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期假设》 第1章 《关键期假设》作者:llosa文案:关键期假设(critical period hypothesis):人脑从二岁开始边化,十岁边化完成后,语言学习的能力会大幅下滑。叶庭是个孤儿,性格孤僻,打架凶狠,常年独来独往。这天,孤儿院里新来了一个小男孩,他占了叶庭的床铺,弄脏了叶庭的衣服,还不道歉。叶庭看他长得好看,忍了。后来,小男孩被别人欺负。叶庭看他长得好看,把那人揍了。再后来,叶庭得知小孩叫文安,幼儿时被家人囚禁,十二岁才获救。文安不道歉,是因为不会说话。他错过了关键期,可能永远不会说话。叶庭不信这个邪,开始教他说话、识字。就像刚破壳的雏鸟一样,小孩黏上了他,一黏就是一辈子。武力满级的护妻狂魔兼天才黑客x语言能力缺失的小可怜兼绘本作家作者的话:全文22万字左右,日更,字数随榜单。每章标题是主人公的所在地和年龄受的过去是社会语言学真实案例,受的未来是作者杜撰受后来会说话了纯爱战神,竹马竹马,双向救赎,攻受之间别说人了,连根针都塞不进去这个设定好冷啊,怎么这么冷冷死也写标签:双向救赎 养成 校园 he第1章 文山 12岁(1)五一节前,天气已然燥热起来,让人心烦意乱。这热度钻进孤儿院的围墙里,迟迟不散。还未入夏,院长办公室的空调已经奢侈地开启。风口正对着叶庭的脊背,往他身上送来一阵阵凉意。“你们校长昨天又找我了,”院长的语气很温和,眼神却很凌厉,“话说的拐弯抹角,但意思很明白,就是想让你转学。”叶庭盯着办公桌后面裱起来的一幅字,“静心养性”。要冷静。孤儿院里的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会统一送去附近的学校就读。护理员每天一起送去,再一起接回来。院长带着谴责的语气说:“就你一个转出去,会给院里添很大麻烦。”叶庭沉默了一阵,开口问:“为什么让我转学?我没有和人打架。”院长皱起眉,似乎是嫌他自我认知不清晰。“有家长知道你以前的事了,”他说,“他们闹到校长室去,说你不转学,他们不敢让自己的孩子上学。”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叶庭感到莫名解脱,就像头顶悬着的剑终于落了下来。原来如此,他还纳闷,最近同学怎么都绕着他走。“你……”校长摇了摇头,“你知道自己有前科,平常就该小心一点,给老师同学留个好印象。”还能怎么小心呢?他已经尽量做个边缘人,不和任何人发生冲突了。难道他得每天摆着笑脸,尽力去讨好老师同学?就算这样,知道他过去的那一刻,也没人会站在他这边。“我帮你跟校长求情了,我说叶庭这孩子很善良,在孤儿院人缘很好,一直照顾弟弟妹妹。他好不容易才答应让你继续上学,”院长瞪了他一眼,“我替你说了这么多瞎话,你倒给我装出个人缘好的样子啊。整天阴着张脸,谁看了不怵得慌。”叶庭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看着地面,感到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朝自己逼近。黑暗。空无一物的黑暗。“算了,你回去吧,”院长把纸收起来,嫌弃地朝他摆了摆手,“你还要值日呢。”叶庭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黑暗在身后跟着他。他走到门边,握上门把时,门突然开了。走廊里站着一大一小,大的是负责少儿区的护理员,小的看上去七八岁,头低得很深。叶庭没有礼让的习惯,径直从小孩旁边挤了出去。他的胳膊蹭过对方的肩膀,对方朝旁边缩了缩,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他猛地停住了。小孩满头黑发,瞳仁却是纯净的冰蓝色,如果透过南极冰川去看下面幽深的海水,大概就是这种颜色。窗外的阳光在他的眼中泛起波纹,亮得令人心悸。混血?可惜,小孩只和叶庭对视了一瞬,很快又垂下了头,跟着走进了房间。他的走路姿势很奇怪,双手像爪子一样握在身前,脚下一瘸一拐的,像只伤了腿的兔子。叶庭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确信自己没见过这个孩子,应该是新来的。也许是因为漂亮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古怪的姿势,他停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护理员皱着眉头,眼神中露出疑惑,把门砰一声关上了。叶庭耸了耸肩,转身朝幼儿区走去,他要去值日了。孤儿院常年人手不足,大一些的孩子都要干活。今天轮到他清扫幼儿区,这活还可以,如果地上没有排泄物,很快就干完了。他拿着湿淋淋的拖把,提着水桶,打开幼儿区的房门,一股尿骚味扑面而来。他叹了口气,看来今天不是幸运日。两三岁本应是最喜欢吵闹的年纪,房间里却安静得吓人。一排排竖着栅栏的床整齐地排列着,里面的小孩大多神情呆滞,四肢畸形,翻着白眼躺在床上。叶庭拖到中间的时候,有个脑瘫的孩子用手攥着栅栏,把上半身撑起来,直愣愣地冲着他傻笑。孩子的小手从栏杆中间穿过,朝叶庭伸过来,口水从嘴角滴落,洇湿了床单。他没有抬头,一点点把地上的尿渍清理干净,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那个孩子还执着地伸着手,哪怕面前已经空无一人。没有人会抓住你的手,叶庭默默地告诉他,如果有,你一开始就不会在这里。他把拖把放进水桶里洗了洗,拧干,走出了房门,里面恢复了死寂。打扫完卫生,他下午就没事了。他把清洁用品放回厕所,打算回房休息一会儿。孤儿院的床位极其紧张,婴儿要三四十个人挤一个房间,稍微大一点的,十二个人一间房,但他是单间。这并不是特别优待他。普通的房间虽然人多,至少有窗户,还有风扇。而他的房间非常小,放了床和柜子,连个转身的地方也没有。屋里没窗,也不透风,最近气温逐步攀升,一到白天就热得像个蒸笼。与其说是单间,不如说是禁闭室。他刚来的时候,和一个孩子产生冲突。一场恶战下来,他完好无损,对方躺在地上口吐白沫。老师第二天就把杂物间清理出来,让他单独住在这里。其实这件事错不在他,但鉴于他的前科,没人相信。他擦着额头上的汗,走进房间,然后震惊地停住了脚。自己的被褥被挪到了上铺,而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着那个冰蓝色眼睛的小孩。他仍然低着头不看人,手里紧紧地捏着一个玻璃弹珠。弹珠里面点缀着淡金色的细纹,很漂亮。“你怎么在这?”叶庭抱着胳膊戒备地问。他习惯独来独往,不喜欢别人入侵自己的私人空间。对方根本不理他,只顾着看手里的弹珠。叶庭走近了些,想把这不讲礼貌的小孩拽起来,忽然发现他手肘上擦着紫药水,翻出的皮肉清晰可见,膝盖也擦破了。上午叶庭见到他的时候,还没有这些伤。这青青紫紫的痕迹让他停住了手。他皱着眉头盯着伤口看,直到护理员在他身后出现,告诉他:“这是文安,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舍友了,要好好相处,之前那种事不能再发生了。”出乎护理员意料的是,这个孤僻的孩子没有不满、恼怒,而是提了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他的伤是怎么回事?”护理员的回答很模糊:“摔了一跤。”“在哪摔的?”护理员瞪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自己没必要跟他解释那么多,把话题绕了回去:“院里床位特别紧张,空着的只有这一间了。你比人家大,要让着人家,别给阿姨们添麻烦。”叶庭明白了,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也不会让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家伙和自己住一起。护理员又交代了几句,话里话外警告他,如果文安身上有什么新伤,那都是他的错。叶庭看了眼文安触目惊心的手臂,敷衍地点了点头。只要这小家伙不惹他,他们当然能和平共处。把新人送到宿舍,护理员就走了。鉴于今天是同居第一天,叶庭觉得有必要约法三章。“喂,”他朝床上的小孩说,“我们谈谈。”一直凝神玩弹珠的小孩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朝他望去。叶庭冷不丁地被冰蓝色击中了,愣了两秒,才继续往下说:“我跟你说几件事。”小孩眨了眨眼,没说什么。“第一,我们要排个值日表,每天都要打扫卫生,我不喜欢房间里脏兮兮的;第二,我们要划条分界线,不能把自己的东西放到别人地盘里;第三,不能把吃的带进来,这房间通风不好,味道散不了。听明白了吗?”小孩茫然地看着他,听到一半,突然低下头,继续玩他的玻璃弹珠去了。叶庭感觉火气开始往上冒:“你到底在不在听?”小孩压根不理他,捏着冰凉的玻璃球,好奇地放到嘴边,似乎想尝尝是什么味道。他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一把夺过弹珠:“你等会儿再玩。”在弹珠脱手的那一刹那,一直乖乖坐着的小孩突然跳了起来,朝叶庭扑过去。叶庭躲闪不及,被他猛地扑倒在地,胳膊肘重重地磕在地上。都倒下了,这人还在他身上扑腾,执着地要拿回弹珠,手肘上的伤又裂开了,血从紫药水中间渗出来。点背到家了,护理员的警告还没过五分钟,他就让人家挂了彩。他厉声让小孩停下,丝毫不管用。于是他猛地翻过身,把小孩按在了地板上,双手死死地固定住对方的手腕。小家伙身上瘦骨嶙峋,加起来没有三两肉,他压着都嫌硌人。等小孩扑腾累了,他咬着牙,把玻璃弹珠放回了小孩手里。小孩终于不动了。叶庭明白他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了。肯定是有人抢了他的弹珠,他跟人家起了冲突,结果把自己给磕伤了。为了个玻璃弹珠,至于吗?他放开了小孩,对方没再做出什么过激举动,手攥着弹珠,紧紧地贴在胸口上。 第2章 “我不会拿你的东西的,”叶庭疲惫地说,“明白了吗?” 小孩仍然一言不发。叶庭真想狠命摇摇那个漂亮脑袋,让他发出点声音来:“你没嘴啊?不会说话吗?” 小孩又没反应,这人真是要逼疯他。 叶庭冷冷地盯着他,强忍内心的怒火提醒自己,院长对他的戒备已经够深了,不能再跟别人发生冲突了。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你……”叶庭看着他,“不会真是哑巴吧?” 第2章 文山 12岁(2) 孤儿院里,健康的孩子寥寥无几,大多有不治之症或残疾,脑瘫、唐氏综合征、四肢畸形随处可见。细小的眼睛眯缝着,手脚不自然地朝里弯,看起来可怜又可怖。 这孩子蒙声不响的,说不定是聋哑人。 然后叶庭记起来,他朝小孩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对方是有反应的。 所以是能听见,但不会说话? 他没法对一个残疾人发火,于是朝小孩伸出手,想把小孩拉起来。 人家不领情,嫌弃地躲开了。 叶庭忿忿地收回手,这小孩真是不讨人喜欢。得亏长得漂亮,要不然早被人打死了。 小孩的皮肤白到透明,好像十几年没晒过太阳一样,更显得渗血的伤口触目惊心。在地上躺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坐回了床上。 叶庭看着灰和血迹蹭到床单上,深深地皱起眉头,但最终一言不发。 他是不敢管了,这孩子疯起来不要命,到时候添了新伤口,又要怪到他头上。 他坐回桌前,打开习题册,开始写作业。做了大半天清扫工作,他到现在才有功夫动笔。在他埋头写作业的时候,小孩就不声不响地玩弹珠,倒也没那么烦人。 做题让他平静,也许是因为那一串串数字意味着升学、希望。总有一天,他会走出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也没人了解他过去的地方。 把五一的作业做完,他伸了个懒腰,看了眼走廊上的钟,到吃晚饭的时间了。虽然院里的伙食没什么可期待的,但总比饿着强。他把手插在兜里,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 他扭头一看,小孩果然还坐在床上。这家伙第一天来,也许不知道晚饭时间。要是错过了,就要饿到第二天了。 本来就瘦成骷髅一样,再饿就饿出毛病了。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叶庭问了一句:“你不吃饭吗?” 小孩猛地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说吃饭就有反应了是吧! 叶庭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小孩跳下床,一跛一跛地跟了上来,手里还拿着那颗玻璃弹珠,好像这是什么稀世珍宝,随时有人觊觎。叶庭没有回头看,脚步放慢了一些,刚好够小孩跟上。 食堂里一片嘈杂。护理员领着几个孩子走进来,看着他们慢吞吞地爬到了座位上。大概是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孩子们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啊”声。 叶庭和文安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和脑残三人组打了个照面。脑残三人组是叶庭给曾厉和另外两个孩子起的外号,因为他们在生理上脑子有病,行为上也是。 这种有病体现在许多方面,比如他们热爱抢夺别人的东西,毁掉别人的午餐,或者往别人床上放蜈蚣和蚯蚓。这些举动毫无来由,纯粹是为了娱乐自己。 他们不找叶庭的麻烦,主要是因为他打起架来真的不要命。他们第一次看见遇到拳头躲都不躲的人,好像任何东西打在他身上都没有感觉。他就站在那里,眼也不眨地看你打过来,然后在你打中他的时候,用十倍的力气打在你身上。 叶庭知道自己打架的意义跟普通孩子不一样,所以进孤儿院之初,他就下定决心远离一切暴力场合。这个小团体就像水蛭,黏上了就甩不掉,天长地久只会让自己丧失生命力。只要他们不来招惹他,他就懒得管他们。 这群人看到文安来了,学着他缩起脑袋,把手放在肚子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然后笑成一团。 文安听到声音,茫然地朝他们看去,似乎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叶庭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拳头在裤兜里攥紧了,最后还是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别管,他在心里默念。他麻烦已经够多了,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人起冲突。 幸而这个模仿秀没有持续多久。护理员一进来,脑残三人组瞬间安静了,乖巧地坐在位子上,和刚才判若两人。 曾厉朝护理员甜甜地喊了声“阿姨”,又问:“阿姨是不是累了?我来给阿姨揉揉肩吧。” 护理员转了转肩膀:“揉肩就不用了,阿姨还得喂饭呢。你要是能帮阿姨喂,那阿姨就省心多了。” 曾厉立刻答应下来,拿着勺子跑了过去。护理员指了指面前的一桌,他就坐下了,用勺子给张着嘴的孩子喂饭。 这些孩子都有严重脑部缺陷,连吃饭也学不会。桌上有一个大脸盆,里面是掺着菜叶子的粥,是专为他们准备的。虽然看起来像猪食,很倒人胃口,但总比饿肚子强。 叶庭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着,文安主动跟了上来。他去打饭的时候,想起刚才讥讽的笑声,心里一软,把文安那份也拿了回来,放在他面前。 小孩无动于衷。 叶庭已经懒得计较了,拿起筷子打算速战速决。然后他看到文安把弹珠放到餐盘旁边,伸出手,插进了饭里。 他愣住了。 文安捏起一团饭,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似乎要等唾液把饭分解完。然后又抓起一根湿淋淋的青菜,慢慢地咬了一口。淡绿色的菜汁滴在衣服上,看得叶庭胃口尽失。 这文雅又野蛮的吃法是怎么回事? 他尽量不去看文安吃饭的惨况,飞速吃完了乏善可陈的晚餐,把餐盘放了回去。等他回来的时候,文安还在用爪子和豆腐作斗争,手上油腻腻的全是碎渣。 叶庭不想再靠近他了,绕过座位朝食堂出口走去。这时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说婴儿区那边出事了。 正在吃饭的护理员放下筷子,疲惫地赶了过去。临走前嘱咐曾厉,喂完记得帮她把孩子们送回房间。 大人一走,曾厉立刻没有了喂饭的耐心。他捏着孩子的嘴,拿起饭盆直接往里灌。孩子来不及吞咽,菜粥从嘴角流出来,黏糊糊地掉在地上。 很快,孩子开始剧烈地咳嗽,把嘴里的粥吐了出来,曾厉嫌弃地躲开,“啧”了一声,把勺子丢回饭盆:“饭都不会吃,还活着干嘛。” 叶庭因为这句话停住了脚。这小子今天又要作妖。 同伴隔着两张桌子叫他:“曾厉,喂完了没啊!” “完了!”他把剩下的粥往水槽里一倒,跑了过去。 “晚上干什么?”同伴抱怨道,“这破地方什么都没有,没劲透了。” 曾厉朝四周望了望,目光落到脏兮兮的文安身上,忽然笑了笑,拍拍同伴的肩:“给你们来点节目消消食。” 四只眼睛放出了光:“什么?” “新人欢迎会,”曾厉指了指文安,“其实我上午就欢迎过了,可惜那时候你们不在。” 曾厉站起来,面带微笑地朝文安走去。小孩还在慢条斯理地吃手抓饭。曾厉走到他跟前,突然伸手拿起了弹珠,跑了。 文安果然暴走了。他丢下餐盘,艰难地迈着步子,朝曾厉追去。他别扭的姿势落在三人组眼睛里,又引发了一阵爆笑。 他走过曾厉的同伴身边时,对方若无其事地朝他膝窝上踹了一下,他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曾厉早就跑远了,站在食堂另一端,吹了声口哨,挑衅似的朝他招了招手。 文安慢慢地爬起来,同伴们以为他要继续去追,好整以暇地交叉双臂,打算看好戏。但他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一脸茫然,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哎呀!”曾厉笑着说,“又来了一个傻子,还是哑巴,这下可好玩了。” 文安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俨然应证了他的话。同伴们笑了起来,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卷起来的塑料袋,里面是几条蚯蚓,似乎是为了今晚的娱乐活动准备的:“看你这么瘦,免费送给你,给你补一补。” “你这就没经验了,”曾厉说,“没看到我是怎么喂的吗?傻子不会吃饭,要扒开嘴塞进去的。” 话音刚落,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曾厉扭过头,看到叶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还愣在这干嘛?”叶庭指了指喝粥的那一桌,“阿姨不是说了吗?让你把孩子送回去。” 曾厉挑起了眉毛:“你什么时候开始多管闲事了?” 叶庭伸出手,慢慢地把袖子卷了起来,一把攥住了曾厉的胳膊。曾厉心里有点害怕,但他知道叶庭不敢动手,笑了笑,眯起眼睛看着他:“怎么,你要打我?你的事都在学校里传开了,这时候你还敢打人?” 叶庭一言不发。他把曾厉的手掰开,拿回了弹珠,然后松开了手。曾厉正在努力挣脱,他猛一松手,对方就摔了个屁股蹲。 “我要去告诉院长!”曾厉恶狠狠地盯着他,“你等着吧!” 叶庭冷冷地看着他:“怎么告?再癫痫发作一次?” 两年前,他刚来孤儿院的时候,曾厉也举办过类似的新人欢迎会他抢走了他的项链。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从小摊上买的。推搡之中轻轻一扯,珠子就叮叮当当落了满地。 他把曾厉按在地上,对方突然手脚抽搐、口吐白沫。等老师把曾厉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之后,曾厉一口咬定是他先动的手,第二天他就搬去了杂物间。 出院后,曾厉不再来招惹他,但他知道曾厉恨他。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健康、正常。他出生的时候大脑没有损坏,不会走着走着就突然摔倒在地、全身痉挛,不会因为发病被同学老师议论,不会担心以后很多工作不能选,不会不敢靠近喜欢的女生。 拿到弹珠,叶庭就从他身边走过,来到文安面前。他慢慢蹲下,把弹珠放到了文安手心里。文安看看玻璃弹珠上的花纹,又看看他。 “走吧。” 他伸手把文安拉起来。这一次,对方没再躲开。 第3章 文山 12岁(3) 叶庭牵着小孩的手走了回去。小孩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一手攥着他,一手捏着弹珠。 “你以后离他们远一点,”叶庭告诫他,“他们要是欺负你了,别跟他们硬碰,等我回来。” 小孩瞪着冰蓝色的大眼睛,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叶庭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怎么揽了这么大一个麻烦。他看着小孩黏糊糊的爪子,先把人拽到了厕所,用水把他洗干净了。然后拉着他走进保健室,用酒精棉帮他清理伤口。小孩也没挣扎,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把皮肤里的灰一点点擦掉。 回到房间,白天的燥热还没消散,闷得人无法呼吸。叶庭暂时把门开着,然后抬手脱掉了上衣。 小孩突然不动了,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背看。他瞟了小孩一眼,觉得对方是被自己吓到了。 叶庭的背上爬满了各式各样的伤痕,有烟头烫的圆形疤痕,有蜈蚣一样扭曲的缝合线,还有钝器留下的挫伤。小孩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腰上凸起的一块瘢痕,然后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目光带着探寻的意味。 “已经不疼了。”叶庭告诉他。 小孩仍然执着地盯着伤口,叶庭转身的时候,他也跟着绕到后面,让叶庭哭笑不得。 “你干点别的吧。”叶庭无奈地说。 小孩没反应。这会儿他连弹珠都不玩了,就盯着叶庭看。 曾厉那脑残有一点说得对,这破地方真是啥都没有。 这么大的小孩,能让他干什么? 叶庭在屋里扫视了一圈,看到了自己的铅笔。他翻出草稿纸,朝小孩招了招手,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对方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坐在了椅子上。 叶庭想了想,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形,又在里面添了几道花纹。虽然很潦草,但勉强能看出画的是那个玻璃弹珠。小孩看着画,可爱地蹙起眉,从他手里拿过了笔。 小孩用四只手指别扭地捏着笔,在画上添了几道线条,思考了一会儿,又刷刷地涂了点阴影,纸上的玻璃弹珠瞬间生动了起来。 叶庭震惊地看着他,他却毫无知觉似的,认真地在纸上涂涂抹抹,把房间里的床、柜子、书桌,都画了上去。他对这个新爱好很着迷,叶庭在旁边叫他,他头也不抬。 “好吧,”叶庭说,“我先去洗澡,你接着画。” 第3章 小孩不理他,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孩子嫌弃的家长。 等他洗完澡回来,小孩已经把纸的正反面都涂满了,铅笔也磨秃了。叶庭把卷笔刀拿出来,教他怎么把铅笔削尖,小孩看得很认真。 叶庭给他换了张草稿纸,然后把之前那张叠起来收好,小孩立刻投入了新的创作过程中。看来只要顺着毛捋,小家伙还是挺容易搞定的。 九点半,孤儿院就熄灯了。小孩画到一半,发现房间猛地暗了下来,震惊地四处张望。 叶庭在上铺朝他喊:“快睡觉。” 似乎是明白画不成了,小孩垂着头,从椅子上慢吞吞地挪下来。叶庭在心里祈祷,希望这家伙睡觉的时候能安静点。 然后,他看着小孩从床边走过,拉开了衣柜门,钻了进去。 什么……?! 叶庭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感觉浑身青筋都在暴起。那家伙晚饭吃了一身油,现在他妈的居然睡在他的衣服上? 孤儿院的衣服都是社会捐赠的。品质好一点的,基本都被护理员带回去,给自己的孩子穿了。剩下的衣服都是稀缺资源,穿一件少一件,怎么能让人随便糟蹋?! 他从上铺跳了下来,猛地拉开衣柜门,把小孩拽了出来。小孩突然遭遇这种对待,条件反射性地挣扎起来,然而敌我力量悬殊,被强制性地拽到了床边。 “你,”叶庭指着床铺说,“给我睡这。” 小孩似乎明白他的意思,看了看床铺,摇了摇头。 叶庭用犬齿磨了磨嘴唇,提醒自己要冷静。 “这事没得商量,”叶庭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严肃一些,“我不想打人,你可别逼我。” 小孩愣了一瞬,突然挣脱了他的手,拼命跑到衣柜旁边,爬了进去,然后把柜门拉了起来。 叶庭感觉火气蹭蹭往上冒。这家伙真是好赖不分,自己刚刚帮了他一把,还借了他铅笔给他画画玩,现在就这么回报他啊。 他忿忿地拉开衣柜门,看到小孩缩成一个小球,头埋得很深,仿佛是想把自己藏在衣柜的角落里。 借着走廊透过来的灯光,叶庭能看到小孩身上的剧烈起伏他抖得很厉害。 握着衣柜门的手垂落了下来,既视感向利剑一样击穿了他。 咒骂,奔跑,躲藏。在不见光的封闭空间里,剧烈跳动的心脏会得到一瞬间的喘息。但这一丝希望终究是虚假的,无论你怎样屏住呼吸,衣柜门终究会被拉开,然后棍子会带着风落下来。 叶庭默然站了半晌,慢慢地弯下腰,把小孩抱了出来,放在地上。也许是因为这个动作很轻柔,小孩没有反抗。 “你等一会儿。”他对小孩说。 他把自己的衣服抱出来,然后把小孩床上的褥子折起来,铺到衣柜里,再把枕头放了进去。 “你想睡这,就睡这吧,”他看了小孩一会儿,转身爬上了自己的床,“记得把柜门开道缝,要不然闷死你。” 小孩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爬进了衣柜,在柔软的褥子上蹭了蹭。 房间又安静了下来。叶庭望着天花板,发现自己睡不着了。强烈的疑惑像藤蔓一样,在脑中肆意生长,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让他清醒无比。 这家伙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在闭上眼睛前,他做了个决定他要闯进院长办公室。 机会很快就来了。这周末,基金会那边有人来参观孤儿院。每次来人的时候,院长总是愁容满面,陪同他们一个一个房间转过来,极力渲染孩子们的不容易这部分倒是真的。 看到崭新的车子开进院子里,叶庭就悄悄地走到三楼走廊。他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之后,闪身进了办公室。 他一个个拉开抽屉,最终在书柜下面的箱子里发现了一排档案袋,每个上面都写着人名。他一份份看过去,把文安的那个抽了出来。 里面的文件很齐全:家庭背景、父母情况、体检报告。他一页页地翻过去,铅字像冰锥一样扎在他胸口。 原来如此。 档案里详细地记录着,4月10日,警察在文山市安河区的某个地下室里,发现了一个小孩。房主的名字是陈彦合,但根据户口记录,他没有孩子。 随后,警察走访了陈彦合的亲友,从模糊的只言片语里,大致拼出了事情的经过。十二年前,陈彦合还是一个喜欢沾花惹草的富二代留学生,本着玩玩的打算,他和外国女友同居了一阵子,然后就有了文安。孩子两岁的时候,女方发觉他根本不想结婚,还有暴力倾向,就把孩子丢下跑了。陈彦合的父母虽然不喜欢这个私生子,但毕竟是陈家的血脉,所以让他把孩子留下来。 于是,陈彦合把孩子留下来,回国后,扔进了地下室。 之后,这个孩子就一直被锁在直径五米的房间里。 不久,陈彦合的父母就过世了,没人再关心这个孩子的死活。于是陈彦合对外宣称,自己已经把孩子送了出去。谁也没想到,这个孩子居然一直被关在地下室里,整整十年。 在警方发现他的时候,屋子里除了锁链、柜子和马桶,什么都没有。 他们把孩子送到医院,做了全面检查。他已经十二岁了,但因为严重营养不良,瘦小得像七八岁。他的骨盆严重变形,无法正常走路。心脏、消化系统都有功能障碍,容易腹泻、呕吐,心率也比常人要慢。 叶庭翻了翻体检报告,上面不正常的指标密密麻麻,列了整整一页。 原来这就是小孩不说话的原因。 不是因为器官病变,报告上显示,他的耳蜗和声带完全正常。 他不说话,是因为常年不跟人类交流。没人跟他对话,他自然不懂语言。 然后,叶庭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击中了他,让他攥紧了档案袋。 小孩不是完全不懂语言。他懂一点点。 在叶庭跟他说过的所有话里,只有三句,他是有反应的。 喂。 吃饭。 打。 第4章 格林德瓦 22岁(1) 瑞士和中国古镇相隔万里,纪念品商店却大同小异。货架上摆着的,永远是钥匙扣、明信片,印着图片的马克杯和t恤。夏季是旅游高峰期,来格林德瓦度假的游客络绎不绝。别说这家店还开在火车站旁边,地理位置绝佳,生意火爆,老板一整天都笑得合不拢嘴。他顶着稀疏的发际线,操着一口夹杂着德语口音的英文招呼客人,时不时瞟一眼窗外。 那个少年还在那里。 从开店的时候,老板就注意到他了。顶着银白色的头发,想不惹眼都难。 格林德瓦有着油画一般的风景。红砖、粉墙、五叶松,还有令人屏息的雪山。从车站一下来,抬头就能望见高耸入云的皑皑白雪,用手一框就是童话王国。 少年的发梢就这么没入了山巅的银白中。 他坐在半人高的行李箱上,左手托着画板,右手握着炭笔,全神贯注地在纸上涂抹着,似乎是刚下车就被这景色魇住了。 老板暗自推测他的来历。肯定是游客,但是是从哪来的呢?不好说。他的五官有欧洲油画的浓墨重彩,但轮廓又有亚洲的纤巧精致,让人一时无法判断他的族裔。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和周围的风景完美交融,似乎从小镇建立伊始就一直坐在那里。 “麻烦结账。” 这一声把老板的神思唤了回来。他看向面前结账的小物件,一个冰箱贴,上面是车站和雪山,最便宜的纪念品。 老板伸出四个指头,客人就拿出皮夹,把硬币数出来放在收银台上。 付了钱,顾客却不急着走,在柜台前站着和老板攀谈:“镇上有酒吧吗?” 店里虽然人多,一时没人结账,老板就跟他聊了两句:“车站对面就有一家,ankeruse,晚上九点之后,你找到最红的那块招牌就是了。” 客人点了点头:“谢谢,我刚搬到这里,还不太熟悉镇上的情况。” 老板抬起头,愕然地看着对方。镇上的居民为什么要来纪念品商店买东西? 客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晃了晃手里的冰箱贴:“买给家人的小礼物。” 镇上虽然一年四季都有游客,常住人口流动可不大。老板带着对新街坊的好奇,仔细打量起对面的人来。 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个子很高,在中欧也是鹤立鸡群。亚裔,但脸部骨骼感很强,乍看像个模特。 最令老板惊讶的是,这人拿着钱包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无名指,戒指。二十出头而已。 看来是个很早就遇到终身所爱的幸运儿。艳羡之余,老板顺口问了一句:“你爱人也一起搬来了吗?” 年轻人愣了愣,意识到是手上的戒指漏了馅。他看着戒指,露出一点笑容。不知怎么,老板觉得这微笑有些感伤。 “没有,”他说,“我是一个人来的。” “哦。”老板了然。怪不得要问酒吧,肯定是婚姻生活触礁,需要借酒消愁。他同情地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想要免费喝酒,可以等到周末。owen这周要办派对,酒水是不限量供应的。” “owen?” 老板把身子探出柜台,朝街道尽头指了指:“他住在那栋红色的房子里,他也是亚裔,你们肯定聊得来。” 这种“同个人种必定能成为朋友”的想法很刻板,但年轻人没有反驳。 “对了,”老板问,“你叫什么?” “leo,”年轻人拿起了冰箱贴,“谢谢。” “不客气,”老板露出微黄的牙齿,“我们说不定还会经常见呢。” 年轻人点点头,走出纪念品商店,抬眼看向车站,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少年身上,由惊讶,到犹疑,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 忽然,一阵裹挟着光斑的夏风吹过,画板上的纸张哗啦哗啦翻动起来。 银发少年跟着风声抬起了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少年停下手里的笔,站了起来。他的另一只手搁在画板上,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银光。 两人隔着柏油马路对望,半晌无言。 终于,还是少年开口了。 “二哥,”他说,“好久不见。” 第5章 文山 12岁(4) 午后的阳光一点点偏移,时间在这样细微的变化里无声流过。 叶庭攥着档案袋,用最快速度记住上面的每一个字。 远处隐约传来说话声,他警醒地把档案放回柜子,站在门边屏息细听。 还好,不是院长,只是几个护理员说笑着走过。 等声音逐渐远去,他闪身出门,慢慢地走回房间。脚上好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带着沉沉的坠落感。 小孩还趴在桌子上,用别扭的姿势握着笔,一点点画着什么。叶庭从他背后看了看,画上是一个房间,几张床,还有吊针、帘子。 档案里提过一句,小孩被救起之后,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这应该是当时的病房。 第4章 叶庭在桌子旁边的床铺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小孩。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放下笔,扭过头来看他。 叶庭注意到,他手上还握着那个弹珠。 为什么这么宝贝它?它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吗? 叶庭原来以为,这个弹珠和自己的项链一样,是父母的遗物。但从档案来看,小孩不可能记得自己的母亲,更不可能从父亲那里得到任何东西。 “这个,”叶庭指着弹珠问,“是哪来的?” 他艰难地用手势比划着,希望对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万幸,小孩好像懂了,或者至少知道他在说弹珠的事。 小孩把弹珠放在自己的画上,然后指了指画,叶庭明白了:“医院?” 小孩眨了眨眼,又把纸翻过来,画了一个带着护士帽的人,又画了一个圆筒一样的东西,圆筒里有好多小球。 叶庭皱着眉看那个圆筒,觉得这东西似曾相识。 “啊,”他想起来了,“扭蛋机。” 几年前,父亲把他的手臂打折了,迫不得已把他送到了儿童医院。对这件事,父亲是很后悔的。通常情况下,父亲都挑看不见的地方打:背、肚子、大腿。像手臂骨折这种伤,是藏不住的。 他住院的时候,在走廊里看到了很多扭蛋机。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公仔、糖果、钥匙扣。有很多孩子站在扭蛋机前,哭闹着要父母给他们硬币。 他不会,他只是停下看看。 文安也一样。 跨越数年的时间,他仿佛看见那个站在走廊里的瘦小身影,和当初的自己重叠起来。 没有人陪伴,也没有人照顾,小孩就安安静静地在扭蛋机前面站着,睁大眼睛,渴望地看着里面漂亮的弹珠。 大概是有护士觉得他可怜,掏钱给他买了一个。 “所以,”叶庭看着他,“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弹珠。” 文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伸手把弹珠拿了起来,仔细地放进口袋里。 不对。叶庭想,它不普通。 对于别的孩子而言,这只是一颗玻璃球,但对文安而言,这是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且这么漂亮,这么耀眼,跟昏暗的地下室完全不一样。 它有色彩。 叶庭看了看自己的铅笔,忽然觉得很遗憾。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有整盒整盒的水彩笔和蜡笔。如果能画出色彩缤纷的世界,小孩肯定会很高兴。 这份高兴的要求这么容易,他却做不到。 小孩没察觉到叶庭的情绪,还是认真地在纸上涂涂画画,他根本不知道有彩笔这种东西。 晚上熄灯后,叶庭爬到上铺,看着小孩慢吞吞地走到衣柜旁边,钻了进去,不再大惊小怪了。 小孩睡在衣柜里,可能是出于习惯原来的地下室没有床,只有柜子也可能是窄小的封闭空间给他带来安全感。 无论是什么原因,他不喜欢床铺,叶庭也就随他去了。 也许是因为白天看了那些档案,勾起了某些回忆。当晚,叶庭又做了那个梦。 夜色如墨,他蹲在小区的路灯下面,借着昏黄的灯光,把练习本摊开,一笔一划地写单词。他知道父亲已经回来了,也知道自己迟早要回去,但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背上的青紫压在灯柱上很痛,所以他不能靠着,只能尽量把身体往前倾。但这样自己的影子又会落在本子上,所以得不断调整姿势。 突然,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他握笔的手一顿,巨大的恐慌在心里蔓延。 跑吗?他确实跑得很快,但跑了又能怎么样?他最后还是要走进那扇门,那时候棍子落下来的力道更重。而且还有妈妈,他要是跑了,妈妈就要独自一人承受毫无来由的怒火。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至少他现在把作业写完了。 接下来的场景有点混乱。他只记得一只强壮的手拽住自己的胳膊,把自己拉进家门。然后一个耳光落了下来。他的头往左边偏了偏,随即右脸又挨了一下,耳朵里嗡鸣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把脸转回去,木棍就带着风声落下来,打在他的背上,发出闷响,让他朝前跪下了。 那年爸爸单位组织旅游,爬泰山,把他也带过去了。爸爸在山下买了根拐杖,在手里敲了敲。他当时就觉得不妙,爸爸的腿脚好得很,买拐杖干什么? 那根拐杖又一次狠狠地落了下来,他摇晃了一下,向前倒在地上。 拐杖还在往下落。他隐约觉得有湿漉漉的东西从背上淌下来,流进了裤子里。衬衫被血粘在了身上,稍微动一动,布料和皮肤就会摩擦,像火燎过一样。 他的眼睛离地板很近。他看着地板上的纹路,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棍子落得又狠又快,终于,在一次闷哼中,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折断了。 他昏迷过去,随即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斑驳的灰白水泥墙。他还在孤儿院。 他喘着气,用胳膊支起上身,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滴进了衣服里。背上已经汗湿了,这黏糊糊的触感和梦里很像。 他皱了皱眉,把上衣脱了下来,感到口干舌燥。 他下了床,打开门,让走廊上的灯光照射进来,然后拿起书桌上的杯子,一口灌了下去,感觉心跳渐渐地平复下来。 只是梦而已,他告诫自己,而且还不是最恐怖的那个梦。 喘了口气,他放下杯子,扭过头去,被一双蓝莹莹的眼睛吓了一跳。 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柜门,坐起来,直直地盯着他。 “你……”这场景实在有点惊悚,“你干嘛……” 小孩从衣柜里爬出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叶庭指了指柜子里的被褥,做了个睡觉的动作,小孩摇了摇头,露出恐惧的表情。 “你也做噩梦了?”叶庭问他。 小孩不说话,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好吧,”叶庭说,“既然我们都睡不着了,要不要一起坐会儿?” 他坐在下铺的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小孩就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坐在他旁边。 叶庭踌躇半晌,没有出声,小孩居然主动开始寻找话题。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叶庭背上的伤疤,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 叶庭用小孩能听懂的字眼回答:“被打的。” 听到那个字时,小孩明显瑟缩了一下。然后他下了床,拿起笔和纸,趴在门边,刷刷地画着什么。 画完了,小孩把纸拿给他看。画上是一个凶狠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根高尔夫球杆,在打一个小孩。 小孩把自己的衣服撩起来,指了指腰上的一个浅粉色伤疤,又指了指画。 叶庭把手放到小孩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 小孩又指了指叶庭的伤疤,再指了指画。 “对,”叶庭点了点头,“我也是被爸爸打的。” 小孩不理解这句话,茫然地看着他。 叶庭从小孩手中拿过笔,在那个男人下面写上了“爸爸”,指着那两个字说:“爸爸。” 小孩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看了看画,又看了看叶庭,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悲伤。 叶庭被这悲伤的情绪深深地刺痛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听他讲这些,也很久很久没有人对他露出过这种表情了。 小孩又指了指“爸爸”那两个字,然后摸了摸叶庭背上的疤,表情很是担忧。 他还会再打你吗? 叶庭久久地注视着他,然后摇了摇头:“不会的。” 小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疑惑起来。 叶庭垂下眼睛:“他已经死了。” 第6章 文山 12岁(5) 对于案发前后的场景,叶庭只有一些残存的记忆碎片。 他猛地冲向正在打电话的父亲,手机掉在了地上。 父亲露出震惊的表情,似乎是没想到多年来肆意打骂的孩子竟然敢反抗。 他的视野剧烈摇晃起来,喘息、脏话、摔碎的家具,晃动的桌子。 他抱住父亲的腿,两人一起向后倒去,父亲的脑袋磕在不锈钢茶几的角上。 父亲突然开始抽搐。 父亲看着他,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着,嘴唇颤动。 救护车的尖啸。 拿着纸笔和相机的警察。 记忆再度连贯起来,已经是三天之后了。警察告诉他,他父亲死于急性脑溢血。他从警局回家时,左邻右舍正围在楼道里交头接耳,看到他过来,就散开了。 激烈的打斗声、父子的对骂、蒙着白布的担架、上门调查的警察……当晚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 叶庭弑父的名声就这样传开了。一周后,他收拾行李,去了隔壁区的孤儿院。 之后的一幕幕就这样从他眼前闪过。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它了。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黑暗穿过走廊,涌进房间,席卷而来。 他愣怔地看着它一点一点逼近。很快了,很快它就会吞没一切,它已经近在眼前了。 然后他的胳膊忽然被谁拉了一下。 叶庭突然回过神来,发现小孩担忧地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有些恍惚。 从那一晚之后,一般人看到他,都会露出惊惶的神色,再善良的人也概莫能外。 但小孩没有。当然了,小孩不知道他的过去。 叶庭摸了摸小孩的脑袋。现在很少有人愿意接近他,更别说和他交流了。自从母亲去世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听他说话。 然后小孩忽然用手比划起来。 小孩的手势太过抽象,叶庭看得一头雾水。叶庭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明白,小孩仍然锲而不舍地比划给他看。 第5章 叶庭把本子和笔拉过来,塞进他手里,用手指戳了戳纸页:“画给我看。” 小孩提起笔苦思冥想,又放下了,神情很沮丧。 也是,不是所有信息都能通过画画传递的,何况文安又不是画家,只是刚会握笔的孩子。 叶庭无奈地发现,两年之后,他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却完全无法交流。小孩既听不明白问题,又不能给出明确的回答。 小孩发现无论如何说不明白,又气又急,沮丧地垂下了脑袋。 这能怎么办? 叶庭环顾四周,看到床上的画,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还记得,学英语的时候,老师会举着单词卡片教他们读音。卡片上有英文字母,还有单词对应的图片。如果把文安画的图片也标上意思,他就可以用图片跟小孩交流。把这些图片收集起来,不就是词汇手册吗? 这个想法很有可行性。如果小孩看着图的时候,能同时看到文字,说不定还能学会认字呢。如果能识字,那沟通就会有质的飞跃。 叶庭忽然伸出手,捧住小孩的脸,让他面对自己。 “我教你识字。”他郑重地说。 小孩茫然地望着他,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即使小孩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能感受到话里的善意。 小孩轻轻地往叶庭手里蹭了蹭。 第二天早上,叶庭翻出了一本旧的习题本,把小孩之前的画收集起来,用固体胶贴在了习题本上。他在带着护士帽的人下面写上“护士”,在弹珠的下面写上“弹珠”。 他把剩余的草稿纸裁成规律的正方形,画上方框,递给小孩:“你就在这里面画。” 小孩接过来,瞅了他一会儿,继续把自己想到的东西画了下来。车、餐盘、青菜……他画好了,叶庭就在下面标上意思,贴在本子上。他还给画分了区,表示人的,表示食物的,表示家具的,方便以后查找。 两个人闷声协作着,但过了一会儿,小孩忽然停了下来。叶庭莫名悬起心来,问他怎么了。 小孩放下笔,露出苦思冥想的表情。 叶庭看了看空白的纸,隐约明白了,大概是没有可以画的东西了。小孩的世界只有地下室那么大,即使后来出来了,生活也只是这四方围墙里的一点空间而已。 叶庭站起来,拿起纸和笔,夹在腋下,然后拉起小孩的手:“跟我去个地方。” 小孩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走了。叶庭把步子放得很小,保证小孩跟得不吃力。 他走到三楼拐角,使劲地拉开一扇生锈的铁门,冒着热气的风从外面灌了进来。 三楼顶上有个天台。在不想和世界产生联系的时候,叶庭就会来这里,坐在边沿上,静静地看着远处山脉的轮廓。 他把小孩拉了上来,又怕屋顶太热了,小孩会中暑,推着小孩往阴凉里走。 他把几块废弃的水泥砖搬过来,搭了一个小小的座位,对小孩说:“你就坐在这画。” 小孩乖乖坐下了,然后把纸铺开,握住笔。奇怪的是,他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有画下来。 “怎么了?”叶庭疑惑地看着他,“不想画了?” 小孩冲他眨了眨眼,握笔的手还是一动不动。 叶庭在他旁边坐下,朝远处指了指:“这边风景不是挺好吗?那儿还有个很漂亮的美术馆呢,看见了吗?” 小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露出茫然的表情。 叶庭觉得这家伙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叹了口气,指了指美术馆,又指了指纸上,再做了个画画的手势。 小孩看上去是懂了,但表情很为难。他握着笔,很勉强地在纸上画了一些阴影。叶庭仔细辨认,看出了一个模糊的建筑物轮廓。 这小家伙不是写实派的吗?换风格了? 他皱着眉,看向纸上的线条,一个念头忽然击中了他。 他猛地抓住小孩的胳膊,把小家伙吓了一跳,蓝眼睛吃惊地瞪着他。 “我们来做个游戏,”叶庭对小孩说,“你看到我伸出几根手指,就回我几根手指。” 他知道小孩不懂,所以就拿起小孩的手,给他做示范。 他比了个yes,然后把小孩的手指掰开,也摆成同样的姿势。 随后,他伸出四根手指,对着小孩晃了晃,然后再掰开小孩的四只手指,举起来,对着自己晃了晃。 重复了几遍,叶庭觉得小孩应该懂了。当他对小孩比了个三的时候,小孩也冲他伸出三根手指。 他站起来,退后了两步:“游戏开始了。” 他冲小孩比了个一,小孩回应他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再比了个三,也是对的。 他一步步往后退,直到他的脚后跟退到天台边缘。 “这是几?”他冲小孩伸出两根手指。 小孩眨了眨眼,手举在半空中,迟迟没有反应。 叶庭放下了手,看了看自己跟小孩之间的距离。他没有那么强的空间感,但他能猜出来他们隔着多远。 五米。 原来如此。 在曾厉抢了弹珠的时候,小孩没有追他,并不是因为摔了一跤。 小孩茫然地坐在原地,是因为曾厉跑出了五米。食堂的人太多,他根本分不清谁是曾厉。 叶庭还记得体检报告上小孩的视力,完全没有问题。因为视力表的距离,就是五米。 小孩的眼睛是健全的,但他很难把视线聚焦到五米之外的东西上。 他眼中清晰的世界,就只有五米。 第7章 文山 12岁(6) 小孩看不清叶庭的样子,似乎感到不安。他站了起来,犹豫着朝远处模糊的人影走近。 叶庭能看到,当小孩看清他的脸时,迷茫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他感到心脏忽然被揪了一下,站在原地沉默许久。直到小孩走到他跟前,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有片刻晃神。小孩疑惑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蹲了下来,对小孩说:“既然这边没什么可画的,我们就先去吃饭。” 小孩听到“吃饭”,点了点头。 这回小孩跟在他身边,学他拿着餐盘,给自己盛菜。小孩没拿筷子,叶庭就帮他拿了一双。 在小孩又要开始用手吃饭的时候,叶庭把筷子塞到了他手里:“用这个。” 小孩用两根手指捏着筷子,看着叶庭夹菜,然后费劲地摆弄筷子。果然,菜夹飞了,筷子也掉了。小孩愤愤地揣起手,罢工了。 叶庭把筷子捡起来,放在水龙头底下冲干净,又塞给他:“不行,继续练。” 小孩委屈地看着他,泪眼汪汪的冰蓝色瞳孔很有杀伤力。 “你不能再把菜吃到衣服上了,脏了我可不帮你洗。”叶庭也不知道自己说那么多干什么,他又听不懂。 小孩鼓起腮帮子,倔强地用沉默表示抗议。 叶庭叹了口气,坐到他左边,伸出胳膊搂住他,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到他手上,带着他一点一点挪动,把菜夹起来,送到他嘴里。 重复几次,小孩好像掌握到要领了,成功地夹起了一片菜叶子。叶庭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要不是因为太傻,他已经鼓起掌来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讥讽的声音:“白痴。” 叶庭难得的好心情瞬间被浇灭了。他转过头,果然看到曾厉坐在那,鄙夷地看着小孩拿筷子的姿势。 叶庭猛地站起来,面色不善地朝曾厉走过去。 “干嘛?”曾厉瞪着他,“我说的又不是你。” “说他也不行。” “关你什么事?”曾厉挺直了身子,转了转眼珠,带着不怀好意的表情追问,“你这么护着他干嘛?” 叶庭懒得跟他解释:“无聊了来找我,别老欺负那些脑瘫小孩,真没种。” 曾厉瞪大眼睛,满脸无辜:“你少血口喷人。你问问他们,我欺负过他们吗?” 当然问不出什么了,脑瘫和弱智永远不会告状,他们连自己被欺负了都不知道。 叶庭突然朝他伸出手,飞速抓住他的后颈,把他摁在椅子上。他以为叶庭要打他,赶紧张嘴叫阿姨救命。 叶庭迅速拿起桌上的汤碗,从他张开的嘴里灌进去。 曾厉被灌了满满一嘴黄瓜汤,即将出口的叫声也变成了翻天覆地的咳嗽。 叶庭看了他一眼,丢下了汤碗:“以后少往人家嘴里塞东西。” 曾厉阴阴地看了他一眼,猛地把餐盘摔在桌子上,哐当一声,整个食堂的孩子都朝这边看过来了。 “你等着吧。”曾厉最后甩下一句话,端起盘子走了。 文安瞪大眼睛看着曾厉的背影,叶庭用手呼噜了一下他的背:“没事,你吃你的。”然后皱着眉头看他的餐盘,质疑道:“我走了这么一会儿,你怎么一点都没动?” 盘子里的饭还是满满的,跟刚盛出来一样。 小孩磨磨蹭蹭地用新技术夹菜,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叶庭马上要吃完了,他还在嚼第三口饭。 叶庭被这蜗牛一般的速度逼到发疯,随即想起来,小孩的肠胃不好,消化不良,还经常呕吐,也许就是不能吃快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焦躁的情绪就像潮水一般退去。“吃完饭我们去院子里走一走,”他对小孩说,“散步对肠胃好。” 小孩不懂这个理论,只知道拉着他的手,在院子里慢吞吞地往前走。 孤儿院的中庭很萧条,只有几株半死不活的月季,和顽强生长的杂草。小孩绕着月季走了几圈,碰了碰叶子,叶子就掉下来了。他沮丧地看着干枯的枝条,叶庭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们去那边看看。” 他们走到角落的时候,突然听到的摩擦声,很轻微。然后传来了小小的一声“喵”。 小孩立刻警觉起来,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叶庭拉了拉他的手,指了指躲在墙根石头后面的小猫。 猫的毛色有点杂乱,背上黄白相间,额头上还有一撮黑毛。因为沾着灰土,显得有点旧。 小孩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蓝眼睛闪闪发光。他缓缓蹲下,中途还皱了皱眉,似乎这个动作有点吃力。然后他朝那毛茸茸的一团伸出手,期待地看着它。 过了一会儿,小猫慢慢地走过来,伸出脑袋,在他手上蹭了蹭。 小孩愣了一下,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这还是叶庭第一次看见他笑。小孩笑起来很甜,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第6章 叶庭感觉自己的心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小孩摸了摸猫脑袋,又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猫眯起眼睛,舒服地呼噜着。 小孩的笑容扩大了,酒窝又深了一些。 叶庭愤愤不平。自己费心费力,搞教育,顾生活,又当爹,又当妈,这家伙都没对自己笑过。而这路边冒出来的毛孩子,才跟他打了个照面,他笑得跟朵花一样。 叶庭对着猫翻了个白眼,毛孩子根本不睬他。 看着小孩一团高兴的样子,他不忍心打断,在旁边站了半晌。等猫走了,小孩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叶庭避开他朝自己伸出来的爪子,嫌弃地捏住他的手腕:“脏兮兮的,先洗澡。” 他又费劲巴拉地教小孩洗澡,好不容易才把肥皂的用法教会了。 洗完澡,换上洗好的衣服,小孩干干净净、香喷喷地坐在他面前,变得像只新猫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教小孩看图认字。 小孩把手放在膝盖上,装模作样地认真听讲。 叶庭说:“我刚想起来,词汇本上只有名词,没有动词,没法凑出一整句话。” 他拿起笔,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先从小孩听得懂的词开始。 “吃饭。”他说,然后指了指纸张,做了个画画的动作。 小孩懂了,拿起一张纸,把吃饭的动作画了下来。叶庭摸了摸他的脑袋,在上面写下了“吃”字。 “现在想想其他的。” 他们把常见的动词都做出来了,“走”“捡”“哭”“笑”“听”“说”“读”“写”…… 五一长假就在这样的循环中飞速流逝,到长假末尾,词汇本差不多已经画满了。 开学前的傍晚,叶庭讲到了“懂”。 这个词有点难画,“懂”这个动作发生在脑子里,没有外部特征。 叶庭思考了很久,跟小孩解释说:“‘懂’就是知道,明白。” 小孩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叶庭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差劲的老师。 叶庭把其他图片都拿了出来,仔细地搜寻了半晌,然后挑出了几张,摊开给小孩看。 “懂,可以是知道某个词的意思,比如说,你知道吃饭是什么,”叶庭指着“吃饭”的图片,“就是说,''你懂吃饭''。” 小孩看了看图,又看了看他。 “懂,也可以是知道某件事情,比如说,你知道画画是什么,”叶庭指着另一张图,“就是说,''你懂画画''。” 他又做着手势,向小孩解释了半天。 小孩像是明白了似的,点了点头,然后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对着叶庭比划手势,叶庭看了半天,隐约想起来,这好像是那天晚上小孩做了,但自己没看明白的手势。 然后小孩伸出手,举着卡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叶庭。 叶庭怔住了。 我懂你。 那天晚上,他想说的就是这句话。 我懂你。 叶庭感觉全身被电了一般,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心脏陡然揪紧了。 小孩拿起了其他几张卡片痛苦,恐惧,绝望……黑暗。 他拿着卡片,又指了指“懂”那个字。他什么都没有说,但叶庭明白。 我知道你的痛苦。 我知道你的恐惧和绝望。 我能看到你身后的黑暗。 我懂你。 就好像利刃刺入心脏。那一瞬间,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从今往后,无论这个世界如何看待他,会有一个人始终相信他,理解他。 他们走过黑暗的童年,走过他人的恶意,在这个于他人而言是泥潭,但对于他们来说是天堂的地方相遇。 他突然紧紧地攥住了小孩的手。很久之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愿意站在我这边。” 第8章 格林德瓦 22岁(2) 见到少年时,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少年还是很漂亮。当然了,从12岁那年初见,他就一直很漂亮。小时候像个精心雕琢的人偶,而现在,隔着4年的时光,褪去了懵懂和稚嫩,带上了弱冠之年独有的青繁。 五官和脸型长开了,头发染成了银色,还戴上了黑色美瞳,遮住了冰蓝色眼睛。就算是年少相知的自己,乍一看都没有认出来。 少年看他许久没有反应,又隔着马路冲他招手。 他还是一言不发。 少年歪着头,觑着他的脸色,叫起了全名:“叶庭。” 这一声熟悉的呼唤让他回过神来,他皱起眉,带着不快的神情穿过马路,走到少年跟前:“你怎么跑到这来了?你一个人出国的?” 对方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那怎么办呢?”少年无奈地说,“我这么想你。” 叶庭盯着他,他深情款款地盯回去。 对峙了一会儿,叶庭摇了摇头,摆明了不吃这套:“换个好点的理由。” “我说的是实话。” “我去年回家的时候,你连脸都没露。” “我有签售会嘛!”少年大喊冤枉。 叶庭懒得跟他纠缠,看了看表:“下一班伯尔尼的车在五点半,我跟你一起去,送你到机场。” 少年用手握住行李箱的边沿,透过美瞳瞪他:“你凭什么赶我走?” 叶庭看着他,表情逐渐严肃起来。要换以往,他一皱眉,少年已经乖乖地推着行李箱走了。但现在少年一动不动地坐在行李箱上,仿佛自己长在上面似的。 叶庭的目光就像望塔的探照灯似的,照得少年心里发慌。 叶庭缓缓开口,问他:“你会德语吗?” 少年摇摇头。 “英语?法语?意大利语?” 少年持续摇头。 “瑞士的官方语言一个都不会,”叶庭扫了眼他的腰线,少年的个子固然长了许多,身板还是瘦弱单薄,衬衫下的腰不盈一握,“腿不好,肠胃不好,气候也不一定适应,你来这里干什么?找病生?” 少年据理力争:“北京的气候我都能适应,瑞士为什么不行?” 这倒无言以对。 “我的胃比以前好多了,”少年认真地说,“我不会英语,不是还有你在吗?” 叶庭语塞。 既然说不过,他就直接上手。反正在体力这方面,少年从来没赢过。 他把两只手放在行李箱两侧,把少年围在双臂中间,连人带箱子往车站里推。 少年似乎也没想到他这么难搞,一落下风就直接动手。少年用手去推胸前的胳膊,理所当然地没推动。 “叶庭!”少年炸毛了,“放我下来!” 叶庭恍若未闻。 人和箱子已经进了车站,少年气鼓鼓地困在胳膊中间,瞅着叶庭的侧脸他画了无数遍的侧脸。 他忽然揪住了叶庭的领子。对方低下头来看他,他往上一凑,吻了对方的嘴唇。 温热的,柔软的,他思念已久的触碰。 这触碰转瞬即逝,因为叶庭往后一仰,中断了这个吻。 他看着少年,少年也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有点失落。 嘴唇上的触感还在,叶庭试图把它从脑中驱散:“你现在还学会耍流氓了?” “有用吗?” “没有。” 少年坐在箱子上长吁短叹,叶庭则看着时刻表,寻找下一班车的站台。无论如何,他要把少年送走。 然后他感觉衣袖被人拽了拽。 他低头,看到少年静静地望着他。清亮的眼睛蒙着水雾,不吵不闹,就这么拽着他的衣角,显得又乖又可怜。 如同十年前一样。 “就一天,”少年小声哀求,“就让我待一天。” 叶庭面露疑色。 “天都快黑了,”少年开始嘟囔,“我还没吃饭。” 叶庭叹了口气,松开手。 少年马上从行李箱上跳下来,凑到了他身边,手里还抓着他的衣服。他仍由对方拽着,另一只手握住行李箱的把手。 “走吧。”他对少年说。 第9章 文山 12岁(7) 五一长假过去,叶庭才发觉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小孩不知道他要去上学。 六号早上,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烦躁地把额头埋进手里,抓了把头发,骂了句脏话。 第7章 骂完,他忐忑地看了眼衣柜,没有动静,看来小孩还在睡觉。 不辞而别很不礼貌,所以叶庭把词汇手册拿出来,翻到了动词那部分,然后用铅笔在两张图上画了圈。 等我回来。 他让这一页朝上,回头看了眼衣柜,轻手轻脚地拿起书包走了。 上周,校长已经找了院长,要让叶庭退学。然而假期过去,他还是出现在了学校里。 他走进班里的时候,杂乱的喧闹声突然安静了下来,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朝他看去。他脚下顿了顿,随即移开了目光,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座位。那四十多双眼睛就这么跟着他,监视他的每一个动作。 语文老师走了进来,用教鞭在讲台上敲了敲:“早读课,声音呢?” 左顾右盼的学生这才扭过头,翻开课本,大声朗读起来。 无所谓,叶庭一边读课文一边想,他本来也不跟别人交流,孤立他也没事。 上课时,老师让小组讨论,没有人跟他一组,他就撑着下巴发呆,反正老师也不会叫他。下课了,同学三三两两地在走廊上打闹,他就坐在位子上写作业。 这种生活平淡如水,无人打扰,这么看来,被当成空气也有好处。 可惜,人是不可能永远不跟外界交流的。 体育课,老师让课代表提了两袋子排球过来,说这节课学传球。找体委做了示范之后,老师让全班同学两个人一组练习。 班里的学生是偶数,正常情况下,所有人都能找到搭档。 同学很快走动起来,互相寻找自己的朋友,组队练球。队伍一个个成型,叶庭身旁的同学越来越少。 终于,只剩最后一个男生了。他刚刚跟自己的两个朋友猜拳输了,只能从队伍里退出来。 叶庭看他没有去拿球的意思,就自己把球从网兜里拿出来。 男生看了他一眼,突然举手,大声地对老师说:“我不要跟他一组!” 老师瞥了眼叶庭,对男生说:“就二十分钟。” “不行,”男生从叶庭身边走开,“我爸妈说了,要离他远点。” 老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那你跟我一组。”然后指着叶庭说,“你去那边,对着墙练吧。” 叶庭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走到了教学楼旁边。他拿起球,往墙上投去,球从墙上弹回来,他再垫回去。 墙不会嫌弃他,也不会用冷漠的眼神注视他,所以还挺好的。 他重复着垫球的动作,直到老师的哨声响起。 还有一节课就放学了,他只要熬过这四十五分钟,就可以获得暂时的喘息。 最后一节是美术课。 老师给他们看了几张图片,说了什么“暖色表达的情感”,“色彩的象征意义”。他以前都不怎么听的,因为美术课不算分。现在他时不时地听一耳朵,记下来,也许以后小孩用得上。 说完了理论,老师就把这节课的任务布置了下来。所有人都画同一种图案,然后涂上不同的颜色,表达自己今天的心情。 叶庭看了眼自己的包,他没有彩笔。 两年前,美术老师第一次让同学带彩笔的时候,他犹豫了两天,跟院长提了这件事。 “彩笔?”院长很惊愕,“这个东西是必要的吗?” 确实不是,但上课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彩笔,有点尴尬。 “你要为大人考虑考虑,”院长说,“我总不能就给你一个人买吧,那么多孩子都要买,这得是多大一笔开销?而且这玩意儿是个消耗品,又不是只买一盒就行了,难道隔几个月就要买一次?经费本来就不够用了,要花在刀刃上。” 然后叶庭说了一句让他后悔几年的话。 他指着院长办公室的新空调说:“可是院里不是还有钱换空调吗?一台空调可以买几百盒彩笔。” 院长脸上的血色慢慢地消失了,目光逐渐冷下来。良久,他盯着叶庭:“你什么意思?” 叶庭再不会看脸色,也知道这时候该闭嘴了。 “你在教我做事?”院长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叶庭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初你们区孤儿院不要你,是我好心收留你的,你现在还敢跟我顶嘴?” 叶庭之后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但他总觉得自己的话在院长心里扎了一根刺,到现在还没拔出来。今后稍有风吹草动,这根刺的触感就会变得更清晰。 没有彩笔,今天的任务显然无法完成。但老师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也没有停下来管他。 他就用铅笔画了一幅黑白素描。 上完课,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回家了。叶庭听到旁边的男生说,他的蓝色彩笔没水了。 套盒装的彩笔,如果主人特别喜欢某几种颜色,那几支笔会用得特别快。有可能蓝色已经用完了,黄色还没怎么开盖。 “再让你爸买一盒呗。”旁边的同学说。 男生看了看手里的套盒,单缺了一支蓝笔,确实难看。但是彩笔一般不单卖。 叶庭看着他们,突然出声问:“既然你不要了,能给我吗?” 男生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来看着他,身旁的几个同学也都不说话了。 叶庭在想,他们该不会以为自己在恐吓他们吧。 “你不是要买新的吗?”他指了指那个套盒,“扔掉挺可惜的,不如给我吧。” 男生移开目光,和同学面面相觑了一阵,又盯着手里的盒子看。 不大可能成功,叶庭想。自己平时太冷漠了,不怎么跟人交流。一个和你毫无交集的人,突然找你要东西,哪有不奇怪的道理。 男生顿了顿,用极小的声音说:“谁说我要扔了。”然后把彩笔塞进包里,拽着身旁同学的胳膊,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指着他,小声说着什么。 叶庭摇了摇头,把自己的旧书包拽出来,收拾好作业本,走出了教室。 走廊的尽头有个垃圾桶,平时大家都把垃圾袋挂在课桌边上,装满了,就扔到这个垃圾桶里。叶庭走过那个垃圾桶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那个垃圾桶,自己都惊讶自己有这个念头。 他确实一无所有,但还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吧。 他想掐灭这个念头往前走,可不知怎么,就是挪不动脚。 脑海里浮现出小孩蓝色的眼睛。 他在原地挣扎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然后把包放在旁边,打开了垃圾桶的盖子。 夏天了,食物腐烂得很快,垃圾桶里满是辣条和膨化食品的恶心气味。叶庭皱了皱眉,屏住呼吸,开始在桶里面翻找起来。 彩笔套盒的体积不小,又是刚扔的,应该比较容易找到。 果然,他很快在一卷黏糊糊的卫生纸下面找到了那盒彩笔。不但如此,他再往下翻了翻,还发现了另外一盒彩笔,看来今天用完颜色的不止一个人。 另外那一盒里面缺了两支笔,但蓝色还在。 太好了,这下能凑满所有颜色了。如果不能告诉小孩,他眼睛的颜色有多漂亮,那多可惜啊。 他把盒子拿出来,走到卫生间里,用水把外壳冲干净,然后把彩笔装进书包,往校门外走去。 他有点期待小孩看到彩笔时的表情。 护理员等在校门口,一个一个清点人头,确定孤儿院上学的孩子到齐了,就领着他们一起回去。叶庭走在队伍的最后,看着马路两边的橱窗和行人,心里飞速地过着词汇表,想着还有哪个词没有放进手册里。 用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他就能暂时不去想自己在学校的处境。 刚踏进孤儿院,另一个护理员就迎面走了过来,满脸疑惑地朝叶庭招手。叶庭纳闷地朝她走去,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文安今天满院子乱晃,每经过一个屋子,就进去转一圈,谁劝他都不听,”护理员抱怨道,“我后来想了想,他不会是在找你吧?” 叶庭突然加快脚步,从走变成跑,然后变成了狂奔,一路朝房间冲过去。 他推开门的一刹那,小孩猛地回过头,然后站起身,晃晃悠悠地朝他走过来。 小孩跟他同岁,却比他矮了一个头。叶庭很容易就能伸出手,摸摸他的脑袋:“不是让你等我吗?” 小孩眨了眨眼,有点委屈,不过很快被叶庭回来的安心所取代。 叶庭想起了包里的彩笔,马上把包放了下来:“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他把套盒拿出来,递给小孩。对方疑惑地接过来,好奇地打开,把里面的笔从塑料盒里抠出来。 叶庭取出一只黄色的笔,打开册子,把颜色涂给小孩看:“以后,你的画就有颜色了。” 小孩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想明白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起来,露出一个很开心的笑容。他眼里的光太耀眼,让叶庭感到心里一抽一抽地刺痛。 如果每天放学回来,能看到这样的笑容,那上学也不算太难熬,是吧? 第10章 文山 12岁(8) 第二天上学,情况毫无好转迹象。 叶庭独自看书,独自垫球,独自吃饭。周围时不时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然后又在他看过来的时候仓皇地移开目光。 这都不算什么,麻烦的是,他发现现在需要自己去拿卷子、交默写了。因为同学不会留他的份,小组长交作业的时候也根本不等他。 他拿着习题本,自己走到办公室去。 办公室里正人满为患。 穿着精致的妈妈们,西装革履的爸爸们,绕着办公桌站成一圈,把老师围得密不透风。 “为什么还不让他退学?”其中一个家长手里拿着一张纸,挥舞着,纸张哗哗作响,“全班家长联名上书,签名都在这呢,校方为什么还不处理?” 老师的表情为难又烦躁,手一摊,尽量耐心地说:“我们没法处理,他又没犯什么错误,我们不能随便让他退学啊。” “犯错误?”一个妈妈瞪大了眼睛,“他可是杀人犯啊!你怎么能让杀人犯坐在我儿子旁边?” “就是,”另一个家长附和,“他伤到其他孩子怎么办?把孩子教坏怎么办?” “这种人怎么能放出来上学呢?”一个父亲质疑,“他不应该进少管所吗?不应该由政府专门教养改造吗?” “少管所那是青少年罪犯呆的地方,”老师解释,“他当年才九岁。” “九岁就知道杀人!”一位妈妈情绪激动,声音都有些歇斯底里了,“你们不把他弄走,我怎么敢让我女儿来上学?我女儿身体不好,胆子也小啊。” “他肯定有暴力基因,”一个家长冷静地分析,他戴着金丝眼镜,斯文的模样像是高知,“像这种被家暴的孩子,长大以后往往会变成施暴者,这都是有数据支持的。而且天下被家暴的孩子这么多,害死亲生父亲的有几个?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身上的暴力基因非常明显!根本压制不住!” 叶庭看了眼手上的习题册,他不想待在这里,也不敢出声。那些家长要是知道,自己嘴里的杀人犯就站在门口,不得扑上来撕了他。 在周围激愤的议论中,他把手里的习题册放在靠墙的一张桌子上,默默地退了出去。 情况很不妙。他本来以为自己只要降低存在感,装聋作哑地过日子,把时间熬过去就行了。但看家长们的情绪,他可能没法在这个学校待下去了。 坏事传千里。校长们之间也不会毫无联系。这个学校知道了,那个学校保不准也知道。就算院长大发慈悲,同意给他找个新学校上,谁能保证那边会接受他? 他不能放弃学业,这是他逃出这个泥潭唯一的机会了。如果他连小学都念不完,将来除了干一些繁重的体力活,他还能做什么? 第8章 未来灰蒙蒙地压在他头上,就像暴风雨前夕的乌云。他拖着步子走回教室,脸色黑得吓人。他知道自己不应该露出这种表情的,同学已经够怕他的了。 直到放学,对于前途的迷茫和恐惧还像铅块一样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感到窒息。 回到孤儿院,他本来想快点回去看文安的,但护理员告诉他,院长要找他谈话。 院长从不关照他,要“谈话”,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 叶庭走进院长办公室,果然看到院长一脸怒容,看他的眼神很不愉快。 他走到办公桌前,还没站稳,院长就劈头盖脸地问:“你是不是欺负其他孩子了?” 他稍微愣了愣,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曾厉那个脑残。 “你是不是打了曾厉?”院长疾言厉色地问,“他的膝盖都肿了。” 就在那里,院长背后的墙上,黑暗又出现了。这次更近了一点,叶庭感到自己正逐渐被它吞没。 叶庭压抑住怒火:“我没动他。” “那他的伤是哪来的?”院长狠狠地盯着他,“你打他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到底有没有同情心?连癫痫的孩子都欺负?” “我说了跟我没关系,”叶庭皱起眉,“为什么他说话有人信,我说话就没有?” “曹原和段青也说是你干的。” “那当然了!”周身的情绪喷涌而出,“他们三个是一伙的!” 院长火冒三丈:“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告诉你,你们校长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他早就想让你退学了,就是找不到理由。他要是知道你一直欺负孤儿院里的小孩,你猜猜他会有什么反应?曾厉跟你同一所学校,要是他跟老师同学说你打他,你猜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叶庭咬了咬牙,把声音放低了一些:“我没打过他。” 除了一直否认,他也没有其他办法。他没有父母亲人能为他挺身而出,而且相比于孩子的证词,人们更倾向于相信流言。 院长根本没听他说话。“我管你们这几十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就够苦了,还一天天地给我添乱,我当初真不应该收留你,”院长猛地拍了下桌子,“去跟曾厉道歉!” 叶庭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什么?” “你打伤了人家,不要道歉的吗?”院长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摔,“赶紧去!” “他一直在欺负其他小孩,怎么从来没人让他道歉?” 院长狐疑地看着他:“曾厉欺负人了?什么时候?” “各种时候,”叶庭说,“抢东西,往床上放虫子,把午饭倒进水池里。” 院长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失望:“我知道你讨厌他……” 叶庭用手紧紧地攥住衣角,青筋从太阳穴旁边爆开。没用的,他早知道没用的,为什么还要尝试?他是众人口中的杀人犯,曾厉是有先天疾病的可怜小孩,谁欺负谁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事。 “护理员都说曾厉听话懂事,还经常帮她们喂饭,”院长说,“我不知道怎么就你对他有意见。” 叶庭闭上了嘴。辩驳已经没有意义了。 “去给人家道歉!”在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院长在他身后吼道。 他慢慢地走回房间。走廊阴沉沉的,他有点希望整幢楼突然塌陷,不,整个世界突然塌陷,把一切都埋进废墟。所有过往、所有未来,瞬间灰飞烟灭。 黑暗包裹住他,慢慢向里浸染。 叶庭进门时,小孩还在画画。这回用了彩笔,画得比原来漂亮多了。 听到脚步声,小孩高兴地跳下椅子,费力地朝他走过来。但他没理他,也没有揉他的头发。 他爬上了床铺,脸朝里躺下了,跟小孩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小孩仰头望着他,看他不陪自己说话,有点失落。他等了他一天了。 叶庭躺了一会儿,感觉胸口压抑地无法呼吸。翻了个身,突然发现小孩的脑袋从床边探出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吓了一跳,往下面看了看,原来小孩把椅子拖了过来,现在正站在椅子上,踮起脚观察他。 他受不了被这种关心的目光,从床上跳了下来,把小孩从椅子上抱下来。 “好吧,”他说,“我们接着来学单词。” 小孩冲他笑了笑,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然后期待地把笔拿起来。 他们已经把常见词做的差不多了,现在就是每天拿着卡片练习造句,巩固记忆。 今天进行到表示心情的形容词。 “高兴……”叶庭想了想,把写着“笑”的那幅画翻出来,指着说,“高兴的时候,就会笑。” 小孩眨了眨眼,没什么反应。 叶庭又想了想,把册子翻到“猫”的那一页:“你摸小猫的时候,就会高兴。” 小孩的眼睛亮起来,点了点头。 就这么喜欢猫吗! “伤心……”叶庭翻回动词那里,说:“伤心的时候,人会哭。”然后又指了指心脏,“心里会很难受,有时候还会痛。” 小孩想了想,画了一个捂着胸口的人。那人脸上的表情,和叶庭刚回来时的表情很像。 小孩指着画,又指了指他:你,伤心? 叶庭有些惊诧,叹了口气:“被你发现了。” 小孩看着他,固执地追求一个确定的答案,叶庭就点了点头:“对,我今天很伤心。” 小孩想了想,突然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掌摊开。 叶庭奇怪地看着他,等待着。 然后,小孩小心翼翼地把那颗玻璃弹珠拿了出来,郑重地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黑暗忽然消失了。 叶庭长久地、沉默地看着他。他也看着叶庭,目光带着探寻。 等叶庭意识到的时候,眼泪已经滑落下来,流了满脸。 小孩有点惊惶,他是因为叶庭伤心,才把弹珠送给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好像更难过了。 “你……”叶庭看着手里的弹珠,“你这是在可怜我吗?” 小孩看着他,慢慢伸出手,擦掉他的眼泪。 “你……”叶庭说到一半,语句就断成了碎片,怎么也连不起来,“你……怎么能可怜别人……” 他攥紧了玻璃弹珠,放在心脏的位置。白天的痛苦已经停止了,可是现在似乎又有了新的痛苦,更加缓慢,也更加深远。 第11章 文山 12岁(9) 叶庭把那颗玻璃弹珠放到笔袋里,每天带去上学。那好像是第二颗心脏,滚烫、灼热,在绵延不断的敌视和冷漠中保留着唯一一点火种。 有家长时不时在窗外窥探,满教室地搜寻,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他身上。他努力忽视这种关注,像平常一样抬头看黑板,然后把老师讲的知识点记下来。 只要还能在学校里呆一天,他就没理由放弃学习。 下课了,他走出教室。从那些家长身边走过时,有个妈妈忽然冲他大叫:“你离我们家孩子远一点!”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到那个妈妈面前。对方似乎被这个举动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他。 “我会的,”他说,“我已经尽力了。”然后径直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他往对面的教学楼走去,那里有学校的图书室。在他很小的时候,家里条件还不错,父亲还没酗酒,还没有打人的爱好。那时候,母亲买了很多绘本,晚上睡前读给他听。