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尤物》 第1章 斯文尤物 作者:浪浪浪味仙儿文案:一个平平无奇的狗血爽文,很狗血,很爽-万兴集团的老总许念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漂亮男人。年纪轻轻坐拥万贯家财,令人艳羡的同时也少不了许多风流韵事。其中流传最广的,当属他与自己大哥陆文州的旧情。两人是异姓兄弟,除此之外还有老师跟学生、上司与下属,是挚友,也曾是情人。那时的许念还是朵优柔寡断的小白花,跟在人屁股后面任劳任怨的收拾烂摊子。爱得自欺欺人,输得彻彻底底。后来,天真烂漫的小白花摇身一变,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蛇蝎美人,让老情人净身出户尚且不够,险些就要诛人九族。他在等,等高高在上的男人低头,主动求自己放条生路。愿望实现在两年后。某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仍旧是那间位于顶楼的办公室,陈列摆设一切从旧,独独换了掌权人。许念翘着二郎腿坐在老板椅中,耐心倾听对方的诉求和忏悔,听到最后,他用鞋尖挑起男人下巴,身体微微前倾,贴在对方耳畔柔声细语:“大哥,过去咱们不是说好的?真分了,就谁也别放过谁。”陆文州(攻)x许念(受)桀骜不驯的浪子x名利场中的尤物文中所有cp均无血缘关系,且建立感情是在成年后第1章 我有许多小秘密晚上六点半,许念敲开秘书室大门,将手里的合同递给卢秀秀,指出了上面的几个漏洞,吩咐人明天务必改好。卢秀秀是半个月前刚刚招来的,小姑娘年纪不大背景倒是雄厚,她爹是江城的某位要政,说什么都要把女儿塞到万兴,美其名曰“锻炼”。许念本是不同意要的,他已经有一个跟了多年的秘书,是陆文州非要把人给留下,理由无他,只因这些年房地产生意不好做,公司在市郊的地还需要人家家长帮忙。卢秀秀见许念要走,起身就要拦,嘴边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点心渣:“许经理,陆总叫您下班等他一起。”许念眉毛一扬:“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卢秀秀想了半天才接嘴:“下午三点半左右。”这倒令许念有点意外。他跟陆文州都快有一个月没联络,时间再稍微长点儿,兴许都能把人给忘了。万兴最近在临市开发了几处新楼盘,整整一个月,许念在两座城市间来回奔波,忙得不可开交。如果不是陆文州,他本打算下班就去鸿门做个按摩,顺便去医院看看他妈,若还有时间,可以去趟光华小区,那里有他在这世上仅存不多的家人。等待的功夫,许念盯着电脑的荧光屏发呆,思绪越飘越远,绕着绕着,就又回到了陆文州身上。这个男人是他此生的仰仗,也是无法逃离的梦魇。他跟陆文州相差八岁,二十年前许昕将他带到陆家,指着一个能当自己爷爷的人说,这是陆伯伯,以后我们要住在他这里。许念当时只有五岁,因许昕提前做过思想工作,所以他并不怕生,张口就喊了陆老爷子一声“伯伯”,喊了陆文州声“哥哥”。脆生生的童音加上那张白白净净的脸,理应十分讨喜,却未令陆震开怀,目光淡漠到有些厌恶地扫过二人,将关于母子的诸事全部交由儿子陆文州处理。许昕带着许念在陆家一住就是二十年。头一年母子二人住在城郊的一套小别墅内,后因离学校太远实在不方便,而那些年陆文州刚好在读书,许昕便自作主张将儿子送到了市里。可以说许念是由陆文州一手带大,对这个当哥的比对亲妈都要亲。除此之外,更令人费解的是陆震的态度。他对这个自己亲手带进家门的女人没有半分好感,甚至于到死都没能给许昕留个名分,这直接导致母子俩在陆家的地位一度十分尴尬。许念毕业后,陆文州分给他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只是做做样子,陆家是名门之后,家大业大,一间看来风光无比的公司,在陆家人眼里连颗芝麻粒都算不上。许念不管这些,他跟许昕还是挺知足的。这二十年里陆文州对许昕一直都很尊重,对许念更是,两人在家里把兄友弟恭那一套做得跟真的似的。可有些事,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许念在十八岁时,就主动爬上了陆文州的床。他们的关系摆不到明面上,常被族人拿来嚼舌根。过去许念脸皮薄,总是遮遮掩掩,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反倒看开了,一来是陆文州对自己的兴趣已经不大,两人十天半月不见得能凑上一次。二来嘛,许念今年二十五,陆文州也早过了而立,自己可以当浮萍一直漂着,陆文州却不能,作为一家之长,他必须带个好头,结婚生子,不是想与不想的问题,这是责任,是义务。第2章 都是正经人晚上七点半,许念收到陆文州的到达通知。他坐在办公桌后使劲儿用手搓了把脸,试图让自己从回忆中拔得干净彻底些。走出办公室,在电梯口碰见几个加班的销售,大家纷纷朝他打招呼,许念微笑着点头。作为上司,他的脾气出奇好,能通融的地方绝对不会给下属找为难,不过真犯错了,挨罚的时候也不要期望他会顾及情面。黑色的高级商务停在树荫下,车身被洗得一尘不染,在并不明亮的路灯中像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众人都识得陆文州的车,在许念拉开门的那刻,规规矩矩向里面人问好。陆文州板着脸“嗯”了声,大家对他这幅模样早已习惯,没人奢望能从这位阎王脸上看出点儿喜怒哀乐。“笑一下能要你命?”许念摇下车窗,向行注目礼的几个小年轻挥挥手。一旁的陆文州满不在乎,他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抬手摁下前后隔板,甚至等不到完全降落,透过缝隙能看到他向许念扑去的身影,那重量差点把人的腰给压折了。“等等等等!”许念用力推搡,试图让肺部有更多的呼吸空间。“等什么等,都等快俩月了!”陆文州急得像头饿狼,粗鲁的吻从嘴唇一直延伸向下,惹得许念不得不高高扬起头。他的脖子很漂亮,温润修长,像天鹅的颈项,又十分柔软,让人摸上去就不想停。陆文州也是如此,他沉迷于用牙齿轻咬,感受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强有力的脉搏跳动,脆弱中带着股韧劲儿,如同将软肋故意暴露给施暴者的天真幼兽。“想没想我?”他边咬边问,甚至威胁般衔住了微微凸起的喉结。“想想想!”许念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今天太累了,让我歇歇。”“你有我累?”陆文州轻笑,手开始向下探,被许念一把擒住,可怜兮兮地求饶:“文州,放过我吧。”服软是他应付这个暴君的唯一手段,可惜这么多年过去,陆文州早就吃够了他这一套。许念见逃不掉,索性一咬牙,将一只扁扁的硬包装袋塞到男人手里。“这么见外啊?”陆文州捏着薄薄的包装笑出声,挑着半边眉毛看他,目光耐人寻味。许念瞪着明知故问的男人,恨不能给他一拳。天知道没有准备的清理会有多麻烦,然而这个没节操的老东西完全不在乎!拳头伸出去,被人握到了掌心,属于另一人的手指插进来,然后缓缓撑开,直至十指紧紧相扣。……或许在最开始,两人的关系也只是发乎于情,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却有人迟迟不肯止乎于礼。第3章 身份四十分钟后,许念倒在陆文州怀中,迟迟没有缓过劲儿。陆文州吻着他汗涔涔的额头和鼻尖,解释道:“立冬那天你没回去,老东西们有意见了。”许念闭着眼睛牵了牵嘴角,长睫毛像是会跳舞一样抖了抖:“哄谁呢,他们是想找你又没有由头。”陆文州笑着给他揉腰,不置可否。他亲自动手为许念将衣服一件一件重新穿好,这动作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做过无数次,仔仔细细地跟伺候孩子似的。许念享受着陆文州的服务,听人在耳边继续唠叨:“实在用不惯卢秀秀就把人换了。”“我换了你不心疼啊?”许念斜睨他,眼里还留着未消退的春光,水汪汪的看过去,能把人看得骨头都酥透了。“看你累我更心疼。”陆文州被看得险些没忍住,给人套袖子时把对方胳膊掐疼了也没注意。许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垂眼时,眼角多出来的几道鱼尾纹。他想,或许陆文州没骗自己,最近真的是忙于工作。陆文州的长相偏硬朗,嘴唇偏厚且棱角分明,能坐到这个位置,外貌已经没那么重要。岁月的风霜将他淬炼得成熟稳重,那是长久居于高位的自信和从容,以及坚信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扰乱自己心神的自负。陆文州是尊修炼到家的佛,而许念只是匍匐在他脚下的众信徒之一。有那么几年,许念确实起过跟这个男人好一辈子的念头,幸而他这人活得清醒,糊涂也就糊涂了那么几年。-陆家老宅坐落于江城市郊,是座年代久远,四进四出的合院。许念在小时候被陆震带回来过一次,那段记忆不知是因为年龄太小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模糊得出奇。他只记得自己跟在陆震身后,七拐八拐地来到一处僻静昏暗的院落,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端详片刻,而后向他招手示意走近些。许念不敢,被陆震硬推着跪倒在对方面前。 第2章 他盯着许念的眉眼,用苍老的声音说出两个字,“真像。” 真像? 像什么? 那时的许念还不懂。 这之后,直到十八岁那年陆震去世,他再也没进过陆家祖宅。 陆震去世的第二个月,许念跪在大堂里磕头上香,然后当着一众叔伯的面,跟在现任当家,也就是他的大哥陆文州身后进了主卧。 在那张黄花梨鸳鸯床上的一夜,是许念此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单纯的以为做了就是确定关系,偏偏有些人的薄情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将初夜献出去没多久,许念便悲哀的发现,对方根本不在乎。 整整半年,他就像个被丈夫抛弃的新婚妻子,独自在那张承欢的大床上辗转难眠。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他总能听到那些躲在角落中的议,仿佛走到哪里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加上陆文州的刻意疏离,令本就处在敏感期的少年陷入了一个自我怀疑的怪圈。 他无时无刻不在懊恼和反省,直至被人发现了身体上自虐的痕迹,才换来些许迟到的温情。 到底是什么时候想开的? 许念已经不记得了。 他想,自己无非就是想巴结陆文州,希望他能对母子俩好点,虽然也是存了点私心,可既然目的达到,其余的流言蜚语也好、世俗偏见也好,或者是自甘堕落,自暴自弃……兴许也就不那么重要。 至少陆文州在那一夜答应给他的东西一样没少,这就足够了。 - 司机将两人送到老宅时已经接近夜里八点半,老管家没等车子停稳便迎上去,规规矩矩喊:“大少爷,许经理。” 许念在这里没有名分,只有职务。 陆文州“嗯”了声,习惯性伸出手去接许念,头不回地问:“都到齐了?” “可不都到齐了!” 背后传来女孩子的笑声,那是陆文慧,陆文州唯一的妹妹。 陆家最小的老幺,被父母兄长护得严严实实,真正意义上的傻白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玻璃罩中长大的。 陆文慧向自己大哥撒娇,“你不来没人敢动筷子,我都快饿死啦!” 陆文州把她从自己胳膊上扒拉开,笑着骂:“骗鬼呢,他们不吃你肯定早偷饱了!” 许念规规矩矩站在陆文州身后,不觉间也笑出来。 他其实挺羡慕陆文慧的,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拥有这么一份单纯的,光明正大的兄弟情谊。 然而从他爬上陆文州床的那刻起,这念头便成为了妄想。 因只是寻常家宴,邀请的只有本家人,三四口凑在一起有说有笑,从八点半吃吃喝喝一直聊到深夜。 约莫十点左右,陆文州的二叔来到许念面前,说是要给人敬酒,这可把许念吓坏了,赶忙起身要拒,被陆文州压着肩膀摁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他狐疑地向身旁看去,却见陆文州一脸风轻云淡,说话的声音也是不高不低叫人难以琢磨,“给你敬你就受着。” 许念还是不肯,他在陆家可没有陆文州这个地位。 “二叔您太客气了,该我敬您才对。” 许念当着众人面将一盅白酒喝下,辛辣的酒液滑过嗓子落入胃里,让他不适地皱了皱眉头。 他大概猜到了理由,陆文州二叔有个不成器的儿子,靠着家族关系开了家小建筑公司,前几天工地上出了人命,赶上全市安全大检查,眼看着陆文州是不打算出手捞人了。 大家都知道,求不动陆文州的时候就要找许念,只要许念答应了,陆文州那边儿准能成。 第4章 得到与失去 “阿念啊,”二叔拉着许念的手,一副有苦说不出的哀相,“你二叔我就文强这一个儿子,刚过三十,婚都没结,要是被判个十年二十年的,出来以后这辈子就完了!” “阿念也不过二十五,您是想拿他换文强?” 陆文州抬了下眉梢,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二叔。 他二叔也起了劲儿,板着脸道:“文州,文强也算是你兄弟,你怎么能不管他?” 陆文州不甚在意:“那您怎么不问问他明知市里要检查还不好好整治?警察是在哪儿抓的文强您是不是忘了?” 金门会所,警察抓人的时候陆文强腿上还坐着个浓妆艳抹的大姑娘。 许念头都大了,酒劲儿催得他有些犯迷糊。 伸手推开抓着自己的二叔,温言道:“我尽力帮您,可您也得劝劝强哥,不是说公司交到他手里他就可以不管了,还有那个赌瘾,该戒还是得戒的。” 以许念的身份,今夜他是不该说这些话的。 可他不说,陆文州跟他二叔就要僵持不下,宴会不散,自己也无法回去休息。 陆文州二叔脸色一变,心底里大概是对许念的这番话有些意见,奈何对方现在风头正盛,自己儿子的事还得求人家帮忙,连连点头道:“好好,我回去就把那个畜生教训一顿!保证不给你和文州再添麻烦。” “咱们都是一家人,那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许念见二叔还要倒酒,忙端起酒杯,怎料那酒却是想着陆文州去的。 “文州啊,二叔刚才说了些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二叔跟你赔不是。” 陆文州冷眼看着他将酒盅里的酒一仰而尽,视线看向身旁略有尴尬的许念,目光里带着那么点儿嘲弄的意思。 家宴结束后,陆文慧想要找许念聊天,被陆文州挡在门外。 她一脸不乐意,嚷嚷着要进去,这把陆文州惹火了,呵道:,“他在里面洗澡你也进去?” 陆文慧被骂得头一缩,不敢再出言造次。 她对陆文州是有些怕的,其实不止她,陆家上下对陆文州都有些忌惮。 平时的陆文州脾气很好,待人又大度,寻常事他都不会动怒,唯独一点:不能败坏家族声望。 这是逆鳞,触了是要挨罚的。 如此恩威并施的管理方式遗传自他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代当家。 陆文州跟陆震十分相似,从轻易不会退让的性格到滴水不漏的为人处世,以及那凉骨子里的薄情。 外人都道陆氏有个心慈仁义的当家,殊不知他的心又冷又硬,就连族人都被蒙混过关,却独独没有瞒住许念。 这个男人只管责任内的人和事,除此之外一概视而不见。 那种对待感情的淡漠,不知该说是一种缺失,还是与生俱来的天性。 许念在浴室里听到陆文慧的声音,知道对方来找过自己,酒后的疲惫让他提不起精神,任由陆文州将人赶走,自己也好躲个清闲。 从浴室出来后,他穿着浴袍爬上床,此时陆文州正戴着副无框眼镜浏览财经新闻。 陆氏的产业遍布全国各地,万兴不过是一处小到不能再小的房地产开发公司,陆文州交由许念打理,这也是陆震临终前的意思。 许念凑过来的那一刻,陆文州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将他搂到怀里,两人贴得近了,他嗅到了许念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顿时有些心猿意马,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许念被陆文州捏着下巴接吻,唇舌纠缠片刻,他推开男人,不满道:“还没跟你算账呢!” 陆文州眉开眼笑地靠在床头看他,“算什么账?咱俩之间算得清吗?” 许念抬腿骑到了他的小腹上,颇有种要反了天的架势,“二叔那事儿你明明能办,还非要人来求我,你说我这脸往哪儿搁?” 陆文州默不作声地摘下眼镜,一双手掌在许念的大腿上来回摩挲,很快就钻进了浴袍下面。 “这不是让大家都知道知道你在我这儿的位置么。” … … “我什么位置?”他问陆文州。 陆文州猛地翻了个身,把人压在身下,笑得一脸得意,“你说你什么位置?” 许念注视着男人的眉眼,有那么一刻,他觉得陆文州是要来真的,毕竟除了自己,再没人爬上过这张鸳鸯床。 然而这感觉并未令他释怀,反而更加难受。 形容不上来,就是觉得胸口的位置胀得发酸。 许念强迫自己不要陷入自我折磨的怪圈,开口向陆文州撒娇,声音软得像块拉着丝的贵妃糖,“文强那事儿抽空给人办了吧,又不难。” 陆文州就知道他要说这个,故意虎着脸逗人:“反了你,在我的床上还敢提别人?” 许念笑着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咬上陆文州的耳垂吹气:“老子就是要反,怎地?” 即便两人在傍晚时有过一次,陆文州的热情仍未减分毫,到最后快要散架的不止是许念,还有这张堪称古董的鸳鸯床。 痕迹遍布的床单被揉成一团丢在地上,陆文州抱着许念享受着漫长余韵。 昏昏欲睡中,许念听到陆文州似乎说了什么爸爸,什么妈妈的,他被周公喊得急,嘟囔着:“有事儿明天再说。”闭上眼睛很快沉入梦乡。 陆文州无奈吻了吻他的额头,贴在许念的脸颊将剩下的半截话说完:“你这些年的辛苦大哥都看在眼里,管他们说什么,有我给你撑腰。” 第5章 妈妈 许念贪睡,换做平时非要到八点才肯起床,然而今天是去医院探望母亲的日子,早上六点刚过他便从陆文州怀里爬出来。 手臂一空,陆文州也跟着醒了,打着呵欠问怎么起这么早? 许念拿了浴巾去洗澡,边走边说:“今天得去看我妈。” 陆文州记起来,也跟着下地,“我陪你。” 五年前许昕被确诊得了绝症,医生考虑她年纪大,建议采用保守治疗,直到去年年末,病情急速恶化,医生很严肃地告诉许念,要随时做好准备。 可这么撑着又过了一年,许念总觉得没那么快。 到了医院,陆文州陪许念一起上楼,等电梯的过程中许念接了个电话,是卢秀秀打来的,说是市郊的一块地招拍挂遇到了问题。 说话间电梯到站,陆文州向里面的人摆摆手示意不坐,耐心等着许念打完电话。 卢秀秀向许念详细说了情况,意思是本来谈好的标被人恶意抬价,没等说出是那家单位,许念已经猜出大概,低声道:“知道了,告诉他们我一会儿过去。” 陆文州看他一脸不悦,关心问:“有人找你麻烦了?” 第3章 许念一言不发重新摁了电梯,转头瞪他:“方振给你送人了吧?” 陆文州眉毛一挑,听许念继续道:“恒科的那块地本来我也不想要,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何苦让我白费这么多周章。” 陆文州笑着拍拍他肩膀,“这是什么话,他就是送座金山过来我也不能让你受委屈啊。”说完作势就要打电话。 许念对他这套可太熟悉了,一把夺过手机,满脸挑衅地对男人道:“真有心一会儿就陪我过去?” 陆文州眉头皱了皱。 许念抓住了他这一瞬的犹豫,不阴不阳笑起来,“怎么着?动真情了?那我可得见识见识是哪位神仙下凡勾得陆老板连钱都不要了。” 陆文州被他气笑,举手投降,“好好好,一会儿我陪你去!” 服软并没能让许念消气,直到站进电梯,他仍旧不肯搭理陆文州。 两人心中互有盘算,直至出电梯门的那一刻,许念猛地转身,向陆文州警告,“在我妈面前不该说的别说!” 陆文州叹气,“你用得着这样?” 许念还是气鼓鼓瞪他,没接话。 - 许昕刚抽了血正在吃早饭,见兄弟俩走进来,急忙招呼护工去洗水果。 陆文州笑说:“别麻烦了,我跟阿念都有事,坐坐就走。” 许念也附和,得来许昕老大不乐意,“你就算了,文州一个月才来几次?我得好好招待。” 陆文州的眉眼耷拉下来:“阿姨是嫌我不常来?以后我也陪着阿念天天来看您。” 许昕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解释:“我没这个意思,你工作忙我是知道的。” 她并不清楚许念跟陆文州的事情,只知道儿子在人家手底下做事,所以总表现得十分客气。 三人聊了片刻,赶上医生来查房,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末了陆文州陪着出去了。 许念怕许昕多想,安慰道,“不用担心,本来文州每个月也会找医生问情况。” “我不是担心自己,”许昕叹息着摇头,拉过了许念的手。 病魔将她折磨得骨瘦如柴,她用仅有的力气攥紧儿子:“阿念啊,妈妈是放心不下你。” 她的孩子还这样年轻,她一走,这世上无人再做他的倚靠。 许念鼻尖一酸,强忍着泪水点头,听许昕继续道:“当初秋家的那个姑娘多么好,我看得出来,人家是一心一意想要跟你过,你怎么就狠心让她一个人远走他乡。” 许念就怕她提这个,本能的想要岔开话,“提这些老黄历干嘛。” 许昕知道他不愿听,可有些话还是要说的,“找另一半不要看什么背景相貌,就要那种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妈妈是看不到你的孩子了,但妈妈一定会在天上保佑你。” “说什么呢妈,”许念再也忍不住,低着头眼泪继而连三地往下掉:“你肯定会看见的,我跟你保证。” 许昕疲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妈等着。” 她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好的坏的都经历过,唯独对不起儿子。 若不是自己把这个孩子当做进陆家的敲门砖,说不准眼下他早已和同心爱的姑娘远走高飞。 直到许念与母亲道别,陆文州还在医生办公室里听汇报。 许昕的主治医生向他详细讲解了病人的病况,听得陆文州频频皱眉,末了追问:“真的没有办法了?国内外都没有?” 得来医生肯定的摇头。 生老病死乃是人间常态,陆文州理解,只说:“这事儿别告诉病人家属。” 许念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跟一个吊着胳膊的小孩玩猜拳,五局三输,把兜里的糖都赔光了,抬眼就见陆文州正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有些不好意思,听对方含着笑问:“你哪儿来的这么多糖?” 许念拍拍屁股站起身:“文慧给的,医生怎么说?” 陆文州用拇指擦了下鼻尖,“没说什么,就说你妈最近休息不太好,所以化验的指标可能会高一点,总体情况还行。” 许念闷声闷气地“嗯”了下,对陆文州的话毫不怀疑。 两人一起走出医院,刚坐上车,陆文州的电话就响了,扫了眼来人,嘴角不由扬起来,笑眯眯看向许念:“你猜是谁?” 许念正思考许昕的病情,敷衍着回了句:“我哪儿知道。” 陆文州不逗他,接通后拉着调子说:“老方啊,你可给我惹大麻烦啦!” 许念瞬间惊醒,以口型向陆文州询问,“方振?” 陆文州揉着他的头发,笑了下。 想起刚才卢秀秀说的招拍挂那事儿,许念的火气瞬间上来,朝着陆文州大腿上狠狠就是一掐,疼得陆文州声音都变了调。 电话那边也听出了点儿意思,贱兮兮的问:“看来许经理也在身边儿呢?哎呀都是底下人背着我办的,您可一定要替我向许经理陪个不是!” 陆文州单手就把许念压到了腿上,冷哼:“这我可代替不了,他朝我撒泼的时候你们也不是没见过,等一会你自个儿跟他说吧!” 说完挂了电话,开始收拾腿上的人。 陆文州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想要他帮忙,总得付出点儿代价。 许念的抗议还没出口就被封回嘴里,这次他自己主动摁下了挡板。 第6章 可爱的金丝雀 封闭的空间特容易让气氛暧昧,四目相对,两人都有那么点跃跃欲试的意思。 不巧这时候陆文州的电话又来了,看了眼来电人,被他随手丢到一旁。 许念被这催命的电话铃扰了兴致,敲着陆文州的脑袋要他赶紧接。 陆文州舍不得放人,天知道等着祖宗主动一次有多难,于是伸手朝下指了指,得来许念一记白眼。 金属扣解开的那刻,他接通了电话,手指插进许念发间,懒懒散散的问:“什么事?” 电话那头似乎在哭,许念竖起耳朵,没一会儿就被陆文州掐了下后脖颈,意思是专心搞服务。 许念抬手将他打开,媚眼如丝,自下而上注视着对方,嘴边还带着笑,无所顾忌的偷听。 初冬的暖阳照得人倦意丛生,狭仄的车厢中,陆文州甚至能看到许念脸上细小的绒毛,他揉着对方光滑柔软的后颈,感觉整颗心都被爱意塞得满满当当。 许念在他的抚摸下歪过头,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整张脸都陷在对方掌心中,是一种祈求怜爱的姿势。 陆文州弯腰在他唇边轻轻吻了吻,才向电话另一端开口,“彦鹤啊,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打着我的旗号办事,你这样让我怎么跟其他人交代?” 彦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辩解:“陆总,我就是想要让你帮帮我,可你又不肯。” “你缺钱可以跟我说么。”陆文州被他吵得头疼,揉着眉心用膝盖顶了顶许念的脸,催促人快点。 彦鹤像是只要被遗弃的可怜小兽,哭得更加厉害:“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不是那种为了钱就出卖自己的人,我就是想要一份属于自己的事业!我跟他们不一样!” 许念差点笑出声,双手摁着陆文州的膝盖,肩膀一抖一抖,嘴里的东西都给笑掉了。 他暗想,“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见这个彦鹤,希望陆文州这次能持久一点,这小孩真是太好玩儿了。” 陆文州对许念的三心二意有些恼火,用皮鞋尖轻轻踢了下他跪在地上的大腿,许念抬头看他,媚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干净明亮的黑眼仁,里面全是刚才笑出来的泪。 两人对视,陆文州嘴里安慰着彦鹤,拇指揉在许念的嘴唇上,一颗心软得几乎要融化。 眼前人是自己按照喜好一手调教出来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这十几年间许念的眼里只有他。 无论过去多久,只要回头,就能看到一个乖顺恭敬的人影。 这让陆文州觉得安心,觉得踏实。 彦鹤还在电话里哭哭啼啼,陆文州却已经没了心思,他全神贯注地享受着许念的服务。 总之就是,陆文州是个好老板、好金主,却不是个好情人。 并且永远都不会是。 他可以爱任何人,无非就是给你多点,给他少点。 他是留恋花丛的浪子,永远不属于任何人。 在陆文州放开他的下一秒,许念真的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他耐心为许念拍背,关切的模样像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情人。 许念知道,此刻即便自己吐脏了车厢,也没人会责怪,可就在恶意涌上的那一刻,他忍住了。 没必要再让对方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床上床下,这个男人看的已经够多。 陆文州见许念没有吐的意思,便伸手将他拉起来,抱进怀里,一下一下地给对方顺气。 许念毫无筋骨地倒在陆文州的胸口,大脑里一片空白,许久才得以平复,哑着嗓子问:“彦鹤就是方振送到你床上的那个?” 陆文州觉得两人正情浓蜜意,提一个外人多少有点破坏气氛,就闭口不答。 他不答,许念倒是来了劲头,朝着陆文州的胸肌就是一掐,颇那么点儿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说不说!不说我自己问方振了啊?” 陆文州装模作样地告饶,“老天作证!我哪儿有那么多床让人爬?送一个我接一个的,还用不用工作了?” 这倒是实话,陆老板的确很忙,忙得他第二天醒来都会忘了昨夜留宿在哪张床上。 第7章 剧情需要 车子开进市国土局大院,许念先下车,陆文州跟在后面,刚进门就见卢秀秀耷拉着脑袋站在拍卖室门口。 她身边站着“恒科”的老总方振,四十岁的人了,凑在小姑娘身边,当真是把“中年油腻”那套发挥得淋漓尽致。 许念对方振的印象并不好,他们相识于两年前的一次建筑业大会,那时会儿他刚毕业,知道他跟陆文州关系的人少之又少。 方振好色这事儿是圈子里公开的,陆文州在许念开会前就提醒他,此人极为下作,小心别被占了便宜。 许念以为是在开玩笑,毕竟光天化日的,总不会人人都跟陆文州一样吧? 怎料还真就给陆文州说中了。 第4章 打进会场开始,方振就盯上了许念,非要跟人坐一块,说话时还得凑到耳边,带着浓郁烟味的鼻息打在许念脖子上,恶心得他一激灵。 好在陆文州不放心,早早等在会场外,眼看方振缠着许念从会场走出,他迈着大步上前,一把将许念拽到自己身边。 也就是那天,整个江城的建筑从业者都知道了,许念是陆文州的人,轻易动不得的。 与陆文州共同走进大厅,许念向方振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声招呼,卢秀秀小跑着过来向他抱怨,说是恒科已经把价格抬到三倍,没人要的话他们就要自己拿了。 许念脸色一沉,低声道:“他们不敢,现在是法治社会。” 卢秀秀提醒:“许经理你不知道,有个叫彦鹤的,以前好像是恒科的销售经理,上个月辞职以后开了家小开发公司,就是他跟恒科一唱一和在给我们抬价。” 许念的大脑转得飞快,结合车上陆文州的那通电话,他对整件事已经了解了个大概。 打发卢秀秀先回公司,许念亲自慰问了几位负责招投标的领导,而后向一直站在门口同方振谈话的陆文州走去。 方振一见他来,眼睛都亮了,刚要开口说什么,被陆文州抢先:“你先回车上等着。” 许念本想讥讽方振两句,却在对上陆文州不容置疑的目光后,只得点头道好。 坐进车里,他盯着对方高高大大的背影咬牙切齿,脑子里净琢磨着一会儿怎么收拾这个晚节不保的老东西。 十分钟后,陆文州与方振道别,刚拉开车门就见许念正瞪着自己冷笑,心知这是要算总账了。 他主动拉过许念的手揣进怀里,“真生气了?” 许念白他一眼,“犯得着吗?” 陆文州笑起来,朝着许念的手背狠亲一口:“不生气了,都是大哥的错,大哥给你赔不是。” 许念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看都懒得看他,“刚才是谁说的,送一个收一个还用不用工作了?” 陆文州做出一副讨好的模样,就连声音都跟着低了八度,“大哥这不是一时糊涂,刚才方振也跟我保证了,地是你的,谁都抢不走,这样行不行?” 以陆文州的身份,能让他低头认错的人少之又少,可偏偏到了许念这里,做小伏低都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就连他都会自嘲,“真是贱得不成样子!” 许念才不吃这套,两人在一块儿都多少年了,说句不好听的,陆文州的那些臭毛病许念比他本人更清楚。 对于男人的服软,许念压根儿就没打算搭理,眼睛盯着窗外,寒声问:“做过几次?” 陆文州老实交代:“三次。” 许念猛地回头,一双杏眼瞪得几乎冒火:“可以啊陆文州,色迷心窍了吧?才三次就敢给人出钱开公司?上他的时候没想到背后还藏着一把刀吧?我看你就是那个刘骜!早晚有一天得栽在床上!” 第8章 矛盾 “阿念,”陆文州的声音沉下来,透着些许不悦,“好好说话。” 许念察觉到他眸子里渐渐升起一层寒意,心知自己过了,当即垂下眼,有些委屈地道:“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趁早告诉我就是,我也不是非做这个位子,再说了,我能不能坐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他说得悲戚,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看得陆文州心虚得厉害。 毕竟自己有错在先,只得拉下老脸继续低声下气的哄:“大哥真没这个意思,这位置除了你,换别人我还不乐意了!” 许念很想骂回去,又懒得费口舌,左右这人就是这么个德行,他早就知道。 “我不管”,许念拿手指戳他胸口,恨得牙痒:“反正你不准让他给我坏事,他背后是方振,你自己心里也有点儿数!” 陆文州赶紧顺着台阶往下走,对天发誓绝对不会中美人计。 许念一脸怀疑的看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有什么能栓住人的好办法。 - 这天中午两人没回公司,而是去了当年读书时在市中心住的那套公寓。 这算是他们最初的爱巢。 如今陆文州偶尔也会过来住一住,他工作繁忙,金屋更是遍布各处,可说到底倦鸟还是要归巢的,他把许念这里当家,不是单纯吃饭睡觉的地方,而是住在心里,累了伤了要回来疗养的家。 回家后许念系着围裙在厨房切菜,菜切好后喊陆文州来做。 少有人知道陆文州烧得一手好菜,陆家家风严苛,绝不会允许子孙仗着家世胡作非为,陆文州出国留学时过了一段苦日子,洗衣烧饭都要亲自动手,与他相比,许念的日子虽是谨小慎微,却从来不缺钱花。 他在厨房喊人,半天都得不到回应,走去卧室一瞧,陆文州正蹲在地上收拾衣服。 许念一言不发的靠在门边看了会儿,而后催促:“饿死了,做饭去。” 陆文州站起身,手里还拎着一条小短裤,装模作样地敲着腰,“大哥老喽,腰都要直不起来啦!” 许念被他逗笑,方才的阴霾这才散去些许。 三菜一汤,都是简单的家常饭,二人如寻常夫妻般边聊边吃,画面倒也温馨。 饭后陆文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眼睛不由自主就瞄到了站在水槽前洗碗的许念身上,视线黏在他纤细的腰身上拔不出来。 二十五岁的许念仍旧年轻漂亮,是他身边众多男男女女里数得着的人物。 长得好,知分寸,工作认真完全不用操心。 这样的人物,试问陆文州如何舍得放手? 许念将碗洗完,甩着手上的水走出厨房,见陆文州已经给自己剥好了橙子,颇有些意外,“你不是不爱吃水果吗?” 陆文州招呼他坐下,把人搂在怀里喂橙子,许念一口一个,吃得心无旁骛。 吃到第四瓣时,手指被擒住,吻落到掌心里,痒得许念忍不住打哆嗦。 陆文州抬眼看他,眸子全是得逞的笑意。 许念很吃这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陆文州是他的“启蒙老师”,他的一言一行,甚至是思考方式,多少都染了点陆文州的味道。 男人的手掌宽大厚实,指腹粗粝,带着明显的摩擦感揉捏着许念的后脖颈,许念受不了,他抖得厉害,几乎要坐不住。 他们的每次做爱都犹如死过一次,快感并非来自身体,而是心理上的。 那种在痛楚中沉沦的感受让许念找不到第二个能代替的人。 陆文州亦是同样。 对他而言肉欲只是一种发泄手段,像是人渴了要喝水,饿了得吃饭,这些年他见惯风月,饱尝情爱,内心早已硬如磐石,况且到了这个年纪,对于刺激的追求也没有那么强烈。 比起探索什么新鲜玩法,他更想要先让另一半快乐。 他把他亲手送上云端,再拖入深渊。 他舔去他的泪,在耳边说着下流的情话,就连打骂都是种享受。 第9章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说了些什么 许念再次醒来已是下午三点,不出所料房中只剩他一个人。 手机里有陆文州留下的信息,大意是要去外地出差几天,要他好好照顾自己。 年末将至,陆文州的工作更加忙碌。 江城商会那边一直想要他出面主持,他都以资历不够拒绝,多做多错,近几年经济不景气,上头想要搞点“创收”,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肯当出头鸟。 电话里还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卢秀秀打来的。 许念浑身又酸又疼,实在提不起劲儿上班,于是就给对方发了个消息,给她和自己放半天假。 发完消息躺在沙发上看财经,忽然门铃声响起,许念十分不情愿地爬起来开门,见来者是个柔柔弱弱的年轻男人,眼泪汪汪的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问:“你是许念吗?” 许念的脑子里顿时蹦出一个人名彦鹤! 他乐了,隔着防盗链问:“有事?” 彦鹤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可怜兮兮地问:“我能不能进去说?” “不能,”许念抱着手臂看他,眉梢一挑,“就在这说。” 大概是被这态度给伤了自尊,彦鹤咬着嘴唇抽抽搭搭哭起来,一幅我见犹怜的模样,看得许念头皮发麻,心里不住嘀咕,“真怨不得陆文州,这小孩一哭起来谁受得了?” 他解开链子把人放进来,又去厨房给彦鹤倒杯水,彦鹤用小狗一样的眼神看他,低声道谢。 许念心里都快乐开花了,一改方才的冷漠,换上副知心大哥哥的模样:“找我什么事?” 彦鹤吸了吸鼻子,“陆总说要给我撤资,他不管我,我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撤资? 许念摸着下巴想,这还真不像陆文州的风格,谁不知他陆老板就是个财大气粗的冤种,跟过情人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再不济前途总得给人安排好吧? “怎么就没地方去了?你不是跟方振的人吗?”许念明知故问。 “我没有!”彦鹤忙解释:“最开始确实是方总让我去勾引陆总的,可后来,后来” 后来就是弥足深陷,无法自拔,世上又多了一个被陆文州祸害的可怜蛋儿。 许念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谁让你来找我的?”他问彦鹤。 彦鹤头低得都快垂到膝盖上,想来也是没脸,“陆总。” 许念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问:“他怎么跟你说的?” 彦鹤紧张得几乎要断气,“他说,说你是正宫,凡事得有个先来后到,我们的事都要先问你同不同意才行,如果你不同意,他就是十个胆子也不敢做。” 许念被“正宫”这称呼刺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一刻,他对陆文州的无耻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他真这么说?” “嗯。” 许念被气笑,直接道:“我不同意。” “啊?” 彦鹤甚至没反应过来,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许念,“可是陆总说,说你会同意啊,他说你是菩萨心肠” “他说你就信啊?”许念都快闹不清彦鹤是装的,还是真就纯情得像只小白兔,“你回去告诉陆文州,自己的烂摊子自己去收拾,我不给他养情人。” “但是陆总已经不接我电话了。”彦鹤又开始抽泣。 许念被他哭得心烦意乱,起身给陆文州打电话,开着免提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得彦鹤都不敢哭了,更惊悚的是居然听到了对方低三下四地道歉,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陆文州那个“正宫”的意思。 挂了电话,许念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对他道:“明天来万兴上班。” 彦鹤一脸不知所措,听许念不耐烦补充:“你的公司我收了,以后在我手下做。” 第5章 “真的?”彦鹤一跃起身,想上前抱抱许念,又有对刚才这位“正宫”发火的模样有些后怕,只得讪讪道:“谢谢许经理,您真是宽宏大量,那个什么肚子里装了条船!” 许念无语,心中默默鄙视,“这几年老东西的品味退化得厉害。” - 等到陆文州归来,已经是半个月后。 江城在头一天下了场大雪,许念带卢秀秀跟彦鹤刚从工地回来,进门就见办公桌后的坐着个人。 彦鹤第一个认出,兴高采烈地喊了声:“陆总!” 陆文州佯装生气,虎着脸骂,“大喊大叫什么!” 彦鹤连连点头,模样乖得不行。这就显得一旁的许念有些冷漠,解了大衣随手一扔,像没看到人似的从陆文州身边经过,将桌上的几份文件交给卢秀秀和彦鹤,打发两人整理好再下班。 再回身时,不出所料被拖进怀抱。 他将头抵在对方胸口上,深深一嗅,熟悉的木质香水让强撑多日的疲惫在这一刻现了原形,莫名有那么点委屈。 “想我没有?” 陆文州咬他耳垂,嗓子大概是上火了有点哑,听着还有那么点哄人的意思。 许念别扭地躲开头,抱怨说:“彦鹤的帐还没跟你算。” “让你算,到床上咱们把这几天的帐算干净了。” 陆文州力大如牛,轻而易举将他抱起,迈着步子向里屋的套房走中。 刚一上床,许念就骑到了陆文州身上,看男人还在笑,他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掐了把陆文州胸口,大骂:“老东西!不要脸!” 陆文州枕着手臂放任他撒泼,末了往怀里一拽,手掌揉着他后脑勺,“怎么不要脸了?你给我说说?” 许念被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掰着指头一桩桩的翻旧账,从第一次撞见陆文州在办公室里压着人,到网络新闻上源源不断的花边新闻,最后是彦鹤,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 末了哽着声问:“你没有良心,把人送到我身边,是不是存心让我添堵?” 陆文州见他要哭,赶忙起身去哄,又亲又抱,“他们算什么?他们就是东西,是物件儿!你跟他们比,这不是自己将自己身价?” 许念都绝望了,把头埋在陆文州怀里,咬着牙捶打他的胸口,“滥情!恶心!不是东西!” 明明都是骂人的话,陆文州听得有滋有味。 天已经完全黑透,落在地毯上的月光静谧而温柔,窗外是整个城市的车水马龙,而世界在这一刻无限缩小,小到仅剩这间狭窄的套房。 陆文州拥着许念,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 自很久很久之前开始,许念就是留在他心底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这个小小的男孩会在深夜等待他归家,然后递上一杯精心准备的热茶,会在他因为学业苦恼时用笨拙的笑话逗他开心,用柔软稚嫩的双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地告诉他,“阿念永远都不会离开哥哥。” 兴许并不是亲情转变成了爱情,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无可救药的贪念。 多可笑,自诩无坚不摧的庇护者,居然在一个孩子身上寻到了救赎。 第10章 痛苦的源头 下班时卢秀秀见彦鹤还杵在工位上,便好心提醒他,许经理跟陆总在深入交流,你就别搁这儿碍事了。 彦鹤说不行,整理好的文件还没给许经理看,万一他想起来找不到人怎么办? 卢秀秀从鼻子了里哼了一声,“随你便。” - 一直到晚上六点半,许念才顶着一头湿发从办公室走出。他今晚不打算回家,有几个新开发的楼盘在年底前开预售,他得亲自把关。 说到底他和陆文州都是打工仔,区别只在于自己是给陆文州打工,而陆文州是给陆氏。 彦鹤将企划书交给许念时,目光留意到了他露出来的脖子,视线在几处青紫色的吻痕上停留了两三秒,被许念喊醒。 “还惦记着呢?”他问彦鹤。 彦鹤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早断了。” 许念抬起眼,情事后的餍足让他看起来有点懒散,冲彦鹤一笑,带着些同情道:“别想了,他就是这么号烂人,今天答应了你,明天掉头就会去找别人,你以为他在我这里就安排了你一个?没事儿去楼里转转,秀秀知道的都比你多。” 说着,他举起水杯端详片刻,手指在釉质的杯壁弹了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这病是绝症,没得治。” 彦鹤咬了咬下嘴唇,倔强道:“可是陆总人很好。” 许念看他这幅执迷不悟的模样,觉得既好笑又可怜,不忍将其点破,毕竟犯傻是人的天性。 夜里九点,陆文州只穿了条黑色的西裤去饮水机接水喝。 许念的视线在他结实的腰身上流连忘返。 陆文州身材非常好,人到中年依然能保持健身的习惯,练得一幅宽肩窄腰,抹点橄榄油都能直接去参加健身比赛。 许念总打趣,说是以后破产了他靠着当鸭也能东山再起。 喝了整整一大杯水,陆文州问他要不要下去吃点东西。 许念说自己吃过了,饿了的话可以订外卖。 陆文州凑上来,熊一样抱着许念不撒手,炽热的鼻息喷洒在对方脖子上,痒得许念躲都躲不开。 “你是不是发烧了?” 许念觉得他呼吸热得不正常,抬手去摸对方的额头,果不其然,烫得吓人! 陆文州倒不怎么在意,继续用头蹭,嘴里嘟嘟囔囔说了一堆臊人的话。 许念知道他是烧糊涂了,使出吃奶的劲儿去够桌子上的手机,够了几次都没够到,火气上来,捧起陆文州的脸吧唧就是一口,趁着人还没反应过来终于拿到了手机。 等到司机老刘带着体温计和一兜子感冒药冲上万兴顶楼时,陆文州已经在许念怀里睡着了。 他盯着许念给陆文州试体温,又喂了退烧药,诸事做完迟迟不肯离开。 老刘跟了陆文州快十年,关于两人的那些事儿,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都一清二楚。 他提醒许念,“您劝着点儿陆总,身体要紧,不能仗着年轻就胡来。” 许念仰脸看他,一副漠然的神情,“我可管不着,你要是想说就等他醒了自个儿跟他说吧。” 老刘被怼得不敢吱声,只得摇头叹气地离开。 午夜时分,陆文州的烧退下来。 就像司机说的,他还是年轻,仗着底子厚熬一场大病不成问题。 醒来时许念正靠在床头看手机,手边上还放着碗不知从哪弄来的热粥。 陆文州出了一身汗,说口渴。 许念就下地去给他倒水,回来时见人已经坐起身,带着点倦意地盯着自己看。 “文强来找过你?”语气不善,带着点审问。 许念一怔,直觉告诉他对方应该已经调查过,只得强装轻松道:“他找我帮忙做个担保。” “你给他做担保,不怕把自己赔进去?” 陆文州的脸黑得像是要吃人。 许念心虚,想装作发脾气蒙混过关,反问道:“关你什么事?” 陆文州怒火中烧,狮子一样咆哮起来,“管我什么事?你说管我什么事!别人求两句你就答应,真当自己是菩萨了?” 许念感到委屈,同样扯开嗓子大喊:“怎么着?只许你在外面渡人,就不许我当回菩萨了?” 陆文州被顶得气不打一处来,他真想把这个不听话的家伙摁到床上好好收拾一顿,可对上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又下不了手。 在二人相处的这十多年里,他或许不是个好情人,但一定是个好哥哥。 小时候的许念乖得不像话,因为发育得晚,在学校没少受欺负,可他已经习惯了忍耐,就连哭都是躲在暗地里不让人看到。 陆文州第一次发现他胳膊上的伤时就觉得不对劲儿,许念又要脸,连蒙带骗,直到对方动怒,才肯将实情说出。 第二天当哥哥的亲自送弟弟上学,派头十足的带了四个保镖,演电影似的浩浩荡荡进了教学楼。 那时的陆文州还没有如今的地位,却也很有震慑力,在与班主任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谈话后,他包下了整个年级的一年的早午饭。 许念不懂,陆文州就解释给他听,“既然人心能够收买,又何须亲自动手报复?” 刚满十岁的孩子哪里能明白这些,陆文州揉揉他的头,笑得越发温柔,“听不懂没关系,你只要知道,再被人欺负了就找大哥,大哥护着你。” 这句话许念听懂了,露出一张大大的笑脸,抱住陆文州的手臂用最甜,最响亮的声音喊了句:“大哥!”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两个字再也不曾在两人之间出现过,同样的,许念对陆文州也不似过去那般温顺,在经历过一些不开心的事情后,就连装都不愿装。 陆文州累了,压着许念的手松开,整个人瞬间像老了十几岁,依旧苦口婆心的劝:“陆文强就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少跟他接触对你只有好处,大哥护不了你一辈子。” 许念心里泛酸,他想骂陆文州老糊涂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全然没有意义。 有什么意义呢?反正迟早都会离开。 只是在离开前,念在这个男人对自己多年的照顾上,再做点善事罢了。 帮陆文强是因为他是陆文州的兄弟。 这个男人蛮横霸道了半辈子,里里外外没有不敢得罪的,他帮他在族里积点人气,如果真有一天,也不至于落到众叛亲离。 而收留彦鹤却是出自习惯。这些年他在背后为男人处理了多少“孽缘”,那些男男女女带着“把柄”找上许念时,只有他自己清楚,是有多憎恶和绝望。 他不信陆文州会不清楚,可都一一默许了,这代表什么?真就跟陆文州说的,他是“老大”,所以这一些都是该受的? 若是足够疯狂,他真想鱼死网破。 可他不能,陆文州不值得他付出自己的余生。 他还要给母亲养老送终,还要抚养另一个生命长大。 - 凌晨一点,老刘被陆文州的电话喊醒,说是要回祖宅。 老刘看了眼窗外漫天的大雪,想劝人天亮再走,毕竟夜里走雪路不安全,可陆文州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老刘有些摸不着头脑,默默责备许念怎么就不会拦着点儿。 他不知道的是,许念早在半个小时前就离开了公司,至于去了哪儿,除了陆文州大概没人会知道。 第6章 光华小区的保安早早就锁了大门睡下,冬夜里外出的人本就少,加上这个小区又十分偏僻,他已经很久都没在大半夜起床给人开门,这会儿被从被窝喊醒还有些不乐意,刚想发脾气,见来者已经披了一身雪,穿得又单薄,颤巍巍的模样看起来下一刻就会昏倒。 他不忍心,匆忙打开门锁,抱怨了句,“下次记得带钥匙”,没得来那人回答。 保安挠着后脑勺,骂了句:“精神病。” 许念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陆文州传染感冒了,昏昏沉沉爬上五楼,敲了半天门才有人来开。 是个脂粉气十足的年轻女人,半永久的眉毛像是两条毛毛虫,见到许念后拧成一团,似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对这个不速之客的排斥,“你怎么来了?” 许念吸了下鼻子,隔着防盗网讪笑,“打扰你们了。” 女人看了眼挂钟,打开门,“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许念低声下气的道歉,“抱歉,我实在没地方可去了”,说罢弯腰在玄关拖鞋,直起身时大脑一阵晕眩,忙伸手扶住墙壁。 女人将他扶住,探手摸了下他的额头,惊呼:“你发烧了?” 许念只觉得天旋地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踉跄着想要走进卧室,却被拦住,“看什么看,别传染孩子!” 许念恍然,连连向后退,坐回到沙发上,勉强笑着道谢:“宋淞,辛苦你了。” 宋淞没接茬,回屋拿了枕头和棉被,许念跟在她身后,隔着门缝偷偷张望。 卧室的床上睡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女孩,睫毛很长,鼻翼小巧,嘴唇并不似她的父亲那样单薄,而是偏厚且棱角分明,她将脸歪向一侧,能看出来是个漂亮的孩子。 “最近天气冷,你们不要外出。”许念接过宋淞的被子和枕头,铺在沙发上,准备凑合一夜。 宋淞仍旧没搭理他,独自去厨房倒热水,回来后在电视柜下的药箱里翻出退烧药递过去,“这个月的钱早点打,要交物业和水电。” 许念点头应着,在宋淞的注视下吃了药。 凌晨两点半,这间不足八十平的小房子包容了许念的疲惫和不堪,他听着头顶插排传来的电流声,渐渐睡了过去。 兴许是生病的缘故,这一夜噩梦连连。 他梦到四岁那年在幼儿园,自己总被一对兄弟欺负,许昕蹲下身为他擦眼泪,安慰他:“阿念,未来你也会有一个很厉害的哥哥,他能保护你不被任何人欺负。” 小许念的脸上还挂着泪,一脸天真的问妈妈:“真的吗?” 许昕微笑着点头,将他拉进怀,满目憧憬地回答:“真的,所以阿念要乖乖的,要听哥哥的话,对哥哥好,只有这样哥哥才不会离开阿念。” 时光一转,黑暗中打开了一扇亮得刺目的门,十八岁的许念跪在房中,面前是那张黄花梨木的大床,坐在床侧的男人面容冷峻,沉默中,那凌厉的目光仿佛有了重量,将许念压得抬不起头,他匍匐在对方脚下,祈求他不要答应叔伯们的话,将母子二人赶出家门。 他喊他“大哥”,他哭着说:“大哥,求您垂怜。” 画面变得颠倒且混乱不堪,在一片痛苦的呻吟和喘息中碎成无数片,又如蝴蝶般飞向悬挂在天边,一轮巨大的银盘。 少女明亮的笑脸闪现其中,她向许念伸出手,“我叫秋月白,你呢?” 如同飞蛾扑火般,二十岁的许念不顾一切向她奔去,那是他晦暗人生中照进来的唯一一束光,他迫切的想要抓住,想要随她去光明的世界。 仅差一步,那光便被陆文州斩断了。 足足三个月,他被囚禁在祖宅的小黑屋中,饱受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直至出现了想死的念头时,噩耗传来许昕病了。 为了母亲,他不仅死不了,还要被重新拖回泥沼。 如果问二十岁的许念,生命于他到底算什么? 得到的答案大概会是,“苦难。” 第11章 一首“撑腰”送给陆总 按照惯例,新年的祭祖都是由陆文州的三婶和许念一起操持,眼见距离除夕还剩不到半月,许念却没了踪影。 三婶有些急了,打电话向陆文州告状,要他赶紧把人给拎回来。 那天的不欢而散后,陆文州便没再回江城,这期间一直在各地做年末考察,算起来也快有一个月。 虽说平时两人也不经常见面,但好歹也会打个电话发个信息,要不是三婶的话,他还没发现,这么长时间他们居然一次联系也没有。 敷衍着结束通话,陆文州心底莫名烦躁,不顾一旁的车间主任将新项目介绍得正欢,掏出手机直接拨通许念的电话。 响了几声忙音,被毫无征兆挂断。 这下好了,怒火呈燎原之势被点燃,他没好气向秘书吩咐,剩下的几个厂子年后再看,赶紧订机票,他要回江城。 事实是,许念根本不知道陆文州打过电话,最近诸事缠身,他忙得焦头烂额,头天刚陪几个催款的施工单位老总喝酒,喝完又带人去鸿门唱歌按摩,直至深夜才结束。 第二天走的匆忙,把手机忘在客房了,还是人家鸿门的服务生发现的,亲自给送到了万兴。 而陆文州的电话,就是在服务生送手机的路上打的。 傍晚下班,彦鹤在公司门口碰到风风火火赶来的陆文州,本想撒个娇,又被那张黑脸生生吓了回去。 他躲在暗处给许念打电话,意图提醒人小心点,谁料刚打通,就听许念在另一头问:“你来干什么?” 彦鹤知道晚了,只得佯装核实明天的会议时间,希望对方自求多福。 年关将至,除了几个重要部门的小领导,万兴早早就给外地员工放了假。 走廊上没什么人,就听总经理办公室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把值班保安吓了一条,三五步跑上来,生怕闹出什么大事。 屋内,陆文州把桌子拍得震天响,“谁给你的胆子赊账?你没钱不会管我要啊!” 许念不甘示弱,哑着嗓子也要拔高盖过他,“我倒是想管你要,可也得先见着人啊!你这床天天换,我到哪里找你!”本来开发商赊施工单位的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真不知这个人跑来发哪门子疯。 陆文州隐隐觉得自己被误会了,这几个月他在天上飞来飞去,当真是连半个床伴都没有。 好在两人都挺累,一番激烈的争吵足以将仅剩的心神耗尽,陆文州坐在老板椅上,揉着太阳穴吩咐:“你下周回家,去把家里的事先办了。” “我没空。”许念脱口而出。 陆文州被气笑,抬眼看他,似有无奈,“这么大人了做事还不分轻重?” 许念见他降了气势,也跟着软下来,“文强那里你不松口,人就一直没放出来,我怎么有脸去见二婶?公司这里又压了一堆工程款没结,市里催的急,就怕闹出农民工上访,我天天去政府门口盯梢,人家站岗的保安都认识我了,你还要我怎么办?还要怎么分轻重?” 这口气憋了太久,他倒豆子似的将苦水全吐了出来,并不是为寻求帮助,而是觉得憋屈,偏偏那个能听自己倾诉的十天半月都不见人影,着实可恶。 办公室的白炽灯过于明亮,映得许念的脸色有些苍白,陆文州耐心听完,停了停,才向他招招手,“过来。” 许念蹭着桌角,不情不愿走过去,脚步驻足在半米开外,手臂被人一把拽过,几乎是跌进对方怀中。 熟悉的木质香水令他不争气地开始眼眶发热。 陆文州用干燥厚实的手掌揉他后脑勺,如同安抚一只暴躁的猫:“怎么不早跟我说?” 许念不回答,梗着脖子的模样像是头倔驴。 陆文州见状,没什么气势的唬道:“行了啊,都让你把脾气发完了,还摆脸色给谁看?” 许念闻言仰起头,眼底泛着些泪花,看得陆文州心肝乱颤,情不自禁吻上他的嘴唇,含着啜了半天,才意犹未尽道:“明晚我做东,把你的债主们都叫过来,不就是钱吗,大过年的至于催得这么要命。” 许念被亲得气息不稳,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仍不肯罢休,隔着羊绒衫掐男人的胸口,“还有文强呢?” “放放放!”陆文州急得恨不能一口把人吃进肚,偏偏还要被拿乔,他将许念从膝上打横抱起,低头耳语几句,在对方羞臊的打骂中,大笑着向套间走去。 第12章 陆总你怎么搞的 翌日,一向准时的许经理果不其然迟到了。 彦鹤看他揉着腰小心翼翼坐进老板椅中,心知昨晚估计被折腾得不轻。 许念见他汇报完公事迟迟不肯走,不由笑起来,“有话直说,杵在我这儿当门神呢?” 彦鹤一皱眉,支吾得跟个小姑娘似的,“许哥,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你这么有本事的人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受气?” 许念对着他两手一摊,“我一没学历二没钱,出去谁要我?” 何况哪里受气了?全公司上下谁敢给他许念气受? 彦鹤才不信,干笑道:“你可别哄我,秀秀都说你是那什么高智商人才。” 许念被这词整笑,一口水呛进气管里咳了个惊天动地,末了擦着泪向彦鹤解释,“真没骗你,我学历就是个高中,现在出去哪个公司不是研究生起步?” 彦鹤还是觉得他在哄自己,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走了。 天气预报说今年是个暖冬,傍晚陆文州来接人,老远就见许念穿着件单薄的驼色羊绒大衣,心情不错地从公司门口走出。 他记得这件大衣,是去年两人到上海听经济座谈会时,托熟人请一位年近古稀的老裁缝量身订做的。 自己的那件颜色较深一些,版型也尽量内敛。 而许念的款式就偏时尚,很符合年轻人的气质,特别是那个恰到好处的收腰,将他的挺拔和纤细展现得淋漓尽致。 陆文州记得这两件大衣加起来一共花了他大六位数,不过从效果来看显然很值,非常值!堪称赏心悦目。 许念坐进车后,听陆文州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怎么穿这么点儿?” “得给陆老板长脸啊。”许念笑着回他,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吃饭的地点定在鸿门,老板亲自相迎,他和陆文州是旧识,知根知底,有些事情处理起来也方便。 距离约定的时间尚早,许念独自在包厢将餐具的数量重新确认一遍。 没一会儿服务生推着餐车来上冷盘,又将提前订好的菜品给他看,许念仔细过目,听走廊上传来笑声,而后房门被推开,他见来者先是一愣,继而冷笑着打招呼,“方总,好巧。” 方振似乎也有些意外,转头看了眼门牌,一敲脑门,带着歉意道:“抱歉抱歉,我这老眼昏花的,看错号码了。” 许念心道:“巴掌大的数字都能看错,何止是老眼昏花,我看你是直接瞎了!”面子上还是客客气气,“方总要不要一起进来喝一杯?” 只是随口的客套,未料方振还真就厚着脸皮走进来,如同主人家般巡视了一圈菜色,一面夸不错,一面借机拉近二人距离。 许念见他越靠越近,不自觉向后撤出一步,手腕被人一握,神经紧跟着就绷直了。 “许经理最近可是累瘦了。”方振捏着他的腕子,一副关切的模样。 许念向服务生递去眼色,对方知趣的退了出去。 门一关,许念再也不想给人留脸面,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腕,皮笑肉不笑地道:“方老板管得挺宽,看来恒科最近清闲得很。” 方振眯起眼睛打量他,片刻后无比心痛的叹息,“我还以为把地送出去,你多少能对我说话客气点。” 许念心想,“就怕我客气了有的人会蹬鼻子上脸。”嘴上继续道:“您可太抬举我了,收地的是陆氏,而我只是个打工仔,咱两之间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方振大笑起来,拍着巴掌道:“许经理这张嘴着实厉害,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许念瞥他一眼,端起茶水准备喝一口,不料手掌发抖,险些没握住,好在方振眼疾手快帮他接稳。 他有些尴尬,讪讪道谢,对方一副气定神闲,似乎比刚进门时规矩了些。 “许经理还是小心些,有些东西即便是洗了无数遍,只要上点心,还是会被查到。” 许念猛地抬头,正对上方振那意味不明的目光。 第7章 偏偏在此刻,房门再次被推开,许念因心虚而恼火,怒吼道:“不是说了先等着!” 陆文州脚步一顿,随即向身后的客人们打趣,“都是被我惯坏了,大家不要见笑,这小子在家就是这么副口气。” 转而向许念低声呵斥,“阿念,怎么说话的?” 许念脸一红,不等开口道歉,方振挡在他前面同陆文州握手,脸上的表情可以说十分欠揍,“陆总错怪阿念啦,是服务生不懂事惹了阿念不高兴,可阿念也是为了大家着想么!” 阿念阿念,叫得这般亲密。 陆文州听得眉头颦蹙,又碍于当场不好发作,耐着性子同方振寒暄几句,将人飞快打发走。 有了如此不愉快的开场,这顿饭自然也不会吃得会舒心。 整场下来许念一直在强颜欢笑,陆文州则坐在一旁不语,看他一个人忙忙碌碌表演,连配合都懒得做。 受邀而来几个老总都是人精,很快看出倪端,先试探着以年底缺钱为由灌了许念一杯酒,见陆文州没有给人挡的意思,又有人开始哭穷,说什么手下多少张嘴等着拿钱过年,自己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给多给少的,多少拿出点儿让他好回去交差。 许念还是年轻,耳根子软经不住磨,心一横应允先付百分之三十,剩下的年底再还。 楠封 那人听后喜上眉梢,上前再敬一杯。 在座其余人见这条路走得通,纷纷举杯就要效仿。 这个说自己家里又老母,那个说孩子刚上大学急着用钱,闹闹哄哄吵得许念都记不清喝了多少。 他从人缝中看向自始至终都只是冷眼旁观的陆文州,一颗心酸胀得几乎要爆炸,较劲儿般的接下不知是谁递来的酒,正要举杯,杯口被一只大手盖住。 许念睁着水汪汪的双眼望过去,想说什么,奈何神经早已在酒精的催化下麻痹,只能迟钝地注视着男人。 陆文州将他手里的酒杯顺走,起身向在座的几人不温不火笑道:“看得出大家都有难处,我在这里替阿念向诸位赔不是了。” 说完一饮而尽。 众人都有些受宠若惊,纷纷道“哪里哪里”,不敢有半分犹豫,也跟着将手里的酒喝完。 陆文州的脸色这才稍显缓和,重新坐下身,举起筷子开始夹菜。 上等的野生东星斑,有市无价,足见东家对此次聚餐的重视。鱼是傍晚刚从渔船上下来的,不足两个小时就被端上餐桌,清蒸的做法将鱼肉的嫩滑牢牢锁住,吃一口都能鲜掉眉毛,陆文州仔细将鱼骨剔除,放进许念碗里。 他不开口,众人就只能等待,餐桌上安静得只剩下筷子与碗碟相触的声音,直至将一切做完,他才用手绢擦了擦未沾半点油星的手指,慢条斯理道:“在座皆是朋友,朋友有难,我陆文州不会不帮,现在你们把难处都说出来,阿念做不了主的由我这个当大哥的来替他决定,我解决不了的,还有陆氏,”他特地加重了最后一句的语气,目光徐徐扫视过在场众人,不怒自威,“你们谁先来?” 无人敢在这尊大佛面前卖乖,仿佛遭受凌迟一般,俱都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未曾想解救他们的还是许念。 不等把鱼肉吃下,许念猛地站起身,捂着嘴向包房中的卫生间冲去。 剧烈的呕吐声即便隔着一道门板仍清晰可闻,每个人都在心里为自己捏一把汗,唯有陆文州抚摸着手边的酒杯,摇头苦笑,“阿念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被人欺负狠了,我这个当哥哥的是要心疼的。” 说罢,留下心惊胆战的一桌人,独自向卫生间走去。 第13章 恩怨 老刘以为饭局不会这么快散,谁知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见陆文州架着许念朝门外走,他赶紧下车为二人开门。 许念醉得不轻,被陆文州强行压在怀里,大着舌头骂人。 “王八蛋!说话不算话!” “我恨死你了!” “老东西!不要脸!” 老刘在前面听得眼角直跳,视线不自觉移向后视镜,正对上一脸杀气的陆文州。 他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乱看,一门心思开车。 夜里九点半,江城市某私立医院的家属院里。 下了夜班的闻舒刚洗了澡准备休息,没等躺下,被一通电话喊回医院加班。 他在急诊室外的座椅上,见到了正挽着袖子给许念接呕吐物的陆文州。一贯高高在上的男人,伺候起人来也是一丝不苟,拍背递水,没有半点嫌脏的意思。 许念吐得脸都黄了,陆文州的脸色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看模样是真心疼。 闻舒没上前,而是向值班的医生询问了状况,追加了几瓶护胃和止吐的药,这才走过去打招呼。 “去我值班室吧,外面人多嘴杂。”话是跟陆文州说的,顺带着扫视了一圈人来人往的急诊室。 陆文州点头,闻舒见状出门去喊护士找轮椅。 护工把轮椅推来又去忙别的,许念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皱着眉靠在陆文州怀里,头晕到眼都睁不开。 闻舒蹲下来给他揉脚踝,鼓励道:“许经理,前面就是电梯,很快就到了,忍一忍?” 许念也想站起来,可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心里正急着呢,身体忽然一轻,陆文州将他整个人抱起,语气平和地道:“走吧,我抱着。” 闻舒简短地“啊”了声,听不出是回答还是惊讶,起身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说来好笑,他从业五年,头一回见有成年人醉酒还要人抱的。 深夜的办公区静得能听到针尖落地的声音,走廊尽头的值班室亮着灯,闻舒握着许念的手往静脉里推止吐药,推完后站起身,接过小护士递来的吊瓶,亲自给人挂上。 事态紧急,他也不敢走。 就这么陪到许念睡去,闻舒才向陆文州小声打趣:“喝的时候怎么没拦着,人晕了才开始玩深情,你这脑回路果然清奇。” 二人相识于一场医疗器械的招商会,相似的家世背景,加之曾是同校毕业,很快便成为了朋友。 闻家世代从医,闻舒还有个大他十岁的哥哥,在行医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本该由他继承家业,却违逆祖训去了南方做进出口贸易。 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是急诊的高峰期,药房的护士忙不过来,从冰箱取出药剂直接就送来了。 陆文州坐在床边握着许念的手为他捂暖,眼睛注视着流经管子的透明液体,头不回的道:“你哥今年什么时候回来。” 闻舒靠在床边打呵欠,声音听起来懒懒的,“我怎么知道。” 众所周知,闻家的两个兄弟感情并不好,起因似乎是多年前的一起医疗事故。 陆文州对旁人的家务事不感兴趣,只说回来了通知声,他安排个饭局聚聚。 闻舒摆出一脸不愿,“想约自己去约,我又不是你秘书。” 陆文州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折腾了大半夜他也累了,声音带了点疲惫,“前几天我去春城出差,你猜我见着谁了?” 闻舒困得没心思听他摆谱,催促道:“有话赶紧说,我明天还有手术。” 陆文州转头看他,眼底的光在这一刻消失殆尽,“我见着苏瑜了。” 闻舒感觉自己被从后敲了一闷棍,耳膜“嗡嗡“作响,跟着大脑一阵晕眩,他赶忙扶住床头的栏杆,停了许久,才向陆文州道:“闻涛那儿我去联系。” 陆文州很满意的“嗯”了声,整个人重新陷入座椅,察觉对方迟迟不肯走,便打发道:“明天不是有手术?” 闻舒这才回过神,站在房门前,都要拧把手了,忽然回身道:“他认出你了吗?” 声音不高,带着点儿颤。 陆文州背对着他摇头,“没有。” 闻舒如获大赦般松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喇叭声,没响太久,很快便恢复平静,陆文州伸手探了探许念的后脖颈,在察觉并未出汗后,又将被角掖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可只要许念开口,他心甘情愿为他挡一辈子的风雨。 可谁也不知道许念到底在想什么,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会用笑脸来掩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半年前秘书就将许念转移资产的消息透露给了自己,那么多的钱,统统汇往同一个境外账户,这孩子胆子那么大,做出的事却当真马虎。 他还知道许念在外养着一个女人,知道二人每次吵完架他都会去那个女人那里。 可这又能怎么办呢?强烈的恐慌和无力压得陆文州几乎窒息,他怕到甚至不敢去深究。 上一代的恩怨已然随着当事者的逝去埋入深深黄土,可谁也不敢保证世上真的有不透风的墙,所以他只能祈祷,祈祷自己的爱人永远都不要知道真相。 既然勾引夏娃的蛇没有罪,那么一切的恶果都该由他陆文州来承担。 - 许念再次醒来是在第二天中午,身边已经没了陆文州的身影,来换吊瓶的小护士见他醒了,急忙跑出门喊了声:“院长!” 片刻后,一名长相俊美的年轻男人走进病房,许念识得他,随即咧嘴一笑,“闻院长,怎么连您也惊动了。” 许昕刚病那阵闻舒帮了母子不少忙,虽说背后肯定有陆文州指使,但既然帮了,就是恩人。 闻舒压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下地,用一副和蔼可亲的口吻问头还疼不疼?胃里恶不恶心? 许念摇头,闻舒见状便打发小护士去餐厅打点病号饭来。 外人一走,他一屁股坐到床边,胳膊搭在许念肩膀上长吁短叹,“你说你怎么这么倒霉,落到陆文州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人手里。” 许念知道他说话就是这样,关系越是亲近就越口无遮拦。 富贵人家的小儿子,自幼年起身体就孱弱多病,父母舍不得让他吃半点苦,被一路娇惯着长大,脾气是差了点,好在本性不坏。 不等许念回答,闻舒又道:“不如你跟我吧?我家也挺有钱的,帮你开个公司不成问题,保准比在陆文州身边过的舒服。” 许念心道:“你哥知道不得吃了我。”转头向闻舒笑笑,“闻院长真会开玩笑,幽默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闻舒一挑眉梢,细长的眼睛眯起来,像只满肚子坏水的狐狸,捏起许念下巴审视般来回打量,“那就去好好想想,年轻人,弃暗投明才是正途!” 直到对方离开,许念才后知后觉自己这是被调戏了? 出院是在当天下午,老刘来接的,依照陆文州的吩咐,直接就把人送回了祖宅。 坐在车上的许念隐隐有些不满,“陆文州呢?”他问。 老刘回,:“陆总今早飞去海南参加年会,要一周后回来。” 一周后,刚好是除夕夜。 许念打怵,没有陆文州,在祖宅待的每一秒都要硬着头皮。 他给卢秀秀发信息,告诉对方自己病了,收尾的工作就交给副经理。 又给几个昨夜到场的建设公司老总打电话,为自己的失礼道歉。 对方皆客客气气,要他养好身体,钱款的事年后再说。 许念不晓得陆文州用了什么手段让这些人精的态度有了三百六十度大转弯,总归他的目的是达到了,至于过程,管那么多干嘛。 江城陆氏一族到陆文州父亲那辈依然算得上人丁兴旺,每家少说都有两三个孩子,逢年过节济济一堂还算热闹。 可到了陆文州这一代,逐渐显现出凋零的势态。 第8章 除了国家政策,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些小辈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不愿结婚了。 陆文慧陪着许念检查祭祖要用的食材,偷偷往嘴里填了块年糕,还没咽下去,就被许念捏了下手背,“祖宗的东西也敢吃?” 陆文慧笑嘻嘻地撒娇,“祖宗是保佑我们的,既然是保佑又怎么舍得让我饿肚子?” 许念被她整无语,他这几天都有些心神不宁,就连一向迟钝的老幺都看出倪端,“四哥,是不是大哥又欺负你啦?” “没有。”许念甩甩头,脑海里还在计算贡品的数量,胳膊被文惠一拐,听小丫头神秘兮兮的道:“给你透露个秘密,三伯母要给大哥介绍女朋友啦!” 许念一怔,脑子里的数字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真的?” “真的呀,”文慧还在吃点心,口齿不清地道:“上周你和大哥都不在,三伯母还给我们看了照片,叫什么我给忘了,反正挺好看的,你可得小心。” 许念哭笑不得,问她:“我小心什么,又不是给我找的。” 文慧“嗨呀”一声,又赶忙捂住嘴,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俩,才低声道:“不能让她和大哥结婚,大哥是你的呀!” 第14章 你都把我教坏了 许念皱眉,“什么我的你的,他又不是东西。” 陆文慧嚷嚷着,“他怎么就不是东西了?全家上下都靠他养活,他最是东西!”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两人笑得直不起腰,佣人们听不懂兄妹俩在吵什么,只觉得他俩凑一起,孩子似的无忧无虑。 晚饭时许念诌了个借口躲开了,他在祖宅没有自己的房间,所以住的还是陆文州那间主卧。 早有人提前跟厨娘打过招呼,单独为他开了小灶,佣人将饭菜端到主卧,海鲜粥配一荤一素,都是清淡易消化的家常菜。 饭后许念躺在床上看卢秀秀发来的年末总结,想着等陆文州回来给对方汇报。房门被敲响,传来陆文州三婶的声音,“阿念,睡了没有?” 今年的地暖烧得格外热,许念只穿了条短裤,这会儿想找件衣服居然一件都找不着,匆忙自摇椅里拿起一件陆文州的睡袍披在身上。 开门时三婶还同他亲切的寒暄了几句,进门见着他身上的衣服,脸色当即就变得有那么点儿不自然。 “阿念啊,”三婶拽着他的手腕往沙发上拉,“有空吗?陪我说说话。” 许念在心里拼命摇头,面子上还是保持着一贯的笑容,“您来我什么时候都有空。”说罢开始倒水烧茶,比古装剧里的丫鬟还殷勤。 陆文州的这位三婶是家族里的大管家,心直口快,公私分明,最看不惯的就是陆文州的二婶一家,连带着两家的子女都跟着不对付。 “文州下个礼拜回来啊?”她问许念。 “不出意外除夕前就能到。”许念据实交代。 三婶点点头,啜了口茶水,“那我就有话直说了,你不要生气。” 许念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 真尴尬,他陆文州的事儿为什么总要牵扯到自己。 “您说。”他向三婶道。 “我想给文州介绍个女朋友,”三婶直截了当,叹着气道:“文州也老大不小了,这几年为咱家操了不少心,眼下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男人嘛,早晚都是要成家立业的,你说呢?” 许念狠狠点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可不是!我都劝他好几回了,就是大哥这脾气害!” 三婶一愣,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打翻,“你,你同意?” 许念皱着眉笑起来,“结婚是好事,我当然同意了。”最好再生他十七八个孩子,老婆孩子一闹腾,就再也想不起我这号。 三婶狐疑地盯着许念看了半天,像是在试探真假,直到许念将一把花生米塞进她掌心,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道:“您一定要找个能降得住他的,别找电视剧里演的那些大家闺秀,娶回来就是个花瓶,中看不中用!”开玩笑,可不能让那个老流氓祸害了好姑娘。 “你说得对,”三婶点头附和,完全被许念给带偏了,拉着人手开始掏心掏肺,“我这里有个人,是你三叔朋友的女儿,老关系了,小姑娘今年二十七,刚回国,我看” “爱玩吗?”许念打断她。 这问题着实有点生猛,三婶差点被嘴里的花生米噎住,犹豫了半天,最终在许念真诚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说是在国外开过酒吧,挺爱热闹的一姑娘,成宿都不睡觉的那种热闹。” 许念激动得一拍大腿,“天作之合!” 三婶被他弄得有点儿懵,进门前她还在想,要是许念一哭二闹三上吊怎么办?合着自己准备了一下午的安慰话全都要烂在肚子里了。 被送出门的前一刻,她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宅子里谁不知道陆文州被许念勾得五迷三道,从十八岁开始到如今都快十年了,只要他俩回来,有一次算一次,第二天主卧的床准得坏。 她还听自家男人说过,公司的董事会早在两年钱就决定要缩减万兴的开支,是陆文州一直扛着重压不让他们动。 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要小情人能过得尽量舒服些? 明眼人都看得出陆文州是把许念放在心尖上疼,试问这些住在大院里的夫妻,有哪个能做到这地步?所谓的恩爱也就是几年功夫,最终大家都是为了孩子、脸面,强忍着罢了。 他们在背后将两人笑了这么多年,可是过日子啊,关起门来不都是冷暖自知? 寒夜清冷,唯有风吹过墙边的唐竹,发出“刷拉刷拉”的响声,许念开门,将三婶送出一小段距离,而后客客气气的道别,“晚上不得眼,您慢点。” 银月如钩,倒映在他俊秀的脸上,让整张面孔都显得有些苍白。 三婶的心中莫名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负罪感,她帮许念将睡袍的领口拢了拢,温言道:“今年把你妈也接回来吧,总是在医院呆着,没病也会憋出病。” 许念微笑着注视她,“过年家里太闹,我妈受不了。” 三婶点头称是,迈步要走,忽然又回过身,“阿念啊,别难过,人总要长大的。” 有什么东西从许念的黑眼仁中一闪而过,仅仅一瞬,他便摆出与平时无异的笑容,向三婶卖乖:“我早就长大啦,也就是您还把我当小孩儿看!” 越是大的家族,骨子里就越封建,他们靠血缘和姓氏来辨别远近亲疏,固执傲慢,如同一只被浪潮遗忘在沙滩上的蚌,徒有脆弱而美丽的外壳,内里早已腐烂不堪。 繁衍是维系家族繁荣的唯一出路,只是在漫长的岁月中,难说不会有几个异类,就比如单纯天真的陆文慧,或者口直心快却心肠软的三婶。 把人送走,许念小跑回屋,一跃钻入被窝。天杀的陆文州,买的睡袍还是真丝的,冷风一吹整个人都是凉透了。 他吸着鼻涕抱怨,掏出手机打视频电话,打了两遍才被接起,想来是扰了对方好事。 视频刚接通,先传来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金属乐。 “他们在开派对,”陆文州举着手机给他看了一圈,笑得不怀好意:“这么晚了想起给我打电话呀?” 许念看到有几个穿比基尼的美女正坐在泳池边朝陆文州这里看。 “太吵了,找个安静的地方。”他道。 陆文州乖乖进屋,回到自己的房间。 许念留意,那是一间单人套房,地面干净,床铺整洁,应该还没被使用过。 “我把万兴的年末报告发给你。”他向陆文州道。 陆文州掀开被子坐进去,枕着手臂笑起来:“抓我加班啊,有什么奖励?” 奖励你个头! 许念不爽,“还用我奖励?陆老板在海南玩儿的不错吧?” “还行,”陆文州顺着他的话说,故意要气人,“椰林海风配美景佳人,倒是比在江城的时候有意思。” 许念恨不能从屏幕里锤他两拳,然而话锋一转,嘲道:“悠着点儿吧,以后就没那么自在了。” 陆文州眉梢一挑,也跟着挤兑,“你不是不管吗?” 许念心念一动,问道:“我要是管,你听吗?” 陆文州抿抿嘴,“我什么时候不听了?” 许念跟着就道:“那你不准出去找人。” 陆文州顿了下,收敛起笑容,盯着许念的眼睛道:“家里有人欺负你了?” “别转移话题。”许念有点烦躁。 不知怎地,今夜他固执的想要试探出自己在这个男人心里的重量。 陆文州眉头皱的更深,一面猜测,一面哄道:“他们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回头你告诉我就是了,身体都没好,跟他们置什么气。” “我问你找不找!”许念的声音陡然拔高,吼得眼眶都红了。 “不找!”陆文州看他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心都给揪起来了这得是受了多大委屈啊。 话音落地的瞬间,许念的泪一下就涌出来了,边骂边哭,“王八蛋!老流氓!吃硬不吃软,非要惹人生气才舒服!” 他这模样陆文州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正要打电话给秘书订机票,谁知许念在另一边哭够了,摸着眼泪道:“今天文斌把老婆孩子都带来了,小孩才三岁,白得跟面团似的。” 陆文州的心可算落下了,贱笑着,“想我啦?” 许念没吱声,他想的其实是,如果陆文州以后也有孩子,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冷不丁听陆文州问:“阿念,自己做做看?” 许念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又见陆文州神色认真,正思考是不是真的要依了这个老流氓的心思时,听陆文州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又道了句:“大哥这些天,天天都在想你,想着你在这张床上。” 许念脸红得像个西红柿,下地将房间灯光调暗,缩回到床上,将披在身体上的真丝睡袍脱下。 实在太舒服,他皱着眉哼哼出声,目光变得迷离,眼底浮着一层水光,嘴唇咬着睡袍的一角,脸蹭在上面,深深一嗅,眼波流转地看向陆文州,妖精般勾人摄魄。 陆文州呼吸加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要将手机看穿。 这场面让陆文州热血沸腾,可心却软得像是团棉花,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满足已经没那么重要,他沉默地注视着许念,如果此时许念抬头,会看到陆文州眼底那些几乎要涌出来的爱意。 他怎么会不爱他呢? 他爱他爱得就差把命都交出去了。 许念哪有力气,睡衣上除了他的,还有陆文州留下的气味,他将它重新抱到胸前,听另一端的陆文州嗤笑,“不脏啊,快扔了。” 许念没有立刻扔掉,而是停了一会儿,开口道:“文州,你以后一定不会是个好爸爸。” 陆文州不知他为何会来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还是逗他:“那可不一定,我不就把你教的很好?” “不好,”许念很是疲惫地摇了摇头,“你都把我教坏了。” 第9章 第15章 撩而不自知 陆文州返程的日子定下了,大年三十下午飞江城,不堵车的话傍晚就能到祖宅。 陆文强在腊月二十五这天被从看守所放出来,许念亲自去接,特地从公司找了辆外观低调的高级商务,开车的司机是临时工,既让对方知道自己花了心思,又给足了他面子,可谓滴水不漏。 当然,这一切都是背着陆文州做的。 陆文强看着是比过去沧桑许多,胡子拉碴的,本来就细的两只眼睛肿成了一条缝,上了车只顾盯窗外,半句话都不说。 他不开口,许念自然不会触人霉头。 黑色的商务徐徐驶过街道,车厢内安静得跟灵车似的。 到了祖宅,把陆文强送进家门,许念还得回趟市里,公司那边要开年终大会,他赶着回去发言。 陆文强在背后别别扭扭地道谢。 许念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他跟陆文强的关系并不好,因年级相仿,两人从小打到大,许念的作业本有一半都是陆文强撕的,剩下的一半是他自己,反正有人背锅,还写什么作业。 直到后来陆文州把许念接到身边,兄弟二人的关系才稍稍有了缓和,不过也只是许念单方面的服软,陆文强见欺负软柿子没意思,也就不再搭理他。 看天色是要下雪,许念不愿多耽搁,客套着道,“我就是个跑腿的,要谢就谢大哥吧,上下都是他打点的。” 陆文强从鼻子很不屑的哼了声,“想捞他早捞了。” 许念感觉这人有点不识好歹,犯了错不就该吃些教训?天子犯法还要与庶民同罪呢,何况又不是真坐牢。 罚归罚,这么多年他还没见过陆文州放弃过哪个族人。 “你离那个方振远点。”要上车了,陆文强还有没说完的话。 许念回头,见对方脸上隐隐带着怒气,直觉告诉他应该再多套两句,可时间不等人,自己必须得走。 卢秀秀那边催的急,电话都打好几通了。 这事儿就这么搁下了。 时间来到腊月三十。瑞雪兆丰年,大雪从他与陆文强告别那天开始,断断续续下了四天,到腊月二十九傍晚才放晴。 祖宅的院子一早就被清理出来,只是草地、墙边,以及回廊的椅子上总能看到许多戴着红围脖的小雪人。 不用说,都是陆文慧和几个小辈的杰作。 负责打扫的佣人想收拾,被许念制止,“留着吧,多喜庆。” 年三十这天上午,他来到医院给许昕送了许多美食。 许昕早就吃不动了,主要是为了犒劳护工。 国人在骨子里对于“年”有着特殊的情结,全家人热热闹闹凑在一起才叫过年,所以再远的游子也要归乡,而人家小姑娘愿意留下来,是对雇主的情谊,要心怀感激。 许念还准备了红包,鼓鼓囊囊的,光看着就能猜到里面肯定塞了一大叠钞票。 小姑娘好吃好喝还有钱拿,欢天喜地道谢,说了一堆吉祥话,听得许昕都笑眯了眼。 所谓“钱乃身外之物”,真正的用途不就是买个称心如意? 母子俩边聊边吃,及至午饭吃完,已经是下午两点。许念得走了,他还有件重要的事,必须赶在陆文州回来前做完。 兴许是要过年,医院的走廊上难得空闲,许念挂了精神科,对方见他咧嘴一笑,“有日子没见了,看来最近还不错。” 正常来说医生是记不住每一个患者的,除非这个患者连续五年都在他这里开药。 许念与他寒暄,聊了几句最近的状态,拿着就诊卡准备去药房取药,刚开门,正撞上把白大褂当风衣穿的闻舒。 两人相见俱是一怔,好像都有意回避着什么。 不巧的是那位精神科医生足够带眼色,见着闻舒主动起身打招呼,“闻院长,还是老配方?” 许念,“???” 闻舒,“” 于是,本该开一份的药,许念取了两盒。 两人在院外的花坛中坐了会儿,闻舒将药盒揣进兜,抬头问许念,“多久了?” “四五年吧。”许念没跟他避讳。 闻舒皱了下眉,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同病相怜,自己哪有资格劝别人。 “看不出来,”他换做一贯吊儿郎当的语气,向许念咧嘴一笑,“平时不挺活跃的么。” 许念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盒烟,抽了支,点燃后将烟盒向闻舒一递,“你不也一样?我还以为你们这种大少爷过得都应该挺开心的。” 闻舒望着烟盒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抽了一支。 不巧许念的打火机没电了,打了几次都没打着,闻舒笑笑,想说不点也没事,他其实已经戒烟了。 岂料下一刻,许念居然弯下腰,嘴对嘴的为他点燃。 彼此烟头相触的瞬间,闻舒大气都不敢出,他看到了许念蹙起的眉头,还有那长长的,刷子般浓密的睫毛。 平时那么知分寸的一个人,用如此亲密的姿势为你点烟,低眉顺目到你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吸烟有害健康,但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快乐比一切都重要。” 许念在闻舒躲闪的目光中直起身,指间还夹着半截烟,放在唇边轻轻吸了一口,隔着吐出来白雾侧头看他。 从闻舒的角度望去,能看到对方高挑纤细的身段,以及微微眯起的双眼。 这一刻,闻舒总算明白陆文州是怎么栽进去的了,他在心中暗骂妈的,这妖精知道自己是在撩人吗? 第16章 有你这么求婚的吗? 说来好笑,两个倒霉蛋儿凑一起,聊的竟都是些相互鼓励的正能量。 兴许只有同病相怜,才真正了解对方经历过怎样的痛苦挣扎。 临走前许念送了闻舒一句话,“既然无法躲避生活的强奸,不如就躺平,人么,活着就是最大的意义。” 闻舒斜睨他,“你这不是挺通透的?” 许念苦笑,“所以说,活得太通透也不好。” 醒着沉沦的滋味,没几个正常人受得了。 眼看要到下班点,闻舒与许念作别,哼着小曲回办公室,正准备掏钥匙,手一推,发现门居然是开着的。 进小偷了?还是走之前忘记锁? 他想喊人,就听门内传来一句,“进来吧,是我。” 那声音吓得他一激灵,下意识握紧了揣在白大褂里的药盒。 门推开后,暖意扑面而来,临走前被他打开的窗户早已被关得严严实实,身着藏青色衬衫的男人站在书柜前,正翻看一本被摆在最上层的“医药前沿”。 与有些营养不良的闻舒相比,他的身材十分高大,挽起袖子的小臂可以看出明显的肌肉线条,被熨烫过的黑色西裤上没有半条褶子,颇具垂感的面料将他的两条长腿修饰得比直,看得出是个体面人。 闻舒对他没有半分好感,言语不善地质问,“你不是明天才到?” 男人没有回答,越过他将房门反锁,并细心检查了两遍。 闻舒咽了咽唾沫,神经下意识绷紧,紧到指尖发麻。 他眼睁睁看着男人逼近,边走边单手扯开了脖子下的领带,顺带着将手腕上的手表连同书本一起放到茶几上,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到没有半分迟疑。 闻舒退无可退,屁股抵到了办公桌上,方才的虚张声势一扫而空,他甚至不敢与对方对视,将脸别扭地转向一侧。 三十年间,他们对彼此的熟悉就如同自己的手足,闻舒都不用猜,仅凭气氛便可得知,此刻男人的眼底一定正烧着团欲火。 “一年没见,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右手的食指抚摸过闻舒的脸颊,动作亲昵,带着点儿缱绻的意思。 “没有,”闻舒咬紧牙关,恶狠狠瞪向对方,“我身边每天都热热闹闹,凭什么要想起你?” 男人并不恼,反倒低声笑了下。 他的鼻梁很高,眼窝深邃,不做表情时就像是在生气,可只要他肯牵牵嘴角,哪怕只有一下,都会让人产生一种“深情”的错觉。 可惜他天生就是副冷面,这世上能让他真正笑出来的,大概只有一人。 “我很想你。” 男人嗅着闻舒脖颈间的气息,吻上他发抖的双唇,痴迷得像是一头求欢的雄兽,然而很快,他眉头一皱,松开了闻舒,“谁给你的烟?” 不是“你抽烟了”,而是“谁给你的”。 在他心中,闻舒就是只持宠而骄的猫,脾气虽然怀,却一直都很听话。 曾经答应过自己戒烟,仅用半年就做到了。 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是不会主动违背诺言,一定有什么他无法拒绝的事,或者人。 会是谁呢? 他的上级,还是 闻舒哪里能猜到,短短半分钟,自己的关系网已经被人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只顾擦着嘴唇以示对抗,力气大到险些磨出血,“我想跟谁抽就跟谁抽,管你什么事!” 这话触碰到了底线,彻底将对方激怒。 男人抓住闻舒的手向下压。 “你他妈一回来就发情!”闻舒剧烈反抗,几乎将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 可那人就如同一座无可撼动的山,不论从体型还是心智,他都无法与之匹敌。 这些事早在十年,或者二十年,甚至更久之前闻舒就已经清楚。 最终,在巨大的恐慌和压迫下,他的心理彻底崩溃,嘴里还在骂着,声音却带了明显的哭腔,“去找你老婆发情,你有老婆的,去找你老婆啊!” 男人吻他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和眼角的泪,强有力的双臂将他牢牢固定住,任由闻舒大吵大闹。 闻舒挣不开,更逃不掉,激烈的反抗消耗了他为数不多的体力,片刻后,他绝望地倒在男人怀中,如一只被野兽衔住脖子的猎物,在垂死边缘哀求,“别这样,哥,求你” 求饶没能换来半分怜悯,男人将下颚线绷紧,面无表情地钳着对方的腰向上一提,轻而易举将闻舒整个人压在了桌面上,“我不喜欢你这么叫我,好好想想,应该叫我什么?” 