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妃娇养小书生后,暴君疯了》 第1章 他把陆晚宁接回来了 南元三十四年,三皇子祁蘅,登基称帝。 朝堂上下,正值百废待兴。 有几只受了惊的燕子掠过宫墙,鸣叫后便隐入晦暗的夜。 昨日落了一场秋雨,正好冲掉了几日前宫墙上的血。 只是天一凉,桑余胸口的伤就疼—— 那是月前,为了祁蘅挡下毒箭而留的。 箭上的毒废了她的身子,却也让她成了祁蘅最信任的人。 桑余有时想,一个奴婢,换了天下至尊的一条命,应该也是值得的。 更何况,这是她喜欢了十多年的人。 “姑娘,您怎么又站在风口?” 掌事姑姑林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太医说了,您这身子骨受不得寒!” 桑余转身,烛光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温软地笑了笑。 “无碍的。” 她其实是想在这里或许能看见祁蘅,已经三日没见他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没来找自己。 桑余伸手接过药碗,闻着苦味不由皱了皱眉,一声不吭地喝完了。 “多谢嬷嬷。”她轻声说,药汁的苦涩还在舌尖沁着,有些难受。 窗外忽然传来宫女们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陛下明日要定下贵妃人选。” “定是桑姑娘无疑,这些年她为皇上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好生生的一个姑娘……就算出了宫也没办法再照顾自己了。” “那也不一定,桑姑娘之前和大皇子……” “你们几个,”林嬷嬷不知何时走到窗边,面色冷透地站在那里:“揣测圣意,不怕被割了舌头?” 林嬷嬷动怒的时候一张脸森冷得渗人,小宫女慌忙四散离开。 桑余没计较,她这些年杀过的人太多,有些临死前恨她辱她,她似乎已经习惯了。 她也从未奢望过那个位置。 从前,她只求能继续站在他身后,哪怕只是做一个无声的影子。 但是,那个人又对她许诺了。 那不是一次的承诺。 而是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对她说,会待她好,会娶她,会给她一生一世。 那些年,他们在废宫里苟延残喘的那些年,他说过,他的身边只有她,以后也是。 所以,桑余有些期许。 “嬷嬷,不必动怒,都是些小丫头,不懂事的。” “姑娘,你可别听那些碎嘴的。”林嬷嬷关好窗,替她拢了拢衣襟,“陛下心里有您,这些年您吃的苦,他都记着呢。” 桑余没再说话,记忆回溯到三个月前那个雨夜,祁蘅决定谋反的那个晚上。 那时,他的身后依旧只有她。 他们都明白,自此便是生死一线。 祁蘅说:“我只有这一次机会,生死未卜,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桑余听他说完,摇了摇头。 她这一辈子,从惠嫔娘娘叮嘱她要保护好祁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心要跟着他一辈子了。 所以她默默地低下了头,一如既往地乖顺安静:“奴婢誓死跟随殿下。” 他似乎是很感动,第一次牵住她的手,对她说:“阿余,若我登基,定不负你。” 当时雨水顺着屋檐砸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像桑余的心跳。 祁蘅说:“大哥我始终无从下手,阿余,你帮帮我。” 当时的桑余抬头看他,眼里有些茫然,彼时她还不懂祁蘅是叫她如何帮…… 林嬷嬷絮絮叨叨地整理着床铺:“姑娘早些歇息吧,明日册封大典,您可是要站在皇上身边的。” 桑余回过神来,过去顺从地躺下。 蜡烛灭了,桑余却又在嬷嬷离开后睁开了眼。 她睡不着。 心里的事太多,像一团棉花一样糊在胸口。 桑余的枕头底下还放着匕首。 这是以前杀机四伏时落下的习惯,如今已经脱离了那样的习惯,却也改不掉。 毕竟如果没有这个习惯,她和祁蘅早就死在了无人知晓的废宫里。 桑余在想,祁蘅会不会不再需要自己。 烛花忽然爆了一声,将她从回忆中惊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桑姑娘,桑姑娘!” 小太监进福慌慌张张地撞开门,“出事了!” 桑余瞬间绷紧神经,从床上下来,手探进枕头握紧了匕首:“皇上怎么了?” “不是……是……”进福喘着粗气,“皇上八百里加急,召回了北寒部落的陆夫人!” “陆……晚宁?” 那个……自幼和祁蘅青梅竹马的陆家千金。 这个名字就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刺入桑余的心脏。 桑余一点点松开了匕首。 “陆晚宁要回来了?” 进福点头如捣蒜:“正是!听说皇上派了禁军统领亲自去接,还准备了椒房……” 桑余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而迟缓地站了起来。 椒房,那是皇后之礼。 “姑娘……您没事吧?”进福怯生生地问。 桑余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无措。 她后知后觉地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门关上的一瞬间,桑余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扶住桌沿。 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苍白、憔悴。 二十五岁,对于宫女来说已是高龄,更何况是一个满身伤残的暗卫。 而陆晚宁呢? 她始终记得那个女子,肤如凝脂,眉目如画,是祁蘅年少时在太学院就倾慕的千金闺秀。 后来陆家获罪,陆晚宁被发配北寒,嫁给了一个部落首领。 只是那首领没几天就战死沙场。 “守寡三年。”桑余喃喃自语,“也就三年前,他突然决定谋反。原来他一直都在等着她……” 宫外传来礼乐声,册封大典的乐师已经开始准备了。 桑余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的烫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忽然想起祁蘅登基前夜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余,这些年辛苦你了。” 当时她以为那是承诺的开始,现在才明白,那是告别。 那是安慰。 那是在说:“桑余,你已经没什么用了。” 是啊,她,已经没什么用了。 第2章 他心疼了 桑余昨夜就这么蜷缩在窗边的矮榻上睡着了。 东方天色渐白,林嬷嬷进来了,惊呼一声:“我的姑奶奶啊,您怎么就这样睡下了?” 桑余被林嬷嬷攀扶着起来,腿早就麻了。 “瞧瞧这脸色,苍白的紧,可得吃点东西。刚刚陛下宫里的公公来请过了,咱们可不能误了时辰。” 桑余这才想起,对啊,今天,还要去迎接册封。 “姑娘可要梳妆得漂漂亮亮,让陛下一眼就瞧见了您!” 林嬷嬷说这话时满眼的期待,仿佛终于看见自己的女儿嫁了个好人家。 她知道桑余苦了二十几年,老天有眼,也不该让她继续苦下去了。 桑余轻柔地笑了笑。 其实自己多么惨不忍睹的模样,祁蘅都见过了。 她自然也记得第一次见到祁蘅时的情景。 那年她七岁,被惠嫔娘娘从暴风雪中带回宫中。 惠嫔是北狄的亡国公主,一身傲骨,所以是被先皇强纳为妃的。 桑余第一次见到那样坚韧的女人。 彼时,她只是在天子脚下一个乞讨的孤儿。 惠嫔救了她,收养了她,给了她名字。 她的名字取自惠嫔母国,一种叫桑椹的药材。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祁蘅。 一个小小的少年,比她还要小两岁,漂亮但阴郁,面色苍白的就像深宫里的雪霜。 惠嫔不受宠,连带着祁蘅也不受重视。 他们住在最偏远的废宫里,冬日里连炭火都时有时无。 桑余便常常抱着小祁蘅,用自己的体温为他驱寒。 “阿余姊姊,我冷。”小小的祁蘅总是这样呢喃着,往她怀里钻。 “殿下别怕,阿余在呢。”她也总是这样回答,像惠嫔教她的那样。 惠嫔去世那晚,风雪特别大。 弥留之际,惠嫔将一枚玉坠挂在桑余脖子上:“阿余,用你的命护住蘅儿,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十二岁的桑余在惠嫔床前磕了好多响头,直到额头都出了血。 从那天起,她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她看见过少年祁蘅被其他皇子按在泥水里殴打的样子;看到他被太监故意端来的馊饭气的发抖的模样;看到他在无人处抱着惠嫔留下的旧衣无声哭泣的背影…… 每一次,都是她挡在他面前。 起初是用身体,后来是用剑。 惠嫔的侄子——那位隐姓埋名的北狄剑客教会了她杀人的技艺。 “阿余,我只有你了。” 十五岁的祁蘅在又一次被欺辱后,抱着她,眼中闪烁着阴郁的火光,“这宫里,我只有你了。” 桑余胸口一阵刺痛。 那时的祁蘅,眼中只有她。 记忆突然跳转到三年前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大皇子醉酒闯入她的居所,暴戾地撕扯她的衣衫。 “一个贱婢也敢反抗本殿下?”大皇子油腻的手掐着她的下巴,“等本殿下玩够了,就把你赏给侍卫们……”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挣扎着够到烛台的,如何毫不犹豫地将火焰引向自己,皮肉烧焦的气味让人作呕,如今偶尔还会梦到。 “宁可烧死自己也不让我碰?”大皇子嫌恶地甩开她,“真是晦气!” 她蜷缩在燃烧的床幔间,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直到祁蘅破门而入,用棉被裹住她燃烧的身体。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祁蘅失控。 他抱着她,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那一夜后,祁蘅变了。 他开始参与朝堂政斗,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 而桑余,则成了他暗夜中的利剑。 记忆中的血腥气突然浓重起来。 她看到自己潜伏在屋檐下,割断一个又一个政敌的喉咙;看到自己在雨夜中与刺客厮杀,右腕被挑断手筋时的鲜血;看到自己饮下那杯明知有毒的酒,只为替祁蘅试出二皇子设下的陷阱…… 看到,为了祁蘅,他虚与委蛇的在大皇子身边待了三个月。 每一次重伤醒来,祁蘅都会守在她榻边,亲手为她换药。小心翼翼地抚过她的伤口,眼中盛满她误以为是爱意的心疼。 “阿余,再忍忍……”他总这样说,“等我们……” “我们”,这个词曾让她甘愿赴死。 直到陆晚宁出现。 记忆的画面转到太学院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陆晚宁一袭白衣,在梨花树下抚琴。 阳光透过花瓣,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美得不似凡人。 桑余站在祁蘅身后,第一次看到他眼中迸发出那样明亮的光彩。 那不是看她时的眼神,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一种她从未得到过的、纯粹的倾慕。 “那是陆尚书家的千金。”身旁的小太监小声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第一才女呢。” 桑余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茧子的手,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云泥之别。 后来,她常常看到祁蘅借故去太学院,只为远远看陆晚宁一眼。 看到他偷偷临摹陆晚宁的诗作。 看到他得知陆家获罪时彻夜难眠。 再后来,陆晚宁被发配北寒,嫁给了一个四十岁的部落首领。 桑余以为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会随着时间淡去。 直到昨晚—— “皇上八百里加急,召回了北寒部落的陆夫人!” 昨夜进福的声音犹在耳边。 桑余攥紧了胸前的玉坠,惠嫔冰凉的手指似乎还停留在她的皮肤上。 “用你的命护住他……” 她做到了,用尽了一切,护住了他。 可谁又来护住她呢? 东方既白,晨钟响彻宫闱。 桑余侥幸的想,三年前的一面之缘,总该抵不过自己这十八年来的朝夕相伴。 “姑娘!”林嬷嬷一脸慌张的快步进屋,“陆夫人的车驾已经到了玄武门!皇上……皇上亲自去迎了!” 桑余的手一抖,玉梳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姑娘,您……要不要去看看?”林嬷嬷小心翼翼地问。 桑余回过神来,迟缓的摇摇头,先弯腰捡起断梳。 这是去年生辰,祁蘅送她的那把象牙梳。 怎么就断了…… 这把梳子跟着她上刀山下火海,也没损伤半分,怎么会摔一下就断了? 桑余的心没来的疼了疼。 远处传来鼓乐声和重臣朝拜的声音。 “听说陆夫人守寡后日子很不好过,部落里的人一直苛待她。” “皇上这是心疼了。” 宫女们的窃窃私语又飘进窗来,许是他们发现伺候的这位姑娘脾气性子软,许是愈发的肆无忌惮。 【阿余,愿你青丝常驻,岁岁安康。】 桑余忽然想起了祁蘅说过的话。 他当时这样说,还亲手为她绾发。 可如今,青丝依旧,人心已变。 第3章 他的真心,原来不是她 金銮殿上,青烟在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 祁蘅端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殿侧那处空位——桑余的位置。 祁蘅心中有些不悦,桑余从没有拖延过。 往日他在的地方,桑余总是第一个到,安静地站在他视线可及之处,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今日这般重要的册封大典,她竟然迟来? 礼部尚书已经捧着圣旨等了半刻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祁蘅微微蹙眉,抬手示意开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氏有女名晚宁,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着册封为贵妃,赐居长乐宫!” 祁蘅的目光望过去,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陆晚宁一袭素衣跪在殿中,低垂的脖颈白皙优雅。 三年北寒风霜并未减损她的美丽,反而为她添了几分令人怜惜的脆弱。 “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抬头,目光与祁蘅交汇。 祁蘅想起年少时在太学院初见,她也是这样跪坐在琴案前,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接下来是几位重臣之女的册封。 祁蘅机械地听着礼官宣读,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这些女子背后代表的势力,才是他真正要纳的“妃嫔”。 “至于桑氏……”礼官的声音突然变得迟疑。 殿中一阵微妙的寂静。 祁蘅抬眼,这才发现桑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殿门口。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宫装,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祁蘅心头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安。 桑余从未用过这样疏离的眼神看他,方寸之间,仿佛树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陛下,桑氏原为宫女,若册封为妃,恐有不妥……”一位老臣出列谏言。 其余人纷纷附和。 “是啊,这桑氏,先前与罪皇子纠缠不清,如今册封已是陛下仁慈,若是位份太高,难免落人口舌。” 他们是早有打算。 没有人会想让一个不择手段的宫女和自己的女儿争宠。 祁蘅看了过去,这都是当初跟着祁蘅的肱骨大臣。 他倒是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 只是…… 祁蘅看到桑余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左手无意识地抚上右腕——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他记得那右手是如何废掉的。 几年前一个雪夜,二皇子派来的几个刺客潜入王府,桑余为护着藏起来的他,右手手筋被生生挑断。 此时,桑余也在看他。 祁蘅知道她那一次背叛的原因,这一年她背负的所以猜测与诋毁,祁蘅也都知道。 “就先封为婕妤吧。” 祁蘅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冷静得不像话,“赐居,清梧院。” 他看到桑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清梧院是宫里最偏远的院落,靠近冷宫,常年阴冷潮湿,对她的旧伤最是不利。 桑余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是后来听到有人唏嘘的议论声,才慌忙弓下身子。 “臣妾……领旨谢恩。” —— 册封大典结束后,祁蘅独自站在御书房窗前。 暮色四合,远处传来新晋妃嫔们迁宫的喧闹声,乐曲声此起彼伏。 欣欣向荣的宫殿,仿佛几日前不曾有过血色。 长乐宫方向灯火通明,而清梧院那边,只有一盏孤灯如豆。 “陛下,陆贵妃派人来问,您今晚……”太监小心翼翼地进来通报。 祁蘅回过神来:“朕晚些过去。” 他突然很想见桑余。 但随即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桑余见过他最不堪的样子——就连在她被其他人欺凌后,他除了愤怒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把她送到了那个人的府里。 即使如今他已是九五之尊,再也不用面对那些耻辱的过去。 除了她,曾经的人都杀干净了。 桑余应该明白。 她也从来都不是计较位份的人。 她曾为他挡箭时连命都可以不要,自然也不会在乎一个虚名。 这个认知让他心安理得地转身,朝长乐宫走去。 —— 清梧院内。 “娘娘,您吃点东西吧,饿坏了身子就不好了。”林嬷嬷捧着食盒,声音哽咽。 从册封大典回来,桑余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仿佛一尊雕像。 “嬷嬷,你说,”桑余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娘娘当年让我用命护着他,我做得好不好?” 林嬷嬷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抹泪。 她也是没想到,陛下竟然只给了桑余一个婕妤的位份。 桑余突然笑了,伸手取下挂在颈间的玉坠——惠嫔留给她的唯一信物,轻轻放在桌上。 “嬷嬷,你帮我收好。”她站起身,“我想一个去人走走。” 夜风刺骨,桑余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太液池边。 这里是她第一次为祁蘅杀人的地方——那个想推祁蘅落水的太监,被她一剑穿心。 池水映着冷月,像一块巨大的墨玉。 桑余低头看着水中倒影:二十五岁的自己,右手残废,后背布满狰狞的疤痕。 而长乐宫里的陆晚宁,依然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三年过去,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只是眉间添了一抹忧郁,更显得我见犹怜。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了今日在册封大典上祁蘅眼中的闪烁是什么。 不是愧疚,不是怜惜,而是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耻。 她是他不堪过往的见证,是他想抹去的活证据。 一滴泪砸在水面上,涟漪荡碎了月影。 桑余想起最后一次为祁蘅杀人那次,她胸口中了箭,奄奄一息地躺在他怀里。 他哭着说:“阿余,别死……你若死了,这世上就再没人真心待我了……” 如今她还没死,他却已经找到了新的“真心”。 远处传来丝竹声,是长乐宫的夜宴开始了。 桑余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 她哭得无声无息。 这偌大的宫殿,连哭声都会吞没。 原来心心念念的情爱都只是幻影,她只剩身后的这座清梧院。 这座,她用命换来的,清梧院。 她将来要活着一生一世的地方。 桑余捏紧了掌心,她不要……不要悄无声息的死在宫中。 至少,不要死在他眼前。 第4章 他从没告诉你 清梧院湿气重,晨露的冷意始终散不尽。 清梧院已经开始了忙碌洒扫,倒是比刚搬进来时要热闹一些。 桑余坐在铜镜前,拿着一支漂亮的红玉簪子在发间比了比。这一辈子从没有戴过这样珍贵的物件,她仍觉得不习惯。 以前都是宫女打扮,或是将头发都藏起来方便刺杀。 她有一次看见一位娘娘精致的簪子,桑余有过一瞬间的晃神,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也能有一支漂亮的簪子…… “娘娘,该用早膳了。” 林嬷嬷端着食盘进来,桑余急忙把簪子扣在了桌子上。 嬷嬷却是瞧见了,她笑着上前,拿起刚刚的簪子戴在了桑余的头上。 “娘娘生的漂亮,配上这些物什儿更是花容月貌,应该多戴。” 桑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苍白似乎的确添了几分娇色。 “谢谢嬷嬷。”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小太监尖细的通报:“皇上驾到——” 林嬷嬷手一抖,惊道:“陛下!” 祁蘅大步踏入内室,看到桑余背对着门口,单薄的身影像是一张宣纸,随时会碎裂。 他心头一紧,随即又被莫名的烦躁取代。 “阿余。”他沉声唤道。 桑余缓缓起身,跪下行礼:“奴……” 她回过神来,改口道:臣妾参见陛下。” 册封大典过去了十几天,他终于想起自己了。 祁蘅眉头皱得更紧,上前一步想扶她起来,却见桑余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自己站了起来。 “陛下亲临,臣妾惶恐。” 她垂着眼帘,声音恭敬而疏离。 祁蘅的手僵在半空,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那日册封大典迟来,你不想解释解释?” 桑余睫毛轻颤,依旧低着头。 原来,他是来问罪的。 “臣妾知罪。” 祁蘅一怔,缓缓冷笑,“你现在,倒是把这些话拿捏的得当,一辈子的奴样。” 永远低着头,永远逆来顺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软泥。 他本就是帝王血脉,如今一层玄色长袍,不怒自威,像一座压迫的石像,桑余如今再看他时,要使劲仰头。 “北寒三年,晚宁独自打理行宫上下,从未出过差错。”他不自觉将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你却在这么重要的册封大典上拖延怠慢。” 桑余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却仍保持着恭顺的姿态:“陛下教训的是。” 祁蘅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愈发窒闷。 “桑余。”他忽然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我封你为婕妤,你就应该明白朕的意思。” 桑余一怔,她其实没有听太懂。 是因为朝堂上下对自己议论纷纷,所以他……可他明明知道,她被送往大皇子处是为了什么。 她缓缓终于抬起头,眼中一片死寂,像过往多年一样,露出一个想让他安心的笑:“臣妾明白了。” “清梧院偏远安静,正适合臣妾养病。过去的事臣妾早已忘了。” 祁蘅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怨恨或委屈,却只看到一片荒芜。 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越发烦躁。 “好。”他转身向外走,“朕还有公事处理,过几日再来看你。”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心里会越来越烦闷。 直到祁蘅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桑余才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般跌坐在椅子上。 林嬷嬷慌忙上前,欲言又止:“娘娘,您……” 桑余缓缓开口:“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她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帝心如渊,什么叫伴君伴虎。 可他应该知道,她从不会给他添麻烦的。 桑余刚拿出回惠嫔留给她的玉佩,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贺昭仪到——” 桑余眉头一皱,急忙将玉佩收进袖子里。 她怎么会来? 话音一落,贺昭仪却已带着两名宫女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贺明兰,礼部侍郎之女,可却是出了名的张扬肆意,以前就心悦祁蘅,还常来宫里找他。 也就是这样,祁蘅背后才有了礼部的扶持。 她曾经来找祁蘅时,就对桑余生出厌恶。 只是碍于祁蘅对她的袒护,所以一直忍着,如今终于是等到了机会。 “瞧瞧,桑妹妹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贺昭仪一身华服,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对桑余假意搀扶。 桑余行礼:“见过贺昭仪。” 贺昭仪看她这幅顺从的模样,轻笑一声,自顾自地在上位坐下。 “免礼吧。别怕啊,本宫今日来,只是想与妹妹叙叙旧。” 她特意加重了“妹妹”二字,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 她一直以来都因祁蘅对桑余的不同而记恨在心。 桑余心知来者不善,却也只能强打精神应对。 “不知昭仪想聊什么?” 贺昭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但随即皱起了眉。 “听说皇上刚来过?”她故作意味地挑眉,“那妹妹这茶泡的可真是欠火候了,要如何招待圣驾?” 桑余正要去换,贺昭仪却突然握紧了杯子没松开。 桑余抬眼看她,只见她缓缓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也难怪,难怪陆贵妃曾经在北寒行宫住的那三年……” 她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皇上每年都会去一次,原来是因为你这般不懂事。” 桑余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那枚玉坠硌得掌心生疼。 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有人用钝器狠狠击中了她的后脑。 “每年……前往?”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颤抖着。 贺昭仪满意地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继续添油加醋:“可不是嘛。听说陆贵妃在北寒行宫独居的小院,种满了皇上最爱的海棠。每年花开时节,皇上必定会去——” “昭仪娘娘,您……”林嬷嬷打断,却被桑余抬手制止。 桑余缓缓站起身,衣袖下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枚玉坠。 她记得,就是从三年前的春日开始,祁蘅有了微服私访的习惯,也不让她跟随。 那一去就是半月,回来时衣襟上沾着淡淡的海棠香。 她当时还傻傻地问:“陛下何时喜欢上海棠了?” 他怎么说来着? “路上偶遇一片花海,觉得新鲜。” 多可笑啊。她为他挡过刀剑,为他杀过政敌,却连他喜欢什么花都不知道。 而那个远在北寒的陆晚宁,却早已在他心里种下了一片花海。 “娘娘……”林嬷嬷担忧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桑余却突然笑了,笑声浅淡:“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桑妹妹这是怎么了?”贺昭仪故作关切,“莫非……这些皇上从未告诉过你?” 第5章 她还清了 桑余的手指猛地掐入掌心,却仍竭力保持着面上的平静:“婕妤今日找我,就是想说这些?” 贺昭仪冷笑一声,“桑余,你以为皇上把你放在这偏远之地是为了什么?”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桑余,“是因为你太碍眼了!若不是皇上心软,一个贱婢,还是一个背叛过他的贱婢,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贺昭仪,我家娘娘体弱,您这般……”林嬷嬷忍不住出声制止。 可话还没说完,贺昭仪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将林嬷嬷打倒在地:“贱婢!本宫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桑余终于变了脸色,上前扶起林嬷嬷。 她冷眼望过去,眸子啐了血一般:“贺明兰!” 要是放在以前,贺昭仪或许会怕。 但现在……她已经知道桑余是个废人了。 她猛地抓住桑余的右手,用力捏住那残废的手腕。 “没记错的话,当年就是你这只手拦着我不让见皇上,刻意在我面前显摆,对吗?” 剧痛从伤口传来,桑余额头渗出冷汗,倒吸一口冷气。 “装什么清高?一个被人耍的团团转的蠢货!” 她凑到桑余耳边,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用完了就丢的刀!” 桑余抖了起来,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祁蘅登基那夜的血流成河。 她为他挡下的那一箭。 还有他抱着她痛哭说“别死”的样子…… “不是的……”她喃喃道,声音细如蚊呐。 他们之间,至少,是有一丝真情在的。 她也没有背叛过他,那是因为…… “你还真是可怜。”贺昭仪掩唇轻笑,“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还傻傻地以为自己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她一把甩开桑余的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暗卫,怎么配与我们这些世家贵女平起平坐?”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般剜进桑余的心。 “不可能……”她喃喃道,“他说过……他说过的……” 他说过什么?说过只爱她一人?说过要立她为后?还是说过要和她生儿育女? 现在想来,那些话竟一句都不曾明确说过。全是她的一厢情愿。 他只是说,一生一世。 至于是什么样的一生一世,他没有说。 把她丢在这个地方,也是一生一世。 “娘娘!”林嬷嬷慌忙扶住她。 贺昭仪总算满意,笑着问:“怎么?说到痛处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本宫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认清自己的位置。一个废人,就该有废人的样子。” 桑余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贺明兰。”她直呼贺昭仪的名字,声音冰冷,“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贺昭仪一怔。 “因为我足够狠。”桑余缓缓站起身,看着她:“就比如……就算我现在武功尽失,可若是下定主意让你走不出去,也有一百种方式。” 贺昭仪脸色大变:“你做什么?!” “世家贵女?”桑余步步逼近,“你也说过,我一个奴婢,能带着你同归于尽,也不算吃亏。” 贺昭仪踉跄后退,面色发白:“你……你……” “滚。” 桑余只说了一个字,贺昭仪如蒙大赦,仓皇逃离。 直到她走了,桑余才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着哭泣。 林嬷嬷抱住她:“娘娘,您这是何苦……” 桑余却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如鸦啼:“嬷嬷,你说得对……我何苦呢?” 她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这清梧院的阴冷,“我早该明白的……从他喜欢陆晚宁的那一天起,我就该明白……” 她颤抖着解开衣带,露出胸前狰狞的疤痕:“这一道,是为他挡的刀。”又指向肩膀,“这一处,是为他挨剑……” 最后抚上残废的右手,“这里,也是为他断的……” 林嬷嬷泣不成声:“娘娘别说了……” 窗外,一片枯叶飘落,悄无声息地坠入泥土。 她缓缓展开紧握的右手,那枚惠嫔留下的玉坠已被鲜血染红—— 不知何时,她竟将它生生捏碎了。 “娘娘!您的手!” 桑余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怔怔地看着掌心的碎片。 “我还清了……”桑余的声音越来越低,“惠嫔娘娘,您的债,我还清了……” 桑余想明白了,她该走了。 一把断刀,是不该留在这里的。 林嬷嬷无言以对,只能抱着她痛哭。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清梧院的秋天,似乎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 —— 桑余将碎裂的玉佩一角拼好,用丝帕仔细包起。 手上的伤口还在细细密密疼,林嬷嬷看着着急,生怕落下了疤。 这话倒是让桑余露出笑意。 “嬷嬷,你忘了吗,我这个身子,最不缺的就是伤了。” 嬷嬷一怔,无声地抹了眼泪。 林嬷嬷是惠嫔还在时的贴身宫女,惠嫔殁了后她去了别的妃子宫里,但也一直在照顾着祁蘅和桑余。 这些年,她虽然没有像桑余那样时时伴着祁蘅,可也是顶着杀头的危险帮了他们不少。 所以,宫里恐怕没人比她更清楚,桑余究竟为祁蘅付出了多少。 桑余对着铜镜整理衣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唯有眼底,是即将要决绝的平静。 第6章 桑余,跪下 “娘娘当真要去见皇上?”林嬷嬷红着眼眶为她系上大氅。“若是激怒了皇上,恐怕……” 桑余将锦盒收入袖中,“这玉佩是惠嫔娘娘临终托付给我的信物,如今也该物归原主。” 秋日的宫道铺满落叶,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天的太阳真好,天气好的时候,祁蘅的心情也会好很多。 如果那个人心情好一些,说不定就会很快让自己离开了。 昨天贺明兰走了后,桑余一直在哭。 哭过以后的桑余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一直以来,在这宫里孤孤单单的都只有她一个人。 祁蘅是陆晚宁的。 他在意的是她。 只有她不属于这里,就像自己的名字,多余。 桑余还记得,很多年以前,她问祁蘅喜欢什么花。 祁蘅说什么花也不喜欢,那种东西,华而不实,看见就想碾碎。 原来是骗自己的。 他喜欢海棠。 这种小事,为什么也不说实话呢? 她当时还给他讲:“娘娘的母国有一种桑余花,可以入药,就是没见过长什么样子。” 当时,祁蘅说了一句什么呢? “那我就喜欢桑余花。” 他那个模样很认真,明明,两个人都在宫里关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桑余花长什么样子。 桑余望着远处金銮殿的飞檐,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入宫时,那时屋檐也是这样的高,好像一口井,掉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那一年,桑余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胆怯地跟在惠嫔身后亦步亦趋。 哪会想到有朝一日会成为满手血腥的杀人工具。 转过御花园的假山,前方突然传来铁甲碰撞的声响。 一队禁军迎面而来,为首的男子身着玄色轻甲,腰间佩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桑余脚步一顿。 季远安。 曾经鲜衣怒马的季家小侯爷,如今已是禁军统领。 他比从前更加挺拔俊朗,眉宇间却再不见当年那股意气风发的少年气,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凌厉。 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季远安明显怔了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桑婕妤?” 他刻意加重了“婕妤”二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桑余垂下眼睫,不欲与他纠缠,侧身欲走。 “站住。”季远安突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昭仪以下妃嫔见到禁军统领,应当行礼,桑婕妤在宫里这么多年,不知晓礼数吗?” 他身后的禁军齐刷刷停下脚步,铁甲作响。 桑余深吸一口气,缓缓福身,只想赶紧离开:“见过季统领。” 秋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穿过。 “看来桑婕妤,你这宫里的规矩,还没学好。” “季统领何必为难我。”她声音很轻,“你我之间,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 季远安突然笑了,笑声里却带着狠意,“桑余,你当年杀我季家人时,可曾想过今日?现在和我说无冤无仇?” 桑余指尖微颤。 是两年前的事了,季家暗中支持二皇子谋反,她奉祁蘅之命清除叛党。 那夜她手起刀落,血染罗裙,却不曾想那些暗卫中有季远安的亲信。 “那是皇命。”她低声道。 “皇命?”季远安猛地逼近一步,身上铁甲寒意逼人,“你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他目光凝视着她,冷笑更甚,“可惜啊,刀山血海,最后却只能做个婕妤,莫不是因为……你还跟过大皇子,陛下心有芥蒂?” 桑余静静站着,任由他的羞辱如刀般剐在心上。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讽刺,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当年那个说要带她远走高飞的少年,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季远安是桑余曾经见过的,最单纯的少年了。 他知道自己烧伤时,会偷偷溜进宫里送药,给她带爱吃的青团。 还会因为祁蘅对自己言语重了和他打架。 身上永远沾满了泥点子,比她和祁蘅岁数都小,就是个毛小孩。 直到那天晚上,季远安在门外亲眼看见她杀了一院子的人时—— 那一刻,少年的眼里只剩下惊恐。 原来他喜欢的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桑余回过神来,竟在此刻没有半分和季远安争吵的力气。 本来就是她对不起他。 她骗了他。 他曾经对自己好,只是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小宫女。 “说完了?”她抬眸看他,“我可以走了吗?” 这副平静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季远安。 她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凭什么一点亏欠的模样都没有? 季远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就这么不在乎?他们说的,还真是没错!” 说的是什么,桑余也猜出来了。 一条走狗,一个趋炎附势的贱婢。 “季远安。”桑余猛地抽回手,“今时不同往日,请你自重。”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季远安头上。 看来她真的,要打算和自己断得干干净净。 凭什么? 明明是她骗了自己,一个刽子手,要断,也应该是他先断。 季远安脸色铁青,指尖微动。 “你这是在忤逆本统领?” 他似是就想逼着她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和愧疚来,冷声道:“跪下。” 桑余站着不动。 “我让你跪下。”季远安重复:“禁军统领有权惩戒不守宫规的嫔妃。” 周围的禁军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劝阻。 一向肆意大度将军怎么对一个妃子如此苛刻? 桑余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是啊,他们都长大了。 他们都不是曾经的少年了。 桑余笑了笑,似乎并不觉得是多耻辱的事,于是点了点头,缓缓屈膝,膝盖落在了地上。 第7章 不如放她离开 桑余真的当季远安的面跪下去时,季远安的眸子猛地缩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反抗,会像从前那样倔强地瞪着他,甚至拔剑相向。 ——就像她为祁蘅杀人的那个夜晚一样,她一直都是冷的,倔强的。 可她就这么跪下了,安静得像一片落叶。 “桑余……”季远安的声音突然有些发颤,“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微了?” 秋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问:“我本就是奴婢出身,季统领忘了吗?” 季远安胸口突然一阵刺痛。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桑余。 那个会在他练剑受伤时板着脸给他包扎,会告诉他好好念书好好习武,会在他被父亲追进宫里打板子时护着他的桑余去哪了? “你不是会武功吗?”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不是能为了那个人手上染血也不在乎吗?现在装什么柔弱?!” 桑余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季统领说笑了,我早就……提不动剑了。” 她右手的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像针一样扎进季远安眼里。 提不动剑了,是什么意思? 季远安咬紧牙关,不对……她又开始骗他了。 她一身的武功,怎么会提不动剑? 季远安像是被激怒了,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声音泛冷。 “别想再让我相信你。桑余,我说过,你会有报应,你的报应来了!你爱的人,从来都没有对你动过一分一毫的心。” 桑余没回话,甚至扬起了笑,她觉得很有道理,这的确是她的报应。 “你笑什么?怎么?你还要继续恬不知耻地喜欢他,还要上赶着做他的狗?” 季远安怒其不争。 他只是不想让她再喜欢祁蘅了。 可是恨意在胸腔里搅和,话说出来就变成了能伤人的刀子。 “是啊。” 桑余忽然开口。 季远安猛的一怔,有一瞬间的晃神。 “是,我曾经喜欢他。”桑余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血肉,“但现在不喜欢了。” 她垂下眼睫,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桑余很认真地说:“我再也不会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会再喜欢……不该喜欢的人了。” 她本来就是捡回来的,不属于这个宫里的任何一处。 就算祁蘅是落魄的皇子,那他也是皇子,不是她能肖想的。 “桑余,你……” 桑余还想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冷香随风飘来。 桑余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祁蘅就站在三步之外,玄黄色的衣角被秋风掀起,脸上看不出喜怒。 两人之间明明什么也没有,可又像是横亘着什么,隔在他们之间。 祁蘅身后跟着的侍卫太监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片压抑死寂。 “陛下……”季远安微微颔首,收敛了情绪,躬身行礼。 祁蘅却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死死锁在跪在地上的桑余身上。 桑余也在看他。 但只看了一眼,什么解释也没有,甚至……没有求助。 他们两个,就像毫不相干的生人。 祁蘅的目光从桑余身上移开,转向季远安:“怎么回事?” 季远安垂眸,声音冷硬:“回陛下,桑婕妤冲撞禁军,臣……正在教她规矩。” 想到刚刚桑余的软弱,季远安就觉得愤怒,又说了一句:“是她自己跪下去的。” 秋风卷着落叶在三人之间打着旋儿。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皇帝会如何处置——毕竟桑余曾是陛下最亲近的人。 祁蘅却突然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原来如此。”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桑余,声音轻飘飘的:“既然这么喜欢跪,那就跪着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正好合了你这一身的奴骨。” 这句话像一把刀,一下子狠狠扎进桑余心口。 祁蘅转身,对季远安道:“季卿,随朕去御书房。” 季远安怔了怔,下意识看向桑余,却见她已经低下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罢了,罪有应得。 “是。”他最终应了声,跟着祁蘅离去。 她眸子顿了顿,却仍挺直脊背,只是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那个装着玉佩的锦盒——还没来得及给他呢。 —— 祁蘅踏入御书房,殿门在身后沉沉合上。 他背对着季远安,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案几上的奏折,指节微微泛白。 季远安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他的身上,他看出这位皇帝,是在克制着什么。 “季卿,”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冷,“今日之事,是你越界了。” 季远安垂首而立,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不明白?”祁蘅眼底寒光凛冽,一字一句,微微沙哑:“朕让你统领禁军,不是让你去为难一个手无寸铁的嫔妃。” 季远安抬眸,直视帝王的目光:“陛下是说桑婕妤?”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可她不是您亲口说的——‘奴骨’吗?” “放肆!” 祁蘅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那是我和她,你算什么?” 季远安怔了怔,他也感觉出来了。 当了皇帝的祁蘅,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对桑余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所以,那个女人方才那样卑微,真的是被抛弃了吗? 季远安胸口一阵悲凉,抬眼看向祁蘅,分毫不退,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何必动怒?您和臣……不都是一样的吗?” “一样?” “是啊,”季远安轻笑,“您不也在欺负她吗?” 祁蘅瞳孔骤缩,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季远安继续道:“她给您当了那么久的刀,您却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她;您明明知道她性子倔,却偏要逼她低头……”他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讥诮,“陛下,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话语一出,祁蘅面色突变。 “滚出去。” 祁蘅的声音冷得像冰,指节攥得发青。 —— 夕阳西沉,宫灯渐次亮起。 桑余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已经疼得麻木。 她抬头数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就像很多年前,祁蘅被其他皇子欺负后,她陪他在冷宫的屋顶上数星星那样。 小时候的祁蘅其实还挺可爱的。 怎么长大了,就这么伤人呢? “娘娘......”远处,林嬷嬷和进福躲在廊柱后,急得直抹眼泪。 第8章 你拿什么和我争 季远安躬身行礼,转身退下。 却在殿门外微微一顿,还是说:“陛下,您若真的不在意她,不如就让她走吧,反正她也做过大殿下的人,一个趋炎附势的奴婢,不值得您这样耗费心思。” 不知道为什么,季远安总觉得,出了宫,那个女人或许会活得久一些。 可他恨她,说出的话也是伤人的话。 殿门关上,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祁蘅站在原地,良久,才动了动。 走? 她能走去哪儿? 她是和自己一起在这宫里扎根的,他们都是坏掉的果子,腐烂,浸满了毒汁。 桑余……离不开自己的。 祁蘅甚至想,所有人继续这样误会下去,恨她,讨厌她,她就会更加离开自己。 —— 夜露渐重,桑余的衣衫被浸透,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却仍固执地数着:“三百一十七、三百一十八......” “砰——” 一声闷响,她终于支撑不住,重重栽倒在地。 “娘娘!”林嬷嬷的惊叫声划破夜空。 ...... 桑余再醒来时,最先闻到的是熟悉的冷香。 她缓缓睁眼,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寝殿里——这是祁蘅还是皇子时的住处,登基后也一直保留着。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桑余转头,看到祁蘅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药膏。 他褪去了龙袍,只穿着素白中衣,眉眼间是她许久未见的柔和。 见她醒来,祁蘅伸手掀开棉被,露出她青紫的膝盖。 冰凉的药膏被他温热的手指化开,轻轻涂抹在伤处。 “我说让你一直跪你就真的跪?”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不怕把自己跪废了?” 桑余静静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轻声道:“君子圣言,不可不当真。” 祁蘅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她:“那是对别人。”他声音突然软下来,“你和我之间,何必那么当真?” 他又变得像以前那样,又说“我们”。 镜花水月,只叫人心甘情愿往里跳。 但是桑余已经学聪明了。 不可以的。 他不喜欢她。以前桑余不知道真相,不知道他心里有人。 可现在她知道了,就不会再往里跳。 她想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宁的地方度过自己生锈的下半生。 她慌忙移开视线,准备开口,却又听到祁蘅继续道: “我是气你动不动就给人下跪的毛病。”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以前我是不得势的皇子,你跟着我受委屈。但如今我是皇帝,整个天下都是我的,你还怕别人做什么?” 桑余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这样的祁蘅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恍惚以为回到了从前。 “陛下......”她刚开口,就又被祁蘅打断。 “阿余。”他忽然唤她的小名,手指抚上她苍白的脸颊,“今天,你说不喜欢我了,是真的吗?” 桑余呼吸一滞,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有试探,有不甘,还有......她不敢确认的委屈。 “我......” “陛下!”殿外突然传来太监急促的声音,“贵妃娘娘突发急症,太医说情况不妙!” 祁蘅的手猛地僵住。桑余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祁蘅放下药膏,就叫赵德福取来自己的外衫:“阿余,剩下的药让下人帮你上,朕要去一趟。” “你们几个,照顾好桑婕妤。” 桑余的目光麻木的眨了眨。 殿门关上的瞬间,好像一下子隔绝出两个世界。 他头也没回的走了。 一时半刻虚假的幻境就此破灭了。 —— 祁蘅踏入长乐宫时,殿内已乱作一团。 “陛下!”太医们跪了一地,面色惶恐,“贵妃娘娘突然梦魇缠身,臣等已用了安神的药,可娘娘仍不见好转......” 祁蘅大步上前,只见陆晚宁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锦被,唇瓣颤抖着喃喃:“你们别过来......祁蘅......我害怕......” 他眉心一拧,俯身握住她的手:“晚宁,朕在这里。” 陆晚宁似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满是惊惧。 她一见祁蘅,眼泪便簌簌落下,柔弱无骨地扑进他怀里:“陛下......” 祁蘅揽住她单薄的肩,冷眼扫向太医:“一群废物!连个梦魇都治不好,朕养你们何用?” 太医们伏地不敢抬头,陆晚宁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细弱:“陛下别怪他们......是臣妾不好,又让您担心了......” 祁蘅抱紧陆晚宁,柔声安抚。 陆晚宁许久才缓过来。 她仰起脸,泪痕未干,却勉强扯出一抹笑:“陛下刚才......去哪里了?” 祁蘅指尖微顿,淡淡道:“御书房议事。” 陆晚宁眸光轻闪,似是不经意地问:“是吗?可臣妾听说......桑婕妤在御花园跪晕了?” 祁蘅眸色一沉,还未开口,陆晚宁便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低柔:“陛下,您是不是......喜欢她?” 她问得小心翼翼,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仿佛只是单纯的担忧,而非试探。 祁蘅沉默片刻,脑海中闪过桑余那句平静的“不喜欢了”,心头蓦地一刺。 他低笑一声,语气淡漠:“棋子罢了。” 陆晚宁抬眸看他,眼中水雾未散:“可她陪了您那么多年......” “正因如此,才更令人厌恶。”祁蘅指腹摩挲着陆晚宁的肩,眼底一片冷意,“沾了血的棋子,用久了,只会脏手。” 陆晚宁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却又很快压下,转而担忧道:“可她的身子似乎不太好,陛下若不管,会不会......” “晚宁。”祁蘅打断她,指尖抚过她苍白的脸颊,“你总是太心软,你在北寒不是也落了一身的病?” 陆晚宁垂眸,乖顺地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似叹息:“臣妾明白,所以陛下始终都没有与臣妾圆房。” “晚宁,不必怕,等你养好了身子,朕还等你为朕生个小皇子。” “晚宁一定会的。” 祁蘅将她搂得更紧。 窗外月色清冷,陆晚宁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缓缓勾起一抹笑。 ——桑余,瞧见了吗,你拿什么跟我争? 第9章 他不信她 那日过后,桑余的膝盖始终疼得厉害。 偶尔林嬷嬷会带了前朝的消息,祁蘅最近在除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旧党,季远安帮了他不少,又升了御林将军,兼任禁军统领,圣眷正浓。 桑余听一半忘一半,坐在窗边,手指轻轻按着伤处。 那里已经敷了药,可骨头里仍泛着细细密密的疼,像是无数根针扎着,让她连走路都只能勉强拖着腿。 不止是那次跪久了的原因,她膝盖受过刑,落下了病根,身上就没几个地方是好的, 林嬷嬷一边说,一边端了药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叹气:“娘娘,您这伤得养几日才行,可不能再折腾了。” 桑余摇摇头,目光落在里屋。 她这几日都在收拾行李,已经准备好出宫了。 “嬷嬷,我没事。”她轻声说,“等膝盖好些了,我就去见陛下,把话说清楚。” 林嬷嬷看见她非走不可的打算,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人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话未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娘娘!不好了!进福……进福被长乐宫的人抓走了!” 桑余猛地站起身,膝盖一阵剧痛,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子:“怎么回事?” 小宫女急得快哭了:“他们说……说进福偷了贵妃娘娘的簪子!但他方才只是去御膳房取点心,回来时路过长乐宫,就被扣下了!” 桑余指尖发冷。 她太清楚宫里的手段了——进福不过是个小太监,怎么敢偷贵妃的簪子? 这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娘娘,您别急,”林嬷嬷连忙劝道,“您腿伤未愈,不如先派人去打听清楚……” 桑余却回屋从枕头下拿出匕首,送进了袖子里,声音冷得发沉:“嬷嬷,备轿。” “娘娘!” “进福是我的人,”她一字一句道,“我不能让他平白受冤。” 这把刀护了祁蘅那么久,也一定能护住进福。 林嬷嬷知道拦不住她,只能红着眼眶去安排。 桑余咬着牙,忍着膝盖的疼,一步一步往外走。 —— 桑余拖着伤腿赶到长乐宫时,殿内已是一片肃杀。 小进福被按在刑凳上,双手被铁链锁住,后背已被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地趴着。 贺昭仪站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支金丝嵌玉的簪子。 老远见桑余来,红唇一勾:“桑婕妤来了,这是……来认领你家的小贼?” 陆晚宁坐在主位上,一袭月白纱裙,面容温婉,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见桑余进来,她柔声道:“桑姐姐腿伤未愈,怎么还亲自来了?快赐座。” 桑余没理会她的虚情假意,径直走到进福面前,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进福脸色惨白,见到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娘娘......奴才没偷......真的没偷......” 贺昭仪冷笑:“赃物都从他身上搜出来了,还敢狡辩?”她将簪子往地上一丢,“一个下贱奴才,也配碰贵妃娘娘的东西?依我看,该剁了他的手,以儆效尤!” 桑余猛地抬头:“我宫里的人不可能偷东西。” “哦?”贺昭仪挑眉,“那桑婕妤的意思是,我和晚宁姐姐大费周章的,只为了栽赃他?” 殿内骤然安静。 陆晚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惋惜:“桑姐姐,本宫知道你护短,可宫规森严,偷盗主子之物是大罪......”她顿了顿,似是于心不忍,“不如这样,只要进福认罪,本宫便从轻发落,只罚他三十板子,如何?” 桑余看着陆晚宁温柔似水的眼睛,想不通曾经清风霁月的陆小姐,是怎么想出的这种栽赃陷害的腌臜手段。 “娘娘,”桑余缓缓站起身,膝盖的伤让她微微踉跄,但她仍挺直脊背,“若进福有罪,也是臣妾管教不严,臣妾愿代他受罚。” 话音一落,殿内的人都生出几分唏嘘。 贺昭仪嗤笑:“桑婕妤说笑了,我们怎么敢随意对妃子用刑,你这不是给我们为难吗?” 下一瞬,她目光顿时变冷,转头对其他太监道,“还愣着做什么?给那狗奴才行刑!” 太监举起棍子,却只见寒光一闪—— “住手!” 桑余猛地拔出匕首,剑锋直指那太监咽喉! 长乐宫瞬间大乱,宫女们尖叫着后退,陆晚宁也是惊慌地站起身:“桑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贺昭仪厉喝:“反了!真是反了!桑余,你敢在长乐宫动兵器?” 桑余的剑稳稳抵在太监喉间,声音冷得像冰:“谁敢动他,我杀谁。” 她很久没用剑了。 右手的残指握剑不稳,但杀一个太监,足够了。 可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大太监尖厉的通传:“皇上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桑余却仍持剑而立。 她抖得厉害。 像第一次杀人那样。 因为这是第一次,不为祁蘅而杀人。 直到那道明黄身影踏入殿内,她才冷静下来,缓缓收刀,单膝跪地:“陛下。” 祁蘅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长乐宫,最后落在桑余身上:“怎么回事?” 陆晚宁眼眶一红,柔柔弱弱地行礼:“陛下恕罪,是臣妾办事不力,让桑姐姐受惊了......” 贺昭仪立刻告道:“陛下!桑余持剑擅闯长乐宫,还威胁贵妃的人,简直无法无天!” 祁蘅没说话,目光扫过进福,最后看向桑余:“你有什么要说的?” 桑余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进福不会偷东西,他是被冤枉的。” “证据呢?” “没有。”她答得干脆,“但臣妾信他。” 祁蘅眸色一沉,忽然冷笑:“你信他?”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答得可真有底气。所以,你为了一个奴才,在朕的后宫拔剑?” 桑余沉默片刻,想要从另一只袖子里拿出什么。 只是桑余的手刚碰到玉佩,贺昭仪便厉声尖叫:“护驾!桑余要行刺陛下!” 殿内侍卫瞬间拔刀,寒光一闪,两名禁军已冲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桑余的肩膀,狠狠将她按跪在地! “唔——” 膝盖重重砸在冷硬的地砖上,原本未愈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桑余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祁蘅看着她,忽然多疑的皱起眉,往后退了一步。 她真的打算,对他动手? “娘娘!别管奴才了!奴才不值得啊!” 进福哭喊着挣扎,却被侍卫死死踩住脊背,动弹不得。 桑余缓缓抬眸,看向祁蘅。 他的眼神很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第10章 她把玉佩还给他 桑余看见祁蘅后退了一步,防范的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多可悲啊,所有的人,此刻都在冷眼看着她。 怕什么,她一个残废又能伤害得了谁呢? 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她安静地松开手。 “啪嗒”一声,玉佩跌落在地,润亮的玉面上出现一道裂痕。 “陛下误会了,臣妾只是想拿这个。”她声音很轻,疼到沙哑:“这是惠嫔娘娘的遗物。” 祁蘅的瞳孔骤然紧缩。 “朕没忘,你想说什么?” “臣妾愿以此物,换进福一命。”她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姿态卑微至极,“如今物归原主,它该留给陛下真正在意的人。”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偷偷窥探帝王的脸色。 祁蘅盯着地上那枚玉佩,指节捏得发白。 那是他母妃临终前亲手交给桑余的,也是他年少时对她最郑重的承诺。 如今,她就这么轻易地还回来了? 还说什么……“留给真正在意的人”? “桑余,”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倦懒,“你这是在拿过去,威胁朕?” 桑余浑身一颤,却仍伏地未动。 祁蘅目光死死锁住桑余,伸手,钳住她的脸。 他怔了一下,这张脸…… 怎么瘦得这么厉害,下巴仿佛一捏就碎。 祁蘅强行收回神思,看着地上的玉:“朕再问你一次,你这是什么意思?” 桑余缓缓叹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疲惫开口,重复道:“物归原主。” 祁蘅的眉头,微不可察的跳了一下。 那是他母妃的遗物,是他亲手送给桑余的。 如今,她却要用它换一个太监的命? “好,很好。”他松开手,声音冷得可怕,“朕准了。” 他转身,对侍卫厉声道:“把这奴才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若再犯,直接杖毙!” “陛下!”桑余脸色惨白。 祁蘅见惯了宫里各种肮脏的手段,怎么会看不明白这是陷害,他却还要重罚。 三十大板下去,才十几岁的进福还能有活路吗? 祁蘅头也不回地冷笑:“怎么?嫌少?那再加二十?” 桑余死死咬住唇,鲜血从齿间渗出。 她重重磕头:“臣妾……谢陛下开恩。” 祁蘅大步离去,头也没回。 陆晚宁看着桑余惨白的脸色,柔声叹息:“桑姐姐这又是何苦呢?” 贺昭仪跟着嗤笑:“一个残废,也配拿惠嫔娘娘的东西献殷勤?” 桑余恍若未闻,只是颤抖着扶起奄奄一息的进福,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长乐宫。 秋风真凉啊,吹到身上,瑟骨的冷。 原来心死了,还是会痛的。 —— 桑余将进福安置在偏殿的矮榻上,小心翼翼地掀开他后背的衣衫,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和布料黏连在一起,轻轻一扯,昏迷中的进福便疼得浑身发抖。 “忍一忍,很快就好。”她轻声安抚,用温水一点点浸湿伤口处的血痂。 林嬷嬷红着眼眶端来热水,低声道:“娘娘,您自己的膝盖还伤着,让老奴来吧。” 桑余摇摇头,手上的动作未停。 她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首饰、锦缎,甚至那套御赐的茶具,都悄悄塞给了行刑的太监。 三十板子虽重,但好歹没伤及筋骨。 只是人活了,却也只是吊了口气。 若继续放任伤口溃烂,进福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桑余便又拖着病骨去找太医。 可太医院的人一听是要给太监看伤,纷纷推脱不来。 太医院的大门在桑余面前重重关上,带起的冷风扑在她脸上,像一记耳光。 “桑婕妤,不是下官们不肯帮忙,实在是......”年迈的太医隔着门缝,声音里透着敷衍,“宫规森严,没有陛下的旨意,我等实在不敢擅自为一个奴才看诊啊。” 桑余站在台阶下,手指死死攥着裙角。 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李太医,进福的伤若再不医治,会死的,你们要多少我都会想办法......” 门内沉默了一瞬,随后传来几声低语,像是在商议什么。 片刻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娘娘还是请回吧,一个奴才的命,不值得您这般费心。” 不值得。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桑余心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冷宫小宫女时,发着高烧蜷缩在角落里,也是这般被太医院拒之门外。 那时候,是祁蘅翻墙闯进药房,偷了药来救她。 她说不值得,祁蘅说,桑余对她,从没有值不值得。 秋风卷着落叶打在她身上,桑余慢慢蹲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 膝盖的伤口疼得钻心,可更疼的是胸腔里那股窒息般的绝望。 她这才想起来,这是在深宫里啊,人命一向轻贱至此。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是奴才,便是连求医问药的资格都没有。 “娘娘......”身后跟着的小宫女怯生生地唤她,“咱们回去吧,天要黑了。” 桑余仰起头,眼前一片模糊。 她抬手狠狠抹去眼泪,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 “走。”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执拗,“我们......自己想办法。” 回宫的路上,桑余走得很慢。每迈一步,膝盖都像是被千万根针扎着。 经过御花园时,几个赏花的妃子看见她,止不住的冷嘲热讽。 “听说她为了个小太监去太医院闹......真是自取其辱。” “可不是,一个残废的主子,连自己都保不住,还妄想护着别人?” 那些话语像毒蛇般钻进耳朵,桑余只是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现在只想救人。 药,该从哪里弄来救人的药? 桑余忽然想起一个人——沈康。 第11章 伤好了,就离开 当夜,沈康便入了宫。 沈康是惠嫔的侄子,也是当年教她武功的师父,原是北狄的将军之子,后来做了剑客。 他年长她几岁,如今是护国卿,连祁蘅都要给他三分薄面,所以入宫不算难。 沈康披着墨色大氅,裹挟着一身凉气进屋,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可唯独看向桑余时,眼神却温和如初。 “阿余。” 桑余回首,眼中微亮:“师父!” 沈康将一包药递过去,“外敷内服,三日便可见效……” 话未说完,沈康就怔住了。 怎么半月不见,桑余就瘦成了这个样子,一张脸白的像纸。 桑余接过药,指尖微微发颤:“多谢师父。” 沈康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一眼就看出她的步子有问题,一定是伤了膝盖,不由眉头紧锁:“你也伤得不轻,为何不先顾着自己?” “我没事,”她勉强笑了笑,“进福是因为我才遭此横祸,我不能不管他。” 沈康叹了口气,抬手想替她拢一拢散乱的鬓发,却又念及如今彼此的身份,只能克制地收回手。 “阿余,你变了很多。” 曾经的桑余,眼神凌厉如刀,行事果决狠辣,是祁蘅手中最锋利的剑。 可如今,她眼里只剩下疲惫和麻木。 桑余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师父,人总是会变的。” 沈康沉默了片刻,大抵想明白了是什么让桑余变了这么多。 他忽然想说些什么,也不是为祁蘅开脱,而是想让桑余别再难过。 “其实皇上如今处境很艰难,朝堂上大司马和丞相分庭抗礼,他娶的那些妃嫔,多半是丞相一派的人。” “沈大哥,”桑余打断他,“我不想听这些。” 她不想知道祁蘅的苦衷,不想知道他为何对陆晚宁百般纵容,更不想知道他和那些妃嫔之间的利益纠葛。 她对他,只是一颗棋子罢了。 还是一颗废棋。 说起来,那些妃嫔和曾经的她是一样的,这样想起来,倒觉得有些可怜了, 她现在只想让进福快些好起来。 然后,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沈康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不提他。” 上完药,桑余这才松了一口气,缓步来到外室,沈康正在看月亮。 “师父,宫外是什么样子?”桑余忽然开口问道。 她望着窗缝里漏进的月光,在想宫墙外的景象。 在宫里待了十八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过普通的生活了。 烛火摇曳,映得沈康眉目格外温柔。 “宫外有长安街彻夜不熄的灯笼,有西市胡姬跳的旋舞,有小孩子举着糖人追着马车跑……”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看见桑余眼里浮起的水光。 当年那个会拉着祁蘅跑来跑去的小姑娘,应该已经被深宫磨得连糖人都记不清了。 “也有饿死在雪地的乞丐,\"沈康又如实说,\"有被权贵当街纵马踩死的卖花女,有交不起租子投井的佃农。” 桑余怔住了,月光在她睫毛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沈康忽然不忍,话锋一转:“但总归比这吃人的宫里好——至少能堂堂正正地哭,痛痛快快地笑。” “哪里最好?”她问得急切,像个渴盼听故事的孩子。 “江南。”沈康眼中漾起怀念,“三月的烟雨里,乌篷船摇过青石桥,卖花姑娘的吴侬软语很好听,还有茶楼里的评弹……” 他忽然噤声——桑余脸上浮现出他多年未见的生动神色,像是枯井里突然映进了星星。 桑余此刻连膝盖的痛楚都抛之脑后,目光仿佛透过斑驳宫墙,真看到了那千里之外的杏花春雨。 原来,她想离开这里了。 沈康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递给她:\"杭州府有我的旧部,你拿着这个,他们会安顿好你。\" 桑余的眼睛一亮,但下一瞬又沉寂下去。 \"不,我不能连累你。\"桑余手指蜷缩,她不敢接,也不能接。 \"阿余。\"沈康唤她乳名,像小时候教她射箭时那样稳稳托住她手腕,\"你看宫墙处的檐角铃铎——\" 夜风掠过,悬挂的铜铃叮咚作响。 \"它被拴在这里,响得再好听也只是囚徒。\" 他将令牌塞进她掌心,\"你该是自由的,像北狄草原上的鹰。\" 桑余怔怔地看着令牌,眼眶忽然红了。 所有人都依靠她,利用她,怨恨她。 只有沈康,始终如兄长般护着她。 “师父,”她哽咽道,“我……” “阿余啊,”沈康缓缓靠近,犹豫片刻,终是不顾那些宫廷规矩,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身后都有我。” 那一次,她被送给大皇子的时候他不在京城,可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窗外,寒风呼啸,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 桑余一把抹掉眼泪,握紧了令牌,下定决心—— 等进福伤好,她一定要离开。 第12章 抹除别人的痕迹 沈康走了。 他不能在宫里久待,不过好在这里少有人来。 桑余甚至开始庆幸自己的清梧院偏远。 她将沈康给的药包紧紧攥在胸前,药香透过油纸幽幽传来,是生的希望。 \"娘娘,您该换药了。\" 林嬷嬷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手中的药包时眼睛一亮,\"这是......\" \"沈将军送来的给进福用的。\"桑余轻声说,将药包小心打开,\"外敷的研成粉,内服的煎成汤,。\" 林嬷嬷的手抖了一下:\"沈将军冒险入宫,若被陛下知道......\" \"所以一定要保密。\"桑余抬眼看她,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进福的命,就靠这些药了。\" 林嬷嬷叹了口气,没再多言。 一个时辰过后,又要再上第二次药,二人轻轻把药粉撒在血肉模糊的地方。 昏迷中的进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桑余立刻按住他挣扎的手臂。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她轻声安抚,声音温柔。 进福就像她的弟弟。 如同曾经还没有野心的祁蘅。 只是不知,此刻的窗外,有一双眼睛透过窗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小宫女悄无声息地退开,提着裙摆朝乾清宫方向疾步而去。 —— 乾清宫内,祁蘅正在批阅奏折。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显得格外阴郁。 大司马与丞相两派的争斗让他疲于应付,而贺昭仪今日又在太皇太后面前告了桑余一状,闹得后宫不宁。 \"陛下。\"太监总管桑德全轻手轻脚地进来,\"翠儿求见。\" 祁蘅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宣。\" 翠儿跪在殿中央,头也不敢抬:\"禀陛下,沈将军方才去了桑婕妤宫中,待了约莫一刻钟,送了药材,还......还给了婕妤一块令牌。\" \"令牌?\"祁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什么样的令牌?\" \"奴婢离得远,看不真切,只听见沈将军说......说婕妤若想走,随时可用。\" 咔嚓一声,祁蘅手中的朱笔断成两截。 殷红的墨汁溅在奏折上,像一滩刺目的血。 他淡淡开口:\"下去吧。\" 待殿内只剩他一人,祁蘅猛地将案上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沈康竟敢!竟敢继续觊觎桑余! 祁蘅闭上眼,双拳战栗。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康与桑余相见的画面—— 烛火摇曳的内室,她仰头望着那个男人的样子,必定如当年少时一般,眼中盛满全然的信任。 他们会在说什么? 祁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说朕当年像条丧家犬般蜷缩在废宫里?还是嘲笑朕如今要靠联姻稳固皇权?\" 祁蘅很久以前就在恨沈康了。 那些年少时的不堪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沈康自幼教桑余习武时两人彼此信任的样子。 她因为他从宫外带来的那些吃食而开心的眉开眼笑的样子。 甚至在遇到麻烦,桑余也总是第一个去找沈康求助。 ——最可恨的是沈康看她的眼神。 那个男人永远用那种该死的、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宫女。 可她现在是他祁蘅的妃子! 许多念头像毒蛇般钻进心底。 \"陛下?\"赵德全听见屋里的动静,只敢战战兢兢地在门外唤道,\"太医来请平安脉了。\" 祁蘅从愤怒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宣。\" 他需要冷静,现在还不是动沈康的时候。 丞相一派虎视眈眈,大司马又野心勃勃,沈家军是他手中重要的筹码。 可…… \"慢着。备辇,去清梧院。\"祁蘅冷声下令。 —— 桑余刚给进福喂完药,就听见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她的手指一颤,药碗差点跌落。 沈康才走不到一个时辰,祁蘅怎么就来了? 他来的急,桑余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药收起来,祁蘅就已经进了屋子。 \"臣妾参见陛下。\" 跪下时,膝盖的伤又疼了。 祁蘅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缓缓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桑余。 她又瘦了,原本就纤细的腰肢如今更是不盈一握,藕粉的衣裙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昔,只是不再有从前的神采。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听说,你宫里有人受伤了?\" 桑余心头一紧:\"是陛下前几日责罚的奴才进福。\" 祁蘅挑了挑眉,仿佛这才想起来。 \"三十大板,确实不轻。\" 祁蘅缓步走向内室,目光扫过床榻上昏迷的进福,\"太医院没来看过?\" \"回陛下,太医院说......\"桑余咬了咬唇,\"说没有陛下的旨意,不能给奴才看诊。\" 祁蘅嫌血腥气重,用手抵住了鼻尖退了出来,桑余急忙起身跟上。 两个人走到了桑余的寝屋,里面燃了一支鹅梨香,淡雅清甜。 桌子上还摆着几包药。 祁蘅知道了,这就是沈康送来的。 他轻笑一声:\"所以你就自己想办法?\" 桑余一怔,猛地抬头,正对上祁蘅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心惊,帝王的目光这时候就是暴雨前的海面,平静下藏着致命的危险。 \"臣妾......\" \"朕带了药来。\"祁蘅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太医院特制的疮药,效果极佳。\" 桑余惊怕之余,微微错愕。 他是来……送药的? 她没想到祁蘅会亲自送药,更没想到他此刻的态度如此......温和。 这与她预想的兴师问罪截然不同。 \"谢陛下恩典。\" 她谨慎地接过瓷瓶,指尖不小心触到祁蘅的手,立刻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祁蘅顿了一下,咬了咬牙。 现在对他,就这么避之不及? 他目光扫过矮榻边包了一半的油纸包,缓缓走过去,拿起那包药闻了闻。 她还真是在意啊,甚至将那个人送来的药放在自己的床头。 祁蘅缓缓开口说:\"你这药怕都是军中将士用的粗糙方子,太医院的药比这个好十倍。\" 他自顾自的说着,似是就要和沈康的东西比上一比。 但桑余不在意,只要能救人就够。 只是她没听明白祁蘅这话的意味,也不知祁蘅已经知道这药的来处,还以为是祁蘅一向挑剔,所以对别的药太过苛刻。 可下一瞬,就见祁蘅拿起沈康送来的药包,径直走向炭盆,不等她反应过来便扔了进去。 火苗\"轰\"地窜高,吞噬了那些精心炮制的药材。 跳动的火光映在祁蘅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回头,盯着桑余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所以,你只需要朕给的药,就够了。\" 火光映在桑余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她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脚步。 沈康冒着风险送来的救命药,就这么在炭盆中扭曲、焦黑,最后化作几缕呛人的青烟。 \"陛下!\"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是进福救命的药……\" 祁蘅转身时,炭盆归于沉寂。 他嘴角噙着笑,眼底却冷得像冰:\"朕说了,太医院的更好。\"修长的手指抚上她苍白的脸颊,\"朕又不会骗你。\" 他说话间,带着一抹克制的偏执。 桑余知道了,他是故意的,他知道了,他动怒了, \"臣妾……谢陛下赐药。\" 她惶恐地福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祁蘅终于满意了,抬手想替她拢一缕散落的鬓发。 桑余却条件反射般偏头避开,这个动作让两人同时僵在原地。 第13章 不重要了 \"你在怕朕?\"他低笑一声,却是试探地问。 桑余的确害怕。 没有人不害怕帝王的杀伐和暴戾。 她低着头,说:“臣妾卑微,应当惶恐。” 话音一落,门外闪过一道惊雷。 看来要下雨了。 祁蘅的眸色一暗,冷笑了笑。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她是越发得心应手了。 “你以前从来不怕我。” 桑余皱眉,不知道这是不是祁蘅在试探她。 他说过,他不喜欢别人提起从前。 “从前也是怕的,只是……是陛下让奴婢忘了从前的一切,奴婢不敢有违圣意。” “你……” 祁蘅语塞。 罢了。 总之药已经送到了,某些人的痕迹也已经烧干净了,祁蘅不想费神再跟她计较这些。 想起了什么,祁蘅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这个,你收好。” 桑余看着那枚熟悉的玉佩,心头一阵刺痛。 他怎么又带回来了? 他没有把这个赠给陆晚宁吗? \"臣妾……臣妾不敢。\"她后退一步,\"此物贵重,还是陛下保管为好。\" 祁蘅的眼神骤然变冷:\"朕让你拿着,你敢抗旨?\" “陛下,我以为,那日……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这句话像刀子,不动声色地扎进祁蘅心里。 说得清楚? 不明不白的要把当初的玉佩还给他,这只能说明,她不要他了。 所以呢? 就这么快,这么迫不及待的和沈康见面。 什么送药,都是荒谬的借口。 桑余以前杀了那么多人,怎么会突然对一个奴才这么上心?说她归隐了?良心发现了?一个手上沾满血的棋子,哪里来的仁慈心? 他仿佛确定了心里的某种猜想,眉头轻挑,自嘲地笑了笑。 祁蘅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来。 不该拿着玉佩来碰壁。 祁蘅转身就要走。 桑余终于松了口气一般,恭敬道:“雨天湿滑,陛下路上当心。” 祁蘅的指尖刚触到殿门,一道惨白的闪电突然劈开夜幕,照亮桑余青砖上的单薄身影。 她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像枝头将折未折的梨花。 \"你就这么急着赶朕走?\"他的声音混着雷声滚过来。 桑余的睫毛颤了颤,依旧保持着恭送的姿势:\"臣妾不敢。\" 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在窗纸上。 祁蘅又转回身,玄色龙纹靴往前了一步。 他伸手,捏住桑余下巴,强迫她抬头。 桑余眼角下有一颗泪痣,要凑近才更会觉得明显。 以前他一心谋政,又和桑余一起长大,竟然从没有注意到,她长得其实很好看。 \"你看着朕。\" 他指尖摩挲桑余眼下的泪痣,\"告诉朕,是不是……\" \"陛下!\"殿外突然传来苏德全焦急的声音,\"陆贵妃心悸发作,太医说……\" 祁蘅明显感觉掌下的肌肤绷紧了。 桑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提醒道:\"陛下,您真的该走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祁蘅猛地将人拽起,桑余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祁蘅盯着她的唇,她这张嘴,曾经怎样笨拙地回应过他的吻,现在却只会说剜心刺骨的话。 那个吻…… 是,那一次她中毒昏迷。 他主动吻的她,偷偷的,小心翼翼的。 她不记得,所以他……便藏下了这件事。 可是现在,她是他的妃子。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朕偏不走。\" 祁蘅声音低得可怕,手指插进她发间,\"桑余,这个宫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你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心思,和别人有半分沾染!\" 桑余惊愕地睁眼看他,这个绝对害怕的表情取悦了祁蘅。 他低头咬住她耳垂,满意地听到抽气声:\"他来找你了,是不是?药也是他送来的,对不对?他还给了你什么,乖姊姊,告诉我。\" 桑余大祁蘅两岁,祁蘅幼时就是叫她姊姊。 可如今,他们地位天差地别,这个称呼让桑余觉得——耻辱。 他却一边说,手一边揉着桑余的脖颈。 “陛下,您……您冷静一些!” 可话未说完,桑余就被按倒在案几上,笔墨纸砚哗啦啦扫落在地。 她的后腰撞在坚硬的红木边角,疼得眼前发黑。 祁蘅的吻落下来,那是一种带着血腥气的撕咬。 “陛下...\"她偏头躲开,声音发抖,”别让我恨您……\" \"为什么要恨我?你是我的妃子!我为什么不可以?\" 他一把扯开她素白的中衣。 但是祁蘅的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大片狰狞的烧伤疤痕猝不及防暴露在空气中,皮肉像融化的蜡般扭曲着,从锁骨一直蔓延到心口。 桑余清楚地看见他瞳孔骤缩,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和当年大皇子看见她烧伤时,那种混合着厌恶与嫌弃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心疼得有些厉害,快直不起腰了。 烛光下,那些蜿蜒的疤痕像蜈蚣般爬满她半边身子,最严重的一处横贯锁骨。 祁蘅的指尖无意识抽搐了一下。 “脏了陛下的眼,臣妾该死……” 桑余逃过一劫一般,急忙拉拢衣襟,声音哽咽,手指抖得系不上带子。 一件尚带体温的大氅突然罩下来。祁蘅已经退到三步开外,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袍。“伤没好全,就别四处乱跑。”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的疯狂只是幻觉。 现在,他连余光都没再给她。 雨落下来了。 很大,那架势仿佛能淹没这个皇宫。 桑余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迟缓。 她看着祁蘅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幕,玄色衣袍渐渐被雨水晕成一片浓墨,融化在宫墙深深的阴影里。 \"起驾——\"赵德全尖细的嗓音刺破雨幕。 下雨了。 上一次这般大的雨,是他决定谋反的那天。 她在王府,就站在雨里等着他,直到他一身的血,混着雨水回来,满身杀伐。 有人递给祁蘅一件大氅,当时他亲手为她系上了,还说...说什么来着?啊,不重要了。 第14章 路怀安 雨夜·长乐宫。 窗外雨声渐大,檐下铜铃被风撞得叮咚作响。 陆晚宁倚在床榻上,脸色苍白,指尖紧紧攥着锦被,目光却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 ——陛下没有来。 往日她只要稍一蹙眉,祁蘅便会放下政务匆匆赶来,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抚。 可今夜,她明明一早就让太医传话说心悸发作,却只等来一碗冷冰冰的安神汤。 “陛下呢?”她声音微颤,问跪在地上的宫女。 “回娘娘,陛下……回了乾清宫。” 陆晚宁猛地坐起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桑余! 一定是那个贱人做了什么,才让祁蘅连看都不来看她一眼! 她胸口剧烈起伏,恨意如毒蛇般啃噬着理智。 她都已经是个残废了,为什么还是不安分? 陆晚宁目光阴冷,在雨夜中徒增了几分潮湿。 半晌,她忽然冷笑一声,掀开锦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妆台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封信。 信纸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是父亲从苦寒之地送来的家书。 “晚宁,为父与你母亲在此地度日如年,望你早日登上后位,接我们回京……” 她指尖微颤,闭了闭眼,提笔蘸墨,在回信上写道: “父亲放心,女儿定会尽快成为皇后,让您和母亲风风光光地回来。” 写完,她又将信交给心腹婢女,冷声道:“务必亲手送到父亲手中。” 待婢女退下,陆晚宁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雨幕,眸中寒光闪烁。 “——桑余,必须除掉。” 否则她的后位之事,恐怕要一直搁置下去。 一旁的贴身婢女青黛凑近,低声道:“娘娘,桑余如今虽不得宠,但陛下对她仍有几分旧情,若贸然动手,恐怕会惹陛下生疑。” “我怎么会不知道?可又该如何?” 青黛垂眸,声音轻而狠:“对于桑余那样的亡命之徒,杀人……不如诛心。” 陆晚宁一怔,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是啊,杀了她算什么? ——让她生不如死,才最痛快。 她转身,指尖轻轻抚过妆台上的金钗,眸中算计渐深。 “本宫要她……自己把自己逼疯。” —— 连着好几日,祁蘅再没来过清梧院,贺昭仪也没再找过麻烦。 桑余的伤渐渐好了起来,进福也能下床走动了,清梧院里难得有了些生气。 \"姑娘,您看这花开得多好。\"林嬷嬷捧着一束新采的秋菊走进来,笑意吟吟。 桑余接过花束,轻轻嗅了嗅:\"真香。\"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浅青色的裙裾上,像是给那素淡的颜色镀了一层金边。 进福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想帮着林嬷嬷搬花,伤口疼的一头冷汗,还是执意不肯休息。 \"进福,别逞强。\"桑余隔着窗子唤他。 \"娘娘放心,奴才好多了。\"进福憨厚地笑笑,\"再躺下去,骨头都要软了。\" 桑余摇摇头,唇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几乎让她忘记了宫中的险恶。 云雀从外面回来,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一道步锦。 “娘娘,方才有宫人送来了一道懿旨。” 桑余奇怪:“懿旨?” \"贵妃娘娘设宴,邀各宫嫔妃今夜共聚长乐宫。\"云雀说完,将帖子递到桑余手中。 桑余接过,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娘娘,这……\"林嬷嬷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无妨。\"桑余深吸一口气,\"总归是要去的,否则定是又落下任人拿捏我们清梧院的由头。\" 她选了件最普通的浅绿色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钗。太过朴素会显得不敬,太过华丽又会招人眼红,这样正好。 傍晚时分,桑余带着云雀前往长乐宫。 长乐宫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桑余踏入殿内时,已有不少嫔妃入座。她低着头,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你就是桑余?\"一个圆脸女子突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给你说,御膳房的点心最好吃了,我今日讨了不少带来,分你一些?\" 说罢,容妃便把银色盘子递到了她的面前。 桑余怔了怔,没想到会有人主动与她搭话。容妃约莫二十出头,脸颊圆润,说话时总带着笑意,看起来毫无心机。 \"娘娘金安。\"桑余连忙行礼。 \"别这么拘礼。\"容妃摆摆手,从盘中掏出一块酥饼塞给她,\"尝尝,真的很好吃,像我家乡的桃酥饼。\" 桑余正要道谢,又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女子走过来:\"容姐姐又偷带吃食,小心被贵妃娘娘责罚。\" \"齐嫔妹妹!\"容妃笑嘻嘻地拉她坐下,\"你也来尝尝。\" 齐嫔比容妃年轻些,眉眼灵动。 齐嫔看向桑余,打量了几眼便想起了她是谁。 她眼睛一亮,很快坐下,凑到桑余耳边:\"你是桑余吧?我听说贺昭仪上次找你麻烦,被她气得够呛?干得漂亮!\" 桑余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抿唇笑了笑。 \"你们在这里,偷偷说什么不敬之话呢?\" 贺昭仪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后,声音冷飕飕的。 齐嫔立刻挺直腰板:\"说某人仗势欺人,活该被陛下冷落。\" \"你!\" 贺昭仪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忽然瞥见陆晚宁的目光。 她忽然想起今日还有一份大礼要送桑余呢,顿时就收敛起来,冷哼一声走开了。 贺昭仪今日没抓着她不放,桑余松了口气,却又感觉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头,正对上陆晚宁似笑非笑的眼神,心头猛地一紧。 宫宴正式开始,丝竹声悠扬,长乐宫内觥筹交错。 桑余安静地坐在角落,始终喝着杯中的茶,面前的碗筷未曾动过半分。 容妃正与齐嫔低声说笑,时不时往她盘子里夹一筷子菜。 \"桑姐姐别光喝水,尝尝这个。\"容妃眼睛弯成月牙,\"御膳房新研制的,酥皮里裹着桂花蜜,可好吃了。\" 桑余浅笑着接过。 桑余身后一直跟着个捧茶盘的绿衣宫女,见桑余的杯子空了,准备再次给她续茶。 可却没想到,身后路过的另一名宫女忽然崴了脚,撞到了她,她整个人向前扑去—— \"啊!\" 茶盘翻倒,滚烫的茶水全泼在桑余裙上。 桑余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背抵上朱漆圆柱才稳住身形。 \"奴婢该死!\"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手中却不着痕迹地将空了的纸包塞回袖中。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宫女连连磕头。 陆晚宁优雅地整理着衣袖,声音轻柔:\"笨手笨脚,拖下去,杖责一十,发配浣衣局。\" 桑余垂下眼帘,看着那宫女被拖走的场景,收回了目光。 她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却觉得味道有些异样,却并未多想。 插曲过后,宫宴不动声色的继续。 \"桑姐姐受惊了吧!\"陆晚宁浮上关切神色:“来人,给桑婕妤准备一套本宫的衣裙。” 桑余不知道她的好意是否暗藏汹涌,便决定先拒了。 “娘娘,嫔妾无事……” 可话未说完,桑余突然按住太阳穴。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体内升起。 \"桑婕妤,你怎么了?\"容妃关切地问。 \"只是有些闷热……\"桑余声音发颤,意识到情况不对。 她强撑着站起身,低声说道:\"贵妃娘娘,嫔妾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不等陆晚宁回应,桑余就已经匆匆离席。 走出殿门,夜风拂面,却丝毫不能缓解体内的灼热。她双腿发软,视线也开始模糊。 \"云雀……\" 桑余回头寻找自己的宫女,却发现云雀早已不见了踪影。 桑余明白了,自己是中了催情药。 云雀应该也是被故意支开了。 如若在此时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桑余只能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跌跌撞撞地向清梧院方向走去。 转过一道回廊,她的膝盖一软,险些栽倒。 却有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姑娘小心。\" 桑余抬头,对上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 那是个陌生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穿着一身墨蓝色锦袍,眉眼有几分藏不住的张扬。 \"放开我……\" 桑余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使不上力气。 男子立刻松开手,后退半步,语气散漫:\"别误会啊,我是看你不舒服,才上前问你的。\" 桑余混沌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清明——此人衣着华贵,能在后宫自由行走,身份必定不简单。 自己中毒,一定和刚刚那个绿衣宫女有关,没猜错的话,那宫女就是陆晚宁安排的。 她一个人,一定是回不去了。 \"送我回清梧院……必有重谢!\"桑余艰难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男子眉头紧锁,这才明白她是宫里的娘娘。 他一瞬间就猜到了什么:\"你莫非是……中了药?\" 桑余没有回答,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男子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膀,却刻意保持着距离,没有半点逾矩。 \"那得罪了。\"他低声道,随即解下外袍裹住桑余,将她打横抱起。 “可别说我是什么登徒浪子,我这是为了帮你。” 桑余的意识开始模糊,只感觉男子的怀抱温暖,她咬住手指不去触碰。 这药下的猛,不过好在以前中的毒多,桑余才勉强压制住。 而那男子则抱着她,步伐稳健地穿过一道道宫门。 桑余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羞耻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林嬷嬷惊慌的呼声:\"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她中了催情药,需要立刻解毒。\"男子的声音依旧冷静,\"你这可有药?\" \"老奴这就去熬解药。\"林嬷嬷的声音颤抖着,\"多谢公子相救,不知...\" \"在下姓……路,路怀川。\"男子将桑余轻轻放在床榻上,\"别管我了,先照顾好她吧。\"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桑余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药效却再次袭来,她痛苦地蜷缩起来。 路怀川却已经离开了。 林嬷嬷手忙脚乱地熬药,一边胆战心惊的念叨:\"怎么敢下这种腌臜药?真是品行不端!\" 桑余大脑一片混乱,只能在床上辗转反侧,体内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意识混沌间,药效一阵一阵如同浪潮,桑余被迫想到起了祁蘅。 她恨他,可她曾经也的的确确的爱过他。 他说过喜欢她,说过她是唯一。 可还是为了让大皇子心生懈怠,让她假意背叛,前往东宫投诚,做一出戏给所有人看。 所以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以为,她背叛过祁蘅…… 祁蘅,你为什么不解释?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我是为了你,我什么也没做,我在东宫如何卑微才活过了那三个月。 可你,却只想要陆晚宁…… 直到解药终于灌入喉中时,桑余才如获大赦,渐渐平静下来。 \"嬷嬷……\"桑余虚弱地唤道,\"那个人……是谁?\" 林嬷嬷摇摇头:\"老奴也不认得,但能随意出入宫中,想必不是普通人。\" 桑余不在意他到底是谁。 只是她以前过的刀口舔血的日子,疑心惯了,怕这人把今日当把柄。 否则日后…… 她不敢再想下去,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第15章 他想她了 祁蘅的笔悬在奏折上方,墨迹将干未干,眸色晦暗。 随即,在谁的名字上划了一道。 那人恐怕就要消失了。 \"陛下,夜深了。\" 陆晚宁捧着青瓷茶盏,笑容柔和如月,\"这是臣妾亲手煮的松针茶,最是安神。\" 祁蘅接过茶盏,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案头奏折堆成小山,全是扬州盐税亏空的烂账。他忽然想起桑余查账的本事——那丫头识字不多,却能凭着画鬼符般的记号,三天理清十年的糊涂账,比户部那些废物有用多了。 他揉了揉眉心,随口道:“是朝中的几个老东西,近来总不安分。” 陆晚宁温婉一笑:“几个老顽固罢了,陛下无需苦恼,放任他们去也翻不出什么花。” 祁蘅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若是桑余在,她应该会安静听完,然后轻声问:“需要我做什么?” ——她总是懂他的暗示,甚至不必他说出口。 \"晚宁。\"他摩挲着茶盏上缠枝莲纹,\"你兄长在扬州多久了?\" 祁蘅的声音很轻,却让陆晚宁指尖一颤,茶盏险些脱手。 她强自镇定,眼睫低垂,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陛下怎么突然问起兄长?”她柔声问,飞速的整理思绪。 莫非是祁蘅要追究他私自回京的消息了? 祁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 “朕记得,他当年也是因户部亏空被贬的。”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闲谈,“如今扬州盐税又出了问题,朕在想,他既在扬州多年,或许知道些什么。” 陆晚宁心头一紧。 ——祁蘅是在试探她? 兄长回京之事,虽未明旨赦免,但朝中上下皆知是她暗中运作。若祁蘅真要追究,便是欺君之罪。 她迅速抬眸,眼中已盈满水光,声音微颤:“陛下,兄长这些年……过得极苦。” 她轻轻拉住祁蘅的袖角,指尖微微发抖,像是怕极了他会震怒。 陆晚宁葱白的手指抚上祁蘅肩头,低声道,“哥哥常来信说,日日盼着为陛下分忧。臣妾……臣妾实在不忍,才斗胆接他回京。” 祁蘅静静看着她,目光深不可测。 良久,他忽然笑了。 “朕又没怪你。”他抬手抚过她的发,语气温和,“你兄长既有才,朕自会用他。” 陆晚宁心头一松,几乎要软倒。 ——他竟未追究? 她正暗自庆幸,却听祁蘅又道:“不过,户部如今事务繁杂,他刚回京,还是先熟悉熟悉再说。” 陆晚宁笑容微僵。 ——这是打算晾着他? 她心中有怨,面上却仍柔顺:“陛下思虑周全,臣妾替兄长谢恩。” 祁蘅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已转向案上奏折,显然不愿再谈。 陆晚宁知晓祁蘅是不打算去她那里了,但目的已经达到,她便也识趣告退。 总之,兄长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替她去做。 —— 清梧院外,夜。 路怀川斜倚在梅树下,抛接着几颗青梅。 \"娘娘,等了你许久,原来你早就发现我了。\" 他忽然将青梅掷向墙头阴影。 桑余从阴影里走出,月白中衣外只披了件靛青斗篷。 她接住青梅,指尖泛起青白:\"宫中到处都是侍卫,路公子夜闯嫔妃宫闱,不怕掉脑袋?\" 路怀川打了个哈欠:\"若是能被那群酒囊饭袋发现,本公子还混不混了?\" 他说这话时,正随手扯了片竹叶叼在唇间。 月光漏过枝叶,在他眉骨投下细碎的光斑,衬得那双含笑的眼越发不羁。 \"倒是娘娘成日关在这四方天里,不闷?\" 他问,声音仿佛带着宫墙外自由的风。 桑余指尖一颤。 多少年了,都没见过这四方天外的景象。 \"宫规森严,路公子还是慎言。\"桑余声音微低的提醒,一边猜测他偷偷来清梧院的目的。 路怀安忽然笑出声。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个草编的蚱蜢,伸手丢给墙下的桑余:\"瞧瞧,是不是比你们宫里金丝笼的雀儿活泛?宫里有金樽玉瓦,却从来不会有这样有趣的东西。\" 桑余接住,缓缓摊开手掌,蚱蜢就在掌心躺着。 看着那振翅欲飞的草虫,桑余忽然笑了。 这是她这大半年来,第一次由衷的被笑,眼中亮起了盈盈的光。 路怀安瞧见了,募的失神,怔住了。 直到桑余看向他,他才回过神来,忽的收回了目光。 “其实,你长得比那些娘娘还要好看,怎么就被放到这么偏远的宫殿?”他笑了笑:“皇帝该不会是个瞎子吧?” \"你又……\"桑余无奈,刚要开口,喉间突然涌上腥甜。 旧伤发作时总这样,像有冰碴子在肺腑间搅动。 路怀安光没有察觉,他直起身,玄色衣摆扫过墙头:“有趣吧?” 桑余看向蚱蜢,点了点头,费力的笑了笑:“挺好玩的。” 路怀安颇有几分得意的昂了昂下巴,又说:\"等着几天,去给你找点好东西。\" 桑余还未回神,那人已隐入宫墙,动作极快。 他临走时回头望了她一眼,眸中映着星河。 \"怪人……\" 她低声喃喃,又看向掌心的蚱蜢,跟活的似的, 这深宫里人人戴着面具行走,偏这人活得肆意,像本突然摊开的话本, 夜风送来更鼓声,桑余知道她该回去了。 可没走几步,桑余突然单膝跪倒了地上,蜷缩起来。 旧伤像千万根冰锥扎进肺腑,桑余随即晕了过去。 —— 祁蘅这个人不习惯有人跟着时时伺候,一是当皇子时就是一个人,二是对谁都有疑心,所以御书房里一般只有赵德全跟着。 他总是自己找文书,今日不知怎么,一本册籍怎么都找不到。 他翻得时候也有些心慌,忽然“啪”的一声,一本破旧的小人书从架子上掉了下来。 他怔住。 ——这是桑余当年带进宫的东西。她做小乞丐时,怀里总揣着这本皱巴巴的册子,说是“识字用的”。后来她成了他的宫女,这本书便一直收在匣子里,偶尔翻出来看,还会偷偷笑。 东西后来就被他保管起来了,一直随着自己的书卷放着,不知什么时候就顺手带到了御书房。 祁蘅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心头忽然一紧。 终于心为何会慌了。 ——他想见她。 祁蘅踏入清梧院时,正撞见林嬷嬷和宫女们慌乱的身影。 林嬷嬷回头看见了他,脚步顿住。 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颤颤巍巍地放下手里的药,快步过去跪下:“老奴叩见陛下!” 祁蘅随意抬手让她起来,目光一直在寻找桑余的身影,察觉不对:\"到底怎么回事?\" 天子低喝惊得满室宫人伏地颤抖。 林嬷嬷惶恐的指了指里屋:\"娘娘旧伤发作了,是……是那一次的毒箭,没好透……\" 祁蘅脑中\"嗡\"的一声。 他记得那支淬毒的弩箭。 \"传太医!\"祁蘅自己都没察觉声音在抖,\"把太医院当值的全叫来!\" 一边吩咐,他一边往桑余的寝殿而去。 ——桑余裹在三层棉被里仍瑟瑟发抖,发丝被冷汗黏在额角,像只垂死的蝴蝶。 桑余在剧痛中浮沉。 恍惚间,意识好似回到曾经住的偏殿,她正在为祁蘅的手腕擦药:\"殿下怎么又去爬树?\" 小皇子嬉笑着把摘的红梅插进她的鬓角:\"因为,阿余戴这个好看。\" 少女耳尖泛红,却任由他胡闹。 \"疼......阿蘅。\"她无意识地抓住眼前衣袖。 “我在,阿蘅在!” 满室死寂中,桑余缓缓睁开眼。 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映出眼前绣着金龙的衣领。 她忽然笑了,虚白的手指虚虚描摹他下颌:\"小殿下……怎么哭了……\" 祁蘅手臂一僵。 她很久没这么喊过他了。 怀中人轻得像片枯叶,曾经灵动的眉眼陷在青白脸色里。 “我没哭,我是被你吓的。” 太医们跌跌撞撞冲进来时,便看见天子正半跪在榻前,将桑余的手贴在脸颊。 他们纷纷在心中惊骇,吓得一动不敢动。 \"救不活她,\"祁蘅盯着为首的院判,每个字都淬着冰,\"朕让你们全部陪葬。\" 桑余恍恍惚惚的听到他在动怒,疲惫的眨了眨眼:“别生气。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登基以后,不需要我了。” 第16章 降为良娣 桑余恍惚地攥着祁蘅的衣袖,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我梦见……殿下登基了。\" 她微微仰头,眼中盈着水光,\"你穿着龙袍,眼睛很冷很冷,高高在上的说再也不需要我了。\" 祁蘅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她的手:\"胡说什么?朕怎么会不要你?\" 桑余指尖一颤,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 她缓缓睁大眼,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这不是当年那个会为她摘梅花的少年,是真的如今高高在上的帝王。 桑余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挣扎着从榻上滚落,踉跄跪伏在地:\"臣妾失仪!\" 祁蘅的手僵在半空。 方才还依偎在他怀里的人,此刻却像见了洪水猛兽一般,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微微发抖,仿佛他是什么可怖的怪物。 \"桑余。\"他声音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桑余没有抬头,声音颤抖:\"奴婢不该对陛下越矩,不该……不该再唤陛下过往的称呼。\" 疼啊,真疼啊,明明这么疼,可在意识到物是人非的时候,还是下意识的想要跪下,只怕他兔死狗烹要了自己的命。 “桑余……” 他闭了闭眼,伸手想扶她,却被她猛地避开。 这一避,彻底激怒了祁蘅。 他眸色骤冷,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现在知道怕了?方才在梦里怎么不怕?\" 桑余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微微颤抖:\"那是奴婢糊涂了。\" 祁蘅盯着她低垂的发顶,忽然觉得无比烦躁。 祁蘅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不可能给一个婢女过高的位份,他要维持群臣的心,她为什么就不理解他? 往常这些事,他都不用向她解释。 他一把扯过她的手腕,强迫她抬头:\"这么多天,朕也给你台阶了,你到底想怎样?\" 她这一生,七岁被收养,十二岁就经历了杀伐果断,眼里心里,始终全是他。 ——她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她这是第一次,向他提出自己的恳求和心愿。 桑余被迫仰头看他,眼中一片悲悯:\"奴婢想求陛下……放奴婢出宫。\" 她还是总习惯自称奴婢,或许是这个施舍来的名分,从来不是自己的。 或许再过几年,宫里会有几十个婕妤。 她会被永远地遗忘在清梧院。 \"你说什么?\"祁蘅瞳孔骤缩,以为自己听错了。 \"奴婢累了。\"桑余轻声说,\"陛下如今坐拥天下,早已不需要奴婢了,或许,桑余该离开了。\" 祁蘅怒极反笑:\"就因为我冷落了你?你就用这种手段逼我?\" 桑余摇头:\"不是逼您,奴婢是真的想走。\" 祁蘅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赌气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死寂。 他忽然松开她,转身大步走向床榻,一把掀开她的枕头—— 一枚青玉令牌静静躺在那里,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他太了解了,桑余就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枕头底下。 但是从前,那里只会藏他的东西。 \"果然。\"祁蘅望着手里的令牌,冷笑,\"是因为这个吧?\" 桑余脸色骤变:\"你怎么会——\" \"我怎么知道?\"祁蘅握紧令牌,指节发白,\"桑余,你真当朕是傻子?我告诉过你,宫里没有朕不知道的事。是我一次次给你脸面,让你胆敢欺君?\" \"不是你想的那样!\" 桑余踉跄着爬起来想解释,却见祁蘅猛地抬手—— \"啪!\" 玉牌重重砸在地上,碎成数片。 碎裂的脆响在殿内炸开时,桑余整个人狠狠一颤。 桑余就那么僵在原地,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令牌。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桑余盯着地上那四分五裂的青玉令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慌乱的跪着爬过去,指尖刚要碰到碎片,就被一把扼住手腕拽了起来。 \"就这么在乎?\"祁蘅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他给的东西,一块破玉佩,你就这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桑余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她低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脸,可地上突然洇开的深色水痕骗不了人。 祁蘅下意识松开了手。 桑余慢慢把手收回来,被攥过的手背泛着可怕的青紫,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用力拢住那些碎片。 有一块尖锐的玉碴扎进掌心,血顺着腕骨往下淌,在素白中衣上晕开一朵红梅。 \"不是破东西......\"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奴婢......活着的念想。\" 活着的念想…… 祁蘅在心底冷笑。 “你的念想已经被朕碾碎了,”祁蘅冷冷看着她:\"现在,你还想走吗?\" 桑余缓缓抬头,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殿内静得可怕,连烛火都凝滞了。 \"其实陛下觉得奴婢让您颜面尽失,又何必留奴婢在这宫里?\" 桑余望着地上碎裂的玉,忽然觉得累极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祁蘅,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恨我至此......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呢?\" 一个奴婢,应该很容易处理干净吧? 话落,祁蘅瞳孔骤然紧缩。 \"你说什么?\" \"杀了我吧。\"桑余重复了一遍,眼神空洞,\"就像您处置那些叛臣一样,一杯毒酒,或者三尺白绫......\"她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都好。\" 祁蘅猛地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桑余被迫仰着脸,却不挣扎,只是疲惫地闭上眼:\"我活着......对陛下已经没有用了,不是吗?\"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像被雨打湿的蝶翼,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祁蘅胸口剧烈起伏,忽然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后退两步:\"你......\" 他想说什么,却哽住了。 桑余缓依旧在看他,目光平静得可怕:\"还是说......\"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陛下要我像这枚玉佩一样,碎在您面前,才肯罢休?\" 祁蘅脸色瞬间惨白。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桑余——像一捧死灰,连恨都没有了,只剩下彻骨的疲惫和麻木。 \"你以为朕不敢?\"他声音嘶哑,像在极力压抑什么,\"你以为朕舍不得?\" 桑余笑了:\"那陛下还在等什么呢?\"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祁蘅。 他猛地掀翻案几,茶盏花瓶碎了一地:\"你想死?朕偏不让你如愿!\" 他一把拽过桑余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她的骨头:\"朕要你活着,要你日日看着朕,要你......\"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 因为他摸到了桑余腕上凹凸不平的疤痕——那些受伤的痕迹,新旧交错,像一道道无声的控诉。 “你若是敢死,这整座清梧院的人都活不了。” “你记住,你身上拴着的,是十几条人命!” 这似乎在意料之中。 她却笑了,她当然不会死。 那么多明刀暗箭,投毒暗害,她都没有死,怎么会软弱到自戕? 桑余只是平静地抽回手:\"陛下放心......\"她拢了拢衣袖,遮住那些伤痕,\"奴婢会好好活着的。\" 她说着最顺从的话,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祁蘅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这一刻他才惊觉,他宁愿桑余恨他,怨他,甚至拿刀捅他,也不要她这样......对他,没有任何在意。 “你是因为位份吗?朕可以晋你,你想要什么位份朕都可以……” “可是陛下心里的人,不还只有一个她吗?用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位份,将我圈禁在宫里一辈子,什么都没区别。” 祁蘅胸口剧烈起伏,怒意几乎烧穿理智。 \"好,很好。\"他咬牙,\"既然你这么想当奴婢,朕成全你。\" 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声音冰冷刺骨:\"桑氏失德,降为良娣,禁足清梧院,无诏不得出!\" 殿门被重重摔上,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桑余缓缓跪坐在地上,指尖轻轻触碰玉牌的碎片,一滴泪无声砸落。 “奴婢,恭送殿下。” 第17章 他放不下 殿门摔上的巨响在深夜里格外刺耳,震得檐角铜铃都跟着颤。 赵德全缩着脖子候在廊下,见祁蘅面色铁青地出来,连忙小步跟上:\"陛下,可要传辇轿?\" 祁蘅脚步一顿,忽然回身望向紧闭的殿门。 月光惨白地照在朱漆门扇上,祁蘅莫名的来气,硬生生将指节攥得发白。 \"清梧院......\"他声音沙哑,\"减半例银,撤去炭火。\" 赵德全心头一跳:\"这......如今寒天即来,桑婕妤的身子怕是受不住......\" \"受不住?\"祁蘅冷笑,转身就走,\"她不是骨头硬吗?\" 话虽这么说,可走出几步又突然停住:\"那就让太医院时常来着些,莫要死了徒增晦气。\" 赵德全暗暗叹气。这哪是罚人?分明是...... 分明是想要逼那位娘娘服软。 \"再派两个暗卫盯着。\"祁蘅突然又补了一句,\"若她敢寻死——\" 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他想起桑余说\"奴婢会好好活着\"时的眼神,像口枯井,连恨都映不出来。 \"罢了。\"话到嘴边转了几转,最后变成:\"每日只给一筐银丝炭。\" 赵德全愕然,第一次见圣令改了又改,仿佛这一刻面前不是个嗜血的君王,只是个受了气的小……小丈夫。 一想到这个词,赵德全心里暗骂自己该死该死。 \"陛下,那禁足令......\" \"照旧!\"祁蘅拂袖而去,\"朕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几时!\" 夜风吹得袍角翻飞,他望着清梧院的方向,缄默。 桑余,你不明白朕。 不明白做一个帝王的难。 * 清梧院内,桑余仍跪坐在碎玉前。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灭了指尖早已冻得青紫。 \"娘娘......\"林嬷嬷红着眼眶进来,看见满地狼藉惊得倒抽冷气,\"老奴这就收拾——\" \"别动。\"桑余突然出声,\"我自己来。\" 她一块一块捡起碎片,连最细小的玉渣都不放过。 她自己来,她要记住此刻,记住他亲手碾碎自己希望的这一晚。 \"您这是何苦。\"林嬷嬷看着那件染血的中衣直抹泪:“老奴先帮你包扎手。” 桑余她却感觉不到疼——比起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这点皮肉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桑余摇了摇头,将碎片拢进帕子里,一层层包好。 玉佩碎了又如何? 她也一定会走。 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要离开这座吃人的宫殿。 她不要像那些白头宫女一样,熬死在深宫里,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收起来吧。\"她将帕子交给林嬷嬷,声音很轻:“我师父的东西碎了也不可以乱丢的。” “老奴明白。”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二更。 桑余起身坐在梳妆台前自己包扎伤口,抬眼就铜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眼下泛着青黑。 \"我这样,倒真像个鬼了。\"她自嘲地笑了笑。 云雀端着热水进来,一见地上的血迹就红了眼眶:\"娘娘,该洗漱了,擦擦吧?\" 桑余平静地接过热巾子,慢慢擦去手上的血迹:\"云雀,你先退下。\" 屋里便只剩下林嬷嬷与桑余二人。 桑余用沾了温水的帕子轻轻按在手腕的淤青上,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林嬷嬷。\"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身边人能听见,\"您觉得这清梧院里,有谁不对劲吗?\" 林嬷嬷正为她梳理长发的手一顿:\"老奴愚钝,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入清梧院以来,内务府新派来了三个宫女——春桃、翠儿和芙蕖。\" “是,几个丫头都算伶俐。\" “是伶俐,我每喝一盏茶,她们就有人来续水;我每走一步,就有人跟着挪步,恨不得眼睛都长在我身上。\" 铜镜映出林嬷嬷骤然绷紧的面容。 她左右看了看,俯身更低:\"娘娘是说......\" “我不喜欢有人盯着我。” 林嬷嬷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老奴明白了。\" —— 天刚蒙蒙亮,清梧院的门就被粗暴地推开。 桑余从浅眠中惊醒,听见外面传来尖利的呵斥声。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真当自己还是婕妤娘娘呢?\"一个穿着褐色比甲的老宫女站在院中,身后跟着几个抬着木桶的小太监,\"浣衣局的衣裳都堆成山了,你们院儿既然都闲着,就帮着洗洗吧!\" 云雀气得浑身发抖:\"我家娘娘哪怕是良娣那也是圣上亲封,护驾有功,你们这些腌臜泼皮......\" \"啪!\"一记耳光甩在云雀脸上。 \"贱婢!这里轮得到你说话?\"老宫女冷笑,\"现在满宫谁不知道,清梧院的主子得罪了陛下?有今天没明天的,识相的就乖乖听话,否则......\"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水桶,\"这冷水可有得受。\" 桑余披衣出来,晨风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 她按住想要冲上前的云雀,平静地走到老宫女面前:\"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明天,可我能随时,让你没了明天。\" 须臾之间,桑余的眸中镀上一层杀气。 老宫女没料到平日里一声不吭的乍然间会如此心狠,一时害怕的后退了一步。 “娘娘,你也别怪老奴,这也是……也是陛下的意思。” 桑余冷笑了笑,踢了踢脚下的衣服,看样子果真是乾清宫送出来的。 “我不信陛下能下鸡毛蒜皮的皇令,要么,拿着这些衣服,滚,要么,我就帮你一把火全烧了,明白么?” 老宫女明显被吓了一跳,慌忙致使身后的宫女把自己重新抱了起来。 “你……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娘娘既然不识相,那别怪老奴今后……” 话还没说完,桑余便平静的对云雀说:“取我的刀来。” “做什么?我们走还不行?走!”老宫女吓得不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落荒而逃。 前脚刚走,后脚院门又被推开。 这次是内务府的太监,抬着两个小筐。 \"良娣的份例。\"领头的太监阴阳怪气道。 林嬷嬷瞧了一眼,便皱起眉:“李公公,这数不对啊。” \"陛下有旨,清梧院用度减半。\"他故意踢了踢筐子,\"喏,就这么些,爱要不要。\" 桑余看了一眼——筐里只有几把蔫了的青菜,半袋发黄的米,还有一小包看不出是什么的肉干。 等这帮子走远,进福才红着眼睛说:\"娘娘,他们克扣了大半!这些米连三天都不够......\" 桑余抬头看向云雀:\"我首饰盒里还有什么值钱的物件?\" 云雀一怔,细细数来:\"娘娘的首饰盒里还剩一对翡翠耳坠,一支金簪,还有......\" 桑余随即道,\"明日你拿着金簪去找内务府的小祥子,他从前受过我的恩惠,应该能换些米面回来。\" 林嬷嬷急得直拍腿:\"娘娘!那可是您最后几件体己了!\" \"那也总比饿死强。\" 第二天清晨,进福便揣着金簪匆匆出门。 可不到一个时辰又白着脸跑回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娘娘!小祥子被调去司衣局了,新来的太监说......说咱们的东西晦气,不肯收!\" 林嬷嬷跟着叹了口气。 桑余垂下了眼,点点头。 “我知道了,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 祁蘅批完折子,赵德全急忙上前伺候。 赵德全弓着腰,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着皇帝的神色。 烛火在祁蘅冷峻的侧脸上跳动,映出一片阴晴不定的暗影。 “陛下,夜深了,您今夜是去哪位娘娘的宫中歇息?” 祁蘅却忽的开口问道:\"她......今日如何?\" 赵德全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看样子,皇上对她还是很上心。 自幼一起长大的,总归还是不一样。 赵德全斟酌着词句,心里却盘算着明日得赶紧去敲打那几个不长眼的奴才,别真把那位主子欺负狠了。 他小心翼翼道:“听闻桑良娣骂跑了浣衣局的宫女,吓得那几个奴才都来冲我告状。\" 祁蘅手中的朱笔一顿,一滴红墨晕染在奏折上,半晌,忽然笑了:“她如此,倒像从前那个样子。” 赵德全不敢接话,只将头垂得更低,跟着一起笑了笑。 殿内又静了下来,只有更漏声滴滴答答地响着。 “谁的宫里也不去,朕一个人睡。” 他这话,怎么听着也像是在给谁耍性子。 倒是让赵德全一脑袋黑线,不知如何是好。 但他可以确定的是,这桑婕妤被贬也只是一时之势。 那位娘娘将来,一定会是,登天的凤。 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翌日清晨,桑余刚起身,就听见院外一阵骚动。 \"娘娘!不好了!\"云雀慌慌张张跑进来,\"内务府的人把我们的米缸都搬走了!说是......说是要重新清点份例。\" 桑余披衣出门,只见几个太监正抬着所剩无几的米袋往外走。领头的见她出来,敷衍地行了个礼:\"良娣见谅,这是上头的吩咐。\" \"上头?\"桑余冷笑,\"哪个上头?\" 太监支支吾吾不敢答,加快脚步离开了。 林嬷嬷气得直跺脚:\"这是要活活饿死我们啊!\" 可宫里人办事,任你哭闹也是无用,只能看着他们把自己最后的口粮拿走。 桑余忽然对云雀道:\"去把我那对翡翠耳坠拿来,还有昨日的金簪。\" 云雀含着泪取来耳坠,桑余亲自用帕子包好,交给进福:\"去找司衣局的刘婆子,她儿子在宫外开当铺,应该能换些银子,低换了也无碍,告诉她,能给多少给多少。\" 进福明白了,刚要出门,院门却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绛色宫装的女子在众人簇拥下走了进来,满头珠翠在晨光中晃得人眼花。 \"哟,姐姐这是要卖首饰啊?\"来人正是近来最得宠的徐昭仪,掩唇轻笑,\"早说呀,妹妹可以借你些银两。\" 桑余面色不变,这位比贺明兰安分许多,可今日怎么会闯到清梧院也来寻事? \"徐昭仪一早来清梧院,有何贵干?\" 徐昭仪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故意用绣鞋踢了踢那筐发黄的菜:\"都是同侍陛下,所以我来看看,姐姐缺什么。\" 她凑近桑余,压低声音,\"姐姐何必硬撑?去给陛下认个错,什么荣华富贵没有?\" 桑余直视她的眼睛:\"多谢昭仪好意,清梧院缺太平,若你还要寻事,只会和你不太平。\" 大概是没想到桑余这么不给面子,徐昭仪脸色一沉:\"不识抬举!\" 她一甩袖子,\"那你就在这儿饿着吧,我们走!” —— 御书房内, \"陛下,徐昭仪求见。\"赵德全轻声禀报。 \"不见。\" 赵德全迟疑了一下:\"昭仪说……她刚从清梧院回来。\" 祁蘅猛地转身:\"让她进来。\" 徐昭仪袅袅婷婷地走进来,还未行礼就被祁蘅打断:\"她怎么样?\" 第18章 闹别扭 徐昭仪袅袅婷婷地走进来,绛色宫装衬得肌肤如雪。 她刚要行礼,就被祁蘅打断:”她怎么样?” 徐昭仪眼中闪过一丝娇滴滴的埋怨,很快又换上恭敬神色:”依着陛下的要求,臣妾今日早早的就去看望桑姐姐,谁知她不但不领情,还......”她故意欲言又止。 ”还什么?”祁蘅的声音生出几分好整以暇。 ”还说清梧院缺的是太平,若臣妾再寻事,只会和臣妾不太平。”徐昭仪捏着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臣妾一片好心,倒被当成驴肝肺......” 出乎意料的是,祁蘅嘴角竟微微上扬。 他想起桑余说这话时的样子——一定是那副冷硬的神情,微扬的下巴,还有那双永远不肯服输的眼睛。 像一只时时刻刻都警惕的小猫。 他喜欢她对别人那个样子。 只是不喜欢她对自己也那样警惕。 ”是她的性子。”祁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 徐昭仪愣住了,不明白皇上为何不怒反笑:”是、是的......” ”她可有......”祁蘅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可有哭?可有难过的样子?” ”回陛下,桑姐姐看起来精神得很,倒像是乐在其中。”徐昭仪酸溜溜地说,”还把陛下册封大典上的赏赐都打算拿去当了换吃食。” 祁蘅的笑容僵在脸上。 典卖? 拿皇帝的东西去典卖? ”啪”的一声,祁蘅手边的茶盏被扫落在地。 碎瓷片溅到赵德全脚边,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徐昭仪浑身也是一僵,吓得连忙后退两步跪了下来。 这只猫,胆子还真是大,也不想想整个宫里有谁敢收皇帝的御赐之物。 祁蘅有气没处撒,想来想去忽然猛地转身,吩咐赵德全:”去,把内务府总管给朕叫来!” 半刻钟后,瑟瑟发抖的总管跪在满地碎瓷中间。 祁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说清梧院的份例,被克扣得连老鼠都饿跑了?” 总管额头抵地:”回陛下,是按您的旨意减半……” ”朕说的是减半!”祁蘅拿册子扔过去,”不是让你们连饭都不给她吃饱!” 册子砸在总管脸上,他趴在地上突然福至心灵——皇上这是心疼了又拉不下脸啊! ”奴才该死!这就按婕妤的份例补上,不,按贵嫔的份例……” ”谁让你多事!”祁蘅却更怒了,”就按良娣的份例,一钱银子都不许多!”他喘着粗气在殿内踱步,像头困兽,”再让朕知道你们作践她……”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作践她的分明是他自己。 赵德全看着皇帝突然黯淡下来的眼神,悄悄挥手让总管退下。殿内又只剩一片寂静。 ”她小时候...”祁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梦呓,”什么都不怕得,就怕饿,饿的时候连睡都睡不好。可很多时候有一口吃的,都先紧着朕。” ”可现在宁可卖首饰,也不肯来求朕。” 赵德全鼻子一酸。 他记得有一年陛下饿了很多天,是桑娘娘偷了御膳房的馒头,被逮到时死死攥着馒头,挨了十板子都没松手。 ”陛下,要不老奴……” ”不必。”祁蘅已经恢复了冷峻神色,“既然她骨头硬,朕倒要看看能硬到几时。” 以前那么听话,那么在意他的桑余,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窗外开始飘雪,是今冬第一场雪。 祁蘅想起清梧院的炭盆,这会子应该也是空的。 赵德全默默低头收拾散落的奏章,心里却明镜似的——皇上这是气桑良娣不肯服软,更气自己拿她没办法。 ”赵德全。” ”老奴在。” ”传朕口谕,清梧院......”祁蘅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每日再加一筐银丝炭,人要是冻伤了你们就都给朕去死。” 赵德全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嚯,这哪是惩罚?分明是变着法儿地疼人! ”还有,让太医院隔日找个由头去请脉。”祁蘅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别说是朕的旨意。” —— 天刚亮时,雪下大了,雪粒子簌簌地敲打窗纸。 桑余从浅眠中惊醒,发现屋内比往日更冷——炭盆早已熄灭,只剩几点猩红星子蜷在灰白余烬里。 她裹紧单薄的中衣推开窗,寒气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院中那株老梅树已覆了层薄雪,枝桠间悬着冰凌。 ”娘娘仔细冻着。”林嬷嬷端着一盆热水过来,”是冷了吗?那老奴去讨些炭……” 林嬷嬷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桑余这才发现老嬷嬷只穿着夹棉袄子,可见司衣局连过冬的衣物都没给她们发。 ”嬷嬷穿我这个。”桑余解下自己的绒缎斗篷。 ”这怎么使得!”林嬷嬷急得直摆手,桑余却硬是把衣服裹在了她身上。 话音刚落,清梧院的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第19章 我带你走吧 云雀揉着眼睛去开门,却被眼前的阵仗惊得倒退两步 ——十几个太监抬着箱笼鱼贯而入,领头的正是前日来克扣份例的李公公。 ”良娣娘娘万福!” 李公公笑得满脸褶子堆成了菊花,哪还有半分昨日的刻薄相,”陛下惦记着天寒,特意让奴才们送些过冬的物件来。” 桑余披衣站在廊下,看着太监们手脚麻利地往院里搬东西, 整筐的银丝炭码得整整齐齐,鼓囊囊的棉被透着新棉的清香,米面油盐堆得像小山,最扎眼的是还有两件崭新的白狐裘。 ”这……都是陛下的意思?”林嬷嬷声音发颤,枯瘦的手抚过一匹厚实的云锦,那是连低等妃嫔都用不上的好料子。 李公公弓着腰凑到桑余跟前:”可不是!陛下半夜亲自下的旨,尚宫局熬了通宵备的货。”他压低声音,”徐昭仪昨儿讨要白狐裘都没得呢。” 云雀脸上还有耳光印:“昨儿浣衣局那帮老婆子么可不是这般嘴脸。” 李公公搓着手笑:”浣衣局那帮没眼力见的婆子,奴才已经教训过了。” 桑余突然觉得胸闷。这些突如其来的恩赐像一记耳光,火辣辣甩在她脸上——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典当首饰,知道她挨饿受冻,甚至知道她每夜蜷在冷榻上难熬。 等太监们点头哈腰地退下,林嬷嬷忽然眼睛红了,说着就要跪下谢恩,心里觉得欣慰至极:”陛下心里终究是有娘娘的!” ”嬷嬷……”桑余去扶她,却被老嬷嬷反手握住手腕。 ”老奴知道娘娘委屈...”林嬷嬷哽咽着,”可这深宫里,能得君王一点真心,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啊!”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桑余的心头。 桑余望向满院的赏赐,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原以为自己的倔强只伤己不伤人,觉得自己折腾下去也是她和祁蘅两个人的事。 可如今林嬷嬷生满冻疮的手、云雀脸上未消的红痕、小进福一身的伤,都沉甸甸地压在她良心上。 那个人,抬手从指缝中流露出一点恩赐,都可以让这些人的日子好过万分。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桑余喃喃自语。 如果服个软就能让身边人过得好些,她那点骄傲又算什么呢? 可当她抬头望向宫墙外——那里漫山遍野的野花,有不用跪着说话的人生——喉头又涌上铁锈味。 那样的自由,真的算奢求吗? ”娘娘?”云雀担忧地唤她。 桑余回神,发现自己的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 她松开手,朝担忧的众人笑了笑:”把炭火分给偏殿当值的宫人,他们夜里也冷。” 转身时,一片雪落在她后颈,像谁冰凉的手指轻轻一点。 桑余知道,这是祁蘅给她的台阶。 直到夜里子时,桑余都没睡着。 雪似乎停了,她轻手轻脚推开了后窗,积雪映得夜色发蓝,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月光里。 ”桑娘娘。” 墙头突然传来带笑的嗓音。 桑余心头一跳,起身推开窗子,看见路怀安斜坐在青砖檐上,月白袍角垂落下来,随着夜风轻轻摆动,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你——”桑余刚开口,那人已经纵身跃下。 积雪被他踏出个深坑,麻袋里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路怀安拍拍肩上雪沫,献宝似的解开麻袋:”东市的泥叫叫,西巷的走马灯,还有这个——” 他掏出个彩漆拨浪鼓,”上次我说,要替你去寻些你喜欢的好东西,怎么样......” 声音戛然而止。他看见桑余垂着眼,指尖拨弄着拨浪鼓却不见笑意。 月光流过她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青灰的阴影。 ”不喜欢?”路怀安忽然凑近,”上回那个草编蚱蜢,你明明笑得很开心,我还以为你喜欢这些玩意儿。” 桑余无意识地摩挲着拨浪鼓边缘,却没说话,路怀安找来的东西的确很好,可她想的是自己出宫去看,不过……应该没有机会了。 路怀安突然抓住她手腕。 桑余一惊,拨浪鼓掉在雪地上。 ”你腕上的淤青,”他拇指轻轻抚过那些紫痕,”是他弄的?” 月光太亮,照得桑余无处躲藏。 她挣开手,眸色在一瞬间变冷:声道:“路公子,你越矩了。” 路怀安一怔,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了那伤,还是因为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他忽然没由头的冒出一句:”桑余,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夜风突然静止,远处传来二更梆子,一声声像敲在桑余太阳穴上。 ”三日后太皇太后寿宴,西华门当值的是我的人,你若想走,那晚子时......”路怀安的声音混着梅香飘过来,”我认识个往宫里送丝绢的婆子,她女儿和你身量相仿,你可以跟着她一起。” 桑余盯着雪地上那个拨浪鼓,红漆鼓面映着月光,像一滴血。 ”可为什么帮我?”她突然抬头,”别说谎。” 路怀安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避开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能看透自己心里的所有肮脏事。 “我做事,从来没有为什么。”话落,又抬头看她,有些不耐:“你到底走不走?” ”三日后......”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飘,”怎么碰头?” 路怀安眼睛亮起来,急忙说:”戌时初刻,西华门第一个石狮子底下有包粗布衣裙,你就装作给宫女送丝绢的娘子之女。” 这是一个机会。 桑余明白,有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 可…… 眼前的路怀安能相信吗? ”路公子游走朝廷,难道不知传闻中,我是什么样的人?”桑余自嘲地笑了笑,”一个攀龙附凤的奴婢,不值得你这般耗费心力。” 路怀安怔了怔,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他的确是这么听说的。 ”他们说你是靠美色迷惑君王的妖女,可我看到的,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女子。” 桑余忽然笑了:“我不普通,我手上都是鲜血,去年这个时候,还有一堆人想要我的命。” 路怀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会武功?” “早荒废了。”桑余望向远处的宫殿,那里灯火通明,“现在,我只是个等死的废人。” 路怀安不知为何,心里沉沉的一重。 她过去,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还是说,他听说的那些传闻,都是假的。 “你不是,你该好好活着。” 路怀安望着她,觉得手里这些东西都有些烫手。 他随意找来的破玩意,竟也是为了她的信任。 这样的一个女子,怎么会该死呢? “桑余,其实……” “什么?” 路怀安的目光沉着,张口欲言,却在看向桑余探究的目光后想到了什么,募地沉了下来。 “没什么,三日后,我在那里等你。” 第20章 祁蘅的小心思 桑余一整夜都在想一件事。 自己走了,祁蘅一定会迁怒这院子里的其他人。 她不想再自己的身上添太多人命,所以走之前,总该将林嬷嬷她们照拂好了。 宫里一望无际的深,她想来想去,也只想到那两个人。 翌日一大早,清梧院的厨房里飘出阵阵甜香。 桑余挽着袖子,将刚蒸好的桂花糕从笼屉里取出。 金黄的糕体上点缀着蜜渍桂花,热气氤氲中,云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娘娘的手艺可真好。\"林嬷嬷在一旁递上青瓷碟,眼角皱纹里藏着欣慰,\"这桂花还是秋天咱们自己摘的,真香啊!\" 说到桂花树,桑余的手突然一顿。 入冬前,那些桂花都被砍了。 听闻是因为陆贵妃闻不得桂花香气。 那些都是桑余种的。 桑余回过神来,将心里的苦楚藏下去,更加坚定了想要离开的决定。 她将糕点仔细摆盘,轻声道:\"嬷嬷,今日我想去拜访容妃娘娘。\" 林嬷嬷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困顿。 但她怔了一下,却没多问,只是默默取来桑余最体面的那件藕荷色衫裙。 桑余将食盒盖好,指尖在盒面上轻轻摩挲。 她们能不能活,就看这桂花糕了。 玉芙宫内。 容妃正倚在窗边绣花,听闻桑余来访,惊讶的停了绣针,急忙让人将她请了进来。 容妃比前段时间宫宴看起来要富态一些,浑身上下透着白皙的珠圆玉润,一双圆眼睛像透亮的黑色玛瑙。 桑余提着食盒盈盈一礼:\"叨扰娘娘了,妾身做了些点心,想着娘娘或许喜欢。\" 一听到吃食,容妃的眼睛更亮了。 “好啊,快来快来,让我瞧瞧。” 食盒打开,甜香四溢。 容妃就手拿了一块送入口中,品了一口,缓缓开口:\"这糕……\"她忍不住又拈了一口,\"竟比御膳房的还软糯!\" \"娘娘喜欢就好。\"桑余微笑。 容妃想到了什么,急忙吩咐身旁的丫鬟去花园将齐嫔请来一起吃。 桑余没想到齐嫔也在,正好。 可以看出,她们二人关系应该很好。 没过片刻,齐嫔便来了,一身火红色连裙,格外吸睛,同她的性子一样肆意热烈。 她瞧见桑余后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但随即就笑了。 “没进屋我就闻见香味了,还想是容妃姐姐宫里的厨子又学了新的样式,原是桑良娣来了!” “是啊,桑良娣的手艺是真不错。” 桑余轻轻微笑,以示谢意。 容妃吃得高兴,随口又道:\"桑良娣今日怎有雅兴来本宫这儿?\" 桑余眸光一沉,她就在等这句话。 她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实不相瞒,妾身有一事相求。\"她顿了顿,直奔主题:\"我身边下人都是极稳妥的人。若妾身日后……有什么不测,想请娘娘收留她们。\" 殿内霎时一静。 齐嫔的茶盏\"咔哒\"一声搁在案上。 容妃瞪大眼睛:\"你这是何意?\" 桑余垂眸:\"宫中风云变幻,陛下又不喜臣妾,妾身不过早做打算。\" 她这话说的像是遗言。 可一直横冲直撞的齐嫔突然开口:\"桑良娣是怕自己走后,她们无人照拂吧?\"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桑余心头一跳,抬眸对上齐嫔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 容妃这才反应过来,惊得捂住嘴:\"你该不会是想——\" \"容妃姐姐。\"齐嫔打断她,微微一笑,\"这糕点这么好吃,林嬷嬷应该也会的,留在身边岂不是美事一桩?\" 容妃看了看桑余,又看了看齐嫔,也明白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本宫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头对桑余道,\"你那小丫头云雀,本宫瞧着也机灵,一并送来吧。\" 桑余眼眶微热,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娘娘。\" 齐嫔起身,似是无意地碰了碰桑余的手:\"我宫中还缺个打理花木的。\"她声音极低,\"其他的就送来我这里吧。\" 桑余指尖一颤,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起身,深深拜下:“臣妾,谢二位娘娘。” 齐嫔拿起一块糕点,她对吃的也不是很感兴趣,却也觉的香甜可口。 \"我可不是在可怜你,我别太看得起我们的善心。只是因为这深宫里,少一个争宠的总比多一个强。\" 容妃闻言,也缓缓放下了糕点,眼中浮上轻轻的笑:\"这宫里谁不是笼中雀?\"她回眸,眼里闪着柔光,\"可既然飞不出去,我们就要做最金贵的那只。\" 桑余这才明白。 再是不染尘世,再心地善良,只要进了这宫里,都要为了好好的活下去而被迫去争。 齐嫔很聪明,聪明到一眼看穿她的计策,却选择了成全。 她们对自己,成全是算计,算计也是成全。 但不管如何,桑余还是向她们行了个大礼。 —— 回到院里,桑余立刻就察觉到大家都不太对劲。 她和林嬷嬷对上视线,一瞬就看懂了林嬷嬷的眼色。 放眼望去,环顾一圈,所有的奴才都在,除了翠儿。 林嬷嬷上前,低声道:“是翠儿,人在柴房关着呢,人赃俱获,进福还看到,她和乾元宫的太监来往密切。” 桑余没想到,眼线会是她,那个平日里最乖巧最胆小的翠儿。 推开柴房的门,就看见翠儿被绑着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桑余居高临下的走过去,不知是不是错觉,翠儿在她眼里看到了嗜血的冷意。 她恍然想起,自己的这位娘娘曾经也是杀人不眨眼的暗卫。 \"娘娘饶命!奴婢、奴婢只是一时糊涂……\"翠儿哭得梨花带雨,斗大的泪珠往下落。 桑余其实的确想要她的命,因为她,沈康的玉佩碎了,因为她,自己被祁蘅监视着一举一动。 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曾经不就是在替祁蘅做这些事吗? 她们都是一样的,只是祁蘅利用的刀剑罢了。 桑余已经不想再徒增杀戮。 \"上个月初七,沈将军来找我,交给我令牌的事,就是你说出去的吧?\" 翠儿浑身一颤。 “你不必诓我,人赃俱获,只是你也是受人之命,我不会为难你。” 翠儿面如死灰,终于瘫软在地:\"娘娘明鉴,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如果我不做,陛下一定会要了我的命……\" 她说着说着,忽然抽噎的哭了起来。 桑余闭了闭眼,挥手道:\"送她回去吧。\" —— 乾元殿。 翠儿跪在殿中瑟瑟发抖,将一切如实禀报。 赵德全冷汗涔涔:\"陛下,这贱婢办事不力,老奴这就——\" \"不必。\"祁蘅却笑了,指尖轻轻敲着御案,\"是桑余太聪明了,她一向如此。\" 祁蘅眼中好整以暇,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骄傲。 赵德全愣了,还以为祁蘅会动怒。 他自以为是了解这位陛下的,可他在桑余的事上,祁蘅又总是喜怒无常,捉摸不透。 赵德全让人带走了翠儿打发出宫,一边从袖子中取出文书,说道:\"陛下,明日太皇太后寿宴的名册。\" 老太监将礼单铺展在案几空白处,状似无意地将某处往御前推了半寸。 烛火\"噼啪\"一声,祁蘅的目光落在某处,\"桑余\"两个小楷写得规整。 赵德全眼里藏着笑,祁蘅果然瞧见了那个人的名字。 “照办即可。” “喏!” \"等等。你传司衣局,\"祁蘅突然起身,墨玉扳指在礼单上叩出轻响,\"照所有嫔妃的身量做一件好看的宴服送去,就用上月江南进贡的月影纱。\" 赵德全眼皮一跳,急忙应下。 他试探的想,陛下如此大动干戈,兴师动众,会该会就为了给桑婕妤也做一套好看的宴服吧? 如果是真的,那陛下这法子,还真是……难以评价。 一个皇帝啊,心悦一个人,不说明白,却搞这些费劲的小心思。 赵德全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第21章 就要离开了 今夜应该就是清梧院的最后一夜了。 桑余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云雀凑近嗅着香气,脸颊被灶火烘得通红,\"娘娘竟亲自下厨做了这么多菜。\" 进福正给众人斟酒,闻言笑道:\"许是陛下今日赏了那么多好东西,娘娘心里高兴。\" 他恭敬的举起酒杯,\"日后咱们清梧院的日子必定越过越好!\" 桑余浅淡的笑了。 \"都坐下吧。\"她招呼众人入席,特意将林嬷嬷让到身边,\"嬷嬷尝尝这个。\" 林嬷嬷笑着应了,止不住的道谢。 桑余给云雀也夹了一个饺子。 小丫头欢天喜地地咬了一口,突然睁大眼睛:\"娘娘!这饺子里...\" \"是铜钱。\"进福已经挖出枚亮闪闪的吉祥钱,兴奋地在衣襟上擦了擦,\"娘娘这是给我们赏彩头呢!\" 桑余抿唇轻笑:\"愿你们往后都平安顺遂。\" 酒过三巡,云雀两颊飞红,拉着小宫女们唱起民间小调。进福与几个太监猜起拳来,满屋子都是笑闹声。 只有林嬷嬷始终没怎么吃。 桑余给她夹菜,她枯枝般的手突然握住了桑余的腕子。 \"娘娘,你今日……\"林嬷嬷声音哽咽,\"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都明白。\" 从今日她做桂花糕送去容妃那里,她就猜出来了。 桑余眼眶发热,她本也没想瞒着她,于是轻声道:\"您知道了也好,将来你们就去新主子那儿要顾好自己,记住,在这深宫里,自保最重要。\" \"什么时候走?\"林嬷嬷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很快了,嬷嬷,照顾好他们。” 林嬷嬷忽然落了泪,重重的点了点头。 “娘娘的吩咐,老奴一定做到。” 满屋笑声中,桑余举起酒杯。 烛光透过琉璃盏,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愿你们一生安宁。\" 安宁,是这宫里最珍贵的祝福和心愿。 桑余一饮而尽,喉间火辣辣的疼,\"无论我在不在……\" 后半句淹没在突如其来的嬉闹声中,除了林嬷嬷,没人听见。 酒入喉肠,灼热如刀。 窗外,雪夜中,一弯新月悄悄爬上枝头。 —— 寿宴当日,整个皇宫张灯结彩,白雪中可见一片朱红。 桑余站在镜子前,看着身上的月白宴服,将她衬得娇贵,没想到在这宫中的最后一日,她还能穿上这么好看的衣服。 今日过后,她就自由了。 \"娘娘,您该赴宴了。\"林嬷嬷轻声提醒。 \"走吧。\"桑余平静的开口,离开了清梧院。 什么行李也没带,原本她在这里也没有拥有过什么。 太皇太后的寿宴设在慈宁宫正殿,殿前广场上已经搭起了戏台,即使是寒冬腊月,四周也摆满了各色花卉。 桑余到得不算早,殿内已坐了不少嫔妃。 她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今日的宴会布置。 容妃和齐嫔坐在靠前的位置,正低声交谈。 贺昭仪则紧挨着太皇太后的凤座,脸上挂着甜腻的笑容。 而陆晚宁…… 桑余的视线在陆晚宁身上停留了一瞬。贵妃今日穿了一袭淡紫色宫装,恭敬地向太皇太后献上一串晶莹剔透的暖玉。 \"这是北寒之地的暖玉,冬日握在手心也格外暖和。\"陆晚宁的声音温柔似水,\"皇孙媳特意命人寻来,愿皇祖母身体康健。\" 太皇太后接过暖玉,满意地点头:\"晚宁有心了。\" 祁蘅坐在龙椅上,目光在陆晚宁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柔软。 桑余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的伤口。 要离开了,自由近在咫尺,她免不得紧张。 只希望一切顺利,没人注意到她。 \"陛下。\"赵德全悄声在祁蘅耳边道,\"桑良娣到了。\" 祁蘅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安静的角落。 桑余今日的装扮格外素雅,月白色的纱衣衬得她肌肤如雪,在一众花枝招展的嫔妃中反而格外醒目。 她始终低着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她送的什么礼?\"祁蘅低声问。 赵德全面露难色:\"回陛下,桑良娣送的是……一副自己绣的百寿图。\" 祁蘅眉头微皱。这样的礼物在众多奇珍异宝中,确实显得寒酸。 他正想说什么,太皇太后已经开口了。 \"听说桑良娣也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慈祥,\"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桑余一怔,怎么越怕什么,偏偏发生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行礼:\"臣妾参见太皇太后,恭祝太皇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皇太后眯着眼睛打量她:\"抬起头来。\" 桑余顺从地抬头,对上太皇太后审视的目光。老太太看了半晌,忽然笑道:\"倒是个标致人儿。” 有人议论:“听说桑良娣今日就送了副百寿图,真是寒酸。” “说到底还是对太皇太后的寿宴不够重视。” 奚落声此起彼伏,太皇太后闻言,也轻佻了眉,看向桑余的目光逐渐变冷。 贺昭仪立刻接话,言语中难以遮掩的笑意:\"皇祖母有所不知,桑妹妹出身不高,能拿出这样的绣品已是不易了。\" 殿内响起几声轻笑。桑余面色不变,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样吧,\"陆晚宁忽然开口,看起来像是解围:\"臣妾瞧着桑姐姐身姿轻软,舞应是跳的极好,不如今日为皇祖母献上一舞,权当补上这份寿礼如何?\" 太皇太后垂眸思虑,觉得这个提议十分有趣。 桑余心头一紧。 她根本不会跳舞,陆晚宁此举分明是要她当众出丑。 她下意识地抬头,不知如何是好。 祁蘅却漫不经心地品着茶,似乎对眼前的局面毫不在意。 \"臣妾……\"桑余咬了咬唇,\"臣妾愚钝,并不善舞。\" \"哦?\"太皇太后挑眉,\"那你这是觉得,哀家为难你了?\" 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桑余感到无数目光刺在自己身上,有嘲弄的,有看戏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桑余知道,太皇太后本身就不喜她。 怎么偏偏这时候被推上风口浪尖…… 正不知所措时,桑余目光忽然与站在殿侧的季远安交汇上,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臣妾献丑,那便为皇祖母献上一曲舞剑。\"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嫔妃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一个桑余会提出舞剑。 太皇太后显然也愣住了,片刻后才道:\"倒是有趣,准了。\" 桑余走向季远安,在他面前停下。 季远安面容冷峻,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上次一事,他们之间不欢而散。 \"季统领,\"桑余直视他的眼睛,\"可否借剑一用?\" 季远安眉头紧锁,看向她手腕的伤,想起她说自己已经提不动剑了,如果她没骗自己,如果那是真的…… 他不由神色复杂:\"良娣当真要如此?\" \"现在这个局面,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两人对视片刻,季远安终于解下佩剑递给她,低声道:\"小心些。\" 桑余接过剑,暗暗说了一句谢谢。 这一幕恰好落在祁蘅眼中,皇帝的眸色瞬间暗了下来。 殿中央,桑余持剑而立。 她缓缓抽出长剑,寒光映照着她平静的面容。 这一刻,她似乎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良娣,而是曾经那个令他人闻风丧胆的暗卫。 剑起,如惊鸿掠影。 桑余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花哨的舞姿,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凌厉的杀气。月白色的纱衣随着她的动作翻飞,宛如月光下的蝶影。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 贺昭仪回过神来,不服气的白了一眼。 陆晚宁却眼中含着笑,根本不在意她此刻出尽风头的模样。 而祁蘅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桑余身上,没人会比他更熟悉桑余持剑的模样。 \"不错。\"太皇太后露出笑意,\"倒是赏心悦目,比你平日的柔弱要顺眼多了。\" 桑余的剑势戛然而止。 她收剑入鞘,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从前这种舞剑的花样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如今却是费力。 \"多谢季统领。\"桑余转身,将剑还给季远安。 季远安接过剑,低声道:\"你没事吧?\" 桑余摇摇头,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扛过去了,寿宴才可以继续。 桑余安静地坐在角落,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希望众人尽快把目光从她身上挪走。 贺昭仪不住的投去讥讽的目光,而陆晚宁则时不时地看向祁蘅,她也在揣测皇帝的心思。 \"陛下,\"赵德全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 祁蘅抬手制止了他:\"不必。\" 祁蘅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桑余。 “她本事大的很,想到求别人帮忙,也不求朕。” 第22章 逃离 寿宴的热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觥筹交错间,桑余借着众人观赏杂耍的空档,悄无声息地退到殿外廊柱的阴影处。 她深吸一口冬夜凛冽的空气,稳住慌乱的心跳。 她怕祁蘅看见她。 正愁时,远处传来陆晚宁清越的笑声。 桑余透过雕花窗棂望过去,看见她正举着琉璃盏向祁蘅敬酒,广袖滑落,露出皓白如雪的手腕。 祁蘅一把握住,扶住她,不让她跪。 两个人彼此在意,相敬如宾。 陆晚宁笑起来时,祁蘅就会温柔的看着她。 他们在北寒部落的那三年,应该也是这样举案齐眉。 桑余收回心绪,不带一丝眷恋的转身没入黑暗。 就是现在。 她动作迅速,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有林嬷嬷浑浊的眼睛追随着她的背影,在袖中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穿过回廊时,冷风卷着细雪灌进桑余的领口。 月白色的宫装褪去,里面还穿着一件方便行走的夜行衣。 这样不起眼的衣服,才是最适合自己的。 桑余没走宫灯通明的主道,而是踩着积雪覆盖的梅林小径,这条路上今夜不会有人。 石狮子就在慈宁宫偏门的阴影里,桑余藏在后面翻找。 \"我还以为良娣怕了,不会来。\" 路怀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惊得桑余心乱了一拍。 回头,路怀安今日一袭玄色劲装几乎融在夜色里,唯有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泛着温润的光。 桑余怔了一下,这玉佩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她想不起来了。 \"路公子,\"桑余声音很轻,顺势摸到了那包衣服,紧张的问:\"我真的可以离开了吗?\" 路怀安没立即答话。 他解下大氅裹住桑余单薄的肩膀,手指在系带处停顿片刻。 他看见她真挚的眼睛,在夜里亮着。 \"车马就在西华门外候着。\"他开口,声音却不像往日那般带着戏谑,\"换好衣裳我们就走。\" 桑余点了点头,抱着包袱闪身到假山后。 刚换上粗布麻衫,桑余忽然听见路怀安在外头轻叩山石。 \"有人来了?\"她屏住呼吸。 \"没有。\"路怀安的声音隔着山石传来,闷闷的,\"只是......想问你,真的打算离开吗?\" 桑余系腰带的手一顿。 这话古怪,但此刻她满心都是即将触摸到的自由,竟没察觉他语气里异常的紧绷。 宫墙外隐约传来梆子声,桑余急得眼眶发烫:\"现在说这些做什么?不是说好——\" \"老奴来迟了。\" 沙哑的女声打断了她。 送丝绢的婆子佝偻着背从角门摸过来,手里提的灯笼照出脸上纵横的沟壑。 桑余知道,这就是能带她离开的人。 老婆子对着路怀安恭恭敬敬唤了声:\"大人。\" 雪粒子突然密集起来,砸在桑余睫毛上化作冰冷的水珠。 她看着路怀安从婆子手中接过斗笠戴上,玄色身影与宫墙阴影融为一体。 桑余终于明白今夜路怀安身上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他的一举一动都变了,不再是世家公子闲散的姿态,而是若即若离的疏远。 \"走。\"路怀安简短地说。 婆子拎起灯笼引路,桑余低着头跟在身后,藏起了身形,假装只是一个村姑丫头, 桑余浑身的血都快冻住了,她想起过去,想起清梧院,想起在这宫里蹉跎的十八年。 终于都要结束了。 自由近在咫尺的狂喜与突如其来的紧张撕扯着她,最终化作脚下一步步踩实的雪印。 宫门越来越近,守门的侍卫像没看见他们似的垂首而立。 桑余数着自己的步子,当看见门缝外晃动的马车灯笼时,她几乎要跑起来—— \"轰!\" 沉重的宫门突然在眼前闭合,震落的积雪迷了桑余的眼。 她踉跄转身,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铮\"地钉在她面前三寸。 被发现了? \"路怀安!你快走……\" 桑余下意识的出声,想推开路怀安。 她不能再牵连他。 可一回头,却摸了个空。 只见路怀安站在三步之外,目光沉寂,甚至麻木的望着她。 月光将他映成漆黑的剪影,唯有腰间的玉牌反射出冰冷的光。 朱红的宫墙之上,不知何时已立满黑影。 月光勾勒出他们手中长弓的轮廓,箭镞隐匿在夜里,对准了桑余。 路怀安说:\"你今夜,不该走的。\" 他的声音不再慵懒带笑,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箭镞。 桑余望着他翻飞的衣袂,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着问她想不想走时,眼底闪过的不是关切。 那是猎手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时,残忍的光。 宫墙四面突然亮起火把,桑余在刺目的光亮中看清了玉牌。 她想起来了。 陆晚宁有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她只看过一眼,没有记的太清。 但此刻,她想起来了。 桑余终于明白为何路怀安能自由出入宫禁,为何他总能在她最狼狈时恰好出现。 那些临危救她、月下谈心、雪中密谋,全是精心编织的罗网。 \"为什么?\"她声音哑得不成调。 路怀安——不,他根本不叫路怀安,他叫陆淮安。 陆淮安向后退了一步,和她划开距离。 “要怪就怪你,招惹了晚宁。” 第23章 你真的要走? 桑余的瞳孔骤然收缩,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颅腔内吵闹。 她看着路怀安——不,是陆淮安,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支离破碎:\"你说……什么?\" 陆淮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月光下他的轮廓锋利如刀:\"我说,你这种从小就给皇子当陪床的贱婢,也配与晚宁争?\" “事到如今,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痴心妄想所致。”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刺入桑余最脆弱的地方。 桑余踉跄后退,心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所以,那日清梧院外,你救我,\"桑余声音颤抖,\"也是假的……\" \"是。\" 陆淮安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从你中药,到我救你,再到送你那些东西获取你的信任,都是假的。\" 桑余麻木的眨了眨眼睛,她以为的救星,原以为这宫中待她唯一不同的人,原来全是假的。 \"你们兄妹……\"桑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为什么?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也从来没有伤害过陆晚宁。\" 她不知道在像谁解释,陆淮安,还是老天。 她明明曾经对陆晚宁只有恭敬,唯一多的就是羡慕,羡慕她的容貌和显赫的家世,可她却这般恨毒了自己。 陆淮安语气忽然烦躁,\"够了!这些腌臜事不配浪费口舌。\"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下去了,陆淮安冷冷看向桑余,心口却猛的疼了一下。 他多希望桑余能像传闻中那样,心思歹毒的恨他,或者伶牙俐齿地反驳他。 可她只是睁大了眼睛看自己,瞳孔里映着宫墙上的火把,像两簇即将熄灭的星火。 雪粒扑在脸上,陆淮安忽然希望这场雪下得再大些,最好能掩去桑余眼中破碎的亮光。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这种因为一个女人,掌控不了思绪的感觉。 这个人,只是妹妹攀登凤位的障碍,只是他们陆家回京的一颗绊脚石罢了。 他不能再待下去,否则这场陷害会把他拉下水,不能让别人知道此事有他参与。 陆淮安闭了闭眼,转身消失在了黑暗里。 他头也未回,只将桑余一个人留在了千夫所指之下,孤立无援。 “桑良娣?” 远处忽然传来声音,桑余仰头,看见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宫墙上的陆晚宁。 她裹着白狐裘,在火把映照下宛如九天仙子,正蹙眉望着这边,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担忧。 “桑良娣,\"陆晚宁声音清越如碎玉投盘,\"私逃出宫是死罪,你快回来……” 这一声声呼唤,让桑余胃里翻涌起腥甜。 \"陆晚宁!\" 桑余彻底失去了所有理智,她拔起地上的箭矢冲向宫墙,积雪在她脚下飞溅,\"是你在骗我——\" 破空声尖锐刺耳。 剧痛从右手掌炸开,桑余踉跄跪倒,眼睁睁看着一支白羽箭贯穿自己的手掌,鲜血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她竟不觉得疼,只是茫然地看着血滴顺着箭杆往下淌。 四面八方尽是弓箭拉响的铮裂声,每一支都瞄准了桑余。 自己……就要死了。 \"住手!\" 一声暴喝震得墙头积雪簌簌落下。 季远安带着一队禁军疾奔而来,玄铁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他横剑挡在桑余身前,怒视墙头:\"没有本将命令,谁敢放箭?\" 陆晚宁目光冷了下来,掩唇质问:\"季统领这是何意?桑良娣触犯宫规……\" \"本将执掌宫中禁军,还轮不到陆贵妃指手画脚。\" 陆晚宁不屑的挑了挑眉,还要说些什么,却看见远处忽然出现一人。 季远安也察觉到了,他回过头去,在瞧见那人时脚步顿时僵住。 祁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墨色大氅上金线绣的蟠龙在火把中忽明忽暗。 \"季统领,\"祁蘅声音很轻,却让周遭空气都凝滞,\"朕呢,能不能命令禁军?\" 这话,是在替陆晚宁撑腰。 季远安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单膝跪地:\"参见陛下。\" 祁蘅一步步走进,大雪落在他的肩头, 桑余看见一双玄色长靴停在面前面她颤抖着仰头,正对上祁蘅深渊般的眼睛。 \"桑余,你要逃?\"祁蘅问。 桑余喉头滚动,掌心传来的剧痛终于清晰起来。 她看着这个占据了她整个人生的男人,突然笑了:\"是,我要走。\" “为什么?朕哪里对你不好?” 桑余忽然笑了,眼泪混着血水滴落,\"我这样的人……宁愿死在外面,也不要留在这里,陛下不会明白。\" 祁蘅听她说完,目光仍死死看着桑余。 某种近乎痛苦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冷笑:\"好,很好。\" 他收回视线,一旁的赵德全在朦胧中听见祁蘅冷声吩咐:\"把她带会朕的宫中。\" \"陛下!\"贺昭仪从人群里挤出来,\"嫔妃私逃出宫按律当……\" 祁蘅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贺昭仪身上。 就那么一眼,贺昭仪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看见皇帝眼底翻涌的墨色,那是风雨前最危险的平静。 她从没在祁蘅脸上见过这样骇人的冷意。 “该当什么?”祁蘅凝视着她,开口问道。 贺昭仪脸色刷地惨白,腿一软跪了下来,额头抵在雪地上瑟瑟发抖:\"臣妾不敢!\" \"今晚的事——\"祁蘅一把抽出侍卫的佩剑,银光闪过,身侧旗柱被齐根削断,\"谁敢传出去半个字,这就是下场。\" 众人吓得急忙低下了头。 这位年纪轻轻就敢血洗三宫的帝王,从来不是好相与的。 贺昭仪再抬头时,便看见祁蘅亲自抱起浑身是血的桑余,玄色大氅将那抹绛色身影完全裹住,像是猛兽圈禁自己的猎物。 陆晚宁站在宫墙之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祁蘅大步离去的背影,脸上温柔笑意分毫未变。 唯有珍珠步摇在火光中微微发颤,隐忍着内心的愤恨。 ——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方才的杀机、禁军、尊贵的天潢贵胄,全都不见了。 只有远处传来更鼓声,雪下得更大了。 宫人们噤若寒蝉地清理着血迹,谁也没注意到陆淮安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有个小太监在雪里捡到了什么,拿起来看了一眼便随意丢了出去。 正落在陆淮安的脚下。 陆淮安低头,看清那是个染血的草编蚱蜢。 他鬼使神差地捡起来,草叶已经被血浸透。 陆淮安的心口仿佛被一记重拳击中,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这东西,她竟然随身带着? 这不过是他闲的无聊时随意编来的破玩意儿罢了。 耳边忽然响起桑余那日的话:\"我很喜欢,谢谢你。\" \"兄长。\"陆晚宁出现唤他,带着笑意:“兄长做的很好,这下,桑余不死也得褪层皮,没有人能再挡妹妹的路了。” 陆淮安将蚱蜢攥进掌心,尖锐的草茎刺入皮肉。 他麻木地开口:\"以后,别再让我做这种事了。\" 陆晚宁笑容凝滞,径直美丽的皮囊像石像,霎时碎裂。 但陆淮安连看都没看她便转身走了。 宫墙内外,雪越下越大,渐渐掩去所有血迹与足迹。 陆晚宁咬了咬牙,为什么……连自己的兄长也会被那个女人蒙蔽欺骗? \"娘娘,天冷了。\"贴身宫女战战兢兢递上暖炉。 陆晚宁反手一记耳光:\"滚!\" 她盯着远处,想起祁蘅抱走桑余时的动作,夺过暖炉砸向宫墙。 飞溅的炭火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黑洞,像极了一张千疮百孔的面具。 第24章 报复 乾元殿的地龙烧得太旺,热浪裹着沉香在殿内翻涌。 桑余从浑噩中醒来时,右手掌传来钻心的疼痛,雪白纱布上洇着刺目的红。 她试图撑起身子,铁链碰撞声突然惊醒了她。 ——纤细的脚踝上扣着鎏金锁链,另一端没入床头的柱子上。 她被锁起来了。 \"醒了?\" 祁蘅的声音从帷幔外传来,惊得桑余猛地蜷缩,向后退去。 玄色帐幔被金钩挑起,露出帝王冷峻的侧脸。 桑余盯着他,喉间突然涌上腥甜,她硬生生咽下去,哑着嗓子问:\"林嬷嬷呢?\" \"慎刑司。\"祁蘅用帕子慢条斯理擦着手指,\"那老奴窝藏消息,按律当杖毙。\" \"她不知道我要走!\"桑余扑到床沿,锁链哗啦绷直,\"是我骗她的,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声音戛然而止。祁蘅突然掐住她下巴,拇指按在她开裂的唇瓣上。 “你放心,我不会杀了她,我知道,你在意她们。” 桑余瞳孔微颤。 她记得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祁蘅玄氅上金线绣的龙睛,在雪夜里泛着冷光。 当时那双眼与现在一样,藏着她读不懂的暗涌。 桑余如果没记错的话,手上的伤也是祁蘅包扎的。 \"为什么?\"她声音沙哑,缓缓问,\"一个企图私逃的嫔妃,不是应该死在雪地里吗?\" 她还是冥顽不灵! 祁蘅猛地甩开手,将她丢在床榻上,阴沉着眸子看她。 \"养好伤之前,你见不到任何人。\" 祁蘅的背影融在殿内阴影里,\"包括你的那些奴才,不好好活着,朕随时可以处死他们。\" 殿门关闭的闷响震得桑余一颤。 她的脚链长度堪堪够到净室,床榻四周摆满烛台,照得每个角落都无所遁形。 就像她这些年的人生,永远活在帝王目光的囚笼里。 她如今被关起来,被锁着,桑余觉得自己像一只猫一条狗,毫无尊严。 他这么怕自己离开,可为什么呢? 他明明,从来都没喜欢过她。 —— 不知道过了几天,桑余已经有些麻木了。 每天除了来换药的女太医,她见不到任何人,吃的东西比以前精致,可她味同嚼蜡,压根咽不下几口。 今日晨起时,桑余在铜镜里看到个形销骨立的影子。 几天时间,她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摸索着解开纱布,掌心狰狞的伤口结着紫黑色血痂,像只丑陋的蜘蛛。 桑余正望着伤口走神,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殿门突然被打开。 太久没见到刺眼的光,桑余抬起手遮住恍惚的眼睛,于模糊间看清了来人。 是祁蘅带着寒气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戴冠,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像从前那个总是藏着心机的三皇子。 身后还跟着陆晚宁,她提着食盒跟在后面,白狐裘领口沾着新雪,面色红润,神色可见对自己的心疼怜惜。 \"姐姐,你的伤好些了吗?我亲自给你熬了汤,快暖暖身子。\" 陆晚宁将燕窝粥放在案上,碗底与紫檀木相击,发出清脆声,\"姐姐趁热用吧。\" 桑余盯着粥面上漂浮的枸杞,红得刺眼。 “拿走,我不喝。” 桑余向后避开,锁链随着她后退的动作哗啦作响,像一串凄厉笑声。 陆晚宁皱了皱眉,那模样任谁见了都觉得心疼。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我,可你不能就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 话还没说完,桑余就猛地抽手,锁链哗啦作响,她抓起锁链就朝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砸去—— \"桑余!\" 祁蘅一把攥住她手腕,掌心箭伤的崩裂,血珠溅在陆晚宁雪白的狐裘上。 她惶恐的险些摔倒,倚在了祁蘅怀里。 祁蘅指节用力,桑余腕骨几乎要被捏碎。 桑余愤恨的看向祁蘅,看到他眼底腾起的怒火,那是对她从未有过的凶冷。 另一只手却下意识护住陆晚宁。 \"晚宁身子弱,经不起你折腾。\"祁蘅声音像淬了冰,每个字都钉在桑余心口,\"不是谁都和你一样。\" 和她一样,奴身贱骨,可以随意践踏吗? 桑余真的受够了,一刻也不想看见这对狗男女。 \"滚出去。\"桑余一把抓起瓷碗,狠狠拍碎,将碎片抵住喉咙,\"否则,这殿里就要多具尸体。\" 祁蘅瞳孔骤缩,眉头皱起。 他记得桑余上次这样决绝的眼神,是在他立陆晚宁为贵妃那天。当时她跪在殿下,也是这样看他。 \"晚宁先回吧。\"帝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与桑余还有话要说。\" 陆晚宁懂事的行礼,在看不见的地方对着桑余得意一笑,步摇盈盈的晃荡着。 “臣妾先行告退。” 桑余看见她的笑,挑了挑眉,忽然也鬼使神差的也笑了起来。 陆晚宁目光一怔,闪过错愕。 她不明白,桑余笑什么?她怎么还能笑出来? 像条狗一样被拴在这里,亲眼看见心爱的人护着别人,她却还能笑出来? 下一瞬,桑余忽然跳起来,不顾锁链剐蹭皮肉的痛,一把抓住陆晚宁的步摇狠狠一拽—— \"桑余!\" 祁蘅的暴喝声中,陆晚宁捂着散乱的鬓发踉跄后退。 桑余摊开血肉模糊的掌心,金钗上缠着几根青丝,在血泊中格外刺目。 \"陛下看清楚了。\"她笑得眼泪直流,\"的确不是谁都和我一样,这才是我的本性!\" 陆晚宁踉跄着扶住屏风,指尖触到散落的鬓发时浑身发抖。 她精心养护的云鬓此刻歪斜松散,几缕青丝狼狈地黏在颈侧上。 \"我的头发……\"她声音陡然失控,完全失了平日清泉般的音色。 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陆晚宁突然转身扑向床榻:\"你这贱人怎敢——\" \"够了。\" 祁蘅横臂一拦,他看向自己素来端庄的贵妃,此刻她眼眶赤红,唇珠颤抖,哪里还有半分娴静模样。 陆晚宁察觉失态,立刻软了身子往祁蘅怀里偎,声音委屈:\"陛下,您看我的头发……\" 她拈起断发泪眼盈盈的给祁蘅看,抬手间腕间佛珠滑落。 这是她前几日亲赴普陀山为他求来的,一人一串,保他们一辈子举案齐眉,相濡以沫。 桑余冷眼看着那串佛珠。 这串珠子在陆晚宁腕间晃啊晃,晃得桑余眼睛疼。 第25章 桑余,你真贪心 \"朕会为你讨个公道。\"祁蘅抬手拂开陆晚宁散乱的发,\"你先退下。\" 陆晚宁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她惯用的梨花带雨还凝在睫毛上,嘴角却已经绷紧:\"陛下就这般轻纵……\" \"需要朕说第二遍?\" 陆晚宁的脸色瞬间惨白,祁蘅从不轻易对自己动怒。 “臣妾明白了。” 她最后看向桑余的眼神阴冷至极,偏偏桑余还冲她晃了晃手里带发的金钗,染血的唇勾轻轻勾起。 \"臣妾告退。\" 陆晚宁亦步亦趋的退了出去。 祁蘅望着陆晚宁忿忿离去的背影,突然轻笑出声:\"满意了?\" 桑余把玩着金钗上缠绕的发丝,她将发丝缠在指尖勒出痕迹,仰头对祁蘅笑:\"陛下猜,陆贵妃现在是不是正砸着瓷器咒我早死?\" 出乎意料的是,祁蘅竟低笑出声。 他挥手示意侍卫退下,突然伸手捏住桑余的下巴,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骨头。 祁蘅缓缓问出了这段时间,他夜以继日,都始终想不明白的一个问题。 \"那日,为什么逃?\"他声音轻得如同呢喃,\"是嫌朕给你的不够?还是怪我降了你的位份?\" 桑余望进他深渊般的眼睛。 \"陛下记得臣妾最爱吃什么吗?\" 祁蘅怔住。这个简单的问题竟让他松开手,目光游移到案上那碗已经洒了一桌子的燕窝。 \"是桂花糖。\"桑余自己答了,\"可自从陆贵妃说闻不得桂花味,除了清梧院,宫中所有的桂花树都被砍了。\" 祁蘅猛地站起来,不慎撞到了身后的琉璃烛台,烛火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 “就因为,几棵桂花树?” 桑余笑了,火光中她如释重负地仰起脸:\"陛下也不喜欢桂花吧?我知道您最喜欢什么,喜欢海棠……\" \"闭嘴!\"祁蘅一把掐住她脖子,\"你扯这些,是想说什么——\" 桑余从齿缝挤出声音,\"当年陆晚宁被先帝指婚给北寒部落的可汗,没几天就死了。他死的……可真是巧。\" 掐着脖颈的手突然颤抖起来,祁蘅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桑余趁机挣脱,低下了头,声音沙哑:\"陛下,您和陆贵妃之间还真是……情深意切。\" 殿内死寂。 火苗已经舔到床幔,却没人去管。 祁蘅站在明灭的火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能裹住整个蜷缩在床角的桑余。 \"你变了。\"帝王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从前你什么都不要。\" 桑余望着烧焦的帷幔簌簌落下,灰烬像落雪。 她轻轻地说:\"从前我不知道,我以为我效忠的人是为了家国壮志,以为我们相依为命,以为他说的那些诺言至少能证明,我的确有那么一丝丝与她人不同。原来不是,都不是。” “他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祁蘅的身影一僵。 桑余最后说了一句:“原来,他只是拿我当成卑微不堪的过往,当做棋子,把我送到其他的府邸……” 祁蘅望着桑余,眼里装满了不知什么东西,是有些轻佻、了然,还有鄙夷的情绪。 “你想说什么?想说如果不是你,朕早就死了?想说朕这如今的帝位如果不是你都坐不稳?” “桑余,从来没有一个奴婢会奢望自己的主子报答她。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你只是母妃捡来的一个婢女,你忘了什么是本分。” 他擦了擦手上的血渍,总算明白了桑余这些日子在闹什么。 片刻,他嗤笑一声。 “你还真是贪心不足,痴心妄想,你想要什么?朕的后位吗?是不是要朕把皇位给你,才算是对得起你?” “帝王之路,一将功成万骨枯腐,你能活着,已经是朕仁慈。” “说到底,你还是想拿这些肮脏的过去来提醒朕,要挟朕,对吗?” 第26章 陆淮安,你可真是理所当然 祁蘅没有再说一句话。 赵德全见情况不对,立刻带人抱着水桶进来扑灭了火。 火灭的瞬间,桑余眼里的光也灭了。 可那一刻,祁蘅没有看见,他已经转身离开了。 甚至都没再看桑余一眼。 殿门重重合上,桑余还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过了许久许久,桑余的肩膀颤抖起来,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终于哭出声来。 原来……他是这样看她的。 桑余突然低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始终麻木的坐在那里,就一边笑,一边落着泪。 —— 乾元殿。 \"陛下,北境紧急军报。\" 季远安的声音隔着殿门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殿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祁蘅冷淡的回应:\"进来。\" \"北境三州遭袭,这是详细军报。\" 祁蘅接过,仔细查看。 季远安唇角微张,欲言又止。 祁蘅抬眼看了他一眼,心知肚明。 “季卿有话要说?” “臣……臣想问这几日,桑婕妤的伤如何了?” \"季卿,\"祁蘅打断他,声音里透着警告,\"一个罪妃的死活,也值得你专门过问?\" \"微臣不敢。只是太医说她的伤始终反复,无法痊愈……\" \"够了。\"军令被合上,祁蘅抬眼看过去,似是格外不喜有人对她在意,存心要让所有人都厌恶她一般。 \"她早就不是第一次装可怜了。仗着救过朕几次,就敢要挟朕,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死了倒干净!\" 殿内沉默得可怕。 季远安的确恨桑余。 可他觉得,这个世上至少有个人绝不能辜负她,那就是祁蘅。 可祁蘅也…… 那个傻子,就是一根又蠢又傻的野草,固执的爱着祁蘅,她如果听到这番话,又该多难过。 良久,季远安才低声道:\"……微臣告退。\" 季远安走在宫道上,眉头始终紧锁,指节因用力握着剑柄而微微发白。 他对桑余和祁蘅的过去不是很了解,可也见过几年前的某个雪夜,桑余浑身是血地将昏迷的祁蘅送到他的军营求救的模样。 那时还不是太子的祁蘅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阿余呢?\" 那关切做不得假,可如今…… \"季统领留步。\" 身后传来赵德全的呼唤,季远安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陛下口谕,明日早朝后单独召见,商议北境防守之事,统领许是要出征平叛了。\" 季远安拱手应下,却在转身时又顿住了步子,忍不住问:“公公可知桑良娣如今的伤势如何了?\" 赵德全面露难色:\"这……陛下只说,若良娣醒了就送回清梧院,只是要撤了清梧院所有的奴婢,俸禄缩减。\" 撤了奴婢,缩减俸禄,那清梧院……和冷宫有什么区别? 季远安的手不自觉的握紧剑柄。 他声音发紧,\"劳请公公转告陛下,桑良娣的伤如果不好生养着生了溃烂,那只手一定保不住……\" \"季大人!\"赵德全急忙打断,\"您这是何必呢?陛下这一次是真的很恼怒,若不是还念着旧情,清梧院那一群人恐怕早就去见地府老爷了!\" 季远安听完,又沉默了,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认识的祁蘅不该是这样的人。 赵德全回去了,季远安却还站在宫墙下,望着乾元殿的方向。 他突然想起桑余曾经说过的话:\"殿下心里装着天下,我只要守着他就好。\" 当时说这话时,她眼里有光。 如今那光怕是熄灭了。 原来再明亮的珠子,蒙了尘也会黯淡。 季远安刚刚走出乾元殿,便在回廊遇上了新上任的户部侍郎,陆淮安。 对方一身绛紫官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显然刚从议事堂出来。 \"陆大人。\"季远安看他,目光却冷了几分,带着鄙夷的笑。 这样一个邪里邪气妖妖叨叨的男人,桑余真是蠢到家了才会信他。 陆淮安挑眉,对他的不善置若罔闻:\"季统领,这是刚从陛下那儿出来?\"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远处,不甚在乎的说道:\"听说那位潜逃的妃子……伤得不轻?\" 季远安本来要离开,听到这话,忽然停下了脚步:\"陆大人既然关心,何不亲自去看看?\" \"我?\"陆淮安嗤笑一声,\"一个爬床的婢女,也配我……\" \"陆淮安。”季远安忽然开口唤他的全名:“欺骗一个本就遍体鳞伤的傻子,感觉如何?\" 陆淮安脸色微变,眉眼间顿时浮上戾气:\"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或许不了解那个女人,可我想告诉你,桑余曾经为了陛下可以豁出性命,她是奴婢,但她也是和陛下曾经生死相依过的人。只是辗转一生,只剩下出宫这一个心愿和活路,后来她把最后的一点信任给了你。” “她错就错在选了你,那份信任被你亲手碾碎了。\" 陆淮安握紧拳头:\"与我无关,是她活该!若不是她,晚宁早就……\" \"你妹妹说什么你都信?\"季远安忽然抬眼看他,冷笑道:\"也对,毕竟你们陆家,还要靠这个嫁过人的女儿重回京城。\" 陆淮安握紧了拳,季远安每一句话都是在揭他们陆家的遮羞布。 可下一瞬,陆淮安却又泄了气。 他想起那日雪地里,桑余向他道谢时眼中的希冀。 当时他觉得那眼神太过刺眼,就像在嘲笑他的虚伪,没有多看一眼。 \"她……谁叫她挡了晚宁的路……\"陆淮安喃喃自语,随即又强硬起来,\"不管如何,她始终都只是个卑贱的奴婢,不是吗?\" 季远安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所以,你和那些伤害她的人,也没什么两样。\" 说完,他就转身离去,只留下陆淮安站在漫天白雪中,胸口发闷,不知所措。 第27章 奴婢以后不会了 乾元殿,御书房。 祁蘅刚屏退了几个大臣,这几日朝中诸事繁忙,他头疼的愈发厉害。 赵德全躬身进来,低声道:\"陛下,今日的饭菜已经给桑婕妤送过去了。\" 祁蘅头也不抬,语气冷淡:\"她又没吃?\" 赵德全迟疑了一下,道:\"回陛下,桑婕妤今日……全都吃完了。\" 祁蘅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赵德全,眉头微蹙:\"全吃完了?\" 赵德全点头:\"是,一点没剩。\" 她这是幡然醒悟,决定不闹了? 祁蘅沉默片刻,忽然想起昨日自己盛怒之下似乎又弄伤了桑余的伤口。 他放下笔,语气缓和了些:\"她的手……如何了?\" 赵德全一愣,随即脸色微变,猛地跪下,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奴才该死!奴才去的时候,见桑婕妤的手被白布包着,没流血,便没多问……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祁蘅眉头皱得更紧,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他挥了挥手:\"去。\" —— 桑余被锁链束缚着,安静地坐在窗边看雪。 雪这种东西,白茫茫的,好似能把这世界的一切东西都遮的干干净净,桑余想出去走一走。 赵德全带着太医匆匆赶来,见到桑余瘦弱的身影,心里莫名发酸,低声道:\"婕妤,奴才带太医来给您看看手。\" 桑余缓缓转过头,目光有些迟缓,却缓缓点点头。 “多谢公公。” 太医上前为她查看,桑余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赵公公,今天是什么日子?\" 赵德全一愣,如实答道:\"回婕妤,今日是腊月廿三。\" 桑余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似乎在想什么。 太医小心翼翼地解开她手腕上缠着的白布,刚揭开最后一层,便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伤口竟被什么东西烫过,焦黑的皮肉凝固在一起,硬生生将原本裂开的伤口封住,血是止住了,可那狰狞的烫伤痕迹却触目惊心。 赵德全上前查看,却也被吓得后退半步,声音都颤了:\"婕妤!您这是做什么?!\" 桑余神色平静,淡淡道:\"昨日过后,伤口一直流血,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问:“我还能怎么样呢?” 赵德全在宫中几十年,什么惨事没见过?可此刻,他竟觉得喉咙发紧,眼眶莫名发热。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转头催促太医:\"快!快给婕妤处理伤口!\" 桑余任由太医摆弄,不喊疼,也不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 越下越大了。 今年京城的雪比以往都多。 半个时辰后,赵德全便匆匆回来复命,刚走到廊下,便见祁蘅正从殿内出来。 他连忙跪下,声音发颤:\"陛下,桑婕妤的手……\" 祁蘅脚步一顿,冷声道:\"说。\" 赵德全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桑婕妤……用火烫了伤口,硬生生把血止住了。\" 祁蘅瞳孔骤然一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她……自己烫的?”他的声音低沉,努力压着什么情绪。 “正是。” 祁蘅站在殿外,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他盯着远处侧殿的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哽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赵德全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她……”祁蘅开口,声音低哑,“还说了什么?” 赵德全摇头:“桑婕妤只问了日子,别的什么都没提。” 祁蘅闭了闭眼,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他应该猜到桑余问日子的原因了。 从前每年生辰,桑余都会早早准备贺礼,有时是一枚绣得歪歪扭扭的香囊,有时是一碗熬到半夜的羹汤。 他总嫌她手艺粗糙,可她却总是笑得眉眼弯弯,说:“殿下不喜欢也没关系,明年我再做更好的。” 嘴上说不好,但后来,等她的生辰礼倒成了祁蘅的一个习惯。 今年又快到日子了,她是不是又在挂念他的生辰? 桑余这个样子,让祁蘅想,她如今,恐怕真的打算改过自新,自此安分守己了。 也好。 —— 侧殿内,太医战战兢兢地替桑余重新包扎伤口,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 可桑余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仿佛狰狞的伤口不是长在自己手上。 “婕妤……”太医犹豫着开口,“这伤……若不好好养着,怕是会落下病根。” 桑余收回目光,淡淡一笑:“无妨的,刘太医尽力就好。” 太医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赵德全站在一旁,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忍不住道:“婕妤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奴才。” 桑余摇头,轻声道:“赵公公,不必费心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在人心上。 她也是在用这把钝刀,一点点砍断她自己的生气。 赵德全眼眶一热,匆忙低下头:“那……奴才先告退了。” 他转身离开时,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谢谢。” 赵德全脚步一顿,终究没敢回头。 —— 祁蘅是夜里来的。 不知是白日太忙,还是一直犹豫,夜里雪停了他才决心过来。 他抬手推开门,殿内昏暗,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摇曳。 桑余没睡,坐在窗边,听到声响,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祁蘅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缠满纱布的手上,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 桑余静静看着他,眼里一片沉寂:“陛下问的是什么?” “你的手。”他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桑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唇角弯了弯:“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快,而且省力。” 祁蘅呼吸一滞,忽然往前一步,来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子:“桑余,你是在故意气朕?” 桑余皱了皱眉,轻声问:“陛下,疼的是奴婢,您气什么?” 祁蘅瞳孔骤缩,像是被她的话刺到,张口欲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你还是在怨朕?”他声音发冷。 桑余摇头,眼里无波无澜,目光又飘到了远处,像个想事情的孩童。 “奴婢不会了,那日陛下说的很有道理,桑余只是一个奴婢,从前都是桑余不知足。以后不会了,以后,桑余会真正的忘掉从前。” 祁蘅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从前那个会对他笑、对他信任的桑余的影子。 可是没有。 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溜走,再也抓不住。 “桑余……”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那日是我不对,请陛下和贵妃娘娘原宥。雪停了,贵妃娘娘应该在等你了。” 祁蘅浑身一僵,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转身大步离开,背影仓皇得像是在逃。 殿门重重合上,桑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目光空洞,再没说一句话。 第28章 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祁蘅大步走出侧殿,夜风裹着残雪扑面而来,刺得他眼眶发涩。 \"陛下,可要备轿辇?\"赵德全小跑着跟上,却见帝王猛地停住脚步,一动不动, \"不必。\"他声音微微沙哑,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像是被人剜去一块,空落落地漏着风。 方才桑余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云淡风轻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雪后的月光格外清冷,照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映出一片晦暗不明的神色。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桑余变了。 她像刚入宫时那样小心翼翼,不与他对视,安静得像个影子,连伤口都能面不改色地自己烫合。 这本该是他想要的结果——一个听话的、不再矫揉做作的桑余。 可是,不一样,还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不需要她谄媚讨好,可也不要这样划清界限。 祁蘅开始想,是不是那天的话说的太重了。 人都是有感情的,何况是桑余这种身后空无一人的孤女。 \"赵德全。\"他突然开口。 赵德全连忙上前:\"奴才在。\" \"从前清梧院那些奴才......\"祁蘅顿了顿,声音低沉,\"都放了吧。\" 赵德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喏!\" 祁蘅转身,目光落在昏暗的侧殿里,\"把桑余的链子也......\"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就因为桑余一时变乖了,他就心软了?这么快就被她牵着鼻子走? 祁蘅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算了。\" 赵德全一头雾水:\"陛下?\" \"链子不解。\"祁蘅冷声道,\"每日只准他们见一次。若是她再不听话......\" 他眸色一沉:\"就把人重新扔回慎刑司。\" —— 翌日清晨,林嬷嬷被带到了清梧院。 她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宫人推开门时,桑余正坐在窗边发呆,听到声响缓缓转过头来。 \"嬷嬷......\" 桑余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睁大眼睛,看着林嬷嬷满身的伤,嘴唇微微发抖。 林嬷嬷却笑了,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娘娘......老奴终于见到您了。\" 桑余想站起来,却被锁链绊住,踉跄了一下。林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却在碰到她手臂的瞬间愣住了—— 掌中的手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上面却还拴着一条铁链。 \"姑娘......\"林嬷嬷声音哽咽,\"您怎么......怎么又瘦成这样?\" 桑余摇摇头,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嬷嬷,您的伤......\" \"不碍事。\"林嬷嬷抹了抹眼泪,\"老奴皮糙肉厚,养几天就好了。倒是您......\" 她颤抖着手抚上桑余苍白的脸:\"您要好好吃饭啊!\" 桑余低下头,一滴泪砸在地上:\"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您们才被牵连。\" \"傻孩子。\"林嬷嬷红着眼睛,\"老奴不疼,真的。云雀和进福都好好的,容妃娘娘和齐嫔娘娘待他们不错,您别担心。\" 桑余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那就好......\" 她还有很多话想问,想问问云雀现在在容妃宫里任什么差事,想问问进福的腰伤好了没有。可还没等她开口,殿门就被推开了。 \"时辰到了。\"宫人冷冰冰地说。 林嬷嬷紧紧抓住桑余的手:\"姑娘,您一定要保重。\" 桑余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我会的。\" 话未说完,林嬷嬷就被宫人强行拉走了。 桑余站在原地,看着嬷嬷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上的锁链哗啦作响。 殿门关上的瞬间,她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地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眸子在某一刻重新归为空洞。 —— 乾元殿内,祁蘅听着赵德全的汇报,手中的茶盏久久未动。 \"她就......说了这些?\" 赵德全低头:\"回陛下,桑婕妤只问了云雀和进福的情况,别的......什么都没说。\" 赵德全说的小心谨慎,生怕圣上又因为这事儿把林嬷嬷又送进去。 可的确,桑余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就像接受了她再也逃不出这座宫殿的事实。 祁蘅看不清喜怒,许久后才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带着深冬的寒意。 下月的生辰...... 她还会给自己准备生辰礼,对吗? 第29章 朕没有碰过她 祁蘅近来去偏殿的次数多了些。 他每次来,桑余总是安静地坐在窗边,见他来了便起身行礼,规规矩矩地唤一声\"陛下\"。 铁链\"哗啦啦\"地发出声响,可桑余却好像已经习惯了一样。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闹脾气,他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乖顺得不像话。 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时,就和以前一样,只是她没了笑,话也少了。 祁蘅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安分守己,可他还是不高兴。 \"陛下这几日为何总是闷闷不乐?\"赵德全小心翼翼地问道。 祁蘅皱眉:\"朕总觉得我们之间不该是这样。\" 赵德全知道这个“我们”指的是皇帝和谁,他斟酌着说:\"桑婕妤从前对陛下一片痴心,如今这般冷淡,或许……是因为太在意陛下?\" 祁蘅眼睛一亮:\"你是说,她还在吃醋?\" \"老奴不敢妄言。只是女子牵挂心爱之人,本就是人之常情。\" 祁蘅觉得很有道理。一个孤女,幻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是情理之中。 她心里还是想要独占自己,所以这几日才始终不高兴。 这日,祁蘅又到了偏殿用午膳。 桑余如往常一样,起身,行礼,等着吃饭。 祁蘅看着她低头用膳的模样,忽然开口:\"其实,朕从没有碰过晚宁。\" 桑余筷子一顿,抬眼看了他一眼。 她并不是很明白祁蘅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碰不碰,碰谁,碰几个,碰几次...这些事情都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陛下做什么,都有您的理由。\"她轻声道,继续夹菜。 祁蘅盯着她的侧脸,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情绪,可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莫名烦躁,手里的饭也不香了。 \"因为朕打算等开春海棠花开的时候再与她圆房。\"他加重语气,\"对喜欢的人,总要慎重些。\" 陆晚宁很喜欢海棠花。这一点,桑余知道。 \"陛下说的是。\"桑余放下筷子,安静地点头。 她吃饱了。 祁蘅瞧见她终于放下了饭碗,以为她心里不舒服,不由心里笃定了几分:\"朕也是喜欢你的,只是你和我朝夕相处,总是不差那些莫须有的铺垫。晚宁不一样,她一向小心内敛,我不能太过随意,让她觉得不安。\" \"嗯。\" 桑余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她觉得祁蘅今天的话格外多,带来的饭也没平日里好吃。 祁蘅愣了愣,桑余好像不是不高兴,她只是对今天的饭菜不满意。 他不由胸口发闷。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他不开口,她也不主动说话。 祁蘅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了桑余,缓缓开口:\"北境叛乱,朕准备派沈康去平叛。\" 桑余终于回过神来,蓦然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北境之人一向凶险残暴,刀剑无眼... \"师父一人带兵,胜算如何?\"她终于开口问道。 祁蘅盯着她细微的反应,眼底骤然冷了下来。 果然,她只在乎沈康。 \"怎么?担心了?\"他冷笑一声。 \"臣妾不敢,可他毕竟是我师父。\" \"不敢?\"祁蘅忽然笑了,\"朕这几日同你说了这么多话,你来来去去就是敷衍。可方才一提起他,你倒是上心的很。怎么?怕他死在沙场上,你心疼?\" 桑余浅浅地喟叹一声,闭了闭眼。 她真的觉得很疲惫。 祁蘅这个人现在怎么如此反复无常。 \"陛下恕罪,那以后臣妾不会再过问……\" \"桑余,你不要给我欲擒故纵!\"祁蘅一把扯住她的手腕,目光冷了下来。 桑余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没有挣扎。 祁蘅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头火起,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吸引朕吗?\"他盯着她苍白的脸色,质问道。 桑余没看他:\"我没有。\" \"好,桑余,你做到了,朕现在的确想看看,\"他忽然起身,拽着桑余往床边走,\"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桑余被他摔在床榻上,发髻散乱,神色惶恐无措。 这样的祁蘅吓到她了。 祁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却忽然觉得无比挫败。 他似乎,正在用一种荒谬的方式,逼一个女子承认在意他。 \"桑余,\"他声音沙哑,\"是不是因为我宠幸了别人,所以你就想要去巴结别的男人?所以,你就开始在意沈康?!\" 他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若是朕告诉你,朕就是要他去送死呢?\" 桑余瞳孔微缩,露出慌乱:\"陛下...沈康于你忠心耿耿,你何故至此?\" 祁蘅看着她终于有了反应,心中却更加烦躁。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反应! \"你明明就在意朕!\"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什么要装作若无其事?为什么要这样漠视朕?\" 桑余看着他发红的眼眶,轻声道:\"那陛下想要臣妾怎样?\" 这一问,让祁蘅彻底僵住了。 是啊,他想要她怎样?哭着求他不要派沈康去北境?还是像从前那样,用满是爱意的眼神看着他?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可笑。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在这里逼迫一个女子承认在意他? 荒唐,可笑。 第30章 给她点苦头吃 祁蘅在御书房来回踱步,手中的玉珠被捏得\"咔咔\"直响。 窗外暮色渐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只嗜血的兽。 这位年少登基的少年皇帝见过了数不清的波云诡谲,早就已经习惯把所有的情绪藏在心底不显于色。 可此刻,他却没有丝毫克制,。 \"赵德全!\"他突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不是说,她在吃醋吗?\" 老太监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老奴……老奴愚钝……\" 天老爷,桑余这是如何又惹到天子了? 怎么去的时候高高兴兴,出来后又气成这个样子。 赵德全小心翼翼的猜测。 \"废物!\"祁蘅一把将奏折扫落在地,雪白的纸页洋洋洒洒,纷纷坠落。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又浮现出桑余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就像看着一个生人。 祁蘅眉眼微微眯起,许久都压不住这股火气。 他就不信治不了桑余一个奴婢。 他一定会让她像以前一样听话,一样在意他,一样安分守己! 晚膳时分,陆晚宁端着白玉羹轻轻推门而入。 她可是听说了,桑余今天把祁蘅气的不轻。 祁蘅见她进来,收敛了几分冷意,却也没说话。 烛光下,陆晚宁眉目如画,声音柔得像一泓春水:\"陛下可是在为什么事烦心?臣妾能帮陛下吗?\" 祁蘅仍旧盯着跳动的烛火,缓缓开口:“一个不听话的东西,让人心烦。” 陆晚宁轻轻挑眉,露出一抹浅笑,将羹汤放在案上,青葱般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手背。 \"晚宁在部落时,曾见过驯鹰。\"她声音低柔,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再凶猛的鹰,饿上几日也就乖顺了。陛下说的那人,怕是……\"她欲言又止,\"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祁蘅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陆晚宁适时垂眸,长睫在脸上投下阴影:\"在北寒时,晚宁连一件干净衣裳都没有。如今陛下赐的每件衣裳,晚宁都当珍宝般爱惜……\" 祁蘅心头一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的确,苦了你了。” 祁蘅声音低沉,心里却翻涌起异样的思绪。 陆晚宁说得对,桑余就是过得太舒坦了。 当年那个在雪地里连饭都吃不饱的小乞丐,如今竟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陆晚宁敏锐地察觉到帝王情绪的变化,适时地垂下眼帘:\"晚宁不苦。能伺候陛下,是晚宁几世修来的福分。\" 她声音渐低,\"只是……看着陛下为别人伤神,晚宁心里……\" 祁蘅心头一热,将人揽入怀中。 \"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决绝,\"是朕太纵着她了。\" 陆晚宁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勾起唇角,声音却依然柔软:\"陛下仁厚,却是怕有些人得了恩宠,反而忘了本分。\" 祁蘅眼神渐冷。 是啊,桑余忘了是谁把她从卑贱的宫女抬举到婕妤之位。 忘了是谁给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份。 \"赵德全!\"他松开陆晚宁,起身传唤宫人:\"传朕口谕——\" —— 翌日清晨,桑余是被锁链的\"咔嗒\"声惊醒的。 她看着被解开的镣铐,腕上露出连日来留下的深红的勒痕。 桑余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这是可以回到清梧院了吗? \"桑婕妤,请随奴婢来。\" 来的是个脸生的嬷嬷,桑余没见过,不像是乾元殿伺候的。 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衫,久违地感受到凉风拂过脚踝的触感。 今日,外面的太阳很温暖。 很久没见到这样一望无际的天空了。 桑余跟着宫女穿过长长的回廊,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只盼望能尽快回去,离开这乾元殿。 可,逐渐的,桑余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不是回清梧院的路,要去的地方似乎比清梧院还要偏远。 直到她看见浣衣坊的匾额。 \"陛下口谕——\" 身后太监传来尖利的声音,刺破晨雾。 \"桑氏不知悔改,屡次以下犯上,心思深沉,着以婕妤之身罚至浣衣坊反省,望其深思自改!\" 远处传来寒日里乌鸦的啼叫,桑余怔在了原地。 —— 桑余就这样被送了进来,她站在偌大院子里,此时还有些不知所措。 \"哟,这就是桑婕妤?\" 满脸横肉的张嬷嬷扭着腰走来,身上的脂粉味熏得人头晕。 “看着和其他宫女也没什么差别啊,也不知年幼时是怎么爬上陛下的床……” 周围的宫女们发出压抑的嗤笑。 \"啪!\" 一桶冰凉的污水突然泼在桑余脚边,溅起的泥点染脏了素白的裙角。 \"愣着作甚?真当自己还是主子呢?\"另一个嬷嬷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其他两个宫女随即把两大盆脏衣服推到了桑余的脚下。 \"瞧见了吗?这些衣裳,天黑前都得洗完。\" 桑余垂头去看,都是些金贵料子做的衣服。 \"让我瞧瞧,这细皮嫩肉的……\"张嬷嬷则是笑了笑,抓起桑余的手腕,粗糙的指腹恶意地碾过锁链留下的痕迹,\"若是这手洗坏了,上头不会来怪我们吧?\" 周围的宫女们发出窸窣的笑声。 桑余平静地抽回手,蹲下身子将衣服放进了水里,初春的井水还带着冰碴,浸入皮肤的瞬间就像千万根细针在扎。 \"嬷嬷要是怕,\"她挽起衣袖,露出更多狰狞的伤口,\"不妨离我远一点,否则他日我有了麻烦,也不会放过你。\" 张嬷嬷被噎得脸色发青。 她随手抓起一件袍子扔在桑余头上:\"仔细着洗!这可是贵妃娘娘贴身的衣裳!\" 桑余拿下身上的衣服,鼻尖是陆晚宁常熏的香味,她咬牙放进了水里,沉默地揉搓起衣物。 远处传来钟声,张嬷嬷便骂骂咧咧地去用午膳了。 \"桑娘娘……\"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桑余转头,看见是个年纪尚小的宫女。 她递给她一个白布,里面包着什么:\"快吃吧,还热着呢,不然抢不到饭。\" 桑余把手在衣服上随意擦了干净,接过那尚带余温的布包,指尖触到柔软的馒头时微微一颤。 她抬眸望向眼前的小宫女,只见她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瘦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宫装里,一双杏眼清澈见底,正忐忑不安地偷瞄着自己。 \"谢谢。\"桑余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小宫女局促地绞着衣角:\"奴、奴婢叫阿箬,是负责晾晒的粗使丫头。\"她声音越来越低,\"从前在御花园当差时,娘娘救过我。\" 桑余怔了怔,大抵想起来了。 那是去年,她也是宫女的时候,有个小宫女冲撞了先帝嫔妃,她碰巧路过,帮忙开脱掉了。 没想到举手之劳,竟被人记到现在。 桑余注意到阿箬悄悄咽口水的动作,将馒头掰成两半,递了过去,\"我们一起吃吧。\" 阿箬慌忙摆手:\"不不,这是……\"话未说完,肚子却发出咕噜声,她顿时羞得低下了头。 桑余不由莞尔,眼睛在阳光下像漾开的水波。 她执起阿箬粗糙的小手,将半个馒头塞过去:\"我如今这般境地,难得你还愿相认,我会记住你的。\" \"娘娘别这么说!\"阿箬声音忽然压低,\"方才打饭时,我听见张嬷嬷说,明日要给您安排最脏的恭桶刷洗……\" 桑余指尖一顿,随即垂下了眼。 这就是祁蘅想出的,拿捏她的手段吗? 她倔强的扬起笑,再抬起头,便从发间取下唯一剩下的银簪,\"这个给你,收着吧\" 阿箬刚要推拒,却听见远处忽然传来张嬷嬷醉醺醺的骂声,小宫女慌忙将簪子藏进了衣服里,急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31章 要自保,要活下来 好在张嬷嬷只是过来扫了一眼,没有再寻麻烦。 人走了后,阿箬又靠了过去,重新拿出那根银簪。 她忽然就哭了,抹着眼泪,哽咽道:“我娘都没有给我买过簪子,她说女儿家就像野草,戴这些东西都是没用……” 桑余闻言,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看过去,阿箬的眼里是湿润润的感激。 “阿箬。” “娘娘?” “我送你这根簪子,也不是为了让你戴着好看,女子不戴簪子,也可以做极好的女子。” 阿箬眼里生出迷茫:“那娘娘的意思是……” 桑余看着阿箬小心翼翼捧着银簪的模样,伸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 冰凉的簪尖抵在阿箬掌心,像一柄小小的匕首。 \"这浣衣坊里,没有人是善茬。\" 桑余压低声音,眼睛扫过不远处几个虎视眈眈的粗使嬷嬷,\"我从前也是做奴才的,那些老货专挑没背景的小宫女欺负。三年前就有个丫头,生生被她们逼得投了井。\" 阿箬的手猛地一抖。 她听说过,那个丫头叫翠柳,那日清晨发现尸首时,阿箬才刚到浣衣坊做事。 那几个嬷嬷当时还骂晦气,说死都死不利索。 \"你以为她们为什么敢这么放肆?\"桑余的指尖点了点阿箬手中的银簪,\"因为知道你们只会忍。可若真到了要命的时候——\" 她突然握住阿箬的手腕向前一送,簪尖在空气中划出寒光,\"往喉咙扎,别犹豫。\" 阿箬浑身剧震。 她十三岁入宫,挨过巴掌跪过瓷片,从来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此刻却像被人突然劈开了天灵盖,灌进一捧雪水。 原来……原来还能这样? \"奴、奴婢……\"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手里的簪子突然变得滚烫。 那些打骂,那些克扣,那些折辱——如果当时那个宫女翠柳手里也有这根簪子…… 桑余看着小宫女眼中渐渐燃起的亮光,轻声道:\"记住,你首先是个人,是人就要想办法活下来,活着,才有机会。\" 这是桑余这么多年在宫里摸索出来的规矩,她见过的太多,身边死的人也太多。 或许好姐妹前一刻还在和你一起摘桂花,后一秒就会因为某个嫔妃不喜欢你而被要了命。 桑余能活下来,只有一个原因。 狠。 能在波云诡谲中护着年幼的祁蘅长大,也只有一个原因。 狠。 狠的前提就是必须学会自保。 阿箬突然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时额头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把银簪仔细藏进贴身的小衣暗袋,藏进去的仿佛不是一根簪子,而是一把能劈开这吃人宫墙的利斧。 \"娘娘...\"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奴婢在宫里三年,从来都是挨打要跪着谢恩,挨骂要笑着领罚。今日才知道……\"她突然哽住,眼眶发红。 桑余伸手替她抹去眼泪:\"别哭,眼泪在这地方最不值钱。\" 她将阿箬的手合拢,让簪子牢牢握在掌心,\"记住,先护住自己,活下来才会有更多的机会。” “奴婢记住了!” —— 翌日天刚蒙蒙亮,桑余就被粗鲁地拽到后院。 深冬的晨风都带着刺骨寒意,桑余单薄的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 二十多个恭桶被随意扔在地上,污秽的气味扑面而来。 \"桑婕妤可要仔细着刷。\" 张嬷嬷揣着手站在廊下,脸上堆着假笑,\"这些可都是各宫主子用过的,若是洗不干净……\"她故意拖长了音调。 桑余没有应声,默默蹲下身。 冰凉的井水浸透了她的衣袖,冻得手指发僵。 她知道,这是祁蘅折磨她的手段。 或许是为了让自己臣服,或许是为了让陆晚宁开心,总之……不重要。 她如果哭,如果闹,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只会让他们高高在上的欣赏她的狼狈和笑话。 桑余刚拿起鬃刷,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 桑余回头,看见云雀气喘吁吁地跑来,怀里还抱着个包袱。 她的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淤青,一看就是挨过打的。 \"你怎么……\"桑余的话哽在喉咙里。 云雀扑通跪下:\"奴婢求了内务府孙公公整整一夜,终于准我来浣衣坊伺候。\" 她抢过桑余手里的刷子,压低声音道:\"清梧院如今被封了,但奴婢实在不放心您一个人,不管如何,奴婢都要和……\" 桑余突然抱住她,眼泪落了下来。 这个傻丫头,明明可以留在容妃宫里当差,却偏要来这吃人的地方。 \"值得吗?\"桑余哑着嗓子问。 云雀在她耳边轻声说:\"娘娘待我的好,我一直都记得。\" —— 祁蘅独自站在乾元殿的窗前,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陛下,三更天了。\"赵德全小心翼翼地提醒。 祁蘅没有回头,只是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扳指:“人送过去了吗?” 赵德全立刻会意:\"都办妥当了,不过……浣衣坊那边奴才没有掺和,那几个婆子们对桑婕妤可是下了狠的折腾,把云雀送过去,作用应该也不是很大……\" \"蠢货!\"祁蘅突然转身,神色泛冷的低斥一声。 \"陛下……\"赵德全壮着胆子道,\"要不要老奴明日找个由头,将桑婕妤安顿在其他地方?这浣衣坊,实在是伤人身子……\" \"不必!\"祁蘅声音陡然拔高,又在意识到失态后压低,\"她本就是奴才出身,何必那么小心?\" 赵德全可是愁了起来。 这位到底知不知道桑婕妤身子是个什么情况? 寒冬腊月,任人欺辱……他虽然算不上一个全乎男人,可也觉得有些过了,何必这样欺负一个女子。 但凡不是一向心硬坚韧的桑余,旁的女子早就心死如灰的一点活路都不要了。 祁蘅颔首,将眼中的所有神色敛住。 那个女人,宁可和奴才们同吃同住,也不肯来求他一句。 她难道不知道,只要她现在服个软,认个错,哪怕只是掉一滴眼泪…… \"传太医。\"祁蘅突然道。 赵德全一愣:\"陛下龙体不适?\" \"给浣衣坊的宫女们发放些伤寒药和冻疮膏。\" 但话说完祁蘅就后悔了,他又补了一句:\"免得过了病气给各宫的嫔妃。\" 夜风吹动殿内的烛火,将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灭灭中,那影子似乎分成了两半—— 祁蘅自己都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自己的真心。 第32章 栽赃 夜半,贺昭仪裹着锦缎斗篷,一身华贵,在浣衣局后院的暗处与张嬷嬷见了面。 她嫌恶地用帕子掩住鼻子,从袖中滑出个沉甸甸的荷包。 \"贵妃娘娘的意思,你应当明白。\" 贺昭仪指尖一挑,露出荷包里金灿灿的锭子,\"桑余在浣衣坊的日子,可不能太舒坦。\" 张嬷嬷眼珠子黏在金锭上挪不开,布满老茧的手在衣摆上搓了又搓。 \"老奴省得,她今天还刷了恭桶,哪怕不是浣衣坊的活计也都安排给她,那腌臜物什,最是磋磨人。\" 她突然想起什么,又凑近道:\"听说陆大人今日在御前……\" \"闭嘴!\"贺昭仪突然变脸,一锭银子砸在张嬷嬷手中,\"做好你分内的事!\" 张嬷嬷立刻明了,给自己嘴上来了两巴掌。 等贺昭仪走远,张嬷嬷急忙拿出银子用牙咬了咬,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精光。 她可是这宫里的老油条,哪会看不出这些主子们各怀鬼胎? 不过既然贵妃娘娘和贺昭仪都要那桑氏吃苦头,她自然乐得做这个恶人。 张嬷嬷掂着新得的荷包,朝桑余住的下房方向啐了一口。 \"呸!落毛的凤凰不如鸡,看姑奶奶怎么拔光你剩下的毛!\" —— 今日京城又落雪了。 寒风卷着雪粒子拍打在窗棂上,桑余正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缝着磨破的衣袖。 针尖突然扎到手指,血珠渗出来,在粗布上洇开一点暗红。 她心头莫名一跳——北境的风雪,怕是比京城更刺骨。 也不知师父怎么样了。 \"砰!\" 房门突然被踹开,桑余整个人神经顿时紧绷起来。 来的是张嬷嬷,她带了四个粗使太监闯进来,灯笼的火光将她照的睁不开眼。 \"好你个贼骨头!贺昭仪的金锁也敢偷!\" 桑余还没站起身,就被两个太监反剪双手按在桌上。 粗糙的桌面磨得脸颊生疼,她看见一个眼生的宫女举着个金锁:\"嬷嬷,奴婢亲眼看见她从贺昭仪的衣裳里摸出来的!\" \"人赃俱获!\"张嬷嬷眯起眼睛:\"胆子还真是大啊。\" 桑余笑了笑:\"你们这些栽赃的把戏也......\" \"啪!\"一记耳光打断了她的话。 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桑余有些没反应过来,还真是有些疼。 恍惚间,她瞧见窗外晃动着更多灯笼——又有人来了。 