绘本的每一页都是图片,图片上面有寥寥几行字,讲述图片上发生的故事。大人读文字,小孩看图画。听着父母娓娓道来的故事,看着与故事同步的画面,孩子能在脑中复刻出栩栩如生的动画。 那些读绘本的夜晚,是他人生中最温暖、最幸福的回忆。 叶庭想去图书室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书可以读给小孩听。完整的故事比句子更容易让人理解单词的含义。 叶庭走进图书室,里面面积不大,每排书架上贴着简单的标签。他一排排找过去,终于找到了绘本区。绘本的故事是给低年级或者学龄前的孩子写的,大多短小精炼,五分钟就可以翻完。 叶庭快速浏览了一遍书架,挑了几本,拿去图书管理员那边,说自己要借这些书。 管理员狐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一个五年级学生借绘本干什么。 “我有一个弟弟,”叶庭说,“他认字很慢,我想带回去给他看。” 管理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借阅卡给了他,让他把书带走了。 叶庭舒了口气,把书抱了回去。 回到孤儿院,他把绘本拿了出来,递给小孩。小孩好奇地接过来打开,立刻被迷住了。书里有好多漂亮的图画,画上有明亮的颜色,还有毛茸茸的猫咪。小孩一页页地翻过去,快乐地晃起了脑袋。 叶庭让他欣赏了一会儿,就把书合上。小孩嘟起嘴抗议,他拽着胳膊把人提起来:“先吃饭。” 孤儿院的伙食虽然不好,但肯定比小孩之前的日子强。来了几天,小孩身上稍稍长了点肉,脸上也圆润了一点。叶庭知道他肠胃不好,不能一下子吃多,特意每天给他加一点饭量,希望能让他的胃慢慢适应。 小孩吃得很认真,一粒米一粒米嚼着。叶庭吃完了,就把筷子放下,告诉小孩继续吃,他去办件事。 小孩点了点头,叶庭就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朝远处的曾厉走去。 看见他走过来,曾厉立刻左右望了望,看到几个护理员就在不远处,松了口气,胆子也壮了起来:“干嘛?” 叶庭在他脚边站定,沉默了几秒后,开口说:“对不起。” 曾厉瞪大了眼睛,仿佛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过了几秒,他意识到叶庭对自己道歉了,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叶庭有种强烈的把这张脸按进餐盘的欲望,但他忍了。他现在麻烦缠身,不想节外生枝,只要曾厉以后别来惹他,他就当吃了个苍蝇,不跟这个脑残计较。 他朝曾厉伸出手。 护理员就在旁边,有大人在,曾厉一向是乖巧又懂事。看到叶庭伸出手,他就立刻和他握了握,善解人意地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护理员旁观了全程,没做出什么表示。这就够了,有她们作证,叶庭就能向院长证明,他已经道过歉了。 他努力按下不爽的情绪,转身回去找文安,在小孩头上狠狠地揉了揉,消除内心的怒火。 小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用手在头上扒拉了两下,把揉乱的头发弄顺了。 吃完饭,他和小孩照例去院子里散步。小孩把攒下来的剩饭喂给猫猫吃,他在旁边交叉双臂看着,对这个毛孩子很有意见:“看到猫就这么高兴啊?” 小孩认真地点点头。 叶庭顿了两秒,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等脑子把这段对话反复过了几遍,他忽然蹲下来,一把抓住了小孩的肩膀:“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小孩被他这么猛地一抓,手抖了抖,把饭糊在了猫咪嘴上。他奇怪地看着叶庭,然后点了点头。 叶庭觉得过去几天疯狂打手势的自己很冤枉。 这么看来,小孩其实很聪明。之前只是没有接触到语言,一旦有了合适的交流环境,短时间内就能积累大量词汇。 叶庭感到心脏像云彩一样漂浮起来。他抱起小孩,在原地转了两圈。 第9章 小孩懵了,扒着他的肩膀,害怕自己掉下去。 “走吧,”他这次不再打手势了,“我们回去看书,我读给你听。” 听到“书”,小孩高高兴兴地跟着他走了。鉴于现在交流顺畅了,回去的路上,他问了小孩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你吃饭为什么这么慢?” 小孩听了,把词汇手册拿了过来,翻着图片,告诉他:吃饭,吐,打。 叶庭沉默下来。 小孩吃得很慢,大概也是怕吃快了胃里不舒服。吐出来了,球棍就会落到身上。 小孩指着“打”的时候,已经不再颤抖。他这么平静,反而让叶庭更难过了。 他们像其他人一样有父亲,但这个词汇象征的不是慈爱,而是不幸。 文安的父亲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一个名字。 “文安”这两个字,是救他的民警起的。当时户口簿上没有他的名字,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所以警方就按照弃婴的惯例,用地点起名。 小孩是在文山市安河区发现的,所以叫“文安”。 名字是父母都会绞尽脑汁、满含爱意的赠予,是对未来美好人生的期望。但文安的名字只是随手写下的,没有意义,也没有爱。 小孩看他好久没反应,就拉了拉他的袖子,把一本书递给他,期待地看着他。这本书里面有很多猫,画风很可爱,很温馨,他很喜欢。 叶庭看了看书封,上面写着:寻找自己名字的猫。 他打开书,小孩就凑过来,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静静地听他讲故事。 我是猫,一只没有名字的猫, 从来没人给我起名字。 小时候,我是“小猫”,长大了,我就只是“猫”。 可是,镇上的猫都有自己的名字。 鞋店的猫,名字叫雷欧。 “是大狮子的意思哦!”雷欧很得意。 书店的猫,名字叫元太, 意思是活泼好动的小男孩。 客人来了,都会跟元太打招呼。 他可是书店的招牌猫。 咖啡馆的猫,甚至有两个名字。 老板娘叫他“咪咪”, 老板叫他“雪球”。 不管叫哪个名字,他都会答应:“喵”。 “好羡慕啊,我也想要一个名字。” “你可以给自己起名字呀,起一个喜欢的吧。” 喜欢的名字......喜欢的名字...... 我一边在镇上走,一边找名字。 广告牌、路标、汽车、自行车...... “今日特价”“禁止停车”...... 哪个听起来都不像名字啊! 野猫、 臭猫、 怪猫, 哪个都不能当名字啊! 喂! 走开! 滚! 哪个都不能当名字啊! 雨不停地下。 滴答,滴答,滴答…… 渐渐地,我的心里也充满了雨声。 “嗨,你的肚子饿了吧!” 啊! 好温柔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小孩冲着我笑。 她举着一把伞,看到我淋着雨,就把伞移到我头顶上。 “你的眼睛真好看,像蜜瓜的颜色一样!” “叫你蜜瓜,好吗?”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其实我想要的不是名字。 我想要的, 是有人呼唤我名字。 故事很快讲完了,叶庭合上书,看着小孩,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小孩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困惑,也没有感伤。 过了一会儿,小孩突然张开了嘴。 叶庭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清澈明亮,就像山间的清泉。 那个声音对着他说:“叶庭。” 作者有话说: 《寻找自己名字的猫》是日本作家竹下文子的绘本作品。 第12章 格林德瓦 22岁(3) 夜色降临,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一抹银白,像挂历上的贴画。 两人在昏黄的街道上走着,周围是熙熙攘攘的游客,酒吧里传来激昂的鼓点声。 公寓在一栋五层方形住宅楼内,叶庭打开102的房门,连人带行李箱一起推进去。 少年好奇地扭头环顾四周。因为刚搬来,许多箱子还没有拆封,整齐地码在不好打扫的绒毛地毯上。房间里只有孤零零的一张桌子、一张床,和主人的气场十分相符。 “洗手,”叶庭瞟了一眼他手上残余的碳灰,指了指对面的一扇门,“洗手间在那边。” 少年自觉地走了,叶庭叹了口气,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眼屏幕:三十二条未读信息。 这家伙有完没完。 他打了电话过去,根据时差推算,那边应该是凌晨两点,所以对方很快就接了起来。 然后开始大吼:“庭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这话说得好像他始乱终弃一样。 “公司成立没两年,老板自己先跑了,哪有这么伤天害理的事?”对面兴师问罪的劲头很足,问句像连珠炮一样发射出来,“你去瑞士干嘛?钱多得烧的?你知道那边物价有多高吗?” 一顿快餐吃了四百多人民币的叶庭当然知道。 对面深吸一口气,突然压低了声音:“这么急着跑出美国,你不会真加入anonymous了吧?nasa火星数据库是你黑的?cia给你下追杀令了?” “想象力别那么丰富。”叶庭单手把水壶灌满,放到电磁炉上烧着。 “那就是索尼告你了?” “我只是破解了ps5,用户数据泄露不是我干的,”叶庭说,“我的宗旨是打死不惹事,你不知道吗?” “那你跑什么?” “gap year,”叶庭说,“我想休息一年。” “我草,”对面愤愤地说,“我要跳槽去甲方。你知ne给我开了多高的年薪吗?” 叶庭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眼银行卡上的余额:“你想来瑞士度假吗?费用我出。” “害,我之前说的那都是屁话,哥你别放在心上,”说到这里,对面忽然顿了顿,用恍然大悟的语气说,“你不会是看上哪个姑娘,跟着人家跑过来的吧?见色忘义!” “哪有姑娘。”叶庭觉得脑袋隐隐作痛。 “别跟我扯,我去瑞士的时候要是发现你房里有人……” 叶庭看了眼从厕所出来的人,说:“没有姑娘,但文安在这。” 对面静默了。这么唠叨的人突然静默下来,让人心里发慌。更令人发慌的是,再开口的时候,这人居然很冷静:“你们复合了?” 手上银圈的触感突然清晰起来:“没有。” 对面咂摸了一阵,终于咂摸出一个结论:关我屁事,有钱就行。 “我睡了。”对面最后说了一句,挂了电话。 叶庭放下手机,即使没有把视线转过去,他也能感觉到文安在看他。“洗漱一下,早点睡吧,”他说,“记得吃药。” 这个词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叶庭立刻警觉起来:“药带了吧?” 文安拉开行李箱,展示给他看。左半边是形形色色的药盒,右半边是各式各样的颜料和画具。 叶庭负手检阅了一会儿,突然感觉不对劲。他蹙眉看向文安,质疑道:“衣服呢?” 文安理直气壮地回答:“没带。” 第10章 第13章 文山 12岁(10) 有那么几秒,叶庭觉得自己幻听了。 他盯着小孩,目光在他的嘴角逡巡,试图从中找到出声的痕迹。 然后,小孩又看着他,叫了一声:“叶庭。” 他愣了片刻,猛地伸出手,把小孩抱紧了。胸膛里酸涩无比,好像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水。 过了一会儿,他放开了小孩,对着他微笑。 “真厉害。”他说。 小孩直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缓慢地开口,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笑,好看。” 叶庭怔住了。沉默片刻,他犹豫着问小孩:“你是在说我吗?” 小孩点了点头。 叶庭又笑了笑。自从出事以后,所有人见到他都躲着走,还没人夸过他好看。 他伸手在小孩的脸上掐了掐:“谢谢。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小孩揉了揉被掐疼的地方,说:“别人,叫。” “真聪明。”叶庭夸奖他。 小孩得意地晃起脑袋。 叶庭看着他,高兴里带着一丝感伤。 如果他出生在正常的家庭,有爱他的父母,这么好看又聪明的孩子,一定会得到众星捧月的幸福。 然而现在,他只能坐在一个窄小闷热的房间里,看着卷了边的绘本,为自己说出一个单词欢欣鼓舞。 他揉了揉小孩的脑袋,把这些无用的感伤从脑子里驱逐:“没关系,慢慢来。” 小孩学习的速度可不慢。 自从小孩开口说话后,每次叶庭踏进房门,小孩就会叫他的名字,仿佛里面蕴藏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小孩认真学习册子上的每个单词,用各种歪七扭八的句子跟叶庭交流。 不过,小孩的这些积极表现,只有当他在场的时候才会出现。小孩从来不跟其他孤儿说话,而且一旦大人出现,小孩要么躲得远远的,要么藏在叶庭身后,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屏障,能把他和全世界的恶意隔绝开来。 只有在这道屏障里,他是安全的。 一天又一天,小孩逐渐把册子上的词都学会了。叶庭给他带回来了更多绘本,每天晚上给他读故事,里面常常出现新词。 有些词,即使小孩没有见过,也比较好理解,比如山、海、森林,因为绘本上画着栩栩如生的图片。 另一些词就比较困难,它们本身是抽象的,即使是叶庭,也不敢说自己真的懂得它们的意思。比如希望、肆意、热烈、自由。 当然,基于小孩的情况,有些常人很容易理解的词,对他来说也很困难。 比如,在一个宁静的夜晚,小孩坐在衣柜里,听叶庭给他读一个很有名的绘本,名叫《奔跑吧,玫瑰》。 赛狗玫瑰在跑道上飞奔, 爪子撞击着地面。 玫瑰向前奔跑着,空气中飘来青草的香气, 观众席上传来阵阵喝彩声。 它很快就把其他赛狗甩到身后, 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二号赛狗获得冠军”, 扬声器的声音传遍了观众席。 比赛结束后, 疲惫的赛狗被带回笼子里。 观众们合上汽车的后备箱, 准备回家去。 玫瑰只想睡一觉。 夜晚躁动着,赛狗们坐立不安, 警卫来来回回地巡逻。 玫瑰打起了盹。 在梦中,它看见了森林、草地和野兔。 又一场赛跑开始, 发令枪响起, 玫瑰跨过赛道, 冲向终点线。 彩旗在它面前挥舞。 玫瑰一跃而起, 看起来像是要飞过赛道周围的玫瑰花丛。 观众们惊呼一声,又安静下来。 玫瑰继续奔跑。 听着听着,小孩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叶庭就放下书,问他有什么地方不明白。 小孩张开嘴,一个词一个词地问:“奔跑,什么,感觉?” 叶庭沉默了一会儿。跟小孩在一起,时不时会有这些瞬间,他会被一些普通又悲伤的问题击中。 他努力地组织语言,希望自己能找出合适的词,既能描述准确,又能让小孩理解。 “有风在你耳边吹过,”叶庭说,“周围的风景在后退,越来越快,然后世界好像消失了一样,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身上突然变轻了。” 小孩蹙起眉,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叶庭找不出更好的回答了,只得叹了口气。 小孩想了想,用很不连贯的词汇说:“我,梦,奔跑。” 叶庭问他:“梦里的奔跑是这种感觉吗?” 小孩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沮丧。 叶庭半晌无言。他看着小孩垂下去的脑袋,感觉胸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厉害。 他沉思片刻,合上书,摸了摸小孩的脑袋:“睡吧。” 第二天是周末,叶庭早早起床,把这天的清洁工作干完了。在擦楼道玻璃的时候,他顺便观察了一下院子。孤儿院的院子虽然不大,但对角线也有几十米远。 他把抹布洗好,跑回房间,拉着文安出来。 小孩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到院子里,没有问为什么。周围的窗子探出许多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小孩在这样的注视下有些不安,扯了扯叶庭的袖子。 叶庭转过身,在小孩面前蹲下:“到我背上来。” 小孩爬上了他的背,把手圈在他脖子上,在他耳边悄悄地问:“我们,做,什么?” “奔跑,”叶庭说,“抓紧我。” 小孩很轻,背起来不算费力。叶庭天生骨架比较大,本来就比同龄人高出一截。最近两年干的活多了,力气也锻炼得不错。 应该没问题吧。 他走到庭院的一角,微微弯下腰。 叶庭沿着院子的对角线奔跑,刚开始速度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小孩趴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感受风从耳边吹过。 跑着跑着,叶庭觉得心脏如同擂鼓一般狂跳,呼吸也沉重起来,腿上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万分艰难。但他还是向前跑去,全速冲刺。 他跑到了庭院的另一个角落,暂时把小孩放了下来。汗珠从他额头上滚落,肺部也火烧火燎的。他转过身,气喘吁吁地问小孩:“颠吗?难受吗?” 小孩摇了摇头,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奔跑,好棒!” 叶庭笑了笑,努力调整呼吸,逐渐让心跳平复下来。歇了一会儿,他朝小孩伸出手,说:“再来。” 小孩贴在他的背上,抱紧他。 他们奔跑着,跑过干枯的月季,跑过茂密的草丛,跑过旁观的大人。 小孩这次没有闭上眼,虽然他只能看清近处的东西,但依然能感受到周围的风景飞驰而过。他深吸一口气,欢笑出声。 这是叶庭第一次听到他的笑声。 他们在院子里奔跑。希望、肆意、热烈、自由。 作者有话说: 《奔跑吧,玫瑰!》是芬兰作家玛丽卡迈亚拉的绘本作品。 第14章 文山 12岁(11) 周一上学时,叶庭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窗外巡逻一般的家长消失了,老师看他的目光也变得自然而坦荡。 这理应是个好兆头,但叶庭却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生活一向不会轻易变好,如果有希望,那也是坠入深渊前的幻影。 这种预感在院长叫他去办公室时达到了顶峰。 他站在书桌前,看着院长把一张退学申请书拍在他面前,表情带着隐约的轻松和快意。 叶庭低头看着那张申请,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能做什么呢?没有钱,没有学历,没有获取经济来源的能力。他只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儿,还有谣言缠身。 “我跟你们校长吃了顿饭,商量了一下,觉得暂时让你回来比较好,”院长说,“你每天在学校没人管没人问,这学上不上有区别吗?” 有区别,就算无人理会,他至少拥有坐在教室里听课的权利。他对生活已经没有任何奢望了,连这点权利也要剥夺吗? “家长天天来闹,老师和学校很为难,你也要理解人家的难处,”院长说,“咱们院还有十几个孩子在那上学呢,就因为你一个,和学校闹得不愉快了,这影响多不好。放心,学校还是让你上到期末的,毕竟已经六月底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哪转学呢?” 第11章 叶庭的手攥紧了。他久久地看着那张申请书,监护人那一栏已经签上了名字。半晌,他问:“那我以后在哪上学?” 院长沉默了。很明显,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者不想知道。 “学校远一点也没关系,”叶庭说,“我可以自己坐公交上学。”他知道公交有学生卡,能打很低的折扣,每个月花不了多少钱的。 院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学肯定还是要继续上的,国家规定了要九年义务教育,我们不能违法是吧。但是哪个学校愿意收你,这个真不好说,毕竟这次都闹成这样了。而且你去别的地方上学,你也不是那个学区的……我再想想吧。” 黑暗又突如其来地出现了,在叶庭的眼前,四周,撕开轰隆作响的胸膛向里窥探。 “让我……”他缓缓地开口说,“让我继续上学吧,我可以……” 院长看了他许久,啧了一声:“你能干什么?擦擦窗户?拖拖地?这些东西没什么价值的。” 叶庭沉默了下来。 院长叹了口气:“小孩子想事就是简单。” 黑暗的压迫感太沉重了,他竭力想推开,却丝毫撼动不了。 院长摇了摇头,看了眼电脑说:“对了,还有件正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几张信纸。信纸上印着涡轮形状的花纹,显得很精致。 “你知道资助咱们院的基金会吧?那边的人说了,让我们给资助人写感谢信,写得越多越好。你也知道,院里没几个孩子能写信,”院长把信封丢给他,“好好写,说不定人家一感动,明年捐款就上来了。” 叶庭拿起信封,在想资助人到底知不知道他们过得是什么日子。 “信我会看的,你可别动什么歪脑筋,”院长冷笑着看着他,“咱们是一条船上的,我好你才能好,你知道吧?” 叶庭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身体单纯依靠本能在活动,他根本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穿过楼道,回到房间的。 文安正在用铅笔画画,因为叶庭只留了一个本子给他,所以把每一页画满了,他就用橡皮把画擦掉,然后再重新画。现在他找到了新的素描对象院子里的花开了。叶庭上学的时候,他就搬个小板凳,去院子里画画。 听到门开了,他高兴地转过身,喊叶庭的名字。 看到对方的脸色,小孩的笑容消失了。 他又伤心了,小孩想,他最近怎么总是伤心。 学校一定是个很可怕的地方,不然叶庭不会每次回来都这样。 叶庭看到他的画了,但是没有表扬他。小孩看了眼本子,合上了,跑到他跟前看着他。 叶庭似乎在出神。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小孩在看他,沙哑着嗓音问了句:“怎么了?” 小孩坐在了他旁边,认真地说:“陪你。” 叶庭愣了片刻,长叹了口气。小孩的肩膀贴着他的胳膊,苍白的皮肤传来一点热度。他对这温暖既感激又无奈。冬日里冻了许久的人,麻木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有这么一点温暖,反而让严寒的刺痛更加清晰。 他垂眼看着小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你知道吗?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要救你。” 小孩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我太自不量力了,”叶庭转过头,看着对面斑驳的墙壁,“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这句话有点难理解,小孩听得半懂不懂。好像是说叶庭想要走,还要带着他走,但是做不到。 小孩缓缓地问:“你,不,开心?” 虽然小孩识字了,单词也记得很快,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总是只有词语,连不成句子。好像他的语言功能是有容量限制的,每次只能输出两个字节。词的顺序也很奇怪,好像是把词语放进搅拌机里,然后每次随机抽出来几个。 不过叶庭能懂。 他转过头看小孩:“你开心吗?” 小孩点了点头,指了指叶庭:“聊天,开心。” 叶庭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的要求真低。” 小孩接着说:“奔跑,开心。”然后又想了想,说,“故事,开心。”最后做了个总结,“有你,开心。” 叶庭盯着小孩看了良久,突然有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他起身走到桌子跟前,把那个信封抽出来。 他救不了他,但资助人可以。 如果他能把小孩的人生传达给那群有钱人,也许万分之一的可能有人会愿意伸出援手。之前他听说过,有很多得了绝症的小孩在网络上、电视上求助,最后就得到了捐款。 当然,最好的情况是,有人愿意领养文安。 孤儿院不是个值得久留的地方,哪怕是正常、健康的孩子,在这里住上几年,也会变一个人。被这种绝望、窒息的氛围笼罩,就算再阳光的性格,又能坚持多久? 他想了想幼儿区目光呆滞的孩子,想了想曾厉,又想了想自己他不能让文安变成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小孩歪着头看他,抿起了嘴,显然是不满他聊了一会儿就跑了。 叶庭摊开信纸,拿起笔思索了一会儿。他的语文很差事实上是奇差无比自从父亲染上酗酒的毛病,他就再也没看过书。当家里随时有棍子落下的时候,你很难有精力沉浸在书籍里。他的阅读量止步于绘本,作文每次都凑不满字数。 但这回写的很顺。 “从两岁开始,我就被关在地下室,”他写道,“我是一个有爸爸的孤儿。” 他继续写了下去。在地下室的生活是怎样黑暗和痛苦,他是怎样渴望阳光和希望。小孩断断续续地把那些年的生活告诉了他,他不需要任何修饰,仅仅是简单地描述事实,就足够触目惊心了。 “我生活里的色彩只有垃圾桶里的两盒彩笔,”他写道,“我的世界也只有五米。希望有一天,我能画出外面的世界。” 写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对小孩说:“你画一幅自己的画,用彩笔。” 小孩对这突然的要求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听话地画起来。 叶庭把信纸写满了,这是他有生以来最长的作品。他最后写了一句对资助人的感谢,就把纸折了起来。诉说苦难也是拉捐款的一种方式,即使是院长也挑不出毛病。 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想。 虽然文安的故事很震撼,但很少有人会因为一封信去拯救一个人。资助人也许财力雄厚,但他凭什么把钱花在远方的哭声上呢? 他只能尽力一搏,只能希望这封信送到最合适的人手中。 哪怕只有一次,让他遇到一点幸运吧。 等他装好信纸,文安也把画画好了,拿过来给他看。 叶庭看了一眼,皱起了眉:“我让你画你自己,你把我画进去干什么?” 他让文安重新画一张,文安摇了摇头,仍然把画推到他跟前。 他叹了口气,把画折起来,塞进了信封。 在船只即将沉没时,船员会用最后的力气,向岸边发出sos信号。他们甚至不知道接收到信号的会是谁,这只是最后一丝希望,最后一声呐喊。 叶庭把信封好口。 他希望他赌上一生的运气希望至少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能逃出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首都,一个年轻人在电脑上打完小说的最后一行字,伸了个懒腰。 他刚刚接到爱人的电话,七月份对方会有半个月的空余时间,久违的休假。 半个月能干什么呢?年轻人托着下巴沉思。 他还不知道,三天之后,会有一个求救信号,经过封箱、分拣、投递,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他手中。 第15章 文山 12岁(12) 六月的天空碧色怡人,尤其是骤雨过后,在满地的青草香中晒上一会儿太阳,坏心情就像晨雾一样,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曾厉不这么想,他讨厌阳光。 明媚耀眼的阳光,照亮了每一寸土地,让世界显得光明灿烂。 他抬头望天,用手掌遮住了阳光,对曹原和段青说:“热死了,真烦人。” 他们无所事事地在院子里漫步。今天是工作日,他们却没去上学当你的脑神经有问题、随时可能倒地抽搐时,请假是很容易的,只要跟老师说“身体不舒服”,就能立马得到假条。 只可惜,就算得到了放风的机会,他们也哪儿都不能去,只能在这个巴掌大的院子里晃悠。从小长到大,他们连土里有几颗杂草都数得清。 曾厉无聊地踢走了脚边的一根树枝,往远处张望,然后看到了那个白痴小孩。 最近那个傻子时常到院子里来,手里拿着个小本本,一坐就是小半天。 曾厉走过去,站在小孩面前,用脚尖踢了踢小孩的腿:“傻子,你在这干嘛?” 小孩不理他,专心致志地用笔在纸上刷刷地画着。 曾厉又靠近了点,然后停住了。 小孩在笑。 他看着地上不知什么东西,嘴角上扬,眼睛闪闪发光,好像独自一人沉浸在阳光明媚的世界里。 这快乐的神情让曾厉怒火中烧。 有什么事值得高兴的? 他凭什么高兴? 小孩正投入地画着小花的轮廓,手里的本子突然被抽走了。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到一双被黑暗浸染的眼睛。 “你笑什么?”对方冷冷地问。 小孩记得,第一天来到这儿,就是这个人抢走了自己的弹珠,还是两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抿起嘴,不快地看着对方。 这个表情就好多了,曾厉想。 “干什么呢?”曾厉打开本子,吹了声口哨,“霍,这么多画。” 小孩已经站了起来,皱起眉瞪着他,伸手要拿自己的本子。 曾厉把胳膊往后一抬,躲过了小孩的手。他举着本子,怀疑地看着小孩:“这上面有颜色,你有彩笔?” 曹原用手背拍了拍曾厉的胳膊,指了指小孩的衣兜:“这不是在那吗?” 曾厉一把揪住小孩的衣领,往兜里一伸,抓出了一把彩笔。小孩急了,跳起来用手去抢,被后面的段青推了一把,跌倒在地上。 “这是哪来的?”曾厉盯着他,“哪个阿姨给你的?” 小孩的手和膝盖跌在雨后的湿泥里,脏兮兮的。他也顾不上擦,站起来又去抢彩笔。 曾厉再度躲过他,看了眼手里的彩笔,好整以暇地摇了摇头:“我们都没有的东西,你凭什么有?” 小孩气极了,扑上来想要抓他。曾厉飞快地往后跑了几步,然后把彩笔的笔帽打开,连同笔一起丢在了院子边上的水沟里。刚下完雨,沟里全是污水,笔头很快就被染黑了。 小孩尖叫了一声,跪在水沟旁边,把笔从水里往外捞。 笔头上全是泥。小孩用手指把它擦干净,在自己的手背上画,可是画出来的也是脏脏的印子。 他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笔,神情灰暗下来。 第12章 “没想到你一个白痴,还挺讨大人喜欢,”曾厉说,“这么多年,也没有谁给我送过任何东西。” 他手里还拿着刚从小孩那里抢来的本子,他随手把它往旁边一丢。本子在风中打开,纸张哗哗地响了片刻,落在了泥水中。 文安看着纸张一点点浸入水中。那是他花了无数个晚上,一笔一划、小心翼翼地画下来的。 他的心血,他的时间,他一点一滴攒起来的回忆。 那一条条污迹仿佛在他心上划出无数道口子,殷红的血从边沿淌出来。 他跳了起来,愤怒地朝曾厉扑过去。 曾厉本来在欣赏小孩痛苦的表情,被这突然的袭击吓了一跳,没躲开。小孩长长的指甲陷进了他的肉里,他吃痛地叫了一声,把小孩推开。 小孩摔倒在地上,不管不顾地爬起来,再一次朝曾厉冲过来。 这一打三的疯劲让曾厉摸不着头脑,小孩死死地掐住他,任凭另两个人怎么拽都不松手。 曾厉有点烦了。他抬起脚,往小孩的肚子上狠踹了一下。 小孩被这一脚掀翻在地,好久没起来。他捂着肚子,觉得胃里好像有刀在绞着。很快,一股热流顺着食道爬上来,他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另外三个人捏着鼻子后退了一步:“真脏。” 小孩一口一口地吐出了午饭,把胃吐空了,就开始吐酸水。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他捂着肚子蜷缩起来。 曹原有点害怕了,用手拽着曾厉的胳膊:“不会出事吧。” 曾厉摆了摆手:“没事,大不了推到叶庭头上呗。反正这傻子也不会说话,他俩住一起,谁知道是不是他打的。” 曹原有点犹豫:“要是叶庭找来呢?” “放心,他现在不敢动手,你不知道他最近麻烦多大吗?”曾厉拍了拍小孩在他胳膊上留下的泥水,又查看了一下抓痕,不深,“他害死亲爹,差点掐死我,要是还打人,以后肯定没学上了。我当初跟老师说的时候,可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去办公室的时候他都看见了,家长人山人海,挤在那高声抗议,热闹非凡。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痛快。 “大家都是烂泥,就他成绩好,就他有前途,就他能从这里逃出去,”曾厉摇了摇头,“做梦吧。就现在这样,我看他怎么学。” 三个人说笑着离开了院子的角落。 小孩在泥里躺了一会儿,挣扎着爬起来,发现周围已经没人了。 地上都是破烂的纸片,还有脏兮兮的彩笔,小孩眨了眨眼,跪在地上,慢慢地把碎片一张一张拾了起来。 身上,手上,都脏兮兮的。要是这样回去,肯定会把房间弄脏的。叶庭是个很爱干净的人。 小孩慢吞吞地走进厕所,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掉了上面的泥土。然后回到房间,把衣服脱下来,换上了新的。 傍晚叶庭回来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小孩也不画画了,也不叫他了,整个人蔫巴巴的,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 叶庭疑惑地拉着小孩去吃晚饭。餐盘放在眼前,小孩头也不抬,只是把盘子往前一推。 叶庭皱起眉:“好不容易才长了点肉,怎么能不吃饭呢?” 他把筷子塞进小孩手里,小孩耷拉着脑袋,把手搁在桌沿上,夹了一点点饭,放进嘴里。 “今天这是怎么了?”叶庭看着他,“往常也没见你挑食啊……” 小孩吃了几口饭,忽然捂住了嘴巴。叶庭放下筷子,刚想开口问怎么了,小孩就捂着嘴朝地上吐起来。 呕吐物沿着指缝往下淌,小孩又用另一只手去接。 记忆重重叠叠、山呼海啸般涌过来。他不能吐在地板上,吐在地板上是要挨打的。 叶庭脸色霎时变了。他揽住小孩的肩膀,把他带到水池旁边,让他先把东西吐干净。小孩扒着水池边沿吐了一会儿,就恹恹地蹲下来,仿佛是把最后一丝力气都抽干了。 “不想吃饭就不吃了,”叶庭用手顺着他的背,“我们回去躺着。” 他把小孩背了回去。 小孩一路上没有说话,躺下了之后,额头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冷汗,脸色白得吓人。 叶庭看得心惊胆战。他知道小孩肠胃不好,但不知道差到这种地步,随随便便都可以发病。 他给小孩擦了擦汗,小孩难受地抓着他的胳膊,然后他注意到了什么。 小孩的手掌上有一块擦伤。 叶庭顿了顿,猛地抓住小孩的衣摆,掀了上去。 小孩的肚子上有一块碗大的淤青。 叶庭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黑暗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瞬间淹没了他。 这种感觉很熟悉,在他听到那通电话的时候,在他猛地朝父亲冲过去的时候,在母亲的项链断裂的时候。 黑暗会将他包裹住,然后他会变成黑暗本身一个深渊,一个黑洞。而他已经站在洞口边缘,摇摇欲坠。 “在这不要动,乖乖等我回来。”他对小孩说。 小孩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回答,叶庭就走了出去。 他在走廊里找到了曾厉,对方刚要叫出声,他就捂住对方的嘴,把对方拖进了一个无人的厕所。 他一脚踹上厕所的门,用拖把顶住门口,反身直接往曾厉肚子上猛砸了一拳。曾厉哀嚎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叶庭顺势用膝盖抵住他的腹部,胳膊压在他的喉咙上。 这群人自以为是恶霸,其实什么都不懂。 他们不知道哪些地方打起来最痛,什么打法最不留痕迹。他们也不知道如何转身,让最耐打的地方迎接拳头。 他们从来没有在不会挨打就无法生存的地方待过。 他们从来没有打过赌上性命的架,没有打过遍体鳞伤还要照常吃饭上学的架,没有打过同时还要顾虑所爱之人的架。 他的胳膊慢慢下沉,曾厉的整张脸瞬间涨红了。 “你知道吗,”叶庭看着他,眼中一片漆黑,“所有人都说我有暴力基因,说我天生坏种。” “也许他们说得对。” 第16章 格林德瓦 22岁(4) 在雪山和星空的浪漫注视下,房间里的两人长久对峙着。 叶庭用兴师问罪的语气问:“为什么不带?” 文安再次向他展示放得满满的行李箱。 “你不能少带点颜料吗?” “不行。” 叶庭盯着文安,对方已经把美瞳取下来了,冰蓝色的眼睛流露出未经雕琢的无辜。 “那你明天穿什么?”叶庭质问道。 意料之中地,对方回答得很快:“我可以穿你的衣服。” “不行。” “以前又不是没穿过。” 叶庭想象了一下文安穿着他宽大的卫衣,衣摆松松垮垮地垂在大腿上,然后摇了摇头:“你就一直穿身上这件好了。” 文安难以置信:“你不是有洁癖吗?” “你的衣服挺干净的。” 文安蹲下来,抓起身上的衣服,往行李箱的轮子上蹭了蹭。 叶庭窒息了。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小时候又乖又可爱,现在又倔又无赖。 这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谁把好好的孩子带坏了? 他脑中浮现出一个圣母般慈爱的年轻脸庞,然后摇了摇头。好吧,他是没法找这个人算账的。 他痛心地打开衣柜,从里面抽出一件衬衫,丢给文安:“快换。” 文安快乐地抱着衣服进了浴室。 趁着文安洗澡的当口,叶庭把杯子洗好,倒了开水,放在桌上放凉。然后从塑料袋里拿出意面和海员沙司,做了顿简单的晚餐。把盘子端到桌上后,他蹲下来看文安吃的药,其实就是普通的胃药退烧药感冒药消炎药,只不过带了太多盒,所以看上去吓人。文安体质不好,多备一些药已经成为习惯了。 叶庭松了口气,随即皱起眉这家伙带了这么多药,摆明了是要打长期攻坚战的,他真打算一直在这待下去? 浴室的关门声响起,叶庭一回头,就被文安那两条长而笔直的白腿晃了眼睛,他把裤子扔过去,吼了句:“穿好!” 文安悻悻地接过来穿上了,弯腰时露出美好的腰臀弧度他虽然瘦,但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叶庭用手撑着太阳穴,使劲缓解神经的山呼海啸。 文安泰然地穿好裤子,又把裤脚往上卷了卷,免得拖到地上。裤腰大了些,他还拿了个别针别好了,显然是早有准备。他的动作如此娴熟,让叶庭疑窦顿生。 “你不会在别人家也这样吧?”叶庭再度质问。 “关你什么事,我早成年了。” 这话真让人郁卒。“人心险恶,”叶庭谆谆教导,“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连自己带对方一块骂,十分具有牺牲精神。 “我这几年活得好好的,不劳你费心,”文安满怀希望地看着他,“真这么担心我,就让我留下吧。” 叶庭的回绝仍然果断:“不行。” 文安挫败地晃荡过来,盯着盘子里的意面问:“是给我做的吗?” 叶庭把叉子递给他。 文安快乐地卷起意面,小心地凑近闻了闻,观察片刻,就像警惕陌生人喂食的猫,谨慎地咬了一小口。 叶庭冷眼看着他试毒做免费厨子还要被嫌弃,这世道真是没救了。 文安砸吧了一会儿,惊讶地抬起头:“比以前进步多了。” “快吃。” “没有饮料吗?”文安起身跑到冰箱跟前,一打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最下层放着一瓶德国黑啤。他不满地回头,教育对方,“家具都还没买,就买酒?这种生活习惯不好。” 叶庭没想到自己还要被教训。他走过去拿出酒瓶,沿着桌边一撬,瓶口响起美好的气泡声。他关上冰箱门,喝了一口,对眼巴巴看着他的文安说:“你喝开水。” 文安很反感这种把自己当小孩子的态度。他很明白,一旦叶庭陷入这种照顾的情绪中,他在对方眼里就会再度变成那个12岁的孩子。他盯着瓶子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拿:“我也要喝。” 叶庭把酒瓶举起来:“不行。” 文安踮起脚去够,发现够不到,但是跳起来太丢人了。他收回手,义愤填膺:“这是身高歧视。” 第13章 叶庭挑起眉:“现在会说这么难的词了?” 文安瞪着他。 “没有歧视,”叶庭一手举着酒瓶,一手把人转过去,推回桌子前,“你酒量太差了,别乱喝酒。”顿了顿,他又补充,“尤其不能随便在别人家喝酒。” “那是五年前了,”文安吃着意面,“我现在酒量好得很。” 叶庭不觉得五年时光能把一杯倒变成千杯不醉,但人的变化谁说得准呢?就像现在,文安熟练地用着刀叉,豪迈地吃着意面,完全没有当初用手捏起米粒细嚼慢咽的影子。 吃完饭,文安主动把盘子和锅洗了,这一讨好举动并没有动摇叶庭送走他的意志。 不过,在送走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悬而未决。 文安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孤零零的单人床,扭头问:“今晚我睡哪?” 第17章 文山 12岁(13) 有那么一瞬间,曾厉觉得自己看到了彼岸。 叶庭的胳膊抵在他的气管上,如同焊死的钢筋一般无法撼动。他努力从喉咙里憋出几个字眼,断断续续的:“我……没想……打他……。” 他一般不动手,这种留下痕迹的手法太蠢了。他一般都是等待、观察,发掘那个人最珍惜的东西,然后一招致命。 他扯断了叶庭的项链,就是因为叶庭时常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盒子里。人对重要的事物总是表现得特别明显,好像生怕别人发现不了它们一样,真是愚蠢。 本来嘛,毁掉小孩的彩笔和本子,事情就了结了,是那个傻子非得扑上来和他拼命,他只是反击而已。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正当防卫。 他是在正当防卫。 叶庭胳膊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曾厉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脑内忽然恐慌起来。 他见识过叶庭发疯的样子,那可不是挨两下拳头就能了事的。 “你……”他死命抓着箍住他的胳膊,“……你……不想……上学……” 叶庭手上爆出了青筋。 “你还不知道吗?我已经被退学了,”暴怒中,他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再关次禁闭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曾厉用手掰着他的胳膊,然后突然开始眼白上翻。 叶庭愣了愣,随即立刻松开了手。 脖子上的禁锢解开的一瞬间,曾厉倒在地上,脊背直挺挺地往前倾,手掌大幅弯曲,全身持续不断地抽搐起来。 癫痫发作。 这个场景何其相似。 叶庭的眼前突然闪过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当沉重的躯体坠落,当高高扬起的手掌无力垂下。 一秒。 曾厉佝偻起来,嘴角涌出白沫。 两秒。 白沫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着,整张脸由红转白。 三秒。 曾厉的脑袋因为窒息努力上抬,瞳孔逐渐涣散。 然后…… 然后,黑暗如潮水一般退去。 叶庭把曾厉的身子翻过来,让他正面朝上。然后把他的头转向一边,防止他被呕吐物呛住。 孤儿院里的癫痫患者不少,叶庭看护理员做过类似的急救措施。 只要不是急性发作,一般来说,五分钟之内,癫痫会自然停止。 叶庭清空了周围的杂物,防止曾厉抽搐时撞到东西。 五分钟后,曾厉的抽搐停止了。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你……”曾厉摸着脖子上的红印,“我要告诉院长……你想杀我……” 叶庭静静地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也是,还能指望他有什么反应呢? 叶庭慢慢地蹲下来,静静地打量着他,脸上毫无波澜。 曾厉忽然感到脊背发凉。 “你试试看。”叶庭说。 曾厉本能地沉默下来,直觉告诉他,沉默似乎是个安全的选择。 “你要是再敢去院长,或者任何一个人那里说什么……”叶庭看着他,“下次你发作的时候,可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曾厉盯着他:“你会让我一个人死在厕所里?” “什么?”叶庭摇头,“不,当然不是,我当然会救你了。只不过会晚两分钟。” 曾厉看上去有些困惑。 “你知道吗?癫痫发作,其实是脑子里的神经元在放电,”叶庭指了指脑袋,“这种异常放电会损害大脑,急救越慢,损害越大。我会救你,只不过会等到你的脑子坏的差不多了再救。”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他在曾厉眼中看到惊恐的表情。 “你会好好地活着,只不过会变成傻子,”叶庭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你一直欺负的那些小孩一样。” 曾厉的眼神那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那种家长看他的眼神让他感到如芒在背。 他直起了身:“我还要回去照顾文安,这件事我之后再找你算账。在那之前,我劝你最好安分一点。” 曾厉死死地盯着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无形的枷锁攫住,动弹不得。 这人是认真的。 叶庭移开拖把,走出了厕所。 他在上电脑课的时候搜索了癫痫的相关信息,这是他顺口用看到的术语编出来的,三分真七分假,不过骗曾厉绰绰有余了。 到熄灯的时候,文安的情况丝毫没有好转,护理员也琢磨不清情况的严重性,只好打电话把院长叫了过来。院长来时满脸的不耐烦,似乎为自己夜里还要被打扰而恼怒。 等院长进来时,文安的冷汗已经止住了,但双手还是捂着肚子,冰蓝色的眼睛委顿地看着床单,死死地抓着叶庭的手。 “还疼吗?”叶庭问他。 文安点了点头,看到后面有人,就把脑袋埋进叶庭的手掌里,躲开大人们的目光。 “他得去医院,”叶庭掀开文安的衣服给他们看,“挺严重的。” 院长看着小孩肚子上的青紫,皱起眉看向叶庭:“这是怎么弄的?” “曾厉打的,”叶庭说,“当然,我知道你有可能不信。但这件事现在不重要,他得去医院。” 院长有些迟疑。文安的身体情况他很清楚,医药费可能是一大笔开销。 但要是放任不管,小孩在他这儿没了,麻烦也很大。 他权衡了一会儿,还是对护理员说:“把他送到儿童医院去检查一下吧,没什么事就回来。” 护理员点了点头,走上前,想把文安扶起来。但文安死死地拽着叶庭,无论旁人怎么劝都不松手。 院长换了一种新奇的眼光看着叶庭:“他跟你还挺亲啊。” 叶庭不知道这是否对自己的证词有帮助,他看了看小孩,问:“我可以跟他一起去吗?他不敢在别人面前说话。” 院长本来不想答应,但小孩固执地抓着叶庭不放,最后只得让步。 叶庭陪文安走进病房。医生每问一句话,文安就小声在他耳边回答,然后他转述给医生听,搞得其他人一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医生看着文安的血检结果,蹙起眉:“怎么现在才来看?” 院长脸色有点发白,看着医生说:“不会要花很多钱吧?” 医生盯了院长一会儿,叹了口气:“先挂水消炎吧,暂时观察一下情况。” 文安躺在纯白色的病床上,左右打量。这个地方他很熟悉,他刚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在这住了一段时间,也挂了很多瓶药水。医生给他挂水的时候,都会在他手底下垫一个药盒,防止走针,但其实不垫盒子,他也不会乱动的。 因为有经验,他现在只要看一眼吊瓶的形状,就知道是几百毫升,要吊多久。比如现在他手上这一瓶,五百毫升,至少要一个半小时。这瓶旁边还挂着两个三百毫升的。 叶庭把他周围的帘子拉起来,隔出了一个小小空间。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文安感到安全。 叶庭握着他没插针头的那只手,问他:“曾厉到底干什么了?” 不问还好,一问,白天的委屈全涌了上来。文安想到了水沟里的纸片,还有那些漂亮的彩笔,眼泪很快聚集起来,从眼角不断地往下滑。 叶庭没带纸巾,只能用袖子给他擦掉,文安偏头在他胳膊上蹭了蹭,小声说:“本子,没了。” 叶庭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怪不得小孩今天没在画画。 “彩笔……”文安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也……” 叶庭听到之后沉默了许久。半晌过后,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小孩:“不是跟你说了吗,他如果欺负你,你就等我回来告诉我,我去找他。干嘛把自己弄伤了。” 文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生起气来,把头偏向一边,不理他了。 那个本子是他们一起做的,他那么珍惜,那么伤心。叶庭听说本子毁掉了,居然一点也不难过,还来教育他。 叶庭问他渴不渴,要不要喝水,他也不回答了。 叶庭有点懵。这又是哪一出? 小孩生了一会儿闷气,发现叶庭也不跟他说话,也不来哄他,觉得很难过。而且头一直扭着,脖子也好酸。 他悄悄地把头转过来,想咳嗽一声,引起对方的注意。然后告诉对方,自己的肚子已经不是很疼了。 然而,当他转过头时,他发现叶庭握着他的手,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已经睡着了。 小孩眨了眨眼,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还有问题要问他呢,比如今天曾厉说的那些,告诉老师什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孩想了想,没有出声。 等明天早上再问好了,他看起来已经很累了。 第14章 第18章 文山 12岁(14) 叶庭做了个很长的梦。 他梦到了自己的母亲,温柔、慈祥、会搂着他,给他读绘本的母亲。 她给他讲故事,讲正义战胜邪恶,善人终有好报。 然后在晚上被打得浑身青紫。 生活没有胜利,也没有回报,她得到的,仅仅是出门时被一辆豪车撞倒在地。 葬礼那天,叶庭回到家,觉得目力所及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然后他路过卧室,听到父亲正给谁打电话。 “起诉?我干嘛起诉?”愉快的声音传来,“那家可有钱着呢,你知道他们开了多少赔偿金吗?我跟你说,再拖两天和解,保管还能再往上涨……那娘们真懂事,死了还知道给我送钱……” 就在那一刻,灰色的世界分崩离析,只剩下黑暗。 无所谓了,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他要保护的人,也没有爱他的人,砸碎了也没关系。 他不用再害怕反击会让更多的棍棒落在另一个人身上,也不用再顾虑有人因为自己的受伤而流泪。 母亲脸上蒙上白布的那一刻,他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让自己挨打,即使有,也要双倍还回去。 于是他冲进卧室,猛地把父亲撞到墙上,手机掉了下来。 之后,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他没想到,那是他跟父亲的第一次对决,也是最后一次。 而之后,痛苦并没有消失,他只是从一个深渊爬上来,又跌入了另一个。 从那天起,漫长而绵延的黑暗再也没有离开过。 母亲给他留下的东西,只有那条在街边小摊买来的项链。幸而不值钱,如果值钱,肯定会被父亲拿去卖掉。 他从那个家里离开的时候,手里也只握着这条项链。 在链子上的塑料珠子叮当落地的时候,叶庭猛地惊醒过来。 原来是梦。 虽然夹杂着恐惧与绝望,叶庭还是很留恋这个梦境。他好久没有梦到母亲了。 他抬起头,发现小孩冰蓝色的眼睛离他很近,手指小心翼翼地戳着他的鼻尖。原来他是被这么戳醒的。 他感觉鼻子痒痒的,直起身,感到腰背一阵酸痛。 小孩用探寻的语气问他:“噩梦?” 在半夜惊醒这件事上,小孩和他有着惊人的默契。 叶庭摸了摸鼻子,上面还有残余的触感。他摇了摇头,问小孩:“肚子还痛不痛?” 小孩仔细感受了一下,说:“还行。” “想吃饭吗?” 小孩摇了摇头。 “吃一点吧。” 小孩又摇了摇头:“想吐。” 那种被黑暗吞噬的感觉又回来了。每次有这种感觉,黑暗的触角就会往更深处蔓延一点,就像被墨水浸染的河流。 小孩好不容易才有了点起色,能吃下半碗饭,脸色不再苍白如纸,骨头的凸起也不那么吓人。他努力了这么久,才让小孩稍微健康了那么一点。 现在全毁了。一夜之间,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小孩认真地看着他,说:“曾厉,说。” “什么?”叶庭问。 小孩断断续续地告诉他曾厉说的话,叶庭费了点工夫才弄明白:“所以,我过去的事是他传开的?” 小孩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但他相信叶庭的判断。 那就很好解释了。如果是曾厉,肯定添油加醋,还渲染了许多叶庭在孤儿院的暴行。也难怪家长会如此激动,他不但把亲爹送走,还对同龄的孤儿患有癫痫的孤儿施加暴力,简直禽兽不如。 “现在,”小孩问,“怎么,办?” 叶庭沉思片刻,说:“找他谈谈。” “谈谈”是个很温柔的词,小孩歪了歪脑袋。 “我本来打算替他保守秘密的,”叶庭说,“看来是我多想了。” 小孩还想问什么,院长就捏着报告单,拉开帘子,走了进来。小孩看到他,立马抿紧嘴巴,翻了个身。 “水挂完了,”院长说,“走吧,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叶庭站了起来:“不需要再住几天院吗?” 院长眉间的皱纹比他更深:“不就是肠胃发炎了吗?挂瓶水消炎不就行了?” “我觉得还可能其他问题……” “你觉得?你是医生吗?”院长摆了摆手,盯着文安看了一会儿,“他现在脸色不是挺好的吗?” 叶庭刚要开口,文安扯了扯他的袖子。 “赶紧出来吧。”院长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叶庭只能带着文安回到了孤儿院。 柜子太闷了,对病人不好。叶庭把自己的被褥挪到了下铺,让文安在床上躺着。他从食堂带了点菜粥回来,好说歹说让文安吃了一点。这回倒是没吐,但文安看上去蔫蔫的,很没有精神。 叶庭问他想做什么,是陪他聊天,还是给他讲故事。 文安想了一会儿,说:“猫。” 小孩还挂念着院子里那个毛孩子呢。 “我去帮你喂,”叶庭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他没在发烧,“等我一会儿。” 他把剩下的粥端起来,走到院子里,有点担心猫对他不亲,看到他来了,根本不会出现。 他发现自己想多了,一进院子,他就看到了那只杂色的小猫。脑残三人组围在它旁边,因为找到了新玩具而兴奋不已。 曹原抓着猫尾巴,笑嘻嘻地把猫往后拖,猫爪在泥里留下一道印子,拼命地挣扎着。 “这鬼地方终于有点好玩的东西了,”他对曾厉说,“你从同学那搞来的打火机呢?快!快拿过来!” 曾厉站在一旁,摆弄着小摊上那种一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放到火苗上。 树枝的顶端冒出了浓烟,不一会儿,火苗就窜了起来。他拿着烧起来的枝条,满意地朝其他两个人展示:“谁先来?” “你的打火机,就你先呗。”曹原用脚尖踢了踢小猫。 曾厉笑了起来,捏着燃烧的枝条,慢慢靠近了小猫的肚子。 那一瞬间,曾厉的腿上突然挨了一脚,正好踹在他声称是叶庭、其实是自己弄出来的伤口上。他丢掉树枝,抱住自己的腿,大声嚎叫起来。这一声让另两个人吓了一跳,曹原下意识地松开手,猫“喵”了一声,飞快地跑了。 “那一脚我已经道过歉了。”叶庭说。 他站在原地,盛粥的碗放在一旁的地上,冷冷地看着三个人。 “你……”曾厉盯着他,“草……我又没有惹你……” “惹猫也不行。” “你他妈有病啊,”曹原瞪着他,“这猫又不是你家的。” 叶庭朝他走了两步,脸色很吓人。他咽了口唾沫,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看看旁边还有两个人,觉得三打一还是占优势,于是坚定地站在原地。 叶庭无暇关注他的心理活动,只是用视线追踪着猫早跑没影了。 这毛孩子以后大概不敢来了吧。叶庭想,他怎么跟小孩解释,以后不用喂猫了呢? 小孩所剩无几的快乐来源,一个一个被他们毁掉了。 叶庭看着他们。“本来我想跟院长谈谈文安的事,不过就算他信我,也顶多训你们几句,让你们道个歉,我根本不想听你们道歉,”他说,“所以我觉得,还是我自己来解决好了。” 曹原和曾厉对视一眼:“什么解决?” “我之前的方针有问题,”他说,“我懒得管你们的事,你们就以为我好说话。造成这种误会,确实是我的错。” “既然现在我去不成学校,只能一天到晚跟你们待在一起了,那我总要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从今天开始,你们给我安安分分地待着,不准惹事,不准打小报告,不准欺负这个院子里的任何物种,”他的视线轮番扫过三个人,“但凡被我听到,你们就死定了。” “你以为你是谁啊?”曹原说,“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叶庭本来也没想让他们这么快投降。他掰了掰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就一次性解决好了。” 曾厉从地上爬起来,这就像是某种暗号一样,三个人一起朝他冲过来。 就像叶庭预想中的那样,这一架很快就打完了。这三个人之前或许打过架,但肯定没有打过必须要赢的架,也没有打过感觉不到疼痛的人。 叶庭看了看他们身上的污迹:“回去把自己洗洗干净,衣服换掉,别让大人发现。要是院长来找我,或者任何大人来找我,都算在你们身上。” 曾厉挣扎了两下,手上脸上都是泥,看上去前所未有的狼狈。 叶庭把碗拿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朝他走过来。 曾厉躲闪的速度比猫还快。 叶庭笑了笑,停在了原地:“对了,我忘了跟你说。我知道学校的事是你干的了。” 曾厉盯着他:“你想怎么样?”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叶庭说,“不过不是今天送。你等着就好,等待的过程比结果更痛苦,不是吗?” 曾厉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任何话。叶庭转身离开。 黑暗迅速蔓延,很快浸透了所有角落。 “像这种被家暴的孩子,”叶庭耳边响起那个精英家长的声音,“长大以后往往会变成施暴者。” 是啊,叶庭想。 我终于还是变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第19章 文山 12岁(15) 七月伊始,暑假刚刚到来,正是肆意放纵的时候。孤儿院没有那么多娱乐活动,孩子们的精力无处释放,只能在院子里踢石子、玩泥巴,弄得满身污泥,狼狈不堪。 第15章 不过,现在院子里静悄悄的。明明不到饭点,孩子们却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餐厅里。 因为今天是领养日。 每隔一段时间,院长就会把孩子们叫到餐厅里,让符合条件的领养人进来,和孩子们见面。那些大人会在喜欢的孩子跟前停下来,和他们交谈。如果投缘,领养人就会办手续,把孩子领走,组建一个新的家庭。 这种活动,叶庭一般是不参加的。他很清楚,一旦领养人听到传闻,就会把他送回来。相比于相信孩子,他们似乎更相信流言。在他刚进孤儿院的时候,就发生过一次弃养。自此之后,每到领养日,他一般就在房间里看书,或者在天台晒太阳。 但今天他去了。 叶庭走进食堂的时候,其他孩子停下了叽叽喳喳的嘴巴,转过头看着他。他没理会聚集在身上的目光,径直走向了曾厉,在他旁边坐下了。 曾厉脸上挂着的笑容有点僵硬。 他瞪着叶庭,想开口说些什么,领养人就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他只好调整坐姿,安静下来。 大人们穿得都很体面,慈眉善目的,看上去都是好人。他们一排排地看过来,在心仪的孩子面前停下来,和他们交谈。 这个挑选的过程进行得很快,因为大部分孩子都有明显的痴呆和残疾。领养人会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他们,或许会流一两滴眼泪,但不会停下脚步。 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们有善心,但不至于为非亲非故的孤儿倾尽所有。 曾厉表面上安静淡然,但手已经把衣服揪皱了。叶庭注意到,他今天特地穿上了那件红色的衬衫,他最新、最整洁的一件衣服。 一对中年夫妇在叶庭身前停了下来。 “你好。”那对中年夫妇跟他打招呼。 “你们好。”叶庭朝他们点了点头。 似乎是觉得他很有礼貌,领养人微笑起来:“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两年多。” “现在多大?” “十二了。” 十岁就父母双亡很可怜,在那个年纪,孩子已经懂得什么是死亡,什么是悲伤了。领养人同情地说:“这样啊,你真坚强。” “还好,”叶庭说,“我算是自愿成为孤儿的,我爸爸是被我害死的。” 领养人脸上的笑容冻住了。他们长久地盯着叶庭看,叶庭则认真地回望他们。他目光坚定,表明自己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中年夫妇不寒而栗。随后,没有再多说一句,两人就匆匆离开了。 曾厉震惊地看着他:“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把人都吓跑了!” 叶庭翘起二郎腿,目光平视前方:“只是提前止损而已。” 又有几个领养人被他的外表吸引,兴致盎然地停下,然后仓皇地离开。这张餐桌好像一个异度空间,能排斥所有企图接近的人。 之后,一对年轻的夫妻对曾厉产生了兴趣,在他跟前停了下来。曾厉立马挺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们好。”曾厉主动和他们打招呼。 年轻的女人笑了笑,扭头和丈夫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点了点头。 曾厉感到心跳加速了,事情看上去很有希望。他像个标准的好学生一样,坐得板板正,手放在膝盖上。 “在这里过得苦不苦?”女人温柔地问他。 曾厉摇了摇头:“不苦。” “饭好吃吗?” “好吃,”曾厉说,“我不挑食。” 女人的笑容扩大了些,眼睛弯弯地问他:“你想要一个新家吗?” 这还用问吗,叶庭在旁边想,他连揪着衣服的指甲盖都在吼着“想”。 曾厉激动地点了点头,整个人快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女人怜爱地看着他,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脑袋。 就在她的手快触碰到曾厉的头发时,叶庭开口了:“你最好别碰他。” 女人听到这话,扭过头,奇怪地看着叶庭。 “他有癫痫,很容易发病的,”叶庭说,“我们上周闹着玩,他突然倒在地上浑身抽抽,差点死了。” 听到这话,女人的手僵在了半空,有些进退两难。 曾厉的瞳孔快烧起来了。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才勉强把声音控制得温柔了一点:“不是这样的,我没病。” “院长那儿有档案,你们看看就知道了,”叶庭接着说,“你看他现在挺正常的,那是还没到发病的时候,真发作可恐怖了。而且这病治不好的,花多少钱都不行。搞不好有一天你们出门回来,就看到他倒在地上了。” 他每说一句,女人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到最后,那只手轻轻碰了一下曾厉的头发,就缩回去了。 年轻的小夫妻又强撑着聊了两句,走了。 之后又来了几个人,无一例外被叶庭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吓跑了。最后一对领养人是工程师家庭,谈吐高雅,家境优渥,也是曾厉最后的希望。 他们甚至没等到叶庭把话说完。 曾厉看着他们的背影,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跟这时候相比,发病时的抽搐都更好受一些。 他颤抖着回头看叶庭,对方静静地回望。 曾厉的脑子嗡一下炸开了。 叶庭起身朝食堂门口走去。曾厉咬着牙,从椅子上跳下来,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到了楼梯口,四周无人,曾厉突然扑上去掐他。叶庭之前的威胁他全忘了,他现在就想杀了他。 叶庭没有躲闪,任由他扑上来。这人冲昏了脑袋,动作完全不得章法,根本造成不了什么实际伤害。叶庭用手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身上剥下来。 曾厉往前摇晃了一下,跪倒在地,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叶庭抱起双臂,在旁边冷冷地看着。 “九年了,你还是这么自欺欺人,”叶庭靠在扶手上,声音低沉却清晰,“如果真的有人愿意领养你,你就不会在这呆待到现在了。” “你……” “我真觉得你很可悲,你再讨好那些阿姨,再乖巧,再听话,她们也不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如果她们真的对你有感情,就不会把那些好衣服拿回家,给自己的孩子穿了,”叶庭耸了耸肩,“在这住了九年,你居然还对大人抱有希望。” 曾厉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试图攻击他,也许是在和这个事实做斗争,也许是这个事实把他击垮了。 “对了,”叶庭说,“你一直以为你爸妈死了吧?” 曾厉突然抬头看向他。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待在这个脏、乱、阴冷的院子里。他和所有孩子一样,问起过自己的父母,阿姨告诉他两个人都去世了,他就信了,一直信到今天。 “阿姨跟所有孩子都这么说,因为解释起来很麻烦,”叶庭说,“你父母没死,他们只是不想要你而已。” “你……”曾厉从嗓子里挤出尖细的一声,“你骗人!” “你可以去院长办公室看看,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是弃婴。9年前的2月,你爸妈把你丢在了一个草丛里。当时是大冬天,要不是有好心人路过,你早就被冻死了,”叶庭说,“大人的爱就是这样有条件,连亲生父母都不过如此。” 在看文安的档案那天,他也顺便看了曾厉的。这个秘密在他心里封存了好久,直到今天,他一下子将这道陈年伤疤撕开。 痛快吗?你喜欢的一击必杀的感觉? “你还以为自己能逃出去?”叶庭俯身,盯着他说,“别做梦了,你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这里,没有人会救你,也没有人会帮你。” 曾厉拼命地摇头,似乎想把他的话从脑海中甩出去。 叶庭笑了笑,用手拍了拍他的肩:“不过没关系。” 曾厉抬起头看着他。 “我一辈子也只能待在这里,”叶庭说,“我们就一起烂在地狱里吧。” 曾厉用手捂住耳朵,开始尖叫。叶庭把手收回来,快步走远了。 哭声在走廊里回荡,穿过漫长而阴暗的过道,在他的耳朵里回响着,久久不散。 黑暗开始震荡,崩塌,倾倒。 就是现在,就在他眼前,黑暗变成了深渊,深不见底。 他跳了下去。 失重的坠落感袭来,他突然感到胸腔里只剩下一片空洞。 黑暗吞噬了洞中的所有空气,让他呼吸困难。 他甩了甩脑袋,试图甩掉尖叫声,但于事无补。 他加快脚步,跑上了楼梯。他要去天台,一个尖叫声无法触及的地方。 隔着天台灰暗的铁门,有一个人正在等待他。 推开门的一刹那,一只手从深渊上方横贯而出,抓住了他。 第20章 格林德瓦 22岁(5) 格林德瓦的公寓是空进空出原则,用户住进来时,除了厨房的灶台、杂物间的洗衣机、浴室的马桶和喷头,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叶庭刚搬来不久,只置办了必要的家具床和桌椅。而桌子上显然不能睡人。 叶庭站在文安身后,凝神静气地沉思片刻,下了结论:“我睡地板上。” 文安扭过头,无语地看着他:“你不是洁癖吗?” “垫一层衣服。” “那衣服怎么办?”文安叹了口气,“睡一起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前又不是没睡过。” “这不是个好主意,”叶庭说,“当初我们分手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 叶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确定这是疑问句,这也太奇怪了。“不是你提的分手吗?” 文安瞪着他:“明明是你。” 两个人面面相觑,房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五年前的过往在叶庭脑中快速掠过,就像万花筒一样令人目眩。他努力回想他们分别的前一天,然后确认是文安的记忆出现了差错。不过他不打算跟文安争辩这个,五年前的旧账可以之后再算,现在他必须坚守立场。 只要他稍稍让步,文安就一定会留下来。 “我找几个箱子垫着。”叶庭丢下一句话就去了客厅。 他把未拆封的纸箱搬运到卧室,在上面铺了一层薄被,勉强算是床铺了。他正忙活着,文安抱着一摞薄薄的硬壳书,站在房门口。 文安很安静,所以直到叶庭抹平褶皱,转过身来,才看到他站在那里。 叶庭心中顿感不妙:“怎么了?” 第16章 “我要给你朗诵一首诗,”文安严肃地说,“《我要怎样才能留住你》。” 叶庭扶额。这家伙发现勾引没用,武斗没有实施可能性,改成文斗了。“你能读得懂博尔赫斯的诗?” “读不懂没关系,不影响我的感情。”文安信心满满地说,“你好好感受一下。”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书的封面,刚要出声,叶庭伸出手制止了他。“这招对大哥管用,对我不行,”叶庭提醒他,“我不一定能听懂,我的文化素养跟你不相上下,你忘了吗?” “五年了,你的语文一点长进都没有吗?” “这五年我一直在美国。” “好吧,”文安把博尔赫斯的诗集丢到一边,拿出下一本书,“那我给你朗诵一个绘本故事,是我最新写的” 叶庭看向床铺:“早点睡吧……” “《它们再也没有分离》。” 叶庭叹了口气,用手捂住眼睛。 文安打开封面,就像一个演说家一样朗读起来。 花园里有两棵树。 一棵长得高大, 一棵长得矮小。 不过,小树正在努力地长高。 清晨,大树教它抖落露水。 傍晚,两个长长的影子依偎在一起。 春天,大树等着小树的花朵绽放。 冬天,大树为小树挡住落下的雪花。 有一天,花园被一个人买走了, 两棵树的中间竖起了高墙。 小树在园内,大树在园外 大树看不到小树抽出的嫩芽, 也听不到小树枝头鸟儿的歌唱。 它很担心, 小树有没有足够的养分开花, 小树的枝头会不会被雪花压断。 但是高墙是那么高大, 阻断了所有思念。 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个季节, 有一天,大树看见一片绿叶, 从高墙那边伸过来, 就像小树的一声问候。 “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了!” 小树兴奋地对大树说。 它拼命长高, 盼望着能早日和大树会合。 终于,在一个春日的午后,它们重逢了。 尽管岁月改变了彼此的容貌, 大树比以前更加高大, 小树也不再那么矮小。 终于,它们的树枝互相交叠, 谁也不能再将它们分离。 人们经过时,也许以为听到了风声, 其实,那是两棵树在低声倾诉秘密。 它们还在不断生长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突然的沉默让人心悸,叶庭抬起头,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 文安正看着他。 “它们再也没有分离。” 隔着数米的距离,他们对视着,仿佛少年岁月从未流逝。 叶庭感到自己坚定的决心开始震荡,瓦砾从堡垒顶端不断滚落。 文安觑着他的脸色,看他半天没反应,把这本书丢掉,翻开了下一本:“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这是五年前圣诞节,我送给你的礼物,《我和你》。” 叶庭当然记得。他记得这个故事里的每一个字,在它出版后,他曾经花费相当于这本书价格二十倍的运费,让它漂洋过海,送到波士顿郊区的那个小屋里。 无论在当时,还是过五年、十年、一生,他都不可能不为这个故事流泪。 文安拿出这个重磅炸弹,是铁了心要留下了。 他总是拿他没办法。叶庭想。无论如何,他都会给他想要的,这已经变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叶庭在文安开口前认输了。“好吧,”他说,“好吧。” 文安深吸一口气:“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不睡地板?” “如果我们保持一条胳膊的距离的话。” “不赶我走?” “如果我们互不干涉对方生活的话。” “当然。”文安飞快地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趁叶庭还没反应过来,他收起书,放到桌子上,把临时床铺上面的被褥收起来,抱着它坐到床上。单人床要保持一个手臂的距离很困难,两个人必须侧睡。文安别别扭扭地躺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睡吧,明天还要去商场呢。” 叶庭戒备地看着他:“去那干什么?” 文安扭过头,用手指捏了捏肩膀上宽松的衣料:“我得买衣服啊。” 第21章 文山 12岁(16) 炎炎夏日,天台上温度高的吓人,只有铁门附近的几片阴影还可以落脚。 然而,当叶庭来到天台时,却发现这个好位子已经被人占了。 阴影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高大的男人。 对方靠在墙上,衬衫卷到肘部,露出肌理分明的上臂肌肉。个子很高,看上去几乎像是顶到了门框。五官深邃,让叶庭想起某个老片里的电影明星。 男人之前像是在俯瞰院子,现在则把目光转向他。 叶庭知道孤儿院里没有这号人,本能地戒备起来。“你是谁?” 男人打量了他一会儿,简略地回答:“领养人。” 他不像领养人,叶庭想。那些人都在楼下,而且都是成对出现的。 男人似乎听到了他心里的疑惑,把左手举了起来,无名指上有枚闪着银光的戒指:“我爱人在下面。”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男人沉默了片刻,好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告诉他,最后说:“观察。” 叶庭皱起眉。 “在孩子进食堂之前,都在院子里玩,”男人说,“我想看看,在没有大人的时候,他们是什么样的。” 叶庭皱起眉,感到很不快:“大人为什么要跟孩子耍这种心机?” “大人经常跟孩子耍心机。” 两人对峙着,叶庭内心的疑惑越来越深。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既然是来领养的,为什么不去食堂?现在院子里已经没有孩子了,他怎么还在这里? 男人扫了眼他的脸色,用让人不爽的、了然的语气说:“领养日过得很不顺吧。” 叶庭皱起眉。就算是那些冷漠的大人,跟他们这种孤儿说话的时候,也会装模作样地顾虑一下孩子的心情,这个人好像完全没有这种打算。 叶庭耸了耸肩,决定用那句话来结束交谈,这招百试百灵:“因为我害死了我爸。”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没有惊诧、没有惶恐、没有畏惧。他看起来甚至有点……兴味盎然?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男人问他。 叶庭愣住了,在抛出这个沉重的话题后,他还没遇见过这样的回应。 “你为什么要这么问?”他问男人。 “一般的孩子,在遇到领养人的时候,都会竭尽全力表现自己,”男人说,“你一上来就把人逼走,是不想被领养,还是已经对大人绝望了?” “一般的大人,在听到我说这句话的时候,都会吓一跳,”叶庭说,“你这么淡定,是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害死他,还是根本不在乎?” 男人大笑起来。 “我喜欢你。”他对叶庭说。 “你这人很奇怪。”叶庭对他说。 男人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庭院:“不过你也别放在心上。我喜不喜欢你无所谓,重要的是我爱人喜不喜欢你。不过,你已经有了一个很大的优势。” 叶庭心想我为什么要讨她喜欢,不过他有点好奇:“什么优势?” 男人看着下方的庭院,淡淡地说:“他是极端颜控。” 第17章 叶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震惊地发现,对方的视线终点不是姑娘,而是一个年轻人。 原来男人是在看自己的爱人。 文山地处偏僻,还没有被开放的思想浸染。叶庭周围从未出现过同性恋,他也没想到两个男人竟然会来领养孩子。 不过,映入叶庭眼帘的情景,让他暂时忘记了这些震惊和疑虑。 文安在那个年轻人旁边。 领养日,文安没有去食堂。他知道叶庭不会被领养,所以他也不想碰这个运气。阿姨刚把他赶到食堂,他就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庭院里,用铅笔画画,等领养日结束之后叶庭来找他。 没想到,先等来的人不是叶庭。 当时小孩正拿着叶庭用过的本子,盯着一只彩蛛看,在脑子里勾勒它的线条和纹理。 “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孩扭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大哥哥蹲在旁边,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地面,好像在搜寻小孩观察的对象。 对于非叶庭的人类,小孩一向懒得搭理。何况还是大人,需要远离的一个品种。他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继续注视着结网的蜘蛛。 大哥哥也没有生气,也没有继续凑近,只是问他可不可以一起看。 还没有大人征求过他的意见,小孩想了想,点了点头。 于是,大哥哥就这么蹲在旁边,和他一起看蜘蛛结网。不,大哥哥其实根本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是把视线移到同一个方向而已。 过了一会儿,小孩拿起笔,在本子上刷刷画起来。大哥哥好奇地扭过头,想看他的画,又怕靠近了惹他烦,只能把脖子伸的长长的。 看着蜘蛛在纸上成型,大哥哥发出惊叹的声音:“画的真好。” 这是第二个夸他的人。小孩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的防备稍稍放低了些。 “原来你在看蜘蛛呀,”大哥哥说,“你为什么喜欢蜘蛛?” 喜欢就喜欢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大家都到食堂去了,你怎么不去呀?” 这个人话有点多。如果小孩不答话,他就会一直说下去,好像要一个人补足两个人的份。小孩觉得他有点唠叨,但不讨厌。 那人只顾着说话,没注意到那只结网的蜘蛛已经爬到他腿上去了。 小孩抬起手,指了指他的腿。 大哥哥好奇地往下一看,“嗷”的一声跳起来,整个人像过了电的猫,头发都竖起来了。 他原地乱转,不停地蹬腿,试图把蜘蛛抖下去,还不停地问文安:“它有没有爬进衣服里?有没有?有没有?” 小孩不懂他为什么吓成这样。小彩蛛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又漂亮又脆弱,一抬手就可以碾死。人才可怕呢,会欺负动物,还会把别人珍惜的东西毁掉。 大哥哥还在哀嚎,好像身上的不是小蜘蛛,是吃人的巨蟒。 小孩被他嚎烦了,站起身,扯了扯他的袖子。 大哥哥静止了,大概是小孩愿意理他,让他感到惊奇,暂时把腿上的蜘蛛忘掉了。 小孩看他不动了,就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蜘蛛捏起来,放回到地上。 蜘蛛在他指尖踢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事,欢快地爬走了。 大哥哥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孩,似乎被这英雄壮举感动了。 “你真厉害。”大哥哥说。 小孩抬头鄙视地看着他,觉得这人很没出息。 刚才两个人一直在看地,这还是小孩第一次跟年轻人对视。年轻人愣怔了一下,随即蹲了下来,看着小孩惊叹:“天哪,你真漂亮!” 小孩再一次受到了夸奖,决定宽容一点,于是把这人团团转的狼狈样子从脑袋里划掉了。 大哥哥朝他伸出手:“这里太阳太大了,会中暑的,我们进去好不好?” 小孩看着这只手,后退了一步,没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大哥哥有些气馁,把手收了回来。但随即看到小孩点了点头。 大哥哥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朝天台上的人影挥了挥手。 天台上,叶庭看到男人勾起了嘴角。 “那孩子挺幸运的。”男人说。 用幸运这个词形容文安太不恰当了,但叶庭没有反驳,他还在震惊之中。文安居然对那个年轻人的话做出了回应,小孩之前不愿意跟任何大人有接触。 他们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从院子里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天台的门打开,热气腾腾的年轻人和文安走了进来。 看到叶庭,文安就离开了年轻人,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 “哎呀,”年轻人说,“你跟这个小帅哥是朋友?” 