闻舒头疼得厉害,强烈的心悸令他无法再作出任何反抗,他顺从地瘫倒,嘴唇翕动,微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闻涛。” 第10章 闻涛满意俯身,将闻舒柔软的双臂搭到了自己肩膀上,温柔地吻着爱人的唇角,“乖孩子。” - 冬日萧瑟,加之过节,傍晚五点街道上便没了人影。 许念将车子开进祖宅,刻意避开了堆在大门口的雪人。 下车后,他向前来帮忙停车的保安询问,“陆文州到了?” 保安接过他的车钥匙点头,“大爷下午四点左右就到了。” 许念有些意外,“怎么没找我?” 保安答,“找了,三太太说您去了医院。” 许念“哦”了声,挥挥手打发他去停车,转身向后院方向走去。 陆家的祖宅是再正宗不过的的北方四合院,从空中俯瞰,能见到以大厅为中心环绕在四周大小不一的房间,单从排列的顺序便可得知居住者的身份。 长辈们喜欢住在后院,空旷僻静无人打扰,所以越往里身份地位越高。 不过这都是多少年前的黄历了,眼下愿意在老宅居住的年轻人屈指可数,大部分都选择去城市里独居。 如今大家住起来不分前后,唯有当家的主卧还保持着传统。 许念穿过一道道被翠竹遮挡的回廊,在院落最深处,一片栽种了水仙花的花圃前驻足。 隔着白茫茫一片的花海望去,主卧的房门前聚集了不少人,有说有笑热热闹闹的。他在回廊上闭目站了大概两三分钟,才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对面走去。 陆文慧第一个发现许念,兴高采烈地向他打招呼,“阿念!快来快来!” 托她这一嗓子的福,所有目光齐齐向许念看去,有面无表情的,有假笑的,还有像见了什么脏东西般不屑一顾。 许念向他们每个人打招呼,“二叔、二婶、大姐、三哥” 最后来到屋主,他看了眼被陆文州放在膝盖上的小孩,微微躬身,恭敬地喊了声,“大哥。” 兴许是认得许念,那小孩“啊!”的一声叫出来。 陆文州立刻板起脸,唬道:“好小子,要跟我抢弟弟啊?” 得来哄堂大笑。 陆文斌边笑着边从他手中将儿子接走,送到一旁的妻子怀中,向陆文州打趣,“你可得看好阿念,不然连小孩都要跟你抢。” 陆文州佯装拍了下椅子把手:“他敢!”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谁也不清楚他说的是许念,还是旁的什么人。 只有傻兮兮的陆文慧从人堆里钻进来,拉着许念的手,要给他看陆文州送自己的礼物。 今年是陆文州的本命年,人回来得都挺全,加上海外的三对表亲,年夜饭坐了满满当当四桌。 二叔念在自家儿子的事,想邀请许念来主桌,被陆文州打断,“统共就这么多椅子,你让他来坐谁的位置?” 许念也笑着附和:“您这边气氛太闷了,不适合年轻人,我还是跟文慧凑一桌去。” 说罢拎了瓶可乐跑到小辈那桌去了。 一大家子有说有笑地吃到十点半,年纪大的长辈们熬不住了,纷纷回房休息,准备明日一早的祭祖。 陆文州跟几个兄弟喝得都有点高,坐在椅子上醒酒,目光越过一排排人头,看到了排在末桌的许念。 陆文慧正给几个堂妹看自己新收到的礼物,拉着许念要他介绍这串大溪地黑珍珠的贵重之处。 许念从未研究过女士首饰,便临时抱佛脚,从手机上查了点皮毛,开始现胡编滥造,把连同陆文慧在内的几个小姑娘听得一愣一愣。 陆文州见他说得眉飞色舞,手掌在空中比比划划,如同花丛中的纷飞蝴蝶般好看,不知不觉也跟着笑起来。 许念说得嗓子发干,喝了口茶水,再抬头时刚好撞上那道火辣辣的视线,顿时就有点招架不住,别扭的将头转向一边。 他承认自己修行不到家,无法同这个厚脸皮的男人一样,在这么多人面前明目张胆的调情。 时针指向十二点,春晚钟声敲响的那刻,院子外的天空中炸开无数躲烟花。 陆家的男丁们开始准备出门拜年,许念回房去帮陆文州取件厚些的外套,回程路上见人已经在廊上等着了。 “这么急啊?”他将外套展开想要给人披上,被一把拉入怀。 陆文州的吻向来霸道又叫人措不及防,许念配合着变换角度,舌头被吸得有些疼。 一吻毕,天上的烟花也散尽,他喘着粗气揶揄,“早想这么干了吧?” 陆文州伸手替他擦去嘴边的津液,眉梢眼角全是暖洋洋的笑意,“承蒙关照,今年咱们也争取造个孩子出来。” 许念红着脸骂了句,“老流氓!” 陆文州挨了骂,心满意足,拉起他的左手,把什么东西推到了许念的无名指上,赶在第二波烟花炸开前,在上面留下一吻,“我的阿念,要长命百岁。” 第17章 做戏要做全套 正常来说,一个人向另一个人求婚,说的都是些海誓山盟,许念过去也参加过几次朋友的求婚现场,从来没有见谁拿“长命百岁”当求婚词的。 所以,这代表不了什么的,对吧? 他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将小小的银色素圈握在手里翻来覆去把玩。 陆文州为他戴上戒指的瞬间,许念心中的确十分动容,可还没到热泪盈眶的地步。 他太清楚,这个男人若是想跟谁玩深情,普天之下少有人能不陷进去的。 早在六年前,大一的暑假,许念就已经见识过。 那阵子两人尚打得火热,陆文州为给许念过生日,不惜重金买下辆豪华游艇,推了一切事务带着小情人出海度蜜月。 他们在海上玩了三天,除了钓鱼和游泳就是做爱,有时在海里,有时在甲板上。 这两个地方许念都不喜欢,前者太过刺激,水流灌进来能让他疼得当场飙泪,后者则是被太阳晒得滚烫,两个人躺在上面跟烤肉没啥区别。 还是驾驶员经验丰富,推荐了一处僻静的沙滩。 细细的海沙柔软得像是床品质上乘的鹅绒被,他们可以在礁石的遮掩下玩一个下午,仗着年轻,把能想到的姿势都试个遍。 傍晚来临,二人同披一条毯子依偎在一起看夕阳,白色的海浪匆匆没过脚背,海风温柔而宁静,让人的心都跟着柔软起来,他们在火红的余晖中接吻,双目中只有彼此。 那时的陆文州,当真令人心动。 虽说如今两人已经有点两看相厌,许念还是很肯定,他们至少是曾经,真的相爱过,即便这个男人从不把情爱挂在嘴边,即便在经历过许多事后,自己已经完全、彻底的心死。 可爱过就是爱过。 自欺欺人没意思,所以不必否认。 等到陆文州回来,已经是凌晨两点半,许念早已吃过药睡下。 他将外套脱在客厅,蹑手蹑脚进屋洗漱,而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周身寒气未消,许念被冰得一个哆嗦惊醒,揉着眼睛问:“回来了?” 陆文州凑上前吻他的额头,嘴唇都是凉的,“睡吧,明天不用你早起,多睡会儿。” 许念没回答,事实上在问出那句话后他就已经沉睡过去。 陆文州却精神得很,在黑暗中看了会儿许念的睡脸,又牵过对方的手,然而十指光滑,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 许念再次醒来已经到了早上七点,宅子里静悄悄一片,只有几个佣人在院子里打扫铺了满地的红色纸屑,都是昨天放爆竹剩下的。 大年初一的祭祖只有陆氏本家有资格参加,许念早在年前就将一切安排妥当,何况还有陆文州三婶在,用不着他操心。 在厨房吃了新年饺子,整整一盘,他半个钢都没吃到。 厨娘见状,便端出一盘新的,“带钱的都给你大哥他们吃完了,你吃这个,说不准还能剩下几个。” 本来也就是图个彩头,许念向来不信,何况他这人打小就衰得很,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地打工,钱都赚到别人口的袋里。 “我吃饱了。”许念将面前的碟子一推,拍拍肚皮,气恼地想,“老子今年一分钱都不给你们赚!” 吃过早饭,听门外传来吵闹的笑声,想必是陆文州带人下山了。 大年初一除了祭拜祖先也没什么其余的集体活动,大家互相拜拜年,发发红包也就回屋休息去了。 许念给一众长辈拜了年,又被文慧和几个小辈们缠着发了些红包,做完一圈也不见陆文州的身影,文慧告诉他,“大哥被三婶叫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许念心知肚明,不去打扰三婶说姻缘,跟保安要了车钥匙,准备去医院探望许昕。 他在医院一直呆到傍晚,本想着今晚就不回家了,谁料陆文州居然亲自来到医院,说是给许昕拜年,实则就是要把人给逮回去。 许昕以为家中有事要忙,催促着许念赶紧走。 许念无奈,刚出病房就开始拿陆文州胳膊撒气。 陆文州笑着求饶,陪他在走廊上玩你追我躲的游戏。 回程时,陆文州把许念硬拉进自己车里,车门刚关上,就从怀里献宝似的掏出个大红包,“喏,本来想着一早给你,结果等半天也不见你来给我拜年。” 那红包大得吓人,许念喜滋滋接过,心头的怨气一扫而空,“谢谢老板,祝老板新年继续发财!” 陆文州给他气笑,使劲儿揉了揉他的头顶,“这得看许经理表现了。” 许念假装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财迷似的开始数钱。 陆文州趁机摁下前后座的挡板,饿狼似的扑过去,被许念敲着脑袋骂:“钱钱钱!” 红彤彤的钞票扬了漫天,落得到处都是,真有那么点儿纸醉金迷的意思。 “钱乃身外物,许经理不要这样俗。” 陆文州将手指插入他发间,含情脉脉地打量着对方。 许念被这眼神勾得腿软,愣神的功夫,就被人钉在了座椅上。 “不是要我跟他们断了么,”陆文州亲吻他湿漉的眉眼,握着许念细细的脚腕向前一拽,“那就拿出点真本事。” 许念被他勾起火,索性心一横妈的,他又不能真弄死我! 手臂牢牢圈住陆文州的脖子,挑衅般扬了扬眉,“陆老板,说到做到。” 于是,单方面的豪夺变成了两个人的鏖战。 陆文州勾着唇角冲他坏笑,“放马过来。” 第11章 陆文州吻他哭得通红的眼角,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舔干净。 温情稍纵即逝,他盯着许念的眼睛,双臂肌肉暴起,将人死死困在身下,“阿念,你跑不掉,你这辈子都是大哥的,懂了没有?” 许念根本就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屁股上挨了响亮地一巴掌,被陆文州催促,“回答!” 许念狼狈点头,下意识重复着,“懂了,懂了。” 陆文州得到满意答复,压着许念的肩膀,发出声沉闷的低喘。 纵欲后的疲惫让陆文州隐隐有些头晕,却还是伸手为已昏厥的许念扯过大衣将身体盖住,以防着凉。 虽已力竭,他的精神却意外亢奋,这种整颗心都被填满的感觉,除了许念,陆文州从未在第二个人身上体验过。 他将许念抱在怀里,审视着爱人沉睡的面庞。 他的小情人累坏了,眼皮红肿,嘴唇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咬伤,青紫色的吻痕和掐痕遍布全身,都是他的杰作。 他像妖精一样勾引他,吸食他的精气,将他一股脑的榨干。 而为了困住这只妖精,他甘愿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出去。 这种依恋的相处模式在二人身上已经存在了很久。 某个下着雨的夜晚,小小的男孩敲开书房的门,向他哭诉着黑暗的可怕。 于是他将他抱在怀里,一面做着难解的卷子,一面哄他入睡。 这么多年过去,许念把他当成信仰,而他将许念当做救赎。 - 傍晚六点半,车子驶进陆家大院,陆文州扶着许念下车,将对方的抱怨置若罔闻,一心一意提醒他要注意脚下。 许念浑身不自在,裤子那里都快结块了,陆文州却不准他去换,只允许他在做过简单的清理后,直接将人拉到餐厅。 今日贵客临门,半分钟都不容耽搁。 楠封 一家老小等了整整一下午,总算将男主角盼了回来,三婶笑盈盈上前拉陆文州落座,在见到许念后心里一咯噔。 许念不自在的同她打招呼,将衣领用力拽了拽,以掩饰脖子上的痕迹。 可惜没什么太大作用,谁都看得出他在这之前都被干了些什么。 “阿念,你是跟人打架了吗?”单细胞的文慧忧心忡忡盯着他的嘴唇看。 坐在一旁的陆文强冷哼,“是跟大哥打的架吧?” 文慧撇撇嘴,替人争辩,“大哥才不会打阿念,大哥最” 后面的话被她妈及时用手捂住,许念尴尬得恨不能当场遁地逃走,正不知所措,听陆文州不阴不阳地道:“我敢打他?动一根指头他都要跟我拼命。” “我,我没有。”许念都快用脚尖抠出三室一厅。 众人干笑着替二人打圆场: “哥哥让着弟弟是天经地义。” “是啊是啊,我们文州可会疼人了。” 这话题就算是揭过去了。 三婶清了清嗓子开始干正事,将手边的一个面容恬静的姑娘向两人介绍,“文州啊,这个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雷蕾,”又一指陆文州,向那姑娘道:“雷蕾,这是文州。” 雷蕾坐在旁边嗑着瓜子吃了半天瓜,措不及防吃到自己身上,还有点没反应过来,马上将手里的瓜子皮一扔,拍拍裙子站起身,朝陆文州伸手,用十分公事化的口吻道:“你好你好,叫我小蕾就行。” 许念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这是什么商务会面吗? 陆文州也有些意外,起身跨越了大半个桌子与对方握手,“你好,我是陆文州。” 雷蕾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那什么,我胳膊短,别嫌弃。” 陆文州坐回位子上,客气道:“雷小姐娇小玲珑,很可爱。” 气氛不错,所有人都觉得有戏,三婶的一颗心总算可以落地,开始张罗大家伙动筷子。 许念实在是饿惨,又顾忌是家宴不敢放肆,何况有客人在场,狼吞虎咽总不是那么回事儿。 就这么忍着吃了块红烧肉,胃里的馋虫开始翻江倒海,刚准备喝点汤压一压,就见陆文州从风干鸡上撕了条鸡腿给他放到了碟子里。 许念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了,允许自己将下午的事情失忆半小时。 他吃得收敛,快吃完时,盘子里又送来了新菜,配合可算十分默契。 整场下来,陆文州负责夹,他负责吃,两人连目光都没有对视过。 吃到最后许念放下筷子,啜了口热茶,整个人向椅子里一靠,宣告吃饱。 陆文州也不再为他夹菜,将手放在桌下,摸了摸许念的大腿。 许念会意,看在对方为自己尽心尽力夹菜的份儿上,勉为其难的与他十指相扣。 正浑身妥帖,就听对面的雷蕾道:“其实大家对行为艺术还是有误解,艺术家的裸露并不是为了哗众取宠。” 许念:“????” 怎么聊得这么劲爆了?刚才不是还在问她国外读的是哪所大学吗? 很明显,在座的几个长辈脸上都有些尴尬,几次想将话题岔开,都被雷蕾接了回去。 这小姑娘可够倔啊。 许念想起三婶说过,她“爱热闹”,许念肤浅的以为是跟陆文州一样,寻求的都是些肉体上的享受,没想到人家文化造诣还挺高。 “我听说伦敦有那个什么脱裤子节,你也参加过吗?”文慧好奇。 “当然,”雷蕾看上去十分自豪,“no trousers tube ride,我每年都会参加。” 陆家众人,“” 许念,“!!!” 他偷瞄向坐在身旁的男人,见对方正一眨不眨盯着对面滔滔不绝的姑娘,嘴角翘得很高。 应该,是喜欢上了吧? 许念心中窃喜,又觉得很好笑,他几乎想想不出两人如果真在一起会是怎么一副场景。 老父亲和他离经叛道的女儿? 反正怎么都好,跟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 把陆文州早一日嫁出去,他就早一日获得自由身。 第18章 当局者 不管是不是真的看对眼,饭后陆文州都得亲自送雷蕾回家,以尽地主之谊。 文慧同文斌的妻子拉上许念一起去看热闹。皎洁的月光下,高矮悬殊的两个影子挨得很近,雷蕾说话时陆文州绅士地弯腰,许念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在潜意识里觉得,他应该是笑着的。 二人穿过花园,绕过假山,踩着满鹅卵石的小路,没入一片雪白的花海。 他们走得很慢,聊得也很多,在同一国度留学的经历让他们有很多共同话题,加上雷蕾是个很跳脱的姑娘,偶尔会逗得陆文州摇头大笑。 “我都不敢想象大哥把她娶回家会是什么样子,”文斌的妻子感慨,“我还以为他找的老婆会是那种笑不露齿的大家闺秀。” 许念在心中跟着附和,听文慧不乐意道:“雷蕾很好啊,懂得多说话还有趣!也没人规定娶老婆一定要找听话的。” 文斌妻子有些同情地看她一眼,叹息道:“你还小不懂,如果只是谈恋爱,图个新鲜没错,可结婚是要过日子的呀,更何况还是当主母,在外要撑得住场面,在内要懂得打理家务事,况且以大哥这个性子,保不齐没过几天新鲜劲儿就过去了,往后那么多年,学不会忍耐可怎么过?” 这话说得没错,可就是带着一股子凄凉。 文慧不吱声了,被文斌的妻子拉着手揉了揉头发,安慰道:“小姑不要怕,你有陆家撑腰,没人敢让你受委屈。” 是啊,富贵人家的老幺,天生就是来享福的。 “如果阿念是女孩子就好了,”文慧小声嘟囔,“这样大哥也不用找人结婚。” 许念皱着眉苦笑,“好啊,原来你是想把我往火坑里推!” 文慧脸一红,叫嚷着,“才不是!大哥要娶你,我就去求三爷爷看住他,他敢出去找人就让三爷爷打断他的腿!” 她说得信誓旦旦,把许念和文斌的妻子都逗乐了。 文斌的妻子边笑边摇头,“真是个傻孩子。”说的是文慧,可目光看向的却是许念。 兴许是初为人母的感性,她总觉着面前这个男孩的笑容苦得有些可怜。 水仙花随风摇曳,香气袭人,陆文州站在花圃另一端喊,“阿念,你来一下。” 文慧一惊,捂着嘴看向二人,“他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 许念起身向她神秘一笑,“应该是从你说要找人打断他的腿开始。” - 车库的水管被冻裂,淹了陆文州的车,备用的车子有指纹锁需要他亲自去开。 陆文州摘下许念头顶一片雪白的花瓣,目光柔得都能滴出水,“我很快回来,你陪雷小姐再逛逛。” 许念不得不答应,陪着雷蕾继续逛花园,小心翼翼试探对方是否已许下芳心。 “即帅又多金,这种人谁不喜欢?”雷蕾倒是直接,不等许念问,干脆道:“就是年纪大了点,都能当我叔了。” 许念哭笑不得,搜肠刮肚地替陆文州找补,“只要谈得来,年龄也只是个数字而已。” 雷蕾点头,“你说的没错。”停顿片刻,她满脸狡黠地看向许念,“你跟他,不是一般关系吧?” 许念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听雷蕾接着道:“看得出,他挺喜欢你的,不然吃饭时也不会直接把你带进来,不就是想给我个下马威,让我知难而退么。” “雷小姐,”许念正色道:“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打扰你们的婚姻。” “你怎么保证?”雷蕾歪过头看他,目光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许念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会离开陆家,如果你介意,我明天就可以走。” 雷蕾听后笑起来,“你搞错了,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 第12章 第19章 闻院长不开心 许念心里发毛,特怕雷蕾下一句会说,“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他知道国外的一些家庭很欢迎三人行,雷蕾看性格就是个开放派的女孩子,而陆文州这个老流氓在男女关系上几乎就没有下限,能做出什么事他都不会以外。 可是自己不行,骨子里许念是个非常传统的人,他对另一半的忠诚度要求很高,若是没了忠诚,那他宁愿什么都不要。 “我想你弄错了,雷小姐,”许念还是决定放弃委婉的方式,目光直视雷蕾,把话说得很明白,“我的意思是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共享,就是说,在你和陆文州确认恋爱关系后,我会直接退出,至于之后你们想要怎么做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雷蕾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回答弄懵了,片刻后明白过来,笑道:“据我所知,陆先生应该不止你这一个床伴,既然你说你不接受共享,又为什么要把近十年的青春搭进去?” 许念语塞,他想告诉雷蕾自己不是没想过逃跑。 五年前许念因想要同另一个女孩子远走高飞,被发现后关了三个月。事后陆文州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去自己为他安排好的学校继续读书,二是去万兴,作为弟弟和情人,他会扶持他坐稳头把交椅。 那时的许念万念俱灰,加之母亲病重,他根本没得选 结果就是,许念用自己赚到的钱尽可能的从死神手里留住了母亲,代价是失去了唯一可以离开的机会。 幸而许念早已习惯了忍耐,在对陆文州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妥协中,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 “恕我不能回答。”许念并不期待一个活得顺风顺水的大小姐能够理解自己的苦处。 雷蕾很理解的点头,不因他的拒绝而生气,踢了下脚边的石子,开口道:“我爸以前也有个很喜欢的情人,要什么给什么,养了大概三年吧,这个女的怀孕了,就威胁我爸跟我妈离婚,不然就要打掉孩子。” “那是个男孩,是我爸一直想要的。其实在这之前我爸对我不错,出国留学,开酒吧,都是他出的钱,可爱这种东西根本经不住考验,我爸离婚前飞到国外找我,给我道歉,说他对不起我和我妈,可他没办法,那么大的家业他不能给外人,他需要继承人。”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爸这么惯着我,就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要我继承什么,在他眼里,除了有着相同的血缘,我跟那些外人也没什么区别。” 雷蕾的坦诚让许念有些意外,虽不懂这姑娘为什么要说这个,可人家把家底都交代了,自己一个大男人还在瞻前顾后,实在说不过去。 “你别有负担,我说的这些不是秘密,出去打听打听都知道。”雷蕾垫着脚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两颗小虎牙笑起来,“我是想告诉你,拜我爸所赐,我这辈子都不会相信婚姻,更不可能结婚,我的确为陆先生心动,可世界那么大,如果只因一次心动就放弃选择自由的权利,我实在做不到。难得为人一世,不多做些尝试岂不可惜?” 就是有这么一类人,从出生起就不被任何人事束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同站在云端的神仙,悲悯的俯视着脚下的凡尘。 “这个想法你和文州交流过吗?”许念问。 “当然,”雷蕾点头,“我问他接不接受开放式婚姻,你猜他怎么说的?” 许念觉着以陆文州的做派,大概率是同意的。 却见雷蕾有些失落的笑了笑,“他拒绝了,他说婚姻是件很严肃的事情,一旦决定了就是一辈子,所以我觉得他并不能接受我的想法,简单来说就是三观不同。” 许念感觉有些割裂,陆文州是怎么做到即放荡又保守的? 他还是觉得有些可惜,毕竟这两个人在某些观点上的确很契合。 等待的过程中两人又聊了点别的,避开择偶这个话题,雷蕾的确是个很风趣的人,她见多识广,对人对事都有着独到的见解,如果只当朋友相处,那会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 送走了雷蕾,许念还要去趟光华小区,他给宋淞和女儿准备了红包和礼物,这一整天过得实在忙碌,幸好还有时间。 车子刚开出大院,兜里的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居然是闻舒。 电话接通后许念向对方拜年,半是玩笑的道:“闻院长这个时间来电话该不会是缺人暖床了吧?” 对面风声很大,许念戴着耳机都没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凑起来意思应该是,“缺,你敢来吗?” 许念让闻舒把地址发过来,三分钟后他收到了闻舒的实时定位,立马打了回去,骂道:“你有病吗?这个天儿你去海边喝西北风啊?” 闻舒大概也是被吹的冷了,声音哆哆嗦嗦的,还带着哭腔,不过脾气仍旧不好,“我有病你没病啊?你来不来?不来我找旁人了啊!” 许念感觉不太对劲儿,闻舒好像是喝醉了。 天寒地冻的,一个醉鬼独自待在海边,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许念一面应着“来来来”,一面哄着闻舒,让他乖乖等自己。 闻舒倒也不客气,得知许念过来,打着酒嗝儿要他来时带点鸭脖,指名道姓的要吃春雨路那家。 许念简直无语,看了眼车后座的大包小包,硬着头皮给宋淞打了个电话,告诉对方自己今夜有事不过去了。 宋淞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着,又被电话铃声吵醒,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对着许念道:“今晚不来以后都不要来了!” 许念没辙,眼下十万火急,他只能先去救人。 江城是个北方的临海城市,从十一月份开始,海边的几个浴场就都关了,许念都不知道闻舒是怎么醉着翻过围栏的,他一个意识清醒的成年人,爬了五六次都没爬上去,差点就惊动了保安。 还是闻舒跑来,一面骂着他笨死了,一面张开手要他往下跳。 许念抱着铁栏杆在寒风里发抖,说:“你可接住我啊。” 闻舒快要被他急死,骂骂咧咧,“你再不下来太阳都该出来了!” 于是许念闭上眼两手一撒,只听耳边传来声“卧槽!”闻舒抱着他球一样顺着沙坡滚了下去。 幸好沙滩够软,两人都没什么事,除了浑身都是沙子,其余一切还好。 闻舒先爬起来,看见许念的模样笑个没完,许念也笑他,捂着肚子,笑得很痛快。 风将海浪吹出一朵又一朵,拍打在沙滩上,来得快去的也快。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二人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沉默中闻舒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许念想劝他接,下一秒就见闻舒掏出手机向海里一扔,巨浪滔天,轻而易举就将那小小的方盒子吞没。 “有烟吗?”闻舒开口。 许念摸了摸口袋,抱歉道:“忘带了。” 闻舒朝天翻了个白眼,“真没用。” 许念好脾气地没跟他计较,听闻舒没来由问了句,“你第一次自慰是什么时候?” 许念在风中凌乱,他开始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踩了井盖没找人拍两下?要不怎么一天到晚总遇到这么些烂事儿。 “记不清了,应该是在十五吧。”他撒了谎,对于性启蒙许念记得很清楚,那是在十四岁,第一次在家里看到陆文州带人上床,他吓坏了,却又好奇,就那么扒着门缝看了整个过程。 “这么早啊,”闻舒不怀好意地揶揄,“怪不得你长不高。” 许念也不惯着他,直接怼了回去,“好意思说我么,你还没我高!” 闻舒撇撇嘴,眼睛望向漆黑的海面,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比你早,十二岁时我哥就告诉过我该怎么做,并且亲自给我纠正了手法。” 许念被他吓出一身鸡皮疙瘩,“你,你才十二岁,你哥就” “想什么呢,我哥当年还是医生,就是公式化的给我上了堂生理课,”闻舒干笑两声,拂开了脸颊上的碎发,“我能感觉出来,那时候他还没有” 后面的话被吹散在风中,许念注视着闻舒,感觉他巴掌大的脸有半边都被头发盖住,剩下的半边白净秀气,像个纯情的男高中生。 许念有点想象不出来,也不是想象不出,就是觉得把这张脸跟那些脏事凑在一起心理上多少有点排斥。 而且他很想告诉闻舒,正常来说,如此隐私的话题,做兄长的是不会当着弟弟面亲身示范的。 可正常的兄弟间该是怎么样的?许念自己也不清楚。 停顿片刻,闻舒再次开口,“今天吃饭的时候,我大嫂当着全家人面跪下来求我,要我放过我哥。” 一个猛浪拍上来,许念惊得话都说不出。 闻舒得意哼笑,“我也给她跪下了,求她管好自己男人,别跟头畜生似的乱发情。” 许念咽了咽唾沫,问道:“你真当着你大哥你面这么说了?” 闻涛轻快地“嗯”了声,带着点自嘲地看向他,“我不仅是当着我大哥的面,还当着我爸妈的面,我大嫂的面,我小侄子的面。” 许念感觉自己的cpu快被干冒烟了,他以前听陆文州说过,闻家两个兄弟的关系不简单,当时他还以为是男人恶趣味的玩笑,谁知道居然是真的。 第20章 差一点 “那你爸妈” 闻舒哼了下,“他们让我注意一下餐桌礼仪。” 只是注意礼仪? 许念觉得惊恐,他以为自己和陆文州的相处已经够畸形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劲爆的。 兴许是吹风吹得没意思,闻舒拍拍屁股起身,向他道:“开车没有?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夜里十点半,鸿门的老板陆舟舟正在顶楼跟人打牌,助理小丽依偎在他身旁,细心的给一颗葡萄剥皮,刚准备喂过去,就听手下禀报,说是陆文州他弟带着人来了,问怎么办? 陆舟舟摸着小丽皙白嫩滑的手,还在寻思手里的幺鸡是留还是不留,“还能怎么办?他要吃什么就给上什么呗。” 手下有些难为,上前伏在他耳边道:“不是来吃饭的,人已经冲着五楼去了。” 陆舟舟手一顿,再好的牌也玩不下去了,推开椅子朝监控室走去。 画面里二人已经开始点酒,他哪儿敢耽搁,想都不想直接打通了陆文州的电话。 鸿门作为一家酒楼,除了正常的餐饮,还有许多只对部分熟客开放的服务,就比如各种奇形怪状的俱乐部。 许念还以为闻舒要带自己去哪,结果又是鸿门,他眼睁睁看着闻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金色的卡片,刷开了五楼尽头的房门,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淫靡险些让许念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回头望去一眼,在确认这就是自己常来的鸿门,他向闻舒不可思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种地方的?” 闻舒很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金卡,“土了吧?小爷带你开开眼界!” 七根巨大的罗马柱撑起了整个大厅,红色的卡座分散在四周,座与座间距很大,看得出是为了保持隐蔽性。 中央是个舞池,站着一名身姿曼妙的歌女,穿的挺保守,唱的还都是英文歌,不过歌词就有那么点儿耐人寻味了。 悬挂在墙壁上的氛围灯随着曲调变换出暧昧的光彩,衣着统一的侍者端着托盘送来各色酒水,闻舒为许念取了一杯,递过去,“今晚的主题是品酒,试试看,还不错。” 许念头一回来这种地方,新奇地四处张望,被闻舒搭着肩膀提醒,“别乱看,谁都不想在这儿遇到熟人。” 歌曲唱到动情处,灯光“刷”的一下暗下来。 许念正听闻舒为自己讲解每一种酒的来历,不知不觉喝得有些上头,并未注意四周灯光的变化。 “要不要试试?”闻舒在他耳边低语,潮乎乎的,带着酒气。 “什么?”许念懵懂地看他,视线顺着闻舒手指的方向望去。 雾蒙蒙的灯光中,对面卡座上有一对接吻的情侣,男的手不老实,边亲边伸手向后勾女孩的肩带。 侍者全部退出去,独留一束光照在台上。 歌女仍在唱,歌词越发暴露,她将手套摘下,露出细白的手指,带着某些暗示,抚摸过自己如火的红唇。 许念觉得不对劲儿,不等他反应,唇上迎来短促的一吻,只是轻轻一点,连温度都没留下就离开了。 他怔怔转头,见闻舒正在黑暗中盯着自己,雾气迷蒙的双眼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可以吗?” 第13章 可以吗? 这一刻,许念脑海中浮现出雷蕾的话,“难得为人一世,不多做些尝试岂不可惜?” 于是,在某种情绪的催化下,他一把摁住了闻舒想要撤退的肩膀,将人压倒在沙发上,捏着对方的下巴变换着角度亲吻起来。 自陆文州那里继承来的暴戾因子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不过十几秒的功夫,闻舒便开始剧烈挣扎,除了窒息,他还感觉有些疼,双手不停在许念胸口上推搡着,然而没用,醉酒后的头晕让一切反抗都是软绵绵的,许念单手就能将他擒住,另一只手掌已经钻入了闻舒的羊绒衫下摆。 眼看着就要继续向下探,猛然间,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拎起,陆文州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在耳畔炸响,“不要命了!” 许念意识不清地望去,皱了皱眉,视线又回到了毫无筋骨的闻舒身上。 躺在沙发上的闻舒正被另一个男人抱起,目光迷离的望着许念,眼角还噙着泪。 许念猛然惊醒,居然挣开了陆文州的手腕,向那男人咆哮,“你不要动他!他病了!你不要动他!” 陆文州从没见过这么歇斯底里地许念,好在反应及时,将他用力拖回自己怀抱。 许念在他怀中像个疯子一样又蹬又踹,可是对面的男人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将怀里的闻舒抱稳,背向陆文州道:“看好你的人,不要让别人动手替你管教。” 陆文州牢牢控制着许念,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森冷,“我的人是什么样我最清楚,你敢动他一根指头试试!” 闻涛眯着眼睛笑了下,不再多说,抱着闻舒向门外走去。 俱乐部里的声色犬马仍在继续,许念却被陆文州连拖带拽地上了电梯,眼看门即将合上,他一个箭步就要冲出去,陆文州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了他的后脖颈,像抓小猫似的将许念整个人都拎了回来,“咚!”的一声摁在了门板上。 “有完没完了!”他在许念耳边磨着牙低吼。 许念就像魔怔了一样,顶着被骂的风险也要跟他对着干,“你少管我!” “我看你是醉的不轻!”陆文州差点儿没控制住手劲儿,把许念的鼻血给撞出来。 他实在生气,天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净给他找不痛快! 电梯在九层停下,陆舟舟正在外候着,见门打开,满面春光的迎上去,还没开口问声好,就见陆文州将许念双臂反剪在身后,黑脸包公似的压着人走往外走。 得!也别招人晦气了。 他将房卡双手奉上,正准备退下,听陆文州沉声道:“记得把录像删了。” 陆舟舟笑着点头,“那是自然。” 鸿门在内行人眼里是个名副其实的“灰色”地带,俱乐部的事被传出去,许经理还怎么做他的清白商人? 第21章 昨日今朝 这一夜许念被折腾得够呛,陆文州是铁了心要收拾人,他逃都无处逃。 双手反剪在身后用皮带捆住,裤子还被人给扒下来,紧跟着屁股上挨了重重一巴掌,疼得许念破口大骂,什么“流氓混蛋王八蛋”的,他骂的越大声,陆文州下手就越重。 到最后满屋子只剩“啪啪啪”巴掌声,许念疼得眼泪直冒,却还是屈辱地咬着被角一声也不吱。 折腾了半个小时,陆文州这才把人给翻过来,指着他的鼻子警告,“再他妈出去跟人胡闹,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许念含着泪顶嘴,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你胡闹的时候跟我报备过吗!” 陆文州险些给他气背过去,牛似的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心里五味杂陈不是滋味。 谁不知道他陆文州从不轻易许诺,凡是答应了就绝无反悔的可能。 他以为昨晚已经将意思传达得足够明白自己愿意收心,愿意陪着许念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日子。 然而今早,在看到许念空空如也的手指后,没来有一阵心慌。 他当许念是需要时间接受,谁曾想人家是压根就没把那枚戒指放在眼里。 “好啊,在这儿等着我呢?”陆文州拿手指点着许念,眼眶气得通红,“那我以后也跟你报备行了吧!” 许念心酸得啊,满腹委屈无处发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陆文州你王八蛋,王八蛋!”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刻就会晕厥。 看得陆文州头皮发麻,一阵心绞痛。 眼下是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也是护了快半辈子的爱人,他把他都逼成这样了,又怎么会不心疼? 陆文州甚至丧气地想,算了,年轻人有哪个是不爱玩的?阿念都乖顺这么多年了,现在想玩,那自己就让他玩,大不了他也等他十年,只要他们不分开,别说十年,就是一辈子他也等得起。 “以后想玩什么跟我说,”陆文州蹲下身,如同一只走投无路的兽,伸手替许念擦泪,拇指温柔地摩挲过他的眼角,“不用旁人,我带着你玩。” 许念抬起一张苍白的脸望过去,张了半天嘴,才哑声道:“陆文州,我不会永远都待在你身边的。” 话音落地,他看到陆文州先是愣了下,而后眉头越蹙越紧。 他以为对方没听明白,刚要张口再重复,就见陆文州“腾”一下站起身,像头烦躁的狮子,在房间中来回踱步,口中不停念叨着,“走?你往哪走?你为什么要走?你有什么理由要走?” 许念有些害怕,他第一次见到陆文州这副模样,他不知道自己的离开居然能让男人失态到这个地步。 许念想劝他先坐下,谁料陆文州猛地扑上来,掐着他的脖子将他重重钉在床上,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我不许!你敢走试试!” 许念呼吸不上来,他感觉自己的脖子都要被对方掐断了,求生欲让他开始胡乱挣扎,指甲抓在男人铁一般刚硬的小臂上,抓出了无数血痕,仍没撼动半分。 耳鸣声铺天盖地越来越大,许念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就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陆文州突然放开了他,氧气贯入的瞬间,许念剧烈咳嗽起来。 第一次,陆文州没有伸手帮忙,他冷眼旁观,耳边反反复复都是许念那句“我不会永远都待在你身边”。 他感觉自己要疯了,汹涌的怒火将他烧得痛不欲生,他揪着许念的领子狠狠摔向床头,幸而那是软包,在一阵恶心的晕眩后,许念感觉有人掐住了自己的腰。 他在无边的恐惧面前凄厉大叫,“陆文州,你不要逼我恨你!” “你敢恨我一个试试!我他妈养了你十年!十年!你还要恨我?许念!你有没有良心!” 陆文州咆哮着,毫不留情地凿了进去。 许念眼前一白,疼得叫都叫不出来,他拼命向前爬,又被人抓着脚腕拖了回来。 许多年了,他再也没有经历过这种绝望。 上一次还是在十八岁时,他趴在那张鸳鸯床上,承受着男人疾风暴雨般的掠夺。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原来两人之间的身份和地位自始至终从未变过。 他依然像个婊子一样爬上男人的床,靠着出卖身体寻求庇护。 明明他们之间有着那么多的不愉快,为什么自己还不长教训? 为什么还要抱有期望? 为什么还不死心? 为什么还 许念,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 一场性事,许念在晕厥和被痛醒中来回数次,及至天边泛出鱼肚白,他的整个下半身已然麻木。 屋子里漂着隐隐的血腥味,他听到陆文州在喊他的名字,只是那声音遥远得像是来自天边,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疲惫,像是个长途跋涉太久的旅人,除了休息,其余的一切都已经不重要。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粥饭的香气将许念勾醒,环顾四周,他花了好一阵才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偏偏始作俑者正坐在床边冲着他微笑,许念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压得根本发不出声音。 第22章 大哥 许念在晕厥和被痛醒中来回数次,及至天边泛出鱼肚白,他的整个下半身已然麻木。 房间的空气里漂着淡淡血腥味,他听到陆文州在喊他的名字,只是那声音遥远得像是来自天边,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疲惫,如同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除了休息,其余的一切都已不重要。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粥饭的香气将许念勾醒,环顾四周,他花了好一阵才记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偏偏那个始作俑者正坐在床边冲着他微笑,许念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压得根本发不出声音。 陆文州见状立马起身倒水。 可许念的下嘴唇全是伤,碰一下都会“嘶嘶嘶”的倒抽气。 陆文州见状没说什么,自己先喝一口,而后嘴对嘴的把水一点点喂进去。 喂完后又是顺气又是拍背,好像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你,离我远点。”许念把他推开,挣扎着坐起来,没留意扯到了伤口,疼得额头上冷汗直流。 陆文州赶紧把人扶稳,笑着搂他肩膀,“气性这么大啊?回头让你都打回来,不见血不许停!” 得来对方一记白眼。 午饭是许念爱喝的海鲜粥,雪白的大米都煮出米花了,厨房特地做的比平时更清淡,再配上几道好消化的小菜,许念喝了两碗,再要时被陆文州阻止。 他用眼神示意男人把手拿开,陆文州低眉顺目地向他解释,“不是不让你喝,是怕你喝多了遭罪。” 这都拜谁所赐? 许念气得不行,筷子一摔,扶着墙就要往浴室走。 陆文州比他先一步进去,调温放水一气呵成。 许念坐在马桶盖上,看男人挽着袖子弯腰在浴缸外试水,裤角和胸口上都湿了一大片,他看在眼里,心中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滋味。 等到一切准备妥当,许念倒打起了退堂鼓,望着热气蒸腾的浴缸,他是真心打怵疼啊,肯定会很疼。 还是陆文州,哄小孩似的哄着,“进去试试,我抱着你,太疼了咱就出来。”话是这么说,可去解许念浴衣的手不带半点犹豫。 许念都快把头摇成拨浪鼓了,拼命往外挣,奈何力气比不过人半分,他被陆文州架着胳膊拎到了水里。 屁股刚沾水面的那刻许念一个激灵弹起来,疼得脸上煞白一片。 陆文州的动作由此更加温柔,弯腰吻他红肿的眼皮,吻他带着伤的嘴唇,最后半跪下身,掬起水为他清洗。 许念将手撑在对方肩膀上,从这个角度可以看清男人头顶的白发,以及眼角的细纹,他过了年也才三十五岁,怎么突然间就老成这样了? 许念忽然绷不住,眼泪不停的往下流。 “哭什么。”陆文州为他将肿起来的地方都清理完,用手背去给他抹泪。 许念攒足了劲儿锤他胸口,瓮声瓮气地答,“疼啊,你轻点。” 陆文州咧了咧嘴,将他的拳头包进掌心,垂下来的眼神柔得都能滴水了。 好不容易躺进浴缸,他为许念揉腰,那上面青紫一片,着实有点吓人。 第14章 许念被伺候的很舒服,靠在男人怀里闭目养神,任游水流按摩自己的小腿,身心完全放松。 冷不丁就听陆文州在背后说:“阿念,恨这个字,你我以后都不要说。” 许念哼了声鼻音,闭着眼睛没搭理他。 陆文州在水下捏了捏他的手,“回答。” 许念还是不说话,睫毛倒是黑得分明,也不知是被水雾还是其他什么打湿的。 陆文州在他耳边叹出口气,将怀抱收得更紧了些, “大哥老了,经不住这么折腾,再来一回命都要交代出去。” 许念一阵心酸,抬起眼皮看他,嘲道:“你都修炼成精了,谁老你都不会老。” “胡说八道!”陆文州笑着骂了声,动手替他将黏在脸颊上的湿发一下一下顺到耳后,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更加厉害,“你只要记住,在大哥这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许念心说那可不一定。 他很清楚这个男人肩负的担子有多重,与生俱来的责任让他不可能一辈子都只为一个人妥协。 第23章 背道 “昨晚的酒里有东西,”许念把脸转向一旁,闷声道:“我有些控制不住。” 陆文州听后眉头一皱,虎着脸佯装要发怒,“他敢让你碰这些?回头大哥替你出气!” 许念信以为真,忙反悔:“不要!我没喝多少,你别去找事儿。” 他这慌慌张张的模样,当哥的看在眼里,心里真是喜欢得不行,从后捏着他的下巴接了个缠绵悱恻的吻,亲完拉着许念的手说:“逗你玩儿的,他要是敢碰那些,都不用旁人出手,他那个哥都能把他打个半死。” 怎么又是哥? 许念哭笑不得,这里的哥都是不要钱吗?遍地开花? 不过玩笑归玩笑,陆舟舟的确有个类似“保护伞”一样的人物罩着,众人只知鸿门的老板手眼通天,唯有少数利益相关者清楚,他背后那人的真实身份。 “酒这种东西,最怕混着喝,别说你,就是我一次喝它个七八种都得醉。”陆文州为许念找台阶下。 许念不吱声了。他心里明白,昨晚闹成那样根本就不是酒的问题,真正让他丢掉理智的是闻舒离开时的那个眼神。 “我没想到,闻院长跟他哥会是那种关系。”许念说。 陆文州“嗯”了声,没顺着他把话展开,只道:“他们不是亲的。” 许念惊讶,“不是亲的?不是亲的闻家会把那么大的医院给他?”反而将亲儿子赶出去? 陆文州叼着牙刷揉他头发,“这么爱操闲心啊?不如先管管我吧!” - 穆晓晓是个倒霉的实习医生。 本来新人节假日值班是很正常的事,偏偏今年过年赶上单月,她要比平时多值一次班。 最最倒霉的是,还得跟科里那个不近人情的主任凑一起,困了想打个哈欠都得在暗处偷摸打。 大年初一来看急诊的人不多,穆晓晓刚给一个被鞭炮炸伤小腿的患者包扎完,抬眼就见名身着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问:“谁值班?” 这人气势凌冽,目光扫过来时,吓得穆晓晓话都说不利索,“我,我。” 男人指了下电脑让她过来开药,穆晓晓小心翼翼问:“哪儿不舒服?” 男人没回答,说了几个药名要她抓紧时间。 虽然有点怕,但穆晓晓依然像个坚守阵地战士,站在电脑桌前拒绝:“不行,你得先挂号,然后我给你看了才能开。” 男人眉头皱了下,没等松开,就见急诊科主任推开后门进来,看得出跑的挺急,额头上全是汗,进门连眼镜上的雾都没来得及擦,开口催促穆晓晓赶紧开药。 穆晓晓还在坚持她的原则,主任脸一黑,把她挤开自己坐过去,噼里啪啦打了几个药名,而后起身向男人毕恭毕敬道:“您在这等会儿,我去拿。” 男人摆了摆手,语气还算温和,“不用,你们忙。”说罢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他走后,穆晓晓还在思考要不要给主任申明问题的严重性,毕竟接诊的是她,开出来的药也是挂在她名下,万一出个什么问题那是能吊销医师证的大事! “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没你什么事儿。”主任边擦眼镜边道。 见穆晓晓神色不安,又补了句,“这是院长哥哥,以前也是医生,正经海归派,论起专业技术咱们院里没几个人比得过。” “那他为什么不来这里?”穆晓晓傻愣愣地问。 主任从眼镜下瞄她一眼,年轻的姑娘马上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不该问的。 好在这位急诊科主任脾气不错,虽没有直接回答,却也是望着玻璃门外的夜色悠悠叹出口气,“兴许这就叫命运弄人……” 曾经,闻家有两个孩子。 大儿子闻涛被培养得十分优秀,打小就被当医生的父母带在身边教导,可以说是在医院里长大的,不仅如此,他的天赋也极高,18岁考入国际顶尖的医科大学,主攻内科学,在校读书期间就已经接触过不少消化系统方面的疑难杂症。 反观小儿子闻舒就活的自由散漫得多,虽说读的也是医科,却是个不入流的二本。 他在父母和长兄的呵护下被宠大,脾气差到狗见了都得绕道走。唯一的优点就是长得好,好成什么样?大概就是他能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打,得多亏了那张脸。 明眼人都看得出,闻家父母是准备让闻涛继承家业,至于闻舒,除了相貌出众,没人指望他能真的出干点什么。 可后来,任性骄纵的弟弟继承了家业,出类拔萃的哥哥却远走他乡。 第24章 兄弟 闻涛将药带回家时,卫生间的门还是从里面反锁着的,隔着毛玻璃能听到里面一阵阵的呕吐声。 闻涛想要敲门,手臂举起,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放了下来依那个人的性子,不见得喜欢让自己看到他狼狈的模样。 于是闻涛去餐厅烧水,又满冰箱找蜂蜜,等到将一切准备妥当,里面的人也吐得差不多了。 闻舒打小身体就不好,闻家世代从医,独独对小儿子的病束手无策。 在闻舒的记忆里,家中一直都弥漫着股草药味,就连阿姨做的饭菜都是口味清淡的药膳。 小时候哄一哄也就喂进去了,自打上幼儿园,见到其他小朋友都有冰淇淋和蛋糕吃,闻舒就哭着闹着也要,不给买就拒绝吃饭。 父母什么事都可以由着他的性子来,唯独在健康上不行,所以长久下来闻舒的食欲越来越差,到幼儿园大班毕业时他才刚刚三十斤,瘦得像根豆芽菜。 闻涛在出国前带他偷吃了次肯德基,那是闻舒尝过最好吃的东西,吃完后抱着哥哥的腰不撒手,要求他必须每年回来一次,带自己买汉堡薯条。 闻涛看着一副趾高气昂,完全没有半点求人该有的姿态的弟弟,目光深沉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十八岁之前他是他的弟弟,除了亲情再无其他,十八岁后他开始发现不一样的他,似乎慢慢的,有了些其他情绪牵扯进来。 一别经年。 求学的岁月可算是暗无天日,他每天忙得像个陀螺,只为了能早日学成归国。 本质上来说,闻涛是个性格非常内敛的人,内敛到近乎无趣,他不喜欢做场面上的社交,身边除了老师同学,就是自己的患者,生活可谓相当乏味,唯一算得上乐趣的事,就是在下了手术台后看看手机里母亲传来的弟弟照片。 每一年他都会给闻舒写一封信,然后寄上些自己猜测对方应该用得到的礼物。 通常在一周后,他就会收到张弟弟抱着礼物的照片并附带封字迹歪七扭八的回信。 闻涛把每一封信都如同秘密般仔细收好。 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对那个孩子的喜爱,如同一只沉默的贝,将心爱的珍珠藏在身体里。 他把他保护得很好。 凌晨一点,闻涛将吐得有些脱水的闻舒抱到床上,而后从医疗袋中拿出输液用的针管和药剂。 针头扎入血管的那刻,他感觉自己的手抖了下,继而听床上的人嘲道:“太久没练了吧?” 对于一个有着丰富临床经验的医学博士,熟练掌握人体是最基础的要求,别说十年,就是再过二十年三十年,哪怕是一辈子他都很难完全忘记。 所以闻涛并不是因为不熟悉或者遗忘,而是舍不得。 “方琳这人说话不经大脑,你不要往心里去。” 挂上吊瓶,闻涛将冲好的蜂蜜水递过去,“回去吧,毕竟是过年,一家人该团聚。” 闻舒没接话,歪过头斜睨他,隔了好一会儿才讥讽道:“我不在你们才好团聚吧?” 闻涛坐在床边,抽了根棉签准备沾着温水为他润嘴唇,语气平淡,“我们后天就会走,你不喜欢方琳,回来看看小钰总行的。” 不是请求,而是告知。 “我不喜欢小孩,你知道的。” 提到自己这个侄子,闻舒感觉胸闷得难受。 他对小孩其实谈不上什么喜欢或者讨厌,但在医院里碰到哪个职工家属带着孩子来,他也会礼貌的笑一笑。 可是对闻钰,闻舒笑不出来,他对这个孩子有着强烈的恨意。 如果不是因为他,方琳那个贱人根本没机会成为自己的大嫂。 他恨方琳,更恨没能管住自己那根东西的闻涛,于是连带着他们的孩子也一起憎恨。 “快三十的人了,不要这么任性。” 闻涛说完的下一刻,手里的水杯被人一巴掌打翻,耳边是闻舒歇斯底里地咆哮,“我要是任性就不会继续配合你演戏!我要是任性就应该把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昭告天下!是不是你们觉得养了我,我就要像条哈巴狗一样跪在你们脚底下舔一辈子啊?” “小舒!” 闻涛的声音陡然拔高,脸色黑得吓人。 第25章 任性的小孩 一瞬间,闻舒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套住了,喉咙紧得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潜意识里他依然有些惧怕自己这个哥哥,说不上来为什么,可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不是怕,是发自心底的愧疚。 闻家对他有养育之恩,即便父母如今视他如眼中钉,他依然会为他们养老送终,可是对于这个男人,他欠得太多,大概一辈子都还不清。 闻涛救过他两次命。 一次是在二十七年前的冬夜,九岁的闻涛在医院门口的花坛里发现了一个被冻得浑身发紫的婴儿。 很奇怪,那婴儿明明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没有,闻涛还是从积雪中发现了他。 后来闻舒听家里的保姆阿姨说,“那天你哥抱着你,谁来拉都不撒手,就好像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会害了你一样。” 第二次是在八年前,闻舒在大学结识了一位脾气很好的学长,苏瑜。 苏瑜家中有亲戚在闻家的医院上班,由此受了闻家父母的委托,要他多照顾照顾这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恰好那段时间闻涛刚进医院,有很多工作要忙,就没怎么顾得上自己这个弟弟。 第15章 用闻舒的话就是,“读大学的那几年是这辈子过得自在的日子。” 苏瑜像块包容性极强海绵,无论闻舒的脾气臭成什么样,他都会照单全收,并且在第二天继续笑脸相迎。 久而久之闻舒也对他有了特殊的依赖,不是与闻涛的那种,而是真正的弟弟对于哥哥的依赖。 这种亦兄亦友的关系一直持续到苏瑜研究生毕业。 毕业前的一个周,他把闻舒约到了教学楼的天台上,买了很大一束玫瑰表白。 苏瑜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无限低,并保证即便闻舒不答应,他们也可以照旧做朋友。 那天的风很大,闻舒在苏瑜单膝跪地后,既没有逃开,也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脱口而出三个字,“好恶心。” 在感情方面闻舒就像个懵懂无知的孩子,闻涛带来的伤害让他在还没学会如何接受的年纪,早早便承受了“爱”所带来的巨大创伤。 他打心眼里厌恶这种感情,不论是来自他人的,还是自身产生的,一旦发现都会下意识去逃避。 加之恶劣的性格,说出来的话就有些不知轻重。 话说完的瞬间闻舒就知道自己闯祸了,可他已经习惯了让别人去收拾烂摊子,即便知道苏瑜是无辜的,也依旧选择了逃离。 然而这一次,苏瑜没惯着他,将闻舒一把拽住,他态度强硬地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闻舒想甩开,发现根本甩不掉,于是就用更加恶劣的语气试图让对方放弃:“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的喜欢我让我恶心。” 这话不亚于是在伤口上撒盐,苏瑜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哆嗦着嘴唇呢喃,“我帮了你那么多,帮你抄笔记,帮你选课题,帮你” “谢谢你,”闻舒打断,居高临下望着他,“不过我没有求你帮我吧?这些不都是你自愿的?” 苏瑜的脸色瞬间苍白,目光中浮现出不可置信,“你这人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闻舒带着些怜悯,无所谓道:“我这人就是这样,受不了你可以滚。” 苏瑜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被撕碎了,他像是第一天认识面前的男孩,整整四年,忍受着他呛人的臭脾气,也喜欢着他偶尔对自己示弱时的表情。 他为他鞍前马后的奔波,为他将一切都打理妥当,他甚至不奢求能得到他的认可,只要做朋友就好,哪怕只是朋友。 苏瑜感觉自己空得厉害,身体像是被什么挖开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啸而过,他痛苦地跪在闻舒面前,抱紧自己的双臂,声泪俱下,“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闻舒阴沉着脸停了大概三四秒,蹲下身,摸了摸苏瑜的头发,“我知道,我也很爱我自己。” 第26章 谁的肩上没有过齿痕 “你会遭报应的,闻舒,”苏瑜在这一刻抬起头,泪水已将他的整张脸打湿,他的神情变得狰狞,喉咙里带着痛苦的呜咽,却还是将字字句句都咬得清晰,“我诅咒你,总有一天,你会像我一样痛不欲生!” 闻舒的表情瞬间冷下来看吧,刚刚还信誓旦旦说喜欢他的人,转眼就能对自己发出如此恶毒的诅咒。 所以爱这种感情到底是有多肮脏。 闻舒满不在乎地笑了下,不再看跪在地上的男人,起身走下了天台。 五层的阶梯并不长,大概是因为楼道漆黑,他走得格外慢,特别是在下到最后一节时,感觉自己心慌得厉害。 就在闻舒磨磨蹭蹭走出大门的那刻,耳旁“砰”的一巨响声。 苏瑜跳楼了。 闻舒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先是愣了下,继而发疯般四处搜寻声音的源头,可真等看到停车棚边的血迹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论如何都迈不开双脚。 - 这天晚上闻舒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给急救中心,另一个则是给闻涛。 如同肌肉记忆,即便不愿承认,他对闻涛的依赖早已深入骨髓。 他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哥哥能救他。 事情发生得突然,闻舒对于那段记忆非常混乱,巨大的心里负罪感令这个养尊处优的少爷险些丧命,他不吃不喝,像个精神病人般逢人便喋喋不休,以至于闻家父母为了脸面和对他的保护,不得不将闻舒锁在家里。 谁曾想闻舒竟然自己撬开了锁。 偏偏那天苏瑜的父母都在,他的出现让好不容易平息的事态再次重燃。 对方拼了命都要跟闻家要个说法,不然就要告闻舒。 闻涛被人从手术室被喊出来时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抬头就见走廊尽头,跪在苏瑜父母面前的弟弟。 他像是被雷劈中,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发抖。 两三米远,十几步路,他就那么红着眼眶远远望着,自始至终都没能迈出脚步。 闻涛知道,有些东西是该闻舒表态,也明白不这样做闻舒永远都不会心安。 然而他低估了闻舒的心理承受力。 忏悔没有让闻舒解脱,反而令他钻了更深的牛角尖。 几次三番的自杀未遂,令闻涛不得不带他去见了心理医生。 然而效果并不好,闻舒本能的排斥一切心理干涉,并且越来越神经质,短短半个月他几乎瘦到脱形,加上眼下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戒毒所里出来。 闻涛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去送死,走投无路之时,他只能强迫闻舒忘记。 兴许是上天怜悯,这次闻舒宛如新生,走出诊疗室的那刻,他看到了闻涛脸上的疲惫和担忧,可自己这个一贯强势的哥哥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小心翼翼注视着他。 此时闻舒是感激的,所以才会主动上前抱住了闻涛。 记忆中,从闻涛出国后,兄弟二人就再也没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 唯独那天,映着窗外橙红色的晚霞,他们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相拥了很久。 闻舒猜想,自己应该是被催眠过,或者其他什么,潜意识里他仍知道问题所在,他知道苏瑜跳楼,记得当天二人谈话的内容,可世故造成的负罪感却消失了,或者说是无法分析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知道发生了,错在他。 三个月后苏瑜康复,闻家出钱出力,将苏瑜的父母调去了省院,享受正高待遇。 苏瑜失去了部分记忆,由闻涛联系自己的导师出国继续深造。 而闻涛则因非法行医,吊销了医师资格证,这辈子都无缘再上手术台。 闻家并没有上诉,闻涛也放弃了为自己申辩的机会,仿佛这一切都是在为谁赎罪。 当年凡是跟江城卫生系统沾边的人,无一不感叹,“实在太可惜了。” 太可惜了。 如此难得的人才,居然因为一次明知故犯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闻家父母天天以泪洗面,对小儿子的态度也是从那之后一落千丈。 可不论怎样,事情已成定局。 之后没过几年,闻舒便毕了业,顺理成章进入了自家医院。 似乎是从那件事后,他也变了很多。 美丽又骄傲的孔雀终于学会了妥协,学会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从实习到正式上岗,再到成为副院长,他才走了五年。 可这五年,对于闻涛来说,漫长得如同重活一世。 没人知道以他这样沉默寡言的性格,是如何在波谲云诡的商场中站稳脚。 也没人知道,在举目无亲的异乡,他是如何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做到明哲保身。 事实是,他不仅做到了,还做得非常成功。 要说唯一的遗憾,除了不能再穿那身白大褂,就是亲手将爱人推离了自己。 五年后他家庭美满,却将那个保护了二十多年的孩子独自留在了原地。 - 虽说产生了一点小矛盾,陆文州还是按照约定打电话约了闻涛吃饭。 时间定在大年初三,也就是闻涛回南方的前一天。 许念在这之前寻了个见朋友的借口去了趟光华小区。 本来宋淞是准备了一肚子的不满要发泄,在看到许念脸上的伤后哪还有气,没等人在玄关换完鞋,她先把医药箱给拎了出来。 许念见她明明想凑上前,却还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主动把脸凑过去,“摔了跤,你看,都快好了。” “自己不长眼睛怪谁!”宋淞嘴硬,从药箱里取出碘伏要给他擦嘴角破的地方,被一旁的小婴儿拽住了裤脚。 刚刚一岁的孩子,才学着开口说话,“咿咿呀呀”挥舞着发面馒头一样的小拳头,像是好奇宋淞手里的棉棒。 “芸芸过来。”许念向她招手,没等女儿爬近,身子向前一探,直接将她抱到了怀里。 亲了亲许芸的小脸,又拿玩具逗了片刻,许念问她,“我是谁呀?” 小姑娘流着口水向他笑,蹦出两个很清晰的字眼,“爸爸!” 许念有一瞬失神。 想必在自己所不知晓的背后,有人曾拿着照片无数遍告诉她,这是爸爸。 他看向一旁,满是感激:“谢谢你。” 宋淞有点不自在,嘟囔着,“拿钱办事而已。” 说着起身去厨房准备午饭,留沙发上一对父女享受难得的亲子时光。 午饭主食是冻水饺,宋淞在年三十那天晚上边看春晚边包了不少,许念连续吃了七八个钢出来,算是对他大年初一的补偿。 “许经理今年要继续发财啦,”宋淞为他添果汁,顺便向坐在儿童椅里的许芸逗着,“宝宝,快说祝爸爸发财!” 许芸正在跟手里的儿童勺做斗争,无心顾及。 许念见状为她纠正了儿童勺的用法,顺手抽了纸巾将她吃到脸上的米糊擦干净,看着白白嫩嫩的脸蛋忍不住又偷亲了一口,不巧被许芸的勺子拍了一脸米糊,宋淞乐得筷子都要掉了。 她笑,许念也在笑,许芸不知道大人们在开心什么,咧着嘴露出只长了两颗牙的牙床。 吃过饭许念就该离开,孩子和大人都需要午休,他打扰得已经够久。 宋淞嘴上说赶紧走,却一直将他送出楼道。 就在许念即将发动车子时,从后视镜看到宋淞向自己这边跑来,降下车窗,宋淞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布袋,“初一那天我带孩子去福禄寺求的,你挂在车上可以保平安。” 许念很是感动,接过后当着宋淞的面挂在了后视镜上,“最近会有些忙,抽了空我就来看你们。” 宋淞装作不在意的赶人,“快走吧。” 挡风玻璃完全升起的那刻,许念还在向她笑,眼里全是不舍。 他实在太想要个家了,为此他已经忍耐了整整二十年。 第16章 第27章 夜宴 闻舒在自己的小公寓里休息了一整天,初三上午坐闻涛的车回父母家。 二人刚把车停好,就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孩从花坛里跳出来,用脆生生的童音喊着,“爸爸!” 那一刻,闻舒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藤蔓用力勒住,他注视着闻涛将孩子抱起、举高,父子二人亲昵地顶了顶彼此的鼻尖。 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仿佛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夺走。 一种参杂着嫉妒的愤怒充满全身,没等他做出反应,一名头顶大波浪,身姿曼妙的女人从花坛边走来。 她长得非常漂亮,很像某部电影里的女主角,特别是笑起来时的样子,闻舒敢保证世上没几个男人顶得住。 方琳从闻涛手里接过孩子,向一旁的闻舒道:“你大哥打电话时我以为你们已经在路上了,就带着小钰下来接,。” 明明是温温柔柔的语气,闻舒脑子里的弦却下意识绷紧,他像只随时都会炸毛的猫,死死盯着女人美艳的双眸冷笑,“他打电话时还在床上,你听不出来?” “路上堵车。”闻涛赶在方琳前出口,手臂揽过闻舒轻轻捏了下他的肩头,示意别找事。 闻舒没给他面子,甩开肩膀上的手臂独自大步向前。 身后抱着孩子的方琳笑得刺耳,“哎呀,看看你小叔叔这个脾气。” 闻家父母正在厨房忙碌,闻舒进门喊了声“爸妈”,隔了几秒才听闻母不高不低地应了声,“回来了。” 闻舒由此更加低落。 在闻涛南下后,三人间的关系曾有过一段时间的缓和。 终究是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况且哥哥是自愿袒护弟弟,仅凭这点,做父母的总要成全,所以虽是遗憾,虽有不甘,事已至此也没有过多责备闻舒。 令他们关系僵化到冰点的是闻涛走后的第一个中秋。 那天晚上闻舒在医院加班,老两口心疼孩子,带了月饼和饭菜过去一起吃,结果在闻舒办公室里撞见了“兄弟相亲”的一幕。 闻母当场就晕了过去,闻父捂着胸口瞪着沙发上的二人半句话都说不出。 原来不是什么手足情深,而是罔顾人伦的自我牺牲! 人们在碰到自身常识所无法解释的问题时,总时会下意识为眼前的荒诞寻找借口。 而对比从小乖到大的闻涛,始终都带这些叛逆的闻舒似乎更适合背锅。 一定是这个不知廉耻的弟弟勾引了自己的哥哥。 即便事后闻涛不惜下跪来解释,却因为有亲生的光环,闻家父母仍不愿相信。 至于两位老人后来为什么再次接纳了闻舒?那便是后话了。 闻舒换了拖鞋去洗手,没等洗完,卫生间的门被撞开,四岁的闻钰搬着矮凳走过来也要洗,奈何袖子太紧,怎么撸都撸不上去,急得小孩一头汗,还不敢找闻舒帮忙。 因为妈妈告诉过他,小叔叔不喜欢自己。 闻舒任由他如何努力都无法避免将袖子和胸口打湿,不禁勾勒下嘴角,无比畅快地哼了声鼻音,推门走了出去。 午饭吃得还算平静,一家六口各吃各的,谁也没提先前的事,全当已经过去。 吃完饭,两个老人带着孙子在阳光房里玩拼图,方琳很贤惠地站在厨房切水果。 闻钰的拼图属于益智开发类型,有点复杂,几人都玩不太明白,他便朝客厅喊了声,“爸爸来!” 闻涛本是在沙发上陪闻舒看电视,听到声音将遥控塞到闻舒手里,起身去往卧室。 他走后,方琳才端着切好的果盘走出,放到了闻舒面前的茶几上,看了眼卧室里的三大一小,笑着道:“小舒,你看他们玩的多好啊。” 闻舒没搭理她,也没吃果盘里的水果,而是自顾自地剥橙子。 方琳笑盈盈坐过去,红色的指甲拨弄着翠绿的葡萄,捻起粒放到嘴里,又向远处瞄了一眼,“多看看吧,等爸妈走后这里就剩你一个人了。” 闻舒一怔,半块橙子来不及咀嚼便被他硬咽进喉咙,“你什么意思?” 方琳捂着嘴佯装惊讶,“你还不知道?哎呀哎呀,怪我多嘴,我还以为爸爸妈妈已经跟你说过了,明天二老就要同我们一起走,那边的房子都装修好了。” 闻舒感觉一阵晕眩,猛地站起身,疯一般奔向那片亮得有些晃眼的阳光中,用力抓住正弯腰指导孩子的男人,压抑着怒火质问,“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他的到来扰了两位老人的天伦之乐,更是把闻钰手里的拼图都给吓掉了。 “这么大的人了,还学不会安分!”闻母诉说着不满,将孙子拉进怀,满是怜惜地又亲又哄,“不怕啊宝宝,继续玩,奶奶在呢。” 闻涛越过他看向客厅中没事人一样看电视吃水果的方琳,皱了记眉头。 “进屋说。”他不由闻舒挣扎,强行将人拉进屋。 房门关上的那刻,众人听到屋中传来一阵巨大的摔砸声。 方琳坐在沙发上,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电视屏幕,嘴角却越扬越高。 而阳光房里,闻母也在指着老伴骂,“听见没有?都是惯得!” - 傍晚五点半,陆家兄弟来到鸿门。 许念老远就见酒店大门前站着个人,白裤子红毛衣,跟个招财猫似的喜庆。 车子停稳后,对方亲自上前为他开门。 许念有点受宠若惊,忙道:“不必不必。” 陆文州将车钥匙丢给保安,挑着眉毛一脸愠色,“跟他客气什么?该的!” 得,还在为前天晚上的事生气。 陆舟舟佯装笑着打脸,“怪我怪我。”心中却道:“该你个大头鬼!自己人都看不好,怨谁?” 进门后,身着旗袍的美女接待将几人一路引上顶楼,兴许也是为了赔罪,这次的包间档次明显不同。 整间屋子都是新中式装修,两面巨大的落地窗透亮好似镜子,凑近看能将整个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桌后一副巨大的水墨画代替了壁纸,并非俗套的山山水水,而是类似于清明上河图的那种市井长街,在绘者高超的画技下可说栩栩如生,真有种卷中窥人间的意境。 许念望着头顶错落有致的方形古风灯,不禁感慨,“陆老板可是下了血本。” 陆舟舟得意一笑,斜靠在椅背上道:“钱乃身外物,最要紧的还得是有人慧眼识珠。”说罢瞥了眼一旁点菜的陆文州,那意思好像是曾被人白白糟蹋过一样。 真要算起来,两位陆老板的私交其实比许念知道的还要深。 政商政商,有了前者才能有后者。 表面上陆舟舟就就是个做服务业的小老板,对谁都是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实际上凡在江城经商的多少都得巴结着点他。 早些年陆文州给他收拾了许多烂摊子,不过好在人也是知恩图报,有那些好玩的,新鲜的,都会提前告知一声。 非要找个词来形容这两人的关系,那便是狼狈为奸跟同流合污。 第28章 重修旧好 在经历了一下午的不愉快后,闻涛本不想再去赴约,可看闻舒恹恹的模样,总有些于心不忍。 在苏瑜出事后,他曾这样劝导过弟弟,“如果当年由我来照顾,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所以错不在你,是我的疏忽。” 由此可见,他的一厢情愿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实在是即卑微又可怜。 开车的过程中,闻舒感觉自己头晕得厉害,当着闻涛的面从兜里掏出药,把药片往嘴里送时手都是抖的。 吃完后很快困意袭来,他打了个呵欠正想要浅眠片刻,听闻涛向自己道:“等爸妈在那边安顿好,我带你出国玩几天。” 早在半年他就托国外的同窗联系上了一位知名的精神科专家,日子都约好了,就等着人过去。 这些年他并不是不知道闻舒的病情,相反,就是太担忧,不敢再拖下去,才想要让父母帮忙带一阵孩子,他得已完全脱身。 国外的治疗环境要比国内要好很多,远离熟悉的生活圈,至少能让闻舒的身心都放松些。 闻舒对此没说什么,实际上即便他想说也来不及。 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就是嗜睡,话传进耳朵里,大脑早已经分辨不出意思。 暖风吹得人很舒服,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在闻涛缓慢的行驶过一个弯道后,他无法控制地向左侧一歪。 在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后,闻涛将车速降到了三十迈,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个坑洼,如同对待摇篮中的婴儿。 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对身边这个娇气柔弱的男孩懂了心思。 兴许是在某个无人觉察的冬夜,他在大雪中发现了独属于自己的宝贝,从此人生便有了归宿。 十几年间的日夜相伴,外人只看到他对他的纵容和溺爱,殊不知那个孩子陪伴自己度过了多少无人的夜,繁忙的课业、沉重的期盼,他是他人生中唯一的光。 异国他乡,就连亲生父母都不曾记住的生日,却被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牢牢刻在心里。 他在话筒那边为他唱着幼稚的生日歌,用童音故作老成的叮嘱要吃长寿面。 他在隔海相望的另一边,穿着还未来得及脱下的手术服,倚靠墙边泪流满面。 他很爱闻舒,爱到可以付出生命。 可是他那任性的爱人,大概永远都无法明白。 及至到了酒店,时间已经是夜里七点半,四十分钟的路程被足足延长了一个半小时。 睡饱了的闻舒心情明显好上许多,下了车完全不顾身后还跟着个人,一进门点名要小丽出来引路。 小丽八面逢迎,招呼了几个小姐妹一起来接待,亲自挽着闻舒的手臂去电梯口,两人边走边嘻嘻哈哈的打趣,活像一对惹人羡慕的小情侣。 闻涛跟在后面,看着弟弟一路招蜂引蝶,嘴边挂着淡淡的微笑,目光中满是包容和自豪。 他喜欢看他这么鲜明的活着。 进了包厢,许念先迎上来,恭敬叫了声,“闻总。” 昨天是他有错在先,得主动跟人道歉。 打完招呼又朝闻舒笑了笑,难兄难弟一见面,闻舒被他脸颊上的淤青和嘴角的伤口吓了一跳,“啧啧啧”地观赏了半天,终于把人肩膀一搂,压低声音问:“挨打了?” 许念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闻舒当即懂了,走过去踢了下坐在沙发上正跟闻涛寒暄的陆文州,像是只仗势欺人的猫,皱着两条秀眉发脾气,“干什么呀!不就是玩了玩,你怎么还动手打人?” 陆文州瞪着他笑骂,“你怎么这么爱挑拨离间?” 闻舒把手臂抱在胸前,小下巴一扬,“什么挑拨离间?是你瞎了眼不知道珍惜!” 陆文州闻言,视线看向闻涛,不怀好意的笑起来:“他骂我?你这个当哥的来说说,在场还有没有比他更瞎的?”他指的是兄弟二人那档子事儿。 闻舒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脸色立马暗了下来,抱着手臂打量陆文州片刻,从鼻子发出一声不屑地“哼”,便再不愿搭理他,拉着许念去选酒,算是把这篇揭过去了。 本来这次陆文州做东也是想要缓和下前天的矛盾,再就是向闻涛打探下他在南边的进出口贸易。 第17章 最近耳边总有建筑业要迎来寒冬的传言,他得未雨绸缪。 闻涛倒是毫无保留,能说的都说了,为了感谢他这些年来对闻舒的照顾,还保证如果陆文州有需要,他可以将部分有用的人脉也介绍过去。 这才是陆文州此次最主要目的。 人脉是无价的。 陆氏的名号在江城人尽皆知,可出了江城,再想要别人买账就没那么容易。 你不缺钱,人家也不一定缺,首先得提供给对方价值,其次还要让对方相信你的人品。 后者就太难了。 锦上添花不足为奇,唯有雪中送炭才得以见证情谊。 可现实不是小说,哪里有那么多“送炭”的机会呢? 闻涛既然愿意将多年积攒的关系网毫无保留的送过来,当然也不是别无所求。 “我会出国一段时间,”闻涛摇着高脚杯里的红宝石般的酒液,语气平淡:“想麻烦你帮我盯着点。” “怎么?有人要挖墙脚啊?”陆文州打趣,顺带着试探。 闻涛半真半假地叹气,“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话是这么说,可他看向的却是坐在沙发上的闻舒,那目光柔得,都能拧出水。 陆文州在心中不屑,“弟控成这样,没救了!” 饭局接近尾声,陆舟舟亲自来送果盘,都是些五颜六色的热带水果,丰盛得不行。 陆文州咬着烟看他,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可以随意,却不确定闻涛是否也愿意加入,毕竟当年的闻医生是出了名的不混圈子。 “凑桌麻将而已,”陆舟舟厚着脸皮向闻涛道:“都是熟人,闻总不会不给面子吧?” 所谓“熟人”,自然都是些有用的关系。 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闻舒打点。 闻涛抬起手表看了眼时间,十点一刻,再看看还在拉着许念给人看手相的闻舒,决定今晚还是在外面过夜。 他向一旁的侍者吩咐:“开个房,把人先送上去,”转而又向陆舟舟冷笑:“劳烦陆老板这次务必把人看住了。” “开两个!两个!”陆文州适时补充。 陆舟舟闻言大喜,太监一样捏着嗓子,“感谢二位照顾生意!” 第29章 小打小闹 这一夜,大家都玩得挺痛快。 四五圈麻将摸下来,赢钱的高兴输钱的更高兴,临别时陆舟舟一直把人送到了马路口,站在绿化带前不停挥手,脸上笑得啊,用小丽的话说就是,“跟古代妓院里的老鸨没区别。” 凌晨一点,陆文州刷卡进房,见床上人睡得正安稳,立马将脚步放轻许多。 脱了衣服去洗漱,再回来时灯已经开了。 许念睡眼朦胧的靠在床头玩手机,见他出来道了声:“回来了。” 陆文州掀被子上床,使劲儿往对方那边挤了挤,“陆舟舟这个王八蛋是真会干买卖!净他妈拉着老子借花献佛。” 许念无声笑了下,手臂从他后颈环过,给对方揉着太阳穴解压,“行了行了,又不是白献,有他牵线也省得你去抛头露面了不是?” 陆文州枕着他的手臂从鼻子里哼了声,没好气地问:“你今晚怎么样?” “还行,”许念感觉手臂有点酸,便换了个姿势让他靠到自己怀里,依旧给人按摩,“聊天呗,他说我听着。” 事实并非如此。 俩人在负一层的酒吧蹦了一晚上迪,闻舒今夜的情绪很亢奋,要不是知道他是医生,许念都差点儿以为人嗑药了。 “别跟他走太近,”陆文州翻了个身,好让两人面对面,言语间有些嫌弃,“他脑子有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 许念面露不解,他觉得闻舒还挺知分寸的。 陆文州就喜欢看他这副等待自己答疑解惑的模样,傻乎乎的,可爱得叫人心痒。 他在被子里摸过去,不怀好意地往人耳朵里吹起,“说句好听的我就告诉你。” 许念刚清醒,照理来说多少该有那么点迟钝,架不住对方活儿太好,刚上手没几下就有了兴致。 许念把两条眉毛皱紧,是一副隐忍的表情,水汪汪的眼瞪过去:“爱说不说!” 陆文州盯着他的模样坏笑,这一笑可不得了,一双眼底全都是藏不住的爱意,那么深情,那么专注。 许念就这么给看愣了。 也就是几秒的功夫,陆文州已经拱进了被子里。 陆文州一把掀开被子跑去卫生间,直到漱了口出来,见许念还没缓过劲儿,目光迷离半张着嘴,睡衣领敞开,露出一片白腻腻的胸脯,脖子像是没了筋骨,整个人懒懒的靠在床头,那模样说是活色生香都不为过。 换做平时他保准已经扑过去,可惜眼下不能,昨天被自己折腾出的伤还没好利索。 想到此陆文州简直想给自己两嘴巴子,造孽啊! 他给人倒了杯水,爬上床没一会儿许念就主动靠了过来,枕着陆文州的半边肩膀温存。 沐浴露的香气时有时无,陆文州感觉自己要憋不住了,试探着问了句,“行不行?” 许念的长睫毛抖了抖,继而向上一抬睁开眼,“忍得住?” 陆文州立马头如捣蒜,真诚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发毒誓。 许念不太乐意,审视了他几秒,看在对方那么卖力服务的份上还是答应了。 虽说同床共枕多年,可许念还是有点不自在,他不喜欢背对着,特别是在陆文州从后捏他的时候,那感觉像是对待一个物件儿而非发自真心。 许念喜欢两人面对面,喜欢看到彼此眼中的模样。 他毕竟还年轻,上床也要讲究浪漫,陆文州却已经把“欲望”这种东西看透了,图的就是一个舒服省事儿。 “疼!”许念抱怨,眼圈红了大半,他敢肯定一定被磨破皮了。 “娇气。”陆文州粗喘着,把他整个人转了过来,吻上许念有些发干的嘴唇,像吸果冻一样吸着,在许念再次发出抗议前,将对方用尽全力压入自己怀中。 许念感觉要窒息了,四周全他妈是陆文州硬得跟石头一样的胸肌。 可是很奇怪,就是在这种堪称折磨的情况下。 他居然有了别样的感觉。 羞耻心让他想要隐藏自己的欲望,奈何力量悬殊,许念简直头皮发麻。 “舒不舒服?”陆文州也有所察觉,故意问他。 比起做爱,更令人上瘾的是征服带来的满足感。 他就是让身下人欲罢不能。 “你说,离了大哥还有谁能让你哭成这样?” 陆文州有点角色代入。 还是那种牛头人的设定。 许念简直要被他折磨崩溃,眼泪一把一把的流,拼了命地摇着头,“没,没有” 这回答令人满意。 对陆文州来说,这是场酣畅淋漓的运动。 可对许念来说,那些来自身心的屈辱与雌伏同渡劫无异。 - 早上八点半,两家兄弟在停车场碰头。 闻舒见许念走得一瘸一拐,当即就明白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为许念打抱不平,瞪着陆文州骂了声:“禽兽!” 陆文州眯着眼睛打量他,伸手揽过许念肩头把人往怀里一带,挑着眉反问:“怎么?你哥教训得轻了?” 闻舒脸上一红,看模样要发作,听身旁的闻涛“啧”了声,挡在他身前道:“老陆,别逗他。” 许念也在暗处掐了把对方的腰。 陆文州心里那个冤,奈何苦于无处发作,只得朝对方挥挥手,带着一肚子闷气将许念拽上车。 大年初三已经有公司复工,赶上早高峰,能把人堵得没脾气。 陆文州有点后悔没带司机出门,烦躁地到处摸烟,许念挪了挪身体,把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那半盒坐到了屁股底下。 “你干嘛一大早就欺负小孩?”他试着转移话题。 陆文州没找到烟,嘴里叼了根许念留在车上的pocky饼干,还是草莓味的,心情更加不好,“你见过二十七岁的小孩啊?” 许念带着不满瞥他一眼,对方见状立马不吱声,郁闷的咬那节pocky。 “你昨晚的话什么意思?”许念找了首舒缓的音乐,试图通过聊天帮陆文州分散注意力。 “什么话?”陆文州问,也就是一走神的功夫被人加了塞。 他的路怒症彻底犯了,使劲敲了下喇叭,跟着就要摇下车窗骂人。 许念终于受不了,冷着声道:“能不能开,不能开下来换我!” 陆文州撇撇嘴,乖乖把车靠边停稳。 两人换了座位,坐在副驾驶的陆文州正要系安全带,忽然感觉被什么硌了下,伸手一摸,从屁股下拎出半盒烟来。 许念见他拎着那红色的包装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登时冒了一身冷汗,“不是我的!” 第18章 第30章 孩子脾气 陆文州不阴不阳地笑了下,“哦,你这车上还坐过别人?” 许念语塞,在继续撒谎和老实承认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不敢看陆文州,盯着前方清了清嗓子,好让声音显得不那么做贼心虚:“都放一年了。” 言下之意是这一年才抽了半盒不过分吧? 陆文州点了点头,看了看盒子上的生产日期,响亮地读出来:“11月21日生产,三个月前刚出炉你放了一年?真不错。” 许念哭的心都有,终于软下声音求饶:“年末压力大,你也知道烦的时候就想抽根,我也就是想缓解缓解。” 关于戒烟这事儿起源于两年前的一次体检。 医生说许念有点肺纹增粗,当事人听后没当回事,反倒是陆文州不知从哪儿得的消息,非逼着人戒烟。 因为这事儿两人还闹过好大一场不愉快。 常人戒烟狠狠心也就戒了,可许念一个黄赌毒样样不沾的三好青年,即不爱运动又不喜社交,平时除了吃点好吃的就是宅在家里看看新番,可是这两样都没办法时刻带在身上,所以忙起来也就靠着抽两支烟缓解压力。 他又不能像陆文州一样出去包人,更何况他嫌脏,也不好这口。 那些难以入眠的孤夜都是一根一根烟陪着他熬过去。 不是没想过给陆文州打电话,他也知道,只要自己打了,那人就是飞去月球都能连夜赶回来。 可又有什么用呢? 他要的不是这些一文不值的深情,他想要的是一个切实的名分,一个可以公开的伴侣身份,一个能称作家的地方。 再不济,保持忠诚总行吧? 可这些陆文州都给不了他,至少在他还是陆家当家的这段时期,他没法给许念一个像样的承诺。 什么情啊爱呀的,最开始总是很动听,谁又能保证过个二三十年还是跟原来一样? 就算是许念能保证,那陆文州呢? 这样一个朝思暮想的风流种,你能指望他在看到伴侣皱纹横生的脸时,还能说出当年的甜言蜜语? 这不是自尊心作祟,也不是矫情,是失望攒够后的绝望,以及不想要再等的决心。 好在如今的他并不孤单,他有归处,也有愿意等待他回家的家人。 除了陆文州,他对未来的生活也算有了盼头。 “闻舒有抑郁症。” 冷不丁的一句话让等红灯的许念打出个机灵,转头看向陆文州,他脸上的笑容有点僵,“骗人的吧?闻家家大业大,又不用闻舒操心,我得了他都不会得。” 这话说完,许念默默在心中给好战友来了个九十度鞠躬道歉。 陆文州不做过多解释,调后了座椅,将两条腿完全伸直,放松道:“人活在这世上哪儿有不操心的,不操这里心就要操那里的,你见过老天爷让谁闲着了?” 闻院长的确不用操心工作上的事,可架不住有个喜欢强制的大哥,强制就强制吧,偏偏还没长嘴,这不是逼着人往死胡同钻么。 陆文州说得没错,可许念听着却有点心虚,不知身旁人若是发现他也是钻了死胡同出不来的那个,还能不能坐在这里说风凉话。 - 大年初三送灶神,过了这日外地来的亲戚们都要陆续返程,所以初三夜里通常还要聚一次。 大家族都注重传统,加上人老了好热闹,陆文州他爷爷在世时非常注重节日,每年除了记在日历上的那些,还有许多当地习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陆家光是过节就要过去一半。 这可苦了四散在全球的子子孙孙,老太爷一句话就要打飞的回来。 倒不是钱不钱的事儿,主要是折腾,麻烦! 老太爷过世后,就由家里最年长的三太爷主持,依旧遵循传统,秉承两个字:团结、热闹。 对此陆文慧曾多次向他哥抱怨,“你以后当了家可不许这么封建,还要不要年轻人过自己的生活啦!” 陆文州当时应得好好,转头就把在泰国度假的小妹喊了回来。 陆文慧那个气啊,吃饭时都摆着张臭脸,谁哄都没用,还是陆文州答应过完节让许念陪她去斐济玩一圈这才算完。 后来不知怎地给陆舟舟听去了,搂着小丽的肩膀直摇头,“瞅瞅,这就是资本家过的生活,奢靡!” 晚上的家族聚会许念没参加,小护工请了半天探亲假,说是门禁前准回来。 许念就拎着果篮去陪许昕聊天,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无非就是他妈问一句,他答一句。 大概天下母子皆如此,童年时还能跟母亲撒撒娇,长大后就成了个闷葫芦。 说什么呢?说工作多难做?还是又被上司训? 当妈的心疼孩子,总是叮嘱要记得吃饭,要早些睡觉,要时常运动可这些对于社畜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 因为做不到,所以不想说。 许念和他妈唯一的话题就是自己小时候,还仅限于上小学前的那段日子,这之后他就被陆文州带去养了。 聊着为数不多的亲子时光,许昕又开始伤感,拉着儿子的手叹气:“阿念,别怪妈妈。” 许念最怕旧事重提,活这么大他从来没真正怪过谁,更何况是将他带到这世间的母亲。 “妈,医生都说要你保持情绪稳定,你怎么总胡思乱想。”他为许昕降下病床,想让她睡一觉。 许昕也有些累,病魔将她折磨得疲惫不堪,仅是短暂的交谈就已经耗去全部的精力,她头晕的厉害,不得不听从儿子的安排闭上了眼睛。 可也就是几秒的功夫,她又看向许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阿念呐,妈妈真想看到你结婚生子。” 这话并非仅仅是一个即将离世的母亲对于无法陪伴儿子走下去的遗憾,更是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对活下去的渴望。 她在向这世间唯一的救命稻草求助。 许念心酸得难受,弯腰吻了吻许昕的额头,忍着热泪道:“睡吧妈,你会看到的,我向你保证。” 许昕很听话的闭上了眼睛,几乎是下一秒便陷入了沉睡。 许念很清楚,那并非是睡着,而是昏过去。 小护工说到做到,在九点准时回到了医院。 推开房门就见许念正背对着站在窗台前,整个人绷得笔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心中奇怪,试探着喊了声,“许哥?” 许念在转身前擦了把脸,可小护工仍看得出他哭过,想起雇主对自己的好,不禁感同身受,上前小声安慰道:“哥,别难过,阿姨得的这个病不好,要不是有你恐怕人早就走了,我干这行干得久,看过多少老人是因为子女放弃治疗的,你这前前后后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算是尽孝了!” 许念点点头,望了眼依旧沉睡的许昕,鼻尖又是一酸,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她,“往后还要辛苦你。” 小护工忙推脱,“不行不行,你上次已经给我很多了,我不能再要。” 许念没跟她争,把红包往对方怀里一塞,径自离开了病房。 大过年的医院里也不消停,坐在车里平复心情的功夫耳边已经过去三四辆急诊车。 生老病死乃世间常态,人活着就是来受苦的。 许念又在车里坐了会儿,感觉心里没那么难受了,再看表已经是夜里十点。 本打算去探望下宋淞和女儿,眼下已然太晚,只得作罢。 陆文州的电话打来,问他还回不回祖宅。 许念说太晚不回去了,对方听后没说什么,直挂断了电话。 想起电话里的背景音很嘈杂,想必那边的聚会还没散。 也是,眼下正值团圆佳节,七八口人凑在一起想不热闹都难。 可这些都与他无关。 说到底他只是个外人,除了陆文州大概没人会在意自己的存在。 这一刻许念忽然有些嫉妒。 可又不知道该嫉妒谁。 第31章 颠覆 回到城区的小公寓已经接近十一点,开门的那刻许念愣了下,满室的灯光让他不禁怀疑自己的指纹锁是不是被谁动过? 有人应声自卧室中走出,高高大大的身影,赤脚站在客厅奶白色的羊毛地毯上,脸上的笑容是那么安抚人心。 兴许是情绪作祟,许念想也不想一跃扑进对方怀中。 陆文州也没料到他会这么主动,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拍了拍他的背,如同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羊羔。 许念闭上眼睛,贪婪地嗅着属于另一人的味道,那是一种木质的香气,混合着被烈日暴晒后皮革的味道。 很暖和,很舒服。 陆文州站稳脚,任由他抱着自己充电,手掌揉进了许念的黑发间,目光深沉,声音却越发轻柔,“是不是跟妈妈吵架了?” “才没有。”许念瓮声瓮气的答,语气里多少带着些任性。 陆文州深深叹了口气,试探着撬开小情人的心房,“阿念,人都是会离开,可是离开不代表消失。” 许念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沮丧道:“道理我都懂,可我不想听。” 他不想听,不想再有人来反复告诉自己你的妈妈要走了,从此以后你在这世间再无血亲。 此刻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温暖可靠的怀抱,以及一个能够包容他软弱的爱人。 幸而陆文州总是会给足他尊重和支持。 他将许念拽到沙发上坐好,蹲下身为其脱去鞋袜。 许念默默注视着男人的一举一动,看他发间的银丝、眼尾的细纹,看他肌肉线条明朗的小臂,以及无比熟练的动作。 一颗心瞬间像是泡进了温水里,目光也变得越发深。 哪能不贪恋呢。 毕竟相处了十多年,他在这个人手里几乎要被宠上天。 “阿念,你还有我。” 陆文州单膝跪地,拉着许念的手,视线向上,眼底的柔情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 许念的眼眶中也有泪水在打转,对视良久,终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可我不信你了,陆文州。” 我不想再期待,不想再纠结你对我的感情,也懒得去收拾你的烂账,你的温柔、你的包容、你给的一切,都像是负担压在我的心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爱你,但他永远都不属于你。 