雪地里,陆晚宁披着白狐大氅,像尊玉雕般立在廊下。 贺昭仪正尖声骂着\"贱奴\"。 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没想到,陆淮安今日也来了。 桑余隔着半开的门,视线与他撞个正着,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全是冷淡。 张嬷嬷正举着金锁耍横,也听见了院门外的动静,她浑浊的老眼一眯,急忙跑了出去,向来人行礼。 \"贵妃娘娘金安!昭仪娘娘玉安!\"她此刻活像条摇尾乞怜的老狗。 \"嬷嬷快请起。\"陆晚宁声音柔和:“本宫是听说,贺昭仪母亲送她的金锁子找到了?” 张嬷嬷闻言,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额头上的雪都顾不上擦:\"回娘娘的话,正是贺昭仪的金锁!老奴亲眼看着这贱婢从衣裳堆里摸出来的!\" \"贱人!\"贺昭仪怒道,\"那金锁是我母亲去年赠我的生辰礼!她这种下贱胚子也配碰?” 陆晚宁轻轻叹息一声,纤纤玉指掩着唇:\"是啊,桑婕妤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桑余此刻被推了出来,和他们面对面。 陆晚宁缓步走到桑余跟前,绣着兰花的裙摆扫过雪地,\"桑婕妤,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吧?\" 张嬷嬷将手中的金锁晃得叮当作响,急忙说:“人证物证俱在,绝不会是误会!” 随即,她阴鸷的目光在桑余脸上剜了一圈:\"浣衣坊的规矩,偷东西的奴才——\"她突然拔高嗓门,让周围看热闹的宫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该当鞭刑二十!\" 桑余被两个粗使太监按着肩膀跪在雪地里,她闻言冷笑:\"你们这一唱一和的,有意思吗?\" \"放肆!\"张嬷嬷一记耳光甩过去,桑余嘴角立刻见了血。 她转身从太监手里接过一条浸了盐水的牛皮鞭,鞭梢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老奴今日就教教你规矩!\" \"住手,你们想做什么!\" 云雀从屋里出来见到这一幕急忙挣扎着要扑过来,却被两个嬷嬷死死架住。 阿箬眼见情况不对,便红着眼眶往人群外挤——她得去找人,找能救娘娘的人... \"啪!\" 还没反应过来,第一鞭就已经抽在桑余背上,单薄的棉衣立刻裂开道口子。 她浑身一颤,却硬生生咽下了痛呼。 陆淮安看出这鞭子的力道,眼中什么东西动容了一下。 \"哟,还挺硬气。\"张嬷嬷往手心啐了口唾沫,\"不过,不管你是什么人,挨到第三鞭也要哭爹喊娘了……\" 说着又是狠狠一鞭下去。 桑余死死的咬住牙,闭上了眼。 直到第五鞭落下时,桑余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她恍惚间听见贺昭仪娇嗔的声音:\"这贱奴手脚不干净,该不会从前在陛下身边也……\" \"那就继续打!\"张嬷嬷趁机又加了三分力道,\"奴才会打到她认罪为止!\" 鞭梢扫过脖颈,火辣辣的疼。 她终于从齿缝里溢出一声闷哼——这声音像把刀,突然扎得陆淮安后退了半步。 \"兄长别走啊。\"她听见陆晚宁轻笑,\"好戏才刚开始呢。\" 陆晚宁的绣鞋踩进雪里,金线勾的牡丹纹掠过桑余眼前。 “桑余,谁叫你总是一次次惹我不高兴?上一次还扯了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是你这种……” 桑余闭上眼,一句话也不想多听。 一瞬间,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睁开那两个太监,抬起染血的手指就直取陆晚宁咽喉—— \"砰!\" 剧痛从小腹炸开。 桑余像片枯叶般飞出去,撞在井台上。 一股鲜血喷在雪地上,仿佛一朵绽开的红梅。 陆淮安后退一步,脸色渐渐煞白。 看着自己的脚,露出不可思议的震惊。 他做了什么? 第33章 他来救她 陆淮安那一脚踹出去的瞬间,耳边仿佛响起肋骨碎裂的闷响。 ——他居然对她动手了? 陆淮安不想的。 可陆晚宁出事前,他下意识地只想护住自己的妹妹。 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陆淮安盯着自己锦靴上沾的血迹,久久没有回神。 \"兄长发什么愣?\"陆晚宁拽他袖子,声音婉转,\"这贱婢方才还想伤我呢,你做得对。\" 陆淮安猛地回神。 是了,眼前这个为攀高枝不择手段的女人,她会阻挠晚宁当皇后。 可他抬眼望过去,看见桑余时,心脏还是募得一怔。 雪越下越大,渐渐盖住桑余身下的血迹。 她就那么孤零零的,趴在那里。 他其实在那日之后发过誓的,此生和她一刀两断,再也不伤她。 他忽然上前一步,想要看看她。 雪幕突然被玄色龙纹大氅劈开。 祁蘅大步走来,鎏金皂靴碾过地上的枯枝,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满院宫人齐刷刷跪倒,连陆晚宁都急忙退后两步,却见他看都不看旁人一眼,径直走向雪地里的人。 \"陛……\"张嬷嬷刚开口,就被赵德全一巴掌打翻在地。 赵德全咬牙:“腌臜东西,待会儿咱家就扒了你的皮!” 祁蘅蹲下身,玄狐手领扫过桑余染血的脸颊。 他伸手抹去她唇边血迹,疼得桑余轻颤。 \"朕的人,\"他忽然打横抱起人,声音轻得吓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动手?\" 陆晚宁手中的暖炉\"咚\"地砸在雪里。 她眼睁睁看着皇帝脱掉自己的大氅,小心翼翼地裹住血肉模糊的桑余。 \"陛下!\"贺昭仪扑上来,娇滴滴去拽龙袍下摆,\"是这贱人偷了……\" 祁蘅抬脚就踹。 贺昭仪被踹得滚出丈远,重重地倒在地上。 众人这才察觉,天子眼底猩红一片。 \"偷?\"他冷笑一声,\"桑余在我身边这么多年,需要去偷你的东西?\" 贺昭仪哪里还能解释,疼得蜷缩成一团。 桑余听到了他的声音。 她以为是幻觉,一定是自己冻极了,才会出现这么可笑的幻觉。 祁蘅不会来救她,他也不会出现在浣衣坊。 为什么呢? 明明都对他再无任何念想了,还是会出现幻觉。 她不要这样的幻觉。 桑余在皇帝怀里挣扎起来,却被铁钳般的手臂箍得更紧。 祁蘅低头,声音很冷:\"再动一下,朕就把你扔下去。” 桑余觉得这幻觉太过真实了,竟然还有祁蘅的声音。 幻觉和他一样,霸道,不近人情。 陆晚宁看见贺昭仪的惨状,明白祁蘅如今一定非常气愤。 她白着脸凑近:\"陛下,桑姐姐她……\" \"陆贵妃。\"祁蘅好像是第一次直接唤陆晚宁的位份,他声音都染上了冷意……\"快回去吧,天寒地冻的,莫要伤了身子。\" 陆晚宁眼睛一亮,正要上前,却听祁蘅意有所指地开口:\"朕记得你最怕见血,何必弄得这么血腥?\" 陆晚宁笑容僵在脸上。 她突然意识到,祁蘅的此刻的温柔带着从没对她有过的警惕与反感。 桑余于他,到底是不一样。 风雪渐浓,祁蘅抱着桑余大步离去时。 所有人都不敢抬头看,今夜的祁蘅仿佛回到了谋反那日,阴冷的让人不敢直视。 祁蘅走了很久,怀里的桑余突然咳嗽,他立刻收紧手臂, 他没想到,去浣衣坊会给桑余招来这样的灾祸。 经过陆淮安时,祁蘅突然驻足。 陆淮安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害怕,而是想借机看一眼桑余,看她是不是很疼。 \"陆卿。\"祁蘅盯着他,忽然轻笑,“你这一脚,朕记下了。” 陆淮安喉结滚动,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桑余苍白的脸上。 她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粘在青紫的伤痕上,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臣……\"他刚开口,却见桑余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往祁蘅怀里缩了缩。 陆淮安心里莫名的难受。 祁蘅突然将大氅又裹紧几分,彻底遮住陆淮安的视线:“陆将军好脚力。” 他语气辨不清喜怒,却让周遭温度骤降,“在户部任职,倒是可惜了。\" \"陛下!\"陆晚宁突然冲过来跪下,“兄长他是无辜的,他是为了护住我才……\" \"传旨。”祁蘅突然提高声音,“即日起,今日在场的所有奴才——”他目光扫过抖如筛糠的张嬷嬷,“全部发配慎刑司。” 赵德全立即尖声应和:“奴才这就去办!”他又带着私人恩怨的,踹了一脚瘫软的张嬷嬷。 风雪中,桑余忽然微弱地咳了两声。祁蘅立刻停下脚步,低头时绷紧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醒了?\" 桑余想,原来不是幻觉。 祁蘅的确来救他了。 他这个人,怎么越来越看不懂了? 让她刷恭桶,折辱她的尊严。 可真的有人想要她的命时,他又总是会出现。 就像对待猫猫狗狗,只想她听话,为了让她听话,可以折碎她所有的骨头。 桑余涣散的目光掠过陆淮安,又缓缓闭上。 这个人,她则是更不想见。 \"回宫。\"祁蘅声音骤然阴冷,\"传太医!\" 祁蘅走了。 陆晚宁走了过来,抓紧了陆淮安的手。 “哥哥,我早就同你说过,这个女人……” 祁蘅猛地甩开手,回头看向妹妹:\"那金锁,真是她偷的?\" 陆晚宁被哥哥甩开手,踉跄后退了两步。 精致的妆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苍白,显然没想到连自己的兄长也会对自己生出质问。 \"兄长!\"陆晚宁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你别忘了,你是陆家长子,你回京城是为了什么!我为之蛰伏三年的事,你就这般因为一个贱婢和我生出隔阂?忘了父亲被贬?是谁阻挠我登上后位?一个金锁,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我没忘!“陆淮安猛地看向陆晚宁:”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脚,可能真的要了她的命?“ 陆晚宁怔住了,她从未见过兄长如此苛刻的眼神。 ”晚宁,你为了当皇后,是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了?\" 第34章 给我三个月时间 陆晚宁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指甲穿透丝绸掐进掌心。 她看着陆淮安决绝离去的背影,精致的面容扭曲了一瞬,急促地喘息起来。 片刻后又突然低笑起来:\"好啊……都护着她……连我的亲哥哥都……\" 她冷冷握着掌心,猛的转身往回走,发间金步摇剧烈晃动,在雪光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经过瘫软在地的贺昭仪时,陆晚宁突然停下脚步。 \"没用的东西。\"她声音寒冷:\"下次再失手,本宫就让你全家去北疆陪葬。\" 贺明兰才刚刚攀爬起来,她咬着牙,心里咒骂。 若不是陆晚宁仗着早些年和祁蘅私通,得了个贵妃之位,否则她堂堂贺家千金,何必对她俯首称臣! “臣妾……明白了……” 养心殿内,青烟缭绕。 桑余苏醒时,先看到的是绣着十二章纹的明黄帐顶,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天子的寝宫。 她恍惚了片刻,背后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这不是梦。 所以,刚才那一切都不是幻觉。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桑余缓缓转头,正对上祁蘅幽深的眼眸。 他坐在床榻边,玄色寝衣半敞,露出隐隐约约的胸膛,冬日里也一层薄汗。 \"奴婢……\"桑余刚要起身就被剧痛逼得倒抽冷气。 祁蘅伸手按住她肩膀:\"别动。\" 他指尖在肩膀的绷带上轻轻摩挲着:\"太医说有两根肋骨裂了,很疼吧?\" 桑余闭上眼,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从冷宫到浣衣坊,她始终逃不开这个人的阴影。 \"陛下。\"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放过奴婢吧。\" 祁蘅的手突然收紧:\"你说什么?\" \"奴婢真的累了。\"桑余睁开眼,泪水无声滑入鬓发,\"去浣衣坊也好,挨鞭子也好,只求陛下……别再折磨我了。\" \"折磨?\"祁蘅猛地站起身,案上药碗被袖风扫落在地,\"朕若真想折磨你,你以为还能活着走出浣衣坊?\" 桑余静静看着他暴怒的样子,忽然笑了:\"那陛下为何非要留着一个厌恶之人在自己身边?\" 这句话像把钝刀,缓慢的扎进了祁蘅心口。 他自己也想知道。 他想不明白,他一直都以为桑余是可有可无的。 可是为什么当她不再向从前那样靠近自己,他会半分也开心不起来。 祁蘅俯身捏住桑余下巴,却在看到她苍白的嘴唇时瞬间卸了力道,还是不忍。 \"心死?\"他拇指擦过她眼尾泪痕,\"那这是什么?桑余,你明明是在意朕的。\" 桑余偏头躲开他的触碰:\"这不是在意,是奴婢想不明白。” “陛下……若真的念在往日情分……”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丝溢出唇角,\"就让奴婢……咳咳……出宫去吧……\" 祁蘅瞳孔骤缩,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休想!\" 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离开?你想去哪儿?你能去哪儿?桑余,我的嫔妃是天下多少女人趋之若鹜的,你在怕什么?\"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德全隔着屏风颤声道:\"陛下,陆主簿正跪在宫门外……\" \"让他跪着!\"祁蘅厉声喝道,却感到怀中人轻轻一颤。 桑余虚弱地开口:\"我不想……见到那个人。\" 祁蘅脸色瞬间阴沉:\"你害怕他?你是不相信朕能护着你,还是说……你在意他。\" 他一把扯开桑余的衣领,露出锁骨处那道纱布,\"你怕我,可他对你不是更狠?我只恨不得,杀了他……\" 桑余望着帐顶飘动的流苏,轻声道:\"那你为什么不动手?怕陆晚宁伤心?\" \"与她无关,这是国事。\" 桑余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洇湿了龙纹锦被。 哭什么? 桑余,你真是一点都不争气。 祁蘅看着桑余泪痕斑驳的脸,胸口像被钝刀来回切割。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疼过了。 \"三个月。\"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给朕三个月。\" 桑余睫毛轻颤:\"什么?\" \"这三个月你安心养伤。\"祁蘅打断她,指腹擦过她眼角,\"朕封你为昭仪,住紫宸殿偏殿。\" 他喉结滚动,\"若三个月后你还想走……\" 每个字,祁蘅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朕亲自送你出宫。\" 桑余怔住,没想到他会突然让步。 祁蘅突然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但你答应朕,这三个月,不躲不逃。如果我不高兴,我随时可以把你扣在身边一辈子!\" 桑余感觉到掌下心跳剧烈,只听到他继续说:\"就像当年我们在废宫时,你总说我笨,可又会回头继续教我用刀……\" 祁蘅声音渐低,\"再给朕一次机会吧。\" 桑余沉默了。 可祁蘅似乎是认真的。 他起身从多宝格取出一方锦盒,里面躺着碎掉的玉佩。 \"拼不好了。\"祁蘅将玉佩轻轻放在桑余枕边,语气里带了些委屈一般:\"是你弄碎的,朕不要。\" 桑余指尖发颤,不敢碰那枚玉佩。 是她弄坏了祁蘅母妃留的遗物。 “是我大逆不道,毁了娘娘的玉佩,陛下难道不应该恨透了我吗?” 祁蘅忽然俯身靠近,语气低哑,抚摸着她的面庞:\"你以为朕会在意这些死物?\"他眼底猩红,\"朕在意的,是人,是你!\" 桑余没有说话,她已经分不清祁蘅到底是在耍弄她还是在发疯,但绝不会是因为真的爱她。 三个月,三个月是真的吗? 只要她听话,就可以吗? 可是,桑余已经被骗过太多次了…… \"你不信朕,那朕许你一个要求。\"祁蘅声音沙哑得厉害,\"任何事,朕都去做。\" 桑余看过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祁蘅在这件事上,应该不会撒谎。 “如果,我要你杀了陆淮安呢?” 祁蘅的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桑余那双决绝艳丽的眼睛,忽然低笑了一声。 \"好。\"他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朝殿外走去,\"赵德全,取朕的剑来。\" 桑余平静的看着他,看他会不会杀了心爱女子的哥哥。 第35章 这是我最后一次让步 祁蘅拿起剑往外走,殿外传来陆淮安被按跪在雪地里的闷响,以及侍卫拔刀出鞘的铮鸣。 “你们做什么?” 倒是第一次听见陆淮安这样慌乱过,没人会不怕天子之怒,更何况对他来说,还是没来由的怒。 于他而言,他来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妃子解释是多此一举,桑余应该对他感激才是。 至于陛下,应该不会在意。 门打开,风雪呼啸着灌入大殿,混着陆淮安的声音。 “你们做什么?我要见陛下,桑婕妤之事有误会,我是特来澄清误会的!” 桑余这辈子见过太多虚伪之人,可这个陆淮安,却比其他人还要恶心。 那一脚压根就是冲着要命去的,丝毫没有收力,险些让她死在那儿。 这时候却跑出来说什么有误会。 你可以全心全意为了护住妹妹,或许桑余还会在心底觉得他是一个合格的兄长。 可此时,又来解释什么,又当又立,什么好名声都想占一头。 怎么?还想着让自己对他感恩戴德吗? 太恶心了。 为了这样一个人,浪费一个祁蘅的允诺,太可惜了。 杀他,随时都可以。 \"等等——\"桑余挣扎着撑起身子,伤口撕裂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陛下……我改主意了。\" 祁蘅的背影停住,沉默的看她。 \"我不要他死了。\"桑余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您说的承诺……我要换一个。\" 祁蘅大步走回榻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阿余,你是把朕的承诺当儿戏?\" 祁蘅觉得桑余在耍弄他。 他手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在看到她痛得蹙眉时骤然松手。 桑余仰头望着祁蘅,知道自己说完接下来的话后,他一定会很生气。 可她还是要说。 \"我要……\"她深吸一口气,\"陛下答应我,无论何时都不能伤害我师父。\" 殿内霎时死寂。 祁蘅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殿门外,陆淮安依旧被侍卫按跪在雪地里,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他慢慢蹲下身,与榻上的桑余平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声音轻得可怕。 \"我知道,所以我要用这个承诺。\"桑余直视着他猩红的眼睛,\"陛下说过,任何要求。\" 桑余攥着锦被的手指节发白,她心里害怕,害怕祁蘅会反悔。 祁蘅眯起眼睛,方才的温情丝毫不见:\"你要拿朕给你的承诺护着他?\" 桑余的指尖微微发抖,却倔强地不肯退缩。 她的脸色苍白如雪,唇瓣因失血而泛着淡淡的青,可那双眼睛却固执地望着他,像是孤注一掷的赌徒。 \"陛下……说过,任何要求。\"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君无戏言。\" 祁蘅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死死盯着她,可桑余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眼底没有畏惧,也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不是在威胁他,也不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她是真的怕了。 怕到宁愿放弃报复陆淮安的机会,也要用这唯一的承诺,换一个她真正在意的人平安。 祁蘅的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松开她的手,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她,肩膀绷得死紧。 \"好。\"他的声音冷硬如铁,\"朕答应你。\" 桑余的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缓缓松开。 \"谢陛下。\"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 祁蘅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掐着她的肩膀质问她—— 桑余,你到底为什么怕朕? 怕到连恨都不敢,怕到连报复都要放弃,怕到……宁愿用这唯一的机会,去换别人的命,也不肯信他一次? 殿外风雪肆虐,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桑余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一滴泪无声滑落。 ——她不是不信他。 她只是……不敢再赌了。 如果她真的要了陆淮安的命,哪天陆晚宁一难过,他会疯狂报复自己。 反正……是迟早的事。 \"好。\"祁蘅将人裹进自己的大氅里,外面的人即刻放开了陆淮安,将门关住,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祁蘅声音哑得不成调,\"朕答应你。\"指尖拂过她冰凉的唇瓣,\"但桑余,你记住——\" \"这是朕此生,最后一次让步。\" 桑余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颤。 她明白。 还好,祁蘅的最后一次让步,给她护住了师父的机会。 “阿余,这一路抱着你,又替你踢了贺明兰出气,你没什么想说的?” 祁蘅松开了桑余,认真的问道。 桑余茫然的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往最坏的方向想:“是奴婢……是臣妾给陛下添了麻烦,陛下想要讨要回来?” 祁蘅盯着她的眼睛,半晌忽然就笑了。 他真的太喜欢桑余这幅总是梦游的表情,痴痴呆呆的像个小孩子。 “自然是要讨要回来!” 桑余垂下了眼,意料之内一般的认命了。 “陛下想要怎么替贺昭仪讨要?” 大不了再踢她一脚,断两根肋骨。 “我为什么要替她讨要,你还没有明白朕的意思,你不觉得朕抱你这么久,从浣衣坊走回乾清宫,会累吗?” 桑余又茫然的抬起眼睛,这一刻的祁蘅好像曾经那个会闹会要的小皇子。 祁蘅转身,把桑余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拖长了尾音的说:“给我揉揉。” 桑余给他按,她这时候不怕祁蘅做什么强迫她的事。 上一次,他还被她满身的伤疤都吓到了,所以他可能杀了自己,也绝不可能想要对她做什么。 所以,桑余就更不明白祁蘅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有时候希望自己能软骨头一些,就这么做一个只是被念着旧情养在宫里的废妃也好。 可她就是不愿。 她从知道祁蘅心里只有陆晚宁后,就下定决心要离开。 三个月? 三个月能做什么呢? 祁蘅可能是忘了,桑余对他的失望,是积攒了十八年的。 第36章 祁蘅的好 祁蘅离开了。 一国之君,就算是心思再多,都要先以国事为重。 桑余有些不明白他说的三个月,给他三个月的机会是什么。 他是祁蘅,是皇帝啊,何故对自己要如此卑微。 桑余越来越不理解祁蘅,哪怕她们是一起长大。 祁蘅很了解她,知道什么是她的死穴。 可她却好像越来越不了解祁蘅了。 看不懂他,捉摸不透他。 祁蘅变成了和上一任帝王一样的城府深重,叫人不敢琢磨。 那就三个月吧。 他说了,三个月后她想走就走。 祁蘅将云雀也从浣衣坊调任了来。 云雀一下子升到了二等宫女,又是昭仪的贴身宫女,比之从前还要荣光。 再说桑余,一下子晋升了昭仪,得了无上赏赐,宫里的风头一下子倒了。 “奴才们眼见着陛下把你从浣衣坊一路抱出来,连陆贵妃都冷落了,这才明白原来之前都是您和陛下闹了别扭,陛下心中最在意的还是你。” 桑余没说话。 正因为这样,她才胆怯。 她这个人的人生从来只会事与愿违,她太清楚,清楚一旦自己踏入美好的事,下一瞬间就会如堕地狱。 贺明兰会拉她进去,陆晚宁也会拉她进去,祁蘅则是亲自在地狱等着她。 “浣衣坊的阿箬呢?” “赵公公将她调任到御书房伺候花草了,倒是个好差事。娘娘,您可知张嬷嬷是什么下场?” 桑余皱起眉,没说话,但已经大抵想到,她不会再有活路了。 “陛下派人用她折磨人的鞭子亲自打死了她,不仅如此,那鞭子还浸透了盐水,寒冬腊月的,那婆子浑身是血的满地乱爬,生生疼死了。” 云雀一边说一边发了抖。 桑余见过血腥的,但她还是心里一震。 那些被张嬷嬷害死的姑娘们,在天之灵一定也能瞑目了。 “好,阿箬出来了就好,否则那样一个单纯姑娘,迟早会被误了一辈子将来。” 桑余突然觉得,不管祁蘅是为了什么,总之,阿箬和云雀至少不用再受苦。 —— 紫宸殿偏殿的银丝炭烧得极旺,桑余望着铜镜里一身华服的自己,恍惚间竟认不出自己。 原来金丝玉缕着身,真能让人如获新生。 殿外的宫人们突然传来参拜声。 桑余还未来得及起身,祁蘅已经掀帘而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 \"臣妾有失远迎……\"她刚要行礼,就被祁蘅拦腰抱起。 桑余下意识的惊呼一声,抱紧了祁蘅的脖颈。 \"冷。\" 祁蘅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出的热气烫得她一颤。 他身上的冷木香气混着风雪气息,让桑余想起了那年冬日,两个人还是小孩子时,总是挤在破棉被里取暖的光景。 幼时祁蘅怕冷时就爱抱着她取暖。 云雀早已识趣地退下。 祁蘅抱着她走到窗前放下,忽然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尝尝。\" 桑余怔怔看着掌心的桂花糖,宫里没有桂花树了,这应该是从城里买来的,还是热的。 桑余小心翼翼的看向祁蘅,他正满眼是光的示意桑余常常。 于是桑余咬了一小口,甜香在舌尖化开的瞬间,眼眶突然发热。 \"哭什么?\"祁蘅用拇指擦过她眼角,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朕记得你说过,你吃了糖就不哭了,怎么今日这甜糕还把你眼泪催出来了?\" “没有,只是很久没吃,有些想念这个味道。” 今日的祁蘅心情似乎很好。 桑余左猜右猜这原因。 大抵想到,只有一个可能。 \"叫朕的名字。\"祁蘅突然收紧手臂,\"阿余,就像从前那样。\" 桑余张了张嘴,那个曾唤过千万次的名字却卡在喉咙里。 如今的祁蘅是九五之尊,是执掌生死的帝王,再不是废宫里可以随意呼唤的小皇子。 窗外风雪愈急,桑余却觉得浑身发烫。 “陛下,这不妥。” 桑余最后只憋出来这几个字。 祁蘅眼底的光渐渐暗下去。 “你还是怕。” 祁蘅松开了她,转过了身。 他似乎是又不高兴了,但桑余觉得自己没错,她本身,就没资格叫祁蘅的名字。 “今早前线传来战报,沈康前往北境平叛,现已取下叛军首领人头,收复十万军队。这是朕继位来,成就的第一件大事,你没见那些一一直对我有异的老东西们今日在朝上对我的目光,他们开始接受我了,这个朝堂开始接受我了。” “桑余,你不为我高兴吗?” 桑余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看着祁蘅挺拔的背影,想起当年在冷宫里,他第一次被先帝召见时也是这样,脊背绷得笔直,可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是在偷偷发抖。 她的确开心。 沈康稳了北境,祁蘅更不会动他了。 \"沈康明日抵京。\"祁蘅突然开口,\"北境大捷,朕该好好犒赏他。\" 桑余指尖一颤,眼中倏地亮起一簇光,又迅速垂下眼帘掩饰。 可那瞬间的欢喜早已落入祁蘅眼底,他眸色已然阴了下来。 \"怎么?阿余很期待?\"祁蘅浅浅的笑着,说道:“阿余说,朕该怎么赏赐他?” 桑余摇头,后宫之人不得干预前朝事,可下一秒祁蘅忽然凑了过来,说道:\"不如朕在麟德殿设宴,咱们三人好生叙旧?\" \"陛下。\"桑余猛地抬头,正撞进他翻涌着诡异笑容的眼底。 祁蘅低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她还有些苍白的唇:\"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他。\"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德全隔着珠帘颤声禀报:\"陛下,兵部呈上沈将军的请安折子。\" \"念。\" 祁蘅仍盯着桑余,看着她睫毛剧烈颤抖。 \"臣于北境九死一生,舍命归来,只是微臣身后空无一人,只求明日面圣后,能与宫中故人一叙。\" 赵德全的声音刚落,殿内骤然死寂。 \"故人?\"祁蘅轻笑着,指节叩在案上发出闷响,\"沈将军倒是念旧,这宫中,怕是只有我和阿余是他的故人。\" 他看向桑余,一边想一边问:\"阿余说,朕该不该准?\" 第37章 不对劲 祁蘅这时候整个人都是阴沉沉的,坐在那里,目光一动不动的观测着她。 桑余明白,他虽是将问题抛给了她,却不是真的想听回答。 只是试探而已。 桑余不明白为什么如今祁蘅会对沈康生出这么深的隔阂,曾经沈康帮了他那么多,如今更是他的肱股之臣。 难道是和自己一样,狡兔死,走狗烹? 桑余不敢应,哪怕是有祁蘅的承诺,她也不敢再把沈康推到一个风口浪尖上。 “前朝之事,臣妾不敢妄自非议。” 祁蘅回过头来,目光温柔:“无碍,阿余直言便是。” 他这副模样,桑余险些就信了。 可是她不是傻子,她明白吃一堑长一智。 祁蘅这样的人,或许前一秒会对她温柔似水,下一秒就会指着她的鼻子说:“桑余,你真贪心。” 自那次以后,她怎么也不敢再提自己的真心了。 跟祁蘅提自己的真心,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今非昔比,况且,过往之事臣妾都快忘记了,没有相见的必要。不如赏赐沈将军厚禄金银,也可慰藉人心。” 祁蘅回头,望着恭恭敬敬的桑余,挑了挑眉。 桑余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下一瞬,祁蘅忽然低笑出声,指节轻轻叩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好,很好。\"他起身向前,轻轻捏了捏桑余的脸:\"阿余果然最懂朕的心意。\" 桑余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祁蘅此刻的笑容温柔得让人脊背发寒。 \"赵德全!\"祁蘅突然扬声。 老太监慌忙掀帘而入,跪伏在地:\"奴才在。\" \"传朕口谕。\"祁蘅把玩着桑余的一缕青丝,语气轻快:\"沈康平叛有功,赏黄金百两,赐京城宅邸一座,官升一品!\" 赵德全正要叩首退下,却听祁蘅又补了一句:\"对了——\" 他俯身凑近桑余耳畔,指尖划过桑余紧绷的下颌线,高声道:\"就说,阿余说了,今非昔比,以后还是莫要再见了。\" 桑余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回头,看向祁蘅眼底愉悦的笑意,确认了这就是场精心设计的试探 ——无论她如何回答,都会落入他的圈套。 \"还不去?\"祁蘅漫不经心地挥手,另一只手却牢牢扣住桑余的腰,不让她有丝毫退缩的余地。 待殿内重归寂静,桑余才发觉自己呼吸都在发抖。 慌乱间,她垂眸盯着祁蘅衣襟上的花纹,不敢乱动,谨慎小心,却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怕沈康恨你?\"祁蘅捏起她的下巴,\"可阿余刚才不是还说……快忘记过往了?\" 桑余睫毛剧烈颤动。 等到师父听到这样的口谕,一定也会当她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没关系,他能好好活着就好。 活着,总比卷入这些肮脏的算计要好。 \"臣妾......\" \"算了——\"祁蘅突然将食指压在她唇上,\"朕今日高兴,不难为你。\" 桑余睫毛颤动,如临大赦。 祁蘅心情似乎真的不错,甚至还陪她用完了晚膳。 他亲手为她布菜,将鱼肉细细挑去刺,连汤都要吹凉了才递到她唇边。 烛火映得他眉目如画,恍惚间竟似回到当年冷宫里两个人朝夕相处一般。 \"阿余,尝尝这个。\" 祁蘅将一勺杏仁豆腐送到桑余唇边,白玉勺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朕特意让御膳房从北狄学来做的,记得那时候我母妃一做这道菜,你就特别高兴。\" 桑余盯着勺子里颤巍巍的乳白色糕点,恍惚想起曾经。只是如今他们所有人,都和曾经不一样了。 桑余不明白,祁蘅既然厌恶过去,甚至因此也厌恶她,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在自己面前提起过去。 \"怎么?\"祁蘅的勺子又往前送了半寸,\"你不喜欢?\" 桑余慌忙张口,舌尖却尝到一丝异常的清苦。 她睫毛轻颤,听见祁蘅低笑:\"加了些安神的药材,你昨夜不是没睡好?\" 他指尖抚过她眼下青影,力道温柔极了,\"朕的阿余,可不能憔悴。\" 云雀正捧着扇子侍立一旁,闻言手抖了抖。 桑余知道小宫女在想什么——那碗\"安神汤\"里究竟掺了什么,恐怕只有太医院院正和眼前这位笑吟吟的帝王知晓。 \"陛下……\"她刚想谢恩,祁蘅忽然截住话头。 \"叫阿蘅。\" 他又夹起一片蜜渍梅子,语气亲昵得仿佛寻常夫妻:“你我之间不必有那么多规矩,我喜欢听你叫我阿蘅。” 桑余攥紧袖中的帕子,轻声道:\"阿……蘅。\" 祁蘅眼底闪过一丝餍足,突然将整碟杏仁豆腐推到她面前:\"既是喜欢,就都用了,朕记得你从前都能吃两碟。\" 舌尖泛起细密的苦涩,桑余却不敢停下。 直到她吃到第五块时,祁蘅忽然按住她手腕:\"够了。\" 他掏出一方明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她唇角,\"贪多伤身。\" 殿角的更漏滴答作响,祁蘅就着这个姿势忽然问道:\"阿余可知,沈将军此刻到哪了?\" 桑余的目光不变,小心翼翼的摇了摇头。 \"说是已过潼关。\" “是吗。”桑余的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但还是努力装作毫不在意。 祁蘅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惶恐,另一只手抚上她脖颈,像在摸一只猫,\"朕不过随口一问,别怕。\" 祁蘅收起帕子,站了起来,桑余慌忙起身。 \"今日就到这里,朕去批折子,你好好安歇。\" 桑余恭敬拜别。 直到祁蘅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桑余才松了一口气。 她拿起杏仁豆腐仔细,仔细看了看,看不出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祁蘅对她用药,用的会是什么药呢?如果想杀了她,何必这么麻烦。 可是她已经没什么利用的意义了, 桑余望向窗外,只要还有一日在这宫中,去浣衣坊活的痛苦,做嫔妃也活的痛苦。 不过好在,她还是两个多月就可以离开了。 两个月…… 如果祁蘅不同意,她真的不敢想自己在绝望之下,会不会给自己留活路。 第38章 桑余察觉了 桑余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许久都没回神。 云雀端着茶盏进来,看见桑余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道:\"娘娘,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传太医?\" 桑余收回思绪,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不必了,只是有些乏了。\" 她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指尖,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这些时日,祁蘅的种种反常举动,就像一把钝刀,一点点磨着她的神经。 那碟杏仁豆腐里的药,那关于沈康的试探,日日来探望她,陪着她——每一件都像精心布置的陷阱。 \"云雀,\"桑余忽然开口,\"去将阿箬唤来。如果她身旁有其他人,你就说……我新得了几匹云锦,想让她帮着挑挑花样。\" 云雀的手顿了顿。 这丫头向来最是机灵,立刻明白了主子的用意。 \"娘娘放心。\"云雀福了福身,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溜出了殿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珠帘轻响。 桑余抬头,看见云雀引着一个瘦小白净的小宫女进来。 阿箬比去半个月前圆润白皙了些,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果然换了个地方谋生,她的确好过起来了。 云雀见到桑余也是很激动:\"奴婢给娘娘请安。\" 桑余使了个眼色,云雀立刻会意,走到殿外守着。 \"起来吧。\"桑余亲手扶起阿箬:\"近日可还好?\" 阿箬眼睛一红,却强忍着没掉泪:\"托娘娘的福,奴婢这段时间第一次能够睡个整觉,每日的活计也很轻松。\" 桑余心头微刺。 她本不想利用阿箬的感恩之心,可眼下实在没有更可靠的消息来源。 她从枕下取出一个绣囊,里面是几颗金瓜子:\"这个你拿着,在御书房做事,少不得要打点。\" 阿箬慌忙摆手:\"奴婢不能要!上次娘娘给的还没用完……\" \"拿着。\"桑余将绣囊塞进她手中,顺势握住阿箬的手,\"我今日叫你来,其实是有事相询。\" 阿箬立刻绷直了背:\"娘娘但说无妨,奴婢这条命都是您给的。\" 桑余凝视着烛火,斟酌着词句:\"近日陛下……可曾与前去御书房仪事的大臣提起过沈将军?或者……”她声音更轻了,\"可曾提起过我?\" 阿箬仔细回想,她很少伺候公事,实在是没听过关于沈将军的事宜。 “没有。” \"不过,关于娘娘陛下今早还问起您近日的饮食,特意嘱咐御膳房要做些温补的。奴婢瞧着,陛下心里是有娘娘的……\" 桑余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没露出心中的猜测。 桑余又问:\"那陛下这几日可曾去过别的宫里?\" 阿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以为桑余是在吃味,便笑着答道:\"娘娘放心,陛下这几日都在御书房处理政务,连陆贵妃那儿都没去呢。\" 桑余指尖一颤,茶水溅出几滴,在袖口洇开深色的痕迹。 陆晚宁——那个曾经让祁蘅一往情深的女子,如今竟也被冷落了? \"对了!还有一事……\"阿箬忽然压低声音,\"昨儿夜里,奴婢看见赵公公带着个布衣进了侧殿,隐约听见说什么药、什么两个月……奴婢不敢随意猜测,所以也没办法告诉娘娘所以然。\" 桑余指尖猛地掐进掌心,两个月——正是她要离开的日子。 珠帘外传来云雀的轻咳声,是提醒有人来了。 阿箬慌忙低下头,殿门就被推开。 云雀疾步进来:\"娘娘,御前的小太监来传话,说陛下今晚要过来用宵夜。\" 桑余面色不改,对阿箬笑道:\"今日多谢你帮着挑花样了,云雀,送阿箬出去。\" 阿箬福了福身,临走前又回头道:\"娘娘别多想,陛下待您是不同的。今儿个还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点心呢!\" 桑余魂不守舍的笑了笑,点点头,一颗心却早就乱的不成样子。 待殿门关上,桑余猛地站起身,在空荡的殿内来回踱步。 祁蘅对陆晚宁的冷落不合常理。 上个月,他还为了那个女人,对她毫不留情,如今却突然转了性? 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黑暗仿佛有了实体,正一点点吞噬着她最后的希望。 桑余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这样的自己,真的会让祁蘅突然回心转意吗? 真的会让祁蘅把温柔分给她一份吗? 桑余对自己,可没那么自信。 那么温柔背后藏着的事什么?是监视?是试探?还是……杀意? 桑余浑身一冷,绝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祁蘅显然在谋划什么,而她不能继续做那只待宰的羔羊。 \"圣上驾到——\" 桑余听见脚步声,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行礼。 祁蘅已经跨进殿内,他目光扫过桑余,嘴角上扬:\"阿余,起来吧。\" \"阿余怎么脸色这般苍白?\"祁蘅伸手抚上桑余的脸颊,指尖冰凉。 桑余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笑的温婉:\"许是昨夜没睡好。\" \"朕不是让人送了安神的汤药:\"祁蘅捏住她的脸颊,\"莫非...阿余没吃?\"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桑余看见那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自己僵硬的笑脸。 她想起阿箬说的\"药\"和\"两个月\",胃里泛起一阵绞痛。 \"陛下赏的,臣妾自然……\" “自然都吃了。” 祁蘅满意的笑了,拉住桑余的手和她坐下,云雀他们随即退下准备宵夜。 “今日我是想来看看,你的伤如何了,还带来了太医院的曾太医给你瞧瞧。” 话音一落,门外缓缓走进一锦衣太医。 桑余不安的笑了笑:“为何……我从未听说过太医院有一位姓曾的太医?” 祁蘅一顿,抬眼扫了一眼曾太医,随口道:“朕新任的。” 桑余看向祁蘅,他正平静的看着自己。 如果她没有察觉这一切,恐怕真的会以为他是在关切自己。 桑余眼睛募的就红了起来,她低头瞥眉,忍住了眼泪,最终只是笑了笑。 “好。” 第39章 祁蘅的狠 太医的手搭在桑余腕间,桑余看着他,却不敢反抗。 她只能像一只被困的雀鸟,任人拿捏。 \"娘娘脉象平稳,只是气血稍虚。\"曾太医收回手,向祁蘅躬身,\"按陛下吩咐的方子继续调养即可。\" 祁蘅唇角微扬:“平身,退下吧。 桑余始终盯着曾太医低垂的眼睛,直到离开都十分恭敬内敛。 但方才告退时,桑余分明看见他与祁蘅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绝不是一个新晋太医与天子之间该有的分寸。 \"阿余在想什么?\"祁蘅的声音突然贴近耳畔,惊得桑余肩头一颤。 她勉强笑道:\"臣妾只是好奇,太医院何时多了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太医,能让陛下如此器重。\" 祁蘅轻笑,手指抚过她的发丝:“是从民间考入太医院的,的确年轻有为。” 桑余点了点头,想起阿箬对她说的,那个出入御书房的布衣。 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这位曾太医。 祁蘅转身拍了拍手,\"来人,把朕带来的食盒呈上。\" 两个小太监捧着描金漆盒进来,揭开盖子时,一股甜腻香气顿时弥漫殿内。 是一道糖蒸酥。 桑余盯着那碟糕点,胃部猛地抽搐——她知道里面有什么,是那日在杏仁豆腐里尝到的苦涩,桑余至今都忘不掉。 也就是说,他不管他第一次带来的桂花糕,还是后面这些变着花样的点心,都是不对劲的。 都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加怀疑的吃下。 桑余的心脏猛的疼了一下。 她真的有什么,值得祁蘅这么大费周章的下毒吗? \"这是御膳房新研制的点心,阿余尝尝。\"祁蘅亲手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桑余声音有些发冷:\"陛下,臣妾晚间不惯甜食……\" \"哦?\"祁蘅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笑意未减,声音却冷了下来,\"是么?可方才你小厨房里端出来的,不都是些甜食么?\" 殿内烛火忽地一跳,在祁蘅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那都是云雀准备的,是臣妾忘了同她说。” 祁蘅笑了笑,声音却无比的冷:“也就是说,云雀身为你的贴身宫婢,却连你入夜不惯甜食都不知道?那这样的奴婢要来做什么?” 桑余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他是打算用云雀的命威胁自己。 \"不关云雀的事!\"她喉头艰难滑动,\"只是……只是臣妾今日胃口不佳。\" 祁蘅忽然倾身,几乎贴着她的面颊:\"阿余,朕有好东西第一时间想着你,你莫要让朕失望啊。\" 桑余呼吸一滞。 这样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眼中每一丝暗涌的情绪,却分不清其中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臣妾不敢。\"她垂下眼帘,长睫投下的阴影掩住了眼中的惊惶。 祁蘅低笑,将那勺糖蒸酥又往前送了送:\"那就别辜负朕的心意。\" 甜腻气息钻入鼻腔,桑余闭了闭眼,终于张口含住了那勺点心。 麦芽糖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紧随其后的是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 就像毒蛇的信子,轻轻舔过味蕾。 那苦味很淡,如果桑余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一定尝不出来。 难怪要加在这么甜的点心里。 \"这才乖。\"祁蘅满意地抚过她的发顶,又亲自为她布了几样小菜,\"从今日起,朕每晚都会来陪阿余用膳。\" 桑余捏着银箸的手指一颤:\"陛下政务繁忙,不必……\" \"正因繁忙,才更该与阿余共度。\"祁蘅打断她,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阿余难道不愿见朕?\" \"臣妾……荣幸之至。\"桑余麻木地咀嚼着食物,但每一口都如同嚼蜡。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她渐渐感到一阵眩晕袭来。 殿内的烛光开始模糊,祁蘅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 \"臣妾……去为陛下添茶。\" 桑余站了起来,想要借机远离那令人窒息的气氛。 然而刚迈出一步,世界便天旋地转。 桑余茫然地站在原地,方才的念头如同指间流沙,转瞬消失无踪。 她为何会突然起身? 要做什么? 桑余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阿余?\"祁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诡异的回音。 桑余缓缓转身,看见祁蘅仍坐在案前,烛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睛。 “陛下……我……” 他唇角微扬,不是平日面对朝臣的威严,也不是偶尔流露的温柔,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期待? \"我……\"桑余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不定,\"臣妾起身是要做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惊住了。 她竟然忘了自己要去做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祁蘅非但没有诧异或震惊,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他起身走近,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没什么要紧的。\"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一些劳什子小事,阿余快坐下。” “我……我怎么会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阿余只是累了。\" 桑余想反驳,想质问,想挣脱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陷阱。 但她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僵住,被祁蘅稳稳接在怀中。 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平稳得可怕。 \"睡吧。\"他轻吻她的发顶,\"明日朕还会来。\" 这句话像一句诅咒,让桑余浑身发冷。 她努力睁大眼睛,却只看见祁蘅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和窗外如墨的夜色融为一体。 第40章 不记得了 桑余第二日才醒来。 阳光透过纱帐刺入眼帘时,她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 喉咙有些干哑,四肢更是沉重得仿佛灌了铅,困顿的不正常。 \"娘娘醒了?\"云雀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惊喜。 桑余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终于挤出几个字,眼皮还是很沉。 云雀端着茶盏走近,眼神却飘忽不定:\"回娘娘,已是巳时三刻。\" 巳时?桑余瞳孔微缩。她竟昏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昨夜,陛下来了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桑余接过茶盏,手腕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茶水溅在锦被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云雀慌忙去擦:\"陛下昨日来与娘娘一起吃宵夜,还寻了太医来为娘娘把脉,给您带了好吃的点心……\"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娘娘您是……不记得了吗?\" 桑余心头一跳:\"记得什么?\" \"昨夜陛下还亲自喂你,又许是太晚了……\"云雀眼神垂下,回忆道:\"后来您就在陛下怀里睡着了。陛下吩咐奴婢们好生照顾,说今夜还要来的。\" 桑余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怎么会对这些毫无印象?! 记忆从祁蘅喂她吃下那块糖蒸酥后就变得支离破碎,如同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 \"我昨日是不是还曾召见过阿箬?\"桑余试探着问。 云雀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娘娘忘了?您确实叫阿箬来过,说是……说是让她帮着挑些绣样。\" 桑余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确实隐约记得叫过阿箬,可她们说了什么?阿箬告诉她什么重要消息?这些竟全都想不起来了! \"阿箬有没有说什么?\" 云雀皱了皱眉,对桑余的问题感到奇怪:\"奴婢当时在殿外候着,并不知晓。\" 桑余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突突跳动的疼痛让她更加烦躁。 云雀的话像隔着一层纱,听不真切。 \"娘娘可是头疼?\"云雀放下手中的帕子,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担忧,\"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来看看?\" \"不必了。\"桑余摆摆手,她扶住床柱,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许是前几日被踢的那一下,还没好全,连记忆都模糊了。\" 云雀咬了咬下唇,小心地搀扶桑余坐直了身子。 娘娘这几日……记性似乎越来越不好了。 云雀想着,却没敢说出来,昨儿娘娘还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比如陛下前日来来时可还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但都不是大事,只是今日娘娘忘得也太多了。 桑余忽然想起了什么。 \"昨日我们用过的宵夜可还留着?\"桑余突然问道。 云雀如实回答:\"回娘娘,都按规矩分给底下人吃干净了。\" 桑余叹了口气。 她一定要知道祁蘅给她吃了什么,不能哪天被毒死了都不知道原因。 —— “你是说,陛下这几天,日日都到桑余的宫中?” 贺昭仪死死扯着帕子,看着坐在高堂的陆晚宁,眼中生出诧异,继续问道:“贵妃娘娘,这种时候您怎么还能坐得住?” 陆晚宁莞尔一笑,逗弄着怀里的小猫:“那我能如何?陛下那日都气成那样了,我们还是安分些吧。” 贺昭仪觉得可笑。 陆晚宁怎么可能是个安分的人? 怎么可能任由着桑余独占君恩? “陛下宠幸她了?” 陆晚宁指尖轻挠着小猫的下巴,闻言轻笑一声:\"宠幸?\" 她抬起眼帘,眸中闪过一丝讥诮,\"她那一身的疤痕,陛下看了都恶心,宠幸?怎么可能。\" 贺昭仪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手中的帕子也不再绞得那么紧。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明白了什么:\"姐姐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也没有。\"陆晚宁打断她,将小猫放到地上,\"陛下盯我们盯得紧,明里,我们还是安分一些。\" 小猫轻盈地跳到地上,追着一片飘落的羽毛玩耍。 贺昭仪看着那猫儿扑腾的样子,忽然笑了:\"姐姐说得是。只是妹妹愚钝,不明白陛下为何日日去她那儿,却……\" \"谁知道呢。\"陆晚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许是……她有什么特别的作用罢。\" 贺昭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早该想到的,陆晚宁怎么可能坐以待毙?这后宫里的风吹草动,哪件能逃过她的眼睛? \"姐姐说的是。\"贺昭仪端起自己的茶盏敬了敬,“原是妹妹多虑了。” 殿内一时只听得见小猫扑腾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站起身,往寝殿走,裙裾如水般流淌,\"这后宫里的戏,咱们看着就好,适时出手,往往事半功倍。\" 贺昭仪连忙起身行礼。 直到陆晚宁的身影消失后,她才敢直起腰来,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望向窗外,正好看见桑余宫中的方向。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处的天空似乎比其他地方更阴沉些。 \"娘娘?\"贺昭仪的贴身宫女小声唤道,\"该回去了。\" 贺昭仪这才回过神,匆匆往外走。 她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陆晚宁显然已经布好了局,而这局,似乎陛下才是主手。 桑余,这次你死定了。 屋里,陆晚宁看着贺昭仪的影子离开,冷笑了笑。 蠢货,若是此事被贺昭仪知道,自己的一切谋算不就全都白费了? 婢女靠近,捧上一个精致的玉瓶:“娘娘,东西到了。” 陆晚宁缓缓转身,目光放在那枚玉瓶上,轻轻拿起。 婢女缓缓开口:“按照娘娘的吩咐,无色无味,绝不会被发觉。” 陆晚宁露出温婉的笑意,无辜又清冷。 \"桑余啊桑余,\"你以为陛下是在意你,殊不知……他是去要你的命啊。\" 第41章 只有他能帮她 夜色如墨,祁蘅踏入桑余寝宫时,烛火恰好被风吹得摇曳了一下。 桑余定定的站在那里,望着他笑了笑,应是早已等候多时。 \"看来阿余,今日气色不错。\" 祁蘅唇角微扬,玄色龙纹常服在烛光下泛着暗芒,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桑余藏在袖中的指尖掐入掌心,面上却浮起浅笑:\"要多谢陛下这几日的关切。\" 祁蘅在她身侧坐下,食盒开启的瞬间,熟悉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又换了一道甜点,下这道毒可真是耗费心思啊。 桑余下意识反感的皱了皱眉,却见祁蘅已用筷子夹起一块。 \"沈康今日入宫了。\"祁蘅忽然道,\"他听说你不想见他,很是诧异。\" 桑余呼吸一滞。 沈康?她何时说过不见沈康? 那可是是唯一对她好的人。 她怎么会不想见自己的师父? \"我告诉他,\"祁蘅的嗓音忽然冷了下来,\"朕的妃子,想见谁不想见谁,何须理由?于是,他什么也没再说,便把那些金银都收了回去。\" 桑余喉头发紧。 \"陛下教训得是。\"她垂眸,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掩饰眼中惊涛。 祁蘅今日说的这些话她为何半点印象都没有,难道是她又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祁蘅忽然又笑了,想要把点心喂给桑余:\"尝尝?御膳房新制的点心。\" 桑余看着那雪白酥皮,强忍心惊,忽然笑着伸手:\"臣妾自己来吧。\" 祁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愉悦:\"阿余今日变得更乖了。\" 桑余勉强的扬起嘴角,将点心接过,往口中送去。 另一边,宽袖遮掩下,桑余迅速将点心的一小半裹入了备好的丝帕。 \"好吃么?\"祁蘅望着她。 \"陛下赏的,自然极好。\" 桑余看着祁蘅餍足的神情,一边咽下那口点心,喉咙像是被刀割过,疼得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愚蠢,天真,竟曾以为他待她还有半分旧情。 点心在口中渐渐化作苦涩,桑余攥紧了袖中的丝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的疼。 晚膳只吃了几口,祁蘅就离开了。 走的时候,还让身边的宫人把剩下的点心也都带走了。 好在这一次,桑余留下了残渣。 桑余将裹着点心的残渣塞给云雀,张口欲言,垂眸时却怔住了。 这个时候,她想不起还有谁能帮她去查。 师父被祁蘅提防,曾经的故人也都已经物是人非,就只有那个人…… \"去找季远安,就说……\"她喘息着压低声音,\"就说是我放下尊严求他的,是我欠他一条命。\" ——她必须赌一把。 而季远安,是她如今唯一有机会赌对的人。 云雀瞳孔微缩,随即了然,稳稳的接过丝帕。 —— 云雀攥紧袖中的丝帕,一路来到御花园外,掌心沁出冷汗。 她躲在宫道拐角的阴影处,远远望见季远安正带着一队禁军巡视而过。 玄铁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身影挺拔如刀。 云雀咬了咬唇。 ——娘娘的命,就赌在这一刻了。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突然从暗处冲出,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直直朝禁军队伍撞去! \"啊!\" 为首的禁军反应极快,刀鞘一横,重重击在云雀肩上。 她痛呼一声,踉跄着摔倒在地,发髻散乱,袖中的丝帕险些滑出。 \"哪来的贱婢!\"那禁军厉喝,长刀已然出鞘三寸,\"敢冲撞禁军,找死!\" 寒光一闪,刀刃就抵上云雀的咽喉。 云雀浑身发抖,却死死攥着袖中的东西,不敢松手。 就在刀锋即将划破她喉咙的刹那—— \"住手。\" 一道冷冽的声音破空而来。 季远安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玄色披风被夜风掀起一角,眸色深沉。 他抬手按住那禁军的刀,力道不大,却让那人立刻收势,慌忙退后。 \"统领恕罪!是这贱婢突然冲出来......\" 季远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云雀。 月光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云雀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因为季远安记得,这是桑余的婢女。 云雀心一横,突然扑上前抱住季远安的腿,哭喊道:\"大人饶命!奴婢只是急着去太医院替娘娘取药......\" 借着这混乱,她飞快地将丝帕塞进了季远安的掌心。 季远安身形一僵。 下一秒,他猛地抬脚,看似粗暴地将云雀踢开:\"滚。\" 云雀被这一脚踹得滚出几步远,胸口却不是很疼,季远安没有下死手。 她伏在地上,听见季远安冷声下令: \"宫规森严,再有下次,格杀勿论。\" 禁军们齐声应诺。 脚步声渐渐远去,云雀才敢抬头像终于松了口气,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知道,季远安这是收下了。 娘娘赌对了。 —— 三更时分,一道黑影翻入冷宫废院。 \"你果然来了。\" 沙哑的女声自背后响起。季远安回头,见桑余披着月白素袍站在月光下,脸色苍白,瑟瑟发抖,应该是等了许久。 \"娘娘这是私通朝臣,死罪。\"季远安声音冷硬,却解下大氅扔过去。 桑余接住,心中一颤。 “季远安,我一定要知道那点心里有什么,还需要太医院曾太医的户籍。” 月光照亮她苍白的脸,眼下两道青影触目惊心。季远安面具下的眉头拧紧,她竟憔悴至此。 “你查这些做什么?” 桑余垂下眼,一字一句的说出心中的猜测:\"陛下在给我下药,我必须知道是什么药。\" 季远安眼中闪过讶然,大抵没想到祁蘅会做到这个地步,可话说出口却成了讥讽嗤笑:\"你们二人……就连对彼此都这么狠心吗?\" 桑余突然跪下。 她的膝盖重重磕在冷宫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远安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微微发颤。 \"求你。\"桑余仰起脸,月光照出她眼中的水光,\"这次是我心甘情愿,是我真心实意地求你。\" 季远安面具下的呼吸乱了。 他见过桑余骄傲的样子,倔强的样子,甚至狠毒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破碎。 \"起来。\"他声音发紧,\"堂堂昭仪……\" \"两个月。\"桑余突然打断他,声音极轻……\"只要能活到两个月后,我就能离开这里,我就再也不是什么昭仪了,我可以做回我自己,做回桑余。\" 她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陛下已经答应我了。\" 季远安猛地攥紧拳头。答应?那个疯子会答应放她走?除非…… 季远安声音陡然阴沉:\"所以,你才怀疑这糕点里面有东西?\" 桑余点了点头,苦笑道……\"他说...只要我再陪着他两个月,就放我出宫。\" 季远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信他?\" \"我不信。\"桑余声音发抖,\"但我别无选择。\" “所以,我一定要活到两个月后。” 两个月后,哪怕只能活三天,哪怕只能短暂触碰宫外的月亮,她也心满意足。 她只要不死在宫中就好。 冷风吹过,掀起季远安的披风。 他忽然单膝跪地,与桑余平视,面具几乎贴上她的额头。 \"我会查。\"他声音压得极低,\"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桑余怔住。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无论查到什么,都不许再做傻事。\"季远安一字一顿,\"包括……跪着求人。\" \"好。\"她哑声应道。 季远安站起身,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临走前,他突然问:\"若两个月后他不放你走呢?\" 第42章 为什么她不记得了? 无法离开? 是啊,如果无法离开怎么办? 桑余缓缓抬起头,月光在她眼中凝成两汪寒潭。 \"那就拜托你,\"她声音轻得像雪落,恳求道:\"请把我的尸体带出去吧。\" 季远安身形猛地一滞。 \"骨灰撒在江南就好。\"桑余忽然笑了,眼角泛起水光,\"师父说……江南的春天很美。\" 桑余想,她还没有见过江南呢。 这句话像刀子捅进季远安胸口。 从前,桑余也有愿景,她说等祁蘅登基了,她就一位游山玩水做女侠,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做最漂亮的女侠;去大漠看日落,去极北看冰雕,吃遍世界所有的小食…… 可如今她求的,竟只剩一捧骨灰能离开这牢笼。 \"你不会死。\"季远安突然抓住她肩膀,\"你忘了吗,我答应过会和你一起——\" 话又戛然而止。 他们都想起那个未完成的承诺,在桑余杀死了季远安亲人的那一夜,被鲜血浸透的承诺。 早就作废了。 桑余轻轻挣脱:\"天快亮了,你该走了。\" 季远安退后两步,月光照出他紧握的拳头正在滴血,许是攥的太紧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 翌日清晨,桑余被刺眼的雪光照醒。 她坐起来,来到床边,似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怎么一夜之间,会下这么大的雪, \"娘娘醒了?\"云雀捧着铜盆进来,见她坐在窗边发呆,笑道:\"娘娘醒了怎么不唤我?昨日陛下赏了几条鳜鱼,奴婢去吩咐小厨房做几道菜,如何?\" 桑余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忽然道:\"不,我想吃桂花糕了。\" \"桂花糕?\"云雀目光一顿,“那……那得从宫外寻桂花了,会有些麻烦。\" 桑余的手抖了抖,疑惑的看过去:“为何?前几日的桂花树不是开的极好吗?” “娘娘莫不是记错了,宫里哪还有桂花……\" 桑余蹙眉:\"御花园东角不是有片桂树林?\" 云雀脸色煞白:\"那、那些树去年入冬前就被砍光了。\"她声音越来越小,\"您忘了吗,因为陆贵妃闻不得桂花香……\" 桑余猛地直起身子,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不可能,她明明记得中秋还去摘过桂花—— \"带我去看!\" \"娘娘!外头积雪太深……\" 话没说完,桑余已经裹上大氅往外跑去,衣角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桑余到御花园时,那里空荡荡的,果真一棵树也没了。 桑余望着十几年来都繁茂的桂花林,此刻只剩一片光秃,身形踉跄的后退几步,心中大撼。 她为什么……为什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桑余失力一般的跪道在雪地里,缓缓伸出手,想要扒开积雪看个清楚。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固执地挖着,仿佛只要挖得够深,那些被砍掉的桂花树就能重新长出来。 怎么会被砍掉?怎么自己一觉起来就到了深冬,到底发生了什么? “娘娘!别挖了!”云雀冲过来,一把从背后抱住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您的手要冻伤了……快停下……” 桑余挣扎了一下,可云雀抱得太紧,她挣不开。 终于触到什么,桑余僵硬的停下,看见是被齐根砍断的树桩,一棵又一棵。 桑余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青的手指,满是污泥和冰雪,止不住的颤抖, “为什么……”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云雀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那往下落。 云雀哽咽着,声音发抖:“娘娘,您别这样……您吓到我了!” 桑余还是跪在雪地里,单薄的素白寝衣早已被雪水浸透,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盯着那些被砍断的树根出神。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随行的太监惊呼,\"雪地路滑,您慢些——\" 祁蘅却充耳不闻,玄色龙纹朝服的下摆扫过积雪,他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 \"阿余!\" 他一把将人从雪地里捞起来,黑色貂绒大氅一展,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桑余浑身冰冷,像块化不开的寒冰,在他怀中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 云雀慌忙行礼,声音颤抖的解释:“娘娘今日一醒来,就要来这寻桂花树,奴婢拦也拦不住……” \"你疯了?\"祁蘅声音发紧,掌心贴在桑余湿透的后背上,热度源源不断地渡过去,\"为了几棵树,连命都不要了?\" 桑余没有回答。 她的眼神空茫,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祁蘅心头一刺。 那些桂花树是桑余年幼时亲手栽的,为了在御花园讨一块地给桑余种花,那一次,是祁蘅第一次卑微的去求了先帝。 桑余知道这里来之不易,每年都会小心照顾,十几年,看着那些树在十多年里一点点长高。 \"我们回宫。\"祁蘅沉声说,手臂收紧,将她打横抱起。 桑余轻得可怕,仿佛随时会在他怀里消散。 \"陛下......\" 怀里的桑余突然出声,声音轻得像雪落。 祁蘅立刻低头,却见她缓缓抬起手。 她的指尖被冰碴划开细小的伤口,渗出丝丝血丝,只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那些桂花树......\"她轻声问,\"是陛下下令砍的吗?\" 她的眼神太过茫然,像是迷路的小孩子。 祁蘅呼吸一滞,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来年,朕换一块地方,重新给你种。” 真的是他。 桑余忽然觉得很累,很难过。 雪又下了,祁蘅的大氅温暖干燥,带着龙涎香的气息。 桑余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这片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似乎听见祁蘅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像是...... \"对不起。\" “阿余,很快就好了。” “马上,马上你就不会不开心了。” “这些不开心的事,你都会……忘掉的。” —— 季远安寻遍了京城,也没查清糕点里下了什么药。 他想到黑市。 城底有市,白日不可见,能通鬼。 黑市上可以买到京城买不到的东西,包括药,也可以看到寻常大夫看不到的东西。 很快,季远安就花重金在黑市找到了一位从西域而来的老巫医。 那老巫医看不见,摸索着接过季远安手里的残渣那,枯槁的手指摩挲着,将粉末洒在了蜡烛的火光上。 烛光忽明忽暗,燃起焦黑的烟雾。 \"南疆‘忘忧散’,由曼陀罗花制成,服下会会逐渐丧失记忆。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巫医鼻尖耸动,又闻了闻,又缓缓开口:\"药里还有一味迷迭草,与此药混合,最终会导致神志不清,疯癫失智。\" 第43章 会疯癫 话音落下,季远安的手指几乎要将手里的东西捏碎。 \"忘忧散?\"他的声音在黑市幽暗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冷硬,\"您确定?\" 老巫医凹陷的眼窝转向他,虽然双目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老朽行医六十载,从南疆到中原,不会认错这味道。\"他又捻起一点粉末,\"这药本是用在将死之人身上,让他们忘却痛苦安详离世。\" 烛火跳动,在季远安面具上映出诡异的光影。 祁蘅怎么会对桑余动这样的心思。那个傻子那么爱他。 忘掉一切的桑余,成为了一个傀儡,还会是真正的桑余么? \"那这种药可有解药?\"他声音发紧。 巫医开口:\"南疆有一''醒神花''可解,但此花十年一开,只在南疆沙漠中偶有生长。\" 季远安的心沉甸甸的往下坠,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只要服下解药她就会痊愈么?\" 巫医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被药物侵蚀过的记忆就像碎掉的镜子,即使拼回去也会有裂痕。她会想起一切,同时承受记忆混乱的痛苦。\" 季远安面具下的呼吸变得粗重。 祁蘅就没有打算给桑余留退路。 \"多谢。\" 季远安丢下一袋金锭转身离去,黑袍在狭窄的巷道中翻飞如鸦羽。 老巫医突然在身后喊道:\"小将军,这药服用越久,神智损毁越深。若超过三个月......\"声音顿了顿,\"即使解了毒,人也回天乏术了。\" 季远安的脚步猛地顿住,面具下的瞳孔骤缩。 因为桑余说过,祁蘅答应两个月后放她自由。 —— 乾清宫内,冷木沉香的气息浓得让人发晕。 祁蘅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敲击案几。 曾太医跪伏在地,额头上的冷汗滴在大理石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水渍。 \"陛下,微臣确实不知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曾太医的声音发颤,\"按古籍记载,忘忧散只会让人逐渐遗忘,可不该出现记忆混乱之症......\" \"古籍?\"祁蘅突然冷笑,抓起案上的药包砸在曾太医面前,\"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就敢靠着古籍给桑昭仪用药?\" 药包散开,淡黄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曾太医浑身发抖,不敢抬头:\"微臣不敢!这药方确实在南疆王室中使用过,记录中从未......\" \"够了。\"祁蘅猛地起身,玄色龙袍带起一阵冷风,\"朕只问你,若继续用药,会如何?\" 曾太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若以目前的情况看,若是继续......昭仪娘娘可能会彻底迷失神智,记忆错乱如碎片,最终......\"他艰难地吞咽,\"最终疯癫失智。\" 殿内烛火突然爆出一个灯花,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祁蘅背对着曾太医,望向窗外飘雪。 \"若停药呢?\"他突然问。 曾太医一怔:\"若停药......遗忘的症状会逐渐减轻,记忆可能......会恢复。\" 恢复记忆?那意味着桑余会重新记起他们之间所有不愉快的事,记起他曾经的狼狈,永远学不会乖乖待在他身边,忘不掉沈康和其他人。 \"那就继续用药。\" \"陛下!\"曾太医惊恐抬头,\"可娘娘的身体已经......\" \"朕说继续!\"祁蘅转身,眼中寒光让曾太医瞬间噤声,\"若她变成痴儿,朕便养她一辈子。若她疯癫,朕便陪她一起疯。但唯独——\"他转身,缓缓走下台阶,揪住曾太医的衣领将他拽起,\"唯独不能让她离开朕,明白吗?\" 曾太医面如死灰,只能点头。 “况且,你说的那些也只是猜测,并不是一定会失智。” 祁蘅松开手,嫌恶地擦了擦掌心:\"滚吧,明日朕要继续给阿余服药,你准备好。\" 曾太医踉跄退下后,祁蘅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 他忽然觉得很累,仿佛他这么多年来精心编织的网正在一点点崩裂。 许久,祁蘅忽然笑了,那笑声渗出凉意,毛骨悚然。 \"只要能忘掉,\"他轻声道,\"只要她还在朕身边,只要她不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朕......只要她忘掉沈康,只记得朕就好。\" —— 桑余从混沌中醒来,头痛欲裂。 \"娘娘醒了?\"云雀连忙端来温水,\"您睡了一天一夜,可吓坏奴婢了。\" 桑余茫然四顾,寝殿内陈设熟悉又陌生。 她记得自己睡前是去找桂花树,然后......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怎么也拼不回来。 \"我怎么了?\"她声音嘶哑。 云雀眼神怜惜:\"娘娘在雪地里晕倒了,是陛下抱您回来的。\"她顿了顿,\"陛下守了您一整夜,刚去上朝。\" 桑余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锦被。 祁蘅守着她?为什么?他不是......不是刚立了陆晚宁为妃吗?不是恨她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愣住了。 为什么她会觉得祁蘅恨她? \"娘娘,要传膳吗?\"云雀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吩咐小厨房备了您爱吃的......\" 桑余失神的看着周围的一切,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她记忆里溜走了,像指间沙,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可她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变了。 \"好。\"她疲惫地闭上眼,\"你先下去吧\" 云雀见桑余终于肯开口吃东西,慌忙退下去传膳。 过了片刻,云雀布完了菜,扶着桑余来吃。 云雀看着桑余心不在焉的吃饭,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拜托季统领查的事如何了。” 桑余拿着筷子的手猛的停顿,她回头:“季远安?” “是啊。” “他?查什么?” 云雀面色微微发白:“娘娘连这个……也不记得了么?” 桑余收回视线,自己怎么会和季远安有联系,还让他帮忙查事? 可是,查什么来着? 她越想头越痛,脑子里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祁蘅迈步而入,朝服未换,显然刚下朝就赶来了。 \"阿余。\"他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抚上她的额头,\"还难受吗?\" 桑余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这个动作让祁蘅的眼神一暗。 \"陛下......\"她声音干涩,摇了摇头:\"臣妾没事。\" 祁蘅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朕让人熬了药,趁热喝。\" 他从宫人手中接过药碗,亲自试了温度才递给她。 桑余看着碗中的药汁,浓稠的苦涩飘过来,桑余莫名感到一阵恐惧。 这药......她好像喝过很多次了。 \"怎么了?\"祁蘅柔声问,眼神却紧紧盯着她的反应。 桑余勉强笑了笑:\"我怕太苦了。\" \"乖,喝完有蜜饯。\"祁蘅的语气像哄孩子,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桑余只能接过药碗,在祁蘅灼灼的目光下慢慢饮尽。 药汁入喉,苦涩中带着一丝诡异的甜,像腐烂的花蜜。 祁蘅满意地笑了,亲手将蜜饯喂到她唇边。 桑余接过蜜饯,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立刻被反手握紧。 \"阿余的手怎么这么凉?\"他皱眉,将她的手包在掌心轻轻揉搓,\"朕让人再给你添几个炭盆。\" 桑余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祁蘅的手很暖,却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寒冷,仿佛被毒蛇缠住。 第44章 陆淮安的纠缠 桑余吃完药,缓缓放下了药碗。 她忘记了很多,但还记得祁蘅赐给她昭仪的位份,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不好的记忆。 \"昨天......\"她声音细如蚊呐,\"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祁蘅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梦到什么了?\" \"梦见,我冲撞了陆贵妃,您就……\"桑余恍惚道,看着祁蘅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就说要让我拿命赔给她?\" 祁蘅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便出声打断了她的话:\"梦都是反的。朕怎么会伤害阿余呢?\" 桑余看着祁蘅比寻常还要温柔的样子,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被分割成两半——一半被什么东西引诱着,变得温顺乖巧,另一半在疯狂尖叫着危险。 祁蘅满意地看着她逐渐涣散的眼神,手指梳理着她的长发:\"阿余最近总是做噩梦,是因为没睡好,朕带来的药能助你安眠。\" 他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吻,\"睡吧,朕会守着你。\" 桑余的眼皮越来越沉,她就这么睡着了,睡在了祁蘅怀里。 她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可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细想了。 —— 夜色如墨,桑余睁开眼睛,混沌的坐起来,走下了床榻。 她的记忆又失去了大半,桑余甚至记不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穿着这样精致的衣服。 她下意识的想要离开。 这个时候的桑余,只记得自己是个宫女。 她裹了厚厚的衣服,打开房门逃了出去,踩着雪往祁蘅以前的宫殿走。 有雪时,宫里的夜是微微的蓝色,不用掌灯也能看清。 她很想见到祁蘅,她不见了,祁蘅一定会很着急,她得赶紧回去。 \"娘娘?\" 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桑余转身,看到月光下站着一名身着绛紫官服的男子,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随性。 他腰间悬着的金鱼袋表明这是位四品大员。 桑余下意识后退半步:\"你是......\" 男子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问完这句话,似乎是察觉不妥,便垂眼,语气轻了一些,\"上次的事,是我太过分了,我本想向你当面谢罪,只是一直没能见到你,陛下不让我见你。\" 自从桑余搬到乾清宫的侧殿后,就不是翻个墙就能看见的了。 \"上次......\"桑余茫然重复,脑中一片空白。 她应该认识这个人吗? 还有,这个人为什么叫她娘娘? 陆淮安的脸色渐渐变了。 “你怎么不说话?是还在恼我吗?” 上一次自己那一脚,实是情非得已,过后他就后悔极了。 “如果你不开心,我让你也踢我一脚便罢了,如何?” 桑余诧异的拧起眉,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脑子有点问题。 她想赶紧离开,转身就走。 陆淮安却一把抓住了她。 “你恼我,可也不能不跟我说话,就这般厌恶我?” 桑余看着他不规矩的手,下意识的拔出自己的簪子刺了过去。 陆淮安大惊,慌忙避开,簪子还是划伤了他的手背,渗出血滴,在雪地里绽开一朵一朵的刺梅花。 陆淮安疼的拧起眉头:“你还真下手?” 桑余往后退,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你再不离开,小心我要了你的命。” 陆淮安看着桑余此刻的眼神,在黑夜中都隐约透着亮,是和从前的自怨自艾毫不相同。 是倔强的,警醒的,危险的。 他忽然笑了。 “你这样也挺好的,至少能保护自己……也至少,不会再被我这样的混账骗了。” 桑余不知道这个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远处走来巡逻的禁军,桑余怕被发现,侧身躲进了墙壁的阴影里。 陆淮安侧身,也隐入了晦暗。 一时之间,两个人离得比刚才近。 桑余叹了口气,觉得这个人有点难缠。 “我说了不认识你,你别跟着我了。” 陆淮安无奈的扬起唇角,说道:“你就算对我厌恶,也别用这样的方法可以吗?” 第45章 陆淮安后悔了 陆淮安垂下眼,苦笑了笑:“不过,也是我先对不住你,骗了你,又看着晚宁他们欺负你,还……还给了你那样要命的一脚,任是谁都会恨我的。” 桑余听着这些话,一瞬间,心口又跟针扎一样疼了起来。 她莫名的讨厌这个人。 “我……不记得这些,你不要……不要再靠近我……” 桑余止不住的往后退去。 陆淮安看过去,昏暗中,桑余的目光痛苦,却丝毫没有之前对自己的凉薄。 不像假的。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陆淮安声音陡然提高,不可置信的往前一步。 他想起什么,急忙掏出藏在袖子里的东西递给桑余:\"那……你还记得这个吗?\" 是一个草蚱蜢,上面还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一片清凉昏暗,但那暗红色却刺目得惊心。 桑余的视线一触到那蚱蜢,突然间头痛欲裂。 无数记忆碎片如利箭射入脑海—— ——\"这送给你,喜欢吗?\" ——“很喜欢。” ——“我带你走,你信我吗?” ——“我相信你。” 血色突然漫过记忆画面。 一片火光中,陆淮安站的很远,冷冷的看着她,说:“谁叫你,挡了我妹妹的路。” \"咳……\" 桑余捂住心口咳嗽起来,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流泪,只觉得心脏像被竹笼狠狠勒住,疼得喘不过气。 一种被辜负被欺骗的绝望感涌了出来,无法自控。 陆淮安震惊地看着她,慌了起来。 \"你真的忘了......\"陆淮安声音发颤,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你怎么会全都忘掉?桑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 \"放开我!\"桑余挣扎起来,恐惧如潮水漫上心头。 陆淮安的靠近就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她脑海中某个被锁死的匣子。 \"住手!\" 一声厉喝划破夜空。 祁蘅如鬼魅般出现,身后是一众宫人。 他站在漫天白雪中,压迫感十足。 “陛下……” 祁蘅目光冷硬,不容人直视,径直上前,一把将桑余拉到身后。 \"陛下!\"陆淮安回过神来,慌忙跪地,\"臣见娘娘独自在此,担心她,所以......\" \"担心?\"祁蘅冷笑,\"一次又一次,朕看你是活腻了。\" 陆淮安慌忙叩首,表明忠心。 他收回视线,,目光在看见桑余的一瞬间变得温柔,\"阿余,他有没有伤到你?\" 桑余茫然摇头,眼泪仍在无声滑落。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难过,就像不明白为何祁蘅怎么和昨日的祁蘅不一样了。 不明白,这个人的怀抱怎么会既让她安心又令她恐惧。 祁蘅目光扫到他手中的蚱蜢,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又是这个破玩意。 如果不是因为陆晚宁,他早就要了陆淮安的命,将他千刀万剐。 \"滚。\"祁蘅对陆淮安冷声道,\"再让朕看见你接近阿余,任是谁来求我,都没用。\" 陆淮安看着古怪的桑余,到底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欲言又止。 可看见祁蘅嗜血的目光,还是强行的克制住了心中的疑惑。 他只能低头缓缓退下。 走出几步,陆淮安又忍不住回头—— 月光下,祁蘅正温柔地拭去桑余脸上的泪水,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而桑余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任由帝王将她打横抱起,消失在宫道尽头。 \"不对劲......\"陆淮安攥紧拳头,\"桑余怎么会变成这样?\" 陆淮安想不明白,但明白,陆晚宁一定知道什么。 她一向跟陛下最是亲密,无话不谈。 —— 陆晚宁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捻着一颗葡萄。 “哥哥是说,桑余失去了记忆?” “是,我想不明白,所以来问问你。” 陆晚宁她抬眼看向站在窗边的陆淮安,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她端坐起来,走到桌前,为兄长倒了一杯茶缓缓递给他,浅浅的扬起笑。 陆淮安察觉不对,不由皱起眉,试探问:“你也知情,对吗?” 陆晚宁轻轻挑眉,开口道:“知道,不仅知道,我还在里面加了其他的东西。” 陆淮安的面容在一瞬间惨白,他看着妹妹那张国色天色的脸,只觉得彻骨寒冷,低声问:\"你……加了什么?\" 陆晚宁闻言,抬头看向了陆淮安。 陆淮安紧张极了,手指几乎要捏碎茶杯,青筋在手背上狰狞突起。 暖阁内熏香缭绕,却驱散不了兄妹二人之间的寒意。 陆晚宁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唇畔笑意如刀:\"能让那小贱人彻底疯掉的东西。\" 她抬眸,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哥哥不是看见了吗?她已经连你都不记得了。\" \"你——\"陆淮安猛地站起,茶盏翻倒,褐色的茶水在案几上蔓延如血,\"那是宫中药方,陛下若发现......\" \"陛下?\"陆晚宁轻笑,\"你以为陛下不知道?\"她凑近兄长,吐息如毒蛇信子,\"他比谁都清楚,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陆淮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 他想起月光下桑余空洞的眼神,想起那只沾血的草蚱蜢,想起她流泪时颤抖的肩膀......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她已经够惨了......\" 陆晚宁的笑容骤然消失。 她一把揪住陆淮安的衣襟,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肉:\"陆淮安!我们为了陆家杀过多少这样的蝼蚁?哪个不惨?为何独独对桑余你如此偏袒?\" 她眯起眼,\"莫非当初让你骗她接近她,你不会真骗出感情了吧?\" \"我没有!\"陆淮安猛地推开妹妹,心头却一阵心虚。 可他一闭上眼,就是桑余举着草蚱蜢对他笑的那一瞬间。 陆晚宁冷笑一声,收回冷艳的目光,缓缓整理着被弄皱的衣袖,说道:\"想想北寒之地的父亲母亲。若没有我这些年来对你们的庇护,你们早就是一堆白骨了,哥哥难不成,要为了一个贱婢,毁了一切?\" 陆晚宁一边说,一边头也不回的进了自己的寝室,让陆淮安自己想想清楚。 门扉开合,陆淮安颓然跪地。 案几上茶水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扭曲的脸。 ——一半是陆家嫡子背负的使命,一半是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悔恨。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桑余堕入深渊。 他后悔了,后悔成为了伤害桑余的那些人中的其中一个。 第46章 桑余,你要快点想起来 乾清宫内,祁蘅将桑余轻轻放在龙床上,她茫然地低着眼睛,思绪仍旧浑浑噩噩。 \"阿余,看着我。\"祁蘅捧起她的脸,拇指擦去泪水,眸中闪过一抹试探。 \"告诉我,陆淮安对你说了什么?\" 桑余茫然地眨眼:\"他……他说我忘了他……还给我看了一个草蚱蜢。殿下,我是不是认识他?\" 祁蘅眼神一暗,但很快又恢复温柔:\"不认识,那是个疯的,别信他说的话。” “殿下……”桑余环顾一圈,视线最后定格在祁蘅的衣服上,问道:“怎么……怎么一切都变了?您……怎么会穿着龙袍?” 祁蘅笑了笑,温和地解释:“你生病了,忘记了很多事情。\" 他抚摸着她的长发,\"如今朕已登基,再没人能伤害我们了。\" “登基?” 这个消息,对于如今的桑余来说,足以让她震撼许久。 桑余目光迟钝的看向祁蘅,还是不敢相信:“殿下,我……我一点我不记得了。” 祁蘅心疼的拢了拢眉,拍了拍桑余的后背:\"因为你病了很久,阿余。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睡吧,朕还有事要去侧殿,很快回来。\" 待桑余安稳睡下后后,祁蘅才轻手轻脚走出寝殿。 曾太医已在偏殿等候多时。 \"陛下。\"曾太医躬身行礼。 祁蘅若有所思,如今桑余的记忆应该是退回了两年前。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今后,药量可以逐步减少了,朕要她记得朕,记得现在的好。” 至于那些不愉快的……就永远忘了吧。 曾太医犹豫道:\"可是娘娘身上的伤……\" 若桑余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上有不属于两年前的伤,而且武功尽废,一定会再次崩溃。 祁蘅眼神一冷:\"朕正要说这个。可有消除疤痕的办法?\" \"老臣可以调制祛疤膏,但完全消除恐怕很难。\" \"尽力而为,只要不那么让人膈应就行。\"祁蘅继续说:\"另外……\" 他迟疑了一下,\"桑昭仪如今的身子,能否生育?\" 曾太医一惊,随即明白过来:\"调养得当的话,应当无碍。\"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眸底却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需要一个孩子。 一个流着他和桑余血脉的孩子,一个能让她再也无法离开他的枷锁。 可每当他触碰她,隔着衣服摩挲她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疤时,祁蘅心底便会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记得桑余刚长成少女的样子,肌肤如雪,眉眼温软,像一只怯生生的兔子。 直到后来,她杀人,替自己杀人,刀山血海中来去,那个乖巧的桑余再也不见。 那些伤,虽然是因为他才落下的…… 可如今,祁蘅却又想让她干干净净地、毫无瑕疵地,成为他的所有物。 ——多可笑啊。 他既厌恶她满身的伤痕,却又迷恋她跟自己只有彼此的过去。 他想要她怀上他的孩子,却又怕那些丑陋的疤痕毁了他的兴致。 还有帝王尊贵的血脉。 人就是这样。 祁蘅说桑余贪心不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可他是九五之尊,万人之上,没有人敢说出这一切。 门后,一道身影听完这一切后,悄悄藏了回去。 桑余踉跄的后退,直到抵住冰凉的殿柱才勉强站稳, 她猜的果然没错。 她的失忆,不是生病,是被下了药。 只是……没想到给她下药的,会是祁蘅。 她的手指死死捂住嘴,将即将溢出的呜咽声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她的武功也没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毒药都更让她痛彻心扉。 桑余不信,颤抖着抬起手,试图凝聚内力,可经脉里空空荡荡,连最基本的运力都做不到。 那些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岁月,那些刀光剑影中磨砺出的本能,全都被抽空了。 泪水无声地滚落,桑余想起祁蘅方才温柔抚过她长发的手——就是这双手,一点一点将她变成了废人。 \"为什么......\"她在心里无声地质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怎么都拼凑不起来。 她必须想起来。 必须。 桑余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这痛楚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蹑手蹑脚地退回内殿,装作从未醒来过的样子躺回龙床。 锦被下的身躯微微发抖,不是装的。 当祁蘅回到寝殿时,看到的就是她蜷缩在床角的模样。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伸手抚上她的额头:\"做噩梦了?\" 桑余睁开眼,目光比先前清明了几分。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目如画,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 这是她曾经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人啊。 桑余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冷光。 她乖顺地靠进祁蘅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这心跳声曾经让她觉得安心,如今却只让她毛骨悚然。 祁蘅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快睡,朕会一直在这里守着你。\" \"好。\"她软软地应着,眼中却毫无感情。 记忆就算没有了,心底的本能还是让桑余想逃。 第47章 祁蘅到底还做过什么? 到翌日清晨,桑余才敢趁着祁蘅上朝,摸索着来到了侧殿外。 她脚步虚浮,不知道祁蘅给她吃的药里还有什么,桑余总觉得心神浮躁。 可她不能失控,她必须找到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能唤醒记忆的线索。 桑余不记得祁蘅是怎么登上皇位的,她试着向宫里的宫人们打听,可这些人都讳莫如深,对她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桑余只能再找下去。 转过回廊,桑余瞧见一个宫女正仔细清扫着庭院里的落雪。 那宫女约莫十六七岁,身形瘦小,动作却格外利落。 不知为何,桑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是在哪里见过她吗? 那宫女似有所感,抬头望来,在看到桑余的一瞬间,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娘娘!\" 她扔下扫帚,快步上前行礼,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欣喜:\"您终于醒了!阿箬知道你病了,一直都盼着您康复呢!\" 桑余怔住了:\"你……认识我?\" 阿箬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娘娘不记得奴婢了?对……云雀姐姐说了,您失忆了。\" 她急忙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您记得这个吗?” 阿箬继续说:“您救过我,我们一起在浣衣坊做过事,您还给了奴婢这支簪子!\" 帕子里包裹着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这是桑余曾经用来防身的簪子。 桑余盯着那支簪子,忽然头痛欲裂。 ——记忆零零散散的从心底深处冒出来。。 ——\"拿着,以后有人欺负你,就用这个自保。\"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她恍惚伸手,指尖刚触到簪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喝:\"放肆!\" 祁蘅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脸色阴郁得可怕。 他大步走来,一把将桑余拉到身后,目光如刀般刺向阿箬:\"谁准你接近她的?\" 阿箬一脸惊骇,吓得立即跪伏在地:\"陛下恕罪!奴婢、奴婢只是……\" \"拖下去。\"祁蘅看都不看她一眼,对身后的宫人下令,\"杖毙。\" \"不要!\"桑余猛地抓住祁蘅的袖子,\"殿下,她、她只是……\" 她急得语无伦次,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时之间都忘了祁蘅已经登基,还唤她殿下。 桑余明明不记得这个宫女,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能让她死! 祁蘅忽然察觉什么,眯起眼,审视着桑余的反应:\"阿余认识她?\" 桑余摇头,又点头,最后只能死死攥着祁蘅的衣袖:\"我、我不记得了……但求殿下饶她一命,是我先找她的!\" 她的眼泪砸在祁蘅手背上,滚烫得让他心头一颤。 僵持片刻,祁蘅终于冷冷开口:\"罢了,既然娘娘为你求情,就留她一命,送去别的地方伺候!\" 阿箬劫后余生的瘫倒,浑身发抖。 赵德全生怕陛下改变主意要了这小宫女儿的命,急忙让人把她扶了下去。 祁蘅俯身擦去桑余的泪水,温柔的叹了口气,\"不过是个奴婢,不值得阿余哭成这样。\" 桑余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任由祁蘅揽着她离开。 这下,桑余确定了什么。 祁蘅抹去她的记忆,一定是因为还什么发生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或者祁蘅还做过什么不能让她知道。 “殿下……不,陛下,”桑余试探的问道:“那我师父呢?他还好吗?” 祁蘅的步子猛的一顿,眸色冷沉下来,扶着桑余的手一点点收紧。 第48章 你应该感激朕! \"沈康?\"祁蘅的声音骤然冷得像淬了冰,指节捏得发白。 “你还记得他啊?” 祁蘅忽然笑了,仰头喟叹一声,露出白皙锋利的下颌,喃喃道:“是朕忘了,你和他认识的时间太久了,所以你不会忘掉。” 祁蘅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笑容诡异的消失了。 他应该,多给她喂些药才对。 祁蘅一把将桑余拽到面前,贴着她的身子,注视着她血色的眸子。 这一刻,祁蘅甚至想杀了她。 杀了她再一了百了,以后永远不必为了一个女人,纠结、辗转,耗费心思。 帝王宝座,冰冷无情,桑余是他唯一没算准的。 可是…… 祁蘅以为自己足够心狠,可他还是舍不得。 这是桑余啊,他的阿余,陪着他长大,像一颗枯草一般缠绕在他生命里一生一世的阿余啊。 \"你想知道沈康?\"祁蘅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敬爱的师父,沈康,他与大司马密谋通敌的铁证就摆在朕的案头,朕每日都在想,该怎么杀了他!\" 桑余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战栗起来,她疯狂摇头:\"不可能……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为了你、为了娘娘而活着,他怎么可能谋反……\" 桑余一把抓住祁蘅的衣袖,重重的跪了下去:\"一定是有人陷害!陛下明察……\" \"陷害?\"祁蘅又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阿余,你以为朕没给过他机会?\" 他抚上桑余苍白的脸,\"他是北狄的残余孽种!” 桑余失神的看着祁蘅,她想不明白,明明……明明是祁蘅把沈康拉入政斗的,明明祁蘅也有北狄的血脉! “如果不是晚宁提醒我,我怎么会想到去查他?如果我不去查他,我又怎么会知道,他一直都在骗朕!\" 祁蘅一把甩开桑余,眼底渗出血色。 此时,他高高在上,再也没了从前那个祁蘅的影子。 桑余倒在地上,久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为什么?她爱的人给她下药,娶了别的女子,如今……还要杀她的师父? 桑余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渗出血丝。 她演不下去了,她也等不下去了。 桑余突然仰起脸,泪水冲开脂粉,在苍白的脸上划出狼狈的痕迹。 \"够了!\" 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祁蘅,你休想再骗我?你到底……到底给我喂得是什么药?\" 祁蘅瞳孔骤然紧缩,手中的玉扳指\"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他没想到,桑余这么快就会察觉。 阿余还真是聪明啊。 \"我的伤,我的武功,我的记忆……\"桑余的声音愈发颤抖:\"是不是都是因为你?\" 长廊上的烛火忽明忽暗,一片清白大雪中,祁蘅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泪痕:\"阿余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桑余猛地挥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我一个奴婢,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做?\" 祁蘅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他上前一把扣住桑余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朕只是想要你忘记那些不该记得的人和事!\"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朕卑微的过去,还有……那个该死的沈康!\" 桑余浑身发抖,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你疯了……祁蘅,你真是疯子!\" \"呵,朕早就疯了!\" “只有你忘了,忘了曾经废宫里的一切,才不会有人知道朕的过去。” 祁蘅弯腰,抓起她流血的手心,用衣角小心擦拭。 \"朕告诉过你,不许喜欢别的男人,不许喜欢任何人!阿余,从前我做皇子的时候你都会听我的话,为什么现在我做了皇帝,你却变得这么多?” \"你放开我!\"桑余哭得撕心裂肺,\"变了的是你!你喜欢的是陆晚宁,也不是我……\" “晚宁是我最重要的人,你也是!你为何偏偏要和她比?你们两个,本就不是可以放在一起比较的。” 祁蘅垂下了眼,挑了挑眉,眼角涌上一丝温柔,一字一句的说道:“晚宁是这个世上最美好的女子,在朕最落魄的时候,只有她肯对我付之一笑,她和你不一样。” 桑余心中一震。 原来在祁蘅心里,她甚至不配和陆晚宁这个名字摆在一起。 “阿余……你是我登基后唯一留下的女人,我舍不得杀你。如果不是朕你早就死了,你应该感激我才是,你凭什么不爱我?!” 祁蘅起身,身后的宫人上前,冷漠无情的摁住了发疯的桑余。 桑余怎么挣扎也是徒劳,只能绝望的看着祁蘅。 失去记忆,就以为着她要重新放下自己曾经的爱,重新受一次背叛的痛苦,重新恨他。 这个过程太痛苦了。 简直就像把心肺再一次撕裂,重重的给她心口一刀。 恨,桑余长这么大,没有恨过谁。 祁蘅喜欢谁,她就羡慕谁。 祁蘅厌恶谁,她就杀了谁。 祁蘅是她的奴婢生涯里,唯一的支柱。 有一天,这个支柱不复存在,一个从没有出过宫的孤女,又该如何接受? 可祁蘅却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淡然的立在一旁看着她。 他看了看自己沾了血的衣袖,明明是方才替她主动擦的,可眼底却还是闪过一抹嫌恶。 “把昭仪带回偏殿,没有朕的允许,谁都不允许放她出来!” 第49章 桑余,醒不来了 贺昭仪躲在远处,将一切尽收眼底。 婢女问:“可要将此事告知贵妃娘娘?” 贺昭仪冷笑一声,睥睨的收回目光:“此事想必还会闹大,跟她陆晚宁脱不了干系,我们静观其变就好,免得将来东窗事发,连累了本宫。” 婢女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随即又将怀里的食屉拿了出来:“那这碗燕窝汤还要给陛下吗?” “给什么给?你看陛下现在那个杀红眼的样子,谁去了谁倒霉。” “那……” 贺昭仪转身就走:“自己喝,熬了好几个时辰呢。” “是!” —— 入了夜,乾清宫也比往常沉寂。 桑余坐在床榻上,双眼呆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离,毫无焦距地盯着某处,眼珠一动不动。 祁蘅推门而入,缓缓多补来到她的面前,她也是这般毫无反应。 他俯身,伸出食指勾住她下巴,迫使她扬起头。 “想明白了吗?” 桑余迟钝的转动眼珠,看向上方的祁蘅。 许久,泛白的嘴唇开口。 “放了沈康,可以吗?” 祁蘅一怔,不由恨得咬牙,挑眉:“你让朕为了你,放走一个叛贼?你凭什么?!” 她根本不配。 她全身上下加起来,还不如这皇宫里最不值钱的物件。 一个……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宫女。 桑余自嘲的笑了笑,垂下了眼。 “那你杀了我吧。” 反正,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桑余杀了那么多人,早就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这是报应。 只是没想到,她最后会死在祁蘅的手里。 祁蘅单膝蹲下,戏谑地看着桑余。 “杀了你,让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吗?” 身后的门打开,幽蓝色的寒气泄露进来,赵德全端着药上前。 他颤抖的抬眼看见了此刻的桑余,心中一震。 桑余娘娘,怎么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赵德全心中不忍,只得又闭上了眼。 “陛下,药来了。” 药? 听到药,桑余浑浊的目光动了动,错愕的看过去,整个人害怕起来。 “你又要做什么?” 祁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惶恐绝望,眼中露出满意。 桑余向后退去,止不住的摇头:“你杀了我,我宁愿死,也不要再当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傀儡!” 祁蘅一把箍住她挣扎的身躯:\"杀你,朕怎么舍得?\" 他忽然俯下身,含住她耳垂轻咬,温热的气息旖旎。 另一只手却不容抗拒地捏开她下颌,“不过是,想让你忘记些不开心的事,朕是为了你好……\" 他转手接过药碗,递到桑余嘴边,桑余惊恐的睁大眼,拼命的扭动着脑袋躲避。 \"喝了它。\"祁蘅的语气平静,“喝了它,朕马上原谅你。” “我不喝!” 桑余拼了命的拒绝,挣脱开祁蘅,狠狠推了他一把,跌落在地上。 她害怕的不断的后退,像只受伤的野兽,嘶哑的喉咙发出警惕又恐惧的呜咽:“我不喝,滚开,滚——” 祁蘅愣了一瞬,随即似是有些不耐烦,猛的上前狠狠捏住桑余颤抖的下巴,将汤药硬灌进了桑余嘴里。 “不……唔!”桑余的哭喊被药汁堵在喉间,她拼命扭头,褐色的药液还是顺着脖颈流进衣襟。 等药灌完,祁蘅这才起身,任由桑余逃开,踉跄的俯在地毯上干呕,喘息。 看着桑余在自己面前这么难受,祁蘅的心还是不可自控的一痛。 不到一刻的功夫,桑余便整个人失了力气, 祁蘅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乖,很快就好了。\"他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声音却冷得像淬了毒,\"这次加了很多量,阿余什么都不会记得。\" 桑余意识模糊,但是她依旧摇着头,想要挣扎,却被祁夜牢牢按在怀里。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快速流逝,是和任何时候都不同的,虚无的痛,桑余察觉自己快要死了。 死了……其实也挺好的。 到了后半夜,京城里又落了雪。 整个宫殿安静的出奇。 桑余躺在榻上,像是死过了一遍一般,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祁蘅就坐在榻边守着她,还以为桑余不愿意理他。 他轻声呢喃:“阿余,朕原谅你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 “等你身上的伤疤褪了,一切就又回到以前了。” 桑余仍是他身边最忠心的奴婢,仍是他最听话的桑余。 “阿余,等过了冬,我们就要一个孩子,你生生世世,就都没办法离开朕了。” 祁蘅一想到这里,眼中就浮现志在必得的笑。 可怀里的桑余却仍旧半点反应也没有。 她只是睁着眼睛,眼珠浑浊,一动不动。 “阿余?”祁夜唤了她两声,她仍是毫无反应。 他皱紧了眉毛,很不耐烦:“桑余,你再你不说话,朕就当你答应了。” “朕要你永远留在朕的身边,哪儿也不准去。” “你要是敢违拗朕,朕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桑余仍是没有反应。 祁蘅终于察觉到了不妙,他面色顿时凝固。 祁蘅缓缓的抬手,试了试桑余的呼吸,却只感觉到冰凉彻骨的冷意。 “桑余!” 他慌乱起来,不停地叫她的名字,可怀里的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御医!”祁夜几近崩溃的吼道:“来人,传御医!” 夜里,整个乾清宫一片灯火通明,所有人战战兢兢的跪倒了一大片,个个不敢言语。 曾太医颤颤巍巍的松开桑余的脉搏,扑通一声跪倒在祁蘅脚下。 “陛下……”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祁夜抓住了他的领子:“说啊!桑余究竟怎么了?” 曾太医满头冷汗,哆嗦着开口:“应是药量过重,娘娘的心力承受不住……” “不是你说这药多了也无妨吗?” 曾太医慌了神,他其实就是个草包民医,在南疆待过几年。 是有人花重金将他举荐到了陛下面前,让他答应皇帝告知这种失忆的方子。 若是真问起来,他是真的不知事情怎么会变成如今这种情况。 人怎么就连气息都快没了? 有个道行多年的老太医讨来了煎药用的药渣,对着方子一一查看。 忽然,他捏起一块渣子,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老太医眸中一震,随即慌忙跪下。 “陛下,这药渣中,有一味药,与方子对不上!” 祁蘅瞳孔骤缩:“什么药?” “忘忧草,此药服用过甚,恐怕会导致失智离魂,再也无法……苏醒” 祁蘅以为自己听错了,向前一步,声音都有些暗哑:“你是说,桑余再也醒不来了?”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吭声。 “好,好得很呐!”祁夜冷笑,身形颤抖。 “朕竟然会信你这种妖医……” 下一瞬,他一把拔出了床头的御剑。 冷锋乍现,曾太医整个人一颤。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脖颈处的鲜血早已喷涌而出。 整个大殿慌作一团,所有人都吓得俯下了首。 第50章 她早就怀疑你了 曾太医的头颅滚落在地毯上,鲜血溅在祁蘅的龙纹靴面。 整个乾清宫死一般寂静,只听得见血滴落地的声响。 \"拖下去。\"祁蘅扔下染血的剑,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查!给朕查清楚这药经了谁的手!\"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季府。 季远安手中的杯盏掉落,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小侯爷,宫中太医如今纷纷赶往乾清宫,说是桑昭仪出事了!” 季远安恍惚一瞬,心底颤抖。 药他还没来得及去找,桑余怎么就已经出事了? \"备马!\" 季远安赤红着眼冲出门,夜风刮得大氅猎猎作响。 “你做什么去?” 季远安看过去,季远安的父亲季老侯爷拄着沉拐杖,在月光下投下威严的阴影,显然是已经等候多时。 “爹,我要入宫!” 老侯爷缓缓抬起手,府中侍卫立刻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为了个下贱的宫女,你竟敢夜闯宫禁?\" 老侯爷的拐杖重重杵地,震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别忘了你二叔是怎么死的!\" 季远安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前闪过桑余将二叔一剑穿心的画面。 “可……可二叔意欲谋反,他本身就……” “混账!” 老侯爷瞳孔骤缩,拐杖横扫向儿子膝弯。 季远安不躲不避,硬生生挨了这一记,单膝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糊涂!” 季远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却比不上心中翻涌的焦灼。 他抬头望向父亲,月光下老侯爷的面容如同刀刻般冷硬。 \"爹,二叔谋反证据确凿,桑余不过是奉皇命行事,没有她也会有别人杀二叔。\" 他声音嘶哑,手指深深抠进青石缝隙,\"可这次不一样……没有人再会站在桑余身边,她真的会死。\" 老侯爷的拐杖突然抵住他的咽喉:\"你以为老夫不知?\"老人俯身,压低的嗓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你自小跟着你姑姑入宫时,便常常与那贱婢来往密切,分明就是你对她有私情!\" \"不是!\" “你还敢狡辩!你以为我不知晓你早已被那个小蹄子迷昏了头?!”老侯爷怒极,扬起拐杖又打。 “你打吧,你今日打不死我,我爬也要爬过去找她!” “你!” 老侯爷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最后收起拐杖转身就走:“你爱去就去,死了,侯府也不会去给你收尸!” 季远安看着父亲的背影,咬了咬牙,接过随从手里的剑转身奔去。 宫门前,亲君侍卫长戟交叉拦住去路。 季远安直接抽出长剑,目光隽冷:\"圣上赐我御前行走之权,尔等敢拦?\" 闻言,几名侍卫面面相觑,犹豫片刻才道:“属下也只能奉旨行事,请季大人恕罪。” “若我今日,一定要闯进去呢?” 季远安的眼底划过一抹狠戾。 几招过后,乾清宫的门开了。 季远安提剑跨入门内,大步往紫宸殿跑去。 祁蘅正盯着案上药渣出神,忽听殿门被一把踹开。 季远安带着满身寒气闯进来,最后的清醒克制他把剑收了起来。 他沉声问:\"陛下,桑余呢?\" 祁蘅眼底尽是疲惫,脚上还沾着曾太医的血。 “你是什么东西,敢夜闯天子寝宫?” 季远安一身热血逐渐冰冷,“天子”两个字一下让他冷静下来。 他这才跪地行礼:“叩见陛下!” 祁蘅闭上眼,没有说话。 “桑昭仪到底出了什么事?” “与你无关,你最好在朕决定杀了你之前,滚。” “我要见她!”季远安咬着牙,缓缓向前跪行一步,沙哑祈求:“陛下,我们自幼一起长大,难道连见她一面都不行?” 祁蘅眯眼,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缓缓抬起手中的杯盏—— 季远安脸色微变,飞速退后。 “砰!” 茶碗碎裂,滚烫的开水四溅。 祁蘅看向他,眼中腾起了阵阵杀意。 “朕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早就忘了什么年少情分。” 季远安身躯一震,忽然觉得可笑。 是啊,他早就忘了,否则怎么会对桑余都能下手呢? 连自己对他的变化都这么失望,更何况,是深爱他的桑余。 “所以,陛下就用忘忧散,想要让她成为一个活死人,是吗?” 祁蘅手指一顿,猛地抬起头,眼底血丝密布:\"你怎么知道忘忧散?\" 下药之事,明明只有他和曾太医二人知晓。 \"阿余早就怀疑陛下了。\"季远安眼中浮上惨淡的笑,\"她托我去查她的饮食,里面不仅有曼陀罗,还有忘忧散。陛下难道不知,忘忧散遇曼陀罗会成夺人心智的毒?\" 祁蘅踉跄一步,扶住桌角勉强稳住身形。 桑余一直都知道。 她一直都清醒的知道自己在给她下药,清醒的喝下每一碗药,清醒的被自己伤害。 真的是他,害死了桑余? 是他的一意孤行,害得桑余成了如今的模样。 “陛下,您放过阿余吧,她已经很可怜了。” 话音落下,祁蘅的心脏像是被撕扯成一团。 怎么事到如今,他莫名就成了不给桑余一条活路的恶人呢? 他不过是想让桑余永远留在身边而已,从前她说过永远不会离开的。 “你知道为什么不禀明我?为何不来问朕?如果我早知道,我一定不会给她再吃那些药!” 如果不是因为祁蘅是皇帝,季远安真想把手里的刀扔在他身上。 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不承认,如今却怪罪他人。 可祁蘅现在已经不知道怪谁了。 他是皇上,他太自负了,他只能怪面前的季远安,以此减轻心中的愧疚。 季远安抬眼,看向高处的帝王,觉得可笑。 “陛下,你知道的,害了她的究竟是谁。” 祁蘅没有抬头,只是失神的缓缓看向寝殿的薄纱。 桑余就躺在里面,太医说,只能慢慢让她等死,或许三天,或许一个月,或许半年…… 他连再进去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也不允许别人见她。 季远安忽然想起了黑市上那个巫医说过的话,眼睛迟钝的亮了起来。 “陛下……在南疆可以找到救她的法子!” 第51章 尸体挂宫门 祁蘅微怔,如今南疆是匈奴的地盘。 想在那里取药,恐怕以骨血性命来换,都不一定能带回来。 季远安喉结滚动:\"臣愿——\" \"臣沈康,求见陛下。\" 殿外突然传来清朗声音,沈康一袭黑色劲装从雪夜中而来。 祁蘅祁蘅微微眯眼,缓缓踱步上前:“沈将军,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城外三十里处驻扎吗?” 沈康面色不变,单膝叩首:“陛下,如今救桑余才是重中之重,违反圣令之罪,请在我替桑余取药归来后再治。” 季远安随即皱起眉,着急起来:“沈康,要去也是我去,我在南疆打过仗……” “她是我一手带大的徒儿。” 沈康抬眸看向季远安,很是平静:说道:“况且,老侯爷曾嘱咐我,让我在任何时候,都护好你。” 他这样平静,更衬得季远安像一个冲动的孩子。 祁蘅却是眉毛微挑,眼角露出一抹危险。 他盯着沈康那张清冷稳重的脸,忽然冷笑一声:\"沈将军倒是情深义重,为了朕的昭仪,连命都不要了?\" 沈康垂眸,声音平静:\"桑余是臣的徒弟,臣理应救她。\" \"徒弟?\"祁蘅忽然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直到站在沈康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朕怎么不知道,你们师徒二人之间的关系竟已深到这种地步?\" 从前只是一起练剑,如今却是敢当着他的面,演都不演了。 沈康不卑不亢,坦坦荡荡:\"陛下,如今到底是纠结这种小事重要,还是救人重要?\" \"你在教朕做事吗?\"祁蘅一把攥住沈康的衣领,眼底翻涌着暴戾的妒意,\"你知不知道,南疆现在是什么地方?你这一去,很可能死在那里!\" 他不信,有人会连死都不怕。 沈康抬眸,目光清冷而坚定:\"臣知道。\" \"那你还敢去?!\"祁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因为臣必须去。\"沈康直视着他,一字一句,\"这世上,只有臣甘心用命去救她。\" 祁蘅的呼吸一滞。 他死死盯着沈康,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比他更了解桑余,甚至比他更豁得出去救她。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发狂。 他从来没想到,一向隐忍寡言的沈康,今日却半分都没有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沈康跪地叩首:\"臣只需七日,但求陛下应允两件事。\"他抬起清俊的面容,\"一,每日用雪灵芝吊住阿余心脉;二......别让任何人再伤害她。\" “你是认为,朕若非你提醒,会叫别人伤害她?” 沈康没有说话,他虽跪在那里,但背挺得格外的直。 \"好,很好。\"祁蘅嘴角扯出一抹森冷的笑,\"朕准你去。\" 他转身,背对着沈康,声音低沉而危险:\"但若七日后你带不回解药,我会叫你用命来偿还你今日说的话。\" 沈康深深叩首:\"臣,领旨。\" 祁蘅没有回头。 季远安看着沈康的背影,也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所以,他是……是喜欢桑余吗? 他喜欢桑余是什么时候的事?如果喜欢,那这些年……他又怎么可以将这么浓重的感情藏在心里这么久? 沈康今日这般不顾及陛下,是不是已经猜出陛下对他…… 祁蘅扫了季远安一眼,万般不耐烦:“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滚下去。” 如今有了希望,季远安也没那么怕了。 他咬了咬牙,拱手告退。 —— 夜深,烛火摇曳。 祁蘅坐在桑余榻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苍白的脸颊,声音低哑:\"阿余,你恨朕吗?\" 床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你若是恨,就醒来骂骂朕,打朕......\"他俯身,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嗓音发颤,\"别这样......别这样吓唬朕......\"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德全弓着腰进来。 祁蘅早已起身,神色自如。 “什么事?” 赵德全低声道:\"陛下,药房那边有个小婢女清婉,行迹可疑。\" 祁蘅抬头,眼底的脆弱瞬间被阴鸷取代:\"说清楚。\" \"老奴方才去查药渣,查到了一名熬药的宫女,名叫清婉。奴才们去去寻,她一见老奴就慌了神,准备逃走......\" 祁蘅缓缓站起身,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抓到了吗?\" \"侍卫已将她扣在慎刑司。\" 祁蘅最后看了一眼桑余,声音温柔:\"阿余,朕去去就回。\" 转身的刹那,他眼底温柔尽褪,只剩暴戾的杀意。 慎刑司,地牢。 潮湿的石壁上滴落着暗红的水珠,分不清是血还是锈。 祁蘅坐在御椅上,玄色龙袍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 他指尖轻叩扶手,每一声都像催命的更漏。 清婉被铁链吊在刑架上,十指已被竹签钉穿,血珠顺着苍白的指尖滴落。 她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祁蘅的眼眸藏在阴影里,缓缓开口:\"朕再问最后一次。谁让你在药里下的毒?\" 清婉咧开渗血的嘴角:\"奴婢......只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 清婉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她的嘴唇颤抖着,却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能......说......\" “你不怕,朕诛了你的九族?” “呵……”清婉笑了笑,抬眼凝视着祁蘅,开口说道:“我的九族,早就死光了。” 一旁的赵德全眼神一厉,猛地掰开她的嘴—— 一缕黑血已经顺着清婉的唇角溢了出来。 赵德全松开手,清婉的身体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 “陛下,这丫头服毒了。” 祁蘅盯着清婉扭曲的面容,忽然冷笑一声:\"有意思,我倒要看看,这宫里还有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 他转身走向牢门,阴影中侧脸如刀削般森冷:\"把她的尸体挂在后宫,朕倒要看看......\"龙纹靴踏过血泊,\"谁敢来做下一个送死的。\" 第52章 还是晚宁好 “阿余,害你的人朕已经杀了,你别怕,快醒来吧。” 可床上的人还是没睁眼。 这已经是沈康去的第三日了。 按照沈康的说法,灵芝也只能吊住桑余微弱的心脉,却没办法让她醒来。 这几日祁蘅就这么守着桑余,看着她身上的伤口,某一刻他竟然有些想不起来桑余身上没伤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上一次,桑余躺在她面前这么安静的睡着,还是那次中毒。 他偷偷的,亲了她。 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什么变了,祁蘅却怎么也不敢……触碰她。 赵德全在屏风外恭敬道:“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祁蘅正握着桑余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伤痕,闻言眉头一皱:\"她怎么来了?朕说了,这几日不见任何人。\" 赵德全却未立即退下,反而又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老奴瞧着贵妃娘娘面色实在不好,走路都打着晃儿,恐怕今日一定要见到陛下......\" 祁蘅闻言,目光瞥向殿门方向,“她身子不是已经快好了,怎么会这样?” 祁蘅的手指在桑余的锦被上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盯着桑余苍白的面容,半晌才冷声道:\"罢了,让她进来。\" 赵德全躬身退下,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 陆晚宁一袭素色宫装,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 她手中提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袅袅热气在殿内氤氲开来。 她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祁蘅面色稍缓,紧绷了几日的神经在看到陆晚宁的一瞬终于有了松懈。 桑余中毒一事,陆晚宁总归是无辜的,这般想着,祁蘅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晚宁,你脸色怎么越发不好了?\" 陆晚宁缓步上前,身形纤瘦轻薄,摇了摇头:“不碍事的。” 待她走近,祁蘅才惊觉她额间竟沁着细密的冷汗,眼下还泛着不自然的青灰。 \"你这是怎么了?\"他皱眉,下意识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陆晚宁却侧身避开,将药碗递到他面前:\"陛下,这是臣妾特意为桑姐姐求来的药……\" 话未说完,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形微晃,右手却始终抬不起来。 祁蘅察觉了什么,一把扣住陆晚宁的手腕。 宽大的袖口掀开,露出她纤细的手腕——上面赫然缠着染血的纱布。 祁蘅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晚宁,这是怎么回事?\" 陆晚宁慌忙抽回手,勉强笑道:\"不过是……不小心划伤了……\" 一旁的青黛突然跪下,带着哭腔道:\"陛下,是因为娘娘听说民间有种以血为引的法子能解毒续命,今早便划破手腕取血想要救桑娘娘……奴婢怎么劝都劝不住……\" 祁蘅心头猛地一颤,伸手解开了纱布,只见她雪白的腕间横着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还在渗着血珠。 \"你...\"他的声音哽住了,“晚宁,你这又是何苦?” 陆晚宁虚弱地笑了笑:\"臣妾的血若能救桑姐姐,也值得的。\" 祁蘅看了一眼那碗药,再看看她惨白如纸的面庞,心中蓦地疼痛。 他的晚宁又傻又心善,若真是有用,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亡命之人。 祁蘅指节发白,目光落在桑余脸上,声音低沉:“是朕,若不是朕……” “不怪陛下的,是桑姐姐命苦,若不是她执意让陛下心忧,陛下也不会出此下策,才叫奸人钻了空子。” 祁蘅一顿,抬眼看向陆晚宁:“晚宁真是这么觉得?” “是。” 这么多日,祁蘅心中始终被愧疚折磨,他也知道是自己害桑余到了如今的地步,心底始终就像一块巨石一般。 陆晚宁这一番话却让他顿时卸下了愧疚,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你说得对,这阴差阳错,并非都是一个人的原因,也是她……不懂进退。” “陛下日日守着桑姐姐,若是太过伤了心神,岂不是举国大事,还是要保重龙体。” 祁蘅回首,握住了陆晚宁的手,替她将纱布重新缠好,说道:“晚宁的格局一向大,不像桑余只会考虑情情爱爱,若她也为朕这么想,我也不会……罢了,多说无益。” 陆晚宁虚弱地笑了笑:\"桑姐姐的出身毕竟摆在那里,心胸不大也是情有可原,臣妾理解的……\" 话音未落,陆晚宁忽然身子一晃,整个人向前栽去。 祁蘅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声音慌乱:“晚宁?” “陛下,臣妾……臣妾只是有些困。”陆晚宁一副不想让祁蘅担心的模样,身子却瘫软在他怀里。 祁蘅抱紧了她:“朕知道了,晚宁不用怕,睡一觉就好。” 祁蘅抱着昏迷的陆晚宁走向殿外,再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床榻上的桑余。 他宽大的龙袍袖摆扫过桑余垂落的手腕,带起一阵微风。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桑余的指尖突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的睫毛也跟着轻轻颤抖,似乎正拼尽全力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 可殿内空无一人。 赵德全跟着祁蘅去传太医,宫女们都去照料陆贵妃。 没有人看见桑余苍白的唇瓣微微开合,似乎想说什么。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没入枕畔。 陆晚宁那一夜就睡在了祁蘅的寝宫,尽管祁蘅后半夜还是去了桑余那里,可陆晚宁依旧觉得自己赢了。 瞧瞧啊桑余,你快死了,都还不如我晕一下来的让他心疼。 青黛眼睛泛红,小心翼翼的替陆晚宁上药。 “娘娘为了一个贱婢,这又是何苦呢?” “一道伤疤而已,只要能让陛下放下先前与我的隔阂,做什么我都愿意。” “那看来,桑余是真的醒不来了。” “我倒觉得此事还未有定局,那个沈康是有几分本事的。本宫绝不能让他将药带回来,否则我们做的这一切都要前功尽弃。” “娘娘的意思是?” 陆晚宁欣赏着自己手腕的伤疤,像一道细细的红色丝线,疤痕也美的刺眼。 “陛下已早就经动了除掉沈康的心思,我们只需要,添把火就够了。” 第53章 桑余醒了?! 祁蘅这几日守着桑余,朝堂上还有竭尽全力与那些世家老臣周旋,连着几日下来都有些心力交瘁。 今日下朝,陆淮安一早就侯在祁蘅回宫的路上。 上次陆淮安纠缠桑余之事,祁蘅是动了杀心的。 但念及他是晚宁唯一的哥哥,便又将杀意忍了下来。 昨日晚宁为了桑余放血为药引,如今祁蘅看着陆淮安,也做不到忽视不见,怕寒了陆晚宁的心。 “陆卿在此做什么?” “微臣在等侯陛下。” 祁蘅径直往前走,陆淮安急忙跟上。 “什么事?” “臣这几日去扬州查调官盐之事,却意外得知,那批私盐是被京城的胡商偷偷运到了……南疆。” 祁蘅的脚步停住,眸色骤然转冷,回头看向陆淮安那双狐狸眼。 他深谙,陆淮安这话是什么意思。 扬州一脉,一直都是是大司马执掌的。 \"陆卿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他声音轻得危险。 陆淮安躬身递上一卷密函:\"想把盐运出去恐怕不简单。不过臣已查到,那批官盐的押运路线,倒是与沈康沈将军南下行经的路程完全吻合。\" 他抬眼,意有所指,“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宫墙,祁蘅死死的捏着指节上的扳指,目光泛冷。 “此事朕知晓了,你下去吧。” “叛国之事,已是十有八九,陛下应该立即下令派兵围杀沈康,以儆效尤!” 祁蘅一顿,抬眼,目光与陆淮安交汇。 陆淮安瞳孔微缩,急忙恭敬的低下头。 祁蘅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陆卿这是在教朕做事?\" 他声音不重,却如寒刃出鞘,惊得陆淮安猛地跪地:\"微臣不敢!\" 祁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摩挲着玉扳指,缓缓道:\"朕念在晚宁的份上,对你诸多容忍,可你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 陆淮安额头渗出冷汗,伏低身子:\"臣只是忧心国事,绝无僭越之意......\" \"忧心国事?\"祁蘅冷笑,\"朕看你是忧心你们陆家的前程吧。\" 他俯身,看着陆淮安那双和陆晚宁像极了的眼睛,却不知如此单纯的陆晚宁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心思深重的哥哥。 \"你一回京,便暗中拉拢朝臣,私结丞相党羽,真当朕不知道?\" 陆淮安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陛下明鉴!臣绝无二心!\" 祁蘅直起身子,慢条斯理的转身离开:\"滚回去好好当你的差,若再敢妄议朝政,朕不介意让晚宁没了你这个兄长。\" 陆淮安浑身一颤,慌忙叩首:\"臣......遵旨。\" 陆淮安滚了之后,祁蘅的脚步却在宫道上渐渐放缓。 他并非尽数不信。 他想起那夜沈康跪在殿前,信誓旦旦地说愿舍弃一切去南疆救桑余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坚定。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欺瞒! 祁蘅握紧了手掌,骨节发出脆响。 原来他竟被这出一出戏耍得团团转—— 桑余,你看,除了我真心实意的对你,沈康不也是在利用你吗? 祁蘅现在甚至怀疑,桑余中的毒是不是就是沈康下的,为的就是光明正大的能去南疆。 \"陛下?\"赵德全小心翼翼地问道,\"陆大人所言,是否要派人查证?\" 祁蘅抬手打断,目光落在远处,明天就是第七日,沈康应该就要回来了。 \"派鹰隼给江州守将传密旨,若发现沈康回京的踪迹……\"他顿了顿,声音淬着寒意,\"就地格杀。\" “但,一定要把药拿回来。” “陛下!陛下!”乾清宫忽然有宫人来报,慌乱的险些摔了。 赵德全忙训斥道:“慢着慢着,如此成何体统?!” “陛下,桑昭仪……她醒了!” 祁蘅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顾不得听那宫人说完,转身就朝乾清宫赶去。 推开殿门的瞬间,祁蘅的呼吸凝滞了。 桑余真的醒了,她抱着膝盖坐在床角,正歪头盯着晃动的烛火发呆。 听到声响,她受惊般缩了缩身子,眼神像小鹿般茫然。 \"阿余……\"祁蘅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靠近。 祁蘅笑了:“你真的醒了?” 他甚至都以为,她再也醒不来了。 看来晚宁的血真的有效,她真的救活了桑余。 桑余却突然冲着祁蘅,露出天真笑容,指着祁蘅:\"你……你是谁啊?\" 她伸手去够他的龙袍,却在看见祁蘅裂开的神情时被吓了一跳,忙收回了手。 老太医跪在一旁:\"陛下,桑昭仪虽已苏醒,但中毒太深,心智恐怕……只如孩童一般。\" 祁蘅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 他缓缓蹲下身,与桑余平视,声音轻柔至极:\"阿余,那你还认得我吗?\" 桑余歪着头打量他,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你……不认识\" 她愣了愣,又好奇地去拽他腰间的玉佩,\"你的玉佩,真好看。\" 祁蘅喉结滚动,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我是祁蘅。\"他一把抱住桑余,摸着她柔软的头发:“我是你的夫君,和你一起长大的祁蘅,你还记不记得?” “夫君?” “对,夫君!” “……夫君是什么?” 祁蘅看着桑余呆滞的目光,忽然笑了。 全忘了也好,这样最好,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一辈子,你最爱的人,就是你的夫君。” \"陛下!\"陆晚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她提着裙摆匆匆进门,却在看到桑余的瞬间僵在原地:\"陛下,她醒了……\" 祁蘅一把地拉住陆晚宁的手,眼中透出明显的笑意:\"晚宁,你的血引真的有效,阿余醒了!\" 祁蘅完全没注意到陆晚宁瞬间僵硬的笑容。 陆晚宁强压下眼中的阴鸷,挤出一个温婉的笑:\"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这个贱人,怎么还真醒来了? 陆晚宁咬牙看着桑余,但也是在瞬间就察觉到不对劲。 桑余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可桑姐姐这是……\" \"太医说心智受损。\"祁蘅握住桑余的手,转头对陆晚宁颤声道:\"不过没关系,一点点来,所有事,朕都会教给她。\" 第54章 他喜欢的一直都是你 桑余疯了? 她醒了又如何,可她疯了啊! 她如今,就只是痴儿,再也没有任何威胁。 陆晚宁的眼睛都亮了一亮,甚至露出一些惊喜的表情。 祁蘅恍然回头,看见她似乎在笑,微微皱起了眉:“晚宁?” 陆晚宁回过神,慌忙开口:“臣妾是开心,桑姐姐能醒来,心智不全也无事,只要人安然就好!” 祁蘅没深究,他是真的以为陆晚宁是替桑余高兴。 祁蘅正欲开口,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德全高声禀报:\"陛下,沈将军已至宫门,要求见陛下!\" 他神色一凛,下意识看向桑余。 只见她原本懵懂的眼神突然凝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都泛了白。 \"阿余?\"祁蘅试探地唤她。 却见她歪着头,嘴里嘟囔着:\"沈……沈……\"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祁蘅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一把扣住桑余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记得沈康?\"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你连朕都不记得,却记得他?\" 桑余被他的怒意吓到,瑟缩着想要抽回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疼......\" 祁蘅却不肯松手,反而将她拽得更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告诉朕,沈康是谁?\" \"沈康……\"桑余怯生生地重复,眼神迷茫又恐惧。 祁蘅一瞬间变了脸,他闭上眼,忍下心中的怒意。 你们彼此心系是吗? 你们牵挂对方是吗? 祁蘅想,那就今日把一切都了解了, 他睁开眼睛,一把拽起桑余,不顾她的踉跄与挣扎,将她往外拖拽。 外面正是隆冬时节,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雪,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们扫到两侧,堆成高高的雪墙。 \"放开我!\"桑余赤着脚被他拖拽着前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桑余冻得瑟瑟发抖。 祁蘅对她的挣扎充耳不闻,拽着她穿过长长的宫道。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两人身上,桑余的嘴唇很快冻得发紫。 \"陛下!桑主子受不得寒啊!\"赵德全抱着狐裘追在后面,却被祁蘅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她被祁蘅径直拖上了高高的宫墙。 桑余透过纷飞的雪幕往下看,只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被数十名禁军团团围住,肩上的箭伤还在渗血,将脚下的雪地染成刺目的红色。 桑余整个人仍是懵懵懂懂的。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她脸上,她缩了缩脖子,本能地往祁蘅怀里钻:\"我冷......\" 祁蘅冷笑一声,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往下看:\"认得那个人吗?\" 桑余茫然地眨着眼,目光落在雪地里满身是血的沈康身上,仔细看清了他的脸。 突然,她浑身一颤,瞳孔剧烈收缩—— \"血.....\"她指着沈康肩头的血迹,声音发抖,\"我疼......\" 沈康抬头看见她,眼中迸出惊愕:\"阿余!\" 这一声呼唤,让桑余像是被雷击中一般。 祁蘅眸色一暗,一把将瑟瑟发抖的桑余捞回来,贴着她耳畔轻声问:\"阿余,你想起来了?\" 桑余疯狂摇头,却说不清为什么难过,只能重复着:\"痛......阿余痛......\"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明明没有伤口,却疼得她直抽气。 祁蘅看着桑余反常的反应,突然笑了。 他温柔地擦掉她的眼泪,声音却冷得刺骨:\"原来阿余真的记得啊......\"他抬眸看向沈康,眼底翻涌着杀意,\"看来你师父,比朕想的还要该死。\" \"不......\"桑余突然抓住祁蘅的手,眼神混沌又急切,\"走......让他走......\"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心口疼得要裂开,她不要这个人死。 面前的祁蘅,不是说是她最爱的人么? 可为什么要伤害别人? 沈康站在雪地里,肩头的箭伤还在渗血,将素白的雪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他入京时就已经察觉了,一波又一波的暗卫,有人对他下了死令。 只可惜都是些废物,没能替祁蘅达到目的,他还是活着到了这里。 他带着药,他一定要把药带给桑余。 沈康抬头望向宫墙上的桑余,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眼眸此刻却盈满痛色。 \"阿余......\"他轻唤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醒了。” 桑余歪着头看他,眼神干净懵懂得像初生的小鹿。 她转头对祁蘅说:\"那个人......流血了......不能死。\" 桑余就被控制在祁蘅的大氅下,整个人目光混沌,宛若孩童。 沈康浑身一震,指节深深掐进掌心的雪里,瞬间就明白了。 她是醒来了,可毒还在。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沉稳,\"臣带回了药,请救桑婕妤!\" 祁蘅冷笑:\"阿余已经醒了,我觉得这样也挺好,她讨厌你,她如今只爱我!\" 沈康不卑不亢地抬头,雪花落在他染血的眉睫上:“陛下,你明知道,她这样……就不是桑余了。” 桑余忽然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抓紧了祁蘅的衣袖。 她听不懂这些话,却莫名觉得心口发疼。 祁蘅盯着那个药瓶,眼神阴晴不定。 “沈康,要怪就怪,阿余喜欢上了你,要怪,你就怪她。” 沈康眸色一变,眼底闪过惊诧:“阿余怎么可能喜欢我,她始终……”他握了握拳,眸色垂下,黯然开口:“她始终,都只是拿我当师父,她在意的人一直都是陛下,陛下为何当局者迷?” “你们都当朕是傻子吗?”祁蘅眼底泛起红意:“她不愿再陪朕在这宫中,她说你留下的玉佩是她活着唯一的念想,她忘掉了所有,却唯独对你的名字有反应!” 沈康看着祁蘅说这些话时的神情,目光凝滞了一瞬,随即忽然自嘲的笑了。 这一刻的祁蘅,好像又变回了过去那个又争又抢的三皇子殿下,一个小小的少年。 他不知道,他嫉妒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桑余不喜欢他,桑余要是喜欢他就好了。 那他一定不顾任何代价带她离开。 “桑余一直喜欢的,都只是陛下啊。” 第55章 他死了 肩头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沈康望着祁蘅怀中瑟瑟发抖的桑余,忽然低笑了一声,浸满了苦涩和讽刺。 桑余心爱祁蘅的时候,祁蘅将她弃若敝履;可如今又求她的爱,误会她爱别人。 风雪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沈康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 \"祁蘅。\"他直呼帝王名讳,声音清冷如碎玉。 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了,他已经料倒,今日是必死结局。 沈康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悲悯:\"你求的东西,一直都握在你自己手里,是你把她推开了。\" 他在说那一次,他把她当成物件送给大皇子的那次,就已经……回不去了。 祁蘅不信,也不想信,他甚至厌恶沈康这幅什么都为桑余考虑的模样。 祁蘅盯着沈康那双坚定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沈将军对朕的婕妤,当真是情深义重啊。\"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手指轻轻抚过桑余的发梢,\"既然如此......\" 他突然一把扣住桑余的后颈,强迫她抬头,然后当着沈康的面狠狠吻了下去。 这个吻充满占有欲,近乎撕咬,桑余吃痛地挣扎,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里。 \"陛下!\"沈康猛地向前冲去,却被禁军的刀戟拦住。 祁蘅松开桑余,看着她此刻对自己厌恶又害怕的模样,心里却没有得到半点满足。 于是他将怒气全部迁就到了沈康身上。 “不是口口声声说为她爱的是朕吗?不是说你对她只有师徒之情吗?那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此刻,桑余眼中已经只剩恐惧。 她再没心智也会害怕,也已经猜出,这个人……绝不可能是爱她的人。 他明明对自己一点也不好。 桑余想要逃开,可却被紧紧困在他的怀里。 祁蘅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声音却残忍得可怕:\"阿余乖,告诉你的好师父,你喜欢谁?\" 桑余摇头,紧咬着唇,一个字也不愿意说。 沈康死死攥着拳头,肩头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抬头看着桑余,心如刀绞—— 她不该被这样对待。 不该一辈子这样当个傀儡,任祁蘅控制。 \"祁蘅!\"他声音嘶哑,\"你明知她现在神志不清......\" \"朕当然知道。\"祁蘅打断他,眼神阴鸷,\"所以朕要你亲眼看着,让你在死之前,后悔对朕的女人动心思!” 沈康看着这一幕,愕然的眼中带着无尽的悲凉:\"你真是可悲。她爱你时,你把她送给了别人,任由他人对她口诛笔伐,如今她中毒,你又将她的清白耻辱弃之敝履……是我想错了,我早该带她走,桑余早就不爱你了。\" 祁蘅的脸色骤然阴沉如墨,眼中翻涌着暴戾的怒意。 “她爱我!” 他一把夺过御林军手中的令旗,粗暴地塞进桑余颤抖的手中。 \"拿着!\"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扭曲的快意,\"既然沈将军这么关心你,那就由你来送他最后一程!\" 桑余惊恐地看着手中的令旗,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她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不要……我不要……\" 祁蘅充耳不闻,只是从背后环住桑余,强迫她握住令旗。 他贴在她耳边,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乖,就这样轻轻一挥……你师父就不疼了……\" 桑余的手抖得厉害,令旗在她手中簌簌作响。 她茫然地望向雪地里的沈康,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熟悉? \"师……父……\" 她无意识地呢喃着,脑海中闪过零碎的画面:有人手把手教她挽弓,有人在雨中为她撑伞,有人在火光中将她推出险境…… 祁蘅察觉到她的动摇,眼神愈发阴鸷。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高高举起令旗:\"朕数到三,你若不动手,朕就让人将他千刀万剐!\" \"一!\" \"二!\" 沈康突然挺直脊背,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那笑容干净如初雪,仿佛他们还是当年在王府那样,沈康想要护住无忧无虑的桑余。 他死得其所。 说起来,沈康觉得也并非问心无愧。 不管桑余喜不喜欢他,他都……喜欢桑余。 一直以来,都喜欢着她。 \"三!\" 桑余的手被祁蘅死死扣住,令旗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不——!\"她撕心裂肺地哭喊,挣扎着想要挣脱,可祁蘅的力道大得惊人,按着她单薄的身体。 \"咻——\" 一支羽箭同时离弦,破空声如流星,直逼雪地上的沈康。 桑余眼睁睁看着那支箭朝沈康而去,瞳孔骤然紧缩,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师父!!\" 这一声凄厉至极,仿佛穿透了混沌的神智,连祁蘅都震了一下。 沈康抬头,竟在最后一刻朝她笑了笑,唇形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别怕。\" 嗤—— 沈康的身影瞬间一晃,箭矢钉在了他的胸膛。 桑余浑身剧烈颤抖,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祁蘅的龙袍上。 祁蘅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松开了手:“阿余!” 桑余爬起来,踉跄着往城墙下跑去,步伐不稳,以至于最后两阶踩空,狠狠的摔倒在地上。 她僵硬在那里,看着雪地里那个人,不敢上前。 沈康跪倒在了地上,低头看向胸口的箭矢,仰头看了一眼墙头的祁蘅,神色闪过凝滞。 他想起了桑余,手指微微动了动,想要去够她的影子。 桑余心里好疼好疼,她不想这个人死去,可某个声音告诉她,她再也没有师父了。 唯一对她好,护着她,替她撑腰的师父……没有了。 沈康倒下去的一瞬间,掌心的瓷瓶掉落,滚到了桑余的脚下。 沈康想,还是别吃了,别想起来,就不会太痛苦。 可是桑余已经颤颤巍巍的把药捧在了掌心,她茫然的抬头,明白这个人变成这样,就是为她找这些东西。 她应该吃下去。 第56章 我恨你,恨透了你 桑余把药吃了下去。 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些过往的事情,像洪水一样席卷过来,连同口中的血腥气味一起,占据了桑余的所有意识。 她想起第一次见沈康时是十岁,那时候入宫已经三年,三年的时间她学会了谨小慎微,哪怕在祁蘅面前也是小心翼翼。 彼时沈康十七岁。 他提着剑,目光冷冰冰的,似是第一次这么近的见到一个小小的姑娘,他眼中生出些好奇。 “你想学吗?” 桑余盯着他的剑看,问:“学会了会如何?” “你就可以保护自己。” 其实沈康教桑余学武,明明只是惠嫔的筹谋,为了给祁蘅铺路。 可他还是告诉她,是为了让她保护自己。 因为他真的希望这个女孩能在吃人的深宫中护住自己。 她又想起,沈康第一次发觉自己对祁蘅的心意,那时他的声音明显落寞了,却还是说:“阿余长大了。” 她清风霁月的师父,总是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长袍,如今却只剩一片血红。 沈康看见她逐渐清明的眼睛,疼得闭上了眼。 傻丫头,你何必要在这个时候……想起来呢? “师父……” 桑余踉跄着扑到沈康身边,他身边的雪地都被鲜血浸透,像一大朵猩红的花。 她小心翼翼的托起他的头放在自己膝上,去擦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师父......\" 沈康艰难地睁开眼,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却在看到她时亮起微弱的光。 他动了动嘴唇,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全都……记起来了?\" 桑余拼命点头,沈康想抬手擦她的眼泪,但使不上一些力气。 “阿余啊……别哭……” \"我不哭。\"桑余用手去擦他脸上的血,却越擦越多,\"师父……师父,是我没有护住你,都是因为我!\" 沈康摇摇头,温声道:“你没错。”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朝代更迭向来如此。 \"是我错了......我及笄时你问我,想不想跟你走……我应该跟你走的。\" 十年前,桑余才十五岁。 沈康有一次忽然问她,“阿余,想不想跟我离开?” 那时祁蘅才十三岁,惠嫔刚刚过世,他孤身一人在这深宫之中,桑余没有走。 所以沈康也留了下来。 是她害了他。 桑余把脸贴在他冰凉的掌心,\"师父我错了,我应该跟你走的。\" 什么同甘共苦,什么青梅竹马,都是骗人的,都是一厢情愿。 祁蘅不喜欢她,她也只是一个奴婢,是她一直把自己当做祁蘅很重要的人。 但自己什么也不是。 深宫里的人都一样,祁蘅也一样,她把他当成了例外。 这一刻,所有的情爱与过往都在桑余的心中,湮灭成灰。 沈康的呼吸越来越弱,目光却温柔得让人心碎。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开口:\"......阿余乖,江南的桂花很香,来年,师父带你去看……\" 最后一刻,沈康的目光都还在看她。 怀里的身体渐渐冷去,桑余绝望的抱着他哭,可环顾四方,每一张脸都冷漠如铁,没有人能帮她,也没人能救沈康。 最终她抱着插满箭矢的尸体,在漫天大雪中蜷缩成一团。 雪花落在沈康长长的睫毛上,像是睡着了似的。 桑余轻轻给他哼起他教给她的北狄童谣,声音支离破碎: \"......月光光,照池塘......骑竹马,过南塘......\" 歌声戛然而止,她突然俯身,将额头抵在沈康冰冷的额头上,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 城墙上的祁蘅死死攥着墙砖,指甲都要劈裂。 他扔掉旗子走了下去,来到桑余的身边,看她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 祁蘅脱掉自己的大氅盖在桑余的身上,声音却丝毫不温柔:“他如今死,朕可以追封他是为国殉葬,否则明日,他就是叛国之贼。” 桑余依旧抱着他一动不动,祁蘅看见她的手握着沈康的眼睛就觉得刺眼。 “他应该感激朕,不至于让他以反贼之身而死。” 桑余缓缓抬起头,雪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与泪水混在一起。 她看着祁蘅,眼神空洞得可怕:\"陛下说得对......\"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师父该感激您......\" 她突然笑了,那笑容让祁蘅心头一颤:\"就像我该感激您,让我看清了这皇宫有多脏。\" 祁蘅脸色骤变,伸手想拉她:\"桑余!\" 桑余猛地甩开他的手,抱着沈康往后挪了挪。 她低头看着沈康安详的面容,轻轻拂去他眉间的雪花:\"师父,我们回家......\" 她艰难地想要抱起沈康,却因为失力跌倒在雪地里。 祁蘅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来人!把沈将军带走——\" \"别碰他!“桑余突然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你们谁都不配碰他!\" 桑余死死抱着沈康冰冷的身体,十指深深攥着他染血的衣袍。 祁蘅脸色铁青,亲自上前拽她的手臂:\"松手!\" \"你杀了他......\"桑余抬头,满嘴都是咬出的鲜血,“是你杀了他,我恨你!\" 祁蘅被她眼中的恨意刺痛,手上力道更重:”朕再说最后一遍,松手!\" 七八个宫人和侍卫一拥而上,终于将桑余硬生生扯开。 她被按跪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沈康的尸体被拖走,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师父......\"她嘶哑地唤着,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把他还给我!\" 祁蘅一把将她拽进怀里,铁钳般的手臂勒得她肋骨生疼。 桑余突然浑身颤抖,喉头滚动几下,猛的弯腰吐了出来,秽物混着鲜血溅在祁蘅的龙纹锦靴上。 “你别碰我……太恶心了,你太恶心了!” 祁蘅额角青筋暴起,又上前一把抱住了她,满不在乎地想要抱着她回去。 “朕不杀他,他就会来杀朕。“他贴近她惨白的脸,声音阴冷,”你想恨便恨吧……\" 话音未落,祁蘅的步子猛地一僵,眉头紧皱,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第57章 她不会再坐以待毙 祁蘅的肩膀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急忙低头看去,才发现桑余在咬她。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死死盯着他,瞳孔里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他错愕的脸。 这是桑余唯一的武器,她只能用牙齿深深陷进祁蘅肩头的血肉,咬得那样狠,仿佛要把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痛楚都灌进这一口里。 祁蘅吃痛,本能地想要扼住桑余的喉咙,却对视上了那双充血的眼睛时,忽然又没办法动手。 因为他看见桑余的眼泪在混着血一起往下淌,可她又没有哭出声,只是咬得更深、更狠,像是要生生撕下他一块肉来。 祁蘅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恨到极致的崩溃。 \"......咬吧。\" 祁蘅忽然喟叹一声,声音隐忍,任由那排牙齿深深楔入骨肉,他竟觉得这痛楚让他好受些:\"反正,你再也离不开朕了。\" 一句话,仿佛下了秋后问斩的刑决,重重的砸在桑余心上。 桑余齿间溢出模糊的呜咽:“我恨你……” 祁蘅的血在她口齿间蔓延。 桑余忽然觉得一阵反胃——她咬得越深,他似乎便越觉得诡异的餍足,仿佛她的恨意成了他饮鸩止渴的毒药。 她终于松开了口,染血的唇颤抖着,像是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祁蘅肩上的伤口渗着疼,可他感觉不到疼似的,低笑一声,抬手抚上她沾血的脸:\"怎么不继续了?\" 桑余猛地偏头避开他的触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她抬手狠狠擦着嘴,直到唇瓣被磨得生疼,可那血腥气却仿佛渗进了骨缝里,怎么都擦不掉。 \"恶心......\"她声音嘶哑,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你让我觉得恶心......\" 祁蘅眸色一暗,指节捏得发白,却最终只是抬手擦去她脸上的血与泪。 \"那便恶心着。\"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只要你还在朕的身边,怎样都好。\" —— 祁蘅说到做到。 他丝毫没再给桑余留下任何逃走的机会。 桑余被软禁在紫宸殿内,殿门紧闭,窗棂外则是层层把守的禁军。 林嬷嬷、进福、云雀,都被关进了慎刑司。 \"娘娘,您若好好配合咱家,那些奴才自然平安无事。\"掌事太监尖细的嗓音刺得她耳膜生疼,\"三日后便是您的册封大典,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否则那些奴才……谁也说不一定。\" 桑余攥紧了袖中的金簪,尖锐的簪尾抵在掌心,刺得生疼。 她没说话,只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些奴才放下华服和精致的顶冠便走了,整个宫殿都安静了下来。 昨晚祁蘅走之前说了这样一番话。 “从头到尾,你不就是要一个名分?朕给你,朕给你昭妃的名分。” 昭妃,只比陆晚宁低一阶。 昭,青春受谢,白日昭只。 祁蘅是在挂念从前。 桑余觉得可笑。 一开始想要摒弃从前的是祁蘅,如今把从前挂在嘴边的也是他。 那她呢?她就只是这些深宫戏码里可笑的一枚棋子。 可是……沈康是无辜的。 他是有功之臣,忠君爱国,被迫卷入朝堂纷争,为什么也要枉死? 祁蘅从不是一时兴起的人,他凭什么断定沈康叛国? 一定,一定是是有人构陷了沈康。 桑余的记忆还很乱,可她能确定,祁蘅对沈康的防备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经有了。 一个月前……正是陆晚宁和贺明兰那些亲信开始一点点渗透朝堂的开始。 她记得清楚,那也是陆淮安入朝为官的日子。 \"师父......\"她在心底轻唤,眼前浮现沈康教她剑法时的模样。 那时他总说:\"阿余,剑要稳,心要静。\" 可如今她的心早已被仇恨撕成碎片,每一片都在叫嚣着要饮血。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朱漆殿柱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兽。 她没办法稳,也没办法静,她只想这次哪怕玉石俱焚,也要让那些人一同下去给师父赔罪。 —— 祁蘅踏入紫宸殿时,殿内熏着沉水香。 桑余正安静地坐在妆台前,由宫女为她梳理长发。 铜镜中映出她素净又平静的脸,眼睛里没有讨好,却也没有往日的抗拒。 \"陛下。\"她微微侧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祁蘅一怔,许久未曾听见她这样温和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挥手屏退宫人,走到她身后。 镜中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桑余率先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祁蘅伸手抚过她披散的长发,触感如丝绸般冰凉顺滑。 \"明日就是册封大典。\"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满意,\"朕特意让人准备了南海明珠镶嵌的凤冠。\" 桑余唇角极轻地扬了扬,笑的极轻:\"多谢陛下恩典。\" 祁蘅却忽然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镜中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既没有恨意,也没有温度,就像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 \"你想通了?\" 桑余抬起眼,对上祁蘅的眼睛。 她想吐,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都想吐,是生理性的恶心,就像闻见烂肉腐臭的味道。 可是不能。 她杀不掉的那些人,还要靠祁蘅这个暴君来杀。 “先前是臣妾不对,肆意妄为,让陛下忧心了。” 祁蘅忽然笑了。 他终于看见她低头了。 终于看见她向自己认错。 祁蘅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笃定,\"朕就知道,你闹这么久,不过是为了位份。\" 你看,如今位份给她了,她就听话了。 原来闹了那么久,一个简单的妃位就可以解决,就可以让桑余像从前那样听话,何必折腾那么多。 桑余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顺从的回应让祁蘅胸口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他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好好歇息。\"祁蘅松开她,说道:\"明日,朕要看到最美的昭妃。\" 殿门关上,祁蘅的身影消失。 桑余猛的松开了掌心,指尖早就陷进了肉里。 明日,是沈康下葬的日子。 他却偏偏,要把册封大典放在这一天。 第58章 是他害死了桑余最重要的人 贺明兰将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飞溅到陆晚宁裙角边:\"凭什么?!她桑余算什么东西,也配封妃?!\" 长乐宫一地狼藉,贺明兰也是气极了,才会跑到这里来发疯。 陆晚宁也没计较,这些东西她不在意,只是觉得聒噪。 她揉了揉太阳穴,鎏金护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闹够没有?圣旨已经下了,你如今在这摔杯子有什么用?\" \"姐姐!\"贺明兰突然扑到陆晚宁跟前,猩红的指甲掐进地毯,\"皇上纳我时只给了个昭仪的位份,我是礼部尚书的女儿!她桑余凭什么?妃,她只比你低一阶!\" 陆晚宁置若罔闻,倚在贵妃榻上漫不经心,\"你消停些罢,皇上如今正在兴头上,不想引火烧身就老实些。\" “陆姐姐,你当真一点都不急?” 陆晚宁抬起眼,长长的羽睫下是一双万年寒玉一般的目光。 “急,也没用。她能走到妃位,我也能把她拉下来。” 贺明兰迟疑的呆住,陆晚宁这话不像是轻易说说。 话音未落,殿门突然被推开,陆淮安带着夜露寒气大步走进来。 他腰间新得的御赐官佩随着动作轻响,正是今日在朝堂上祁蘅赏的。 应该是赏他参倒了沈康一事。 陆淮安看见一地狼藉,皱眉跨过碎片:\"贺昭仪好大的火气啊。\" 他猜出了大抵是因为什么,声音里带着惯常的讥诮,\"不过是个玩物得了虚名,也值得娘娘这般大动肝火?\" \"玩物?\"贺明兰声音拔高,\"你见过哪个玩物咬穿天子肩膀还能活命的?皇上连慎刑司都舍不得让她进!\" 陆淮安脚步一滞,忽然回头看向贺明兰,一半面容隐匿在昏暗中,警告道:“你再大点声,好让整个长乐宫都要听见你的蠢话。” 贺明兰身子一僵,吓得止了声。 这两兄妹连阴恻恻的模样都这么像,让人光是看一眼都心生胆寒。 陆淮安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了陆晚宁。 她倒是出奇的淡定,陆淮安忽然问道:\"晚宁,你可知皇上为何突然封妃?\" 桑余不是不受宠吗? 之前私逃出宫一事都还没有料理清楚,怎么就突然封妃了? 陆晚宁垂下眼,慢条斯理地修理着护甲:\"还能因为什么,沈康昨日刚死,今日就急着用妃位哄人,陛下……\"她轻笑一声,\"倒是懂得哄人。\" 陆淮安没明白,桑余封妃,和沈康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陆晚宁眼中多了几分轻佻的嘲讽,意有所指道:“哥哥还没明白?这沈康的头七还没过呢,皇上就要行册封,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桑余好过。\" 陆淮安于无声处缓缓僵住,下意识的攥紧了指上的扳指。 “你是说,沈康和桑余相识?” 贺明兰有些意外:“陆大人不知道?那沈康就是桑余的师父啊。” 陆淮安猛地顿住,他恍然回首看向贺明兰,玄色官袍在烛火中划出凌厉的弧度:\"你说什么?沈康是桑余的……师父?\" 贺明兰愣住了。 这件事,陆淮安竟然不知道? 陆晚宁漫不经心的替贺明兰回答:\"那丫头十岁起就跟着沈康习武。听说这次沈将军这次南下就是为了给她找恢复记忆的药,死之前才把药给她,两个人这才相认。他倒是也不怪她,还哄着她……啧啧,可惜了。\" 路怀安的青玉扳指在指间一瞬间碎成齑粉。 陆晚宁的声音在耳边一阵阵回荡——他亲自递上的通敌密信,害死的,是桑余的师父。 难怪,难怪听闻皇上处决沈康时桑余也在场,还受了伤。 他还以为是叛贼谋反伤到了桑余。 \"怎么?\"陆晚宁抬眼,看着陆淮安:\"哥哥怎么这幅神情?好像……心疼桑余一般。\" 陆淮安喉结滚动,尝到一股铁锈味——不知何时咬破了舌尖。 贺明兰突然咯咯笑起来:\"有意思!陆大人竟然不知道这件事?那你肯定不知道沈康死的时候,桑余哭的多难过,真是错过了一出好戏……\" 笑声未落,陆淮安猛地转身将香案一脚踢翻。 沉香木砸在地上,溅起的香灰腾起,呛得陆晚宁咳嗽起来。 贺明兰则吓了一跳,腿一软,整个人茫然狼狈的后退几步。 “陆淮安,你疯了吗?” 陆淮安半分没有搭理她,只是径直走向陆晚宁。 陆晚宁终于不再平静,她捂着口鼻咳嗽:哥哥!你做什么?” \"你早就知道。\"陆淮安仿佛确认了什么让他心血发冷的事情:\"那封密信经你手递给我的时候……你就知道。\" 陆晚宁一把推开了她:\"重要吗?横竖沈康已经……\" 她突然噤声,因为看见兄长抬起手要打自己。 此时此刻,陆淮安眼底翻涌着狠厉。 是疼她护她的兄长,从未对自己有过的狠厉。 “哥哥,你要打我?” 沈康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终究没能落下那一掌。 他盯着陆晚宁委屈的眉眼,突然觉得可笑——他陆淮安在刑部大牢里剜人眼都不曾眨眼,却还是舍不得打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这件事怪谁呢? 该怪他自己。 是他,他亲手斩断了桑余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是他,间接促成了这场册封大典。 是,正是他呈上的密折坐实了沈康通敌。 当时只想着替妹妹扫清障碍,却不知道那人是桑余的…… 他突然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头的悲妄。 \"哥哥?\"陆晚宁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该不会真的心疼那个贱人吧?\" 一次又一次,如今,他还要因为那个奴才打自己? 陆淮安咬紧牙闭上了眼,一字一句:\"我没有。\" 他浑身都冷的厉害,桑余在这个世上能剩下几个在意的人呢?沈康恐怕是最重要的一个,可是被他害死了。 \"我只是……\"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只是觉得沈康之事,或许是我们……操之过急了。\" \"现在说这个?\"陆晚宁像看怪物似的看他,\"不是你亲手把密信呈给皇上的?\" 第59章 册封大典 陆淮安蓦然睁开眼睛,黑瞳如墨染,透出森森戾气:\"是我。\" 是他,一切都是他做的。 陆晚宁满意的笑了,神色转瞬凉薄:“所以啊,哥哥,你别忘了作为陆家嫡子的义务,不要为了一个贱婢,毁了妹妹我辛苦为你铺的路。” 陆晚宁站起身来,拂去袖上的灰尘,施施然的往外走。 “别伤春悲秋了,她明日就要封妃,我还得去试试陛下的心。” 免得真被那贱人勾了去。 陆淮安坐在一片晦暗中,只字未语。 陆晚宁说的没错,他和桑余始于一场骗局,他早就没有资格去向桑余说对不起了。 可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那一天,他没有骗她,他真的带她离开了这里,桑余会不会…… 会不会真正的将自己也当做重要的人呢? 只是一瞬的想法,陆淮安便觉得身后冷汗淋漓,转瞬即逝。 —— 祁蘅那日过后就染了些风寒,病体初愈,但也并未闲着,依旧是埋首政事。 陆晚宁一向懂事,这几日都没来叨扰他,今日来,带了自己熬的姜汤。 “陛下脸色不好。” 烛光中,祁蘅抬起头,看向她时目光霎时一软。 “晚宁来了?” 陆晚宁替他盛好姜汤,笑道:“陛下喝些姜汤暖暖身子吧,免得夜里受凉了。” 她的语调温柔,神态恬淡,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可祁蘅的手指却微微屈起。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晚宁的掌心,低喃道:“晚宁,朕很抱歉。” 陆晚宁抬起头看着他。 “朕这几日都没去看你,可有委屈?” 陆晚宁一怔,适时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臣妾不觉得委屈,臣妾不敢。臣妾只怕陛下会厌弃我……” 这副模样令祁蘅越加心疼,他拉住了她:“怎么会呢?朕说过,这一生都要与你白首齐眉。” 陆晚宁摇头,擦干眼角的泪珠儿,“那陛下册封桑姐姐是……是因为什么?” “你难过是因为她?”祁蘅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凉薄的笑,眸光低垂间暗了几分:“朕不喜欢有瑕疵的东西,她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呢?” 一个放在眼前用来偶尔取悦自己的奴婢罢了。 说爱,他没办法想象自己爱桑余这件事。 天子,奴婢……呵。 本来就是天上云和脚下泥的区别,哪里来的爱? 祁蘅只是不甘心她心里有沈康。 不过,如今沈康死了,他也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 这下桑余会在他身边一辈子,像从前那样,只依赖自己,哪里也去不了了。 陆晚宁看着男人的眼睛,心里却始终不敢放松片刻。 圣心难测,可她和祁蘅相识多年,早就对他了如指掌,此刻竟然丝毫看不出祁蘅真正的想法。 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自欺欺人到连自己都骗了? —— 寅时三刻,晨光尚未刺破云层,整个皇宫却已醒了过来。 尚仪局的宫女们捧着金丝托盘疾步穿过回廊,盘中堆叠的吉服在灯笼映照下精致华美。 礼乐声从太和殿方向隐约飘来,笙箫声中混着乐师们的唱礼声。 桑余坐在铜镜前,指尖抚过那支素白的玉簪。 \"娘娘......\"老嬷嬷捧着朱红凤冠的手在发抖,\"这白簪子不吉利啊,今日是您的册封吉日,陛下一定会大怒的!\" 桑余置若罔闻,只是抬眼望向菱花窗外。 今日天色极好,碧空如洗,沈康生前最厌湿雨天了,今日很适合送葬。 桑余垂下眼,还是抬手将白簪缓缓插入云鬓。 老嬷嬷见此,吓得手一抖,眼看是拦不住了,于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抬起凤冠退下了。 这不是值得高兴的日子,桑余觉得戴白的应景,就当做隔着很远,为她的师父送行。 沈康没有亲人,她也不知道祁蘅有没有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有没有给他立碑,以后能不能找到去看他的地方…… 师父,等我替你报了仇,再去看你。 —— 太和殿前,百官已列队等候。 众人不乏议论纷纷,都对奴才出身的桑余封妃之事颇有微词。 去年秋前,新晋的进士也在之中,过了今日,他们就要入翰林院封分官位,派往各州为通判。 陆淮安就站在文官队列中间,玄色官袍被晨露浸得发暗。 而台阶之上站着的是季远安,他也一直在等桑余,迫不及待的想要见见她。沈康死了,不知道她……她会怎么样。 直到余光瞥见丹陛之下那抹素白身影时,季远安握着剑柄的手猛的一紧。 ——桑余缓缓出现,穿着简素,发间白簪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不仅是他,陆淮安,百官和后宫众人都面露错愕。 桑余竟然没有穿封妃的服制,还戴了一支白色的簪子。 祁蘅自然也看见了。 他知道桑余这么做的原因。 为了给沈康送葬。 礼部尚书捧着金册的手开始发抖:\"陛下,桑婕妤这衣着实在不合礼制……\" \"开始吧。\"祁蘅的声音打断了他,却也听不出喜怒。 只有陆晚宁看见了,天子冕旒下的眼睛透出讽刺,可却没有半分恼怒。 祁蘅怎么会怒呢? 他将册封大典放在这一天,就想到过桑余不会乖乖就范,她也只能用这些小把戏反抗,不还是得走到自己面前谢恩? 礼官念完圣旨,桑余缓缓走向祁蘅。 礼乐声骤然高扬,桑余素白的裙摆拂过丹陛玉阶,在朱红地毯上绽开一朵霜花。 最终,桑余跪在了祁蘅面前。 \"臣妾,谢陛下恩典。\" 生而为奴就是这样,明明眼前的人杀了你最后的亲人,可他只要赏你一个虚名,你就得跪下来,谢谢他的圣恩。 陆晚宁端坐在凤座之上,唇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仿佛毫不在意。 贺明兰的护甲却生生掐断在了掌心,她气的牙痒,要不是看父亲使劲使眼色,恐怕早就愤而离席了。 祁蘅冕旒下的眸光微动,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 \"平身。\" 桑余眸色冰冷,缓缓起身。 “朕给你那么多赏赐,你不高兴?” 桑余看向陆晚宁,又看向贺明兰,以及身后的陆淮安,这些人……都是害死沈康的人,他们都在看着自己。 她扬起笑,答道:“开心。” 可是祁蘅,你真的相信她开心吗? 你真的以为,一些金银珠宝就足够让她开心吗? 她早就不会因为你开心了。 再也不会了。 后来的祁蘅也是在这样艳阳高照里,回溯起今日,他心疼的无以复加,彻底失去了所有上位者的高高在上。 说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他会在这一刻开始赎罪。 第60章 她是沈康心爱的女子 册封大典结束后,桑余一身疲惫的回了宫殿。 祁蘅遣退了所有人,跟着桑余一起回了紫宸殿。 桑余不知道祁蘅还跟着自己做什么,这样一副躯体与他而言什么意义都没有,她也已经留下来了。 “什么时候可以放了林嬷嬷她们?” 祁蘅看着对自己格外冷淡的桑余,忽然笑了笑,他今日心情不错,就想要逗逗她。 “你亲我一下,我就答应你。” 桑余的手凝滞,回首看向祁蘅。 窗外快要雪化,春天就要来了,桑余望着祁蘅的眼睛,神色自嘲。 “陛下一定要这样寻臣妾开心么?” 祁蘅就地坐了下来,靠着榻边,仰头看她。 她对他的厌恶做不得假,祁蘅深谙这一点,但他就是想要看她难堪。 要死不活的,太没意思了。 “你亲亲我,我不仅放了那几个奴才,还让你去给沈康送葬,如何?” 祁蘅其实敢拿这些做保证,就是因为笃定她不会亲自己。 桑余看着他,眼里晦暗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祁蘅觉得有些无趣了,低下头避开了,起身打算离开。 “算了,朕不喜欢勉强……” 话音未落,那道白色的声音就靠了过来。 桑余的手扶住他的肩膀,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他的唇边。 一瞬间,快的就像花瓣飘落水面一样轻。 祁蘅在这一刻,神思一下子回到了他那一次偷偷吻桑余的夜晚。 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一个吻。 祁蘅一把扣住她的腰,就要吻回去,可桑余却已经避开了。 面容交错,桑余声音冷淡至极:“多下陛下恩准。” 随后,桑余便挣脱他的束缚往外跑去。 “桑余!” 桑余停住,没有回头:“陛下要反悔吗?” “你……” 祁蘅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又能说什么呢? 说她还真的只亲一下? 这要求也是自己提的,君子一言九鼎,何况他祁蘅还是皇帝,哪里来反悔的余地。 “只许去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朕见不到你,你死定了。” 桑余等他说完,轻轻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祁蘅还站在原地,怔愣许久,才抬起手在唇边轻点了一下。 祁蘅第一次知道,原来桑余主动的吻是这种感觉。 这还是……桑余第一次吻他。 —— 桑余死死的擦了擦嘴皮子,一边往宫外去。 对于见惯了死亡和鲜血的暗卫,桑余不觉得一个吻是什么值得自己崩溃绝望的事。 何况是一个没有任何爱意的吻。 能用它换见师父最后一面就是划得来的。 这是桑余第一次出宫,虽然身后还跟着祁蘅派的两名暗卫。 上一次,她在这里仅剩一步之遥。 如今,大门为她打开,迈出去,便就是市井繁华。 这一次,没有禁军阻拦,也没有心惊胆战。 桑余只是向过往许多次离开别的地方一样,离开了这个门。 宫门是一条很静很长的街,师父说,往东走就是最繁华的集市,那里又满街的烟火。 可是,她不是要往东走,她是要去西边。 日落西山,垂暮之时。 师父要下葬了,西山是一片官陵。 桑余一直走,偶尔遇见路人觉得她奇怪想要上前打探,也被她身后两个自带杀气的暗卫吓跑了。 这里葬着许多向沈康一样身后无家的有功之臣,祁蘅倒是没有骗她,他给了沈康最后的体面。 负责埋葬沈康的是他手底下出生入死的兄弟和几员副将,桑余到的时候墓碑已经立起来了。 一片黑压压的将士中,桑余忽然出现,就像一片突兀的白色羽毛,缓缓的落在了沈康的墓碑前。 副将玉山觉得这姑娘古怪,正要上前询问,桑余却忽然跪了下来。 “姑娘,你……” 桑余扣首,行了大礼。 玉山一下子明白了她是谁。 “你是桑姑娘。” 桑余直起身子,看着墓碑上沈康两个字,还是无法相信。 “将军怎么认识我?” “是沈将军告诉我的。” 桑余一怔,回首,诧异的看着他。 玉山的目光落在了沈康的墓碑上,想起了什么,眼中浮上一层悲悯。 “那次在军中,沈将军吃醉了酒,念着你的名字,说是他心爱的女子。” 桑余僵在那里,手抖了起来,眼泪蓦然地就开始往下落。 她没有见过明明白白的爱,没有见过市井中的夫妻是如何的,桑余只在宫中见过强取豪夺,见过尔虞我诈,还有利益交换。 所以她一直以为,沈康对自己只是师徒之情。 沈康藏的太深,他克制又隐忍,只是会在偶尔醉酒时念念她的名字。 桑余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曾经眼里只有祁蘅的使命,只想着报惠嫔娘娘的恩情。 可是…… 桑余看着沈康的墓碑,知道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师父是被人陷害的。” 话语一出,玉山几人大惊,面色顿时浮现杀厉。 “我身后有人跟着,别说太多。” 玉山忙拦住身后的弟兄,他盯着桑余看了许久才问道:“陛下不是说,沈将军是在宫中救驾遇险吗?” “不是,是沈贵妃的兄长连同丞相一派对他诬告,陛下便将他秘密处决。” 此言一出,那些将士们纷纷都按耐不住,只有玉山明白过来。 沈康是听命于大司马的。 沈将军是做了朝堂政斗的牺牲品。 “姑娘的意思是……” 桑余不疾不徐地起身,将袖口里的丝绢拿出来,打开,是沈康送她的玉佩。 玉碎,人也玉碎了。 桑余的声音轻的仿佛听不见,她缓缓道:“报仇,替沈康报仇。” 桑余说完,便转身走上了返回的路。 一众将士纷纷为她让出一条路。 桑余手里捏紧了玉佩,恨不得将其嵌入掌心。 沈康,师父,等我。 …… 桑余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入夜,远远看过去,寝宫内一片晦暗,连一盏灯都没亮。 看来,祁蘅已经走了。 桑余心里松了一口气,关上了屋门,准备去掌灯。 烛光亮起,却缓缓的照亮了一侧绯红色长袍的身影。 “阿余,你又失言了。” 祁蘅的声音在阴暗中骤然响起,带着一股埋怨的阴湿气息。 桑余心底一惊,手里的火折子险些掉在地上。 第61章 再亲一下 祁蘅的目光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格外阴鹜,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揣测的笑意。 “阿余,不是说好了,只有一个时辰吗?” 桑余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等这么久,陆晚宁今日怎么没有作妖叫他回去。 “陛下,我只有两条腿,要一瘸一拐地走去西山,四个时辰能回来已经是极限了。” “是想多陪陪沈康吧?” 桑余对上他的视线,回答:“陛下不是叫人跟着我了么?您不信,大可以去问问清楚。” 桑余累了,走了一天的山路,她脚都有些疼,实在没心思陪他耗。 可刚一转身,手却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握住。 还没反应过来,祁蘅的整个身影便笼罩过来,从后面抱住了她。 祁蘅想着白日的那个吻,食髓知味一般的将鼻尖贴在桑余的发间,闭上眼,有些失神。 “阿余,我信你。” “陛下,臣妾很累了,想歇息。” 桑余没心思陪他闹。 可祁蘅似乎没打算闹,他松开了桑余的手,环住了桑余的腰。 盈盈一握,一掌足以。 当时年少,眼里只有皇位和朝堂,却从未发觉桑余这么勾人。 桑余的呼吸一紧,顿时紧张起来。 “陛下,您莫不是忘了,臣妾身上的伤……” “把灯灭了就行。” 桑余如坠冰窟,祁蘅是认真的,他不是在吓唬她。 祁蘅捏住桑余的腰,将她转了过来,气息瞬间交缠。 桑余想要挣扎,却被死死扣在怀里。 祁蘅的力气极大,桑余动弹不得,只能偏过脸躲避。 祁蘅睁开眼睛,看着桑余逃避的目光,眼中的光沉了下来。 “或许,朕还真有喜欢你,喜欢你到可以不厌弃你身上的伤也不一定。” 桑余急忙说:“贵妃娘娘会难过的。” “晚宁不是那样小性子的女人……况且,朕想要一个孩子。” 桑余顿时睁大了眼,整个人害怕起来。 祁蘅竟然想要自己给他生孩子? “陛下的第一个孩子,该由陆贵妃先生才对。” “她不会有孩子的。” 桑余目光一滞,惊愕的抬起头来,祁蘅也在看她。 “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知道。” 祁蘅忽然将她横抱起来,桑余低呼一声,整个人彻底的惶恐起来。 她厌恶这个人,她决不能接受祁蘅和自己发生这样的事。 “陛下,臣妾……我身子不适。” 祁蘅神色未变,径直将她抱向了床榻,任由桑余怎么挣扎也无用。 “祁蘅!” 桑余害怕极了,竟一时忘了尊卑,直接唤出祁蘅的名字。 祁蘅已经将她放在了床上,也没灭灯,就褪去了外面绯红的罩衫,一只手摁住了想要逃掉的桑余。 “阿余这么怕朕做什么?” “我不要,我不想!” “沈康死了,你还打算替他守身如玉?” 桑余大脑一片空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祁蘅的手忽然就探向了自己的衣领,使劲往下拉扯,俯身就吻在了她的锁骨上,那里还有一处伤疤。 祁蘅吻着这处因他而生的伤疤,手竟然有些发抖。 这些伤疤没有他想象的令人生厌,甚至让祁蘅生出几分心疼。 这是为他而生的,一道道这么深的疤,就这么留在了身上。 桑余想自己这是再也回天乏术了吗? 她闭上眼,小声地啜泣起来。 祁蘅去摸她的眼睛,问:“阿余,别害怕,朕会很轻。” 结果摸到了她的眼泪。 她真的哭了。 祁蘅的手一顿,抬起头来看她。 桑余整个人都在发抖,惶恐的抱着胳膊在哭。 祁蘅上一次见到她这样,还是大皇子企图欺辱她的时候。 自己仿佛,变成了第二个祁泽。 祁蘅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情欲已经消失不见了。 “你不想要,朕不勉强。” 桑余的眼睛抖了一下,随即睁开,自以为逃过一劫,慌忙拉住衣领蜷缩着往后躲。 可祁蘅还是没松开落在她腰间的手,又一把扣住了她。 桑余劫后余生地看着他,以为他是没死心。 “但你……” 祁蘅垂眸间,眼中闪过几分小心的试探和紧张。 “要再亲朕一下。” 桑余瞪着一双大眼睛,错愕了几分。 但是一想到只要亲一下,他就会放了自己,桑余求之不得,忙附过来,又在他的唇角贴了一瞬。 祁蘅眼睛都还没闭上就结束了。 他有些愠怒:“你……你怎么比白日还快?” 他都还没来得及感受。 桑余怀疑地看着他,眼中又生出不信任。 祁蘅欲言又止,随后叹了口气。 “罢了,去谁的宫里不是上赶着伺候朕?” 祁蘅起身,赌气一般拽走榻上的罩衫就要离开。 但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阿余,”他忽然说,“当初让你去祁泽府里,是朕的错,你还怪我吗?” 祁蘅是突然想到的。 这样一个胆小的姑娘,曾经自己总仗着她有武功,便将她送去了大皇子府,丝毫没有想过她会不会害怕。 桑余不知道事情过去了一年多,他忽然扯这些做什么。 “陛下多虑了,彼时,那是臣妾的本分。” 这是最正确的回答。 祁蘅推开门,月光一片清蓝,照在雪地上也是微亮。 “你还没有出过宫吧?” 桑余警惕地看着他,一边穿好衣服,生怕这个疯子又掉头回来。 “马上就是新岁了,朕带你出宫祈福如何?” 桑余本想拒绝,她如今已经不想着什么出宫了,满心都是想替沈康报仇,杀了陆淮安,如果有可能,再杀了祁蘅…… 但桑余忽然想到了什么。 祈福,会不会带着陆淮安一起,到时朝堂文武百官都会在。 包括陆淮安。 “臣妾感激不尽,多谢陛下。” 祁蘅闻言,回首看她。 可桑余的目光里,却好像没有半分真正的感激。 罢了,杀了她的师父,让她这么快接受自己,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那就慢慢来吧。 祁蘅走了。 桑余逃过一劫大难,疲惫地瘫倒在床榻上喘息。 陆淮安…… 桑余如今已经确定,那封检举的密信就是陆淮安递到御前的。 她不管他是受谁所托,他都死定了! 第62章 强吻 赵德全觉得这些时日以来,祁蘅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在处理政务时。 就是偶尔看着折子,都能因为想到什么而露出笑意。 今日,更是亲自问起了下月出宫祈福之事。 赵德全一一汇报,说到了放烟火庆新岁之时。 “陛下,祈福烟火历来是由帝后亲点,您还未立后,便就与贵妃娘娘……” 他忽然抬手打断。 “朕要和桑余一起。” 赵德全惊了一下,但规矩是死的,面前的皇帝是活的,他说要怎么点和谁点自己哪敢多言,忙应了下来。 “桑余没见过那些东西,她应该会开心。” 想到这里,祁蘅便又扬起了笑。 “新岁既到,朕要为桑余准备一份贺礼。” —— 云雀伺候着桑余梳洗,一边问:“娘娘,听闻各宫都在为陛下准备贺礼,您……要不要也备一份?” 桑余停凝滞了一下。 贺礼这种东西,过往的十多年里桑余每年都会给祁蘅备一份,哪怕他们早些年连活下去都是艰难,可是桑余也会想方设法的哄祁蘅开心。 有时是为他做一道点心,或是用攒下的银钱给他换些笔墨用具。 祁蘅却好像从没送过她什么,只是每次看到那些东西后他都会抱着自己,嘴里说着那些誓言。 桑余以前倒没察觉,现在想想,他其实什么也没付出。 当然,桑余也不能指望一个皇子对自己这样的奴婢付出什么。 只是或许从始至终自己在他眼里,都只是个可以随意哄骗的玩意。 最是一年春景深,最是深情为虚妄。 “不用了,既然那么多人准备,陛下也不会差我这一份。” 门外的步子忽然顿住了。 云雀感觉到背后一阵冷意,回头看去,惊吓一跳,慌忙跪下。 “参见陛下!” 桑余闻声,心里也惊了一跳,随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回首福身行礼。 祁蘅没说话,就站在门口挑着帘子,深不见底的暗眸正冷冷看着她,看得身后的赵德全大冬天都有些冒冷汗。 怎么……偏偏这话就让圣上听见了! “都退下。” 云雀迟疑了一下,赵德全给她使了个眼色,她为难的看了一眼自家娘娘,还是起身去了外面。 祁蘅放下了帘子,抬步进了寝殿。 此时桑余刚刚梳洗,妆还未上,面上透出素雅清淡,几根湿漉漉的发丝落在额前。 恍若隔世,祁蘅觉得这一幕像以前他们还在皇子府的时候。 “坐下。” 桑余怔了怔,起身,坐回了凳子上。 祁蘅走了过来,身上带着寒气,激得桑余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将身上的衣襟拢了拢。 “阿余今年为何不给朕准备贺礼?” 桑余强定心神,绞尽脑汁地想该用什么借口。 那人的手忽然就搭在了自己的肩头,刺骨的寒凉,像一块冷玉,祁蘅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肩。 “阿余可知,朕今日为何来?” “臣妾愚钝……” “朕想来看看,阿余有没有想要的贺礼。从前,朕从没有给阿余准备过贺礼。” 因为祁蘅一直以为,桑余什么都不想要。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会吃醋,会耍小性子,祁蘅发觉她和这世间所有的女子都是一样的。 “可是朕才来,就听见阿余今年,不会再送朕贺礼了。” 桑余心底害怕,可面上还是平静:“陛下,应该不会再缺我那些可有可无的东西……” “缺的。” 祁蘅忽然俯身,贴近了她,缓慢的将桑余额前的发挑到耳后。 他抬眼,隔着镜子和她桑余目光交叠。 一字一句道:“朕缺你送的东西,你送了十多年,就要一直,一直一直送下去,” 桑余心惊肉跳,才开口:“臣妾明白了,我会准备好的。” 祁蘅看见她眼里的害怕了。 他很讨厌这种目光。 可她对自己却只有这种目光。 祁蘅闭上眼,心底漏了一块一般,有些难受。 他忽然伸手,拿起了桌子上的胭脂,在指腹间转了转。 “朕给阿余上个妆吧?” 他以前听闻,寻常人家的夫妻便会给心爱之人描眉画黛。 他以前没想象过会是什么样子,但此刻,祁蘅忽然想对桑余这样做。 桑余肩膀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陛下,万万不可,这是……” “没有人怪你。” 祁蘅松开桑余的肩,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将刷子轻轻放在口脂中蘸了些,目光落在了桑余的唇上。 然后小心翼翼的落笔,像在画枯枝上的梅花,动作轻柔缠绵。 桑余却已经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动不敢动,甚至强忍着恶心。 “阿余,朕给你准备的贺礼,你期不期待?” 桑余嘴唇微阖,一开口,胭脂却涂在了外面。 祁蘅怔了怔,皱起眉,替她去擦。 手指触碰到纤薄的唇,祁蘅的目光在一瞬间低沉下来。 眼前的女子从未这样近的看过她,口脂涂多了,像快要化掉的樱桃,殷红扎眼。 “臣妾自己来吧……” 祁蘅看着桑余的唇,声音不疾不徐:“阿余觉得,现在的我们像不像夫妻?” 像什么夫妻? 桑余心里冷笑了笑,害死她师父的夫妻吗? “陛下说笑了,陛下和陆贵妃才是……” 下一瞬,祁蘅突然向前倾覆,含住了她的唇。 他很想咬一口这枚樱桃,几乎是克制不住一般。 况且,本来就是他的人,何须克制。 他都为她准备了新岁贺礼,她也理应取悦自己,喜欢自己。 桑余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就要躲,祁蘅却抬手覆住她的后脑,让她贴得更近。 桑余就要从椅子上滑下去,祁蘅不慌不忙的拖住她的腰,将她扶到了妆台上,桌面上的妆品尽数落了一地。 门外的云雀听见动静,瞬间瞪大了眼睛,骇然的和赵德全对视一眼。 赵德全也很震惊,祁蘅一向自持,不耽美色,一个月都翻不了一次牌子,怎么今天一大早就…… 还没来得及往下想,忽然,屋里传来一声祁蘅的闷哼。 这么……这么激烈吗? 赵德全正要挥手斥退其他的奴才,帘子忽然被掀开,祁蘅的身影大步跨了出来。 第63章 那是第一次见到她 祁蘅冷着脸从屋子里出来,只是一只手捂着耳后,疼的嘶了一口气。 赵德全登时察觉不对,急忙伺候了上去:“陛下,你这是……” 祁蘅咬着牙,摊开手,掌心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这把赵德全吓得腿都软了。 祁蘅却盯着那片血渍,不动神色的笑了。 “陛下,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祁蘅扯出一块帕子随意擦了擦:“不用,不过被咬了一口,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咬了一口? 老天爷啊,昭妃竟将皇上咬了一口! 更不可思议的是,皇上竟然没有动怒。 祁蘅把沾血的帕子丢给赵德全,赵德全慌慌张张地接住。 “回乾清宫。” 临走时,祁蘅又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门。 好姊姊啊,敢咬他。 可还不是让他亲上了? 这是祁蘅吻她吻得最深的一次。 很软,很甜,比胭脂的花味还甜。 一次一次,食髓知味,祁蘅早知道她的吻这么勾人,就不会放着她那么久,只当她是一个暗卫。 祁蘅一走,云雀便急忙冲进了屋子。 只见桑余坐在地上,面色发白,发髻散乱,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嘴角一片殷红,也分不清到底是胭脂,还是祁蘅的血。 云雀红了眼睛,急忙扯过罩衫裹住了桑余,抱紧了她。 “娘娘,您没事吧?” 桑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和恐惧。 祁蘅这个疯子,为什么这段时间一次一次的靠近自己? 他疯了吗? 他不要陆晚宁了吗? 桑余不知所措,但还是先把眼泪擦干净了。 “云雀,我要沐浴,现在就要。” 云雀明白,急忙点了点头,赶紧出去准备热水。 桑余抱紧了自己,踉跄地爬了起来。 桑余,先活下去,先活着,不要让沈康白白的为你断送了性命,你还要为他报仇呢。 —— 眼看就要到了岁日之时,整个皇宫都是一片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云雀提醒桑余,别忘了陛下要的新岁贺礼。 桑余这才想起来,也不知道祁蘅明明以前对自己送的东西都不甚关心,怎么现在却这么在意。 “你去库房随便找一件……” 云雀欲言又止:“娘娘,咱们库房的东西都是陛下赏赐的,他一定会认出来的。” 桑余这才想起来,不然祁蘅又要拿着个拿捏他。 怎么送个贺礼这么费劲。 “他不是很喜欢陆晚宁吗?”桑余起身,拿过绣布,手指摩挲着绸面,说道:“那便绣一幅鸳鸯图,祝皇上和贵妃,永结同心,偕老白首。” 云雀觉得不错,至少陛下应该很满意。 桑余却先放下了绣布,拾起了桌子上还没有剪完的红纸。 “娘娘这是在做什么?” “剪小像。” “小像?” “在北狄,人们会在新岁来临之时,为自己的亲人剪一张小像,于月光下挂在树上,为他祈福。” 云雀一知半解,看着桑余手里的红纸,看出这是个男子。 “娘娘剪的是……” “我师父。” 桑余摊开纸张,那张面容也完全露了出来。 桑余以前为祁蘅剪过,不过没过几日祁蘅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所以祁蘅这样的人才会活得这么久吧? 如果再给桑余一次机会,桑余会为沈康剪。 只是,等他走了,桑余却只能一点一点跟随记忆去描绘他的容貌。 这是桑余第二次出宫,要去看真正的市井繁华。 她不喜欢宫里的树,她要找一棵安静的树,自由自在地长在山林中,把沈康的小像留在那里。 —— 到了新岁之时,宫里上上下下一片忙碌。 祁蘅却没让准备那些繁文缛节,更没下令让街上百姓回避,他要与举国子民同庆新岁。 陆晚宁一向素雅,今日也着了一身红衣,多了几分明媚动人。 她挽着祁蘅的手走向宫门,远远望去,谁人不觉得,是一对恩爱不移的帝妃。 桑余也到了。 祁蘅远远就看见了她。 桑余也在抬眼时看向了祁蘅,转瞬便避开了目光,上了容妃与齐嫔的马车。 祁蘅松开了陆晚宁的手,不动声色抚了抚后颈。 明明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却在此时莫名出现一丝酥麻的痛意。 “陛下?” 祁蘅回过神来,握紧了陆晚宁的手,“上轿。” 浩浩荡荡的马车便使出宫门,往京城门而去。 —— 容妃一直念叨着京城哪家酒楼的饭好吃,哪家糕点铺的点心出了名的香甜,齐嫔听着都有些聒噪了。 “容姐姐,你瞧瞧,这才入宫不到半年,你这腰就粗了一圈,你娘还指望着你争宠呢,成了大胖子可怎么争宠?” 容妃翻了个白眼:“得了吧,我半年也就侍过一次寝,何必为了等一个一年都来不了一次的人,把那些美食美酒搁置了?” 齐嫔无奈的笑了笑,随即看向桑余。 “你呢?好不容易出宫一次,你有什么想去看的?” 桑余怔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 容妃有些惊讶:“你不会没出过宫吧?” 桑余抿了抿唇,如实的点点头。 “这么可怜呐?那你岂不是在宫里活了一辈子,先当宫女,又当妃子的,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话音未落,齐嫔就拿起一块糕点堵住了容妃的嘴。 “容姐姐,多吃点,少说话。” 桑余看向齐嫔,齐嫔冲她勉强地笑了笑:“昭妃莫怪,容妃娘娘就是有些口无遮拦。” 桑余摇摇头。 容妃其实也没有说错。 桑余小心翼翼的护好了袖子里妥帖收好的小像。 掀开轿子的帘子,桑余往外看去。 很长的一条街,一片喜气洋洋,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铺摊,百姓纷纷挤在路边恭迎皇帝,团团圆圆的。 原来宫外就是这个样子。 桑余好像从来没在宫里看到过这样的景象。 手牵着手的寻常夫妻,骑在父亲头顶的孩子,转动的木风车,打闹的书生孩童…… 桑余看得入神,目光无意间停在茶馆的二楼。 李识衍就站在窗边,盯着小轿窗里若隐若现的半张脸失神。 只是没想到,那双眼睛也会看向自己,与他视线交叠。 此时日出,天光乍现渐亮,于一片光明中,桑余看见了他。 鹤骨松姿,黑发冠整,玉白袍下的身形清隽修长,一双眸子澄澈明亮。 蓦的,李识衍对她笑了。 第64章 第一块桂花糕是他给的 身后的人拍了拍李识衍的肩,问他在看什么。 李识衍这才回过神来:“没什么……” 可等再看过去时,轿子里的人已经放下了帘子。 仿佛方才的一眼,只是李识衍的错觉。 旁人便又与他聊起了仕途之事。 “好不容易考取进士,那夫子是极想把你留在翰林学府的,将来前途无量,做什么非要去江南当刺史啊?” 李识衍答:“江南很美。” 好友都笑:“那到底是人美,还是风月美啊?” 李识衍思忖了许久,这才极为认真的答道:“无关风月,那里无雪,不冷。若是能求得一心人,便不会怕她再冷。” —— 明明已快是新岁,天边的日头也暖和,雪都开始化了,可桑余却总觉得会冷。 以前的那些伤伤了根基,弄得娇气的不行,偏一点风都不能吹。 方才就偷偷瞧了一眼外面,就冻得指尖疼。 祁蘅却在半月前,将她带到雪地,看着沈康被杀。 桑余再也不想看见漫天的雪,再也不会喜欢冬天。 那雪只会让她想起倒在雪地里,胸口涌出一朵巨大血花的沈康。 傍晚时,终于到了城门。 云雀扶着桑余下车。 桑余缓缓下车,目光落在高耸巍峨的长安门上,十八年了,这里却似乎一点变化都没有。 从前,桑余就躲在门下的墙边乞讨。 有一锦衣华服之人走过,掉下一块点心,是桂花糕。 她去抢,抢赢了所有孩子,尽管打的头破血流,奄奄一息。 再抬眼,便看见了绝色姝丽的惠嫔娘娘瞧着她,眼里都是满意。 她还牵着一个小皇子。 小祁蘅伸出手,拿走了她掌心脏兮兮的点心,扔在地上。 桑余顿时就哭了,那是她好不容易抢来的一口吃的。 可眼泪还没落下来,祁蘅便又在她手里塞了一块干净的,完整的桂花糕。 “以后,不会再让你吃脏东西了。” 这是祁蘅对她说过的第一句话。 明明比她还小两岁,可言语间却尽是深沉难测,像一个小大人。 思及此处,桑余收回了目光,往别处看去,却发现祁蘅也在看她。 当年那个为了一块桂花糕能打赢所有小乞丐的姑娘长大了,却被十多年的后宫生活折磨的已是憔悴瘦弱。 祁蘅忽然察觉,自己从来没有实现诺言。 他第一句话就骗了她。 桑余跟了他以后,似乎也没有比宫外乞讨的日子好过多少,也没有吃很多的桂花糕。 他心口蓦然一紧,只觉得心底牵扯着痛,忽然想叫桑余过来。 可还未开口,桑余便不再看他了。 好像把什么都忘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容妃好奇的问:“这是给陛下准备的贺礼吗?是什么好吃的?” 齐嫔笑她:“容姐姐,你以为谁都同你一般只想着吃啊,都送吃的……”她低声附到容妃耳边嘀咕道:“陛下不得撑坏了。” 话音落,两个人抱在一起笑作一团。 直到看见陛下正看着自己这边,两人连忙收了起来。 祁蘅不是在看她们,只是在看桑余。 他也想知道,桑余会和他送什么。 陆晚宁忽然搭上他的手,柔声道:“陛下,臣妾为您备了新岁贺礼,陛下等下可要第一个看我的。” 陆晚宁很少提出要求,这还是她上次在浣衣坊和祁蘅出现裂痕后,终于鼓起勇气这样骄纵。 祁蘅想了想,点头应是。 此时,朝堂百官都已在城墙之上侯着了。 两面大鼓有节奏的敲击起来,激昂澎湃,浩浩荡荡。 见祁蘅走来,百官纷纷下跪叩首迎接。 祁蘅走过跪着他的他们,径直向高台而去,转身落座。 坐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长安城。 做了皇帝,便就是要登一次长安门,看一眼自己拥有的东西,看着自己皇权的蔓延。 “平身。” 众人纷纷起身。 陆淮安刚与陆晚宁交换了目光,下一瞬,随即看见了她身后的桑余。 桑余也在看他。 只是和从前都不相同,这一次她看自己时没有半分温和或怯懦,只有死透了的冰冷,甚至还带着几分拭目以待的嘲讽。 陆淮安怔忡几分,慌忙垂下了眼。 她知道了,她知道是他害死了沈康。 一定是,所以她才会这么恨自己。 祁蘅目光渐渐落在了下方,远远望去像是在看陆晚宁,实则在看桑余。 但他也看见,桑余在盯着陆淮安看。 那双眼睛里,是祁蘅许久都没见过的嗜血寒意,自从她身子废了之后,便很久没有露出过这样的决绝。 只对陆淮安,对晚宁,还有自己有过。 祁蘅想了想,桑余已经把他归结于对她仇深似海的那一类中了。 明明,从前她还与想害自己的人势不两立,现在却用同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日头渐落,赶了一天的路,可没人觉得疲惫,反而都在期待即将到来的烟火盛宴。 看着始终和祁蘅凑在一起的陆晚宁,赵德全却犯了难。 小太监盛安看师父无可奈何皱着眉的样子,忙上前伺候道:“干爹,怎么了?” 赵德全有些无奈:“陛下要和昭妃放烟火,可……可陆贵妃却始终凑在他身边,这让我们做奴才的怎么办?” 两人暂且推了下去。 陆晚宁拉着祁蘅的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眸色泛出泪光,忽然说起在北境的事。 “在北境的三年,陛下便就是和我这样看星星,您说等有一天一定会接我回京,在新岁之时看烟火,如今真的实现了。” 祁蘅闻声笑了,握紧她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回首,又看向了身后的桑余。 桑余置若罔闻,深思游离,前面的人说什么她也不在意。 她也有些想看看烟火是什么样的。 只是这里太高了,冷冷清清,尽是虚伪和谨慎,和这些道貌岸然的人虚与委蛇,彼此算计,一点都没意思。 如果可以,她更想在城楼之下,就在人群中感受着新岁来临之时的热闹,肆意自由的看着烟火,尽管遥不可及,却是心安自得。 城门下一片热闹,百姓接踵摩肩,水泄不通,却又好不热闹,变脸、喷火、杂耍惹得人群一阵阵惊呼。 李识衍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站稳,找了个角落才得以歇息片刻。 恍惚抬头,他看见高高在上的天子和权臣。 人们都说考取功名,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站在上面。 可此刻,李识衍却觉得不对。 那里那么高,离百姓那么远,真的能看清脚下的臣民吗?又怎么会是考取功名的目的呢? 站在底下,似乎才能离百姓真正的近。 第65章 她害怕自己 “桑余。” 祁蘅忽然开口,打断了桑余的心事, 陆晚宁也是一怔,有些无措不解的看着祁蘅。 祁蘅却忽然松开了陆晚宁的手,但目光却是柔和:“烟花刺眼,晚宁还是要避着一些,让桑余陪朕点吧。” 陆晚宁半落的眼泪顿时卡了回去,整个人僵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陛下,臣妾无碍的……” “你身子弱,万万不可冒险。” 祁蘅的话不容置喙,陆晚宁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可祁蘅却已经朝桑余摊开了手。 “桑余,到朕这里来。” 桑余看着祁蘅伸出的掌心,半晌未动。 一时之间,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赵德全悄悄挑了挑眉,圣上原谅是自有打算,难为自己愁了那么久。 桑余不想牵,也不想点什么烟花,她认为自己今天来只是凑场面的。 她还在想该怎么在今夜,要了陆淮安的命。 陆晚宁还在争取:“陛下,昭妃前些时日受了惊吓,恐怕也不妥……” 祁蘅没说话,始终看着桑余,目光微暗。 有一种不反手誓不罢休的生冷。 桑余看见陆晚宁不知所措的样子,面色蓦然一笑:“多谢贵妃娘娘关心,但臣妾无碍。” 她抬手,搭上了祁蘅的手。 只要能让陆晚宁不痛快,那就是痛快的。 陆晚宁可比祁蘅好得罪的多。 而且,若是今夜真的杀了陆淮安,只要祁蘅被哄高兴了,说不定还会饶她一命。 桑余握紧了祁蘅的手,站在了他身边。 桑余站过来时,祁蘅若隐若现的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味,他目光一动,低声道:“你今日熏了香?” 是云雀和阿箬替桑余熏得,她们说娘娘第一次出宫,一定要打理好一切。 桑余浅浅的嗯了一声。 祁蘅眉头轻跳,他闭上眼,因着淡雅的香气觉得心底有些餍足,尤其是想到这香气来自桑余。 “很好闻,以后都熏这个味道。” 桑余顿了顿,抬眼看向祁蘅。 她笑了笑:“看来陛下是真的很偏爱海棠。” 这是海棠香,陆晚宁喜欢的香气。只是云雀不知道,熏了,桑余也并未在意。 总不能因为厌恶一个人就厌恶一种熏香,那样也太无趣了。 可祁蘅却僵住了。 他的确没闻出来这是海棠香。 一时之间,祁蘅忽然想起桑余哭着质问过自己关于花的事情。 可他竟然还让她以后都熏这个味道,熏陆晚宁喜欢的味道。 桑余感叹道:“贵妃娘娘最喜欢的花香,难怪陛下今日要我陪着,改日,臣妾一定会多送些海棠熏香到长乐宫。” “朕不是这个意思。” 桑余倦怠的收回目光,语气自嘲:“而且,臣妾一定会多谢贵妃娘娘,多谢她喜欢海棠,才让臣妾有机会站在陛下的身边。” 话音落,握着自己的手忽然一紧,似乎在克制着发抖。 祁蘅偏过视线,掩去了眼中的眸光。 “住嘴。” 桑余乖乖闭嘴,不知道这些话怎么就让他恼了,说的可都是陆晚宁的好话。 祁蘅抓着她的手,接过了赵德全递来的火折子,另一支交给了桑余。 两人一同点燃了引线,在夜里亮出了噼里啪啦的火舌,飞速燃尽。 刹那,一道金红色火光骤然窜上夜空。 桑余下意识仰头,瞳孔里映出万千星辰炸裂的盛景—— 金粉如雨倾泻而下,照亮了整座长安城。 城墙下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 百姓们仰起的脸庞被映得忽明忽暗,有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骑在父亲肩头,伸出小手想要去接飘落的烟火 臣子纷纷开口,异口同声:\"新岁伊始,烟火祭天,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也一起附和。 一片光彩流转中,祁蘅心中一动,忽然猛的拉过桑余,附在她耳边说:“十八年前,我们都没有想到,会有一天一起站在长安门看烟花盛放。可我说过,朕不管走到哪一步,都会记着你。桑余,这件事,朕没有骗你。” 他也不知道是在说给桑余还是自己,他并非一句诺言都没有达成。 可是桑余没说话,她只是怔怔的望着烟花,眼中流转绚烂。 师父才是没有骗她,烟花真的和他说的一模一样,好看。 夜风突然转向,带着硝烟味的火星向桑余扑来。 她本能地闭眼躲闪,却被祁蘅的衣袖挡在了面前,灼热的星子烫到了他的手背。 桑余却还是后退一步,下意识甩开了祁蘅的手,却不是被烟花吓得,是被祁蘅吓的。 她以为,祁蘅是要伤害她。 祁蘅看见了她一瞬间闪过恐惧的目光,忽然一怔。 她对自己,这么害怕吗? 烟花还在身后响着,祁蘅失力一般的垂下了手,抬眼去看烟花。 手上空落落的,心里也像失去了什么东西。他猛的伸出手,赌气一般重新攥紧了桑余的手,再不愿放开。 桑余没有挣扎,由着他闹。 快结束吧,结束了,她要去为沈康祈福,还要去杀了陆淮安。 陆晚宁看着他们紧握着的手,可是一滴眼泪都不敢流出来。 杀了桑余。 杀了桑余! 她一定要杀了桑余! 烟火燃尽,一切归于平静。 陆晚宁终于等到了机会,拿着怀里的盒子上前:“陛下,这是臣妾为您准备的贺礼。” 祁蘅本来是想先看桑余的。 但陆晚宁已经拿了出来,桑余也松开了他的手把位置让了出来,他便也不便再说什么。 他笑了笑,问:“好,晚宁给朕送的什么?” 陆晚宁打开盒子,里头躺着一块精雕玉琢的同心锁。 “这玉是臣妾亲自去寻得,图也是臣妾亲自画的,象征臣妾与陛下同心同德,白首不离。” 祁蘅看着那份,颇为满意的点头:“晚宁的这份礼,朕记下了。” 说罢,赵德全便从一旁递上一柄如意,祁蘅拿过,交给了陆晚宁。 “朕也祝晚宁余生顺遂,平安如意。” 旁人看,陆晚宁和祁蘅果真是情真意切,纷纷羡煞不已。 祁蘅又看桑余,等着她送礼,可容妃又上前挡住了视线。 第66章 姑娘,我帮你吧 容贵妃端了她亲自做的点心,齐嫔也献上了绣制的荷包,贺明兰奉上了一个亲手做的鼻烟壶。 每个人都用了心思,送上了自己认为最珍贵的东西。 赵德全便一一在一旁回礼。 最后,只剩下桑余。 桑余在出神,其实也不是出神,她是在找陆淮安。 是云雀偷偷拽了一下她的袖子,桑余才回过神来,接过了云雀手中的盒子,上前奉上。 “陛下,祝您新岁愉快,年年顺意。” 祁蘅将陆晚宁赠的东西交给了赵德全,向前一步,接过了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绢布,是上好的云锦。 上面,绣着两只戏水的金色鸳鸯,交颈缠绵,相互依偎,顶上还有一片粉色花束飘落。 针脚生疏,可看出是用了心思的,毕竟桑余以前没学过刺绣。 祁蘅的心动了一下,拿出了帕子,眼里涌上期许的笑意。 “鸳鸯?” “是。” “昭妃是……是想说,要和朕如这交颈鸳鸯一样相伴一生,对吗?” 桑余怔了一下,茫然的抬头看向那块帕子。 难道他看不出来,那鸳鸯头顶是一片海棠花吗? 陆晚宁面色也变了。 自己送的东西,皇上只是随意的看了一眼,桑余送一块破帕子,就这般放在心上? 桑余福身,解释道道:“这是送给陛下与陆贵妃的,臣妾希望陛下与陆贵妃,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谐和愿百年。” 祁蘅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便凝固,手指也骤然收紧,那方帕子便在掌心揉成了一团。 下一瞬,帕子被突然扔在了地上。 “昭妃,新岁贺礼就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破布糊弄朕?” 祁蘅质问的的声音藏着冷厉,是动了怒。 一旁的奴才都吓得急忙低下了头。 只有陆晚宁松了一口气,嘲讽的笑了笑。 桑余看着落在地上的帕子,已经被雪水浸透,心里却再没有一丝一毫的难过。 她隐忍的低下了头,捡了起来。 “臣妾知错了。” 祁蘅看着桑余站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的拿着她小心绣成的鸳鸯图片送给他和别人的鸳鸯图,心口就传来一阵酸痛。 这还是她第一次送他绣品。 却是为了祝愿他与别人。 祁蘅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抖了起来,他抹了一把发红的眼睛,声音暗哑:“烟花残渣迷了眼睛,回宫吧。”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了。 贺明兰冷哼一声,奚落的从桑余身边路过。 齐嫔和容妃急忙凑了上来,她们面面相觑,也没搞清楚这陛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容妃:“我觉得绣的挺好的呀,这鸳鸯金金胖胖的,看着就好吃。” 齐嫔也觉得不对:“是啊,陛下不是很宠爱陆贵妃?难道是觉得,昭妃娘娘送的刺绣配不上他的贵妃?” 桑余把帕子收了起来,面色未动:“应该是瞧不上,不碍事,下城门吧。” 是他当日非要贺礼,要了又不喜欢。 恐怕就是想在今日这样折辱她奚落她。 可是桑余不会再因为这些小事难过了。 下了城门,圣上就要与大臣一道去京城最大的摘星阁赴宴,商议要事。 各宫妃子、皇子和公主们便也算是得了赏令,可在酒楼的商铺里采些喜爱之物,整个酒楼除了皇亲国戚再无闲杂人等。 桑余对什么都没兴趣,她只看见四方酒楼的院中,有一棵很高的柳树。 她下了楼,来到了柳树前,垂柳枝丫悬挂,竟已可见有几个绿色的树芽,许是过了新岁就该长出叶子了。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师父,我没办法带你去江南,便只能借着着百年垂柳为你祈福,来生……来生,做一个真正逍遥自在的散侠。 桑余将小像拿出来,想要挂在柳树的最高处,免得被人摘了或者被风吹了。 以前有轻功时是轻而易举,可如今怎么垫脚也觉得低。 桑余看了一眼灯火阑珊的酒楼,趁着院中无人,又搬来了一把凳子。 踩着凳子,好像才高一些。 桑余小心的绑好了小像,心里松了一口气。 可突的,桑余后退时踩空了一脚,眼看就要重摔下去。 桑余向后仰倒的瞬间,忽然跌入一个带着清冽松香的怀抱。 \"当心。\" 那道声音如碎玉投泉。 他右手稳稳托住桑余后背,左手虚护在她头顶,恰好挡住晃过来的柳枝。 李识衍大抵没想到,方才远远一眼,此刻就又这么近的见到她。 此刻月光穿过柳枝,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还有一双冷月一般的眸子。 李识衍想起自己有一块珍藏的上等湛蓝石砚,上面也会凝着莹润的水色,晶莹剔透。 桑余先反应过来,慌忙松了手推开了他。 “多谢。” 桑余打算尽快离开,身后那人却又开了口:“你刚刚在挂什么?” 桑余怕多事,可又怕自己走后这人会摘下来自己看,便只能向他解释。 “我亲人的小像,我想挂在这里,祈福。” 李识衍仰头看了一眼,是一张红色的小纸,她虽踩在了凳子上,可自己还是一抬手就能够到。 若是再来其他的人,应该也能够到。 “我帮你挂高些吧?” 桑余眸子瑟缩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就算挂的高,李识衍却还是轻轻一抬手就能够到。 这么低,恐怕还是会被人随意摘了去。 “那,有劳公子了。” 李识衍听见她愿意接受自己的帮助,心底忽然就添了几分喜悦。 他踩住了凳子,将小像挂到了最高处的枝丫。 “多谢公子。”桑余遥望着小像,祈愿道:“挂的高一些,就能多留些时日,心愿也会更灵。” 李识衍愣了一下,忙说:“不碍事的,这是我家的酒楼,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没有人敢取姑娘的东西。” 话一多说,他步子不稳,竟也踩空了,还好他身形修长,踉跄几步就站稳了。 李识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知怎么一见她,就觉得慌乱。 桑余看他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就多谢公子。” 说罢,桑余就转身离开了。 李识衍看她明明那么瘦的一个人儿,走的却那样快,生怕自己会伤害她一般。 他仰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小像。 远处,阁楼上,祁蘅透过窗子,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捏紧了手里的杯子,指节发白。 第67章 让你去给我师父陪葬 摘星阁上,祁蘅指节骤然收紧,手中的青玉酒杯“咔”地一声裂开细纹。 他眼底的阴鸷如黑云压城,酒液顺着指缝滴落,在案上洇出斑痕。 方才桑余仰倒的瞬间,他几乎要冲下楼去,可有人却先一步接住了她。 那个人,怎么可以和桑余多说一句话? “陛下?” 陆淮安察觉异样,顺着天子视线望去,却见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您在看什么?” 祁蘅冷笑一声,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却怎么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暴怒。 “看到一只,四处拈花惹草的蝴蝶。” 祁蘅又想起桑余方才在城楼上送的那方鸳鸯帕——绣得歪歪扭扭,原本比任何贺礼都让他喜欢,可却是祝愿他和陆晚宁的。 就这么大方?就这么不在意? 陆淮安暗暗看了一眼祁蘅,心中揣测了许久,这才问道:“陛下,话说沈将军……当初毕竟是为了护驾而亡,殡礼却怎么办的悄无声息?” 祁蘅目光一顿,抬眼看向了陆淮安。 陆淮安一惊,只见祁蘅眼底渗出的冷意正在翻腾滚涌,忙垂下了眼。 “微臣的意思是……毕竟我与他也算共事一场,该去送一送,见他最后一面。” 祁蘅盯着陆淮安,眼里却早已将他那些心思了若于心。 “不是陆卿向朕检举,说他……”祁蘅回忆:“哦,对,投运官盐,一定要朕杀了他以儆效尤吗?” 陆淮安喉头微动,被祁蘅这番话压的喘不上气。 他强装镇定,仰头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随即站了起来,却还是不敢看祁蘅的眼睛。 “是微臣唐突,请陛下赎罪!” 祁蘅收回了目光,丢开了手里的杯子,换了一盏新的:“陆卿应是吃多了酒,去外面清醒清醒吧。” 陆淮安如临大赦,慌忙行礼退下。 他来到外面,回头时,祁蘅那里已经又围上了新的臣子。 陆淮安这才心安一些,每次,陆淮安都觉得祁蘅这个帝王实在是太过于深不可测,难以揣度。 似乎,不像是陆晚宁所说的那般会轻易信以他人。 他无意抬头,却在楼下看见了桑余。 她今日穿着一件墨蓝色长裙,衬得她整个人静雅乖巧,一个人走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桑余来到一处铺子前,看见了一块玉佩,玉佩上雕着一条沿街小河,一支小船顺流而下,是江南光景。 那商人不知桑余身份,但见她穿着素雅,远不如那些精心装扮的女子,只以为是个闲人,神色便很是懈怠。 “姑娘,我这块玉可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雕了整整三个月,不是你能买得起的,还是让让吧。” 桑余一怔,抬眸看了一眼这个以貌取人的商人。 玉是再好的玉,她也不想上赶着给他送生意。 况且桑余没有在这市井中买过东西,不会讨价还价,便放下了玉。 桑余离开了玉铺。 只是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只修长的手重重的在拍下一块金锭。 商人眼睛顿时亮了,忙看向来者:“大人,您需要什么?” “刚刚那块玉佩。” —— 桑余逛了许久,也没买下什么,便找了个靠窗的无人雅间,想歇一歇。 刚坐下,门口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方才那枚玉佩便垂落在眼前。 桑余不动声色,顺着玉佩看向那人。 陆淮安带着几分笑,期许的看着桑余。 桑余的眼睛一动不动,手却攥紧了衣袖。 她就知道,他一定会跟来。 “陆大人,好久不见。” 陆淮安听见她主动开口,原本还担心她怨恨自己的惶恐顿时也散了几分。 “桑……不,昭妃,别来无恙。” 桑余抬手,接过那枚玉佩,放在掌心打量。 “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陆淮安怕她不收,忙解释:“方才见你喜欢,我便买来送你了,就当……就当替之前的事情,向你赔礼道歉。” 桑余挑眉,眼中闪过戏谑。 “赔礼?道歉?” “嗯!” “可陆大人之前不还说,我一个爬床的奴婢出身,挡了你妹妹的路,是罪有应得吗?” 陆淮安错愕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日他在宫门前的每个字,此刻都化作带倒刺的钩子,从记忆里血淋淋地扯出来。 \"我......\"他喉结滚动,突然抓住桑余的手腕,\"那时我听了晚宁的气话,误会了你,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陆大人。\"她松开玉佩,站了起来,突然一步步靠近陆淮安,\"原来如此啊。\" 陆淮安看她凑近,不知为何,脸色就烫了起来,往日那些什么潇洒浪荡都忘了,竟觉得无措。 因为靠近自己、看着自己的,是一张夜夜都念着的面容。 “昭妃娘娘,你……你要做什么?” 他问她要做什么,可却没有推开她。 他站在那里,任由她靠近,呼吸都有些发颤,玉佩在他掌心压出深痕。 “娘娘……” “他们总说,从前的礼部尚书嫡子,是出了名的风流倜傥,引的京都城许多达官贵女心之向往……” 桑余抬起眼睛,有些茫然无辜的看着他,抬起手,轻轻划过他的胸口。 手指冰凉,让陆淮安呼吸一紧,他忽然唐突的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再也不想放开。 陆淮安豁出去了般:“桑余,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带你走,不会再骗你,好不好?” 桑余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底却冷得像淬了冰。 她看着陆淮安深情款款的模样,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自己被骗时的狼狈,而是师父被一箭射死的悲凉。 \"带我走?\"她轻笑出声,指尖在他心口画着圈,\"应该是我带你走,带你……走去黄泉路。\" 陆淮安还没反应过来,胸口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错愕低头,看见桑余素白的手正握着金簪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胸口。 一瞬间,鲜血在他衣襟上洇开一朵妖冶的花。 陆淮安大骇,不可置信地看着桑余:“你疯了……你想杀我?” 桑余突然狠狠转动簪子,想将其扎的更深:\"对,让你下去给我师父陪葬!\" 第68章 是陆淮安要强占我 陆淮安脸色惨白,终于意识到——她不是来叙旧的,她是来索命的。 桑余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方才的柔弱无辜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恨意。 “陆淮安,”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刀,“你知不知道,我日日夜夜都在想,怎么才能让你血债血偿?” 陆淮安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桑余——她从前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柔弱可欺的孤女,即便后来成了昭妃,也不过是祁蘅的玩物。 可此刻,她的眼神让他想起祁蘅的冷笑。 他们,很像。 “桑余……”他因为疼而脸色发白,一把抓住了桑余的手:“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道沈康是你师父……” “解释?”桑余冷笑,一把拔出了簪子,刺向了陆淮安的脖颈。 “你去给我师父解释吧!” 陆淮安伸手去挡,簪子猛地穿过他的手掌,他疼的痛哼一声。腰背都有些挺不直。 桑余已经杀疯了,还想再来第三下。 陆淮安用力推开了她,下意识就要去拔腰间的匕首。 但是,蓦然一瞬间,他想起踢了桑余一脚的那个雪夜。 握着匕首的手,还是松开了。 “桑余!”他急声辩解,“不是……” 可是话音未落,他突然觉得胸口绞着痛一般,呕出一口黑血,向后踉跄地倒去,撞开了门倒在了过道上。 这样大的动静,一下子惊到了楼里所有的人。 有女子看见陆淮安胸口大片的血,吓得尖叫一声。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陆淮安看着胸口的伤,眼里闪过不可置信:“你竟然在簪子上下毒?” 桑余站在昏暗的隔间里,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目光戏谑。 “要杀你,自然就要做好万全之策啊。” 桑余诡异的笑了起来。 她听见向这里而来的脚步声,一把扯开了衣襟,用手抹花了脸上的胭脂,倒在了地上。 陆淮安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 但看见桑余正盯着自己笑,便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是不打算,给自己留一点活路。 门被人一脚踹开,所有的光亮照了进来。 祁蘅站在门口,眸色阴沉如墨,身后跟着一队禁军。 他缓步走进来,看见的便是衣衫褴褛的桑余蜷缩在地上,泪流满脸,手里握着一把簪子瑟瑟发抖。 祁蘅面色瞬间变了,他大步上前,解开了自己的大氅,裹住了桑余。 桑余整个人被祁蘅宽厚的身影笼住,她害怕的抓紧了他的手。 祁蘅一怔,低头看向了那只紧握自己的手。 这么久了,她终于再次信任了自己,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祁蘅心中一痛,将她搂的更紧。 “阿余别怕,告诉朕,发生了什么?” 此时陆晚宁已经携着各宫嫔妃都上了楼,远远看见陆淮安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失声尖叫。 “哥哥!” 她冲过去,陆淮安已经昏死过去,随行御医正在诊救。 “哥哥,你怎么了?” 陆晚宁吓得手足无措,小心翼翼的触碰着哥哥的伤口。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看过去,发现了祁蘅怀里的桑余。 一瞬间,理智全无。 “是你,是你杀了我哥哥!” 陆晚宁什么体面也顾不得,拔了一旁侍卫的剑就要冲进去。 桑余吓得瑟缩一下,抱紧了祁蘅,仿佛害怕至极。 赵德全见此,眼疾手快的拦住了陆晚宁。 “贵妃娘娘息怒。息怒啊!这事情还未查清楚,您莫要伤到无辜。况且,陛下还在里面,您可别惊扰圣驾!” 陆晚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里都是恨意。 这才发现,陛下竟然还抱着这个贱人。 “狗奴才你瞎了吗?她手里拿着簪子,不是她是谁?谋害朝廷明官,本宫为何不能杀了她?” 祁蘅一句话未说,低下头看向了桑余。 “阿余,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桑余还在颤抖,她看着被抬走的陆淮安,眼泪满脸都是,哭得视线模糊。 “臣妾只是想在这里透透气,可陆主簿忽然闯进来,非要送奴婢一块玉佩,说什么……对臣妾心中有愧,要臣妾原谅他。臣妾想要离开,他……他忽然就抱住了我,说日日夜夜都在想着臣妾。臣妾吓坏了,我说我是宫妃,他这样做是大逆不道……可没想到,陆主簿竟然开始撕扯臣妾的衣服,说我……我不过一个奴婢出身,陛下心里没我,不会在意我的死活……臣妾害怕极了,便取下簪子扎伤了陆主簿……” “你撒谎!” 陆晚宁指着她,拆穿她:“我哥哥怎么会看上你这种贱婢?!又怎么会不顾陛下威严,欺辱宫妃?!” 桑余仰头,泪眼婆娑的看着祁蘅,委屈的摇头。 这番话,桑余说的半真半假。 前面是真的,后面就也会变成真的。 反正死无对证。 而且,最后一句,就是过去祁蘅心中真实的想法。 “陛下,臣妾真的没有撒谎。” 赵德全这时上前,奉上一块青色玉佩。 “陛下,这是方才从陆掌簿手中掉下来的。” 陆晚宁脸色一变。 玉商此时也在外边围观,看见那玉佩,一下子想了起来。 “是的,这块玉佩就是方才那位大人在我这里买的!” 祁蘅面色阴冷下来,目不转视:“赵德全,将陆贵妃带回去,至于陆淮安,尽力抢救,救活了,就给朕先关押起来。” “陛下!”陆晚宁声泪俱下,不可置信:“您当真,要袒护这个贱人吗?” “赵德全,你聋了吗?” 赵德全被这声震怒吓得一哆嗦,慌忙招呼几个宫婢将陆晚宁搀扶起来,往回带。 “朕自会彻查此事。” 他低头看向桑余,上一次,她被祁泽欺辱,留下了一身烧伤的疤痕,可自己无能为力。 那时他就想,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再发生第二次。 如今,他决不能再叫桑余寒心。 “阿余,别怕,朕带你回去。” 桑余已经哭的没有了力气。 这么一番声势浩大的陷害,她的确是累了,哭着哭着就晕了过去。 祁蘅将人抱了起来,朝外走去。 谁都不敢抬头看,光是站着,都能感觉到帝王周边翻涌的杀气。 祁蘅一步一步下楼,怀里紧紧地抱着纤弱的身子。 到了一楼,他透过后门,看向了院中那棵巨大的柳树。 “赵德全。” “奴才在。” “把那树上的东西给朕摘了,拿回来。” 赵德全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这种时候,陛下却纠结一棵柳树上的小玩意。 情绪转变的也太突然了…… 第69章 阿余如果不听话,朕就不会保密 入夜,宫里噤若寒蝉。 祁蘅来到废弃已久的大皇子宫,接过了赵德全手中的灯笼。 “你下去吧。” “喏!” 祁蘅提着昏黄灯笼,走进了正殿。 殿内伺候着两个太监,见到圣上来了,跪地恭敬行礼告退。 祁蘅又进了内殿,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将手里的灯笼随手丢开。 然后,拿出了桑余剪的小像。 应该是剪得很用心,至少比送自己的那块绢布上的刺绣要用心得多。 对沈康的东西,她就这么在意? 祁蘅自嘲的笑了一声,毫不客气的推开了面前的门。 屋里昏暗,只有月光透进来的一点光。 屋子很大,什么都有,去唯独没有生气。 有个人坐在正中,这么晚了竟也没歇,似乎是猜到祁蘅要来。 祁蘅看都没看那个人,便坐在了他对面。 “阿余胆子很大,她险些就杀了陆淮安。” 那人的手动了一下,没说话。 祁蘅把那张小像拿了出来,反反复复的看,借着月光,忽然出了幻觉一般,竟将别人的脸看成了自己脸。 如果这上面是自己该多好。 如果真的是他,祁蘅都不敢想自己会有多高兴。 不对,往年,桑余就替自己剪过的。 只是那时候他不在意,觉得一张小像罢了,少女的玩意。 可是,真的当她开始为别人剪,祁蘅却觉得往日不可追,手里紧紧握着的什么东西散了。 “这是我从桑余那里偷来的。拿到手前,我还有些作赌的成分在里面。或许是我呢,因为往年都是我。可真的看到了,真的不是我……的确不是我,原来……不再会是我了。” 那人还是没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那张小像上。 半晌,祁蘅的语气忽然阴冷下来。 “不是我,是你。” 月光缓缓轻移,落在了那人的脸上。 沈康沙哑开口:“她,有没有事?” 祁蘅凉薄地笑了笑,把小像放在了桌子上,不愿意再多看一眼。 “她不该自作主张,脏了自己的手,反正朕迟早会杀了陆淮安的。” 沈康抬手,拿起了那张小像。 缓缓的扬起了唇。 因为他想起桑余剪这张小像时的样子。 上面都是她的痕迹。 “陛下,她恨你,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祁蘅的神色沉了下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自嘲地笑了笑。 “这样她才能死了出宫的心。” 沈康愣了一下,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那日并没有伤到他的心脉,这是祁蘅瞒着天下人的一场戏。 否则,不管是大司马还是丞相,都不会留沈康的活路。 祁蘅借沈康的死,赚足了朝堂的掌控权。 丞相还真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得了圣上的信赖。 扬州的官盐,西安的官矿,都已经快要摸清楚了。 “这出戏快些唱完吧,我不想再看阿余折磨自己了。” “沈康,这件事结束了,朕会助你悄无声息的回到北狄,但……如果桑余因为你动了其他的心思,朕不介意真的杀了你。” 祁蘅眸色低沉,站了起来。 沈康想起她,想起自己要永远的离开她,就有些难以自控。 她知道自己死的时候哭的那样伤心,又因为他去杀陆淮安,那该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他从来没有进入过她的心里,却是在死后。 沈康自嘲的笑了笑:“陛下,这件事……会让她一直恨你。” 只是目光却始终盯着沈康手里的小像。 光是看着,已经连呼吸都快没有力气了。 “朕不在乎。” “朕有的是办法留下她。” 祁蘅出去了。 门再度关上。 世人心中的沈康,早就已经死了。 这样,桑余才会安心待在他身边。 —— 桑余睁开眼睛,头还昏沉的厉害。 她良久未动,盯着房梁发呆。 她怀疑刚才的那一切是不是一场梦,自己到底杀了陆淮安没有。 直到身边倾覆而来一道身影,桑余转动眼珠看过去,看见祁蘅的目光,她确定那不是梦。 祁蘅望着她,眼里都是好整以暇的笑意。 “醒了?” 祁蘅坐了下来,伸手遣退了伺候的奴才。 桑余还在装傻,仿佛不明所以。 “别装了。” 祁蘅手里转动着什么,桑余低头看过去,是自己刺伤陆淮安的簪子。 “陆淮安胆子再大,也不敢对你动手。” 桑余一怔,眼中的茫然转瞬变为了冰冷。 “陛下既然猜出来了,为什么不让陆晚宁杀了我给她哥哥偿命?” 祁蘅眸色一变,忽然抬手扔掉了簪子。 桑余还未反应过来,祁蘅就已经轻轻的扼住了她的脖颈。 桑余吓得呼吸错乱,看着祁蘅。 祁蘅小心揉捏着她的脖颈,摸着她的脉搏和细嫩的皮肤,仔细打量着。 他其实很开心,桑余再次拿起了武器,再一次想要杀人。 她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想要回到过去了? “朕怎么舍得呢?” 他抬眸,晦暗不明的眼眸盯着桑余的眼睛,被她的眸光吸引。 “朕可以有成千上万个户部主簿,可却只有一个阿余啊。” 桑余听见他的声音就觉得恶心,冷冷的撇开视线。 “那可是陛下最心爱女子的哥哥。况且,陛下不怕臣妾有一天,也对你动手?” “你大可以。”祁蘅笑了,眼里闪着诡异的光:“看看我死了,你的那些奴才,还有跟你有关的所有人,能不能活命。” 他太清楚桑余心底怕什么了。 一个杀手,偏偏有怜悯心,那就只能活该任人拿捏。 “你亲朕一下,朕就继续相信你,陆淮安说什么,朕都不信。” 桑余身子猛地一僵,忽然抬头:“陆淮安没死?” “没死。” 桑余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颤抖起来,压抑着愤怒。 为什么做了万全之策,陆淮安还是死不了? “但是,也活不长了,毒毁了他的经脉,也就几年的时间,他就会慢慢地衰竭而死。” 桑余抬眼,眼里渐渐亮起了兴奋的光。 “这么开心?” 桑余当然开心,能替师父报仇,她当然开心。 祁蘅看着她开心,自己也跟着开心。 她怎么会知道,她簪子上的那点毒,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如果不是自己顺水推舟,好好的为陆淮安“诊治”了一番,他也不会死路一条。 陆淮安动了桑余,一次两次,本就该死。 没有人能动桑余,祁蘅早就想要他的命了。 他说过的,那一脚,他记下了。 桑余问:“那陛下如今要怎么向贵妃娘娘交代?” 祁蘅眉头微挑,缓缓靠近:“阿余你担心我?” 桑余想到如今如果不拉紧祁蘅这根救命稻草,恐怕就要给陆淮安陪葬去了,她还不想因他而死。 “是啊,臣妾担忧。” 祁蘅知道她又在骗人,可他不在意,他愿意信。 “陆淮安不知道自己快死了,朕会封他为户部侍郎,掌管官盐铁矿,因祸得福,陆家该感激你。” “阿余,你杀了陆家唯一的嫡子,如果泄露出去,朕很难做,丞相和陆家都不会放过你,朕也无能为力。” “所以,阿余如果不听话,这秘密,朕可不一定保得住啊。” 第70章 当年你有没有被…… 桑余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 祁蘅是在威胁她。 桑余不可置信地冷笑了下:“那就不劳烦陛下替我隐瞒了,让陆家人来把我杀了吧。” 祁蘅志在必得的神情瞬间凝固。 他没想到,桑余竟然不怕。 桑余只要露出这样什么都不在乎,连死都不在乎的样子,祁蘅就觉得烦躁。 他身后无限的权利,可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他还能如何? “你想死,我当然可以成全,你在意的那些人呢?一个沈康为你死了,你还想多少人因你而死?” 话音刚落,桑余一巴掌打在了祁蘅脸上。 她刚刚醒来,使不上太大的力气,可还是打得祁蘅偏过了脸。 祁蘅迟钝的抬起眼,看向了桑余,肃杀之气沸腾。 “你敢打朕?” 桑余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打祁蘅的脸。 “可你不该……不该再提我师父的。” 又是为了沈康。 为了沈康,她敢对自己动手,敢做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如果她知道沈康还活着,是不是还敢跑出去再去寻他? 祁蘅闭上眼,指尖轻轻触了下脸颊,火辣辣的疼。 “你以为沈康死了我就拿你没办法?朕还可以掘了他的坟,扬了他的骨灰!” 祁蘅一把掐住了桑余的脖子,将她拉过来,靠在自己怀里。 桑余手抵在他的胸口上,怎么也挣脱不开。 “桑余,你了解朕的手段,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听我的话,你别逼朕。” 桑余不喜欢哭,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有流泪。 为什么让师父连死都无法的以安生? 为什么还要因为自己牵连进这么多无辜的人。 桑余愤恨不已,颤抖地闭上眼,失去了力气,任由他把自己拽过去抱在怀里。 祁蘅感受着怀里脆弱无依的桑余,脸上的痛便也觉得没那么疼了。 她就该是这样,安安分分的守在他身边。 “知错了吗?” 桑余没说话。 祁蘅不在意,目光有几分冷。 “想要朕原谅你,就也给朕剪一张小像,像往年一样,明白吗?” 桑余猛地睁开眼,抬头看向上方帝王的眼。 “什么意思?” 他怎么会突然提到小像? “一个嫔妃,给别的男人祈福,怎么?觉得朕瞎了,看不见?” “陛下!”桑余又哭了,这一次带着十足的委屈和难过:“那只是一张小像,你为什么连一张小像也容不下……” “朕就是这样的人!” 祁蘅扬声打断了桑余的话,盯着她梨花带雨的眉眼,忽然凑近了几分。 “死人都有的东西,朕却没有,朕凭什么不能生气?你,剪还是不剪。” 桑余悲伤地深吸一口气,自觉可笑。 “可是陛下,我已经给你剪了十七年,是您从来没有在意过。” 蓦地,祁蘅的眸色凝固。 桑余不再看他,那样子是心如死灰。 祁蘅想起往些年的今日,桑余是对着自己笑的。 可是后来,她的笑越来越少,越来越淡。 那时候,自己明明是察觉了的。 可他没有深究过原因。 大抵是觉得桑余开不开心,对自己而言没有什么关系。 从大皇子府回来后的那一年,她终于是再也不笑了,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自己身后,却还是小心翼翼的递了一张小像给自己。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在揣测污蔑桑余背叛主子,他虽然知道桑余是为了自己的筹谋,可心底听着那些话,还是怀疑了。 桑余说在祁泽府只是借着奴才的身份帮自己查探情报。 可祁蘅知道,祁泽本来就对桑余心怀不轨过。 他如果不在意桑余身上的伤…… 所以,她最后一次给自己的小像。 他当着桑余的面,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其实是嫌脏。 没想到,那是桑余心甘情愿为他剪的最后一张小像。 桑余继续说:“陛下如果想要,臣妾现在就去剪。” 桑余借机推开祁蘅,想要离他远远的。 看着桑余的背影,祁蘅忽然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当年,你在祁泽的府里,究竟有没有……” 桑余的步子僵住,定在了原地。 桑余知道他怀疑过自己的清白。 可是一身的伤,祁泽又是个记仇的恶棍,哪里还有心思对她做那些事。 在大皇子府的那一年,来来去去的,就是屈居人下的卑微受辱。 也的确有一些奴才恶人欲行不轨。 可桑余天真的以为,命都可以不要,但不能没有清白。 祁蘅还在等着自己回去呢。 所以,她一次次的反抗逃脱,只能换来祁泽更加残酷的折磨。 可是……没有。 祁蘅从没有等着自己。 现在细细想来,自己的离开对祁蘅来说一点影响都没有。 为他赴汤蹈火的人多的是。 自己走了,他反而更方便去北境找陆晚宁。 她受的那些苦,只有她自己记得。 但是桑余不想解释了。 “陛下随便怎么想吧,反正,宫里的这些人早就这么想了,那些风言风语,陛下不也都信了吗?” “我要你自己说。” “我如果说有,陛下是不是要为了后宫的干净,一刀把我杀了?那就有吧。” 桑余说完,就坐到了外面的桌子边。 慢条斯理地拿出剪刀和红纸,开始给祁蘅剪小像。 剪沈康的时候小心翼翼,一是因为在意,二是因为不熟悉。 可是祁蘅的,她剪了那么多年,流畅自如地就能剪出他的身形。 祁蘅看过去,桑余的侧对着自己,安静的坐着,垂着头。 昏黄微弱的烛光照在她的侧颜,只是光看着,就觉得那一定是个美好的女子。 祁蘅忽然站了起来,往外走。 “明天亲自交给朕。” 桑余面无表情地开口:“臣妾,恭送陛下。” —— 摘星楼。 李识衍送完友人便回了院子。 路过柳树时,想起了桑余,还有那张小像。 但他抬头看过去时,却猛地一滞。 “来人!我不是说了吗?树上的东西谁都不准动,怎么不见了?” 小厮跑出来,急忙解释:“是夫人,夫人派人取掉的。” “母亲为什么要动它?” “因为,皇帝要它。” 身后,半老徐娘的妇人走来。 “一张小像而已,皇帝紧张,你也紧张,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71章 为桑余验身 李识衍听到“皇帝”两个字,面色瞬间冷淡下来。 纪娘子继续道:“那挂小像的定不是常人,你莫要过多接触。” “母亲,那是我应允了人家的。” “什么应允不应允?今夜来的都是宫中朝堂的权贵!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忘了?我们李家的规矩就是绝不能与宫中权宦有任何关系,你别给老娘我惹麻烦!” 李识衍眉头落了下来,似是默认母亲的话,又抬眼看向了那棵柳树。 这是他第一次给一个女子承诺。 可这承诺他还是失约了。 也不知,那姑娘还会不会来这里,一定要给她说明才行。 纪娘子说完,看李识衍心不在焉,以为他是想到了自己爹,便安抚道:“当年,你爹就是被朝中之人陷害他科考舞弊,才含冤自裁,要不是我还有些嫁妆,风里雨里将这摘星楼撑了起来,咱们李家早就饿死了。你倒好,还非是要去科考……” 李识衍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科考,就是想给背负冤屈的父亲一个明身。 —— 桑余伤了祁蘅的事,那晚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种事不是轻易就能压住的。 果真,朝堂之上,众人便要圣上杀了桑氏,给臣子一个交代。 祁蘅没说话,听着下面那些老东西上奏。 来来去去无非还是那些话。 陆氏嫡子,身受重伤,更是当朝贵妃的兄长,丞相的门客,户部主簿,被人伤了岂能不了了之? “他欺辱宫妃,朕没要他的命,已是仁慈,你们还要如何?” 老东西们顿时闭了嘴。 但他们很快就又找到了新的切口。 有人开始怀疑,一个宫婢,曾与罪皇子有染,到底是否有资格任贵妃。 恐怕,会有损皇家血脉。 这句话说出,祁蘅的目光就沉了下来。 他们不说话,祁蘅也没再说话。 他其实有办法,杀几个大臣的事,反正这些人祁蘅都不喜欢,他们都在祁蘅眼前算计横生。 可他们说的话,让祁蘅心里,也生出了异样。 他不敢承认,此刻胸腔里翻腾的,不仅仅是帝王之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揣测和不甘。 —— 桑余今日起来的晚,推开门,外面竟站着四个面生的嬷嬷。 桑余察觉不对,皱起了眉,问:“你们做什么?” 那婆子们纷纷殷勤的笑着,带头的往前一站,说道:“回昭妃娘娘,老奴是陛下派来伺候你的。” 桑余准备关门:“我不需要。” “娘娘,您就别为难奴婢了,奴婢们一定给你轻些验,好给陛下交差。” “验?”桑余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你们验什么?” 那几个婆子冷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原先就听说这昭妃是宫婢出身,还爬过大皇子和陛下的床。 连陛下都不信她。 都在宫里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能是清白身子才怪。 想来,眼前这位昭妃的好日子是过过头了。 云雀和阿箬怎么也拦不住,外面也有禁军把守,她们想去求陛下也出不去。 桑余被强拉到床榻上,掰开了腿,一把掀开了裙摆。 这一刻,她就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娘娘别怕,老奴们手脚轻着呢。\" 为首的嬷嬷笑着,拿出什么冰凉的东西触碰到了桑余的身体。 桑余的身体瞬间绷紧,挣扎间,指甲在挣扎中折断,在床头划出几道血痕。 \"滚开——\"她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充斥着不安:\"放开我……我不要!\" “娘娘且忍忍……” 那东西碰到了她,桑余痛哼一声,在剧痛中闭上眼,喉间涌上铁锈味。 那几个嬷嬷眼里是轻蔑和嘲讽。 皇上让她们来验,就说明已经是将桑余当作毫无尊严之物。 所以她们嘴上说着轻些,可却多多少少的折磨着桑余。 桑余眼前眩晕,她明白了,祁蘅的确有数不清的方法让她生不如死,她害怕了,她真的害怕了。 天好像黑了。 桑余想,应是再也不会亮了。 —— 嬷嬷们面色各异的从屋里出来,跟着赵德全到了乾清宫。 祁蘅坐在一片昏暗里,什么也没做,只是一个人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动静,他才跟腐朽的木头一般,缓缓的动了动。 他等了很久。 他的心有些难过,因为想到桑余大概会很痛苦。 可是,他真的很想知道。 又很怕知道。 “如何?” 那嬷嬷忙不迭的回应:“回陛下,昭妃娘娘……” “是清白身子。” 一句话落地,祁蘅募地抬起了眼。 他喉头微动,仿佛什么心口千斤重的石头落了地。 恍然,笑了笑。 “赵德全。” “奴才在。” 祁蘅站了起来,步伐虚无的走过他们,往紫宸殿走:“把她们都杀了。” 老嬷嬷们顿时跪倒了一片,喊着饶命。 但,祁蘅没有回头。 —— 屋外的光透过窗柩倾斜进来,照在桑余惨白的脸上。 云雀哭着给桑余擦脸,可不管说什么,桑余却是一句话都不说,面无表情的躺在那里。 疼,还有屈辱。 这些东西最后都化作了藏在身体里的恐惧。 有人进屋,云雀跪倒在地。 祁蘅看向床榻,桑余的影子虚虚的藏在纱幔中,看不清。 “出去。” “陛下,娘娘她……” 桑余闭上了眼,藏去了眼中的杀意。 赵德全可不想桑余身边这唯一的亲近人也没了,瞪了她一眼,让她有点眼色。 云雀咬着唇,站了起来,起身缓缓的走了出去。 最后沉重的看了一眼桑余,然后关上了门。 祁蘅走过去,掀开了帘子。 闻到了熟悉的冷香味道,代表着恐惧的味道,桑余浑浊的目光动了一下。 那股恐惧让她突然开始发抖,桑余下意识就想要逃开。 祁蘅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桑余在怕他。 那个眼神,和第一次从大皇子祁泽那里逃出来时一样。 她现在,也是这样害怕自己。 第72章 强占 祁蘅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原来桑余从没有属于过任何人。 即使她的身体被毁了,即使满是伤疤,可她从没有被任何人剥夺过。 祁蘅心里得到了某种失而复得的满足。 可他又后悔。 后悔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决定,后悔为什么自己不信桑余,因为臣子的几句话,就让桑余害怕成这样。 祁蘅坐了下来,伸出手,想要安抚桑余。 可只是伸手,桑余就吓得猛地瑟缩一下。 她像是一只刺猬,此时此刻,害怕任何人的触碰。 “阿余,是我。” 祁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桑余。 可他忘了,正因为是他,桑余才会这么害怕。 他将桑余面颊上的头发理到后面去,解释道:“此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从来都只是朕的,没有人再揣测你,朕是为了你好…… 桑余忽然开口:“祁蘅,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不要在遇见你。” 祁蘅的手顿住,他突然有些慌乱。 他不能想象,如果自己没有遇到桑余会是怎么样的。 但他又从不会承认错误。 他只能胡乱推诿:“是你逼朕,是你故意说那些话,否则……我不会让人……” 祁蘅说完,就看见桑余因为挣扎而受伤的指尖,登时如鲠在喉。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难受。 祁蘅小心翼翼的捧着桑余的手,替她缓慢柔软的吹着。 “阿余,疼吗?” 桑余挣脱了手,不想让他触碰分毫。 祁蘅却偏偏禁锢住她的手,俯下身去亲她。 前几次的吻,其实祁蘅心里都会乱想,自己到底是不是第一个吻她的人,心里总是沉着揣测。 可是现在,一切都明了了。 阿余真的只是他的。 祁蘅吻的毫无芥蒂,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他对这种事情向来不感兴趣。 以前给桑余上药时,看到她的身体,也从没有过其他想法。 或者说,对那样一具满是疤痕的肌肤,他不可能有任何欲望。 彼时,祁蘅只想如何登上帝位。 后来登基,该依着规矩翻牌子,传人侍寝,但他总以诸事繁忙推辞,就算是偶尔必须传召谁,也都是倒头就睡。 因为陆晚宁的病还没好,祁蘅便决定再等等。 可是现在,他等不下去了。 他第一次,想要迫切的得到一个人。 以绝后患。 一个女人,只有这样才能算是真正的属于自己。 或许过后,她便彻底不会走了。 桑余一开始只以为是亲吻,便闭着眼睛,随意他发疯。 像前几次,疯够了,自然就走了。 可突然,祁蘅拽开了她裙子上的绑带。 红白相间的裙袍散开,像颓靡的花朵被人撕扯碎裂。 桑余猛地睁开眼睛,反应过来,不顾手上的伤也要推开祁蘅。 祁蘅这下是真的疯了,任由桑余如何打如何反抗都没有用。 “祁蘅!” “我在……” 祁蘅的声音要比任何时候都温柔,温柔得不像一个皇帝,带着意乱情迷地颤抖。 祁蘅没什么经验,只是凭着最直接的想法抱紧了她。 他怕弄伤桑余的手,便又扯过裙带缠住了她的手腕。 桑余还在推搡,祁蘅就把她的手绑在了床榻的柱子上。 “阿余……阿余姊姊……” 桑余哭着求他,什么倔强都不剩了:“求求你,祁蘅……放开我,你想我做什么我都做,以后我听你的话……你放过我……” 祁蘅一怔,亲到了她满脸的眼泪。 苦涩的,越来越多的眼泪。 他不想让她哭,可做不到放过她。 祁蘅只能低下头去吻桑余颤抖的唇,不再听她的求饶。 祁蘅似乎在哄她,又像在骗她,亲着她的耳朵:“你以前不是心悦我?阿余,我现在也有些喜欢你了。从前是我忽视了,我以后不会了……” 桑余什么也听不见。 她只觉得好冷啊。 泄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很冷,仿佛被冷冷的冰雪搓揉。 再也不要过冬了。 桑余想,天朝的冬天太冷了。 她一定,一定能活着离开的吧? —— 入夜,祁蘅从屋里出来了。 云雀还在远处跪着,整个人脸都是煞白的。 她是被桑余哭喊的声音吓到了。 赵德全也在,他看向祁蘅时,倒吸一口冷气,喊了一句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爹。 祁蘅的领子乱糟糟的,脖子上尽是细细碎碎的破了皮的小伤口,眼下苍冷的皮肤上还沾着桑余指尖的血,整个人却是更冷的。 “打些水,给你们娘娘沐浴。” 云雀腿彻底没了力气,硬是忍住了哭。 “奴婢遵命。” “看好她,如果她有什么事,你们这一院子的人都等着陪葬吧。” 祁蘅语气发冷,说完就走了。 云雀这才站起来,和阿箬一瘸一拐地推开了房门。 屋里,寂静的出奇。 只有床榻混乱,带着一丝腐朽的冷木香的味道。 桑余身上盖着祁蘅的大麾,神色空洞洞的躺在那里,两只胳膊像是白藕一般,还被绑着。 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一双猩红却毫无生机的眼睛。 云雀走过去,想替桑余擦洗。 阿箬哭着,替桑余解开了束缚着的手。 青白皮肤上因为挣扎,而在手腕上留下一圈淤青。 可这些伤,又与桑余身上的伤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这是云雀第一次见到桑余身上的伤,可怖,又令人怜悯。 桑余面无表情,死了一般。 第73章 他的阿余怎么变成这样了 祁蘅一直在勤政殿忙到了很晚,但他还是来了。 他自己都没发觉,什么都不在意的他,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欲壑难填,无法知足。 他站在紫宸殿门口,就在桑余的寝殿前,却没有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听那些大臣们上奏的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桑余。 可真的来了,却抬不动进去的脚。 是不想进去,还是害怕进去? 祁蘅闭上眼,压去了心底的异样。 他有什么害怕的,他不过是宠幸了自己妃子而已。 祁蘅抬步走了进去,疲惫的褪下衣服,递给云雀。 “昭妃怎么样了?” 云雀眼圈红红的,格外讨厌眼前的皇帝。 可她不敢露出半分情绪,只低着头,声音暗哑道:“娘娘自陛下离开后,便一直在歇息。” 祁蘅皱了皱眉:“她没吃饭?” 云雀缓缓的摇了摇头。 祁蘅顿时紧张起来,加快了步子走向桑余。 “你们怎么照顾她的?” 祁蘅掀开帘子,只看见桑余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的半睁着眼睛,视线虚无,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余,你……” 他喉头哽咽,却说不出话。 他转身,声音寒冷:“还愣着做什么?去给昭妃准备吃的!” “……奴婢遵旨!” 祁蘅坐了下来,垂下眼,深深叹了口气。 “阿余,你不该不吃东西,伤到了身子怎么办?” 桑余还是没有说话。 祁蘅视线冷了下来,忽然想到什么,冷笑了笑:“你这般自暴自弃,是因为——我碰了你?” 桑余眨了眨眼睛,觉得浑身都在疼,意识浮浮沉沉,从嘴唇到舌根都觉得苦涩无比。 她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沙哑:“我想吃……甜的。” 祁蘅一怔,忙看向了她,随即对外面的人吩咐道:“叫御膳房准备桂花糕,立刻送过来!” 宫人急忙下去准备。 桑余没有听见他说话,甚至她都看不清身边的人是谁,她烧得太厉害了。 祁蘅以为桑余向自己讨要喜欢的吃食,就是妥协了,便去握她的手。 可碰到她指尖的那一刻,祁蘅猛地凝固。 “阿余,你怎么这么烫?” 他随即抱紧了她,去探她的额头,怀里就像抱了一块炭火:“阿余?” 祁蘅又对外面的人命令:“传太医来!” 太医来了,查探一番,说是桑余身体里余毒作祟,才导致高热风寒。 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 住在清悟院的时候就有过。 祁蘅问:“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回陛下,昭妃娘娘本就身弱,加之之前种过有损心脉的曼陀罗毒,这余毒实在是无破解之法。” 祁蘅抱着桑余的手紧了紧,听着太医的话,心脏重重地往下坠落。 他心里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桑余会不会……会不会余生都在这样的苦痛中度过? 会不会,哪一天,桑余就永远醒不来了? 祁蘅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她减轻痛苦?” “回陛下,或许还是要昭妃娘娘身心愉快,才能减少余毒发作。” 所以,是要她开心。 她开心,就能少些痛苦。 “下去。” 云雀带来了桂花糕,交到了祁蘅的手上。 祁蘅轻声开口,唤桑余的名字:“阿余,吃点东西,你不是想吃甜的么?这是你最爱的桂花糕。” 桂花糕? 桑余迟钝的睁开了眼,看向面前的糕点。 祁蘅见她终于有了些动容,心中一软。 不管发生什么,桑余还都那个只要一块桂花糕就能哄好的小女子。 祁蘅语气温柔,哄她:“朕喂你?” 可下一瞬,桑余突然抬手一把推翻了祁蘅手中的桂花糕。 盘子跌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祁蘅面色登时一凝,眯眼,看向了桑余。 桑余开口,止不住往后缩:“拿走!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祁蘅的目光一寸一寸的冷了下来:“不喜欢了?” “我……恶心这个味道。” 她说,恶心这个味道? 这明明,是她曾经最喜欢吃的东西。 祁蘅片刻的温柔,此刻瞬间烟消云散。 他难得的,对桑余心软,对她想要的悉数奉上,可她,却说恶心? 他一把松开了桑余,当着宫人的面就失了控。 “桑余!” 祁蘅动怒了,整个房间伺候的宫人顿时哗啦啦跪了一地。 祁蘅看着桑余,表情愈发阴郁。 他一字一句的警告她:“朕给你的东西,你必须要!” 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的。 桑余顿了顿,大抵明白过来了祁蘅的想法。 她实在害怕他,害怕他又会对自己做什么龌龊的事情。 一想到那些事情,桑余全身上下都痛苦地战栗起来。 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桑余忽然坐了起来,慌乱地跌下床榻,不由分说的就捡起了地上的桂花糕就往嘴里塞。 云雀瞪大了眼睛,直接哭了出来。 “是奴婢的错,奴婢现在就吃……” 桑余甚至忘了,自己现在是嫔妃,她烧得昏昏沉沉,已经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只是恍惚听见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以后,你跟着我,不会再吃脏东西了。” 是年幼的祁蘅,对她说过的第一句话。 桑余不知怎么就落了泪,混着眼泪,她颤抖的将桂花糕使劲往嗓子里塞。 手指的伤又破开了,透过白纱,染红了桂花糕。 那一幕,太过惨烈。 祁蘅也没想到,桑余会突然这个样子。 说出来,可能连他自己都不信,祁蘅竟被这一幕吓到了。 桑余这十八年跟着他,之前可以不计,但这几年他得父皇的盛宠后,日子好过起来,桑余便也被他养得讲究起来,甚至偶尔会在吃食上任性挑剔。 可眼前,他的阿余就这么跪坐在地上,神色迟钝空洞的把脏了的点心往嘴里塞,眼里对他全是恐惧。 “我吃……我全都吃了,你别……别那么对我……求你!” 祁蘅忽然上前一把捏住她的手。 “阿余你做什么?” “我害怕……你别……别再伤害我了。” 祁蘅心里猛地一痛,把她手里的脏东西打掉,一把抱住了她:“朕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让你吃地上的……不吃了阿余,是朕刚才太冲动了。不喜欢桂花糕,朕就给你换别的,好不好?” 桑余还在颤抖。 她胆战心惊的被这个男人抱着,一动也不敢动。 她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是不是真的是自己自找的。 如果她没有闹着出宫,是不是就不会连累师父? 赵德全忽然进来了,小心地低着头:“陛下,太皇太后方才派人来,说想见陛下。” 祁蘅正要拒绝,赵德全却又开口:“太皇太后说,新岁之时,她万望能见陛下一面,想与陛下说说话。” 太皇太后应是猜到祁蘅不回去,早就准备了这套说辞。 祁蘅回过神来,安抚着怀里的桑余,深吸一口气,道:“阿余,朕过几日再来看你。不要再闹了,朕会心疼的。” 说罢,他便把桑余抱到了床上,给她盖了被子。 第74章 她都听见了? 祁蘅登基时,先皇已寿终正寝,先皇后之位空缺多年,后宫便一直都是太皇太后贺贞把持。 祁蘅又把有威胁的皇子都杀了个干净,所以和贺贞之间的关系也并不亲切。 当时贺贞看好的,是她母家外甥女所生的二皇子。 所以后来祁蘅上位,二皇子死得最惨。 祁蘅便和这位皇祖母井水不犯河水,相互制衡。 掀开帘子,屋里檀香青烟袅袅,倒是有些热闹。 陆晚宁与贺明兰等一众宫妃都在。 贺明兰算是贺贞的娘家孙女,所以跟贺贞更是亲密。 上次一事后,陆晚宁病了一天一夜,看样子今天好许多了。 她见到祁蘅来,眼睛顿时红了。 祁蘅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陆晚宁于是又求助的看向贺贞。 众妃起身恭迎祁蘅,祁蘅走了过去,随意让她们平身。 “孙儿拜见皇祖母,愿皇祖母新岁安康,福寿无疆。” 贺贞坐在紫檀雕凤榻上,眼里都是慈和:“快起来吧,哀家瞧着你近来瘦了许多。” 祁蘅答话:“是,这段时间朝堂之上事务繁杂,的确有些分身乏术。” 贺贞慢悠悠道:“再忙,可也不该不入后宫啊。哀家听闻,你已在乾清宫住了大半月余,一位妃嫔都未召见?” 贺明兰委屈巴巴的开口:“太皇太后有所不知,陛下才刚晋了桑余的位份,这几日,都是桑余住在乾清宫伺候陛下,所以陛下……才没有召见我们吧。” 贺贞拨弄佛珠的手骤然一顿,眼尾的笑纹倏地收紧了 \"哦?哀家倒不知,如今乾清宫都许妃嫔夜宿了?\" 满屋熏香霎时凝滞。 陆晚宁紧紧的扯着手里的绢帕……她昨夜就已经听说,祁蘅宠幸了桑余。 算起来,这是设立后宫以来,祁蘅第一位宠幸的妃子。 祁蘅唇角噙着三分笑,眼底却毫不在意:“孙儿自有分寸,皇祖母不必多忧。” 贺贞笑了笑:\"哀家记得,先帝在时定就过规矩——乾清宫乃天子理政之所,任是何人也不得留宿。如今倒叫个爬床的奴婢破了规矩。\" 祁蘅的眸色冷了下来,他从来不喜欢有人对他的事指手画脚。 “皇祖母多虑了。”祁蘅掸了掸衣摆,漫不经心的坐下,“桑余自幼同朕一起长大,不过是被她伺候惯了,便将其留在身边而已。” “至于朕的勤政,朝堂上下皆是有目共睹,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妃子就耽误。” 言外之意,是贺贞多管闲事了。 陆晚宁此时缓缓开口:“陛下。” 祁蘅停了停,抬头与陆晚宁对视。 “她险些杀了我哥哥,您却将她留在乾清宫,这于理不合。” 陆晚宁的声音沙哑,显然很是虚弱,看着祁蘅的目光带着让人想要怜惜的脆弱。 祁蘅眉眼软了几分,他站起身,忽然走向陆晚宁,拉起了她的手。 头也不回地对贺贞说道:“孙儿还有要事,便就先带陆贵妃退下了。” 陆晚宁目光一怔,有些受宠若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祁蘅带了出去。 贺贞微微凝眉,眼中的慈爱消散殆尽。 贺明兰也气的站了起来:“太皇太后,您看陛下,连我们看都不看一眼!若是真叫桑余先怀上皇子,我们岂不是……” 话还没说完,贺贞就冷冷的看向了贺明兰。 贺明兰被那一瞪吓得手足无措,当场凝噎。 收回目光,贺贞闭上眼,缓慢地拨弄着手里的紫檀念珠。 “一点都沉不住气,一个宫婢而已,难道还处理不掉?” 另一个妃嫔道:“可是,这人日日在乾清宫啊,我们就是想动手也没机会。” “整天霸着陛下,实在是妖女,迷惑君心,该死!” 贺贞听着一言一语的争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似乎已经有了打算。 —— 祁蘅拉着陆晚宁,不知不觉就到了乾清宫。 如今日渐暖和,夜里的风也不刺骨,可祁蘅还是把自己的狐裘脱下来披在了陆晚宁的身上。 陆晚宁被他这样温柔的对待,顿时之间更加委屈,鼻尖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 “陛下,你为何……要宠幸桑余?你都没有宠幸过我!” “晚宁,朕说过要等春日,为你准备椒房之礼,若是随意要了你,岂能代表朕对你的心意。” “那桑余呢?” 祁蘅温和的笑了笑,将陆晚宁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说道:“朕的心,从来都只因你而动,桑余只是顺手拿来用惯了的物件,你怎么能拿自己和她相比?” 陆晚宁如今已是半信半疑了:“当真?” “你不信朕,可也该信我们的那三年。” “我自然信。可陛下,可你对她,实在是……太不一样了,她都敢杀朝堂命官,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所以朕才要日日折磨她。” 祁蘅伸手,轻轻揉捏着陆晚宁的耳垂,弄得她面红心跳。 “朕那不叫宠幸,是折磨。朕,只会宠幸你。” 陆晚宁的怀疑这下彻底烟消云散。 她了解祁蘅,祁蘅的确是这样的性子。 她也笃定祁蘅爱她,否则也不会当初追到北境寻她表明心意。 “至于你哥哥,朕也给了他户部尚书之位。但当时人证物证俱在,朕实在不能处置桑余,你不要恼朕。”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晚宁也不好再闹下去。 左右,桑余也只是一个奴婢出身。 什么妃子,位份抬得再高又有什么用? 她将来当了皇后,第一个处死她。 陆晚宁点了点头,准备回宫,想把狐裘还给祁蘅。 祁蘅却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别冷了,穿着吧,朕叫赵德全派人送你回去。” 陆晚宁心里一点都不冷了,娇羞柔软地点了点头。 人被送走了,祁蘅还站在那里。 看似是在目送桑余,实则,昏暗宫檐下的神色逐渐冷峻。 陆晚宁其实一点都不了解祁蘅。 能在宫里苟活攀爬二十三年的帝王,哪里会是一个她就能猜透的。 祁蘅收回了目光,眸色生冷,打算回紫宸殿。 可一进去,他的步子就停住了。 桑余面色苍白的站在那里,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大氅,看着他。 祁蘅的手指紧了紧,他心里瞬间空了一下。 方才的所有话,她都听见了? 第75章 哀家可以帮你出宫 祁蘅张口欲言,可看见桑余冷淡的眼睛,却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 于是他只能皱起眉冲旁人发怒:“昭妃病成这个样子,你们怎么能让她出来?” 旁边的宫人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祁蘅又看向桑余。 她听见了那番话,应该会很难过。 可是她的眼睛里又没有难过,甚至半分情绪也没有。 她这是什么意思? 哪怕听到他说那样的话,可她为什么不难过? 祁蘅有种对桑余捉摸不透的无措。 他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寒冷的桑余,试图解释:“方才都是权宜之计,多的……朕不能同你说。但你应是了解我的,那都是假的……” 桑余眼睛垂落,依旧没什么反应。 假的? 那三年陪着陆晚宁是假的吗? 杀了她唯一的师父,是假的吗? 将她一身的骨血尊严尽数碾碎,也是假的吗? 方才对一个女子甜言蜜语,转头,又对自己说,那都是假的。 那他哪句话是真的呢? 桑余忽然觉得,这个人竟然让自己喜欢了十几年,真是太不值得了。 祁蘅受不了桑余不理自己,他讨厌这种事情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从前,祁蘅不管说了多重的话,做了如何的错事,只要微微低头,桑余就会心疼地原谅。 于是天子再次低了头,他握着她的肩膀,看着桑余的眼睛,说:“阿余,事到如今,朕能做的都做了。别这样了,我们和好好不好?” 桑余也在看着祁蘅的眼睛。 他的瞳孔如墨,像沉了一池塘的星子,被他这样望着的人,总是会痴心,总会不由自主的相信他。 所以不管是陆晚宁,还是曾经的自己,都真的将自己当成了唯一。 桑余其实很想骗自己,就这样相信他吧。 只要爱上他,就算被困在皇宫里,也会心甘情愿。 如果不骗自己爱他,这样日复一日也太过痛苦了。 可是,她怎么也做不到。 眼前的这个人,她怎么也没办法去相信了。 “好。” 她浅浅地笑了笑。 只要祁蘅想听什么,她就说。 否则,他又会发疯,又会纠缠自己,最后闹得一地狼藉,不欢而散。 没什么必要这样耗费自己心神。 祁蘅怔忡片刻,有些意外:“阿余,你说什么?” “陛下,臣妾说好。” 反正,是真是假,对祁蘅而言也不重要。 他只要粉饰太平,只要一切都听他的,只要一切都掌控在他手里就够了。 祁蘅的确高兴了,他满意的捧着桑余的脸,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朕今日要在勤政殿忙,你好好休息。” 桑余点了点头。 祁蘅心情好了很多,亲自送桑余回了寝殿才走。 只是他刚走,就有个眼生的婢女从外面来,拜见了桑余。 “昭妃娘娘,太皇太后希望您明早能去向她请安。” 云雀忙说:“我家娘娘还病着,陛下说了,不许她外出。” 桑余自然也知道,太皇太后,来者不善。 那婢女却似乎早有预料,便说:“太皇太后有旨,若昭妃娘娘不去,她便亲自来请。” 桑余闭了闭眼:“我知道了,告诉太皇太后,我会去的。” 婢女躬身行礼后便离开了。 云雀犹豫:“娘娘,太皇太后对您一向不喜,若是去了……” “左不过一死,还能如何?” 死,对如今的桑余来说,都是奢侈。 可她,不能连累任何人。 —— 翌日,桑余一早便赶去了。 贺贞住的地方叫凤栖宫,修得豪华壮观。 她能让祁蘅对她敬而远之,一定是有些东西的。 否则,依着不念旧情的祁蘅,恐怕早就让她下去给太上皇陪葬了。 桑余进了正殿,殿内沉水香缠绕,顶上悬着宫灯在大白日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一片威严压迫中,贺贞正坐在凤纹宝座上,面无表情的看着桑余。 桑余福身行礼:“臣妾桑氏,拜见太皇太后。” “平身,赐座。” 贺贞知道,自己如果直接弄死桑余,免不了要坏了和祁蘅之间的平衡。 可她纵横后宫六十余载,想要达到目的,从来不缺手段。 “陛下为了你,一个月没有召见过任何人,你觉得合规矩么?” 桑余动作一顿,面无表情道:“如果太皇太后能让陛下厌弃臣妾,我求之不得。” 贺贞眉头一挑,她果然没有猜错。 桑余对祁蘅,早已死心。 “你想走?” 桑余没说话,默认了。 贺贞冷笑了笑:“若你真想出宫,哀家可以帮你。” 桑余平静的手瞬间攥紧了衣角,抬眼看向了贺贞。 贺贞垂下眼,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水,浅酌一口。 “这宫里,每个人都想让你死。” 桑余神色微沉,她当然知道。 连祁蘅,也不是真心想让她好。 “可哀家不是。哀家知道,你这些年受尽苦楚,又未得陛下真情,所以想要离开,哀家可以成全你。” 她放下茶盏,目光一寸寸冷下去。 “但你,要照哀家说的去做,哀家可以保证你从宫里彻底消失,你担心的那些人,哀家也可替你善后。” 桑余故作镇静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她有些震惊的看着贺贞,问:“太皇太后为何帮我?” “你在,后宫便一日不得安宁,哀家当然也不想这么麻烦,一剑杀了你即可,可是那样,会影响陛下与哀家的祖孙情谊。” 桑余起身,突然跪了下去。 “若是太皇太后,真能帮桑余回归自由,桑余感激不尽。” “不用跟哀家扯这些,只要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桑余跪在地上,眼圈通红,一动不动。 回来? 她绝不会再回来。 这个皇宫,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回来。 —— 桑余心事重重的回了紫宸殿,才走到门口,就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和云雀焦急的声音。 她进去,才发现是十皇子。 这位小王爷如今才五岁,也正是因为年纪小,没有欺辱过祁蘅,才躲过了杀戮,如今寄养在刘太嫔那里。 今日不知怎么,就跑来了紫宸殿。 小王爷奶呼呼的声音喊:“宫女姐姐,我看见了,刚才就是有只兔子跑进来了!” 云雀无可奈何,抬眼看到桑余来了,急忙迎了上去。 “娘娘!” 第76章 我们也要一个孩子 云雀一整个束手无措:“娘娘!十皇子非说紫宸殿里有兔子,找不到就要哭,这可怎么办?” 桑余看过去,小十祁翎此刻已经红了眼眶,两条小腿跑的停不下来,势必要找到那只兔子似的。 桑余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脸蛋,忽然笑了。 她替他擦眼泪:“是什么样的兔子呀?” “白兔子,红眼睛,跑的可快了!” 桑余又被他逗笑了:“那我陪你一起找,好不好?” 桑余记得祁翎出生那天,京城发大水,他母妃不受宠所以没人关照,受了凉,桑余便常常去送些吃食给她们母子。 后来太嫔还是没了,所以后来祁翎便寄养在了刘太嫔身边。 一眨眼就五岁了。 桑余牵着祁翎的手在紫宸殿就找了起来,云雀看着着急,娘娘的伤还没好呢! 桑余觉得小家伙可爱,眉眼之间和祁蘅一点都不像,祁蘅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是瘦弱阴沉的,哪里会追着兔子跑。 桑余牵着祁翎,还真就在小花园里找到了那只白兔子。 只是兔子卡在了荆棘丛里,腿上划了一个口子,猩红的血到处都是。 原本见到兔子开心起来的祁翎,一下子哭的更厉害了。 “兔子死了!小兔子死了!” 桑余被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慌忙安抚他:“没事的,皇嫂可以救活它!” 祁翎闻言,瞬间就不哭了。 “当真?” —— 祁蘅进来的时候,桑余正带着祁翎一起给那只兔子包扎,两个人小心翼翼,格外用心,大脑袋小脑袋凑在一起,连祁蘅的走近都没察觉。 祁蘅慢慢站在她身后,看着桑余认真的面容,就好像从前许多年,这样认真的和他坐在一起。 “云雀,把纱布给我。”桑余伸手,唤云雀的名字。 半晌没有动静,桑余正奇怪,纱布又递了过来。 桑余接过,碰到的却是一双骨节分明的,冰凉的手。 她一怔,回首,便看见了祁蘅,他正笑着,冲她微微挑眉。 桑余被他吓了一跳,忙垂下了眼,接过了纱布。 祁翎也有些怕这位皇兄,登时站了起来,一动不动:“皇兄!” 桑余抱过小孩,把包扎好的兔子交到他怀里,说:“看吧,皇嫂说会救活它的。” 祁翎开心的笑了,咯咯咯的。 两个人都在笑,桑余这一刻也像个孩子。 皇嫂…… 祁蘅听见这两个字,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猛的悸动了一下。 桑余对他,是有这样身份的人。 他的弟弟,会叫桑余一声皇嫂,就像寻常夫妇那样的哥哥嫂嫂。 这种奇怪的,陌生的感觉让祁蘅有些失神。 没一会儿,刘太嫔就来将人接走了。 临走时,祁翎还拉着桑余的手喊着皇嫂,说明日再来看她。 桑余哄着小孩儿时,眼里的阴霾都散去了。 祁蘅鲜少看她这样开心,又想起昨日她说会和好如初,顿时心里就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充满了。 祁翎一走,祁蘅就迫不及待的从身后抱住了桑余,温热的呼吸钻进了她的脖子。 桑余排斥他的亲近,想要挣脱开:“我还没有用膳,有些饿了……” 祁蘅“嗯”了一声,只是轻啄了下桑余的额头,尽管控制不住的想要亲近她,但还是松开了。 “好,朕陪你用膳。” 他看着桑余乖巧的神情,很是满意的摸了摸她的头顶。 桑余吃饭时不爱说话,曾经是,如今也是。 祁蘅却以为她是在想刚刚的小祁翎,目光一动,忽然说:“你这般喜欢孩子,不如我们也生一个?” 桑余的手猛的抖了一下,错愕呆滞的抬眼看向祁蘅。 “我不要!” 祁蘅的神色瞬间变冷。 “不要?” 桑余垂着眼,不敢去想祁蘅说的话,给他生个孩子,那太……太可怕了。 祁蘅看她逃避的模样,顿时觉得自讨没趣,手里的碗重重的摔在桌子上。 “给朕生一个孩子,很委屈你吗?” 孩子…… 桑余想,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哪里还能护住一个幼小的孩子? 难道要生出一个孩子来,再供陆晚宁的孩子欺辱吗? 等到陆晚宁的孩子长大登基称帝,一剑杀了自己的孩子…… 她是肉体凡胎,她没办法去生出一个生命给别人践踏。 桑余是真的不敢再往下想,她不知道祁蘅突然抽什么风,怎么会莫名说起孩子的事。 见桑余不说话,祁蘅心里便更加郁滞。 桑余也放下了碗,准备让云雀把东西撤了,祁蘅忽然起身,拉过她的手就往寝室而去。 桑余被扔在榻上,骨头都好像被撞断了,疼的皱起眉。 祁蘅一言不发的就覆上来吻她。 这是祁蘅吻的最深的一次,几乎要剥夺桑余所有的呼吸,他一次比一次的欲念横生,无法满足。 他的弟弟叫她嫂嫂,不管是宫规还是伦常,她就是自己的妻子。 祁蘅像是找到了某种一定要拥有桑余的支撑,死死的扣住了她的手,将她裹在怀里。 “阿余,你跑不掉……” 祁蘅故意似的,就是想让她怀上自己的孩子。 桑余的目光如同死水,偶尔因为祁蘅太过莽撞而痛的皱起眉,可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茫然的承受痛苦。 —— 夜里,祁蘅沉沉睡去。 桑余却睁开眼睛,漆黑的眼融入漆黑的夜。 她起身摸索着,从衣服里取出一粒药丸吃进了嘴里。 是避子药,贺贞留给她的。贺贞警告过她,不要怀上皇嗣,否则一定会要了她的命。 不用她警告,桑余也绝不会怀上祁蘅的孩子。 桑余重重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先好好活着。 贺贞答应过她,还有一个月就是祁蘅为陆晚宁准备的椒房之礼,那时贺贞就会助桑余逃出去。 一个月…… 桑余默默的将这两个字咀嚼一番,她不知道能不能信贺贞,毕竟她已经被陆淮安骗过一次。 所以桑余这次也给自己留了底线,不会再全部信任他人。 桑余准备躺下,回首,却吓了一跳。 祁蘅不知道何时醒来了,正在黑暗中,探究的望着桑余。 第77章 切莫蹉跎一生 一瞬间,桑余呼吸都要停了,不知所措定在那里。 屋里一片晦暗,月光都照不进来,唯有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她不确定祁蘅有没有看见她吃药,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陛下怎么醒了?” 祁蘅眉头微微瞥起,他坐起来,盯着桑余。 桑余紧张的攥紧了被角。 祁蘅忽然抬手,探了一把她额头上的冷汗,开口问:“做噩梦了?” 桑余一怔,缓缓松了口气,沉默的点了点头。 祁蘅一把抱紧她,将她揽在怀里。 “阿余,有我在呢。” 他没说朕,他说我。 桑余觉得这话耳熟,仔细一想,想起这是自己小时候哄祁蘅时说过的话。 桑余僵硬的缩在他怀里,闭上眼想赶紧睡着。 可祁蘅的气息却越靠越近,想要亲近一般的,用鼻尖摩挲着她的脖颈。 桑余以为是祁蘅又想要,她下意识的就想找个什么借口推辞了。 祁蘅忽然开口:“阿余,朕也做了噩梦。” 桑余顿了一下,紧紧闭着眼,没说话。 “朕心里装了太多事,很累,可朕从来没有想过失去你。” 祁蘅又在说这些好听的情话。 跟真的一样。 可他同陆晚宁在一起也是这么说的。 桑余不相信,一句话也没说。 祁蘅没有得到回应,他低头去亲桑余的眼睛。 “阿余,再等等,等到秋天……” 祁蘅说到后面,唇便落在了桑余的唇上,所以什么也听不清了。 桑余也不想听清, 她不会等到秋天了。 她马上就会离开了,彻底死在祁蘅的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不可能做祁蘅的掌中雀,更不可能做给他生孩子。 她会离开这里,更名换姓,与这皇宫的一切断的干净彻底,包括祁蘅。 —— 祁蘅最近忙的厉害,甚至很少来紫宸殿,他吩咐云雀,等桑余身体好一些了,就让她出去走,别总是闷着。 此时宫里冰雪消融,御花园里的早花都已经长了叶子。 几个小宫女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听说陛下为陆贵妃在御花园种满了海棠花,等春日椒房之礼用。” “难怪长乐宫的人那么得意,一天天猪鼻子里插葱,装模作样!” “谁有陛下的宠爱,谁自然风光喽!” “可陛下常来的可是咱们娘娘的宫里,这才是实际的,等娘娘再有了龙嗣,全天下都长了海棠又如何?” 小宫女们心思单纯,都是新入宫的,打心眼里觉得桑余比任何妃子都要争气。 如今她们爱叽叽喳喳说些话,也没人管着了。 林嬷嬷之前从慎刑司出来后便一直在养伤,如今过了冬才出屋。 宫里的老嬷嬷一旦废了,不是放着等死,就是打发回家。 林嬷嬷没有家,好在有桑余替她撑腰,算是挨过了那个冬天。 贺贞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答应先将林嬷嬷送出宫,好生安置。 所以今日,便是林嬷嬷要出宫的日子。 桑余翻来翻去,把自己之前的赏赐装了一大盒子,都打算塞给林嬷嬷。 林嬷嬷捧着那一箱子,却摇了摇头。 “娘娘,老奴……不走。” 桑余惊奇的抓着她的手,不能理解:“林嬷嬷,这是你等了一辈子的出宫的机会,为什么不走?” 林嬷嬷笑了笑,经过那一场大病,她一月之间就像是老了十几岁,有了白发。 “娘娘,如今老奴已经在这里待了一辈子,终于是看着你和陛下长大,根都扎在了宫里。我的使命完成了,可我出了宫,又该去哪里呢?外面大千世界,老奴就是拿了钱也不知该怎么花,该买什么……然后一个人孤独的死去。” 她枯槁的手擦去了眼泪,望着天边残阳,喟叹一声道:“老奴想了一辈子的出宫,如今真到了这一刻,却不想走了。我啊,重要的东西都在这宫里了,一生也都耗费在了宫里,外面早就不是我的了,也没有一块地方是属于我的,花了钱也买不到。您就让我死在宫里吧,至少还能陪着娘娘。” 桑余早就泪流满面,哭的抱紧了林嬷嬷。 她替林嬷嬷难过, 她的人一生都交代给了这个金笼子,到老了,终于可以离开了,却已经无法自拔。 可悲可叹。 桑余更害怕,害怕自己已经待了十八年,如果再待十八年,她会不会也出不去了。 死也死在这个地方…… 林嬷嬷不愿离开,桑余只能将她留下来,照顾她寿终正寝。 林嬷嬷握着桑余的手,说:“可娘娘,切莫同老奴一样,把一生都磋磨在这宫中。” 桑余重重的点了头,说不出话。 她会走,会走的。 —— 祁蘅今日去了翰林院。 听闻,派去各地州任刺史的官员已经拟任好了,多半都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祁蘅还想看看这些学子在翰林院时的书绩,扫了一眼,落在了其中一份关于治理江南水患的文册上。 那字写的力劲萧瑟,言语清晰,考虑周到。 “这是谁的?” 夫子们看了一眼,如实道:“回陛下,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李识衍所作。” 祁蘅记得这个名字,他拿起书册,仔细看了一番,眼中的赞叹之意越发明了。 “他可是要留在翰林府任职?” 夫子答:“李识衍已自请前往江南。” 祁蘅放下了书册,颇有些失望之意。 “这样的有才之人,应留在京城辅佐朝政才是。” 老夫子不言,心想陛下果然还不知当年事。 这李识衍,就是十年前科考魁首李俊臣之子。 那李俊臣后来被查出犯了舞弊之罪,贬弃了一切官职,由当时仅次他一名的冯崇接任。 这冯崇,可就是如今只手遮天的丞相。 李识衍若真留在京都,哪里还有出头之日? 祁蘅放下了书册,转身离开。 新春即到,各地事务繁忙,多派些钦差下去也是应该的。 刚离开,便看见了门口正恭敬行礼的李识衍。 李识衍抬眼,他想不明白,堂堂天子为什么要拿走一个姑娘的小像。 他在家中等了许久,却再没见过那个姑娘。 第78章 怎么这么笨 李识衍抬眸,看了一眼祁蘅的背影,便退了下去。 一直到入了夜,李识衍才回到摘星楼,他派去打听的人也回来了。 “回公子,那日摘星楼来的女眷,除了圣上的妃嫔,名册就全在这儿了。” 宋元递上一本书册,李识衍翻了翻,问:“可有我画上的那个姑娘?” 宋元摇了摇头。 “公子,您看上的,莫不是……圣上的某位妃嫔吧……” 说到最后一句话,宋元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让纪娘子听见了,定是会扒了公子的皮。 李识衍没说话。 其实,他早有预料了。 当夜,她只穿了一席湛蓝色长裙,粉黛清淡,又不华贵,他只以为是京城的哪家贵女。 可是后来,皇上又一定要带走她留下的东西,也就只有一个可能…… 李识衍让宋元退下了。 他放下名册,坐了下来。 她是妃子。 烛火摇曳,李识衍拉开书案,取出一幅画。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页的边缘,上面临摹着的,正是桑余的面容, \"原来如此......\"李识衍苦笑一声。 难怪当初她会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难怪再见到她,她会变了那么多,比以前更不开心。 难怪他寻遍京城贵女名册都找不到她。 难怪那日皇上亲自驾临摘星楼,只为取走她遗落的一张小像。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摘星楼的飞檐上。 他以前说会摘星星给她,但如今还是……抓不住。 —— 桑余的日子逐渐好过起来,祁蘅一边忙政务,一边忙着陪陆晚宁,来紫宸殿都有些少了。 紫宸殿其实就是乾清宫的一处偏宅,只是相比其他宫妃的住处要近上一些。 还有一点好处,就是任是谁都不能再来轻易寻桑余的麻烦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祁蘅的刻意为之,还是说,只是为了能把她圈禁在自己身边。 但最近连着好几天没来,宫人们都有些着急了。 桑余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好。 她巴不得祁蘅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或者哪天回乾清宫的时候,突然发现还有一个她,嫌烦就撵出宫。 还少了和贺贞那个老太婆的交易。 正出神,殿门口又传来腾腾腾的小碎步声。 春日来了,祁翎便常常来找桑余玩,今日还带了纸鸢。 桑余以前见过妃子放纸鸢,自己倒是从来没有放过,还要祁翎反过来教她。 燕子纸鸢越飞越高,桑余一点点松开线。 某一刻,她在想,如果自己也可以像这只风筝一样,飞起来,飞到皇宫外就好了。 可是,风筝背后也是有一支束缚着的线。 祁翎牵着风筝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桑余叫他慢一点。 忽然一阵疾风袭来,纸鸢猛地一歪,直直坠向御花园的方向。 祁翎看见心爱之物不见了踪影,一下着了急,跑出紫宸殿就要去找。 桑余怕祁翎在自己这儿出什么事,忙跟了出去。 来到御花园,一大一小站在那里,原来是纸鸢被挂在了一棵梨树上面。 祁翎扯住桑余的袖子,嘟着嘴:“皇嫂皇嫂,帮我取下来好不好?” 梨树不高,但枝干横斜。 桑余提起裙摆走过去,伸手去够,可无论如何踮脚,指尖离纸鸢始终差着一寸,她一时有些费力。 春风拂过,满树梨花晃动,晃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她身后伸出,轻而易举地摘下了那只纸鸢。 桑余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祁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凉意:“怎么就这么笨?” 桑余猛地转身,险些撞进祁蘅怀里。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抵上粗糙的树干。 祁蘅就站在她面前,玄色龙袍上金线绣的龙纹在阳光下刺得她眼睛发疼。 好几天没见到他,但还是会怕他。 一阵风吹过,枝头雪白的梨花纷纷扬扬落下。 有几瓣沾在桑余鬓边,衬得她脸色娇润。 祁蘅喉头微动,抬手替她拂去。 桑余偏过面容想要避开,这才注意到,祁蘅身后,不远处还站着几位朝臣。 陆淮安一袭靛青官服,正盯着她,手中的象牙笏板几乎都要捏碎。 他看着桑余被祁蘅半揽在怀中的身影,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血肉。 那夜她持簪刺向他咽喉时的眼神还历历在目,可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他留。 而现在,她竟乖顺地站在祁蘅身侧,乖巧温顺。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当日的恨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漠,仿佛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比恨更让他心如刀绞。 桑余已经不去恨他了,她知道,没过几年陆淮安就该去给师父赔命了。 \"陆卿?\"祁蘅忽然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你刚才说什么,继续说。\" 陆淮安猛地回神,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躬身行礼:\"回陛下,扬州之事,秋日之时便可有定夺。\" 祁蘅听着他说话,眼神却始终落在桑余脸上。 他想知道,她看见陆淮安,会是什么反应。 还好,桑余对他没有半分情绪,祁蘅很满意,心里莫名的多了些愉悦。 如果不是还有人在,他都想把桑余揉进怀里抱一抱,奖赏她。 \"陛下。\"桑余轻声开口提醒,\"小王爷的风筝……\" 祁蘅这才松开手,将纸鸢递给祁翎。 孩子怯生生地接过,飞快地躲到桑余身后。 祁蘅说道:“尽快办,朕没那么多耐心。今日之事就到这里,朕也乏了,你们去吧。” 一众人躬身行礼。 陆淮安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臣告退。\" 他们都走了,云雀这时才追出来,见到皇上也在吓了一跳,忙躬身行礼。 祁蘅偏头,望着祁翎那张古灵精怪的脸笑了笑:“把小王爷带回去,朕要同昭妃说说话。” “奴婢遵命。” 祁翎尽管才五岁,在祁蘅面前,却也是很会审时度势的,急忙乖乖的跟着云雀回去了。 云雀他们的背影一消失,祁蘅忽然往前一步,迫不及待的低头吻了下去。 第79章 查桑余有没有吃避子药 祁蘅忽然往前一步,将桑余重重抵在梨树上。 还未等她反应,他的手掌已扣住她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她仰起脸来。 \"陛……\"她的惊呼被尽数吞没。 这个吻来得又凶又急,像是压抑了许久的野兽终于撕破伪装。 祁蘅的牙齿磕在她的唇上,长驱直入,攻城略地般扫过她口腔每一寸,不容桑余反抗半分。 桑余被迫仰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他衣袍的前襟,反感的皱起眉。 梨花又落了,花瓣坠在他们交缠的发间。 祁蘅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桑余隔着衣料也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 许久,他才缓缓停了下来,伏在桑余的肩头喘息。 他哑着嗓子开口:\"想你了。\" 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朕七天没来看你了,你都不来找朕,\" 未等桑余回应,他又咬了一口她的耳畔。 桑余低头,猛的逃了出去。 他不知这七天是如何跟陆晚宁辗转缠绵,自己怎么会去自讨没趣。 祁蘅又把她圈在怀里,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怎么不说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朕在问你,为何不去找朕?\" 桑余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的情绪。\"陛下政务繁忙,臣妾不敢打扰。\" \"呵,\"祁蘅冷笑一声,手指收紧,\"是不敢,还是不愿?\" \"臣妾……\"她刚开口,就被祁蘅打断。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放柔,手指抚上她的脸颊,\"你在想陆晚宁,是不是?\" 桑余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祁蘅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低笑着将她搂得更紧,\"你在吃醋,朕知道,朕不怪你,小女子爱吃醋没什么。\" 桑余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喉头。 “陛下说笑了。”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臣妾不会对陛下之事随意揣测。” 祁蘅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手缓缓放在了她的腰上,喟叹一声。 “你怎么还没怀上朕的孩子?”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桑余头顶。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她尽力保持平静,生怕祁蘅毒舌一般的眼睛察觉到什么。 \"那朕今晚再去陪你。\"他忽然开口,语气微沉:“朕发现小孩子也挺有意思的,阿余要尽快给朕生一个。” 桑余脸色发白,机械地点头,\"臣妾知道了。\" 祁蘅又看了她一眼,忽然皱眉,\"你最近瘦了。\"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腰肢,\"多吃些,朕不喜欢抱着骨头。\" 桑余勉强的笑了笑,点头。 祁蘅这才转身离去。 直到祁蘅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桑余才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般,长叹一口气。 —— 祁蘅来到勤政殿,掀开奏折准备批复,朱红顺着笔尖往下落了一滴、洇开。 祁蘅抬起眼,眸中尽显阴冷。 “去请陈太医来。” 陈太医很快到了,跪在地上,颤颤巍巍的侯着令。 祁蘅面色沉着,漫不经心的合上奏折,问:“朕要你,去好好查查昭妃的身子。” 陈太医有些没听明白。 “陛下的意思,是……” “查她,有没有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祁蘅的声音仿佛淬了冰。 他很想相信桑余。 可他不敢拿这些来作赌。 陈太医当即明白了。 “那微臣明日一早便去为昭妃娘娘请脉。” 祁蘅的眸光一寸寸冷下来,他想:“阿余,你最好不要让朕失望。” —— 桑余照常在祁蘅走后吃下避子药。 只是今日药刚吃下去,云雀就来通传,说:“太医院的陈太医来为娘娘请平安脉了。” 桑余顿时紧张起来。 她不知道这药会不会让太医诊出来,如果祁蘅知道了,免不了又会折磨她。 一想到这些,桑余就浑身发凉,此时陈太医却已经进来了,对桑余行礼。 桑余强自镇定,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陈太医将药箱搁在案上,取出丝帕,说道:\"娘娘请伸手。\" 桑余缓缓伸出腕子,衣袖滑落时露出几道未消的淤痕——是昨夜祁蘅一时失控留下的。 陈太医目光一滞,又迅速垂下眼去。 他的手指搭上脉搏,忽然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娘娘近日……可有用过什么特别汤药?\"陈太医声音发虚。 桑余喉头发紧:\"不过些调养气血的寻常方子。\" 陈太医点了点头,却没再继续问下去。 片刻后,他起身,收了东西。 桑余腾的一下站起来,盯着陈太医的一举一动,浑身的血都要凝固了。 “娘娘,您身子气血太亏,还是要多多进补,微臣就先退下了。” 桑余一怔。 这是……没查出来? 她瞬间松了口气,恍恍惚惚的点头,叫云雀恭送陈太医。 陈太医离开紫宸殿,便直接往勤政殿去了。 祁蘅早就已经等候多时。 他头也没抬,周身气压凝重,声音暗哑的问:“如何?” 陈太医抬起头,答道:“回陛下,昭妃娘娘是曾经受了太多伤,气血亏虚才导致不易怀孕,其余的一切安好,并无异常。” 祁蘅顿时闭上眼,如释重负,仿佛悬在心口上的刀子被拿走了。 她没吃他想的那种药。 看来,她是真的原谅自己了。 “好,那你就多为她开些进补的方子,尽快养好身子。” 陈太医起身告退。 等人走了,祁蘅才睁开眼睛,他有些庆幸,庆幸桑余没有吃那种药。 否则……他一定会气的发疯。 陈太医离了勤政殿,往太医院而去,路上,与一位宫女迎面相停。 “陛下的确有所怀疑,不过臣已经依照太皇太后所说,替昭妃娘娘瞒下去了……” 陈太医的话适可而止,随后警惕地环顾四周。 那宫女压低声音道:\"太皇太后让奴婢带话,说您做得很好。\" 她袖中滑出一枚金叶子,悄无声息地塞进陈太医药箱夹层。 “记住,昭妃,绝不能怀有龙嗣!” 第80章 他就是犯贱 云雀推开寝室的门,为桑余送上一碗玫瑰羹汤。 桑余拿起喝了一口,才将避子药的苦涩压下去。 “娘娘,你可是真心要与太皇太后联手?” 桑余目光勾了勾唇:“你也觉得不牢靠,对吗?” 云雀点头。 “谁不知道太皇太后与陛下水火不容,她怎么可能为了陛下专心理政就答应送姑娘出宫” “是啊,竟还费尽心思保住我身边之人?连我一起直接杀光了,不是更顺手吗?” 桑余放下羹汤,擦了擦唇角。 “没关系,不管如何,这都是一个机会。我不会全信她的,关键时刻,只能靠自己。” 桑余在宫里辗转摸爬十多年,她不信能够把政三朝的太皇太后,会大费心思帮她。 就算她没有选择权,那她也绝不会轻易任人利用。 —— 祁蘅近来心情很好,登基半年,他已经拿回了许多政权。 再过不到一年,扬州的官盐官矿、西北的军务,以及西域疆土,也会彻底到他手中。 让他开心的,还有一件事。 那就是桑余近来也很听话,不管是在相处中,还是在……龙床上。 他食髓知味一般,对外宣称政务繁忙不翻牌子,却日日都在熄了灯后来紫宸殿。 一只手于黑夜中缠上腰肢,桑余惊醒,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姊姊,可想我了?” 桑余皱了皱眉头,这称呼叫的她耳朵发烫,顿时红了一整张脸。 “陛下,别胡闹……” 祁蘅抱紧了她,去亲她的耳朵:“怕什么啊?姊姊,这么烫……许久没这么叫你,如今这般,你可是喜欢我这样叫你?” 桑余不知道一向腹黑阴冷的祁蘅怎么一到床上,就开始没个正经。 不知从哪里学的这些登徒之言,浪荡不堪。 或许是谁侍寝之时教给他的,他回过头用在了自己身上。 桑余压下心中的恶心,说道:“臣妾没有……” “阿余不必怕,你就当作我是与你露水情缘的情郎,不是什么皇帝,这样可好?” 桑余捏紧了拳头。 她第一次知道祁蘅还有这种在床榻上演画本子的癖好。 祁蘅的手也没停下来,桑余只能忍受。 她这些时日已经学会了怎么在床榻上少受些苦头,学会了如何迎合祁蘅才会早些结束。 祁蘅本来也没有病态的心思,不是每次都想弄出一身伤。 桑余迎合,他很满意,却也更加欲壑难填,整日都在攀想。 他从前听夫子教诲,成大事者,绝不可玩物丧志,可他对什么都拿捏的游刃有余,除了在想桑余这件事上。 意识模糊间,桑余盘算着日子,问道: “七日后,就是陆贵妃入椒房的日子了吧……” 到时就是她离宫的日子。 忽然,祁蘅的吻停了下来。 “问这个做什么?” 桑余睁开眼看过去,方才祁蘅眼中的情欲此刻褪的一干二净,有些意兴阑珊。 桑余以为是在这时候提了祁蘅心爱的女子,怀了他的兴致。 可又怨不得她,他这么喜欢陆晚宁,直接去找她就好了。 陆晚宁对他百依百顺,说不定,不管祁蘅想演什么画本子,都会陪他一起。 演的不知天地为何物,把她忘得一干二净是最好。 祁蘅的确没兴致了。 他这几日唯一的一件烦心事,便是七日后要宠幸陆晚宁。 他心里想着桑余,便不想宠幸她人,可桑余却又在他身下提别人,扫他的兴。 祁蘅推开了桑余,起身,将中衣套在了身上。 修长的薄肌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身影锐利。 桑余见他去掌灯,慌忙也套上了自己的衣服。 掌了灯,自己这一身耻辱的伤痕就又会曝光在他眼前,被他嫌弃与折辱。 桑余不爱他,可也不想再被那样的眼神嫌恶。 灯火渐渐明亮,祁蘅回头看了一眼桑余,她正抱着被子,坐在一片隐隐绰绰的纱帘后,脸上还带着绯红滚烫。 祁蘅一怔,顿时气消了大半。 他又坐了回来,往床上丢下一个锦盒。 “今日朕来,还给你带了东西。” 他似笑非笑:“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桑余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可怕自己拒绝了,祁蘅又会恼怒,恼怒了就又会折磨她。 她只能缓缓打开那个盒子。 是一对儿耳环,墨绿的翡翠,不甚华贵,却秀丽温婉。 “朕觉得很适合你,便带来了。” 赵德全说,世间夫妻相爱,多不是倚靠压迫和权力。 而丈夫喜爱妻子,便会给她送些珠宝首饰,增加情谊。 他一知半解,但还是学着,想对桑余少些压迫,再给桑余送些什么。 祁蘅又想到什么,俯下身,凑近桑余的脖颈,轻声道:“阿余的耳朵不经碰,也不经咬,敏感的很,以后就带着朕给的珠子,就当朕时时刻刻陪着你。” 他看着桑余,试图在她的眼中捕捉到一丝半点的欢喜。 可是等来的,却是桑余平淡的谢了恩,将盒子合上,随意放在了枕边。 祁蘅眉眼顿时一沉,温情消散:“不喜欢?” 这是祁蘅第一次给桑余精心赠送礼物。 桑余点了点头,扬起笑:“臣妾很喜欢。” 祁蘅有些不满,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沈康送你的东西,你当成活着的念想,朕的东西,你就收的这般不情不愿。” 桑余的指尖微微用力,攥紧,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祁蘅为何总是在自己与他床榻上虚与委蛇的时候,提到她圣洁的师父。 这种时候的他们都脏透了,可怎么也不该玷污师父。 祁蘅觉得好笑:“怎么不说话了?因为心虚吗桑余?” 桑余深吸一口气,伏法一般闭上眼,开口:“臣妾知错了,臣妾现在就戴上……” 她准备伸手去拿盒子,可祁蘅却先她一步拿了起来。 “既然这么不喜欢,那就别委屈着戴了!” 祁蘅从前也给陆晚宁送过东西,但她收的时候满眼欢喜,对自己更是爱意深重。 而不是桑余这幅样子。 仿佛戴上的不是耳坠,而是什么锁链。 自己堂堂九五之尊,天下共主,真是自讨苦吃,才会放着那么多妃嫔不要,非要跑来陪她。 “你不是问七日之后椒房之礼吗?” 第81章 宠幸了贺明兰 \"既然你这么在意椒房之礼,\"祁蘅俯身掐住她的下巴,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那朕到时就赏你亲眼看着,朕是如何宠幸晚宁的。\" 桑余瞳孔骤缩,藏在锦被下的手死死攥紧。 “你一定要这么羞辱我吗?” 祁蘅下意识想要掐住那张倔强的脸,可一想到赵德全说过的话,还是生生忍了下去。 “这是你自找的。” 说完,祁蘅便带着锦盒摔门而出。 赵德全正倚靠在门上昏昏欲睡,没想到今夜祁蘅会结束的这么快,这才不到半个时辰…… 他正在疑惑,抬眼却看到祁蘅一双愠怒的眼睛。 “你不是说送些东西,女人就会开心吗?” 赵德全苦笑了笑:“奴才该死,奴才以后再也不乱说了。” 谁叫昭妃娘娘,不是一般的女人呢。 “那陛下……”赵德全扫了一眼祁蘅的怒颜,陛下估计还带着一身火气没处发泄,小心翼翼的问道:“可要传召其他的嫔妃?” 祁蘅想给赵德全一脚,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但想到什么,他回首看了一眼桑余紧闭的房门,忽然沉下眼来,扬声道:“离乾清宫最近的是谁?” 赵德全如实回答:“是贺昭仪。” “朕就要她!” “喏!” 桑余一直等到祁蘅的脚步渐行渐远才松了口气,苦笑了一声。 今日不用喝避子药了,正好。 —— 贺明兰都已经睡下了,毕竟她们现在都当自己在守活寡,也不必守着传召。 一个陆晚宁一个桑余,二人都能把皇上的心栓死。 可今日刚躺下,便听见婢女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喜不自胜:“娘娘!” “啧,什么事?” “陛下派人来传您侍寝!” 贺明兰猛地坐起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真!” “千真万确,赵掌事就在外边儿候着呢!” 贺明兰旋即欣喜若狂。 看来皇上对她不像对桑余那样宠爱,但至少不冷落她! 她披衣出了屋,走路都带风了。 “昭仪娘娘,请吧。” 赵德全恭敬有礼的朝她做了个请的姿势。 贺明兰心里高兴,嘴角微翘,矜持的点了点头。 贺明兰点头,随他往祁蘅的寝宫而去。 春寒料峭,冻得人发抖,贺明兰却只穿了一件粉色薄衫,牙齿打着颤,一边维持着笑意。 一踏进大殿,迎面扑来的浓郁龙涎香让她提起精神,一点都不冷了。 “娘娘,陛下在寝宫候着您呢!” 贺明兰娇媚一笑,莲步款款。 掀开帘子,祁蘅正靠在榻上,闭着眼假寐,神色晦暗。 “臣妾参见陛下。” 她轻轻唤他一声,祁蘅一动未动,眼睛都没睁开。 “上来。” 贺明兰心跳加速,难掩欢喜。 她缓缓爬上床榻,侧身依偎着他,低低的唤了声:“陛下……” 看样子,陛下今日心情不好。 不过管他的,好歹是终于肯宠幸她了。 她伸出手指,慢慢去解祁蘅腰带。 祁蘅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他看见贺明兰温婉的笑,若隐若现的薄纱衣裙,殷切的目光。 想到的,却是桑余凉薄的笑,一向寡淡的衣物,还有冷的要命的目光。 两人对比,任是哪个男人都知道该选谁。 可唯祁蘅却提不起任何兴趣。 他传贺明兰来,似就是为了刚刚激桑余的那一下子。 人真来了,他又什么都不想了。 “等等。” 他松开贺明兰的手,说道:“朕有些累了,今日你也早点睡。” 贺明兰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她,被送到了龙床上,一切箭在弦上。 结果皇上说……累了? 哪有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她贺明兰还混不混了? 可自己总不能强上了皇上吧? 贺明兰有气又委屈,眼眶通红,泫然欲泣。 祁蘅看她这副模样,很快明白她是怎么了。 他顺手,将方才那个锦盒丢给贺明兰,说道:“赏你的。” 贺明兰愣愣的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看到是一双耳环,顿时欣喜起来。 “臣妾谢过陛下!” 祁蘅却已经转身睡下了。 身后躺着温婉年轻的女人,他却因为另一个无趣又满身疤痕的女人睡不着。 可笑。 —— 翌日,阖宫上下都知道祁蘅昨夜宠幸了贺明兰一事。 还不是像从前那样做做样子,而是真真切切的上了敬事房册录的。 众妃嫔去给陆晚宁请安时,贺明兰还带上了那对耳环。 招摇至极。 “这可是陛下特意为我挑选的!” 趁着陆晚宁还没到,贺明兰骄傲的宣告她的独宠和恩泽。 众人提着笑脸祝贺恭维,对着耳环夸了又夸。 这时,陆晚宁的婢女青黛走了出来。 她白了一眼贺明兰嘚瑟的样子,说道:“各位娘娘请回吧,今日贵妃娘娘身子不爽利,不用请安了。” 大家面面相觑,隐隐猜出是因为什么。 哪里不舒服?恐怕是……气到醋坛子了。 众人客套一番便纷纷告退,青黛转身进了内殿。 陆晚宁端坐着,首饰摔了一地,有几副耳环更是被踩了好几脚。 “娘娘,贺昭仪前段时日还对您恭恭敬敬,却在背地里勾引皇上,可见真是居心叵测!” 陆晚宁咬紧了牙关,气的双手发抖。 还有几日就是椒房之礼,祁蘅宠幸了别人是什么意思? 一个桑余不够,还多了一个贺明兰。 贺明兰压下心中愤恨,问道:“我哥哥这几日在做什么?为何前朝一点动静也没有?什么时候才能接爹娘回来?” 以兄长与大司马之间的联系,陛下一定会向着他的,不需多日,他们陆家就一定能够重返京城,东山再起。 “娘娘息怒,奴婢这就派人去请!” —— 一片晦暗的房间里,酒气萦绕,桌案上摆满了散乱的空杯盏。 烛火摇曳中,陆淮安仰头饮尽最后一滴酒,丢掉了手里的画笔。 他怎么也忘不掉,忘不掉桑余伤他的样子,所以恨她。 更忘不掉那日桑余躲在祁蘅怀里的模样,所以嫉妒,所以不甘。 从来没有他得不到的女人。 可原本,他是可以得到她的。 是他骗了她,那日没有带她离开。 如果那次,自己带她离开,事情一定不会今天这个样子。 \"公子。\"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翰林府新上任的官员们到了,正在前厅宴席候着。\" 陆淮安闭上眼,勉强压下醉意:\"知道了。\" 待下人脚步声远去,他才摇摇晃晃地起身,推开紧闭的窗扉。 刺目的阳光骤然照进昏暗的室内,照亮了四壁—— 整整一面墙,都挂满了桑余的画像。 他不知道画了多久,画了多少副,那些画里,或嗔或怒,一颦一笑,都是他想象出的,桑余的模样。 第1章 他把陆晚宁接回来了 南元三十四年,三皇子祁蘅,登基称帝。 朝堂上下,正值百废待兴。 有几只受了惊的燕子掠过宫墙,鸣叫后便隐入晦暗的夜。 昨日落了一场秋雨,正好冲掉了几日前宫墙上的血。 只是天一凉,桑余胸口的伤就疼—— 那是月前,为了祁蘅挡下毒箭而留的。 箭上的毒废了她的身子,却也让她成了祁蘅最信任的人。 桑余有时想,一个奴婢,换了天下至尊的一条命,应该也是值得的。 更何况,这是她喜欢了十多年的人。 “姑娘,您怎么又站在风口?” 掌事姑姑林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太医说了,您这身子骨受不得寒!” 桑余转身,烛光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温软地笑了笑。 “无碍的。” 她其实是想在这里或许能看见祁蘅,已经三日没见他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没来找自己。 桑余伸手接过药碗,闻着苦味不由皱了皱眉,一声不吭地喝完了。 “多谢嬷嬷。”她轻声说,药汁的苦涩还在舌尖沁着,有些难受。 窗外忽然传来宫女们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陛下明日要定下贵妃人选。” “定是桑姑娘无疑,这些年她为皇上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好生生的一个姑娘……就算出了宫也没办法再照顾自己了。” “那也不一定,桑姑娘之前和大皇子……” “你们几个,”林嬷嬷不知何时走到窗边,面色冷透地站在那里:“揣测圣意,不怕被割了舌头?” 林嬷嬷动怒的时候一张脸森冷得渗人,小宫女慌忙四散离开。 桑余没计较,她这些年杀过的人太多,有些临死前恨她辱她,她似乎已经习惯了。 她也从未奢望过那个位置。 从前,她只求能继续站在他身后,哪怕只是做一个无声的影子。 但是,那个人又对她许诺了。 那不是一次的承诺。 而是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对她说,会待她好,会娶她,会给她一生一世。 那些年,他们在废宫里苟延残喘的那些年,他说过,他的身边只有她,以后也是。 所以,桑余有些期许。 “嬷嬷,不必动怒,都是些小丫头,不懂事的。” “姑娘,你可别听那些碎嘴的。”林嬷嬷关好窗,替她拢了拢衣襟,“陛下心里有您,这些年您吃的苦,他都记着呢。” 桑余没再说话,记忆回溯到三个月前那个雨夜,祁蘅决定谋反的那个晚上。 那时,他的身后依旧只有她。 他们都明白,自此便是生死一线。 祁蘅说:“我只有这一次机会,生死未卜,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桑余听他说完,摇了摇头。 她这一辈子,从惠嫔娘娘叮嘱她要保护好祁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心要跟着他一辈子了。 所以她默默地低下了头,一如既往地乖顺安静:“奴婢誓死跟随殿下。” 他似乎是很感动,第一次牵住她的手,对她说:“阿余,若我登基,定不负你。” 当时雨水顺着屋檐砸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像桑余的心跳。 祁蘅说:“大哥我始终无从下手,阿余,你帮帮我。” 当时的桑余抬头看他,眼里有些茫然,彼时她还不懂祁蘅是叫她如何帮…… 林嬷嬷絮絮叨叨地整理着床铺:“姑娘早些歇息吧,明日册封大典,您可是要站在皇上身边的。” 桑余回过神来,过去顺从地躺下。 蜡烛灭了,桑余却又在嬷嬷离开后睁开了眼。 她睡不着。 心里的事太多,像一团棉花一样糊在胸口。 桑余的枕头底下还放着匕首。 这是以前杀机四伏时落下的习惯,如今已经脱离了那样的习惯,却也改不掉。 毕竟如果没有这个习惯,她和祁蘅早就死在了无人知晓的废宫里。 桑余在想,祁蘅会不会不再需要自己。 烛花忽然爆了一声,将她从回忆中惊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桑姑娘,桑姑娘!” 小太监进福慌慌张张地撞开门,“出事了!” 桑余瞬间绷紧神经,从床上下来,手探进枕头握紧了匕首:“皇上怎么了?” “不是……是……”进福喘着粗气,“皇上八百里加急,召回了北寒部落的陆夫人!” “陆……晚宁?” 那个……自幼和祁蘅青梅竹马的陆家千金。 这个名字就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刺入桑余的心脏。 桑余一点点松开了匕首。 “陆晚宁要回来了?” 进福点头如捣蒜:“正是!听说皇上派了禁军统领亲自去接,还准备了椒房……” 桑余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而迟缓地站了起来。 椒房,那是皇后之礼。 “姑娘……您没事吧?”进福怯生生地问。 桑余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无措。 她后知后觉地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门关上的一瞬间,桑余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扶住桌沿。 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苍白、憔悴。 二十五岁,对于宫女来说已是高龄,更何况是一个满身伤残的暗卫。 而陆晚宁呢? 她始终记得那个女子,肤如凝脂,眉目如画,是祁蘅年少时在太学院就倾慕的千金闺秀。 后来陆家获罪,陆晚宁被发配北寒,嫁给了一个部落首领。 只是那首领没几天就战死沙场。 “守寡三年。”桑余喃喃自语,“也就三年前,他突然决定谋反。原来他一直都在等着她……” 宫外传来礼乐声,册封大典的乐师已经开始准备了。 桑余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的烫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忽然想起祁蘅登基前夜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余,这些年辛苦你了。” 当时她以为那是承诺的开始,现在才明白,那是告别。 那是安慰。 那是在说:“桑余,你已经没什么用了。” 是啊,她,已经没什么用了。 第2章 他心疼了 桑余昨夜就这么蜷缩在窗边的矮榻上睡着了。 东方天色渐白,林嬷嬷进来了,惊呼一声:“我的姑奶奶啊,您怎么就这样睡下了?” 桑余被林嬷嬷攀扶着起来,腿早就麻了。 “瞧瞧这脸色,苍白的紧,可得吃点东西。刚刚陛下宫里的公公来请过了,咱们可不能误了时辰。” 桑余这才想起,对啊,今天,还要去迎接册封。 “姑娘可要梳妆得漂漂亮亮,让陛下一眼就瞧见了您!” 林嬷嬷说这话时满眼的期待,仿佛终于看见自己的女儿嫁了个好人家。 她知道桑余苦了二十几年,老天有眼,也不该让她继续苦下去了。 桑余轻柔地笑了笑。 其实自己多么惨不忍睹的模样,祁蘅都见过了。 她自然也记得第一次见到祁蘅时的情景。 那年她七岁,被惠嫔娘娘从暴风雪中带回宫中。 惠嫔是北狄的亡国公主,一身傲骨,所以是被先皇强纳为妃的。 桑余第一次见到那样坚韧的女人。 彼时,她只是在天子脚下一个乞讨的孤儿。 惠嫔救了她,收养了她,给了她名字。 她的名字取自惠嫔母国,一种叫桑椹的药材。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祁蘅。 一个小小的少年,比她还要小两岁,漂亮但阴郁,面色苍白的就像深宫里的雪霜。 惠嫔不受宠,连带着祁蘅也不受重视。 他们住在最偏远的废宫里,冬日里连炭火都时有时无。 桑余便常常抱着小祁蘅,用自己的体温为他驱寒。 “阿余姊姊,我冷。”小小的祁蘅总是这样呢喃着,往她怀里钻。 “殿下别怕,阿余在呢。”她也总是这样回答,像惠嫔教她的那样。 惠嫔去世那晚,风雪特别大。 弥留之际,惠嫔将一枚玉坠挂在桑余脖子上:“阿余,用你的命护住蘅儿,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十二岁的桑余在惠嫔床前磕了好多响头,直到额头都出了血。 从那天起,她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她看见过少年祁蘅被其他皇子按在泥水里殴打的样子;看到他被太监故意端来的馊饭气的发抖的模样;看到他在无人处抱着惠嫔留下的旧衣无声哭泣的背影…… 每一次,都是她挡在他面前。 起初是用身体,后来是用剑。 惠嫔的侄子——那位隐姓埋名的北狄剑客教会了她杀人的技艺。 “阿余,我只有你了。” 十五岁的祁蘅在又一次被欺辱后,抱着她,眼中闪烁着阴郁的火光,“这宫里,我只有你了。” 桑余胸口一阵刺痛。 那时的祁蘅,眼中只有她。 记忆突然跳转到三年前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大皇子醉酒闯入她的居所,暴戾地撕扯她的衣衫。 “一个贱婢也敢反抗本殿下?”大皇子油腻的手掐着她的下巴,“等本殿下玩够了,就把你赏给侍卫们……”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挣扎着够到烛台的,如何毫不犹豫地将火焰引向自己,皮肉烧焦的气味让人作呕,如今偶尔还会梦到。 “宁可烧死自己也不让我碰?”大皇子嫌恶地甩开她,“真是晦气!” 她蜷缩在燃烧的床幔间,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直到祁蘅破门而入,用棉被裹住她燃烧的身体。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祁蘅失控。 他抱着她,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那一夜后,祁蘅变了。 他开始参与朝堂政斗,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 而桑余,则成了他暗夜中的利剑。 记忆中的血腥气突然浓重起来。 她看到自己潜伏在屋檐下,割断一个又一个政敌的喉咙;看到自己在雨夜中与刺客厮杀,右腕被挑断手筋时的鲜血;看到自己饮下那杯明知有毒的酒,只为替祁蘅试出二皇子设下的陷阱…… 看到,为了祁蘅,他虚与委蛇的在大皇子身边待了三个月。 每一次重伤醒来,祁蘅都会守在她榻边,亲手为她换药。小心翼翼地抚过她的伤口,眼中盛满她误以为是爱意的心疼。 “阿余,再忍忍……”他总这样说,“等我们……” “我们”,这个词曾让她甘愿赴死。 直到陆晚宁出现。 记忆的画面转到太学院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陆晚宁一袭白衣,在梨花树下抚琴。 阳光透过花瓣,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美得不似凡人。 桑余站在祁蘅身后,第一次看到他眼中迸发出那样明亮的光彩。 那不是看她时的眼神,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一种她从未得到过的、纯粹的倾慕。 “那是陆尚书家的千金。”身旁的小太监小声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第一才女呢。” 桑余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茧子的手,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云泥之别。 后来,她常常看到祁蘅借故去太学院,只为远远看陆晚宁一眼。 看到他偷偷临摹陆晚宁的诗作。 看到他得知陆家获罪时彻夜难眠。 再后来,陆晚宁被发配北寒,嫁给了一个四十岁的部落首领。 桑余以为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会随着时间淡去。 直到昨晚—— “皇上八百里加急,召回了北寒部落的陆夫人!” 昨夜进福的声音犹在耳边。 桑余攥紧了胸前的玉坠,惠嫔冰凉的手指似乎还停留在她的皮肤上。 “用你的命护住他……” 她做到了,用尽了一切,护住了他。 可谁又来护住她呢? 东方既白,晨钟响彻宫闱。 桑余侥幸的想,三年前的一面之缘,总该抵不过自己这十八年来的朝夕相伴。 “姑娘!”林嬷嬷一脸慌张的快步进屋,“陆夫人的车驾已经到了玄武门!皇上……皇上亲自去迎了!” 桑余的手一抖,玉梳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姑娘,您……要不要去看看?”林嬷嬷小心翼翼地问。 桑余回过神来,迟缓的摇摇头,先弯腰捡起断梳。 这是去年生辰,祁蘅送她的那把象牙梳。 怎么就断了…… 这把梳子跟着她上刀山下火海,也没损伤半分,怎么会摔一下就断了? 桑余的心没来的疼了疼。 远处传来鼓乐声和重臣朝拜的声音。 “听说陆夫人守寡后日子很不好过,部落里的人一直苛待她。” “皇上这是心疼了。” 宫女们的窃窃私语又飘进窗来,许是他们发现伺候的这位姑娘脾气性子软,许是愈发的肆无忌惮。 【阿余,愿你青丝常驻,岁岁安康。】 桑余忽然想起了祁蘅说过的话。 他当时这样说,还亲手为她绾发。 可如今,青丝依旧,人心已变。 第3章 他的真心,原来不是她 金銮殿上,青烟在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 祁蘅端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殿侧那处空位——桑余的位置。 祁蘅心中有些不悦,桑余从没有拖延过。 往日他在的地方,桑余总是第一个到,安静地站在他视线可及之处,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今日这般重要的册封大典,她竟然迟来? 礼部尚书已经捧着圣旨等了半刻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祁蘅微微蹙眉,抬手示意开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氏有女名晚宁,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着册封为贵妃,赐居长乐宫!” 祁蘅的目光望过去,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陆晚宁一袭素衣跪在殿中,低垂的脖颈白皙优雅。 三年北寒风霜并未减损她的美丽,反而为她添了几分令人怜惜的脆弱。 “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抬头,目光与祁蘅交汇。 祁蘅想起年少时在太学院初见,她也是这样跪坐在琴案前,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接下来是几位重臣之女的册封。 祁蘅机械地听着礼官宣读,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这些女子背后代表的势力,才是他真正要纳的“妃嫔”。 “至于桑氏……”礼官的声音突然变得迟疑。 殿中一阵微妙的寂静。 祁蘅抬眼,这才发现桑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殿门口。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宫装,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祁蘅心头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安。 桑余从未用过这样疏离的眼神看他,方寸之间,仿佛树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陛下,桑氏原为宫女,若册封为妃,恐有不妥……”一位老臣出列谏言。 其余人纷纷附和。 “是啊,这桑氏,先前与罪皇子纠缠不清,如今册封已是陛下仁慈,若是位份太高,难免落人口舌。” 他们是早有打算。 没有人会想让一个不择手段的宫女和自己的女儿争宠。 祁蘅看了过去,这都是当初跟着祁蘅的肱骨大臣。 他倒是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 只是…… 祁蘅看到桑余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左手无意识地抚上右腕——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他记得那右手是如何废掉的。 几年前一个雪夜,二皇子派来的几个刺客潜入王府,桑余为护着藏起来的他,右手手筋被生生挑断。 此时,桑余也在看他。 祁蘅知道她那一次背叛的原因,这一年她背负的所以猜测与诋毁,祁蘅也都知道。 “就先封为婕妤吧。” 祁蘅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冷静得不像话,“赐居,清梧院。” 他看到桑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清梧院是宫里最偏远的院落,靠近冷宫,常年阴冷潮湿,对她的旧伤最是不利。 桑余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是后来听到有人唏嘘的议论声,才慌忙弓下身子。 “臣妾……领旨谢恩。” —— 册封大典结束后,祁蘅独自站在御书房窗前。 暮色四合,远处传来新晋妃嫔们迁宫的喧闹声,乐曲声此起彼伏。 欣欣向荣的宫殿,仿佛几日前不曾有过血色。 长乐宫方向灯火通明,而清梧院那边,只有一盏孤灯如豆。 “陛下,陆贵妃派人来问,您今晚……”太监小心翼翼地进来通报。 祁蘅回过神来:“朕晚些过去。” 他突然很想见桑余。 但随即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桑余见过他最不堪的样子——就连在她被其他人欺凌后,他除了愤怒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把她送到了那个人的府里。 即使如今他已是九五之尊,再也不用面对那些耻辱的过去。 除了她,曾经的人都杀干净了。 桑余应该明白。 她也从来都不是计较位份的人。 她曾为他挡箭时连命都可以不要,自然也不会在乎一个虚名。 这个认知让他心安理得地转身,朝长乐宫走去。 —— 清梧院内。 “娘娘,您吃点东西吧,饿坏了身子就不好了。”林嬷嬷捧着食盒,声音哽咽。 从册封大典回来,桑余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仿佛一尊雕像。 “嬷嬷,你说,”桑余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娘娘当年让我用命护着他,我做得好不好?” 林嬷嬷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抹泪。 她也是没想到,陛下竟然只给了桑余一个婕妤的位份。 桑余突然笑了,伸手取下挂在颈间的玉坠——惠嫔留给她的唯一信物,轻轻放在桌上。 “嬷嬷,你帮我收好。”她站起身,“我想一个去人走走。” 夜风刺骨,桑余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太液池边。 这里是她第一次为祁蘅杀人的地方——那个想推祁蘅落水的太监,被她一剑穿心。 池水映着冷月,像一块巨大的墨玉。 桑余低头看着水中倒影:二十五岁的自己,右手残废,后背布满狰狞的疤痕。 而长乐宫里的陆晚宁,依然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三年过去,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只是眉间添了一抹忧郁,更显得我见犹怜。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了今日在册封大典上祁蘅眼中的闪烁是什么。 不是愧疚,不是怜惜,而是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耻。 她是他不堪过往的见证,是他想抹去的活证据。 一滴泪砸在水面上,涟漪荡碎了月影。 桑余想起最后一次为祁蘅杀人那次,她胸口中了箭,奄奄一息地躺在他怀里。 他哭着说:“阿余,别死……你若死了,这世上就再没人真心待我了……” 如今她还没死,他却已经找到了新的“真心”。 远处传来丝竹声,是长乐宫的夜宴开始了。 桑余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 她哭得无声无息。 这偌大的宫殿,连哭声都会吞没。 原来心心念念的情爱都只是幻影,她只剩身后的这座清梧院。 这座,她用命换来的,清梧院。 她将来要活着一生一世的地方。 桑余捏紧了掌心,她不要……不要悄无声息的死在宫中。 至少,不要死在他眼前。 第4章 他从没告诉你 清梧院湿气重,晨露的冷意始终散不尽。 清梧院已经开始了忙碌洒扫,倒是比刚搬进来时要热闹一些。 桑余坐在铜镜前,拿着一支漂亮的红玉簪子在发间比了比。这一辈子从没有戴过这样珍贵的物件,她仍觉得不习惯。 以前都是宫女打扮,或是将头发都藏起来方便刺杀。 她有一次看见一位娘娘精致的簪子,桑余有过一瞬间的晃神,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也能有一支漂亮的簪子…… “娘娘,该用早膳了。” 林嬷嬷端着食盘进来,桑余急忙把簪子扣在了桌子上。 嬷嬷却是瞧见了,她笑着上前,拿起刚刚的簪子戴在了桑余的头上。 “娘娘生的漂亮,配上这些物什儿更是花容月貌,应该多戴。” 桑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苍白似乎的确添了几分娇色。 “谢谢嬷嬷。”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小太监尖细的通报:“皇上驾到——” 林嬷嬷手一抖,惊道:“陛下!” 祁蘅大步踏入内室,看到桑余背对着门口,单薄的身影像是一张宣纸,随时会碎裂。 他心头一紧,随即又被莫名的烦躁取代。 “阿余。”他沉声唤道。 桑余缓缓起身,跪下行礼:“奴……” 她回过神来,改口道:臣妾参见陛下。” 册封大典过去了十几天,他终于想起自己了。 祁蘅眉头皱得更紧,上前一步想扶她起来,却见桑余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自己站了起来。 “陛下亲临,臣妾惶恐。” 她垂着眼帘,声音恭敬而疏离。 祁蘅的手僵在半空,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那日册封大典迟来,你不想解释解释?” 桑余睫毛轻颤,依旧低着头。 原来,他是来问罪的。 “臣妾知罪。” 祁蘅一怔,缓缓冷笑,“你现在,倒是把这些话拿捏的得当,一辈子的奴样。” 永远低着头,永远逆来顺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软泥。 他本就是帝王血脉,如今一层玄色长袍,不怒自威,像一座压迫的石像,桑余如今再看他时,要使劲仰头。 “北寒三年,晚宁独自打理行宫上下,从未出过差错。”他不自觉将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你却在这么重要的册封大典上拖延怠慢。” 桑余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却仍保持着恭顺的姿态:“陛下教训的是。” 祁蘅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愈发窒闷。 “桑余。”他忽然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我封你为婕妤,你就应该明白朕的意思。” 桑余一怔,她其实没有听太懂。 是因为朝堂上下对自己议论纷纷,所以他……可他明明知道,她被送往大皇子处是为了什么。 她缓缓终于抬起头,眼中一片死寂,像过往多年一样,露出一个想让他安心的笑:“臣妾明白了。” “清梧院偏远安静,正适合臣妾养病。过去的事臣妾早已忘了。” 祁蘅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怨恨或委屈,却只看到一片荒芜。 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越发烦躁。 “好。”他转身向外走,“朕还有公事处理,过几日再来看你。”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心里会越来越烦闷。 直到祁蘅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桑余才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般跌坐在椅子上。 林嬷嬷慌忙上前,欲言又止:“娘娘,您……” 桑余缓缓开口:“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她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帝心如渊,什么叫伴君伴虎。 可他应该知道,她从不会给他添麻烦的。 桑余刚拿出回惠嫔留给她的玉佩,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贺昭仪到——” 桑余眉头一皱,急忙将玉佩收进袖子里。 她怎么会来? 话音一落,贺昭仪却已带着两名宫女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贺明兰,礼部侍郎之女,可却是出了名的张扬肆意,以前就心悦祁蘅,还常来宫里找他。 也就是这样,祁蘅背后才有了礼部的扶持。 她曾经来找祁蘅时,就对桑余生出厌恶。 只是碍于祁蘅对她的袒护,所以一直忍着,如今终于是等到了机会。 “瞧瞧,桑妹妹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贺昭仪一身华服,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对桑余假意搀扶。 桑余行礼:“见过贺昭仪。” 贺昭仪看她这幅顺从的模样,轻笑一声,自顾自地在上位坐下。 “免礼吧。别怕啊,本宫今日来,只是想与妹妹叙叙旧。” 她特意加重了“妹妹”二字,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 她一直以来都因祁蘅对桑余的不同而记恨在心。 桑余心知来者不善,却也只能强打精神应对。 “不知昭仪想聊什么?” 贺昭仪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但随即皱起了眉。 “听说皇上刚来过?”她故作意味地挑眉,“那妹妹这茶泡的可真是欠火候了,要如何招待圣驾?” 桑余正要去换,贺昭仪却突然握紧了杯子没松开。 桑余抬眼看她,只见她缓缓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也难怪,难怪陆贵妃曾经在北寒行宫住的那三年……” 她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皇上每年都会去一次,原来是因为你这般不懂事。” 桑余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那枚玉坠硌得掌心生疼。 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有人用钝器狠狠击中了她的后脑。 “每年……前往?”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颤抖着。 贺昭仪满意地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继续添油加醋:“可不是嘛。听说陆贵妃在北寒行宫独居的小院,种满了皇上最爱的海棠。每年花开时节,皇上必定会去——” “昭仪娘娘,您……”林嬷嬷打断,却被桑余抬手制止。 桑余缓缓站起身,衣袖下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枚玉坠。 她记得,就是从三年前的春日开始,祁蘅有了微服私访的习惯,也不让她跟随。 那一去就是半月,回来时衣襟上沾着淡淡的海棠香。 她当时还傻傻地问:“陛下何时喜欢上海棠了?” 他怎么说来着? “路上偶遇一片花海,觉得新鲜。” 多可笑啊。她为他挡过刀剑,为他杀过政敌,却连他喜欢什么花都不知道。 而那个远在北寒的陆晚宁,却早已在他心里种下了一片花海。 “娘娘……”林嬷嬷担忧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桑余却突然笑了,笑声浅淡:“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桑妹妹这是怎么了?”贺昭仪故作关切,“莫非……这些皇上从未告诉过你?” 第5章 她还清了 桑余的手指猛地掐入掌心,却仍竭力保持着面上的平静:“婕妤今日找我,就是想说这些?” 贺昭仪冷笑一声,“桑余,你以为皇上把你放在这偏远之地是为了什么?”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桑余,“是因为你太碍眼了!若不是皇上心软,一个贱婢,还是一个背叛过他的贱婢,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贺昭仪,我家娘娘体弱,您这般……”林嬷嬷忍不住出声制止。 可话还没说完,贺昭仪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将林嬷嬷打倒在地:“贱婢!本宫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桑余终于变了脸色,上前扶起林嬷嬷。 她冷眼望过去,眸子啐了血一般:“贺明兰!” 要是放在以前,贺昭仪或许会怕。 但现在……她已经知道桑余是个废人了。 她猛地抓住桑余的右手,用力捏住那残废的手腕。 “没记错的话,当年就是你这只手拦着我不让见皇上,刻意在我面前显摆,对吗?” 剧痛从伤口传来,桑余额头渗出冷汗,倒吸一口冷气。 “装什么清高?一个被人耍的团团转的蠢货!” 她凑到桑余耳边,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用完了就丢的刀!” 桑余抖了起来,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祁蘅登基那夜的血流成河。 她为他挡下的那一箭。 还有他抱着她痛哭说“别死”的样子…… “不是的……”她喃喃道,声音细如蚊呐。 他们之间,至少,是有一丝真情在的。 她也没有背叛过他,那是因为…… “你还真是可怜。”贺昭仪掩唇轻笑,“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还傻傻地以为自己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她一把甩开桑余的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暗卫,怎么配与我们这些世家贵女平起平坐?”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般剜进桑余的心。 “不可能……”她喃喃道,“他说过……他说过的……” 他说过什么?说过只爱她一人?说过要立她为后?还是说过要和她生儿育女? 现在想来,那些话竟一句都不曾明确说过。全是她的一厢情愿。 他只是说,一生一世。 至于是什么样的一生一世,他没有说。 把她丢在这个地方,也是一生一世。 “娘娘!”林嬷嬷慌忙扶住她。 贺昭仪总算满意,笑着问:“怎么?说到痛处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本宫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认清自己的位置。一个废人,就该有废人的样子。” 桑余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贺明兰。”她直呼贺昭仪的名字,声音冰冷,“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贺昭仪一怔。 “因为我足够狠。”桑余缓缓站起身,看着她:“就比如……就算我现在武功尽失,可若是下定主意让你走不出去,也有一百种方式。” 贺昭仪脸色大变:“你做什么?!” “世家贵女?”桑余步步逼近,“你也说过,我一个奴婢,能带着你同归于尽,也不算吃亏。” 贺昭仪踉跄后退,面色发白:“你……你……” “滚。” 桑余只说了一个字,贺昭仪如蒙大赦,仓皇逃离。 直到她走了,桑余才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着哭泣。 林嬷嬷抱住她:“娘娘,您这是何苦……” 桑余却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如鸦啼:“嬷嬷,你说得对……我何苦呢?” 她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这清梧院的阴冷,“我早该明白的……从他喜欢陆晚宁的那一天起,我就该明白……” 她颤抖着解开衣带,露出胸前狰狞的疤痕:“这一道,是为他挡的刀。”又指向肩膀,“这一处,是为他挨剑……” 最后抚上残废的右手,“这里,也是为他断的……” 林嬷嬷泣不成声:“娘娘别说了……” 窗外,一片枯叶飘落,悄无声息地坠入泥土。 她缓缓展开紧握的右手,那枚惠嫔留下的玉坠已被鲜血染红—— 不知何时,她竟将它生生捏碎了。 “娘娘!您的手!” 桑余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怔怔地看着掌心的碎片。 “我还清了……”桑余的声音越来越低,“惠嫔娘娘,您的债,我还清了……” 桑余想明白了,她该走了。 一把断刀,是不该留在这里的。 林嬷嬷无言以对,只能抱着她痛哭。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清梧院的秋天,似乎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 —— 桑余将碎裂的玉佩一角拼好,用丝帕仔细包起。 手上的伤口还在细细密密疼,林嬷嬷看着着急,生怕落下了疤。 这话倒是让桑余露出笑意。 “嬷嬷,你忘了吗,我这个身子,最不缺的就是伤了。” 嬷嬷一怔,无声地抹了眼泪。 林嬷嬷是惠嫔还在时的贴身宫女,惠嫔殁了后她去了别的妃子宫里,但也一直在照顾着祁蘅和桑余。 这些年,她虽然没有像桑余那样时时伴着祁蘅,可也是顶着杀头的危险帮了他们不少。 所以,宫里恐怕没人比她更清楚,桑余究竟为祁蘅付出了多少。 桑余对着铜镜整理衣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唯有眼底,是即将要决绝的平静。 第6章 桑余,跪下 “娘娘当真要去见皇上?”林嬷嬷红着眼眶为她系上大氅。“若是激怒了皇上,恐怕……” 桑余将锦盒收入袖中,“这玉佩是惠嫔娘娘临终托付给我的信物,如今也该物归原主。” 秋日的宫道铺满落叶,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天的太阳真好,天气好的时候,祁蘅的心情也会好很多。 如果那个人心情好一些,说不定就会很快让自己离开了。 昨天贺明兰走了后,桑余一直在哭。 哭过以后的桑余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一直以来,在这宫里孤孤单单的都只有她一个人。 祁蘅是陆晚宁的。 他在意的是她。 只有她不属于这里,就像自己的名字,多余。 桑余还记得,很多年以前,她问祁蘅喜欢什么花。 祁蘅说什么花也不喜欢,那种东西,华而不实,看见就想碾碎。 原来是骗自己的。 他喜欢海棠。 这种小事,为什么也不说实话呢? 她当时还给他讲:“娘娘的母国有一种桑余花,可以入药,就是没见过长什么样子。” 当时,祁蘅说了一句什么呢? “那我就喜欢桑余花。” 他那个模样很认真,明明,两个人都在宫里关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桑余花长什么样子。 桑余望着远处金銮殿的飞檐,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入宫时,那时屋檐也是这样的高,好像一口井,掉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那一年,桑余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胆怯地跟在惠嫔身后亦步亦趋。 哪会想到有朝一日会成为满手血腥的杀人工具。 转过御花园的假山,前方突然传来铁甲碰撞的声响。 一队禁军迎面而来,为首的男子身着玄色轻甲,腰间佩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桑余脚步一顿。 季远安。 曾经鲜衣怒马的季家小侯爷,如今已是禁军统领。 他比从前更加挺拔俊朗,眉宇间却再不见当年那股意气风发的少年气,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凌厉。 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季远安明显怔了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桑婕妤?” 他刻意加重了“婕妤”二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桑余垂下眼睫,不欲与他纠缠,侧身欲走。 “站住。”季远安突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昭仪以下妃嫔见到禁军统领,应当行礼,桑婕妤在宫里这么多年,不知晓礼数吗?” 他身后的禁军齐刷刷停下脚步,铁甲作响。 桑余深吸一口气,缓缓福身,只想赶紧离开:“见过季统领。” 秋风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穿过。 “看来桑婕妤,你这宫里的规矩,还没学好。” “季统领何必为难我。”她声音很轻,“你我之间,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 季远安突然笑了,笑声里却带着狠意,“桑余,你当年杀我季家人时,可曾想过今日?现在和我说无冤无仇?” 桑余指尖微颤。 是两年前的事了,季家暗中支持二皇子谋反,她奉祁蘅之命清除叛党。 那夜她手起刀落,血染罗裙,却不曾想那些暗卫中有季远安的亲信。 “那是皇命。”她低声道。 “皇命?”季远安猛地逼近一步,身上铁甲寒意逼人,“你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他目光凝视着她,冷笑更甚,“可惜啊,刀山血海,最后却只能做个婕妤,莫不是因为……你还跟过大皇子,陛下心有芥蒂?” 桑余静静站着,任由他的羞辱如刀般剐在心上。 她早已习惯这样的讽刺,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当年那个说要带她远走高飞的少年,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季远安是桑余曾经见过的,最单纯的少年了。 他知道自己烧伤时,会偷偷溜进宫里送药,给她带爱吃的青团。 还会因为祁蘅对自己言语重了和他打架。 身上永远沾满了泥点子,比她和祁蘅岁数都小,就是个毛小孩。 直到那天晚上,季远安在门外亲眼看见她杀了一院子的人时—— 那一刻,少年的眼里只剩下惊恐。 原来他喜欢的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桑余回过神来,竟在此刻没有半分和季远安争吵的力气。 本来就是她对不起他。 她骗了他。 他曾经对自己好,只是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小宫女。 “说完了?”她抬眸看他,“我可以走了吗?” 这副平静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季远安。 她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凭什么一点亏欠的模样都没有? 季远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就这么不在乎?他们说的,还真是没错!” 说的是什么,桑余也猜出来了。 一条走狗,一个趋炎附势的贱婢。 “季远安。”桑余猛地抽回手,“今时不同往日,请你自重。”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季远安头上。 看来她真的,要打算和自己断得干干净净。 凭什么? 明明是她骗了自己,一个刽子手,要断,也应该是他先断。 季远安脸色铁青,指尖微动。 “你这是在忤逆本统领?” 他似是就想逼着她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和愧疚来,冷声道:“跪下。” 桑余站着不动。 “我让你跪下。”季远安重复:“禁军统领有权惩戒不守宫规的嫔妃。” 周围的禁军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劝阻。 一向肆意大度将军怎么对一个妃子如此苛刻? 桑余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是啊,他们都长大了。 他们都不是曾经的少年了。 桑余笑了笑,似乎并不觉得是多耻辱的事,于是点了点头,缓缓屈膝,膝盖落在了地上。 第7章 不如放她离开 桑余真的当季远安的面跪下去时,季远安的眸子猛地缩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反抗,会像从前那样倔强地瞪着他,甚至拔剑相向。 ——就像她为祁蘅杀人的那个夜晚一样,她一直都是冷的,倔强的。 可她就这么跪下了,安静得像一片落叶。 “桑余……”季远安的声音突然有些发颤,“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微了?” 秋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问:“我本就是奴婢出身,季统领忘了吗?” 季远安胸口突然一阵刺痛。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桑余。 那个会在他练剑受伤时板着脸给他包扎,会告诉他好好念书好好习武,会在他被父亲追进宫里打板子时护着他的桑余去哪了? “你不是会武功吗?”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不是能为了那个人手上染血也不在乎吗?现在装什么柔弱?!” 桑余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季统领说笑了,我早就……提不动剑了。” 她右手的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像针一样扎进季远安眼里。 提不动剑了,是什么意思? 季远安咬紧牙关,不对……她又开始骗他了。 她一身的武功,怎么会提不动剑? 季远安像是被激怒了,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声音泛冷。 “别想再让我相信你。桑余,我说过,你会有报应,你的报应来了!你爱的人,从来都没有对你动过一分一毫的心。” 桑余没回话,甚至扬起了笑,她觉得很有道理,这的确是她的报应。 “你笑什么?怎么?你还要继续恬不知耻地喜欢他,还要上赶着做他的狗?” 季远安怒其不争。 他只是不想让她再喜欢祁蘅了。 可是恨意在胸腔里搅和,话说出来就变成了能伤人的刀子。 “是啊。” 桑余忽然开口。 季远安猛的一怔,有一瞬间的晃神。 “是,我曾经喜欢他。”桑余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血肉,“但现在不喜欢了。” 她垂下眼睫,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桑余很认真地说:“我再也不会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会再喜欢……不该喜欢的人了。” 她本来就是捡回来的,不属于这个宫里的任何一处。 就算祁蘅是落魄的皇子,那他也是皇子,不是她能肖想的。 “桑余,你……” 桑余还想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冷香随风飘来。 桑余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祁蘅就站在三步之外,玄黄色的衣角被秋风掀起,脸上看不出喜怒。 两人之间明明什么也没有,可又像是横亘着什么,隔在他们之间。 祁蘅身后跟着的侍卫太监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片压抑死寂。 “陛下……”季远安微微颔首,收敛了情绪,躬身行礼。 祁蘅却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死死锁在跪在地上的桑余身上。 桑余也在看他。 但只看了一眼,什么解释也没有,甚至……没有求助。 他们两个,就像毫不相干的生人。 祁蘅的目光从桑余身上移开,转向季远安:“怎么回事?” 季远安垂眸,声音冷硬:“回陛下,桑婕妤冲撞禁军,臣……正在教她规矩。” 想到刚刚桑余的软弱,季远安就觉得愤怒,又说了一句:“是她自己跪下去的。” 秋风卷着落叶在三人之间打着旋儿。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皇帝会如何处置——毕竟桑余曾是陛下最亲近的人。 祁蘅却突然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原来如此。”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桑余,声音轻飘飘的:“既然这么喜欢跪,那就跪着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正好合了你这一身的奴骨。” 这句话像一把刀,一下子狠狠扎进桑余心口。 祁蘅转身,对季远安道:“季卿,随朕去御书房。” 季远安怔了怔,下意识看向桑余,却见她已经低下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罢了,罪有应得。 “是。”他最终应了声,跟着祁蘅离去。 她眸子顿了顿,却仍挺直脊背,只是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那个装着玉佩的锦盒——还没来得及给他呢。 —— 祁蘅踏入御书房,殿门在身后沉沉合上。 他背对着季远安,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案几上的奏折,指节微微泛白。 季远安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他的身上,他看出这位皇帝,是在克制着什么。 “季卿,”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冷,“今日之事,是你越界了。” 季远安垂首而立,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不明白?”祁蘅眼底寒光凛冽,一字一句,微微沙哑:“朕让你统领禁军,不是让你去为难一个手无寸铁的嫔妃。” 季远安抬眸,直视帝王的目光:“陛下是说桑婕妤?”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可她不是您亲口说的——‘奴骨’吗?” “放肆!” 祁蘅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那是我和她,你算什么?” 季远安怔了怔,他也感觉出来了。 当了皇帝的祁蘅,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对桑余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所以,那个女人方才那样卑微,真的是被抛弃了吗? 季远安胸口一阵悲凉,抬眼看向祁蘅,分毫不退,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何必动怒?您和臣……不都是一样的吗?” “一样?” “是啊,”季远安轻笑,“您不也在欺负她吗?” 祁蘅瞳孔骤缩,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季远安继续道:“她给您当了那么久的刀,您却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她;您明明知道她性子倔,却偏要逼她低头……”他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讥诮,“陛下,我们其实是一样的。” 话语一出,祁蘅面色突变。 “滚出去。” 祁蘅的声音冷得像冰,指节攥得发青。 —— 夕阳西沉,宫灯渐次亮起。 桑余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已经疼得麻木。 她抬头数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就像很多年前,祁蘅被其他皇子欺负后,她陪他在冷宫的屋顶上数星星那样。 小时候的祁蘅其实还挺可爱的。 怎么长大了,就这么伤人呢? “娘娘......”远处,林嬷嬷和进福躲在廊柱后,急得直抹眼泪。 第8章 你拿什么和我争 季远安躬身行礼,转身退下。 却在殿门外微微一顿,还是说:“陛下,您若真的不在意她,不如就让她走吧,反正她也做过大殿下的人,一个趋炎附势的奴婢,不值得您这样耗费心思。” 不知道为什么,季远安总觉得,出了宫,那个女人或许会活得久一些。 可他恨她,说出的话也是伤人的话。 殿门关上,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祁蘅站在原地,良久,才动了动。 走? 她能走去哪儿? 她是和自己一起在这宫里扎根的,他们都是坏掉的果子,腐烂,浸满了毒汁。 桑余……离不开自己的。 祁蘅甚至想,所有人继续这样误会下去,恨她,讨厌她,她就会更加离开自己。 —— 夜露渐重,桑余的衣衫被浸透,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却仍固执地数着:“三百一十七、三百一十八......” “砰——” 一声闷响,她终于支撑不住,重重栽倒在地。 “娘娘!”林嬷嬷的惊叫声划破夜空。 ...... 桑余再醒来时,最先闻到的是熟悉的冷香。 她缓缓睁眼,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寝殿里——这是祁蘅还是皇子时的住处,登基后也一直保留着。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桑余转头,看到祁蘅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药膏。 他褪去了龙袍,只穿着素白中衣,眉眼间是她许久未见的柔和。 见她醒来,祁蘅伸手掀开棉被,露出她青紫的膝盖。 冰凉的药膏被他温热的手指化开,轻轻涂抹在伤处。 “我说让你一直跪你就真的跪?”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不怕把自己跪废了?” 桑余静静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轻声道:“君子圣言,不可不当真。” 祁蘅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她:“那是对别人。”他声音突然软下来,“你和我之间,何必那么当真?” 他又变得像以前那样,又说“我们”。 镜花水月,只叫人心甘情愿往里跳。 但是桑余已经学聪明了。 不可以的。 他不喜欢她。以前桑余不知道真相,不知道他心里有人。 可现在她知道了,就不会再往里跳。 她想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宁的地方度过自己生锈的下半生。 她慌忙移开视线,准备开口,却又听到祁蘅继续道: “我是气你动不动就给人下跪的毛病。”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以前我是不得势的皇子,你跟着我受委屈。但如今我是皇帝,整个天下都是我的,你还怕别人做什么?” 桑余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这样的祁蘅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恍惚以为回到了从前。 “陛下......”她刚开口,就又被祁蘅打断。 “阿余。”他忽然唤她的小名,手指抚上她苍白的脸颊,“今天,你说不喜欢我了,是真的吗?” 桑余呼吸一滞,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有试探,有不甘,还有......她不敢确认的委屈。 “我......” “陛下!”殿外突然传来太监急促的声音,“贵妃娘娘突发急症,太医说情况不妙!” 祁蘅的手猛地僵住。桑余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祁蘅放下药膏,就叫赵德福取来自己的外衫:“阿余,剩下的药让下人帮你上,朕要去一趟。” “你们几个,照顾好桑婕妤。” 桑余的目光麻木的眨了眨。 殿门关上的瞬间,好像一下子隔绝出两个世界。 他头也没回的走了。 一时半刻虚假的幻境就此破灭了。 —— 祁蘅踏入长乐宫时,殿内已乱作一团。 “陛下!”太医们跪了一地,面色惶恐,“贵妃娘娘突然梦魇缠身,臣等已用了安神的药,可娘娘仍不见好转......” 祁蘅大步上前,只见陆晚宁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锦被,唇瓣颤抖着喃喃:“你们别过来......祁蘅......我害怕......” 他眉心一拧,俯身握住她的手:“晚宁,朕在这里。” 陆晚宁似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满是惊惧。 她一见祁蘅,眼泪便簌簌落下,柔弱无骨地扑进他怀里:“陛下......” 祁蘅揽住她单薄的肩,冷眼扫向太医:“一群废物!连个梦魇都治不好,朕养你们何用?” 太医们伏地不敢抬头,陆晚宁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细弱:“陛下别怪他们......是臣妾不好,又让您担心了......” 祁蘅抱紧陆晚宁,柔声安抚。 陆晚宁许久才缓过来。 她仰起脸,泪痕未干,却勉强扯出一抹笑:“陛下刚才......去哪里了?” 祁蘅指尖微顿,淡淡道:“御书房议事。” 陆晚宁眸光轻闪,似是不经意地问:“是吗?可臣妾听说......桑婕妤在御花园跪晕了?” 祁蘅眸色一沉,还未开口,陆晚宁便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低柔:“陛下,您是不是......喜欢她?” 她问得小心翼翼,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仿佛只是单纯的担忧,而非试探。 祁蘅沉默片刻,脑海中闪过桑余那句平静的“不喜欢了”,心头蓦地一刺。 他低笑一声,语气淡漠:“棋子罢了。” 陆晚宁抬眸看他,眼中水雾未散:“可她陪了您那么多年......” “正因如此,才更令人厌恶。”祁蘅指腹摩挲着陆晚宁的肩,眼底一片冷意,“沾了血的棋子,用久了,只会脏手。” 陆晚宁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却又很快压下,转而担忧道:“可她的身子似乎不太好,陛下若不管,会不会......” “晚宁。”祁蘅打断她,指尖抚过她苍白的脸颊,“你总是太心软,你在北寒不是也落了一身的病?” 陆晚宁垂眸,乖顺地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似叹息:“臣妾明白,所以陛下始终都没有与臣妾圆房。” “晚宁,不必怕,等你养好了身子,朕还等你为朕生个小皇子。” “晚宁一定会的。” 祁蘅将她搂得更紧。 窗外月色清冷,陆晚宁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缓缓勾起一抹笑。 ——桑余,瞧见了吗,你拿什么跟我争? 第9章 他不信她 那日过后,桑余的膝盖始终疼得厉害。 偶尔林嬷嬷会带了前朝的消息,祁蘅最近在除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旧党,季远安帮了他不少,又升了御林将军,兼任禁军统领,圣眷正浓。 桑余听一半忘一半,坐在窗边,手指轻轻按着伤处。 那里已经敷了药,可骨头里仍泛着细细密密的疼,像是无数根针扎着,让她连走路都只能勉强拖着腿。 不止是那次跪久了的原因,她膝盖受过刑,落下了病根,身上就没几个地方是好的, 林嬷嬷一边说,一边端了药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叹气:“娘娘,您这伤得养几日才行,可不能再折腾了。” 桑余摇摇头,目光落在里屋。 她这几日都在收拾行李,已经准备好出宫了。 “嬷嬷,我没事。”她轻声说,“等膝盖好些了,我就去见陛下,把话说清楚。” 林嬷嬷看见她非走不可的打算,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人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话未说完,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娘娘!不好了!进福……进福被长乐宫的人抓走了!” 桑余猛地站起身,膝盖一阵剧痛,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子:“怎么回事?” 小宫女急得快哭了:“他们说……说进福偷了贵妃娘娘的簪子!但他方才只是去御膳房取点心,回来时路过长乐宫,就被扣下了!” 桑余指尖发冷。 她太清楚宫里的手段了——进福不过是个小太监,怎么敢偷贵妃的簪子? 这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娘娘,您别急,”林嬷嬷连忙劝道,“您腿伤未愈,不如先派人去打听清楚……” 桑余却回屋从枕头下拿出匕首,送进了袖子里,声音冷得发沉:“嬷嬷,备轿。” “娘娘!” “进福是我的人,”她一字一句道,“我不能让他平白受冤。” 这把刀护了祁蘅那么久,也一定能护住进福。 林嬷嬷知道拦不住她,只能红着眼眶去安排。 桑余咬着牙,忍着膝盖的疼,一步一步往外走。 —— 桑余拖着伤腿赶到长乐宫时,殿内已是一片肃杀。 小进福被按在刑凳上,双手被铁链锁住,后背已被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地趴着。 贺昭仪站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支金丝嵌玉的簪子。 老远见桑余来,红唇一勾:“桑婕妤来了,这是……来认领你家的小贼?” 陆晚宁坐在主位上,一袭月白纱裙,面容温婉,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见桑余进来,她柔声道:“桑姐姐腿伤未愈,怎么还亲自来了?快赐座。” 桑余没理会她的虚情假意,径直走到进福面前,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进福脸色惨白,见到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娘娘......奴才没偷......真的没偷......” 贺昭仪冷笑:“赃物都从他身上搜出来了,还敢狡辩?”她将簪子往地上一丢,“一个下贱奴才,也配碰贵妃娘娘的东西?依我看,该剁了他的手,以儆效尤!” 桑余猛地抬头:“我宫里的人不可能偷东西。” “哦?”贺昭仪挑眉,“那桑婕妤的意思是,我和晚宁姐姐大费周章的,只为了栽赃他?” 殿内骤然安静。 陆晚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惋惜:“桑姐姐,本宫知道你护短,可宫规森严,偷盗主子之物是大罪......”她顿了顿,似是于心不忍,“不如这样,只要进福认罪,本宫便从轻发落,只罚他三十板子,如何?” 桑余看着陆晚宁温柔似水的眼睛,想不通曾经清风霁月的陆小姐,是怎么想出的这种栽赃陷害的腌臜手段。 “娘娘,”桑余缓缓站起身,膝盖的伤让她微微踉跄,但她仍挺直脊背,“若进福有罪,也是臣妾管教不严,臣妾愿代他受罚。” 话音一落,殿内的人都生出几分唏嘘。 贺昭仪嗤笑:“桑婕妤说笑了,我们怎么敢随意对妃子用刑,你这不是给我们为难吗?” 下一瞬,她目光顿时变冷,转头对其他太监道,“还愣着做什么?给那狗奴才行刑!” 太监举起棍子,却只见寒光一闪—— “住手!” 桑余猛地拔出匕首,剑锋直指那太监咽喉! 长乐宫瞬间大乱,宫女们尖叫着后退,陆晚宁也是惊慌地站起身:“桑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贺昭仪厉喝:“反了!真是反了!桑余,你敢在长乐宫动兵器?” 桑余的剑稳稳抵在太监喉间,声音冷得像冰:“谁敢动他,我杀谁。” 她很久没用剑了。 右手的残指握剑不稳,但杀一个太监,足够了。 可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大太监尖厉的通传:“皇上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桑余却仍持剑而立。 她抖得厉害。 像第一次杀人那样。 因为这是第一次,不为祁蘅而杀人。 直到那道明黄身影踏入殿内,她才冷静下来,缓缓收刀,单膝跪地:“陛下。” 祁蘅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长乐宫,最后落在桑余身上:“怎么回事?” 陆晚宁眼眶一红,柔柔弱弱地行礼:“陛下恕罪,是臣妾办事不力,让桑姐姐受惊了......” 贺昭仪立刻告道:“陛下!桑余持剑擅闯长乐宫,还威胁贵妃的人,简直无法无天!” 祁蘅没说话,目光扫过进福,最后看向桑余:“你有什么要说的?” 桑余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进福不会偷东西,他是被冤枉的。” “证据呢?” “没有。”她答得干脆,“但臣妾信他。” 祁蘅眸色一沉,忽然冷笑:“你信他?”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答得可真有底气。所以,你为了一个奴才,在朕的后宫拔剑?” 桑余沉默片刻,想要从另一只袖子里拿出什么。 只是桑余的手刚碰到玉佩,贺昭仪便厉声尖叫:“护驾!桑余要行刺陛下!” 殿内侍卫瞬间拔刀,寒光一闪,两名禁军已冲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桑余的肩膀,狠狠将她按跪在地! “唔——” 膝盖重重砸在冷硬的地砖上,原本未愈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桑余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祁蘅看着她,忽然多疑的皱起眉,往后退了一步。 她真的打算,对他动手? “娘娘!别管奴才了!奴才不值得啊!” 进福哭喊着挣扎,却被侍卫死死踩住脊背,动弹不得。 桑余缓缓抬眸,看向祁蘅。 他的眼神很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第10章 她把玉佩还给他 桑余看见祁蘅后退了一步,防范的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多可悲啊,所有的人,此刻都在冷眼看着她。 怕什么,她一个残废又能伤害得了谁呢? 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她安静地松开手。 “啪嗒”一声,玉佩跌落在地,润亮的玉面上出现一道裂痕。 “陛下误会了,臣妾只是想拿这个。”她声音很轻,疼到沙哑:“这是惠嫔娘娘的遗物。” 祁蘅的瞳孔骤然紧缩。 “朕没忘,你想说什么?” “臣妾愿以此物,换进福一命。”她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姿态卑微至极,“如今物归原主,它该留给陛下真正在意的人。”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偷偷窥探帝王的脸色。 祁蘅盯着地上那枚玉佩,指节捏得发白。 那是他母妃临终前亲手交给桑余的,也是他年少时对她最郑重的承诺。 如今,她就这么轻易地还回来了? 还说什么……“留给真正在意的人”? “桑余,”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倦懒,“你这是在拿过去,威胁朕?” 桑余浑身一颤,却仍伏地未动。 祁蘅目光死死锁住桑余,伸手,钳住她的脸。 他怔了一下,这张脸…… 怎么瘦得这么厉害,下巴仿佛一捏就碎。 祁蘅强行收回神思,看着地上的玉:“朕再问你一次,你这是什么意思?” 桑余缓缓叹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疲惫开口,重复道:“物归原主。” 祁蘅的眉头,微不可察的跳了一下。 那是他母妃的遗物,是他亲手送给桑余的。 如今,她却要用它换一个太监的命? “好,很好。”他松开手,声音冷得可怕,“朕准了。” 他转身,对侍卫厉声道:“把这奴才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若再犯,直接杖毙!” “陛下!”桑余脸色惨白。 祁蘅见惯了宫里各种肮脏的手段,怎么会看不明白这是陷害,他却还要重罚。 三十大板下去,才十几岁的进福还能有活路吗? 祁蘅头也不回地冷笑:“怎么?嫌少?那再加二十?” 桑余死死咬住唇,鲜血从齿间渗出。 她重重磕头:“臣妾……谢陛下开恩。” 祁蘅大步离去,头也没回。 陆晚宁看着桑余惨白的脸色,柔声叹息:“桑姐姐这又是何苦呢?” 贺昭仪跟着嗤笑:“一个残废,也配拿惠嫔娘娘的东西献殷勤?” 桑余恍若未闻,只是颤抖着扶起奄奄一息的进福,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长乐宫。 秋风真凉啊,吹到身上,瑟骨的冷。 原来心死了,还是会痛的。 —— 桑余将进福安置在偏殿的矮榻上,小心翼翼地掀开他后背的衣衫,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和布料黏连在一起,轻轻一扯,昏迷中的进福便疼得浑身发抖。 “忍一忍,很快就好。”她轻声安抚,用温水一点点浸湿伤口处的血痂。 林嬷嬷红着眼眶端来热水,低声道:“娘娘,您自己的膝盖还伤着,让老奴来吧。” 桑余摇摇头,手上的动作未停。 她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首饰、锦缎,甚至那套御赐的茶具,都悄悄塞给了行刑的太监。 三十板子虽重,但好歹没伤及筋骨。 只是人活了,却也只是吊了口气。 若继续放任伤口溃烂,进福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桑余便又拖着病骨去找太医。 可太医院的人一听是要给太监看伤,纷纷推脱不来。 太医院的大门在桑余面前重重关上,带起的冷风扑在她脸上,像一记耳光。 “桑婕妤,不是下官们不肯帮忙,实在是......”年迈的太医隔着门缝,声音里透着敷衍,“宫规森严,没有陛下的旨意,我等实在不敢擅自为一个奴才看诊啊。” 桑余站在台阶下,手指死死攥着裙角。 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李太医,进福的伤若再不医治,会死的,你们要多少我都会想办法......” 门内沉默了一瞬,随后传来几声低语,像是在商议什么。 片刻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娘娘还是请回吧,一个奴才的命,不值得您这般费心。” 不值得。 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桑余心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冷宫小宫女时,发着高烧蜷缩在角落里,也是这般被太医院拒之门外。 那时候,是祁蘅翻墙闯进药房,偷了药来救她。 她说不值得,祁蘅说,桑余对她,从没有值不值得。 秋风卷着落叶打在她身上,桑余慢慢蹲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 膝盖的伤口疼得钻心,可更疼的是胸腔里那股窒息般的绝望。 她这才想起来,这是在深宫里啊,人命一向轻贱至此。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因为是奴才,便是连求医问药的资格都没有。 “娘娘......”身后跟着的小宫女怯生生地唤她,“咱们回去吧,天要黑了。” 桑余仰起头,眼前一片模糊。 她抬手狠狠抹去眼泪,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 “走。”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执拗,“我们......自己想办法。” 回宫的路上,桑余走得很慢。每迈一步,膝盖都像是被千万根针扎着。 经过御花园时,几个赏花的妃子看见她,止不住的冷嘲热讽。 “听说她为了个小太监去太医院闹......真是自取其辱。” “可不是,一个残废的主子,连自己都保不住,还妄想护着别人?” 那些话语像毒蛇般钻进耳朵,桑余只是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现在只想救人。 药,该从哪里弄来救人的药? 桑余忽然想起一个人——沈康。 第11章 伤好了,就离开 当夜,沈康便入了宫。 沈康是惠嫔的侄子,也是当年教她武功的师父,原是北狄的将军之子,后来做了剑客。 他年长她几岁,如今是护国卿,连祁蘅都要给他三分薄面,所以入宫不算难。 沈康披着墨色大氅,裹挟着一身凉气进屋,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可唯独看向桑余时,眼神却温和如初。 “阿余。” 桑余回首,眼中微亮:“师父!” 沈康将一包药递过去,“外敷内服,三日便可见效……” 话未说完,沈康就怔住了。 怎么半月不见,桑余就瘦成了这个样子,一张脸白的像纸。 桑余接过药,指尖微微发颤:“多谢师父。” 沈康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一眼就看出她的步子有问题,一定是伤了膝盖,不由眉头紧锁:“你也伤得不轻,为何不先顾着自己?” “我没事,”她勉强笑了笑,“进福是因为我才遭此横祸,我不能不管他。” 沈康叹了口气,抬手想替她拢一拢散乱的鬓发,却又念及如今彼此的身份,只能克制地收回手。 “阿余,你变了很多。” 曾经的桑余,眼神凌厉如刀,行事果决狠辣,是祁蘅手中最锋利的剑。 可如今,她眼里只剩下疲惫和麻木。 桑余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师父,人总是会变的。” 沈康沉默了片刻,大抵想明白了是什么让桑余变了这么多。 他忽然想说些什么,也不是为祁蘅开脱,而是想让桑余别再难过。 “其实皇上如今处境很艰难,朝堂上大司马和丞相分庭抗礼,他娶的那些妃嫔,多半是丞相一派的人。” “沈大哥,”桑余打断他,“我不想听这些。” 她不想知道祁蘅的苦衷,不想知道他为何对陆晚宁百般纵容,更不想知道他和那些妃嫔之间的利益纠葛。 她对他,只是一颗棋子罢了。 还是一颗废棋。 说起来,那些妃嫔和曾经的她是一样的,这样想起来,倒觉得有些可怜了, 她现在只想让进福快些好起来。 然后,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沈康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我不提他。” 上完药,桑余这才松了一口气,缓步来到外室,沈康正在看月亮。 “师父,宫外是什么样子?”桑余忽然开口问道。 她望着窗缝里漏进的月光,在想宫墙外的景象。 在宫里待了十八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过普通的生活了。 烛火摇曳,映得沈康眉目格外温柔。 “宫外有长安街彻夜不熄的灯笼,有西市胡姬跳的旋舞,有小孩子举着糖人追着马车跑……”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看见桑余眼里浮起的水光。 当年那个会拉着祁蘅跑来跑去的小姑娘,应该已经被深宫磨得连糖人都记不清了。 “也有饿死在雪地的乞丐,\"沈康又如实说,\"有被权贵当街纵马踩死的卖花女,有交不起租子投井的佃农。” 桑余怔住了,月光在她睫毛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沈康忽然不忍,话锋一转:“但总归比这吃人的宫里好——至少能堂堂正正地哭,痛痛快快地笑。” “哪里最好?”她问得急切,像个渴盼听故事的孩子。 “江南。”沈康眼中漾起怀念,“三月的烟雨里,乌篷船摇过青石桥,卖花姑娘的吴侬软语很好听,还有茶楼里的评弹……” 他忽然噤声——桑余脸上浮现出他多年未见的生动神色,像是枯井里突然映进了星星。 桑余此刻连膝盖的痛楚都抛之脑后,目光仿佛透过斑驳宫墙,真看到了那千里之外的杏花春雨。 原来,她想离开这里了。 沈康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递给她:\"杭州府有我的旧部,你拿着这个,他们会安顿好你。\" 桑余的眼睛一亮,但下一瞬又沉寂下去。 \"不,我不能连累你。\"桑余手指蜷缩,她不敢接,也不能接。 \"阿余。\"沈康唤她乳名,像小时候教她射箭时那样稳稳托住她手腕,\"你看宫墙处的檐角铃铎——\" 夜风掠过,悬挂的铜铃叮咚作响。 \"它被拴在这里,响得再好听也只是囚徒。\" 他将令牌塞进她掌心,\"你该是自由的,像北狄草原上的鹰。\" 桑余怔怔地看着令牌,眼眶忽然红了。 所有人都依靠她,利用她,怨恨她。 只有沈康,始终如兄长般护着她。 “师父,”她哽咽道,“我……” “阿余啊,”沈康缓缓靠近,犹豫片刻,终是不顾那些宫廷规矩,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身后都有我。” 那一次,她被送给大皇子的时候他不在京城,可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窗外,寒风呼啸,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 桑余一把抹掉眼泪,握紧了令牌,下定决心—— 等进福伤好,她一定要离开。 第12章 抹除别人的痕迹 沈康走了。 他不能在宫里久待,不过好在这里少有人来。 桑余甚至开始庆幸自己的清梧院偏远。 她将沈康给的药包紧紧攥在胸前,药香透过油纸幽幽传来,是生的希望。 \"娘娘,您该换药了。\" 林嬷嬷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手中的药包时眼睛一亮,\"这是......\" \"沈将军送来的给进福用的。\"桑余轻声说,将药包小心打开,\"外敷的研成粉,内服的煎成汤,。\" 林嬷嬷的手抖了一下:\"沈将军冒险入宫,若被陛下知道......\" \"所以一定要保密。\"桑余抬眼看她,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进福的命,就靠这些药了。\" 林嬷嬷叹了口气,没再多言。 一个时辰过后,又要再上第二次药,二人轻轻把药粉撒在血肉模糊的地方。 昏迷中的进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桑余立刻按住他挣扎的手臂。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她轻声安抚,声音温柔。 进福就像她的弟弟。 如同曾经还没有野心的祁蘅。 只是不知,此刻的窗外,有一双眼睛透过窗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小宫女悄无声息地退开,提着裙摆朝乾清宫方向疾步而去。 —— 乾清宫内,祁蘅正在批阅奏折。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显得格外阴郁。 大司马与丞相两派的争斗让他疲于应付,而贺昭仪今日又在太皇太后面前告了桑余一状,闹得后宫不宁。 \"陛下。\"太监总管桑德全轻手轻脚地进来,\"翠儿求见。\" 祁蘅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宣。\" 翠儿跪在殿中央,头也不敢抬:\"禀陛下,沈将军方才去了桑婕妤宫中,待了约莫一刻钟,送了药材,还......还给了婕妤一块令牌。\" \"令牌?\"祁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什么样的令牌?\" \"奴婢离得远,看不真切,只听见沈将军说......说婕妤若想走,随时可用。\" 咔嚓一声,祁蘅手中的朱笔断成两截。 殷红的墨汁溅在奏折上,像一滩刺目的血。 他淡淡开口:\"下去吧。\" 待殿内只剩他一人,祁蘅猛地将案上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沈康竟敢!竟敢继续觊觎桑余! 祁蘅闭上眼,双拳战栗。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康与桑余相见的画面—— 烛火摇曳的内室,她仰头望着那个男人的样子,必定如当年少时一般,眼中盛满全然的信任。 他们会在说什么? 祁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说朕当年像条丧家犬般蜷缩在废宫里?还是嘲笑朕如今要靠联姻稳固皇权?\" 祁蘅很久以前就在恨沈康了。 那些年少时的不堪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沈康自幼教桑余习武时两人彼此信任的样子。 她因为他从宫外带来的那些吃食而开心的眉开眼笑的样子。 甚至在遇到麻烦,桑余也总是第一个去找沈康求助。 ——最可恨的是沈康看她的眼神。 那个男人永远用那种该死的、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宫女。 可她现在是他祁蘅的妃子! 许多念头像毒蛇般钻进心底。 \"陛下?\"赵德全听见屋里的动静,只敢战战兢兢地在门外唤道,\"太医来请平安脉了。\" 祁蘅从愤怒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宣。\" 他需要冷静,现在还不是动沈康的时候。 丞相一派虎视眈眈,大司马又野心勃勃,沈家军是他手中重要的筹码。 可…… \"慢着。备辇,去清梧院。\"祁蘅冷声下令。 —— 桑余刚给进福喂完药,就听见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她的手指一颤,药碗差点跌落。 沈康才走不到一个时辰,祁蘅怎么就来了? 他来的急,桑余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药收起来,祁蘅就已经进了屋子。 \"臣妾参见陛下。\" 跪下时,膝盖的伤又疼了。 祁蘅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缓缓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桑余。 她又瘦了,原本就纤细的腰肢如今更是不盈一握,藕粉的衣裙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昔,只是不再有从前的神采。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听说,你宫里有人受伤了?\" 桑余心头一紧:\"是陛下前几日责罚的奴才进福。\" 祁蘅挑了挑眉,仿佛这才想起来。 \"三十大板,确实不轻。\" 祁蘅缓步走向内室,目光扫过床榻上昏迷的进福,\"太医院没来看过?\" \"回陛下,太医院说......\"桑余咬了咬唇,\"说没有陛下的旨意,不能给奴才看诊。\" 祁蘅嫌血腥气重,用手抵住了鼻尖退了出来,桑余急忙起身跟上。 两个人走到了桑余的寝屋,里面燃了一支鹅梨香,淡雅清甜。 桌子上还摆着几包药。 祁蘅知道了,这就是沈康送来的。 他轻笑一声:\"所以你就自己想办法?\" 桑余一怔,猛地抬头,正对上祁蘅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心惊,帝王的目光这时候就是暴雨前的海面,平静下藏着致命的危险。 \"臣妾......\" \"朕带了药来。\"祁蘅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太医院特制的疮药,效果极佳。\" 桑余惊怕之余,微微错愕。 他是来……送药的? 她没想到祁蘅会亲自送药,更没想到他此刻的态度如此......温和。 这与她预想的兴师问罪截然不同。 \"谢陛下恩典。\" 她谨慎地接过瓷瓶,指尖不小心触到祁蘅的手,立刻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 祁蘅顿了一下,咬了咬牙。 现在对他,就这么避之不及? 他目光扫过矮榻边包了一半的油纸包,缓缓走过去,拿起那包药闻了闻。 她还真是在意啊,甚至将那个人送来的药放在自己的床头。 祁蘅缓缓开口说:\"你这药怕都是军中将士用的粗糙方子,太医院的药比这个好十倍。\" 他自顾自的说着,似是就要和沈康的东西比上一比。 但桑余不在意,只要能救人就够。 只是她没听明白祁蘅这话的意味,也不知祁蘅已经知道这药的来处,还以为是祁蘅一向挑剔,所以对别的药太过苛刻。 可下一瞬,就见祁蘅拿起沈康送来的药包,径直走向炭盆,不等她反应过来便扔了进去。 火苗\"轰\"地窜高,吞噬了那些精心炮制的药材。 跳动的火光映在祁蘅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回头,盯着桑余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所以,你只需要朕给的药,就够了。\" 火光映在桑余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她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脚步。 沈康冒着风险送来的救命药,就这么在炭盆中扭曲、焦黑,最后化作几缕呛人的青烟。 \"陛下!\"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是进福救命的药……\" 祁蘅转身时,炭盆归于沉寂。 他嘴角噙着笑,眼底却冷得像冰:\"朕说了,太医院的更好。\"修长的手指抚上她苍白的脸颊,\"朕又不会骗你。\" 他说话间,带着一抹克制的偏执。 桑余知道了,他是故意的,他知道了,他动怒了, \"臣妾……谢陛下赐药。\" 她惶恐地福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祁蘅终于满意了,抬手想替她拢一缕散落的鬓发。 桑余却条件反射般偏头避开,这个动作让两人同时僵在原地。 第13章 不重要了 \"你在怕朕?\"他低笑一声,却是试探地问。 桑余的确害怕。 没有人不害怕帝王的杀伐和暴戾。 她低着头,说:“臣妾卑微,应当惶恐。” 话音一落,门外闪过一道惊雷。 看来要下雨了。 祁蘅的眸色一暗,冷笑了笑。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她是越发得心应手了。 “你以前从来不怕我。” 桑余皱眉,不知道这是不是祁蘅在试探她。 他说过,他不喜欢别人提起从前。 “从前也是怕的,只是……是陛下让奴婢忘了从前的一切,奴婢不敢有违圣意。” “你……” 祁蘅语塞。 罢了。 总之药已经送到了,某些人的痕迹也已经烧干净了,祁蘅不想费神再跟她计较这些。 想起了什么,祁蘅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这个,你收好。” 桑余看着那枚熟悉的玉佩,心头一阵刺痛。 他怎么又带回来了? 他没有把这个赠给陆晚宁吗? \"臣妾……臣妾不敢。\"她后退一步,\"此物贵重,还是陛下保管为好。\" 祁蘅的眼神骤然变冷:\"朕让你拿着,你敢抗旨?\" “陛下,我以为,那日……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这句话像刀子,不动声色地扎进祁蘅心里。 说得清楚? 不明不白的要把当初的玉佩还给他,这只能说明,她不要他了。 所以呢? 就这么快,这么迫不及待的和沈康见面。 什么送药,都是荒谬的借口。 桑余以前杀了那么多人,怎么会突然对一个奴才这么上心?说她归隐了?良心发现了?一个手上沾满血的棋子,哪里来的仁慈心? 他仿佛确定了心里的某种猜想,眉头轻挑,自嘲地笑了笑。 祁蘅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来。 不该拿着玉佩来碰壁。 祁蘅转身就要走。 桑余终于松了口气一般,恭敬道:“雨天湿滑,陛下路上当心。” 祁蘅的指尖刚触到殿门,一道惨白的闪电突然劈开夜幕,照亮桑余青砖上的单薄身影。 她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像枝头将折未折的梨花。 \"你就这么急着赶朕走?\"他的声音混着雷声滚过来。 桑余的睫毛颤了颤,依旧保持着恭送的姿势:\"臣妾不敢。\" 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在窗纸上。 祁蘅又转回身,玄色龙纹靴往前了一步。 他伸手,捏住桑余下巴,强迫她抬头。 桑余眼角下有一颗泪痣,要凑近才更会觉得明显。 以前他一心谋政,又和桑余一起长大,竟然从没有注意到,她长得其实很好看。 \"你看着朕。\" 他指尖摩挲桑余眼下的泪痣,\"告诉朕,是不是……\" \"陛下!\"殿外突然传来苏德全焦急的声音,\"陆贵妃心悸发作,太医说……\" 祁蘅明显感觉掌下的肌肤绷紧了。 桑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提醒道:\"陛下,您真的该走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祁蘅猛地将人拽起,桑余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祁蘅盯着她的唇,她这张嘴,曾经怎样笨拙地回应过他的吻,现在却只会说剜心刺骨的话。 那个吻…… 是,那一次她中毒昏迷。 他主动吻的她,偷偷的,小心翼翼的。 她不记得,所以他……便藏下了这件事。 可是现在,她是他的妃子。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朕偏不走。\" 祁蘅声音低得可怕,手指插进她发间,\"桑余,这个宫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你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心思,和别人有半分沾染!\" 桑余惊愕地睁眼看他,这个绝对害怕的表情取悦了祁蘅。 他低头咬住她耳垂,满意地听到抽气声:\"他来找你了,是不是?药也是他送来的,对不对?他还给了你什么,乖姊姊,告诉我。\" 桑余大祁蘅两岁,祁蘅幼时就是叫她姊姊。 可如今,他们地位天差地别,这个称呼让桑余觉得——耻辱。 他却一边说,手一边揉着桑余的脖颈。 “陛下,您……您冷静一些!” 可话未说完,桑余就被按倒在案几上,笔墨纸砚哗啦啦扫落在地。 她的后腰撞在坚硬的红木边角,疼得眼前发黑。 祁蘅的吻落下来,那是一种带着血腥气的撕咬。 “陛下...\"她偏头躲开,声音发抖,”别让我恨您……\" \"为什么要恨我?你是我的妃子!我为什么不可以?\" 他一把扯开她素白的中衣。 但是祁蘅的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大片狰狞的烧伤疤痕猝不及防暴露在空气中,皮肉像融化的蜡般扭曲着,从锁骨一直蔓延到心口。 桑余清楚地看见他瞳孔骤缩,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和当年大皇子看见她烧伤时,那种混合着厌恶与嫌弃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心疼得有些厉害,快直不起腰了。 烛光下,那些蜿蜒的疤痕像蜈蚣般爬满她半边身子,最严重的一处横贯锁骨。 祁蘅的指尖无意识抽搐了一下。 “脏了陛下的眼,臣妾该死……” 桑余逃过一劫一般,急忙拉拢衣襟,声音哽咽,手指抖得系不上带子。 一件尚带体温的大氅突然罩下来。祁蘅已经退到三步开外,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袍。“伤没好全,就别四处乱跑。”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的疯狂只是幻觉。 现在,他连余光都没再给她。 雨落下来了。 很大,那架势仿佛能淹没这个皇宫。 桑余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迟缓。 她看着祁蘅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幕,玄色衣袍渐渐被雨水晕成一片浓墨,融化在宫墙深深的阴影里。 \"起驾——\"赵德全尖细的嗓音刺破雨幕。 下雨了。 上一次这般大的雨,是他决定谋反的那天。 她在王府,就站在雨里等着他,直到他一身的血,混着雨水回来,满身杀伐。 有人递给祁蘅一件大氅,当时他亲手为她系上了,还说...说什么来着?啊,不重要了。 第14章 路怀安 雨夜·长乐宫。 窗外雨声渐大,檐下铜铃被风撞得叮咚作响。 陆晚宁倚在床榻上,脸色苍白,指尖紧紧攥着锦被,目光却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 ——陛下没有来。 往日她只要稍一蹙眉,祁蘅便会放下政务匆匆赶来,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抚。 可今夜,她明明一早就让太医传话说心悸发作,却只等来一碗冷冰冰的安神汤。 “陛下呢?”她声音微颤,问跪在地上的宫女。 “回娘娘,陛下……回了乾清宫。” 陆晚宁猛地坐起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桑余! 一定是那个贱人做了什么,才让祁蘅连看都不来看她一眼! 她胸口剧烈起伏,恨意如毒蛇般啃噬着理智。 她都已经是个残废了,为什么还是不安分? 陆晚宁目光阴冷,在雨夜中徒增了几分潮湿。 半晌,她忽然冷笑一声,掀开锦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妆台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封信。 信纸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是父亲从苦寒之地送来的家书。 “晚宁,为父与你母亲在此地度日如年,望你早日登上后位,接我们回京……” 她指尖微颤,闭了闭眼,提笔蘸墨,在回信上写道: “父亲放心,女儿定会尽快成为皇后,让您和母亲风风光光地回来。” 写完,她又将信交给心腹婢女,冷声道:“务必亲手送到父亲手中。” 待婢女退下,陆晚宁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雨幕,眸中寒光闪烁。 “——桑余,必须除掉。” 否则她的后位之事,恐怕要一直搁置下去。 一旁的贴身婢女青黛凑近,低声道:“娘娘,桑余如今虽不得宠,但陛下对她仍有几分旧情,若贸然动手,恐怕会惹陛下生疑。” “我怎么会不知道?可又该如何?” 青黛垂眸,声音轻而狠:“对于桑余那样的亡命之徒,杀人……不如诛心。” 陆晚宁一怔,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是啊,杀了她算什么? ——让她生不如死,才最痛快。 她转身,指尖轻轻抚过妆台上的金钗,眸中算计渐深。 “本宫要她……自己把自己逼疯。” —— 连着好几日,祁蘅再没来过清梧院,贺昭仪也没再找过麻烦。 桑余的伤渐渐好了起来,进福也能下床走动了,清梧院里难得有了些生气。 \"姑娘,您看这花开得多好。\"林嬷嬷捧着一束新采的秋菊走进来,笑意吟吟。 桑余接过花束,轻轻嗅了嗅:\"真香。\"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浅青色的裙裾上,像是给那素淡的颜色镀了一层金边。 进福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动,想帮着林嬷嬷搬花,伤口疼的一头冷汗,还是执意不肯休息。 \"进福,别逞强。\"桑余隔着窗子唤他。 \"娘娘放心,奴才好多了。\"进福憨厚地笑笑,\"再躺下去,骨头都要软了。\" 桑余摇摇头,唇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几乎让她忘记了宫中的险恶。 云雀从外面回来,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一道步锦。 “娘娘,方才有宫人送来了一道懿旨。” 桑余奇怪:“懿旨?” \"贵妃娘娘设宴,邀各宫嫔妃今夜共聚长乐宫。\"云雀说完,将帖子递到桑余手中。 桑余接过,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娘娘,这……\"林嬷嬷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无妨。\"桑余深吸一口气,\"总归是要去的,否则定是又落下任人拿捏我们清梧院的由头。\" 她选了件最普通的浅绿色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钗。太过朴素会显得不敬,太过华丽又会招人眼红,这样正好。 傍晚时分,桑余带着云雀前往长乐宫。 长乐宫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桑余踏入殿内时,已有不少嫔妃入座。她低着头,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你就是桑余?\"一个圆脸女子突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给你说,御膳房的点心最好吃了,我今日讨了不少带来,分你一些?\" 说罢,容妃便把银色盘子递到了她的面前。 桑余怔了怔,没想到会有人主动与她搭话。容妃约莫二十出头,脸颊圆润,说话时总带着笑意,看起来毫无心机。 \"娘娘金安。\"桑余连忙行礼。 \"别这么拘礼。\"容妃摆摆手,从盘中掏出一块酥饼塞给她,\"尝尝,真的很好吃,像我家乡的桃酥饼。\" 桑余正要道谢,又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女子走过来:\"容姐姐又偷带吃食,小心被贵妃娘娘责罚。\" \"齐嫔妹妹!\"容妃笑嘻嘻地拉她坐下,\"你也来尝尝。\" 齐嫔比容妃年轻些,眉眼灵动。 齐嫔看向桑余,打量了几眼便想起了她是谁。 她眼睛一亮,很快坐下,凑到桑余耳边:\"你是桑余吧?我听说贺昭仪上次找你麻烦,被她气得够呛?干得漂亮!\" 桑余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抿唇笑了笑。 \"你们在这里,偷偷说什么不敬之话呢?\" 贺昭仪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后,声音冷飕飕的。 齐嫔立刻挺直腰板:\"说某人仗势欺人,活该被陛下冷落。\" \"你!\" 贺昭仪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忽然瞥见陆晚宁的目光。 她忽然想起今日还有一份大礼要送桑余呢,顿时就收敛起来,冷哼一声走开了。 贺昭仪今日没抓着她不放,桑余松了口气,却又感觉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头,正对上陆晚宁似笑非笑的眼神,心头猛地一紧。 宫宴正式开始,丝竹声悠扬,长乐宫内觥筹交错。 桑余安静地坐在角落,始终喝着杯中的茶,面前的碗筷未曾动过半分。 容妃正与齐嫔低声说笑,时不时往她盘子里夹一筷子菜。 \"桑姐姐别光喝水,尝尝这个。\"容妃眼睛弯成月牙,\"御膳房新研制的,酥皮里裹着桂花蜜,可好吃了。\" 桑余浅笑着接过。 桑余身后一直跟着个捧茶盘的绿衣宫女,见桑余的杯子空了,准备再次给她续茶。 可却没想到,身后路过的另一名宫女忽然崴了脚,撞到了她,她整个人向前扑去—— \"啊!\" 茶盘翻倒,滚烫的茶水全泼在桑余裙上。 桑余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背抵上朱漆圆柱才稳住身形。 \"奴婢该死!\"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手中却不着痕迹地将空了的纸包塞回袖中。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宫女连连磕头。 陆晚宁优雅地整理着衣袖,声音轻柔:\"笨手笨脚,拖下去,杖责一十,发配浣衣局。\" 桑余垂下眼帘,看着那宫女被拖走的场景,收回了目光。 她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却觉得味道有些异样,却并未多想。 插曲过后,宫宴不动声色的继续。 \"桑姐姐受惊了吧!\"陆晚宁浮上关切神色:“来人,给桑婕妤准备一套本宫的衣裙。” 桑余不知道她的好意是否暗藏汹涌,便决定先拒了。 “娘娘,嫔妾无事……” 可话未说完,桑余突然按住太阳穴。 一股莫名的燥热从体内升起。 \"桑婕妤,你怎么了?\"容妃关切地问。 \"只是有些闷热……\"桑余声音发颤,意识到情况不对。 她强撑着站起身,低声说道:\"贵妃娘娘,嫔妾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不等陆晚宁回应,桑余就已经匆匆离席。 走出殿门,夜风拂面,却丝毫不能缓解体内的灼热。她双腿发软,视线也开始模糊。 \"云雀……\" 桑余回头寻找自己的宫女,却发现云雀早已不见了踪影。 桑余明白了,自己是中了催情药。 云雀应该也是被故意支开了。 如若在此时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桑余只能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跌跌撞撞地向清梧院方向走去。 转过一道回廊,她的膝盖一软,险些栽倒。 却有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姑娘小心。\" 桑余抬头,对上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 那是个陌生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穿着一身墨蓝色锦袍,眉眼有几分藏不住的张扬。 \"放开我……\" 桑余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使不上力气。 男子立刻松开手,后退半步,语气散漫:\"别误会啊,我是看你不舒服,才上前问你的。\" 桑余混沌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清明——此人衣着华贵,能在后宫自由行走,身份必定不简单。 自己中毒,一定和刚刚那个绿衣宫女有关,没猜错的话,那宫女就是陆晚宁安排的。 她一个人,一定是回不去了。 \"送我回清梧院……必有重谢!\"桑余艰难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男子眉头紧锁,这才明白她是宫里的娘娘。 他一瞬间就猜到了什么:\"你莫非是……中了药?\" 桑余没有回答,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男子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膀,却刻意保持着距离,没有半点逾矩。 \"那得罪了。\"他低声道,随即解下外袍裹住桑余,将她打横抱起。 “可别说我是什么登徒浪子,我这是为了帮你。” 桑余的意识开始模糊,只感觉男子的怀抱温暖,她咬住手指不去触碰。 这药下的猛,不过好在以前中的毒多,桑余才勉强压制住。 而那男子则抱着她,步伐稳健地穿过一道道宫门。 桑余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羞耻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林嬷嬷惊慌的呼声:\"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她中了催情药,需要立刻解毒。\"男子的声音依旧冷静,\"你这可有药?\" \"老奴这就去熬解药。\"林嬷嬷的声音颤抖着,\"多谢公子相救,不知...\" \"在下姓……路,路怀川。\"男子将桑余轻轻放在床榻上,\"别管我了,先照顾好她吧。\"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桑余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药效却再次袭来,她痛苦地蜷缩起来。 路怀川却已经离开了。 林嬷嬷手忙脚乱地熬药,一边胆战心惊的念叨:\"怎么敢下这种腌臜药?真是品行不端!\" 桑余大脑一片混乱,只能在床上辗转反侧,体内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意识混沌间,药效一阵一阵如同浪潮,桑余被迫想到起了祁蘅。 她恨他,可她曾经也的的确确的爱过他。 他说过喜欢她,说过她是唯一。 可还是为了让大皇子心生懈怠,让她假意背叛,前往东宫投诚,做一出戏给所有人看。 所以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以为,她背叛过祁蘅…… 祁蘅,你为什么不解释?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我是为了你,我什么也没做,我在东宫如何卑微才活过了那三个月。 可你,却只想要陆晚宁…… 直到解药终于灌入喉中时,桑余才如获大赦,渐渐平静下来。 \"嬷嬷……\"桑余虚弱地唤道,\"那个人……是谁?\" 林嬷嬷摇摇头:\"老奴也不认得,但能随意出入宫中,想必不是普通人。\" 桑余不在意他到底是谁。 只是她以前过的刀口舔血的日子,疑心惯了,怕这人把今日当把柄。 否则日后…… 她不敢再想下去,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第15章 他想她了 祁蘅的笔悬在奏折上方,墨迹将干未干,眸色晦暗。 随即,在谁的名字上划了一道。 那人恐怕就要消失了。 \"陛下,夜深了。\" 陆晚宁捧着青瓷茶盏,笑容柔和如月,\"这是臣妾亲手煮的松针茶,最是安神。\" 祁蘅接过茶盏,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案头奏折堆成小山,全是扬州盐税亏空的烂账。他忽然想起桑余查账的本事——那丫头识字不多,却能凭着画鬼符般的记号,三天理清十年的糊涂账,比户部那些废物有用多了。 他揉了揉眉心,随口道:“是朝中的几个老东西,近来总不安分。” 陆晚宁温婉一笑:“几个老顽固罢了,陛下无需苦恼,放任他们去也翻不出什么花。” 祁蘅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若是桑余在,她应该会安静听完,然后轻声问:“需要我做什么?” ——她总是懂他的暗示,甚至不必他说出口。 \"晚宁。\"他摩挲着茶盏上缠枝莲纹,\"你兄长在扬州多久了?\" 祁蘅的声音很轻,却让陆晚宁指尖一颤,茶盏险些脱手。 她强自镇定,眼睫低垂,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陛下怎么突然问起兄长?”她柔声问,飞速的整理思绪。 莫非是祁蘅要追究他私自回京的消息了? 祁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 “朕记得,他当年也是因户部亏空被贬的。”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闲谈,“如今扬州盐税又出了问题,朕在想,他既在扬州多年,或许知道些什么。” 陆晚宁心头一紧。 ——祁蘅是在试探她? 兄长回京之事,虽未明旨赦免,但朝中上下皆知是她暗中运作。若祁蘅真要追究,便是欺君之罪。 她迅速抬眸,眼中已盈满水光,声音微颤:“陛下,兄长这些年……过得极苦。” 她轻轻拉住祁蘅的袖角,指尖微微发抖,像是怕极了他会震怒。 陆晚宁葱白的手指抚上祁蘅肩头,低声道,“哥哥常来信说,日日盼着为陛下分忧。臣妾……臣妾实在不忍,才斗胆接他回京。” 祁蘅静静看着她,目光深不可测。 良久,他忽然笑了。 “朕又没怪你。”他抬手抚过她的发,语气温和,“你兄长既有才,朕自会用他。” 陆晚宁心头一松,几乎要软倒。 ——他竟未追究? 她正暗自庆幸,却听祁蘅又道:“不过,户部如今事务繁杂,他刚回京,还是先熟悉熟悉再说。” 陆晚宁笑容微僵。 ——这是打算晾着他? 她心中有怨,面上却仍柔顺:“陛下思虑周全,臣妾替兄长谢恩。” 祁蘅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已转向案上奏折,显然不愿再谈。 陆晚宁知晓祁蘅是不打算去她那里了,但目的已经达到,她便也识趣告退。 总之,兄长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替她去做。 —— 清梧院外,夜。 路怀川斜倚在梅树下,抛接着几颗青梅。 \"娘娘,等了你许久,原来你早就发现我了。\" 他忽然将青梅掷向墙头阴影。 桑余从阴影里走出,月白中衣外只披了件靛青斗篷。 她接住青梅,指尖泛起青白:\"宫中到处都是侍卫,路公子夜闯嫔妃宫闱,不怕掉脑袋?\" 路怀川打了个哈欠:\"若是能被那群酒囊饭袋发现,本公子还混不混了?\" 他说这话时,正随手扯了片竹叶叼在唇间。 月光漏过枝叶,在他眉骨投下细碎的光斑,衬得那双含笑的眼越发不羁。 \"倒是娘娘成日关在这四方天里,不闷?\" 他问,声音仿佛带着宫墙外自由的风。 桑余指尖一颤。 多少年了,都没见过这四方天外的景象。 \"宫规森严,路公子还是慎言。\"桑余声音微低的提醒,一边猜测他偷偷来清梧院的目的。 路怀安忽然笑出声。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个草编的蚱蜢,伸手丢给墙下的桑余:\"瞧瞧,是不是比你们宫里金丝笼的雀儿活泛?宫里有金樽玉瓦,却从来不会有这样有趣的东西。\" 桑余接住,缓缓摊开手掌,蚱蜢就在掌心躺着。 看着那振翅欲飞的草虫,桑余忽然笑了。 这是她这大半年来,第一次由衷的被笑,眼中亮起了盈盈的光。 路怀安瞧见了,募的失神,怔住了。 直到桑余看向他,他才回过神来,忽的收回了目光。 “其实,你长得比那些娘娘还要好看,怎么就被放到这么偏远的宫殿?”他笑了笑:“皇帝该不会是个瞎子吧?” \"你又……\"桑余无奈,刚要开口,喉间突然涌上腥甜。 旧伤发作时总这样,像有冰碴子在肺腑间搅动。 路怀安光没有察觉,他直起身,玄色衣摆扫过墙头:“有趣吧?” 桑余看向蚱蜢,点了点头,费力的笑了笑:“挺好玩的。” 路怀安颇有几分得意的昂了昂下巴,又说:\"等着几天,去给你找点好东西。\" 桑余还未回神,那人已隐入宫墙,动作极快。 他临走时回头望了她一眼,眸中映着星河。 \"怪人……\" 她低声喃喃,又看向掌心的蚱蜢,跟活的似的, 这深宫里人人戴着面具行走,偏这人活得肆意,像本突然摊开的话本, 夜风送来更鼓声,桑余知道她该回去了。 可没走几步,桑余突然单膝跪倒了地上,蜷缩起来。 旧伤像千万根冰锥扎进肺腑,桑余随即晕了过去。 —— 祁蘅这个人不习惯有人跟着时时伺候,一是当皇子时就是一个人,二是对谁都有疑心,所以御书房里一般只有赵德全跟着。 他总是自己找文书,今日不知怎么,一本册籍怎么都找不到。 他翻得时候也有些心慌,忽然“啪”的一声,一本破旧的小人书从架子上掉了下来。 他怔住。 ——这是桑余当年带进宫的东西。她做小乞丐时,怀里总揣着这本皱巴巴的册子,说是“识字用的”。后来她成了他的宫女,这本书便一直收在匣子里,偶尔翻出来看,还会偷偷笑。 东西后来就被他保管起来了,一直随着自己的书卷放着,不知什么时候就顺手带到了御书房。 祁蘅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心头忽然一紧。 终于心为何会慌了。 ——他想见她。 祁蘅踏入清梧院时,正撞见林嬷嬷和宫女们慌乱的身影。 林嬷嬷回头看见了他,脚步顿住。 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颤颤巍巍地放下手里的药,快步过去跪下:“老奴叩见陛下!” 祁蘅随意抬手让她起来,目光一直在寻找桑余的身影,察觉不对:\"到底怎么回事?\" 天子低喝惊得满室宫人伏地颤抖。 林嬷嬷惶恐的指了指里屋:\"娘娘旧伤发作了,是……是那一次的毒箭,没好透……\" 祁蘅脑中\"嗡\"的一声。 他记得那支淬毒的弩箭。 \"传太医!\"祁蘅自己都没察觉声音在抖,\"把太医院当值的全叫来!\" 一边吩咐,他一边往桑余的寝殿而去。 ——桑余裹在三层棉被里仍瑟瑟发抖,发丝被冷汗黏在额角,像只垂死的蝴蝶。 桑余在剧痛中浮沉。 恍惚间,意识好似回到曾经住的偏殿,她正在为祁蘅的手腕擦药:\"殿下怎么又去爬树?\" 小皇子嬉笑着把摘的红梅插进她的鬓角:\"因为,阿余戴这个好看。\" 少女耳尖泛红,却任由他胡闹。 \"疼......阿蘅。\"她无意识地抓住眼前衣袖。 “我在,阿蘅在!” 满室死寂中,桑余缓缓睁开眼。 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映出眼前绣着金龙的衣领。 她忽然笑了,虚白的手指虚虚描摹他下颌:\"小殿下……怎么哭了……\" 祁蘅手臂一僵。 她很久没这么喊过他了。 怀中人轻得像片枯叶,曾经灵动的眉眼陷在青白脸色里。 “我没哭,我是被你吓的。” 太医们跌跌撞撞冲进来时,便看见天子正半跪在榻前,将桑余的手贴在脸颊。 他们纷纷在心中惊骇,吓得一动不敢动。 \"救不活她,\"祁蘅盯着为首的院判,每个字都淬着冰,\"朕让你们全部陪葬。\" 桑余恍恍惚惚的听到他在动怒,疲惫的眨了眨眼:“别生气。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登基以后,不需要我了。” 第16章 降为良娣 桑余恍惚地攥着祁蘅的衣袖,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我梦见……殿下登基了。\" 她微微仰头,眼中盈着水光,\"你穿着龙袍,眼睛很冷很冷,高高在上的说再也不需要我了。\" 祁蘅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她的手:\"胡说什么?朕怎么会不要你?\" 桑余指尖一颤,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 她缓缓睁大眼,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这不是当年那个会为她摘梅花的少年,是真的如今高高在上的帝王。 桑余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挣扎着从榻上滚落,踉跄跪伏在地:\"臣妾失仪!\" 祁蘅的手僵在半空。 方才还依偎在他怀里的人,此刻却像见了洪水猛兽一般,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微微发抖,仿佛他是什么可怖的怪物。 \"桑余。\"他声音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桑余没有抬头,声音颤抖:\"奴婢不该对陛下越矩,不该……不该再唤陛下过往的称呼。\" 疼啊,真疼啊,明明这么疼,可在意识到物是人非的时候,还是下意识的想要跪下,只怕他兔死狗烹要了自己的命。 “桑余……” 他闭了闭眼,伸手想扶她,却被她猛地避开。 这一避,彻底激怒了祁蘅。 他眸色骤冷,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现在知道怕了?方才在梦里怎么不怕?\" 桑余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微微颤抖:\"那是奴婢糊涂了。\" 祁蘅盯着她低垂的发顶,忽然觉得无比烦躁。 祁蘅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不可能给一个婢女过高的位份,他要维持群臣的心,她为什么就不理解他? 往常这些事,他都不用向她解释。 他一把扯过她的手腕,强迫她抬头:\"这么多天,朕也给你台阶了,你到底想怎样?\" 她这一生,七岁被收养,十二岁就经历了杀伐果断,眼里心里,始终全是他。 ——她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她这是第一次,向他提出自己的恳求和心愿。 桑余被迫仰头看他,眼中一片悲悯:\"奴婢想求陛下……放奴婢出宫。\" 她还是总习惯自称奴婢,或许是这个施舍来的名分,从来不是自己的。 或许再过几年,宫里会有几十个婕妤。 她会被永远地遗忘在清梧院。 \"你说什么?\"祁蘅瞳孔骤缩,以为自己听错了。 \"奴婢累了。\"桑余轻声说,\"陛下如今坐拥天下,早已不需要奴婢了,或许,桑余该离开了。\" 祁蘅怒极反笑:\"就因为我冷落了你?你就用这种手段逼我?\" 桑余摇头:\"不是逼您,奴婢是真的想走。\" 祁蘅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赌气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死寂。 他忽然松开她,转身大步走向床榻,一把掀开她的枕头—— 一枚青玉令牌静静躺在那里,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他太了解了,桑余就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枕头底下。 但是从前,那里只会藏他的东西。 \"果然。\"祁蘅望着手里的令牌,冷笑,\"是因为这个吧?\" 桑余脸色骤变:\"你怎么会——\" \"我怎么知道?\"祁蘅握紧令牌,指节发白,\"桑余,你真当朕是傻子?我告诉过你,宫里没有朕不知道的事。是我一次次给你脸面,让你胆敢欺君?\" \"不是你想的那样!\" 桑余踉跄着爬起来想解释,却见祁蘅猛地抬手—— \"啪!\" 玉牌重重砸在地上,碎成数片。 碎裂的脆响在殿内炸开时,桑余整个人狠狠一颤。 桑余就那么僵在原地,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令牌。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桑余盯着地上那四分五裂的青玉令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慌乱的跪着爬过去,指尖刚要碰到碎片,就被一把扼住手腕拽了起来。 \"就这么在乎?\"祁蘅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他给的东西,一块破玉佩,你就这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桑余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她低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脸,可地上突然洇开的深色水痕骗不了人。 祁蘅下意识松开了手。 桑余慢慢把手收回来,被攥过的手背泛着可怕的青紫,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用力拢住那些碎片。 有一块尖锐的玉碴扎进掌心,血顺着腕骨往下淌,在素白中衣上晕开一朵红梅。 \"不是破东西......\"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奴婢......活着的念想。\" 活着的念想…… 祁蘅在心底冷笑。 “你的念想已经被朕碾碎了,”祁蘅冷冷看着她:\"现在,你还想走吗?\" 桑余缓缓抬头,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殿内静得可怕,连烛火都凝滞了。 \"其实陛下觉得奴婢让您颜面尽失,又何必留奴婢在这宫里?\" 桑余望着地上碎裂的玉,忽然觉得累极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祁蘅,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恨我至此......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呢?\" 一个奴婢,应该很容易处理干净吧? 话落,祁蘅瞳孔骤然紧缩。 \"你说什么?\" \"杀了我吧。\"桑余重复了一遍,眼神空洞,\"就像您处置那些叛臣一样,一杯毒酒,或者三尺白绫......\"她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都好。\" 祁蘅猛地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桑余被迫仰着脸,却不挣扎,只是疲惫地闭上眼:\"我活着......对陛下已经没有用了,不是吗?\"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像被雨打湿的蝶翼,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祁蘅胸口剧烈起伏,忽然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后退两步:\"你......\" 他想说什么,却哽住了。 桑余缓依旧在看他,目光平静得可怕:\"还是说......\"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陛下要我像这枚玉佩一样,碎在您面前,才肯罢休?\" 祁蘅脸色瞬间惨白。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桑余——像一捧死灰,连恨都没有了,只剩下彻骨的疲惫和麻木。 \"你以为朕不敢?\"他声音嘶哑,像在极力压抑什么,\"你以为朕舍不得?\" 桑余笑了:\"那陛下还在等什么呢?\"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祁蘅。 他猛地掀翻案几,茶盏花瓶碎了一地:\"你想死?朕偏不让你如愿!\" 他一把拽过桑余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她的骨头:\"朕要你活着,要你日日看着朕,要你......\"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 因为他摸到了桑余腕上凹凸不平的疤痕——那些受伤的痕迹,新旧交错,像一道道无声的控诉。 “你若是敢死,这整座清梧院的人都活不了。” “你记住,你身上拴着的,是十几条人命!” 这似乎在意料之中。 她却笑了,她当然不会死。 那么多明刀暗箭,投毒暗害,她都没有死,怎么会软弱到自戕? 桑余只是平静地抽回手:\"陛下放心......\"她拢了拢衣袖,遮住那些伤痕,\"奴婢会好好活着的。\" 她说着最顺从的话,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祁蘅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这一刻他才惊觉,他宁愿桑余恨他,怨他,甚至拿刀捅他,也不要她这样......对他,没有任何在意。 “你是因为位份吗?朕可以晋你,你想要什么位份朕都可以……” “可是陛下心里的人,不还只有一个她吗?用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位份,将我圈禁在宫里一辈子,什么都没区别。” 祁蘅胸口剧烈起伏,怒意几乎烧穿理智。 \"好,很好。\"他咬牙,\"既然你这么想当奴婢,朕成全你。\" 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声音冰冷刺骨:\"桑氏失德,降为良娣,禁足清梧院,无诏不得出!\" 殿门被重重摔上,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桑余缓缓跪坐在地上,指尖轻轻触碰玉牌的碎片,一滴泪无声砸落。 “奴婢,恭送殿下。” 第17章 他放不下 殿门摔上的巨响在深夜里格外刺耳,震得檐角铜铃都跟着颤。 赵德全缩着脖子候在廊下,见祁蘅面色铁青地出来,连忙小步跟上:\"陛下,可要传辇轿?\" 祁蘅脚步一顿,忽然回身望向紧闭的殿门。 月光惨白地照在朱漆门扇上,祁蘅莫名的来气,硬生生将指节攥得发白。 \"清梧院......\"他声音沙哑,\"减半例银,撤去炭火。\" 赵德全心头一跳:\"这......如今寒天即来,桑婕妤的身子怕是受不住......\" \"受不住?\"祁蘅冷笑,转身就走,\"她不是骨头硬吗?\" 话虽这么说,可走出几步又突然停住:\"那就让太医院时常来着些,莫要死了徒增晦气。\" 赵德全暗暗叹气。这哪是罚人?分明是...... 分明是想要逼那位娘娘服软。 \"再派两个暗卫盯着。\"祁蘅突然又补了一句,\"若她敢寻死——\" 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他想起桑余说\"奴婢会好好活着\"时的眼神,像口枯井,连恨都映不出来。 \"罢了。\"话到嘴边转了几转,最后变成:\"每日只给一筐银丝炭。\" 赵德全愕然,第一次见圣令改了又改,仿佛这一刻面前不是个嗜血的君王,只是个受了气的小……小丈夫。 一想到这个词,赵德全心里暗骂自己该死该死。 \"陛下,那禁足令......\" \"照旧!\"祁蘅拂袖而去,\"朕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几时!\" 夜风吹得袍角翻飞,他望着清梧院的方向,缄默。 桑余,你不明白朕。 不明白做一个帝王的难。 * 清梧院内,桑余仍跪坐在碎玉前。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灭了指尖早已冻得青紫。 \"娘娘......\"林嬷嬷红着眼眶进来,看见满地狼藉惊得倒抽冷气,\"老奴这就收拾——\" \"别动。\"桑余突然出声,\"我自己来。\" 她一块一块捡起碎片,连最细小的玉渣都不放过。 她自己来,她要记住此刻,记住他亲手碾碎自己希望的这一晚。 \"您这是何苦。\"林嬷嬷看着那件染血的中衣直抹泪:“老奴先帮你包扎手。” 桑余她却感觉不到疼——比起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这点皮肉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桑余摇了摇头,将碎片拢进帕子里,一层层包好。 玉佩碎了又如何? 她也一定会走。 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要离开这座吃人的宫殿。 她不要像那些白头宫女一样,熬死在深宫里,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收起来吧。\"她将帕子交给林嬷嬷,声音很轻:“我师父的东西碎了也不可以乱丢的。” “老奴明白。”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二更。 桑余起身坐在梳妆台前自己包扎伤口,抬眼就铜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眼下泛着青黑。 \"我这样,倒真像个鬼了。\"她自嘲地笑了笑。 云雀端着热水进来,一见地上的血迹就红了眼眶:\"娘娘,该洗漱了,擦擦吧?\" 桑余平静地接过热巾子,慢慢擦去手上的血迹:\"云雀,你先退下。\" 屋里便只剩下林嬷嬷与桑余二人。 桑余用沾了温水的帕子轻轻按在手腕的淤青上,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林嬷嬷。\"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身边人能听见,\"您觉得这清梧院里,有谁不对劲吗?\" 林嬷嬷正为她梳理长发的手一顿:\"老奴愚钝,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入清梧院以来,内务府新派来了三个宫女——春桃、翠儿和芙蕖。\" “是,几个丫头都算伶俐。\" “是伶俐,我每喝一盏茶,她们就有人来续水;我每走一步,就有人跟着挪步,恨不得眼睛都长在我身上。\" 铜镜映出林嬷嬷骤然绷紧的面容。 她左右看了看,俯身更低:\"娘娘是说......\" “我不喜欢有人盯着我。” 林嬷嬷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老奴明白了。\" —— 天刚蒙蒙亮,清梧院的门就被粗暴地推开。 桑余从浅眠中惊醒,听见外面传来尖利的呵斥声。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真当自己还是婕妤娘娘呢?\"一个穿着褐色比甲的老宫女站在院中,身后跟着几个抬着木桶的小太监,\"浣衣局的衣裳都堆成山了,你们院儿既然都闲着,就帮着洗洗吧!\" 云雀气得浑身发抖:\"我家娘娘哪怕是良娣那也是圣上亲封,护驾有功,你们这些腌臜泼皮......\" \"啪!\"一记耳光甩在云雀脸上。 \"贱婢!这里轮得到你说话?\"老宫女冷笑,\"现在满宫谁不知道,清梧院的主子得罪了陛下?有今天没明天的,识相的就乖乖听话,否则......\"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水桶,\"这冷水可有得受。\" 桑余披衣出来,晨风吹得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 她按住想要冲上前的云雀,平静地走到老宫女面前:\"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明天,可我能随时,让你没了明天。\" 须臾之间,桑余的眸中镀上一层杀气。 老宫女没料到平日里一声不吭的乍然间会如此心狠,一时害怕的后退了一步。 “娘娘,你也别怪老奴,这也是……也是陛下的意思。” 桑余冷笑了笑,踢了踢脚下的衣服,看样子果真是乾清宫送出来的。 “我不信陛下能下鸡毛蒜皮的皇令,要么,拿着这些衣服,滚,要么,我就帮你一把火全烧了,明白么?” 老宫女明显被吓了一跳,慌忙致使身后的宫女把自己重新抱了起来。 “你……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娘娘既然不识相,那别怪老奴今后……” 话还没说完,桑余便平静的对云雀说:“取我的刀来。” “做什么?我们走还不行?走!”老宫女吓得不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落荒而逃。 前脚刚走,后脚院门又被推开。 这次是内务府的太监,抬着两个小筐。 \"良娣的份例。\"领头的太监阴阳怪气道。 林嬷嬷瞧了一眼,便皱起眉:“李公公,这数不对啊。” \"陛下有旨,清梧院用度减半。\"他故意踢了踢筐子,\"喏,就这么些,爱要不要。\" 桑余看了一眼——筐里只有几把蔫了的青菜,半袋发黄的米,还有一小包看不出是什么的肉干。 等这帮子走远,进福才红着眼睛说:\"娘娘,他们克扣了大半!这些米连三天都不够......\" 桑余抬头看向云雀:\"我首饰盒里还有什么值钱的物件?\" 云雀一怔,细细数来:\"娘娘的首饰盒里还剩一对翡翠耳坠,一支金簪,还有......\" 桑余随即道,\"明日你拿着金簪去找内务府的小祥子,他从前受过我的恩惠,应该能换些米面回来。\" 林嬷嬷急得直拍腿:\"娘娘!那可是您最后几件体己了!\" \"那也总比饿死强。\" 第二天清晨,进福便揣着金簪匆匆出门。 可不到一个时辰又白着脸跑回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娘娘!小祥子被调去司衣局了,新来的太监说......说咱们的东西晦气,不肯收!\" 林嬷嬷跟着叹了口气。 桑余垂下了眼,点点头。 “我知道了,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 祁蘅批完折子,赵德全急忙上前伺候。 赵德全弓着腰,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着皇帝的神色。 烛火在祁蘅冷峻的侧脸上跳动,映出一片阴晴不定的暗影。 “陛下,夜深了,您今夜是去哪位娘娘的宫中歇息?” 祁蘅却忽的开口问道:\"她......今日如何?\" 赵德全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看样子,皇上对她还是很上心。 自幼一起长大的,总归还是不一样。 赵德全斟酌着词句,心里却盘算着明日得赶紧去敲打那几个不长眼的奴才,别真把那位主子欺负狠了。 他小心翼翼道:“听闻桑良娣骂跑了浣衣局的宫女,吓得那几个奴才都来冲我告状。\" 祁蘅手中的朱笔一顿,一滴红墨晕染在奏折上,半晌,忽然笑了:“她如此,倒像从前那个样子。” 赵德全不敢接话,只将头垂得更低,跟着一起笑了笑。 殿内又静了下来,只有更漏声滴滴答答地响着。 “谁的宫里也不去,朕一个人睡。” 他这话,怎么听着也像是在给谁耍性子。 倒是让赵德全一脑袋黑线,不知如何是好。 但他可以确定的是,这桑婕妤被贬也只是一时之势。 那位娘娘将来,一定会是,登天的凤。 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翌日清晨,桑余刚起身,就听见院外一阵骚动。 \"娘娘!不好了!\"云雀慌慌张张跑进来,\"内务府的人把我们的米缸都搬走了!说是......说是要重新清点份例。\" 桑余披衣出门,只见几个太监正抬着所剩无几的米袋往外走。领头的见她出来,敷衍地行了个礼:\"良娣见谅,这是上头的吩咐。\" \"上头?\"桑余冷笑,\"哪个上头?\" 太监支支吾吾不敢答,加快脚步离开了。 林嬷嬷气得直跺脚:\"这是要活活饿死我们啊!\" 可宫里人办事,任你哭闹也是无用,只能看着他们把自己最后的口粮拿走。 桑余忽然对云雀道:\"去把我那对翡翠耳坠拿来,还有昨日的金簪。\" 云雀含着泪取来耳坠,桑余亲自用帕子包好,交给进福:\"去找司衣局的刘婆子,她儿子在宫外开当铺,应该能换些银子,低换了也无碍,告诉她,能给多少给多少。\" 进福明白了,刚要出门,院门却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绛色宫装的女子在众人簇拥下走了进来,满头珠翠在晨光中晃得人眼花。 \"哟,姐姐这是要卖首饰啊?\"来人正是近来最得宠的徐昭仪,掩唇轻笑,\"早说呀,妹妹可以借你些银两。\" 桑余面色不变,这位比贺明兰安分许多,可今日怎么会闯到清梧院也来寻事? \"徐昭仪一早来清梧院,有何贵干?\" 徐昭仪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故意用绣鞋踢了踢那筐发黄的菜:\"都是同侍陛下,所以我来看看,姐姐缺什么。\" 她凑近桑余,压低声音,\"姐姐何必硬撑?去给陛下认个错,什么荣华富贵没有?\" 桑余直视她的眼睛:\"多谢昭仪好意,清梧院缺太平,若你还要寻事,只会和你不太平。\" 大概是没想到桑余这么不给面子,徐昭仪脸色一沉:\"不识抬举!\" 她一甩袖子,\"那你就在这儿饿着吧,我们走!” —— 御书房内, \"陛下,徐昭仪求见。\"赵德全轻声禀报。 \"不见。\" 赵德全迟疑了一下:\"昭仪说……她刚从清梧院回来。\" 祁蘅猛地转身:\"让她进来。\" 徐昭仪袅袅婷婷地走进来,还未行礼就被祁蘅打断:\"她怎么样?\" 第18章 闹别扭 徐昭仪袅袅婷婷地走进来,绛色宫装衬得肌肤如雪。 她刚要行礼,就被祁蘅打断:”她怎么样?” 徐昭仪眼中闪过一丝娇滴滴的埋怨,很快又换上恭敬神色:”依着陛下的要求,臣妾今日早早的就去看望桑姐姐,谁知她不但不领情,还......”她故意欲言又止。 ”还什么?”祁蘅的声音生出几分好整以暇。 ”还说清梧院缺的是太平,若臣妾再寻事,只会和臣妾不太平。”徐昭仪捏着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臣妾一片好心,倒被当成驴肝肺......” 出乎意料的是,祁蘅嘴角竟微微上扬。 他想起桑余说这话时的样子——一定是那副冷硬的神情,微扬的下巴,还有那双永远不肯服输的眼睛。 像一只时时刻刻都警惕的小猫。 他喜欢她对别人那个样子。 只是不喜欢她对自己也那样警惕。 ”是她的性子。”祁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 徐昭仪愣住了,不明白皇上为何不怒反笑:”是、是的......” ”她可有......”祁蘅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可有哭?可有难过的样子?” ”回陛下,桑姐姐看起来精神得很,倒像是乐在其中。”徐昭仪酸溜溜地说,”还把陛下册封大典上的赏赐都打算拿去当了换吃食。” 祁蘅的笑容僵在脸上。 典卖? 拿皇帝的东西去典卖? ”啪”的一声,祁蘅手边的茶盏被扫落在地。 碎瓷片溅到赵德全脚边,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徐昭仪浑身也是一僵,吓得连忙后退两步跪了下来。 这只猫,胆子还真是大,也不想想整个宫里有谁敢收皇帝的御赐之物。 祁蘅有气没处撒,想来想去忽然猛地转身,吩咐赵德全:”去,把内务府总管给朕叫来!” 半刻钟后,瑟瑟发抖的总管跪在满地碎瓷中间。 祁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说清梧院的份例,被克扣得连老鼠都饿跑了?” 总管额头抵地:”回陛下,是按您的旨意减半……” ”朕说的是减半!”祁蘅拿册子扔过去,”不是让你们连饭都不给她吃饱!” 册子砸在总管脸上,他趴在地上突然福至心灵——皇上这是心疼了又拉不下脸啊! ”奴才该死!这就按婕妤的份例补上,不,按贵嫔的份例……” ”谁让你多事!”祁蘅却更怒了,”就按良娣的份例,一钱银子都不许多!”他喘着粗气在殿内踱步,像头困兽,”再让朕知道你们作践她……”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作践她的分明是他自己。 赵德全看着皇帝突然黯淡下来的眼神,悄悄挥手让总管退下。殿内又只剩一片寂静。 ”她小时候...”祁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梦呓,”什么都不怕得,就怕饿,饿的时候连睡都睡不好。可很多时候有一口吃的,都先紧着朕。” ”可现在宁可卖首饰,也不肯来求朕。” 赵德全鼻子一酸。 他记得有一年陛下饿了很多天,是桑娘娘偷了御膳房的馒头,被逮到时死死攥着馒头,挨了十板子都没松手。 ”陛下,要不老奴……” ”不必。”祁蘅已经恢复了冷峻神色,“既然她骨头硬,朕倒要看看能硬到几时。” 以前那么听话,那么在意他的桑余,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窗外开始飘雪,是今冬第一场雪。 祁蘅想起清梧院的炭盆,这会子应该也是空的。 赵德全默默低头收拾散落的奏章,心里却明镜似的——皇上这是气桑良娣不肯服软,更气自己拿她没办法。 ”赵德全。” ”老奴在。” ”传朕口谕,清梧院......”祁蘅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每日再加一筐银丝炭,人要是冻伤了你们就都给朕去死。” 赵德全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嚯,这哪是惩罚?分明是变着法儿地疼人! ”还有,让太医院隔日找个由头去请脉。”祁蘅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别说是朕的旨意。” —— 天刚亮时,雪下大了,雪粒子簌簌地敲打窗纸。 桑余从浅眠中惊醒,发现屋内比往日更冷——炭盆早已熄灭,只剩几点猩红星子蜷在灰白余烬里。 她裹紧单薄的中衣推开窗,寒气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院中那株老梅树已覆了层薄雪,枝桠间悬着冰凌。 ”娘娘仔细冻着。”林嬷嬷端着一盆热水过来,”是冷了吗?那老奴去讨些炭……” 林嬷嬷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桑余这才发现老嬷嬷只穿着夹棉袄子,可见司衣局连过冬的衣物都没给她们发。 ”嬷嬷穿我这个。”桑余解下自己的绒缎斗篷。 ”这怎么使得!”林嬷嬷急得直摆手,桑余却硬是把衣服裹在了她身上。 话音刚落,清梧院的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第19章 我带你走吧 云雀揉着眼睛去开门,却被眼前的阵仗惊得倒退两步 ——十几个太监抬着箱笼鱼贯而入,领头的正是前日来克扣份例的李公公。 ”良娣娘娘万福!” 李公公笑得满脸褶子堆成了菊花,哪还有半分昨日的刻薄相,”陛下惦记着天寒,特意让奴才们送些过冬的物件来。” 桑余披衣站在廊下,看着太监们手脚麻利地往院里搬东西, 整筐的银丝炭码得整整齐齐,鼓囊囊的棉被透着新棉的清香,米面油盐堆得像小山,最扎眼的是还有两件崭新的白狐裘。 ”这……都是陛下的意思?”林嬷嬷声音发颤,枯瘦的手抚过一匹厚实的云锦,那是连低等妃嫔都用不上的好料子。 李公公弓着腰凑到桑余跟前:”可不是!陛下半夜亲自下的旨,尚宫局熬了通宵备的货。”他压低声音,”徐昭仪昨儿讨要白狐裘都没得呢。” 云雀脸上还有耳光印:“昨儿浣衣局那帮老婆子么可不是这般嘴脸。” 李公公搓着手笑:”浣衣局那帮没眼力见的婆子,奴才已经教训过了。” 桑余突然觉得胸闷。这些突如其来的恩赐像一记耳光,火辣辣甩在她脸上——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典当首饰,知道她挨饿受冻,甚至知道她每夜蜷在冷榻上难熬。 等太监们点头哈腰地退下,林嬷嬷忽然眼睛红了,说着就要跪下谢恩,心里觉得欣慰至极:”陛下心里终究是有娘娘的!” ”嬷嬷……”桑余去扶她,却被老嬷嬷反手握住手腕。 ”老奴知道娘娘委屈...”林嬷嬷哽咽着,”可这深宫里,能得君王一点真心,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啊!”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桑余的心头。 桑余望向满院的赏赐,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原以为自己的倔强只伤己不伤人,觉得自己折腾下去也是她和祁蘅两个人的事。 可如今林嬷嬷生满冻疮的手、云雀脸上未消的红痕、小进福一身的伤,都沉甸甸地压在她良心上。 那个人,抬手从指缝中流露出一点恩赐,都可以让这些人的日子好过万分。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桑余喃喃自语。 如果服个软就能让身边人过得好些,她那点骄傲又算什么呢? 可当她抬头望向宫墙外——那里漫山遍野的野花,有不用跪着说话的人生——喉头又涌上铁锈味。 那样的自由,真的算奢求吗? ”娘娘?”云雀担忧地唤她。 桑余回神,发现自己的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 她松开手,朝担忧的众人笑了笑:”把炭火分给偏殿当值的宫人,他们夜里也冷。” 转身时,一片雪落在她后颈,像谁冰凉的手指轻轻一点。 桑余知道,这是祁蘅给她的台阶。 直到夜里子时,桑余都没睡着。 雪似乎停了,她轻手轻脚推开了后窗,积雪映得夜色发蓝,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月光里。 ”桑娘娘。” 墙头突然传来带笑的嗓音。 桑余心头一跳,起身推开窗子,看见路怀安斜坐在青砖檐上,月白袍角垂落下来,随着夜风轻轻摆动,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你——”桑余刚开口,那人已经纵身跃下。 积雪被他踏出个深坑,麻袋里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路怀安拍拍肩上雪沫,献宝似的解开麻袋:”东市的泥叫叫,西巷的走马灯,还有这个——” 他掏出个彩漆拨浪鼓,”上次我说,要替你去寻些你喜欢的好东西,怎么样......” 声音戛然而止。他看见桑余垂着眼,指尖拨弄着拨浪鼓却不见笑意。 月光流过她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青灰的阴影。 ”不喜欢?”路怀安忽然凑近,”上回那个草编蚱蜢,你明明笑得很开心,我还以为你喜欢这些玩意儿。” 桑余无意识地摩挲着拨浪鼓边缘,却没说话,路怀安找来的东西的确很好,可她想的是自己出宫去看,不过……应该没有机会了。 路怀安突然抓住她手腕。 桑余一惊,拨浪鼓掉在雪地上。 ”你腕上的淤青,”他拇指轻轻抚过那些紫痕,”是他弄的?” 月光太亮,照得桑余无处躲藏。 她挣开手,眸色在一瞬间变冷:声道:“路公子,你越矩了。” 路怀安一怔,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了那伤,还是因为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他忽然没由头的冒出一句:”桑余,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夜风突然静止,远处传来二更梆子,一声声像敲在桑余太阳穴上。 ”三日后太皇太后寿宴,西华门当值的是我的人,你若想走,那晚子时......”路怀安的声音混着梅香飘过来,”我认识个往宫里送丝绢的婆子,她女儿和你身量相仿,你可以跟着她一起。” 桑余盯着雪地上那个拨浪鼓,红漆鼓面映着月光,像一滴血。 ”可为什么帮我?”她突然抬头,”别说谎。” 路怀安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避开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能看透自己心里的所有肮脏事。 “我做事,从来没有为什么。”话落,又抬头看她,有些不耐:“你到底走不走?” ”三日后......”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飘,”怎么碰头?” 路怀安眼睛亮起来,急忙说:”戌时初刻,西华门第一个石狮子底下有包粗布衣裙,你就装作给宫女送丝绢的娘子之女。” 这是一个机会。 桑余明白,有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 可…… 眼前的路怀安能相信吗? ”路公子游走朝廷,难道不知传闻中,我是什么样的人?”桑余自嘲地笑了笑,”一个攀龙附凤的奴婢,不值得你这般耗费心力。” 路怀安怔了怔,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他的确是这么听说的。 ”他们说你是靠美色迷惑君王的妖女,可我看到的,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女子。” 桑余忽然笑了:“我不普通,我手上都是鲜血,去年这个时候,还有一堆人想要我的命。” 路怀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会武功?” “早荒废了。”桑余望向远处的宫殿,那里灯火通明,“现在,我只是个等死的废人。” 路怀安不知为何,心里沉沉的一重。 她过去,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还是说,他听说的那些传闻,都是假的。 “你不是,你该好好活着。” 路怀安望着她,觉得手里这些东西都有些烫手。 他随意找来的破玩意,竟也是为了她的信任。 这样的一个女子,怎么会该死呢? “桑余,其实……” “什么?” 路怀安的目光沉着,张口欲言,却在看向桑余探究的目光后想到了什么,募地沉了下来。 “没什么,三日后,我在那里等你。” 第20章 祁蘅的小心思 桑余一整夜都在想一件事。 自己走了,祁蘅一定会迁怒这院子里的其他人。 她不想再自己的身上添太多人命,所以走之前,总该将林嬷嬷她们照拂好了。 宫里一望无际的深,她想来想去,也只想到那两个人。 翌日一大早,清梧院的厨房里飘出阵阵甜香。 桑余挽着袖子,将刚蒸好的桂花糕从笼屉里取出。 金黄的糕体上点缀着蜜渍桂花,热气氤氲中,云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娘娘的手艺可真好。\"林嬷嬷在一旁递上青瓷碟,眼角皱纹里藏着欣慰,\"这桂花还是秋天咱们自己摘的,真香啊!\" 说到桂花树,桑余的手突然一顿。 入冬前,那些桂花都被砍了。 听闻是因为陆贵妃闻不得桂花香气。 那些都是桑余种的。 桑余回过神来,将心里的苦楚藏下去,更加坚定了想要离开的决定。 她将糕点仔细摆盘,轻声道:\"嬷嬷,今日我想去拜访容妃娘娘。\" 林嬷嬷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困顿。 但她怔了一下,却没多问,只是默默取来桑余最体面的那件藕荷色衫裙。 桑余将食盒盖好,指尖在盒面上轻轻摩挲。 她们能不能活,就看这桂花糕了。 玉芙宫内。 容妃正倚在窗边绣花,听闻桑余来访,惊讶的停了绣针,急忙让人将她请了进来。 容妃比前段时间宫宴看起来要富态一些,浑身上下透着白皙的珠圆玉润,一双圆眼睛像透亮的黑色玛瑙。 桑余提着食盒盈盈一礼:\"叨扰娘娘了,妾身做了些点心,想着娘娘或许喜欢。\" 一听到吃食,容妃的眼睛更亮了。 “好啊,快来快来,让我瞧瞧。” 食盒打开,甜香四溢。 容妃就手拿了一块送入口中,品了一口,缓缓开口:\"这糕……\"她忍不住又拈了一口,\"竟比御膳房的还软糯!\" \"娘娘喜欢就好。\"桑余微笑。 容妃想到了什么,急忙吩咐身旁的丫鬟去花园将齐嫔请来一起吃。 桑余没想到齐嫔也在,正好。 可以看出,她们二人关系应该很好。 没过片刻,齐嫔便来了,一身火红色连裙,格外吸睛,同她的性子一样肆意热烈。 