文安点了点头。 “我好喜欢他,可是他不跟我说话,”年轻人委屈地看着叶庭,“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他对我印象怎么样?” 叶庭看了看文安,没有问就直接说:“他喜欢你,不然他不会让你看到他的画。” 年轻人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对着文安说:“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叶庭的心忽然揪紧了。 这就是他所希望的,他所一直希望的。 小孩能够离开这里,能有一个善待他的家庭,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至于他……他会留在这里,继续一个人走下去。 叶庭松开了小孩的手。 小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对面的年轻人,重新抓住了他的手。 “走吧,”叶庭再次松开他的手,在后面推了他一下,“走到阳光下去。” 小孩摇了摇头,固执地攥着他,一动不动。 年轻人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求救似的看向高大的男人。 场面陷入了僵局。 作者有话说: 诺一:来都来了,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不也是养吗? 第22章 文山 12岁(17) 过了很久,文安还是紧紧地贴着叶庭,同时警惕地看着周围,仿佛怕有人来把他拉走。 而墙边的男人看着这一幕,始终没有表态。 七月的天台实在不是个对峙的好地方。于是,在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后,男人率先开口:“孩子,能让我们单独聊聊吗?” 男人说话的对象是叶庭,显然看出来他是这两个孩子的话事人。 叶庭知道他们要讨论领养的事,对文安说:“走吧,快吃午饭了。” 文安拉着他的手走了,不过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热情地冲他挥手,他又低下头去看怀里的本子了。 叶庭牵着他慢慢地走下楼梯,到了房间里,才松开手,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你坐下,我们得聊聊。” 小孩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紧张地握紧手里的笔。 叶庭又指了指床铺。 小孩咬着嘴唇,把纸笔放下,坐在了床上。 这情形很像他们第一次见面。 “你觉得那个跟你说话的大哥哥怎么样?”叶庭问。 小孩想了想,说:“还行。” 这是个很高的评价了。以小孩过去的经历,很难对大人敞开心扉。能不抵触、不抗拒,就很好了。 “找到愿意领养你的人很不容易,”叶庭说,“这种机会不能错过。” 小孩虽然很漂亮,但是身体太差,腿也有毛病。领养人看到那张吓人的体检报告单,估算一下医药费,大多都会知难而退。 那个对文安感兴趣的年轻人还没看档案,但他看起来很喜欢文安。如果他读过档案,还愿意领养文安,那就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两个男人养一个孩子是有点奇怪,但重要的是文安不排斥。何况哪里不比这里强?只要能让文安过得舒服,谁管他是不是同性恋。 但是小孩固执地摇头:“你,不在。” 叶庭叹了口气,蹲了下来,双手搁在床沿两边,握住文安的手。“你不能要求太高。” 小孩皱起了眉,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 “很少有人会一下领养两个孩子,而且我还……”叶庭摇了摇头。一个满身伤病的孩子就够头疼了,再搭上一个有弑父名声的? 非得是善心多的用不完了,多的喷薄而出,才会领养两个问题儿童。 小孩根本没听进去:“不要。” “等你到了好地方,有更多人爱你,我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叶庭说,“再过几年,说不定你就忘掉我了。” 小孩一下子把手抽出来,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他没想到叶庭居然能说出这种话,他不想去好地方,也不想要其他人,他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开心,叶庭为什么就不理解呢? 非但不理解,还把他往外面推,还污蔑他! 简直岂有此理! 叶庭注意到了小孩的情绪变化,企图跟他据理力争。“你需要有人带你去看病,送你去上学,”叶庭说,“这些我都做不到。” 单靠叶庭这个自己都没上过几年学的人,怎么能给他很好的教育呢。小孩得去上学,而且估计没法去普通学校上学。叶庭上电脑课的时候查过,有些特殊学校会招有语言障碍的学生这种学校文山市甚至都没有。 小孩不懂接受专门教育的重要性,他脑子里就只有一件事叶庭要赶他走。 “要是那个大哥哥再来看你,你可不能拉着我不放了,”叶庭说,“对人家稍微热情一点。” 小孩磨着牙,拍开叶庭挡在他身边的手,怒气冲冲地钻进衣柜,砰一声关上了柜门。 “听到没有?”叶庭在外面叫他。 小孩把柜门拉开,然后又砰地关上,以此表明自己的立场。 第18章 叶庭头疼地倒吸凉气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呢! 之后几天,小孩对他都十分高冷,只顾着蒙头画画。叶庭循循善诱地跟他讲道理,小孩就装听不懂,好像他们的关系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领养日之后的第一天,那个年轻人没有来。叶庭开始悬心,怕他反悔,怕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实际没有认真考虑领养的事。 第二天,年轻人还是没有来。叶庭开始反思,觉得自己应该在领养日之前就跟小孩好好谈谈这个问题,而不是事后补救。 第三天,年轻人依然没有来。叶庭开始绝望,认为他大概是放弃了也许是因为看到了小孩的档案,也许是因为小孩死命拽着自己不肯走。 第四天,年轻人来了。 护理员过来叫文安,说有位姓冯的先生想见他。叶庭的心中陡然升起希望,回头催文安过去。 文安抱着本子,拽住他,显然是要他一起去。 “松手。”叶庭说。 小孩摇摇头。 叶庭一阵手痒,想把他扛肩上扔过去。 “别磨磨蹭蹭的,”护理员不耐烦起来,“人家大老远坐飞机过来的。” 这就说明那个年轻人是很认真地对待这件事了,这次可不能再搞砸了。 叶庭开始和小孩拉锯。小孩的力气确实比他差,但韧性极强,百折不挠,叶庭愣是没把他从自己胳膊上剥下来。 正在激烈争斗时,一个脑袋从门口探进来:“嗨。” 两个拉扯的小孩停住了。 “你们好久不来,我想要不我过来吧。”年轻人说。 护理员不太想让他看到这个房间,好像他们虐待儿童一样。但人都来了,她也只能笑着解释:“小孩子打闹起来就没个完了。” “能让我和他们单独待会儿吗?”年轻人问。 护理员犹豫起来,但远方的客人没有退让的意思,一再坚持。护理员最后败下阵来:“好吧。”然后用眼神警告两个小孩,“乖一点啊。” 护理员匆匆离去,年轻人走到房间里,四下打量一阵,为逼仄的空间大吃一惊。不过尽管狭小闷热,房间却很干净,显然是天天有人打扫的。 “我带了点小礼物,”年轻人说,“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他从背后拿出了一个彩笔套盒,里面有64种颜色。 小孩眨巴着眼睛,盯着彩笔看了一会儿,眼神流露出渴望。叶庭伸出手接过来,转交给小孩,小孩把它抱的紧紧的。 年轻人露出了微笑。 叶庭趁小孩沉迷于彩笔,让自己的胳膊获得了解脱。“我还有活要干,先走了,”叶庭说,“他不太爱跟人说话,但听得懂,说慢一点就好了。” 他走出房门,警惕小孩有没有跟上来竟然没有。可能是被彩笔收买了,小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人。 这是个好开头。 叶庭的心略微放下来一些。他走到一楼东侧,把婴儿区要换洗的床单收起来,放到筐里,然后铺上新的。他想起那个穿过栏杆向他伸手的孩子,默默为文安祈祷了一阵。 等他回去时,年轻人刚好从房里出来。见到他,年轻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 叶庭震惊地忘了闪躲。 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背,什么都没说,随即直起身,朝走廊另一边走去。 真是个热情的人。 叶庭疑惑地走进门,看到文安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把彩笔抠出来,在纸上试色。 “你们聊什么了?”叶庭问,“他有说收养的事吗?” 文安摇了摇头,叶庭疑窦顿生。 他坐到文安旁边:“那聊什么了?问你在这儿的生活?” 文安又摇了摇头。 “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文安清脆地把笔按进塑料盒里,终于开口了:“没,说话。” 这孩子不会一直不理人家,把人家赶跑了吧。 叶庭简直要被他气疯了,感情自己这么多天的谆谆教诲一点用都没有。他狠狠地瞪了小孩的后脑勺一会儿,觉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走出房间,学着小孩砰一声关上门。 完了,肯定没戏了。 小孩就是铁了心要留在这里,陪着他一起坠落。 叶庭抹了把脸,接受了这个现实。 给了希望然后夺走更让人难受。叶庭消沉了几天,一看到小孩就叹气。结果当事人反而神色如常,淡定自若,真让人窝火。 然而,几天后,年轻人又来了,这次是和那个奇怪的男人一起来的。 他们把两个孩子都叫了过来,郑重地问:“你们愿意跟我们走吗?” 叶庭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们想收养你们两个,”年轻人说,“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家里要住进两个孩子,有好多东西需要准备。” 叶庭震惊地看着他们。还是文安比他先反应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 “两个?”他问。 年轻人点了点头。 “你们看过我的档案吗?” 年轻人似乎觉得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当然了。” 叶庭不明白了。真有了解过他的过去还不在意的大人吗?那个奇怪的男人好像并不放在心上,但两个人竟然都不介意? “我们也是第一次照顾孩子,”年轻人挠了挠头,“不敢说能做得有多好,但我们肯定会竭尽全力的。” 叶庭看着他们,文安看着他。 “好。”叶庭说。 这种小到几乎为零的概率,怎么能不珍惜? 年轻人又露出那种明亮的微笑,好像黑暗从来没有降临到他身上。 “我叫冯诺一,”他说,然后拉过站在身边的男人,“他是郑墨阳。” 第23章 文山 12岁(18) 领养手续很快办完了,离开孤儿院的那天阳光明媚,院子里的杂草也生机盎然起来。 冯诺一照常笑得很灿烂。他带着两个孩子,去院长办公室道别。 郑墨阳已经在里面了。院长正反复跟他确认,是不是真要把叶庭领走。 “这话本来不该我说的,”院长瞟了叶庭一眼,“但是这孩子不太正常,我是为你们以后的家庭生活考虑。” 冯诺一微微蹙起眉:“什么叫‘不太正常’?” “你们知道他以前干过什么吧?”院长说,“他有暴力倾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对着亲爹都能动手,以后还了得。” 果然,叶庭听到心脏下坠的声音。果然没有这么简单。 他这些天一直惴惴不安,总觉得命运不可能待他这么温柔,一下把他从地狱拉到天堂。他一直在等一个信号,一个毁灭性打击的信号,然后生活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所以就是现在了。 然后他听到了冯诺一的声音。如果是十年后的叶庭,他会惊讶于这声音里的愤怒冯诺一很少生气,更别说跟别人起冲突。 “你这个人没有感情吗?”冯诺一怒气冲冲地说。 院长愣住了。他不明白对面的人为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我不认识他,听到他的故事都哭了一场,”冯诺一说,“你跟他在一起待了两年,看到他现在的样子,都不心痛吗?你没有感情吗?不会流眼泪吗?” 郑墨阳似乎也因为爱人的爆发而惊讶。他伸出手放在冯诺一肩上,想安抚对方的情绪,但毫无用处。 “孤儿院不是养育孩子的地方吗?”冯诺一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审判他?” 院长没想到送个孩子出去还要被人戳脊梁骨,脸色沉了下来,但看了眼郑墨阳,忍着没有发作。 “就是因为相处了两年,所以我了解他,”院长说,“他进来第一天,就开始欺负别的孩子。不信你们可以问问,正好曾厉在门口。” 院长对着门口高声叫道:“进来!” 然后叶庭看到了那张熟悉的、愤怒的脸。 他还在想听说自己要走了这个孤儿院最不可能被人领养的孩子要走了曾厉怎么能这么安静,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曾厉,”院长指着叶庭,“你说,他是不是一直欺负你?” 曾厉走了进来,在桌旁站定。隔着两米的距离,叶庭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怒火,仿佛能在火光中听到他的心声他要拼尽一切阻止自己逃走,他要把自己拖回这个地狱。谁也不能被拯救,没人可以。 “叔叔,”曾厉对郑墨阳说,“你被他骗了。” 郑墨阳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冯诺一也向他望过来。 曾厉盯着叶庭,不甘和怨恨在他的胸腔里翻腾,快让他窒息了。 就算叶庭之后会报复他,他也不能让他走出这里。 “他是杀人犯,暴力狂!”曾厉指着叶庭说,声音颤抖,“他一直欺负我们,还好几次掐住我的脖子。他还说,如果我敢告诉院长,他就杀了我!” 冯诺一瞪大了眼睛,似乎对小小年纪说出“杀”这个字感到惊诧。而郑墨阳仍然毫无反应。 “你看我的膝盖,”他把裤腿拉了起来,给郑墨阳看膝盖上的伤,“这就是他打的。他在学校里也欺负同学,所以才会被逼着退学。” “你看看,”院长叹了口气,“这还是有癫痫的孩子,多可怜。” 仿佛是为了呼应这句话,曾厉的泪珠从眼角涌出来,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叶庭握紧了拳头。 这个场景已经重演过无数遍了。 他和另一个孩子对峙,周围是面露疑色的大人。 在他开口前,所有人就已经预设了结论。 但他仍然要一遍一遍地为自己辩白。 第19章 于是叶庭开口了。 在他说出话之前,郑墨阳却突然有了反应。 他伸出手,拍了拍曾厉的脑袋。 曾厉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别小看大人。”郑墨阳说。 曾厉愣住了,一时都忘了擦眼泪。叶庭也止住了即将出口的话,惊讶地看着男人。 “我很可怜,所以只要我哭,说什么大人都会信,你就是这么想的吧,”郑墨阳说,“小小年纪就看不起人,这种习惯可不好。” 曾厉完全傻掉了,之前还没有人这么跟他说过话,他一向是很讨大人喜欢的。 “你还小,没见过世面,所以才觉得自己演得好,骗骗大人很容易,”郑墨阳说,“长大了之后你会发现,就像默写的时候打小抄一样,自以为天衣无缝,其实老师在讲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曾厉的反应中断了,整个人处于一种茫然无措的状态。 “大人其实什么都明白,”郑墨阳收回手,看了一眼院长,“他们相信你,要么是懒得管,要么是符合他们自己的利益。我不讨厌骗子,也不讨厌恶人,但我讨厌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院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郑墨阳静静地看着他,他不知怎么就张不开嘴了。 郑墨阳从院长手中接过叶庭和文安的档案,里面有他们的出生证明、户籍信息。然后他走过来,把手放在叶庭肩上:“走吧。” 难以置信。 叶庭走到楼梯口时,仍然觉得精神恍惚。 难以置信。 这两个人居然没有放弃他。 这两个人居然为他说话了。 这两个人居然……让他从这里逃出去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大人愿意挡在他身前,为他辩护。 冯诺跟了上来,一路走,一路小声地跟郑墨阳说话:“那个小孩不会黑化吧……你可擅长让人黑化了……” 郑墨阳瞥了他一眼:“他很早之前就黑化了。再过两年,他也会这样。”郑墨阳看了眼叶庭。 冯诺一看着散发着霉味的阴暗走廊,想了想,沉默下来。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他们到机场,上飞机,还是没有人说话。 两个小孩都是第一次坐飞机,脸上显出紧张和忐忑。文安一定要挨着叶庭坐,幸而冯诺一早就料到了,买了四张联排的座位。两个小孩坐中间,大人坐在两边。 冯诺一似乎特别喜欢文安,一定要挨着他坐,所以郑墨阳就坐到了叶庭旁边。 飞机起飞时,文安瞪大了眼睛,猛地拽着叶庭的袖子。叶庭安抚地在他手上拍了拍。 等飞机开始平稳飞行时,文安看窗外的景色,激动地忘了紧张。 然后郑墨阳开口说:“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叶庭迟疑片刻,看了看旁边的两个人。然后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是问自己的。 “你不是说过吗,我很奇怪,”郑墨阳说,“没什么想问我这个奇怪的大人吗?” 叶庭想了想,问:“你不怀疑我吗?不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郑墨阳回答得很快:“不觉得。” “为什么?” “首先,”郑墨阳说,“这两个人不值得相信。” 叶庭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其次呢?” “其次,”郑墨阳说,“我相信你的为人。已经有人向我们介绍过你了。” 叶庭皱起眉看着身旁的男人。他可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朋友亲人,会跟领养人说好话。 “睡一会儿吧,”郑墨阳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等你醒来,我们就到家了。” 第24章 格林德瓦 22岁(6) 格林德瓦火车站附近有个购物中心,是镇上商品最齐全的地方。夏季游人如织,文安再三遴选,走进角落里人最少的一家店面。 由于文安语言不通,叶庭必须同行。他抱着胳膊,看文安在一众t恤里斟酌其实没什么好斟酌的,总共就蓝白黑三种颜色,上面的图案稍微变一变,在他眼里根本没什么区别。 如果冯诺一知道自己多年的审美熏陶是这个效果,肯定在万里之外心痛如绞。 文安抱着衣服和裤子走进试衣间,现在这个阶段用不着翻译,叶庭只得在衣架间徘徊。 他走到一排蓝白条纹的衬衫旁边时,碰到了一个男人。 叶庭并不是善于社交的人,如果在平常,他是不会打量陌生人的。不过现在的情形不同来人跟他一样黑发黑瞳,可能是同胞,至少也是亚裔。 在万里之外遇到国民,自然而然会产生亲切感,来人似乎就是这样想的。他用叶庭熟悉的语言问:“你是中国人吗?” 叶庭点点头。 “来旅游?” “不是,”叶庭说,“我刚刚搬到这里。” 来人露出与纪念品店老板同样的惊讶表情,随即面露喜色:“太好了,镇上终于有老乡了。” “你是owen吧,”叶庭看到对方露出震惊的神色,随即解释,“纪念品店的老板告诉我的,他说这里还有一个中国人,我想着什么时候去拜访你的。我是leo。” “好啊,”owen说,“正好这周六我有个派对,你一定要来。我们到时候可以好好聊聊。” 叶庭点点头,算是接受了邀请。owen走到旁边一排衣架前端详运动裤,叶庭看了看他,走到试衣间旁边,问文安试好了没有。 一只手从帘子里伸出来,把他拽进了试衣间。 叶庭只感觉自己一个踉跄,帘子从他侧脸刮过去,随即就和文安面面相觑。 对于两个成年男性而言,试衣间实在太过逼仄。文安靠在帘子旁边的隔板上,腿边是放衣物的椅子,而叶庭紧贴着他,文安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肌肉轮廓。 这显然不符合他们“保持一个手臂距离”的原则。 叶庭皱起眉,刚想说什么,文安就把食指放在了唇边。 然后他一只手抱着叶庭,另一只手稍稍掀开帘子,看了看店里的人,又把帘子合上。 “你干什么?”叶庭小声说。他不觉得店员看到两个男性鬼鬼祟祟地待在试衣间里,会产生什么好的联想。 “那个派对,”文安的声音也微不可闻,“我也要去。” 他还抱着叶庭,头靠在他肩膀旁边,吐字时的气流刮过叶庭的耳畔,激起一阵战栗。 叶庭低下头,看着文安的发旋,感到怀里的人紧紧贴着自己温热的、鲜活的年轻身体。 他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往后退。“你确定要去?” 文安点了点头。 叶庭的表情仍然很不赞成,但他知道就算自己阻挠,文安仍然会去。 “好吧,”叶庭说,“如果出现什么意外,马上叫我。” 文安点了点头。“你一直是我的快捷拨号。” “我之前一直在国外。” “我知道。” 叶庭看向文安带着美瞳的眼睛,对方眨眼时刮蹭着他,弄得他下巴痒痒的。然后叶庭意识到他们已经抱了很久了。 他清了清嗓子,退后一点,打量文安身上的衣服。青春和美貌是最好的衣架子,即使简单的白t也能穿出圣洁感。“你试完了吗?” 文安点了点头,指着椅子上堆的几件:“都要了。” 然后他开始脱衣服鉴于他在试衣间,这个动作是理所当然的。叶庭赶紧退出去给他腾地方,然而反应还是不够快,一截光洁的脊背袒露在他面前,光滑的皮肤像一条白色绸缎,仅仅是一瞥也让人觉得柔软细腻。 这一幕转瞬即逝,帘子很快合上了。 叶庭站在试衣间外,感到一阵恍惚。他转身去看店员,对方正忙着结账,似乎没有往这边看。他再朝店内其他方向张望一阵,发现owen已经走了。 文安抱着衣服走出来,看到叶庭还在发愣,就戳了戳他:“走吧。” 他们去收银台,店员把衣服叠起来装好,看他们是外国人,怕他们没听清楚价格,指了指电子屏幕上的绿色数字。 叶庭刚要问能不能刷卡,文安就把一张visa卡递了过来。店员划了一下,示意可以了。 “我挺有钱的。”文安提醒他。 “我知道,文安老师,”叶庭模仿编辑对他的称呼,“我是你的粉丝。” 第25章 北京 12岁(19) 下飞机后,两个大人带着孩子们坐车回家。大兴机场到家似乎还有很长的距离,车子开了很久,中途冯诺一把郑墨阳换了下来,但不久之后,郑墨阳就因为受不了他一直开二十码,把他赶回了后座。 车辆川流不息,路边大厦林立,叶庭睁开眼睛,看到了首都的路标。 他们到北京了。 首都的繁华非文山可比,堵车的阵势也是。他们以龟速行进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开进了小区门。有辆电动车和他们同路,比他们到的早多了。 文山不是没有别墅,但叶庭还是第一次看到别墅的内部。他尽量保持镇定,掩盖自己没见过世面的窘迫。 “走吧,”冯诺一伸了个懒腰,“去看看你们的房间。” 房子有三层,一层是客厅、餐厅、厨房,二三层各自有书房、卧室和阳台。 “你们住二楼,我们住三楼,互不干扰,”冯诺一带着他们上楼的时候说,“没事我们不会去二楼,你们来三楼也记得敲门。” 顿了顿,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再强调了一遍:“一定要敲门。” 叶庭点头。他扯了扯文安,文安仿照他点头。 二楼有两个卧室,各带独立卫浴。冯诺一让他们自己挑,叶庭看了看文安,对方狠命摇头,把头发甩出了残影。 冯诺一茫然无措:“怎么了?” “他不想单独睡一个房间。”叶庭解释道。 文安点了点头,然后把叶庭的袖子拽紧了。 “你们都十二了,是大男孩了,”冯诺一挠了挠脑袋,“还挤在一个房间吗?” 第20章 文安扯了扯叶庭,叶庭就附身下来,听他在耳朵旁边咕哝了几句。 “他问你们两个是不是单独睡。”叶庭说。 冯诺一梗住了。他张开嘴,又合上,又张开,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嗓子眼里。 “这个……”他眨眨眼,试图用眼皮运动来加速大脑运转,“这个……” 郑墨阳全程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愉快的微笑。 冯诺一瞥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背上狠狠地甩了一下:“你笑什么?!过来帮我解释!”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郑墨阳保持着令人火大的笑容说,“孩子说得很有道理。” “唉,”冯诺一绝望地叹了口气,“你们爱睡一屋就睡一屋好了,二楼的事,我们三楼不干涉。” 文安兴奋地蹦了蹦,跟着他们走进屋里,绕着宽阔的大床和明亮的地板走了一圈。对面是一扇落地窗。文安把脸贴在窗户上,出神地看外面茂盛的柚子树。 冯诺一看着床琢磨了一会儿:“壁橱里还有一床被褥,你们把它拿出来吧。” “不用了,”叶庭说,“他就睡在壁橱里。” 冯诺一的眉毛像花栗鼠一样飞了起来,文安则欢欢喜喜地打开壁橱,把被子铺平,躺了上去。这里的壁橱比孤儿院的衣柜大,被子软绵绵的,还有股好闻的阳光的香味,躺上去舒服极了。 冯诺一看了一会儿,突然感到心潮澎湃。他转头跟郑墨阳说:“我们把三楼那个壁橱换成大的吧。” 郑墨阳的笑容消失了:“为什么?” “我也要睡在壁橱里。” “不行。” “可是看起来好有意思。”冯诺一拉开了壁橱的另一边,钻了进去。空间对于他这个大人来说过于逼仄,但他开心地把移门拉来拉去。 郑墨阳伸手按着太阳穴:“你睡在壁橱里,那我睡哪?” 冯诺一指了指上面的隔板:“我上铺。” “出来。” 冯诺一的眼神里带着哀求:“再考虑一下?” “出来。” 冯诺一叹了口气,从壁橱里爬了出来,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文安把移门拉开了一点,探出脑袋,看着被驱逐出境的邻居。 冯诺一想了想,对郑墨阳说:“那就把二楼的壁橱换成大的吧。” 然后,他让孩子们收拾收拾行李,一会儿下来吃饭,就拽着郑墨阳的胳膊出去了。 叶庭没什么行李可收拾,只有几件洗旧的衣服,一只破书包,看起来跟这间屋子格格不入。叶庭犹豫了一下,把书包放到了地板上。 文安把壁橱门拉开又关上,似乎是喜欢上了这项运动。叶庭好不容易才说服他下楼吃饭。 楼梯走到一半,他们已经闻到香味了。文安从走廊的栏杆间伸出脑袋,睁大眼睛寻找香味的来源。 “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按我的喜好做了,”冯诺一站在桌旁,叉着腰,满意地看着盘子里的菜,“家里的规矩是这样的,谁做饭,谁决定吃什么。不进厨房的人,没有发言权。” 这听起来很公平。叶庭带着文安在桌对面坐下了,幸亏文安已经学会了用筷子,要不然又要震惊冯诺一一整年。 他尝了一口,排骨有点甜,不过是好吃的那种甜。 文安很喜欢,咀嚼速度甚至比平常快了三倍。 郑墨阳在冯诺一旁边坐下,对孩子们说:“你们刚来,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正好现在是暑假,你们先熟悉一下周围环境。我最近比较忙,但他有空。” “是是是,”冯诺一嚼着满嘴的肉说,“我是业余小说家。” 郑墨阳扭头看他:“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是自由撰稿人吗?” “我都被出版社连拒八次了,能不业余吗?”冯诺一愤愤地说,“写出来也没有人看,太难了。” 郑墨阳在他背上顺了顺毛,但没有抹平冯诺一的悲伤。 冯诺一长吁短叹了一会儿,想起来还要招待新来的孩子,勉强打起精神来:“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有什么问题也尽管问。” 叶庭放下了筷子,他倒确实有个很紧要的问题:“我怎么称呼你们?” 冯诺一停止了进食大业,和郑墨阳对视了一眼。 “真不好意思,应该我们来说的,”冯诺一抬起头,把坐姿调端正了一点,“你们怎么叫他我不管,叫爸也行,叫郑先生也行,叫郑总也行,反正得叫我大哥。” 郑墨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这样辈分不就乱了吗?” “我不管,”冯诺一固执地说,“我看起来这么年轻,像是能当爸爸的人吗?” 郑墨阳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叶庭:“随你吧。” 叶庭犹豫了一会儿,说:“郑先生。” “嗯。”对方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直接叫爸有点奇怪,而且这个称呼在叶庭心里也没什么神圣的地位。他还是选择了更礼貌也更生疏的称谓,而郑墨阳看上去没有意见。 “我还想问问上学的事。”叶庭说。这是他最关心的。 “我们在十七中的学区,”郑墨阳说,“开学前我会给你办好入学手续。” 大人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又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曾经像天塌下来的灾祸就这样解决了,叶庭有一种失重的惶惑。 “校长知道我以前的事吗?”他问,“如果……” 成为全校公敌的事还记忆犹新。叶庭倒是不介意继续独来独往,但如果给两位大人造成什么麻烦……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遇到愿意无条件帮助他的人。他不知道深渊中的那只手会握住他多久,他害怕任何一件会让那只手松开的事。 然而,郑墨阳只是淡淡一笑。 “让你接受教育是我们的责任,”他说,“大人的事,就留给大人操心吧。” “文安的学校我正在找,”冯诺一说,“不过他上学的事可以先往后放放,还有更要紧的事。” “什么?” “看病。”冯诺一说。 当晚,叶庭失眠了。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神智却一刻比一刻清醒。 他的童年很早就结束了,早在他拿起那把刀以前,早在母亲出车祸以前,早在父亲第一次挥起拳头以前。 过了这么久,上天突然善心大发,要把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还给他? 过去的几天太美好了,美好得他以为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这座房子,这两个大人,都完美得不真实。 他意识到无法入睡的事实,索性坐了起来。喉咙有些干渴,他怕吵醒文安,就悄悄地打开房门,想去厨房倒点水。 楼下亮着灯,两个大人似乎还没睡。 他们有烦心事吗? 叶庭在楼梯上踌躇了一会儿,郑墨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下来吧。” 他想了想,慢慢走了下去。 “晚睡会长不高的。”冯诺一看着刚领回来的孩子,打着哈欠说。 叶庭站在楼梯口,看着自己的新家人:“你们怎么还不睡?” “在看医院,”冯诺一困倦地闭上眼,把脑袋歪在郑墨阳肩上,“得找个好医生给文安做检查,而且要找的医生还不止一个。” 从文安的体检报告上看,眼科骨科内科,几乎每个门诊部都要转一遍。 那个一直萦绕在耳畔的疑问又出现了。 “为什么?”叶庭问,“你们这么好的条件,领养谁都可以,为什么选我们?” 这个问题很重要,冯诺一立刻支棱起来,挺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因为收到了sos信号。” 叶庭愣了一瞬,随即睁大了眼睛。 原来是他们。原来收到那封信的是他们。 居然真的成功了。 真的有人收到了那封信,真的有人读懂了信里的绝望、乞求、呐喊。 而且回应了。 所以叶庭没有在食堂碰到他们,他们在来之前就知道自己要领养谁了一个喜欢画画的、蓝眼睛的十二岁小孩。冯诺一在院子里碰到了他,于是就留在那和他聊天了。 “真是太巧了,”冯诺一想起收到那封信的场景,“我们刚刚想领养,就有一个孩子来到了我们面前。” 这大概是某种意义上的,孩子选择了父母。 “可是……”叶庭说,“你们是为文安来的,收养他就可以了,为什么收养我?” 冯诺一奇怪地看着他:“文安没有给你看那本本子吗?” 叶庭皱起眉。 冯诺一拿出了文安新画的那个本子,递给他。 叶庭接过来打开,发现里面画满了文安和他的生活。 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们第一次争吵,他第一次从别的小孩那里把文安救出来,第一次教他认字,第一次给他读故事。 他在房间里拖地,文安帮他把抹布拧干。 文安躺在医院里,他坐在床沿上给他擦汗。 这是文安画的第一本绘本。五年之后,文安给它配上故事,作为圣诞礼物送给了他。 虽然画技粗糙,虽然人物潦草简陋,但并不妨碍其中传达的感情世界上最简单、纯净的感情。 “上次我去看文安的时候,他把这个本子给我看了,”冯诺一说,“他什么都没说,但我明白你们两个是拆不开的,而且……” 文安想借此告诉他们,叶庭是多好的一个人,尽管他看起来不容易亲近,尽管他身后有那么多过去。 “我觉得,这么好的孩子,不能再留在那里了。”冯诺一说。 “他听到远方的哭声,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郑墨阳用不满的语气说。 冯诺一露出惭愧的表情,似乎觉得这话太过夸张。他把信封里的画抽出来,摊开:“你仔细看过这幅画没有?” 叶庭当时只匆匆瞟了一眼,知道画里有什么。此刻他把目光慢慢扫过画中人的脸,忽然愣住了。 第21章 画上的蓝眼睛小孩微笑着,握住身边高个子男孩的手。屋内潮湿黑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束光。高个子的男孩看着那束光,满脸渴望。 “文安看上去很开心,”冯诺一指着画上的高个子男孩说,“渴望走到阳光底下的是你。” 是啊,叶庭想,阴郁、绝望的那个人始终是我。 不过文安什么都明白。 明白他渴望的逃离,他向往的未来。 所以文安画了那个本子,交给了冯诺一。 他替他发出了无声的求救信号。 第26章 北京 12岁(20) 正如冯诺一所说的,看病的旅程长路漫漫。 第一天,他们去了耳鼻喉科。 文安穿着小号的病号服,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自己悬空的脚看。 这已经是他今年第三次来医院了。 医院的大人很多,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味,让他很紧张。好在叶庭一直站在他旁边,他能在视野边缘看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叶庭的手上有道伤疤,别人看起来狰狞可怖,却让他感到安心。 冯诺一也站在旁边,文安悄悄地瞟了他一眼。 虽然冯诺一看起来纯天然无公害,但毕竟是大人。大人有更多自由,可以做到更多事,包括离开……文安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 “没什么问题,真是万幸。”冯诺一看着病历本喃喃自语。 别放松太早,叶庭想,大毛病还在后面呢。 第二天,他们去了眼科。 医生仔细检查了他的眼睛,电筒笔照在角膜上的时候,文安猛眨眼睛。 叶庭替文安说了五米的事。 医生耐心地听他讲完前因后果,点了点头:“这跟近视眼的成因类似,一直看近处的东西,眼轴不断拉长,角膜曲率过高,看远的地方就看不清了。” 冯诺一从刚刚开始,眼睛就红红的。看了文安一眼,他问医生:“近视眼的话,是可以手术恢复的吧。我之前近视度数很深,也是做了手术的。” “当然可以,”医生说,“不过近视手术建议18岁之后做,孩子现在还在长个子,眼轴曲率还会变化。” 冯诺一思考了一会儿,问:“那我们应该给他配副眼镜?” “是。”医生说。 医院里有验光的地方,医生给文安滴了扩瞳药水,检查了视力,配了镜片。文安嫌弃地看着眼镜,耷拉着眼皮,把它戴上了。 远处的东西突然变清晰了。文安愣了一会儿,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他松开了叶庭的手,往左转了转,又往右转了转。刚戴上眼镜有点晕,他甩了甩脑袋,又继续看。 他的世界突然变大了,他还有点不适应。 第三天,他们去了内科。 消化系统的检查不太乐观,食道、胃、小肠几乎都有慢性炎症。医生说了一长串的食物禁忌,冯诺一不得不拿手机出来记笔记。 叶庭有点担心,在孤儿院的时候,他们一向是给什么吃什么,哪管什么重油重盐,味精色素。这么折腾,原来的炎症会不会更严重了? 冯诺一看上去很伤心:“怎么什么好吃的都不能吃啊。” 小孩明白自己以后不能吃各种油炸食品、辛辣食物了,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干瘪下去。 第四天,他们去了骨科。 骨科的检查项目很多,文安做完了ct又做核磁共振,拍了很多片子。 医生坐在椅子上,看着灯箱上的片子,眉头紧皱,表情严肃。叶庭的心脏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这孩子是你们领养的?”他问郑墨阳。 “对,”郑墨阳说,“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道他在上一个家里经历过什么吗?” 郑墨阳看了眼懵懵懂懂的文安,说:“大概知道。” “这可难办了,”医生指着骨盆的片子,“他的髋骨外翻很严重,你看他的ce角和前倾角,我见过很多先天性髋关节发育脱位的患者,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他不是天生的,肯定是后天造成的。” 郑墨阳顿了顿,说:“他父亲经常打他。” “这也不像是打出来的,”医生说,“像是长时间被固定在一个角度,所以逐渐长成了这样。”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叶庭看了看文安,开口说:“是他爸爸绑的。” 医生挺直了身子,神情严峻:“什么时候?” “很小的时候,”叶庭说,“他爸爸一直用绳子把他绑在马桶上。” 医生飞速地看了看文安,又看向片子,长久地盯着那个不自然的角度。 “原来是这样,”他说,“怪不得,我明白了。” 小孩子对排泄的感觉不像大人那样敏锐,直到三四岁,有时候还是会把屎尿排在裤子里。文安的父亲没有清理的耐心,于是采用了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把他一直绑在马桶上。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捆绑中,髋骨逐渐移位,变成了现在这样不自然的角度。 医生没有解释,但大人们看上去懂了。冯诺一的眼圈又红了,看上去比文安还要难过。 “他的情况很严重,”医生用金属棒给他们做演示,“你看,他的股骨头不仅向外侧脱位,还向近端脱位,所以走路的时候会一瘸一拐的。股骨头一直和髋臼有不正常的摩擦,一走路就会痛,阴天下雨更容易痛。而且走路受力不均,时间一长,很容易下肢畸形,或者变成长短腿。” 叶庭把衣服揪紧了。 小孩的腿一直在痛吗? 在跟着他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下暴雨的时候,小孩其实一直在痛吗? 他为什么一直不说? 文安是唯一一个没有表情变化的人。他看着周围心痛的大人们,还有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叶庭,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大家都这么难过? 他的腿会疼,他已经习惯了。而且北京最近很少下雨,痛的也没有以前厉害了。 “那怎么办?”冯诺一问,“有什么办法可以矫正吗?” 医生收起金属棒,严肃地看着他们:“我建议做股骨粗隆下旋转截骨术和内收截骨术,一个纠正前倾角过大,一个纠正髋外翻,这样有利于稳定关节,对以后的骨生长也有好处。” “截骨术”这三个字把在场的人都吓到了。 冯诺一看着文安:“这么小的孩子……截骨……” “你应该庆幸他还小,”医生说,“这种手术越早做效果越好,再大就救不回来了。他虽然快12岁了,但骨龄只有8岁,真是万幸。这种切开复位的治疗方法,超过8岁疗效就不理想了,术后容易出现髋僵硬,走起路来照样会疼。他现在年龄已经偏大了,能复原几成还是未知数。我建议你们尽早住院接受手术,不能再拖了。” 冯诺一和郑墨阳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当然,我们马上住院,麻烦您安排一下手术日期。” 医生开始在系统里打字,叶庭看着文安,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截骨手术听起来很可怕,而且不管是什么手术,都是有风险的吧。万一手术出现意外了怎么办? 一想到可能的后果,叶庭感觉胸腔的空气都被抽走了。 文安当晚没有回家。他换上了住院部的病号服,直接住进了病房里。 冯诺一载叶庭回去,给文安收拾住院要用的东西。文安对自己一个人留在医院感到恐慌,拽着叶庭,直到他保证马上回来。 一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默。叶庭几乎没和冯诺一说过话,对方看上去善良又热情,他很少遇到这种人,不知道怎么和对方相处。 冯诺一似乎察觉到了空气里的尴尬,不断调整自己的坐姿,手指在方向盘上挪来挪去。 最后,冯诺一终于找到了话说:“别担心,手术肯定会顺利的。” 叶庭点了点头,问:“手术费……是不是很贵?” 把孩子领回家没两天,什么情感关系都没建立起来,就破费了几十万,这领养的代价可太高昂了。 “你不用担心,”冯诺一挠了挠头,“我们不会因为手术费破产的。” 可是有钱并不代表无条件的慷慨吧。文安只是领养的孤儿,和他们并无血缘关系。领养至今,他甚至没跟他们说过话,一幅不亲近的样子。 就这样,他们也愿意无底线地往他身上砸钱吗? 叶庭希望他们能一直喜欢文安,真的真的,非常希望。 “我能陪他住院,”叶庭问,“我来照顾他,你们可以忙工作。” 冯诺一又用那种“这是孩子吗”的眼神看他了。把照顾文安的工作丢给孩子,实在太不负责任了。但文安不愿意亲近其他人,叶庭不在场,医生甚至无法和他对话。思来想去,冯诺一觉得让叶庭来陪床确实更好:“那就太好了,说实话,就照顾孩子这件事,你比我们有经验得多。” 车停在门口,没有熄火,叶庭飞快地跑上了楼,收拾洗漱用具和衣服。 他把东西塞进自己的包里,然后想起了什么。 他拉开笔袋,拿出了那个玻璃弹珠。 他们回到医院时,文安坐在床上,神情有些焦虑。他认识的人都走了,周围都是陌生人走来走去,他警惕地看着他们,身上竖起小小的毛刺。 叶庭回来了,他的表情才放松下来。他想从床边跳下来,叶庭却握住了他的手。 他看着叶庭从口袋里拿出弹珠,放到了他手里。 文安捏着弹珠,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知道这个弹珠代表的意义,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我把我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你,希望你能没事。 他会没事的。 第27章 北京 12岁(21) 冯诺一拎着苹果走进病房的时候,文安在病床的小桌板上画画,叶庭在旁边写作业。虽然他名义上被退学了,但学期末还是领到了那个画着小人的暑假作业本。既然下学期要正常上学,他觉得还是复习一下比较好。上学期过得乱糟糟的,最后几个星期都没人给他批作业,他也不知道学得怎么样。 文安的手术时间就在明天,医生叮咛冯诺一,要给孩子做好思想工作。这么小的年纪进手术室,可能会害怕。 可冯诺一瞧着他一点也不害怕。事实上,文安是家里最淡定的人。从诊断到术前准备,他始终安静沉默,好像游离于事态之外。 冯诺一手里拎着买来的水果,叶庭接过来,从里面拿出两个苹果,把撞坏的部分挖掉,削完皮,切成小块,放到盘子里,给其他两个人吃。 冯诺一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床头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洗好晾干的饭盒,干净的毛巾和脸盆,深觉惭愧。 我这哪是养孩子啊,他想,我这是雇佣童工。 他感觉自己很多余,思来想去,只能捏了一块苹果叼在嘴里,表示自己很感谢对方的劳动。 第22章 文安还是不跟他说话,于是冯诺一跟叶庭聊了一会儿文安的情况,就坐在床边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叶庭在做作业的间隙瞟了一眼,看到屏幕上的编程界面,放下了笔。 “你不是写小说的吗?”叶庭问。 “那是正职,这是兼职,”不兼职就饿死了“我会接点活,写写小程序或者网站什么的。” 叶庭开始持续地盯着界面看了,那一行行的代码最后会变成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扫码付款、搜索引擎、语音通话这感觉好神奇。 学校有电脑课,这一直是他最喜欢的科目。虽然老师只是教一些word、画图、网页搜索之类的简单操作,但他一直对这些程序背后的机理感到着迷,可惜他没有条件去探索。 “你在写什么?”叶庭问。 冯诺一说:“背单词的小程序,给一个出国留学培训机构写的。” 界面上充斥着各种英文字母、数字和符号,让叶庭想起了电影里那些超级黑客,手指动一动,就可以入侵各种复杂的系统和保险库。 如果冯诺一听到他脑子里的声音,就会镇定地告诉他,这只是个入门级的小程序,跟高大上八竿子打不着。 叶庭看到了几个他认识的单词,true,if,return,指着那几行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正则表达式,”冯诺一指着re那一行说,“一般用来验证和查找符合规则的文本,while true是循环语句,如果用户输入的内容不在a-z的区间内,系统就会抛出下面这行字,直到用户输入的内容符合规则为止。” 他说完就觉得自己解释的什么玩意儿,是给人听的吗? 叶庭想了想,说:“所以,这几行可以保证用户只能在这个空格里输入英文字母,如果输入数字或者特殊符号,小程序就会提示他们,要输入英文字母,是吗?” 冯诺一开始盯着他看了。 “不对吗?” 冯诺一朝他伸出手:“把你的暑假作业给我看看。” 叶庭疑惑地上交了作业。 冯诺一翻着作业本,下了一个结论:“你数学很好啊。” 叶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他成绩是挺好的,虽然偏科很严重。 “我看附加题你都做了,”冯诺一把作业本拿过来翻了翻,“觉得难吗?” 叶庭摇了摇头。 冯诺一嚼着苹果,在网页上搜索了一阵,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道题,递给叶庭:“做这个试试看。” 叶庭拿过来看了看,一个很短的题目,看起来不难。他用笔在纸上算起来,数字越算越大,他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得出结果后,他长出了一口气,看了眼时钟,吓了一跳。半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算出来了?”冯诺一探过脑袋。 叶庭把本子递给他。 冯诺一接过来看了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算的不对吗?”叶庭问。 “不是,虽然严重超时,但好歹做出来了,”冯诺一把本子合起来,看着他说,“你要不要去参加鸿图班的选拔?” 叶庭愣了愣:“什么班?” “鸿图班,”冯诺一说,“十七中的特殊班级,每年招两个班,主要就是冲理科竞赛的,语文差一点也没关系。不上六年级,直接上初中。” 叶庭从没听说过这种制度。 “我小时候上过类似的班,”冯诺一感叹着追忆往昔,“我16岁就高考了。” 叶庭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他,这家伙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学霸。 “你这么惊讶干什么?我才是我们家最聪明的人,”冯诺一指着那道题告诉他,“这是我那一年中学生奥林匹克竞赛的决赛题。” 叶庭看了看题目,又看了看他。 冯诺一说:“我有个哥哥拿过冠军,两次。我没那么厉害,就是进了决赛而已。” 这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叶庭感到震惊。“那你不应该上了很好的学校吗?” “我上了,”冯诺一说,“我是t大计算机系的。” 叶庭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真是玄幻。 叶庭的梦想学府,梦想专业,一个中国高考生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就站在他面前。 ……是个无业游民。 这目光冯诺一在五年间看到过无数次了,简而言之,就是你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现在连小孩子都这么功利了吗?”冯诺一叹了口气,“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又不用操心职场关系,又不用应付傻瓜老板。我能赚到足够生活的钱,有自己的时间,还有精力做自己喜欢的事。” 叶庭想了想:“写小说?” “科幻小说,”冯诺一说,“虽然没发表几篇,而且也没什么人看。” 叶庭明白这人为什么叫自己“业余作家”了。 “我还写过纯文学,读者大概就两个,”冯诺一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能有粉丝啊,别人都有人夸,还有人写小作文呢,好羡慕啊。” 叶庭沉默了很久,“哦”了一声,又给他削了个苹果。 “别用怜悯的眼光看我了,”冯诺一愤愤不平地啃着苹果,“哼,你要不要去考鸿图班?” 叶庭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去,当然去。” 能接触到最优秀的学生,能享受最优质的教育资源,这种好事怎么能不试试。 “那你好好准备吧,”冯诺一发出清脆的咀嚼声,“这种入学考试一般不考课本上的内容。我等会儿去给你把双减之前的竞赛题买回来,我听说十七中喜欢改编经典老题。” 这意思很明显了,先往死里做。 叶庭看着桌板上的盘子,犹豫了一会儿,问:“你以后可以教我编程吗?” 冯诺一眯起眼看着他:“你想学啊?” 叶庭踌躇片刻,点了点头。 “好吧,”冯诺一说,“我的水平也就还行,不过教你绰绰有余。” 经过前面的铺垫,叶庭对于“也就还行”的评价存疑。这人看上去生活在天才圈里,评价标准不能按照常人来看待。 陪他们吃完了饭,冯诺一就走了,说要去和编辑开会,晚上再来看他们。 文安明天要手术,12点之后就禁食了。他坐了半天,拉了拉叶庭的袖子,说想出去走一会儿。他已经坐的腰酸背痛了。 自从那天医生说过骨关节摩擦的事,叶庭总觉得文安应该少走路:“我去借个轮椅吧。” 文安蹙起眉,摇摇头。坐在轮椅上和坐在床上有什么区别? “就,一会儿。”他竖起一根指头,强调数量之少。 叶庭和他对峙了一会儿,败下阵来:“好吧。”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儿童病房里有正要出院的孩子,病好了,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状态,一边嗷呜叫着一边跑。其中一个力气比较大,跑到文安身边的时候,胳膊肘打在他肩膀上,把他撞倒了。 那孩子根本没回头看,继续笑着往前跑,被叶庭一把揪住了。 “干嘛?”对方气冲冲地看着他。 “你走路长不长眼睛?”叶庭皱着眉看他,“医院里不能乱跑,很危险的。” 那孩子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把自己的衣服从他手里拽出来。叶庭还想跟他理论,被文安拉住了。 “不要,”文安拽了拽他的衣摆,小声说,“吵架。” 叶庭想了想,收回了手。领养回来没半个月就和人打架,确实不好。 “没撞到哪吧?”他问文安。 文安摇了摇头,说没事。叶庭怀疑地看着他,觉得他没说实话。之前腿都痛成那样了,这小孩也没吱声,真是气人。 两个人在住院区走了一圈,回到了病房。 文安躺回床上,叶庭看到病号服上蹭了灰,就拿了件新的给他,让他换下来。文安乖乖地解扣子,解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怎么了?”叶庭问他。 文安焦急地在口袋里摸索,然后又把衣服从头顶上脱下来,放在床单上使劲拍。 叶庭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找什么?” 文安把衣服翻到反面,又仔细地摸了一遍,眼睛垂下来,长长的浅色睫毛颤抖着,看上去马上要哭了。 他每次露出这种表情,都让叶庭心里一紧。 “弹珠,”他轻轻地说,“不见了。” 第28章 北京 12岁(22) 傍晚,冯诺一哼着歌走进病房时,看到两个孩子趴在地上,脑袋钻进了床底下。 “干什么?”他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医院虽然每天消毒,地上也不干净啊。” 文安听到声音,从地上爬起来,萎靡地垂下了脑袋。 “出什么事了?”冯诺一紧张起来,“医生说什么了?他没联系我啊?” “不是病的事,”叶庭说,“他的玻璃弹珠不见了。” 冯诺一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上去一点也不像16岁上大学的聪明人:“什么弹珠?” “他上次住院的时候,一个护士送给他的,他很喜欢。”叶庭解释道。 冯诺一还是摸不着头脑:“哦。” 小孩子总是喜欢收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奇形怪状的石头呀,方便面里的卡牌呀,五颜六色的贴纸呀,把抽屉里塞得满满的。明明没什么用,却不舍得丢掉,还扔得家里到处都是。 玻璃弹珠大概也是这类玩意儿。 “找到了吗?”冯诺一问。 “没有,”叶庭说,“他在走廊里摔了一跤,可能是那时候掉的,但是我们回去找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玻璃弹珠本来就滚来滚去,这里小孩子又多,保不齐被踢到哪个角落去了。也有可能是清扫的阿姨捡起来扔掉了,那就更找不回来了。 冯诺一揉了揉蓬乱的头发,不解地说:“不管怎么样,明天就要手术了,今天早点睡吧。” 第23章 文安颓然倒在床上,手还在口袋里摸索,好像那颗弹珠会奇迹般地出现似的。 都是他的错,病号服的口袋那么松,他怎么能把弹珠放在口袋里呢?不对,出去散步的时候,就不该带着它,应该把它放进盒子、埋进地下、用混凝土封起来、再埋上一层地雷的。在外面丢掉弹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这件事的余波比叶庭想象的大。晚上,文安在床上翻来覆去,叶庭听到响动,就坐起来问他:“睡不着?” 文安不动了,眼睛闭的紧紧的,假装自己没醒。 “腿痛吗?”叶庭问他。 过了很久,文安摇摇脑袋。 叶庭叹了口气,从行军床上下来,说:“我再去找找。” 文安一骨碌爬了起来,拽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没事,”叶庭说,“我就找一会儿。找不到了,我就回来。” 文安还是不放手,叶庭就把衣服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 “睡吧。”他摸了摸小孩的脑袋。 住院部的走廊一直亮着,方便护士查房。不过比起白天的喧闹,晚上要安静很多,只有几个起夜的病人,手里推着吊瓶支架,在往卫生间走。叶庭回忆着之前找过的路线,蹲下来,一点一点沿着墙根搜寻。 走到一个拐角,他突然看到了一束光,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冯诺一正把脑袋塞到塑料椅下,用手机手电筒照着墙角,郑墨阳站在他旁边,满脸无奈。 “别找了,”郑墨阳说,“护士都过来问了三遍了,你这样很可疑。” “等等,”椅子下面毛茸茸的脑袋说,“我好像看到什么了。” “一颗弹珠而已,你待会儿去给他买一盒不就好了。” “那不一样啊,又不是原来那个。” “那有什么区别?”郑墨阳叹了口气,“小孩子朝三暮四的,他明天可能自己就忘了。” 冯诺一因为这句话停止了搜寻。他把脑袋抽出来,就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抬头看着郑墨阳:“我有跟你说过海螺的事吗?” 他的思维很跳跃,郑墨阳已经习惯了:“没有。” 冯诺一挠了挠脑袋:“小时候,有次去海边,我找到了一个蓝色的海螺,特别好看。我把它洗干净,带回去放到了书桌上。结果有一天放学回来,我没找到它。我问我妈有没有看到,然后她跟我说,打扫的时候扔了。” 郑墨阳没有回答,他听过很多类似的故事,所以没什么感觉。 “她觉得那个海螺脏兮兮的,还以为是垃圾,”冯诺一说,“大人觉得无聊、廉价的东西,对孩子来说可能是很宝贵的。直到现在,她还是没有明白我当时为什么伤心,也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对。” 郑墨阳皱起眉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袖子卷了起来,从冯诺一手里拿过手机。 “干嘛?”冯诺一不满地看着他。 “陪你找。”郑墨阳蹲下来,看向长椅下面。他身材高大,这个姿势很别扭。 冯诺一眨了眨眼,蹲在他旁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感叹道:“我好幸福。” 郑墨阳又叹了口气,把手机电筒往前面扫去。 “哎,等等!”冯诺一突然一把抢过手机,小声说,“我好像看见了!” “你谎报军情好几次了。” “没有,这次真的看见了,在垃圾桶下面的那个拐角里。” 冯诺一伸长胳膊,把手塞进垃圾桶和墙之间的缝隙里,使劲摸索着。几个护士又朝他们投来疑惑的目光,郑墨阳站在垃圾桶旁边,对她们抱歉地微笑。 经过漫长的几分钟,冯诺一终于把手抽了出来,食指和拇指捏着一颗淡金色的弹珠。 “找到了!”他蹲在地上,激动地朝郑墨阳挥舞着战利品,“找到了!” “你悠着点,”郑墨阳说,“别又弄掉了。” 冯诺一兴奋地拿着弹珠,迅速站了起来。垃圾桶在一排塑料椅旁边,他没留神,头磕在了椅子上,“嗷”了一声。 郑墨阳伸手替他揉那个磕出来的包,他看上去好像一点不痛,心满意足地盯着手里的弹珠。 “这真是奇迹啊,”冯诺一说,“手术也一定会顺利的。” 真是奇迹啊。 叶庭悄悄地退后两步,打算装作没有看到这一切。 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身后的文安。 文安戴着刚配的眼镜,目光越过他,落在前面的两个大人身上。大概是睡不着,决定出来跟着他一起找弹珠了。 他不知道文安在这里站了多久,有没有听到那场对话,因为文安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最后,文安扯了扯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去。 他们默默地走回了病房,关上门。文安钻进被子里,合上眼睛,安稳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冯诺一和郑墨阳一起进了病房。今天是手术的日子,大人们看上去有点紧张。 “睡得好吗?”冯诺一问文安。 文安点了点头。 冯诺一带着胜利的微笑,从口袋里拿出了那颗弹珠,递给了文安:“你说丢了弹珠,是不是这颗?” 文安盯着弹珠看了很久,缓缓伸出手,把弹珠攥在了手心里。 “我昨天路过的时候偶然看到的,”冯诺一说,“我还在想地上怎么会有亮晶晶的东西,结果一看,居然是颗弹珠。我眼力不错吧!” 文安沉默地低着头,然后,他抬起脑袋,看着演技拙劣的大人。 “谢谢。”他说。 冯诺一愣住了。许久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激动地猛拉郑墨阳的袖子,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他刚刚是不是跟我说话了?是不是?是不是?” 郑墨阳微笑着用手搂住他,在他背上顺了顺毛。 “你听到了吧?”冯诺一说,“不是我的幻觉吧?” “不是,”郑墨阳很无奈,“你淡定一点。” 人家压根不理他。 “你愿意跟我说话了!”冯诺一蹲下来,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 文安垂下眼睛,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然后他把另一只手从背后拿出来,把一张纸递给冯诺一:“这个,给你。” 冯诺一好奇地接过来,把纸展开,上面是一张彩色的肖像。画上的人有漂亮的眼睛和笑容,还有乱蓬蓬的头发。不知道是背景装饰还是什么,那人站在耀眼的光芒里,好像能驱散一切黑暗和阴霾。 “哇,”冯诺一看着画说,“我有这么好看吗?” 郑墨阳皱起眉头,表示绝对的不赞同。 冯诺一没在意他的表情,仔细地把画收了起来:“谢谢,我会好好保管的。”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护士走了进来,通知他们手术时间快到了。 虽然觉得没有必要,冯诺一还是拉着文安的手说:“别紧张,我们就在外面等你。” 文安点点头,攥紧了他的手,认真地说:“马上,回来。” 他们的小指勾在一起,就像一个承诺。 作者有话说: 多么懂事的弹珠啊! 第29章 格林德瓦 22岁(7) owen的公寓在一栋五层住宅的顶楼,沿着屋子旁边的防火梯爬上去,就能到达天台。远处是雪山,近处是红砖粉墙,真是个开派对的好地方。 天光尚存,屋顶就已经挂起了彩灯,响起了音乐。天台边缘摆着三张长桌,上面放着几个大玻璃碗,里面有各种形状的冰块。碗旁边码着切成方块的小点心,和剜成球的果冻。啤酒瓶堆成了一座金字塔,还有一个盛着潘趣酒的木桶。一次性杯子和碗碟高高地堆起来,供前来玩乐的宾客使用,也省去主人清洗餐具的麻烦。 叶庭捧着一个核桃派到来时,屋顶已经人满为患了。 “leo,”主人大笑着,张开双臂迎过来,“你来了!看到一个黑头发的客人真让人开心。” 他接过叶庭手里的12寸核桃派,称赞了一番它的诱人香味,把它放在了长桌上,供客人取用。 “我还带了一个人过来,希望你不介意,”叶庭说,“他不是黑头发,但也是中国人。” “当然不介意,”owen说,“格林德瓦的中国势力可真是指数型增长啊。” 叶庭转身把文安从防火梯拉上来。文安的黑色美瞳冲淡了混血感,但仍然不像纯种的东亚人。 “这是我弟弟。”叶庭说。 owen盯着文安看了一会儿,好奇地问:“你们不是亲兄弟吧?” “很多人都觉得我们不像,”叶庭说,“但我们确实是亲兄弟,他长得更像妈妈。” owen仔细打量了一下文安的五官,笑了笑:“你们的母亲一定是位大美人了。” “谢谢,”叶庭说,“我完全没有继承她的基因,我是……有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残念混血。” “来国外太多年,我都快忘了谦虚的美德了,”owen朝长桌那边挥手,“希望你们玩得开心。” 叶庭看了文安一眼,对方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堆成小山的果冻。叶庭一松手,他就朝长桌那边走过去。 “别喝酒。”叶庭小声嘱咐。 文安点了点头。 叶庭在派对里穿行了一会儿,终于遇到了另一个认识的人纪念品店的老板。他正摸着自己的胡子,吹嘘这几天的营业额。 “嘿,leo!”老板朝他举了举酒瓶,“你真的来了。” “谢谢你告诉我找到免费酒精的好地方。”叶庭说。 老板哈哈大笑,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啤酒,抬起眼,看到了长桌旁边的文安:“那不是在我店门外面画画的孩子吗?” “他是我弟弟。” 老板也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亲弟弟?” 叶庭把刚才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老板点了点头:“好吧,所以他也要搬过来?” “暂时是这样。” “那你爱人……”老板瞥到了叶庭的手指,忽然顿住了。“你不戴戒指了?” 叶庭把手微微握了起来,淡淡地说:“离婚了。” 第24章 既然他们准备以兄弟的身份示人,两个人戴着同款对戒就太奇怪了。于是叶庭把戒指摘了下来,用一根细细的银链子挂在脖子上。冰凉的戒圈现在就贴在他的胸口。文安也做了同样的事,叶庭觉得银链子衬着他的锁骨很好看。 呃……这仅仅是从美觉的角度说的,很好看。 老板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分享了一点自己的婚姻感想,并得出了瑞士版围城的结论。 叶庭同他聊了一会儿,他就找下一个人吹嘘营业额去了。 有任务在身,叶庭不想和其他人多聊,他很快找到了天台边上的owen。 派对的主人和一个金发美女相谈甚欢,似乎很有发展为一夜春宵的可能。看到叶庭走过来,美女的眼睛亮了亮,朝叶庭伸出手,吐出一大串听不懂的字句,大概是德语。 叶庭用困惑的表情回应了对方。 owen站出来给他们做了介绍。 至少名字是可以互通的。叶庭握了握美女的手,说了句幸会。美女又说了一串天书似的字符,好像是英语,但口音太重,叶庭没听懂。 owen耸耸肩,对叶庭说:“真是巧了,你不会德语,她英语很烂。” 叶庭笑了笑,把手收了回来:“那真可惜。” 美女冲他眨了眨眼,从他身边走过,发梢蹭过他的肩膀。 owen叹了口气,对着叶庭摇头:“你不该过来的,你把我衬得很没有魅力,年轻就是好啊。” 语气虽然像是抱怨,但owen看上去并不介意。 “抱歉,”叶庭说,“我不大习惯跟不熟的人聊天,只能过来找你了。” owen伸出手拍了拍叶庭的肩,表示愿意把他从陌生人里解救出来:“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网络安全工程师。”叶庭说。他那些身份不明的黑客朋友要是听到这话,肯定要笑掉大牙的。 owen很感兴趣:“听起来很有前景,我的电脑前几天莫名其妙中毒了,到现在还没法开机。里面有很多工作资料,真是个大麻烦。” “可以拿给我看看。”叶庭说。 “那太好了,”owen说,“还是有老乡好啊。” 叶庭笑了笑,问他是做什么的。 “我是插画师。” 叶庭愣了愣,沉默下来。这突然的中断让owen感到疑惑:“怎么了?” “你和我弟弟的工作有些类似,”叶庭说,“他画绘本。” “是吗,真巧。”owen看上去没被触动,绘本所需的绘画技巧相对比较低。 叶庭问:“你都画些什么?” 谈到自己的艺术,owen展露出了真正的激动。那些平易近人的招呼和夸赞都是社交辞令,算不得数。真实的情绪是可以从眼睛里看出来的。说起曾经的作品,owen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们下楼去吧,”owen说,“我直接拿给你看。” 叶庭欣然从命。两人爬下消防梯,来到公寓的书房。这里被布置成了画室,墙上挂着裱起来的画,墙角斜靠着画板,几个立起来的架子上也搁着画,因为被布蒙起来了,叶庭看不到内容。 他的视线已经被墙上的画吸引过去了。 画面的中心是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尸体。他的身体被仔细地剖开,内脏展示在外。鲜血从尸体的切口处缓缓流淌,汇成一片鲜红,与黑色背景形成强烈对比。细节描绘之精细,好像一篇科学的解剖报告。 画作的最下方写着:anatomy of death。 owen着迷地看着这幅画:“很美,不是吗?” 第30章 北京 12岁(23) 文安的手术很成功,不过骨骼还会持续发育,医生提醒一家四口,最好每年来医院检查一次,防止髋关节生长后再度发生错位的情况。 但至少现阶段,文安的髋骨恢复到了正常角度。在宏图班开学那天,他已经开始复健了。 叶庭没法一直待在病房,但每天放学后会来看他,陪他在减重步态训练仪上进行锻炼。 每次叶庭来的时候,文安都会问:“学校,开心?” 叶庭之前放学的表情给他留下了阴影,他总觉得学校是个不好的地方。 叶庭每次都说开心。他仔细观察着叶庭的表情,好像确实比之前轻松了,看来这个学校没有上一个可怕。 他又让叶庭告诉他学校发生的事,整天待在病房里太闷了,听听别人丰富多彩的生活,就好像自己也经历过一样。 其实叶庭的生活并不丰富多彩,不过他还是认真汇报了。 首先,学习方面,他从一名学霸光荣地沦为了倒数第一。 宏图班的老师讲课飞快,好像生怕学生理解他的话一样。同学个个多才多艺,乐器、编程、歌舞、演讲、机器人、数学竞赛,一天似乎有五十个小时可以用。 太可怕了,这群人根本就不休息。一放学就立刻奔赴各个辅导机构。周末上竞赛班,假期去集训,比生产队的驴还勤快。 叶庭试图与这股滔天巨浪做斗争,结果被轻而易举地拍死在沙滩上。 第一次周考,叶庭的语文就考了48。虽然他的文学素养确实堪忧,但不及格还是第一次。看着惊心动魄的红笔印记,他感到十分屈辱。 为什么要考比课本难一倍的文言文和诗歌?他怎么知道“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是要表达“隐退幽居之愿”,“朋友数,斯疏矣”是说不要对朋友过分唠叨?正常人看了都觉得这是说朋友的数量少吧! 他觉得自己是正常人,同学都是变态。 变态。 “别急嘛,”冯诺一说,“你考这个分数是正常的,人家在暑假提前把课上完了,你在医院做护工,怎么跟人家比?” 真会安慰人。 “努力了就好,”冯诺一接着说,“卷不过就不卷了。咱又不是天才,干什么都干得好。这么大好的年华,找点自己感兴趣的事,做好那一件就行了。” 叶庭看着桌上那本《9岁开始学python》,点了点头。 冯诺一把自己的旧电脑送给了叶庭。买新电脑当然不是难事,但冯诺一隐约察觉到,这孩子对他人的好意会心生惶恐,所以最后选了一个折中方案,减轻他的心理压力。 每次在冯诺一那里上完课,叶庭就把电脑拿出来,对着教材一个一个敲代码。现代社会太可怕了,他13岁开始学编程,已经晚了4年。 在家长的放养风气下,到期中的时候,他的成绩毫无起色,依旧垫底。 这就是学习方面的基本情况。 文安对此不做评价。他没上过学,对成绩、排名、考试、升学毫无概念,也不知道北京疯狂内卷的教育现状。 叶庭接着又报告了社交方面的情况他又惹上了麻烦。 真是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好像自己天生是个霉运磁铁,站着不动都会有人碰瓷。他不交朋友,不参加集体活动,不讨论题目,以互不干涉确保生活的平静。他在班里唯一的存在感,就是换水因为力气大,所以班里的纯净水每次都是他搬上来的。 不过,实际也没人会记得换纯净水的人是谁,所以他是个无人在意的边缘人。 这样挺好的,没有往来就不会产生感情,没有感情就不会受伤,叶庭很满意这种状态。 然而命运这个混蛋混蛋!用一节体育课,轻而易举地击碎了他的幻想。 当时,他们的体育老师也是十七中篮球队的教练正准备进行第一次模拟篮球赛。 他们和十班同时上体育课,因此老师安排班里的男生和十班打对抗赛。 本来嘛,体育赛事的精神就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更何况宏图班的学生普遍比十班小一两岁,个子矮一截,腿也短一截,能让球碰到篮筐就不错了,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然而他们班的班长兼临时队长兼话痨兼事儿精杜一平先生,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一往无前的劲头,好像这不是班级对抗赛,是奥运会选拔。输掉的后果也不是淡然一笑,是丧失男性尊严。 于是,叶庭被嘹亮清晰的吼叫声刺痛了耳膜。 “后面有人!长没长眼睛!有人!” “篮板!快抢篮板!” “犯规!那是犯规!” “跑起来!发什么愣呢!跑起来!” “给我!把球给我!” 他话多的让叶庭心生焦躁,而且杜一平虽然是篮球爱好者,但显然属于叶公好龙,肚子里一堆理论,上场菜的要死,还喜欢瞎指挥。 不过,这毕竟只是个班级对抗赛,而且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所以他让叶庭传球,叶庭就传了。 然后,篮球砸在了杜一平脑袋上。他捂着额头踉跄了一下,撞上了对面来抢球的高个子少年。对方岿然不动,他被撞倒在地,还顺带把脚崴了。 叶庭不知道传个球怎么会这样。 他发誓,自己只是传球,绝对没有把球往别人脑袋上砸。 他觉得自己传的很准,杜一平一抬手就能接住的。 杜一平显然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他捂着脚大声哀嚎,同时用谴责的目光看着叶庭,就好像被农夫看着自己捡回来的蛇。 叶庭是多么不喜欢惹麻烦的人,所以他向杜一平郑重道歉。 然而杜一平不依不饶,在叶庭扶着他去医务室的路上,一直唠唠叨叨,说那颗球可能对自己的脑袋多么金贵的脑袋造成了永久性损伤。而且伤筋动骨一百天,他今后三个月都不能上体育课了,这是多么重大的损失。万一下次还有班级对抗赛呢? 叶庭想告诉他,他不参加比赛,班里胜算会大一点,但忍住了。 然后杜一平又怀疑叶庭对他搞校园暴力,并威胁对方,他爸可是某报业集团的总监,在传媒业影响巨大,可以直接让他社会性死亡。 叶庭想告诉他,就他这个性格,被打了告上法庭,法官都会判人家正当防卫,但忍住了。 然后杜一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你叫啥来着?” 叶庭想松开手,把他扔在离医务室几百米的花坛上,但还是忍住了。 “哦,”杜一平说,“我想起来了,叶庭,我们班倒数第一,老班在家长会上提过你。是不是你爸妈老拿我打击你,所以你伺机报复我?” 叶庭看着他十七中保二争一的内卷之王,奥林匹克竞赛的传说开口问:“你是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摔倒吗?” 杜一平停住了蹦跳的动作。 “因为程蒙恩压根看不见你。”叶庭说。 程蒙恩就是杜一平撞上的那个少年,初一就长到了一米八五,跟吃了生长激素似的。 杜一平出离愤怒,他是多么完美的存在除了身高。 “你给我等着。”杜一平说。 第25章 他推开叶庭扶着他的手,决绝地单脚站立,一跳一跳地往医务室走去。叶庭想上去扶他,被严厉拒绝了。 之后几周,他总觉得杜一平在观察他。有次去办公室,他隐约听到杜一平在问老师有关他的事情。他一出现,谈话声就停止了。 很可疑。 某天傍晚,叶庭走下楼梯,突然看到杜一平倚在墙边,试图做一个帅气的姿势他包着纱布的脚踝让这件事变得很困难。 杜一平叫住了叶庭,拿起手里的纸,上面像是复印了什么报道,叶庭立刻感到大事不妙。 “我问过老师了,她说你是从文山市转学过来的,”杜一平说,“你猜猜看,我在新闻网页里搜文山市,发现了什么?” 叶庭就知道,自己不好的预感永远是对的。 “这是你吧,”杜一平指着纸上的黑白照片说,“虽然脸上打了马赛克,用的也是化名,但照片里的人手上有道疤,跟你手上那个一样。我看过家校联系单,你爸跟你不同姓,你可能是领养的。你跟新闻里的人同岁,又是同一个城市的,这么多细节都对得上,肯定是你。” 叶庭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喂!”杜一平在后面喊,“我可是我们学校广播站的。你信不信我下周拿你当头版头条?” 叶庭停了下来,转身,快步走向他,直到快撞上了也没停下来。杜一平吓得后退了几步,下意识地把报纸抱在胸前,好像这篇报道能保护他似的。 “你想怎么样?”叶庭问。 杜一平咽了口口水,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别担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觉得你这人很有意思。” 叶庭皱起眉看着他,这人的反应比郑墨阳还要离谱。 “我理解你,”杜一平说,“爸妈有时候真的烦人。就说我爸吧,我自己用压岁钱买的游戏机,攒了好几年买的,他说影响学习,直接就给我砸了。” 叶庭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难道这人觉得他们的处境一样吗? “你觉得你能理解我?”叶庭问。 “当然了,我们都有个糟心的爹嘛。” 神经病。叶庭转过身往前走。 “我爸真的很无语,”杜一平赶了上来,“他把领导做派都搬到家里来了,成天不是对我妈呼来喝去,就是对我指指点点,你不知道有多气人。” 叶庭叹了口气,他不想跟这个人掰扯父子关系这件事了,多说一句都觉得浪费力气。他只关心杜一平能否守住这个秘密。“你不是来找我麻烦的,那你想干什么?” “交个朋友吧。” 叶庭盯着他。 “我是真心的,”杜一平说,“我从小到大的朋友都是好学生,一个个循规蹈矩,无聊死了。” 叶庭摇了摇头,在富家子弟眼里,自己的过去仅仅是有趣的谈资,陌生的刺激吗? 他一点也不想要这种理解。 “算了吧,”叶庭说,“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转身要走,杜一平叫住了他:“你不想让我帮你保守秘密吗?” 叶庭停了下来。 “我对朋友超仗义的,”杜一平说,“但要不是朋友,那就另当别论了。” 叶庭盯着他,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都不算特别好的解决方法。 这小子家里有来头,而且亲爹听上去不像是省油的灯,他不想给家长们添麻烦。而且对于知道自己底细的人,做朋友总比做敌人强。 “好吧。”叶庭说。 杜一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让他如芒在背。他觉得自己遇上了另一个曾厉,而且还是更聪明、更自以为是、更有背景的曾厉。 第31章 北京 12岁(24) 叶庭觉得这个世界匪夷所思。 不久之前,因为10岁的那起案件,他还是全校公敌,人人避之不及。 现在,因为同一件事,他却收获了一个跟屁虫。 他琢磨了几天,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杜一平那小子,大概是提前到叛逆期了。 这个时期的孩子看父母如同看死敌,才会离谱地把他当成宝。 杜一平说要跟他做朋友,还真不是空口一句。祭出那篇报道的第二天,班长先生就主动向老师要求调换座位,坐到了叶庭的前座。美其名曰建立学习伙伴关系,促进全班共同发展。他这个尖子生本着博爱的胸怀,决定帮助后进生。 鉴于叶庭一直坐最后一排,而杜一平本人并不高大,叶庭怀疑班长大人现在还能不能看清黑板。 自从成为前后桌,这个脑子聪明到无法骂脑残的人,成天跟他称兄道弟,还把他当成家庭矛盾的倾述对象,开口闭口就是“我爸昨天又……”,好像他们同病相怜,应该相拥而泣。 首都的冬天很冷,叶庭想把他扔到校门外结冰的运河里。 之前叶庭的聊天对象是文安。文安很会倾听,总能让对方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谁像这个开口闭口全是“我爸”的人。短短几天,叶庭连他在幼儿园的家庭矛盾都如数家珍。 杜一平没意识到自己有多烦人,对于叶庭的冷淡,他一向认为是对方性格太差导致的。 数学课下课,他把椅子调转九十度,靠在叶庭的课桌旁边,捅了捅他:“我跟你说过期中考试之后,我爸的反应了没有?” 叶庭无动于衷:“把作业传给我。” 杜一平把前座传来的卷子拿过来,抽出叶庭的递给他,同时继续絮叨:“家长会一结束,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往停车场走。我一坐进车里,他就开始叹气。我问他为什么不开车,他不说话,用手拧车钥匙点火,车刚点着,他就熄火,然后叹了口气。隔了几秒,他又点火,然后又熄火,叹了口气。我他妈快憋死了,恨不得下次他直接把车给拧爆。” 叶庭开始看卷子了。什么时候能上课? “哎,”杜一平火冒三丈地抽走了他的笔,“你听没听我说话?” 叶庭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在听。” 杜一平瞪着他:“我们可是朋友啊,你不应该安慰我吗?” 叶庭深吸一口气,如果是之前孤儿院的人,就知道这时候该跑了,可惜杜一平毫无自觉。 想了想自己还有把柄握在人家手里,叶庭把气吐出来,调整内息,提醒自己不要暴走,同时绞尽脑汁想安慰的话他根本就不会安慰人,最后只说出来一句:“第二不是挺好的吗?” “呸,”杜一平的唾沫星子飞了出来,“像你这样的,才会觉得第二名好。你知道我在豫园小学考第一的时候,和第二名差多少分吗?” 叶庭翻了个白眼。杜一平的光辉历史他已经听了五遍了。 “我爸从小吹到大,说我只考第一啥啥啥的,现在破防了,”杜一平摇头叹气,“大人真是比你想象得还脆弱。你稍微考差一点,他就觉得你在走下坡路了。” 说着说着,杜一平发现自己又开始唱独角戏了,愤懑地用笔指着叶庭:“你怎么老是这副死样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你有朋友吗?” 叶庭仍旧一言不发。 杜一平嗤笑了一声:“也是,谁愿意跟你待在一起。边雅晴,你跟他说过话吗?” 边雅晴是坐在杜一平旁边的女生,正忙着看雅思词汇,神情很不耐烦,头也不抬地说:“没有。” 其实说过。叶庭还记得,周考成绩出来那天,语文老师找后进生谈话,让课代表把倒数第一叫到办公室去。于是边雅晴走到他旁边,淡漠地说了句:“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叶庭:“哦。” 就这一句,明显另一个当事人已经忘了。 “你就我这一个朋友,还不珍惜一点,”杜一平长叹一口气,“没了我,你的校园生活得多悲惨啊。” 也许是听到了叶庭的祈愿,上课铃终于响了,杜一平挪腾着椅子,转了回去。 叶庭觉得以己度人不是个好习惯,他并不觉得自己悲惨,他有文安就够了。 结果杜一平横空出世,打着拯救他的旗号闯进来,还坐在地上摇旗呐喊,扰人清静。 下一节课的课间,杜一平倒是不唠叨了,他砰一声把自己的水杯放到了叶庭的桌子上。“帮我倒杯水。” 叶庭突然开始手痒,生理性的手痒。 “为什么?”叶庭问。 “我崴了脚啊,医生说得休息一个月呢,”杜一平指着肿胀了一倍的脚踝,“都是你害的,你不得负起责任来。” 叶庭第一百八十遍重复自己不是故意把球扔他头上的,然后想他费这个劲干嘛呢。“难不成我之后一个月都得帮你打水?” “那当然了。” “你不怕我倒杯开水过来浇你头上?” 杜一平瞪着他:“你对朋友怎么如此狠毒?” 然后叶庭想起了另一件事,脸色沉了下来。“你连水都不自己倒,中午怎么吃饭?” 