第19章 一刹那,陆文州脸上划过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自负如他,三十年间从不信神佛,可眼下居然有些惧怕因果报应,望着许念那双含泪的眼,他清楚的明白,此时此刻自己正在为过去的放荡和不知节制买单。 - 穆晓晓难得不用坐急诊,下班前就把奶茶和麻辣烫都点好了,高高兴兴回到家,一摸兜发现居然没带钥匙,只得骑着自己的小电驴往医院跑。 傍晚七点,整座行政楼都是空的,唯独院长室还亮着灯。 穆晓晓心里犯嘀咕,印象中那位年轻英俊的副院只有早退旷工的份儿,什么时候还加起班了?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她一个小医生哪里管得那么多。 拿了钥匙正准备溜,转头就见两三米外的暗处,有人正默默盯着自己看。 也就是十来秒的功夫,走廊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的暗了下来,穆晓晓魂都差点吓没,用尽全力跺了下脚,“咚”的一声,所有廊灯瞬间亮起。 一张白得有点人的帅脸出现在面前。 穆晓晓赶紧九十度鞠躬大喊一声:“院长好!” 闻舒被她这声音震得耳膜疼,皱了下眉头,目光盯着穆晓晓手里的奶茶,不悦道:“上班点外卖?” “下班了啊!”穆晓晓举起手机给对方看时间。 她感觉闻舒的状态不太对劲儿,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就连点头的动作都是虚弱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倒。 “院长,您没事儿吧?”她小心翼翼询问。 闻舒没回答,嘱咐了声路上小心,开门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今天一整天他都很不舒服。 除了身体上的乏力,更多的是无法自控的情绪。 药量已经吃到最大,还是无法赶走笼罩在心头的那团黑雾。 燥郁、悲伤和自我厌弃如藤蔓般在他心中疯长,几乎要将整个人都吞没。 闻涛带着全家人走后,他情愿留在院里强迫自己去看那些枯燥无聊的报告,也不愿回到家中。 办公室的窗户大敞,闻舒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总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从这里跳下去。 可当他真的想付诸行动时,双脚却如定住般挪不动分毫。 为什么会这样呢? 闻舒不清楚。 只是在潜意识里明白,自己不能这么做。 这是当年闻涛要求催眠师为他埋下的心理暗示,那是一颗求生的种子,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自己还在不在,他都要他好好活着。 闻舒重新坐回座椅,疲惫地将手背搭在额头上,视线盯着那道紧闭的房门,无声唤出两个字:“哥哥。” - 大约是凌晨三点半,许念还沉浸在睡梦中,猛然被一股大力晃醒。 刚睁开眼时他还有些懵,直到十来秒后才记起发生了什么。 昨夜两人是分房睡的,其实也没闹什么别扭,不过是情绪化下绊了几句嘴而已。 再次看到男人的脸,他下意识就有点生气,明明都没和好,这老东西怎么能擅自进自己的房间? 那句“你干嘛”还含在嘴里,整个人被一股脑塞进了厚重的羽绒服中,睡裤跟拖鞋都没来得及换呢,抬头的功夫就被推出了房门。 再看对方,也是同样装束睡衣加羊绒大衣,就连头发都是乱蓬蓬的没来得及打理。 这是要干嘛? 丧尸屠城了? 不怪许念,他睡前看的是《行尸走肉》,还是二刷,记忆尤为深刻。 “闻涛出事了。”陆文州言简意赅,拖着还没回魂的爱人疯狂摁电梯。 小区的电梯有点短路,灯光一闪一闪的,配合上冬夜凌晨三点半的这个时间点,多少有点人。 许念的大脑几乎是在他说完话的下一秒实现了开机重启,“出什么事?昨天不还是好好的?”他抓住男人衣袖,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 陆文州将他冰冷的手指包裹进掌心,用力握住,开口的声音有点哑,但依旧沉稳,“车祸,昨晚十一点半。” 四个小时了。 许念咽了咽唾沫,被对方拽着走进地库,他继续追问:“闻舒呢?闻舒在哪?” “应该是在飞机上。”陆文州打开副驾驶的门示意他进去,又亲自为其系好安全带,仔细检查后才来到驾驶席。 临危不乱,这是许念最佩服他的地方。 “我们也去林安?”许念打开了座椅加热,又将暖风开到最大,不冷,只是心里慌得厉害。 陆文州已经开始发动车,直到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地库,才向许念道:“去机场接人。” 他没有告诉许念,出事的并不是只有闻涛,还有闻家二老和闻钰。 闻家那柔弱的二少爷,在这一夜几乎失去了所有亲人。 第32章 断点 早上五点,闻舒所搭载的飞机准时降落在江城机场。 因是包机,加上事态紧急,机场破例给开了绿色通道,刚落地就有大巴来接人。 许念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正在下飞机的闻舒,想也不想便要冲上去帮忙,被陆文州从身后拉了一把。 “先等等看,”男人向他扬了扬下巴,示意道:“亲戚朋友一大堆,不差你一个。” 许念依照他的话仔细观望,正如陆文州所说,从飞机上下来的人的确不少,浩浩荡荡围在一起,如同潮汐般将闻舒裹挟在其中,显得他是那么伶仃,简直瘦小得不成样子。 司机老刘在接到陆文州的电话后先一步达到机场,这会儿已经把来龙去脉摸了个透,向二人小跑而来,额上的眉头皱得很深,“情况不太好,老爷子和老夫人已经没了,闻总还在抢救,据说孩子是伤得最轻的,好像是两个老人在关键时刻把他给护住了。” 话说得平淡,听起来简直揪心。 “人现在在哪儿?”许念见缝插针的问。 老刘道:“在省院,闻院长先回来安排发丧的事,明天还得飞一趟林安配合警方调查。” 陆文州点点头,吩咐道:“你回去睡一会儿,这里我盯着,天亮后再来。” 老刘跟了他十来年,一直是忠心耿耿,该自己出力时候绝对义不容辞,当即拒绝道:“不用,我前半夜睡了个整觉,您跟许经理先回去吧,我在这里。” 陆文州态度决绝,“白天还有你忙的,回去休息好了再来,别给我耽误事。” 老刘听他这样说,想必是打算帮闻家一把,便朝二人点了点头,“那行,辛苦您二位了。” 包机比较麻烦,到站后还有交接手续需要办理,许念和陆文州便同其他人一起来到候机厅等候。 大概半小时后,陆文州摇醒了靠在自己肩膀上打盹的爱人,提醒他,“差不多了,我们去看看?” 许念刚睡醒,嘴边还带着口水印子,接过对方递来的湿巾胡乱擦了把脸,环顾候机厅,果然已经没多少人。 闻舒正坐在角落处,身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不知是朋友还是亲戚,正拉着他的手低声安慰。 见陆文州和许念走近,女人很识相的站起身,“小舒,你先在这里,我去问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办好。” 闻舒像尊木雕般没有动作,女人见状叹了口气,抹着眼角的泪离开了。 许念看到这幕心里也是一疼。 他蹲下身,轻轻握住了闻舒的手,柔声道:“闻舒,难过就哭出来。” 闻舒的身体颤了下,目光很迟缓的望向他,薄薄的双眼皮已经肿没了,白眼球里布满血丝,唇角上生了老大一个水泡,应该是急火攻心所致。 曾经漂亮又骄傲的小孔雀,一夜间仿佛变了个人。 他大概是想要向许念说什么,可嘴巴张开,立马疼得皱了下眉。 他受不了的啊。 平时那么娇贵的一个人,半点疼都能要了他的命。 这以后可怎么活? 许念见他向自己摇了摇头,心知此刻的闻舒已经失去了交流的欲望。 这感觉他太了解,但他也怕闻舒会想不开。 “没关系闻舒,我说你听着,不必回答,”他拉着闻舒的手,像个耐心的哥哥,“我和文州都在,你有什么困难就给我们打电话,什么时间都可以,我们一定尽心尽力帮你。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也知道你不想面对,可有些事就是这样,发生了就无法逃避,更何况闻总还有个孩子,你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倚靠,想想过去你大哥对你的爱护,即便是为了报答,你也要将他的孩子抚养长大才行。” 直到许念蹲到腿麻,也没有得到闻舒的答复。 他依旧像块木头,毫无生气,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陆文州看不下去,上前抓住闻舒的肩膀用力晃了下,声音都跟着粗了八度,“别人跟你说话你就这态度?” 许念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要挡,结果忘了自己腿麻,一个趔趄险些将虚弱的闻舒扑倒。 他急着要替陆文州道歉,谁料下一刻,耳边传来闻舒歇斯底里的咆哮,“你们够了没有!” 大厅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边,他们很好奇发生了什么。 很快有人上前,那大概是医院里的同事,手指着陆文州,言语不善的喝道:“你们是谁!干什么呢!” 方才离开的中年女人在听到声响后也小跑过来,向气喘如牛的闻舒关切道:“怎么了小舒?哪里不舒服吗?” 闻舒一把将她推开,在所有人或愤怒、或疑惑的目光中大步离去。 他向来都是不讲道理的,他学不会包容,学不会忍耐,他学不会!就是学不会! 因为有人跟他说过的啊,“有我在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永远都不必学会这些。” 他明明说过的啊! 他说过的啊 这个骗子! 闻舒不管不顾的快步走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他边走边抹,寒风将肿胀的双眼吹得通红,嘴角的伤口传来火烧火燎的疼。 终于,在马上要下天桥时,他忽然蹲了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放声大哭。 他哭得是那么绝望,那么的不知所措。 第20章 哭声令过往车辆驻足,他们摇下车窗张望,在看到闻舒后纷纷露出不解的表情。 他们不懂,是什么事能让一个已经二十七八的成年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可兴许,他一直就是个孩子呢? 第33章 你好乖呀 江城在正月初八这天迎来了复工潮。 大街上车水马龙,放眼望去,红绿灯下排起的长队几乎一眼望不到头,耳边全是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堪称路怒症患者的地狱。 “你不烦啊?”方振问向坐在副驾驶上的人。 “不烦啊,”彦鹤欣赏着自己刚涂完护理油的指甲,亮晶晶的,很是满意,“跟交响乐似的,还挺好听的。” 方振不屑地“嗤”了声,“还交响乐,你听过么?” “听过的呀,”彦鹤向他望去,细细的眼尾向上翘,像带着钩子,“陆总带我去听的,我最喜欢听那个吹喇叭的声音。” “什么吹喇叭,”方振哭笑不得,“那叫单簧管!” 彦鹤被揭了短,也不害臊,反倒是搂住了男人的胳膊,笑嘻嘻的撒娇,“方总,你懂得好多哦!” 方振不动神色地拿开了自己的手臂,脸上的表情隐隐有那么点儿嫌弃。 他不喜欢涂指甲油的男孩,更不喜欢他们向自己撒娇。 外头都传他是男女不忌,可其实上他还是有一套自己的审美。 他喜欢是那些有气质、有文化,最好是再有点儿身家背景的年轻男女,若是还能偶尔发发小脾气做调剂,那简直就是极品! 至于彦鹤这种流里流气堪称“二刈子”号的人物,方振是最瞧不上的。 更别提彦鹤还是坐台出身,脏得很,他都不懂陆文州是怎么吃得下嘴的。 他不是名门之后?不是身价不可估量?不是还出国读书号称什么世家子弟? “我会哄呀!” 某个运动过后的夜晚,大汗淋漓的他,听身旁同样有些疲倦的彦鹤炫耀道:“他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骂我、打我,我都不会反抗,还会教他玩些新鲜东西,男人啊,不论地位多高,说到底都是头畜生,你把他们捋顺了,满足了,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接纳你,哪怕是出于同情。” “所以我也是畜生?”方振听后挺不乐意。 他以为彦鹤会继续开玩笑来挑逗自己。 可是没有。 两人之间停了很久,才听彦鹤用很软很轻的声音道:“你是我的第一个,跟他们不一样。” 黑暗中他看不清彦鹤脸上的表情,只是觉得,这小孩看着挺没节操,骨子里倒是出奇的保守。 所谓的“第一”,对方振来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那是个很俗气很老套的故事。 向往都市生活的山村男孩,来到大城市的第一天就被诓骗到酒吧做接待。 经理许诺他有一夜暴富的捷径,问他干不干? 兴许是太向往那些纸醉金迷的生活,亦或者是真的被穷怕了。 男孩一口应下,然后接待的第一名客人就是方振。 点了几次后感觉还不错,看得出这小伙子挺上进。 方振有意将他收入麾下。 可坏就坏在他是无心插柳,人家却是芳心暗许。 仅有初中学历的彦鹤不懂什么叫“雏鸟情节”,他只是庆幸自己足够用幸运,仿佛荣华富贵即在眼前,当别人还在为同一名金主争破头时,自己已经遇上了“贵人”。 即便后来,他的“贵人”将他一次又一次的转手送出。 在那些灯红酒绿的醉梦里,他辗转于无数陌生的床榻间,雌伏在高矮胖瘦,俊俏美丑的身下,听着他们的污言秽语或真情告白。 也有人曾想要留住这浮萍一样的灵魂。 奈何对方早已心有所归属。 “这个月陆文州找过你没?”方振在距离万兴一路之隔的街道边驻车,问向身旁的彦鹤。 彦鹤叼着根棒棒糖,孩子一样嘟着嘴,“他身边有护国大将军盯着,敢找谁啊?” 他指的是许念。 方振的视线扫过他粉红色的嘴唇,手指敲了下方向盘,有些气闷,“还是得想想办法。” “你想还是我想?”彦鹤忽然凑上前,空气里甜丝丝的,是草莓糖的味道。 从这角度看去,他的眼睛与许念有七八分相似,长长的睫毛,圆圆的眼角,小鹿一样惹人怜爱。 方振知道,这就是他能被陆文州看上的原因。 同样的,这也是自己情愿掏重金把他买下的理由之一。 他像许念,可惜有皮无骨。 有人将彦鹤含在嘴里的棒棒糖拿下,舌头探进来时,彦鹤像个小女生一样害羞的笑着,可是那飞扬的眼尾却暴露了他阅人无数的本质。 他是轻浮的、放浪的,如同电视剧里那些水性杨花的女人,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被精心设计过,他们懂得利用自己的美貌和身体去勾引人。 风情万种,唯独没有真心。 方振在对方充斥着草莓味的口腔中横冲直撞,像是要把人的魂儿都给吸出来。 彦鹤发出不满的呻吟,责备男人不懂怜香惜玉。 可方振不在乎,如同一头贪婪的兽,痴迷的留恋着那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味道。 很久之前,他在许念身上闻到过的同样的气息。 他们相识于一次建筑业大会,他亲眼看到那人在会议的间隙打开一包饼干。 白皙干净的手指将外层包裹着粉色的巧克力饼干拎出,含在嘴里,兴许在看不到的地方,他也会像小孩儿一样偷偷用舌头卷着玩儿。 这一幕让方振控制不住浮想联翩,脑海中不停蹦出许多龌龊念头这个温润如玉的人是否也曾跪在他人脚下,忍受承欢? 亦或者是匍匐在地上,他的腰那么细,屁股被西裤勾勒得滚圆挺翘,摸起来的手感一定很好。 他会发出怎样的声音?脸上又是什么表情? 会哭吗?还是会笑? 他的眼睛那么漂亮,哭起来绝对十分动人。 那么笑呢? 那场景一定没人能受得了,看到的人必定会无法自持,让他发出痛苦又满足的呻吟。 想到这里,方振光是闻着那甜腻腻的味道险些就要当场起立。 “你去办,”他盯着彦鹤的双眼,恶狠狠道:“办成了我答应你的事就做到。” 彦鹤剧烈的喘着,脸颊上的红晕还未消散,目光顿时一亮,“真的?” “真的。”方振哄他。 一瞬间,彦鹤像个得到奖励的孩子,高兴得手舞足蹈,“说话算话!你是大老板,可不许骗人!” 方振有些烦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实在不像那个人,挥挥手打发他快些走,“过马路时慢点儿。” 彦鹤愉快应下,下车后乖乖站在人行道前等红绿灯,时不时还像方振的车子做鬼脸,那模样活像只听主人话的狗。 第34章 人间悲喜 依照万兴这么多年的惯例,新年复工第一天,要给全体职工发大红包,寓意讨个好彩头。 往年都是开完职工大会统一由各科室主任发,今年不知是谁给出的主意,说要活跃下工作气氛,改成了有奖竞猜。 保底两千,上不封顶。 此言一出,整个会场都沸腾了,大家伙儿纷纷翘首以盼就等着抢红包。 陆文州作为集团公司代表在台上压轴,许念身兼主持和出题人,用摇工号的方式抽选员工上台答题。 都是些建筑业相关知识,老员工比新员工拿得更多。 这么做一来是光明正大给大家发福利,二来也是督促职工们不能懈怠,时刻保持学习。 玩了整整一个上午,许念也累了,站在台上笑眯眯的问:“大家都拿到手软了吧?今年要继续为我们的陆总卖力!” 此话一出引起哄堂大笑,台上坐的陆文州都给气笑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陆总还没拿红包呢!” 一石激起千层量,瞬间大家都开始起哄。 许念没想到有人敢调戏这尊活阎王,心道:“真是大了胆了!” 他自己都不确定,对方是否愿意屈尊纡贵,下凡来满足众人胃口。 转身望去,却见男人已经缓缓走下台阶,抽出他手里的话筒,半真半假的开着玩笑:“谁起哄的?站出来,有赏!” 自然没人敢站,大家都只是想看热闹而已。 好在陆文州也没真打算追究。 他看向许念,以目光示意对方可以开始。 许念比他还紧张,手里的卡片都差点掉了,先是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被对方轻松拿下。 台上一名年级稍长的副总看热闹不嫌事大,带头道:“可不能是自家人就放水呀。” 许念没辙,带着歉意看向男人,那意思是,“不想继续我可以解围。” 陆文州挑了下眉梢,嘴角的笑纹似乎比平时要深,对他招了招手,“放马过来!” 没人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大家都以为是这个一贯高高在上的男人抹不下面子。 唯有与卢秀秀坐在一起的彦鹤清楚,那是恋人间的暗示,这两人是仗着别人不知道,在台上公开调情! 果不其然,陆文州再也没有最开始那一往无前的劲头,没几个问题就将他绊住了脚,他无奈摆手,表示认输。 这可让台下的众人抓住了机会,说什么都不肯放过。 第21章 “都别得寸进尺啊!”陆文州拿眼一一扫过,不怒自威,唯独说话的语气倒是叫人听不出是在生气。 有人提议,“不如您给我们许总唱个歌儿吧!他这一年到头可真是尽心尽力,全给您忙活去了。” 陆文州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眉头皱起来,看向许念,“合着我没给你发工资是吧?” 偏偏许念也有点儿犯轴,想知道对方今天能退让到什么地步,半开玩笑道:“你听不出来啊,大家是在提醒你该给我涨工资!” 陆文州笑着摇头,招手让对方递来话筒。 许念见他真要唱,小声道:“逗你玩儿呢,来真的啊?” 陆文州看他一眼,满不在乎道:“就这一次,陪你们玩玩。” 因是突发,所以没有音响,更没有伴奏。 诺大的舞台,只有他和许念两个,目光交汇,许念听到对方用低沉的嗓音清唱出了那首《unchained melody》。 标准的英式发音,每一个转折的语调都带着老式贵族的优雅。 就连眼神都是游刃有余,饱含笑意。 仿佛一杯醇酒、一本古籍、一轮悬挂了千万年的明月,以及一位自深堡缓缓而出的爱人。 因为从未听过,所以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男人唱歌居然是这么的好听。 他如同被蛊惑般,痴迷的注视着眼前的陆文州,无法自拔,像是老树发芽,在心头开出了春花。 陆文州也在凝望着他,双目含情,用歌词向对方诉说着那隐秘不发的爱意: “my love my darling i''ve hungered for your touch a long lonely time …….. and time can do so much are you still mine i need your love …….” 散会后,卢秀秀仍沉浸在余韵中,满脸憧憬地向彦鹤道:“真浪漫,要是谁能给我唱这个,我第二天就嫁给他!” 彦鹤向她打趣,“要么你也去包个歌星?保准唱的比陆总好听。” “那可不一样,”卢秀秀叉着腰纠正,“再娴熟的技巧也比不过发自真心,真心是最可贵的!” 这话令彦鹤有了一瞬的动容。 其实刚才,望着台上的两人,他心底是有些嫉妒的。 既嫉妒许念,也嫉妒陆文州。 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许念能轻轻松松,就让流连花丛的浪子承认心中的地位。 又是凭什么,他陆文州可以让一个连方振都念念不忘的人对他死心塌地! 他们越是相爱,不就越显得自己的努力像个笑话? 他拼劲了全力才从泥沼中爬出来,那么狼狈,为的可不仅仅是来自他人的那点儿可怜。 他才不要做个为了彰显主角崇高爱情的反派! 他才不要! - 元旦这天,许念收到了闻舒打来的电话,问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许念当即推了下午的会议,开车赶往医院。 三天前闻涛从省院转回了江城,跟随一同回来的还有闻钰。 可怜的孩子,受了多大的惊吓,整个人都变得木讷呆滞,躲在母亲怀里既不说话也不看人。 方琳同众人一起将丈夫抬下救护车时,当弟弟的闻舒就那么远远望着,不帮忙,也不问候。 刚开始那些尚且热心肠的亲朋好友们,在见识到闻舒的冷漠和无礼后都对闻家的这个养子心生不满,渐渐地,也就不那么乐意来帮忙了。 这期中难说没有方琳在作梗。 没人会不同情这个看似柔弱的美艳受害者,特别是那些心怀歹念的男人们。 他们像苍蝇盯着一朵鲜花,无时无刻不在方琳身边嘘寒问暖。 这让闻舒觉得恶心,恨不能离他们远远的。 “医生说闻总什么时候会醒?” 许念与闻舒面对面坐在客厅里。 这是医院里最好的vip病房,有独立的卧室和客厅,每天都有保洁来打扫,基本上算是闻舒现在的家。 “大概率不会醒,”闻舒揉着酸胀的太阳穴,看起来疲惫不堪,他向许念扯了扯嘴角,做了个微笑的表情,眼底却没半点笑意,“钢筋贯穿大脑,能留下命就是奇迹。” 许念不敢想象,望了眼病房,他向闻舒压低声音道:“我看见你嫂子了,她让我找个机会约下文州,想一起吃个饭。” 闻舒听罢发出声不屑的哼笑,“我哥还没死呢,她就开始另寻高枝了。” “孩子呢?”许念不想打听旁人的家务事,故而转了话题。 “什么孩子?”闻舒一脸莫名。 许念道:“就是你哥的孩子啊,你跟你嫂子成天在医院靠着,孩子谁管?” 闻舒周了皱眉,仿佛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家吧,不知道。” 许念无语,也没指望闻舒能有多少心思去照顾闻钰,却没想到他直接把人给忘了。 沉默片刻,闻舒再次开口,语气有点别扭,“让你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指的是出事那天的早上,他向许念发脾气。 许念心中柔软的地方被触动,拍了拍对方肩膀,温言道:“理解,没怪你。” 闻舒听罢像是卸下什么重担,整个人都垮了下来,“你都不知道我那两天是怎么过来的,天天昏昏沉沉,无数人在我耳边说话,嗡嗡嗡的,我一句都听不清。” 许念报以同情的目光,听闻舒继续诉苦:“他们要我尽快接手我哥的产业,说怕我嫂子使坏,用得着他们提醒?我能不知道方琳什么德行?说到底都怪闻涛,自己瞎了眼找这么个祸害回家,还要连累我给他擦屁股!” 说到此,他忽然转过头,看了眼病房中安静睡着的人,继而朝许念吐了吐舌头,“没事儿,他听不见。” 许念鼻尖一酸,配合着笑了下。 陆文州说的对,二十七岁已经不能称作“孩子”。 可他还是有些同情闻舒,一个心性如此不成熟的人,真能接得住即将到来的重担么。 这一刻,他为闻舒的未来感到担忧。 第35章 向阳而生 临别时,闻舒亲自出门送许念,站在车前,他再次提醒对方,“周三早上八点火化,你们要是来不急就直接去墓地。” 许念点头,叮嘱闻舒要按时吃饭,不要焦虑,要照顾好自己,有事情随时给他打电话。 闻舒皱着眉头嫌他唠叨,“你是老妈子啊,赶紧走吧!”说完向他摆了摆手。 汽车发动,在停车场等收费的功夫,许念向后视镜看去,发现闻舒还站在原地。 他本就是小骨架,接连几日的折腾让他瘦到近乎脱相,本来合身的羽绒服如今套在身上好像一床棉被,整个人看起来邋邋遢遢,再也没有往日的潇洒。 寒风将闻舒的双腿冻得麻木,一直目送许念的车消失在视野,这才快步向医院走。 住院处的保安是个五十大多的中年人,算是看着闻舒长大的,见他来,殷勤地为其开门。 闻舒点点头,道声“辛苦”,站在楼梯间与其他病人家属一起等电梯。 这几年经济不景气,拉不到赞助,又没有好的投资项目,董事会决定先节流,故而今年的中央空调的暖风一点也不足。 走廊里时不时有人搓手跺脚的抱怨,唯有单薄的闻舒始终双手插兜站立在原地。 保安注视着他那风一吹就要倒的小身板,不由眼眶发酸,心道:“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就留下这么个病怏怏的孩子?” 简直是造孽! - 方琳是在夜里九点才回到病房的,推门就见闻舒跟块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坐在丈夫床旁。 暖光灯落下来,从背后可以清楚看到男人嶙峋的脊骨,以及过分突出的肩头。 一瞬间方琳觉得碍眼,想到他的丈夫就是被这样一具毫无美感的身体勾引,甚至沉迷到了欲罢不能的地步,她就觉得愤怒,觉得恶心! 可她依然不能将这份憎恶表现出来,闻涛不在了,她还是要扮演那个人美心善的大嫂,对来自弟弟的刁难要容忍,要大度。 “吃饭没?”她向屋里的闻舒问。 只是一句寒暄,毕竟就算闻舒说没吃,她的双手也是空空如也。 不出所料,没有回答。 方琳在背后翻了个白眼,去卫生间洗手,再出来时闻舒已经站在玄关,胳膊上搭着外套。 “我出去下。” 他向方琳告知,而后当着人面打起了值班室的电话。 很快,无处不在的打工人穆晓晓被召唤了过来,听副院大人向自己吩咐:“今晚你在这里做看护,除了我不允许任何人来探视和换药,谁敢动他你就打110报警。” 穆晓晓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视线看向方琳,见对方已经气得涨红了脸。 平时掩饰得再怎么像,面具的破碎也仅仅只是一瞬。 她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像个泼妇般对闻舒大吵大叫,“你至于当着一个外人的面这样羞辱我么!我至少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你算什么东西?下贱!恶心!” 穆晓晓瞪大了双眼,直觉告诉她自己此时此刻应该找个地缝钻进去,就在她打算装聋作哑时,耳边传来一声冷笑,继而听闻舒加重了语气向自己道:“我刚才的话听懂没有?” “懂懂懂!”穆晓晓连连点头,像个训练有素的士兵,站直了身板目送上司离开,心中忍不住嘀咕,“都被骂成这样了还不还口?这真是那个忍不了半点委屈的副院?” 第22章 司机将闻舒送进小区时,人已经在车上睡了一觉。 他不得不将这位看起来异常疲惫的乘客喊醒,以防耽误自己的下一单生意。 闻舒用手机付了车费,起身时眼前一黑,险些就要跌倒。 司机吓了一跳,生怕被赖上,忙询问:“您没事儿吧?要不我送您去趟医院?” 闻舒扶着车门站了片刻,感觉大脑没那么晕眩后,才苦笑:“您忘了,我就是从那儿来的。” 一番小小的惊魂,上楼梯时他更加谨慎,拽住栏杆,一步步走得十分缓慢。 毕竟在这里摔倒,已经没人会来扶他了。 即便有那么大的家业,闻家父母始终都没有搬离这栋老破小。 说是跟邻居相处久了有感情,再者就是这里距离医院近,上下班方便。 闻舒依然记得,自己小时候贪玩,放学后作业都不做,能跟着楼下的小朋友从傍晚玩到天黑。 那时候医院忙,闻家父母没有时间管孩子,只有读书的闻涛还能照顾他。 高中生放学一向很晚,其他小朋友都回家吃饭写作业了,留下闻舒还坐在楼洞口等着。 说来也奇怪,闻舒似乎从小就不知道怕,冬夜里天黑得早,小区里又没什么人,偶尔碰上路灯短路,一闪一闪跟恐怖片似的。 可他就是能坚持着等两个多小时。 直到听见熟悉的车轮声,他才会欢天喜地的跑上前,冲着雾蒙蒙的前方大喊一声,“哥!” 这时,他的哥哥会丢掉手里的自行车飞奔而来,将他从冰冷的台阶上抱起,一面帮他捂手,一面心疼地问:“冷不冷啊,怎么又在这里坐着?” “我没带钥匙呀!”他向哥哥撒谎,然后用冰冷的鼻尖去蹭人家领口。 嗅着熟悉的气味,这便是闻舒一天中最安心的时刻。 他是那么依赖闻涛,不管是学生时期,还是以后要参加的工作,乃至结婚生子,对未来的每一处规划他都想要闻涛参与。 因为他们是兄弟,所以永远都不会分开。 这个念头一只持续到闻舒高中毕业。 十八岁那年,当他迫不及待的将刚收到的录取通知书展示给对方看,期待着得到夸奖时。 他亲爱的哥哥,的的确确给了他一个此生难忘的奖励。 屋里没开灯,只有点点星光透过窗户落在空无一人的客厅,地暖是热的,烘出一股子奇怪的酸臭味,配合上那些黑漆漆的家具,多少有些恐怖片的感觉。 闻舒站在玄关处开灯,视线亮起的瞬间,整个人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下。 茶几上满满都是摞起来的快餐盒,有的吃完了,有的还剩下些,绿色的霉菌在温暖的环境中疯狂滋生,让坏掉的食物发出腐败的臭味。 筷子东一根西一根掉在地上,地板上不知为何有许多黄色的污渍,细细闻可以嗅到尿骚。 闻舒吓坏了,到处张望,幸好没有发现什么褐色的不明物体,不然他真的会吐出来。 沙发上的衣服堆积成山,在他开灯后的微微蠕动了几下。 闻舒汗毛都起来了,就在他拔腿想逃时,一声沙哑的童声将他拽了回来,“爸爸?” 那是闻钰的声音。 闻舒立刻冲上前,从一堆捂得发酸的衣服里把人给挖了出来。 闻钰身上又臭又脏,被头顶的灯晃得睁不开眼,看模样也瘦了,猫崽般缩在闻舒怀中呻吟着。 闻舒将他放平在沙发,手法娴熟地摁压过他的胸口和小腹,在发现没什么异常后终于松出口气幸好,他没让他的孩子出事。 闻钰在看清来人后,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失落,“小叔叔啊。”他细声细气的喊。 闻舒蹲下身,用自己的袖子为他将脸上的口水使劲擦干净,“吃晚饭了?” 语气生硬,隐隐约约听得出是在关心。 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闻钰摇摇头,闻舒的眉头皱起,想起整天都见不到一面的方琳,问道:“你妈没来看你?” “妈妈早上来的,给我送些吃的,要我乖乖在家听话。” 闻钰说得委屈,眼里有泪在打转,却没落下来,他看向闻舒,那神情像是自己做错了事,哽咽着道:“小叔叔,我好好听话,爸爸真的会回来么?” 这话让闻舒鼻尖一酸。 头一次,他有点可怜自己这个小侄子。 在事故发生的最开始,闻舒其实在心里恨过闻钰,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自己的父母也不至于离世。 可是你能真的去责怪一个孩子么? 他也是受害者,正需要照顾,却要被母亲像个累赘一样丢弃在这里。 闻舒责怪的,其实是那一天、那一刻,没有强行将一家人留下的自己。 只怕此生,他都要在懊悔中忍受煎熬。 停顿片刻,他像个真正的长辈,伸手拍了拍闻钰的肩膀,安慰道:“会的,你爸爸从来说到做到。” 兴许是多日来终于有人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内心的酸楚得以宣泄,闻钰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扑进闻舒怀里。 完全不顾妈妈曾经教过他的,“你的小叔叔不喜欢你,所以你要离他远一些,不然他可是会吃小孩儿的!” 这一夜,闻钰被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 大少爷没伺候过人,调的洗澡水不是太冷就是太热,好在闻钰也是个皮实孩子,咬着牙硬拼命坚持。 本来以为忍过了洗澡水这关就算完,谁曾想他小叔还带着点洁癖,说什么都要给自己搓泥。 闻钰那个绝望,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孩子,连搓澡巾都没见过,有那么几次他都觉得自己的皮都要被闻舒搓秃噜了。 洗完澡,闻舒把闻钰抱上床,半夜十二点站在客厅给家政打电话。 哪会有人接啊。 望着客厅里的脏乱差,闻舒头皮发麻,他实在忍不了,撸起袖子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大扫除。 被吵醒的闻钰从门缝里偷看,看他的小叔叔像迪士尼动画片里的巫婆一样,在烟尘中挥舞着扫把,嘴里还骂骂咧咧。 可是转念一想,这世上哪会有这么好看的巫婆呢? 所以小叔叔一定是善良又美丽的仙女教母才对。 此时距离事故发生已经过去了八天,没人知道让一个孩子走出阴霾到底需要多久。 只是在这一刻,闻钰的脸上清晰的浮现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第36章 冤家 闻家的医院虽是民营企业,其医疗水准和住院环境在江城也算排的上号。 它脱胎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一所乡村卫生所,赶上84年国企改革,闻涛的祖父与几位同僚耗尽家财将它买下,一步步扩大到如今全市数一数二的大型综合类医院,其中所经历的风雨和艰辛不言而喻。 医院是合资,股东不止闻家一个,只不过闻家占得股份最重,所以在董事会上有更大的发言权。 早上六点半,老刘开车载着陆文州和许念来到位于市郊的殡仪馆。 这会儿距离遗体火化还有一个多小时,天都没亮透,远远就望见大门口的停车场内挤满了车,院子里更是乌泱泱一片,全是人。 看情况车是开不进去了,陆文州与许念一前一后向院内走,没走出几米远就碰到了不少眼熟的关系。 闻家父母在江城颇具一定社会地位的,前来送别的自然不在少数。 虽说不一定都是出于真心,但大家伙儿来了,就是一份人情,往后是需要还的。 陆文州站在大门外与人攀谈,许念则等不及,挤入人堆四处寻找那个单薄的身影。 还是方琳,从背后喊住了他,“许经理?” 许念回头,见对方正笑盈盈向自己这边走来。 她今天难得穿得素雅,黑西装搭配包臀裙勾勒出完美的曲线,一双及膝的长筒靴将她的双腿衬托的纤细笔直。 真是个漂亮的人。 就连许念都不禁感慨不知道自己家那个老东西顶不顶得住。 “你是要找小舒吧?”方琳看穿许念心思,未施粉黛的脸反倒比平时多了几分清纯,不等许念回答,她主动牵起对方的手,拉着他向被人群淹没的一间小会客室走去,“我带你过去。” 殡仪馆的馆长才上任不足两年,头一次接待如此大场面,此时正尽地主之谊,陪着闻舒坐在沙发上聊天。 说是聊天,也只有他自己在唱独角戏。 滔滔不绝的介绍了半天,旁边的年轻人却连个声儿都没有,这会他已经有些不耐烦。 眼看方琳拉着人进来,顿时如获大赦,一面起身道:“我去外面看看,”一面发出邀约,“方小姐,请你与我一同去前台填下信息表。” 方琳其实不想走,她想趁此机会好好拉近下与许念的关系,最好能敲定同陆文州吃饭的日子。 可她的人设就是坚强隐忍的嫠妇,用脆弱的肩膀挑起了整个闻家的大梁,众人皆知找她比找那个濒临崩溃的二少爷更有用。 所以这会儿为了公婆,她又怎么能拒绝。 方琳走后,许念将房门反锁,来到闻舒身边坐下。 他想抱一抱对方的肩膀以示安慰,可手刚搭上去就被骨头硌住了。 才几天?怎么瘦成这样! 于是安慰的话变成了质问,“你有好好吃饭吗!” 闻舒双眼布满血丝,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视线落在供桌上的黑白遗照,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嘶哑的,“有。” 许念见他这模样心中更加焦急,追问道:“早饭吃了?” 闻舒木讷点头。 他的确吃了,凌晨时吃了一块闻钰的小熊饼干。 “闻舒,别这样,”许念握着他的手,想要给对方些力量,“振作起来,大家都在外面等着你。” 闻舒听到最后一句,莫名笑了下,继而看向许念,无力的摇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只是最近脑子里的事太多,反应有点迟钝。” 许念细心的从他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当即道:“怎么?有人给你委屈受了?撑不下去就说出来,不要自己憋着。” 闻舒还是摇摇头,这是许多天来第一次有人对他发自内心的关怀。 第23章 不管是出于好意还是场面话,所有来见他的人,都只会说同一件事,就是让他坚强些,不要难过。 可是他怎么能不难过呢? 他刚刚失去自己的父母,唯一的大哥也几乎成了植物人。 他的嫂子在背后虎视眈眈,恨不能押着他去公证处签协议。 那些医院的股东们、亲戚们,还有居心不良的朋友,像是闻到了血腥气的鬃狗,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扑上来分一杯羹。 “警方那里调查的怎么样了?”许念转了话题,希望分散闻舒的注意力。 闻舒疲惫道:“初步定性是意外交通事故,可我大哥一向很小心,更何况当时还拉着爸妈跟孩子,最奇怪的是为什么方琳偏偏在那一天要回娘家,一家五口,真就只有她这么幸运?” “你怀疑你嫂子?”许念惊讶,虽然他也隐隐察觉出这对叔嫂的关系并不好。 闻舒没说话,垂着眼看自己手上的指甲。 这几天他的病情极具恶化,犯起了小时候才有的咬指甲的坏习惯。 许念见他手指上的皮肤薄的像层纸,心知对方应当是无时无刻不在焦虑,宽慰道:“不能吧,闻钰也在车上,虎毒不食子,那可是她自己的孩子。” 闻舒仿佛听到了笑话,不屑的哼了声,“难说。” 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做母亲,就比如方琳这种。 在看到闻钰的境地后,闻舒更加确信,这个女人没有心。 他替闻涛感到悲哀,也替自己悲哀。 - 两人正聊着,房门被从外敲响,许念去开,见到来人露出一笑,“外面谈完了?” 陆文州望着他温柔如水的双眼,低低地的“嗯”了声,进屋后同许念一样将门反锁。 “你们兄弟俩用得着这么一致?”闻舒在沙发上盯着两人调侃。 陆文州走过去,拉了条椅子坐在他对面,“能开玩笑,看来还撑得住。” 闻舒翻了个白眼,“撑不住早死了。” 许念踹了男人一脚,为他和闻舒各自递去一杯水。 陆文州接过后只是抿了下,放在手里摇晃着,开门直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闻舒叹息,“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去找我哥。” 陆文州不满的“啧”了声,语气稍稍加重,“你不能总躲在后面,等你哥醒了一看你把家底都败光了,还不得直接气死?” “那就让他醒啊!”闻舒猛地坐起身,既委屈又愤怒:“难道我活该去受这份罪?外头那群人是有多难缠,你根本不知道!有一个算一个都快活成人精了!谁会听我的啊,他们眼里根本就没有我!” “这都怪谁!”陆文州也火了,把手里的水杯重重一放,斥道:“还不都是你当甩手掌柜惹的祸?早干嘛去了闻舒?真以为自己能当一辈子大少爷啊!” 许念看自家男人那耀武扬威的样儿,真想扑过去把人给掐死,他过去抱住闻舒,一下一下的给对方顺气,“别急别急,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 “商量不来啊!”闻舒像个狂躁症患者,将许念一把推开,独自抱住了头。 陆文州看不得自己人受委屈,立马起身道:“你怎么分不清好赖话?” “对啊!我就是不分!”闻舒抱着膝盖大哭出来,“我就是不分怎么了!你们都走!都走!” 外头有人敲门,应当是听到了闻舒声嘶力竭的哭声。 许念叹了口气,他知道陆文州在这些日子里已经帮闻舒处理了足够多的烂摊子,就连方琳的事都是对方在背后替人调查,他心是好的,可就是嘴上不饶人,过去就瞧不上闻舒,所以总是用一副训孩子一样的口吻去说话。 闻舒呢?又是只只能顺毛摸的猫,稍微不遂意就要发脾气的。 这样的两个人,如何才能坐下来好好沟通一回。 又是一场不欢而散。 许念将陆文州推出房门,回身看了闻舒一眼,到底还是于心不忍,再次走过去,蹲下身握住了闻舒的手,轻声道:“闻舒,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活着就是最大的意义,不论你决定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闻舒低垂着目光,没有动作,像是没听到许念的话。 背后陆文州开始不耐烦,催促:“还走不走了?” 许念不得已站起身离开。 一直到火化完成,方琳将骨灰盒捧出,众人再也没见过闻舒的身影。 许念觉得难过,他甚至能想象得出,在那样一个狭小的房间里,闻舒怀抱着父母遗像哭泣的样子。 “他没你想的那么弱。” 仿佛能洞察人心,陆文州猜到了爱人的心思。 许念擦着眼泪,不明所以的“啊?”了声。 被对方宠溺的揉了揉后脖颈。 他忽然有些动容,拉住了陆文州的手,发自肺腑道:“文州,不论未来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陆文州嘴里叼了烟,皱着眉向他笑:“能发生什么?你对你男人这么没信心?” 许念听后愣了下,说不出始终种什么感觉。 虽然他们的关系已经默认了多年,可陆文州在外从不会用这三个字来称呼自己,似乎是从除夕夜的那次告白开始,他在主动改变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 - 闻钰感觉自己应该睡了很久,睁开眼,见客厅灯是亮着的,又觉得自己可能只睡了很短的时间。 五岁的孩子对时间还没什么概念,他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想起幼儿园老师曾教导过大家,时针指向八就是夜里了,要上床睡觉。 可是闻舒还没有回来。 他有些失望。 这几天他的小叔叔夜里都会回来,即便是分房睡,闻钰也觉得很安心,至少比之前他独自待在家里一直哭到睡着强。 他又想起,爸爸说过自己这个小叔叔总是不听话,吃饭睡觉都要人提醒才行。 闻钰觉得爸爸应该是很记挂小叔叔的,因为每次他说起那两个字时,嘴角总是带着笑。 现在爸爸出了远门,闻钰觉得应该由自己代替他去照顾闻舒。 出殡下葬耗去了闻舒大半天时间,下午回到医院,几个股东将他硬拖进会议室,说是要商量医院未来的走向,实际就是想要套闻舒的话。 大家都知道,闻涛苏醒的几率实在渺茫,从以往闻舒吊儿郎当的态度来看,他要是真选择继承,难说会不会直接把医院给赔光了。 股东们的意思是,闻舒把自己手里的股份拿出来分一分,没必要非硬撑着去揽这个瓷器活,大家都是跟随闻舒父母一路走来的亲戚朋友,不会不管闻家兄弟的死活。 以闻舒过去的脾气,谁要是敢对他说这种话,他不跳起来扇人一巴掌就算是给面子。 可眼下,他实在没有那个力气,更没有精力。 他呆坐在会议厅的椅子里,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大脑一片空白,他分不清这群人说了什么,只知道他们每一个看自己的眼神都不相同。 第37章 电视剧 “小舒,你说句话啊!” 几日前还在机场陪着他的中年女人,此刻早已没了耐心。 “啊?”闻舒的睫毛颤了颤,继而缓缓抬起眼。 这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脸上的无助和迷茫。 兴许是实在看不下去,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出向众人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不急在这一时,小舒也累了,让他先回去休息。” 于是,闻舒在助手的搀扶下回到了病房。 那段路并不远,两条走廊一部电梯,步子迈大点,用不上五分钟就能走完。 闻舒却觉得无比漫长,如同走过了自己的前半生。 他坐在闻涛身旁,耳边是生命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天边一抹残阳如血,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和行人的谈笑。 正值下班点,忙碌了一天的人们要回到自己的家中,去和分别了一整天的爱人、亲人或是朋友见面。 医院对面的筒子楼里飘炒菜爆锅的香气,夹杂着小孩子们的嬉戏,以及摊贩们售卖零食的吆喝声,那是独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救护车“乌拉乌拉”的驶进急诊大门,伴着撕心裂肺的痛哭,两名护工将担架抬下。 一路之隔,上演着不同的生死离别。 闻舒静静听着,入定一般。 直到房间中的光完全消失,他吸了下鼻子,在黑暗中轻轻喊了一声,“哥。” 没有人回答,曾经那个对他百依百顺有求必应的男人,此刻正安静躺在病床上。 他再也不会站起身,用最温柔的语气对自己说一句,“哥哥在。” 闻舒的肩膀抖了抖,拉过闻涛厚实温暖的手掌,将自己的脸埋入男人掌心,无声的哭了出来。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吵醒。 迷迷糊糊接通电话,大脑在听到话筒中的声音后瞬间清醒。 正值下班高峰,闻舒打不到车,是靠着借值班医生的车回家的,刚进楼道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糊味。 不少人站在家门口看热闹,见他来纷纷投来责备的目光。 闻舒顾不得,几步奔上楼梯,老远就见闻钰正站在屋门口大哭。 “怎么回事!”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他。 “孩子吓着了,你别这么说过话,”一旁的邻居皱了皱眉,抱着闻钰低声哄,“别怕别怕,你小叔叔来了。” 闻钰巴掌大的小脸被烟熏得黢黑,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见到闻舒,一扁嘴,哭得更厉害了,“小叔叔啊!” 可怜的孩子被吓坏了,张开手就要去闻舒怀里。 闻舒却是满腔怒火,无视了他的请求,用力推开家门,那场景险些将他气晕过去好不容易收拾出来的客厅再次乱成一团,地板上到处都是水,厨房的灶台已经烧去大半,天花板上一道一道的全是黑漆漆的火燎印子。 “看看你干的好事!”他像头愤怒的狮子,咆哮着对向闻钰。 闻钰被吓得哭都不会哭,睁着一双肿眼泡,嘴角不停抽动。 在场人都觉得闻舒是疯了,有好心的上前劝:“家里出事也不能怪孩子,他又不是故意的。” “是啊是啊,还不都是家里没大人,可怜见儿的哦。” 闻舒气得血压飙升,指尖都开始发麻,一步上前夺过了闻钰,继而转身将房门重重一甩。 第24章 “咚!”的一声,整栋楼都颤了颤。 他听到门外有人骂“神经病啊!” 他用力闭了闭眼,而后对向躲在沙发下缩成一团的闻钰厉声道:“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事等着我去做?知不知道我每天有多累!你为什么还要添乱!还要不听话!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在家呆这么!你为什么这么讨人厌!” 闻舒不管不顾的大吵大叫,将压抑了多日的情绪一股脑全部发泄在了一个孩子身上。 直到实在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才不得不靠着门板缓缓跌坐下来。 他注视着缩在沙发下的闻钰,心中只觉得无比疲惫和委屈。 他想,为什么要自己去承受这一切? 如果注定要死,那为什么不是全家都去死? 为什么要只留下他? 这些念头像是一条条麻绳,捆住了他的手脚,让他发自心底的不安和窒息。 许久,他哑着嗓子道:“你出来吧。” 闻钰不敢动,实际上他在闻舒疯狂咆哮的一开始就将自己的耳朵捂住了。 “出来。”闻舒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更加虚弱。 闻钰浑身一抖,像只受惊的小兽,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片刻,之后才是整个身体。 他跪在地上挪向闻舒,却依旧不敢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讨好的问:“小叔叔,你吃饭了吗?” 闻舒不明白他要说什么,见闻钰跑进厨房,眨眼的功夫又跑了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烟熏味十足的白面条。 闻舒先是愣了下,随即就明白了一切。 望着面前的孩子,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闻钰见闻舒哭了,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脏兮兮的小脸立马垮了下来,谁料手中的碗被对方接过,他见闻舒筷子都不拿,直接用手指抓着一把一把的吃进嘴中。 闻钰惊讶,却又很欣慰爸爸说得没错,小叔叔果然没人提醒就不会吃饭,他一定是饿坏了! 小孩子不会记仇,感到高兴了,当即就能将所有的不愉快都忘掉。 他凑上前,用黑乎乎的小手拍着闻舒的发顶,学着闻涛的语气道:“别急别急,吃饭要细嚼慢咽。” - 元宵节前一天,警方带走了方琳。 据说是在本地有名的茶庄,手铐是当场带上的,高傲的女人一反常态,不惜跪在地上向每一个曾对她许下过诺言的情人求救。 结果可想而知,那些最懂得明哲保身的男人,有的面露不忍,有的扼腕叹息,却没有一个肯真的出手帮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被带出茶庄时方琳又哭又闹,骂骂咧咧的像个泼妇。 人生就是这样,麻绳总挑细处断,你越怕失去什么,就越会失去。 最后的最后,方琳还是没能保住她的体面。 她那引以为傲的美丽,在这一刻沦为了人们口中议论的话柄。 他们看到了她胸脯前的翡翠项链,看到她手指上戴的金戒指,见到她姣好的面容和傲人的身段,便断言她定是个靠着美貌上位的小三,交头接耳的议论着她是如何不知廉耻,如何插足旁人的家庭,就仿佛他们真的亲眼见过一般。 空中飘雪,人们在渐远的警笛声中散去。 茶庄的店员开始清理店面,五块钱一把的扫帚,足以将一个人的所有不堪清扫干净。 天地萧瑟,此间悲喜正如太仓一粟,不值一提。 - 半个多月以来,闻舒头一次将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穿上了过去出席正式场合才会穿的西装,又郑重的打了领带。 站在落地镜前臭美的转了个圈儿,听闻钰在身后赞美,“好帅呀小叔叔!” 闻舒侧头看他,嘴角一扬,“就会拍马屁!” 闻钰也打扮的很整齐,他不知道闻舒要带自己做什么,也不懂为什么小叔叔今天的心情会这么好。 中午吃过饭,他被带到医院探望父亲,汇报一样站在床边诉说着两人的近况,特别强调在自己的监督下小叔叔的生活越来越规律啦! “你还真是你爸的接班人。” 闻舒坐在另一端为闻涛揉腿。 躺在床上的时间太长,闻涛的小腿已经有浮肿的迹象,这是没办法的事。 男孩听后一咧嘴,露出排整齐的白牙。 这些日子他慢慢接受了父亲的事,也知晓奶奶和爷爷已经离开人世。 他的小叔从不拿他当小孩儿,即便只有五岁,该知道的闻舒都会让他知道,并且绝不干涉选择。 兴许是自己小时候收到的管束太多,眼下他希望给闻钰足够的自由。 这让闻钰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可以代替父亲承担起照顾闻舒的责任。 “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上了车,闻钰主动系好安全带。 闻舒没看他,打了个方向盘,实话实说,“不知道,要看警方调查到了什么地步,你想见她?” 闻钰用力点头。 母子缘是天注定的,没得选。 可说到底闻钰还是个孩子,不会懂什么叫做“犯罪嫌疑人”和“刑事拘留”。 闻舒对此懒得解释,只是告诉闻钰,有时间会带他去探望。 车子停在鸿门,陆舟舟不在家,据说是出门旅游去了,安排了其他人接待。 小丽热情上前,像过去那样想要挽住闻舒的手臂,不料被对方避开,“孩子在呢。” 小丽这才发现闻舒身后多了个小跟屁虫,一本正经的板着脸,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小丽忍不住笑起来,“哎哟哟,几天不见闻院长连孩子都有啦!” “我哥的。”闻舒示意闻钰先走。 闻钰却拉住了他的手,盯着小丽的目光似乎有些敌意,“小叔叔,你带我走,我不认识路。” 闻舒向小丽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打趣道:“看吧,跟他爸一个样儿。” 包厢里,许念正同陆文州耳语,抬眼便见叔侄二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他笑着打招呼,亲自为两人拉开座位,转身向服务生吩咐,“上菜吧。” 闻舒带着歉意道:“本来想给你们个惊喜,我这做东的反倒是迟到了。” 陆文州将手里的烟掐别,冷哼:“惊什么喜,你别再给我们添麻烦就是最大的惊喜!” 许念在桌下用力踩了男人一脚,暗示他少说话。 听闻钰用童声万分真诚地道:“陆伯伯,谢谢你帮助我们。” 陆文州和许念同时愣了下,二人对视一眼,许念首先笑起来,温言道:“不用道谢,我们和你爸爸都是朋友,而且你陆伯伯没有责备你小叔叔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闻钰板着小脸望过去,那眼神,让陆文州觉得既好气又好笑。 “有意思,”他看向一旁没事儿人一样的闻舒,“大的走了又来了个小的!” 闻舒眉头一皱,不满地“啧”了声,“怎么说话的,我哥还在呢!” 闻钰趁机将他手边的红酒杯换成酸奶。 坐在对面的两口子不动声色,彼此会心一笑,似乎都明白了对方想说什么。 第38章 腻歪 这次闻舒邀请二人来,除了要答谢这些天他们对自己的照顾,更重要的还是要请陆文州这个老江湖帮忙出谋划策。 “他们要我交股份,不然就闹着要分家。” 说这话时他毫不避讳闻钰在场。 陆文州嘴里咬着半截生黄瓜,漫不经心道:“你想怎么办?” 言下之意分家也不一定是坏事。 那么大的医院,闻舒一个人撑不下来,这点当事人自己也清楚。 “他们想分就分,我没意见,但我怕这一分会让老员工寒心,特别是那几个老专家,都是金字招牌,他们要是也跟着走了,恐怕医院要关门。” 闻舒说完就要摸桌上的高脚杯,接过入手的却是瓶酸奶,他侧头看了眼闻钰,见对方正规规矩矩吃盘子里的牛肉。 有服务生上来为他再填一只高脚杯,被许念挥挥手赶走,意思是他们不喝酒。 陆文州沉吟片刻,抬首道:“我可以给你注资,这么一来你们就是陆氏旗下,背靠大树好乘凉,既能安抚民心又无后顾之忧。” 好么,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不成,”闻舒摇头,“落到你手里我说的就不算了。” 虽说他对经商一窍不通,却也不至于笨到把自己给卖了。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饭,说到底商人都是重利的。 对方帮他并非只是单纯的朋友之情,更多的还是其中有利可图。 陆文州被拒绝也不生气,反倒是笑了下,从桌上拿起一只梭子蟹开始扒,“或者你也可以出钱把他们的股份买过来,看他们愿不愿意,自愿最好,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透着点寒意看向闻舒,“人么,哪儿有十全十美的。” 都是些脏手段。 闻舒之所以不混圈子,就是讨厌他们这幅高高在上,仿佛能主宰人生死的模样。 他不知道闻涛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是不是也这样。 “还有件事,”闻舒开口道:“你在林安有没有熟人?我想把我哥的那部分产业转到小钰名下。”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怕方琳有同伙。 “没有,”陆文州将剥好的螃蟹肉送到许念盘子里,拿起一旁的毛巾擦手,看向闻舒的眼神里带着些嘲弄,“真当自己还是大少爷啊?学学你哥当年,还是要自己闯出来的才叫江山,不然连傀儡都没得做!” 闻舒吃瘪,依着自己的脾气就要发作,听一旁的闻钰道:“小叔叔,你也帮我拿个螃蟹吧。” 闻舒听罢伸手够了只,刚要递过去又想起什么,像个小孩似的咧嘴一乐,“会吃么?你就要。” 第25章 闻钰眨巴眨巴眼,露出一脸天真无邪,“你帮我好不好?在家里时都是爸爸帮我的。” 总不好意思拒绝这么乖的小朋友吧? 闻舒没辙,开始为闻钰拆螃蟹,转头就把自己要发火的事儿给忘了。 夜里八点,四人在停车场作别。 许念似乎有心事,赶在闻家叔侄离去前让他们等一下,转身去自己车上拿了盒茶叶下来。 闻舒见状不明白他的意思,许念却说这是当季新茶,要他一定尝尝。 天寒地冻的,什么茶树能发芽? “你去开车,我帮他送过去。”许念把车钥匙向站在身后的男人一抛,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 闻舒想说不用,一盒茶叶而已他拎得动,无奈许念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硬推着他往前走。 “你什么意思啊?”闻舒不明所以,打开车门让闻钰先进去。 许念示意他开后备箱,装作是在往里放东西,压低声音道:“我给你塞了张名片,这人是陆文州的旧相识,应该提前打过关系,你就打着他的旗号先用,有什么难办的跟我说,实在不行我帮你再去磨磨。” 闻舒心头一热,握住了许念的手。 照理来说他是该好好感谢许念的,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平时只有别人求他的份儿,从来没有他需要感激对方些什么。 头二十年他是一条大路通罗马,但凡有丁点儿弯都能被他哥给捋直了。 许念知晓闻舒的脾气,拍了拍对方手背安慰道:“大家都有坚持不下来的时候,凡事都要往前看,别回头。” 话说得真切,也只有当事人清楚,这并不只是在帮闻舒,也是在帮自己。 未来他势必要与陆文州闹掰,这是无可避免。 那个男人在对自己的问题上一贯小肚鸡肠,他容不下他的家人,所以只能殊死一搏。。 许念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见陆文州迟迟不肯发动,不禁 催促:“想什么呢?” 直到对方瞥他一眼,许念才明白过来陆大爷他吃醋了! 他觉得有趣又新奇,凑上前问道:“帮你成人之美你还不乐意了?” “成什么美什么?”陆文州踩下油门,故意似的,把坐在副驾驶的许念使劲儿晃了下。 “你怎么不讲理啊!”许念揉着自己的后脑勺,不疼,他装的。 陆文州拿余光扫他,没好气:“你就给人当保姆吧!到时候也不用成人之美,直接跳过去,还不美死你!” 许念被气笑,肩膀一抖一抖,胃都快给笑抽筋了,他拉过男人的手帮自己揉肚子,开始给对方顺毛:“行了啊,别没事儿找事儿,人家也就这个时候求着我们,真等到站稳脚还用得着我啊,再说了,你明明有关系还不拿出来,看闻舒知道以后恨不恨你!” 陆文州心烦着呢,趁等红绿灯的间隙扭头瞪他,“你圣母就圣母,怎么还开始传教了?” 许念懒得搭理他,心说:“圣母个屁!老子是在给你积德!” 车开进地库,不巧车位被人给占了,陆文州心里那叫一个气,当场就要打电话给物业。 许念最看不惯这种特权阶级的做派,就好像全世界都得围着他们转似的,立马不悦道:“知道几点么还给人打电话!赶紧找个靠边的把车停了!” 陆文州看他眉头皱着,手在揉肚子,以为是胃疼还没好,语气立马柔了许多,“还难受啊?” 许念闭着眼睛点头,模样蔫蔫儿的,怪招人疼。 实际上他只是吃太多,撑着了而已。 这下陆文州老实了,也不吵也不闹,乖乖找了个偏僻的位置把车停稳,又殷勤地绕到副驾驶给人开门。 解安全带的功夫被对方拽着衣领用力一拉,紧跟着一个带着橘子味的吻就迎了上来。 他没有半点防备,又怕把人压着,两手撑在座椅背上,任由许念索取。 柔软的舌头带着点儿怯,技巧生疏的勾引着对方,有种小白兔敢吃大老虎的雄心壮志。 陆文州心里都快乐开出花了,更加不敢动,就连舌头都是僵的,生怕自己稍一主动就把到手的鸭子吓跑了。 许念认认真真亲了五六分钟,亲得满脑门全是汗,期间没得到对方半点互动,心中颇为不满,红着脸擦了擦嘴角,戳着男人胸口抱怨:“木头啊你!” 陆文州盯着他眼里的水光,浑身上下都快着火了!要是换做在家里,说不定已经扑上去把人吃干抹净。 可现在在外面,而且许念不是肚子疼吗? 犹犹豫豫间已经有人开始解他的腰带,陆文州一米九的大个子,像个遭到迫害的良家妇女,拼命拽自己的裤腰,半真半假唬道:“不要命啦?被拍到怎么办?” 许念今天格外热情,像只贪吃的猫,眼神粘得都能拔出丝,舔了下自己的嘴唇道:“这么偏,哪儿有监控。” 合着并不是一时冲动,是蓄谋已久! 陆文州头一次被骗还这么高兴,他帮许念将座椅调后,身子压进去的同时顺手将车门重重关上。 摸着黑,两人开始在对方身上上下其手,许念今天穿的是件领口偏低的毛衣,深灰色,衬得胸口一片雪白,吃饭时陆文州就觉得馋了,眼神有意无意直往人家身上瞄。 这会儿得偿所愿,他迫不及待拽着领口地往下一扯,许念都没来得及骂,下意识发出声“啊”。 `````` `````` 许念艰难地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只保险套,撕开的瞬间,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甜腻的味道,是草莓。 “你怎么跟小孩儿一样。”陆文州觉得好笑,都多大了还戒不掉这点爱好,可转念一想,不论多大还不都是他陆文州的人。 一种奇妙的充盈感油然而生,他温柔地吻过许念眼角,满目爱惜。 许念低眉顺目得像只没了脾气的猫。 …… …… 太舒服了,即便这十几年间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陆文州依旧会因为眼下人所带来的快感头皮发麻。 他自诩绝不是一个有施虐倾向的人,可面对的许念,心里的暴戾因子就像是关不住的野兽,拼命想要挣脱牢笼。 想要深入他,折磨他,看他哭着求自己,也想要爱惜他,疼爱他,让他融化在自己怀中。 这种割裂来自于两人最初的矛盾。 在第一次尝过许念的味道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非常痛苦。 偌大的会议室,他坐在这端,许念坐在另一端,五六米远的距离,他像个变态的跟踪狂,视线无时无刻不追逐着对方的身影。 仅仅是一个眼神,一声叹息,乃至手指划过纸张的动作,都能令他在听汇报时走神。 他为他着迷,为他魂不守舍,为他在众目睽睽下兴奋。 脑海中的念头疯狂到让本人都害怕,仿佛下一刻他就要将他压在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干他! 干到许念不得不哭着求饶,两条长腿哆嗦着喊自己,“大哥,放过我。” 这种渴求如同会蚀骨的虫蚁,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 事实是,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要许念,况且当时的许念只有十八岁,他无法将自己狂暴的欲望加之在一个孩子身上,那未免太过残忍。 打野食的毛病也是在那段时间里形成的。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太多的人想要一步登天。 说是借口也好,意志力不坚定也罢,到了陆文州这个地位,到处都是上赶着来的男男女女,盘靓条顺,一个赛一个的温柔漂亮。 或许最开始真的是为了分散注意力,可后来不知不自觉居然成了习惯。 他想,自己只是玩一玩,又不是把心也落在那了。 可真心之所以可贵,就是因为它经得起考验。 况且坏习惯做多了是改不掉的,要么就一直烂着,要么刮骨疗伤,是生是死赌一把。 赢了皆大欢喜happy ending,输了就是任你如何浪子回头也没用,毕竟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 第39章 前路 …… 许念听到男人发出一声低哑的:“够了。” 做这些并不容易,需要极高的熟练和耐性,一切做完,他再次抬头看向对方。 小鹿一样水润的眼睛,黑白分明,嘴唇因刚才的摩擦变得艳红,鬓角和额头的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的黏在脸上。 长睫毛扑闪扑闪,蝴蝶似的好看。 是一种下流的纯情。 陆文州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很多次,他都觉得自己会死在许念身上。 这个人,这具身体,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时无刻不让自己牵挂心头。 想忘掉都难。 太熟悉了,如同空气,每当他在别人身上看到同样的动作和神态时,脑海里总能蹦出许念的身影。 简直是见鬼! 那么多人,那么多男男女女,他们可以像,可以模仿,可他们都不是他。 常人模仿不来许念的这种媚态,他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愚钝又赤诚,当他心甘情愿将自己献出来时的那股子疯劲儿和不要命,会让对方意识到自己在他心中的重量。 那是一种向死而生的爱。 无人不被蛊惑,无人不为之动容,他就是靠着这些如蛛丝结网般将人困住。 所以陆文州放不了手,因为他知道,这世上自己除了许念别人都不行,可如果许念想做,那被吸引的又何止他陆文州一个。 他眯起眼睛享受着,这个强大近乎无所不能的男人带来的温情,享受他用粗糙的手掌抚摸自己的脊背,用坚实有力的臂膀撑起自己的整个身体,更加享受他因自己而失控的样子。 他无可救药的爱着他,即便对方狂妄、自大、滥情又小心眼儿,他依然爱他。 不是因为他是他的第一个。 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依恋,他的人生都是他救出来的,没了他,自己就是一条渴死在沙滩上的鱼。 …… 这让陆文州十分欣慰,是那种通过自己让爱人满足的欣慰。 第26章 他在讨好,尽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 许念却不喜欢,在情事上陆文州从来都是最霸道无理的那个,什么时候这么小心翼翼过? 要遵从欲望,这是男人教给他的第一课。 他开始催促对方,像是个贪嘴的孩子,吃不到喜欢的就要哭。 …… 掺了羊毛的棉质衬衫挺阔有型,手感却过于丝滑,许念在颠簸中抓不太住,陆文州便将他的双臂直接搭到了自己肩膀上,放开了力道。 许念开始后悔主动,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他抱紧陆文州,努力仰起脸吻过爱人绷得笔直的下颚以及性感的喉结,手指用力拽住了对方后脑勺的湿发,一声迭着一声的哀求,“求你” 陆文州就没想这么轻易结束,如同一头饥渴已久的兽,目光里都带着凶狠。 他很清楚,自己逃不掉。 任凭天地如何辽阔,只要有他许念在,他就是他的囚笼。 太爽了,这种满足来自于二人多年来的契合,以及心灵上的依恋。 陆文州不想停下来,他贪恋着许念的每一处,然而人的欲望是有尽头的,他们毕竟只是肉体凡胎。 许念惊奇,这半个月对方竟然一次都没有偷吃? 这在过去简直是前所未有! 然而疲惫让他无暇深究太多,他被陆文州抱在怀里温柔的吻着,像是泡在热水中,舒服得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 早上六点,许念起床去卫生间,发现身旁已然空空如也。 北方的冬日天亮得晚,窗帘外还是漆黑一片。 许念心疑,听屋外传来炒菜的声音。 放完水去厨房,果然见陆文州正围着围裙准备两人的早餐。 “这么早啊。”许念没了困意,食物的香气勾起了胃里的馋虫,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男人的腰,脸蹭着对方的宽广厚实的背上腻歪了会儿,顺便从盘子里偷了一块鸡蛋饼。 “b市有会,去五天。”陆文州用手拍他,暗示对方先去洗漱。 许念坐在餐桌前,翘着二郎腿,像个给学生批请假条的老师,“时间地点都有,最近这是怎么了?” 过去他可是来无影去无踪,从不跟自己汇报。 陆文州从微波炉里拿出热好的牛奶递过去,顺便弯腰在爱人嘴角留下一吻,“不是你说的,以后干什么都要报备?” “我什么时候说过?” 得,当事人自己都给忘了。 南风知我意 陆文州笑着摇头,他不爱翻旧账,摘了围裙陪许念一起吃早饭。 鸡蛋是年前买的,冷藏了一周,不太新鲜。许念挑嘴,捡着煎得酥脆的油边吃,把剩下的全都留给对方。 陆文州没说什么,就着小米粥和腌好的雪里蕻,将被挑拣的七零八碎的蛋皮吃完,筷子一放,起身洗澡去了。 许念见他没有洗碗的打算,自己也懒得动,索性就丢在餐桌上,拎着小水壶跑去阳台浇花。 说是花,实际也就是些虎皮兰、多肉之类的懒人植物,图的就是一个省心。 天知道他连仙人掌都能养死。 这一别又是一周,原本许念都快习惯了,可最近两人呆在一起的时间有点多,像是要回到过去的蜜月期。 莫非,真要浪子回头? 许念觉得有些好笑,“当老子这里是收容所么?你想回我还不收了!” “你跟花有仇?” 陆文州在背后喊他,许念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水壶差点掉下去。 陆文州看他魂不守舍的模样皱了皱眉,招手道:“过来。” 许念磨蹭过去,问:“干嘛?” 陆文州指了指自己的领带,将身子向前探了探,“帮个忙。” 许念斜睨他,带着点戏谑:“陆老板这是情人多了,被伺候的连手都不会用。” 话是这么说,还是把手上的水往家居服上一蹭,过去帮对方系领带。 他的手指很漂亮,白且修长,是多年养尊处优的结果,配合上专注的神情和俊秀的眉目,活脱脱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他也的确是这个身份。 只不过就连本人也从未当回事罢了。 陆文州就喜欢他身上的这股子温顺劲儿,拧巴也只是拧巴在嘴上。 这样的一个人,几乎满足了他所有的性幻想。 就在许念欣赏着自己打出来的完美亚伯特结时,腰身猛地被对方一搂,带着须后水味的吻来得措不及防。 他配合着张嘴,双臂环上男人后颈,变换着角度去满足这头贪婪地欲兽。 直到感觉腰上抵了什么东西,许念才用力将对方推开,眼尾微微有些泛红,“你还有完没完了!” 陆文州沉醉于他那双多情眸,只觉得意犹未尽,又把人在怀里使劲儿抱了抱,这才不情不愿地撒手,“好好看家。” 许念在他后腰锤了一拳,“去你的,养狗呢!” 陆文州无声笑了笑,走去玄关穿鞋。 许念倚着博古架,在他背后道:“方琳的事你多费心,闻家那么多条人命,不能让她躲了。” “知道,”陆文州听他这样说,起身后抬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又将鬓角的碎发为他理到耳后,目光中藏着掩饰不住的温柔:“给你们这些正义者审判恶人的机会。” 许念的脸莫名一红。 这些年他都快忘了,曾经那个一心一意,眼里只有自己的陆文州是什么样子的。 - 元宵节前,闻舒带着闻钰去了趟林安。 这次行程安排得很满,他有太多事情要做:为闻钰办理转学手续,去拿警方的调查结果,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接手闻涛留在林安的产业。 他这些年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并不清楚自己哥哥在这五年里做了多少,只听外人说过,那是一家很大的进出口贸易公司,市值在十几个亿上下。 出事当天闻涛的秘书就联系过闻舒,但那时候的他尚且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根本无暇顾及。 这次他主动找到那名姓赵的秘书,希望对方可以帮助自己。 赵静雯跟穆晓晓一样是个劳苦命,本来她是为春城一位姓秦的老板工作,勤勤恳恳小十年,最近半年才被闻涛从对方身边撬走。 说是撬也不太对,更像是前雇主把她当礼物给送来的。 “闻总的所有财产及股票已经转到了您名下,也就是说,他如果发生意外,您就是公司第一股东。” 三十六岁的赵静雯依旧作风干练,带着律师以及一位公司财务向闻舒介绍。 闻舒看了眼在一旁玩平板的闻钰,低声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赵静雯道:“半年前。” 闻舒隐隐觉得不安,“他半年前就已经预料到今天的事了?” 赵静雯摇头,“关于这点我并不知晓。” 闻舒不死心,又问:“那他为什么不把钱留给自己儿子?为什么要给我?” 赵静雯无奈笑了下,“闻先生,这是您的家庭私事,况且闻总做事从来不会告诉我们缘由的,或许您可以看下遗嘱。” 说着,她向身旁的律师点了点头。 闻舒从对方手中接过一封薄薄的信,捏了片刻,没有立即打开。 潜意识里他在逼着自己不要逃避。 他没有多少勇气,所以面对起来并不容易。 “我,我想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看。”他看向赵静雯,像是在询问。 赵静雯不明白,闻舒作为老板为什么总要征得自己一个下属的同意,对此,她隐隐有些失望。 眼前的青年太柔弱,与自己的每一任雇主都不同,没有半分执掌生杀的勇气和魄力,像是朵被保护在玻璃罩中的花,既怕风雨也怕太阳,把它从玻璃罩中拿出来它是会死的。 “闻先生,希望你能明白,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眼下公司还有几个大项目没有收尾,您需要与几个供货商敲定出货和结算时间,还有今年颁布的新审批制度您得过目,另外银行的贷款” “给我点时间,”闻舒将她打断,目光哀求,“拜托。” 第40章 成长 赵静雯看他片刻,终是于心不忍,叹息着点了点头,将其余二人带出了会议室。 闻钰见大人们谈完,主动关了动画片,挂在闻舒的手臂上撒娇,“小叔叔,你饿不饿呀?我都饿了。” 他依然记得要提醒对方按时吃饭。 “你再去看一会儿。” 闻舒打发他。。 而后背对过闻钰,做贼般撕开了那封信,里面只有薄薄的一页纸,展开看,上面是闻涛刚劲利落的笔迹。 闻舒记得许多年前,在闻涛留学的那段日子里,他曾因思念而临摹过对方的笔迹。 奈何天生没有哥哥那样坚毅的性格,写出来的字也是柔弱秀气,不带半分锋芒。 “闻舒。 第27章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无法再陪你渡过之后的人生,请你原谅。 这些年你我虽分别两地,我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你。 我走后,公司上的事可由赵静雯帮你打理,此人信得过,任何问题都可交由她。 我在春城有一位姓裴的朋友,算是至交,如遇到赵静雯解决不了事,你可向他求助。 方琳应该会想要将小钰带走,我办公室的保险柜中有一份协议,密码是你的生日,关键时刻排得上用场。 爸妈那边还要辛苦你去照顾,过去这么多年,他们其实早已放下,只是一时还无法接受,毕竟是老人家,思想难免有些保守,望你能见谅,也希望你能明白,无论发生什么,一家人总归是一家人。” 读到这里,闻舒的视线已然被泪水模糊。 捏在信纸两侧的双手用力到颤抖,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交代了这么多,却对两人的感情只字不提。 继续向下,他看到了闻涛真正想对他说的话: “小舒,这便是我想要对你说的,可还有一件事,是我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明白。 以上这些,如果你不愿意,那便一件都不必去做。 公司转卖或者解散全凭你意,让小钰跟着方琳走也没什么,爸妈那边凭他们的积蓄足以安享晚年。 所有的问题根源都在我,是我的离开导致。 从今往后,你大可以去过自己的人生,不必再顾忌任何人,不必做任何一件自己不想做的事。 请原谅我的一厢情愿、自私,以及狂妄。 这么多年不论你是否接受,我都从未将你当做兄弟,你一直都是我心中最牵挂的爱人。 我深爱着你,闻舒。 如果能给你带来哪怕半分快乐,那么我的生命便有了意义。” 平板上的动画已经播放到尾声,闻钰揉着酸胀的眼睛打了个呵欠,他回头看向闻舒,发现对方缩在椅子中不停颤抖。 闻钰吓坏了,忙跑过去询问,“你不舒服吗小叔叔?” 闻舒望着他,只觉得无比难过,他没办法向一个孩子去解释心中的感情,他望着闻钰,望着那张与闻涛无比相似的眉眼,忽然间明白了一切。 “你爸爸,是怎么谈起我的?” 闻钰想都不想,张口道:“爸爸说,小叔叔值得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所以哪怕有一天他不在了,也要我来照顾你。” 是啊,他值得最好的一切。 可如果那人不在了,这世间又哪里还会有美好呢? 闻舒紧紧抱住闻钰,抱住了他的哥哥为他留下的这条“后路”,放声大哭。 门外传来赵静雯等人的询问,在许久未得到回应后,很快便有人开始砸门。 闻钰被闻舒抱着一动不敢动,不明白小叔叔为什么这么伤心,他偷瞄向那张被对方死死捏在手中的信纸,只读懂了最末尾的那句,“我深爱你”。 爸爸果然很记挂小叔叔。 从此,这四个字就像是印在了闻钰的脑海,改变了他之后的人生。 隔日,尚未从悲伤中走出的闻舒,来到林安市公安局接收调查结果。 出人意料的是,他在酒店的地库里遇到了方琳的父母。 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看模样唯唯诺诺,估计这辈子走得最远的路就是从县城到了省会。 一见到闻舒,先给人跪下磕了两个头。 闻舒吓坏了,以为是什么不法分子,是被他藏在身后的闻钰大喊了声:“姥爷!” 闻舒这才明白来人身份。 他制止赶上来的保安,注视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冷冰冰道:“你们来干什么?” 方琳的父亲首先开口,从布袋中掏出一张卷了边的存折,颤巍巍递过去,“我们替琳琳向你道歉。” 闻舒看了眼躲在自己身后的闻钰,向沈青吩咐先把孩子带上车,而后才有些厌恶地笑道:“你觉得我缺钱?” “不缺,不缺,”方琳的母亲赶忙道:“是我们知道琳琳做的事,我们,我们良心不安。” 这样的父母,到底是怎么养出方琳那样的女儿的? 闻舒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有些酸的山根,“钱买不来人命。” 方琳母亲脸上全是泪,本就驼背的身体在这一刻更加佝偻:“真的对不起,你父母明明对我们那么好,你哥哥又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 “不要提他们!”闻舒怒不可遏,心中的愤恨在这一瞬燃烧到了极点,“你们有什么资格提我爸妈!我哥!是你的女儿害死他们的!是方琳!”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方琳的母亲立刻拉住老伴的手想要继续磕头。 闻舒却不许他们跪下,他蹲下身,含着热泪注视着二人,心中有多愤怒,就有多无助。 理智上他是清楚地,罪不及父母,不应该将方琳的错算在她爹妈头上。 可他真是恨啊,再找不到发泄口,他会疯的。 “我们不是在为女儿求情,”方琳的父亲再次开口,依旧是卑微的,不敢直视闻舒烧红了的双眼,“你现在骂我们什么都是应该,杀人偿命,琳琳罪该万死,如果你要我们陪她一起,我跟她妈绝对不会有怨言,我们只是来赔罪,希望能补偿你。” 他们其实与闻舒一样无助。 是良心的不安,让两个老人顶着骂名心甘情愿前来赔罪。 多么朴实又善良的人。 此情此景,令闻舒不由回想起那件曾有自己一手造成的不幸。 是不是当年,当他对着苏瑜父母下跪时,他们也像如今的自己一样? 那种无可挽回的愤怒,那种对于亲人受到伤害的无奈。 不,对比眼下方琳的父母,兴许自己的罪更重。 毕竟,他是最直接的施害者。 可是这样罪大恶极的他,居然厚着脸皮活下来了。 “我不要你们赔罪,”良久,闻舒盯着二人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如果你们真的想要替方琳忏悔,就永远记住这件事,好好活着,然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话说完,他没有等待回答,径自走向了保姆车。 包括沈青在内,车里的所有人都没有问他是否已经解决,他们只是同情的望着这个疲惫的年轻人,听闻舒用一种很虚弱的口气道:“我睡一会儿,到了喊我。” 然后他真的闭上了眼睛,将那些很快就要溢出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 闻涛,我这样做,是对的吗? - “来后的第二天就都招了,买凶杀人,同伙是一名受害者曾经的司机,她很聪明,没有亲自动手,我们是从她最近的境外转账记录里发现问题。” 一名公安将笔录交给闻舒,之前已经有人同他的领导打过招呼,要尽量满足这位受害者家属的需求。 闻舒仔细看过其中的每一个字,那些犯罪陈述仿佛一柄柄锋利的刀子,划在他心上,痛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所以财杀?”闻舒含着泪抬起头。 警察摇首,“也是情杀,据那名司机说,方琳与他曾发生过性关系,而他愿意为方琳效力,也是因为对方许诺事后两人可以去国外结婚。” 这个女人 闻舒更加不明白闻涛看上了她什么。 临行前闻舒想起闻钰的请求,再三考虑后还是决定带他一起去探望方琳。 毕竟不出意外,这就是母子的最后一次见面。 关押死刑犯的监狱在郊区,距离林安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一路上闻钰看样子及比闻舒还紧张,小脑袋一直盯着窗外,兴致恹恹,并不像一个与母亲分别许久后再次见面的孩子。 直到下车,二人站在大门前等待批准,闻钰才拽了拽闻舒的衣角,忐忑的问:“小叔叔,你不会不高兴吧?” 闻舒的确不高兴,任谁见了杀亲仇人也不可能笑出来。 “你想多了。”他向闻钰道。 闻钰敏锐的察觉到他心情不好,用力拉着闻舒的手就要离开,“我不看妈妈了,小叔叔,我们走。” 闻舒烦躁得没有半点耐心,将他一把甩开,“你能不能别任性?不是你要来看的吗!” 闻钰都快哭了,还是坚持要走。 闻舒像是头倔驴,直挺挺站在大门看都不看他,“我不走,你爱走自己走!” 闻钰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抱着他的大腿边抹泪边道:“小叔叔不要生气,我不见妈妈了,我不见了!” 有站岗的警察向这边望,想必是将他当成了欺负小孩的坏人。 数日奔波几乎耗尽了闻舒所有精力体力,此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疲惫如海啸般袭来。 他没有搭理闻钰,自己蹲在地上,听着耳边号丧似的大哭,鼻子一酸,险些也跟着落下泪。 他想,“你有什么好哭的呢?最该哭的人是我才对,你至少还活着,还有人照顾,可是我的爸妈,我的我又该怎么办?” 去办理手续的女刑警赶来时,见一大一小正蹲在地上,小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的那个垂头丧气的不知在想什么。 她感觉莫名其妙,上前向闻舒道:“闻先生,您可以跟我进去了。” 闻舒站起身,抬头时眼眶都是红的,“谢谢。” 说罢,他粗暴的拎起地上的闻钰,也不管对方跟不跟的上,就这么拽着拖进了大门。 女刑警在身后看着,只觉得闻钰可怜怎么就留下这么个精神病来照顾孩子? 方琳被带到审讯室时还带着镣铐,她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眼神中没了往昔的气质,唯独那双保养得葱白细嫩的手,昭示着她曾经过着怎样惹人羡慕的优渥生活。 见到闻舒的那刻她依旧是昂着头的,眼睑微垂,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态。 那是一种强撑出来的落魄矜持。 闻舒不会同情,但也没觉得好笑。 第41章 和解 闻舒不会同情,但也没觉得好笑。 第28章 两人面对面坐了两三分钟,方琳先开口,“我不会向你道歉。” 她认为自己没做错。 闻舒整个人靠在椅子 中,手指无意识的互相缠绕,“也没指望你能良心发现。” 方琳哼笑,继而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闻舒,“知道你那点儿最让人讨厌吗?就是这副语气!” 闻舒也笑了下,扬着下巴嘲道:“彼此彼此,你以为你能好到哪儿?” 方琳简直要被他气死,这么多年,她忍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在临死前把这口恶气吐出来! “我就是比你好,闻舒,”她瞪着闻舒,露出了尖酸刻薄的本质,“你哥敢娶你吗?他不敢!所以他才娶的我!你讨厌我又怎么样?给我甩脸色又怎么样?闻舒,你想要的永远都得不到!真可怜呐,还不到三十岁就家破人亡,你活该!是你自找的!本来你们全家都不用这么快死,都是因为你哥急着给你治病,非要让爸妈来带孩子。真是笑死人了,你这么个脑子里全是浆糊的二世祖能有什么想不开的?还抑郁症?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什么叫抑郁吗?该不会是被自己蠢抑郁的吧!” 说到最后一句,方琳突然被自己逗乐,毫无顾忌的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闻舒漠然注视着她,一直等到她笑够了,自己停下来,才平静道:“半年前闻涛要跟你离婚,你为什么不离?” “我凭什么要跟他离婚?我守了五年的活寡,他以为靠着那点儿钱就想把我打发了?”方琳歇斯底里。 闻舒毫不意外,抬眼看去,“如果我告诉你,不是‘那点儿钱’,是闻涛的半个身家呢?” “什么?”方琳愣了下,继而用力抓住了面前的铁栏,脚镣在这一刻发出“叮叮咣咣”的碰撞声,她用尖锐的声音怒骂:“你胡说!你是想让我愧疚才骗我,我这辈子都不会信你的话!” “是真的,”闻舒垂下眼眸,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看样子已经疲惫到极点,“我问过法务,他们告诉我,半年前闻涛曾进行过财产分割,当时如果你答应离婚,兴许就能拿到他的半个身家。” 半个身家换彼此一个自由身。 唯有当事人知晓是否值得。 说到此,他睁开眼睛,直视面前的女人,问道:“你后悔吗?” “你!” 方琳猛地站起,却忘记自己还被锁着,一不小心连人带椅子全部翻倒在地,她披头散发,狼狈至极,脸色苍白到有些恐怖。 一旁的狱警将她扶起,就在重新坐好的功夫,闻舒向身后的已经满脸黑线的女刑警道:“麻烦,让小孩进来吧。” “你怎么能带他来这里!”方琳甚至还没从刚才的巨惊中回神,马上大吼:“我拒绝!让我回去!” 奈何为时已晚,闻钰已经被带进门。 明明是最亲近的母亲,此时此刻他却不敢看她,局促的躲在闻舒身后,这一幕,刺痛了方琳的心。 然而很快,她看到闻舒将孩子推向自己,温声道:“看看你妈妈吧,她说她也很想你。” 一瞬间,方琳的眼泪夺眶而出。 闻钰缓缓抬头,眼中也含着泪,怯懦地喊,“妈妈。” 就在方琳想要答应时,又听他用童稚的声音问自己,“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做了错事吗?” 就在刚刚,闻钰已经在门外听到了母亲那尖酸刻薄的谩骂。 方琳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望向四周,明明有那么多人,却不会有谁告诉她答案。 当她低下头问自己,脑海里的回答又让她那么难以启齿。 她是知道自己罪大恶极,可她也希望自己仍能在孩子心中保持良善。 即便她曾经真的想要放弃他。 孩子对于母亲的依赖是天生的、无条件的。 天下常有讨厌孩子的父母,却不常有不爱父母的孩子。 “这些是大人的事,等你长大自然就会懂。” 闻舒揉了揉闻钰的发,低声问,“需要我出去给你们些相处时间吗?” 闻钰飞快点头,闻舒便真的依照他所说,起身离开了房间。 他的确恨方琳,可是他不能让也闻钰去恨。 五岁的闻钰还是张白纸,他不愿看他在还没有建立三观的年纪就被涂成黑色。 这样做同曾经的闻涛有什么区别。 大约两根烟的功夫,女刑警出来喊闻舒,说是里面谈完了。 闻舒将手里的烟头丢到垃圾桶,正要走时,听对方提醒:“我们这里禁止吸烟的。” 闻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有个禁止吸烟的牌子。 他很抱歉地道:“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女刑警摇头表示没事,却又劝道:“吸烟有害健康,还是少抽为好。” 闻舒礼貌地扬了扬嘴角,“谢谢你。”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容,却让人觉得他其实难过。 就在不久,也有人这样劝他戒烟。 明明就在不久前。 闻舒吸了吸鼻子,推门走进,迎面就见闻钰兴高采烈地向自己奔来,一跃扑入他怀中,“小叔叔,我和妈妈说完啦!” 闻舒点点头,看向方琳,“那么我们走了。” 方琳的面色比最开始好了些,她看向闻钰,笑着挥了挥手,“宝宝,要听小叔叔话。” 闻钰愉快的答应下来,“会的妈妈!你在外地也要照顾好自己,等下次见面我再给你说些有意思的事!” 方琳眼中有泪光闪烁,不论她犯下多么罪大恶极的错,不论她的名声已经败坏到何种地步,至少在眼下,她只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闻舒,”被带离的前一刻,方琳叫住了闻舒,“孩子是试管,他没碰过我。” 闻舒背对着她点了点头,挺拔的身影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像他的哥哥,“我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在看过闻涛放在保险柜的那份婚前协议后,他就明白了一切。 五年前,他和闻涛的关系被父母撞破,闻涛用结婚生子做代价,求得二老善待弟弟。 方琳是他曾经的秘书,自愿与他组成形婚家庭,并用试管的方式为他诞下一个孩子。 对此她可以得到未来生活的保障,并且闻涛无权干涉她的生活,也就是说,已婚的方琳仍旧可以随意谈恋爱、包养情人,可以不用被婚姻束缚住手脚,甚至可以成年累月的不归家。 在赔偿金方面,闻涛曾给过她两个选择,一是当即拿到一大笔钱,二是拥有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 那阵子方琳急于用钱去还一笔消费贷,于是想也不想的选择了前者。 结果就是解决了燃眉之急后,她越想越悔,懊恼自己怎么就一时冲动放跑了肥鸭子。 在看过了上流社会的奢靡,拥有了曾经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一切后,欲望也开始随着经年累月增加。 可当年她与闻涛签署的协议里规定过,不论日后发生什么,方琳都没有资格去获得公司股权。 更倒霉的是,她当够了无所事事的阔太,开始想要做女强人,听信了某位小情人的建议,屡次投资失败,给别人做了嫁衣。 债务越积越大,方琳成宿成宿的失眠,迫于无奈,她去求闻涛为自己还债,闻涛也真的帮她换过一阵子,可这之后,当他发现方琳的债务像是捉迷藏一样,总能发现新的漏洞,且每次问对方是否在其他地方还有欠债时,得到的永远都是隐瞒和欺骗。 一个不懂得节制的人,你越是帮她,她的胃口就会变得越大。 这一刻,闻涛选择放弃。 他不想再为方琳擦屁股,即便从某些角度来说,方琳也算是受害者。 即便出于自愿,当年签协议的方琳也才只有二十二岁,跟闻舒一样大,潜意识里他总觉得这个年纪的人是没有为未来负责的能力。 但自己不一样,他比对方大了九岁,不论是从阅历还是眼界,他都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其实是能够预料到,这种只有回报没有付出的生活会毁了女孩的一生。 所以五年后,他愿意给方琳一个最终的补偿,也想要结束这段荒唐的捆绑人生。 只是他可以主导开始,却无法掌控结局。 为此,闻涛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 赵静雯在凌晨四点时接到了闻舒的电话,她一向是个服从性极高的员工,从不会质疑老板做出的决定,眼下还是因闻舒的一席话后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是,你没听错,”另一端闻舒重复道:“我想解散公司,你帮我将资金归拢下,有什么没结清的欠款尽快结清。” 