她瞧见桑余后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但随即就笑了。 “没进屋我就闻见香味了,还想是容妃姐姐宫里的厨子又学了新的样式,原是桑良娣来了!” “是啊,桑良娣的手艺是真不错。” 桑余轻轻微笑,以示谢意。 容妃吃得高兴,随口又道:\"桑良娣今日怎有雅兴来本宫这儿?\" 桑余眸光一沉,她就在等这句话。 她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实不相瞒,妾身有一事相求。\"她顿了顿,直奔主题:\"我身边下人都是极稳妥的人。若妾身日后……有什么不测,想请娘娘收留她们。\" 殿内霎时一静。 齐嫔的茶盏\"咔哒\"一声搁在案上。 容妃瞪大眼睛:\"你这是何意?\" 桑余垂眸:\"宫中风云变幻,陛下又不喜臣妾,妾身不过早做打算。\" 她这话说的像是遗言。 可一直横冲直撞的齐嫔突然开口:\"桑良娣是怕自己走后,她们无人照拂吧?\"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桑余心头一跳,抬眸对上齐嫔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 容妃这才反应过来,惊得捂住嘴:\"你该不会是想——\" \"容妃姐姐。\"齐嫔打断她,微微一笑,\"这糕点这么好吃,林嬷嬷应该也会的,留在身边岂不是美事一桩?\" 容妃看了看桑余,又看了看齐嫔,也明白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本宫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头对桑余道,\"你那小丫头云雀,本宫瞧着也机灵,一并送来吧。\" 桑余眼眶微热,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娘娘。\" 齐嫔起身,似是无意地碰了碰桑余的手:\"我宫中还缺个打理花木的。\"她声音极低,\"其他的就送来我这里吧。\" 桑余指尖一颤,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起身,深深拜下:“臣妾,谢二位娘娘。” 齐嫔拿起一块糕点,她对吃的也不是很感兴趣,却也觉的香甜可口。 \"我可不是在可怜你,我别太看得起我们的善心。只是因为这深宫里,少一个争宠的总比多一个强。\" 容妃闻言,也缓缓放下了糕点,眼中浮上轻轻的笑:\"这宫里谁不是笼中雀?\"她回眸,眼里闪着柔光,\"可既然飞不出去,我们就要做最金贵的那只。\" 桑余这才明白。 再是不染尘世,再心地善良,只要进了这宫里,都要为了好好的活下去而被迫去争。 齐嫔很聪明,聪明到一眼看穿她的计策,却选择了成全。 她们对自己,成全是算计,算计也是成全。 但不管如何,桑余还是向她们行了个大礼。 —— 回到院里,桑余立刻就察觉到大家都不太对劲。 她和林嬷嬷对上视线,一瞬就看懂了林嬷嬷的眼色。 放眼望去,环顾一圈,所有的奴才都在,除了翠儿。 林嬷嬷上前,低声道:“是翠儿,人在柴房关着呢,人赃俱获,进福还看到,她和乾元宫的太监来往密切。” 桑余没想到,眼线会是她,那个平日里最乖巧最胆小的翠儿。 推开柴房的门,就看见翠儿被绑着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桑余居高临下的走过去,不知是不是错觉,翠儿在她眼里看到了嗜血的冷意。 她恍然想起,自己的这位娘娘曾经也是杀人不眨眼的暗卫。 \"娘娘饶命!奴婢、奴婢只是一时糊涂……\"翠儿哭得梨花带雨,斗大的泪珠往下落。 桑余其实的确想要她的命,因为她,沈康的玉佩碎了,因为她,自己被祁蘅监视着一举一动。 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曾经不就是在替祁蘅做这些事吗? 她们都是一样的,只是祁蘅利用的刀剑罢了。 桑余已经不想再徒增杀戮。 \"上个月初七,沈将军来找我,交给我令牌的事,就是你说出去的吧?\" 翠儿浑身一颤。 “你不必诓我,人赃俱获,只是你也是受人之命,我不会为难你。” 翠儿面如死灰,终于瘫软在地:\"娘娘明鉴,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如果我不做,陛下一定会要了我的命……\" 她说着说着,忽然抽噎的哭了起来。 桑余闭了闭眼,挥手道:\"送她回去吧。\" —— 乾元殿。 翠儿跪在殿中瑟瑟发抖,将一切如实禀报。 赵德全冷汗涔涔:\"陛下,这贱婢办事不力,老奴这就——\" \"不必。\"祁蘅却笑了,指尖轻轻敲着御案,\"是桑余太聪明了,她一向如此。\" 祁蘅眼中好整以暇,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骄傲。 赵德全愣了,还以为祁蘅会动怒。 他自以为是了解这位陛下的,可他在桑余的事上,祁蘅又总是喜怒无常,捉摸不透。 赵德全让人带走了翠儿打发出宫,一边从袖子中取出文书,说道:\"陛下,明日太皇太后寿宴的名册。\" 老太监将礼单铺展在案几空白处,状似无意地将某处往御前推了半寸。 烛火\"噼啪\"一声,祁蘅的目光落在某处,\"桑余\"两个小楷写得规整。 赵德全眼里藏着笑,祁蘅果然瞧见了那个人的名字。 “照办即可。” “喏!” \"等等。你传司衣局,\"祁蘅突然起身,墨玉扳指在礼单上叩出轻响,\"照所有嫔妃的身量做一件好看的宴服送去,就用上月江南进贡的月影纱。\" 赵德全眼皮一跳,急忙应下。 他试探的想,陛下如此大动干戈,兴师动众,会该会就为了给桑婕妤也做一套好看的宴服吧? 如果是真的,那陛下这法子,还真是……难以评价。 一个皇帝啊,心悦一个人,不说明白,却搞这些费劲的小心思。 赵德全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第21章 就要离开了 今夜应该就是清梧院的最后一夜了。 桑余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云雀凑近嗅着香气,脸颊被灶火烘得通红,\"娘娘竟亲自下厨做了这么多菜。\" 进福正给众人斟酒,闻言笑道:\"许是陛下今日赏了那么多好东西,娘娘心里高兴。\" 他恭敬的举起酒杯,\"日后咱们清梧院的日子必定越过越好!\" 桑余浅淡的笑了。 \"都坐下吧。\"她招呼众人入席,特意将林嬷嬷让到身边,\"嬷嬷尝尝这个。\" 林嬷嬷笑着应了,止不住的道谢。 桑余给云雀也夹了一个饺子。 小丫头欢天喜地地咬了一口,突然睁大眼睛:\"娘娘!这饺子里...\" \"是铜钱。\"进福已经挖出枚亮闪闪的吉祥钱,兴奋地在衣襟上擦了擦,\"娘娘这是给我们赏彩头呢!\" 桑余抿唇轻笑:\"愿你们往后都平安顺遂。\" 酒过三巡,云雀两颊飞红,拉着小宫女们唱起民间小调。进福与几个太监猜起拳来,满屋子都是笑闹声。 只有林嬷嬷始终没怎么吃。 桑余给她夹菜,她枯枝般的手突然握住了桑余的腕子。 \"娘娘,你今日……\"林嬷嬷声音哽咽,\"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都明白。\" 从今日她做桂花糕送去容妃那里,她就猜出来了。 桑余眼眶发热,她本也没想瞒着她,于是轻声道:\"您知道了也好,将来你们就去新主子那儿要顾好自己,记住,在这深宫里,自保最重要。\" \"什么时候走?\"林嬷嬷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很快了,嬷嬷,照顾好他们。” 林嬷嬷忽然落了泪,重重的点了点头。 “娘娘的吩咐,老奴一定做到。” 满屋笑声中,桑余举起酒杯。 烛光透过琉璃盏,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愿你们一生安宁。\" 安宁,是这宫里最珍贵的祝福和心愿。 桑余一饮而尽,喉间火辣辣的疼,\"无论我在不在……\" 后半句淹没在突如其来的嬉闹声中,除了林嬷嬷,没人听见。 酒入喉肠,灼热如刀。 窗外,雪夜中,一弯新月悄悄爬上枝头。 —— 寿宴当日,整个皇宫张灯结彩,白雪中可见一片朱红。 桑余站在镜子前,看着身上的月白宴服,将她衬得娇贵,没想到在这宫中的最后一日,她还能穿上这么好看的衣服。 今日过后,她就自由了。 \"娘娘,您该赴宴了。\"林嬷嬷轻声提醒。 \"走吧。\"桑余平静的开口,离开了清梧院。 什么行李也没带,原本她在这里也没有拥有过什么。 太皇太后的寿宴设在慈宁宫正殿,殿前广场上已经搭起了戏台,即使是寒冬腊月,四周也摆满了各色花卉。 桑余到得不算早,殿内已坐了不少嫔妃。 她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今日的宴会布置。 容妃和齐嫔坐在靠前的位置,正低声交谈。 贺昭仪则紧挨着太皇太后的凤座,脸上挂着甜腻的笑容。 而陆晚宁…… 桑余的视线在陆晚宁身上停留了一瞬。贵妃今日穿了一袭淡紫色宫装,恭敬地向太皇太后献上一串晶莹剔透的暖玉。 \"这是北寒之地的暖玉,冬日握在手心也格外暖和。\"陆晚宁的声音温柔似水,\"皇孙媳特意命人寻来,愿皇祖母身体康健。\" 太皇太后接过暖玉,满意地点头:\"晚宁有心了。\" 祁蘅坐在龙椅上,目光在陆晚宁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柔软。 桑余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的伤口。 要离开了,自由近在咫尺,她免不得紧张。 只希望一切顺利,没人注意到她。 \"陛下。\"赵德全悄声在祁蘅耳边道,\"桑良娣到了。\" 祁蘅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安静的角落。 桑余今日的装扮格外素雅,月白色的纱衣衬得她肌肤如雪,在一众花枝招展的嫔妃中反而格外醒目。 她始终低着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她送的什么礼?\"祁蘅低声问。 赵德全面露难色:\"回陛下,桑良娣送的是……一副自己绣的百寿图。\" 祁蘅眉头微皱。这样的礼物在众多奇珍异宝中,确实显得寒酸。 他正想说什么,太皇太后已经开口了。 \"听说桑良娣也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慈祥,\"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桑余一怔,怎么越怕什么,偏偏发生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行礼:\"臣妾参见太皇太后,恭祝太皇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皇太后眯着眼睛打量她:\"抬起头来。\" 桑余顺从地抬头,对上太皇太后审视的目光。老太太看了半晌,忽然笑道:\"倒是个标致人儿。” 有人议论:“听说桑良娣今日就送了副百寿图,真是寒酸。” “说到底还是对太皇太后的寿宴不够重视。” 奚落声此起彼伏,太皇太后闻言,也轻佻了眉,看向桑余的目光逐渐变冷。 贺昭仪立刻接话,言语中难以遮掩的笑意:\"皇祖母有所不知,桑妹妹出身不高,能拿出这样的绣品已是不易了。\" 殿内响起几声轻笑。桑余面色不变,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样吧,\"陆晚宁忽然开口,看起来像是解围:\"臣妾瞧着桑姐姐身姿轻软,舞应是跳的极好,不如今日为皇祖母献上一舞,权当补上这份寿礼如何?\" 太皇太后垂眸思虑,觉得这个提议十分有趣。 桑余心头一紧。 她根本不会跳舞,陆晚宁此举分明是要她当众出丑。 她下意识地抬头,不知如何是好。 祁蘅却漫不经心地品着茶,似乎对眼前的局面毫不在意。 \"臣妾……\"桑余咬了咬唇,\"臣妾愚钝,并不善舞。\" \"哦?\"太皇太后挑眉,\"那你这是觉得,哀家为难你了?\" 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桑余感到无数目光刺在自己身上,有嘲弄的,有看戏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桑余知道,太皇太后本身就不喜她。 怎么偏偏这时候被推上风口浪尖…… 正不知所措时,桑余目光忽然与站在殿侧的季远安交汇上,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臣妾献丑,那便为皇祖母献上一曲舞剑。\"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嫔妃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一个桑余会提出舞剑。 太皇太后显然也愣住了,片刻后才道:\"倒是有趣,准了。\" 桑余走向季远安,在他面前停下。 季远安面容冷峻,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上次一事,他们之间不欢而散。 \"季统领,\"桑余直视他的眼睛,\"可否借剑一用?\" 季远安眉头紧锁,看向她手腕的伤,想起她说自己已经提不动剑了,如果她没骗自己,如果那是真的…… 他不由神色复杂:\"良娣当真要如此?\" \"现在这个局面,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两人对视片刻,季远安终于解下佩剑递给她,低声道:\"小心些。\" 桑余接过剑,暗暗说了一句谢谢。 这一幕恰好落在祁蘅眼中,皇帝的眸色瞬间暗了下来。 殿中央,桑余持剑而立。 她缓缓抽出长剑,寒光映照着她平静的面容。 这一刻,她似乎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良娣,而是曾经那个令他人闻风丧胆的暗卫。 剑起,如惊鸿掠影。 桑余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花哨的舞姿,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凌厉的杀气。月白色的纱衣随着她的动作翻飞,宛如月光下的蝶影。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 贺昭仪回过神来,不服气的白了一眼。 陆晚宁却眼中含着笑,根本不在意她此刻出尽风头的模样。 而祁蘅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桑余身上,没人会比他更熟悉桑余持剑的模样。 \"不错。\"太皇太后露出笑意,\"倒是赏心悦目,比你平日的柔弱要顺眼多了。\" 桑余的剑势戛然而止。 她收剑入鞘,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从前这种舞剑的花样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如今却是费力。 \"多谢季统领。\"桑余转身,将剑还给季远安。 季远安接过剑,低声道:\"你没事吧?\" 桑余摇摇头,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扛过去了,寿宴才可以继续。 桑余安静地坐在角落,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希望众人尽快把目光从她身上挪走。 贺昭仪不住的投去讥讽的目光,而陆晚宁则时不时地看向祁蘅,她也在揣测皇帝的心思。 \"陛下,\"赵德全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 祁蘅抬手制止了他:\"不必。\" 祁蘅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桑余。 “她本事大的很,想到求别人帮忙,也不求朕。” 第22章 逃离 寿宴的热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觥筹交错间,桑余借着众人观赏杂耍的空档,悄无声息地退到殿外廊柱的阴影处。 她深吸一口冬夜凛冽的空气,稳住慌乱的心跳。 她怕祁蘅看见她。 正愁时,远处传来陆晚宁清越的笑声。 桑余透过雕花窗棂望过去,看见她正举着琉璃盏向祁蘅敬酒,广袖滑落,露出皓白如雪的手腕。 祁蘅一把握住,扶住她,不让她跪。 两个人彼此在意,相敬如宾。 陆晚宁笑起来时,祁蘅就会温柔的看着她。 他们在北寒部落的那三年,应该也是这样举案齐眉。 桑余收回心绪,不带一丝眷恋的转身没入黑暗。 就是现在。 她动作迅速,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有林嬷嬷浑浊的眼睛追随着她的背影,在袖中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穿过回廊时,冷风卷着细雪灌进桑余的领口。 月白色的宫装褪去,里面还穿着一件方便行走的夜行衣。 这样不起眼的衣服,才是最适合自己的。 桑余没走宫灯通明的主道,而是踩着积雪覆盖的梅林小径,这条路上今夜不会有人。 石狮子就在慈宁宫偏门的阴影里,桑余藏在后面翻找。 \"我还以为良娣怕了,不会来。\" 路怀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惊得桑余心乱了一拍。 回头,路怀安今日一袭玄色劲装几乎融在夜色里,唯有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泛着温润的光。 桑余怔了一下,这玉佩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她想不起来了。 \"路公子,\"桑余声音很轻,顺势摸到了那包衣服,紧张的问:\"我真的可以离开了吗?\" 路怀安没立即答话。 他解下大氅裹住桑余单薄的肩膀,手指在系带处停顿片刻。 他看见她真挚的眼睛,在夜里亮着。 \"车马就在西华门外候着。\"他开口,声音却不像往日那般带着戏谑,\"换好衣裳我们就走。\" 桑余点了点头,抱着包袱闪身到假山后。 刚换上粗布麻衫,桑余忽然听见路怀安在外头轻叩山石。 \"有人来了?\"她屏住呼吸。 \"没有。\"路怀安的声音隔着山石传来,闷闷的,\"只是......想问你,真的打算离开吗?\" 桑余系腰带的手一顿。 这话古怪,但此刻她满心都是即将触摸到的自由,竟没察觉他语气里异常的紧绷。 宫墙外隐约传来梆子声,桑余急得眼眶发烫:\"现在说这些做什么?不是说好——\" \"老奴来迟了。\" 沙哑的女声打断了她。 送丝绢的婆子佝偻着背从角门摸过来,手里提的灯笼照出脸上纵横的沟壑。 桑余知道,这就是能带她离开的人。 老婆子对着路怀安恭恭敬敬唤了声:\"大人。\" 雪粒子突然密集起来,砸在桑余睫毛上化作冰冷的水珠。 她看着路怀安从婆子手中接过斗笠戴上,玄色身影与宫墙阴影融为一体。 桑余终于明白今夜路怀安身上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他的一举一动都变了,不再是世家公子闲散的姿态,而是若即若离的疏远。 \"走。\"路怀安简短地说。 婆子拎起灯笼引路,桑余低着头跟在身后,藏起了身形,假装只是一个村姑丫头, 桑余浑身的血都快冻住了,她想起过去,想起清梧院,想起在这宫里蹉跎的十八年。 终于都要结束了。 自由近在咫尺的狂喜与突如其来的紧张撕扯着她,最终化作脚下一步步踩实的雪印。 宫门越来越近,守门的侍卫像没看见他们似的垂首而立。 桑余数着自己的步子,当看见门缝外晃动的马车灯笼时,她几乎要跑起来—— \"轰!\" 沉重的宫门突然在眼前闭合,震落的积雪迷了桑余的眼。 她踉跄转身,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铮\"地钉在她面前三寸。 被发现了? \"路怀安!你快走……\" 桑余下意识的出声,想推开路怀安。 她不能再牵连他。 可一回头,却摸了个空。 只见路怀安站在三步之外,目光沉寂,甚至麻木的望着她。 月光将他映成漆黑的剪影,唯有腰间的玉牌反射出冰冷的光。 朱红的宫墙之上,不知何时已立满黑影。 月光勾勒出他们手中长弓的轮廓,箭镞隐匿在夜里,对准了桑余。 路怀安说:\"你今夜,不该走的。\" 他的声音不再慵懒带笑,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箭镞。 桑余望着他翻飞的衣袂,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着问她想不想走时,眼底闪过的不是关切。 那是猎手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时,残忍的光。 宫墙四面突然亮起火把,桑余在刺目的光亮中看清了玉牌。 她想起来了。 陆晚宁有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她只看过一眼,没有记的太清。 但此刻,她想起来了。 桑余终于明白为何路怀安能自由出入宫禁,为何他总能在她最狼狈时恰好出现。 那些临危救她、月下谈心、雪中密谋,全是精心编织的罗网。 \"为什么?\"她声音哑得不成调。 路怀安——不,他根本不叫路怀安,他叫陆淮安。 陆淮安向后退了一步,和她划开距离。 “要怪就怪你,招惹了晚宁。” 第23章 你真的要走? 桑余的瞳孔骤然收缩,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颅腔内吵闹。 她看着路怀安——不,是陆淮安,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支离破碎:\"你说……什么?\" 陆淮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月光下他的轮廓锋利如刀:\"我说,你这种从小就给皇子当陪床的贱婢,也配与晚宁争?\" “事到如今,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痴心妄想所致。”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刺入桑余最脆弱的地方。 桑余踉跄后退,心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所以,那日清梧院外,你救我,\"桑余声音颤抖,\"也是假的……\" \"是。\" 陆淮安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从你中药,到我救你,再到送你那些东西获取你的信任,都是假的。\" 桑余麻木的眨了眨眼睛,她以为的救星,原以为这宫中待她唯一不同的人,原来全是假的。 \"你们兄妹……\"桑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为什么?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也从来没有伤害过陆晚宁。\" 她不知道在像谁解释,陆淮安,还是老天。 她明明曾经对陆晚宁只有恭敬,唯一多的就是羡慕,羡慕她的容貌和显赫的家世,可她却这般恨毒了自己。 陆淮安语气忽然烦躁,\"够了!这些腌臜事不配浪费口舌。\"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下去了,陆淮安冷冷看向桑余,心口却猛的疼了一下。 他多希望桑余能像传闻中那样,心思歹毒的恨他,或者伶牙俐齿地反驳他。 可她只是睁大了眼睛看自己,瞳孔里映着宫墙上的火把,像两簇即将熄灭的星火。 雪粒扑在脸上,陆淮安忽然希望这场雪下得再大些,最好能掩去桑余眼中破碎的亮光。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这种因为一个女人,掌控不了思绪的感觉。 这个人,只是妹妹攀登凤位的障碍,只是他们陆家回京的一颗绊脚石罢了。 他不能再待下去,否则这场陷害会把他拉下水,不能让别人知道此事有他参与。 陆淮安闭了闭眼,转身消失在了黑暗里。 他头也未回,只将桑余一个人留在了千夫所指之下,孤立无援。 “桑良娣?” 远处忽然传来声音,桑余仰头,看见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宫墙上的陆晚宁。 她裹着白狐裘,在火把映照下宛如九天仙子,正蹙眉望着这边,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担忧。 “桑良娣,\"陆晚宁声音清越如碎玉投盘,\"私逃出宫是死罪,你快回来……” 这一声声呼唤,让桑余胃里翻涌起腥甜。 \"陆晚宁!\" 桑余彻底失去了所有理智,她拔起地上的箭矢冲向宫墙,积雪在她脚下飞溅,\"是你在骗我——\" 破空声尖锐刺耳。 剧痛从右手掌炸开,桑余踉跄跪倒,眼睁睁看着一支白羽箭贯穿自己的手掌,鲜血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她竟不觉得疼,只是茫然地看着血滴顺着箭杆往下淌。 四面八方尽是弓箭拉响的铮裂声,每一支都瞄准了桑余。 自己……就要死了。 \"住手!\" 一声暴喝震得墙头积雪簌簌落下。 季远安带着一队禁军疾奔而来,玄铁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他横剑挡在桑余身前,怒视墙头:\"没有本将命令,谁敢放箭?\" 陆晚宁目光冷了下来,掩唇质问:\"季统领这是何意?桑良娣触犯宫规……\" \"本将执掌宫中禁军,还轮不到陆贵妃指手画脚。\" 陆晚宁不屑的挑了挑眉,还要说些什么,却看见远处忽然出现一人。 季远安也察觉到了,他回过头去,在瞧见那人时脚步顿时僵住。 祁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墨色大氅上金线绣的蟠龙在火把中忽明忽暗。 \"季统领,\"祁蘅声音很轻,却让周遭空气都凝滞,\"朕呢,能不能命令禁军?\" 这话,是在替陆晚宁撑腰。 季远安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单膝跪地:\"参见陛下。\" 祁蘅一步步走进,大雪落在他的肩头, 桑余看见一双玄色长靴停在面前面她颤抖着仰头,正对上祁蘅深渊般的眼睛。 \"桑余,你要逃?\"祁蘅问。 桑余喉头滚动,掌心传来的剧痛终于清晰起来。 她看着这个占据了她整个人生的男人,突然笑了:\"是,我要走。\" “为什么?朕哪里对你不好?” 桑余忽然笑了,眼泪混着血水滴落,\"我这样的人……宁愿死在外面,也不要留在这里,陛下不会明白。\" 祁蘅听她说完,目光仍死死看着桑余。 某种近乎痛苦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冷笑:\"好,很好。\" 他收回视线,一旁的赵德全在朦胧中听见祁蘅冷声吩咐:\"把她带会朕的宫中。\" \"陛下!\"贺昭仪从人群里挤出来,\"嫔妃私逃出宫按律当……\" 祁蘅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贺昭仪身上。 就那么一眼,贺昭仪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看见皇帝眼底翻涌的墨色,那是风雨前最危险的平静。 她从没在祁蘅脸上见过这样骇人的冷意。 “该当什么?”祁蘅凝视着她,开口问道。 贺昭仪脸色刷地惨白,腿一软跪了下来,额头抵在雪地上瑟瑟发抖:\"臣妾不敢!\" \"今晚的事——\"祁蘅一把抽出侍卫的佩剑,银光闪过,身侧旗柱被齐根削断,\"谁敢传出去半个字,这就是下场。\" 众人吓得急忙低下了头。 这位年纪轻轻就敢血洗三宫的帝王,从来不是好相与的。 贺昭仪再抬头时,便看见祁蘅亲自抱起浑身是血的桑余,玄色大氅将那抹绛色身影完全裹住,像是猛兽圈禁自己的猎物。 陆晚宁站在宫墙之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祁蘅大步离去的背影,脸上温柔笑意分毫未变。 唯有珍珠步摇在火光中微微发颤,隐忍着内心的愤恨。 ——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方才的杀机、禁军、尊贵的天潢贵胄,全都不见了。 只有远处传来更鼓声,雪下得更大了。 宫人们噤若寒蝉地清理着血迹,谁也没注意到陆淮安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有个小太监在雪里捡到了什么,拿起来看了一眼便随意丢了出去。 正落在陆淮安的脚下。 陆淮安低头,看清那是个染血的草编蚱蜢。 他鬼使神差地捡起来,草叶已经被血浸透。 陆淮安的心口仿佛被一记重拳击中,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这东西,她竟然随身带着? 这不过是他闲的无聊时随意编来的破玩意儿罢了。 耳边忽然响起桑余那日的话:\"我很喜欢,谢谢你。\" \"兄长。\"陆晚宁出现唤他,带着笑意:“兄长做的很好,这下,桑余不死也得褪层皮,没有人能再挡妹妹的路了。” 陆淮安将蚱蜢攥进掌心,尖锐的草茎刺入皮肉。 他麻木地开口:\"以后,别再让我做这种事了。\" 陆晚宁笑容凝滞,径直美丽的皮囊像石像,霎时碎裂。 但陆淮安连看都没看她便转身走了。 宫墙内外,雪越下越大,渐渐掩去所有血迹与足迹。 陆晚宁咬了咬牙,为什么……连自己的兄长也会被那个女人蒙蔽欺骗? \"娘娘,天冷了。\"贴身宫女战战兢兢递上暖炉。 陆晚宁反手一记耳光:\"滚!\" 她盯着远处,想起祁蘅抱走桑余时的动作,夺过暖炉砸向宫墙。 飞溅的炭火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黑洞,像极了一张千疮百孔的面具。 第24章 报复 乾元殿的地龙烧得太旺,热浪裹着沉香在殿内翻涌。 桑余从浑噩中醒来时,右手掌传来钻心的疼痛,雪白纱布上洇着刺目的红。 她试图撑起身子,铁链碰撞声突然惊醒了她。 ——纤细的脚踝上扣着鎏金锁链,另一端没入床头的柱子上。 她被锁起来了。 \"醒了?\" 祁蘅的声音从帷幔外传来,惊得桑余猛地蜷缩,向后退去。 玄色帐幔被金钩挑起,露出帝王冷峻的侧脸。 桑余盯着他,喉间突然涌上腥甜,她硬生生咽下去,哑着嗓子问:\"林嬷嬷呢?\" \"慎刑司。\"祁蘅用帕子慢条斯理擦着手指,\"那老奴窝藏消息,按律当杖毙。\" \"她不知道我要走!\"桑余扑到床沿,锁链哗啦绷直,\"是我骗她的,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声音戛然而止。祁蘅突然掐住她下巴,拇指按在她开裂的唇瓣上。 “你放心,我不会杀了她,我知道,你在意她们。” 桑余瞳孔微颤。 她记得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祁蘅玄氅上金线绣的龙睛,在雪夜里泛着冷光。 当时那双眼与现在一样,藏着她读不懂的暗涌。 桑余如果没记错的话,手上的伤也是祁蘅包扎的。 \"为什么?\"她声音沙哑,缓缓问,\"一个企图私逃的嫔妃,不是应该死在雪地里吗?\" 她还是冥顽不灵! 祁蘅猛地甩开手,将她丢在床榻上,阴沉着眸子看她。 \"养好伤之前,你见不到任何人。\" 祁蘅的背影融在殿内阴影里,\"包括你的那些奴才,不好好活着,朕随时可以处死他们。\" 殿门关闭的闷响震得桑余一颤。 她的脚链长度堪堪够到净室,床榻四周摆满烛台,照得每个角落都无所遁形。 就像她这些年的人生,永远活在帝王目光的囚笼里。 她如今被关起来,被锁着,桑余觉得自己像一只猫一条狗,毫无尊严。 他这么怕自己离开,可为什么呢? 他明明,从来都没喜欢过她。 —— 不知道过了几天,桑余已经有些麻木了。 每天除了来换药的女太医,她见不到任何人,吃的东西比以前精致,可她味同嚼蜡,压根咽不下几口。 今日晨起时,桑余在铜镜里看到个形销骨立的影子。 几天时间,她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摸索着解开纱布,掌心狰狞的伤口结着紫黑色血痂,像只丑陋的蜘蛛。 桑余正望着伤口走神,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殿门突然被打开。 太久没见到刺眼的光,桑余抬起手遮住恍惚的眼睛,于模糊间看清了来人。 是祁蘅带着寒气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戴冠,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像从前那个总是藏着心机的三皇子。 身后还跟着陆晚宁,她提着食盒跟在后面,白狐裘领口沾着新雪,面色红润,神色可见对自己的心疼怜惜。 \"姐姐,你的伤好些了吗?我亲自给你熬了汤,快暖暖身子。\" 陆晚宁将燕窝粥放在案上,碗底与紫檀木相击,发出清脆声,\"姐姐趁热用吧。\" 桑余盯着粥面上漂浮的枸杞,红得刺眼。 “拿走,我不喝。” 桑余向后避开,锁链随着她后退的动作哗啦作响,像一串凄厉笑声。 陆晚宁皱了皱眉,那模样任谁见了都觉得心疼。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我,可你不能就这样折腾自己的身子……” 话还没说完,桑余就猛地抽手,锁链哗啦作响,她抓起锁链就朝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砸去—— \"桑余!\" 祁蘅一把攥住她手腕,掌心箭伤的崩裂,血珠溅在陆晚宁雪白的狐裘上。 她惶恐的险些摔倒,倚在了祁蘅怀里。 祁蘅指节用力,桑余腕骨几乎要被捏碎。 桑余愤恨的看向祁蘅,看到他眼底腾起的怒火,那是对她从未有过的凶冷。 另一只手却下意识护住陆晚宁。 \"晚宁身子弱,经不起你折腾。\"祁蘅声音像淬了冰,每个字都钉在桑余心口,\"不是谁都和你一样。\" 和她一样,奴身贱骨,可以随意践踏吗? 桑余真的受够了,一刻也不想看见这对狗男女。 \"滚出去。\"桑余一把抓起瓷碗,狠狠拍碎,将碎片抵住喉咙,\"否则,这殿里就要多具尸体。\" 祁蘅瞳孔骤缩,眉头皱起。 他记得桑余上次这样决绝的眼神,是在他立陆晚宁为贵妃那天。当时她跪在殿下,也是这样看他。 \"晚宁先回吧。\"帝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与桑余还有话要说。\" 陆晚宁懂事的行礼,在看不见的地方对着桑余得意一笑,步摇盈盈的晃荡着。 “臣妾先行告退。” 桑余看见她的笑,挑了挑眉,忽然也鬼使神差的也笑了起来。 陆晚宁目光一怔,闪过错愕。 她不明白,桑余笑什么?她怎么还能笑出来? 像条狗一样被拴在这里,亲眼看见心爱的人护着别人,她却还能笑出来? 下一瞬,桑余忽然跳起来,不顾锁链剐蹭皮肉的痛,一把抓住陆晚宁的步摇狠狠一拽—— \"桑余!\" 祁蘅的暴喝声中,陆晚宁捂着散乱的鬓发踉跄后退。 桑余摊开血肉模糊的掌心,金钗上缠着几根青丝,在血泊中格外刺目。 \"陛下看清楚了。\"她笑得眼泪直流,\"的确不是谁都和我一样,这才是我的本性!\" 陆晚宁踉跄着扶住屏风,指尖触到散落的鬓发时浑身发抖。 她精心养护的云鬓此刻歪斜松散,几缕青丝狼狈地黏在颈侧上。 \"我的头发……\"她声音陡然失控,完全失了平日清泉般的音色。 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陆晚宁突然转身扑向床榻:\"你这贱人怎敢——\" \"够了。\" 祁蘅横臂一拦,他看向自己素来端庄的贵妃,此刻她眼眶赤红,唇珠颤抖,哪里还有半分娴静模样。 陆晚宁察觉失态,立刻软了身子往祁蘅怀里偎,声音委屈:\"陛下,您看我的头发……\" 她拈起断发泪眼盈盈的给祁蘅看,抬手间腕间佛珠滑落。 这是她前几日亲赴普陀山为他求来的,一人一串,保他们一辈子举案齐眉,相濡以沫。 桑余冷眼看着那串佛珠。 这串珠子在陆晚宁腕间晃啊晃,晃得桑余眼睛疼。 第25章 桑余,你真贪心 \"朕会为你讨个公道。\"祁蘅抬手拂开陆晚宁散乱的发,\"你先退下。\" 陆晚宁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她惯用的梨花带雨还凝在睫毛上,嘴角却已经绷紧:\"陛下就这般轻纵……\" \"需要朕说第二遍?\" 陆晚宁的脸色瞬间惨白,祁蘅从不轻易对自己动怒。 “臣妾明白了。” 她最后看向桑余的眼神阴冷至极,偏偏桑余还冲她晃了晃手里带发的金钗,染血的唇勾轻轻勾起。 \"臣妾告退。\" 陆晚宁亦步亦趋的退了出去。 祁蘅望着陆晚宁忿忿离去的背影,突然轻笑出声:\"满意了?\" 桑余把玩着金钗上缠绕的发丝,她将发丝缠在指尖勒出痕迹,仰头对祁蘅笑:\"陛下猜,陆贵妃现在是不是正砸着瓷器咒我早死?\" 出乎意料的是,祁蘅竟低笑出声。 他挥手示意侍卫退下,突然伸手捏住桑余的下巴,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骨头。 祁蘅缓缓问出了这段时间,他夜以继日,都始终想不明白的一个问题。 \"那日,为什么逃?\"他声音轻得如同呢喃,\"是嫌朕给你的不够?还是怪我降了你的位份?\" 桑余望进他深渊般的眼睛。 \"陛下记得臣妾最爱吃什么吗?\" 祁蘅怔住。这个简单的问题竟让他松开手,目光游移到案上那碗已经洒了一桌子的燕窝。 \"是桂花糖。\"桑余自己答了,\"可自从陆贵妃说闻不得桂花味,除了清梧院,宫中所有的桂花树都被砍了。\" 祁蘅猛地站起来,不慎撞到了身后的琉璃烛台,烛火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 “就因为,几棵桂花树?” 桑余笑了,火光中她如释重负地仰起脸:\"陛下也不喜欢桂花吧?我知道您最喜欢什么,喜欢海棠……\" \"闭嘴!\"祁蘅一把掐住她脖子,\"你扯这些,是想说什么——\" 桑余从齿缝挤出声音,\"当年陆晚宁被先帝指婚给北寒部落的可汗,没几天就死了。他死的……可真是巧。\" 掐着脖颈的手突然颤抖起来,祁蘅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桑余趁机挣脱,低下了头,声音沙哑:\"陛下,您和陆贵妃之间还真是……情深意切。\" 殿内死寂。 火苗已经舔到床幔,却没人去管。 祁蘅站在明灭的火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能裹住整个蜷缩在床角的桑余。 \"你变了。\"帝王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从前你什么都不要。\" 桑余望着烧焦的帷幔簌簌落下,灰烬像落雪。 她轻轻地说:\"从前我不知道,我以为我效忠的人是为了家国壮志,以为我们相依为命,以为他说的那些诺言至少能证明,我的确有那么一丝丝与她人不同。原来不是,都不是。” “他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祁蘅的身影一僵。 桑余最后说了一句:“原来,他只是拿我当成卑微不堪的过往,当做棋子,把我送到其他的府邸……” 祁蘅望着桑余,眼里装满了不知什么东西,是有些轻佻、了然,还有鄙夷的情绪。 “你想说什么?想说如果不是你,朕早就死了?想说朕这如今的帝位如果不是你都坐不稳?” “桑余,从来没有一个奴婢会奢望自己的主子报答她。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你只是母妃捡来的一个婢女,你忘了什么是本分。” 他擦了擦手上的血渍,总算明白了桑余这些日子在闹什么。 片刻,他嗤笑一声。 “你还真是贪心不足,痴心妄想,你想要什么?朕的后位吗?是不是要朕把皇位给你,才算是对得起你?” “帝王之路,一将功成万骨枯腐,你能活着,已经是朕仁慈。” “说到底,你还是想拿这些肮脏的过去来提醒朕,要挟朕,对吗?” 第26章 陆淮安,你可真是理所当然 祁蘅没有再说一句话。 赵德全见情况不对,立刻带人抱着水桶进来扑灭了火。 火灭的瞬间,桑余眼里的光也灭了。 可那一刻,祁蘅没有看见,他已经转身离开了。 甚至都没再看桑余一眼。 殿门重重合上,桑余还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过了许久许久,桑余的肩膀颤抖起来,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终于哭出声来。 原来……他是这样看她的。 桑余突然低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始终麻木的坐在那里,就一边笑,一边落着泪。 —— 乾元殿。 \"陛下,北境紧急军报。\" 季远安的声音隔着殿门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殿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祁蘅冷淡的回应:\"进来。\" \"北境三州遭袭,这是详细军报。\" 祁蘅接过,仔细查看。 季远安唇角微张,欲言又止。 祁蘅抬眼看了他一眼,心知肚明。 “季卿有话要说?” “臣……臣想问这几日,桑婕妤的伤如何了?” \"季卿,\"祁蘅打断他,声音里透着警告,\"一个罪妃的死活,也值得你专门过问?\" \"微臣不敢。只是太医说她的伤始终反复,无法痊愈……\" \"够了。\"军令被合上,祁蘅抬眼看过去,似是格外不喜有人对她在意,存心要让所有人都厌恶她一般。 \"她早就不是第一次装可怜了。仗着救过朕几次,就敢要挟朕,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死了倒干净!\" 殿内沉默得可怕。 季远安的确恨桑余。 可他觉得,这个世上至少有个人绝不能辜负她,那就是祁蘅。 可祁蘅也…… 那个傻子,就是一根又蠢又傻的野草,固执的爱着祁蘅,她如果听到这番话,又该多难过。 良久,季远安才低声道:\"……微臣告退。\" 季远安走在宫道上,眉头始终紧锁,指节因用力握着剑柄而微微发白。 他对桑余和祁蘅的过去不是很了解,可也见过几年前的某个雪夜,桑余浑身是血地将昏迷的祁蘅送到他的军营求救的模样。 那时还不是太子的祁蘅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阿余呢?\" 那关切做不得假,可如今…… \"季统领留步。\" 身后传来赵德全的呼唤,季远安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陛下口谕,明日早朝后单独召见,商议北境防守之事,统领许是要出征平叛了。\" 季远安拱手应下,却在转身时又顿住了步子,忍不住问:“公公可知桑良娣如今的伤势如何了?\" 赵德全面露难色:\"这……陛下只说,若良娣醒了就送回清梧院,只是要撤了清梧院所有的奴婢,俸禄缩减。\" 撤了奴婢,缩减俸禄,那清梧院……和冷宫有什么区别? 季远安的手不自觉的握紧剑柄。 他声音发紧,\"劳请公公转告陛下,桑良娣的伤如果不好生养着生了溃烂,那只手一定保不住……\" \"季大人!\"赵德全急忙打断,\"您这是何必呢?陛下这一次是真的很恼怒,若不是还念着旧情,清梧院那一群人恐怕早就去见地府老爷了!\" 季远安听完,又沉默了,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认识的祁蘅不该是这样的人。 赵德全回去了,季远安却还站在宫墙下,望着乾元殿的方向。 他突然想起桑余曾经说过的话:\"殿下心里装着天下,我只要守着他就好。\" 当时说这话时,她眼里有光。 如今那光怕是熄灭了。 原来再明亮的珠子,蒙了尘也会黯淡。 季远安刚刚走出乾元殿,便在回廊遇上了新上任的户部侍郎,陆淮安。 对方一身绛紫官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显然刚从议事堂出来。 \"陆大人。\"季远安看他,目光却冷了几分,带着鄙夷的笑。 这样一个邪里邪气妖妖叨叨的男人,桑余真是蠢到家了才会信他。 陆淮安挑眉,对他的不善置若罔闻:\"季统领,这是刚从陛下那儿出来?\"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远处,不甚在乎的说道:\"听说那位潜逃的妃子……伤得不轻?\" 季远安本来要离开,听到这话,忽然停下了脚步:\"陆大人既然关心,何不亲自去看看?\" \"我?\"陆淮安嗤笑一声,\"一个爬床的婢女,也配我……\" \"陆淮安。”季远安忽然开口唤他的全名:“欺骗一个本就遍体鳞伤的傻子,感觉如何?\" 陆淮安脸色微变,眉眼间顿时浮上戾气:\"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或许不了解那个女人,可我想告诉你,桑余曾经为了陛下可以豁出性命,她是奴婢,但她也是和陛下曾经生死相依过的人。只是辗转一生,只剩下出宫这一个心愿和活路,后来她把最后的一点信任给了你。” “她错就错在选了你,那份信任被你亲手碾碎了。\" 陆淮安握紧拳头:\"与我无关,是她活该!若不是她,晚宁早就……\" \"你妹妹说什么你都信?\"季远安忽然抬眼看他,冷笑道:\"也对,毕竟你们陆家,还要靠这个嫁过人的女儿重回京城。\" 陆淮安握紧了拳,季远安每一句话都是在揭他们陆家的遮羞布。 可下一瞬,陆淮安却又泄了气。 他想起那日雪地里,桑余向他道谢时眼中的希冀。 当时他觉得那眼神太过刺眼,就像在嘲笑他的虚伪,没有多看一眼。 \"她……谁叫她挡了晚宁的路……\"陆淮安喃喃自语,随即又强硬起来,\"不管如何,她始终都只是个卑贱的奴婢,不是吗?\" 季远安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所以,你和那些伤害她的人,也没什么两样。\" 说完,他就转身离去,只留下陆淮安站在漫天白雪中,胸口发闷,不知所措。 第27章 奴婢以后不会了 乾元殿,御书房。 祁蘅刚屏退了几个大臣,这几日朝中诸事繁忙,他头疼的愈发厉害。 赵德全躬身进来,低声道:\"陛下,今日的饭菜已经给桑婕妤送过去了。\" 祁蘅头也不抬,语气冷淡:\"她又没吃?\" 赵德全迟疑了一下,道:\"回陛下,桑婕妤今日……全都吃完了。\" 祁蘅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赵德全,眉头微蹙:\"全吃完了?\" 赵德全点头:\"是,一点没剩。\" 她这是幡然醒悟,决定不闹了? 祁蘅沉默片刻,忽然想起昨日自己盛怒之下似乎又弄伤了桑余的伤口。 他放下笔,语气缓和了些:\"她的手……如何了?\" 赵德全一愣,随即脸色微变,猛地跪下,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奴才该死!奴才去的时候,见桑婕妤的手被白布包着,没流血,便没多问……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祁蘅眉头皱得更紧,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他挥了挥手:\"去。\" —— 桑余被锁链束缚着,安静地坐在窗边看雪。 雪这种东西,白茫茫的,好似能把这世界的一切东西都遮的干干净净,桑余想出去走一走。 赵德全带着太医匆匆赶来,见到桑余瘦弱的身影,心里莫名发酸,低声道:\"婕妤,奴才带太医来给您看看手。\" 桑余缓缓转过头,目光有些迟缓,却缓缓点点头。 “多谢公公。” 太医上前为她查看,桑余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赵公公,今天是什么日子?\" 赵德全一愣,如实答道:\"回婕妤,今日是腊月廿三。\" 桑余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似乎在想什么。 太医小心翼翼地解开她手腕上缠着的白布,刚揭开最后一层,便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伤口竟被什么东西烫过,焦黑的皮肉凝固在一起,硬生生将原本裂开的伤口封住,血是止住了,可那狰狞的烫伤痕迹却触目惊心。 赵德全上前查看,却也被吓得后退半步,声音都颤了:\"婕妤!您这是做什么?!\" 桑余神色平静,淡淡道:\"昨日过后,伤口一直流血,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问:“我还能怎么样呢?” 赵德全在宫中几十年,什么惨事没见过?可此刻,他竟觉得喉咙发紧,眼眶莫名发热。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转头催促太医:\"快!快给婕妤处理伤口!\" 桑余任由太医摆弄,不喊疼,也不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 越下越大了。 今年京城的雪比以往都多。 半个时辰后,赵德全便匆匆回来复命,刚走到廊下,便见祁蘅正从殿内出来。 他连忙跪下,声音发颤:\"陛下,桑婕妤的手……\" 祁蘅脚步一顿,冷声道:\"说。\" 赵德全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桑婕妤……用火烫了伤口,硬生生把血止住了。\" 祁蘅瞳孔骤然一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她……自己烫的?”他的声音低沉,努力压着什么情绪。 “正是。” 祁蘅站在殿外,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他盯着远处侧殿的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哽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赵德全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她……”祁蘅开口,声音低哑,“还说了什么?” 赵德全摇头:“桑婕妤只问了日子,别的什么都没提。” 祁蘅闭了闭眼,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他应该猜到桑余问日子的原因了。 从前每年生辰,桑余都会早早准备贺礼,有时是一枚绣得歪歪扭扭的香囊,有时是一碗熬到半夜的羹汤。 他总嫌她手艺粗糙,可她却总是笑得眉眼弯弯,说:“殿下不喜欢也没关系,明年我再做更好的。” 嘴上说不好,但后来,等她的生辰礼倒成了祁蘅的一个习惯。 今年又快到日子了,她是不是又在挂念他的生辰? 桑余这个样子,让祁蘅想,她如今,恐怕真的打算改过自新,自此安分守己了。 也好。 —— 侧殿内,太医战战兢兢地替桑余重新包扎伤口,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 可桑余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仿佛狰狞的伤口不是长在自己手上。 “婕妤……”太医犹豫着开口,“这伤……若不好好养着,怕是会落下病根。” 桑余收回目光,淡淡一笑:“无妨的,刘太医尽力就好。” 太医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赵德全站在一旁,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忍不住道:“婕妤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奴才。” 桑余摇头,轻声道:“赵公公,不必费心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在人心上。 她也是在用这把钝刀,一点点砍断她自己的生气。 赵德全眼眶一热,匆忙低下头:“那……奴才先告退了。” 他转身离开时,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谢谢。” 赵德全脚步一顿,终究没敢回头。 —— 祁蘅是夜里来的。 不知是白日太忙,还是一直犹豫,夜里雪停了他才决心过来。 他抬手推开门,殿内昏暗,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摇曳。 桑余没睡,坐在窗边,听到声响,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祁蘅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缠满纱布的手上,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 桑余静静看着他,眼里一片沉寂:“陛下问的是什么?” “你的手。”他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桑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唇角弯了弯:“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快,而且省力。” 祁蘅呼吸一滞,忽然往前一步,来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子:“桑余,你是在故意气朕?” 桑余皱了皱眉,轻声问:“陛下,疼的是奴婢,您气什么?” 祁蘅瞳孔骤缩,像是被她的话刺到,张口欲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你还是在怨朕?”他声音发冷。 桑余摇头,眼里无波无澜,目光又飘到了远处,像个想事情的孩童。 “奴婢不会了,那日陛下说的很有道理,桑余只是一个奴婢,从前都是桑余不知足。以后不会了,以后,桑余会真正的忘掉从前。” 祁蘅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从前那个会对他笑、对他信任的桑余的影子。 可是没有。 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溜走,再也抓不住。 “桑余……”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那日是我不对,请陛下和贵妃娘娘原宥。雪停了,贵妃娘娘应该在等你了。” 祁蘅浑身一僵,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转身大步离开,背影仓皇得像是在逃。 殿门重重合上,桑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目光空洞,再没说一句话。 第28章 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祁蘅大步走出侧殿,夜风裹着残雪扑面而来,刺得他眼眶发涩。 \"陛下,可要备轿辇?\"赵德全小跑着跟上,却见帝王猛地停住脚步,一动不动, \"不必。\"他声音微微沙哑,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像是被人剜去一块,空落落地漏着风。 方才桑余的眼神又浮现在眼前,云淡风轻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雪后的月光格外清冷,照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映出一片晦暗不明的神色。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桑余变了。 她像刚入宫时那样小心翼翼,不与他对视,安静得像个影子,连伤口都能面不改色地自己烫合。 这本该是他想要的结果——一个听话的、不再矫揉做作的桑余。 可是,不一样,还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不需要她谄媚讨好,可也不要这样划清界限。 祁蘅开始想,是不是那天的话说的太重了。 人都是有感情的,何况是桑余这种身后空无一人的孤女。 \"赵德全。\"他突然开口。 赵德全连忙上前:\"奴才在。\" \"从前清梧院那些奴才......\"祁蘅顿了顿,声音低沉,\"都放了吧。\" 赵德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喏!\" 祁蘅转身,目光落在昏暗的侧殿里,\"把桑余的链子也......\"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就因为桑余一时变乖了,他就心软了?这么快就被她牵着鼻子走? 祁蘅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算了。\" 赵德全一头雾水:\"陛下?\" \"链子不解。\"祁蘅冷声道,\"每日只准他们见一次。若是她再不听话......\" 他眸色一沉:\"就把人重新扔回慎刑司。\" —— 翌日清晨,林嬷嬷被带到了清梧院。 她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宫人推开门时,桑余正坐在窗边发呆,听到声响缓缓转过头来。 \"嬷嬷......\" 桑余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睁大眼睛,看着林嬷嬷满身的伤,嘴唇微微发抖。 林嬷嬷却笑了,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娘娘......老奴终于见到您了。\" 桑余想站起来,却被锁链绊住,踉跄了一下。林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却在碰到她手臂的瞬间愣住了—— 掌中的手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上面却还拴着一条铁链。 \"姑娘......\"林嬷嬷声音哽咽,\"您怎么......怎么又瘦成这样?\" 桑余摇摇头,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嬷嬷,您的伤......\" \"不碍事。\"林嬷嬷抹了抹眼泪,\"老奴皮糙肉厚,养几天就好了。倒是您......\" 她颤抖着手抚上桑余苍白的脸:\"您要好好吃饭啊!\" 桑余低下头,一滴泪砸在地上:\"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您们才被牵连。\" \"傻孩子。\"林嬷嬷红着眼睛,\"老奴不疼,真的。云雀和进福都好好的,容妃娘娘和齐嫔娘娘待他们不错,您别担心。\" 桑余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那就好......\" 她还有很多话想问,想问问云雀现在在容妃宫里任什么差事,想问问进福的腰伤好了没有。可还没等她开口,殿门就被推开了。 \"时辰到了。\"宫人冷冰冰地说。 林嬷嬷紧紧抓住桑余的手:\"姑娘,您一定要保重。\" 桑余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我会的。\" 话未说完,林嬷嬷就被宫人强行拉走了。 桑余站在原地,看着嬷嬷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上的锁链哗啦作响。 殿门关上的瞬间,她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地上。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眸子在某一刻重新归为空洞。 —— 乾元殿内,祁蘅听着赵德全的汇报,手中的茶盏久久未动。 \"她就......说了这些?\" 赵德全低头:\"回陛下,桑婕妤只问了云雀和进福的情况,别的......什么都没说。\" 赵德全说的小心谨慎,生怕圣上又因为这事儿把林嬷嬷又送进去。 可的确,桑余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就像接受了她再也逃不出这座宫殿的事实。 祁蘅看不清喜怒,许久后才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带着深冬的寒意。 下月的生辰...... 她还会给自己准备生辰礼,对吗? 第29章 朕没有碰过她 祁蘅近来去偏殿的次数多了些。 他每次来,桑余总是安静地坐在窗边,见他来了便起身行礼,规规矩矩地唤一声\"陛下\"。 铁链\"哗啦啦\"地发出声响,可桑余却好像已经习惯了一样。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闹脾气,他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乖顺得不像话。 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时,就和以前一样,只是她没了笑,话也少了。 祁蘅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安分守己,可他还是不高兴。 \"陛下这几日为何总是闷闷不乐?\"赵德全小心翼翼地问道。 祁蘅皱眉:\"朕总觉得我们之间不该是这样。\" 赵德全知道这个“我们”指的是皇帝和谁,他斟酌着说:\"桑婕妤从前对陛下一片痴心,如今这般冷淡,或许……是因为太在意陛下?\" 祁蘅眼睛一亮:\"你是说,她还在吃醋?\" \"老奴不敢妄言。只是女子牵挂心爱之人,本就是人之常情。\" 祁蘅觉得很有道理。一个孤女,幻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是情理之中。 她心里还是想要独占自己,所以这几日才始终不高兴。 这日,祁蘅又到了偏殿用午膳。 桑余如往常一样,起身,行礼,等着吃饭。 祁蘅看着她低头用膳的模样,忽然开口:\"其实,朕从没有碰过晚宁。\" 桑余筷子一顿,抬眼看了他一眼。 她并不是很明白祁蘅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碰不碰,碰谁,碰几个,碰几次...这些事情都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陛下做什么,都有您的理由。\"她轻声道,继续夹菜。 祁蘅盯着她的侧脸,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情绪,可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莫名烦躁,手里的饭也不香了。 \"因为朕打算等开春海棠花开的时候再与她圆房。\"他加重语气,\"对喜欢的人,总要慎重些。\" 陆晚宁很喜欢海棠花。这一点,桑余知道。 \"陛下说的是。\"桑余放下筷子,安静地点头。 她吃饱了。 祁蘅瞧见她终于放下了饭碗,以为她心里不舒服,不由心里笃定了几分:\"朕也是喜欢你的,只是你和我朝夕相处,总是不差那些莫须有的铺垫。晚宁不一样,她一向小心内敛,我不能太过随意,让她觉得不安。\" \"嗯。\" 桑余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她觉得祁蘅今天的话格外多,带来的饭也没平日里好吃。 祁蘅愣了愣,桑余好像不是不高兴,她只是对今天的饭菜不满意。 他不由胸口发闷。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他不开口,她也不主动说话。 祁蘅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了桑余,缓缓开口:\"北境叛乱,朕准备派沈康去平叛。\" 桑余终于回过神来,蓦然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北境之人一向凶险残暴,刀剑无眼... \"师父一人带兵,胜算如何?\"她终于开口问道。 祁蘅盯着她细微的反应,眼底骤然冷了下来。 果然,她只在乎沈康。 \"怎么?担心了?\"他冷笑一声。 \"臣妾不敢,可他毕竟是我师父。\" \"不敢?\"祁蘅忽然笑了,\"朕这几日同你说了这么多话,你来来去去就是敷衍。可方才一提起他,你倒是上心的很。怎么?怕他死在沙场上,你心疼?\" 桑余浅浅地喟叹一声,闭了闭眼。 她真的觉得很疲惫。 祁蘅这个人现在怎么如此反复无常。 \"陛下恕罪,那以后臣妾不会再过问……\" \"桑余,你不要给我欲擒故纵!\"祁蘅一把扯住她的手腕,目光冷了下来。 桑余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没有挣扎。 祁蘅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头火起,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吸引朕吗?\"他盯着她苍白的脸色,质问道。 桑余没看他:\"我没有。\" \"好,桑余,你做到了,朕现在的确想看看,\"他忽然起身,拽着桑余往床边走,\"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桑余被他摔在床榻上,发髻散乱,神色惶恐无措。 这样的祁蘅吓到她了。 祁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却忽然觉得无比挫败。 他似乎,正在用一种荒谬的方式,逼一个女子承认在意他。 \"桑余,\"他声音沙哑,\"是不是因为我宠幸了别人,所以你就想要去巴结别的男人?所以,你就开始在意沈康?!\" 他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若是朕告诉你,朕就是要他去送死呢?\" 桑余瞳孔微缩,露出慌乱:\"陛下...沈康于你忠心耿耿,你何故至此?\" 祁蘅看着她终于有了反应,心中却更加烦躁。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反应! \"你明明就在意朕!\"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什么要装作若无其事?为什么要这样漠视朕?\" 桑余看着他发红的眼眶,轻声道:\"那陛下想要臣妾怎样?\" 这一问,让祁蘅彻底僵住了。 是啊,他想要她怎样?哭着求他不要派沈康去北境?还是像从前那样,用满是爱意的眼神看着他?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可笑。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在这里逼迫一个女子承认在意他? 荒唐,可笑。 第30章 给她点苦头吃 祁蘅在御书房来回踱步,手中的玉珠被捏得\"咔咔\"直响。 窗外暮色渐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只嗜血的兽。 这位年少登基的少年皇帝见过了数不清的波云诡谲,早就已经习惯把所有的情绪藏在心底不显于色。 可此刻,他却没有丝毫克制,。 \"赵德全!\"他突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不是说,她在吃醋吗?\" 老太监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老奴……老奴愚钝……\" 天老爷,桑余这是如何又惹到天子了? 怎么去的时候高高兴兴,出来后又气成这个样子。 赵德全小心翼翼的猜测。 \"废物!\"祁蘅一把将奏折扫落在地,雪白的纸页洋洋洒洒,纷纷坠落。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又浮现出桑余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就像看着一个生人。 祁蘅眉眼微微眯起,许久都压不住这股火气。 他就不信治不了桑余一个奴婢。 他一定会让她像以前一样听话,一样在意他,一样安分守己! 晚膳时分,陆晚宁端着白玉羹轻轻推门而入。 她可是听说了,桑余今天把祁蘅气的不轻。 祁蘅见她进来,收敛了几分冷意,却也没说话。 烛光下,陆晚宁眉目如画,声音柔得像一泓春水:\"陛下可是在为什么事烦心?臣妾能帮陛下吗?\" 祁蘅仍旧盯着跳动的烛火,缓缓开口:“一个不听话的东西,让人心烦。” 陆晚宁轻轻挑眉,露出一抹浅笑,将羹汤放在案上,青葱般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手背。 \"晚宁在部落时,曾见过驯鹰。\"她声音低柔,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再凶猛的鹰,饿上几日也就乖顺了。陛下说的那人,怕是……\"她欲言又止,\"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祁蘅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陆晚宁适时垂眸,长睫在脸上投下阴影:\"在北寒时,晚宁连一件干净衣裳都没有。如今陛下赐的每件衣裳,晚宁都当珍宝般爱惜……\" 祁蘅心头一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的确,苦了你了。” 祁蘅声音低沉,心里却翻涌起异样的思绪。 陆晚宁说得对,桑余就是过得太舒坦了。 当年那个在雪地里连饭都吃不饱的小乞丐,如今竟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陆晚宁敏锐地察觉到帝王情绪的变化,适时地垂下眼帘:\"晚宁不苦。能伺候陛下,是晚宁几世修来的福分。\" 她声音渐低,\"只是……看着陛下为别人伤神,晚宁心里……\" 祁蘅心头一热,将人揽入怀中。 \"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决绝,\"是朕太纵着她了。\" 陆晚宁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勾起唇角,声音却依然柔软:\"陛下仁厚,却是怕有些人得了恩宠,反而忘了本分。\" 祁蘅眼神渐冷。 是啊,桑余忘了是谁把她从卑贱的宫女抬举到婕妤之位。 忘了是谁给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份。 \"赵德全!\"他松开陆晚宁,起身传唤宫人:\"传朕口谕——\" —— 翌日清晨,桑余是被锁链的\"咔嗒\"声惊醒的。 她看着被解开的镣铐,腕上露出连日来留下的深红的勒痕。 桑余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这是可以回到清梧院了吗? \"桑婕妤,请随奴婢来。\" 来的是个脸生的嬷嬷,桑余没见过,不像是乾元殿伺候的。 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衫,久违地感受到凉风拂过脚踝的触感。 今日,外面的太阳很温暖。 很久没见到这样一望无际的天空了。 桑余跟着宫女穿过长长的回廊,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只盼望能尽快回去,离开这乾元殿。 可,逐渐的,桑余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不是回清梧院的路,要去的地方似乎比清梧院还要偏远。 直到她看见浣衣坊的匾额。 \"陛下口谕——\" 身后太监传来尖利的声音,刺破晨雾。 \"桑氏不知悔改,屡次以下犯上,心思深沉,着以婕妤之身罚至浣衣坊反省,望其深思自改!\" 远处传来寒日里乌鸦的啼叫,桑余怔在了原地。 —— 桑余就这样被送了进来,她站在偌大院子里,此时还有些不知所措。 \"哟,这就是桑婕妤?\" 满脸横肉的张嬷嬷扭着腰走来,身上的脂粉味熏得人头晕。 “看着和其他宫女也没什么差别啊,也不知年幼时是怎么爬上陛下的床……” 周围的宫女们发出压抑的嗤笑。 \"啪!\" 一桶冰凉的污水突然泼在桑余脚边,溅起的泥点染脏了素白的裙角。 \"愣着作甚?真当自己还是主子呢?\"另一个嬷嬷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其他两个宫女随即把两大盆脏衣服推到了桑余的脚下。 \"瞧见了吗?这些衣裳,天黑前都得洗完。\" 桑余垂头去看,都是些金贵料子做的衣服。 \"让我瞧瞧,这细皮嫩肉的……\"张嬷嬷则是笑了笑,抓起桑余的手腕,粗糙的指腹恶意地碾过锁链留下的痕迹,\"若是这手洗坏了,上头不会来怪我们吧?\" 周围的宫女们发出窸窣的笑声。 桑余平静地抽回手,蹲下身子将衣服放进了水里,初春的井水还带着冰碴,浸入皮肤的瞬间就像千万根细针在扎。 \"嬷嬷要是怕,\"她挽起衣袖,露出更多狰狞的伤口,\"不妨离我远一点,否则他日我有了麻烦,也不会放过你。\" 张嬷嬷被噎得脸色发青。 她随手抓起一件袍子扔在桑余头上:\"仔细着洗!这可是贵妃娘娘贴身的衣裳!\" 桑余拿下身上的衣服,鼻尖是陆晚宁常熏的香味,她咬牙放进了水里,沉默地揉搓起衣物。 远处传来钟声,张嬷嬷便骂骂咧咧地去用午膳了。 \"桑娘娘……\"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桑余转头,看见是个年纪尚小的宫女。 她递给她一个白布,里面包着什么:\"快吃吧,还热着呢,不然抢不到饭。\" 桑余把手在衣服上随意擦了干净,接过那尚带余温的布包,指尖触到柔软的馒头时微微一颤。 她抬眸望向眼前的小宫女,只见她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瘦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宫装里,一双杏眼清澈见底,正忐忑不安地偷瞄着自己。 \"谢谢。\"桑余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小宫女局促地绞着衣角:\"奴、奴婢叫阿箬,是负责晾晒的粗使丫头。\"她声音越来越低,\"从前在御花园当差时,娘娘救过我。\" 桑余怔了怔,大抵想起来了。 那是去年,她也是宫女的时候,有个小宫女冲撞了先帝嫔妃,她碰巧路过,帮忙开脱掉了。 没想到举手之劳,竟被人记到现在。 桑余注意到阿箬悄悄咽口水的动作,将馒头掰成两半,递了过去,\"我们一起吃吧。\" 阿箬慌忙摆手:\"不不,这是……\"话未说完,肚子却发出咕噜声,她顿时羞得低下了头。 桑余不由莞尔,眼睛在阳光下像漾开的水波。 她执起阿箬粗糙的小手,将半个馒头塞过去:\"我如今这般境地,难得你还愿相认,我会记住你的。\" \"娘娘别这么说!\"阿箬声音忽然压低,\"方才打饭时,我听见张嬷嬷说,明日要给您安排最脏的恭桶刷洗……\" 桑余指尖一顿,随即垂下了眼。 这就是祁蘅想出的,拿捏她的手段吗? 她倔强的扬起笑,再抬起头,便从发间取下唯一剩下的银簪,\"这个给你,收着吧\" 阿箬刚要推拒,却听见远处忽然传来张嬷嬷醉醺醺的骂声,小宫女慌忙将簪子藏进了衣服里,急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31章 要自保,要活下来 好在张嬷嬷只是过来扫了一眼,没有再寻麻烦。 人走了后,阿箬又靠了过去,重新拿出那根银簪。 她忽然就哭了,抹着眼泪,哽咽道:“我娘都没有给我买过簪子,她说女儿家就像野草,戴这些东西都是没用……” 桑余闻言,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看过去,阿箬的眼里是湿润润的感激。 “阿箬。” “娘娘?” “我送你这根簪子,也不是为了让你戴着好看,女子不戴簪子,也可以做极好的女子。” 阿箬眼里生出迷茫:“那娘娘的意思是……” 桑余看着阿箬小心翼翼捧着银簪的模样,伸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 冰凉的簪尖抵在阿箬掌心,像一柄小小的匕首。 \"这浣衣坊里,没有人是善茬。\" 桑余压低声音,眼睛扫过不远处几个虎视眈眈的粗使嬷嬷,\"我从前也是做奴才的,那些老货专挑没背景的小宫女欺负。三年前就有个丫头,生生被她们逼得投了井。\" 阿箬的手猛地一抖。 她听说过,那个丫头叫翠柳,那日清晨发现尸首时,阿箬才刚到浣衣坊做事。 那几个嬷嬷当时还骂晦气,说死都死不利索。 \"你以为她们为什么敢这么放肆?\"桑余的指尖点了点阿箬手中的银簪,\"因为知道你们只会忍。可若真到了要命的时候——\" 她突然握住阿箬的手腕向前一送,簪尖在空气中划出寒光,\"往喉咙扎,别犹豫。\" 阿箬浑身剧震。 她十三岁入宫,挨过巴掌跪过瓷片,从来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此刻却像被人突然劈开了天灵盖,灌进一捧雪水。 原来……原来还能这样? \"奴、奴婢……\"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手里的簪子突然变得滚烫。 那些打骂,那些克扣,那些折辱——如果当时那个宫女翠柳手里也有这根簪子…… 桑余看着小宫女眼中渐渐燃起的亮光,轻声道:\"记住,你首先是个人,是人就要想办法活下来,活着,才有机会。\" 这是桑余这么多年在宫里摸索出来的规矩,她见过的太多,身边死的人也太多。 或许好姐妹前一刻还在和你一起摘桂花,后一秒就会因为某个嫔妃不喜欢你而被要了命。 桑余能活下来,只有一个原因。 狠。 能在波云诡谲中护着年幼的祁蘅长大,也只有一个原因。 狠。 狠的前提就是必须学会自保。 阿箬突然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时额头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把银簪仔细藏进贴身的小衣暗袋,藏进去的仿佛不是一根簪子,而是一把能劈开这吃人宫墙的利斧。 \"娘娘...\"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奴婢在宫里三年,从来都是挨打要跪着谢恩,挨骂要笑着领罚。今日才知道……\"她突然哽住,眼眶发红。 桑余伸手替她抹去眼泪:\"别哭,眼泪在这地方最不值钱。\" 她将阿箬的手合拢,让簪子牢牢握在掌心,\"记住,先护住自己,活下来才会有更多的机会。” “奴婢记住了!” —— 翌日天刚蒙蒙亮,桑余就被粗鲁地拽到后院。 深冬的晨风都带着刺骨寒意,桑余单薄的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 二十多个恭桶被随意扔在地上,污秽的气味扑面而来。 \"桑婕妤可要仔细着刷。\" 张嬷嬷揣着手站在廊下,脸上堆着假笑,\"这些可都是各宫主子用过的,若是洗不干净……\"她故意拖长了音调。 桑余没有应声,默默蹲下身。 冰凉的井水浸透了她的衣袖,冻得手指发僵。 她知道,这是祁蘅折磨她的手段。 或许是为了让自己臣服,或许是为了让陆晚宁开心,总之……不重要。 她如果哭,如果闹,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只会让他们高高在上的欣赏她的狼狈和笑话。 桑余刚拿起鬃刷,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 桑余回头,看见云雀气喘吁吁地跑来,怀里还抱着个包袱。 她的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淤青,一看就是挨过打的。 \"你怎么……\"桑余的话哽在喉咙里。 云雀扑通跪下:\"奴婢求了内务府孙公公整整一夜,终于准我来浣衣坊伺候。\" 她抢过桑余手里的刷子,压低声音道:\"清梧院如今被封了,但奴婢实在不放心您一个人,不管如何,奴婢都要和……\" 桑余突然抱住她,眼泪落了下来。 这个傻丫头,明明可以留在容妃宫里当差,却偏要来这吃人的地方。 \"值得吗?\"桑余哑着嗓子问。 云雀在她耳边轻声说:\"娘娘待我的好,我一直都记得。\" —— 祁蘅独自站在乾元殿的窗前,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陛下,三更天了。\"赵德全小心翼翼地提醒。 祁蘅没有回头,只是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扳指:“人送过去了吗?” 赵德全立刻会意:\"都办妥当了,不过……浣衣坊那边奴才没有掺和,那几个婆子们对桑婕妤可是下了狠的折腾,把云雀送过去,作用应该也不是很大……\" \"蠢货!\"祁蘅突然转身,神色泛冷的低斥一声。 \"陛下……\"赵德全壮着胆子道,\"要不要老奴明日找个由头,将桑婕妤安顿在其他地方?这浣衣坊,实在是伤人身子……\" \"不必!\"祁蘅声音陡然拔高,又在意识到失态后压低,\"她本就是奴才出身,何必那么小心?\" 赵德全可是愁了起来。 这位到底知不知道桑婕妤身子是个什么情况? 寒冬腊月,任人欺辱……他虽然算不上一个全乎男人,可也觉得有些过了,何必这样欺负一个女子。 但凡不是一向心硬坚韧的桑余,旁的女子早就心死如灰的一点活路都不要了。 祁蘅颔首,将眼中的所有神色敛住。 那个女人,宁可和奴才们同吃同住,也不肯来求他一句。 她难道不知道,只要她现在服个软,认个错,哪怕只是掉一滴眼泪…… \"传太医。\"祁蘅突然道。 赵德全一愣:\"陛下龙体不适?\" \"给浣衣坊的宫女们发放些伤寒药和冻疮膏。\" 但话说完祁蘅就后悔了,他又补了一句:\"免得过了病气给各宫的嫔妃。\" 夜风吹动殿内的烛火,将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灭灭中,那影子似乎分成了两半—— 祁蘅自己都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自己的真心。 第32章 栽赃 夜半,贺昭仪裹着锦缎斗篷,一身华贵,在浣衣局后院的暗处与张嬷嬷见了面。 她嫌恶地用帕子掩住鼻子,从袖中滑出个沉甸甸的荷包。 \"贵妃娘娘的意思,你应当明白。\" 贺昭仪指尖一挑,露出荷包里金灿灿的锭子,\"桑余在浣衣坊的日子,可不能太舒坦。\" 张嬷嬷眼珠子黏在金锭上挪不开,布满老茧的手在衣摆上搓了又搓。 \"老奴省得,她今天还刷了恭桶,哪怕不是浣衣坊的活计也都安排给她,那腌臜物什,最是磋磨人。\" 她突然想起什么,又凑近道:\"听说陆大人今日在御前……\" \"闭嘴!\"贺昭仪突然变脸,一锭银子砸在张嬷嬷手中,\"做好你分内的事!\" 张嬷嬷立刻明了,给自己嘴上来了两巴掌。 等贺昭仪走远,张嬷嬷急忙拿出银子用牙咬了咬,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精光。 她可是这宫里的老油条,哪会看不出这些主子们各怀鬼胎? 不过既然贵妃娘娘和贺昭仪都要那桑氏吃苦头,她自然乐得做这个恶人。 张嬷嬷掂着新得的荷包,朝桑余住的下房方向啐了一口。 \"呸!落毛的凤凰不如鸡,看姑奶奶怎么拔光你剩下的毛!\" —— 今日京城又落雪了。 寒风卷着雪粒子拍打在窗棂上,桑余正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缝着磨破的衣袖。 针尖突然扎到手指,血珠渗出来,在粗布上洇开一点暗红。 她心头莫名一跳——北境的风雪,怕是比京城更刺骨。 也不知师父怎么样了。 \"砰!\" 房门突然被踹开,桑余整个人神经顿时紧绷起来。 来的是张嬷嬷,她带了四个粗使太监闯进来,灯笼的火光将她照的睁不开眼。 \"好你个贼骨头!贺昭仪的金锁也敢偷!\" 桑余还没站起身,就被两个太监反剪双手按在桌上。 粗糙的桌面磨得脸颊生疼,她看见一个眼生的宫女举着个金锁:\"嬷嬷,奴婢亲眼看见她从贺昭仪的衣裳里摸出来的!\" \"人赃俱获!\"张嬷嬷眯起眼睛:\"胆子还真是大啊。\" 桑余笑了笑:\"你们这些栽赃的把戏也......\" \"啪!\"一记耳光打断了她的话。 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桑余有些没反应过来,还真是有些疼。 恍惚间,她瞧见窗外晃动着更多灯笼——又有人来了。 雪地里,陆晚宁披着白狐大氅,像尊玉雕般立在廊下。 贺昭仪正尖声骂着\"贱奴\"。 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没想到,陆淮安今日也来了。 桑余隔着半开的门,视线与他撞个正着,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全是冷淡。 张嬷嬷正举着金锁耍横,也听见了院门外的动静,她浑浊的老眼一眯,急忙跑了出去,向来人行礼。 \"贵妃娘娘金安!昭仪娘娘玉安!\"她此刻活像条摇尾乞怜的老狗。 \"嬷嬷快请起。\"陆晚宁声音柔和:“本宫是听说,贺昭仪母亲送她的金锁子找到了?” 张嬷嬷闻言,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额头上的雪都顾不上擦:\"回娘娘的话,正是贺昭仪的金锁!老奴亲眼看着这贱婢从衣裳堆里摸出来的!\" \"贱人!\"贺昭仪怒道,\"那金锁是我母亲去年赠我的生辰礼!她这种下贱胚子也配碰?” 陆晚宁轻轻叹息一声,纤纤玉指掩着唇:\"是啊,桑婕妤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桑余此刻被推了出来,和他们面对面。 陆晚宁缓步走到桑余跟前,绣着兰花的裙摆扫过雪地,\"桑婕妤,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吧?\" 张嬷嬷将手中的金锁晃得叮当作响,急忙说:“人证物证俱在,绝不会是误会!” 随即,她阴鸷的目光在桑余脸上剜了一圈:\"浣衣坊的规矩,偷东西的奴才——\"她突然拔高嗓门,让周围看热闹的宫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该当鞭刑二十!\" 桑余被两个粗使太监按着肩膀跪在雪地里,她闻言冷笑:\"你们这一唱一和的,有意思吗?\" \"放肆!\"张嬷嬷一记耳光甩过去,桑余嘴角立刻见了血。 她转身从太监手里接过一条浸了盐水的牛皮鞭,鞭梢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老奴今日就教教你规矩!\" \"住手,你们想做什么!\" 云雀从屋里出来见到这一幕急忙挣扎着要扑过来,却被两个嬷嬷死死架住。 阿箬眼见情况不对,便红着眼眶往人群外挤——她得去找人,找能救娘娘的人... \"啪!\" 还没反应过来,第一鞭就已经抽在桑余背上,单薄的棉衣立刻裂开道口子。 她浑身一颤,却硬生生咽下了痛呼。 陆淮安看出这鞭子的力道,眼中什么东西动容了一下。 \"哟,还挺硬气。\"张嬷嬷往手心啐了口唾沫,\"不过,不管你是什么人,挨到第三鞭也要哭爹喊娘了……\" 说着又是狠狠一鞭下去。 桑余死死的咬住牙,闭上了眼。 直到第五鞭落下时,桑余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她恍惚间听见贺昭仪娇嗔的声音:\"这贱奴手脚不干净,该不会从前在陛下身边也……\" \"那就继续打!\"张嬷嬷趁机又加了三分力道,\"奴才会打到她认罪为止!\" 鞭梢扫过脖颈,火辣辣的疼。 她终于从齿缝里溢出一声闷哼——这声音像把刀,突然扎得陆淮安后退了半步。 \"兄长别走啊。\"她听见陆晚宁轻笑,\"好戏才刚开始呢。\" 陆晚宁的绣鞋踩进雪里,金线勾的牡丹纹掠过桑余眼前。 “桑余,谁叫你总是一次次惹我不高兴?上一次还扯了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是你这种……” 桑余闭上眼,一句话也不想多听。 一瞬间,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睁开那两个太监,抬起染血的手指就直取陆晚宁咽喉—— \"砰!\" 剧痛从小腹炸开。 桑余像片枯叶般飞出去,撞在井台上。 一股鲜血喷在雪地上,仿佛一朵绽开的红梅。 陆淮安后退一步,脸色渐渐煞白。 看着自己的脚,露出不可思议的震惊。 他做了什么? 第33章 他来救她 陆淮安那一脚踹出去的瞬间,耳边仿佛响起肋骨碎裂的闷响。 ——他居然对她动手了? 陆淮安不想的。 可陆晚宁出事前,他下意识地只想护住自己的妹妹。 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陆淮安盯着自己锦靴上沾的血迹,久久没有回神。 \"兄长发什么愣?\"陆晚宁拽他袖子,声音婉转,\"这贱婢方才还想伤我呢,你做得对。\" 陆淮安猛地回神。 是了,眼前这个为攀高枝不择手段的女人,她会阻挠晚宁当皇后。 可他抬眼望过去,看见桑余时,心脏还是募得一怔。 雪越下越大,渐渐盖住桑余身下的血迹。 她就那么孤零零的,趴在那里。 他其实在那日之后发过誓的,此生和她一刀两断,再也不伤她。 他忽然上前一步,想要看看她。 雪幕突然被玄色龙纹大氅劈开。 祁蘅大步走来,鎏金皂靴碾过地上的枯枝,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满院宫人齐刷刷跪倒,连陆晚宁都急忙退后两步,却见他看都不看旁人一眼,径直走向雪地里的人。 \"陛……\"张嬷嬷刚开口,就被赵德全一巴掌打翻在地。 赵德全咬牙:“腌臜东西,待会儿咱家就扒了你的皮!” 祁蘅蹲下身,玄狐手领扫过桑余染血的脸颊。 他伸手抹去她唇边血迹,疼得桑余轻颤。 \"朕的人,\"他忽然打横抱起人,声音轻得吓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动手?\" 陆晚宁手中的暖炉\"咚\"地砸在雪里。 她眼睁睁看着皇帝脱掉自己的大氅,小心翼翼地裹住血肉模糊的桑余。 \"陛下!\"贺昭仪扑上来,娇滴滴去拽龙袍下摆,\"是这贱人偷了……\" 祁蘅抬脚就踹。 贺昭仪被踹得滚出丈远,重重地倒在地上。 众人这才察觉,天子眼底猩红一片。 \"偷?\"他冷笑一声,\"桑余在我身边这么多年,需要去偷你的东西?\" 贺昭仪哪里还能解释,疼得蜷缩成一团。 桑余听到了他的声音。 她以为是幻觉,一定是自己冻极了,才会出现这么可笑的幻觉。 祁蘅不会来救她,他也不会出现在浣衣坊。 为什么呢? 明明都对他再无任何念想了,还是会出现幻觉。 她不要这样的幻觉。 桑余在皇帝怀里挣扎起来,却被铁钳般的手臂箍得更紧。 祁蘅低头,声音很冷:\"再动一下,朕就把你扔下去。” 桑余觉得这幻觉太过真实了,竟然还有祁蘅的声音。 幻觉和他一样,霸道,不近人情。 陆晚宁看见贺昭仪的惨状,明白祁蘅如今一定非常气愤。 她白着脸凑近:\"陛下,桑姐姐她……\" \"陆贵妃。\"祁蘅好像是第一次直接唤陆晚宁的位份,他声音都染上了冷意……\"快回去吧,天寒地冻的,莫要伤了身子。\" 陆晚宁眼睛一亮,正要上前,却听祁蘅意有所指地开口:\"朕记得你最怕见血,何必弄得这么血腥?\" 陆晚宁笑容僵在脸上。 她突然意识到,祁蘅的此刻的温柔带着从没对她有过的警惕与反感。 桑余于他,到底是不一样。 风雪渐浓,祁蘅抱着桑余大步离去时。 所有人都不敢抬头看,今夜的祁蘅仿佛回到了谋反那日,阴冷的让人不敢直视。 祁蘅走了很久,怀里的桑余突然咳嗽,他立刻收紧手臂, 他没想到,去浣衣坊会给桑余招来这样的灾祸。 经过陆淮安时,祁蘅突然驻足。 陆淮安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害怕,而是想借机看一眼桑余,看她是不是很疼。 \"陆卿。\"祁蘅盯着他,忽然轻笑,“你这一脚,朕记下了。” 陆淮安喉结滚动,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桑余苍白的脸上。 她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粘在青紫的伤痕上,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臣……\"他刚开口,却见桑余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往祁蘅怀里缩了缩。 陆淮安心里莫名的难受。 祁蘅突然将大氅又裹紧几分,彻底遮住陆淮安的视线:“陆将军好脚力。” 他语气辨不清喜怒,却让周遭温度骤降,“在户部任职,倒是可惜了。\" \"陛下!\"陆晚宁突然冲过来跪下,“兄长他是无辜的,他是为了护住我才……\" \"传旨。”祁蘅突然提高声音,“即日起,今日在场的所有奴才——”他目光扫过抖如筛糠的张嬷嬷,“全部发配慎刑司。” 赵德全立即尖声应和:“奴才这就去办!”他又带着私人恩怨的,踹了一脚瘫软的张嬷嬷。 风雪中,桑余忽然微弱地咳了两声。祁蘅立刻停下脚步,低头时绷紧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醒了?\" 桑余想,原来不是幻觉。 祁蘅的确来救他了。 他这个人,怎么越来越看不懂了? 让她刷恭桶,折辱她的尊严。 可真的有人想要她的命时,他又总是会出现。 就像对待猫猫狗狗,只想她听话,为了让她听话,可以折碎她所有的骨头。 桑余涣散的目光掠过陆淮安,又缓缓闭上。 这个人,她则是更不想见。 \"回宫。\"祁蘅声音骤然阴冷,\"传太医!\" 祁蘅走了。 陆晚宁走了过来,抓紧了陆淮安的手。 “哥哥,我早就同你说过,这个女人……” 祁蘅猛地甩开手,回头看向妹妹:\"那金锁,真是她偷的?\" 陆晚宁被哥哥甩开手,踉跄后退了两步。 精致的妆容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苍白,显然没想到连自己的兄长也会对自己生出质问。 \"兄长!\"陆晚宁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你别忘了,你是陆家长子,你回京城是为了什么!我为之蛰伏三年的事,你就这般因为一个贱婢和我生出隔阂?忘了父亲被贬?是谁阻挠我登上后位?一个金锁,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我没忘!“陆淮安猛地看向陆晚宁:”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一脚,可能真的要了她的命?“ 陆晚宁怔住了,她从未见过兄长如此苛刻的眼神。 ”晚宁,你为了当皇后,是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了?\" 第34章 给我三个月时间 陆晚宁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指甲穿透丝绸掐进掌心。 她看着陆淮安决绝离去的背影,精致的面容扭曲了一瞬,急促地喘息起来。 片刻后又突然低笑起来:\"好啊……都护着她……连我的亲哥哥都……\" 她冷冷握着掌心,猛的转身往回走,发间金步摇剧烈晃动,在雪光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经过瘫软在地的贺昭仪时,陆晚宁突然停下脚步。 \"没用的东西。\"她声音寒冷:\"下次再失手,本宫就让你全家去北疆陪葬。\" 贺明兰才刚刚攀爬起来,她咬着牙,心里咒骂。 若不是陆晚宁仗着早些年和祁蘅私通,得了个贵妃之位,否则她堂堂贺家千金,何必对她俯首称臣! “臣妾……明白了……” 养心殿内,青烟缭绕。 桑余苏醒时,先看到的是绣着十二章纹的明黄帐顶,她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天子的寝宫。 她恍惚了片刻,背后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这不是梦。 所以,刚才那一切都不是幻觉。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桑余缓缓转头,正对上祁蘅幽深的眼眸。 他坐在床榻边,玄色寝衣半敞,露出隐隐约约的胸膛,冬日里也一层薄汗。 \"奴婢……\"桑余刚要起身就被剧痛逼得倒抽冷气。 祁蘅伸手按住她肩膀:\"别动。\" 他指尖在肩膀的绷带上轻轻摩挲着:\"太医说有两根肋骨裂了,很疼吧?\" 桑余闭上眼,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从冷宫到浣衣坊,她始终逃不开这个人的阴影。 \"陛下。\"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放过奴婢吧。\" 祁蘅的手突然收紧:\"你说什么?\" \"奴婢真的累了。\"桑余睁开眼,泪水无声滑入鬓发,\"去浣衣坊也好,挨鞭子也好,只求陛下……别再折磨我了。\" \"折磨?\"祁蘅猛地站起身,案上药碗被袖风扫落在地,\"朕若真想折磨你,你以为还能活着走出浣衣坊?\" 桑余静静看着他暴怒的样子,忽然笑了:\"那陛下为何非要留着一个厌恶之人在自己身边?\" 这句话像把钝刀,缓慢的扎进了祁蘅心口。 他自己也想知道。 他想不明白,他一直都以为桑余是可有可无的。 可是为什么当她不再向从前那样靠近自己,他会半分也开心不起来。 祁蘅俯身捏住桑余下巴,却在看到她苍白的嘴唇时瞬间卸了力道,还是不忍。 \"心死?\"他拇指擦过她眼尾泪痕,\"那这是什么?桑余,你明明是在意朕的。\" 桑余偏头躲开他的触碰:\"这不是在意,是奴婢想不明白。” “陛下……若真的念在往日情分……”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丝溢出唇角,\"就让奴婢……咳咳……出宫去吧……\" 祁蘅瞳孔骤缩,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休想!\" 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离开?你想去哪儿?你能去哪儿?桑余,我的嫔妃是天下多少女人趋之若鹜的,你在怕什么?\"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德全隔着屏风颤声道:\"陛下,陆主簿正跪在宫门外……\" \"让他跪着!\"祁蘅厉声喝道,却感到怀中人轻轻一颤。 桑余虚弱地开口:\"我不想……见到那个人。\" 祁蘅脸色瞬间阴沉:\"你害怕他?你是不相信朕能护着你,还是说……你在意他。\" 他一把扯开桑余的衣领,露出锁骨处那道纱布,\"你怕我,可他对你不是更狠?我只恨不得,杀了他……\" 桑余望着帐顶飘动的流苏,轻声道:\"那你为什么不动手?怕陆晚宁伤心?\" \"与她无关,这是国事。\" 桑余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洇湿了龙纹锦被。 哭什么? 桑余,你真是一点都不争气。 祁蘅看着桑余泪痕斑驳的脸,胸口像被钝刀来回切割。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疼过了。 \"三个月。\"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给朕三个月。\" 桑余睫毛轻颤:\"什么?\" \"这三个月你安心养伤。\"祁蘅打断她,指腹擦过她眼角,\"朕封你为昭仪,住紫宸殿偏殿。\" 他喉结滚动,\"若三个月后你还想走……\" 每个字,祁蘅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朕亲自送你出宫。\" 桑余怔住,没想到他会突然让步。 祁蘅突然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但你答应朕,这三个月,不躲不逃。如果我不高兴,我随时可以把你扣在身边一辈子!\" 桑余感觉到掌下心跳剧烈,只听到他继续说:\"就像当年我们在废宫时,你总说我笨,可又会回头继续教我用刀……\" 祁蘅声音渐低,\"再给朕一次机会吧。\" 桑余沉默了。 可祁蘅似乎是认真的。 他起身从多宝格取出一方锦盒,里面躺着碎掉的玉佩。 \"拼不好了。\"祁蘅将玉佩轻轻放在桑余枕边,语气里带了些委屈一般:\"是你弄碎的,朕不要。\" 桑余指尖发颤,不敢碰那枚玉佩。 是她弄坏了祁蘅母妃留的遗物。 “是我大逆不道,毁了娘娘的玉佩,陛下难道不应该恨透了我吗?” 祁蘅忽然俯身靠近,语气低哑,抚摸着她的面庞:\"你以为朕会在意这些死物?\"他眼底猩红,\"朕在意的,是人,是你!\" 桑余没有说话,她已经分不清祁蘅到底是在耍弄她还是在发疯,但绝不会是因为真的爱她。 三个月,三个月是真的吗? 只要她听话,就可以吗? 可是,桑余已经被骗过太多次了…… \"你不信朕,那朕许你一个要求。\"祁蘅声音沙哑得厉害,\"任何事,朕都去做。\" 桑余看过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祁蘅在这件事上,应该不会撒谎。 “如果,我要你杀了陆淮安呢?” 祁蘅的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桑余那双决绝艳丽的眼睛,忽然低笑了一声。 \"好。\"他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朝殿外走去,\"赵德全,取朕的剑来。\" 桑余平静的看着他,看他会不会杀了心爱女子的哥哥。 第35章 这是我最后一次让步 祁蘅拿起剑往外走,殿外传来陆淮安被按跪在雪地里的闷响,以及侍卫拔刀出鞘的铮鸣。 “你们做什么?” 倒是第一次听见陆淮安这样慌乱过,没人会不怕天子之怒,更何况对他来说,还是没来由的怒。 于他而言,他来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妃子解释是多此一举,桑余应该对他感激才是。 至于陛下,应该不会在意。 门打开,风雪呼啸着灌入大殿,混着陆淮安的声音。 “你们做什么?我要见陛下,桑婕妤之事有误会,我是特来澄清误会的!” 桑余这辈子见过太多虚伪之人,可这个陆淮安,却比其他人还要恶心。 那一脚压根就是冲着要命去的,丝毫没有收力,险些让她死在那儿。 这时候却跑出来说什么有误会。 你可以全心全意为了护住妹妹,或许桑余还会在心底觉得他是一个合格的兄长。 可此时,又来解释什么,又当又立,什么好名声都想占一头。 怎么?还想着让自己对他感恩戴德吗? 太恶心了。 为了这样一个人,浪费一个祁蘅的允诺,太可惜了。 杀他,随时都可以。 \"等等——\"桑余挣扎着撑起身子,伤口撕裂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陛下……我改主意了。\" 祁蘅的背影停住,沉默的看她。 \"我不要他死了。\"桑余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您说的承诺……我要换一个。\" 祁蘅大步走回榻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阿余,你是把朕的承诺当儿戏?\" 祁蘅觉得桑余在耍弄他。 他手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在看到她痛得蹙眉时骤然松手。 桑余仰头望着祁蘅,知道自己说完接下来的话后,他一定会很生气。 可她还是要说。 \"我要……\"她深吸一口气,\"陛下答应我,无论何时都不能伤害我师父。\" 殿内霎时死寂。 祁蘅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殿门外,陆淮安依旧被侍卫按跪在雪地里,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他慢慢蹲下身,与榻上的桑余平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声音轻得可怕。 \"我知道,所以我要用这个承诺。\"桑余直视着他猩红的眼睛,\"陛下说过,任何要求。\" 桑余攥着锦被的手指节发白,她心里害怕,害怕祁蘅会反悔。 祁蘅眯起眼睛,方才的温情丝毫不见:\"你要拿朕给你的承诺护着他?\" 桑余的指尖微微发抖,却倔强地不肯退缩。 她的脸色苍白如雪,唇瓣因失血而泛着淡淡的青,可那双眼睛却固执地望着他,像是孤注一掷的赌徒。 \"陛下……说过,任何要求。\"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君无戏言。\" 祁蘅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死死盯着她,可桑余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眼底没有畏惧,也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不是在威胁他,也不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她是真的怕了。 怕到宁愿放弃报复陆淮安的机会,也要用这唯一的承诺,换一个她真正在意的人平安。 祁蘅的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松开她的手,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她,肩膀绷得死紧。 \"好。\"他的声音冷硬如铁,\"朕答应你。\" 桑余的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缓缓松开。 \"谢陛下。\"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 祁蘅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掐着她的肩膀质问她—— 桑余,你到底为什么怕朕? 怕到连恨都不敢,怕到连报复都要放弃,怕到……宁愿用这唯一的机会,去换别人的命,也不肯信他一次? 殿外风雪肆虐,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桑余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一滴泪无声滑落。 ——她不是不信他。 她只是……不敢再赌了。 如果她真的要了陆淮安的命,哪天陆晚宁一难过,他会疯狂报复自己。 反正……是迟早的事。 \"好。\"祁蘅将人裹进自己的大氅里,外面的人即刻放开了陆淮安,将门关住,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祁蘅声音哑得不成调,\"朕答应你。\"指尖拂过她冰凉的唇瓣,\"但桑余,你记住——\" \"这是朕此生,最后一次让步。\" 桑余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颤。 她明白。 还好,祁蘅的最后一次让步,给她护住了师父的机会。 “阿余,这一路抱着你,又替你踢了贺明兰出气,你没什么想说的?” 祁蘅松开了桑余,认真的问道。 桑余茫然的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往最坏的方向想:“是奴婢……是臣妾给陛下添了麻烦,陛下想要讨要回来?” 祁蘅盯着她的眼睛,半晌忽然就笑了。 他真的太喜欢桑余这幅总是梦游的表情,痴痴呆呆的像个小孩子。 “自然是要讨要回来!” 桑余垂下了眼,意料之内一般的认命了。 “陛下想要怎么替贺昭仪讨要?” 大不了再踢她一脚,断两根肋骨。 “我为什么要替她讨要,你还没有明白朕的意思,你不觉得朕抱你这么久,从浣衣坊走回乾清宫,会累吗?” 桑余又茫然的抬起眼睛,这一刻的祁蘅好像曾经那个会闹会要的小皇子。 祁蘅转身,把桑余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拖长了尾音的说:“给我揉揉。” 桑余给他按,她这时候不怕祁蘅做什么强迫她的事。 上一次,他还被她满身的伤疤都吓到了,所以他可能杀了自己,也绝不可能想要对她做什么。 所以,桑余就更不明白祁蘅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有时候希望自己能软骨头一些,就这么做一个只是被念着旧情养在宫里的废妃也好。 可她就是不愿。 她从知道祁蘅心里只有陆晚宁后,就下定决心要离开。 三个月? 三个月能做什么呢? 祁蘅可能是忘了,桑余对他的失望,是积攒了十八年的。 第36章 祁蘅的好 祁蘅离开了。 一国之君,就算是心思再多,都要先以国事为重。 桑余有些不明白他说的三个月,给他三个月的机会是什么。 他是祁蘅,是皇帝啊,何故对自己要如此卑微。 桑余越来越不理解祁蘅,哪怕她们是一起长大。 祁蘅很了解她,知道什么是她的死穴。 可她却好像越来越不了解祁蘅了。 看不懂他,捉摸不透他。 祁蘅变成了和上一任帝王一样的城府深重,叫人不敢琢磨。 那就三个月吧。 他说了,三个月后她想走就走。 祁蘅将云雀也从浣衣坊调任了来。 云雀一下子升到了二等宫女,又是昭仪的贴身宫女,比之从前还要荣光。 再说桑余,一下子晋升了昭仪,得了无上赏赐,宫里的风头一下子倒了。 “奴才们眼见着陛下把你从浣衣坊一路抱出来,连陆贵妃都冷落了,这才明白原来之前都是您和陛下闹了别扭,陛下心中最在意的还是你。” 桑余没说话。 正因为这样,她才胆怯。 她这个人的人生从来只会事与愿违,她太清楚,清楚一旦自己踏入美好的事,下一瞬间就会如堕地狱。 贺明兰会拉她进去,陆晚宁也会拉她进去,祁蘅则是亲自在地狱等着她。 “浣衣坊的阿箬呢?” “赵公公将她调任到御书房伺候花草了,倒是个好差事。娘娘,您可知张嬷嬷是什么下场?” 桑余皱起眉,没说话,但已经大抵想到,她不会再有活路了。 “陛下派人用她折磨人的鞭子亲自打死了她,不仅如此,那鞭子还浸透了盐水,寒冬腊月的,那婆子浑身是血的满地乱爬,生生疼死了。” 云雀一边说一边发了抖。 桑余见过血腥的,但她还是心里一震。 那些被张嬷嬷害死的姑娘们,在天之灵一定也能瞑目了。 “好,阿箬出来了就好,否则那样一个单纯姑娘,迟早会被误了一辈子将来。” 桑余突然觉得,不管祁蘅是为了什么,总之,阿箬和云雀至少不用再受苦。 —— 紫宸殿偏殿的银丝炭烧得极旺,桑余望着铜镜里一身华服的自己,恍惚间竟认不出自己。 原来金丝玉缕着身,真能让人如获新生。 殿外的宫人们突然传来参拜声。 桑余还未来得及起身,祁蘅已经掀帘而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 \"臣妾有失远迎……\"她刚要行礼,就被祁蘅拦腰抱起。 桑余下意识的惊呼一声,抱紧了祁蘅的脖颈。 \"冷。\" 祁蘅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出的热气烫得她一颤。 他身上的冷木香气混着风雪气息,让桑余想起了那年冬日,两个人还是小孩子时,总是挤在破棉被里取暖的光景。 幼时祁蘅怕冷时就爱抱着她取暖。 云雀早已识趣地退下。 祁蘅抱着她走到窗前放下,忽然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尝尝。\" 桑余怔怔看着掌心的桂花糖,宫里没有桂花树了,这应该是从城里买来的,还是热的。 桑余小心翼翼的看向祁蘅,他正满眼是光的示意桑余常常。 于是桑余咬了一小口,甜香在舌尖化开的瞬间,眼眶突然发热。 \"哭什么?\"祁蘅用拇指擦过她眼角,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朕记得你说过,你吃了糖就不哭了,怎么今日这甜糕还把你眼泪催出来了?\" “没有,只是很久没吃,有些想念这个味道。” 今日的祁蘅心情似乎很好。 桑余左猜右猜这原因。 大抵想到,只有一个可能。 \"叫朕的名字。\"祁蘅突然收紧手臂,\"阿余,就像从前那样。\" 桑余张了张嘴,那个曾唤过千万次的名字却卡在喉咙里。 如今的祁蘅是九五之尊,是执掌生死的帝王,再不是废宫里可以随意呼唤的小皇子。 窗外风雪愈急,桑余却觉得浑身发烫。 “陛下,这不妥。” 桑余最后只憋出来这几个字。 祁蘅眼底的光渐渐暗下去。 “你还是怕。” 祁蘅松开了她,转过了身。 他似乎是又不高兴了,但桑余觉得自己没错,她本身,就没资格叫祁蘅的名字。 “今早前线传来战报,沈康前往北境平叛,现已取下叛军首领人头,收复十万军队。这是朕继位来,成就的第一件大事,你没见那些一一直对我有异的老东西们今日在朝上对我的目光,他们开始接受我了,这个朝堂开始接受我了。” “桑余,你不为我高兴吗?” 桑余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看着祁蘅挺拔的背影,想起当年在冷宫里,他第一次被先帝召见时也是这样,脊背绷得笔直,可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是在偷偷发抖。 她的确开心。 沈康稳了北境,祁蘅更不会动他了。 \"沈康明日抵京。\"祁蘅突然开口,\"北境大捷,朕该好好犒赏他。\" 桑余指尖一颤,眼中倏地亮起一簇光,又迅速垂下眼帘掩饰。 可那瞬间的欢喜早已落入祁蘅眼底,他眸色已然阴了下来。 \"怎么?阿余很期待?\"祁蘅浅浅的笑着,说道:“阿余说,朕该怎么赏赐他?” 桑余摇头,后宫之人不得干预前朝事,可下一秒祁蘅忽然凑了过来,说道:\"不如朕在麟德殿设宴,咱们三人好生叙旧?\" \"陛下。\"桑余猛地抬头,正撞进他翻涌着诡异笑容的眼底。 祁蘅低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她还有些苍白的唇:\"怕什么?朕又不会吃了他。\"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德全隔着珠帘颤声禀报:\"陛下,兵部呈上沈将军的请安折子。\" \"念。\" 祁蘅仍盯着桑余,看着她睫毛剧烈颤抖。 \"臣于北境九死一生,舍命归来,只是微臣身后空无一人,只求明日面圣后,能与宫中故人一叙。\" 赵德全的声音刚落,殿内骤然死寂。 \"故人?\"祁蘅轻笑着,指节叩在案上发出闷响,\"沈将军倒是念旧,这宫中,怕是只有我和阿余是他的故人。\" 他看向桑余,一边想一边问:\"阿余说,朕该不该准?\" 第37章 不对劲 祁蘅这时候整个人都是阴沉沉的,坐在那里,目光一动不动的观测着她。 桑余明白,他虽是将问题抛给了她,却不是真的想听回答。 只是试探而已。 桑余不明白为什么如今祁蘅会对沈康生出这么深的隔阂,曾经沈康帮了他那么多,如今更是他的肱股之臣。 难道是和自己一样,狡兔死,走狗烹? 桑余不敢应,哪怕是有祁蘅的承诺,她也不敢再把沈康推到一个风口浪尖上。 “前朝之事,臣妾不敢妄自非议。” 祁蘅回过头来,目光温柔:“无碍,阿余直言便是。” 他这副模样,桑余险些就信了。 可是她不是傻子,她明白吃一堑长一智。 祁蘅这样的人,或许前一秒会对她温柔似水,下一秒就会指着她的鼻子说:“桑余,你真贪心。” 自那次以后,她怎么也不敢再提自己的真心了。 跟祁蘅提自己的真心,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今非昔比,况且,过往之事臣妾都快忘记了,没有相见的必要。不如赏赐沈将军厚禄金银,也可慰藉人心。” 祁蘅回头,望着恭恭敬敬的桑余,挑了挑眉。 桑余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下一瞬,祁蘅忽然低笑出声,指节轻轻叩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好,很好。\"他起身向前,轻轻捏了捏桑余的脸:\"阿余果然最懂朕的心意。\" 桑余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祁蘅此刻的笑容温柔得让人脊背发寒。 \"赵德全!\"祁蘅突然扬声。 老太监慌忙掀帘而入,跪伏在地:\"奴才在。\" \"传朕口谕。\"祁蘅把玩着桑余的一缕青丝,语气轻快:\"沈康平叛有功,赏黄金百两,赐京城宅邸一座,官升一品!\" 赵德全正要叩首退下,却听祁蘅又补了一句:\"对了——\" 他俯身凑近桑余耳畔,指尖划过桑余紧绷的下颌线,高声道:\"就说,阿余说了,今非昔比,以后还是莫要再见了。\" 桑余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回头,看向祁蘅眼底愉悦的笑意,确认了这就是场精心设计的试探 ——无论她如何回答,都会落入他的圈套。 \"还不去?\"祁蘅漫不经心地挥手,另一只手却牢牢扣住桑余的腰,不让她有丝毫退缩的余地。 待殿内重归寂静,桑余才发觉自己呼吸都在发抖。 慌乱间,她垂眸盯着祁蘅衣襟上的花纹,不敢乱动,谨慎小心,却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怕沈康恨你?\"祁蘅捏起她的下巴,\"可阿余刚才不是还说……快忘记过往了?\" 桑余睫毛剧烈颤动。 等到师父听到这样的口谕,一定也会当她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没关系,他能好好活着就好。 活着,总比卷入这些肮脏的算计要好。 \"臣妾......\" \"算了——\"祁蘅突然将食指压在她唇上,\"朕今日高兴,不难为你。\" 桑余睫毛颤动,如临大赦。 祁蘅心情似乎真的不错,甚至还陪她用完了晚膳。 他亲手为她布菜,将鱼肉细细挑去刺,连汤都要吹凉了才递到她唇边。 烛火映得他眉目如画,恍惚间竟似回到当年冷宫里两个人朝夕相处一般。 \"阿余,尝尝这个。\" 祁蘅将一勺杏仁豆腐送到桑余唇边,白玉勺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朕特意让御膳房从北狄学来做的,记得那时候我母妃一做这道菜,你就特别高兴。\" 桑余盯着勺子里颤巍巍的乳白色糕点,恍惚想起曾经。只是如今他们所有人,都和曾经不一样了。 桑余不明白,祁蘅既然厌恶过去,甚至因此也厌恶她,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在自己面前提起过去。 \"怎么?\"祁蘅的勺子又往前送了半寸,\"你不喜欢?\" 桑余慌忙张口,舌尖却尝到一丝异常的清苦。 她睫毛轻颤,听见祁蘅低笑:\"加了些安神的药材,你昨夜不是没睡好?\" 他指尖抚过她眼下青影,力道温柔极了,\"朕的阿余,可不能憔悴。\" 云雀正捧着扇子侍立一旁,闻言手抖了抖。 桑余知道小宫女在想什么——那碗\"安神汤\"里究竟掺了什么,恐怕只有太医院院正和眼前这位笑吟吟的帝王知晓。 \"陛下……\"她刚想谢恩,祁蘅忽然截住话头。 \"叫阿蘅。\" 他又夹起一片蜜渍梅子,语气亲昵得仿佛寻常夫妻:“你我之间不必有那么多规矩,我喜欢听你叫我阿蘅。” 桑余攥紧袖中的帕子,轻声道:\"阿……蘅。\" 祁蘅眼底闪过一丝餍足,突然将整碟杏仁豆腐推到她面前:\"既是喜欢,就都用了,朕记得你从前都能吃两碟。\" 舌尖泛起细密的苦涩,桑余却不敢停下。 直到她吃到第五块时,祁蘅忽然按住她手腕:\"够了。\" 他掏出一方明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她唇角,\"贪多伤身。\" 殿角的更漏滴答作响,祁蘅就着这个姿势忽然问道:\"阿余可知,沈将军此刻到哪了?\" 桑余的目光不变,小心翼翼的摇了摇头。 \"说是已过潼关。\" “是吗。”桑余的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但还是努力装作毫不在意。 祁蘅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惶恐,另一只手抚上她脖颈,像在摸一只猫,\"朕不过随口一问,别怕。\" 祁蘅收起帕子,站了起来,桑余慌忙起身。 \"今日就到这里,朕去批折子,你好好安歇。\" 桑余恭敬拜别。 直到祁蘅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桑余才松了一口气。 她拿起杏仁豆腐仔细,仔细看了看,看不出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祁蘅对她用药,用的会是什么药呢?如果想杀了她,何必这么麻烦。 可是她已经没什么利用的意义了, 桑余望向窗外,只要还有一日在这宫中,去浣衣坊活的痛苦,做嫔妃也活的痛苦。 不过好在,她还是两个多月就可以离开了。 两个月…… 如果祁蘅不同意,她真的不敢想自己在绝望之下,会不会给自己留活路。 第38章 桑余察觉了 桑余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许久都没回神。 云雀端着茶盏进来,看见桑余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道:\"娘娘,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传太医?\" 桑余收回思绪,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不必了,只是有些乏了。\" 她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指尖,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这些时日,祁蘅的种种反常举动,就像一把钝刀,一点点磨着她的神经。 那碟杏仁豆腐里的药,那关于沈康的试探,日日来探望她,陪着她——每一件都像精心布置的陷阱。 \"云雀,\"桑余忽然开口,\"去将阿箬唤来。如果她身旁有其他人,你就说……我新得了几匹云锦,想让她帮着挑挑花样。\" 云雀的手顿了顿。 这丫头向来最是机灵,立刻明白了主子的用意。 \"娘娘放心。\"云雀福了福身,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溜出了殿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珠帘轻响。 桑余抬头,看见云雀引着一个瘦小白净的小宫女进来。 阿箬比去半个月前圆润白皙了些,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果然换了个地方谋生,她的确好过起来了。 云雀见到桑余也是很激动:\"奴婢给娘娘请安。\" 桑余使了个眼色,云雀立刻会意,走到殿外守着。 \"起来吧。\"桑余亲手扶起阿箬:\"近日可还好?\" 阿箬眼睛一红,却强忍着没掉泪:\"托娘娘的福,奴婢这段时间第一次能够睡个整觉,每日的活计也很轻松。\" 桑余心头微刺。 她本不想利用阿箬的感恩之心,可眼下实在没有更可靠的消息来源。 她从枕下取出一个绣囊,里面是几颗金瓜子:\"这个你拿着,在御书房做事,少不得要打点。\" 阿箬慌忙摆手:\"奴婢不能要!上次娘娘给的还没用完……\" \"拿着。\"桑余将绣囊塞进她手中,顺势握住阿箬的手,\"我今日叫你来,其实是有事相询。\" 阿箬立刻绷直了背:\"娘娘但说无妨,奴婢这条命都是您给的。\" 桑余凝视着烛火,斟酌着词句:\"近日陛下……可曾与前去御书房仪事的大臣提起过沈将军?或者……”她声音更轻了,\"可曾提起过我?\" 阿箬仔细回想,她很少伺候公事,实在是没听过关于沈将军的事宜。 “没有。” \"不过,关于娘娘陛下今早还问起您近日的饮食,特意嘱咐御膳房要做些温补的。奴婢瞧着,陛下心里是有娘娘的……\" 桑余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没露出心中的猜测。 桑余又问:\"那陛下这几日可曾去过别的宫里?\" 阿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以为桑余是在吃味,便笑着答道:\"娘娘放心,陛下这几日都在御书房处理政务,连陆贵妃那儿都没去呢。\" 桑余指尖一颤,茶水溅出几滴,在袖口洇开深色的痕迹。 陆晚宁——那个曾经让祁蘅一往情深的女子,如今竟也被冷落了? \"对了!还有一事……\"阿箬忽然压低声音,\"昨儿夜里,奴婢看见赵公公带着个布衣进了侧殿,隐约听见说什么药、什么两个月……奴婢不敢随意猜测,所以也没办法告诉娘娘所以然。\" 桑余指尖猛地掐进掌心,两个月——正是她要离开的日子。 珠帘外传来云雀的轻咳声,是提醒有人来了。 阿箬慌忙低下头,殿门就被推开。 云雀疾步进来:\"娘娘,御前的小太监来传话,说陛下今晚要过来用宵夜。\" 桑余面色不改,对阿箬笑道:\"今日多谢你帮着挑花样了,云雀,送阿箬出去。\" 阿箬福了福身,临走前又回头道:\"娘娘别多想,陛下待您是不同的。今儿个还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点心呢!\" 桑余魂不守舍的笑了笑,点点头,一颗心却早就乱的不成样子。 待殿门关上,桑余猛地站起身,在空荡的殿内来回踱步。 祁蘅对陆晚宁的冷落不合常理。 上个月,他还为了那个女人,对她毫不留情,如今却突然转了性? 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黑暗仿佛有了实体,正一点点吞噬着她最后的希望。 桑余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这样的自己,真的会让祁蘅突然回心转意吗? 真的会让祁蘅把温柔分给她一份吗? 桑余对自己,可没那么自信。 那么温柔背后藏着的事什么?是监视?是试探?还是……杀意? 桑余浑身一冷,绝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祁蘅显然在谋划什么,而她不能继续做那只待宰的羔羊。 \"圣上驾到——\" 桑余听见脚步声,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行礼。 祁蘅已经跨进殿内,他目光扫过桑余,嘴角上扬:\"阿余,起来吧。\" \"阿余怎么脸色这般苍白?\"祁蘅伸手抚上桑余的脸颊,指尖冰凉。 桑余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笑的温婉:\"许是昨夜没睡好。\" \"朕不是让人送了安神的汤药:\"祁蘅捏住她的脸颊,\"莫非...阿余没吃?\"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桑余看见那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自己僵硬的笑脸。 她想起阿箬说的\"药\"和\"两个月\",胃里泛起一阵绞痛。 \"陛下赏的,臣妾自然……\" “自然都吃了。” 祁蘅满意的笑了,拉住桑余的手和她坐下,云雀他们随即退下准备宵夜。 “今日我是想来看看,你的伤如何了,还带来了太医院的曾太医给你瞧瞧。” 话音一落,门外缓缓走进一锦衣太医。 桑余不安的笑了笑:“为何……我从未听说过太医院有一位姓曾的太医?” 祁蘅一顿,抬眼扫了一眼曾太医,随口道:“朕新任的。” 桑余看向祁蘅,他正平静的看着自己。 如果她没有察觉这一切,恐怕真的会以为他是在关切自己。 桑余眼睛募的就红了起来,她低头瞥眉,忍住了眼泪,最终只是笑了笑。 “好。” 第39章 祁蘅的狠 太医的手搭在桑余腕间,桑余看着他,却不敢反抗。 她只能像一只被困的雀鸟,任人拿捏。 \"娘娘脉象平稳,只是气血稍虚。\"曾太医收回手,向祁蘅躬身,\"按陛下吩咐的方子继续调养即可。\" 祁蘅唇角微扬:“平身,退下吧。 桑余始终盯着曾太医低垂的眼睛,直到离开都十分恭敬内敛。 但方才告退时,桑余分明看见他与祁蘅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绝不是一个新晋太医与天子之间该有的分寸。 \"阿余在想什么?\"祁蘅的声音突然贴近耳畔,惊得桑余肩头一颤。 她勉强笑道:\"臣妾只是好奇,太医院何时多了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太医,能让陛下如此器重。\" 祁蘅轻笑,手指抚过她的发丝:“是从民间考入太医院的,的确年轻有为。” 桑余点了点头,想起阿箬对她说的,那个出入御书房的布衣。 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这位曾太医。 祁蘅转身拍了拍手,\"来人,把朕带来的食盒呈上。\" 两个小太监捧着描金漆盒进来,揭开盖子时,一股甜腻香气顿时弥漫殿内。 是一道糖蒸酥。 桑余盯着那碟糕点,胃部猛地抽搐——她知道里面有什么,是那日在杏仁豆腐里尝到的苦涩,桑余至今都忘不掉。 也就是说,他不管他第一次带来的桂花糕,还是后面这些变着花样的点心,都是不对劲的。 都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加怀疑的吃下。 桑余的心脏猛的疼了一下。 她真的有什么,值得祁蘅这么大费周章的下毒吗? \"这是御膳房新研制的点心,阿余尝尝。\"祁蘅亲手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桑余声音有些发冷:\"陛下,臣妾晚间不惯甜食……\" \"哦?\"祁蘅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笑意未减,声音却冷了下来,\"是么?可方才你小厨房里端出来的,不都是些甜食么?\" 殿内烛火忽地一跳,在祁蘅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那都是云雀准备的,是臣妾忘了同她说。” 祁蘅笑了笑,声音却无比的冷:“也就是说,云雀身为你的贴身宫婢,却连你入夜不惯甜食都不知道?那这样的奴婢要来做什么?” 桑余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他是打算用云雀的命威胁自己。 \"不关云雀的事!\"她喉头艰难滑动,\"只是……只是臣妾今日胃口不佳。\" 祁蘅忽然倾身,几乎贴着她的面颊:\"阿余,朕有好东西第一时间想着你,你莫要让朕失望啊。\" 桑余呼吸一滞。 这样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眼中每一丝暗涌的情绪,却分不清其中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臣妾不敢。\"她垂下眼帘,长睫投下的阴影掩住了眼中的惊惶。 祁蘅低笑,将那勺糖蒸酥又往前送了送:\"那就别辜负朕的心意。\" 甜腻气息钻入鼻腔,桑余闭了闭眼,终于张口含住了那勺点心。 麦芽糖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紧随其后的是一丝几不可察的苦涩。 就像毒蛇的信子,轻轻舔过味蕾。 那苦味很淡,如果桑余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一定尝不出来。 难怪要加在这么甜的点心里。 \"这才乖。\"祁蘅满意地抚过她的发顶,又亲自为她布了几样小菜,\"从今日起,朕每晚都会来陪阿余用膳。\" 桑余捏着银箸的手指一颤:\"陛下政务繁忙,不必……\" \"正因繁忙,才更该与阿余共度。\"祁蘅打断她,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阿余难道不愿见朕?\" \"臣妾……荣幸之至。\"桑余麻木地咀嚼着食物,但每一口都如同嚼蜡。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她渐渐感到一阵眩晕袭来。 殿内的烛光开始模糊,祁蘅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 \"臣妾……去为陛下添茶。\" 桑余站了起来,想要借机远离那令人窒息的气氛。 然而刚迈出一步,世界便天旋地转。 桑余茫然地站在原地,方才的念头如同指间流沙,转瞬消失无踪。 她为何会突然起身? 要做什么? 桑余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阿余?\"祁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诡异的回音。 桑余缓缓转身,看见祁蘅仍坐在案前,烛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睛。 “陛下……我……” 他唇角微扬,不是平日面对朝臣的威严,也不是偶尔流露的温柔,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期待? \"我……\"桑余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不定,\"臣妾起身是要做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惊住了。 她竟然忘了自己要去做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祁蘅非但没有诧异或震惊,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他起身走近,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没什么要紧的。\"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一些劳什子小事,阿余快坐下。” “我……我怎么会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阿余只是累了。\" 桑余想反驳,想质问,想挣脱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陷阱。 但她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僵住,被祁蘅稳稳接在怀中。 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平稳得可怕。 \"睡吧。\"他轻吻她的发顶,\"明日朕还会来。\" 这句话像一句诅咒,让桑余浑身发冷。 她努力睁大眼睛,却只看见祁蘅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和窗外如墨的夜色融为一体。 第40章 不记得了 桑余第二日才醒来。 阳光透过纱帐刺入眼帘时,她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 喉咙有些干哑,四肢更是沉重得仿佛灌了铅,困顿的不正常。 \"娘娘醒了?\"云雀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惊喜。 桑余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终于挤出几个字,眼皮还是很沉。 云雀端着茶盏走近,眼神却飘忽不定:\"回娘娘,已是巳时三刻。\" 巳时?桑余瞳孔微缩。她竟昏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昨夜,陛下来了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桑余接过茶盏,手腕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茶水溅在锦被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云雀慌忙去擦:\"陛下昨日来与娘娘一起吃宵夜,还寻了太医来为娘娘把脉,给您带了好吃的点心……\"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娘娘您是……不记得了吗?\" 桑余心头一跳:\"记得什么?\" \"昨夜陛下还亲自喂你,又许是太晚了……\"云雀眼神垂下,回忆道:\"后来您就在陛下怀里睡着了。陛下吩咐奴婢们好生照顾,说今夜还要来的。\" 桑余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怎么会对这些毫无印象?! 记忆从祁蘅喂她吃下那块糖蒸酥后就变得支离破碎,如同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 \"我昨日是不是还曾召见过阿箬?\"桑余试探着问。 云雀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娘娘忘了?您确实叫阿箬来过,说是……说是让她帮着挑些绣样。\" 桑余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确实隐约记得叫过阿箬,可她们说了什么?阿箬告诉她什么重要消息?这些竟全都想不起来了! \"阿箬有没有说什么?\" 云雀皱了皱眉,对桑余的问题感到奇怪:\"奴婢当时在殿外候着,并不知晓。\" 桑余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突突跳动的疼痛让她更加烦躁。 云雀的话像隔着一层纱,听不真切。 \"娘娘可是头疼?\"云雀放下手中的帕子,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担忧,\"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来看看?\" \"不必了。\"桑余摆摆手,她扶住床柱,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许是前几日被踢的那一下,还没好全,连记忆都模糊了。\" 云雀咬了咬下唇,小心地搀扶桑余坐直了身子。 娘娘这几日……记性似乎越来越不好了。 云雀想着,却没敢说出来,昨儿娘娘还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比如陛下前日来来时可还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但都不是大事,只是今日娘娘忘得也太多了。 桑余忽然想起了什么。 \"昨日我们用过的宵夜可还留着?\"桑余突然问道。 云雀如实回答:\"回娘娘,都按规矩分给底下人吃干净了。\" 桑余叹了口气。 她一定要知道祁蘅给她吃了什么,不能哪天被毒死了都不知道原因。 —— “你是说,陛下这几天,日日都到桑余的宫中?” 贺昭仪死死扯着帕子,看着坐在高堂的陆晚宁,眼中生出诧异,继续问道:“贵妃娘娘,这种时候您怎么还能坐得住?” 陆晚宁莞尔一笑,逗弄着怀里的小猫:“那我能如何?陛下那日都气成那样了,我们还是安分些吧。” 贺昭仪觉得可笑。 陆晚宁怎么可能是个安分的人? 怎么可能任由着桑余独占君恩? “陛下宠幸她了?” 陆晚宁指尖轻挠着小猫的下巴,闻言轻笑一声:\"宠幸?\" 她抬起眼帘,眸中闪过一丝讥诮,\"她那一身的疤痕,陛下看了都恶心,宠幸?怎么可能。\" 贺昭仪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手中的帕子也不再绞得那么紧。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明白了什么:\"姐姐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也没有。\"陆晚宁打断她,将小猫放到地上,\"陛下盯我们盯得紧,明里,我们还是安分一些。\" 小猫轻盈地跳到地上,追着一片飘落的羽毛玩耍。 贺昭仪看着那猫儿扑腾的样子,忽然笑了:\"姐姐说得是。只是妹妹愚钝,不明白陛下为何日日去她那儿,却……\" \"谁知道呢。\"陆晚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许是……她有什么特别的作用罢。\" 贺昭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早该想到的,陆晚宁怎么可能坐以待毙?这后宫里的风吹草动,哪件能逃过她的眼睛? \"姐姐说的是。\"贺昭仪端起自己的茶盏敬了敬,“原是妹妹多虑了。” 殿内一时只听得见小猫扑腾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站起身,往寝殿走,裙裾如水般流淌,\"这后宫里的戏,咱们看着就好,适时出手,往往事半功倍。\" 贺昭仪连忙起身行礼。 直到陆晚宁的身影消失后,她才敢直起腰来,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望向窗外,正好看见桑余宫中的方向。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处的天空似乎比其他地方更阴沉些。 \"娘娘?\"贺昭仪的贴身宫女小声唤道,\"该回去了。\" 贺昭仪这才回过神,匆匆往外走。 她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陆晚宁显然已经布好了局,而这局,似乎陛下才是主手。 桑余,这次你死定了。 屋里,陆晚宁看着贺昭仪的影子离开,冷笑了笑。 蠢货,若是此事被贺昭仪知道,自己的一切谋算不就全都白费了? 婢女靠近,捧上一个精致的玉瓶:“娘娘,东西到了。” 陆晚宁缓缓转身,目光放在那枚玉瓶上,轻轻拿起。 婢女缓缓开口:“按照娘娘的吩咐,无色无味,绝不会被发觉。” 陆晚宁露出温婉的笑意,无辜又清冷。 \"桑余啊桑余,\"你以为陛下是在意你,殊不知……他是去要你的命啊。\" 第41章 只有他能帮她 夜色如墨,祁蘅踏入桑余寝宫时,烛火恰好被风吹得摇曳了一下。 桑余定定的站在那里,望着他笑了笑,应是早已等候多时。 \"看来阿余,今日气色不错。\" 祁蘅唇角微扬,玄色龙纹常服在烛光下泛着暗芒,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桑余藏在袖中的指尖掐入掌心,面上却浮起浅笑:\"要多谢陛下这几日的关切。\" 祁蘅在她身侧坐下,食盒开启的瞬间,熟悉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又换了一道甜点,下这道毒可真是耗费心思啊。 桑余下意识反感的皱了皱眉,却见祁蘅已用筷子夹起一块。 \"沈康今日入宫了。\"祁蘅忽然道,\"他听说你不想见他,很是诧异。\" 桑余呼吸一滞。 沈康?她何时说过不见沈康? 那可是是唯一对她好的人。 她怎么会不想见自己的师父? \"我告诉他,\"祁蘅的嗓音忽然冷了下来,\"朕的妃子,想见谁不想见谁,何须理由?于是,他什么也没再说,便把那些金银都收了回去。\" 桑余喉头发紧。 \"陛下教训得是。\"她垂眸,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掩饰眼中惊涛。 祁蘅今日说的这些话她为何半点印象都没有,难道是她又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祁蘅忽然又笑了,想要把点心喂给桑余:\"尝尝?御膳房新制的点心。\" 桑余看着那雪白酥皮,强忍心惊,忽然笑着伸手:\"臣妾自己来吧。\" 祁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愉悦:\"阿余今日变得更乖了。\" 桑余勉强的扬起嘴角,将点心接过,往口中送去。 另一边,宽袖遮掩下,桑余迅速将点心的一小半裹入了备好的丝帕。 \"好吃么?\"祁蘅望着她。 \"陛下赏的,自然极好。\" 桑余看着祁蘅餍足的神情,一边咽下那口点心,喉咙像是被刀割过,疼得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愚蠢,天真,竟曾以为他待她还有半分旧情。 点心在口中渐渐化作苦涩,桑余攥紧了袖中的丝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的疼。 晚膳只吃了几口,祁蘅就离开了。 走的时候,还让身边的宫人把剩下的点心也都带走了。 好在这一次,桑余留下了残渣。 桑余将裹着点心的残渣塞给云雀,张口欲言,垂眸时却怔住了。 这个时候,她想不起还有谁能帮她去查。 师父被祁蘅提防,曾经的故人也都已经物是人非,就只有那个人…… \"去找季远安,就说……\"她喘息着压低声音,\"就说是我放下尊严求他的,是我欠他一条命。\" ——她必须赌一把。 而季远安,是她如今唯一有机会赌对的人。 云雀瞳孔微缩,随即了然,稳稳的接过丝帕。 —— 云雀攥紧袖中的丝帕,一路来到御花园外,掌心沁出冷汗。 她躲在宫道拐角的阴影处,远远望见季远安正带着一队禁军巡视而过。 玄铁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身影挺拔如刀。 云雀咬了咬唇。 ——娘娘的命,就赌在这一刻了。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突然从暗处冲出,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直直朝禁军队伍撞去! \"啊!\" 为首的禁军反应极快,刀鞘一横,重重击在云雀肩上。 她痛呼一声,踉跄着摔倒在地,发髻散乱,袖中的丝帕险些滑出。 \"哪来的贱婢!\"那禁军厉喝,长刀已然出鞘三寸,\"敢冲撞禁军,找死!\" 寒光一闪,刀刃就抵上云雀的咽喉。 云雀浑身发抖,却死死攥着袖中的东西,不敢松手。 就在刀锋即将划破她喉咙的刹那—— \"住手。\" 一道冷冽的声音破空而来。 季远安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玄色披风被夜风掀起一角,眸色深沉。 他抬手按住那禁军的刀,力道不大,却让那人立刻收势,慌忙退后。 \"统领恕罪!是这贱婢突然冲出来......\" 季远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云雀。 月光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云雀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因为季远安记得,这是桑余的婢女。 云雀心一横,突然扑上前抱住季远安的腿,哭喊道:\"大人饶命!奴婢只是急着去太医院替娘娘取药......\" 借着这混乱,她飞快地将丝帕塞进了季远安的掌心。 季远安身形一僵。 下一秒,他猛地抬脚,看似粗暴地将云雀踢开:\"滚。\" 云雀被这一脚踹得滚出几步远,胸口却不是很疼,季远安没有下死手。 她伏在地上,听见季远安冷声下令: \"宫规森严,再有下次,格杀勿论。\" 禁军们齐声应诺。 脚步声渐渐远去,云雀才敢抬头像终于松了口气,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知道,季远安这是收下了。 娘娘赌对了。 —— 三更时分,一道黑影翻入冷宫废院。 \"你果然来了。\" 沙哑的女声自背后响起。季远安回头,见桑余披着月白素袍站在月光下,脸色苍白,瑟瑟发抖,应该是等了许久。 \"娘娘这是私通朝臣,死罪。\"季远安声音冷硬,却解下大氅扔过去。 桑余接住,心中一颤。 “季远安,我一定要知道那点心里有什么,还需要太医院曾太医的户籍。” 月光照亮她苍白的脸,眼下两道青影触目惊心。季远安面具下的眉头拧紧,她竟憔悴至此。 “你查这些做什么?” 桑余垂下眼,一字一句的说出心中的猜测:\"陛下在给我下药,我必须知道是什么药。\" 季远安眼中闪过讶然,大抵没想到祁蘅会做到这个地步,可话说出口却成了讥讽嗤笑:\"你们二人……就连对彼此都这么狠心吗?\" 桑余突然跪下。 她的膝盖重重磕在冷宫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远安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微微发颤。 \"求你。\"桑余仰起脸,月光照出她眼中的水光,\"这次是我心甘情愿,是我真心实意地求你。\" 季远安面具下的呼吸乱了。 他见过桑余骄傲的样子,倔强的样子,甚至狠毒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破碎。 \"起来。\"他声音发紧,\"堂堂昭仪……\" \"两个月。\"桑余突然打断他,声音极轻……\"只要能活到两个月后,我就能离开这里,我就再也不是什么昭仪了,我可以做回我自己,做回桑余。\" 她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陛下已经答应我了。\" 季远安猛地攥紧拳头。答应?那个疯子会答应放她走?除非…… 季远安声音陡然阴沉:\"所以,你才怀疑这糕点里面有东西?\" 桑余点了点头,苦笑道……\"他说...只要我再陪着他两个月,就放我出宫。\" 季远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信他?\" \"我不信。\"桑余声音发抖,\"但我别无选择。\" “所以,我一定要活到两个月后。” 两个月后,哪怕只能活三天,哪怕只能短暂触碰宫外的月亮,她也心满意足。 她只要不死在宫中就好。 冷风吹过,掀起季远安的披风。 他忽然单膝跪地,与桑余平视,面具几乎贴上她的额头。 \"我会查。\"他声音压得极低,\"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桑余怔住。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无论查到什么,都不许再做傻事。\"季远安一字一顿,\"包括……跪着求人。\" \"好。\"她哑声应道。 季远安站起身,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临走前,他突然问:\"若两个月后他不放你走呢?\" 第42章 为什么她不记得了? 无法离开? 是啊,如果无法离开怎么办? 桑余缓缓抬起头,月光在她眼中凝成两汪寒潭。 \"那就拜托你,\"她声音轻得像雪落,恳求道:\"请把我的尸体带出去吧。\" 季远安身形猛地一滞。 \"骨灰撒在江南就好。\"桑余忽然笑了,眼角泛起水光,\"师父说……江南的春天很美。\" 桑余想,她还没有见过江南呢。 这句话像刀子捅进季远安胸口。 从前,桑余也有愿景,她说等祁蘅登基了,她就一位游山玩水做女侠,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做最漂亮的女侠;去大漠看日落,去极北看冰雕,吃遍世界所有的小食…… 可如今她求的,竟只剩一捧骨灰能离开这牢笼。 \"你不会死。\"季远安突然抓住她肩膀,\"你忘了吗,我答应过会和你一起——\" 话又戛然而止。 他们都想起那个未完成的承诺,在桑余杀死了季远安亲人的那一夜,被鲜血浸透的承诺。 早就作废了。 桑余轻轻挣脱:\"天快亮了,你该走了。\" 季远安退后两步,月光照出他紧握的拳头正在滴血,许是攥的太紧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 翌日清晨,桑余被刺眼的雪光照醒。 她坐起来,来到床边,似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怎么一夜之间,会下这么大的雪, \"娘娘醒了?\"云雀捧着铜盆进来,见她坐在窗边发呆,笑道:\"娘娘醒了怎么不唤我?昨日陛下赏了几条鳜鱼,奴婢去吩咐小厨房做几道菜,如何?\" 桑余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忽然道:\"不,我想吃桂花糕了。\" \"桂花糕?\"云雀目光一顿,“那……那得从宫外寻桂花了,会有些麻烦。\" 桑余的手抖了抖,疑惑的看过去:“为何?前几日的桂花树不是开的极好吗?” “娘娘莫不是记错了,宫里哪还有桂花……\" 桑余蹙眉:\"御花园东角不是有片桂树林?\" 云雀脸色煞白:\"那、那些树去年入冬前就被砍光了。\"她声音越来越小,\"您忘了吗,因为陆贵妃闻不得桂花香……\" 桑余猛地直起身子,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不可能,她明明记得中秋还去摘过桂花—— \"带我去看!\" \"娘娘!外头积雪太深……\" 话没说完,桑余已经裹上大氅往外跑去,衣角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桑余到御花园时,那里空荡荡的,果真一棵树也没了。 桑余望着十几年来都繁茂的桂花林,此刻只剩一片光秃,身形踉跄的后退几步,心中大撼。 她为什么……为什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桑余失力一般的跪道在雪地里,缓缓伸出手,想要扒开积雪看个清楚。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固执地挖着,仿佛只要挖得够深,那些被砍掉的桂花树就能重新长出来。 怎么会被砍掉?怎么自己一觉起来就到了深冬,到底发生了什么? “娘娘!别挖了!”云雀冲过来,一把从背后抱住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您的手要冻伤了……快停下……” 桑余挣扎了一下,可云雀抱得太紧,她挣不开。 终于触到什么,桑余僵硬的停下,看见是被齐根砍断的树桩,一棵又一棵。 桑余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青的手指,满是污泥和冰雪,止不住的颤抖, “为什么……”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云雀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那往下落。 云雀哽咽着,声音发抖:“娘娘,您别这样……您吓到我了!” 桑余还是跪在雪地里,单薄的素白寝衣早已被雪水浸透,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盯着那些被砍断的树根出神。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随行的太监惊呼,\"雪地路滑,您慢些——\" 祁蘅却充耳不闻,玄色龙纹朝服的下摆扫过积雪,他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 \"阿余!\" 他一把将人从雪地里捞起来,黑色貂绒大氅一展,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桑余浑身冰冷,像块化不开的寒冰,在他怀中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 云雀慌忙行礼,声音颤抖的解释:“娘娘今日一醒来,就要来这寻桂花树,奴婢拦也拦不住……” \"你疯了?\"祁蘅声音发紧,掌心贴在桑余湿透的后背上,热度源源不断地渡过去,\"为了几棵树,连命都不要了?\" 桑余没有回答。 她的眼神空茫,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祁蘅心头一刺。 那些桂花树是桑余年幼时亲手栽的,为了在御花园讨一块地给桑余种花,那一次,是祁蘅第一次卑微的去求了先帝。 桑余知道这里来之不易,每年都会小心照顾,十几年,看着那些树在十多年里一点点长高。 \"我们回宫。\"祁蘅沉声说,手臂收紧,将她打横抱起。 桑余轻得可怕,仿佛随时会在他怀里消散。 \"陛下......\" 怀里的桑余突然出声,声音轻得像雪落。 祁蘅立刻低头,却见她缓缓抬起手。 她的指尖被冰碴划开细小的伤口,渗出丝丝血丝,只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那些桂花树......\"她轻声问,\"是陛下下令砍的吗?\" 她的眼神太过茫然,像是迷路的小孩子。 祁蘅呼吸一滞,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来年,朕换一块地方,重新给你种。” 真的是他。 桑余忽然觉得很累,很难过。 雪又下了,祁蘅的大氅温暖干燥,带着龙涎香的气息。 桑余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这片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似乎听见祁蘅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像是...... \"对不起。\" “阿余,很快就好了。” “马上,马上你就不会不开心了。” “这些不开心的事,你都会……忘掉的。” —— 季远安寻遍了京城,也没查清糕点里下了什么药。 他想到黑市。 城底有市,白日不可见,能通鬼。 黑市上可以买到京城买不到的东西,包括药,也可以看到寻常大夫看不到的东西。 很快,季远安就花重金在黑市找到了一位从西域而来的老巫医。 那老巫医看不见,摸索着接过季远安手里的残渣那,枯槁的手指摩挲着,将粉末洒在了蜡烛的火光上。 烛光忽明忽暗,燃起焦黑的烟雾。 \"南疆‘忘忧散’,由曼陀罗花制成,服下会会逐渐丧失记忆。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巫医鼻尖耸动,又闻了闻,又缓缓开口:\"药里还有一味迷迭草,与此药混合,最终会导致神志不清,疯癫失智。\" 第43章 会疯癫 话音落下,季远安的手指几乎要将手里的东西捏碎。 \"忘忧散?\"他的声音在黑市幽暗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冷硬,\"您确定?\" 老巫医凹陷的眼窝转向他,虽然双目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老朽行医六十载,从南疆到中原,不会认错这味道。\"他又捻起一点粉末,\"这药本是用在将死之人身上,让他们忘却痛苦安详离世。\" 烛火跳动,在季远安面具上映出诡异的光影。 祁蘅怎么会对桑余动这样的心思。那个傻子那么爱他。 忘掉一切的桑余,成为了一个傀儡,还会是真正的桑余么? \"那这种药可有解药?\"他声音发紧。 巫医开口:\"南疆有一''醒神花''可解,但此花十年一开,只在南疆沙漠中偶有生长。\" 季远安的心沉甸甸的往下坠,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只要服下解药她就会痊愈么?\" 巫医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被药物侵蚀过的记忆就像碎掉的镜子,即使拼回去也会有裂痕。她会想起一切,同时承受记忆混乱的痛苦。\" 季远安面具下的呼吸变得粗重。 祁蘅就没有打算给桑余留退路。 \"多谢。\" 季远安丢下一袋金锭转身离去,黑袍在狭窄的巷道中翻飞如鸦羽。 老巫医突然在身后喊道:\"小将军,这药服用越久,神智损毁越深。若超过三个月......\"声音顿了顿,\"即使解了毒,人也回天乏术了。\" 季远安的脚步猛地顿住,面具下的瞳孔骤缩。 因为桑余说过,祁蘅答应两个月后放她自由。 —— 乾清宫内,冷木沉香的气息浓得让人发晕。 祁蘅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敲击案几。 曾太医跪伏在地,额头上的冷汗滴在大理石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水渍。 \"陛下,微臣确实不知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曾太医的声音发颤,\"按古籍记载,忘忧散只会让人逐渐遗忘,可不该出现记忆混乱之症......\" \"古籍?\"祁蘅突然冷笑,抓起案上的药包砸在曾太医面前,\"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就敢靠着古籍给桑昭仪用药?\" 药包散开,淡黄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曾太医浑身发抖,不敢抬头:\"微臣不敢!这药方确实在南疆王室中使用过,记录中从未......\" \"够了。\"祁蘅猛地起身,玄色龙袍带起一阵冷风,\"朕只问你,若继续用药,会如何?\" 曾太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若以目前的情况看,若是继续......昭仪娘娘可能会彻底迷失神智,记忆错乱如碎片,最终......\"他艰难地吞咽,\"最终疯癫失智。\" 殿内烛火突然爆出一个灯花,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祁蘅背对着曾太医,望向窗外飘雪。 \"若停药呢?\"他突然问。 曾太医一怔:\"若停药......遗忘的症状会逐渐减轻,记忆可能......会恢复。\" 恢复记忆?那意味着桑余会重新记起他们之间所有不愉快的事,记起他曾经的狼狈,永远学不会乖乖待在他身边,忘不掉沈康和其他人。 \"那就继续用药。\" \"陛下!\"曾太医惊恐抬头,\"可娘娘的身体已经......\" \"朕说继续!\"祁蘅转身,眼中寒光让曾太医瞬间噤声,\"若她变成痴儿,朕便养她一辈子。若她疯癫,朕便陪她一起疯。但唯独——\"他转身,缓缓走下台阶,揪住曾太医的衣领将他拽起,\"唯独不能让她离开朕,明白吗?\" 曾太医面如死灰,只能点头。 “况且,你说的那些也只是猜测,并不是一定会失智。” 祁蘅松开手,嫌恶地擦了擦掌心:\"滚吧,明日朕要继续给阿余服药,你准备好。\" 曾太医踉跄退下后,祁蘅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 他忽然觉得很累,仿佛他这么多年来精心编织的网正在一点点崩裂。 许久,祁蘅忽然笑了,那笑声渗出凉意,毛骨悚然。 \"只要能忘掉,\"他轻声道,\"只要她还在朕身边,只要她不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朕......只要她忘掉沈康,只记得朕就好。\" —— 桑余从混沌中醒来,头痛欲裂。 \"娘娘醒了?\"云雀连忙端来温水,\"您睡了一天一夜,可吓坏奴婢了。\" 桑余茫然四顾,寝殿内陈设熟悉又陌生。 她记得自己睡前是去找桂花树,然后......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怎么也拼不回来。 \"我怎么了?\"她声音嘶哑。 云雀眼神怜惜:\"娘娘在雪地里晕倒了,是陛下抱您回来的。\"她顿了顿,\"陛下守了您一整夜,刚去上朝。\" 桑余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锦被。 祁蘅守着她?为什么?他不是......不是刚立了陆晚宁为妃吗?不是恨她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愣住了。 为什么她会觉得祁蘅恨她? \"娘娘,要传膳吗?\"云雀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吩咐小厨房备了您爱吃的......\" 桑余失神的看着周围的一切,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她记忆里溜走了,像指间沙,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可她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变了。 \"好。\"她疲惫地闭上眼,\"你先下去吧\" 云雀见桑余终于肯开口吃东西,慌忙退下去传膳。 过了片刻,云雀布完了菜,扶着桑余来吃。 云雀看着桑余心不在焉的吃饭,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拜托季统领查的事如何了。” 桑余拿着筷子的手猛的停顿,她回头:“季远安?” “是啊。” “他?查什么?” 云雀面色微微发白:“娘娘连这个……也不记得了么?” 桑余收回视线,自己怎么会和季远安有联系,还让他帮忙查事? 可是,查什么来着? 她越想头越痛,脑子里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祁蘅迈步而入,朝服未换,显然刚下朝就赶来了。 \"阿余。\"他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抚上她的额头,\"还难受吗?\" 桑余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这个动作让祁蘅的眼神一暗。 \"陛下......\"她声音干涩,摇了摇头:\"臣妾没事。\" 祁蘅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朕让人熬了药,趁热喝。\" 他从宫人手中接过药碗,亲自试了温度才递给她。 桑余看着碗中的药汁,浓稠的苦涩飘过来,桑余莫名感到一阵恐惧。 这药......她好像喝过很多次了。 \"怎么了?\"祁蘅柔声问,眼神却紧紧盯着她的反应。 桑余勉强笑了笑:\"我怕太苦了。\" \"乖,喝完有蜜饯。\"祁蘅的语气像哄孩子,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桑余只能接过药碗,在祁蘅灼灼的目光下慢慢饮尽。 药汁入喉,苦涩中带着一丝诡异的甜,像腐烂的花蜜。 祁蘅满意地笑了,亲手将蜜饯喂到她唇边。 桑余接过蜜饯,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立刻被反手握紧。 \"阿余的手怎么这么凉?\"他皱眉,将她的手包在掌心轻轻揉搓,\"朕让人再给你添几个炭盆。\" 桑余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祁蘅的手很暖,却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寒冷,仿佛被毒蛇缠住。 第44章 陆淮安的纠缠 桑余吃完药,缓缓放下了药碗。 她忘记了很多,但还记得祁蘅赐给她昭仪的位份,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不好的记忆。 \"昨天......\"她声音细如蚊呐,\"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祁蘅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梦到什么了?\" \"梦见,我冲撞了陆贵妃,您就……\"桑余恍惚道,看着祁蘅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就说要让我拿命赔给她?\" 祁蘅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便出声打断了她的话:\"梦都是反的。朕怎么会伤害阿余呢?\" 桑余看着祁蘅比寻常还要温柔的样子,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被分割成两半——一半被什么东西引诱着,变得温顺乖巧,另一半在疯狂尖叫着危险。 祁蘅满意地看着她逐渐涣散的眼神,手指梳理着她的长发:\"阿余最近总是做噩梦,是因为没睡好,朕带来的药能助你安眠。\" 他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吻,\"睡吧,朕会守着你。\" 桑余的眼皮越来越沉,她就这么睡着了,睡在了祁蘅怀里。 她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可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细想了。 —— 夜色如墨,桑余睁开眼睛,混沌的坐起来,走下了床榻。 她的记忆又失去了大半,桑余甚至记不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穿着这样精致的衣服。 她下意识的想要离开。 这个时候的桑余,只记得自己是个宫女。 她裹了厚厚的衣服,打开房门逃了出去,踩着雪往祁蘅以前的宫殿走。 有雪时,宫里的夜是微微的蓝色,不用掌灯也能看清。 她很想见到祁蘅,她不见了,祁蘅一定会很着急,她得赶紧回去。 \"娘娘?\" 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桑余转身,看到月光下站着一名身着绛紫官服的男子,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随性。 他腰间悬着的金鱼袋表明这是位四品大员。 桑余下意识后退半步:\"你是......\" 男子眉头紧锁,上前一步:\"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问完这句话,似乎是察觉不妥,便垂眼,语气轻了一些,\"上次的事,是我太过分了,我本想向你当面谢罪,只是一直没能见到你,陛下不让我见你。\" 自从桑余搬到乾清宫的侧殿后,就不是翻个墙就能看见的了。 \"上次......\"桑余茫然重复,脑中一片空白。 她应该认识这个人吗? 还有,这个人为什么叫她娘娘? 陆淮安的脸色渐渐变了。 “你怎么不说话?是还在恼我吗?” 上一次自己那一脚,实是情非得已,过后他就后悔极了。 “如果你不开心,我让你也踢我一脚便罢了,如何?” 桑余诧异的拧起眉,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脑子有点问题。 她想赶紧离开,转身就走。 陆淮安却一把抓住了她。 “你恼我,可也不能不跟我说话,就这般厌恶我?” 桑余看着他不规矩的手,下意识的拔出自己的簪子刺了过去。 陆淮安大惊,慌忙避开,簪子还是划伤了他的手背,渗出血滴,在雪地里绽开一朵一朵的刺梅花。 陆淮安疼的拧起眉头:“你还真下手?” 桑余往后退,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你再不离开,小心我要了你的命。” 陆淮安看着桑余此刻的眼神,在黑夜中都隐约透着亮,是和从前的自怨自艾毫不相同。 是倔强的,警醒的,危险的。 他忽然笑了。 “你这样也挺好的,至少能保护自己……也至少,不会再被我这样的混账骗了。” 桑余不知道这个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远处走来巡逻的禁军,桑余怕被发现,侧身躲进了墙壁的阴影里。 陆淮安侧身,也隐入了晦暗。 一时之间,两个人离得比刚才近。 桑余叹了口气,觉得这个人有点难缠。 “我说了不认识你,你别跟着我了。” 陆淮安无奈的扬起唇角,说道:“你就算对我厌恶,也别用这样的方法可以吗?” 第45章 陆淮安后悔了 陆淮安垂下眼,苦笑了笑:“不过,也是我先对不住你,骗了你,又看着晚宁他们欺负你,还……还给了你那样要命的一脚,任是谁都会恨我的。” 桑余听着这些话,一瞬间,心口又跟针扎一样疼了起来。 她莫名的讨厌这个人。 “我……不记得这些,你不要……不要再靠近我……” 桑余止不住的往后退去。 陆淮安看过去,昏暗中,桑余的目光痛苦,却丝毫没有之前对自己的凉薄。 不像假的。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陆淮安声音陡然提高,不可置信的往前一步。 他想起什么,急忙掏出藏在袖子里的东西递给桑余:\"那……你还记得这个吗?\" 是一个草蚱蜢,上面还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一片清凉昏暗,但那暗红色却刺目得惊心。 桑余的视线一触到那蚱蜢,突然间头痛欲裂。 无数记忆碎片如利箭射入脑海—— ——\"这送给你,喜欢吗?\" ——“很喜欢。” ——“我带你走,你信我吗?” ——“我相信你。” 血色突然漫过记忆画面。 一片火光中,陆淮安站的很远,冷冷的看着她,说:“谁叫你,挡了我妹妹的路。” \"咳……\" 桑余捂住心口咳嗽起来,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流泪,只觉得心脏像被竹笼狠狠勒住,疼得喘不过气。 一种被辜负被欺骗的绝望感涌了出来,无法自控。 陆淮安震惊地看着她,慌了起来。 \"你真的忘了......\"陆淮安声音发颤,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你怎么会全都忘掉?桑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 \"放开我!\"桑余挣扎起来,恐惧如潮水漫上心头。 陆淮安的靠近就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她脑海中某个被锁死的匣子。 \"住手!\" 一声厉喝划破夜空。 祁蘅如鬼魅般出现,身后是一众宫人。 他站在漫天白雪中,压迫感十足。 “陛下……” 祁蘅目光冷硬,不容人直视,径直上前,一把将桑余拉到身后。 \"陛下!\"陆淮安回过神来,慌忙跪地,\"臣见娘娘独自在此,担心她,所以......\" \"担心?\"祁蘅冷笑,\"一次又一次,朕看你是活腻了。\" 陆淮安慌忙叩首,表明忠心。 他收回视线,,目光在看见桑余的一瞬间变得温柔,\"阿余,他有没有伤到你?\" 桑余茫然摇头,眼泪仍在无声滑落。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难过,就像不明白为何祁蘅怎么和昨日的祁蘅不一样了。 不明白,这个人的怀抱怎么会既让她安心又令她恐惧。 祁蘅目光扫到他手中的蚱蜢,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又是这个破玩意。 如果不是因为陆晚宁,他早就要了陆淮安的命,将他千刀万剐。 \"滚。\"祁蘅对陆淮安冷声道,\"再让朕看见你接近阿余,任是谁来求我,都没用。\" 陆淮安看着古怪的桑余,到底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欲言又止。 可看见祁蘅嗜血的目光,还是强行的克制住了心中的疑惑。 他只能低头缓缓退下。 走出几步,陆淮安又忍不住回头—— 月光下,祁蘅正温柔地拭去桑余脸上的泪水,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而桑余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任由帝王将她打横抱起,消失在宫道尽头。 \"不对劲......\"陆淮安攥紧拳头,\"桑余怎么会变成这样?\" 陆淮安想不明白,但明白,陆晚宁一定知道什么。 她一向跟陛下最是亲密,无话不谈。 —— 陆晚宁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捻着一颗葡萄。 “哥哥是说,桑余失去了记忆?” “是,我想不明白,所以来问问你。” 陆晚宁她抬眼看向站在窗边的陆淮安,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她端坐起来,走到桌前,为兄长倒了一杯茶缓缓递给他,浅浅的扬起笑。 陆淮安察觉不对,不由皱起眉,试探问:“你也知情,对吗?” 陆晚宁轻轻挑眉,开口道:“知道,不仅知道,我还在里面加了其他的东西。” 陆淮安的面容在一瞬间惨白,他看着妹妹那张国色天色的脸,只觉得彻骨寒冷,低声问:\"你……加了什么?\" 陆晚宁闻言,抬头看向了陆淮安。 陆淮安紧张极了,手指几乎要捏碎茶杯,青筋在手背上狰狞突起。 暖阁内熏香缭绕,却驱散不了兄妹二人之间的寒意。 陆晚宁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唇畔笑意如刀:\"能让那小贱人彻底疯掉的东西。\" 她抬眸,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哥哥不是看见了吗?她已经连你都不记得了。\" \"你——\"陆淮安猛地站起,茶盏翻倒,褐色的茶水在案几上蔓延如血,\"那是宫中药方,陛下若发现......\" \"陛下?\"陆晚宁轻笑,\"你以为陛下不知道?\"她凑近兄长,吐息如毒蛇信子,\"他比谁都清楚,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陆淮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 他想起月光下桑余空洞的眼神,想起那只沾血的草蚱蜢,想起她流泪时颤抖的肩膀......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她已经够惨了......\" 陆晚宁的笑容骤然消失。 她一把揪住陆淮安的衣襟,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肉:\"陆淮安!我们为了陆家杀过多少这样的蝼蚁?哪个不惨?为何独独对桑余你如此偏袒?\" 她眯起眼,\"莫非当初让你骗她接近她,你不会真骗出感情了吧?\" \"我没有!\"陆淮安猛地推开妹妹,心头却一阵心虚。 可他一闭上眼,就是桑余举着草蚱蜢对他笑的那一瞬间。 陆晚宁冷笑一声,收回冷艳的目光,缓缓整理着被弄皱的衣袖,说道:\"想想北寒之地的父亲母亲。若没有我这些年来对你们的庇护,你们早就是一堆白骨了,哥哥难不成,要为了一个贱婢,毁了一切?\" 陆晚宁一边说,一边头也不回的进了自己的寝室,让陆淮安自己想想清楚。 门扉开合,陆淮安颓然跪地。 案几上茶水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扭曲的脸。 ——一半是陆家嫡子背负的使命,一半是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悔恨。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桑余堕入深渊。 他后悔了,后悔成为了伤害桑余的那些人中的其中一个。 第46章 桑余,你要快点想起来 乾清宫内,祁蘅将桑余轻轻放在龙床上,她茫然地低着眼睛,思绪仍旧浑浑噩噩。 \"阿余,看着我。\"祁蘅捧起她的脸,拇指擦去泪水,眸中闪过一抹试探。 \"告诉我,陆淮安对你说了什么?\" 桑余茫然地眨眼:\"他……他说我忘了他……还给我看了一个草蚱蜢。殿下,我是不是认识他?\" 祁蘅眼神一暗,但很快又恢复温柔:\"不认识,那是个疯的,别信他说的话。” “殿下……”桑余环顾一圈,视线最后定格在祁蘅的衣服上,问道:“怎么……怎么一切都变了?您……怎么会穿着龙袍?” 祁蘅笑了笑,温和地解释:“你生病了,忘记了很多事情。\" 他抚摸着她的长发,\"如今朕已登基,再没人能伤害我们了。\" “登基?” 这个消息,对于如今的桑余来说,足以让她震撼许久。 桑余目光迟钝的看向祁蘅,还是不敢相信:“殿下,我……我一点我不记得了。” 祁蘅心疼的拢了拢眉,拍了拍桑余的后背:\"因为你病了很久,阿余。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睡吧,朕还有事要去侧殿,很快回来。\" 待桑余安稳睡下后后,祁蘅才轻手轻脚走出寝殿。 曾太医已在偏殿等候多时。 \"陛下。\"曾太医躬身行礼。 祁蘅若有所思,如今桑余的记忆应该是退回了两年前。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今后,药量可以逐步减少了,朕要她记得朕,记得现在的好。” 至于那些不愉快的……就永远忘了吧。 曾太医犹豫道:\"可是娘娘身上的伤……\" 若桑余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上有不属于两年前的伤,而且武功尽废,一定会再次崩溃。 祁蘅眼神一冷:\"朕正要说这个。可有消除疤痕的办法?\" \"老臣可以调制祛疤膏,但完全消除恐怕很难。\" \"尽力而为,只要不那么让人膈应就行。\"祁蘅继续说:\"另外……\" 他迟疑了一下,\"桑昭仪如今的身子,能否生育?\" 曾太医一惊,随即明白过来:\"调养得当的话,应当无碍。\"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眸底却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需要一个孩子。 一个流着他和桑余血脉的孩子,一个能让她再也无法离开他的枷锁。 可每当他触碰她,隔着衣服摩挲她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疤时,祁蘅心底便会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记得桑余刚长成少女的样子,肌肤如雪,眉眼温软,像一只怯生生的兔子。 直到后来,她杀人,替自己杀人,刀山血海中来去,那个乖巧的桑余再也不见。 那些伤,虽然是因为他才落下的…… 可如今,祁蘅却又想让她干干净净地、毫无瑕疵地,成为他的所有物。 ——多可笑啊。 他既厌恶她满身的伤痕,却又迷恋她跟自己只有彼此的过去。 他想要她怀上他的孩子,却又怕那些丑陋的疤痕毁了他的兴致。 还有帝王尊贵的血脉。 人就是这样。 祁蘅说桑余贪心不足,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可他是九五之尊,万人之上,没有人敢说出这一切。 门后,一道身影听完这一切后,悄悄藏了回去。 桑余踉跄的后退,直到抵住冰凉的殿柱才勉强站稳, 她猜的果然没错。 她的失忆,不是生病,是被下了药。 只是……没想到给她下药的,会是祁蘅。 她的手指死死捂住嘴,将即将溢出的呜咽声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她的武功也没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毒药都更让她痛彻心扉。 桑余不信,颤抖着抬起手,试图凝聚内力,可经脉里空空荡荡,连最基本的运力都做不到。 那些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岁月,那些刀光剑影中磨砺出的本能,全都被抽空了。 泪水无声地滚落,桑余想起祁蘅方才温柔抚过她长发的手——就是这双手,一点一点将她变成了废人。 \"为什么......\"她在心里无声地质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怎么都拼凑不起来。 她必须想起来。 必须。 桑余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这痛楚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蹑手蹑脚地退回内殿,装作从未醒来过的样子躺回龙床。 锦被下的身躯微微发抖,不是装的。 当祁蘅回到寝殿时,看到的就是她蜷缩在床角的模样。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伸手抚上她的额头:\"做噩梦了?\" 桑余睁开眼,目光比先前清明了几分。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眉目如画,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 这是她曾经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人啊。 桑余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冷光。 她乖顺地靠进祁蘅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这心跳声曾经让她觉得安心,如今却只让她毛骨悚然。 祁蘅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快睡,朕会一直在这里守着你。\" \"好。\"她软软地应着,眼中却毫无感情。 记忆就算没有了,心底的本能还是让桑余想逃。 第47章 祁蘅到底还做过什么? 到翌日清晨,桑余才敢趁着祁蘅上朝,摸索着来到了侧殿外。 她脚步虚浮,不知道祁蘅给她吃的药里还有什么,桑余总觉得心神浮躁。 可她不能失控,她必须找到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能唤醒记忆的线索。 桑余不记得祁蘅是怎么登上皇位的,她试着向宫里的宫人们打听,可这些人都讳莫如深,对她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桑余只能再找下去。 转过回廊,桑余瞧见一个宫女正仔细清扫着庭院里的落雪。 那宫女约莫十六七岁,身形瘦小,动作却格外利落。 不知为何,桑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是在哪里见过她吗? 那宫女似有所感,抬头望来,在看到桑余的一瞬间,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娘娘!\" 她扔下扫帚,快步上前行礼,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欣喜:\"您终于醒了!阿箬知道你病了,一直都盼着您康复呢!\" 桑余怔住了:\"你……认识我?\" 阿箬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娘娘不记得奴婢了?对……云雀姐姐说了,您失忆了。\" 她急忙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您记得这个吗?” 阿箬继续说:“您救过我,我们一起在浣衣坊做过事,您还给了奴婢这支簪子!\" 帕子里包裹着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这是桑余曾经用来防身的簪子。 桑余盯着那支簪子,忽然头痛欲裂。 ——记忆零零散散的从心底深处冒出来。。 ——\"拿着,以后有人欺负你,就用这个自保。\"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她恍惚伸手,指尖刚触到簪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喝:\"放肆!\" 祁蘅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脸色阴郁得可怕。 他大步走来,一把将桑余拉到身后,目光如刀般刺向阿箬:\"谁准你接近她的?\" 阿箬一脸惊骇,吓得立即跪伏在地:\"陛下恕罪!奴婢、奴婢只是……\" \"拖下去。\"祁蘅看都不看她一眼,对身后的宫人下令,\"杖毙。\" \"不要!\"桑余猛地抓住祁蘅的袖子,\"殿下,她、她只是……\" 她急得语无伦次,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时之间都忘了祁蘅已经登基,还唤她殿下。 桑余明明不记得这个宫女,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能让她死! 祁蘅忽然察觉什么,眯起眼,审视着桑余的反应:\"阿余认识她?\" 桑余摇头,又点头,最后只能死死攥着祁蘅的衣袖:\"我、我不记得了……但求殿下饶她一命,是我先找她的!\" 她的眼泪砸在祁蘅手背上,滚烫得让他心头一颤。 僵持片刻,祁蘅终于冷冷开口:\"罢了,既然娘娘为你求情,就留她一命,送去别的地方伺候!\" 阿箬劫后余生的瘫倒,浑身发抖。 赵德全生怕陛下改变主意要了这小宫女儿的命,急忙让人把她扶了下去。 祁蘅俯身擦去桑余的泪水,温柔的叹了口气,\"不过是个奴婢,不值得阿余哭成这样。\" 桑余不敢说话,只能低着头,任由祁蘅揽着她离开。 这下,桑余确定了什么。 祁蘅抹去她的记忆,一定是因为还什么发生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或者祁蘅还做过什么不能让她知道。 “殿下……不,陛下,”桑余试探的问道:“那我师父呢?他还好吗?” 祁蘅的步子猛的一顿,眸色冷沉下来,扶着桑余的手一点点收紧。 第48章 你应该感激朕! \"沈康?\"祁蘅的声音骤然冷得像淬了冰,指节捏得发白。 “你还记得他啊?” 祁蘅忽然笑了,仰头喟叹一声,露出白皙锋利的下颌,喃喃道:“是朕忘了,你和他认识的时间太久了,所以你不会忘掉。” 祁蘅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笑容诡异的消失了。 他应该,多给她喂些药才对。 祁蘅一把将桑余拽到面前,贴着她的身子,注视着她血色的眸子。 这一刻,祁蘅甚至想杀了她。 杀了她再一了百了,以后永远不必为了一个女人,纠结、辗转,耗费心思。 帝王宝座,冰冷无情,桑余是他唯一没算准的。 可是…… 祁蘅以为自己足够心狠,可他还是舍不得。 这是桑余啊,他的阿余,陪着他长大,像一颗枯草一般缠绕在他生命里一生一世的阿余啊。 \"你想知道沈康?\"祁蘅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敬爱的师父,沈康,他与大司马密谋通敌的铁证就摆在朕的案头,朕每日都在想,该怎么杀了他!\" 桑余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战栗起来,她疯狂摇头:\"不可能……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为了你、为了娘娘而活着,他怎么可能谋反……\" 桑余一把抓住祁蘅的衣袖,重重的跪了下去:\"一定是有人陷害!陛下明察……\" \"陷害?\"祁蘅又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阿余,你以为朕没给过他机会?\" 他抚上桑余苍白的脸,\"他是北狄的残余孽种!” 桑余失神的看着祁蘅,她想不明白,明明……明明是祁蘅把沈康拉入政斗的,明明祁蘅也有北狄的血脉! “如果不是晚宁提醒我,我怎么会想到去查他?如果我不去查他,我又怎么会知道,他一直都在骗朕!\" 祁蘅一把甩开桑余,眼底渗出血色。 此时,他高高在上,再也没了从前那个祁蘅的影子。 桑余倒在地上,久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为什么?她爱的人给她下药,娶了别的女子,如今……还要杀她的师父? 桑余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渗出血丝。 她演不下去了,她也等不下去了。 桑余突然仰起脸,泪水冲开脂粉,在苍白的脸上划出狼狈的痕迹。 \"够了!\" 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祁蘅,你休想再骗我?你到底……到底给我喂得是什么药?\" 祁蘅瞳孔骤然紧缩,手中的玉扳指\"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他没想到,桑余这么快就会察觉。 阿余还真是聪明啊。 \"我的伤,我的武功,我的记忆……\"桑余的声音愈发颤抖:\"是不是都是因为你?\" 长廊上的烛火忽明忽暗,一片清白大雪中,祁蘅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泪痕:\"阿余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桑余猛地挥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我一个奴婢,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做?\" 祁蘅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他上前一把扣住桑余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朕只是想要你忘记那些不该记得的人和事!\"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朕卑微的过去,还有……那个该死的沈康!\" 桑余浑身发抖,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你疯了……祁蘅,你真是疯子!\" \"呵,朕早就疯了!\" “只有你忘了,忘了曾经废宫里的一切,才不会有人知道朕的过去。” 祁蘅弯腰,抓起她流血的手心,用衣角小心擦拭。 \"朕告诉过你,不许喜欢别的男人,不许喜欢任何人!阿余,从前我做皇子的时候你都会听我的话,为什么现在我做了皇帝,你却变得这么多?” \"你放开我!\"桑余哭得撕心裂肺,\"变了的是你!你喜欢的是陆晚宁,也不是我……\" “晚宁是我最重要的人,你也是!你为何偏偏要和她比?你们两个,本就不是可以放在一起比较的。” 祁蘅垂下了眼,挑了挑眉,眼角涌上一丝温柔,一字一句的说道:“晚宁是这个世上最美好的女子,在朕最落魄的时候,只有她肯对我付之一笑,她和你不一样。” 桑余心中一震。 原来在祁蘅心里,她甚至不配和陆晚宁这个名字摆在一起。 “阿余……你是我登基后唯一留下的女人,我舍不得杀你。如果不是朕你早就死了,你应该感激我才是,你凭什么不爱我?!” 祁蘅起身,身后的宫人上前,冷漠无情的摁住了发疯的桑余。 桑余怎么挣扎也是徒劳,只能绝望的看着祁蘅。 失去记忆,就以为着她要重新放下自己曾经的爱,重新受一次背叛的痛苦,重新恨他。 这个过程太痛苦了。 简直就像把心肺再一次撕裂,重重的给她心口一刀。 恨,桑余长这么大,没有恨过谁。 祁蘅喜欢谁,她就羡慕谁。 祁蘅厌恶谁,她就杀了谁。 祁蘅是她的奴婢生涯里,唯一的支柱。 有一天,这个支柱不复存在,一个从没有出过宫的孤女,又该如何接受? 可祁蘅却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淡然的立在一旁看着她。 他看了看自己沾了血的衣袖,明明是方才替她主动擦的,可眼底却还是闪过一抹嫌恶。 “把昭仪带回偏殿,没有朕的允许,谁都不允许放她出来!” 第49章 桑余,醒不来了 贺昭仪躲在远处,将一切尽收眼底。 婢女问:“可要将此事告知贵妃娘娘?” 贺昭仪冷笑一声,睥睨的收回目光:“此事想必还会闹大,跟她陆晚宁脱不了干系,我们静观其变就好,免得将来东窗事发,连累了本宫。” 婢女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随即又将怀里的食屉拿了出来:“那这碗燕窝汤还要给陛下吗?” “给什么给?你看陛下现在那个杀红眼的样子,谁去了谁倒霉。” “那……” 贺昭仪转身就走:“自己喝,熬了好几个时辰呢。” “是!” —— 入了夜,乾清宫也比往常沉寂。 桑余坐在床榻上,双眼呆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离,毫无焦距地盯着某处,眼珠一动不动。 祁蘅推门而入,缓缓多补来到她的面前,她也是这般毫无反应。 他俯身,伸出食指勾住她下巴,迫使她扬起头。 “想明白了吗?” 桑余迟钝的转动眼珠,看向上方的祁蘅。 许久,泛白的嘴唇开口。 “放了沈康,可以吗?” 祁蘅一怔,不由恨得咬牙,挑眉:“你让朕为了你,放走一个叛贼?你凭什么?!” 她根本不配。 她全身上下加起来,还不如这皇宫里最不值钱的物件。 一个……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宫女。 桑余自嘲的笑了笑,垂下了眼。 “那你杀了我吧。” 反正,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桑余杀了那么多人,早就料到自己会有这一天,这是报应。 只是没想到,她最后会死在祁蘅的手里。 祁蘅单膝蹲下,戏谑地看着桑余。 “杀了你,让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吗?” 身后的门打开,幽蓝色的寒气泄露进来,赵德全端着药上前。 他颤抖的抬眼看见了此刻的桑余,心中一震。 桑余娘娘,怎么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赵德全心中不忍,只得又闭上了眼。 “陛下,药来了。” 药? 听到药,桑余浑浊的目光动了动,错愕的看过去,整个人害怕起来。 “你又要做什么?” 祁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惶恐绝望,眼中露出满意。 桑余向后退去,止不住的摇头:“你杀了我,我宁愿死,也不要再当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傀儡!” 祁蘅一把箍住她挣扎的身躯:\"杀你,朕怎么舍得?\" 他忽然俯下身,含住她耳垂轻咬,温热的气息旖旎。 另一只手却不容抗拒地捏开她下颌,“不过是,想让你忘记些不开心的事,朕是为了你好……\" 他转手接过药碗,递到桑余嘴边,桑余惊恐的睁大眼,拼命的扭动着脑袋躲避。 \"喝了它。\"祁蘅的语气平静,“喝了它,朕马上原谅你。” “我不喝!” 桑余拼了命的拒绝,挣脱开祁蘅,狠狠推了他一把,跌落在地上。 她害怕的不断的后退,像只受伤的野兽,嘶哑的喉咙发出警惕又恐惧的呜咽:“我不喝,滚开,滚——” 祁蘅愣了一瞬,随即似是有些不耐烦,猛的上前狠狠捏住桑余颤抖的下巴,将汤药硬灌进了桑余嘴里。 “不……唔!”桑余的哭喊被药汁堵在喉间,她拼命扭头,褐色的药液还是顺着脖颈流进衣襟。 等药灌完,祁蘅这才起身,任由桑余逃开,踉跄的俯在地毯上干呕,喘息。 看着桑余在自己面前这么难受,祁蘅的心还是不可自控的一痛。 不到一刻的功夫,桑余便整个人失了力气, 祁蘅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乖,很快就好了。\"他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声音却冷得像淬了毒,\"这次加了很多量,阿余什么都不会记得。\" 桑余意识模糊,但是她依旧摇着头,想要挣扎,却被祁夜牢牢按在怀里。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快速流逝,是和任何时候都不同的,虚无的痛,桑余察觉自己快要死了。 死了……其实也挺好的。 到了后半夜,京城里又落了雪。 整个宫殿安静的出奇。 桑余躺在榻上,像是死过了一遍一般,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祁蘅就坐在榻边守着她,还以为桑余不愿意理他。 他轻声呢喃:“阿余,朕原谅你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 “等你身上的伤疤褪了,一切就又回到以前了。” 桑余仍是他身边最忠心的奴婢,仍是他最听话的桑余。 “阿余,等过了冬,我们就要一个孩子,你生生世世,就都没办法离开朕了。” 祁蘅一想到这里,眼中就浮现志在必得的笑。 可怀里的桑余却仍旧半点反应也没有。 她只是睁着眼睛,眼珠浑浊,一动不动。 “阿余?”祁夜唤了她两声,她仍是毫无反应。 他皱紧了眉毛,很不耐烦:“桑余,你再你不说话,朕就当你答应了。” “朕要你永远留在朕的身边,哪儿也不准去。” “你要是敢违拗朕,朕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桑余仍是没有反应。 祁蘅终于察觉到了不妙,他面色顿时凝固。 祁蘅缓缓的抬手,试了试桑余的呼吸,却只感觉到冰凉彻骨的冷意。 “桑余!” 他慌乱起来,不停地叫她的名字,可怀里的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御医!”祁夜几近崩溃的吼道:“来人,传御医!” 夜里,整个乾清宫一片灯火通明,所有人战战兢兢的跪倒了一大片,个个不敢言语。 曾太医颤颤巍巍的松开桑余的脉搏,扑通一声跪倒在祁蘅脚下。 “陛下……”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祁夜抓住了他的领子:“说啊!桑余究竟怎么了?” 曾太医满头冷汗,哆嗦着开口:“应是药量过重,娘娘的心力承受不住……” “不是你说这药多了也无妨吗?” 曾太医慌了神,他其实就是个草包民医,在南疆待过几年。 是有人花重金将他举荐到了陛下面前,让他答应皇帝告知这种失忆的方子。 若是真问起来,他是真的不知事情怎么会变成如今这种情况。 人怎么就连气息都快没了? 有个道行多年的老太医讨来了煎药用的药渣,对着方子一一查看。 忽然,他捏起一块渣子,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老太医眸中一震,随即慌忙跪下。 “陛下,这药渣中,有一味药,与方子对不上!” 祁蘅瞳孔骤缩:“什么药?” “忘忧草,此药服用过甚,恐怕会导致失智离魂,再也无法……苏醒” 祁蘅以为自己听错了,向前一步,声音都有些暗哑:“你是说,桑余再也醒不来了?”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吭声。 “好,好得很呐!”祁夜冷笑,身形颤抖。 “朕竟然会信你这种妖医……” 下一瞬,他一把拔出了床头的御剑。 冷锋乍现,曾太医整个人一颤。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脖颈处的鲜血早已喷涌而出。 整个大殿慌作一团,所有人都吓得俯下了首。 第50章 她早就怀疑你了 曾太医的头颅滚落在地毯上,鲜血溅在祁蘅的龙纹靴面。 整个乾清宫死一般寂静,只听得见血滴落地的声响。 \"拖下去。\"祁蘅扔下染血的剑,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查!给朕查清楚这药经了谁的手!\"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季府。 季远安手中的杯盏掉落,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小侯爷,宫中太医如今纷纷赶往乾清宫,说是桑昭仪出事了!” 季远安恍惚一瞬,心底颤抖。 药他还没来得及去找,桑余怎么就已经出事了? \"备马!\" 季远安赤红着眼冲出门,夜风刮得大氅猎猎作响。 “你做什么去?” 季远安看过去,季远安的父亲季老侯爷拄着沉拐杖,在月光下投下威严的阴影,显然是已经等候多时。 “爹,我要入宫!” 老侯爷缓缓抬起手,府中侍卫立刻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为了个下贱的宫女,你竟敢夜闯宫禁?\" 老侯爷的拐杖重重杵地,震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别忘了你二叔是怎么死的!\" 季远安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前闪过桑余将二叔一剑穿心的画面。 “可……可二叔意欲谋反,他本身就……” “混账!” 老侯爷瞳孔骤缩,拐杖横扫向儿子膝弯。 季远安不躲不避,硬生生挨了这一记,单膝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糊涂!” 季远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却比不上心中翻涌的焦灼。 他抬头望向父亲,月光下老侯爷的面容如同刀刻般冷硬。 \"爹,二叔谋反证据确凿,桑余不过是奉皇命行事,没有她也会有别人杀二叔。\" 他声音嘶哑,手指深深抠进青石缝隙,\"可这次不一样……没有人再会站在桑余身边,她真的会死。\" 老侯爷的拐杖突然抵住他的咽喉:\"你以为老夫不知?\"老人俯身,压低的嗓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你自小跟着你姑姑入宫时,便常常与那贱婢来往密切,分明就是你对她有私情!\" \"不是!\" “你还敢狡辩!你以为我不知晓你早已被那个小蹄子迷昏了头?!”老侯爷怒极,扬起拐杖又打。 “你打吧,你今日打不死我,我爬也要爬过去找她!” “你!” 老侯爷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最后收起拐杖转身就走:“你爱去就去,死了,侯府也不会去给你收尸!” 季远安看着父亲的背影,咬了咬牙,接过随从手里的剑转身奔去。 宫门前,亲君侍卫长戟交叉拦住去路。 季远安直接抽出长剑,目光隽冷:\"圣上赐我御前行走之权,尔等敢拦?\" 闻言,几名侍卫面面相觑,犹豫片刻才道:“属下也只能奉旨行事,请季大人恕罪。” “若我今日,一定要闯进去呢?” 季远安的眼底划过一抹狠戾。 几招过后,乾清宫的门开了。 季远安提剑跨入门内,大步往紫宸殿跑去。 祁蘅正盯着案上药渣出神,忽听殿门被一把踹开。 季远安带着满身寒气闯进来,最后的清醒克制他把剑收了起来。 他沉声问:\"陛下,桑余呢?\" 祁蘅眼底尽是疲惫,脚上还沾着曾太医的血。 “你是什么东西,敢夜闯天子寝宫?” 季远安一身热血逐渐冰冷,“天子”两个字一下让他冷静下来。 他这才跪地行礼:“叩见陛下!” 祁蘅闭上眼,没有说话。 “桑昭仪到底出了什么事?” “与你无关,你最好在朕决定杀了你之前,滚。” “我要见她!”季远安咬着牙,缓缓向前跪行一步,沙哑祈求:“陛下,我们自幼一起长大,难道连见她一面都不行?” 祁蘅眯眼,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缓缓抬起手中的杯盏—— 季远安脸色微变,飞速退后。 “砰!” 茶碗碎裂,滚烫的开水四溅。 祁蘅看向他,眼中腾起了阵阵杀意。 “朕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早就忘了什么年少情分。” 季远安身躯一震,忽然觉得可笑。 是啊,他早就忘了,否则怎么会对桑余都能下手呢? 连自己对他的变化都这么失望,更何况,是深爱他的桑余。 “所以,陛下就用忘忧散,想要让她成为一个活死人,是吗?” 祁蘅手指一顿,猛地抬起头,眼底血丝密布:\"你怎么知道忘忧散?\" 下药之事,明明只有他和曾太医二人知晓。 \"阿余早就怀疑陛下了。\"季远安眼中浮上惨淡的笑,\"她托我去查她的饮食,里面不仅有曼陀罗,还有忘忧散。陛下难道不知,忘忧散遇曼陀罗会成夺人心智的毒?\" 祁蘅踉跄一步,扶住桌角勉强稳住身形。 桑余一直都知道。 她一直都清醒的知道自己在给她下药,清醒的喝下每一碗药,清醒的被自己伤害。 真的是他,害死了桑余? 是他的一意孤行,害得桑余成了如今的模样。 “陛下,您放过阿余吧,她已经很可怜了。” 话音落下,祁蘅的心脏像是被撕扯成一团。 怎么事到如今,他莫名就成了不给桑余一条活路的恶人呢? 他不过是想让桑余永远留在身边而已,从前她说过永远不会离开的。 “你知道为什么不禀明我?为何不来问朕?如果我早知道,我一定不会给她再吃那些药!” 如果不是因为祁蘅是皇帝,季远安真想把手里的刀扔在他身上。 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不承认,如今却怪罪他人。 可祁蘅现在已经不知道怪谁了。 他是皇上,他太自负了,他只能怪面前的季远安,以此减轻心中的愧疚。 季远安抬眼,看向高处的帝王,觉得可笑。 “陛下,你知道的,害了她的究竟是谁。” 祁蘅没有抬头,只是失神的缓缓看向寝殿的薄纱。 桑余就躺在里面,太医说,只能慢慢让她等死,或许三天,或许一个月,或许半年…… 他连再进去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也不允许别人见她。 季远安忽然想起了黑市上那个巫医说过的话,眼睛迟钝的亮了起来。 “陛下……在南疆可以找到救她的法子!” 第51章 尸体挂宫门 祁蘅微怔,如今南疆是匈奴的地盘。 想在那里取药,恐怕以骨血性命来换,都不一定能带回来。 季远安喉结滚动:\"臣愿——\" \"臣沈康,求见陛下。\" 殿外突然传来清朗声音,沈康一袭黑色劲装从雪夜中而来。 祁蘅祁蘅微微眯眼,缓缓踱步上前:“沈将军,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城外三十里处驻扎吗?” 沈康面色不变,单膝叩首:“陛下,如今救桑余才是重中之重,违反圣令之罪,请在我替桑余取药归来后再治。” 季远安随即皱起眉,着急起来:“沈康,要去也是我去,我在南疆打过仗……” “她是我一手带大的徒儿。” 沈康抬眸看向季远安,很是平静:说道:“况且,老侯爷曾嘱咐我,让我在任何时候,都护好你。” 他这样平静,更衬得季远安像一个冲动的孩子。 祁蘅却是眉毛微挑,眼角露出一抹危险。 他盯着沈康那张清冷稳重的脸,忽然冷笑一声:\"沈将军倒是情深义重,为了朕的昭仪,连命都不要了?\" 沈康垂眸,声音平静:\"桑余是臣的徒弟,臣理应救她。\" \"徒弟?\"祁蘅忽然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直到站在沈康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朕怎么不知道,你们师徒二人之间的关系竟已深到这种地步?\" 从前只是一起练剑,如今却是敢当着他的面,演都不演了。 沈康不卑不亢,坦坦荡荡:\"陛下,如今到底是纠结这种小事重要,还是救人重要?\" \"你在教朕做事吗?\"祁蘅一把攥住沈康的衣领,眼底翻涌着暴戾的妒意,\"你知不知道,南疆现在是什么地方?你这一去,很可能死在那里!\" 他不信,有人会连死都不怕。 沈康抬眸,目光清冷而坚定:\"臣知道。\" \"那你还敢去?!\"祁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因为臣必须去。\"沈康直视着他,一字一句,\"这世上,只有臣甘心用命去救她。\" 祁蘅的呼吸一滞。 他死死盯着沈康,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比他更了解桑余,甚至比他更豁得出去救她。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发狂。 他从来没想到,一向隐忍寡言的沈康,今日却半分都没有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沈康跪地叩首:\"臣只需七日,但求陛下应允两件事。\"他抬起清俊的面容,\"一,每日用雪灵芝吊住阿余心脉;二......别让任何人再伤害她。\" “你是认为,朕若非你提醒,会叫别人伤害她?” 沈康没有说话,他虽跪在那里,但背挺得格外的直。 \"好,很好。\"祁蘅嘴角扯出一抹森冷的笑,\"朕准你去。\" 他转身,背对着沈康,声音低沉而危险:\"但若七日后你带不回解药,我会叫你用命来偿还你今日说的话。\" 沈康深深叩首:\"臣,领旨。\" 祁蘅没有回头。 季远安看着沈康的背影,也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所以,他是……是喜欢桑余吗? 他喜欢桑余是什么时候的事?如果喜欢,那这些年……他又怎么可以将这么浓重的感情藏在心里这么久? 沈康今日这般不顾及陛下,是不是已经猜出陛下对他…… 祁蘅扫了季远安一眼,万般不耐烦:“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滚下去。” 如今有了希望,季远安也没那么怕了。 他咬了咬牙,拱手告退。 —— 夜深,烛火摇曳。 祁蘅坐在桑余榻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苍白的脸颊,声音低哑:\"阿余,你恨朕吗?\" 床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你若是恨,就醒来骂骂朕,打朕......\"他俯身,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嗓音发颤,\"别这样......别这样吓唬朕......\"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德全弓着腰进来。 祁蘅早已起身,神色自如。 “什么事?” 赵德全低声道:\"陛下,药房那边有个小婢女清婉,行迹可疑。\" 祁蘅抬头,眼底的脆弱瞬间被阴鸷取代:\"说清楚。\" \"老奴方才去查药渣,查到了一名熬药的宫女,名叫清婉。奴才们去去寻,她一见老奴就慌了神,准备逃走......\" 祁蘅缓缓站起身,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抓到了吗?\" \"侍卫已将她扣在慎刑司。\" 祁蘅最后看了一眼桑余,声音温柔:\"阿余,朕去去就回。\" 转身的刹那,他眼底温柔尽褪,只剩暴戾的杀意。 慎刑司,地牢。 潮湿的石壁上滴落着暗红的水珠,分不清是血还是锈。 祁蘅坐在御椅上,玄色龙袍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光。 他指尖轻叩扶手,每一声都像催命的更漏。 清婉被铁链吊在刑架上,十指已被竹签钉穿,血珠顺着苍白的指尖滴落。 她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祁蘅的眼眸藏在阴影里,缓缓开口:\"朕再问最后一次。谁让你在药里下的毒?\" 清婉咧开渗血的嘴角:\"奴婢......只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 清婉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她的嘴唇颤抖着,却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能......说......\" “你不怕,朕诛了你的九族?” “呵……”清婉笑了笑,抬眼凝视着祁蘅,开口说道:“我的九族,早就死光了。” 一旁的赵德全眼神一厉,猛地掰开她的嘴—— 一缕黑血已经顺着清婉的唇角溢了出来。 赵德全松开手,清婉的身体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 “陛下,这丫头服毒了。” 祁蘅盯着清婉扭曲的面容,忽然冷笑一声:\"有意思,我倒要看看,这宫里还有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 他转身走向牢门,阴影中侧脸如刀削般森冷:\"把她的尸体挂在后宫,朕倒要看看......\"龙纹靴踏过血泊,\"谁敢来做下一个送死的。\" 第52章 还是晚宁好 “阿余,害你的人朕已经杀了,你别怕,快醒来吧。” 可床上的人还是没睁眼。 这已经是沈康去的第三日了。 按照沈康的说法,灵芝也只能吊住桑余微弱的心脉,却没办法让她醒来。 这几日祁蘅就这么守着桑余,看着她身上的伤口,某一刻他竟然有些想不起来桑余身上没伤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上一次,桑余躺在她面前这么安静的睡着,还是那次中毒。 他偷偷的,亲了她。 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什么变了,祁蘅却怎么也不敢……触碰她。 赵德全在屏风外恭敬道:“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祁蘅正握着桑余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伤痕,闻言眉头一皱:\"她怎么来了?朕说了,这几日不见任何人。\" 赵德全却未立即退下,反而又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老奴瞧着贵妃娘娘面色实在不好,走路都打着晃儿,恐怕今日一定要见到陛下......\" 祁蘅闻言,目光瞥向殿门方向,“她身子不是已经快好了,怎么会这样?” 祁蘅的手指在桑余的锦被上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盯着桑余苍白的面容,半晌才冷声道:\"罢了,让她进来。\" 赵德全躬身退下,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 陆晚宁一袭素色宫装,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 她手中提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袅袅热气在殿内氤氲开来。 她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祁蘅面色稍缓,紧绷了几日的神经在看到陆晚宁的一瞬终于有了松懈。 桑余中毒一事,陆晚宁总归是无辜的,这般想着,祁蘅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晚宁,你脸色怎么越发不好了?\" 陆晚宁缓步上前,身形纤瘦轻薄,摇了摇头:“不碍事的。” 待她走近,祁蘅才惊觉她额间竟沁着细密的冷汗,眼下还泛着不自然的青灰。 \"你这是怎么了?\"他皱眉,下意识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陆晚宁却侧身避开,将药碗递到他面前:\"陛下,这是臣妾特意为桑姐姐求来的药……\" 话未说完,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形微晃,右手却始终抬不起来。 祁蘅察觉了什么,一把扣住陆晚宁的手腕。 宽大的袖口掀开,露出她纤细的手腕——上面赫然缠着染血的纱布。 祁蘅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晚宁,这是怎么回事?\" 陆晚宁慌忙抽回手,勉强笑道:\"不过是……不小心划伤了……\" 一旁的青黛突然跪下,带着哭腔道:\"陛下,是因为娘娘听说民间有种以血为引的法子能解毒续命,今早便划破手腕取血想要救桑娘娘……奴婢怎么劝都劝不住……\" 祁蘅心头猛地一颤,伸手解开了纱布,只见她雪白的腕间横着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还在渗着血珠。 \"你...\"他的声音哽住了,“晚宁,你这又是何苦?” 陆晚宁虚弱地笑了笑:\"臣妾的血若能救桑姐姐,也值得的。\" 祁蘅看了一眼那碗药,再看看她惨白如纸的面庞,心中蓦地疼痛。 他的晚宁又傻又心善,若真是有用,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亡命之人。 祁蘅指节发白,目光落在桑余脸上,声音低沉:“是朕,若不是朕……” “不怪陛下的,是桑姐姐命苦,若不是她执意让陛下心忧,陛下也不会出此下策,才叫奸人钻了空子。” 祁蘅一顿,抬眼看向陆晚宁:“晚宁真是这么觉得?” “是。” 这么多日,祁蘅心中始终被愧疚折磨,他也知道是自己害桑余到了如今的地步,心底始终就像一块巨石一般。 陆晚宁这一番话却让他顿时卸下了愧疚,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你说得对,这阴差阳错,并非都是一个人的原因,也是她……不懂进退。” “陛下日日守着桑姐姐,若是太过伤了心神,岂不是举国大事,还是要保重龙体。” 祁蘅回首,握住了陆晚宁的手,替她将纱布重新缠好,说道:“晚宁的格局一向大,不像桑余只会考虑情情爱爱,若她也为朕这么想,我也不会……罢了,多说无益。” 陆晚宁虚弱地笑了笑:\"桑姐姐的出身毕竟摆在那里,心胸不大也是情有可原,臣妾理解的……\" 话音未落,陆晚宁忽然身子一晃,整个人向前栽去。 祁蘅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声音慌乱:“晚宁?” “陛下,臣妾……臣妾只是有些困。”陆晚宁一副不想让祁蘅担心的模样,身子却瘫软在他怀里。 祁蘅抱紧了她:“朕知道了,晚宁不用怕,睡一觉就好。” 祁蘅抱着昏迷的陆晚宁走向殿外,再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床榻上的桑余。 他宽大的龙袍袖摆扫过桑余垂落的手腕,带起一阵微风。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桑余的指尖突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的睫毛也跟着轻轻颤抖,似乎正拼尽全力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 可殿内空无一人。 赵德全跟着祁蘅去传太医,宫女们都去照料陆贵妃。 没有人看见桑余苍白的唇瓣微微开合,似乎想说什么。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没入枕畔。 陆晚宁那一夜就睡在了祁蘅的寝宫,尽管祁蘅后半夜还是去了桑余那里,可陆晚宁依旧觉得自己赢了。 瞧瞧啊桑余,你快死了,都还不如我晕一下来的让他心疼。 青黛眼睛泛红,小心翼翼的替陆晚宁上药。 “娘娘为了一个贱婢,这又是何苦呢?” “一道伤疤而已,只要能让陛下放下先前与我的隔阂,做什么我都愿意。” “那看来,桑余是真的醒不来了。” “我倒觉得此事还未有定局,那个沈康是有几分本事的。本宫绝不能让他将药带回来,否则我们做的这一切都要前功尽弃。” “娘娘的意思是?” 陆晚宁欣赏着自己手腕的伤疤,像一道细细的红色丝线,疤痕也美的刺眼。 “陛下已早就经动了除掉沈康的心思,我们只需要,添把火就够了。” 第53章 桑余醒了?! 祁蘅这几日守着桑余,朝堂上还有竭尽全力与那些世家老臣周旋,连着几日下来都有些心力交瘁。 今日下朝,陆淮安一早就侯在祁蘅回宫的路上。 上次陆淮安纠缠桑余之事,祁蘅是动了杀心的。 但念及他是晚宁唯一的哥哥,便又将杀意忍了下来。 昨日晚宁为了桑余放血为药引,如今祁蘅看着陆淮安,也做不到忽视不见,怕寒了陆晚宁的心。 “陆卿在此做什么?” “微臣在等侯陛下。” 祁蘅径直往前走,陆淮安急忙跟上。 “什么事?” “臣这几日去扬州查调官盐之事,却意外得知,那批私盐是被京城的胡商偷偷运到了……南疆。” 祁蘅的脚步停住,眸色骤然转冷,回头看向陆淮安那双狐狸眼。 他深谙,陆淮安这话是什么意思。 扬州一脉,一直都是是大司马执掌的。 \"陆卿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他声音轻得危险。 陆淮安躬身递上一卷密函:\"想把盐运出去恐怕不简单。不过臣已查到,那批官盐的押运路线,倒是与沈康沈将军南下行经的路程完全吻合。\" 他抬眼,意有所指,“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宫墙,祁蘅死死的捏着指节上的扳指,目光泛冷。 “此事朕知晓了,你下去吧。” “叛国之事,已是十有八九,陛下应该立即下令派兵围杀沈康,以儆效尤!” 祁蘅一顿,抬眼,目光与陆淮安交汇。 陆淮安瞳孔微缩,急忙恭敬的低下头。 祁蘅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陆卿这是在教朕做事?\" 他声音不重,却如寒刃出鞘,惊得陆淮安猛地跪地:\"微臣不敢!\" 祁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摩挲着玉扳指,缓缓道:\"朕念在晚宁的份上,对你诸多容忍,可你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 陆淮安额头渗出冷汗,伏低身子:\"臣只是忧心国事,绝无僭越之意......\" \"忧心国事?\"祁蘅冷笑,\"朕看你是忧心你们陆家的前程吧。\" 他俯身,看着陆淮安那双和陆晚宁像极了的眼睛,却不知如此单纯的陆晚宁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心思深重的哥哥。 \"你一回京,便暗中拉拢朝臣,私结丞相党羽,真当朕不知道?\" 陆淮安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陛下明鉴!臣绝无二心!\" 祁蘅直起身子,慢条斯理的转身离开:\"滚回去好好当你的差,若再敢妄议朝政,朕不介意让晚宁没了你这个兄长。\" 陆淮安浑身一颤,慌忙叩首:\"臣......遵旨。\" 陆淮安滚了之后,祁蘅的脚步却在宫道上渐渐放缓。 他并非尽数不信。 他想起那夜沈康跪在殿前,信誓旦旦地说愿舍弃一切去南疆救桑余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坚定。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欺瞒! 祁蘅握紧了手掌,骨节发出脆响。 原来他竟被这出一出戏耍得团团转—— 桑余,你看,除了我真心实意的对你,沈康不也是在利用你吗? 祁蘅现在甚至怀疑,桑余中的毒是不是就是沈康下的,为的就是光明正大的能去南疆。 \"陛下?\"赵德全小心翼翼地问道,\"陆大人所言,是否要派人查证?\" 祁蘅抬手打断,目光落在远处,明天就是第七日,沈康应该就要回来了。 \"派鹰隼给江州守将传密旨,若发现沈康回京的踪迹……\"他顿了顿,声音淬着寒意,\"就地格杀。\" “但,一定要把药拿回来。” “陛下!陛下!”乾清宫忽然有宫人来报,慌乱的险些摔了。 赵德全忙训斥道:“慢着慢着,如此成何体统?!” “陛下,桑昭仪……她醒了!” 祁蘅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顾不得听那宫人说完,转身就朝乾清宫赶去。 推开殿门的瞬间,祁蘅的呼吸凝滞了。 桑余真的醒了,她抱着膝盖坐在床角,正歪头盯着晃动的烛火发呆。 听到声响,她受惊般缩了缩身子,眼神像小鹿般茫然。 \"阿余……\"祁蘅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靠近。 祁蘅笑了:“你真的醒了?” 他甚至都以为,她再也醒不来了。 看来晚宁的血真的有效,她真的救活了桑余。 桑余却突然冲着祁蘅,露出天真笑容,指着祁蘅:\"你……你是谁啊?\" 她伸手去够他的龙袍,却在看见祁蘅裂开的神情时被吓了一跳,忙收回了手。 老太医跪在一旁:\"陛下,桑昭仪虽已苏醒,但中毒太深,心智恐怕……只如孩童一般。\" 祁蘅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 他缓缓蹲下身,与桑余平视,声音轻柔至极:\"阿余,那你还认得我吗?\" 桑余歪着头打量他,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你……不认识\" 她愣了愣,又好奇地去拽他腰间的玉佩,\"你的玉佩,真好看。\" 祁蘅喉结滚动,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我是祁蘅。\"他一把抱住桑余,摸着她柔软的头发:“我是你的夫君,和你一起长大的祁蘅,你还记不记得?” “夫君?” “对,夫君!” “……夫君是什么?” 祁蘅看着桑余呆滞的目光,忽然笑了。 全忘了也好,这样最好,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一辈子,你最爱的人,就是你的夫君。” \"陛下!\"陆晚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她提着裙摆匆匆进门,却在看到桑余的瞬间僵在原地:\"陛下,她醒了……\" 祁蘅一把地拉住陆晚宁的手,眼中透出明显的笑意:\"晚宁,你的血引真的有效,阿余醒了!\" 祁蘅完全没注意到陆晚宁瞬间僵硬的笑容。 陆晚宁强压下眼中的阴鸷,挤出一个温婉的笑:\"真的吗?那太好了……\"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这个贱人,怎么还真醒来了? 陆晚宁咬牙看着桑余,但也是在瞬间就察觉到不对劲。 桑余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可桑姐姐这是……\" \"太医说心智受损。\"祁蘅握住桑余的手,转头对陆晚宁颤声道:\"不过没关系,一点点来,所有事,朕都会教给她。\" 第54章 他喜欢的一直都是你 桑余疯了? 她醒了又如何,可她疯了啊! 她如今,就只是痴儿,再也没有任何威胁。 陆晚宁的眼睛都亮了一亮,甚至露出一些惊喜的表情。 祁蘅恍然回头,看见她似乎在笑,微微皱起了眉:“晚宁?” 陆晚宁回过神,慌忙开口:“臣妾是开心,桑姐姐能醒来,心智不全也无事,只要人安然就好!” 祁蘅没深究,他是真的以为陆晚宁是替桑余高兴。 祁蘅正欲开口,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德全高声禀报:\"陛下,沈将军已至宫门,要求见陛下!\" 他神色一凛,下意识看向桑余。 只见她原本懵懂的眼神突然凝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都泛了白。 \"阿余?\"祁蘅试探地唤她。 却见她歪着头,嘴里嘟囔着:\"沈……沈……\"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祁蘅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一把扣住桑余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记得沈康?\"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你连朕都不记得,却记得他?\" 桑余被他的怒意吓到,瑟缩着想要抽回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疼......\" 祁蘅却不肯松手,反而将她拽得更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告诉朕,沈康是谁?\" \"沈康……\"桑余怯生生地重复,眼神迷茫又恐惧。 祁蘅一瞬间变了脸,他闭上眼,忍下心中的怒意。 你们彼此心系是吗? 你们牵挂对方是吗? 祁蘅想,那就今日把一切都了解了, 他睁开眼睛,一把拽起桑余,不顾她的踉跄与挣扎,将她往外拖拽。 外面正是隆冬时节,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雪,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们扫到两侧,堆成高高的雪墙。 \"放开我!\"桑余赤着脚被他拖拽着前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桑余冻得瑟瑟发抖。 祁蘅对她的挣扎充耳不闻,拽着她穿过长长的宫道。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两人身上,桑余的嘴唇很快冻得发紫。 \"陛下!桑主子受不得寒啊!\"赵德全抱着狐裘追在后面,却被祁蘅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她被祁蘅径直拖上了高高的宫墙。 桑余透过纷飞的雪幕往下看,只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被数十名禁军团团围住,肩上的箭伤还在渗血,将脚下的雪地染成刺目的红色。 桑余整个人仍是懵懵懂懂的。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她脸上,她缩了缩脖子,本能地往祁蘅怀里钻:\"我冷......\" 祁蘅冷笑一声,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往下看:\"认得那个人吗?\" 桑余茫然地眨着眼,目光落在雪地里满身是血的沈康身上,仔细看清了他的脸。 突然,她浑身一颤,瞳孔剧烈收缩—— \"血.....\"她指着沈康肩头的血迹,声音发抖,\"我疼......\" 沈康抬头看见她,眼中迸出惊愕:\"阿余!\" 这一声呼唤,让桑余像是被雷击中一般。 祁蘅眸色一暗,一把将瑟瑟发抖的桑余捞回来,贴着她耳畔轻声问:\"阿余,你想起来了?\" 桑余疯狂摇头,却说不清为什么难过,只能重复着:\"痛......阿余痛......\"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明明没有伤口,却疼得她直抽气。 祁蘅看着桑余反常的反应,突然笑了。 他温柔地擦掉她的眼泪,声音却冷得刺骨:\"原来阿余真的记得啊......\"他抬眸看向沈康,眼底翻涌着杀意,\"看来你师父,比朕想的还要该死。\" \"不......\"桑余突然抓住祁蘅的手,眼神混沌又急切,\"走......让他走......\"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心口疼得要裂开,她不要这个人死。 面前的祁蘅,不是说是她最爱的人么? 可为什么要伤害别人? 沈康站在雪地里,肩头的箭伤还在渗血,将素白的雪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他入京时就已经察觉了,一波又一波的暗卫,有人对他下了死令。 只可惜都是些废物,没能替祁蘅达到目的,他还是活着到了这里。 他带着药,他一定要把药带给桑余。 沈康抬头望向宫墙上的桑余,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眼眸此刻却盈满痛色。 \"阿余......\"他轻唤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醒了。” 桑余歪着头看他,眼神干净懵懂得像初生的小鹿。 她转头对祁蘅说:\"那个人......流血了......不能死。\" 桑余就被控制在祁蘅的大氅下,整个人目光混沌,宛若孩童。 沈康浑身一震,指节深深掐进掌心的雪里,瞬间就明白了。 她是醒来了,可毒还在。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沉稳,\"臣带回了药,请救桑婕妤!\" 祁蘅冷笑:\"阿余已经醒了,我觉得这样也挺好,她讨厌你,她如今只爱我!