杜一平丝毫感觉不到对面的死亡威胁,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你帮我从食堂打饭过来啊,饭盒我都帮你准备好了。”说完他提起一个精致的保温桶,放到叶庭桌上。 叶庭开始深呼吸。 “先说好了,我不吃茭白,不吃黄瓜,不吃肥肉,不吃青椒,不吃香菇,不吃咖喱,”杜一平掰着手指,“别打这些菜,换点别的。” 这家伙把食堂当餐厅吗?还点起来了? 不过最后,叶庭还是把保温桶拿了过来,放到了课桌下面。“打饭倒水可以,把你背上楼都无所谓,不过我有个条件。” 杜一平对他突然好转的态度感到疑惑:“条件?” “帮我个忙,”叶庭抱起手臂,“你不是特别仗义吗?朋友的要求,你不会拒绝吧。” 杜一平警惕地看着他:“什么要求?” 叶庭看着他,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了厚厚的一摞书。 杜一平瞬间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傍晚,结束了一天的社交生活,跟文安一起吃完晚饭,聊完天,叶庭回家,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面前种满了天堂鸟的院子。天堂鸟的花期在冬季,寒风猎猎,院子里的枝条却含苞待放,看起来生机盎然。 天早已经黑了,只剩下客厅窗户透过来的灯光。地下车库隐约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似乎是郑墨阳回来了。 脚步声从地下室慢慢上移,突然在门廊里停了一下。大概是郑墨阳看到他了。 然后,门打开,大人的影子洒落在台阶上。 “你喜欢吹冷风?”郑墨阳问。 叶庭扭过头,震惊地看到家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昂贵的西装蹭上了灰,叶庭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拍干净。 “学校里有事?”郑墨阳倒是不以为意。 叶庭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挺好的。” 他还是不想让大人知道这件事。 郑墨阳看着寒风中呼出的白气,笑了笑:“你大哥跟我说过一句话,孩子说谎,是从说了真话,大人却不相信开始的。” 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叶庭心里却激烈震荡起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世界轰然坠落,一瞬间山崩地裂。 第26章 他想起了孤儿院里一次又一次的解释,想起了人们皱眉、疑惑,眼中流露出来的不信任。 “我很难相信别人,”郑墨阳说,“但家人不是别人,我会相信家人说的一切。” 叶庭扭头看着自己的监护人。风吹起他的西装下摆,布料和院子里的花一样泛起涟漪。 “现在就看你相不相信我了。”郑墨阳说。 他知道叶庭对大人有严重的信任危机,虽然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和冯诺一摧枯拉朽的治愈洗礼叶庭可能对他们放下了戒备。但要孩子无话不说,敞开心扉,这就太难了,几乎没有家长可以做到。 所以他在等。 等叶庭第一次求救,等他相信无论发生任何事,他们都不会放弃他。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就在郑墨阳以为这次尝试失败的时候,叶庭开口说:“学校有人知道我以前的事了。” 郑墨阳了然。原来是童年阴影。 他点点头,问:“有多少人知道?” “目前只有一个,”叶庭说,“那个人的反应特别奇怪。” 然后叶庭跟他讲述了杜一平的奇葩行径。 “哦,”郑墨阳说,“我认识这种人,极度自我中心,自我感觉良好。不过谁知道呢,你可能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跟意想不到的人成为朋友。” 天哪,放过我吧,叶庭想,我不要这种朋友。 “他知道我的过去,还各种触碰我的忍耐底线,”叶庭说,“他就不怕我是反社会人格吗?” 郑墨阳突然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一样。 叶庭露出疑惑的神色。 “你不是。”郑墨阳说。 “你怎么知道?” “反社会人格不是你这样的,”郑墨阳说,“反社会人格会让父亲的死变成一场意外,比如酒后失足落水,酒后失足坠楼,因为他只想享受过程,不想承担结果。反社会人格也不会容忍那个姓曾的小孩活到现在。那孩子毁掉遗物的第二天,就会不明不白地死于癫痫。” 他说这些话时十分平静,好像是在叙述事实,叶庭感到一阵寒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冬日的寒风。 “反社会人格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也不会寻求理由,”郑墨阳说,“杀了就杀了,仅此而已。这才是反社会,你根本一点都不像。” 叶庭思考了一会儿要不要连夜收拾包袱潜逃,然后终于,像明星划过释迦牟尼的头顶一样,他了悟了。 “所以答案是第二个,”叶庭说,“你不在乎。” 郑墨阳反应了几秒,想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话,笑了笑,没有回答。 然后,郑墨阳脑后忽然响起了啪的一声。叶庭吓了一跳,转过头时,看到冯诺一气势汹汹地站在那,手里拿着卷成圆筒的纸稿。很明显,郑总的脑袋上刚刚挨了一下。 “你跟孩子灌输什么阴暗思想!”冯诺一对自己的丈夫怒目而视,“好好的孩子都被你带坏了!” 郑墨阳叹了口气:“有了孩子之后,你对我真是越来越暴力了。” 冯诺一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显然还对刚才那场对话耿耿于怀。“你就不能教点好的?正面积极一点的?一天到晚开教育的倒车。” “我这是在开导他,”郑墨阳辩解道,“他对自己的评价有误差,就他的成长环境,能变成现在这样,基因里绝对是个大好人,根本用不着想那些有的没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这么说?”冯诺一又想进行纸筒攻击,被郑墨阳轻而易举地夺下了。 冯诺一气鼓鼓地磨牙:“你就会用武力取胜。”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头问叶庭,“你喜欢运动吗?” 叶庭对话题的转向感到迷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太好了,”冯诺一指着郑墨阳说,“你跟他一起练拳击吧,运动有利于身体健康,智力开发。” 拳击听上去是个很酷的运动,叶庭有点兴趣。 “看,”冯诺一点了点头,对郑墨阳说,“我总算找到你在家庭教育里的用处了。” 郑墨阳没有反驳,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问叶庭:“星期天下午怎么样?” “好啊。”叶庭说。 冯诺一喜形于色:“太好了,终于有人替我挨打了。” “话不要说的那么让人误会,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冯诺一哼了一声,用圆筒指着郑墨阳,对自己的孩子说:“你可别高兴太早,这家伙锤起人来六亲不认的。” 第32章 北京 12岁(25) 复健两个多月后,文安终于出院了。为表庆祝,冯诺一龟速开着车,把全家人拉去了宠物店。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出去溜毛孩子,”他心里已经勾画出了一副美好蓝图,“四个人,一个毛绒球,多温馨啊。” 他对这个想法兴奋不已,文安也是。小孩一进宠物店就着迷了,把脸贴在笼子上,眨巴着眼睛,看仓鼠跑滚轮。 “看看喜欢哪个,”冯诺一弯下腰,盯着一只喵喵叫的小奶猫,“你喜欢哪个我们就买哪个。” 宠物店很大,除了国家保护动物,飞禽走兽无一不全。文安转了一圈,在异宠区停了下来。 “这个,”他指了指一个封闭的玻璃箱,“好看。” 冯诺一兴冲冲地跑过来,当场窒息。 玻璃箱里是一只七八厘米长的巨大蜘蛛,浑身布满了暗红色的绒毛,胸部还有点暗紫色,此刻正趴在箱子里的石头上,懒洋洋地盯着他。 冯诺一倒退了两三步,一头扎进郑墨阳怀里。 文安淡定多了。他把手指贴在玻璃箱上,想引起蜘蛛的注意。 老板像瞬移一样出现了:“小朋友喜欢蜘蛛啊!” 文安没有回答,痴迷地看着箱子里的蜘蛛。它身上的绒毛真好看,小孩想,像穿了皮草一样。 “眼光真好,”老板吹捧道,“这是刚进的智利红玫瑰,咱们店卖的最好的异宠。对环境要求不高,适应力强,性格好,喂起来特别简单,关键价格还便宜。” “性格……性格好……”冯诺一扒在郑墨阳身上说,“怎么能看出来性格好?” “它一般不咬人的,你把它放手上,放胳膊上都行。”老板说着把蜘蛛从箱子里拿了出来。 冯诺一跳到了半空中,落地之后转了半圈,跑到郑墨阳背后躲了起来。 文安眨了眨眼,伸出手,蜘蛛就爬到了他的手背上。 毛茸茸的。 文安看着它,露出了两个酒窝。 冯诺一叹息一声:“他不是喜欢猫的吗?养只猫多好。” 郑墨阳对此颇不赞同:“我们家已经有猫了,还要再养?” 冯诺一瞪着他,他抬手挠了挠对方的下巴。 “养蜘蛛多经济实惠,”郑墨阳说,“你没听老板讲吗,喂起来方便,要求不高,还不占地方,只要买个玻璃箱就好了。” 文安把手伸给叶庭,叶庭摸了摸趴在上面的蜘蛛,抒发了一下感想:“毛挺软的。” 冯诺一有些气愤:“你们三个孤立我。” 文安把手放在玻璃箱的开口上,蜘蛛就爬了回去。他知道冯诺一害怕蜘蛛,脚在地上蹭了一会儿,没好意思说想要。 冯诺一在理智上线之前咬了咬牙,做出了他后悔五年的决定:“买!就买这个!” 郑墨阳当机立断掏卡付钱。蜘蛛真的不贵,百元左右就可以买到成虫,还没有玻璃箱的价格高。冯诺一听说这玩意儿以后还能长得更大,差点当场气绝而亡。 回家的路上,冯诺一坚持要上副驾驶座,让两个孩子抱着玻璃箱坐在后面。 “要是它哪天从箱子里跑出来了,我们就搬家。”他对郑墨阳说。 郑墨阳对此付之一笑。 回家之后,叶庭提着箱子上了二楼,文安兴冲冲地跟在他旁边,时不时俯身逗弄箱子里的蜘蛛。他还给家里的新成员起了个美丽的名字,叫玫瑰。冯诺一颤抖了一会儿,试图抖掉身上的鸡皮疙瘩。 “他们养在二楼,你平常也看不到的,”郑墨阳安抚他,“你不觉得它很漂亮吗?” 冯诺一瞪着他:“你以后别说我漂亮,我已经不相信你的审美了。” 郑墨阳不跟他争辩审美的包容性,和蜘蛛的人权问题,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自己要回去加班了。 “工作狂,”冯诺一叹了口气,“今天能在11点之前回来吗?” “我尽量。” 冯诺一语重心长地说:“熬夜会脱发的。” 郑墨阳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他捂着额头愤愤地看着对方:“我是关心你,一把年纪了,别这么拼命。” “我得赚钱养家,”郑墨阳忽略了“一把年纪”的说法,“要不然靠你的稿费,我们得带着孩子流落街头了。” “这真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冯诺一瞪着他,“你缺钱吗?你就是喜欢工作。” 郑墨阳没有否认,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拿起车钥匙走了。 冯诺一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种天生的工作狂他实在无法理解,一天睡四个小时还精力充沛,稍微闲下来几天就浑身难受,真是资本家榨取剩余价值的最佳祭品。 虽然在这个例子里,郑墨阳本人就是资本家。 冯诺一回到三楼书房,开始敲字。没过一会儿,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自己的责任编辑。 奇怪,他们前两天才开过会,讨论了他接下来的一篇小说的大纲,这时候能有什么事? 不会是他火了吧?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冯诺一就嗤笑了一声。不可能,他之前出过的书全都被书店当废品卖了,留下的样品现在还堆在书房里,整整一排书架,全是他的滞销书。 他接起了电话:“喂,刘主编?” “你来一趟吧,”对面说,“我有点东西要转交给你。” “什么东西?” “粉丝来信。” 冯诺一傻了。 他整整愣了半分钟,对面一直在叫他的名字,他毫无知觉。 对面的编辑拍了拍手机话筒:“喂?” “粉丝?”冯诺一觉得有点离谱,“我哪有粉丝?” 对面的编辑也很惊奇,但出于礼貌,他没有表现出来。 第27章 “有啊,”编辑说,“这段时间寄来了好几封呢。” “好几封??”冯诺一深吸一口气,“我还有好几个粉丝??” “准确来说,是二十二封,”编辑说,“你来拿一下。” “怎么可能啊,”冯诺一怀疑地问,“我的读者加起来有二十二个吗?” “也不是一篇小说的读者,是好几篇的。有你现在写的科幻小说的粉丝,还有你以前写的纯文学的粉丝。” “还有人看我写的纯文学??” 编辑叹了口气:“来拿!” 冯诺一挂了电话,心里如同暴风雨中的大海一样浪潮翻涌。 他居然还有收到粉丝来信的一天? 他也是有粉丝的人了? 他钻进车里,头一次把车开到了限速。在漫长的几十分钟后,他飞快地跑进出版社大楼,从等候的编辑手里拿过一叠信封。 晚上,郑墨阳难得提前回了家。他走到三楼,推开卧室门,惊奇地发现冯诺一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叠纸,眼睛有点红,但又一直在笑。 “怎么了?”郑墨阳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矛盾的表情。 “粉丝来信,”冯诺一把厚厚的信纸递给他。 郑墨阳拿起其中一封看了看。信是打印出来的,每封长短不一,都是针对冯诺一各个作品的溢美之词。 “收到这种来信,不应该是单纯的开心吗?”郑墨阳小心求证。 “是啊,”冯诺一说,“如果我不知道发信的人是谁的话。” 郑墨阳看了看信:“这不是写得很好吗?” “是很好,好到我有点怀疑自己的推断,”冯诺一看着纸上的字,“就他的语文水平,能找到这么多角度来夸我吗?” 郑墨阳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不要小看大人”,想了想,也许他们也不应该小看孩子。 他把信纸收起来,叠好:“你不高兴吗?” “高兴啊,”冯诺一笑了笑,“哪有作者收到读者的好评不高兴的?”他伸了个懒腰,“前一阵子被拒得心态有点崩,一口气看了几万字的赞美,突然有点力气继续写了。” 郑墨阳伸出手,冯诺一就凑过来抱住了他。 “我们当初决定领养的时候,好像没有想过领养之后的生活。”冯诺一说。 “是啊,”郑墨阳说,“命运有时还是很奇妙的,不是吗?” 是的。 距离玫瑰跑出玻璃箱,还有十三天。 第33章 格林德瓦 22岁(8) 叶庭看着那幅触目惊心的画作,久久不语。 owen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艺术结晶,才发现身边的人神色有异。他拍了下手,恍然大悟似的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这是我给一个惊悚小说画的插图,小说叫《人体食用指南》,我这算是还原文字。” 叶庭笑了笑,恢复了淡然的表情:“没有,我知道有些艺术风格就是这样的。” “我确实喜欢加入一些暗黑元素,别误会,我在生活里可不是这样的。”owen解释道。 “我不是会把虚构作品代入现实的人。”叶庭说。 owen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好。” owen再次把目光投向画布上的尸体,看着内脏周围的骨骼和肌肉。叶庭内心冒出一个想法:这个人的作品和现实恐怕没那么割裂,他对暴力和鲜血是真的着迷。 owen又向他介绍了其他几幅画,无一例外都是描述死亡或者伤痕的,其中有一幅稍微正常一些的,画的是战场。倒下的士兵们散落在地,表情狰狞,肢体扭曲,鲜血在画布上飞溅出一道道醒目的红色,仿佛能隔着画面闻到腥甜的铁锈味。 叶庭知道有些人天生对血腥的画面着迷,这倒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但他没有这样的嗜好,夸赞几句之后,他谎称口渴,说要回上楼拿酒。 owen跟他一起上去,又问他平时休息的时候做什么。 “运动。”叶庭说。 “看起来就像,”owen说,“我就不那么健康了,逛酒吧,泡夜店。” “我也喜欢泡吧,”叶庭说,“有空给我介绍一下镇上的酒吧吧,我只知道一个ankeruse。我最近休假,什么时候找我都可以。” “一言为定,”owen自信满满地说,“我可是品酒的大师,你有口福了。” 叶庭跟着他重新上了楼顶,目光不自觉地开始搜索文安的身影,然后脸色一变,打断正滔滔不绝分析各个酒吧利弊的主人,抱歉地说:“我得找我弟弟说两句话。” owen不以为意,又找之前的金发美女攀谈了。叶庭穿过人潮,看到长桌上的潘趣酒已经见底了。 文安正坐在桌子上,一边笑得阳光灿烂,一边凑在一个男人旁边,看他的手机屏幕。 叶庭感到心里莫名堵上了一块,也不影响呼吸,也不太难受,但就是膈应。 想当年,文安看到大人甚至不敢说话,现在居然在派对和陌生男人聊得热火朝天。 而且文安压根不懂外语,这两个人连共同话题都没有,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亲亲热热地看起手机这种私密物品了? 叶庭看着文安低下头,肩膀靠在对方身上,这算是明显的勾引信号了。 过去几天他不是还在勾引自己吗?怎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突然就转换目标了? 叶庭看了看旁边那个碍眼的男人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自己居然沦落到跟派对上随便一个男人同样的待遇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文安看得太入迷,甚至没察觉到叶庭朝他走了过来。 然后叶庭看到了他手边的空纸杯,脑袋嗡了一下。 这家伙居然喝酒了!自己专门嘱咐过别碰酒精,这人完全没放在心上! “需要翻译吗?”叶庭抱着手臂看着他们。 文安抬起头,看见他在跟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来了!我正跟……” 文安看着身旁的男人,男人虽然不懂中文,但敏锐地察觉到了文安的意图:“nils。” “尼尔……”文安勉强拼凑出半个英文读音,然后继续兴高采烈地说,“聊画呢。” “你们怎么聊的?” 文安拿出翻译软件:“我说一句,翻译成英文给他看,然后他说一句,翻译成英文给我看。” 翻译软件并不精准,两个人磕磕绊绊的,居然还聊得挺投机。 “他是插画师,”文安说,“他给我看了好多线稿。我也把绘本的照片给他看了,他正夸我呢。” 叶庭想,大概因为派对的主人是插画师,所以邀请了很多同行。格林德瓦风景如画,确实是个适合取材的好地方。 可恶。 叶庭确实不懂画。 “我是他哥哥。”叶庭跟这个叫nils的男人握手,对方长着一头姜黄色的短发,衣领大开露出锁骨,十根指头上戴了二十个戒指,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你弟弟真可爱。”nils和叶庭握着手,眼睛却没有离开文安。 这话过去十年无数人对叶庭说过,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刺耳。 “我知道。”叶庭回答,同时抑制住想捏碎对方掌骨的冲动。 nils虽然收回了手机,却没有收回粘在文安身上的目光。叶庭在国外多年,很熟悉这种眼神一夜情的邀请信号。 叶庭不知道他们的对话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万一文安那个小傻子已经把电话号码给出去了,那他还得给他换个卡。 “能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吗?”nils对叶庭说,“改天我们可以去其他派对逛逛,我知道几个很棒的夜店。” 叶庭对话语里的暗示充耳不闻,笼统地说:“他最近很忙。” 然后叶庭一把揪住文安的后领子,把人从桌上提溜下来:“我们该回家了。” 第34章 北京 12岁(26) 叶庭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陷入这么一段奇怪的友谊。 杜一平拿他当纾解家庭压力的心理医生,他拿杜一平当生产粉丝稿件的血汗工厂。 两人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我有跟你说过蜗牛的事没?我爸特喜欢进我屋,翻我东西,查看我最近的动向,”杜一平说,“我的蜗牛养得好好地,不知道怎么就碍着他的眼了,连牛带盆给我扔到了垃圾堆里。他还说蜗牛恶心,我看他才恶心。” 叶庭叹了口气。杜一平的蜗牛很可怜,但是他还有数学作业要写。 “真冷漠,”杜一平瞪着他,“你也不想想,我写那几十封信有多辛苦。你一会儿说夸的不够真诚,一会儿说夸的风格雷同。好家伙,我一个人要装成二十几个粉丝,生产队的驴也不是这么用的。” 叶庭确实是个苛刻的甲方,杜一平倒也没冤枉他。 礼尚往来,叶庭认为需要悼念一下杜一平的蜗牛,可惜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算了,”杜一平摆摆手,“我有正事要和你商量。” 叶庭如临大敌:“什么正事?” 杜一平拍出了一张报名表:“运动会,老师让我负责报名。我已经替你把行程排好了,你签字就行。” 叶庭接过报名表看了看,震惊地抬起了头:“这什么?” “多亏我心思缜密,要换了别人,哪能这么物尽其用?”杜一平拿出了一张纸,上面是运动会各个项目的场地和时间安排,“你先去操场南边跑100米,然后立刻到东边沙坑那里跳远,接着从沙坑直线走到足球场,参加跳高比赛,然后正好赶上男子400。跑完之后,歇半个小时,接着再去操场西边扔铅球。那边离咱们班看台的位置近,扔完了,你就在看台上休息,我让人给你送水。然后你再去看台下面,参加4x100接力。” 叶庭看着他,眼神冰冷的像南极大陆的冻土。 “咱们班的名次就靠你了,”杜一平不识相地在他肩上拍了拍,“为班争光,人人有责。” “人人?不就我一个吗?”叶庭把报名表拍到了杜一平额头上,“班里男生死绝了吗?” 杜一平把黏在额头上的报名表撕下来,愤愤地说:“你不是知道吗,咱们班普遍年纪小,哪能跑得过别的班啊?也就你,上学晚,年纪大,身体素质好,你不上谁上?” 确实,五年级的学生去和初一学生比赛,没什么胜算。 叶庭觉得自己就像那个雅典士兵菲迪皮茨,在一路跑回城邦后,还没说完“我们胜利了”就倒地而亡,只留下一个纪念自己的长跑项目,而且还不是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 “尖子生的荣耀在此一举,”杜一平指着窗外深情款款地说,叶庭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每件事都上升到人格尊严的地步,“本来大家就觉得成绩好的体育差,我们班运动会还垫底,这不是加深刻板印象吗?” 这家伙嘲讽自己成绩那么久,还让自己代表尖子生的尊严? “其他的比赛也就算了,”叶庭头疼地看着一线明星级别的行程,“4x100不可能我一个人上吧?” 第28章 “那肯定啊,”杜一平拍了拍胸脯,“我陪你去。” 叶庭把脸埋在了手里,觉得尖子生的尊严可能救不回来了。 他本来想向班主任提出抗议的,但杜一平用诚恳而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他不知怎么就答应了。最后,顶着破除刻板印象、为尖子生争光的重任,他在报名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六次。 看着那张写满了他名字的比赛通告,叶庭想起了劳动力剥削和过劳死之类的词,都是冯诺一在他耳边叨叨的功劳。 说到家人…… 家人们知道后,非但没人心疼他,反而满含期待,说要组团参观运动会,现场观赏他独挑大梁的英雄壮举。 文安用无法拒绝的目光看着他:“比赛,想去,行吗?” “当然,”叶庭说,“运动会那天,学校允许家属进来的。” 文安点了点头:“我来,给你,加油。” 叶庭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吧,叶庭想,至少他猝死之前还能见文安最后一面。 运动会那天,冯诺一开车带着文安来了。一大一小坐在家长席上朝叶庭挥手,看起来比当事人还兴奋。 叶庭深吸一口气,半蹲下来,准备起跑。 100米的发令枪一响,全场观众立刻咆哮起来。周围汇集了全年级的运动健将,叶庭向前奔去,冬日的寒风从耳边刮过,呼呼作响。 他第二个冲过终点线,俯身缓了一会儿,朝看台上望去,小小地吃了一惊。 整个宏图班都来了。女生们举着彩旗,男生们举着横幅,朝他高声欢呼。 按这群人的习惯,这会儿不该在教室里刷竞赛题吗?来这里干什么? 杜一平拿着矿泉水飞奔过来,把盖子拧开,然后递给他:“辛苦了辛苦了。” “他们怎么来了?”叶庭喘着气,示意了一下看台上的天才们。 “哇,学霸就感受不到竞技运动的魅力吗?”杜一平瞪着他,“再说了,还能让你孤军奋战吗?咱们班虽然人少,但气势不能输!” 叶庭再次朝看台望去,同学们看到他转过来了,疯狂朝他挥舞彩旗。 叶庭低下头,长长地舒了口气,笑了笑。 杜一平看着他喝完了半瓶水,把瓶子拿了回来,赶着他往东边走:“麻溜的,三级跳马上要开始了。” 啧,还是为了压榨劳动力。 叶庭调整了一下呼吸,边往沙坑走,边舒展筋骨。 “哎!”杜一平朝看台上的人大吼,“愣着干什么,赶紧来个人去东操帮他拿衣服!感情就我一个人受累?” 跳远结束,叶庭坐在人工草皮上。还没喘口气,旁边的同学就轻柔地把羽绒服披在了他身上。他恍惚了一下,感觉自己真像个赶场的明星。 跳高结束,他已经感到疲惫了。 “歇会儿,歇会儿,”杜一平笑着给他递水,“马上可是大项目,400米呢。” 叶庭看了他一眼,因为要保存体力,没有捏扁手里的瓶子。 他回到看台坐下,同学哗啦一下给他让出一大块空地。送零食的送零食,递水的递水,杜一平试图给他捶腿,被他严词拒绝了。 文安在这时候走了过来,拿着一包餐巾纸,走到叶庭跟前,抽出一张递给他。 叶庭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擦汗,班上的女生已经走了过来,把文安团团围住。她们蠢蠢欲动地想摸文安的头发,但出于礼貌,没好意思上手。 边雅晴怜爱地看着文安:“好像洋娃娃。” 文安有些手足无措,这么多大姐姐围着他,让他有点紧张。但她们看上去很友善,说话也温柔。 叶庭惊讶地看着她们。别人就算了,边雅晴走高冷路线,从来没见她对人笑过。现在眼睛里快冒出爱心来了。 “你是叶庭的朋友吗?”这两个人长得不像,而且文安明显是混血。 文安摇了摇头,叶庭替他解释:“他是我弟弟,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女生们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体贴地没往下追问。 虽然很害怕,但文安觉得这件事必须要做。而且女孩子们不像大人,一点也不可怕。他局促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鼓起勇气,抬起头,对女孩们说:“你们,是,他,朋友?” 叶庭震惊地看着文安,没想到他会跟自己的同学说话。 女孩们扭头看了看叶庭,这个高个子男生平常沉默寡言,从来没和她们说过话。 然后她们纷纷点了点头,交错着说“是啊”。 “他,”文安说,“很少,说话,人,很好。” 女生们沉默了一会儿,笑了起来:“当然了。” 她们都是聪明人,早就已经看出来了,文安的语言能力有问题。但没有人露出怜悯,或者古怪的神色。 边雅晴转过头,对叶庭说:“你弟弟真可爱。”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对话。 “谢谢,”叶庭说,“我也这么觉得。” 杜一平挤过人群,朝叶庭嚷嚷:“快,快,400米开始分跑道了!” 叶庭喝了口水,摸了摸文安的脑袋,走下了看台。女生们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在他身后喊:“加油啊!” 精神激励果然有一套,为了第一个冲过终点线,叶庭差点没跑死在塑胶跑道上。 “你已经很棒了,”杜一平说着毫无作用的鼓励,“待会儿4x100,你不用费那么大劲,反正有三个拖后腿的,我们班怎么都倒数。” 叶庭小口喝着水,忙着和喘成风箱的肺做斗争。 接力赛果然惨不忍睹。 叶庭跑最后一棒,在接力棒传到他手里之前,他们班已经落后倒数第二好几米了。 尽力就好。叶庭想。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他把手伸出来,缓慢地往前跑了几步,接过了同学手中的木棒。 看台上的彩旗又开始挥舞了,叶庭看到了文安小小的身影。不知道是谁给了他一个小旗子,他挥舞着,彩纸在空中哗哗作响。 他倒数第三个冲过终点线,前三棒冲过来,把他团团围住,抱在了一起。 几条胳膊和腿别扭地打着架,在寒冷的冬日,冒着汗的男生们抱成一团,让叶庭觉得很温暖。 他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过集体活动,也很久没有什么集体归属感了。 但和一帮拖后腿的同学,参加一场注定要输的比赛,感觉……好像也不坏。 第35章 北京 12岁(27) 平安夜早晨,文安端着碗,在阳台上一勺一勺地小口喝粥。叶庭在他身旁,用笔记本敲打一个线性回归代码。运动会把他累惨了,他真希望今天一步路都不要走。 大人们则在三楼书房里讨论文安上学的事。 因为手术和复健,文安已经错过了入学时间,只能等到明年九月了。冯诺一已经看中了附近的一所特殊学校,里面的老师都是特殊教育专业毕业,这极为难得。国内的特殊学校数量远远不足,特殊教育也处于发展阶段,师资力量不足,教学体系也不完善,有时候6岁到12岁的孩子全在一个班里上课。 这所学校为不同情况的学生开设了不同的班级和课程,在国内已经非常先进了。 但冯诺一看了每个老师的简历,发现并没有专门研究语言学习的。 “我还是有点担心,”冯诺一说,“文安的情况和一般的语言障碍不太一样,他不是智力落后,是接触语言的时间太晚。他可能需要专门的语言老师。” 郑墨阳陷入了沉思,确实有道理。 “咱们找个专家来咨询一下吧,”冯诺一拿出了手机,“我问问余振南。” 余振南是师范大学的教授,冯诺一朋友的朋友。教授是不按法定节日放假的,冯诺一在周末打给他,感觉有点叨扰。没想到他刚刚介绍完文安的情况,余振南就开始激动地大吼。 “什么?!”他大叫,“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什么时候有空……” “现在就有!”话筒对边传开了砰砰关门的声音,“你等我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我马上就赶过去!” “半个小时?你要飞过来?”冯诺一惊奇地看了眼郑墨阳,刚想提醒余教授小心驾驶,对面已经挂了。 他听着滴滴的提示音,感慨地对郑墨阳说:“余教授真是热心肠。” 刚过半个小时,门铃果然响了。余振南站在门垫上,边搓手边转圈。隔着门口的监控摄像头,冯诺一都能感受到他的心潮澎湃。 路上没出事故吧? 冯诺一刚打开门,他就像闻到了炸药味的防暴犬,目光四处搜寻:“孩子呢?那个孩子呢?” 冯诺一带着迷惑的感动,请他进客厅:“先坐下来喝杯茶吧。” “喝茶?”余振南深吸一口气,“现在是喝茶的时候吗?你知道他对语言学的发展有多重要吗?” “语言学……” “他可是几十年一遇的研究对象啊,”余振南握着冯诺一的手,使劲摇晃,“谢谢,谢谢。我今天早上起来左眼皮跳得厉害,原来应在这了啊。” 冯诺一把手抽了回来,翻了个白眼。感情这人不是同情文安的遭遇来的,是找研究课题来的。这群搞学术的人,真可怕! “孩子你等会儿再见,”冯诺一揣起手,狐疑地看着他,“先跟我说说什么研究。” 这家伙不会把孩子抓去当小白鼠吧。 余振南刚要说话,郑墨阳抬手制止了他:“等等,我把我们家长子叫下来一起听。” 余振南疑惑地看着他:“有这个必要吗?” “有,”郑墨阳起身上楼,“他才是文安的第一监护人。” 叶庭走进客厅时,桌上已经摆好了冒着热气的茶。余振南焦急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此刻正用探寻的眼光看着叶庭:“现在的孩子怎么长这么高?” “坐吧,”郑墨阳对叶庭说,“我们在聊文安的事。” 叶庭一边观察着新来的大人,一边坐在冯诺一旁边。 人来齐了,余振南清了清嗓子,带着授课的语气开口:“你们知道关键期假设吗?” 其他三个人茫然地看着他。 “人一生中,有一段时间特别重要,是语言学习的最佳时期。过了这个时期,语言学习就会变得很困难。一般认为,这个关键期在2到10岁。在这段时间里,人是用全脑来学习语言的。过了这段时间,就主要由左边大脑负责了。所以大人学语言不如孩子来得快,第二语言的熟练程度也永远也比不上母语。关键期假设认为,这段时期的影响是无法弥补的,要是错过了,会对语言学习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等等,”冯诺一说,“这个意思就是,文安无论怎么学,也不可能恢复正常的语言水平了?” 余振南摆了摆手:“不一定。关键期假设之所以叫假设,就是因为它无法证实。你想想,你怎么能让一个2到10岁的孩子完全不学语言呢?这是违反伦理的。就算是聋哑人,没办法听和说,也会接触到读和写。所以至今为止,语言学家也只是有这个猜想而已。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完美的研究对象。” 第29章 就是文安。 “这种案例可是前所未有!”余振南越说越激动,又开始搓起了手,“我们终于能得到关键期假设的结论了!” 冯诺一瞪着他:“你少高兴一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余振南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你们先告诉我,那个孩子现在的语言水平怎么样?” 冯诺一看向叶庭,叶庭开口说:“他认识很多单词,学起新词也很快,完全没看出来有什么迟钝的地方。但是他到现在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一直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余振南用拇指搓着下巴,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语言的构架是有层级的,最小的语言单位是音素,也就是单个拼音,然后是音节,然后是单词,然后是句法,它们的难度是逐层递进的。文安到现在只能学会单词,不能学会句法,可能就是因为他错失了关键期,大脑只能处理单词,不能处理复杂的句子结构。” “什么?”冯诺一悲伤起来,“这不是说明假设是对的吗?” 余振南抬起手做了个阻止的动作:“不要太早下结论,他才刚接触语言半年多,大脑的语言功能还没有完全开发。再过几年,他还是有可能达到正常同龄人的水平的。” 叶庭开口问:“那……你们有什么好办法,能帮到他吗?” 另外两个大人也期待地看着余振南。 余振南心虚地咳了一声:“这个……我不敢保证,毕竟谁都没接触过这种案例。” 其他几个人沉默了,那要你有何用。 “你们放心,”余振南赶紧补充,“我会让我最优秀的学生来参加这个课题,我们会制定详细的教学计划,安排专人来给文安上课,促进他的语言学习。作为回报,你们要允许我记录文安的学习过程。” 大人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叶庭。叶庭知道他们在征求自己的意见,点了点头:“肯定比我每天给文安读书强。” 冯诺一深吸一口气,转向余振南:“那就拜托你们了。” “太好了!”余振南的脸激动得通红,“哎呀,这个研究成果要是发表出来,在iacl的年会上肯定……” 他沉浸在未来的畅想里,吐出一长串冯诺一听不懂的学术词汇,冯诺一好不容易才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除了上课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锻炼语言能力吗?” 余振南想了想,说:“晚上的书可以继续读,加大输入肯定是好的。其次要鼓励他多说句子,哪怕他刚开始根本不知道这个句子的意思是什么,也要让他在潜意识里熟悉句子的结构。” 冯诺一点了点头:“明白了。” 叶庭在这时插了一句:“我有个问题,文安不喜欢跟大人说话,上课的时候怎么办?要是他不肯跟老师交流呢?” 余振南犯难了:“这样啊……他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类型?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类型,觉得和那种人相处很舒服。文安有吗?” 叶庭回想了一下运动会的时候:“和男生相比,他可能更容易和女生说话。” 余振南点了点头:“女性比男性给他的威胁感小,而且给他留下心理阴影的是男性……我明白了,我会留心上课的人选的。现在能让我看看孩子吗?” 叶庭站了起来:“他在阳台上,我先去跟他说一声,他有点害怕陌生人。” 时钟拨转到十分钟之前。 文安喝完粥之后放下碗,从阳台的小柜子里拿出一袋面包虫,打算给玫瑰提供一顿丰盛的早餐。蜘蛛很耐饿,五天喂一次就好,养起来很轻松。 玫瑰正懒洋洋地趴在缸底的仙人掌泥里,看到面包虫掉下来了,就慢慢地爬过去,用口器在它腹部咬了一个洞。 文安正观察着它的动作,突然听到一阵尖利的刹车声。 这声音离得很近,好像就在他们家门外。文安伸长脖子朝窗外看,有一辆不认识的车停在了楼下。车里匆匆跑出了一个男人,在门口猛按门铃。不一会儿,冯诺一打开门,把人迎了进去。 来客人了吗?这人以前从来没见过呢。 文安好奇地张望了一阵,然后他低下头,僵住了。 他刚刚喂食的时候,没关玻璃箱的门。 现在箱子里除了一只死面包虫,空无一物。 文安深吸一口气,趴在桌子下面,墙角,床头,找了半天没有。 他又深吸了几口气,看向打开的阳台门。 完了完了完了。 他双手握拳放在胸前,十分想大叫一声,但习惯让他叫不出来。 他正欲哭无泪的时候,房门打开了,叶庭走了进来。 他猛地一激灵,立刻跑过去抱住了对方。 “有客人想上来……”叶庭说到一半,被扑进怀里的人撞得一愣,“怎么了?” “玫瑰,”文安嗫嚅着说,“跑,箱子。” 叶庭怔了怔,握住了他的肩,说:“连起来。” 文安傻掉了:“啊?” “连起来,”叶庭说,“连成一句话玫瑰跑出箱子了。” 文安满脑子问号地看着他。 “试一试。”叶庭鼓励他。 文安张了张嘴,最终很慢地复述了一遍:“玫瑰跑出箱子了。” “再说一遍。” 文安迷惑不已:“玫瑰跑出箱子了?” “很好,”叶庭拉着他的手,说出了正事,“有客人想来看看你,别害怕,不是坏人。” 说话间,大人们已经走了上来,看到文安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 文安焦急地说:“玫瑰跑出箱子了。” “啊!”冯诺一大叫了一声,“你会说句子了!” 他使劲拉着郑墨阳的胳膊,捂住胸口,感慨万千:“他会说句子了。” “我听到了。”郑墨阳说。 然后冯诺一突然顿住了。 “什么?”他大叫,“蜘蛛跑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被锁是作者手贱发重了,内容跟这一章一模一样。周一我会把更新的章节贴上来,会比早上八点晚一点,但字数会多一些 第36章 北京 12岁(28) 冯诺一看上去像是哮喘病要发作,趁他还没有失去意识,郑墨阳先问清了事情的经过。 听到阳台门开着,郑墨阳倒没在意:“智利红玫瑰喜欢温暖的地方,它应该还在房子里。” 冯诺一开始持续盯着脚边的地面。 余振南无暇顾及蜘蛛的事,就算眼镜蛇出现在房间里,他眼里也只有宝贵的研究对象。他激动地伸出手,但文安却后退了几步,躲在了叶庭身后。余振南太高大了,压迫力太强。 叶庭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跟他说这是大哥的朋友。文安的表情放松下来,但仍旧不说话。 余振南倒也没有气馁,把手收回来,笑着说:“慢慢来吧。今天先碰个面,等计划出来了,我再跟你们约时间见面。” “好。”郑墨阳说。冯诺一已经快跳到他身上来了,这实在不是个商议要事的好时机。 余教授一走,屋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大家兵分几路,进行地毯式搜索。郑墨阳负责三楼,文安负责二楼,叶庭负责一楼和地下室。 冯诺一负责裹着毯子在车里瑟瑟发抖。 覆水难收,逃出玻璃箱的蜘蛛也一样。三个人把房子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找到玫瑰的踪迹。这比在医院找弹珠还难,弹珠好歹不会动。 几个小时过后,郑墨阳厌倦了。他十分豁达地对孩子们说,东西是不能找的,你想找的时候,永远也找不到。只有当你停止搜索,它才会出现。 文安耷拉着脑袋,说:“大哥,回来,不想。” 叶庭期待地看着他:“连起来。” 文安叹了口气,试探着说:“大哥回来不想?” “大哥不想回来。” 文安重复了一遍,虽然觉得非常没有必要。 “没事,”郑墨阳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去安抚一下。” 郑墨阳坐进车里的时候,冯诺一还蜷缩在后座,警惕地看着车门缝隙。郑墨阳一开门,他就大叫“关上关上”,好像现在是世界末日,周围有两秒内到达的僵尸。 “找到了吗?”冯诺一蠕动到他身边问。 郑墨阳摇了摇头。 冯诺一抖了抖:“我们搬家吧。” “别那么大惊小怪。” “那我搬家,”冯诺一抬起毯子里的手,“谢谢你这两年的照顾,我过得很开心。” 郑墨阳叹了口气,把毯子在他身上绕了绕,裹成了一个夹心被子卷,方便待会儿搬运:“回去吧。” “不行。” “你得回去,”郑墨阳说,“文安都快急哭了。” 冯诺一的嘴角垮下来:“哦。” “今天是平安夜,”郑墨阳把他毛躁的头发从毯子里拿出来,“你不是已经期待好久了吗?圣诞老人的衣服都买了。” “有圣诞老人在平安夜被蜘蛛毒死的先例吗?” “智利红玫瑰毒性很低的,”郑墨阳说,“而且基本不咬人。” “‘基本’不咬。” “你已经是长辈了,”郑墨阳说,“勇敢一点。” 冯诺一瞪了他一会儿,费力地把胳膊从毯子里抽出来,捶了他一拳。 平安夜还是如期到来了。 冯诺一穿着红色的圣诞老人装,一步三回头,眼珠子贴在地面上。郑墨阳问他要不要抱他进去,被严词拒绝了。 “哪有横着进来的圣诞老人?” 他正了正毛绒帽,抱着礼物,走进了客厅。 客厅有一颗圣诞树,是前几天就布置好的。在冯诺一缩在车里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把树装饰好了。文安还是垂着脑袋,看上去很低落。 这让冯诺一短暂地忘了蜘蛛的存在。 第30章 “圣诞快乐!”他举起礼物盒子大喊。 他把盒子分别递给两个孩子。文安接过来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冯诺一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没事的,”冯诺一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怕蜘蛛。” 但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犹豫。 “不要,”文安说,“讨厌,我。” 冯诺一震惊了:“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书,”文安说,“说,淘气……”他不太能表达出完整的意思,有点着急。 叶庭替他补充:“书上说,大人不喜欢淘气的孩子。” 冯诺一眨了眨眼:“哪本书在毒害我家小孩?” 文安听到毒害这个词,震惊地看着书,然后把它放到了地上。叶庭跟他解释这个毒害不是下毒,然后对冯诺一说:“前几天我给他读了个绘本故事,可能影响到他了。” 经常有这类教育故事淘气的坏孩子没人爱,乖宝宝才讨人喜欢。冯诺一叹了口气,蹲下来看着文安说:“不会的,无论怎么样,我都喜欢你。” 文安似乎安心了一些,然后问他:“晚上,回来……?” “呃……”冯诺一犹豫了。他其实已经订好了宾馆,一想到睡觉的时候蜘蛛可能爬到身上,他会死不瞑目的。不过,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谎也没关系。“当然啦。快把礼物打开看看。” 文安慢慢地把盒子拆开,里面是一本睡前故事集,还有一盒水彩颜料。叶庭的是一块手表。 冯诺一用求夸奖的眼神看他们:“好看吗?好看吗?” 文安点了点头,把礼物放下,走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他用下巴蹭了蹭文安软软的头发,就像大猫搂着小猫。 郑墨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对叶庭说:“你知道吗?这就是我为什么收养孩子。” 叶庭被这温馨的场景吸引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指着圣诞树:“看那儿。” 抱着的两个人扭过头:“怎么了?” “树丛里。” 几个人同时朝树里面看去,隐约看到了红色的绒毛。玫瑰安安稳稳地吊在树枝上,网已经结了一半,正在彩灯和塑料球之间爬来爬去。 冯诺一尖叫了一声,把文安搂得更紧了点。文安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他:“别怕,我在。” 叶庭跑上了楼,把玻璃箱拎了下来。文安伸出手,慢慢地拿起玫瑰。玫瑰挥舞着爪子,掉进了玻璃箱里。 “真是圣诞夜的奇迹啊。”郑墨阳评论道。 蜘蛛回归了,冯诺一终于安心在三楼住了下来。虽然宾馆已经付钱了,不去有点可惜,但对孩子撒谎毕竟不好。 郑墨阳走进来的时候,冯诺一正躺在床上,双手合十,祈祷今后再也不要发生逃逸事件。他从来没有信仰过神,但此刻他无比虔诚。 看到郑墨阳的装束,他愣了愣,放下了手:“你干嘛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圣诞老人不是有一个就好了吗?” “我不是孩子们的圣诞老人,”郑墨阳说,“我是你的。” 冯诺一眨了眨眼,从床上跳了下来,走到了自己的爱人面前。郑墨阳从背后拿出了一个扎着彩带的盒子:“圣诞快乐。” 冯诺一快乐地打开盒子,里面是初版的《永恒的终结》。 他把阿西莫夫放在一边,搂住爱人的脖子,热情地吻了上来。 圣诞老人虽然是虚幻的,但圣诞的童话永远存在。 叶庭最近运动量严重过剩。他先是参加了过劳死的运动会,又碰上了蜘蛛越狱。运动是好事,但运动过量,只会让人在周一上学的时候头脑昏沉、四肢酸痛。 班里的净水桶还没水了。 叶庭盯着并排放着的空桶看了一会儿,用胳膊把自己从椅子上拔出来,走到净水机旁边。他的手刚接触到瓶口,杜一平就凭空冒了出来。 “庭哥,搬水啊。” 叶庭的手一抖,桶哐当哐当地摇晃起来。 “你在叫我?”他惊恐地问。 “那还能是谁,”杜一平说,“你是班里最老的,叫哥不是很正常吗?” 年纪大真是对不起了啊。 杜一平气势很足地把桶从他手里抢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对着前排的几个男生说:“一个个都没有眼力见,怎么能让我们二班的英雄一个人抬水呢?” 叶庭看着他,为突如其来的夸赞感到惶恐:“英雄?” “看到那张奖状了没有?”杜一平指着左边的白墙,上面贴着一张“运动会二等奖”的奖状,“那有三分之二是你的功劳,我算过了,刚好三分之二。” “一等奖两个,二等奖三个,我们年级总共十个班。”叶庭提醒他。 “你也不看看我们班的原始条件!”杜一平说,“你知道隔壁一班拿的什么吗?最佳精神文明集体,那就是倒数第一的意思。” 一班是另一个宏图班。 说话间,前排的两个男生还真的站了起来,走到了净水机旁边,一人拿起了一只水桶,一人问候了一声“庭哥,早上好”。 叶庭鸡皮疙瘩暴起。 “周末我们约了去体育馆练球,”男生期待地看着他,“庭哥来吗?” 这就是叶庭的死因了,死于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尊称。 “去呗,”杜一平用手杵了杵叶庭,“他们就没赢过十班那帮人,你就当给他们帮个忙呗。” “庭哥还记得程蒙恩吗?就蹦一蹦能把飞机顶下来那个,”男生说,“他太厉害了,我们顶不住。” 提起害他摔跤的另一个元凶,杜一平激愤起来:“对!你去给他点颜色看看!” “我没怎么打过球。”叶庭戳破他的幻想。 “所以要练嘛!” 那两个男生还在看着叶庭,叶庭想了想,答应了。 “行!”杜一平满意地把手里的桶塞给叶庭,“你们去换水吧!” 叶庭看着手里的桶:“你不去?” 杜一平理直气壮地指着脑门说:“我是靠这里吃饭的。” 换完水回来,两个男生跟叶庭说好了具体的时间,怕他反悔,还额外多叫了几声哥。 他墓碑上的死期就是今天。 “你现在是稀缺资源,稀缺资源懂吗?”杜一平谆谆教导,“我们这个班,不缺脑子聪明的,不缺家里有钱的,就缺体育好的。你要知道利用你的优势。” 叶庭发现自己的优势还不止一个。 他刚一坐下,平常不怎么说话的边雅晴突然主动开口了。 “你弟弟,”边雅晴问,“是混血吗?” “是。” 边雅晴发出夹杂着艳羡与向往的叹息,又问:“你有他的照片吗?” 叶庭警惕地看着她,觉得这人有私生饭的潜质。 “你每天揉他的头发吗?” “……有的时候会。” “他平常穿什么样的衣服?” 事情的走向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长得好二次元。”边雅晴接着说。 叶庭费了好大劲,听了一连串很长的奇怪名字,才理解了这是夸文安好看的意思。 “他太适合cosy了……”边雅晴微笑起来,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影像,比如萝莉裙和女仆装。 原来是个隐藏的绅士。 “你弟弟今年几岁啊?”她问,“在哪上学?” “现在就在家上。”叶庭回答。 边雅晴的理智还没有完全崩溃,没说想跟他回家看看。 “加油啊。”她说。 叶庭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回应了她的好意:“谢谢,我会传达给他的。” 文安确实不容易,在出院短短几周,他就开始长期的语言课程了。 余振南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份课表,上面写了每周的上课时间。随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年轻姑娘,是他的学生,同时也是文安的老师。 “我是方夜。”姑娘跟他们打招呼。 余振南的眼光着实歹毒,老师选的极其符合文安的标准。方夜22岁,今年博一,一头利落的短发,一张娃娃脸和蔼可亲。文安只犹豫了三秒,就跟她握了手。余振南发出一声长叹,怎么这年头谁都看脸。 叹完气,他说:“今天不上课,你们去房间聊一会儿,互相熟悉一下吧。” 方夜点了点头,正准备跟着文安上楼。结果小孩突然站住不动了,她满头雾水地看着他,然后叶庭走了过来。 “我不在,他不太敢跟陌生人说话,”叶庭说,“上前几次课的时候,让我陪着他吧。” 方夜没有反对:“有个过渡期也好。正好你告诉我,他现在每天在看什么,语言水平大致什么样。” 叶庭带着他们来到书房,从书柜里抽出一摞绘本,递给方夜。 方夜拿出了笔记本记录:“他现在在看绘本?” “不是看,”叶庭说,“是我读给他听,他还看不懂。” “他不识字?” “认得不多,”叶庭说,“而且他只认识单词,要一个词一个词来,一旦变成句子,就不懂了。” “那我们现在说的话,他也听不懂了?” “听别人说还行,但是自己说不行。” 方夜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我晚上会给他读故事,”叶庭说,“一旦句子太长,他会不自觉地走神,而且说完了之后问他讲了什么,他完全不明白,所以说话要慢一些。绘本比较简单,他看着图片就明白了,复杂一点的书,就要换种简单的方式讲给他听。” 方夜沉思了一会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条。叶庭借着余光看到,她写的是“阅读障碍”。 第31章 文安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飘来飘去,然后抱紧了手里的绘本,踮起脚,在叶庭的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叶庭点了点头,对方夜说:“他让我问你,想不想喝水。” 这是冯诺一教的,来了客人之后要倒茶。 方夜露出了笑容:“谢谢,我不渴。” 文安又对开始着叶庭的耳朵说话。 方夜带着神秘的表情说:“如果你不想让我听到,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可以把耳蜗关掉,你们直接交流就行了。” “耳蜗?” “嗯,”方夜指了指耳后,上面挂着一个类似耳机的东西,“我先天性耳聋,这是人工耳蜗。” 叶庭震惊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完全看不出来。” “因为科技已经很发达了嘛,”方夜笑了笑,“挺好的,你们没露出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你可真惨’, ‘我要是这样可活不下去’, 或者‘谢天谢地,这种事没发生在我身上’。” 叶庭没告诉她,这是因为在场的三个人都很惨。 “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方夜小声对他们说,“我的人工耳蜗可神奇了,我可以随时开关,还可以调整音量,而且每次技术升级还能更新换代,我觉得我就像半个仿生人。你们有因为噪音失眠过吗?我没有。你们被那种喋喋不休的朋友烦过吗?我没有。只要我不想听,我就直接关掉。” 叶庭笑了笑,这听起来很酷。方夜把这段话简化了一下,又给文安讲了一遍。文安听了之后,两眼闪闪发光。 “他想摸一下。”叶庭说。 方夜低下头,文安小心地伸出手,在耳蜗的外机上碰了碰。 “好,”文安点了点头,说,“酷。” 方夜直起了腰,露出愉快的表情。小孩已经开始跟她说话了,真是个不错的开始。 谁说十二年的空白不可以弥补?只要努力,只要耐心,小孩终究能消除语言的缺憾。 当时,所有人都这么满怀期望。 第37章 格林德瓦 22岁(9) 屋顶上的派对渐入佳境,文安却被便宜哥哥强行拎走,好像他现在还有宵禁似的,谁22岁了还得在晚上十点前回家! 文安表示抗议:“这是艺术交流!” “线上交流不行吗?”叶庭语重心长地说,“艺术圈里乱的很,你不要轻信别人。” 文安发出抱怨的咕哝:“你又不是圈子里的,你懂什么。” 叶庭脑子里的画面栩栩如生:文安被拉到某个声色犬马的场所,四周是穿着内衣或者紧身裤的男男女女,灯光迷离,乐声震耳,各种迷幻的药片掉进酒杯里发出嘶嘶声…… 他马上摇摇头,把这幅可怕的景象甩了出去,严肃地说:“你不能跟他出去。” “你凭什么管我,”文安愤愤地说,“你大学的时候天天去酒吧,还跟勾搭漂亮姐姐。” “我什么时候……”叶庭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去酒吧?” 文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陷,局促地把目光转向别处。 叶庭眯起了眼睛:“杜一平告诉你的。” 文安替他辩解了一下:“不是主动告诉的,我在他的空间看到的。我去问他,他就全说了。” 叶庭冷笑了一声。杜一平的嘴就像个破筛子,还好意思说自己仗义。仗义个屁。 文安挪回目光,瞅着叶庭观察了半晌,观察得他酒精上头,脑子里晕乎乎的。 “干什么?”叶庭问。 “看你吃醋的表情。”文安说。 胸口那块不透风的地方又清晰了起来,叶庭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想驱散那种憋闷的感觉。“谁吃醋了,我是在关心你的安全。” “放心,”文安说,“谁会看上他啊,我只是觉得他有用。” 叶庭看了他一会儿,堵住的地方突然柔软下来,痒痒的,好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扫了扫。“我还是不希望你掺和进来。” 文安耸了耸肩:“太晚了,我已经在这了,谁让你把我留下来的。” 叶庭磨了磨牙,无言以对,确实是自己没顶住。 文安露出笑容:“事情办完了吗?我们回家吧。” 叶庭有点想去拉他的手,但又觉得不合适,就指了指远处的owen:“我去跟主人道个别。” 他走到owen旁边,称赞了一番派对的盛况,然后向主人告辞。 “这么早就走!”owen略带遗憾地说。 “我弟弟还有工作,”叶庭说,“对了,那个中了病毒的电脑,拿给我看看吧。你给我一个号码,我修好了告诉你。” “那真是太好了。”owen高兴地说。 他们一起走到楼下客厅,owen回卧室把电脑拿出来,递给叶庭。 两人拿着电脑出了门,夜已经深了,白天的暑热消散,街上凉飕飕的。文安看着叶庭手中的智能电子器械:“好像很顺利。” “是啊。”叶庭说。 街上还是有很多兴奋的游人,出来感受小镇的夜生活。街边的商店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个有事业心的店铺开着。文安看到一家花花绿绿的商店,突然停住了脚步。 “等等,”文安说,“我有东西要买。” 叶庭疑惑地看着他,他指了指那家商店。 糖果店。 文安兴奋地走进店里,就像闻到甜味的小孩子。叶庭笑了笑,也跟着走了进去。 店里是形状颜色各异的糖果,有装在塑料圆筒里的,有装在高脚杯里的,有装在扭蛋机里的。有些做成了小巧的水果形状,有些像一个双螺旋,有些是个简单粗暴的大爱心,上面写着“love”。 文安购买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他打开货柜,每种糖抓了一把,用袋子装好,送到收银台那里结账。售货员的眼珠子像青蛙一样鼓出来,回想了一下日历,确认今天不是万圣节。 文安提着袋子,乐颠颠地走出来:“好了,回家吧。” 叶庭接过袋子,两人走了回去,谁都没想到几斤糖果在步行一公里后会变得这么重。 关上房门,文安把糖果袋拿到桌上,又抽了一根领带出来。 叶庭隐约预见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这是干什么?” “一个小游戏,”文安用领带遮住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结,“猜颜色。” “这是你在幼儿园学会的吗?” 这话不是讽刺,在绘本界成名后,文安经常接到邀请,去幼儿园给孩子们读书。低年龄段的读书会肯定不能是单纯的文字交流,一般都会在读完之后安排一些活动,比如做做纸扇啦,设计卡通图案啦,来调动孩子们的积极性。 叶庭转念一想,没有家长会愿意幼儿园开设这种猜糖果口味的活动。这个年龄是最注重保护牙齿健康的。 更可能是冯诺一想出来的,或者是文安被带坏了。这俩人说不定老在家里举办这种奇怪的比赛。 文安摊开手:“快,随便给我一粒。” 叶庭苦笑了一下,还是配合了。他选了一个小袋子,从里面拿出一粒,放到文安手心里。 文安细细品味了一阵,点点头:“覆盆子,红色的。” “很对。”叶庭说。 他又拿了一块棉花糖递给文安,这次文安在放进嘴里的一瞬间就尝出来了:“薄荷巧克力,黑色。” 摒弃幼稚的底色,这有种叶庭初中时看学校里举办诗词大会的感觉。他又挑了一块。 这次文安稍稍皱起了眉头,不过还是勉强咽了下去:“咸甘草,黑色。” 这是什么奇特口味?叶庭盯着小袋子上的标签,还真是salta salmiak。 他突然有了个邪恶的想法,在标签里翻找了一阵,往文安手里放了一颗圆形硬糖。 文安放进嘴里,瞬间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叶庭忍住笑意,问他这次是什么味道。 叶庭以为文安下一秒就会把糖吐出来,然后踹自己一脚。 文安猛地拉下眼罩,捧住叶庭的脸,吻住了他,一直吻,一直吻,直到叶庭猛烈咳嗽起来,用餐巾纸接住自己吐出来的硬糖。 “藤椒芒果,”文安的声音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意,“黄色。” 叶庭嘴里又甜又辣,还带着不可名状的酸味,眉头紧皱看着他。 “放心,”文安说,“我不会放弃勾引你的。”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里蜘蛛已经找到了,没看过的小伙伴可以看看是不是漏掉了~ 第38章 北京 17岁(1) 6月24日,北京中考第一天。 监考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第无数次落在中间一排的一个学生身上。从进考场开始,她就注意到这个孩子了。他戴着眼镜,但挡不住镜片后惊心动魄的蓝色。老师一边暗中观察,一边在心里猜测他的背景。 他看起来年纪很小,放在一群初三学生中也显得稚嫩,但在检查身份证件时,老师无意中瞟到了他的出生日期,发现他已经17岁了。 可惜,这个观察对象并没有给她多少时间。考试刚过半小时,她一宣布“可以开始交卷”,那个孩子就举起了手。 整个考场都震惊了。 她走到对方的座位前,对方小声说要交卷。她确认试卷和考试材料无误,就让他离开了。 其他孩子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在心里咆哮。 语文考试三十分钟交卷,这是哪路神仙? 老师拿起他的卷子走回讲台,一看,愣住了。 卷子上,只有选择题的地方涂了答案,其他题目一片空白。放到普通学生身上,就算不会,也会多写几行字充数,阅读理解直接交白卷,这是什么情况? 老师把卷子翻到了背面,作文也只写了几行,每一行几个字,连个完整的句子都凑不出来。 作文要求不是写明了“诗歌除外”吗? 老师再一看,哑然失笑,这哪是诗歌啊,儿歌还差不多。 第32章 今年的作文题是“那个星期天”,出题老师问“在你的记忆中是否有一个星期天,发生过特别的事情,遇见过特殊的风景,获得了别样的体验?在你的想象中是否有一个星期天,经历一场奇遇,解开一个谜团,见证一个奇迹?” 那个古怪的孩子给出了这样的答卷: 标题:那个星期天 我站在跳水板上, 仔细观察。 我踩了踩, 知道跳水板足够结实。 我nuo了nuo, 知道跳水板不容易滑倒。 我蹦了蹦, 知道跳水板弹性很好。 星期天过去, 我知道了跳水板的一切, 就是没有 往下跳。 这种水平的孩子也来参加中考? 老师看了眼窗外,那孩子已经走远了。 文安走出教学楼,就被太阳晃了眼睛。也许是早年一直待在地下室的原因,他的皮肤很容易晒伤。他把手掌搭在额头上,往旁边走了两步,走到树荫里。 因为中考,整个学校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在外面晃悠。他看了看花坛边沿,不怎么脏,就坐下了。 果然不行。 五年前,关键期假设研究项目刚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满怀希望,觉得只要够努力,够勤奋,就能填补十二年漫长的空白。 刚开始,情况确实很乐观,一年之后,他就能说出简单的句子,阅读简单的图画书了。 可惜,之后就陷入了完全的停滞。 无论怎么学习,他都看不懂构造复杂的句子,阅读能力一直停留在绘本阶段。写作更令人绝望,迄今为止,他都没写出过一个完整的段落。而且写作对他而言艰难又漫长,别人随手写出的一句话,他要花费几个小时,甚至几天。中考那篇作文,是他以前写过的,不然他不可能在半小时内写出这么多字。 他的语言水平跟六七岁孩子没什么区别。 家长们本来打算在他语言过关后,把他送到普通学校,后来只得放弃,让他一直留在特殊教育学校的晨曦班。 晨曦班,一个聚集了自闭症、语言障碍、唐氏儿患者的地方。晨曦这个意向很美,好像他们是清晨的朝阳,前程远大,充满希望其实不是。 这个班的孩子很少有参加中高考的,初中学历都遥不可及。 文安已经是班里最好的学生,至少会写字,还能读懂故事。上级领导来视察的时候,老师还当众朗读了他的作品。 这是他在暑假写的,方夜一直鼓励他记录生活中发生的事,他就把所见所感录了音,然后再整理下来。中考时写的作文,就是这一系列中的一篇。 老师在公开课上念的,是另一篇。 标题:挠痒痒 背上很痒, 但挠不着。 它好像在正中央, 挠了, 还痒。 它好像在肩 jia gu 上, 扭脖子, 弯腰, 手指伸得老长。 结果, 手指离它还有一寸长, 可恶, 快痒死了, 我却挠不着。 这篇文章准确来说是所有文章受到了家长和老师们的一致好评。 老师评:生动形象,富有生活气息,极有代入感。 冯诺一评:对日常的观察细致入微,带有生活化的幽默。 郑墨阳评:语言简洁,主题大众,能获得普世性的认同。 叶庭评:有趣。 老师在讲台上朗读完后,再度夸赞了一番,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领导还站起来,对老师的教学成果和学生的学习进步表示赞赏,说得文安很不好意思。 下课后,午休时间,文安拿着素描簿,跑到校园里的一棵银杏下面画画。 画着画着,他隐隐约约听到路上传来交谈声,听起来像是视察的几位领导。 “17岁,”其中一位说,“就写出这种东西,这些人对社会有什么用?” “你能指望他们自力更生?”另一位说,“要么父母养,要么国家养,总之就是一帮吸血虫。” 第一位的声音满含悲悯:“当初就不应该把他们生下来的,父母也受苦,自己也受苦。” 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身边走过,文安赶紧低头,不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脸。 领导们走了,话却余音绕梁,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之后,听说中考开始报名,文安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去试试。并不是觉得能考上,而是想看看,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对社会有用的孩子,不会吸家人一辈子血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水平。 晨曦班的班主任很为难,觉得没这个必要,最后还是不好意思让他放弃。特殊学校没有考场,为了让文安考试,老师还特地把他送到隔壁中学去。 这场探索飞速结束了。文安发现语病题就看不懂,更别说诗歌和散文了。 于是他只得竭尽所能,把会写的作文写上去,然后交卷。下午的英语他直接弃考,母语他都学不会,更别说外语了。 考完试,他把手机拿出来,给方夜发了条信息。虽然他的语言能力进步迟缓,但他们的课还照常上着,因为教授认为需要长期观察才能做出一个完整的报告。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关键期假设已经证实了。 不过,这个课程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文安收获了一个朋友。 他说自己考完语文了,对面很快回消息过来:“这么快?” “没做完。”文安发了语音,他打字很慢。 方夜发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包,文安回了个猫猫蹭蹭的表情。 特校的老师还在教学楼门口等着他。文安坐了几分钟,就起来去找老师了。他提前交卷,老师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下午他请了假,老师把他带回特校,就让他走了。 他跟老师道了别,踏上了公交车。 路线是他很早就熟悉的,547路坐两站,然后转83路坐六站,下来就到了。和几十个陌生的大人挤在一个空间里,他有点紧张,手心一直往外冒汗。坐车的时候他努力调整呼吸,在脑子里数数,数到256的时候,就到站了。 十七中体育馆。 等他走进篮球场时,座位上已经坐了许多前来观战的家长和老师。篮球场边缘摆了一排桌子,是评委席。篮球场上方挂了一条横幅,写着“20xx-20xx赛季耐克杯中国高中篮球联赛”。 文安看了眼手机,还有十五分钟,比赛就开始了。 下午对战的是十七中和t大附中,两队的球员都围在各自的教练周围,商量战术。文安很快找到了叶庭的身影,他个子很高,很好找。 自从营养跟上之后,叶庭本来就生猛的个头更加长势喜人,过了一米九之后,家长们乞求他别再长了,但叶庭的基因不听指挥。去年生日的时候,叶庭许的愿就是:别长个。 唯一一个感到欣喜的是十七中的篮球教练。他觉得当初和田径队教练那一架没白打,抢来的果然是种子选手。 随着一声哨响,比赛开始了。前三节附中一度领先双位数,然而到了第四节对面的体能似乎开始下降,十七中追平比分。加时赛上附中又找回了优势,连续命中三分领先6分,直到最后时刻,十七中的前锋程蒙恩抢断成功,杀入禁区命中关键3分,比分反超,以74比73险胜。 观众席上的家长们纷纷站起来,开始欢呼。 文安也站起来,朝场上的那个人挥手。 叶庭很快发现了他,朝他挥手。 文安露出了酒窝。 17岁,精彩纷呈,面前有无数可能,有大好人生。 这就是同龄人的世界。文安想。 第39章 北京 17岁(2) 叶庭跟教练和队友道别,教练微微皱了皱眉:“待会儿还有庆功宴,这么急着走?” 叶庭说:“我家里人在等着我。” 教练叹了口气,挥挥手:“行吧,别忘了暑假集训啊。” 叶庭应了一声,朝观众席走去。 隔了好远,文安就站起来,顺着人流从过道下楼梯。等他走到看台底下,刚好碰着逆行的叶庭。 叶庭问:“考完了?” 文安点了点头,把考试情况汇报了一下。叶庭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考完就别想了,我们吃饭去。” 高中时学生多数选择住校,但叶庭仍然继续走读。因为特殊学校放学早,文安会坐公交过来,和他一起吃晚饭。吃完饭后,文安回家,叶庭继续上晚自习。 这已经固定为一种日程。 文安问:“大哥不是要来?” “是,”叶庭看了眼时间,“他应该快到了。” 一个篮球联赛,一个中考,本来冯诺一还纠结去哪里加油,结果几天前收到了邮件2月发表的一部中篇入围了银河奖,要去四川参加颁奖典礼,来不及赶回来。家长抱歉地跟他们说,只能尽快回来跟他们吃个晚餐。 叶庭带着文安出现在校门口时,冯诺一刚从出租上下来,激动地朝他们挥手。 第33章 “比赛怎么样?”冯诺一问。 “赢了!”文安替叶庭雀跃地说。 “考试呢?” “没做完。”文安的劲头又低落下去。 “那说明写了很多呢,”冯诺一搂住文安的肩,“做了什么题呀?” “作文,”文安说,“是我之前写的。” “哦!哦!是不是跳水那篇?我在网上看到作文题,就觉得写这个合适!”冯诺一说,“虽然挠痒痒那篇也很好,但我还是最喜欢跳水那篇,结尾很有感觉!” 文安笑了笑,觉得心情好了一些。不过他知道,无论他写什么,家人都会夸他,外人就不一定了。他有点忐忑:“老师会不会,觉得可笑?” “为什么?”冯诺一皱起眉, “17岁的学生,不会这么写。”文安说。 “什么?”冯诺一气愤起来,“宝贝,别听他们瞎说,跳水的那几十个字,比我当年写的那些矫揉造作、无病呻吟的八股文好多了。” 文安眨了眨眼,冯诺一醒悟过来,说:“比我当年写的那些,使劲塞名人名言,把句子拖得很长,其实啥都没说的文章好多了。你写的东西很生动,很幽默,只是需要懂它的人读它。” 文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微笑起来。 冯诺一搂着文安晃了晃。“这就对了。走,下馆子,我请客。你们的老父亲还在开会,我让他一结束就过来。” 文安有诸多食物禁忌,所以冯诺一挑了家素菜馆食材新鲜,少油少盐。等菜上齐了,郑墨阳终于推开了门。他穿着正装,冯诺一看了一眼,替他热得满头大汗。 “赢了吗?”郑墨阳一边脱外套一边问。 叶庭点了点头。 “考试怎么样?”郑墨阳又问。 文安说:“还行,写作文了。” “作文题目是那个星期天,他写的跳水那篇。”冯诺一抢答。 郑墨阳说:“很合适,那篇写得最好。” “你看,”冯诺一感叹,“英雄所见略同。” “对了,”郑墨阳问,“你去参加颁奖典礼的时候,有公司问版权的事吗?” 最近科幻电影频繁被改编成有声书、动漫和电影,如果能卖出影视版权,冯诺一的穷作家生活就可以结束了。 冯诺一无奈地说:“没人来找我,我不够火。” 郑墨阳其实想自己把版权买下来,投资拍电影也无所谓,不过冯诺一觉得这种出于爱意的撒钱是一种侮辱,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 郑墨阳绕过桌子坐到冯诺一旁边,这满桌的素菜明显不合冯诺一的口味。在文安细嚼慢咽的时候,他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叶,问两个孩子暑假打算干什么。 文安把嘴里的菜嚼了两百下,也没想出什么新鲜事:“画画。” 冯诺一转向叶庭,叶庭说:“准备isef的课题。” isef国际科学与工程大奖赛,是全球最大规模、最高等级的中学生科学竞赛,分为22个学科组,涵盖生物、化学、材料、工程、天文、计算机等几乎所有科学和工程领域。优胜者除了高额奖金,还能获得科研荣誉奖项,甚至能得到mit林肯实验室用获奖者名字为小行星命名的殊荣。更重要的是,决赛当天会有很多世界名校的教授作为评委到场,其中不乏招生组的负责人。往年奖项的获得者,几乎全部被顶尖大学录取了。 要获得isef的入围资格,主要有两条途径,一是入选英才计划,二是在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中获奖。通过这一层选拔的学生,会去参加中科协举办的夏令营。经过层层筛选,最后入选中国国家队的选手,可以去美国参加全球总决赛。 叶庭从初中开始参加集训,冯诺一也跟着在竞赛家长群里混了几年,对赛事了如指掌:“我记得,去年系统软件组的冠军是r大附中的一个女孩子?” “对,”叶庭说,“她研究恶劣天气下的路况环境增强感知系统。” 冯诺一长叹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郑墨阳:“现在的孩子真可怕啊。” 文安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叶庭要参加一个很重要的比赛,于是问他:“那你做什么?” “通过符号知识提炼和深度神经网络生成可视化的常识模型,”叶庭说,“深度神经网络就是……” 他解释了三分钟,文安一句话都没听懂。最后文安放弃了,对绞尽脑汁找简单词的叶庭说:“没事,不用解释了。” 随着叶庭的年级逐渐上升,文安和他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少,现在他们只有谈论日常生活的时候,才能顺畅交流。这是正常现象,文安始终生活在小学低年级的环境中。 两位家长就完全没有这个问题。 郑墨阳对叶庭的课题很感兴趣,放下了解扣子的手:“常识模型?” 叶庭点了点头:“ai能赢围棋世界冠军,通过律师资格考试,但在某些常识问题上,它连三岁小孩都不如。如果没有常识,过度发展人工智能会很危险。” 冯诺一在旁边使劲点头:“就是。而且训练大规模的ai模型,成本非常高,只有几家巨头有这个实力。这不就是把训练人工智能的权利集中在了少数人手里吗?我怎么知道这几家科技公司是怎么训练模型的,会拿这些模型来干什么?” 郑墨阳在心中默数两秒,果然等到了冯诺一怀疑的瞪视。 “你现在不就在投资训练ai吗?”他说。 郑墨阳说:“是,这是大势所趋。” 冯诺一叹了口气:“一想起未来科技掌握在你这种人手里,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郑墨阳已经习惯了这种指控,他还没做什么,自家猫已经把屎盆子扣在了他头上。 叶庭看了看两位家长,觉得开始有吵架的趋势,于是插了话:“现在的ai训练大概是3类数据,原始网页数据,专门为ai训练定制的人工数据,和人类反馈。如果只用第一种数据训练,后果是很可怕的,网页里有性别歧视,错误信息,和极端言论,容易造成误导。” ai像是一个初涉人类社会的婴儿,让它沉浸在恶劣的网络环境中,相当于把一个孩子放到匪徒窝里。 “所以第二和第三种数据是必须的,它们相当于ai的教科书和老师,”叶庭说,“人类需要筛选训练ai的信息,然后作为老师引导它,和它交流。” 冯诺一又叹了口气,看向郑墨阳:“我觉得这些数据都应该透明公开,我怎么知道你们给ai灌输了什么?” 郑墨阳叹了口气,叶庭继续说:“我的想法是,生成一个常识知识图谱和道德规范库,通过符号知识提炼和深度神经网络编写成模型,来训练ai,起到一个刹车装置的作用,避免ai走向极端。” 叶庭当然无法做出尽善尽美的模型,他只是个青少年。isef注重的是提出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他只需要在能力限度做出最好的成果。 郑墨阳听后笑了笑,看着冯诺一:“不愧是你带出来的孩子。” 冯诺一得意地摇头晃脑,好像发明模型的是他自己:“等他研究出来了,你们公司的ai必须第一个接受教育。” “你对我的信任还真是一如既往。” 冯诺一磨了磨牙。 “对了,有件事我要跟你们说一声,”郑墨阳对两个吃饭的孩子说,“我马上要去美国待一年,跟那边的一家公司有个合作项目。” 这件事冯诺一几天前就知道,但和刚才的对话一联系,他突然警觉起来:“你不会真用ai干什么了吧?你去国外是不是潜逃?” 郑墨阳对他的脑回路哑口无言:“不是,你想到哪去了。” 冯诺一严肃起来:“你要是犯事了,赶紧把孩子从户口上撤下来,万一他们将来想考公务员呢?” 郑墨阳扶额。 “所以……” “不是!” 冯诺一眯起眼睛,盯着爱人看了一会儿,决定暂时相信他。 叶庭看着冯诺一:“你们要一起去吗?” 冯诺一摇了摇头:“怎么能把你们两个单独丢在家里?” “没关系,”叶庭说,“我们都快成年了,能活下来的。” 郑墨阳对这个安排完全没有意见,冯诺一仍然在唠叨:“吃饭怎么办?” “我会炒饭,文安会下面条,”叶庭说,“我知道,尽量不点外卖,文安的胃受不了。” “要是遇到停电……” “蜡烛在客厅的电视柜里,二楼还有两个充电台灯,”叶庭说,“别担心了,没问题的。” 冯诺一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犹疑不定。 “这样好了,”叶庭说,“马上放暑假,你们先去国外待几天试试,看我们两个单独留在家里,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冯诺一纠结了片刻,二人世界的美好压过了担忧。 “好吧,”他快乐地说,“那这几天文安就交给你了。” 第40章 北京 17岁(3) 在文安的中考成绩出来之后,大人们就收拾行李出国了。 文安的落榜在意料之中,他只是看了眼成绩条,就若无其事地接着画画了。本人都没什么反应,其他人更不便去安慰。 “我们真的走了啊。”冯诺一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文安点了点头。 “有事给我们打电话啊。”冯诺一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 文安终于领会到了话里的精神内核,跑过来抱了他一下。 冯诺一松开握着行李箱的手,和怀里的小孩贴了贴,心满意足地走了。 房子里突然只剩下了两个人。 文安看着叶庭:“我们怎么吃饭?” 叶庭拉开了冰箱门,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蔬菜和肉类半成品,一条鲈鱼直挺挺地躺在冷鲜柜里,已经被开膛破肚。看来家长怕他们饿死,已经做好了充足准备。 叶庭关上了冰箱门:“下点面吧。” 这就到了文安的舒适区。他起锅烧水,把挂面从抽屉里拿出来,想了想,又拿了几个鸡蛋。叶庭拿起手机查询蒸鱼的做法,按照菜谱把调料瓶一个一个拿出来。 做饭真的很简单。水开了之后把切好的青菜和面往里一放,煮几分钟,倒进碗里。鸡蛋磕一下放进平底锅,等边缘焦黄了翻个面。在鱼肚子上划几刀,把姜丝塞进去,撒上鱼豉油,放进蒸锅里。 完美。 两人把面碗和盘子放在桌上,拍了张照,发给在机场候机的家长们。冯诺一发了个头顶冒星星的“哇”,郑墨阳则是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挺好。” 两人满意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筷子。 “你,”文安说,“煎蛋,没放盐?” 叶庭沉默片刻,把盐罐子拿过来,在煎蛋上撒了撒,指着蒸鱼说:“放了鱼豉油,肯定不淡。” 文安夹了一筷子鱼肉,尝了尝,疑惑地皱起眉头:“不淡,但有点怪。” 叶庭刮下一点肉,细细地品味了一会儿,领悟到这就是传说中的“蒸老了”。 原来做菜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能吃和好吃的差距就在这里。两人看着桌上的菜点了点头。 吃完饭,两人针对谁洗碗这件事进行了一番讨论,然后文安以悬殊的劣势被赶出了厨房。这很不公平,从日程的多少来看,叶庭有一堆卷子、一项大赛加上篮球训练,而他只有一本小册子,暑假作业就是每天往上面贴贴纸,记录一下心情。 第34章 既然抢洗碗抢输了,他只能回到阳台上,继续画画。天光逐渐隐没,他打开阳台上的灯,听着脚步声穿过走廊,进入书房,然后门关了起来。 直到晚上十一点,文安洗漱完,打了好几个哈欠,书房的门还是没开,只能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灯光。 高中生嘛,肯定还在忙。 文安打开壁橱门躺下,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他入睡很慢,就算最后睡着了,等待着的也基本都是噩梦。 然而今天有些不同。 梦境中,他仿佛并没有离开身下的被褥,只是周围变成了炫目而模糊的白色。然后,一只手伸出来,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手有些凉,贴在皮肤上很舒服。身上莫名地燥热起来,好像一簇火苗从身下燃烧起来,一路沿着血管燎遍全身。 接着,那只手慢慢往下,沿着领口滑了下去。指腹粗粝的触感激起了一阵战栗。 他感到大脑一阵嗡鸣,火苗轰然爆开。 他迫切地想抓住那只手,但又觉得身体瘫软无力。他等待着,等待着更多触碰,等待着那只手做点什么。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舒服。 会更舒服吗? 那只手停下了,然后,手指猛地握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梦境在此时戛然而止。 文安坐了起来,身上汗津津的,黏腻又不舒服。他揪住领口晃动着,用衣服扇风,让自己冷静下来。梦境里的触碰太过真实,皮肤上还残留着清晰的触感。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打开壁橱门。透过窗外的月光,能看到卧室床上叠好的被褥。 叶庭还没有睡。 文安把手放在胸口,心脏仍然不正常地跳动着。他试着深呼吸,然而无济于事。 少了点什么。 平常上学的时候,叶庭不会熬夜,文安在半夜醒来时,总能听见熟悉的呼吸声。一旦听不到,就莫名感到世界缺失了一角。 叶庭呢? 文安忽然恐慌起来。