赵静雯试问干了这么多难,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唯独这一次,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解散一家正处于上升期的公司?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是我有什么做的不够好的地方吗?”她小心试探。 闻舒笑起来,言语间很是轻松,“没有没有,你表现得很好,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像你这么专业的员工,所以我才想要由你去做最后的收尾。” 做得很好、很专业,所以才让你去把公司关停。 这真的不是骂人吗? 赵静雯简直不知如何是好,而电话那端,她的准老板还在继续安抚她:“这些天你也看到了,我真的没有那个能力,我比不上我大哥,所以我决定与其把他的产业毁在我手里,还不如在最开始就不去做,接下来我或许会出国几年,也不会有心思去照顾公司,所以才想干脆关掉,把钱套出来。” “您不需要亲力亲为,可以委托我或者其他人,我们可以半月向您汇报一次,不,如果您不放心,我们一周汇报一次,或者三天汇报一次也可以。” 赵静雯心疼啊,那么大一间公司,而且她被辞职后说不准又要回老东家哪里。 天知道那个“刻薄”的老东家会如何嘲笑自己。 “不是的,”闻舒叹气道:“也许你会觉得这些都是我为逃避找的借口,实际上也确实是,这二十七年来我的确已经逃习惯了,可这次不一样,不是因为怕而逃避,是因为有人告诉过我,从今以后不必再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他想要我快乐,我就要快乐的活给他看。” 说这话时他以为自己又会落泪,可是没有,直到话音落地,他才察觉,自己其实是笑着说出来的。 待到春回大地,那些不堪、脆弱,以及迷茫,都将留在这个无比寒冷的冬日,被埋藏在积雪下。 闻舒望着自己身边熟睡的闻钰,头一次,心中充满了希望。 他要将他的孩子养大。 并非是为了应对前路的未知,而是因为,这是闻涛的孩子,是那个爱他如生命的男人,留给他的最后,也是最珍贵的一件礼物。 第42章 小别 江城这边,陆文州离开的一周,许念过得并不好。 首先是自家工地刚复工就出了人命,吊车师傅在攀爬时没依照规定系安全带,从近四十米的高空坠落,当场摔成了肉泥。 家属对赔偿不满,闹着要上诉,偏偏赶上市里的开复工大检查,许念多次登门无果,愁得一连几天都睡不好觉。 这期间陆文州的三婶来找到他,非要许念把人带回祖宅吃饭,都不用想,肯定又是相亲的事。 第29章 闻舒打电话来求他帮忙催债,此人欠了闻涛的帐没结,听传闻曾是陆文州的旧相识,于是就想托许念给吹吹枕边风。 这年头欠债的是大爷,更何况那是几千万的货款。 事分轻重缓急,眼下许念自己尚被官司缠身,就想将闻舒的事先拖一拖,毕竟追款这事儿不急在一时,又不是拿了钱公司就不干了。 谁曾想这一拖就是小半月,直到陆文州从b开会回来。 两人本来约好在家里碰头,傍晚许念变卦,说是临时有饭局。 一个多周没见,陆文州早就心痒难耐,为了见小情人一面不惜主动延迟了董事会跑去人家公司蹲点。 他的突然袭击让许念有些感动,明明平时见不着的时候也没觉得缺点什么,反而黏糊久了再分开怎么就犯起相思病了? 卢秀秀敲了半天门也没见许念的办公室里有动静,手搭在门把上一摁,好么,直接锁了! 她心疑,刚才也没见人出来啊,难不成是跳窗跑的? 殊不知许念不仅没跑,这会儿还在里头正跟人打得热火朝天。 陆文州是一刻都忍不了,抱着亲了没几下就急得满头热汗,一面心肝儿宝贝想死我了,一面伸手去够抽屉里的安全套,看那架势是要在办公室就把人给正法了。 对方也配合着呢,坐在他怀里,两条长腿搭在扶手上,腰扭得那叫一个浪。 明明刚才还坐在会议室,穿着被熨烫得笔挺的西装听汇报,就连衬衫领子都严谨到系在第二个纽扣上。 这会儿别说衣领了,裤子都快没了。 陆文州就爱看他这个劲儿,外人面前那么清冷疏离的一个人,这会儿羊羔一样温顺的窝在怀里,因自己的到来而红着脸求欢。 可怜的老男人逐渐迷失在一声声“文州”中,被身下的小情人拿捏得死死。 风风火火干了半个来小时,结束时许念躺在自己那张一米多宽的办公桌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你这桌子太硬了,回头换个。” 陆大爷吃干抹净开始有心思嫌人家桌子不好,许念都懒得翻白眼,撑起身爬过去,无尾熊一样挂在男人身上,用鼻音撒娇:“热死了,都是汗!” “知道热还往我这儿贴?”陆文州笑骂,一双大手托着他的屁股起身,带人套房里洗澡。 “晚上跟谁吃?”他把许念放进浴缸,撸起袖子将淋浴喷头放在手腕上试水温。 “都是熟悉的,”水流划过身体,舒服得许念连脚指头都翘了起来,“你不进来?” “进得来?”陆文州看他,眼角的鱼尾纹都带着笑意。 套房的浴缸没有家里的大,两个成年男人都躺进去多少是有点挤,陆文州没打算洗,伺候完许念他还得回总公司,那边还有十几号人等着他去开会。 许念泡得昏昏欲睡,为了防止自己真的睡过去,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始聊天,说着说着就聊到了给闻舒帮忙的事上。 本来刚进门时陆文州就想同他说这个事,结果一个没忍住,就给耽误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急着要钱?”他问许念。 “你管他为什么急着要钱,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 许念还不知天高地厚的爬在浴缸边顶嘴,就见陆文州甩了甩手站起身,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败家子儿,把他哥的家业全给卖了!” “啊?” 许念语塞,睁大了眼与对方对视,好半天才结巴着问:“他,他干嘛要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困难? 陆文州都给他气笑了,用毛巾擦着手道:“你这善心能不能用点在我身上?老子他妈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见你问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 许念暗暗在心里骂,“你都快活成精了,不去吃人就不错,谁还能困住你?” “真卖了啊?”许念的语调有点夸张。 陆文州单手扯开衬衫,站在水池边洗脸,乱摸了把,抬头时随手将脑门上的湿发向后一抓,欧美男模似的,斜靠在洗手台前抱着双臂一挑眉,“不然呢?” 许念盯着对方若隐若现的小麦色胸肌,毫无顾忌的视奸,喜欢到隐隐有些嫉妒说老子圣母,自己还不是天天出去给人当男菩萨?这身材出去打野食,还指不定谁占谁便宜呢! “看够没有?没看够我脱下来给你好好看,跟自己男人不用客气。” 陆文州说着又解开了胸口的几粒扣子,衬衫下摆依旧牢牢扎在裤腰中,只是将完美的胸肌和腹肌透过窄窄的缝隙暴露出来,十几年的相处,他可太清楚如何勾引面前的这只馋猫。 许念咽了咽唾沫,装出一脸嫌弃,“有什么好看,糙皮老肉的也不害臊!” 陆文州看出他心口不一,本应趁此机会好好调戏调戏对方,奈何眼下两人都赶时间,弯腰在许念额头上留下一吻,柔声叮嘱,“快点洗别着凉。”随后便离开了房间。 许念隔着门板大喊:“把扣子系上!” 自然没得到回应。 - 今晚的饭局请的都是重要人物,耽误不得,许念提前半个小时来到鸿门,仍旧是小丽出面接待。 “陆舟舟还没回来?”他看着菜单随口问。 小丽站一旁为他倒茶,茶汤清淡,香气十足,“老板有风湿,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海南住两三个月。” 许念翻着纸页笑起来,“他倒会享受。” “许经理说笑了,我们老板赚的都是辛苦钱。”小丽回他,又亲自将斟好的茶奉过去。 “辛苦到天天打麻将?”许念腹诽,伸手接过茶啜一口,顿时五脏六腑都妥帖了。 “以后不能这么冲动,”他暗暗告诫自己,“色令智昏,陆文州不就是有几分姿色?哪有老子的事业要紧!” 因是提前约好,且彼此都顾忌身份,没有人迟到。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许念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送出门时差司机去后备箱拿了礼物。 他这人面面俱到,每个与他有过交集的人无一不夸赞其细心周到。 临别前,忽然有一名中年人将许念叫住,“闻舒跟你联系过?” 许念有自己的小九九,皱着眉头咧嘴一笑,“您可真是高看我,我这种小人物何德何能让闻院长主动联系。” 那人看他一眼,想是在分辨真伪,片刻后摇首道:“你们这些做生意的一个赛一个滑头,我不跟你兜圈子,你也不要与我打太极,要是闻舒联系你,你务必告诉我,他自己撑不住还有这些叔叔伯伯,莫要因一时糊涂断送前路。” 许念陪着笑点头,保证要是收到闻舒的电话,一定第一时间将联系方式告知对方。 直到许念回了家,躺在床上仔细斟酌一番,才决定摸出电话,拨通了闻舒的号码。 那边很快接通,听声音像是已经睡下,带着床气抱怨,“都几点了,你属猫头鹰啊?” 许念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我的大少爷,才十一点半,你当人人都像你一样不用工作啊!” 闻舒在那头“嗤嗤”笑起来,压低声音道:“你等会儿,我换个地方说。” 随即传来细微的被褥摩擦声,紧跟着是小孩子含糊不清的嘟囔,闻舒小声骂了句,“多大了还怕黑,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想必是真的打扰对方休息,许念多少有了些愧疚。 叔侄俩住的是酒店套房,财大气粗的订了半个月,没办法,当长辈从小就对钱没概念,大手大脚惯了。 闻舒坐在沙发上将睡前没喝完的红酒重新端起,晃了晃透亮的酒杯,抿上一口,才对许念道:“说吧,是什么值得你大晚上把我叫起来?要是些无关紧要的破事儿回去我可是要报复的!” 还是小孩儿脾气。 许念有些欣慰,看来闻舒在林安没有遭刁难。 “你打算把你哥的产业卖了?”他问。 闻舒听后笑了下,“消息挺灵通啊,陆文州告诉你的吧?” “嗯,”许念心下一暗,带着点责备:“怎么这么冲动!都不跟人商量吗?” 闻舒问:“跟谁商量?跟我爸?我妈?还是我哥?他们哪个能来给我出个主意?” 许念想说,你可以跟我商量。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说显得自己太没分寸。 在这件事上,他不愿主动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怕闻舒会觉得自己同陆文州一样有利可图。 “我自己有数。”闻舒端起酒杯又啜了一口。 “那你”许念欲言又止,他是想问闻舒,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闻舒打了个呵欠,醉意慢慢上来,“说了你也不懂,你就帮我吹吹枕边风,管那么多!” 大少爷开始烦了。 许念还是不放心,总觉得自己应该去林安为对方把把关,作为朋友,他得对他负责。 于是,去林安这件事便提上了日程。 第43章 都是伏笔 翌日,许念从睡梦中苏醒,发现身侧正躺着熟睡的陆文州,顿时有点意外,昨天那么晚,他还以为对方不会回来了。 对于枕边人最近的一系列怪异举动,许念总觉得不对劲儿这是要守男德?该不会是不行了吧? 正想着,腰上被搭了条手臂,他嫌压得慌,就要将人拎走,掌心无意间触碰到对方的手指,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正箍在上面。 许念的心顿时一紧。 陆文州向来浅眠,这会儿也开始转醒,眼皮动了动,还没等张开,对着他先是咧嘴一笑,“早啊。”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二人肩头,空气里浮动着小小的尘埃,窗外是汽车发动的声音,孩子们开始上学,吵吵闹闹,隔着厚厚的玻璃听,是一种令人身心充盈的市井气息。 “又想什么?” 陆文州亲许念的眉心和鼻尖,蜻蜓点水的一吻,不带任何欲念。 许念贪恋这一刻的安宁,将头埋在对方胸口深嗅。 陆文州拍着他的背,哄小孩一样,从嗓子里哼出些不着调的曲子。 沙哑、浑厚,令人莫名心安。 就这么依偎了大概十来分钟,许念该起床了,他跟陆文州不一样,人家是大老板不用打卡,他虽然也可以不打卡,但身为领导得给下属做表率。 八点一刻,从卫生间洗漱出来,陆文州已经将早饭摆上桌,是海鲜粥。 昨晚许念打包了一盘基围虾,他又从冰箱翻出去年冬天冷冻的扇贝肉,加上炸酥的葱蒜丁,放入煮开花的大米中,那叫一个香。 许念馋得好像缺了这口吃的就要活不成一样,坐过去闷头喝了三碗,末了一抹嘴,见坐在对面的陆文州正冲自己笑。 那笑容,堪称“慈祥”。 许念打了个寒颤,眉头皱着问:“你,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陆文州慢条斯理的夹咸菜,眉毛一挑,“我就差把吃喝拉撒也跟你汇报了,还能瞒什么?” 许念更加狐疑,剥着橘子往嘴里塞,“不对劲儿啊,你这几天怎么没在外过夜?” 第30章 陆文州把手里的碗筷一放,抬起眼一本正经的盯着许念,“我有家我为什么要在外面过夜?” 这下轮到许念懵了,支吾了半天,才道:“你,你以前也没当这是家啊。” “是家。”陆文州重新端起碗,那模样,稳得跟泰山一样。 不对劲不对劲。 许念这下更加肯定,这人绝对有事儿瞒着自己。 他在肚子里翻旧账,忽然就听对面的陆文州问:“你戒指呢?” 许念“啊”了声,抬头看过去,见对方若无其事的向自己摆了摆手,无名指上的素圈亮得晃眼。 “收起来了啊。”许念实话实说。 下一瞬,他分明看到了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神情,像是落寞,又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 可惜稍纵即逝,他尚未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就听陆文州平淡的解释:“别多想,我带着也就是图个挡灾。” 许念琢磨不透,心道:“一个戒圈能挡什么灾?” 殊不知人家陆老板挡的是“桃花灾”。 上班前两人约好晚上一起回祖宅,今日许念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早上要去医院探望他妈,下午还要看女儿。 他给许芸买了新磨牙棒,小丫头最近长了新牙,不是啃盘子就是咬沙发,对此宋淞已经跟他抱怨过很多次。 他也给宋淞带了礼物,虽然两人的关系只是雇佣,且以宋淞的期盼,他实在不该给对方太多希望。 几天不见许芸对许念非但没有陌生,反而更加亲近,小手抓在爸爸的胸口不撒,哭着闹着要他带自己去院子里玩。 许念没辙,他其实不想被太多人看到,更不希望邻里知道自己和许芸的关系。 宋淞看出他的顾虑,站在玄关整理婴儿车,向许芸招了招手,“咱们说好,让爸爸带我们出去,你要听话,也不许大吵大叫。” 许芸乖乖点头,才一岁多,像是真能听懂似的。 三人推着婴儿车在院子里玩了很久,许念听宋淞给他唠叨些日常的琐碎,听着听着不自觉笑起来。 他很少与人分享工作上的事,这会儿也只对宋淞说了最近的困难。 与陆文州不同,他不期待对方会帮自己出谋划策。 只是一个倾诉,一个倾听。 仅此而已,就像真正的夫妻那样。 晚上七点,许念离开了光华小区,兴许是赶时间,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车子走出小区大门后,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也静悄悄的缓缓驶离。 陆文州坐在车后排,眼睛盯着前方的许念的车屁股,手指放在下巴上来回摩挲。 发消息的人迟了,他没有看到一家三口那一幕,只是赶了个尾巴,见许念帮宋淞拎了什么东西上楼。 单单是这样就已经让他妒火中烧。 他在思考,自己是否应该继续放任许念的这种“出轨”行为,如果只是图新鲜,他是有自信让爱人回到身边的。 可就目前的形式来看,很明显许念是动了要跟人组建家庭的念头。 不然谁会闲着没事儿三天两头往别人家里跑,他对他都没这么上心过! 这么想着,陆文州几乎要把拳头捏碎。 却又觉得好笑至于吗?就因为一个当过坐台小姐的女人? 他盯着窗外已经开始抽枝发芽的柳条,心头划过一丝就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落寞,他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阿念有分寸,不会把家都玩散。” - 今天的陆家祖宅格外热闹,不仅仅因为是正月十五,还赶上了陆家三老太爷的生日,全家老小能回来的都回来了。 陆文州和许念一前一后到达,上一刻陆文慧还挽着他大哥的胳膊抱怨怎么不见许念,转头就见对方的车子驶进大门。 登时就不要这个亲哥了,欢天喜地跑过去,给了许念一个大大的拥抱。 许念本来还因迟到有些愧疚,拖着文慧过去给陆文州解释,谁料对方只是冷冰冰的点点头,就连目光都未曾看他。 又吃错什么药了? 许念觉得莫名其妙,转头问挂在自己胳膊上的文慧,“有人惹他了?” “没有啊。”文慧平时就是副大大咧咧的性格,这会儿更是只顾着胡闹,拽着许念要他陪自己去回廊看花灯。 许念知道她向来什么都不会往心里去,问也是白问,就跟着文慧过去。 陆文斌一家也在廊子里,文慧抱起自己的小侄子,跟文斌的妻子一起逗小孩玩。 许念站在一盏花灯下想事,听陆文斌在身后道:“最近都不见你跟大哥了。” “公司开工,有点儿忙。”许念笑了下。 陆文斌听后点了点头,道:“忙是好事。”说罢又问:“听说大哥最近都在你那儿?” 许念眉头皱了下,继续傻笑:“听谁说的啊,他那人哪儿能定下来。” “是该定下来了,”陆文斌伸手拨弄了下挂在花灯上的红穗,看似漫不经心:“总不能一直被鸠占鹊巢,你说呢?” 这话跟骂人没两样。 许念目中一暗。 相比起没脑子的陆文强,他其实更讨厌眼前笑面虎一样的陆文斌。 前者的坏是坏在明面上的,后者则是看起来人物无害,实际上都在背后耍阴招。 难怪他们的大哥从不肯将涉及根基的产业,拿出来分给两兄弟。 这不是明摆着要内斗? 不过如此一来,所有的担子就只能压在陆文州一个的肩上了。 吃晚饭前,每一个小辈都要去给三太爷敬茶,然后说几句吉利话。 按照惯例是轮不到许念的,谁料当陆文斌的妻子将孩子抱出门时,老爷子忽然一抬手,指向围在大门外的人群,“还有一个,怎么不上来?” “谁啊?” “人不是都齐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纷纷有些不可思议。 许念愣了下,嘴里的瓜子皮都没来得及吐,生生就给嚼碎咽了下去。 他一脸茫然,问了声,“我?” 老爷子的脸上悲喜皆无,只是向他点了点头。 这一刻,所有人都开始议论,有看热闹的,也有愤愤不平的。 祖传的规矩,能来给老太爷奉茶的都是自家子孙,以后是要分家产的。 许念这么个身份不明的外姓人,有什么资格去给老太爷拜寿? “阿念就不必了。” 有人挡在了许念面前,如同一座不容撼动的山。 陆家是儒商,据说祖上曾出过状元,从陆文州他爷爷那辈儿起家至今,家里的家训都能编成一本书,其中第一条就是敬老爱幼。 说是古板也好,专制也罢,所有的陆家子孙在外头怎么跋扈都好说,唯独不准窝里横,更不准违逆长辈。 你可以事后不满,却不许当场表现出来。 所以此刻陆文州算是犯戒,可当家的犯戒,是不是要跟其他小辈一样受罚? 老爷子也不是善茬,本已浑浊的双目此刻竟犹如一柄封藏许久利刃,虽是锈迹斑斑,却依旧令人生畏。 那是继承自上一代家主的威严。 是真正打过天下的人,才有的凌厉。 论气势陆文州丝毫不落下风,可他不惜犯戒也要将许念牢牢护在身后,端的是一种无可商量的姿态。 眉毛一抬,他向老太爷笑道:“这么多小辈都哄不得您开心,他一个许念又算什么?人笨嘴也笨,除了添堵什么都不会。” 三太爷哼笑,“你不要拿老人家寻开心,他这杯茶我今天是一定要喝上的。” “爱喝茶我给您倒啊,”陆文州笑着上前,手都搭在茶壶把上了,耳畔猛地传来一股劲风,紧跟着半边脸就被一柄黑檀木拐杖重重扇了上去。 文慧站在人群中发出惊呼,“大哥!” 于是就有跟多的人跑上前,年纪小的去扶陆文州,年纪大的跑到老太爷身边求情。 唯独许念站在屋外头默默看着。 没多久,便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地。 第44章 承认吧你就是爱我 即便发生了这样一场不愉快,家宴上众人照样你来我往好不热闹,不会有人犯傻再去提刚才的事,就连陆文州本人也没当回事儿,嘴角贴了块创可贴跟几个兄弟一起把酒言欢。 陆文斌将自己的儿子带去逗老太爷开心,大胖小子话都说不利索,来来去去就是那么几句,“太爷爷平安!太爷爷长命百岁!” 老太爷笑得合不拢嘴,红包一把一把的给,也不知是真乐还是假乐。 许念躲在最末尾,既不像往常那样与文惠他们凑堆,也不搭理主动来找他套近乎的远房,单就盯着自己面前的菜吃,吃饱了一抹嘴,抬起屁股就走。 时间尚早,他回去也没事做,索性在花园里消食,顺便打电话给卢秀秀,通知对方自己要休假三天,公司里有什么重要的事电话联络。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加上去年是个暖冬,不少本该三月开花的植物二月底就已经冒出芽。 许念站在一从栀子花前,数枝杈上的花骨朵,隐隐约约听到花坛对面有几个女眷在聊天。 是陆文州三婶,跟另一个听不出声音的人。 没别的话题,还是给陆文州找老婆的事。只听三婶唉声叹气,“你说他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雷家那个姑娘多好,漂亮的、听话的、懂事的,文州怎么就不肯跟人多接触接触?”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样,讲求的是自由恋爱,况且文州条件好,还不得好好挑挑?” “挑挑挑!再挑都要四十岁了!我跟他叔叔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老大了!” “那不一样,你也别逼得太紧,再让文州闹脾气,晚婚晚育总比不婚不育强吧?” 这话让许念不由翻了个白眼,躲在树后默默嘀咕,“就凭他那风流劲儿,怎么还会有人怕他没孩子?” 再往后就是今天傍晚发生的事,许念懒得听,溜溜达达回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找电影看。 第31章 家宴一直持续到夜里十点,管家搀着老太爷去休息,没等走到房门口,隔着回廊,老远就见有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正在外跪着。 想也知道是谁。。 老太爷哼了声,挥手打发走了管家,独自拄着拐杖上前。 路过那人身侧时,像是没看到一般,径直推门进了屋子。 早上七点半,许念醒过来,一摸身边,发现没人。 床单上冰凉一片,连条褶子都没有。 得,这才几天就又忍不住了。 他摇头苦笑,去卫生间洗漱,刷牙时都哼着调子,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今天的早点是皮蛋粥配昨夜剩下的卤味,老厨娘回家过年去,接班的新人手生,米粒熬得粒粒分明,再少加点水都快煮成白米饭了。 许念不爱吃,这些天他被养刁了胃口,胡乱对付了些就要去开车。 好巧不巧在车库遇到同样要走的陆文强,冤家路窄,许念硬着头皮跟对方打招呼,“早啊强哥。” 陆文强看他一眼,带着明显的嘲讽:“昨晚睡得舒服吧?” 许念不懂他什么意思,傻愣愣的点头,“啊,还行。” 谁料对方不屑的哼了声,再没搭理他。 许念感觉莫名其妙,,却也没生气,只当是大清早的被狗咬了,同样发动车子离开了祖宅。 当天下午,他坐飞机从江城去往林安,在这个热闹的南方沿海城市呆了足足三天。 直到第三天傍晚,他才终于想起来要联系陆文州,起因还是文惠的一通电话。 陆文惠要跟几个朋友出国旅游,想让他帮忙办护照。 平时这些家务事都是陆文州的秘书跑腿,许念正奇怪呢,就听文惠解释,“大哥病了,在家躺三天了,我这个时候去求他,说不准要被吃掉的!” 病了? 许念觉得新奇,他还以为对方已经修炼成精,从此远离人间疾苦了呢。 答应下文惠的请求,他踌躇片刻,还是拨通了陆文州的电话,没响几声,很快被接起。 “想起我了?”对方鼻音浓重,带着些不满。 许念不冷不热的道:“文惠说你病了。” “着凉。”那边懒懒散散的答。 许念“嗯”了下,继而道:“那你多保重,我挂了。” 说罢都没给对方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电话。 把躺在沙发上吃葡萄的闻舒都看愣了,霍地坐起身,冲他道:“你,你这么跟你大哥说话,他不揍你啊?” 许念将视线从漆黑的手机屏上挪开,看向正在一旁玩平板的闻钰,皱了下眉头,“小孩总盯着平板看会近视的。” 闻舒啧了声,骂道:“瞎操心!”不死心又问:“说正经的,你这么跟陆文州说话,他到底揍没揍过你?” 许念瞥他一眼,坐回沙发上,同样拎了串葡萄在手里,“你这是正经问题吗?” 闻舒随手拿了个抱枕搂在怀里,笑嘻嘻的贴过去,“怎么不正经,都不是黄花大闺女了,说点儿成年人的事儿怎么了?” 许念简直无语,躲开闻钰偷偷看过来的视线,飞快回了句,“没有。” “啊?他不打你啊?”闻舒惊讶,整张脸上就写着两个大字“羡慕”。 许念哭笑不得,抽了纸巾吐葡萄皮:“你哥打你啊?” 坐在一旁的大少爷扁了扁嘴,指指自己的屁股道:“打。” 许念闻言,默默将他打量一番,最终在心底下了个很肯定的结论闻涛要是真动起手,打的绝对不止屁股。 三天前他来到林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闻舒把公司里这些年所有的账目理清一遍。 整整两天一夜,他坐在办公室里独自将一人多高的财报全部翻完,并将每一笔可疑的账目都做了标识。 第三天凌晨五点,在赵静雯奉若神的目光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酒店。 此刻,许念的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但只要有足够的睡眠时间,再次醒来时,他便又是那个拯救黎民于水火的救世主。 他承认自己是有点“圣母病”在身上的,特别是对那种帮助他人后的成就感,有着强烈执着,这源于曾经被忽视的童年,以及多年来对自我的压抑和隐忍。 这一觉足足睡了大半天,直到傍晚五点才醒。 醒来后许念吃了点东西,给陆文州打了慰问电话,便一刻也不敢耽搁,拽着闻舒跑去公司,手把手教对方如何看账目,又尽职尽责的帮他将所有坏账理出来,逐一想办法解决。 加上赵静雯,三人一直忙活到晚上九点半,最终确定,只要能将那笔千万欠款追回来,公司顺利解散就不成问题。 可是,非要解散? 这天夜里,许念找闻舒聊了很久。 他将利弊全部摆给对方,并保证尊重闻舒的选择。 闻舒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散漫,眼睛扫过许念为他列出来的条目,漫不经心道:“真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我就是单纯的不爱操心,一家医院已经足够我累了,再加上这么个大公司,我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来照顾我哥和小孩啊?” “就留一部分不行吗?把最省心的留下,不用你过多关注,月月躺在家里拿钱就行。”许念仍不死心。 “留不住,”闻舒很有自知之明,“接下来我打算带着闻钰和他爹出国治疗,中间隔着条太平洋,你觉得我能留住什么?” 许念明白了他的意思与其给别人做嫁衣,还不如现在直接卖个好价钱。 他试问自己如果也到了这个境地,还真不会有闻舒的这份阔达。 于是事情就这么敲定,他也不再劝,明天找个时间由闻舒出面,将那位大名鼎鼎的“杨白劳”请出来,探探对方口风。 工作暂告一段落,两人准备睡觉,分别前闻舒将许念叫住,“你跟陆文州,怎么样了?” 许念这些天累得眼神都呆滞了,问:“什么怎么样?” 闻舒的表情也有些别扭,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语气跟审犯人似的问道:“还吵架呢?” 许念摸不着头脑,说:“我们没吵架啊。” “没吵架你对他那么冷淡?”闻舒毫不客气拆穿。 许念笑了笑,解释道:“我俩平时就这样,彼此不太联系,那个什么距离产生美。” 闻舒“嘁”了声,盯着许念道:“我是看在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才说的,别跟你哥闹别扭,兄弟之间哪有解不开的结,坐下来好好聊聊都能说开,更何况” 说到此,他的脸微微有些发红,长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打出一小片暗影,他不自然的清了下嗓子,继续道:“咱们都是那种关系,说是兄弟,其实比兄弟还亲近,人生总共就百十年,别把时间都浪费在伤彼此的心上。” 弯弯绕绕的一大堆,还是被许念听出来了,对方是劝自己珍惜眼前,不要做在未来会后悔的事。 他有些感动,以闻舒的性格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实属不易。 “谢了,”许念向他点头:“我有分寸。” 闻舒眼眶一热,嘴硬道:“你该谢我的地方可多了!”而后赶在眼底的泪落下来前,将对方推出了房门。 他想闻涛了。 不过才几句话而已,竟勾起了那么深的思念。 回到自己房间,许念不急着洗漱,坐在床上盯着对面的落地镜发了很久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闻舒的事,一会儿是他妈和女儿里里外外想了一圈,最后落到个高大挺拔的背影上,他不禁摇头,心道:“还是不一样的,他们跟我和陆文州到底是不一样的。” 闻家从小对闻舒娇生惯养,当真是比亲儿子还宝贝,眼下的状况对闻舒来说是困境,可若是放到许念身上,那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以他的能力绝对可以将这家公司经营得比过去更好。 奈何时也命也。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陆文州不会同意他拥有自己的家庭跟事业,他连让他去奉茶都不许,这个独断专横的男人早将他视若己物,旁人碰一下都要跳起来咬人,更别提放手。 可就是离不开,才越要离开。 彼此纠缠了这么多年都没结果,再来个十年八年又能怎么样呢? 许念感到疲惫,是那种说不出的心累。 他逼着自己不要去犯贱,不要去记挂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说不准此刻对方正不知在哪张床上寻欢作乐。 一想到这些年陆文州给自己的委屈,许念就心酸得几乎要落泪。 所以这世间到底为什么会有“爱情”这种东西呢? 许念扪心自问,如果当年没有爱上陆文州,那么眼下是不是就会轻松许多? 他们只需要维持肉体上的关系即可,谁都不必为谁的将来负责。 然而这个问题是无解的。 因为当年如果没有陆文州,就没有现在的许念。 他教会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告诉他如何在逆境中生存。 十多年的耳濡目染,他的思想、感情,乃至一部分灵魂都是对方给予的。 那个男人毁了他,同时也成就了他。 第45章 遥不可及的梦 追债的事并不顺利,闻舒约人时耍了点小聪明,用的借口模棱两可,只说有位从江城过来的朋友,想一起聚聚。 对方以为来人是陆文州,欣然赴约,去了才发现只有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当即怒而离席,半点面子都不给东家。 闻舒气得就要追出去骂街,被许念拼老命拦下,“我去想办法!我想办法!” 闻舒跌坐回椅子,赌气似的大喊大叫:“不识抬举!真以为老子不敢告他啊?” 许念沉吟:“这事得从长计议。” 闻舒使劲儿嚼着嘴里的芹菜,气得不想说话。 既然急不得,许念第二天就要回江城,闻家叔侄来机场送别。 闻钰还挺不舍,几天的相处下来,他对这个儒雅随和的叔叔很是喜欢,问许念什么时候再来? “要不你也跟着回去得了,”闻舒装出一脸嫌弃,“在这儿净给我添乱!” “我不回去!” 第32章 小孩哪儿分得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立马抱紧他的大腿,抬起头时目光都变得期期艾艾,“我会听话,小叔叔别赶我走。” 闻舒朝许念翻了个白眼,“看吧,比他爸看得都紧。” 许念作势踹他一脚,半真半假的警告:“别欺负小孩儿啊,回头让你哥揍你屁股。” 闻舒脸“唰”一下红透了,挥挥手赶他,看模样是挺烦的,嘴角却还翘着。 回到江城已经是傍晚五点半,没安排司机来接,许念独自去停车场开车。 他有意回避自己去林安的事,在江城,知道他和闻舒交好的人越少越好。 成年人有成年人的准则,就像大家都喜欢跟背景清白的人打交道,同样的,暗处的帮忙比明面上的更能规避风险,也更有用。 回程的路上,许念给管家去了电话,问陆文州这几天都住哪儿? 管家告诉他,大爷病了没回去,这些天一直住在这边,又问许念,今晚回不回来?回来的话他让人留门。 许念看了眼时间,七点一刻,想了想,还是决定不绕远,直接回市里休息。 他这些天东奔西跑的着实疲惫,开夜路也不安全。 管家应下,回头就把许念打过电话的事汇报给了陆文州。 他本意是邀功,当弟弟的关心哥哥,这不是好事儿么。 殊不知陆文州听后脸上显露出难掩的失落,就连管家都看出来他不高兴,赶忙为许念找补,“我听许经理那声儿挺累的,应该是今天在市里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就来看您啦!” 陆文州“嗯”了下,正要关房门,院子外又有人喊,“大爷!三太爷说您要是没睡就请您过去趟。” 这么晚了老爷子还没休息? 那想必不会有什么好事。 陆文州回屋擤了把鼻涕,找了件厚些的外套披上,整个人被衣服压得蔫儿蔫儿的没半点精神。 他极少生病,偶尔来一次就要比常人更加严重,三十九度的高烧来来回回烧了四天。 就连家庭医生都觉得奇怪,明明两天前都要好了,怎么突然间又反复? 殊不知陆老板犯的是心病,唯一的解药还不搭理他。 年逾九十的老太爷身体尚算硬朗,见陆文州乌龟一样挪进来,脑门上的白眉当即就拧成一团,“早让你节制节制!你来看看你!年纪轻轻像什么样子?” 陆文州头昏脑涨,站在他面前微微鞠躬,而后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吸着鼻涕问,“您又有什么事儿啊?” 老太爷拄着拐装起身,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最后从鼻子里哼了声,“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当年我跟你爷爷” 陆文州哑着嗓子将他打断,“您怎么又翻老黄历?您跟我爷爷那是什么年代?再说,您二位都快修炼成仙了,我们凡夫俗子怎么能比?” 老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手里的拐杖举起又放下,到底是没舍得打下去,只用力在地面跺了跺。 他那一辈兄弟姐妹六七人,到如今也只剩下自己。 虽是长寿,却孑然一身。 难说不是种惩罚。 老太爷佝偻着身体坐回到椅子中,双手搭在拐杖上,浑浊的双目盯着门外的一片月华,良久,才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你又能护他到几时?” 陆文州将头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眉头却皱得很深,听嗓音还有几分虚弱,语气倒挺随意,“我能护几时就护几时,您就甭管那么多了。” 老太爷深吸一口气,望向那片月华的目光开始变得深远,声音更加沙哑,似嘲讽又似感慨:“你跟他真像,难怪你爹有时候会怀疑。” 陆文州没吱声,他实在疲乏,脑子里想不起那么多事。 大门大户的秘辛往事也难免落入俗套,公公对儿媳的偏爱,逼得亲儿子都要以断绝父子关系来威胁。 最终这件事以夫妻俩搬出祖宅为结束,可当真结束得了吗? 随着年月增长,大家渐渐发现,当儿子的长相越发不像自己父亲,反倒像极了隔辈的爷爷。 这其实也没什么,隔代遗传再正常不过。 左右都是一家人,就连亲子鉴定也省了。 奈何人都有劣根性,特别是在八卦他人隐私这件事上,恨不能个个化身侦探,把旁人的家世丑闻扒个底朝天,然后再像蒲公英散种似的吹得到处都是。 谣言多了,也就无人在意真相是什么。 都只是在满足自己那阴暗见不得光的窥探欲罢了。 所以事实是,陆文州的父母恩爱得很,而老爷子对儿媳的“别有用心”并非是什么肮脏龌龊的不伦之情,只是一厢情愿的弥补。 至于为什么是一厢情愿? 在陆文州十一二岁时,曾偷听到母亲这样说过,“爸不是在看我,他是从我脸上找别人的影子。” 书瑞。 就是这个陌生的名字。 让陆文州那个振兴了整个家族,无所不能到犹如天神般的祖父,默默放在心里,记挂了大半辈子。 他不知道,在许多许多年前,他的祖父为了这个人险些就要抛家弃子,去赴那一场空。 他知道的是,这个叫书瑞的人与许念有着同样的面庞,温柔、明媚,笑起来如同三月朝阳,能将一切冰雪消融。 “你爸要是还活着,不知会不会后悔将母子俩带回来。” 四个人,两张面孔,如同一场轮回。 这一刻,陆文州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高高的房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爹用他换了当家的位置,我爷想在他身上寄托念想,他们加起来都不如您狠,您是要把他拽到这漩涡里,说是补偿,却要让他这辈子都活不舒坦!” 此话当真戳心戳肺,老太爷目中一痛,当即就要开口骂,听陆文州稳稳的继续道:“可我在这儿,阿念就是阿念,不是棋子,更不是为了弥补过去找的借口,只要我陆文州还有一口气,那他就只是许念,谁也不能把他变成旁人。” 气氛瞬间凝重,停了很久,老太爷才不忍的问道:“不怕他知道身世后会恨你?” 陆文州惨然一笑,摇了摇头,“想不了那么远,眼下我心里有他,他也知道我心里有他,这行了。” 老太爷听后蓦然笑了起来,“你们这爷仨啊,一个赛一个的痴情种!” 陆文州扶着桌角起身,脚步站稳,背脊笔直,如同一棵挺拔的松树,向对方一咧嘴,“不好意思,招您嫉妒了。” 老太爷一棍子丢过去,没打中,正丢在人脚下,瞪着陆文州骂:“我嫉妒个屁!一群蠢货!” 陆文州弯腰将拐杖捡起,嬉皮笑脸地递过去,“我们是蠢货,您不蠢,这两年经济不景气,那些个鸟儿啊鱼儿啊的,您要不就甭买了?” “还管到我头上了!”老太爷将刚捡回来的拐杖一丢,岂料对方早有准备,赶在被砸中前一溜烟逃了出去。 第46章 爱让傲慢者低头 转眼间来到六月中旬,距离许念从林安回来已经过去很久,时间却仿佛停滞一般,那些令人头疼的问题从年初到年中仍没有半点思绪。 这期间他找过陆文州,希望对方能够发发善心,出面帮闻舒追回欠款。 陆文州对他这生硬的态度非常不满,碍于大病初愈实在没精力把人收拾一顿,只不冷不热的嘲讽,“你这保姆当得称职,想帮忙叫他自己来求我!” 让那只高傲的花孔雀主动来求人?这不是天方夜谭么? 许念没辙,眼下他自己也是深陷泥沼,工地上的人命案没压住,也不知是谁挑唆的受害者家属,不等判决下来,就有风声说他们要去告御状。 这可把市里急坏了,找许念谈了七八次话,软硬兼施,弄得许念都有种错觉,好像是自己把人给推下去的。 就这么来回折腾了半个多月,以万兴赔偿三百万作为息事宁人的代价。 可问题是这三百万总公司压根儿不同意,寻常工地事故赔个一二百万就算多的了,何况当时明明有监控,宣传板上也贴了警示标语,注意安全注意安全! 这哑巴亏许念肯吃,陆氏却不肯。 判决下来的当夜许念被拎回总公司开批斗会,诺大的会议厅,他站在幕布前给一群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们讲解事故的始末。 陆文州就坐在最尽头,双肘放在桌上抵着下巴,与其他股东一起满脸严肃的听报告。 许念这些天上了不少火,嗓子哑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每过五六分钟就得喝口水润润,台下就有人不耐烦,催促他快点。 许念有些尴尬,好在卢秀秀提前准备了喉糖,含一片在嘴里,效果不大,但聊胜于无。 直到结束,他的后背已然塌成一片,下台时脚步都有些虚浮,彦鹤扶着他坐回椅子,为他递来泡好的菊花和胖大海,许念抿了口,看得出他很紧张,如同一个等待定罪的犯人,一言不发的坐在角落处等待宣判。 从进门开始,他和陆文州就没有对过一次视线。 会是临时召开的,但他不信男人提前不知道风声,说不准就是本人下的决定。 想到此许念觉得心酸,除了在床上的谈情说爱,自己在对方的心里到底算什么? 这么想着眼底又开始泛热。 说来也奇怪,明明在面对旁人时,多刁难的挖苦他都能忍,可偏偏遇上陆文州,那身刀枪不入的盔甲好似瞬间变成了棉花糖,哪哪儿都是软肋。 别说忍了,被戳一下他都要气得跳脚。 为掩饰情绪,许念打算暂时出门透透气。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再出来时见有人正靠着窗台抽烟。 一米多的龟背竹都遮不住那人高大的身躯,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许念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下意识就选择了逃避,正准备低头快步走过去,被对方轻而易举捉住了胳膊。 “不用急,他们还在里面吵。”慵懒的声音,听得出漫不经心。 许念猛地抬头,到底是没把眼底的泪憋住,“不用你管!” 陆文州愣了下,继而眉头皱起来,带着些好笑的道:“又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许念简直恨不能扑上去咬他一口这人有什么脸问出这种话?欺负自己最狠的从来都是不别人,只有他陆文州一个! 他做了个深呼吸,向对方恶狠狠道:“关你什么事!” 陆文州“哈”的笑起来,摇着头将手里的烟蒂丢到花盆中,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生拉硬拽地就往自己办公室拖。 一路上许念扭得都快成麻花了,眼看要被带进去,他索性连颜面都不要,压低重心往地上一坐。 岂料对方力大如牛,直接弯腰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抄了起来。 好在距离下班点已经过去很久,这会儿走廊上没半个人影,不然许念大概到死都不会再踏入这栋大楼一步。 “有病吗陆文州!”他在男人怀中拼命挣扎,直到整个人被钉到房门上,夹杂着烟草味的舌尖如同凶器般钻入他的口腔,他才迟钝的察觉到危险和惧怕。 一番激烈纠缠,唇分时双方的眼底都攒着团火,陆文州的舌尖被咬破,在对方颤抖的嘴唇上留下一条血痕。 他没有生气,只是居高临下的审视怀中那强撑镇定的爱人。 噙着泪的眼尾,挂了彩的嘴唇,被藏在身后颤抖不止的双手…… 这一切的一切多招人疼啊。 第33章 陆文州的呼吸越发沉重,心中那头欲兽几乎就要冲破牢笼。 两个月的冷战,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触碰。 他甚至不敢同他对视,天知道就在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是听着对方明亮清晰的声音他就已经在脑海里,将那些残暴的念头通通预演了一遍。 就连现在也是。 他想将他压在地毯上,亲手把这套剪裁完美的西装扯碎,露出藏在深色布料下的雪白肌肤和柔软四肢,如同某种甜腻的热带水果,他一定会为他身体所散发的气味沉迷,然后贪婪又粗暴的占有。 如果对方竭力反抗,他就会揪住他的头发,如同驾驭一匹不服管教的野马,更加凶狠且坚定的凿入,在对方失声的惊呼中用力扼住他的脖子,发泄似的亲吻他抖动的嘴唇和因欲求不满而滚动的喉结。 他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从小到大,他有得是手段令他驯服。 对峙的每分每秒都是种煎熬。 看吧。 他就是这样的残暴、龌龊。 如此肮脏,如此不堪,却仍旧无时无刻不在肖想着那个善良美好的人。 占有他、玷污他,让他陪他共沉沦,仿佛这就是自己来到这世间的使命。 他已经竭力控制了,可他那天真的爱人居然还敢公开挑衅,简直不要命! “别再逼我,”陆文州贴在许念耳侧,咬着牙警告,“除非你今晚都不想走!” 说罢了,威胁似的顶跨,这比任何警告都管用。 他在许念惊惧的眼神中松开手,退后几步,沉默的背过身整理起衣衫。 许念倚靠着门板跌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陆文州将他一把拉起,他的身体仍在止不住的颤栗。 只要这个男人想,他永远都屈服于他所带来的淫威之下。 这是一种习惯,是弱小者在面对强大掠食者的本能。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逃,可真的逃得掉? 陆文州可以放过他,那么他能放过自己吗? 直到重新走进会议室,二人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最终,众人的讨论结果是,扣罚许念一年的工资奖金,外加缩减万兴明年的开支预算。 罚钱是小事,至少保留了职位,也算给足陆文州面子。 所有人都知道,许念是他的人。 离开总公司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五个多小时的尔虞我诈,让许念身心俱疲,上车后倒头就睡,甚至忘记了要吩咐司机去哪里。 翌日,他在自己的小公寓中苏醒。 懒腰伸到一半,惊奇的发现自己居然是穿着睡衣的? 打电话问司机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司机道:“是您自己说要回家啊。” “没人送?”许念问。 “我送您上楼的。”司机回。 许念皱了皱眉,“送上楼了然后呢?” 司机简直哭笑不得,“然后您就关门进去了啊” 许念后知后觉的尴尬,这问题就好像是期待人家做点什么一样。 直到洗漱完从卫生间走出,他的心里还在犯嘀咕,“难道真是困糊涂了?” 秘书找到陆文州,将许念最近的一笔境外汇款明细交给他。 陆文州独自坐在办公室,盯着a4纸上密密麻麻一连串数字,脸上看不出是个什么情绪。 片刻,他长叹一声,掏出钥匙,将这份明细连同其他汇款单一起锁进抽屉中。 昨晚要不是自己把人拦下,那个小傻子估计要在车里过夜。 抱上楼时都睡得那么沉,被人脱衣服也没察觉,想必最近是真累得不轻。 警惕性差成这样,到底是为什么非要去冒险? 第47章 老陆你后院要起火 求人这事儿许念对陆文州常干,对外人却不见得。 坐在酒店包厢里,他左思右想,总觉得是有点冒险。 撇开别的不说,就拿自己单独约方振出来吃饭这一件事,都足够他在陆文州那里喝上几壶的了。 前天闻舒从林安回来,行礼都没来得及放,下了飞机直奔万兴。 他才不管许念是不是在忙,硬生生把人从会议室揪出来,火急火燎地问:“怎么样了?找着人没有?” 见许念叹了口气,闻舒当即就明白了,有些丧气的抱怨:“出国的日子定下来了,下个月就走,看来这笔钱是要打水漂。” 拿几千万打水漂? 许念听着都肉疼。 “不行就去法院起诉。”他劝闻舒。 说是这样说,两人其实都清楚,告赢了也没用,大不了对方申请破产当老赖,半毛钱都不给。 如此撕破脸,还不如私下里能要回多少算多少。 好巧不巧,这事儿就被一门之隔的彦鹤给听去了。 彦鹤觉得闻舒提到的名字非常耳熟,似乎有些印象,好像是自己的某位“前顾主”。 当夜他约了方振,在享用完一顿你侬我侬的烛光晚餐后,若无其事的将白天偷听到的事情告诉对方。 彼时餐桌上一片狼藉,方振将他抱到大腿上,手里拿了条毛巾,为他清理胸口上被舔得七零八落的奶油。 “听清楚了,真是他?”方振问 彦鹤靠在他怀里,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娇弱无力的任凭摆布,说话的声音越发黏糊,“是的呀,人家听得一清二楚。” 这么多年,方振还是听不惯他这副撒娇的语气,换做平时早骂过去了,只是碍于眼下有求于人,暂且忍了。 他揉揉彦鹤的头,如同鼓励一条忠心的狗,“做得好,找个机会把话递过去,咱们要钓大鱼。” 彦鹤立马坐直了,转头问:“你要约许念?” 方振笑笑,没吱声。 彦鹤皱起眉,“不行不行,被陆文州知道你会没命的!” 方振就喜欢看他这股忠心耿耿的劲儿。 他时常会想,就算自己十恶不赦,身后这么条护主的狗跟着,也挺好。 于是难得主动亲了亲彦鹤的唇角,笑道:“傻瓜,一个陆文州有什么好怕的, 真要说起来最该怕的是阿念,只要能把他拉拢过来,说不准他还会主动给咱们打掩护。” 阿念。 彦鹤不喜欢听方振这么喊许念,他觉得刺耳。 可这也没办法。 他无钱无势,既没有雄厚的背景,也没有太多魅力,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不值一提的真心,和自欺欺人的孤勇。 “我们可是说好了的,我帮你牵线搭桥,你得跟你老婆离婚,我可不想白白给别人做嫁衣!”他噘着嘴,佯装生气。 实际上心里很清楚,自己拿乔不了任何人。 方振变着花样哄,捏捏他的脸,亲亲他的嘴,哄够了就趁势压下来,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敷衍说:“知道知道,协议都我拟好了,你还不信我?” 彦鹤没有回答,只是在男人冲进来的那刻,乖顺的搂住对方肩膀。 他唯一的优点就是听话,他很乖的,他能忍。 就像曾经的那么多次一样。 来见许念的这天,方振有意将自己里里外外拾道一番。 领带是妻子帮忙打的,她比他大了二十多岁,对待方振就像儿子。 “小方啊,红的不衬你,你要带黑的,黑的显气质!” 方振听话的弯腰,好让女人能轻松够到自己的脖子。 黑西服白衬衫,搭配黑领带,好在方振这些年靠着金钱攒了点暴发户的气质,不然活脱脱就是一大龄保险推销员。 准备完毕,夫妻二人站在玄关吻别。 六十多岁的人了,活得依旧像个小女生,踮脚的动作都略显刻意。 “好好跟客户谈,谈不过的打电话给我,别委屈自己。” 妻子拍拍方振的肩膀,退后两步,满意的打量对方,如同审视一件自己精心设计出的艺术品。 方振目中是从未有过的柔情款款,既给足了妻子尊重,又不失深情。 这状态一直维持到上车,他才有些厌烦的将领带扯掉,从扶手箱翻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红色领带,对着后视镜系起来。 什么黑色显气质!净他妈睁眼说瞎话,还不是怕老子出去勾人?有本事她自己别养那么多鸭子! 说来狗血,如今方振在外情人无数,实际上最开始,他才是被包养的那个。 游戏花丛的女老板看上了刚入职的男下属,人到中年兴致不减,带着穷小子吃香喝辣,打着给对方开眼界的旗号足足占了半年多便宜。 方振也是绝,忍辱负重到这份儿上,绝口不提跟人要名分的事儿。 真正确定关系是在某次业务洽谈,他为表忠心替老板挡酒,奈何能力有限,还没喝到半场就醉的不省人事。 第二天在酒店大床房醒来,浑身上下光溜溜,前前后后哪哪儿都疼。 方振懵了,见老板慢悠悠从卫生间走出,脸上没有半点尴尬,还大刺刺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末了来了句,“小伙子,身体不错啊。” 那一刻,方振甚至没有传说中的“天人交战”,他马上反应过来,跪在床上喊了声,“您受累了。” 女老板愣了下,随即笑逐言开,“不错,挺上道!” 至于后来他是怎么从情人变成丈夫的? 第34章 那就是后话了。 直到见了许念,方振才将心头的那股子郁闷完全抛开。 怎么会有如此顺眼的一个人,斯斯文文干干净净,天生就该宜家宜室。 可实际上,今天的许念只穿了件简单的藏蓝色西服套装,连领带都没打,领口的扣子系在第二粒上,把雪白的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殊不知这身自认为“安全系数”极高的打扮,落在对方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诱惑。 这叫什么来着? 方振在脑海里翻出一个词禁欲系! “许经理最近又忙什么?看着可是比上次还瘦了。” 他殷勤的给许念拉椅子,却被对方嫌弃的躲开了。 选了张稍远的位子坐下来,许念不冷不热地回道:“瞎忙,不如方总日理万机。” “嗨!许经理这话说得,我就是再忙也不能把你耽误了啊。” 方振蹬鼻子上脸,给桶颜料就敢开染坊。 许念真真是硬着头皮来的,要不是彦鹤说方振跟那位“杨白劳”是同学,他打死也不会主动跳火坑。 酒店是方振定的,一家专做苏州菜的米其林餐厅,环境体面服务周到,口味小酸小辣小甜,样样都有,也样样都不那么尽兴。 唯独一道鸡汤干丝不错,可惜许念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个水饱,见方振大快朵颐,不禁有些懊恼。 “许经理不是爱吃甜的吗?”方振也看出他心不在焉,抽了餐巾一抹嘴,抬看过去。 许念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直言,“方总,我听说您跟林安的聂总认识。” 方振嚼着一块又弹又粘的鲍鱼,点头“嗯”了声。 许念看他还在摆谱,当真如坐针毡,这饭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求人办事么,无非就是放低身段,说些恭维话,能办就办,不能办对方总不至于刁难自己。 可方振的态度就是让许念觉得受到了羞辱。 还不是在明面上的,是那种暗戳戳的,叫人想发火都没处发。 “方总,这次算我唐突,您胃口好慢慢吃,就当我们今晚没见过。” 许念说罢就要起身,被方振赶忙喊住,“看你这急脾气,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许念捏紧拳头,站在离方振半米远的位置上,扬着下巴不卑不亢。 方振看他这模样,摇着头笑起来,“早该知道,许经理是受不得半点委屈。” 许念阴沉着脸回,“方总哪里话,这会儿我不正受着呢。” 方振笑得更开,示意他先坐下,自己则走向屏风后,取了一壶清香淡雅的绿茶,亲自为许念斟满。 “我明白你对我印象不好,今天请你来一是想要听听你的诉求,二么,也是为了赔罪。” 许念狐疑的盯着他,犹豫着该不该喝。 方振笑了笑,没在意,重新做回椅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把玩着杯子里淡黄的茶汤,缓缓开口:“这龙井是再寻常不过的百姓茶,可就是茶叶,出身也分三六九等。最常见的西湖、越乡、大佛,这几样寻常人都喝得起,图的就是一个性价比。再往上要数钱塘、越州,买它们就得花个大价钱,是专门给人用来打点关系。最最好的当属狮峰,雨前是上品,明前是珍品,样样儿都不带差的,有市无价,非得是登天前拿来孝敬神佛,寻常人没那个命享用。” 方振说着,举杯一抿,咂摸着舌根的回甘,向许念抬眼一笑,“人么,跟这茶树也没什么不一样,都是同人不同命的,许经理,你说呢?” 许念垂着眼眸,手指摩挲茶杯片刻,轻声笑了下,“方总的意思是,我得感激自己命好,不然早就给人‘贱卖’了?” 方振闻言一怔,继而抚掌大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露出来了,“许经理真是风趣!” 第48章 什么狗血,这叫童话故事 “方总过奖。”许念面不改色,眼神里透露出显而易见的警惕。 “茶凉了。”方振随手弹下杯壁,向他提醒。 “那就倒掉。”许念满不在意的挑了挑眉梢。 方振目光暗了下,很快又换上副苦笑,“这么好的茶,浪费未免太可惜。” 许念也笑了,举起杯子当着对方的面将茶水倒在了地上,“实不相瞒,我呢就是个俗人,对这些茶啊道啊的一窍不通,对我来说,喜欢的才叫好,不喜欢,任他身价如何高,也只是几片树叶。” 这话多少有些损人颜面。 可不知为何,方振听后不仅没生气,反倒心潮澎湃,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说得好!” 两人明明滴酒未沾,他的脸上却泛起潮红,拍着手为许念叫好。 许念隐隐皱了下眉这可怎么办?自己没遇到过这么油盐不进的人啊。 换而言之,方振的无耻已经超出了他这二十六年的认知,他已经开始打退堂鼓。 “说实话,你要找的那个人,我的确认识,”方振不兜圈子,锐利地看向许念,一改方才懒散的态度,直言道:“你能来找我,想必也是在陆文州那里走不通才行的下下策。”, 许念不否认,等待他将话说完。 方振靠向椅背,双臂抱在胸前,更加肆无忌惮的视女干,“许经理,我这人不做赔本买卖。” 许念不自觉将脚步后撤,是一副随时准备逃的架势,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问:“方总想要什么?” 方振猛地起身,趁其不备一把握住了他搭在桌上的手,“许经理,给个机会。” 许念的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不动声色将手抽回,放在桌下攥成了拳头,嘴角留着一抹讥笑,“方总,你是有家室的人,在外说话得多注意。” 方振饿狼一样盯着他,眼睛里都在冒绿光,“做这事儿就是得背着人才行,这偷的滋味许经理要是不懂,可以回去问问陆总。” 许念面色一白,当即就要翻脸,不料方振却笑着坐了回去:“你是不是觉得这才是我该说的话?” 许念不懂他要干什么,但看神情明显已经不悦。 “许经理,我实在是喜欢你,”他话锋一转,居然开始向许念表白,言语郑重,目光都变得真诚起来,“我知道过去对你多有怠慢,即便你不来找我,我也会主动约你,只是我名声不好,你大约也不会答应,兴许还会对我起疑心,这才用了些小手段。” 不愧是老江湖,连人心都能拿捏得这么到位。 对方如此坦率,许念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暗骂方振这招直球打得实在妙,若是再拒绝,恐怕自己都会过意不去。 见许念沉默,方振的脸上没有半点得意之色,他满目期待,如同一个等待心爱人答复的愣头青年,生涩又紧张。 良久,许念才重重叹了口气,眼眸垂着,长睫毛发出细微抖动,“方总,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逼迫良善之人就范其实很简单,只要给他足够的愧疚感。 方振起身走去,在许念面前蹲下,如同信徒般仰视着对方,“我想请你给我们两个小时的相处时间,这两个小时里我绝对不会对你做任何事,你只要陪着我,哪怕不说话也行。” 许念在脑海反复确认这话是否可信。 最终,在方振热切的目光中沉默的点了点头。 两人在服务生的注视下一前一后走出包厢,方振让许念在门口等他,自己去停车场开车。 片刻后,一辆超酷的黑色摩托停在了许念面前,优雅的流线型车身,车前标是张扬的金色斗牛。 就在许念愣神的功夫,换了身机车服的方振将一顶黑色头盔向他丢去,“上来,带你兜兜风。” 这摩托车着实扎眼,四周已经开始有人围观,许念怕被认出,忙将头盔带上,用一种十分别扭姿势的跨坐到了后车座。 方振发动油门,速度不快,应该是想让对方先适应。 两人行驶在深夜的街道上,夏风从四面八方贯入,许念第一次坐摩托,心里还是有些怕,两只手正不知该如何放时,被前面的方振抓着搭到自己腰上。 “不开快,以防万一。” 许念没听他的,自己在后方摸到了一根算是牢固的杆子,紧紧握住。 方振在头盔下笑了笑,猛地提速,将许念重重晃了下,令他不得不抱紧自己的腰。 “我要下车!”他在狂风中大喊。 方振装模作样的问,“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说罢,再次提速,载着许念一路驶离市区,开上了高架。 许念拼命抱着方振的腰,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对方背上,他不是有意的,他是真的怕,这速度得有一百二十迈! 与汽车不同,摩托车所带来的感受更直观 ,加之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v8发动机,顷刻间就能化身咆哮的猛兽,在夜色遮掩下肆无忌惮狂奔,用雷霆般的速度,向所有被它远远甩在身后的车辆展示着卓越的性能和强劲动力。 然而这一切,许念都无暇顾及。 密封性良好的头盔能够遮挡狂风,却无法掩盖那震耳欲聋的嘶吼,铺天盖地的呼啸声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让许念感觉自己的心脏几近爆炸。 也就是在转瞬,天空毫无征兆的降下阵雨,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头盔上,他听到方振高声大喊,“阿念!把头抬起来!” 许念甚至来不及责备他对自己的称呼。 慌乱中下意识抬头,透过墨色的挡风片,他看到了无数闪烁着银光的雨点向自己袭来,疾风将倾泻雨水吹成幕帘,而此刻,载着二人的黑色车身如同一只穿云破月的箭,以迅雷之势冲出重围。 刹那间,一股激昂澎湃的情绪充满许念全身,就连血管里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经历,许念仿佛听到了锁链断裂的声音,他学着方振的样子将双臂伸展,任由大雨磅礴冲刷身体,放肆大笑起来。 整整一个多小时,他们在无人的公路上驰骋,身边除了风雨,便只剩下自由。 许念仿佛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醒,他对方振的印象也稍稍有了些改观。 站在最初离开的酒店前,许念将头盔还给方振。 方振没有收,透过眼角的鱼尾纹,不难猜出他此刻应该是笑着的,“收下吧,”他对许念说,“当个纪念。” 许念也笑了,难得发自真心的向方振道谢:“谢谢你。” 方振注视着他明亮的双眼,心有不甘,“真想把你一路带回去。” 许念知道他只是在贪嘴上便宜,也打趣:“带会去也没用,我有腿,可以自己跑。” 方振将双臂搭在机车的挡风板上,歪过头痞痞的笑,“说真的,考虑考虑我。” 许念笑着摇了摇头。 方振“害”了声,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抬手一挥,“走了!” 许念怀抱着头盔目送他离去,直到对方完全消失在马路尽头,才转身走回酒店。 此刻他算得上是落汤鸡,向服务生要了手巾,边走边将头发上的雨水擦干,“我是两个小时前在花开富贵吃饭的人,来取剩下的茶叶。” 服务生一路引他到包厢,从柜子中端出一罐精致的龙井茶。 许念打开盖子嗅了嗅,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便问:“刚才泡的茶水还在吗?” 第35章 这怎么可能在呢。 服务生莫名其妙的摇头,不懂这个浑身淋透的客人到底要做什么。 许念沉吟片刻,又问:“你们把垃圾倒哪儿了?” - 夜里九点半,闻舒被雷声惊醒,发现外面下起了暴雨,想起闻钰那屋还开着窗,当即跳下床。 闻钰已经睡熟,夏凉被有一半被踢到了地上,闻舒没管他,将窗户关严实,摸着黑重新回到主卧。 刚躺下不过几秒,左心口骤然传来剧痛,像是抽筋,他慌忙侧卧,停了大概五六分钟,稍见缓和,放在枕头边的手机铃声大作。 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闻舒接起,果然,里面传来的消息令他顾不得胸口的不适,匆忙下地穿衣,甚至不小心在玄关处滑了一跤。 医院病房,各科主任比他早一步到来。 放在闻涛床旁的体征仪,此刻正发出一阵又一阵急促的“铛铛”声。 催命似的声音,不是什么好兆头。 等到闻舒赶来,闻涛的血氧已经降到最低,他跌跌撞撞推开所有人,双腿一软,几乎是跪倒在病床前。 有人要去扶,被闻舒粗暴打开,红着双眼向所有人质问,“怎么回事?傍晚时不是还好好的!” 在场无人能给出一个明确的解释,因为打最开始,闻涛的这条命就是捡来的。 现在老天爷想要收回去,谁都阻止不了。 抢救足足进行了半个多小时,眼看闻涛身体上的管子越插越多,肾上腺素推到最大仍不见效果,体征仪上的心率掉得飞快,几个年纪稍大的主任开始不住擦汗,可谁都没有放弃。 闻舒远远的蹲在墙角,他帮不上忙,他学的是康复护理,在这些大拿面前他的那点知识跟傻子无异。 直到心率几乎要降到一条水平线,护士推来了除颤仪,闻舒才撑着墙壁站起身,向众人摆了摆手。 算了吧,他不想要闻涛连走的时候都那么痛苦。 资历最老的消化科主任和同样是三朝元老的副院对视一眼,皆深深叹了口气。 副院摘下已经被汗水浸得打滑的眼镜,转身向大家伙儿摇摇头。 这一刻,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除了体征仪,他们将闻涛身上的管子全部清走,拔胃管的小护士没忍住哭了出来。 这一哭带动了其他人的情绪,于是压抑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闻舒听得心烦,但他没有发脾气,也没骂人,他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哥哥从一个“全副武装”的高危病人,重新恢复成了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病房门被关上,独独留下兄弟二人时,闻舒转身搬了把椅子坐过去。 他以为自己尚且能控制情绪,直到握住闻涛的手,眼泪毫无征兆的就涌了出来。 “我会听话的。” 他对病床上的人说:“我有按时吃饭,好好上下班,每天都锻炼身体,不随便发脾气。” “我还教闻钰读书写字,你看到他画的画了吗?老师说他特别有天赋” “闻涛,”说到此,闻舒用力吸了吸鼻子,将哥哥的手握得更加紧,“你说你不喜欢听我喊你哥,可是我绕不开,如果你不是我哥,我连该怎么和你相处都不知道。” “这么多年你只教会了我爱自己,却从来不教我怎么去爱别人,哪儿有你这么霸道的。” 说到此闻舒抬起头,眼中泪花闪烁,注视着闻涛已经瘦出棱角的脸,忽然笑了下,“可我不怪你,真的,闻涛。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不怪你了,不论是你当年抛下我,还是后来的结婚生子,我都没怪你,我只是,不停不停的给你找借口,证明一切并非你的本意。其实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接受了你。” 闻舒的泪越流越多,颤抖着双唇,吻了吻闻涛的手背,曾经那么温暖厚实的一双手,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强忍悲痛,轻轻抚摸过对方鬓角的发,目光变得缱绻而温柔,“你可是闻涛诶,你无所不能,神仙也没你厉害,天塌下来都能替我顶住,所以你不会死的,对不对?” 有那么几秒,闻舒觉得整个房间安静得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直到仪器传来急促的报警声,他的肩膀才猛然抖了抖,继而再也无法抑制悲伤,放声大哭出来。 守候在门外的众人察觉不妙,一窝蜂闯入,只见闻舒伏在闻涛身上,哭得几乎要昏厥。 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拖下床,又被闻舒拼命挣脱开,扑向面前的闻涛。 一次又一次。 那场景,哪怕是这群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医生都不禁动容。 平日那么瘦弱的人,怎么会有如此强的爆发力? 其中一人死死扼住闻舒不停挣扎的手臂,向身后的护士大喊,“拿镇定!快点!” 闻舒听不清周围人在说什么,此时此刻他脑中就只有一个念头要向闻涛问清楚,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不是说年后就带他出国吗? 不是说要一起生活吗? 不是说从此只让他做开心的事? 大言不惭的说要护自己一辈子,为什么现在却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骗子!闻涛!你这个大骗子!” 闻舒扯开嗓子大喊,眼泪鼻涕一把一把的流,意识却逐渐陷入模糊,他绝望的盯着那些晃来晃去的白大褂,眼睁睁看着他们将自己和哥哥分隔,只能徒然的在心中呐喊别让我走,求求你们,不要让我离开他 然而他终抵不过困意,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听到有人在大喊,“醒了醒了!” 第49章 也不是谁都行 等到陆文州赶来,许念已经不知在外坐了多久,衣服湿哒哒黏在身上,抱着双臂蜷缩在花坛边,大老远看过去伶仃得有些可怜。 陆文州乍一见险些被气出心脏病,他感觉自己胸口一抽一抽的疼,做了好几个深呼吸都不见平复,不由将步子迈得更大,几乎要听到呼啦呼啦的风声。 在来的路上他就不断告诫自己,不要急,要有耐心,先问清楚怎么回事。 他都做好心理建设了,这个不听话弟弟总能给他新的“惊喜”! 许念感觉有人在拍自己肩膀,抬头时目光迷离,脸上带着如同醉酒后的潮红。 “你来了。”他如痴如醉的笑,璀璨的霓虹灯下,那笑容美好得像是幻影。 陆文州是谁?拜前些年的滥情所赐,他对这玩意儿可太熟悉。 顷刻间什么狗屁防线都没用了,黑着脸蹲下身,他为许念按压胸口,就连本人都不曾察觉,那贴上去的手掌在微微发抖。 腹部、大腿,再要往下查看时,被一双柔软的手捧住。 热烈的吻来得措不及防,明明没有酒气,许念的嘴唇却烫得惊人,亲完用舌尖舔过嘴唇,他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路灯、车灯、月影、星光…… 身边无数明暗变幻,映照着那张清秀俊逸的面庞,纯粹干净,嘴角隐隐有一个可爱的梨涡。 与之相反的是眼神中那明晃晃的痴缠,和对欲望的坦荡,活脱脱就是只勾人的妖精! 这里是酒店,公共场合,车辆进出频繁,兴许已经有人看到这一幕也说不定。 陆文州憋着闷火将准备好的毯子展开,包裹住许念湿冷的身体,站起时看到保安正向这边走来,应该是怕出事,尽职尽责的询问二人关系,并一定要带他们去大堂做登记。 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许念已经等不得,主动缠上了男人的肩膀,脸蹭在对方的脖颈间厮磨,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在没有得到回应后,竟大着胆的舔了下对方的喉结。 保安看得整个人都僵了,陆文州边躲开怀里人的性骚扰,边向那小年轻递去一个危险的眼神,“去做你的事,不该看的别看。”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进小区。 被安全带困在副驾驶上的人仍不安分,他是生怕自己死的不够痛快,一路上缠着对方的手臂四处点火。 陆文州自始至终都板着张脸,对许念露骨的挑逗冷眼旁观,弄得对方心生不满,眼泪汪汪的嘟着嘴。 任谁在大半夜接到另一半的求救电话都不会高兴。 更别提他还是背着他出去的! 明眼人一看就知他是被下了什么药,这已经不是有没有防备心的问题了,这就是在犯蠢!还是他妈不要命的犯蠢! 陆文州越想越气,进了家门甩手就将许念丢到床上,欺身压下时整个人如同一头濒临爆发的狮子鬼知道他的一忍再忍是为了什么,尊重、信任、忠诚他已经在尽力弥补。 这些天他连他半根指头都不舍得动,就差把人当祖宗供起来了! 这笨蛋居然主动跑去给别人创造机会? 行啊,有胆子做到这一步,那不如就由自己来成全! 没有任何准备,甚至没有温情,许念像条受惊的鱼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刚刚还风情万种的眉目因无法忍受痛楚而扭曲,口中发出的呻吟却是甜腻而欢愉。 “要……..” 他张开双臂,向面前人索求。 这一刻,陆文州天人交战了大概两三秒,还是选择将对方翻了过去。 他看不得那双雾蒙蒙的眼,可怜见儿的,要心软。 “摸摸我。” 如同一头发情的雌兽,不顾廉耻,毫无自尊,只是一味的顺从着本能。 在察觉对方许久未动后,他又带着埋怨扭头去望,全不顾自己被熏得满面绯红,和眼底欲求不满的光。 这老王八蛋在磨叽什么! 两人对彼此最深的了解俱来于自床上。 许念是典型的心口不一,做之前百般推拒,做起来就成了贪嘴的馋猫。 情到浓时他玩得大胆又花哨,会主动选择想要的姿势,咬着手指眼神妩媚,身体却软得像团棉花,纵使是尝遍天下珍馐的陆文州有时都会被他浪得头皮发麻。 鱼水交融,共赴巫山,最完美的的契合总能激发出内心深处本能的爱意。 接吻、爱抚、缠绵 肢体的撞击伴随着压抑的男中音,落在陆文州耳畔如同一首激昂澎湃的交响乐,拥有足以将理智击垮的催情效果。 他将许念拥入怀,双臂发力死死勒住对方胸口,亲吻骨节突出的后脊。 …… …… 第36章 许念叫得喉咙都哑了,用尽全力抓在对方肌肉绷紧的小臂,不住摇头。 够了,已经够了,他不想再要,他吃饱了! 可在情事上,这个男人给的,永远比他要的多。 如同灰姑娘的魔法,随着药效退去,四肢百骸逐渐恢复知觉,铺天盖地的疼痛让许念全身都在颤抖,再也没有最开始勾引人的勇气,唯有不断求饶,期望对方能够放过自己。 奈何没用,陆文州是铁了心要给他一个教训。 他被翻来覆去折磨,手臂软软搭在对方肌肉紧绷的肩膀上,仿佛一条随波逐流的小船,在波涛翻涌的水面上不停颠簸。 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前,他感到深深委屈。 明明忍了那么久的不适,明明没有向任何人妥协,可为什么换来的还是这种折磨? 再次醒来已经是一天后的傍晚。 许念浑身上下散了架似的疼,更倒霉的是他还在发高烧。 环顾四周,房间空空荡荡,没发现半个身影。 他头重脚轻的下床,没注意手背上的滞留针,疼得“啊”了声,几乎是下一秒,门被用力推开,男人高大的身影闯入眼帘。 许念反应迟钝,迷迷糊糊盯着对方看,没等开口,就被拦腰抱回到床上。 “我,想去卫生间。” 他拽着对方胸口的家居服,难受的闭了闭眼。 陆文州一言不发抱他出门,将人放到马桶上,也不走,就那么倚靠着门框直白的盯着看。 许念已经烧得没了羞耻心,坐着小便完,又被抱回床上。 “再睡一会儿吧。” 他听到陆文州对自己说,而后被子被拉紧,额头迎来一个羽毛般短促轻柔的吻。 许念没力气思考,几乎是音落地的下一秒,再次陷入了沉睡。 兴许是之前醒了一次,这一觉睡得不如之前安稳。 他遇上了鬼压床,无形中有一双手拽着自己不停下坠,许念怕极了,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在被黑暗完全包裹之前,他下意识喊出了心底那人的名字。 “文州!” 陆文州正坐在另一侧看新闻,实际上,在这一天一夜里他几乎没怎么合眼,每隔三小时就要遵照医嘱为许念擦身换药。 这让他想起曾经二人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所以丝毫不觉得累。 在听到许念的呼喊,陆文州立刻丢了手里的平板去查看,察觉爱人正深陷梦魇,他俯身去亲吻那双颤抖湿漉的睫毛,握着对方的手轻声呼唤,“不怕啊阿念,不怕,大哥在。” 许念在这一刻猛然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盯着男人隐在暗处的眉目许久,脑海中的记忆纷至沓来,他终于想起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于是,无力的推搡,“别碰我。” 陆文州依言松手,转身开了夜灯,同许念一起并排靠在床头。 淡黄色灯光笼罩了半个屋子,他们只是静静呆着,谁都没说一句话。 就这么停了大概四五分钟,就在许念即将再次昏睡前,才听陆文州问自己:“前天晚上跟谁吃的饭。” “一个施工单位。”他压着自己的太阳穴回答,声音沙哑。 “哪家?”对方不依不饶。 “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不说我怎么认识。” “..” 许念彻底烦了,苍白着脸看过去,“你非要这样?” 陆文州沉默的同他对视,看不出喜怒,强硬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我不想谈。”许念心虚,先移开视线。 好在对方没再说什么,为他将被子拉好,又安抚着拍了拍两下,开口时仍不带半分情绪,声音却低沉到令人脊背发凉,“阿念,你明白我最在意什么,别让我真的发火,你知道后果。” - 卢秀秀接到了一个神秘任务。 她那消失了整整三天的老板在中午下班前突然出现在公司,并亲自交给她一小包泡剩的茶叶渣,命令让她去调查清楚成分。 卢秀秀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跑去问彦鹤,这种事应该去哪儿查? 彦鹤也不清楚,两人在电脑上百度了一中午,最终决定由卢秀秀那实力雄厚的爹出马搞定。 “你给他下药了?”彦鹤在卢秀秀走过后向方振通风报信。 电话另一边传来戏谑的笑声,却对他的问题避而不谈,“你有没有想过,阿念为什么要让一个嘴上没把门的小丫头来查?” 彦鹤不懂他什么意思,听方振淡淡道:“做你分内的事,盯好他,别总胡思乱想,你也想不明白。” 在许念消失的三天里,闻舒几乎要把他的手机打爆,好不容易将人约出来,当场就被吓了一跳。 “你这三天是去逃荒了?”他不可思议的盯着许念瘦了一圈的脸看。 许念苦笑,“等你哥的事办成,你真得好好谢谢我,老子为了你命都差点儿搭上。” 闻舒眉头一皱,“他不是不打你吗?” “我也没说被打了啊。”许念不太想谈这个,先一步拉开玻璃门走进。 两人都没吃午饭,闻舒请客,就近在万兴楼下找了个家常菜馆。 第50章 想不出标题了 江城的七月初,正是吃海货的季节,蛏子、扇贝、皮皮虾,个顶个儿的肥。 闻舒自己点了个海肠捞饭,转头问许念要吃什么? 对方看了半天菜单,最后只要了碗白粥。 “你这是要出家?”闻舒掰开一次性筷子搓木屑。 许念自有难言之隐,又不能跟他说,就敷衍着笑了笑。 等上菜的功夫,他将方振答应牵线的事告诉闻舒,以为对方会高兴,谁料闻舒听后只是催问,“能尽快确定日子吗?” “不好说,”许念劝他,“毕竟咱们是托人办事,急不得。” 闻舒却道:“要急的,我哥那边” 话到此,顿住了。 那天在医院,他向在场的所有人下了封口令,不许将闻涛醒来的消息透露出去。 短短半年间天翻地覆,饶是闻舒也不得不学乖。 局势尚未明朗,况且闻涛真的只是“醒”了而已,距离真正清醒还差得远。 但只要能睁开眼就有希望,他要抓紧时间带他出国治疗,一刻都耽误不起。 “我尽量快些。” 许念知分寸,明白对方也有难言之隐。 各怀心事的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临别前闻舒交给许念一个信封,薄薄的,能捏出里面有张硬卡片。 “这些用来打点应该是够了,要是有剩下就当是你的辛苦费。” 许念闻言有些生气,当即拒了回去,“你这是瞧不起我?” 闻舒扯扯嘴角,烈日下,他的笑容有些疲惫,“你别跟我客气,我也知道你不缺这些,可你帮我了这么多,我总得回报点儿什么,眼下我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钱了。” 瞧瞧这话说得,不知情的非得以为对方是在炫耀。 许念明白闻舒是在求心安,不收反倒显得自己生分。 将信封揣进裤兜,他抬手拍拍闻舒的肩膀,“别把自己逼太紧,你哥会心疼。” 闻舒眼眶一热,很快就用笑容掩饰了过去,“嗦,你都快成我第二个哥了。” 许念抿抿嘴,一脸温和。听闻舒道别,“走了,回头电话联系。” “好,你注意安全。” 他也挥挥手,目送对方离开。 此时此刻,就连许念自己也没想到,后来人生中的所有不幸,俱都来自于接下来的这场饭局。 若是时光能够倒流,再将故事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帮助闻舒,但一定会选择另一种更加“安全”的方式。 吃饭的日子定在立秋这天,之所以拖了这么久,除了方振那边迟迟没动静,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避开家属。 今年陆文州要赶在中秋前上京拜访一位老前辈。 许念得以寻到机会,与闻舒飞去林安。 方振早他们一天到达,事无巨细的将一切安排妥当。 闻舒知道后还很感激,当着许念的面称赞,“这人不错啊,挺热心肠的。” 许念坐在副驾驶冷哼,像是块焐不化的冰,看模样依旧嫌弃。 两人共同赴宴,起初宾主尽欢,谁都不提关于还钱的事儿,酒过三巡,由方振主动开口,唉声叹气的说今年建筑业不好干,手头买的几块地都快荒了也不敢开工,本来有希望开工的那个,还送出去成人之美了。 说这话时他故意瞥了眼许念,见对方正老神在在的喝茶,眼皮子都不带抬的。 反倒是那位“杨白劳”与他深有同感,打开话匣子一起哭穷。 于是方振话锋又一转,说银行的贷款利率连年升高,家里都快揭不开锅。 那人也跟着附和,全没注意已经中了全套。 再往后话就不那么难说了。 私人借贷的利率再高,也高不过银行,更何况当初白底黑字写着呢,既然答应了这场饭局,多少也有心理准备。 催债这事儿要得其实就是给彼此一个面子和台阶。 若换做闻涛,兴许也没那么难,只可惜他撞上了闻舒这个商场新贵,摸不准对方脾气,所以就一直拖着,等待一个能连接彼此的桥梁,简称“熟人”。 第37章 许念听着酒桌上的你来我往,纵使不情愿,也不得不佩服。 陆文州的成功是自带出身光环的,可方振不一样,他就是个草根出身的穷小子,仅凭一己之力与江城最大的房地产家族平分秋色,没两把刷子那是绝对不可能。 抛开道德素质不谈,单轮个人能力,这其实是个很值得学习的厉害角色。 眼看难题即将解决,闻舒作为主人家,理应说点和和气气的场面话。 他屁股都从椅子上抬起来了,忽闻“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从外用力推开。 陆文州那张几乎要黑成锅底的脸,就这么措不及防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此情此景,许念的心当场就凉了半截。 除了他之外,大家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反映最快的是那位“杨白劳”,还以为是什么惊喜,忙主动上前握手,“哎哟!怎么也没人告诉我陆总来啊,我这招待不周的,陆总您可万不能嫌弃!” 说话间还不忘回头,用埋怨的眼神扫过余下三位。 看吧,就是这么现实。 刚刚还趾高气昂的人,此刻就巧言令色到恨不能把头低到尘土里。 陆文州不作表态,干晾着他伸出来的右手,迈步走向许念,盯着人侧脸,不阴不阳的笑,“方总,你这事儿办得可不地道。” 看的是许念,话却是说给方振的。 方振一扬眉毛,还挺得意,坐在椅子里嬉皮笑脸的打趣:“来者皆是客,跟地不地道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们不地道,您这不是也来了?” 他用的是“我们”而非“我”。 寓意再明朗不过。 陆文州脚步一抬,眼看就要上前,被许念迅速起身拦住。 “不要!”他拼命抱住男人腰身,说话时牙关都在打颤,“我们出去说。” 那是乞求,卑微到不能再卑微。 “你有病吧!” 闻舒受不了了,大少爷脾气一上来谁都拦不住,指着陆文州鼻子大骂,“我俩出来吃饭有你什么事儿啊?有病就去医院别出来祸害人!” 这话可不压于骑在老虎头上拔胡须。 许念哭得心都有了,但他没办法,能做的只有更加用力的抱紧男人,还有就是默默祈祷闻舒赶紧闭嘴。 好在陆文州也没那么不讲情面,冷着脸扫过闻舒,一脚将许念刚刚坐过的椅子踹翻,“这么大的人了,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我看最大的祸害就是你!” 闻舒的脸刷一下涨得通红,提着拳头就要冲上来:“陆文州我草你大爷!” 被一旁的“欠债人”眼疾手快拦下,故作夸张道:“你怎么还要打人!” “我就打了!”闻舒气得眼眶都红了。 可就他这小身板能打得了谁啊。 对方一副忠心护住的模样,竖着眉毛指责:“人家陆总说得也没错,有本事你把你哥喊来?自己能力不行就得认命!” 此话无异于是在往闻舒心口插刀子。 他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拼尽全力将男人推向一旁,自己也因中心不稳重重磕在了桌边。 一阵头晕目眩,脑袋上登时就肿了个大包。 见此场景许念什么都不顾了,冲过去将闻舒抱住。 闻舒埋在他怀里,先是抖了抖肩膀,继而扯开嗓子放声大哭,“他们欺负人!他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闻舒哭得肝肠寸断,就连方振都看不下去。 叹息着走上前,蹲在二人身边,向许念温言道:“许经理,忙你的去吧,我送闻院长回去。” 许念红着眼眶看他,似乎是不信任。 方振苦笑,“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 ,况且眼下你也没别的办法。” 这是实在话,如今许念自身都难保。 他将闻舒搀起,在方振的陪伴下走出包厢,全不顾门口还站着个人。 一直到进了电梯,走廊上仍在喋喋不休。 “你看这事儿闹得,陆总,您别生气啊。” “您什么时候有功夫?我亲自去江城向您赔罪!” “您带司机了吗?我给您开车!” “习惯就好了,”方振站在电梯里向许念安慰:“趋利避害,怨不得谁。” 怪只怪自己还不够强大。 许念无奈点头,表示理解,突然心血来潮的问了句,“你也这样?” 方振审视他片刻,答非所问,“许经理,我可不是慈善家。”帮忙做这些,是要收取相应报酬的。 许念皱了皱眉,不再说话。 出了酒店,将闻舒送上车,叮嘱对方好好休息,一切都等回江城再说。 闻舒没吭声,丢了魂儿似的低着头。 许念不放心,目送了很久,直到耳边传来熟悉的车鸣声,他才转身,向那辆不知何时就已经停在身后的黑色轿车走去。 上车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没搭理对方。 陆文州在打电话,用的蓝牙耳机,许念听不真切,只依稀猜测应该是与此次的进京拜会有关。 秘书在电话里将请示说完,询问老板是否要定回京的机票。 谁料她的老板却说不回了,把礼物带到大家就可以返程。 “您不在,于老未必会收。”秘书向他提醒。 陆文州盯着天桥上五光十色的广告屏,长长叹息,“不收就不收罢。”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实在太累,管不得那么多了。 无人知,这次为了许念,他到底付出了多大代价。 陆氏是房地产起家,旗下所有产业几乎都是靠着当年的政策扶持乘风而起。 奈何花无百日红,放在各行各业皆如此。 半年前上头就有消息放出,房地产将迎来寒冬。 而秘书口中的于老曾是国内建筑业的领军人物,德高望重,眼光独到,是陆文州花了好大心思,托了无数层关系从中牵线,人家才肯同意见上一面。 靠陆文州自己是约不出来的,所以错过就等于没戏。 丢掉这次机遇,整个陆氏都只能在未知的前路中自求多福。 这是一场妥协,兴许连当事人都未曾察觉,心中的天平早已倾斜。 只是还不肯承认罢了。 “上次跟你吃饭的是不是方振。” 结束通话,陆文州将车停在马路边,想跟人正式谈谈。 许念的视线落在窗外,有意回避:“你今天过分了。” “你不过分?”陆文州盯着他的侧脸,手掌用力砸了下方向盘,“我跟没跟你说过,离方振远点儿!远点儿!” “你以为我愿意吗?”许念也火了,猛地瞪向他,眼里还含着泪,“你非不帮忙我有什么办法?是你把我推过去的!” “你还有理了?”陆文州不可置信,一条手臂搭在方向盘上,有些好笑的转向许念,“闻家的浑水你是非要趟?闻舒是救过你命还是怎么着?不就是上次你差点儿把人上了,至于愧疚成这样?” “你怎么会这么想?”许念用一种怪异的眼光打量他。 陆文州发出不屑一顾的哼声,“方振没告诉你,那个欠钱的人渣不仅只有闻涛一个债主?” “你什么意思。”许念的身体贴向门边,将二人的距离拉开一些。 陆文州紧跟着凑上前,言语戏谑,“我也是他债主,你刚才没看出来?不仅仅是我,还有很多人,上个月林安商会已经决定联名起诉,我不动是因为不能打草惊蛇,不告诉你是没想到你会瞒着我,结果呢?我信任你,你倒好,傻子一样去给人当枪使!” 说到此,他用力捏起许念下巴,强迫他正视自己,“怎么样?被人耍的感觉好玩吗?” 许念咬紧牙关,不肯回答。 陆文州看不惯他这副躲闪的态度,抬手摁住了对方后脑勺,发泄似的吻了上去。 牙齿磨过柔软的唇瓣,他咬得毫不犹豫。 在许念疼得不得不皱起眉头时,才略有不甘的松口。 拇指压在渗血的伤处,他贴着许念耳垂磨牙:“真以为方振要帮你?傻不傻啊,他是在拿你向我示威!” 第51章 甜蜜蜜 夜里十点半,穆晓晓来给闻涛换药,看到闻钰正跪在床上学着闻舒的手法给父亲做按摩。 小小的手掌按压在大腿上,学得有模有样。 听到开门,他抬起头,很有礼貌的喊了声,“阿姨好。” 穆晓晓母爱泛滥,从兜里掏出一把自己当零食吃的软糖,递给闻钰,“听门卫说你今天放学很早呀?” 闻钰很乖,只拿了一颗,小心翼翼收进自己口袋中。 他现在不能吃,因为爸爸告诉过他,吃东西前要先洗手。 “学校有活动,放学早些。” 他向穆晓晓撒谎,说话时眼睛眨都带不眨的。 今天学校开家长会,他情况特殊,老师特批准可以早早放学。 穆晓晓信以为真,给闻涛换吊瓶的功夫同闻钰闲聊,“你要多去跟小朋友玩,不用总在医院待,有这么多叔叔阿姨替你看着你爸爸呢。” 闻钰点点头,很乖巧的说:“那等小叔叔回来,我再去玩。” 穆晓晓简直不可思议家里有一个如此不着调的大人,是怎么教育出这么懂事的孩子? 第38章 她哪里知道,这份功劳都应该算在闻涛头上。 “阿姨,你知道小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吗?”闻钰爬下床,去卫生间洗了手,开始拆口袋里的糖。 再懂事也还是个孩子,忍不住嘴馋。 穆晓晓很遗憾的摇头,自己一个小小的新人医生,是没资格打听院办的事。 “应该快了,”她揉揉闻钰的发,笑得和蔼可亲,“你要是想他可以打电话。” 闻钰嚼着软糖露,舌尖时甜的,眼神中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失落。 说来也巧,就在穆晓晓准备起身离开时,一个疲惫的身影推门而入。 闻钰的眼睛登时就亮了,大叫着:“小叔叔!”飞扑进闻舒怀中。 闻舒被他撞得一个趔趄,用力扶住门边才不至于跌倒。 他脸色很差,整个人虚弱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晕倒。 对于闻钰的热情丝毫不带回应,木讷的抬起头,看向病床旁的穆晓晓,眉头轻轻皱了下,“你来干什么?” 听语气穆晓晓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怯怯的回答,“换,换药?” 闻舒反应过来,挥挥手赶她走,“换完了就走。” 穆晓晓如获大赦,捏着空吊瓶刚要往门撤,冷不丁被闻舒从背后喊住,“等等。” 穆晓晓不情不愿转身,僵笑着问:“您还有什么事?” 闻舒揉着太阳穴,将闻钰从腰上扯开,站在病床前,翻了翻挂在床尾的记录,片刻后向穆晓晓质问:“加了新药为什么没提前通知我?” 倒霉蛋穆晓晓只敢在心中大呼“冤枉”,继而听闻舒又道:“其他记录怎么没有?这些天都是谁来做的康复?” 穆晓晓不敢抬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支支吾吾,“院长,我不知道啊。” 闻舒被她这一问三不知的态度惹火,将手里的铁夹朝地上重重一丢,怒气冲冲道:“你不知道就去找知道的人来!” “小叔叔!” 闻钰跑来抱住了闻舒的大腿,一脸讨好的问:“你吃饭了吗?我们去吃饭吧!” 闻舒的暴脾气一上来就是六亲不认,将他推到一旁,厉声指责,“吃吃吃!你除了让我吃饭还会干什么?帮不上忙能不能躲远点儿!” 闻钰被他吼懵了,憋着委屈,眼底很快就有泪在打转儿。 迫于他的淫威,一大一小都不敢动了,闻舒内心更加烦躁,来来回回踱步,最终一指角落的闻钰,向穆晓晓下令:“你把他带走。” “带,带哪儿?”穆晓晓也懵了。 闻舒一手扶着床栏,一手按压额头,模样萎靡不振,“随便,带回家也行,明天司机会来接他上学。” 闻钰想说“不”,一方面是出于对陌生的恐惧,另一方面是放心不下闻舒。 但现实容不得他拒绝,眼下他那犹如狂躁症发作的小叔叔看起来似乎比他更无助。 所以他很听话的去收拾行李,向闻舒依依不舍的道别,被穆晓晓拉着手走出门时,目光仍停留在那道脆弱的身影上。 闻舒是连夜赶回来的。 他不想在林安待着,哪怕是一分一秒都会受不了。 如同一个受伤害的孩子,世界那么大,唯有这间小小的病房是能容纳他软弱的家。 坐在闻涛身旁,握着那双宽大的手,闻舒才感觉到安心。 “我今天,遇到了些不开心的事。” 手指抚摸过男人高高隆起的眉峰,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说完这话,他又在黑暗中停了很久,才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刚才那么吼你儿子,你生不生气?” 无人应答。 闻舒脸上闪过一丝难过的神情,可很快,他就翘起嘴角,像过去那样向男人耍小性子,“生气也没用,有本事你起来教训我。” 体征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床上的人睡得很安详。 