\" 沈康不卑不亢地抬头,雪花落在他染血的眉睫上:“陛下,你明知道,她这样……就不是桑余了。” 桑余忽然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抓紧了祁蘅的衣袖。 她听不懂这些话,却莫名觉得心口发疼。 祁蘅盯着那个药瓶,眼神阴晴不定。 “沈康,要怪就怪,阿余喜欢上了你,要怪,你就怪她。” 沈康眸色一变,眼底闪过惊诧:“阿余怎么可能喜欢我,她始终……”他握了握拳,眸色垂下,黯然开口:“她始终,都只是拿我当师父,她在意的人一直都是陛下,陛下为何当局者迷?” “你们都当朕是傻子吗?”祁蘅眼底泛起红意:“她不愿再陪朕在这宫中,她说你留下的玉佩是她活着唯一的念想,她忘掉了所有,却唯独对你的名字有反应!” 沈康看着祁蘅说这些话时的神情,目光凝滞了一瞬,随即忽然自嘲的笑了。 这一刻的祁蘅,好像又变回了过去那个又争又抢的三皇子殿下,一个小小的少年。 他不知道,他嫉妒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桑余不喜欢他,桑余要是喜欢他就好了。 那他一定不顾任何代价带她离开。 “桑余一直喜欢的,都只是陛下啊。” 第55章 他死了 肩头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沈康望着祁蘅怀中瑟瑟发抖的桑余,忽然低笑了一声,浸满了苦涩和讽刺。 桑余心爱祁蘅的时候,祁蘅将她弃若敝履;可如今又求她的爱,误会她爱别人。 风雪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沈康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 \"祁蘅。\"他直呼帝王名讳,声音清冷如碎玉。 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了,他已经料倒,今日是必死结局。 沈康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悲悯:\"你求的东西,一直都握在你自己手里,是你把她推开了。\" 他在说那一次,他把她当成物件送给大皇子的那次,就已经……回不去了。 祁蘅不信,也不想信,他甚至厌恶沈康这幅什么都为桑余考虑的模样。 祁蘅盯着沈康那双坚定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沈将军对朕的婕妤,当真是情深义重啊。\"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手指轻轻抚过桑余的发梢,\"既然如此......\" 他突然一把扣住桑余的后颈,强迫她抬头,然后当着沈康的面狠狠吻了下去。 这个吻充满占有欲,近乎撕咬,桑余吃痛地挣扎,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里。 \"陛下!\"沈康猛地向前冲去,却被禁军的刀戟拦住。 祁蘅松开桑余,看着她此刻对自己厌恶又害怕的模样,心里却没有得到半点满足。 于是他将怒气全部迁就到了沈康身上。 “不是口口声声说为她爱的是朕吗?不是说你对她只有师徒之情吗?那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此刻,桑余眼中已经只剩恐惧。 她再没心智也会害怕,也已经猜出,这个人……绝不可能是爱她的人。 他明明对自己一点也不好。 桑余想要逃开,可却被紧紧困在他的怀里。 祁蘅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声音却残忍得可怕:\"阿余乖,告诉你的好师父,你喜欢谁?\" 桑余摇头,紧咬着唇,一个字也不愿意说。 沈康死死攥着拳头,肩头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抬头看着桑余,心如刀绞—— 她不该被这样对待。 不该一辈子这样当个傀儡,任祁蘅控制。 \"祁蘅!\"他声音嘶哑,\"你明知她现在神志不清......\" \"朕当然知道。\"祁蘅打断他,眼神阴鸷,\"所以朕要你亲眼看着,让你在死之前,后悔对朕的女人动心思!” 沈康看着这一幕,愕然的眼中带着无尽的悲凉:\"你真是可悲。她爱你时,你把她送给了别人,任由他人对她口诛笔伐,如今她中毒,你又将她的清白耻辱弃之敝履……是我想错了,我早该带她走,桑余早就不爱你了。\" 祁蘅的脸色骤然阴沉如墨,眼中翻涌着暴戾的怒意。 “她爱我!” 他一把夺过御林军手中的令旗,粗暴地塞进桑余颤抖的手中。 \"拿着!\"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扭曲的快意,\"既然沈将军这么关心你,那就由你来送他最后一程!\" 桑余惊恐地看着手中的令旗,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她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不要……我不要……\" 祁蘅充耳不闻,只是从背后环住桑余,强迫她握住令旗。 他贴在她耳边,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乖,就这样轻轻一挥……你师父就不疼了……\" 桑余的手抖得厉害,令旗在她手中簌簌作响。 她茫然地望向雪地里的沈康,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熟悉? \"师……父……\" 她无意识地呢喃着,脑海中闪过零碎的画面:有人手把手教她挽弓,有人在雨中为她撑伞,有人在火光中将她推出险境…… 祁蘅察觉到她的动摇,眼神愈发阴鸷。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高高举起令旗:\"朕数到三,你若不动手,朕就让人将他千刀万剐!\" \"一!\" \"二!\" 沈康突然挺直脊背,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那笑容干净如初雪,仿佛他们还是当年在王府那样,沈康想要护住无忧无虑的桑余。 他死得其所。 说起来,沈康觉得也并非问心无愧。 不管桑余喜不喜欢他,他都……喜欢桑余。 一直以来,都喜欢着她。 \"三!\" 桑余的手被祁蘅死死扣住,令旗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不——!\"她撕心裂肺地哭喊,挣扎着想要挣脱,可祁蘅的力道大得惊人,按着她单薄的身体。 \"咻——\" 一支羽箭同时离弦,破空声如流星,直逼雪地上的沈康。 桑余眼睁睁看着那支箭朝沈康而去,瞳孔骤然紧缩,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师父!!\" 这一声凄厉至极,仿佛穿透了混沌的神智,连祁蘅都震了一下。 沈康抬头,竟在最后一刻朝她笑了笑,唇形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别怕。\" 嗤—— 沈康的身影瞬间一晃,箭矢钉在了他的胸膛。 桑余浑身剧烈颤抖,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祁蘅的龙袍上。 祁蘅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松开了手:“阿余!” 桑余爬起来,踉跄着往城墙下跑去,步伐不稳,以至于最后两阶踩空,狠狠的摔倒在地上。 她僵硬在那里,看着雪地里那个人,不敢上前。 沈康跪倒在了地上,低头看向胸口的箭矢,仰头看了一眼墙头的祁蘅,神色闪过凝滞。 他想起了桑余,手指微微动了动,想要去够她的影子。 桑余心里好疼好疼,她不想这个人死去,可某个声音告诉她,她再也没有师父了。 唯一对她好,护着她,替她撑腰的师父……没有了。 沈康倒下去的一瞬间,掌心的瓷瓶掉落,滚到了桑余的脚下。 沈康想,还是别吃了,别想起来,就不会太痛苦。 可是桑余已经颤颤巍巍的把药捧在了掌心,她茫然的抬头,明白这个人变成这样,就是为她找这些东西。 她应该吃下去。 第56章 我恨你,恨透了你 桑余把药吃了下去。 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些过往的事情,像洪水一样席卷过来,连同口中的血腥气味一起,占据了桑余的所有意识。 她想起第一次见沈康时是十岁,那时候入宫已经三年,三年的时间她学会了谨小慎微,哪怕在祁蘅面前也是小心翼翼。 彼时沈康十七岁。 他提着剑,目光冷冰冰的,似是第一次这么近的见到一个小小的姑娘,他眼中生出些好奇。 “你想学吗?” 桑余盯着他的剑看,问:“学会了会如何?” “你就可以保护自己。” 其实沈康教桑余学武,明明只是惠嫔的筹谋,为了给祁蘅铺路。 可他还是告诉她,是为了让她保护自己。 因为他真的希望这个女孩能在吃人的深宫中护住自己。 她又想起,沈康第一次发觉自己对祁蘅的心意,那时他的声音明显落寞了,却还是说:“阿余长大了。” 她清风霁月的师父,总是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长袍,如今却只剩一片血红。 沈康看见她逐渐清明的眼睛,疼得闭上了眼。 傻丫头,你何必要在这个时候……想起来呢? “师父……” 桑余踉跄着扑到沈康身边,他身边的雪地都被鲜血浸透,像一大朵猩红的花。 她小心翼翼的托起他的头放在自己膝上,去擦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师父......\" 沈康艰难地睁开眼,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却在看到她时亮起微弱的光。 他动了动嘴唇,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全都……记起来了?\" 桑余拼命点头,沈康想抬手擦她的眼泪,但使不上一些力气。 “阿余啊……别哭……” \"我不哭。\"桑余用手去擦他脸上的血,却越擦越多,\"师父……师父,是我没有护住你,都是因为我!\" 沈康摇摇头,温声道:“你没错。”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朝代更迭向来如此。 \"是我错了......我及笄时你问我,想不想跟你走……我应该跟你走的。\" 十年前,桑余才十五岁。 沈康有一次忽然问她,“阿余,想不想跟我离开?” 那时祁蘅才十三岁,惠嫔刚刚过世,他孤身一人在这深宫之中,桑余没有走。 所以沈康也留了下来。 是她害了他。 桑余把脸贴在他冰凉的掌心,\"师父我错了,我应该跟你走的。\" 什么同甘共苦,什么青梅竹马,都是骗人的,都是一厢情愿。 祁蘅不喜欢她,她也只是一个奴婢,是她一直把自己当做祁蘅很重要的人。 但自己什么也不是。 深宫里的人都一样,祁蘅也一样,她把他当成了例外。 这一刻,所有的情爱与过往都在桑余的心中,湮灭成灰。 沈康的呼吸越来越弱,目光却温柔得让人心碎。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开口:\"......阿余乖,江南的桂花很香,来年,师父带你去看……\" 最后一刻,沈康的目光都还在看她。 怀里的身体渐渐冷去,桑余绝望的抱着他哭,可环顾四方,每一张脸都冷漠如铁,没有人能帮她,也没人能救沈康。 最终她抱着插满箭矢的尸体,在漫天大雪中蜷缩成一团。 雪花落在沈康长长的睫毛上,像是睡着了似的。 桑余轻轻给他哼起他教给她的北狄童谣,声音支离破碎: \"......月光光,照池塘......骑竹马,过南塘......\" 歌声戛然而止,她突然俯身,将额头抵在沈康冰冷的额头上,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 城墙上的祁蘅死死攥着墙砖,指甲都要劈裂。 他扔掉旗子走了下去,来到桑余的身边,看她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 祁蘅脱掉自己的大氅盖在桑余的身上,声音却丝毫不温柔:“他如今死,朕可以追封他是为国殉葬,否则明日,他就是叛国之贼。” 桑余依旧抱着他一动不动,祁蘅看见她的手握着沈康的眼睛就觉得刺眼。 “他应该感激朕,不至于让他以反贼之身而死。” 桑余缓缓抬起头,雪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与泪水混在一起。 她看着祁蘅,眼神空洞得可怕:\"陛下说得对......\"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师父该感激您......\" 她突然笑了,那笑容让祁蘅心头一颤:\"就像我该感激您,让我看清了这皇宫有多脏。\" 祁蘅脸色骤变,伸手想拉她:\"桑余!\" 桑余猛地甩开他的手,抱着沈康往后挪了挪。 她低头看着沈康安详的面容,轻轻拂去他眉间的雪花:\"师父,我们回家......\" 她艰难地想要抱起沈康,却因为失力跌倒在雪地里。 祁蘅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来人!把沈将军带走——\" \"别碰他!“桑余突然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你们谁都不配碰他!\" 桑余死死抱着沈康冰冷的身体,十指深深攥着他染血的衣袍。 祁蘅脸色铁青,亲自上前拽她的手臂:\"松手!\" \"你杀了他......\"桑余抬头,满嘴都是咬出的鲜血,“是你杀了他,我恨你!\" 祁蘅被她眼中的恨意刺痛,手上力道更重:”朕再说最后一遍,松手!\" 七八个宫人和侍卫一拥而上,终于将桑余硬生生扯开。 她被按跪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沈康的尸体被拖走,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师父......\"她嘶哑地唤着,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把他还给我!\" 祁蘅一把将她拽进怀里,铁钳般的手臂勒得她肋骨生疼。 桑余突然浑身颤抖,喉头滚动几下,猛的弯腰吐了出来,秽物混着鲜血溅在祁蘅的龙纹锦靴上。 “你别碰我……太恶心了,你太恶心了!” 祁蘅额角青筋暴起,又上前一把抱住了她,满不在乎地想要抱着她回去。 “朕不杀他,他就会来杀朕。“他贴近她惨白的脸,声音阴冷,”你想恨便恨吧……\" 话音未落,祁蘅的步子猛地一僵,眉头紧皱,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第57章 她不会再坐以待毙 祁蘅的肩膀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急忙低头看去,才发现桑余在咬她。 她的眼睛睁得极大,死死盯着他,瞳孔里映着漫天飞雪,也映着他错愕的脸。 这是桑余唯一的武器,她只能用牙齿深深陷进祁蘅肩头的血肉,咬得那样狠,仿佛要把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痛楚都灌进这一口里。 祁蘅吃痛,本能地想要扼住桑余的喉咙,却对视上了那双充血的眼睛时,忽然又没办法动手。 因为他看见桑余的眼泪在混着血一起往下淌,可她又没有哭出声,只是咬得更深、更狠,像是要生生撕下他一块肉来。 祁蘅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恨到极致的崩溃。 \"......咬吧。\" 祁蘅忽然喟叹一声,声音隐忍,任由那排牙齿深深楔入骨肉,他竟觉得这痛楚让他好受些:\"反正,你再也离不开朕了。\" 一句话,仿佛下了秋后问斩的刑决,重重的砸在桑余心上。 桑余齿间溢出模糊的呜咽:“我恨你……” 祁蘅的血在她口齿间蔓延。 桑余忽然觉得一阵反胃——她咬得越深,他似乎便越觉得诡异的餍足,仿佛她的恨意成了他饮鸩止渴的毒药。 她终于松开了口,染血的唇颤抖着,像是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祁蘅肩上的伤口渗着疼,可他感觉不到疼似的,低笑一声,抬手抚上她沾血的脸:\"怎么不继续了?\" 桑余猛地偏头避开他的触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她抬手狠狠擦着嘴,直到唇瓣被磨得生疼,可那血腥气却仿佛渗进了骨缝里,怎么都擦不掉。 \"恶心......\"她声音嘶哑,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你让我觉得恶心......\" 祁蘅眸色一暗,指节捏得发白,却最终只是抬手擦去她脸上的血与泪。 \"那便恶心着。\"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只要你还在朕的身边,怎样都好。\" —— 祁蘅说到做到。 他丝毫没再给桑余留下任何逃走的机会。 桑余被软禁在紫宸殿内,殿门紧闭,窗棂外则是层层把守的禁军。 林嬷嬷、进福、云雀,都被关进了慎刑司。 \"娘娘,您若好好配合咱家,那些奴才自然平安无事。\"掌事太监尖细的嗓音刺得她耳膜生疼,\"三日后便是您的册封大典,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否则那些奴才……谁也说不一定。\" 桑余攥紧了袖中的金簪,尖锐的簪尾抵在掌心,刺得生疼。 她没说话,只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些奴才放下华服和精致的顶冠便走了,整个宫殿都安静了下来。 昨晚祁蘅走之前说了这样一番话。 “从头到尾,你不就是要一个名分?朕给你,朕给你昭妃的名分。” 昭妃,只比陆晚宁低一阶。 昭,青春受谢,白日昭只。 祁蘅是在挂念从前。 桑余觉得可笑。 一开始想要摒弃从前的是祁蘅,如今把从前挂在嘴边的也是他。 那她呢?她就只是这些深宫戏码里可笑的一枚棋子。 可是……沈康是无辜的。 他是有功之臣,忠君爱国,被迫卷入朝堂纷争,为什么也要枉死? 祁蘅从不是一时兴起的人,他凭什么断定沈康叛国? 一定,一定是是有人构陷了沈康。 桑余的记忆还很乱,可她能确定,祁蘅对沈康的防备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经有了。 一个月前……正是陆晚宁和贺明兰那些亲信开始一点点渗透朝堂的开始。 她记得清楚,那也是陆淮安入朝为官的日子。 \"师父......\"她在心底轻唤,眼前浮现沈康教她剑法时的模样。 那时他总说:\"阿余,剑要稳,心要静。\" 可如今她的心早已被仇恨撕成碎片,每一片都在叫嚣着要饮血。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朱漆殿柱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兽。 她没办法稳,也没办法静,她只想这次哪怕玉石俱焚,也要让那些人一同下去给师父赔罪。 —— 祁蘅踏入紫宸殿时,殿内熏着沉水香。 桑余正安静地坐在妆台前,由宫女为她梳理长发。 铜镜中映出她素净又平静的脸,眼睛里没有讨好,却也没有往日的抗拒。 \"陛下。\"她微微侧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祁蘅一怔,许久未曾听见她这样温和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挥手屏退宫人,走到她身后。 镜中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桑余率先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祁蘅伸手抚过她披散的长发,触感如丝绸般冰凉顺滑。 \"明日就是册封大典。\"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满意,\"朕特意让人准备了南海明珠镶嵌的凤冠。\" 桑余唇角极轻地扬了扬,笑的极轻:\"多谢陛下恩典。\" 祁蘅却忽然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镜中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既没有恨意,也没有温度,就像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 \"你想通了?\" 桑余抬起眼,对上祁蘅的眼睛。 她想吐,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都想吐,是生理性的恶心,就像闻见烂肉腐臭的味道。 可是不能。 她杀不掉的那些人,还要靠祁蘅这个暴君来杀。 “先前是臣妾不对,肆意妄为,让陛下忧心了。” 祁蘅忽然笑了。 他终于看见她低头了。 终于看见她向自己认错。 祁蘅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笃定,\"朕就知道,你闹这么久,不过是为了位份。\" 你看,如今位份给她了,她就听话了。 原来闹了那么久,一个简单的妃位就可以解决,就可以让桑余像从前那样听话,何必折腾那么多。 桑余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顺从的回应让祁蘅胸口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他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好好歇息。\"祁蘅松开她,说道:\"明日,朕要看到最美的昭妃。\" 殿门关上,祁蘅的身影消失。 桑余猛的松开了掌心,指尖早就陷进了肉里。 明日,是沈康下葬的日子。 他却偏偏,要把册封大典放在这一天。 第58章 是他害死了桑余最重要的人 贺明兰将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飞溅到陆晚宁裙角边:\"凭什么?!她桑余算什么东西,也配封妃?!\" 长乐宫一地狼藉,贺明兰也是气极了,才会跑到这里来发疯。 陆晚宁也没计较,这些东西她不在意,只是觉得聒噪。 她揉了揉太阳穴,鎏金护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闹够没有?圣旨已经下了,你如今在这摔杯子有什么用?\" \"姐姐!\"贺明兰突然扑到陆晚宁跟前,猩红的指甲掐进地毯,\"皇上纳我时只给了个昭仪的位份,我是礼部尚书的女儿!她桑余凭什么?妃,她只比你低一阶!\" 陆晚宁置若罔闻,倚在贵妃榻上漫不经心,\"你消停些罢,皇上如今正在兴头上,不想引火烧身就老实些。\" “陆姐姐,你当真一点都不急?” 陆晚宁抬起眼,长长的羽睫下是一双万年寒玉一般的目光。 “急,也没用。她能走到妃位,我也能把她拉下来。” 贺明兰迟疑的呆住,陆晚宁这话不像是轻易说说。 话音未落,殿门突然被推开,陆淮安带着夜露寒气大步走进来。 他腰间新得的御赐官佩随着动作轻响,正是今日在朝堂上祁蘅赏的。 应该是赏他参倒了沈康一事。 陆淮安看见一地狼藉,皱眉跨过碎片:\"贺昭仪好大的火气啊。\" 他猜出了大抵是因为什么,声音里带着惯常的讥诮,\"不过是个玩物得了虚名,也值得娘娘这般大动肝火?\" \"玩物?\"贺明兰声音拔高,\"你见过哪个玩物咬穿天子肩膀还能活命的?皇上连慎刑司都舍不得让她进!\" 陆淮安脚步一滞,忽然回头看向贺明兰,一半面容隐匿在昏暗中,警告道:“你再大点声,好让整个长乐宫都要听见你的蠢话。” 贺明兰身子一僵,吓得止了声。 这两兄妹连阴恻恻的模样都这么像,让人光是看一眼都心生胆寒。 陆淮安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了陆晚宁。 她倒是出奇的淡定,陆淮安忽然问道:\"晚宁,你可知皇上为何突然封妃?\" 桑余不是不受宠吗? 之前私逃出宫一事都还没有料理清楚,怎么就突然封妃了? 陆晚宁垂下眼,慢条斯理地修理着护甲:\"还能因为什么,沈康昨日刚死,今日就急着用妃位哄人,陛下……\"她轻笑一声,\"倒是懂得哄人。\" 陆淮安没明白,桑余封妃,和沈康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陆晚宁眼中多了几分轻佻的嘲讽,意有所指道:“哥哥还没明白?这沈康的头七还没过呢,皇上就要行册封,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桑余好过。\" 陆淮安于无声处缓缓僵住,下意识的攥紧了指上的扳指。 “你是说,沈康和桑余相识?” 贺明兰有些意外:“陆大人不知道?那沈康就是桑余的师父啊。” 陆淮安猛地顿住,他恍然回首看向贺明兰,玄色官袍在烛火中划出凌厉的弧度:\"你说什么?沈康是桑余的……师父?\" 贺明兰愣住了。 这件事,陆淮安竟然不知道? 陆晚宁漫不经心的替贺明兰回答:\"那丫头十岁起就跟着沈康习武。听说这次沈将军这次南下就是为了给她找恢复记忆的药,死之前才把药给她,两个人这才相认。他倒是也不怪她,还哄着她……啧啧,可惜了。\" 路怀安的青玉扳指在指间一瞬间碎成齑粉。 陆晚宁的声音在耳边一阵阵回荡——他亲自递上的通敌密信,害死的,是桑余的师父。 难怪,难怪听闻皇上处决沈康时桑余也在场,还受了伤。 他还以为是叛贼谋反伤到了桑余。 \"怎么?\"陆晚宁抬眼,看着陆淮安:\"哥哥怎么这幅神情?好像……心疼桑余一般。\" 陆淮安喉结滚动,尝到一股铁锈味——不知何时咬破了舌尖。 贺明兰突然咯咯笑起来:\"有意思!陆大人竟然不知道这件事?那你肯定不知道沈康死的时候,桑余哭的多难过,真是错过了一出好戏……\" 笑声未落,陆淮安猛地转身将香案一脚踢翻。 沉香木砸在地上,溅起的香灰腾起,呛得陆晚宁咳嗽起来。 贺明兰则吓了一跳,腿一软,整个人茫然狼狈的后退几步。 “陆淮安,你疯了吗?” 陆淮安半分没有搭理她,只是径直走向陆晚宁。 陆晚宁终于不再平静,她捂着口鼻咳嗽:哥哥!你做什么?” \"你早就知道。\"陆淮安仿佛确认了什么让他心血发冷的事情:\"那封密信经你手递给我的时候……你就知道。\" 陆晚宁一把推开了她:\"重要吗?横竖沈康已经……\" 她突然噤声,因为看见兄长抬起手要打自己。 此时此刻,陆淮安眼底翻涌着狠厉。 是疼她护她的兄长,从未对自己有过的狠厉。 “哥哥,你要打我?” 沈康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终究没能落下那一掌。 他盯着陆晚宁委屈的眉眼,突然觉得可笑——他陆淮安在刑部大牢里剜人眼都不曾眨眼,却还是舍不得打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这件事怪谁呢? 该怪他自己。 是他,他亲手斩断了桑余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是他,间接促成了这场册封大典。 是,正是他呈上的密折坐实了沈康通敌。 当时只想着替妹妹扫清障碍,却不知道那人是桑余的…… 他突然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头的悲妄。 \"哥哥?\"陆晚宁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该不会真的心疼那个贱人吧?\" 一次又一次,如今,他还要因为那个奴才打自己? 陆淮安咬紧牙闭上了眼,一字一句:\"我没有。\" 他浑身都冷的厉害,桑余在这个世上能剩下几个在意的人呢?沈康恐怕是最重要的一个,可是被他害死了。 \"我只是……\"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只是觉得沈康之事,或许是我们……操之过急了。\" \"现在说这个?\"陆晚宁像看怪物似的看他,\"不是你亲手把密信呈给皇上的?\" 第59章 册封大典 陆淮安蓦然睁开眼睛,黑瞳如墨染,透出森森戾气:\"是我。\" 是他,一切都是他做的。 陆晚宁满意的笑了,神色转瞬凉薄:“所以啊,哥哥,你别忘了作为陆家嫡子的义务,不要为了一个贱婢,毁了妹妹我辛苦为你铺的路。” 陆晚宁站起身来,拂去袖上的灰尘,施施然的往外走。 “别伤春悲秋了,她明日就要封妃,我还得去试试陛下的心。” 免得真被那贱人勾了去。 陆淮安坐在一片晦暗中,只字未语。 陆晚宁说的没错,他和桑余始于一场骗局,他早就没有资格去向桑余说对不起了。 可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那一天,他没有骗她,他真的带她离开了这里,桑余会不会…… 会不会真正的将自己也当做重要的人呢? 只是一瞬的想法,陆淮安便觉得身后冷汗淋漓,转瞬即逝。 —— 祁蘅那日过后就染了些风寒,病体初愈,但也并未闲着,依旧是埋首政事。 陆晚宁一向懂事,这几日都没来叨扰他,今日来,带了自己熬的姜汤。 “陛下脸色不好。” 烛光中,祁蘅抬起头,看向她时目光霎时一软。 “晚宁来了?” 陆晚宁替他盛好姜汤,笑道:“陛下喝些姜汤暖暖身子吧,免得夜里受凉了。” 她的语调温柔,神态恬淡,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可祁蘅的手指却微微屈起。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晚宁的掌心,低喃道:“晚宁,朕很抱歉。” 陆晚宁抬起头看着他。 “朕这几日都没去看你,可有委屈?” 陆晚宁一怔,适时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臣妾不觉得委屈,臣妾不敢。臣妾只怕陛下会厌弃我……” 这副模样令祁蘅越加心疼,他拉住了她:“怎么会呢?朕说过,这一生都要与你白首齐眉。” 陆晚宁摇头,擦干眼角的泪珠儿,“那陛下册封桑姐姐是……是因为什么?” “你难过是因为她?”祁蘅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凉薄的笑,眸光低垂间暗了几分:“朕不喜欢有瑕疵的东西,她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呢?” 一个放在眼前用来偶尔取悦自己的奴婢罢了。 说爱,他没办法想象自己爱桑余这件事。 天子,奴婢……呵。 本来就是天上云和脚下泥的区别,哪里来的爱? 祁蘅只是不甘心她心里有沈康。 不过,如今沈康死了,他也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 这下桑余会在他身边一辈子,像从前那样,只依赖自己,哪里也去不了了。 陆晚宁看着男人的眼睛,心里却始终不敢放松片刻。 圣心难测,可她和祁蘅相识多年,早就对他了如指掌,此刻竟然丝毫看不出祁蘅真正的想法。 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自欺欺人到连自己都骗了? —— 寅时三刻,晨光尚未刺破云层,整个皇宫却已醒了过来。 尚仪局的宫女们捧着金丝托盘疾步穿过回廊,盘中堆叠的吉服在灯笼映照下精致华美。 礼乐声从太和殿方向隐约飘来,笙箫声中混着乐师们的唱礼声。 桑余坐在铜镜前,指尖抚过那支素白的玉簪。 \"娘娘......\"老嬷嬷捧着朱红凤冠的手在发抖,\"这白簪子不吉利啊,今日是您的册封吉日,陛下一定会大怒的!\" 桑余置若罔闻,只是抬眼望向菱花窗外。 今日天色极好,碧空如洗,沈康生前最厌湿雨天了,今日很适合送葬。 桑余垂下眼,还是抬手将白簪缓缓插入云鬓。 老嬷嬷见此,吓得手一抖,眼看是拦不住了,于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抬起凤冠退下了。 这不是值得高兴的日子,桑余觉得戴白的应景,就当做隔着很远,为她的师父送行。 沈康没有亲人,她也不知道祁蘅有没有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有没有给他立碑,以后能不能找到去看他的地方…… 师父,等我替你报了仇,再去看你。 —— 太和殿前,百官已列队等候。 众人不乏议论纷纷,都对奴才出身的桑余封妃之事颇有微词。 去年秋前,新晋的进士也在之中,过了今日,他们就要入翰林院封分官位,派往各州为通判。 陆淮安就站在文官队列中间,玄色官袍被晨露浸得发暗。 而台阶之上站着的是季远安,他也一直在等桑余,迫不及待的想要见见她。沈康死了,不知道她……她会怎么样。 直到余光瞥见丹陛之下那抹素白身影时,季远安握着剑柄的手猛的一紧。 ——桑余缓缓出现,穿着简素,发间白簪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不仅是他,陆淮安,百官和后宫众人都面露错愕。 桑余竟然没有穿封妃的服制,还戴了一支白色的簪子。 祁蘅自然也看见了。 他知道桑余这么做的原因。 为了给沈康送葬。 礼部尚书捧着金册的手开始发抖:\"陛下,桑婕妤这衣着实在不合礼制……\" \"开始吧。\"祁蘅的声音打断了他,却也听不出喜怒。 只有陆晚宁看见了,天子冕旒下的眼睛透出讽刺,可却没有半分恼怒。 祁蘅怎么会怒呢? 他将册封大典放在这一天,就想到过桑余不会乖乖就范,她也只能用这些小把戏反抗,不还是得走到自己面前谢恩? 礼官念完圣旨,桑余缓缓走向祁蘅。 礼乐声骤然高扬,桑余素白的裙摆拂过丹陛玉阶,在朱红地毯上绽开一朵霜花。 最终,桑余跪在了祁蘅面前。 \"臣妾,谢陛下恩典。\" 生而为奴就是这样,明明眼前的人杀了你最后的亲人,可他只要赏你一个虚名,你就得跪下来,谢谢他的圣恩。 陆晚宁端坐在凤座之上,唇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仿佛毫不在意。 贺明兰的护甲却生生掐断在了掌心,她气的牙痒,要不是看父亲使劲使眼色,恐怕早就愤而离席了。 祁蘅冕旒下的眸光微动,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 \"平身。\" 桑余眸色冰冷,缓缓起身。 “朕给你那么多赏赐,你不高兴?” 桑余看向陆晚宁,又看向贺明兰,以及身后的陆淮安,这些人……都是害死沈康的人,他们都在看着自己。 她扬起笑,答道:“开心。” 可是祁蘅,你真的相信她开心吗? 你真的以为,一些金银珠宝就足够让她开心吗? 她早就不会因为你开心了。 再也不会了。 后来的祁蘅也是在这样艳阳高照里,回溯起今日,他心疼的无以复加,彻底失去了所有上位者的高高在上。 说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他会在这一刻开始赎罪。 第60章 她是沈康心爱的女子 册封大典结束后,桑余一身疲惫的回了宫殿。 祁蘅遣退了所有人,跟着桑余一起回了紫宸殿。 桑余不知道祁蘅还跟着自己做什么,这样一副躯体与他而言什么意义都没有,她也已经留下来了。 “什么时候可以放了林嬷嬷她们?” 祁蘅看着对自己格外冷淡的桑余,忽然笑了笑,他今日心情不错,就想要逗逗她。 “你亲我一下,我就答应你。” 桑余的手凝滞,回首看向祁蘅。 窗外快要雪化,春天就要来了,桑余望着祁蘅的眼睛,神色自嘲。 “陛下一定要这样寻臣妾开心么?” 祁蘅就地坐了下来,靠着榻边,仰头看她。 她对他的厌恶做不得假,祁蘅深谙这一点,但他就是想要看她难堪。 要死不活的,太没意思了。 “你亲亲我,我不仅放了那几个奴才,还让你去给沈康送葬,如何?” 祁蘅其实敢拿这些做保证,就是因为笃定她不会亲自己。 桑余看着他,眼里晦暗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祁蘅觉得有些无趣了,低下头避开了,起身打算离开。 “算了,朕不喜欢勉强……” 话音未落,那道白色的声音就靠了过来。 桑余的手扶住他的肩膀,踮起脚尖才勉强够到他的唇边。 一瞬间,快的就像花瓣飘落水面一样轻。 祁蘅在这一刻,神思一下子回到了他那一次偷偷吻桑余的夜晚。 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一个吻。 祁蘅一把扣住她的腰,就要吻回去,可桑余却已经避开了。 面容交错,桑余声音冷淡至极:“多下陛下恩准。” 随后,桑余便挣脱他的束缚往外跑去。 “桑余!” 桑余停住,没有回头:“陛下要反悔吗?” “你……” 祁蘅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又能说什么呢? 说她还真的只亲一下? 这要求也是自己提的,君子一言九鼎,何况他祁蘅还是皇帝,哪里来反悔的余地。 “只许去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朕见不到你,你死定了。” 桑余等他说完,轻轻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祁蘅还站在原地,怔愣许久,才抬起手在唇边轻点了一下。 祁蘅第一次知道,原来桑余主动的吻是这种感觉。 这还是……桑余第一次吻他。 —— 桑余死死的擦了擦嘴皮子,一边往宫外去。 对于见惯了死亡和鲜血的暗卫,桑余不觉得一个吻是什么值得自己崩溃绝望的事。 何况是一个没有任何爱意的吻。 能用它换见师父最后一面就是划得来的。 这是桑余第一次出宫,虽然身后还跟着祁蘅派的两名暗卫。 上一次,她在这里仅剩一步之遥。 如今,大门为她打开,迈出去,便就是市井繁华。 这一次,没有禁军阻拦,也没有心惊胆战。 桑余只是向过往许多次离开别的地方一样,离开了这个门。 宫门是一条很静很长的街,师父说,往东走就是最繁华的集市,那里又满街的烟火。 可是,她不是要往东走,她是要去西边。 日落西山,垂暮之时。 师父要下葬了,西山是一片官陵。 桑余一直走,偶尔遇见路人觉得她奇怪想要上前打探,也被她身后两个自带杀气的暗卫吓跑了。 这里葬着许多向沈康一样身后无家的有功之臣,祁蘅倒是没有骗她,他给了沈康最后的体面。 负责埋葬沈康的是他手底下出生入死的兄弟和几员副将,桑余到的时候墓碑已经立起来了。 一片黑压压的将士中,桑余忽然出现,就像一片突兀的白色羽毛,缓缓的落在了沈康的墓碑前。 副将玉山觉得这姑娘古怪,正要上前询问,桑余却忽然跪了下来。 “姑娘,你……” 桑余扣首,行了大礼。 玉山一下子明白了她是谁。 “你是桑姑娘。” 桑余直起身子,看着墓碑上沈康两个字,还是无法相信。 “将军怎么认识我?” “是沈将军告诉我的。” 桑余一怔,回首,诧异的看着他。 玉山的目光落在了沈康的墓碑上,想起了什么,眼中浮上一层悲悯。 “那次在军中,沈将军吃醉了酒,念着你的名字,说是他心爱的女子。” 桑余僵在那里,手抖了起来,眼泪蓦然地就开始往下落。 她没有见过明明白白的爱,没有见过市井中的夫妻是如何的,桑余只在宫中见过强取豪夺,见过尔虞我诈,还有利益交换。 所以她一直以为,沈康对自己只是师徒之情。 沈康藏的太深,他克制又隐忍,只是会在偶尔醉酒时念念她的名字。 桑余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曾经眼里只有祁蘅的使命,只想着报惠嫔娘娘的恩情。 可是…… 桑余看着沈康的墓碑,知道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师父是被人陷害的。” 话语一出,玉山几人大惊,面色顿时浮现杀厉。 “我身后有人跟着,别说太多。” 玉山忙拦住身后的弟兄,他盯着桑余看了许久才问道:“陛下不是说,沈将军是在宫中救驾遇险吗?” “不是,是沈贵妃的兄长连同丞相一派对他诬告,陛下便将他秘密处决。” 此言一出,那些将士们纷纷都按耐不住,只有玉山明白过来。 沈康是听命于大司马的。 沈将军是做了朝堂政斗的牺牲品。 “姑娘的意思是……” 桑余不疾不徐地起身,将袖口里的丝绢拿出来,打开,是沈康送她的玉佩。 玉碎,人也玉碎了。 桑余的声音轻的仿佛听不见,她缓缓道:“报仇,替沈康报仇。” 桑余说完,便转身走上了返回的路。 一众将士纷纷为她让出一条路。 桑余手里捏紧了玉佩,恨不得将其嵌入掌心。 沈康,师父,等我。 …… 桑余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入夜,远远看过去,寝宫内一片晦暗,连一盏灯都没亮。 看来,祁蘅已经走了。 桑余心里松了一口气,关上了屋门,准备去掌灯。 烛光亮起,却缓缓的照亮了一侧绯红色长袍的身影。 “阿余,你又失言了。” 祁蘅的声音在阴暗中骤然响起,带着一股埋怨的阴湿气息。 桑余心底一惊,手里的火折子险些掉在地上。 第61章 再亲一下 祁蘅的目光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格外阴鹜,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揣测的笑意。 “阿余,不是说好了,只有一个时辰吗?” 桑余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等这么久,陆晚宁今日怎么没有作妖叫他回去。 “陛下,我只有两条腿,要一瘸一拐地走去西山,四个时辰能回来已经是极限了。” “是想多陪陪沈康吧?” 桑余对上他的视线,回答:“陛下不是叫人跟着我了么?您不信,大可以去问问清楚。” 桑余累了,走了一天的山路,她脚都有些疼,实在没心思陪他耗。 可刚一转身,手却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握住。 还没反应过来,祁蘅的整个身影便笼罩过来,从后面抱住了她。 祁蘅想着白日的那个吻,食髓知味一般的将鼻尖贴在桑余的发间,闭上眼,有些失神。 “阿余,我信你。” “陛下,臣妾很累了,想歇息。” 桑余没心思陪他闹。 可祁蘅似乎没打算闹,他松开了桑余的手,环住了桑余的腰。 盈盈一握,一掌足以。 当时年少,眼里只有皇位和朝堂,却从未发觉桑余这么勾人。 桑余的呼吸一紧,顿时紧张起来。 “陛下,您莫不是忘了,臣妾身上的伤……” “把灯灭了就行。” 桑余如坠冰窟,祁蘅是认真的,他不是在吓唬她。 祁蘅捏住桑余的腰,将她转了过来,气息瞬间交缠。 桑余想要挣扎,却被死死扣在怀里。 祁蘅的力气极大,桑余动弹不得,只能偏过脸躲避。 祁蘅睁开眼睛,看着桑余逃避的目光,眼中的光沉了下来。 “或许,朕还真有喜欢你,喜欢你到可以不厌弃你身上的伤也不一定。” 桑余急忙说:“贵妃娘娘会难过的。” “晚宁不是那样小性子的女人……况且,朕想要一个孩子。” 桑余顿时睁大了眼,整个人害怕起来。 祁蘅竟然想要自己给他生孩子? “陛下的第一个孩子,该由陆贵妃先生才对。” “她不会有孩子的。” 桑余目光一滞,惊愕的抬起头来,祁蘅也在看她。 “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知道。” 祁蘅忽然将她横抱起来,桑余低呼一声,整个人彻底的惶恐起来。 她厌恶这个人,她决不能接受祁蘅和自己发生这样的事。 “陛下,臣妾……我身子不适。” 祁蘅神色未变,径直将她抱向了床榻,任由桑余怎么挣扎也无用。 “祁蘅!” 桑余害怕极了,竟一时忘了尊卑,直接唤出祁蘅的名字。 祁蘅已经将她放在了床上,也没灭灯,就褪去了外面绯红的罩衫,一只手摁住了想要逃掉的桑余。 “阿余这么怕朕做什么?” “我不要,我不想!” “沈康死了,你还打算替他守身如玉?” 桑余大脑一片空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祁蘅的手忽然就探向了自己的衣领,使劲往下拉扯,俯身就吻在了她的锁骨上,那里还有一处伤疤。 祁蘅吻着这处因他而生的伤疤,手竟然有些发抖。 这些伤疤没有他想象的令人生厌,甚至让祁蘅生出几分心疼。 这是为他而生的,一道道这么深的疤,就这么留在了身上。 桑余想自己这是再也回天乏术了吗? 她闭上眼,小声地啜泣起来。 祁蘅去摸她的眼睛,问:“阿余,别害怕,朕会很轻。” 结果摸到了她的眼泪。 她真的哭了。 祁蘅的手一顿,抬起头来看她。 桑余整个人都在发抖,惶恐的抱着胳膊在哭。 祁蘅上一次见到她这样,还是大皇子企图欺辱她的时候。 自己仿佛,变成了第二个祁泽。 祁蘅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情欲已经消失不见了。 “你不想要,朕不勉强。” 桑余的眼睛抖了一下,随即睁开,自以为逃过一劫,慌忙拉住衣领蜷缩着往后躲。 可祁蘅还是没松开落在她腰间的手,又一把扣住了她。 桑余劫后余生地看着他,以为他是没死心。 “但你……” 祁蘅垂眸间,眼中闪过几分小心的试探和紧张。 “要再亲朕一下。” 桑余瞪着一双大眼睛,错愕了几分。 但是一想到只要亲一下,他就会放了自己,桑余求之不得,忙附过来,又在他的唇角贴了一瞬。 祁蘅眼睛都还没闭上就结束了。 他有些愠怒:“你……你怎么比白日还快?” 他都还没来得及感受。 桑余怀疑地看着他,眼中又生出不信任。 祁蘅欲言又止,随后叹了口气。 “罢了,去谁的宫里不是上赶着伺候朕?” 祁蘅起身,赌气一般拽走榻上的罩衫就要离开。 但没走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阿余,”他忽然说,“当初让你去祁泽府里,是朕的错,你还怪我吗?” 祁蘅是突然想到的。 这样一个胆小的姑娘,曾经自己总仗着她有武功,便将她送去了大皇子府,丝毫没有想过她会不会害怕。 桑余不知道事情过去了一年多,他忽然扯这些做什么。 “陛下多虑了,彼时,那是臣妾的本分。” 这是最正确的回答。 祁蘅推开门,月光一片清蓝,照在雪地上也是微亮。 “你还没有出过宫吧?” 桑余警惕地看着他,一边穿好衣服,生怕这个疯子又掉头回来。 “马上就是新岁了,朕带你出宫祈福如何?” 桑余本想拒绝,她如今已经不想着什么出宫了,满心都是想替沈康报仇,杀了陆淮安,如果有可能,再杀了祁蘅…… 但桑余忽然想到了什么。 祈福,会不会带着陆淮安一起,到时朝堂文武百官都会在。 包括陆淮安。 “臣妾感激不尽,多谢陛下。” 祁蘅闻言,回首看她。 可桑余的目光里,却好像没有半分真正的感激。 罢了,杀了她的师父,让她这么快接受自己,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那就慢慢来吧。 祁蘅走了。 桑余逃过一劫大难,疲惫地瘫倒在床榻上喘息。 陆淮安…… 桑余如今已经确定,那封检举的密信就是陆淮安递到御前的。 她不管他是受谁所托,他都死定了! 第62章 强吻 赵德全觉得这些时日以来,祁蘅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在处理政务时。 就是偶尔看着折子,都能因为想到什么而露出笑意。 今日,更是亲自问起了下月出宫祈福之事。 赵德全一一汇报,说到了放烟火庆新岁之时。 “陛下,祈福烟火历来是由帝后亲点,您还未立后,便就与贵妃娘娘……” 他忽然抬手打断。 “朕要和桑余一起。” 赵德全惊了一下,但规矩是死的,面前的皇帝是活的,他说要怎么点和谁点自己哪敢多言,忙应了下来。 “桑余没见过那些东西,她应该会开心。” 想到这里,祁蘅便又扬起了笑。 “新岁既到,朕要为桑余准备一份贺礼。” —— 云雀伺候着桑余梳洗,一边问:“娘娘,听闻各宫都在为陛下准备贺礼,您……要不要也备一份?” 桑余停凝滞了一下。 贺礼这种东西,过往的十多年里桑余每年都会给祁蘅备一份,哪怕他们早些年连活下去都是艰难,可是桑余也会想方设法的哄祁蘅开心。 有时是为他做一道点心,或是用攒下的银钱给他换些笔墨用具。 祁蘅却好像从没送过她什么,只是每次看到那些东西后他都会抱着自己,嘴里说着那些誓言。 桑余以前倒没察觉,现在想想,他其实什么也没付出。 当然,桑余也不能指望一个皇子对自己这样的奴婢付出什么。 只是或许从始至终自己在他眼里,都只是个可以随意哄骗的玩意。 最是一年春景深,最是深情为虚妄。 “不用了,既然那么多人准备,陛下也不会差我这一份。” 门外的步子忽然顿住了。 云雀感觉到背后一阵冷意,回头看去,惊吓一跳,慌忙跪下。 “参见陛下!” 桑余闻声,心里也惊了一跳,随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回首福身行礼。 祁蘅没说话,就站在门口挑着帘子,深不见底的暗眸正冷冷看着她,看得身后的赵德全大冬天都有些冒冷汗。 怎么……偏偏这话就让圣上听见了! “都退下。” 云雀迟疑了一下,赵德全给她使了个眼色,她为难的看了一眼自家娘娘,还是起身去了外面。 祁蘅放下了帘子,抬步进了寝殿。 此时桑余刚刚梳洗,妆还未上,面上透出素雅清淡,几根湿漉漉的发丝落在额前。 恍若隔世,祁蘅觉得这一幕像以前他们还在皇子府的时候。 “坐下。” 桑余怔了怔,起身,坐回了凳子上。 祁蘅走了过来,身上带着寒气,激得桑余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将身上的衣襟拢了拢。 “阿余今年为何不给朕准备贺礼?” 桑余强定心神,绞尽脑汁地想该用什么借口。 那人的手忽然就搭在了自己的肩头,刺骨的寒凉,像一块冷玉,祁蘅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肩。 “阿余可知,朕今日为何来?” “臣妾愚钝……” “朕想来看看,阿余有没有想要的贺礼。从前,朕从没有给阿余准备过贺礼。” 因为祁蘅一直以为,桑余什么都不想要。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会吃醋,会耍小性子,祁蘅发觉她和这世间所有的女子都是一样的。 “可是朕才来,就听见阿余今年,不会再送朕贺礼了。” 桑余心底害怕,可面上还是平静:“陛下,应该不会再缺我那些可有可无的东西……” “缺的。” 祁蘅忽然俯身,贴近了她,缓慢的将桑余额前的发挑到耳后。 他抬眼,隔着镜子和她桑余目光交叠。 一字一句道:“朕缺你送的东西,你送了十多年,就要一直,一直一直送下去,” 桑余心惊肉跳,才开口:“臣妾明白了,我会准备好的。” 祁蘅看见她眼里的害怕了。 他很讨厌这种目光。 可她对自己却只有这种目光。 祁蘅闭上眼,心底漏了一块一般,有些难受。 他忽然伸手,拿起了桌子上的胭脂,在指腹间转了转。 “朕给阿余上个妆吧?” 他以前听闻,寻常人家的夫妻便会给心爱之人描眉画黛。 他以前没想象过会是什么样子,但此刻,祁蘅忽然想对桑余这样做。 桑余肩膀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陛下,万万不可,这是……” “没有人怪你。” 祁蘅松开桑余的肩,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将刷子轻轻放在口脂中蘸了些,目光落在了桑余的唇上。 然后小心翼翼的落笔,像在画枯枝上的梅花,动作轻柔缠绵。 桑余却已经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动不敢动,甚至强忍着恶心。 “阿余,朕给你准备的贺礼,你期不期待?” 桑余嘴唇微阖,一开口,胭脂却涂在了外面。 祁蘅怔了怔,皱起眉,替她去擦。 手指触碰到纤薄的唇,祁蘅的目光在一瞬间低沉下来。 眼前的女子从未这样近的看过她,口脂涂多了,像快要化掉的樱桃,殷红扎眼。 “臣妾自己来吧……” 祁蘅看着桑余的唇,声音不疾不徐:“阿余觉得,现在的我们像不像夫妻?” 像什么夫妻? 桑余心里冷笑了笑,害死她师父的夫妻吗? “陛下说笑了,陛下和陆贵妃才是……” 下一瞬,祁蘅突然向前倾覆,含住了她的唇。 他很想咬一口这枚樱桃,几乎是克制不住一般。 况且,本来就是他的人,何须克制。 他都为她准备了新岁贺礼,她也理应取悦自己,喜欢自己。 桑余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就要躲,祁蘅却抬手覆住她的后脑,让她贴得更近。 桑余就要从椅子上滑下去,祁蘅不慌不忙的拖住她的腰,将她扶到了妆台上,桌面上的妆品尽数落了一地。 门外的云雀听见动静,瞬间瞪大了眼睛,骇然的和赵德全对视一眼。 赵德全也很震惊,祁蘅一向自持,不耽美色,一个月都翻不了一次牌子,怎么今天一大早就…… 还没来得及往下想,忽然,屋里传来一声祁蘅的闷哼。 这么……这么激烈吗? 赵德全正要挥手斥退其他的奴才,帘子忽然被掀开,祁蘅的身影大步跨了出来。 第63章 那是第一次见到她 祁蘅冷着脸从屋子里出来,只是一只手捂着耳后,疼的嘶了一口气。 赵德全登时察觉不对,急忙伺候了上去:“陛下,你这是……” 祁蘅咬着牙,摊开手,掌心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这把赵德全吓得腿都软了。 祁蘅却盯着那片血渍,不动神色的笑了。 “陛下,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祁蘅扯出一块帕子随意擦了擦:“不用,不过被咬了一口,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咬了一口? 老天爷啊,昭妃竟将皇上咬了一口! 更不可思议的是,皇上竟然没有动怒。 祁蘅把沾血的帕子丢给赵德全,赵德全慌慌张张地接住。 “回乾清宫。” 临走时,祁蘅又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门。 好姊姊啊,敢咬他。 可还不是让他亲上了? 这是祁蘅吻她吻得最深的一次。 很软,很甜,比胭脂的花味还甜。 一次一次,食髓知味,祁蘅早知道她的吻这么勾人,就不会放着她那么久,只当她是一个暗卫。 祁蘅一走,云雀便急忙冲进了屋子。 只见桑余坐在地上,面色发白,发髻散乱,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嘴角一片殷红,也分不清到底是胭脂,还是祁蘅的血。 云雀红了眼睛,急忙扯过罩衫裹住了桑余,抱紧了她。 “娘娘,您没事吧?” 桑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和恐惧。 祁蘅这个疯子,为什么这段时间一次一次的靠近自己? 他疯了吗? 他不要陆晚宁了吗? 桑余不知所措,但还是先把眼泪擦干净了。 “云雀,我要沐浴,现在就要。” 云雀明白,急忙点了点头,赶紧出去准备热水。 桑余抱紧了自己,踉跄地爬了起来。 桑余,先活下去,先活着,不要让沈康白白的为你断送了性命,你还要为他报仇呢。 —— 眼看就要到了岁日之时,整个皇宫都是一片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云雀提醒桑余,别忘了陛下要的新岁贺礼。 桑余这才想起来,也不知道祁蘅明明以前对自己送的东西都不甚关心,怎么现在却这么在意。 “你去库房随便找一件……” 云雀欲言又止:“娘娘,咱们库房的东西都是陛下赏赐的,他一定会认出来的。” 桑余这才想起来,不然祁蘅又要拿着个拿捏他。 怎么送个贺礼这么费劲。 “他不是很喜欢陆晚宁吗?”桑余起身,拿过绣布,手指摩挲着绸面,说道:“那便绣一幅鸳鸯图,祝皇上和贵妃,永结同心,偕老白首。” 云雀觉得不错,至少陛下应该很满意。 桑余却先放下了绣布,拾起了桌子上还没有剪完的红纸。 “娘娘这是在做什么?” “剪小像。” “小像?” “在北狄,人们会在新岁来临之时,为自己的亲人剪一张小像,于月光下挂在树上,为他祈福。” 云雀一知半解,看着桑余手里的红纸,看出这是个男子。 “娘娘剪的是……” “我师父。” 桑余摊开纸张,那张面容也完全露了出来。 桑余以前为祁蘅剪过,不过没过几日祁蘅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所以祁蘅这样的人才会活得这么久吧? 如果再给桑余一次机会,桑余会为沈康剪。 只是,等他走了,桑余却只能一点一点跟随记忆去描绘他的容貌。 这是桑余第二次出宫,要去看真正的市井繁华。 她不喜欢宫里的树,她要找一棵安静的树,自由自在地长在山林中,把沈康的小像留在那里。 —— 到了新岁之时,宫里上上下下一片忙碌。 祁蘅却没让准备那些繁文缛节,更没下令让街上百姓回避,他要与举国子民同庆新岁。 陆晚宁一向素雅,今日也着了一身红衣,多了几分明媚动人。 她挽着祁蘅的手走向宫门,远远望去,谁人不觉得,是一对恩爱不移的帝妃。 桑余也到了。 祁蘅远远就看见了她。 桑余也在抬眼时看向了祁蘅,转瞬便避开了目光,上了容妃与齐嫔的马车。 祁蘅松开了陆晚宁的手,不动声色抚了抚后颈。 明明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却在此时莫名出现一丝酥麻的痛意。 “陛下?” 祁蘅回过神来,握紧了陆晚宁的手,“上轿。” 浩浩荡荡的马车便使出宫门,往京城门而去。 —— 容妃一直念叨着京城哪家酒楼的饭好吃,哪家糕点铺的点心出了名的香甜,齐嫔听着都有些聒噪了。 “容姐姐,你瞧瞧,这才入宫不到半年,你这腰就粗了一圈,你娘还指望着你争宠呢,成了大胖子可怎么争宠?” 容妃翻了个白眼:“得了吧,我半年也就侍过一次寝,何必为了等一个一年都来不了一次的人,把那些美食美酒搁置了?” 齐嫔无奈的笑了笑,随即看向桑余。 “你呢?好不容易出宫一次,你有什么想去看的?” 桑余怔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 容妃有些惊讶:“你不会没出过宫吧?” 桑余抿了抿唇,如实的点点头。 “这么可怜呐?那你岂不是在宫里活了一辈子,先当宫女,又当妃子的,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话音未落,齐嫔就拿起一块糕点堵住了容妃的嘴。 “容姐姐,多吃点,少说话。” 桑余看向齐嫔,齐嫔冲她勉强地笑了笑:“昭妃莫怪,容妃娘娘就是有些口无遮拦。” 桑余摇摇头。 容妃其实也没有说错。 桑余小心翼翼的护好了袖子里妥帖收好的小像。 掀开轿子的帘子,桑余往外看去。 很长的一条街,一片喜气洋洋,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铺摊,百姓纷纷挤在路边恭迎皇帝,团团圆圆的。 原来宫外就是这个样子。 桑余好像从来没在宫里看到过这样的景象。 手牵着手的寻常夫妻,骑在父亲头顶的孩子,转动的木风车,打闹的书生孩童…… 桑余看得入神,目光无意间停在茶馆的二楼。 李识衍就站在窗边,盯着小轿窗里若隐若现的半张脸失神。 只是没想到,那双眼睛也会看向自己,与他视线交叠。 此时日出,天光乍现渐亮,于一片光明中,桑余看见了他。 鹤骨松姿,黑发冠整,玉白袍下的身形清隽修长,一双眸子澄澈明亮。 蓦的,李识衍对她笑了。 第64章 第一块桂花糕是他给的 身后的人拍了拍李识衍的肩,问他在看什么。 李识衍这才回过神来:“没什么……” 可等再看过去时,轿子里的人已经放下了帘子。 仿佛方才的一眼,只是李识衍的错觉。 旁人便又与他聊起了仕途之事。 “好不容易考取进士,那夫子是极想把你留在翰林学府的,将来前途无量,做什么非要去江南当刺史啊?” 李识衍答:“江南很美。” 好友都笑:“那到底是人美,还是风月美啊?” 李识衍思忖了许久,这才极为认真的答道:“无关风月,那里无雪,不冷。若是能求得一心人,便不会怕她再冷。” —— 明明已快是新岁,天边的日头也暖和,雪都开始化了,可桑余却总觉得会冷。 以前的那些伤伤了根基,弄得娇气的不行,偏一点风都不能吹。 方才就偷偷瞧了一眼外面,就冻得指尖疼。 祁蘅却在半月前,将她带到雪地,看着沈康被杀。 桑余再也不想看见漫天的雪,再也不会喜欢冬天。 那雪只会让她想起倒在雪地里,胸口涌出一朵巨大血花的沈康。 傍晚时,终于到了城门。 云雀扶着桑余下车。 桑余缓缓下车,目光落在高耸巍峨的长安门上,十八年了,这里却似乎一点变化都没有。 从前,桑余就躲在门下的墙边乞讨。 有一锦衣华服之人走过,掉下一块点心,是桂花糕。 她去抢,抢赢了所有孩子,尽管打的头破血流,奄奄一息。 再抬眼,便看见了绝色姝丽的惠嫔娘娘瞧着她,眼里都是满意。 她还牵着一个小皇子。 小祁蘅伸出手,拿走了她掌心脏兮兮的点心,扔在地上。 桑余顿时就哭了,那是她好不容易抢来的一口吃的。 可眼泪还没落下来,祁蘅便又在她手里塞了一块干净的,完整的桂花糕。 “以后,不会再让你吃脏东西了。” 这是祁蘅对她说过的第一句话。 明明比她还小两岁,可言语间却尽是深沉难测,像一个小大人。 思及此处,桑余收回了目光,往别处看去,却发现祁蘅也在看她。 当年那个为了一块桂花糕能打赢所有小乞丐的姑娘长大了,却被十多年的后宫生活折磨的已是憔悴瘦弱。 祁蘅忽然察觉,自己从来没有实现诺言。 他第一句话就骗了她。 桑余跟了他以后,似乎也没有比宫外乞讨的日子好过多少,也没有吃很多的桂花糕。 他心口蓦然一紧,只觉得心底牵扯着痛,忽然想叫桑余过来。 可还未开口,桑余便不再看他了。 好像把什么都忘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容妃好奇的问:“这是给陛下准备的贺礼吗?是什么好吃的?” 齐嫔笑她:“容姐姐,你以为谁都同你一般只想着吃啊,都送吃的……”她低声附到容妃耳边嘀咕道:“陛下不得撑坏了。” 话音落,两个人抱在一起笑作一团。 直到看见陛下正看着自己这边,两人连忙收了起来。 祁蘅不是在看她们,只是在看桑余。 他也想知道,桑余会和他送什么。 陆晚宁忽然搭上他的手,柔声道:“陛下,臣妾为您备了新岁贺礼,陛下等下可要第一个看我的。” 陆晚宁很少提出要求,这还是她上次在浣衣坊和祁蘅出现裂痕后,终于鼓起勇气这样骄纵。 祁蘅想了想,点头应是。 此时,朝堂百官都已在城墙之上侯着了。 两面大鼓有节奏的敲击起来,激昂澎湃,浩浩荡荡。 见祁蘅走来,百官纷纷下跪叩首迎接。 祁蘅走过跪着他的他们,径直向高台而去,转身落座。 坐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长安城。 做了皇帝,便就是要登一次长安门,看一眼自己拥有的东西,看着自己皇权的蔓延。 “平身。” 众人纷纷起身。 陆淮安刚与陆晚宁交换了目光,下一瞬,随即看见了她身后的桑余。 桑余也在看他。 只是和从前都不相同,这一次她看自己时没有半分温和或怯懦,只有死透了的冰冷,甚至还带着几分拭目以待的嘲讽。 陆淮安怔忡几分,慌忙垂下了眼。 她知道了,她知道是他害死了沈康。 一定是,所以她才会这么恨自己。 祁蘅目光渐渐落在了下方,远远望去像是在看陆晚宁,实则在看桑余。 但他也看见,桑余在盯着陆淮安看。 那双眼睛里,是祁蘅许久都没见过的嗜血寒意,自从她身子废了之后,便很久没有露出过这样的决绝。 只对陆淮安,对晚宁,还有自己有过。 祁蘅想了想,桑余已经把他归结于对她仇深似海的那一类中了。 明明,从前她还与想害自己的人势不两立,现在却用同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日头渐落,赶了一天的路,可没人觉得疲惫,反而都在期待即将到来的烟火盛宴。 看着始终和祁蘅凑在一起的陆晚宁,赵德全却犯了难。 小太监盛安看师父无可奈何皱着眉的样子,忙上前伺候道:“干爹,怎么了?” 赵德全有些无奈:“陛下要和昭妃放烟火,可……可陆贵妃却始终凑在他身边,这让我们做奴才的怎么办?” 两人暂且推了下去。 陆晚宁拉着祁蘅的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眸色泛出泪光,忽然说起在北境的事。 “在北境的三年,陛下便就是和我这样看星星,您说等有一天一定会接我回京,在新岁之时看烟火,如今真的实现了。” 祁蘅闻声笑了,握紧她的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回首,又看向了身后的桑余。 桑余置若罔闻,深思游离,前面的人说什么她也不在意。 她也有些想看看烟火是什么样的。 只是这里太高了,冷冷清清,尽是虚伪和谨慎,和这些道貌岸然的人虚与委蛇,彼此算计,一点都没意思。 如果可以,她更想在城楼之下,就在人群中感受着新岁来临之时的热闹,肆意自由的看着烟火,尽管遥不可及,却是心安自得。 城门下一片热闹,百姓接踵摩肩,水泄不通,却又好不热闹,变脸、喷火、杂耍惹得人群一阵阵惊呼。 李识衍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站稳,找了个角落才得以歇息片刻。 恍惚抬头,他看见高高在上的天子和权臣。 人们都说考取功名,就是为了能有朝一日站在上面。 可此刻,李识衍却觉得不对。 那里那么高,离百姓那么远,真的能看清脚下的臣民吗?又怎么会是考取功名的目的呢? 站在底下,似乎才能离百姓真正的近。 第65章 她害怕自己 “桑余。” 祁蘅忽然开口,打断了桑余的心事, 陆晚宁也是一怔,有些无措不解的看着祁蘅。 祁蘅却忽然松开了陆晚宁的手,但目光却是柔和:“烟花刺眼,晚宁还是要避着一些,让桑余陪朕点吧。” 陆晚宁半落的眼泪顿时卡了回去,整个人僵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陛下,臣妾无碍的……” “你身子弱,万万不可冒险。” 祁蘅的话不容置喙,陆晚宁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可祁蘅却已经朝桑余摊开了手。 “桑余,到朕这里来。” 桑余看着祁蘅伸出的掌心,半晌未动。 一时之间,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赵德全悄悄挑了挑眉,圣上原谅是自有打算,难为自己愁了那么久。 桑余不想牵,也不想点什么烟花,她认为自己今天来只是凑场面的。 她还在想该怎么在今夜,要了陆淮安的命。 陆晚宁还在争取:“陛下,昭妃前些时日受了惊吓,恐怕也不妥……” 祁蘅没说话,始终看着桑余,目光微暗。 有一种不反手誓不罢休的生冷。 桑余看见陆晚宁不知所措的样子,面色蓦然一笑:“多谢贵妃娘娘关心,但臣妾无碍。” 她抬手,搭上了祁蘅的手。 只要能让陆晚宁不痛快,那就是痛快的。 陆晚宁可比祁蘅好得罪的多。 而且,若是今夜真的杀了陆淮安,只要祁蘅被哄高兴了,说不定还会饶她一命。 桑余握紧了祁蘅的手,站在了他身边。 桑余站过来时,祁蘅若隐若现的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味,他目光一动,低声道:“你今日熏了香?” 是云雀和阿箬替桑余熏得,她们说娘娘第一次出宫,一定要打理好一切。 桑余浅浅的嗯了一声。 祁蘅眉头轻跳,他闭上眼,因着淡雅的香气觉得心底有些餍足,尤其是想到这香气来自桑余。 “很好闻,以后都熏这个味道。” 桑余顿了顿,抬眼看向祁蘅。 她笑了笑:“看来陛下是真的很偏爱海棠。” 这是海棠香,陆晚宁喜欢的香气。只是云雀不知道,熏了,桑余也并未在意。 总不能因为厌恶一个人就厌恶一种熏香,那样也太无趣了。 可祁蘅却僵住了。 他的确没闻出来这是海棠香。 一时之间,祁蘅忽然想起桑余哭着质问过自己关于花的事情。 可他竟然还让她以后都熏这个味道,熏陆晚宁喜欢的味道。 桑余感叹道:“贵妃娘娘最喜欢的花香,难怪陛下今日要我陪着,改日,臣妾一定会多送些海棠熏香到长乐宫。” “朕不是这个意思。” 桑余倦怠的收回目光,语气自嘲:“而且,臣妾一定会多谢贵妃娘娘,多谢她喜欢海棠,才让臣妾有机会站在陛下的身边。” 话音落,握着自己的手忽然一紧,似乎在克制着发抖。 祁蘅偏过视线,掩去了眼中的眸光。 “住嘴。” 桑余乖乖闭嘴,不知道这些话怎么就让他恼了,说的可都是陆晚宁的好话。 祁蘅抓着她的手,接过了赵德全递来的火折子,另一支交给了桑余。 两人一同点燃了引线,在夜里亮出了噼里啪啦的火舌,飞速燃尽。 刹那,一道金红色火光骤然窜上夜空。 桑余下意识仰头,瞳孔里映出万千星辰炸裂的盛景—— 金粉如雨倾泻而下,照亮了整座长安城。 城墙下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 百姓们仰起的脸庞被映得忽明忽暗,有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骑在父亲肩头,伸出小手想要去接飘落的烟火 臣子纷纷开口,异口同声:\"新岁伊始,烟火祭天,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也一起附和。 一片光彩流转中,祁蘅心中一动,忽然猛的拉过桑余,附在她耳边说:“十八年前,我们都没有想到,会有一天一起站在长安门看烟花盛放。可我说过,朕不管走到哪一步,都会记着你。桑余,这件事,朕没有骗你。” 他也不知道是在说给桑余还是自己,他并非一句诺言都没有达成。 可是桑余没说话,她只是怔怔的望着烟花,眼中流转绚烂。 师父才是没有骗她,烟花真的和他说的一模一样,好看。 夜风突然转向,带着硝烟味的火星向桑余扑来。 她本能地闭眼躲闪,却被祁蘅的衣袖挡在了面前,灼热的星子烫到了他的手背。 桑余却还是后退一步,下意识甩开了祁蘅的手,却不是被烟花吓得,是被祁蘅吓的。 她以为,祁蘅是要伤害她。 祁蘅看见了她一瞬间闪过恐惧的目光,忽然一怔。 她对自己,这么害怕吗? 烟花还在身后响着,祁蘅失力一般的垂下了手,抬眼去看烟花。 手上空落落的,心里也像失去了什么东西。他猛的伸出手,赌气一般重新攥紧了桑余的手,再不愿放开。 桑余没有挣扎,由着他闹。 快结束吧,结束了,她要去为沈康祈福,还要去杀了陆淮安。 陆晚宁看着他们紧握着的手,可是一滴眼泪都不敢流出来。 杀了桑余。 杀了桑余! 她一定要杀了桑余! 烟火燃尽,一切归于平静。 陆晚宁终于等到了机会,拿着怀里的盒子上前:“陛下,这是臣妾为您准备的贺礼。” 祁蘅本来是想先看桑余的。 但陆晚宁已经拿了出来,桑余也松开了他的手把位置让了出来,他便也不便再说什么。 他笑了笑,问:“好,晚宁给朕送的什么?” 陆晚宁打开盒子,里头躺着一块精雕玉琢的同心锁。 “这玉是臣妾亲自去寻得,图也是臣妾亲自画的,象征臣妾与陛下同心同德,白首不离。” 祁蘅看着那份,颇为满意的点头:“晚宁的这份礼,朕记下了。” 说罢,赵德全便从一旁递上一柄如意,祁蘅拿过,交给了陆晚宁。 “朕也祝晚宁余生顺遂,平安如意。” 旁人看,陆晚宁和祁蘅果真是情真意切,纷纷羡煞不已。 祁蘅又看桑余,等着她送礼,可容妃又上前挡住了视线。 第66章 姑娘,我帮你吧 容贵妃端了她亲自做的点心,齐嫔也献上了绣制的荷包,贺明兰奉上了一个亲手做的鼻烟壶。 每个人都用了心思,送上了自己认为最珍贵的东西。 赵德全便一一在一旁回礼。 最后,只剩下桑余。 桑余在出神,其实也不是出神,她是在找陆淮安。 是云雀偷偷拽了一下她的袖子,桑余才回过神来,接过了云雀手中的盒子,上前奉上。 “陛下,祝您新岁愉快,年年顺意。” 祁蘅将陆晚宁赠的东西交给了赵德全,向前一步,接过了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绢布,是上好的云锦。 上面,绣着两只戏水的金色鸳鸯,交颈缠绵,相互依偎,顶上还有一片粉色花束飘落。 针脚生疏,可看出是用了心思的,毕竟桑余以前没学过刺绣。 祁蘅的心动了一下,拿出了帕子,眼里涌上期许的笑意。 “鸳鸯?” “是。” “昭妃是……是想说,要和朕如这交颈鸳鸯一样相伴一生,对吗?” 桑余怔了一下,茫然的抬头看向那块帕子。 难道他看不出来,那鸳鸯头顶是一片海棠花吗? 陆晚宁面色也变了。 自己送的东西,皇上只是随意的看了一眼,桑余送一块破帕子,就这般放在心上? 桑余福身,解释道道:“这是送给陛下与陆贵妃的,臣妾希望陛下与陆贵妃,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谐和愿百年。” 祁蘅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便凝固,手指也骤然收紧,那方帕子便在掌心揉成了一团。 下一瞬,帕子被突然扔在了地上。 “昭妃,新岁贺礼就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破布糊弄朕?” 祁蘅质问的的声音藏着冷厉,是动了怒。 一旁的奴才都吓得急忙低下了头。 只有陆晚宁松了一口气,嘲讽的笑了笑。 桑余看着落在地上的帕子,已经被雪水浸透,心里却再没有一丝一毫的难过。 她隐忍的低下了头,捡了起来。 “臣妾知错了。” 祁蘅看着桑余站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的拿着她小心绣成的鸳鸯图片送给他和别人的鸳鸯图,心口就传来一阵酸痛。 这还是她第一次送他绣品。 却是为了祝愿他与别人。 祁蘅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抖了起来,他抹了一把发红的眼睛,声音暗哑:“烟花残渣迷了眼睛,回宫吧。”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了。 贺明兰冷哼一声,奚落的从桑余身边路过。 齐嫔和容妃急忙凑了上来,她们面面相觑,也没搞清楚这陛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容妃:“我觉得绣的挺好的呀,这鸳鸯金金胖胖的,看着就好吃。” 齐嫔也觉得不对:“是啊,陛下不是很宠爱陆贵妃?难道是觉得,昭妃娘娘送的刺绣配不上他的贵妃?” 桑余把帕子收了起来,面色未动:“应该是瞧不上,不碍事,下城门吧。” 是他当日非要贺礼,要了又不喜欢。 恐怕就是想在今日这样折辱她奚落她。 可是桑余不会再因为这些小事难过了。 下了城门,圣上就要与大臣一道去京城最大的摘星阁赴宴,商议要事。 各宫妃子、皇子和公主们便也算是得了赏令,可在酒楼的商铺里采些喜爱之物,整个酒楼除了皇亲国戚再无闲杂人等。 桑余对什么都没兴趣,她只看见四方酒楼的院中,有一棵很高的柳树。 她下了楼,来到了柳树前,垂柳枝丫悬挂,竟已可见有几个绿色的树芽,许是过了新岁就该长出叶子了。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师父,我没办法带你去江南,便只能借着着百年垂柳为你祈福,来生……来生,做一个真正逍遥自在的散侠。 桑余将小像拿出来,想要挂在柳树的最高处,免得被人摘了或者被风吹了。 以前有轻功时是轻而易举,可如今怎么垫脚也觉得低。 桑余看了一眼灯火阑珊的酒楼,趁着院中无人,又搬来了一把凳子。 踩着凳子,好像才高一些。 桑余小心的绑好了小像,心里松了一口气。 可突的,桑余后退时踩空了一脚,眼看就要重摔下去。 桑余向后仰倒的瞬间,忽然跌入一个带着清冽松香的怀抱。 \"当心。\" 那道声音如碎玉投泉。 他右手稳稳托住桑余后背,左手虚护在她头顶,恰好挡住晃过来的柳枝。 李识衍大抵没想到,方才远远一眼,此刻就又这么近的见到她。 此刻月光穿过柳枝,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还有一双冷月一般的眸子。 李识衍想起自己有一块珍藏的上等湛蓝石砚,上面也会凝着莹润的水色,晶莹剔透。 桑余先反应过来,慌忙松了手推开了他。 “多谢。” 桑余打算尽快离开,身后那人却又开了口:“你刚刚在挂什么?” 桑余怕多事,可又怕自己走后这人会摘下来自己看,便只能向他解释。 “我亲人的小像,我想挂在这里,祈福。” 李识衍仰头看了一眼,是一张红色的小纸,她虽踩在了凳子上,可自己还是一抬手就能够到。 若是再来其他的人,应该也能够到。 “我帮你挂高些吧?” 桑余眸子瑟缩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就算挂的高,李识衍却还是轻轻一抬手就能够到。 这么低,恐怕还是会被人随意摘了去。 “那,有劳公子了。” 李识衍听见她愿意接受自己的帮助,心底忽然就添了几分喜悦。 他踩住了凳子,将小像挂到了最高处的枝丫。 “多谢公子。”桑余遥望着小像,祈愿道:“挂的高一些,就能多留些时日,心愿也会更灵。” 李识衍愣了一下,忙说:“不碍事的,这是我家的酒楼,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没有人敢取姑娘的东西。” 话一多说,他步子不稳,竟也踩空了,还好他身形修长,踉跄几步就站稳了。 李识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知怎么一见她,就觉得慌乱。 桑余看他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就多谢公子。” 说罢,桑余就转身离开了。 李识衍看她明明那么瘦的一个人儿,走的却那样快,生怕自己会伤害她一般。 他仰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小像。 远处,阁楼上,祁蘅透过窗子,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捏紧了手里的杯子,指节发白。 第67章 让你去给我师父陪葬 摘星阁上,祁蘅指节骤然收紧,手中的青玉酒杯“咔”地一声裂开细纹。 他眼底的阴鸷如黑云压城,酒液顺着指缝滴落,在案上洇出斑痕。 方才桑余仰倒的瞬间,他几乎要冲下楼去,可有人却先一步接住了她。 那个人,怎么可以和桑余多说一句话? “陛下?” 陆淮安察觉异样,顺着天子视线望去,却见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您在看什么?” 祁蘅冷笑一声,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却怎么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暴怒。 “看到一只,四处拈花惹草的蝴蝶。” 祁蘅又想起桑余方才在城楼上送的那方鸳鸯帕——绣得歪歪扭扭,原本比任何贺礼都让他喜欢,可却是祝愿他和陆晚宁的。 就这么大方?就这么不在意? 陆淮安暗暗看了一眼祁蘅,心中揣测了许久,这才问道:“陛下,话说沈将军……当初毕竟是为了护驾而亡,殡礼却怎么办的悄无声息?” 祁蘅目光一顿,抬眼看向了陆淮安。 陆淮安一惊,只见祁蘅眼底渗出的冷意正在翻腾滚涌,忙垂下了眼。 “微臣的意思是……毕竟我与他也算共事一场,该去送一送,见他最后一面。” 祁蘅盯着陆淮安,眼里却早已将他那些心思了若于心。 “不是陆卿向朕检举,说他……”祁蘅回忆:“哦,对,投运官盐,一定要朕杀了他以儆效尤吗?” 陆淮安喉头微动,被祁蘅这番话压的喘不上气。 他强装镇定,仰头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随即站了起来,却还是不敢看祁蘅的眼睛。 “是微臣唐突,请陛下赎罪!” 祁蘅收回了目光,丢开了手里的杯子,换了一盏新的:“陆卿应是吃多了酒,去外面清醒清醒吧。” 陆淮安如临大赦,慌忙行礼退下。 他来到外面,回头时,祁蘅那里已经又围上了新的臣子。 陆淮安这才心安一些,每次,陆淮安都觉得祁蘅这个帝王实在是太过于深不可测,难以揣度。 似乎,不像是陆晚宁所说的那般会轻易信以他人。 他无意抬头,却在楼下看见了桑余。 她今日穿着一件墨蓝色长裙,衬得她整个人静雅乖巧,一个人走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桑余来到一处铺子前,看见了一块玉佩,玉佩上雕着一条沿街小河,一支小船顺流而下,是江南光景。 那商人不知桑余身份,但见她穿着素雅,远不如那些精心装扮的女子,只以为是个闲人,神色便很是懈怠。 “姑娘,我这块玉可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雕了整整三个月,不是你能买得起的,还是让让吧。” 桑余一怔,抬眸看了一眼这个以貌取人的商人。 玉是再好的玉,她也不想上赶着给他送生意。 况且桑余没有在这市井中买过东西,不会讨价还价,便放下了玉。 桑余离开了玉铺。 只是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只修长的手重重的在拍下一块金锭。 商人眼睛顿时亮了,忙看向来者:“大人,您需要什么?” “刚刚那块玉佩。” —— 桑余逛了许久,也没买下什么,便找了个靠窗的无人雅间,想歇一歇。 刚坐下,门口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方才那枚玉佩便垂落在眼前。 桑余不动声色,顺着玉佩看向那人。 陆淮安带着几分笑,期许的看着桑余。 桑余的眼睛一动不动,手却攥紧了衣袖。 她就知道,他一定会跟来。 “陆大人,好久不见。” 陆淮安听见她主动开口,原本还担心她怨恨自己的惶恐顿时也散了几分。 “桑……不,昭妃,别来无恙。” 桑余抬手,接过那枚玉佩,放在掌心打量。 “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陆淮安怕她不收,忙解释:“方才见你喜欢,我便买来送你了,就当……就当替之前的事情,向你赔礼道歉。” 桑余挑眉,眼中闪过戏谑。 “赔礼?道歉?” “嗯!” “可陆大人之前不还说,我一个爬床的奴婢出身,挡了你妹妹的路,是罪有应得吗?” 陆淮安错愕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日他在宫门前的每个字,此刻都化作带倒刺的钩子,从记忆里血淋淋地扯出来。 \"我......\"他喉结滚动,突然抓住桑余的手腕,\"那时我听了晚宁的气话,误会了你,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陆大人。\"她松开玉佩,站了起来,突然一步步靠近陆淮安,\"原来如此啊。\" 陆淮安看她凑近,不知为何,脸色就烫了起来,往日那些什么潇洒浪荡都忘了,竟觉得无措。 因为靠近自己、看着自己的,是一张夜夜都念着的面容。 “昭妃娘娘,你……你要做什么?” 他问她要做什么,可却没有推开她。 他站在那里,任由她靠近,呼吸都有些发颤,玉佩在他掌心压出深痕。 “娘娘……” “他们总说,从前的礼部尚书嫡子,是出了名的风流倜傥,引的京都城许多达官贵女心之向往……” 桑余抬起眼睛,有些茫然无辜的看着他,抬起手,轻轻划过他的胸口。 手指冰凉,让陆淮安呼吸一紧,他忽然唐突的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再也不想放开。 陆淮安豁出去了般:“桑余,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带你走,不会再骗你,好不好?” 桑余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底却冷得像淬了冰。 她看着陆淮安深情款款的模样,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自己被骗时的狼狈,而是师父被一箭射死的悲凉。 \"带我走?\"她轻笑出声,指尖在他心口画着圈,\"应该是我带你走,带你……走去黄泉路。\" 陆淮安还没反应过来,胸口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错愕低头,看见桑余素白的手正握着金簪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胸口。 一瞬间,鲜血在他衣襟上洇开一朵妖冶的花。 陆淮安大骇,不可置信地看着桑余:“你疯了……你想杀我?” 桑余突然狠狠转动簪子,想将其扎的更深:\"对,让你下去给我师父陪葬!\" 第68章 是陆淮安要强占我 陆淮安脸色惨白,终于意识到——她不是来叙旧的,她是来索命的。 桑余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方才的柔弱无辜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恨意。 “陆淮安,”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刀,“你知不知道,我日日夜夜都在想,怎么才能让你血债血偿?” 陆淮安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桑余——她从前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柔弱可欺的孤女,即便后来成了昭妃,也不过是祁蘅的玩物。 可此刻,她的眼神让他想起祁蘅的冷笑。 他们,很像。 “桑余……”他因为疼而脸色发白,一把抓住了桑余的手:“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道沈康是你师父……” “解释?”桑余冷笑,一把拔出了簪子,刺向了陆淮安的脖颈。 “你去给我师父解释吧!” 陆淮安伸手去挡,簪子猛地穿过他的手掌,他疼的痛哼一声。腰背都有些挺不直。 桑余已经杀疯了,还想再来第三下。 陆淮安用力推开了她,下意识就要去拔腰间的匕首。 但是,蓦然一瞬间,他想起踢了桑余一脚的那个雪夜。 握着匕首的手,还是松开了。 “桑余!”他急声辩解,“不是……” 可是话音未落,他突然觉得胸口绞着痛一般,呕出一口黑血,向后踉跄地倒去,撞开了门倒在了过道上。 这样大的动静,一下子惊到了楼里所有的人。 有女子看见陆淮安胸口大片的血,吓得尖叫一声。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陆淮安看着胸口的伤,眼里闪过不可置信:“你竟然在簪子上下毒?” 桑余站在昏暗的隔间里,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目光戏谑。 “要杀你,自然就要做好万全之策啊。” 桑余诡异的笑了起来。 她听见向这里而来的脚步声,一把扯开了衣襟,用手抹花了脸上的胭脂,倒在了地上。 陆淮安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 但看见桑余正盯着自己笑,便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是不打算,给自己留一点活路。 门被人一脚踹开,所有的光亮照了进来。 祁蘅站在门口,眸色阴沉如墨,身后跟着一队禁军。 他缓步走进来,看见的便是衣衫褴褛的桑余蜷缩在地上,泪流满脸,手里握着一把簪子瑟瑟发抖。 祁蘅面色瞬间变了,他大步上前,解开了自己的大氅,裹住了桑余。 桑余整个人被祁蘅宽厚的身影笼住,她害怕的抓紧了他的手。 祁蘅一怔,低头看向了那只紧握自己的手。 这么久了,她终于再次信任了自己,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祁蘅心中一痛,将她搂的更紧。 “阿余别怕,告诉朕,发生了什么?” 此时陆晚宁已经携着各宫嫔妃都上了楼,远远看见陆淮安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失声尖叫。 “哥哥!” 她冲过去,陆淮安已经昏死过去,随行御医正在诊救。 “哥哥,你怎么了?” 陆晚宁吓得手足无措,小心翼翼的触碰着哥哥的伤口。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看过去,发现了祁蘅怀里的桑余。 一瞬间,理智全无。 “是你,是你杀了我哥哥!” 陆晚宁什么体面也顾不得,拔了一旁侍卫的剑就要冲进去。 桑余吓得瑟缩一下,抱紧了祁蘅,仿佛害怕至极。 赵德全见此,眼疾手快的拦住了陆晚宁。 “贵妃娘娘息怒。息怒啊!这事情还未查清楚,您莫要伤到无辜。况且,陛下还在里面,您可别惊扰圣驾!” 陆晚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里都是恨意。 这才发现,陛下竟然还抱着这个贱人。 “狗奴才你瞎了吗?她手里拿着簪子,不是她是谁?谋害朝廷明官,本宫为何不能杀了她?” 祁蘅一句话未说,低下头看向了桑余。 “阿余,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桑余还在颤抖,她看着被抬走的陆淮安,眼泪满脸都是,哭得视线模糊。 “臣妾只是想在这里透透气,可陆主簿忽然闯进来,非要送奴婢一块玉佩,说什么……对臣妾心中有愧,要臣妾原谅他。臣妾想要离开,他……他忽然就抱住了我,说日日夜夜都在想着臣妾。臣妾吓坏了,我说我是宫妃,他这样做是大逆不道……可没想到,陆主簿竟然开始撕扯臣妾的衣服,说我……我不过一个奴婢出身,陛下心里没我,不会在意我的死活……臣妾害怕极了,便取下簪子扎伤了陆主簿……” “你撒谎!” 陆晚宁指着她,拆穿她:“我哥哥怎么会看上你这种贱婢?!又怎么会不顾陛下威严,欺辱宫妃?!” 桑余仰头,泪眼婆娑的看着祁蘅,委屈的摇头。 这番话,桑余说的半真半假。 前面是真的,后面就也会变成真的。 反正死无对证。 而且,最后一句,就是过去祁蘅心中真实的想法。 “陛下,臣妾真的没有撒谎。” 赵德全这时上前,奉上一块青色玉佩。 “陛下,这是方才从陆掌簿手中掉下来的。” 陆晚宁脸色一变。 玉商此时也在外边围观,看见那玉佩,一下子想了起来。 “是的,这块玉佩就是方才那位大人在我这里买的!” 祁蘅面色阴冷下来,目不转视:“赵德全,将陆贵妃带回去,至于陆淮安,尽力抢救,救活了,就给朕先关押起来。” “陛下!”陆晚宁声泪俱下,不可置信:“您当真,要袒护这个贱人吗?” “赵德全,你聋了吗?” 赵德全被这声震怒吓得一哆嗦,慌忙招呼几个宫婢将陆晚宁搀扶起来,往回带。 “朕自会彻查此事。” 他低头看向桑余,上一次,她被祁泽欺辱,留下了一身烧伤的疤痕,可自己无能为力。 那时他就想,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再发生第二次。 如今,他决不能再叫桑余寒心。 “阿余,别怕,朕带你回去。” 桑余已经哭的没有了力气。 这么一番声势浩大的陷害,她的确是累了,哭着哭着就晕了过去。 祁蘅将人抱了起来,朝外走去。 谁都不敢抬头看,光是站着,都能感觉到帝王周边翻涌的杀气。 祁蘅一步一步下楼,怀里紧紧地抱着纤弱的身子。 到了一楼,他透过后门,看向了院中那棵巨大的柳树。 “赵德全。” “奴才在。” “把那树上的东西给朕摘了,拿回来。” 赵德全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这种时候,陛下却纠结一棵柳树上的小玩意。 情绪转变的也太突然了…… 第69章 阿余如果不听话,朕就不会保密 入夜,宫里噤若寒蝉。 祁蘅来到废弃已久的大皇子宫,接过了赵德全手中的灯笼。 “你下去吧。” “喏!” 祁蘅提着昏黄灯笼,走进了正殿。 殿内伺候着两个太监,见到圣上来了,跪地恭敬行礼告退。 祁蘅又进了内殿,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将手里的灯笼随手丢开。 然后,拿出了桑余剪的小像。 应该是剪得很用心,至少比送自己的那块绢布上的刺绣要用心得多。 对沈康的东西,她就这么在意? 祁蘅自嘲的笑了一声,毫不客气的推开了面前的门。 屋里昏暗,只有月光透进来的一点光。 屋子很大,什么都有,去唯独没有生气。 有个人坐在正中,这么晚了竟也没歇,似乎是猜到祁蘅要来。 祁蘅看都没看那个人,便坐在了他对面。 “阿余胆子很大,她险些就杀了陆淮安。” 那人的手动了一下,没说话。 祁蘅把那张小像拿了出来,反反复复的看,借着月光,忽然出了幻觉一般,竟将别人的脸看成了自己脸。 如果这上面是自己该多好。 如果真的是他,祁蘅都不敢想自己会有多高兴。 不对,往年,桑余就替自己剪过的。 只是那时候他不在意,觉得一张小像罢了,少女的玩意。 可是,真的当她开始为别人剪,祁蘅却觉得往日不可追,手里紧紧握着的什么东西散了。 “这是我从桑余那里偷来的。拿到手前,我还有些作赌的成分在里面。或许是我呢,因为往年都是我。可真的看到了,真的不是我……的确不是我,原来……不再会是我了。” 那人还是没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那张小像上。 半晌,祁蘅的语气忽然阴冷下来。 “不是我,是你。” 月光缓缓轻移,落在了那人的脸上。 沈康沙哑开口:“她,有没有事?” 祁蘅凉薄地笑了笑,把小像放在了桌子上,不愿意再多看一眼。 “她不该自作主张,脏了自己的手,反正朕迟早会杀了陆淮安的。” 沈康抬手,拿起了那张小像。 缓缓的扬起了唇。 因为他想起桑余剪这张小像时的样子。 上面都是她的痕迹。 “陛下,她恨你,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祁蘅的神色沉了下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自嘲地笑了笑。 “这样她才能死了出宫的心。” 沈康愣了一下,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那日并没有伤到他的心脉,这是祁蘅瞒着天下人的一场戏。 否则,不管是大司马还是丞相,都不会留沈康的活路。 祁蘅借沈康的死,赚足了朝堂的掌控权。 丞相还真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得了圣上的信赖。 扬州的官盐,西安的官矿,都已经快要摸清楚了。 “这出戏快些唱完吧,我不想再看阿余折磨自己了。” “沈康,这件事结束了,朕会助你悄无声息的回到北狄,但……如果桑余因为你动了其他的心思,朕不介意真的杀了你。” 祁蘅眸色低沉,站了起来。 沈康想起她,想起自己要永远的离开她,就有些难以自控。 她知道自己死的时候哭的那样伤心,又因为他去杀陆淮安,那该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他从来没有进入过她的心里,却是在死后。 沈康自嘲的笑了笑:“陛下,这件事……会让她一直恨你。” 只是目光却始终盯着沈康手里的小像。 光是看着,已经连呼吸都快没有力气了。 “朕不在乎。” “朕有的是办法留下她。” 祁蘅出去了。 门再度关上。 世人心中的沈康,早就已经死了。 这样,桑余才会安心待在他身边。 —— 桑余睁开眼睛,头还昏沉的厉害。 她良久未动,盯着房梁发呆。 她怀疑刚才的那一切是不是一场梦,自己到底杀了陆淮安没有。 直到身边倾覆而来一道身影,桑余转动眼珠看过去,看见祁蘅的目光,她确定那不是梦。 祁蘅望着她,眼里都是好整以暇的笑意。 “醒了?” 祁蘅坐了下来,伸手遣退了伺候的奴才。 桑余还在装傻,仿佛不明所以。 “别装了。” 祁蘅手里转动着什么,桑余低头看过去,是自己刺伤陆淮安的簪子。 “陆淮安胆子再大,也不敢对你动手。” 桑余一怔,眼中的茫然转瞬变为了冰冷。 “陛下既然猜出来了,为什么不让陆晚宁杀了我给她哥哥偿命?” 祁蘅眸色一变,忽然抬手扔掉了簪子。 桑余还未反应过来,祁蘅就已经轻轻的扼住了她的脖颈。 桑余吓得呼吸错乱,看着祁蘅。 祁蘅小心揉捏着她的脖颈,摸着她的脉搏和细嫩的皮肤,仔细打量着。 他其实很开心,桑余再次拿起了武器,再一次想要杀人。 她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想要回到过去了? “朕怎么舍得呢?” 他抬眸,晦暗不明的眼眸盯着桑余的眼睛,被她的眸光吸引。 “朕可以有成千上万个户部主簿,可却只有一个阿余啊。” 桑余听见他的声音就觉得恶心,冷冷的撇开视线。 “那可是陛下最心爱女子的哥哥。况且,陛下不怕臣妾有一天,也对你动手?” “你大可以。”祁蘅笑了,眼里闪着诡异的光:“看看我死了,你的那些奴才,还有跟你有关的所有人,能不能活命。” 他太清楚桑余心底怕什么了。 一个杀手,偏偏有怜悯心,那就只能活该任人拿捏。 “你亲朕一下,朕就继续相信你,陆淮安说什么,朕都不信。” 桑余身子猛地一僵,忽然抬头:“陆淮安没死?” “没死。” 桑余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颤抖起来,压抑着愤怒。 为什么做了万全之策,陆淮安还是死不了? “但是,也活不长了,毒毁了他的经脉,也就几年的时间,他就会慢慢地衰竭而死。” 桑余抬眼,眼里渐渐亮起了兴奋的光。 “这么开心?” 桑余当然开心,能替师父报仇,她当然开心。 祁蘅看着她开心,自己也跟着开心。 她怎么会知道,她簪子上的那点毒,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如果不是自己顺水推舟,好好的为陆淮安“诊治”了一番,他也不会死路一条。 陆淮安动了桑余,一次两次,本就该死。 没有人能动桑余,祁蘅早就想要他的命了。 他说过的,那一脚,他记下了。 桑余问:“那陛下如今要怎么向贵妃娘娘交代?” 祁蘅眉头微挑,缓缓靠近:“阿余你担心我?” 桑余想到如今如果不拉紧祁蘅这根救命稻草,恐怕就要给陆淮安陪葬去了,她还不想因他而死。 “是啊,臣妾担忧。” 祁蘅知道她又在骗人,可他不在意,他愿意信。 “陆淮安不知道自己快死了,朕会封他为户部侍郎,掌管官盐铁矿,因祸得福,陆家该感激你。” “阿余,你杀了陆家唯一的嫡子,如果泄露出去,朕很难做,丞相和陆家都不会放过你,朕也无能为力。” “所以,阿余如果不听话,这秘密,朕可不一定保得住啊。” 第70章 当年你有没有被…… 桑余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 祁蘅是在威胁她。 桑余不可置信地冷笑了下:“那就不劳烦陛下替我隐瞒了,让陆家人来把我杀了吧。” 祁蘅志在必得的神情瞬间凝固。 他没想到,桑余竟然不怕。 桑余只要露出这样什么都不在乎,连死都不在乎的样子,祁蘅就觉得烦躁。 他身后无限的权利,可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他还能如何? “你想死,我当然可以成全,你在意的那些人呢?一个沈康为你死了,你还想多少人因你而死?” 话音刚落,桑余一巴掌打在了祁蘅脸上。 她刚刚醒来,使不上太大的力气,可还是打得祁蘅偏过了脸。 祁蘅迟钝的抬起眼,看向了桑余,肃杀之气沸腾。 “你敢打朕?” 桑余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打祁蘅的脸。 “可你不该……不该再提我师父的。” 又是为了沈康。 为了沈康,她敢对自己动手,敢做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如果她知道沈康还活着,是不是还敢跑出去再去寻他? 祁蘅闭上眼,指尖轻轻触了下脸颊,火辣辣的疼。 “你以为沈康死了我就拿你没办法?朕还可以掘了他的坟,扬了他的骨灰!” 祁蘅一把掐住了桑余的脖子,将她拉过来,靠在自己怀里。 桑余手抵在他的胸口上,怎么也挣脱不开。 “桑余,你了解朕的手段,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听我的话,你别逼朕。” 桑余不喜欢哭,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有流泪。 为什么让师父连死都无法的以安生? 为什么还要因为自己牵连进这么多无辜的人。 桑余愤恨不已,颤抖地闭上眼,失去了力气,任由他把自己拽过去抱在怀里。 祁蘅感受着怀里脆弱无依的桑余,脸上的痛便也觉得没那么疼了。 她就该是这样,安安分分的守在他身边。 “知错了吗?” 桑余没说话。 祁蘅不在意,目光有几分冷。 “想要朕原谅你,就也给朕剪一张小像,像往年一样,明白吗?” 桑余猛地睁开眼,抬头看向上方帝王的眼。 “什么意思?” 他怎么会突然提到小像? “一个嫔妃,给别的男人祈福,怎么?觉得朕瞎了,看不见?” “陛下!”桑余又哭了,这一次带着十足的委屈和难过:“那只是一张小像,你为什么连一张小像也容不下……” “朕就是这样的人!” 祁蘅扬声打断了桑余的话,盯着她梨花带雨的眉眼,忽然凑近了几分。 “死人都有的东西,朕却没有,朕凭什么不能生气?你,剪还是不剪。” 桑余悲伤地深吸一口气,自觉可笑。 “可是陛下,我已经给你剪了十七年,是您从来没有在意过。” 蓦地,祁蘅的眸色凝固。 桑余不再看他,那样子是心如死灰。 祁蘅想起往些年的今日,桑余是对着自己笑的。 可是后来,她的笑越来越少,越来越淡。 那时候,自己明明是察觉了的。 可他没有深究过原因。 大抵是觉得桑余开不开心,对自己而言没有什么关系。 从大皇子府回来后的那一年,她终于是再也不笑了,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自己身后,却还是小心翼翼的递了一张小像给自己。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在揣测污蔑桑余背叛主子,他虽然知道桑余是为了自己的筹谋,可心底听着那些话,还是怀疑了。 桑余说在祁泽府只是借着奴才的身份帮自己查探情报。 可祁蘅知道,祁泽本来就对桑余心怀不轨过。 他如果不在意桑余身上的伤…… 所以,她最后一次给自己的小像。 他当着桑余的面,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其实是嫌脏。 没想到,那是桑余心甘情愿为他剪的最后一张小像。 桑余继续说:“陛下如果想要,臣妾现在就去剪。” 桑余借机推开祁蘅,想要离他远远的。 看着桑余的背影,祁蘅忽然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当年,你在祁泽的府里,究竟有没有……” 桑余的步子僵住,定在了原地。 桑余知道他怀疑过自己的清白。 可是一身的伤,祁泽又是个记仇的恶棍,哪里还有心思对她做那些事。 在大皇子府的那一年,来来去去的,就是屈居人下的卑微受辱。 也的确有一些奴才恶人欲行不轨。 可桑余天真的以为,命都可以不要,但不能没有清白。 祁蘅还在等着自己回去呢。 所以,她一次次的反抗逃脱,只能换来祁泽更加残酷的折磨。 可是……没有。 祁蘅从没有等着自己。 现在细细想来,自己的离开对祁蘅来说一点影响都没有。 为他赴汤蹈火的人多的是。 自己走了,他反而更方便去北境找陆晚宁。 她受的那些苦,只有她自己记得。 但是桑余不想解释了。 “陛下随便怎么想吧,反正,宫里的这些人早就这么想了,那些风言风语,陛下不也都信了吗?” “我要你自己说。” “我如果说有,陛下是不是要为了后宫的干净,一刀把我杀了?那就有吧。” 桑余说完,就坐到了外面的桌子边。 慢条斯理地拿出剪刀和红纸,开始给祁蘅剪小像。 剪沈康的时候小心翼翼,一是因为在意,二是因为不熟悉。 可是祁蘅的,她剪了那么多年,流畅自如地就能剪出他的身形。 祁蘅看过去,桑余的侧对着自己,安静的坐着,垂着头。 昏黄微弱的烛光照在她的侧颜,只是光看着,就觉得那一定是个美好的女子。 祁蘅忽然站了起来,往外走。 “明天亲自交给朕。” 桑余面无表情地开口:“臣妾,恭送陛下。” —— 摘星楼。 李识衍送完友人便回了院子。 路过柳树时,想起了桑余,还有那张小像。 但他抬头看过去时,却猛地一滞。 “来人!我不是说了吗?树上的东西谁都不准动,怎么不见了?” 小厮跑出来,急忙解释:“是夫人,夫人派人取掉的。” “母亲为什么要动它?” “因为,皇帝要它。” 身后,半老徐娘的妇人走来。 “一张小像而已,皇帝紧张,你也紧张,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71章 为桑余验身 李识衍听到“皇帝”两个字,面色瞬间冷淡下来。 纪娘子继续道:“那挂小像的定不是常人,你莫要过多接触。” “母亲,那是我应允了人家的。” “什么应允不应允?今夜来的都是宫中朝堂的权贵!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忘了?我们李家的规矩就是绝不能与宫中权宦有任何关系,你别给老娘我惹麻烦!” 李识衍眉头落了下来,似是默认母亲的话,又抬眼看向了那棵柳树。 这是他第一次给一个女子承诺。 可这承诺他还是失约了。 也不知,那姑娘还会不会来这里,一定要给她说明才行。 纪娘子说完,看李识衍心不在焉,以为他是想到了自己爹,便安抚道:“当年,你爹就是被朝中之人陷害他科考舞弊,才含冤自裁,要不是我还有些嫁妆,风里雨里将这摘星楼撑了起来,咱们李家早就饿死了。你倒好,还非是要去科考……” 李识衍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科考,就是想给背负冤屈的父亲一个明身。 —— 桑余伤了祁蘅的事,那晚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种事不是轻易就能压住的。 果真,朝堂之上,众人便要圣上杀了桑氏,给臣子一个交代。 祁蘅没说话,听着下面那些老东西上奏。 来来去去无非还是那些话。 陆氏嫡子,身受重伤,更是当朝贵妃的兄长,丞相的门客,户部主簿,被人伤了岂能不了了之? “他欺辱宫妃,朕没要他的命,已是仁慈,你们还要如何?” 老东西们顿时闭了嘴。 但他们很快就又找到了新的切口。 有人开始怀疑,一个宫婢,曾与罪皇子有染,到底是否有资格任贵妃。 恐怕,会有损皇家血脉。 这句话说出,祁蘅的目光就沉了下来。 他们不说话,祁蘅也没再说话。 他其实有办法,杀几个大臣的事,反正这些人祁蘅都不喜欢,他们都在祁蘅眼前算计横生。 可他们说的话,让祁蘅心里,也生出了异样。 他不敢承认,此刻胸腔里翻腾的,不仅仅是帝王之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揣测和不甘。 —— 桑余今日起来的晚,推开门,外面竟站着四个面生的嬷嬷。 桑余察觉不对,皱起了眉,问:“你们做什么?” 那婆子们纷纷殷勤的笑着,带头的往前一站,说道:“回昭妃娘娘,老奴是陛下派来伺候你的。” 桑余准备关门:“我不需要。” “娘娘,您就别为难奴婢了,奴婢们一定给你轻些验,好给陛下交差。” “验?”桑余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你们验什么?” 那几个婆子冷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原先就听说这昭妃是宫婢出身,还爬过大皇子和陛下的床。 连陛下都不信她。 都在宫里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能是清白身子才怪。 想来,眼前这位昭妃的好日子是过过头了。 云雀和阿箬怎么也拦不住,外面也有禁军把守,她们想去求陛下也出不去。 桑余被强拉到床榻上,掰开了腿,一把掀开了裙摆。 这一刻,她就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娘娘别怕,老奴们手脚轻着呢。\" 为首的嬷嬷笑着,拿出什么冰凉的东西触碰到了桑余的身体。 桑余的身体瞬间绷紧,挣扎间,指甲在挣扎中折断,在床头划出几道血痕。 \"滚开——\"她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充斥着不安:\"放开我……我不要!\" “娘娘且忍忍……” 那东西碰到了她,桑余痛哼一声,在剧痛中闭上眼,喉间涌上铁锈味。 那几个嬷嬷眼里是轻蔑和嘲讽。 皇上让她们来验,就说明已经是将桑余当作毫无尊严之物。 所以她们嘴上说着轻些,可却多多少少的折磨着桑余。 桑余眼前眩晕,她明白了,祁蘅的确有数不清的方法让她生不如死,她害怕了,她真的害怕了。 天好像黑了。 桑余想,应是再也不会亮了。 —— 嬷嬷们面色各异的从屋里出来,跟着赵德全到了乾清宫。 祁蘅坐在一片昏暗里,什么也没做,只是一个人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动静,他才跟腐朽的木头一般,缓缓的动了动。 他等了很久。 他的心有些难过,因为想到桑余大概会很痛苦。 可是,他真的很想知道。 又很怕知道。 “如何?” 那嬷嬷忙不迭的回应:“回陛下,昭妃娘娘……” “是清白身子。” 一句话落地,祁蘅募地抬起了眼。 他喉头微动,仿佛什么心口千斤重的石头落了地。 恍然,笑了笑。 “赵德全。” “奴才在。” 祁蘅站了起来,步伐虚无的走过他们,往紫宸殿走:“把她们都杀了。” 老嬷嬷们顿时跪倒了一片,喊着饶命。 但,祁蘅没有回头。 —— 屋外的光透过窗柩倾斜进来,照在桑余惨白的脸上。 云雀哭着给桑余擦脸,可不管说什么,桑余却是一句话都不说,面无表情的躺在那里。 疼,还有屈辱。 这些东西最后都化作了藏在身体里的恐惧。 有人进屋,云雀跪倒在地。 祁蘅看向床榻,桑余的影子虚虚的藏在纱幔中,看不清。 “出去。” “陛下,娘娘她……” 桑余闭上了眼,藏去了眼中的杀意。 赵德全可不想桑余身边这唯一的亲近人也没了,瞪了她一眼,让她有点眼色。 云雀咬着唇,站了起来,起身缓缓的走了出去。 最后沉重的看了一眼桑余,然后关上了门。 祁蘅走过去,掀开了帘子。 闻到了熟悉的冷香味道,代表着恐惧的味道,桑余浑浊的目光动了一下。 那股恐惧让她突然开始发抖,桑余下意识就想要逃开。 祁蘅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桑余在怕他。 那个眼神,和第一次从大皇子祁泽那里逃出来时一样。 她现在,也是这样害怕自己。 第72章 强占 祁蘅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原来桑余从没有属于过任何人。 即使她的身体被毁了,即使满是伤疤,可她从没有被任何人剥夺过。 祁蘅心里得到了某种失而复得的满足。 可他又后悔。 后悔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决定,后悔为什么自己不信桑余,因为臣子的几句话,就让桑余害怕成这样。 祁蘅坐了下来,伸出手,想要安抚桑余。 可只是伸手,桑余就吓得猛地瑟缩一下。 她像是一只刺猬,此时此刻,害怕任何人的触碰。 “阿余,是我。” 祁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桑余。 可他忘了,正因为是他,桑余才会这么害怕。 他将桑余面颊上的头发理到后面去,解释道:“此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从来都只是朕的,没有人再揣测你,朕是为了你好…… 桑余忽然开口:“祁蘅,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不要在遇见你。” 祁蘅的手顿住,他突然有些慌乱。 他不能想象,如果自己没有遇到桑余会是怎么样的。 但他又从不会承认错误。 他只能胡乱推诿:“是你逼朕,是你故意说那些话,否则……我不会让人……” 祁蘅说完,就看见桑余因为挣扎而受伤的指尖,登时如鲠在喉。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难受。 祁蘅小心翼翼的捧着桑余的手,替她缓慢柔软的吹着。 “阿余,疼吗?” 桑余挣脱了手,不想让他触碰分毫。 祁蘅却偏偏禁锢住她的手,俯下身去亲她。 前几次的吻,其实祁蘅心里都会乱想,自己到底是不是第一个吻她的人,心里总是沉着揣测。 可是现在,一切都明了了。 阿余真的只是他的。 祁蘅吻的毫无芥蒂,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他对这种事情向来不感兴趣。 以前给桑余上药时,看到她的身体,也从没有过其他想法。 或者说,对那样一具满是疤痕的肌肤,他不可能有任何欲望。 彼时,祁蘅只想如何登上帝位。 后来登基,该依着规矩翻牌子,传人侍寝,但他总以诸事繁忙推辞,就算是偶尔必须传召谁,也都是倒头就睡。 因为陆晚宁的病还没好,祁蘅便决定再等等。 可是现在,他等不下去了。 他第一次,想要迫切的得到一个人。 以绝后患。 一个女人,只有这样才能算是真正的属于自己。 或许过后,她便彻底不会走了。 桑余一开始只以为是亲吻,便闭着眼睛,随意他发疯。 像前几次,疯够了,自然就走了。 可突然,祁蘅拽开了她裙子上的绑带。 红白相间的裙袍散开,像颓靡的花朵被人撕扯碎裂。 桑余猛地睁开眼睛,反应过来,不顾手上的伤也要推开祁蘅。 祁蘅这下是真的疯了,任由桑余如何打如何反抗都没有用。 “祁蘅!” “我在……” 祁蘅的声音要比任何时候都温柔,温柔得不像一个皇帝,带着意乱情迷地颤抖。 祁蘅没什么经验,只是凭着最直接的想法抱紧了她。 他怕弄伤桑余的手,便又扯过裙带缠住了她的手腕。 桑余还在推搡,祁蘅就把她的手绑在了床榻的柱子上。 “阿余……阿余姊姊……” 桑余哭着求他,什么倔强都不剩了:“求求你,祁蘅……放开我,你想我做什么我都做,以后我听你的话……你放过我……” 祁蘅一怔,亲到了她满脸的眼泪。 苦涩的,越来越多的眼泪。 他不想让她哭,可做不到放过她。 祁蘅只能低下头去吻桑余颤抖的唇,不再听她的求饶。 祁蘅似乎在哄她,又像在骗她,亲着她的耳朵:“你以前不是心悦我?阿余,我现在也有些喜欢你了。从前是我忽视了,我以后不会了……” 桑余什么也听不见。 她只觉得好冷啊。 泄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很冷,仿佛被冷冷的冰雪搓揉。 再也不要过冬了。 桑余想,天朝的冬天太冷了。 她一定,一定能活着离开的吧? —— 入夜,祁蘅从屋里出来了。 云雀还在远处跪着,整个人脸都是煞白的。 她是被桑余哭喊的声音吓到了。 赵德全也在,他看向祁蘅时,倒吸一口冷气,喊了一句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爹。 祁蘅的领子乱糟糟的,脖子上尽是细细碎碎的破了皮的小伤口,眼下苍冷的皮肤上还沾着桑余指尖的血,整个人却是更冷的。 “打些水,给你们娘娘沐浴。” 云雀腿彻底没了力气,硬是忍住了哭。 “奴婢遵命。” “看好她,如果她有什么事,你们这一院子的人都等着陪葬吧。” 祁蘅语气发冷,说完就走了。 云雀这才站起来,和阿箬一瘸一拐地推开了房门。 屋里,寂静的出奇。 只有床榻混乱,带着一丝腐朽的冷木香的味道。 桑余身上盖着祁蘅的大麾,神色空洞洞的躺在那里,两只胳膊像是白藕一般,还被绑着。 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一双猩红却毫无生机的眼睛。 云雀走过去,想替桑余擦洗。 阿箬哭着,替桑余解开了束缚着的手。 青白皮肤上因为挣扎,而在手腕上留下一圈淤青。 可这些伤,又与桑余身上的伤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这是云雀第一次见到桑余身上的伤,可怖,又令人怜悯。 桑余面无表情,死了一般。 第73章 他的阿余怎么变成这样了 祁蘅一直在勤政殿忙到了很晚,但他还是来了。 他自己都没发觉,什么都不在意的他,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欲壑难填,无法知足。 他站在紫宸殿门口,就在桑余的寝殿前,却没有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听那些大臣们上奏的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桑余。 可真的来了,却抬不动进去的脚。 是不想进去,还是害怕进去? 祁蘅闭上眼,压去了心底的异样。 他有什么害怕的,他不过是宠幸了自己妃子而已。 祁蘅抬步走了进去,疲惫的褪下衣服,递给云雀。 “昭妃怎么样了?” 云雀眼圈红红的,格外讨厌眼前的皇帝。 可她不敢露出半分情绪,只低着头,声音暗哑道:“娘娘自陛下离开后,便一直在歇息。” 祁蘅皱了皱眉:“她没吃饭?” 云雀缓缓的摇了摇头。 祁蘅顿时紧张起来,加快了步子走向桑余。 “你们怎么照顾她的?” 祁蘅掀开帘子,只看见桑余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的半睁着眼睛,视线虚无,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余,你……” 他喉头哽咽,却说不出话。 他转身,声音寒冷:“还愣着做什么?去给昭妃准备吃的!” “……奴婢遵旨!” 祁蘅坐了下来,垂下眼,深深叹了口气。 “阿余,你不该不吃东西,伤到了身子怎么办?” 桑余还是没有说话。 祁蘅视线冷了下来,忽然想到什么,冷笑了笑:“你这般自暴自弃,是因为——我碰了你?” 桑余眨了眨眼睛,觉得浑身都在疼,意识浮浮沉沉,从嘴唇到舌根都觉得苦涩无比。 她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沙哑:“我想吃……甜的。” 祁蘅一怔,忙看向了她,随即对外面的人吩咐道:“叫御膳房准备桂花糕,立刻送过来!” 宫人急忙下去准备。 桑余没有听见他说话,甚至她都看不清身边的人是谁,她烧得太厉害了。 祁蘅以为桑余向自己讨要喜欢的吃食,就是妥协了,便去握她的手。 可碰到她指尖的那一刻,祁蘅猛地凝固。 “阿余,你怎么这么烫?” 他随即抱紧了她,去探她的额头,怀里就像抱了一块炭火:“阿余?” 祁蘅又对外面的人命令:“传太医来!” 太医来了,查探一番,说是桑余身体里余毒作祟,才导致高热风寒。 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 住在清悟院的时候就有过。 祁蘅问:“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回陛下,昭妃娘娘本就身弱,加之之前种过有损心脉的曼陀罗毒,这余毒实在是无破解之法。” 祁蘅抱着桑余的手紧了紧,听着太医的话,心脏重重地往下坠落。 他心里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桑余会不会……会不会余生都在这样的苦痛中度过? 会不会,哪一天,桑余就永远醒不来了? 祁蘅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她减轻痛苦?” “回陛下,或许还是要昭妃娘娘身心愉快,才能减少余毒发作。” 所以,是要她开心。 她开心,就能少些痛苦。 “下去。” 云雀带来了桂花糕,交到了祁蘅的手上。 祁蘅轻声开口,唤桑余的名字:“阿余,吃点东西,你不是想吃甜的么?这是你最爱的桂花糕。” 桂花糕? 桑余迟钝的睁开了眼,看向面前的糕点。 祁蘅见她终于有了些动容,心中一软。 不管发生什么,桑余还都那个只要一块桂花糕就能哄好的小女子。 祁蘅语气温柔,哄她:“朕喂你?” 可下一瞬,桑余突然抬手一把推翻了祁蘅手中的桂花糕。 盘子跌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祁蘅面色登时一凝,眯眼,看向了桑余。 桑余开口,止不住往后缩:“拿走!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祁蘅的目光一寸一寸的冷了下来:“不喜欢了?” “我……恶心这个味道。” 她说,恶心这个味道? 这明明,是她曾经最喜欢吃的东西。 祁蘅片刻的温柔,此刻瞬间烟消云散。 他难得的,对桑余心软,对她想要的悉数奉上,可她,却说恶心? 他一把松开了桑余,当着宫人的面就失了控。 “桑余!” 祁蘅动怒了,整个房间伺候的宫人顿时哗啦啦跪了一地。 祁蘅看着桑余,表情愈发阴郁。 他一字一句的警告她:“朕给你的东西,你必须要!” 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的。 桑余顿了顿,大抵明白过来了祁蘅的想法。 她实在害怕他,害怕他又会对自己做什么龌龊的事情。 一想到那些事情,桑余全身上下都痛苦地战栗起来。 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桑余忽然坐了起来,慌乱地跌下床榻,不由分说的就捡起了地上的桂花糕就往嘴里塞。 云雀瞪大了眼睛,直接哭了出来。 “是奴婢的错,奴婢现在就吃……” 桑余甚至忘了,自己现在是嫔妃,她烧得昏昏沉沉,已经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只是恍惚听见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以后,你跟着我,不会再吃脏东西了。” 是年幼的祁蘅,对她说过的第一句话。 桑余不知怎么就落了泪,混着眼泪,她颤抖的将桂花糕使劲往嗓子里塞。 手指的伤又破开了,透过白纱,染红了桂花糕。 那一幕,太过惨烈。 祁蘅也没想到,桑余会突然这个样子。 说出来,可能连他自己都不信,祁蘅竟被这一幕吓到了。 桑余这十八年跟着他,之前可以不计,但这几年他得父皇的盛宠后,日子好过起来,桑余便也被他养得讲究起来,甚至偶尔会在吃食上任性挑剔。 可眼前,他的阿余就这么跪坐在地上,神色迟钝空洞的把脏了的点心往嘴里塞,眼里对他全是恐惧。 “我吃……我全都吃了,你别……别那么对我……求你!” 祁蘅忽然上前一把捏住她的手。 “阿余你做什么?” “我害怕……你别……别再伤害我了。” 祁蘅心里猛地一痛,把她手里的脏东西打掉,一把抱住了她:“朕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让你吃地上的……不吃了阿余,是朕刚才太冲动了。不喜欢桂花糕,朕就给你换别的,好不好?” 桑余还在颤抖。 她胆战心惊的被这个男人抱着,一动也不敢动。 她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是不是真的是自己自找的。 如果她没有闹着出宫,是不是就不会连累师父? 赵德全忽然进来了,小心地低着头:“陛下,太皇太后方才派人来,说想见陛下。” 祁蘅正要拒绝,赵德全却又开口:“太皇太后说,新岁之时,她万望能见陛下一面,想与陛下说说话。” 太皇太后应是猜到祁蘅不回去,早就准备了这套说辞。 祁蘅回过神来,安抚着怀里的桑余,深吸一口气,道:“阿余,朕过几日再来看你。不要再闹了,朕会心疼的。” 说罢,他便把桑余抱到了床上,给她盖了被子。 第74章 她都听见了? 祁蘅登基时,先皇已寿终正寝,先皇后之位空缺多年,后宫便一直都是太皇太后贺贞把持。 祁蘅又把有威胁的皇子都杀了个干净,所以和贺贞之间的关系也并不亲切。 当时贺贞看好的,是她母家外甥女所生的二皇子。 所以后来祁蘅上位,二皇子死得最惨。 祁蘅便和这位皇祖母井水不犯河水,相互制衡。 掀开帘子,屋里檀香青烟袅袅,倒是有些热闹。 陆晚宁与贺明兰等一众宫妃都在。 贺明兰算是贺贞的娘家孙女,所以跟贺贞更是亲密。 上次一事后,陆晚宁病了一天一夜,看样子今天好许多了。 她见到祁蘅来,眼睛顿时红了。 祁蘅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陆晚宁于是又求助的看向贺贞。 众妃起身恭迎祁蘅,祁蘅走了过去,随意让她们平身。 “孙儿拜见皇祖母,愿皇祖母新岁安康,福寿无疆。” 贺贞坐在紫檀雕凤榻上,眼里都是慈和:“快起来吧,哀家瞧着你近来瘦了许多。” 祁蘅答话:“是,这段时间朝堂之上事务繁杂,的确有些分身乏术。” 贺贞慢悠悠道:“再忙,可也不该不入后宫啊。哀家听闻,你已在乾清宫住了大半月余,一位妃嫔都未召见?” 贺明兰委屈巴巴的开口:“太皇太后有所不知,陛下才刚晋了桑余的位份,这几日,都是桑余住在乾清宫伺候陛下,所以陛下……才没有召见我们吧。” 贺贞拨弄佛珠的手骤然一顿,眼尾的笑纹倏地收紧了 \"哦?哀家倒不知,如今乾清宫都许妃嫔夜宿了?\" 满屋熏香霎时凝滞。 陆晚宁紧紧的扯着手里的绢帕……她昨夜就已经听说,祁蘅宠幸了桑余。 算起来,这是设立后宫以来,祁蘅第一位宠幸的妃子。 祁蘅唇角噙着三分笑,眼底却毫不在意:“孙儿自有分寸,皇祖母不必多忧。” 贺贞笑了笑:\"哀家记得,先帝在时定就过规矩——乾清宫乃天子理政之所,任是何人也不得留宿。如今倒叫个爬床的奴婢破了规矩。\" 祁蘅的眸色冷了下来,他从来不喜欢有人对他的事指手画脚。 “皇祖母多虑了。”祁蘅掸了掸衣摆,漫不经心的坐下,“桑余自幼同朕一起长大,不过是被她伺候惯了,便将其留在身边而已。” “至于朕的勤政,朝堂上下皆是有目共睹,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妃子就耽误。” 言外之意,是贺贞多管闲事了。 陆晚宁此时缓缓开口:“陛下。” 祁蘅停了停,抬头与陆晚宁对视。 “她险些杀了我哥哥,您却将她留在乾清宫,这于理不合。” 陆晚宁的声音沙哑,显然很是虚弱,看着祁蘅的目光带着让人想要怜惜的脆弱。 祁蘅眉眼软了几分,他站起身,忽然走向陆晚宁,拉起了她的手。 头也不回地对贺贞说道:“孙儿还有要事,便就先带陆贵妃退下了。” 陆晚宁目光一怔,有些受宠若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祁蘅带了出去。 贺贞微微凝眉,眼中的慈爱消散殆尽。 贺明兰也气的站了起来:“太皇太后,您看陛下,连我们看都不看一眼!若是真叫桑余先怀上皇子,我们岂不是……” 话还没说完,贺贞就冷冷的看向了贺明兰。 贺明兰被那一瞪吓得手足无措,当场凝噎。 收回目光,贺贞闭上眼,缓慢地拨弄着手里的紫檀念珠。 “一点都沉不住气,一个宫婢而已,难道还处理不掉?” 另一个妃嫔道:“可是,这人日日在乾清宫啊,我们就是想动手也没机会。” “整天霸着陛下,实在是妖女,迷惑君心,该死!” 贺贞听着一言一语的争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似乎已经有了打算。 —— 祁蘅拉着陆晚宁,不知不觉就到了乾清宫。 如今日渐暖和,夜里的风也不刺骨,可祁蘅还是把自己的狐裘脱下来披在了陆晚宁的身上。 陆晚宁被他这样温柔的对待,顿时之间更加委屈,鼻尖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 “陛下,你为何……要宠幸桑余?你都没有宠幸过我!” “晚宁,朕说过要等春日,为你准备椒房之礼,若是随意要了你,岂能代表朕对你的心意。” “那桑余呢?” 祁蘅温和的笑了笑,将陆晚宁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说道:“朕的心,从来都只因你而动,桑余只是顺手拿来用惯了的物件,你怎么能拿自己和她相比?” 陆晚宁如今已是半信半疑了:“当真?” “你不信朕,可也该信我们的那三年。” “我自然信。可陛下,可你对她,实在是……太不一样了,她都敢杀朝堂命官,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所以朕才要日日折磨她。” 祁蘅伸手,轻轻揉捏着陆晚宁的耳垂,弄得她面红心跳。 “朕那不叫宠幸,是折磨。朕,只会宠幸你。” 陆晚宁的怀疑这下彻底烟消云散。 她了解祁蘅,祁蘅的确是这样的性子。 她也笃定祁蘅爱她,否则也不会当初追到北境寻她表明心意。 “至于你哥哥,朕也给了他户部尚书之位。但当时人证物证俱在,朕实在不能处置桑余,你不要恼朕。”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晚宁也不好再闹下去。 左右,桑余也只是一个奴婢出身。 什么妃子,位份抬得再高又有什么用? 她将来当了皇后,第一个处死她。 陆晚宁点了点头,准备回宫,想把狐裘还给祁蘅。 祁蘅却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别冷了,穿着吧,朕叫赵德全派人送你回去。” 陆晚宁心里一点都不冷了,娇羞柔软地点了点头。 人被送走了,祁蘅还站在那里。 看似是在目送桑余,实则,昏暗宫檐下的神色逐渐冷峻。 陆晚宁其实一点都不了解祁蘅。 能在宫里苟活攀爬二十三年的帝王,哪里会是一个她就能猜透的。 祁蘅收回了目光,眸色生冷,打算回紫宸殿。 可一进去,他的步子就停住了。 桑余面色苍白的站在那里,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大氅,看着他。 祁蘅的手指紧了紧,他心里瞬间空了一下。 方才的所有话,她都听见了? 第75章 哀家可以帮你出宫 祁蘅张口欲言,可看见桑余冷淡的眼睛,却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 于是他只能皱起眉冲旁人发怒:“昭妃病成这个样子,你们怎么能让她出来?” 旁边的宫人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祁蘅又看向桑余。 她听见了那番话,应该会很难过。 可是她的眼睛里又没有难过,甚至半分情绪也没有。 她这是什么意思? 哪怕听到他说那样的话,可她为什么不难过? 祁蘅有种对桑余捉摸不透的无措。 他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寒冷的桑余,试图解释:“方才都是权宜之计,多的……朕不能同你说。但你应是了解我的,那都是假的……” 桑余眼睛垂落,依旧没什么反应。 假的? 那三年陪着陆晚宁是假的吗? 杀了她唯一的师父,是假的吗? 将她一身的骨血尊严尽数碾碎,也是假的吗? 方才对一个女子甜言蜜语,转头,又对自己说,那都是假的。 那他哪句话是真的呢? 桑余忽然觉得,这个人竟然让自己喜欢了十几年,真是太不值得了。 祁蘅受不了桑余不理自己,他讨厌这种事情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从前,祁蘅不管说了多重的话,做了如何的错事,只要微微低头,桑余就会心疼地原谅。 于是天子再次低了头,他握着她的肩膀,看着桑余的眼睛,说:“阿余,事到如今,朕能做的都做了。别这样了,我们和好好不好?” 桑余也在看着祁蘅的眼睛。 他的瞳孔如墨,像沉了一池塘的星子,被他这样望着的人,总是会痴心,总会不由自主的相信他。 所以不管是陆晚宁,还是曾经的自己,都真的将自己当成了唯一。 桑余其实很想骗自己,就这样相信他吧。 只要爱上他,就算被困在皇宫里,也会心甘情愿。 如果不骗自己爱他,这样日复一日也太过痛苦了。 可是,她怎么也做不到。 眼前的这个人,她怎么也没办法去相信了。 “好。” 她浅浅地笑了笑。 只要祁蘅想听什么,她就说。 否则,他又会发疯,又会纠缠自己,最后闹得一地狼藉,不欢而散。 没什么必要这样耗费自己心神。 祁蘅怔忡片刻,有些意外:“阿余,你说什么?” “陛下,臣妾说好。” 反正,是真是假,对祁蘅而言也不重要。 他只要粉饰太平,只要一切都听他的,只要一切都掌控在他手里就够了。 祁蘅的确高兴了,他满意的捧着桑余的脸,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朕今日要在勤政殿忙,你好好休息。” 桑余点了点头。 祁蘅心情好了很多,亲自送桑余回了寝殿才走。 只是他刚走,就有个眼生的婢女从外面来,拜见了桑余。 “昭妃娘娘,太皇太后希望您明早能去向她请安。” 云雀忙说:“我家娘娘还病着,陛下说了,不许她外出。” 桑余自然也知道,太皇太后,来者不善。 那婢女却似乎早有预料,便说:“太皇太后有旨,若昭妃娘娘不去,她便亲自来请。” 桑余闭了闭眼:“我知道了,告诉太皇太后,我会去的。” 婢女躬身行礼后便离开了。 云雀犹豫:“娘娘,太皇太后对您一向不喜,若是去了……” “左不过一死,还能如何?” 死,对如今的桑余来说,都是奢侈。 可她,不能连累任何人。 —— 翌日,桑余一早便赶去了。 贺贞住的地方叫凤栖宫,修得豪华壮观。 她能让祁蘅对她敬而远之,一定是有些东西的。 否则,依着不念旧情的祁蘅,恐怕早就让她下去给太上皇陪葬了。 桑余进了正殿,殿内沉水香缠绕,顶上悬着宫灯在大白日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一片威严压迫中,贺贞正坐在凤纹宝座上,面无表情的看着桑余。 桑余福身行礼:“臣妾桑氏,拜见太皇太后。” “平身,赐座。” 贺贞知道,自己如果直接弄死桑余,免不了要坏了和祁蘅之间的平衡。 可她纵横后宫六十余载,想要达到目的,从来不缺手段。 “陛下为了你,一个月没有召见过任何人,你觉得合规矩么?” 桑余动作一顿,面无表情道:“如果太皇太后能让陛下厌弃臣妾,我求之不得。” 贺贞眉头一挑,她果然没有猜错。 桑余对祁蘅,早已死心。 “你想走?” 桑余没说话,默认了。 贺贞冷笑了笑:“若你真想出宫,哀家可以帮你。” 桑余平静的手瞬间攥紧了衣角,抬眼看向了贺贞。 贺贞垂下眼,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水,浅酌一口。 “这宫里,每个人都想让你死。” 桑余神色微沉,她当然知道。 连祁蘅,也不是真心想让她好。 “可哀家不是。哀家知道,你这些年受尽苦楚,又未得陛下真情,所以想要离开,哀家可以成全你。” 她放下茶盏,目光一寸寸冷下去。 “但你,要照哀家说的去做,哀家可以保证你从宫里彻底消失,你担心的那些人,哀家也可替你善后。” 桑余故作镇静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她有些震惊的看着贺贞,问:“太皇太后为何帮我?” “你在,后宫便一日不得安宁,哀家当然也不想这么麻烦,一剑杀了你即可,可是那样,会影响陛下与哀家的祖孙情谊。” 桑余起身,突然跪了下去。 “若是太皇太后,真能帮桑余回归自由,桑余感激不尽。” “不用跟哀家扯这些,只要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桑余跪在地上,眼圈通红,一动不动。 回来? 她绝不会再回来。 这个皇宫,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回来。 —— 桑余心事重重的回了紫宸殿,才走到门口,就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和云雀焦急的声音。 她进去,才发现是十皇子。 这位小王爷如今才五岁,也正是因为年纪小,没有欺辱过祁蘅,才躲过了杀戮,如今寄养在刘太嫔那里。 今日不知怎么,就跑来了紫宸殿。 小王爷奶呼呼的声音喊:“宫女姐姐,我看见了,刚才就是有只兔子跑进来了!” 云雀无可奈何,抬眼看到桑余来了,急忙迎了上去。 “娘娘!” 第76章 我们也要一个孩子 云雀一整个束手无措:“娘娘!十皇子非说紫宸殿里有兔子,找不到就要哭,这可怎么办?” 桑余看过去,小十祁翎此刻已经红了眼眶,两条小腿跑的停不下来,势必要找到那只兔子似的。 桑余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脸蛋,忽然笑了。 她替他擦眼泪:“是什么样的兔子呀?” “白兔子,红眼睛,跑的可快了!” 桑余又被他逗笑了:“那我陪你一起找,好不好?” 桑余记得祁翎出生那天,京城发大水,他母妃不受宠所以没人关照,受了凉,桑余便常常去送些吃食给她们母子。 后来太嫔还是没了,所以后来祁翎便寄养在了刘太嫔身边。 一眨眼就五岁了。 桑余牵着祁翎的手在紫宸殿就找了起来,云雀看着着急,娘娘的伤还没好呢! 桑余觉得小家伙可爱,眉眼之间和祁蘅一点都不像,祁蘅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是瘦弱阴沉的,哪里会追着兔子跑。 桑余牵着祁翎,还真就在小花园里找到了那只白兔子。 只是兔子卡在了荆棘丛里,腿上划了一个口子,猩红的血到处都是。 原本见到兔子开心起来的祁翎,一下子哭的更厉害了。 “兔子死了!小兔子死了!” 桑余被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慌忙安抚他:“没事的,皇嫂可以救活它!” 祁翎闻言,瞬间就不哭了。 “当真?” —— 祁蘅进来的时候,桑余正带着祁翎一起给那只兔子包扎,两个人小心翼翼,格外用心,大脑袋小脑袋凑在一起,连祁蘅的走近都没察觉。 祁蘅慢慢站在她身后,看着桑余认真的面容,就好像从前许多年,这样认真的和他坐在一起。 “云雀,把纱布给我。”桑余伸手,唤云雀的名字。 半晌没有动静,桑余正奇怪,纱布又递了过来。 桑余接过,碰到的却是一双骨节分明的,冰凉的手。 她一怔,回首,便看见了祁蘅,他正笑着,冲她微微挑眉。 桑余被他吓了一跳,忙垂下了眼,接过了纱布。 祁翎也有些怕这位皇兄,登时站了起来,一动不动:“皇兄!” 桑余抱过小孩,把包扎好的兔子交到他怀里,说:“看吧,皇嫂说会救活它的。” 祁翎开心的笑了,咯咯咯的。 两个人都在笑,桑余这一刻也像个孩子。 皇嫂…… 祁蘅听见这两个字,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猛的悸动了一下。 桑余对他,是有这样身份的人。 他的弟弟,会叫桑余一声皇嫂,就像寻常夫妇那样的哥哥嫂嫂。 这种奇怪的,陌生的感觉让祁蘅有些失神。 没一会儿,刘太嫔就来将人接走了。 临走时,祁翎还拉着桑余的手喊着皇嫂,说明日再来看她。 桑余哄着小孩儿时,眼里的阴霾都散去了。 祁蘅鲜少看她这样开心,又想起昨日她说会和好如初,顿时心里就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充满了。 祁翎一走,祁蘅就迫不及待的从身后抱住了桑余,温热的呼吸钻进了她的脖子。 桑余排斥他的亲近,想要挣脱开:“我还没有用膳,有些饿了……” 祁蘅“嗯”了一声,只是轻啄了下桑余的额头,尽管控制不住的想要亲近她,但还是松开了。 “好,朕陪你用膳。” 他看着桑余乖巧的神情,很是满意的摸了摸她的头顶。 桑余吃饭时不爱说话,曾经是,如今也是。 祁蘅却以为她是在想刚刚的小祁翎,目光一动,忽然说:“你这般喜欢孩子,不如我们也生一个?” 桑余的手猛的抖了一下,错愕呆滞的抬眼看向祁蘅。 “我不要!” 祁蘅的神色瞬间变冷。 “不要?” 桑余垂着眼,不敢去想祁蘅说的话,给他生个孩子,那太……太可怕了。 祁蘅看她逃避的模样,顿时觉得自讨没趣,手里的碗重重的摔在桌子上。 “给朕生一个孩子,很委屈你吗?” 孩子…… 桑余想,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哪里还能护住一个幼小的孩子? 难道要生出一个孩子来,再供陆晚宁的孩子欺辱吗? 等到陆晚宁的孩子长大登基称帝,一剑杀了自己的孩子…… 她是肉体凡胎,她没办法去生出一个生命给别人践踏。 桑余是真的不敢再往下想,她不知道祁蘅突然抽什么风,怎么会莫名说起孩子的事。 见桑余不说话,祁蘅心里便更加郁滞。 桑余也放下了碗,准备让云雀把东西撤了,祁蘅忽然起身,拉过她的手就往寝室而去。 桑余被扔在榻上,骨头都好像被撞断了,疼的皱起眉。 祁蘅一言不发的就覆上来吻她。 这是祁蘅吻的最深的一次,几乎要剥夺桑余所有的呼吸,他一次比一次的欲念横生,无法满足。 他的弟弟叫她嫂嫂,不管是宫规还是伦常,她就是自己的妻子。 祁蘅像是找到了某种一定要拥有桑余的支撑,死死的扣住了她的手,将她裹在怀里。 “阿余,你跑不掉……” 祁蘅故意似的,就是想让她怀上自己的孩子。 桑余的目光如同死水,偶尔因为祁蘅太过莽撞而痛的皱起眉,可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茫然的承受痛苦。 —— 夜里,祁蘅沉沉睡去。 桑余却睁开眼睛,漆黑的眼融入漆黑的夜。 她起身摸索着,从衣服里取出一粒药丸吃进了嘴里。 是避子药,贺贞留给她的。贺贞警告过她,不要怀上皇嗣,否则一定会要了她的命。 不用她警告,桑余也绝不会怀上祁蘅的孩子。 桑余重重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先好好活着。 贺贞答应过她,还有一个月就是祁蘅为陆晚宁准备的椒房之礼,那时贺贞就会助桑余逃出去。 一个月…… 桑余默默的将这两个字咀嚼一番,她不知道能不能信贺贞,毕竟她已经被陆淮安骗过一次。 所以桑余这次也给自己留了底线,不会再全部信任他人。 桑余准备躺下,回首,却吓了一跳。 祁蘅不知道何时醒来了,正在黑暗中,探究的望着桑余。 第77章 切莫蹉跎一生 一瞬间,桑余呼吸都要停了,不知所措定在那里。 屋里一片晦暗,月光都照不进来,唯有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她不确定祁蘅有没有看见她吃药,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陛下怎么醒了?” 祁蘅眉头微微瞥起,他坐起来,盯着桑余。 桑余紧张的攥紧了被角。 祁蘅忽然抬手,探了一把她额头上的冷汗,开口问:“做噩梦了?” 桑余一怔,缓缓松了口气,沉默的点了点头。 祁蘅一把抱紧她,将她揽在怀里。 “阿余,有我在呢。” 他没说朕,他说我。 桑余觉得这话耳熟,仔细一想,想起这是自己小时候哄祁蘅时说过的话。 桑余僵硬的缩在他怀里,闭上眼想赶紧睡着。 可祁蘅的气息却越靠越近,想要亲近一般的,用鼻尖摩挲着她的脖颈。 桑余以为是祁蘅又想要,她下意识的就想找个什么借口推辞了。 祁蘅忽然开口:“阿余,朕也做了噩梦。” 桑余顿了一下,紧紧闭着眼,没说话。 “朕心里装了太多事,很累,可朕从来没有想过失去你。” 祁蘅又在说这些好听的情话。 跟真的一样。 可他同陆晚宁在一起也是这么说的。 桑余不相信,一句话也没说。 祁蘅没有得到回应,他低头去亲桑余的眼睛。 “阿余,再等等,等到秋天……” 祁蘅说到后面,唇便落在了桑余的唇上,所以什么也听不清了。 桑余也不想听清, 她不会等到秋天了。 她马上就会离开了,彻底死在祁蘅的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不可能做祁蘅的掌中雀,更不可能做给他生孩子。 她会离开这里,更名换姓,与这皇宫的一切断的干净彻底,包括祁蘅。 —— 祁蘅最近忙的厉害,甚至很少来紫宸殿,他吩咐云雀,等桑余身体好一些了,就让她出去走,别总是闷着。 此时宫里冰雪消融,御花园里的早花都已经长了叶子。 几个小宫女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听说陛下为陆贵妃在御花园种满了海棠花,等春日椒房之礼用。” “难怪长乐宫的人那么得意,一天天猪鼻子里插葱,装模作样!” “谁有陛下的宠爱,谁自然风光喽!” “可陛下常来的可是咱们娘娘的宫里,这才是实际的,等娘娘再有了龙嗣,全天下都长了海棠又如何?” 小宫女们心思单纯,都是新入宫的,打心眼里觉得桑余比任何妃子都要争气。 如今她们爱叽叽喳喳说些话,也没人管着了。 林嬷嬷之前从慎刑司出来后便一直在养伤,如今过了冬才出屋。 宫里的老嬷嬷一旦废了,不是放着等死,就是打发回家。 林嬷嬷没有家,好在有桑余替她撑腰,算是挨过了那个冬天。 贺贞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答应先将林嬷嬷送出宫,好生安置。 所以今日,便是林嬷嬷要出宫的日子。 桑余翻来翻去,把自己之前的赏赐装了一大盒子,都打算塞给林嬷嬷。 林嬷嬷捧着那一箱子,却摇了摇头。 “娘娘,老奴……不走。” 桑余惊奇的抓着她的手,不能理解:“林嬷嬷,这是你等了一辈子的出宫的机会,为什么不走?” 林嬷嬷笑了笑,经过那一场大病,她一月之间就像是老了十几岁,有了白发。 “娘娘,如今老奴已经在这里待了一辈子,终于是看着你和陛下长大,根都扎在了宫里。我的使命完成了,可我出了宫,又该去哪里呢?外面大千世界,老奴就是拿了钱也不知该怎么花,该买什么……然后一个人孤独的死去。” 她枯槁的手擦去了眼泪,望着天边残阳,喟叹一声道:“老奴想了一辈子的出宫,如今真到了这一刻,却不想走了。我啊,重要的东西都在这宫里了,一生也都耗费在了宫里,外面早就不是我的了,也没有一块地方是属于我的,花了钱也买不到。您就让我死在宫里吧,至少还能陪着娘娘。” 桑余早就泪流满面,哭的抱紧了林嬷嬷。 她替林嬷嬷难过, 她的人一生都交代给了这个金笼子,到老了,终于可以离开了,却已经无法自拔。 可悲可叹。 桑余更害怕,害怕自己已经待了十八年,如果再待十八年,她会不会也出不去了。 死也死在这个地方…… 林嬷嬷不愿离开,桑余只能将她留下来,照顾她寿终正寝。 林嬷嬷握着桑余的手,说:“可娘娘,切莫同老奴一样,把一生都磋磨在这宫中。” 桑余重重的点了头,说不出话。 她会走,会走的。 —— 祁蘅今日去了翰林院。 听闻,派去各地州任刺史的官员已经拟任好了,多半都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祁蘅还想看看这些学子在翰林院时的书绩,扫了一眼,落在了其中一份关于治理江南水患的文册上。 那字写的力劲萧瑟,言语清晰,考虑周到。 “这是谁的?” 夫子们看了一眼,如实道:“回陛下,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李识衍所作。” 祁蘅记得这个名字,他拿起书册,仔细看了一番,眼中的赞叹之意越发明了。 “他可是要留在翰林府任职?” 夫子答:“李识衍已自请前往江南。” 祁蘅放下了书册,颇有些失望之意。 “这样的有才之人,应留在京城辅佐朝政才是。” 老夫子不言,心想陛下果然还不知当年事。 这李识衍,就是十年前科考魁首李俊臣之子。 那李俊臣后来被查出犯了舞弊之罪,贬弃了一切官职,由当时仅次他一名的冯崇接任。 这冯崇,可就是如今只手遮天的丞相。 李识衍若真留在京都,哪里还有出头之日? 祁蘅放下了书册,转身离开。 新春即到,各地事务繁忙,多派些钦差下去也是应该的。 刚离开,便看见了门口正恭敬行礼的李识衍。 李识衍抬眼,他想不明白,堂堂天子为什么要拿走一个姑娘的小像。 他在家中等了许久,却再没见过那个姑娘。 第78章 他故意的 李识衍抬眸,看了一眼祁蘅的背影,便退了下去。 一直到入了夜,李识衍才回到摘星楼,他派去打听的人也回来了。 “回公子,那日摘星楼来的女眷,除了圣上的妃嫔,名册就全在这儿了。” 宋元递上一本书册,李识衍翻了翻,问:“可有我画上的那个姑娘?” 宋元摇了摇头。 “公子,您看上的,莫不是……圣上的某位妃嫔吧……” 说到最后一句话,宋元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让纪娘子听见了,定是会扒了公子的皮。 李识衍没说话。 其实,他早有预料了。 当夜,她只穿了一席湛蓝色长裙,粉黛清淡,又不华贵,他只以为是京城的哪家贵女。 可是后来,皇上又一定要带走她留下的东西,也就只有一个可能…… 李识衍让宋元退下了。 他放下名册,坐了下来。 她是妃子。 烛火摇曳,李识衍拉开书案,取出一幅画。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页的边缘,上面临摹着的,正是桑余的面容, \"原来如此......\"李识衍苦笑一声。 难怪当初她会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难怪再见到她,她会变了那么多,比以前更不开心。 难怪他寻遍京城贵女名册都找不到她。 难怪那日皇上亲自驾临摘星楼,只为取走她遗落的一张小像。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摘星楼的飞檐上。 他以前说会摘星星给她,但如今还是……抓不住。 —— 桑余的日子逐渐好过起来,祁蘅一边忙政务,一边忙着陪陆晚宁,来紫宸殿都有些少了。 紫宸殿其实就是乾清宫的一处偏宅,只是相比其他宫妃的住处要近上一些。 还有一点好处,就是任是谁都不能再来轻易寻桑余的麻烦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祁蘅的刻意为之,还是说,只是为了能把她圈禁在自己身边。 但最近连着好几天没来,宫人们都有些着急了。 桑余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好。 她巴不得祁蘅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或者哪天回乾清宫的时候,突然发现还有一个她,嫌烦就撵出宫。 还少了和贺贞那个老太婆的交易。 正出神,殿门口又传来腾腾腾的小碎步声。 春日来了,祁翎便常常来找桑余玩,今日还带了纸鸢。 桑余以前见过妃子放纸鸢,自己倒是从来没有放过,还要祁翎反过来教她。 燕子纸鸢越飞越高,桑余一点点松开线。 某一刻,她在想,如果自己也可以像这只风筝一样,飞起来,飞到皇宫外就好了。 可是,风筝背后也是有一支束缚着的线。 祁翎牵着风筝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桑余叫他慢一点。 忽然一阵疾风袭来,纸鸢猛地一歪,直直坠向御花园的方向。 祁翎看见心爱之物不见了踪影,一下着了急,跑出紫宸殿就要去找。 桑余怕祁翎在自己这儿出什么事,忙跟了出去。 来到御花园,一大一小站在那里,原来是纸鸢被挂在了一棵梨树上面。 祁翎扯住桑余的袖子,嘟着嘴:“皇嫂皇嫂,帮我取下来好不好?” 梨树不高,但枝干横斜。 桑余提起裙摆走过去,伸手去够,可无论如何踮脚,指尖离纸鸢始终差着一寸,她一时有些费力。 春风拂过,满树梨花晃动,晃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她身后伸出,轻而易举地摘下了那只纸鸢。 桑余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祁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凉意:“怎么就这么笨?” 桑余猛地转身,险些撞进祁蘅怀里。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抵上粗糙的树干。 祁蘅就站在她面前,玄色龙袍上金线绣的龙纹在阳光下刺得她眼睛发疼。 好几天没见到他,但还是会怕他。 一阵风吹过,枝头雪白的梨花纷纷扬扬落下。 有几瓣沾在桑余鬓边,衬得她脸色娇润。 祁蘅喉头微动,抬手替她拂去。 桑余偏过面容想要避开,这才注意到,祁蘅身后,不远处还站着几位朝臣。 陆淮安一袭靛青官服,正盯着她,手中的象牙笏板几乎都要捏碎。 他看着桑余被祁蘅半揽在怀中的身影,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血肉。 那夜她持簪刺向他咽喉时的眼神还历历在目,可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他留。 而现在,她竟乖顺地站在祁蘅身侧,乖巧温顺。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当日的恨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漠,仿佛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比恨更让他心如刀绞。 桑余已经不去恨他了,她知道,没过几年陆淮安就该去给师父赔命了。 \"陆卿?\"祁蘅忽然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你刚才说什么,继续说。\" 陆淮安猛地回神,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躬身行礼:\"回陛下,扬州之事,秋日之时便可有定夺。\" 祁蘅听着他说话,眼神却始终落在桑余脸上。 他想知道,她看见陆淮安,会是什么反应。 还好,桑余对他没有半分情绪,祁蘅很满意,心里莫名的多了些愉悦。 如果不是还有人在,他都想把桑余揉进怀里抱一抱,奖赏她。 \"陛下。\"桑余轻声开口提醒,\"小王爷的风筝……\" 祁蘅这才松开手,将纸鸢递给祁翎。 孩子怯生生地接过,飞快地躲到桑余身后。 祁蘅说道:“尽快办,朕没那么多耐心。今日之事就到这里,朕也乏了,你们去吧。” 一众人躬身行礼。 陆淮安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臣告退。\" 他们都走了,云雀这时才追出来,见到皇上也在吓了一跳,忙躬身行礼。 祁蘅偏头,望着祁翎那张古灵精怪的脸笑了笑:“把小王爷带回去,朕要同昭妃说说话。” “奴婢遵命。” 祁翎尽管才五岁,在祁蘅面前,却也是很会审时度势的,急忙乖乖的跟着云雀回去了。 云雀他们的背影一消失,祁蘅忽然往前一步,迫不及待的低头吻了下去。 第79章 查桑余有没有吃避子药 祁蘅忽然往前一步,将桑余重重抵在梨树上。 还未等她反应,他的手掌已扣住她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她仰起脸来。 \"陛……\"她的惊呼被尽数吞没。 这个吻来得又凶又急,像是压抑了许久的野兽终于撕破伪装。 祁蘅的牙齿磕在她的唇上,长驱直入,攻城略地般扫过她口腔每一寸,不容桑余反抗半分。 桑余被迫仰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他衣袍的前襟,反感的皱起眉。 梨花又落了,花瓣坠在他们交缠的发间。 祁蘅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桑余隔着衣料也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 许久,他才缓缓停了下来,伏在桑余的肩头喘息。 他哑着嗓子开口:\"想你了。\" 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朕七天没来看你了,你都不来找朕,\" 未等桑余回应,他又咬了一口她的耳畔。 桑余低头,猛的逃了出去。 他不知这七天是如何跟陆晚宁辗转缠绵,自己怎么会去自讨没趣。 祁蘅又把她圈在怀里,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怎么不说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朕在问你,为何不去找朕?\" 桑余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的情绪。\"陛下政务繁忙,臣妾不敢打扰。\" \"呵,\"祁蘅冷笑一声,手指收紧,\"是不敢,还是不愿?\" \"臣妾……\"她刚开口,就被祁蘅打断。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放柔,手指抚上她的脸颊,\"你在想陆晚宁,是不是?\" 桑余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祁蘅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低笑着将她搂得更紧,\"你在吃醋,朕知道,朕不怪你,小女子爱吃醋没什么。\" 桑余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喉头。 “陛下说笑了。”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臣妾不会对陛下之事随意揣测。” 祁蘅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手缓缓放在了她的腰上,喟叹一声。 “你怎么还没怀上朕的孩子?”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桑余头顶。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她尽力保持平静,生怕祁蘅毒舌一般的眼睛察觉到什么。 \"那朕今晚再去陪你。\"他忽然开口,语气微沉:“朕发现小孩子也挺有意思的,阿余要尽快给朕生一个。” 桑余脸色发白,机械地点头,\"臣妾知道了。\" 祁蘅又看了她一眼,忽然皱眉,\"你最近瘦了。\"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腰肢,\"多吃些,朕不喜欢抱着骨头。\" 桑余勉强的笑了笑,点头。 祁蘅这才转身离去。 直到祁蘅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桑余才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般,长叹一口气。 —— 祁蘅来到勤政殿,掀开奏折准备批复,朱红顺着笔尖往下落了一滴、洇开。 祁蘅抬起眼,眸中尽显阴冷。 “去请陈太医来。” 陈太医很快到了,跪在地上,颤颤巍巍的侯着令。 祁蘅面色沉着,漫不经心的合上奏折,问:“朕要你,去好好查查昭妃的身子。” 陈太医有些没听明白。 “陛下的意思,是……” “查她,有没有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祁蘅的声音仿佛淬了冰。 他很想相信桑余。 可他不敢拿这些来作赌。 陈太医当即明白了。 “那微臣明日一早便去为昭妃娘娘请脉。” 祁蘅的眸光一寸寸冷下来,他想:“阿余,你最好不要让朕失望。” —— 桑余照常在祁蘅走后吃下避子药。 只是今日药刚吃下去,云雀就来通传,说:“太医院的陈太医来为娘娘请平安脉了。” 桑余顿时紧张起来。 她不知道这药会不会让太医诊出来,如果祁蘅知道了,免不了又会折磨她。 一想到这些,桑余就浑身发凉,此时陈太医却已经进来了,对桑余行礼。 桑余强自镇定,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陈太医将药箱搁在案上,取出丝帕,说道:\"娘娘请伸手。\" 桑余缓缓伸出腕子,衣袖滑落时露出几道未消的淤痕——是昨夜祁蘅一时失控留下的。 陈太医目光一滞,又迅速垂下眼去。 他的手指搭上脉搏,忽然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娘娘近日……可有用过什么特别汤药?\"陈太医声音发虚。 桑余喉头发紧:\"不过些调养气血的寻常方子。\" 陈太医点了点头,却没再继续问下去。 片刻后,他起身,收了东西。 桑余腾的一下站起来,盯着陈太医的一举一动,浑身的血都要凝固了。 “娘娘,您身子气血太亏,还是要多多进补,微臣就先退下了。” 桑余一怔。 这是……没查出来? 她瞬间松了口气,恍恍惚惚的点头,叫云雀恭送陈太医。 陈太医离开紫宸殿,便直接往勤政殿去了。 祁蘅早就已经等候多时。 他头也没抬,周身气压凝重,声音暗哑的问:“如何?” 陈太医抬起头,答道:“回陛下,昭妃娘娘是曾经受了太多伤,气血亏虚才导致不易怀孕,其余的一切安好,并无异常。” 祁蘅顿时闭上眼,如释重负,仿佛悬在心口上的刀子被拿走了。 她没吃他想的那种药。 看来,她是真的原谅自己了。 “好,那你就多为她开些进补的方子,尽快养好身子。” 陈太医起身告退。 等人走了,祁蘅才睁开眼睛,他有些庆幸,庆幸桑余没有吃那种药。 否则……他一定会气的发疯。 陈太医离了勤政殿,往太医院而去,路上,与一位宫女迎面相停。 “陛下的确有所怀疑,不过臣已经依照太皇太后所说,替昭妃娘娘瞒下去了……” 陈太医的话适可而止,随后警惕地环顾四周。 那宫女压低声音道:\"太皇太后让奴婢带话,说您做得很好。\" 她袖中滑出一枚金叶子,悄无声息地塞进陈太医药箱夹层。 “记住,昭妃,绝不能怀有龙嗣!” 第80章 他就是犯贱 云雀推开寝室的门,为桑余送上一碗玫瑰羹汤。 桑余拿起喝了一口,才将避子药的苦涩压下去。 “娘娘,你可是真心要与太皇太后联手?” 桑余目光勾了勾唇:“你也觉得不牢靠,对吗?” 云雀点头。 “谁不知道太皇太后与陛下水火不容,她怎么可能为了陛下专心理政就答应送姑娘出宫?” “是啊,竟还费尽心思保住我身边之人?连我一起直接杀光了,不是更顺手吗?” 桑余放下羹汤,擦了擦唇角。 “但不管如何,这都是一个机会。我不会全信她的,关键时刻,只能靠自己。” 桑余在宫里辗转摸爬十多年,她不信能够把政三朝的太皇太后,会大费心思帮她。 就算她没有选择权,那她也绝不会轻易任人利用。 —— 祁蘅近来心情很好,登基半年,他已经拿回了许多政权。 再过不到一年,扬州的官盐官矿、西北的军务,以及西域疆土,也会彻底到他手中。 让他开心的,还有一件事。 那就是桑余近来也很听话,不管是在相处中,还是在……龙床上。 他食髓知味一般,对外宣称政务繁忙不翻牌子,却日日都在熄了灯后来紫宸殿。 一只手于黑夜中缠上腰肢,桑余惊醒,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姊姊,可想我了?” 桑余皱了皱眉头,这称呼叫的她耳朵发烫,顿时红了一整张脸。 “陛下,别胡闹……” 祁蘅抱紧了她,去亲她的耳朵:“怕什么啊?姊姊,这么烫……许久没这么叫你,如今这般,你可是喜欢我这样叫你?” 桑余不知道一向腹黑阴冷的祁蘅怎么一到床上,就开始没个正经。 不知从哪里学的这些登徒之言,浪荡不堪。 或许是谁侍寝之时教给他的,他回过头用在了自己身上。 桑余压下心中的恶心,说道:“臣妾没有……” “阿余不必怕,你就当作我是与你露水情缘的情郎,不是什么皇帝,这样可好?” 桑余捏紧了拳头。 她第一次知道祁蘅还有这种在床榻上演画本子的癖好。 祁蘅的手也没停下来,桑余只能忍受。 她这些时日已经学会了怎么在床榻上少受些苦头,学会了如何迎合祁蘅才会早些结束。 祁蘅本来也没有病态的心思,不是每次都想弄出一身伤。 桑余迎合,他很满意,却也更加欲壑难填,整日都在攀想。 他从前听夫子教诲,成大事者,绝不可玩物丧志,可他对什么都拿捏的游刃有余,除了在想桑余这件事上。 意识模糊间,桑余盘算着日子,问道: “七日后,就是陆贵妃入椒房的日子了吧……” 到时就是她离宫的日子。 忽然,祁蘅的吻停了下来。 “问这个做什么?” 桑余睁开眼看过去,方才祁蘅眼中的情欲此刻褪的一干二净,有些意兴阑珊。 桑余以为是在这时候提了祁蘅心爱的女子,怀了他的兴致。 可又怨不得她,他这么喜欢陆晚宁,直接去找她就好了。 陆晚宁对他百依百顺,说不定,不管祁蘅想演什么画本子,都会陪他一起。 演的不知天地为何物,把她忘得一干二净是最好。 祁蘅的确没兴致了。 他这几日唯一的一件烦心事,便是七日后要宠幸陆晚宁。 他心里想着桑余,便不想宠幸她人,可桑余却又在他身下提别人,扫他的兴。 祁蘅推开了桑余,起身,将中衣套在了身上。 修长的薄肌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身影锐利。 桑余见他去掌灯,慌忙也套上了自己的衣服。 掌了灯,自己这一身耻辱的伤痕就又会曝光在他眼前,被他嫌弃与折辱。 桑余不爱他,可也不想再被那样的眼神嫌恶。 灯火渐渐明亮,祁蘅回头看了一眼桑余,她正抱着被子,坐在一片隐隐绰绰的纱帘后,脸上还带着绯红滚烫。 祁蘅一怔,顿时气消了大半。 他又坐了回来,往床上丢下一个锦盒。 “今日朕来,还给你带了东西。” 他似笑非笑:“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桑余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可怕自己拒绝了,祁蘅又会恼怒,恼怒了就又会折磨她。 她只能缓缓打开那个盒子。 是一对儿耳环,墨绿的翡翠,不甚华贵,却秀丽温婉。 “朕觉得很适合你,便带来了。” 赵德全说,世间夫妻相爱,多不是倚靠压迫和权力。 而丈夫喜爱妻子,便会给她送些珠宝首饰,增加情谊。 他一知半解,但还是学着,想对桑余少些压迫,再给桑余送些什么。 祁蘅又想到什么,俯下身,凑近桑余的脖颈,轻声道:“阿余的耳朵不经碰,也不经咬,敏感的很,以后就带着朕给的珠子,就当朕时时刻刻陪着你。” 他看着桑余,试图在她的眼中捕捉到一丝半点的欢喜。 可是等来的,却是桑余平淡的谢了恩,将盒子合上,随意放在了枕边。 祁蘅眉眼顿时一沉,温情消散:“不喜欢?” 这是祁蘅第一次给桑余精心赠送礼物。 桑余点了点头,扬起笑:“臣妾很喜欢。” 祁蘅有些不满,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沈康送你的东西,你当成活着的念想,朕的东西,你就收的这般不情不愿。” 桑余的指尖微微用力,攥紧,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祁蘅为何总是在自己与他床榻上虚与委蛇的时候,提到她圣洁的师父。 这种时候的他们都脏透了,可怎么也不该玷污师父。 祁蘅觉得好笑:“怎么不说话了?因为心虚吗桑余?” 桑余深吸一口气,伏法一般闭上眼,开口:“臣妾知错了,臣妾现在就戴上……” 她准备伸手去拿盒子,可祁蘅却先她一步拿了起来。 “既然这么不喜欢,那就别委屈着戴了!” 祁蘅从前也给陆晚宁送过东西,但她收的时候满眼欢喜,对自己更是爱意深重。 而不是桑余这幅样子。 仿佛戴上的不是耳坠,而是什么锁链。 自己堂堂九五之尊,天下共主,真是自讨苦吃,才会放着那么多妃嫔不要,非要跑来陪她。 “你不是问七日之后椒房之礼吗?” 第81章 宠幸了贺明兰 \"既然你这么在意椒房之礼,\"祁蘅俯身掐住她的下巴,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那朕到时就赏你亲眼看着,朕是如何宠幸晚宁的。\" 桑余瞳孔骤缩,藏在锦被下的手死死攥紧。 “你一定要这么羞辱我吗?” 祁蘅下意识想要掐住那张倔强的脸,可一想到赵德全说过的话,还是生生忍了下去。 “这是你自找的。” 说完,祁蘅便带着锦盒摔门而出。 赵德全正倚靠在门上昏昏欲睡,没想到今夜祁蘅会结束的这么快,这才不到半个时辰…… 他正在疑惑,抬眼却看到祁蘅一双愠怒的眼睛。 “你不是说送些东西,女人就会开心吗?” 赵德全苦笑了笑:“奴才该死,奴才以后再也不乱说了。” 谁叫昭妃娘娘,不是一般的女人呢。 “那陛下……”赵德全扫了一眼祁蘅的怒颜,陛下估计还带着一身火气没处发泄,小心翼翼的问道:“可要传召其他的嫔妃?” 祁蘅想给赵德全一脚,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但想到什么,他回首看了一眼桑余紧闭的房门,忽然沉下眼来,扬声道:“离乾清宫最近的是谁?” 赵德全如实回答:“是贺昭仪。” “朕就要她!” “喏!” 桑余一直等到祁蘅的脚步渐行渐远才松了口气,苦笑了一声。 今日不用喝避子药了,正好。 —— 贺明兰都已经睡下了,毕竟她们现在都当自己在守活寡,也不必守着传召。 一个陆晚宁一个桑余,二人都能把皇上的心栓死。 可今日刚躺下,便听见婢女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喜不自胜:“娘娘!” “啧,什么事?” “陛下派人来传您侍寝!” 贺明兰猛地坐起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真!” “千真万确,赵掌事就在外边儿候着呢!” 贺明兰旋即欣喜若狂。 看来皇上对她不像对桑余那样宠爱,但至少不冷落她! 她披衣出了屋,走路都带风了。 “昭仪娘娘,请吧。” 赵德全恭敬有礼的朝她做了个请的姿势。 贺明兰心里高兴,嘴角微翘,矜持的点了点头。 贺明兰点头,随他往祁蘅的寝宫而去。 春寒料峭,冻得人发抖,贺明兰却只穿了一件粉色薄衫,牙齿打着颤,一边维持着笑意。 一踏进大殿,迎面扑来的浓郁龙涎香让她提起精神,一点都不冷了。 “娘娘,陛下在寝宫候着您呢!” 贺明兰娇媚一笑,莲步款款。 掀开帘子,祁蘅正靠在榻上,闭着眼假寐,神色晦暗。 “臣妾参见陛下。” 她轻轻唤他一声,祁蘅一动未动,眼睛都没睁开。 “上来。” 贺明兰心跳加速,难掩欢喜。 她缓缓爬上床榻,侧身依偎着他,低低的唤了声:“陛下……” 看样子,陛下今日心情不好。 不过管他的,好歹是终于肯宠幸她了。 她伸出手指,慢慢去解祁蘅腰带。 祁蘅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他看见贺明兰温婉的笑,若隐若现的薄纱衣裙,殷切的目光。 想到的,却是桑余凉薄的笑,一向寡淡的衣物,还有冷的要命的目光。 两人对比,任是哪个男人都知道该选谁。 可唯祁蘅却提不起任何兴趣。 他传贺明兰来,似就是为了刚刚激桑余的那一下子。 人真来了,他又什么都不想了。 “等等。” 他松开贺明兰的手,说道:“朕有些累了,今日你也早点睡。” 贺明兰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她,被送到了龙床上,一切箭在弦上。 结果皇上说……累了? 哪有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她贺明兰还混不混了? 可自己总不能强上了皇上吧? 贺明兰有气又委屈,眼眶通红,泫然欲泣。 祁蘅看她这副模样,很快明白她是怎么了。 他顺手,将方才那个锦盒丢给贺明兰,说道:“赏你的。” 贺明兰愣愣的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看到是一双耳环,顿时欣喜起来。 “臣妾谢过陛下!” 祁蘅却已经转身睡下了。 身后躺着温婉年轻的女人,他却因为另一个无趣又满身疤痕的女人睡不着。 可笑。 —— 翌日,阖宫上下都知道祁蘅昨夜宠幸了贺明兰一事。 还不是像从前那样做做样子,而是真真切切的上了敬事房册录的。 众妃嫔去给陆晚宁请安时,贺明兰还带上了那对耳环。 招摇至极。 “这可是陛下特意为我挑选的!” 趁着陆晚宁还没到,贺明兰骄傲的宣告她的独宠和恩泽。 众人提着笑脸祝贺恭维,对着耳环夸了又夸。 这时,陆晚宁的婢女青黛走了出来。 她白了一眼贺明兰嘚瑟的样子,说道:“各位娘娘请回吧,今日贵妃娘娘身子不爽利,不用请安了。” 大家面面相觑,隐隐猜出是因为什么。 哪里不舒服?恐怕是……气到醋坛子了。 众人客套一番便纷纷告退,青黛转身进了内殿。 陆晚宁端坐着,首饰摔了一地,有几副耳环更是被踩了好几脚。 “娘娘,贺昭仪前段时日还对您恭恭敬敬,却在背地里勾引皇上,可见真是居心叵测!” 陆晚宁咬紧了牙关,气的双手发抖。 还有几日就是椒房之礼,祁蘅宠幸了别人是什么意思? 一个桑余不够,还多了一个贺明兰。 贺明兰压下心中愤恨,问道:“我哥哥这几日在做什么?为何前朝一点动静也没有?什么时候才能接爹娘回来?” 以兄长与大司马之间的联系,陛下一定会向着他的,不需多日,他们陆家就一定能够重返京城,东山再起。 “娘娘息怒,奴婢这就派人去请!” —— 一片晦暗的房间里,酒气萦绕,桌案上摆满了散乱的空杯盏。 烛火摇曳中,陆淮安仰头饮尽最后一滴酒,丢掉了手里的画笔。 他怎么也忘不掉,忘不掉桑余伤他的样子,所以恨她。 更忘不掉那日桑余躲在祁蘅怀里的模样,所以嫉妒,所以不甘。 从来没有他得不到的女人。 可原本,他是可以得到她的。 是他骗了她,那日没有带她离开。 如果那次,自己带她离开,事情一定不会今天这个样子。 \"公子。\"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翰林府新上任的官员们到了,正在前厅宴席候着。\" 陆淮安闭上眼,勉强压下醉意:\"知道了。\" 待下人脚步声远去,他才摇摇晃晃地起身,推开紧闭的窗扉。 刺目的阳光骤然照进昏暗的室内,照亮了四壁—— 整整一面墙,都挂满了桑余的画像。 他不知道画了多久,画了多少副,那些画里,或嗔或怒,一颦一笑,都是他想象出的,桑余的模样。 第82章 画上的女子,是她? 今日的宴席来的除了翰林院的新任官员,还有丞相,听说忠勇伯爵侯也会来。 明面上是为了交流博学,实际上,就是对这些新任官员的一次拉拢。 若是愿意投入丞相门下,那便又是多了一位可以为自己所用的门客。 若是不愿,恐怕今后在朝堂上的路,不会好走。 新任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不时偷眼望向最上首的紫檀木椅。那就是当朝丞相——冯崇。 一袭深紫官袍,银线绣制的仙鹤仿佛振翅欲飞。 李识衍独自站在角落,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酒杯,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冯崇身上。 十多年了,当年那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如今却已位极权臣,高高在上。 他垂下眉眼,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间,将恨意一并咽下。 \"陆公子到——\" 通传声响起,众人纷纷转头。 陆淮安一袭靛蓝锦袍跨入门槛,腰间玉佩叮咚,却掩不住他周身散发的酒气。 冯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学生来迟,请老师恕罪。\"陆淮安行至冯崇面前,长揖到地,姿态恭敬。 冯崇捻须轻笑:\"淮安近来倒是愈发潇洒了,你亲自主东的宴席也能姗姗来迟?\" 旁的一位老官也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是啊,陆侍郎莫不是觉得,有个得宠的妹妹在宫中,便可无视礼数了?\" 陆淮安直起身,忙解释:\"老师言重了。学生不过是多饮了几杯,睡过了头。\" 李识衍站在不远处,将这番对话尽收耳中。 他目光在师徒二人之间游移,捕捉到陆淮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又松开。 看样子,他们之间,也并不是极为牢靠。 \"冯相何必动怒。\"一道浑厚声音插入,忠勇伯爵侯季老侯爷携子季远安走了过来,\"年轻人贪杯是常事,陆侍郎近来旧伤未愈,多饮几杯也无妨。\" 提到那次受伤,众人登时垂下眼眸,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冯崇面色稍霁,这才不打算再为难陆淮安,转向季老侯爷寒暄起来。 陆淮安咬了咬牙,趁机退开。 可没走几步,便被季远安拦住去路。 \"陆侍郎,可否借一步说话?\"季远安低声道,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陆淮安倒不怕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两人行至庭院一株老梅树下,季远安停了下来,将剑杵在地上,打量着陆淮安:\"没想到,你倒是命硬得很。\" 陆淮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怎么,季小侯爷以为我会死在一个女人手里?\" \"那也是你应得的!\"季远安眸色渐深,步步紧逼:\"当日你连同你妹妹作弄她,后来还害了沈康——\" \"可她现在不还日日得着圣上宠爱?” 陆淮安一把推开了他,丝毫不觉得心虚,眼中还闪过一丝阴鸷 “我看她狐媚惑主的本事着实令人惊叹,也没受什么影响。况且若不是我,她也得不到陛下的怜惜。说起来,她该谢我才是。\" 季远安猛的握紧了剑柄:\"你——\" 但他想到什么,又怒极反笑:“是啊,可是,是谁带着玉佩去寻她,图谋不轨,还反被她刺伤了呢?” 陆淮安面色一沉,他转身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眼中浮现一抹轻佻,\"她那样的女子,谁会为了她耗费心思?都是她的一席污蔑,季小侯爷也信?\" 季远安嗤笑,对他这样的掩耳盗铃很是不屑:\"我信不信,不重要,这事儿陛下算是压下来了,可你当大家不提就都是不知道?” 陆淮安挑衅妃嫔这件事,算是已经传开了。 方才季老侯爷那一番话,看似解围,实则是又拿着陆淮安的丑事说话。 “陆淮安,我警告你,今后离桑余远一些,她是我自幼一起长大的朋友,我比你了解她,她受了诸多苦楚,不是你这种人配对她指手画脚的!\" \"你能如何?\"陆淮安挑衅地挑眉,\"别忘了,你季家与我陆家现在是一条船上的!\" 季远安咬了咬牙,拿起了剑,冷声开口:\"总之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季远安拿起剑,大步离开。 陆淮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也转身离开了。 李识衍等二人走远,才从暗处走出, 桑余? 一个户部侍郎,一个禁军统领,争来争去,就为了一个桑余? 这桑余究竟是何方女子…… 李识衍往回走,可陆府弯弯绕绕,他找不到回去的路,只能听着宴席的乐声寻路。 经过西厢房时,李识衍听到有两个侍女在廊下小声嘀咕。 \"……侍郎大人整日待在房里,就画这女子,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 \"嘘,小声点。我听春桃姐姐说,是侍郎的心上人,可为何这般挂念,却不去提亲娶来?莫不是,是有夫之妇?\" 李识衍脚步一顿,觉得奇怪。 这女子,该不会就是他们口中的桑余…… 李识衍想起陆淮安提到她时的失控模样,这个桑余,或许可以作为瓦解丞相与陆家势力的关键。 李识衍步伐虚晃,装作醉酒踉踉跄跄的走过去,撞开了西厢虚掩的门。 两个侍女惊呼一声,连忙去扶他。 \"大人当心!\" 李识衍摆摆手,目光却落在桌上那幅尚未收起的画卷上——画中女子一袭素衣,站在梨花树下,眉目如画,唇角含笑。 他瞳孔骤缩,愣在原地。 是她? 怎么会是她? \"这、这是……\"他佯装口齿不清,试探问道。 侍女慌忙解释:\"这是我家公子的私物,大人喝醉了,奴婢送您出去……\" 李识衍任由她们搀扶出门,脑海中却思绪翻涌。 所以,刚刚他们口中的桑余,是阿星? 方才他们口中,那个受了许多苦的桑余,那个狐媚惑主的嫔妃,就是阿星。 回府的马车上,李识衍再无半分醉意。 第83章 他要对她好 事情似乎朝着李识衍无法把控的方向去了。 马车刚停稳,他便踉跄的走了下来,步伐慌乱的往里进。 还险些与纪娘子撞到一起。 “识衍,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李识衍回过神来,给母亲行礼,然后进了屋子,将一整杯水一饮而尽。 最后,失魂落魄的坐在了椅子上。 纪娘子不知发生了什么,看李识衍三魂丢了七魄一般,便上前问:“可是今日在宴席上,冯崇那老贼认出了你?” 李识衍摇了摇头。 纪娘子松了一口气。 “你要去江南的行李都收拾好了,三日后即可出发。” “母亲,我不去了。” \"你说什么?\"纪娘子手中的茶盏\"咔\"地落在案上,\"再说一遍?\" 李识衍直视母亲震惊的眼睛,一字一顿重复:\"我不去江南了,我要留在京城。\" 纪娘子猛地站起,衣袖带翻了茶盏,青瓷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疯了?只有江南,冯崇那老贼的手伸不过去,你去了那里才能——\" 李识衍忽然起身,缓缓走到窗前,漫天的星子隐隐绰绰,他开口:\"母亲,我这几日见到了一个人……或者说,确认了一件事。\" “我好像找到我想找的那个人了,她应该过的很不好,我一定要找到她。” 纪娘子沉默良久,缓缓松开儿子的手臂:\"你想做什么?\" \"留在京城,找到她。\"李识衍声音低沉,\" 纪娘子倒退两步,跌坐在椅上。烛火在她一向干练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将那些为仇恨早生的皱纹衬得更加深刻。 她长叹一声,泪终于落下:\"你长大了……我拦不住你了。\" 她抹去泪水,突然神色一厉,\"但答应为娘,无论计划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为先。\" —— 勤政殿内,祁蘅猛然从噩梦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 他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梦里桑余一直在哭,没有声音,只有泪水不断从她眼中涌出,求救一般哭着望向自己。 那画面太过清晰,以至于醒来后他仍能感到心头被攥紧般的钝痛。 \"陛下?\"值夜的赵德全听到动静,慌忙进内,\"可要传太医?\" 祁蘅摆摆手,喉间干涩得发疼:\"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刚过子时。\" 祁蘅按了按太阳穴,忽觉头重如裹,身上却一阵阵发冷。 他强撑着起身,却踉跄了一下,被赵德全扶住才没跌倒。 \"陛下发热了!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祁蘅打断他,眼前浮现梦中桑余泪流满面的样子,急切道:\"去……紫宸殿。\" 赵德全大惊:\"陛下,夜深露重,您还发热……\" \"朕说去!\"祁蘅厉声道,随即因情绪激动而咳嗽起来。 一盏茶后,龙辇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紫宸殿外。 祁蘅不让通报,独自推开寝殿门。 殿内只点着一盏小灯,桑余侧卧在床,锦被下的身形单薄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祁蘅站在床边凝视片刻,突然脱去外袍,掀被躺了进去。 桑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猛地坐起,却在看清来人后僵在原地。 \"陛……陛下?\" 祁蘅不发一言,只是伸手将她拉回怀中,滚烫的额头抵在她颈窝。 桑余浑身紧绷,却感到他异常的发烫和颤抖的身体。 \"您病了?\"她面色微冷,企图推开祁蘅:“臣妾去为您请太医。” 祁蘅闭着眼,手臂如铁箍般环着她:\"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沙哑脆弱,与平日威严冷酷的帝王判若两人。 桑余僵了片刻,被他圈着的地方滚烫的厉害,看来是真的病了。 她也再没说什么,怕惹恼了他,只能任由他这么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祁蘅忽然低喃:\"为什么哭……\" 桑余一怔:\"臣妾没有哭。\" \"梦里……\"祁蘅的声音含糊不清,\"你一直在哭……\" 桑余心头一震,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哭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早就不会因为他而哭了。 祁蘅似乎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手臂却始终没有松开。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唯有高热未退。 面前这个天下最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月光透过窗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银辉,此刻看起来竟有一丝罕见的脆弱。 看他似乎睡过去了,桑余想要推开他,去请太医。 祁蘅在昏沉中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阿余,你别哭了……” 那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柔软与依恋,桑余也快分不清真假了。 可是物是人非,是真是假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之间,隔着不仅仅是十多年的辜负与亏欠,还有师父的一条命。 一整夜,祁蘅的高热时起时退,却始终没有放开她。 桑余起初紧绷如弦,后来竟在这异常的温暖中渐渐睡去。 天光微亮时,是祁蘅先醒了。 高热已退,他神志清明后,第一时间感受到怀中人的存在。 桑余面对着他,长发散在枕上,单薄的寝衣下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又忘了昨夜是怎么抱着桑余睡了一整晚的。 桑余没有推开他,祁蘅是高兴的。 但想到前几日闹得不欢而散,祁蘅又收起了那份温柔,毫不留情的抽开了手。 桑余惊醒,睁开眼睛看了过去。 祁蘅已衣冠正襟,面色肃冷,对她没有投去半分目光。 “赵德全!” 赵德全慌忙从屋外进来,跪在了屏风后外面:“奴才在!” 祁蘅不敢去看桑余,觉得脸色发烫,攒的面子全都丢了个干净。 “朕昨日怎么会来这?你们一天天就是这么伺候朕的?” 赵德全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不儿…… 要不是您皇帝老人家自己走过来,给他们这些奴才天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把他往嫔妃的床榻上送啊! 况且,皇上这语气听起来不情不愿,倒像是桑余占了他的便宜。 传到昭妃娘娘耳朵里,她心底难受了怎么办? 祁蘅此刻刚刚退烧,浑身都还泛着昏沉,又不敢回想自己昨晚来了有没有说什么有损圣颜的话,一时之间气血翻涌,险些又倒了下去。 第84章 陛下大半夜的又摸过来了 他往外走的时候还踩空了楼梯,险些摔下去。 吓得赵德全惊呼一声,险些一起跌倒。 祁蘅瞪了他一眼,斥责:“慌慌张张地做什么?路都走不稳?” 赵德全又瞪大了眼睛。 陛下最好不是在说他自己…… 一回头,桑余已经站到了门前,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二人。 祁蘅不知为何脸更烫了。 他想给赵德全一脚,又觉得不成体统,一甩袖子就先往出走了。 “给朕准备汤药,赶紧将病治好!” 他可不想自己再半夜发疯跑过来丢人。 云雀看着陛下的背影,悄悄凑过来:“陛下这是……” 桑余冷淡的收回了目光,作夜的情景于好似过去种种,只觉得心累心痛。 “今后守夜多派两个人,莫要再让人进来了。” —— 到了春日,祁蘅突然染了风寒,太医给开了药也不见半点好。 最着急的是陆晚宁,深怕入椒房殿之事就此耽搁下去。 从古至今,只有中宫皇后可以入主椒房。 皇帝虽未下令要封后,可入了椒房殿还不是迟早的事。 自己只差一个孩子而已。 当今丞相是父亲歃血为盟的兄弟,兄长是户部侍郎,如果将来自己稳坐中宫,天下岂不都是她陆家的! 一想到这,陆晚宁焦虑的心就平和了些。 唯一的变数,就是兄长于桑余那个贱人。 兄长在庙堂市井皆是游刃有余、运筹帷幄。 偏偏就在那个女人那儿失了手。 早知今日,自己当初就不该让兄长去骗桑余。 —— 祁蘅午后才醒,戾气淡去,他虚弱的起身,面色病态的白。 赵德全递上一杯水为他解渴,听祁蘅问:“昨日陆府回来的人怎么说?” “回陛下,丞相与忠勇伯爵皆去了,和您猜的不错,都是为了拉拢门客。” 赵德全如实回答:“大半,都入了丞相门下。” 祁蘅放下水杯,眸中闪过暗色:“料到了。” 赵德全想到一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陛下知晓。 “探子来报,说昨日在陆府,陆侍郎与季小侯爷险些动手,他们听到,是……为了昭妃娘娘。” 祁蘅的指尖一顿,虚白的面容上再次浮上捉摸不透的冷酷。 “她倒是招人的很,在什么地方都能给朕惹麻烦。” 赵德全讪讪的闭上了嘴。 祁蘅又与赵德全安排了些事,便乏的不行,想要休息。 可躺下后,他又怎么都睡不着。 病又席卷,他身上一阵阵的冷汗,昏昏沉沉。 可祁蘅想到那么多人在争自己的妃,就想杀人。 偶尔也想做个什么都不顾的暴君。 干脆把陆淮安他们都杀了! —— 夜深,桑余正准备休息。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问是谁,那人也不说话,于是桑余下床开门。 刚一打开,一块巨大的身影便笼罩过来,裹住了她瘦小的身影。 是祁蘅! 外面,云雀一脸惊悚,生无可恋的说:“娘娘,陛下大半夜的又摸过来了,我没拦住!” 桑余一怔,她觉得祁蘅越发奇怪。 白日里还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大半夜的又来做什么? 桑余想推开他,结果半天都是徒劳,发现祁蘅又在发烧,这是病糊涂了。 “云雀。”桑余吩咐:“去一趟长乐宫,叫陆贵妃来接人。” 云雀怔了一下,忙应下,就往外跑去。 桑余先将祁蘅扶到床边,他的身体滚烫得像块炭火,还不停地打着寒战。 她想转身去拿块湿毛巾来,手腕突然被一股滚烫的力道扣住。 \"冷……\"祁蘅的声音沙哑破碎,又脆弱起来。 他瑟缩着往她怀里钻,额头抵在她肩窝处,像只受伤的幼兽寻求温暖。 这一幕瞬间击中了桑余的记忆。 他幼小时,年少时,也都是这样蜷在她怀里说冷的。 桑余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失神。 \"为什么要招惹那么多男人……\"祁蘅在她颈间含糊不清地呢喃,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是不是一定要逼朕杀了他们才好?\" 这句话瞬间将桑余拉回现实。 她冷笑一声,声音像淬了冰:\"陛下不是已经杀了我师父吗?何必再问这些。\" 祁蘅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抱住她,声音里带着病中的混沌:\"如果沈康真的死了……你会很难过……对吗?\" 他无意间说出的话,却让桑余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 \"什么叫如果真的死了?\"她猛地推开祁蘅,双手捧起他滚烫的脸,声音发颤,\"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祁蘅半阖着眼,长睫毛在病态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哪里还有半分神智, 桑余急切地呼唤他:\"陛下!我师父到底——\" \"娘娘,\"门外突然传来云雀惊慌的通传,\"陆贵妃到了。\" 桑余的手僵在半空,所有问题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好被祁蘅弄乱的衣襟,刚要起身,却发现祁蘅的手仍死死攥着她的衣袖。 陆晚宁已经带着一阵香风踏入内室,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嫉恨,但很快换上了担忧的神色:\"陛下怎么病成这样还乱跑?\" 她快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挤开桑余,\"多亏昭妃妹妹照顾了。\" 桑余沉默地退后一步,看着陆晚宁熟练地扶起祁蘅,心中却翻江倒海。 祁蘅方才的那些话像把钝刀,反复割着她的神经。 \"陛下烧得厉害,\"陆晚宁转头对桑余说,语气中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本宫先带他回长乐宫,让太医好好诊治。\" 桑余木然点头,目光却仍盯着祁蘅。 他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她明明亲眼看见师父死在了自己眼前。 只是……后来没有见到尸身。 难道说…… 但见到祁蘅现在的样子,桑余知晓问不出什么。 陆晚宁派人扶着陛下就要离开。 可她自己却留在了桑余的房间。 桑余看向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陆晚宁转身,轻佻地上下打量着桑余,眼里浮现出鄙夷。 “是陛下让你来唤我的吧?也对,陛下一定是病糊涂了,否则怎么会来这儿呢。不然一睁开眼,看到的是你这样一幅残缺之体,恐怕都会吓一跳。” 第85章 这辈子不见她 陆晚宁太知道祁蘅和桑余之间的死结在哪里。 也知道,怎么羞辱桑余才会让她心痛。 可桑余早就对她的嘲讽无所谓了。 “贵妃娘娘的兄长可好些了?” 陆晚宁的神情一变,浑身血液都冷了。 “你个蛇蝎妇人,还敢提我哥哥?” 陆晚宁想起自己的哥哥奄奄一息,按耐不住,扬手就要扇桑余耳光。 桑余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再没力气,拿捏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子还是绰绰有余。 桑余唇角勾起笑意:“贵妃娘娘还这么耿耿于怀?” 她缓缓摸向自己头顶的发簪,眸光逐渐冷厉。 “就不怕,我也一簪子要了你的命?” 陆晚宁瞳孔一缩,面露恐惧。 “你敢?!” 桑余盯着她的眼睛,她见过太多双这样临死前害怕,又佯装倔强的目光。 她鄙夷的笑了笑,缓缓说:\"没有敢不敢的,贵妃娘娘可别把我惹急了,否则我这样一个蛇蝎女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桑余松开她,后退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浅笑:“夜深了,娘娘还是快去照顾陛下吧,免得陛下醒来见不到人,又要四处乱跑。\" 陆晚宁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动手,只能恨恨地瞪了桑余一眼,甩袖离去。 待陆晚宁走后,桑余强撑的冷静瞬间崩塌。 她跌坐在床边,筋疲力尽。 脑子里想的,全是祁蘅方才说过的话。 师父……会不会没有死? \"云雀,\"她轻声唤道,\"明日一早,去养心殿求见陛下!\" —— 祁蘅在晨曦中醒来,头痛欲裂。 他睁开眼,陆晚宁正守在床边,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陛下您终于醒了!\"陆晚宁惊喜地叫道,立刻命人端来汤药,\"您昨夜烧得厉害,可吓坏臣妾了。\" 祁蘅扶着头,不由皱眉,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在长乐宫。 他明明记得……虽说记忆有些模糊,但有桑余的气息,他应是不会记错。 \"朕怎么会在这里?\"他声音沙哑地问。 陆晚宁眼中闪过一丝嫉恨,但很快掩饰过去:\"是昭妃叫臣妾去接您的。” 祁蘅闻言,脸色一沉。 自己这是昨夜真的又去了桑余的宫里? \"陛下,您先把药喝了吧。\"陆晚宁殷勤地递上药碗,\"陛下生病,臣妾实在心疼……\" 祁蘅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心中却沉重复杂。 “她为何叫你去接朕?” 是她那个破宫殿里,住不下多一个人吗? “她说……说陛下病糊涂了走错了地方,让她很是困扰。” 祁蘅的手凝固住,嘴里无意识的重复着那句话。 困扰她?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把他推给别人? \"赵德全!\"他扬声唤道。 赵德全小跑进来:\"奴才在。\" \"回养心殿。\"祁蘅掀开被子就要起身,却被陆晚宁拦住。 \"陛下龙体还未痊愈……\" \"朕没事。\"祁蘅冷冷打断她,径直向外走去。 陆晚宁有些错愕,大抵是没想到祁蘅醒来后会这般冷漠。 “臣妾……恭送陛下。” 祁蘅听到陆晚宁落寞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首看向她,神色温软了几分。 “爱妃这一夜辛苦了,朕还想陪你用完早膳,只是今日还召见了几位大臣,实在不便多留。” 他的神情又恢复到从前那样温柔,陆晚宁这才松了口气。 心里尽管委屈,却也比刚才欣慰多了。 “臣妾明白,陛下照顾好自己。” “嗯。” 祁蘅转身走了。 回养心殿的路上,祁蘅坐在轿辇上,面色阴沉。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陆晚宁那句话——\"是昭妃叫臣妾去接您的\"。 她竟然敢把他送走? 一阵尖锐的酸痛从胸口蔓延开来,这种痛楚比风寒带来的头疼更甚,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一点点剐蹭他的心。 祁蘅自嘲地勾起嘴角,眼底却是一片阴郁, 果然,她巴不得把朕推得远远的。 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祁蘅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赵德全慌忙上前搀扶:“陛下,当心龙体啊!” 经过御花园时,有个小太监忽然上前禀报:\"陛下,昭妃娘娘在前方求见。\" 祁蘅目光一顿,远远看到一袭素衣,站在凉亭中,晨光为其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心头涌起一股冲动,想立刻上前问清楚昨夜的事,问她为何要送他走…… 但随即想起陆晚宁说的话——她说自己走错了地方,让她很是困扰。 祁蘅的眼神登时冷了下来。 \"不见。\"他挥手调转方向,声音冷冷,\"告诉她,朕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 赵德全惊讶地看了主子一眼,不敢多言,只能跑去传话。 他小跑着来到凉亭,额上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桑余就站在晨光中,素白的衣裙被微风轻轻拂动,像一朵随时会消散的云。 \"娘娘……\"赵德全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陛下说……说……\" 桑余平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此刻却生出焦灼:\"陛下说什么?\" 赵德全叹了口气,一字一句道:\"陛下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娘娘了……\" 桑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望向祁蘅离去的方向,龙辇早已消失在宫道尽头。 赵德全解释道:“陛下是还病着,才说出这样的气话,娘娘不必挂怀。” “臣妾明白了。” 待到赵德全走后,云雀急忙扶住桑余,不解道:“陛下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 “或许是陆晚宁说了什么。” 他们之间本就嫌隙隔阂颇深,也不奇怪。 她只是想知道师父的事。 现在想想,就算是祁蘅愿意见她,应该也不会如此轻易的就问出来。 是自己唐突了。 “先回宫,一定有办法。” 祁蘅坐在轿辇上,没走出去多远,他忽然问:“她没说找朕什么事?” 赵德全一怔,摇了摇头,如实回答:“没有。” 陛下怎么突然这么问? 刚不还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昭妃娘娘么? 第86章 如果师父没死…… 祁蘅听到她走了,心里却还是不高兴。 就这么走了? 明明昨晚让陆晚宁把自己接走的,是她。 现在求着要见他的也是她。 自己堂堂天子,就这么被她呼来喝去? 祁蘅一把扔掉了手里的珠串,珠子崩裂一地,散得到处都是。 吓得宫人们纷纷停下,哗啦啦跪了一地。 “桑余,你不会真以为我非你不可?” 敢拿他对她的恻隐之心,当作恃宠而骄的工具。 她是不是觉得那天说让她看着自己宠幸陆晚宁的话,只是在吓唬她? 祁蘅闭上眼,许久才压下内心的愠怒。 “传朕口谕,明日椒房之礼,由昭妃娘娘御前服侍朕与晚宁,如有怠慢,紫宸殿上下全部发配。” 赵德全也有些意外,急忙道:“可是御前伺候的宫女,奴才都已经安排好了……” “朕说的话你是听不懂吗?” 赵德全立马噤声。 “况且,她从前就是伺候人的宫女,是朕给了她位份,她如今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不妨让她清醒清醒!” 她不是喜欢装清高,喜欢把自己往陆晚宁身边推么? 好啊,那就看看自己是怎么宠幸陆晚宁的。 赵德全听出陛下是真的生气了,吓得一句废话都不敢有:“喏!” 口谕很快就带到了紫宸殿。 云雀听到后极为震惊,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赵公公,我们娘娘好歹也是妃位,她身子也没好透……” 赵德全无能为力的摇了摇头:“昭妃娘娘啊,是谁服侍,不都是陛下一句话吗?” 桑余拉住了云雀的手,勉强的提起笑:“嫔妾领旨。” 待到赵公公走后,云雀极为不忿的说道:“这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让娘娘去伺候陛下宠幸他人?” 桑余坐了下来,缓缓开口:“他不想见到我,可我必须要问清楚师父的事,哪怕是以这样的方式也没关系。” 师父为了她失去性命,她又怎么会为了本就所剩不多的尊严而置之不理。 赵公公前脚刚走,后脚太皇太后那边就派了人来传召桑余。 桑余这才想起,自己还要趁着椒房之礼时出宫。 太皇太后此番,应该是有什么话要说。 她随即赶去。 凤栖宫。 太皇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桑余,让她起身,又让人给她奉茶。 “你近来,是又消瘦了不少。” “臣妾无碍。” “出宫之事,你可准备好了?” 桑余顿了顿,想到师父,她心里还没有底,至少要在走之前,确认沈康是否真的活着。 看着桑余不说话,贺贞似乎早有预料。 她微微一笑,拿起杯盏浅酌:“哀家听闻,你今日派人去查了处决沈康时的细节,可是察觉到什么?” 桑余深思顿时回笼。 她知道或许贺贞会监视她,却没想到,连她身边的人做事也时刻掌握。 沈康到底如何,恐怕天下只有祁蘅一人知晓。 如果师父真的没死,祁蘅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但这件事,如果让贺贞知道真相,保不准她又会做什么。 桑余莞尔一笑,笑容里夹杂着苦涩:“只是出宫在即,想找找师父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带出宫留个念想。” 她抹了一把眼泪,低下了头:“毕竟,他已经回不来了。” 太皇太后贺贞凝视着桑余颤抖的肩头,哭的情真意切,不像是假的。 \"好了,别哭了。\"贺贞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你们师徒情义深重,哀家明白,所以哀家心疼你,是一定要送你出宫的。” “待到椒房之礼那日,会有西域来的舞姬向陛下献艺。有人会放一把火,你换上她们的衣裳,趁着混乱从西华门出去。” 桑余抬头看去,却从贺贞面上看不出半分漏洞。 她半信半疑,但还是佯装感激的谢恩。 “臣妾谢过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之恩,臣妾永生难忘!” “罢了,回去准备吧。” 桑余离开凤栖宫,神思缥缈地走在宫道上。 如果说,祁蘅真的没有杀师父…… 只要他不要伤害沈康,桑余愿意牺牲自己,一辈子待在宫里也好。 毕竟她和祁蘅之间最大的仇恨和隔阂消散,也不至于痛苦一辈子。 —— 待桑余退下后,贺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屏风后转出一个灰衣嬷嬷,低声问道:\"可要老奴派人跟着她?\" 贺贞眯起眼睛:\"不必。她方才哭得情真意切,沈康应当是死了。\" 她闭上眼,于一片香烟袅袅中拨弄手上的佛珠,问:\"刺客安排好了吗?\" 嬷嬷一笑:\"都打点妥当了,就混在那批西域舞姬中,到时便就可以一箭双雕。\" 贺贞满意地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桓儿就死在他二人手中,我就要让他们也自相残杀,玉石俱焚!\" —— 桑余回到了紫宸殿,立马召来了云雀和进福他们,让他们停下打探。 云雀聪明,随即就猜到了:“是有人发现了?” “太皇太后一直都派人监视着我们,我怕会出差错。” 桑余看了一眼他们,说道:“明晚,西华门上会有一场大火,我们可以趁机逃出去,但贺贞那个人我了解,城府深重,恐怕不会真的帮我们,到时见机行事。” 众人应诺。 云雀要操持紫宸殿里里外外的事情,明日去椒房殿伺候皇上和贵妃便只能由桑余带着阿箬去了。 进福看阿箬头上戴着桑余的簪子,笑着说道:“阿箬是越发像昭妃娘娘了着,尤其是戴着一样的簪子。” 阿箬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笑了:“我哪里能像娘娘这般聪慧动人,真真是折煞我了。” 桑余瞧着她,还真有几分相似。 自己比阿箬要大七八岁,她十六七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天真美好。 阿箬就像自己的妹妹。 她柔和的笑着,说道:“如果真的有机会出宫,只要你们想,我一定会带着你们一起出去的。” 可是…… 桑余望着青色的天,却不再像上次陆淮安说要带自己出宫时,那么期待了。 因为事情,往往就是事与愿违。 第87章 原来都是假的 暮色四合时,宫灯次第亮起,将整座皇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椒房殿外,尚仪局女官们捧着金盘玉盏立于殿门两侧,盘中是特地从骊山温泉宫快马运来的珍品。 陆晚宁身着白色云锦长裙,端坐在祁蘅身边为他倒酒。 \"陛下,请用。\"她柔声细语,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 祁蘅接过酒杯,慵懒地倚靠着,大病初愈后他面色还有些虚白。 但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殿中歌舞升平的景象,落在角落里的桑余身上。 她穿的素净,早早就来了,便在不远处侯着。 倒是逆来顺受的很。 \"陛下?\"陆晚宁察觉到他的走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中闪过一丝霜冷。 她故意提高声音:“昭妃姐姐今日辛苦了,不如也赐她一杯酒?” 祁蘅看过去,桑余也正在看着他。 他收回目光,放下了手上的杯盏。 “好啊。”他缓缓地,将目光投向桑余:“昭妃,过来。” 桑余闻言起身,上前。 她第一次目不转睛的看着祁蘅,眼中有无数的话想说。 因为她太想问他,沈康究竟有没有死。 祁蘅看着她眼中小心翼翼的试探,莫名觉得愠怒。 她这是在害怕什么? 她是害怕自己会对她做什么,还是害怕今夜自己真的会宠幸陆晚宁? 陆晚宁扬起高傲的笑,坐在那里说道:“本宫要忙着侍奉陛下,不如昭妃姐姐先帮本宫倒一杯酒如何?” 桑余面色不惊,跪坐在陆晚宁面前,替她倒酒。 陆晚宁眯了眯眼,没想到她今天晚上会这么老实。 想装乖巧装柔弱给祁蘅看么? 那她就偏不让她如意。 陆晚宁收起倨傲的目光,说道:“昭妃还真是有伺候人的本事啊,这样的女人,是不是很招男子的喜欢啊?不像本宫,只敢在陛下面前讨要宠爱,没有你这样的本事。” 这话,正好说到了祁蘅最在意的点上。 祁蘅的瞳仁一向深黑,在夜间更甚,一双轮廓分明的面容又衬得他整个人锋利果决,此刻带着冷意,像是能搅碎一切。 下一瞬,桑余递出去的杯子就被一掌打落。 祁蘅没看她,声色生冷:“重新倒。” 桑余知道,祁蘅动怒了。 但她今夜,不能把事情闹大。 没关系。 反正过了今夜,就会离开。 祁蘅,这是你最后一次欺负我了。 …… 祁蘅还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倔强又可笑的反抗。 可是没有。 她真的,又重新给陆晚宁倒了一杯酒。 陆晚宁也有些意外。 桑余这是什么回事? 她当真,一点都不在意祁蘅这样的折辱? “够了!” 祁蘅忽然开口,没叫陆晚宁接那杯酒:“晚宁,喝太多了伤身体。” 随之,目光落在远处的歌姬们身上,祁蘅皱了皱眉:“吵得朕头疼,让她们下去。” 陆晚宁急忙应允,给青黛使了个眼色,歌姬们纷纷退下。 桑余回头看了一眼渐渐退下的歌姬,心中踌躇。 离开,一步之遥。 可师父生死不明的真相也在眼前,她还不能走。 祁蘅却察觉到了桑余望向歌姬的视线,他微微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勾起了唇,眼中多了几分凉薄。 “晚宁不如先去梳洗,朕稍后就来。” 陆晚宁眼中随即闪过不安,祁蘅这是想将她支开。 今夜是她最重要的时候,她决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 这是她头一次放下自己所有的矜持,试着说出露骨的话:“陛下,热水已经准备好了,不如与臣妾同沐如何?” 祁蘅笑了笑,握住陆晚宁的手,安抚道:“朕还有些话要问昭妃,晚宁先去,乖。” 陆晚宁脸上已经挂不住了,但知道如果再僵持下去,祁蘅难免会动怒。 她僵硬的笑了笑,还是先离开了。 霎时,殿前就剩下他们二人。 祁蘅看着桑余,眸光暗沉,一动不动。 “你有问题要问朕?” 桑余心中猛地一沉,诧异的看向祁蘅。 “陛下,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祁蘅挑眉,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更希望,你是问问朕的病好了没,而不是……关于沈康。” 桑余的身子瞬间就没了力气。 祁蘅是什么意思? “昨夜,你说的话……” “都是假的。” 祁蘅毫不避讳,事实上,作为天子,他的一切心思都不需要避讳。 “朕就是想看看,如果你以为他还没死,会做什么。” 他忽然用力放下杯子,抬眼,阴恻恻的凝视着桑余:“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 甚至不惜,陆晚宁今夜那样的折辱,她都能忍受。 就为了探听沈康到底有没有死。 祁蘅笑笑,只是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第一夜,他的确是病了,翌日清晨在桑余床榻上醒来的时候他还以为那是梦。 可是桑余太冷淡,又太排斥,让他心里不免有些愠怒,他是真的打算再也不去见她的。 可第二夜,他又得知陆淮安和季远安为了她争执。 那一刻,什么天子尊严、皇权势力祁蘅都忘了。 他只想要桑余,完完全全的属于他一个人。 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去寻她。 可是,她却把自己,推给了别人。 都已经同床了这么多次,她为什么还是没有接受自己? 还是说在给谁守身? 不会是陆淮安,她恨他。 也不会是季远安,桑余对他没有过那种心思。 只有可能是沈康。 如果她知道沈康没有死,是不是当即就要去寻他? 病痛在体内翻转,滚烫着咆哮着,祁蘅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问出了那个问题。 桑余听见了,桑余不停地质问他。 神情那样激动,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他果然在意那个人,就连他死了也这样在意。 祁蘅这一整天,都恨不得去关着沈康的地方,彻底杀了他,拿着他的残肢断臂丢到桑余面前,让她彻底死了这条心! 是,可愤怒的何止祁蘅一个人。 桑余没想到祁蘅会有这么深的心思,就为了试探她,玩弄她,就拿沈康的生死来玩笑。 全都是假的。 桑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被他骗了的。 或者说,再也不会因为他的谎言而难过。 她甚至还在替他考虑,只要他没杀师父,她就不会再恨他,哪怕永远留在宫里也好。 可是…… 她的心好痛好痛啊。 她本以为,师父或许还活着的。 第88章 歌姬全都杀了 桑余整个人失力一般的,跪倒在了地上。 如果一个人的心,伤过一次,哪怕愈合了,疤痕之下也是怎么都不能触痛的腐肉。 对于沈康的死,桑余是愧疚的。 她为了复仇,只能装作坚强的样子,直到上一次要了陆淮安的半条命。 可她没有忘,她仍旧愧疚,痛苦,折磨着自己。 复仇过后,当疤痕掩盖伤口,好在轻轻触碰终于不再那么疼了,桑余也可以不那么痛苦的活下去了。 可是,今天,祁蘅却又把那道疤痕撕开,剜出里面的腐肉,让她痛上加痛。 祁蘅看见桑余捂着胸口,痛的哽咽,眉眼闪过一丝不忍。 但转瞬,这抹不忍就被嫉妒冲散。 “死了三个多月了,你还这么在意?” 祁蘅站了起来,拿手帕擦拭指节:“我告诉你,你这辈子,无论是生是死,都再也见不到他了。你就困在朕的身边,当朕一辈子的笼中雀!” 他居高临下,轻飘飘的丢开丝帕,转身往椒房殿走去。 黑色的身影隐在一片喜庆的红色之间,锦罗绸缎中,祁蘅的身影忽近忽远。 桑余缓缓擦掉了眼泪,站起了身子。 祁蘅,我连恨都不恨你了。 我只是后悔遇见你。 此生,再也不要相见了。 …… 桑余转身的一瞬,祁蘅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步子忽然鬼使神差的停了。 他回头,只看见桑余孱弱消瘦的身体,早就已经走远了。 好像再也不会回头了似的。 赵德全忽然出现,如实禀告:“陛下,都准备好了。” 祁蘅后知后觉收回了目光,“确定是贺贞派的人?” “是。” 祁蘅眼底浮现晦暗不明的眸色,沉默许久,说道:“先软禁了,不要惊动宫中其他人。” “那……”赵德全看了一眼远处歌姬休憩的屋所,问道:“这些歌姬呢?” 祁蘅被桑余方才的样子搅和的心神不宁,颇为不耐的抬了抬手,说道:“一个不留。” “喏!” 赵德全退下。 季远安带着他的人已经在椒房殿周围侯着了。 赵德全上前,说道:“季统领,陛下有令,太皇太后派来的这群歌姬,一个不留。” 季远安垂眸,明白了祁蘅的意思。 他转身,披风飞舞,下令道:“传令,一旦动手,凡是歌姬,全杀。” “遵旨!” 祁蘅进入椒房殿,陆晚宁已经在床榻上躺着了,被子盖在胸口,露出玉白的肩膀。 她有些期待,又有些得意。 终于……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祁蘅真的要宠幸她了。 等她有了子嗣,一定可以为父亲母亲平反,把他们都接回上京。 祁蘅一步步走来。 看着她,目光温和。 “陛下。” 祁蘅坐了下来,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晚宁,辛苦你在北寒等了朕三年。” 陆晚宁娇羞的垂下了眼,眼中温柔流转:“没关系,陛下不嫌弃我曾嫁做人妇,等陛下三年,臣妾自然甘愿。” “那个时候,朝堂上下,人人都推举大哥和二哥,父皇重用我,也只是因为我够狠,什么脏事儿都能替他不顾后果的去做,却从没想过把皇位传给我,我不过是父皇的一个棋子,弃妃的儿子,怎么可能做储君?” 祁蘅的声音透着麻木死寂,还有淡淡的疲惫。 他将目光一点点放远,眼中透着灰暗。 “那个时候,只有你愿意帮我,动用你爹的残部,助我巩固势力。我将你当成苟延残喘的人生里唯一的光。” 祁蘅的睫毛在烛火下,纤长轻颤,透出向往。 “那时我就想,如果,有朝一日,我要寻一个终身为伴的妻子了,就一定是你,我最美好的晚宁。” “可是……” 祁蘅的目光忽然在一瞬间变得茫然。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刻,心里想到的都是当初那个陪他一起在皇宫里苟延残喘的暗卫,桑余。 她不过是一把匕首。 如母亲所说,她们这样的人,得到一分半分的恩情就会上赶着为你卖命。 所以他一直,都只是拿桑余当作一把刀。 他抬手,指尖一点点抚过这些象征着姻缘喜庆的红绸。 鬼使神差的,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宠幸桑余的时候。 似乎什么都没有。 只有强迫,折辱,弃之敝履。 他一点温柔,都没给她。 “陛下在说什么呢?天色也不早了,快就寝吧。” 陆晚宁缓缓伸出手,替祁蘅解衣裳,白玉纤长的手指缓缓的探进他的衣襟。 祁蘅呼吸一颤,陆晚宁娇嗔的笑了笑,就要起身攀附在他身上。 祁蘅忽然抓住她的手。 陆晚宁一怔。 祁蘅没看她,目光有些冷:“晚宁,今夜不行。” 陆晚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错愕又意外:“陛下,您说什么?” 祁蘅松开了他的手,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襟,站了起来,取过一旁挂着的薄衾丢到了陆晚宁的身上。 “这几日,贺贞那个老东西不安分,朕便顺了她的意,将计就计,总算是逮到她的爪牙。” 陆晚宁还久久未能回神,只听祁蘅继续开口。 “方才那些歌姬,都是她派来想杀朕的。” 祁蘅闭上眼,长叹一口气,轻描淡写道:“朕念在她是我皇祖母的份上,给她留足了体面,她却不想要这份体面,为了给祈泽报仇,竟想同我鱼死网破……” “那朕就不需要陪他演什么祖孙情深的戏码了。” 祁蘅看向陆晚宁,莞尔一笑:“晚宁,辛苦你陪我唱这出戏,朕改日一定会给你一个万事俱备的椒房礼。” 陆晚宁的半边身子都已经凉透了。 他没想到,这都是祁蘅为了扳倒太皇太后的一出假象。 她憧憬谋划了许久的椒房礼,全都是祁蘅的手段。 祁蘅准备离开,陆晚宁还不甘心就此放弃。 她坐了起来,双眼通红的祈求:“可是陛下不想要我吗?我就在这里,你宁愿宠幸桑余,宠幸贺明兰,也不愿意宠幸我?” 祁蘅的步子停了下来。 他回头,似是终于想到了什么,抬手说道:“对,贺明兰,朕如果不宠幸贺明兰,贺贞也不会松懈。” 陆晚宁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所以,贺明兰的什么耳环,什么殊荣,都是祁蘅的计策。 第89章 桑余在火场里 陆晚宁这一刻才惊觉,其实自己对祁蘅了解竟然这么少。 他,根本从来都不在意身边的女人是谁。 后宫的女人,于他而言,不过都是可以利用的玩物罢了! 可陆晚宁还是不愿意接受,哪怕自己不着寸缕的躺在他的床榻上,他会一点真心都不动。 就算贺明兰是假的,桑余却是真的。 她明明告诉过祁蘅,自己和那个北寒部落的大汗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 她可比桑余那个爬床的贱婢干净的多! “陛下,我……” 祁蘅上前一步,食指抵在陆晚宁的唇上。 “嘘——听见了么!” 窗外骤然传来箭矢破空的锐响。 “嗖——!” 一支羽箭钉穿窗棂,溅起的血珠泼洒在窗纸上,如一朵盛开的红梅。 陆晚宁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退缩。 祁蘅回首,却盯着那抹血色,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听到前院传来的厮杀声,桑余觉得不对。 有人要刺杀祁蘅! 这就是贺贞的真实目的吗? 但云雀和进福他们已经来了,桑余只能先将衣服传给他们。 先逃出去最重要。 桑余刚换上歌姬的衣裙,指尖触到袖口却忽觉不对。 她缓缓低头,翻过袖口,才发现这些歌姬的袖口内侧,怎么会……缝着银针? “云雀!”她猛地抓住云雀的手腕,低声道,“别穿这衣服,你们快走!” 云雀还未反应过来,厢房外已传来厮杀声。 桑余一把推开窗,冷风灌入,远处火光厮杀漫天。 “快,往外跑!” 她推着云雀、阿箬和进福翻窗而出。 此时,那些歌姬却丝毫不慌,她们俨然收起了所有的娇柔。 摔开琵琶,拽出银丝,往椒房殿的方向冲了去。 料想此刻季远安怕是分身乏术,对椒房殿一定顾之不及,这就是一场里应外合的刺杀。 桑余就要跃出窗口,身后的厢房便轰然燃起大火。 “娘娘,快走,外面起火了!” 冲噬而来的火猛的灼烫到桑余的后背,连带着窗柩也被点着,一瞬间隔绝了所有的出路。 从窗户是出不去了,桑余只能伏低身子,忍着痛,往门口跑去。 可还未到门口,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放箭!” 季远安不知何时出现,站在高处,声音冷如寒铁,披风在夜色中猎猎翻飞。 歌姬抬头,只见漫天箭矢如暴雨倾泻而下! 她们避无可避。 桑余亲眼看着她们纷纷中箭倒地,鲜血浸透石榴裙,在火光中显得愈发刺目。 第二波箭雨,却已经蓄势待发…… 许久,周遭才平静了下来。 椒房殿外一片狼藉。 火势渐熄,浓烟滚滚,焦黑的梁木坍塌在地,火星仍噼啪作响。 满地尸体横陈,鲜血浸透青砖,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祁蘅缓步走来,玄色龙袍在夜风中翻飞,神色冷峻如冰。 季远安赶来复命,单膝跪地:“陛下,太皇太后的人已全部伏诛。” “处理干净。”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别脏了朕的皇宫。” 侍卫们立刻上前,拖拽尸体,泼水冲刷血迹,仿佛方才的厮杀只是一场幻影。 祁蘅有些累了。 这些天,为了筹谋今日,各方做戏,耗费心神,他只想歇一歇。 还想去看看桑余。 心里哪怕因为她念着别的男子而气恼,却还是想在这时候见见她。 还好她方才离开了,否则见到这些血腥又要难受。 季远安看着那些歌姬的尸体,还有正在燃烧的厢房,下令道:“等烧干净了,把尸体都运出去……” 突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暗处冲出,踉跄着扑向燃烧的厢房。 “不行!不行!娘娘还在里面!” 云雀满脸泪痕,发髻散乱,衣裙上沾满烟灰。 她疯了似的往火场里冲,却被季远安一把拦住。 季远安错愕的看着云雀,不明所以:“桑余?她怎么会在里面?” “放开我!”她嘶声哭喊,拼命挣扎,“娘娘没逃出来!她还在里面!快救她!” 祁蘅远去的脚步猛然一顿。 他缓缓回头,目光落在云雀身上,眼底似有暗流翻涌。 “你说什么?” 云雀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哭得浑身发抖:“陛下!求您救救娘娘!娘娘被困在里面了……” 话音未落,一旦玄色黑金身影从人群中穿过,直奔火光未尽的厢房! “陛下!”赵德全惊呼,“火势太大,危险!” 祁蘅充耳不闻,一脚踹开半塌的房门,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他眉骨生疼。 屋内浓烟滚滚,梁柱倒塌,火舌舔舐着每一寸空间。 “桑余!”他厉声喊道,嗓音嘶哑得可怕。 无人回应。 桑余怎么会死呢? 她曾明明死里逃生那么多次,明明那么多次都没有事…… 这次一定也不会有事! 可放眼望去,满目只有火焰吞噬木料,发出的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赵德全在外面吓得面色惨白,对着手底下的宫人呵斥:“还愣着做什么?若是圣上龙体有半分闪失,你们都得陪葬!快进去救人呐!快!叫人走水啊!” 话音未落,季远安也孤身冲了进去。 浓烟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火势尽管已经退散,可热浪翻滚,烧焦的梁木还在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坍塌。 他捂住口鼻,眯着眼在火光中搜寻,终于在一处倒塌的屏风后看到了祁蘅的身影。 祁蘅半跪在地,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人。 ——是桑余。 她脸色惨白,唇边溢出一丝血迹,后背肩胛骨处赫然插着一支箭,鲜血浸透了她的衣襟。 祁蘅的衣袖也被火舌燎焦了,手臂上烫出大片红痕,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抱着她。 她的身体冰冷,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祁蘅整个人都在抖。 “陛下!”季远安冲上前,“桑余……快走!” 祁蘅猛地抱起桑余,大步冲出火场。 祁蘅的袍角被火星点燃,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传太医!”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若她有事,太医院所有人陪葬!” 赵德全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去传旨。 第90章 她是想逃 太医们战战兢兢地围在床榻前,小心翼翼地为桑余拔箭、止血、敷药。 祁蘅站在一旁,手臂上的烫伤已经泛黑。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桑余苍白的脸。 “陛下,您的伤……”赵德全小声提醒。 “滚。” 祁蘅的声音冷得像冰。 赵德全不敢再劝,只能退到一旁。 太医终于处理完伤口,跪地禀报:“陛下,箭伤虽深,但未伤及要害,只是……” “只是什么?” “娘娘吸入了太多浓烟,又失血过多,恐怕……一时难以醒来。” 祁蘅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这是她数不清第几次昏迷在自己面前,祁蘅只感觉自己一次比一次无力,一次比一次慌乱。 是他下的令,那间屋子,一个活口不留。 是他险些杀了她。 难道真如幼时那个被斩首的钦天监员所说。 他会遭受所有人的众叛亲离。 桑余迟早会死在他手里。 夜深人静,祁蘅独自坐在桑余榻前。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时,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 “桑余……”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嗓音沙哑,“你怎么会在火场里?你告诉朕……不是恨朕吗?恨我就该活着,亲自来报复我,而不是躺在这里,跟我怄气!” “你不是想见沈康吗?朕告诉你,他没死……只要你醒来,朕就带你去见他……” 可榻上的人依旧安静地闭着眼,仿佛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祁蘅缓缓俯身,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朕真的很累,当天子太累了,可我想要护住你,这是唯一的办法,可是为什么我登上了帝位,也没有护住你?” 祁蘅声音暗哑下去,带着一丝脆弱。 “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像小时候那样,疼我,在意我…… 可是你为什么会变呢? 为什么变得那么冰冷,那么厌弃我? 我是说过很多伤你的话,可罪不该至此…… 让你想要一辈子离开我。 你是不喜欢我身边有陆晚宁,是不是? 如果……如果,我只要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再厌弃我了?” 祁蘅终于是支撑不住,声音发出一阵啜泣。 这是他登基半年以来,甚至是决定谋反以来,第一次落泪。 他从前以为陆晚宁才是他毕生所求。 可求到了,他的心却还是空荡荡的。 今夜,看见桑余在火场中生死未卜的样子,祁蘅才明白,自己真正想求的,是另一个人。 可后来桑余一次次的要离开,连那枚玉佩也还给了她。 他握着桑余的手,袒露出少年的迷茫:“阿余……姊姊……你为什么就不疼我了?你明明是最疼我的……母妃走后,你说过会伴我一生的!” 十三岁的祁蘅被先帝罚跪在冰天雪地里,脊背上被打的血肉模糊,可挺得笔直。 桑余躲在廊柱后看着,直到他支撑不住倒下,直到负责看管的宫人都散了,她才冲出去将他背回宫殿。 她也才十五,一个被处处欺负,还要帮她杀人的小宫女,瘦小的身子在雪地里踉跄,死死护着他,不让他再受一点伤。 回到殿内,她替他擦药,他疼得发抖,却咬着牙不吭声。 \"殿下,疼就喊出来。\"桑余轻声说。 祁蘅摇头,声音哽咽:\"母妃说过,她不喜欢我哭。\" 桑余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殿下,在我面前,你可以哭。\" 那一刻,祁蘅终于崩溃,扑进她怀里,少年嚎啕大哭。 “母妃走了,没有人会再疼我了。” 桑余紧紧抱着他,声音坚定:\"不会的,奴婢会一直陪着你。\" 祁蘅如梦初醒,抬起头,看向昏迷不醒的桑余,指尖颤抖的抚过她的眉眼。 \"阿余……\"他低声呢喃,\"那些话,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当真了吗?\" \"你说会一直陪着我……可为什么现在,连你也要离开?\"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泛红的眼眶。 多可笑。 他以为割舍得下,可如今才明白,自己早已将她刻进骨血里。 祁蘅就这样,紧紧的攥着桑余的手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窗外已是黎明。 晨光透过纱帘,落在桑余苍白的脸上。 祁蘅心中一慌,下意识去探她的鼻息,直到感受到微弱的温热,才稍稍松了口气。 \"陛下。\"赵德全在门外轻声禀报,\"凤栖宫,太皇太后求见。\" 祁蘅目光一凛:“朕知道了。” 他正好,也有些话要问问这位皇祖母。 祁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边骤亮,凉风刺骨。 他望着远处的宫墙,忽然觉得这偌大的皇宫,冰冷得令人窒息。 “摆驾,凤栖宫。” —— 凤栖宫内,檀香袅袅。 太皇太后端坐主位,手中佛珠缓缓转动,见祁蘅进来,她眼皮未抬:\"皇帝来了。\" 祁蘅身上的伤简单包扎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没看她,自顾自的坐了下来,玄色龙袍上金线暗纹在烛光中泛着冷芒:\"这一夜腥风血雨,皇祖母倒是镇定。\" 贺贞轻笑一声:\"哀家活了大半辈子,宫中杀伐见得多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是啊,朕忘了,您可是三朝后位啊。” 贺贞闭上眼,冷笑了笑。 祁蘅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忽然看向她:\"可朕想知道,桑余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佛珠声戛然而止。 贺贞终于抬眼,也看向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锐利:\"哀家安排的。\" \"为什么?\"祁蘅声音冷得像冰。 贺贞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苍老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她想逃出宫,哀家便助她一臂之力,可哀家也没说,她一定会活着出去。\" 祁蘅的眉眼顿时沉了下来,充斥着寒意? 他声音低沉,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她......是想逃?\" 贺贞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怎么?皇帝不知道?\"她轻笑,\"那丫头求到了哀家面前,说宁愿死也要离开这皇宫,哀家才决定顺水推舟。\" 第91章 祁蘅的狠毒 祁蘅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刀,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想起昨夜,桑余离开时那双决绝的眼睛。 他以为,那是因为自己拿沈康之事试探她,她一时生气。 只是太过悲伤,所以目光里才生出绝望。 原来那不是错觉——她是真的想走。 经历了这么多,她竟然还想逃。 她明明知道贺贞的心肠如何歹毒,明明知道她绝不会轻易帮她。 可她宁愿拿命去赌,也要离开自己。 贺贞看着祁蘅失魂落魄的模样,忽然意味深长的笑了:“皇帝可想知道,她为何会藏在那群歌姬中?” 祁蘅抬眼,迟疑的看着贺贞。 “她说,她要亲自杀了你,才能以平心头之恨!”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只有贺贞手中佛珠一粒一粒地转着,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贺贞满意地看着祁蘅苍白的脸色,站起了身子,苍老的面容缓缓扬起笑容:“你杀了她师父,她恨你,一直以来都想杀了你。” 祁蘅的面色逐渐发白:“不可能……” 贺贞见他信以为真,扬着得意的笑继续说:\"皇帝,你心里清楚......她恨你!恨你杀了她心爱的沈康!\" 祁蘅如遭雷击,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不......\"祁蘅摇头,\"桑余不会......\" \"她会的。\"贺贞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带着诡异的慈爱,“皇帝啊,你若是还有些理智,还有当皇帝的尊严,就该也杀了她,以绝后患!” “杀了她?” 贺贞一字一句的逼近:“对,杀了那个贱人!” 祁蘅目光死寂地垂下头,身形落寞,一言不发。 “若你还真当自己是个皇帝,就该让忤逆你的人,都不得好死!” 贺贞还想再逼祁蘅一把,让他亲自杀了他在乎的人,自相残杀,为祁泽报仇! “呵呵……” 但是,低垂着面容祁蘅忽然笑出了声。 贺贞的面色一变。 祁蘅长叹了一口气,抬起眉目深邃的眼,用指节抹去了眼泪。 他脸上还带着病态的笑,抬眼看着贺贞,眼中血丝密布:“没想到,今时今日,还能看到皇祖母给朕演这样一出挑拨离间的戏码。您当初父皇废我母妃时,用的也是这一招吧?” 贺贞脸色骤变,佛珠啪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方才祁蘅的震惊和失望,此刻尽数消散,眼中只剩下对贺贞的戏谑。 “怎么?这就是皇祖母的计策?” 贺贞失了力气一般,跌坐回凤椅上,不可置信的看着祁蘅。 他,原来都是装的。 “太蠢了,这计策,太蠢了!”祁蘅言语间,目光都是鄙夷:“朕和桑余之间,岂是你这种蠢货就能离间的?那我们十八年的朝夕相处,岂非可笑?” 祁蘅站了起来,身影被烛光拉长,玄色龙袍压迫十足,面容一半隐匿在阴影之下。 “桑余或许是真的想逃,可她,绝不会杀朕。” 贺贞还不死心:“可她的确要逃!她的确背叛了你!” “被背叛又如何?朕孤身一人,也是至高无上的尊主,天下是朕的,江山也是朕的,她就算逃到哪里去,朕都会找回来!” “朕为了皇位,连手足都可以杀尽,难道你利用一个女人,就能让朕失去理智?” \"你根本不配做皇帝!\"贺贞忽然厉声尖叫,\"若不是桑余那个贱人杀了泽儿,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本该是他!你不过是个北狄女俘生的孽种,是你抢了泽儿的皇位!\" 祁蘅缓缓上前,看着面露骇然的贺贞,轻蔑地笑了。 “皇祖母,看来你当真是忘了,朕的皇位是怎么来的了?” “是朕,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何来抢字一说啊?” 贺贞再也坐不住了,她一向威严的面容此刻竟然落了泪:“可是哀家的泽儿才是储君!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你!夺了泽儿江山的人,会是你!如果早知道,你出生之时,哀家就会掐死你!” 祁蘅满不在乎的笑了:“可惜啊,你瞧不上我母妃,也瞧不上我,还是让我得以苟活下来了!杀一个手足,还是杀一群,朕都不在乎。皇祖母历经三朝,难道还不明白,皇位就是要用鲜血洗刷的!” “朕就是要让这世间都记住违逆朕的人、对抗朕的人,是什么下场!” \"来人!\"祁蘅暴喝一声,殿门立刻被侍卫推开。 贺贞脸色大变:\"你想做什么!哀家是太皇太后!\" 祁蘅眼中浮起戏谑寒冷的笑意:“朕现在是天下之主,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你残杀手足、谋朝篡位,天下也不会容你这样的暴君!” “天下都是朕的,你觉得朕会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孰黑孰白,孰对孰错,都是朕说了算!” 贺贞面色惨白的看着祁蘅,骨子里竟真的生出几丝对帝王的恐惧。 \"从今日起,太皇太后凤体违和,要静养。凤栖宫内外加派侍卫,任何人不得进出。\"他转身走向殿门,声音冷得像冰,\"若有人违抗,格杀勿论。\" \"祁蘅!你这个孽障!\"贺贞歇斯底里的尖叫从身后传来,\"你会遭报应的!你所在意的人,也早晚会死在——\" 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恶毒的诅咒。 祁蘅站在廊下,晨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抬手摸了摸脸颊,竟摸到一片湿冷。 报应吗?他苦笑。或许已经来了。 无数个夜晚,他杀过的那些人,都说在地狱等着他。 他早就不怕了。 可桑余要离开他,连那个承诺会永远陪着他的阿余姊姊,也要抛下他了。 他不怕下地狱。 可他怕一个人,活在皇宫。 桑余见证了他所有的卑劣,那便见证到底吧。 祁蘅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听见了桑余的声音。 \"殿下,奴婢会一直陪着你。\"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可如今,说这话的人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 而听这话的人,已经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祁蘅缓缓闭上了眼,疲惫的笑了笑。 \"回紫宸殿。\"他对身后的赵德全说:“朕还要守着桑余......等她醒来。” 第92章 桑余,朕受伤了 桑余的眼皮很沉,她废了好久的力气才勉强睁开。 喉咙里还有烟熏火燎的味道,她想要吞咽,却传来撕裂灼烧的痛。 想喝水…… 桑余微微挪动,后背随即传来刺骨的疼。 疼得她闷哼一声,浑身绷紧,死死地咬住了唇。 什么都看不清,桑余有些害怕,她以为自己是在地狱里。 杀了那么多人,桑余一直以为自己是要下地狱的。 “快去传太医!” 耳边传来混沌的声音,桑余听得不真切,可却让她终于有了些心安。 太医慌忙赶来,将桑余的伤口查看一番,这才松了口气。 “陛下,昭妃娘娘的伤口正在愈合,如今已无大碍。” 祁蘅的面色终于松懈下来,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 桑余喝了些水,睁开眼睛,看向了床边的人影。 尽管视线模糊,可她还是一眼就看出是谁。 她多希望不是他,可偏偏就是他…… 祁蘅等到所有人离开,缓缓弯下了腰,指尖摩挲着桑余的面颊。 “感觉怎么样?很痛么?” 桑余闭上了眼,不想看他。 “我为什么……没有死在那里?” 祁蘅目光微顿,有些无措:“你说什么?” 