴兴的眨着眼:“你肯定是偷偷问别人了,你可以直接问我呀……对了,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不知道。” 江寄厘:“你骗我!哪有人不知道自己生日的呀?” 戎缜看向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很快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转回身若无其事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不过生日。” “那身份证上呢?是什么时候?” “假的,不准。” 江寄厘后知后觉自己可能问得有点多戳到了别人的痛处,乖乖的闭了嘴,想着在自己生日的时候也给戎缜准备一份礼物,给他一个惊喜。 但他没想到之后一连几天戎缜都没来学校,他也联系不到人,其他同学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表示那位大爷来上课才是稀奇。 很快就到了江寄厘生日这天,他明天就要去北城了,戎缜要是再不来,那他的礼物就送不到了,况且……他记得戎缜也说要送他礼物的。 总不能是骗他的吧。 江寄厘打算再等等,本来上午就要向学校请假,但一直拖到了下午放学戎缜也没有要来的意思,他只好先去把假请了,再回教室的时候人已经走空了。 他心里说不出的失望,背着书包往楼下走。 楼梯口没碰到人,一号路也空空荡荡,大概是不来了吧。 - 戎缜解决完家里的事情时已经晚上七点了,他是抄近路翻进学校的,一路跑上教学楼,发现教室早就空了,黑黢黢一片,他进去看了一圈,在桌子上找到一个字条。 上面写着: 我明天要去北城参加比赛了,可能要去一个星期,等不到你,先走啦,你要是回来了就翻翻抽屉,给你准备了生日惊喜! 日期是今天留的。 戎缜心口压着的那股着急泄了一半,他把纸条收起来,然后从桌肚里摸了摸,找到一个八音盒,中间竖着一根管子,旁边是跳钢管舞的派大星。 搞怪又可爱。 戎缜没忍住,闷笑了声,想到了少年拨弄这个玩具时惊喜的样子,一定也很可爱,他轻轻碰了碰,随后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些,把八音盒装进了自己手里的礼品袋中。 天色渐渐暗了,整个学校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一号路的路灯还亮着,戎缜走得很慢,礼品袋里的八音盒在发出悠扬的音乐。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另一阵琴声和八音盒的声音重叠了。 戎缜脚步一顿,下一秒,他直接朝着艺术楼的琴房跑去。 此时,他无数次靠着的那个窗口亮着莹白的灯光,钢琴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来的,他心跳如擂,走了过去。 少年的书包安安静静放在脚边,他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穿着一件洁白到有些惹眼的衬衫,袖口微微卷起,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 江寄厘弹的是《梦中的婚礼》,其实这首曲子相比起他要比赛的那些曲目难度低了很多,他本来应该再练练比赛曲目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这首,明明已经很久没弹过了。 舒缓优雅的琴音不断响起,似乎也在他脑内构造出了一个只有梦中会出现的场景,翻滚拍打的海浪,明亮圣洁的玻璃教堂,还有一个对着神父起誓会永远爱他的伴侣。 江寄厘的思维跑得很远很远,直到一曲完毕才回过神来,他垂着眸,怅然若失的盯着自己的手指。 很奇怪的感觉。 他摇摇头站了起来,就在他要拎起书包离开时,身后突然响起了缓慢的鼓掌声。 他猛的扭头,看到戎缜像以往练琴的每一次一样靠在窗口。 戎缜:“学校里的人都走光了,你怎么还没走?” 江寄厘愣愣的,没反应过来:“啊……我,我练琴,等下就打算回去了。” 戎缜低低“啧”了声:“骗人,在等我?” 江寄厘脸上一下子就热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戎缜就从窗口翻了进来,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定。 “生日快乐,江寄厘。” 看到少年还是呆呆的,戎缜走过去,弯下腰看着他的脸:“发什么呆?还没过十二点,不迟吧?” “不……不迟,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戎缜在他头发上揉了一下,把礼品袋递给他。 “那为什么还等我?我要是真不来呢?” 江寄厘脸红红的,有些羞涩,也不说话,只有眼睛亮亮的,看着就很开心。 “你过生日,为什么给我准备礼物?” 戎缜问出这句话后,看到少年攥着礼品袋的手紧了紧,随后就听到他小声说: “你不是不记得生日了吗?所以我想和你一起过。戎缜,你也生日快乐。” 戎缜的目光追着他,脸上的笑意好像也没了。 “江寄厘。” 被叫的人抖了一下,“你不开心吗……” “要和我谈恋爱吗?” 两句话是同时响起的,江寄厘眨了下眼,看人好像没听懂一样,戎缜抬起手,慢慢扣住了他的后颈,往前拉了拉,拉到自己面前,少年个子比他矮很多,他得躬下身体才能平视。 “我说,我想和你谈恋爱,你答应吗?” 江寄厘这下才彻底呆住了。 戎缜又笑了:“笨蛋啊,有那么难理解吗?”他面上恢复了之前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很感兴趣的盯着少年通红的脸,然后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你……” “里面的同学干什么呢!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回家?” 江寄厘惊慌的退了一下,刚想和保安解释自己在这里练琴,谁知戎缜拎过他手里的书包,拉着他就跑了出去。 保安急了:“诶?诶!跑什么跑!谈恋爱呢是不是?!啊?哪个班的?” 只有开合的门在回应他扬高的声音,保安从艺术楼大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跑不见了。 江寄厘气喘吁吁的跟着戎缜从后门跑了出去,又七拐八拐的不知道出了学校的哪个大门才停下。 江寄厘上气不接下气:“我们跑什么呀?” 戎缜拉着他走得很心安理得:“谈恋爱被抓到要处分的。” 江寄厘:“……” “我还没答应呢。” “那你答应一下。” 江寄厘笑出了声:“你怎么没脸没皮的?!” 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两个人对视着,许久江寄厘才不尴不尬的扯开话题。 “你说,我们上辈子是不是认识呀,总觉得怪熟悉的。” 戎缜:“也不是没可能,说不定还在一起过呢。” 江寄厘又炸了毛:“你讨厌!” “我讨厌。” 马路边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身影裁剪下来,他们不自觉走得越来越慢,戎缜拉得很紧,江寄厘觉得手心痒痒的,也热热的,男生的手掌很大,也很宽厚,能将他整只手都包裹住。 他踢着路边的一个石子说道:“我明天就去北城比赛了,下个星期回来。” 戎缜:“嗯。”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为什么,你刚还说要和我在一起……” “我陪你一起去。” 江寄厘卡了壳,戎缜轻声道:“我和你一起去北城,看你比赛。” 江寄厘又别扭了:“那我以后也有比赛,我还有好多比赛呢。” 戎缜:“我都陪你去。” “为什么呀?” “不知道,就是想去,想看你比赛,想看你弹琴,想看你拿奖。”戎缜突然低声笑道:“可能我上辈子真的和你认识吧,不然我怎么这么喜欢你。” 江寄厘:“借口。”他看了戎缜一会,突然神神秘秘的低声道:“有人和我说你就是喜欢我漂亮,你之前还夸我。” 戎缜被他逗笑了。 “他说的对,我就是喜欢你漂亮,他们还说我不是好人,你怎么还和我玩。” 江寄厘不说话了。 第122章 戎缜突然停下了,在他头发上摸了摸,认真道:“你应该站上更大的舞台,好好去比赛。” “江寄厘,你特别棒。” 少年眨着亮亮的眼睛,重重点头:“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