闻舒默默听着,再抬头时目光变得有些幽怨,“有时候觉得你真自私,什么都不肯教我,什么都替我挡着,有本事你就给我挡一辈子啊,既然做不到,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说到此,他再次抬手抹了抹眼角。 抱怨归抱怨,他没把经历的那些不愉快告诉闻涛。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缓慢地掀开被子,拖着疲惫的身体躺到了哥哥身旁。 温暖的怀抱,坚实的臂膀,带着淡淡消毒水味,侧耳倾听能听到沉稳有力的心跳。 闻舒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拉过闻涛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上,摆出一个环抱的姿势。 “我想你了,闻涛,”他把脸贴在闻涛的胸口,哽咽着低声说:“我真想你们啊” 爸爸、妈妈、哥哥。 老天只是将那些能够为他遮风挡雨的人一股脑都带走,却忘了问一句,他是否能够独当一面。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开始蒙蒙亮。 闻舒靠在哥哥怀里,享受着自欺欺人的安宁。 对方胸口的衣服被他的泪打湿,潮乎乎的,不怎么舒服。 左右还是夏天,闻舒想着干脆就给人脱下来。 摸黑解扣子时,手指在不经意间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的大脑“嗡”一声炸响,不可思议的盯着闻涛的脸看。 神奇的是,闻涛也张开了眼睑同他对视。 曾经温柔的目光此刻变得空洞,毫无神采的一张脸,如同具活死人。 这一刻,闻舒觉得即愤怒又好笑。 偏偏这两种情绪都出自于同一点都这样了,这人居然还会对自己产生欲望。 陡然间,他生出一股恶作剧的心思。 也就是同一时刻,他听到对方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喟叹。 闻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胸口闷得厉害。 很快,身旁人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哥,”闻舒的声音带上了层绝望的哭腔,“我给你好不好。” 说罢,他掀开被子,双手颤抖着捧住对方脸颊一寸寸吻过。 嘴唇是凉的,眼泪是热的,动作粗鲁又生疏。 他什么也不懂,没有人教他到底该如何做。 一个二十八岁的成年男人,仅有的生理知识居然都来源于自己兄长。 简直匪夷所思。 闻舒急得满脑门全是汗,忍不住细细抽泣起来。 但他没有放弃,他向来是倔强又不讲理的。 如同一只高傲的孔雀,即便没了华丽的羽毛,仍要高昂着头颅。 “好疼,”他咬着嘴唇撒娇,“你轻一些呀。” 回应他的只有对方无辜的呼吸声。 闻舒感觉头晕眩得厉害,黑暗中停顿片刻,才又鼓足了勇气。 重复了五六次,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闻涛的腹肌上。 到底哪里不对? 明明过去就是这么做的啊! 他像只走投无路的小兽,颤抖着低声哀求,“哥,不要这样,我真的疼。” 莫名的恐惧和不安,让闻舒在黑暗中无助的四处摸索,直到握住了闻涛的手掌。 十指交叠,闻舒反复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终于决定豁出去。 体征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昭示着患者的心率已到达临界值。 闻舒顾不得了,铺天盖地的耳鸣伴随着强烈的心悸让他觉得自己才是快要死去的那个。 除此之外,在混乱中,他还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呻吟。 如同黑夜中的火光。 那是希望。 有欲望,想做爱,说明闻涛对外界的反应正在恢复。 不专心的惩罚,就是整个过程里闻舒都没从中得到半点儿快乐,他像是在拿自己做实验,仔细的留意着对方脸上的每一丝神情。 直到闻涛双眉紧蹙,手背青筋暴起,腰身微微向上拱,他顿时如同见到了新大陆,心内一阵狂喜。 能动了! . 闻舒不敢动,整个人撑在闻涛肌肉绷紧的腹肌上,咬紧牙关。 就这么坚持了三四分钟,他再也正撑不住,身子一软,直直栽倒在闻涛的胸口。 头晕、恶心,加上无与伦比的疲惫,反倒使身体上的疼痛变得麻木。 他忍着腹部的抽疼,拉过闻涛的手,替自己轻轻揉着,昨夜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在这一瞬变得柔软而轻盈。 微风吹拂,雪白的窗帘静静浮动。 第39章 迎着天边的第一缕曙光,闻舒伏在哥哥胸口,甜甜的睡了过去。 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他做了这半年来最美好的梦。 梦里他和闻涛一起回家。 推开门,是父母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他喊了声,“爸,妈。” 两位老人背对他催促,“快去洗手吃饭。” 闻涛站在玄关偷偷吻他的额头,低声问:“饿不饿? 他大胆回吻,贪婪的嗅着对方的气息。 梦里,闻涛的目光中满是爱意,看起来是那么真切。 “我爱你。” 闻舒沉浸在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眸,急不可耐的表白。 好像再不说就没机会一样。 闻涛抬手揉了揉他的发,笑容温柔,“傻瓜,哭什么?我也爱你。” 耳旁,电视机里在放一首老歌: “如果当时吻你,当时抱你 也许结局难讲 我那么多遗憾,那么多期盼 你知道吗…….” 第52章 下次见啦 日落时分,许念坐在床前削梨,一个没留神割伤了手指。 就听许昕在耳旁抱怨,“我说不吃不吃你非要弄,这下好了吧?”说罢催促护工赶紧去护士站要个创可贴。 晚一步伤口都得愈合了。 “妈,不用。” 许念觉得小题大做,把手指放到嘴里吮吸,被他妈一巴掌打掉,“脏不脏啊?怎么什么都往嘴里放!”说着从身旁抽了张抽纸为儿子包扎好。 许念抿着嘴冲她笑,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在向妈妈撒娇,头轻轻枕在许昕肩膀,心里暖洋洋的,“妈,今年过完年我就请两天假,带你去南边走走好不好?就咱俩。” 许昕感动于他的孝心,却又敏锐的觉察出不对劲,抓着儿子的手问,“怎么?跟文州吵架了?” 许念垂着眼睑摇头,“没有,我跟他有什么好吵的。” 十天半月都见不着的人,想吵架都没机会。 许昕拍着他的手背,感叹,“你啊,别觉得自己现在长大了,有能耐了,用不着文州就不跟人家亲近了,兄弟之间还是要互相帮扶,何况文州帮了我们那么多,你得知道感恩。” 许念鼻头一酸,有些话,到死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这些年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为陆家,为陆文州,说是当牛做马都不为过,纵是天大的“恩情”也该还完了。 母子俩依偎在一起,各自想着心事。 电视里在放一档狗血连续剧,正播到小三横刀夺爱,穿着原配的睡衣跟男主人偷欢。 许昕见状十分不屑,数落道:“你看看,现在宣扬的都是些什么三观?小三都能骑到原配头上撒野,这么下去人要坏的!” 许念安慰她,“就是个电视剧,您别太较真。” “我是以小见大,”许昕哼道:“医院的三教九流可多着呢,你别以为我一天天只会在这里躺着,隔壁房住着的就是个给人当小三的,才三十岁就是宫颈癌晚期,想雇个看护都得打电话问男人,哎哟,可怜呀!” 许念问:“她没父母?” “有啊,但是哪儿敢告诉啊,”许昕的目中满是惋惜:“我听人说了,这个病女人自己是很少得的,都是男的在外面乱搞,你想啊,男的都包小三了,那就肯定不止一个啊,什么小四小五小六的,可脏死了!她爹妈要是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在外面给人糟蹋,还染了一身病,只怕要心痛死!” 许念听得头皮发麻,不自觉握紧了许昕的手。 “阿念,”兴许是母子连心,许昕也反握住他,问道:“你没在外面乱搞吧?” 许念就差给他妈跪下认错了,硬挤出一张笑脸道:“妈,我哪儿有这个条件啊。” 许昕一本正经的给他打预防针,“文州那里我管不着,但你是我儿子,哪怕就是死了,我也要在天上盯着你,你要是敢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小心我半夜去教训你!” 许念被她逗乐,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扑簌簌的往下掉她知道,她都知道,对于自己的时日无多,她早有准备。 十月底,闻涛的公司因资不抵债被正式拍卖。 几千万的救济款打了水漂,对方也因失信成了名副其实的“老赖”。 商场风云变化,得失盈亏从不能一概而论。 赵静雯很难过的向闻舒道歉,她既没守住对旧主的承诺,还让新上司颜面扫地。 闻舒摆摆手,表示未曾怪罪,“本来也是要解散的,我不是圈子里的人,脸面对我来说也无所谓,你能帮我全身退已经是大功一件,至于其他的,没那么重要。” 赵静雯险些当场飙泪当初怎么看走眼了,觉得他是个一无是处的二世祖呢?就凭人家这份对钱的洒脱劲儿,整个商圈都难找出第二个! 殊不知,眼下闻舒能表现得如此淡泊名利,除了自小就对金钱没概念外,最重要的还是赶紧把这里的烂摊子解决完,好带着大人小孩出国。 “所以时间定下了?” 许念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身旁有侍者送来擦手巾。 闻舒正在勾选忌口,头不抬的道:“立冬前就走。” “这么急?”许念惊讶。 闻舒点好菜,将菜单抵还给侍者,指了指墙上的壁灯问:“能给我们调亮点儿吗?” 黑灯瞎火的,他怕自己一会把饭吃到鼻子里。 这是家新开的日式omakase,主打的就是一个“给什么吃什么”和“与众不同的氛围感”。 所以对于闻舒的要求,年轻貌美的侍者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闻舒无奈,喝了口面前的鸽子汤,向许念吐了吐舌头,“怎么跟刷锅水似的。” 许念端起来也尝了口,品了半天也没品出滋味,心道:“真是冤大头,四千多一个人吃点什么不好。” 听对面的闻舒接着刚才的话题道:“l那边有世界最先进的脑损伤治疗技术,而且我试过了,闻涛对刺激的反应很好,他自己也主动性很强。” 那是,能不强吗?闻舒的腰到现在还酸着,走路一拐一拐跟被人打了似的。 “这么说的确要抓紧时间。”许念表示理解,皱着眉头继续喝汤。 闻舒看他那副难受样,苦笑着劝,“不好喝就别喝了。” 许念没理人,固执的把汤全喝完了。 开玩笑,四千块呢! 闻舒无法理解,整个人向后一靠进沙发,翘着二郎腿翻看店家的宣传册,再次捡起话茬,“这东西谁也说不准,赌的就是个医学奇迹。” “会醒的,”许念鼓励他,“要对你哥有信心。” 闻涛不可能轻易放下自己这个弟弟,所以这是场双向奔赴。 对此,闻舒只是笑笑。 又想起什么,向许念道:“出事儿前我哥给我在国外联系了个挺厉害的精神专家,我想这次也一并过去看看,要是治疗效果好,你也试试?” 许念摩挲着茶杯,思虑片刻,还是决定把自己的这点“小病”先放放,“到时再说吧。” 前途未卜,自己有没有命活到那一天都不一定。 时间转眼而过,立冬这天下了场雨夹雪,机场外一片拥堵。 许念被事务缠身,眼看就要错过送别。 他吩咐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踩着泥泞的道路步行赶往航站楼。 兴许是临近年关,来机场的人格外多,整个寻找的过程中许念已经接到了无数个闻舒的催促电话。 他急得满头热汗,直到一个清脆的童声在身后响起:“许叔叔!” 是闻钰。 许念猛然回身,就见叔侄二人正朝自己这边赶来。 “你怎么这么笨啊!”闻舒一把抱住许念,头抵在对方肩膀,声音闷闷,“差点就见不到了!” 许念眼眶一热,同样回抱他,带着愧疚解释:“有事耽搁了,抱歉。” 闻舒与他分开,破涕为笑,轻轻锤了下许念的胸口,“不要你道歉,自己好好的,等我回来。” 许念眼底有泪,但忍住了,他没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说着能让闻舒安心的话:“行了,自己都那么不省心,还惦记别人。” “我怎么不让人省心了?”闻舒打趣,又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闻钰,“喏,这不还有他么。” 许念哭笑不得,“你可真有脸说,让小孩儿照顾你?” “我会照顾好小叔叔的!”闻钰见缝插针的表示。 许念闻言,弯腰揉了揉他的发,“好啊,那我就把他交给你了。” 闻钰用力点头,坚定得像个得到任务的小士兵。 耳旁传来寻人广播,不出意料,找的就是闻家这一大一小。 “走吧,”许念向二人道别,“有事联系我。” 闻舒拉着闻钰奔向安检口,都要进去了也不忘往回头耍俏皮:“没事儿我也联系你!” 许念无奈笑着,向他挥手,只觉得心口处凉凉的,像是缺了一块。 第53章 看你那受气样儿 近几年排除江城商会那边需要本人出席,陆文州已经很少亲自参加公开会议。 十二月底,他代替许念参加了市里组织的建筑业大会。 除了几个消息灵通者,其余人无不见之惊奇。 一时间关于许念的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只是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一处万兴要易主。 第40章 此猜想并非空穴来风,因为今年一整年,许念仿佛都在倒霉。 先是工地出了人命官司缠身,后又被陆文强私开预售的事受牵连,没办法,他是担保人,只能自掏腰包去交罚款。 年末时又有人举报万兴逾期开工,去年被方振拱手相让的那块地被拿出来再次拍卖。 这会儿许念已经被董事会停职,在家里等候裁定。 一回生二回熟,眼下他似乎也没有上次那么焦急不安。 陆文州在开完会后没与其他人一同参加晚宴,独自开车到菜市场买了些新鲜食材,又去干洗店取了两人的衣物,紧赶慢赶总算是在晚高峰来临前回了家。 六点一刻,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书房亮着幽幽蓝光。 全套立体环绕的柏林之声将咆哮与嘶吼演绎得过于逼真,许念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肥大短袖坐在其中,怀里抱着抱枕,眼睛盯在投影屏上看得聚精会神。 他没察觉有人靠近,或者说,是无所谓有没有。 直到陆文州从后将他环抱,他才很不舒服的扭了扭身体,“走开,别挡着我。” 陆文州嗅他脖间的气息,嘴唇蹭着光滑的皮肤,在昨夜留下的痕迹上又覆加了一个吻。 “疼!” 许念真的烦了,举起手里抱枕砸他的头,没用,反倒激起了对方更深的变态欲。 他被压在地毯上,三四分钟的功夫,从头到脚轻被人轻薄了个遍。 最后索性自暴自弃,主动张开腿,让彼此都能舒服点。 大脑中的快感仅维持了一瞬,被含住的那刻他依旧麻木的盯着眼前血呲呼啦的画面,看那些被丧尸撕咬的狰狞的面庞,看仍在反抗的主角们。 直至高朝袭来,他才不情不愿的抓着男人肩膀发出细细呻吟。 没什么好羞耻的,十来年了,身上什么地方没被对方看过,更别提他正处在低谷期,再热烈的激情也会被接连不断的霉运摧磨得索然无味。 可是有人想让他高兴。 哪怕只是笑一笑,说几句能称得上“沟通”的话。 “饿不饿?” 事后,陆文州将他抱在怀里一点一点的啄他嘴角。 “腥死了。”许念嫌弃的躲着。 “忙一天了,给个奖励。”陆文州死皮赖脸凑近。 许念不肯给他好脸色,冷硬的问:“是我让你去的?” 得,又聊进死胡同了。 在外张牙舞爪,回家只能看老婆脸色的陆总长长叹气,起身问对方晚上想吃什么。 意料之中的,没得到答复。 晚饭过后,陆文州占着书房处理公务,许念被赶了出来。 他无处可去,在客厅走来走去的发牢骚,“你不爱回老家就去找个别的地方住行不行?实在不行你去找陆舟舟,让他给你包个房总行吧?” 他像个小老头一样絮絮叨叨了十来分钟,一回头,书房门早就不知何时被关上了。 郁闷的许经理只能从衣柜里翻出自己藏好的药瓶,倒了两粒吃下,窝在沙发上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一门之隔,陆文州正带着耳机听视频会。 许念的初步裁定出来了,罢免职务,由总公司调派新人接管万兴。 当然,这只是提议,最终的结果还是要看陆文州的意思。 他作为首席股东有一票否决权。 饶是如此,在接二连三的大小错误下,即便陆文州想保,也得有所顾忌。 毕竟“后门”走的太明显,不仅会遭人非议,也会让当事者抬不起头。 所以不能急在一时,在与许念有关的所有问题上,他都必须深思熟虑。 这些年来已经习惯了时时刻刻护着对方,默默为其处理烂摊子。 他是他的大哥,也是同床伴侣,即是习惯,也是责任。 夜里十点半,陆文州结束了视频会,将睡在客厅的爱人抱回卧室。 最近许念把自己逼得太紧,就连睡梦里都是皱着眉头。 有时候陆文州夜里醒来,会发现自己的手是被人死死握着的,那感觉就像是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很多次陆文州都想对他说,“你不必把自己弄得这么累,陆家有一半的家产都是你的,你可以挺直腰板的活着。” 可他不能。 许念的身世是个禁忌,一旦公开,会给双方招来无穷祸患。 况且他了解自己的爱人。 打小就要强的一个孩子,永远都做不成闻舒那样的二世祖。 在这世上,许念需要一个能证明自己的东西,那不仅仅是安身立命的依靠,更是精神支柱,所以他得替他守住这份尊严,不能让这只敏感多虑的小猫真的“无家可去”。 翌日清晨,许念醒的比陆文州要早。 难得的给两人都准备了份早餐,即便只是热牛奶和煮鸡蛋。 等到陆文州光着上半身去卫生间放水时,他已经先一步挡在男人面前,一脸严肃的问:“事情定下来了?” 陆文州没有惊讶,对于许念知道昨夜的会议内容,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才是他的阿念,浑浑噩噩只是表象,那根埋在大脑最深处根神经永远都绷得笔直的。 “没那么快,你这点小事儿还不至于让老东西们连夜加班。” 他揉揉许念的发,站在马桶前。 许念狐疑,并不觉得自己犯的是“小事”。 于是斜靠在门框边,留意男人脸上的每一丝神情,提醒对方,“别哄小孩儿啊。” 陆文州当着他的面颠了两下,抬头时一扬眉毛:“怎么样?是不是喜欢死了?” 许念错愕,满脸就写着三个大字“你有病”?甚至被恶心得吐了吐舌头。 直至坐在餐桌前,他才反应过来太无耻了!他怎么又被把话题转移了? 将手里的鸡蛋往桌角上用力一磕,许念借势就要发作,听对面喝牛奶的男人悠悠开口,“你这几天就在家好好呆着,看看电影打打游戏,什么都别想,让他们折腾去,大不了咱俩都不干了,也去国外养老。” 像个没打响的哑炮,许念心头的怒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被喉咙里的蛋黄噎了下,出于心虚,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更不敢告诉陆文州,关于未来,自己根本没有将他考虑在内。 第54章 大千世界 元旦这天,依照惯例要回祖宅吃家宴。 去年三婶给陆文州介绍了雷蕾,今年又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个刘小姐。 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娉娉婷婷,有规有矩,笑起来嘴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得陆文州有那么半刻失神。 吃饭完,八卦三人组同去年一样蹲在花坛边吃瓜,与之不同的是,今年三人的观点难得一致这次有戏。 “有戏个屁!” 夜里陆文州把人送走,回房时被许念追在屁股后问战果。 “我看挺好啊,合你眼缘。”许念给他抖大衣上的落雪,拎到阳台晾起来。 陆文州没搭理他,摘了腕表和戒指去卫生间,出来时见许念正盯着桌上的东西出神,见他来,嘴角一扬,嘲道:“还带着呢?” “都说了是护身符,得随身携带才有效。”陆文州边说边将戒指重新带回无名指,还很臭美的在人面前显摆了几下。 许念嘴角抽搐,倒头把自己蒙进被子烦不烦啊,一个过家家玩这么长时间。 第二天天蒙蒙亮,许念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他今天要独自开四五个小时的长途,去临市见一个十分重要的人。 文慧依照约定来到停车场,将一个橘红色的大包装袋递给他。 “谢了,想要什么自己去店里拿,挂你哥的帐。”许念颠了颠袋子的重量,是份厚礼。 文惠不屑一顾,向许念打着呵欠摆手,“算了吧,你答应我去坐热气球的事儿别反悔就行。” 有钱人家的老幺,平生最大心愿就是玩转整个星球。 上午十一点半,许念准时到达约定地点。 那是一家开在远郊的酒庄,看得出主人品味不错。错落有致的欧式古堡,进门就是大片玫瑰花圃,其中竖着几尊石膏雕像,屋后的葡萄园一眼望不到边,虽不是采摘时节,却也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接待许念的是庄园女主人,样貌普通,气质非凡,一看就是受过高等教育熏陶,言谈举止和蔼可亲,又有种上层人独有的疏离。 她将许念引入地下会客室,亲自选了瓶年份好酒招待,被许念以下午要开车为由婉言拒绝。 女主人表示理解,命人端些茶点上来。 大红袍的香气萦绕在彼此间,她向许念坦言,“实不相瞒,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了。” “您跟吴总是母女,就是十年二十年不见,也有血缘连着,这个是断不了的。” 许念轻轻吹着茶汤,他其实有些渴了,这一路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女主人听后若有所思,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哀伤,“是啊,再怎么样我们也是母女,即便吵架,那也是我和妈妈的事。” 三十年前,江城曾闹过一场千万遗产风波。 丈夫意外死亡,妻子想要独吞家产,被婆家及一众亲戚告上法庭。 她的理由是公司当初由夫妻二人共同创建,凭什么要与待自己如仇敌的婆家同享? 本来是胜算参半,令人心寒的是当事人的女儿当场倒戈,致使她在一夜间失去了所有。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妈妈,后来听说她”说到此,女主人的话语哽咽,眼看就要落下泪。 许念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被对方委婉拒绝,“我知道妈妈其实是在同我赌气,她从不肯听我的理由。” 所以,有理由吗? 第41章 当然有。 开庭前,小小的孩子在门外偷听到了祖父母恶毒的密谋,官司输了就会有人来带走母亲,然后由她作为第一继承人,代替她的妈妈成为被控制的傀儡。 金钱,自由,她其实都不在乎,她最在乎的是自己的母亲。 所以她以爱的名义背叛了那个最爱自己的人,代价是永生永世都不被原谅。 “吴总的人格魅力的确非常令人折服。” 就在许念话音落地的那刻,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嫉妒。 “哦?你们见过面?”她问。 许念尚不知情,仍旧在顺着对方的话说,企图拉近彼此关系,“ 大概有四五次,商业聚会,您的母亲作为投资人有着独到的眼光和见解。” 女人不自觉收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攥着衣角,若无其事的笑,“是啊,她就是这样,风趣、幽默、有天赋,再恶劣的逆境也压不垮她。” “您也继承了这些,不是么。”许念言辞诚恳,几乎要听不出他是在奉承。 女人笑了笑,有些失落的摇头,“不,不一样的,和她相比,我是一个很卑鄙的人。” 许念脸上的表情变得奇怪,他能理解对方心中的愧疚,但说是卑鄙?未免有些莫名其妙。 “您要是卑鄙,那我可就要无地自容了。”他笑着打圆场,企图将话题挽回。 女人也觉察出自己的失态,微笑着回敬,“许经理在房地产行业的名声我可是听说过,不然也不会冒然接受您邀请。” 许念抿起嘴角,做出一副谦逊的姿态,听对方继续道:“当然,也是因为,我觉得您能帮我。” 说回正题。 许念立马挺直腰板,正色道:“我可以保证,给您提供的所有证据俱都属实,从去年年初开始,恒科的资金链就已经断裂,若非被逼到极限,我想方振也不会急着将吴总拉下水。” “我不会让他害妈妈的,”女人的目光在这一瞬变得凌厉,却又沉吟:“只不过如此一来,万兴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我很好奇,您为什么肯冒风险来帮一个不相干的人?。” 许念开了个半真半假的玩笑,“大概我这人就是正义感比较强。” 才怪! 只是他也没想到,方振会拿自己开刀,毕竟万兴的那点油水相比恒科真的不值一提,这能只说明一点,对方已经被债务逼到穷途末路。 他许念是圣母,但不是傻子,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上次若非自己警觉,只怕早被人吃干抹净,说不准还会被以此为要挟反水陆文州。 要说情场老手还轮不到方振,托自家那狗东西的福,这些年许念对男人玩深情的套路了如指掌,一颗心早已修炼得铜墙铁壁,除了自己,谁也进不去。 吃过午饭,女人将他一路送出酒庄,临别前,一辆银色轿车驶入。 许念以为是来参观的客人,谁料下来的居然是名活泼可爱的妙龄少女。, 他听身旁的女主人向自己介绍,“这位是我的爱人。” 许念愣了愣,还以为她在开玩笑,直到二人当着他的面接了个简短的吻,许念才确信,她们是货真价实的情侣。 “姐姐!你又背着我和男人约会!” 女孩装作吃醋的掐对方手臂。 这称呼,许念听得汗毛都立起来了,再看那少女的眉眼,瞬间明了了一切。 女主人有些尴尬,责怪她:“不都说了当着外人面不要这么叫。” 女孩持宠而娇,看向许念一吐舌头,“别怕,我们叫着玩儿呢。” 许念擦着冷汗,尴尬点头,“二位可真有情趣。” 第55章 混乱中立 作为一名合格打工人,年前的日子最是难熬。 通宵达旦都是常态,东拼西凑出来的指标、写不迭的总结以及新年展望,还有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应酬。 最近的一个月陆文州犹如凭空消失,往日三天一通的电话拖延到一周一个都算陆大爷他记性好。 好在网络足够发达,即便许念不关心,每天也能收到关于对方的行程推送。 这正称了他的意,在家等候发落的这些天许念也没闲着,四处搜罗恒科的重锤,准备给方振送个年终大礼包。 他有想过方振或许会来找自己谈条件,但出乎意料的是,最先登门的居然是彦鹤。 “所以你在我这里当了一年多的商业间谍,回头还要我饶了你的老东家?” 许念坐在沙发上,语气是平日少有的咄咄逼人。 彦鹤都快把头低到膝盖上了,带着哭腔解释,“不是的,一开始我没想那么多,跟着陆总的那段时间我俩都断了,后来是他求我,让我再帮他最后一次。” 对此,许念不屑分辨真伪,向眼下人冷哼,“有什么区别?” 是啊,有什么区别呢? 结果已经摆在眼前,纵使有隐情又管他许念什么事。 “我求你,放他一马。” 如同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彦鹤紧咬着嘴唇,脸庞上挂着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你搞清楚好不好?”许念猛地一拍桌子,愤怒道:“是他要先整我!” 彦鹤整个人都颤了下,目光惊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应该也不陌生,这样的许念让他联想起陆文州。 那个跺跺脚整个江城商圈都要抖三抖的男人。 彦鹤几乎要想不出要用什么理由,才能让许念高抬贵手。 他是自己来的,没人要求他做这些。 方振已经失联很久,天知道他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才鼓足勇气来见许念一面。 “许经理,”彦鹤“扑通”一声跪在了许念面前,隔着一张茶几给对方磕了个响头,“就这一次,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您放了他吧,我给您当牛做马!” 许念的一口热牛奶险些喷出来,起初他只是愤怒,觉得彦鹤不知好歹,眼下居然有些同情对方真可怜呐,为情所困成这样。 对于彦鹤的举动,许念没有任何表示,依旧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满脸冷漠,“我真的很好奇,方振是救过你命吗?” “不,不是。” 彦鹤不敢起身,只将头稍稍抬起,注视着许念的毛绒拖鞋。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一个花心、滥情、满嘴谎言的人,值得你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许念问彦鹤,可似乎最想要得到答案的是他自己。 “他答应会带我出国结婚。” 彦鹤瑟缩着,将那比纸还要薄的承诺说出口。 许念“哈”了声,伸手将彦鹤下巴挑起,“你信吗?” 这个距离,彦鹤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张微微上翘的薄唇,以及带着薄荷香的湿热吐息。 莫名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刚进万兴时,撞到陆文州来许念办公室偷情那次。 事后被搓弄得筋骨松散的许念,软软靠在椅子里向他笑,眉梢眼尾全是尚未褪去的春意,潮乎乎、暖洋洋。 有的人,就是什么都不用做,单单坐在那里,就能如同一块可口的甜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也是那天,许念提醒他,陆文州就是号烂人,尽快远离为妙。 可彦鹤却嘴硬着反驳,“陆总人很好。” 他不是在给对方找补,他是给自己。 在心底,他真是羡慕许念羡慕得不得了。 如果有一个人,哪怕是滥情,满嘴谎话,可只要那人心底有自己,纵使荒淫无度,他也认了。 毕竟他就是块擦灰的抹布,被东拉西扯得破破烂烂,没什么值得被爱的地方。 所以他求得不多啊,他只求对方心里有自己。 哪怕不是爱,就是同情,是怜悯 可怎么就这么难呢? 彦鹤将头抬起来,顶着双肿眼泡,狼狈不堪的笑,“许经理,我没选择的。” 这一刻,就连许念也不得不佩服。 好家伙!心是不锈钢做的吗?刀子割上去连条划痕都没有? 没选择可以逃啊,非得这么一错再错? 彦鹤这份哪怕是撞死在南墙上都不肯回头的执迷不悟,让许念觉得不可思议。 他试问自己是做不到这样的,他很聪明,没那么蠢。 但其实本质上,他和彦鹤也没什么不同。 骨子里的优柔寡断让他在面对感情问题上不敢做出任何选择,既无法全身而退,也没有一输到底的勇气。 十多年了,他依然在原地徘徊。 他没资格去嘲笑任何一个做出选择的人。 他,没资格嘲笑彦鹤。 日落前,许念独自站在窗边打电话。 对面很快接听,笑着道:“咱们可有日子没联系了,我还以为您要打退堂鼓。” 许念也笑了,注视着脚下的车水马龙,淡淡说:“该怕的又不是我,我可没那么多把柄在别人手里。” 对方的声音很欢快,问:“所以呢?许经理这次准备给我们一个什么惊喜?” 晚霞透过落地窗铺了满室,雪白的地板被染成赤红,如同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许念垂着眼眸,站立在其中,手指放在冰冷的玻璃上,勾着唇角,描绘出那条延伸向尽头的马路,“谈不上惊喜,一块垫脚石而已。” 电话那头发出“咯咯”的笑声,“我开始好奇,你和方振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了。” “过节谈不上,只是最近比较空闲,”许念收手,转身去玄关开灯,语气听起来依旧很轻松,“上次不也说了,我这人就是比较有正义感。” 除夕前一周,方振因涉嫌非法融资被捕。 借着互联网的东风,消息一夜间在各大门户网站以燎原之势蔓延,此时距离方振被捕仅仅过了八个小时,恒科股票却已经跌至谷底。 第42章 这还不算完,幕后推手是铁了心要整他。 前来讨债的债主多到将整个恒科大厦围得水泄不通,赶在新年这个关键节点上,即便有人想保,也要顾及舆论压力。 眼看大厦将倾,距离成功仅一步之遥,事态却陡然转折。 江城岳华集团的老总亲自出手,将她那正处在水深火热中的丈夫给捞了回来。 然而这是有代价的。 法治社会无人敢光明正大使用特权,作为给民意的交代,他们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男人推了出来。 彦鹤被带走时许念还在家里尚不知情,是卢秀秀打的电话,哭着告诉他,“老板,彦小鸟被人抓走了!” 犹如当头一棒,许念怀里的爆米花撒了一地,火速掏出手机给对方打电话,另一边先他一步收到消息,语气沉闷,“我没想到妈妈对他会这么看中。” 仅仅是看中这么简单? 许念裹着件长到脚踝的黑色羽绒服,站在电梯前拼命摁开关,急得一脑门热汗,“当时的资料你每一页都看过?” “都看过。” “岳华的股东有几个。” “加上妈妈统共四个。” 四个人,两男两女。 许念的大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赶在进电梯前向对方追问:“那个女股东与吴总私交如何?” “还不错。”对方在说完这话的下一秒也反映过来,咬牙切齿的怒骂,“方振真他妈是个狗东西!” “什么狗东西,他就不是个东西!” 许念感觉一阵晕眩,手臂撑在电梯门上做了几个深呼吸,“我现在出门,你那边暂时不要冒头,不,你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说的可怜点儿,然后” 然后什么呢? 许念迟疑了,理智上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销毁证据全身而退。 但内心总有种预感,事情没这么简单。 为了验证猜想,他独自回公司,将自己锁在办公室中加班到深夜。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才颤抖着拨通了男人的电话。 对方声音沙哑,带着倦意,还有心情调情,“想我了?” “你在哪。”许念不跟他废话。 陆文州在另一头笑了下,“鸿门817。” 之后应该还说了什么,许念没听,直接挂断,跑去停车场开车。 冬日的凌晨,天地苍茫,车窗上凝结了一层雪白的冰晶,许念将暖风开到最大,接着烘热的时间,咬着手指在脑海里将整件事情做了简短复盘。 赶到鸿门时天已经亮了大半,他连停车的时间都没有,将钥匙丢给保安,大步流星的向电梯口走去。 鸿门的八层是vip客房,统共也就三间,很好找。 陆文州听到铃声去开门,见到来人咧嘴一笑,话都没说半句,迎头挨了对方一记响亮耳光。 - 朦胧中方振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向前倾了下,他反应很快,几乎是在要摔倒的前一刻伸手撑住了地面。 重新调整姿势跪好,他转头看向窗外。 天光大亮,一只麻雀落在阳台的大理石台面,啄着一株盛放的白山茶。 那是他妻子最喜欢的花,准确说,是最喜欢的颜色的花。 六十岁的人,因保养得当,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出头,天生一副少女心,却在背负了诸多苦难后,仍有一种柔韧的天真。 方振是后来才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些“不幸”,以及她那偏执且疯狂的养女。 有那么一瞬,他的确同情过对方。 可这份同情也被拿来当做博取前程的砝码,从而显得那样廉价虚伪。 久而久之,就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相信了。 整整二十年。 方振用自己所有的青春去换一场泼天富贵,很值得,至少在没发生这件事前,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致命错误是他低估了许念对陆文州的忠诚。 同时方振也不明白,对方要能力有能力,要手段有手段,怎么就非要一条路走到黑? 这与自己养的那条傻狗有什么区别? 他瞧不起彦鹤,更不理解许念。 况且也不是真的想要至对方于死地,他甚至已经想好,在搞垮陆文州后,他会收留这只无家可归的猫咪。 会对他好的,将他养的白白胖胖,给他最好的生活。 就像,他的妻子对他做过的一样。 最好的训犬师都曾以狗的角度审视世界。 所以说到顺从,彦鹤都得管方振叫声师父。 彦鹤是他的镜子,只不过,照到的是过去的自己。 都是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唯一不同的是,方振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自持甚高,有着一套自己的原则。 可其实将圣人拉下神坛其实很简单,只要给他一场足以颠覆过往认知的变故。 工作第二年,方振被一名暗恋自己的实习生污蔑性骚扰,甚至放出了告白聊天和照片。 那不过是他弯腰捡东西时,无意间的一个抬头的动作。 为此他丢了职位,而公司为了息事宁人给予了实习生转正。 后来还发生了许多事,比如因得罪上司被穿小鞋,或者被强制安排为同事背锅 完整无暇的窗户没有人会去故意打碎,可当第个条裂纹产生后,就会有无数石头向他砸来。 最终,屠龙少年放下了他的刀,主动投向了万丈深渊。 再次出现时,他放弃了一切,也拥有了一切。 面前的房门被从内推开,妻子打着呵欠从他身旁掠过,昂着下巴,连一个目光都不愿施舍。 即便,他们是相处了二十年的夫妻。 管家站在走廊汇报,“夫人,小姐回来了。” 方振看到妻子的身体很明显的抖了下,就连手里的水杯也晃出阵阵涟漪,想必真的在怕。 于是他扶着门框缓缓起身,拖着酸痛的双腿来到她面前,低声恳求:“让我陪你下去吧。” 毕竟,是相处了二十年的夫妻。 第56章 两个倒霉蛋 过去许念也打陆文州,可没有一次是朝着人脸去的,还那么用力,巴掌扇完好一阵,他的手掌心都在发麻。 对方倒是没说什么,短暂的错愕后,稍稍让开了身,“进来说。” 许念不进去,关了门站在玄关喘粗气,“是不是你干的!” “你说哪件?”陆文州背对着他在吧台给自己倒水喝,不紧不慢的模样让许念捏紧了拳头。 还哪件? 许念脑袋嗡嗡的,死死盯着男人宽厚的肩背,可越是看,越觉得心底发毛,这样的陆文州他只在一些商务会谈中见过。 那种细致入微的观察和掌控力堪称可怕,轻而易举就能将对方玩玩弄于股掌之上,仿佛在他眼底所有人命都是草芥。 他一点也不在意对方死活。 或者说,这些得以示人的运筹帷幄,也仅仅是他能力的冰山一角。 恍然间,许念觉得自己好像从没有真正了解陆文州,这些年他太沉迷于男人刻意制造出的温情假象,险些要忘了,亲手缔造出陆氏,这样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的,就是他那朝夕相处的枕边人。 “方振给了你什么。” 在顿悟的这一瞬,许念只感觉四肢百骸的力量都被抽走,这令他不得不紧紧倚靠墙壁才不至于顺势滑下去。 然而在内心,他很清楚,自己的这点强撑早已被对方看破。 在陆文州这里,所有的掩饰都是徒劳。 可他却总想再保留一丝颜面。 实在是可怜又可笑。 陆文州没正面回答,只是提醒:“前年恒科有一桩海外并购案。” 那是一家老牌汽车公司,为此恒科足足策划了三年之久,收购当天国内外大张旗鼓的报道让许念记忆犹深。 许念的目光由疑惑变为不敢置信,注视着男人云淡风轻的脸,他暗暗惊叹于对方的胃口之大,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陆文州被许念的目光刺伤,他们本该是这世上拥有最亲密关系的爱侣,彼此信任,相互扶持,可此刻,他的爱人却在用一种惊恐的,仿佛是在看怪物一般的目光打量自己。 这让陆文州觉得不安。 将许念拉到椅子上坐下,他为对方倒了杯温水,以尽量平和的语气安慰,“时间很充裕,我们慢慢聊。” “所以你从最开始就都知道?”许念握着温暖的陶瓷杯壁,生硬质问。 “也不算都知道,帮你调查恒科的那个经理是我的人。”陆文州如实道。 许念忍不住冷哼,“只手遮天啊陆总,佩服佩服。” 陆文州皱了皱眉,沉下声,“阿念,我们好好说话。” 许念深吸一口气,言语间是掩饰不住的沮丧,“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真的不如你,陆文州,我不如你。” 十几年的言传身教又怎样?他依然只是学到皮毛。 受困于天性,他永远都做不到男人这般冷酷无情。 陆文州不忍看他这副样子,自己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将爱人推得更远,于是他帮许念找借口,“岳华不会放弃方振,他们已经是利益共同体,你没有与岳华打过交道,疏忽也是正常。” 第43章 “不是的,”许念痛苦摇头,“这个我早该想到,他们是夫妻” 陆文州马上出言打断,“不,岳华的吴总本无意救方振,他们签过婚前协议,婚后方振无权干涉岳华任何事。” 本就是露水姻缘,及时行乐罢了,没人会真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说完,见许念仍是满脸疑惑,继续道:“帮方振的不是他老婆,是岳华的另一名女股东,也是不得已为之,当初她被方振哄得鬼迷心窍给了自己的股份。”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真正能让两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唯有利益。 这正印证了许念的猜想。 “那你跟方振又是怎么回事?”他问男人。 陆文州像个极富耐心的老师,为对方答疑解惑:“即便找到替罪羊,方振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我答应以个人名义收购恒科的部分资产,也就是帮他融资。” 许念不信,斜睨他,“你不亏?” 陆文州被看得一颗心瞬间软成团棉花,含着笑摇头,“不亏,除了房地产还有汽车、餐饮,这点欠款陆氏吃得下。” 吃下了,洗干净,换个名头继续招摇撞骗。 这下许念全明白了,陡然间升出一股寒意,“所以放出方振被捕消息的是你,扇动他们去讨债的也是你,不对,”他话锋一转,注视着男人含情脉脉的双眼,强忍着牙关打颤道:“就连恒科那些所谓的‘债务’,债主也都是你。” 压根没有什么“非法集资”,一切都是假象,是陆文州出钱让人去购买恒科的债,然后制造舆论风波。 真可笑,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垮的人,于这个男人而言不过是动动指头的功夫。 许念感到绝望,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对可预料到的未来的绝望。 他不是在惧怕男人的这些算计,这些早在多年前他便有了心理准备。 他所恐惧的是对方明明清楚自己的每一步动作,却任由他拙劣的表演,从未挑明。 实力相差悬殊,就连仰望都成了一种奢侈。 “把彦鹤放了。” 许念提出最后的要求。 陆文州将双臂展开撑在吧台,深深叹息,“阿念,没人逼他。” 替方振入狱,这条路是彦鹤自己选的。 “不是的,”许念执拗地摇头,“他根本不懂这么做的后果,他会后悔终生!” 陆文州握住了许念搭在台子上的手,俯身吻他冰冷颤抖的嘴唇,鼻尖抵着鼻尖,以一种极其亲昵的姿势哄道:“去睡一会儿,剩下的交给大哥好不好?” - 除夕夜前夕,恒科正式宣布破产。 旗下产业一部分作为顶账拍卖,一部分被陆氏收购。 岳华作为最大冤种,莫名其妙被卷进风波,还被恒科牵连落得一身臭名声。 此次过后,岳华高层大换血,踢出了一名女股东,并规定从今往后公司大小事务必须由董事会讨论后方可执行,首席董事的权力集中到前所未有。 就在人们纷纷议论,接替那名女股东的新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时,许念已经与当事人坐在餐厅喝起下午茶。 “虽然过程波折,但我们想要的结果都已经达到了。” 对方向许念抿嘴一笑。 许念莞尔,没有回答。 眼下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至少,他没想要搭进彦鹤。 “方振什么时候走?”他问。 “就这一两天,”提到这个名字,对方满脸不屑,“他居然还在求妈妈收留,真是恶心,怎么不想想这些年他背着妈妈做得那些事!” 许念默默注视着手里的杯子,在心中嘀咕,“其实你妈在这些年也没怎么闲着。” 啜了口咖啡,他又问:“以后就打算在江城常驻了?” 对方摇头,“开春就走,那边的葡萄园还要安排人打理。” 这倒出乎许念意料,对方似乎也看出他的心思,苦笑着提醒:“许经理,你忘记了,我有爱人的。” 许念为自己的唐突抱歉,忙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您下次来江城请务必告知,给我一个盛情款待的机会。” 对方听后掩着嘴“咯咯”笑,黑色直发随着肩头的抖动,闪烁出绸缎般的光泽,“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直言不讳的挑明,盯着许念的目光中满是狡黠,“不过我并不介意,毕竟结果总比过程重要,你说呢?” 三十年前,她用自己亲手制造的意外,帮养母逃离出家暴的苦海。 三十年后,她也是用同样的手段,再次回到了自己在这世上唯一深爱的亲人身边。 兴许她的养母一直在因恐惧而躲避,可她的心愿其实很简单,她想要照顾她,报答她的收留之恩。 仅此而已。 行驶在回程的路上,许念百思不得其解,怎么自己身边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变态? 唯一的稍微正常点的那个还带着全家老小出国了,都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回来。 这一刻,他居然怀念起那些替人擦屁股的日子,闻舒脾气虽不好,但至少待人真诚。 想到此,许念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明明二人已分别一年有余,每每回忆起,却好似只有短短几月。 可惜这轻飘飘的思念并未能跨过漫漫长路传达给对方,此时此刻,远在大西洋彼岸的闻舒正愁得头疼。 闻涛醒了。 来到异国他乡的第二个月,便逐渐恢复起意识。 先是能够自由行动,后来慢慢的可以认清一些人事,就在所有人都惊讶于他那突飞猛进的恢复速度时。 闻舒却始终高兴不起来。 他的哥哥忘记了。 纵使记得所有,却独独忘了他。 忘记了这个,自己曾经愿意为之付诸生命的弟弟。 第57章 新生活 早上七点半,闻舒被楼下吸尘器的噪音吵醒,他像头愤怒的公牛,猛地撞开屋门,站在楼梯上大喊,“苏珊!你被解雇了!” 正忙于打扫卫生的亚裔女人没功夫搭理他,这已经是她在本月收到的第十八次“解雇”通知。 闻钰站在厨房为自己和闻舒烤面包,正准备煎荷包蛋时,听他的小叔叔在背后问,“你爸呢?” 闻钰关了冰箱,抱着四个鸡蛋从凳子上跳下来,“爸爸去医院了。” 闻舒手里的杯子晃了下,“你让他自己开车?” 天知道上一次闻涛自己开车去医院时发生了什么。 人是早晨走的,警是下午报的。 闻舒焦头烂额,他想不通,从家到医院驱车不过十分钟的路程,居然有人能失联一天! 傍晚时叔侄俩在距离自家不足两米的路边把人找到,问怎么不回家?答,没看到家门在哪。 自那以后闻舒就雇了个司机,这样他偶尔出门时也能放心些。 “吴叔请假了,”闻钰将鸡蛋端上桌,抽了张纸巾掖在领口处以防弄脏衣服,边吃边向对方提醒,“昨晚打的电话,您亲自给批的。” 闻舒这才记起,好像是昨晚给闻涛做康复时接的电话。 “你怎么不叫我?”快三十的人了开始向一个六岁的孩子推卸责任。 闻钰盯着pad里的公开课,嘴里嚼着面包,眼皮抬都不抬,“是是是,下次我先叫您。” 会叫才怪。 就闻舒那起床气,谁去谁倒霉。 将闻钰送去语言学校上课,闻舒打电话给闻涛,问在哪? 得到的答复是还在医院,闻舒急急叮嘱,“哪儿也别去,乖乖等着。” 对方停顿片刻,才低低地“嗯”了声。 等到闻舒赶到医院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走廊上静悄悄的,老远就见一个高大宽阔的背影正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打盹。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抽出椅子,在对方身边安静坐下。 做了一上午检查,闻涛应该是被折腾累了,这会儿睡得很沉,双臂抱在胸前,微微垂着头。 相比过去,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除了发间多出来的银丝,那场变故没为他留下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 依旧如从前那般刚毅挺拔,如同一棵矗立在风雨之中参天大树,为守护他的家人而存在。 闻舒细细端量对方的眉眼,鼻尖莫名一酸。 他不懂老天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明明才刚开始接受那狂热又偏执的感情,转眼间就要面对失去的痛苦。 他受不了。 真的受不了。 这让他觉得过去那一年多的坚持和忍耐简直像个笑话。 那么怕疼的一个人,浑身上下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却仍不肯放弃。 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有盼望着朝一日还能见对方一面。 结果呢? 当他拖着血淋淋的身躯穿过整片荆棘丛后,等待他的居然是一句,“你是谁?” 可想而知,那一刻闻舒所受的冲击到底有多大。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不愿面对这个男人,光是想起就要抓狂。 怎么能忘记呢? 怎么会忘记呢? 第44章 他凭什么忘记! 闻舒将自己反锁在屋子里,在闻钰无助的敲门声中,险些要把自己逼疯。 直到某天,他听到那个小小的声音隔着门板问自己,“小叔叔,你又要抛下我了吗?” 那一刻闻舒才恍然记起,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与他承受着同样悲伤。 甚至更加不安。 在他为失去哥哥而痛苦挣扎的这段时间,闻钰又何尝不是? 他的爸爸也忘记了他。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除了闻舒,就再没有亲人。 “午饭想吃点什么?” 闻舒见男人缓缓睁开眼睑,微笑着问。 闻涛见到他,反而将眉头皱的更加深,“去楼下随便吃点。”下午还要拿报告单,所以不能走远。 闻舒点头,将他扶起身。 闻涛的脑损伤尚未恢复,所有的行动都需注意,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起身站稳后,闻涛很快便将自己的手臂抽离,那感觉就像是在刻意与对方保持距离,这让闻舒觉得受伤。 当然,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闻涛刚恢复意识的那段时间,闻舒迫切的想要对方记起自己,于是在某个深夜,他利用安眠药强奸了对方。 因控制了剂量,闻涛得以在中途醒来,强烈的晕眩和陌生又熟悉的快感令他几乎丧失了反抗能力。 他被钉在床上,无助的大口喘息,那声音与闻舒的申吟杂糅在一起,就好像两人真的在做爱一样。 这让闻舒受到鼓舞,由此更加卖力,甚至不惜跪下来做一些他曾经最嗤之以鼻的事。 在完成第一次后,他听到闻舒伏在耳边激动的叫自己名字,又疯狂的亲吻他的嘴唇,这导致闻涛的整个口腔都是泪水的咸涩味道。 他在巨惊下感到一阵恶心,拼命推搡对方胸口,可闻舒就好像一块黏在身上的狗皮膏药,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 于是,他真的吐了。 仰卧的姿势令他险些窒息,耳畔是闻舒的大呼小叫,他很想告诉对方安静些,可他没力气说出那么多话,只能虚弱的呵斥对方,“滚开。” 房门被敲响,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儿子。 愤怒、憎恶、恐慌无数激烈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令他那脆弱的大脑不堪重负,晕眩袭来,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听到闻舒握着他的手向自己哭诉,“不要这样,哥,别这样对我,求你。” 兄弟相亲,罔顾人伦!能做出这种事,闻涛不理解闻舒在委屈什么,明明是他才先动手的一方,怎么反倒成了自己的错? 这次的事对闻涛刺激太大,他在医院躺了整整一个星期,再次醒来时,第一眼见到还是闻舒。 本来就瘦的一个人,在这七天里几乎水米未进,看起来比他这个躺在床上的病人还虚弱。 “你醒了。” 闻舒向他挤出笑脸,可下一秒,那笑容便僵在了嘴角,他分明看到了闻涛高高扬起的手臂。 闻舒不知所措,像个不懂做错了什么的孩子,几秒后反应过来,他问闻涛,“你是要打我吗?” 闻涛满腔怒火,手臂举在空中,却无论如何都落不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中邪一样,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止着他。 “打不下来吧?” 闻舒歪过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宛如一柄锋利的刀子,带着悲伤又戏谑的笑。 闻涛定定望着他,心中对自己这个弟弟简直厌恶到极点。 怪不得过去自己宁愿远走他乡,也不肯与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那根本就是迫不得已的逃离! 他在等闻舒继续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可过了很久,对方什么都没说,只是很难过的笑了下,眼睛中浮动着水光,对他道:“我向你道歉,上次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以后我再也不会做这些事了。” 着实出乎意料,闻涛停了片刻,到底还是心软,皱着眉头问,“你保证?” 闻舒笑得更难看,如同极力忍耐着什么,双手死死抓在衣角上,用力点了点头,“我保证。” 他不会再拿哥哥的性命开玩笑,阴阳两隔的经历有那么一次足以令他后悔终生。 - 除夕夜这天,许念去探望彦鹤,托了许多关系,最终得到的答复是,对方不想见。 对此许念有些难过,将准备好的饺子和水果托人带进去,期望彦鹤的心里能稍微舒服点。 这之后许念驱车赶往火车站,在那里,还有另一个等着他的人。 离开这天,方振没拿多少行李,二十三岁那年他第一次来到江城,手中也只提了一个行李包,那时他刚毕业,怀揣梦想,满腔激情。 风雨二十载,如今五十岁的他,站在火车站门前,梦碎了一地,激情也早已消磨殆尽。 宛如大梦一场,归来孑然一身。 二十年间火车站翻修数次,望着如今高高的穹顶,方振几乎要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来江城。 好像是听同学说过,这里有一种很好吃的开花馒头。 明明是个南方人,却钟情于北方的面食。 那间做馒头的店就开在环海路上,距离他家不远,每天上班司机都会载着他路过,就这样匆匆而过了二十年,他竟然一次都没有进去品尝。 “方总。” 身后有人喊他。 方振回过头,脸上带着笑,“还以为你不来了。” 许念走上前,将怀里的东西递过去,“是不想来,不过有要还你的东西。” 一只黑色头盔,正是那天雨夜,两人骑摩托时方振送他的。 “当个念想吧。”方振不太想收。 许念默不作声,擎着手执意要给。 方振只能收下,抱在怀里很珍惜的用袖子擦了擦,感慨,“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能用得上。” “方总雄才大略,真想用还不就是几年的光景?”对方恭维。 方振听罢摇头大笑,片刻后问道:“恨我吗?” “恨我吗?”对方反问他。 方振眯着眼睛摇头,“成王败寇,怨不得任何人。” 光束下,许念垂着眼眸淡淡微笑。 方振看呆了眼,只觉得对方身上似乎有什么魔力,为什么阳光落在别人身上就那么普通,偏偏落到许念肩头,就这么让人舍不得挪开视线呢? 背后传来广播声,时间已到,方振得走了。 他拎着头盔向许念挥手作别,直至完全没入人潮,都没有再回头。 此时此刻,对于许念来说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直到多年后,当他再次收到关于对方的消息时,才明白,那天两人在火车站的见面竟是永别。 雪山之巅,万里风雪为方振那贪婪又奔劳的一生画上了一个充满悲情色彩的句号。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许念边接边向车站外走去,是文惠,伴随着周围嘈杂的人声,他听到对方压低了声音的抽泣:“阿念,快回来,大哥要去抓你的孩子!” 第58章 碎裂的前奏 陆文州有个三个秘书,大秘统筹全局,二秘负责工作,三秘料理生活。 虽分工不同,却都是一等一的专业。 所以当三秘战战兢兢的打断会议时,身为“老江湖”的大秘一颗心当即凉了半截。 两人站在走廊上,三秘将一沓照片递给她,“从陆总家里送来的,说是上午就收到了。” 可怜的姑娘,说话时声音都是抖的,拉着没比自己大多少的大秘求助:“怎么办啊姐?下午陆总在市里还有会,我要不要先去打个报告?” 大秘心烦意乱,怎么办?她怎么知道,她又不是神仙! 透过玻璃门,二人共同望了眼还在听报告的陆文州,对方正带着笑容侃侃而谈,对即将发生的变故一无所知。 谁都看得出他们的老板最近心情不错,即便为了恒科的并购项目已经熬了两个通晓,相比较以往,疲惫给他带来的副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待下属的纰漏堪称仁慈。 她不是不知道原由,一天前还受人委托帮忙定了两张去海外度假的机票。 满心欢喜落得一场空,就算是这个男人,也会难过吧?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那一向严肃的老板,多少是有点恋爱脑在身上的。 距离除夕仅剩一天,航站楼难得清闲,这让“找人”变得轻而易举。 文惠的电话来得再及时,终究还是差了一步。 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十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将一家三口团团围住,宋淞都来不及拿走传送带上的行李,便被架着带出了机场。 她的怀里,许芸正叼着奶嘴一脸茫然,宋淞惊恐的看向一旁,恍惚间觉得身边人陌生无比。 她从未见这样的许念。 慌乱、不安,脖子上青筋暴起,放在身侧的双拳不住颤抖,他甚至比她还要紧张。 停泊在阳光下的高级保姆车有着近六米长的车身,周围是一圈严阵以待的保镖,乍一看压迫感十足。 然而这一切都是小场面,最令人生畏的,是那名矗立其中沉默不语的黑衣男人。 宋淞认得他。 在江城,他的名字无人不知。 只是现实与网络多少还是有些差距,他看起来比照片或者视频里还要高大,眉目硬朗,身姿挺拔,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巨峰,单是被那凌厉的视线扫过,都能让人瞬间紧张得说不出话。 这才是真正的陆文州。 带着来自上位者的威严和不可一世。 所谓的缱绻和温柔,都只是独属于一个人的特权。 而这个人,偏偏就是这个人,此时此刻令他心寒到想要将其挫骨扬灰! 疯狂燃烧的恨意令陆文州无法像往常一样保持理智,等不及许念走近,他迈开长腿大步向前,伸手抓过对方的衣领就是重重一耳光。 第45章 许念本就没多少面对的勇气,这一巴掌直接将他扇倒在地。 “你干什么!”宋淞惊呼,愤怒战胜了恐惧,她厉声质问。 实际上,宋淞并不清楚许念和这个男人的关系,她只知道他们是兄弟,且看得出来,兄弟俩感情并不好。 陆文州眼皮抬都不抬,显然不打算搭理她,蹲下身,他像拎死狗似的捏起许念的下巴,力道之大令对方的嘴唇都失了血色。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能耐?” 凶狠的目光像是要将对方活活凿出个窟窿。 许念痛得冷汗直流,脸颊被人继续用手掌不轻不重拍打,是一种对尊严的践踏,“阿念,说话!” 低沉的声音宛如洪钟,带着森然寒意。 十几年的朝夕相伴,令许念清楚的明白,面前人是怎样一副性格。 平静之下的震怒,如同暗流般深不可测。 他并不想回答,事实摆在这里,眼下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可为了家人,他又不得不面对。 “大哥”许念勉强自牙缝间挤出两个字。 就是这个称呼,将陆文州彻底激怒,五指如铁钳般揪住了许念的发,大力摇晃,“我跟没跟你说过?想玩可以,你告诉我,我带着你玩什么都行,可你呢?你背着我连孩子都造出来了!还他妈还有脸在这里管叫我大哥?” 许念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被人扯掉,半边脸又麻又疼,整个人晕眩得厉害,可下一秒,当他看到男人即将迈开的步伐时,又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不要命般冲上前,一把将对方抱住,“不要!” 陆文州没料防许念会来这么一下,险些被撞得站不稳。 片刻的平静后,他注视着眼下人,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这个自己当宝贝一样放在心尖上护了十几年的人,此时此刻正抖得像是筛糠。 他想他一定是怕极了,饶是如此,却依旧选择同自己对抗,仅仅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家人。 那是他的家人,与陆文州,乃至整个陆家都没有半分关系。 是只属于许念的。 真勇敢啊。 不知怎地,陆文州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对方在床上的模样。 娇气、浪荡,会在动情时含着手指喊他“大哥”,仿佛一株寄生的藤蔓,离了自己就不能活一样。 可实际上,不论乖巧还是懂事,顺从或者依赖,全都是许念装出来用以谋生的假象,跟那些为了利益而巴结他的人没任何区别。 他以为他们之间哪怕没有爱情至少还有亲情。 眼下发生的一切却给了他一记重锤他连与他做家人的资格都没有。 三十年来头一次,陆文州觉得自己的人生堪称失败,他把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这之后,他将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完之后的余生。 底下人递来电话,说是医院打来的,有急事。 陆文州深吸口气,接通的同时,视线扫过一旁满脸是泪的宋淞。 平庸的女人,甚至有些俗气。 她哪里配得上他的宝贝,又有什么资格诞下他的孩子! 不屑的目光,带着宣示主权的气势,却在听到电话里的消息后,不得不放弃这些幼稚的耀武扬威,转而将许念一把捞起,语气多少柔软了些,“去医院,你妈情况不好。” 许念瞬间像遭了雷劈,拉扯中乞求陆文州带上宋淞和自己的女儿,至少在最后,他想让母亲看一眼孩子。 对此陆文州不置可否,背过身,先他一步上了车。 通过后视镜,他看到宋淞搀着许念也钻了进来。 孩子被抱在怀里,他们像一对落难鸳鸯般紧挨着彼此,兴许是察觉到了前方的视线,宋淞抬手将许念的头压向自己肩头,“睡一会儿吧,你累了。” 发自真心的关怀,是独属于夫妻间的温柔低语。 仅仅是一句话,足以令陆文州妒火中烧。 这直接导致在到达医院后,他再也不肯让出分毫,有意将许念拽到自己身边。 这个女人有阿念孩子,与之相比,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位高权重的身份和强撑出来的姿态,即便这一切在此刻看起是那么不堪一击。 第59章 腐烂始于阳光之下 医院看门的保安是个六七十岁的小老头,正准备泡壶茶然后下班,也就是低头抬头的功夫,猛然间大门外闯进三辆黑漆漆的轿车,整齐划一,牌子都是顺号的,明显来者不善。 他吓坏了,凭着自己这幅老胳膊老腿想拦又不敢拦,寻思要不要报警,迎面就见自家院长小跑着赶上来同人握手。 在他的认知里,院长的官已经够大了,可对于院长的热情,那名从车上下来的黑衣男人居然只是点了点头。 倒是他身旁的青年过意不去,主动开口道谢。 许念没陆文州那么大架子,况且自己母亲还要拜托人家照顾。 奈何他现在的模样实在不好看,一边脸肿着,一边脸惨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被绑来的。 院长边解释,边殷勤的将众人引进电梯,“受了点刺激,人已经醒了。” “什么刺激?”许念问。 对方听后似有难言之隐,皱着眉头赔笑,什么也没说。 他不说,许念就更加紧张,冒了一手心热汗,被另一人死死攥着。 从下车开始,陆文州就始终不肯放手,他以为有自己陪着能让许念安心些,殊不知就是因为有他在,许念才更加担忧。 他怕陆文州会在许昕面前做些什么。 毕竟这个老东西百无禁忌,从来不在乎他人死活。 电梯门打开的那刻,许念用力甩开了对方,毫不犹豫奔向了身后的家人。 宋淞也明白他的意思,顺势挽住了许念的胳膊,彼此对视时目光坚定,如同真正的患难夫妻。 望着依偎在一起的二人,看他们缠缠绵绵的眼神,以及许念为了安抚对方强扯出来的笑脸,陆文州被刺激得血压飙升。 这才过去不到半天,他就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气炸! 就是个小猫小狗,相处个两三年也该有感情了。 他可是足足养了许念十年! 遮风挡雨任劳任怨的十年啊,到头来居然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他都想象不出,这个日日夜夜在自己身下辗转承欢的人,是如何跑去跟别的女人上床的? 太窝囊了。 活这么大还没人敢让他陆文州受这个气! 是不是最近自己的脾气真是好到可以立地成佛,对于爱人的背叛他居然只是给了对方一巴掌,兴许就是这份错觉给了许念可以更进一步的勇气。 他对他仁慈宽容。 结果呢? 他背着他连孩子都搞出来了! 许昕还在沉睡,小护工见这一屋子人心生胆怯,特别是打头那个冷眉冷眼的高大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将雇主拉出屋子,躲在走廊上掏出了令许昕凑刺激的罪魁祸首。 同样是一沓照片,区别在于,陆文州收到的是许念和宋淞还有孩子,而许昕收到的,则是许念与陆文州。 目测不到二十张,并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亲密照,只是很普通的接触,有的甚至只是对视。 可那种粘得都快拔丝的眼神,就算傻子也看得出二人关系不一般。 更别提其中一张还是陆文州站在窗前帮他理顺耳后的碎发,他的脸几乎贴到了对方胸膛,男人曲着手指,冷峻的眉目在这一刻变得温柔缱绻,这可不是哥哥看弟弟的眼神。 寒意自脚底而起,许念只觉大脑嗡嗡作响,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是谁非要将自己置于死地,就听背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回去吧,人醒了。” 许念像个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孩子,匆忙收起照片,转身时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落在当哥的眼里真是心疼。。 有什么办法呢? 自己就这一块心头肉,,总不能真的不管不顾。 “一切有我,”他抱了抱许念肩膀,希望能给人以安慰,“你开不了口就由我去说。” 许念触电般抬头,惊恐地看向对方,吓得嘴唇都开始哆嗦,“拜托,别做多余的事。” 这话跟往人心窝里捅刀子有什么区别? 陆文州感到愤怒,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多余”的了。 可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颗心又瞬间就软成了团棉花。 还能怎么办? 再打他吗? 光那一巴掌就要折掉自己十年寿,他怎么还忍心动手。 直觉告诉陆文州,此刻如果拒绝,许念或许会当场跪下来求自己。 可真到这一步就太难堪了。 对他,对许念,对两人的感情…….. 头一次,他觉得自己被逼入了绝境,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病房里,许昕正靠在床头有气无力的输液,身旁是抱着孩子的宋淞。 许芸睡了,歪着脑袋,嘴里的奶嘴都吐了出来。 乖巧可爱的模样让许昕舍不得挪开视线,她向许念招手,又对陆文州道:“文州,我们有话说,能不能请你先出去一下。” 陆文州看向许念,见对方没有表示,便顺从地走了出去。 “那些都不是真的,妈。” 陆文州走后,许念跪在许昕床前,握着母亲的手。 “我知道,”许昕拍拍他肩膀,又示意宋淞走近,端详着女人的眉目,感慨起来,“多好的姑娘啊,阿姨总算把你盼到了。” 宋淞装不出那份情真意切,只能勉强扯开嘴角,将许芸递给她看,“阿姨,您看这父女俩多像啊,等芸芸醒了我教她喊姥姥。” 第46章 许昕抬手,小心翼翼触碰许芸肉嘟嘟的脸颊。 枯黄的手指,与婴儿雪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那是衰竭的前兆。 “像,真像阿念小时候。” 许芸的眼里涌出泪花,掉落在许芸白色的包被上,是一块褐色的印渍。 严重的肝功能障碍加之胆管堵塞,让她的容貌看起来有些吓人。 所以对于宋淞的提议,许昕缓缓摇了摇头,“把孩子抱出去吧,我和阿念单独说会儿话。” 同样是赶人走的话,比对说给陆文州的那句显然要温和许多。 许念亲自将宋淞送出门,并低声叮嘱,尽量不要与陆文州交谈,无论对方问什么,都不要回答,一切由他来。 宋淞有些怕,可许念的眼神又让她觉得充满力量。 她期待着两人的未来,只要许念不赶自己走,她就能跟在他身边一辈子。 或许这个男人永远都不会爱上自己。 可谁知道呢? 不是说,爱情到最后都会变成亲情? 那么他们也只是走得匆忙了些,跨过了那一步而已。 “你跟她多久了?” 病房里只剩母子二人时,许昕问儿子。 许念坐在床边,因心虚而不敢直视母亲的目光,掩饰般搓着双手回答:“一年多了。”, “为什么瞒着我?”许昕问,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 “本来想明年结婚,给您个惊喜。” 拙劣的谎言。 “就明天吧。”许昕直截了当。 “什么?”许念猛地抬头。 “明天跟她领证。” “这不行。” 许念马上拒绝,绞尽脑汁的搜寻借口,“明天除夕,民政局要放假。” 许昕淡漠的扫过他,“人家下午放假,不耽误你上午领证。” 许念冷汗都冒出来了,每分每秒都像是煎熬。 好在许昕并非咄咄逼人,在短暂的沉默后,叹息道:“阿念,你还年轻,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许念湿了眼眶,可怜兮兮的盯着母亲看,“我没有,妈。” 许昕却一脸严肃,“我不是你妈。” 许念简直就要绷不住,眼泪一瞬间都涌了出来,握着许昕的手拼命摇头,“不是的妈,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许昕知道儿子会错意了,可她并不想过多解释,苦笑着摸摸许念的发,眼中似有不忍:“傻成这样,让我怎么放得下。” 许念不懂母亲说的是什么,许昕却话锋一转,“把文州叫进来吧,我也有话对他说。” 第60章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最近,闻涛在唐人街认识了几个在同一家医院做康复的华侨。 去国他乡,人们总是会对与自己有着同样肤色和语言的同胞,有着特殊的亲切感,自然而然会想要将对方接纳其中。 所以除夕夜这天,他们邀请闻涛带着家人一起参加新年聚会。 这是闻舒一年多来第一次融入当地的华人圈,他性格孤僻,不喜社交,他记得过去闻涛也不喜欢。 只不过他的哥哥比他更加圆滑,懂得装场面,且从不强迫他与自己一样。 与之相反的,闻钰对此表现得很期待,初来乍到,身边的同龄人少之又少,他希望能多结识一些谈得来的当地朋友。 聚会的组织者姓吴,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在国内时曾是一位家喻户晓的演员,后因一些个人原因不得不退圈来此隐居。 兴许是过去的职业习惯,他待人非常热情,且知分寸。 颇有种老派的英式绅士的作风,加上那张夺人眼球的脸,即便已经年过半百,依旧风度不减。 在人到齐后,吴用叉子轻敲酒杯,示意大家安静,而后款款上台,从口袋中拿出准好的贺词。 枯燥无味的新年祝贺被编排得生动有趣,因融入了国际形势,又多了些分量。 闻钰听得津津有味,崇拜得眼睛都快变成心形。 不仅仅是他,在场所有人都被吸引了目光,唯独角落里的闻舒还在与手里的草莓蛋糕做斗争。 他向来不关心这些。 一名面容姣好的女人走来,手中端着香槟,微笑着询问是否要喝一杯? 闻舒不认识对方,但出于礼貌,他抬起了刚刚还埋在蛋糕中的脸,婉拒道:“谢谢,我开车来的。” 女人挑了下眉梢,伸出手指蹭过闻舒嘴角,带下一块白色的奶油,“你真可爱。” 她的笑容很妩媚,却不似方琳那般带着目的性,而是一种落落大方的展示。 闻舒瞬间害臊起来,涨红着脸不知该说什么。 “现在,想喝一杯了吗?” 女人再次向他发出邀请。 这下,闻舒是无法拒绝了。 可能是一杯,也可能是两杯,带着橘子味的香槟喝起来就像纯良无害的果汁。 对方见他喝得尽兴,便发出进一步邀约,询问是否要去酒窖选点别的口味。 闻舒懵懵懂懂点头,刚要走,手腕被从后拉住。 “不好意思,我弟弟他不太能喝酒。” 是闻涛的声音,带着隐隐不悦。 结束了演讲的吴穿越人群而来,一条手臂熟络的搭在闻涛肩膀上,向妻子介绍道:“丽芬,你身旁这位可爱的小朋友,就是闻先生的弟弟。” 他称呼闻舒为“可爱的小朋友”。 这令闻涛听着很不舒服,感觉对方多少有些僭越。 可实际上,这只是一句不含任何敌意的玩笑话,仅仅是为了拉近距离。 丽芬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又看了眼身旁有些醉意的闻舒,颇有些惊讶:“哎呀老吴,怪不得我没有认出来,这哥哥和弟弟可真是一点都不像呀!” 来自故乡的吴侬软语,听起来绵绵软软,能一路酥到人骨子里。 夫妻俩像是在演戏,表情一致的夸张,彼此对视,却又像藏着什么。 回去自然变成了闻涛开车,对一旁昏昏欲睡的弟弟,他表现得很不满, “在陌生的场合要提高警惕,明知道自己不能喝就不要喝。” 闻舒有些晕车,皱着眉头不说话。 闻涛以为他又再闹脾气,这一年多闻舒就像个易燃易爆的炸药包,随时都会蹦起来大吼大叫,或者毫无缘由的哭泣。 有时候只是因为打碎了一个茶杯,或者忘记拿牛奶。 他都会暴跳如雷然后把自己关到房间里闷上半天。 闻涛不知道的是,其实在去年冬天,他就该带着自己的宝贝弟弟到另一个四季如春的国度接受治疗。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横祸,打乱了所有计划。 他忘了太多东西,他以为自己可以慢慢记起,可那些伤害,大概永远都不会被弥补了。 夜里十一点半,闻钰下楼拿平板充电器,发现客厅电视是亮着的。 闻舒躺在沙发上,双眼紧闭,一细细长长的手腕露在睡衣外,软软垂在身侧,看模样像是已经睡着。 这之前他在看一档介绍海洋的科普节目,蓝色的荧光打在苍白瘦削的脸上,将本就清秀的眉目映照得更加柔和,甚至能看到光影在睫毛上跳动。 不发脾气的小叔叔好看得就像一幅画。 这是闻钰对于闻舒的最初印象。 是很久之前,闻舒将他从破烂堆里挖出来时就有的想法。 他是他的救世主。 闻钰很确信,若是当年没有闻舒,自己或许真的已经不在世上。 他跪在沙发前,撑着脸颊盯着人看了很久,直到楼梯传来脚步声,他才恍然惊醒,抓起桌上的充电线逃也似的躲了起来。 闻钰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他明明只是下来拿充电线。 直到父亲高大的身躯出现在电视屏前,将那些闪烁着的蓝色光芒完全遮挡。 他才情不自禁的咽了下唾沫,隐藏在黑暗中,注视着闻涛将熟睡的闻舒抱起从沙发上抱起,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上楼梯。 奇怪的是,他的父亲明明那么讨厌小叔叔,却在做这些事时没有丝毫迟疑。 动作行云流水,就好像他曾用这样亲昵的姿势抱过对方无数次。 这让闻钰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再次狂跳起来。 年仅七岁的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只是暗暗想,如果爸爸再也不喜欢小叔叔了,那么就由我来保护小叔叔一辈子! - 过去的每一次除夕,许念都是在陆家祖宅度过。 二十年来头一次,他短暂的飞出了牢笼。 除夕当天,宋淞回家包了整整三盘水饺,下好后打包带到了医院。 许芸正坐在床头,被许昕拿红包逗着叫“姥姥”。 宋淞将饺子摆到桌上,要去卫生间洗手,见许昕脸上带着口罩,苦笑道:“阿姨,摘了吧,多闷啊,芸芸不会害怕的。” 许昕微笑点头,却没有真的摘下来。 第47章 从某种角度来说,母子俩都是一样的倔,认定了的事谁来劝都没用。 许昕怕吓坏孩子,毕竟,这或许是自己人生中最后一次春节。 与往年一样,许念给小护工包了个大红包,不同的是,今年他给对方放了长假。 那天从医院出来,他就跟陆文州聊过。 希望对方能至少给自己一周的时间,他想要留在医院,与家人一同过个团圆春节。 陆文州听后没有给他确定的答复,只是在除夕这天很早就回了祖宅,美其名曰体验一把热闹氛围,可做的,都是曾经许念负责做的事。 这期间两人一直都没联系,就连拜年短信都没有。 对此整个陆家无人敢问,就连文惠都是偷偷给许念发祝福短信,却只字不提他与陆文州如何。 大约有五六年了,许念第一次在母亲身边过年。 他竭尽所能的为自己的家人奉献一切,看春晚、放烟花、带着许昕和宋淞还有女儿一起去庙里祈福。 可当宋淞好奇他抽到的是什么运势签时,却被他笑着藏了起来。 眼下许念很知足,那些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爱的人都在身边,还有什么是比这更让人幸福的呢? 初三这天下了场大雪,趁着雪停的空当,他将母亲接回了自己的小公寓。 望着在厨房里忙碌的儿子和“儿媳”,许昕隔着口罩亲了下坐在自己膝上的孙女,“芸芸,爸爸就拜托给你了,替姥姥照顾好他啊。” 许芸睁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懵懂无知的听许昕对自己嘱托,片刻后一咧嘴,笑了。 许昕走的这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万里无云,阳光普照。 陆文州一早就接到了医院电话,赶到殡仪馆时人已经推进去火化了。 气氛压抑的等候室里,宋淞正抱着许念的肩膀低声安慰,两人离的距离挨得很近,许念偶尔会点一下头当作回应。 陆文州就站在门外远远看着,直到广播开始叫号。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迈进去过一步。 下葬时宋淞和孩子不见踪影,是许念跟几个修坟的师傅一起树的碑。 望着那张小小的黑白照,许念抱着母亲的墓碑不肯撒手。 他将脸贴在上面,泪水落在汉白玉的石碑上,在下滑的过程中就结成了冰晶。 耳畔唢呐声响,噼里啪啦的炮仗如同打在人心上,烟雾缭绕间,他仰起头,注视着被旋风带走的飞灰,直至那些脆弱的黑色纸屑消失在万米高空,不复存在。 他才难过的想,从今以后,这世间将再无归处。 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感伤。 擦干眼泪,许念低头看向腕表,嘴角难得的动了动。 现在这个点儿飞机应该已经起飞。 大洋彼岸,有人将代替他照顾他的家人,直至完全脱离危险。 而此刻,他所要做的,就是直面自己逃避了十多年的梦魇。 他已经没了软肋,从此刻起,他将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与男人做个了断。 哪怕将是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陆文州先一步下山,安排送葬的其余事宜,就在他将秘书打发走后,抬头见刺目的阳光下缓缓走出一人。 半月来头一次,他终于再一次在许念的脸上看到了笑容。 可他并不高兴,甚至有些心痛。 他想,他的爱人一定累坏了,失去亲人的痛苦让对方看起来是那么的憔悴不堪。 紧跟着他又想,或许自己应该更宽容些,再多给两人些时间,等到事情过去,他可以好好倾听对方的诉求,而不是总逼他接受自己的想法。 带着这样的念头,陆文州举步上前,递出了迎接新生活的手。 第61章 愚钝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再见过许念。 送走母亲的第二天,他曾希望同陆文州坐下来谈谈,将两人之间的问题开诚布公,得到的结果却是对方一味的回避。 直到头七这天,许念从公墓回家,在陆文州的办公桌上发现自己这些年向境外的汇款记录。 一瞬间他头皮发麻,将厚厚的一摞纸全部摔在了男人身上,如同一头咆哮的野兽,在纸片漫天中向对方质问,“你凭什么调查我的隐私!” 陆文州的脸颊被锋利的纸张边缘划出一道浅浅的血口,不是很疼,所以没察觉,只是平静的注视着许念,问道:“你呢?这么多年还不是一样瞒着我与秋家的女儿联系?” 是的,六年前陆文州的那场棒打鸳鸯并未令二人放弃,在了解了许念当日为何会爽约,秋月白对他更加欣赏,而许念在得知秋家的不幸遭遇后义无反顾的选择伸出援手。 即便无法再作为恋人相处,他们也是多年挚友。 秋月白感激许念的帮助,是对方在她的家族落寞后继续接济她的学业和生活。 所以,当许念请求秋月白收留并保护自己的家人时,她毫不犹疑的答应了。 对于陆文州的问题,许念觉得不可思议,皱着眉头审视面前的男人,理直气壮的反问:“我是一个成年人了,我有选择自由的权利,凭什么要事无巨细的都告诉你?你又有什么权力命令我?” 这话题谈不拢。 两人之间的气氛陷入僵局,陆文州不知这算不算许念迟来的叛逆期。 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对方一直都在扮演一个乖巧懂事的情人角色,当别人家的父母因孩子的青春期而头疼时,许念从来不会展现出半点反抗。 他总是跟随在陆文州身边,低眉顺目,有求必应,这也导致陆文州从未想过,或许那些绵软与服从都是对方装出来的,棉花团下藏着的,其实是一根剧毒的针。 “我没有不允许你结婚,”可怜的老男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中,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面色颓然:“你至少要与我说一声,过去不让你同秋家的姑娘接触,是因为当年秋家债务缠身,她到底是不是出于目的才接近你的,谁都不知道。现在你又要跟一个不干不净的人结婚” 说到此,陆文州深吸一口吸,抬眼看向许念时,目光中带着隐隐哀伤,“阿念,你跟他上床的时候就不觉得恶心吗?” 他的意思很明了我把那么多好东西都给你了,你却一样都不稀罕,偏偏要去捡垃圾吃。 换谁谁不心寒? 显然,许念并不这么认为,他无法理解陆文州的话,甚至觉得十分可笑。 他将垂在身侧双手默默捏成拳,面带嘲讽的看向高高在上的男人,“恶心?陆文州,你不觉得比起她,你才是最让人恶心的那个?她至少是迫于无奈,你呢?滥情、下作、谎话连篇!一想到曾经差点对你动过真心,我就觉得自己简直蠢到家了!” 这些话藏在心底足足快十年,总算得见天日。 陆文州诧异的注视着许念,如同从未认识过对方。 在短暂的震惊过后,他再无法压制愤怒,将摆放在桌上的事物全部一扫而空,伴随着显示屏碎裂的声音,来到许念面前,居高临下,如同一头即将喷火的怒龙,双目赤红的盯着对方。 眼下,曾经温顺得像是羊羔的爱人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勇敢、倔强,带着从他那里继承来的寸步不让和视死如归的战士。 他为他的家人而战。 这一刻,陆文州悲哀的发现,自己手里再没有任何能牵制住对方的绳索,他听到许念用轻蔑的口吻问道:“怎么?你又要打我了?” 对于对方的步步紧逼,陆文州毫无办法,他只能缓缓转身,踩着满地狼藉,重新坐回到椅子里,“我不会打你。” 他疲惫的揉着眉心,独自忍受着怒火燎原后的满心悲怆,神情绝望而痛苦。 许念站立在原地,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良久后,他见陆文州开口,“从今天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踏出这个房间半步。” 对于这样的惩罚,许念没有半分意外,只是为两人的过去而惋惜,“我以为,我们会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陆文州咀嚼着最后四个字,莫名笑起来。 他再次起身,踱步来到许念面前,为对方将胸口的衣领抚平,“阿念,你忘了你的身份,忘了这些年的一切都是谁给你的,”粗糙的指腹滑过柔软的脖子,一路向上,直至来到耳垂附近,不重不轻的揉捏着,“一个靠着爬床的贱货,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好聚好散?” 许念的眼眶刹那间变得通红,如同被硬生生撬开的贝类,被迫在太阳下暴露出腐烂不堪的内里,他怒不可遏的低吼:“滚!” 陆文州没有顺从,眼下没有解决办法,不如就将答案交给时间。 这些年装够了的何止许念一人,他也在压抑着自己的本性。 既然已经被讨厌,那不如再做得彻底些。 就从今天开始。 - 如同两头困兽,彼此撕扯不休。 许念被锁在房间内,脚上带着镣铐,链子很长,能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卫生间都有富余。 并非是什么善举,而是为了方便行事。 有时候是在床上,有时候是沙发,甚至偶尔会被抱到窗前,不论时间地点,都随施暴者心情而定。 巨大的落地窗,没有窗帘的遮挡,甚至能看到园丁在花圃中劳作的身影。 许念觉得对方似乎特别喜欢这种,在光天化日下行凶的感觉,过去也是,危机感带来的精神刺激能让陆文州获得双倍满足。 当然,也不是总这么顺利。 像是对过去的疯狂补偿,许念头一次对陆文州的变态有了一个准确的认知。 被囚禁的一周后,陆文州将一名漂亮的男孩带回家。 许念一看就知两人要干什么,所以他识趣的躲开了。 不过房间总共就这么大,即便躲也多不远。 他躲在柜子后的将身体蜷缩起来,没多久,耳畔就传来听到陆文州沙哑的声音,“宝贝儿,想不想玩点别的?” 男孩笑得很好听,继而铁链声响起,许念不得不从柜子后走出。 “我好像认识你。”男孩望着许念的脸打量,就在他即将发出那两个音节时,被陆文州冷冷打断,“你老板没给你讲过规矩?” 男孩知道自己犯了忌讳,当即闭嘴,再次跪倒在陆文州面前,谄媚的笑,“您吩咐。” 陆文州指了指他身后,男孩会意,却将许念吓了一跳,嘴里不停说着“不用不用”,脚步后退,直至脊背顶在墙上,他的脸色已经白成了一张纸。 第48章 与他的僵硬相比,男孩像条无骨的蛇,轻而易举缠了上来。 这一刻,许念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男陆文州,见对方满脸漠然,如同在看一株花,一棵草,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文州,”他低声哀求,停了很久,都没有得到回应,绝望中,他不得不放弃尊严,颤抖着嘴唇再次呼喊,“大哥,求你。” 或许在心底,他对男人还存有一丝期待。 幸好,他赌赢了。 陆文州暴躁的将男孩赶到一边,口中骂骂咧咧,“惯得一身娇气!跟女人上床时怎么不见你有这么多毛病?” 许念默默忍受,眼泪一刻不停的往下流,他想这就是地狱了,再不堪也不过如此。 谁料,没过两天,他亲爱的哥哥又为他带来了新的惊喜。 某天傍晚,男人突发善心将他带出门。 许念被包在厚厚的羽绒服里,被迫与陆文州手牵着手,来到超市,如同寻常夫妻那般挑选食材。 有熟人上前打招呼,在见到许念后不禁惊讶,“半月不见许经理可真是瘦了。” 许念无精打采的笑了笑,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一旁的陆文州打趣,“别人过年长胖,他嘴挑,什么都不吃。” 那人揶揄:“肯定是你这个当哥的不上心,净挑人不喜欢的买。” “我还不上心?”陆文州似不满,抬手在许念尾骨处一拍,“阿念,你喜欢吃什么?” 许念险些被他拍得摔倒,好在对方眼疾手快将他扶住,这才发现许念的手心里全是汗,身体抖动得不正常。 “这许经理是不是病了?”那人疑惑,再看许念脸颊,果然火烧似的通红。 陆文州眯着眼睛催促,“阿念,人家问你话呢。” 许念不得已,只能点了点头,他没办法说话,必须咬紧牙关才不至于发出呻吟。 两人在超市逛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上车,他一直绷着身体。 陆文州盯着他的双眼审视良久,如同溃败般,发出长长的叹息,“阿念,过去你这么看我,我心里不知多喜欢。” 说着,低头吻了吻许念的嘴角,如同过去做过的千百次一样,唇齿厮磨间,他的话语轻如吐息,却又带着恶狠狠的戾气:“可我一想到,你就是拿这双眼睛骗我的,我就恨不得把它们都挖出来!” 多恶毒的诅咒。 许念痛苦的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他仍旧是一脸无动于衷,“我没有对不起你,陆文州,或许最开始我的确用错了方法,可这么多年过去,该弥补的我都弥补了,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自己没有在意,把我的心踩在地上好玩吗?” 有些话说出来就像被重新撕开的伤口,甚至能嗅到空中弥漫的血腥。 “我说过了,他们与你不一样。” 惨淡的灯光下,仍有人在做着苍白辩解。 “你还是没有明白。”许念盯着地板上二人的投影,扯了扯嘴角。 这一瞬,他竟然觉得男人有些可怜。 “一心一意”,于常人而言再普通不过的感情,对陆文州来说,也许一辈子都学不会。 第62章 我用什么把你留住 在之后的日子里,许念活得像是一缕游魂,不哭不闹不吵不叫,对于外界的迫害毫无知觉,身体也越发消瘦。 这让陆文州不敢再碰他,有时两人用背后的姿势,他能摸到那些人的肋骨,可面对面时,又会被对方过分突出的胯骨撞得生疼。 慢慢的,族中开始有人出言相劝,就连一向瞧不起许念的陆文强都会来提醒,别真弄死了,毕竟是条人命。 对此陆文州不予理会,短短一月间,他变得越发暴躁,身上的戾气重到遮都遮不住,刻薄且一视同仁,哪怕院子里的老鼠见了都要绕道走。 天气好时,他也会将许念抱出来晒太阳。 两人同披一条毯子,坐在屋外的紫藤架下,许念依偎在他胸口浅眠,长长的睫毛被微风拂过,无声无息,如同一条搁浅在岸边放弃了挣扎的鱼。 唯有陆文州清楚,事实并非如此,他的爱人只是在用这种自残的方式表达抗议,只要让对方看到哪怕半点希望,他都会立刻活过来,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天前下人在后墙发现了一些藏起来的砖块,那是园丁用来修葺前院的花圃,绝不该出现在这里。 下人将此事汇报给陆文州,当夜,许念得到了一顿有史以来最严酷的折磨。 他倒在地毯上奄奄一息,听对方用怜悯的语气劝道:“多替你老婆孩子想想,她们才过了几天好日子,你也不希望我真的把人接回来吧?” 对于男人的威胁,许念当即就甩了对方一巴掌,厉声质问:“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陆文州觉得可笑,望着眼下愤怒到颤抖的人,他满不在乎的扬了扬眉稍,而后一把掐住了那条柔软脆弱的脖颈,直至对方发出垂死挣扎,才恶狠狠道:“那就来啊!阿念,咱们谁都不要放过谁!” 他不在乎许念是怎么看自己的,或者说,他已经别无选择。 为了防止许念在自己外出时逃走,陆文州命令家庭医生带来了一些会让人沉睡的药物。 由此,许念开始变得浑浑噩噩,睡着的时间总比醒着的时间长。 