桑余语气很平淡,因为伤口太疼了,疼得她连呼吸都在颤抖。 “那一刻,我想,我逃不出去了,我也不想逃了,死在那里,也挺好的。” 置之死地,方得解脱。 “桑余。”祁蘅眼中的柔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厉:“你知道朕费了多大力气才将你救出来,你却告诉朕,你想死?那都是贺贞的计谋,你真以为她是真为了你好?她不过就是想让我亲手杀了你,给祁泽报仇!” 祁蘅克制着愤怒,她一醒来就这幅样子,对得起自己吗? “那我要谢谢陛下了?”她睁开眼睛,对上他的视线:“谢谢您,让我不得用那样愚蠢的方式逃离。因为事到如今,我已经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办法出宫了。”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出宫?”祁蘅直起身子,怎么也想不明白:“妃位也给了你,宠爱也给了你,朕何曾对陆晚宁这样过?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桑余大病初愈,头脑昏沉,实在觉得聒噪。 “不是每个人,都想留在宫中。” 尤其是,他们还隔着沈康的死。 祁蘅喉头泛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呼吸。 “你是不想留在宫中,还是不想留在朕的身边?” 桑余闭上了眼,不想再说话。 吵来吵去,真的很累。 祁蘅的性子一向杀伐果决,为何不一剑杀了她? 苦苦折磨彼此,又是何必呢? “桑余!” 桑余还是没开口。 祁蘅还想说什么,可看见她惨白的面色,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是不是,又吓到她了? 祁蘅的眉眼忽然软了下来,他想,像从前那样给桑余服软。 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撕开了纱布,想给桑余看她的伤口。 “阿余,我受伤了。” 他一动不动的看着桑余,期望她睁开眼睛,怜惜的看自己一眼。 以前,他每次受伤,破点皮她都会难过。 可是,桑余没有任何动容。 祁蘅不甘心,又近了一步,放低姿态:“是为了救你伤的,太医说很严重,会留疤。” 桑余丝毫未动,只是因为疼才皱了皱眉。 “以前我受伤,你都会在意。” “如今陛下天子之躯,不需要臣妾为你奔波疗伤了。” 况且,伤疤嘛,她不是也有一身么? “桑余……”祁蘅无力的垂下了手,任由刚刚包扎好的灼伤再次渗出脓血,也不在乎:“你当真,一点都不在乎朕了?” “陛下,臣妾有些累了。” 桑余眼睛有些烫。 大概许多年前的桑余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不在乎祁蘅。 这个几乎刻进了她骨血的男人。 祁蘅抬起猩红的眼,眼中是颓然的冷。 “桑余,你不在乎朕的宠爱,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有失去过朕。” 祁蘅看着她沧桑的面容,有种想要掐死她的冲动。 可他舍不得。 他喜欢看那些知道自己必死的人挣扎,苦苦求饶,唯他是命。 可他不想要桑余这样的臣服。 “今后,朕再也不会只宠着你一个人了。” 祁蘅转身,一步步的往外走去。 胳膊上的血滴滴答答的流了一路。 他觉得好疼,这伤怎么还能牵扯着心脉一起疼呢? 赵德全跟了上来,回头看了一眼桑余的床榻,还有这一路上触目惊心的血迹。 祁蘅说:“传太医,给朕包扎,不要再让这伤疼了。” 也不要再让他的心疼了。 赵德全心里悲戚的叹了口气。 不明白,陛下何故要将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呢? —— 回了勤政殿,祁蘅坐在书案前。 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可心口还在疼。 到底是伤口在疼,还是因为他太难过,太痛苦了呢? 祁蘅闭上眼,捂着心口。 混沌间,他听见什么东西掉落在地的声音。 随即便传来随身宫人责骂的声音:“蠢东西,这都是陛下的书简,若是摔坏了扒了你的皮都赔不起!” “奴婢知错!奴婢不是故意的,陛下饶命!” 祁蘅疲惫的捏了捏眉心,说道:“滚出去……” 他睁眼,随意扫了一眼。 随之,整个人怔住了。 桑余跪在那里,瑟瑟发抖的埋着身子。 很像的一道身影,带着桑余曾经最喜欢戴的银簪子。 “等等!” 他站了起来,一步步的走向那道熟悉的身影。 “阿余,阿余……你怎么会在这儿?” 祁蘅的步子逐渐快了起来,吓得方才的宫人也跪了下来。 只见祁蘅弯腰想要去扶她:“快起来,你已经不是奴婢了……” 阿箬猛的一颤,惶恐的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瑟瑟发抖。 祁蘅如梦初醒。 他的手顿在那里,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怎么会这么像,和十六岁的桑余很像很像,一样的瘦弱,一样的怯懦,一样的乖巧。 还戴着桑余的簪子。 “你叫什么名字?” 阿箬听着低沉的声音,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宫人推了她一把,她才忙回:“奴婢阿箬!” “几岁了?” “回陛下……奴婢……十六……” 第93章 只要他想,有的是女子投怀送抱 十六岁啊。 祁蘅想到,这是桑余最好的一年。 她还没有那么多伤,她的身体很干净,没有一点伤疤,眼睛就像阿箬一样,干净又乖巧。 他也终于重新爬回了父皇的视线,他们的日子在一点点变好。 最重要的是,那时的桑余,把他当作唯一。 是最喜欢祁蘅的一年。 “阿箬……” 祁蘅呢喃着,看向她发灰的宫服,摇了摇头,想起曾经的桑余最喜欢穿的是杏黄色。 “这身衣服,不衬你。赵德全。” 门外的赵德全急忙上前,静候吩咐。 “依着她的身量,让司衣局为她做一身杏黄色的衣服。” 随即,他目光落在了这张与桑余有几分相似的脸上。 “今后,你就穿杏黄色的衣服。” 阿箬不明所以,她害怕的点头,慌忙跪下:“奴婢明白,奴婢遵旨!” —— 入夜,阿箬忙完,趁着夜休,偷偷溜去不远的紫宸殿去看桑余。 云雀远远看她来了,看见了她的衣服,觉得奇怪:“何曾有这种颜色的宫服了?” 阿箬想要解释,屋里的桑余忽然咳嗽起来,打断了两个人的交谈。 二人急忙进了屋子。 “娘娘!”阿箬一看桑余惨白的面色,顿时哭红了眼:“娘娘,你好些了么?” 桑余无力的摇了摇头。 阿箬擦了擦眼泪,打开了手里的食盒。 “云雀姐姐说你想吃甜的,奴婢就从御膳房讨了些芙蓉糕来。” 桑余费力的笑了笑,说:“难为你了。” 云雀看着阿箬的衣服,突然想了起来:“娘娘,阿箬穿着这身衣服,还真是越发像以前的你了。” 桑余这才注意到,阿箬换了衣服。 她看着阿箬,仿佛看见了以前天真纯粹的自己,不由笑了。 “是啊,戴着簪子,我都有些恍惚了。” 阿箬有些怕羞的低下了头:“奴婢低贱,哪里有半分娘娘的姿容……娘娘,快吃芙蓉糕吧,凉了就不好了。” 二人将桑余扶着坐了起来,桑余小小的吃了一口。 云雀悲凉的叹了口气:“这一次,又死了不少的人,太皇太后也被软禁了,听说前朝许多老臣……都不愿意,整日闹着上奏。” 桑余目光顿了顿,却没说什么话。 她知道,所谓的椒房之礼,都是祁蘅给贺贞布的局,为的就是想让她动手。 可她不在乎了,那都是祁蘅作为一个皇帝自己的事。 阿箬悄声说:“那太皇太后被圈禁了,娘娘再想要避子药可怎么办?” 桑余闭了闭眼,摇头:“不怕了,皇上短时间,应不会再来寻我了。” 阿箬和云雀都松了口气。 —— 前朝闹得风风雨雨,鉴察院的几位言官更是在朝殿里长跪不起。 还说,大元一向以孝治天下,若是皇上执意圈禁太皇太后,那便是有负孝名,他们只能以死为志,警醒皇上。 祁蘅看完这些奏折,随手丢开,“那便让他们撞死吧。” 这些老东西,背后是谁在煽风点火,祁蘅心知肚明。 他眼皮沉重,昨夜没睡好,又看了一天的奏章,疲乏的厉害。 宫女上前奉茶,祁蘅看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赵德全,昨日那个叫阿箬的宫女呢?” 赵德全神色一怔,他心底闪过不妙,可还是不敢胡乱猜测。 “回陛下,阿箬是在尚书阁当值。” “叫她来,今后她就在朕身前奉茶。” “喏!” 阿箬被带了过来,跪在了祁蘅面前。 祁蘅看着那一抹单调的杏黄,却好像心里都被那抹颜色充满,所有的疲惫烟消云散。 这是一个不恨他的桑余。 一个完好无损的桑余。 一个对他的恩宠,感激不尽尽数接受的桑余。 如果……或许……自己欠十六岁桑余的,都可以弥补给眼前的人。 况且,是桑余不识好歹,践踏他的真心在先。 她是不是真就以为自己非她不可了? 他是君王,帝尊之位,这天下的一切,不管是稀世珍宝,还是绝世佳人,只要他想要,招招手就会有人争先恐后的献上。 包括她信任的婢女和姐妹。 祁蘅不信,真到那一刻,桑余会不着急,会不后悔。 “到前面来。” 阿箬闻言跪行往前。 祁蘅目光忽然冷了下来:“你的簪子呢?” 阿箬一怔,急忙解释:“陛下,那簪子是……奴婢珍贵之物,奴婢将它放起来了。” “去拿。” 阿箬整个人都有些错愕,但抬眼看到祁蘅阴冷的目光,还是吓得慌忙听从。 不消片刻,阿箬便将簪子取来了。 祁蘅伸手,阿箬小心翼翼的交给他,便准备退下。 “别动。” 祁蘅拿起簪子,走到她面前,替她戴上。 阿箬整个人都吓傻了,仿佛被人使了定身术,连发抖都不敢。 可抬眼,看到的是祁蘅一双极致温柔的眉眼。 “这样才好看。” 这样……才像桑余。 祁蘅的眉眼生的分明精致,薄唇高鼻,一双漆黑的眉眼,笑起来时还带着几分少年气,阿箬有些没回过神来。 “以后,在朕面前,就穿这个颜色的衣服,戴这支簪子,明白么?” 祁蘅的声音暗哑,就在阿箬耳旁回荡。 她浑浑噩噩的点头。 长这么大,在宫里历经磨难,人人都欺负过阿箬。 从来没有一个男子对她这样温柔,这样好,离她这样近。 而如今,面前的是至高无上的君王,他看着自己时,目光温柔的仿佛能溺死人。 —— 阿箬又去探望桑余。 只是今日,她有些魂不守舍。 云雀都察觉了,看她在那里盯着院子里一株新开的花看,脸颊顿时泛了红。 她笑着打趣:“好啊阿箬,不好好作值,在这里思春!” 阿箬回过神来,低着头推开云雀,拿着手里的东西往屋里走去。 “云雀姐姐还是不要取笑我了。” 桑余的伤已经不太疼了,坐在床边的贵妃椅上,正在看外面的云。 她瘦的更加厉害,面色透着浅淡的苍白,薄球挂在身上,像盖在了若有若无的花枝上,摇摇欲坠。 风一吹,桑余面前的发丝晃动,整个人像是都要被吹散了。 看着这样脆弱的桑余,阿箬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心虚和愧疚,重重的低下了头。 第94章 陛下宠幸了一位宫女 桑余看着无边无际的天,竟也被城墙裹挟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皇宫真的能把任何事物困住。 阿箬来为桑余梳头,动作轻缓,像是最后一次为她梳头一般语重心长。 桑余笑了笑,自然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阿箬可是有心上人了?” 阿箬的面色白了白,没说话。 “是宫里的侍卫?” 阿箬摇了摇头,否认:“没有。怎么娘娘也学云雀姐姐,寻我开心啊?” “少女怀春,便就是你这般,魂不附体,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心上人。” 桑余知道,因为桑余曾经也是这样的。 她只要陪在祁蘅左右就觉得开心,只要看他笑,自己也就跟着偷偷笑。 她为了不让他难过苦恼,受了伤都藏着掖着。 阿箬想到了祁蘅,抿了抿唇,红着脸低下头:“娘娘,陛下他……也为你亲自簪过发么?” 提到祁蘅,桑余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但她还是认真的想了想。 似是没有的。 年幼的祁蘅,会拔走她的簪子把玩,再用一朵梅花代替。 少年的祁蘅,心里装的都是权谋,很少再将心思放在她的身上。 如今的祁蘅……那更不可能了。 桑余摇了摇头,说:“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话,阿箬的脸颊泛起了红,她垂下头,藏起了眼中的震惊和窃喜。 桑余只以为她是情窦初开,身边又没个知晓男女之事的人,才会突然问起自己和祁蘅之间的过去。 透过镜子,瞧见阿箬脸上有明显的窃喜,桑余问:“到底是谁,惹得小阿箬这般心向往之?” 阿箬眨了眨眼睛,面色恢复如常。 她梳完了头,放下了梳子,发现那把梳子之前似乎断过,被修补好了,不由有些奇怪。 “娘娘,你如今……当真是不会再喜欢陛下了么?” 桑余的手微顿,抬眼看向阿箬。 她是个迟钝的人。 曾经没发现祁蘅其实根本不爱她。 也没发现,祁蘅常去北狄寻陆晚宁。 所以她今日看着阿箬胆怯又试探的目光,还是没有察觉。 她只以为阿箬是听了祁蘅的话来劝她的。 事实上,的确是。 阿箬不愿背叛桑余,不愿做霸占恩人心爱之人的事。 可祁蘅对她说:“你可以去问问她,看她对朕,有没有一星半点的余情。” 那是祁蘅挣扎之下,最后给桑余的机会。 也是阿箬给自己的机会。 桑余闭上了眼,头靠在窗柩上,瘦弱的脸颊什么情绪也没有。 “不喜欢了。” —— 祁蘅那一夜,在勤政殿等了许久。 他想面前的这扇门如果打开,如果阿箬进来。 告诉他:她问了桑余,桑余说不愿将自己拱手让人,桑余对自己还有有情分的,桑余的的确确放心不下自己…… 那他一定,抛下一切去寻她,爱她,与她坦明心意,此后再不要互相折磨。 门开了,他慌忙看了过去。 阿箬走了进来,恭恭敬敬的跪在了面前。 “奴婢,叩见陛下。” 祁蘅眸光微动,神色却微微凝滞,迫切的问:“她说什么?” 阿箬说:“娘娘说,她对陛下,再无任何情分……” 祁蘅猛的闭上了眼。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穿透了他的心肺,痛苦让祁蘅紧紧捏紧了手掌。 “呵呵……再无任何情分……” 他笑着,克制隐忍着心里的杀意,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到桑余问个清楚。 但他忍住了。 他抬眼,看向阿箬,自暴自弃的说道:“朕是不是猜对了?” 阿箬垂眼,不愿回答,只是问:“陛下当真喜欢奴婢么?” 祁蘅看着她,眼中都是感怀和悲凉。 如果此刻跪在自己面前的,是她,该有多好? “朕从来没有轻易宠幸过她人,你还不明白么?” 阿箬整个人紧张起来,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脸颊却越来越烫。 她从前,是最低贱的婢女,任何人都可以欺辱她,就算是死了,也没有人在意。 可如今,这个皇宫地位最高的人,整个天下的君主在她面前,阿箬怎么也无法自拔了。 陛下对桑余娘娘都没有这样的耐心。 也从来没有给娘娘簪过发。 阿箬缓缓站起身子,走向了祁蘅。 没有女子会面对祁蘅的温柔不臣服,不陷入,阿箬也不例外。 反正,娘娘也不喜欢陛下了。 自己也没有做错什么。 陛下喜欢她。 她也喜欢陛下。 陛下看自己时的神情那样温柔,还替她簪发,给她做新衣服…… 这些,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 她想要有个男子疼她,爱她,不再让别人欺负她。 更何况,眼前的是九五之尊的君王,却甘于为她这样的奴婢簪发。 给她一条出路,让她在这宫中安然一生,荣华富贵。 他甚至都没有用帝王权力压迫她,还让她深思熟虑,去找桑余问个清楚。 帝王尊重她这样一文不值的奴婢。 这怎么不算是真的喜欢呢? 阿箬甘之若饴。 —— 桑余被乐声吵醒,她浑浑噩噩的睁开眼睛,看向了外面:“今日是什么日子?” 云雀上前,给她递上一杯水,说道:“听说陛下昨日宠幸了一位宫女,今日便封了宝林,正在操办礼节。” 桑余目光淡淡的,看向了外面,草长莺飞,春日渐起,可真是个好天气。 她想起阿箬,便对云雀说:“你还长阿箬两岁,阿箬都找到喜欢的人了,你呢?” 云雀努努嘴:“奴婢只想跟着娘娘,照顾娘娘,给林嬷嬷送终……况且,这宫里不是太监,就是那些杀气腾腾的侍卫,奴婢一个都不喜欢。” 桑余被她逗笑了,扬起了病弱的笑:“那以后有机会,我在宫外,为你寻一门两厢情愿的好亲事,如何?” “奴婢才不要!”云雀垂下了眼,眼中带着微微的难过:“奴婢进宫的时候,就跟着娘娘做事,见惯了宫里之事,先帝那么多妃子,可也死了更多的妃子,奴婢便不会轻易将心付诸于男子。” 她顿了顿,磕磕巴巴道:“况且……陛下曾经对娘娘那么好,却还是……做了那么多不好的事,奴婢不要也陷入情爱之中。” 桑余伸手替云雀擦眼泪,又想到了阿箬。 那个丫头,身世可怜,孤苦无依,一定要寻个对她忠心一生的男子才好。 云雀忽然想到,昨日阿箬走的时候还给她留了个针线活,说是今早去紫宸殿外取,估摸着也该差不多了。 自己这女红手艺实在不好,阿箬却是很擅长, “娘娘,我去寻一趟阿箬,很快回来。” 第95章 你不知道陛下宠幸的是谁? 云雀快步往勤政殿宫女居住的憩所而去,宫里许久没有册封妃子,今日人多又热闹,她怕耽误了还要回去照顾娘娘。 憩所里无人,应是都在忙碌,云雀给值守的太监通传了一声,说是来取东西,便往阿箬居住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桑余来到了阿箬的床前,绣花样子就在枕头上放着,已经绣好了,妥帖的放着。 云雀拿走了。 回来时,碰到了几个勤政殿眼熟的宫女。 “她福气倒是好,我们也整日在陛下前伺候,陛下倒是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是啊,可真是一夜之间飞上枝头。” “她之前……不是那位主子的么?如今,可教那位主子如何是好?” “那还不是她欲情故纵过了头……”有个宫女压低声音,云雀听不太清。 “不知道那位主子急不急,总之……听说贵妃娘娘今早发了好大的脾气。” “你说……陛下怎么放着如此多的世勋贵女不要,就喜欢宫女啊?” 桑余算一个,这新抬上来的宝林也算一个。 云雀回头不解的看向她们,但人已经走远了。 —— 桑余终于能下榻了,往常云雀管她管的严,不让她多走动,今日趁她不在,自己才得以能偷偷下床走一走。 林嬷嬷扶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 两人话没说几句,林嬷嬷面色一变,慌忙起身。 “老奴参见贵妃娘娘!” 桑余回首,于一片灿烂金光,看见了身着华贵的陆晚宁。 她看起来脸色很不好,精装浓妆之下也掩盖不住的憔悴。 上次椒房殿一事已过了大半月,她们二人也有大半月没见了。 桑余转回了头,声音疲惫:“身子不便,请贵妃娘娘原宥臣妾无法起身迎接。” 陆晚宁直奔主题:“你倒是还有心思在这里晒太阳,陛下宠幸了那个宫女,你也一点都不在意?” 原来,来这里是为了这件事。 桑余笑了一声:“陛下是君主,他要宠幸谁,要喜欢谁,臣妾也决定不了。” 陆晚宁看她这幅无所谓的模样,冷笑了笑:“昭妃还真是宽容大度。” 桑余反问:“怎么?贵妃娘娘的语气听起来很失望啊,是因为臣妾没有像你预料的那样,替你去找陛下闹么?” 心底事被戳破,扔到明面上,陆晚宁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僵了半天。 她没想到桑余如今说起话,是一点虚假都不带了。 可是,如果她真的不在意,又为什么要和自己争宠? 一定都是装出来的罢了! “是啊……”陆晚宁走近,手指轻轻拂过桑余的肩头,说道:“其实本宫挺可怜你的,被背叛了第一次,如今又背叛第二次,桑余,你说,你是不是生来就是天煞孤星,从来不会有人会真心对你?” 桑余的面色一点点的黯然下来。 第一次背叛,是祁蘅。 桑余经受了剖心刮骨一般的疼,才终于不爱他。 那第二次背叛……又是什么意思? 陆晚宁看到她的脸色,眉头一挑,这番话果然有用。 “你不会还不知道,陛下昨夜宠幸的,是谁吧?” 第96章 桑余,你这个人,活该众叛亲离 赵德全在尚书阁外面不停踱步,急得来回打转转。 好不容易才等几个面见的大臣退下了,他才急忙进去禀告。 “陛下!” 祁蘅略带不满的扫了他一眼,冷声道:“慌慌张张的,什么事?” 赵德全一脸难为,禀告道:“陛下,方才有奴才看见,贵妃娘娘往紫宸殿去了。” 祁蘅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很快就恢复如初。 “去就去,与朕何干?” “听闻昭妃娘娘伤还未好,奴才是怕她出事。” 祁蘅冷笑一声:“她骨头硬,能出什么事?况且,晚宁一向大度温婉,又不会对桑余做什么。” 赵德全欲言又止:她是不会做什么,可她那张嘴如果说出点什么…… 赵德全无奈的叹了口气,又怕自己多说,会惹火上身。 祁蘅将手里的朱笔随意扔开,拿起一本奏折翻开,目光落在上面,可许久也一个字也没看。 他在想,陆晚宁去找桑余,也不算坏事。 桑余恃宠而骄,欲情故纵,不激一激,怎么才能知道自己得到的独宠有多可贵。 怎么才能知道,一个宫女,成为妃嫔,是多么难得,又多么易碎。 她如果不珍惜这份宠爱,有的是人想要。 —— “娘娘!我方才从勤政殿回来……” 云雀从外面跑进来,正准备这一路上的古怪。 突然看见陆晚宁,她立刻噤声,小心翼翼的跪下行礼。 桑余错愕茫然的望着陆晚宁,她不知道,第二次背叛……是指谁。 “贵妃娘娘,我听不明白您的话。” 陆晚宁肩膀深深耸动,叹了口气,仿佛在可怜桑余。 “冬日里,在浣衣坊,我见你为了保护那个婢女,不惜以身犯险。可惜啊,皇恩浩荡,这宫里的人,哪里会因为你的好,就放弃掉荣华富贵?” 桑余整个人凝滞当场,她第一次,觉得人口中的话语是这么晦涩难懂,让她怎么也反应不过来。 “想来,陛下应该也不是故意专门挑你情深义重的姐妹宠幸,这不是打算让你在这里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不留,孤苦一生么?” 桑余的手指死死抠住躺椅扶手,指节泛出青白。 阳光依旧灿烂,却照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阿箬......?\"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陆晚宁红唇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可不就是那个小丫头。听闻陛下是在勤政殿瞧见她,说是......\"她故意顿了顿,\"说是见她生得与你有几分相似,一时情动呢。\" 桑余胸口剧烈起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阿箬去勤政殿是因为她,桑余本来以为,那是救了阿箬,却没想到…… \"不可能......\"桑余摇头,声音发颤,\"阿箬不会的......\" “怎么不会?”陆晚宁轻飘飘的说:“不过,她是比昭妃听话一些,想来这也是过人之处。奴婢嘛……其他本领不会,听话懂事,倒是擅长。” 云雀颤抖起来,一瞬间就想起方才在勤政殿外听见的那些话。 飞上枝头的宫女…… 那位主子…… 原来就是阿箬! “难怪……”云雀的嘴唇发白,忽然伸手将手里的绣花帕子一把撕开丢在地上,愤愤道:“难怪她这几日都穿着新制的衣服,整日心神不宁,还来伺候娘娘,原来……原来早就……” 陆晚宁轻笑出声:“昭妃姐姐现在信了?” 自椒房殿一事之后,陆晚宁就知道,祁蘅那个人,后宫对他而言只是稳固政治的工具,他宠幸谁,冷落谁,其实什么都说明不了。 可她就是不想看着一个婢女在祁蘅心中的地位比自己重! 她俯身,金步摇的流苏在桑余眼前晃啊晃,她的声音很低很低:“是不是很气恼?你就等着自己被弃之敝履吧,看那时,谁还会再护着你。” 桑余想到昨日傍晚阿箬来找自己,怎么了许多关于祁蘅的事,她还问,祁蘅为自己簪过发么? 也就是说,祁蘅为阿箬簪发了。 她做过那么多事,流了那么多血,至死不渝的陪着他伴着他,可他最终,却将这些过去尽数化为扎向自己的刀子。 \"咳——\"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嘴角溢出。 桑余只觉得后背箭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陆晚宁精致的面容开始扭曲旋转。 “娘娘!”林嬷嬷和云雀惊叫着扑上来。 陆晚宁后退两步,嫌恶地拎起裙摆避开血迹:“这就受不住了?” 她转头对随行的青黛道:“去请太医吧,就说昭妃娘娘旧伤复发,可别怪到本宫手上。” 桑余倒在林嬷嬷怀里,视线模糊间看到云雀哭着往外跑。 四周变得好安静,光芒极致刺眼,而后一切归于黑暗。 桑余想,祁蘅真的狠。 他真的想让她彻底孤苦无依,被所有人抛弃背叛。 这就是那日他说的,惹怒他的下场么? 那么祁蘅,你做到了。 —— 祁蘅正在与大臣一同议事,伸手去拿面前的茶杯。 可不知怎么回事,手一抖,杯子被打翻了。 祁蘅看着湮开的茶水,心莫名慌乱起来,跳的很快。 “罢了。” 他开口打断:“今日不早了,此事就依着冯丞相所言去办就好。” 大司马听到这话,欲言又止,却又无计可施,狠狠地瞪了一眼冯崇。 待到众人散去,宫人已经将桌面打理干净,赵德全为祁蘅递上帕子。 祁蘅擦拭着手指,这才想起来上午陆晚宁去过桑余的宫里。 “贵妃回去了么?” 赵德全抿了抿唇,心想您总算是想起后宫的这两位了。 “早就回去了。” 回去了? 祁蘅顿了顿。 那照理说,桑余应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宠幸她人的事情,可为何还不来找自己? 他封陆晚宁为贵妃的时候,她都闹了脾气。 如今倒是能坐得住了。 祁蘅想见见她,看她是否真的不在乎。 “朕……也有大半月未去紫宸殿了吧?” 赵德全说:“二十二天了。” 祁蘅“嗯”了一声,随意道:“毕竟昭妃受了伤,是得去探望探望了。” 赵德全暗自挑了挑眉。 看来陛下终于是坐不住了。 第97章 桑余,是你害了阿箬 祁蘅是夜里来的紫宸殿。 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今夜的紫宸殿,人很多。 赵德全也有些意外,远远看着殿前人来人往,不由奇怪:“这……这怎么都是太医院的人?” 祁蘅却已经猜到了,步子像一阵风一样。 一定是桑余出什么事了! 赵德全看到陛下突然加快步伐,心下暗叹不妙,也急忙跟了上去。 太医正从屋里出来,看见一道宽大的玄色身影渐近,随即跪下迎接。 “臣等叩见陛下!” 祁蘅眼皮跳动,小心翼翼的看向屋内:“怎么回事?” 太医回禀:“娘娘旧伤复发,又激起了体内的余毒,不过好在已经压制住了。” 余毒…… 祁蘅心中涌出无限的懊恼。 对,他又忘了她有余毒,他明明说过,不会再让她难过,要让她顺遂快乐,尽早康复。 可他,二十二天没来看她了。 哪怕日日都在想她,梦里都是她的脸,可他还是一次都没来看过她。 “此事为什么不传报朕?” 太医颤颤巍巍说:“陛下今日不是下令,若有事惊扰册封之喜,不可声张……微臣这才……” 祁蘅眉头一紧,头疼的厉害。 他是下了这样的令,可不知桑余今日会出事。 他僵硬的抬手让太医退下,自己走了进去,屋里隐隐绰绰传来云雀的哭声。 桑余是醒着的,躺在床上,背对着,蜷缩成小小一团。 祁蘅的心蓦然的一痛,他张口欲言。 云雀却忽然开口:“娘娘,您说句话吧,您不说话,奴婢真的害怕……” 桑余还是沉默。 她……是因为自己宠幸了她人,所以才会这么难过吗? 祁蘅的步子一点点上前。 云雀回首看到了祁蘅,愣了愣,冷冷的收回眼泪,准备跪下行礼。 还没开口,祁蘅就让她出去。 “陛下,娘娘身体未愈……” “你再多说一句,朕就让人割了你的舌头。” 云雀哑然,被祁蘅浑身上下的威严气息压的喘不过气。 赵德全上前,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出来。 云雀这才走了。 祁蘅来到床榻边,看着桑余的背影,后背瘦的仿佛只剩下一掌宽,喉头一紧。 “这半个月,你是不是都没有好好用膳?” 桑余眨了眨眼睛,缓缓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视线交叠,那么近,却好像隔着怎么也触碰不到对方的浓雾迷障。 只是沉默,桑余却只用沉默,就让祁蘅生出莫名的局促,垂眸避开了目光。 “你……好些了么?” 桑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开口就问:“陛下对阿箬是认真的么?” 祁蘅一怔。 他无数次想到桑余知道阿箬的事后会恼怒,会吃醋,会嫉妒……他其实有些侥幸,这样,至少证明桑余还在意他。 可现在,桑余真的问出阿箬的事,祁蘅只觉得心虚,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啊,他真的……真的宠幸了别人。 这个事实已定,怎么也回不去了。 可他是皇帝,祁蘅这样想,想要让自己在桑余面前别这么失态。 他挑眉,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是,她很听话,和后宫里的女人都不一样,很适合……用来解闷。” “是你逼迫她的么?” 祁蘅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是自己逼迫的桑余么? 所以她就要故意这么问,故意这么恶心自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朕看上的女人,哪个不是心甘情愿求之不得?你以为谁都同你一样么?” 话说完,祁蘅的气息还有些不稳,他是真的被触怒了, 桑余却还是很平静,她眨了眨眼睛,仿佛确认了一件事后,松了口气般。 “好,那就请陛下好好待她,阿箬无亲无故,别让别人欺负她。哪怕只是解闷,也请保护好她。” 祁蘅的呼吸都凝滞了。 “你说……让朕好好待她?让朕,对好好对别的女人?” 桑余闭上了眼,屋里的蜡烛好亮,她如今是越来越不喜欢亮光了,闭上眼睛就好像回到了黑暗中,方得安全。 人人都将她往黑暗里推去,似乎从不会有人想要伸手将她拉一把。 祁蘅凝视着他,眸子变得漆黑:“桑余,这样有意思么?” “陛下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朕不该宠幸阿箬?” “陛下的自由,妃嫔无权干涉,臣妾也不例外……” “可你却因为此事病成这个样子,你心里明明就很在意!” 桑余睁开眼,看向祁蘅,生出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果决。 “是因为你宠幸的是我的姐妹,是我信任的人,你杀了师父,又夺走了我为数不多的好友,你明明知道这深宫是如何的肮脏,你困住我还不够,还想困住阿箬!” “你以为谁都同你这般不识好歹?你既说她是你的姐妹,那朕给她荣华富贵,你不应该感激朕么?还是说,你就是嫉妒?!” 两个人是第一次吵的如此面红耳赤。 倒是吓得外面跪着的奴才们战战兢兢。 这世上,恐怕也就只有昭妃娘娘敢与皇帝这般争执。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祁蘅的手在抖。 “你明明就在意。而且,若非你跟朕胡闹,朕又怎么会宠幸她人?” 桑余迟疑的皱起眉,问:“因为我?” “是!如果你觉得做朕的女人,是一件绝望之事,是毁了阿箬,那毁了她的人应该是你,她这一生的罪魁祸首也是你!” 桑余目光一怔,不可置信,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她迫切的摇头,否认:“不是我……” 祁蘅似是知道了桑余的死穴。 他又是打定主意今日要吵赢她,较着劲不服输,遂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又开口: “她是因为你才到朕的宫殿里当差的吧?她头上的簪子,也是你送的吧?算起来,是你,把她,推到了朕的身边。” 桑余躺在那里,茫然错愕的睁着眼睛,看着祁蘅。 祁蘅也在看她,只是目光很冷。 那一瞬间,祁蘅心里什么东西,猛的断了。 第98章 陛下说要为阿箬种桂花树 祁蘅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插入桑余的心脏。 \"是你,把她,推到了朕的身边。\"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桑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一阵一阵的疼。 祁蘅看着桑余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嘴唇,心中闪过一丝悔意。 可他也气的不行,连嘴唇都在发抖,紧握的拳头藏在宽大的袖袍中,死死的攥紧。 \"怎么?无话可说了?\"祁蘅冷笑一声,声音却比平时高了几分,\"你不是一向伶牙俐齿吗?\" 桑余缓缓闭上眼睛,泪水淌下来浸入了发丝。 她想起在浣衣坊的那一个月,是阿箬在雪地里陪着她护着她;想起是她亲手将那个孤苦的女孩推入了勤政殿;想起她们相守时,阿箬天真烂漫的笑容... \"陛下...\"桑余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说得对,是我……是我害了阿箬。\" 祁蘅愣住了。他本以为桑余会反驳,会争辩,会像从前那样与他针锋相对。 可眼前这个虚弱认命的桑余,让他感到陌生又心慌。 \"你——\"祁蘅的嘴唇颤抖着,他看见桑余眼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那是一种比愤怒更让他恐惧的平静。 他无力又愤恨。 人人都觉得桑余怕祁蘅,可谁都想不到,祁蘅也怕桑余。 对祁蘅而言,他赏别人,别人就要叩头谢恩,他罚别人,别人也要扣头谢罪。 可唯独对桑余,他什么办法也没有。 哪怕她忤逆他,背叛他那么多次,可他还是忍不下心真正伤害她。 只能做这些可笑的无用之事逼她爱自己。 可她如果真的哭了,祁蘅还是会无措,会全身发冷,会害怕。 桑余缓缓睁开眼睛,她看着祁蘅,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看向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 \"陛下,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桑余的声音忽然很疲惫,不见方才的锋芒着,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就将我,葬的远一些吧这里,太脏了,我不要……\" 祁蘅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胡说八道!\"他厉声喝道,\"你不会死!朕不许你死!\" 桑余轻轻笑了,那笑容凄凉得让祁蘅心头刺痛:“如今的我,究竟还能活多长时间呢?” \"闭嘴!\"祁蘅猛地转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风,吹灭了床边的烛火。 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心神俱毁的话,足以让他不敢待在这件屋子里,不敢再听见桑余再说一句话。 黑暗中,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医说了,你只是旧伤复发,好好调养就会痊愈。朕……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迫切地走出内室,背影僵硬慌乱。 赵德全连忙跟上,却被祁蘅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留下,\"祁蘅压低声音,\"看着她,别让她……做傻事。\" 赵德全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应是。 祁蘅走后,云雀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她看见桑余躺在床上,当即就哭出来了。 \"娘娘……\"云雀哽咽着,\"您别吓奴婢...\" 桑余长叹一口气,她缓缓握住云雀的手,声音虚弱:\"去请阿箬来。\" 云雀不理解:\"娘娘,她如今成了妃嫔,定是不会轻易前来!\" \"去。\"桑余闭上眼睛,\"就说……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请她,也是最后一次见她。\" 云雀的手抖了抖,最终还是点头退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桑余睁开眼睛,看见阿箬站在门口,一袭淡粉色宫装,发间簪着她送的那支银簪簪子,脸上施了薄粉,比从前不知华贵精致了许多,却掩不住眼中的心虚。 \"娘娘……\"阿箬的声音细如蚊蚋,她不敢直视桑余的眼睛,忐忑不安。 桑余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过来坐。\" 阿箬迟疑地走近,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始终低着头。 她闻到了桑余身上淡淡的药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心头一酸。 \"娘娘……会怪我吗?\"阿箬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眼中噙着泪水。 桑余摇摇头,伸手轻轻抚过阿箬的发髻:\"我不能阻碍你的选择,是我……是我害了你。\" 阿箬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是奴婢对不起娘娘……都是奴婢……\" \"你现在是妃嫔了,\"桑余轻声说,\"不要再自称奴婢,也不要再行这样的大礼。\" 阿箬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见桑余苍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那笑容让她心如刀绞。 \"娘娘,我……\" \"阿箬,\"桑余打断她,\"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她深吸一口气,\"你是……心甘情愿跟着陛下的吗?\" 阿箬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坚定取代。她点点头:\"是。陛下……陛下待我很好。\" 桑余仔细端详着阿箬的表情,尽是少女对心爱之人的倾慕,她唇角微扬,点了点头:\"那就好。\" \"娘娘不生气吗?\"阿箬小心翼翼地问。 \"我为何要生气?\"桑余苦笑,\"这深宫里的女子,都想寻一条好路,富贵荣华一生一世。只是……\"她顿了顿,\"你要想清楚,这条路并不好走。后宫妃嫔之间的争斗,比你想象的狠得多。\" 阿箬咬了咬嘴唇:\"可做奴婢更不容易,娘娘也在浣衣坊待过,冬日里洗衣服,夏日里刷恭桶,一双手冻得全是疮,还要被嬷嬷和太监欺辱。我……我只想有个人疼我,爱我……\" 桑余的目光柔和下来,只要是阿箬心甘情愿,那就说明,不全是自己害得她。 \"我明白了。可我还是要提醒你,不要过于深陷皇上的温情,会伤了自己,他不会对女子真心的……” 阿箬抿了抿唇,却不这么认为,她固执道:“娘娘,陛下待我,是真的与她人不同!他还说,只要我听话,他会待我好一辈子,还说要为我在御花园种桂花树……” 桑余疲惫地闭上眼睛,打断她,\"你去吧。好好……照顾自己。\" 阿箬顿住,她垂下了眼,起身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都泛起了红印。 \"娘娘的救命之恩,阿箬永生难忘。从今往后,阿箬会替娘娘……好好照顾陛下。\" \"不必了。\"桑余的声音疲惫,\"你只需顾好自己便是,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到了,记不记在心上,是你自己的事。\" 阿箬脸色一白,连忙道:\"娘娘恕罪,我……\" \"去吧。\"桑余别过脸去,\"我累了。\" 阿箬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在门口,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桑余,那个曾经给她温暖、救过她的恩人,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在锦被中几乎看不出起伏。 \"娘娘保重。\"阿箬轻声说,然后转身离去,泪水终于决堤。 房门关上的瞬间,桑余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雪白的帕子上。 第99章 桑余一眼就看中了李识衍的诗 云雀给她擦嘴角的血,手都在颤抖。 桑余看着帕子上那抹刺目的鲜红,竟觉得有些解脱。 \"就这样吧。\"她轻声自语,\"等死,等到身死之日,一切就都结束了。\" —— 翌日,清晨。 今早,外面就隐隐传来嘈杂声。 御花园离紫宸殿极近,云雀一边给桑余喂药,一边埋怨道:“一大早就在闹腾,真是聒噪!” \"外头是在做什么?\"桑余随口问道。 云雀一怔,极不情愿的小声道:\"回娘娘,是陛下命人在御花园为新晋的宝林栽种桂花树,听说要移植二十株成年桂树,工部派了许多的人来。\" 桑余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 她望向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却照得人眼睛发疼。 \"娘娘……\"云雀欲言又止。 \"无妨。\"桑余淡淡道,\"去把我……\" 话音未落,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浅灰锦袍的小少年风一般冲了进来。 \"昭娘娘!\"十皇子祁翎像只欢快的小鹿,一头扎进桑余怀里,\"翎儿来看您了!\" 桑余被撞得胸口一疼,却忍不住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伸手抚摸着祁翎柔软的发顶:\"怎么跑得这样急?当心摔着。\" 祁翎生得越发俊朗可爱了,圆脸上嵌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一个冬天过去,显得多了几分稳重。 \"昭娘娘,您怎么又瘦了?\"祁翎仰起小脸,担忧地摸着桑余凹陷的脸颊,\"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桑余心头一暖,捏了捏他的脸蛋:\"翎儿倒是胖了,看来御膳房没少给你做好吃的。\" 祁翎咯咯笑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我给娘娘带了玫瑰酥,我可爱吃这个了!\" \"谢谢翎儿。\"桑余接过点心,轻轻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让她喉头发苦。 祁翎爬上软榻,依偎在桑余身边,小声道:\"昭娘娘,最近我好生烦躁啊,皇兄天天都让我去书阁。\" 桑余笑了笑,问:\"怎么了?\" \"皇兄给我找了好多老师,都是翰林院的,可我一个都不喜欢。\"祁翎撅着嘴,\"那些老头子只会让我背书,无聊死了。\" 桑余失笑:\"读书本就是枯燥的事,我也不太喜欢。\" 祁翎眼睛一亮,突然拉住她的手说:\"对了昭娘娘,今日那些翰林都在文华阁等着皇兄考校,您陪我去看看好不好?帮我选个喜欢的老师!\" 桑余下意识要拒绝:\"这不合规矩……\" \"求您了!\"祁翎摇晃着她的手臂,\"您都好久没出紫宸殿了,就当陪我散散心嘛!\" 看着祁翎期盼的眼神,桑余心软了。 左右她已存了死志,最后陪陪这孩子也好。 \"好吧。\"桑余轻叹,\"不过只远远看一眼,不许胡闹。\" 祁翎欢呼一声,拉着桑余就往外跑。 云雀连忙拿来披风给桑余系上,小声叮嘱:\"娘娘当心身子。\" 春日暖阳照在身上,桑余眯了眯眼。她已经许久没这样走在阳光下了,紫宸殿外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美得不似人间。 祁蘅还真喜欢为别人种花,又是海棠,又是桂花的。 ——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文华阁。 桑余和祁翎上了二楼,透过雕花栏杆,能将下方的情景尽收眼底。 十余名翰林官员正在伏案作诗,个个神情专注。 祁翎小声道:“今日,太傅让他们以‘明志’为题作诗,最好的那个就能当我的老师。” 桑余点点头。 她对诗词歌赋并不精通,暗卫出身的她更擅长的是刀剑而非笔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翰林们陆续停笔。 侍从将诗作一一收走,呈到隔壁房间由太傅亲自审阅。 \"昭娘娘,您说谁会赢啊?\"祁翎小声问。 桑余摇头:\"我也不懂这些。\" 祁翎说:“那我去取几份来给皇嫂瞧瞧!” 说着,便起身去拿,很快就取了几页诗稿。 桑余接过,她看不太懂,又怕伤了祁翎热情的心思,便认真的读了起来。 大多数诗作都在赞美英雄意志,辞藻华丽却无甚新意。 但其中一首却让桑余的手指微微一顿: \"困龙犹有冲天志, 岂甘蜷缩在浅池。 待到风云际会时, 扶摇直上九万里。\" 字迹清峻有力,像一把利剑,直刺桑余心底。 \"这是什么意思啊?\"祁翎凑过来,困惑地问。 桑余轻声道:\"是说……即使身处困境,也不要放弃希望,终有一日能挣脱枷锁,获得自由。\" 她翻到诗稿末尾,看到了署名:翰林院编修李识衍。 \"李识衍……\"桑余默念这个名字,觉得耳熟。 “我觉得这首诗,便做的极好。” “那便留他当先生吧,挑来挑去也没意思!”祁翎对旁边的宫人道:“将此事通传一下皇兄,告知他先生之事已定。” 宫人应诺,随即退下。 桑余手里还拿着那首诗,目光落于纸上。 \"困龙犹有冲天志,岂甘蜷缩在浅池……\" 许久以来第一次,桑余感到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就好像是在说她,不该就这样苦苦等死。 桑余将那首诗折好,小心的收了起来。 第100章 原来自己只是替身 阿箬昨日梦见了去世的母亲。 她对母亲在天之灵说:“女儿终于熬出头了,晋升了宝林,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了。陛下很疼我,他很喜欢我,他一定会喜欢女儿一辈子!” 母亲很欣慰,夸赞她有本事。 醒来后,阿箬眼角还带着泪。 她内心感怀,想到皇上对自己的宠爱,心底不由甜蜜,心情也好了起来。 洗漱完,她就听见底下的侍女们说,等今年秋天桂花开了,定是满院子飘香。 “从前御花园里就有好几棵桂树,一入秋便是金灿灿的一片,只可惜都被砍掉了。” 阿箬微微怔住。 从前也有桂花树吗? 那为什么会砍掉呢? 是陛下砍掉的吗? 陛下为什么要砍掉,又为什么忽然种上? 外人都说,是因为自己,可只有阿箬知道,她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桂花。 阿箬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回过神来,急忙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多涂了一层口脂。 祁蘅推门而入,侍女纷纷告退。 他今夜饮了酒,目光有些涣散,步伐不稳的坐到了椅子上。 阿箬来到祁蘅面前,有些娇羞的低着头。 她今日特意换的红衣,还配了红色的珠钗,不知道陛下喜不喜欢。 祁蘅坐了下来,看着她的红衣,皱了皱眉:“你换衣服了?” “是。”阿箬跪坐在祁蘅身侧,给他倒茶,因为他的注意而有些窃喜:“嬷嬷说,臣妾穿红色很好看……” “谁让你换衣服的?” 阿箬的手猛的一顿,错愕的对上了祁蘅黑黢黢的目光。 “臣妾……” 祁蘅觉得阿箬穿着红色就一点也不像桑余了,桑余从来不穿红色。 桑余总说,红色像血,她会做噩梦。 阿箬回过神来,认错:“臣妾……臣妾以后不会了,臣妾这就去换回来!” 祁蘅看着她慌张的起身准备离开,眼中闪过微不可察的厌恶。 她还是不像。 穿上红色以后,更不像了。 “不用了。” 阿箬脚步停住,以为是陛下息怒了,小心翼翼的笑了笑,却又听见祁蘅说: “朕今夜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了。” 阿箬的目光闪过茫然,祁蘅却已经起身。 他连茶都没喝一口,就要走了。 阿箬快步上前,跪在祁蘅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角:“陛下!陛下,阿箬做错了什么您说,阿箬改!您不喜欢红衣,阿箬以后便再也不穿了,求您别走!” 祁蘅低头看向她,看见她哭,那双和桑余有几分像的眼睛在流泪,还是心软了下来。 他目光飘忽,忽然问:“今日朕为你种的桂花,你喜欢吗?” “喜欢!喜欢!” 祁蘅蹲下身子,看着那双眼睛,醉意致使幻视,竟将阿箬看成了桑余。 “你怪我砍了桂花树,朕重新替你种上了,比从前还要多,你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 阿箬怔住,她没有听懂祁蘅是什么意思。 祁蘅好像,是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皇上,臣妾很开心啊……” “不,你不开心……” 祁蘅忽然问:“你还想要什么,都可以同朕说,朕都满足你!” 阿箬只觉得云里雾里,祁蘅的态度转变的太快,可他又温柔下来,叫阿箬受宠若惊。 “臣妾什么都不要,臣妾只要陪在陛下身边……” “你今日肯陪祁翎出去,笑的那么开心,你很久都未对朕那样笑过了……” 阿箬身形微顿,笑容也僵在嘴角。 她今日,根本就没有见过十王爷! “陛下,您……是喝醉了么?臣妾并未与十王爷……” 阿箬正要说什么,祁蘅忽然把她裹进了怀里,揉着她的肩膀,声音沙哑:“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朕的苦心呢?为什么……” 声音渐低,祁蘅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阿箬的肩上睡着了。 十皇子,在这后宫之中从来只与桑余亲近。 阿箬一脸惊骇,心中闪过一个猜测。 莫不是,皇上想的这个人,是……桑余。 移种桂花树也是因为桑余。 皇上还是这么在乎桑余么? 难道……皇上宠幸自己,也是因为…… 【阿箬如今和娘娘越发相像了!】 云雀和林嬷嬷的话在耳边重重响起,如一道惊雷。 一瞬间,从头至尾,阿箬想不明白的事情。全部都在这一刻清晰明了了。 她……她只是桑余的替身! —— 翌日,祁蘅醒的很早,阿箬很规矩的睡在他身侧,可他没看一眼就起身准备离开。 动静惊醒了阿箬。 阿箬看着祁蘅的背影,想到自己原以为是独一无二的宠爱,其实只是宛若卿影。 等到祁蘅离开,阿箬才睁开眼睛。 她起身,看到衣匣里的衣服,各种各样的颜色,只觉得晃眼又厌恶。 等到侍女进来,便看见衣服扔的满地都是,阿箬翻箱倒柜不知道再找什么。 “于宝林?于宝林这是怎么了?” 阿箬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侍女,语气颤抖坚定:“今后,我的衣匣里,只准放杏黄的衣服,别的一件都不能有,明白么?” 侍女被阿箬的话整得云里雾里,但还是急忙点了点头。 —— 自从贺贞刺杀失败后被圈禁,贺氏一族流放的流放,降职的降职,贺明兰自然也被废弃。 陆晚宁少了一把肯替她做事的刀,可放眼宫里,她一时也找不出可以任她驱使的傀儡。 但陆晚宁忽然想到了一人。 阿箬刚刚把其他颜色的衣服都处理了,将桑余给她的簪子戴在头上,手下人就来通传,陆晚宁来了。 阿箬想到陆晚宁会来,或是给她下马威,或是来折辱她,她早就做好准备了。 院子里,阿箬跪着,小心翼翼的低着头,说道:“恭迎贵妃娘娘!” 陆晚宁缓缓走近,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海棠香气。 阿箬闭上眼睛,抖了一下,想象着陆晚宁会如何折磨自己抢了陛下的宠爱,她骨子里就对这些上位者恐惧。 况且,冬日里在浣衣局,陆晚宁更是看着贺明兰与张嬷嬷欺辱打骂自己,险些害了她和桑余的命。 然而,良久后,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温婉的笑:“妹妹怎么这么怕本宫?” 阿箬手指一抖,却又有些意料之外的茫然。 陆晚宁忽然伸手扶她:“快起来,自你晋位后,咱们还没好好的说说话呢。” 阿箬错愕的看着那双扶着自己的纤纤玉手,微微失神:“贵妃娘娘……” 陆晚宁摸了摸她的脸,笑道:“从前倒是没发现妹妹是个美人坯子,还是陛下眼光高。” 阿箬羞愧的低下了头。 她也是昨夜才知道,自己被宠幸,只是因为这张和桑余有几分像的脸。 但是陆晚宁很温柔,似乎没有恶意。 她喉咙微紧,怯懦的小声问道:“贵妃娘娘大驾光临,是为何事?” 陆晚宁莞尔一笑,拉着她的手坐下:“昨日陛下为你在御花园种了桂花,整个后宫都艳羡不已,本宫自然也是。” 阿箬垂着眼,想到这些,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在颤抖。 第101章 如果昭妃不在了 皇上对她好是因为桑余。 皇上种那些桂花树也是因为桑余。 皇上给她的宠爱,从一开始就是因为桑余。 这些宠爱来的太快,以至于阿箬沉浸在幸福中,昨夜才醒悟过来。 不甘自然也随之而来,没有人会想自己得到的宠幸是因为别的女人。 “贵妃娘娘多虑了,陛下种那些树,是因为……” 她闭上眼,弱弱的笑了笑,攒足了力气才说出口:“是因为昭妃娘娘喜欢,陛下是将臣妾当成了昭妃娘娘。倘若有一天,陛下同昭妃娘娘重修旧好,臣妾就什么都不是了。” 呵…… 想到这里,阿箬悲催的叹了口气,冷笑出声。 她只觉得活在随时会被抛弃的恐惧中。 这个宝林的位子能做多久,全看皇上和桑余什么时候和好。 况且,自己背叛了桑余,桑余如果想挤走自己,只需要动动手指。 毕竟……阿箬知道女人的嫉妒心有多可怖。 桑余再人淡如菊,哪怕前几日她说过不生气,可她到底也是靠着宠爱过活的妃子,等桑余想明白了,不就会找自己算账么? 陆晚宁宛若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随之眼底浮现一丝怜悯:“好妹妹,原是这样,那你一定很难过吧?” 阿箬本来还能撑住,听到有人这样怜悯自己,心底的悲伤顿时决堤,眼泪涌了出来。 “是啊,我还信誓旦旦的去跟昭妃娘娘说,陛下是真心待我……现在想想,昭妃娘娘那时一定觉得我很可笑。” 陆晚宁看着她哭哭啼啼的样子,眼中浮现戏谑,但随即装作感伤的叹了口气。 “原来宫中这样可怜的女子,不止本宫。” 阿箬一怔,泪眼朦胧的看向陆晚宁:“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宫中都知,你与陛下早就情投意合,还未有子嗣便封了贵妃,这般空前绝后的宠爱,怎么会可怜呢?” 陆晚宁苦笑了笑:“是啊,怎么会可怜呢?” 她目光缓缓放远,想起曾经祁蘅对她的在意,哪怕连续三年跨越千里来看望自己也在所不惜。 若不是自己全家被流放,若不是祁蘅对自己那般热衷,自己堂堂尚书千金,丞相义女,怎么会看上一个不受宠的废皇子呢? 但后来,陆晚宁也是动了心的。 所以此刻,她说这话的假意里,也掺杂着几分真相。 “可是,陛下还是喜欢上了桑余,为了她,椒房之礼时冷落本宫,为了她,始终没有宠幸过我,深宫中,日日夜夜一个人的感觉,太痛苦、太可怕了……” 阿箬听得心仿佛都沉到了谷底。 昨日只是听说陛下要走,阿箬都倍感绝望,若将来陛下也这般日日不来见自己,阿箬不敢想那份寂寞和冷落要多绝望。 陆晚宁擦了擦眼泪,装作坚强的笑了笑:“没关系,这般患得患失本宫都习惯了。我们做嫔妃的,命运如何,全靠陛下心意,” 这阿箬知道,可她就是拿捏不准陛下的心意。 “贵妃娘娘,你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陆晚宁目光一动,看向她,问:“你……也不想整日活在担惊受怕中吧?” “娘娘,我不想……不想就此失去陛下!” 阿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跪了下来,抓紧了陆晚宁的裙角:“娘娘救救臣妾,臣妾朕的不能失去陛下的宠爱啊!” 陆晚宁挑了挑眉,缓缓笑了笑:“其实,倒的确一个办法,就看你愿不愿意做了。” 阿箬迫不及待:“奴婢愿意!奴婢愿意!” 阿箬此刻又忘了她是一个妃嫔。 陆晚宁看着她走进陷阱,缓缓说道:“陛下拿你当替身,只是因为与昭妃不和。倘若他日,昭妃主动委身,哪里还有你的活路?” 阿箬猛的颤抖起来,她不敢想。 “所以,你只要,让这世上只剩下一张你这样的脸,就够了。” 阿箬心脏重重一抖,有些没明白。 “如果昭妃不在了,陛下的心中,你不就成第二个昭妃了么?” 阿箬颓然的跪倒在地上,迷茫的低下了头。 可陆晚宁的话始终萦绕耳边,每一个字,在此刻,都成了她唯一的出路。 —— 桑余开始好好吃饭,好好喝药。 或许是因为李识衍的那首诗,她觉得自己命不该绝,也不该就这样坦然妥协。 红豆看桑余竟然有想吃的东西了,很是高兴,急忙去让小厨房准备。 这事儿,祁蘅也知道了。 他在紫宸殿安插的人会来禀告说:“昭妃娘娘今日将药都喝了,不仅如此,还让婢女去准备了点心。” 祁蘅听到这话时,缓缓笑了笑。 她终于不再自暴自弃,祁蘅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为什么呢? 难道真是因为……自己宠幸了阿箬,她真的害怕了? 那今晚,是不是该去看看她? 祁蘅正要让赵德全去通传,忽然又冷静下来。 哪怕她是真后悔了,知错了,自己这次也不能如此着急的贴上去。 火候还不够,得让她知道,他这个皇帝也是会生气的,好教她下次不敢再轻易任性。 敬事房的人来,问今夜翻谁的牌子。 祁蘅看了一眼,想起上次椒房礼未成,陆晚宁一定也伤了心。 他之前是怕桑余难过,才一次次的没有宠幸她。 可如今,已经有了阿箬,桑余又一次次的任性胡闹,自己也没什么必要替她着想了。 况且,自己是天子,一辈子不可能只宠幸一个人。 随即,他随意翻过陆晚宁的牌子,说:“去长乐宫。” —— “什么?陛下今日要来找本宫?” 陆晚宁十分惊喜的笑了,随即让婢女替自己装扮。 如果她这次拿准了祁蘅,那自己的路就会更稳,再除去桑余,后宫便又是她陆晚宁的后宫了。 祁蘅正准备去长乐宫,可坐在轿辇上,远远看见紫宸殿还亮着灯,心下一动。 他有意想晾着桑余,但心底还是不争气的想见她一面。 “赵德全,绕路,去一趟紫宸殿。” 第102章 不去见陆晚宁了 祁蘅没打算进去,只想在外面遥遥的看一眼。 赵德全问:“要奴才进去通传一声吗?” 祁蘅抬手随意的挥了挥,赵德全识趣的退下。 夜里微风凉凉,一帮人就站在黑暗里望着灯火微明的紫宸殿,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一动不动。 赵德全这时有种错觉,怎么感觉陛下这副做派,反而像个不受宠的妃子。 古有望夫石,今有皇上化作望妃石。 “走吧。” 祁蘅话音落下,众人正要起轿离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女孩子的笑声。 祁蘅步子一顿,奴才们又慌忙停了下来。 祁蘅嘴角扬了扬,从里面辨别出了桑余的笑声。 他从轿辇上下来,缓缓往紫宸殿院内走去,思虑片刻,还是站在了门口。 紫宸殿的院门虚掩着,祁蘅停在门口,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桑余被云雀和其他几个婢女从屋里拉出来,蒙着眼睛,推到了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云雀说:“最新宫里流行暖锅,奴婢们也去讨了炉子来,闻着可香了,娘娘快尝尝!” 桑余以前见过这东西,却还没吃过,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红汤,还有鲜蔬肉片,一下子有了食欲。 几个人分着吃了起来,还叫了其他的宫人,一堆人围着暖锅,不知道聊起了什么,又开始笑。 桑余也在笑。 月光下,她穿着简单的藕荷色衣裙,未施粉黛的脸在灯火映照下温婉秀丽。 祁蘅站在门外,神情恍惚。 他已经许久没见桑余这样开心的笑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她在自己面前,多半时候是在难过,或者愤恨。 上一次争吵,她说死后要把骨灰带出去,不愿葬在这肮脏的皇宫里。祁蘅面上嗤之以鼻,心底却被那句话狠狠扎疼了。他甚至开始恐惧,桑余会不会真的命不久矣,就这样在他身边郁郁而终。 一颗那么坚韧的兰草,没有死在腥风血雨中,难道却要枯萎在了他手里。 如今见她这么开心,祁蘅心中的大石才稍稍落地。 \"陛下……\"赵德全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看了一眼时辰,小心翼翼地问:\"还去长乐宫吗?贵妃娘娘怕是已经候着了。\" 祁蘅这才想起,今晚原本是要去陆晚宁宫里的。 他皱了皱眉,目光却舍不得从院中那个笑容明媚的身影上移开。 “不去了。” 祁蘅转身就走:“告诉她,朕夜里还有要事,改日再去见她。”顿了顿,或许觉得太过不妥,又吩咐道:“将前几日陕西进贡来的白玉铜镜赏赐给她。” 赵德全觉得喉咙都紧了,陛下这算是……第二次将贵妃娘娘搁置了。 赵德全暗暗叫苦,这赏赐固然贵重,可哪比得上圣驾亲临?贵妃娘娘怕是要气坏了。但他不敢多言,只得躬身应下。 —— 长乐宫内,陆晚宁等了一夜。 她精心打扮的妆容渐渐褪色,桌上的菜肴热了又凉。宫女们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陛下……还是没来?\"陆晚宁轻声问,指尖掐进了掌心。 贴身宫女战战兢兢地回禀:\"赵总管派人来说,陛下有要事处理,赏了娘娘一面白玉铜镜……\" “要事?可知道是什么要事?” 宫女压低了声音,说道:“回娘娘,听闻陛下今日在来的路上,顺道去了一趟紫宸殿,便……便起了回程的心思。” 陆晚宁猛地站起身,将满桌珍馐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中格外刺耳。 \"又是紫宸殿!\"她咬牙切齿,美目中燃起妒火,\"那个贱人到底用了什么妖术!\" 宫女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陆晚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 \"好……很好。\"她冷笑一声,气的眉头微跳,\"桑余,那咱们走着瞧,我是没办法对你动手,可总有人,愿意替我捅你一刀!\" —— 翌日,这个消息便“准确无误”的传去了阿箬耳朵里。 阿箬想起陆晚宁说过的话。 桑余和皇上和好如初,是早晚的事。 到那时,她就一文不值了。 连替身都没得做。 这句话,像噩梦一样,让阿箬几天几夜都没有睡好觉。 她这几日整日都穿着黄衣服,戴着桑余的簪子,甚至在屋里点满了金桂熏香,可是皇上还是没来看她一眼。 他只宠幸过她一次,这么快就因为桑余失了宠。 难道……真要像陆晚宁说的,让桑余…… 不! 阿箬猛的的摇头,不可以,桑余救过她,对她那么好,就算是自己想要陛下的宠爱,也不该对她下手。 至少,至少还没到那个地步。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阿箬站了起来,来回踱步。 随之,缓缓站定。 她想到了什么。 —— 祁蘅正在尚书阁处理政务,听见宫人来传,说于宝林求见。 祁蘅好几日没有见阿箬了。 他对阿箬这个女子,没有任何情愫,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记清。 唯一记得,是她和桑余有些像。 其实宠幸她,一半是自欺欺人的想要弥补过去,一半……是为了刺激桑余。 但现在冷静下来,祁蘅才觉得这一招有多愚昧,简直可笑。 斯人还在,他却将她人当作替身。 昨日见桑余那么开心快乐,想来,也会很快放下芥蒂与他重修旧好。 祁蘅头也没抬的说道:“让她回去吧,朕今日繁忙,没空见她。” “陛下!” 门外忽然传来阿箬焦灼的声音。 “陛下,臣妾有要事参见陛下,需得立即禀明!” 祁蘅皱了皱眉,怀疑的看向外面的人影。 阿箬跪着,咬紧了牙,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扬声道:“事关昭妃娘娘,臣妾觉得不该欺瞒陛下,一定要告知陛下!” 第103章 告诉朕实话 阿箬跪在尚书阁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地面。 她听见里面传来祁蘅冷淡的拒绝,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陛下!”她不顾礼仪地提高了声音,“臣妾有要事参见陛下,事关昭妃娘娘,需得立即禀明!” 殿内沉默了一瞬,随后是祁蘅低沉的声音:“让她进来。” 阿箬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 她今日特意穿了与桑余相似的鹅黄色宫装,发间簪着那支银簪——那是祁蘅唯一一次临幸她时夸赞过的饰物。 虽然……是桑余送给她的。 踏入殿内,阿箬立刻跪伏在地:“臣妾参见陛下。” 祁蘅坐在案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说要告知朕关于昭妃的事情?”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冷冽的冰凉。 阿箬心头一颤,准备好的说辞突然卡在喉咙里。 她原本是想先诉说自己对陛下的思念,可祁蘅的冷淡让她措手不及。 “臣妾……臣妾这些时日一直都思念陛下……”她怯生生地抬头,试图用含泪的眼睛打动帝王。 祁蘅终于抬眼,眉目阴沉如冰,夹杂着几分不耐烦:“朕问你,是不是要说昭妃的事?” 阿箬被他眼中的寒意吓得一哆嗦:“是……是的……” “那你说吧。”祁蘅缓缓站起身,明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如果你是耍弄朕,朕一定会杀了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抵在阿箬喉头。 她浑身发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不该来。 但现在退缩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她不说,祁蘅一定不会放过她。 于阿箬,你要明白,你只是为了能够长长久久的在宫里活下去。 况且,此事说出来,陛下也不一定会对桑余如何。 但是你不说,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臣妾……臣妾之前服侍过昭妃娘娘,也是在那时得知……” 阿箬咽了口唾沫,颤声说道:“太皇太后倒台前,曾与昭妃娘娘联手想要出逃。昭妃娘娘……还喝了太皇太后给的避子药。” 殿内瞬间死寂。 祁蘅的表情凝固了。 他慢慢绕过桌案,走到阿箬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说什么?” 阿箬抖如筛糠:“臣妾……臣妾也是偶然得知……昭妃娘娘她……不愿怀上龙种……” “砰!” 祁蘅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香炉,铜器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阿箬尖叫一声,蜷缩成一团。 “滚出去。” 祁蘅的声音阴沉的几乎听不见。 阿箬第一次见一向温柔的天子如此愤怒失控,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尚书阁。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祁蘅沉重的呼吸声。 他盯着地上散落的香灰,大脑一阵一阵的眩晕,只觉得头重脚轻。 桑余竟敢喝避子药? 她就那么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想起桑余每次侍寝后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想起那几日她对自己的接纳和相处,都是虚与委蛇么? 祁蘅又想起她昨日的笑…… 原来那样的笑声之下,藏着这样滔天刻骨的绝情。 原来如此。 祁蘅突然笑了,那笑声阴冷得连守在一旁的赵德全都打了个寒颤。 “备轿。”祁蘅大步走出殿门,“去紫宸殿。” —— 桑余正在院中修剪一株兰花。 春日暖阳照在她身上,为她苍白的脸颊添了一丝血色。 “娘娘,陛下来了!”云雀匆匆跑来通报,声音里带着不安。 桑余手一抖,剪掉了一枝开得正好的花苞。 她皱了皱眉,放下剪刀:“就说我身子不适……” 话音未落,祁蘅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常服,看上去比平日随意,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桑余。 “爱妃这么不想见朕?” 上次一别,桑余对他已是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唯独有的情绪,大概就是厌烦。 桑余冷淡地行了个礼,刻意与他保持距离,“陛下突然驾到,有何贵干?” 祁蘅看着她下意识的远离,冷笑了笑,也不答话,只是走到石桌旁坐下。 他示意身后的太医上前:“听闻你的病一直没好,今日朕带陈太医来给你看看身子。” 桑余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陈太医?那不是当初为太皇太后效力的太医吗? 贺贞倒台后,她以为这人早已被处置…… “不必了。”桑余强自镇定,“臣妾近日身子大好,无需诊脉。” 祁蘅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怎么?昭妃怕了?” 桑余心头一跳,对上祁蘅审视的目光。 他这是……在试探什么? “臣妾只是觉得没必要。\"桑余别过脸去,“陛下若无他事,臣妾还要休息……” “陈太医。”祁蘅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不容置喙,“给昭妃诊脉。” 陈太医颤颤巍巍地上前,跪在桑余面前:“娘娘……请伸出手……” 桑余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医,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如今贺贞倒台,陈太医还会帮自己隐瞒避子药之事么? 只见陈太医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闭目诊了许久。 桑余能感觉到祁蘅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审视着她。 “回陛下……”陈太医终于开口,“昭妃娘娘身子安好,并无任何异常。” 祁蘅将目光转落到陈太医身上,沉然一笑:“就没查出,朕的昭妃,可用过什么不该用的药?” 桑余和陈太医同时紧张起来。 陈太医喉头微动,想到此事如今已死无对证,药效也已过,皇上一定不会知道,况且此时若是承认,不就死路一条? 他便还是决定隐瞒:“回陛下,微臣已查探清楚,娘娘身子一切安然。” 桑余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是吗?”祁蘅轻声问,缓缓站起了身,使了个手势让侍卫上前,随之猛地拔出对方腰间的佩剑。 寒光一闪。 “刺啦——” 鲜血喷溅在石桌上,陈太医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 无头的尸体缓缓倒下,鲜血很快浸透了青石板。 “啊!”云雀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其他宫女太监也四散奔逃,只有桑余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祁蘅提着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向桑余:“现在,告诉朕实话。” 他的声音温柔得可怕,“你喝了避子药?” 第104章 沈康还活着! 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纹路蜿蜒流淌,在桑余脚边汇成一片暗红的小洼。 桑余目光微动,盯着那滩血迹,忽然笑了。 祁蘅握剑的手猛地一颤。 “你笑什么?” 桑余看着祁蘅失控的样子,头一次感到有一丝快感。 她对他最大的恨意就是沈康,可她又什么都做不了。 今日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让他这么痛苦。 “我是喝了避子药,因为我不想怀你的孩子。可陛下这是在难过吗?” 桑余抬起脸,眼中闪烁着祁蘅从未见过的凉薄,“真稀奇,原来你也会因为我难过。” 祁蘅的剑尖垂向地面,血珠滴答落下。 他盯着桑余的笑脸,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撞击乱窜。 “朕一直,都在幻想你能为朕生个孩子……”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而你……你竟敢……” 祁蘅第一次动了对桑余的杀意。 他对她那么好,甚至作为天子,甘愿低三下四的纵容她,只盼望她能对自己能有一星半点的喜欢。 可她此刻看着自己疼成这个样子,竟然笑得出来。 仿佛,他们的过去,都是一个笑话。 “你就这么厌恶朕?” 桑余迎着他猩红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不然呢?” 祁蘅闭上了眼,只觉得步伐不稳,险些倒过去。 鼻尖传来血腥味,他是真的很想杀了桑余一了百了。 可他却没有力气对她动手。 他只恨自己心软,恨自己会一次次为她放低底线。 原来,桑余和曾经欺辱自己的那些人,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高高在上的看着自己,笑话自己,拿他的悲痛和绝望当作取笑的把柄。 祁蘅一把丢开了剑,再睁开,眼中已经冷成了寒冰。 “昭妃犯欺君之罪,紫宸殿所有的奴才全部赐死!”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破碎的颤音,“将紫宸殿封了,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出!” 桑余脸一下子就白了。 侍卫们已经满院子抓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惨叫声不绝于耳。 “住手!都住手!” 桑余想要阻止那些侍卫可无能为力,祁蘅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闹,看不下去了,便准备离开。 只是没走两步,他的衣角被一把抓住。 祁蘅低头,桑余跪在脚边,脑袋狠狠往地上磕,一下又一下。 周边响起一阵惨叫,她就磕的更重。 她不敢再反抗了。 她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反抗。 她刚才只是用言语回击了祁蘅,祁蘅就杀了自己身边这么多人…… “陛下!臣妾错了,这一切是我的错!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他们!” 祁蘅看她为了几个奴才,对自己这般卑微的样子,心里猛的一痛。 却也更恨。 他笑了笑,恶意的皱起眉:“桑余,你真的以为朕是泥捏的吗?任是谁都可以诓骗?欺君之罪,理应处死!” “那你处死我!处死我就够了!” 祁蘅看着桑余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额头渗出的血迹,却再也不想相信她了。 都是骗人的。 她又在骗自己! 她每次都用这种可怜的目光骗他! 祁蘅再也不会相信她了,也再也不会心软了。 他轻飘飘的笑了笑,开口说:“朕不会杀你,你不是不想怀朕的孩子么?那你就一辈子,待在紫宸殿里,一个人孤苦到死。” 他皱了皱眉,眼中轻佻:“也是朕蠢,竟然信你有一天会回头。朕忘了,你是奴才,你们这些都是一样的。” 祁蘅嫌恶的看向她抓着自己的衣摆,一把甩开。 转身就往外走。 桑余摔在地上,回头看过去。 昨夜和她一起吃暖锅的人,已经死了大半,没死的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等着一剑穿心。 他们又冲着云雀来了。 眼前的一切血腥,仿佛又回到了师父死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天。 漫天的雪落下来,落在桑余的脸上,冰冷刺骨,让她瑟瑟发抖,又无能为力。 桑余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她错的太多了。 这个世上,其实最该死的人是她,等她死了,所有事情就都结束了。 她藏起来的那首诗的确曾挽救过她,可是,她已经无法自救了。 祁蘅没走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金属划过地面的声音。 他明明不想看她一眼,可已经控制不住的回首了。 随之,整个人僵在原地。 桑余捡起了他刚刚丢掉的剑,抵在了脖子上。 “桑余,你想做什么?” 他说要这句话后,急忙意识到什么,抬起手呵斥道:“住手!都给朕住手!” 杀戮随之而停。 桑余站在那里,那把剑仿佛比她还重,比她的脖子还粗,只要轻轻一下,就会血溅当场。 “桑余!你若是敢,朕……” “朕……” 祁蘅哑口无言。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是啊,如果她死了,自己又还能拿什么来威胁她。 她死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桑余释然的笑了笑,一句话也不想听他说了。 她已是下定了必死的心。 她要终止这一场闹剧。 祁蘅看见她的手抬了起来,剑已经划破了她的脖颈,她头上都是血,站在风里摇摇欲坠。 “桑余!沈康还活着!” 第105章 想见他,答应朕一件事 祁蘅的声音在风中撕裂开来。 他是真怕,怕她会死在自己眼前。 桑余的手腕猛地一颤,剑锋在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线。 她微微皱眉,剑尖垂下半寸,“你说什么?” “把剑放下。”祁蘅向前踉跄了一步,逐渐靠近,“朕可以让你见沈康。” 桑余闭上了眼,忽然笑了,声音颤抖:“皇上,你又想用这一招骗我……” “朕这次没有骗你。”祁蘅咬了咬牙,说出实情:“他被关在废皇子府,由朕的亲卫看守。” “可你若敢死,朕立刻处决他!” 祁蘅这个人擅长说谎,从前与朝堂势力中周旋时也是这样,有时连桑余都辨不清真假。 如今也是。 可是关于沈康的事,她不敢赌。 祁蘅又说:“放下剑,朕饶其他人不死,还会让你见沈康。” 桑余生出迷茫和无力,这样的神情落在祁蘅眼里,像无数根刺扎疼了他。 从前,他说什么,她都会信,现在竟一句话也不信了。 桑余望着祁蘅猩红的双眼,声音轻得像是要散在风里:“我还能……相信你吗?” 祁蘅喉结滚动,放软了声音:“阿余,朕这次没骗你,你相信朕。” 他朝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把剑放下,好不好?” 桑余恍惚想起从前——那时她最信他,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信他给的每一个承诺。 如今再信一次,又能如何? 自己也没什么可骗的了。 她的手终于垂下,长剑“当”\"一声坠地。 祁蘅几乎是扑过去将她搂进怀里,掌心贴在她后颈时才发现她浑身冰冷,唯有伤口渗出的血是温热的。 祁蘅已经很久没有害怕过了。 他是真的害怕桑余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 他收紧手臂,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别吓朕......别再这样了好吗?” 桑余却在他怀里僵硬如石,只冷冷地问:“什么时候能见师父?” 祁蘅身体一僵,半晌才道:“先让太医给你止血。” “你又骗我?”桑余猛地推开他,眼底涌上绝望。 “没有!”祁蘅攥住她手腕,“今晚......”他闭了闭眼,“今晚朕……就带你去。” —— 阿箬在寝殿里来回踱步,指甲将掌心掐出了血。 整整一日过去,紫宸殿那边竟半点风声。 宫墙内外静得可怕。 “不行,我得去看看……”阿箬咬了咬嘴唇,正要唤宫女更衣,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祁蘅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闪电骤降,照亮他半边阴郁的侧脸。 阿箬心头一跳,连忙跪下行礼:“臣妾参见……” 她的话戛然而止。 祁蘅一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掌直接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阿箬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本能地去掰那只越收越紧的手。 “陛……下……”她艰难地挤出两个字,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祁蘅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总是温柔含情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可怕。 就在阿箬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祁蘅突然松了手。 她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喉咙火辣辣地疼。 “听着。”祁蘅俯身,薄唇几乎贴在她耳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如果太皇太后与避子药的事传出去半个字……”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阿箬红肿的脖颈,动作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朕保证,会一点点剥了你的皮,杀光你的九族。” 阿箬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看着祁蘅直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他走了。 阿箬坐在椅子上,怔怔盯着空荡荡的地方,脑袋里嗡嗡作响。 满脸错愕,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恐惧。 —— 桑余坐在铜镜前,看着太医为她包扎脖颈上的伤口。 细白的纱布一圈圈缠绕,太医心里悲催的叹了口气。 也是为难昭妃娘娘了,身子骨都被折腾成这样,还流了这么多血,如今又多了一道疤。 “娘娘伤口不深,但需静养三日。”太医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烛火在纱罩里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困兽。 桑余伸手触碰纱布,脖颈传来细微的刺痛。 但这点痛算什么?比起沈康可能遭受的折磨,这连皮毛都算不上。 她这一生的噩梦和害怕的东西太多,唯独沈康之死是她最放心不下的。 如今,祁蘅告诉她沈康还活着,桑余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有了活下去的力气。 殿门忽然被推开,祁蘅踏着月色而来,外面快要下雨了,他衣角还带着些凉气。 “伤口还疼吗?”他站在她身后,透过镜子看见桑余的面容是冷冰冰的。 桑余没有回头,还是那句话:“陛下何时带我去见师父?” 祁蘅的手搭上她肩膀,感受到她瞬间的僵硬。 他俯身,唇几乎贴上她耳垂:“现在就可以。不过……”他手指抚过她脖颈上的纱布,“朕有个条件。” 桑余猛地站起转身,险些撞上祁蘅的下巴:“祁蘅,你到底想做什么?” 祁蘅不退反进,将她困在梳妆台与自己之间。 他伸手捻起她一缕散发,在指间缠绕:“很简单。当着沈康的面,说你爱朕。” “什么?”桑余皱起了眉。 “说你爱朕。”祁蘅一字一顿,“让他死心,朕可保他安然回北狄。”他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冷意,“否则,朕现在就下令处决他。” 桑余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看着祁蘅眼中病态的执着,深吸了一口气:“我答应你。” 反正自己的爱又不是什么值当的东西。 能换师父平安,已经是她最大的用处了。 “陛下不就是想看我屈从的样子吗?”桑余仰头直视他,“只要沈康平安,我什么都可以做。” 祁蘅眸色一暗,突然将她打横抱起。桑余宁愿掉下来也要推开他。 “别动。”祁蘅收紧手臂,警告她:“你伤口会裂开的。” 祁蘅看她在自己怀里又无能为力反抗的样子,此时此刻,白日里怕她自尽的恐惧才彻底褪干净。 他的声音低沉,似是为了桑余安心,便解释了一句:“你就这么怕朕会对你做什么?放心吧,只是外面起风了,朕怕你走不稳。” 桑余精疲力尽的叹了口气,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同他争执太多。 夜色如墨,祁蘅的龙辇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一处荒废的府邸前。 残破的匾额上字迹依稀可辨,门前杂草丛生,但却层层把守了好几层侍卫。 “陛下。”亲卫首领跪地行礼。 祁蘅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仍抱着桑余不放:“人在哪?” “正殿。”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桑余挣扎着要下来,祁蘅却抱得更紧。 石阶上布满青苔,这里是大皇子成年分府之前的住处,祁蘅上位后便一直荒落至今。 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桑余感觉到沈康就在这里,她趁机一把推开祁蘅跳了下来,踉跄的往里寻去。 祁蘅看她急切的身影,昏暗之下,缓缓的攥紧了掌心。 第106章 朕挖了他的眼睛 祁蘅发现自己对桑余的忍耐已经过了分。 明明是她偷偷瞒着自己吃避子药,可闹来闹去,却是他先退步,答应带她来见沈康…… 可即使这样,她还要想离开自己。 祁蘅怎么也不明白,自由真的那么重要么? 如果今天坐在这个皇位上的是别的人,她还会想走么? 桑余站在荒芜的庭院中央,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侍卫手中的火把摇曳。 她茫然四顾,喉咙发紧:“师父呢……” 无人应答。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从身后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桑余猛地回头,祁蘅的脸在阴影中半明半暗,冰冷又克制。 “朕带你去。” 桑余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祁蘅牵着她穿过一道幽深的长廊,高大的身影挡在桑余面前,伸手拨开蛛网和障碍。 她早就不是那个被打断了腿只能偷偷躲起来哭的小宫女。 他也不是那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小皇子。 他可以保护她了。 祁蘅握着桑余的手,微微用力,这点冰凉的实感,让他心里终于有了几分被填满的满足。 目光所及之处,终于出现一点微弱的灯火。 “在那里……”祁蘅话还没说完,桑余就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昏暗的室内,一个消瘦的身影正坐在正中。 听到声响,那人缓缓转身—— “师父!”桑余的声音几乎要破碎在喉咙里。 祁蘅站在门外,只是看见昏暗中两道重叠的身影,身子就已经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藏了这么久,还是让他们相见了…… 哪怕早就答应了她,哪怕在此之前做了许久的准备。 但此刻光是看到她为了沈康而焦灼的背影就觉得浑身的血都要沸腾了。 明明曾经,她心里最在意的人是自己! 他知道自己也做错过,可不该是这样无法挽回的失去! 失去的感觉……太痛苦了。 可祁蘅从当上皇帝后却一直在失去。 连他曾经最忠诚的桑余,也要离开他。 祁蘅闭上眼,压制住心中想摧毁一切的冲动。 沈康被关的太久,脸上是惨淡的白,墨发竟生出几缕白丝,垂在眼前,眼中一点点亮了起来。 “阿余?”他踉跄着站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桑余这才发现师父脚上拴着沉重的镣铐。 她总是清风霁月的师父,从来都是波澜不惊,对她笑意盈盈,如今却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大殿之中,束缚囚禁着。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却在即将触碰到沈康的瞬间被一股大力拽回。 祁蘅的手臂如铁箍般勒住她的腰,将她拖离回去。 他声音却冷得像冰:“朕只是让你见他,已是让步。”手指恶意地抱紧她,用鼻尖亲昵地划过她的耳廓,“可没说让他碰你。” 沈康眼中怒火骤燃:“祁蘅!你对她做了什么?”他挣扎着向前,铁链绷得笔直,“阿余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好好待她么?” 祁蘅嫌他聒噪,更觉得他碍眼。 他们这个样子,倒像是他是个拆散苦命鸳鸯的暴君。 可桑余从前是他的暗卫,如今是他的妃子,明明她这十八年来一直都是属于自己的! 是他沈康想要不该要的人,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拐带他忠心耿耿的阿余也走了歪路。 祁蘅克制住想要杀人的冲动,低头在桑余耳边轻语:“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说给他听。” 桑余浑身发抖,声音沙哑:“阿余,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到底发生了什么?” 祁蘅厌烦的皱起眉,抬眼鄙夷的看着沈康,话却是对着桑余说:“说啊,你想他死么?” 那天城门之下,沈康被射杀的一幕,又重新爬回了桑余的记忆。 那是桑余连回忆都不敢的一天。 “我爱他!”桑余闭上眼睛,泪水滚落,“师父,我爱陛下。” 这句话像一把刀,同时刺穿了三个人的心脏。 沈康木然的定住,目光从桑余身上,转到祁蘅脸上,似乎是猜到了什么,他忽然笑了出来,对祁蘅的荒谬做法生出鄙夷。 “你逼她说这种话?你明明知道,阿余不可能再……” 祁蘅愉悦地笑了,手指抚过桑余泪湿的脸颊,打断他:“不可能什么?阿余现在是朕的昭妃,我们夜夜同寝——” “够了!”桑余厉声打断,转向沈康时声音微微颤抖,“师父,是真的。我……我心悦陛下。” 她勉强费力的笑着,说:“师父,你还活着,就够了。” 她这辈子最忘不掉事情就是沈康死在眼前,如今一切真相大白,不管她余生是否自由是否快乐,沈康能活着就好了。 沈康望着桑余的笑,心口疼的战栗。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真话假话他怎么可能辨不出来呢? 她是想让自己活。 “沈将军。”祁蘅突然冷声开口,“北狄使团三日后抵京。朕会安排你随他们回国。”他收紧搂着桑余的手臂,“至于阿余,她就会留在朕身边,一生一世。” 桑余迟疑的抬头:“你说真的?” “你是问留在我身边还是……” 桑余瞥眉:“自然是陛下打算放我师父离开这件事!” 祁蘅低头看她,眼中情绪复杂:“君无戏言。” 祁蘅对他们二人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沈康,我说过,不杀你,是朕念在母妃的份上对你最后的仁慈。你也听见了,阿余爱的是朕,收起你那些以下犯上的肮脏心思,你这辈子,都没资格和朕抢女人。” 沈康脸上是一种灰败的茫然,他看着桑余,笑了笑:“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抢走她,我只想她能开心的活着,这是我一个残兵败将,最后的奢望。” 祁蘅的脸不受控的牵扯了一下,他最恨的,就是沈康这幅为了桑余什么都愿意做的样子。 他一刻也不想让她再待在这里,再看到他。 “你想见的人,朕已经带你来见了?” 他突然横抱起桑余:“夜已深,该回了。” 祁蘅不给桑余和沈康告别的机会便带着她离开了。 那道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直到被抱出废府,桑余才像被抽走全身力气般瘫软下来,目光还望着那道幽深的走廊。 祁蘅觉得她这是恋恋不舍。 他将她放进龙辇,自己却站在辇外不动。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 “满意了?”桑余哑声问。 祁蘅突然俯身,拇指轻轻擦过她眼皮,“以后朕不允许你再看其他的男人,否则……”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朕就挖了他的眼睛。” 第107章 朕陪你一起 桑余的瞳孔在月光下骤然收缩,脖颈上的伤口随着急促的呼吸隐隐作痛。 她下意识抓住祁蘅的衣袖,指尖发白:“你答应过放他离开的!” 祁蘅的拇指重重碾过她下唇,将那句话揉碎在唇齿间。 龙辇的纱帘被夜风吹起,露出他眼底翻涌的暗色:“桑余,你是不是真的爱上他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桑余忽然觉得荒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祁蘅此刻像个患得患失的妒夫。 “他是我最敬重的亲人,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祁蘅不甘:“和朕也不一样么?朕和你一起长大,难道我不是你的亲人吗?” 桑余嗤笑一声,她觉得祁蘅问出的这个问题太可笑了。 “我的亲人,将我贬入浣衣局,囚禁我,灌我失忆的药,强迫我……这样的人,算亲人吗?” 祁蘅的呼吸猛地一滞,仿佛被利剑当胸刺穿。 月光下他的脸色瞬间惨白,连掐着桑余下巴的手指都松了力道。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他的声音突然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令人心惊的寒意。 “朕对你的不好,你全都记得,可朕对你的心意,你从来不曾放在眼里。沈康他又为你做过什么?不过是替你去寻了一次药,难道朕给你的一切荣宠,还比不上他替你寻了一次药?!” “荣宠?”桑余冷笑,“陛下所谓的荣宠,就是把我从浣衣局捞出来,然后关在紫宸殿这个更大的笼子里?” 祁蘅的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他给她离自己最近的宫殿,违反世俗宫规让她一举成为昭妃,可她却觉得这一切都是禁锢。 “说来说去,你就是爱上沈康了对么?” 桑余疲惫的闭上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陛下觉得,我这样的人……还有力气爱谁吗?” 夜风卷着落叶擦过龙辇,祁蘅的呼吸明显一滞。 “我爱谁,结局不都是一样么?”桑余轻笑:“从前喜欢过你,换来的却是被弃之敝履……如果臣妾还喜欢陛下,那往后余生,面对的就是和几十个妃子争宠,然后等陛下哪天厌弃我了,再将我随意休弃扔到冷宫里……” “啪”—— 祁蘅一掌拍在辇框上,整个车架都震了震。 侍卫们立刻背过身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祁蘅一句话也不想再同她说,一把捏住桑余的下巴,倾覆了上去。 滚烫的唇压下来的瞬间,桑余猛地偏头。 那个吻落在她染血的纱布上,激起一阵刺痛。 祁蘅僵住了。 桑余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从暴怒到怔忡,最后竟化作一声苦笑。 他松开钳制,鼻尖抚过她脖颈上渗血的纱布,却觉得她的血气让他有些失神:“又裂开了……” 祁蘅亲自拆开染血的纱布。他的动作出奇地轻柔,像是怕碰碎一件珍宝:“当年你为了保护朕,身上一直都有很多伤口,没有太医愿意相助,都是朕帮你包扎的……” 桑余身体微颤,闭上了眼。 “陛下何必提旧事。”桑余闭了闭眼,“惠嫔娘娘说过,暗卫护主,天经地义。” “只是职责?”祁蘅攥紧她的手腕,小心翼翼的皱起眉,问她:“只是指责吗?桑余,那么多次,你为我哭,为我笑,我喜欢的东西你都记得,年年都为我剪小像,抱着发烧的我哭……”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也是职责?” 桑余眼前浮现十六岁的祁蘅。 那时先帝还厌弃祁蘅,祁蘅也还没有恢复正统皇子的身份,宫人寒冬腊月将他们赶去漏风的偏殿。 桑余就把唯一的棉被裹在他身上,自己假装不冷,手指头却被冻得通红通红。 祁蘅看见后,就抱着她的手,给她呵气取暖,揉搓着桑余冰凉的手指,就开始无声的路。 那时候的祁蘅,或许是真心在乎她。 “是。”她抽回手,“那也是职责所在,否则当初陛下一旦出什么事,身为奴婢的我也活不了。” 祁蘅怔住,看着桑余,她也学坏了,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和他一模一样。 祁蘅忽然低笑出声音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是啊……那你就当,是朕离不开你。”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湿意,“就像现在一样。” 桑余不愿他碰自己,偏过了脸,又听见祁蘅轻声道:“三日后,朕会亲自送沈康出城。” 桑余闭上眼,祈祷他不是在骗自己。 他解下大氅裹住她单薄的身子,“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留在朕的身边,朕什么都答应你。” 祁蘅眼底,像一片片晦暗的海。 桑余不知怎么回事,又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少年祁蘅也是这样看着她,说:“阿余,等我当了皇帝,什么都答应你!” 如今他是皇帝了。 而她的自由,却成了他最不愿给的赏赐。 祁蘅也想不明白。 他费尽心力夺过来的皇位,难道不是桑余曾经也想要的么? 她为这个皇位付出了一切尊严和身体。 如今却说,这是囚笼。 这是至高无上的皇位,多少人虎视眈眈,只有他,只有不被所有人重视的他坐上了。 祁蘅以为,桑余会替他高兴。 可从他登基以后,她却从来没有忠心的替他高兴过一次。 “既然你觉得,这偌大的皇城是禁锢,那朕囚禁在这里一辈子不得出,你便也陪着我,一辈子困在这里。” 他眼底翻涌着暗潮,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噬进去。 夜风卷起龙辇的纱帘,月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朕也会陪你一起囚在这里。日日夜夜,岁岁年年,直到你我白发苍苍,直到……” “直到你重新爱上朕为止。”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若千钧。 他的眼神就这样偏执地锁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桑余对上他执拗到近乎疯狂的目光,忽然挑眉笑了。 “好啊,那陛下不如也和臣妾做个交易?” 第108章 桑余要杀了她 紫宸殿内,火把摇曳,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五具尸体整齐排列在地上,覆盖着白布,在火光映照下投下诡异的阴影。 桑余端坐在檀木椅上,苍白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她看着这些尸体,临娘,小顺子……这些人,前几日还和她一起说笑。 想到这里,桑余只觉得胸口一阵淤血上涌,她虚弱地咳嗽了一声。 “带进来。” 殿门开启,两名侍卫押着一个被黑布蒙眼的女子进来,将她推倒在地。 阿箬惊叫一声,黑布被粗暴的扯掉,突然恢复视线,火把的亮灼的她眼睛疼。 她先是对上了桑余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再一回头—— “啊——!” 阿箬尖叫着向后爬去,直到背抵上冰冷的殿柱才停下。 她浑身发抖,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些尸体,又转向桑余:“娘娘?这……这是什么意思?” 桑余缓缓起身,绣着金线的裙裾拖过地面。 眼前的她,的确病弱不堪,但眸中的寒意冷酷,此刻却还是让阿箬如坠冰窟。 “是被你害死的人。”桑余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若千钧。 阿箬瞳孔骤缩,拼命摇头:“不……不是我……娘娘明鉴……” 她什么时候杀过人? 阿箬极力否认。 桑余冷笑一声,缓缓来到阿箬面前,俯身,捏住阿箬的下巴:“你当真以为,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情毫无所知吗?” “你蠢不自知,背叛我也就罢了,可偏偏作茧自缚,自掘坟墓,害了我身边这么多人——” 她猛地松开手,指向那些尸体:“他们走得那么痛苦,那你也就下去陪他们吧。” 阿箬这才明白过来,脸色瞬间惨白。 这些人是因她向祁蘅告密而死的宫人! 她跪爬向前,抓住桑余的裙角:“不是的!娘娘!不是我杀的!我没有动手,就算告密,我也没想过要害死她们……娘娘,你知道我的,我不敢的!” 桑余蹲下来,看着泪流满面的阿箬,怜惜的皱起了眉。 她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与阿箬之间,会是这幅局面。 阿箬曾在浣衣坊救过她一命,把食物留给她,只因为无意救过她一次,就将自己放在她心上感怀多年…… 可她告诉过她,只要她安分,自己绝不会寻她麻烦。 但她今日阿箬能泄露避子药的事,害了其他人,往后,也会害自己更深。 或许暗卫的天性使然,桑余能捕捉到阿箬的危险。 阿箬察觉到桑余是动了杀心,她浑身一颤,如遭大难。 她怕死,她不想死,从前当宫女时不想死,如今做了妃子,享过了荣华富贵,有了心爱的男人,她就更不想死。 阿箬辩解道:“算起来……算起来他们是陛下杀的,跟我没有关系啊!” 桑余虚弱地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弯腰凑到阿箬耳边,轻声道:“如果可以,我当然也想杀了他……只怪我如今孑然一身,没本事弑君。” 桑余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阿箬:“但我,能让你下去陪他们。” 阿箬浑身颤抖,看着桑余默然冰冷的目光,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可如果不是你喝避子药,这些人也不会死!他们的死就是与我无关!” 她一直知道桑余心软,便想用这套说辞让她内疚。 “你不是最多愁善感?他们死了,难道你是最应该下去陪他们的么?你凭什么,凭什么来杀我?” 桑余只是怜悯地看着她,像看一个将死的蝼蚁:“阿箬,你错了。”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所谓多愁善感,不过是杀了太多人后,收手后忽然想要赎罪。 顶多,算是大梦归离,虚伪纯善。 她解开袖口,露出手腕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你认识我,认识的晚,可能不知道,我从前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暗卫,这双手——” 她突然嫌恶的皱起眉,冷冰冰的看向阿箬:“只会要别人的命。” 师父一直以来教桑余的,就是心性冷硬坚韧。 如果杀一个人,她就内疚愧责一次,那她早就死了千百次。 这样的暗卫,岂非脆弱?更不合格! 桑余从乞丐堆里跟别人抢东西时,就是个狠厉的性子。 她这一生,唯一不争气的,也是唯一不可控的例外,就是对祁蘅。 阿箬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桑余,只觉得陌生恐惧。 她一直以为桑余只是陪着皇上在废宫里待了几年罢了! 阿箬瘫软在地,剧烈的发抖。 看着曾经相依为命的姐妹,此刻却彼此置对方于死地,桑余觉得可悲。 “皇宫可真是个吞没人心智的地方。”她轻声叹息,转身招了招手,云雀从冷着脸端来一杯酒,端到了阿箬面前。 桑余闭上眼,说:“喝了吧,不会太痛苦。” 阿箬惊恐地向后退去:“不……不要……昭妃娘娘!姐姐!饶命啊!你以前还救过我,能不能再饶了我……” “昭妃娘娘这是想毒杀嫔妃?” 殿外忽然传来声音,门被猛地推开,是陆晚宁。 她身后还跟着一队宫女太监。 陆晚宁看到殿内情形,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昭妃妹妹,深夜私设公堂,对妃子动用私刑,可是大罪。” 酒杯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桑余缓缓转身,与陆晚宁四目相对—— “贵妃娘娘?”桑余眼中浮上冷意,她有些疲惫的坐了下来,“您怎么来了,如果吓到你了,陛下又要怪我了。” 陆晚宁皱了皱眉,桑余什么时候学会她惯用的话术了? 阿箬仿佛看见了救星:“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救我!” 阿箬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看向瑟瑟发抖的阿箬,最后定格在桑余手中的酒杯上。 “姐姐病体未愈,还是少动肝火为好。”她动了动手指,身后的人就一拥而上:“这人,本宫带走了。” 桑余却摸了摸泛着丝丝疼意的脖子,反问:“贵妃娘娘急什么?” 她眼中冷笑渐起:“莫非……阿箬背后的人,是你?”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 陆晚宁当然不想让阿箬死。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棋子。 虽是不忠,却也方便拿捏操控。 况且,桑余竟然敢公然企图毒杀嫔妃。 如果这件事让陛下知道了…… 陛下一定不会放过她。 第109章 朕给她撑腰 陆晚宁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作盈盈泪光。 她提起裙摆快步上前,挡在阿箬面前:“昭妃姐姐,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本宫的确不清楚,可想来应该也是于宝林年纪小不懂事,就算有什么错处,也该交由陛下处置才是。” 桑余皱起眉,陆晚宁此刻又变成了祁蘅喜欢的那副善良的神女模样,让人觉得作呕。 桑余缓缓直起身子,苍白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更显病态,可那双眼睛却冷得慑人。 “所以,贵妃娘娘连事情来龙去脉都不清楚,就急着替阿箬开脱?”她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刀,“难道这些死去的人命,在娘娘眼里就这般不值一提?” 陆晚宁脸色一僵,手中帕子绞得更紧,她没想到桑余会这么咄咄逼人:“本宫只是……” “只是什么?”桑余眼中冷光乍现,“只是觉得她们活该去死?还是觉得——”她缓步逼近陆晚宁,“于阿箬害死几条命算不得什么?” 她每说一句,陆晚宁就后退一步,眼中生出震惊。 她被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本宫没有!”陆晚宁泫然欲泣,“本宫只是……” 陆晚宁说着竟真的落下泪来,用帕子轻拭眼角:“只是看着这些尸体……本宫心里也难受,所以姐姐更不能如此狠心再造杀戮。” 桑余冷眼看着陆晚宁做戏,嗤笑一声。 她太了解这位贵妃的把戏了——看来她今日,是既要保全棋子,又要给自己扣上残暴的罪名。 “贵妃娘娘的慈悲,就这么因人而异?”桑余冷笑,“又可曾有人为小顺子他们掉过一滴眼泪?” 她指向地上那五具尸体,白布下隐约可见斑驳血迹:“临娘今年二十五岁,马上就可以出宫了,她的家人还在等她归家;小顺子的妹妹也在宫外,等兄长送去月钱……现在他们都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而您——\" 桑余眼中泛起血色,声音却轻得可怕:“那时又在哪里?” “贵妃娘娘倒是慈悲。”桑余轻笑,“可于阿箬告密时,怎么不见您出来主持公道?” 陆晚宁脸色微变,还未开口,阿箬已经扑上来抱住她的腿:“贵妃娘娘救我!我不想死!” 她抱着最后的求生欲,又对着桑余跪下:“娘娘!我不该同你争夺宠爱,这张脸我也可以不要,我不做您的替身了,做宫女也行!只要您能饶我一命!我还来伺候您,我代替临娘伺候您好不好?求您……” 桑余看着阿箬这副模样,她闭上了眼不再看她。 “你想回我身边,可我却不敢再要你了。” 话音落下,云雀便端着毒酒上前。 陆晚宁见状,厉声喝道:“我看谁敢!” 几个太监闻声,立刻冲上前,一把打翻云雀手中的酒杯。 云雀被两个宫人反剪双手按在地上,疼得脸色发白。 “今日谁敢在本宫面前杀害嫔妃,就是不把本宫这个贵妃放在眼里”陆晚宁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提高,“本宫定会严格按照宫规处置!” 殿内侍卫和宫人们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动作。 桑余却丝毫不慌。 她起身,慢条斯理地从最近的一具尸体上扯下一块白布,缓步走向阿箬。 “贵妃娘娘以为,杀人一定要用毒?”她声音轻柔得可怕,“勒死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哪个部位最容易致命……” 她已经来到了阿箬的身边,蹲下身,白布瞬间缠上她纤细的脖颈:“我还是很清楚的。” 阿箬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拼命抓挠着脖子上的白布,却见桑余眼中杀意凛然,手上缓缓用力。 “住手!”陆晚宁吓得后退两步,声音都变了调,“桑余!你敢当着本宫的面杀害皇上宠爱的妃子,皇上不会放过你的!” 她色厉内荏地威胁道:“到时没人给你撑腰,我看你怎么死!” 桑余手上力道不减,阿箬已经面色发青,双眼翻白。 就在此时,内殿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那朕,给她撑腰。\" 这声音一出,满殿皆惊。 陆晚宁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只见祁蘅从内殿缓步走出,玄色龙袍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都没看阿箬一眼,径直走到桑余身旁,目光落在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上。 阿箬见到皇帝,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希望,挣扎得更厉害了。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泪水模糊了视线。 祁蘅却只是冷冷扫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你们还真想让昭妃自己动手?”他淡淡开口,声音里透着不耐烦。 话音未落,赵德全已经带着几个太监上前,一把捂住阿箬的嘴,利落地将她拖了出去。 阿箬绝望的呜咽声渐渐消失在殿外夜色中。 陆晚宁浑身发抖,终于明白为何桑余今日如此肆无忌惮——原来皇上一直都在! 她不可思议的皱起眉,看着祁蘅:“陛下?您当真要为了桑余,杀了于宝林?” 祁蘅置若罔闻,只是专注地看着桑余有些苍白的脸色:“解气了?” 桑余松开手中染血的白布,轻轻“嗯”了一声。 她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祁蘅立刻伸手扶住她,眉头紧锁:“累了?” 桑余摇摇头,目光扫过地上那五具尸体,又看向面如死灰的陆晚宁,最后落在祁蘅担忧的脸上。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手中的白布掉在地上,她也不愿意陪他们玩下去了。 阿箬死了,她心里却不算好受。 “臣妾累了,就不陪陛下和贵妃娘娘寒暄了。” 云雀瞪了一眼那几个摁着自己的宫女,挣脱开来,急忙上前扶住了桑余。 桑余连行礼都没有,就转身离开了。 她甚至都没有再回头看祁蘅一眼。 陆晚宁看着祁蘅这幅失神的样子,仿佛受了巨大的冲击。 这次的眼泪,是真的。 她上前,一双盈盈双眼蓄满泪水,楚楚可怜: “陛下,臣妾从没有求过你什么,我只求,您不要杀于阿箬!” 第110章 我会下去陪她 祁蘅对陆晚宁于于阿箬之死百般阻拦的事情不解。 而且生出几分不耐烦。 “于阿箬是朕答应桑余的交换,她必须死。” 祁蘅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陆晚宁梨花带雨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晚宁素来不在意他人生死,今日为何独独为于阿箬求情?” 陆晚宁挺直腰背,泪珠恰到好处地悬在睫毛上:“臣妾身为贵妃,自当维护宫规。陛下若随意处死嫔妃,传出去有损圣誉。” 她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在袖中攥紧了拳头。 阿箬是她布局中关键的一枚棋子,更是今日这场博弈的胜负关键。 若阿箬死了,就代表她彻底输给了桑余。 祁蘅忽然轻笑一声,这是拿圣誉来压他? 他忽然勾了勾手指,陆晚宁目光一动,还以为是祁蘅心软了,便缓缓上前。 祁蘅忽然抬起陆晚宁的下巴,眼中笑意淡去:“朕记得,你从前在北境时,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 陆晚宁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作更汹涌的泪水:“那陛下为何对臣妾如此冷淡?” 她声音哽咽,“自从桑余火场出事以后,您眼里可还有臣妾半分?” 祁蘅目光一顿,抽回了手。 “此事不必再议。”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陆晚宁如此恳求自己,祁蘅也生不出半分心疼。 她哭,他毫无波澜。 可若是桑余这样求他,他怕是早就动摇了。 祁蘅意识到,自己对桑余的好,已经超过了陆晚宁。 失控了。 祁蘅非常讨厌事情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他有些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下袖子,便挥手让陆晚宁退下:“你既舍不得于阿箬,就将她好生安葬了。贵妃今日也累了,回宫歇息吧。” …… 陆晚宁拢起眉头,不可思议。 祁蘅是真的,对她没有半分在意了。 从前只要她要,不要说一个宝林,任是谁都可以保住。 她今夜……输给了桑余。 —— 于阿箬被扣在御花园的地上,早已经是哭的泪流满面,抖如糠筛。 嘴里还念着桑余的名字。 望着远处的紫宸殿,她心中后悔极了。 她从前想要离开的地方,成了她最想回去的地方。 而身的桂花林,那个她十六年来第一个爱的男人,为她种下的桂花树……却成了她的血溅地。 桑余说的没错,这个男人不会对任何人有真心。 这个男人的爱太易碎了。 他只爱自己。 赐死自己时,他一眼都没有看自己…… 如果……如果可以,于阿箬宁愿划破自己的脸,也不要被他瞧上。 赵德全让人将绳子套在了于阿箬的脖子上,他冷冷开口:“娘娘吩咐了,让老奴给你个痛快。” 阿箬微怔,问:“哪个……娘娘?是贵妃娘娘么?” 赵德全好像听到了笑话,低头无奈的笑了笑。 “是昭妃娘娘。贵妃娘娘早就回了,于宝林啊于宝林,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贵妃怎么会将你放在心上?你走上今日的路,到底是受了谁的鼓吹?” 阿箬眼中不可思议,想起了陆晚宁第一次来找自己的时候。 只可惜她太想回到祁蘅身边,竟忘了陆晚宁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德全继续说:“原本你这样的人,应该死后就地埋了干净当花肥,可昭妃娘娘还叫奴婢将你同她愿意里死的那些人一同归家厚葬。她说,你也是个孤女,怕没有人为你收尸,便对外宣称你是死于护主,今后每年还有人去为你扫墓,知足吧。” 于阿箬已经不再发抖了,脖子上的绳子一点点收紧。 可她心中,只剩下悔意。 半个时辰前,她甚至在想哪怕做了鬼也要让桑余不得好死…… 一直以来,对她真正好的人,就是桑余啊。 她早早给自己备下了出宫的钱财,说会替她寻个好夫家…… 就连自己做了祁蘅的女人,她也没有恨过自己半分。 是自己触犯了底线,害死了她身边那么多人。 她知错了。 可是,回不去了。 阿箬一点点闭上眼睛,像个小女孩儿一样害怕的蜷缩起来,蹬了两下腿,便彻底没了动静。 她本来,就只是一个女孩儿。 —— 祁蘅来到桑余的寝殿时,她正坐在铜镜前,云雀小心翼翼地替她梳理着长发。 他挥了挥手,让云雀退下,接过梳子,站在桑余身后。 “朕来帮你。”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桑余没有拒绝,却也没有回应,只是垂下了眼,连镜子里的他也不愿意看。 祁蘅的手指穿过桑余如瀑的青丝,动作轻柔,握着檀木梳,忽然发现了什么—— 这不是他送的那把。 “阿余,”祁蘅声音微沉,“朕上一次送你的那把梳子呢?” 桑余回过神来,才淡淡道:“坏了。” “什么时候的事?”祁蘅追问,手中的梳子不自觉地握紧。 桑余如今想起那把梳子,早已不似当初心痛难过,甚至毫无波澜:“陛下迎陆回宫回宫那日。臣妾没拿稳,不小心掉在地上,摔断了。” 祁蘅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他记得那天——他为了给陆晚宁做足场面,特意亲自去迎接的她。 “朕……”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哑,“明日让造办处给你重新做一把更好的。” 桑余轻轻摇头:“不必了,我用这个就好。” 祁蘅看着她疏离的态度,胸口泛起一阵钝痛。 他放下梳子,双手撑在妆台上,将桑余困在自己与铜镜之间,头撑在她的肩膀上,声音暗哑:“阿余,你在生朕的气?” 桑余终于抬过头来,透过镜子看向他:“陛下多虑了,一把梳子而已,臣妾用什么都可以,怎么会生气呢?” 不值得生气,也不值得他特意再做一把。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祁蘅的心。 他忽然意识到,桑余对他所有的好意都开始保持距离——就像对待一个不得不应付的陌生人。 “朕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就算晚宁求朕,朕都没有丝毫动摇。” 他像是向心爱之人邀功请赏的少年,语气里充满了小心翼翼:“阿余……你能不能,对朕笑一笑?” 桑余一顿,微微偏开身子,回头看向了祁蘅。 她笑了,却是冷笑。 “陛下,可你也答应过我,要照顾好阿箬。事情发展到今日,她的死,你和我都是罪人。不过您是九五之尊,她的命于你而言毫不重要,甚至她视若珍宝地妃嫔之位,也只是您一时兴起罢了。 我更卑劣,是我害她入了乾清宫,是我一定要杀了她。从前我当她是妹妹,她死前我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不过,她怪我也没关系,因为我知道过不了多久,我就下去陪她了。” 第111章 求陛下不要让我生下你的孩子 祁蘅听到这话,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一把扣住桑余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不许说这种话!” 祁蘅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朕绝不会让你死!从前不会,以后更不会。” 桑余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神情。 她看着祁蘅眼中翻涌的情绪,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明明是这个人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现在却又摆出这副在乎的模样。 祁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手,转而轻轻抚上桑余还有些红肿的额头。 那里是昨日她跪在地上求自己时磕破的,到现在还泛着淡淡的青紫。 想起她惶恐祈求自己的样子,祁蘅以为她是被吓到了。 “对不起,还疼吗?”他声音放得极轻,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朕昨日……是胡言乱语。” 他喉头滚动,艰难地挤出这句话,“朕只是气你瞒着我喝避子药,只要你答应朕以后再也不喝了,朕怎么会真的把你关起来……” 说到“冷宫”二字时,祁蘅的声音明显颤抖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温柔似水的女人,就是在冷宫里一点点枯萎,最后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怎么可能……怎么忍心将桑余也丢进那个地方? 桑余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怨恨,也没有感动,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这种眼神比任何指责都更让祁蘅心痛。 “陛下不必如此。”她轻轻拨开祁蘅的手,“臣妾知道自己的身份,从阿箬的结局,也大抵能猜出自己的将来。” 为了阿箬种桂花又如何,杀她时不还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祁蘅胸口一阵发闷,他弯腰,桑余平视:“阿余,朕只是……”他声音低哑,“只是想看你笑一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现在的他,还有什么资格要求桑余对他笑? 那些伤害和恐惧已经造成,不是几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抹去的。 桑余目光冷冷的:“你知道,臣妾为什么要喝避子药么?因为我见过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过得有多艰难,我不想我的孩子也是这般。被欺凌,被压迫,没有人会像我保护陛下一样保护他。” 祁蘅的心被狠狠触动,他有种不敢再看桑余眼睛的冲动。 可桑余却一动不动的凝视着他。 “陛下,你只怪我喝了避子药,可是,你以为是我想的么?” 桑余皱起眉,忍住想要作呕的冲动:“那个药,那么苦……难以下咽,我甚至都无法确定贺贞有没有在里面加别的东西。” “您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可我只可能有一个孩子,我这样的人,如何护得住我自己的孩子?” “您放了沈康,臣妾很感激,您也帮我杀了阿箬,交易达成。可我知道,您不会真的放过师父,他会一直是你用来威胁我的把柄。所以我不会再逃了,大不了,就是在这里待一辈子,反正我也没什么向往的了。” “臣妾不后悔为了扶持您登帝九死一生,因为陛下是个好皇帝,这一年大元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臣妾只是后悔曾经动了不该有的心思,陛下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我说来说去,不过是个奴婢,骨子卑贱,明明眼下得到的,已是诸多世人无法企及的。” “所以以后,臣妾不会再……”桑余说到这里,心口猛的一痛,她皱了皱眉,继续道:“不会再动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我只想求陛下,不要让我生下的您的孩子。” “在我有一天死了的时候,他被别人欺凌折辱,也没人出来护着他。” “陛下,不如高抬贵手,许给臣妾一个圆满。” 桑余的目光很坚定,仿佛只是在同祁蘅谈一桩生意。 眼里,没有对祁蘅的半点信任。 她一点都不想给他生孩子。 祁蘅迟疑的看着她眼里的决绝。 所以,她的圆满,就是沈康安然活着?就是不用给自己生孩子? 她竟怕到连他的孩子都不敢要。 祁蘅眼中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他缓缓站起身,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轻轻抚过桑余的发梢:“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不然朕真的会想杀了你……” “可你知道,现在的朕舍不得。” “你放心,朕不会让我们的孩子重蹈幼时的覆辙,我也不会做父皇那样的人。” 祁蘅避开她的目光,往外走去:“你好好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时,祁蘅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桑余道:“那把梳子……朕还是会让人重新做一把。”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朕记得你收到那日很开心,你说你很喜欢那把梳子,摔碎那天,你应该很难过。” 桑余没有回应,只是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中再无往日神采。 祁蘅第一次感到无力,明明拥有天下,却换不来眼前人一个真心的笑容。 桑余没有挽留,只是在他转身时轻声说了句:“恭送陛下。” 祁蘅没有停下,大步离开了寝殿。 他怕再多待一刻,就会控制不住将桑余揉进怀里的冲动—— 而他清楚,现在的她,连这样的触碰都会抗拒。 祁蘅冷笑了笑,一出门,被刺骨的冷风吹的有些猝不及防。 他看着月亮,鄙夷自己今夜又对桑余的伏低做小。 可他忍不住。 他对陆晚宁,都没有如此小心翼翼过。 这就是真正的喜欢么? 第112章 亲一亲也不可以么? 金銮殿。 祁蘅端坐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雕琢的龙纹,漫不经心的听着朝臣一个一个的进谏。 “陛下登基已有一载,中宫空悬,子嗣凋零,实非社稷之福啊。”白发苍苍的老臣跪在玉阶下,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老臣斗胆,请陛下广纳嫔妃,早日诞下龙子。” 祁蘅眯起眼睛,目光扫过殿中垂首的群臣。 “爱卿们倒是关心朕的私事。”祁蘅忽然轻笑一声,指尖在龙案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不如先说说江南水患的赈灾银两,为何至今还有三十万两未到灾民手中?” 礼部尚书身子一颤,灰白的胡须抖得厉害。 祁蘅慢慢站起身,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泛起冷芒。 他缓步走下玉阶,靴底碾过老臣投在地上的影子:“朕的子嗣,何时生,谁来生,不劳诸位爱卿操心。倒是这江山社稷——” 他顿了顿,轻声却威严:“若有人想借着龙嗣之事搅弄风云,朕不介意让刑部大牢多几个住户。” 这句话像把冰刀,剐得满朝文武脊背生寒。 这位皇上自登基后便一直难以捉摸。 杀起人来更是眼睛都不眨。 他们自然害怕。 不过今日祁蘅倒没打算徒增血腥。 因为他今日还要去看桑余,身上熏了金桂熏香,不想沾染了血气。 “退朝。” 祁蘅甩袖转身,绣着暗纹的衣摆扫过玉阶,大步离去。 烛火摇曳,映得陆晚宁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她指尖捏着密信,指甲几乎要掐进宣纸中。 “废物!”她猛地将信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哥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还让陛下当众揪住了赈银的把柄!” 跪在地上的心腹太监额头抵着青砖:“娘娘息怒……陛下这几日心情一直不甚好,所以此事才失了策……” “本宫不想听这些!” 陆晚宁一把扫落案上茶具,碎瓷溅在跪着的宫女手背上,顿时划出几道血痕。 宫女死死咬唇不敢出声,任由血珠滴在织金地毯上,洇开暗红斑痕。 陆晚宁胸口剧烈起伏,金线绣的牡丹纹样在烛光下狰狞如鬼爪。 “去告诉哥哥,”她忽然压低声音,染着蔻丹的指尖挑起太监下巴,“既然明的不行……就让那些老东西在民间散布谣言。” 红唇勾起一抹冷笑,“就说陛下专宠妖女,以致子嗣凋零,国运衰微。” 紫宸殿。 桑余伏在青玉案上浅眠,初夏的日头有些闷热,她出了一层薄汗。 恍惚间有阴影笼罩,桑余猛的惊醒。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人打横抱起。 “做什么……” 话音未落,人已落在祁蘅腿上,手臂将她圈在怀中。 她下意识挣扎,却被按着后腰贴得更紧。 “别动。”祁蘅下颌抵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让朕靠会儿。”湿热的鼻息拂过颈侧,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桑余冷落下来,不再言语,任由他发疯。 “今日朝堂……”祁蘅忽然开口,指尖绕着她一缕散发,“有人催朕立后纳妃。” 他语气平淡,手上却将她的发丝越缠越紧,“说朕子嗣凋零,恐伤国本。” 桑余望着亭外将谢的海棠,声音比花瓣还轻:“后宫嫔妃十余,总会有人愿意为陛下诞下龙子。” 圈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祁蘅抬头,眼底血丝如蛛网:“你知道朕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的,是由桑余生下他的第一个孩子。 “朕的嫡长子……只能是你生的。” 桑余麻木的听着,也懒得去计较祁蘅这句话里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祁蘅的指尖缓缓抚上了桑恶面颊,眼中闪过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桑余似是察觉到他想要什么,反感的皱起了眉。 祁蘅用鼻尖去蹭她的鼻尖,声音低哑痴迷:“你不愿让朕碰,可亲一亲也不行么?” 他又向小时候一样缠着桑余,他知道只要他一定要,桑余就一定给。 眼看桑余面色冷硬,他换了个说法:“朕这一个月未沾女色了,你说职责,替朕疏散解闷不也是你的职责么?” 桑余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只求他能快点结束。 祁蘅看她如临大敌又心死如灰的模样,苦涩的笑了笑,轻轻扬起唇就要吻上去。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眉头一皱,愠怒的闭上眼睛。 还未来得及呵斥,那人就已经跑到了跟前。 “皇嫂!你看我抓的蝴蝶……”祁翎举着竹编的小笼子兴冲冲跑进来,却在看清两人后猛地刹住脚步。 六岁的孩童瞪圆了眼睛,蝴蝶笼\"啪嗒\"掉在地上。 祁蘅几乎是弹起来的,玄色衣袍带翻了案上的茶盏。 茶水泼在纸张上,墨迹晕开成一片乌云。 “谁准你无召擅闯紫宸殿的?”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耳根却红得厉害,“你《礼记》抄完了?《论语》背熟了?” 祁翎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夫子说今日功课已经做完了......” “看来是课业太少了。” 祁蘅回头看了一眼桑余,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遭惊的什么兴致也没了。 他拂袖往外走,经过幼弟身边时重重哼了一声,“明日开始再加练十张大字,朕亲自检查。” 祁翎等他走了,才扁着嘴捡起蝴蝶笼,可怜巴巴地望向桑余:“皇嫂,皇兄这是怎么了?” 桑余拢了拢被揉皱的衣襟,心底沉重的松了口气。 她伸手揉了揉祁翎的发顶:\"没关系,你做得很好。\" 祁翎点了点头,也懒得理会喜怒不定的祁蘅:“皇嫂,我是来给你背诗的!”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祁翎摇头晃脑地背着,突然卡了壳,“如、如......” “如琢如磨。”桑余接过宫女递来的冰镇酸梅汤,放在祁蘅面前,眼底泛起笑意,“才背到第三句就忘了,小心夫子打你手心。” 祁翎喜笑颜开,喝了一大口酸梅汤:“夫子才舍不得打我!上次我写错字,他只让我多描两页字帖。” 小家伙献宝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叠宣纸,“皇嫂你看,这是夫子新给我写的范本!” 桑余接过宣纸,清隽挺拔的字迹跃入眼帘。 笔锋转折处那股子藏不住的傲骨,让她心头莫名一颤,纸角钤着方小印——“识衍手书”。 “李识衍......”她无意识念出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耳熟。 可深宫岁月太久,久到她几乎忘了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是真的听过么? 应该不会的,她入宫这么多年,相识之人屈指可数,若是真的认识,应该会记得很清楚。 她将宣纸折好塞回祁翎怀中,“这位夫子的字写得很好。” —— 祁翎蹦蹦跳跳闯进书房,李识衍正在临摹《灵飞经》。 小王爷“啪”地把功课拍在案上:“本王刚从皇嫂那里回来。对了夫子,我皇嫂夸你字很好看!” 第113章 一定要带她回家 李识衍的笔尖在宣纸上微微一顿,墨汁晕开一小片阴影。 从前阿星就长长说他的字好。 李识衍抬眼看着祁翎天真无邪的小脸,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是吗?” 祁翎趴在案几上,小手托着腮帮子:“是啊,皇嫂生性冷淡,甚少对人称赞什么。” 说到这里,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又说:“夫子你不知道,我皇嫂其实以前也可喜欢笑了。我小时候她总带我去御花园扑蝴蝶,还偷偷给我糖吃。” 孩子的声音突然低落下来,“可现在她连笑都很少了,脸色白得像宣纸。也不知道皇兄对她做了什么坏事......” “殿下!”李识衍猛地打断他,声音比平时严厉了几分,“慎言。” 窗外一阵风吹过,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祁翎吐了吐舌头,转而好奇地打量书房:“夫子,你这里怎么这么多医书啊?《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你不是教诗书的吗?” 李识衍迅速将案上摊开的《毒经》合上,轻声道:“学无止境,你应也是如此。” 祁翎努努嘴,显然不感兴趣。 其实,是因为李识衍上次在陆府,季远安同陆淮安争执中,他听到阿星受了很多伤。 他想,如果……如果上苍垂怜,他真的找到了她,一定要治好她。 祁翎有些无所事事,想到前几日诗经里学过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大概明白一些意思。 今日看见皇兄抱着皇嫂,两个人亲密无间,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那夫子你有喜欢的人吗?”祁翎突然凑近,眼睛亮晶晶的,“你都二十七岁了,快成老夫子了,还没有娶妻么?” 毕竟,于祁翎而言,他的那几个兄长,除了祁蘅,其他的十几岁就有了通房和侧妃,有的甚至刚及冠便有了子嗣。 李识衍的手一抖,茶水洒在衣袖上。 他望着水渍慢慢洇开,被祁翎这么一问,倒有些难为情。 “我母亲都没催我,小王爷倒是想操心。陛下说的没错,你的确课业少了。” 祁翎瞪大眼睛,急忙解释,奶呼呼的声音装的格外严肃:“我也是因为想到了你教给我的诗,这是学以致用!况且,你要是没有喜欢的人,本王帮你找啊,宫里有很多漂亮的宫女姐姐和女官。” “我有......”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我还没找到她。” 祁翎歪着头:\"你有?\" “家父有位挚友,曾经是京城的一位将军。”李识衍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宫墙上的浮云,“沈将军的女儿叫沈星,我们......”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们从小就有婚约,那时,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守着她,护着她。” 祁翎睁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比所有书本都有意思的事情:“然后呢?” \"十五年前一场兵变......\"李识衍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沈将军殉国,沈家败落,迁往江南。彼时家父……也出了事,那段时间我们全家都沉浸在悲痛中。过了几年,我终于有能力去江南寻她了。可这才从沈夫人口中得知,他们当初一到江南阿星就丢了,我……找了她很久都没有找到她。”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 带阿星回家,这是李识衍除了复仇之外,最在意最执着的事。 沈星离开他时,还不到十岁。 可那时他已经十五岁了,他不会忘掉阿星的样子。 所以,在京中,隔着轿窗对视的第一眼,他就怀疑那个姑娘是不是沈星。 祁翎撇了撇嘴,李识衍没哭,他倒是先哭了。 “夫子别难过!”祁翎突然抓住他的手,“我让皇兄下旨帮你找!皇兄最厉害了,什么都能找到!” 李识衍苦笑着摇头。 他要找的阿星,如今很可能已经是宫妃了。 若真让皇上去找,恐怕麻烦还不够多的。 李识衍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远处,他找了这么久,这最后一点线索,就卡在了这里。 祁翎很快就被嬷嬷接走了,书房里只剩下李识衍一人。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孤寂的身影拉长又揉碎。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褪色的香囊,布料早已磨得发白,唯有上面绣着的东西依然明亮清晰。 是一颗歪歪扭扭的黄色的星子。 指尖抚过那歪歪扭扭的针脚,李识衍仿佛又看见阿星坐在沈府后院的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八岁的小姑娘皱着鼻子,把被针扎破的手指含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衍哥哥别笑,我下次肯定绣得更好......” 李识衍将香囊贴在眉心,眼眶泛起了红。 “我就快......找到你了,再等等我。” 十年寻觅,他走过江南烟雨,踏遍京城周边大大小小之地,甚至混入宫中当了个小小西席,只为查探她的下落。 如果桑余真的是阿星…… 那她为何一点都不记得自己了? 如果她,的的确确是沈星。 那李识衍想,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带她回家。 不知道这些年有没有人爱她,对她好,她的母亲还在江南想着她,等着她团聚…… 第114章 他要占有她 长安城的流言像瘟疫般蔓延。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绘声绘色:“那妖妃生得雪肤花貌,专在子夜吸食龙气……” 更有人信誓旦旦说入宫时的亲眼看见紫宸殿上空盘旋着黑雾。 …… 玄乎。 窗外夏雨淅沥,打湿了宫墙上的琉璃瓦,水珠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各部的奏折很快也呈了上来,祁蘅正在看。 赵德全从屋外进来,察觉到陛下自从看了今日这折子后,是脸都黑透了。 “陛下,钦天监监正求见。”赵德全躬身禀报。 祁蘅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墨汁在奏折上晕开一小片红痕。 他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宣。” 钦天监监正周玄龄战战兢兢地走进殿内,额头抵地:“臣叩见陛下。昨夜臣观天象,紫微垣旁有赤气贯之,此乃妖星祸国之兆啊!” 祁蘅面色一沉,手中的朱笔\"啪\"地搁在砚台上。 殿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周爱卿,”祁蘅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你可知诽谤宫闱是何罪名?” 周玄龄浑身发抖,却仍坚持道:“臣不敢妄言。只是近来民间多有传言,说昭妃娘娘狐媚惑主,致使陛下专宠一人,荒废朝政。加之天象示警,臣不得不报。” 祁蘅冷笑一声:“民间传言?朕倒要查查清楚,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说出的地这些民间传言。” 他抬起一双寒眸,对赵德全道:“去查查,这些谣言从何而起。” 目光落回了周玄龄身上,声音沉了几分:“若是叫朕查到,并非天相而是人为,今日这些上折子的,一个都跑不了。” 周玄龄吓了一跳,一时之间抖如糠筛,如临大难。 —— 一直到入夜,宫人才小心翼翼的提醒祁蘅。 “陛下,该用晚膳了。” 祁蘅这才惊觉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他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时一阵眩晕——为了这些破折子,他已经两日未曾好好休息了。 “紫宸殿那边……” 宫人如实回答:“回陛下,派去照顾昭妃娘娘的人来报,娘娘今日只用了半碗清粥,便说没胃口了。” 祁蘅胸口一窒。 她吃的这么少如何是好? 祁蘅起身,说晚膳去紫宸殿吃。 他快步走向殿外,却在门口突然停住,转身对铜镜整了整衣冠,又刻意舒展了眉头,这才继续前行。 玉宸宫内,烛火摇曳。 桑余正倚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阿余。\"祁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至极。 他走到她身旁,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在看什么书?” 桑余抬眼看他,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却像蒙了一层薄雾。“不过是些闲书罢了。” 她轻声回答,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缩,想要避开。 祁蘅注意到她比前几日又消瘦了些,苍白的面庞,衬得那双眼睛大得惊人。 他胸口泛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勉强露出笑容:“朕今日命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一会儿多用些可好?” 桑余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如今她听到桂花这两个字就觉得心情烦闷。 都是虚情假意的东西,祁蘅为什么越来越执着了? 简单的吃了一些,桑余忽然看向祁蘅。 “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她难得对自己有所求,祁蘅自然求之不得。 他握住桑余的手说:“你说,朕都依你。” “臣妾想出宫走走。” 祁蘅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宫里闷。\"桑余的目光像蒙着一层雾气:“横竖我也逃不掉,臣妾不想就这么一直待在紫宸殿。” 祁蘅喉结滚动。 他当然知道桑余为什么突然想去宫外。 明日,北狄使团就该打道回府了。 她是想去送送沈康吧? 可是城内如今流言四起,若是让她听见了……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祁蘅的面容在明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阴郁,他松开桑余的手,指节在案几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明日北狄使团离京。”他声音里淬着冰,凉凉的笑了笑:“阿余倒是会挑日子,是想去送送他?” 桑余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青影。 她望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海棠,轻声道:“臣妾说过不会再逃,陛下为何不信呢?” 桑余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像把钝刀,狠狠扎进他肺腑。 “阿余,你就连和贺贞合作,都要逃出去,你要朕怎么信你?” 桑余看着他的质问,垂下了眼。 原来,只要自己做过一次的事情,就会被他当成刺,永远扎在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去除。 “是臣妾有违圣意。”桑余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薄,她摇了摇头:“以后不会再提出宫的事了。” 祁蘅的指节泛出青白。 他其实……其实只是想要让桑余安心留在宫里,或许可以等一段时间,至少等他处理好了流言的事情再出去。 可话说出口就…… 就不知怎么回事,又提起了贺贞之事。 他想起太医说过的话。 “娘娘心气郁结,长此以往恐伤根本。” 此刻她这个样子,与母妃当年在冷宫里快油尽灯枯时,强撑着对他笑的模样那么像,仿佛也要离自己而去了。 “城中有些流民闹事。”他放软语气,想去握她冰凉的手,“等朕处理干净……” 桑余不着痕迹地避开,未等祁蘅说完,她便说道:“臣妾明白陛下。” 她没再说话。 起身就要回去了。 祁蘅有种桑余真的要离开的恐惧和慌张,胸腔里怅然若失。 还有一种不被理解的愠怒。 自己为了她,甚至背上了“昏君”的名号,也不愿意那些肮脏流言纠缠她半分。 可她只会同他耍性子,闹别扭,从来不会为他考虑一丝一毫。 桑余没走几步,忽然被人横抱起来,她错愕的看向祁蘅,惊诧,又有些不明所以。 祁蘅不说话,只是径直将她抱着走向床榻。 他想占有她,想抱她,想亲她…… 怎么都好,只要能弥补心里就要失去她的恐慌。 只想平息自己被她误解的苦楚。 此刻祁蘅所有的理智都被切断了。 第115章 朕陪你出宫 祁蘅的唇重重压下来,桑余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他的吻落在她唇角,带着灼人的温度与压抑已久的渴望。 “别躲……”祁蘅扣住她的手腕按在枕边,声音沙哑,听起来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命令:“阿余,别躲我。” 祁蘅扣紧了桑余的手腕将她压在床榻上,吻如同雨点一样落在她颈间,呼吸混乱:“朕是你的男人,你是朕册封过的昭妃,我们是天经地义的,朕疼你也是天经地义的……” 桑余听见这些话,却始终麻木。 她挣扎了两下,很快意识到徒劳,便闭上眼睛,如木偶般任他摆布。 祁蘅见她松了力气,以为她接受自己了,停了一下,便又吻的更深,甚至因为欣喜而颤抖。 可下一瞬,祁蘅身体却又顿住了。 因为他吻到了咸涩的眼泪。 桑余在哭。 她没有接受自己,她只是无力反抗。 祁蘅如梦初醒般停下。 他撑起身子,声音里带着不解与痛苦,“沈康没死,朕留了他性命,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原谅朕?” 桑余睁开眼,目光平静到有些可怕:“臣妾没有不原谅陛下。”她轻声反问,“臣妾不是随您临幸了么?” 祁蘅的指腹抚过她湿润的眼角,声音发颤:“可你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陛下。”桑余忽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衣襟上,往下拽开么衣领:“你看到这些疤了吗?” 她引着他的手一寸寸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痕,“看到这残缺的身体了吗?” 祁蘅的手开始发抖。 “你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被吓到了,你把衣服盖在我身上就走了,那个眼神,仿佛是看到了恶心不堪的东西。就算后来,你与我亲近,也每次都要熄烛,是为了什么呢?” 桑余笑了笑,带着对祁蘅的了解和嗤之以鼻,缓缓道,“连您都不忍直视的伤痛,臣妾又怎么可能和以前一样?” 祁蘅如遭雷击。 桑余看他似乎是没了兴致,便将他推开了一些,缩到了一旁。 “臣妾没有怨恨陛下的意思,这些伤都是臣妾曾经杀人留下的代价而已。只是我……怕疼,这些伤如今还会疼,陛下这样,也会让我疼,所以我才会哭而已。”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祁蘅头上。 他听完她的话,颓然松开了钳制,闭上眼,将脸埋进她的肩膀,呼吸沉重。 他的内心的几乎要被桑余这些轻飘飘话给彻底粉碎。 许久,祁蘅才闷声道:“方才……是朕太荒唐,以后不会了。” 他起身下床,为桑余拢好散开的衣襟,指尖小心翼翼避开那些伤痕,仿佛触碰珍宝。 做完这些,祁蘅又扯过被子盖住她单薄的身子,说:“你歇着吧。” 殿门关上的声响惊飞了檐下夜栖的雀鸟。 桑余慢慢蜷缩了起来。 她只是会流眼泪,可似乎再哭不出声音了。 她只是觉得无力,人如浮萍,草草一生。 可她的一生为何就要陷入这样令人窒息的漩涡之中,永无宁日。 连自己都要折磨自己。 桑余以为她和祁蘅之间,只是隔着沈康的生死。 可如今,沈康还活着。 她却依旧没办法再去像从前那样再爱着祁蘅。 他们之间,原来就算什么生离死别的仇恨也没有,自己也不会再爱他了。 大概是因为桑余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她曾经会心悦于一起长大的祁蘅。 可不会心悦一个曾对她恶言相向、威逼胁迫的皇帝。 桑余对祁蘅,似乎所有的感情都没有了。 —— 夜半时分,桑余在半梦半醒间感到有人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祁蘅伏在床前,看她醒来,似是笑了笑:“醒了?” 桑余不明所以。 “起来。”他轻声说,语气温柔,“阿余,快起来。” 桑余困惑地撑起身子:“陛下?”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月亮,这才入夜没多久:“此刻还不到卯时,陛下做什么?” “你不是想出宫吗?”祁蘅拿起一件素色斗篷为她披上,“朕带你去。” 桑余怔住了。 月光透过窗棂,在祁蘅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没穿龙袍,也是刻意乔装过的。 桑余看见他眼中闪着少年独有的光彩。 “这么晚?”她迟疑地问。 桑余是怕祁蘅又喜怒无常,是在拿这件事试探她。 毕竟今夜他们才因为这件事争执过。 祁蘅心机深重,她怕自己会落入他的陷进,在沈康离开长安前一天又害了他。 祁蘅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朕回去后想了很久……朕不能再对你食言。” 他不想她再哭,那些伤疤怎么也治不好,那就不让她以后再疼了,总得把她的心治好。 “入了夜人少,你想去送沈康,朕陪你一起。” 桑余瞳孔微缩,嘴唇轻颤:“陛下……” 祁蘅想了想,又傲气的说:“反正,你是朕的妃子,他也只有干瞪眼的份。今后,朕不会再因为他影响我们二人之间了。” 祁蘅为她系好斗篷,动作轻柔,“马车已经备好了,我们从偏门出去。” 他牵着她的手走出寝殿,夜风拂过廊下的宫灯。 两个人像私奔一样,逃脱出这个漩涡一般的皇城。 晃动的光影中,桑余看见祁蘅侧脸紧绷的线条——他在紧张,像个初次约会的青涩少年。 宫墙下,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祁蘅扶桑余上车时,桑余下意识的握住了祁蘅的手。 祁蘅看着那只主动攥紧自己掌心的手,凝滞了一瞬,又随即松开。 他笑了笑。 原来,对她好,她就真的不会再怕自己。 祁蘅也上了马车。 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桑余透过纱帘望着逐渐远去的宫墙,怔忡着,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冷么?”祁蘅小心试探的问她。 想说……如果冷的话,就靠近一些,到他怀里来。 可桑余摇了摇头。 祁蘅勉强的笑了笑,低低咳嗽了一声。 “前面就是永宁坊。”祁蘅突然开口,“沈康暂住在鸿胪寺别院,天一亮就该走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其实,你若想单独见他……朕也不会太……太过小气……” 祁蘅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然会主动让桑余去见沈康。 大抵是方才吃到了甜头,就想再对她好一些,让她也能多信任自己一些。 第116章 方才不是说很满意? “不必。”桑余打断他,“臣妾只想确认一下师父安好,这就够了。” 祁蘅看她:“你还是不信朕?” 桑余垂眼:“世事无常,臣妾只是不信其他人。毕竟陆氏始终想除了师父给冯相铺路,不是么?” “没有人知道沈康还活着。” “陆晚宁也不知道么?” 祁蘅拢起眉头,说道:“朕连你都没有告诉,怎么可能告诉她?” 桑余这句话像把薄刃,精准挑开祁蘅竭力维持的平静。 他放在腿上的指节逐渐叩紧:“朕连你都没有告诉,怎么可能告诉她?” “是么。” 桑余唇角勾起凉薄的笑,这很难信啊,祁蘅和陆晚宁之间,恐怕无话不说吧。 这笑意刺得祁蘅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忽然倾身逼近,苦口婆心的解释:“这些时日,朕对她,对你,你还不明白?还不满意?难道你一点都看不出朕是真心心悦你,和从前对陆晚宁别无他二!” 桑余后颈绷出脆弱的弧度。 是,她感觉到了。 祁蘅对她的确很好,有时候甚至会冷落了陆晚宁。 可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不论对自己如何,桑余都能甘之若饴。 可现在不喜欢了,他再是殷勤,桑余也觉得麻木,甚至反感。 况且,祁蘅的这份喜欢,太过易碎,又夹杂着权衡利弊,稍纵即逝,她怎么敢信? “臣妾很满意,臣妾谢主隆恩。”她嘴角微扬,放软了声调, 不能在这时激怒他,至少……至少要先见到师父平安。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桑余整个人顺势栽进祁蘅怀里。 祁蘅慌忙扶稳了她。 桑余惶恐的撑着他胸膛要起身,却被铁钳似的手掌扣住后腰。 “躲什么?”祁蘅冷笑,掌心温度透过衣料灼烧着她肌肤,“方才不是还说满意?” 说完,便盯着她的眼睛,戏谑的看她的反应。 桑余浑身僵硬。 快到鸿胪寺了,马上就要见到师父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做这种难堪的事。 桑余几乎用尽全力挣扎,祁蘅也控制不住,直至她猛的脱力,向后重重撞在车壁上。 祁蘅眼中的轻佻转瞬化为惊诧和心疼:“你这是何必……” “陛下恕罪。”桑余迅速退到角落,声音微微发颤。 祁蘅眸色骤暗。 她这么怕自己。 总是不惜伤害自己,也要远离他。 “你究竟……究竟还要朕怎么做?” 祁蘅疲惫至极,他从没有耗费过这么多的心思在一个女人身上,一再容忍退让,可什么结果也没有…… 他这么多年,做的任何事都是唯利是图。 唯独在桑余这里,怎么做都没有用! 远处传来忽然传来驼铃声响。 北狄使团的马队停在了鸿胪寺旁。 天快亮了,一片淡青色的夜色中,一个带着斗笠的男子随着人群从鸿胪寺中出来。 桑余听见声音,猛的扑到窗边,指甲扣紧了轿窗。 祁蘅的眸色冷了下来,里面夹杂着些许失望。 其实桑余从前,也是这么看着他的吧? 只是那时候,他没有在意过。 桑余一眼就认出了沈康。 师父背影依旧挺拔如青松,只是消瘦了很少,走起路来不似从前那样步步生风。 是啊,这一年,他也受了不少苦,又替祁蘅做了那么多事,替她闯了一次南疆……一定是累了的。 不过,终于是要结束了。 桑余想,北狄是他的家,他一定会平安度过一生。 只是,此次一别,这一生恐怕都不会再见面了。 她只希望,师父能找到真正喜欢的女子,生儿育女,安康幸福…… 沈康随着人群准备登车。 突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驻足停下。 斗笠下的目光遥遥望向皇城方向。 这个停顿不过瞬息,却让桑余浑身血液冻结。 她喉头微哽,师父应该是察觉到自己来送他了。 “看够了?”祁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压抑的情绪,“朕说过他活得好好的,安然离开。” 桑余望着沈康隐入车帘的背影,缓缓放下了轿帘。 马队已开始移动,扬起的尘土纷纷扬扬。 “回宫。”祁蘅突然下令。 他捏住桑余的脖颈逼她转头,却在触及她冰凉泪水时怔住。 那些泪水分明滚烫,却让他如坠冰窟:“你哭什么?朕已经放他生路,准你送行,你还要怎样?你这又是在委屈什么?” 桑余透过泪光看他猩红的眼尾,忽然觉得很累。 他冷冷的抹掉眼泪,想让他满意。 这个执掌生杀予夺的帝王,永远不懂有些裂痕不是恩赏能弥补的, 有些遗憾,也不会因为一次施舍就消散。 “陛下。”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方才因为沈康露出的柔软和悲伤烟消云散:“天亮了,我们回宫吧。” 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将马车内照得无所遁形。 祁蘅这才发现,桑余素白中衣上沾着点点猩红。 是他方才失控时掐了桑余的脖子,旧伤崩裂渗出了血。 他猛的抽回手,苍白的面色浮现愧疚。 “对不起,朕……朕又忘了……” 桑余手指轻轻触了一下伤口,随意扯出丝帕摁住,仿佛习惯了:“臣妾无碍。” 祁蘅摊开手掌,掌心都是桑余的血。 他忽然觉得呼吸都很困难。 自己又伤了她。 祁蘅缓缓收紧掌心,一点点用力,仿佛想把那些血揉进掌心。 闭上眼睛,祁蘅冷冷开口:“今夜也是交易,阿余,你拿什么来还我?” 桑余深吸一口气,没看他:“陛下要什么,只要臣妾有。” 祁蘅笑了笑,但眼神不似在说笑:“朕要你给朕,生个孩子。” 桑余皱起眉,那天她同祁蘅说了那么多,他怎么还是没死心? 他是耳朵有问题还是脑子有问题?还是根本就不想听懂? “臣妾说了,臣妾护不住一个孩子……” “朕护,朕难道还护不住自己的孩子?”祁蘅不容她反驳,视线愈冷:“阿余,朕今日心情好,否则,你想清楚,沈康现在还没出长安城……” 桑余顿时紧张起来。 第117章 桑余很主动 祁蘅现在,总算是把她的软肋拿捏的死死的了。 桑余冷笑了笑,闭上眼,妥协一般,说:“好。” 祁蘅知道,桑余又在妥协。 他提醒道:“桑余,如果你再敢背着朕喝避子药,沈康就算去了北狄,朕也可以灭了北狄。” “……好。” 桑余依旧只是麻木地重复。 反正祁蘅来来去去不是威胁就是强制,她已经不知该怎么去反抗了。 祁蘅又被她这副模样刺痛,一把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桑余僵硬得像块木头,任由他抱着。 祁蘅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忽然软了下来:“阿余,你就当给朕一个机会……我会向你证明,我能保护好这个孩子。” 桑余没有说话,马车又回到了皇城。 她麻木地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朱红宫墙,在心里冷笑:她才不要给祁蘅生孩子。 绝不。 —— 陆晚宁正在修剪一盆牡丹。 宫女青黛恭敬说道:“娘娘,昭妃前来求见。” 闻声,陆晚宁手中的金剪“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她盯着那截断枝皱起了眉,“她来做什么?” 青黛也觉得匪夷所思:“她还说……您今日若不见她,一定会后悔。” 陆晚宁嗤笑一声,轻飘飘的说道:“本宫不去找她麻烦,她倒是主动来招惹我。好,宣她进来,我倒要看看,我会怎么后悔。” 桑余踏入殿内,陆晚宁端坐在主位,一袭正红凤袍衬得她肤白如雪。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都冷了几分。 “稀客。”陆晚宁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本宫这儿?是来炫耀上次阿箬一事,你赢了么?” 桑余不想提起阿箬。 那场赌局,她们都没赢,只有阿箬输了,把命也输了。 桑余径直走到陆晚宁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单刀直入:“我是来帮你的。” 陆晚宁修剪得精致的眉毛高高扬起:“帮我?”她嗤笑一声,目光瞬间冷下来:“你是什么东西,本宫需要你来帮?” “我不喜欢陛下,也不想给他生孩子。”桑余的声音坚定又冷漠。 这样的直接,像一把利刃劈开了陆晚宁强装的镇定。 “你说什么?” 桑余继续道:“可陛下想要一个孩子。这宫里,只有你敢与我做这个交易。” 陆晚宁手中的茶盏“砰”地落在案几上。 她盯着桑余看了许久,看她明明一副低贱奴才的模样,却怎么也猜不透。 陆晚宁忽然笑了:“你不怕陛下一怒之下杀了你?” 桑余神色未动,不在意道:“那样最好。” 陆晚宁看出来了,桑余根本不怕死。 她自然也不怕。 如果一直在后宫当一个无所出的贵妃,又能当多久? 她必须要争取一把,不管用什么代价,都要把祁蘅抢回来。 “你说,你想怎么做?” 桑余抬眼,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却让她的眼眸愈发凉薄:“今夜陛下会来我宫中,到时候,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 陆晚宁瞳孔微缩。 她当然明白桑余的意思,这个提议太大胆,太危险,却也……太诱人。 如果成功,她不仅能重获圣宠,还可能怀上龙嗣。 而桑余,竟然愿意将这样的机会拱手相让? 桑余自然知道她在怕什么。 “你是不信陛下对你的心意么?他就算发现,恐怕也不会迁怒于你,你们又不是初次。” 陆晚宁微微僵硬。 她…… 她和祁蘅,其实连初次也没有。 但为了不让桑余小看自己,陆晚宁强撑出得意的笑,说道:“是啊,我们当然不是初次,陛下在北境时就常疼爱于我。若不是你,我早就诞下龙嗣了!” 桑余笑了笑:“所以,我把你该拥有的还给你。我已经告诉过你我的目的了,应不应随你。” 桑余说完便起身,准备离开。 陆晚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站了起来,追问:“你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个方式?” 如果祁蘅真的很喜欢她,那事情败露后,他心里得多难受。 她不是最爱他么? 难道就一点都不在意? 桑余步子未停,只是说:“第一,只有你敢不计后果与我做这个交易。第二,他近来……似乎又糊涂了,以为自己爱我,我想帮他认清一下自己的心。” 因为桑余见过祁蘅对自己的凉薄,所以才不会信他这一时半刻的好。 如果他想明白了,又念起陆晚宁的好,就会放弃让她生孩子的念头了。 —— 傍晚时分,祁蘅果然来了。 他似乎喝了些酒,眼中露出些许的松懈和疲惫。 桑余已经换上了素白寝衣,长发披散,静坐在床榻边。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祁蘅褪去龙袍,进了屋子,见到绯红床榻纱幔之间桑余的白色身影,心中微微一动。 他甚少见过桑余会这么乖巧的等他。 祁蘅心中莫名的升起一阵满足,填满了胸腔。 祁蘅快步走近她,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想起上次桑余说他每次临幸都要熄灭蜡烛,便柔声道:\"这一次,朕不熄灯了。朕说过,朕真心心悦你,便就会接受你所有的疤痕……\" 桑余却忽然垂下眼,偏过脸,小声说道:“还是熄了吧。” 祁蘅皱眉,还想说什么,桑余已经起身去灭烛。 她吹灭蜡烛,殿内顿时陷入黑暗。 祁蘅以为她是怕羞,或是难以接受那些疤痕暴露在自己面前。 他有些心疼,想说什么,却又怕提起她的伤心事,便决定不强求。 “阿余?” 祁蘅没再听到桑余回来的声音,便起身摸索着向前。 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香味很特别,像是雪后的梅花,又带着一丝甜腻。 没过片刻,祁蘅只觉得浑身都莫名燥热起来。 他以为是今日多喝了酒的缘故。 一双微凉的手忽然从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 祁蘅呼吸一滞,转身将人搂入怀中,声音带笑。 “阿余,你吓唬朕……” 桑余没说话,只是缓缓的,试探的搂住了祁蘅的腰,轻轻附到他耳边,暧昧纠缠。 桑余是第一次这么主动,主动的吻他,抱他。 祁蘅本就燥热难耐,这样浅尝辄止的挑逗让他一瞬间什么也顾不得了,低头就吻上那柔软的唇瓣。 怀里的人僵硬了一瞬,随即软化在他怀中。 祁蘅满足地叹息,以为桑余终于放下了芥蒂。 他急切地扯开对方的衣带,指尖触到光滑如缎的肌肤时,心中闪过一丝异样——桑余身上应该有疤的。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汹涌的情欲淹没。 他抱起怀中人走向床榻,在对方耳边低语:“阿余,朕真的很喜欢喜欢你……” 身下的人猛的一顿,但随即恢复如常,更加主动的迎合祁蘅, 殿内,祁蘅在情欲的浪潮中沉浮,全然不知自己怀中抱着的,早已不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了。 第118章 晚宁比你好 祁蘅从一场旖旎的梦中醒来,纱帐凌乱的坠在床榻上。 他唇角还带着餍足的笑意,伸手握住从身后搂住自己的那只手,温柔地放在鼻尖轻吻。 忽然,祁蘅睁开了眼睛,顿时清醒。 这只手太过细腻柔软,纤细柔弱。 可桑余的手明明因为常年练武而长满了茧……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祁蘅猛地转身,对上了陆晚宁惺忪的睡眼。 “陛下你醒了?”陆晚宁迷迷糊糊地攀附上他的胸膛,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昨夜您都弄疼臣妾了……” 祁蘅如遭雷击,一把推开她坐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床单上刺目的落红。 祁蘅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声音因为震惊而扭曲:“怎么是你?桑余呢?这里不是紫宸殿?” 陆晚宁慵懒地支起身子,乌发如瀑垂落在雪白的肩头。 她看着祁蘅骤变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委屈:“昨夜臣妾来昭妃姐姐这里喝茶,您来了,远远看见臣妾便抱着不放开……”她故意顿了顿,“臣妾本就是您的妻,自然就应了陛下。” “不可能!”祁蘅暴怒地掐住她的脖子,手指收紧,“朕明明看到的是桑余!她人呢?” 陆晚宁被他掐得咳嗽一声,却没有挣扎。 她艰难地勾起唇角,不疾不徐的反问:“这里是紫宸殿,臣妾怎么会知道?” 祁蘅咬紧牙槽,竟对陆晚宁生出杀意。 陆晚宁看他愈发冰冷的眸子,面色也凝重起来,不敢再刺激他。 “陛下,臣妾……的确不知道。” 祁蘅猛地松开手,踉跄着下床,一脚踢翻了前来伺候的太监,自己开始穿衣。 他怎么也冷静不下来,腰带系了三次才系好。 奴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磕出血也不敢抬头。 陆晚宁也没想到,不过是临幸了自己,他就害怕成这样? 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怎么跟自己玷污了他一样? 祁蘅一脚踹开殿门,刺目的阳光照得他眼前发黑。 他抬手遮了遮,看见庭院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桑余。 她穿着素白的常服,发间只簪一支木钗,正温柔地抚摸着祁翎的发顶。 孩子手里捧着一只拿野花编成的花环,仰着小脸对她笑。 祁蘅的胸腔剧烈起伏。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桑余的手腕,眼底猩红的大声质问:“昨夜到底怎么回事?” 桑余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第一时间护住了祁翎。 她面色平静,声音冷淡:“别吓坏孩子。”随即转头对呆立的嬷嬷道,“送小王爷去夫子那里。” 祁翎被匆匆抱走,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祁蘅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因为太过愤怒,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你设计朕?你让陆晚宁……桑余,你真的疯了!” 桑余冷淡反问:“我做什么了?” 祁蘅欲言又止,此刻,昨夜那些缠绵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他以为是柔情,现在想来全是讽刺。 桑余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再无往日的畏惧或柔情。 她甚至轻轻笑了笑:“陛下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么?臣妾体弱,怕是难以承受龙种。贵妃娘娘凤体安康,再合适不过。” “你明知道朕要的是你的孩子!”祁蘅失控地怒吼,手指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所以那日出宫,你对我的应允,昨夜的温柔,都是骗朕的!” 桑余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阴影:“臣妾没记错的话,陛下说过,与陆贵妃是两情相悦,彼此深爱,所以我觉得,我没错。”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祁蘅的理智。 他猛地将桑余按在廊柱上,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你恨朕到这种地步?宁愿把朕推给别的女人?” 桑余被迫仰头看他,呼吸因为疼痛而急促,眼神却依旧平静:“臣妾只是……物归原主。陆贵妃千金之躯,相比臣妾,定然能将陛下伺候的更好不是么?” “物归原主?”祁蘅惨笑一声,“好一个物归原主!”他松开钳制,后退两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桑余,“你从来就没原谅过朕,是不是?你也从来没有打算再爱我,是不是?朕不管做什么,你都不会回头了,是不是?” “是!” 这个字在庭院中回荡,震得祁蘅耳膜生疼。 祁蘅踉跄后退几步,仿佛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他踉跄两步才勉强稳住稳住身形,指尖颤抖:“桑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心冷情?对朕,一点心软都不肯?” 桑余静静站着,晨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角,像随时都会随风而逝。 她没有回答,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一切——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呵……”祁蘅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偏执,“你以为你出了宫就能过上好日子?” 他猛地逼近桑余,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除了朕,谁会施舍你这样一个满身疤痕的贱婢?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 桑余微微勾起唇角:“陛下说得对,臣妾确实……配不上。这些话,你也曾说过很多次,我从没忘。” 这顺从的态度反而让祁蘅更加愤怒。 “你利用完朕,放走了沈康,让朕替你杀了阿箬,现在你却拿这些事当成刀扎在朕的心上。桑余!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你对得起朕对你的好吗?” “陛下,”桑余轻声打断他,“你看,你总是说你给了我什么,所以要我同等回馈你什么。我们之间从来就是施舍与承受的关系,没有两厢情愿。“ 她抬起眼,黑眸深不见底,“现在我不想要了,就这么简单。” 祁蘅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他习惯掌控一切,习惯桑余逆来顺受,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对她不知所措。 这种失控感让他几乎口不择言:“呵呵呵……早知道朕就不该赐死阿箬!留她在身边,也好让你知道朕不是非你不可!” 他又说:“你说得对,晚宁比你要好得多。她知道如何讨好朕,不像你……\"他戏谑地笑了笑,“在榻上就像条死鱼,还带着一身令人作呕的疤,熄了灯也遮不住!”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不知道有没有扎进桑余的心里,总之祁蘅的胸口也疼了起来。 他明明是想羞辱她,为什么最后难受的却是自己? 他明明知道,桑余不喜欢听到这些话。 第119章 找到阿星了 “好!很好!”祁蘅猛地后退两步,眼中逐渐凉薄。 母妃说的没错,这世上,一切能影响自己心性的人,不管是谁都留不得! 他虽然做不到杀了桑余。 可他,能让桑余后悔这么背叛自己。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朕没有底线,可以容忍你,一次一次的,凌驾于朕之上?” “你真的以为,朕爱你爱到了玩物丧志的地步?” “既然你这么想离开朕,朕成全你!” 他转身对跪了满院的宫人厉声道,“传朕旨意,昭妃桑氏,恃宠而骄,目无君上,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宝林,迁居清梧院!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宫人们吓得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折腾了一年,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地方,任谁能接受得了? 桑余却缓缓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臣妾谢陛下恩典。” 这平静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祁蘅。 他一把抓起树下石几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可他却觉得喉咙疼的厉害,最终只说了一句:“桑余,你一定会后悔的。” 桑余头也没抬,只是静静跪着。 祁蘅站在原地,看着满院狼藉,还有一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桑余,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贵为天子,坐拥天下,却连一个女人的心都留不住,无可奈何。 他转身往外走了。 许久后,有一阵脚步缓缓而近,停在了桑余身边。 “你也真是不识好歹。”陆晚宁不知何时出现,声音娇媚,“把陛下惹成这个样子,现在成了宝林,可真是活该。” 桑余冷冷扫了她一眼:“你,也滚。” 陆晚宁面色凝固,随即转为得意:“别生气嘛,你帮了本宫这么大忙,本宫还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今后,会在清梧院多关照你的。” 她的关照一定不是什么好的关照。 桑余头站起身,往内殿走:“以后,你和他都离我远一点就够了。” “桑余!你就当真一点也不难过?”陆晚宁急忙跟上,不甘心的追问,“昨夜陛下在榻上,可对我是那样热烈又温柔……” “陆晚宁。”桑余突然停下,回头,眼神平静得可怕,“你是不是以为,你说的这些话,他对你的温柔,会让我难过?” 陆晚宁一愣:“不是么?” 女子入了宫,追求的不就是这些吗? 桑余一字一句的告诉她:“或许以前是,以前我把他看的很重很重,你的确可以靠这些小手段伤我的心。可现在……”她看了看门外,鄙夷的笑了笑:“离开他,才是我想要的。至于你……” 她上下打量了陆晚宁一眼,“不过是个工具罢了,还真以为,祁蘅很喜欢你?” 陆晚宁脸色骤变:“你!” 她扬起手就要打下去,却被桑余一把抓住手腕。 “省省吧,”桑余甩开她的手,“有这个精力,不如想想怎么留住他。” 她转身往里而去:“毕竟他可不是什么长情的人。” 陆晚宁站在原地,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桑余和昨晚求自己帮忙时,判若两人。 或许,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被褫夺封号,贬为最低贱的宝林。 竟然会有人,不想在宫里要地位要荣宠? 陆晚宁这才明白,自己其实从未真正看透这个看似温顺的女人。 桑余不想在这住下去了,清梧院好歹还有片刻自由,总好过待在他身旁。 —— 祁翎闷闷不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李识衍将他写的字还给他,说:“小王爷,不用心,可写不出好字。” 祁翎嘟了嘟嘴,垂下眼睛说道:“皇兄和皇嫂又吵架了,皇嫂发了好大的脾气,褫夺了她的封号,以后她就不是昭妃了。皇兄对皇嫂一点也不好,还不如从前……” 李识衍对这些后宫之事不感兴趣,只是常常听祁翎提起圣上和这位昭妃的事。 可他听见祁翎说完下一句话时,整个人就僵在原地。 祁翎说:“以后我不要叫她皇嫂了,她做这个妃子做的一点也不开心,以后我就叫她桑余姊姊!” 桑余…… 祁翎天真无邪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进李识衍的脑海。 他手中的宣纸瞬间被攥皱,墨迹晕染开来,在纸上洇出一片混沌的阴影。 “夫子?”祁翎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嘴巴,“我、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李识衍这才惊觉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与祁翎平视,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不,小王爷没有说错话。只是……夫子想问问,小王爷说的那位昭妃娘娘,她叫桑余?” 祁翎点点头,大眼睛里满是困惑:“是啊,就是皇兄最宠爱的昭妃娘娘。不过现在不是了,皇兄生气了,把她贬为什么……宝林?” 他歪着头回忆嬷嬷们私下议论的话,“后面的我还没听清,嬷嬷就把我抱到你这里来了。” 李识衍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呼吸都有些凌乱。 “夫子认识我皇嫂?”祁翎好奇地问。 李识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只是……听你常说,便有些好奇。”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小王爷可知这位娘娘的来历?” 祁翎摇摇头:“桑余姊姊好像一直就在宫里,和皇兄一起长大的。” 他忽然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大秘密,“我听嬷嬷们说,她以前是皇兄的贴身宫女!” 贴身宫女……李识衍的眼神暗了暗。 如果真的是一起长大,又怎么会让她受那么多的伤? 如今就把她贬为宝林? “小王爷,”李识衍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稳住心神,问道:“能帮在下一个忙吗?” 祁翎眼睛一亮:\"夫子尽管说!\" “帮夫子打听一下……”李识衍斟酌着词句,“那位被贬了的娘娘如今确切在何处。” “好!我一定帮夫子找到。” 暮色渐沉,宫墙的轮廓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森严。 “小王爷,”李识衍尽力保持声音平稳,“今日的课就到这里。记住夫子交代的事,但……莫要声张。” 第120章 她是我李识衍的妻 暮色四合,李识衍站在摘星楼最高处的窗前。 窗外民灯泛泛,长安城的繁华尽收眼底。 他知道,自己又离阿星近了一些,所以他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少主。”宋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查到了。” 李识衍回过神来,眸色渐冷,手指扣紧了扇子:“说。” “那位昭妃姑娘是乞丐出身,十一岁那年被当今陛下的生母惠嫔带回宫中,赐给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做贴身宫女。说是宫女,实则,是死士。” 李识衍猛地转身看向宋元,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利刃刺穿。 “死士?”声音几乎是从李识衍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她从小给别人当……死士?” 宋元沉重地点头。 李识衍几乎快要喘不上气,他的阿星,在本该穿着花裙撒娇的年纪,却被逼着学习杀人之技? 宋元递上一卷密报,“知道她过去的除了当今圣上和已故的惠嫔,就只有一位叫沈康的将军。” 李识衍展开密报,眉头越皱越紧:“沈康?那个将军,他不是已经……” “表面上是战死了,实则几天前就被秘密送去了北狄。” 宋元低声道,“属下查到,三日前有一队北狄商队入关,其中一辆马车行迹可疑,很可能就是沈康。” 李识衍的眼神骤然锐利:“位置?” “今夜应该就到禹城的竹林了。” —— 禹城竹林。 夜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沈康坐在马车内,隐隐察觉到什么。 今晚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将军……”随行的侍卫刚开口,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他面前的轿门。 “敌袭!”侍卫厉喝一声。 与此同时,沈康踹开车门翻滚而出。 几乎同时,三支箭钉在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竹林间人影绰绰,至少有二十名黑衣人无声地包围了车队。 沈康看着围过来的刺客,一片幽冷杀机,冷笑了笑:“陛下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灭口?” “沈将军,不用怕,在下只是想找你问些事情。 沈康循声望去,只见竹林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公子,缓缓走到凉薄的月光下,白衣卿画,温润内敛。 月光下,面容如玉,气质清贵,与周围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摘星楼?”沈康眯起眼睛。 李识衍缓缓抬头,眼中含笑:“看见沈将军很聪明。” 沈康嗤笑一声:“能查到我还活着,又能精准拦截,除了摘星楼,我想不出第二家。” 他看着李识衍,微讽道:“少东家亲自出马,真是给沈某面子,也不知,是朝中哪位大人物能让你出面杀我。” 李识衍挥手示意黑衣人退下:“将军多虑了,在下今日前来,只想问你几个问题。” “是冯相,还是大司马?” 李识衍缓缓向前,月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与他们都没关系。在下今日前来,只为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沈康挑眉:“谁?” “桑余。” 沈康面色一冷,笑容一点点隐去,眼中浮现杀意。 “你找她做什么?” “十年前,沈重将军因镇压叛军而故,其女沈星也下落不明……”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后来,她入了宫,改名桑余,她的武功,也是你教的,是么?” 一瞬间,沈康浑身失了力气,仿佛从头到尾被一盆凉水浇透。 沈康的声音嘶哑至极,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李识衍不回答,直勾勾盯着他:“你可知,她为何会在宫中待这么多年?她应该记得自己的过去,不会就这么心甘情愿的留在那里的。” 沈康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别过脸,避开李识衍的视线:“我不知道。” “沈将军,”李识衍逐渐靠近,一张玉面下尽显杀意,寒意砭骨:“你知道的,不要试图诓骗摘星楼的人。” 沈康手指微僵,抬眼反问:“你是谁?你找她又是为了什么?” 李识衍一怔,眸色暗了暗:“是不是我告诉你,你才会告诉我真相?” 沈康双眸逐渐冷静:“是。我至少,要确认你是不是会给她带来危险。” 李识衍冷冷凝着他,一字一句,仿佛在此刻说出了这十多年来所有的不甘和苦楚,几乎要泣血:“她,是我指腹为婚,自小定下的妻。” 沈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震惊。 “指腹为婚?” 李识衍冷眸几欲滴血:\"李家与沈家二十多年前就定下婚约,她本该是我的妻子。\" 话音落地,良久的沉默。 沈康怔愣了许久,才逐渐回过神来。 是啊,他忘了,桑余……又不是真正的桑余,她在成为桑余之前的那些过往,不记得,并不代表不存在。 只是没想到,十多年了,竟然还会有一个人,一直持之以恒的找她。 “她不该记得的……”沈康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她那时候才十一岁,她记得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李识衍的眼神骤然一厉:“什么意思?” 沈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当年……惠嫔带她入宫时,她发了一场高烧,惠嫔趁机给她喂了一种药让她忘掉所有,她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惠嫔说……这样最好。” 李识衍的瞳孔骤然紧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你是说……你们故意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康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竹林间的风忽然变得刺骨,李识衍的声音冷得可怕:“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以为自己是你们的奴才?以为她活该被践踏、被伤害?” 沈康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没有选择!”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像是要说服自己,“当年惠嫔本就不打算留她,她若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只会死得更快!” 这些事情,连祁蘅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妃,其实就是害了桑余一家的罪魁祸首。 “那你呢?”李识衍逼近一步,字字如刀,“你明明知道她是谁,却眼睁睁看着她被祁蘅折磨?看着她一次次受伤,一次次被践踏尊严?” 沈康的呼吸一滞,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 他的眼神闪烁,最终狼狈地别开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试过带她走……” “然后呢?” “……失败了。”沈康的嗓音沙哑,“她那时候,对祁蘅情根深种。后来……后来她想走,可祁蘅愿放手了,他宁可毁了她,也不会让她离开。” 李识衍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他几乎咬着牙才能忍住不落泪:“你口口声声说待她真心,可你和皇上一样,都在骗她!” 沈康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声音里满是自嘲和悔恨,“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竹林间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像是无声的叹息。 李识衍冷眼看着他,语气讽刺:“我再问你,惠嫔为何会收养她?真的只是……机缘巧合么?” 第121章 一个偌大的骗局 沈康的瞳孔剧烈收缩,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嘲笑他自以为是的隐瞒。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李识衍的眼中寒芒更甚:“惠嫔与沈将军的恩怨,你以为能瞒过摘星楼的眼睛?” 他向前逼近一步,“当年惠嫔在北狄被俘,是沈将军亲手将她押解回京。她恨他,却又……” “又爱上了他。”沈康苦笑接话,眼神逐渐涣散,“惠嫔娘娘每次醉酒,都会对着桑余的脸出神。我那时不明白,是很久以后才懂……” 夜风骤起,吹乱了李识衍的衣袍。 他的声音比夜风更冷:“所以惠嫔煽动兵变,害死了沈将军,又对无辜的稚子下手?” 沈康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回忆起那些不愿意回忆的事情,只觉得痛彻心扉? “惠嫔娘娘最初确实想杀她,但看到那张脸就心软了。那孩子……太像她父亲了。” “惠嫔娘娘不愿做先帝的妃子,只想要逃回北狄,便想方设法煽动兵变,却没想到害死了负责镇压的沈重将军。后来,她得知他有一个孩子。惠嫔心中无法就此放下,便想杀了那个孩子,于是找人拐走了她。可这个孩子眉眼和他太像,她最终没忍心动手,便……将她丢到城门下自生自灭,只是偶尔会去看一眼她,却没想到她没死,那孩子借着沈重将军教过她的简单招式,顽强的活下来了。” 那时的沈康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在看到桑余顽强坚韧的活下来时,他的的确确的被震撼到了。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沈康痛苦地闭上眼:“惠嫔……一直在挣扎。对她而言,她无法接受自己爱的人与她人生下的孩子苟活。” “那日,惠嫔准备了一碟桂花糕,里面都放了毒,便丢进了乞丐堆里。看着她抢到,等她毒发。却没想到……祁蘅会上前打掉了桂花糕,” 沈康也说不清道不明,到底是祁蘅救了她,还是害了她。 “祁蘅一定要把桑余领回宫中。惠嫔想可能是冥冥中注定,便将其带回去,做祁蘅的奴婢,趁机抹除她的记忆,让她当一个无牵无挂的死侍,一辈子保护自己的孩子,也算是弥补她父亲对自己所做的亏欠。” 故事听完了,李识衍讽刺的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好一个冥冥中注定,让阿星当她儿子的死士,心甘情愿的给他人卖命,日日受他人践踏,这就是她的心软?” 沈康颤抖着,喉咙发不出声音,月光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也是帮凶。 明明曾经,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说出口,可他还是没有。 是不敢,也是不能。 沈康没办法想象桑余知道真相后的奔溃。 她唯一的信念会崩塌。 她该怎么接受,她一直当成恩人的惠嫔是害死自己父亲的罪魁祸首。 而她的师父更是旁观的帮凶,让她怎么能接受? 后来祁蘅用药企图控制桑余的记忆时,沈康宁愿以身犯险也要帮她找回解药,就是不想看这种事情,在桑余身上……再重现第二次。 可笑的是,祁蘅根本不知道这些。 他始终以为,是自己在高高在上的拯救一个可怜的孤女。 却不知,他早就是母亲报复爱而不得之人的帮凶罢了。 竹叶纷飞中,沈康的防线彻底崩溃。 他跪倒在地,声音支离破碎:“我只能……只能教她武功,至少让她有自保之力……” 可是武功最后还是废了。 李识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着森森寒意:“你教她杀人技,让她为仇人之子卖命,这就是你的保护?” 沈康的膝盖重重砸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没资格求得原谅。” “你当然没资格。”李识衍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毫不留情:“你们这些人,这些皇宫的人都是一样的,互相袒护,惺惺作态,一个比一个虚伪!” 他俯身揪住沈康的衣领,字字诛心:“惠嫔用仇恨折磨她,祁蘅用感情囚禁她,而你用所谓的保护欺骗她!你们有什么区别?” 沈康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李识衍说的没错。 他和祁蘅,其实没什么区别。 “但我不杀你。” 李识衍松开他,看着沈康狼狈地跌坐在地,“不是因为你值得宽恕,而是因为阿星不想你死。\" 他目光一点点变远,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新岁时,她曾剪过一张小像,是你的样子,你死了,她会难过。” 沈康听完这一切后,早已经是支离破碎。 许久过后,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打算......怎么办?” 李识衍的目光穿过竹林,望向遥远的方向。 月光在他眼中凝结成冰,又在那冰层之下,涌动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碾碎后吐出来的,“我都会带她离开。” 带她回真正的家。 回一个,人人都真心待她,不会欺骗她,欺辱她的家。 —— 祁蘅在夜里惊醒,一身冷汗淋漓。 他突然梦到母妃了。 母妃说:“终归我们母子是一样的人,对心爱的人,也是一样。” 他不明所以,再睁开眼,梦就戛然而止。 祁蘅随意拢了一件衣服,打开门,惊醒了守夜的赵德全。 赵德全急忙跟上,问祁蘅:“陛下有什么吩咐?” 祁蘅没说话,只是往远处走。 那是紫宸殿的方向。 赵德全一怔,颤颤巍巍的提醒道:“陛下,如今紫宸殿已经空了。” 祁蘅的步子蓦然停住。 他又忘了。 桑余已经回清梧院好几日了。 赵德全小心的揣测道:“陛下,不如老奴去打探一番桑宝林,她若是知错,便叫人将其迁回来?” 祁蘅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 “不必。” “她不会知错的,朕给了她那么多次机会,她还是故意气我,这一次,朕不会再心软。” 马上就习惯了。 总有一夜醒来,是不想着她的。 第122章 陆淮安我亲自杀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着皇宫的琉璃瓦,将朱红宫墙晕染成朦胧的粉色。 太医刚走。 陆晚宁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抚过尚未显怀的小腹,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快去请陛下来。”她转头对贴身青黛道,“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青黛领命而去。 这些时日祁蘅很少外出理政,多半时间都在乾清宫。 听到是陆晚宁相见自己,祁蘅并没有什么反应,并不想去。 可在乾清宫里闷了好几日,他也觉得该出去了走走了。 —— “娘娘,陛下到了。”青黛匆匆进来禀报。 陆晚宁迅速整理衣襟,脸上已换上一副温婉恭顺的表情。 她缓步走向正殿,看见祁蘅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玄色龙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下拜。 祁蘅转过身来,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免礼吧,”他声音冷淡,“有什么事?” “陛下,您都好几日不来长乐宫看臣妾了,一来就对臣妾这样冷淡……” 祁蘅打断她:“朕还有公务,你若是有事就快说。” 陆晚宁面色一僵,暗示道:“前几日,齐嫔娘娘给我送了一副百子千孙图的玉雕,没想到这么快就灵验了。” 祁蘅没听太明白,他忽然想到,沿长乐宫往东,就是清梧院了吧。 他想起,自己已经有快十日没见她了。 祁蘅很想见她。 想告诉她,我想你,我昨夜又梦到了你。 但是,她不会想听,她那么讨厌自己。 既然讨厌,就讨厌到底,把他恨之入骨,恨就是还有爱。 陆晚宁见祁蘅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神色委屈起来,她示意宫女退下,附道祁蘅耳边轻声说:“陛下,臣妾有喜了。” 殿内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祁蘅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他下意识皱起了眉,怔忡了许久。 “是么?”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太医说,得陛下庇佑,胎像很是平稳。”陆晚宁观察着祁蘅的反应,见他并无喜色,心中微沉,却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陛下这是不高兴?” 祁蘅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高兴。” 陆晚宁怀了他的龙嗣。 他的第一个孩子,终究不是与桑余所生。 那个曾经在紫宸殿与他共枕而眠,如今却倔强地不肯低头的桑余,再一次离他越来越远了。 “朕高兴。”祁蘅话虽如此说,可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朕会命人准备赏赐。你好好养胎,不必操心其他。” 陆晚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仍恭敬道:“谢陛下恩典。” 祁蘅往外走,脚步却一阵发软。 赵德全见他面色不好,忙上前伺候,却被他抬手推开。 “只是这几日没歇好,无碍。” 赵德全又问:“陆贵妃喜得龙嗣之事,可否登记入册?” 祁蘅正要抬手否决,但忽然想到了什么。 如果桑余知道,她那一次将自己送给陆晚宁,就让她怀上了龙嗣,会不会后悔? “这是朕第一次个孩子,必定要让阖宫上下都知晓,让那些不知趣儿的人都看清楚,朕还要大赏陆贵妃,明白了么?” 赵德全隐隐察觉陛下这话说出来,倒不是奔着赏陆贵妃去的。 更像是……奔着那些“不知趣儿”的人去的。 —— 朝堂上,陆淮安站在文官末尾,但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 虽然祁蘅尚未正式宣布陆晚宁有孕的消息,但朝中大臣们早已得知此事,纷纷向他道贺。 “恭喜陆大人,若陆贵妃诞下皇子,这后位……” “慎言。”陆淮安故作严肃地打断同僚的话,眼中却掩不住得意,“陛下尚未立后,此事还不可妄议。” 兵部侍郎赵明德压低声音道,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听说那位妖妃终于被贬,陆贵妃这就得了皇子,可见那妖妃果真邪门。” 陆淮安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的象牙笏板不自觉地攥紧。 他眼前忽然闪过桑余那双清冷的眼睛。 那个傻子,怎么又被贬了? 真是蠢笨愚钝。 “陆大人?”赵明德见他出神,疑惑地唤了一声。 陆淮安猛地回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赵大人慎言,她毕竟也是陛下曾经宠爱过的人。” —— 散朝后,陆淮安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摘星楼。 这座长安城里最高的酒楼能俯瞰整个京城,他习惯性地要了临窗的雅间,点了一壶最烈的烧刀子。 三杯下肚,陆淮安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陆兄今日怎么独自喝闷酒?”周子陵推门而入,见他这副模样不禁皱眉。 陆淮安醉醺醺地给周子陵也倒了一杯:“我妹妹诊出龙嗣,该庆祝才是。” 周子陵与他碰杯,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可你……看起来并不高兴?” “高兴?我当然高兴。”陆淮安猛地灌下一杯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一个我厌恶的蠢女人被贬了,我妹妹又怀了龙嗣,陆家马上就要出一位皇后了,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却低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酒杯边缘摩挲:“可是子陵,你说……如果桑余最后彻底被废,如果没有人要她了……” 周子陵警觉地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你喝多了。” 那可是圣上的妃嫔。 就算被废了,没有他的口谕,谁敢招惹? 陆淮安却像是打开了闸门,继续道:“我可以收留她。毕竟……毕竟当年是我骗她出宫,害她差点送命……就当是弥补她……” 隔壁雅间,李识衍手中的酒杯“咔嚓”一声碎裂。 瓷片扎进掌心,鲜血混着酒液滴落在桌面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淬了冰,死死盯着隔开两个雅间的屏风。 “陆淮安……”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意砭骨。 周子陵察觉到失言,连忙搀扶起醉醺醺的陆淮安:“陆兄,你醉了,我送你回府。” 待两人离开后,李识衍才从阴影中走出。 “公子,要动手吗?”暗处,宋元低声询问。 李识衍轻轻摇头:“不急。”李识衍将手的碎杯丢开,缓缓说:“他,我亲自杀。” 第123章 我们在哪里见过? 在救出桑余前,李识衍不打算让长安城乱起来。 他不做添乱的事,也不会给桑余找麻烦。 但这个人的命,他一定会要。 若有必要,他会让桑余亲自动手。 —— 半个多月过去了,自从回了清梧院,桑余每日都过得很清净。 祁蘅没有再来烦她,宫里的人又都在观望,所以也没有太多是非之人来寻衅滋事。 更不用再担心要给祁蘅生孩子。 最可喜可贺的是,陆晚宁也有了身孕。 祁蘅有了自己的孩子,大抵也会真正意识到谁是他最在意的人,慢慢的把自己给彻底忘了。 相比在宫中孤苦老死——给祁蘅生个孩子再与自己一起老死才是更可怕的。 偌大的深宫,唯一日日念着她过得开不开心的,便就只有祁翎了。 这日祁翎又来找桑余,非说带她出去看好看的,要拉着她去自己的宫殿。 桑余本不想去,但架不住小家伙软磨硬泡,只得跟着一起去了。 祁翎的宫殿离得远,至少要过了御书房和尚书阁。 桑余走着走着力不从心,也不知这小孩子整日是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每天往返两次。 总算是到了地方,祁翎神秘兮兮的不说话,拉着桑余往正殿而去。 殿内熏香袅袅,桑余有些艰难的喘着气,目光正扫过四周陈设,忽然怔住。 原来,屋里还有一人。 是个男子,站在桌前正在写字,一身靛青色长衫,整个人如松竹般挺拔清雅。 听到脚步声,李识衍抬起眼睛。 看到桑余的那一刻,他只是缓缓的眨了眨眼睛。 因为一切有些不真实。 上次见她是在摘星楼,夜色昏暗,他看不清,只是依稀怀疑她是阿星。 时隔半年,他再见到她。 更加确定。 “这位是李识衍,我的夫子!”祁翎骄傲地介绍道,小手拽了拽桑余的衣袖,“皇嫂,李夫子可厉害了,什么都知道!” 李识衍把情绪藏的深,桑余倒是未察觉异常,微微福身行礼:“见过李大人。” 她垂眸的瞬间,错过了李识衍眼中翻涌的情绪。 那双眼尾微挑的凤眸里,震惊、怀念与痛楚交织,几乎要冲破他素日沉稳的表象。 他喉结滚动,宽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娘娘多礼了。”李识衍声音微哑,还礼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 祁翎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书案前,抱起一摞画本子:“桑娘娘快来看!这些都是夫子帮我找的画本子,可有意思了!” 桑余刚迈步,祁翎怀中的画本就哗啦啦散落一地。 小家伙“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接,却让更多画本滑落。 “小心。” 桑余快步上前蹲下,与同样俯身的李识衍一起去捡那些书。 桑余想说祁翎做事太过急躁,可不经意抬头,却对上李识衍凝视的目光。 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却仿佛藏着惊涛骇浪。 她心头莫名一颤,迅速移开视线。 她对祁翎说:“小王爷,再过一月你就七岁了,却整日这么马虎莽撞……” “哎哟!”祁翎不想听,于是突然捂住肚子,打断了桑余:“皇嫂,我、我肚子疼!” 桑余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东西?” 祁翎小脸皱成一团:“我要去如厕!”说完就往外跑。 桑余没看见,祁翎临到门口却回头冲李识衍眨了眨眼,随之才一溜烟跑掉。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整理画本的窸窣声。 李识衍终于能这么近的看她。 她很瘦,掌心上都是细碎的伤口,身上应该会更多,一定很疼很疼。 桑余的耳洞有些不同,右耳要比左耳松一些。李识衍知道原因,是沈星幼时第一次打了耳洞,没照料好长住了,沈夫人便又帮她刺开了第二次。那是记忆里,沈星哭的最厉害的一次,仅次于沈将军传来死讯那日。 桑余抱了半怀的书,起身放在了桌子上整理,想尽快去看看祁翎有没有事。 李识衍却突然开口对她说:“桑娘娘,很像微臣的妹妹。” 桑余手上动作不停,神色冷淡:“是么?” “她叫沈星。”李识衍继续道,将怀里的画本子也放在了桌子上,看向桑余,说道:“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偏不爱女工书画。” 桑余指尖微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 “可她却给我绣过一个荷包,把自己的名字绣在了上面。虽是针脚粗陋,却是我最珍视的物件。” 桑余终于抬眼看他,眼中满是警惕:“李大人为何同我说这些?” 在桑余眼里,所有人都可能是第二个陆淮安。 她不会再轻易相信。 李识衍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缓缓展开在掌心。 桑余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是沈康的小像。 “我师父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桑余声音陡然拔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李识衍看见她对自己眼中满是防备,心口微微渗出苦涩。 以前的阿星那么好哄,如今却对任何事都畏惧警惕,是经历了什么? “你别怕,我并不是想……” “回答我的问题!”桑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胸口剧烈起伏。 她同祁蘅周旋那么久,终于送走了沈康。 这个人,又想做什么? 李识衍有些错愕,阿星如今这么害怕他…… 他的手抖得厉害,他的心也快痛死了。 李识衍缓缓开口,尽量想要安抚她:“是沈康怕你不信我,才把这个东西交给我。” “他人呢?” “他很好,我知你不想让他死,所以不会动他半分。你放心,我不会骗你,你不了解我,还不了解沈康么?他若不是自愿,这东西怎么会到我的手上?” 桑余不知能不能信他,她觉得这个人太奇怪了。 他不似陆淮安那般虚伪妖孽,又不似祁蘅那样偏执暴戾。 他就只是,这样悲悯的看着自己。 眼尾泛着红,眸中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桑余甚至从中读出了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 “我们……”桑余缓缓张口,小心试探:“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李识衍眉眼顿时涌上欣慰喜悦,他小心翼翼:“你想起来了?” 桑余凝眉,将记忆里为数不多见过的人翻了个遍,终于问道:“你是,摘星楼的少东家?” 李识衍的欣喜骤然破碎,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桑余终于想起来了。 是他,新岁时就是他帮自己把师父的小像挂在了柳树的最高处。 第124章 我要带你一起走 桑余眼中仍是警惕,她看着面前的人,竟然从他眼中,看出一丝难过。 “沈康他现在在哪里?” 李识衍向前一步,却又在看到桑余后退时猛的停下。 他知道,桑余不会轻易的信任别人,所以不能吓到她。 “放心,他已被我安置妥当。还有,沈康决定不去北狄了,要留下……帮你离开皇宫。” 桑余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烫到一般。 她彷徨的垂下眼,像是想起了什么讳莫如深的事情。 “每一次我想逃出去,就会有人受到牵连死去。” 桑余的声音越来越低,脑子里闪过从她第一次出逃到如今,所有因为她而死去的人的脸。 “我不想再害别人了。或许上天注定,我这样的人,就命中注定该是在宫中蹉跎一生,反正,宫外也没有什么人等着我……” “不是的!”李识衍突然提高声音,极力克制着自己眼的殷切:“桑余,不是的。你不属于这里,宫外有人等你,你也有自己的亲人,有自己的家,我就是来带你回家的。” 亲人? 家? 桑余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 这些字眼对她而言太过陌生。 从她有记忆以来,她就只是孤苦无依的一个人。 她迷茫地看向李识衍,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星……”李识衍刚要开口,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嫂!夫子!”祁翎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小脸煞白,“皇兄来了!他、他往这边来了!” 桑余浑身一僵,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李识衍迅速将沈康的小像收回袖中,脸上的柔情瞬间收敛,恢复了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 —— 殿外已能听到侍卫的脚步声和祁蘅低沉的说话声。 祁蘅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阴影几乎笼罩了半个房间。 李识衍抬头状若意外,急忙放下笔恭敬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祁翎也放下书,起身,双手作揖:“皇兄。” 祁蘅看了一眼屋里,就只有他们二人。 “不必多礼。”祁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走上前,目光扫过案上的画本:“祁翎近来学业如何?” “皇兄!”祁翎还是很怕皇兄的,半分也不敢逾越:“夫子还夸我进步很大呢!” 桑余躲在书架后面,心跳震如擂鼓。 祁蘅那样多疑的人,若是看到自己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又会动多大的怒,牵连多少人…… 而且沈康没有去北狄这件事,绝不能泄露。 透过书册的缝隙,她能清晰看到祁蘅的半明半暗的侧颜,他冷脸时身上的凛厉气息格外明显,叫人不敢多说一句话。 只是今日,多了几分苍白,像素冷色的白瓷。 “朕看过你的诗。”祁蘅的声音忽然响起,手指抚过案上李识衍方才书写的宣纸,“‘孤云出岫本无心,却为苍生化甘霖’,气度不凡。” 李识衍垂首:“陛下过誉,微臣愧不敢当。” 祁蘅将宣纸轻轻放回案上,忽然话锋一转:“只是,朕还听说,你本要去江南接任州府,为何突然决定留在京城,当一个小小的西席夫子?” 书架后的桑余呼吸一滞。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她几乎能感受到祁蘅话语中暗藏的试探。 “回陛下,”李识衍声音平稳如常,“家母年迈,一人在京城无人照料。为人子者,实在不忍离家太远。” 祁蘅挑了挑眉,对这个回答似乎有几分意外。 他踱步到窗前,阳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更长,几乎笼罩了整个书房。 “你倒是孝心可嘉。”祁蘅凉薄的笑了笑,仿佛不甚在意:“但君子当有鸿鹄之志,莫要拘泥于眼前之人。朝堂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既然有这般才华,便该用在正处。” 李识衍躬身:“陛下教诲,微臣铭记于心。” 祁蘅转过身,慢条斯理的向前,他如今正想换了江南的那帮老臣。 出了后宫的祁蘅很是凌厉果决,深谙权衡之处,他曾经做皇子时便是这样,威逼利诱,才拉拢了一半的势力入了他的阵营。 祁蘅提醒李识衍:“江南富庶之地,多少人求之不得。”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莫要辜负了……大好前程。” 李识衍的声音依然恭敬:“微臣明白。” “明白就好。”祁蘅微微颌首,看了一眼一旁不敢说话的祁翎。 他有这么可怕么? 桑余怕他,弟弟也怕他。 他这时候,不什么都没做么? 祁蘅顿了顿,对祁蘅扬起一个微弱的笑。 可祁翎似乎更怕了,瑟缩了一下肩膀。 祁蘅笑容淡去,觉得真没什么意思,他总是这样,不管是对谁,给出去的微弱好意却得不到同样的馈回。 太医说祁蘅这几日气血微亏,吃也吃不下,他做什么都觉得乏味,便准备离开。 桑余看到他转身,终于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走到门口的祁蘅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直直望向书架方向。 桑余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死死的定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这桌上堆了这么多书,”祁蘅的声音响起,“怎么不规整在书架上?” 祁翎立刻上前认错:“皇兄恕罪!这是……这是臣弟偷偷让嬷嬷从宫外带的画本子,还没来得及收拾……” 祁蘅无奈地看了幼弟一眼,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斥责。 他伸手揉了揉祁翎的发顶:“贪玩可以,课业不可荒废。” 说完,他最后扫视了一圈书房,玄色衣袍翻卷间,大步离去。 侍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殿内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桑余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她扶着书架缓缓从后面出来,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皇嫂!”祁翎小跑过来,满脸担忧,“你没事吧?” 桑余摇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她的目光越过祁翎,与站在原地的李识衍四目相对。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凤眸深处似有寒星闪烁。 “陛下想让我去江南。”李识衍低声道,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冷意:“可我不能走,我要带你一起走。” 第125章 让他主动放你离开 “我要带你一起走。” 李识衍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桑余死水般的心湖。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只见过两次的男子,震惊他为什么会这么笃定可以带她走? 是师父叫他来帮自己的? 可这个人对自己,似乎不止是浅显的相助。 “你知道这不可能的。”桑余摇头,声音果决,“他是皇帝,他不点头,我走不了。” “桑余。”李识衍压低声音,露出一个安抚般的轻笑:“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所有的事情你都不用管。 “我会让他主动放你离开。” 他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望进桑余的眼底,斯文中难掩冷冽。 “你为什么一定要帮我?”桑余终于问出这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我们……在摘星楼之前就认识吗?” 李识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情绪翻涌。 半晌,他略带苦涩的笑了笑,低头避开了桑余的视线。 这个时候让她知道太多,只是徒增烦恼。 让她知道,所有人都在骗她,连她敬爱的师父也是,她一直为之效忠的人是沈家罪魁祸首的儿子,她会疯掉的。 “娘娘多虑了。我们……摘星楼是第一次见。我听小王爷说,当初我入宫,是因为得了娘娘的青睐,如今算是报答娘娘的知遇之恩罢了。” 桑余微微皱眉,她觉得这个理由十分牵强。 但李识衍若是不打算告诉自己,就算追问下去也没用。 桑余收敛情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因为夫子作的诗,的确很好。” 李识衍垂眸,克制住了眼底的情绪,对祁翎说:“小王爷,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娘娘受了惊吓,你送她回清梧院可好?” 祁翎虽看了看桑余苍白的脸色,乖巧地点头:“好,皇嫂是要好好休息,那夫子我们先走了。” 走出殿门时,桑余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透过窗棂,将李识衍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也看着自己,坚定又沉默。 —— 凤仪宫。 突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滚!都给我滚出去!”陆晚宁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脸色铁青。 她怀孕两个月了,却什么都吃不下,整日烦躁不安。 而且,这两个月,祁蘅只来看过她一次。 倒是的确不宠爱桑余了,把她丢的远远的,可其他人的宫里祁蘅也去了三四次。 难不保,会不会再冒出来一个怀龙嗣的。 宫女们战战兢兢地退到门外,只有青黛大着胆子上前:“娘娘,您多少用些点心……” “这点心甜得发腻,怎么吃!”陆晚宁捂着胸口,又是一阵干呕。 她烦躁地扯着衣领,忽然闻到一阵诱人的香气。 “这是什么味道?”她抬起头,鼻翼微动。 青黛连忙回答:“回娘娘,新来的宫女红菱,方才她见娘娘吃不下,便说要亲自为娘娘解馋。听说她手艺极好,连尚食局的嬷嬷都夸赞,看来名不虚传。” 陆晚宁眯起眼睛:“叫她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淡粉色宫装的少女低头走了进来。 她约莫十六七岁,容貌不算出众,却有一双灵动的眼睛,后宫的嫔妃最偏爱这样不漂亮却聪明的婢女。 “奴婢红菱,参见贵妃娘娘。”她行礼的姿态也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陆晚宁打量着她:“这点心是你做的?” 红菱声音轻柔答道:“回娘娘,是奴婢家乡的小食,开胃健脾,最适合孕中食用。” 陆晚宁尝了一口,眼睛一亮。 这点心酸甜适中,真意外地合她胃口。 “你倒是个伶俐的。”陆晚宁心情稍霁,“从今日起,你就做我的贴身宫女,专门伺候我的饮食。” 红菱急忙跪下谢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再抬头,红菱便状似无意地说道:“娘娘气色不佳,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奴婢虽愚钝,却愿为娘娘分忧。” 陆晚宁冷笑一声:“你能分什么忧?” 红菱压低声音:“奴婢听……陛下已经许久没来长乐宫了。” 这句话戳中了陆晚宁的痛处。 她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却听红菱继续说道:“奴婢有个法子,或许能让陛下对娘娘念念不忘……” 陆晚宁眯起眼睛:“哦?说来听听。” 红菱凑近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陆晚宁的表情微微露出嫌恶:“本宫才不屑学这些矫揉做作的把戏,陛下一开始喜欢我,也是因为矜贵冷艳……” “可娘娘,难道不想让陛下对娘娘也念念不忘?” 陆晚宁微微犹豫。 顿了顿,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就按你说的办。” 她抚摸着尚未显怀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倒要看看,这些贱人还能得意多久。” “后宫之主,一定是我陆晚宁的。” —— 盛夏的蝉鸣聒噪刺耳,乾清宫的冰鉴冒着丝丝白气,却驱不散祁蘅眉间的燥意。 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凝滞的空气:“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祁蘅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宣。” 珠帘掀起时带起一阵香风,陆晚宁捧着缠枝莲纹食盒盈盈下拜。 她今日倒是扮的十分清雅,只是薄施脂粉,眼尾泛着红晕。 “臣妾熬了冰镇酸梅汤。”她将食盒放在案边,说道:“太医说这方子最是解暑…” 祁蘅扫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微微有些不悦:“你有孕在身,该在宫中静养。” “可孩子想见父皇……”陆晚宁声音突然哽咽,似是意识到说错了话,慌忙低下了头:“抱歉陛下,是臣妾僭越了……” 红菱突然上前半步:“娘娘今早不是还说,不会再哭了,怎么又……” “多嘴。”陆晚宁低声呵斥,急忙擦了擦眼角。 祁蘅搁下朱笔,目光不由落在她浮肿的眼睑上:“你哭了?为什么会哭?太医怎么说?” 陆晚宁强撑的笑看起来十分脆弱惹人怜惜:“不过是害喜罢了,陛下不必忧心。” 红菱却忽然说:“娘娘这几日夜夜惊梦,昨日还呕了许久,只是不想让陛下担心才……” “住口!”陆晚宁急忙制止,红菱这才急忙闭嘴。 祁蘅终于认真的看了看陆晚宁。 她今夜,有几分不同,似乎更是温柔顺从,比从前……还多了几分小心和难过。 桑余就从没有,对他露出过如此顺从脆弱的神情。 她只会借着自己对她的宠爱,一次次凌驾在他的底线之上。 又想起她了。 此刻,眼前有陆晚宁做比较,祁蘅忽然觉得,连贵女出身的晚宁都如此温柔恭顺,她为何就不能服一点软? 第126章 陆晚宁独宠 她还只是个孤女,一个无依无靠的宫女出身。 她凭什么永远有那么多的尊严和自己闹别扭? 陆晚宁继续说:“臣妾知道,陛下又是在想桑姐姐了。所以,臣妾从没有来打扰陛下,陛下不必为我烦心。今日来看陛下一眼,晚宁就知足了。” 说罢,陆晚宁就准备知趣的离开。 祁蘅忽然伸手拢住了陆晚宁的手。 陆晚宁终究是怀了自己的孩子,祁蘅忽然察觉,自己的确是冷落了她许久。 这宫中女子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迎合或谄媚,很久没有人为自己考虑过了。 敬事房太监恰在此时捧着绿头牌进来,祁蘅看也不看便说:“不必了,朕今夜摆驾长乐宫。” 陆晚宁惊喜的笑了,慌忙谢恩。 回宫鸾轿上,陆晚宁抚着尚未显怀的肚子轻笑:“你这个法子倒真是不错。” 红菱跪着为她打扇,团扇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中寒光:“陛下怎么说也是男人,这宫里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都是骄奢矜贵的世家嫡女出身,能让男子心软又愧疚的却没几个。” “那位被贬的桑宝林,不也是因为惯会作出一副矫揉做作的可怜模样才让陛下心疼?” “陛下在她那里未得温柔,此时娘娘却奉上这样的柔弱顺从,天下哪个男子,都是会心动的。” 陆晚宁笑容一错,缓缓浮上一层阴冷。 “可说到底,陛下还是因为在桑余那个贱人那里没得好,才会在我寻求慰藉,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红菱莞莞一笑,势在必得:“可我们只要这些时日的宠爱就够了。” “什么意思?” 红菱微微挑眉,说道:“借着这些时日,彻底让陛下对桑余失去兴趣,最好是,将她废了赶出宫去。” 陆晚宁看着红菱,满意的笑了笑,将头上的珠钗取下来丢给了她。 “只要此事成了,你,本宫重重有赏。” —— 过了几日,夏意渐浓,御花园里的海棠已绽出点点红蕊。 清梧院。 云雀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宫女,手里捧着一方洒金帖子。 云雀没什么好脸色的说:“娘娘,长乐宫派人来了。” 红菱恭敬行礼,倒是不生气,“桑宝林万安。三日后,各宫嫔妃要齐去宫外花坊参加赏花宴,贵妃娘娘邀宝林同往。” 桑余未接庚贴,她不打算去,更不想因此见到祁蘅。 “帮我转告贵妃娘娘,我近日身子不爽利,恐怕……” 话音未落,红菱忽然开口,眼睛直勾勾望着桑余,“贵妃娘娘特意嘱咐了,说花坊就在摘星楼不远,各色花式开得极好,娘娘一定要去。” 桑余指尖一颤。 摘星楼。 桑余想起李识衍说的话,他不让她操心,只是说一切只需要按照他的计策而来。 这是他的计策么? “百花齐放,确实难得。”桑余接过帖子,缓缓合上,“那替我谢过贵妃美意,嫔妾会准时前往。” 红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恭敬行礼后退下。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云雀才急道:“娘娘明知他们不怀好意,为何还要前去?” 桑余随意丢开帖子,只是浅浅的笑了笑。 没猜错的话,李识衍这是要借陆晚宁的手,设了一计。 第127章 真正的喜欢 三日后,百花宴前。 宫门前车马喧嚣,各色鸾轿排列整齐。 祁翎让人从给他找了只小兔子,他抱着兔子非说像桑余,逗得桑余低头笑了起来。 还未抬眼,目光所及之处忽然看见了一双白金鹿皮靴。 桑余的笑容瞬间像被冻成了冰。 她缓缓抬头,只见玄色龙纹锦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祁蘅正在看她。 陆晚宁紧随其后,一袭月白纱裙衬得她如出水芙蓉。 祁蘅其实远远就看见桑余在笑,她柔和的蹲在祁翎面前,笑意温婉动人,像个乖巧无忧的少女。 她从前也这样蹲在自己面前笑。 所以祁蘅想要上前。 只是才走近,才与她对视,她的笑就在看见自己的一刹那消失了,变脸变得那么快。 又变成了冷漠与提防,仿佛他们之间就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边界。 她真的……很讨厌他。 “皇兄!”祁翎眼看气氛似乎有些不对,欢快地跑来行礼,随即对陆晚宁说:“贵妃娘娘今日真好看!” 祁翎从头至尾只称桑余一人为皇嫂。 陆晚宁掩唇轻笑,眼尾恰到好处的薄红,她状似无意地往祁蘅身侧靠了靠:“小王爷真是越发聪慧了。” 桑余也也垂眸行礼:“嫔妾参见陛下、贵妃。” 祁蘅点了点头,让她起身。 已经有两个多月未见她了。 “桑宝林清减了。”祁蘅突然开口,目光扫过她素净的衣裙。 没有其他宫妃的织金刺绣,只简单绾了个单螺髻,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桑余一板一眼的回应:“天热,吃不下。” 祁蘅目光一动,望着她的神色晦暗了几分。 原来,并非他一人吃不下饭。 她也是如此么? 她是不是也跟他一样,夜夜辗转难眠的想他? 看来,痛苦的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对么? 祁蘅正要说什么,陆晚宁忽然开口:“臣妾知晓陛下或许想见桑姐姐,今日特邀了她来,陛下可高兴?” 祁蘅回过神来,看向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桑余,不耐的皱起了眉。 “来一个后宫嫔妃朕就要高兴?那朕的脸岂不是要笑烂了?” 说罢,他便牵住陆晚宁的手转身向龙辇而去,说道:“你还有身子,和朕坐在一起放心一些。” 陆晚宁乖顺的低头浅笑,随着祁蘅上了龙辇。 祁翎过来扯了扯桑余的衣裙,以为她在难过,便奶声奶气的安慰道:“皇嫂,皇兄一定是高兴的,只是他不好意思说,所以才看不出来。” 桑余摸了摸祁翎的头,她说:“等小王爷长大就知道了,若是真心悦一个人,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怎么会看不出来。” “皇嫂难过了?” 桑余笑了,摇摇头:“没有,他是皇上,是天子,自然不会对一个人一直好。” 况且,她马上就要离开了,所以没什么必要为他而难过。 祁翎努了努嘴:“等我将来长大了,就要一直对一个人好,就娶她一个,把什么好东西都留给她,才不会当着她的面去牵别人的手!” 桑余被祁翎的话逗笑了,这孩子和祁蘅一点也不像,祁蘅小时候哪会说这么童真的话。 她伸出手指刮了刮祁翎的鼻子,嗔道:“你呀,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甜言蜜语。” “是夫子说的。” 桑余笑容凝滞了一下,迟疑的问:“他为何同你说这些?” “夫子说他有喜欢的人,是他从小指腹为婚的姑娘,他就很喜欢那个姑娘。他还说,若是男子真心喜欢一个女子,怎么会什么都想压她一头,跟她争跟她吵?看到她难过心疼都还来不及,恨不得把世上所有好的东西都留给她。” “所以我瞧见皇兄和你天天吵架,天天都想欺负你,我就觉得,皇兄一定不是真心喜欢你,夫子说了,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桑余听着祁翎的话,缓缓的将其与李识衍的身形叠合。 “那他喜欢的那个姑娘,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将来过得很幸福。” 祁翎摇了摇头,正要说那个姑娘很多年前就与李识衍走散了,可容妃忽然从远处而来打断了二人。 齐嫔告病没来,容妃只能一个人,觉得无聊,索性便来寻桑余作伴。 她冲着陆晚宁的背影嗤笑一声,阴阳怪气的说道:“难怪后宫人人都想给陛下生孩子,这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 说罢,她便看向桑余:“除了陆晚宁,后宫里陛下宠幸最多的就是你了,你怎么也不争气怀一个,气死她。” 桑余含蓄的笑了笑。 没气死陆晚宁,吃避子药的事就已经气死祁蘅了。 容妃拉着桑余和她一起,说车上备了好多好多的点心,祁翎闹着也要去,三个人便都上了一辆马车。 —— 花坊是民间专门为宫廷培育名花名草的地方,就在长安街最繁华的地方。 