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声,他打开门,跑进走廊,来到书房前面,猛地把门拉开。 叶庭坐在书桌前,左手边是一个竖起来的27英寸显示屏,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代码。 他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来,看着文安:“怎么了?” 这声音霎那间把文安拉回了现实。 他还在。文安长出了一口气,感到心跳逐渐恢复了正常。 “又做噩梦了?”叶庭问他。 文安踌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你怎么还不睡?” “马上。”叶庭说着把椅子往右边挪了挪。 文安刚想转身回去,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走了过来,叶庭又往右边挪了挪,很明显在挡住什么东西。 文安歪头,看到了桌上的酒瓶。 “你……”他震惊不已,“你喝酒!” 家长们才走了半天,这人就学坏了! “别这么看着我,又不是什么大事,”叶庭无奈地放弃了遮挡,“班里的同学都喝,有些还是父母给买的。” “大哥买这瓶酒,肯定不是给你喝的。”文安信誓旦旦地说。 “我就喝了一点。”叶庭指了指旁边的杯子,球形的玻璃杯里装了三指深的酒液,晶莹剔透,是漂亮的琥珀色。旁边还有个小型的冰桶,里面盛着半融化的方形冰块。 这人还挺会享受。 文安看了一眼,拾掇了凳子,在旁边坐下来:“我也要喝。” 叶庭断然拒绝:“你怎么能喝酒。” “就一口,”文安渴望地看着杯子,“不放冰,让我尝尝。” “不行。” 文安萎靡下来,耷拉着脑袋,嗫嚅道:“什么都不让我吃,连酒味都没闻过……”说着说着泫然欲泣。 叶庭受不了他突如其来的可怜,看了看酒杯,想着近几年身体看着好转了,喝一口应该没问题吧。 “就一口。”叶庭把杯子推给他,语气里带着警告。 文安欢天喜地地接过来,先凑近了闻一闻,略带酸涩的果香味很新奇。他先抿了抿,咂摸了一阵,然后一仰头,把剩下半杯酒全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刺激着鼻腔,让他猛烈呛咳起来。 叶庭勃然变色:“你干什么?一口是这么喝的吗?” 文安只顾着咳嗽,没理会他。叶庭只得用手摸着他的背,等这阵反应过去。 文安呛红了脸,蓝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带着栗色光泽的头发凌乱地堆在前额。他摇了摇头,给出评价:“不好喝。” 叶庭气笑了:“不好喝你还跟抢一样。” 叶庭担忧地看着他。家长才走了一天,他不能就把文安送进急诊了吧。 好在文安除了咳嗽之外,并没有其他不适。过了一会儿,文安抬头看着他,指了指脑袋:“这里有点晕。” “你喝太猛了。” “这里有点烫。”文安又指了指脸颊,上面已经烧红了。他有高加索人的冷白皮,稍微有点醉就很明显,现在简直像抹了两斤腮红。他说着还拿手扇了起来:“好热啊。” 梦里留下的余烬仿佛被酒点燃了,烧得文安晕晕乎乎的。 叶庭看着对面红霞一样的脸色,慢慢地松开手,把手掌贴上了文安的脸颊。 文安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手掌的凉意驱散了灼热的不适感,微凉的手指贴在太阳穴上,很舒服。 冰凉的触感,粗糙的指腹…… 文安的脑子一阵嗡鸣,刚刚平息下来的心跳忽然又开始躁动起来,比大梦初醒时更加令人惊悸。 对面的人就这么捧着他的脸,专注地看着他。 “好点了吗?”叶庭问。 文安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醉意带来的昏沉感已经减退,但另一种眩晕却浮了上来。他看着对面的人,轻微地点了点头。 叶庭又仔细地观察了一番,确认他并没有什么异样,放下了手。 皮肤触感中断了,文安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走吧,”叶庭站了起来,“回去睡吧。” 文安恍惚地站了起来,也许是因为酒精,也许是因为狂乱的心跳,他感觉脑子糊成了一锅粥,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 叶庭很自然地扶住了他,觉得有些好笑:“别人是一杯倒,你是半杯倒,也太夸张了,以后到外面千万别跟人喝酒。” 文安根本没听见说话声,他靠在叶庭的肩上,周身充满了熟悉的气息,让他感到安全、温暖。坚实的胸肌下面,是另一个人的心跳,强健有力,规律的跳动充盈耳畔。 他闭上了眼睛,昏沉的睡意温柔地把他包裹起来。 叶庭低头看着怀里许久不动的脑袋,揉了揉,问:“晕了?”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隔着温热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腹部缓慢的起伏。 叶庭搂着文安的腰,撩开对方的头发,仔细看了看。 还真晕了。 这人的酒量真是惊世骇俗。 叶庭慢慢地俯下身,把另一只手放到文安的膝弯里,把人抱了起来。 第41章 格林德瓦 22岁(10) 八点,德林格瓦上空仍有夕阳的一圈金边。叶庭把两台电脑放在茶几上,坐在新买的沙发上,俯身研究着屏幕。 听到卧室门打开的声音,他转过头,看到文安伸着懒腰走出来,赤脚站在余晖里,苍白的脚踝染上了一层金色光晕。 叶庭盯着裤管下裸露的皮肤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继续看着电脑屏幕。“你睡过饭点了。” “我还在倒时差。”文安的声音很困倦。蓝眼睛似乎还没睡醒,茫然地在屋子里漂移,最后落在叶庭身上。“发现了什么吗?” 电脑界面上是密密麻麻的窗口和界面。 “生活习惯、工作状态、交友情况、不良嗜好,”叶庭说,“知道浏览记录和消息记录,就知道了一个人的一生。” 文安打了个寒颤:“让别人看到浏览记录,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叶庭回过头去看他,他踏过地板,一面走一面把睡衣脱下来,叶庭又把头转回来。 然后疑窦顿生:“这么晚了,你换衣服干什么?” 文安的一半脑袋埋在套头衫里,声音闷闷的:“出门。” “你约人了?”叶庭站了起来,“约了谁?别告诉我是那个戒指男。” 文安听到称谓的瞬间困惑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不是他,是另一位先生。” 叶庭还是疑虑未消,文安才刚到瑞士,能认识谁?不会又是上次派对看对眼的吧,早知道就不带他去了,虽然没见过,但未必不危险。“帅吗?” 文安用肯定的语气说:“是大帅哥。” 叶庭还要发问,文安绕了半圈走到沙发后,俯身在叶庭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再见。” 然后他把套头衫的下摆扯平,踏进鞋子,光速开溜。 叶庭瞪着他的背影。这小家伙什么时候学会用亲密接触转移话题了?他想追上去问个明白,但和owen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他只得把电脑放进一个挎包里,拉上拉链,带着满肚子疑惑离开了。 叶庭走出公寓,来到owen家,摁了半天门铃,owen才开门。 “嗨,”他把齐肩长的头发往后捋了捋,“刚跟出版社那边谈合作,不好意思。” “没事,我也才刚到,”叶庭说着把手里的包递给他,“电脑,我修好了。” “救了我的命啊!”owen把包接过来,在叶庭肩上拍了拍,“我请你喝两轮。” owen带着导游的尽头,把叶庭带到酒吧amberash门外。今天似乎有什么夏日狂欢之类的主题派对,门口排起了长队,隔着很远就能听到震耳欲聋的鼓点声。 第35章 酒吧放人很慢,粗壮的酒保如同雕像一样死板,owen塞了两张钞票,成功在九点前挤了进去。 舞池里是疯狂舞动的男男女女,男人们半路胸膛,女士们浓妆艳抹,隔几分钟就贴着不同的人扭动。owen朝叶庭吼了半天,叶庭一个音节都没听清,最后还是凭着口型,知道对方是问他要什么酒。 owen买完酒之后,丢了一瓶给叶庭,自己高举着酒瓶,很快扎进人群里,和一个上下眼睑黑成一片的哥特女孩胸对胸蹭了起来。叶庭因为时不时爆发的尖叫皱起眉。大学时篮球社的同学出去聚会,基本都选在酒吧不然怎么称得上大学生活呢?他入乡随俗,跟着去了几趟,还是不理解其中的魅力。他不习惯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攀谈,接触,然后几小时内发展出一段亲密关系。 owen热舞了一会儿,音乐舒缓下来,减少了耳膜的刺痛。他记起自己对叶庭的约定,叹息着回到吧台,用指节敲了敲桌子,报出几个叶庭从未听过的单词。 “你会感谢我的。”他朝叶庭眨了眨眼。 不一会儿,酒保端来一个高脚杯,里面液体的颜色看起来有毒。他把酒推给叶庭,叶庭尝了口,口感酸甜,有股果味的酒香。叶庭竭尽所能称赞了两句,坐在吧台旁,和owen攀谈起来。 “你经常来这儿?” “是啊,”owen用食指敲打着杯壁,“艺术需要灵感,灵感需要情绪,我得激动起来,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咆哮,才画得出来东西。” 叶庭看着他,想说他也不算年轻了,天天这么消耗,小心哪天被鼓点震得猝死在舞池里。 owen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笑:“不理解?” 叶庭耸了耸肩:“每个人对创作环境的要求不一样。” “年轻人的思想就是开放,”owen拍了拍他的肩,感叹了一句,“最近是不行了,灵感越来越难找。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真是神思泉涌。唉,不过那时候的创作环境好。” 叶庭看着他:“创作环境?” owen冲他眨了眨眼:“那时候我有秘诀,不用天天泡在酒精里,也能想出好主意。不像现在,只能靠这些玩意儿分泌多巴胺。今年还有好几个大单子,到现在连个头绪也没有。” 顿了顿,owen又笑着说:“不过,还是有一点好处的,至少知道了很多好地方。” 叶庭放下了酒杯:“谢谢你带我来这儿,酒很棒。” owen笑着摇摇头:“同胞嘛,就该互帮互助,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随时问我。” “倒是有一件,”叶庭说,“我一直想去baden看看。” owen看着他。“看你生活得那么健康,没想到还有这种兴趣啊。” 叶庭拿起酒杯,轻轻地碰了碰owen放在桌上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愿意带我去吗?”叶庭问。 第42章 北京 17岁(4) 也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文安后半夜睡得很安稳。当他醒来时,熟悉的呼吸声从近处传来,有种尘埃落定的归位感。 但哪里有点奇怪。 他在枕头上蹭了蹭,身体贴在一个舒服的热源上。 不对,他忽然意识到,呼吸声太近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面前是叶庭平静的侧脸。 宛如一阵狂风吹过晨雾,睡意瞬间消散,灵台一片清明。 他为什么会睡在床上?为什么会躺在叶庭旁边?为什么…… 他往下看了看,脸上的血色轰然炸开。 因为小时的遭遇,文安的发育比同龄人慢很多。在他这个年纪,不少人已经谈过几轮恋爱,甚至有过真强实战的性经验,但他对某些事的认知,还来自于冯诺一几年前给他上的生理课。 当时冯诺一带着严肃的神情,把他们召集到客厅,打开电视机投屏,用一组精美的ppt,向他们介绍了生理知识。图文并茂,通俗易懂。 之后几年,这些知识只是文安脑子里的一个记忆片段,直到昨晚 他缓慢地翻了个身,面朝下,把脸和某个部位都埋进了被褥里。 他试图用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要命的是,身边那个人的存在感过于强烈。温热的皮肤贴在肩上,让一大早就烧糊的脑袋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身边悠悠地传来一个声音:“你这样不闷吗?” 文安背上的毛刺竖了起来。他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瞟了一眼叶庭,这人还闭着眼睛。 他想用被褥把自己裹起来,滚到床下面去。 叶庭看他僵在哪里,伸手想把他翻过来。结果手指刚碰到腰,文安就蹭地挪远了。 “这样舒服。”他闷闷地说。 叶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手掌塞到枕头和他脑袋的缝隙里,贴在他的额头上:“脸这么红,你是不是发烧了?” 文安闭上眼睛:“这是热的。” 叶庭半信半疑,但还是把手缩了回去。 “我怎么睡在床上?”文安问。 “你忘了?”叶庭说,“你死攥着我的袖子不放,说什么都没用。” 文安脑子里没有这段记忆,但他知道自己干得出来。 “好吧,”他慢吞吞地说,“你先起,我想再睡会儿。” 叶庭又观察了他一会儿,起身去洗漱了。文安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确认人已经走了,才从床上爬起来。 他的脚还没够到地面,叶庭忽然又推开了卧室门。文安猛地弯下腰,假装在床下找拖鞋。 叶庭走到他身旁,把昨天留在书房的拖鞋丢给他,然后折回门边。刚要出去,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早晨有那种反应是很正常的。” 这句话让文安磕到了床头柜。 他捂着脑袋,顺势把头埋进了臂弯里,叹了口气。 异样感,从昨天晚上开始,异样感快把他逼疯了。这东西就像钻进心里的一根羽毛,有时轻微发痒,有时又躁动不安。 如果冯诺一在,他还可以跑到三楼去,缠着他弹一首钢琴曲。清心养性,陶冶情操。房子现在就只有他们两个,叶庭还总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他萎靡地站起身,拉开卧室门,然后又关上了。 准确地说,是光着身子晃来晃去。 似乎是刚冲完澡出来,叶庭只围着浴巾,毫无遮拦地露着上半身的肌肉,湿漉漉的短发往下滴水。他奇怪地看着开了又关的卧室门,拧开把手走进去,文安的反应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 “你怎么又进来了?”文安质问他,好像这不是他的卧室。 叶庭指了指柜子:“我换衣服。” 文安想问“你不能出去换吗”,又觉得这要求不太合理。就在这时叶庭已经解开了浴巾,开始穿衣服。 有什么东西从文安眼前一晃而过。 这完全是意外,文安又埋住了脑袋,完全是意外。 叶庭泰然自若地换完了衣服,让他下楼吃早饭,脸上毫无情绪波动的痕迹。当然了,他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这只是日常的一个小插曲。 文安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东西的残影晃出去。 没用。 下楼的时候,那玩意儿还在他眼前摇来摇去。他觉得羞耻,又不知道羞耻来源于何处。 男生之间看到点什么也是很正常的吧,如果集体住宿的话,大家去公共浴室,不是都能看到吗? 他默念着“很正常”坐下,看到桌上有白粥,大概是昨天叶庭用电饭锅定时的。水明显放少了,粥比平常粘稠很多。但文安没注意到,因为叶庭只穿了裤子,上身还是空无一物。 这该死的、炎热的夏天。 文安咬了咬嘴唇,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猛地一哆嗦,从舌头到喉咙全麻了。 叶庭听到抽冷气的声音,回头一看,立刻倒了杯冷水拿过来:“我刚盛出来的,怎么不试试烫不烫?” 文安一边喝水一边摇头,他的脑子从睁眼就没转过,他连自己喝的是粥都不知道。 “张嘴给我看看。”叶庭用手捏着他两边的脸颊,俯身看着他。 文安张开嘴,这动作完全是肌肉的本能反应,脑子毫无启动迹象。 “起泡了,”叶庭皱起眉,“他们才走一天,我就把你搞成这样了。” 文安想说跟你没关系,但张着嘴,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 “别说话了,”叶庭找出几个冰块放进水里,递给他,“含热了就换水。” 文安含着一嘴冰水,看着叶庭吃完了早饭,把电饭锅洗了,然后上楼做卷子。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还摸了摸他的脑袋。 文安端着冰水,神思飘忽地上楼。他鼓着腮帮子,把面包虫找出来,坐在玫瑰的旁边,给他喂食。夏日炎热,玫瑰正待在缸子里面的石头下纳凉。 文安把嘴里的水咽下去,把手指伸进笼子,摸了摸它背上的绒毛。 玫瑰把一只爪子搭上他的手,八只脚并用地爬了上来,扒在他的手背上。 “你好幸福,”文安说,“什么都不用想。” 玫瑰理所当然地没有回答。 文安又叹了口气,弯曲手指,示意它下去。玫瑰爬回缸子里,继续安静而忧郁地待着。它最近没有以前有活力了,文安算了算它的寿命,大概是蛛到中年,对世界产生了倦怠。 文安喝了一口冰水,把下巴搁在手臂上,隔着玻璃跟它面面相觑。 等嘴里的疼痛和灼热感消失,方夜就来了。 博士毕业后,方夜在外国语大学的语言学研究所工作,方向仍然是社会语言学。她笑着跟文安打招呼,从包里拿出了几个绘本。 “我有同学在出版社,他们买下了leo lionni的版权,”方夜把绘本递给他,“这是他们的样书。” 文安雀跃地接过来,看到封面就“哇”了一声,这两天的焦躁和不适消减了许多:“谢谢。” 绘本界的大家有很多,但leo lionni始终是文安的最爱。水墨画质感的视觉艺术,短小精悍的故事,像一抹绚丽的焰火,给文安的阅读世界带来了色彩。 文安抱着绘本,露出明亮的笑容。 “那我们开始吧。”方夜说。 余教授的教育准则是,学生的身心健康永远在学习内容之前。只有学生感受到老师的关心,老师获得学生的信任,教学才能事半功倍。所以每节课上课前,方夜会首先询问他的近况。“最近过得好吗?” 好像她是文安的心理医生。 平常,文安都会直接说学习上遇到的困难,或者直接摇头。但今天他犹豫了。 方夜看着他,露出震惊的神色。“有特殊情况?” 文安用手支着下巴,陷入了沉思。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文安犹豫着,含糊地说,“就是心里有点乱,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烦,又不知道为什么。” 第36章 方夜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激动地握住他的肩:“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还以为不会来了呢!” 文安被她晃了晃,脑子又开始糊了:“什么?” “宝贝,”方夜郑重其事地看着他,“你到青春期了呀。” 第43章 北京 17岁(5) 文安知道青春期,据冯诺一说,这一时期的孩子多愁善感、情窦初开、桀骜不驯又冷漠疏离。 听起来和文安毫不相干。 而且…… “我都17了。”文安说。 正常孩子的青春期快结束了。 “生理年龄和心理年龄是不一样的,”方夜说,“你的人生5年前才开始,心理发育晚一点很正常。而且语言是会影响大脑的,语言水平停留在某个地方,相应的,也会影响你的心智。” 文安听得云里雾里:“是吗?” 说到自己的研究领域,方夜总是很兴奋:“说件有意思的事,太平洋上有一个小岛,上面有一种稀有语言,叫库塔语。这个语言里,没有左和右。” 文安睁大了眼睛。 “他们描述位置都是用东西南北的。比如说,他们不会说‘我的左腿上有只蚂蚁’,会说‘我的西南腿上有一只蚂蚁’。他们的腿叫什么名字,取决于他们当时站的位置。” “啊?” “他们让别人给他们递东西,也不会说,把你左手边的茶杯给我,会说,把你东南边的茶杯给我,”方夜说,“科学家后来发现,这个岛上的人,方向感比一般人要好很多,他们很少迷路。你看,就是因为没有左右,所以他们的大脑发育出了优秀的方向感。这证明了语言会影响大脑结构。” 文安只听懂了西南腿,感觉脑袋被奇怪的东西占领了。 “语言还有很多奇妙的作用,”方夜说,“比如说,对于意外,不同语言的表述是不一样的。如果你不小心打碎了花瓶,在英语里,别人会说,‘你打碎了花瓶’。但是在西班牙语里,别人会说,‘花瓶自己碎了’。因为不是故意的,所以他们不会特意把谁打碎了说出来。同样的,如果你不小心摔断了腿,西班牙语就不会说‘我摔断了腿’,因为没有人会故意去摔断腿,它会说‘腿自己断了’。” “后来有一项研究,英语和西班牙语的人看同一个视频,视频里有人不小心打碎了盘子,说英语的人更容易记住是谁打碎的。所以语言会影响我们对事情的记忆力,”方夜说,“如果多认识语言,还会增加你的理解能力。很多研究都发现,学到了描述色彩的新词汇,分辨色彩的能力也发生了变化。在你学会天蓝和碧蓝之前,你可能很难区分这两种颜色,但是学会了之后,对它们的区别就比以前更清楚了。你看,语言对认知的影响是很大的。” 方夜讲得很慢,如果文安不明白,她会用更简单的词语和句子重述几遍。文安听懂的一刻,蓝眼睛会明显亮一下,让她感受到为人师者的欣喜和感动。 文安想了很久,弄懂了里面的逻辑,说:“所以,因为我不会很多词,我就没办法理解很多事情?” 方夜看着他,说:“不,我只是说,你和我们有不一样的语言发展模式,你理解世界的方式就会跟我们不一样。” 文安稀里糊涂的。 “所以我很期待,”方夜捏了捏他的脸,“你的青春期会是什么样呢?” 从现在的情况看,不怎么样。 下课之后,文安带着方夜走到书房门口,正好碰上叶庭从楼下倒水上来,方夜就停下来跟他聊了两句。 “听文安说,你最近在研究很深奥的东西?” 叶庭简单解释了几句,方夜居然理解了。 “计算语言学不是我的研究方向,但我辅修过计算机,”方夜说,“构思听起来真有意思。” 她还问了叶庭几个问题,两个人聊得有来有回。 他们的对话在文安耳朵里完全是天书,但他们的情绪文安能感知到。文安看着他生活中仅有的两个朋友相谈甚欢,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种交流大概永远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如果语言真的能影响人的成长,那他会永远停留在小学。人生漫长的旅途,他走到山腰就停下了,停在原地仰头看着叶庭继续攀登,直到遥不可及。 家里的其他人,他爱的那些人,可以畅谈时事新闻,前沿科技,只有他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面对他的时候,所有东西都要降级、简化,直到他能明白。 他揪了揪耳侧的头发,觉得很落寞。人们说青春期的孩子情绪多变,大概就是现在这样。 在场的其他两人依旧谈笑风生。等到讨论完,他们才看到一旁垂着脑袋的文安,看上去快睡着了。 叶庭撩起他垂下来的头发,又让他突然惊醒了。 “结束了吗?”他看着满脸怜爱的两个人。 “嗯,”叶庭说,“我送一下老师,你困了就去睡会儿吧。” “叫老师也太别扭了,”方夜说,“叫姐就行。” 文安揉着眼睛,心想家里的兄弟姐妹可真多。 一天就这么浑浑噩噩,飘飘忽忽地过去了。叶庭在书房里闭关的时候,文安就对着玫瑰长吁短叹,或者对着月亮满怀愁绪,像个不会作诗的诗人。 睡前他无声地祈祷了片刻,千万别让自己梦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上天似乎听到了他的乞求,却没有给予真正的解脱。 沉眠的世界一开始平静无波,但过了片刻,回忆就像滴入水中的墨汁,瞬间染黑了梦境。 他又回到了黑暗的地下室里。 时间的流逝失去了痕迹,能感受到的只有冷、饿、黑暗、刺骨的恐惧、令人发疯的寂静。然后,那扇装了金属防盗锁的铁门发出了吱呀声。 别开。文安在心里默念。求你了,别开。 门还是打开了。 逆光的人影看不清脸,只能听到冷冷的笑声,恶意像毒液一样滴落下来。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挣扎着,指甲划破了面前的手臂。然后那人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朝地上狠砸了一下。 文安拼命地睁眼。他告诉自己这是梦境,他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有世界上最好的家人。 快醒,他朝自己尖叫,快醒!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冷汗从额头上滑过,背后已经湿透了。他用手臂紧紧地抱住自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听,他说,仔细听。 呼吸声。 平稳的呼吸声透过橱柜的缝隙传了进来。这声音像舒缓的音符,让他逐渐平静下来。 他打开了橱柜门,想看一会儿床上的人。但叶庭对门页的开关声极度敏感,几乎是立刻就醒了过来。 两个青春期少年隔着几米的距离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叶庭问:“做噩梦了?” 文安点点头。 叶庭没说“已经过去了”“快睡吧”,他们知道对方梦见的是什么,也知道语言无法纾解这种沉痛感。 “要不要过来睡?” 文安瞬间清醒了,脑子里的睡意一散而空,此刻万里无云,警钟长鸣。 “怎么了?”叶庭问,“以前你住院的时候,我不是一直睡在你旁边吗?” 那是同一个性质吗? 文安盯着叶庭旁边的空位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从橱柜里出来,爬到床上。 叶庭等着他钻进被子,然后看到他谨慎地隔开了半米距离。 叶庭替他掖被子的手停下了:“你睡床边上干什么?” “我……”文安说,“我习惯睡窄的地方。” 叶庭搂住他的腰,一把把人捞到了床中间,文安觉得自己心动过速了。 “睡吧。”叶庭把被子盖上,拍了拍文安的背,闭上了眼睛。 熟悉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文安能看到背心下起伏的肌肉线条。 他小心地挪过去,把头靠在紧实的肩膀上,就像湍急的河流汇入平原,心里一瞬间变得平稳安宁。 他轻轻松了口气,然后警觉地瞟了一眼,看叶庭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叶庭毫无反应。 再一看,这人呼吸平稳,腹部起伏规律,已经睡着了。 文安盯着叶庭的侧脸,突然想朝他没心没肺的肚子上踹一脚。 青春期果然喜怒无常。 第44章 北京 17岁(6) 时钟拨转到了家长们离开的第三天。 早上,叶庭检查了一下文安嘴里的泡,不是很严重,已经消下去了。文安的脸红得有些异样,但叶庭用额温枪滴了一下,36度6。 “下午校队有训练,”叶庭把额温枪收起来之后说,“你自己在家待着可以吗?” 文安很不满:“我17了。” 叶庭每天都需要他提醒一遍,而且每次都会露出惊奇和恍然大悟的表情。 文安看着他换上运动背心,感觉胸腔里的羽毛又刺挠起来:“我能去看吗?反正我也没事。” 叶庭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好啊。” 幸而篮球场在室内,否则叶庭还要担心文安中暑。他把文安在看台上安顿好,就去和队友会合了。文安坐在位子上环顾四周,因为是暑假,除了校队,就只有零星几个凑热闹的学生。 他看着叶庭和一个高个男生打了声招呼,训练就开始了。他把素描簿拿了出来,支着下巴,观赏场上的战局。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隔着很远的距离,目光立刻就会锁定在那个人身上,一击即中,精准无比。然后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那个人,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叶庭跳了起来,重重地把球扣进篮筐。 完全是无意识的,文安的手开始动了起来。那一刹那的情景定格在脑海中,比微距镜头还要清晰。 场上的人还在防守、长传、上篮、空切,炭笔在纸上发出清晰的摩擦声。 底稿很快勾勒了出来。文安低头看了看,微微笑了笑。 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把素描簿往前翻。 几乎每一页都有叶庭的影子侧脸,背影,手指。文安放下笔,把脸埋在手里。 叶庭一直是他世界的中心,这是早已了然于心的事实,但仔细一回想,才发现有多离谱。 他哗地把新画的一页翻过去,脑子仍然乱成一团。 第37章 他决定找点别的事物分散注意力。他扭过头,看到右前方坐着一个男孩,看起来是小学生。这个年纪的孩子出现在高中体育馆里,应该是来观战的家属。 男孩和文安不一样,完全没有在意场上的动静,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半空。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塞着耳机,白色的线垂在脸颊两侧,汇成一股之后钻进了右边的衣服口袋。 文安眨了眨眼,决定让这个奇怪的男孩帮助自己冷静下来。 看台上的观众把目光从场上移开时,教练开始了咆哮模式。 “程蒙恩!”教练朝篮球架旁边的一个男生大吼,“看台上有东西黏住你眼睛了?知道篮板在哪吗?” 那个男生张了张嘴,没敢说话,余光又朝看台那边飘去。 教练感觉脑子里的火山开始喷射了:“决赛投了个三分了不起吗,觉得自己可以随便打了是吧?” 男生终于开口了:“没有。” “大点声!” “没有!” 队员们相互递了个眼神,大部分是疑惑的“怎么了”,小部分是茫然的“不知道”。 训练持续到五点,但因为教练要说联赛选拔的事,时间拖长了一点。 在说到计分标准的时候,队里突然有人举起了手。 教练最烦被人打断,队员们朝举手的方向瞥了一眼,眉毛纷纷舞动起来:程蒙恩这家伙今天怎么了? “什么事?”教练没好气地问。 “我能先走吗?”程蒙恩说,“家里有急事。” 教练不知道自己的金牌球员今天是撞了什么邪,“你要赶着投胎?两分钟都……” 篮球场内突然响起了刺耳的尖叫声。 所有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台上,一个男孩正捂着脑袋,坐在座位上尖叫。而一个大一点的少年呆滞地站在后一排,看着尖叫的人,手足无措。 程蒙恩变了脸色,长腿一迈,从左边台阶奔上看台。叶庭紧跟在他身后。 程蒙恩来到那个男孩身旁,男孩紧盯着他,眼神里充满愤恨。 “程启元,”他说,“我不是说过吗,在外面不能扯着嗓子叫。” 程启元看着他,高声喊了一句:“五点了!” “我知道,”程蒙恩说,“我也说过,可能会拖久一点。” 程启元又张开了嘴巴,程蒙恩立刻捂住了他的嘴,挡住了即将出口的尖叫。程启元用手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深深地陷进他的上臂。 程蒙恩过了一会儿才放开程启元,他好像不打算尖叫了。程蒙恩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听见他大声说:“电影院!” “我不是说过吗?今天去不了了,中午妈妈打电话过来,说晚上一起吃饭,餐馆已经订好了。”程蒙恩说。 程启元皱起了眉,然后突然把插着耳机的手机拿出来,往程蒙恩的肩膀上砸。 站在后面的文安惊呆了。 这不是男生之间开玩笑的打闹,这是带有恨意的暴力,这一下绝对能砸出个淤青。 叶庭走到文安旁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吓到了吗?”叶庭问。 文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五点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来,朝你们挥手。没人回应,他就开始尖叫了。” 当时的场面很惊悚,文安还没听过这么歇斯底里的喊叫,而且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得不到结果就能永远持续下去。他被这叫声吓得站起来想跑,膝盖上的素描簿也掉到了前一排。 前面的一大一小还在交涉,但看起来毫无进展。无论程蒙恩怎么说,男孩就只用一个词回答:“电影院!” 程蒙恩腮帮上已经爆出了青筋,叶庭有些惊讶他竟然还没发火。要是球队里任何一个队员这么烦他,他早就把人揍得满地找牙了。 “好,”最后程蒙恩还是让步了,“明天九点半,我带你去看电影。” 程启元盯着他:“九点半。” 程蒙恩点点头。 程启元停止了攻击和瞪视,程蒙恩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手机和耳机捡起来,顺便捡起了文安的素描簿。 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个听音乐的男孩。 程蒙恩盯着图片看了一会儿,皱着眉头看着文安:“你在画我弟弟?” 文安感觉手心又开始出汗了,那种面对陌生人的无措让他头脑空白。 “你为什么要画他?”程蒙恩说,“觉得他很奇怪?觉得他大喊大叫很有意思?” 叶庭伸出手,一把抢过了素描簿,还给文安:“我弟弟没有恶意,不要随意揣测别人。” 文安满脸通红地拿着素描簿,好像自己干了件坏事。他想了想,把画本上的那一页撕下来,递给程蒙恩。 对方没有接。 文安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过了很久,程蒙恩开口问:“这是什么意思?” 文安张了好几次嘴,看着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程启元,小声说:“送给他。” 程蒙恩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弟弟。 程启元盯着画,点了点头。 程蒙恩这才把画接了过来。 叶庭拍了拍文安的肩,示意他放松。两人看着那对兄弟沿着过道走下看台。 “他是不是跟我一样?”文安问。 叶庭惊讶地看着他:“跟你一样?” “就是这里有点问题。”文安指了指脑袋 叶庭皱起眉:“谁说你哪里有问题了?” 文安没说话。 叶庭把手放在他肩上,郑重地看着他:“没有人有问题,只是你们世界运行的规则和我们不一样。” 但我还是要生活在你们的世界里,文安想。 然后他看见程蒙恩从过道跑过来,警惕地闭上了嘴。 程蒙恩跑到他们跟前,看了文安一会儿。 文安有躲到叶庭身后的冲动。 然后程蒙恩说:“谢谢。” 文安眨了眨眼。 “我弟弟喜欢你的画。”他说。 第45章 北京 17岁(7) 夏季的天空喜怒无常,天气预报上写着多云,眨眼间却乌云密布,暴雨如注。 文安和玫瑰趴在窗户边,看着雨点从玻璃上滑落下来。 也许是手术后遗症,也许是生长的骨头又开始错位,他感觉髋骨隐隐胀痛。这种痛感把他的注意力从纷乱的思绪中拔出来,开始担忧复查的事。 叶庭路过卧室,看到他窝在飘窗上的抱枕里,进来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选择很少,除了清汤面,就是蛋炒饭,两个还都要看当场发挥。 “我在网上的生鲜超市买了鱼,”叶庭试图补救营养不良的食谱,“上次蒸的时间太长了,这次吸取教训,少蒸一会儿,一定能行。” 事实证明,“一定”这种词,说出来就是一种诅咒。 文安坐在桌子旁边,看着叶庭用抹布把鱼从蒸锅里端出来,放到桌上。两个盛面的汤碗热气腾腾,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叶庭把汤碗推给他:“这回一定要吹凉了。” 他不满地看了叶庭一眼,觉得对方不信任自己的智商。他用筷子挑起面,凑近了使劲吹起来。刚滚过的水泛着油光,遇上刚从空调房出来的眼镜,给镜片上起了一层白雾。 文安叹了口气,保持筷子挑起的姿势,往后靠在椅子上。 眼镜真麻烦,冬天从室外走进室内起雾,夏天从室内走出室外起雾,早晨起来找不到,一不小心还容易压扁。文安为此配了两副眼镜,一副放在固定的地方,专门用来找另一副眼镜。 他就这么僵硬地坐着,等待眼镜上的雾气散去。 然后余光里出现了一双手,手指轻轻地捏住两边的镜架,慢慢把眼镜摘了下来。 眼前模糊的雾气消失了,视野里是叶庭的脸。 文安眨了眨眼,看着叶庭捏着眼镜,坐回座位,抽出一张餐巾纸,把镜片擦干净,然后又从桌对面俯身过来,小心地把眼镜戴回他脸上。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羽毛在胸口里震颤起来。 叶庭看他还一直举着筷子,提醒了一句:“面凉的差不多了吧?” 文安看了眼乏善可陈的午餐,“哦”了一声,并不急着吃。 然后叶庭泰然自若地拿起筷子,对着汤碗吹了两下,风卷残云地开始嗦面。文安盯着他,看他吃播一样的旺盛食欲,叹了口气。 叶庭在狼吞虎咽的间隙听见了:“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文安磨了磨牙:“生气。” 叶庭疑惑地皱起眉。 “你凭什么不近视,”文安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你盯着电脑屏幕看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不戴眼镜?” 叶庭停下了进餐的步伐,把文安的冷箭从身上拔出来,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说:“因为我经常运动?” 文安气愤地把筷子上的面卷了卷,放到嘴里,开始五分钟的咀嚼过程。 叶庭把鱼推到他跟前:“吃鱼。” 文安把筷子尖戳进鼓鼓的鱼肚子,残忍地对它进行死后解剖。他夹起一点鱼肉,放到嘴里,皱起眉头。 “怎么了?”叶庭看了眼表,“今天掐着点蒸的。” “好奇怪,”文安抿起嘴,酒窝深深地陷下去,“你尝尝。” 叶庭从残余的尸身上取了一点肉,放进嘴里,大为震惊:“怎么这么腥?” 第38章 文安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给家长们发了过去。冯诺一回了个惊恐的表情,然后发了一条消息,加了一排感叹号:你们没去内脏!!!! 文安看了眼鱼肚子里的肝胆和鱼鳔,又看了眼叶庭。 “别吃了!”冯诺一继续感叹号,“鱼根本没处理干净!” 叶庭把盘子拉了回来,文安有些惋惜。 沉默了一会儿,冯诺一又发来一句:“下次买鱼的时候,记得买处理好的。” 文安试图补救:“味道挺好的。” 冯诺一传来一个猫猫表情包:太奇怪了,准备用脑子去想。 叶庭把鱼搬回了厨房,现在午饭只剩下碳水。营养物质单一,还容易饿。他思来想去,只好打了两个鸡蛋,在炒了几天蛋炒饭之后,现在鸡蛋总算不糊了。 在鸡蛋因为油温鼓胀起来时,叶庭眼前浮现出未来的场景:几天后,家长们推开门,发现餐厅里倒着两个人,因为鱼胆中毒口吐白沫。 他把鸡蛋煎好端出去,文安刚刚吃到第三口面。 “好香啊。”文安看着金黄的色泽蠢蠢欲动。 “你要求真低。”叶庭把鸡蛋放在桌上。 以文安吃饭的进度,等叶庭吃完,洗好锅和自己的餐具,还得过好一会儿,才能洗最后那只碗。叶庭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查看消息。他进书房之前会把手机放在外面,以免分心,反正很少有急事找他。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是程蒙恩发来的:那天对不住,我心情不太好,替我跟你弟弟道歉。 叶庭想了想,问:你弟弟是不是自闭症? 对面“正在输入”了好久,叶庭觉得自己在刺探别人家的隐私,但程蒙恩最后还是回了句:是。 叶庭倒回上面,引用那句道歉的消息,回了“没关系”。 自闭症有轻有重,表征各不相同。有兴奋度过高的,有脑发育滞后的,有语言交流困难的,有感知力极弱的。叶庭不知道程蒙恩的弟弟属于哪种,哪种都是悲剧。 程蒙恩说,他弟弟只能接受精准的说法,你不能说“一会儿回去”,只能说“五点回去”,不能说“马上就来”,只能说“两分钟就来”。一旦他说五点回去,五点零一分还没到,程启元的脑子就会像病毒侵入的主机,开始难以承受的混乱。而程启元应对混乱的方式,就是尖叫,和肢体冲突。 我明白,叶庭说,我弟弟班上有很多自闭症的同学。 程蒙恩问文安有没有自闭症。 不是,叶庭回复,他只是语言障碍。 程蒙恩沉默良久,回了句:万幸。 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到文安的过去,还会庆幸什么,但叶庭不想跟别人解释文安的遭遇。 程蒙恩接着问他,能不能帮个忙。 叶庭问什么忙。 程蒙恩回:你认识边雅晴吧?你们班个子最高的女生。 托文安的福,这三年边雅晴时不时跟叶庭搭几句话。叶庭觉得很奇怪,边雅晴可能压根不认识程蒙恩是谁他们不在一个班,甚至不在一个楼层。而且边雅晴喜欢的男生类型是文安完全是程蒙恩的对立面。 叶庭问程蒙恩是怎么喜欢上她的,程蒙恩长篇大论跟他讲了一个在食堂一见钟情的故事,大意是他越过茫茫人海,一眼就看到了人头攒动中鹤立鸡群的脑袋。 程蒙恩两米零三的个子,这故事可信度挺高。 程蒙恩问叶庭能不能约她出来看篮球队训练,叶庭觉得约会看篮球很奇怪,程蒙恩说自己打篮球的时候最帅。 叶庭泛起一阵鸡皮疙瘩,后来想想这人说的对。高中男生吸引人无非三样,长得帅,成绩好,会打篮球。程蒙恩是体育特长生,长相中规中矩,决胜局只能靠篮球了。 看在多年队友的情分上,叶庭答应帮他邀请边雅晴,至于人家想不想来,那得看人家的意愿。 放下手机,叶庭看到文安终于吃完了,正把汤碗放进水池里。他一边放水,一边把手攥成拳头捶着腿。 叶庭如临大敌:“腿疼吗?” 文安点了点头:“可能是今天下雨了。” 叶庭走过去,关上了水,把他拉到了沙发上。文安莫名其妙,刚想站起来回去洗碗,就被摁了下来。 “别动,”叶庭一手按着他的肩,一手放在他的腿上,“哪里疼?” 文安屏住了呼吸。那只手握着他的腿根,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甚至能感觉到手掌上的伤疤。 他不知道哪里疼,他的脑袋已经罢工了。 那只手还在轻轻地揉捏,指腹在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细小的电流火花一路窜上来,让胸口剧烈地震颤起来。 叶庭看他没有反应,很是担忧:“哪里都疼?” 手沿着大腿滑下去,按出浅浅的凹痕。 血液急速流动起来,在血管里突突奔涌。 文安盯着叶庭,叶庭满脸忧虑。 然后文安做了一个蓄谋已久的动作抬起腿,踹了叶庭一脚。 叶庭正烦乱地想着,是不是当年的手术没有做好,是不是髋骨的发育出了问题,然后一脚飞来,正中胸膛。 他震惊地看着文安,蓝眼睛蓄起水雾,愤恨又委屈地盯着他,好像刚刚被欺负了一样。 对方用他听过最大的声音控诉:“你怎么能这样!” 叶庭摸不着头脑:“我怎么了?” 文安咬着牙,想憋出一句指责,但他的词汇量本就匮乏,而且他也不知道叶庭错在哪了,只能连续说:“你……你……” 叶庭回想了一下,最近文安经常莫名其妙生气,现在还对他施加暴力。 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第46章 北京 17岁(8) 家长的归来伴着砰的关门声,和一句清脆的“我回来了”。 侍立在门两旁的孩子张开手臂,轮流拥抱家长们。这个没必要的传统来自于冯诺一热爱的“仪式感”,每次有人外出归来,都要深情拥抱。郑墨阳每个季度都出差,久别重逢的戏码过段时间就会上演一次,当事人却乐此不疲。 “过得好吗?”冯诺一怀疑的眼神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是不是瘦了?” 文安想起过去几天的伙食,哽咽一声,又过来抱住了他。 冯诺一身上是熟悉的椰子味他对洗发露的喜好万年不变给人热带岛屿一样暖洋洋的倦怠气息。文安打了个哈欠,目光扫过冯诺一的卷毛,忽然发现了异样。 耳根和后颈上有青紫痕迹,被头发遮着,远看不明显。 文安紧张起来:“你受伤了!” 冯诺一打了个激灵,中断拥抱:“没有。” “你看。”文安想去撩开他的头发。 “那是被蚊子叮的,”冯诺一退后两步,从包里掏出了奇怪的东西,“我给你们带了纪念品!” 文安还要追问,被叶庭拽了回来。冯诺一给他们介绍带回来的东西,声音大的不正常。 纪念品都是没什么用的新奇玩意儿,比如张着大嘴吓人的木雕钥匙扣,或者会弹奏小提琴的闹钟。 家长回来了,家里的动静增加了四倍,门前的天堂鸟也恢复了生机,在烈日骄阳下伸展枝叶。最重要的是,伙食水平终于回归正常。 冯诺一嘴里塞着鸡腿肉,问他们这段时间干了什么。 叶庭简单说了说研究进展,提了嘴球队训练。 冯诺一嚼着肉,忽然八卦心大起:“没有女生给你塞情书吗?” 文安停住了筷子,竖起耳朵。 不知为何,想到叶庭有恋人,就好像有冰冷的秤砣砸在心脏上。 他们不再一起吃晚饭,不再一起度过假期,生病时没有熟悉的安抚,夜里醒来听不见对方的呼吸。 文安想象了一下这样的未来,脑子里嗡的一声,天塌地陷。 冯诺一对文安心里的惊涛骇浪毫无知觉,还雪上加霜:“我高中那会儿,最喜欢你这样又高又帅还会打球的男生。怎么会没人追你?” 郑墨阳停住了筷子,扭头盯着冯诺一。 话题的中心叶庭闷头吃饭:“没有。” 文安松了口气,冯诺一没有止步于此。 “我不信,”冯诺一说,“没有女生,男生也行。” 文安又停下了。 不知为何,这个可能性比刚才那个还要心痛。 好在叶庭噎了一下,把嘴里的食物咽进去,摇了摇头:“没有。” “不可能啊,”冯诺一眯起眼睛,“有也没事,咱家不反对早恋。” “真没有。” 最后还是郑墨阳把孩子从八卦中心拯救了出来。这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面露不豫之色,把矛头转向自己的爱人:“你高中给谁送过情书?” 冯诺一无辜地眨了眨眼,没想到会有回旋镖:“我没有。” “不像实话,”郑墨阳问,“你那时候暗恋过哪个体育生?” “天地良心,我可是不早恋的乖宝宝,”冯诺一气愤地为自己辩护,“你以为做学霸那么容易,能像小说里似的,参加竞赛集训还谈恋爱?我刷题从早刷到晚,老师讲的东西都弄不明白,还写情书呢?脑子都烧焦了!” 郑墨阳露出和他看叶庭时相同的怀疑神情。 叶庭决定把冯诺一从八卦中心解救出来:“你们都不早恋,为什么盼着我早恋?” “自己的高中生活太单调了嘛,”冯诺一晃着筷子,筷子尖还戳着一朵西蓝花,“那么好的青春时光,全用来做题了。” “但结果很好。” “怎么说呢,你看看我现在,不就混成这样吗?”冯诺一摊开手,“学霸的生活并不一定快乐。” 郑墨阳把他筷子上的西蓝花塞进他嘴里:“学霸说学习好不一定快乐,就跟有钱人说钱多不一定快乐一样。” 冯诺一开始上头了:“这个类比有问题,有钱在任何时候都是优势,但学习生涯迟早会结束的。而且现在学历带来的回报越来越低了,你看看未航这几年的裁员,p7p8的,高绩效的,个个都是高材生,还努力,一眨眼的功夫就失业了。” “你没听说过二八定律吗?”郑墨阳说,“企业绝大多数的业绩都是百分之二十的员工带来的,其余百分之八十的作用微乎其微。现在的经济环境,公司养不起那百分之八十的员工了。” 冯诺一放下了筷子。 文安不明白对话内容,脑子里也响起一声“完了,要开吵了”。而叶庭叹了口气,坐直身子。根据以往的经验,这场架很快就会进入白热化阶段,轻则大喊大叫,重则离家出走在有孩子之后,倒是不离家出走了,最多冷战。然后冯诺一就会拎着一个小行李箱,旋风似的跑下楼,住进二楼的空房间里。 “二八定律存在,就说明那百分之八十是必须的。”冯诺一瞪着郑墨阳。 第39章 郑墨阳明智地闭嘴了,他不想刚回来就吵架。 “你知道未航在圈里的外号是什么吗?”冯诺一掰着指头说,“香蕉厂和花生厂。因为员工的午饭福利只有一根香蕉,而且年终奖就只有一粒花生那么大。给这么点可怜的工资,还指望人人都做那百分之二十。” “互联网的蓝海期已经过了,缩减福利是很正常的,裁员也是。” 冯诺一冷笑起来。 两个青少年叹了口气,纷纷起身,把剩饭剩菜包好保鲜膜放进冰箱,洗好锅,迅速撤离现场。 刚刚上楼,他们就听到楼下爆发出的争吵声。仔细一听,都是老生常谈。冯诺一控诉资本家没有人性,郑墨阳承认自己没有人性。 刚刚他们在谈论什么?高中情书?话题怎么会拐到这儿来的? 文安小心地合上了门,贴在门上一会儿,说:“这次听起来挺严重的。” 叶庭点点头,思考要不要去劝架。 文安想到了什么,凑到叶庭旁边,小声问:“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怎么可能。” “说不准呢,”文安说,“大哥身上有伤。” 叶庭陷入了异样的沉默。 文安突然紧张起来,扯了扯叶庭的胳膊:“不会是打出来的吧。” 叶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是。两个人在一起,有时候会这样。” 文安不明就里,心跳却逐渐加快。他朦朦胧胧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着什么,但又分辨不清。好奇心抓挠着他,在身体里左突右撞,却找不到出口。 叶庭忽然感到教育的责任落到了自己身上。 “过来。”他对文安说。 文安茫然地看着他:“干什么?” “科普生理知识。” 第47章 北京 17岁(9) 文安花了十分钟,才让心跳回归正常范围,又花了十分钟,才做好心理建设,慢吞吞地挪到书桌旁。 他磨磨蹭蹭的时候,叶庭打开了电脑,把电脑椅让给他,把房间的另一把木椅搬过来坐着,等他过来。 文安犹豫着坐下,和叶庭拉开了点距离。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他在原地纠结,叶庭已经打开了网页。 文安的眼睛瞬间睁大。 显示屏上是一个国外的性教育视频,但网页不太正规,点了播放之后,视频没动静,反而弹出一个新网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纠缠的人体。封面震撼人心,有一黑一白的,有黄白黑齐全的,有多于两个人的,还有男男女女叠在一起的。在叶庭27寸的大屏幕上,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还没打码。 文安整个人腾地煮沸了,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叶庭突然有种玷污白纸的感觉。他快速关掉这个破网页,回到刚才的视频,这回能播了。 他拍了拍装鸵鸟的文安:“抬头吧。” 文安缓缓露出半边脸,看着屏幕上的视频。一个面容和蔼的男士,穿着得体的套装,拿着长长的演示棒,指着一张人体私密图。 视频图文并茂,生动形象。播放完之后,叶庭关掉网页,看着文安。 文安看上去……十分困惑。 叶庭观察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没看懂。” 文安垂下脑袋,小声说:“字太快了。” 国外的性教育视频固然生动,但语言不通,他阅读速度很慢,赶不上翻译的中文字幕。 即便如此,心跳的轰鸣声也震得他头皮发麻。那一闪而过的几幅画面勾起了梦境的记忆,手指紧紧捏着桌沿,指节都有点抽筋了。 他低头用手揉了揉耳垂,掩盖蔓延到脖颈的红晕。“算了吧……”他说,“要不改天再……” 他刚要站起来,叶庭突然伸脚勾住了电脑椅的支柱,往自己这边一带,连人带椅拉到了面前。 文安摔回椅子上,愣神的功夫,对面的人已经近在咫尺。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隔了几秒,文安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叶庭的眼睛。 他慌乱地把视线往下移,划过对方的喉结、锁骨,滑到腰腹下面,又猛地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腿。 他看不到叶庭的脸,只能听到从头顶传下来的声音,清晰、沉稳、熟悉……动人心魄。 “看不懂没关系,”那声音说,“我来教你。” 文安身上的每一丝肌肉都紧绷起来。他本能地想落荒而逃,但某种力量把他钉在了椅子上,让他听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呼吸,看着那双熟悉的手拿起他的胳膊,让他的手落在了某个位置上。 脑内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这是一个自然的生理过程,”叶庭说,“没什么好害羞的。” 文安盯着胳膊上的手,感觉体内的力气一点点被抽走,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他看着在眼前晃动的衬衫,突然伸出手,抱住对面温热的身躯,把头埋在叶庭紧实的胸膛里。 事已至此,他不想逃了。 但他也不敢看。 叶庭的下巴搁在他发从间,肌肤相贴,每一句话似乎能直接传入脑中,引起一阵战栗:“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文安点了点头,皮肤和衣料发出摩擦的。 那只手带着他的胳膊,慢慢往下移。“这里呢?” 文安猛地睁开眼睛。 叶庭低下头,轻轻地在他耳边说了一段话。 文安反应的剧烈超乎预料。 他陡然甩开叶庭的手,在面前的胸膛上狠狠一推,椅子滑开两米的距离。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叶庭的眼睛。 平静、理智,略带一点疑惑。 “这是爱人之间的一种情感交流,”叶庭看着他说,“现在明白了吗?” 文安凝视着对面的人,久久不语。 他明白了。 欲念。 他终于找出了一个词汇,来具象化这些天的心情。欲念。 方夜说得对,当你找到合适的语言,感情会瞬间清晰起来。 欲念,是爱人对彼此的渴望,家长们对视时的眼神。 是他对叶庭的感情。 很明显,叶庭对他并不是这样。 文安把视线转向屏幕,页面上又跳出了弹窗广告,演员激情缠绵,但他突然冷静了下来。 像掉进冬日的冰窟一样。 叶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嫌恶地皱了皱眉头,关掉网页,然后云淡风轻地说:“这种交流,有时候太激烈了,就会受伤,不值得提倡,不过那是大人的私事,你就不要问了。” 文安盯着他。 叶庭面向屏幕,又调出了编程界面,一边敲打键盘一边问:“好奇心满足了?” 文安感到茫然。 腿上的隐痛又回来了,正如那个阴雨天。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来到叶庭身边。 叶庭在码代码间隙抬头,问:“又怎么了?” 文安注视着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腿,踹了他一脚。 叶庭满脸错愕,震惊无比:“你干什么?” 文安气鼓鼓地走出房间,狠狠地摔上门。 叶庭望着他的背影,皱眉思索:“好好的一个小孩,最近怎么这么暴力?” 文安没走多远,就丧失了活动的欲望。他颓然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感到落寞。他想起多年前叶庭给他读过的绘本,那只寻找名字的猫。 耳边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随后,他听到了迅疾的脚步声,楼上下来的。他一抬头,冯诺一如同一股旋风,拎着行李箱冲下二楼,跑进空着的卧室,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还是要分居。 文安生无可恋地看着门,青春期的愁绪涌上心头。 人生的主题就是失望和别离。 他伤春悲秋了一会儿,三楼又响起了脚步声,文安抬起头,郑墨阳隔着半截楼梯俯视他。 他的老父亲还是很聪明的,知道这时候敲二楼的卧室门只会适得其反。 郑墨阳在文安身边坐下,脚踩在他下一级台阶上。 文安很少跟郑墨阳单独交流,父亲虽然和蔼可亲,但他们毫无共同语言。文安绞尽脑汁,也只想出来一句“大哥这次要来二楼多久啊”,听起来不像打招呼,像找打。 郑墨阳面无愧色,似乎不觉得被迫分居有损他的男子气概。 沉默良久,文安问:“还没哄好啊?” 小儿子总是这么擅长戳人肺管,郑墨阳想了想,严肃地把手搭在文安肩上:“我去会被打出来,只能靠你了。” 文安觉得很委屈。他自己的麻烦都没处理好,还要管家长的烂摊子:“又来?” “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让孩子出面说情很无耻,但郑墨阳没有羞耻机制。他看着文安,就像武林高手看着自己的秘密武器,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第40章 “好吧。”文安说。 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维系家庭纽带,既是责任也是义务。 郑墨阳伸出右手,文安和他握了握,然后他就盯着文安,用眼神逼问“怎么还不去”。文安被他盯得如坐针毡,只好起身去卧室拿了一张纸,卷起来,然后去了客卧。 文安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懒懒的“进来”。 他走进卧室,冯诺一裹着睡袍,趴在床上看视频,看到他进来,就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个地。 文安坐到他旁边,看见睡袍宽松的袖子下面全是青青紫紫的痕迹,脸腾地红了。 经历刚才的教学过程,他已经知道了其中的含义。 文安突然觉得分居可能另有理由。 不是吵架吵的,是上床上的。 他摇了摇头,叶庭说得对,激烈运动不可取。 “好看吧?”冯诺一把手机举起来,给文安看正在播放的视频。 雪山映照下,红砖黛瓦的小镇上人流如织,虽然白雪皑皑的山顶传来寒意,街道两边的花圃却繁花似锦。 文安不知不觉看入了迷。绘本上有很多童话小镇,可没有一个有这么漂亮。“好看。”他说。 “这是瑞士的德林格瓦,”冯诺一说,“我们去那里住过两天。” 文安点了点头,向往地看着屏幕里的世界。做完手术后,日常行走虽然没问题,但医生建议他不要长距离步行或者剧烈运动,所以文安很少出去旅游。他有很多想去的地方,都记在一本小册子上,如果有一天科技真的发达到可以坐着周游世界,那就太好了。 他突然想起近来时不时出现的腿痛,隐隐不安。 连带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积压了很多心事。 冯诺一看着他,突然想起来:“你找我干什么?” 文安记起自己的任务,爬下床,打开手里的画纸,上面是一只淋湿的猫猫,两只爪子搭在台子上,可怜巴巴地垂下脑袋。 猫咪上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爸爸说他错了。 第48章 北京 17岁(10) 冯诺一这次生气生得长远,猫猫求饶都没起作用,郑墨阳被门板拍在脸上,只得独自一人远渡重洋。临行前,他跟长子握手道别,差点捏碎人家的掌骨。 “就我一个人在外面,要常联系,”他说,“每周打次电话吧。” 叶庭觉得这是个威胁:下周之前再哄不好,碎的就不是掌骨了。 又要搞教育,又要忙学习,又要参加训练,现在还背上了死亡威胁,叶庭心很累。 文安和他感同身受。 玫瑰最近越来越没有精神了。以前每逢阴雨天,它会爬到石头上活动身体,现在一天到晚窝在缸底,哲学地望着外面的世界。 文安忧心忡忡,趴在桌子上,看着自己美丽的节肢宠物,听到叶庭在门口叫他。 “能过来看我训练吗?”叶庭问他。 文安竖起耳朵,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回头看。叶庭从来没有邀请他看自己打篮球,都是他死乞白赖要去的。“为什么?”他感觉心跳加速。 “我答应帮朋友一个忙,”叶庭说,“他暗恋我们班一个女生,想请她过来看我们训练,我替他问了那个女生,她说行,又问你会不会过来,她想看看你现在长什么样了。” 文安猛地回过头,怒气冲冲地盯着叶庭。 叶庭已经熟悉这种表情了:“你又要踹我了是不是?” 文安开始磨牙,他的犬齿最近快磨平了。 叶庭固守在门口,防备文安突然袭击:“不想去就算了……” “我去。”文安迅速回答。这完全是下意识反应,叶庭在邀请他共度时光,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可能拒绝。 叶庭留心看他的脸色,好像也没生气,踌躇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文安觉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四处搜寻可以撒气的东西。玻璃杯不行,摔碎了太危险,撕纸太浪费,摔门动静太大,到时候冯诺一会从隔壁探出脑袋来问。最后他只能拉开一个抽屉,再狠狠地推回去。 一点用都没有。 文安带着满肚子的愤懑,来到了体育场。一进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火气窜得更厉害了。 叶庭抬头望向通风口,门口卖运动饮料的店员一边扇风一边解释:“空调系统出故障了。” 体育场馆七月份出故障,这是要命啊。 文安满怀希望地看着叶庭:“你们教练会不会因为这个取消啊?” 叶庭无情地断了他的念想:“这点热度不够,火灾才行。” 文安叹了口气,一边用素描簿扇风,一边跟着叶庭走到二楼篮球馆。边雅晴已经到了,虽然穿着清凉的超短裙,整个人也是汗流浃背的。这样都坚持赴约,可见她对文安有多么执着。 文安出现的那一刻,边雅晴低气压的脸色转晴了。她朝叶庭挥了挥手,看着文安,语气里充满赞叹:“跟小时候一样,好可爱!”然后她又说文安像哪个二次元人物,充满了对文安不参加漫展的遗憾。 对边雅晴的热情欢迎,文安只是不好意思地微笑。边雅晴在“不熟”的范畴里,对于这部分人,他很少说话。 “跟我一起坐好不好?”边雅晴问。 文安看了一眼叶庭,这人只是单纯看着他,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文安磨着牙,扇风的速度越来越快。 边雅晴看文安没有反应,以为他没听明白,又放慢语速问了一遍。 文安叹了口气,既然都出来帮忙了,那就帮到底。万一他不在,边雅晴被热跑了呢。 他点点头,边雅晴就带着他往里走,她脸上十分平静,只有不停晃动的手暴露出内心的澎湃。 他们在前排靠边的地方坐下,这里离走廊的门很近,有点凉风,能略微缓解七月的酷暑。球场上的队员就可怜了,训练还没开始,一个个已经满头大汗。 文安扭头看了看,观众席上还有稀稀落落的几个女生,不知道是不是球员们的对象。 球场上最高的男生抬头看了看观众席,忽然伸手拍了拍叶庭的背,神色激动地道谢,然后不动声色地捋了把头发,拍了下球,等球弹起时,用手指轻松地接住,让球在指尖旋转起来。 这种显摆式的求偶行为幼稚可笑,但边雅晴还真注意到了,虽然关注的重点完全不对。文安听见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这人进教室不会磕到门框吗?” 不过,对战一开始,程蒙恩的策略还是奏效了。即使不懂篮球规则,竞技运动的魅力还是难以抵挡的。文安能看出来,边雅晴的目光确实跟着程蒙恩跑。程蒙恩试图漫不经心、实则无比刻意地往观众席瞟,然后扣篮扣的按教练的说法像是要把篮筐五马分尸。 中场休息时,队员们看上去像被洪水泡了三天的灾民,拿起矿泉水咕嘟咕嘟往喉咙里灌。叶庭抬头看着文安,用口型问他热不热,文安摇摇头。程蒙恩瞥了眼手机,忽然皱起眉头,走出了篮球馆。 场上停战了,文安觉得有必要出去透透风。他走出场馆,往楼梯口走,那儿阴凉一些。 还没走到底,他就听到了一个愤怒的声音:“现在不行!不是说好了吗?今天下午我不带他!” 文安顿住了脚步,偷听别人打电话不好,他倒退了几步。 不成想,他是走远了,角落里那人的声音变大了:“这个暑假一直是我在照顾他,就一个下午,你都不能让我歇会儿吗?” 文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听出这是程蒙恩的声音了。 “我知道你工作忙!”程蒙恩说,“我打比赛你不能来,家长会也不能来,能不忙吗?我知道工作不容易,但你每次一有事,马上就把他塞给我,你不觉得过分吗?” 然后,似乎是对面的人说了些什么,程蒙恩的情绪更激动了:“你说了多少回最后一次了!” 过了一会儿,墙角沉默了下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要是程启元这么吼你,你肯定不会生气。” 文安默默地从走廊撤出来,等了一会儿,没有看到程蒙恩出来。 那应该就是从楼梯那里下去了。 文安顺着楼梯走到一楼,脑子里想着别人的家庭秘辛。他买了两瓶冰镇汽水,回到篮球馆,递给边雅晴一瓶。他不能喝冰水,但握在手里降温很舒服。 边雅晴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把瓶身在脸上滚来滚去,发出惬意的喟叹。 然后,文安看到门口出现一个差点撞到门框的人影。 程蒙恩回来了,手里还牵着程启元。看样子,兄弟俩的妈妈应该是先斩后奏,把程启元送到了体育馆门口,再打电话让程蒙恩出来接,否则不会过来得这么快。 程启元额头上滚着豆大的汗珠,刚一进来,就皱起眉,大声地喊了一句:“好热!” “我知道,”程蒙恩说,“我们五点十分就可以走了。” 程启元盯着他,重复了一遍:“好热!” “我知道,”程蒙恩也重复了一遍,“先忍一忍。” 程启元举起手臂,开始用力地挥舞:“好热!” 文安看着他们僵持不下,把手里的冰镇饮料递了过来。程蒙恩盯着饮料,好像不知道它是从哪个异次元出来的。 程启元看到了文安,突然把目光从自己的哥哥身上撕下来,转移到他身上,盯着他的胸口说:“画画的人。” 文安拿着饮料的手悬在空中,有点酸。程蒙恩接了过来,递给自己的弟弟。 他向文安道谢,程启元拿着饮料,自动坐在了文安的后面。 程蒙恩犹豫起来,看了眼边雅晴,对弟弟说:“你去对面的空位坐吧,那里人少,还有风。” 程启元猛烈摇头,文安算是熟脸,在陌生的环境里,他需要一个熟悉的锚点。 边雅晴疑惑地看着程蒙恩:“这里的位子怎么了?” 女神第一次跟自己说话,程蒙恩的脑子断电了,半天没说出句完整的话:“他……就是……可能……待会儿……有点吵……” 边雅晴回头看了看程启元,他坐下之后就戴上耳机,沉默了下来,显得很安静。 “没事啊,”边雅晴说,“他想坐就让他坐那吧,训练不是马上要开始了吗?” 程蒙恩仍然迟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但教练已经在盯着他了,而且强行让程启元挪位置,可能会让他进入应激状态。尖叫就算了,程启元打起人来是无差别攻击。 程蒙恩一步三回头地走回篮球场,心里惴惴不安。 他有种风暴将至的预感,可惜,这预感十分准确。 训练只开始了十分钟,就骤然中断。 因为在叶庭从另一个队友手里截住球,传给程蒙恩的时候,程启元突然拔掉耳机,站了起来,又大声说了一遍“好热”。 然后,他猛地脱掉了自己的上衣,扔在了地上。 这其实没什么,但接下来,他把裤子也脱掉了,在观众席上走来走去。 观众席上的女生全部朝这里看了过来,皱起眉头,开始窃窃私语。 程启元似乎觉得说话声很烦人,用手捂住了耳朵,开始尖叫。他就这么低着头站在那里,对周围的目光浑然不觉。 女生们转过脸,一边议论着,一边走到了篮球馆另一边。 边雅晴站了起来。她是离程启元最近的人,脱下来的衣服甚至就丢在她身后。 第41章 程蒙恩终于赶了过来,拿起衣服,一面遮住自己的弟弟,一面不住地向边雅晴道歉。在自己喜欢的女孩面前,这个两米多的巨人莫名矮了下来,声音极度恐慌。 边雅晴没说什么,和其他女生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篮球馆。 程蒙恩没有看她,光是劝程启元穿上衣服,就需要用上他全部的心力了。 第49章 北京 17岁(11) 在场的其他人眼里,这真是一场痛苦又漫长的拉锯。 “我是不是说过?”程蒙恩说,“在家里可以脱衣服,在外面不可以。在男生面前可以光着身子,在女生面前不可以。我说过多少遍了!你怎么还这样!” 这话文安很熟悉,他有很多自闭症、脑发育滞后或者语言障碍的同学,其他小孩听一遍就懂的事,他们可能需要永无止境地重复。 别人看电视的时候,不要挡在前面。 上厕所之后要冲马桶。 撞到别人之后,要说对不起。 你没法跟他们说“你怎么这么笨”“你怎么还是学不会”“你怎么不考虑一下我的心情”。他们就是做不到,他们的思维处于另外一个世界,他们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当世界的规则和脑内的规则产生冲突时,他们选择的表达方式,往往是破坏,或者尖叫。 比如现在。 程启元双拳紧握,甩开哥哥搭在身上的手,挥拳打过去。 一边打一边尖叫,叫声尖锐又凄厉,像垂死动物的哀鸣。 球场上的人都捂住了耳朵,面面相觑。 程蒙恩看着自己的队友,看着那些奔逃而去的女生,想着自己中断的训练,想着这件事会以多快的速度传遍全年级,想着开学时同学朋友的眼神。 还有喜欢的女生临走时的背影。 然后,文安听见虚空中的某根弦断了。 程蒙恩拽住弟弟的手,摁在座位上,用力把衣服往他身上套。程启元一边尖叫一边挣扎,他的指甲陷进了程蒙恩的胳膊里,程蒙恩毫无反应。 套上衣服之后,程蒙恩拧着弟弟的胳膊,把他拖出了篮球馆。 尖叫还没有停止。 文安站在原地,双手紧张地纠结在一起。站了一会儿,他担忧地望着叶庭:“去看看吧,出事了怎么办?” 叶庭还没回答,他就跟了上去。 尖叫声很好找,文安很快就在楼梯间看到了两兄弟。 所幸,程蒙恩还没有失去理智,只是在朝弟弟大吼。 “别叫了!”程蒙恩使劲摇晃着程启元,“我每天都在家看着你。队里聚餐,我不能去,同学出去玩,我不能去,过生日,我都不敢让别人到家里来。我没有朋友,没有假期,没有人关心,我都没有叫,你叫什么?” 文安知道这番话毫无用处,程启元不会理解的。 “你需要照顾,我就不需要吗?你凭什么毁了我的生活?!” 他们就这样在楼梯间里互相发泄,一个尖叫,一个怒吼,直到精疲力尽。 叶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上:“走吧。” 回家的路上,文安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尖叫声。 晚上,方夜照常来给他上课,他对她说起了体育馆发生的事。 方夜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有一个姐姐。” 文安以前从未听她说起过家人的事,好奇地用手托着下巴。 “她比我大两岁,没有耳聋,很健康,”方夜说,“小时候,家里还没钱给我装人工耳蜗,助听器也不好,很长时间里,都是她在照顾我。每天早晨,等闹铃把她吵醒之后,她就过来把我推醒。晚上,爸妈要是晚回来,她就给我煮面吃。有天她去超市忘了带钥匙,回来的时候狠狠敲了半天门,没人开。大冬天在门外面冻了半个多小时。等我终于想起她,她已经冻僵了。我一打开门,她就把面条砸在了我脸上。” 文安不知道如何评价这件事,所以选择了保持沉默。 “我爸妈是天下最好的父母,爱我,鼓励我,对我无限包容,”方夜说,“每次我让爸妈陪我看书,教我做作业,他们都会答应我。但是,轮到她的时候,他们就会说,上班太累了,需要休息。这是真的,他们忙了一天,剩下的精力只够陪我,我比普通孩子需要更多耐心和时间。而且,他们在我的学习上花了更多钱,如果只能让一个孩子去补习班,就会让我去。他们怕我没有好学历,没法在社会上生存下来。我的成绩比姐姐好很多,不知道有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长大之后,我才意识到当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姐姐会冲我发火,会摔门,会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方夜说,“长大之后,我们才能坐下来,好好谈论这件事。在我小的时候,我是弱者,她是强者,强者是很难向弱者讨回公道的。” 程蒙恩和他弟弟也会有这一天吗?等到二十岁、三十岁,程启元会明白普通人的心思、普通人的情感,能足够成熟地坐下来,和哥哥顺畅地交流吗? 也许不会,也许他们永远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遵循不同的规则。 他一直想到了下课。方夜跟他道别,他只神游天外地点了点头。 在文安上课的同时,叶庭敲响了二楼客卧的门。 冯诺一不情不愿地下床,打开门,发现是需要仰视的大儿子。 “怎么了?”冯诺一用力提拉垂落的眼皮。 “想跟你聊聊。” 冯诺一把身子靠在门边,跟着门往旁边转了四十五度,请他进去。“什么事?” “哦,有件事得先说……”叶庭拿出了卷成筒的纸,展开,上面是一只满脸期待的狗狗,脑袋上顶着四个大字: 还生气吗 冯诺一一把夺过纸,愤愤地扔在床上:“还搞起车轮战了?” “别生气了……”叶庭劝和的功力远没有文安强,他接到的任务就是把画带上来,剩下的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他说回来之后找我练拳击,我觉得他想对我实施暴力……” “他敢!”冯诺一瞪着他,“你给我打回去!照脑袋打,给他脑壳里打进一点人性!” “这也太狠……” “算了算了,”冯诺一摆了摆手,“别跟我提他,你不是要跟我聊聊吗?不聊就回去睡觉。” “要聊,”叶庭赶紧说,“文安最近不太对劲。” 冯诺一清醒了,表情严肃起来:“详细说说。” 于是叶庭把前因后果掰开揉碎,讲了十几分钟,具体到文安发火的每一个动作和细节。 听完之后,冯诺一沉默地看着他,叶庭从这目光里读出了深深的疑惑。 “你真看不出来?”冯诺一看上去难以置信。 “什么?”叶庭问,“看出来什么?” 冯诺一眼睛里是浓浓的失望“我怎么是这个家里唯一的聪明人”然后摇了摇头:“如果文安不说,那我不能告诉你。” 叶庭平生第一次想跟冯诺一急眼:“为什么?” 冯诺一拍了拍他的肩,用过来人的语气感叹:“青春啊。” 然后他让叶庭站了起来,推着他走出门,然后砰一声把门关上。 在门板摔到脸之前,叶庭隐约听见对面骂了一句脏话。这太稀奇了,他从来没见冯诺一骂过人。 这句话是:“呸,死理工直男。” 第50章 北京 17岁(12) 九月的天空清澈明亮。阳光透过薄云层洒下来,给银杏镀上了金色。人工池塘边的杨槐摇曳着,向人们展示它的舒适和惬意。在缤纷的色彩里,冯诺一终于消气了。 消气的方法说难不难,郑墨阳只是挂着两个黑眼圈回来,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说没有他自己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然后冯诺一就心软了。 在文安看来,他狡猾的父亲就是故意熬了几个大夜,没刮胡子而已。大哥这么聪明的人,每次都吃这种连他也能看穿的苦肉计,属实难以理解。 冯诺一拍了拍他的肩,感慨道:“在别人的恋爱里,谁都是智者。” 文安眨了眨眼,万分不解地看着冯诺一拎着行李箱,从二楼搬出去,飞往美国。 就在飞机起飞的那一周,新学年开始了。 文安走进特殊学校的大门,冒着热气的风从他手中穿过,吹鼓了他的衬衫。越过盲人手杖的丛林,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启元。 他身旁站着的应该是他妈妈,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干练,但眉间有粉底掩盖不住的沧桑感,好像临海那些风吹日晒的岩石,印刻着每一丝岁月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小儿子,重复跟他解释这是哪里,为什么他每周要在这里待上五天,每天九个小时。程启元脸上带着明显的烦躁,恼怒地看着周围。 老师也赶过来,面带微笑地跟他打招呼。这个开学仪式可能要持续好久,文安看了一会儿就走开了。 直到第二节课上课,老师才带着程启元走进教室。 文安所在的特殊教育学校不按年纪分班,按心智,十八岁和十岁孩子的智力发育也许没多大差别。他们不考试,不学理化生,课程的主要目的是适应社会生活,而不是培智。上午第一节是生活数学,第二节是生活语文。程启元走进了文安的语文课教室,说明他的文学水平和文安差不多。 这节语文课的内容是:用句子描述你喜欢的东西。 这就是特校语文课的目的,不需要写出优美的文章,动人的词句,能用语言表达自己的需要就够了。 文安扒拉着作业纸,老师走了过来,把他的暑假记录本递给他:“你写了很多日常的小事,可以试试把写出来的句子串在一起,加个开头和结尾,就是一篇很好的文章了。” 文安用笔敲着脸颊,盯着黑板上的要求看了一会儿,还真有了灵感。 他想了想,在标题栏写下:你喜不喜欢。 你喜不喜欢 早上醒来, 想着今天是星期一, 还是星期二, 突然意识到, 今天是周末! 你喜不喜欢 深夜中, 躲在被窝里, 听狂风卷过屋顶, 暴雨敲击玻璃。 你喜不喜欢 把橘子含在嘴巴里, 第42章 然后一下子, 用舌头把它压碎。 你喜不喜欢 穿着袜子, 在光滑的地板上, 滑来滑去。 你喜不喜欢 站在旁边, 看工人修理电视机, 或是洗衣机。 你喜不喜欢 把苹果皮, 削成很长的一条, 不断卷开的luo旋。 你喜不喜欢 踩过厚厚的落叶, 听叶子 pi pi 啪啪的声响。 你喜不喜欢 在喝饮料的时候, 用吸管, 吹很长时间的泡泡。 你喜不喜欢 在有水汽的玻璃上, 写字, 画画。 你喜不喜欢 用舌头舔饼干上的糖粒, 把脚埋在沙子里, 突然找到丢了很久的玩具, 吃烤盘上融化的芝士, 走在人行道边沿? 文安放下笔,看着写完的句子,为今天的进展而震惊。对着作业纸琢磨了一会儿,他在后面写下结束语: 你喜不喜欢 别人问你, 喜欢什么? 文安写完之后,语文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他爬了三页纸的文章,大加赞赏。 老师把这篇作文当众朗读了一遍,还加了很多评语,大致意思是:这些稍纵即逝的快乐,点点滴滴的瞬间,构成了我们的生活,连缀起生命的初始。说出自己喜欢的事物,就是写一部自传,画一幅自画像,就是我们认识自己的过程。正是我们的喜好,构筑了我们的人格。 文安云里雾里,他每次写点东西,大人都会上升到难以理解的高度。他不确定这是自己写得好,还是大人们在想方设法地鼓励他。 不过,有那么多人喜欢他写的东西,他还是很高兴。 而程启元坐在文安前面,全程一字未动,只低头看着自己的书包。 来了新环境,他还处于戒备状态。 又或者,他根本没有喜欢的东西。 课间休息,文安去了趟卫生间,出来看到程启元站在门口,神情凝重地盯着洗手池。 文安很熟悉这种神情,有些同学对卫生情况特别执着。如果卫生间不符合他们的要求,他们宁可不上。 程启元似乎已经憋了很久了,文安看到他的裤子上洇出几滴水渍,而且深色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 文安在原地摇摆了一会儿,鼓起勇气,上前小心地拍了拍程启元的胳膊,程启元转过身来看着他。 “跟我来。”文安说。 他转身走向旁边的一栋三层小楼,楼身被漆成了白色,走廊上寂静无声。这是行政楼,人少,容易保持干净。不像他们所在的教学楼,隔壁是盲人班,你很难要求新来的孩子保持厕所清洁。 程启元进厕所看了一圈,似乎很满意,文安退了出来,在门口等他。 文安低头看了两分钟地,洗手池的水声也响了两分钟,文安差点以为程启元要把全北京的供水都用完。 程启元出来后,他们隔着半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回到了教学楼。九月的阳光洒下来,在地上拖出一长一短两个阴影。文安忽然想起了六年前,他见到叶庭的那一天。 他悄悄地回头看了眼程启元,对方正四处扫视,看着校园里“禁止践踏草坪”“禁止吸烟”的标牌,大声读了出来。 只有在这里,你读出看到的每一个标签,每一张海报,不会令人侧目。 下一节是绘画手工课,老师把课桌排成几个大正方形,把彩笔和纸发下来,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教他们画火车。文安是这门课的高材生,老师允许他自由创作。所以其他孩子在画火车头的时候,文安咬着笔沉思。 程启元坐在他旁边,似乎对画火车兴趣缺缺,眼睛一直盯着文安的手。文安察觉到了这种目光,不好意思地松开嘴,把笔从牙齿中拯救出来。 出人意料的是,程启元主动跟他说话了:“你要画什么?” 文安低头看着雪白的纸,摇了摇头:“不知道。”然后他想了想,问对方,“你有什么想画的,告诉我,我给你画。” 程启元沉思起来。自闭症患者有一个多彩的脑内世界,虽然程启元一言不发,但脑子里可能转动着万花筒一样的图案,里面有蒸汽机车、草原雪景,原始森林,每一块碎片都光怪陆离。 然后程启元说:“哥哥。” 文安愣了愣,怕自己没理解,又问了一遍:“什么?” 程启元指着空白的画纸:“我想画哥哥。” 文安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在纸上勾勒轮廓。程蒙恩不在对面,要画准确有点难。他搜索着那寥寥数面的回忆,画出一张阳光干净的脸。 程启元全程一直看着他,时不时抬起手,指着画中的人说:“这里,眼角没有那么细。” 文安瞅了瞅他,拿出橡皮擦掉重画。 客户的要求很多,一会儿说鼻子不够高,一会儿说下巴线条不对,一会儿又说耳朵靠下了。文安画得焦头烂额,在心里痛骂自己乱揽活。 终于,在班会课上课铃响时,文安交出了一个客户满意的初稿。他长舒一口气,趴在桌面上活动右手,看到班主任走了进来。 啊,又到了新学年的做梦时刻。 班主任让他们思考自己的梦想,找到自己的特长和兴趣,探索人生的方向。每学年开始,他都会进行一番激动人心的演讲:“人生是一条漫长的路,重要的是确定你想去的远方在哪个方向,然后下定决心。只要这样,你就能跨越障碍,到达终点,取得成就。” 然而一年又一年过去,远方杳无踪迹,决心所剩无几,成就无处可循,只有障碍一直都在。 他们没有学历,语言沟通困难,性格就更不用说了,会让大多数人避之不及。 文安不会因为新信息的过载而尖叫,但身体状况做不了体力工作,语言能力做不了文书工作,还社恐。他会画画,但也没好到可以在卷生卷死的画手圈扬名立万的程度,至少美术学院的教授看到他的画,重点放在他“身残志坚”上,而不是“天赋异禀”上。 多少才华出众的画家都湮没无闻了,哪里轮得到他这种自娱自乐的外行。 文安在桌上一下一下按着笔。 远方、决心、障碍、成就。 远方到底是什么? “是你感动的瞬间,”老师说,“情绪是不会骗人的,能在一瞬间触碰到你内心的东西,就是属于你的远方。” 北京的天气瞬息万变,上午万里无云,等到下午,却突然下起了暴雨。 晨曦班的学生们正在音乐课上听巴赫,外面忽然狂风大作,沙尘蔽日,阴沉得如同银翼杀手中的世界末日。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声音盖过了勃兰登堡协奏曲。 文安看了看时钟,距离放学还有十五分钟。 电闪雷鸣的吸引力大过古典乐,大大小小的孩子扭过头来,瞪大眼睛望着窗外。老师一脸忧虑地看着玻璃上滑落的水珠,大概是没有带伞。 下课铃很快响了,但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孩子们挤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上,等着父母下班来接。几朵蘑菇一样鲜艳的伞盖从雨中飘过来,接走了几个孩子。不过从父母们湿透的肩膀来看,打伞的用处微乎其微。 老师知道文安是每天自己坐公交回去的,就问他:“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文安摇了摇头:“不用。” 老师又看了看暴雨:“你就在这等着?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会小。” 文安仍然摇了摇头:“不用。” 他往前走到屋檐边上,雨珠汇成帘子,滴滴答答地落下。他伸出手去接落下的雨水,然后头顶突然洒落下一片阴影。 叶庭举着伞站在他面前,一半伞盖遮在他顶上。叶庭站在下面一级台阶上,他们难得可以平视彼此。 “看到下雨,着急了吗?”叶庭问他。 “没有,”文安看着他,酒窝笑得很深:“我知道你会来。” 第51章 北京 17岁(13) 暴雨仍未停歇,但伞下的世界干燥而温暖。 文安怕叶庭淋到,往他跟前凑近了点,明知故问:“你们不是还没放学吗?” 叶庭耸了耸肩:“接下来是自习课,没关系。” “自习课就不算逃课吗?” “那怎么办?”叶庭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我记得你没有带伞。” 叶庭搂得很紧,文安能感受到他身上肌肉传来的热度,带有青春勃发的力量感。 这已经不是叶庭第一次为他逃课了。四年前,他第一次去特校,因为陌生的环境恐慌不已,叶庭就翘课过来陪他。冯诺一被叫去开了好几次会,开始还想干预,但耳根子太软,文安一耷拉脑袋就放弃了。 第43章 雨滴从侧面扫进来,打湿了叶庭放在文安肩上的手。 “走吧。”叶庭说。 文安转过头去,看到程启元还站在楼梯口,望着外面的大雨,手里攥着文安给他的那幅画。孩子们一个一个被接走,他沉默地看着墙角,隔着玻璃盯着办公室的时钟。 指针一点一点移动,好像是在一点点拧紧他大脑的发条,烦躁愈发明显。 文安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迈不动腿。老师觉察到了他的目光,解释说:“他妈妈刚刚打电话来,说今天有事,等会儿他哥哥会来接他。” 叶庭突然想起了什么:“我出校门的时候,看到他哥哥了,他在校门口跟一个男人吵架。” 老师困惑地皱起眉毛:“吵架?” “可能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了。” 老师叹了口气:“那可就糟糕了。” 一旦约好了时间,就相当于在程启元脑子里设定了倒计时炸弹。如果不及时赶到,时间归零,后果是毁灭性的。 果然,时针一到五,程蒙恩忽然挥起了手臂,生气地大声叫喊:“五点了!” 老师赶了过去,向他解释哥哥迟到的原因。程蒙恩大喊:“那他什么时候来?” 老师顿住了。她知道不能说“过一会儿”“马上”这种模糊的时间词,程启元不接受,他需要有一个明确的锚点,让脑内翻腾的信息海洋平静下来。 但她不能随便给出精确的时间点,要是程蒙恩没到,就更麻烦了。 老师还在斟酌用词,远处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急促、迅猛,时不时踩到水洼里,响起水花四溅的声音。 程蒙恩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了。他站在走廊下面,伞还没收起来,喘得像锅炉的风箱。 程启元立刻跑了过去,大声说:“五点五分了!” “我知道……”程蒙恩长吸一口气,“我……” “五点你没到!”程启元挥舞起手臂。 程蒙恩站直身子,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经年日久的无奈:“你就不能等一会儿吗?” 他说完立刻意识到失言,“一会儿”这个词惹恼了程启元,程蒙恩在他尖叫之前,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文安抬头看向阴霾的天空,雨点还在永无休止地下落。 四个人一起走向校门口,叶庭问程蒙恩怎么回去。“如果顺路的话,可以拼车。” 程蒙恩刚要开口,突然蹙起眉,看向远处驶来的一辆灰色奥迪。那辆车在他们面前停下,一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打着伞下车,在雨中跑到他们面前,拍了拍肩上的水珠,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我送你回去吧,这么大雨。”男人对程蒙恩说。 “我说过不用了,”程蒙恩说,“以后别到学校找我。” 他推着程启元,想从男人身边绕过去,但程启元没有动,直勾勾地看着男人,大声叫了一句“爸爸!”。 男人恍若未闻,仿佛程启元在他眼里只是透明的雨丝,粘在人身上潮湿又麻烦。他全副注意力都放在程蒙恩身上,伸手拦住他:“别这样,爸这些年过得也挺难的。” 程蒙恩扫了一眼他额头上的皱纹:“关我什么事。” 叶庭和文安察觉到这是别人的家事,走远了一些。但两大一小的身影纠缠着,还在他们视线范围内。 “我自己的儿子,看一眼都不行吗?”男人的手颤抖着,伞上的水珠甩出来,溅在了程启元身上,“这么多年,你们的抚养费我一个月都没断过!” 这句话把程蒙恩点着了:“钱?你觉得每个月花点钱就万事大吉了?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妈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 程启元还在旁边喊:“爸爸!”但没有人理会他。 “那还不是因为他!”男人指着程启元说,“本来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就因为他,整个家都毁了!” 程蒙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把责任推到孩子身上?他不是你要生的吗?你生了就可以不管吗?” “谁说我没管?”男人的音量不自觉地增大,“我供他吃供他喝,哪点对不起他?都是你妈惯的!什么心理咨询、多感官训练、语言教程,花了多少钱?有一点用吗?他根本治不好,你妈还非要给他报什么班,搞什么专业辅导,这不是往水里扔钱吗?” 程启元又叫了一声:“爸爸!” 程蒙恩说:“他没病,只是他理解世界的方式不一样。” 男人嗤之以鼻:“这话都是那些老师为了赚钱哄你的,他就是有病。” 男人一直不理程启元,程启元的不满转化为肢体冲动,开始尖叫,握紧拳头冲上来,使劲往男人身上砸,男人一把推开他,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别叫了!” 然后。然后在场所有人看到了。 怒火原来是可以有实质的。 在体育馆那天,程蒙恩根本没有发火。生气的程蒙恩不是那样的,盛怒之下的他不会大吼大叫,是阴沉的、恐怖的,随着步伐逼近,手上每一个关节都嘎吱作响。 他把伞塞到程启元的手里,照着男人的脸上揍了一拳,男人被儿子打得踉跄两步,单手撑在了车顶盖上。暴雨倾泻而下,很快把他从上到下淋透了。 程蒙恩看着他:“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打他?” 男人狼狈不堪,但没有反击,只是直起身,看着尖叫的程启元。“你跟你妈脾气太好了,”男人说,“他就是欠揍。” “你再敢动他试试,”程蒙恩攥紧拳头,“你才养了他几年?你他妈知道什么!” 男人叹了口气,也没管身上湿透的西装,伸手搭在程蒙恩肩上:“我知道,我理解,你这么多年很辛苦,爸以后会补偿你的。” 程蒙恩冷笑:“你的良心来的太晚了点吧。” “之前是爸不好,但爸也是没办法,没钱没房子,不好意思回来找你,”男人的语气很诚恳,“现在不一样了,爸熬出来了。你不是想打职业篮球吗?爸支持你,你要参加什么训练营,请什么营养师,爸给你出钱。你马上就十八岁了,也没什么监护权不监护权了,从你妈那搬出来,跟爸一起住吧。” 程蒙恩没有回应。 但也没有拒绝。 肉眼可见地,他周身的怒火一点点下落。 雨水从四面八方灌下来,在水潭里激起涟漪。 他犹豫了。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的程启元,程启元的信息过载结束,已经停止了尖叫,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毫无波动,似乎他的选择与自己无关。 自闭症患者很难感受到他人的情绪,程蒙恩的痛苦,程蒙恩的纠结,甚至程蒙恩的爱,程启元也许根本不明白。 “别管他了,”男人指着后面的程启元说,“你还要被他拖累到什么时候?你是他哥,又不是他妈。” 好像程启元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只是母亲擅自留下的一个累赘。 “跟爸走吧,”男人说,“我已经把卧室都给你收拾好了,只要你愿意来……” 程蒙恩转过身,用这个动作打断了男人的话。 “别来掺和我们家的事,”程蒙恩说,“滚。” 文安远远地看到男人的脸色由红转白,看上去像是要爆发了,但他攥紧了拳头,又逐渐平息下来。他捡起丢在地上的伞,抖了抖水收好,坐回了车里。临走前,他从车门上方看了程蒙恩一眼,说:“没事,你再想想。” 车子开走了,溅起了一路泥水。 程启元举着伞,走到程蒙恩身边。他和程蒙恩身高差的太多,要直直地举起手臂,才能把伞举到哥哥头顶。 雨吹进了伞下的空间,程启元的半边肩膀全湿了。 程蒙恩低头看着他,他朝程蒙恩伸出手,手上有张折起来的纸。 程蒙恩接过来,展开,纸上是一幅画。 画上是自己的肖像,一半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人脸也有些模糊不清。 程蒙恩看着自己的弟弟,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没道谢,没夸奖,没对这个举动作出任何反应。他只是把画随意地塞进口袋,从弟弟手里接过了伞,远远地看向还没走的两个人。 文安在旁边目睹了整出家庭伦理剧,此刻尴尬又彷徨,恨不得变成路边的消防栓,让自己的存在自然合理一些。 叶庭沉默良久,还是走向兄弟俩,问了一句:“要拼车吗?” 他们还是拼车回了家,文安把自己的餐巾纸拿出来,让兄弟俩擦干了头发上的水。程蒙恩跟他道谢,但眼神飘忽,好像心思远远地飘着,停在什么事上。 他们比文安和叶庭住得远,等到了小区门口,文安和叶庭先下了车。 晚上,文安跟方夜谈起这件事。 “我觉得,”文安说,“他是想走的。” 方夜凝视着前方,久久不语。 “我问过我姐姐一个问题,”她说,“我问她,是不是更愿意要一个健康的、正常的妹妹。” 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残忍。“她怎么说?” “她说,当然了,”方夜说,“没有丝毫犹豫。” 这句话挺伤人的,但方夜看上去并不介意。 又或许,她介意过,只是现在释怀了。 然后方夜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太巧了,我今天刚好带了这本书。这是绘本,我觉得正适合你读。作者的女儿是脑瘫,他画了这本书,记录自己的心路历程。” 文安看着书,书上凸起的标题触目惊心。 “再翻过来。”方夜又说。 文安又把书翻到背面。 “我姐姐说过同样的话,”方夜说,“在她说完‘当然了’之后。” 文安突然感觉脑中云开雾散。 原来是这样。 原来人的感情,人的心思,可以用这么简单的语句表达。 语言的力量果然强大。 他握住那本书,问方夜:“可以给我吗?我想把它送给另一个人。” “当然可以,”方夜问,“你要给谁?” 文安低头,把下巴靠在绘本的硬壳书套上:“跟这个世界挣扎的人。” 第52章 北京 17岁(14) 秋高气爽,天气渐凉,叶庭的生日近在眼前。 冯诺一比寿星本人还热情,要在家里搞个“大庆典”。最近一家人语音聊天,十次有九次在说这个话题。冯诺一说要从国外飞回来,操办这次生日宴会。 “不用那么费事,”叶庭说,“就是个生日,从国外回来还要倒时差,劳民伤财。” 第44章 冯诺一对反对意见充耳不闻,还让叶庭把同学朋友也请过来,叶庭残忍地指出,他是个高二学生,同学放假不是在补课,就是在做题刷卷子,谁会来参加他的生日宴会? “你请请试试嘛,”冯诺一说,“过来玩两个小时又不会怎么样。少这两个小时,高考也不会落榜的。” 文安在旁边“呸”了几声,驱逐冯诺一口不择言带来的厄运。 家长们不在,少年们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影响。叶庭写代码、研究课题,文安画画、写小故事。 偶尔目睹同学的家庭风波。 校门口纠纷事件之后,文安担心程启元受到心灵创伤,可周一上学,程启元与往常别无二致,仿佛那出家庭闹剧是掷向深潭的石子,短暂波澜之后平静如新。 文安想,可能是情绪的感知障碍救了他,让他处于风暴眼中也安之若素。因为不懂得,不理解,哪怕周围的世界灰飞烟灭,他都能在废墟中穿行。 文安唏嘘了一阵,又是难过又是庆幸。 周一有文安最喜欢的绘画手工课。这节课的任务是折纸,老师发了一叠厚厚的彩纸下来,说今天的任务很有挑战性。 折绣球花。 之前都是小箱子、千纸鹤、星星这类简单的玩意儿,绣球花是个大工程,步骤繁琐,要细心更要耐心这个班上很少有人具备的品质。 但成品真漂亮。 孩子们看着老师手里色彩缤纷的绣球花,热情高涨。 连一向不配合的程启元,都紧锣密鼓地投入了折纸活动。可惜他在手工活上没天赋,总是折错,废了一张又一张纸。中途还站起来,尖叫了整整两分钟。 文安在他旁边捂住耳朵,等叫声过去,看着他又坐下,继续折纸。 下课后,班主任叫住了文安和程启元,让他们去办公室拿家校联系簿。这东西在普通学校,只有小学生会用,特校一直用到毕业。文安不用看就知道上面写了什么。首先夸他聪明又乖巧,作文写得好;然后委婉地对他的人际交往提出建议希望文安多和别人交流,多交朋友,毕竟他比大多数同学情况都好,是有正常社交的希望的。 文安把本子揣进怀里,和程启元一起走出办公室。 “对了,”班主任在他们身后说,“出去的时候,帮老师把门关上吧。” 之前为了维持门打开的状态,门下面嵌了一个木楔子。文安用脚把木楔子挪出来,踢到角落里,关上了门。 文安拿着家校联系簿要走,程启元却盯着门缝,一动不动,文安奇怪地看着他。 许久之后,程启元突然说:“我和那个木楔子,一模一样。” 文安愣住了。 他看了看门,又看了看程启元。 程启元的脸上没有落寞、挫败、愤恨,仍是情绪空白。对他而言,“木楔子”只是他从最近发生的事里推演出来的结论,是确切的、不可撼动的事实。 文安盯着他,突然陷入了深深的悲哀。 “不是的。”他对程启元说。 程启元看了眼文安,露出疑惑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文安让他别这么想,为什么文安脸上流露出悲伤。 “你不是木楔子,”文安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程启元的目光又钉在微微靠下的位置。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管是谁,不管他说过什么,最后都会离开我的。” 然后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只是早晚而已。” 小时候,妈妈在众多争吵、撕咬、绝望之后,终于发现他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她想过很多办法治疗、吃药、情感疏导,毫无用处。 接受自闭症的现实后,她决心让儿子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于是,她为程启元报了很多艺术辅导班。 程启元上过钢琴课。第一次上课的时候,钢琴老师十分激动。她满怀期待地看着程启元:“很多自闭症孩子都有音乐天赋,你知道跟钢琴王子合奏的那个男孩吗?他就有自闭症。” 几节课之后,老师发现,程启元弹奏的曲子,跟普通孩子没区别。 老师找来他妈妈,说你儿子听到高音就会尖叫,实在教不下去了。 之后,程启元又去上了绘画课。第一次上课的时候,绘画老师也兴致勃勃:“很多自闭症孩子都有绘画天赋,你知道威尔特希尔吗?他五天就画了伦敦方圆十八英里的风景,他就有自闭症。” 程启元还挺喜欢画画的。他画画的时候,老师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几节课之后,绘画老师找来他妈妈,委婉地请她退课,说他影响其他孩子的进度。 程启元想,那些被爱的孩子,多少能带来点什么吧? 像他这样,什么长处都没有的,就连交钱给老师,老师都不愿意要。 老师、爸爸、亲戚、朋友。 “所有人都会走的,”程启元又说了一遍,“早晚。” 文安看着程启元,拼命想安慰他,却不知道怎么表达。 程启元脑内的认知一旦成型,就难以撼动,连“五点放学来接”这种小事,略微改变就会引发风暴。他要怎么向他说明,他是被爱着的,这份爱不能用带来的好处或者价值衡量,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只配做木楔子呢? 下午上课时,这个念头一直转着。他绞尽脑汁,觉得答案近在眼前,却摸不着。 吃完晚饭,文安照常去书房阳台喂蜘蛛。他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过书架。 就在那一刻,他想到了。 晚上,叶庭上完晚自习回家,看到书房的灯亮着,很是意外。推开门,文安拿着笔刷,皱着眉头,一点一点上色。 “在画什么,这么认真?”叶庭走过去。 文安搁下笔,挠了挠头:“才画了一半呢。” 叶庭站在桌边,文安挪开了一点。他一向不吝于给家里人看自己的作品,他知道会得到夸赞和鼓励。 桌上有一叠画好的画,最上面一张是两个男孩,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画风明亮治愈,很像文安一贯的风格。 “你在画绘本吗?” “不算吧?”文安挠了挠头,“故事不是我写的,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了,想把它画下来,送给一个同学。他说他喜欢我的画。” “是什么故事?”叶庭问。 “睡前故事,你读给我听过的。” 文安眨着眼,看着叶庭,瞳孔泛出湿润的蓝色。叶庭很熟悉这种表情:“想再听一次吗?” 文安把手放在胸前,满怀期待。 叶庭在椅子上坐下,文安还在旁边踌躇,就被他一把拉了过来,坐在了他腿上。 文安的脸上热起来,不安地扭动着。叶庭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屏住呼吸,不动了。 叶庭伸手把画拿过来,开始朗读。声音一响,文安恍然间回到了小时候。躁动的心跳平静下来,他把头靠在叶庭肩上。 大个子和小个子生活在一起。 小个子阴沉、暴躁, 他丢东西,搞破坏, 大喊大叫,横冲直撞, 打破,折断,砸碎,捣烂。 “天啊,”大个子说,“你怎么了?” 小个子说:“我阴沉、暴躁,又渺小,没有人会爱我。” “谁说的,”大个子说,“无论你是不是暴躁,我都会永远爱你,不计其他。” 小个子说:“那如果我变成一只灰熊, 你还会爱我吗?还会在乎我吗?” “当然了,”大个子说,“无论你是不是灰熊,我都会永远爱你,不计其他。” 小个子说:“那如果我变成一只小虫, 你还会爱我吗?还会愿意拥抱我吗?” “当然了,”大个子说,“无论你是不是小虫,我都会永远爱你,不计其他。” “不计其他吗?”小个子说,“如果我是一条鳄鱼呢?” 大个子说:“那我会紧紧拥抱你, 每天晚上帮你盖好被子,哄你睡觉, 就像现在一样。” 小个子还是有些担心。 “那……爱会耗尽吗?”他问, “它会不会被打破、折断? 如果我不小心打破、折断了它, 你能不能修好它,粘回它, 让它完好如初?” 大个子思考了很久。 “拜托了,”他说,“我可没有那么聪明。 我只知道我会永远爱你。” 作者有话说: 选段来自英国bbc广播电台睡前故事“爱如星光,永不熄灭”。 第53章 格林德瓦 22岁(11) baden的吊灯是鱼型水晶组成的,数千个横截面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光芒,猛然闭眼后,视网膜上密布白点,刺痛之余让人眩晕。 筹码的滑落声,叫骂声,怒吼声,欢呼声,机械转动声,金属球碰撞声,营造出虚幻的热闹,一个个梦在喧嚣中成真,幻灭。 叶庭望向四周,穿行的是身着燕尾服的绅士,低胸礼服的女人,面无表情的赌徒,还有面色紧张、企图掩盖自己是新手的游客。 还有owen。这个向导进入赌场后,目光就聚集在赌桌的战局上,全然忘记了身边的新朋友。 叶庭拨弄着兑换好的筹码,出声提醒对方:“指导一下新手?” owen回过神来,冲身边的年轻人眨眨眼:“不用介绍,没有谁不是天生的赌徒,玩一把就会了。” 第45章 他领着叶庭来到一个轮盘赌的桌子前方,荷官是个表情冷淡的中年男子,在owen走近时,冲他略微点头,像是熟人。 “常来?”叶庭问向导。 “有钱就来,”owen说,“我的金表、古董挂钟和宝马就是这么丢的。” 叶庭若有所思。 “这个新手友好,也是我最喜欢的,简单爽快,”owen说,“下注吧,看看你今天的运势。” 叶庭观察着樱桃木的轮盘,数字分为红黑两种,可以赌颜色、奇偶、数字,庄家优势是5.26%。他把筹码放在了红色上。 “天哪,”owen发出叹息,“你们年轻人胆子这么小?都到赌场了,还搞低风险低回报这一套?” “我喜欢稳中求胜。”叶庭说。 荷官转动轮盘,优雅地将小球投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小球的运动轨迹上,呼吸停止,双拳紧握,轮盘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型真空。世界似乎只剩下转盘,小小的金属球就是全部的存在意义。 小球在数字和颜色间跳跃,最终落在了红色的16号。 “红色,16号,偶数。”荷官宣布。 欢呼声和挫败声同时爆发出来,叶庭的心脏也不自觉雀跃了一下,喜悦从胸膛溢出,一阵热流灌注全身。 怪不得赌瘾难戒,高强度的心情起伏,多巴胺的盛宴,谁能抗拒呢。 他又把筹码放在了奇数上,owen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不应该来赌场,应该去游乐园。” 叶庭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中的筹码:“那你替我下注。” owen挑起眉:“你认真的?” “当然,”叶庭说,“输了算我的,赢了分你一半,就当你的本钱。” “这是你说的,”owen露出笑容,“输了可别心疼。”他只犹豫了一瞬,就把筹码揽过来,放在了11和28组合上。 赌桌旁的人倒吸一口气,这是5.26%的几率。 “人生的意义在于冒险。” 轮盘再次转动,小球飞速旋转,最终落在了黑色的11号。 周围一片哗然。owen愣了愣,随即大笑出声。 “看来今天手气不错,”他说,“运气总算站在我这边了。”他把一半筹码拨到自己这边,望向叶庭,“不介意我继续玩两把?” “请便,”叶庭说,“我觉得看别人下注更有意思。” owen一边叹息现在的年轻人毫无激情,一边紧锣密鼓地投入到新赌局中。叶庭看着他连赢两局,脸上的皱纹都泛出红光来。 赌场善于营造环境,上一秒你还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下一秒就会失去一切。 owen把所有筹码都放在了数字8上。轮盘转动,小球跳跃,最终落在了绿色的0号。 荷官耸了耸肩,说了句“bad luck”,扫走了面前的筹码。 owen盯着赌桌看了一会儿,手指点着绿色绒布,显然心有不甘。荷官高声宣布下注,他在嘴里默念黑色黑色,最后小球停在了黑色14号上。 owen骂了句脏话,他今天果然运势不错,十把九中,刚才那次是意外。再玩两把,他就可以拿回在这里失去的东西。 叶庭观察了他一会儿,问:“要本钱吗?我可以借给你。” owen惊讶地望着他。他们一起出来玩了几次,算是朋友但交情不深,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这么慷慨。 “不过有个条件,你赢了之后,要分我三成,”叶庭说,“你手气正旺,我也想沾点光。” 条件不算苛刻,owen答应得很爽快。 叶庭说:“得打个借条,没问题吧。” “当然。” 叶庭爽快地掏出卡递过去,owen兑换了筹码,回到赌桌继续下注。 庄家优势是5.26%,叶庭想,为什么有些人就是不明白。 午夜时分,owen已经输掉将近十万欧元,一部分原因是叶庭让他直接刷卡,不设上限,过后再在借条上填数字就行。 owen的手开始发抖。他知道挽回不了了。他看着自己的新任债主,咽了口口水,说:“你别急,马上交稿了,尾款到了就还一部分。剩下的,明年我再想办法。” “没事,”叶庭拍了拍他的肩,“我不急着用钱。” 债主的态度如此和蔼,owen感到惶恐。他琢磨着叶庭的表情:“你家里有钱吗?” “算是吧,”叶庭说,“不用紧张,慢慢还。” owen露出了微笑,虽然心底的某个角落忐忑不安。“过午夜了,回去吧。” 他正要往前走,叶庭伸出手拦住了他。“别急啊,”叶庭说,“我还没玩够呢,今晚这么晦气,找个地方轻松轻松吧。” owen苦笑:“我可买不起酒水了。” “我付钱。” owen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 叶庭说:“怎么了,是债主就不能做朋友吗?” owen愣了愣,摇摇头:“真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好吧,你要去哪?” 叶庭领着他走出大门,指了指前方的霓虹灯牌。 黄赌毒是一家,strip club开在赌场旁边也是意料之中,穿着内衣、在钢管上旋转的热辣舞女对抹平伤痛有奇效,几轮大腿舞,加上无数酒精,owen向后倒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叶庭朝台上的舞女打了个响指,对方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一卷纸钞,鲜红欲滴的嘴唇露出笑容。 “麻烦你了。”叶庭说。 他在owen身上摸索一番,把手机和其他身份证件掏出来,放在口袋里,看着舞女扶走owen,起身走出俱乐部。 时间已经临近清晨。酒精加上紧绷一夜的神经,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深吸了一口裹挟着雪山气息的凌冽晨风,睁开双眼,看到店门口站着熟悉的身影。 没来由地,他感到一阵心虚。 文安交叉双臂,发丝反射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 叶庭看了看身后的俱乐部,又看了看文安。 “漂亮姐姐很多吗?”文安问。 叶庭的目光迷茫起来。他指了指耳朵,抱歉地说:“刚才里面声音太大了,我听不清你说话。” 文安眯起眼睛,朝他走了两步,站在他跟前,大声冲着耳朵吼:“看到美女了吗?” 叶庭从没见过他大声说话,往后倒退两步,耳朵隐隐作痛。 文安看着他,努力不露出微笑。 “不知道,”叶庭说,“我没心思看。” 文安怀疑地看着他,他走上前,搂住了文安的肩膀。文安一瞬间闻到了浓烈的香薰味,不自在地撇开了脑袋。“你今天,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是。” “多少?” “十万,”叶庭说,“换成人民币七十几万吧。” “什么?”文安瞪圆了眼睛,“你哪来的钱?爸早就把你踢出继承名单了。” “我知道,”叶庭说,“前几年攒下来的,现在一穷二白了。” “你太败家了!”文安揉着胸口,“好不容易赚来的钱,怎么能这么花!” “不是白花,”叶庭耸了耸肩,“迟早有一天,他会连本带利还回来的。” 第54章 北京 17岁(15) 叶庭的生日一天天临近,文安苦恼不已。 他知道叶庭在自己心里的特殊地位,也知道自己对叶庭的心思,生日是绝佳时机,他可以借机表白,也可以送一些特殊的礼物,婉转地吐露心声。但他不想也不敢打乱这段关系,它太完美了,严丝合缝又温暖熨帖,他怕轻轻一动就会扯开裂痕。 也许有这份苦恼加成,髋关节的痛感一天天清晰起来,逐渐到了影响睡眠的程度。文安有时会在夜里惊醒,辗转反侧,想起孤儿院里的时光。 那时他的睡眠也断断续续,有时是因为噩梦,有时是因为腿痛。五年了,这五年的生活太幸福,他还以为不会再有失眠的夜晚。 他顶着疲惫的黑眼圈,恹恹地上学。好在神智没有完全湮没,还记得拿上要送给程启元的绘本。 到了教室,他发现,失魂落魄的不止他一个人。 程启元眼下有同样浓重的青黑,目光呆滞,神情飘忽。好像人在学校,却把灵魂落在了某个角落。 文安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侧着脸问:“你也睡不着?” 程启元的神智还没归位,朝声音来处望了眼,说:“上周。” “上周?” 程启元参与了对话,语气却像是自言自语:“是哥哥的生日。” 真巧,程蒙恩和叶庭的生日相隔不远。 与叶庭大操大办、广发请帖的阵势比,程蒙恩的生日着实惨淡。 高二一个月才放两次,好不容易生日碰上大周末,能放松两天,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蛋糕。十八岁了,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程蒙恩放学回家,刚一开门,就看到水箱里飘着几个玩具。 不是普通玩具,是乐高机甲。 他最喜欢的乐高机甲。摆在玻璃柜里,用锁锁上,不准人动的乐高机甲。 在妈妈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日子里,难得有一次满足他的请求,买的乐高机甲。 程蒙恩盯着漂浮在水里的乐高,按捺住喷涌而出的怒火。 之前水箱里是有鱼的,但程启元喜欢往水箱里丢玩具,他的恐龙、战车、积木,全被丢进去过。劣质玩具的油漆不太牢固,没过多久,鱼就被毒死了。 程蒙恩很喜欢那些鱼,所以家里再也没养过鱼。 水箱空置了,可程启元喜欢看水里漂浮的东西,总会把它灌满。 就像多年前,妈妈带他去参加婚礼,奶油沾到了裤子上,他在三百多个宾客面前,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前几天在体育馆,他还是这样。 这么多年,周围的人都长大了,只有他们家,一成不变,暗无天日。 第46章 他一把捞出水箱里的乐高,冲着卧室门大叫:“程启元!给我出来!” 门开了,程启元穿着睡衣,直直地盯着他,脸上一片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程蒙恩看到这幅一无所知的样子就来气。 “我说过什么?”程蒙恩把乐高举到他眼前,“不准把玩具扔到水箱里!你能不能长点记性!” 他知道他在自说自话,程启元怎么会长记性呢,他不过是折磨自己罢了。 程启元一言不发,眉头紧皱,不满哥哥发火,一转身,又回到卧室,砰一声关上门。 程蒙恩跌坐在餐桌旁,书包掉在地上。他用手撑住额头,强迫自己深呼吸。 等心情平静下来,他抬起头,望向桌上。 什么都没有。没有饭菜、没有蛋糕、没有包好的礼物。 他又望向时钟,快七点了。 他正想着妈妈下班该到家了,家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程蒙恩接起,对面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妈妈有急事,可能晚点回来”,就挂了。 时值深秋,北京的天已经暗了下来。程蒙恩没有开灯,坐在椅子上,被黑暗一点点吞没。 他就这么坐着,等开锁的响声。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门外还是毫无动静。 期间,因为到了平常约定的饭点,程启元从卧室跑出来,冲他大声尖叫。他不想理的,最后还是给了包饼干。程启元吃了个半饱,又回到卧室,关上门。 客厅又陷入了黑暗。 快十点的时候,走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门锁咔嚓咔嚓转了半晌,还是没有打开。门外的人不耐烦了,抬手敲起了门。 程蒙恩站起身,走到门前,面无表情地开门。 妈妈拎着一个蛋糕盒,从他身边挤过,踢踢踏踏地把脚上的高跟鞋甩掉,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地狱的刑枷。 程蒙恩的目光追着她,看她踉跄着穿好拖鞋,脚步不稳地走向餐桌,把蛋糕放上去。这一系列动作似乎耗完了她的力气,盒子一脱手,她立刻歪进椅子里。 然后她看着程蒙恩,露出微笑:“生日快乐,儿子。” 程蒙恩看着她:“你喝酒了。” “开了会就想走的,老板突然要请集团那边的领导吃饭,”她用手捂着腹部,恶心一阵阵泛上来,“本来以为喝一轮就完了,结果一轮接着一轮,闹到现在。” 程蒙恩打开盒子,蛋糕大概在来的路上撞了几下,边上的奶油全抹在盖子上,“生日快乐”的字也歪了。 “不好意思啊,”她说,“妈妈答应了和你一起吃晚饭的。” 程蒙恩在她对面坐下。他应该去倒杯热水的,但他没有。“不用道歉,”他说,“你根本没觉得抱歉,为什么道歉?” 妈妈震惊地看着他,连胃里的抽痛都忘了:“这是什么话?这个局很重要,不然我肯定……” “程启元的生日,你从来没有迟到过,”程蒙恩说,“一次都没有。” 妈妈张开嘴,又合上,不知道是因为犯恶心,还是无言以对。 “就因为我不会哭,不会闹,不会把这个家砸成碎片,我的要求可以不听,我的生日随便过,是吗?”程蒙恩看着歪歪扭扭的蛋糕,“我就必须懂事,必须忍着,我就不能委屈吗?” 酒精钻进大脑,神经丝丝缕缕地抽痛起来。妈妈按住额头,疲惫地望着地面。她真的很想要一杯热水。 她今天已经应付了拖后腿的同事,心血来潮的老板,还有逼着女员工喝酒、话语间全是下流段子的资方,大儿子是她唯一可以松口气的地方。 现在看来,这口气也松不了了。 “太不公平了。”程蒙恩说。 她叹了口气。是啊,不公平,她知道不公平,一个孩子不能懂事,另一个就必须懂事,怎么能公平呢? 她不想承认,有时候,她加班只是为了加班,她想尽办法晚一点回家。她知道回来更没法休息,程启元小时候发疯,她还能制得住他,可他一天天长大,她实在有心无力了。 “我明白,”她对大儿子说,“对不起,但你也知道,弟弟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 “所以呢?”程蒙恩打断她,“你不应该对我好一点吗?不应该更关心我吗?我才是有未来的人,我才是能撑起这个家的人,我才是给你养老的人,我将来也要养他!” 妈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弟弟又不是故意的,他生下来就是这样,他也没有办法。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为什么不能说?”程蒙恩站了起来。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他知道这些话阴暗、冷血、不是一个兄长、一个儿子应该说出来的,可他忍不住了,“我不说,谁会在乎我的感受?谁会拿我当回事?” “这又不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难道是我的错吗?”程蒙恩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接近怒吼,“我又没有错,凭什么为了他受罪?” 妈妈额头上冒出冷汗,胃部的痉挛让她的表情扭曲起来。她望向程蒙恩背后,哑着嗓子说:“你小声点……” 程蒙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僵住了。 程启元就站在他背后。 第55章 北京 17岁(16) 程启元的眼睛盯着桌子。程蒙恩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他的表情实在无懈可击。 程蒙恩突然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震耳欲聋。 程启元慢慢把目光移到他身上,沉默良久。 屋里一片死寂,世界仿佛停止了运转。 然后,程启元缓缓开口,说了三个字:“我饿了。” 声音很大,语调平板,跟往常别无二致。说完,他走到桌旁,撕开蛋糕盒,把蛋糕拖了出来。 刺啦一声,纸盒破裂,这个动作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时间恢复了流逝。 “哦,”妈妈从茫然中挣脱出来,看了看小儿子,又看了看大儿子,“对,这一天都快过了,吃蛋糕吧。” 程启元直接用手抓起奶油、往嘴边送去。妈妈喝止他,抽了几张纸,擦干净他的手:“等吹完蜡烛再吃。” 看着被毁掉的蛋糕,程蒙恩的心忽然归位了。 好像没事,好像没反应。 可能听到了,但没关系。 一切又回到了既定的轨道上,周而复始。 他站起身,走进厨房,往热水壶倒水,插上电。等他拿着水杯出来,妈妈已经在蛋糕上插好了蜡烛。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仿佛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温馨的晚宴。 “十八岁生日快乐,”烛火在妈妈的眼睛里闪着光,“时间过得真快啊。” 程启元盯着蛋糕,神情开始烦躁,他等不及唱歌许愿的流程,他很饿了。 程蒙恩闭上眼,沉默几秒,吹灭了蜡烛。 妈妈打开灯,程启元迫不及待地把蛋糕切下来,把嘴里塞得满满的。程蒙恩对甜品兴致不高,握着塑料叉,时不时吃一口。 妈妈喝了几口热水,感觉翻腾的胃平息下来。她看着沉默的大儿子,问:“许的什么愿?” 程蒙恩没有回答。 也没有人再问。 吃完蛋糕,妈妈叫了个瓦锅饭的夜宵,几个人随便吃了点,就午夜了。平常这时候,程启元已经上床睡觉,今天精神却不错,在客厅盯着水缸发呆。 程蒙恩感觉疲惫从深处涌出来。他把餐盒跟蛋糕的残渣放进垃圾袋,收拾了一下餐桌,背起包,回到自己的卧室。 房间有点乱,估计是程启元找玻璃柜钥匙的时候翻乱的。程蒙恩没力气管这些,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墙上乔丹的海报。程启元的床就在对面,伸出手就可以够到。 过了一会儿,响起两声敲门声。这声音怯怯的,一听就不是程启元。 “进来。”程蒙恩没动弹。 妈妈打开门,小心地合上,走过来,坐在他床边。 “对不起,”她说,“妈以后不会再食言了。” 程蒙恩转过头,看着妈妈。她背对着台灯,丝丝缕缕的白发透着光,似乎比上一年多了不少。 “对不起,”他说,“那些话不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他们都知道。就像他们也知道做母亲的以后还会食言。 不过这时候没必要说这些。家人需要短暂的和解。 妈妈握住他的手,说:“但你要信我一次。” 程蒙恩看着她。 “他不会拖累你的,”她说,“我决不会让他拖累你。” 这么多年,她拼死拼活,在悬崖的边缘徘徊,为的就是这个。 程蒙恩想要说什么,妈妈摇了摇头。 “将来,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她说,“他是我儿子,我会养他一辈子。” 客厅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程启元又把什么弄倒了。 妈妈转头看了一眼,即使程启元不在,她也把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别恨你弟弟,好吗?” 程蒙恩沉默地听着房外的动静沉寂,像深渊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说:“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恨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妈妈握住他的手,紧紧攥了攥,走出房门。程蒙恩躺了一会儿,仍然没有人进来。 他犹豫片刻,起身出门,客厅的灯已经灭了,程启元坐在黑暗中。 他慢慢把房门打开到最大,程启元听到响动,警惕地望过去。发现是哥哥,放松下来。 程蒙恩没走过去,靠在门边,看着弟弟,过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程启元的表情毫无波澜。 “我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程蒙恩说,“我不是认真的。” 程启元看着他,好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然后程启元坐了起来,目光仍然钉在哥哥身上。他站起来,走到书包旁边,拉开拉链,摸索了一阵,拿出什么东西,走过来递给哥哥。 程蒙恩低下头,看到一个小花束。 第47章 纸做的花束,蓝粉相间,叠的很精巧,很漂亮。 “生日礼物。”程启元说。 程蒙恩接过来,用手指摩挲着花瓣。他不知道程启元叠了多久,折纸需要长时间的专注,对程启元来说难比登天。 他把花束抱在怀里,彩纸的尖角戳在胸口,传来一阵隐痛。 “谢谢。”程蒙恩说。 送完了礼物,程启元却没有进房。似乎有什么绊住了他,让他在原地徘徊。 程蒙恩发出疑问声,程启元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明年生日,你还在吗?” 世界又停转了。 昏暗的灯光,寂静的屋子,相对的两人。 好像有人希望时间停在这一秒。 已过午夜,程蒙恩正式成年了。 他不再需要监护人,他自由了。 程启元静静站在原地,等着他回答。 一阵风刮得窗棱咯噔作响,窗帘鼓胀起来。 程蒙恩伸出手,搭在程启元肩上,推着他走到床边。程启元默默跟随着他的动作。 他让程启元躺下,给他盖上被子,坐在床边,就像小时候那样。 程启元的目光仍然黏在他身上。 然后他说:“我在。” 他握紧程启元的手:“我会一直在这里。” 程启元看向那只手,曾经给自己穿衣服,教自己写字,和自己玩球的手。 那只手抓着自己。那只手的主人说不会放开。 程蒙恩说“睡吧”,替他关上了灯。 程启元没有睡,一直盯着天花板的轮廓。 那一晚,他没睡着。之后的一夜,他也一直睁眼到天明。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这件事违反了他对世界的认知,违反了他心中的逻辑。 他对文安说了这件事,文安却比他还糊涂。 “不符合逻辑?”文安问,“什么逻辑?” “喜欢的逻辑,”程启元说,“能让自己高兴的事情,就会一直去做,让自己难受的事情,就会避开。” “哦。”文安迷茫地说。 “人也一样,”程启元说,“让自己开心的人,就会接近,让自己生气的人,就会离开。” “嗯嗯。”文安点头。 “我把乐高扔进了水箱里,”程启元说,“他很生气。” 文安好像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他可以离开了,”程启元重复说着过去的结论,“他生气了,他为什么不离开?” 程启元烦躁地用手扯着头发,嘴里念叨着意味不明的话。这件事有哪里不对。有哪里出现了裂缝。他要去填补它,他要找到那个缺口。 文安看着他,小心地伸出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我想送你一件礼物。” 程启元皱起眉。今天不是他的生日,也不是圣诞节,只有节日才能送礼物。 文安从包里拿出一个装订好的本子,低下头,递给他。 程启元接过来,盯着封面。 “看看吧。”文安小声说。 程启元翻开本子,目光从文字扫到图片。绘本很薄。他很快就翻完了。 文安心里有点忐忑。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画出故事的精髓,想问程启元看懂了没有,抬头的一瞬间,他猛地怔住了。 程启元在流泪。 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滴在衣服上,很快晕湿了一片。 文安见过尖叫的程启元、愤怒的程启元、暴躁的程启元。他的情绪大开大合,却唯独没有悲伤。 但他在流泪。 他看着绘本,觉得这真是个乱序的、毫无逻辑的世界。为什么会有永远?一直?不计其他?为什么会有破损的爱? 他不明白,也不理解。 但他在流泪。 文安抱住程启元,绘本夹在他们之间,抵住心脏的位置。程启元把头靠在他肩上,浑身颤抖。 第56章 北京 17岁(17) 叶庭的生日出乎意料地热闹。不仅班上的同学来了,篮球队里的队员也来了好几个。 到场之后,他们被院里的阵势吓了一跳。 院子里放了一张蹦床,周围有网。蹦床旁边是一个沙袋,袋子上面挂了两副拳击手套。地上有几个幼儿园小朋友常玩的蹦蹦球,大门上挂着一个飞镖靶子,旁边还放了几把气弹枪。 杜一平扯了扯叶庭的衣袖:“你今年几岁?” 毕竟是生日,叶庭很客气,没有揍他:“这是解压道具。大哥觉得高中压力太大了,需要发泄。” 杜一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不屑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 十分钟后,他在蹦床上快乐地弹跳,叫得像一只土拨鼠。 篮球队的中锋和后卫把沙袋团团围住,一人一拳打得震天响。边雅晴举着气弹枪,面无表情地朝同学要害处袭击,打得人四处逃窜,风声鹤唳。 程蒙恩刚带着礼物进门,就听到了一声尖叫。紧接着,橡皮子弹就像机关枪一样打向他,幸而手里抱着礼物,挡下了大部分火力。 边雅晴看到是他,就放下了枪。程蒙恩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记着上次的事,脸上有些讪讪的。 程蒙恩把礼物送给叶庭,然后看到边雅晴进来拿饮料,他抓紧机会道了歉。 “对不起,”程蒙恩说,“我替我弟弟向你道歉。他不是暴露狂,他只是理解不了社会规范,比如什么场合该做什么……” 他有点语无伦次,边雅晴耸了耸肩:“你看起来习惯了。” 程蒙恩停了下来:“什么?” “道歉,”边雅晴说,“每次出这种事,你都要跟一堆人道歉吧。没关系,我没被吓到,我知道孩子跟孩子不一样。有些孩子教一教就懂了,有些孩子怎么教也改不了。我们学习不是也这样吗?有些学得快,有些学得慢。对他来说,社会规范跟高数一样难吧。” 她这么善解人意,程蒙恩觉得不好意思。他跟人家有的没的扯了好久,还要人家来安慰他。他直起腰,小心地让自己别碰到客厅的吊灯:“谢谢你不计较那天的事。” 边雅晴耸了耸肩:“不客气。”顿了顿,她又说,“不过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不喜欢个子比我高的男生。” 程蒙恩还没来得及回答,边雅晴咔嚓一声扣动扳机,门外响起一声哀嚎。然后她就走了,补充完水分之后,她要接着出去大杀四方。 程蒙恩看着她的背影,他刚萌芽的青春悸动就这么被掐灭了,干净利落。但回想刚才的交谈,他觉得感激多于失落。 边雅晴刚出门,叶庭就抱着一堆礼物走进来,看到程蒙恩站在客厅里,问了一句:“你弟弟呢?今天没带他出来?” “我妈妈在家里带他。”程蒙恩说。大概上次生日的争吵还是有作用的,妈妈留在家里,让他出来自由活动。“对了,谢谢你弟弟送的礼物,启元很喜欢。” 叶庭知道是文安之前画的绘本:“喜欢就好。” “听说他还哭了一场,”程蒙恩说,“吓到我了。” “他哭不是因为绘本,是因为你,”叶庭说,“你很了不起。” 程蒙恩说:“一点也不是。” 这话叶庭就没法接了。 程蒙恩想了想,问:“你小时候,想要弟弟妹妹吗?” 叶庭摇了摇头。他情况比较特殊,任何人出生在他们家都是一场灾难。他不想跟别人悼念过去。就没有深谈。 程蒙恩说:“我小时候特别想要一个弟弟。” “看到别人家有兄弟姐妹,我特别羡慕,一直缠着妈妈,让她再生一个,”程蒙恩说,“我还想过,在弟弟一岁的时候,跟他玩什么,三岁的时候,跟他玩什么。我把玩具拿出来,想等他出生了送给他。然后,他出生了。” 程蒙恩顿了顿,说:“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 完全不是。 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放在桌上,烛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程蒙恩看着它,过往的十八年在脑内闪过:“你知道我今年许了什么愿吗?” “不是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本来也不会灵验的,”程蒙恩说,“每年我都会许同一个愿望,希望第二天早晨,程启元醒来,会突然大叫:‘什么?我之前是那样的?’然后,他会变成一个正常的弟弟。他会烦人,也会嫌我烦,我可以跟他开玩笑,跟他打架,他也会跟我开玩笑,会打回来。” “但是没有。第二天早晨,他还是会尖叫,然后我会吼他,最后因为罪恶感再去找他道歉,就这样一直循环下去。” 就这样循环下去。 “我没有哪里了不起,”程蒙恩说,“我嘴上说理解他,心里还是羡慕别人家的弟弟,羡慕得要死。” 叶庭说:“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程蒙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客厅的座机在此时响了起来。 这年头谁还会打座机?叶庭走过去接了起来,电话对面传来粗犷的声音:“喂?是103号业主吗?” “是。” “我是小区门卫,我这儿有个孩子……”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然后电话对面的人大喝,“诶!你突然叫什么!我们可没打你!” 叶庭直起身,转向程蒙恩。 门卫立刻又转向话筒:“他说他哥哥在这,麻烦你们快把他领走吧。” 第48章 叶庭挂断电话,震惊地转向程蒙恩,告诉他,他弟弟可能跑到这儿来了。 程蒙恩的震惊程度不亚于叶庭,两人即刻出门,到门卫那一看,程启元真在那。程蒙恩手忙脚乱地检查弟弟有没有受伤,同时向门卫道谢。 “他问我这儿是不是有个叫叶庭的人,好在我有点印象,你是郑总的儿子吧,”门卫对叶庭说,“我问他找你干什么,他就说他是跟着哥哥来的,然后就不说话了,我怎么问都不说,急死我了。” “不好意思,”叶庭说,“他有点认生,麻烦你们了。” 他们带着程启元回去,路上程蒙恩越想越不对劲,低头问他:“你出来有没有跟妈妈说?” 程启元摇了摇头:“妈妈睡午觉了。” 真是一笔糊涂账:“那你怎么过来的?” “地铁,”程启元掏出了一张蓝色卡片,“我拿了妈妈的地铁卡。” “你怎么找到路的?” “用妈妈的手机搜的,”程启元说,“五号线,坐四站,地铁站就在小区门口。” 叶庭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 “上次坐出租,”程启元说,“在这儿停了。” 所以,事情的经过是,程启元知道哥哥要去一个名为叶庭的朋友家玩,于是趁着妈妈睡觉,用手机搜了来这儿的路线,自己坐地铁过来了。他没有拿手机,仅凭记忆找到了这里。到达之后,他找到门卫,通过叶庭的名字把人叫了出来。 即使是一个普通的十岁孩子,也很难做到这些。 程蒙恩心有余悸:“路上没有碰见什么奇怪的人?没有人问你一个人出来干什么?” 程启元摇了摇头:“我一个人来这儿了。” 程蒙恩舒了口气,幸好,幸好没有意外,幸好地铁的噪音没让程启元崩溃。 程启元突然停下,拽着哥哥的袖子,又说了一遍:“我一个人来这儿了。” 程蒙恩说:“我知道,下次不能这么干了,出去的时候,得先和家里说一声。” 程启元摇摇头:“我一个人来这儿了。” 程蒙恩按了按太阳穴,对话又进入了循环:“我知道。” “我一个人来这儿了,”程启元说,“我能一个人来这里。” “我知道。” “我能一个人来这里,”程启元说,“我就能做到任何事。” 程蒙恩停了下来。 “我能做到任何事,”程启元说,“所以你离开也没关系。” 程蒙恩忽然明白了,恍然大悟。意识到真相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忽然沉重地坠落。 “出去上大学,”程启元说,“出去住,不照顾我,也没关系。” 程蒙恩蹲了下来,抱住了自己的弟弟,就在路边上,就在篮球队的朋友旁边。 他们回到了叶庭的家中。程启元喜欢蹦床,立刻脱掉鞋子上去玩了。刚才的大冒险仿佛只是平淡的插曲。 程蒙恩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向他汇报弟弟的动向。他妈妈也吓了一跳,“他明明看哈利波特看得好好的”,但人既然是安全的,也就不说什么了。 程蒙恩看着蹦床上的弟弟,听到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他转过身去,看到一个熟悉的男生。 文安手里拿着一本书。经历了几场风波后,面前这个高的要死的男生,似乎也没那么吓人了。 他挺直身子,举起手里的书,递给他:“送给你。” 程蒙恩看着书。自己明明是来贺礼的,为什么会有别人给自己礼物。 “是个绘本,”文安说,“老师送给我的。” 程蒙恩接过来,把书在手里翻了翻。 然后,突如其来地,眼泪从他脸上涌了出来。 这情景诡异极了。外面是蹦床和枪战,里面是生日蛋糕和能量饮料,一片欢乐祥和的氛围。而他,一个两米多的壮汉,站在客厅里,泪流满面。 这就是触动人心的力量,文安想,它一直在我身边。 书的标题很特别,一半印在封面,一半印在背面。 封面上写着:虽然等的不是你。 然后,看完整本书,合上书页,会看到背面的一行字:但我很高兴你能来。 虽然等的不是你,但我很高兴你能来。 作者有话说: 《虽然等的不是你》是法国绘本作家法比安图尔梅创作的图书,他的妻子产检一切正常,女儿出生后却确诊了唐氏综合征。 这本书的内容和本文没有联系,只是我第一次看到书名受到了震动。 非常感谢大家看完这段任性的故事,它很长,但我想把它写完整,所以我决定一次性发出来。 下一章开始完全是主人公的人生了,不好意思啊文安宝贝,到处送书辛苦了。 第57章 格林德瓦 22岁(12) 格林德瓦的火车没有那么守时,加上罢工潮的影响,杜一平从站口出来时,叶庭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 从火车站一出来,杜一平先“哇”了一声,这是游客对雪山的欢迎词。然后,他正了正背包的肩带,用谴责的眼神看着叶庭。叶庭刚要伸手帮他拿行李,他就长叹了一声:“人怎么能没良心到这种地步。” 叶庭把手收了回来:“又怎么了?” “你没有去苏黎世接我。”杜一平指了指28寸的箱子,又指了指旁边24寸的箱子。 “你出来度假,带这么多行李干什么?” “我度假是因为谁?”杜一平瞪着他,“你疯了吧,十几万份订单堆在后台,你跟我说要来瑞士gap一年。” 叶庭自认理亏,把28寸的箱子拎了起来:“订旅馆了吗?想省钱可以住我那里,客厅里刚买了一张沙发。” 杜一平不满:“你为什么不把卧室让给我?” “因为不是我一个人住。”叶庭说。 杜一平朝他身后看去,文安正在朝这边走过来。杜一平眯起眼睛眨了眨:“他长大了啊,跟五年前不太一样了。”又觉得哪里违和,上下打量文安,和脑子里的记忆找不同,最后恍然大悟,“他眼睛颜色怎么变了?” 叶庭把箱子拎下台阶,往前推着走,说:“美瞳。” “哦,”杜一平跟上去,朝文安挥了挥手,“好久不见。” 文安朝他点点头,叶庭问文安:“怎么过来了?” “你们太久不回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杜一平看了看这两个人,绕到了他们旁边:“我是不是不该打扰你们?住客厅不方便吧?” 叶庭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神情,杜一平以前不知道要跑,现在知道了,但仗着文安在场,挺直了背:“我不是那种没眼力见的人,只要你们有需要,我随时……” “你在想什么?”叶庭手底下的箱子发出刺啦声,杜一平希望只是路不平的原因,“住你的,我们没在一起。” “你们不睡一张床吗?” 叶庭看了他一眼,现在杜一平确定不是路面的原因了。他把背包掉了个个,放在胸前防护,提高嗓门说:“我饿死了,接风宴在哪?这儿有法餐吗?我想吃法餐。” 叶庭觉得,自己终究还是成熟了。成熟的大人会让朋友进门,给朋友倒茶,替朋友准备新被褥,请朋友去一家体面的餐馆,用弟弟发小同伴室友难以定义的同居人的卡付钱,毕竟穷得连下个月房租都付不起了。 服务员上前菜的时候,杜一平还在嘟哝,说这个酒的味道和酱汁不搭。 叶庭希望主菜能堵住他的嘴,但从他尝了一口就摇头的神情看,不行。 文安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甘蓝,问:“你们在美国,吃的这么好?” “我们吃target的冷冻炸鸡,”杜一平说,“偶尔换一换trader joe的热狗卷,改善伙食。超市是超市,法餐是法餐,法餐就得有法餐的水准。” 文安又换了口风:“你们在美国,天天吃垃圾食品?” “创业初期嘛,需要高热量的食物保持体力,和心情,”杜一平用叉子指着叶庭,“好不容易赚钱了,正在上升期,这家伙居然去休假ne刚刚给我们投了五百万刀!” 文安眨了眨眼,看向叶庭。 “初创小公司,天使轮能拿到这么多钱,简直是奇迹啊,你居然跟投资人说关停几个月,你要去瑞士!要是普通投资人,这时候已经在私募圈把你拉黑了。” “他没拉黑,”叶庭说,“他把我从继承名单里踢出去了。” 这事杜一平还是第一次听说,扬起了眉毛:“倒也不至于那么严重吧?” “他说我做事不分轻重缓急,把公司交给我,说不定哪天我就丢下业务跑了。” “你能怪人家这么想吗?” 叶庭没怪过,他很理解郑墨阳的心情。在生意上,老父亲一向维持利益优先的原则,投资多年眼光狠辣,选中的一向是行业黑马,唯独在他这里遭遇了滑铁卢,给完美的商业生涯添上一大败笔。 文安觉得甜点的味道很奇怪,而且他本来饭量也不大,就放下勺子,专心听他们对话。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了解,跟上他们的谈话不难。听着听着,他有点好奇:“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叶庭想了想怎么解释最简单,说:“其实就是动作捕捉。” “唉,你解释的功力还跟以前一样烂,我来,”杜一平说,“淘宝店不是都有模特的图片吗?就是商家会请模特来拍照片,展示衣服,或者珠宝首饰什么的。” 文安点点头。 “这种电子商务的模特图片,其实是可以ai生成的,”杜一平说,“ai捕捉人体动作,建立3d模型,加上渲染引擎,只要有模特的照片,我们就可以根据商家的要求,生成各种姿势、动作的图片。不用请模特来现场拍摄,不用请摄影师。生成之后,我们还可以根据用户反应来优化模特的外观和姿势,改变造型、肤色、体型,提供高度个性化的选项。” “等等,”文安说,“我又听不太明白了。” 叶庭谴责杜一平:“你说那么多术语干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用ai做模特图片,”杜一平说,“效果非常好,成本非常低,市场非常大。只要商家的要求不是米兰时装周级别,绝大部分的电子商务和在线广告,都可以让ai上。” 文安有点疑惑:“用人家的照片,不用给钱吗?” “肖像权确实有费用,但很低,而且我们不用专业模特,长相身材符合要求就行,这样的人很好找,完全是买方市场,怎么抬得了价呢?”杜一平看着叶庭,“我们第一周就收到了两万多份订单,再过几年,平面模特行业就能被我们砍掉半壁江山。” 文安抖了抖,他明白郑墨阳为什么愿意投资了。 杜一平看了眼叶庭,又叹了一口气。 叶庭把酒杯推给他。 吃完饭,文安付了钱,三个人并排走着。杜一平脚下踉跄,时不时撞到叶庭身上,后来他发现有个扶手更稳当,于是把胳膊搭在叶庭肩上,朝文安大喊一句:“你知道,这家伙谈了几个女朋友吗?” 夜晚的风一吹,文安瞬间清醒了。 “你想被我过肩摔吗?”叶庭警告他。 第49章 杜一平酒劲上来了,丧失了求生欲,像定格动画一样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想把食指和大拇指弯成一个圈。叶庭把他的手打下去,他撑着叶庭的肩,往上跳了跳,大叫:“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让他说,”文安用胳膊肘捅叶庭,“我爱听。” 叶庭叹了口气,把快滑下去的醉鬼拉上来。 “他人气还挺高,”杜一平说,“可能是那什么,符合西方审美吧。” “哦,”文安局促起来,“很多人追他吗?” “比我稍微差点儿,”杜一平挺了挺腰板,“但也有那么……” “你敢说数字就死定了。”叶庭握住了他的上臂,稍微一使劲就可以脱臼。 杜一平顿了顿,转移了话题:“一般来说,他拒绝之后,这事就完了,但有几个特别执着的,百折不挠,他就会请吃饭。” 文安问叶庭:“你为什么要请吃饭?” “一顿饭吃完,这些人就消失了,”杜一平说,“百试百灵,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吗?” 文安的好奇心快冲破身体束缚了,杜一平得逞一笑,刚要说话,就踢到了一个石墩,往前扑通一摔,没声儿了。 叶庭蹲下来,用手推了推醉汉,转头说:“晕了。” 文安看着地上的人,平常丰富的同情心消失了,只想使劲摇醒,让他把话说完。 路边的行人纷纷投来探寻的眼神,叶庭把杜一平扶起来,撑住他,半拖半拽运回了公寓。这一醉非同小可,这种接近暴力的拉扯都没让杜一平醒来。 等他终于睁开眼睛,已经是次日五点。他迷迷糊糊地望着天花板,感觉内脏好像被取出来,又打乱顺序放回去了一样。 然后他扭过头,看到一双目光炯炯的眼睛,蓝宝石一样晶莹澄澈。 他张了张嘴,差点大叫出声。 文安把食指放在唇边,指了指关闭的房间门。 杜一平咽了口口水,嘴里一股浓重的食物腐烂味:“你干什么?” 文安扒在沙发边上:“你还没有说完。” 杜一平的脑子乱成一锅粥,眼神迷茫,急得文安握紧拳头,把昨晚的对话又重复了一遍。 “哦,”杜一平说,“那个。” 文安马上就气急而亡了。 杜一平挠了挠头:“很简单,他就是在吃饭的时候,讲了个故事,你和他的故事。” 文安蹙起眉:“就这样?” “就这样,”杜一平说,“讲完故事,那些人就知难而退了。” 文安还是不明白。 “太难战胜了,”杜一平说,“你们的回忆太难战胜,如果永远做不了最重要的那个,如果永远有人排在自己前面,那有什么必要开始呢,是吧。” 第58章 格林德瓦 22岁(13) 少女峰的滑道常年深雪堆积,被滑雪板压平后,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白光。杜一平拖着两个滑雪板,像企鹅一样迈着八字步,在滑道旁晃悠。 叶庭终于知道那两个大箱子的用途了滑雪装备。他向杜一平指出,滑雪新手自带装备是铺张浪费的行为,是当资本主义的韭菜,杜一平表示,要认真对待生活中每一件小事。 文安抱着滑雪板,警惕地站在山脚下,俱乐部的教练上来推销课程,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乱挥,表示自己听不懂。 叶庭走过来揽住他,对教练说:“我们是一起的。” 教练走后,文安看着他:“你会滑雪?” “不会,”叶庭说,“那边有小孩子的滑雪班,我听了一耳朵,好像不是很难。” 文安往他身后望去,有人速滑跑道上摔了下来,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栽进一个雪堆里。 “这样,”叶庭把雪杖往后挥,“就能开始滑了。” “这样,”叶庭把脚下的雪板摆了一个八字,“就能停下了。” “两个动作,”文安说,“就能滑雪了吗?” “其他的就随机应变。” “随机应变?” 叶庭推着他往前走:“摔在雪上不痛的。” 文安对此深表怀疑,在坡度最小的初学者滑道上犹犹豫豫,胆战心惊。叶庭不停地加油鼓劲,文安指了指旁边,一位教练面朝一个小孩,两个人手拉着手,慢慢往下滑。 “那样安全。”文安说。 “我没有那个技术,”叶庭说,“滑雪不难的。记得那次跳水吗?最重要的就是闭着眼睛往下跳。” 文安磨磨蹭蹭,雪杖在冰上划出横七竖八的线条。叶庭突然伸手,在他背后一推,文安尖叫着滑了下去。 失重的感觉真是奇妙,寒风从耳边吹过,雪粒在脚下沙沙作响。文安一瞬间忘了害怕,直到他滑到底了,速度完全没有减慢的迹象。 刚才是怎么说的?外八还是内八? 他试着挪动滑雪板的角度,但左脚比右脚慢了点,失衡的瞬间,他往右边拐了个弯,侧着倒在雪地上。 文安挣扎了两下,脚上固定的滑雪板太难移动,没爬起来。 不过,摔在雪里真的不疼。 远处隐约出现熟悉的身形,哗一声,停在他旁边。“起不来了吗?” 文安磨了磨牙:“你偷袭我。” 叶庭卸下了文安脚上的滑雪板,伸出手,想把文安拉起来。 文安透过滑雪镜望着他,握住那只手,猛地往下一拉。 要换往常,这种偷袭是无用的,但叶庭脚上还扣着滑雪板,行动不便,被这一拉带了下去,倒在文安身上。 叶庭皱起眉,文安笑了起来。他没有起身,往旁边挪了挪,和叶庭侧着身子面面相对。 叶庭抬起头,掸去文安肩上的碎雪:“不冷吗?” 文安摇摇头。头上有头盔,身上裹着滑雪服,雪地里意外地舒服。他把护目镜摘下来,看着叶庭:“你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叶庭的手顿住了。 “照顾我,亲近我,”文安说,“我吻你的时候,你也不躲开。” 叶庭默然。这么多年来,照顾文安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本能是很难改变的。 文安叹了口气,眼前充盈着白雾。他伸出手,触碰叶庭的脸颊,指尖带着雪山的寒意:“为什么没有女朋友?” 他想了想,要不要问“因为我吗”,但放弃了,无论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他都不会高兴。 沉默的时间漫长又短暂。最后,叶庭收回手,回答:“因为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文安把手放在面前的雪地上,静静地看着他。 “在这一切画上句号之前,我不想考虑其他事。” 文安垂下眼睛。所以,这一切结束之后,他们会重新开始各自的生活吗? 叶庭看了看表,坐起来,把滑雪板解开:“再滑两趟吧,然后我去处理那件没有完成的事。” 文安抱着滑雪板,走在他旁边。有履带通向滑道顶部,他们站在上面,脸颊因为雪地的谈话冻得通红。 快到顶上,文安忽然说:“如果我吻你,让你讨厌的话,要告诉我。” 叶庭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文安说“你不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 叶庭看了他一会儿,说:“无论你做什么,我永远不会讨厌你的。” 文安叹了口气。叶庭总是这样,在五年前,在那次虚惊一场的生病之后,他也说了“永远”。这种极端的承诺,绝大多数只是当下的一时冲动。但叶庭不是,只要说出口,他就一定会做到。 就是因为这些“永远”,自己一直放不下。 文安磨了磨牙,怨愤地看着高大的背影。 到了滑道顶端,叶庭刚一站稳,文安就伸手一推,叶庭只来得及回头一瞥,就直接从坡顶冲了下去。 报复行动循环了两次,叶庭就提前退了设备,让文安和杜一平去吃饭。杜一平问他干什么去,叶庭说:“讨债。” owen的住处他去过很多次了,轻车熟路地找到门口。按了半天门铃,没有人应答,叶庭怀疑这人是不是命太好,烂在了那个小旅馆里。 他等了一刻钟,门才终于开了。开门的人和之前大变样,他又花了一刻钟才认出来。 owen眼下的青黑扩大了一倍,眼袋能装下一个铅球,红血丝密度惊人,像是末日电影里的丧尸。几天不见,他脸上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阴森吓人。 他看到叶庭,松开门把,转身进屋,幽魂一样晃到沙发旁,瘫坐下来:“抱歉,钱暂时没法还了。” 叶庭扬起了眉毛:“发生什么事了?” owen双手抱头,指甲陷进发丛:“那天,就我们去baden那天,我不是喝醉了吗?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破旅馆里,身上连件衣服都没有。我问老板,老板说我和一个女人来的,她早就走了,让我付钱,我哪有钱,那婊子把我的东西全偷了!手机、钱包,连驾照都被她摸走了!” “那你怎么回来的?” “还能怎么回来?打电话让朋友先垫上,”owen屈起手指,叶庭觉得他随时会把头发一把把揪下来,“一结账,我才知道,我他妈居然在那睡了七天!那婊子肯定给我下了什么药!” “所以……” “我三天前就该交稿的!等我借到钱,找到路回来,已经过时间了。” “你可以打电话跟出版社说明情况?” “草,”owen把手放下来,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就这事最古怪。我跟编辑打电话,编辑直接就挂了。我到出版社找他,他一点好脸色都不给。你猜怎么着?编辑说,我没及时交稿,他给我打过电话了,结果我在电话里臭骂了他一顿。我说我没打过,他说不可能,那就是我的声音。这还不算,我把之后的几个单子全拒了,还发邮件给作者,说他们写的书都是狗屎。这他妈怎么可能?” 叶庭耸了耸肩。 owen笑了笑,点起一根烟:“所以,我现在不但欠你钱,还有一笔违约金,还被出版社拉黑了。” 叶庭看着他。 “我听起来是不是疯了?”owen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就算是,”叶庭说,“你欠我的钱怎么办呢?看起来,短期内你也不会有钱了。” owen抬头看着他,手微微有点抖:“你能不能先等等?我得先把钱赔给出版社那边。” “这笔钱从哪来?” 从owen的眼神看,他也不知道。 第50章 叶庭笑了笑:“你玩德扑吗?要不要和我赌一赌?” 第59章 北京 17岁(18) 文安是医院和疼痛的常客。于他而言,就诊和下午茶一样平凡。他闭着眼睛就能找到医生诊室,进门后,不用问话,就能把疼痛部位、时长、等级说得一清二楚。 但冯诺一不一样,每次文安告诉他哪里不舒服,他都大惊失色。 所以文安决定委婉一点。“最近腿有点痛。”他说。 毫无效果。冯诺一从懒人椅上跳了起来:“什么?!腿痛怎么不早说?” “本来阴天下雨也会痛,”文安说,“你们回来那么麻烦,想看看再说。” “我不从美国回来,你就打算瞒着我了?”冯诺一的心悬在嗓子眼里下不去,“这习惯可不好!以后不管感冒发烧,鼻炎咽炎,只要不舒服了,马上跟我们说,知道吗?” 文安点点头。 “点头有什么用,”冯诺一说,“你这孩子死性不改。叶庭知道吗?” 文安摇摇头:“别告诉他,他快比赛了。” “你想让我偷偷带你去医院?” 之前五年,没有一次去医院,叶庭是缺席的。 文安沉默地看着冯诺一。 “啊,”冯诺一原地跺脚,“这孩子好气人。” 他替文安请了半天假,带他去医院复查。医生和文安混熟了,在他进来的时候,还笑着跟他打招呼。等片子拍完,看着看着,神情又严肃起来。 文安的心往下一沉。 冯诺一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医生,好像这样就能阻止对方说出不想听的话。他问:“没什么问题吧?” 医生摇了摇头。“有问题,而且很严重,”他指着片子说,“他腿痛,是因为这片阴影。” 股骨头末端有米粒大小的黑点,乍一看还以为是污迹。 “这个位置,不太好做穿刺活检,最好还是手术确定。”医生说。 文安不懂专业术语,但在医院混久了,隐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活检,说明医生怀疑有癌细胞。 冯诺一紧紧地抓住了文安的手。 “先别自己吓自己,可能只是骨软骨瘤,”医生说,“这是多发于青少年的良性肿瘤,对身体没有太大影响。” 冯诺一咬了咬牙,问:“那要是恶性呢?” “肉骨瘤,”医生说,“不用太担心,即使是这种恶性肿瘤,现在的手术预后也不错,只要积极治疗,五年十年存活率很高。” 冯诺一听到“存活率”就开始晕眩了,他看了看文安,晃了晃他的手,用口型说“没事的”。然后又问医生:“那恶性的概率是多少?” “检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不能给你确切数字,”医生又看了看片子,“不过,骨软骨瘤一般是不痛的。” 冯诺一的脸色完全暗下来,好像医生刚下了死亡通知书。 “我只是说一般情况,不是下定论,”医生说,“也可能是良性。就算是良性,它引起的痛感已经影响生活质量了,做手术清除也是必要的。总之手术必须要做,尽快吧。” 冯诺一想,这孩子还没有成年,已经做过太多手术了。 文安想了想,问:“为什么?” 医生疑惑地皱眉,又很快缓和下来:“是不是我说的太快了,你没有懂?” 文安摇了摇头:“为什么,我会生这种病?我什么都没做。” 他每天吃很多蔬菜,早睡早起,虽然不常运动,但那是身体情况不允许。他一直都好好听医生的话,为什么会这样? 医生沉默了一瞬,说:“肿瘤的成因很复杂,目前医学上还没有定论,我只能跟你说几个可能的原因。” 有时候,虽然结局已经注定,但患者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 “可能是遗传因素,可能是接触了放射性物质,”医生说,“还有可能是因为骨骼损伤。” “骨骼损伤?”冯诺一皱起眉,“就是说,还是和他小时候的经历有关系?” “我只能说有这个可能性。” 冯诺一在心里冷笑一声。这是什么父亲,五年了,时隔五年,还有办法把自己的孩子推进地狱。 文安望了望凝重的大人们,问医生:“手术,什么时候做?” 医生看了看屏幕:“下周二下午吧。我跟你说一说术前检查的项目和注意事项。” “下周二吗?” 医生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文安说,“挺好的。” 冯诺一脸色苍白,一只手拉着文安,另一只手不安地在衣服上捏来捏去。等医生说完,他赶紧问了一句:“手术危不危险?” 医生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手术都是有危险的。” 完全没能拯救冯诺一的惊惶。 两人一脸凝重地从医院出来。冯诺一搂着文安的肩,一遍又一遍说:“没事的,肯定没事的。”不知道是想说服自己,还是命运。 文安精神倦怠,蔫蔫地垂着头,看上去并没有被安慰到。 等两人上了车,开到半路,冯诺一想了想,还是说:“你别瞒着他。” 文安低头看着手,不说话。 冯诺一扭过头,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得住的。” “我没有要瞒,”文安小声说,“不确定有没有事,干嘛告诉他,他下周要比赛呢。” 冯诺一烦恼地揪了揪头发:“你等做完手术了,确定了,再告诉他,他会气死的。” “我都得癌症了,他不会对我发火的。” “呸呸呸!”冯诺一往旁边啐了一口,“少胡说!” 文安默然。 “才不会是恶性呢,”冯诺一想了想,说,“肯定是良性,然后等他回来了,知道你瞒着他做手术,肯定跟你大吵一架,跑出去留学四年,再也不跟你联系。你每天只能翻之前的聊天记录,隔空思念。” 文安想起郑墨阳说过,大哥的想象力特别丰富,全是泼天狗血,这都是住院时看了几个月古早电视剧的错。 都十年了,当初摄入的狗血元素怎么还没消耗完呢? 文安低下头,把手按在腿上,阴影存在的位置。如果仔细感觉,还是能察觉到,这部分的温度比其他地方高。 “帮我保密吧,”文安乞求道,“就一个星期,等他比赛回来。” 冯诺一叹了口气。他不确定是不是一个星期。他有种预感,如果真是恶性,等叶庭回来,文安也不会说,那事情就糟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但当事人的意见最重要,他叹了口气:“好吧。” 文安凑过来,把头靠在冯诺一胳膊上:“快放学了,我们去十七中吧。” 文安每天都去等叶庭放学,和他一起吃饭。今天请假去看病,没有告诉叶庭,他得照常去校门口,才能维持什么都没发生的假象。 冯诺一在十七中门口把他放下,开走了,假装他和往常一样,是坐公交来的。 秋天来到了人间,落叶簌簌而下。文安看着它们无力地翻飞,被风裹挟着滚到墙角,停下了。 又一阵风吹起,落叶在墙角拍打着墙壁,拐了个弯,飘到他脚下。 “发什么呆呢?” 文安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眨了眨眼,恢复了往常的笑容:“秋天到了。” “钓鱼台的银杏快变黄了,”叶庭把手放在他肩上,“等我从美国回来,就带你去看。” 文安点点头。 “走吧。”叶庭说。 吃完晚饭,叶庭回去上晚自习。文安回到家,打开灯,坐在阳台的飘窗上,看着光线一点点隐没、消逝。 玫瑰的玻璃缸就在他脚边,随着夜色的降临逐渐黯淡下来。 等外面黑透了,文安把玻璃缸抱回架子上。玫瑰一如既往地静止着,最近它总是没精神。 文安用指节敲了敲玻璃缸,玫瑰没有动。 文安仔细地观察了它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缸里,抚摸心爱的宠物。无论怎么逗弄,它都是一动不动。 蜘蛛的生命走到了终结。 文安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抱住玻璃缸,紧紧地贴在胸前。 晚上,叶庭打开房门,惊讶地发现文安坐在地板上。他搂着玻璃缸,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掉下来。 叶庭被这一幕吓坏了,他扔下包跑过去,蹲下来问:“怎么了?” 文安抬起头,眼睛蒙着一层水雾:“玫瑰死了。” 叶庭低头看着玻璃缸,伸出手,抱住哭泣的少年。 文安把头埋在他肩上,声音断断续续的:“玫瑰死了。” 死亡,好可怕。 作者有话说: (是虚惊一场) 本文从今天开始日更,有事会在作话里请假。 追更很辛苦,谢谢看到这里的大家支持! 第60章 北京 17岁(19) 高中生活就是做题、试卷、永无休止的小测。黑板没挂上倒计时,班里的气氛已经凝重如铁。 叶庭身上的正装,为这肃然的场景增添了一丝荒诞。 杜一平忍到大课间,才转过来,全身心观察对方完美的领结、崭新的袖扣。“领导这次来视察,有什么指示啊?” 第51章 “别来烦我。” 杜一平没有遵从指示:“提前五天正装出席,isef要被你感动死了。” “这跟比赛没关系。” 杜一平扶了扶眼镜:“那你穿的人模狗样的干什么?老师说了,现在要以学习为重,不修边幅是宏图班的基本操守。” “我要参加葬礼。” 杜一平吓了一跳:“谁?谁死了?” 叶庭神色凝重:“我们家的重要成员。” 午饭时间,文安和程启元从食堂吃完回来,班主任严肃地走进来,敲了敲文安的桌子。 文安抬起头,老师告诉他,他哥哥过来了,还帮他请了假。 文安的第一反应是冯诺一没忍住,漏了口风。他忐忑不安地问老师:“为什么?” “他说你要参加葬礼。” 文安看着门外的叶庭,瞪大了眼睛。 十分钟之内,文安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茫然无措。叶庭把他的包接过来,背在另一边,说:“走吧。” “你不是在上课吗?” “我也请假了,”叶庭说,“跟你一样的理由,参加葬礼。” “谁的葬礼?” “玫瑰的。” 文安难以置信:“你们老师居然准你假?” “我可能谎报了死者的身份。” 文安想,幸好他们家管教育的是冯诺一,要换别人家,已经一个鞋底呼上来了。“为什么要请假?” “玫瑰死了,你很难过。”叶庭说。 文安看着他:“没有别的理由?” “你很难过,这个理由还不够吗?”叶庭说,“心爱的宠物死了,这是很重要的事。” 文安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悄悄把重心转到不痛的那条腿上去。 他甚至没有告诉他,他就已经来到身边了。 “所以?”叶庭望着他,“想去哪里?” 文安的目光越过操场,飘向校园另一侧的枫树:“香山。” 叶庭踌躇不定:“你的腿爬不了山,换一个吧。” 文安摇摇头:“他们说,香山的红叶很漂亮。”顿了顿,又说,“长这么大,我还没有爬过山。” 叶庭想据理力争,文安露出了那种大雨里蜷成一团的小猫的神情睫毛湿漉漉的,蓝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嘴角略微向下撇,可怜又委屈。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叶庭叫了车,没有直接去香山,而是先绕道回了小区。文安刚要问,叶庭让他坐车里等,就下去了。 不到一刻钟,叶庭抱着一个木盒跑过来,文安认出,那是他装玫瑰的盒子。 “既然要去背山靠水的好地方,就真的举行一场葬礼吧。”叶庭说。 “大哥看到你,没说什么?” 叶庭摇了摇头。文安想,冯诺一知道他的病情,就算他们要去爬珠峰,冯诺一也不会拦的。 “去香山,”叶庭对司机说,转头看着文安,“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出去旅游。” 是啊,文安意识到。腿不方便,他很少出来玩。为了陪他,叶庭也很少出去。 午阳高照,出租车缓缓驶向都市的远方。 从医院出来后,文安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这是一个金色的秋日下午,阳光透过轻薄的云层,洒在枫树林上,温暖柔和。深红、橙黄、暗金,一片枫叶就是一块秋天的碎片。风轻轻吹过,一两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的林间地毯上。 枫树林的一隅,小溪悠然流过,水面倒映着秋天的颜色这短暂而美丽的季节。 文安捧着盒子,看叶庭用树枝挖出一个小土坑。等叶庭站起来,他就蹲下,把盒子放在土里。风一吹,落叶盖上了这个小小的坟墓。 叶庭在上面覆上一层土,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文安惊讶地看着他:“这是什么?” “大哥写的悼词,”叶庭说,“刚才给我的。” 文安甚至没有问冯诺一为什么给蜘蛛写悼词。 叶庭展开纸,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高声朗诵: 不用再怕骄阳晒蒸, 不用再怕寒风凛冽; 这词对于他们两个太过佶屈聱牙,顿了顿,他又往下念: 野鬼游魂,远离坟冢, 狐兔不来,侵你骸骨; 瞑目安眠,归于寂灭; 墓草长新,永留追忆。 念完,他合上纸,两人对着坟墓,默哀了三分钟。 然后文安说:“我们去爬山吧。” 他没有不自量力,要徒步上山,在叶庭的劝阻下,还是选了缆车。坐到终点后,离山顶只有最后一段陡坡。 他拉着叶庭的手,慢慢地爬上台阶,走到山顶的观景台。 香山只是城市里的土丘,高度不足以令人屏息,四周也没有壮阔的山川湖海,但能将附近的街景一览无余。写字楼像玻璃积木一样排列着,阳光倒映在窗户上,仿佛白日里城市的星星。车辆穿梭在交织的公路上,传来轻微的嗡嗡声。 文安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好幸福。” 这句话裹挟在风声中,叶庭却听清了:“心情好点了吗?” 怎么能不好呢?有关心、爱护自己的家人,有即使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也愿意无条件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所爱之人。 “如果现在,”文安说,“能持续一辈子,就好了。” 一切都不要变。他们每天上学,放学,回同一个家,在同一个桌子上吃晚饭。放假时窝在同一个沙发里,下雨时坐在窗台边,看窗外的天堂鸟随风摇摆。 就这么过一辈子。 “为什么不行?”叶庭问。 文安看着他:“将来,我们就不一样了。你会出去上学、工作,会恋爱、结婚……”他逐渐说不下去了。 他有点希望叶庭告诉他,不会变的,他不会成家,不会搬到其他地方,他们会一如既往这么生活下去,所隔的距离不过是一扇壁橱门。 然而叶庭只是说:“别想那么远。” 想了想,他又说:“就算将来我们各自成家了,也可以住在很近的地方,我们可以经常出来聚一聚,也可以像现在这样,一起爬山,散心。” 文安不看他了。文安把目光转向山下,护城河像一条银色飘带,连接了历史与现在。在悠久的时间长河里,只有它永恒不变。 “我们回家吧。”他说。 坐缆车下山时,叶庭看着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面露疑色。天气这么凉爽,又不是剧烈运动,怎么会出这么多汗? “你腿疼吗?”叶庭问。 文安一惊:“没有。” “就算坐缆车,从公园入口走过来,再加上山顶那一段,也有很长距离了,而且爬山比平地腿更费力,”叶庭叹了口气,“所以我说别来爬山。” 文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来都来了。” 下了缆车,叶庭在他面前蹲下:“上来。” 文安震惊地左顾右盼,要人背的都是四五岁的小孩子:“我自己能走。” “赶紧上来。” 叶庭看上去要生气了,而且腿确实很疼。文安只好俯身趴在他背上,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叶庭还没站起来,他的耳根就红透了。 