有几次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在睡午觉,可一觉醒来已近午夜。 身旁传来轻微鼾声,他在黑暗中注视着对方的眉目,看得久了,恍惚间会忘记眼下的是谁。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文慧也想来探望,每一次都被下人挡了回去,“大爷说了,谁也不许进院子。” 于是她用糖果贿赂了一名远房的孩子,让小孩帮忙翻墙。 许念在阳光房里坐了一整天,时睡时醒,日落时分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费力睁开眼,见到玻璃门外站着一个满脸焦急的女孩,他对她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头一歪,再次陷入沉睡。 这样的许念让文慧害怕。 兴许用不了多久,这个有着无限包容,笑容温柔的哥哥就会永远离她而去。 想到此,文慧的眼泪瞬间都涌了出来,拼命拍打着玻璃门,试图将对方唤醒,却引来了院子里的下人。 许念被外面的争吵声吵醒,这次,他盯着文慧看了很久,他想自己应该是认识对方的,可无论如何都喊不出那个名字。 下人们强硬的将这个歇斯底里的大小姐“请”出院子,文慧不死心,转头跑去敲三太爷的门,扑通一声跪在老爷子面前,哭着哀求,“您去救救阿念吧,再这么下去他会死的!” “你说谁要死?” 屋里头传来沉闷的质问。 文慧登时打了个哆嗦,抬眼就见三太爷身后走出一人,冷面阎王似的盯着自己看,不是陆文州又是谁。 “大哥。” 文慧甚至不敢与他对视,心里毛毛的,怕极了。 印象中陆文州是很少发火的,最近不知怎地,就像换了个人,眼里容不得半点错。 她想起前天文斌就因倒洒了酒,被对方当着一众叔伯的面摔了杯子。 想到这,文慧觉得委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他们原本是多么和睦的一大家子,那个平易近人的大哥去哪儿了? 三太爷心疼自己这个幺孙,拉起了地上的文慧,打发身后的陆文州赶紧回去,末了叮嘱一句,“差不多得了。” 文慧挽着老太爷的胳膊站在房门前,一直目送那道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才听身旁的老人叹息,“你大哥也不容易,我们就不要再逼他啦。” 一向天真的文慧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明明是所有人都在忍受大哥的坏脾气,他还有什么不容易? 殊不知,她的家族此刻正面临一道生死攸关的难题。 房地产行业的崩溃速度远超陆文州最开始的预期,眼下公司刚刚完成并购,恒科的债务尚未还完,就要面临巨大的内部资金问题。 他是当家,必须担负起守护族人责职责,让他们衣食无忧,生活富足。 在最开始,从老太爷手中接下那些权力时,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祖宗的基业会断送在自己手里。 怪只怪他太贪心,什么都想留住,什么也都留不住。 最近他总在失眠,与之相反,许念睡得很好,他会在被子中握住对方的手,感受爱人温暖的体温,以及手心中细微的汗,唯有此时,才会感觉稍稍踏实些。 如今他已不再奢求对方的爱,他只要他活着。 那是支撑自己走过漫漫长夜的力量,他在用许念的存在填补自己疲惫且残破不堪的心。 其实不用文慧说,陆文州也觉出许念最近不太正常,整个人迟钝得要命,有时两人说着说着,他会突然停顿下来,然后过了很久,满脸茫然的问自己,“你说了什么来着?” 陆文州以为是用药问题,但当他向医生询问时,对方很肯定的答复,那只是些很普通的助眠剂,即便服用过量都不会对健康造成任何伤害。 他建议对方空闲时多带人出去走走,最好是去正规医院做些精神疾病方面的检查。 这让陆文州感觉更加亏欠。 握着许念垂在身侧的手,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疲惫的想,或许真的应该带阿念做一次系统体检,毕竟他们还有那么长的余生要一起度过。 元宵节过后,江城迎来了新一股寒潮,大雪连下了三天,直到第四天凌晨才停。 这天早上,许念被人从睡梦中唤醒,睁开眼睛,见对方已经穿戴整齐,像是要出门。 他没有多想,昏昏沉沉的仰起脸,如同往常一样等待着吻别,却听对方有些好笑的问:“今天想穿什么?外面冷,穿羽绒服好不好?” 许念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你要带我出去?” 陆文州捞起了搭在沙发上的大衣,挂在臂弯,目光温柔,“你忘了,今天是你妈的七七。” 从母亲离开,满打满算也还不到两个月。 许念有些奇怪,原来时间过得这么慢?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 车子停在公墓外,司机老刘陪着许念烧纸祭拜,陆文州没上去。 他站在路边抽烟,白雪折射出刺目的光,恍然间令他记起,下葬那日,也是这么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 许昕并非许念生母,是从小照料他长大的保姆,雇主死后,她带着孤苦无依的小主人回国四处讨生活,直到被陆震,也就是陆文州的父亲找到。 说是贪恋荣华富贵也好,挂念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也罢,她最终没有选择拿钱离开,而是留在了许家。 那天许昕将陆文州喊到病床前,聊了许多过去往事。 陆文州明白对方的意思,她在提醒他,要注意自己与许念的身份,以及,整个陆家对许念家人的亏欠。 可怜的女人,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血脉操劳半生,就连死亡,都被她拿来当做保护孩子的筹码。 许昕要陆文州对自己发誓,这辈子都不准碰许念一下,若是违背,她做鬼也不会放过对方。 悲哀的是,她并不了解自己这个“继子”,也不知道,早在很多年前两人就已经跨过了伦理的界线。 第49章 可即便没有这些,陆文州也不会如约照做,他本就是个百无禁忌的人,一切世俗的束缚都无法真正困住他,若不是顾忌许念需要母亲,他其实早该将许昕送走。 他不会容忍这样一个不确定因素潜伏在两人身边,对于过去的秘密,他向来掩藏得很好。 下山时许念的眼睛红了一圈,老刘见他走得踉跄,担心会跌倒,正准备扶,有人先他一步,将许念从石阶上抱了下来。 回程的路上陆文州需要顺路拜访位故友,没有征求许念的意见,直接将人带了过去。 那是一间远郊的农家乐,饭菜清淡,女主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客人的弟弟喜欢吃甜食,体贴的准备了许多自己做的干果蜜饯。 饭后陆文州与对方在茶室谈生意,许念抓了一把蜜饯放在兜里,随意的在林中消食,时不时能碰到成群结队而来的大白鹅,摇摆着肥硕的身躯,闲庭阔步。 他觉得有趣,便跟在身后,想看看它们要去哪里。 林子的尽头是一面镜子般的湖泊,水面未曾结冰,偶可见禽鸟划水而过,将平静的湖面荡出阵阵涟漪。 许念坐在湖边的石头上,一口一口的吃着蜜饯,直到牙被酸软,才听身后有人笑:“人家找你半天了,你倒好,在这里躲清闲。” 他回头看去,积雪中,男人的肩头落着一丛灿烂的阳光。 “屁股凉不凉?”陆文州将他抱起来,放到膝上,从后圈着许念的腰,下巴搭在柔软的毛领中蹭了蹭。 许念答非所问,向后递去一把蜜饯,“吃不吃,就这点儿了。” 并非分享,只是牙酸得吃不动了。 陆文州就着他的手叼走一颗,舌尖有意扫过掌心,吓得许念赶忙把手撤了回来。 这天,他们在湖边偎依着坐了很久。 许念被包裹在对方保暖厚实的羊绒大衣里,吹不到半点风。 那感觉就好像靠在一头毛发松软的狮子身边,四周全是熟悉的木质香气,他将头抵在男人宽厚坚实的胸口,不觉间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朦胧中似乎听到对方说了些什么,好像是关于陆家,又好像关于自己。 许念没能坚持住,打了个呵欠,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落日的余晖已经将整片水面都染成金色,视线向上,是男人一贯坚毅的下颚线。 晚风吹起他鬓角的发,露出埋藏在下面些许银丝,记忆中的意气风发不复存在,短短一月间,他苍老得让许念觉得陌生。 第63章 用啥也留不住了 眼下整个陆家都被时代的洪流裹挟,危在旦夕。 许念对此一无所知,某个月光惨淡的夜,他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像往常一样为老太爷看茶,瘦削的下巴配合上温顺的眉目,看得老人家唉声连连。 “在文州这里遭了不少罪吧?”三太爷开口。 许念没回答,规规矩矩坐在一旁,心如明镜。 他不是来救他的。 被囚禁的三月间,除了文慧,整个陆家再没有一人在意过他的死活。 即便自己从未对这些所谓的“亲人”抱有过什么幻想,可当真正切身感受到这份薄凉时,心底还是会有些难过。 他们花着他所赚来的血汗钱,却对供养者不管不问。 过去许念总不明白,这群吸血虫一样的怪胎,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陆文州为之卖命。 眼下他大约是懂了,只因为那是他的家人,从本质上讲,他们都是一类。 “我知道,你对陆家有气。” 饱经世故的老人一语道破他心思。 “您想多了。”许念端着茶,神色平静,是一种死了心的漠然。 三太爷注视他良久,才自言自语般点了点头,“你该恨我们的,你有这个资格,不是文州对你有亏欠,是整个陆家都对不起你。” 这话激怒了许念,猛地一砸茶杯,全不顾滚烫的热水将手指灼伤,厉声道:“路是我自己选的,是死是活都跟你们没有半毛钱关系,我不需要你们的可怜,更不用你来对我说有没有资格!” 放在过去,许念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敢对着这位“太上皇”出言不逊。 他一直都很尊敬对方,就像那些真正的陆家子孙。 “你会错意了,”老太爷扫过一眼地上的碎瓷片,看起来并不生气,“我来不是想为文州或者陆家说些什么,我是为我自己而来。” 许念听他说得奇怪,不禁皱起眉头,沉默注视着对方。 只见老太爷的目光暗了下,双膝一弯,竟当着他的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许念被吓了一跳,几乎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伸手就要去拉地上的老人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他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就算是赌气,自己也担待不起对方这样一跪啊,当真是要让他折寿不成? 一拉二拽无法撼动分毫,许念满头热汗,老太爷的身子骨简直比他还硬朗。 “你过去坐好,”他开口,将许念硬推回去,“早早把事情做完,你我都不用这么辛苦。” 许念一脸不知所措,跌坐在沙发上,眼睁睁看着老爷子开始给自己磕头。 老人家双臂撑在地上,从许念的角度只能看到垂下的花白须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这一下,是替大哥的。” 话音落地,地板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下,是为了我自己。” 紧跟着是第二声。 “这一下,”老太爷直起身,注视着许念通红的眼眶,蓦地咧嘴一笑,“书瑞,我对不起你,谢谢你成全了陆家。” 那是一段不怎么光彩的旧事。 时光退去,泛黄的老照片上并排站了三个人。 年轻的三太爷在最中间,眉目间意气风发,他的手臂展开,搭在左右两人的肩膀上。 血缘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魔法,他身旁的两张面孔与许念和陆文州极为相似,几乎是照着模子复刻出来的。 不过,相似的又何止是容颜,就连发生在两代人身上的故事都如出一辙。 70年代末的海归博士书瑞,结实了野心勃勃的富家公子陆川和他的三弟。 感情的契机产生自某场枪击案。 大雨滂沱的夜,坐在家中的年轻博士,收到了身负重伤的好友表白。 “你知道吗?被打中的那刻我居然什么都没想,只是遗憾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死里逃生。 多么浪漫的深情告白。 就算是石头做的心也该为此开出花儿来。 然而书瑞没有答应,他坦言自己在国外早已成婚生子,一年后国内的工作结束,他就会回到妻儿身边。 可作为愧疚的补偿,书瑞答应在国内的这段日子里,会竭尽所能的帮助陆川坐上家主之位,以报答对方为自己的一片“真心”。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有家室的又何止书瑞一个,早在十年前陆川就已经结婚,对此,他要求自己的三弟帮忙隐瞒,并答应以公司股份作为报酬。 本就是目的不纯的接近,败露也是迟早的事。 愤怒的书瑞在发现倪端后,第一时间找到了陆川对质。 他警告对方,若是不说实话,哪怕陆家依照他所规划好的蓝图去做,自己也有一千种办法让他们的家族在中途覆灭。 陆川对此毫不怀疑,70年代的名牌大学生,又是海归博士,专门研究国家经济走向,不论从人脉还是能力,他都不及对方,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尽快让书瑞平息怒火。 或者,干脆让他从这个世上消失。 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书瑞迎来了他的“无妄之灾”。 被囚禁的日子里,除了每天承受着来自陆川的肉体折磨外,还有更加严酷的精神酷刑。 陆川时常会带着妻儿出现在那间小黑屋外。 让书瑞听一家人的亲昵打闹,从而满足自己那扭曲的变态欲。 他甚至不允许书瑞穿衣服,将他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剥夺,强迫他低下头颅,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服侍。 为了不再被摧残,书瑞答应继续帮陆川做事。 因此,陆川得以从十几名兄弟中脱颖而出,顺利继承祖业。 偶尔的,他也会展现仁慈的一面,比方在囚禁的三个月后,陆川允许由自己三弟作为看护,带书瑞出门走走。 每到这时,他的三弟都会被愧疚折磨得如坐针毡,他们都曾是最好的挚友,而今自己却要作为加害者。 与其面对一个如同死水般的书瑞,他更希望对方能跳起来打骂自己。 然而,说是善良也好,不屑也罢,书瑞总是平静的,淡漠的。 放风期间,他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呆在湖边,拄着下巴盯着水面看上一整天。 每到这时,三弟总会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偷瞄人家。 漂亮的书瑞,有着一双温柔似水的多情眸,手指柔软细长,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笑起来时唇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的性格无比温顺、随和,有着岁月沉淀下的成熟和从容,以及读书人特有的天真。 在过去的日子里,每当他歪着头向三弟询问事情时,对方总是会还没说话便先红了脸。 然后就会被一旁的陆川嘲笑。 想必陆川是知道的,毕竟两人都怀有同样的龌龊心思。 可就是因为知道,他才会选择让自己三弟作为监视,这是一场关于忠诚的试炼。 其实即便没有这层关系,三弟也不会做什么。 在他的心中,书瑞就那是一轮悬挂在天边,圣洁明亮的圆月,卑微如蝼蚁的自己,是没有资格去亵渎的。 他厌恶着自己那肮脏残暴的大哥,却又无比希望着成为对方。 懦弱胆小的他只配躲在暗处窥探,放任自己成为拉月亮下水的帮凶之一。 说是一年为期,书瑞终究是没能撑过去。 第50章 没人知道,哪怕是与他日夜相伴的陆川都不曾察觉,原来这个看似柔韧的读书人有着那么严重的遗传性精神疾病。 先是焦躁不安,而后变得反覆无常,时常上一秒还在大笑,下一秒就会毫无征兆的放声大哭,好在这段时间并不长,最终,被囚禁在牢笼里的天鹅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去世那天,陆川不在,是三弟将书瑞送去的医院,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形如枯槁的他猛然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死死抓着三弟的手腕,咬牙切齿的诅咒,“你们从我这里了拿走的东西,迟早有一天,会变本加厉的失去,我诅咒你和你的家族不得好死,你们” 话没有说完,他就这样怒目圆睁的倒在了病床上,独留一行清泪挂在眼角。 等到陆川火急火燎的赶来时,人已经凉透了,望着被白色床单覆盖的枯瘦人形,他如同一头发疯的公牛,当着所有人的面暴跳如雷,吓得医生都不敢靠前,不知道还以陆家送来的患者不止一名。 没人知道他们一向沉稳的当家这是怎么了,唯有三弟明白。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陪着陆川,直到他的大哥由抓狂转变为哀伤,再到歇斯底里的崩溃。 看着他沉浸在巨大的愤怒、悲伤和懊悔中,自始至终都无动于衷。 “阿瑞说,他没有爱过任何人。” 三弟告诉陆川,说这话时,他目光冰冷,嘴角还留着一抹讥笑,“大哥,哪怕是一秒钟,他都没有喜欢上你。” 诛心的谎言。 兴许是报复,或者抱不平,亦或是 深深嫉妒。 书瑞走后,他远在在国外的妻子也随之早逝,留下的孩子孤苦无依,由福利院领养。 明明可以作为一个在富裕家庭长大的独子,哪怕不及父亲,至少可以拥有优渥的生活和前途光明的未来。 他却早早的成为了一名汽车修理工,做着日复一日简单枯燥的生活。 直到一次因精神疾病发作引发的车祸,他和妻子双双去世,由那名善良的保姆,带着留着有书家最后血脉的孩子颠沛流离 直至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多年后,懵懂无知的少年为求自保向仇家献出身体,高傲冷漠的上位者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新的轮回,才再次上演。 第64章 未完待续 第一个提出分家的是陆文斌。 对此,陆文州早有准备,三月底的最后一次股东大会,他将公司面临的困境都摆到了台面上。 所有人都被报告书上,那一连串数都数不过来的天文数字吓住,纷纷如热锅上的蚂蚁议论不休。 唯有他那个坐在角落处的三叔,捏着薄薄的纸张,自始至终都沉默不语。 老狐狸心里打得是什么算盘,瞒得了旁人,却瞒不过陆文州。 他是陆家长孙,天生聪慧过人,被长辈寄予厚望,四岁起就跟随在前一代当家身边学习处世之道,自问从未对不起任何人。 除了最近的确有些暴躁外,十余年间他一直都恪守祖训,宽以待人,哪怕偶尔会遇到一些过分的请求,只要是能力范围内,他都可以容忍。 出人意料的是,文强在听完文斌的话后,当即跳出来拒绝,理由是,“平时装得像个孝子,遇上问题就想独善其身,合着好处都你们一家占了?” 文斌不服气,却不跟他理论,扭头看向陆文州,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大哥,你说句公道话,我忙前忙后这些年,不算功劳也算苦劳吧?怎么就成好处都是我一家占了?” 对此陆文州没接茬儿,继续坐在官帽椅里喝茶,眼皮都不抬一下。 书房外有人敲门,是管家,说三太爷有请,让大爷过去趟。 陆文州应了声,抬腿就走,留两兄弟在这里狗咬狗。 不知谁走漏的风声,把老太爷气得够呛,命陆文州跪在祖宗牌位前发誓,不许动任何大逆不道的念头。 放在过去,这誓发就发了,也没什么。 可眼下陆文州居然真就梗着脖子不肯低头,任由老爷子举着拐杖在他背后敲得一下比一下响。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小算计!” 老爷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色涨得通红,“文斌的胆子小,没人在背后撺掇他敢说个屁分家!倒是你!诚心要做这个逆子了?” “看您说得,”陆文州转过头,一副嬉皮笑脸讨人嫌的模样,“他不敢我就敢?我才多大岁数啊,哪儿背得起着千古骂名。” 老爷子被他气得够呛,手指点着陆文州的脸,“你你你”的喊了半天,最终两眼一翻,就这么一口气没喘上来。 120来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就连文慧也披着衣服跑出来了,一路跟在三太爷身边,拉着老人的手,强忍着眼泪问,“怎么回事啊大哥?医生半月前不是来看过,说三爷爷身体没问题吗?” “人老了,意外会多些。” 陆文州靠在车窗上,眉间的川字纹皱得很深,看起来疲惫极了,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连脚上的拖鞋都没来得及换。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知道老太爷不会答应,以为磨一磨总能找到突破口,谁曾想老爷子的心路窄成这样,居然直接就给气晕了。 一夜折腾,四五口人一直守在医院,直到凌晨医生才宣布度过危险期。 家丁兴旺的好处就是,做什么都不会缺人手,大家轮流守夜,根本无需安排外人来看护。 终于结束了这兵荒马乱的一夜。 陆文州向每个人表达了感谢,凌晨三点半,在夜幕中由司机送回了祖宅。 主屋的客厅里,许念已经侧卧在沙发上睡着,面前的投影屏上还在播放电影。 正至尾声,男女主相拥热吻,任凭混凝土从头顶浇落,他们选择将生命结束在最爱彼此的这一刻。 这是一个讲述殉情的故事。 陆文州很不喜欢,他厌恶一切以自杀为手段的解决方式,觉得那是懦弱的表现,与其选择死亡,为什么不去直面问题? 将大衣轻轻脱下,他搓着双手在许念面前蹲下身。 注视片刻后,忍不住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描绘过爱人眉目,心中的怜爱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相由心生说得真没错,性子软的人,就连五官的线条都比旁人要钝。 普通人的下颚线要么削得笔直,要么就是带着棱角,许念却是一道圆润的弧形,哪怕是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人,自侧面望过去都会下意识觉得,这人该是个温温吞吞的好脾气。 陆文州听过不少人对许念的赞赏,规矩懂事,谦逊低调,有着一副菩萨心肠。 每到这时他都会自豪看吧,多好的一个人,自己养出来的。 可除了这些冠冕堂皇的标签,许念还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比方说那副衣冠楚楚下的娇气浪荡,以及勾人上床时的动情妩媚,这些都只有陆文州一个人见过。 那是独属于他的阿念,他把他像宝贝一样珍藏起来,谁都夺不走,谁也看不到。 “他们都以为我不会同意,到底还是老爷子眼睛毒,我这点儿道行在他面前想瞒都瞒不住,”陆文州坐在地毯上,面对着沉睡的许念,勾了勾嘴角,“阿念,坐在我这个位子上,很多时候都会身不由己。” 他握住许念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又怕太凉将对方惊醒,只是贴了贴,便又放回了掌心,“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分家其实没坏处,大家各过各的,实在熬不下去自然又会聚到一起。” “老太爷心疼我,怕到时候人心散了,再也聚不起来,我就成了那个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罪人,到时候无颜面对祖宗,连个祭拜的后人都没有。” “可我又怕什么呢?” 说着,他将许念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目光变得无比柔和,“阿念,死后我就跟着你去,你还愿意收留大哥吗?” 这一刻,许念像是有所察觉般缓缓睁开了双眼,迷迷糊糊的模样仿佛还在做梦,盯着面前的男人看了半天,继而咧嘴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哥,阿念永远陪着你。” 一瞬间,陆文州的眼眶红了。 他将许念的手背抵在自己额头,肩膀一耸一耸,喉咙中发出犹如困兽般的呜咽。 电影即将结束,背后传来男女主最后的告白。 “有件事你让我做,我却一直没做,现在我很后悔。” “是什么?” “不顾一切的去爱你。” - 隔天下午老太爷出院,又是浩浩荡荡的阵仗。 文斌和文强鞍前马后,彼此较劲儿似的,使劲浑身解数,反倒衬得陆文州这个当家无事可做。 回到家,来探望的远近房都被人打发了,他自己倒留在了老爷子身边,端茶倒水,照顾得一丝不苟。 就这么亲力亲为的守了三天三夜,熬得一双眼底全是血丝,总算在第四天清晨,老爷子肯向他开口说话。 “糊涂啊!” 这么多天过去,开口的第一句仍是骂,足见心中不满。 “您还是我?” 不孝子孙厚着脸皮问。 老太爷瞪他,听对方给自己吃定心丸。 “您放心,分家不分账,大伙儿的心散不了,这也是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等风头过去,咱们还是一家人。” “骗鬼呢?” 老太爷不信。 “您看您,”陆文州装模作样的扳起一张脸,“您怎么能咒自己!” 老太爷拾起床边的拐杖就要去敲他,被对方闪身躲过,站在半米外开的地方,双膝一弯,直挺挺跪了下来,“不瞒您说,这事儿我是铁了心要做,不过我向您保证,今后您还是住这院儿里,保管不会短您半点用度。” “我缺你这点儿养老钱?”老爷子掀眼皮看他。 陆文州垂头笑着,不作声。 听头顶传来一声长长叹息,“当初你爷爷走的时候,还托我多照应你” 陆文州望着地上的倒影,点头,“这些年多亏有您。” “善待你的兄弟。”老太爷跺了跺手里的拐杖。 “会的。”陆文州答得郑重。 谁曾想,这便是爷孙俩的最后一次对话。 当天夜里,老太爷独自找到许念,将过往的恩恩怨怨全部说了出来,以求得对方原谅。 对于得到的结果,大概除了两个当事人外,无人知晓。 一周后,由老太爷出面宣布分家,到底是没让自己最疼爱的子孙背负恶名。 第51章 陆文州作为当家独自承担百分之四十的债务,其余由每家每户按照股权分配。 清晨,许念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睁开眼,见男人正背对着自己浇花。 四月初,正值万物复苏。 窗台上的蝴蝶兰开得正旺,紫红色的花朵一串串挂在枝头,看起来喜庆极了。 他在一片刺目的光中,听对方向自己说:“给你订了下午的机票,收拾好行李,中午老刘会来接,宋婶做了些点心给你路上吃,记得带上。” 许念安静听着,泪在眼底打转,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不肯发一声。 直到男人将整排花都浇完,转过身,见许念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看,这才放下水壶,单膝压上床,抬手抚了抚对方额前的碎发,两眼一弯,“确实瘦了不少,去了那边照顾好自己,不必活得太辛苦。” 许念盯着他,眼里的泪顷刻间都涌了出来,如同痉挛发作,浑身剧烈颤抖。 这次,男人没有安慰,平静的越过他,拿起了搁在床头柜上的腕表。 许念发现,他的左手,那个号称用来“挡灾”的戒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拉开房门的那刻,男人忽然又转回身,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还会想起我吗?” 许念牙关打颤,喉咙里像塞了棉花,梗了半天才重重摇了摇头,“不会。” 男人听罢,缓慢又用力地压下了门把,“那就好。” 十九年零六个月,他把他还给茫茫人海,做好了此生不再见的准备。 第65章 陆文州你戒指呢? 通往临市的高速公路,秘书将未来一周的行程汇报完毕,等了大概两三分钟都未得到回应,回头看,发现她的老板正盯着车窗外的绿化带出神。 这可不多见。 秘书不得不再次提醒,“百瑞的张总说今晚有事,大概会晚一些到,询问我们否要改日再约?” “不用,就今天。”陆文州扫过她一眼,眉宇间有些不耐烦,这让秘书产生了一种是自己办事不利的负罪感。 实际上,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究其缘由,大概就是失恋的男人最可怕,更何况还是事业爱情全部失利的双重打击。 话说完,陆文州低头看了眼腕表六点一刻,这个时间人应该已经走了。 那架巨大的白色鸟儿将会载着自己的爱人跨越山海,奔赴向代表着自由的国度,在那里,会有真正的家人等待他。 在没有自己的余生里,他一定会过得无比幸福。 想到此,陆文州只觉得胸中像是缺了一处,空荡得难受。 他清楚的知道,这就是两人间最好的结局,作为兄长,自己该为对方感到高兴。 是啊,他本该高兴,如果他们从未有过那样一段晦暗难明的关系。 百瑞作为陆氏的供货商之一,已有多年合作,两家公司上至最高掌权者下至普通员工,彼此间来往密切。 也就是在两年前,百瑞的老总还邀请过陆文州同赴欧洲参观旅行,那次许念也在,作为家属的身份随行。 也是由此,陆文州才选择将其放在拜访名单的第一位,希望这位多年“故交”可以放宽欠款期限,让陆氏有足够的时间筹集资金。 奈何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对方早已知晓陆氏的困境,索性当起了缩头乌龟,仅由秘书代为出面。 面容姣好的女人对于陆文州的提议表现得十分为难,一手太极打得出神入化,来来回回就一句话,“张总忙,您的话我会如数转达。” 如此出师不利,回酒店的路上整个车厢都压抑到了极点。 秘书忙着汇总余下的企业名单,陆文州盯着道路两旁的霓虹,一张脸半明半暗,看不出是个什么神情。 片刻后,他向司机吩咐:“去机场。” 经验老练的秘书立刻明白了老板的意图,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没意外的话,明早五点前他们就可以到达下一个城市,运气好还能在机场吃个早饭。 确认完机票,陆文州靠在后座闭着眼睛打盹,冷不丁被口袋里的手机吵醒。 是老刘,问他们怎么没回酒店? 陆文州说计划有变,又询问许念那边是否安全登机。 老刘来不及解释,急切道,“您等一等,我给送个人过去。” 天气预报显示夜里将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降雪,想必是今年的最后一场春雪。 夜里十点半,车子停在服务区稍作休息,眨眼的功夫,玻璃上已经覆了层薄薄的雪花,车厢内暖风开得足,秘书和司机撑不住已经开始打盹。 陆文州等得困乏,正准备下车抽根烟,转眼就见朦胧的夜色中驶过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牌号熟悉,他收紧大衣打开车门,没走几步,就听远处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陆文州!你戒指呢!” 陆文州的大脑“轰隆”一声炸响,周身血液沸腾不止,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脚步越迈越大,越走越急,到最后竟真的奔跑起来。 寒风裹挟着雪点迎面扑来,在与皮肤接触的顷刻间融化,如同泪一般挂在脸颊,他顾不得,在依稀看清那道模糊的人影后,他奋力向前伸出手,就这么从密密麻麻的雪片中将那个身影拽了出来。 当看清人脸,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出,只能死死的盯着对方,那目光,堪称凶狠。 “陆文州,你戒指呢?” 那人固执得再次发出提问。 回答他的是一个热烈的拥抱,力道之大将他脸上的颧骨撞得生疼。 他没有抱怨,只是以同样的力道回抱,身体完全放松,任凭对方的气息将自己完全包裹,然后缓缓的,发出第三次质问,“你的戒指呢?陆文州。” 这一刻,陆文州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被揪得生疼,他放开怀抱,在对方面前颤抖着展开了自己的左手,“这儿呢。” 无名指上银色的素圈,在暗淡的雪夜中闪烁出耀眼的光芒,他像展示宝贝般递到对方的眼下。 许念仔细抚摸过那只温暖宽厚的手掌,抬头时眼里还含着泪,却“噗嗤”声笑开,继而伸出双臂用力勾住男人的脖颈,脚尖一点,将整个嘴唇都撞了上去。 陆文州深深吸气,手臂圈在对方腰间,几乎要将人的肋骨都勒断。 “为什么回来。” 漫长的缠绵过后,他注视着爱人的双眼,似有不忍。 许念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静静的埋在他的胸口上,在落雪中倾听那强有力的心跳。 陆文州长叹,低头吻过他湿漉的发顶,短短几分钟的功夫,一颗心被牵动得起起伏伏。 这一夜到底是没能赶上飞机,却不再有遗憾。 众人依照原计划返回市里,等到办理完酒店入住,已经是后半夜。 约定好时间各自回屋休息,几乎是房门关上的下一刻,许念便被人压在了墙上,吻如业火降临,将他从里到外烧了个彻底。 他疯狂的回吻,无需言语,甚至没有眼神交流,仅凭气息交融,便足矣勾起一翻天雷地火。 二人跌跌撞撞,从玄关一路滚到床上。 直至躺在洁白柔软的床单,许念配合的脱下了包裹在身体上的所有衣物,如同献祭般,毫无保留的,将一个原原本本赤条条的自己送给对方。 许念有些受不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这样的男人令他感到难过。 一颗心像是被细细密密的针扎过,他宁愿被更加粗暴地对待,也不要这样小心翼翼,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在被一点点推远。 陆文州不知道许念为何又会哭,他用舌尖卷起那些泪,低声哄着,极尽温柔,“疼了就说,不想要了也说。” 许念呜咽着点头,看模样可怜极了。 若说世上最动人的情话,除了那句经典俗套的“我爱你”,便是是情到浓时的一声“再来!” 男人受到鼓舞,变得越发肆无忌惮,手臂肌肉虬结,竭尽所能的将对方困住。 十年的耳鬓厮磨,许念清楚的知晓对方想要做什么。 他疲惫到极点,整个下半身几乎失去了知觉,呜咽着恳求对方放过自己。 哪有那么容易,饿了太久,陆文州迫切的需要一场酣畅淋漓来填满多日来的空虚。 晕厥的前一刻,许念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 疲倦令他变得极为迟钝,迷茫的抚摸过小腹,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如果当初为男人诞下子嗣的是自己,那他们结局会不会更好一些? 很快,这个怪异的想法便被否定。 与孩子无关。 因为打最开始,他们的结合就是错的。 陆文州将被折磨德奄奄一息的爱人抱入怀,伴着缓缓流淌的水流,不断亲吻他的眼尾、嘴唇,将那些冰冷僵硬的手指一根根舔舐,在做这一切时,他脸上的神情始终都是痴迷且沉醉。 直到对方悠悠转醒,用沙哑的嗓音恳求,“我好累,下次再给你好不好?” 此刻,那些汹涌的爱意才将连日来干瘪的心再次填满。 “原谅我。” 他贴在爱人耳畔低语。 他的爱人回过头,手指抚摸过他带着青茬的下巴,满目柔情的告诉他,“我们之间没什么好值得原谅的。” 第66章 好日子 许念一直睡到天光大亮,醒来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身处何处。 “睡得怎么样?” 沙发上,陆文州已经穿戴整齐,见人醒了,走上前吻了吻他的额头。 “怎么不叫我?”许念看了眼手机,时间显示此刻是上午八点半。 昨晚一直折腾到凌晨三四点,满打满算也就才睡了五六个钟头。 “先吃饭吧。” 第52章 陆文州给服务台打电话,点了几个菜,用眼神询问许念还有没有要加的。 许念摇头,忍着腰酸下床,两条腿还没着地,整个人就被拦腰抄了起来。 他被一路抱进浴室,放入早已准备好的热水中,闭着眼睛,享受对方细致入微的服务。 “为什么回来。” 陆文州挽着袖子主动给人揉腰。 许念瞥他,长睫毛沾了水,变得更又黑又密,“你想听什么?” 陆文州笑了笑,将一缕黏在他脸颊上的湿发理到耳后,满目爱怜,“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许念转回视线,盯着流动的水流,似漫不经心:“你养了我这么多年,到头来总不能真留你孤家寡人。” “就为这个?” 陆文州不死心追问。 许念点点头,“就为这个。” 耽搁了一夜,白天的行程变得更加紧凑,可怜的秘书,为给老板腾出谈恋爱的时间,恨不能把一分钟掰成三半用。 上午十点的飞机,一个半小时后到达目的地城市。 许念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头却不错,靠在椅子里认真听秘书汇报未来一周的工作计划。 为陆氏卖命的这些年,他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若不是碍于养子的身份,他本可以坐到一个更高的位置。 这与陆文州无关,是这么多年来陆家欠他的。 许念的到来为所有人分担了一半的工作量,秘书汇报完毕,长吁一口气,许念则侧头看向一旁的心不在焉的男人,提出了自己的几点建议。 陆文州听罢,拍拍他的手背,笑得像个慈爱的长辈,“你决定。” 过去也是,有许念在陆文州很少做决定,除去对对方的信赖,更多的是帮许念树立威信。 这老狐狸 许念默默腹诽,向空姐要了杯咖啡,继续自己的工作。 下了飞机,趁着等行李的功夫,他将pad给男人看,并贴心的附赠解释,“百瑞在年前刚过完周年庆,没过几天就被报出产品有严重质量问题,看着可不像是巧合。 ” 陆文州注视着开始转动的传送带,嘴角勾了下,“没有足够的调研支撑,你这个结论下得未免太武断。” “给我一天时间,”许念将平板收起,郑重道:“我会给你一个准确答复。” 陆文州侧头望他,盯着对方笃定的双眼,比出一个手势:“五个小时,做不到我们就放弃这条线。” 秘书在背后听得毛骨悚然,五个小时调查上市公司近一年的全部信息,这工作量别说一个人了,就是整个团队来做也要大半天。 然而许念仅仅犹豫了几秒,便应了下来:“可以,接下来的谈判我不会出席,你自己多留心。” 陆文州掐他的脸,笑容极其恶劣,“还管起我了!” 就这么,二人暂时分开。 许念由司机送回酒店,陆文州则带着秘书去往下一家公司。 然后整整一天,他们都没再联系。 下午四点半,陆文州凯旋而归,解决了一桩难题,他看起心情不错,刚打开房门,就被小情人撞了个满怀。 屋子里暖风开得十足,许念只穿了件宽大的浴袍,胸口大敞着,露出两道纤细雪白的锁骨,他拉着陆文州坐到床上,邀功似的给对方看自己的“战果”。 “现在做生意可真难,不是内忧就是外患。” 他唏嘘着,窝在男人怀里吃一根香蕉,嘴巴塞得满当,说话的语气都是黏黏糊糊,“小舅子撬了姐夫的情人,谁料对方竟是死对头的商业间谍,到头来落了个人财两空,百瑞这次是自身难保。” 陆文州听他将得绘声绘色,腮帮子鼓鼓囊囊,很像某种可爱的鼠类,当即色从心中起,一翻身把人压在了床上。 许念皱着眉头,嘴里的东西还没嚼完,勾着男人肩膀撒娇,“太累了,你让我歇歇。” 陆文州蹭他鼻尖,然后额头低着额头,亲昵道,“许经理这次立了大功,得好好赏才行。” 许念一听他又要来,哭的心都有了。 好在对方良知尚存,舍不得再折腾,两人抱在一起睡了个昏天暗地,赶夜班飞机返程。 到站后各回各家,许念本还想去公司加班,被当哥的硬推回车里,“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你不累别人也不累?” 秘书扶了扶眼镜,站在路边尴尬笑什么体恤下属善解人意,到底是万兴里的哪个王八蛋传出来的! 两天后,陆文州亲自开车,带着许念再次来到临市。 百瑞那边依旧选择避而不见,许念另辟蹊径,不知从哪里搞的联系方式,竟真约到了对方那个倒霉鬼小舅子。 见面的地点定在一家古法粤菜餐厅,没什么特殊讲究,主要是有人身体欠佳,只能吃软饭。 许念盯着一连串天价菜单肉疼,非常时期,他认为能省则省。 陆文州不以为意,催促他快些点菜,一会儿客人该到了。 如同二人猜想的一样,对方不仅没迟到,还提前了十几分钟,落座后客客气气,眼睛却始终不老实,有意无意的总往许念身上飘。 陆文州打量着对方那副兴致勃勃的劲儿,一扬下巴,朝着许念示意,“阿念,帮孙总倒杯茶。” 许念还在吃蛋羹,像是没料到会被点名,埋怨的看去一眼,却也站起身,走过去斟茶倒水。 房间热,他进门就脱了西装,穿着一身白如落雪的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滚圆的臀部,那人中邪般挪不开视线,脖子上喉结滚动,明显是咽了下唾沫。 许念双手奉茶,孙瑜赶忙双手去接,无意间触碰到指尖,抬眼的那一瞬,他窥见了对方衣领处露出的一节雪白锁骨。 “好看吧?” 有人问。 孙瑜正注视着那道谪仙似的背影出神,顺势就点了下头,“好看。” 许念差点儿憋不住笑,坐回陆文州身旁,拿起手旁的公筷为客人夹菜,一道风干江鳗吃得人食不知味,吃到最后忽然听孙瑜长叹一声,“可叹!孙某没有这好福气!” 陆文州自然而然揽过许念肩膀,对方也配合,顺势就倒在了他怀中,一副听之任之的温顺模样,“孙总哪里话,衣服不合身换了就是,总不能这辈子就耗在这一件上了吧?” 孙瑜苦笑摇头,“你不懂陆总,我这命是被她给拿住喽!” 真没新意,又是一出痴男怨女的苦情戏。 陆文州哼笑,手臂下滑,滚烫的手掌贴在人腰间来回摩挲,专挑对方的痒痒肉捏,“话不能这么说,咱们一天到晚在外头风吹日晒图的是什么?不就为了能让他们在家享享清福?” 许念默不作声将他的手打掉,继而瞪去一眼不要脸!风吹日晒的那个是谁? 孙瑜被俩人这公然调情的戏码作弄得有些按耐不住,直接切入正题,“人真能找到?” 陆文州正吃许念夹给自己的鱼,头都不抬的应道:“能,就看孙总你出不出得起价了。” 孙瑜自信满满的一拍胸脯,“你说,多少钱我都能出!” 这次换许念眯起眼,秋水一样的眸子,勾人摄魄的笑,“孙总,谈钱多俗啊,我们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这一刻,孙瑜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是进了面前人的什么圈套,可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总不能真把到手的鸭子给放跑,只得硬着头皮将对方的条件听完。 一个小时后,三人在停车场作别。 许念将后备箱里准备好的礼物拿出,亲自送到了对方手中,笑容满面,叫人如沐春风,“孙总,等您好消息哦。” 他还俏皮的用上了“哦”! 孙瑜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站着的陆文州,愤愤的在心里骂了句,“妈的!这对狗男男!” 直到上了车,许念才一抖一抖的笑出声,这一年里走霉运走得太多,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笑了。 陆文州听他笑,自己也觉得开心,孙瑜手里有百瑞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加上他姐的那一部分,大可以在股东会上为陆氏延期还款的提案添一把火。 只是有一点,让陆文州觉得奇怪。 “这些法子,你都是从哪儿知道的?” 茫茫人海要找一个故意躲藏起来的人可不容易。 可如果是有官方背景的协助,依靠天眼,举全城之力搜索也并不是完全办不到。 许念一直记得男人曾说过,在江城,鸿门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老板实际上是个真正的隐世高手,其雄厚背景令所有人望尘莫及。 他知道陆文州好面,轻易不愿低头,于是就亲自登门拜访。 好在对方是个重情重义的性情中人,二话不说便同意帮忙。 许念将自己故意打开的衬衫扣扣上,故作高深的飞他一眼,“怕了吧?以后再敢出去乱搞,我就让人去拍你裸照然后举报嫖娼!” 陆文州简直被他搞无语,又觉得新奇,这样的许念,是过去十多年间从未见到过的。 原来在那些低眉顺目的伪装下藏着的并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而是一个开朗有趣,会放肆大笑的孩子般可爱的灵魂。 这让他越发觉得亏欠,趁着等红绿灯的功夫,牵起爱人的手吻了吻,“阿念,我们就一直这样,好不好?” 许念没有回答,眼睛垂下来,停了片刻,才闷闷道:“你说,我们把人交给孙瑜以后,他会怎么对她?” “会被推出来,为百瑞股票大跌背锅,看她背后的老板愿不愿意保了,要是不愿,说不准还要成为一个商业牺牲品,只怕以后找工作就难喽。” 陆文州说得轻松,沉浮多年,这种事他已经看过太多太多。 漂亮的脸蛋千千万,喜欢又怎样?孙瑜又不傻,没了身家他还要靠什么去钓那些俊男靓女? 许念想到了彦鹤,作为商业间谍,对方显然并不合格,可就是因为那一腔孤勇的傻,才让人觉得惋惜。 很快,他的思绪被陆文州打断,“今晚回老家,文慧想在临走前见你一面。” 第67章 结网 陆文州的父亲这一辈兄弟姐妹不多,两男一女,文慧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与文慧一样,她是家中老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同的是,她自小就对经商有着浓厚兴趣,要不是陆家祖训,女人不能当家,她本该是陆文州家主之位的最大竞争者。 虽是遗憾,却并不可惜。 早在二十年前她就在大洋彼岸创立了自己的公司,像是铆足了劲儿一般,近些年来颇有要盖过陆氏的势头。 由此,她对家产没半点兴趣,加之工作繁忙,平时极少回国,逢年过节飞来一趟,看看女儿,听听家族里的新八卦,呆不出两天就又会飞走。 对于自己的独女,她更是没有半点要求,吃吃喝喝玩玩,到了年纪找个体己的人嫁了,其余什么都不必操心。 过去族里的孩子们最羡慕文慧,试问谁不想要这样一个钱多事儿少还贼酷的妈? 不过似乎还是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平时文斌文强在还好,一旦两兄弟不在,外戚家的小孩就会把文慧当成冤大头,“姐姐妹妹”的喊着,然后诓她去给大家买零食玩具。 第53章 其实这都没什么,最令人难过的是闹哄完后,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只有文慧骑在大门口的石狮子上,向着延伸向远处的路眺望。 所以大家族的幺子又怎样? 从小锦衣玉食的养着,到头来还不是眼巴巴盼望着别人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 好在后来文慧也被接进市里读书,她跟许念差不了多少岁,两人在同一所学校的不同级部,每到放学她就会变成许念的小跟班,一下课就抱着书包欢天喜地去高年级找人。 不开玩笑的讲,文慧和许念的确是有那么点,族里其他兄弟姐妹间没有的“革命友谊”在身上。 所以临走前,她想再见见自己这位“四哥”。 两人在家里的小茶室里喝茶,文慧拿出多年前她从老太爷那里顺走的一小坛古越龙山。 兄妹俩给彼此斟满,就着早春的风,喝得好不惬意。 许念询问她去了母亲那边的打算,文慧说想要继续读书,她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也帮不上妈妈什么忙,所以就规规矩矩的按部就班来。 许念点头,想起什么,问道:“你今年二十三了吧?” 没记错的话他比她大四岁。 “二十三怎么了?读书又不看年龄。”文慧吃着杏仁酥嫌弃。 许念苦笑,“我没嫌你年纪大,我是说,你就不想交个男朋友?” 文慧的黑眼仁忽然亮了下,神秘兮兮的道:“你还记得前年文斌他妈给大哥介绍的女朋友吗?” “记得,是个姓雷的小姐。” 这姑娘实在是有些特殊,许念记得很深。 到现在他还遗憾,两人怎么就没成呢?明明三观那么相投,雷蕾才应该是陆文州失散多年的亲妹吧? “我挺喜欢她那样的。”文慧小声道。 许念差点儿被嘴里的点心噎死,灌了半杯茶,锤着胸脯问:“你,你喜欢女的?” “哎呀不是!”文慧都被他逗笑了,捂着嘴道:“我是说,我喜欢那种性格的,感觉很有趣。” 嗯,是很有趣,早晚都不着家的有趣。 许念默默腹诽,开口劝,“听哥一句劝,别找那样儿的,以后你会后悔。” “怎么会呢!她懂那么多,说话还幽默,”文慧满脸期待的憧憬,“这种人就算是呆一辈子都不会厌烦的!” 许念感觉文慧怎么也有点“三观不正”了呢? 一定都是被陆文州这个王八蛋熏陶的,可恶!这才几年啊,他那个单纯可爱的妹妹去哪儿了? 两人很久都没这样自在的聊天,分别前文慧依依不舍得拉着许念的胳膊不肯撒手,像是要说什么话,却又有些犹豫。 许念喝得微醺,心情很是不错,搂着文慧的肩膀晃来晃去,“放心,就算你飞去月球,我也能找到你!” 他以为对方是不舍。 “阿念。” 显然,文慧的酒量比他这个当哥的要好,这会儿正一动不动的盯着许念,认真道:“你恨我们吗?” 许念有些没明白,微微蹙眉。 文慧继续道:“其实我看得出来,这么多年你过得并不怎么开心,大哥不在你就不愿回来,就算是回来了,你也躲在房间里不肯见人,你从来没把这里当成家,对不对?” 许念定定望着她,反问:“我该把这里当家吗?” 文慧平静摇头,“叔叔婶婶们对你不好,还有文斌文强也是,论起情谊,他们的确没资格做你的亲人,可是阿念,”她又抬起头,崭亮的眸子里带着些凄哀,“你不觉得,这些年困住你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原来最傻最天真的老幺才是看透一切的人。 许念无言以对,停了好一阵,才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早该离开。” 所以为什么一直不肯走? 真的只是因为陆文州不放? 还是,他自己的不甘心? - 陆氏是家族企业,家大业大,旗下产业众多,涉足领域广泛,真要分起来自然也不容易。 这些都不是许念该操心的,从三太爷宣布分家的那一刻,便由专业的律师团队接管,来来回回忙活了大半年,总算在十月末的这天,拿出了一套完整的财产分割方案。 陆氏顶楼,最后一次董事会,子子孙孙齐聚一堂,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老太爷亲自主持会议,一身板正的中山装,即便坐着轮椅依然风度不减。 其实早在两个月前,他就因脑梗住进了医院,不幸的是,这之后没多久医生便检查出了他有了心衰的前兆,家里都瞒着,没人告诉他,兴许老太爷自己也有预感,所以才强撑着将这最后一件事做完。 在场人无不为他动容。 功过不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荣耀的象征。 会议室座位按照血脉的亲疏排列,作为一介外人,许念本以为自己没有资格参会,邀请函下达时连他自己都愣了愣。 同样意外的还有陆文州,他明明记得秘书给自己看的与会名单中没有许念的名字。 能越过他这个现任掌权人来下决定的,翻遍全族也只有一个人。 陆文州站在老太爷身旁,听着对方向台下子孙的训*,脸色变得越发阴沉到底还是来了。 两个半小时的会议,老爷子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实在撑不住时,抬手示意身旁的长孙继续主持,自己则被人推到了台下稍作休整。 实际上,在场人已对自己应得的那份产业心中有数,早在一个月前,陆文州就逐门逐户的进行过一次谈话,了解族人的诉求和难处,听取他们的意见,是他作为当家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照理说对于分配结果,众人本不该在有异言。 直到陆文州满脸严肃的将最后一句读完,瞬间全场哗然。 陆氏的上一代当家,也就是陆文州的爷爷陆川,曾以个人名义在海外购买过一笔数额庞大的信托产品,其中涉及金融、不动产,以及少部分投资租赁。 这是家族里人人都知道的事。 可这么多年来陆氏的财务报表上从未有这笔资金的流向,所以大家都以为这笔钱早在经年累月中要么投资失败,要么就是拥在日常开销。 谁料五六十年过去,它不仅没有被用来花在陆氏的任何一个企业或者个人身上,还在良性循环下翻了数翻,到如今已算天文数字。 偏偏这份足以令人嫉妒到眼红的好运,居然砸到了一个与陆家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头上! 一瞬间,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被无数错愕、嫉妒,以及那如毒蛇吐信般的恨意包围。 他看起来毫不在意,只是扬着下巴,遥遥的,与视线尽头,那坐在王座上的男人对视。 男人神色复杂,眉头皱得很深,看模样与其他人一样,并不希望他得到这笔巨额财产。 “是不是弄错了?” 短暂的惊讶过后,质疑声犹如雨后春笋般接连冒出。 陆文州没说话,放任族人的不甘和质疑,将一切矛头直指台下,那个看起来虚弱无比的老人。 他也很想知道,对方为什么就不是不肯放过许念。 老爷子看起来十分不适,在无数质疑声中用力跺了跺拐杖,声音虚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错,这是文州爷爷留下的遗嘱。” “可这也是公司的钱啊!” 文斌的父亲头一个不服,用力敲击着桌子。 老太爷扫过他一眼,继而嘲讽道:“公司的钱?是谁给你站在这里说话的资格?你都忘了?还是说,你,你们所有人都忘了,陆川当年是怎么死的?” 是被活活累死的。 大约二十年前,陆氏也曾遭遇过一次重创。年逾古稀的上代当家陆川,强撑病体率领族人苦苦支撑,不料却遭到最亲近人的背刺。 他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没命似的四处托关系,拉投资,这才将濒临悬崖边缘的陆氏给救了回来。 事成后,老爷子没跟任何一个人计较,甚至接受了那些叛逃者的悔过,原谅他们的一时“糊涂”。 庆功宴,他微笑上台演讲,却连话筒都没接住,就这么直挺挺的倒在了几百双眼睛面前,再也没站起来过。 这是上一代陆家人都知道的事。 所有人都对不起陆川,可陆川却只对不起了一人。 会后,陆文州将许念堵在地下车库,以命令的口吻要求对方拒绝接受这笔钱。 许念不解的打量他,甚至有些傲慢,“我为什么要拒绝?” 陆文州觉得奇怪,对方明明那么聪明,怎么总在这个问题上想不明白? 他开始变得烦躁,音调都跟着拔高许多,“你非要把自己放在众矢之的?嫌命太长还是怎么!” “老爷子不都说这是遵照遗嘱吗?就算是他们有意见又如何?”许念开始不满。 陆文州皱着眉头同他对视,目光变得极为深邃,片刻后一咧嘴,笑了出来,“你觉得你有资格拿这笔钱?” 许念愣了下,显然是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足足过去三四秒他才反应过来,而后猛地向对方脸上砸去一拳,“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有这个资格!” 陆文州闪身避开了他的拳头,冷漠注视着许念泛红的眼眶,就这么看着,什么都没说。 在他的认知里,许念向来不是一个贪财之人,不然这么多年里,万兴也不会从未在财务上出过半点问题。 自己养大的孩子自己清楚,他是宁远来磨他这个当哥的,也不愿让旁人抓到任何把柄。 - 五一前一周,三太爷病逝。 并非突如其来,四月末的那场股东大会开完后,老爷子的状况就一直不好,在离世前他已经昏迷了一周,是在睡梦中走的,所以并不痛苦。 第68章 你还要我怎样 四月的最后一天,三太爷病逝。 并非突如其来,月中的那场股东大会开完后,老爷子的状况就一直不好,幸运都是,在离世前他已经昏迷一周,最后是在睡梦中走的,所以并不痛苦。 考虑到眼下形势,这场葬礼办得极为低调,除去本家亲戚,对外只通知了几位老爷子的故交。 统共不过七八人,真正亲自到场的不过四个,其余皆由子孙代替,原因无他,到这个年纪凋零是常有的事,老人们不愿见此悲春伤秋自然也能理解。 许念直到葬礼的第三天才出现,来时脸色奇差,眼底的两团乌青看着都吓人,短短几天功夫,他看起来又瘦了不少,浑身煞气十足,不像是来送别,倒像是来搅场子的。 偏偏这时候陆文州送客去了,不在,跟他关系最好的文慧也来不及回国,见此场景满屋女眷无一人敢上前。 好在许念也没想做什么,沉默着将自己的那份钱交给负责收账的三婶,既没给老爷子上香,也不肯跪下磕头,转身就要离去。 第54章 陆文强见状追出来,在背后大声抱怨,“你跑哪儿去了?大哥这些天自己忙前忙后的也没个帮衬,都快累死了!” 许念本不愿搭理任何人,手都搭在车门上了,听他这么说,愣是回过头,盯着他问,“他忙自己家的事不应该?你们不就是他的帮衬?为什么总要拉上我这么个外人?” 陆文强被那冷冰冰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他头一次面对这么咄咄逼人的许念,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到底是腰板儿硬了,遥想过去他哪儿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什么做小伏低、听话懂事,全都是为了那笔钱才装出来的! 够可以的啊,卧薪尝胆也没他厉害吧?忍了这么多年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想到此,陆文强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话说得更加不客气,“真是匹白眼狼!我们养了你这么多年,到头来你就这么对我们?” 许念不可置信,干脆转过身,抱着双臂打量他,目光怜悯,像在看一个傻子,“拜托用你那个榆木脑袋好好想想,这些年到底是谁在养谁?哪一年我赚的钱不都是如数上交?供你们吃供你们穿,可你们呢?有管过我的死活吗?合着当吸血鬼当习惯了,就真觉得别人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了是吧?花钱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硬气,现在还有脸跑来问为什么?太可笑了陆文强,你简直蠢到让人觉得可怜!” 轮嘴皮子功夫,陆文强自然不是许念对手,可哪怕自知理亏,仍觉得气不过,加之本就做事冲动的性格,想也不想,拎着拳头就挥了上来,正砸在许念眉骨处。 他自己也没想到会直接把人给打晕了,他只是气不过,想给这个被欺负惯了的人一个教训,谁料对方居然连这一下都受不住,身体瞬间失了筋骨,顺着车门软绵绵就倒了下去。 - 守灵的三天里,陆文州几乎没怎么合过眼,看起来精神头还算不错,一个人尚且应付得过来,这得益于那副强健的体魄,以及某种期待很快他就可以恢复自由身,带着爱人共赴光明未来。 老太爷的最后一位故交来自春城,老人年岁已高,受不得这般刺激,也是由后人代为出席。 那人与陆文州年纪相仿,或许还要稍长几岁,姓裴,三四年前他们曾一同去南方参加某场峰会,所以彼此熟知。 陆文州将他一路送出宅子,趁着等车的功夫,站在刚抽芽的柳树下闲聊,听对方道:“那次你没来,于老之后还提起过,说我们这些小辈里只有你最合他心意,可惜总不见面,他都快忘记了。” 说的是一年前,陆氏错失的那次机会。 陆文州只是苦笑,嘴里附和着以后定会亲自上门赔罪,却始终不肯解释那日爽约的原由。 等到把人目送走,管家递来一件大衣,他随意披在肩头,询问屋里还有多少客人,管家却伏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什么。 几句话的功夫,所有人都看到,他们那向来四平八稳的家主在这一瞬慌了神。 - 许念醒的很痛苦,头晕得厉害,胃里更是翻江倒海的恶心,还没完全睁开眼,喉咙中瞬间涌上一股酸苦,紧跟着就吐了出来。 好在有人眼疾手快,在他做出翻身的那一刻将一只垃圾桶送了上去,接得分毫不差,稳稳当当。 吐完,许念皱着眉头闭目养神,还是那人,绞了条温热的湿毛巾,坐在一旁细致的为他清理脸上的污渍。 “家里不用守?” 他虚弱的问对方。 “有得是人,用不着我。” 陆文州轻松回答。 许念牵了牵唇角,闭着眼睛没再说话。 大约停了五六分钟,护士来换吊瓶,临走时看到了床边的垃圾桶,叮嘱病人暂时不能吃任何东西,或许有轻微脑震荡。 陆文州将桶拎到卫生间倒掉,洗了手出来,继续坐在床边。 这时候许念已经再次睡着了,双手交叠在腹部,呼吸声很轻。 陆文州就这么看了会儿,连日来的疲惫便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他伏在床边,熊一样的身躯蜷缩在窄窄的床头,实在称不上舒服。 饶是如此,他也没有选择去睡沙发,轻轻握着许念的一只手,阖上眼睛,很快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感觉身旁人动了下,便又立刻惊醒。 许念没料到他会这么警觉,稍显错愕的解释说:“我去卫生间。” “我陪你。”陆文州说着就要起身去拿吊瓶,手臂抬起来这才发现,架子是空的,吊瓶已经打完了。 他有些尴尬,彼此对视一笑,对方很快移开了视线。 回来后陆文州将病床摇高,让许念半躺着,两人快有一个月没见,加上之前的争吵,这会儿说什么都觉得难以开口。 “我替文强向你道歉。” 客客气气的一句话,以他们曾经的关系来看,多少有些生分。 许念叹了声,抚摸着盖在胸口的薄被,望向面前惨白的墙壁,问道:“最近挺累的吧?” “没有过去累。”陆文州从果篮中挑了一颗苹果,四处翻水果刀。 “我不能吃。”许念想起刚才护士的话,示意他别忙活了。 “我想吃。”陆文州握着刀子,很肯定的看他。 许念一愣,随即牵了牵嘴角,这一次,似乎是发自真心。 “以后有什么打算?”对方边削边问。 许念道:“我打算自己开家公司,这个月我一直在四处考察,相中几个不错的项目。” 陆文州表示赞成,“万兴的人你看中的都可以带走,别弄得这么累。” “你呢?”许念问。 陆文州将苹果皮丢进垃圾桶,咬了一大口,任凭汁水在口中爆开,打趣道:“边打工边还债呗,看许经理给不给我这个机会了?” 许念手里攥着一小块被角,脸色变得比墙皮还要苍白,停了很久,才鼓足勇气开口。 “陆文州,我有孩子了。” 对方点头,“我知道。” 许念觉得眼眶发热,继而视线慢慢模糊,用尽量平稳的声音提醒他:“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就已经二十八岁了。” 陆文州听后仍旧点头,“嗯,今年忙,回头给你补上。” 许念鼻尖一酸,冲他很难看的笑了下,“大哥,你还要困我到几时呢?” 一瞬间,陆文州竟觉得恍惚。 从最开始他将他带上床,到后来两人闹掰,这一晃居然就过去了十年。 他却丝毫没觉得过够。 是啊,怎么能过够呢? 这么好的一个人,里里外外百依百顺,几乎能包容的他一切缺点,还能用自己柔软的身体和朝夕陪伴,来弥补他的空缺。 别说真放手,哪怕只是想想,未来不会再有这样的一个身影在身边,他都会觉得揪心得难受。 可是诚如许念所说。 他已经二十八岁了,不是八岁,不是十八岁。 人生中最好的那几年青春,他全都毫无保留的给自己了。 他还想要他怎样呢? 真要像他的爷爷一样,把心爱的人折磨到死吗? “我可以接受你的孩子,”陆文州抬起头,眼眶同样红了一圈。 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 他甚至可以接受他和别人的孩子。 “那我的妻子呢?”许念反问,“你也能接受?还是说,你以为我会同意三人行?” 话说完,他就很快摇了摇头,否定道:“这不可能的陆文州,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兴许你无法理解,可对我来说,忠诚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既然决定了是这个人,那我就会给他一个可以公开的名分,我得负起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爱他们,而不是做个地下情人,这样的委屈对他来说不公平。” “所以你还是恨我,哪怕后来我给了你承诺,也愿意做出改变,也都没用了对不对?” 陆文州望着他,声音沙哑,目光深沉得叫人猜不透他说这话时的情绪。 许念再次摇头,想要笑一笑,眼泪却顺着嘴角扬起的动作滑了下来:“我不恨你,说真的,大哥,我从来没恨过你,哪怕后来你把我关起来,对我做那些事,我也不介意。这十年来你的确教会我很多东西,也帮我了很多,没有你就没有如今的我,你是在暗处护着我的,这些我都知道,所以全当是我还给你。” “但如果真的半点遗憾都没有,那也是骗人的,”话锋一转,他垂下头,望着被子上自己的泪点,声音越来越颤抖:“毕竟我真的爱过你,也想过要跟你过一辈子,可你却辜负了我的心。你总让我看开,说他们只是物件儿,跟我不一样,可有什么不一样呢?无非就是谁多谁少的区别,但本质上,我们都是一样的。” “所以我没办法看开,就像你不懂一心一意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一样,这么多年我在你这里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要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管是人,还是事,只要打最开始就不抱期待,就永远都不会失望,对不对?” 声声句句,都如同刀子一样插在陆文州心头,痛得他几乎要喘不上气。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更没有对于过去的控诉,当真正的离别来临时,如同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击之下,你只能选择顺着它走。 事实就是如此,被时间堆积起来的错误,站在十年后看,是那么的厚重且无法反驳。 “这些不满,你早该告诉我。” 陆文州将吃了一半的苹果放到盘子中,抽出纸巾擦了擦手,看向许念的目光平淡许多,“所以为什么要回来?说实话。” “这么多年,我总得拿回点自己的东西。” 许念如实道。 真相大白。 陆文州本以为自己会很生气,可当真的亲耳听到时,却出奇的平静,甚至可以微笑着称赞,“好,好,做得真不错。” 说罢,他起身,拿起了沙发上的大衣,背对着许念道:“从今天起,你和陆家不再有任何关系。” 许念盯着男人挺拔宽阔的背影,喉咙如同被勒住般,许久才勉强发出一声怪异的,“谢谢。” 可或许,对方并没有听到,因为等到他磨磨蹭蹭的说出这两个字时,那个人已经关门走了。 五月的风,完全褪去了冬日的冷冽,温柔而缱绻,如同情人的手指,缓缓吹拂过肩头。 陆文州一路回到祖宅,避开了所有人,将自己锁在了主屋内。 夜空中,月亮升起,落下。 满天繁星成为太阳升起前的最后点缀。 日出时,有下人想要上前敲门,询问今天的出殡事宜,被管家拦下。 六十多岁的老人,在门外守了一夜,他和他的主人一样,为了族里老老少少奉献了大半生。 所以他知道,不必太急,还有时间。 就让这个自五岁起就从未掉过一滴泪的孩子,再痛快的哭一场吧。 -上部完- 第69章 如露亦如电 第55章 m是座位于英国东南部的小镇,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泰晤士河静静流淌,曾有著名的诗人在此留下过绝句。 更重要的是它距离伦敦仅八公里,为那些受够了城市喧嚣的人们提供了一处难得的“世外桃源”。 镇子上唯一一家旅馆,是两年前一对到此定居的华人夫妻开的。 丈夫姓陆,妻子姓池,两人称得上是忘年恋,妻子看起来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丈夫却白发丛生年近不惑。 当然,相差悬殊的不仅仅是年龄,还有彼此的性格。 每到周末,旅馆就会开一场盛大的主题派队,开朗好客的妻子会成为派队的中心,热情招呼每一位到访的来客。 而此时,她的丈夫则会躲去田间,头顶星辰,在孩子们的簇拥下,讲述他在早年间经历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如同一对隐居于此的神仙眷侣。 每到傍晚来临,二人会一同去附近的超市买些生活用品或者零食。 出门时,丈夫会为妻子披上件大衣,或者负担全部的物品,他对她的照顾体贴入微,这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事。 每当此刻,他的妻子就会化作一只害羞的小鸟,依偎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接受周围人投来的羡慕目光。 - 周一早上九点,陆文州与国内的秘书通完电话,站在楼梯口喊还在赖床的“妻子”上课。 池菀是伦敦大学的在读研究生,为了顺利毕业,她必须忍受刻薄的老教授提出的各类要求,包括且不限于:不能旷课、早退、迟到,以及一个月只能请假两次。 池菀有些后悔自己在昨夜的疯狂放纵,当她披头散发坐在餐桌前时,她的丈夫已经将热牛奶递了过来。 “你昨晚真应该留下,”她舔着嘴唇上的一圈奶渍盯着男人高大的背影打趣,“二十岁的年轻肉体,简直棒呆了!” 昨夜旅馆的主题是“睡衣派对”,规定是不准“裸睡”,可总有那么几个善于打破规则的勇士。 陆文州站在灶台前单手拎一张鸡蛋饼,嘴角挂着抹淡笑。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在二十岁时玩得比这花得多,她能想到的所有新奇体验他全部尝试过,可是这些,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爆胎的地方我已经补过了,你开的时候不要太快。”他将蛋饼放进盘子,顺手递给池菀,自己解了围裙去二楼换衣服。 下来时池菀已经在门口穿鞋子了,陆文州看她放在玄关的行李包,料想对方又交了新男朋友,大概这一周两人都不会再见面。 眉头微微蹙了下,他提醒,“三天后是最后一次政府调查,不要耽误。” “知道啦知道啦,”池菀将自己的连衣裙理顺,回头向他飞去一眼,“你今天真帅气,是打算去约会吗?” 陆文州像是个被青春期女儿调戏的老父亲,笑得极为无奈。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不喜欢池菀这种冒失又拖拉的性格, 记忆中的那人做任何事情总是井井有条,不用自己操半点心。 六月中旬在芝加哥有一场技术公开会,邀请函早在半月前就寄到了家里,陆文州本无意前往,他现在手头的生意已经不多,况且还有一间旅馆要忙。 今时不同往日,两年前他卸任了当家的职务后,决定投资移民,回到了自己曾读书时生活过得小镇,并在一场慈善资助会上,结识了如今的“妻子”池菀。 以对方活泼开朗的性格来看,很难想象她无父无母,是个从福利院里走出来的孤儿。 池菀天真的以为,是自己声情并茂的演讲和亲和力十足的性格吸引到了陆文州,实际并非如此,他看重她只是因为那天,她站在台上说的一句话,“我愿意相信任何人,任何事物,我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充满期待。” 一个满怀期待,愿意相信一切的人。 陆文州在她身上看到了某个影子单纯、善良,如同一颗尚未蒙尘的珍珠。 于是他资助她完成学业,并允许她利用自己拿到绿卡身份。 飞机在下午四点半准时抵达目的地,与悠闲的小镇生活不同,大城市的交通拥堵到令人发指。 只不过相较于过去,陆文州已经有了足够的耐性用来等待。 恰好,陆文斌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 虽说兄弟几人每年都会在祖宅见一面,可隔山隔水的,到底不如过去那般亲近。 文斌开口的语气焦急,听得出来是带着怒火,“大哥,这两年许念有联系过你吗?” 听到这个名字,陆文州的手不受控制的颤了下,几秒过后,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没有,怎么?” 文斌在这一瞬彻底变了脸,骂骂咧咧,“狗娘养的!他在派人四处收购陆氏的股份!他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印象里文斌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想必这次的确是被逼入绝路。 时隔两年,陆文州的心被再次揪紧,不是因为什么狗屁股份,而是那个即便远在大洋彼岸,仍令他无法放下牵挂的人。 他举着电话起身,走向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跟我说说,怎回事。” - 飞往芝加哥飞机上,许念做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怪梦。 自打两年前和男人分开后,他几乎不曾在梦里见到过对方。 兴许是最近过于疲惫,导致他险些陷在梦里醒不过来。 激烈、缠绵。 那是两人为数不多的野合。 在老宅的后山,那片空荡的树林中,他被男人钉在一棵参天古木下,肆意发泄着最原始的欲望。 潮湿的空气,凹凸不平的树皮,粗重的喘息和细碎的呻吟 触感真实到令人头皮发麻。 他环抱着男人肌肉紧绷的后背,在他耳边哀求,不要了,不要了! 男人置若罔闻,或者说,从最开始,他就一直是沉默的。 许念无端生出恐惧,汹涌的快感被一阵阵恶寒代替。 他用力抓着男人的头发,强迫对方看向自己,可就在看清脸的那刻,他又被吓得魂不附体。 那是一张苍老的到极致,甚至能用可怖来形容的脸。 皮肤松垮,眼珠泛黄,褐色的老年斑密密麻麻如同蜂窝。 他以一种低沉沙哑,又无比愤怒的声音质问,“阿念,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许念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在他怀中拼命挣扎,奈何双腿被人架在肩头够不到地面,他无助的呼喊,声音大到甚至可以听到回音,然而没有用。 他正被这具恐怖残破的身躯侵犯,毫无还手之力。 直至有人用童稚的声音将他自梦中拉出,“爸爸?” 是许芸。 小姑娘不知何时起发现的不对劲儿,从宋淞怀里钻出,摸索着来到一路之隔的座位上,拯救了她那被困于噩梦中的父亲。 许念将她抱在怀里,想要说没事,许芸却伸出了自己的小手,为他擦去额上冷汗,“爸爸不怕,芸芸给你唱歌。” 许念安静将头靠在女儿怀里,嗅着淡淡奶香,听她用稚嫩的童音低低唱着,“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渐渐的,一颗狂跳不止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他在黑暗中想:“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的家人都在身边,这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她们为他斩断了与那个男人的全部牵连,让他不必日日生活在患得患失的恐慌中。 所以不必怕,也不应该怕。 到达的时间比预期晚了半个小时,早上九点,许念带着宋淞和沉睡的许芸与先行到达的卢秀秀等人汇合。 兵分两路,宋淞带孩子先回酒店倒时差,许念则需要与卢秀秀赶往会场。 许念作为国内的投资新秀,早已有了向海外扩军的念头,芝加哥的这次座谈会囊括了全世界各项顶尖技术,可窥见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的科技发展前景,对此,许念抱有极大期待。 然而得到的结果似乎并没有预期那般好,也许是信息保护,或者其他什么原因,主办方将每一项高端技术吹得神乎其神,当真正介绍时却只有皮毛。 许念有些后悔,为自己耽误的三天一夜感到不值。 失望加上旅途困乏令他开始不自觉走神,对着展厅里的其他仪器左顾右盼 。 也就是这一举动,令一米之隔的陆文州注意到了他。 人潮在顷刻间褪去,空旷的大厅里仿佛只剩下两人。 陆文州呼吸急促,目露凶光,越过人群,贪婪注视着那道挺拔瘦削的身影。 耳朵、鼻子、嘴唇……哪怕是一根头发丝他都不肯放过。 记忆中气质温和的爱人早已不复存在。 繁忙的工作将他折磨得比两年前更加消瘦,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冷冽气场,是危险,也是诱惑,如同一株完全盛放的罂粟,在黑夜里向来访者发出致命的邀请。 优雅、成熟,是如今许念身上的标签,深灰色的衬衫配合一副无框眼镜,就连口袋巾都是精心挑选的图案,他完全变了样子,唯有偶尔侧头说话时,才能从优美的下颚线和修长的脖颈处找回一点属于过去的影子。 陆文州兴奋到有些晕眩,发麻的手掌不断摩擦着裤缝,他甚至能通过想象感受那人近在咫尺的吐息,以及分别当日,那声如泣如诉的,“大哥。” 真是着了魔。 他苦笑,强忍下内心的冲动,然后先他一步离开。 主办方在夜间安排了一场晚宴,据说到场者会收到意外惊喜。 无外乎就是些会上没有展示的新技术,理智告诉陆文州不能去,可本能又在不断驱使着他再看一眼,就看一眼,绝不会打扰到对方。 然而就是这一眼,令陆文州那颗本已沉寂了两年的心,再次妒火中烧。 他看到了他的爱人,像个真正意义上的“成功人士”,微笑着为前来打招呼的每个人介绍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而他的妻子却不如他那般大方得体,怯怯的躲在背后,陆文州甚至能看到她发抖的嘴唇。 真是可笑,这样的人如何能配得上自己的宝贝! 这一刻,他似乎忘记了来时的自我催眠,恨不能立刻冲上去,将那个自信迷人的人死死抱在怀里,哪怕他会挣扎,会逃脱,他还是会如同一头宣誓主权的兽,粗暴的将他和他的家人分开。 可事实是,他只能躲在人群中远远看着,然后食不知味的喝着香槟,不停告诫自己,“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他已经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而这些都不是你能给的,所以更不能放任自己的自私去破坏这一切。” 剧烈的情绪波动令陆文州没能呆到最后,他在中途就匆忙回了酒店。 直到进了门才发现,自己的钱包还放在会场前台。 打了电话过去,那边却告知已经有人为他取走。 陆文州很生气,似乎又恢复到了两年前,那个一点就着的暴脾气。 他质问对方为什么不通知自己,话筒另一边无辜的告诉他,“那位先生说,他是您的弟弟。” 一瞬间,周身的血液凝结,他仓皇挂掉电话,如同逃离那个令他痛不欲生的会场。 第56章 门外响起铃声。 三声敲门过后,他清楚的听到,那本该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声音,正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低声呼唤,“大哥。” 第70章 逆风开局 刚进会场时许念就发现了陆文州。 他比他来得早,坐在倒数第三排的位子上,硬朗健硕的身躯很难让人不去注意。 起初许念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对方比记忆中沧桑太多,两鬓斑白得像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卡其色的休闲裤配合一双深咖色的乐福鞋,如此装扮很难将他与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商业帝王相联系起来。 兴许这些年他过得并不好。 这是许念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佯装无事,坐在前排的位置,时不时与卢秀秀攀谈。 这不是他的性格,大概卢秀秀也奇怪,他今天的话怎么那么多。 事实如此,他只是借侧头说话的机会用余光扫向身后,像个恶作剧的孩子,怀揣着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明知道这时候谁都不要发现彼此才是最好的,可人有时就是无法为自己的行为作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晚宴是他求着宋淞带许芸陪自己一起去的,因为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参加,孤身前往只会让他像个在战场上丢了铠甲的士兵。 当然,他其实也可以选择不去。 整场宴会许念表现得比过去更加自信从容,牵着妻女的手,如同炫耀般热情的向每一位来访者介绍她们,这让宋淞很不适应,不止一次的在身后悄悄拽他的衣角。 但他没有停下来,死死攥着宋淞的手,用力到颤抖,直到手心里全是汗,也不肯放开。 他知道那个人看得见,他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就像他也能猜透自己一样。 这样做的效果拔群,男人在宴会中途离开,他很满意,可又莫名失落。 像是擂台赛打到一半失了对手,之后的所有事都变得索然无味。 直到宴会结束,他在前台发现了那只熟悉的钱夹。 小牛皮的材质,因贴身携带,边缘被磨得开了线,若不是它的主人足够念旧,就是这只钱夹有着特殊含义。 经理正谴责手下办事不力,许念微笑上前解围,轻而易举便说服对方,得到了那只钱夹。 理由很简单,内侧的透明卡槽里插着一张他的照片。 这足以证明自己和它的主人关系匪浅。 拿到钱包后许念没有立刻动身,一直等到宴会结束,将宋淞和女儿送回酒店,站在房门前接受了许芸的晚安吻,才独自驱车离去。 芝加哥的夏季没有想象中那样炎热,与所有的大都会一样,高楼林立,遍布喧嚣,天幕被五颜六色的霓虹渲染得失了原本的颜色,无星无月,却一点儿也不耽误人们在这里纵情笙歌。 许念不喜欢这种吵闹的氛围,他是恋家的人,平时只要没有应酬,可以在家里窝上一整天。 可他又不喜欢独自一人。 很矛盾,既不喜社交,又需要人陪着。 拜这种别扭的性格所赐,有那么几年,他过得非常孤独,唯一能倾诉的对象也总是三天两头见不着面。 他花了很长时间去接受,并且适应。 然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是被遗弃的那个。 许念按照会场留下的登记,找到对方下榻的酒店。敲门的动作自然而然,等候的时间里他的心头没有太多起伏。 紧张、焦躁、不安,这些统统都没有。 直到男人将房门打开,他们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对视,许念才皱着眉头笑了下,“大哥。” 下一刻,他看到了男人眼中的复杂情绪。 他莫名窃喜,两年的时间,什么都没改变。 陆文州将他让进屋,房间不大,以过去的出行标准来说,称得上寒酸。 许念巡视一圈,没发现沙发或者椅子,他只能坐在狭窄的单人床边,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杯温水。 “我来给你送东西。” 他将钱夹拿出,交还给它的主人。 陆文州没有检查,接过后顺手揣进了口袋。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许念静静喝着水,一口接着一口,实际上他并不渴。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是男人先开口,就像过去的每一次。 他总会下意识的给他找好台阶,作为兄长,或者说,曾经的恋人。 “还行,”许念点头,握住水杯的那只手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你呢?”他盯着他问。 陆文州逃也似的躲开了那道视线,就好像那双漂亮的眼睛会杀人一样。 “还可以,”他别开头,看向门边的一小圈地灯,停顿片刻,决定开门见山:“我听说,你最近在收购陆氏的股份?” 许念注视他的侧脸,看那道英挺的鼻梁和坚毅的嘴唇,以及带着些胡茬的喉结,恍惚间觉得,此刻的男人似乎有着一种别样的性感。 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这种感觉,可始终无法如愿。 也许是打最开始就被固定了的审美模式,亦或者他的身体早已被驯化,非要被暴力的凿开,才能在痛苦的欢愉中获得激烈快感,这是无法被代替的,那些主动凑上来的男男女女们只配与他玩一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游戏,却没有一个真正令他满足。 不用上床,光是看一眼就知道不合适。 “是。”许念答的很快,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果然,这种傲慢的态度激起了男人不悦。 在陆文州责备的目光中,许念满不在乎的耸了下肩膀,“何必自欺欺人,大哥,你心里清楚,陆家这些年的荣华富贵都是从谁的手里偷来的。” 对于许念知道真相这件事,陆文州没有半点惊讶,当年三太爷能将那样一大笔钱留给一个外姓,而许念欣然接受,就说明他已经知晓全部。 “我以为你拿了钱就算是两清。” 陆文州的脸上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失望。 这让许念觉得难以接受,他有什么资格对自己表露出失望?难道他就是不加害者之一? “你告诉我怎么两清?”许念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床上弹起,上一代的恩怨永远都是他心中无法触碰的刺,“三代人,四条人命!你告诉我怎么两清?我有什么资格去替他们两清!” “所以你打算让陆家所有人都去陪葬?”陆文州讥讽的看他,嘴角一扬,“我呢?你是不是也想要我死?” 一瞬间,许念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决裁者,冷漠、强势,带着一股子睥睨众生的威严。 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嘴唇哆嗦,他觉着自己心悸得厉害。 显然对方并不打算善罢甘休,步步紧逼,直到完全将许念钉到了床上,毫无还手之力。 二人四目相对,陆文州俯视着那张苍白惊慌的面孔,毫不留情给予对方致命一击:“你说句话,我把命还你!” 许念满心悲怆,不等作出反应,整个人都被一股干燥温暖的气息笼罩,距离太近,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打在自己脸上的炙热鼻息,强大的压迫伴随着熟悉的触碰,令他必须全力以对才不至于让身体发出颤抖。 自己是为什么来的? 对了,他来此只是想问那人一句,“离开故土,你可曾后悔?” 好在对方没有下一步动作,很快从他的身体上撤离,径自来到窗前,望着脚下的车水马龙,陆文州双手插兜,深吸一口气,平静道:“你的妻子很漂亮,女儿也很乖,不用向我示威,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 停了很久,背后都没有任何回应,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怒气冲天的摔门,他才苦笑着将口袋里被捏得变形的钱夹掏出。 颤抖着翻开,注视卡槽里的那张照片,他的目光变得柔软而深沉,缓缓地,低头吻了上去。 那是十八岁的许念,站在老宅的柳树下,笑容明亮干净,眼底没有半点阴霾。 那一年他刚爬上他的床,他发过誓要把他当宝贝一样疼一辈子。 第71章 谈恋爱还要孩子教 “所以你就这么回来了?” 闻舒坐在椅子中,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办公桌上,手里转着一根签字笔,细长的指头灵活翻飞,蝴蝶一样好看。 他边玩边揶揄沙发上的好友,“三十岁的人了,发脾气都不会,他敢动你你就不能打他吗?又不会还手。” 许念已经够烦的了,芝加哥的经历让他无地自容,早知道就不去开什么狗屁会!半点收获都没有,还出了这么大的糗。 “说真的,”闻舒见他垂头丧气,越发起了调戏人的兴致,“你是不是还想着呢?” “想什么?”许念沉浸在懊恼中,回答时的目光有点儿呆。 闻舒把腿一收,踱步来到他面前,叉着腰居高临下,“想跟人复合呗!” 许念不屑于回答,一副“你是不是脑子进水”的表情。 闻舒抱着双臂在办公室里来回走,那根签字笔被他放在嘴唇下,有意无意咬着,“你看啊,他现在没权没势,都穷得跑去乡下当农夫了,又老又丑身上还有老人味儿!况且你们两家之间还有世仇,值得你为了个破钱夹子去给人千里送?” “他才三十八,哪来的老人味儿啊,也不是很丑,至少身材还在。”许念听得满头黑心,下意识反驳,话音落地,就见闻舒对自己不怀好意的笑。 许念被他笑得心底发毛,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我跟他没仇,我要报复的是陆家,又不是他。” “这不一样?”闻舒问。 “不一样啊。”许念皱眉,不理解对方怎么会问这种白痴问题。 闻舒摸着下巴打量他,几秒后手掌搭在脑门上,发出一声恨提不成钢的长叹:“完了!你彻底没救了!” 许念被逗乐,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决定不跟人在这里东拉西扯,本身也只是来开药,顺带着探望下闲得快要长蘑菇的院长大人。 正准备告别,听闻舒在背后道:“抽个时间去那边看看吧,效果不错,也不用太久,两三个月就可以,总比你这天天吃药强。”说的是两人共同的那点小秘密。 “再说吧,年底有空就去。”许念敷衍着拉开门。 闻舒看他离去的背影,深深叹息,总感觉这样的许念有点可怜。 半年前刚回国时,他就在对方身上发现了这种自暴自弃,看着每天精神饱满,实际就等着油尽灯枯。 想必人一旦失去对未来的期待,很多事就只剩下将就。 说难听点就是死了跟活着没什么区别。 闻舒其实不太能理解,打小就骄纵的性格让他即便已经三十二岁仍容不下半点委屈,受不了就分,放不下就找,干嘛非把自己活得这么别扭? 第57章 说到底还是老天待他不薄,没舍得真的让他去吃那份爱情的苦。 兴许是一年前去瑞士的治疗有了效果,闻舒觉得眼下自己活得挺滋润,他一个挂名院长,上班不操心,下班有人接,回了家就有热饭热菜等着,日子过得不要太逍遥,除了一件事 “这位杜小姐是皮肤科主任的亲侄女,据说人品不错。” 晚饭后,闻涛将碗筷收拾进洗碗机,来到客厅,将手机上的照片拿给闻舒看。 闻舒正拉着闻钰陪自己打游戏,头也不抬的抱怨:“烦不烦啊,天天就这么点破事儿!” 三年的时间足够闻涛把性子磨平,有什么办法,谁让自己就摊上这么个口无遮拦的弟弟,真要去计较他能立刻炸毛给你看。 “你就不想有个家?” 闻涛耐着性子坐过去,小的那个带眼色往边上挪了挪,大的那个依旧我行我素,大刺刺的占了半条沙发。 “我怎么就没家了,”闻舒瞥他,一挑眉梢:“你不还在这儿呢?” “我的意思是人来这世上带着责任的,到了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年纪的事,”闻涛抽走了闻钰手里的手机,打发儿子去学功课,给弟弟继续做思想工作:“就像我有小钰,以后你也会有你的孩子和妻子,我们都要独立,你不能永远当个小孩儿” “你非得这么扫兴吗!”闻舒彻底炸了,腾地一下从沙发上跳起,疯子一样冲闻涛大吼大叫:“你爱相亲就自己去!少拉着我!我就是当一辈子小孩儿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儿了?别跟我扯什么责任心,这天底下最不负责的就是你!” 说完捞起沙发上的外套扭头就走,“砰”的一声将门摔得震天响。 停了大概四五分钟,直到客厅里再没有半点动静,闻钰才小心翼翼将房门推开。 惨淡的灯光下,他看到一个疲惫又无力的背影,那是他的父亲。 “爸,”闻钰走近,在刚才闻舒的位置上坐下,目光复杂的向自己这个茫然又无助的老父亲提醒,“您觉不觉得小叔叔刚才是在向您撒娇?他其实就想要您哄哄。” 当天夜里闻舒没回家,第二天照常上班,还没掏钥匙就见院长室的门已经开了,不用想都知道会是谁。 闻涛作为执行院长,每天大小事务不断,上午原本是要出差去临市开会,但为了缓和昨夜的争执,他不得不半个小时来到办公室堵人。 一夜未眠加上心事重重,让闻涛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可他还是主动上前,希望拉一下闻舒的手。 对方却避他如蛇蝎,瞧也不瞧的冷眼躲开。 这让闻涛的心被狠狠揪了起来。 “小舒,”他向闻舒沙哑道:“关于相亲的事,你不想去就不用去,我以后也不会再逼你,昨晚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闻舒依然没搭理他,自顾自的整理着桌上的文件,也不知过去多久,抬头见闻涛还站在那里,才面无表情的向对方开口:“说完了就滚。” 看吧,就是这样一副脾气,真是惹人厌! 