马车刚停稳,祁翎就迫不及待跳下车,指着远处欢呼:\"皇嫂快看!有卖糖人的!\" 桑余扶着车辕下来,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 叫卖声、嬉笑声、甚至远处飘来的炊烟,都让她恍惚了一瞬——这是她入宫十二年来第一次见到宫外的世界。 “娘娘当心。”云雀搀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这街上车水马龙,您莫要被冲撞了。” 桑余摇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东南方。 摘星楼就矗立在那处。 桑余的目光下移,与陆晚宁身边的红菱四目相对。 红菱对她莞莞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看什么呢?”容妃凑过来,狐疑地盯着红菱背影,“哦,听说那是陆晚宁身边新去的厨娘,厨艺可好了,怎么就没分到本宫宫里啊?” 桑余借整理衣袖收起纸条,笑道:“娘娘宫里的厨子们也不差,论数量也能胜她。” 容妃一下笑了起来,她骄傲的扬起头说:“那是自然。你说话真好听,叫人欣喜。” 容妃笑声爽朗,这番动静果然引来祁蘅侧目。 他正扶着陆晚宁下轿,闻言眉头微蹙,看了过去。 桑余能将别人逗得那么开心,说那么多好话,对自己倒是半分都不愿意施舍。 “天气闷热,臣妾陪陛下去去亭中歇息吧?”陆晚宁娇娇弱的擦了擦汗,扶上了祁蘅的腰。 祁蘅收回目光,她不愿意顺从他,自有其他人愿意讨好他。 “好,一起去。” 容妃翻了个白眼:“装模作样!都上那么大一把伞还热?怎么就没晒死她?” 第128章 桑余撒谎成性 桑余轻轻拍了拍容妃的手背,温声道:“娘娘,今日百花盛宴,晚些时候,嫔妾为娘娘摘些新鲜的玫瑰作玫瑰酥怎么样?” 容妃眉头顿时舒展:“好啊!”她亲热地挽住桑余的手臂,“走,咱们进去,你做的东西本宫都可喜欢吃了!” 一行人随着宫人引导进入花坊。 园中百花争艳,牡丹雍容,海棠娇艳,更有无数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草。 花坊主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躬身向皇上介绍近来由北寒之地新移植而来的品种。 桑余默默选了最角落的席位坐下。 余光瞥见红菱悄然退出宴席,临走时,看了自己一眼。 桑余顿时心领神会,她借口更衣,也起身离席。 转过几道回廊,红菱果然在假山后等她。 桑余半信半疑,始终警惕,毕竟她已经上过一次当了。 “娘娘。”红菱福了福身,声音压得极低,“少主已安排好一切,娘娘只需记住,您什么都不用做,无论发生什么,都请顺其自然。” 红菱说的话和李识衍一模一样。 李识衍也说,她什么都不需要做。 红菱顿了顿,又说:“娘娘,少主有句话要我带给娘娘,娘娘可否对皇上再无情愫?” 桑余不太明白,可还是如实说:“没有了。” 红菱道:“那便可放心,今日过后,陛下对娘娘,将再无情分。” 桑余平静的眨了眨眼睛,随之,扬起一抹浅笑:“好,这样最好。” 红菱已经准备离开了。 桑余突然拉住红菱的衣袖:“你们少主……他也来了么?” 红菱听到桑余问起自家少主,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却没说话,摇了摇头,转身迅速消失在花丛中。 —— 回到宴席时,歌舞正酣。 十二名舞姬身着彩衣,随着乐声翩跹起舞。 祁蘅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流光溢彩的花酒,陆晚宁倚在他身侧,时不时娇笑着往他嘴里送水果。 “圣上,各位娘娘!”花坊主人缓缓说道:“老朽耗时五年,终于培育出蓝色睡莲,今日特供御览,就在前方水榭!” 众人望去,只见远处水塘中,几朵罕见的蓝莲浮在水面。 陆晚宁立刻生出兴趣,拉着祁蘅的袖子乖巧撒娇:“陛下,臣妾从未见过这般奇花,咱们近前看看可好?” 祁蘅颔首,众人便起身准备移步水榭。 赵德全却忽然匆匆赶来,在祁蘅耳边低语几句。 祁蘅眉头一皱,眼中浮上一层阴翳,转身就往外走:“刑部有急事,朕去去就回。” 陆晚宁这次却不恼怒,大抵是想将乖顺装到底。 皇帝一走,嫔妃们顿时放松许多,三三两两散开赏花。 桑余正欲避开人群,却见陆晚宁朝她走来。 桑余敬而远之,本能地后退半步。 但她又想起红菱的嘱托,只能硬生生止住了逃离的冲动,留下来静观其变。 “桑姐姐怎么躲在这儿?”陆晚宁的声音一贯就像浸了蜜的刀子,“莫不是还在为上次的事记恨本宫?” 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落在陆晚宁脸上,衬得她眼角泛红,格外惹人心疼。 桑余浅笑,眼中微讽:“娘娘也不是一次两次招惹我,上次的事,是指哪件事啊?” 陆晚宁咬紧了牙,笑容险些裂开:“看到陛下又重新疼惜我,你是不是很气恼啊?不过本宫劝你少打这些主意,一个被陛下厌弃的贱人罢了!” 陆晚宁又看向远处蹦蹦跳跳的祁翎,冷笑一声:“还有,别以为接近十王爷就能有什么好下场,等他稍微长大,陛下就会将他送往封地……” “娘娘慎言。”桑余抬眼直视她,“小王爷不过八岁稚童,您这般揣测,倒显得心思龌龊了。” 陆晚宁脸色骤变,正要发作,这时青黛突然快步走来,附在陆晚宁耳边低语。 陆晚宁微微挑眉,随即露出轻飘飘的笑,仿佛是终于等到了。 陆晚宁缓缓上前,轻轻抓住桑余的手按在自己腹部,“姐姐别生气啊,来摸摸,这可是陛下的骨血……”她手指冰凉如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你说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桑余已经明白她想要做什么了。 几乎同时,陆晚宁便扯着她的手狠狠一拽! 宽袖翻飞间,桑余眼睁睁看着陆晚宁自己向后仰去,从身后的围栏直直坠往湖面。 “晚宁!”祁蘅的暴喝从身后炸响。 时间仿佛被拉长。陆晚宁坠落时唇角还噙着笑。 红菱的尖叫声响彻花坊:“来人啊!桑宝林要谋害皇嗣!” 水花溅起的刹那,又一道深色身影袭来,重重推开了桑余。 桑余跌到地上,手掌在粗糙的石子上蹭破,渗出丝丝缕缕的疼。 她看过去,祁蘅焦灼的攀附在围栏上向下看,双目通红,冲身边的侍卫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贵妃和她腹中胎儿若有半分差池,这亭子里的所有人都拿命来填!” 桑余跌坐在地上,掌心被碎石磨得生疼,却不及心头那一瞬的寒意。 祁蘅绝不是说说而已。 他是真的动了杀意。 桑余透过围栏往下看去,陆晚宁剧烈挣扎,看不出假装。 可桑余不信她会拿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作赌,想来不会有什么事。 果然,陆晚宁很快被捞了上来,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发髻散乱,显得格外狼狈。 她捂着肚子,痛苦地蜷缩在祁蘅怀里,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陛下……臣妾只是想让桑姐姐别再恨我兄长,可她却说,杀不了我兄长,便要杀我……” 祁蘅紧紧抱着她,眼底心疼至极:“晚宁,没事,朕在的,朕就在你身边。” 下一瞬,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桑余:“桑余,你怎么敢——” 桑余缓缓站起身,掌心渗出的血珠滴在地上,晕开一片暗红。 她看着祁蘅,冷静的说:“嫔妾什么都没做。” “你还狡辩!”祁蘅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朕亲眼所见,朕就知道你一向撒谎成性,可朕难道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么?” “陛下亲眼所见什么?”桑余反问,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嫔妾推了她,还是她为了陷害我,自己跳下去的?” “桑余,你放肆!” 祁蘅知道桑余厌恶陆晚宁,从前就几次三番想要杀了她给沈康报仇,甚至扯过她的头发。 但那时也就罢了,如今晚宁已经那般收敛乖顺,腹中还怀有他的孩子,她怎么还能这么狠心? 她不给他生孩子,难道也不允许其他人怀自己的孩子么? “桑余,晚宁对这个孩子百般疼惜,怎么可能拿龙嗣陷害你?” 桑余平静的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几分庆幸,过去并没有因他一时的甜言蜜语就信他。 “嫔妾是讨厌她,可我不会杀幼童……” 祁蘅凝视着她:“你手上沾满了血,还有你不敢杀的人?” 第129章 我会让你重新开始 桑余没想到,曾经为保护他而刺向别人的剑,此刻却成为了他将污水泼向自己的理由。 在他心里,自己从来都是恶毒至此吧。 可祁蘅有没有问过桑余,到底她杀的哪一个人是自愿的。 她又是心甘情愿,做一个刽子手的么? 桑余不说话了。 李识衍说的没错,顺其自然就好。 如果他真的信任自己,倒也不是多疑的君王了,自己更出不了宫了。 祁蘅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的有些重了。 陆晚宁握住祁蘅的手,哭的双眼通红,瑟瑟发抖:“以前是我对不起桑姐姐,可她就算想害我,陛下的孩子是无辜的啊……臣妾父母都远在北狄戴罪,除了哥哥,这个孩子是臣妾唯一的亲人了,陛下一定要救救他。” 陆晚宁仿佛是得了高人指点一般,字字句句都点在了祁蘅的心上。 他甚至想起了多年前苦苦维护自己的母妃,陆晚宁的爱子之心诚然可见,她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孩子来陷害桑余? “来人!”祁蘅下令:“送贵妃回宫诊治,桑宝林……意图谋害嫔妃皇嗣,押入刑部大牢,朕要亲自审问。” 侍卫上前,桑余平静地伸出双手,任由他们拷住自己,也在无意间露出了掌心的伤。 祁蘅瞳孔微缩,目光在那道伤口停留了一瞬,这才想起自己刚才情急之下,自己狠狠推开了她。 祁蘅喉结滚动,终究别过了脸,关切的抱起了陆晚宁。 —— 回宫的轿辇上,陆晚宁靠在软枕上,手指轻抚着小腹,还有些后怕。 这是一招险棋,若不是一定要除了桑余,她才不会这样铤而走险,拿孩子开玩笑。 陆晚宁稳住气息,对红菱低声道:“一定要找最好的太医给我医治,不能让本宫的孩子出任何差错。” 红菱浅笑,说:“明白了。” 陆晚宁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次,定要让桑余永无翻身之日。” 红菱并不言语,只是安静的跟在轿辇之后。 —— 桑余在昏沉中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微微蹙眉,缓缓睁开眼睛。 朦胧的视线里,一个身着狱卒衣服的男子,正低头为她上药,动作轻柔。 她微微错愕,待看清那人的眉眼时,呼吸一滞—— “李识衍?”她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哑。 李识衍抬眸,见她醒了,眼底带着几分心疼:“疼吗?” 桑余摇了摇头,想要坐起身,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别动,伤口刚涂了药。” 她看着他,有些恍惚。 他穿着狱卒的粗布衣裳,脸也被易容了,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如星,就小心翼翼的跪在地上给自己的手上药。 谨慎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是京城第一酒家的少公子。 “没关系的,这点伤很轻的,不疼。” 她身上,比这重的伤多了去了。 李识衍的手抖了一下,喉头疼的说不出一句话。 他想,不会了,以后有他在,不会再有一道疤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低声问。 李识衍勉强的笑了笑,声音压得极低:“来看看你。” 桑余意外的瞪大眼睛:“刑部大牢你都能进的来?” 李识衍没说话,桑余的确不知摘星楼的手段。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桑余,你怕不怕?” 或许是接下来的拷问,或许是身败名裂,或许是千夫所指……李识衍怕,总有他算不到的地方。 桑余却忽然摇头:“不怕。” 只要能离开那座皇城,离开祁蘅,不管会遭遇什么她都不会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见李识衍的眼睛,桑余就相信自己这次一定可以离开。 李识衍沉默许久,看着她掌心的伤,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你会不会恨我?” 桑余一怔,有些不解:“为什么恨你?” 李识衍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瓶的边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用这种方式……让他厌恶你,舍弃你,你会不会难过?” 桑余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轻轻笑了:“我不怪你。” “如果他真的信任我,又怎么会被离间?”她顿了顿,声音轻缓,“李识衍,我应该要谢谢你。” 李识衍忽然红了眼眶,低头避开她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你信我,将来……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开始,把这些都忘了。” 他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桑余知道他有这个能力。 除了师父外,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这般真诚的对自己好。 桑余想问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可话未出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神色一凛,李识衍迅速收起药瓶,低声道:“别出声。” …… 祁蘅一身玄色龙袍,神色冷峻地走来。 他身后跟着众多官员,为首的乃是刑部尚书,正殷切地躬身引路:“陛下,桑宝林就关在此处。” 祁蘅步子停在牢房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桑余身上。 她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单薄的衣衫沾了灰尘,发丝凌乱地散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狼狈。 祁蘅心头蓦地一刺。 但他的眼神又骤然冷了下来,强行压下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怜惜。 “开门。” 看守桑余的狱卒急忙低着头上前,将铁链解开。 刑部尚书问道:“陛下可还有吩咐?” 祁蘅抬起手,让所有人全部退下。 待众人散去,他才缓步走进牢房,目光落在蜷缩在草堆上的桑余身上。 祁蘅皱了皱眉,用指节抵住鼻子,似乎嫌恶这里的霉味和血腥气。 “把手伸出来。”他冷声道。 桑余睁开眼睛,缓缓看向他,没有动作。 祁蘅不耐,从袖中取出一瓶药,施舍一般丢到她面前:“先上药。” 那药瓶滚落在草堆上,桑余没有去捡。 第130章 朕不会再管你 桑余缓缓抬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的祁蘅。 他高高在上的站在那里,身着绣金龙的玄色衣袍,一切都与这肮脏的牢房格格不入。 药滚落在桑余脚边,她盯着那个药瓶,如果是一年前,她大概会满心欢喜,迫不及待的捡起来,像幼时捡到他丢过来的桂花糕一样对他感恩戴德。 但她不是那时候的桑余了。 她也不会再信他说过的“以后不会让你再吃脏东西”的诺言了。 桑余冷淡的闭上了眼,再没看祁蘅。 看到桑余露出这样冷淡的神情,祁蘅呼吸一下子凝重起来,好像心被浸在了冰水里,六月酷暑,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桑余都到这个时候了,还端着你那清高的架子?朕竟还记挂着你手上的伤,特意来给你送药,真是可笑。” 掌心的伤口其实已经没那么疼了,泛着丝丝缕缕的凉,是李识衍方才为她涂的药。 桑余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陛下若是来兴师问罪的,大可不必这般兜圈子,您到底是想说什么?” 祁蘅一怔,诧异的看向桑余。 桑余果然很了解他。 他的确,是抱着其他目的来的。 “桑余,此事可大可小。”祁蘅的声音忽然放软,“毕竟是你谋害龙嗣,此事已是定局。可若是……你愿意给朕生个孩子,晚宁的事朕可以既往不咎。” 桑余怔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以,祁蘅是已经猜出来陆晚宁在做戏了? 其实不难猜,祁蘅当时看见陆晚宁落水气过头了,但是后来冷静下来,才察觉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但他还是气恼桑余。 不如就此吓唬吓唬她,让她服个软,骗她答应给自己生个孩子。 只要有了孩子,她就会留在宫里好好的当他的妃子。 可没想到,桑余却反问起了他:“陛下是在说笑么?若是陆贵妃听到,又该难过了。” “你!” 祁蘅转身,眼中怒火更甚,“朕在给你机会!只要你低头认错,朕可以力排众议保下你。若你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朝堂之上,朕不会再管你死活。” 牢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桑余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曾经爱的人,居高临下的把一切罪责推给她,以此要挟她。 桑余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嘲讽挂在了嘴角,最后吞下识人不清的果。 “随便吧。”桑余听见自己说。 “什么?”祁蘅眯起眼睛。 “是生是死,都随便。”桑余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反正此事发生的那一刻,陛下不是就已经做了选择吗?” 祁蘅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忽然上前,宽大的身影压迫下来,一把掐住桑余的下巴。 “难道……你当真推了晚宁?” 桑余艰难的笑了笑,笑容嘲讽:“这重要吗?白日里陛下没有揭穿她,此事便就已经在世人眼里成了定局,说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你还气我——” 祁蘅的手高高扬起,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见桑余紧闭上了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那一刻,祁蘅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次刺杀。 刺客的长剑直指他的咽喉,桑余不顾一切地挡在他面前,剑锋穿透她的肩膀,热血溅在他脸上。 那时她也是这样闭着眼睛,却紧紧抓着他的手说:“殿下别怕。” 如今,她这幅神情,却是因为害怕自己。 “好,很好。” 祁蘅收回手,声音冷得像冰,仿佛在胸腔里肆意翻涌搅弄,把他刮的生疼:“既然你自作孽,朕成全你。” 他转身大步离开,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桑余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地上散落的药丸,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落了泪。 倒不是因此难过,而是委屈。 是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不知所措的委屈。 …… 牢房外,祁蘅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地牢。 他胸口闷得发疼,眼前全是桑余那双决绝的眼睛。 “陛下?”刑部尚书小心翼翼地迎上来,“桑宝林她……” “关着。”祁蘅冷声道,却在走出几步后又停下,“若是有人敢对她用刑,朕必定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明白么?” 刑部尚书脸都吓白了,忙不迭的跪下应诺。 祁蘅明明很生气,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要下这道命令。 只是……一想到桑余会受刑,他的心就像被人生生挖去一块。 刚才握住她手腕时,那上面还有许多旧疤,都是为他留下的。 她已经有很多伤了,不能再多了。 —— 醉仙楼雅间,陆淮安已经自斟自饮的半醉。 李识衍推门而入拱手作揖,眼角轻染笑意:“陆侍郎,久等了。” 陆淮安抬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警惕与探究:“李公子邀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李识衍不急着回答,而是先为两人各斟了一杯酒。 只有江湖中人知道摘星楼代表什么,陆淮安还真以为李识衍只是一个商贾之子,所以并不放在眼里。 但李识衍却是将他琢磨了个透。 听闻他近日与鉴察院几位言官走得颇近,想来是陆家其他人还在北狄戴罪流放,他又在为家族谋出路。 李识衍道:“昨日在花坊,陆贵妃遇刺一事……” 陆淮安的手猛地一顿,酒水溅出几滴。 没想到,桑余伤了他也就罢了,他可以既往不咎,谁叫他骗过她,欠了她的。 可那个毒妇,却连怀有胎儿的晚宁都不放过! “是啊,只可惜,陛下一直对罪魁祸首袒护至极,我也无可奈何。不过……”陆淮安警惕起来,饮下一杯酒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李识衍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在下一腔抱负,奈何在翰林院无人照拂,才被派给不得宠的皇子做夫子。若是,陆侍郎愿帮衬在下一把,在下愿为陆侍郎出谋划策,尽幕僚之责。” “你是说,你想到怎么替我妹妹出口气了?” 李识衍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陆兄与鉴察院关系密切,何不借言官之力,上奏废黜桑余?” 陆淮安眉头紧锁:“可陛下对桑余……” “陛下再念旧情,也抵不过朝堂压力。”李识衍冷笑,“以谋害皇嗣之罪,就算不会杀她,也该将她逐出宫去,永绝后患。”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陆淮安心底的某个匣子。 陆淮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灼烧着他的喉咙:“你说的很对,即使不让她死,可却可以让她被废。她不是一直都想出宫么?我这也算帮了她……” 李识衍的笑意渐冷,寒意砭骨的看着陆淮安。 酒过三巡,陆淮安已有些微醺。他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忽然问道:“等桑余出宫……会怎样?” 李识衍眼中闪过一丝警觉,随即恢复如常:“可能……是发配流放,永不回京。” “太残酷了……”陆淮安喃喃道,“她罪不至此。” “陆兄心软了?”李识衍似笑非笑。 陆淮安摇摇头,眼中浮现出一丝异样的光彩:“我在想……若她被废为庶人,或许我可以……” “可以什么?”李识衍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陆淮安似乎没注意到李识衍的变化,自顾自地说道:“可以照顾她。当年是我骗了她……这也是个赎罪的机会。” 雅间内一时寂静无声。 李识衍的手指在桌下攥紧又松开,面上却不动声色,浮起冷笑:“陆兄重情重义,令人敬佩。” 离开醉仙楼时,夜色已深。 李识衍站在街角阴影处,看着陆淮安踉跄离去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 桑余不想因为她再死一个人,可李识衍想——陆淮安,他必须死。 就让他,做这一场棋局中,唯一的死人吧。 第131章 难道真的要废了她? 接连五日,祁蘅的御案上都堆满了奏折。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看清上面写的东西后,目光便一寸寸变冷。 “妖妃祸国,还请陛下明正典刑!” 又是同样的字句。 祁蘅猛地合上奏折,一把扔了出去,额头青筋暴起,下颌冷硬的鼓动。 就这几天时间,朝中大臣像是约好了一般,每日都有十几本奏折要求严惩桑余。 “陛下,礼部张大人、刑部刘大人求见。”赵德全小心翼翼地在殿外禀报。 祁蘅闭了闭眼,缓缓道:“宣。” 两位大臣一进殿便跪伏在地:“臣等联名上奏,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废黜桑氏,以安民心。” 祁蘅冷笑:“朕倒不知,一个被关在牢中的女子,如何能动摇朕的江山?” 礼部张大人抬头,花白胡须微微颤抖:“陛下,民间已有传言,说桑氏乃妖孽转世,专克皇嗣,陛下自从纳她为妃后便一年未有子嗣,而今陆贵妃又被她害的险些……” “够了!”祁蘅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朕看你们是闲得发慌!边关战事不管,漕运贪污不问,整日盯着朕的后宫?” 两位大臣吓得连连叩首,却仍不肯退让:“陛下明鉴,臣等一片忠心……” 如果放在以前,祁蘅早把人提出去杀了。 可近来,杀了一个还有一个。 如果不是冯崇一派从中作梗,怎么会有这么多不怕死的人接二连三的以下犯上? 祁蘅闭上眼,声音泛着寒意:“滚出去!” 待殿内重归寂静,祁蘅才颓然坐回龙椅。 桑余…… 桑余! 祁蘅将这两个字嚼碎了,想要咽下去却如鲠在喉,刺的他喉咙生疼。 我为了你,都要担上昏君的名号了,你都不愿意回头求求我? 只是生个孩子,你宁愿死,都不愿意生么? 你知道我一定不会杀你,所以就这样气我?! 祁蘅终于再也撑不下去,一把掀翻了面前所有的奏折,纸张白雪一样的散落了一地。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赵德全的声音却在这时又再次响起:“陛下,陆贵妃求见。” 祁蘅回过神来,这才堪堪稳住心神。 自从上次陆晚宁被推下水,他也从没去看过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祁蘅闭了闭眼,哑声道:“宣。” 陆晚宁一身素白宫装,眼圈通红地走进来,看见一地狼藉,心疼的皱起了眉:“陛下,您这是……” 祁蘅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无事。”他语气平淡,“太医说了,你还需静养,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陆晚宁怔住了。 这么大的事,祁蘅竟然对她一点关心都没有,甚至生出了不耐烦? 陆晚宁委屈的垂下了眼,突然跪倒在地:“陛下,您真的不打算给我们的孩儿一个交代吗?他险些死在桑余的手里……” “死在桑余手里?”祁蘅忽然倾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她,“那日落水,你可确定是她推的你?” 陆晚宁一怔,眼泪凝在睫毛上:“当、当然……那么多宫人都看见了,你也看见了……” 祁蘅靠回椅背,手指轻敲扶手:“是吗?可朕问过当值宫女,她们都说站得太远,没看清。至于朕,也是因为你贴身宫女喊出的那句话,才以为是桑余要害你。”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陆晚宁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住裙摆:“陛下这是……怀疑臣妾?” 祁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臣妾明白了。”陆晚宁突然凄然一笑,“晚宁知道,陛下心里始终只有桑余,可我没想到,陛下会怀疑臣妾?那日明明陛下也看见了,也让人把她押入大牢,为何如今开始怀疑臣妾了?” 祁蘅目光一怔,缓缓垂下了眼。 他自然想过,也怀疑过,可他的确是想将计就计,因为想叫桑余害怕,叫她服软。 只是没想到,朝堂众人会借机上奏废黜桑余。 事情像被一只手推着,莫名就到了如今的局面,处理起来竟这么耗费心神。 “罢了。”祁蘅声音冷了下来,“你回去,安心养胎,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陆晚宁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她不信自己拿孩子作赌都会输。 “陛下!你还记得你在北寒之地是怎么对我说的么?” 祁蘅抬眼,看向陆晚宁。 “我知你一开始接近我,只是为了我父亲的残兵势力,可我还是无法自拔的爱上了陛下。” “但陛下也是爱我的对不对?你记得我喜欢海棠花,你说将来要和我生一个可爱的孩子,会对我们的孩子很好很好。” “臣妾等这个孩子等了一年,可陛下却又爱上了别人。但臣妾不在意,我只想,只要我们的孩子能平安降生就够了。” “可陛下面对想要害我孩子的人,却这般纵容……” 陆晚宁字字控诉,她知晓祁蘅当初对她动过真情,所以这些话足够让他心软。 果然,祁蘅的神情柔了下来,起身朝自己走来。 陆晚宁说的没错,很多年前,在海棠树下的惊鸿一瞥,干净温婉的陆晚宁的确撞进了祁蘅的心里。 那时他看不见身边的桑余,只向往那一抹干净纯粹。 后来决定谋反,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陆晚宁被送去和亲…… 桑余一次次的伤他的心,他却还为了桑余去伤陆晚宁的心。 如今,朝堂上下都不容她。 所有人都在逼他。 难道…… 祁蘅想,难道事到如今,真的要废了她么? 第132章 那就让她走 废了她,结束掉一切。 朝堂那些老臣将再无可谏他的把柄,陆晚宁也能得一个交代。 可…… 可祁蘅做不到! 他做不到往后余生,漫漫长夜里再也没有桑余。 陪了他一辈子的桑余,就像长在自己骨头上的花,怎么可能说拔就拔了? 祁蘅皱起眉头,试探的想,不然,只废去她的位份,将她贬为庶人,囚禁在冷宫也好。 这样既能平息朝议,又能……留住她。 这是他能给她最好的结局。 但这么做,桑余那样的倔骨头一定不肯。 太医说她身心俱疲,若是不开心的时间长了,只怕会时日无多。 决定谋反的念头仅在一夜之间便决定好了。 可桑余的去留,他祁蘅想了整整五日。 直到今日,直到现在,陆晚宁向他哭诉,祁蘅忽然动摇了。 却似乎并不全是因为陆晚宁在他面前哭诉。 是他忽然想,放了她吧,放了她,他们都能得一个善终。 因为祁蘅最终还是不够心狠,没办法看着桑余死在自己手里。 原来登上再至高无上的帝位,也留不住想留的人。 —— 祁蘅第二日去见了祁翎。 乾清宫太烦,时不时就有一两个大臣来跪着上奏,长乐宫有陆晚宁,他也不想见,一见她她又会哭。 想来想去,竟然只有祁翎的宫殿似乎安宁片刻。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桑余对祁翎很好。 他这个做皇兄的,似乎从来都没对他好过。 祁蘅踏入祁翎的宫殿时,宫人们正手忙脚乱地哄着小王爷。 竹编的蝴蝶篓子被递到祁翎面前,五彩斑斓的翅膀扑棱着,却始终撞不开那细密的竹条。 祁翎盯着它,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点笑意也没有。 “殿下,您看这蝴蝶多漂亮……”宫女小心翼翼地哄着。 祁翎却突然伸手,推开了篓子。 “我不要看!关在笼子里的蝴蝶,一点都不开心!” 正巧祁蘅走了进来,宫女们吓得跪了一地,齐声道:“参见陛下!” 祁蘅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接过了那个竹篓。 蝴蝶还在里面徒劳地扑腾,翅膀已经有些破损。 他走到祁翎面前,蹲下身,将竹篓递过去。 “别怕,告诉皇兄,今日为什么不高兴?” 祁翎抬头,看见是皇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小声回答:“因为……桑娘娘被皇兄关起来了。” 祁蘅指尖一紧,竹篓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那你觉得,皇兄这么做,对不对?” 祁翎张了张嘴,似乎想脱口而出“不对”,可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低下头:“……对。” 祁蘅眯起眼:“为什么对?” “因为……”祁翎绞着手指,“桑娘娘想害皇兄的子嗣,心思歹毒,就应该关起来。” 这话听着莫名刺耳。祁蘅胸口发闷,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来:“你不是最喜欢她么?怎么现在反倒埋怨起她来了?” 祁翎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天真无比:“可她……不识好歹啊。皇兄对她那么好,她却总惹皇兄生气。” “啪!” 祁蘅猛地将竹篓丢在石桌上,蝴蝶被震得一阵乱飞。 “那怎么也是你皇嫂!”他声音陡然提高,“她那么疼你,事事都对你好,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祁翎被吓得一哆嗦,睁大眼睛看着突然发怒的皇兄。 祁蘅自己也愣住了。 他在干什么?明明是他自己把桑余关起来的,这些话明明也是他的心里话。 可现在,他却因为祁翎一句埋怨而恼火。 祁蘅在想,这个世上,只有他能说她的不好。 其他人没有资格。 “……皇兄只是不想她被别人胡乱揣测。”他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下来,“那个女人,其实很可怜。一个孤女,落了一身伤。是啊,皇兄对她那么好,可她还是死倔死倔的不肯听话。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他就算违背天下,也要保下她? 这句话哽在喉咙里,终究没能说出口。 祁翎忽然伸手,拿过那个竹篓。 他拧开盖子,里面的蝴蝶立刻疯了似的往外冲,翅膀擦过祁蘅的指尖,留下一丝一触即逝的感觉。 “皇兄。”祁翎抓起他的手,指向已经飞向高天的蝴蝶,“你觉得,它是关在笼子里开心,还是飞出去开心?” 祁蘅盯着那只越飞越远的蝴蝶,下意识回答:“……笼子里很安全。” “是啊。”祁翎轻声说,“所以它才拼命想飞出去。因为它只向往外面的绚烂,没见过外面的危险,她连一只麻雀都无法抵抗……可如果有一天它飞出去,发现还是笼子里好,不就心甘情愿回来了么?” 祁蘅怔住了。 ——桑余就像这只蝴蝶。 她太天真,对这世间的险恶一无所知,才会对他的庇护嗤之以鼻。 如果放她出去,让她亲眼看看外面的风雨…… 她总会明白,只有他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要让她飞。 飞出去,看看外面的风雨,尝尝世间的冷暖,才知道待在他身边有多安全,才知道除了自己,没有人再会真心待她。 然后,等她撞得头破血流,等她明白这世上除了他祁蘅,再无人能护她时…… 她自然会回头。 祁蘅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中浮起一丝讽刺的冷意和决然。 他放下篓子,起身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等祁蘅离开后,李识衍才从身后的殿中缓步走出。 祁翎立刻跑过去,仰起小脸:“夫子!我按你教的说了!这样真的能救皇嫂吗?” 李识衍摸了摸他的头,笑意不达眼底:“会的。” 他望向祁蘅远去的方向,眸色渐深。 祁蘅太过自信,以为桑余见识过世间险恶就会回头。可他不知道—— 只要桑余飞出这座宫墙,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因为这一次,护在她身前的人…… 会是他李识衍。 第133章 朕决定废了她 翌日,早朝。 祁蘅端坐在龙椅上,指尖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目光扫过底下跪伏的群臣。 眼中闪过一丝鄙夷的讽刺。 果然,来来去去的,还是那些谏言。 “陛下!桑氏谋害皇嗣,罪不容诛!”礼部尚书又一次出列,“若不严惩,何以正宫闱,何以安天下?” “陛下!老臣今日若不能劝动陛下,便撞死在这金銮殿上!” 一位言官突然冲出队列,直奔殿中的蟠龙柱而去。 侍卫们慌忙上前阻拦。 顿时,殿内一片哗然。 尽管这撞柱子的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位,见怪不怪了。 老家伙嘛,既做不了上阵杀敌的将,又做不了为国献计的相,便只能被人忽悠的撞撞柱子,震慑一下君王权相。 混乱中,祁蘅忽然开口。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祁蘅缓缓站起身,玄色龙袍垂落,袖口金线绣的龙纹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诸位爱卿演了这么多日,不累么?” 祁蘅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那些或震惊或错愕的表情被尽收眼底。 整日看到这样一群人,祁蘅有时候觉得上朝也挺没意思的。 “你们不累,朕都累了。” 祁蘅冷笑了一声,透过大殿的门往外看去,一片白日青光,似乎看见了平常没看见的宽阔。 “那朕便如你们所愿,废黜桑余,逐出宫去。”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冯崇很是意外,显然没料到皇帝会突然让步。 陆淮安眼中也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恢复成恭敬的模样。 这下,晚宁在宫中总算是彻底没有威胁了。 “陛下圣明!”冯崇率先反应过来,高声恭维。 群臣纷纷附和,声音在金銮殿内回荡:“陛下圣明!” 祁蘅看着这一幕,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这句话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以说出口。 只是说出后,胸口有些酸涩,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有些想歇一歇。 祁蘅转身,一步步离开:“退朝吧。”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的龙袍上,映出一片刺目的金色。 很是冷清。 —— 桑余已经被关在牢里七日了。 也不知道是李识衍打点好了一切,还是祁蘅下的令,她过的也不算艰难,至少没有人为难她,饭菜也按时送来。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桑余抬起头,看见狱卒打开了牢门。 “桑娘娘,宫里来人了,接您出去。” 桑余微微一怔,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双腿因久坐而麻木,她踉跄了一下。 一步步走出牢门,刺眼的阳光让桑余眯起了眼。 她抬手遮挡,透过指缝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云雀和林嬷嬷站在不远处,云雀已经红了眼眶。 “娘娘!”云雀冲过来,却在两步之外硬生生停住。 她急忙上下打量着桑余,生怕她受了什么伤。 林嬷嬷稳重些,但眼中也含着泪光:“娘娘受苦了。” 桑余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她环顾四周,不明所以的问:“怎么回事?为何突然……” 林嬷嬷叹了口气,示意云雀扶住桑余,三人慢慢向马车走去。 林嬷嬷黯然道:“今日早朝,陛下说,要下旨废了您。” 桑余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显出几分透明。 “是么?”她轻声说,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笑。 他真的……肯放她走了。 终于…… “娘娘别难过,”云雀急急道,“至少保住了性命...” “难过?”桑余轻笑一声,眼中如释重负:“我该高兴才是,云雀,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桑余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那他可有说,什么时候下诏?” 林嬷嬷摇了摇头:“并未,不过应是快了。娘娘,陛下派了来接您的马车,咱们先回宫中,见了陛下,再听他如何说吧?” 第134章 趁朕还没有反悔 乾清宫,龙涎香在殿内静悄悄的烧着,升起一缕青烟。 祁蘅托着下巴,眼神空洞的望着面前的书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青玉镇纸。 门外有人来了,内侍轻声禀报:“陛下,桑宝林到了。” 祁蘅闭了闭眼,神色冰冷的用指节轻飘飘的擦去了眼角的泪。 “让她进来。” 桑余走进,缓缓站定,没有抬头看他。 两个人仿佛隔了很远很远,中间笼罩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手上的伤可好一些了?” 是祁蘅先开口,没看她,声音里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桑余在行礼:“回陛下,已经好很多了。” 祁蘅终于抬起了眼。 七日不见,桑余瘦得几乎脱形,素白的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过来。”他命令道。 桑余往前挪了一小步。 祁蘅看她对自己这般避之不及的样子,胸腔里仿佛长了一颗刺球,生疼生疼。 最后,他只是自嘲的冷笑了笑。 桑余只迫切想知道废妃诏书何时下达。 但却又怕自己操之过急,惹的祁蘅反悔。 毕竟他向来反复无常,难以捉摸。 祁蘅看着桑余,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像个第一次认真考虑问题的孩童。 “朕想知道,若是朕没坐上这个帝位……”祁蘅的声音突然有些沙哑,“我们之间还会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桑余微微一怔。 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会的。”桑余轻声说,却是答的毫不犹豫。 祁蘅眉头一皱:“你凭什么那么笃定?” “因为陛下还是会心悦陆晚宁。”桑余抬起眼,直视着他,“从始至终。” 祁蘅声音提高了几分,像被戳中了痛处:“可若朕没有当上皇帝,陆晚宁也不会嫁于朕!我们之间,就不会像如今这样,你也不会因为陆晚宁而和朕出现嫌隙。” 桑余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得近乎残忍:“可是,陛下的心中却会一直装着陆晚宁,不是么?” 她嘴角牵起一丝苦笑,“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您与我,天差地别,天上云和地上泥,不管有没有他人,都永远不可能有善果。” “砰!” 祁蘅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与痛楚交织燃烧,掌心死死的嵌入镇纸:“都是你自己一己的想法!明明朕对你这么好,百般纵容千般宠你,明白只要你肯顺着朕,两厢情愿,怎么会不是善果?” 祁蘅想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他都已经对她这么好了,比以前好这么多,她为什么还是不回头? 桑余摇了摇头,认真的想了想:“不是的。只要我还留在宫中,就永远不会安宁。将来,若是陆晚宁再出现什么事,陛下还是会不信我,会将我推开,不是么?” 祁蘅语塞。 他想解释,想说那只是一时情急才错怪了她。 可看着桑余决绝的神情,忽然觉得一切辩解其实都不重要了,她根本不会想听。 她铁了心要走,任何解释都只会显得苍白。 “呵,”祁蘅冷笑一声,眼中浮现讥讽,用最刻薄的话刺她:“以前花了那么多力气想出宫,如今终于等到朕松口,你是不是很期待?” 桑余迎上他的目光:“我出宫,只是想好好活下去。陛下已经不需要一个没用的暗卫,可我想换个活法。” “换个活法?” 祁蘅皱起眉,不由嗤笑一声。 “你以为你现在这幅样子,出宫就能活下去?”他恶意地打量她单薄的身形,“身无寸劲,无亲无故……怎么,是打算干回乞丐的老本行?”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刺来。 桑余身体微微一颤,但很快挺直了背脊:“是死是活……都是臣妾自己的造化。” 祁蘅看着她倔强的样子,胸口一阵刺痛,好像自己对她说的那些恶言恶语都反噬在了自己身上。 他猛的上前一步,逐步逼近,声音暗哑:“桑余,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世上只有朕心疼你,只有朕不会在意你身上的那些残缺!” 桑余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没关系,我不需要他人的心疼。” 桑余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站着。 阳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道即将断裂的羁绊。 “好,”祁蘅忽然笑了,所有的温柔彻底不见,只剩下讽刺:“那你就走吧。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明白了。”桑余福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那陛下什么时候给我出宫诏书?” “这么着急啊?怎么?外面有人等你?” 桑余垂着眼,不敢让祁蘅看出分毫,他太聪明了,几乎能从她的神色里一眼猜出问题。 “陛下也说了,我这样的人,有谁会在意呢?” 祁蘅凝视着她,审视着她。 半晌,一点点收回了目光。 低头看向掌心,微微偏了偏脑袋,掌心方才被镇纸划破了,解开伤口渗出血丝。 “陆晚宁的胎像还未稳,”他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等太医说彻底没了大碍,你才可以走。” 桑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陛下不会出尔反尔吗?” “朕在朝堂之上说出的话,怎么可能反悔?” “那希望陛下给臣妾一个期限,否则臣妾不可能一直等,而朝堂之上,更等不了。” 祁蘅挑了挑眉,看来她已经知道自己祸国妖妃的名号了。 “三日。三日后,晚宁若无大碍,朕便把出宫诏书亲自交给你。” 桑余紧抿着唇,跪了下来,将头扣在地上。 “那臣妾……不,奴婢希望,陛下君无戏言,莫要反悔!” “滚!” 他背过身去,声音扭曲得不成样子,“趁朕还没改变主意,滚的越远越好,不要再让朕看见你!” 祁蘅听见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站在满室寂寥中,受伤的手疼的发抖。 这么多的血,桑余都没看见么? 不,她从来都观察细致,尤其是自己的分分毫毫。 可她忽略了,她不会心疼自己了,不管自己流多少血,她都不会回头关切自己了。 他以为自己够冷情,可忽然才发现,他甚至做不到桑余从前一样,偷偷将伤口藏起来。 他只想让桑余知道,明目张胆让桑余心疼…… 祁蘅又想像往常一样,去找陆晚宁,或者其他人,看着她们对自己臣服和在意。 但是祁蘅忽然意识到,不对,他这样从别人身上寻求安慰,得到的永远都只是浅显的满足罢了,浮于表面,不满于心,因为那些人从来不是桑余。 祁蘅茫然的,随意的,将血擦去。 第135章 与朕温存片刻也不行? 桑余回了清梧院收拾东西,三天时间一到她立刻就走,一刻也不想在这宫中多待了。 但站在厢房里,忽然发现竟没有一件东西值得带走。 那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都不能算是她的东西。 庶人出宫,也不会允许带走任何东西。 林嬷嬷捧着包袱,声音发颤:“娘娘,这些都不带吗?” 桑余摇摇头,不过好在,这些年她也攒下了一些月俸。 “娘娘,出了宫……您打算去哪儿?”云雀红着眼眶问。 桑余想说去江南,去看师父说的烟雨朦胧,但她又怕若是去向让祁蘅知道,难不保会被他寻到。 她只要逃出去了,就一定要躲得远远的,此生此世都不要再被他找到。 桑余改口:“还没想好,走到哪儿算哪儿。”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尖利的嗓音:“桑氏可在?” 云雀先出去,见是长乐宫陆晚宁身边的周嬷嬷,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 周嬷嬷道:“这几日众妃都在大佛堂为皇嗣祈福,桑氏理应也要去!” 桑余平静道:“我已不是妃嫔了。” “呵!”老嬷嬷冷笑,“贵妃腹中皇嗣是因你才有如今之恙,你是最应该去的!祈福之事也是圣上允诺,你若不去也可以,那就别怪此事传到陛下耳朵里!” 桑余指尖一颤。 若这事传到祁蘅耳中,他反复无常,说不定又要借题发挥。 …… 夜色如墨,佛堂内百盏长明灯幽幽跳动。香烟缭绕。 桑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潜心祈祷。 她这样,自然不是为了陆晚宁。 陆晚宁肚子里的孩子是生是死,和自己毫无关系。 是为了别人。 当暗卫这些年,死在桑余手中的人太多,多到连面容都记不清了。 尽管都是死敌和恶人,可更多的,只是阵营对立罢了,她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自己和祁蘅。 桑余面向古佛,企图诚心的赎罪。 如果她现在的下场就是报应的话,桑余不怨。 今后出宫了,她便与这些事情全部一刀两断,彻底划割。 风起,烛火轻晃。 “你在求什么?” 一道阴影突然笼罩下来,熟悉的声音惊得桑余浑身紧绷。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冷木檀香混着龙涎香的味道,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祁蘅。 他不知何时来的,玄色常服几乎融进夜色,像道鬼影一般一步步靠近。 他明明都说了,让自己有多远滚多远,又来找她做什么? 桑余跪着回答:“奴婢应陛下口谕,在此求皇嗣平安。” 祁蘅忽然屈膝,重重的跪在她身后,将脸贴近她的头发。 桑余一怔,祁蘅的呼吸缠绕上她的脖颈,她这才闻见他身上还有酒气,很浓重。 她不由浑身绷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怕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笑,右手忽然撑在她身侧的蒲团上,指尖擦过她手背,“朕又不会在这佛堂里要了你。” 桑余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面前摇曳的烛火。 是,这里是慈宁宫的佛堂,菩萨和佛祖都在这里看着,他哪怕是天子也该有所顾忌,怎么敢胡作非为? 佛堂外隐约传来更漏声,三更天了。 此刻这偌大的慈宁宫偏殿,只有他们两个人。 是祁蘅让所有人离开的? 桑余提醒祁蘅:“佛堂圣地,奴婢更是为了陛下的子嗣祈福,陛下断不可太过妄为。” 祁蘅低笑一声,忽然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宽大的玄色衣袍轻而易举就圈住瘦弱的身躯。 祁蘅想推开他,却被他圈的更紧。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心跳声震耳欲聋。 长明灯在祁蘅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诡谲光影,他望着庄严肃穆的神像,一双眸子深不见底。 “桑余,你说是天子重,还是菩萨重?” 桑余不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什么,用力挣扎着。 “朕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觉得朕会怕几樽金像菩萨?” “陛下醉了。”桑余声音渐冷,“这是佛堂!” “朕刚从长乐宫出来。”祁蘅置若罔闻,抬手,漫不经心地勾起桑余一缕散发,“晚宁熏了新的安神香,说是南诏进贡的珍品。可朕闻着,还不如你身上的味道好闻。” 桑余浑身发抖。这不是夸赞,是猎人对猎物的品评。 “陛下应该陪着陆贵妃,应该照料好自己的皇嗣……” “如果我偏不呢?” 祁蘅突然掐住她后颈,趁机将人拽起来转了个向,桑余踉跄着跌进他怀里,抬眼正对上他幽深的眸子。 烛光下,帝王眼角泛红,面色苍白,冷厉的看着她说:“朕偏偏就要来找你呢?你都要走了,与朕温存片刻都不可以么?” 桑余惊骇的看着祁蘅,觉得他疯了。 “知道朕方才看着陆晚宁时在想什么吗?”他死死攥着桑余的手腕,一只手扣住她孱弱的腰,“朕在想,原来朕一直都想错了,她们都不是你,没有人会代替你,若是你真走了,大概朕在任何人身上,都找不到一样的感觉了。” 最后几个字化作湿热的气息渡进她唇间。 桑余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他竟真敢在佛前放肆。 可没等她反抗,祁蘅已经扣住她双手反剪到身后,另一手扯开她衣领。 “你看,”他盯着她锁骨下方露出的旧伤,神色陷入诡异的痴迷:“这些痕迹,陆晚宁身上没有。” 祁蘅低头在那疤痕上吻了吻:“等你走之后,整个宫里所有的女人身上,都再也不会找到这样的印记了。” 桑余害怕的颤抖,她拼命想要逃离,这种耻辱的感觉逼得她眼眶发热,流了眼泪。 可祁蘅不在乎了,相比她要走给自己带来的失落,她的眼泪不值一提。 殿外忽然雷声轰鸣,暴雨倾盆而下。 祁蘅借着酒意将人抵在供桌上,供果经书全部滚落一地。 桑余知道反抗无用,想先让祁蘅冷静下来,他喝醉了才会这么发疯。 桑余低头,看见他手上的伤,刚刚裂开,还在往外渗血。 她安抚着祁蘅,动之以情:“陛下,陛下!你的伤,让奴婢先为你包扎……” 祁蘅动作猛的顿住,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失落,“你现在才看见么?” 一道闪电劈亮佛堂,照亮他疯狂又脆弱的神情。 没等桑余反应,祁蘅已经埋头在她颈间,声音闷得发颤: “很疼,桑余,真的很疼!连着朕的心口都在疼,朕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人疼成这个样子!朕只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要离开我?” 第136章 祁蘅,真的够了 桑余看着祁蘅,一字一句的果决回答:“是!” 可她的的尾音还未落下,祁蘅已经狠狠咬上她的唇。 那不是吻,是惩罚。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没有丝毫温柔,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桑余疼得发抖。 但他的手掌钳制着她的后颈,不容她有丝毫退缩。 “呜……” 桑余的背脊抵在冰冷的供桌上,供香与龙涎香的气息交织着灌入鼻腔,却被他铁钳般的手扣住后脑无法挣脱。 这个人,为什么还不愿意放过她? 十一年了,祁蘅,我在你身边十一年了。 我为你挡过箭,中过毒,杀过无数人……你救过我,可我也早就还清了啊。 是你把陆晚宁亲自娶回来的,是你说过我废人一个,是你亲自当着我的面去爱别人,是你不要我的……那些事情都是你自己做的,没有人逼你。 我只是不愿意在看着你了,可你为什么还要来欺负我? 够了吧?祁蘅,真的够了吧! 我连命都给你了,你还要把我的心也挖出来碾碎吗? …… 桑余胡乱摸索着身后的供桌,指尖突然触到一尊铜佛像。 她毫不犹豫地抓起,用尽全力朝祁蘅额角砸去。 一声闷响,祁蘅的身影轰然倒地。 桑余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她抱着染血的佛像踉跄后退,胸口剧烈起伏着。 铜像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她掌心,上面还有温热的血。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地上缓缓爬起的身影。 祁蘅额角裂开一道狰狞伤口,鲜血顺着眉骨流到下颌,在雪白的脸上划出刺目红线。 他抬手抹了把血,不可置信地笑了:“你打我?” 桑余从未见过这样的祁蘅——像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连瞳孔都泛着血色。 她抱紧佛像又退两步,后背抵上冰冷佛龛。 祁蘅仿佛被什么巨大的绝望重击,连疼也感受不到了:“桑余,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你会伤我……” 桑余双手紧握着那尊沾血的佛像,指节发白。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噙着泪,却倔强地瞪着他:“我说过我要走!” “谋反前一夜,还说要留在我身边死也不离开的人……”祁蘅一步步逼近,血滴在青砖上绽开暗花,“现在为了出宫,连弑君都敢了?到底是谁出尔反尔?” “是你逼我的!”桑余声音嘶哑,“您说过会让我走,你说过的……君无戏言……\" 祁蘅突然暴起,一把掐住她脖子将人拉入怀里,扯掉她手中的佛像,东西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窒息感让桑余眼前发黑,却听见他在耳畔轻笑:“那朕现在就改口——” “陛下,臣妾听闻你——” 一声呼唤打断了他,陆晚宁提着裙摆冲进佛堂,身后跟着战战兢兢的宫人。 她看到满地狼藉和满脸是血的帝王,保养精致的脸瞬间扭曲:“桑余!你竟敢——” “滚出去!”祁蘅头也不回地厉喝。 陆晚宁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再也克制不住愤怒:“桑余!你竟敢伤害皇上?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拿下她!” 宫人们却不敢动,没有陛下的令,谁敢轻举妄动。 陆晚宁见使唤不动众人,便怒气冲冲的上前,可还没走近…… “啪!” 一记耳光响彻佛堂。 陆晚宁捂着脸倒退两步,金钗都歪了一半。 桑余揪住她衣领拽到面前,眼中燃着从未有过的怒火,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我都把他还给你了!你为什么还看不住自己的人?” 陆晚宁惊叫一声,身后的宫人们立刻骚动起来,却被祁蘅一个眼神制止。 桑余的手指深深陷入陆晚宁华贵的衣料中,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字字如刀:“连个男人都看不住,这就是你的本事么?” 陆晚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桑余。 逆来顺受地女人,此刻眼中却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怒火,像是要将一切焚尽。 “我……”陆晚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桑余眼中的恨意太过赤裸,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祁蘅突然伸手,一把将桑余拽了回来。他的力道大得惊人,桑余踉跄着跌入他的怀中。 “够了。”祁蘅的声音低沉而危险,目光落在陆晚宁的肚子上,他还是怕桑余伤到孩子,隐忍的警告她:“你闹够了吗?” 桑余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她轻声说:“闹?陛下觉得我在闹?是您先开始的!你现在这样,不就是逼我和你同归于尽么?” 祁蘅的呼吸一滞。 桑余的眼神太过陌生,那里面的决绝让他心头涌上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桑余……”他的声音软了下来,拧起眉头:“别这样……” 桑余却已经推开他,整了整自己凌乱的衣衫。 回头,看向了高大地佛像,看他们微微扬起的嘴角,桑余暗冷的目光透出些许不值一提的虔诚。 菩萨,今晚的事你都会看见么?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我这样手染鲜血的人,就连来拜见您,都要给您惹麻烦。 “陛下!”陆晚宁扑上来抓住祁蘅的衣袖,“您的伤……太医……” \"滚开!\"祁蘅甩开她的手,目光仍死死锁住桑余,“你当真如此?你就真的舍得,将我一个人……一个人留在皇城?” “一个人?” 桑余在方才的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这么长时间换来的隐忍,什么用都没有,只会让这些人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自己。 是祁蘅先舍弃她,她走,却成了负心之人。 就连陆晚宁自己看不住人,也要跑来怪她。 没有人看到她受的苦楚,她是一个人,她就算无父无母,就算是奴婢出身,可她也是人。 桑余觉得可笑,她也的确笑了出来。 “祁蘅。” 她很久没有直呼过他的名字。 “你好好看看,到底谁是一个人?你有那么多的妃子,你有帝位,你有高高在上的一切,你的身后沾满了人,只有我是一个人!现在,被你们围在这里的我才是一个人!祁蘅,你是要我死是么?你就是想逼死我,对么?” 祁蘅看着她,血模糊了视线,桑余在一片血色中,只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 原来,自己早就离她这么远了。 桑余目光缓缓落在地上的碎瓷上,忽然觉得如释重负,原来只要这么简单就能解决一切。 “好,那我就如你所愿。” 第137章 不要拦她 桑余的指尖刚碰到那片锋利的碎瓷,祁蘅的瞳孔骤然紧缩。 “桑余!”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掌不顾一切地攥住了那片瓷刃。 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一滴又一滴,像一串猩红的珊瑚珠。 但这点疼,比不上心里的痛。 这一刻,他似乎已经细微的察觉到,原来自己给她带来了这样滔天的绝望。 今天闹过头了。 原来桑余不会再无条件的纵容他了。 “对不起……”祁蘅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伤害自己,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桑余冷冷的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放我走!” 但那抹淡淡的愧疚和醒悟,立刻就被祁蘅否决了。 他是皇帝,他可以负天下任何一个人,但绝不可让天下人负他。 桑余负了他的所有。 他笃定,桑余一定有会后悔今日一切的一天,他等着那一天,等着桑余求自己,重新让她回来。 祁蘅慢慢松开瓷片,碎瓷落地。 他黯然的垂着眸,点了点头。 他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坐在地上的桑余,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好。”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既然你执意要走,朕就不会再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你机会。” 雨声渐大,敲打在佛堂的琉璃瓦上,像无数细小的嘲笑。 他转身扶起吓呆的陆晚宁,动作小心地护着她的肚子,却再没看桑余一眼。 “回宫吧。” 他对陆晚宁说,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 只是到门口时,祁蘅又停了下来。 “桑余,记住今日。”他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冷得刺骨,“出了宫门,世上再不会有人像朕这般真心待你。” 一道闪电劈落,照亮他半边侧脸。雨水顺着血水,从他的下颌滑下,像流不尽一般。 “他日你若后悔……”祁蘅微微侧首,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高高在上:“朕的宫门也不会再为你开了。” “也是朕不要你了。” 祁蘅松开陆晚宁的手,径直走入雨幕,玄色龙袍很快被雨水浸透,贴在他宽阔但瘦削的脊背上。 他走得很慢,像是背负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比朝堂和天下还重。 然后他倒下了。 像一座山轰然崩塌。 “陛下!”远处传来陆晚宁的惊呼。 桑余站在原地没动。 她麻木的看着,看着祁蘅被人抬走,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只是觉得如释重负。 抬头,菩萨仿佛低眉善目的对她笑着。 —— 龙榻前,太医们跪了一地。 “陛下脉象紊乱,邪热入心……”老太医的声音发颤,额头上全是冷汗,“微臣已然尽力!” 已经一夜了,祁蘅仍在高烧中辗转反侧,就连玄色中衣也被汗水浸透。 他双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却苍白干裂,时不时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没人听清。 一直到了夜深,乾元殿的烛火还仍通明。 祁蘅开始陷入梦魇,眉头紧锁,冷汗几乎浸透了锦被。 梦里,他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桑余跪在阶下,背脊挺得笔直,毛毛细雨落在她的睫毛上,像一层薄霜。 祁蘅站在台阶之上,撑着一把油纸伞。 “陛下这次要杀谁?”她问。 他递给她一把匕首,刀柄上缠着红线,是他亲手系的。 “季成杨,”他说。 桑余的手指微微发抖,那是季远安的二叔,近来投靠了大皇子。 所以她……要去杀好友的二叔。 半晌,桑余还是接过了刀。 梦里的画面忽然扭曲,小雨变成了大雨。 桑余的腹部受了好重的伤,是被撞见一切的季远安用剑刺伤的,她没有反杀他,本就是她对不起他。 桑余只是拖着重伤的身体赶回了他身边复命。 一个杀人机器,其实除了杀人时狠厉一,其余时候都都是沉默温吞,她还以为自己要死了,于是死之前想回到祁蘅身边,一个小小的愿望,想死在他身边而已…… 只是那时桑余回来,倒在祁蘅的面前,脸被雨水冲刷的苍白无色。 可还是皇子的祁蘅只是看了一眼,连伞都没倾斜半分。 “带回去,救活。” 梦里的祁蘅看见这一幕,看着过去的自己,是如何用那些口蜜腹剑欺骗桑余给自己卖命。他踉跄的来到桑余面前,想替曾经的自己抱抱她,却碰不到她…… 原来发生的事已然发生,什么都弥补不了。 原来他错过了那么多次。 祁蘅怎么也醒不来,仿佛快要被桑余肚子上往外涌出的血溺死了,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泛着血腥味。 他额角的伤在昏迷中仍渗着血,太医们战战兢兢地换了几次药,却总不见好。发热时又会挣动,痂一次次裂开。 陆晚宁用沾了温水的软帕,一点点擦去祁蘅额上的血痕。 帝王在昏沉中皱眉,无意识地偏头躲开,唇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痛哼。 “……桑余。” 这个名字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晚宁手一抖,帕子掉进了铜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哀怨的皱起眉,很想现在就去杀了桑余。 但赵德全和季明远两个人拦的紧,她无能为力,恨透她也不能杀她。 祁蘅这一烧,就烧了整整三日。 接连三日都昏迷着。 直到第三日天亮时,祁蘅的高热才终于退了,他睁开眼睛,沙哑开口问:“……人呢?” 守在榻边的赵德全连忙俯身,用湿帕子擦拭帝王滚烫的额头,老太监的手抖得厉害。 \"陛下,老奴在这儿...\" 祁蘅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他缓缓转动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涣散:“她……在哪里?” 赵德全不敢答话。 三天了,桑余也没来看过陛下一眼,赵德全自然也不敢说。 陆晚宁端着药碗在旁边,双眼哭的通红,透出果决恨意:“陛下一醒来就问那个贱人?臣妾怎么可能让她走?天子千金之躯,她必须以死偿还!” 祁蘅却猛地挥开她递来的药碗,瓷碗碎了一地。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额角的伤口又渗出血:“谁准你们……拦她……” 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溅在明黄锦被上,触目惊心。 “陛下!”陆晚宁尖叫着要去扶,却被祁蘅一把推开。 “传……传旨……”祁蘅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放她……走……” 说完这句,他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又重重倒回榻上。 太医们慌忙施救,殿内又乱作一团。 赵德全跪在龙榻边,老泪纵横间,他看见祁蘅紧攥着掌心——那里还留着被瓷片割伤的痕迹,已经发炎化脓。 他起身,去取早就准备好的圣旨。 第138章 山高水远,再不相逢 桑余跪在潮湿的庭院里,听着赵德全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宝林桑余侍奉御前十一载,恪尽职守,本应嘉赏。然其恃宠生骄,屡犯宫规。朕念其旧日微功,免其死罪,废黜嫔位,贬为庶民,永不得再入皇城。 此后生死荣辱,与天家再无瓜葛。 钦此!” 赵德全念完最后一个字,院内静得可怕。 桑余听着这些话语,分明是沉重的罪名,却让她感觉到从来都没有过的轻松,好像人生的阴云散开了。 尤其是最后一句话,就像刀子,终于将她和这座宫城最后的联系斩断。 赵德全收起圣旨,低声道:“姑娘,走吧。” 桑余抬头,接过那道明黄绢帛。 赵德全犹豫再三,才说:“桑娘娘……不,桑姑娘,您确定就这么走了么?” 桑余抬眸,凉薄的看了赵德全一眼:“那该如何?” 赵德全活了大半辈子,是先帝派给祁蘅的太监,祁蘅长这么大,他从来都没哭过,而今却是红了眼睛,一双老眼越发混沌。 “陛下已经昏迷了三日,醒来后就一直念着你的名字,老奴从未见过他这幅样子。陛下自幼心性孤僻,别的皇子打耍玩闹时,你和他就一同守在废宫之中艰难活命,很多事情没人教过他,比如如何去爱一个人。他一生谨慎小心,唯独在你之上,任性妄为,可他若是不对姑娘动真心,也不会有如今局面……” “公公说够了吗?” 桑余冷冷的打断他:“没有人教过他怎么爱人,可他却知道怎么对陆晚宁好,不是么?” “您也知道我们这一路以来的共苦,可即使这样的共苦过后他都能弃我,这样不值一提的好,有什么值得要的?” “他若真是一个好皇帝,就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置前朝与天下于不顾,他不是在我一个人身上任性妄为,是在百姓身上任性妄为。” “我没什么见他的必要,公公,我可以走了么?” 赵德全怔愣了许久,迷茫的看着面前一身伤痕却果决离开的女子。 桑余并没有等到他的应允,就已经起身离开了。 赵德全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然觉得桑余似乎在那一刻活了。 陛下的心死了。 桑余的心却活了。 …… 晨光微熹,宫门刚开。 桑余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鹅黄色布裙子没让任何人相送,只揣着那卷明黄圣旨,一步步走向宫门。 守门的禁军侍卫认得她,却没有拦,只是沉默地退开。 她的脚步很慢,背脊却挺得笔直。 如今走出这道门,她再不是任何人的暗卫、任何人的棋子。 “桑余!” 桑余的脚步在听到那声呼唤时微微一顿。 她抬头望去,季远安站在宫门城楼上,玄甲映着晨光,轮廓锋利如刀。 他扶着城墙的手攥得发白,指节泛青。 “这就走了?” 桑余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影在季远安眼里却格外清晰。 “那山高水远,会再见么?”他的声音沙哑,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桑余望着他,明白他终于不恨自己了, 她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会再见了,若是可以,她此生,都不会再入京城了。 季远安突然红了眼眶。 那些积压多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阿余姐姐——”他猛地扒住城墙,像小时候那样唤她的名字,喊声里带着少年时的倔强,“可我会去找你的!” 桑余在宫门外站定,最后一次回望。 朱红宫墙依旧巍峨,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和十一年前毫无二致。 只是当年那个满怀憧憬的少女,早已被这座吃人的宫殿啃噬殆尽。 桑余笑了笑,转身,背对着季远安摆了摆手,只身没入晨雾之中。 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 早点的香气,货郎的吆喝,孩童的嬉闹。 桑余走在熙攘的人群里,鹅黄色的身影很快被淹没。 没人知道这个瘦弱的女子曾为帝王出生入死,就像没人会在意一片从宫墙飘落的枯叶。 真好。 从此山高水长,再不相逢。 —— 清晨,乾元殿传来一声低哑的咳嗽。 祁蘅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逐渐聚焦。 额角的伤口仍隐隐作痛,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火灼烧过。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觉掌心缠着厚厚的纱布,一动便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做了很多梦,梦见从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以旁观者的角度看清了很多事情。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扫过殿内——太医们跪在一旁,赵德全红着眼眶守在榻边,陆晚宁正端着药碗凑过来,脸上堆着喜极而泣的笑。 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陛下!您终于醒了!”陆晚宁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哽咽,“臣妾担心坏了……” 祁蘅没理她,只是看向赵德全,声音沙哑:“……圣旨,送去了?” 赵德全低头:“回陛下,昨日已送去,桑……那人已经离宫了。” 就这么走了吗? 结束的那么狼狈,连最后的体面一面都不愿意再见,就这么怕自己? 祁蘅沉默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好。” 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因虚弱而踉跄了一下,赵德全连忙扶住他。 祁蘅摆摆手,自己慢慢坐直,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上。 天亮了。 雨停了。 她真的走了。 “陛下,该喝药了。”陆晚宁又凑过来,声音关切, 祁蘅终于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只是起身,步伐微虚的走向殿门。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晨光洒在苍白的脸上。 其实,他也很不喜欢皇城。 这么大的皇城,几乎困死了他身边的所有人。 可如今,他要一个人永远的留在这里了。 但是他想,这世上,没有谁会离不开谁。 他就当从来没有见过她。 她能这么绝情,他自然也可以。 一个七尺男儿,这一生怎么可能只拘泥于一个女人的爱恨纠葛? 终有一天,自己会将她忘得干干净净,他会做一个很好的帝王,有很多子嗣,再次找到一个极好的女子相伴终身,一生安然。 桑余也没什么,值得他一辈忘不掉。 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祁蘅惨白的脸上。 他看起来像尊冰雕的塑像,冰冷,漠然,阴郁,没有一丝生气。 —— 陆淮安收到陆晚宁的消息,桑余已经出宫,务必将其诛杀于长安城外。 所以陆淮安早早的就守在那里了。 第139章 他不信李识衍敢杀他 晨雾未散,长安城外的官道笼罩在一片朦胧中,雨后泛着凉意。 桑余一边盘算着,离宫时带的银钱足够她去往江南的盘缠,还能买下一间乡野小屋,再置办几亩薄田…… 这是她十多年来第一次,能够为自己做打算。 忽然,身后传来马蹄声。 “桑余,这就走了?” 桑余听出这是谁的声音了,她缓缓停下,右手悄然摸向腰间的匕首。 陆淮安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的背影,微讽道:“怎么?连回头看看我的勇气都没有?” 桑余转身,对上他的视线:“陆大人这是来报仇的?” 陆淮安的眉眼冷了下来。 她又是这样凉薄的,什么都不在意的目光,甚至连半分害怕都没有。 本来还想对她好言相劝,若她懂得服软,卑躬屈膝地求自己的原谅,他会放了她,甚至带她离开,给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可她,却总是这样一副对他毫无歉意的模样。 “桑余,你知不知道你那一簪有多狠?”陆淮安翻身下马,紫袍翻飞,妖孽一般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你毁我声誉,害我半条命,若不是陛下连夜召太医救我,我早就死了,事到如今你落到了我的手上,还这么不知死活?!” 桑余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 “陆淮安,你还真是有点蠢,和你那妹妹……一模一样。” 陆淮安危险地咬牙道:“你是想死么?” “我那一簪子可要不了你的命。但你敬仰的皇上……”她顿了顿,“可是给你的伤添笔加墨了一番,今日你就算杀了我,也活不了几年了。” “胡说八道!”陆淮安猛地抽出佩剑,剑尖在桑余颈前寸许处颤抖,“到这个时候你还在鬼话连篇,污蔑圣上?”他声音突然压低,“还是你觉得,我又会像上次一样信你?” 桑余不避不闪。 她了解陆淮安的软肋。 他是宁愿相信是自己在骗他,也不敢承认自己效忠的君王在玩弄他,因为陆淮安一向志在必得,自诩权重。 他自信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哪里会允许自己被耍弄。 “他暂时留你一命,也是怕陆晚宁难过罢了……” 话音未落,陆淮安猛地将剑柄狠狠砸向她膝弯:“闭嘴!晚宁说的没错,你这个毒妇,一个只会爬床的贱婢,休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诓我!” 桑余吃痛跪倒,听见头顶传来粗重的喘息,“还是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陆淮安招手,身后的侍从上前,按住桑余的胳膊就要将她捆住。 “既然你不愿意求饶,我也没必要给你脸面。” “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吗?”陆淮安压低声音,恐吓她:“我在城南有座别院,地窖里养着西域来的獒犬……”他手指划过桑余颈侧,“最喜欢撕咬你这种低贱的女人,到时候,我看你还有什么胆量跟我拿乔!” 桑余趁他靠近,一只手猛的抽出匕首直刺向他。 陆淮安眼底微惊,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他抬脚踹向她的手腕,匕首当啷一声摔了出去。 “还以为自己能伤我第二次?你现在,不过就是个连匕首都握不住的废人!” 桑余被摁住,绳子紧紧地束缚住她的手腕。 “我这也是为你好,省省力气吧。”陆淮安缓缓靠近:“这荒郊野岭的……” 话音未落,一支白羽箭从远处袭来。 不等陆淮安反应,就精准钉入他右手,力道之大竟将他的手腕深深穿透。 他痛苦的叫声还没来得及喊出,又有一箭射死了陆淮安的侍从。 桑余很快摸清了箭射来的方向。 她抬头看向远处,可树上的玄衣人已经收弓转身。 桑余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身形,隐隐觉得熟悉。 此时,正值晨雾渐散,天光破晓。 薄雾中,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显现。 他踩碎浓稠的雾,像是从晨光里走出的救赎。 桑余猜出他是谁了。 陆淮安捂着被箭贯穿的手腕,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咬牙抬头,看清来人后,瞳孔骤然紧缩:“李识衍?!” “你……”陆淮安强忍剧痛,声音发颤,“李大人,这是本官私事,还请莫要多管闲事。” 李识衍声音低沉,他径直走向桑余,目光未偏半分:“我今日来,就是为了她。” 桑余微顿,此刻见他一个人,一身白衣,竟觉得像一道撕开阴霾的光亮。 陆淮安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李识衍没有理他,走到桑余面前单膝跪下,小心的扯开了她身上的绳索。 他低声问:“有没有受伤?” 桑余迟钝地摇了摇头。 李识衍看见了,看见桑余腕上留下的那些狰狞的疤痕,眼底的痛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解开外袍裹住她单薄的身子,声音低哑:“是我来迟了。” 陆淮安捂着流血的手腕,看出他们二人之间的不一般,脸上血色尽褪:“李识衍!你找死——” 话音未落,他又突然噤声,瞳孔剧烈收缩。 只见远处山道上不知何时已立着十余名黑甲卫,弓弩寒光纷纷对准了他的心口。 只需一瞬,他就会万箭穿心。 “李大人?”陆淮安强忍疼痛拔出腕上箭矢,脸色阴晴不定,“你到底是何意?她不过是陛下下令废黜的庶人,今日也是我们二人的私事……” 李识衍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得可怕,“怎么?陆侍郎何等聪明的人,事到如今,还看不明白?” 陆淮安后知后觉的眯起眼睛,但顷刻间就将一切联系起来了。 他踉跄后退两步,脸色煞白:“是你?原来是你……” 他仿佛忽然想通什么,声音陡然尖锐,“利用鉴察院言官上奏废黜桑余这件事,是你一早就计划好的?你在利用我?!所以晚宁身边那个献计的婢女也是你安排的?” 李识衍终于站起身,将桑余扶起来,护在了身后。 然后,牵住了桑余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但是柔软。 桑余看着面前人的背影,文人薄骨,瘦削温润,她怕他会被陆淮安伤到。 李识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是啊,若非你妹妹那么容易操控,圣上怎会这么快下决心放人?” 陆淮安不可置信地摇头,他不明白李识衍为什么会这么费劲心机,不惜用这样一张天罗地网的棋局,只为不费一兵一卒的让桑余安然出宫。 “我竟不知你们对这贱人私下……” “闭嘴。”李识衍眼神骤冷,“再敢多说她一个字,你尽可以试试。” 桑余望着挡在身前的背影,心下微微一颤,像一滴水滴在了她心上某处封存的角落。 肮脏鄙夷的话语听多了,桑余自己都麻木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替自己在意。 陆淮安咬牙撕下衣摆包扎伤口,眼中怨毒几乎化为实质:“若是圣上知晓此事,你们必死无疑……” “圣上不会知道。”李识衍打断他,他温和地笑了笑,如清风朗月,话语却是寒意砭骨:“因为你,不会活着见到圣上的。” 陆淮安脸色瞬间惨白。 他不信,李识衍竟然敢当街杀害户部侍郎,朝廷命官! 第140章 李识衍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原来李识衍和桑余早就暗结连理! 陆淮安想起那日在酒楼,李识衍听见自己说要带走桑余时,竟然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还真能装! 陆淮安踉跄着后退,鲜血从手腕的箭伤汩汩涌出,染红了紫袍袖口。 他盯着李识衍,忽然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李识衍,你确定要护着她?她一个被圣上废弃的女人,连贞洁都没有了,名声都烂透了,谁知道爬过多少个皇子的床……你不嫌脏吗?” 桑余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面上却仍是一片漠然。 这样的话她听得太多,早已麻木。 只是此刻,她忍不住抬眼看向李识衍的侧脸。 他答应帮师父救自己,把一切都计划的如此周全的人,清风霁月的朗朗君子,让他听见自己不堪的过往,他大抵会觉得没必要如此费心思的救自己吧。 果然,李识衍松开了桑余的手。 桑余的掌心就这么空了,她垂下眸,丝毫不觉得意外,缓缓的收回了手。 只是觉得,他的……掌心很温暖。 李识衍缓步上前,声音轻得几乎散在晨风里:“陆淮安,你觉得我会在乎名节那种狗屁东西吗?” 桑余心头一震。 李识衍从没有说过这种粗鄙之言,那个永远端方清雅的夫子,此刻竟…… 陆淮安先是一愣,继而嗤笑:“装什么情深义重?听说她身上全是伤疤,怕你见到了会被吓死!” “其实我早就想杀你了。” 李识衍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是你还有用,所以我一直在忍耐,终于,你没用了。” 陆淮安的笑容僵住。 说了这么多,难道都没有动摇李识衍半分? 一个男子,怎么会连女子没有贞洁这种事都不在意? 李识衍即使转向桑余,询问:“他,你想亲自动手吗?” 桑余看过去,看向已经一脸不知所措,彷徨诧异的陆淮安。 她摇头:“不。” 陆淮安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她这是不忍心自己死么? 虽然自己骗过她,可自己也的的确确和她有过信任,她的确和他交付过自己的软肋…… 下一刻,却听桑余小心翼翼的回答:“会脏了我的手,我……我不想再杀人了,可以么?” 李识衍看到她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自己会逼她去做,心中就猛的一酸。 “好,你不想做的事,就不做。” 桑余微微一顿,看向李识衍。 这句话对她而言,陌生得几乎不真实。 十多年来,她习惯了被命令、被安排、被利用。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原来不想做的事情可以不做。 李识衍又说:“我替你杀。” 他迈步,正要捡起地上的匕首,身子忽然一顿。 回头,是桑余扯住了他的袖口。 李识衍回头,见她眼睫微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也不要动手。” 她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执笔时能写出最锋利的奏折,最清隽的诗文。 绝不能因为她被血染脏。 “夫子的手,”她低声道,“是用来写字的。” 李识衍心头一颤。 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指尖小心翼翼松开又收紧,忽然意识到—— 她终于,对自己流露出一点点细微的信任与在意。 像一只伤痕累累的猫,终于肯从角落里探出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好。”李识衍颔首,回来,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不动声色间,他朝远处黑甲卫做了个手势。 陆淮安脸色骤变,他看见桑余真的要跟李识衍走了,强撑的气势终于崩塌:“李识衍,你到底是谁?你到底为何要这般护着她?就不怕陛下知道你们的奸情?” 他声音发颤,最后问:“李识衍,你不怕被她牵连,死无葬身之地?” 李识衍步伐一顿,轻笑了笑,把掌心里冰凉的手握的更紧:“那就等他知道了再说。” 随后,看向孤立无援,只能等死的陆淮安,笑了笑。 “不过,你先去地府等着,你的好妹妹和义父,很快就会来陪你的。” 箭矢破空之声响起。 桑余踩过地上那只一只干枯的草蝈蝈,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她听见陆淮安在弥留之际含混地喊了什么。 不重要了。 陆淮安倒在了地上。 恍惚间,他想起一年以前的那日,自己本是要带她走的。 可惜啊,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有伤害与算计。 如果当日,他和李识衍一样,真的带她走了,是不是……会不一样? 每次见到她之前都会想好好于她相处,让她像第一次见面一样对他笑一笑。 可一见面,就又会控制不住的恶语相向。 要是他身上没背着陆家的荣耻未来就好了。 妹妹…… 兄长又无能了。 —— 马车内很安静,桑余坐在角落,脊背挺得笔直。 李识衍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指节上。 他知道,她还在害怕。 其实,李识衍很不想当着桑余的面杀人的。 他本是让她干干净净地离开长安,不必再沾染这些血腥。 可他也没料到,陆淮安会出现。 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当陆淮安那句“贱婢”说出口的瞬间,他脑中那根绷了数十年的弦,突然就断了。 ——她明明是最干净的那个人。 她年幼被拐骗进深宫,被迫推进肮脏的血池,把杀人的刀递到她手上,威逼利诱,让她万劫不复…… 这些满手血腥的官宦权贵,凭什么用那样肮脏的字眼辱骂她? 李识衍想起陆淮安说那些话时鄙夷神情,指节不自觉地攥紧。 他忽然很后悔,后悔让陆淮安死得太痛快。 “夫子,你……” 桑余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李识衍缓缓松开手,这才看见掌心的血痕清晰可见。 “没事。”他轻声道,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他怕自己眼底翻涌的杀意会吓到她。 哪怕这份愤怒里掺杂了多少说不出口的心疼。 桑余看着他的手,轻轻的皱起了眉。 其实她很想问,李识衍当真只是一个夫子么?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书生,师父怎么会寻他帮忙? 一个书生又怎么能调动这么多刺客? 但,桑余想了想,还是不要知道这么多为妙。 桑余忽然想起十王爷祁翎说过的,关于李识衍的事,再把那些事,那些话,一一对应在面前的人身上…… 祁翎说的没错,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桑余。”他忽然轻声唤道。 她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惊惶。 “别怕。”李识衍声音很轻,“都结束了。” 桑余点了点头,问:我们去哪?” “江南。” 桑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的确是她想去的地方。 “你......”她犹豫了一下,“不留在皇宫了?” 李识衍笑了笑,他留在皇宫,本就是因为她在那里,如今她出来了,他还留在那里做什么? 李识衍从袖中取出一封官家密信递给她,桑余展开,只见上面朱批赫然,是祁蘅的字迹。 写着:准卿所请,前往江南,督办水利,安抚黎庶,任卿为江南刺史,望卿不负。 桑余想起那次她躲在祁翎王府,听到的祁蘅问李识衍可否愿意去江南的事。 一切就这样水到渠成,那什么是李识衍算不到的呢? 明明初见时,他还是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公子,还帮着她挂小像。 马车忽然一个颠簸,桑余身子一晃。 李识衍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又很快松开。 “睡一会吧。”他说,“路还长。” 桑余微顿,问:“我师父呢?” 李识衍说:“他回北狄了,不用担心,等他到了会有消息。” 桑余点点头,终于松了一口气死靠在车壁闭上眼睛。 李识衍看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这才敢让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脸上。 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车轮辘辘,向南而去。 第141章 此事不能让陆晚宁知晓 祁蘅的病好的差不多了。 他坐在乾清宫里,身边都是宫人妃子,可他却觉得冷清寂寥。说不上哪里不对,就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在巨大无望的一片黑暗中,连接下来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赵德全问他:“陛下,是否要派人跟着桑姑娘?” 祁蘅回过神来,想到她已经离开这件事,就觉得胸口失重。 他故作轻松的说:“她一个人能去哪儿?等她在长安城转一圈,觉得没意思了,自己就回来了。” 况且她是武功废了,可做暗卫时的警觉还在。 如果让她发现自己派人跟着,心里定是又会看不起他。 毕竟在她走时,自己说过那么多决绝的话。 是他不要她了。 他才不要先低头。 祁蘅又问:“况且,之前赏赐给她的那些东西她大抵也都带走了,身上不会缺银两,不必那么担心。” 赵德全怔忡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桑余没在长安城停留一刻,早就已经出城了。 而且她什么细软金银也没带,就孑然一身的走了。 …… 祁蘅将这几天堆积的折子看完,夜里闲来无事,又去了冷宫。 以前母亲被废弃后住过的冷宫,也是他和桑余幼时相依为命长大的地方。 他指尖摩挲着那块碎裂的玉佩,这玉佩是桑余亲手还给他的。 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将斑驳的影子投在祁蘅苍白的脸上。 “母妃......”他对着空荡荡的殿宇喃喃自语,有些茫然:“您说过,只要把扰乱心绪的人送走,心就会定下来。” 可为什么胸腔里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 桑余用十一年的委曲求全,换一个昭妃之位和一生荣华富贵,已经是占了便宜,她到底还在贪心什么? 她若是没有被我母妃捡到,桑余这样的女人,祁蘅这辈子都不会看一眼。 她还是不知足…… 赵德全提着灯笼寻来,远远看见祁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他顿了顿,问:“陛下,礼部来问今年选秀,是否还按旧例进行?” 祁蘅回过神来,他没心思选什么秀女。 “不用……” 但他又顿住,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说:“选,自然大选。” 等听到自己大选秀女的消息满城皆知,看那个女人还能不能安心自得的在宫外待下去。 “如果……”祁蘅又说:“朕是说如果,过段时间桑余回来,不要拦着。” 赵德全尚未应声,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祁蘅和赵德全从废宫出来,只见季远安跪在门口:“陛下!今日一早,有百姓在城门官道发现了户部陆侍郎的尸首!\" 祁蘅握着玉佩的手猛的顿住,眸色渗出危险。 “你是说,陆淮安死了?” 季远安重重点头:“尸首是在官道旁林子里发现的,心口中箭。箭簇淬了南疆蛇毒,恐怕是被细作而杀。” 夜风吹动枯叶,在庭院里打着旋。 月光照在祁蘅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中,看不出情绪,他微微挑眉,不知在想什么。 “陛下?”赵德全小声提醒。 祁蘅回过神,忽然笑了。 他越过季远安径直往乾清宫的方向而去,叹了一句:“倒是省了朕自己动手。” 季远安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 他没明白祁蘅这话的意思。 “封锁消息。”祁蘅转身往殿内走,玄色衣摆扫过石阶,“陆贵妃有孕在身,受不得惊,此事绝不能让她知道。” 这句话说得温情,语气却极为凉薄。 如今,陆贵妃这是不知兄长惨死,甚至还要操持六宫和选秀事宜。 赵德全后颈寒毛直竖,记得当年先帝驾崩时,祁蘅在灵前也是这般神情。 季远安心里庆幸,幸好桑余离开了这样凉薄的皇城,离开了……这样凉薄的祁蘅。 * 宿州是商道要塞,这里的夜市比长安还要热闹。 桑余刚下马车,就被扑面而来的嘈杂人声惊得愣了一愣。 十一年来,她都听惯了宫墙内刻意压低的私语,可街上的人们放声大笑,接踵摩肩相错而过,桑余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识衍扶她下车,见她不对劲,问:“怎么了?” 桑余摇了摇头,跳了下来:“我们去哪儿?” 李识衍笑起来时,一双干净的眼睛弯弯的:“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你想吃好吃的么?” 桑余点了点头。 桑余安静的跟着李识衍走在人群里,有些不安的垂着眼,有人靠近也十分警惕。 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她已经把这些小心和防范刻进了骨子里。 李识衍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 他知道她在害怕。 于是他伸出手,圈住了桑余的手腕。 桑余蓦然僵住,彷徨错愕的看着李识衍。 “夫子,你……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于理不合。” “我妹妹小时候也怕人多。”李识衍牵着她穿过人群,“总要这样牵着才肯走,你就当,我是哥哥。” 桑余怔了怔。 月光下李识衍的侧脸镀着银边,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他似乎有些落寞。 “令妹是你跟我说过的,叫沈星么?”桑余轻声问。 李识衍说:“她不止是……” 话未说完,人潮忽然涌动。 沿街表演杂耍的武夫喷出一口烈火,火苗乍起,惊起一片尖叫。 桑余突然被吓到了,她下意识就去摸腰间的匕首。 “桑余!”李识衍急忙捏住她那只手,转身挡住她的视线,宽袖如屏风般展开,把她护在身前:“是杂耍而已,你别怕。” 桑余这才放下心来,她草木皆兵惯了,来到这个世间,就像是恶鬼闯入人间,与一切事物都脱节了。 李识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于是他带着去了另一条人少的街景,又给她买了甜饼糖水,看到什么都带着她买。 桑余有些受不住,就说自己已经吃饱了。 李识衍还给她买,说:“你尝一口就好,什么都尝了,将来我就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桑余有些微愣。 此时此刻,如果说她是闯入人间的恶鬼,李识衍就像是领路的灯笼。 “前头有卖河灯的,你要不要放一盏?” 河岸边挤满年轻姑娘,她们嬉笑着把莲花灯推入水中。 烛光映着胭脂,比御花园最艳丽的牡丹还要鲜活。 “我帮姑娘写愿望吧?”卖灯的老妪递来毛笔。 桑余盯着空白的纸条发愣。 她……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出宫,不会再宫中绝望而死,如今愿望已经实现了,所以一时也想不起来还能写什么。 “我来。”李识衍接过笔,背过身去写了几个字。 莲花灯顺流而下时,河光化为细细碎碎地亮光在桑余脸上微晃。 她鬼使神差地问:“你写了什么?” 李识衍望着渐远的灯火,嘴角噙着笑:“希望有人能真正开心起来。” 第142章 忘了皇宫里的一切 京城,长乐宫。 陆晚宁抚着已经越发隆起的小腹,心满意足的扬起了笑。 而今肚子里的孩子过了三个月也终于稳了下来,所有对自己有威胁的人也都消失了。 如今一切尘埃落地。 只要桑余走了,时间一长,她还是会占满祁蘅的心。 等到孩子落地,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她,会是南元朝的皇后。 青黛从外面进来,把东西妥帖的递了上去:“娘娘,这是这批秀女的名册。” 她声音轻柔,眼神却冷了下去:“放那儿吧。” 祁蘅要纳妃这件事,陆晚宁虽然不情愿,但为了装大度,还是尽心尽力的操持着选秀女的事情。 正是因为后宫无后,陆晚宁又算是祁蘅最信任的嫔妃,那便是唯一执掌后宫之人。 她谋划着,该如何让这一批的秀女都为她所用,得她操控。 绝不能再有任何一个狐媚子影响自己和祁蘅的关系。 只是,哥哥去杀桑余,怎么连着好几日都没消息?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青黛?” 青黛走了进来,陆晚宁心绪不宁的吩咐道:“派人去一趟哥哥的府邸,看看他在不在。” 别又是被桑余那个贱人迷了心智,手下留情。 哥哥办事一向牢靠,除了在桑余面前,总是会出差错。 —— 桑余推开船舱的雕花木窗,湿润的风裹着荷香扑面而来。 晨雾中的青瓦白墙像浸在水墨里,船娘吴侬软语的调子荡过水面,惊起一行水鸟。 这一路水路交加,几天几夜的,终于到了苏州。 李识衍刚到江南的地界就开始忙了起来。 扬州这几年贪污频出,周遭几地也饱受牵连,这是先帝时遗留下来的问题,祁蘅登基时短,手下可用之人颇少,终于等到李识衍接手江南刺史,所以这些问题也就都落在了他的头上。 但他虽忙,却是将桑余照顾的极为妥帖。 租最好的船,总是在船上备着香软的点心,桑余夜里睡不好,就给她燃安神香……这些止乎礼的关心,桑余刚开始不习惯,甚至有些抵触,但架不住李识衍一定要给,她也只能顺其自然。 下了船,外面下着朦胧细雨,李识衍给她撑伞。 马车早已在侯着了,两个人往岸边走去,李识衍捏着伞柄的手微微用力。 他突然语重心长的问:“桑余,你信我吗?” 桑余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但想起这一路上李识衍的关照,点了点头,“信的。” “好,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江南的雨来得突然,一会儿就大了起来。 桑余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青石板路上匆匆撑起的油纸伞,像一朵朵突然绽放的花。 她伸出手,雨滴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却不会觉得冷。 桑余收回手,对李识衍说:“这里的雨和长安不一样。” 李识衍上前,还是怕她的手会凉,给她披了一件衣服:“长安的雨是冷的,江南的雨,是活的。” 雨是活的。 他说的对,离开皇宫后的一切,对于桑余而言都是活的,好像能滋养万物,也让她死了的心重新活了过来。 “换身衣裳吧?”李识衍指了指床上的包袱,小心翼翼的:“都是让人新买的,应该合身。” 桑余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杏子红的衣裙,料子轻软,绣着细小的白梅。 她怔了怔,自己还从没穿过这个颜色的衣服, 祁蘅一直以为她喜欢穿鹅黄色的衣服,其实不是桑余喜欢,只是因为宫服就是鹅黄色的,她除了鹅黄色也穿不了其他。 “不喜欢?”李识衍有些紧张,“店家说这是江南时兴的样式,我还以为……” 桑余摇头,手指轻轻抚过衣料:“很好看,谢谢李公子。” 李识衍松了一口气,他点点头:“喜欢就好。我……在外面等你。” 门关上后,桑余换上了那套衣裙。 “桑余,好了么?”门外传来李识衍的声音。 桑余把袖子往下扯了扯,想要把手上的伤都遮住,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李识衍抬头,看见桑余的那一刻,眼中闪过惊艳。 “看来那个掌柜是个诚信人。” 桑余愣住:“什么意思?” “你穿上,的确很好看。” 他的阿星,穿红色一向很好看。 桑余浅浅的笑了笑,说:“走吧。” 雨已经小了,李识衍撑开一把青竹伞,示意桑余靠近些。 这次她没有躲闪,安静地走在伞下。 江南的巷子弯弯绕绕,白墙黑瓦间偶尔探出一枝竹叶,雨后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我们要见的人是谁?”桑余终于问出心中的疑问。 李识衍脚步未停:“你的一个故人。” “我的故人?” 江南她是第一次来,她怎么会有故人在这里。 “是……师父吗?” 伞微微倾斜,几滴雨水落在李识衍肩头。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桑余,以后皇宫里所有的人,都将会从你的生命里抹去,包括沈康,我说过,会让你重新开始。” 桑余这是第一次看到李识衍眼中这样沉重和复杂的悲冷,像是对自己的心疼。 她正想追问,李识衍突然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刻着“沈府”二字。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双狡黠漂亮的的眼睛。 “是李公子!” 是个少女的声音。 “嗯。” 门被打开,开门的是个十五六岁的丫鬟,圆脸杏眼,诧异的看着眼前的桑余。 “玲珑,告诉夫人,人我带回来了。” 第143章 去找桑余 两个人跟着玲珑进了府邸,一路穿过曲折的回廊,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 桑余紧紧跟着李识衍,心中不免疑虑,一到苏州他就带自己来这里,说是要见故人。 可她知道孤儿,哪里还有什么故人? 玲珑推开主院的门,请桑余和李识衍进去,只是没走几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桑余步子猛的停住。 她抬头,透过李识衍,看到不远的厅内站着好些人。 有一为首的妇人,约莫五十岁上下,就是她手中的青瓷茶盏摔碎在脚边,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她也浑然不觉。 只是径直望向自己这里。 那妇人一双杏眼瞪得极大,泪水不断从眼眶滚落,顺着颤抖的面颊滑下。 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妇人向前踉跄了两步,被身旁的丫鬟慌忙扶住。 “夫、夫人当心……” 桑余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那妇人的目光太过炽热,好像是在……盯着看自己。 “阿星……” 妇人终于挤出一声呼唤,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十二年的思念与痛楚。 “是我的阿星,长得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一旁稍微年轻些的红衣夫人扶住了她,勉强的安抚:“嫂嫂,别着急,不如先看看,毕竟隔了这么多年……” 妇人摇头,格外坚定:“是她,就是她,我还认不出阿星么?” 桑余心头猛地一颤,见妇人哭红了眼的样子,不知为何自己也眼眶发热。 她转头看向李识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这位夫人是……” 李识衍说:“是沈夫人。” “可她为何这样看我?”桑余低声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她是你的亲人,还是……认错人了?” 李识衍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轻轻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道:“我们去见见她。” 沈夫人已经挣脱旁边红衣妇人的搀扶,跌跌撞撞地向她走来。 桑余注意到她走路时右腿有些不便,却依然固执地向前。 没走几步,沈夫人突然停下,颤抖的手捂住嘴,泪水更加汹涌。 “眼睛……这双眼睛……”沈夫人哽咽着说,“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父亲”这两个陌生的字眼,一下子重重的击在了桑余的心上。 她只感到一阵眩晕,廊下的风突然变得刺骨,冻得她浑身冰凉。 她下意识地想要退开,却在半途被李识衍轻轻握住。 “别怕。”他低声说,掌心温暖滚烫,让她冰凉的手掌缓缓回温,“沈夫人没认错,你去看看她?” 桑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这一路走来的李识衍了。 她信李识衍。 桑余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迎上沈夫人期盼的目光。 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应该说什么?该如何解释这位夫人认错了人? 可心底深处,有个细小的声音在问:如果她没认错呢? 二夫人急忙打破了沉默:“嫂嫂,外头风大,请贵客进屋说话吧。” 沈夫人如梦初醒,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是,快,快进屋!” 桑余的手被沈夫人紧紧攥住,被拉进厅内。 “来,坐这儿。”沈夫人拉着桑余在主位旁的红木椅上坐下,自己却站着不肯落座,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似的。 桑余默默地环视一周,除了方才地二夫人,屋内约莫还有十余人,有老有少,神色各异。 尤其是坐在侧主位的沈府二房沈齐,鹰钩鼻,薄嘴唇,眼神阴鸷地扫过桑余,那目光或许是想吓唬吓唬桑余。 却没想到,桑余不但没有被吓到,竟还反过来看着他。 看来这个丫头,还真有点东西。 沈齐正想着,目光却无意间与李识衍相交,他心中一惊,这才急忙收起。 他讪讪开口,冷声道:“大嫂,此事非同小可,岂能凭外貌相似就断定她是阿星?毕竟十二年了……” “二弟!”沈夫人声音陡然拔高,方才的柔弱一扫而空,“我自己的女儿,我会认错吗?是阿星,这就是我的阿星……” 沈夫人又泣不成声,一把将桑余搂入怀中。 桑余僵在当场,鼻尖萦绕着沈夫人身上淡淡的檀香。 这气息莫名熟悉,像是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碎片突然浮出水面。 阿星……是谁?是她么? 沈齐隐隐冷笑:“大哥去世后,沈家产业一直由我打理。就算是真的沈星,谁知道,在外流浪这么多年,能否还担得起我沈家嫡女的身份,接手这些生意。” 桑余听出沈齐对自己的排斥。 可她现在最重要的,是还没搞明白面前的一切。 …… 祁蘅下了朝,便往回乾清宫去了。 赵德全跟在身后,禀告道:“陆贵妃派人来请,说她……宫中炎热,她这几日茶饭不食……” “朕去了她就能吃的下饭了?”祁蘅语气轻慢,略带疲颓:“让御膳房给她多备些冰食便是。” 赵德全颔首,正要去安排,祁蘅忽然又叫住了他。 “陛下可还有要事吩咐?” 祁蘅想起一事,便问道:“昨日,有人入住了清梧院?” 赵德全心里暗道完了,他就知道祁蘅会过问此事。 可……此事也并非是他一个奴才想拦就能拦得住的,是陆晚宁一定要将人放置在清梧院的,说空着也是空着。 赵德全擦了擦冷汗,说道:“是,新进宫的李才人和孙宝林住进了清梧院。” 祁蘅闭了闭眼,咬牙道:“你不知道清梧院……” 若是有一日桑余回来了,她还是要住的! 眼看祁蘅正要发脾气,赵德全忙补道:“是贵妃娘娘安排,陛下若是不喜,老奴这就叫二位娘娘移驾别处!” 原来是陆晚宁。 祁蘅眉眼微微舒缓,虽敛去了几分怒气,却还是有些不高兴:“那昨日,朕瞧见从清梧院,怎么搬出来那么多东西?” 祁蘅远远瞧见,都是些金银细软。 赵德全道:“回陛下,是原先……您给桑夫人的赏赐之物。” 祁蘅步子猛的顿住,他缓缓回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见赵德全吞吞吐吐,祁蘅眉头紧锁,缓缓走近:“你的意思是,桑余根本没有拿朕赏给她的金银?” 赵德全沉沉的点头。 祁蘅的身子一下子软了。 她没拿那些银两,孑然一身就出宫了? 已经十五日了,也就是说这十五日……她什么也没带,那拿什么在外面过活? “去找。” 赵德全没听清楚:“陛下您说什么?” 祁蘅一把捞起他的衣领,眸色泛红,声音发冷:“朕说,去找桑余!” 赵德全惊诧不已,忙不迭的点头:“是……是陛下!” 第144章 陆淮安的秘密被发现了 夜色如墨,宫灯在风中摇曳,将祁蘅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重重宫门,衣袍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赵德全小跑着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您慢些走,可要保重龙体啊……” 祁蘅充耳不闻,径直推开内务府的大门。 两个值夜的小太监吓得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 祁蘅的声音冷得像冰:“清梧院搬出来的东西放在何处?” “回、回陛下,在……在西厢库房……” 祁蘅一把推开西厢房门,月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一排排木箱上。 箱锁完好,积了一层薄灰。 祁蘅的手指微微发抖,颤抖的取掉锁扣。 “咔嗒”一声,箱盖掀起。 月光下,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他这些年赏赐给桑余的所有物件。 有一个不起眼的簪子,是当年祁蘅初得先帝重用时,祁蘅高兴的不行,特意给她送的。 还有当初贺贞寿礼上,他特意让人给桑余制的云锦宫装。 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 祁蘅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疯了一般翻找着,直到在箱底摸到一个小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把断成两半的木梳。 前年生辰,他送给桑余的第一件正式的生辰礼物,也是唯一被她用过的物件。 “她什么都没带走……”祁蘅喃喃自语,拿起那把断梳。 “她怎么会什么都没带走?” 赵德全在门外听见箱盖重重合上的声响,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壮着胆子探头,只见祁蘅站在一地狼藉中,手中紧握着那把断梳,指节泛白。 “陛下……” “滚出去。” 赵德全慌忙退下,他不敢回头,只轻轻带上了门。 祁蘅缓缓跪坐在狼藉中,断梳抵在眉心。 半晌,他又抬起希冀的目光,小心猜想。 她没带这些东西走,是不是说明……说明她还打算回来? 可是,可是十五日了。 十五日了她都没有回来。 她是真的走了? 真的不打算要这些东西了。 也不打算要他了? 窗外,一轮孤月高悬。祁蘅猛地起身,断梳收入袖中:“赵德全!” 老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老奴在!” “传朕口谕,御林军、五城兵马司……全部出动,就算翻遍整个京城……”祁蘅的声音突然哽住,半晌才继续道,“也要把桑余找回来!” “是,老奴这就去办。只是……”赵德全欲言又止。 “说。” “可是……可是桑姑娘走的当日,便已经离开了京城啊!” 祁蘅的身子猛地一晃,扶住案几才稳住身形,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说什么?她出城了?什么时候的事?” 赵德全额头抵地:“回陛下,就是桑姑娘离宫那日……她哪里也没停留,径直就出了城。” “为什么不早说?!”祁蘅一把掀翻案几,东西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陛下恕罪!”赵德全浑身发抖,“那几日您高热不退,太医说万万不可受刺激……奴才们是怕您……” 祁蘅一把揪住赵德全的衣领,眼底泛着骇人的血丝:“去找!她身无分文,走不了多远!” …… 与此同时,长乐宫内。 陆晚宁倚在贵妃榻上,正在准备孩童的衣物,连鞋子都是用上好的布料制成。 青黛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重重的跪在地上,整个人瑟瑟发抖。 陆晚宁险些受惊,不悦地蹙眉:“这么晚了,闹什么动静?惊了本宫的胎气你担待得起吗?” “娘娘恕罪!”青黛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是、是陆府出事了……陆大人他……” 陆晚宁手中的东西滚落在地:“兄长怎么了?” 青黛抖得如筛糠,仿佛听到了什么惊悚的事:“陆府挂满了白孝,听闻十几日前,有人下葬!” “胡说!”陆晚宁猛地站起,肚子却突然一阵抽痛,不得不扶着桌角缓缓坐下,“兄长上月还来看望我和肚子里的孩子,怎会……你胡说,若是就算出了事,陛下怎么会不告诉我?” 青黛把头狠狠扣在地上说道:“奴婢没有胡说!是真的,可是奴婢问了周边的百姓,却都说不知道具体……” 一旁的红菱也跟着一起跪下,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陆晚宁捂着肚子重重的跌落在榻上。 她突然想到什么,瞳孔骤缩,“难道是……他去杀桑余的路上出了什么事?” ——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 祁蘅将桑余留下的物件一一摆在龙案上,失神的看着,眼里都是困惑。 “你为什么……为什么什么念想都不带走?是打算,把朕从你的世界里全部抹除干净么?” “你真就……这么决绝?” 赵德全小心翼翼地在门外禀报:“陛下,季大人求见,说有要事。” 祁蘅头也不抬:“宣。” 季远安风尘仆仆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他行礼后低声道:“陆侍郎的后事已安排妥当,按陛下吩咐,简易发丧。” “嗯。”祁蘅淡淡应了一声,手指抚过断梳的裂痕,“我知道了,退下吧。” 季远安却没离开,他犹豫片刻,迟疑道:“臣在整理陆大人遗物时,发现了一间暗屋……”他顿了顿,“不知,该不该告知陛下。” 祁蘅的手突然顿住。 “什么?” 季远安喉头微动,掌心收紧,似是羞于启齿,又似乎……隐忍着怒气。 “陛下不如,亲自去看。” 祁蘅看着季远安,缓缓的危险的拧起眉。 半个时辰后,祁蘅就站在了陆府的暗室中。 季远安掌灯,屋子缓缓亮起,逐渐清晰。 祁蘅看过去,只见整个屋子,四周的墙上,都挂满了桑余的画像。 她在梅树下赏雪、在廊下煮茶、在月夜弹琴……每一幅都栩栩如生,衣着轻薄,神色暧昧,甚至轻浮。 祁蘅挑了挑眉,眼中闪过阴郁的冷意。 他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画中桑余的眉眼,烛火在他眼中投下摇曳的阴影。 季远安站在一旁,只觉得脊背发寒。 第145章 陆府被烧了 祁蘅忽然抬手,猛地扯下一幅画。 画的是很像,也难怪曾经的陆淮安被称为京城第一才子。 只是…… 祁蘅看着画像上人,近在咫尺,但他却清楚的知道,这分明不是他的阿余。 形像,神不像。 这些,应该都是陆淮安自己臆想出的,阿余从不会做这些附庸风雅的事情,也不会对着陆淮安笑,更不会穿这种俗气的衣服…… 祁蘅忽然冷笑出声,一把将那副画撕成了两半。 他的臣子,原来每日待在府里,就是在画他的妃子? “陛下......”季远安想说什么,却见祁蘅缓缓转过头来,眼底翻涌着病态的暗色。 “你说......”祁蘅的声音轻得近乎温柔,“陆淮安画这些的时候,是不是在想,有朝一日能把她锁在这里,日日观赏?” 季远安喉结滚动,不敢应答。 祁蘅却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冷,越来越疯,最后竟像是从胸腔里挤出的嘶哑喘息。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案几,笔墨纸砚砸落一地,墨汁溅在那些画上,污了所有的话。 “他配吗?”祁蘅的声音陡然阴冷,近乎嘶哑,“他也配觊觎朕的人?!” 季远安知道,陆淮安画这些画,目的无非就是一个,那就是用肮脏的想法亵渎肖想桑余。 “陛下息怒,微臣会处置干净……” 祁蘅不等他说完,就抓起烛台,火焰在暗室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直接点燃了最近的一幅画。 火舌瞬间吞噬了画中桑余的侧脸,映得祁蘅眼中一片猩红。 季远安大惊:“陛下!这屋子——” “烧了。”祁蘅冷冷地打断他,看着火势蔓延,映得他半边脸如恶鬼般阴冷,“整个陆府,全部烧干净。” 祁蘅转身走出暗室,衣袍在火光中翻飞如夜鸦。 他站在庭院中央,看着火舌从窗口窜出,映红了半边夜空。 “传朕口谕,今后京城,再无陆家,残余陆氏,永世不得返京。” —— 江南的夜,细雨如丝。 桑余倚在雕花木窗边,看外面的细雨,灯火盈盈,她有些茫然。 “所以,我不是孤儿……”她轻声重复着,“我有母亲,我有家?” “嗯,”李识衍声音很轻,不厌其烦的为她解释,是又怕她害怕:“你就是沈星。” 桑余将这两个字单独琢磨,原来,她不是多余的“余”,是“星”,挂在天上发光发亮,每一颗都独一无二的星。 桑余转过头,湿漉漉的眸子映着烛火。 她看着眼前的李识衍。 那李识衍又是她的谁? 他对自己好,不是因为师父,而是因为他认出了自己?他做这么多事将自己带出宫,对自己这一路的好,都因为,他认出了自己? 她声音发颤,“可为什么我会流落京城?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李识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打算瞒着她真相,但桑余现在还无法接受这一切,得等她慢慢适应。 否则,这一夜之间,她不仅知道自己并非孤女,又得知自己报恩的惠嫔是害死父亲的罪魁祸首,她敬重的师父是帮凶,她心里一定会很难过。 李识衍不想让她难过。 “以后告诉你。”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将一旁药碗递给她,“先把药喝了,你身子还虚。” 桑余接过碗,苦涩的药味钻入鼻腔。 她喝过很多很苦的药,这些都已经习惯了,所以并没有半分犹豫就一口饮尽。 只是,还是难受的皱起了眉。 桑余睁开眼,准备放下碗,却忽然看见面前有一颗蜜饯。 李识衍探究的看她,小心询问:“是不是太苦了?给你备了蜜饯。” 他语气就像哄小孩子。 他的眼神也像小孩子。 桑余眼神定定的望着李识衍,有些无措,又缓缓看向他掌心的蜜饯,心中什么东西微微一动。 第一次,有人这样在意她,甚至怕她喝药会苦。 桑余拿起蜜饯放入口中,甜意在舌尖化开,很快冲淡了药的苦涩。 她笑了笑,仿佛因为那丝甜意,瞳仁都亮了几分。 “谢谢。” 李识衍看见她这样乖巧,唇角忍不住,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却又很快收敛。 “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是不是累了,累了就快睡,等你醒了,我会把过去的事一件件讲给你听,陪着你一起想起来。”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 他低声道,“我就在外面,有事唤我。” 桑余点了点头。 李识衍起身,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外面,雨下得更大了。 李识衍刚走出回廊,就看见沈夫人站在庭院里的柳树下,衣裙已被雨水打湿。 “伯母,这么晚了,您怎么……” “阿星睡了吗?”沈夫人打断他,急切的询问。 李识衍点点头:“嗯。” 沈夫人关切道:“那她喝药了么?这屋子可住的习惯?被褥用的舒服吗?若是薄了,我再叫人去添一床……” 李识衍无奈的笑了笑,打断了沈夫人的话:“她喝药了,一切都还习惯,伯母不必忧心。” 沈夫人怔了怔,缓缓的点了点头。 “她很怕我。”沈夫人苦笑,“和以前不一样了。小时候,她总爱粘着我……” “是。”李识衍望向桑余的窗口,“她经历了……很多,我们都给她一点时间,让她慢慢接受。” 沈夫人忽然抓住他的手,眼睛里盈满了泪水:“识衍,这些年多亏有你。若不是你一直不放弃寻找,我们母女恐怕此生都不得相认……” 李识衍垂下眼,回头望了一眼桑余的房间,说:“是我太慢,叫她受了那么多苦。” 如果他再早些找到她,她经受的苦楚就会少一些。 也不至于她拖着病颓的身子,这么多年,只身一人过的这么艰难。 沈夫人擦掉眼泪,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如今阿星已经回来了,李家和沈家当初的婚书都还在。”李识衍直视沈夫人的眼睛,“我们的婚事,便该准备了。” 沈夫人一怔,惊诧地睁大眼睛:“可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甚至不认得你……这会不会太快?” 李识衍的指尖微微发颤,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眼角顿时浮起微红。 “可这些年如果她没有遭受这些,沈家没有遭受大难……” 李识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间像是压着千钧重量,“我们早就是夫妻了。” 沈夫人怔住,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中震撼。 雨大了,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伯母,你不明白我心中有多怕。我生怕明日一醒来,阿星又不见了,这几日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不怕我,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说明她骨子里对我不排斥,她一定会想起我。” “我等了十二年,找了十二年。”李识衍抬起眼,眸中翻涌着刻骨的痛与恨,“我们本该在许多年前,就在一起的!” 第146章 我是你的妻子?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茶盏落地。 沈夫人还未反应过来,李识衍已经转身往回跑。 推门而入,烛火摇曳中,只见桑余蜷缩在床角。 她双手紧紧环抱着膝盖,单薄的白色中衣被冷汗浸透,贴在瘦削的脊背上。 听到门响,她猛地抬头,散乱的长发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眼中都是错愕惶恐。 “李……李识衍?”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颤抖。 李识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桑余面前,单膝跪在脚踏上,生怕吓到她:“是我,你又做噩梦了?” 一滴泪砸在桑余手背上。 她突然抓住李识衍的衣袖,力道大的指节发白:“我梦见……梦见我又回到了他身边……”她的瞳孔剧烈收缩,“睁开眼,我还以为这就是皇宫,这里不是对不对?” 李识衍的心口痛的快死了。 回江南的这一路,她都是这样,一路都没有睡好。 那个地方,那些经历已经足够摧毁一个人了。 不仅会摧毁一个人的身体,还会摧毁一个人的神思。 李识衍深深呼吸才勉强稳住,握住桑余冰凉的手指,说:“看着我,阿星。这里是沈府,你是沈星,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桑余了,你再也不用回去了,你看,外面是你一直想着的江南。” 桑余的呼吸渐渐平稳,目光顺着他的指引望向窗棂。 雨丝在窗纸上投下斑驳影子,与记忆中鎏金华贵的深宫截然不同。 “我……我分不清……”她松开李识衍的袖子,转而用指甲用力的抠着手背,“有时候醒来,总觉得还在宫里……总觉得,那些被我杀了的人,都在看着我。” 沈夫人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 李识衍回头,对沈夫人道:“阿星在宫中待过的事情,绝不可让其他人知道。” 沈夫人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痛的捂着胸口:“我的阿星,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夫人,明日我会尽数告诉你,但今日,我想先陪着她。” 沈夫人看明白了,李识衍能将她带回来,定是很不容易。 她如此沉重的警惕心,竟然连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也会让她害怕。 沈夫人黯然的叹了一口气,心疼的望向桑余桑余,默默退到门外,轻轻掩上门扉。 李识衍轻轻握住桑余的手腕,阻止她继续伤害自己。 他的指腹温柔地抚过她手背上被掐出的红痕,像哄孩子一般:“阿星,看着我。” 桑余抬起泪眼,在摇曳的烛光中看清了他眼中的心疼。 那目光太过熟悉,仿佛穿越了十二年的光阴,与记忆深处某个瞬间重叠。 可模糊的记忆,终究抵不过二十年清晰的一切。 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她突然哽咽,“你找了我这么多年,我们从前……是不是……” 李识衍的的手猛地凝滞。 他取来温热的帕子,仔细擦去她额角的冷汗。 他将语速放缓,生怕桑余会听不清楚:“从我有记忆时,你就在我的面前,从牙牙学语到后来有了自己的小性子。那时李府、沈府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是我未来的妻子,这句话像告诉我,人应该吃饭,应该睡觉一样,成了我那时最重要的事。” 桑余怔住了。 破碎的记忆如涟漪荡开,她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里泛起细密的疼。 所以,她原来该是他的妻子么? 祁翎说,李识衍曾经有一个喜欢的姑娘,他对她很好很好。 那时自己真心的觉得这个姑娘幸福。 而今日,她才知道,那个姑娘,就是自己。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这么多年一直在找自己,可是…… 桑余在心里冷笑了笑。 可是苍天捉弄,她已经不算是沈星了,她一生的伤,身心俱疲,还怎么做沈星? “对不起……”桑余流不出眼泪,她将那些苦楚压抑在身体里。 “你对我这么好,可我……”指甲又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我让你失望了。你大概不知道我在宫里经历过什么,你也不知道我的身体……”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 李识衍只是看着她,等她把一切都说出来,徜若心扉。 “你会失望的。”桑余惨笑,极度艰难的说:“我也已经……不敢再把自己交给任何人了。” 她望向窗外的雨幕,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也不会再将余生交给任何一个人,再将自己置于悬崖之上,否则再有人推我一把,我真的会粉身碎骨的。” 等她说完,李识衍轻声问:“说完了么?” 桑余怔愣的点了点头。 李识衍笑了笑,眼中却都是对桑余的心疼。 “我……我口笨拙舌,这么多年都没跟女孩子说过什么话,不会太多的甜言蜜语,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也说一说。” “我不会让你站在悬崖边,也不会叫你粉身碎骨。” “你发生的事情,我能猜到的能想到的,可我不在乎,一副躯壳罢了,我从不觉得有什么重要。” “我手上也不干净,我是重利的商人,是筹谋的政臣,我虽未亲手杀过人可我手上还是沾有血。” “你小小的时候,我就抱着你,哄着你,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 “你在我身边十一年,只是又偷偷溜走了十一年,算是扯平了。我们就当,重新相识,以后岁岁年年,还有很多个十一年,好不好?” 还有很多个十一年…… 桑余的心早就死了,死在了漫长冰冷的皇宫。 可是李识衍却……不仅将她救出来了,好像也将那颗死了的心一起救出来了。 雨声渐歇,一缕月光穿透云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李识衍望着那道交融的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上元节。小阿星提着兔子灯,信誓旦旦地说要嫁给他当新娘子。 只可惜后来灯笼早已残破。 但好在,执灯的人终于回来了。 第147章 孩子没了 祁蘅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明黄色的寝衣。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床榻的另一侧,却只触到冰凉的锦被。 身边空荡荡的。 整个宫殿空荡荡的。 好像,连这座皇宫也是空荡荡的,死寂又无边的孤独。 只剩窗外雨声淅沥,烛火在风中摇曳,寝殿照得忽明忽暗。 “阿余……” 他低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她好像就是从自己身边彻底消失,连什么都没留下,也好像永远不会回来了。 祁蘅缓缓的坐起身,想起了什么,掀开袖子,露出手腕上那道烧伤疤痕。 这是为了桑余留下的。 好像成了如今唯一能证明他和桑余密不可分的证据。 “陛下,该上朝了。” 赵德全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祁蘅这才惊觉天已微亮。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棂上,怎么就这么冷。 “可有消息?”他忽然开口。 赵德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回陛下,派去找寻桑姑娘的人……还未传回消息。” 祁蘅的眼神暗了暗。 他茫然的眨了眨眼睛,好像在问自己:你看,真的找不到了。 他原以为,多选些秀女入宫,就能替代掉什么。 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没有一个是桑余。 是他亲手赶走了她,是他说我不要你了,是他说以后不要回来。 她怎么那么笨,怎么还当真了? 这里是他的家,也是她的家,她怎么还真的不回来了? 蝴蝶飞走了。 而且,似乎再也不会飞回来了。 —— 同样,一夜未眠的还有陆晚宁。 自从听说了陆府的异况后,她就怎么也定不下心来,总觉得隐隐不安。 直到一大早青黛从宫外赶回来。 她仿佛受了巨大的惊吓一般,魂不守舍的回来了 陆晚宁迫不及待的问:“我哥哥怎么样?查清楚了么?” 青黛恍然初醒,许久才反应过来,猛的哭了出来,跪在地上爬了过去,说:“娘娘,您一定要顾及腹中胎儿,不可太过伤心啊!” 陆晚宁心重重的一空,厉声道:“说!到底怎么了?!” 青黛将头扣下去,哭的泣不成声:“陆大人……没了!” 陆晚宁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她一向矜持自傲的面具裂开了,颤抖的抓住青黛的肩膀,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青黛抬起头,泪流满面,声音哽咽:“昨夜陆府突然起火,火势冲天。奴婢今早去打听,才知陆大人前几日就已经……就已经下葬了!” “不可能!”陆晚宁厉声打断,指甲几乎掐进青黛的皮肉,“这么大的事,皇上怎么会不告诉我?不可能!” 陆晚宁一把甩开青黛,跌跌撞撞的往外走。 她要亲自去看,亲自去问清楚。 只是没走几步,腹中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低头一看,只见鲜红的血从裙摆里渗出来,在地面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娘娘!”青黛惊恐地扑上前扶住她,“您怎么了?!” 陆晚宁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腹中像是有一把刀在搅动,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快……快去请太医……”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害怕起来。 红菱适时起身,往外走去。 只有她知道,太医来了也不会有什么用了。 陆晚宁这三个月以来吃的每一口食物,喝的每一碗补胎药,都是她亲自经手。 点心、药膳、水果……所有东西单独拿出来都没差错,可一旦一起服下,时间长了,胎像便迟早会落。 没过多久,太医院的人匆匆忙忙的往长乐宫赶去。 祁蘅赶到长乐宫时,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太医们跪了一地,见他进来,纷纷叩首请罪。 “陛下……”为首的太医颤声道,“贵妃娘娘的龙胎……没能保住……” 祁蘅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床榻上的人。 陆晚宁虚弱地睁开眼,远远看见祁蘅的身影,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陛下……”她颤抖着伸出手,“臣妾……臣妾的孩子没了……” 祁蘅在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忍的皱起眉:“安心休息,会好的。”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宫人们:“贵妃和龙嗣为何会突然出事?” 青黛战战兢兢道:“回陛下,娘娘是听闻陆大人亡故的消息,这才……” 祁蘅眉眼登时冷了下来。 他松开陆晚宁的手,上前,走到青黛面前停住脚步,看着她缓缓问:“谁准你们把这事告诉贵妃的?” 青黛被吓得僵直,盯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眼睛,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只是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流。 祁蘅一抬手,说:祁蘅一抬手,冷声道:“惊扰贵妃凤体,致使龙嗣有失,罪无可赦。拖下去,杖毙。” 青黛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陛下开恩!奴婢冤枉......” 话音未落,两名侍卫已上前架起她。青黛拼命挣扎,哭喊着:“娘娘救我!娘娘......” 可还是被拖了出去,直到哭声渐远,彻底消失。 陆晚宁虚弱地撑起身子,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原来……陛下知道臣妾兄长出事的事?” 祁蘅沉默片刻,淡淡道:“是。朕怕怕你的身子受不住,才没有告诉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进陆晚宁心口。 她突然激动起来:“一定是桑余!一定是她害死了哥哥,又害了我的孩子!” “你说什么?”祁蘅一怔,回头疑惑的看着她,“陆淮安之死乃是南疆刺客所为,与桑余何干?” 陆晚宁正欲说清缘由,但突然意识到什么,怔了怔,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出哥哥是去追杀桑余的,更不能让皇上知道这其中还有自己的授意。 否则牵连了自己,一切就都完了。 哥哥没了,孩子没了,她不能再搭进去。 “是……是臣妾糊涂了,毕竟桑余曾经伤过我的兄长……” 祁蘅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复杂:“你好生养着,孩子还会有的。” 说罢,便往外走去。 当初为了这个孩子,他将桑余推倒,打入大牢关了七日不说,最后还气走了她。 如今这个孩子也没了。 祁蘅觉得可笑,忽然就笑了出来。 他的确做了一件,很蠢很蠢的事。 殿内,陆晚宁抬起死气沉沉的眼,环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太医和宫人。 虽都是她可信任的人,可她目光还是格外瘆人。 像溺在池塘里腐烂的莲子,透出无尽的死寂和阴冷。 什么都没了,孩子也没了,陆晚宁几乎已经疯了。 她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太医身上,问:“宋太医,方才陛下来之前,你说本宫以后怎么了?” 第148章 原来早就变了 宋太医抬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 陆晚宁的目光如淬了毒的银针,死死钉在宋太医脸上。 她缓缓抬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待殿门关闭,宋太医才颤声道:“娘娘,此次小产,胎儿过大,伤及了胞宫根本,恐怕今后……” 陆晚宁一字一句的咬牙,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说清楚。” “娘娘今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殿内死一般寂静。 陆晚宁偏了偏头,眼中微微茫然。 然后,她又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像疯了般扯开锦被,赤着脚跌下床榻。 “娘娘当心!”宋太医慌忙去扶,却被她一把揪住衣领。 “怎么会这样?”她双目赤红,指甲深深掐进太医的皮肉,“本宫不信!这是第一胎,怎么会以后都生不了?你定有法子的是不是?” 宋太医被她扯得踉跄,额上渗出冷汗:“微臣……微臣实在……” 陆晚宁突然松开手,颓然跪坐在地。华贵的寝衣沾满血污,乌发散乱如疯妇。 她生不了孩子,对于冯崇而言就是一步废棋,他就绝不会再帮自己登上后位。 这次选来的秀女,有好几个都是冯崇身边亲信之女,陆晚宁并不是唯一的选择了。 如今兄长已死,若是再失去义父的庇佑,她只会更加举步维艰。 一个孤女,活在宫中,只会变成第二个桑余,被人欺辱,被践踏,被抛弃…… 她痴痴望着衣服的血渍,忽然又咯咯笑起来。 曾经的柔弱矜持温婉通通不见,此刻只剩下疯狂。 笑着笑着,她猛地抬头:“谁说本宫生不了?” 宋太医一怔。 “本宫能生。”她慢慢爬起身,染血的指尖抚过太医的官服,“一个孩子,只要到本宫的手里,就是本宫的,你明白么?” 宋太医瞬间面如土色,扑通跪下:“微臣……微臣明白……” 陆晚宁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若让第三人知道本宫生不了这件事……”染着丹蔻的指甲划过他的咽喉,“本宫便让你全家……都去陪本宫的孩子。” 宋太医猛的抬头,被她惨白如鬼的面容吓了一跳,不由浑身发抖,连连叩首:“微臣……微臣今日只是来为娘娘调理气血……微臣明白了!” 陆晚宁缓缓直起身子,眼中的疯狂渐渐沉淀成一种可怕的冷静。 她扶着床沿站起身,血迹在素白的寝衣上干涸,像一朵朵妖冶的花。 “我才不会输,北寒的雪都没能要我的命,我既然能从那里回来,坐上如今这个位子,我就不会轻易输!” “我哥哥武功高强,小心谨慎,怎么会轻易死在刺客手里?” 能让他放松警惕的,只有那个女人。 一定是桑余害了他! 陆晚宁死死的攥紧手掌,她不仅要“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她还要杀了桑余给兄长报仇。 —— 翌日,江南。 雨过天晴,晨光微熹,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 桑余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或许是昨晚有人陪着她,后半夜她睡得格外安稳,竟一觉到天亮。 她察觉到什么,微微侧头看过去,李识衍就这么伏在床边的睡着了。 他一袭青衫带着书墨的味道,呼吸平和,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攥着她的被角,生怕她会蹬被子一样。 “李识衍?” 李识衍一动,睁开眼睛,抬眼看桑余。 桑余提醒说:“天亮了。” 李识衍怔了一下,看了眼外面,窗外的柳叶沾了雨水,阳光照在上面泛着金色的光。 “是啊,天亮了。” 他眼中忽然漾开笑意,像是春水泛起了涟漪。 “笑什么?”桑余不解地问。 “你终于不对我生分了。”李识衍收回目光,看向桑余,“我很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桑余一怔,有些无措的垂下了眼帘,不知该怎么回复。 “饿不饿?”李识衍温声问道,“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桑余想起什么:“沈夫人……我娘她......” “娘”这个字眼,桑余提起时还有些不习惯。 “她很想你,她老人家其实很想和你说说话,只是怕吓到你。” 桑余眼眶微热。 “可我不记得她了,也不记得你了,所有的人都不记得了,以后如果都想不起来怎么办么?” “会的。”李识衍很温柔的替她整理头发,柔软的发在他指尖缠绕。“你放心,都会想起来的,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你永远是她的女儿。” 桑余点了点头,她很相信李识衍。 李识衍说,要帮她梳头。 桑余觉得不合适,心底惶恐,便要拒绝。 但李识衍循循善诱,带着几分胡搅蛮缠:“我会的,你信我,就让我试试好不好?” 他说这话时竟像个孩子,眼睛微微亮着,十分期待。 那抹光,好像也要亮进了桑余的心里了。 “那……好。” 窗外,柳枝新绿,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一只蝴蝶飞过,停在窗棂上,翅膀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铜镜里,李识衍低垂的眉眼专注又温和,手指轻轻穿过桑余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极为珍贵的东西。 桑余没觉得疼,她从镜中看着他:“你以前……经常这样给我梳头吗?” 她只是突然觉得,这一幕好熟悉。 好像……好像真的不是第一次。 “你小时候可好动了,整日往军营里跑,总是把辫子弄乱,你又怕沈夫人责怪,我见你笨手笨脚地扎不好,就开始学怎么梳发髻。”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谁知你从此就赖上我了,天天缠着我给你梳新花样。” 桑余隐隐想象出那个场景。 原来自己在当乞儿,当宫女前,当受人鄙夷的暗卫之前,还有被别人这么宠着的时候。 她抿起唇,轻轻笑了:“谢谢你。” —— 京城。 祁蘅在乾清宫,紫宸殿,莫名其妙的坐了一晚上。 一个人,在桑余曾经的住处里,待在镜子前,看着桌子上一分为二的梳子。 他就这么失神的坐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今天他连早朝都不想去了。 【阿余,愿你青丝常驻,岁岁安康。】 这是他送她这把梳子时说的话。 当时,其实只是想哄哄她,随意让人做了一把。 没想到她真的很喜欢,收到的时候那么开心,都舍不得用。 他说她总是这么小家子气,桑余却说,万一磕坏了怎么办,祁蘅又说,坏了我就重新送你一个更好的。 桑余说,那我可舍不得。 祁蘅给她梳头,笨手笨脚的,又没耐心,弄得她疼。但她也不说,生生忍着,以至于最后被扯断了好几根头发,祁蘅才小心起来。 “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朕梳子坏了?”他喃喃自语,“朕真的会给你换一把更好的,一模一样的……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你就打算离开我了?” 第149章 你要娶我? 祁蘅还想起从前的很多事。 早几年,先帝又纳一妃,为了哄那个新妃高兴,先帝遣人在整个宫里都挂了红色的绸缎和灯笼,热闹似娶亲一样。 彼时,桑余站在宫墙下,灯火映着她清秀的侧脸。她笑着说:“小殿下,这灯笼真好看。” 而祁蘅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 他其实也有所感,却是在想:等将来娶陆晚宁,就也这样挂满红灯笼,哄她开心。 他甚至没注意到桑余眼中小心翼翼的希冀。 后来,祁蘅和陆晚宁郎情妾意。 她却还是孑然一身。 孤孤单单的活在宫中,无亲无故。 祁蘅心里像是被虫子啮咬,疼的他几乎伏在桌子上直不起身,他想等这一次桑余找回来了,就好好对她,他不怪她真的下定决心要走,不怪她离开这么久他才舍不得。 什么陆晚宁,什么年少不得的执念,都不重要了。 桑余才是陪着自己长大的、护着他的、唯一的亲人。 祁蘅此刻只知道,他不能没有她。 没有陆晚宁,他还是祁蘅。 可没有桑余,他才感觉到什么是神思俱乱,甚至连觉都没有睡好一次。 这次,桑余想要什么都好,只要她能不生自己的气。 她不想生孩子就不生,随意哪个妃子生一个过继给她都行,只要她能不害怕自己。 祁蘅这一夜,想明白了很多事。 —— 桑余渐渐习惯了叫沈夫人“娘亲”,沈夫人很开心,每次都迫切的会应。 失去过一次的女儿再回来,沈夫人恨不得时时看在眼前。 她也不去问桑余曾经经历过什么。 桑余知道了自己是怎么沦为孤儿的,也知道了她是怎么成了被操控的傀儡。 沈夫人担心她会崩溃会伤心,所以说这些事情时都小心翼翼。 但是人在皇宫那样深暗的地方出生入死了一番,桑余竟然觉得,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不过是一直以为的恩人,是仇人而已;被她护着长大的祁蘅,是仇人的儿子而已;她信赖的师父,当年也知情而已。 可仇人已死,祁蘅和她恩断义绝,师父也回了北狄。 十二年的时间那么长,一些刻骨铭心的恨意都变得无所轻重。 她不想过分的活在过去,活在仇恨和痛苦里,折磨自己和身边人。 亦或许,相比于这些年经历的一切,曾经的事情已经没办法去波动桑余的心了。 只是,她对祁蘅某种特殊的情感,彻底断了。 原来他们本就不该相遇。 原来自己从没欠过她母妃什么养育之恩。 桑余一直犹豫着,妥协的,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情分,毫无负担的消失了。 沈家嫡女沈星,和当朝天子祁蘅,从此以后,彻底无关了。 —— 桑余看清了现下沈家的情况,如今沈家的产业大都掌握在二房沈齐手里。 沈家的家产不大,只做些布匹和成衣生意。 沈齐人不算坏,否则也不会一直恭敬的对沈夫人好。 这些年沈家在江南能站稳脚跟,靠的不仅是李识衍明里暗里的帮扶,还有沈齐的殚精竭虑,他只是怕桑余回来会跟他争家权。 桑余不打算争,她没做生意的本事,她也很累,不想再陷入任何纷争斗乱。 她只想和母亲安安稳稳的生活。 沈齐察觉桑余似乎对沈家的家产毫无兴趣,这才逐渐收敛锋芒。 还让自己的女儿沈月常去见桑余,陪着她。 桑余有了姐姐,有了母亲,家中的其他人倒也算亲近,而且没对她的过去揣测,桑余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 很自由,很快活。 就像她曾经奢望过的生活。 原来,她当初最向往的,不是祁蘅是否对她真心,而只是这样简单的生活。 离开了皇宫,桑余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是真的很好。 ——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起初,她也因为江南的寒雨病了好几日。 那几日,李识衍白日在衙署办公,夜里就会守在她床边,怕她又做噩梦。 后来,桑余终于不做噩梦了,但仅限李识衍守在她身边的时候。 否则夜里醒来望着空洞黑暗的一切,她还是会怕,会睡不着。 李识衍却也十分克己,就只是守在她床边,陪着她,给她讲从前那些记不清的事情。 桑余偶尔会想起一点模糊的东西,只要她想起一些,就能让李识衍高兴很久。 她被沈家人和李识衍养的越发的好。 渐渐地,桑余就连从前的衣服都要穿不上了,她的枯瘦消失,母亲还说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 圆圆亮亮的眼睛,几乎和幼时的她一模一样。 每天见到的人很多,想做的事情也多了起来。 偶尔,她还会去布庄里帮忙,不再惧人。 桑余渐渐地,忘了从前的日子。 忘了从前和祁蘅的那些过去。 忘了和他在一起时经历的那些好的事,坏的事。 和祁蘅生死相依,彼此守护的日子。 与祁蘅两看相厌,彼此恨之入骨的日子。 京城的路很远,京城的人也变得很远,永远的和桑余再无干系了。 …… 只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平静的过下去。 直到今日李识衍回来,忽然拿出一份有些泛黄的庚贴。 桑余还没看清上面写着什么,母亲就也拿出了一份一模一样的。 叠在一起,交给了桑余。 桑余不明所以的接过,缓缓翻开,看明白了上面写的什么。 这是李家和沈家二十二年前定下的婚约。 桑余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李识衍,眼睫都在颤抖,又怕自己问出这话后会让李识衍觉得可笑。 这不是一个玩笑。 “你要……你要娶我?” 李识衍看着她的眼睛,问:“你愿意嫁么?” 第150章 娶媳妇了? 沈夫人见势,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屋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桑余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李识衍,知晓他并不是在说笑,而是在很认真很认真的问自己。 可,不是她愿不愿意嫁,而是,她已经没办法替曾经的自己去做李识衍的妻子了。 沈星是干干净净的沈星,可桑余已经是遍体鳞伤的桑余了。 “我没办法嫁,李识衍,你不在乎,可我在乎,我不能……不能这样拖着你一辈子。我已经回家了,我很谢谢你帮我……可你不应该和我做夫妻……你……” 桑余着了急,说起话来竟有些语无伦次。 这模样,惹得李识衍眉眼之间染上一层温柔笑意。 “我明白,你担心的事情我全部都明白,你害怕有朝一日我会舍弃你。如果你不放心,我们便只把婚书交到衙署,备了夫妻名册,我可以等你心甘情愿的心属于我,我们再行大礼。” “我还可给你写一封放妻书,若是有朝一日……我惹你生气了,你只管拿着放妻书去衙署断了与我的夫妻关系,没有人会知道。” 桑余内心震撼。 所以,李识衍求亲时,甚至替她连退路也想好了么? 这些时日,她似乎对李识衍产生了下意识的依赖,她害怕这种依赖,所以一直在刻意回避。 她害怕自己会缠上别人,害怕李识衍会像那个人一样对自己生出厌烦。 可她越回避,李识衍出现的时候就越多。 他似乎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对她生出依赖。 故意让她事事都能想起他,日日都能见到他。 李识衍年长她三岁,永远都温和沉稳,好像永远不会生气,两个人在一起时他也没那么多话,却不论做什么都护着她。 西街那么远,他每次从衙署回来还要绕路去买她喜欢吃的冰酪。 桑余不明白,是真的不明白:“你为了什么啊?” 李识衍苦笑了笑,说:“我已经患得患失了十二年,好不容易找回来了你,我怎么能放手?我想堂堂正正的对你好,想让我也成为你的亲人,想让你真正的留在我身边。” 桑余摇头:“不值得的。” 李识衍说:“你在我这里,不要去想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他紧紧的盯着她的眼睛,温柔又小心的询问:“所以,阿星愿意嫁给我么?” 桑余参不透想不通,她见过太多凉薄情谊,见过先帝可以随手杀了枕边人,见过祁蘅上一刻还对自己柔情万分,下一刻就又刻薄践踏,她见过很多不容细窥的情分。 她从前也觉得十二年很长很长,只是后来自己那十二年在祁蘅心里什么都不剩,所以也就觉得十二年不值一提。 但现在,桑余又觉得,十二年真漫长啊。 李识衍怎么就一个人找了自己十二年呢? “如果,我已经不会怎么去爱一个人了呢?” 李识衍笑了,把婚书放在她手里,说:“你不用爱我,你只需站在那里,等着我爱你就好。” 桑余的指尖微微发颤,两份泛黄的婚书仿佛有千斤重。 桑余的心像是被温水浸透,那些经年累月的伤痕都在发烫,褪去。 原来,被珍视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作为趁手的刀,不是作为忠心的狗,而是作为一个会被捧在手心里的人。 “我......”她张了张嘴,眼泪砸在婚书上。 李识衍伸手给她擦眼泪,她回来后好像一直在压抑着,从没有在清醒时掉过眼泪,他很心疼。 “别哭了,你是不是……” 李识衍苦苦的笑了笑,其实他大抵猜到了,桑余不会答应他。 “你是不是被我吓到了?如果……” “好。” 桑余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若千钧。 李识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万千星辰同时绽放。 “你说什么?” 桑余说:“我答应你。” 反正她没什么能偿还李识衍的了。 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三个月前救出自己,报答他将母亲照顾的这么好。 就这么一个,破的到处漏风的心了。 反正放妻书在,如果有一日他想明白了,发现自己并没有小时候那么好,那她就安分的离开,绝不给他添麻烦。 她不忍心让李识衍现在难过。 李识衍一把将桑余抱进怀中,像是接住了一片漂泊多年的落叶。 桑余靠在他肩头,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忽然觉得那些血与痛的过往,都在这个拥抱里化作了春日的柳絮。 —— “李大人今日气色甚好。”公廨门口的差役笑着行礼。 李识衍颔首致意,衣摆带起的风都透着轻快。 他刚迈进值房,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就递到了眼前。 “哟,这是捡着金元宝了?”柳青苑倚在案几旁,狐疑地打量李识衍眉梢藏不住的喜色,“笑的跟娶了媳妇一样。” 李识衍接过茶盏,浅浅喝了一口:“嗯。” “啪!” 柳青苑手里的公文瞬间掉在地上,“什么意思?” 李识衍:“我和阿星昨日就把婚书送到了府衙,已经入了名册。” 柳青苑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速度……这是生怕她反悔啊?你做事可从来没这般冲动过!” 话音未落,殿门被急促叩响。 是他们派去盯着京城的暗线。 “两位大人,刚收到密报,冯崇昨夜秘密接见了南疆密使!” 柳青苑瞬间收起散漫,凝眉警惕:“我就说去年扬州丢失的那批盐是冯崇那老贼做的,总算是让他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李识衍坐了下来:“圣上怎么说?” “皇上倒是坐得住,有人替他说话。今早在朝堂之上,大学士和冯崇争了起来,两人不欢而散。” 李识衍和柳青苑对视一眼,柳青苑乐得其所:“张岩?听说皇上年少时就与其来往密切,看来,皇上这是打算削弱六部,重新让内阁掌势了?” 李识衍不动声色,平静的说:“不管如何,圣上这是打算与冯崇撕破脸了,对我们是好事。” 柳青苑明白:“弄死冯崇的事,你我要帮衬一把了。” 李识衍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柳青苑一愣:“你干什么去?” 李识衍一边摆手,一边说:“去西街,给阿星买冰酪,迟了就不新鲜了。” 柳青苑很恨铁不成钢的闭上眼,极为无语的叹了口气。 “刺史大人,你这整日点了个卯就溜,小心我到时候参你一本!” 第151章 替朕祝他们百年好合 李识衍连个回头都没给他。 柳青还不死心:“我要闹了?我真的要闹了!” 李识衍依旧没回头,身影消失在门口。 柳青苑放弃了,认命了,百无聊赖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给我也带一份,多谢!” —— 桑余莫名就成婚了。 竟然就这么……成婚了? 她将那份盖着衙署印章的婚书放在面前,撑着下巴,看了许久许久。 心里有些微妙的东西绽开,桑余也说不清是什么。 婚书上面是沈星与李识衍的名字。 这世上以后就没有桑余了。 桑余觉得太仓促了。 可对李识衍来说,却并不仓促,这是他等了十二年的婚事。 而且,成婚这件事尽管突然,但交婚书,请媒人,下聘礼,该有的李识衍一样不少,除了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桑余还不敢想,她穿着喜服嫁给他的样子。 没关门,所以她也不知道身后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他在她身后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直到她闻到了清香的冰酪香气,回头,才发现李识衍站在身后,眉眼温柔的歪头看她。 他还穿着官服,温润白皙的额上一层薄汗,眼眸却是亮的发黑。 李识衍把冰酪放到桌子上,顺势拿起婚书。 “阿星这是在看什么?” 桑余急忙垂下了眼,洁白的肤色上透出淡淡的粉红,她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就……随便看看。” 李识衍不追问,唇角却染上一层愉悦,轻轻的“嗯”了一声。 桑余坐下,低着头一口一口的吃着冰酪,也不说话。 李识衍微微凝眉,忽然伸手,挡住她的额头:“你慢点吃。” 桑余正准备说没事,碎冰就呛了她一下,猛的咳嗽起来。 李识衍一下子变了脸色,给她倒了杯水,小心翼翼的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桑余擦了擦嘴,不好意思的抬头看了一眼李识衍,说:“抱歉……吃的太快了。” 李识衍嗔她:“跟小孩子一样。” 说完他忽然到她身侧坐下来,拿起了没吃完的冰酪。 李识衍舀起一勺冰酪递到她唇边,桂花糖浆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桑余心中微微一动,既然已经做了夫妻,这样其实也没什么。 于是,她也没矫情,低头含住瓷勺。 甜沁沁的凉意在舌尖化开,李识衍一勺一勺的喂她,桑余悄悄抬眼看李识衍。 说起来,她好像还没有仔仔细细的看过自己的夫君。 夏末的日头正斜斜穿过廊檐,将他侧脸镀上一层薄金。 桑余不是没见过俊美的,宫中美人如云,尤其是祁蘅,更是生得一副惑人皮相,是十几个皇子里最出众的。 可那些人眼里永远淬着毒,像华丽刀鞘裹着的利刃。 而李识衍不同,李识衍像一块玉,尊贵无暇,白衣卿画。 他看人时总带着三分专注,仿佛世间万物都值得他温柔以待。 李识衍的相貌生得极好,且不论深邃的眉眼,鼻梁更似玉笔勾勒,偏生眼尾缀着颗朱砂小痣。 像是幅谪仙图,明明该是清冷出尘的,偏叫那眼角眉梢的一抹温艳给拽回了人间。 此刻浮着一层薄汗,那枚红痣便更加鲜艳,像是要滴出来。 桑余不是未经人事,本不会因为一张好看的脸就觉得心中异样。 但此刻她却莫名觉得耳尖发烫,连带着心跳也快了几分。 可能……是从没有这些像寻常的夫妻一样彼此亲近过。 李识衍察觉到她的局促,轻轻一笑:“甜么?” 桑余蓦的一僵,竟没反应过来李识衍问的是冰酪,还是……别的。 她快速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李识衍似乎没发现到她眼中的异样:“快入秋了,天凉了你就不能再吃这样寒凉的东西了,这是最后一次。” 桑余抿了抿唇,有些莫名的自责。 李识衍对她纯粹的好,她却对着这样一双单纯温柔的眼睛生出误会与遐想。 她克制住自己的小心思,点头:“好。” 李识衍知道她就馋这些,不禁笑了:“过几日中秋灯会,到时候吃月饼,好不好?” 桑余眼睛又亮了。 “好。” —— 京城的天比江南要凉的早。 赵德全掀开帘子进屋,殿内只余一缕残阳斜照。 祁蘅半倚在龙纹凭几上,指尖摩挲着青玉扳指,暗影将他轮廓削得愈发锋利。 更孤冷。 赵德全躬身递上朱漆托盘:“陛下,中秋宫宴的章程已拟好了,您要过目么?” 祁蘅却恍若未闻,一言不发。 赵德全有些谨慎的又问了一遍:“陛下?” 祁蘅的身影这才微微一动。 他望着窗棂外渐沉的暮色,忽然答非所问:“宫里的桂花该开了吧?” 赵德全一愣,随即会意:“是,年初移植过来的,如今已经快开了。” 你最喜欢的桂花都要开了啊。 可你还没回来。 祁蘅闭了闭眼,从一开始的有恃无恐,到如今的麻木卑微,只用了三个多月。 可祁蘅自己都没察觉。 他很担心,桑余身上还有余毒,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余毒发作,会很疼的。 到时没人照顾她怎么办啊? 祁蘅睁开眼睛,身体像腐朽的木头一样动了动,问:“此次宫宴,各州刺史可都到齐了?” 祁蘅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是,除了江南刺史李识衍李大人。” 祁蘅抬眸,眼底深处深深的红,是许久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为什么?” 赵德全年纪也大了,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都透出慈祥:“李大人递了折子,说今年想陪新婚妻子一起过中秋。” 祁蘅一动,这才想起半月前从江南送来的那封请婚的奏章,当时他整日都在想桑余,便随意批了。 “是么?”祁蘅也笑了笑:“第一年新婚,是该陪着。 你帮朕准备一份新婚贺礼送去,替朕祝他们百年好合。” 第152章 膈应人 半个月后。 江南一片水烟朦胧。 李识衍正在和柳青苑商议要事,外头的下属拿着一个锦盒进来了。 “李大人,京城送来的。” 柳青苑眼睛亮了,接过盒子问:“什么好东西?” 打开盒子,是一颗七彩流转的夜明珠。 柳青苑激动的站起来,惊诧不已:“这么大,价值连城啊,咱们这位圣上对你还真是器重!” 李识衍看着那颗珠子,声音没什么波澜,问道:“可还说了什么?” “圣上派人带话,是赠予此珠贺您新婚。” 李识衍挑了挑眉,眼中修然变冷,望着那颗珠子,眼眸低垂间发出一声冷笑。 “知道了。” 柳青苑不解:“这么个宝贝,你就这般冷淡啊,看都不多看一眼?” 李识衍狭长的眼睛看过去:“你喜欢?” 柳青苑实话实说:“没人会不喜欢,更何况价值连城……” “给你了。” “给我?”柳青苑手一抖,险些摔了锦盒,随即占了便宜一般,连着盒子都收进了袖子里,“还是识衍大气!御赐之物也能随意送人!要不说是京城第一酒楼家的少东家,这些身外之物俗气,配不上你!” “嘿嘿,但是配我正好!” 柳青苑走过去,斜着倚在李识衍的案几上,好事的问:“但是,你看起来可不太对啊?” 李识衍没说话。 祁蘅送来的东西,他是碰都不想碰。 阿星更是。 李识衍生怕阿星不高兴。 这东西拿到桑余面前都是脏她的眼睛。 “不会是……”柳青苑很聪明,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什么:“不会是,你跟陛下之间,有什么纠葛?你面上恭敬,定不会和他拿到明面上来,那就只有……你从京城带回来的沈家嫡女了。莫不是……” 还能是什么? 柳青苑瞪大了眼睛,惶恐道:“你拐带回来的,不会是皇帝的女人吧?” 李识衍缓缓抬头看向柳青苑。 “你是不是想死?” 柳青苑怔住,他原本只是想逗逗李识衍。 但看到一向温和稳重的李识衍这个眼神,他确认了。 果然是。 这不是开玩笑的。 “李识衍你……” 李识衍的眸色冷若寒霜,无端的渗出几分血色来,一字一句的纠正道:“拐带阿星的,是他,明白么?” 柳青苑被他的眼神灼得发烫,瞬间没了轻佻,站直了身子。 “我也只是……随意一说。” 他讪讪地问:“还真是啊?” 李识衍收回目光,将一封信妥帖的封进信封里。 “是他亲手废了她位份,他们之间,已经再无关系。” 柳青苑僵着。 他不清楚皇帝是个什么人。 难道还能不清楚李识衍是个什么性子么? 能让皇帝把一个女人放走,不能说这女人有什么本事,只能是李识衍有本事。 李识衍本事大,心机重,城府深,柳青苑大抵想能猜到,这其中该是兜了多大一个圈子,费了多少心机。 柳青苑没再问下去。 他看出李识衍在克制什么,看出他对祁蘅送来的东西又多排斥。 想来,桑余这些年在京城一定被那狗皇帝不少折磨。 他瞬间觉得袖子里的珠子都不香了。 柳青苑拿出珠子,作势就要丢出去给兄弟出去。 但珠子跟黏在手上一样,每每抬手要扔,就卡在一半。 柳青苑还是舍不得。 他痛苦万分的哀嚎一声,大喊:“识衍,我是真舍不得!” 李识衍睨他一眼,嗤笑:“我又没逼你扔。” 柳青苑说:“狗皇帝的东西我才不要,欺负了我新嫂嫂,还拿这种脏东西来浊我的眼睛……” 他骂着骂着,突然又败下阵来:“可这真是个好宝贝!” 李识衍被柳青苑这幅模样作弄的也没多少怒气了。 “前几日,伶洲来了一批难民。” 柳青苑即刻明白了,扇子一收,眼中坚毅:“很有道理!” —— 夜里,李识衍很晚才从官府出来。 这几日有些忙。 他回刺史府前,都会去一趟沈府,看自己的夫人。 桑余最近在跟着沈月学刺绣,奈何她从小到大都没什么天赋,教的沈月都要没耐心了。 沈月和他爹一样嘴硬心软,戳了戳桑余的脑袋说:“你这个爪子,跟武夫一样,就不是拿绣花针的手!” 桑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低下头。 的确,她以前拿的都是杀人的剑。 沈月无可奈何,正要继续教,回头看见一道月光一般的身影走近,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女儿家学这些是为了嫁个好郎君,你已经嫁了好郎君,这辈子都用学啦!” 提起李识衍,桑余的手顿了一下,她笑着沉思:“谁能说得准一辈子呢?” “谁能说得准,不会一辈子呢?” 身后传来李识衍的声音,桑余猛地僵住。 她回头,李识衍就站在那里,询问探究的看着自己。 桑余急忙站了起来。 沈月看破不说破,拍了拍桑余的手,意味不明的笑着走了。 桑余看着沈月走了,心里更没底了,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样,低着头不敢看李识衍的眼睛。 因为李识衍向来很不喜欢她说这样的话。 李识衍看她这幅神情,沉沉的笑了一下,坐了下来。 桑余自小在宫中长大,察言观色,很快就看出今日李识衍不高兴。 “你在生气我刚刚说的那句话么?” 李识衍看她:“既然阿星知道我听了会不高兴,那以后还要不要说了?” 桑余听到这话,心里有些酸胀。 她见惯了人心凉薄,就总是用同样凉薄的心去揣测李识衍的热忱,实在不该。 不管以后如何,他现在对自己的确很好很好。 “好,不说了。” 李识衍觉得桑余真的很乖很乖,他刮了一下桑余的鼻子。 但桑余还是觉得他不开心。 今日的他,像在压抑着隐忍着,消化什么不好的东西,眼眸也冷冷的。 “是不是,还因为今日京城送来的东西?” 李识衍抬起眼,不解:“你怎么知道?” 桑余微微笑了:“二哥在你那当差,今日一回来就给府里的人说,皇帝给刺史大人赏了东西作新婚贺礼。” 李识衍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想到桑余还是知道了。 他更不高兴了。 “沈良这个家伙,把他的嘴给漏了。” 桑余好奇起来眼睛微亮:“可你瞒着我做什么?” 第153章 李识衍吃醋了 李识衍微怔,袖子下面的手逐渐收紧。 “我……我怕你又看到跟他有关的东西,会想起来他,你会难过。” 不仅是难过这一路走来的苦难,更是怕她……会难过自己曾经的真心。 更怕她想起那个人。 一想到那个人又跟一条毒蛇一样会钻进桑余的心里,李识衍就觉得胸闷。 在他无力改变的过去,桑余的的确确,曾把自己的真心交给过那个人。 桑余听出李识衍这话里的意味,但她更知道,不止于此。 如果只是怕自己难过,不会是这样藏着生气。 桑余忽然伸手,轻轻握住李识衍的手。 这是桑余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 她将他的手拢在掌心,像捧着易碎的瓷器。 “你是……吃醋了?” 李识衍身子蓦地一僵,看向桑余,眼中闪着惊愕。 然后又飞快垂下眼,果断道:“才没有。” 桑余笑了笑,平时他总是纵着她,所以这次她也不会追着拆穿他。 李识衍声音透出黯然:“我只是怕你的伤疤会疼。” “有的伤疤,只有自己在意的时候才会疼。“桑余的声音很轻,认真的告诉他,“我早就不想他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情分都是一场阴谋罢了,没什么值得我一直忘不掉的。” 李识衍抬头,这是他第一次听桑余主动说起他。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那些他以为会永远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伤痛,此刻竟被她如此平静地道出。 “出宫前,我们二人已经把什么都说明了,他从不是什么念念不忘的人,狠起来,连陆晚宁都算计。” 陆晚宁可是他年少一见钟情的女子。 还给他怀了孩子。 他不还是该舍弃时舍弃。 李识衍却不觉得,他可是听闻,某个人在三个月前大病了一场。 他装作满不在乎,手却还紧紧的攥着桑余的手,好不容易牵手,他才不要轻易放开。 “你这样好,他忘不掉也正常。” “他不会忘不掉任何人的,他那个人一向最在乎自己。” “倒是你,”桑余忽然笑了,指尖抚过他紧蹙的眉头,“柳青苑说得对,你这人看着温润,实则心眼比针尖还小。” 江南的刺史大人,从来都是运筹帷幄,不容旁人窥视猜测半分。 可却在桑余面前,他心里的一切想法都好像无所遁形。 不管是生气,还是……吃醋。 他的确是在吃醋。 本来他们二人的日子过得好好的,那个人就安安分分地做他的皇帝,各不相干。 偏偏还要送什么新婚贺礼来彰显他的存在感。 李识衍的确有些失控,他甚至都忘了祁蘅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新婚妻子就是桑余。 人家怎么可能专门送个东西过来膈应自己? 被她逗得无奈,李识衍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贴在了心口:“我心眼就是小。” 他声音沙哑,“小到十二年来只装得下一个沈星。” 桑余的面色一凝,目光缓缓落在自己放在他胸口的手上,温润的指节轻而易举将她整个掌心覆住。 她透过衣料,透过薄肌,清晰地感觉到一颗心在自己的掌心里跳越快。 原本只是想安抚他,才牵他的手,却没想到李识衍反过来锢住了她。 “李识衍,可以放开了。” 李识衍薄唇浅浅的漫着笑,总算是在二人之间找回了些主导性。 “阿星,我很开心,你愿意亲近我了。” “愿意同我说过去。” “愿意在我面前笑得开心。” “尽管,我知道,你只是想哄我,并不是对我动心了。” 桑余的笑容僵了僵,没想到李识衍会看出来。 “也并不是全为了哄你,不管将来如何,你现在的确待我很好,我也应该待你好。” “这句话,也是为了哄我吧?” 桑余怔忡,李识衍说这话时,虽是在温润的笑,可眼底还是透出患得患失的黯然。 让人有些心疼。 “我……” “否则,你也不会一直将那封放妻书收着。” 桑余哑然,不知该怎么解释。 那,是她的退路。 “别怕,我明白的,阿星受了那么多苦,怎么可能轻易就爱上我,说明我做的还是不够好。不过日子还很长很长,哪怕等到了我们二人都一头白发的时候你才终于诚心接纳我,我也心甘情愿。” 李识衍不会说情话,他说的都是真话。 所以每次这些话说出口,都会震的桑余心神晃动。 看见桑余的脸红了,李识衍才得逞似的松开她的手。 他目光所及,忽然拿起桌子上桑余绣了一半的绣框,看了半天,然后认真的问:“沈月教你绣两只鸡做什么?” 桑余一怔,解释:“这是鸳鸯!” 李识衍哑然。 桑余也有些尴尬,低头看着自己绣的“鸳鸯”,暗自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 李识衍皱起眉笑着感叹:“阿星的绣工果然还是和幼时一模一样。” 桑余:…… 李识衍突然想到了什么,问:“若是鸳鸯,那这……是你为我绣的?” 桑余没有遮拦,实话实说:“沈月说,我应该给你绣,所以我就学了。但是不好看,还是算了。” 李识衍挑了挑眉,将绣帕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袖中。 “果然是沈月教的,否则你怎么也不会想到给我绣鸳鸯。” 李识衍顿了顿,说:“但我很喜欢。” 桑余抿唇:“你刚才还说这是鸡。” “我就喜欢鸡。”李识衍说得理直气壮,“明日就在刺史府里养一窝,长得漂亮的留下,不漂亮的就全送摘星楼里做成葫芦鸡。” 桑余被他这话逗得笑了出来,眼角眉梢都染上鲜活的神采。 李识衍望着她的笑颜,忽然轻声问道:“你给他绣过东西么?” 笑声戛然而止。 桑余摇摇头。 从前宫里水深火热,哪有时间搞这些风花雪月的事。 李识衍挑眉,不知为何,神色染上几分愉悦,眼角那颗朱砂痣在烛光下格外明艳。 总算有什么,是他有,祁蘅没有的了。 第154章 都去死吧 中秋到了。 苏州城的中秋灯会,向来是江南最负盛名的盛事。 十里长街,灯火如昼。 朱红色的灯笼从城门一路挂到运河畔,街市上人流如织,衣香鬓影。 运河上画舫穿梭,丝竹声声。 李识衍与柳青苑从府衙出来往回走,街上已经是接踵摩肩。 柳青苑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长衫,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是精心打扮过,活像只绿孔雀。 他孤家寡人,往年灯会,都是随手在街上勾个貌美姑娘一起逛。 有时候是两个。 “识衍,你看那边!” 柳青苑突然拽住李识衍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那边有位小姐,是苏州城的么?我竟从未见过!” 李识衍原本无意,硬是被他拉着看过去。 只见不远处一盏朱漆鲤鱼灯下,立着位身着月白罗裙的女子。 灯火映照下,她微微仰首望着灯上绘制的鱼戏莲叶图,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虽是一副病容,却自有一段清冷风骨,不显半分孱弱之态。 “识衍,我就不陪你回沈府了,今夜灯会有人陪我了!” 说着就要上前。 他刚迈出一步,袖子就被李识衍猛地拽住,力道大得差点让他一个趔趄。 “干什么?” 柳青苑颇为无语的皱起眉,正要抱怨,却见李识衍阴沉如水的盯着她。 “你有几个胆子,让她陪你逛灯会?” 李识衍声音压得极低,寒意砭骨。 柳青苑反应速度出奇的快,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这、这就是你那位夫人?” 他再次望向桑余,恍然大悟,若有所思砸吧了两下嘴:“难怪你念念不忘,这瞧着,就该是咱们江南的姑娘。” 李识衍没再搭理他,径直穿过人群向桑余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风。 人来人往,他心中只有她。 也只想向她而去。 桑余正听沈月给她讲前几日李员外家公子私通外室被正妻追着打的事,忽然感觉周围人群安静了一瞬。 她回头,正对上李识衍深邃的目光。 他微微喘息,努力平稳气息:“不是让你在沈府等我去接你么?” 沈月的话戛然而止,她挑眉看着李识衍,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我先让阿星陪我出来逛逛,不行啊?还真是看管的严。” 李识衍转向沈月,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温和:“那你现在可以去找柳青苑了,他很有空。” 说完,他目光又重新落回桑余身上,“阿余还要与我一起。” 沈月撇撇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回头看见远处兴冲冲对她招手的绿孔雀,毫无兴趣,转头往反方向走了。 李识衍自然而然地牵起桑余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将她的手指完全包裹。 “冷不冷?”李识衍低声问,“入了秋,会有些凉。” 桑余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道:“不冷,很热闹。” 她这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比宿州还要热闹。 桑余如今走在人群中已经没了当初的局促和惶恐,她觉得自己就是这万千凡尘中的一个。 最普通的一个。 和所有的女子一样。 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有家人,有好友,有笑意。 这就是她向往的。 从前回头,是漫长孤苦的皇城,一眼望不到头,就像一张巨兽的嘴,等着吞噬她。 现在回头,看到的,永远都是李识衍。 她的夫君。 李识衍。 —— 今年宫中的中秋宴,比往年要热闹的多。 各州刺史、官员都来了。 而且宫里又多了不少妃嫔。 到处都是喜笑颜开的声音。 陆晚宁坐在祁蘅的身侧,犹记去年中秋时节,他还对自己深情似海,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如今,却是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晚些时候,手下人来报,祁蘅还没放弃找回桑余。 甚至已经将人派去了其余各州寻查。 既然这么忘不掉,当初为什么又放她走? 陆晚宁心底郁结,面上却端的是端庄大方,做也要做出母仪天下的典范来。 祁蘅看着底下的朝臣言笑谈谈,另一处亭子里的妃子欢歌阵阵。 桑余,你如今过得怎么样? 外面世道艰险,你一个孤女,武功尽失,该过得多艰难。 可是既然艰难,为什么还不回来? 你是不是信了我当初说的话,以为我不要你了? 可我怎么可能真的不要你? 我们之间闹过那么多次,吵过那么多次。 可从来没有一次,你会同我闹这么久。 从初夏,到秋末。 祁蘅想起,这么多年,他都没有与桑余分离这么久。 她难道不知自己心底,到底将谁放在最重要的地方么? 那日,就真的这般恨透了自己么? 祁蘅不敢去想,不敢去想……当初桑余是攒够了多少的委屈离开。 正如他此刻坐在这里,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做才好。 宫宴才进行了一半,祁蘅突然就离开了。 所有人一时间都面面相觑。 陆晚宁强撑着笑,举起酒杯对众人道:“诸位大人不必拘礼,陛下近日政务繁忙,有些乏了。今日中秋佳节,大家且好好喝,尽兴而归。” 她眼角余光瞥见冯崇阴鸷的眼神,心头一颤。 待众人重新热闹起来,她借口更衣离席,跟着冯崇的贴身小厮来到御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后。 “义父。” 陆晚宁福了福身,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冯崇负手而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吐信的毒蛇。 听见声音,他猛地转身,眼中寒光乍现:“半年了!为何还没有身孕?” 陆晚宁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节发白:“义父明鉴,是陛下这半年来……从未翻过牌子。”她声音越来越低,“晚宁实在……实在没有办法。” “废物!”冯崇压低声音怒喝,“没有龙种,你拿什么坐稳后位?拿什么救你那对罪臣父母?” 他一把掐住陆晚宁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别忘了,你爹娘还在北寒等着你救命!” 陆晚宁眼中泪光闪烁,死死咬着牙:“晚宁明白,晚宁会想办法。” 冯崇冷笑,“我瞧着,今年进宫的有些许个不安分的,若让新人先诞下皇子……” 他松开手,嫌恶地看着她:“你那些眼泪,留着给你爹娘哭丧去吧!” 陆晚宁死死攥着掌心,眼中冷意阵阵,透出阴毒:“义父放心,晚宁不会让她们生下皇子的。” “不安分?那就都去死吧。” 第155章 她是不是不爱了 祁蘅一个人回了乾清宫,不许任何人跟着。 说是回乾清宫理政,但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到了紫宸殿。 桑余是妃嫔的那一年多里,住的最多的就是紫宸殿。 这里也成了晦暗皇宫里,残存她气息最多的地方。 可是如今也没剩下多少了。 殿外,是热闹宴歌,殿里,是祁蘅孤零零一个人蜷缩在桑余的床榻间,将脸埋进枕头里。 一切的喧嚣热闹都与他隔了开来。 祁蘅害怕,害怕有一天桑余的一切都消失在宫里。 好像她只是上天用来哄骗他的一个梦。 祁蘅曾经引以为耻的过去,却成了他现在唯一可以缓解疼痛的药。 母妃去世的早,很多事情没有人教过他,譬如什么是在意,什么是珍惜。 天下难道不是天子为大?天子的身边,难道不是所有女子都向往的么? 以至于祁蘅开始对一些事情产生了质疑,譬如这天下是否是皇权最大,他的身边是否真的一文不值,桑余是不是真的不爱他了…… 但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身边的人都是虚假的。 他们更多的人,是虎视眈眈,满腹算计。 但是他察觉质疑的有些晚了。 他迟钝,麻木,这些东西源于他骨子里的多疑和傲慢,所以当初才会觉得桑余终归是只配站在他身后。 以至于他现在才终于明白,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将这份多疑和傲慢加注到桑余的身上。 她是唯一真心对自己的人。 他笨拙的理解着,从不解到怀疑,再到自己终于琢磨出一些不对来,只是过程折磨得他鲜血淋漓,每确认一分,心里就疼一分,确定桑余不会回来的绝望就更重一份。 滔天的绝望。 曾经夺皇位时,他还能看见希望,可如今……连一点希冀都看不见。 祁蘅就这样变成了一个人,连求救倾诉的对象都找不到。 他原以为忘掉很简单。 他以为,那么多嫔妃,终究有一个是他能再次喜欢的。 但从没人告诉他,记忆这个东西,竟然会随着时间的延长,而变得更深刻。 桑余。 我这样忘不掉,你也忘不掉是不是? 因为我们是同样的记忆。 你也一定忘不掉。 祁蘅缓缓睁眼,一双眼眸如死水一般望着黑夜,周遭的一切都仿佛与他无关。 直至,他好像看见眼前微微亮起,似有光亮照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踏光而来,穿着杏黄色的襦裙,露出一张洁白美好的面容,未施粉黛,冲着自己笑。 “阿余,你回来了?” 此时,月尖儿像是凝了一层霜花,桂花簌簌飘动,落了下来。 —— 南元,三十八年。 皇城乾清宫檐角的冰棱化了三次,桂花也谢了三次。 宫中,没有地方再传出桂花糕的香气。 春去秋来,数年光阴已悄然而过。 年初,沈齐生了场大病,沈月和沈良要在榻前照料,一时之间,布庄和成衣铺的生意暂时交到了桑余的手上。 桑余先前不是不会做生意,只是不愿,但如今不得已还是接了下来。 她字认得不多,可从前在宫中替祁蘅查国库烂账,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倒也不算难。 况且还有柳凤凤帮忙。 柳凤凤是柳青苑的胞妹,在城里开个书铺,一点就炸的火爆脾气,却和桑余一见如故,成了好朋友。 桑余回到沈府时已经入夜,月光如水般倾泻在青石板上。 丫鬟说母亲已经睡下了,桑余点了点头,就近坐在凉亭的石凳上,轻轻捶着腿。 跑了一日的账,腿疼。 “怎么坐在这里?”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桑余还未回头,整个人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打横抱起。 李识衍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白色官服都未来得及换下。 桑余勾着他的脖颈,仰头看他,不禁意外:“你什么时候从京城回来的?” “傍晚。”李识衍抱着她穿过回廊,“直接就来寻你了,但听闻你在忙,便只在府里等你。” 桑余浅笑了笑,安静的任他抱着。 他衣服上有一阵香气,是桑余很喜欢的墨香混着檀香的味道,这个陪她度过了许多次噩梦的味道,让她觉得安心。 李识衍抱她进屋,将桑余轻轻放在床榻上,转身吩咐丫鬟:“去替小姐把药端来。” 桑余闻言,不禁皱了皱鼻子:“今天还要喝么?” 那药苦得厉害,每次喝完都要含好几颗蜜饯才能压下去。 李识衍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梳理她散落的发丝:“你体内的余毒差不多了,一定要清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又哄着她:“听话。” 丫鬟端来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息。 桑余乖乖的接过碗,深吸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滑过喉咙,苦得她眉头紧锁。 李识衍适时递上一颗蜜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唇瓣。 桑余含住蜜饯,甜味渐渐冲淡了苦涩。 桑余低着头,小声嚅嗫抱怨道:“你一回来就喂我喝药。” 刚成亲时,他喂她喝药,桑余觉得苦也不说,默默地忍着。 但桑余如今已经被李识衍无底线的宽容宠惯了,苦就是苦,难过就是难过,不再藏着了。 这三年来,为了调理好桑余的身子,李识衍花了不少心思。 医书他如今还在看,不仅是为了帮桑余清理余毒,他还想去掉桑余身体上的疤痕,那是她一直放不下的芥蒂。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想……让桑余恢复武功。 “京城的事办完了?”桑余问。 李识衍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给你带了礼物。” 桑余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白玉耳坠,在烛光下隐隐透光。 她轻声赞叹:“真好看。” 李识衍取出一只,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 冰凉的玉石贴上耳垂,他温热的指尖轻轻摩挲,惹得桑余耳尖发烫。 桑余最近在慎重考虑柳凤凤说过的话。 她说:“你可不能让李识衍一直这样等下去。” 李识衍找了她十一年,成亲后又等了她三年,每日克己复礼,只是对她好,照顾她,从不越距。 桑余没什么理由不相信,李识衍是真心的。 原来这世上一心一意爱着对方的傻子,不止桑余一个。 桑余也想回馈给李识衍一些什么。 比如…… 一场婚礼。 第156章 祁蘅变了 桑余忽然环住了李识衍的腰。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沉默不言的将脸埋在他胸前,能听见李识衍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他这么亲近。 李识衍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闪过无措。 他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发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阿余,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桑余摇摇头,眼眶湿热。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李识衍,从他怀中起身。 走到梳妆台前,桑余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盒。 李识衍的目光在看清木盒的瞬间凝固。 那是三年前成亲时,他亲手交给她的退婚书——若有一日她后悔了,随时可以解除婚事。 “阿星……”他的声音发颤,素来沉稳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彷徨和无措,“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你告诉我,我都可以改的……” 桑余用钥匙打开木盒,取出那几张薄薄的纸。 李识衍的心都快疼的扭曲了。 光是站在那里都觉得支撑不住了。 桑余拿着那几张纸,草草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笑了笑。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决然。 她将退婚书伸向烛台,火舌瞬间舔上纸角。 纸张在两人之间燃烧,化作片片灰蝶,飘落在青砖地上。 “我把后路断了。”桑余轻声说,抬眸对上李识衍的目光,“李识衍,你明白了么?” 李识衍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般。 片刻后,他几步上前,将桑余紧紧的搂入怀中,颤抖得厉害,仿佛抱着易碎的珍宝。 他明白。 他怎么会不明白? 他的阿星,终于真心实意的接纳了他。 他不用等到白首的那一日了。 “阿星……”李识衍的声音哽咽,温热的泪水落在桑余颈间,声音发闷:“以后,我就是你的退路。” 桑余感受到了他剧烈的心跳,抬手抚上他的后背。 这个总是从容不迫的人,此刻却像个孩子般在她肩头,沉默无言的啜泣着。 仿佛经受了惊天动地,憾人心扉的事情。 被李识衍这样深爱着,连灵魂都会跟着发烫。 窗外,一轮满月高悬。 花香透过窗纱漫进来,与烛烟纠缠在一起。 —— 几位大臣从御书房里退了出来,一一离开。 赵德全年纪大了,如今多伺候在祁蘅身边的,是他的干儿子,小太监春连。 春连刚到御前伺候时,干爹时常提醒他:“咱们这位陛下喜怒无常,你可得小心。有些时候啊,他动了盛怒,你就闭上嘴听着就行,他总之是不会要了你的命。” 春连把这些话牢记于心。 但伺候了大半年,似乎和干爹说的又不太一样。 祁蘅从三年前,就变了很多。 俊美嚣张的少年帝王,不知怎么回事,身上那股张狂的气息早就逐渐萧索。于人于事也都是各留一线,不会轻易动怒,心态就像入了秋,常常就是听着眼前不怀好意的谏臣说,带着平和的笑,等他们说完,再把他们拖下去杀了。 不像二十五岁。 像四十五岁。 三年时间好像老了很多。 面容变得更加骨削锋利,却连笑都很费劲。 季远安如今已经不是禁军统领,而是上阵杀敌的镇远大将军,去年在边疆打了一场硬仗,受了重伤,险些没保住命,祁蘅将人便留在了京城养伤。 他时常到宫中来陪祁蘅喝酒。 是祁蘅主动要求的。 因为身边曾见证过他和桑余过去点滴的,只有季远安了。 季远安今日又来了。 推开门,殿里没掌灯,空无一人昏暗一片,只有扑面而来的浓浊酒气,跟在酒罐子里泡了一遭一样。 季远安还觉得古怪,这人叫他来,怎么自己不在。 刚走一步,就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踉跄的往前摔了一步。 季远安不耐烦地低头看去。 下一刻,神色便微微凝滞。 只见祁蘅靠坐在门边,衣袍松散地披在身上,手里攥着半壶酒,已经醉得眼神涣散。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萧索。 “啧。” 季远安叹了口气,无声的叹了口气,就势坐在祁蘅旁边。 然后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他皱了皱眉。 “你好歹是皇帝,能不能喝点好酒?这么烈,不怕把自己喝坏?” 祁蘅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谁都再没有开口。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季远安知道祁蘅在痛苦什么。 桑余走了以后,他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魄。 “当初是你自己把人放走的,高烧昏迷喊着她的名字,既然都放走了,为什么又要折磨自己?” 祁蘅说:“我以为,她会回来。” 季远安听后嗤笑了一声,他遥遥的望着月光,若有所思:“她怎么可能回来呢?当初我对她还恨着的时候,让她跪在我面前,你经过,却替她撑腰都不敢,我一个人男人看着,都想对你死心了。” 过去的种种,像是腐朽的疮痕,长在所有人的心上。 “……是,是啊……当初为什么要对她那样不好呢?” 祁蘅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问着自己。 “有时候人活在当下,看不清自己的心,不知道自己的情意,只想和对方争出个输赢,看着对方服软。可你忘了,阿余姐姐从来不是会与你相争的人,是你自己,逼走她的。” 是祁蘅,一步步铸就的如今结局。 季远安觉得他怨不得任何人。 其实,季远安和祁蘅两个人都变了很多。 他们都长大了,已经学会了如何粉饰太平,如何避重就轻,学会了对很多事避之不谈。 但这一刻,季远安像是想替桑余报复一下祁蘅一般,恶意的说出了祁蘅所有的不堪。 祁蘅没生气。 他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凄厉得像是受伤的野兽。 他一把抢过酒壶,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巴滑落,染湿了胸前的衣襟。 “你说的没错,因为我!因为朕!都是因为朕……可是,她不能一次机会都不给我吧?不能藏起来不让我找到吧?朕让人找遍了各州连她的……她的尸首都找不见,她就这么决绝?” “陛下……”季远安看着他,目光肃穆,“你放手吧。” 祁蘅没有回答,只是将空酒壶狠狠砸向墙壁,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殿内炸开。 他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祁蘅想: 不会放手的。 除非他死。 第157章 祁蘅要去江南 季远安眉头一皱,不惯着他,一把将祁蘅扯起来:“别哭了!堂堂天子整日哭哭啼啼像什么话!我可不是桑余,会给你擦眼泪!” 祁蘅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怔了怔,果然没哭了。 他抹了抹眼睛,浑噩的坐直了身子。 月光下,祁蘅的眼眶通红,额前的碎发将眼睛遮住,颓然靡败,哪里还有半点帝王威严。 “喝酒吧。”他哑着嗓子说,伸手去够另一壶酒。 季远安挡开他的手:“够了。喝死了,今日我还能出得了这个门?不得说?我!弑!君!?” 祁蘅有气无力的嗤笑一声,回头看他:“你现在对朕说的这些话,你的态度,换做别人当皇帝,你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你以前不也是这样?整日端着皇帝的架子,搞得好像我少时没见过你躲起来哭一样。” 祁蘅眼中都是淡淡的不屑,有种浮华过后,淡淡的颓然。 “是啊,我以前到底在装什么?” “以为自己坐上皇位,真就不是从前的自己,将自己和桑余区分开来……我什么样子她没见过?” 说着,祁蘅漫不经心的笑了出来,胸膛晃动。 季远安白了他一眼,头靠在墙上,问:“我听我爹说,你过几日要南下?” 祁蘅混沌地点了点头:“我隔几年就要去一次各州巡访。” “你不是一直让张岩代你去? “但江南我要自己去。” “什么事这么重要?” 祁蘅缓缓坐直了身子,眼中的醉意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你可知李识衍?” 季远安想了想,他对文官都不太熟,但这个李识衍他听过,具体想不起来了。 祁蘅提醒:“江南刺史。” 季远安记起来了,是一个玉面温和的白净书生,含蓄沉默。 当时他还觉得,这人看着一点都不像是能抵掌一州的刺史。 谁知道说出的话却都让整个大殿的人悄然无声。 祁蘅说:“朕查到李识衍是谁的儿子了。” 季远安一怔:“什么意思?” “或许,朕也找到如何名正言顺除了冯崇的方式。” 祁蘅的声音很轻,却让季远安后背一凉。 他沉默。 祁蘅登基前,先帝自知气数将尽,对朝堂之事连着多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各地官员鱼肉百姓之事也视而不见,以至于南元朝的内里腐败至极,国库空虚,赋税重压,科考舞弊,贪官横行,官盐官铁官矿全都掌握在权臣手中,百姓民不聊生…… 祁蘅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整肃朝纲,把能动的能杀的,一个没留,全部换成了他信任的人。 动不了的,就暗中离间,施以控制和威慑,一点点不动声色的瓦解他们。 南元这才逐渐恢复生机,国泰民安,时和岁丰。 对贪官而言,这是杀伐果断的暴君。 但对百姓而言,这就是手段严明的仁君。 季明远不得不承认,祁蘅是个好皇帝。 这么多年,唯一没有除掉的,便是势力滔天、盘根错节的冯崇。 终于轮到他了。 “好,我陪陛下一起去。” —— 江南,沈府。 丫鬟们正忙着清点李识衍刚刚送来的定亲礼。 “这……这也太多了。” 沈夫人望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红木箱子,很是意外:“三年前换婚书时就已经送过聘礼了,这孩子如今怎么还送啊?” 桑余扶住母亲的手,解释道:“是识衍一定要送。他说要把这一整套规矩全部重新来过,才完整。” 沈夫人点了点头,似是放下心来:“他待你很好。” 桑余对母亲露出一个依赖的笑。 沈夫人忽然鼻子一酸,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娘才找回来你三年,你就要嫁给别人了……” “放心,”桑余靠在母亲肩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我以后,天天都回来看您。” —— 府衙。 得知李识衍要成婚的消息,柳青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对着苍天连连作揖。 “老天开眼啊!我的识衍都快到而立之年了,终于要成婚了!” 李识衍无语地瞥他一眼,起身整理衣袖:“你这是什么话?” 柳青苑笑嘻嘻地凑过来:“你不知道,你再不娶妻生子,府衙的人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了!” “你再多说废话,我就让宋元把你嘴缝上。” 柳青苑连忙闭嘴。 他可是真见过李识衍缝别人的嘴,血丝呼啦的,他都快吐了,李识衍还能不动声色的望着那个细作笑。 眼看李识衍准备走,柳青苑连忙追上去:“哎,赵大人今日要宴请,你忘了?” “推了。”李识衍头也不回,“阿星今日约我一见。” 柳青苑眼睛一亮,一把拽住好友的袖子:“等等!该不会是……今晚就要入洞房了?” 李识衍耳根一热,回身给了他一拳:“胡说什么!” 柳青苑捂着胸口夸张地哀嚎,脸上却挂着促狭的笑:“反正你们都在官府备下了夫妻文书,早该了。” 他凑近李识衍,压低声音,“我这有几壶上好的‘醉花荫’,闻着味香清甜,但后劲十足,你带去,今夜两个人花前月下,你侬我侬,情到深处……” 话还没说完,李识衍又是一拳砸在他肩上,这次力道重了几分。 “柳青苑,从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龌龊?明日就把你那些破酒都砸了。” 柳青苑哈哈大笑,看着好友泛红的耳尖,知道他是真恼了。 李识衍这人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却极重礼数。 对桑余更是珍而重之,从不越雷池半步。 “你瞧瞧,是你想法龌龊了吧?我可没说让你借着酒意做什么。只是你醉了,说出几句真心话不难吧?你醉了,不小心掀开了衣领不难吧?你醉了,不小心露出胸膛不难吧?你醉了,勾引不难吧?就你这张惊为天人的脸,若是微醺泛红,哪个女子看了不面红心跳?” 李识衍忍无可忍的闭眼,不等他说完,就已经头也不回的往外快步走了,上马车的动作都比平日里快几分。 柳青苑忍俊不禁,眼看时辰晚了,也不打算继续逗他了,便只身赶往赵大人府邸去了。 李识衍坐在马车里,指尖轻轻敲着窗沿。 方才柳青苑那些混账话还在耳边回荡,他越想越觉得荒唐——这人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第158章 这可是好酒 沈府,湖畔凉亭,桑余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趴在桌子上,撑着下巴看着柳凤凤折腾。 柳凤凤一身红衣,向来容色艳丽。 她将桌子上的点心小心翼翼的摆好,还在瓶子里巧思的插了朵娇艳的芙蓉。 桑余劝她:“凤凤,你坐下吧,晃的我心都乱了。” 柳凤凤皱眉,严肃的看着她,郑重其事:“今天叫识衍哥哥来,你可得还给我加把劲,别浪费了这花好月圆的地儿。” 桑余抿了抿唇:“今日是他生辰,我只是想同他说说话,不用弄这么大阵仗的,我们之间一向从简。” 柳凤凤摆了摆食指,说:“你不懂!” 桑余心里默默的想,柳凤凤定是在她书铺里又看了什么画本子。 柳凤凤突然“啊”一声,想起了什么,又小步跑回屋子,再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壶酒。 柳凤凤将其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满意的拍拍手。 “这就妥善了!” 桑余有些勉为其难:“凤凤,我和识衍都不喝酒的。” “平常不喝今天必须得喝!这可是我从我哥屋里偷出来的私藏好酒,他三令五申不让我碰,说明定是最好的酒。” 桑余欲言又止。 柳凤凤放心的说:“我闻着也没什么味儿,不会醉的,你们就放心喝。” 刚说完,柳凤凤的丫鬟小跑过来,喊着:“来了来了!” 柳凤凤紧张起来,带着丫鬟就要跑路,临行前拍了拍桑余的肩膀,对她说了四个字。 任重道远。 桑余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道身影便已经向她走来。 李识衍远远看见桑余戴着他去年亲手做的簪子,心中一软,仿佛浸了蜜水一般。 “阿星,我……” 他缓步走近,却在看清石桌上的东西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几叠点心旁,放着一壶酒。 桑余见他来了,浅笑了笑,站起身:“你来了。” 李识衍喉结微动,目光落在那两壶酒上,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柳青苑那张欠揍的脸仿佛又浮现在眼前,带着促狭的笑:“花前月下,你侬我侬……” “怎么了?”桑余见他神色古怪,疑惑道,“是遇到了什么事?” 李识衍回过神,耳尖微热:“不,只是……” 他顿了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两壶酒而已,竟被柳青苑那混账带偏了思绪。 他在桑余对面坐下,温声问:“今天怎么突然想喝酒了?” 桑余看着那壶酒,想起柳凤凤地话,实在不忍辜负她的一番热情。 况且这酒闻起来,的确没有太浓的味道,倒是甜甜的。 李识衍不爱喝酒,她不想勉强他,便打算自己尝尝,给自己倒了一杯,说道:“是凤凤送来的,说是从柳大人那里拿的,闻着的确是好酒,便想尝尝。” 柳青苑的酒? 柳青苑说的催\/情酒? 李识衍瞬间草木皆兵。 想到柳青苑那番不正经的话,忽然伸手拦住桑余:“等等!” 桑余举着酒杯,疑惑地望向他:“怎么了?” 李识衍耳根发烫,总不能说“这酒可能是柳青苑那个混蛋特意准备的催\/情酒”。 他只能掩饰道:“你……这几日不是一直在喝药,大夫说过不能饮酒。” 桑余施以一个让他放心的笑:“没关系,大夫说可以浅酌的。” 她看着杯中晶莹的酒液,有些惋惜,“而且是凤凤特意送来的,不尝一口太可惜了。” 李识衍想到柳青苑说的“后劲十足”,生怕桑余喝醉后会失态会难受。 他几番斟酌,没了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那……我一个人喝就好。” 桑余一怔,虽然不解,但还是乖巧地把酒杯递给他:“好吧,那你尝尝。” 李识衍急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果然清甜可口,几乎尝不出酒味。 “怎么样?”桑余期待地问。 “很甜。”李识衍如实回答。 这么甜的酒,应该不会是柳青苑说的那种酒。 李识衍有些放下心来。 桑余又给他斟了一杯。 李识衍看她,问:“今日,怎么会突然想找我?” 桑余垂下眸,浅笑道:“今日是你生辰啊,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 李识衍这才注意到,桌上的点心和菜式都是他平日爱吃的样式,他有些怔忡。 这些年忙于政务,他早已不记得自己的生辰。 但是,如今桑余记得。 “阿星……”他只觉得胸口一股热流,止不住眼眶发红,“你真好。” 桑余摇了摇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犹豫了一下,才递给他:“还有这个……” 李识衍低头看去,只见那荷包上绣着几枝青竹,针脚虽不算精细,却透着几分稚拙的可爱。 “我绣工不好,”桑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只能绣竹子,学了很久才勉强能看。” 李识衍接过荷包,指尖轻轻抚过那歪歪扭扭的竹叶,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李识衍摇头:“才没有,很好看。” 桑余脸颊有些发烫,借着给他夹菜掩饰心动:“你多吃些,在府衙忙了整整一日了。” 李识衍点头,又连着喝了好几口酒。 夜风轻拂,带着湖水的清凉。 桑余说起沈齐的病好了,她终于不用再去布庄忙活了。 笑起来时,桑余的发丝被风吹起,面如桃花。 李识衍看过去,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下意识伸手,却在即将触及时顿住,缓缓收回。 桑余不明所以:“怎么了?” 李识衍摇摇头,开始觉得有些头晕。 后背渗出一层薄汗,有些燥热,不知道什么地方像点起了火。 他晃了晃脑袋,心中暗道不妙。 真是那种酒。 “识衍?”桑余察觉他的异样,担忧地凑近,“你脸色不对劲,是不是不舒服?” 李识衍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呼吸一滞。 月光下,桑余的眸子清澈如水,唇色如樱。 “阿星……”他的声音沙哑,强行克制,“我没事……” 第159章 祁蘅要到江南了 李识衍只见眼前桑余的容颜在月光下愈发朦胧美好,像被泛着涟漪的水面。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保持清醒,却感到四肢如灌了铅般沉重。 “识衍?”桑余见他面色潮红,出了好些汗,连忙起身扶住他摇晃的身体,“是不是醉了?我送你回去。” “不……”李识衍下意识抓住桑余伸来的手,掌心滚烫的温度让桑余微微一颤。 他抬头,平日里清明如水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雾气,眼尾泛着不自然的红。 “阿星……”李识衍的声音沙哑,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 这幅样子有些吓到桑余了。 这酒才喝了几杯怎么醉成这个样子了? 桑余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拿起酒瓶嗅了嗅。 柳凤凤拿的是什么酒? 桑余仔细查看着酒,李识衍忽然倾身向前,一把揽住了她。 桑余惊呼一声,被猛地拽进了李识衍的怀里。 李识衍连呼吸都在发烫。 桑余知道了,柳凤凤拿的肯定是不对劲的酒。 她有些僵硬的坐在他怀中,李识衍将头埋在她的肩窝处。 桑余能清晰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还带着淡淡的酒香。 “李识衍,我去给你请大夫解酒。” “我很高兴……” 桑余微怔,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李识衍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哽咽,“真的很高兴你愿意嫁于我……” 桑余心头一颤。 她想开口,却感到肩头传来一阵湿意。 桑余难以置信地低头去看他,李识衍……哭了? “当初……我多怕你会熬不下去……”李识衍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你遍体鳞伤,身心受损,我连对你袒露我的心意都不敢,因为在那个时候我的心意不值一提,我只想先陪着你,走出来。” 桑余觉得心被揪了一下:“我都知道。” “可你不知道我究竟有多爱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想把你藏起来,任何人都没办法将你从我身边夺走。那三年……我每天都不敢睡得太沉……怕我一觉醒来你又会消失,我又会回到一个人的日子……” 桑余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是第一次听见李识衍这么患得患失。 “李识衍。”她轻抚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柔,“都过去了。” 可李识衍的眼泪却止不住,他像个委屈的孩子般将脸埋在她肩头:“我总怕……怕你会后悔……怕你其实并不……” 未等李识衍说完,桑余突然轻轻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李识衍僵住。 他睁大眼睛,失神错愕地望着她,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阿星你……你亲了我?” 桑余冲他笑了笑,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痕:“所以,别哭了,我不会消失,也不会离开你。” 李识衍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可酒劲终于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身子一歪,直接倒在了桑余怀里。 桑余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她伸手牵起他的掌心,低声道:“你这样好的人,我怎么会后悔呢?” 月光如水,在湖面铺开一片碎银般的粼光。 晚风掠过亭角悬铃,两个人的心都动了。 —— 翌日,天光大亮。 李识衍缓缓醒转,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太阳穴直刺入脑。 “嘶——” 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环顾四周一圈,确认是自己的府邸才松了口气。 缓了良久,李识衍才缓缓起身,游神一般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温水入喉的一刹那。=,昨夜零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湖畔凉亭、桑余亲手绣的荷包、还有那壶该死的甜酒…… 一口水险些呛了出来,李识衍止不住咳嗽。 然后呢? 他不记得了! 他都做了什么? 有没有做什么对桑余不敬的事情?说什么糊涂话? 如果桑余被吓到了以后不见他了怎么办? “来人,备马!” 李识衍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指尖都在发抖。 他必须立刻见到桑余,万一自己真的闯出祸事吓到她了…… 可刚走到院中,就见柳青苑面色凝重地疾步而来。 柳青苑甚少这样严肃。 李识衍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柳青苑压低声音,看着李识衍,说道:“刚接到加急密信,圣上三日后便到江南。” 李识衍神色骤然阴冷下来,指节捏得发白。 这些年为了不让祁蘅南下,李识衍每每都会远上京都觐见,可终究还是来了。 “许是他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此次前来,想必,是为了和我联手除掉冯崇。” 柳青苑眉头紧锁:“那你的婚事……” “延后。”李识衍斩钉截铁,“绝不能让他见到阿星。” 就算当初是他亲手放走了桑余,可这些年,后宫无一妃嫔有子,不是陆晚宁从中作梗,就是他对桑余还念念不忘。 柳青苑会意,正要转身安排,忽又顿住:“可桑姑娘那边……” 李识衍垂下眼,想起桑余,他脸色才好了几分。 “我会亲自去说。”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李识衍心中总觉得不安。 —— 与此同时,碧波江上。 祁蘅立于船头,江风拂动他玄色衣袍。 季远安站在他身侧,见他神色恍惚,便知他又在想谁。 “陛下,江面风大,还是回舱内吧。” 祁蘅恍若未闻,目光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上,一动不动。 “当初,各地州都寻便了桑余,是不是唯有江南对此事不甚上心?” 季远安倒觉得没什么:“李识衍那个人孤冷自傲,让他到处寻一个女子,他不愿也是正常。” 祁蘅眸色晦暗几分:“是啊,这一路快马快船,桑余一个人也到不了江南。” 此次南下,祁蘅是微服私访,就是不想惊动太多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快点到江南。 麻木浑噩了整整三年,祁蘅这是第一次迫切地,盼望着什么。 第160章 不能让他们见面 柳青苑远远一望,见到船只,随即合上扇子,进了茶馆。 李识衍抬眼,放下茶杯,问:“人到了?” 柳青苑点头。 …… 一双苍白修长的手指挑开船舱的帘子,祁蘅躬身出来,被大亮的天光晃到了眼睛。 随之,他也看见了李识衍。 两人相视一笑。 祁蘅缓缓走下来,李识衍上前行礼,却被季远安按下。 祁蘅道:“不必了,人多眼杂,此次我到江南之事无人知晓。” 李识衍一笑:“明白了。” 柳青苑开口:“此番舟车劳顿,在下已为二位备下酒菜,请跟我来。” 几人到了雅间,整个阁楼只有四个人,李识衍和柳青苑才行礼。 祁蘅看了一眼酒菜,挑了挑眉:“不用多礼,先用膳。” 说罢,便吃了一口桌上摆着的桂花糕。 李识衍挑眉,随即也坐了下来。 祁蘅的确变了很多,跟三年前浑身的杀伐带刺判若两人。 李识衍在等他先说,看他是试探,还是单刀直入。 祁蘅果然先开了口。 他不紧不慢地说:“李卿三年前便请旨成婚,怎么后来,没听说大婚?” 李识衍顿筷,说:“下官和夫人已在官府备下文书,算是礼成。只是三年前初到江南,想先完成陛下委以之重任,所以无暇操心婚宴。” 祁蘅却好像很感兴趣:“令夫人倒是通情达理。” 李识衍看向祁蘅,无声笑道:“嗯,她的确是世上最好的女子,能娶到她,乃是臣此生之幸事。” 柳青苑沉吟不语,额上都冒了一层汗。 一旁的季远安看过去,觉得这柳青苑看起来有些古怪。 祁蘅搁下了筷子,弯弯绕绕够了,忽然直奔主题:“若是令尊还在,定会十分欣慰吧?” 李识衍不疾不徐地给祁蘅倒了杯茶,回道:“是,只可惜,家父看不到这一天了。” “令尊之事,朕已查明知晓。” 李识衍倒茶的手一顿,确认了祁蘅此番到来的真正目的。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冯崇,此次必死无疑。 —— 回去的路上,柳青苑感叹:“你还真是沉得住气,方才我坐在那里如芒在背,生怕陛下是不是知晓了什么。跟他一起的那个季远安,瞧着也不是个好对付的。” “陛下这次来,就带了他一个,自然不会是一般人。” “所以,就按照今日商议的,准备动手?” 李识衍温文尔雅地笑了笑:“但看陛下倒是不急,我们就按他说的做,他要掌权,我要冯崇死,这不算简单,得慢慢来。” 柳青苑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对了,我让凤凤一直陪着沈小姐呢,按照你说的,陛下来江南这件事,没让她知道。” “嗯。” “你也不必太多忧心,苏州城这么大,你将那二位安置的也远,不会碰上的。” 李识衍垂眸,说:“但愿如此。” —— 看着柳青苑与李识衍各自上了马车离开,季远安放下了窗子,回头看向祁蘅。 “陛下,为何看这李识衍,倒不像急着为父报仇的样子?” “他早料到我们今日来的目的了。”祁蘅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疾不徐的开口:“他很会藏锋,想给朕一个看似被动的假象罢了。” 季远安微微思忖,冷笑一声:“将咱们安排在离他府衙这么远的地方,也是藏锋?” “或许是怕引人怀疑,毕竟我们察觉的事冯崇也察觉了,他身边一定有眼线。” 祁蘅放下杯子,觉得累了:“睡吧,明日,我们在苏州城好好转转,既然来了可不能白来。” “好。” 祁蘅想到了什么,神色浮上一丝柔和:“我听闻,苏州的桂花开的很好。” 季远安挑眉,想起祁蘅今日用膳时对那份桂花糕格外钟爱。 “是啊,陛下要去么?” “去看看吧。” 祁蘅时时刻刻都记得,桑余很喜欢桂花。 —— 桑余看到李识衍差人送来的书信。 他说,婚期要往后延了,近日不便多见。 “但我对阿星相思之意不减半分,望阿星不要生我的气。那日醉酒,实属意外,若是唐突,等他日相见,任阿星打罚可好?” 桑余看着信,不自觉的笑了,将信整整齐齐的叠起来,妥善收好。 李识衍说有事,就一定是很要紧的,婚事她不着急,反正两人心意相通,不急于一时。 桑余看过去,柳凤凤还坐在那儿,紧紧的盯着自己。 她有些不解:“凤凤,你已经在这儿待了一天一夜了,书铺不忙吗?” 柳凤凤急忙摆手:“不忙不忙,识衍哥哥让我陪着你,我可得仔仔细细的陪着你。” 桑余干巴巴的笑了笑:“可你不像陪着我,倒像是看着我。” 柳凤凤可从来不是能在一个地方待一天一夜的人。 柳凤凤磕磕巴巴的解释不清。 但桑余知道,李识衍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还是乖乖留在沈府为好。 —— 祁蘅和季远安看完桂花,两人便随处寻了个茶馆雅间休憩。 祁蘅从怀里掏出刚刚买的桂花荷包,放在鼻间闻了闻,清香沁人心脾,他无言的笑了。 小二奉上茶水:“二位慢用。” 底下说书的拍了板,一阵掌声雷动。 待人退下,季远安往下看了一眼,说道:“江南的百姓确比多年前民康物阜的多。” “所以李识衍这个人可以重用,身背血海深仇,登上高位却不是先想报仇,而是顾着百姓安乐,朝廷需要这样的能臣,我也需要。” 季远安笑道:“是啊,为了不负您的重托,连婚事都能延后三年。” 祁蘅收起荷包,懒懒一笑:“我倒是在想,李识衍这样复杂的人,该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他当初一到江南就急着上旨成婚。” 【她的确是世上最好的女子,能娶到她,乃是臣此生之幸事。】 李识衍的话仍犹如耳畔。 昨日,李识衍说了那么多虚虚实实的话,唯独在说这句话时,是真心实意的。 若是自己当初也能这样不顾一切的放下身段去对桑余好,她也不会…… 祁蘅克制的皱起了眉,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将那份心痛压制下去。 “远安,难道你不想去看看,能让李识衍这样权衡利弊的人都情深难抑,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季远安一怔。 祁蘅从不会在乎无关之事的。 他这么说,是想留有一个后手。 毕竟李识衍这个人,不求官位,不求财色,拿捏不透,难以捉摸。 若是想真正为自己所用,还是得将他在乎的人,牢牢的捏在手里,才放心。 第161章 祁蘅起了疑心 到了傍晚,茶馆的人都散的差不多了。 季远安将一锭银子放在说书人面前,那老艺人眼睛一亮,立刻将银子拢入袖中。 “二位爷想知道什么?小老儿在苏州城说书三十年,没有不知道的事。” “说说,你们江南刺史李大人妻子,是个什么样的。” 说书人捻着胡须笑了:“那位沈家大小姐啊,那可是苏州城出了名的美人,不过自幼体弱养在外祖家,三年前才病愈归家,听说……是从京城来的,” 祁蘅捏着茶盏的手指突然收紧,青白指节在瓷面上压出一道血痕。 三年前…… “她长什么模样?”祁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异常。 “柳叶眉,杏仁眼,端的是温润大方,就是不喜见人,连老夫都没见过几次。\"说书人咂摸着嘴,\"沈老夫人常说,这女儿和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就是身子骨弱了些。\" 茶盏轻轻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季远安瞥见祁蘅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下来。 他点了点头,继续问:“那你可知他们之间是如何相识的?” “这您可问着了!”说书人拍腿笑道,“听沈家老仆说,李大人与沈小姐乃是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只是小姐自幼多病在外养着,直到三年前才回府完婚。” 季远安点了点头,如此一听也是合理。 祁蘅垂眸饮尽杯中残茶,起身时衣袂带起一阵风。“走吧。” 暮色中的苏州河泛着碎金般的光斑。 季远安跟在祁蘅身后三步之遥,看着祁蘅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峭。 “陛下方才问的那些,”季远安斟酌着词句,“是怀疑李识衍的妻子……” “三年前李识衍突然离京,桑余也是那时出宫,时间太巧。”祁蘅的声音混在桨声灯影里,“但既是青梅竹马,说明不会是她。” 季远安看见了祁蘅手背上的陈年旧疤,如今还泛着殷红的痕迹。 那是那次为了救桑余在火场留下的。 以太医院的本事,祛除这样的烫伤疤痕并不算难。 只能说,是祁蘅在刻意留着。 他忘不掉桑余,所以就连因为桑余落下的疤痕也甘之若饴。 “接下来呢?” “既然计划已成,不如我们就顺道等等李识衍大婚以后再走,如何?” 季远安明白了。 祁蘅是想通过此举,让李识衍心里明白,天子于他乃是皇恩浩荡,不要耍太多心思,毕竟,还要顾及身边亲人的死活。 —— 今夜桑余又做噩梦了。 梦里,她被无数双黏腻咸腥的血手摁在地上,抬不起头。直到一个人走近,冰凉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 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间,桑余瞳孔骤缩,却连尖叫都无法出声,那些血手就伸进了她的喉咙,要将她撕裂。 是祁蘅。 祁蘅就那样冷冰冰的,看着自己被撕碎,然后凉薄的笑了。 察觉有人靠近,桑余猛的睁开眼睛。 李识衍正在小心翼翼的替桑余盖被子,他看到她在发抖,还以为桑余是冷了。 没想到桑余会突然惊醒。 更没想到,她睁开眼睛看向自己时,满眼的恐惧和警惕。 李识衍安抚的用指尖替她擦干净两鬓的汗,问她:“吓到你了?看看,头发都湿了。” 听到李识衍似是月光流水一般的声音,桑余才逐渐清醒。 她点了点头,还在害怕,“嗯,我做噩梦了。” 李识衍的手一顿。 果然,他一出现,她就开始做噩梦。 那个人,生来就会伤害桑余。 李识衍伸出手掌,贴在桑余的脸颊,轻轻摩挲,逗她:“我才几日没来看你,看来阿星现在是越来越离不开我了。” 从噩梦中醒来,只要看到李识衍,桑余才能确定自己还活着。 她伸手,一把抱住了李识衍的脖子。 “识衍,我们快点成婚吧,好不好?” 李识衍一顿,心微微拧着痛。 如果是从前,他听见桑余这样说,不知道能有多高兴。 李识衍闭了闭眼,抱着她,手指无意识的整理着她散在身后的黑色长发:“近日苏州城里来了几个烦人的家伙,我得将他们送走。” 桑余乖巧的点头,说:“好。” 两个人自从上次醉酒后就没再见,他们其实都很想念对方。 忽然,桑余想起了什么,松开李识衍,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问:“沈府宵禁,你怎么进来的?” 李识衍一怔,略微勉强的笑了笑:“让宋元翻墙进来给我开的门。” 桑余被逗笑了,嗔怪的皱起眉,说:“刺史大人夜里翻墙擅闯闺房,可真是不怕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况且,凤凤还在隔壁屋子,你不怕吓到她?” 柳凤凤可谓是尽职尽责,夜里都睡在沈府陪着桑余。 但李识衍看见桑余无意间露出的美人嗔怒的神情,仿佛心脏也被她攥紧了,目光不禁有些失神。 “她睡得比谁都沉,不会听见的。” 说话间,李识衍凑近桑余,用眉骨抵着她的额头,目光温柔眷恋:“阿星,许久没见你,我想的不行,可白日里不方便,只能夜里偷偷来才能甩掉那些讨厌的尾巴” 这话从一向端方自持的李识衍口中说出来,有种禁忌和荒唐。 他抬起眼眸,盯着桑余,牵着她的手也微微用力,“那天晚上,我好像记得,我们……接吻了?” 桑余微微懵了,然后眨了眨眼,想避开他的目光:“你……明明记得还要问我做什么?” “可我记不清,是谁主动的了。” 桑余觉得李识衍是在明知故问。 他从前可从来不会这样。 吻了他一下,他就仿佛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好,心里的私欲也再控制不住了。 “我……我也忘了。” “阿星,何必在我醉酒的时候吻我?什么感觉我都记不清。” 他气息微微紊乱,目光炙热的追随着桑余。 桑余算是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了。 第162章 深吻 李识衍的嗓音比平日低哑三分,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捧温热的酒,熏得桑余耳尖发烫。 他这是在让自己吻他。 越来越大胆了。 桑余攥紧了李识衍的衣襟,丝质的面料在掌心皱出涟漪。 “我既然已经主动一次,便不会再主动第二次……唔!” 话音被吞没在突如其来的吻里。 这个吻与醉酒那晚不同,带着清醒的克制与试探。 李识衍的唇瓣微凉,在她瑟缩时骤然加深了这个吻。 一切的一切都被碾碎在交缠的呼吸间。 李识衍扣紧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环住她腰肢,将她整个人压向自己。 这个吻不再克制,像是三年来所有隐忍的爱意终于决堤, 他的爱意,她的感激,最终化为齿列相撞的缠绵。 窗外的月光碎了满地,又被纱帐筛成细碎的银砂,落在李识衍微微散开的衣襟上。 他向来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指尖,此刻正颤抖着托起她的下颌,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阿星……” 李识衍的唇短暂分离,又在桑余迷蒙睁眼的瞬间重新覆上。 这次是轻柔的啄吻,从唇角到耳垂,最后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气,“这一生,我们都不要再分开。” 桑余感觉到颈间有湿意。 她捧起李识衍的脸,看见他又红了眼眶,月光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光点,随着眨眼滚落。 “怎么又哭了?”桑余用指节擦去那点湿痕,自己声音也哑得不成样子:“这么爱哭?” 李识衍捉住她的手贴在胸口。 单薄寝衣下,心跳快得惊人。 “我怕这是梦。”他声音里带着笑,却更让人心疼,“阿余,我们快要成婚了,我好开心,好盼望那一天……” 话未说完,桑余突然仰头吻住他。 这个吻绵长却坚定,像是要把所有未言明的爱意都灌注进去。 她想告诉他,她也很盼望,也很开心。 分开时两人呼吸凌乱,额角相抵。 “这次感觉清楚了么?”桑余喘着气问。 李识衍低笑出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眸色又沉了下来。 他知道曾经隐瞒桑余去向是欺君,纵容她以沈星之名生活是欺君。 也知道一定会有事情败露的那一天,可李识衍又觉得哪怕万劫不复也值得。 桑余察觉到李识衍的走神,问他:“感觉你心事很重的样子。” 李识衍轻笑:“没事,一些公事。对了,喜服看的怎么样了?” 桑余摇了摇头:“凤凤挑的喜服……怎么说呢,不适合我,太繁重了。” 李识衍摸着她的面颊,说:“那等我忙完了,我陪你一起去挑。我要让我的阿星,做最美的新娘子。” 桑余很开心的点头。 李识衍轻手轻脚地放下纱帐,哄着桑余睡着。 他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指尖恋恋不舍地掠过她散在枕上的青丝,这才悄声退出房门。 刚转身,就听见西厢房传来木门“吱呀”一声。 柳凤凤提着灯笼僵在原地,杏眼瞪得溜圆。 烛光映出李识衍微乱的衣襟,再看向他身后虚掩的房门,少女的脸“腾”地红到耳根。 “我、我起夜……”她结结巴巴地转身,灯笼在慌乱中晃出一圈光晕,“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提着裙子一溜烟就跑回了屋。 —— 翌日清晨,驿站。 祁蘅正在吃桂花糕,和季远安商议要不要带个会做桂花糕的厨子回京城。 若是将来有朝一日,阿余回了宫,也可以让她尝尝江南的桂花糕。 李识衍亲自为祁蘅斟上明前龙井,“所有事情微臣均已料理妥善,陛下何时决定启程返京?” 祁蘅吹开茶沫,忽然笑了:“不走了。” 青瓷茶盏在李识衍手中微微一晃,茶水在案几上溅出几滴。 他神色如常地放下杯盏:“陛下是说……” “朕还没见过宫外的大婚是怎样的。”祁蘅饶有兴味地观察李识衍的反应,“这次正好想见识一下你的。” “陛下厚爱,臣惶恐。”