文安尽量不去注意周围的目光,在叶庭耳边小声问:“我重吗?” “一点也不重。” 看起来是这样,叶庭的脚步很平稳,跟孤儿院的时候一样。文安把头埋在宽阔的肩上,叶庭的短发扎在他脸颊上,有点刺挠。 五年前,他们也是这样,从荒芜庭院的一头,跑到另一头。 文安小心地、轻轻地,在叶庭的脖子上亲了一下。 亲完之后,他马上观察叶庭的脸色。很轻的一下,应该不会被发现的。 果然没有,叶庭就只会问他渴不渴。 文安说不渴,然后说:“我们说会话吧。” “说什么?” “上次的绘本,你只读了一半,”文安说,“剩下的一半,我读给你听吧。” 叶庭把他往上抬了抬:“好啊。” 文安笑了笑,把脸贴在叶庭肩膀上,他的语速一直很慢。 小个子还是有些担心。 “那……爱会耗尽吗?”他问, “它会不会被打破、折断? 如果我不小心打破、折断了它, 你能不能修好它,粘回它, 让它完好如初?” 大个子思考了很久。 第52章 “拜托了,”他说,“我可没有那么聪明。 我只知道我会永远爱你。” 小个子很开心。 但很快,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可是,等到我们死亡,离开。 你还会爱我吗? 爱会不会持续下去?” 大个子把小个子抱起来, 和他一起看窗外的夜色, 看黑暗中的月亮, 看闪烁的星星。 “你看,那些星星多么明亮。” 大个子说,“可是,有些星星其实很久以前就死去了。 但它们的光, 穿过千百万年的时间, 仍然在黑夜中闪耀。 爱如星光,永不熄灭。” 作者有话说: 悼词出自莎士比亚的戏剧《辛白林》。 第61章 达拉斯 17岁(20) isef的总决赛在达拉斯。托比赛的福,叶庭获得了一周的假期。 肤色各异的行人,陌生的异国风光,远渡重洋的经历新奇又美好,就是身边跟了个…… “uber司机怎么还没到啊,”杜一平把行李堆在叶庭身旁,拿着手机念念叨叨地绕着他转圈,跟做法似的,“我打个电话问问。” 然后杜一平接通电话,听着听着眉头紧皱,最后用中文骂起人来。 挂掉之后,他连连摇头:“接了单之后又拒单!我草,还让我们这边取消,凭什么啊,现在取消要扣钱的!” 他们在机场前面站了快半小时,旁边一溜墨西哥司机走过来,操着浓重的口音问他们去哪。杜一平看着他们魁梧的体魄,连连摆手。 墨西哥人不屈不挠,杜一平开始装自己听不懂英文。 等终于摆脱了他们,杜一平对叶庭大吐苦水:“你就不能有点用吗?” 叶庭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你口语比我好。” 杜一平叹了一口气:“唉,那可不是,我哪门课不好?你呢,除了数学稍微好点儿,其余的一塌糊涂。我真搞不懂,数学你学得会,理化生怎么会考这么差呢?” 叶庭说:“因为没学。”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只能全心全意做好一件事。牛顿力学和无机化学他学不好,因为那段时间他疯狂痴迷于破解ps4。他在raidforums上公布自己获得ps4系统的内存读写权限和处理器的高级控制权,掀起了轩然大波,然后他发现上课听不懂老师在说什么了。 之后他又开始准备isef的研究项目,上课和做题的进度一拖再拖,期中考试门门红灯。 这都怪他家太过于追求快乐教育,他跑马拉松,会篮球,会拳击,能写出简洁优美的ios越狱软件,考试一塌糊涂。 “不过,你要是这次拿了奖,申请国外学校很容易,也不用愁这些了,”杜一平念念叨叨地在uber上又下了一单,“唉,我当初就让你跟我组队一起做,你非得搞你的ai语言模型。要是咱俩合作,我的课题就不是个猜想,是个应用程序了,拿gema不就稳了吗?” gordon e. moore award是大赛最高奖项,奖金75000美元。大赛评奖非常看重完成度,课题是处于提案阶段还是已经落地,评价是完全不一样的。 杜一平的研究课题是扩展轮廓卷积神经网络,构建一种用于实时人体动作识别的新型深度学习框架。他诚挚邀请叶庭一同冲奖,被残忍拒绝。 “我喜欢单人作业。”叶庭说。 “哼,”杜一平说,“话别说太满,以后你说不定求着我一起工作呢。你想想这个技术,卖给vr公司多好啊。” 叶庭不置可否地直起身,把行李推给他:“车来了。” isef的举办场所是达拉斯的一家会展中心,开幕式非常宏大,有奥运会的韵味。主持人在台上大声欢迎全世界的年轻科学家,全场鼓掌欢呼。然后每个国家的参赛选手高举国旗一路跑进会场,朝观众们挥手。杜一平让叶庭热情一点,再热情一点,“你看人家美国队都跳起来了”。叶庭只抖了抖胳膊,把国旗挥舞出寒风猎猎的效果。 今后一周,他们将在会展中心展出自己的成果,评委们会浏览各个摊位,询问问题,测试发明,选手也可以相互串门。在一周之后的闭幕式上,主办方会揭晓各个组别的优秀奖得主。 为了倒时差,选手们白天强行保持兴奋,到了晚上,一个个东倒西歪,像飞鸟回林一样奔回旅馆。 叶庭闭着眼睛,在床上静静躺了两个小时,还是异常清醒。明明很困倦,却睡不着。 有什么地方不对,叶庭想,某个黑影。它隐藏在某个角落里,不吵闹,不尖锐,却有强烈的存在感。 时针一点点转动,暗夜逐渐变成黎明,有哪个房门被打开,又重重地关上。 霎那间,叶庭明白了。 文安不在。 那个呼吸声不在,那个从噩梦中醒来会见到的人不在。 叶庭坐起来,大脑中的睡意彻底消散了。他仔细想了想,从他和文安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从来没有分开过一个晚上。 这个发现吓了他一跳。 他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去的五年。真的,没分开过一个晚上。 心脏剧烈颤动起来,不安与焦虑肆意弥漫。他打开手机,拨通了微信语音。现在是中国周二的傍晚,文安已经放学了。 无人接听。 也许手机正好不在身边? 叶庭等了一刻钟,又打了一次。 仍然无人接听。 叶庭用手指敲击了一会儿屏幕,发了条信息:回家了吗? 过了五分钟,又发了一张开幕式的照片。 直到北京时间晚上九点,文安仍然没有回消息。 担忧山呼海啸而来,吞没了最后一点神智。叶庭握着手机,周围的一切突然变成了空白,人声是嗡鸣的背景音。 他好像能感觉到,文安在经历什么。某种未知、危险、压倒性的命运。 带着迷茫和惶然,叶庭来到会场。 杜一平睡得很好,带着快乐的笑容在会场飘荡。他对气象气球很着迷,还和一位芬兰美少女互关了脸书账号。而叶庭安静地坐在摊位后面,除非有人向他提问,否则一动不动,以至于有人怀疑他是3d投影。 主办方邀请了来自各个大学的科学家,教授,和大赛之前的获奖者,即使没有拿奖,和他们对话也收获颇丰。叶庭看到了去年的诺贝尔生物学奖得主,他正和一个生物医学工程组的选手聊天,对方的课题是肝吸虫感染筛查。 叶庭看着他们交谈,再次按亮屏幕,熄灭,然后静止,仿佛这一切的局外人。 直到午饭过后,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叶庭立刻拿出手机,点开,看到文安发了一个惊叹的表情包:好厉害! 瞬间,一切尘埃落定了。 周围清晰起来,欢笑,惊呼,人影交错,世界是如此生动而真实。 叶庭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波涛汹涌的内心归于平静。 “这是什么模型?” 叶庭抬起头,看到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摊位前。 叶庭简单介绍了一下设计思路,虽然口语一般,好在大会有先进的翻译软件,沟通不算太困难。 男人询问了叶庭选择这个课题的原因,然后又问起他之前写过什么程序。叶庭拿出自己的电脑,对方就顺势在他旁边坐下了。 “omnitool是你写的啊,”男人说,“我用过,很喜欢。” omnitool是叶庭写的一款手机管理软件,操作简单,支持所有安卓设备。他当初抱着好玩的心态传到了网上,没想到下载量很惊人。 他们又聊到了业余爱好,男人也喜欢跑马拉松,还在波士顿马拉松拿过第二名。 等这人起身离去时,他告诉叶庭,他是mit电气工程与计算科学系(eecs)的招生组负责人,eecs欢迎有应用能力和创新能力的学生。 叶庭看着他走远了,然后杜一平一蹦一跳地过来,说机器人组真是太卷了,现在都已经开始搞“柔韧机器人”了,抓手和腿都是软性的,有更好的抓取和行走效果。 “刚才那个大叔是谁?”杜一平又问。 “mit的教授。” “什么?”杜一平跳了起来,“你是怎么逮到他的?不行,我要去跟他说说我的模型。” 真是一波三折的一天,好在有个圆满的结局。 晚上,叶庭回到旅馆,给文安打了视频电话,文安立刻接了起来,不过转成了语音。 “你嗓子怎么哑了?”叶庭开始担忧,“感冒了吗?” “有点。” “发烧吗?吃药了没?” “我没事,”文安抽了抽鼻子,“已经没事了。” 叶庭还要问什么,对面突然说:“我好想你。” 说完,文安沉默了下来,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 叶庭“嗯”了一声,没来由地翘起嘴角。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他欣喜异常。 “等你回来,有件事要告诉你。”文安说。 “什么?” 对面神神秘秘的:“回来就告诉你。”然后,小声地说,“你先保证,不生气。” “我为什么会生气?” 对面又不说话了,青春期的孩子真是阴晴不定。 “比赛顺利。”文安最后说。 “好好休息,”叶庭说,“记得吃药。” 第53章 “我知道了,”文安说,“那边是晚上吧,晚安。” 叶庭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觉得五脏六腑终于归位了。 他握着手机,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昏黄的路灯。 他也很想他。 文安在他世界里的位置,比他想象的更重。 直到睡前,他才意识到,他完全没跟文安提起mit的教授。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闭幕式上,主持人报出了各个组别的获奖者,学生们激动地跳起来,一边欢呼一边跑上台,亲吻手里的奖杯。 叶庭拿到了foundation young scientist awards,奖金50000美元。杜一平一直在他旁边念叨“发财了发财了”,勒令叶庭回去请全班同学吃饭。 叶庭把奖杯塞进他怀里,腾出手来打字。 他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奖杯的照片,下面立马跳出了一片祝贺。各种烟花爆竹鼓掌的表情包层出不穷,四个人的群欢呼出四百人的架势。 回国前,大家都在张罗着给家人带纪念品。杜一平买了一堆护肤品,说要送给家里的长辈,大包小包弄得焦头烂额。叶庭对送礼一无所知,只在target给某位家长买了块巧克力。 至于文安…… “买个冰箱贴怎么样?”杜一平指着对面的一家纪念品店,外面挂着“我爱达拉斯”字样的t恤。 叶庭皱着眉头,对这种简单粗暴的纪念品很不满意。 “我表哥喜欢旅游,他到每个地方都会买冰箱贴,”杜一平拾起一块方形的冰箱贴,上面是白岩湖的夕阳,“冰箱贴上都是当地最有名的景点,买回去之后,搞一块黑板,把冰箱贴贴在上面。一个一个攒起来,就是一副旅游地图了。” 叶庭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把冰箱贴拿了起来,到收银台结账去了。 要见到文安了,他感到心情愉悦。 直到飞机在大兴机场降落,他看到了前来接机的郑墨阳。 第62章 北京 17岁(21) 叶庭拎着行李箱,看着两位家长。他们眼下挂着一圈乌青,像是几天没休息好。 现在不在假期,郑墨阳这样的工作狂,居然不远万里回到国内。 他为什么回来? 冯诺一本来想朝他挥手,发现他脸色不善,把手放下了。 “发生什么事了?”叶庭问。 冯诺一摸了摸鼻子,求救似的看向郑墨阳。 “文安呢?”叶庭又问。 按往常,文安不可能不来接他。 “你先别急,文安没事,”冯诺一说,然后又纠正了措辞,“基本没事。” “先上车,”郑墨阳说,“路上跟你细说。” 叶庭坐在副驾驶座上,听冯诺一讲完了这两个星期的故事。他去美国当天,文安就住院了。手术时间比预计长了一个多小时,大人们在手术室外面差点崩溃。幸而医生出来说活检的结果是阴性,手术很成功,文安的腿没有什么问题。 叶庭沉默下来。 他在脑中搜索过去的记忆碎片,那些小小的、不起眼的,现在看来却连贯而显眼的征兆。 晴天的腿痛,壁橱夜晚的声响,爬山时的汗珠。 如此明显,他竟然没有发现。 这两个星期,文安是以怎样的心情度过的,又为什么没有告诉他? 他想起文安在怀里绝望的哭泣,在山顶的眼神,在背上念的故事。 那个死亡与爱的故事。 霎那间,一个荒唐的念头击中了他。初时难以置信,再想却有迹可循。 “大哥。”他缓缓开口。 “嗯?” “他是不是喜欢我?” 冯诺一抬起头,从他的角度,看不清叶庭的表情。他叹了口气:“是啊。” 副驾驶座的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 冯诺一苦恼地把脑袋埋进手里。他一向很擅长开导感情,但两个孩子的过往太深远,他也不知道如何纾解。他们是家人,朋友,彼此的依靠,又像是某种羁绊更深的关系两株茎脉相连的藤蔓,日久天长,甚至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自己。 冯诺一等了很久,车子驶入市区,副驾驶座的人还是毫无反应,大概还在思考,应该怎么面对这段感情自己养大的弟弟的感情。 终于,快到小区时,叶庭开口了:“他在哪里?” “绿城医院502号房,”郑墨阳说,“我们先回家,然后带你去看他。” “先去医院吧。”叶庭说。 “放心,医生说他没问题了,他现在最害怕的其实是见你,”冯诺一说,“也不急这几分钟,先回家放个行李吧。我还有东西想让你看。” 叶庭思考一会儿,点了点头。他不能跟家长们争执。 车子里又沉默下来,一路沉默到家门口。 他跟着冯诺一走到三楼,冯诺一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了一沓装订好的画纸。每一页上面都有很多插图,图上是一个小人,有蓝色眼睛和深棕色头发,看上去很像文安。每一页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叶庭很熟悉这是绘本。 他接过这些画纸:“他又画了一本绘本?” “不,”冯诺一摇了摇头,“这是他的遗书。” 叶庭看了看冯诺一,又看了看手里的纸页。 “他进手术室之前给我的,说如果有什么意外,就打开来看,”冯诺一说,“虽然一切都好,但我想你还是应该看看。” 叶庭低头看着插图,伸手慢慢抚摸上面的小人。 真有他的风格。 叶庭坐下来,慢慢把本子翻开。 人生应该是这样, 活了很久, 满脸皱纹, 一天比一天无力。 最后,躺在床上, 还没有反应过来, 就死了。 应该是这样。 但是,其实, 人在每个年纪都可能死掉。 有时候是九十多岁, 有时候像我这么小。 不过,死没有那么可怕。 一下子就过去了, 闭眼,再睁开, 就踏上了一场旅行。 去彼岸的旅行。 我只需要拿上 画画的纸, 很多颜料, 一张全家福, 21克的灵魂, 从彩虹的一头 走到另一头。 彼岸是个美丽的地方。 因为死了,疼痛消失了, 走很久的路,也不会腿痛, 因为灵魂很轻,可以飞起来 低下头,就能看到山川湖海。 因为生命有限,死亡永恒, 挂念的人,深爱的人,被死亡分开的人, 都能在这里相见。 哦,对了, 这里没有名声、财富、地位 名人不会摆架子, 很容易要到签名。 我要到了李奥尼的。 彼岸的人都很友善, 没有急事, 第54章 所以会认真听你说话。 没有竞争, 所以会真心夸奖你。 没命了,什么都不怕, 所以会和你一起吐槽神明 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怎么把我的人生弄成那样! 而且…… 去了彼岸,也可以经常回来,守护你们。 方法有很多种。 可以变成毛茸茸的小猫, 在你路过的时候, 冲你喵喵叫。 可以变成夏天的大树, 遮住头顶的阳光, 给你一点阴凉。 可以变成秋天的银杏叶, 在你抬头的时候, 落在你肩上。 也可以 变成遥远的星星, 所以,在月圆的夜晚, 走在街道上, 记得抬头看一看, 说不定是我在天上冲你眨眼。 叶庭合上了本子。 “超乎你的想象,对吧?”冯诺一问。 遗书,一般都是对亲人的留恋,对过往的感怀,对岁月短暂的叹息。他原以为,文安会在绘本里,画下他们一家人的日常,再对叶庭说出从未出口的爱意。 但没有,这封遗书里,都是对彼岸对死亡的美好愿景。 通篇只说了一句话:我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 叶庭深吸了一口气,把绘本递给冯诺一。 “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居然能乐观地看待死亡,”冯诺一感慨道,“真了不起。” 有生以来第一次,叶庭对冯诺一的理解感到惊讶。 “不是的,”叶庭说,“他一点也不乐观,他很害怕。” 大概是文安装的太好了。面对疾病和疼痛,他一直那么平静,所有人都觉得他很坚强。 文安确实很坚强,但是…… 叶庭想起了抱着玻璃缸哭泣的少年。 恐惧,会在不经意的瞬间流露出来。 “他很害怕,”叶庭说,“所以,他把死后的世界写得很美好。” 他想说服自己,死亡没有那么可怕。 然后,再说服别人。 我去了很好的地方,你们不用难过。 冯诺一看了看他,接过了绘本,从头到尾再翻了一遍。 叶庭是对的。他始终是最了解文安的人。 “他很害怕,”叶庭看着绘本上的蓝眼睛男孩,“我却不在他身边。” 就在那一瞬间,他做出了决定。 第63章 北京 17岁(22) 一家人赶到医院时,文安正仔细地咀嚼一块苹果,看到冯诺一的脑袋探进来,立刻坐直身子,神情紧张。 他知道他们是去接叶庭的。 “对,”冯诺一戳中他的痛点,“他回来了,就在我们后面,刚去给你买水果了。” 蓝眼睛心虚地乱转:“他……他……” “哦,还有,”冯诺一说,“他刚看过你的遗书,脸色可吓人了。” 文安发觉自己抖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输液太冷了。“他生气了?” “是啊,”冯诺一故作严肃,想吓一吓孩子,谁让他故意隐瞒病情,“气得要死,把行李箱都踹翻了。” 文安泫然欲泣。“我怎么办?”他向有经验的人求救。 “认错态度要诚恳,”郑墨阳说,“方法要多样。” 冯诺一翻了个白眼。 “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郑墨阳又说,“你现在躺在病床上,他再生气,也不会把你怎么样。装装可怜,说伤口很痛,他肯定就把其他事忘了。” 冯诺一斜眼睨他:“你就不能教点好的?” 学坏一出溜,文安眼睛也不眨就接受了这个方案。他在心里盘算,这么一来,叶庭肯定不会冲他发火,但有另一种可能。 “他不跟我说话,怎么办?”文安很担心,“照顾归照顾,就是不理我。” “可能性很高。”冯诺一点评道,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这个场景:吃饭的时候,叶庭把盘子往他桌上一放;洗脸的时候,叶庭把毛巾往他脸上一拍;他想要什么,叶庭就去买,买完了往地上一搁。一边任劳任怨地干活,一边冷着脸保持沉默。 文安萎靡地倒下,把半边脸埋进枕头里。这个场景越想越真实,叶庭人还没到,他已经开始心痛了。 他沉浸在幻想中的冷战里,医生和护士走进来。医生翻了翻最近几天的检查结果,看了看伤口愈合情况,问他现在感觉如何。 “腿还是有点痛。”文安说。 医生查看了一下他的腿。“这是正常情况,伤口还没完全恢复,”医生问,“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文安摇摇头,医生笑着跟他说,很快他就可以出院了。 文安想着叶庭的事,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开心。 送走医生之后,冯诺一问文安,要不要把床摇起来。 文安点了点头,于是冯诺一让他半坐着。文安靠在枕头上,望着大人们,突然小声说:“对不起。” 冯诺一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们只要我健康,”文安低下头,“这么简单的要求,我都做不到。” 冯诺一感觉心脏被揪成了几瓣:“宝贝,这不是你的错。” 文安伸出手抱住了冯诺一。冯诺一搂着怀里的脑袋,用手慢慢地拍着他的肩。 多么温馨又可爱的场景,郑墨阳以为接下来会轮到他,但文安只是握了握他的手。 冯诺一说这是因为他脸上的胡茬太扎人了。 真是区别对待。叶庭从美国回来,他也是唯一一个没收到纪念品的人。就因为他有钱,而且过去几个月一直在美国,并不代表他不需要纪念品。 文安本来露出了微笑,视线扫到门口,笑容忽然凝固了。 叶庭站在门口看着他。 冯诺一注意到文安表情的变化,回头看了看,拽起郑墨阳的胳膊,以最快速度从病房里消失了。 叶庭侧身让两个大人出去,沉默地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这情景和冯诺一描述的一模一样。 文安小心翼翼地叫了他的名字。 叶庭没有答话,拿起毛巾,去打了瓶热水,给文安擦了擦脸。 一模一样。 文安讨好地盯着他,擦脸的时候一动不动,是只安静的小猫。 叶庭把毛巾洗好晾起来,把水倒掉,坐在床边。文安观察他脸上生气的痕迹,心如擂鼓。如果胸上还贴着电极的话,此刻仪器已经发出警报了。 叶庭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没有怒意,好像只是在观察他脸色健不健康,瘦了没有。 “对不起。”文安试探着说。 叶庭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弹珠。 文安攥着那颗弹珠,惊涛骇浪忽然归于平静。 这就是叶庭回应的方式。没关系,他没有生气,他只是很高兴他能平安。 文安的心落下了,很踏实。他看着叶庭,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大的事,他为什么不生气?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永远幸福,”叶庭说,“我知道你对我也一样。” 一瞬间,文安眼眶里的泪水涌了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什么好哭的,明明一切都没事了。 叶庭看着那颗弹珠,五年前,文安第一次把它送到自己手里。“你一直在担心我,”他说,“你不知道,想到你经历过这么多,受过这么多罪,竟然还在为我担心,我有多心痛。”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 “如果看不到我幸福,你就会一直为我担心,”叶庭说,“看着你为我担心,我会心痛到活不下去,” 第55章 他伸出手,珍重地擦去文安的眼泪。 “所以我会做到的,”他说,“我会拼尽全力让自己幸福。你一定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好吗?你要一直陪在我身边,看我怎么幸福地活下去。” 文安拼命地点头,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还止不住往下淌。叶庭抱着他,肩膀一会儿被打湿了一大片。 太阳西沉,光线隐没,两人的影子模糊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情绪逐渐缓和,眼泪也慢慢止住。文安把头从叶庭的肩上移开,想着刚才说过的那些话,有一句一直堵在他心里:“一直陪在你身边?” “嗯。” “一直吗?” 叶庭揉了揉他的头发:“一直。” 文安愣住了:“可是,你不是还要搬出去,还要成家吗?” 一周之前,山顶上,叶庭明明是这么说的。 叶庭摇了摇头。“我现在不这么想了,”他捧着文安的脸,郑重地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文安眨着眼,眼泪已经流尽了,只有眼眶还红着,头发乱乱的,看上去像在荒野冻了很久、被人救起的小猫。 永远? “跟我在一起,”叶庭说,“好不好?” 过了一会儿,文安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呆呆地望着叶庭,好像被魇住了。 他有点不敢相信。是他想的那样吗?难道他又记错了词语的意思? “你……”文安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在表白吗?” 叶庭抽出一张纸,帮文安擦掉脸上的泪痕。文安乖乖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是啊,”叶庭揉了揉他的脸,“我在表白。” 文安还是愣愣的,表情无辜又茫然,看着让人心软。叶庭抬起下巴,亲了亲文安的额头。 这一下好像把文安惊醒了。蓝眼睛瞅着他,眨了眨,忽然亮起来。 文安伸手圈住叶庭的脖子:“你是我男朋友了。” 叶庭揉了揉他的头发:“嗯。” 文安打量着叶庭,目光好像在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凑上来,小心地,轻轻地,在叶庭唇上亲了一下。 他满意地点点头:“男朋友要这样亲。” 第64章 北京 17岁(23) 确认文安没有大碍后,郑墨阳启程赴美。因为工作原因,冯诺一没有同去终于有公司看中了他的小说,愿意改编成影视作品,不过不是动漫,也不是电影,是广播剧。对方希望他参与改编剧本,于是他暂时留在了国内。 叶庭理所当然地揽下了陪护任务,让冯诺一去工作。冯诺一觉得让高二学生照顾病人不太好,但文安渴望的眼神让他没有反对。 文安在病房里迎来了冬天。 他看着窗外的绿叶慢慢褪去光泽,树皮的褐色一点点加深,然后,经过某个暴雨的夜晚,枝条上忽然空无一物,只剩一层薄薄的水雾,在太阳下闪着寒光。 医院的庭院也萧条起来。清洁工每天会扫去地上的落叶,露出结着寒霜的砖块,海棠也只剩光秃秃的花茎和枝杈。 一切都是冷色调的。 文安的腿还痛,只能从病床上远眺窗外,生活属实无聊,但他很快乐。 因为叶庭在这里。 他的男朋友在这里。 想到这三个字,他往后倒在床上,如果不是病床太窄,还有伤口,他真想裹起被子打个滚。 不管上学还是放假,叶庭每天都会过来,每次带不同的东西给他解闷。新出的绘本,古怪的玩具,甚至还有可爱的小程序。只要给跳板施加力道,猫猫就可以跳到下一个板子上,过河找自己的朋友。每次通关成功,就可以拥有一只新猫。文安攒了很多猫,它们在屏幕上伸懒腰,吐毛球,露出软绵绵的肚子。 生活太美好了,像是一场梦境。 初雪那天,文安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他和大部分孩子一样喜欢雪,甚至认为冬天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雪。他能勉强下地了,但活动范围仅限于病床和卫生间。北京很少在11月就下这么大的雪,良辰美景,他竟然被困在方寸之大的病房里。 文安移开目光,逼迫自己不去看窗外的漫天飞雪,用更便捷的方式消磨时间打开手机,刷视频。 叶庭进门时,他正专心致志地看一个时事博主的更新。 这个博主用词简单、口齿清晰、配图精准,能让他大致理解新闻的内容,是他和外界保持同步的宝贵资源。 叶庭坐在他身旁,问他在看什么,他讪讪地退出了视频。 视频是个新闻最近轰动全国的“12岁男童杀人案”。嫌疑人小杨,生活在昌都,从小被祖父母溺爱,性格暴戾。因为父母外出经商,他借住在姑姑家里。上了初中后,他沉迷游戏,成绩下降,老师多次请他的姑姑来校。姑姑当着众人的面打了他一巴掌,没收了他的手机,勒令他不许再打游戏。 悲剧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末。姑姑出门,他偷偷玩家里的电脑,表妹发现了,扬言要告诉妈妈,他一怒之下杀死了表妹,然后杀死了回家的姑姑。 这个案子在互联网上迅速发酵,一夜之间尽人皆知。《未成年人保护法》的修订再度成为话题中心,评论区吵得天翻地覆。 虽然叶庭案件的性质完全不一样,文安怕他想起自己的过去,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了桌上。 叶庭没说什么,上次有人叫他“杀人犯”是五年之前的事了,年代久远,他已经淡忘了。 他坐到床边,放下书包。文安凑过来,伸手抱住他的腰,睁大眼睛看着他。 叶庭偏过脸,揉了揉文安的头发:“怎么了?” 文安等了一会儿,看叶庭没有反应,抬起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有男朋友真好,可以亲亲抱抱。 叶庭笑了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鉴于他糟糕的厨艺,大概是冯诺一做的。 “打开看看。”叶庭把饭盒放在桌板上。 文安打开盒盖,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饭盒里不是白虾、蒸鱼、骨头汤,是雪。 顶部的冰晶已经融化了一些,但下面还松软、洁白,文安把手伸进去,搓出一个小雪球。 他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雪还在灰蒙蒙的城市里飘荡,窗棱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白色。 今年北京的初雪来得很早,早到他能在病床上迎接冬天。 文安笑了。趁雪还没有融化,他飞速用手捏起了雪人,可以放在蛋糕顶部的迷你雪人。 叶庭看着他把雪球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是黑芝麻和牙签。文安把芝麻按在雪人的脸上,把牙签插在身子上,摆成张开双臂的姿势。 然后他开始捏第二个。 在他做手工活的时候,叶庭问他最近在画什么。 文安搓雪球的手指顿了顿。“两个关系很好的小朋友的故事。”他说。 “给我看看?” 文安摇摇头,神神秘秘地说:“画完了给你看。” 这么扭捏,叶庭觉得这个绘本八成跟自己有关系。 堆好雪人,文安让叶庭赶紧把它们转移到窗棱上,接受户外零下的冷空气。 叶庭打开窗户,把雪人小心地放在窗外。雪人一共四个,两个大的,两个小的,全都双手高举,笑意盈盈,像是热闹的一家。 叶庭关上窗,两人隔着玻璃欣赏着这几个拙劣的工艺品。雪人有的歪了脑袋,显得傻里傻气;有的比例不对,像个糖葫芦。但在雪夜里,沐浴着病房里柔和的灯光,它们挤在一起,甜蜜又温馨。 文安欢欢喜喜地看着雪人,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入夜,叶庭把热水打回来,倒在脸盆里。文安还没法洗澡,只能用毛巾擦擦身子。 叶庭把毛巾搓了搓,拧干,看着文安。 文安盯着毛巾,胃打成了一个结。 “把衣服脱掉,”叶庭说,“我帮你擦擦背。” 文安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解扣子。解到第二颗,脸到脖子已经红成一片。他用余光看到叶庭翘起了嘴角,顿时火冒三丈:“你笑什么?” “你磨蹭什么,”叶庭说,“你什么地方我没看过?” 文安气恼地把上衣脱下来,扔到一边。医院的冷光灯下,雪白的皮肤像刚上釉的新瓷。 叶庭看着单薄的脊背,叹了口气:“还是这么瘦。” 他用毛巾细细擦拭,织物拂过皮肤,仿佛过了电似的,文安轻微地抖了抖。 “冷吗?”叶庭问。 文安猛摇头。 叶庭继续擦下去,明明没用力,却擦一片红一片。 擦完背,叶庭把毛巾递给文安:“剩下的自己来?” 文安看了看他,接过来。 在文安擦身的空档,叶庭低头把行军床挪过来,支好。 听到响动,文安抬起头,脸上有点失落。“你要睡那啊。” 叶庭直起身子:“那我睡哪里?” 文安看了看病床。 “太窄了,”叶庭说,“两个人睡不舒服的。” 文安“哦”了一声,显然心有不甘:“我侧着睡,不占多少地方的。” “护士晚上会来查房。” “查完了,你睡过来嘛,”文安眼巴巴地看着他,“好不好?” 叶庭看了眼房门,犹豫一会儿,点了点头。 文安露出很深的酒窝,如果不是腿伤,他此刻已经雀跃地跳起来了。 护士进来量过体温后,叶庭果然从行军床上起身,走到病床边。文安往旁边挪了挪,看着叶庭坐过来,面朝他躺下。 文安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过了一会儿,他凑过来,又在叶庭唇上亲了一下。 他时时刻刻想靠近他,和他亲密相贴。 第56章 叶庭伸手搂住他的腰,他把脸埋进叶庭怀里。隔着紧实的肌肉,他能听见叶庭的心跳声。 他不想睡在壁橱里了,他想和身边这个人躺在一起,拥抱,亲吻,永不分离。 第65章 北京 17岁(24) 早晨,文安被手术室推车惊醒了。轮子个啷个啷穿过走廊,消失在远处。 他在枕头上蹭了蹭脑袋,睁开眼。 面前是起球的灰毛衣,再往上,能看到突出的喉结。 他眨眨眼,伸手抱住面前的人。叶庭半梦半醒,本能地伸手揽住他,下巴蹭过毛茸茸的发丛。 文安觉得心化成了糖浆,咕嘟咕嘟在胸腔里冒泡。 他抬起头,在叶庭的下巴上亲了亲,晨起的胡茬有点扎人。 叶庭伸手把脑袋按下去:“别闹。” 文安不屈不挠地贴上去,把脑袋埋进叶庭颈窝里,像寻找热源的小动物。被窝里暖烘烘的,肌肉的热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睫毛一眨一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早晨,这么紧紧地抱在一起,他感觉身下有什么东西顶着。 他试探着伸出手,还没摸到下面,就被叶庭捉住,锁在了背后。 “乱动什么。” 文安咬着嘴唇,悄悄观察了叶庭一会儿。叶庭闭着眼睛,神色平静,仿佛这只是晨起的自然反应。 文安凑近他的耳朵,小声问:“这样,不难受吗?” 叶庭没有睁眼,似睡非醒地说:“过一会儿就好了。” 文安往上凑了凑:“我帮你吧。” 这句话让叶庭猛地清醒过来。他看着文安,对方的蓝眼睛里满是热切的天真:“怎么帮?” 文安脸上烧起来。他脑子一热说出了口,其实全无头绪。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说:“你……你教我。” 叶庭的目光停在文安的眼睛上,笑了笑,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退:“胡闹什么,这是在医院。” “那出院就可以了?” “你做完手术才多久?”叶庭无奈地看着他,“腿不痛了?” “你抱着我,就不痛了。” 叶庭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网站了?” 文安鼓起脸颊:“它自己跳出来的。” 叶庭从病床上坐起来,像是要走,文安伸手拉住他,他摇了摇那只手,松开:“护士要来量体温了。” 文安撇了撇嘴,躺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脖子。 叶庭拿起羽绒服,拉好书包拉链,文安的眼珠跟着他的手转。 “你要去上学了。” “嗯。” “晚上什么时候来?” “七点。” “哦。” 自从回国,叶庭就没去上过晚自习,说要照顾生病的弟弟,老师习惯了这个学生的肆意妄为,家长不在意,她也懒得管了。 文安期待地看着背起包的叶庭。他以为临走前叶庭会来亲他一下,但对方只说让他好好休息,就推开门走了。 文安看着他的背影,皱眉沉思。 他隐隐感觉到,叶庭在回避跟他的亲密接触。这不是个好兆头,每次叶庭在他身边,他都想跟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为什么叶庭不这么想呢?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嗡嗡响,就像背景噪音,让他无心他顾。思来想去,他只能求助身边最有经验的人。 文安拿起手机,拨通了冯诺一的号码。 午饭刚过,冯诺一就背着包过来了。文安住院期间,从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他以为文安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进来时,整个人神经紧绷。 他看着一脸苦恼的文安,感觉心惊肉跳:“出什么事了?” 文安抬起头,认真地问:“为什么他不想跟我睡?” 冯诺一五雷轰顶。 发生了什么?昨天孩子还在学认字,今天就要跟别人上床了? 他第一反应是报警。孩子还在上初中呢! 然后他平静下来,调整情绪,理清了思路。文安的社交圈太窄了,对象根本没有悬念:“你跟叶庭在一起了?” 文安这才想起来,他们还没跟家长汇报这件事。 “什么时候?”冯诺一顿了顿,问,“回国那天?” 文安点了点头,有些惊奇。 冯诺一揉了揉胸口:“你们才在一起多少天,就到上床了?” 文安说:“他躺在我旁边,我就想亲近他,想碰他,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样吗?” 也是,冯诺一想,文安的思维很单纯,只是遵从本能,而本能是不需要知识、学历,成熟的心智的,它从动物时期就存在,最原始,也最难以抗拒。 “可是,”文安说,“他为什么,不想碰我?” 冯诺一挠了挠头,事情有些麻烦了:“你说要跟他……他是什么反应?” “他让我不要胡闹。” 很符合冯诺一的想象。“跟认识很久的人在一起,本来就不太容易亲近。” “我就没事。” “他想的比你多,”冯诺一说,“在他眼里,你可能还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弟弟,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改变这个印象。” 文安低下头,捻着被子的线头:“那他要想到什么时候?” 冯诺一看着他,他把头埋得更深了,声音细如蚊呐:“他都不主动亲我。” 告白的那一次不算,那次亲的是额头,冯诺一都亲过他的额头。 而且,给了时间,一切就会好吗?如果永远不好呢?如果叶庭永远把他当成弟弟呢? 冯诺一想了想,坐到床边,搂住文安:“我是不愿意这么想的,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文安突然紧张起来。 “你知道性取向是什么吗?”冯诺一问。 文安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常用的词,一段时间之后,意思就会混起来,他不太确定自己记得准不准确。 “性取向,就是喜欢哪个性别的人,”冯诺一说,“有人喜欢男人,有人喜欢女人。” “这个我知道,”文安说,“有时候,男人也会喜欢男人,女人也会喜欢女人。” “嗯,”冯诺一斟酌了一会儿,没找到委婉的说法,“也有可能,叶庭……喜欢女孩子。” 文安慢慢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眼睛圆睁,看上去无措又恐慌。“那……我不是女孩子,他就永远不会喜欢我吗?” “只是可能。” “如果……”文安陷入了绝望的彷徨中,“那我怎么办?” 冯诺一揉了揉太阳穴,两个孩子突然在一起的决定,让他有种不详的预感:“这事不一定,你别想那么多,先把病养好。” 文安看起来完全没在听他说话。 冯诺一摸了摸他的脑袋:“腿还痛吗?” 文安愣了几秒才回答,声音像漂浮在天外。“医生说没事。” 冯诺一搂住他,拍了拍他的背。“一切都会解决的,”冯诺一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文安倒在冯诺一身上。 傍晚,叶庭拎着饭盒来了。他把菜和汤一样样摆上桌,把筷子递给文安,侧着坐在桌板对面。一起吃晚饭是他们的传统,除了出国的一周,这个传统从未打破过。 文安小口嚼着米饭,偷偷观察叶庭。在一起之后,他们和过去有区别吗?过去叶庭也会照顾他,也会抱他,揉他的头发,晚上偶尔也会一起睡。除了碰碰嘴唇,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吃完饭,叶庭把饭盒洗干净,整理好,回来看到文安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怎么了?” 文安说:“亲我一下。” 叶庭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一会儿,走过来,俯身在唇上吻了吻。刚要起身,文安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嘴唇又碰到了一起。 叶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文安的进一步动作,后撤一点,睁开眼睛看着他:“在想什么?” 文安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做,只好说:“我看视频里,会伸舌头的。” 他看着叶庭,满脸期待,但叶庭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拿起旁边叠好的病号服:“换一件吧,那件该洗了。” 文安看着他,腿上的疼痛忽然清晰起来。 第66章 北京 17岁(25) 文安在病床上一躺就是三周,除了叶庭,时不时有其他人探病。方夜是最先来的,带了一束漂亮的花。班主任也慰问了一趟,跟冯诺一聊了很久,大概是文安缺课太多。 在第三周周末,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杜一平。 他拎着一个果篮很有常识对文安表达了诚挚的慰问。他自称“庭哥最好的朋友”,叶庭沉默良久,发觉自己无法反驳。 杜一平和文安天差地别,唯一的共同话题就是叶庭。于是他们开始聊叶庭。 “他啊,”杜一平想了想,“在我们班人缘还挺好的,男生都管他叫哥,毕竟年纪大。” “女生呢?” “女生……”杜一平捅了捅叶庭,“上周,是不是有妹子跟你表白来着?隔壁班的,短头发,眼睛特别大。” 叶庭甩开他的胳膊:“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第57章 文安急切地想听下文:“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杜一平说,“摇头,鞠躬,‘对不起,我现在只想写程序’。” “你该走了。”叶庭试图把他拎起来。 文安看了叶庭一眼,说:“我想吃苹果了,帮我买个苹果吧。” 叶庭钉在座位上:“等会儿去买。” 文安盯着他:“我现在就想吃。” 叶庭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败下阵来,拿起羽绒服出了门,临行前用目光警告杜一平,可惜这人是个黑洞,任何信号都有去无回。杜一平没看懂好友的暗示,只顾着翘二郎腿,目瞪口呆地看着叶庭的背影。 “他脾气这么好吗?”杜一平说,“平常我让他看个代码,他好像要用平板砸碎我的脑壳。” 文安探头看了看门,确认没有人影,躺下来,认真地说:“我们加个好友吧。” “好啊,”杜一平爽快地拿出手机,扫码通过,“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现在就有一个。” 杜一平挥了挥手:“说。” “你知道,”文安说,“他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吗?” 杜一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么?为什么会觉得他喜欢男生?” 文安陷入了慌乱。他没想过,自己和普通人所在的世界不一样。他的家长就是同性恋,所以他认为男人喜欢男人很平常。 原来,在平常人看来,叶庭喜欢男生是不可思议的事,为什么? “怎么想他都是直男啊,”杜一平歪着头思索,“之前有一次,我们讨论喜欢的女明星,就他一个闷葫芦不说,我们几个人逼问了好久,终于把答案逼出来了。你猜是谁?” 文安的脑子已经嗡嗡响,根本听不清他说话,只能摇头。 “汤若林啊,”杜一平用手比划了一个曲线,“身材超好的性感御姐啊,看不出来吧,我们还以为他喜欢甜妹呢。唉,怪不得隔壁班的美女没成功,他不喜欢可爱型的啊。” 文安抱住脑袋,想缩进角落里,让全世界都离他远一点。他不应该问这个问题的,要是时光能倒流就好了。 可惜,杜一平不善于察言观色,还在一旁喋喋不休。 “正好,他之后不就出国了吗?”杜一平一脸心向往之,“那边有很多风情美女,正好符合他的审美。” 嘈杂的世界中,这句话挤进神智的缝隙,让文安瞬间呆住了。“出国?”他直愣愣地看着杜一平,“什么出国?” “庭哥没跟你说吗?他在比赛的时候遇到mit的教授了,”杜一平说,“还是招生委员会的呢。这么好的机会,傻子才不去。” 这一刻,世界轰然坍塌,无处可躲。 文安放下手,在病床上沉默着。直到叶庭推开门,拎着苹果走了进来。 推门声仿佛把文安惊醒了。他望着叶庭,恢复了往常的神情。 “聊什么呢?”他警惕地扫视两个人。 杜一平刚要答话,文安就说:“学校里的事。”然后指着苹果,“给我吧。” “削好了再吃吧。” 文安摇了摇头:“皮也好吃。” 叶庭有些诧异,文安不喜欢大口吃东西,苹果一般都削块。他把苹果洗了洗,递过去,然后问杜一平:“你什么时候走?” 杜一平捶胸顿足:“薄情寡义。你就是这么对待你唯一的朋友的?” “你不是每次大周末都要上六小时辅导班吗?”叶庭说,“接下来没课了?” “我逃课来看望你弟弟,多情深义重啊,你竟然不感动,”杜一平站起来,“行了行了,我走了,还得回去挨我爸的骂呢。” 他拽了拽叶庭的袖子,使了个眼色。叶庭不明所以,这是要他出去送送的意思? 叶庭单手抄在兜里,跟着杜一平出了病房,走了一段路,杜一平才开口说:“实话说吧,我是来给你通风报信的。” 叶庭皱起眉:“报什么信?” 杜一平挠了挠脖子,眼神飘忽,好像干坏事被抓了现行。这实在不符合他的人设,叶庭陡然紧张起来。 杜一平扫视一圈,放低了声音:“你知道昌都那个案子吧?侄子杀了姑姑一家那个?” “知道。”叶庭不明就里。杜一平是学校里唯一一个知道他过往的人,昌都杀人案有点揭伤疤的意思,平白无故提它干什么? “我爸……”杜一平叹了一口气,好像这两个字难以启齿,“部门里有个记者,写了个长篇系列专题,关于少年犯罪的。打算接着这次的热度,做个深度报道。标题叫什么恶之花少年犯背后的家庭推手,之类的。里面是近几年有代表性的案件。” 叶庭明白了:“里面有我?” 杜一平点点头。 十岁少年弑父,确实是触目惊心的标题。叶庭看着光洁的地砖,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让他有点晕眩。五年之后,过往还是追上了他。也许童年就是这样尾随身后的影子,谁能斩断自己的影子?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杜一平说,“你要先听哪个?” 杜一平表情严肃,全无往日插科打诨的戏谑感,看样子是真的在送情报。叶庭说:“好消息。” “你爸在跟集团协商,”杜一平说,“报道应该能压下来。” 那……事情似乎已经解决了?但如果是这样,怎么还有坏消息? “我爸看到这篇报道了,”杜一平说,“报道里用的是化名,但我爸能看到原始资料,他知道是你。我爸知道了,就相当于宏图班的家长都知道了。” 叶庭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从今往后,他的过去将大白于阳光下。同学、老师、队友,会知道他的一切。 他以前是不在乎的。在文山,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他照样活得下去。但现在,他在这个集体生活了五年,他们为他加油,跟他称兄道弟,参加他的生日聚会,拽着他讨论青春少男的无聊幻想。 他喜欢这里。 平生第一次,他有了集体归属感。平生第一次,他开始担心别人的评价。 第67章 北京 17岁(26) 叶庭没有告诉文安新闻稿的事,正如郑墨阳没有告诉他。先解决,再沟通,避免不必要的担忧,大概是他们家的通病。 走到教室门口,叶庭看了一会儿班牌,默默回想过去五年的相处,走了进去。 他预备着接受全班同学的目光洗礼,毕竟学校巴掌大的地方,有点风吹草动就炸锅,更何况是爆炸性新闻。 然而,他从门口走到座位,一个看他的人都没有。 并不是那种刻意的回避,大家只是专注于手头的事情,刷题的刷题,讨论的讨论,背单词的背单词。 叶庭坐到位子上,满脑子问号。 难道他对社会的认识有偏差,这根本不算个新闻? 边雅晴比他晚一些进教室,走过他座位的时候,顺道跟他打了个招呼,跟平时的语气没什么区别。 叶庭叫住了她,问:“周末家长群里没发什么消息吗?” “你说什么?”边雅晴说,“哦,你五年前的事?” 旁边一个同学转过来,朝她猛挥手。 “没事,他又不是瓷娃娃,提一句有什么?”边雅晴把背包甩到座位上。 叶庭的目光从一个人扫到另一个人。 “我们都知道了,”边雅晴说,“还开了个讨论会。五分之四觉得不应该在你面前提起,你会难受。你看看,一个个装得跟没事人似的,都不敢瞅你。要我说,长痛不如短痛,这事就该摊开了聊,跟撕创可贴一样,刺啦一下才爽快。” 叶庭望着风平浪静的班级,觉得恍惚。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还没成型,就悄然消散。现在万里无云,海阔天空,这转变令人猝不及防。 难道世道跟他想的不一样了? “你们不在意?” “当然在意了,”边雅晴说,“世界上怎么有这种爹啊,要我说,家暴的都该抓起来枪毙。” 旁边一个男生插了句:“你太偏激了。” 边雅晴瞪着他,他缩了回去。 叶庭忽然笑了出来。这把周围人都吓到了,做题的放下了笔,讨论的暂停了交流,扭过头来看他。 叶庭没有收住笑容,他觉得肩上的重量忽然卸下了,身后的阴影明晃晃袒露在阳光下,黑暗里混杂着光明。 像是怕他太高兴,杜一平冒了出来:“我得提醒你,他们不在意,家长还是有人在意的。” 边雅晴翻了个白眼:“哪个人这么没心没肺,会怪到他头上?” “我爸,”杜一平说,“他觉得爹管教儿子是正常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儿子打老子,无论如何是儿子的错。” “你爸还是个人吗?” 对子骂父,是为无理。但杜一平张了张嘴,顿了顿,意识到自己没想反驳。 旁边一个同学凑过来:“我爸妈其实也挺在意。” “在意什么?怕他影响我们?”边雅晴问,“我们做了五年同学了,有任何影响吗?” 同学摸了摸鼻子:“他们小时候也挨打,觉得打两下没什么,棍棒底下出孝子,为了这个爸妈动手,还死了人……” 叶庭不知道那篇报道是怎么写的,流传的版本又是什么。也许哪种版本都无所谓,到头来,人们只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看来,暴风雨还是没有过去。 傍晚,自习课下课,叶庭正收拾书包,班主任走了进来,敲了敲他的桌子:“来办公室一趟。” 叶庭拿着试卷的手顿住了:“老师,我得去医院……” “很重要的事,”班主任看着这个学生,觉得脑仁生疼,“你都翘了多少节晚自习了?拿了奖就不学习了吗?” 这个节骨眼上,能商量的事,除了最近爆出来的过往,也没有其他了。“好的,”叶庭说,“我一会儿过去。” 十七中奉行“手机不进校”原则,虽然有很多同学偷偷带手机进教室。但昨天晚上忘了充电,叶庭早上把它放医院了。文安肯定会等他,谈话应该不会很久吧。 叶庭把包放回椅子后面,起身去办公室。晚饭时间,老师都去教工食堂了,只有班主任的电脑亮着。看这架势,是故意挑这个时间段,想跟他单独聊聊。 “坐。”班主任指了指椅子。 坐就代表长谈,叶庭心里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 “你的事,我很早知道了。”班主任说。 这话叶庭是第一次听说。他惊诧地看着老师。 “高一进校的时候,你爸跟我聊过,”班主任说,“我们当时认为,这件事最好保密。虽然在我个人看来,你是不幸的受害者,但人和人的想法差距很大。” 第58章 班主任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不断有新信息跳出来。 “现在,家长群里面已经传开了,有些家长反应很激烈。”班主任伸手拿起手机,倒扣在桌上。 叶庭没有答话,无论何时,他在舆论风波中都是被动一方。 “我不希望这件事影响你,但我能做的也不多,”班主任说,“现在开了投诉渠道,家长能直接告到教育局,学校评级跟投诉数量是挂钩的。之前附小有孩子摔了一跤,还有家长投诉,就因为这个,大课间活动直接取消了。” 顿了顿,她又说:“马上就高三了,这一届宏图班有很多好苗子,都是能冲状元的。校领导希望能安稳度过这一年,让大家全力以赴学习,不要被别的事情干扰到了。” 这个“干扰”指的就是他了。 叶庭开口问:“你们希望我怎么做?” 班主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愧疚,问:“你有没有出国的打算?我个人觉得,你不是考试型选手,比较适合国外的教育制度。” 叶庭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你们想让我出国?” “学校和波士顿的trinity中学有合作,每年都有交换生项目,”班主任说,“你可以先去那边中学交换,它离mit不远,周末你还可以去大学听课,对你的申请有帮助。你的英语不太好,去了还能练练口语。你边上边申请,高中毕业之后,直接在那边上大学。” 真有效率,叶庭想,出事还不到两天,完整方案已经出来了。 “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觉得这是个好选择,”班主任说,“想问问你的意见。” 叶庭沉默了一会儿,问:“如果我不选呢?” “我们不是强迫你去,”班主任喝了一口茶,“只是你在这边,学校麻烦,家长担心,风言风语一多,你也受影响。快高三了,正是要专心学习的时候。” 叶庭还是没有回答。 “你再好好想想,”班主任说,“回去跟家长商量一下。你留在这,他们肯定要帮你收拾这个烂摊子。” 第68章 北京 17岁(27) 在文安的世界里,周末开始,时间就停止了流逝。 护士来挂水,量体温,检查伤口。医生来查房,询问恢复情况。 抬手,点头,摇头。坐起,躺下,睡觉。像个人偶,接受指令,重复动作,茫然无措。 叶庭就在身旁,结实的手臂抱着他,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如此接近。 但文安满脑子在想,他马上要走了,千里之外,远渡重洋,白天和黑夜跟这里完全颠倒的地方。 他要开始新的生活了,那个未来里可能没有自己。 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变了。 周一,叶庭去上课。文安坐在病房里,看外面的冬景。天气回暖,阳光明媚,窗台上的雪人融化了,只剩下芝麻粒和牙签,别扭又碍眼。 他看着手机,数着秒,等叶庭下课。他需要一个人推着他往前走。 然而,到了平常的时间,叶庭没有回来。 文安想发消息,然后发现叶庭的手机就在旁边。 他只能靠在床上,接着等。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叶庭还是没有来。文安忽然恐慌起来,会不会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他刚要联系家长,病房门开了,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焦虑、紧张、恐惧,加上过去两天的心绪不宁,化成怒气发泄出来:“你怎么才来?” “对不起,学校那边有点事,”叶庭把包放下,“晚饭吃了吗?” 文安摇了摇头。医院的盒饭送来了,但他习惯等叶庭一起吃:“我饿了好久了。” “对不起。” “学校有什么事?”文安没有看他,盯着被子的边缘。 叶庭注意到文安表情不自然,但没多想,以为只是因为自己迟到生闷气,含糊地说:“就是……学习上的事。” “学习?”文安笑了一声,“之前没见你这么认真啊。” 叶庭的大脑还在消化老师的提议,对文安突如其来的刁难,他感到措手不及:“抱歉,明天我早点来。” 文安突然把手机扔到了床的另一边,抬起头来盯着他:“你道什么歉?” 叶庭完全懵了:“什么?” “我跟你说,不要学习,早点来看我,”文安的眉头越皱越深,“我在无理取闹,你道什么歉?” “那……”叶庭实在不明白,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文安看上去很生气,可他全无头绪。 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文安的表情还是没有松动的痕迹。叶庭挂念着他说饿,伸手拿起床边的饭盒:“先吃晚饭吧。” 他要去给文安热饭,还没转身,就被文安一把拉住。 “你看起来不对,”文安问,“学校,发生了什么吗?” 叶庭不知道怎么解释。就算告诉文安,也于事无补,徒增烦恼而已,怎么能让病人操这个心。 他沉思了一会儿,文安看着他,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文安一哭,叶庭就慌了,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 “你瞒着我,”文安说,“什么都瞒着我。” 叶庭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反正是错了。 文安红着眼眶,鼻子也蹭红了,蓝眼睛瞪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要出国了?” 叶庭愣了愣,反应过来,肯定是杜一平说的。 “你要走了,”文安说着说着,眼泪又连串掉下来,“都不告诉我。” “不是的,”叶庭慌乱地抱住他,“我不说,是因为我不打算去。” “为……为什么?”文安一哭就回到了小时候,说话连不成句子,断断续续的,“因为……我……不能去?” “我从来没打算出国,要是有这个计划,两年前上高中,我就去国际部了,”叶庭被文安的眼泪搅得心乱如麻,他想过文安会听到消息,事先准备好了说辞,现在全乱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靠技术吃饭,好学校也就……上了好学校又怎么样呢?我上传omnitool的时候,完全是匿名的,下载量照样很……照样超过那些大厂的软件了。没事的……” 文安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目光充满质疑:“那……要是没有我,你会去吗?” “这个假设根本不成立,”叶庭说,“没有你,我连北京都来不了,也不可能学编程。” 他只是很自然地顺着假设说下去,但出口的一瞬间,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因为文安的脸色变了。本来就苍白的皮肤,现在褪去血色,看着触目惊心。 “你……”文安的脑子乱成一团,拼命想表达什么,却始终找不到答案,“你觉得……欠我吗?” 对,是这个词,亏欠。 “你觉得,没有我,大哥就不会收养你,”文安眨了眨眼,泪珠滑落下来,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哭,“你照顾我,什么都答应我,就因为这个?” 叶庭惊骇不已。他松开手,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得吓人:“你胡说什么?” 文安抬起头,那神情像是谴责,叶庭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你都……”文安说,“你都不喜欢男人,就因为我喜欢你,你……你就要和我在一起……” “谁说的?” “那你喜欢我吗?” “我当然……” “你想跟我睡吗?” 这个词让叶庭皱了皱眉。文安低下了头:“就说说,你都受不了。” “不是……”叶庭叹了口气,坐在床上,“我们一起过了这么多年,我把你当弟弟一样照顾,现在突然让我……” “那就是不喜欢,”文安忽然愤怒起来,“你……你不喜欢我,还跟我表白,你凭什么……你怎么能……” 让我变成坏人。 想要什么都给,还没出口之前就答应。这算什么?迁就?服软?牺牲?谁让他牺牲了! 他觉得自己会高兴吗? 文安擦了擦脸,用纸巾醒了醒鼻子,看着叶庭:“我们分手吧。” 叶庭震惊地看着他:“什么?不行。” “我不要你迁就我。” 虽然文安知道,叶庭迁就他已经够多了。高中可以住宿,叶庭却每天都回家,怕他做噩梦起来找不到人。他想一起吃饭,叶庭就每天出来陪他吃晚饭,哪怕晚自习会迟到。无论何时,只要他不舒服,叶庭就会翘课来陪他。 而现在,因为他喜欢,叶庭就跟他在一起。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文安说:“你以后,会遇到喜欢的人,喜欢的女生,你去迁就她们,别迁就我。” “谁说我喜欢女生?”叶庭恼怒地说,“杜一平?他了解我吗?我都没跟女生谈过,他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 “你不谈怎么知道?” “我有你了,为什么要找别人? ” 文安抱住脑袋,觉得里面好像有根钢丝在翻搅,把他的神智搅得破碎不堪。 他嘴上让叶庭去找其他人,可如果叶庭真的跟别人在一起……光是这个念头冒出来,就让他窒息了。 如果叶庭离开他,如果叶庭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如果叶庭不再照顾他,迁就他…… 那他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叶庭,他怎么活下去? 叶庭伸出手,紧紧抱住文安。怀里的人挣扎起来,他没有放手。“我不会跟你分手的。” 文安摇了摇头:“你不喜欢我,这样不行。” “别胡思乱想,”叶庭说,“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亏欠你,感激你,也不是习惯了照顾你。” 这句话让文安平静了下来,抽泣声也停了。“那是为什么?” “我爱你,”叶庭说,“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 文安又开始哭了,他想起了叶庭表白时说的话。 “你说你会幸福,你说你会拼尽全力,让自己幸福,你答应我的,”他紧紧地攥着叶庭的肩膀,“你说要让我看着。看什么?看你迁就我吗?你说了那么多,到头来,我的幸福比你的重要,是吗?” “你为什么非得这么想呢?”叶庭捧住他的脸,“跟你在一起就很幸福。” 第59章 文安微微启开嘴唇,想要说什么,叶庭摇了摇头。 “我不会跟你分手的。”他重复了一遍。 文安看着他,突然松开了手,抱住右腿,表情痛苦。 叶庭一怔,立刻起身按铃叫护士,握住文安的肩问:“怎么了?” “它还在痛,”眼泪掉落在床单上,“它一直在痛。” 护士过来了,叶庭打电话,把冯诺一也叫来了医院。文安又做了一次全面检查。 冯诺一和叶庭坐在诊室里,看着医生一遍遍翻阅检查报告,看灯箱上的片子。 三周多了,文安的腿痛仍未缓解。正常情况下,伤口应该愈合了。 医生合上报告,摇了摇头。其他两人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 “医生,”冯诺一问,“到底是什么问题?是不是伤口发炎了?” 医生看了他们一会儿,开口说:“没有问题。” 其他两人面面相觑。 “ct,核磁,血常规,所有检查都没有问题,”医生说,“他的身体一切正常。” 冯诺一大概猜到了结果:“所以……” “我们要考虑另一种可能,”医生说,“他的腿痛,也许一开始就是心理性的。” 第69章 北京 17岁(28) 心理性的疼痛。 从几个月前开始的,心理性的疼痛。 叶庭回溯过去的记忆,试图找到异常的源头,是哪个节点出现了转折?从哪天起,文安晴天也会痛了? 记忆在家长们出国前戛然而止。 比赛。 isef的比赛。 他向文安解释,他要去比赛开始。随着比赛临近,腿痛也愈发剧烈。 比赛本身没有特殊含义,特殊的是它带来的红利出国申请的敲门砖。 他是不想让我离开吗?叶庭想,他是因为我可能离开而痛苦吗? “和病人好好聊聊吧。”医生说。 冯诺一谢过他,和叶庭一起走出诊室。叶庭想去病房看文安,冯诺一拦住了他:“我们聊聊吧。” 这几周发生了太多事,他们需要一场长谈。 冯诺一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咖啡店,店内响着轻快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香味,桌上是新插的鲜花,试图为客人营造轻松宜人的氛围。虽然对刚得知消息的两人而言,无济于事。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家庭会议。冯诺一看着对面的叶庭感叹,转眼间,面前的已然不是孩子,是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他用勺子搅了搅咖啡,原来不喜欢这种苦涩的饮品,从大厂辞职后就不喝了,最近突然感到提神的需要。他问对面的人:“班主任跟我说了交换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叶庭垂下目光,似乎是为这个回答感到愧疚:“我不想去。” “猜到了,”冯诺一说,“别担心会不会给我们添麻烦,这点麻烦不算什么。这几年,你给我们省了不少心。回过头想想,我真的没有为你们做什么,完全是放养。你们长成现在这样,都是自己的功劳。如果连这点矛盾都不能解决,我们算什么家长呢?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他们没有权利让你离开这里。” 叶庭笑了笑,有这样的后盾总是让人安心。 “也别担心家长和同学,”冯诺一说,“大家的生活都很忙,没工夫关注别人的事。顶多闹几天,很快就会平息的。之后最多被人说说闲话,只要你不放在心上,那也没什么。我知道,你只在乎对你好的人,至于不理解你的人,你根本不在意。” 叶庭点了点头。 “最重要的是你怎么想,”冯诺一问,“你是真的不想出国,还是因为文安?如果没有文安,你会这么选吗?” 叶庭感到奇怪:“为什么每个人都问这个问题?为了重要的人做选择,不是很正常吗?” 有那么多人为了父母放弃国外的工作,为了爱人搬到另一座城市,大家都能理解,放到他身上就不行吗? “因为你还小,”冯诺一说,“17岁和27岁做选择,大家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叶庭颇不赞同,再过十年,他还是会这么选。 冯诺一看着他固执的表情,挠了挠头:“我有点理解我父母的想法了。” 叶庭还从没听冯诺一提起父母。他模模糊糊记得,冯诺一很早就和家里闹翻了。 “他们希望我读博,或者一直待在大厂,这样前景很不错,我刚工作的时候,是互联网红利最高的时候,”冯诺一说,“我放弃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挑最难的路走,把他们气疯了。我当时不理解他们,现在想想,大概是惋惜吧,希望孩子能得到最好的结局,虽然只是他们眼里的最好。” 叶庭想了想,问:“我放弃出国,你们会难过吗?会替我惋惜吗?” “难免有点吧,但不是因为学校有多光鲜。你去过isef的比赛,你知道和一个领域最优秀的人交流,碰撞思想是什么感觉,”冯诺一说,“不过这是我自己的情绪,应该我来处理,与你无关。你的人生,当然要走你想走的路。” 叶庭望着店里的书架,上面琳琅满目摆满了杂志,封面的镀膜反射着阳光,看久了让人晕眩。 他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麻烦的是,他在意的那个人并不想要。 “还有一个问题,”冯诺一说,“你是真的喜欢文安吗?” 这么问有点冒犯了。“当然。” 冯诺一澄清道:“我知道他在你心里有多重要,但喜欢跟爱护不一样,如果你喜欢女生……” “感情一定要分得这么详细吗?”叶庭感到困惑,“就算我喜欢女生,我也不会像爱文安那样爱她。” 冯诺一叹了口气,这孩子的固执程度他早有预料:“但文安不一定这么想。” 叶庭知道。 “在他眼里,你可能喜欢女生,但因为他,断绝了今后所有的可能性,”冯诺一说,“这个担子太重了,他承担不起。他会很痛苦。他每一天都会怀疑你在迁就他,日积月累,迟早会拖垮你们的感情。” 叶庭摇了摇头:“可是我不想分手。” 他不能离开文安。习惯也好,亲情也好,他不能离开他。 “文安呢?”冯诺一问,“文安怎么想?” 叶庭没有回答,冯诺一明白了,文安大概提出了相反的要求。 “而且……”叶庭说,“他还在痛。他那么痛苦,我怎么能走?” 文安有多依赖他,所有人都明白。要把他从生活里切割出去,就是生生分割一半的灵魂。 只是想象,文安就已经不堪重负,开始心理性的疼痛,更何况变成现实? 冯诺一沉吟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怎么想,但我觉得,事实应该不是这样。我们去问问文安吧。” 说着,他站起身:“如果你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他喜欢你。那现在他说要分手,你就应该分手。” 两人走出咖啡馆,来到病房门外,冯诺一朝叶庭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站在那里,然后自己拉开门走了进去。 文安正在画画,画上是两个小人,冯诺一看着觉得眼熟。文安看到他,放下笔。 “刚刚医生来过了,”文安说,“他说,我没什么问题。” 冯诺一在床边坐下,靠在他身边。 文安低下头,看着纸上的画:“腿痛,是我想出来的。” “想出来的痛也是真实的痛,”冯诺一说,“人脑很神奇,它会用意想不到的方式表达痛苦。” “你是不是,也觉得,”文安盯着自己的腿,“这是我想留住他?” 冯诺一觉得心脏一紧。 “只要我腿痛,他就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文安说,“所以我一直在痛。” 冯诺一揽住他的肩,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 “可是,”文安吸了吸鼻子,“我真的不是这么想的,我从来没想他,为了我,放弃任何东西。” “当然了,宝贝,”冯诺一搂紧他,“你连手术都没有告诉他,怕他放弃比赛,怎么会用痛苦留住他呢?” 文安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你只是……”冯诺一说,“预料到了分离,是吗?” 你只是知道,你们的距离越来越远,知道他会走出这个小圈子,拿到更好的机会,去往更广阔的世界。知道你们终将长大,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只有彼此。过去五年的模式无法延续,朝夕相处的日子也必将终结。 意识到的那一刻,痛苦就开始了。 灵魂分离的痛苦,注定剧烈而漫长。 叶庭试图用另一种关系挽留现在的状态,但做不到的,谁也无法做到。 文安想了想,说:“程启元。” 冯诺一不知道这段公案,有些茫然。 “程启元是对的,”文安说,“一直都是。” 他们需要走出两人围起来的天地,拥有各自的生活,彼此不再是唯一的支柱。 他知道,只要他不放手,叶庭就不会离开。 可是到时候了。他们已经走到了那个节点,他明白,但他还没有一个十岁的孩子果断、干脆。 就像生长痛一样,是到下个阶段的必经之路。 他抬起头,望向冯诺一身后。 “我想放手了,”他说,“我应该放手了。” 冯诺一看向门口,叶庭站在那里,神色黯然。 “好。”他说。 第70章 北京 17岁(29) 圣诞节前夕,文安搬回了家里。在这个西方传统节日里,大洋彼岸没有生意可做,郑墨阳启程回国了,家里又恢复了过去的热闹吵嚷。 在欢腾的气氛里,文安的注意力从腿痛上暂时转移。 出于补偿心理,冯诺一过圣诞节很认真,房间里有一颗硕大的圣诞树,屋顶也吊起了槲寄生。他忙前忙后地挂彩灯,装铃铛,为了圣诞树顶上是黄色还是红色的球,烦了文安三天,最后装球的时候差点掉进树里。 平安夜,就着不知从哪来的一百根蜡烛,他们在树旁度过了第五个圣诞节。 第60章 文安把礼物递给家长们,冯诺一拆包裹的眼神闪闪发光。 里面是一个很厚的绘本。 “《光子星》。”文安说。 《光子星》是冯诺一入选星云奖的短篇小说。他打开绘本,扉页是一颗正在公转的星球,明亮的蓝色拖着长长的尾巴。 没有作家能拒绝这样的礼物把自己的每一段文字变成画面,让自己创造的世界跃然纸上。 然后,文安拿着绘本,坐在圣诞树旁边,读给大人们听。就像小时候他们读书给他听一样。 从头到尾,一字不差。 冯诺一不知道他练了多久,才能读得这么完美。他抱着绘本,热泪盈眶。 这实在是个感人的场景,连郑墨阳都动容了。他伸手接过自己的礼物,打开盒子,从里面勾出一个马克杯。 “等等,”郑墨阳说,“为什么他的礼物这么精致,我就只有一个杯子?” 冯诺一指了指杯子上写的字,“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郑墨阳看着他,这种杯子网上到处都是,十块钱就能送货到家。 “那个图,是我画的。”文安嗫嚅着,指向文字下面的画,画上是一个q版小人q版帅哥小人抱着一只猫。 “这画上是我们两个人,”郑墨阳指着自己和冯诺一,“怎么知道这是给我的礼物,还是给他的呢?” 冯诺一猛拍了一下郑墨阳的后背:“孩子给你你就收着,废话真多!” 郑墨阳觉得受到了冷落,但他把这个杯子放到办公室里,秘书每次给他泡咖啡,都要盯着q版小人看很久。 叶庭给两位家长送了成对的袖扣,是他在商场买的。 冯诺一举着袖扣细细观察,然后悲哀地意识到,孩子已经比自己有钱了。 两个青少年拒绝在家长面前揭晓给对方的礼物,冯诺一嘟囔着“好吧好吧”,宝贝地抱着绘本,一溜烟跑了。 房间里只剩下圣诞树和蜡烛。 光影摇曳中,文安用手指摩挲着树上垂下的彩球。他知道叶庭要走了,他们还没坐下来好好谈谈这件事,他们只是……就这么心照不宣了。 之前,他在某个地方听过一句话我们彼此了解到不用坦诚的地步。 他们彼此了解到不用坦诚的地步。 许久之后,叶庭问:“礼物不给我吗?” 文安想了想,摇摇头:“这个……其实是之前准备的。现在送,不太好。” 叶庭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们分手之前。 叶庭看着他,说:“我的也是。” 文安把手收回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所以……” 这个圣诞节没有礼物了。 他们在圣诞树旁沉默下来。 蜡烛摇曳了一下,屋里的光影跟着晃了晃。 文安踌躇着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十号,”叶庭说,“那边开学早,住处什么的也要提前准备。” “那没几天了。”文安说。 “注意身体,”叶庭说,“好好生活。” 文安点了点头。“你也是,”他说,“以后,你应该有很多空余时间了。” 没有他,叶庭大概会拥有五光十色的假期。可以和朋友去往世界各地,彻夜狂欢,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题。 他呢?他用这些时间做什么? 会很难的。 他已经习惯了叶庭的陪伴。习惯在暴雨时,一抬头,就有人撑伞,站在他面前。 就像上瘾一样,需要漫长的戒断过程。 叶庭伸手抱住了他,他把脑袋埋进对方的肩膀,让熟悉的气息包裹住自己。 平安夜的钟声敲响了。 叶庭是在一个清晨走的,文安不想道别,于是躺在壁橱里,侧着身子,把头枕在手上,听行李箱滑轮滚动的声音。 他听到下楼的脚步声,推开柜门,房间已经空空荡荡。 书桌收拾得很干净,笔筒和相框都拿走了。文安摩挲了一会儿桌面,打开抽屉。 里面有一个包好的纸盒,打着蝴蝶结,红黄相间,是圣诞的配色。 叶庭把没送出手的圣诞礼物留了下来。 文安迟疑良久,没有打开纸盒,放了回去。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走到书房,拉开书柜门,把里面层层叠叠的绘本搬出来,摊开摆好。 果然不在。 叶庭带走了他的圣诞礼物。即使他没说是哪个,叶庭也认出来了。 他走回卧室,隔着窗帘,望向远处的天空。再过几个小时,叶庭会变成那里的一个小点,飞往大洋彼岸,开始与他截然不同的人生。 天光逐渐亮起,文安拉开窗帘,突然愣住了。 寒冬清晨,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 水雾上,有一副画:一个尖角,和一个圆。 文安抬起手,触摸水雾上留下的水珠,露出了微笑。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个绘本故事,谢尔希尔费斯坦的《失落的一角与大圆满》。 他还是和他道别了。 你喜不喜欢 在有水气的玻璃上, 写字, 画画? 喜欢。 作者有话说: “尖角和圆”出自谢尔希尔费斯坦的绘本《失落的一角与大圆满》。绘本讲述了一个待在角落的扇形角,等待契合自己的圆的故事。它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完美契合的圆。但没有多久,失落的一角却发现自己长大了,无法再跟圆契合。 第71章 北京 19岁 文安从特殊学校毕业了。 与普通学校不同,特殊学校的毕业生没有就业方向。以文安的文化课水平,即使是艺术院校,也远远够不到分数线。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只能闲在家里画画。 家长事务繁忙,叶庭远在异国,生活实在太无趣了。 在阳台上发呆的间隙,文安的思绪时常飘向大洋彼岸。叶庭的大学生活是什么样呢?肯定精彩得不得了吧。 他会继续打篮球吗?会在球场遇到其他人吗?会开启新的恋情吗? 念及此处,文安猛地摇头,把思绪的触角收了回来。 不要自寻烦恼。 然而,人生经常是被动受害的。即使控制住自己,也控制不了生活。 樱花盛开的一天,文安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浏览朋友圈。他总共没几个好友,一划就刷完了。看着看着,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 照片是杜一平发的。十七中的首席放弃了高考,在高三上学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宣布要出国留学,跟叶庭成为了校友。叶庭不发朋友圈,所以文安总是悄摸摸在杜一平空间里乱转,打探叶庭最新的社交动向。 照片看上去像一个酒吧,男男女女围着堆成金字塔的啤酒,胳膊交错着搂住其他人,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文安听说国外大学生玩得开,看来叶庭也学坏了。 他点开原图,放大,寻找叶庭的踪迹。 叶庭在边上,半个身子落在阴影里。他坐在吧台旁的高脚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啤酒,手臂搁在台上。他身旁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女孩,身材火辣,嘴唇丰满,眼睫低垂,几何形耳坠半隐半露,性感中透着神秘。她一只手拿着酒,另一只手勾着叶庭的脖子,两个人的脸凑得很近,好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文安点了一下屏幕,退回前一个页面。 他把手机屏幕熄灭,朝下扔到床上。走到门边,拿起扫帚扫地。 扫了两下,他丢掉扫帚,回到床边,拿起手机,把照片点开,放大,瞪大眼睛观察了五分钟,得出和刚才一样的结论。 很亲密。 他把手机放下,这次直接关机,锁进了抽屉里。等他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把手机拿出来,开机。 他意识到今天是不可能干其他事了,于是放弃挣扎,继续盯着这张照片,盯到冯诺一回来。 冯诺一进门时高声喊了一句“我回来了”,发现楼上没人应。他纳闷地走到餐厅,发现文安头发凌乱、裹着毯子、两眼呆滞地坐在餐桌旁边。桌上有一罐啤酒,拉环已经拉开了。 冯诺一沉默下来。在两个孩子分手后,他预料到会有反应,没想到这反应是延迟的,还延迟了那么久。 他还没说话,文安就叹了一口气。 冯诺一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在文安旁边坐下,咔嚓一声拉开。他们的酒量只允许这种档次的借酒消愁:“怎么了?” “他有女朋友了,”文安嗫嚅着说,“他女朋友好漂亮。” 冯诺一挠了挠头:“你怎么知道的?” 文安把看了一千遍的那张照片递给冯诺一,冯诺一看了一眼,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这说明不了什么嘛,也许就是普通朋友。” 文安说:“他不会随便让人碰他的。” 冯诺一回想了一下,确实,叶庭不是喜欢勾肩搭背的人。除了文安,他没见叶庭跟其他男生亲密接触过,更别说女生了。 文安的鼻子红红的,好像全世界都在欺负他:“以后,过年,我还要看他带女朋友回来,还要跟她打招呼。” “宝贝,你想太远了。” “我后悔了,”文安开始撕易拉罐上的贴膜,撕得罐子横七竖八都是塑料条,“他不喜欢我,我为什么要说出来,装不知道就好了。” 第61章 冯诺一刚想安慰他,他又继续念念叨叨。 “我不分手,他就不会走的,”他把塑料条揪下来,用手指一点一点掰成小片,“他现在就还是我的。” 冯诺一觉得挺新奇。文安一直懂事又乖巧,这还是他第一次流露出自私的占有欲。冯诺一感到安心,孩子毕竟是孩子。 然后文安开始说一些私密话,家长听着坐立不安。“不上床就不上床,”他说,“一辈子不上也没什么。” 冯诺一搓起了手臂,缓解心中的不适:“那还是有点问题的。” “总比现在好,”文安嘟哝着,“我一直在想,他怎么跟女朋友上床。” 冯诺一拼命摇头,把这些可怕的场景从脑子里赶走。 文安大概真的喝多了,把啤酒罐哐地往桌上一拍,大声控诉:“他怎么能这样!” 冯诺一吓了一跳:“他怎么样了?” “我们才分手多久……” “一年多了。” “才一年多!”文安吸了吸鼻子,“我们在一起五年,才一年多,他就找别人了……我还一直在想他,他已经喜欢上别人了,太可恶了……” 失恋难道是打扫卫生吗?他难道是桌上的灰尘吗?掸一掸就消失了?可以把新文具摆上来了? 冯诺一叹了口气。他觉得文安是在杞人忧天,就凭那张照片,八字还没一撇,他就已经快进到叶庭结婚了。不过,这是可能的未来,意识到有这个可能性存在,做好心理准备,也是有必要的。 出于这个考虑,冯诺一决定不帮叶庭说话了。 “没事,宝贝,”冯诺一拍了拍他的肩,“你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文安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眼睛里毫无信任。 冯诺一向他传道:“咱们要找一个会做家务的男人,一个能让你开心的男人,一个诚实可信、尊重你的男人,一个让你欲火焚身的男人。” 文安睁大眼睛:“是吗?” “只有一点要小心,”冯诺一说,“别让这四个男人碰面。” 文安把脑袋埋在冯诺一肩上,破涕为笑。他暗中把这些话记下来,决定找个机会向老父亲告状。 本来冯诺一以为哄得差不多了,结果没过一会儿,文安又伤心起来。 “本来是有的,”他说,“这四个都能做到的人,我还把他送走了。” 冯诺一叹了口气,看来这条伤心路还很长。 最后,打破这个悲痛禁锢的,是方夜的到访。 做了研究员后,方夜的工作忙起来,文安已经很久没跟她联系了。看到老师上门,文安很高兴,把家里的饮料摆了一桌子。 “我今天来是有公事。”方夜说。 文安眨了眨眼:“大哥他们不在家。” “我是来找你的,”方夜拿出了一沓钉好的本子,文安认出这是自己画的绘本,“我把你的作品拿给同学看了,我有个同学在童书部,你还记得吗?他很喜欢,想问你有没有意向出版。” 文安惊讶地看了看方夜,又看了看绘本:“我吗?” 他画的东西,也能出版? “国内的原创优质绘本其实不多,”方夜说,“你的画风很温馨,故事也有趣,很适合绘本。而且,我一直觉得你是天生的绘本作家。” 文安受宠若惊:“为什么?” “绘本是用最简单的语言,传递世界的温暖,”方夜说,“谁能比你更适合呢?” 