闻涛被气到头皮发麻,他实在受够了,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一个弟弟?过去他们到底是怎么相处的?最神奇的是一大家子人居然能忍受他三十多年?简直是奇迹! 第72章 你愿意爱我吗? 令闻涛没想到的是,闻舒还是按照约定去参加了相亲。 夜里十一点,他坐在返程的车上,接到了皮肤科主任的电话,说闻舒带着自己侄女去酒吧了。 闻涛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没听出对方语气中的暗示,还宽慰她,年轻人玩性大很正常。 “不是啊院长,”主任干脆明说了,“我已经把我侄女接回来了,是闻院长还在酒吧,好像在跟人吵架。” 闻涛感觉自己的大脑都要炸开了,前额一跳一跳的疼,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为闻舒闯祸生气,而是揪着对方兴师问罪,“怎么回事?你们把他自己留那儿了?” 主任支吾着给自己找理由,一会说是闻舒非要赶人走,一会又说自己这不是第一时间就打电话汇报了么。 闻涛没再听她废话,挂了电话让司机马上更改路线。 可紧赶慢赶,从高速到市区也得一个多小时,等到了地方,酒吧外已经停满了车。 后半夜正是夜猫子们的狂欢时刻,闻涛在半米外的绿化带前找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好在是夏夜,即便闻舒只穿了件白色t恤也不会觉得冷。 他静静蜷缩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法桐下,斑驳的树影投射在单薄的身体上,他像虾米一样抱着自己,脸埋在膝盖,模样像是睡着了。 这场景让闻涛一阵难受,胸闷得几乎要喘不上气,他莫名红了眼眶,加快脚步上前,可真到人面前,又不敢动了。 脱了自己的西装外套为对方轻轻披上,衣服落到闻舒肩头的那刻,他的手都在颤抖。 闻舒从睡梦中抬起头,柳叶宽的双眼皮配合迷离的目光,有种烟雨朦胧的美。 一副好皮囊,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 闻涛看得愣了神,直到闻舒哑着嗓子喊了声甜甜的,“哥。” 闻涛才反应过来,讪讪的在他身旁坐下。 闻舒像只终于等到主人的猫,一点一点挪过去,直到将头靠在闻涛肩膀上,才轻轻的舒出口气。 这样亲昵的举动并未令他的兄长得到半点安慰,闻涛觉得很累,是发自心底的累。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闻舒对自己的这种感情,很明显,这根本不是正常兄弟间该有的。 他也曾尝试着询问过去二人是如何相处,得到的永远都是对方的回避。 闻舒好像特别不喜欢于人分享他们过去的那些时光,就连闻涛本人都不行。 所以闻涛觉得,那应该是一段令所有人都不快的过往。 “你实在太任性了,小舒。” 闻涛望着街对面的霓虹,发出疲惫的叹息。 闻舒却好似没听到,醉态萌生,拉着哥哥干燥温暖的手掌嘻嘻笑着,“你看啊,我现在多听话,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不过那个小姑娘真不行,太闷了,逗两句就脸红,胆子倒是挺大,我说来玩她就真跟过来了。” “你好好对人家。”闻涛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手指纠缠在一起,一点点染上彼此的温度。 “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想把我丢了?” 闻舒头一歪,冷不丁就闯入了闻涛视线,荡着水的眸子,孩子一样无辜。 “没有,你是我弟弟,再讨厌我也不会把你丢了。” 闻涛揉揉他的发,避开了那双眼睛。 下一刻,闻舒毫无征兆哭了出来,甩开了闻涛的手,他把自己再次缩了起来,抱着膝盖,全然不顾这是在马路上,“可你已经丢下我了!闻涛,你把我弄丢了” 他哭得太伤心,如同真的受了莫大委屈,听得人肝肠寸断。 闻涛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手臂下意识伸出去,却在距离对方肩膀的咫尺间又退了回去。 自打从瑞士回来,闻舒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崩溃过,闻涛以为他已经痊愈,可是没有,他还是会因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崩溃大哭,就像眼下。 闻涛心烦意乱,自顾自的想,一定是因为从未经历过波折,才会让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脆弱成这样。 于是他伸出手,想要强行将闻舒从地上拉起来,“要哭回家哭!” 闻舒像头倔强的小牛,蹲在地上就是不肯起来。 闻涛快要被他弄得窒息,再次用力一拽,居然令毫无准备的闻舒直接扑倒在地,这一次连闻涛自己都慌了,匆忙上前查看,却见闻舒趴在地上捂着嘴拼命喘气。 “小舒?”闻涛整颗心都在颤,不停拍着对方的背为其顺气,猛然间发现地上居然有一滩触目惊心的鲜红。 闻舒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整个人抖得厉害,伏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呕血,耳膜嗡嗡作响,闻涛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清,直至意识消失,他终于看到了男人脸上那无比惊慌的神情。 身体不停抽搐,胃里更是火烧火燎的疼,闻舒却稍稍牵了牵嘴角真好啊,原来这样你就能看到我了。 又是一个不眠夜。 倒霉蛋穆晓晓值班,刚忙完上半宿,正准备休息会儿,枕头都没躺热,就被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说是120送来个急性胃出血的病人,正缺人手,要她再顶一会儿。 穆晓晓心里那个苦啊,忍着泪从床上爬起来,挂上听诊器就往门外冲,好巧不巧正撞见浩浩荡荡一群人推着车子往拍摄室赶。 穆晓晓心里还奇怪,谁啊?这么大阵仗,抬眼就见一个胸口上都是血的男人火急火燎的从门外跑进。 穆晓晓觉得眼熟,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她才忽然记起,这不是新来的那个执行院长吗?好像是院长的哥哥? 放射科主任同样是被人从睡梦里喊醒的,五十九岁的人了,还有一年就退休,天知道他比谁都希望闻舒平安无事顺顺利利,不然自己就是走都走不安生。 谁都知道这个小祖宗虽然难伺候,但至少是耳根子软,好说话。 他哥就不一样了,那可是从商场上真枪实弹下来的人,你指望他能开什么情面?刚半年就从里到外来了次大整改,真要等到独揽大权的那天,只怕全院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这么想着,他更加快了脚步,甚至不愿等电梯,带着片子气喘吁吁爬了五层楼,一开门,好家伙!几大科室的主任全都到齐了。 闻涛坐在床边,握着闻舒的手,脸色黑得吓人,见他来直接皱眉催促,“拿过来。” 放射科主任大气都不敢出,毕恭毕敬递上,然后像其余人一样站在一旁听候发落。 细数全院,哪怕是年龄超过四十岁的老资历,也没人敢质疑闻涛的专业水准。 从小在医院的耳濡目染,加上名校毕业的海归博士身份,即便有着漫长的空窗期,也无法将那长达二十几年的经验积累全部抹除。 即便如此,闻涛却退缩了。 在与众人商讨好一阵,才确定下治疗方案。 不是不会,是不敢。 他不肯让闻舒承受哪怕半点闪失,这与要了自己的命没有区别。 酒精造成的胃穿孔,只需要一台小小的微创手术即可修复。 天明时分,尚在昏迷中的闻舒被推了出来,闻涛上前查看,然后握着主刀的手好一番感人肺腑的答谢。 对方摘了眼镜擦汗,似乎是受之有愧,毕竟这真的只是一场小手术。 他安慰闻涛,“院长肠胃一直不好,前几年多亏您时常关照,这次才只是小毛病,以后多注意点儿就行。” 闻涛仔细的想,却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过去怎么“关照”的闻舒,隐隐约约只觉得自己应该是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忘记了。 他有些沮丧,但更多的是自责或许真的是自己的错,或许,他应该对闻舒更宽容一些。 等到闻舒真正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他口干舌燥,嗓子里几乎要冒火,迷迷糊糊去够床头,还没等碰到水杯,已经有人用湿棉签为他沾嘴唇。 闻舒头疼得厉害,依稀记得自己带着小姑娘去酒吧玩,然后喝多了跟人吵了几句嘴,之后的事就没什么印象了。 闻涛坐在一旁帮他按摩太阳穴,力道适中,却无法令闻舒的眉头展开,他担忧的询问:“是不是很难受?我让他们给你推点药?” 闻舒没说话,惨白着一张脸扭向窗台,一副可怜又倔强的模样。 闻涛叹气,“小舒,我是你的哥哥,你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非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闻舒眼底涌上泪,有气无力的摇头,“你不是我哥,我哥已经死了,你不是他。” 这话让闻涛鼻尖一酸,握紧闻舒的手,语气近乎哀求,“那你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让你觉得我是他?” 第58章 闻舒有些意外,转过头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记忆中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他的哥哥依旧高大、英俊,如同天神般守护在自己身边。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如果当初闻涛可以留下,如果自己能早一点开口告诉对方,如果 片刻后,闻舒缓缓抬起手,抓住了对方的发,用力拉向自己,满目绝望的问,“你愿意爱我吗?”像过去一样。 毕竟是大病初愈,他其实没什么力气,可闻涛仍旧顺从的俯身,在察觉对方的意图后,只是低声叹息,“小舒,别太任性了。” 三年来第一次,他主动接受了闻舒的吻,嘴唇触碰到嘴唇,湿漉漉的,不知是谁的泪。 第73章 闲着也是闲着 会议室里,许念在听各部门的年末总结,一周前卢秀秀就给他看过初稿,这会有点儿心不在焉。 谁都看得出来,自打半年前他出国开了次座谈会,回来后整个人就开始变得萎靡不振。 双十一当天市场部出了个可大可小的纰漏,被逮着当成典型好一顿整改,大家伙儿都觉得老板是更年期提前发作,纷纷开始夹着尾巴做人。 偏偏他们的老板是那种不说硬话不干软事的主儿,他与他的兄长不同,平时从来不骂人,见了谁都是一副和善的笑脸,有可能上午还在与你称兄道弟,下午一个调令就将你扫地出门。 一年前万兴并购了过去陆氏的部分企业,其中一名小领导利用职务之便贪污了笔款子,被发现后连个谈话会都没有,直接由人事部宣读圣旨,降级调岗一气呵成。 他不甘心,仗着过去与许念的那点儿交情,堵在人家办公室门口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痛诉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都是无奈之举。 许念坐在办公室与另一名老总谈合同,对方见此场景想要回避,被许念一把拦下,笑着说“稍等”,而后直接打电话喊了保安,把这位嗓门儿贼大的旧交“请”了出去。 下处罚之前他手里已经有足够的证据,所以从来不听解释。 一个月后两人在走廊上碰面,小领导成了小职员,点头哈腰的向许念打招呼,许念笑得和蔼可亲,没事儿人一样。 万兴在两年前进行过一次大换血,卢秀秀也从小媳妇熬成婆,如今是跟在许念身边最久的那个。 每当有人来向她抱怨老板的翻脸无情时,卢秀秀都会长叹一声,“他原来也不是这样的。” 没人再记得当初那个笑起来春风拂面的许经理,不过短短两年时间,他就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 傍晚宋淞将许芸送到万兴,向当爹的仔细交代了老师叮嘱的寒假注意事项。 许念从抽屉里拿出一只信封,笑着交给她:“今年又辛苦你了。” 沉甸甸的袋子,不用拆就知道里面东西的分量。 宋淞收下,踌躇半天,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我和小陈打算明年三月份结婚,你自己有个数。” 陈旭是她半年前交往的男友,闻舒给介绍的,他们院的医生,知根知底。 许念给许芸找图画本,递过去时向宋淞点头,“知道,人家早把请帖送过来了。” 宋淞的脸瞬间红透了,恼羞成怒的数落,“他这人就是自来熟,说话办事不经大脑,我骂他好几次了!说好一起来一起来,话都听到狗肚子里了!” 许念耐心听她抱怨完,眼睛笑得都快眯成一条缝,“行了行了,知道你俩感情好,可把我这个孤家寡人嫉妒死了!” 宋淞想瞪他,一不小心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许念也勾了勾嘴角,模样好似一位温柔的兄长。 宋淞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到底是不甘心啊。 怎么能甘心呢? 他们曾共渡难关,哪怕不是恋人,他也把她当做了家人看待。 许念甚至说过,只要宋淞还没遇到合适的人,他可以养她一辈子。 温柔、体贴、帅气多金,海绵一样毫无底线的包容着她的坏脾气,除了不能给她爱,许念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情人。 有那么一段时间宋淞都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无不可。 然而现实终究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们可以带着许芸一起旅行、逛街,共同分享美食和快乐。 也可以在深夜彼此陪伴,他为她讲述最近的困难,她安慰他往后日子还长,不要逼自己太紧。 他们甚至可以一起出席许多公开场合,没人会问两人的关系,因为他们看起来就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然而又有什么用呢? 亲情永远代替不了爱情,他不爱她。 这是宋淞头脑冷静下来后,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所以她还是选择了离开。 哪怕那个男人没有许念这般温柔细腻,哪怕对方只是个朝九晚五的小男人,给不了她大富大贵。 可至少他会围着她转,会因为她的喜怒哀乐而担忧,会用自己攒了很久的工资为她买一件礼物,然后偷偷观察她是否喜欢。 逛街时他还会主动牵起她的手,用力握住,坏笑着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他们在看电影时偷偷接吻,在独处时依偎在一起,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 他迫不及待的向全世界宣告他对她的爱,满心满意,就连求婚时眼底都含着泪花。 这才是爱,炽热如火,无可替代,哪怕激情退去,也会将那种浓重的感情融入骨血,在彼此的身体中流淌一生。 许念再好,也永远做不到陈旭这样。 越是尊重,越要与她保持距离,然后时常小心翼翼的询问,自己有没有做的让对方不舒服的地方。 刻意的保持和自然而然的亲近,哪怕装得再像,也很容易被看穿。 宋淞不想自欺欺人,她向来泼辣,有话直说,受不得半点委屈。 下班后许念带着许芸去挑圣诞节礼物,街道上张灯结彩,节日的氛围烘托得浓郁。 父女俩一人一个烤地瓜,手拉着手边吃边聊。 许芸突然问了个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问题,“爸爸,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呀?” 许念没准备,一时半刻居然还答不上来,就听小姑娘得意洋洋的揭晓谜底,“因为爱会让人重生。”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许念皱着眉问她,“你懂是什么意思吗?” 许芸睁着大眼睛用力点头,“这是我们小娟老师说的,小娟老师可厉害啦!她有好多男朋友!” 许念简直哭笑不得,按照她的话,好多男朋友是不是天天都要死去活来的,因为爱让人重生啊。 下一刻他被自己的想法逗乐,越想越觉得滑稽怎么会重生呢?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才差不多。 夜里还有个茶水局,他给许芸买了礼物送回家给阿姨带,换了套便装前去赴宴。 组织者是市里的政坛新贵,年少有为前途无量,是大家争相巴结的对象。 过去许念跟在陆文州身边时很少出席这种场合,因为不熟悉,摸不到对方的底细,家里那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总是会劝他不要贸然出头,凡事先观察看看。 事实证明陆文州是对的。 这是场鸿门宴。 刚进门时许念就有了预感,见到场的都是和自己同龄或者稍大些的年轻企业家时,他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年末的敲竹杠,资历尚浅的新人总比那些混迹多年的老油条好拿捏。 万兴在这几年胃口大开,吞进来的产业又多又杂,还来不及消化,正是需要政策扶持的时候。 散席后他站在夜风中与旁人一起目送“新贵”离开,冷不丁瞥见对方的司机似乎很眼熟,再一看,居然真是熟人! 有了当夜的铺垫,陆文强的电话打来时,许念并不意外,多少年没联系了,难为对方还留着号码。 对于故人的邀请许念没有推辞,眼下他很乐于施舍对方一些时间。 见面时间约在下午,地点由他定,特地挑了一家幽静的苏式茶馆。 白墙黑瓦回廊狭长,梅花窗内一排排翠竹林立,景色上乘,隐私性极佳。 老板娘亲自出门迎接,四十岁出头的年纪,风韵犹存。 二人在一次商业聚会上结实,彼此相谈甚欢,算是君子之交。 许念特地早来了半小时,挑了罐存在这里的茶叶,又要了些可口的点心。 等一切上齐,侍者也将客人引了进来。 陆文强比过去老了一点,眉目间少了许多当年的锐气,明明二人年纪相仿,他看着却像是隔了一辈。 也是,没有背景光环的加持,他们这些不务正事的富二代还能有什么可取之处呢? 许念主动为对方斟茶倒水,一丝不苟的模样与过去无异。 到底是身份相差悬殊,如今陆文强也学会了礼尚往来,彼此客套了几轮,才正式切入正题,“我想从你这里买点股份。” 许念咬着一块枣糕,兴致盎然,“可以啊,想买多少你说,去年从文斌那里收的一支医药股不错,我推荐你买那个。” 文强双手攥拳撑在膝盖上,似乎难以启齿,话在嘴里转了又转,才道:“我没那么多钱,想先赊着。” 许念笑了下,将点心吃完,慢条斯理的用丝绢擦手,“亲兄弟明算账,二哥,我做的也是小本买卖。” “你就通融通融,”陆文强忍了脾气,低声下气的恳求,又将一封请帖递到了他面前,“我要结婚了,实在是手头紧,就当看在你未来侄子的面上。” 许念盯着他一路从脸红到脖子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讽刺,倒也没再难为,接了请帖随意扫了眼便丢到了一旁,“这事儿谁定的?该不会是你自己擅作主张吧?” 他指的是邀请自己参加婚礼。 文强明白他的意思,忙道:“不是不是,我妈也说应该邀请你一起,毕竟咱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许念险些笑出来,倒掉自己的茶杯起身准备离开,“我不一定有时间,大概会找人代为出席,你们没意见吧?” “怎么会,都知道你先忙。”陆文强一路将他送出门,忽然听许念问道:“当天都有谁来?” “本家的几个亲戚,人不多的。” “陆文州也来?” “大哥会早两天。” 许念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明天来万兴,有人会接待你。” 文强听后心花怒放,一刻不停的道谢。 许念被他吵得莫名烦躁,挥挥手发动油门离开。 第59章 大概开出四五米,见对方还站在原地目送,他竟然感受不到半分报复的快感,按理说以当年他们对自己做的,如今怎么羞辱都不为过,可不知怎地,就是觉得无趣。 好似一场谋划已久的围猎,预想中的激烈厮杀并未发生,那些猎物甚至连垂死挣扎都不愿,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将性命送到了自己手里。 没意思。 真是太没意思了。 许念郁闷的抽着烟,脑海中灵光一闪,露出恶劣的笑或许,也不是全然无趣。 他拨通了宋淞的电话,几乎要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想麻烦你件事儿,初三再陪我演最后一场戏。” 第74章 好戏开场 每年过年许芸都是在宋淞那里住三天,她已经习惯,踩着凳子趴在窗台边张望,直到被宋淞催促赶紧坐下吃饺子,才从小板凳上跳下来。 年三十到初一,许念忙得不可开交,四处探望守在岗位上的职工,给他们送去丰厚的慰问礼,然后一起吃顿团圆饭。 他比他的大哥更加面面俱到,加上本就细致入微的性格,让笼络人心变得轻而易举。 陆文强结婚这天,许念意外的迟到,一直拖到临近正午才到达。 两年没回老宅,竟还有些新奇,过去他一门心思只想逃离,如今功成名就,再回来看这些风景,居然别有一番滋味。 青砖红瓦,园林小阁,就连回廊上挂的铃铛都是正儿八经的古物,风一吹叮当作响,有种岁月沉淀后的雅致。 高门世家和土豪劣绅最大区别就在于底蕴,几代人的财力和审美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积累起来的。 当年还未知晓真相的许念时常会惋惜,总觉得居住在此的人配不上这份厚重的祖宗基业。 如今想来实在幼稚又可笑,有什么值得可怜的,没落才是这个顽固不化的家族应有的命运。 老管家在一年前退休,来的新人不认识许念,但被主人吩咐过,说是位贵客。 谁料对方微笑着拒绝了他的引路,挽起妻女的手走向回廊深处。 年轻的管家在背后摸不着头脑,正准备向主人家禀报,被一位老资历的厨娘制止。 “你就让他自己去吧,走不丢的!” 没见过在自己家也会迷路的。 厨娘望着一家三口离开的背影,唏嘘得只剩下感慨。 谁能想到呢,这样大的家族衰败竟只在一夜间,如今过得最好的居然是当年那个不受待见的养子。 好在对方心胸宽广不计前嫌,四处搜罗陆氏流落在外的股份,尽最大可能帮家族重振旗鼓。 至少在外人眼里,许念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就是如此。 - 陆文州在年三十下午到达,虽已卸任当家,但他是大哥,依旧是众人的主心骨。 况且自两年前分家,族中就再没什么值得庆祝的喜事,多亏了陆文强的这场婚礼才将兄弟姐妹重新聚在一起。 文慧也回来了,和陆文州是同一天,兄妹两一见面险些认不出彼此。 陆文州笑文慧胖了点,看来国外的伙食不错。 文慧看到他如今的模样,眼泪扑簌簌的就往下掉,拉着大哥粗糙宽厚的手掌哽咽说怎么老成这样? 她这一哭牵动了不少人的心思,几个女眷偷偷扭头抹泪,文强的母亲上来打圆场,红着眼圈开玩笑说:“大喜日子都别丧啊!还指着你们帮忙呢。” 眼下家里人少,除了管家和厨娘,就只剩五六个负责打扫的阿姨和看门的护院,本家的几兄弟齐上阵,彼此间看着是比过去还亲了不少。 大年三十吃年夜饭,仿佛又回到过去,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文慧逗文斌的儿子,三岁的小孩鬼机灵,童言童语听得众人合不拢嘴。 没人谈论过往,也不曾因落魄而诉苦,难得聚在一起,谁都不想扫兴。 吃了饭男人们出门拜年,女人留在家里收拾残局,午夜时分管家带人出门点烟花,大家都聚在庭院里等着看热闹,唯独缺了陆文州的身影。 与往年一样,回家后他就去了三太爷的屋里喝茶。 大红袍香气扑鼻,他压着壶盖将两个杯子逐一斟满,而后向着年前的空气举杯,“又是一年,您老可还满意?” 他对老爷子为了一己私欲,将真相告诉许念这件事早已释怀,即便没有这一茬,两人的关系也无法善终。 陆文州愿意为自己过去的糊涂账买单,唯独心疼许念。 他那秉性良善的爱人,不该被仇恨逼得面目全非。 - 婚礼当天来客不少,文慧一早听说许念也会回来,干活的心思都没了,连新娘下轿都差点儿忘了扶。 文斌的母亲责备她,她就躲到陆文州身后,理直气壮的说:“又不是光我一人想见阿念,大哥也想啊!对不对大哥?” 陆文州不表态,正欲将她拽出来,抬头就见人群中让出条路。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在几个亲戚的拥簇下走进,来者面容俊秀,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礼数周到的向每一位长辈打招呼。 他身侧,是有些局促的宋淞和满脸兴奋的许芸。 “呀!这就是阿念的孩子吧!” 文慧惊讶,得到许念肯定的答复后迫不及待上前,蹲下身好奇的打量许芸,然后指着自己介绍,“我是你爸爸的妹妹,你要叫我姑姑。” 许芸很爽快的喊了声,“姑!”惹来周围人的夸赞。 文慧又把她抱起来,跑到陆文州面前,指着道:“这是你爸爸的哥哥,你要叫他大伯。” 不知怎地,许芸有点怕,怯怯的不敢开口。 文慧忽然在她脸上发现了什么,疑惑道:“她和大哥长得好像啊!” 这话令许念当场黑了脸,不巧,这一幕也被陆文州敏锐捕捉到,不轻不重的向文慧责备,“没大没小,快把孩子放下。” 文慧反应过来是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歉,“对不起呀阿念,我就是有点意外。” 许念很快恢复笑脸,拉过了躲在身后的宋淞,“还没介绍,这是我的妻子。” “你好。” 陆文州先伸出手。 宋淞有些打怵,即便已经过三年,每每回忆起这个男人当日的所作所为,她仍心有余悸。 对比起来,她的“丈夫”则要稳重得多。 将“妻子”挡在身后,许念显得很亲热,自然而然上前握手,“大哥,好久不见。” 陆文州打量他,目光带着点凶狠,手上故意加了力道,似笑非笑的点头,“是很久了。” 气氛闹得有点僵,文强的母亲上来催促文慧,“快带你嫂子和侄女去坐下。”转头又向陆文州道:“你们也是,一会儿新郎新娘该来敬酒了!” 依照本地习俗,男女宾是该分开就餐,非是什么陋习,而是男人凑在一起少不了喝酒抽烟吹牛皮,女人则喜欢讨论家长里短增进感情,大家各聊各的互不打扰。 许念被安排在长辈那一桌,算是座上宾,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待遇。 他表现得很谦卑,每当有人夸赞他如今的风光时,他总是苦笑着摆手表示不值一提,然后就要感谢当年众人的提携之恩。 一来二去居然真有人上当,厚着脸皮的要他帮自己的孩子解决工作问题,还有毛遂自荐的,希望能在万兴谋个职务。 许念对此不做许诺,能够耐心听完已经是他展现出的最大宽容。 很快陆文强带着妻子前来敬酒,到许念这里时特地多敬了两杯,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怎地,许念笑着向他的妻子打趣,“你别看我俩现在称兄道弟的,那年临走前他还打我一拳!” 众人哄笑,数落着文强的不懂事,非要他站好了给许念还回来。 文强实在尴尬,眼看就要下不来台,还是陆文州找了个喝多的借口将始作俑者拉了出去。 众人对他们的关系心知肚明,谁也不敢保证这两年间二人私下里没有来往,所以也就不太在意。 两人一路东拉西扯的来到回廊下,避开了人群,陆文州才显露出本性,咬着牙低吼:“你有完没完?” 许念脸颊绯红,看着是有点醉了,眼睛却崭亮,不知死活的继续挑衅:“关你什么事儿?” 两年的修身养性,险些就要被这短短五个字毁于一旦。 陆文州用力捏山根,企图平息心中的怒火,“钱你也拿了,人也都在你手里捏着,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非要把他们逼得去恨你才舒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许念皱眉看他,神情间很是不悦,“明明是他们自己没本事守不住,怎么好像是我故意欺负人一样?” “你真以为有了遗嘱就能万事大吉?” 陆文州有些好笑的反问,又不等人回答,摇头道:“当年他们连律师都找好了,就准备去告你!是文强他爸站出来说算了,你也是自家人,没必要真闹到这一步,你如今非揪着人家不放,是铁了心要当爹的后悔当年下的决定?” “他们是谁?”许念抓住了关键。 陆文州冷冷看他,不打算作答。 一瞬间,许念被铺天盖地的挫败感淹没,酒劲儿上来,他感觉阵阵头晕,只能扶着墙虚张声势:“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原谅了他们,可我那些因你们而不幸的家人呢?我有什么资格去替他们原谅?”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陆文州叹息着,想要伸手将他扶住。 “我说了我过不去!”许念毫无征兆的炸了,一把打开他的手,怒气冲冲道:“我就是过不去陆文州!你看得惯就看,看不惯就滚回英国!少在这里碍我的眼!” 说罢转身就走,猛然间手臂被人从身后用力一拽,不等他反应,整个人已经被压在了墙上。 许念拼命反抗,奈何两人实力相差悬殊,对方比他壮了一倍有余。 两年了,他没被人这样胁迫过,身体因恐惧而战栗,腿被男人的膝盖顶开,炙热的鼻息全部喷打在他的脖颈间,许念控制不住的一哆嗦,就听耳下传来阴恻恻的质问:“孩子是谁的?” 许念努力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关你屁事!” 陆文州听后轻笑,用一种羞辱性十足的口吻低声道:“你跟你老婆做的时候有过快感吗?” 这话彻底激怒了许念,抬手就给了对方一耳光。 陆文州不为所动,提起他的双臂拉到头顶,仅用一只手就能将他牢牢控制住,另一只手大力的捏住了许念的脸颊,强迫他张开口,而后粗暴的吻了上去。 力道之大,疼得许念眼泪都涌了出来,双腿不停蹬踹,可很快他就绝望的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对方的触碰中一点一点的起了反应。 只是一个带着强迫性吻,便将沉睡了两年之久的欲望完全唤醒,他像只发情的雌兽,轻而易举被人拿捏住了命门,每一寸皮肤都在渴望被触摸,下贱又银荡,仿佛除了交配这具身体再无用途。 陆文州也察觉到了膝盖处的异样,登时血脉贲张,他很想帮对方抚慰,可残存的理智让他没有进行下步动作还不到时候,时间地点都不对。 于是,他放开了许念,为对方整理好被扯开的领带,熟练的打出一个交叉结。 许念喘着粗气冷眼旁观,直至气息平稳,才不屑道:“我真蠢,当年居然信了你的鬼话。” 早该想到,一贯独断专横的人,又岂会轻易放手? “不是鬼话。”陆文州退后几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视线一抬,看向他,目光深邃得叫人琢磨不透,“说谎的是你,对吗?” 第60章 许念不解,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吻导致缺氧,他现在的大脑已经乱得像是团浆糊。 陆文州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一如当年般温柔,却字字句句沉重得无可反驳,“阿念,我想明白了,既然你想报复,那我就让你报复,下周我去找你报道,至于职务随便你怎么安排,咱们来日方长。” 第75章 我也想谈恋爱啊 陆文州的到来让万兴掀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私下里有人开始议论,说是许念地位不保,上一代掌权人要卷土重来。 就连商业头脑为零的闻舒都看出了端倪,“小心点,陆文州不是那种感情用事的人,浪子回头这事儿除非有利可图,否则他干不出来。” “我当然知道,”许念把玩着一只胎质细腻的汝窑杯,脸色有些阴沉,“他无非就是想看住我,别真的对陆家那群人下死手。” 话说完,又皱起眉头看向闻舒,不解问:“你说他是不是被下降头了?为一群酒囊饭袋当了二十多年保姆不够,还要提供终身售后,家族责任就那么重要?” 闻舒大笑,手里的杯子都差点给抖掉了,拍着好友的肩膀摇头,“你不懂,大家族就是这样,从小就会给你洗脑,什么狗屁责任,不就是牺牲一个保全家富贵?也挺可怜的。” 许念从闻舒手里顺走那只岌岌可危的茶杯,这可是他从一位老手艺人那里花大价钱买的,碎一只都能心疼上好几个月。 “你哥当时也这样过?”他问闻舒。 出身医药世家,又是难得的好苗子,当年闻涛离家南下那事儿闹得可是无人不知。 闻舒懒洋洋靠在许念肩头,眼瞅着挂在墙上的那副“天道酬勤”,颇有些骄傲,“他当年可酷了,跪在老家伙们面前说谁要是不同意,他第二天就要把医院给卖了,我爸妈吓得不行,这才把法人改成了我。” 言之凿凿,好像亲眼见过一样,事实就连闻舒自己也不清楚闻涛到底是如何说服那群顽固不化的长辈。 他只记得那段日子自己的哥哥憔悴得不像话,人都瘦了一圈,却还会安慰他,“别怕,有我在。” 可惜那时的他并不领情,更发现不了哥哥眼底的那一抹哀伤。 万兴今天搞团建,整个大楼都空了,闻舒得知后翘班来找许念聊天,自打回国后他就没上过一天正经班。 本身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人,让他老老实实在办公室里坐着,他能给你把房顶都拆了。 奈何命好,总有人愿意惯着的。 傍晚闻涛的电话打来时,闻舒还在给许念当狗头军师,这辈子都没谈过恋爱的人,分析起感情来头头是道。 边接电话边往电梯口走,许念跟在后面送,就听大少爷挑三拣四,“我不爱吃西红柿,你弄个牛肉吧,不要太硬也不要太软,要有杭椒味但不要辣” 真难伺候。 许念无奈的笑,却又为好友感到欣慰。 天生命好又怎样?要是不是当年撑下来了,哪会有如今的日子。 闻舒举着电话向他摆手,电梯门关了又开,面前已经是另一副熟悉的面孔。 “今天没饭局啊?” 闻舒拉起哥哥的手,全然不顾还在公共场合。 闻涛自然反握住他,用干燥温暖的掌心将他微凉的手指焐热,“不是你说最近阿姨做的菜不好吃?” 闻舒笑着,一颗心暖洋洋的几乎要飞到天边。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他冷不丁问:“你当年是怎么说服他们放你走的?” 闻涛正打方向盘,顿了一下,摇头道:“都忘了。” “半点也想不起来?”闻舒狐疑。 闻涛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宠溺的笑,“要不你今晚帮我回忆回忆?” 闻舒连忙闭上嘴,他可不想为了这种无所谓的真相腰疼上好几天。 过去的闻涛是个闷葫芦,倔强又自卑,从不肯将背后的辛苦付出宣之于口,能不能发现全凭闻舒自己。 偏偏他的弟弟又是个迟钝的人,心宽得没边儿,很多时候闻涛所做的那些事,他不说,对方就永远都发现不了。 可那又如何? 红尘三千都抵不过一句“心甘情愿”。 这种感情在他看过自己写给闻舒的离别信后达到了顶峰,他将一生奉献给这个笨拙的小孩,他无怨无悔。 - 假期的末尾,许芸参加了场为期半月的冬令营,这让许念有了更多时间可以投入到工作中。 他是个有野心的人,只是过去被束缚了拳脚,如今无所顾虑,他为万兴规划的蓝图已经扩展到了大洋彼岸。 如同一场豪赌,每一步都要精密计算。 年后陆文州来到万兴,许念并不打算将他下放,因不知对方目的,所以哪个部门都不敢让这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接触,索性就留在自己身边当个跑腿用的司机。 对此他还揶揄过男人,“怎么样?没意见吧?拉不下脸可以走。” 陆文州什么都没说,接过许念的车钥匙,哼着小曲下楼找卢秀秀看行程去了。 这让过去在陆氏追随过他的老员工乐开了花,更有人背着许念一口一个“陆总”的叫,没想到对方不但不领情,还严词厉色的将他教育了一番。 这下大家就更看不明白了,见面都不知该如何打招呼。 陆文州倒是不在意,每天按时打卡上班,许念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哪怕是把人送去会所他也不会多半句嘴。 他是过来人,明白身不由己的滋味,只要别迷失,这些逢场作戏玩了也就玩了。 最开始他还担心,以许念这么耿直的性格只怕接受不了那些虚与委蛇,谁曾想对方居然做的很好,甚至还有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势头。 陆文州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到时的冲击。 拥挤的包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酒味,他看到自己那一向温文尔雅的爱人坐在群酒色之徒中,显得多么的格格不入。 许念一手夹着烟,一手揽着姑娘肩膀,笑得潇洒肆意,就连眼角的细纹都藏着万种风情。 这样的人,到哪里都是备受瞩目的存在,如同一颗明珠,照亮了整个风月场。 偶尔的,他还会贴在姑娘耳边低声说几句话,目光深情,没有半分猥琐,只一眼就令对方红了脸,欲拒还迎的朝他胸口推去一把。 然后许念笑笑,不再有更多动作。 就是这样算不上撩拨的一幕,都能令陆文州抓狂,像是珍藏多年的宝贝暴露于阳光之下,他平等且疯狂的嫉妒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可眼下他什么都做不了,冷着脸将文件递上前,一言不发就要离开。 这态度引起了周围人的不满,有好事者拦住了去路,非要他为自己无礼的态度给许念道歉。 陆文州转过身,遮天蔽日的身躯,历经风霜的眉目,加上那副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他看起来就像个俯瞰众生的冷酷君王。 他不屑于同这些醉生梦死的二世祖们纠缠,换作过去,他连他们父辈的面子都不愿意买。 视线穿过层层烟雾,他看向许念,似乎是在等什么。 许念眉毛一扬,笑得漫不经心,“大哥,欺负小孩儿好玩么?” 在场有人了解过他的身世,知道他口中的“大哥”意指何人,登时冒了一背冷汗。 “这位是陆总?” 许念听那人说得颤颤巍巍,不禁在心中摇头造孽啊,都过去两年了还能把人吓成这样。 前陆氏老总给人当司机的消息在一天之内不胫而走,当年在江城呼风唤雨的人物竟沦落到如此境地,众人唏嘘之余纷纷埋怨起当弟弟的不近人情。 这多少给许念带来了些困扰,也让他那些狐朋狗友不太敢约他出门。 陆文州的目的达到,心情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他压根不在乎外人是怎么评判自己,这辈子经历的大风大浪多着去了,名声与他根本算不得什么。 谁想乐不过三天,新问题就来了。 人事部招了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二十岁出头的年级,长相清秀白净,有双会说话的眼睛。 上班第一天就被许念调到了秘书处,下班还殷勤的要送人回家,陆文州将车开到一处万兴开发的小区,在楼下整整等了两个小时才把人给等出来。 出来时许念头发都是湿的,脸色苍白,带着疲惫的笑,“怎么不在车里等?” 陆文州靠在车边瞄他一眼,踩着脚下的一圈烟头拉门上车。 两人一路无话,许念觉得有些闷,等红绿灯的功夫开了车窗,夜风贯入,吹得他神清气爽,正舒服着呢,就听人问:“看上了?” “还不错。”许念大方承认,回答他的是一声不阴不阳的冷笑。 “玩真的?” “想试试。” “现在不说自己有老婆了?” “那是我的家务事。” “也是我的家务事!” 许念没想到几句对话就把对方刺激成这样,他先是愣了下,继而皱眉,“我们分手了陆文州,两年前在医院,你忘了?” 陆文州气得像头喷火的暴龙,厉声咆哮:“不用你提醒!” 许念被他震得耳膜嗡嗡响,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放弃了讲道理的念头,心平气和的解释:“我也是人,我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有什么不对?” “你有需求可以找我!为什么要和个不认识的人上床?”陆文州用力砸了下方向盘。 许念觉得不可思议,他想要解释今晚的一切并非临时起意,他和男孩已经谈了一段时间,但说出来似乎只会让对方变得更加愤怒。 男孩很乖,能为他提供丰富的情绪价值,虽然他们的身体契合度不高,但他确实想磨合一下试试。 特别是从文强的婚礼回来后,他越发觉得自己应该多接触些新人,让身体变得不那么排斥,难道没了陆文州,他就要当一辈子和尚不成? 然而考虑某人一贯不讲道理的做派,他也不希望任何人因为自己受伤。 如此一想,就觉得心头那份对过去的留恋更淡了几分。 “我不需要了陆文州,”许念望着男人宽厚的背影,失望叹息:“我现在有选择的资本,所以很多事情已经不是非你不可。” 第76章 如愿以偿 “我不需要了陆文州,”许念望着男人宽厚的背影,平静道:“我现在有资本,给的起自己,所以很多东西已经不是非你不可。” 这话犹如一根刺,深深扎进陆文州的心中,让他瞬间失了所有力气。 他像头受了重伤的困兽,痛苦的靠在座椅上,每呼吸一下胸口就会传来剧烈的疼痛,却自虐般一遍遍咀嚼着许念的话。 他已经三十八岁了,按照他父亲和爷爷八十岁的寿限来讲,他的人生已接近过半。 看似漫长,可其中有二十余年他根本不是为了自己而活,家里几十口人,公司上千个家庭,逼得他一刻都不敢松懈,他承认自己脾气不好,孤傲自负,劣性难改,可当家的这些年他自问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 就连许念,他也尽自己所能的抚养他长大,为他的前途铺路,除了当年放任他爬上自己的床,他对他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 第61章 后来他说要走,他虽然也纠结了许多年,最终不还是忍着剜肉的疼把人给放了? 他呢? 他做了什么? 明知道族人是他的软肋,还非要拿着刀子往他心窝自里捅。 他头发都白了,他却还不肯放过他! 许念不确定陆文州在想什么,惨淡的路灯下,他只能看到男人如山的背影,一动不动,落寞又凄凉。 良久,他才听对方用嘶哑的声音道:“家里有事,大概要忙几天。” 许念默默将放在腿上的十指收成拳,点头道:“嗯,你去忙。” 陆文州没再说话,开门下车一气呵成,站在夜风中将大衣领口收紧,头也不回的迈开脚步。 许念注视他的背影,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夜色将那个微微有些驼背的身影一点点吞没,直至消失,许念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情场得意的后果就是,半月后,许念在事业上经历了一场无妄之灾。 起因是年前结识的那位“新贵”,将一个市政项目批给了万兴。 不是什么大工程,还要与另一家国企同分蛋糕,但领导既然主动关照,也不好驳人面子,所以许念是硬着头皮接下来的。 谁曾想开工没几月,就有人举报这家国企的领导收受贿赂,“新贵”不得不叫停项目开展严查,万兴因此惹祸上身被连坐。 许念忙得焦头烂额,开始为自己的年轻气盛和急于求成埋单。 这个时候男孩的作用似乎就没那么大了,除了能说些安慰的话,其余什么忙都帮不上。 好在他也很识相,许念不来就乖乖等着,不吵不闹,像只听话的小狗。 神奇的是这场横祸来得快去的也快,一周后调查组收到上级指令,从万兴撤离,许念与几位副总亲自相送,对方走之前一改往日公事公办的冷漠态度,微笑着与许念握手,“叨扰了几日,许总不要介意。” 许念被他这变脸的速度弄了个措不及防,连连道:“哪里哪里,是我们招待不周,让诸位辛苦了。” 对方忽然神色一变,贴近道:“下次王厅长回乡,还望许总多多引荐。”说罢用力握了握许念的手,不等人回答,转身上车去了。 许念看得一头雾水,他可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位大人物,思来想去都觉得其中定有蹊跷,奈何一时间也想不明白,索性就坦然接受,以后寻着机会慢慢查。 解决了一桩大患,他和男孩的关系也更近一层。 男孩用自己的懂事乖巧赢得了许念的更多关注,他频繁出入对方小区,上下班亲自车接车送,还会时不时的给对方买些名贵的礼物。 可除去这些,二人的关系似乎还是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他们牵手,接吻,然后上床。 本该是正常情侣间发生的事,独独最后一样总也不成功。 明明气氛到了,兴致也足,可一到关键那步,有人就开始掉链子。 多次的失败让许念开始产生心理负担,好在男孩没给他太多压力,他懂事得让许念觉得愧疚,甚至想要用药物来弥补某些不足。 然而这些终究都只是徒劳。 实际上许念很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那是段羞于启齿的记忆,他不曾对任何人说过。 在第一尝试失败后,他偷偷回到过自己与男人共同居住的那间公寓,用对方穿过的睡袍自卫。 宽大的尺寸轻而易举就能包裹住身体,他迷恋的嗅着衣服上残存的气息,赤裸的皮肤在与面料的摩擦中开始变得滚烫。 渴望被拥抱和亲吻,渴望被那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抚摸遍全身,渴望在耳畔听到无耻下流的情话,然后被挑逗,被贯穿 许念的心空荡得厉害,急需一场粗暴的兴爱来填补。 到达高朝的那刻,他像条暴露在日光下的鱼,海浪将他送上岸,同样也将他遗弃在了这里。 块感的持续时间很短暂,几十秒后,大脑重新恢复平静,他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手边除了一件又黏又湿的睡衣,什么都不剩。 日子仍在流水一样的过,宋淞在三月初完婚后,二人就少有来往,一是避嫌,二是她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没有宋淞的帮忙,许念的生活完全变成了两点一线,工作家庭两头跑,忙得不亦乐乎,似乎也渐渐忘了,他和男人已经有两三个月没联系过。 暑假时他带许芸和自己的小男友吃了顿饭,事后问女儿觉得如何? 小姑娘很认真的告诉他,“爸爸,我们小娟老师说了,吃软饭的男人不好!” 许念哭笑不得,认真给女儿解释,“大家都有缺点和优点,就像你不擅长做数学题,但别的小朋友擅长,难道你们就不能成为朋友了?” “可是我会努力学习呀,”许芸一本正经的纠正父亲,“如果我真的想要与他做朋友,那我就会好好学习数学题,然后变得和他一样!” 许念无言以对,三十多岁的人居然被一个四岁的孩子给教育了。 女儿的话如同一颗小小的种子在许念心中埋下,但距离发芽似乎还尚早。 年中时,许念的手里已经握有陆氏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除了一些流落在海外的散股,如今的他是除陆文州之外,陆氏最大的股东。 对于收购后的安排,他给了他们两个选择,一是继续在原岗位,但要剥夺一些重要权力,相当于架空。 二是拿一笔不小的遣散费,双方就此两清。 大部分人都选择前者,习惯了被庇护的生活,自己心里也很清楚,除了陆氏他们哪里都去不了。 陆文斌是少有的后者,拿到钱后仍不甘心,联合其他人给万兴制造了些不痛不痒的麻烦。 许念心知他不会善罢甘休,此人的无耻和下作他早在多年前就领教过,所以必须斩草除根,给对方一次终身教训。 半月后文斌的公司因涉嫌不正当竞争和拖欠债款,被当地的执法部分查封,作为法人,他被列入失信名单等待调查。 文斌的父母连夜赶回祖宅,找到陆文州,求他能出面让许念放文斌一马。 陆文州没有立刻答复,一来不想再去扰人清静,二来他也摸不准对方还会不会念自己这个旧情。 说到底就是陆文州根本没那个自信,他怕被再伤一次。 事情就这么拖了个把月,这期间他一直奔波在各处,池婉那边已经不需要做什么,就等着趁空回去把婚离了,眼下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放在重振事业上。 说来也是奇怪,好像不论自己去哪里,都逃不开过去的影子。 他在临市相中了一个不错的机械加工项目,有心接触,安排秘书去谈,人家说这事儿得走万兴的合同,早两年对方就已经买断了。 近了不行就挑远的吧,南边的朋友喊他去搞风投,十几个企业,凡他看中的,无一不跟许念沾边。 也是奇了怪了,陆文州自己都觉得邪门。 老友从春城飞来探望,两人约在一家法餐厅吃饭,他把最近的事情一说,对方听得捧腹大笑,然后拍着肩膀告诉他,“实在不行就认命吧,你啊,这辈子逃不出人家手掌心了!” 话说完的下一秒,陆文州抬头,眼睁睁看着门口走进一行人,打头的那个眉目俊朗,笑若春风,不是许念又是谁?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愁眉不展,停在红绿灯前,盯着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恍然间大彻大悟,继而无端笑出声,边笑边摇头,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可吓坏一旁的车主,险些就要帮他打120。 他在车里给文斌的父亲打电话,应下了对方的请求。 何必自欺欺人,本来逃避也不是他的性格,既然是老天不许他孤家寡人,大不了下半辈子他就耗在他身上了! 于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陆文州来到了那间位于顶楼的办公室。 陈列摆设一切从旧,他单膝跪地,如同信徒般忏悔,并真诚的询问对方如何才能放过自己的家人? 许念坐在老板椅中,翘着二郎腿耐心将他的话听完,而后用鞋尖挑起了男人的下巴,俯身在对方耳畔柔声问:“大哥,不是你说的?我们谁都不要放过谁。” 陆文州单手扯开了领带,迎上去,“许总可要说话算话。” 许念喘息着将手指插入他的发间,“你能给我什么?” 男人勾了勾唇角,继而张开口,“你想要的一切。” 一门之隔,卢秀秀收到了一份股权移交的拟稿,上面的数字让她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不敢耽搁,匆忙去敲许念的门。 然而隔了很久,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第77章 何必找那么多借口 许念再次醒来已经是夜里七点半,窗外华灯初上,屋子里空空荡荡,记忆停留在他被男人从椅子上抱起的那刻。 还是做了。 他懊恼于自己的毫无定力,暗骂对方是在趁火打劫。 两年的空窗期让他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身体拉扯着理智,最后臣服于渴望已久的快感。 老东西的技术居然没有半点退步,甚至比过去更加霸道且不知疲倦,像是一个不留情面的债主,反反复复变本加厉,要得比过去更多,反倒是自己因承受不了而频繁陷入晕厥。 高下立判,许念已经开始怀疑这两年对方其实一直都没闲着。 酣畅淋漓的兴爱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让他拥有了一场久违的好眠。 醒来后神清气爽,正准备打电话给家里的阿姨询问女儿的情况,就听休息室外传来许芸清脆的笑声。 许念登时汗毛倒立,随便扯了件浴袍披在身上,飞快拉开房门,只见明亮宽敞的办公室中,一个高高大大的背影正坐在地上陪小丫头玩乐高。 “爸爸!” 许芸发现他,欢天喜地的跑来,将一座拼好的城堡给父亲看,“你看,大伯多厉害!” 许念脸色惨白,看看眼下的女儿,又看看不远处坐着的男人,画面冲击感过强,令他一时间喉头发紧,居然说不出半句话。 近乎同样的眉眼和嘴唇,素来敏锐的人,又岂会无所察觉? 陆文州从地上起身,走上前摸摸许芸的头发,像个慈爱的长辈:“我和你爸爸有事要说,你自己先去玩好吗?” 许芸用力点头,听话的模样跟在父亲身旁时完全不同。 关了房门,许念才觉得有些头晕,陆文州和许芸在一起的画面让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他怕对方会再次问自己,关于许芸的任何问题。 本来与男人做爱已经让他够狼狈了,真被逼到绝境,他只能用无能狂怒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好在陆文州没有问多余的事,扶着许念坐到床边,低眉顺目的解释,“你睡着的时候阿姨来过电话,说临时有事要离开,我就擅作主张让她把孩子送了过来,希望你不要介意。” “嗯,谢谢你。” 许念茫然的点头,又听男人道:“去泡个澡吧,热水已经放好了。” 许念压着太阳穴摇头,正要起身去看女儿,猛然间察觉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大腿蜿蜒而下,凉凉的,还黏黏糊糊。 第62章 他伸手摸了下,整张脸顿时就烧了起来,转头瞪向罪魁祸首。 陆文州满脸无辜,“所以才让你去洗洗。” 许念简直要抓狂:“你怎么不给我擦擦!”明明过去他都会做善后。 “我看你睡得太舒服。”对方耸了耸肩膀。 多正当的理由。 许念气得想咬人,扶着腰一瘸一拐往浴室走,男人挽起袖子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时间仿佛倒退回了多年前,许念泡在热水里昏昏欲睡,有人坐在浴缸边,捉着他的小腿放在膝盖上,力道适中的揉捏。 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而易举就能握住他整个脚踝,许念舒服得眯起眼睛,却又想起什么,一脚踹在对方西裤上,用眼神示意去把门锁好。 陆文州好脾气的检查门锁,回来时见许念正用湿漉漉的目光打量自己,那眼神,让他瞬间重起歹念。 许念没发现对方的龌龊意图,很快收了视线,有些别扭的说:“这次是意外,以后不要再做了,我有交往的人。” 陆文州点头表示理解,继续坐到浴缸边为他揉腿,听许念又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陆文州垂着眼睑说:“看你安排。” 许念脱口而出,“那继续当司机吧。” 陆文州苦笑,“几十亿都给你了,还换不来一个经理做做?” 他笑得很包容,眼底是浓到化不开的爱意。 许念看得心脏漏跳一拍,咽了咽口水,才实话实说:“放你去别人那里我也不放心。” 陆文州垂着眼睑没有回答,按摩得差不多便要站起。 许念以为他要走,下一刻,男人毫无征兆俯身,两条手臂撑在浴缸边,将他整个人困在胸前。 距离太近,许念感觉自己的视线都不知该落在哪儿,眼睛、鼻子、嘴唇、还有脖子上凸出的喉结,每一样都让他无所适从,逃开了这处就要面对另一处。 就在他准备低头时,下巴被人轻轻挑起,他看到了对方鬓边斑驳的发,以及眼角的鱼尾纹。 岁月似乎真的带走了男人身上的一些锋芒,却将沉淀后的从容与稳重留了下来,那是一种独特的魅力,因沾染了风霜而变得越发迷人。 “慢慢你就会发现,你能用到我的地方还有很多。” 说这话时,两人的嘴唇几乎要贴到一起,他能感受到对方带着薄荷味的炙热吐息。 如同一锅快要煮沸的热汤,水汽氤氲中,许念甚至能听到大脑中烟花炸开的声音。 然而很快,就听许芸在外面用力砸门,“爸爸!你是在里面睡着了吗?” 许念忽然没憋住,一抖一抖的笑起来。 陆文州满脸挫败,丢了条浴巾给他,出门收拾小的去了。 - 时间来到九月中旬。 傍晚下班时,许念收到小男友的信息,说是明晚没事的话想约他吃个饭。 许念知道明天是男孩生日,鉴于他从未谈过恋爱,不明白正常情侣间的生日应该怎么过,既期待又忐忑,连夜上网恶补,这才有了十全准备不至于搞砸。 自打陆文州回来后,他和男孩的进展莫名顺利了许多,不再纠结肉体上的满足,让他开始可以接受这场柏拉图式的恋爱。 那天后,陆文州的确发出过几次邀请,并保证只是身体上的彼此解决,不会涉及半点感情。 都被许念拒绝了。 他承认自己在“性”上的缺陷,但无法以此为名义去背叛另一个爱着自己的人。 意外有一次就足够了,他不允许自己继续沉沦。 对此陆文州没有太过纠缠,既然已经做好了以后半生为代价的追求,又何苦急在这一时? 他不去逼他,他要他心甘情愿的走向自己。 等到那时,哪怕两人就此困死,他也绝不会再放手。 自打完全收购陆氏,许念就开展了一次大洗牌,除去原有几家势头不错的企业,其余关的关,合并的合并,虽不曾公开声明,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铁了心不打算再养闲人。 如此雷厉且不讲情面,令不少靠着陆氏吃了半辈子福利的老员工怨声载道。 他们不敢找许念,就找到了陆文州这个当哥的头上。 陆文州倒也不曾拒绝,坐在一柄小叶紫檀的官帽椅里,热情招待每一位访客。 “我哪有办法?”他连连摇头,尾音拖得老长,“现在连我都得听他的喽!” 话说得无奈,嘴上却带着自豪的笑,难说是个什么心思。 大家伙儿见他摆明了是要弃众人于不顾,纷纷搬出了旧账,什么你是当家,要给大家做主,什么老爷子临终前说过,以后家里都要依仗你啦! 陆文州耐心听他们说完,起身道:“我就问一句话,既然你们现在对他都不满意,那当初又为什么要把股份交出去?” “他逼我们的啊!”文斌的父亲咬牙切齿。 陆文州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审视对方,眉梢一挑,“他怎么逼了?是拿刀架在您脖子上了?还是绑了您孙子?” 文斌父亲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张着口憋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才用力拍了下桌子,“他就是没把我们当成一家人!” “嗯,”陆文州看似肯定的点点头,继而咧嘴一笑,“您猜文斌扬言要告万兴时,有没有把阿念当成过一家人?” 他都记得,许念这些年在这个家受过的丁点儿委屈他全部放在心里,从被文斌文强欺负,到家里长辈们的冷嘲热讽。 他是当家,很多事不能说在明面上,但在背后,他都为他找了回来。 他从未像他以为的那样熟视无睹,只有那个傻傻的笨蛋才会一直觉得自己舍得将他抛弃。 - 下班前,卢秀秀将定好的花交给老板,九十九朵白玫瑰,就连她这个一直热衷浪漫的“少女”都觉得有点儿过了。 许念乍见之下也皱了皱眉,本就是个没什么情调的人,过去和陆文州在一起时全凭对方带节奏,他是被动方,只负责享受惊喜,从不创造惊喜。 大约是不太好意思,许念在下班后又多等了半个小时,估摸着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鬼鬼祟祟坐独立电梯下楼。 陆文州正在车里看自己公司的财报,他在几月前投了一家新媒体,作为第二股东,他有很多事情要忙。 听到拉门声,他下意识望过去,被入目的一大捧鲜花惊了下。 收起财报,他帮许念将花接进来,问:“你要去扫墓?” 许念坐到后排,被男人的话弄得哭笑不得,“你见过大晚上去扫墓的啊?” 陆文州大概猜到了这花的用途,酸不溜丢的打趣:“我都觉得丢人,咱两过去那么多生日节日的,你什么时候见过我送你白花?” 许念没搭理,他正给男孩回消息,告诉对方自己有事耽误了,让男孩稍等一会儿。 陆文州等了半天等到半句话,就从后视镜撇去一眼,见许念正低着头,显示屏的光亮将他唇边的那抹淡笑映照得温柔妩媚。 陆文州忽然觉得有些受不了,不是受不了许念跟别人发消息,而是受不了那个眼神、那个笑,放在过去这些都是只属于他一人的,可如今他却要与其他人分享。 这念头光是想想都令他愤怒到抓狂。 目的地是家川菜馆,看招牌陆文州就知道这不是许念定的,从小到大许念压根儿吃不了什么重口味的东西,酸甜苦辣,他只对第二个感兴趣,其余一概不碰。 看来是真心喜欢。 陆文州受伤的想,他都愿意为他改变生活习惯了。 大约实在等急,男孩一见到熟悉的车牌号便从店里跑了出来,见到许念的花后先是掩嘴惊讶一番,而后眼含热泪的接过,正准备拥抱时,被站在车边的“司机”打断。 “阿念,领带歪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名身材魁梧的“司机”上前,毫不留情将二人隔开,而后自然而然伸出手,帮许念整理脖子上的领带。 男孩注意到那人动作,沉稳有力的大手在雪白的领口处上上下下,没几秒就打出一个结扣。 完成后他又将手掌放在许念胸口处压了压,把衣领下的褶子抚平。 温柔的目光配合上熟练的动作,让男人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他年轻时绝对很帅! 这是男孩在看到这一幕后,脑子里突然蹦出的话,下一刻,他就注意到对方像自己投来的视线冰冷无情,透着森森敌意。 这绝不是一个司机应该有的眼神。 男孩被吓得一哆嗦,继而听许念道:“站着干嘛?走啊。”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抱住了对方手臂,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紧紧贴在许念身旁,缩头缩脑的离开了。 - 临近中秋时,许念召开了一次董事会,宣布公司将实行考核制,不分新老员工,凡是年底考核不合格者一律取消奖金福利,连续两年不合格就要卷铺盖滚蛋。 如同封建社会的独裁者,他作为第一股东有着绝对话语权。 公司的年轻人积极响应,他们早已受够了老资历们的压榨,从此不用再听那些倚老卖老的借口。 可这就代表着“大锅饭时代”的结束,陆氏完全由一个讲究人情世故的家族企业转变为靠能力吃饭的实力型公司。 是好事,但未免操之过急。 在接二连三的收到族人的控诉后,陆文州决定与许念谈谈,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放任对方的这些疯狂举动。 毕竟许念完全控股陆氏才不到一年时间,他连老东西们的脾气都没摸清,就敢贸然行动,过于激进只怕日后要吃苦头。 时间就定在董事会结束的一周后,这期间陆文州也出了趟短差,回来后行李都没来及放,下了车直奔万兴而来。 短短七天,许念的办公室堪比过年时的商场,乌泱泱全是人,一刻都不得消停。 虽未明说,但对男人消失了整整一周这件事,他还是有些意见。 “出差前就不能先把家里是解决了?” 许念在办公桌后,面色不善的揉着太阳穴。 陆文州大马金刀的坐在沙发上,眉宇间也满是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你下决定前为什么就不能先问问我?” “我有我的打算,没必要事事都问你!” 身体的劳累让许念没有太多耐心。 这些年他越来越像他的大哥,唯一不同的是他尚能保持人前和蔼可亲,将那些坏情绪都留给自己。 他渐渐能够理解男人过去为什么总是那么暴躁易怒,眼下他何尝不是在经历同样的折磨? 第63章 永远都解决不完的难题,以及肩膀上千万人的重担,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他把自己活活逼成了一头困兽。 陆文州不想与对方争吵,他是过来人,明白说服固执的最好办法就是亲自摔个跟头,于是挽了大衣起身:“你当然不必事事问我,但希望你时刻做好被权力反噬的准备。” 说这话时,他已经决心为对方兜底。 他只想给许念一个教训,但未料到,这个教训的代价会那么大。 第78章 致命伤诞生于亲密 正如陆文州所预料那般,接下来的两个月许念忙得焦头烂额,如同深陷泥沼,越是扑腾就陷得越深。 有人将万兴告到了当地工会,赶上年末换届,万一上头人决定插手,保不齐真会为了息事宁人勒令停止整改。 为此许念特地拜访了那位“新贵”,在对方声色俱厉的数落中发誓保证绝不会惹半点麻烦。 他没有陆文州那样的深谋远虑,不论从阅历还是手段,他与对方都差了一大截。 两人都是年纪轻轻执掌重权,好处是精力体力尚且充足,能够跟得上时代步伐,劣势在于许念实在太过年轻,对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政治博弈知之甚少,没有提前做铺垫,难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饶是如此,他也明白,一旦事态严重,自己和万兴难说不会沦为政客们为了明哲保身而丢弃的棋子。 在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所有以私人利益为目的的投机取巧都不值一提。 这些困境陆文州都看在眼里。 整整两月,他推去一切事务,陪许念东奔西跑,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司机。 但也仅是司机,他不会做任何超出自己职能的事,哪怕在许念被重压折磨得疲惫不堪时,他能做的也只是递上杯热茶,或者一夜又一夜的陪伴。 既然他的爱人有雄心壮志,那眼下这些,都是对方该承受的。 没有强大的心理素质,他连名利场的入场卷都拿不到,又谈何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东西们斗? 对此许念没有任何不满,他向来不喜欢推卸责任,除了在感情上的摇摆不定,他与他的大哥一样厌恶逃避。 再一次董事会后,许念决定听取几位年轻副总的意见,联系了当下正火的自媒体公司,希望对方能为万兴拍摄一些正面报道,将网上的负面舆论压下去。 这种级别的商务接待本该由副总出面,许念却亲自出马,陪吃陪喝陪玩,临走前还要送上丰厚大礼。 整整一周,陆文州全程接送,尽职尽责到当老板的都有些于心不忍。 其中一名性格外向的女网红,对这位有着绅士风度的司机很感兴趣,几天下来相谈甚欢,关系近到已经可以拍着对方肩膀叫大叔。 这种看似亲昵的举动,得来周围人善意的玩笑。 唯有许念看得心里不是滋味,谁能想到这个看似好脾气中年男人,曾经也是个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呢? 午饭后,许念在酒店一楼的休息室找到陆文州。 对方正与其他司机站在一起抽烟,身体依靠着玻璃门,看姿势十分放松。 烟雾缭绕间,他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许念听不到他们在聊什么,无外乎就是些时事政治或者男人间的吹牛皮。 但无论聊什么,陆文州都能应付得过来。 他的双商极高,有着丰富的知识储备和阅历,哪怕是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内容,他依然能做到耐心倾听,并侃侃而谈。 那种专注的神情会让对方认为受到了高度重视,从而想要与他坦诚相交。 这是来自上位者的向下兼容,如同大人哄孩子,随意抛出的一颗糖果就足以令对方笑逐颜开。 他是那个站在最高处的神明,用慈悲和怜悯俯瞰众生。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陆文州着实令人着迷。 当然,前提是不去回想他在私下里的那些臭脾气和坏毛病。 许念没察觉,自己在这一刻已经扬起了嘴角。 他站在不远处给男人打电话,对方看到后立即掐灭烟,走出玻璃间。 楼上的饭局还没结束,许念有些乏了,交由底下人善后,准备回去补一觉。 两人坐上车,他提议要不要休息几天?公司里还有很多年轻司机可以顶上。 陆文州从后视镜看去一眼,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怎么?心疼我了?” 许念飞快将视线移开,别别扭扭的说:“少自作多情,我是看你年纪大了疲劳驾驶不安全。” 陆文州没反驳,不疾不徐的调转车头,开出一段距离后才道:“心疼我就好好干,早一天解决你我都不用遭这份罪。” 他在陪着他,用自己的方式。 许念心口一热,不禁产生了几分感激。 事实证明听取年轻人的建议是对的,营销号利用新老员工的矛盾制造话题,引导那些在工作中受压迫的年轻人发声,将舆论彻底翻转过来。 甚至有人开始追捧许念,称赞他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更有好事者扒出许念身世,说他不畏强权,以一人之力反抗封建旧制度。 但也有人骂他是白眼狼,对有养育之恩的族人弃之不顾。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许念不以为意,他对网络上的东西不感兴趣,只要不耽误正常工作,随便怎么说都行。 他最近正和小男友闹冷战,对方指责许念十天半月都没个消息,短信不回电话也不接。 许念解释自己太忙,实在顾不过来。 小男友不理解,质问再忙还能连几秒钟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这让许念无言以对。 怎么说呢,几秒钟的时间当然有,但人毕竟不是机器,做不到面面俱到。 有可能上一秒还在编辑短信,下一秒脑子里灵光一闪,立刻就要打电话吩咐手下,一说就是个把钟头,再想起来回信息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两人现在的相处模式很像过去的他和陆文州。 只不过如今他是站在对方的角度,觉得小男友似乎有那么点儿无理取闹。 感情陷入了停滞期,工作上倒是逐步平稳,这让许念有更多的时间可以陪伴家人。 他计划在周末带许芸进行一次短途旅行,然而等到真正出发的那天,便有人自告奋勇当司机,并声明不需要任何加班费。 许念坚持原则,知道自己没定力,所以绝不给两人创造任何机会,无奈女儿已经被对方收买,抱着他的大腿可怜兮兮恳求,“爸爸,你就让大伯来嘛,我最喜欢大伯了!” 说着说着就要落泪,再看看男人,隔着玻璃窗笑得纯良无害,许念被前后夹击,一个没忍住,又把人放了进来。 这直接导致他在某个月朗星稀的夜晚,被蛊惑着拉到小树林里打了场野战。 快四十岁的人了,半点儿廉耻都没有,让跪着就跪着,让抱紧就抱紧,许念抓着他的肩膀,一条腿挂在强健有力的臂弯中只管享受不管对方死活。 陆文州累得汗流浃背,盯着爱人微微张开的软唇馋到不行,却还是不敢冒然凑上前。 许念没给他这个资格,毕竟谁会与一根安磨棒接吻。 回来时许芸还在房间看动画片,问当爹的有没有给自己带薯片? 许念昏头胀脑哪里还记得,正准备去洗澡,房间被敲响,男人站在走廊上拎着一袋零食,里面刚巧有女儿要的东西。 难说是碰巧还是有心为之。 许念很清楚,陆文州追人手段了得,绝对能让对方误以为可以飞上天。 短暂的休息结束,周一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许念接到小男友电话,约他晚上出来谈谈。 他答应了,又喊来卢秀秀,吩咐去定个有情调的餐厅,最好是气氛安静些的,不要太吵。 卢秀秀建议不如再买束花,许念这次没再听网上的搞什么幺蛾子,老老实实买了红玫瑰,满心期待小男友见到后的反应。 傍晚时阿姨像往常一样去幼儿园接许芸,老师告诉她孩子已经被大伯接走了。 阿姨知道陆文州这号人物,对方偶尔会来将许芸直接带去公司,于是就没怎么上心。 一直到夜里七点,许念准备赴约,临走前打电话询问女儿的情况。 阿姨说孩子已经被她大伯接走了啊。 许念下意识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两人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待在一起,怎么可能去接孩子? 陆文州察觉到他目光中的不安,放下手里的文件,上前握住了爱人的手。 许念全身失了温度,挂了电话后紧张得连嘴唇都开始发抖,“芸芸丢了,老师说,是你去接走的。” 陆文州比他淡定得多,起身站在窗前打了个电话,而后将瘫在椅子里的许念一把拽起,“先找找看!” 时间太短,还无法立案,陆文州托的是私人关系,只是时隔两年,且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对方不见得还愿意买账。 所以还是要靠自己。 许念联系了幼儿园老师询问具体情况,老师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显得比亲爹还慌张,结结巴巴说傍晚时有个自称许芸大伯的人来,许芸也认识,她以为是亲戚,就让人把孩子带走了。 许念心里那个火,责备的话都已经在嘴边了,却被一旁的男人拿走了电话。 陆文州详细询问了对方的身高长相,并问出了关键问题,“你怎么确定许芸跟他认识?她喊过什么称呼么?” 老师很快回忆起来,“不是大伯!是三伯伯!” 许念的大脑登时炸开,惊恐地看向陆文州,牙关控制不住打颤。 对方却只是握住他的手,然后又问了些其他问题,这才挂断电话。 几乎是结束通话的下一刻,许念扑过去抓住了男人的大衣领口,手掌用力到颤抖,“文斌!是文斌!” 陆文州任由他抓着自己,沉默的将人搂入怀,拍了拍他肌肉紧绷的后背,安慰道:“如果真是文斌那还好办些。” 许念用力推开他,就要给陆文斌打电话,不等找到号码,对方先一步打了过来。 要求很简单,他要与许念见一面,就在今晚。 到底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许念要求听女儿的声音,陆文斌没有答应,并残忍的告知,自己只等两个小时,让许念一个人来,不许报警,不然就别想再见到孩子。 电话结束后许念马上就要赶往约定地点,却被陆文州严厉制止。 那是座荒山,距离市区有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许念在刹那间变了脸色,反手甩出一巴掌,声嘶力竭的咆哮,“我是她的爸爸!” nan风dui佳 “先报警!”有了证据可以马上立案。 陆文州抓着他的双臂令他动弹不得,从口袋里掏电话。 第64章 “不能报警!”许念想起文斌的话,趁陆文州分神的功夫拉开车门就要向外跑。 时间太紧,一分一秒都浪费不得。 他不肯帮他,他就要自己走。 背后的男人追上来,轻而易举将他捉住,许念在对方怀里疯狂的拳打脚踢,直至头晕目眩,精疲力竭。 陆文州不敢放手,站在晚秋的寒夜中,粗喘着抱了好一阵儿,才听许念嘶哑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芸芸不是我的孩子。” 如同绝境中的最后一丝光。 他用出卖尊严的方式,企图激起男人的善念。 然而没用。 他高估了男人对于天理伦常的忌惮,低估了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 对于真相,陆文州毫不在意。 他试着松开手臂,许念却在下一刻直直的跪了下来。 “求你,救救她…….” 已经忘了多久,陆文州再没有体会过这种心脏被生生撕开的感觉,这些年他一直觉得自己老了,不是身体,而是心理上的疲惫。 很多事他都不愿再去计较,真相是什么根本无所谓,他情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活着,只要他爱的人能够平平安安的陪在他身边。 可眼下,他放在心尖上的这个人,正用一种近乎于残忍的方式去逼他。 他在用自己的尊严作为代价,求他能网开一面,放他去以身犯险。 陆文州注视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许念,头晕得厉害,连说话的力气都失去了。 仿佛又回到当年,这个身影伶仃的孩子匍匐在自己的面前,浑身颤抖的祈求他能救他。 他还要他怎么做? 怎么做才能让他满意? 陆文州膝盖一弯,重重砸在地上,展开双臂将摇摇欲坠的爱人拥入怀,他似乎比他更加绝望,手劲儿大道几乎要把人压进自己的身体里。 许念贴在他胸前崩溃大哭,用所能想到的一切话语苦苦哀求对方。 这种彼此折磨的过程太过漫长,漫长到他开始以为男人不会放自己去救那个孩子时,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卑微到近乎哽咽的声音,“别再伤我了,阿念。” 第79章 我在 陆文州还是打了报警电话,他是背地里做的,没让许念发现。 从上车起两人就没说过话,许念一直盯着窗外,焦虑的啃咬着指关节,这是他儿时才有的毛病,多少年没犯了。 下了高速车子驶入林区,夜路不好开,陆文州将速度控制得很慢。 许念心急如焚,嘴里嘟嘟囔囔听不清说了些什么,神经质的模样与平时判若两人。 四年前,还是婴儿的许芸将他从坠落边缘拉了回来,给了他存在的意义,并让他感受到抚养一个生命长大的成就感和快乐,至于许芸到底是谁的孩子这根本不重要,许念只知道,这个小小的女孩是自己的铠甲和勇气,没有她,他会活不下去。 “到了以后你带着孩子先走。” 许念语气决绝,直视着漆黑的前路,仿佛在交代后事。 银月如钩,落在光秃的枝头,如累累白骨,幽森恐怖。 陆文州沉默不语,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的爱人用生命去做交换,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哪怕,那是他最疼爱的孩子。 - 夜里十一点半,陆文强正坐在小板凳上给怀孕的妻子做按摩。 双腿水肿,加上妊娠高血压,让这个本就柔弱的女人不得不依靠家人的贴身照料才能度过孕后期。 为此她的丈夫在半年前就已辞去了东奔西跑的司机工作,现任公司的老板是位本家弟弟,她在婚礼上见过一面,对这位温文尔雅的小叔印象很好。 夫妻俩的闲聊被一通电话打断,文强看了眼号码接起,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妻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有预感定不是好事。 挂了电话,文强说要出去趟,边穿衣边打电话喊住在楼上的母亲帮忙照看。 妻子没问什么事,只是叮嘱他多当心夜路。 文强穿好外套,弯腰在她额上留下一吻,身影匆忙的离开了。 闻舒在后半夜被渴醒,开了灯准备去客厅喝水,猛然间发现身侧空空荡荡。 他像是被雷劈了一般,顾不得穿拖鞋,用力推开房间门,四处寻找哥哥的身影。 厨房、阳台、浴室哪里都没有,心头莫名慌乱,就听闻钰在身后问:“小叔叔,怎么了?” 闻舒转头看他,红着眼眶,嘴唇嗫嚅,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闻钰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将他拉到沙发上坐好,又跑去主卧拿来闻舒的手机,“别急,您先给我爸打个电话。” 不巧,闻涛出门时走的匆忙,压根没带手机,就算是带了,眼下也不见得有时间去接。 此刻他正与两名外科专家商讨手术方案,患者腹部有三处刀伤,虽不致命,却也是凶多吉少,他们必须全力以赴,才能从死神手里将人给留下。 方案敲定,闻涛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的许念,即便不忍,也要硬着头皮向对方讲解手术中有可能发生的意外和失败概率。 许念失魂落魄的点头,实际上他根本没听明白闻涛说了什么,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停滞,签告知书时手颤得厉害,至于写了些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进山之前他就想到过陆文斌会携带凶器,走出车门的那刻也已经有了赴死的准备。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受伤,就像那个男人不会让自己犯险一样。 陆文斌的要求很简单,解散公司,退还股份。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想必对方也清楚许念不会同意,只是在拖延时间,寻找动手的机会。 他就是要让许念死,哪怕许念死了自己也活不成也无所谓。 陆家百年基业,怎么能轻而易举便宜了旁人? 更何况他得为自己的老婆孩子争取点什么,他们都还没过几天好日子! 刀子冲过来的那刻,许念下意识抱住了许芸,然而预料的疼痛没有发生,有人也同样用身体护住了他。 刹那间许念大脑空白一片,他甚至能听到刀子插入皮肉时发出的“噗嗤”声,可那个人却连哼都没哼,正如过去的每一次,他抱着他,用尽全力让他明白“有我在,你很安全。” “带孩子去休息下吧,一时半刻不会结束。” 闻涛上前拍了拍许念肩膀。 许念茫然点头,想问什么,嘴巴张开,声音嘶哑得几乎要听不清说了什么,“他会死吗?” 闻涛没有回答,身为医生的严谨,让他在此刻无法做出任何承诺。 “去休息下吧,”他只能再次催促,“至少先把孩子安顿下来。” 手术还在进行,没有两三个小时结束不了。 凌晨一点半,文强也从警局赶来,陆文州提前打过电话,万一自己遭遇不测就由他去善后。 文强熟门熟路,毕竟在过去也是个能惹事的主儿。 时间匆忙,他没见到文斌,只做了笔录签了字,就一刻不停的往医院赶。 十一月底,北方城市基本没什么夜生活可言,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文强集中精神开车,不知怎地,一种包含着失望、悲伤,以及不解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不懂文斌为什么要这么做,族里那么多人都对许念怀揣恨意,也没见谁真去动刀子杀人啊。 兄妹五人,他向来是最笨的那个,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凌晨三点半,闻涛帮许念把孩子送去阿姨家,回医院时见行政楼的大门口站着个人。 他第一反应是有病人家属迷路了,将车停在路边正准备给对方带个路,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闻涛!” 不等他反应,有人自薄雾中奔来,带着周身寒气,一头撞进他怀里。 闻涛顺势将人抱起,听声音是真生气了,“冷不冷啊?怎么连件外套都没穿?” 闻舒穿着件藏蓝色的珊瑚绒睡衣,无尾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连拖鞋都蹬掉了,脸埋在哥哥温暖的胸膛上,瓮声瓮气的抱怨:“醒了看不到你,我害怕。” 闻涛的心像是被什么捏紧,双手拖着弟弟的小屁股往上送了送,“院里有事我过来看看,小钰呢?小钰不是在家里陪你?” “他能干什么啊。”闻舒躲在哥哥怀里撒娇,被熟悉的体味包裹让他感觉十分安心。 闻涛吻了吻他冰冷的发顶,就这么一路抱着走向电梯。 进了办公室,把人放到沙发上坐好,又是烧水又是找感冒药。 闻舒看他忙忙碌碌的背影,困得打出个呵欠,“你刚刚说有事?什么事啊。” 闻涛站在饮水机前冲感冒冲剂,漫不经心道:“没什么,收了个病人。” “什么病?”闻舒不依不饶,这大半夜就算是急症也不用不着院长亲自上阵吧? “一个刀伤患者,身份有点特殊,已经拉进去抢救了。” 闻涛将杯子递给他,盯着闻舒将药喝完。 他不想让闻舒立刻知道许念的事,至少现在,他希望他能睡个好觉。 闻舒听出闻涛的用意,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才会让他决定瞒着自己。 “反正要天亮了,我在这里陪你。”闻舒不再深究,他对自己的哥哥有着百分百信任。 闻涛还是想要他回家睡,躺在床上至少舒服些,办公室的沙发虽然宽敞,但到底无法承载两个成年男人。 正犹豫着,房门被敲响,有人来报喜,说是手术很顺利,病人已经转到icu,询问他是否要下去看看。 闻涛隔着门回明天吧,转身就去柜子里找棉被。 兄弟俩挤在一起,彼此间严丝合缝,闻舒在哥哥的脖子上磨牙,留下几个深深的紫红色印子后,又像猫一样探出舌头一点一点的舔。 闻涛任由他撒气,轻轻拍着他的背,不一会儿怀里就没了动静。 这一夜所有人都被折腾得够呛,好在有惊无险。 多幸运,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和没能留下的人,在太阳升起后仍有机会。 - 早上醒来,卢秀秀看到许念发的消息,大概就是家里有事要出门几天,具体多久不确定,平常事宜由几个副总负责,除非天塌了不然别来烦他。 第65章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自己那个完美得堪比机器人一样的老板居然也会请假? 卢秀秀深深叹气,许念不在,她的工作压力会加倍,就凭那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副总,一个看不住真能把公司给玩黄了。 殊不知,对许念来说,眼下什么都不重要了。 陆文州的情况很危险,即便手术成功,依然有极大概率醒不过来。 许念是后来才发现的,那天他穿的风衣几乎被浸在血里洗了一遍。 一个人怎么会流那么多的血呢? 他不敢回忆,哪怕只是一个碎片,都能令自己痛不欲生。 除了日常陪护,在此期间还需配合警方调查,许念要求文强将这件事瞒住,暂且不要透露任何风声。 这时,他表现出与他大哥同样的雷厉和果决,主动联系到了陆文州的秘书,将所有投资暂停,并撤掉了几个亏损项目。 他甚至找到了陆文州远在春城的那名“故交”,向对方说清原委后,询问可否帮忙代理一阵子。 对方爽快答应,但当询问是否方便探望时,被许念委婉拒绝。 看什么呢? 看那个一贯蛮横霸道的男人此刻正虚弱无力的躺在病床上?还是看他被割开了喉咙,浑身上下插满管子? 想必陆文州本人也不希望被人看到这样的自己。 作为家属,他得为他留住最后的颜面。 闻舒在第二天天亮后知晓此事,顾不上对哥哥生气,他连衣服都没换,穿着睡衣在一路瞩目中奔到了休息室。 好友相见,他比许念先一步红了眼眶,上前用力将对方抱住,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才是病人家属。 连日的操劳让许念疲惫不堪,精神压力已经大到需要靠安眠药度日,此刻他实在没力气承受更多,哪怕是善意的安慰。 抬手拍了拍好友肩膀,就当是告诉对方,自己已经收到心意了。 与闻舒相比,他已经算是超人般的存在,工作生活样样不落,就连接打电话的语气都是正常的。 一周后陆文州脱离危险期,送到特护病房后,许念偶尔还能去接送孩子。 生活仿佛重新回到正轨,那场意外留下的伤痛似乎在渐渐愈合。 但真的是这样吗? 文斌那边已经定罪,具体量刑还要看受害者的恢复情况,许念已经决定,如果陆文州发生意外,他会要他偿命。 所以他拒接与文斌的父母见面,哪怕老两口跪在家门前求他,他也不在乎。 闻舒说这叫“心如死灰”,许念却觉得自己明明活得很有盼头。 感恩节这天幼儿园组织孩子们上了堂烘培课,放学后许芸将自己的点心交给爸爸,要他带给陆文州一起吃。 许念耐心告诉女儿,大伯生病了没办法吃东西,而且他也不喜欢吃甜食。 许芸却执意要父亲送去,并神神秘秘的说,要到了以后才能拆开。 于是,许念在深夜来到病房,与往常一样坐在男人床旁唠叨今日的见闻,说到最后,带着醋劲儿数落:“你看你,老成这样都能把小姑娘迷得五迷三道。”话是这么说,嘴角却勾起抹笑。 他想到了过去的一些事。 两人刚谈那阵,每到下班都能收到一束火红的玫瑰,把营销部的几个小姑娘迷的,天天在背后八卦是哪位富家千金在追求自己老板。 后来感情淡了些,还是能在某些有意义的纪念日收到对方的礼物,手表、领带、钱夹,如果两人都不忙,有时也会是一场打着开会考察旗号的蜜月旅行。 是什么时候起,他们不再为对方准备惊喜了呢? 许念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到男人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宽容,即便是他挑起的争端,对方也会先一步束手投降。 无底线的退让和包容,难说不是种逃避和厌倦。 可生活就是如此。 再恩爱的夫妻也无法保证二十年如一日的充满激情,更别提后来男人做出的那些荒唐和背叛。 若换做旁人也就算了,可许念做人拎得太清,平日哪怕再温情,但伤害就是伤害,二者无法抵消,所以他活得很别扭,如同人格分裂,留恋和逃避同时存在。 但这些,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回头想想,其实还挺幼稚的,”许念坐在病床前,边唠叨边拆礼物,“那时候就期盼着你一心一意,听说你身边有了新人,恨不能气上一整天,后来习惯了,也就眼不见心不烦,你看你这人,坏得都叫人没了脾气。” 丝带被缓缓拉开,露出一个粉红色的盒子,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祝大伯早日康复”。 许念被这狗爬一样的字体丑笑了,垂着眸子继续道:“过去我嫌你朝三暮四,如今你怨我对陆家绝情,你来我往的纠缠了小半辈子,你老了,我也老了,都不知道谁欠谁多点” 盒子被打开,露出三块咖啡色的姜饼人。 两大一小,小的那个在中间,还给自己画了个土气十足的小辫儿。 许念看乐了,拿起来正要给谁看,视线转过去,笑容僵顿时在了脸上。 他不在了。 任凭自己如何逗他,如何向他表白,冲他发火、撒娇,他都不会再看他一眼。 那感觉就像是心里空了一片,寒风呼啸而过,连片叶子都没能留下。 “文州,”许念握了握对方干燥温暖的手掌,眼泪渐渐模糊了视线,“戒指我没丢。” 怎么舍得丢呢? 不论是十二年前的那次选择,还是这小半生的痴缠。 他爱他,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所以他从来没后悔过,哪怕人生再来一次,他也会走向他,义无反顾。 - 最近闻舒几乎是住在了医院。 从院长室里给自己开辟出了个隔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当哥的心疼,几次三番来劝都无果,索性买了张双人床一起陪着熬。 对此闻钰小朋友没有任何意见,天知道没有大人看管他一个人过得是有多自在。 可惜没自在几天,好日子就到头了。 陆文州在昏迷的第八天醒了过来,没失忆没残疾,除了躺了太久有点虚弱外什么后遗症都没留下。 闻舒站在床边阴阳怪气的骂他是祸害遗千年,他甚至有力气回怼,还当着人家哥的面活活把人给怼哭了。 之后闻舒就扬言,姓陆的要是再敢来看病,保准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许念并不知晓这场闹剧。 接到消息时他正在开车,不慌不忙与平时无异,唯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到颤抖。 闻舒走后陆文州睡了一会儿,大病初愈,他尚且疲乏,没有太多可以消耗的精力。 再次醒来已是傍晚,屋里亮着灯。 他先是盯着天花板望了一阵,才缓缓转头看向坐在床旁的人,轻轻握住对方的手,扯开嘴笑了下,“瘦了点。” 许念什么都没说,只是收起眼底的泪,任由他握着自己。 “孩子呢?”陆文州目光柔和。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看不得爱人难过,哪怕是因为自己。 “我不会感谢你,”许念生硬开口,“本来也是你的错。” 陆文州愣了下,随即发出长长的叹息,“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怕是死了,到了阴曹地府,他也得弄明白自己这个债到底是怎么欠下的。 事情并不复杂,简单得三两句话就能说完。 四年前,女人带着孩子找到许念,要他给个交代,不然就要一纸诉状高到法院。 许念处理惯了男人在外的这些风流债,却没有一次遇到真敢把孩子生下来的。 想做陆太太的多着去了,她以为男人是为什么单身到现在? 许念很清楚,作为父亲,陆文州可能会回留下孩子,但绝不会娶这个女人。 她或许会被送往国外,或者其他什么地方,这些都说不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从此以后她不会再有任何在媒体面前发声的机会。 最终许念给了对方两个选择,带着孩子拿一大笔钱走,或者抱着那百分之一都不到的希望自己去找陆文州。 女人是混迹风月场的老手,见多识广,明白其中利害。 毫无意外的选择了前者,却将孩子留了下来。 孩子与她而言就像个包袱,会耽误自己奔赴“远大前程”。 可有小就有大,许念无法将许芸带去给陆文州,毕竟这世上怎么会有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孩子呢? “所以你就自己替我养了?” 陆文州听得太阳穴发胀,心里一抽一抽的疼,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口口声声说着爱,却忍心让他爱的人因自己的过错受了那么多委屈。 “我不是在给你养,”许念摇头,坚定道:“陆文州,我根本不在乎许芸是谁的孩子,我养大的就是我的,至于你喜不喜欢要不要,都跟我们没关系,我当时求你,是在怜悯你,不想让你知道真相后后悔。” 陆文州眼底闪过一丝痛苦,涩然道:“你应该早告诉我。” 许念无言摇头,一双眼底全是泪。 说什么呢? 说那时候他因抑郁症发作绝望得想死时,是尚在襁褓中的许芸让他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念头?还是说无数个深夜他想要他回来,可每每打过去,接电话的都是陌生人? 他对不起他的地方太多,为他付出的也太多。 到底谁欠谁多点,兜兜转转了这么些年,根本无从算清。 感情种东西,说是下贱也好,卑劣也罢,总逃不过一句“心甘情愿”。 