文安不敢相信,能写书的都是特别厉害的人,他一点也不厉害。 “宝贝,别妄自菲薄,”方夜说,“这是属于你的领域。”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三更,大家不要抱太高期望,主要是每一章字数比较少。 第72章 波士顿 19岁 叶庭站在人机交互设计课的教室门口,看着面前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杜一平背着包,昂首挺胸,洋洋自得:“我来mit了。没提前告诉你,想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高兴吧?” 叶庭看起来不像惊喜,只是疑惑:“之前没听你说要出国?” “高三才决定的,”杜一平铿锵有力地说,“我爸让我少跟你接触,我偏要跟你去一个学校,看他能拿我怎么办!” 叶庭叹了口气,这家伙选择人生道路怎么如此随便。 “太好了,终于解脱了,再也不用听他那些狗屁封建家长言论了,”杜一平伸了个懒腰,“有这么个两肋插刀的朋友,感不感动?” 叶庭答非所问:“你来了正好,我想跟你研究一个课题,和你之前参赛的那个很相近。” 杜一平不满地看着他:“你不是喜欢单人作业吗?” 覆水难收,叶庭只能忽略之前说过的话:“要跟我一起干吗?” 懒腰还没收回来,杜一平就给出了回答:“好啊。” 他们在校区附近租了两室一厅的房子,互联网创业就是这点好,几台电脑,一间小房,足够了。 他们一头扎进卷积层开发和调整里,试图捕捉更细微的人体特征。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中溜得飞快,秋季落幕,波士顿下起了大雪。 杜一平咬着士力架,琢磨着怎么整合多源数据,看见叶庭坐在屏幕前,盯着代码沉思。 “想什么呢?”杜一平咬了一口,甜味素缓解了过度使用大脑的疲惫,“咱们识别精度很高了,实时性也不错。” “我手头有一个人的照片,”叶庭说,“我在用面部识别,在全球范围的网络数据库搜索他的信息。” 杜一平皱起眉:“这也太难了吧,跟大海捞针似的。你要找人,应该从他身边的亲友找起。像警察那样,先问相关人员,找到线索,然后再一步一步缩小范围。” 叶庭摇了摇头:“已经用这种方法找了很多年,没有找到。” “那也不能撒这么大网啊,”杜一平掰着手指,“你看看难点有多少,首先,这么庞大的图像数据库,你要高度优化的算法,还有超强的计算资源,否则猴年马月也找不到啊。” “算法和资源不是问题。” “那要是这个人根本不拍照,或者拍了照,不把照片传到网上,你怎么办?” “即使不在朋友圈或者社交账号发照片,手机、电脑云盘上也会有。自己不喜欢拍照,跟别人的合照也没有吗?”叶庭说,“当然,如果完全不拍照,没有一张照片连过网,那确实没有办法。” “是吧,”杜一平折了一根手指,“其次,你也知道,图片质量参差不齐,分辨率、光线、角度都会增加识别难度,更别说现在人还喜欢p图。” 叶庭点点头。 “再其次,”杜一平又折了一根手指,“我看你的意思,人家设置隐私权限的,存在手机云盘的照片,都在搜索范围里,是吧?那你需要服务器权限吧?虽然对你来说不是问题,但风险也挺大的,你忘了上回你破解ps4之后,索尼要告你了?” “最后不是没告吗?”叶庭说,“它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我还没算上误报呢!就算识别准确率再高,这么大的范围,肯定会误报,最后找出来的人可能根本不是正主!难点太多了!”杜一平甩了甩手,“成功率比中彩票还低!你想想其他办法吧。” 叶庭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在没有其他线索之前,只能买彩票了。” “这个人这么重要吗?” “重要,”叶庭说,“我答应过一个人,会找到他。” 第73章 北京 21岁 绘本的出版惊人地顺利。方夜把同学周游童书部编辑介绍给了文安。他把文安写的日常小诗合成一册,编成童诗集发售,很快登上了原创绘本畅销榜。 趁热打铁,周游继续出版了文安的处女作那本关于他和叶庭的故事。文安沮丧地发现,周游把它放在了“友谊”那个分类里虽然卖的很好。 甚至,他的遗书也被冠上“生命教育”的名头出版了。 他经常接到编辑的电话,询问新作的进展。家长和孩子很喜欢他温馨可爱的画风,对他的下一部作品充满期待。 但自从看到照片后,文安心情低落,写的小诗也越来越感伤了。 某天,他正窝在沙发上,用笔敲打脸颊,冯诺一从楼上下来,好奇地问他写了什么。 文安沉默了一会儿,把歪歪扭扭的小诗给冯诺一看。 标题:我想弹琴 我想弹琴, 坐在琴凳上, 我却发现, 我的手指够不到琴键。 等手指够到琴键, 我却发现, 我的脚掌够不到踏板。 终于, 我的手指够到了琴键, 我的脚掌够到了踏板, 我却再也, 不想弹琴。 冯诺一看完,长叹一声。文安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往后翻了一页。 标题:圣诞节的驯鹿 圣诞老人拉起雪橇, 扛着鼓囊囊的包袱。 扬起了鞭子,“驾!” 驯鹿却静静站在那里。 它拉了几千年雪橇, 没有收到一件礼物。 第62章 它小声问:“你给我准备了什么?” “你能看到孩子的笑脸, 还有那么多童谣歌颂你!” 圣诞老人生气地喊道。 驯鹿仍然小声问, “你给我准备了什么?” 圣诞老人想了想, 把手伸进头发, 捉住了一颗跳蚤, 扔进了驯鹿的耳朵里。 驯鹿:“哦,这是给我的吗?走!” 他们向远处的烟囱飞去。 冯诺一看完,又长叹一声。文安疑惑不解:“到底怎么了?” “写作真是需要天赋啊,”冯诺一把本子合上,递给他,“我要把后一首做成一米五的卷轴,裱起来,放到你老父亲的办公室里。” 文安吞咽了一下,他不觉得郑墨阳会喜欢这份礼物。 “我捡到两个天才,这是什么运气,”冯诺一盘腿坐在沙发上,想起了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孩子,“对了,马上暑假,叶庭要回来了。” 刚刚雾蒙蒙的心情变成了乌云,文安垂下头,把本子翻来翻去。完了,他接下来要写黑色地狱笑话了,通不过童书审核的那种。 “他好像挺忙的,17号回来,21号就走了,”冯诺一说,“你们可以聊聊最近生活上的变化。” 文安听到“变化”,脑子里陡然涌现叶庭和美女言笑晏晏的场景。他坐直身子,说:“我那几天有事。” 冯诺一怀疑地看着他。 “读书会,”文安说,“暑假,黄金时间,要多办活动。” 这倒是真的,暑假是家长买书的高峰期,总觉得孩子太闲,应该多读书,增强阅读素养。 “好吧,”冯诺一说,“随你。” 冯诺一本以为文安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那几天,家里还真不见他的人影。叶庭来了又走,只把一个盒子递给冯诺一,让他转交给文安。 等文安风尘仆仆地回来,家里人去楼空。他为自己的鸵鸟行径感到羞愧,冯诺一给他盒子,他不知所措地端详着,好像里面装着叶庭的婚礼请柬。 在冯诺一鼓励的目光下,文安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五彩缤纷的风景。 盒子里装满了冰箱贴。 罗马的斗兽场,巴黎的铁塔,莫斯科的红场。 看来在过去几年,叶庭去过很多地方。 第74章 波士顿 22岁 郑墨阳是个习惯旅居的人。一年有半年在出差,大把光阴耗在飞机上。 自从大儿子搬去美国,两边都能见到家人了,他旅居的寂寞减轻了一点。 周末,旭日初升,波士顿的天际线由黑蓝褪成金黄,查尔斯河上闪着碎金的光点,偶尔有划艇者掠过,水面划开一道涟漪。 郑墨阳和叶庭从人行道上跑过,波士顿公共花园的草坪上坠着露水,是晨练的好风景。 两人跑到湖边的长椅旁停下,叶庭整理呼吸,看湖面上的天鹅梳理羽毛。 毕业是一条分岔路口,同学都已经拿到了硅谷巨头的offer,打算毕业旅行后开始新生活。 郑墨阳开口问:“打算留在美国吗?” 叶庭摇了摇头。 “你要回北京发展?”郑墨阳说,“也好,他们都挺挂念你的。” 叶庭知道“他们”指的是谁,但仍然摇了摇头:“我打算把业务暂时关停,去欧洲。” 郑墨阳皱起眉。他刚刚砸下五百万美元,成为了叶庭的最大股东,然后叶庭跟他说公司要倒闭。 投资史上,他还没经历过如此惨败。 “你最好有个压倒一切的理由,”郑墨阳说,“否则我就让你从互联网行业消失。” 老父亲的威胁总是如此直接又决绝,毫无人情味。 叶庭倒不怕这个封杀令,只是他接受了资助,欠投资人一个解释。 于是他解释说:“我找到他了。” 郑墨阳微微怔住,随即展开眉头。无需赘言,他接受了这个理由:“什么时候?” “前天,”叶庭说,“我怕是误报,还去照片里的地方看了,确实是他。” 这是天意,命运,冥冥中注定他会找到他。那么多困难和阻碍,那么多误报和无功而返,他还是成功了,千万分之一的概率,这是上天的准允,准允他完成那个承诺。 郑墨阳问:“他过得怎么样?” “很逍遥,”叶庭说,“还和年轻的时候一样,喝酒、赌钱、一夜情。这么多年,他一直快乐地活着,快乐到让我发疯。” “你打算怎么办?”郑墨阳问。 叶庭沉默下来,这确实是个艰难的决定。 “如果是我,”郑墨阳说,“我就在他清醒的时候,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折断,碾碎。” 这是个公平的报复,毕竟,那个人在文安生命的前几年,也用铁链掰折了他的腿骨。 叶庭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想让他死。” 郑墨阳挑起眉,显然感到惊奇。 “我想让他失去一切,事业、财产、朋友、健康,让他穷困潦倒,疾病缠身,然后长命百岁,”叶庭说,“我希望他像乞丐一样活着,受尽所有屈辱和苦难,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郑墨阳沉默良久,问:“他现在在哪里?” “格林德瓦。” 第75章 北京 22岁 周末,创作遇到瓶颈,文安离开书桌,倒在床上刷手机,又不自觉地打开叶庭的聊天界面。 临近毕业季,他自然很关注叶庭的动向,每天在脑子里想措辞,删改八百遍,希望能问得自然些,不让叶庭觉得自己想要他回来。 信息删删改改,始终没发,文安泄了气,暂时退出来,打开朋友圈,迎面就看到杜一平的哀嚎:家人们,求收留,公司关停,老板要跑路了。 下面贴了个竖中指的表情包,附字:“我恨瑞士”。 文安蹙起眉,噔噔噔跑下楼梯,趴在扶手上问冯诺一:“叶庭怎么了?” 冯诺一握着手机,用食指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冲着电话大吼:“你们父子俩搞什么鬼!别跟我在这鬼扯,我才不信他是去瑞士度假!” 对面又说了什么,冯诺一直接按了挂断,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 文安悄悄溜下来,挨着冯诺一坐下,试探着问:“发生什么了?” “你二哥去瑞士了,”冯诺一冷哼一声,“平白无故说要gap year,我才不信,他又不是我。” 文安局促地揪着抱枕,心里的忐忑加深了些:“不是说,刚投了五百万吗?” “对,”冯诺一说,“刚投就跑,你爸还把他踢出继承名单了。” 文安眨了眨眼,觉得不至于严重到这个地步,但想想老父亲的作风,可以理解。 冯诺一气呼呼地走了,对自己蒙在鼓里十分不满。文安坐在沙发上,沉思一会儿,走回二楼,把门关上,拿出手机,拨通了郑墨阳的号码。 大概是他不常给郑墨阳打电话,接通时,对面的声音有点惊讶。“怎么了?” “他找到他了,是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文安攥紧手机,硅胶外壳和金属发出摩擦声。 他还是去做了,他还是没有忘记。 他望着虚空的一点,神思飘回到十年前。 十年前,在孤儿院昏暗的储物间里,叶庭曾经指着本子上的图画,告诉他每个词的意思。 指到家庭成员那一页,叶庭停下了。 词语的含义需要依托,如果现实没有经历过,很难理解。 文安没有亲人,唯一见过的父亲,又算不上父亲。 “爸爸”这个词,于他而言,只是“打我的人”而已。 叶庭望着中国家庭复杂的谱系图,陷入了沉默。 然后,文安突然伸出手,指了指上面的一张图,又翻到前面,指了指另一个词。 爸爸,回来? 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 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坠落,叶庭脑中回响着轰鸣声。 在文安的档案里,对他获救的经历,有一条记录:亲生父亲下落不明。 他在学校上电脑课时,搜索过文安的案子。新闻里简单提了几句,文安被救时,陈彦合正在国外度假,听闻消息,立刻把资产提现,自此人间蒸发。陈彦合留学多年,父母做的也是外贸生意,习惯和外资银行交接,警方没有来得及冻结他的资产。 之后,就再也没有这个人的消息,只剩下警方发布的通缉令照片。 文安当然不知道这一切,他不懂跨境追捕的艰难,不懂引渡条约,不懂身份可以购买,一个人可以在法律上变成另一个人。他只是担心,那个打他的人会不会回来。 他看到那个高大的黑影向他逼近,忽然颤抖起来,满脸惊恐。 他抱住叶庭,让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他。叶庭紧紧把他圈在怀里,似乎是想帮他隔绝世间所有的恶意。 “他不会再伤害你的,”叶庭说,“我会找到他,让他付出代价。” 他们只是孩子,身无分文,无依无靠,一个消失在国外的人,当然无从找起。 第63章 但没关系。即使不是现在,以后,以后一定有机会找到的。 五年,十年,二十年。他们还有那么漫长的人生,那么多变数,那么多转机。 好在他们很幸运。 十年,文安想,十年之后,他还是做到了。 电话另一头,郑墨阳只是简单地说:“在他心里,还是没有什么比你重要。” 文安看着卧室的床铺,五年过去,那里已经没有叶庭的气息了。他以为分开之后,叶庭会从他的生活里一点点淡去,他也会从叶庭的世界里逐渐消失。 他站起来,愤愤地盯着床铺,好像上面还有叶庭沉睡的背影。 他想忘记的,他马上就能放下了,可是现在叶庭告诉他,在我的生命里,你仍然最重要。 这让他怎么放下? “他凭什么?”文安说。 电话另一头的老父亲发出疑问声。 “这是我的家事,”文安说,“他凭什么替我去?” 郑墨阳说:“他不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去。再说了,陈彦合不认识他,行动起来更方便。如果你去了,他认出你,又跑了怎么办?” 文安想了想,问:“他能认出我吗?” 说来有点可笑,虽然陈彦合折磨了他十年,可他并不觉得,对方有正眼看过他。而且,十年前他严重营养不良,整个人瘦脱相了,即使不算少年到成人的外貌改变,他的样子也和之前大相径庭。 “你的眼睛,”郑墨阳说,“亚洲轮廓,黑色直发,蓝眼睛,很少见。” “那简单,”文安说,“带美瞳。我一直想换个发型。” 郑墨阳还是觉得不妥,但他知道,文安虽然性格软,决定了却从不回头。当初在孤儿院,他不愿意一个人走,现在,他也不想让叶庭一个人去。 “他会赶你回来的,”郑墨阳说,“他一辈子都不想让你再见到那个人。” “他凭什么管我?”文安说,“他是我什么人,替我报仇?” 然后,文安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走到卧室的书桌旁,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五年前的礼物盒。他把包装纸拆开,露出了里面的盒子。 灰蓝色绒布盒。 打开盒子,里面有两个凹槽,其中一个嵌着简单的铂金对戒,另一个是空的。 文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盒子,打开手机,买了飞往瑞士的机票。 第76章 格林德瓦 22岁(14) 木屋坐落在山麓的松林中,看起来是格林德瓦常见的度假小屋。 瑞士进入了冬季,木屋的壁炉里燃着温暖的火焰,壁炉旁边的人也和蔼可亲,像是童话故事的开场。 只不过,这个慈祥的男人是baden的经理,手里把玩的并非火炉钳,而是账簿。赌场除了公开的生意之外,也开发了一些旁支业务。非法放贷、债务收取,最火爆的是以赌场为中介的洗钱活动,是北欧富豪们的避税天堂。 叶庭在那人对面坐下,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那人迅速浏览了一下,笑了笑:“他是怎么答应签债权转移同意书的?” “跟我赌输了,”叶庭说,“他还欠了一笔违约金,最近很需要用钱,估计什么利息都会答应,你们可以考虑考虑。” 男人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叶庭面前:“合作愉快。” “对您来说是小生意,”叶庭说,“谢谢。” 男人耸了耸肩:“生意没有大小,只要价格公道。” 叶庭拿出信封,数了数。他把owen的债务打折卖给了赌场亏了不少钱,但很值,如果baden收账的名声不是空穴来风的话。 他起身离开屋子。虽然跟地头蛇接触在所难免,但沐浴在计算人命的阴冷眼神里,还是不愉快。 叶庭回到家,发现文安不在,打开电脑浏览了一会儿raidforum,看到一个帖子顶了上来。昨天,一个叫4chain的黑客组织发起了一场比赛,寻找firefox最新版的漏洞,悬赏4万美金。他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觉得有必要赚点生活费,回帖报了个名。 他再刷了一会儿,没看到有意思的新闻,关掉网站,看了眼时间,思考文安怎么还不回来。 素描本和颜料都放在家里,语言又不通,出去能干什么? 他拨通文安的电话,从背景音乐判断,对方应该在咖啡馆或者餐厅里。 “什么事?”文安问。 叶庭不好意思说挂念他,手指拨弄着键盘:“在哪呢?” “公寓对面的咖啡店。”文安说。 叶庭思考下一个问题的空档,话筒对面响起了男性的声音,说的是中文:“要甜点吗?我记得你喜欢吃甜食。” 文安轻快回应:“好呀。” 这声音听起来太开心了一点,叶庭皱起眉:“遇到熟人了?这儿怎么会有熟人?” “我的编辑,”文安说,“他来瑞士了。” “他为什么会……” 他说到一半,文安已经心不在焉,草草地说了句:“我们还有事,先挂了。” 手机只剩下滴滴的提示音。 叶庭盯着通话记录,感到难以置信。“我们”?他跟谁“我们”?什么时候出来的“我们”? 编辑跟作者这么亲近?听起来,这两个人经常见面约饭,对彼此的饮食喜好了如指掌。 他和owen去酒吧那天,文安大半夜说要出去见人,也是这个人? 哪家编辑大半夜约作者出来? 要联系打电话就行了,谁会大老远跑到瑞士来? 越想越觉得,这人图谋不轨。 叶庭合上电脑,抄起大衣,决定去喝一杯咖啡。 走到对面的咖啡店,果然一进门就看到了文安显眼的银发。他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左右的成熟男性,戴银边眼镜,看起来很儒雅。 男人跟文安说了什么,文安偏过头,用手撑着下巴,笑得很开心。 叶庭点了单,朝他们那一桌走去。 “对,我也觉得,”文安点头说,“不要画那么好看,模仿小孩子,画成涂鸦,更亲切,好像是自己画的一样……”高个的阴影落下,他抬头,看到了叶庭。 叶庭很自然地在文安旁边坐下,证明他们是不需要询问的关系。 文安眨了眨眼,对他的到来没什么表示,把人晾在那,转头接着跟编辑讨论了。 “字,我想特别一点,”文安说,“比如,那个‘我很累’的诗,我想画一个人,躺在地上,打哈欠,然后字排成一竖排,从他张着的嘴里冒出来。” 编辑在对面微笑点头,语气带着年上的包容和赞赏:“很有创意,我们可以打样出来看一看效果。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另一首,讲孩子在巨蟒肚子里写诗的那首,可以做个跨页。” 文安蹙起眉想了想,恍然大悟:“这样啊。” “读者看到前一页的时候,只能看到巨蟒的上半截,”编辑做了个翻页的手势,“等看到下一页,才发现巨蟒肚子里有个孩子,在写诗,所以前一页的诗歪歪扭扭,还没有标点,因为肚子里太黑了。” 文安笑起来:“好有趣。” “配合你的幽默风格,”编辑说,“不过,毕竟是给孩子看的,巨蟒要画得可爱一点。” “我知道,”文安说,“简笔画?只画轮廓,加上圆溜溜的眼睛。” “挺好的。” 叶庭的咖啡送来了,还是没人在意他的存在,但他对此毫无察觉。他忙着观察文安专注的表情,闪闪发光的眼睛。聊起绘本,文安像是变了一个人。活泼、开朗、热情。 他没见过工作的文安,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年前,一个窝在房间里画画,闭门不出,生活只有他的少年。 现在的文安,有创意、有想法,有值得奋斗终生的事业。跟同好交流时,自然又流畅。 他已经走到了另一个世界。 “之前那一本,《没人看时写的诗》,我想做一个精装版,”男人拿出手机,“封面加一个烫金的工艺,你看看。” 文安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 他真的很为文安高兴,真的。绘本很好,想法很好,工作状态很好。什么都好,就是这个对面的人,有点碍眼。 叶庭再次端起杯子,发现咖啡已经喝完了。 终于,工作告一段落,文安才发现身边有个人。他把手搭在叶庭肩上,介绍对面的男人:“这是周游,信宜童书的主编。” 男人冲叶庭点点头:“你好。” 然后文安说:“这是我哥哥。” 这是他们户口簿上的关系,叶庭对外一直是这么宣称的。不知为什么,现在他有点如鲠在喉。 “你就是绘本里的另一个主人公?”周游端详着他,“你们的故事我特别感动。” “谢谢,”叶庭说,“主编这么负责,工作要找作者面谈?” “哦,我来这不是为了公事,”周游说,“我在休年假,只是想来看看我们绘本界的明星。” 文安脸红了,这个称赞让他很不好意思。不知为什么,叶庭觉得这羞涩的表情也很膈应。 “你夸我,就是为了催稿。”文安愤愤地说,但听上去并不生气。 “没有的事,”周游的话听着是对叶庭说的,眼睛却看着文安,“很多绘本作家有高超的绘画水平,但你弟弟不一样,他有触动内心的柔软,这是我认为童书最珍贵的东西。” “我知道,”叶庭语气平板,转头问文安,“饿了吗?要不要去吃饭?” 文安刚接了一声“好啊”,周游就说:“难得见一面,我请客吧。” 谁说要带你了?叶庭没有搭话:“我在家做了饭,不知道有客人,只做了两人份。” 周游看着他,这种有阅历、眼神像是看穿一切的前辈,很让人不自在。 “是吗?那我不打扰了,”周游叫来侍者结账,德语流利得惹人厌烦,“有机会再约。” 男人倒是干净利落,付完账就走。叶庭看着他的背影,感到一种优质男性的从容。 然后,叶庭想起来,家里一根面条都没有。 文安推了推他:“不是要回去吃饭吗?” 叶庭沉默着起身,拐到柜台旁边,打包了两份甜点。 第64章 文安跟着他回到公寓,一进门,对着空荡荡的餐桌皱起眉。文安又检查了冰箱、微波炉和锅里,然后转过身,用谴责的语气问:“饭呢?” 叶庭说:“点外卖吧。” “没做饭,干嘛不一起吃?”文安在餐桌旁坐下,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叶庭梗住了,问了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你和编辑感情很好?” 文安点了点头:“他喜欢我的书。” “喜欢到自己掏钱来瑞士找你?” “他家很有钱,”文安说,“他是喜欢孩子,才做童书编辑的。” 真是越听越讨嫌。叶庭开始思考,喜欢孩子,和喜欢男人,两件事矛不矛盾。“他多大?”叶庭问,“结婚了吗?” “三十四,”文安一个一个回答,“没有。” “他经常约你出来吗?” “是啊,那怎么了?我喜欢跟他聊天,他懂我的故事,”文安瞪着他,“你看我的书,就会说两个字。” 是的,叶庭想,就因为他是一个没有艺术天赋的人,夸奖只会说“有趣”“好看”,就得在这场战争中落败。 他决定好好跟文安谈一谈。这人都三十四了,看起来经历丰富。文安那么单纯,要小心成熟男人的陷阱。 文安趴在桌边,打断了他的思路:“我饿了。” 这话堵住了叶庭的嘴。他叫了顿乏善可陈的中餐,饭菜完全本土化了,味道很奇怪。文安边吃边抱怨,他们本来可以挑家好餐馆的。 “没事吃什么醋,”文安嘟哝道,“影响胃口。” “谁吃醋了,”叶庭郑重其事地说,“我关心你的社交生活。” “做童书的,都很纯粹,”文安说,“你少编排人家。” “纯粹的人约你大半夜出门?” “他飞机刚落地,时差没调过来,”文安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叶庭顿了顿,说,“提醒你要小心。” 文安哼了一声,把饭盒的盖子盖上,拽起叶庭,往门外走。 “干什么?” “没吃饱,要继续吃。” 叶庭顺从地被他拉出了门,等到地方一看,才觉得事有蹊跷。 面前是一家酒吧。 第77章 格林德瓦 22岁(15) 酒吧招牌上写着perch,门口悬着一根松木,上面有只棕色假鸟。 叶庭看了一眼魁梧的酒保,转身就走。 “怎么了?”文安拦住他,“你不是经常泡吧吗?” “哪有经常?你别听杜一平胡说。” 这是文安根据照片主观臆测的,不过见微知著,就凭照片里放松的体态,肯定去得不少。文安用冯诺一口中的“纯净之眼”看着叶庭,过了三秒,叶庭承认:“球队聚餐经常去酒吧。” 文安继续盯着他:“球队有美女吗?” “男篮怎么会有美女,”叶庭说,“不过我们队长的女朋友常来。” “金发,高个,身材很好?” “对,她很热情,经常请我们喝酒……”叶庭皱眉,“你认识她?” “不认识,”文安说,“快来给我推荐。” 因为一瞬间的疑惑,叶庭被他拉进了酒吧。 不同于ankeruse,这家酒吧风格简约,主打避世休闲风,音乐悠扬舒缓,像是电影里主人公落魄买醉时会来的地方。座位间隔宽敞,高脚椅柔软舒适。文安选了吧台角落的位置坐下,架子后面是五颜六色的酒瓶,在灯光映照下,像一幅拼贴画。文安的手指划过菜单,停在一排英文旁。 “别选这些,”叶庭说,“度数太高了。” “刚才不说,现在晚了。”文安朝酒保招手。 叶庭交抱双臂,决定不帮他点单。他以为语言会是障碍,结果文安用手指着菜单上的字样,嘴里说“这个,还有这个”,酒保居然明白了,比了个ok的手势。 叶庭试图阻拦,文安瞪他:“花我的钱,关你什么事。” 叶庭看着酒保端上一排高脚杯,感到大事不妙。文安伸手要拿,他拦在酒杯前:“别说你了,就算酒仙,喝完这一排也得趴下。” 文安义正词严地说:“买都买了,不能浪费。” 他绕过叶庭的手,握住酒杯,叶庭抓住他的手腕:“别闹了。” “谁在闹,”文安不满,“我是成年人,我有喝酒的权利。” 叶庭哑然。自从文安学会了高大上的词,唯一的用途就是怼他。 “成年人有喝酒的权利,”叶庭找到新论点,“一杯倒没有。” 叶庭不松手,文安用了点劲,执意要把酒杯拿过来,叶庭跟他拉锯了一会儿,皱了皱眉,从他手里抢过酒杯,一饮而尽。 文安挑了挑眉,又去拿另一杯,叶庭砰地按住杯口:“你故意的是吧?” “我要喝酒。”文安转向另一杯。 叶庭咬了咬牙,把酒杯从他手上拿过来,喝干了。这杯是四十度的梅斯卡尔。“行了,回去吧。” 文安奇怪地看着他:“一直是你在喝,我没喝。进了酒吧,不能这么回去。” 他去够叶庭手边的一杯利口酒,眼神充满好奇:“闻起来像橙子味。” 叶庭叹了口气,把那杯喝下了肚,然后又把旁边的三杯全喝了。热流从喉咙口烧下去,太阳穴突突地跳。 文安笑了笑,用手撑在吧台上,侧着脸仔细瞧他。 四年球队聚餐确实练出了酒量,叶庭现在还不打摆,不脸红,吐字清晰。文安差点以为他千杯不倒了,不过喝到最后一杯,叶庭脸上露出勉强的神色。 “喝不动了?” 叶庭摇摇头,继续往下喝,一半落肚,胃里翻腾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揉了揉眉心。 文安趁机抢过他手里的酒杯:“来都来了,让我喝一口。” 大概是酒精影响了反应速度,叶庭没拦住。 文安喝酒还是五年前的风格,一口闷,味蕾还没接触酒液,就直接进了肚。 从他咳嗽的剧烈程度看,这些年酒量没什么长进。叶庭叹了口气:“现在可以回去了吧。” 文安幅度很大地点了点头,瞳孔已经涣散了。叶庭站起身,伸手去拉他,震惊地看到他的身子晃了晃,直接从高脚椅上摔了下来。 叶庭眼疾手快把人接住,文安在他怀里蹭了蹭,抱住他。 叶庭感到啼笑皆非。这人分明心怀不轨,想灌醉他的,结果自己先倒了。 他搂着文安的腰,把人架出了酒吧。文安路上乖乖的,只顾着粘他,一边说风大,一边往他怀里钻。一进房门,突然闹起来。先是扯掉了叶庭的大衣,扔在地上,然后又去解他的衬衫纽扣。 “我好热,”文安一边解一边模模糊糊地说,“你不热吗?” 叶庭捉住他的手,他挣扎起来,又去解自己身上的扣子。醉酒的人很难制住,叶庭拽着他的胳膊,拖了两步,扔到床上,把两只乱动的手按住:“别闹了。” 文安又开始用那种让人心慌的眼神看他,过了一会儿,文安张开嘴,声音近似哽咽:“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声音让叶庭的心脏颤了颤:“什么?” “你为什么……”文安问,“把戒指送给我?” 叶庭沉默了一会儿。买戒指时,他其实没有多想。他只是觉得,他想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戒指又象征着永远的承诺,那买回它,表达自己的愿望,是个合乎情理的选择。 见他许久不做声,文安以为他不想回答,或者觉得这回答自己不想听。 文安垂下眼睛,又问:“为什么……去找他?” 这个问题容易许多。“他是我这辈子唯一不能原谅的人,”叶庭说,“不让他痛苦,我没法好好生活下去。” “那你……”文安断断续续地说,“你是为了谁……是弟弟……还是……” 叶庭没有回答。 他其实也理不清头绪。 文安是他最重要的人,他可以为他付出一切。可是,他又不像父辈们那样,热烈、激情、有着最原始的冲动这似乎是世俗对爱最重要的定义。 悖论的是,在内心深处,他又希望文安是他的,希望文安永远像孤儿院时一样,在纸上画满自己的肖像。 他们有那么深的羁绊,外人不该、也不能,介入其中。 “我跟别人说,你是我哥哥,你不高兴,”文安凑近他,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脸上,“那你是我什么人?” 酒色熏红了文安的脸颊,眼中水光潋滟,像坠着晨露的新熟荔枝,鲜艳而诱人。 酒气涌了上来,叶庭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动:“你从哪学来的这些东西?” “出门之前,有人教过我,”文安的手指勾住他的领口,“追人,要不择手段。” 叶庭一时分辨不出,这到底是哪位的作风。 见他没反应,文安不满地蹙起眉,手从衬衣底下伸进去,摩挲着他背上的肌肉。 叶庭深吸一口气:“放手。” 文安疑惑地看着他,仿佛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醉了,”叶庭说,“放手。” 文安没有放,只是长久地看着他,目光专注认真,好像面前的人是他的整个世界。“我后悔了,”文安说,“你能不能回来?” 叶庭看着他。“为什么后悔?” 文安偏着脑袋,认真想了想,说:“你太好了,不想把你让给别人。” “只有你这么觉得,”叶庭说,“我性格差,没情趣,还有案底。” 文安蹙起眉,生气地提高了音量:“不准你说我喜欢的人!” 叶庭还要说什么,文安突然扯住他的领子,把他拉下来,吻了上去。舌尖穿过唇瓣,笨拙地舔过他的上颚,又去吮他的下唇。他刚想后撤,文安就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嘴里涌进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叶庭叹了口气,伸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向前把他放到床垫上,轻柔地吻他。 第65章 文安逐渐平静下来,用舌尖轻轻触碰叶庭嘴上的伤口,像是小心舔舐的小猫。 叶庭直起身,把他的鞋袜脱掉。手还握着脚踝,文安把自己撑起来,又去够他的脖子。叶庭被他一带,往前摔在他身上。文安的脚腕从他手中松脱,膝窝搭在他胳膊上。整个人翻折着,压在他身下。 这场景实在很不妙。 毕竟是高度数的酒,后劲很强。酒精烧得叶庭头脑昏沉。他看着文安,还没动作,文安就凑上来吻他,舌头滑过唇瓣,裹住他的舌尖,黏腻地交缠着。 就和当初识字一样,学得很快。 叶庭一边吻他,一边缓缓把他的腿放下来。吻着吻着,文安的呼吸逐渐变得舒缓绵长。 叶庭结束了这个吻,俯视着他。 文安闭着眼睛,腹部稳定地起伏,已经睡着了。 叶庭把他前额凌乱的头发拢上去,把人抱起来,调了个方向,重新放在床上。 看着他安详的睡脸,叶庭叹了口气。 第78章 格林德瓦 22岁(16) 上午九点,天光大亮,街上隐隐有行人来去的声音。文安睁开眼,感到一阵眩晕。 脑子有电钻的嗡鸣声,嘴里的味道仿佛死去三天的鱼。他翻了个身,胃像是做了蹦极跳,一阵翻江倒海。 一切都扭曲、恶心,泛着腐烂的酸臭味,只有耳边的呼吸是熟悉的,给混沌的意识带来一丝宁静。 他用手抚摸肚子,压下胃里的异动。揉着揉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手移到胸前,大腿,胡乱摸了摸,光滑的皮肤温暖柔软。 文安猛地睁开眼睛。 他浑身上下只有一条短裤,脑后枕着赤.裸的胳膊,转过头,能看到大片胸肌,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深麦色。 他的目光从胸肌往下滑,停在一个地方。 忽然,记忆翻涌而出,昨晚的一切清晰起来。他硬扒叶庭的衣服,又亲又咬,哭着让他回来,然后……然后…… 他竟然睡着了! 文安伸出手,恨不得穿越时空,掐住昨晚自己的脖子,使劲把人摇醒。 这种关键时刻,居然睡着了! 三月基业,毁于一旦! 他又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现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呼吸空气吗! 无声地谴责自己一会儿,他感受到被褥和皮肤的摩擦,内心燃起希望。从衣衫不整的状态来看,说不定,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他看着面前的人,伸手戳了戳对方的鼻尖。叶庭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涣散的瞳孔,皱起的眉头,显然也处于宿醉的痛苦中。 “早啊,”叶庭迷迷糊糊地问,“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文安陷入了迷惘。这神态、语气、对话,太正常了,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踌躇着开口:“昨天晚上……” “你睡着了,”叶庭忽略了之前又亲又咬的部分,“我怕你吐在身上,就帮你把衣服脱了。” “那你……” “一身酒气,闻着难受,也脱了。” 语气坦坦荡荡,光明磊落,足以把柳下惠和尾生挤出好男人榜单。 “所以,”文安一字一顿地说,“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叶庭犹豫起来,因为文安看上去并不高兴:“也不是,我们亲了一会儿。” 文安皱起眉,看了他一阵子,突然坐起来,抽出身下的枕头,往叶庭脸上猛砸。 羽毛从接缝口飘了出来,叶庭抬起胳膊护住脸,对文安的怒火感到莫名其妙。 “你!”文安边砸边吼,“你有什么毛病?!” 叶庭在下一次袭击时,抓住机会,揪住了枕头。文安拽了拽,没拽动。 “我怎么了?”叶庭一头雾水。 “在你眼里,我一点魅力也没有?我都……”昨晚纠缠的情景在脑海中浮现,文安怒不可遏,“我都那样了,你还不上!” “上什么……”叶庭坐直身子,义正词严地教导他,“你喝醉了,你意识不清醒,这种时候,要懂得保护自己。” 文安丢下自己的枕头,把叶庭的枕头揪出来,冲着他后脑勺砸了一下:“你也醉了!你怎么就清醒了!” “你想什么呢,”叶庭说,“你不知道酒精影响那方面的功能吗?醉了很难硬的,别信那些酒后乱性的鬼话。” 文安停下攻击,气喘吁吁地瞪着叶庭。叶庭以为这波怒气过去了,刚想起身,文安又抡着枕头砸过来,砸一下,吼一句。 “你现在!竟然!跟我!讲!科学!” 叶庭又懵了,讲个生活常识也要挨打。 文安砸累了,愤愤地扔下枕头,光着脚下床,把地上的大衣捡起来,裹在身上,噔噔噔走了。夺门而出。 气死人了!没情趣的理工直男! 他抱着腿,缩在沙发里,下巴搁在膝盖上。大衣是叶庭的,松松垮垮,上面残留着淡淡的龙舌兰味。 叶庭走出卧室门,就看见沙发上两条光洁的小腿,再往上是宽大的袖子,外面露着一截雪白的手臂,文安小小地蜷成一团,整个人像是吞没在他的衣服里。 他看到叶庭走过来,扭头望向另一边。 “吃早饭吧。”叶庭说。 无名火又窜了上来。这人就知道问他冷不冷,饿不饿,拿自己当儿子吗! 像是要呼应他一样,叶庭拿来毛衣和棉裤:“换衣服,别冻着了。” 文安夺过毛衣,扔在他身上。起身走进卧室,砰一声关上门。 叶庭看着紧闭的门板,脖子上火辣辣地疼枕头摩擦出来的。他沉思片刻,走回厨房,把昨天买的甜点从冰箱里拿出来。 蛋糕快放到室温的时候,卧室门开了,穿戴整齐的文安走了出来,走过餐桌时目不斜视,好像另一个人是厨房里的一根立柱。 叶庭顿觉大事不妙:“吃蛋糕吗?” 文安把门口小盆里的钥匙拿出来,塞进口袋,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我出去吃。” 叶庭站了起来:“你怎么点单?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文安走到门外,“有人帮我点。” 这个人是谁显而易见。 叶庭刚想表达意见,门砰一声关上了。他呆立一会儿,思考追上去像不像痴汉或者跟踪狂。等他纠结完,文安的影子已经消失在街角。他只能走回来,自己把蛋糕吃完了。 饭后,他收到了之前约好的画稿。他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对方是专业人士,应该不会有错。他打开电脑,办完把画稿发了出去,看了眼表,已经到中午了。他发信息问文安回不回来吃饭,过了很久,文安回了句“在外面吃”。 和谁吃又显而易见。叶庭站了起来。“你在哪?” 上次那个姓周的主编不是要请客吗?还说“有机会再约”,现在就是个好机会。 他快把手机屏幕盯出火了,界面才跳出来一句:“你自己吃吧。” 叶庭觉得自己像海边风吹日晒的望夫石:“为什么我不能一起去?” 文安回:“你觉得我没魅力,不想跟你吃饭。” 一盆脏水铺天盖地泼过来,浇得叶庭满腹冤屈,无处倾诉。他什么时候说文安没有魅力了!他发了句“我一直觉得你很好看”。 过了一会儿,文安回了句:“你就会说好看。” 叶庭陷入了绝望,他初中语文就不及格,词汇量匮乏,文安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怎能强人所难。 他点进ude圈里最负盛名的人工智能模型输入了问题:怎样夸奖一个人好看。 过了一会儿,ude回答:夸奖一个人好看可以有许多方法和方式,关键是要真诚。 这不是废话吗?他发自内心的真诚! 他又输入:给出一些具体的夸奖句子。 ude的反应慢的像“疯狂动物城”里的树懒,generating了好长时间,跳出了几句话。 叶庭精心挑选了几句,发了过去。 "你的眼睛很迷人。" "你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你有一种经典的美。" 过了很久,文安回了一串省略号。 叶庭再发信息,对面直接不予理睬。 无用的人工智能。 等到下午,文安终于回来了,情况却毫无起色。他一进门就去了浴室,可疑地洗了半小时澡,然后裹着浴巾出来,从叶庭面前走过,目不斜视。 从孤儿院开始,叶庭一直处于文安注意力的中心。这种突然的失衡让他恐慌。 他把锅拿出来,用铲子煎蛋,一个简单的动作弄出乒铃乓啷的声响,企图吸引文安的注意力。 毫无用处。 叶庭又把行李箱拿出来,从卧室拖到客厅,又从客厅拖回卧室。他还把衣柜拉开,往箱子里塞衣服。 文安甚至不问他为什么收拾行李。他演了半小时独角戏,只能趁文安吹头发的空隙,把衣服塞回去。 之后,文安拿着素描簿,坐在沙发上,用炭笔涂涂改改,完全沉浸在绘本的世界里。 直到晚上,文安也没跟他说一句话,对他浮夸的举止十分冷漠。 叶庭觉得什么东西破碎了,可能是自己的人生,美好的世界,或者地球的未来。 到了睡觉时间,文安放下笔,舒展四肢,打了个哈欠,走进卧室。 叶庭看到了生活的希望,他们同床共枕,文安就在他手边,怎么也不能无视他。 结果文安抱起枕头,走到客厅,往沙发上一躺,顺带还拿走了唯一一条棉被。 第66章 叶庭站在卧室门口。沙发狭小,他实在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原地。 看着文安平静的睡脸,他心里涌起莫名的悲哀。 他思来想去,还是无法理解文安的反常。昨天还热情地勾引自己喝酒,今天突然像离婚三年的前夫。 他打开电脑,再次点进ude,仔细地描述了前因后果,询问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过了一会儿,ude弹出回答:你好,你现在的情况,我们通常称作情侣之间的冷战。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节快乐呀!(迟来的祝福) 第79章 格林德瓦 22岁(17) 叶庭盯着屏幕。 谁要它给出定义了?他要的是解决方案。 而且,什么情侣冷战,前提就不对,全是鬼扯。 他耐着性子,决定再给人工智能一次机会:这种情况应该如何解决? ude非常高效,刷一下弹出七条建议,这才是人类对大数据的期望。 叶庭滑动鼠标,逐一浏览。 第一,要冷静,冲动往往会导致更大的误解。这条看得叶庭皱起眉头。他还不够冷静吗?文安下落不明之后,他想在文安手机上装追踪系统和自动警报的,但还是忍住了。这得是多强大的自制力,多尊重对方的隐私,才能做到。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主动沟通,寻求对话,而不是逃避问题。叶庭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他一直在积极交流,就差在头上吊个灯牌,用八百瓦灯泡写上“我在这里”了,是文安爱搭不理的。 他轻蔑地嗤笑一声,接着往下看。 第三,认真倾听。他不止倾听,他还挨打,而且是莫名其妙地挨打。 叶庭合上了电脑。从文安对他的夸赞不屑一顾开始,他就应该吸取教训,不要让人工智能处理情感问题了。 这种毫无实用性的建议,一看就是从那些烂大街的情感公众号里挖来的。 人工智能指望不上,只能人工了。 叶庭看了一眼沉睡的文安,悄悄回到卧室,关上门,发起语音通话。 对面很快接了起来,从发出的咀嚼声来看,应该正在吃晚饭。 对方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你还知道有我这个人啊?”虽然大快朵颐的声音减轻了话语的威慑力。 “对不起,我应该常打电话的,”叶庭涌起一丝愧疚,他确实很久没和家长们联系了,很像长大就把父母踹到一边的不孝子,“明信片收到了吗?” 文安来格林德瓦后,画了几张明信片,两人隔一段时间会寄一张,满足冯诺一对仪式感的要求。 “收到了,”冯诺一说,“事情办完了吗?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叶庭语焉不详地说:“快了。” “哦。”冯诺一闷闷不乐,文安跑去瑞士以后,他白天一个人在家写作,有点寂寞。 叶庭听他不大高兴,补充一句:“过年肯定回来。” 冯诺一突然提高了音量:“你们爱回不回!” 家长说到这份上了,那势必要回去。叶庭刚想发个毒誓,安抚冯诺一的心情,对方就掐断了他的话头:“说吧,突然想起我了,有什么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是看出来了,打电话压根不是来问候的。 叶庭摸了摸鼻子,把这两天的事和盘托出,当然,该详细的详细,该删减的地方一笔带过,减少家长的不适。说完之后,对面忽然安静下来,像是落入了真空。 叶庭忐忑不安,说了几遍“喂”,忽然听到了一声冷笑。 然后,冯诺一冷漠的声音响起:“啧,男人。” 这语气,好像叶庭刚被下了绝症诊断书。 “早知道不搭理你这么管用,我当初就该让他把你踹开,”冯诺一感叹,“我还以为你不着急,原来是他之前太关心你了,眼珠子一直粘你身上,让你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就应该忽冷忽热,忽近忽远,再找几个帅哥谈情说爱。男人,真好懂。” 叶庭额头冒汗了,待会儿冯诺一再给文安说些有的没的,让文安跟那个老男人出去游山玩水,他不得天天独守空房,望眼欲穿。 冯诺一在对面唠唠叨叨半天,比人工智能还嗦,就是没说解决方法。叶庭有点着急,委婉地提醒他:“那我该怎么办?” 话音刚落,冯诺一突然恼怒起来:“这你还不知道?给我激情一点!” “激情……” “榆木脑袋,”冯诺一叹了口气,“你高中大学没看见别人怎么谈恋爱的吗?宿舍楼底下抱着啃,大晚上偷摸钻别人家窗户,空厕所里亲热……你没在皱眉头吧?” 叶庭脱口而出“没有”,然后抬手摸了摸眉心。 确实没有。 他把自己代入这些场景,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感。这几个月,他们抱也抱过,亲也亲过,情侣之间的接触,除了最后一步,基本也都做过。 他回想昨晚的那个吻,湿润、黏腻、纠缠的吻,文安咬破的地方刚刚结痂,还能舔到血液的酸涩味。 很自然。 不像大学情侣那样干柴烈火,但是很自然。 他甚至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ai说他们是情侣,家长和朋友默认他们是情侣,只有他们自己不觉得。 他们没有表白,没有确定关系,没有走流程中的任何一环。严格来说,并不算爱人。 但他无法忍受文安身边出现其他人,这无论如何不是亲人之间该有的情绪。 如果他们是兄弟,这种占有欲从何而来? 大概是叶庭沉默的时间太长,对面发出了疑问:“还在听吗?” 叶庭猛地惊醒过来,脑中还残留着接吻的热度:“在。” “行吧,我知道,搞那种男大生的激情恋爱,对你来说有点难,你们认识太久了,搂搂抱抱都是日常了,”冯诺一说,“要让我说,世界上的亲密关系有很多种,没有什么教科书的定义。有那种黏在床上下不来的,也有平淡的老夫老妻嘛。” 他们才22岁,已经提前步入老年生活了吗? “只要两个人觉得舒服,和亲人一样也没问题,”冯诺一说,“但问题是,文安不满意,所以你得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冯诺一怒吼,“门口!爬窗!小树林!你那么聪明的脑袋,这点事情都解决不了?” 叶庭把手机话筒拿远了一些。 “你那么多肌肉是白长的吗!”冯诺一懊丧地说,“你毁了我对体育生的爱。” 叶庭还要说什么,对面已经挂了。 叶庭看了眼窗外,天空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雪。灰色天幕下,远处的雪山像是壁炉上褪色的挂画。 这种天气,门口,爬窗,小树林,不得被冻死。 他躺在床上,沉思许久,还是没有想出可行的计划这种事本身就不能计划,计划了还有什么激情? 冯诺一说得对,他就是个榆木脑袋。 次日,文安起床后,一直在揉脖子,估计是沙发睡得不舒服。叶庭试图给他按摩,被他一眼瞪了回来。 之后,文安在厨房开火,看来要在家里吃。他心里升腾起一丝希望,然而盘子端上桌,里面只有一个煎蛋。 文安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蛋,毫不在意他直勾勾的饥饿眼神。 吃完,叶庭企图洗碗,文安用叉子敲他的手,直到他收回去。 叶庭看着他洗好餐具,穿上毛绒衫和大衣,拿起钥匙。看来今天又要出门。 叶庭严重怀疑冯诺一教唆了什么,文安之前明明是个隐居的宅男,现在成天往外跑。他看着文安围围巾,毛茸茸的布料盖住下巴,红红的鼻尖分外可爱。 “今天去哪?”叶庭忍不住问,“什么时候回来?” 文安不咸不淡说了句:“不知道。” “跟那个编辑一起出去?”叶庭又问,“你们去干什么?” “取材。” “楼下贴了告示,最近在检修,今天晚上会停电,”叶庭说,“你早点回来。” 文安停住动作,转过头,围巾摩擦着衣领,发出沙沙声。他看着叶庭,嫌弃地说了句:“你好嗦啊。” 这句话像利剑一样刺过来。 受伤了。这次真的受伤了。 叶庭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感受到了被遗弃的孤老的心情。 文安果然一整天都没有回来。 叶庭整理了床铺,拍了照,写好转租广告,把公寓挂到了网上。窗外阴阴的,厚厚的云层低垂,却始终没有下雪。 看来,今天晚上是个无月之夜。 八点,文安回来了。他径直从叶庭身旁走过,看起来还没有和解的苗头。和昨天一样,洗澡,画画,睡觉。 “今天你睡床吧,”叶庭说,“沙发不舒服。” “你管我。” “你自己不去,我就把你抱上去。” 文安眯起眼睛,盯着他,似乎是在估量这话的认真程度。最终还是哼了一声,走进卧室。 叶庭帮他关上了卧室门,坐在沙发上,看着钟表一点点走到明天。 凌晨两点,他黑进了格林德瓦的工控系统。小镇的电力系统刚刚经过改造升级,由ics进行远程监控和控制。 就像有某种暗号一样,房间的灯光熄灭了。 叶庭走到了窗边,向外望去,目力所及,只能看到黑洞洞的窗户。 没有月色,没有星光,小镇陷入了黑暗。 他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屏息细听。屋里的人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 叶庭轻轻关上门,拿起手套,走出了公寓。 第67章 第80章 格林德瓦 22岁(18) 凌晨两点,小镇大多数人处于睡梦之中,并没有意识到突然的变化。只是酒吧震耳欲聋的音乐戛然而止,舞池也漆黑一片。 红砖公寓的顶楼,窗帘飘动,owen睁开了眼睛。屋内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莫名觉得不安。 屋里有人。 他坐起身,摸索床边的开关,摁了几下,毫无反应。他缓缓挪动身子下床,险些绊了一跤。他嘴边的豁口还没结痂,略微一动就会裂开。手脚的关节仿佛嵌入了楔子,略微一动就钻心地疼。他不知道赌场那些人是怎么做到的,打了半天,内里五脏六腑都快错位了,外面一点伤痕也看不出来。 他跌跌撞撞走到卧室门边,因为手指不停哆嗦,试了好久才打开门。 关上门,走了两步,他猛地刹住脚。 沙发上有个隐约的黑影。 他屏住呼吸,压低声音,凶狠地问:“谁?” 过了一会儿,屋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警惕性挺高,”那人说,“是这些年逃惯了吗?” owen绷紧全身的肌肉,这个动作让他疼得龇牙咧嘴:“是你。” 对方没有答话。 owen扭头看向屋顶,他在客厅书架上安了摄像头和警报器,但红点已经熄灭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满布血丝的眼睛盯着入侵者的轮廓:“leo不是你的真名吧。” “是一个绘本作家的名字。” “赌场那群人是你找来的?你把我的债卖给了他们?” “你不是说,得罪出版社和作者了吗?我想你短时间内还不了钱了,就把你欠的债打折卖出去了,”叶庭看着他走近,从在地面拖着的脚步声判断,被打得不轻有点满意,但还不够,“你忘了,上次赌完牌,你答应按照法律规定的最高利息还钱,还在转移债务的同意书上签字了。我知道他们名声不太好,可他们对卖家的态度挺不错。” owen冷笑一声:“是挺不错。” “看来他们去拜访你了。” owen盯着沙发上的黑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是你干的。” 叶庭没有反应。 “赌场,出版社,还有那些邮件,”陈彦合咬着牙,“都是你干的。” 叶庭无动于衷,只是淡淡地说:“哦,你看到邮件了。” “我怎么能看不到?”陈彦合指了指嘴边的血痂,疼痛化成怒火,在胸口左突右撞,“这就是那个邮件留下的。” 他辱骂编辑、擅自毁约,还恶意诋毁作者,本身很难接到新活。屡屡碰壁之后,好不容易有了试稿的机会,发出去的邮件却杳无音信。 直到朋友上门,照着他的脸直揍一拳,他才知道,自己发过去的试稿,构图都是照抄朋友之前的作品。 他点开邮箱,企图向朋友证明,自己没有抄袭,却发现附件里的图变了样,完全不是他发过去的那个。 而自己保存在电脑里的试稿,莫名其妙消失了。 “nils之前来过,”owen的声音阴郁低沉,“进门就是一拳。” “就一拳?”叶庭说,“你们艺术圈的体力不行,打人可真温和。” “之前给出版社打电话的也是你吧,”owen语气阴冷,“你怎么能模仿我的声音?” 叶庭无意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想说任何可能留下把柄的话。 这个人不知道ai技术的发展有多快,合成音有多逼真。就算给他父母打电话,都未必能听出来。 “你还把我的债卖给别人,”owen攥紧拳头,疼痛让他瑟缩了一下,“你赔钱也要让人来整我,到底是为什么?” 叶庭说:“我仔细想了想,我没有经验。” owen喘着粗气,走到了叶庭跟前:“经验?” “普通人,就算再恨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折磨他,”叶庭说,“遵纪守法的日子过惯了,想象力匮乏。专业人士就不一样了,他们知道哪里打下去没有伤痕,但是最痛,他们知道怎么不触犯法律,就让人寝食难安,生不如死。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研究这些东西,所以我决定,把这些浪费生命的事情交给别人,我只要看到结果就够了。” 就在这个说话的档口,owen扑上来,一把揪住叶庭的领子,攥紧拳头,朝他脸上挥去。 “我哪里得罪你了吗?”他怒吼,“我们根本不认识!” 叶庭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往侧面一扑,砰一声把他按在地板上。owen挣扎着想起来,叶庭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刀,朝地上的人扎去。利刃尖端擦过owen的手腕,没入地板,离颈动脉只有一寸之遥。 “你确定吗?”叶庭盯着owen,指尖能感受到颈部血液在汩汩流动,“难道你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也没伤害过任何人?” 然后,他顿了顿,咬牙说出了那三个字。 “陈彦合。” 月光破开云层,柔和的光晕照进屋里,黑暗像浓雾一样逐渐驱散,地上人的面庞清晰起来。 和文安一样的鼻梁、眉骨。 和文安一样的绘画天赋。 听到名字的瞬间,陈彦合的眼睛骤然睁大。 “你竟然没有认出他,”叶庭慢慢地收紧手指,“你打了他十年,他站在你面前,你竟然没有认出来。” 陈彦合用手拼命掐叶庭的手臂,挺动着双腿,想顶开身上的人,但徒劳无功。 “你竟然说什么创作秘诀,什么灵感,”叶庭的瞳孔黑得可怕,“你敢在我面前说,你打他是为了灵感。” 意识到无法挣脱后,陈彦合忽然诡异地安静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庭。面孔印在月光里,显得鬼气森森。 “你应该得癌症的,”叶庭说,“你应该每天痛得死去活来,躺在自己的排泄物里,每一秒钟都想快点去死。可你竟然这么轻松地活着,你凭什么?” 陈彦合看着他,突然翘了翘嘴角,露出阴森的笑容:“你干了这么多事,是想让我忏悔吗?” 叶庭心底的怒火喷涌而出,事到临头,这人竟然还在笑? “再怎么样,我好歹养了他十年,吃喝拉撒不都是我照顾的吗?”陈彦合说,“压力太大的时候,打他两下而已,你至于吗?” 叶庭从没指望过他会忏悔,这种人是不可能有良心的。他只是想让他知道,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源自于他对文安的伤害,是他罪有应得。 结果,他竟然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真没想到是因为他,我还以为是我以前弄过的哪个女人,”陈彦合说,“他妈跑了,家里也没人养他,瘦成那个样子,我还以为早死了呢。” 叶庭猛地把地上的刀拔出来,刀尖抵着对方的颈动脉:“你他妈再说一遍?” “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陈彦合说,“你上他了?他连话都不会说,上起来有意思吗?”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铺天盖地的黑暗涌来,像蚕茧一样裹住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疯狂蔓延的杀意。 正如父亲死去的那天。 黑暗像旋涡一样,在脚下汇成一个深渊。 叶庭瞬间攥紧了刀柄,刀尖危险地往下压了压,眼见就要没入皮肉。 “我是真的,真的,不想杀你,”叶庭说,“但你让这件事变得太难了。” 这是绝好的机会。几个街区停电,没有监控,夜色深沉,即使有人在街上看到他,也很难看清容貌。 杀了他。 他就该死。 黑暗变成了真空,深渊的失重感袭来。 叶庭扬起刀刃,刀尖反射着寒冷的月光。 只要一下,一切都结束了。 刀刃从空中划过。 在刺入脖颈的前一秒,忽然,屋内响起了铃声。刺耳的声音如同坠落的流星,划破了黑暗的夜幕。 刀尖悬停在脖颈上方。 叶庭认出,这是自己的铃声。这个时间点,会打电话的没有别人。 他缓缓放下了刀刃,左手仍然掐着陈彦合的脖颈,右手伸进口袋,接通了电话。 文安的声音传过来,似乎是刚睡醒,黏腻的尾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你去哪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就这样。 就这样,黑暗忽然消散了,如同大风卷过晨雾。 我在干什么?叶庭看着地上的男人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陈彦合是在激他。 这个人想死。就像从前一样,这个人只想要放纵的、肆意的、毫无负担的生活。这样负债累累、一片黑暗的未来,他不想要。 自己呢? 因为十岁的过往,自己遭受过多少非议和磨难? 现在和那时不同。那时是无心的,现在是有意的。 见叶庭没有回答,话筒对面顿了顿,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失重感骤然停住。 在茫茫的时空长河中,始终有一个人在等他,一个永恒不变的原点。 “停电了,”文安叹了口气,“好冷啊。” 月光缓缓移动,刀刃没入了阴影中。叶庭看了眼地上的人,打破了沉默:“我马上回来。” 然后,他放开了陈彦合。 对方瘫在地板上,大口喘气,汗珠从额头滴落下来。他看着叶庭,似乎是惊异于最后一刻的停手。 “怎么了?”陈彦合讥讽地说,“不敢动手?” 叶庭看着他,收起了刀。“这样太便宜你了。” 陈彦合的脸色阴阴的,迎着月光,苍白得人。 “我会时常来看你的,”叶庭说,“我会保证,你未来的每一天,都很不幸。”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听到背后的风声。他猛地转身,看到陈彦合抄着一把刀,朝他冲过来。他往旁边闪开,捏住对方的手腕,往下一折,腕骨瞬间脱位,陈彦合惨叫起来。 第68章 画家的右手比生命更珍贵。 他伤害的人,也比叶庭的生命更珍贵。 很公平。 陈彦合跪倒在地,抱着手腕,大声嚎哭。叶庭反手攥紧拳头,朝他脸上挥了一拳,让他跌倒在地。 “这是替文安打的。”叶庭说。 推开门,走廊上是皎洁的月光。 叶庭走下楼梯,摘下手套,长出一口气。夜深风寒,白雾在嘴边缭绕。他抬起头,仰望天上的一轮弯月。柔和纯净的光芒洒落下来,让雪山拢上了一层银色纱幕。 他的目光慢慢从夜幕滑落,忽然在眼前停住。 文安正站在不远处的街角,笼罩在轻盈的月色下,静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才来啊,”他说,“我等你好久了。” 第81章 格林德瓦 22岁(19) 冬季的夜晚,万籁俱寂,一切都是冷色调的,雪山,屋顶,呼啸的北风。只有面前这个人,是严寒里的唯一一点温暖。 叶庭往前走了几步,紧紧地抱住文安。 所有人都以为,文安依赖他,其实不是这样。 文安是他的亲人,他的挚友,他血肉相融的另一半。他们在最黑暗的角落相拥取暖,一起走出了破败不堪的童年。 他是唯一一个,可以呼唤他回来的人。 他是他的。 叶庭往后挺直身子,低头看着文安。 尚未消散的杀意在体内逡巡,如同骤然而至的暴风雨,让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打斗后飙升的肾上腺素四处冲撞,心脏急速跳动,每一下都激起胸腔剧烈的震颤。 呼吸急促,汗毛竖起,皮肤变得异常敏感,仿佛能感受到每一缕风的形状。 脑内因为情绪过载一片轰鸣,身体像一根崩到极致的弓弦,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他马上就要断裂了。 他忽然搂紧文安的腰,扣住脑袋,吻了下去。 撕咬,吞噬,像是暴风雨里撕咬猎物的雪狼。戒指划过文安的后颈,留下鲜红的痕迹。 一个带着淡淡血腥味的吻。 他疯狂汲取这具身体的热度,牙齿在喉咙旁啃咬,破裂的毛细血管印出紫红色的树莓痕迹。 他用可怕的力道抱着文安,仿佛要折断他。 他知道文安不会拒绝。 他们纠缠着回到公寓,门一关上,叶庭扯下文安的风衣,捆住他的双手,把人背朝自己推到墙上。他用脚抵住文安的脚踝,被这样顶在墙上,根本无法动弹。 肾上腺素还在四处冲撞,血液急速流动,大脑一片空白。他按住文安的后颈,撕开衬衣,纽扣叮叮当当落了满地。 光裸的肩膀露出来,瘦削的脖颈看起来脆弱可怜,很容易激起暴虐的欲望。 文安感觉自己快无法呼吸了。叶庭的力气比平常大了至少几倍,丝毫没有留下挣扎的余地。平常他这样喘气,叶庭一定会停下来问的,但今天没有。 寒冷的空气让他战栗起来,他颤抖着说冷。然后叶庭的手臂绕了过来,紧紧压住他的腹部,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 就像风暴过境。极度的冷,极度的热,撑到极限的疼痛,跌宕起伏的感官和快意。 叶庭抱着他,他的后背被粗糙的墙面磨得泛红,腰间留下深红的指印。做到后来,他意识混沌,只顾着搂紧叶庭的脖子,在对方的后颈留下抓痕。 他身上被弄得湿透了,叶庭抱着他去浴室一起冲洗,然后再把他抱出来,丢在床上。 屋里充满了腥膻的气味,炙热的摩擦,还有黏腻的水声。他有点受不了了,推着对方的肩,哑着嗓子让他出去。 爱与恐惧,爱与占有,爱与欲望、轻柔的抚弄、跌宕起伏的感官。 叶庭抱紧了他,感受他的颤抖。 黑暗的室内,只剩下交融的喘息。 慢慢地,夜色一点点消散,晨曦透过窗帘照射进来。荷尔蒙平息下来,如同潮水一般退去。 天光逐渐照亮文安的面庞,视野清晰起来。叶庭看着身下的人,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 文安眼角还挂着泪痕,被欺负得很委屈。他曲起腿,用脚掌推了推叶庭,让他下去。 叶庭犹豫了一会儿,翻身下来,躺在他的侧面,又伸出手,紧紧抱住他。文安用拳头锤他,他没松手。 “你……”文安吸了吸鼻子,想了好久,憋出来一句,“你可恶。” “对不起,”叶庭用手揉着他的背,“弄疼你了吗?” “我说疼了,”文安控诉道,“你不理我。” 叶庭很愧疚,愧疚里带着一丝满足。他觉得自己负有责任,违心地说了一句:“疼的话,以后不做了。” 文安纠结了一会儿,往他怀里凑了凑,嗫嚅道:“也不是很疼。” 第一次很难受,全是因为他非要在墙边做,文安整个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在浴室里就好多了。 叶庭亲了亲他的眉心,鼻尖,又往下吻他的嘴。 文安刚被他咬的有点疼,不过还是顺从地让他吻了。 起初只是安抚的亲吻,渐渐变得湿润起来。吻着吻着,叶庭忽然翻过身,把他压在下面。 文安惊恐地躲开,叶庭还要往上凑,他毫不留情地抬起手,用胳膊肘猛击叶庭的鼻梁。 这人还没完了! 叶庭捂住鼻子,松开了他。 “你干什么!”文安怒气冲冲地说,“快睡!” 叶庭看着他,神情落寞,像是被踹了一脚的大狗:“想抱着你。” 文安想了想,谨慎地说:“只能抱,不能摸。” 刚说完前半句,叶庭就过来搂住了他。文安警惕地静止了一会儿,确认对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放松下来。肌肉的触感很好,他伸出手,捏了捏。 身旁的人深吸一口气,文安马上放下了手。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开荤,真可怕。 他们面对面躺在床上,长久而专注地看着彼此。叶庭用手勾着他的发梢,问:“为什么出来找我?” “我做噩梦了。”文安说。 叶庭搂得更紧了点:“地下室的那个?” “不是,”文安说,“你的噩梦。” 叶庭觉得很奇怪:“我的噩梦?梦到了什么?” “十年前,所有人都叫你杀人犯,”文安说,“说你爸爸暴力,所以你也一样。” 叶庭看着他,伸手拂过他的头发。十年前,文安还像懵懂的新生儿,不明白周围人的敌意来自何处,也不会明白叶庭的处境。 但他还是记住了,那些避之不及的眼神,冷漠的指责,背后的非议。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他,”文安说,“是为了你。” 叶庭没有告诉他,在那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不过没关系,他们彼此了解到无需坦诚的地步。 “不过,我也想见见他,”文安说,“不是说,看清恐惧的东西之后,就不会再害怕了吗?我想见见他,那个让我做噩梦的人。” 私心而言,叶庭不想让文安见他,一辈子都不想。童年带来的阴影有多可怕,叶庭深有体会。梦中相见已经如此恐惧,更何况和真人面面相对? 文安出现在车站的那一刻,他就想把他送回去。 但文安坚持要留下来。 “其实,我不大记得他的样子,”文安说,“他一直背着光,而且,我害怕,不敢看他。” 在那个屋顶的派对上,文安其实是第一次看清父亲的脸。 像是感应到文安内心翻涌的情绪,叶庭握住他的手,十指相交:“见到他,有什么感觉?” 怀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很普通。” 在文安记忆中,进门的那个人高大强壮,要使劲仰头,才能看到肩膀。那个人弯下腰,阴影就能把自己完全盖住,像地狱里的恶鬼,坚不可摧。 十年之后,文安站在他面前,正视他。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文安说,“就只是普通男人。” 个子比自己高,但也差不了多少。长年的酗酒掏空了身子,颧骨凹陷,一看就是个空架子。眼角有皱纹,肚子也挺出来了。 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 折磨了他这么多年,让他畏惧了这么多年的人,仅此而已。 噩梦突然被照亮了,高大的人影萎缩下去,露出疲惫的面孔。 当初,他仗着成年人和孩子的身形差距,挥动球棍。 现在,他们是芸芸众生中两个同样平凡的存在。 “他不会再伤害你了。”叶庭说。 “嗯。” “我在这里。” “嗯。” “我会一直在这里。” 文安闭上眼睛,握紧叶庭的手,露出微笑。 他安全了。 第82章 格林德瓦 22岁(20) 第69章 这一夜,文安睡得很沉。没有残酷的梦境,没有半夜的惊悸,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与车笛。 宁静、纯粹、毫无杂质的沉眠。 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令人目眩的阳光照射进来,头顶还有明晃晃的白炽灯电力恢复了。 暖气运作正常,屋内干燥温暖,然而文安总觉得不舒服。关节像被人拆开了再装上去,尤其是下面,略微动一动,酸涩就从脊椎骨直蹿上来。护手霜、黄油,还有其他黏腻的液体沾在身上,弄得床单被褥也湿哒哒的,难以忍受。更别提身后还有个大型动物紧紧搂着他,睡梦里,还使劲把他往怀里揉,好像企图把他装进育儿袋的袋鼠。 文安用胳膊肘向后捅了捅,叶庭“唔”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了。 “松手,”文安没好气地说,“勒死我了。” 叶庭在他后脑勺上亲了一口,答非所问地说:“早上好。” 时近正午,某个部位还精神抖擞,在他腿上蹭了蹭,企图挤进昨晚的地方。 文安后悔了。他当初就该谈柏拉图的恋爱,精神交流是多么高尚又美好,只看重精神的男人又是多么难得。他非要给自己找麻烦,结果变成了现在这样。 男人全是欲望动物,尝到甜头之后,就知道死皮赖脸,胡搅蛮缠,全然不顾及伴侣快要散架的骨头。 文安弯起膝盖,踹了他一脚,然后疼得倒吸气。 叶庭又露出那种委屈的神情就挨了一下,还没踢到关键部位,跟他身上的酸痛比不值一提,委屈个什么! 文安磨了磨牙,认为需要让叶庭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把胳膊伸出来,指着脖子和锁骨上的咬痕:“都破皮了!” 叶庭在出血点上亲了亲,看起来毫无悔意。 “这里,”文安指了指腰,又指了指大腿,“还有这里,都青了。” 叶庭伸手在附近按摩活血,眼神写着下次还敢。 “粘死了,”文安嫌弃地推开他的手,“离我远点。” 叶庭收回了手,服务态度积极:“我抱你去洗澡。” “不要,”文安裹着被单坐起来,昨晚浴室的经历还让他心有余悸,本来还在用手指清理着,突然把他按在墙上,刚洗过的地方又弄脏了,“我自己去。” 叶庭显然很失望,落寞的神情好像被主人遗弃的大丹犬。 文安瞅了他一眼,忽然又拿起枕头,往他脑袋上锤。 叶庭又懵了。不做要挨打,做了也要挨打。抱着郑墨阳传授的秘诀“心诚与否,态度要好”,他诚恳地问:“我又哪里做错了?” “你!”文安抡一次说一句,“早!干嘛!去了!” 叶庭支吾起来。他昨晚情绪过载,高度兴奋,完全是无意识的想要贴近眼前的人。 温热的包裹,吸吮,紧密贴合,急剧上升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 他是有正常需求的男性,当然有那方面的想法,只是文安太过特殊,他很难把文安和同学的一夜情,或者小电影的场景联系在一起。 直到昨晚,在激烈的空白中,所有的想法都消失了。 他只是想要面前这个人。 文安不懂,只是越想越气。五年前,他碰叶庭一下,叶庭就像嗅到过敏源的患者。害他担惊受怕,疑神疑鬼。要不是他那铝合金的脑袋开窍太晚,他们哪至于耽搁到今天。 叶庭蹭过来,脑袋凑在他的脖子上,像巡视领地的犬科动物,四处搜寻在伴侣身上留下的气味:“现在补回来也来得及。” 啧,男人。 “哪里来得及!”文安火冒三丈,“青春期,都过去了!” 叶庭没跟上他的思维:“和青春期有什么关系?” 文安掰着手指:“楼梯间,厕所,小树林,爬窗户,念情诗。” 果然!叶庭咬紧牙关,就是冯诺一教唆的! “这些事,都是青春期会有的,”文安说,“过了,就不会干了。”想了想,又气恼地说,“因为你,这些都错过了。” 叶庭不懂,爬窗户,楼梯间,有这么大吸引力吗?不过他还是讨好地给文安揉肩,文安说肩胛骨疼,把他推了下去。 叶庭试图补救:“你要是想要,我们现在也能在厕所亲热。” 文安直接给了他一拳,让他滚下床,然后慢慢挪进浴室,砰一声关门,上锁。突然地,他有种叶庭会蹲在门外等他的错觉。 好在叶庭没有在他洗澡时破门而入。等他擦干头发出来,床单被套已经在洗衣机里搅着,地上的污迹也清理干净了。叶庭站在衣柜旁,脚边放着打开的行李箱,正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 这家伙不会离谱到不让做就离家出走吧。 这念头刚冒出来,文安就晃晃脑袋,把它摇了出去。当然不会了,都怪叶庭这两天发癫,让他有了这么奇怪的想法。 叶庭看到他,直起身子:“房子转租出去了,机票也买好了,过几天我们就回去。” 文安点点头。确实,除了需要寻找的故人,他们没有留在瑞士的理由。 再说了,叶庭如果不快点回去重启公司,估计会被合伙人和投资人联合追杀。前者就算了,后者可是动真格的。 “好吧,”文安说,“我已经取好材了。” “取材”两个字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叶庭燃起防备之心:“那人走了没有?” “走了,”文安说,“年假才几天啊。” “他以后半夜叫你,你可不能出去。” “都说了,那次是时差!” 叶庭一副怀疑的表情:“你们不是经常一起吃饭?” “有事情才吃的。” “我觉得他对你图谋不轨。” “你瞎想的,我们就是去取材,”文安说,“再说了,不管他怎么想,我只喜欢你。” 叶庭的不豫之色稍退,但仍然对之前的事耿耿于怀:“那你还为了他不理我。” “跟他没关系,”文安说,“都是你气的。” 这句话明明是指责,居然让叶庭沾沾自喜起来。他像橡皮糖一样黏上去,企图把文安塞进自己的大衣里:“现在不生气了?” 文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本来不生气,你再这么勒我,就不一定了。” 叶庭遗憾地松开手,继续整理衣服。文安回想他刚才的话他说要一起回去。 文安低头看着脚尖,问:“你会留在北京吗?”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但手把衣服都揪皱了。好在叶庭手头忙着其他事,没有看到。 “国内的电商市场很大,我本来就打算回来的。”叶庭说,“杜一平在中关村的创业园找好了房子,我会搬到那里去。” 文安“哦”了一声,松开了折磨衣服的手,心情忽然轻盈起来。他想了想,又问:“你回去,爸会不会消气?继承人那事,还有希望吗?” “可能性不大,”叶庭说,“你也知道,我只是候选人之一。” 在郑墨阳眼里,孩子归孩子,公司归公司。他把叶庭加进名单,是因为觉得他有潜力,名单除了他,还有一串青年才俊。至于不适合的,比如文安,一开始就不在上面。 “他会把公司交给最合适的人,”叶庭说,“在他眼里,事业是他一生的心血,可比我们有没有钱花重要多了。” 文安点点头,反正他们也不怎么缺钱。他转过身,帮着收拾东西。家务很容易引发思考,整理画具的时候,他突然觉得疑惑。就算叶庭关停了公司,郑墨阳也不至于直接把人从名单里划掉,只是一次偶然事件而已,寻仇这种事,又不是天天都有。他问叶庭:“爸你为什么觉得,你不合适啊?” 叶庭抱着电脑,脑中回忆起波士顿河边的谈话。 郑墨阳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我恋爱脑。”叶庭回答。 第83章 北京 22岁(完结) 文安的行李箱重的像铅块,在花园地砖上发出响亮的搁楞声。隔着铁栅栏,他们能看到密密匝匝的天堂鸟。花丛边有一个高大的人影,穿着居家服,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与周身气场格格不入。那人手起刀落,新开的冬季花朵跌落在地,轱辘了两下,被那人捡起来,聚成一捆,果决中透着一丝残忍。 叶庭在门口停了下来。在郑墨阳手里有凶器的时候,最好和他保持距离。 听到行李箱的响动,郑墨阳直起身子,看着门口的两个人影,手里的园艺剪咔嚓一声合起来,发出危险的金属碰撞声。 他的目光从一个扫到另一个,语气冰冷:“你们还知道回来啊?” 叶庭握紧行李箱把手,思考把它当盾牌能抵挡多久,文安往后退了一步,认为叶庭可以为他拖延一点逃跑时间。 他们飞速计算逃窜路线时,冯诺一从门口出来了。 两人松了一口气。 “你们回来了!”冯诺一大声说,“冷死了,快进来!”然后他看了一眼郑墨阳手里的花束,皱起眉头,“你在干什么?” 郑墨阳手里的花掉了一朵:“不是你说客厅的花枯了不好看吗?” “让你剪两朵,你都快把院子剪秃了!” 趁这个对话的空档,两人提着行李,闪电般跑进屋内。这个速度,这个负重,叶庭觉得他可能打破了某个记录。 等他们在二楼卸下行李,把衣服归置好,已经闻到隐隐的饭菜香气。文安在楼梯口探了探脑袋,回来向叶庭汇报,说他们老父亲已经两手空空,表情也温和了许多。 两人壮了壮胆,走下楼,冯诺一正一边打哈欠,一边看郑墨阳放碗筷。 时光好像流回到十年前,他们第一次坐在这里,在命运的机缘巧合下,成为了一家人。 他们在桌子旁坐下,冯诺一托着下巴,仔细观察着两个人。“这几个月干什么了?” 文安赶紧掏出自己画的明信片套盒,献宝似的递给冯诺一,对方开心地接过来,一张一张翻阅着。 郑墨阳随手夹了点菜,问叶庭:“之后就不走了?” 叶庭简要说了今后的打算,着重强调投资一定能回本,郑墨阳点点头,露出聆听下属汇报的表情差强人意,继续努力。 冯诺一看完明信片,又把目光转回到桌对面的人身上。两人肩挨着肩,虽然从前也亲密,但现在明显有了某种细微的张力:“你们在一起了?” 文安悄悄用手勾住叶庭的指头,叶庭笑了笑,说是的。 冯诺一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不满地看着叶庭:“你凭什么拐走我们家孩子?” 叶庭震惊了。难道文安是亲儿子,他是捡来的? 等等,他们不都是捡来的?怎么还有差别待遇?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心的?”冯诺一说,“我还要考察考察。” 叶庭没回过神,郑墨阳在旁边说:“你大哥戏瘾上身了,别在意。” 冯诺一瞪着郑墨阳:“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配合?” 郑墨阳把注意力转向饭菜,显然想从这场游戏中抽身。 文安想了想,附和一下,好像对自己没什么坏处,于是接下话茬,用抱怨的语气说:“他没给我写过情书。” 第70章 冯诺一对小儿子的帮腔很是满意。“就他那文采还写情书,”冯诺一摇头,“还不如ai。” 文安搜肠刮肚,勉强找出另一个缺点:“没情调,不会恋爱。” “脑子直的跟铁轨一样,”冯诺一赞同地说,“都不会打弯。” “他还……”文安绞尽脑汁,敏思苦想,实在找不出叶庭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最后放弃了,“好吧,没有了。” 冯诺一悻悻退场:“哦。” 叶庭被一家人围堵,开了场批判大会,迷茫又无助。 吃完饭,叶庭和文安收拾碗筷,冯诺一回到沙发旁,看电视点播,直到夜色降临。 他们道了晚安,各自回房。文安躺在床上,觉得经过飞机颠簸,身上的筋骨更酸痛了,警惕地望着门口,提防叶庭又过来粘他。这人现在就跟不干胶一样,扒上来了,踹都踹不走。 然而,等了很久,门口毫无动静。文安奇怪起来,下床开门,楼道里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这人去哪儿了? 身后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文安回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窗户。 过了一会儿,又有什么东西打在玻璃上,响起搁楞一声。 文安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往下看去。叶庭正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石子。 文安摸了摸鼻子,这人在干什么? 三楼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上面的窗户开了,带卷发的脑袋露出来。然后又朝身后招手,把郑墨阳也拉到了窗边。 郑墨阳看着大儿子伸出手,握住了一楼的窗框。 冯诺一明白了叶庭的意图,既感动又好笑:“还没见过有人爬自家的窗户。” 即使青春期已经过去,也不再冲动,只要爱人还在,冒着傻气的事,什么时候都可以做。 郑墨阳观望了一会儿,不带感情地点评:“他把我的外墙弄脏了。” 冯诺一捶了他一拳,把他从窗口推开。 文安看着叶庭爬到二楼,啪一声关上了灯。月色中,叶庭拉开玻璃,翻身跳了进来,把他推到墙角,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窗帘飘动着,落在他们身旁,包裹住这个吻。 舌头纠缠着,翻搅着,吻到一半,叶庭抱住他,滚落到地上。窗帘裹住交叠的人影,挂钩带着木杆从墙上脱落,发出巨大的响声。 文安感到有双手沿着脊背摸下去,猛地用力,裤子沿着缝线撕裂。 布料遮住视线,眼前只有宽阔的脊背,温热的呼吸。 周身的束缚阻碍了脱衣的动作,他们搂抱着,几乎衣着完好,只有撕裂的缝隙紧密贴合。 第二天早上,文安在床上醒来,又感到浑身筋骨酸痛。他用手臂捂住眼睛,痛恨自己被荷尔蒙冲昏了头脑。 什么爬窗!小树林!青春的悸动!都是骗人上床的诡计! 他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被冯诺一的言辞蛊惑时,叶庭走了进来。 叶庭穿得很正式,手里一个塑封的小本。熟悉的封面,熟悉的文字。 文安认出来,这是他送给叶庭的圣诞礼物。 十年前,他第一次画下它,把它交给冯诺一,牵着叶庭的手,走出了孤儿院。 五年前,他在画上写下文字,封存起来,叶庭找到它,把它放在行李箱的最底下,漂洋过海。 两年前,这本书作为童诗出版,书里没有写另一个主人公的真实身份,也没有人知道这是作者写给童年的情书。 现在,叶庭拿着它,展开,像小时候的无数个夜晚,读给文安听。 就像求婚誓词。 在我认识这个世界之前, 我就认识了你。 这个世界对我的意义, 也来自于你。 如果我告诉你一件特别的事, 你立刻就明白,它很特别。 你会记住它, 很久很久。 多年之后,你会说, 还记得吗? 你告诉我的那件特别的事。 如果我喜欢一件事, 你就会告诉我,它很有趣。 如果我想做什么, 你会推着我向前。 你觉得我很重要。 这让我觉得, 自己确实很重要, 如果我难过, 你不会马上要我振作。 你会担心我, 陪在我身边。 你说你也有这样的经历, 而且你真的有。 如果我受了伤, 你也受了伤, 受伤就变得没那么可怕。 我们会给彼此包扎, 在绷带上, 画下可爱的图案, 写下彼此的名字。 如果我们找到了两棵四叶草, 就会每个人分一棵。 如果我们只找到了一棵, 那就会一直找下去。 好在我们很幸运。 如果我们有破烂的凳子, 皱巴巴的纸, 褪色的画笔。 如果我们有灰色的院子, 杂草,枯叶。 即使天气冰冷刺骨, 即使没有阳光,黑暗可怖, 我们也可以, 在角落里, 举办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庆典。 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你明白。 不知道为什么, 和你在一起, 什么事情都会变得有趣。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没有和你在一起, 那时我肯定很孤单。 五月的第一天, 你在我身边, 因为那天我遇到了你。 到了五月的第二天, 你仍然在我身边。 就算到了五月的第九百九十九天, 就算我们长大,变老, 就算到了人生的尽头, 我都会一直选择你, 你也会一直选择我, 第71章 一次又一次, 永不改变。 有人说这没有道理, 确实没有。 很多人说, 如果我有很多很多朋友, 如果我变得外向,有更大的社交圈, 我的人生会更加精彩。 可是, 他们不知道, 对我而言, 这样就够了。 凳子,彩笔,纸张, 角落里,两个人的庆典, 我们朝天空挥手,欢呼, 枯叶从周围飘落下去。 只是这样就够了。 我和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看完这段故事! 写下文案时,我其实非常忐忑。这个故事没有热元素,没有张力,甚至一半时间都在写儿童文学儿童文学啊! 但我非常喜欢它,虽然不是每段都满意,但有一些瞬间,让我感到“啊,这是我写作想要寻找的东西”。 这篇文能有这样的热度,能有这么多读者喜欢,真的让我非常惊喜。 借用绘本的句子: 你们喜欢它,让我觉得,它值得被喜欢。 可能会有番外(这个故事很圆满了,其实没有什么需要弥补的遗憾),有什么想看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