不是非要斤斤计较,争个你死我活才行,而是哪怕彼此伤得再深,哪怕相隔万里,关键时刻的一声呼唤,对方仍有回应,那便足够了。 沉默良久,恍惚中,陆文州听到一声沙哑的,“大哥。”那声音悲悲切切虚虚实实,遥远得仿佛来自天边。 他阖着双眼,轻轻拍了拍许念的手,用近在咫尺的声音回他,“大哥在。” 第80章 自己挖坑自己跳 出院后陆文州没回祖宅,在许念的公寓里一住就是一个礼拜。 不图人家照料,主要是重伤未愈,回去后又要掀起一番风波,他不想让许念太难做。 第66章 这期间他主动承担起接送许芸的任务,零食玩具一箱一箱的送,要什么买什么,堪称人形许愿机。 四岁的小姑娘哪里受得了这糖衣炮弹的诱惑,一口一个大伯伯,叫的又甜又响。 其实哪怕没这层血缘关系,陆文州也会将她当做心头肉来疼,这是他爱人的孩子,他如何能不喜欢? 傍晚父女俩从超市出来,许芸得到了自己最爱的巧克力薯片,吃得满嘴都是,直接导致他爸一上车就开始大的小的轮番训。 从那以后,许念再也没见女儿吃垃圾食品,但是莫名其妙的,车里总能闻到股子零食味。 陆文州出院后的第二天,许念就约了小男友见面。 刚开始他还挺忐忑,毕竟两人半个月没联系了,谁料对方答应的倒是挺痛快。 那天的玫瑰早已干枯,许念没买新的,而是送上一张银行卡。 “是我的错,”他不停搓着手,言辞诚恳的道歉,“工作、房子、车,或者其它什么,你可提任何要求。” 换做旁人兴许会迫不及待的敲竹杠,毕竟便宜不占白不占,对面坐着的可是个身价斐然的大老板,更何况对方已经开口,要点什么都不算过分。 小男友盯着桌子上的银行卡,不收也不拒绝,声音有些颤抖:“我是不是挺烦的?” 许念心中警铃大作,立马摇头,“没有没有,你很好,非常好!” 对方听后笑了笑,模样有些失落,脸颊却微微泛红,“那天你没来,我就在这里一直等着,后来” 许念以为他是一直等到餐厅关门,然后败兴而归,其实不然,那天他的小男友同样站在了选择的十字路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向许念道。 许念点头,起身为他倒茶。 往日遇到这种事小男友都是急着要他坐好,然后自己来,可今天他没有任何表示。 由着许念起身为自己斟满茶,望着淡黄色的茶汤,沙哑开口,“我认识一个很幸运的笨蛋朋友,从小被家人和朋友捧着长大,后来还交了个不错的男友,对他百依百顺。只是男友家庭条件不好,给不了笨蛋想要的生活,笨蛋一面贪恋他对自己的好,一面又要指责对方不够上进。” “可真的不上进吗?”男孩摇了摇头,神情哀伤又隐忍,“并不是的,笨蛋只是假装看不到男友奔波忙碌的身影。” “直到有一天,他们吵架了,笨蛋心高气傲的说,一个男人可以丑可以坏,可以滥情可以花心,但就是不能穷!” “这话伤了男友的心,他们彻底分手。” “后来笨蛋的确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在满足了物质享受后,他又怀念起男友的好,毕竟钱买不来感情,物质的富足无法弥补精神上的空缺。” “可是他们已经分手两年了,他连对方毕业后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但是笨蛋就是很幸运,那天在这里,他们再次见面了。” 说到此,男孩抬起头看向许念,大眼睛里全是泪,楚楚可怜的问:“你不喜欢我对不对?你喜欢的是那天的司机。” 许念被嘴里的点心噎了下,刹那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我不要你的东西,”男孩没有喝那杯茶,直截了当说:“因为我也不喜欢你。” 他目光决绝的看了许念最后一眼,便起身离开。 “付歆!”许念追出去,想送男孩一程。 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对方已经上了别人的车。 车厢里,付歆依靠在窗边,注视着许念彷徨的身影,听前方传来一声轻飘飘的戏谑:“这么有钱,舍得放手啊?” 付歆没回答,收起眼底的情绪,看向那道挺拔的背影,默默握紧双拳,“现在可以拿出来了吧?” 驾驶席传来轻笑,对方似乎摁了下什么,令付歆一个没忍住,从牙缝间泄出呻吟。 “急什么?找了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金主,这几年饿坏了吧?” - 吃晚饭时陆文州就发现许念不对劲儿,整个人魂不守舍,给什么吃什么,就连平时最讨厌吃的肥肉都嚼吧嚼吧咽了进去。 饭后许芸上家教课,他把人拖到房间里,锁了门,抱着双臂打量对方,“是不是没谈成?” 许念“啊”了声,抬头时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这可把当哥的给心疼坏了,就知道他优柔寡断,肯定是对方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把自己这个耳根子软的爱人给难住了。 作为经验丰富的过来人,陆文州想要给许念点建议,又怕勾起过去一些不好的回忆,再惹火上身。 “文州,”谁料许念居然主动开口,眼巴巴的盯着自己大哥问:“你说一个人得被讨厌成什么样儿,才能让人家连东西都不肯收?” 合着不是解决不了,是被拒绝了自尊心过不去! 陆文州都快乐开花了,大手一抬将许念搂进怀,不倒翁似的抱着人晃啊晃,“想那么多,不收就不收呗,真当自己做慈善啊,上赶着给人送?” 许念靠在他怀里,软绵绵的像只听话的羊羔,“是我对不起人家。” 有人听后不乐意了,故意虎着脸说:“哦,咱俩复合就是对不起他了?我还没说你跟他一起时对不起我呢!” 许念简直无语,这个男人就是如此,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他跟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说不通。 说不通不代表做不通。 许念用身体力行了什么叫“睡服”。 刚开始彼此都还那么点儿收敛,他担心陆文州的身体,陆文州则怕把到嘴的鸭子给吓跑了。 彼此试探着接触了一周后就彻底放开,甚至玩出了新花样。 许念骑在对方腰上浪得不行,前后兼顾的让他觉得比过去躺在床上挺尸好了不知多少倍。 对于这点陆文州也同意,没几天他就在许念一向平坦的小腹上发现了隐隐约约的腹肌轮廓。 多好啊,强身健体两不耽误。 唯一不好的是许芸,她被家长们打着升学考试的旗号,强制参加了各种兴趣班。 但也不是全无好处,她在小提琴课上认识了比她五岁的闻钰,温柔帅气,脾气好得不得了,小姑娘天天跟在人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 就这么荒淫无度的过了一周,也是时候干正事了。 周四下午两人来到警局,见到了被关押半月的陆文斌。 有文强提前打过招呼,这半个月来他过得还算不错。 衣服还是那身衣服,起色倒是不错,头发和脸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兄弟三人见面,各有各的心思。 许念默不作声,陆文州也对当天的事只字不提,简单询问了几句日常便匆匆离开了。 他和这里的领导是老相识,对方特地从外地赶回来接待。 剩下许念独自面对文斌,说没有怨气那都是不可能的,陆文斌也是同样。 彼此冷嘲热讽的拌了几句嘴,他才道:“我不会道歉,你是罪有应得,大哥是被你连累的。” 许念被他气笑:“当初卖股份时我是没给你钱还是怎的?说好的一锤子买卖你现在你非要弄得你死我活,咱两之间到底是谁罪有应得?” “你可真是卑鄙!”陆文斌愤怒的捶打桌子,即将发狂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像陆文州,“用了那么多脏手段现在居然还敢装无辜?不是你找人在背后做空的股票我们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许念抱着双臂打量他,隔着铁门眉梢一挑,脸上没有半分愧色,“名师出高徒,这点你得感谢你大哥。” 短短几年他已练就一身铜墙铁壁,直怼得陆文斌哑然失声。 停顿许久,才不甘的叹息:“早知道你会这样,当年就该把你淹死在水里!” 十二岁那年,他和文强曾经故意将许念推进学校楼顶的蓄水池中。 兴许是许念扑腾得实在太厉害,亦或当时年纪小,尚且存有一丝良知,两人到底是没有任凭这个名义上的弟弟被淹死。 文斌比文强先一步跨进水池,未料人在濒死时会爆发出那样强的求生本能。 他被许念用四肢死死缠住,险些就要划不动时,是力大如牛的文强将两人给拎了上来。 那天许念在无意识中抱了文斌很久,文斌因惊奇于这个细胳膊细腿,瘦得像猴儿一样的弟弟居然会有那么大的力量,也没有立刻松开。 时间悄然而逝,早已过了放学的钟点,整个教学楼安静一片,兄弟三人狼狈不堪,落汤鸡似的倒在天台,大口大口喘息,劫后余生的震荡让他们一时半刻缓不过来。 晚风吹拂,文斌抱着许念,注视着那轮缓缓西沉的太阳,直至余晖将半边天染红,光彩夺目,鲜艳至极。 之后的一生中,他再没见过那么美的落日。 “你弄错了三哥,”许念一语道破,“你根本不是为了钱,你是觉得败给我这样一个人,气不过罢了。” 陆文斌盯着许念崭亮的双眼哼笑,“陆家把你养大,现在你腰板硬了就要来掀桌子,你算什么东西?” 许念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是啊,就是因为我不算什么,你才会觉得窝囊,我这样一个人,就活该做出气筒,给你们当牛做马一辈子对不对?” 陆文斌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见许念兀自摇头,“三哥,我是真的曾想过把你们当成家人。” 如果不是失望到绝望,谁会愿意用那种自甘堕落的方式寻求庇护? “所以你亲近人的方式就是给人当小三?” 陆文斌冷笑,丝毫未察觉对方语气中的和解之意。 许念好不容易柔和下来的神情瞬间变得冰冷,听他继续道:“就算过去你是被逼的,那现在呢?仗着大哥和他老婆两地分居好下手是吧?” 许念犹如受了当头一棒,不可置信到声音都在颤抖,“你什么意思?陆文州结婚了?” - 自打上车开始,许芸就隐隐感受到了家长们之间的气氛不太对。 今天一整天她都觉得自己的嗓子疼得像是要冒烟,原本想撒个娇把今晚的大提琴课躲过去,这会儿也是犹犹豫豫不敢不说话。 一直到了地方,许念见她迟迟不肯下车,开始催促。 许芸小声问,“爸爸,我可以不去吗?我今天好累。” “还有两天就到周五了,坚持下。” 许念没什么耐心鼓励。 “我真的不想去。”许芸抓着自己的小裙子委屈得都快哭了。 “那就别去了,不差这一天。”陆文州硬着头皮开口。 许念登时就火了,厉声道:“你闭嘴!”转头看向许芸,“你,下车!” 许芸咬着嘴唇眼里还含着泪,老老实实打开车门。 陆文州看她被大提琴压弯的小小身影,深深叹息,“你这是干什么。” 许念满肚子火气,冷冷道:“开车。” 时间回到一个小时前。 两人从警局出来,文斌的话把许念刺激得不轻,正准备询问当事人,就听对方道:“跟你商量个事。” 第67章 “什么?”许念等他先说。 陆文州稳稳的打方向,神情严肃,“我不打算让文斌坐牢。” “你说什么?”许念不可置信,“他差点杀了你!” 陆文州看他,皱着眉笑了下,“这不是还没到那一步么。” 许念觉得不对,太不对了,这个男人一定瞒着自己什么。 他开始下意识的啃咬指关节,双腿不停颤抖,猛地抬首道:“我也问你个事,你实话实话。” 陆文州看他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便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已经在国外结婚了。” “是。” 问的快,回答得更快。 许念见他没有丝毫犹豫,心里更是万分难受,目中隐隐浮现失望之色,“你是铁了心不想让我好过。” 陆文州懊恼自己的大意,日子过得太舒服竟然把这茬儿给忘了,忙将车停到路边,想要去拉许念的手,被对方飞快躲开。 “阿念,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向许念急急解释,“我在英国时资助过一个留学生,为了帮她拿到绿卡才这么做的,那时候我根本没想过你还会接受我。” 许念的目光中满是不信任,这让陆文州有些伤心,当着许念的面掏出手机,“你不信的话我可以给她打电话,让她和你说好不好?” 许念沉默,注视着男人拨通电话,然后点了免提。 停了很久才被接听,是个很年轻的女声,兴高采烈的喊:“老陆!你总算给我打电话了,我都要想死你啦!” 池婉的热情让陆文州冒了一背冷汗,抬头见许念很不屑的笑了下,登时紧张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 一面暗笑自己这些年真是经不起风浪了,一面向电话另一端解释,“婉婉,我现在需要你来帮我作证,我们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夫妻啊,”池婉大方承认,又不怕死的加了句,“领证结婚的正式夫妻!” “不是!”可怜的老男人,急得恨不能穿过屏幕去捂她的嘴,“我爱人在身边,你给我好好说话!” 一句“爱人”出口,惊讶了两个人。 许念登时从脸红到耳朵根。 池婉则装出一副受伤的语气,“哎哟老陆,看来我没机会了。” 陆文州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到处到底是为什么挑了这么个不着调的人,他揉着眉心拜托对方:“你能不能先把问题解释清楚了再说这些没用的!” 池婉在另一边笑得差点摔了手机。 第81章 都会好的 池菀笑得差点摔了手机,许念则狠狠瞪了眼男人。 陆文州从未像今天这样慌乱,好在池菀急着上课,痛快的说完事情始末,还不忘调戏许念一把,“嫂子有空来玩呀,我和老陆有一家神奇的旅馆。” “什么旅馆?”挂断殿后许念问。 陆文州感觉喉咙发紧,“类似青年旅社。” 许念皱了皱眉,明摆着不信。 一路无言,直到将许芸送去兴趣班,他才再次发难。 “我不同意放过文斌。” 他向男人道:“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不给点教训万一以后他做出更极端的事怎么办?” “我会给他安排个远一些的公司,保证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他。” “腿长在他身上,你拿什么保证?” 陆文州被许念这咄咄逼人的态度弄得也有些不高兴。 他能理解对方的这份担忧,可他也在三太爷面前发过誓,这辈子都要善待兄弟。 “阿念,说实话,你真的只是怕这个?”陆文州问。 许念没有立刻回答,他现在心烦意乱,胸口闷得厉害,从扶手箱里拿烟时手都是抖的。 陆文州将一切都看眼里,默默观察片刻后,果断重新发动车。 “你肯定觉得我是因为对陆家不满才牵扯到了文斌,”许念不问对方要带自己去哪,只是靠在窗边看那些萧瑟的冬景,然后有气无力的说:“陆家欠我的,我都已经拿回来了,一码归一码,我不会赶尽杀绝。” 陆文州车速飞快,几乎分不出心思来听他说话。 “文斌抓了我的孩子,又想害我,难道这些还不够?明明死缠不放的是他,你为什么总能怪到我的头上?” 许念伸出手臂搭在自己额头,指尖的烟已经燃尽,滤嘴的位置微微发烫。 他全不在意,喉结滚动,带着些哽咽继续道:“你总是这样,口口声声说爱,一副要死要活的大情圣样子,可每到关键时刻,没一次是站在我这边的,说真的陆文州,你在让人失望这方面实在天赋异禀。” 话音落地,车子也在医院门前停下。 “下车。”陆文州道。 许念将手臂放下,露出泛红的眼眶,目光有些憎恶和哀怨。 陆文州不解释,为他开副驾驶的门,就等着许念下车。 可许念下不来,心率飙得太快,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双眼紧闭也挡不住汹涌的泪水,如同溺水的人,他用力抓着自己的手臂大口大口深呼吸。 然而没用,他也知道没用。 面对内心的歇斯底里,一切自救都是徒劳。 他极力想把自己蜷缩起来,但座位太窄,根本无法容纳一个成年男性躲藏。 太绝望了,他根本不希望对方看到发病时的自己。 陆文州眼睁睁看着许念被一点一点的拉入痛不欲生的折磨中,头一次感受到了束手无策。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爱人现在非常非常的痛苦。 “阿念,”他蹲下身,颤抖着抚摸过许念的发,极尽轻柔的说:“你松手,我们先去看医生。” “对不起” 许念将头埋在自己的臂弯中,牙关打颤的着不断道歉。 让陆文州简直心如刀绞,一刻都等不及,直接将人从椅子里抱出来,大阔步向急诊走去。 整个行走的过程许念都只是伏在他肩头默默流泪,仿佛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除了哭和对不起,其余什么都做不了。 陆文州在挂号时给闻舒打了个电话,把许念的情况大概说了下,让他安排人来帮忙。 闻舒刚开始还骂骂咧咧,听对方语气严肃,心里也没底了,老朋友的毛病他是知道的,早就劝人去治了,奈何对方就是不听。 闻涛见他风风火火的穿衣服,还以为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取了外套一并出门,从弟弟手里顺走了车钥匙,“我开车,你给司机打个电话去接小钰。” 闻钰今天有大提琴课。 赶到医院不过十五六分钟的功夫,许念正被陆文州抱着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因吃了药,他的症状减缓许多,呵欠连天,困倦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睡着,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一双手在不停的轻抚自己的背,很暖和,很舒服。 闻舒看这场景情不自禁的“嘶”了声,招呼都不打,掉头出去打电话。 闻涛代替他询问情况,陆文州只得疲惫的再次重复了一遍,闻涛见他神色黯然,一副受了极大打击的样子,大概猜到了他并不知道许念的病情。 别人的家务事他不好评判,但如果这个人曾经欺负过自己的心肝宝贝,那就另当别论了。 “许经理这个病有些年头了,”闻涛坐到二人对面,望了眼已经睡熟的许念,压低声音道:“每个月都来小舒这里拿药,精神类疾病只要持续服药就可以控制,应该是最近忘了吃药或者受了什么刺激。” 他特地将最后二字加重,果然见男人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实际上陆文州在看到许念突如其来的症状时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素来敏锐的一个人,却对自己的爱人如此迟钝。 年纪大了,连这点用都没了,居然还需人提醒。 要是自己没发现呢? 陆文州不敢想象,打最开始他的脑海里就没有与许念天人两隔这个念头。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暗自庆幸,老天待他不薄,居然真的给自己留了挽回的余地。 谁料那根本不是什么余地,而是为了让他亲眼看着所爱之人被病痛折磨到生不如死的模样。 明明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也都放弃了,无怨无悔,心甘情愿,毕竟他欠他的,这些都是应得。 可原来真正的报应在这里等着。 锥心刺骨莫过于此! 耳畔呼吸渐渐平稳,陆文州抬手抚摸过许念劲瘦的脊背。 风雨二十载,什么都变了,唯有这个人,还傻兮兮的在原地等自己。 何其有幸啊陆文州,何其有幸能遇上这么好的一个人! 为你付出了所有青春,到头来却换得这样一幅下场。 你怎么忍得心再去跟他争? 陆文州感觉胸口疼得厉害,轻轻用嘴唇贴了贴许念苍白的面颊。 闻舒已经回来了,却不敢说话,他和他的哥哥同样震惊。 “原来修炼成精的妖怪也会哭。” 回去的路上,闻舒拉起闻涛的手,十指相扣。 闻涛同样将他紧紧握住,“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只有失去一次才会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闻舒皱了皱眉,想反驳,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在感情上他没有立场去骂陆文州,毕竟当初自己也是那个“执迷不悟”的人。 “这样对许念不公平,”他小声为好友鸣不平,“一辈子就等这一个人回头。” 闻涛笑了笑,揉揉弟弟的发,“傻瓜,感情从来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唯有珍惜眼前人,才是对爱最大的尊重。 第82章 我能为你做的 第68章 “抑郁症发作就是这样,没什么固定的时间地点,首先是心率加速,然后头晕恶心,身体抽搐,这些都是一瞬间的事。” 闻舒坐在办公桌后,注视着面前的男人。 对方眼底布满血丝,很明显是熬了一整夜。 闻舒用目光扫过,继续道:“在初期阶段完全可以靠药物控制,但他病得太久,至少换过三种以上的药物来对抗耐药性,这些都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很严重的负担,你没觉得他最近抽烟抽得很频繁吗?” 怎么会没察觉呢?只是一厢情愿的以为那是对方用来排解压力的方式罢了。 陆文州陷在沙发中长长叹息,整个人被强烈的自责、愧疚,以及无可挽回的痛苦压得动弹不得。 记忆里那孩子向来早慧,小小年纪就懂得讨好,对强加在自己身上的不公比许多大人都能忍。 也是那几年忙,难免有顾不过来的地方,他却从来不用自己操心,外人见了都道是当哥的教得好,实际上他除了管他的衣食住行,每周只能抽出一两天的时间陪伴。 即便如此,他仍旧成绩优异,每次家长会都被老师拿出来当做榜样表扬。 如果不是自己的一己私欲,他本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当年若是放他和他心爱的女孩远走高飞,根本就不会发生眼下这一切。 陆文州将双手攥成拳,痛苦的闭了闭眼睛。 他养大的孩子,他不能为人所知的爱人,柔韧温良,如同海绵般毫无底线的包容他,接纳他,自己却因为精神疾病饱受折磨了近十年之久。 一想到那个人在发病时只能独自躲在幽暗封闭的房间,蜷缩着身体忍受煎熬,身边连个陪伴都没有。 这些画面光是浮现在脑海,就都会让陆文州难过得绝望。 他该怎么补偿?怎补偿都是无济于事。 他欠他的何止那十年,他是欠了他一整个人生!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如果继续放任发展,他会产生退化。” 闻舒望着沙发上饱受折磨的男人,明白只要对方还爱许念,那么自己现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变为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的扎在他心头。 可是闻舒没有感受到丝毫报复的快感,只是严肃又平静的讲述深渊下的场景:“慢慢他会对一切都失去兴趣,记忆力衰减,思维退化,行动迟缓,最后精神分裂,小脑萎缩” 说到此,闻舒苦笑:“都道精神类疾病不至死,殊不知只是折磨的法子不同罢了,它是慢慢把人耗干的,就是你明知问题所在,但无能为力,眼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消耗,那个时候,死亡何尝是一种解脱。” 如同昨日再现,如今再说这些闻舒依旧觉得心惊,他想到了过去的自己,想到了那些孤寂难熬的长夜。 他真的比许念幸运太多,从小到大,哪怕是后来失忆了,不记得了,只要自己一声呼唤,他的哥哥就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超人,会义无反顾的为他遮风挡雨。 所以苦难又算得上什么?他们注定要彼此相爱。 哪怕死亡也无法将两人分开。 交代完所有事宜,闻舒将陆文州送出门,临别前叮嘱对方,“他情绪不稳,做出什么都有可能,你如果不能接受就趁早别开始,不要对他造成二次伤害,真的陆文州,从你过去做的那些烂事来说,我对你一点信心都没有。” 陆文州闻言,只是极轻的回答,“不会。” 他会将他从泥沼里拉出来,如果实在做不到,那就陪他一起沉下去。 - 许念躺在病床上,睁开眼就见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短暂的茫然过后,耳边传来关切询问,“是不是不舒服?” 如同鸵鸟,出于逃避,许念飞快用手臂遮住了眼睛,片刻后有人为他轻轻拿下,“阿念,难受就哭出来。” 男人企图用笑容令他安心,强扯开的嘴角却让许念觉得更加不知所措。 “孩子呢?”他不得不转移话题。 陆文州回答:“有点感冒,在闻舒那里。” 昨夜上课时许芸发起高烧,老师联系不到大人,是闻钰将小姑娘带回家的。 许念点点头,他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可能让他继续活下来的牵挂就只有许芸了。 陆文州坐在床边为他压针眼,温暖干燥的大手将冰冷的指尖一点点焐热。 “瑞士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一周后我们就走,治疗期是半年,公司你不用担心,我可以两边跑,如果你不信任我,也可以找别人。” 许念的思维有些迟缓,话音落地后的三四秒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我不需要你做决定。” 陆文州表现得极为耐心,如同对待一个喜怒无常的婴儿,重新握住许念的手,语气小心翼翼:“只要半年,很快就会过去,芸芸不是一直想出国?你就当是带她去旅行好不好?” 怎么可能呢? 许念觉得荒唐。 治疗一旦开始,他连自己都顾不上,还有什么精力去照料许芸? “你是不是以为把我支走了,文斌的事就可以解决?”许念表现出尖锐的对抗情绪。 陆文州先是一怔,继而喉头发紧,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此刻一切的话语都是苍白的。 他将许念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用力握着,五脏六腑都因这一句话被拉扯得生疼。 他用颤抖的声音哀求,“没有什么是比你重要的,阿念,没有。” 许念不说话,沉默注视着天花板,胸口闷闷的,他觉得这样不上不下的自己很憋屈。 三天后许念出院,陆文州独自回了趟祖宅。 喊了几位叔伯,将自己手里的房契和地契都交了出来,直言要独立门户。 当初说是分家,实际上还是分家不分户,这次不一样,他将从自己爷爷那里继承来的东西都拿出来,所表达的意思很明确他不再是这个宗族的人了,以后的家谱上也不必写自己的名字。 众人不解,明明前一阵还看他气势汹汹的去找许念,以为是有什么光复门楣的苗头,谁料这还不到一年,居然彻底没戏了? 在场长辈众多,一个接一个的劝,陆文州是铁了心要走,神仙来了都没用。 幸而分户需要走的手续复杂,众人天真的以为能拖一天是一天,保不齐还有回旋的余地。 事后文斌父母找到陆文州,刚才在会上他们一直不敢说话,这会儿老两口急得就要给人跪下。 “文州啊,三婶就求你最后一次,你帮帮文斌吧,果果才五岁,不能没有爸爸啊!” 陆文州站在雪夜中叹息:“做错事哪有不挨教训的,我当年犯错老爷子还会罚我去跪祠堂呢,您都忘了?” 他表现得很绝情。 自己已经不是他们的家人,没有义务许诺。 第83章 所爱隔山海 今年春节许芸是在闻钰家里过的。 父女俩第一次分别,许芸一直将许念送上飞机,才允许自己躲在闻舒怀里哭。 闻舒哪里会安慰人,如同抱着一块烫手山芋,僵硬无措的模样看着比许芸好不了多少。 闻钰上前将许芸拉到自己怀里,拍着对方背低声安慰,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除夕夜许念收到了女儿的视频电话,小姑娘胖了些,扎着两个活泼可爱的羊角辫给自己拜年,看起来被照料得不错。 父女俩聊了一会儿,都是些生活学习上的琐事,结束前许芸委屈巴巴的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许念同样被思念之苦折磨,无奈只能笑着安慰:“你乖乖听话,等到春天来时,爸爸就会回来。” 到底还是小孩子,许芸一个没憋住,“哇”的就哭了出来,“那太久了!我好想你啊爸爸” 闻钰听到声音立刻推开书房门,跟着闻涛和闻舒也跑过来。 三个大男人轮番哄小姑娘开心,这让电话另一头那个当爹的心里不是滋味。 事后许芸被闻钰带去书房看动画片,闻舒趁此机会与许念聊几句。 许念向好友由衷道谢。 闻舒皱着眉头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告诉他再这么见外自己明天就要给小姑娘减伙食费了。 许念在另一头笑说你少给她吃点吧,胖得脸都圆了,女孩子还是要注意些的。 闻舒不以为意,揶揄他知足吧,女孩比男孩好了不知多少倍,闻钰随了他爹,成天跟个闷葫芦一样,只有许芸每天可可爱爱没心没肺,有她在家才算有点人气。 许念听着听着也露出笑容,他实在太想念许芸,都快忘了女儿在自己怀里撒娇时的样子。 “你那边怎么样?”闻舒岔开话题。 许念道:“还算顺利,三月底第一个疗程结束就可以回国。” 闻舒面露担忧:“会不会太快了?” 许念看起来很轻松,“这里环境好,没压力,快点不是正常?” 闻舒信以为真,与好友约定三月份开春后再见。 窗外已经开始放烟花,餐厅里闻涛招呼孩子们吃饺子。 说完道别的话,许念先一步挂上了电话。 他独自坐在椅子中,开始幻想国内热闹的新年,仿佛那些欢声笑语就在耳边,想着想着,又开始感觉心悸。 他扶着桌角起身,想要去床上,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开腿。 耳鸣声铺天盖地,心率不断飙升,整个人不受控制的砸在地毯上,窒息先于疼痛而来,让他不得不大口大口拼命喘息。 很快房门被撞开,有人将他紧紧抱住,然后应该是说了些什么,但许念根本听不到。 他像个快要溺死的人,死死抓在对方胸口的衣服上,十指骨节凸出,脖颈上青筋暴起,强烈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吞没。 持续了不知多久,大概是十五分钟,或者半个小时,身体的抽搐才慢慢停止,像是潮水褪去后遗留在沙滩上的贝壳,疼痛消退后,悲观的情绪一点一点浮现。 幸好许念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仿佛被汗水洗过一遍,他浑身湿透,软绵绵倒在男人怀中,累得就连呼吸都是一种奢侈。 “哭出来,阿念,哭出来。” 陆文州吻他苍白的嘴唇,以最亲密的姿势一点点啄着,试图将爱人唤醒。 许念眨巴眨巴眼,干涩的眼底仍没有一滴泪。 他骗了闻舒,在这里的治疗效果并不好。 最开始他很愿意听从医生的方案,并且认真执行。 初期的确很好,也收获了些成效,然而仅仅过去半个月,他的潜意识就开始抗拒。 医生为此对他进行过多次心理疏导,全部收效甚微。 无形中的抗拒感让许念不再信任任何事物,像是某种贝类,为了躲避外界的伤害而生长出了坚硬的外壳。 第69章 但本人并不觉得,他看起来还算乐观,认真的生活,配合做所有治疗,就连傍晚出门散心时都表现得愉悦轻松。 许念成功骗过了所有人,就连陆文州都觉得有希望。 然而当看到许念藏在洗漱柜下的刀片时,他被吓得汗毛倒立,冲出卫生间将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许念扒了个精光,仔细检查身体的每一处,好在未发现半点自残的痕迹。 许念装傻,问怎么了? 男人一言不发,脸上还挂着白色的剃须泡沫,当他将明显大一号的刀片拿出时,对方还在狡辩那只是买来更换剃须刀插头的。 这是来到异国后陆文州的第一次动怒,恐惧让他无法保持理智,那天他对许念说了很多狠话,企图唤起爱人对于死亡的畏惧。 医生私下找陆文州谈话,将许念的情况详尽说明。 心理治疗需要家属配合,如果找不到问题根源,那么所做的一切都将是徒劳。 回去后陆文州开始悄悄观察许念,他几乎推掉了所有国内的工作,二十四小时跟在人身边,细致入微到连对方上厕所都不放过。 这让许念觉得不自在,但他没说,每天装作正常生活。 然后在一周后,发生了第一次自杀未遂。 洗胃的痛苦加上晕眩,醒来后他还记得对身旁的男人笑,丝毫不在意对方险些被他折磨得险些精神崩溃, “为什么要这么做?”陆文州看起来憔悴不堪,下巴上全是青色胡茬,邋里邋遢的像个流浪汉,坐在床边紧紧握着许念的手,脸上除了疲倦没有其他情绪。 “不知道。”许念仔细盯着对方看,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他发现男人鬓边的白发似乎更多了些,眼角的鱼尾纹向太阳穴散开,哪怕不做表情都清晰可见。 奇怪的是,在察觉到这些时,他仍旧感受不到半分情绪上的波动。 没有悲伤,没有快乐,病魔将他变得时而疯癫,时而冷漠,脑袋里像是同时住着两个人,到底那个是真实的自己,许念也不清楚。 男人同样,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无暇去做任何面部表情,一颗心如死寂般的平静,对视片刻后扯开嘴角,像是要做笑容,却僵硬得让人难过,“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只要记住,到哪里我都会陪着你,真要去的话咱们就一起。” 如同投石入海,哪怕是这句话,也未在许念的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 大年初一,两人去超市采办了些生活用品,陆文州买了面粉,许念选择了自己喜欢吃的馅料。 回家时发现门外站着两人,其中一个见到许念后飞奔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阿念!” 许念险些被陆文慧撞倒,好在有陆文州在背后将两人都撑住了。 他也同样意外,惊讶问,“你怎么来了?” 说罢抬头,见还有一人站在家门前向自己微笑,居然是雷蕾。 与过去相比雷蕾似乎没什么变化,小巧的身材配合上夸张的穿衣风格,看起来还是个二十岁出头小女生。 她主动上前与许念和陆文州握手,礼貌又客套,“好久不见,许先生,陆先生。” 陆文州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催促一行人先进屋。 文慧的到来给这个家添了许多热闹,带着雷蕾四处参观,留下两个主人在厨房收拾物品。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许念抱怨。 陆文州解释自己也是昨天才知道两人就在瑞士,想着过年还是要热闹些的,这才发出邀请。 许念怀疑他是故意的,可仔细想想,感觉对方也没必要瞒着。 简单熟悉后,四人一起站在厨房包饺子,文慧叽叽喳喳个没完,讲她这些年在国外的生活和学习,又讲她妈的新男友。 最后说到雷蕾,她装模作样的退后一步,用手里的勺子做话筒,“现在我给大家介绍下我的女朋友!” 许念下巴都要惊掉,身旁的陆文州则要淡定得多。 当事人倒是大方,招呼文慧过来帮自己擀面皮,两人肩挨着肩,发丝缠绕在一起,看起来真是好不恩爱。 许念在心里默默叹气,这傻姑娘到底是没听自己的。 吃完饭大家一起搓麻将,用扑克牌计数,文慧在两个兄长那里赚得盆满钵满,笑嘻嘻的向雷蕾炫耀。 雷蕾陪她一起闹,每次都能精准猜到对方缺什么,然后把两人坑来的牌都给了文慧。 灯光下,许念递给陆文州一个眼神,对方收到后但笑不语,许念却看得出神。 已经记不清从何时开始这个霸道专横的人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之间经历过太多的爱恨情仇,最近一个月仿佛返璞归真。 在雪山脚下的小镇,过起了如同二十年前那段相依为命的日子。 有没有被治愈许念无从而知,他能看到的是,男人在不计后果的豁上一切,让自己经历一次重生。 可这真的值得吗? 文慧的笑声让许念陷入短暂的回忆,所以当病症发作时,他显得慌乱无措。 他不想被人看到自己难堪的样子。 尤其是面对这个自己曾爱护过的妹妹。 陆文州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几乎是瞬间将许念从椅子上抄起,冲进卧室锁上了房门。 陆文慧怔怔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直到屋子里传来摔砸东西的声音,她才茫然看向一旁的雷蕾。 雷蕾握了握她的手,表现出与外表截然不同的成熟,“等他们出来,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文慧像只听话的小狗,抹掉了眼角的泪,用力点头。 半小时后卧室重新陷入平静,陆文州将虚脱的爱人抱上床,盖好被子,独自出门去找医药箱。 他被许念用床头的玻璃杯砸到手背,伤口不浅。 文慧坐在阳光房为他包扎,触目惊心的伤口,让她忘记了自己的保证,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滴在伤处,疼得陆文州“嘶嘶”倒吸气。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道歉,却依旧止不住泪。 雷蕾站在客厅里沉默望着,没有去打扰兄妹二人。 陆文州摸摸文慧的头发,像过去一样包容着她的每一次错误,“大过年的哭什么。” 文慧再也忍不住,推开药箱扑进了哥哥怀里。 陆文州举着受伤的右手,用左臂将小妹牢牢固定在怀中,听她压抑的哭声,然后发出长长的叹息。 这么多年过去,家里最小的老幺也在不知不觉间长大。 对于家人,他已了无牵挂,唯一的寄托全在那一个人身上了。 - 许念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走出房门,见文慧和雷蕾正挤在厨房里准备午饭。 小姑娘间的打闹,光看着就能让人感觉世间美好。 他向二人打了招呼,并为昨夜的扫兴道歉。 雷蕾性子直爽,说没事就真的没当回事,邀请许念一起加入,还虚心请教了厨师机的用法。 文慧笨手笨脚帮倒忙,却为大家带了许多欢乐。 直到落座,许念才想起家里少了个人,问二人楠封陆文州呢? 文慧奇怪,“大哥没告诉你吗?家里有事要他回去一趟,后天就回来啦。” 许念突然丢了叉子奔回卧室拿手机,看到对方留下的短信后才稍稍安心。 他们很久没分开了,他低估了自己对男人的依赖。 下午的治疗是雷蕾和文慧一起送许念去的,时间比平时延长了一个多小时。 没有陪伴,他在慌乱中抓住了身旁的护士,被对方呵斥松手。 好在许念当时太过痛苦,没心思计较。 事后同房的病友告诉他,这里的护士都是如此,只是你一直都有家属陪同,遇不到而已。 这让许念产生了极度的不适,并非愤怒,而是自责,强烈的,如同洪流般涌上的自我厌弃。 即便如此,他依然掩饰得很好,在回程的途中还能顺路陪文慧去超市买零食吃。 然后就在当天夜里,他从阁楼的窗户跳了下去。 这次比之前严重得多,他摔得头破血流,还搭上了两根肋骨以及一条手臂。 还在国内的陆文州收到消息后连夜买了回程的机票,在开往机场的路上,他情绪波动得厉害,险些就要痛哭出来。 才一个月,他就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精神压力。 这比过去任何一场商业合作都要难得多,面对爱人的无助,除了陪伴,他几乎束手无策。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患者家属都是如此。 他觉得许念是在逼自己。 这实在太残忍了,他知道自己是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他却要逼着他离开。 这一刻,陆文州想起了闻舒说的话,“到最后,死亡真的是一种解脱。” 在经历过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昏迷后,许念自病房中苏醒。 不出所料,陪伴自己的仍旧是那张熟悉的面容。 只是看起来比往日严肃许多。 这次应该是真的生气了吧? 许念想要说点什么安慰对方,陆文州却握住他的手,手背贴在滚烫的额头上,他听到男人走投无路的哽咽声,“我求求你,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到底怎么做才能救你,我求你告诉我” 许念鼻头一酸,嘴唇嗫嚅,似乎是要说什么,然而嘴巴张开,却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那是他的泪。 不是陆文州,是他自己的。 来到异国他乡的第二个月,他总算让自己哭了出来。 如同密林中的溪流,对比男人的撕心裂肺,他的泪流得悄无声息,却是真真切切的哭了一场。 第70章 很痛快,也很无奈。 第84章 山海亦可平 连日的舟车劳顿加上神经紧绷,让陆文州在回到瑞士后生了场大病。 照料许念的责任就落到了雷蕾和文慧肩上,两人每天都来探望,文慧负责逗许念开心,雷蕾向大家分享她那些有趣又匪夷所思的经历。 许念偶尔也会被两人的情绪带动,该笑的时候笑,该惊讶的时候表现得很惊讶,总之就是十分捧场。 他对她们的重逢很感兴趣,文慧像个藏不住秘密的小女孩,手舞足蹈的讲述自己是如何在疯狂又混乱的节日上认出彼此的。 “你知道威克斯特节吗?” 她问许念,然后不等人回答,兴奋解释:“就是在撒哈拉沙漠每三年举办的一场盛大艺术展,无国界无你我,谁都可以去参加,在那里人们会狂欢一整周,交流对于世界的看法。” 说着,她的眼睛里冒出激动的火花,“四哥,你一定要去看看,它会让你明白地球村的真正含义!” 许念有些担忧,“会不会不安全?你一个小姑娘。” “她不是小姑娘,”雷蕾向他纠正,“在性别之前,文慧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我遇到她时,她正在与一名超现代艺术家交流,她的好奇以及专注任谁见了都会心动。” 许念完全想象不出,印象里文慧一直都是家里乖巧可爱的老幺,偶尔会有小脾气,但绝不做半点出格的事。 “许先生,这也是我的提议,”雷蕾看向许念,目光带着善意和诚恳:“我认为治疗精神类疾病最好的办法,是找到一个能够与它共生的方式。” 许念被雷蕾的话引发思考,沉默着听她继续道:“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是独一无二的,不需要将感情寄托在其他什么人或者事物身上,你也不必为了谁去活下来,你的爱人很爱你,可这世上所有的爱情都是一厢情愿,你大可不必接受,你的孩子需要你,可你离开后她也不会消失,她会顺利长大成人,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文慧越听越心惊,悄悄拽雷蕾的衣角示意可以了。 雷蕾却将她的手握住,坚定得像个一往无前的勇士,“许先生,你不必有那么多负担,你的生死,都应该由你自己来决定。” “那太自私了。” 许念摇头,“你们还年轻,无法理解责任的重要性”。 “这不是自私,这是一个生命的基本权力。” 雷蕾回答。 如同一场洗礼,即便有着巨大的思想鸿沟,许念还是不得不承认,雷蕾的确给他提供了看待问题的另一个角度。 向死而生。 看似是在将人推入悬崖,实则是在绝境中给予新的希望。 许念苦笑,如果放下真的这么容易,他又怎么会钻牛角尖? 入睡前,他仍在反复思考雷蕾的话,直到被一通电话吵醒。 文森特是他的在治疗中心结识的朋友,他告诉许念,就在刚刚,他们共同的好友苏珊,一个年仅二十岁的女孩去世了。 死因是抑郁症带来的严重躯体疾病。 电话两端陷入沉默,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像是柄柔软细密的毛刷,扫过许念的心头,将那些本该有的情绪一扫而空。 “你会来参加葬礼的,对么?” 文森特问。 许念花了好久才将语言重新组织,“会的。” 三月初,距离与女儿见面的日子还有半月,许念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如约。 葬礼当天,他为苏珊带来了束紫色的矢车菊。 那是一个共情能力超乎常人的姑娘,阳光活泼,笑起来的样子很能抚慰人心。 其实在治疗中心的每个人都很好,友善热情,他们比正常人更加容易相处。 葬礼中途下起暴雨,文森特把自己的风衣分享出来,将两人罩在一起。 许念听他问自己,“许,你想过死吗?” “没有,人还是要活着才有意义。” 许念道。 “你撒谎。” 文森特笑得很难看。 许念没有回答,他盯着拿口漆黑的棺材,看它被雨水打湿,然后一点点被黄土埋没,牧师祷告,亲人悲哭,压抑的气氛令他有些窒息。 直至他看到了女孩的墓志铭。 “请不要放弃,哪怕千次万次,也要毫不犹豫地救自己于这世间水火。”* 那不是苏珊写给自己的话,她是在为所有留下来的人创造奇迹。 这个善良美丽的姑娘,哪怕是死,也想要拯救自己的朋友们。 文森特伏在许念的肩头默默流泪,控诉着命运的不公。 许念却没有哭,他抬起头,在斜风细雨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撑着伞,站在一棵翠绿挺拔的松柏下,与他隔着雨幕对望。 明明自己的病还没好,我有这么让你担心吗? 许念看他一动不动的立在天地间,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楚。 相伴二十余载,彼此恨过、伤过、痛过,也爱过。 如今他像一名疲惫不堪的战士,拖着残躯,依旧不忘守护自己的爱人。 许念向文森特告别,头也不回的迈入雨中。 有人见状,以同样的步伐奔跑而来,穿过微风,踏过细雨,许念张开双臂,迎接那个会将两人都撞碎的拥抱。 皓月不老,万古如斯。 他们共同分担过寒潮、风雷、霹雳。 也曾同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开,又终身相依。* 他将脸埋在男人炽热的胸口,深深嗅着,发出长长的叹息,“你后悔过吗?” 陆文州用力抱着许念,心碎得险些要落泪,“我很后悔。” 后悔那些犹豫、迟钝、傲慢,以及自以为是,后悔绕了一大圈才明白如何全心全意的爱一个人。 三十年来许念从未有一刻如眼下这般放松,像是被囚禁的鸟儿终于回归到了天空,他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我们回家吧。” - 三月底,许念如约回国探望女儿,顺便在律师那里留了份遗嘱。 里面明确了许芸对万兴的继承权,以及多年前就已经为她成立的信托基金。 这期间陆文州也将户籍问题解决,他始终没讲自己的事,却在临行前的一周固执的将名字加在了许念的户口上。 理由是,“你不收留,我就无家可去。” 许念拗不过,只得同意。 走出行政大厅,陆文州甚至等不及上车,站在火红的余晖中来来回回翻看只有三页的户口本,直到察觉路人怪异的目光,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哭什么?以后就不是陆总,是老陆了。” 许念逗他。 陆文州笑着摇头,牵起爱人的手,一同迈入夕阳。 之后的两年,许念成立了一家专门救助精神类疾病的公益组织,加入救助会的人们可以获得免费的医疗,以及定期的旅行和陪护。 他几乎将自己的所有的钱财全部用在了慈善上,并从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和成就感。 对此他的爱人表示出了毫无保留的支持。 那些关于生生死死的问题,在苏珊的葬礼结束后,许念再没有提起过。 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也不想去思考最终会以何种方式离开。 他把所有问题都交给了未来的自己,只活在当下,成为了他往后的人生信条。 九月初,两人同时收到了一封请帖,与曾经的族人们共同参加一场突如其来又意料之中的婚礼。 令陆文州头疼的是,文斌也在邀请行列。 他征求许念的意见,如果对方拒绝,那他就只能通过电话的方式送去祝福。 “不是坐牢了?”许念问。 一年零三个月,对于故意伤人来说根本算不得惩罚。 陆文州觉得亏欠,他的爱人却表现得极为大度,拍拍他的手说:“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 婚礼非常热闹,家人朋友齐聚一堂,许念是第一次见到文慧的母亲,很快便被对方的优雅随和,以及幽默风趣所折服。 她和陆文州很像,都是天生的领导者,在这种魅力面前很容易就让人忽视了对方的性别。 许念第一次体会到蕾蕾所说的,“男女并不重要。” “很早之前我就想见见你。” 夜幕下,他与文慧的母亲站在露台上吹风。 “可惜后来你病了,文慧不让我去,不然我们应该可以更早成为朋友。” 许念简直受宠若惊,思索片刻后,问道:“我可以向您问一个问题吗?” 文慧的母亲微笑点头,示意他随意。 “我没有父母,所以不太能理解文州对家族的感情,但我很清楚,想要同他走下去的话,就一定要把这件事弄明白,您能告诉我,族人于他,到底是什么?” “是他的血肉,”文慧的母亲道:“他生于斯长于斯,家里人再不好,也是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像受伤了要包扎伤口一样,他救他们,实际上也是在救自己。” 这不是一个好答案,许念深深吸气。 文慧的母亲看出他的沮丧,安慰道:“你没有必要去纠结这个问题,毕竟他已经从族里独立出来了,不是么?” 第71章 “这不是我想要的,”许念坦言,“我的确不喜欢他的家人,但无意让他和他们对立。” 文慧的母亲笑起来,“不必自责,他不是为了你,他是为了他自己,人没有血肉依然可以活下去,但丢掉心,是会死的。” “我不值得他这么做。”许念摇头。 “那就爱他吧,”文慧的母亲理了理披肩,准备回去了,路过许念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爱着他。” - 陆文州找到露台时,周围已经只剩下许念一人。 他为他披上外套,肩膀挨着肩膀彼此靠在一起。 “你觉得雷蕾会忠诚吗?”许念问。 “不知道。”陆文州实话实说。 许念笑了笑,眼睛盯着楼下的草坪,身着白色连衣裙的文慧正和她同样装扮的爱人跳舞。 年少的爱情,总能给予人希望。 “你觉得文慧以后会后悔吗?” 良久,陆文州才听到许念再次开口。 他注视着幺妹肆意的笑容,摇头,“我觉得不会。” “我也不会。” 许念看向男人,目光温柔如水,“文州,我从未后悔爱上你,过去是,未来也是,这辈子能遇到你,我觉得很幸运。” 陆文州的神情在这短短的几秒间可谓精彩至极,先是错愕,而后是惊讶,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花园里传来欢呼,是两位新娘彼此拥吻。 满天星斗下,站在露台上的男人同样颤抖着将爱人拥入怀,“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少年,阿念,你怎么才说,你怎么才告诉我啊” 许念吻着他脸上的泪,笑容苦涩,“可是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好了。” “我会陪你。” “甘心这辈子就栽在我手里了?” “早就是你的了。” 许念注视着男人的眉眼,爱意藏在眼底,水波一样荡着,“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跟你老婆离婚?” -完- 注释:*分别来源于罗翔和《致橡树》 【七夕番外】美好的一天 “离开江城后你最想做什么?” “爬珠峰呀!你在山顶向我求婚,想想都觉得浪漫。” 圣诞节,熙熙攘攘的街道。 四处都是那首“jingle bells”,男人牵着他的小狗,脚踩欢快的铃铛声,共同走进落雪的夜。 - 彦鹤没想到来接自己的会是许念。 冬至这天江城下了场小雪,走出狱门,他老远就见到了那辆停靠在雪中的白色轿车,以及车前站着的人。 六年,足以改变很多事。 冷漠、不近人情,是彦鹤在二人阔别许久后,对许念的第一印象。 曾经温润儒雅的老好人仿佛仅仅活在记忆里。 “上车吧,挺冷的。” 许念拉开车门,随手将烟丢进垃圾桶。 行驶过程中,彦鹤听他打了两通电话,一个是陆文州,随意编了个借口,告知对方自己晚宴会迟,另一个听语气应该是司机,询问有没有接到孩子。 彦鹤不知他们要去哪里,许念没说他也不敢问,就这么枯坐了半个多小时,最终,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 彦鹤认出,这是自己曾经的家。 “你爸妈前天到的,我没说你犯了什么事。” 打火机“咔嚓”一声,许念又开始点烟,这些年他似乎养成了很严重的烟瘾。 老两口不容易,初到江城人生地不熟,好在还记得儿子曾经工作过的公司。 在万兴楼下等了许念一天,还是卢秀秀把人给带上去的。 “给你添麻烦了。” 彦鹤低声道歉。 许念长长的吁出口气,双臂搭在方向盘上,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坐在后排的彦鹤,“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总算来了。 彦鹤将放在膝上的双手攥成拳,仿佛再次回到了当年,他在法庭接受审判的那天。 “曝光我有孩子的人,是你吧?” “是。” 彦鹤脱口而出。 为了回答这个字,他已经等了六年。 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真相来临的那刻,两人之间的气氛平静得像潭死水。 许念沉默抽烟,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他挥挥手,催促对方下车,“走吧,别让老人等太久。” 彦鹤眼圈通红,他知道自己还欠对方一句“对不起”,可直到下车,他都没有勇气说出口。 实际上,这声道歉,对当事人来说,也已经不那么重要。 六年。 2190天。 过去太久,久到连当初那刻骨铭心的仇恨也被磨平。 许念不再执着于彦鹤做出这种事的理由,就连询问,也仅仅是想给自己这六年间所遭受的苦难一个交代。 别回头,向前看。 这是他曾经告诉闻舒的话,也是如今,他正在做的事。 幸运的是,他还有足够的时间留给所爱之人。 - 鸿门早已易主,新任老板是个不怎么管事的富二代,当初接手也只是遵照父辈要求,对于一些“旧主顾”也就没那么上心。 几年前,陆文州刚回国那阵还来找过几次念想,不知是心态变了还是厨子的手艺的确不复当初,他居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那么俗气,不值得回味。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在江城,曾经风光无比的陆氏早已落寞,成为了被时代的浪潮拍打在沙滩上的芸芸众生之一。 下午六点,司机将许芸是和闻钰一起接来鸿门。 两人在同一学校的小学部和中学部。 许念有意让两个孩子走近,偶尔自己和陆文州都忙时,女儿可以交由闻钰照顾。 十三岁的闻钰,有着远超于年龄的成熟,比他那个成天不着调的小叔叔靠谱上不知多少倍。 这让许念觉得放心。 两天前闻涛在自家医院做了次全身体检,关于检查结果,他没让医院通知家属,而是亲自驱车去拿。 回家时闻舒还在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打游戏,带着耳机十分投入,丝毫未察觉有人靠近。 闻涛就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微笑着注视自己这个年近四十岁依旧玩心不减的弟弟。 何其有幸,有这样的一个人愿意陪伴他走过半生。 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他对未来已别无所求,只期望老天垂帘,能多给二人些时间,最好走在后面的那个是自己,不必让他那脆弱的爱人再次承受锥心刺骨的离别之痛。 一局终了,闻舒伸了个懒腰,自然而然向后靠去,头枕着闻涛小腹,打着呵欠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闻涛弯腰吻了吻他的发顶,动作温柔而虔诚信,眼底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爱意,“刚刚。” “检查结果怎么样?” “跟以前一样,没什么事。” “哦。” 闻舒用手揉酸胀的眼睑,看模样有些累了。 当哥的心疼,便问,“我跟老陆说一声,晚上咱们不去了?” “去,闻钰还在。”闻舒转了个身,与人面对面。 闻涛为他按摩太阳穴,语气柔得几乎要滴水,“他是大孩子了,自己能回来。” “是不是你小孩啊?”闻舒仰着头替侄子打抱不平,下巴被人捏起,他顺从的将双臂搭上对方肩膀,很快,便被熟悉的气息包裹。 男人的吻向来极尽温柔,即便在那些短暂的不和谐的日子里,他也从未对自己的爱人动粗。 就是这份毫无底线的纵容,才让闻舒有底气说出那句,“不是我需要你,是你离开我会死。” 有时候闻涛会自私的期望,最好谁都受不了闻舒的脾气,离得远远的,让他只能依靠自己才好。 外人看来,这份堪称束缚的爱几乎要将两人都困死。 唯有当事人清楚,为此他们曾付出过多少。 - 等人的功夫,闻钰教许芸做作业,小丫头看着聪明伶俐,成绩却差得出奇。 许念不是那种望子成龙的家长,对于许芸的学习有个差不离就行了。 直到老师将一张涂成大花脸的试卷交给他,许念才真正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这根本不是学不学得会的问题,首先态度就不端正! 第72章 于是那天,许家上演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亲子大战。 小姑娘站在大门前扯着嗓子控诉自己遭受的不平等待遇,什么吃饭不能看电视、考试不达标不准买新衣服……说这些时目光不住自己“后爹”身上瞟。 平时父女俩有矛盾,全仰仗她这个后爹从中调和。 “差不多行了。”陆文州迫于无奈开口。 “你闭嘴!”许念将手里的晾衣架猛地朝他一指,“一会儿收拾你!” 他说的是陆文州瞒着自己给女儿试卷签名的事。 “爸爸不讲理!我最讨厌你了!” 许芸哇哇哭着跑出家门,溜得急,鞋都没穿。 陆文州比许念反应更快,“蹭”一下从沙发上跳起身,奈何还是晚了一步,等俩人追出别墅区,早就不见小丫头踪影。 夜里十点,闻钰辅导班下课,在自家门口捡到了失魂落魄的许芸。 顶着一双肿眼泡,小奶猫一样可怜巴巴的叫他,“小钰哥。” 闻钰多聪明,马上就明白这是怎么了。 掏钥匙开门,让许芸先进去,他则站在楼梯间里给许念打电话报平安。 “芸芸没吃晚饭,”当爹的带着愧疚拜托:“你帮我问问她想吃什么,我让人送去。” 闻钰很懂事的拒绝,“不用了许叔,家里有速冻水饺,我给她下点。”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贴心的孩子。 许念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听闻钰又说:“明天我去送芸芸,您跟陆伯伯都不用来了,她们班的老师我都认识。” 一直到挂了电话很久,都躺上床了,许念才反应过来,将一旁睡得迷迷糊糊的爱人推醒,疑惑道:“不对啊,小钰怎么会认识芸芸班的老师?” 可怜的老男人,罚跪了半个小时不够,还要在大半夜给人断案,搂着爱人的腰,亲吻对方后脖颈安抚:“他俩读的一个学校,说不准是咱闺女老师教过他呢。” 这么一想也有可能。 可很快,许念的神经又绷起来,“你说小钰一个人住,他万一对芸芸” “哪有那么多万一,”陆文州翻身将他压在身下,黑暗中,一双大手探入对方的睡衣开始四处点火,含着许念柔软的耳垂坏笑:“你先给我弄出个万一看看!” 能这么说,全是因为打最开始,陆文州就找闻钰谈过。 说来好笑,陆老板活了四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一双眼睛毒得很,却在见到闻钰后还是被惊了下。 面前的小孩看着不过十二三岁,单论言谈举止,说是二三十岁都不为过。 这么一比自己家那个成天只知道玩洋娃娃的闺女,就跟个小傻子一样。 可真要让许芸也变成这样,陆文州肯定是舍不得。 没了天真的小孩那还叫小孩吗? 就连他小时候都会带着弟弟妹妹们作天作地的玩。 人生中能放肆大笑的光景才几年,没有一个快乐的童年作支撑,往后是很容易走进死胡同的。 这一点,陆文州不信闻涛会不知道。 他就是知道,却还是抹杀了自己儿子的天性。 痴情成这样,跟残忍有什么区别。 “你是怎么看你爸和你叔的?”他问闻钰。 闻钰回答的很坦然,“他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亲人。” 闻钰的老练让陆文州无法将对方当做正常小孩看待,脸色变得严肃,他以一副成年人的口吻道:“你应该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闻钰目光一沉,双手搭在桌上,像是在与对方谈判生意,“陆伯伯,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我在这世上的亲人不多,所以对每一个都格外珍惜。” 陆文州一怔,随即摇头笑起来,“闻涛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闻钰短暂的勾了勾嘴角,不苟言笑的模样像极了他的父亲。 “既然如此,你应该不会做让他们失望的事,对吗?”陆文州注视着闻钰,那目光可不像是一个会关怀晚辈的长辈。 闻钰不明白眼前这个老谋深算的男人到底要说什么,他没有把心中的疑惑展现在脸上,只是平静的等待对方继续。 “你对许芸怎么看。”陆文州问。 闻钰答:“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妹妹。” “没了?”陆文州不信。 闻钰想了想,很肯定的点头,“没了。” “很好。” 陆文州起身,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座位上的闻钰,沉声道:“记住你今天的话,不要让我们失望。” - 两个孩子作业都快写完了,自家大人却还没到。 许芸嚷嚷着饿了,闻钰就拉着她的手出门点菜,刚巧在走廊上遇到了陆文州和许念。 然后又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剩下两个不靠谱的家长才姗姗来迟。 闻舒脸上带着很明显的倦意,无精打采的模样让人一看就知兄弟俩迟到的理由。 “可以啊闻总,”陆文州嘴里叼着烟,不怀好意地揶揄,“老当益壮,不减当年啊!” 闻涛放下为闻舒擦过手的热毛巾,漫不经心的哼笑,“比不得陆总,这几年闲散在家骨头都养懒了吧?” 陆文州展开手臂,随意搭在爱人肩头,朝着对面一挑眉梢,“我乐意。” 闻涛却话锋一转,问向许念,“许总今天去朝阳路了?” 那是条断头路,唯一通往的是江城监狱。 许念的脸瞬间就白了,刚想解释什么,肩头被人捏了捏,听一旁的男人道:“过几天我给闻院长介绍几个项目做做,省得某些人一天到头净替别人操心。” “什么项目?”闻舒迷迷蒙蒙抬起头,被他哥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轻而易举转移了话题,“汤怎么样?” “不太好,有点咸。”闻舒撇撇嘴,将瓦罐推到闻涛面前。 “闻叔叔,你喝这个!” 许芸把闻钰给自己单点的栗子羹递过去。 闻舒哪好意思去抢小孩的东西吃,拿勺子分了半,跟许芸两人捧着碗喝得满脸幸福。 夜里七点半,两家人在停车场作别。 闻钰被司机送去上补习班,闻舒坐在副驾驶,埋怨哥哥没事找事。 闻涛吻了吻他的发,施展哄人大法,“下次再说错话,你就提醒我好不好?” 闻舒哼了声,嘟囔着“越老越没用”,头却枕在对方肩膀,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的哥哥是在为过去自己所遭受的那些苦难鸣不平。 可他向来记性差。 只要闻涛能回来,曾经的一切他都可以不去计较。 另一边,许念将车停在路边,和坐在副驾驶上刨根问底的爱人争吵,冷不丁听后座的女儿喊了声,“爸爸!下雪了!” 他举目望去,果然见纷纷扬扬的落雪隔着车窗向自己扑来。 这一刻,两人都不说话了。 一时间车厢内安静得令人窒息,忽然听后座的许芸唱起歌,“marry merry christmas” 明明距离圣诞节还早,小孩子却已经开始期待。 伴着跑调的童声,许念感觉自己的手被对方握住,昏暗中,他听到男人用卑微到近乎颤抖的声音,向自己乞求,“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别再让我为你担忧,不要让我再去承受一次失去的痛苦。 失而复得,令这个早已刀枪不入的男人在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许芸天真的以为是自己那蛮横不讲理的亲爹又在欺负人,毕竟在她的认知里,不论是不是过错方,先低头的总是自己的这个“好脾气的”后爹。 “爸爸不要总欺负陆爸爸,”小姑娘嘟起嘴,控诉着对于亲爹的不满,“陆爸爸也是会伤心的!” 一瞬间,许念红了眼眶,他抱过男人,低声道歉,发誓保证绝不会让自己陷于险境。 落雪无声,两个历经磨难的爱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车厢内,许芸为自己成功挽救了一场父亲间的婚姻危机而感到自豪。 她决定明天,不,回家就把这件事告诉闻钰。 毕竟快乐的事,要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分享才对。 - 大概是半年后。 许念去南方出差,在家房地产公司的员工餐厅里遇到了彦鹤。 彼时的彦鹤已经应聘了一份售楼经理的工作,胸前的牌子上写着“优秀员工”,想必干得还不错。 许念没上前打招呼,只是远远望着。 很快,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孩端着盘子跑过来,两人熟络的凑成一桌,男孩偶尔会夹彦鹤餐盘里的肉吃,彼此眉来眼去的笑,看模样不像普通同事关系。 “没看见过吧?”接待许念的副总向他小声八卦,“活的同性恋!” 许念一口水差点呛进气管,边咳着边尴尬点头,“是挺少见的。” 换作过去他兴许会向对方科普,同性之间也有真情。 可如今他早已释然。 何必解释。 自己的幸福与否又与旁人有什么关系? 本以为那些关于过去的记忆到此就算结束。 每个人都有了归宿,不一定完满,但至少是求仁得仁。 在未来,他们或许还会相见,亦或是永远不见。 第73章 直到这年春天,许念在网上看到了这样一则新闻某位年近花甲的新晋富豪独自攀登珠峰,因体力不支被冻死在漫天风雪中。 新闻下有配图,奇怪的是,那人临死前是一个单膝跪地的姿势,手里还捏着枚戒指,仿佛在向谁求婚。 新闻没爆出逝者的名字,许念看后也只是唏嘘,关了页面,下车接孩子去了。 校园内在播放一首调子很慢的歌: “这是最平凡的一天啊 你也想念吗 不追不赶慢慢走回家 就这样虚度着年华 没牵挂 只有晚风轻拂着脸颊 ……….” 许芸牵住父亲的手,兴高采烈的讲述自己经历了如何精彩的一天。 闻钰独自坐在教学楼顶,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闻舒跑去厨房偷吃,被哥哥发现后,扛在肩上丢进了沙发里。 陆文州靠在车旁,迎着天边灿烂的晚霞,他向走来的一大一小招手,“晚上想吃什么?” 这是最平凡的一天。 这是最美好的一天。 【平行世界】另一种可能性1 这是一场没有世仇,没有背叛,没有失忆和误会,一切都是完美的美梦。 - 万兴新来的经理据说是个留洋海归,名校毕业,祖上三代从商,真正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叫什么来着?” 男人站在楼顶的玻璃间俯瞰,烈日下,负责接待的秘书正引着一行人向他们所在的大厦走来。 身后,男人的三弟告诉他,“叫许念。” “他爸不是姓书吗?” “他家兄弟三个,他跟他妈姓。” 男人摸着下巴,视线追随着其中一道挺拔修长的年轻身影,不自觉牵了牵嘴角有意思。 一 许念对这次的合作对象印象很差。 不是说对方脾气不好或者出口成脏,是他看自己的眼神,总觉得像是在打量物件儿,让许念觉得很不尊重。 每每当他得谈不拢时,对方就会松口,让几个利润点当做诱饵,一旦上当,便又是一场拉锯战。 许念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是来谈合作项目,不是给人当消遣打发时间的。 这位外人口中风度优雅,成熟稳重的商场新贵,面对自己时就仿佛一头玩弄猎物的野兽,傲慢无礼,桀骜乖戾,好像是生是死全凭他个人心情。 中场休息时助理劝他给上司汇报,毕竟级别不同,他是经理人家是老总,不买账也是情有可原。 许念拉不下那个脸,哪有第一场仗就认怂的,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商学院毕业,怎么能连个土财主都搞不定! 晚上回家,许念给大洋彼岸的祖父打电话,请教一些生意经,以及抱怨自己遇上了怎样一个毫无廉耻的对手。 书瑞在另一边安抚,又听他提到此人姓陆,便追问,“是江城的陆氏?” 许念躺在沙发上吃无花果,甜得牙疼,嘶嘶的倒吸气,“什么陆氏啊,早没啦,现在是陆家!” 书瑞听后一阵长吁短叹,告诉自己的小孙子,多年前他曾因公事回国,负责接待的就是陆家的某个长辈,据说是个很有头脑的人,只可惜那次他有事耽误,不曾与对方见面。 谁料那样大的家族竟然就这么没落了。 “真可惜,”许念感觉嘴里的果子都不甜了,唉声叹气的说:“您当年要回来了说不准这次还能帮上我。” “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国内的环境就回来么,家里又不是养不起。” 孙子辈里书瑞最疼许念,除了两人过于相似的外貌,许念的性格以及对商业的敏感性都与他年轻时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被父母兄姐宠大,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总是怀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不一样,论起经济还是国内的发展前景比较大,大哥和二姐都走了,他们不要的我也不要!” 听听,这娇生惯养的发言。 老爷子在另一边无奈的笑,隐隐带着自豪。 许念用肩膀夹着手机,站在洗手盆前冲手,话锋一转,带着点撒娇说:“爷爷,文森特来找过我吗?” 文森特是他的前男友,两个月前刚分手,分手原因是对方觉得他无趣,心高气傲的许公子不接受这个分手理由,却一直没有找到时机和对方好好谈谈。 “没有,”书瑞叹气,言语中颇为不满,“你喜欢男孩我没意见,但你能不能找个靠谱的?他就是个无业游民,值得你念念不忘?” “您不懂!”许念趴在沙发上,翘着两条腿玩儿,“初恋总是难忘,哦,我忘了,您那个年代是包办婚姻。” 书瑞没好气的哼了声,“我的初恋就是你奶奶!” 许念听罢哈哈大笑,另一边已经被他气得挂了电话。 他没说实话,第一个让他有心跳感觉的并非是坏小子文森特,而是十多年前,他上中学时,在电影院看到的一张侧脸。 那天是他生日,刚好电影院在放一部他出生那年的老片,邻座的是名亚裔男生,高高帅帅,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坚毅的面部轮廓配合那双深邃的眉眼很像电影里的男二号。 整场电影下来,他频繁偷窥对方,甚至在脑海里猥琐的臆想,这人脱下衣服时的模样。 一定是副魁梧伟岸的好身材,有着明显的八块腹肌和性感的人鱼线。 他为此痴迷,乃至多年后,这张堪称完美的侧脸仍是他午夜梦回时不可言说的自渎对象。 兴许是被勾起往事,当天晚上许念做了一夜梦。 梦里他侧躺着被人从背后凿开,然后猛烈撞击,酥酥麻麻的感觉让他失声尖叫,爽得连脚趾尖都缩了起来。 那人趁机揉捏他的胸,硬如卵石的腹肌在他弓起的脊背上摩擦,汹涌的快感如同开闸洪水奔涌而出,不停刺激着敏感的神经。 许念抻着脖子用力向后望,急于看清对方面容,然而真等他转过头,豁然间就清醒过来。 掀开被子一看,果不其然,身下湿了一滩。 许念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沮丧。 有这么饥渴吗?都二十四了怎么还会遗泄! 顶着一双熊猫眼去谈判的结果自然是失败,会议中的多次走神令对方表现得极为不满。 许念诚恳道歉,为了挽回颜面主动发出晚饭邀请。 男人坐在椅子里把玩着一只金色的钢笔,许念被他那双骨节突出的大手吸引,不知不觉间又开始开小差,猛然间听到一声无奈的笑叹,“许经理,你在听吗?” 许念“啊”了声,抬头时眼神呆呆的,却把对方看得敛了嘴角。 男人目光深沉,往日的玩世不恭荡然无存,看起来还有几分严肃,“我说,你是以个人名义还是公司名义?” 许念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声音飘忽不定,“个,个人?” “好极!” 男人将手里的笔一收,含笑起身,上前揽过许念肩膀,分外热情的送客,“那么今夜我们不见不散。” 说这话时两人贴的很近,许念能闻到一股混合着皮革的木质香气,继而耳廓一热,对方的嘴唇几乎是从他耳边的皮肤上擦过,湿热的吐息令他登时红了脸。 一直到站进电梯,许念还在疑惑,不就是吃个饭么,至于高兴成这样?难道平时没人请他吃饭? 还是太过年轻,不曾想这竟是对方循循善诱的圈套。 翌日醒来,许念头疼欲裂,习惯性伸手去够床头柜,摸了半天没摸到手机,睁眼一看,整个人瞬间石化在原地。 这是哪儿?! 陌生的房间,看装潢不似酒店,倒像是某人的卧室。 许念挣扎着爬起身,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四处打量,越看心越凉。 更恐怖的是,他居然在地板上发现了四只用过的安全套! 好家伙!打桩机吗? 他颤颤巍巍向后摸,果不其然,下面是肿的,身体里异物的感觉还未消退,也就是说,他和某个不认识的野男人至少厮混到凌晨,甚至更久。 完了完了完了。 许念在心中仰天长啸会不会得病啊?我还不到三十岁,我不想死啊!!! 房门被敲响,“野男人”赤裸上半身,抱着双臂斜靠在房门上打量他,“你是打算继续在这里发呆还是先下来吃饭。” 许念的脸上挂着两行宽面条泪,“我们昨晚都干了些什么” 对方开始给他掰手指数,“七点半一起吃饭、八点半你说要带我去酒吧体验年轻人的夜生活、十一点你喝多了我想把你送回家,但你不肯告诉我地址,凌晨一点你说热就爬上我的床我说你能别总盯着我的肚子看吗?” 许念轻咳两声,把视线从对方搓衣板似的腹肌上移开,故作镇定道:“先吃饭吧。” 说完就要下床,脚刚落到地上,双腿没来由一软,不等他反应,整个人顺势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了起来。 “昨晚谁说的自己身经百战?” 明明是嘲讽,语气却温柔得不像话。 许念的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在空中胡乱挥舞,被对方丢到了赤裸的肩上,“抓好了,是不是没被人抱过。” 抱老子的人多着去了! 许念在心中腹诽,却还是抓紧了对方肩膀上的肌肉,不禁暗叹这该死的手感! 吃早饭时他听对方将昨夜的事重新复盘一遍,听来听去都觉得不靠谱。 就不说两人相处不到三天,还是合作伙伴,他怎么会放任自己喝多呢? 再看坐在对面的男人,宽松的灰色家居服被他穿出了一种慵懒的性感,腰间裤带散着,可以看到小麦色的人鱼线和一点点黑色的毛发,某个部位鼓囊囊的,光看着就知道很有料。 许念咽了咽口水或许不亏? “蛋饼不好吃?” 男人放了咖啡,双手交叠放在餐桌上,微笑着看他。 第74章 “有点淡。” 许念不自在的挪开视线。 下一刻,面前的盘子被拖了过去,对方捏起一块他吃过的蛋饼咬了口,仔细咀嚼后眉头一皱,“还可啊,是不是国外的口味太重了?” 许念惊恐看他,手里的叉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对方见状起身,绕过桌子来到他面前,弯腰拾起。 许念注视他黑色的发顶,以及背部的肌肉线条,正要伸手去接,却被男人用力握住,粗糙的拇指在他的掌心打旋,揉得许念头皮发麻。 “陆,陆总,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儿” “许经理,”陆文州半跪在他眼下,用一种沙哑又磁性的声音郑重道:“我希望你能对我负责。” 许念,“??” 这,反了吧? 见许念迟迟不回答,陆文州摆出一副受伤的神情,“第一次对男人来说真的很重要,你也是男人,你应该懂的,对吧?” 许念,“?????” “如果你愿意与我交往,我可以让利百分之三十。” 许念,“!!!!” “当然,我这人不喜欢强迫,你要是不同意,我也” “我同意!” 许念用力反握住对方,眼睛亮得出奇,“陆总,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说。”陆文州起身,重新回到椅子上做好,端着咖啡眉梢一挑,全然一副拿捏于股掌的模样。 看吧,男人都是负心汉,刚答应就连装都不愿装了。 许念满头黑线,手举在半空中,掌心还残留着对方干燥的触感。 “你多大?”他问。 “三十四。”男人低头喝咖啡。 “不像。”许念撇嘴。 “那你说我多大?”陆文州依旧垂着眼。 许念猜测,“二十……九?” 陆文州点头,“那就二十九吧。” 许念:“” 【平行番外】另一种可能性2 陆文州依照约定让出了自己的利益,合同谈成,许念却并不高兴,总感觉像是某种不太好的交易。 之后的一周他都以工作忙拒绝了对方的邀约,久而久之也就没再收到男人的电话和信息。 许念把自己活成了只鸵鸟,不听不看不想,日子倒还算过得去。 周末公司聚会,他和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玩得挺嗨,一直闹到凌晨三点才结束。 勾肩搭背的站在路边等车,迷迷糊糊就见对面停着辆黑色的普尔曼。 许念不认识,听身边的同事夸张道:“嚯!这是哪儿的神仙下凡了?” 也就是话音落地后的几秒,车门被打开,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自马路对面疾步走来,面对众人,几乎遮挡了全部光源。 许念望着他痴痴笑,说话前还打了个酒嗝儿,“你来晚了,我们都结束了。” 男人的脸隐在暗处,看不出是个什么神情。 “是陆总吧?” 有当时一起谈合同的同伴将人人出,立马酒醒了大半,九十度弯腰鞠躬,“陆总好!” 陆文州拿这群醉鬼没办法,敷衍着点了下头,就听许念怒道:“没骨气的东西!他不就是有点钱?他他,他还有什么?” 陆文州好笑的抱着手臂打量他,“许经理觉得我还应该有什么?” 许念当真想了半天,一拍大腿,“他ji很大!” 在脱口而出的瞬间,有人飞速捂住了他的嘴,好在大伙儿都醉了,谁都不知道他呜呜呜的说了些什么。 “各位玩得尽兴,我带他先走一步。” 陆文州向众人微笑,边说边将许念扛在了肩上,任凭他如何扑腾都不为所动。 六七号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被人掳走,一开始打招呼的那个还狗腿的挥了挥手,“陆总再见!陆总下次再来!” 又是一夜无梦。 翌日醒来,许念环顾四周,还是熟悉的房间,以及熟悉的头疼欲裂。 男人端着热粥进来时,他正伏在床边干呕,吐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眼冒金星,晕得话都说不出。 “不能仗着年轻就胡来,”陆文州一把将他扶起,又贴心的为对方身后塞了个枕头,不轻不重数落,“没什么是比健康更重要的。” “现在几点?”许念挣扎着就要起身,又被重重摁了回去。 “今天周末。”对方将手机递给他看。 许念扫去眼,大脑中的神经仅仅松了一瞬,便再次绷直。 他冲男人虚弱的咧嘴一笑,“又给你添麻烦了。” 陆文州隐隐皱了下眉,放下粥碗坐到床边,耐心又诚恳的发问,“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许念垂着眼睑摇头,手指无意识的互相缠绕,“没有,你很好。” 对方听罢深深叹息,“我说过我不喜欢勉强,如果你实在不能接受就算了。” 许念不作答,只是静静靠在床头,直至听到对方叮嘱自己喝粥,而后身侧的床畔一轻,继而脚步声由近至远,他都没再说一句话。 情场失利的后果就是事业上迎来了顺风顺水。 许念像开了挂,短短三月谈成了四笔生意,有一桩还是打的逆风局,全靠他成宿成宿的翻资料硬是啃了下来。 按照惯例,中秋节前都有一次商业聚会,许念因优秀的工作能力被选为陪同参加,当上司将他介绍给每一位与会的名媛大佬时,他表现出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得体。 从容有度的言行,配合上英俊不凡的相貌,吸引了不少来自异性甚至同性的目光。 就在他肆无忌惮的散发魅力时,丝毫未察觉,自己正被一双眼睛紧紧盯着。 片刻后他被带到那人面前,两人寒暄握手,他还是会因对方干燥温暖的手掌心跳加速,而男人却已经能够像个陌生人那样露出疏离又礼貌微笑。 他甚至还会为许念在上司面前美言几句,那股子情场老手才有的干脆利落,让许念不得不怀疑,当天男人其实是在撒谎。 说什么第一次。 说什么要让人负责。 如同傻子似的被人耍着玩儿,令许念产生了一种真心错付的挫败感。 为了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许念工作得更加卖力,优秀的业绩让上司对赞赏有加,不仅在大会上公开表扬,甚至多次破格提升。 这导致有一部分人开始看他不满,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散播一些恶毒的言论。 许念对这些流言蜚语只秉承着一个原则只要不舞到自己面前全当是没有。 然而事态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谣言变了风向,从他的傲慢不近人情,变为了私下的作风问题,据说他与每一任客户都有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许念无法再坐以待毙,怒气冲冲找到上司,希望对方能出面为自己主持正义。 令人意外的是,上司对此并未表态,只是打着太极将他敷衍了过去。 许念不懂这是为何?明明自己业务能力突出,理应受到维护才对。 他回国时间尚短,对国内的人情世故知之甚少,不懂得功高过主以及收敛锋芒。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到了年末,年终大会上,他虽然受了表彰,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奖励。 职位、奖金,什么都没有。 许念百思不得其解,渐渐开始懊悔自己选择回国是否是个错误。 农历新年,他与大洋彼岸的家人视频。 另一边正在热热闹闹的包饺子,父母哥姐齐聚一堂,小外甥们争着抢着给他拜年。 许念笑得没心没肺,与大伙儿闹了一通,然后电话九被交到了祖父手上。 关了房门,书瑞仔细叮嘱小孙子要照顾好自己。 许念鼻尖一酸,险些就要落下泪来,抱着抱枕佯装无事的撒娇,“爷爷,我想家了。” 书瑞在另一边笑他,“多大的人了还想家,”却将话锋一转,“那就回来吧,我们也想你。” 许念不吱声,挂了电话,独自来到窗边,望着天幕上绽开的一朵又一朵烟花,从年三十一直坐到初一。 回程的机票定在下午,许念花了半天时间收拾行李,以及写辞职报告。 邮件发出后,他瞬间轻松无比,仿佛心头的巨石落地,已经有半年多没有这种释然的感觉了。 坐在电脑前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开始给好友们编辑告别短信,通讯录翻到最末,一个被他有意回避了许久的名字映入眼帘。 陆文州。 他不知该怎么定义两人的关系,合作伙伴?一夜情对象?还是倒霉鬼与负心汉? 好像哪一种都不对,偏偏又都能沾上点边。 许念不自觉牵起嘴角,手指点开聊天页面,慎重的敲打起来。 还是说一声吧,毕竟孽缘也是缘。 令他没想到的是,消息发出的几秒后对方就回过电话。 “在哪儿?” 听语气不善,许念硬着头皮说:“在家。” “哪都别去,等我十分钟。” 许念反应不过来,举着手机“啊?”了半天,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这是要干嘛?他要来干嘛? 第75章 许念焦躁的在客厅来来回回踱步,越想越觉得自己纯粹没事找事儿,一声不吭的走多好,发什么告别信啊! 说不准人家会觉得自己是在欲擒故纵,上赶着要他来似的。 烦死了! 许念站在客厅抓狂,耳畔铃声响起。 这,都没到五分钟吧? 他磨磨蹭蹭去开门,迎面就见男人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大冬天的居然连件外套都没穿。 许念忐忑得不敢说话,对方却笑了下,故作轻松的问,“不请我进去坐坐?” 许念这才让开门,盯着男人的背影,不自觉咽了咽唾沫怎么办怎么办?他不会是来揍我的吧? 不对,他为什么要揍我? 脑子里正开小差,猛然间身体被钉在了门上,男人身体冰冷,吻却是炽热的。 许念被亲得措不及防,试图推开对方,双手却被捉住,拉高到了头顶。 男人吻技很好,松弛有度,勾得人神魂颠倒。 许念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松开的,等到清醒过来时,他已经主动攀上了人家肩膀,以一种别扭又难以形容的姿势挂在了对方大腿上。 四目相对,彼此都有些凌乱。 许念的眼睛里浮着层水光,嘴唇因充血变得红肿,男人也不例外,胸口剧烈起伏,头发都被揉得一团乱,目光却无比深沉。 “有件事,我想问你。” 他沙哑开口。 许念定定望着,似乎已经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 “不走行不行?你想要什么我能给你。” “陆总是想包养我?” 陆文州笑起来,这一笑褪去了平日里的那股锋芒劲儿,整个人变得柔和又深情,“阿念,给我个身份。” 许念的脸瞬间变得更红,佯装听不懂,问:“什么?” 耳畔有人轻笑,滚烫的嘴唇摩擦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下,紧跟着一双大手钻入了毛衣下摆。 宛如恶魔低语,带着沙哑的情欲,“坏孩子。” 不知是不是清醒的缘故,许念感觉这一次比过去的每一次都要来得真实。 男人孔武有力的身躯将他整个人带动,浑浑噩噩中他只能抱紧对方臂膀,如同一艘渺小的船,感受着巨浪滔天,然后一次又一耽溺在危险的边缘。 直至头皮发麻,脚趾尖蜷缩,嘴唇无意识的呢喃,而后汗津津,软绵绵,像条无骨的鱼,任凭对方摆布。 房间中光影变换,从客厅到卧室,再由卧室到厨房,天边一抹残阳如血,许念才倒在男人强劲有力的臂弯间,累得连申吟都发不出。 “好渴……”他黏糊糊的撒娇。 男人听罢托起他的屁股,许念一声呜咽瘫软在对方怀中。 像是故意难为,直饮机明明就在餐厅,却有人坏心思的绕了远路。 许念眼眶通红,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才被宽宏大量的放过,继而嘴对嘴的哺喂,清凉的水流划过喉咙,他的耳畔是飞机起飞时的轰鸣。 算了,管他呢。 许念昏昏沉沉的想,机票可以再买,这么契合的床伴,错过可就真没了。 - “说实话,你真是第一次?” 午夜时分,许念坐在餐桌前擦头发。 洗个澡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本来都快洗完了,又被人摁在浴缸里来了第二轮。 男人背对他,赤裸着上半身,从肩膀一直延伸向下的肌肉群看得许念心有余悸,头一次有种吃不下的感觉。 “加上今天是第二次。” 陆文州将做好的宵夜端上桌,两碗加了蛋的方便面,没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许念家里只有鸡蛋和泡面。 幸而某人好养,吃得热火朝天,不一会儿就拍拍肚子表示饱了。 “我不信,哪有第二次就能干六七个小时的。” 许念吃饱喝足又有力气作死。 对方认真吃饭,直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才道:“这叫天赋异禀。” “啧,不要脸。” “要你就行。” - 初三这天他们一起去庙里烧香,许念跪在蒲团上许愿,模样虔诚不行,磕了头起身,见陆文州一直盯着自己笑。 许念不解,问:“你看我干嘛?磕头啊。” 陆文州由此虔诚叩首,向着诸天神佛正正经经磕了三个响头。 出来后两人手拉手走在人群中,谁都没觉得别扭。 上车前许念问:“你许了什么愿?” 陆文州为他扶门,趁着人坐进去的那刻偷偷亲了下他的嘴角,“我的阿念,要长命百岁。” 许念像是被什么噎住,一种奇异的感觉席卷全身,很熟悉,又仿佛相隔久远,令他不禁眼眶一热,险些就要落泪。 直到开工那天,陆文州才得知许念辞职,邀请他来自己的公司,被言辞拒绝。 许念告诉对方,虽然在感情上他们是情侣,但在工作生活中依旧是两个独立的人,他希望对方能够全新全意的信任自己,就像自己信任他一样。 对此陆文州表示尊重,并对爱人的这份坚定不移刮目相看。 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许念没说。 就是万兴经历的那场流言风波,多少还是对他造成了些影响,如果真去了人家的公司,不就坐实了包养? 很多事过去也就过去了,他无力追究,毕竟人要向前看。 又是一年中秋,商会组织的聚会,许念作为新秀代表上台发言。 稿子是他和家属一起写的,幽默又不失激情,配合声情并茂的演讲,收获满堂喝彩。 他在如雷的掌声中走下台,目光注视着观众席上的某个身影抿嘴一笑,就是这样一个包含着羞赧、感激,以及深深爱意的笑容被人偷拍下来发到了网上。 人们纷纷猜测他看到了什么? 是德高望重的前辈?还是意气相投的同僚?亦或是某位不为人知爱人。 席间许念被频繁搭讪,就连他的老东家也来了。 二人把酒言欢,聊得好不热闹,忽然就有人揽住了许念的腰,他一惊,侧头望去,狂跳的心瞬间踏实落地。 陆文州向对方敬酒,半开玩笑的询问是否后悔放许念走? 对方自然是连连懊恼,却听陆文州揶揄:“庙小阴风大,这也怨不得谁。” 许念一怔,抬头看向男人,在那双漆黑的如墨的眼底中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得意。 垂下头,他牵了牵嘴角,主动向男人怀里靠了靠原来他都知道的,自己受的每一份委屈全部被人记在了心底。 - 两年后的圣诞节,许念将陆文州带回了家,意料之中的,这个完美的男人受到了家人们的热情欢迎。 夜里书瑞将许念喊进房,关上门,祖孙二人面对面坐着喝茶。 “决定是他了?” 许念微红着脸点头。 书瑞笑得慈祥,“说说吧,他都有什么优点值得你付出一生。” 这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早上四点,许念打着呵欠推门走出,客厅中有人听到声音登时起身。 他向他疲惫打招呼,“新年快乐。”又见男人满脸担忧,主动上前拉了拉对方的手,“别怕,大家都很喜欢你。” 之后他们站在挂满礼物的圣诞树下接吻,良久,许念注视着男人动情的眉眼,咧嘴一笑,“现在要不要回房间拆礼物?” - 婚礼定在许念三十岁生日这天,地点选在一处美丽的海岛,由家里的长辈主持。 两个身穿礼服的新人,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中拥抱接吻,温馨又浪漫。 仪式结束,书瑞与妻子一同回酒店休息,路过花园时,遇到了一个高大却苍老的身影。 “你好,陆先生。” 他向那人微笑。 对方同样回以他笑容,“书先生,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书瑞点头。 得到肯定后,对方才道:“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书瑞将嘴角的梨涡笑得更深了些,“五十年前我曾有过一次回国的机会,按照约定本该麻烦您和您的弟弟做接引,后因我的个人问题被耽误了。” 对方猛然记起,继而露出释然的神情:“原来是这样。” 书瑞看了对方一会儿,挽起妻子的手道:“那么就此作别了,陆先生。” 陆川微笑点头,一直目送二人消失在繁花尽头,久久的,久久的不曾离去。 后来的事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三十五岁这年陆文州和许念在山区收养了一个女孩,取名许芸,然后一家人彼此相爱,直到儿孙绕膝,垂垂老矣。 然后在某个明媚的夏日午后,满头白发的许念坐在紫藤架下摇着蒲扇,听屋子里放的老歌,向身旁神秘一笑,“老陆,我有个秘密你想不想听?。” 他那同样苍老的爱人拉过他的手,悠悠哉哉的荡着。 第76章 许念望着头顶稀疏的枝条,看穿过缝隙的斑驳光影,缓缓道:“我很小的时候曾经为一个帅气的侧脸着迷过,那天我就想,如果能和这样的人度过余生,让我做什么都值了。” “那你后来找到他了?” “没有。” “真可惜。” “不可惜,他找到了我。” 其实在两人同居的第二个月,许念就在陆文州的旧相册里发现了那张电影票根。 至于陆文州为什么会留那么久?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纪念意义吧,比如,那天他也注意到了邻座那个总是偷看自己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