他抬起眼帘,语气恭敬却带着提醒,“只是冯崇的眼线遍布江南,若知陛下微服在此……” 祁蘅突然倾身向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眯起眼睛,“怎么?李爱卿是不欢迎朕?”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李识衍脸上投下细碎光影。 他忽然展颜一笑,眼角眉梢俱是春风:“怎么会?这是臣莫大的荣幸。” “既如此,”祁蘅满意地靠回椅背,“那就安心准备你的婚事,朕和远安定会给你备一份大礼。” 李识衍点头,转瞬间,眼底浮起一层寒霜。 祁蘅收回目光时,忽然看见了李识衍腰间的荷包。 “李爱卿荷包上的刺绣倒是有趣。” 蹩脚的针线,在李识衍身上格格不入,实在不像是他身上会有的。 李识衍摘下来,温声道:“这是内人幼时帮我绣制的,陛下也知道,我与她青梅竹马,自幼情深,实在舍不得换。” 祁蘅挑了挑眉,一笑:“是么?” 一旁的季远安看向祁蘅,看来,祁蘅还是没放弃试探。 人家都说了是青梅竹马,怎么可能是桑余? 见李识衍准备离开,祁蘅看着桌子上的点心,忽然叫住了他。 “朕买了许多点心,味道不错,带回去一些给令夫人尝尝?” 李识衍目光下移,落在那份桂花糕上,眼底浮起浅淡的戏谑。 “实不相瞒,内人最不喜的,就是桂花味。” 祁蘅不动声色地盯着李识衍,李识衍也看着祁蘅。 他说“桂花”二字时,眉头轻皱,看来是真的没说谎。 祁蘅一笑,也没计较他婉拒赏赐,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等李识衍走了,季远安终于是忍不住提醒祁蘅。 “你不能因为听她是三年前从京城来的,就对人家的妻子疑神疑鬼的吧?” 祁蘅抬眸,眸色透出决然的冷:“朕一向只信自己的直觉。” 自从他到了江南开始,就有一种直觉。 李识衍对他有敌意。 绝不仅仅是警惕和忌惮,而是真正的——敌意。 哪怕他藏得再好再深,可祁蘅还是察觉了。 祁蘅最擅长的,就是从一个人细微的表情里琢磨出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朕更觉得,一定要亲眼,去看看这位沈家嫡女的真面目。” 季远安觉得他疯魔了。 你对桑余有占有欲,可总不能对别人的妻子也有这么深的占有欲。 他叹了口气,还是盯着点他,免得惹出什么祸事。 李识衍那个人,也一定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若是他想动手,这里是江南,季远安可没十足的把握能护着祁蘅安然回京。 第163章 祁蘅回京 李识衍没有骗人。 现在的桑余的确不喜欢桂花香了。 不是厌恶,只是那抹甜腻再不能在她心头激起半分涟漪。 不爱一个人了,桂花就只是普通的桂花,与任何味道没有任何区别。 马车里,李识衍摩挲着腰间的荷包,想着祁蘅方才说要留下的事。 是为了给自己施加威慑,但又不止是这一个原因。 恐怕还因为……他已经开始怀疑什么了。 “大人,都安排妥了。”宋元隔着车帘低声道,“沈小姐已到珍宝阁等您。” —— 祁蘅站在街角阴影处,看着珍宝阁暖黄的灯光透过雕花窗棂微微映射出来。 李识衍正俯身为一位女子试戴玉簪。 那女子侧脸在烛光中明明灭灭,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的桑余有几分相似。 但不是她。 不是就是不是。 祁蘅眸中的光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落魄。 季远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犹豫片刻,说:“陛下,我们这样窥探臣子家眷……不太好吧?” 祁蘅放下支摘窗,木格子“啪”地合上,截断了最后一缕街光。 “只是看看,我又不做什么。”他漫不经心地弹去袖口灰尘。 店小二恰在此时端着醉蟹上楼,青瓷盘里橙红的蟹壳泛着油光。 祁蘅突然叫住他,指了指下面:“那位是沈家小姐么?” 店小二顺着他的指向望去,笑出一口白牙:“是啊,的确是沈家小姐!” 祁蘅垂眼,沉默了些许,似乎是终于确定了一些事。 他松开了小二,自嘲的笑了笑。 笑自己的荒唐,笑自己的判断。 然后缓缓坐回桌前,坐了下来。 “明日启程回京。” 季远安夹菜的手悬在半空。 这是想通了? 季远安低头掩饰上扬的嘴角,庆幸祁蘅终于恢复了理智。 “那臣明日一早就去安排车驾。” 祁蘅哑然地坐着,指尖微微拂过那道烫伤,神色一点点变得木然死寂。 季远安的笑意凝固了一下。 在还没搞清楚沈星真面容前的这几天里,祁蘅好像活过来了。 终于不是日日沉浸在权谋深海之中,至少难得有了些从前的影子。 但现在尘埃落地,他又变回了在京城的模样。 心死麻木,对一切都不在乎。 仿佛活着挺好,死了也不错。 人果然,还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念头当浮木。 —— 上了马车,沈月看着怀里抱着的饰品珠宝,眼睛都在发光。 “刺史大人,这些当真都赠给我了?” 李识衍目光望着远处的阁楼,知晓祁蘅就在里头看着自己,眼底浮起一丝鄙夷,随即放下了帘子。 “嗯,还要多谢沈小姐陪我做戏。” 沈月挥了挥手:“嗐,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刺史大人不必客气,以后这样的戏多多找我!” 李识衍笑了笑,心里却只想……再也没有下次才好。 第二日,李识衍就收到了祁蘅要回京的消息。 柳青苑有些震惊:“还真走了?” 李识衍早有预料。 祁蘅解开了心中的疑云,自然就不会一直留在这儿。 眼下,终于可以好好准备大婚了。 在此之前,李识衍不希望再有事情发生打搅自己和阿星的婚事。 —— 柳凤凤收到哥哥的书信,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我终于可以回家了,我书铺里的书都要发霉啦!” 一大早,桑余就看见柳凤凤开始收拾行从。 桑余猜到,一定是李识衍的麻烦解决了。 她走过去,趴在桌子前看柳凤凤碎碎念,说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待这么多天,连门都不出,她都快闷死了。 桑余浅浅地笑了:“凤凤,谢谢你。” 柳凤凤一怔,看向她,然后拉住她的手,说:“唉,你这个小苦包,可一定要顺顺利利的嫁了人我才放心。” 桑余点了点头,说:“会的,一定。” 前脚将柳凤凤送走,后脚,李识衍就来了。 桑余看他走过来,想回屋给他倒杯水。 只是转身还没走几步,忽然被李识衍从身后紧紧抱住。 他的身上带着微微凉爽的气息,将下巴抵在她肩窝处,呼吸沉重而绵长。 “累了?”桑余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李识衍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让我抱一会儿。” 这几日殚精竭虑,李识衍真的有些累了。 方寸庭院中,一时之间只剩他们彼此二人。 院角的花被风吹落,满院子都是,有两片正巧沾在桑余鬓边。 李识衍伸手拂去,指尖在她耳垂流连:“阿星,你母亲选婚期选的如何了?” “下个月十六。”桑余说道,“是个好日子。” “好,那就下个月十六。”他低头,揉捏着桑余的手指,拂过手腕处的疤痕,不知在想什么,“明日我带你去挑婚服。” 他只要看见这些伤疤就会陷入沉默,桑余知道,他又在心疼了。 她抽回手,把伤藏起来,捧着他的脸说道:“怎么就盯着我这些伤疤看啊?是我的脸不好看?” 李识衍看着桑余的眼睛,眼里都是不加掩饰的心疼和珍惜,他点头,说:“哪里都好看。” 桑余笑了笑,仰头,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眉眼。 从前,她深深地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 但李识衍的出现,让桑余知了什么是命中注定。 从长安街上的惊魂一瞥,到她一眼看中他的诗;从青梅竹马,到如今彼此心系,都是命中注定。 虽然来的晚了一些,但这才是她的缘分。 —— 祁蘅站在船头,望着江南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河风带着潮湿的水汽拂过他的面庞。 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觉得心中有什么失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好像不该走。 可他也知道,没什么必要再留在这里。 祁蘅收回目光,准备回船舱。 忽然,他看见远处甲板上坐着两个船工打扮的人,正若有若无的盯着自己。 看见祁蘅投射过来的目光,两人急忙低下头,转身离开。 祁蘅眯起眼睛,借着月光看向船舷两侧。 本该有侍卫值守的位置,此刻空无一人。 湖面上飘来淡淡的血腥味,混在潮湿的水汽里,几乎难以察觉。 他与季远安对视一眼,果然,季远安也察觉了。 祁蘅凉凉地笑了:“冯崇倒是心急啊。” 第164章 祁蘅遇刺 季远安从甲板上跳下来,靠近祁蘅低声问:“会是李识衍的人么?” “他若是真想要我们的命,大可等出了江南。” 祁蘅看了一眼江面,漆黑一片,像一望无际的深渊,正安静地张开嘴等着他们跳下去。 祁蘅说:“若是我们现在一跃而下,还有机会活么?” 季远安挑了挑眉,明白了祁蘅的意思。 身后那帮人愈渐靠近。 季远安戏谑地笑了笑,回头,朝着他们走去。 那些人起初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只奔着祁蘅而去。 以至于他们也没有看见季远安手中的匕首。 利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光。 那名刺客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喉咙便喷出一道血线,踉跄着栽倒在甲板上。 一帮刺客见势也不再伪装,纷纷掏出武器扑了上来,两方立刻缠斗在一起。 祁蘅站在船头,冷静地看着。 刺客如潮水般从船舱涌出,至少有二十余人。 祁蘅喝道:“远安,人太多了!” 季远安闻言立刻后撤,却见一支弩箭擦着他的鬓角飞过,深深钉入甲板。 更多的弩箭从暗处射来,两人不得不退到船舷边。 季远安背靠着祁蘅,匕首横在胸前,笑道:“看来冯崇是铁了心要我们的命,这又是刺客又是暗器的。” 祁蘅冷笑一声,回头望了一眼江面,还有渐行渐远的岸边,马上快来不及了。 “远安,跳!” 季远安头也不回,抓住了祁蘅的衣服:“那陛下可要抓稳了,回京定要给我封个爵位。” 祁蘅看他,忍不住鄙夷:“若是活着,你想要什么朕都给。” “陛下可要说话算话!” 水面“哗啦”一声裂开,祁蘅与季远安的身影瞬间被漆黑的江水吞没。 刺客们冲到船舷边,火把的光在江面上投下摇晃的暗影,却只看到几圈扩散的涟漪。 “搜!”为首的刺客一把扯下蒙面黑巾,露出刀疤纵横的脸,“上头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数十名黑衣人立刻分成两路,一路沿船舷放下小舟,另一路直接跃入江中。 月光下,水面被搅碎成千万片银鳞。 水下三尺,祁蘅屏住呼吸,冰冷的江水如千万根钢针刺入肌肤。 他感觉到周围有一阵一阵的血腥味,可不是他的血,是季远安。 方才跳船时,一支弩箭射穿了季远安的右肩。 水流湍急,两人被冲得不断下沉。 很快,头顶传来“咚咚”的入水声,刺客们发现了他们,不要命一般扑入江中。 冰冷的江水灌入鼻腔,祁蘅的肺部像被火烧般疼痛。 一支弩箭从头顶射入水中,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出一线血丝。 往岸边游,那是唯一的生路! 可他水性实在太差,季远安又受了伤,两个人很是艰难。 意识开始模糊时,他竟想起了桑余。 若是今日自己死在这江中,她可会有一星半点的难过? 难道这一生,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刺。 他猛地清醒过来,用尽全力向岸边方向游去, 直到水流将他们冲入一条支流, 速度减缓了些。 祁蘅的指尖触到了浅滩的泥沙,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已经无力的季远安推上浅滩。 还没来得及站稳,自己就被回流的江水再次卷走。 “陛……”季远安虚弱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一把泥沙。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失血过多再次倒下。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祁蘅的身影被黑暗的江水吞没。 —— “大人!出事了!” 宋元急匆匆闯入书房时,李识衍正在批阅公文。 “皇上的船沉在了青江上,周围发现十几具尸体,都是刺客!” 李识衍没想到,冯崇会这么迫不及待在江南就公然行刺。 “可找到圣驾?” “没有。” 李识衍冷笑一声:“好一招借刀杀人啊,这么多年还在用这个手段。” 他太了解冯崇的把戏了,在江南地界刺杀皇帝,无论成与不成,都能把祸水引到自己头上。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李识衍转身,眼底寒光凛冽,“派我们的人沿江搜索,一定要赶在冯崇之前找到皇上。” 宋元领命而去。 李识衍独自站在窗前。 若祁蘅真的死了,朝堂必将大乱;若侥幸活着…… 他并不希望祁蘅现在死。 如果这个唯一能洗清父亲当年冤屈的存在如果真的没了,那平反之事将会彻底失去希望。 看来冯崇这一手,不仅是要除掉祁蘅,更是要借机清洗江南势力。 李识衍嗤笑一声。 “可是冯崇,今时不同往日,你这些把戏放到现在,太愚蠢了。” —— 李识衍又忙了起来,便只有柳凤凤陪着桑余置办大婚要用的东西。 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街市刚刚开张。 桑余挽着柳凤凤的手臂,走过一个个挂着彩绸的摊位。 柳凤凤虽没成过亲,但比桑余懂得还多,还说要买些花生桂圆什么的,成婚时铺在床上,可保早生贵子。 桑余知道她又是从哪个话本子里学出来的。 “这些事自有媒人婆子去安顿,你今日就当好好地陪陪我,陪我买些成婚后要用的东西。” “买簪子吧?”柳凤凤突然在一个首饰摊前驻足,拿起一支金丝缠枝钗,“这支好看,你婚后戴着正合适。” 桑余接过细看,金钗顶端是两朵并蒂莲花,花蕊处嵌着小小的珍珠。 “姑娘好眼力。”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这并蒂莲啊,寓意夫妻同心,百年好合。” 柳凤凤挤眉弄眼地用手肘碰了碰桑余:“听见没?百年好合呢!” 桑余低头浅笑,正要掏钱袋,忽听身后茶摊上有人高谈阔论:“听说没?青江口沉了艘大船,死了不少人!” “嘘——小点声!据说是从……”声音突然压低,桑余只隐约捕捉到“京城”二字。 柳凤凤顺着声音看去,也压低声音:“听说早城门戒严,估计就是因为这事。” 桑余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觉得后背微凉。 她把簪子买下,随即抓住凤凤的手说:“我总觉得心中不安,还是快点回府吧?” 第165章 陆晚宁也来江南了 京城。 冯崇府邸。 烛火摇曳,映照出陆晚宁精致的妆容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义父,您是说……陛下真的……”她攥紧了手中的绢帕,指节发白。 冯崇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眼角皱纹里都藏着算计:“慌什么?不过是龙船沉了,又没说人一定死了。” 陆晚宁咬了咬下唇。 她当然不是担心祁蘅的安危。 这些年他将她搁置后宫,挂了个贵妃的名头却从未临幸过一次,宫中的那些贱人都将她当做谈资,她当初对祁蘅的爱意早就被磨灭得一干二净。 不仅是不爱了,甚至还带着不甘和恨意,怨恨他对自己的冷落。 但若他真死了,自己这贵妃之位…… “女儿只是担心,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朝中那些老顽固……” “所以你要立刻动身去江南。” 冯崇放下茶盏,瓷底与檀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不管如何,做足姿态,就没人敢动你的贵妃之位。” 陆晚宁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她明白了冯崇地打算。 若祁蘅活着,她是情深义重的贵妃;若死了,冯崇也能在京城第一时间掌控局面。 她垂下眼帘,答道:“女儿这就动身” 但陆晚宁有一点想不明白。 会是谁动手刺杀? 知道祁蘅南下的人并不多。 陆晚宁站在冯崇身后,偷偷抬眼看向他,随即心中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 陆晚宁的指甲猛地掐入掌心。 莫非是……冯崇要杀祁蘅? 陆晚宁不由浑身发冷,不敢再多看一眼。 —— 回宫,马车上。 陆晚宁坐在车厢角落,窗外电闪雷鸣,雨点砸在车顶,吵得人心烦。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和哥哥是在利用冯家的权势,殊不知... \"可原来我才是被利用的那个。\"她无声呢喃,觉得可笑。 雨幕中,皇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陆晚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理智。 若祁蘅真的死了,冯崇下一个要除掉的,恐怕就是她这个“义女”了。 说不定……当初,自己的哥哥也是他杀的。 一想到这里,陆晚宁就觉得恨意爬上骨脊。 红菱询问:“娘娘真要南下?” “是。” 至少现在,不能让冯崇对自己失去耐心,不然她只会死的更早。 但她一定要找到祁蘅。 否则,这场弑君最后的罪人,很可能就是自己。 他设计让自己南下,一定就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祁蘅生死不明,搅乱朝堂。 那她偏不能让他如愿。 陆晚宁可从不止是个甘愿被他人操控的棋子。 —— 江南,沈府。 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桑余撩开纱帘,看见一队官兵疾驰而过。 “这已经是今日第三批了。”柳凤凤趴在窗边,压低声音,“听说连水师都出动了,在青江下游打捞什么……” 桑余深思,看来这次出事的,是京城来的大人物。 是祁蘅么? 应该不会,他若是来,恐怕整个江南都会人尽皆知。 “怎么了?”柳凤凤疑惑地转头。 “没什么。”桑余勉强笑了笑,“天凉了,我们快回去吧。” 她话未说完,对面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掀开帘子望去,只见迎面而来一辆黑漆描金的四驾马车。 车前挂着鎏金铃铛,随着行进发出清脆声响,车帘用的是北地特产的云纹锦。 “这不是江南的样式。”桑余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种规制,至少是京城二品大员家眷才能用的... 两车交错时,一阵风吹起了对面马车的帘角。 陆晚宁正掀开帘子张望,正巧瞥见那半张瓷白的侧脸——杏眼樱唇,皮肤极白,眼中带着淡淡的冷意。 “桑余?!” 她猛地探身,帘子却已落下。 那顶青幔小轿很快走远。 陆晚宁死死盯着巷口,胸口剧烈起伏。 那是桑余么? 陆晚宁觉得见鬼了。 但,但不可能……那个卑贱的孤女怎么可能出现在江南?还坐着那样精致的轿子? 但是,那个贱人本来就长得勾人。 一脸清心寡欲,装的云淡风轻却惹得祁蘅这么多年都放不下。 万一,她又重新攀附上了江南的权贵呢? 陆晚宁的指尖在手背上掐出几道白痕,她盯着那顶远去的轿子,眼中浮现冷光。 “红菱。”陆晚宁低声道:“去给本宫查清楚,那轿子里坐的是谁。” 红菱刚要应声,却见主子突然转身,染着蔻丹的指甲狠狠扣住她的手腕:“记住,若真是那个贱人——” 陆晚宁凑近她耳边,吐息如冰,“先不要打草惊蛇,我要让她身败名裂,跪着求我别杀她,明白么?” 红菱笑了笑,点头应下。 —— 府衙。 柳青苑急得额头冒汗:“这么多天,水师搜遍青江下游都没找到陛下,这要是……” 李识衍只是听着,垂眸,思虑。 找不到? 两具尸体,难不成还能凭空消失? 下一瞬,李识衍忽然笑了起来。 柳青苑瞪大眼睛看着李识衍突然露出的笑容,那笑意来得莫名其妙,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李识衍,你……笑什么?”柳青苑声音都变了调,“就算他和你抢女人,可那也是皇帝,人要是真死了江南脱不了干系,你还笑得出来?” 李识衍的笑意更深了,他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的茶盏,青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青苑,你见过猫捉老鼠吗?” 柳青苑一愣:“什么?” “猫抓到老鼠后,总喜欢玩上一阵。”李识衍突然将茶盏重重扣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以为陛下是那只老鼠?” 柳青苑摇头:“我没听懂。” 李识衍站起身,负手踱到窗前,越想越觉得有趣:“错了。”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冯崇才是。” 他修长的手指轻叩窗柩,缓缓道:“他死不了,这会儿,一定就在苏州城哪个地方等着看戏。” 话音落下,门外忽然进来一个女子。 李识衍回头看去,方才的玩味尽数消散。 “她也来江南了?” 第166章 陆晚宁死定了 柳青苑顺着李识衍的目光看过去,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姑娘,长得不算出挑,却是透着股和李识衍一模一样的森凉劲儿。 简直就是他手底下带出来的人。 他问李识衍:“什么意思?谁来了?” 李识衍微微向后倚靠,神色轻视:“陆晚宁,当朝唯一的贵妃娘娘。” 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柳青苑这才认出,这个小姑娘以前是跟着李识衍的,叫……红菱! 红菱就是李识衍安插在陆晚宁身边的眼线。 她能出现在这里,李识衍就知道,陆晚宁也来了。 柳青苑顺势坐了下来,感叹道:“看来咱们得圣上和这位贵妃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但柳青苑转念一想,不由皱起了眉:“只是来的人越来越多,咱们这儿是不是有些太热闹了?” 热闹,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李识衍垂眸,问红菱:“陆晚宁有什么动静?” 红菱说:“回公子,陆晚宁遇见了桑余,派属下去查。” 李识衍没想到,躲过了祁蘅,没躲过陆晚宁。 但藏下去,的确不是长久之计。 李识衍直起身子,轻饮可一口茶:“告诉她,那就是桑余,看她想做什么。” 柳青苑一开始没听明白,泄露桑余行踪,这不是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了么? 柳青苑合起扇子,问:“可若是这陆晚宁对嫂嫂想动手怎么办?” 李识衍眼角微冷,温声道:“她近不了阿星的身。” 柳青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这里可是江南,这位可是李识衍,这普天之下,莫非天子,谁能在他手下动手? 有那个命,也没那个胆子。 李识衍停顿一会儿,不疾不徐地开口:“冯崇既然派她来江南了,就说明这枚棋子对他不重要了。我能杀了他那讨人嫌的兄长,自然也能让她生不如死。” 柳青苑听着这话,看过去,不由打了个寒颤,随即明白了李识衍的打算。 他认识李识衍多年,外人只道这位刺史大人心系民情,温润如玉,是谦谦君子。 可只有他知道——李识衍骨子里比谁都狠,偏狭记仇,睚眦必报。 当年李识衍的母亲,那位赫赫有名、手段凌厉的纪夫人,曾让整个江湖都噤若寒蝉。 只是后来为了想要过安稳日子的夫君,甘愿洗手做羹,做一个普通女子。 后来李俊臣遭人陷害,毁了清誉,自戕而亡。 纪娘子可是险些杀到冯府屠了满门。 只是怕连累了年幼的李识衍才忍了下来,决定隐忍等待,更是一手创建了摘星楼。 但李识衍,比纪娘子更甚。 柳青苑至今记得,那年,有个富商仗着背后的靠山是冯崇,当众羞辱纪娘子,要拆摘星楼的台。 纪娘子只能忍,怕会引得冯崇注意。 但只有十五岁的李识衍当时只是微微一笑,甚至亲自给那人斟了杯酒。 可三个月后,那富商家破人亡,产业被蚕食殆尽,最后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家祠堂里,舌头都被割了。 官府查了半年,愣是没查出半点蛛丝马迹。 因为李识衍从不亲自动手。 他只会笑着看你一步步走进死局,再亲手递上最后一根绞索。 明明现在他其实完全可以把桑余继续藏下去,既不招惹陆晚宁,也能省下好多麻烦。 可李识衍偏偏要引着陆晚宁把主意打到桑余头上。 他就是知道陆晚宁不会放过桑余,就是想看着陆晚宁亲自跳进来。 柳青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陆晚宁这次是。 “识衍……”柳青苑犹豫着开口,“陆晚宁毕竟是贵妃,若真动了她,圣上会不会……” 李识衍抬眸看他,唇角微扬,眼底却一片森寒。 “谁说我要动她?”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站了起来,语气轻缓,却让人寒意砭骨。 “我要让她自己……生不如死。” “用她曾经高高在上时,对桑余的那些小伎俩,还到她自己身上。” “让她自己折磨自己,等到祁蘅耐心耗尽,亲自杀她的那天。” 红菱浅笑,明白的退下了。 李识衍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雨丝如织,将江南的黛瓦白墙晕染成一幅水墨画。 只是……有点想桑余了。 —— 陆晚宁站在客栈窗前,指尖几乎要掐破手掌。 红菱刚刚带回来的消息让她胸口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怒火。 “果然是她!” 陆晚宁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贱人害死了我哥哥,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躲在江南这么多年?!” 红菱垂首而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轻声问:“那娘娘打算如何处置?” 陆晚宁突然转身,眼底扭曲:“去查清楚,她现在住在哪里,与什么人往来,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她冷笑一声,“我要知道这五年,她是如何苟且偷生的。” 红菱领命退下,在关门的一瞬间,她听见屋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陆晚宁将茶盏狠狠砸向墙壁,碎片四溅。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前浮现出五年前桑余那张脸。 “难怪陛下会突然悄无声息的南下,原来是因为你出现了!” 她喃喃自语,“可你既然离开了,又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又要抢走他?桑余,你为什么没有死!?” 陆晚宁的面容逐渐扭曲,生冷。 在她的想法里,祁蘅是因为桑余出事,陆淮安是因为桑余而死,她的孩子也是因为桑余! 她生命中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是因为桑余。 所以,她这一次,一定要杀了桑余。 然后,彻底断了祁蘅的念想! 第167章 扎祁蘅的心 苏州城外,青江下游。 一座简陋的渔家小院坐落在芦苇荡旁,屋顶铺着茅草,被雨水浸得发黑。 季远安躺在屋内的小床上,面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伤口虽已包扎,却仍因高热而昏迷不醒。 屋外,一个人坐在木墩上,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脚边堆着劈好的木柴。 他穿着粗布麻衣,袖口磨得发毛,可还是盖不住那矜贵冷落的脸。 老渔夫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半碗黑乎乎的药汤,瞥了眼他,哼了一声:“让你劈柴,你就真只劈柴?柴火堆在那儿,灶里的火都快灭了,也不知道添一把?” 那人抬起脸,皱了皱眉,是祁蘅。 他显然还不习惯被人使唤,却还是起身,沉默地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 老渔夫把药碗递给他:“喏,给你那兄弟喝下去。” 祁蘅接过,转身进屋,扶起季远安,捏着他的下巴把药灌了进去。 老渔夫倚在门框上,看着祁蘅的动作,忽然笑了:“你这人,看着就不是干粗活的料,可照顾起人来,倒是尽心尽力。” 祁蘅没说话,只是把空碗放到一旁,又坐回木墩上,继续干活。 老渔夫还是有些看不过去,从怀里掏出半块烧饼,丢给他:“吃吧,看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祁蘅接过,盯着那粗糙的饼面,眉头微蹙。 那烧饼又硬又干,边缘已经有些发霉。 他抬头看向老渔夫:“就吃这个?” “怎么?嫌不好?”老渔夫在他身边坐下,掏出烟袋点上,“我早看出你不是一般人,可你要知道,老百姓活下去靠的都是这些。” 祁蘅沉默片刻,低头咬了一口烧饼。粗糙的口感让他喉咙发紧,却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你这个样子矫情乖张,家里夫人可受得了?”老渔夫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问道。 祁蘅的手指微微收紧,烧饼在他掌中变形。 他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笑:“您还真说对了。我把她惹生气了,她走了很久,我都没有找到她。” 老渔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大户人家的媳妇也会跑?那你得做了多过分的事啊?” 江风夹杂着细雨吹来,又冷了几分。 这里的天就是古怪,上一刻还烈日灼心,下一刻就细雨飘飘。 祁蘅的眼前浮现出桑余最后看他的眼神——那种绝望中带着决绝的目光,像一把刀,每每想起都让他心口绞痛。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祁蘅的声音低沉,“她已经走了三年。” “三年啊,”老渔夫咂了咂嘴,“难说,恐怕和别人孩子都生了。” “不可能!”祁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暴戾,“她只爱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别人!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老渔夫摇了摇头,烟袋在雨中明明灭灭:“再是青梅竹马,她若是心里真的还有你,又怎么会消失三年?” 祁蘅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着眼角的湿意一起滑下。 他想起桑余为他挡下的那一箭。 想起她跪在雪地里求他放过沈康的场景。 想起……曾经自己一次次将她推开时的冷漠。 “她是个很好的女子,”祁蘅的声音沙哑,“前半生一直护着我,帮我得到想要得到的一切。但我总觉得她配不上我,所以冷落她,欺负她……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生气了。只是这次,气得……太深了,躲起来了。” 老渔夫摇了摇头,觉得他还是没看明白,太天真了。 女人啊,若是真被伤了心,你就别再想让她心里有你了。 天下那么多好男儿,人家做什么非要栓死在一棵树上? 但老渔夫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给祁蘅留些面子,没再说了,卷起烟袋子去打鱼了。 夜深了,雨势渐大,敲打在茅草屋顶上发出沙沙声响。 祁蘅坐在屋内唯一一张木凳上,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亮,观察季远安的伤势。 “陛下……”季远安终于缓缓醒来,浑身无力,额头滚烫,“我们还活着?” 祁蘅拧干湿布,敷在他额头上,声音低沉:“活着呢,你不还等着我给你赐爵位么?” 老渔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鱼汤:“喝点热的吧,这天气,伤口容易化脓。” 祁蘅接过碗,鱼汤腥味浓重,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 他犹豫片刻,还是仰头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忽然有那么一瞬,他竟觉得这东西比宫里的珍馐还让他感到踏实。 “你这兄弟,伤得不轻啊。”老渔夫蹲在灶边添柴,“我再问你一遍,怎么伤的?” 祁蘅眼神一暗,还是那样说:“遇上了仇家。” “呵,看你们这模样,仇家来头不小吧?”老渔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几日,村子里官兵来了好几波,还有各种外地来的,都是找你们的吧?” 祁蘅不答,只是盯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火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一道锋利的阴影。 “你瞒我也没用,我一早就猜出来了,毕竟,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哪个寻常人家能养出你这样的气度。” 季远安倒觉得这老汉有些意思。 “多谢相救……” 老渔夫摆了摆手,又拍了拍胸脯,老态龙钟的眼睛透出笑意:“捞鱼也是捞,顺手捞两个人,不在话下!” 老渔夫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记住,灶上温着水,夜里你兄弟发热了,就给他擦擦身子。” 待老渔夫离开,季远安撑着坐起身来。 他靠在茅草屋的土墙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陛下,我们得尽快回去。”季远安压低声音,尽管屋内只有他们二人,“朝中不可一日无君,更何况陆冯一党……” 祁蘅坐在一边,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芦苇杆,正漫不经心地在地上划着什么图案。 “不急。”祁蘅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让他们先斗一斗。” 季远安愣住了,他从未听过祁蘅说这样的话。 在他的印象中,陛下永远是那个掌控一切、不容任何人挑战权威的帝王。 “可是……”季远安急得额角渗出细汗,“冯崇若趁您不在……” 祁蘅折断手中的芦苇杆,随手丢进灶膛。 火苗窜高了一瞬,映照出他深邃的眉眼。 “季远安,”他突然问道,“你记得我们离宫多久了吗?” 季远安一怔:“三十三日。” “三十三天……”祁蘅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这三十三天里,没有早朝,没有奏折,没有那些没完没了的宫宴和勾心斗角……” 他顿了顿,“你不觉得,比宫中这二十三年都要意思么?” 难怪阿余出了宫以后就不想回去了。 祁蘅竟然有些厌烦虚妄的帝王生活了。 季远安语塞。 他跟随祁蘅多年,深知祁蘅对权位的掌控欲,只要他活着,皇权社稷就在第一位。 但此刻祁蘅的语气中,竟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轻松? 屋外雨声渐急,两个人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季远安叹了口气,悠哉悠哉的躺了回去。 “陛下不着急,那微臣也不急了。” 祁蘅忽然想到了什么,说:“你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李识衍的大婚还能继续么?” 季远安又睁开眼:“你不会还没死心吧?” 祁蘅看向他:“是,我总觉得,李识衍在瞒着我什么。明天,我亲自去苏州城看一看。” 第168章 他看见她了! 天刚蒙蒙亮,祁蘅就跟着老渔夫进了苏州城。 他换上了老渔夫儿子的旧衣裳,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脸上还故意抹了些河泥。 老渔夫低声叮嘱,“少说话,卖完鱼咱们就回去,城里啊最近不太平。” 祁蘅点点头,目光扫过城门处增加的守卫。 那些士兵正在逐一盘查入城的行人,手里还拿着画像比对。 他下意识压低了斗笠。 老渔夫的渔船停靠在城西的鱼市码头,这里人声鼎沸,各色鱼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祁蘅帮着老渔夫把鱼篓搬到摊位上,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 “阿伯,今天的鱼新鲜吗?”一个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小丫鬟走过来,蹲下身挑拣着鱼篓里的鱼。 “新鲜着呢!今早刚捞上来的!”老渔夫笑呵呵地说。 丫鬟挑了两条肥美的鲫鱼,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荷包:“下个月能不能多送些鱼来?我家府里有喜事。” 老渔夫眼睛一亮:“什么喜事啊?” 丫鬟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我们小姐要成婚了,今日出来就是来拿定好的婚服。到时你来送鱼,府里定会多给你赏钱的。” 老渔夫赶忙对丫鬟赔笑:“恭喜恭喜啊!下个月一定多送些好鱼去!” 祁蘅望着那个丫鬟,沉思着,不知在想什么。 丫鬟前脚刚走,后脚,一队官兵突然闯入鱼市。 为首的军官高声喝道:“所有人站好!奉江南钦差之命,搜查刺客!”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祁蘅看到那些官兵手中拿着的画像,赫然是季远安和他的肖像。 江南钦差,想必就是冯崇派来的, 他迅速压低斗笠,转身钻入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幽深曲折,祁蘅快步穿行其中,身后隐约传来官兵的呼喝声。 他拐过几个弯,但还是没甩开,那些人似是察觉什么,都围了过来。 祁蘅出了巷子,转头看见街角处有一家不起眼的书屋,门楣上挂着“墨香斋”的木牌。 书斋定是有很多存放书籍的地方可以藏身。 祁蘅略一思索,走了进去。 书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散着纸张和墨汁的气息。 四壁书架上堆满了各式书籍,从竹简到线装本应有尽有。 柜台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低头修补一本古籍。 “客官想要什么书?”老者头也不抬地问道。 祁蘅正要搪塞过去,忽然听到内室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接着是女子轻柔的说话声:“凤凤,这本书我能带回府里看吗?” 祁蘅的手猛的一顿。 仿佛心跳都停止了。 那声音如同一道闪电击中祁蘅的脊背。 柳凤凤从书柜后面钻出来,扬声道:“你喜欢就拿去……” 刚说完,才看见屋里还站着个人。 柳凤凤瞧了瞧他的打扮,实在是不像买书的,不由生出几分警惕。 老者也抬头看了看祁蘅,又瞥了眼内室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警觉:“客官?” 祁蘅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随便看看。” 可他话是这么说,步子却一点点往内室而去, 内室的帘子隐隐透出一个纤细的身影,应该是穿着素雅的青色衣裙,正坐在窗边看书。 只是一个轮廓,就足以让祁蘅确定她是谁。 祁蘅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三年的寻找,无数个日夜的思念,此刻她就站在几步之外,真实得几乎不真实。 桑余似乎察觉异常,转头看向祁蘅的方向。 只是两人隔着帘子。 他能看清她。 她却看不清他。 祁蘅的眼睛温热湿润,视线一点点模糊。 柳凤凤急忙过去推开他:“那是本姑娘的憩屋,你想干嘛?” 祁蘅已经快要失控了。 他猛的看向柳凤凤,只见一双眸子暗沉的发红,吓得柳凤凤几乎呆住了。 就在此时,书屋的门突然被推开,几个官兵闯了进来。 “奉钦差大人之命搜查!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许动!” 祁蘅回过神来,迅速转身,借着书架的遮挡向后退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桑余的影子。 胸腔都仿佛被什么东西要撕裂开来了。 老者起身拦住官兵:“几位官爷,小店只是卖书的……” 趁这混乱,祁蘅闪身到隐蔽的书柜后,推开一扇小窗翻了出去。 屋里,桑余走了出来。 这批官兵是李识衍的人,见到桑余,当即收起锋芒。 “原来是刺史夫人,我们方才见一行踪可疑之人好像进了书屋,这才多有得罪,属下这就告退。” 桑余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柳凤凤看着他们离开,想起刚刚那个古怪的高个男子,不会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吧? 可人呢? 柳凤凤再看过去,窗子打开,人早就没了踪影。 窗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祁蘅快步穿行其中。 脑海中回荡着方才的声音。 “是她……真的是她。” 他的阿余。 他的阿余真的在江南。 祁蘅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颤抖,缓缓按在胸口上,仿佛这样能让他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样的梦太多次了。 祁蘅已经分不清了,他怕这也是梦。 但那个声音——他绝不会认错。 三年来,这个声音无数次在他梦中出现,有时温柔地唤他“阿蘅”,有时绝望地质问他,有时候是哭诉,每每让人肝肠寸断,噩梦惊醒。 而今天,这声音真真切切地从一帘之隔后传来,说着再平常不过的话,却让他的灵魂都为之震颤。 如此简单的问句,却让祁蘅几乎失控。 他几乎就快要掀开那层帘子,将朝思暮想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你跑哪儿去了!”老渔夫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打断了祁蘅的思绪。 老人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写满焦急,“官兵到处抓人,得赶紧回了!” 祁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失神道:“好。” 回到渔家小院,季远安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他看到祁蘅进门,立刻迎上来:“你没事吧?” 祁蘅摇摇头,径直走到屋内,低着头。 片刻后,他忽然说:“不等了,该收网了。” 季远安一怔,随即应声:“是。” 季远安其实是几天才知道祁蘅的计策的。 从一开始的遇刺,到今日假死惹得朝堂大乱,一切其实都在祁蘅的掌握之中。 只是不知,李识衍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对一切,他是否知情? 还是,这一切就是李识衍在配合祁蘅。 “我这就准备回京。” 祁蘅走到屋外,还在想方才的相遇。 老渔夫正在修补渔网,见他出来,魂不守舍,,抬头问道:“你小子,莫不是今早被吓到了?” “她就在苏州城。”祁蘅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我听到她的声音了。” 老渔夫一愣,问道:“你那个跑掉的媳妇?那你怎么不直接相认?” 会相认的。 不仅会相认,他还会带她回家。 祁蘅无声的想,这一辈子,他和桑余都不要再分开了。 就算是天地焚尽,就算是舍弃掉如今的一切,他都不要……再和她分开了, 第169章 狼子野心 京城,冯府。 “大人,江南传来消息,找到陛下的……尸首了!” 侍卫跪在堂下,声音压得极低。 冯崇手中的茶盏一顿,茶水溅出几滴在手上。 他缓缓放下茶盏,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确认了?” “咱们的人亲自送回来的信,说于三日前找到的尸体,他亲自验看,是溺水而亡,已经面目全非,但身上的玉佩和服饰确认无误。” 冯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狂喜。 他猛地拍案而起:“好!好!传我命令,明日围了太极殿,若有人敢违抗本官,那就去陪圣上一起殡天吧!” 侍卫刚退下,屏风后便转出一个身着素色宫装的年轻女子,面容姣好,看模样是宫中妃嫔打扮。 “义父。”女子轻唤一声,手指不安地绞着衣带。 冯崇转身,脸上已换了一副慈爱表情:“妤儿,你怎么出来了?你现在可是身怀‘皇嗣’的人,要好生休养才是。” 温妤缓缓笑了。 “听说陛下有消息,女儿特意来祝父亲好事将成。” 冯崇走近,拍了拍她的肩,“从今日起,你就是南元最尊贵的女人。待你诞下‘皇子’,为父自会保你母子一世荣华。” 温妤点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 尽管,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腹中根本不是什么皇嗣,祁蘅也从未临幸过她。 但不重要了。 反正祁蘅已死,这个孩子,就只能是皇嗣。 陆晚宁的肚子不争气,所以冯崇早在三年前的秀女里,就安排进了新的棋子。 今日终于派上用场了。 —— 次日清晨,太极殿内一片肃杀。 冯崇身着紫袍立于殿前,面色沉痛:“诸位同僚,本官有一则悲痛消息……”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陛下在江南……殡天了!” 殿内顿时哗然。 有几位臣子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更多的是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可能!”兵部尚书厉声喝道,“陛下遇刺之事我等已然知晓,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胆敢妄下定论?” “昨夜江南急报,”冯崇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令,“陛下微服私访时不慎落水,虽经全力搜救,可仍回天乏术。” 他示意侍从将奏折传给众臣阅览。 “国不可一日无君,”冯崇环视众人,声音渐沉,“幸而天佑大周,温昭仪已怀有龙嗣三月有余。”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哗然。 “温昭仪?”张岩皱眉,“本官记得,陛下近年极少临幸后宫……” 冯崇冷笑:“张大人此言何意?莫非怀疑温昭仪的清白?太医署和敬事房都有记录,张大人尽可查验。” 他早有准备,自然不怕查证。 更重要的是——祁蘅当年为巩固皇权,几乎杀尽了所有可能威胁他的宗室子弟,如今朝中本就无一人可继承大统。 “从今日起,”冯崇提高声调,“由本官暂摄朝政,待皇子降生再议。诸位可有异议?” 殿内鸦雀无声。 冯崇满意地看到,那些平素与他作对的官员,此刻都面色铁青却不敢出声。 这恐惧反倒成了他的助力。 —— 江南,柳青苑直奔李识衍的书房。 推开门时,李识衍正在看书,倒是一点也不急,好像朝堂上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识衍!”柳青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册,“你还有心思在这看书?整个朝廷都知道了,圣上在江南殡天了!” 李识衍抬眼看她,神色平静得可怕:“所以呢?” “所以?”柳青苑几乎要跳了起来,急得在原地走来走去,“冯崇那老贼马上就要把持朝政了!他那个义女温妤,肚子里根本不可能是什么皇嗣!再说他怎么就那么多义女?走了一个陆晚宁,又来了一个温妤?!” 李识衍点了点头,说:“他养了十多个义女,这我倒知道。” “养了多少个重要么?”柳青苑气得浑身发抖,“你就不怕冯崇下一个对付的就是你?江南可是你的地盘,陛下在那里出事,你脱得了干系?” 李识衍终于放下书,看他:“如果说,圣上没死呢?” 柳青苑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识衍收回目光,意味深长,“这盘棋局,才刚刚开始。” 其实李识衍想到了,这一次,桑余的踪迹怎么也瞒不住了。 不过没关系,他就是要给桑余一个光明正大的大婚,这是他本就答应她的。也是他自己等了许多年的大婚。 祁蘅就算是皇帝,也没有任何理由能抢他人之妻。 况且,还有陆晚宁在。 —— 祁蘅收到了季远安暗中回京后送来的第一封密信。 上面只写了“温妤有孕”四个字, 祁蘅冷笑一声,将纸撕了个粉碎,投入江中。 冯崇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无耻。 不过这样也好,让那老贼再得意几日,待他收网之时,才能一击毙命。 远处传来渔歌号子,祁蘅转头望去,只见老渔夫摇着小船缓缓靠岸。 老人跳下船,朝他走来:“小子,你那个兄弟呢?” “走了。”祁蘅简短回答。 老渔夫眯起眼打量他:“那你呢?不去找你媳妇了?” 祁蘅望向苏州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快了,马上就要见到她了。” 桑余见到他,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开心,会不会有一瞬间的后悔离开自己这么多年? 祁蘅腔里翻涌着一种久违的、近乎青涩的情绪。 他顿了顿,看向老渔夫。 这些时日,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 为什么曾经桑余会在他登上帝位后远离他。 为什么她总说,他们不是一类人。 究其根本,是自己太过心高气傲,自恃高贵。 桑余才会远离自己。 但现在,他明白了,即使是普通的百姓,也比前朝后宫的任何一人真诚。 他已经学会了平等待人。 桑余一定不会再讨厌他了。 “老先生,您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老渔夫愣了愣,然后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低头时又想起了什么,问祁蘅:“柴劈好了么?” 祁蘅不由笑了。 “放心,够你用十天的了。” “不吃一顿饭再走?” “来不及了。” 远处,已有一帮人马向着这里而来,还有一顶轿子,小渔村里从未见过这样的华贵。 老渔夫点了点头,默不作声的往小草屋走去。 门前堆了好高的柴火,屋里却又是空空荡荡了。 除了桌子上,祁蘅穿过的衣服下面,好像盖着什么东西。 老渔夫上前,掀开,只见是十几锭金子,还有一枚价值连城的玉扳指。 老渔夫拿着东西追出来时,祁蘅已经离开了。 第170章 她是李识衍的妻子了 三年了,祁蘅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权谋算计中变得冷硬,此刻却像个初尝情滋味的少年郎,连呼吸都带着期许。 马上就要见到她了,她也马上就要见到自己了。 这个念头在祁蘅心头滚了又滚,烫得他耳根发热。 他设想过千万种重逢的场景,却在此刻竟笨拙得不知该怎么办。 但不管怎么样,三年来所有的痛苦和思念,都会很快散去,最终化为一个念头。 他要见她。立刻,马上。 —— 晨光微熹,书铺的门板刚卸下一半,柳凤凤一抬头,随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数不清的黑衣人乌泱泱的站了一大片,小小的书铺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男子一袭玄色锦袍,腰间玉带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缓步走近,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张如玉却阴翳的面容。 “你、你们想做什么?”柳凤凤声音发颤,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门板。 祁蘅停下,目光越过她扫向书铺内,单刀直入地问:“桑余呢?” 柳凤凤心头猛地一跳。 桑余这个名字极少有人知道,在苏州城里,人人都只道她是沈星。 眼前这人直呼其名,必定来者不善。 “不、不知道你在说谁……”柳凤凤强作镇定,后背却已渗出冷汗,想赶紧回铺子。 祁蘅忽然伸手,修长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咽喉。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 既不会真的伤到她,又足以让她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你是桑余的好友,”祁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想再做让她伤心的事。所以,现在,告诉我她在哪儿。” 柳凤凤面色涨红,双手拼命拍打着祁蘅的手臂,却如同蚍蜉撼树。 她惶恐地瞪着祁蘅,可即使呼吸困难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祁蘅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又问了一遍:“不说?” 柳凤凤还在挣扎。 就在柳凤凤眼前开始发黑的瞬间,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朝堂都乱成一锅粥了,陛下还有时间在这为难一个小姑娘?” 祁蘅闻声,松开手指。 柳凤凤顿时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他缓缓转身,看向那人。 李识衍一袭月白官服,不知何时出现,正站在不远,似笑非笑。 祁蘅挑起眉头,颇为好奇:“朕没死,你似乎并不意外?” 李识衍合拢折扇,行了一礼:“早就听说,陛下做事都会备两条路。您只身一个人来到江南,也定不只为了和微臣合谋。” 他抬眼直视祁蘅,“恐怕,是故意让冯崇放松警惕吧?” 祁蘅唇角微勾,淡声道:“李卿果然聪明。朕来江南,的确是早有打算。” “那现在冯崇已经中计,”李识衍缓步走近,“陛下不回去主持局面?” “不急。”祁蘅负手而立,“张岩会替朕处理好。朕这次来,是为了带走一个人。” 李识衍挑眉:“哦?是谁能让陛下如此挂心啊?” “朕的妃子。”祁蘅一字一顿道。 “据臣所知,”李识衍故作疑惑,“这段时日,宫中并没有娘娘回江南省亲啊?” 祁蘅眼神骤冷:“是流落。所以朕一定要带她回去。” 李识衍听着他近乎可笑的话,忍不住想要提醒他,当初是您亲手将她赶出宫的。 是你说不要她了的。 只是还没开口,一道粉色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冲出,直扑向祁蘅。 祁蘅还没看清,就被陆晚宁一把撞进怀里。 “陛下!”陆晚宁哭得梨花带雨,抱着祁蘅的腰,浑身发抖,“原来您真的还活着,臣妾听闻您出事了,紧赶慢赶来了江南,臣妾险些随您一起去了!” 又是这套。 当初她就是用这套委屈又卑微的语气,和桑余很像的语气,才让他心软愧疚,才让自己最后赶走了桑余。 祁蘅皱眉,微微反感,下意识要推开她。 他害怕,桑余看见后会误会。 李识衍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没想到流落在外的就是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来了江南,微臣都不知晓,实属臣之过,还请陛下恕罪。” 祁蘅盯着李识衍那张故作无辜的脸,指节在袖中捏得咯咯作响。 这厮好像分明什么都知道。 却偏要摆出这副装傻充愣的模样。 他和桑余到底是什么关系? 祁蘅眸色愈冷,生硬地推开陆晚宁,径直走向李识衍,问:“人呢?” 李识衍甚至微微偏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陛下要找的人,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陆晚宁也身子一颤,抬起泪眼追了过去:“陛下在说谁?” 祁蘅不答,只是盯着李识衍。 “李识衍,”祁蘅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朕的耐心有限。” 李识衍丝毫不让,桃花眼微微上挑,直扎祁蘅的心:“陛下其实心中已经有答案了吧?毕竟,关于吾妻的来历,您也早就起了怀疑,不是么?” 桑余,就是李识衍的妻子。 三年前自己亲手批下的成婚文书,就是桑余和李识衍的。 祁蘅一早就有猜测。 可他不想承认。 “吾妻”二字,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卡在喉头,疼的祁蘅发疯。 一瞬间,祁蘅眼中寒意砭骨,大步朝着李识衍走过去,顺势抽出一旁侍卫的剑,斩了过去。 第171章 臣妇 …… 李识衍的脖颈渗出一线血珠,顺着雪白的衣领缓缓滑落。 他一动未动,望着祁蘅。 祁蘅咬牙,一字一句地问:“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的妻子叫沈星,我要的是我的阿余!” 天子一怒,万千惶恐。 所以四周的侍卫和百姓早已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连风都凝固了。 李识衍一字一句:“这里,只有我的沈星,没有什么桑余。桑余这个名字,只会让人觉得虚伪。” 惠嫔明明是害她全家的人,还要用自己家乡的花去给桑余赐姓。 甚至,取“余”这种卑微的字眼做她的名字。 太虚伪了。 祁蘅双眼微微眯起,看着面前放肆的李识衍,觉得可笑:“你说什么?” 李识衍不笑了,神色很冷,语气却是极为平静:“哦,忘了……陛下当时年幼,并不知道惠嫔惠太妃对阿星都做了什么?” 此刻,祁蘅只觉得李识衍就是个蛊惑人心的妖孽,胡言乱语,装疯卖傻的妖孽。 “什么阿星?那是我的桑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李识衍!” 祁蘅浑身一震,手中的剑几乎要握不住。 他缓缓回头,生怕动作太快会惊散这场梦境。 远处,桑余站在那里。 真的是她啊。 她的眉眼比记忆中要柔和了几分,身形也不再枯瘦,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娇美。 穿着一件青蓝色的衣衫,像一朵玉芙蓉。 祁蘅从来没有见过桑余穿这种颜色的衣服,他一直以为她不喜欢,穿上也不好看,没想到,其实很好看。 两个人相向,一层淡淡的雨幕,仿佛将他们重新笼罩在了一片天地。 桑余走了过来,步伐焦灼。 祁蘅的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以为她是来寻他的,所以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迎向她。 然后,突然停住。 因为桑余的眼睛——那目光径直越过他,落在了李识衍身上。 她与自己错身而过,径直的,一眼都没多留给祁蘅。 “你受伤了。”桑余快步走到李识衍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按在他渗血的脖颈上。 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声音却竭力保持着平静:“疼不疼?” 李识衍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捏了捏:“没事,一点小误会。” 祁蘅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死死盯着桑余触碰李识衍的那只手,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剖开一个血洞。 “阿余......”他哑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乞求。 桑余这才转过头来。 她的眼神在触及祁蘅的瞬间变得复杂,有震惊,有厌恶,还有一丝祁蘅读不懂的情绪。 她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得令人心碎,“臣妇参见皇上。” 臣妇。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迅速又残忍地搅动着祁蘅的五脏六腑,甚至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张了张嘴,直到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桑余没有在意他的痛,甚至都没有察觉他的痛。 冷淡至极,疏离到刻薄。 祁蘅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他看着她——她就站在李识衍身边,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血痕,眼底的关切几乎刺痛了祁蘅的眼睛。 她从未这样看过他。 哪怕是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候,她也总是克制的、隐忍的,像一只卑微又小心的鸟。 可现在,她站在李识衍面前,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祁蘅忽然觉得可笑。 他曾经以为,只要他回头,她就会在原地等他。 可原来,她早就走远了。 甚至,连名字都不要了。 “皇上。”桑余终于看向他,一时之间只剩对李识衍的心疼,甚至忘了尊卑,“您为何要伤他?” 她在……质问自己? 祁蘅喉结滚动,不明白她既然知道自己在这里,又为什么要藏着? “阿余……” 话说出口,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 他说: “桑余,你既执意要走,就别再回来。” “是我不要你了。” “你永远都别回来!” 原来,她真的没打算回来。 李识衍轻轻握住桑余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腕骨,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祁蘅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眼底翻涌着暴戾。 “李识衍。”他声音极冷,“你找死!” 桑余忽然将李识衍护在身后,开口道:“皇上,既然您已寻回了贵妃娘娘,就请尽快回宫吧。” 祁蘅死死盯着她护着李识衍的手,有些麻木的问:“你明明知道朕不是来找她的,你让朕回去?” “是。”她抬眸,眼底再无波澜,“臣妇不知道你今日为何要为难我的夫君和朋友,但我等绝无谋反或不敬之意,还请陛下明查!” 夫君。 这两个字,从桑余的嘴里说出,然后化为一道道碎刃,卷进了祁蘅的耳朵里,搅得他大脑嗡鸣。 祁蘅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好,很好。”他缓缓点头,眼底猩红一片,“夫君,是吗?” 她没回答。 但她眼中,都是答案。 祁蘅冷冷地收起笑,然后转身,离开。 太疼了。 不能在她面前,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一丝半点的脆弱和绝望,他是皇帝,不能这样不体面。 更不能抢夺臣子的妻。 侍卫们慌忙跟上,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走得极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就会回头。 但又想走慢一些。 万一桑余会追上来,她追上来时可以少跑几步。 可他知道,她不会追上来了。 桑余,你怎么会这么薄情? 怎么能忘得这么干净? 怎么能轻易爱上别人? 我是你从小带大的啊。 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 你怎么可以把他护在身后呢? 祁蘅恍惚地上了轿子,刚刚坐下,喉头就涌上一阵腥甜。 几乎是克制不住,他猛的咳出一口血来,溅得到处都是。 陆晚宁死死地盯着桑余看,正要说什么,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咳嗽声。 她面色一变,急忙回身跑向轿子。 桑余也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嗔怒地看向李识衍。 随即拽着他和惊魂未定的柳凤凤进了书铺。 她很生气。 于是李识衍方才在祁蘅面前所有的笃信与坚定,还是一点点瓦解了。 她是不是……怪自己那样气祁蘅了? “你说你,惹他做什么?” 桑余用力锤了一下李识衍的胸口,然后又心疼地探向他脖颈的伤口,不由皱起眉:“这么多血,再深一寸,你命就没了!他是个疯子,你惹他做什么?你也是疯子么?” 李识衍听着她骂自己,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出来,眼里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对不起阿星,以后我不会了。” 桑余看他,问:“那几日你让凤凤时刻陪着我,是不是就因为他来了江南?” 李识衍一怔,心虚地垂下了眼,点头。 “是。” “你是怕他纠缠我,还是怕我回心转意?” 李识衍声音微低,不说话,又点了点头。 意思是两个都怕。 桑余缓缓说:“这两个你都不用担心。” “你不知道我身上的疤都是从哪里来的么?我怎么可能回头自寻死路?你这个人,平日里比谁都聪明,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笨?” “他设计杀冯崇都不忘带着陆晚宁,他若是真要纠缠我,陆晚宁会愿意么?他虽对陆晚宁也有利用之心,可毕竟那是他唯一爱着的女人,他又怎么会让陆晚宁心疼?” 第172章 夜访 桑余把一切看得这么透彻,对祁蘅如此绝情,他本应该高兴。 可李识衍更清楚,这种果决的背后,是她在祁蘅身边受过的苦堆积而成的。 他更想她少受一个苦。 李识衍的眸色像一汪水,他听话地说:“以后不会了。” 桑余望着他,眼底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疼。 “让宋元给你好好包扎一下伤口,听见了吗?” 李识衍应声:“放心,绝对不留一点印子,不然阿星嫌弃我了怎么办?” 桑余抿了抿唇,说他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 她知道,今日这一遭,李识衍必定有许多事要善后。 祁蘅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朝堂上的暗流争斗也还没结束。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先去忙吧,我安抚一下凤凤,回府等你。” 李识衍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好,你好好休息。” 外面的人都散干净了, 桑余独自回府,和母亲吃饭时也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心中莫名不安,或许是因为再次见到了那个人,恐惧重新笼罩心头,让人心头发紧。 桑余点了一支安神香,早早的歇下了。 只是白日里,祁蘅把刀架在李识衍脖颈上,还有李识衍皮肤渗出的血痕,一遍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李识衍说到底只是一个书生,身后没有势力,如果……祁蘅要对付他,该怎么办? 是不是今日的那把刀,就会再深几寸。 她就会看着李识衍一点点死在自己面前? 桑余猛地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她大口喘息,指尖死死攥住被褥,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让自己不至于坠入深渊。 窗外,夜风呜咽,像是谁的哭声。 桑余逐渐冷静下来,还好只是一场梦。 她口干舌燥,便下床,想要去倒杯水喝。 目光却在看向桌子的一瞬间,瞬间结冰。 烛火微弱,映出祁蘅那张苍白如鬼的脸。 他坐在她屋里的桌前,目光柔柔的看着她,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噩梦重临,桑余还没平静的思绪又被恐惧笼罩。 祁蘅看着她,关切的问:“阿余,你做噩梦了吗?” “你……”桑余声音发颤,下意识往后退,“你怎么进来的?我母亲她们呢?” 祁蘅缓缓抬眼,环顾四周,唇角扯出一丝冷笑:“你离开朕的皇宫,就住在这样破落的小府邸?” 桑余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已经红了:“我问你,我母亲呢!” “既然都成婚了,怎么不和李识衍住一起?还是说,就是为了骗我?” “你把她们怎么了?!” “她们都没事。”祁蘅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朕来,只是想看看你。” “你疯了!”桑余咬牙,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府里无辜的人,“请陛下尽快离开。” 祁蘅没动,只是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半晌,他忽然开口:“你和李识衍,什么时候私通在一起的?” 桑余浑身一僵,没说话。 祁蘅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逼近她,阴影笼罩下来,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朕回去以后,对三年前的事思来想去。”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为何当初你会毅然决然地走?为何那一次你对陷害陆晚宁的事供认不讳?为何你一走,李识衍也来了江南?” 桑余被他一声声的质问逼得退无可退,倒在地上。 他俯身,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他:“朕终于想明白——你们早就是串通一气,耍了朕!” 他说的悲从中来,委屈悲愤,仿佛真的是桑余辜负了他,欺骗了他。 桑余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没有人耍你!是你选择相信陆晚宁,也是你亲手废了我。这些事情,我们谁都操控不了,你也怪不了任何人!” “至于我住在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是因为李识衍尊我敬我,从不过多逾越,不舍我与母亲分离。其余的,您多虑了。” 祁蘅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刺痛:“你母亲?” 他突然冷笑起来,“你以为李识衍给你安排一个假身份,你就真的是有母亲的人了?桑余,你还是这么天真。” 他俯身逼近,声音里带着病态的执着,“我!朕!才是你唯一的亲人!” 他和她才是一起长大的亲人! 彼此想依,互相信任的亲人! 桑余看着他这样自以为是,忽然讥讽地笑了。 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深藏的痛楚:“我与亲人分离这么多年,可都要拜惠嫔娘娘所赐,我凭什么,不能有我的亲人?” 这句话像一柄利剑,直刺祁蘅心口。 他踉跄后退半步,脑海中闪过白日里李识衍说过的话——“陛下当时年幼,并不知道惠嫔惠太妃对阿星都做了什么?” 还有真正的沈家小姐沈月,也和桑余长得那么像。 许多事在他脑海中碰撞,激起一阵眩晕。 他死死盯着桑余通红的眼眶,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吓到了她。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我……”祁蘅张了张嘴,想问她什么意思。 可她怕自己怕成这个样子。 祁蘅更害怕,自己又会忍不住做伤害她的事。 最终,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夺门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脑中翻涌的思绪。 祁蘅站在庭院中,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他看向暗沉的天色,想把眼眶里快要流出来的东西止住。 许久,对身旁的暗卫下令:“去叫李识衍来见朕。” 祁蘅要问清楚,母妃当初到底对桑余做了什么。 暗卫领命而去,祁蘅却仍站在原地。 他想起桑余方才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恨,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平静。 再次重逢,她对自己没有喜悦,没有后悔,没有思念。 竟然只有疲惫和平静。 —— 刺史府内,烛火摇曳。 李识衍脖颈上的白纱在灯光下格外刺眼,祁蘅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处,仿佛能透过纱布看见桑余小心翼翼为他包扎的模样。 他指节发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却浑然不觉。 “桑余和沈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识衍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归于平静。 李识衍知道祁蘅是个怎样的人。 他若是对桑余有了愧疚,就会疯狂地想要渴求原谅,跟鬼一样缠上她。 桑余不需要他这样虚伪的愧疚。 “陛下和她已没有任何关系,无需知道这些。” “回答朕!”祁蘅猛地拍案而起,案几上的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朕要听你亲口说。”祁蘅逼近一步,眼底翻涌着暴戾,“她到底是不是沈家的女儿?” 第173章 她从来都不属于你 “是!” 李识衍的声音像惊雷炸响在厅堂。他脖颈纱布渗出血丝,眼底燃着灼人的光,一寸寸地想要把祁蘅烧透一般。 这是一个下位者,对掌权者,唯一折辱他的方式。 “婚约是真的,沈家嫡女也是真的!” “这些本就是她的。” “陛下知道她十一岁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祁蘅踉跄后退半步,袖中藏着的玉佩滑出来,掉在地上。 这一次,彻底摔了个粉碎。 那是惠嫔曾经留给桑余的玉佩。 他本想今夜再给她的。 妄想她看到这枚玉佩,会心软地和他回去。 “您不清楚,但惠太妃最清楚。” “不过臣现在也可以告诉你。是因着前朝恩怨,她逼死了沈将军,也是她派人拐走阿星,把她骗进宫当死士......” 茶盏突然被祁蘅扫落,碎瓷溅到李识衍衣摆。 年轻的帝王双目赤红:“你好大的胆子,胆敢诋毁朕的母妃!” “此事沈康也知情,你大可把他召回来问个清楚!” 祁蘅蓦地顿住,像被人定住了。 “陛下还要知道什么?”李识衍步步紧逼,“要不要知道惠太妃是怎么让人抹去她的记忆?是怎么企图用一块桂花糕毒死她?” 母子甚至都用的是一样的手段,同样是抹除记忆想要操控她,也同样是用一块小小的桂花糕哄骗她。 祁蘅一瞬间就想起了当初掉进乞丐堆的桂花糕,的确是母妃扔下去的。 但母妃那是无意的! 她怎么能确定那块桂花糕一定会被桑余吃到? “住口!”祁蘅厉声打断,声音却带着颤抖,可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害怕,害怕李识衍说的都是真的。 祁蘅茫然的,惶恐的,他好想见到母妃,问问她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是她毁了桑余本来该有的人生。 李识衍又开口了。 “陛下,我才是和桑余一起长大的。”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祁蘅的心脏。 “我看着阿星出生,看着她长大。” 李识衍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温润的锋利:“她从来不爱吃桂花糕,也从来不喜欢你给的东西。至于你那些施舍给她的‘偏爱’,在我这里,我早就给过她了。” “她不叫桑余,她从来不是多余的那一个,她是沈星,她本来就该是漂亮的,幸福的,至少不该替你去杀人,不该去落得一身惨不忍睹的伤痕。” 祁蘅已经失去所有的意识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深渊,只能等待着坠亡,等待着摔得粉碎。 他和桑余的过去,是假的。 桑余对他的爱,是母妃替自己偷来的。 他只不过是活在一场虚假谎言中的无知者而已。 他曾以为桑余该对他感恩戴德。 他曾以为他对桑余是救赎。 因为母妃明明对他说:“她以后就是你的了。” 可是,没人告诉他,桑余是偷来的。 桑余不属于他。 其实,从来都不属于他。 怎么会不属于他呢? 李识衍说完这些话后就走了,其实他走之前还说过一些话。 但是祁蘅都听不见。 他一直在想,却怎么又想不明白。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是来找回本该自己丢掉的妻子,可是有人告诉他,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她已经……不是他的了。 祁蘅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反驳谁。 “我爱你的,只是我爱上你时有太多坏心思,总想欺负你,惩戒你,看你听话和顺从,又不甘让你太听话顺从,我想要的是你对我独一无二的顺从。” “你哭或者笑,都让我心满意足,但我从没想过,你会真的怨我。” “可我现在已经学会怎么去好好的爱一个人了,只爱一个人,只爱你。” 但是,没有人会再想要他的爱了。 纵使他是皇帝。 曾经桑余说,我没有亲人,也没有人爱我,或许死了都没有人给自己收尸。 祁蘅骗她,哄她,信誓旦旦地说,我会爱你。 他说这句话时,自以为自己施舍出去的是什么高贵的东西。 看她相信,看她动情,觉得自己简直是桑余的救世主,可以弥补她的一切苦恼。 实则,那些东西,桑余本来就有。 他现在唯一能给她的,就是体面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 翌日清晨,祁蘅又去了沈府。 这一次,他特地派人提前通传了。 沈府上下依旧如临大敌。 沈齐哪里这样近的见过皇帝,迎他进门时浑身都在发抖,沈家人知道他们小门小户,在皇权面前如同蝼蚁。 “朕想,见见沈星。”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舌尖微微发涩,却又觉得莫名熨帖。 这个名字,的确很适合她,而且比桑余好听。 沈齐一怔,随即恭敬道:“小女在后院,草民这就去叫她来见驾。” “不必。”祁蘅抬手制止,“朕自己过去。” 沈齐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躬身退下。 祁蘅没让任何人跟着,一个人穿过回廊,转过假山,后院豁然开朗。 一进院子,他看见站在院子里的桑余,她穿着一件杏红色襦裙,漂亮又明媚地站在那里。 是曾被他打碎,又被李识衍重塑的桑余。 她不属于自己了。 这是祁蘅心中塞满了的一句话,像污泥一般堵住了他所有的呼吸,时不时就冒出来。 桑余看见他,有些意外,但还是平静地福身行礼。 “你喜欢穿红色么?”他忽然问道。 桑余一怔,随即轻轻点头。 祁蘅这才意识到,或许她一直喜欢这样明艳的颜色。 只是从前,祁蘅总是强迫她按照自己的想法活而已。 鹅黄色不是她喜欢的,只是她唯一能拥有的罢了。 李识衍却会给她送五颜六色的衣裳,让她也变得五颜六色。 “朕以前不知道,其实你穿红色很好看。”他轻声说。 桑余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垂下了眼。 祁蘅这才注意到石桌上摆放的东西——大红绸缎、金线绣花的喜帕、精巧的同心结......都是民间大婚要用的物件。 这些东西是很精致,却还是比不上宫中用的一星半点。 有人用这样随处可见的廉价之物,就拿走了桑余的下半辈子。 第174章 让祁蘅疼 其实祁蘅今日来,是来挑拨离间的。 他想,怎么会有人比自己还爱桑余呢? 他们之间的那些事,哪怕有谎言,可也有爱啊,有肌肤之亲,有切肤之爱。 但此刻,他看着石桌上那些刺眼的红色婚庆物件。 每一件都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让他无从开口。 那些廉价的金线绣花,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嘲笑着他贵为天子却求而不得的狼狈。 “你现在……想起来和他的从前了么?” 祁蘅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不甘心的问。 桑余闻言微微一怔。 她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同心结,抬眸看向祁蘅。 那双曾经盛满对他顺从与畏惧的眼睛,如今反倒平静得像一泓秋水,只剩下作为一个百姓对帝王的恭敬。 她如实回答:“没有完全想起来,只是零星的片段。” 祁蘅眼中泄露出一点希望,他上前一步,“那你现在记忆里最多的明明是朕,怎么会喜欢上他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乞求,僵硬的笑了笑,想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可怕:“十一年,桑余,你不会那么快忘掉的是不是?” 桑余垂下眼帘,长睫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无声的后退一步。 “陛下说得对,宫中的十一年确实占据了我大半记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可这三年里,他对我好的记忆,比在宫中十一年还要多。” 祁蘅如遭雷击,站在原地,一个字一个字的消化着桑余说的话。 他想起自己曾经如何对待桑余。 那些以惩戒为名的折磨。 那些以教导为义的操控。 那些以宠爱为幌子的折磨。 这些,好像才是他们记忆里最多的东西, “对不起。” 祁蘅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这三个字,是他作为帝王以来,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桑余摇了摇头,目光平静疏离,仿佛是在暗示让他快些离开。 “曾经那些事,臣妇都快不记得了。陛下也不必放在心上。” 不必放在心上? 祁蘅在心中苦涩地问她,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这是我和你曾经亲密无间的证明。 我连一块伤疤都舍不得去掉,那些记忆怎么可能放下? 他看着她继续低头整理那些大婚用品,有一种想把这些一把火全都撕碎,尽数烧掉的冲动。 他没有给过桑余的东西,其他人也不许给。 可他不能。 这样做,她就更不喜欢自己了。 苦心追求一个女子喜欢的皇帝,未免太古怪了,祁蘅自嘲地想。 可他曾经的确拥有过她的喜欢,所以现在才会想要回来。 冷情的男人一旦动情,就会是刮骨流血的疼。 他昨夜想了很多,从桑余刚入宫时的样子开始想起。 那么小的一个女孩,瘦骨嶙峋,眼神却倔强得像头小兽。 一直到她出宫时,遍体鳞伤,病骨消瘦,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她的救世主,可她从没有过得好过。 “你现在还恨朕吗?” 祁蘅听见自己问。 他甚至想,恨也好,恨证明还没有放下他不是么? 桑余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 阳光穿过院中开满了花的木棉花树,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又雰雺的光影。 和祁蘅苍白又平静偏执的面容丝毫不同。 “不恨。”她轻声说,“李识衍说,他不想我的心里装着其他不重要的事,所以那些事,我都尽数放下了。” 祁蘅胸口一阵剧痛。 “朕可以……”祁蘅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吞咽碎刃一样疼,“朕可以补偿你。爵位、封地、金银珠宝……” “陛下,”桑余打断了他,眼神温和却坚定,“李识衍已经给了我最好的补偿——让我重新成为沈星。” 祁蘅哑然。 是啊,对一个被剥夺了身份与记忆的人而言,有什么比找回原来的自己更珍贵的补偿呢? 她来本该有疼爱她的爹娘,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而不是成为他祁蘅见不得光的死士,等到身体残废,然后在血腥与黑暗中度过一生。 一阵风吹过,掀起了石桌上的红绸。 桑余连忙伸手按住,动作间露出一截手腕,祁蘅眼尖地看到那上面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这么淡了。 原来,她身上的疤痕是可以去掉的。 只是自己从前,从没有想过给她去疤。 李识衍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和功夫吧? 李识衍怎么对她怎么就这么好? 好到让祁蘅愧疚,让他连一点可以插手离间的机会都没有。 那么一个狡诈聪明的男人,真的能这么真心的喜欢她么? “这个……”他指了指石桌上的同心结,“是民间大婚都要用这个吗?” 桑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真心的笑容:“是的,寓意永结同心。” 永结同心。 “很好看。”他干巴巴地评价,随即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不是昨日摔碎的那块惠嫔遗物,而是他自幼佩戴的龙纹玉佩。 “朕也送给你一样东西。就当是朕的贺礼,毕竟曾经你我……” 桑余连忙打断:“陛下言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祁蘅固执地将玉佩放在石桌上,“毕竟朕当初赏给你的东西你都没带走……”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李识衍的声音从廊下传来:“陛下还是不要折煞内人了,这般贵重之物,实在不能收。” 桑余抬头看去,李识衍已走了过来,向祁蘅行了一礼。 他今日穿着靛青色长衫,腰间只系一块温润白玉,整个人如修竹般挺拔清朗,看样子今日应是休沐。 “冯崇得知陛下龙体无虞,企图谋反但已然兵败,现被扣押在刑部大牢,”李识衍一一说道:“大学士与御史中丞联名密信,请陛下尽快回京定夺。” 说话间,他已不动声色地将那枚龙纹玉佩重新递到祁蘅面前。 祁蘅盯着玉佩,没说话。 李识衍话里话外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在赶他走。 祁蘅笑了笑。 他真的很想把这个人提出去,杀了,碾碎他,生吞活剥,让他后悔接近桑余,后悔抢走他的东西…… “朕知道了。” 但他只是接过玉佩,然后转向桑余,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好好养身子。” 他还想说,如果过得不好,他随时都可以来接你。 只见李识衍顺势握住桑余的手,温声道:“陛下放心,微臣会照顾好内子的。”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桑余手腕上那道淡疤,动作熟稔又亲昵。 祁蘅看着这一幕,将手缓缓缩进袖子里,死死的捏紧。 那是她为他留下的疤。 是属于他的。 却被李识衍这样心疼温柔的对待。 凭什么? 祁蘅的头皮疼的厉害,好像下一刻就会爆开。 第175章 等她回来 祁蘅闭了闭眼才忍住想要杀人的心,喉间挤出一句,古怪的笑了笑:“好,那很好啊,这样朕就放心了。” 一阵风过,木棉花簌簌落下,一朵艳红的花瓣正巧落在李识衍肩头。 祁蘅觉得这花实在碍眼。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的套话,也没人真心实意。 他们之间,一个恭敬,一个冷淡。 但是处处透着针锋相对。 桑余好像没听见两人之间的火药味,也不在意两个人之间在说什么,只是看见了李识衍衣服上的落花。 然后,自然地抬手替他拂去了。 这一幕,就像淬了毒的箭,直直射入祁蘅心口。 嫉妒。 没错。 祁蘅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嫉妒。 原来以前她和沈康之间,其实都算不上嫉妒,因为那时桑余是他的。 在他心里,沈康只是自不量力,痴心妄想。 而如今,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嫉妒。 他嫉妒得发狂,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祁蘅一句话没再说,转身就大步离去。 祁蘅一路疾行至沈府大门外,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牙关咬得生疼,直到渗出铁锈味。 怎么办? 难道,真的就这么任由他的阿余嫁给别人? 他是皇帝,他想要的女人,怎么能做别人的妻子? 用那些烂俗无趣的东西,就要娶走他的阿余? 护卫从远处而来,跪地禀报:“回陛下,冯崇现关押在刑部大牢,其党羽蠢蠢欲动,陛下……” “那就杀了。”祁蘅麻木的眨了眨眼,看向护卫,疲惫的说:“统统杀了。” 暗卫一怔,毕竟此事还没审出所以然来。 冯崇头上还有那么多无名账,他和南疆的私联到了什么地步?各地州里还有多少是他的人?如果直接杀了,会不会落人话柄? 可听圣上不容置喙的语气,护卫也不敢过多犹豫。 “是……” “等等。”祁蘅突然抬手。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祁蘅皱了皱眉,缓缓开口道:“留着他的命吧。然后传朕旨意,宣江南刺史李识衍月底前入京,亲自审理冯崇一案。” 这样一来,这场大婚不就不能如期举行了么? 只要把李识衍扣在京城,一年,两年,他们彼此见不到彼此,他不就还有机会么? 李识衍不是想替李俊臣平反吗? 那就让他亲自审理这桩牵连甚广的大案,看他该怎么分身和桑余完婚。 祁蘅想到这里,嘴角缓缓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笑的有些无辜,又有些志在必得。 他改主意了。 他才不要当什么圣人。 直接李识衍和桑余分开,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们再也见不到。 —— 李识衍展开那道明黄圣旨,桑余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御笔朱批上,眉心不自觉地蹙起。 李识衍轻笑一声,将圣旨随手搁在案几上。“冯崇案牵连甚广,没个一年半载审不完。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他是故意的?” 桑余淡淡道:“抗旨不遵,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满门抄斩。更何况,这是你为你父亲平反的唯一机会,你不能不去。” 当年是冯崇一手炮制的舞弊案,硬生生逼死了李识衍的父亲。 李识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仅是当初为了容易找到桑余,更是为了替父亲正名。 “可若是我一旦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又要等我许久……” “那我就陪你一起去。”她忽然说。 李识衍正要合上锦盒的手顿了顿:“阿星,你不必为了我回你厌恶的地方……” 窗外一树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有几瓣红蕊飘进书房。 “你拜见了我的母亲,可我还没有见过你的母亲呢,当着她的面拜了高堂,这婚事才算真的成了。不管是在江南,还是京城,只要我们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李识衍凝视着桑余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细碎光芒,温柔得让人心软。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阿星说得对,在哪里成亲都一样。”他的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带着微微震动,“重要的是你我能在一起。” 桑余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墨香,她闭上眼,听见李识衍继续说:“其实我从来都不想做什么刺史,也不想入朝为官。等这件事了结,我就辞官。”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像在梳理一段珍贵的记忆:“为父亲正名后,我们就去游历江湖好不好?去一个,你最喜欢的地方住下。” 桑余轻轻“嗯”了一声,很轻地笑了一下,眉眼温和粲然。 然后,笑容又缓缓淡去,只剩下一双惨白茫然的眼, 她是在怕。 她怕祁蘅会伤害李识衍。 因为她知道祁蘅的手段,所以才怕。 桑余以为,三年时间祁蘅也放下了的。 可她不敢赌,因为今日的祁蘅太古怪了,他对自己,似乎根本不是想象中形同陌路。 —— 祁蘅早已回到京城。 坐在御书房内,他盯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一滴一滴的墨汁落下,晕开一片红。 赵德全在一旁,也不敢出声提醒。 也不知道圣上去了趟江南,回来怎么就跟丢了魂一样。 不,其实以前就跟丢了魂一样,整日没事干就让人去找桑余。 这次回来倒是好了,不找了,但又不知道开始琢磨什么,常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眼睛红红的。 赵德全记得,他只有很小的时候,想起惠太妃才会红了眼。 有时候,又在笑。 像是有什么东西失而复得。 有时候,又在失神,茫然无措的,仿佛不知该怎么办。 比如此刻。 今日,陆晚宁来了。 “陛下,该用膳了。” 陆晚宁端着食盒站在殿外,声音柔得像一泓春水。 祁蘅头也不抬:“放着吧。” 陆晚宁咬了咬唇,轻移莲步进来。 她今日特意换了藕荷色纱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素净得不像贵妃该有的打扮。 这是红菱教给她的惯用手段,曾经的确很有用。 “陛下连日操劳,臣妾炖了参汤……” “朕说了放着!” 祁蘅被打扰了,他很不满,一把将手中的折子扔到一旁,墨砚翻倒,桌案一片狼藉。 陆晚宁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不敢落泪。 “退下吧。” 他疲惫地摆手,揉捏着额头。 陆晚宁却没有离开,她忽然跪了下来:“陛下,温婕妤肚子里的孩子……臣妾实在不知如何处置。” 祁蘅一顿,这才想起,后宫里还有个妃子怀了自己的“孩子”。 光顾着处置那些前朝的,倒把后宫的给忘了。 “她说,是朕的孩子?” 陆晚宁明知道不是,但她更知道,这温婕妤和冯崇是一伙的,到底是怕她把自己和冯崇的关系供出来,所以回京当天就让人把她关起来了。 只是还不敢处置,毕竟祁蘅对她已经失去了很多情分,她可不想再做恶人。 但她必须死。 果然,祁蘅冷淡地笑了笑,说:“秽乱宫闱,私通外男,你是贵妃,你不知如何处置么?” 陆晚宁假装惊愕,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咬牙点了点头,一套虚情假意演得行云流水。 她起身告退,出去时,正好遇见了前来禀告的季远安。 季远安看她时皱了皱眉,倒觉得陆晚宁这一身有些别扭,像学以前的桑余也学不明白的样子。 他径直入内,行礼后便说:“陛下,李识衍如今已动身赴京。” 祁蘅指尖一顿,嘴角不自觉扬起,果然,他还是选择了仇恨。 “好,把关于冯崇一案的所有相关全部交给他,只要冯崇在狱中活着一天,这案子就往深了挖,没有人会比李识衍查得更尽心。” “微臣倒是相信他会尽心尽力,不过……”季远安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听说,他的那位未婚妻子也跟着一同来了。” 朱笔“啪”地折断在祁蘅指间。 祁蘅盯着掌心血痕,他怔了怔,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好,真好。” “你们就这么……密不可分?还是说,你怕朕会对他做什么?” 季远安不敢应答。 他还不知道,那位沈小姐就是桑余。 所以更不知道,祁蘅这么古怪的反应是因为什么。 他坐在帷帐屏风的阴影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笑意,像极了从坟茔中爬出的俊丽男鬼。 “去告诉内务府,”祁蘅的声音极轻:“把紫宸殿收拾出来,要和她出宫前一模一样,明白了么?” 第176章 嫁人了又怎么样 赵德全和季远安无声的对视了一眼。 但看样子,好像大家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两个人都琢磨了下,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但是皇上怎么突然吩咐收拾紫宸殿? 当年桑余出宫后,紫宸殿就被锁起来了,除了祁蘅会在夜半时常去,他不许任何人接近那里。 那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记忆,是唯一沾有桑余气息的地方,他自然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和靠近。 莫非是去了趟江南,终于找到了新欢? 赵德全急忙退下。 但是季远安没走。 他上前,替祁蘅将桌子上的狼藉一件件摆正。 他可从来不是赶着做这种事情的人,主要是,想浑水摸鱼问出点什么。 “陛下,是不是……有桑余的下落了?” 祁蘅抬头,温和的笑了笑,抬起白的发青的眼睛,说:“是。” 季远安的手一顿,没想到真的找到了她。 “她在哪儿?” 祁蘅仍旧噙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垂着眼睫,苍白的手指轻轻翻过案上的奏折,声音轻谈:“她马上要嫁人了。” 季远安脸上的神色立马就僵住了。 他看见祁蘅指节泛着青白,看似是平静的,但语调里又渗着刺骨的寒意,一寸寸能将人冻透。 季远安便也没再说话,缓缓站直了身子,觉得再待下去肯定要倒霉,得赶紧跑, 可步子还没迈开,祁蘅又开口说:“多好啊,朕为了她夜夜难眠,痛苦辗转这么久,她竟然要嫁人了,你说有没有意思?” 这句话里的冷意更是不言而喻。 但季远安不明白,既然她要嫁人了,那为何还要把紫宸殿收拾出来。 总不能是祁蘅打算强抢民女吧? 不会的吧? 这么掉价的事,一个皇帝应该不会做……吧? 只见祁蘅逐渐不笑了,他垂着眼,缓慢的说:“可嫁人了又怎么样呢?” 季远安瞳孔放大,仿佛听到了多可怕的话。 他在沙场上见到那么多血流成河时,也没觉得这么震惊。 祁蘅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病态的执念,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嫁人……”祁蘅忽然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她是归我的,能嫁给谁呢?” 季远安后背一凉,想问她嫁给了谁,可又不敢问。 “她根本不爱他,她只是害怕朕而已!什么成婚,那只是感激罢了,只是桑余一时陷在了那个人的甜言蜜语里无法自拔,只有朕才是真心实意为她好!但她这个人,从来都不懂。” “从前不知道她喜欢甜言蜜语,如今朕知道了,她喜欢听什么朕也可以对她说。” “李识衍算什么东西,也配碰朕的人?” 那日在江南不能动他,但现在,这里是京城。 季远安终于听懂了——桑余要嫁的,就是李识衍,李识衍早娶的,也是桑余。 原来如此。 他默默地替李识衍的将来,深深担忧, “陛下……”季远安小心提醒:“李识衍是重臣,于您无异心,且有大用……” 祁蘅忽然笑了笑:“所以朕只是让他来审冯崇啊。” 他歪着头,眼神无辜又冷漠,的看着季远安:“朕又没有做什么,只是让他先顾全如今大局晚些成婚,很过分么?” 季远安有些无语的点点头,说:“陛下所言极是,不过分。” 心里却想,你是皇帝,谁敢说你过分。 人家还有半个多月就要成亲,你倒好,一道圣旨让夫妻二人都来了京都,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悠,也不知道是在给谁找不痛快。 你最好,不是打算强占臣妻。 杀伐狠厉这个名头担了也就担了,这个恶名,可实在是拿不出手。 季远安告退,出了宫门,他抬头看高高地城墙。 当初和桑余告别时,他就站在那里。 说山高水远,后会有期。 没想到这么快就真的再见了, 暗自地,季远安又想,这一次绝不能再让祁蘅迫害桑余。 明的不行来暗的,偷偷摸摸也得把桑余保护好。 也不知那个李识衍到底有没有什么背景势力能护住桑余的,别是个只会工于心计的书生,别说祁蘅,如果陆晚宁想动手杀桑余都是分分钟的事。 —— 一行人入了京。 再次回到这个地方,桑余心中没有太多起伏。 大抵是李识衍陪在她身边,京城和江南都是一样的。 马车停在了摘星楼前,掀开帘子,李识衍先下去,然后将桑余扶了下来。 纪娘子早早的就等着了,明明是儿子先下的车,她最先看见的却是桑余。 桑余看过去,李识衍的母亲看着很年轻,容色芳华,眉眼之间透出一股能干和精明。 李识衍和她长得很像。 “是阿星么?”纪娘子快步走过来,未等李识衍开口便握住桑余的手,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番:“和小时候真的生的一模一样,水灵乖巧,难怪李识衍能一眼认出。” 没想到纪娘子会这么热情,桑余还以为能教出李识衍这样内敛的儿子,应该性子也会很冷淡。 但纪娘子就像一团火。 桑余腼腆的开口,说:“伯母安康。” 纪娘子点点头,拉着桑余进了摘星楼,一边说既然来了,就在京城成婚,就在摘星楼办,办得满城皆知。 桑余有些讶异的看向李识衍。 李识衍显然已经猜到母亲的打算,只是笑笑没说话。 纪娘子捏着桑余的手掌,忽然察觉到什么,翻来覆去的看了看,问道:“你可曾习武?” 桑余想她大概是摸到了她掌心的茧子。 便点点头,应是,说道:“不过受了伤,中了毒,武功废了。” 纪娘子又仔仔细细的摸了摸,确定筋骨安然,这才松了一口气:“伯母有办法!” 桑余眼睛蓦的亮了,仿佛整个人都定住了。 武功已经废了五年,京城上下的名医都没有办法,她一直都不报希望的。 纪娘子只是说:“江湖有江湖的治法,相信伯母。” 纪娘子不仅没有在意她的过去,更是对她真诚热情。 桑余点了点头,眼眶发热,险些哭了出来。 吃过饭,李识衍带着桑余来到院子,指着大柳树说:“还记得么?” 桑余看去,她当然记得,这是他们初次相遇时的那棵柳树。 他帮她将师父的画像挂了上去。 “现在想想,真是觉得缘分奇妙。那时我还觉得,你是个不太聪明的书生,笑起来傻傻的。” “我那是故意的。” 李识衍说:“故意接近想确认你是不是阿星,想你喜欢人畜无害的,便伪装的单纯一些,不然吓跑了你。” “但那份见到你时的欢喜和慌乱,都是真的。” 第177章 臣妾看见桑余了! 风拂过,柳枝轻摆,像是无数只温柔的影子。 “所以缘分很奇妙。”桑余轻声说,眼中泛起湿润的光。 京城不比江南,九月已经有些冷了,桑余缩了缩脖子。 李识衍便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桑余自然地靠在他身上,觉得很暖和,还想再钻得深一些,整个人都被温暖裹挟才好。 然后她仰头,亲了一下李识衍的下巴。 楼上,容妃正倚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百无聊赖地看着街景。 她比五年前又丰腴了不少,脸颊圆润,却衬得那双杏眼更加明亮。 这次出宫,她特意让宫女来摘星楼买最出名的醉鱼和葫芦鸡,准备带回宫去慢慢享用。 “娘娘,别的娘娘出宫都是买陛下喜欢的衣裳和首饰,您倒好,每月出来就顾着吃了。”贴身宫女秋月提着三个食盒笑着打趣。 容妃撇撇嘴:“皇上冷淡也就算了,宫里吃食也寡淡,本宫能不吃够再回去吗?”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满足地眯起眼睛。 秋月也百无聊赖地往下看去,忽然红了脸。 “娘娘,宫外的女子还真是民风开放,这青天白日的,竟然就这么亲了那男人一口。” 容妃八卦之心顿起,急忙顺着目光看过去。 是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姑娘,正被一个男子拥在怀中,姿态亲密。 那女子侧脸精致,眉眼如画,竟有几分眼熟。 容妃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点心掉在了地上。 “娘娘?”秋月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是……桑余?”陆晚宁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三年没见了。 宫里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但此刻,她就那么站在那儿,容妃只觉得白日里见了鬼。 “秋月,我们快回宫。” 容妃突然站起身,脸上的轻松愉悦一扫而空,只剩下心有余悸。 当晚,容华宫内。 齐嫔好奇地看着心不在焉的容妃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连最爱的杏仁酥都不吃了?” 容妃放下筷子,欲言又止。 这事儿有些太大了。 毕竟谁都知道,陛下这几年一直在找桑余。 说出来,不知会不会惹麻烦。 但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压低声音道:“我今天好像在摘星楼看见桑余了。” 齐嫔眼中的笑意淡去,凝重地问:“桑余?” 容妃点了点头,凑近齐嫔,声音压得更低:“我看见她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很是亲密。” 齐嫔倒吸一口冷气:“你确定是她?” “化成灰我都认得。”容妃琢磨道:“那男人看起来也不是普通人,生得格外俊美温柔,桑余眼光还不错。” 两人正说着,却没注意到门外春连悄悄退走了。 冯崇这一场浩浩荡荡的谋反,后宫也有了波动,所以春连这段时日一直在专门负责监视各宫动静。 听到这么重要的消息,他立刻转身向紫宸殿方向去了。 紫宸殿内,烛火将祁蘅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蛰伏的毒蛇蜿蜒在朱红宫墙上。 这里已经被清扫出来了。 或许很快,她又会住进来,祁蘅这样想。 “陛下。”春连跪在殿外,声音颤抖。 “说。”祁蘅头也不抬。 春连将容妃与齐嫔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包括桑余与一个男子亲密相拥的细节。 殿内突然安静得可怕。 春连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他能感觉到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派人把摘星楼盯好了,一举一动,都不要放过,看到什么,都会来告诉朕。” 良久,祁蘅的声音传来,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喏!” 春连这才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祁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像一层蓝色的霜,零零散散地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显得他整个人孤零零的。 他孤零零的,桑余却和别人那么恩爱。 他在试着想象那一幕,可怎么也想不出是个怎样的光景,因为桑余从来没有笑着吻过他。 然后,祁蘅就低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响起,像一把钝刀在腐朽的骨头上来回摩擦。 “朕有些后悔了……”他对着月光自言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那日在江南见到你时,就该直接杀了那个李识衍,把你带回来。你恨我也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可朕到底心疼你,不想让你再害怕,才没有这么做。” “但你竟然吻他……”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袖袍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案几上的所有东西被扫落在地,墨汁泼洒在青玉砖上,像一滩污浊的血。 她吻了他。 他们都还没有正式成婚,李识衍就敢碰桑余? 一定是李识衍哄骗的她。 桑余从来不会主动,她一向不喜欢这些事,一定是李识衍哄骗她…… 他怎么敢? 祁蘅抓起手边的青瓷花瓶狠狠砸向墙壁,瓷片四溅。 有一片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这疼痛反而刺激了他。 他开始疯狂地摧毁目之所及的一切。 书架倾倒,珍玩粉碎,帷帐也被撕成碎片。 他踢翻香炉,灰烬飞扬,迷蒙了那双充血的眼睛。 “你从来是朕的!是朕的……他怎么敢?” 祁蘅这五年来的压抑、等待、思念,此刻全部化作暴戾的宣泄。 直到——那个描金海棠妆匣从破碎的梳妆台上跌落。 “砰”的一声闷响,匣子摔开,一把断成两截的木梳滑了出来,在满地狼藉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祁蘅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盯着那把梳子,先是僵住,然后胸膛逐渐剧烈地起伏起来。 眼中的疯狂渐渐被别的东西取代。 那是混合着悔恨、恐惧与卑微的痛楚,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不……”他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碎瓷片上也浑然不觉。 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捧起断梳,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对不起……对不起……”祁蘅用袖子拼命擦拭梳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他将断梳贴在胸口,蜷缩着倒在满地废墟中,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不要怕我好不好……” 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身上。 侧脸的血往下淌,显得祁蘅惨淡又病态。 这把梳子,是桑余为数不多留下的东西。 再多的能工巧匠也没办法真正修复,梳子就这么断着,像一把刀插在祁蘅心上,整整三年。 可又被他给摔了。 祁蘅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痛苦的呜咽,消逝在紫宸殿的阴影里。 殿外,赵德全跪在台阶下,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老泪纵横。 他知道,皇上又犯病了。 只是这一次,似乎格外严重。 春连说,桑余回来了。 恐怕,陛下要彻底疯起来了。 第178章 克制不住想见她 赵德全将春连拉到偏殿角落,老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更深了。 他压低声音问道:“你方才在陛下面前,究竟说了什么?” 春连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儿子是先听到容妃娘娘说……说在摘星楼看见了从前被废的昭妃娘娘,和一个男子……抱在一起,两人举止关系亲密。” 赵德全的手猛地一抖,神色有几分慌乱震惊。 他闭了闭眼,心中暗道不好。 这五年来,陛下表面上是如何冷静自持,私下就有多念念不忘,像方才的发疯可不只是第一次。 如今终于等到昭妃娘娘活着回来了,结果竟另有所爱…… “干爹,”春连小心翼翼地凑近,“陛下命人暗中盯着桑姑娘,是要……做什么?” 赵德全瞪了他一眼:“慎言!圣心岂是你我能揣度的?” 春连缩了缩脖子,却又忍不住低声猜测:“可那昭……不,应该说桑姑娘,都已是他人妇,陛下该不会想……”他做了个手势,说道:“抢夺臣妻?” “放肆!”赵德全低声呵斥,声音却在发抖,生怕有人听到:“陛下乃九五之尊,怎会做出这等……这等不顾人伦的事?你是想掉脑袋么?” 春连被吓得一抖,慌忙认错:“儿子失言!儿子再也不敢了!” 赵德全长叹一声,扶起春连:“记住,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若让第三个人知道……” 话没说全,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春连连连点头,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 从来了京城后,李识衍便整日留在刑部和大理寺,通宵达旦地忙。 冯崇的根不深,但盘根错节,京城的官员又好像是在刻意拖延,查起来的确费劲。 好在,柳凤凤也后脚来了京城。 她想来京城很久了,正好借着来寻桑余,跟柳青苑讨了一大笔花销就过来了。 有了柳凤凤陪着,桑余终于开心起来。 这些时日,桑余没有一天不害怕,总要听到李识衍一切安好的消息才会稍稍松口气。 她总觉得头上悬着一把随时要落下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让她再疼一次。 可是还好,祁蘅什么也没做,更没有出现,桑余逐渐收起敏感,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多虑了。 也是,祁蘅一个皇帝,哪里来的那么多心思放在一个已经成为过去的废妃身上? 柳凤凤拉着桑余去逛街。 京城的铺子和江南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江南的东西小而美,花式古典,京城却是繁重华丽,个个都觉得新鲜,两人看得眼花缭乱。 远远地看着两个人并肩走进一家铺子,身影消失,祁蘅才缓缓回过神来。 这样躲在阴暗的阁楼窥视,的确不是一个皇帝应该做的,可他控制不住。 祁蘅本来只是在翰林院巡视,但听到通传,说她就在对面的街市,他还是跟了过来。 他就站在翰林院最靠近街市的阁楼上,站在窗格后面,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眼睛随着那道身影缓缓转动。 他还是第一次见过桑余逛街市,买东西,还都是一些姑娘喜欢用的头饰玉佩。她拿起来时眼睛亮亮的,眼里都是喜欢,会拿在发间比较,还会问旁边的柳凤凤好不好看。这些稀疏平常的琐碎小事,此刻却好像在祁蘅眼里发着光。 好像是,重新认识她。 很天真啊,祁蘅心里这样想,嘴角下意识地勾起。 如果以前就知道她其实喜欢这些东西,也会想要这些东西,他一定会全部买给她,只要她喜欢。 但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看见桑余在街口买了两个泥塑的小人儿,一男一女。 桑余捧着那对陶瓷小人,指尖轻轻抚过男娃娃的脸,对柳凤凤说了什么,两人都笑了起来。 那笑容明媚得刺眼——她很久,很久很久没对他这样笑过了。 祁蘅的指节一点点用力收紧,泛出青白。 五月的阳光本该温暖,却照不进他此刻阴郁的双眼。 “是买给李识衍的……”祁蘅喃喃自语,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这就是她买给她和李识衍的。 她觉得那是她和李识衍。 他又忘了,桑余的心里,再不会有他。 祁蘅其实一直不敢去想象这三年来,李识衍和桑余之间该有怎样的一点一滴。 但现在,他开始克制不住地想,那个人到底做了什么,做了多少,才让桑余能喜欢上他,让桑余把自己全部忘掉? 自己那个时候给桑余喝了那么多的药都没让她忘掉的事,李识衍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做到的? 忽然,街上忽然喧杂起来,打断了祁蘅的思绪。 是个锦缎华服的公子,与街市上的柳凤凤无意撞到了一起。 那人本要发火,可一抬头,就见柳凤凤长得好看,便趁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怀里拽。 “小娘子撞疼本公子了,该怎么赔啊?” 柳凤凤被拽得一个踉跄,手腕立刻红了一圈:“放开!” “脾气还挺辣?” 赵垣淫笑着凑近,昨夜宿醉的酒气呛得柳凤凤想吐。 “滚开!” “就不滚,本公子就喜欢驯服烈马。”说着竟伸手去摸她腰,“让爷看看是哪里撞疼了……” 桑余上前,一把推开赵垣的手,把柳凤凤护在了身后。 桑余目光愈冷,低声警告:“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赵垣这才注意到桑余,眼睛顿时直了。 比起柳凤凤的明艳,眼前女子肌肤苍白,眉目如画,生起气来让人看了心里发怵,可又柔弱得不行,硬生生激起了人心里的征服欲。 “王法?”赵垣松开柳凤凤,转而逼近桑余,“在这条街上,老子就是王法!” 桑余护紧了柳凤凤,赵垣趁机,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然后和身边人一起猥琐地笑了起来。 围观百姓看得牙痒痒,却无人敢上前。 赵垣的家丁将他们围起来,有人吹起口哨:“少爷好眼光!这两个娘们的确水灵!” 桑余退无可退,忽然看到一旁的面摊,没多想,抄起一把茶壶就狠狠砸在赵垣头上。 热水浇了他一脸,瓷片在额头划出血痕。 “贱人!”赵垣反应过来,抹了把脸上的血,震惊不已,暴怒道:“你今天死定了,爷非弄废你不可!” 祁蘅浑身血液瞬间沸腾,脸色发青,方才的醋意只剩下怒其不争。 “见到朕时跟老鼠见了猫一样,碰也碰不得,这种时候倒是软弱至极!” 他转身快步走向楼梯,心里却止不住地急迫和担心。 身后的太监见状慌忙跟上:“陛下!使不得啊!您万金之躯……” “滚开!”祁蘅一脚踹开拦路的春连。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那个敢碰她的杂碎。 就在祁蘅从翰林院的大门冲出时,街上的情形已然突变。 一个眉眼凌厉的少年不知从何处闪出,一把抓住赵垣不安分的胳膊,咔嚓一声,就拧断了。 赵垣的惨叫声还没出口,少年又是一脚踹在他膝窝,直接让他跪在了桑余面前,膝盖骨碎得瓷实。 是宋元。 男子顿时哀嚎,咒骂不止:“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鸿胪寺寺卿赵德方!” 桑余正要往后退,忽然撞入一个柔软的怀抱。 她回头,是李识衍。 只是此刻,一贯克制矜冷的他,却不由皱着眉,眼中露出深深的厌恶和冷意。 “识衍哥哥!”柳凤凤如见救星。 李识衍轻轻拍了拍桑余的肩,冲柳凤凤笑笑,然后缓缓走向赵垣。 他一边从宋元手中接过匕首,声音轻柔得可怕:“你是哪只手碰的我夫人?” 赵垣看着李识衍如墨般透着凉意的眼睛,竟有一种濒死的错觉,整个人不由抖如筛糠,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我错了……” “右手。”柳凤凤冷冷道。 李识衍没说话,抬脚,踩住赵垣已经脱臼的右腕,匕首寒光一闪,径直穿透手掌钉入青石板。 鲜血有几滴喷溅在他月白色的衣摆上了。 “啊——!” 惨叫声乍然想起。 围观百姓哗然退散,这下再也不敢凑热闹了。 李识衍慢慢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就是赵垣?回去告诉你爹,这是我替我父送他的见面礼,让他别着急,马上就到他了。” 说完,李识衍缓缓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的血迹。 匕首还插在赵垣的手上。 桑余看着李识衍的衣角,有些可惜:“脏了。” “下次注意。”李识衍微笑。 祁蘅隐在远处的阴影里,看见日光曝在他们的身上。 他又看着李识衍。 看着桑余自然而然地挽上李识衍的手,看见她仰头对李识衍说话时眼中的笑意。 真有意思。 李识衍原来和他是一样的人啊。 一样的人,可为什么桑余不怕他? 第179章 替她出气 祁蘅想不明白。 他一直以为桑余怕他,是因为他的手段太狠,可是做帝王哪里有不狠的? 可李识衍同样心狠手辣,她怎么就一点都不怕? 祁蘅的心肺仿佛都在沸腾煎熬,只觉得身体很冷。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冲上去,抓着她,质问她,到底为什么? 但是……祁蘅自嘲地想。 你其实是知道原因的。 对吧? 桑余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 李识衍问:“怎么了?” 桑余什么也没看到,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可能是对那个人的畏惧深刻到了骨子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觉得害怕。 “没事,我们回去吧。” —— 赵垣被人抬回了府邸,他娘心疼的不行,他还本想让爹给自己出气,可赵德方听到李识衍的名字后,却是什么都没说,面色凝重下来。 夜深,他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额头缠着纱布,还有右掌的伤口,虽经处理,却仍疼得他翻来覆去的咒骂。 他盯着帐顶,眼前不断浮现白日那双如泛着冷意毫无怜悯的眼睛—— 李识衍? 他听说过,是那个李家余孽,父亲当时整李俊臣时就跟碾死一只蝼蚁一样。 但他儿子怎么会这么可怕? 连爹都怕他。 李识衍是想做什么? 还有那两个小贱人……敢砸他?若是下次再见到,一定叫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再卖到最低贱的青楼里! 越想越心烦,又莫名不安,赵垣烦躁地坐了起来。 “来人!拿酒来!” 赵垣嘶吼着,声音因疼痛而扭曲。 但是,无人回应。 赵垣更不耐烦,正要骂人,忽然定住,他发觉外面闪烁着诡异扭动的火光。 四下安静得吓人。 赵垣浑身一颤,隐隐觉察不对,想要过去开门查看。 他挣扎着爬起来,扶着险些废掉的手臂,一点点走了过去。 只是还没靠近门口,房门就被人猛地踹开,冷风灌入。 赵垣还未看清来人,两名铁甲禁军大马金刀的闯了进来,将他架起往外托。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京城赵府,天子脚下,我爹是鸿胪寺卿,你们是想死——啊!” 伤手被粗暴拽动,赵垣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禁军就像拖死狗般将他拖过回廊,月光下,铠甲反射出森冷的光。 赵垣这才惊觉,整个赵府静得可怕,连个下人的影子都没有。 一直到前院,院中火把通明,照亮了一张张惨白的脸。 家中所有的人,包括奴仆,都跪了一地。 赵垣被扔在青石板上,抬头就看见父亲赵德方也跪在正中。 “爹……这……” “闭嘴!” 赵德方厉喝,声音却抖得不成调。 他重重叩首:“臣教子无方,求陛下开恩啊!” 陛下? 赵垣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抬头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阴影里的太师椅上端坐一人。 黑色玄服上的暗纹龙蟒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玉冠下那张脸俊美如神只,却冷得像阎罗。 祁蘅指尖轻叩扶手,每一声都像敲在这一地赵家人的心尖上。 祁蘅开口,声音温和地关心赵垣:“伤好些了么?” 赵垣牙齿咯咯打颤。 白日面对李识衍时,他至少还能感受到对方的愤怒。 而此刻,天子眼中空无一物,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像是恶鬼飘到了面前,压在你的胸口,让你生生喘不过气,连动都动不了,偏生还带着诡谲的笑。 赵垣额头抵地,伤手在石板上洇出血迹:“回、回陛下,好……好些了……” 祁蘅忽然笑了:“那就好。” 他转向赵德方:“对了赵爱卿,你有几个儿子?” 赵德方喉结滚动:“回陛下,就……就这一个独子……” “哦?”祁蘅挑眉,“你儿子生得这般风流,四处留情,你却只生一子,可惜了。” 赵德方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下说笑了……” 话音未落,一道剑出鞘的铮鸣声,打断了他。 祁蘅从侍卫手中接过一柄寒光凛凛的剑,漫不经心地抚过剑锋。 “你知道吗,你的儿子,碰了朕的人。” 剑尖忽地指向赵垣,“按律,当诛九族。” 赵德方顿时瘫软在地,官帽歪斜。 赵垣也剧烈地发抖起来,喉咙里溢出哭腔,呜呜咽咽的,连害怕都快没有力气。 那两个女人怎么又能跟皇帝扯上关系? 祁蘅优雅地调转方向,将剑柄递向赵德方:“但朕给你个面子,只要你把他脖子抹了,朕就原谅你,不杀你们全家了,如何?” 剑身微动,映出赵德方扭曲的脸。 他双手颤抖如筛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爹!爹不要啊!”赵垣爬过来抱住父亲大腿,“陛下饶命!那两个小贱人……不,那二位小姐,草民真的不是故意的……” “闭嘴!” 赵德方一巴掌扇得儿子嘴角流血。 “陛下!”赵德方突然重重叩首,额头在青石板上撞出血痕,“老臣愿以命相抵!求陛下饶我儿一命!” 火把的光在祁蘅脸上跳动,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拢起眉头,目光忽然多了几分迟疑和犹豫。 “这就是父子情深吗?”祁蘅想起了自己的父皇,声音轻得像叹息,“真是令人动容。” 赵德方缓缓抬头,看见祁蘅眼底似有心软,心中顿时燃起希望。 可下一秒,那点心软就蒸发在一声轻笑里。 他俯视着瑟瑟发抖的赵家父子,展颜一笑:“可惜,这种东西,朕没有感受过。” 祁蘅歪了歪头,握着剑:“先帝当年教朕的第一课就是——” 剑尖突然往右一偏,抵在了赵德方咽喉,划出一道血珠。 “不要试图跟皇权,讨价还价。”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赵德方瘫坐在地,失去了所有力气。 看来,今日,祁蘅是铁定要他在自己和儿子之间做出一个选择,硬逼着他弑子! 良久,他才抬起颤抖的手,缓缓握住了剑柄。 剑身沉甸甸的,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起身,拖着步子走向赵垣。 赵垣惊恐地瞪大眼睛,不住地往后缩,嘴里发出呜咽般的求饶声:“爹……爹不要……” “儿啊!” 赵德方声音嘶哑,老泪纵横,“为了赵家这几十口性命,苦了你了,爹对不住你……” 剑锋猛然落下。 赵垣的哭喊声戛然而止,消散了。 随之响起的,是赵德方正妻的嚎啕大哭声,一院子的人都哭了出来。 祁蘅看见淌出来的血,像一道影子一样缓慢地爬到自己的脚下,缓缓地笑了起来。 “当年,赵爱卿可是我大哥的肱股之臣,与冯崇亦是群策群力,只是后来你与他不合,才转投到二哥门下。再后来,他们都死了,你只能在一个小小的鸿胪寺当政,却依旧对朕没少阳奉阴违,冯崇更是没少打压你。如今,他已倒台,你与他数十年前的勾当也都要浮出水面了,你不急么?” 赵德方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向祁蘅。 “能杀自己的独子,朕就喜欢赵爱卿这样的狠人,朕更愿意重用。” 祁蘅看着那把沾着血的剑,觉得那透着火光的血色诡异的艳丽。 “至于这把剑,朕就赐给你们赵家了,一定要好生供着。” 他缓缓起身,转身走向院门。 暗卫无声分开,火把在他身后依次熄灭。 赵德方瘫软在地,听懂了祁蘅的意思。 他恍惚着叩首,颤声高喊:“微臣明白,微臣恭送圣上!” 第180章 我对你从来不同 翌日,朝堂之上。 赵德方站在金阶之下,面色灰败,整个人颓然不已,却仍强撑着精神。 身侧的大臣们一个个都低着头,不说话,却也已经听说了他昨夜亲手斩杀了自己的独子赵垣。 传出来是因为赵垣曾与逆贼冯崇之间有过密谋勾当,于是赵德方大义灭亲,于昨日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 今日,便听闻皇帝下旨,怜他忠君爱国,对他信赖有加,命他与李识衍一同彻查冯崇谋逆案,并升任刑部尚书。 朝臣们心中都觉得惊诧。 赵德方十几年前曾是冯崇的党羽,如今却要亲手查办旧主。 而李识衍,是李俊臣之子,当年李家更是被冯崇构陷声名尽毁,如今竟要与赵德方一同共事。 祁蘅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扶手,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李识衍身上。 “李爱卿,可有异议?” 李识衍垂眸,神色平静:“臣遵旨。” 祁蘅笑了笑,盯着他,然后收回了目光。 有异议也没用。 李识衍觉得可笑,圣旨已下,他还能说什么? 祁蘅这一招,就是要逼着他和赵德方互相牵制,让这案子永远都搅和在泥里。 冯崇现在被关押在大理寺秘监之中,除了祁蘅谁都见不到。 赵垣把这口锅,算是彻底替他爹彻底背上了。 这一死,还能替赵德方升了官位,倒也算是给赵家光耀门楣了。 —— 京城,西市。 柳凤凤觉得京城的书铺大都只卖圣贤书,为数不多的话本子也都是江南早几年就流传剩下的,枯燥无味,所以她动了在京城也开个书铺的心思,拉着桑余就出门找铺子。 搜罗了一上午,终于找到个还算合适的。 柳凤凤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这家就很不错,就是租金贵了些。” 桑余抬头应了一声,随手拿起在桌上的一本诗集翻看,一边等柳凤凤从阁楼下来。 桑余很会算账,但识字却始终有限。于是李识衍这些年教了她很多,一本书一本书的陪着她看,桑余这才对这些晦涩古文生出了几分兴趣。 她正看着入神,身后忽然暗了一下。 有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她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那道修长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光线。 她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祁蘅弯腰,捡起那本书。 桑余指尖微颤,迅速福身行礼:“参见陛下。” 祁蘅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发间的珠钗亮晶晶的,于是轻笑一声:“免礼。” 他环顾一圈,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回到桑余脸上,认真问道:“你准备在京城开铺子?” “不是。”桑余摇头,微不可察的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压迫,“只是随意看看。” 祁蘅点了点头,把书想交还给桑余。 可刚递出去,桑余就又退了一步,把手收进了袖子里,生怕与他有半分接触。 祁蘅的手悬在半空,修长的手指还保持着递出的姿势。 他盯着桑余藏在袖中的手,眸色渐渐暗沉。 良久,他笑了笑,用讨赏一样的语气,忽然说道:“阿余,昨日想伤你的那个人,朕已经叫人把他杀了。” 桑余瞳孔骤缩,猛地抬头。 ——赵垣死了? 她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人该不会想说,他是因为替自己出头才杀人的吧? 祁蘅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你不开心?” 桑余指尖掐进掌心,低声道:“他目无法度,在天子脚下肆意妄为,陛下此举圣明。” 这样客套虚假的话不是祁蘅想听的。 她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在寻找某种他期待的反应。 但桑余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没有半分欢喜。 也没有昨日看到李识衍为她撑腰时一丝丝的心安。 只有恐惧。 你为什么……还是这么怕我? 我明明已经很克制了,克制的没有做任何伤害你的事! ——而李识衍,明明同样心狠手辣,你却能心无芥蒂的与他一处? 为什么? 祁蘅笑容凝固了一下。 但看着桑余的眼睛,他还是忍住了心底的暴虐。 只要看见桑余,祁蘅就觉得又重新靠近了她拥有了她,仿佛中毒已深的人尝到了一口解药。 祁蘅又把自己安抚好了。 “阿余,朕对你,从来都是不同的。” 这话从祁蘅嘴里说出来,实在恶心。 桑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指尖在袖中攥得更紧。 他又在发什么疯? 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是想做什么? 为了看看她是不是还会和从前一样轻易被感动? 他明明都已经知道自己的母妃做过什么,却还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祁蘅说完这句话,往前迈了一小步,但仅是小心翼翼的一小步,生怕吓到她。 又准备要想说什么,但桑余彻底撑不住了。 她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感,迅速福身行礼:“陛下若无要事,臣妇先行告退。” 不等祁蘅应声,桑余转身就走,脚步急促得几乎像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祁蘅站在原地,眼中茫然了一瞬。 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他的目光空洞下来,挑了挑眉,许是觉得自己可笑,又觉得不甘,露出自嘲的笑。 “阿余。”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现在,你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了,是不是?” 柳凤凤从阁楼下来时,只看到桑余脸色煞白地往外走,连忙追上去:“怎么了?看你不舒服的样子?” 桑余摇头,声音有些不稳:“凤凤,我们改日再来吧。” 柳凤凤一愣,顺着桑余的视线回头,瞳孔骤然紧缩。 铺子深处的阴影里,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正立在那儿。 只是那样随意地站着,却叫狭小的书铺瞬间显得逼仄窒息。 他太高了,挺拔的身形几乎要触到房梁,烛火在他身后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威压之下。 那双眸子含着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情。 只是那分深情在他眼中,就像怪物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无处可逃的猎物。 柳凤凤不会忘了他,吓得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拉住桑余的手:“走走走!快走!” 看到那张脸,只觉得鬼上身一样,全身发麻。 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181章 不会再回头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驰,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急促的咯吱声。 柳凤凤攥着桑余冰凉的手,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仿佛劫后余生。 “那可是皇上啊!”柳凤凤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他……他为什么总缠着你跟着你?在江南的那次,他就跟疯子一样跑到书铺来找过你!” 桑余的指尖无意识地捏着衣角,一手的汗,目光微微失神。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阳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其实曾经的那些事,她是打算忘个干净的,也不想让身边的任何人知道她傻得可怜的过去。 不管是于自己还是李识衍,这都是一颗藏在伤疤下的刺。 她怕暴露太多,周围的人知道越多,会打破现在的一切美好。 李识衍的出现,对她而言,就是一层美好的梦,桑余怕这是易碎的、随时会散去的,她始终都在小心翼翼的珍视。 但现在,似乎也瞒不下去了。 “凤凤……” 她开口,过去的那些记忆如今看来就像一场大雪,落下了,然后又覆盖住,把什么都藏的干干净净。 “我其实……当初是被皇上贬斥出宫的废妃。” 柳凤凤蓦地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废……废妃?” “三年前被废的一个小妃子罢了。”桑余抬起头,眼中泛起苦涩的涟漪,“出宫后,李识衍就带着我去了江南,然后认识了你们。”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柳凤凤差点从座位上滑下来。 她张着嘴,半天都合不上。 “所以识衍哥哥他……”柳凤凤突然捂住嘴,“天爷!我还以为是皇上要抢他的女人,结果竟是李大哥娶了皇上的……” 柳凤凤晃了晃脑袋,觉得太离谱了:“这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啊!” 桑余也觉得可笑。 本来被逐出宫的废人此生都不可再嫁,可当初祁蘅偏说她的一切与他无关,给了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李识衍也带她找回了新的身份,桑余还以为老天终于可怜她了。 兜兜转转,最终还是绕回来了。 “如今我心里,只有李识衍一人。以我对那个人的了解,我怕他会对李识衍下手,害怕我们分开后会再也见不到对方,所以我才回到这里,如果他真的要做什么,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也要护住李识衍。” 桑余眼中都是坚定。 她眼里某种早已消失的坚定和决绝重新浮现,却是为了李识衍。 柳凤凤心中一动,点了点头,说:“你和识衍哥哥一定会有情人终成眷属,放心,他很聪明的,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有什么人能从他手里把东西抢走的,更何况是媳妇儿。” 桑余被她这句话逗的笑了笑。 柳凤凤开始琢磨方才祁蘅的事。 结合她看的话本子,再以她对男人的了解…… 柳凤凤突然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道:“等等……那皇上这两次见你的反应……”她倒吸一口凉气,“他不会是良心发现,后悔让你离开了吧?” “不可能。” 桑余斩钉截铁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你不知道他曾经是怎么对我的?” 车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桑余的声音混在风里,一字一句都像淬了冰。 “作为一个暗卫,我扶持主子登帝是应该的,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无怨无悔。可我不明白,他明明以一个皇子的身份命令我,我也会鞠躬尽瘁。可他偏偏,一次次的对我对我许诺,一次次的许给我未来,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的去卖命?包括将我送给别的皇子,忍受整个宫中的冷嘲热讽?” “陆晚宁诬陷我宫中的小太监时,他连查都不查就命人险些打惨了他。” “我身边的丫鬟阿箬,也成了他拿捏我的工具,最后……死了。” “让人验明我的正身,让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还有——” 桑余想起对她而言,最可怕的事情,目光中流露出恐惧:“他给我灌了整整三个月的失魂药,把我变得痴傻,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如果不是师父,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凤凤,你觉得这样的人,会良心发现么?” 柳凤凤眼睛早已是通红,气的全身发抖,她不敢相信,桑余曾经发生过这么多事。 难怪她身上总是有那么多伤痕。 柳凤凤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一把抱住桑余:“别说了……别说了……” 桑余被她的怀抱撞得一晃,微微愣了一下,急忙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怎么提起曾经,柳凤凤比自己还难过呢? 大概是因为真正经历过的人,已经麻木了吧。 “所以他现在找我,我想,只有一个原因。” 柳凤凤红着眼睛看她,还是不明白。 “无非是想利用我敲打识衍——毕竟冯崇案牵扯太广,他需要李识衍替他查个水落石出。” 桑余的记忆里,那个人做什么都是有目的的。 总之,绝不可能是因为后悔。 桑余已经拿他当成一个错误。 既然已经过去了,就不会再回头去想他是否是真心悔改。 都不重要了。 —— 祁蘅站在书铺中央,直到她们的马车消失,手中仍握着那本桑余看过的诗集。 铺子里静悄悄的,连烛火都仿佛凝滞了。 祁蘅垂眸,看着书测,随手翻开。 在大片大片的字里,两行诗跃入祁蘅的眼睛。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倒是应景。 好像是在指他一样。 祁蘅低笑了一声,有些自嘲,压下心中那种难以言明的执念。 “春连。”他开口,声音低沉。 一直候在门外的春连立刻上前:“陛下。” 祁蘅将书合上,淡淡道:“叫这铺子的东家过来。”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子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草、草民参见陛下……” 祁蘅随手丢出一锭金子,金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间铺子,朕买了。” 东家一愣,随即连连叩首:“是、是!草民这就收拾……” “不必。”祁蘅打断他,目光仍落在手中的书上,“你仍是东家,照常经营。” 东家茫然抬头。 祁蘅看向他,眼神幽深起来:“若是方才那两位姑娘再来,你便装作仍是铺子的主人,便宜租给她们。” 东家立刻伏地:“草民明白!草民明白!” 祁蘅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第182章 不怕朕杀了他? 桑余回到府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大片金灿灿的光像一层沉重的纱,裹住了她。 桑余其实想到过会来会面对什么,但最差不过是再遇见他,被他拿着曾经的事折辱,但是她已经做好了接受的准备,只要他不对李识衍下手就好。 可他的目标好像不是李识衍。 是自己。 明明已经过去了,明明已经重新开始了,他们之间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闹剧,他已经不是个少年了,他是俾睨天下的帝王…… 祁蘅这个人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永远摸不清猜不透。 桑余站在廊下整理好情绪,才推开书房的门。 李识衍正在案前批阅文书,见她进来,搁下笔温声道:“回来了?铺子看得如何?” “还不错。”桑余走过去,替他研墨,声音微淡,“就是价格还需再商议,过几日和凤凤再去看看,京城的铺子可真贵啊,一个月的租金都能在江南买一间了。” 其实李识衍也可以买下那铺子,但他知道桑余和柳凤凤并不是缺钱,就是喜欢折腾,便就放开手由着她们自己折腾。 李识衍搁下笔,不想让她忙活,便握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凉?”他皱眉,掌心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秋日风大,这里不比江南暖和,你该穿厚些。” 桑余勉强笑了笑:“嗯,下次注意。” 她没说遇见祁蘅的事。 李识衍近日都在为冯崇案日夜操劳,她不想再让他分心。 “伯母要我陪她算今日的账,我先过去!” 李识衍点了点头:“母亲其实只是想让你陪她一起说说话,不用太认真。” 桑余明白,冲李识衍笑了笑。 桑余起身离开,就在她关上门后,李识衍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看向桌子,上面放着封密信。 “宋元。”他低声唤道。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公子。” 李识衍一边拆开密信,一边问宋元:“今日书铺的事,详细说与我听。” 宋元犹豫了一下,偷偷看了看李识衍的脸色,然后如实说道:“皇上今日确实在书铺见了沈姑娘,还……在沈姑娘走后,特意买下了那间铺子。” 李识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没有言语。 然后将密信投入烛火。 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张,映照出他冷淡疏离的侧脸。 “备马,我要进宫。” “大人,此时入宫恐怕……” “照我说的做。”李识衍转身,月白色的官服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有些事,是该当面说清楚了。” ——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祁蘅独坐案前,手中捧着那本桑余翻过的诗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陛下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一道柔婉声音从一旁传来。 陆晚宁身着淡紫色宫装,看样子是精心打扮过了,只是在旁边坐了大半个时辰,祁蘅都没有抬眼看她一次。 祁蘅依旧眼帘未抬,只是将书页轻轻合上,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诗书。” 陆晚宁将一杯茶放在案上,目光扫过那本书,眼角染上些许温柔。 她声音轻柔,指尖却悄悄抚上祁蘅的肩。“记得在太学院时,陛下与臣妾常一起吟诗作赋。” “嗯。”祁蘅淡淡应了一声,打断了她,目光仍停留在书封上烫金的题字。 陆晚宁见他没有排斥,心中暗喜,靠近半步,又说了不少以前的事。 “那时谢太傅总说,陛下的诗有磅礴气象,而臣妾的和诗婉转秀气,倒是取长补短。” 她刻意在语气中夹杂了几分悲凉,因为知道祁蘅就吃这一套。 的确,祁蘅的确想起了从前。 但不是她。 而是桑余。 那段模糊的记忆里,陆晚宁是如何的清晰耀眼,桑余就有多朦胧模糊。 曾经,不管在任何时候,桑余都跟在自己身后,包括祁蘅跟陆晚宁眉来眼去、心意相通的那些时候。 而她只是在一旁安静的站着,或者帮忙收拾他的书案,一言不发。 她和这些王贵子弟从来不是一个世界的,所以只能在别人吟诗作赋的时候,偷偷看几眼祁蘅的书,有时候在他心情好时,求着他教她练几个字。 祁蘅的目光终于从诗集上移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她那时不识字,只能在一旁听着。现在想起,她应当很难过吧。”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映得陆晚宁姣好的面容忽明忽暗。 是个人都能听出来祁蘅说的这个“她”指的是谁。 她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节发白:“陛下怎么突然提起一个废妃了?” 祁蘅眼神骤然转冷,缓缓将目光移到陆晚宁的脸上。 陆晚宁意识到失言,急忙补救:“臣妾是说……桑氏既已被废,陛下何必……” “陛下!” 春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陆晚宁的话。 他快步走进书房,跪地禀报:“江南刺史李识衍在外求见。” 祁蘅眼中闪过一丝凉薄的光,唇角微微扬起,似是早有预料:“终于来了。” 他抬手示意春连,“设宴清晖阁,朕要与他喝两杯。” 春连领命退下。 陆晚宁脸色变了变,她总觉得李识衍这个人摸不透,查了那么久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但一看到他,陆晚宁心里就觉得不安,能藏的这么深,真的只是一个酒楼商贾出身的书生吗? 她猜想,哥哥的死或许和他有关。 毕竟祁蘅说过,当初是李识衍把桑余从江南接走的。 陆晚宁急道:“陛下,这么晚了,陛下早些休息吧……” “贵妃。” 祁蘅站起身,玄色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很久没叫过她的名字了,总是生冷的称呼她的位份,“你这是干涉朕的行动?” 陆晚宁慌忙跪下:“臣妾失言。” 祁蘅没有再看她,春连上前替他更衣,祁蘅只是说:“回去吧。” 陆晚宁咬着唇退到门口,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祁蘅仍站在案前,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孤独而挺拔。 她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更多的是委屈和不甘,转身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中。 祁蘅依旧只低头看着那本诗文,轻声道:“他为了你,可真是什么都不顾了,这么晚来,也不怕朕杀了他?” 第183章 陛下也会爱而不得? 清晖阁内,宫人们早已备好酒菜。 祁蘅坐在主位,他知道,今夜这场宴席,不仅仅是君臣之间的博弈。 更是一场对峙, 赌注,是桑余。 “宣李识衍。” 随着内侍尖细的传唤声,殿门缓缓开启。 夜风卷入,吹动了祁蘅额前的几缕散发,显得他整个人有些病骨支离的阴冷。 耗了这么多年,祁蘅的确磨尽了太多心神,白日里还能撑一撑,一入夜,卸掉龙袍玄冠,他的憔悴沧桑就都无所遁形。 李识衍走到殿中央,行礼如仪:“微臣参见陛下。” 祁蘅抬手,手指一扬:“李爱卿深夜入宫,想必有要事相商,坐下说吧。” 李识衍直视祁蘅,可祁蘅没有看他,是显然不将他放在眼里半分,不过李识衍不在乎。 他开诚布公的问:“臣确有一事不明,特来向陛下请教。” 宫人们斟上酒后退下。 殿内只剩二人,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对峙着。 祁蘅端起酒杯,轻饮了一口:“说。” 李识衍没有碰面前的酒,声音清晰而坚定:“微臣想问陛下,今日为何会想去见微臣的夫人?” 祁蘅的手顿在半空,杯中酒液微微晃动。 祁蘅终于看向他,目光透着淡淡的死感。 还有一抹试探与兴奋。 “偶然碰到的,李爱卿这么不信任自己夫人?还是说,她的过去是你的心结,你在害怕?” 听到这话,李识衍不由想笑,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这儿耍这些挑拨离间的心思。 是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多疑又自卑么? “陛下多虑了,微臣只是发现,近来内人身边,多了一些不该有的眼睛,随手抓了两个拷问了一番,那些人竟然说自己是受了宫中密令。所以微臣怕陛下身边,有心术不正人啊。” “李识衍,”祁蘅直呼其名,声音低沉,“你的意思是,朕派人很跟踪你的夫人?” “微臣不敢揣测圣意。” 李识衍唇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是为陛下考虑罢了,毕竟这跟踪之人是宫中受命的,怕有人对陛下不利。” 祁蘅指节不由用力,直到泛白,酒杯在他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 他盯着李识衍,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郁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朕若说,朕不知此事呢?” 李识衍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臣自然信啊。” 祁蘅冷声:“呵呵,既然这么怕,那你不如将她关在摘星楼,日日看管,不是更放心么?” 祁蘅知道,桑余不喜欢被控制,如果李识衍也这样做,那就和他毫无区别了。 桑余也会对他生出厌恶。 没有男人能够容忍自己的女人一次次接触别的男人,李识衍也不例外。 可李识衍只是微微挑眉,清俊的眉眼从来都不带有任何锋利,“臣绝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限制她的自由。” “她被跟踪,是臣保护不力,臣只会多派些人护着她。” 他直视祁蘅,一字一顿道,“免得再有心术不正的人缠上她。” “啪”的一声脆响,祁蘅手中的白玉杯应声而碎。 酒液混着血丝从他指缝间滴落,在案几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接过春连战战兢兢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酒液与血迹。 “李卿与令夫人,还真是鹣鲽情深,这么舍不得?” “承蒙陛下谬赞。”李识衍笑意更深,“阿星性子倔,从不轻易交付真心,能得她倾心,是臣三生有幸,怎么舍得让她难过。” 她的名字被这样亲昵地唤出,像一把钝刀生生剜进祁蘅心口。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也是孤注一掷的警告。 倾心? 祁蘅觉得可笑。 只不过是用一些甜言蜜语哄骗了桑余,让她一时之间生出感激,利用这些感激逼她与自己成婚,这和当初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殿外候着的暗卫闻声欲入,却被祁蘅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他说的做的,从来都是祁蘅不会去做的,比如,尊重她的想法。 所以祁蘅很生气。 他就是在挑衅自己。 “坐下。”帝王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陪朕喝一杯。” 李识衍从容落座,执起面前的金樽一饮而尽。 祁蘅盯着他滚动的喉结,森然一笑,他还真是一点都不怕这酒里有毒。 他又喝了两杯,胸腔里的恨意都要涌了出来,可他似乎不打算再和李识衍装什么君臣之谊,只想让他和自己一样痛苦,他不信李识衍真的会一点都不在乎桑余的过去。 “你可知她后背蝴蝶骨上一道疤,从前胸贯穿,那是替朕挡箭留下的。不仅如此,还有很多。她有没有告诉你,她的每个伤疤,从前都是由朕亲自上药包扎,从头,到脚……” “陛下!”李识衍抬眼看向祁蘅,一字一句的问:“您这是在羞辱臣,还是在羞辱桑余?” 祁蘅笑了笑:“你说呢?” 李识衍站起身,不打算喝了,已经有些醉了,他更怕回去晚了,桑余闻到酒味会不舒服。 “臣知道她每一道伤痕的来历,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和这世间许多女子都不同,更知道她并不是世俗意义上完美的女子。” “但臣更知道她噩梦时会喊谁的名字,知道她最爱吃的不是什么桂花糕,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的配饰和衣服,这些,只有臣知道。” 祁蘅听着,一双眸子变得越发晦暗漆黑,像是能吸进去任何东西。 “知道朕为什么杀赵垣么?” “他触及了朕的底线,本该满门抄斩,可朕还是留了赵德方一命,为什么你知道么?” “因为陛下想告诉微臣,能否为父平冤,归根结底还得仰仗陛下不是么?” 祁蘅冷笑一声,指尖在扶手上敲出沉闷的声响:“你敢娶她,你的仕途不要了?” 李识衍目光如炬,迎着帝王威压,反问道:“陛下既知臣敢娶,又何必问臣敢不敢舍?” 殿内烛火忽地一跳,映得祁蘅面色阴晴不定。 “怎么?你现在是要教朕何谓舍得?于她,朕舍弃的东西要比你多。” 李识衍皱了皱眉,有些发笑:“陛下九五之尊,也会有爱而不得的时候吗?” 第184章 把她还给朕 殿内烛火忽然暗了一瞬。 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敢这样明晃晃地打击祁蘅的痛处。 祁蘅苍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盏的边缘,一圈,又一圈。 “李识衍,你是在找死?” 祁蘅的眼睛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亮,像是两潭死水下燃着的鬼火,幽幽的盯着李识衍。 “微臣不敢。” 李识衍不动声色地收起视线,语气却丝毫不退:“只是太好奇,陛下为何一定要对微臣的夫人这么感兴趣?您后宫佳丽三千,她也不是桑余了,她是沈星。” “沈星……” 祁蘅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黏腻的湿气。 他缓缓站起身,宽大的黑袍空荡荡的,像一条黑色的影子一样晃荡。 满地碎瓷,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李识衍面前,距离极近。 祁蘅看着李识衍,也不知道他说“沈星”两个字是为了对抗皇权,还是自欺欺人。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她的身体,她的记忆,她身上的那些烙印,都说明,她就是桑余。 那个和他纠缠陪伴了十几年的桑余! 凭什么李识衍换个名字,就要拿走自己喜欢的人?就要抢唯一对自己好的人? 祁蘅的手掌还在往下滴血,可他早就不知道皮肤肌肤的疼是什么感觉了,他很早便麻木了。 “你以为改个名字……”他的声音潮湿阴冷,缓缓地说:“就可以抹去她骨子里的记忆?” “朕光是闭着眼,就能描摹出她身体上每一处的伤疤,在哪里,又多深。” “你可以叫她沈星,但改变不了她胸膛里跳动的,还是那颗心……” “……她永远都是我的桑余。” 殿外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凄厉得像是亡魂的哀嚎。 祁蘅说每一句话时,脸上都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 李识衍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捏着酒杯,缓缓地笑了。 “陛下如今,到底能不能分得清,什么是过去,什么是现在?” 李识衍将酒杯轻轻搁在案几上,杯底与檀木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就像这杯酒,陛下饮下的,究竟是此刻的酒,还是三年前那杯?” 祁蘅的瞳孔微微收缩。 “原来您都记得她身上的伤,我还以为,她在宫里被折磨的这些年,陛下都不知道她身上有伤呢。” 祁蘅的指尖无意识抽搐了一下。 “陛下想杀我?可以啊,但我不会以阿星相要挟,我比你,还怕她难过。” 祁蘅平静地看着他,心里却早就被碎刀子绞成了碎片,他连呼吸都使不上力气。 多可笑,他竟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杀不了这个人。 不是不敢,是不能。 他张开嘶哑的喉咙,用很低的声音,试探的问: “你要什么……才肯把她……还给朕?” 李识衍皱起眉,看着祁蘅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一滴滴地往下落着猩红的血,却只顾着问出这么可笑的问题。 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早就疯了。 “陛下,臣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桑余不是物件,所以不存在还不还的问题。” 祁蘅的指尖轻轻颤抖,他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黏腻的湿气。 “不要给朕说这些可笑虚伪的话,桑余喜欢听,朕不喜欢,你究竟要什么……”他向前一步,龙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血迹,“朕都可以给你。”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显得格外单薄。 祁蘅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盐税,兵权……”他苍白的唇一张一合,“还是你要冯崇的位置?或者谁的位置都可以。” 李识衍看着祁蘅,听到他说这些话,心中沉沉地一抖。 一个皇帝,此刻却像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连他最重要的尊严都不要了。 “陛下,”他声音很轻,“您这样,也挽救不了什么了。” 祁蘅的身体晃了一下。他忽然抓住李识衍的衣袖,指节泛白:“那你要朕……怎么做?”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祁蘅脸上。 他甚至已经不在意,别人会怎么看他了。 “她已经不想记得从前的事了。”李识衍觉得该走了,跟一个疯子,实在没什么可谈的,“陛下不必……” “记得!”祁蘅突然激动起来,又立刻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朕记得就够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变成喃喃自语:“她就是喜欢桂花的,她总是会在秋天做一桌子桂花味的食物,朕给她种桂花树的时候,你不知道她有多开心。后来……有人把它砍了,可朕当时没有阻拦,所以她又很难过,望着那些树根那些年轮,一滴一滴的流眼泪,朕当时就觉得那些眼泪好像烫进了心里……她那么难过,怎么会不喜欢桂花呢?” 李识衍看着祁蘅陷入回忆的样子,觉得胸口发闷。 “陛下,”他终是叹了口气,“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和你做什么交换,也不是为了挑衅威胁,我只是想请求你,放过她,也放过您自己。” 祁蘅没说话,他好像忘了李识衍还在这里,又诡异的陷入一个人的回忆里,琢磨着自己过去做的那些错事,然后缩进黑暗的屏风后,开始幻想回到过去,如何弥补。 李识衍看到他这幅样子,眼中有几分震惊和不解。 他曾经那么擅长攻于心计,随后怎么就搞成这个样子了。 但李识衍并不对他怜悯。 人走到哪一步,都是自己选择的。 李识衍起身离开,来到门口,告诉春连让他进去守着,别让皇上出什么事。 春连又看出李识衍脚步不稳,知道他也喝多了,便急忙叫人将李大人护送回去。 李识衍抬手拒绝:“我自己回去。” 说罢就亦步亦趋地往宫门外走去。 快走出深宫前,他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 在惨白的月光下,那巍峨的宫殿像极了一座巨大的陵墓。 还好,还好他把阿星从这座陵墓里解救了出来。 第185章 阿星,叫我的名字 李识衍走后,祁蘅就彻底安静下来。 他苍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有些焦虑和无措。 目光涣散地望向殿角那盏将熄未熄的宫灯。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空洞洞的亮。 祁蘅早就已经疯了。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疯,而是更可怕的,清醒地沉溺在自欺欺人里的疯。 “那年冬天……”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不想去祈泽的府里,我……我如果不让你去,就好了……我当初是不是疯了?我怎么会把你送给别人?因为我觉得,你不会走的。” 祁蘅手指在袖中微微痉挛,像是在虚空中想要抓住什么。 “好多事,好多事朕都做错了,能不能让朕回到过去?” 殿内静得可怕。 祁蘅整个人陷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阿余怕冷……朕知道,朕永远给她多备了件斗篷的……只是从来没有送出去……因为我怕你会……恃宠而骄,就故意装着藏着……” 月光偏移,照亮了屏风一角,但他又往后缩了缩,一丝亮都怕,怕看清自己的狼狈。 还是在黑夜里好,一片灰暗,他可以想象自己还在过去。 祁蘅就这样蜷缩在阴影里,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一遍遍对着不存在的幻影忏悔: “这次……这次朕一定不会再让你冷了……” “不会再让你疼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含混不清的呓语。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祁蘅却仿佛置身于过去,在那个永远回不去的过去里,徒劳地修补着破碎的梦境。 —— 李识衍推开摘星楼后院的门,月光正落在青石小径上。 他脚步虚浮,衣袖间还带着清晖阁里未散的那股发腻的龙涎香。 “大人……”小厮提着灯笼追上来,却被他抬手挥退。 酒意混着怒意在血脉里奔涌,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方才在紫宸殿,祁蘅想杀了他,他何尝不想杀了祁蘅? 只有疯子才最了解疯子。 只是祁蘅是不可自控地疯,李识衍却想知道怎么掩藏。 可醉了酒,便什么都藏不住了。 祁蘅凭什么说那些话? 他凭什么拿那些东西和自己交换阿星? 他凭什么说桑余不是沈星,沈星就是桑余? 他凭什么! 李识衍径直往桑余住着的院子去了。 门被一把推开,桑余猛地惊醒,有些恍惚地坐了起来,可刚看清是谁,那道身影就倾覆了上来。 “识衍?” 桑余拍着他的后背,手指缠绕在他散落的黑发间,随之闻到一阵浓烈的酒味。 “这么晚了,怎么喝这么多?” 沉香木床柱剧烈摇晃,震得帐钩上玉铃铛叮当作响。 李识衍的膝盖抵进她腿间,袍角还带着夜露的湿冷,可呼吸却烫得吓人。 他拇指重重碾过她下唇,声音哑得不像话,却是实实在在的委屈和请求:“吻我……” 桑余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的只是着急,可就这一刻的犹豫,让李识衍彻底失控了。 李识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按在枕上,吻雨点一般落了下来,带着酒气的灼热,近乎凶狠地碾过她的唇齿。 “唔……” 桑余从来没有见过李识衍这么失控的模样,她有些紧张。 桑余被他吻得有些发疼,却在他掌心下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在害怕。 她忽然心软了,手指轻轻抚上他的后颈,指腹摩挲着他紧绷的肌理,无声地安抚。 李识衍的吻渐渐缓了下来,却仍不肯放开她。 他的唇贴着她的,呼吸灼热,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阿星,叫我的名字。” 桑余在朦胧中轻唤:“识衍……”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掌已经探入自己的衣襟,还带着一丝慌乱。 可是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抚过她锁骨下方的那些疤痕。 月光透过纱帐,映出他眼底晦暗的光。 “再叫。”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手指沿着她肋间缓缓游走,小心描摹,一边又吻了上去。 “识衍……”她声音发颤,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一寸寸熨过那些凹凸不平的旧伤。 李识衍的手最终停在她右肩那道最深的疤痕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早已愈合的伤口。 就是这道伤废了她的武功。 也废了她对祁蘅而言最后的价值。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沉重,低头将唇贴在那处肌肤上,近乎虔诚地吻了吻。 “疼吗?”他问得没头没尾,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 桑余摇摇头,却被他突然收紧的手臂勒得轻哼一声。 李识衍将脸埋在她颈窝,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骗人……” “阿星,你怎么就不能给我诉诉苦,说说你有多疼呢?你是不是怕我,怕把软肋留给我,怕最后又被舍弃?” 桑余愣了一愣,眼睛发亮又迷茫地看着李识衍。 他的手指仍在那些伤疤间流连,动作轻柔至极,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桑余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像是有什么情绪在深处翻涌。 “都过去了。”她捧起他的脸,发现他眼角泛着红,“早就不疼了啊。” 李识衍定定地望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看得桑余心头一紧——像是有人把碎瓷片生生按进血肉里挤出来的笑。 “我疼。”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疼得要命,我找到你得太晚了……我恨我自己……前半生耗费在摘星楼和李家的精力那么多,却那么晚找到你……” 月光偏移,照亮了他眼底未干的水光。 桑余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描摹过他微红的眼尾:“你没错,李识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是真的喜欢你。” 李识衍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猛地低头吻住她,这次却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什么,又像是要把她每一寸气息都刻进骨血里。 桑余能尝到他唇间残留的酒香,还有一丝咸涩——不知是谁的泪。 “阿星……”他在换气的间隙轻声唤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不知道……” 他的手掌仍贴在她心口,感受着那里平稳的跳动:“我有多恨……” 恨自己没能早一点找到她。 恨那些伤疤永远留在她身上。 恨那个高高在上的疯子,明明亲手毁了她,却还妄想把她要回去。 月光就这样,照清了两颗紧紧相贴的心。 第186章 春台殿 翌日,朝阳初升时,一只手轻轻扣在乾清宫的门环上,混着血迹,轻轻用力,门就缓缓开了。 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去,却被气温冻得发蓝。 祁蘅站在殿前,晨光为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 他微微眯起眼,眼里又恢复了作为一个帝王的矜傲与冷漠,不容任何人多看一眼。 仿佛昨夜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疯子从未存在过。 “陛下。”春连捧着朝服上前。 祁蘅抬手打断:“今日不上朝。” 祁蘅的声音疲惫沙哑,他想休息,困得厉害,“若有要事,让他们来御书房面见。” —— 御书房内,大臣们恪尽职守地汇报着朝务。 自从冯崇谋反失败,南疆就始终蠢蠢欲动。 祁蘅斜倚在龙椅上,好像根本没听,格外认真地撕扯着手上结痂的伤口。 有一下没一下的,感受着疼痛。 碰到伤口时是一种疼,扯开疤痕时又是另一种疼, 血珠渗出,血又涌了出来。 他却只是皱了皱眉,随手扯过一块帕子缠上。 “说完了?”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里一片死寂。 大臣们面面相觑,就算有,也明白今日是说不成了,最终躬身退下。 唯有李识衍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祁蘅抬起眼看向对方,他的瞳仁比一般人大,却黑透了,此刻,好像又被手掌的血洇出红色。 “你还有事?” 李识衍直视着帝王的眼睛:“臣不日就要举行大婚,特来向陛下禀明。” 空气骤然凝固。 祁蘅指尖一顿,新缠的帕子又渗出血来。 他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个诡异又漂亮的弧度:“冯崇的案子还没审完,你倒有心思大婚?” “证据已齐,冯崇问斩是迟早的事。”李识衍不疾不徐地说,“但微臣的终身大事,也不可再拖了。” 祁蘅忽然低笑起来。 那笑声低哑又轻飘飘的,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颤音。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真的要娶她?” “是。”李识衍一字一顿,“臣要娶她。” 阳光透过窗棂,在祁蘅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垂眸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眼中透出病态。 “准了。” 他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识衍怔了一下,眼中明了,随即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他想,或许祁蘅终于决定放下了。 —— 等李识衍离开,暗卫悄无声息地跪在阶下。 “陛下,昨夜李大人醉酒,回了李府后,就径直去了桑余姑娘的房中……然后,待了一整夜。” 祁蘅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沉默了许久,才想起暗卫还在,疲惫地扬了扬手指。 “都退下吧。” 暗卫离开后,祁蘅独自坐在御书房内。 他右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指尖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烛火在他空洞的眸子里跳动,却映不出一丝光亮。 春连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帝王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春连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陛下,该用药了。” 然后把药放到了祁蘅面前。 祁蘅没有抬头,他不想喝药,这些药什么用都没有,该疼的地方还是疼,于是他将还没好的手指伸进药碗里搅了搅。 褐色的药汁立刻泛起血色,像一朵绽放的毒花。 如果阿余在,像小时候那样帮他吹一吹,一定就不疼了。 “你说,”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他们一整夜,都做了什么?” 春连的手一抖,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奴才……不知。” 祁蘅笑了笑,没刁难他,起身说:“备辇,去紫宸殿。” 紫宸殿的宫灯比别处更暗些。 祁蘅不许人点得太亮,太亮了,看得太清楚,更显得他是一个人。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他的身影切割成碎片。 这里有他们许多曾经的回忆,可李识衍说的对,没有她开心的回忆,只有他给予她痛苦的回忆。 只有这个地方存在一天,桑余的痛苦就存在一天…… 祁蘅觉得李识衍说得太对了,他要好好谢谢他才是。 —— 宫里突然就起了大火。 是紫宸殿,火是从殿里烧起来的,好几处一起烧,是有人故意纵火。 宫里半边天都被烧红了。 宫人们惊慌失措地提着水桶冲来,一桶一桶往殿上泼,可火势太猛,水浇上去,只腾起一片白雾,转眼又被火吞没。 祁蘅就站在殿前的空地上,看着火越烧越旺。 热浪掀起他的衣袍,火星溅在他脚边,他却一动不动。 “陛下!危险!”春连冲过来想拉他。 祁蘅抬手制止,目光仍盯着熊熊燃烧的殿宇。 “烧吧。”他轻声说,“都烧干净才好。” 春连这才看清他手中还拿了东西,是昭妃娘娘曾经留下的那个断梳。 除了这个东西,所有的东西都烧没了。 春连猜出来了,这把火,是圣上自己放的。 他再看向祁蘅,他就这么站在殿中央,一动不动。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苍白的肌肤烧得通红,连睫毛都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热浪翻涌,掀起他的衣袍,宽大的袖摆在空中翻飞,像一只濒死的蝶。 祁蘅就这么站着,仿佛与这场大火融为一体。 但他的瞳孔好像终于亮了,神情中带着奇异的满足和释然。 “春连。”他的声音被烟熏得嘶哑,“把这里的废墟清理干净,什么都别剩。” 春连重重地跪在地上,连连称是。 祁蘅望向已成火海的紫宸殿,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然后……在这里,依着江南楼阁的样式,盖一座新殿。要最漂亮的,最干净的,一个新的,什么可怕的记忆都没有的宫殿。” “春台……” 他顿了顿,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就叫春台殿。” 他刚说完这句话,或许是吸入的浓烟太多,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身子佝偻,摇摇欲坠。 春连慌忙去扶,却被祁蘅推开。 “记住,”祁蘅缓缓稳住呼吸,眼神突然变得清明而冷酷,“谁敢随意进去,弄脏了里面,就杀了他。” 第187章 突发 李识衍站在铜镜前,大红婚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纪娘子正踮着脚为他调整衣领,指尖微微发颤,眉眼间尽是笑意。 自从丈夫离开了她,纪娘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真心实意地开心过了。 “再往左些。”她轻声指挥着下人,自己却忍不住伸手抚平儿子肩头一道几不可见的褶皱,“这料子是娘亲自挑的,照着你爹大婚那日的样式做的,嗯,穿在你身上,也合适。只可惜……他看不到……” 话说到一半突然哽住。 纪娘子别过脸去,借着整理袖口的机会抹了抹眼角。 “母亲。”李识衍回头,蹲在纪娘子身前,握住了她的手:“父亲若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 纪娘子擦干净眼泪,点了点头。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两个绣囊:“这是娘去大相国寺求的平安符,你和阿星一人一个……” 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撞开。 宋元跌跌撞撞冲进来,气都没喘顺,额头上全是汗珠。 “大人!”他刚要开口,瞥见纪娘子又猛地刹住,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了口唾沫。 李识衍眸光一凛,安抚地拍拍母亲的手:“您先去歇着,孩儿晚些再来试其他样式。” 等纪娘子带着下人离开,宋元立刻扑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颤抖。 “大理寺刚传来消息,冯崇逃了!” 挂在屏风上的婚服广袖突然无风自动。 李识衍站在原地没动,可宋元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骨节泛出青白。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天亮前。”宋元急得嘴角冒泡,“说是用了调包计,牢里那个是死囚易容的,是有人里应外合帮他逃脱的!” 李识衍突然冷笑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婚服系带,鲜红的外袍褪去,露出里面鸦青色的常服。 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像戴了半张面具。 “备马。”他收起捡起婚服仔细叠好,“去诏狱。” 宋元瞪大眼睛:“您不先面圣?” “现在去乾清宫没有任何用,陛下估计也在那儿。”李识衍往外走,步子急促但平稳,“冯崇能逃,这事儿不简单。” 他说着突然顿住。 想起昨日祁蘅准他成婚,太快了,快到不像祁蘅能做出的事。 李识衍还以为,是自己前一夜劝动了他,他终于决定放手。 现在想想,怎么可能? “派人去摘星楼。”李识衍叮嘱,“一定要保护好沈星,有任何可疑的人靠近,格杀勿论。” —— 大理寺昭狱外,禁军已将整个官署围得水泄不通。 李识衍刚下马就闻到空气中飘着的血腥味,混着牢狱特有的霉腐气息,令人作呕。 “李刺史到——” 通报声未落,李识衍已进了昭狱里头,沿着长长的通道,来到最里面关押冯崇的地方。 祁蘅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两排金甲侍卫,烛火映得他们胸前的护心镜寒光凛凛。 大理寺卿和赵德方都站在两侧,谨小慎微,瑟瑟发抖。 “臣参见陛下。”李识衍撩袍跪拜,膝盖刚触地就听见头顶一声冷笑。 “李爱卿来得真快。”祁蘅把玩着腰间玉佩,玉坠在他指尖转出森冷的光,“朕还以为,你这会儿正忙着试婚服呢。” 李识衍抬头,正对上祁蘅似笑非笑的眼睛。 帝王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嗓音也哑得厉害。 “逆贼越狱,臣不敢怠慢。” 李识衍看向大理寺卿,问:“请孙大人详述经过。” 大理寺卿抖着胡子刚要开口,祁蘅突然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瓷器碰撞的脆响惊得老臣一哆嗦。 “经过?”祁蘅眯起眼,思虑道:“子时三刻狱卒换岗,丑时发现冯崇变成个满脸刀疤的死囚——” 他环视一圈,扫到哪个人,就让哪个人心底一怵。 目光最后就定格在赵德方身上,意有所指地说:“你们负责审理此案,派去看守的人都是纸糊的?” “陛下息怒!”赵德方几乎瘫软在地,“臣已命人封锁京城……” “封锁?”祁蘅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松开手,凝视着赵德方,说:“冯崇有多少走狗你不知道?这会儿怕是早就逃出京城了吧?” 他突然转向李识衍,“李卿觉得呢?” 牢房里滴水声清晰可闻。 李识衍直视帝王眼睛:“臣不解,诏狱重犯越狱,为何如此容易?牢门三道铁锁,钥匙分存三处,由三方保管——” “这该问你啊。” 祁蘅忽然起身,缓步走近,脚碾过地上潮湿的血,“不是你与赵德方共审此案?” 他微微颔首,眯起眼,探究地问:“还是说……李卿近日忙着娶亲,疏于职守?”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羽毛,却让整个内堂的空气骤然凝固。 李识衍看见祁蘅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被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臣从未接触过冯崇。”他一字一顿道,“但既涉臣职责,必当全力追捕。” 祁蘅直起身,突然笑起来。 “好个‘必当全力’!”他收住笑容,眼神寒意砭骨,“可如果找不回来,朕是不是可以怀疑,你们沆瀣一气,里应外合?” 赵德方闻言直接晕了过去,大理寺卿也是一个劲儿地冒冷汗。 李识衍却纹丝不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蜷起。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必定活见人,死见尸。” “李爱卿如此尽职,朕就放心了。” 祁蘅终于收起那股随时都要杀人的阴郁,满意地点点头。 “那在你们找回逆贼冯崇前——”祁蘅脚步突然顿住,侧脸在阴影中格外森冷,“莫要分心再去做其他事,明白了么?” 赵德方和大理寺卿跪在冷硬的石板上,忙不迭地应。 李识衍的眸色一寸寸冷下来,气息都要不匀。 “臣,遵旨!” 等帝王仪仗离开,李识衍缓缓起身。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赵德方两个老家伙,一句话没多说,转身往外走去。 “少公子……”宋元急忙凑过来,抱怨道:“真是倒霉,偏偏就在您大婚前出这档子事!我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呢?” 第188章 陛下不要桑余了 “是啊,这件事,连你都能看出不对劲来。” 宋元一怔,撇了撇嘴,总觉得主子不是在夸他。 李识衍想起祁蘅大手一挥准许自己成婚时模糊的神情,当真觉得可笑:“他这个法子,可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宋元想了想,然后当即瞪圆了眼睛:“您是说……是陛下……?” 李识衍从他手里接过马绳,思忖道:“现在找到冯崇才是重中之重,盯紧季远安,他是圣上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能做到从大理寺的昭狱里把冯崇换走的人。” 他还要用冯崇的头来祭奠自己的父亲,绝不可能让他就这么逃了。 他死在别人手里也不行。 京城昨夜落了一场秋雨,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泥水。 李识衍从马上翻身下来,径直去了后院。 还没走近,就听见屋里传出柳凤凤的说话声,像一只翠鸟,叽叽喳喳。 李识衍远远的就看见了桑余。 她被困在一堆大大小小的箱子中间,柳凤凤还在往她怀里塞,桑余有些抿唇苦笑。 阳光为她镀了层朦胧的边,美好得让他心尖发颤。 “大人……”宋元欲言又止,“要不改日再说……” 李识衍抬手制止,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 进到屋子,满目红色刺得他眼眶生疼。 柳凤凤正和桑余在整理大婚用的物件。 柳凤凤比桑余还操心,从来京城那天就开始采购了,眼看就要大婚,她就把买的东西全搬了过来。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到时候就摆在你们的新房,还有这对龙凤花烛……” 桑余无奈的笑了笑,接过花烛,抬头看见李识衍走进来。 他从自己怀里接过了所有东西。 “凤凤。” 柳凤凤站起来,见是李识衍,眼睛一亮正要说什么事,李识衍比她先开了口。 “我母亲找你有事,在前院等你。” 凤凤一愣,她惯会察言观色,只是一瞬,便明白李识衍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放下东西,临走前还带上了门。 桑余也有些不明所以,她看向李识衍:“出什么事了?” “你先坐。” 李识衍握住她的手,引她到桌边坐下。 “阿星,今早大理寺发生了一些意外。” 桑余一怔,当即想到是与冯崇有关。 “会牵连你么?” “不知道,但很难办,所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最擅长的朝堂辩术在此刻毫无用处。 该怎么告诉她,他这次又要辜负她了。 “阿星,我……我们……”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哑在喉咙里。 “不能成婚了是吗?” 桑余直接问道。 她声音很轻,却让李识衍胸口像被重锤击中。 他急急地攥紧她的手:“只是推迟!我发誓,我会尽快解决,不会再让你等太久……” “没关系。” 桑余抽出手,开始收拾桌上的物品。 她动作很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你先去做该做的事就好,我没事的。” 李识衍看见所有东西被她归拢整理好,再仔细收到一旁。 桑余想,的确是有些太多了。 然后笑了出来:“都说让凤凤别这么着急了,她这个性子啊,跟小孩一样。” 李识衍站在她身后,听着她平静的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看着她把大婚的物件被一件件收进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阿星……” 他想解释朝堂上的暗涌,想告诉她祁蘅的威胁。 可这些事她没有任何必要知道,只是徒增烦扰。 李识衍最终只是从背后环住她,“等我,这次我一定会解决。” 桑余愣了愣,然后转过身,抬起手,指尖抚过他紧蹙的眉间。 “好,我等你。”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砸得李识衍心脏生疼。 可桑余却很平静。 她好像没觉得有什么难过,甚至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内。 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失去了那么多的人,桑余早就不去希望期愿什么,因为往往事与愿违。 也没什么事能让她波动,就连当初知道自己的身世,她都只是麻木又迷茫的接受了,自知不能牵连无辜的人,也没有那个本事替生父报仇,所以坦然接受。 她的情绪平静的可怕,如同死水。 除了祁蘅。 那个人仅仅是出现,就让她的心再次痛苦又恐惧的紧缩起来,生不如死。 桑余只希望李识衍好好的,不要被她牵连。 可是如今呢? 他是不是,还是被自己拖下水了? —— 这几日祁蘅心情却是出奇地好,连陆晚宁求见都没有拒绝。 陆晚宁是特意听说祁蘅心情好才来的。 冯崇倒台,北境的人更是树倒猢狲散,没人护着陆家人,陆晚宁听说母亲病了,这才着了急。 “陛下,”陆晚宁小心翼翼地为祁蘅布菜,“这鱼,是臣妾亲手做的。” 祁蘅夹起一块,细嚼慢咽。 他这几日胃口好,觉得跟什么过不去也不能跟吃的过不去。 陆晚宁悄悄松了口气,执起银筷继续为他布菜。 这是半年来他第一次允许她近身伺候。 “听说北境近来大雪。”她鼓起勇气,状似无意地继续道:“臣女母亲……腿疾怕是又犯了。” 祁蘅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陆晚宁立刻噤声,心跳如擂鼓。 “你想接她回来?” 祁蘅突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陆晚宁指尖一颤,筷子上的莼菜滑落碗中。 她慌忙跪下:“臣女不敢!只是……” 陆晚宁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她不确定自己在祁蘅心里还有多少分量。 毕竟陛下心里始终都是桑余。 “只是臣妾母亲体弱,北境苦寒……父亲有罪,但母亲……” “啪”的一声,祁蘅放下玉筷。 他转头看向陆晚宁,忽然勾起一个笑容:“好啊。” 陆晚宁当即怔在了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祁蘅唇角噙着笑,眼底却一片冰冷:“明日就派人去接。” 他也给陆晚宁夹了一筷菜,“开心吗?” “谢陛下隆恩!”陆晚宁喜出望外,眼眶瞬间红了。 她没想到祁蘅会这么轻易答应,难道是因为……因为桑余要嫁人了,他终于决定回头好好待自己? 祁蘅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他冷眼旁观陆晚宁的窃喜,如同看着一只在蛛网上挣扎的飞蛾。 这种一句话就可以操控他人情绪的游戏,的确很好玩。 昏黄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诡谲难辨。 第189章 朕走出来了,不好吗? 陆晚宁喜极而泣,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激动道:“臣妾代陆家,代臣妾母亲,叩谢陛下隆恩!”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看来是因为那个贱人就要嫁人了,祁蘅这才终于死心。 这些年她不动声色地模仿那个贱人的穿着打扮,那些寡淡无味的素色衣裙,她早就受够了。 后位空悬这么多年,是不是终于该轮到她了? 陆晚宁眼眶发热,她其实……一点也不恨祁蘅。 只要他肯回头,哪怕只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她就能将过往的委屈全都抛诸脑后。 随即,一个更恐怖的念头在她心底浮现—— 祁蘅这样的人,一旦心冷,便是断情绝义,毫不留情。 所以,紫宸殿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莫非是他亲手所为?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连最后一丝情分都不愿留给桑余了? 陆晚宁诡异又兴奋的笑了,她觉得自己像是沉溺在水里前途未知的人,一下子看到了希望。 —— 陆晚宁的生辰要到了。 宫中设宴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陆晚宁倒是想到了一个有意思的。 宫女战战兢兢地问道:“娘娘,您真要在摘星楼设宴?” 陆晚宁慵懒地倚在窗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雕花窗棂。 “怎么?”她轻笑一声,“因为是桑余的地盘,所以你觉得本宫会怕?” 宫女慌忙跪伏在地:“奴婢不敢……” 陆晚宁死死凝视着她,将其吓得瑟瑟发抖。 随即,又冷淡的笑了一声,收回目光。 “罢了。” 今日她心情大好,这才难得大发慈悲饶了这不懂事的奴婢。 “依照本宫的吩咐就好。” 她就是要去摘星楼,当着桑余的面。 她就是要让桑余亲眼看着,曾经护着她的帝王,如今心里已经没她了。 她就是要让桑余知道,她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三年前,桑余在摘星楼差点要了哥哥的命。 这一次,她要让桑余比那时痛千倍万倍,生不如死,还要查清哥哥是怎么死的。 “桑余啊桑余,你以为嫁给李识衍就能高枕无忧了?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在我脚下匍匐求饶,看着我登上后位,无上尊荣!” —— 日影西斜,秋日的阳光很温和。 祁蘅斜倚在龙纹软榻上,眯着眼看工匠们修缮新落成的春台殿。 原来的紫宸殿被烧的一干二净,废墟都被搬空了,连半分痕迹都不剩。 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火从未发生过。 “陛下。”季远安疾步走来,官靴碾碎了几片落叶,声色急促:“陆晚宁要在摘星楼设生辰宴,这事您知道吗?” 祁蘅懒懒“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您知道?”季远安有些不解,随即说:“微臣担心,桑余恐怕会有麻烦。” “麻烦?”祁蘅忽然笑了,“她不是有李识衍撑腰么?怕什么?” 季远安怔住。 祁蘅这是怎么了? 明明前几日还为了桑余要死要活,怎么现在就突然跟变了个人一样? 对桑余的事不闻不问也就罢了,可听到陆晚宁要去寻桑余麻烦竟也这么冷淡? “陛下,陆晚宁的手段您清楚,若是她当众为难桑余……” “远安。”祁蘅打断他的话,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说:“你去库房挑份贺礼,生辰宴那天,代朕送过去。” 季远安差点咬到舌头:“还要给她送贺礼?” 阳光太盛,照得祁蘅面色模糊不清。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季远安面前,指尖轻轻掸去对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不是总劝朕要放下过往,走出来么?朕如今走出来了,一个不再挂念旁人的皇帝,对自己的宠妃好,不是应该的么?” 季远安看着祁蘅带着浅笑的眼睛,莫名觉得瘆人。 “臣只是……” “只是什么?”祁蘅突然轻笑,挑眉,看着他的眼睛探究的问:“只是觉得朕薄情?” 他转身望向远处正在修缮的宫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紫宸殿烧了三天三夜,朕就在这看了三天三夜。” 季远安眼中都是怔忡和错愕。 “知道朕看到了什么吗?” 祁蘅的眼睛黑漆发亮的,好像倒映出那夜的滔天大火。 “朕看到火里烧出来的,都是朕的一厢情愿,愚蠢至极。” 季远安张口欲言。 他的确很想让祁蘅放手,所以仔细想想,现在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的。 的确,祁蘅不打扰桑余,对桑余才是真正的好。 “去准备贺礼吧。”祁蘅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要最贵重的,让所有人都看见,朕,很宠爱晚宁,明白了么?” —— 李识衍这几日一直在外办差,追查冯崇的下落。 他几乎跑遍了京城周边的偏县,连着几天几夜未能歇息。 今夜,才终于抽空回了摘星楼。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映得青石板泛着莹润的光。 桑余坐在廊下,见他推门进来,眼睛一亮,唇角不自觉扬起。 “回来了?”她轻声问。 李识衍点头,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香气顿时溢了出来。 “路过城南的酥饼铺子,想着你爱吃,就买了些。” 他声音有些哑,显然是连日奔波,疲惫至极。 桑余撑着下巴看他,目光细细描摹他的轮廓,眉头微蹙:“你瘦了。” 李识衍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风餐露宿,不得已。” 他坐下来,给她夹了一块酥饼,又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桑余却没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李识衍问:“怎么了阿星?” 桑余摇头,轻声道:“只是觉得,你太累了。” 李识衍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快了,现在有了些线索,等找到冯崇,一切就都结束了。” 桑余点头,没再多问。 她知道他不想让她担心,所以也不追问。 两人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说几句话,气氛温柔平和。 两个人都感受着彼此相伴的这一刻,小心翼翼的珍惜着,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公子!” 是宋元。 他匆匆赶来,脸色凝重的说道:“明日,陆晚宁要在摘星楼设生辰宴。” 李识衍手中的筷子一顿,眉头瞬间拧紧,果断道:“谁应的?拒了。” “您这几日不在,属下也是刚刚才听说,说是三天前就定了。”宋元低声道,“纪夫人不知道她和桑姑娘的恩怨,所以已经应下了……” 李识衍眸色一沉,转头看向桑余。 桑余却只是轻轻放下筷子,平静的面容一点点浮现冰冷。 “估计是来者不善,那个女人,跟他一样,都是疯子。” 第190章 秘密 话音一落,一旁的宋元忽然拧起眉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月光被乌云遮蔽,院中骤然暗了下来。 是一阵陌生的脚步,凭空出现,来者不善。 宋元的手已经按在腰侧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准备动手。 “等等。” 桑余听出那是谁了。 只见暗中走出一个人影,身形高挑挺拔,一身黑色劲装,马尾被暗金色的发冠高束。 三年未见,他还是曾经那般潇洒肆意少年模样,鲜衣怒马。 季远安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在桑余身上。 她眼中少了许多悲凉与脆弱,与记忆中那个紫宸殿里的影子已大不相同。 脸色瓷白红润,眉目舒展,唇角含笑,比在宫里时鲜活多了。 看来李识衍确实待她极好,这个认知让他胸口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又像是暗暗的松了口气。 当初在城门上,他说山高水远,后会有期。 真的有期,真的再会了。 李识衍微微拧眉,不动声色挡在桑余前面,声音里淬着冰:“季大人好雅兴啊,这是打算夜半私闯民宅?” 季远安嗤笑一声,没搭理他。 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顺手拈了块糕点塞进嘴里,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也没拿自己当外人。 “李刺史才是好大的官威啊,但你我同级,你的官腔可压不了我。” 他抬眼看向桑余,语气软了几分,“阿余姐姐,我渴了。” 桑余拍了拍李识衍紧绷的手臂,转身倒了杯茶推过去:“你是为了他来的?” 这个他,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季远安接过茶盏的手顿了顿。 他眼底浮上复杂的情绪,喝了口茶,缓缓说:“圣上应是对陆晚宁旧情复燃了。” “你来,应该不会是只想告诉我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吧?” 季远安挑了挑眉,看来桑余把一切都放下了。 祁蘅的事,对她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了。 季远安不绕圈子了,单刀直入的说:“这次摘星楼的宴席,是陆晚宁冲你来的。” 院中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停了。 李识衍的指节在石桌上叩出一声轻响:“看出来了。” 季远安挑眉看向李识衍,语气随意:“那神通广大的李刺史,打算怎么办?” “现在离京更危险。”李识衍声音低沉,“摘星楼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阿余只能待在这里。” 季远安突然将茶盏重重放下:“所以你让她就在这等着麻烦找上门来?” 他本就瞧不上一天天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的权臣,更何况李识衍跟他们在江南藏了那么久,明知道他们在找桑余,还天天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样子把他们耍的团团转,一想到这些就更讨厌他。 “季远安。”桑余轻声唤他,摇了摇头:“没事的,别担心。” 季远安满腔的怒火顿时被这笑容浇熄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在看到桑余眼中熟悉的笑意时,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般安静下来,瞬间没了脾气。 紧绷的肩膀松了松,连着对李识衍的敌意也淡了下去恶。 “我也是担心你,他除了一肚子鬼心眼子,关键时刻能护得住你么?” 桑余笑了笑,忽然上前,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低声说了句什么。 季远安瞳孔猛地收缩,茶盏“当啷”一声翻倒在石桌上。 他声音发颤:“当真?” 桑余回头看了一眼李识衍,然后牵起他的手,说:“你都说刺史大人神通广大了,有什么不可能的么?” 季远安久久未在震惊中回过神来。 但更多的是,是觉得开心。 她肯告诉自己这些事,就说明对他还是信任,她和他之间的情谊不曾因为祁蘅改变,她还是自己的阿余姐姐。 季远安心中长舒一口气,起身时衣袍带起一阵风:“那我便放心了,陆晚宁有天大的本事,都派不上用场了。” 既然已经有了对策之法,季远安也该回去了。 他身边也有眼线,不能在此地留太久。 临走前,季远安深深看了桑余一眼,眼里翻涌着千言万语,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李识衍收回目光,看着桑余在月光下莹白的侧脸:“你告诉他什么了?” 桑余扶正翻倒的茶盏,指尖沾了茶水,在石桌上画了朵将开未开的花,俏皮的歪了歪头。 “秘密。” “阿星对我还有秘密?” “待到尘埃落定那日,再将这个消息告诉你。” 桑余现在学会对他绕圈子了,李识衍心中漾出丝丝甜意,喜欢极了她这鲜活的模样,只有在她无忧无虑的幼时见过。 只是没想到,季远安那边刚踏出院门,一团火红的身影就迎面撞了上来。 “哎哟!” 季远安也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两步。 柳凤凤揉着被撞疼的鼻子,一抬头正对上季远安错愕的眼睛。 “是你?!”她猛地后退两步,像避开什么脏东西似的,“你来这儿做什么?” 季远安眉头一皱。 他认得这姑娘,在江南时远远见过一面,是桑余的密友。 只是没想到近距离看,她竟生得这般明艳——杏眼圆睁时像两簇跳动的火焰,一身红衣更是惹眼, “柳姑娘,”他掸了掸被撞皱的衣襟,故意拖长声调,笑的顾盼生姿:“就算是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走路也要看路啊。” “看路?”柳凤凤气得攥拳,手旁有把刀都能杀人了,“这是我家后院!你跑到这儿来鬼鬼祟祟,还让我看路——” “凤凤。”桑余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季小侯爷是我请来的。” 柳凤凤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季远安:“阿星,你糊涂了?这可是……可是那个人身边的心腹!” 她快步走到桑余身边,压低声音,“可别是来打探消息害你的!” 说完,就转身寻找趁手的东西,今天就算伤不了他也得吓死他,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李识衍轻笑一声,走到一旁的桌子前坐下,自顾自的喝茶,月光在他眉骨投下阴影,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显然他并不打算替方才对自己阴阳怪气的季远安解围。 “凤凤,”桑余没想到刚哄完一个又得哄另一个,有些无奈的笑着拉住了柳凤凤的手:“别怕,他这次是来报信的……” 话没说完,没想到柳凤凤就去抽宋元腰间的刀。 季远安挑眉看着柳凤凤,不明白江南那样的温软之乡,怎么会有这样泼辣烈性的姑娘。 他苦笑着看向桑余,意有所指:“阿余姐姐,你这朋友脾气可真大啊……” 话未说完,柳凤凤已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 桑余见状连忙挡在两人中间,对季远安使了个眼色:“再不走,我可拦不住她了。” 季远安漫不经心地举起双手,佯作投降。 “好,听你的。” 随即又看了一眼柳凤凤,这才转身,身影利索的消失在了黑夜里。 柳凤凤没好气的收回目光,拉着桑余的手就往里走。 刚才吵了那么一遭,怒火攻心嘴皮子都干了,来到桌子前拿起一杯水就喝,一边喝一边嘟囔。 “这个皇上到底什么意思?一边纵容陆晚宁来摘星楼闹事,一边又派这个家伙来装好人?” 桑余一低头的功夫,再抬头,欲言又止, 李识衍开口:“不用担心。” 他看向桑余,想着她刚才说“秘密”二字的狡黠模样,心里愈发的软。 她小时候就是这样的,越来越像曾经了。 “阿星她已有对策,不过……” 柳凤凤急忙认真起来,有些担忧:“不过什么?” 桑余抿了抿唇,一言难尽的说:“你喝的,是季远安刚刚喝过的茶……” 话没说完,柳凤凤一口水尽数喷了出来。 第191章 你们还记得昭妃吗? “噗——” 柳凤凤一口茶水喷得老远,呛得直咳嗽。 她手忙脚乱地擦拭嘴角,脸颊涨得通红:“你、你们怎么不早说!” 桑余和李识衍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低下头去,掩饰笑意。 “你们!”柳凤凤气得跺脚,一把抓起桌上的帕子使劲擦嘴,仿佛要把什么脏东西擦掉似的,“我说这茶怎么这么难喝!” 宋元到底是个孩子,没忍住就笑了出来,柳凤凤追着揪他的耳朵,满院子都是欢脱的声音。 桑余被两个人堵在中间,李识衍这才说你们小心一点,别撞到桑余。 桑余也被逗得笑了。 他看着面前的人,她的爱人,她最重要的朋友,此刻都在身边。 她想,如果时间能定格在这一刻,如果她的未来,都是在这样的欢声笑语中,该有多好。 窗外,最后一缕月光也被乌云吞没,夜色如墨。 …… 翌日傍晚,摘星楼灯火通明。 陆晚宁的生辰宴办得极尽奢华。 从正门到内院,处处张灯结彩,连廊柱上都缠着金丝红绸。 侍女们手捧琉璃盏,穿梭于宾客之间,盏中琼浆玉液映着烛光,晃出一片浮华光影。 “贵妃娘娘驾到——” 随着一声高喝,满堂宾客齐齐起身。 只见陆晚宁一袭绛紫华服,裙摆上金线绣的牡丹在行走间流光溢彩。 她头戴九凤衔珠步摇,耳坠明月珰,妆容精致得如同画中仙人。 “恭祝娘娘芳辰永驻——”众人齐声贺道。 陆晚宁唇角含笑,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心底微讽,面上却不露分毫,优雅地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娘娘今日真真是天仙下凡。”一位贵妇谄媚道:“听闻陛下特意命尚宫局赶制了这身衣裳?” 陆晚宁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明艳:“是,陛下待本宫……一向极好。” 话落,众人纷纷附和恭维。 陆晚宁这才转头低声问身旁侍女:“陛下可说了何时到?” 侍女战战兢兢地摇头。 陆晚宁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 她端起酒杯,环视众人:“今日这酒宴办得甚好,来人,传摘星楼掌柜,本宫重重有赏。” 纪娘子很快赶来,她厌恶官家的人,但面上还是恭敬从容:“娘娘满意就好,是民妇的福分。” 陆晚宁轻抿一口酒,忽然话锋一转:“其实诸位不知,本宫选在摘星楼设宴,还有一个缘故。”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这里可是有本宫的一位故人在的。” 满座哗然。 纪娘子脸色骤变,脑中思绪万千。 不用多想,也猜出这位“故人”是谁了。 莫非……这个贵妃,是来者不善,冲着阿星来的? “故人?”一位夫人好奇道,“不知是哪位有幸与娘娘相识的贵人,怎么不出来与娘娘见一面?” “是啊,我等若能与娘娘接交相识,那可是无上荣幸,自然早早就来见娘娘了! 陆晚宁红唇微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们可还记得……从前的昭妃?” 昭妃?! 席间顿时炸开了锅。 “那不是三年前因为犯了圣上忌讳被废的那个……” “听说是个妖妃,魅惑君上,可是闹得后宫好一阵不得安宁!” “我怎么听闻她早已死在了外面……” “是啊,一个废人,离了天子庇佑,可不就是死路一条?”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陆晚宁满意地看着众人反应,正欲再添一把火,忽听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护边将军季大人到——” 季远安一身黑色将服大步而入,身后跟着数名亲兵侍卫,抬着一口鎏金红木箱。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陆晚宁面前,拱手行礼:“微臣奉陛下之命,特来为娘娘贺寿。” 陆晚宁眼中迸出惊喜的光芒:“陛下他……” “陛下政务繁忙,特命微臣代为赶来。” 季远安懒得多恭维,走流程一般,极度敷衍的一把掀开箱子。 “这是陛下亲赐的贺礼。” 箱盖掀开,满堂惊叹。 是各式各样珍贵的珠宝,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尊通体碧绿的翡翠观音,足有手掌大小,在烛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 陆晚宁脸上的笑容几乎藏不住,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满座贵妇们立刻附和起来:“娘娘真是圣眷正浓啊!” “这翡翠观音可是稀世珍宝!” “让季将军亲自护送,看来皇上的确重视贵妃娘娘!” 陆晚宁享受着众人的艳羡目光,忽然转头看向季远安,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季大人,听闻你与昭妃……哦不,现在该称桑余了,也是交情匪浅?” 季远安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说笑了,不过都是些陈年往事罢了。” “是么?”陆晚宁红唇微勾,眸色浮现一丝好奇:“那季大人想必也很想见见故人吧?不如……”她忽然提高声音,“不如请桑余出来,一同为本宫庆贺生辰?” 厅内霎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陆晚宁和季远安之间来回游移。 一旁的纪娘子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声音却依旧平稳:“娘娘,民妇不认识什么桑余,若是的确有,那也并非官眷,按礼制不应出席宫宴,于理不合。” 第192章 供人取乐 “礼制?”陆晚宁轻笑一声,显然不拿纪娘子放在眼里。“陛下都准本宫出宫设宴,自然是本宫想怎样就怎样,今日摘星楼内,不拘礼数,尽兴就好。” 季远安拧起眉头,这女人是有毛病么? 祁蘅好不容易把她重新放在心上,安安心心当自己的贵妃不好么? 非上赶着来作死。 搞这些,脑子在北境冻坏了,回京城这么多年是都化成水了么? 陆晚宁看着纪娘子紧绷的脸色,挑衅的扬了扬眉头。 一个商贾,也敢跟自己叫板? 陆晚宁转身对满堂宾客道:“诸位想必也很好奇,那位‘昭妃’,如今是何模样吧?” 的确好奇。 当时本就有许多妃子对桑余的存在心有忌惮,这些年宫里哪个人不知道,祁蘅不翻牌子不就是因为她。 宫外的贵妇不知晓这些隐事,但也抱着这笑话不看白不看的心态。 尤其是赵德方的夫人。 她儿子不过是和桑余多说了几句话,就被赐死,她恨透了这个女人,今日她是被陆晚宁特意请来的。 除了容妃和齐嫔,两人暗暗的对视一眼。 “来人,”陆晚宁直接下令,“去将她过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奚冷,“本宫也好想见见曾经的这位故人。” 纪娘子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 还真是冲着阿星来的。 “娘娘,”您说的这人,或许的确住在摘星楼,但只是摘星楼的一位普通客人,民妇无权强迫她——” “啪!” 陆晚宁手中的酒杯重重砸在案几上。 “本宫说了,”她声音轻柔得可怕,“今日摘星楼内,不拘礼数,你还敢不从?”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手按在刀柄上。 “纪掌柜,”陆晚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听闻你会些拳脚功夫?可这是天子脚下。怎么?你的摘星楼……不想要了?” 纪娘子一向最讨厌的,就是这些拿腔拿调的官家,她几乎快要克制不住心底的杀意。 正要开口,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一道身影缓步走入,月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是桑余。 厅内霎时鸦雀无声。 那些曾经见过“昭妃”的贵妇们都很是诧异。 她只是穿着简单的素色长裙,却衬得眉目如画,坦然自若,好像曾经经历那些苦楚折磨的不是她,狼狈逃出宫的也不是她。 这的确是桑余,却感觉又不像她了…… “我来了。”桑余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娘娘想见民女,民女自然遵从,何必为难他人?” 陆晚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没想到桑余会主动现身,更没想到三年过去,这个女人不仅没有憔悴不堪,反而和从前判若两人。 那眉眼间的从容与平静,像是无声的嘲讽,刺痛了她的神经。 因为当初阿箬上位靠的就是和桑余有几分像的脸,陆晚宁尽管不屑,但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学桑余的故作哀怜,甚至吃的很少,企图和桑余保持一样的瘦弱哀怜的身形,试图让祁蘅也多心疼她一些,或者在哪个夜晚将她误认了,她就有借口借腹生子…… 可没想到,真正的桑余早就不是这样了。 她变得,这么的好。 衬的她格外的不好。 “桑余?” 陆晚宁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多年不见,你倒是过得不错,和以前大相径庭,看来二嫁,也被滋养的不错。” 话里话外,阴阳怪气。 桑余的目光直直落在陆晚宁身上,看着她一身的珠光宝气,一脸的浓妆艳抹,也露出淡淡的笑意:“是啊,娘娘就不一样了。” 陆晚宁挑眉,问:“什么不一样?” 桑余的目光在陆晚宁身上缓缓流连,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从前娘娘最爱素雅装扮,宛如出水白莲。三年不见,倒叫我不敢相认了。” 她顿了顿,颇有见地的评价道:“这身打扮太俗气,娘娘不适合带过多的金饰,也不适合穿大红大紫,娘娘又瘦了许多,倒让民女想起后宫里那些半老徐娘的太嫔们。不过娘娘恕罪,您自然要比那些她们风韵犹存一些。” 满座哑然。 陆晚宁脸上精致的妆容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她最忌讳旁人提及年龄,因为她说起来,要比祁蘅还大三岁。 风韵犹存,不就是说她已经老了么? “你——”陆晚宁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你还是这么伶牙俐齿。既然来了,不如……” 她环视四周,眼中一寸寸冷下来,“今日的歌舞也都看腻了,不如你给大家表演一下?” 陆晚宁回忆道:“当初,你一曲剑舞惊艳四座,本宫如今还念念不忘呢,那天夜里,可当真是精彩。” 她话里有话。 不仅是提醒桑余,那一夜她被迫用师父教自己护身的剑法供大家取乐。 更为了逼桑余回忆起,那一夜她企图逃出宫去,被祁蘅抓住,关在紫宸殿开始漫长折磨的日子。 纪娘子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上前制止,却被季远安一把拉住。 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您放心,桑余不会有事。” 桑余静静地看着陆晚宁,点了点头:“好啊。” 这个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连陆晚宁都愣了一下。 桑余没有如她想象中的那样难堪或者逃避。 一旁的侍女提醒:“娘娘,万万不可,这舞刀弄枪的,若是伤到了你怎么办?” 陆晚宁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她武功早就废干净了,一个残废怕什么?况且在场这么多侍卫,量她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她觉得这侍女碍事,什么事都要疑神疑鬼,哪里像红菱,她想做什么,红菱都会替她出谋划策。 只是江南回来的路上,红菱忽然失踪,那时她光顾着想如何挽回祁蘅的心,也没花心思去找。 如今越看其他侍女越不顺眼。 一名侍卫解下佩剑,正要递给桑余。 季远安突然上前:“用我的。” 他解下腰间的剑,送到桑余面前。 桑余接过,她认得这把剑——是当年贺贞的寿礼上她被陆晚宁刁难,被迫舞剑,问季远安借的,也是这把剑。 当时尽是耻辱,桑余不会忘记。 那么多的人,包括祁蘅,都在冷眼相看。 只有季远安关切的问她:“还好么?” “多谢季大人。”她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厅中央。 就在此时,摘星楼外,李识衍的马车刚刚停下。 他刚踏入门槛,一名侍卫急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他们在城外发现了冯崇的踪迹。 如果这次放过他,那再找到他就很难了。 “宋元,你留下保护沈星,记住,不能让她受一点伤害!” 宋元从马上跳下来,应道:“是,公子!” 厅内,桑余已经拔剑出鞘。 第193章 你的武功恢复了? 桑余开始舞剑。 一把剑,沾了许多的血,又回到了桑余的手中。 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动作行云流水。 但是这些贵妇,包括陆晚宁根本看不出,剑势下每一转、每一折都带着凌厉的锋芒。 只有季远安看出来了,他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眼里是对桑余生出的钦佩,和幼时一样。 陆晚宁倚在软枕上,指尖轻敲案几,眼中带着讥诮:“桑姑娘还真是和几年前一样,惯会逗人开心。” 她从一旁侍女手中接过一锭碎银子,在手中掂了掂,“难怪陛下对你念念不忘。” 银锭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当啷”一声滚落在桑余脚边。 厅内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位贵妇用团扇掩面,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分明是将桑余当作取乐的奴才。 扔的还是碎银子,就是为了故意寒碜她的。 桑余的剑势丝毫未乱。 她足尖轻点,一个旋身将剑锋挑起,银锭竟被剑尖稳稳托住,在剑身上滴溜溜打转。 “娘娘厚赐。”桑余的声音如清泉击石,“民女怎敢冒领。” 她手腕一抖,银锭飞向一旁的乐师:“赏你了。” 陆晚宁脸色骤变。 “桑余,你可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本宫赐给你的赏银也敢随意回绝,还以为自己是昭妃呢?你不过是一个废人……” 话音未落,桑余忽然一个踉跄,手中长剑脱手而出! “娘娘小心!” 侍卫们惊呼着扑上前,却见那柄剑如银蛇般直射陆晚宁面门。 陆晚宁吓得花容失色,本能地向后仰去—— “铮!” 剑尖擦过她的九凤步摇,深深钉入她身后的屏风。 步摇上的珍珠“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满堂哗然。 几名贵妇吓得打翻了茶盏,侍卫们刀剑出鞘,将桑余团团围住。 桑余却只是站在原地,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民女该死!只是手腕旧伤突然发作,险些伤到娘娘……但娘娘也说过,我是一个废人,不会同我计较的吧?” 季远安一个箭步上前,挡在桑余与侍卫之间:“都退下!没看见是意外吗?” 陆晚宁惊魂未定地摸着完好无损的脸颊,这才察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她死死盯着那柄仍在颤动的剑——若再偏一寸,此刻钉穿的就是她的咽喉! “你...你...”陆晚宁的声音尖利得不似人声,“你就是故意的!” 桑余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阴影:“娘娘明鉴,你也知我武功早已废尽,方才不过是侥幸...” 她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让陆晚宁陌生的锋芒,“是娘娘一定要民女舞剑,供您取乐,您不开心么?” 陆晚宁猛地站起身,珠钗乱颤。 她看着满地狼藉和散落的珍珠,胸口剧烈起伏。 那些贵妇们惊诧的眼神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 她现在才是最大的笑话。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她歇斯底里地呵斥,精心描绘的妆容扭曲起来。 宾客们心惊胆战,纷纷低头快步离开。 侍女察觉情况不妙,还想劝她收手,却被陆晚宁拔下身后的剑,穿身而过,一剑刺死。 季远安却站在原地没动,右手不着痕迹地按在腰间的另一把匕首上。 “季大人也想看本宫的笑话?”陆晚宁抬眼,阴冷地盯着他。 季远安不卑不亢:“微臣职责所在,需确保娘娘安全。” 陆晚宁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她猛地掀翻案几,杯盘碗盏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来人!” 话音一落,十几名黑衣刺客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出,当即控制住了纪娘子,纷纷持刀将桑余围住。 桑余站在原地没动,静静地看着陆晚宁。 陆晚宁气急败坏的笑了:“死到临头你还在用这种眼神看我?桑余,你现在如果求饶,本宫还能勉强放过你。” 季远安看着一片狼藉,想到陆晚宁今夜会刁难桑余,却没想到,她敢私召刺客,想要桑余的命。 “娘娘,过了。”季远安提醒:“桑余如果有差错,陛下查起来,您逃得了干系么?” 陆晚宁闭上眼,嘲讽的笑出了声。 她缓步走下台阶,金线绣花的裙摆拖过地上的酒渍,“本宫出宫设宴,宴请后宫众妃和各方贵妇,普天同庆……奈何突遇刺客,桑余为了保护本宫,惨遭杀害,本宫也很痛心疾首,这个借口如何?” 她看着桑余,杀人诛心一般的问:“你说陛下会不会心疼?” “哦,我忘了,不会。“她恶意地拖长音调,“陛下心里已经没有你了,他可是亲手,一把火烧了紫宸殿!” 桑余皱起眉,有些莫名的看着陆晚宁。 她是不是还以为,自己会跟以前一样,因为几棵桂花树,因为一座宫殿,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就痛哭流涕,心如死灰? 在桑余心里陆晚宁并不算蠢笨,做事会为了自保就留一底线。 可今天,她和她那个哥哥蠢到了同一境地。 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她,她却还是上赶着找死。 看来,祁蘅对她真的很好,否则以陆晚宁谨慎的心性,不会忘乎所以到这种地步。 陆晚宁面色一冷:“我问你,我哥哥是不是你杀的?” 桑余轻笑:“你不如亲自下去问问他?” 陆晚宁的牙都快咬碎了,她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来:“不说?好啊,本宫也改主意了,你现在就算求饶,也死定了!” 她后退一步,高声道:“还不动手?” 一名刺客举刀向桑余劈去—— 电光火石间,桑余忽然身形一闪,动作之快,还未等陆晚宁反应过来,就已经夺过对方兵刃,反手一抹。 刺客瞪大眼睛,喉间喷出的鲜血溅在陆晚宁华贵的裙摆上。 陆晚宁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桑余,惊恐至极:“你的武功……你的武功怎么回事?” 季远安趁乱,也甩出暗器,救下了纪娘子。 纪娘子随即抽出腰带中的短剑,和季远安联手,没几下就连着解决掉十几个刺客。 陆晚宁还沉浸在震惊中,瞳孔紧缩,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刺客一个接一个倒下。 她的声音发颤,踉跄后退,却被裙摆绊倒,狼狈地跌坐在地。 桑余一步步走近,剑尖滴血,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猩红的痕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晚宁,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哥哥是怎么死的吗?”桑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我现在告诉你——是我杀的。” “他死得很惨。临死前,和你一模一样,大言不惭,让人可笑。” 陆晚宁浑身一颤,惨白的脸色浮现恨意:“你……你这个恶毒贱人!我哥哥都没有想过杀你,你怎可如此恶毒?!” 桑余微微俯身,剑尖抵上陆晚宁的喉咙,迫使她仰起头。 “可他的死,不是你一手促成的么?” 第194章 阿余,等你很久了 桑余说:“一开始,就是你引他靠近我,骗我入局,是你把他推到一个死局——害死你哥哥的人,就是你。” 陆晚宁摇头否认。 不是! 她这么做,都是为了陆家,为了爹娘! 她从来没想过害死陆淮安! 陆晚宁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像被扼住脖颈的猫,在绝境中徒劳挣扎。 她猛地扑上前,尖利的指甲死死抠住剑身,声音里淬着惊惶的威胁:“你敢杀我?!我是当朝贵妃!谋杀贵妃,陛下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桑余将她方才的话原封不动掷回去:“刺客又不是我找来的,我怕什么代价?贵妃出宫设宴,遭遇刺客,命丧当场,你觉得这个借口怎么样?” 陆晚宁瞪圆了眼,泪水混着绝望淌满脸庞。 可是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她还没坐上后位,还没见到爹娘,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她不甘心,她不要! “桑余……” 她想求桑余,放过她,放过她…… 可是,陆晚宁做不到,做不到向一个人求饶。 尤其是卑贱奴婢出身的桑余! 忽然,殿外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陆晚宁面色一变。 桑余也回头看去。 只见四面八方涌进数不清的刺客。 清一色的夜行衣,刀刃上的寒光在烛火下凛冽闪烁。 陆晚宁面露茫然,彻底怔住,显然对此并不知情。 她根本没找这么多杀手。 桑余眼神一沉,迅速后退,与季远安、纪娘子站定。 刺客们沉默地逼近,刀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三人牢牢困住。 “不对劲,”季远安压低声音,“这些人不是陆晚宁找来的,比刚才那一批厉害多了。” 纪娘子咬牙挥剑:“先杀出去再说!” 宋元也从外面冲了进来,双剑转了个剑花,护住了桑余。 一瞬间,剑光如电划破昏暗,血花在青砖上溅开点点猩红。 可刺客实在太多了。 桑余武功才恢复没多长时间,应付这么多杀手,早已是强弩之末。 刚挑开一人咽喉,背后便袭来刺骨的冷风。 她旋身躲闪时,没防到身侧一名刺客忽然接近,袖中猛地扬出一把药粉。 白雾炸开,一片模糊,桑余屏息已迟。 她一剑洞穿那刺客的喉咙,可还没站定,身体就在刹那间软了下去,眼前阵阵发黑,连剑柄都几乎握不住。 “桑余!”季远安厉声疾呼,却被三名刺客死死缠住,分身乏术:“快逃,去找李识衍!” 桑余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强撑最后一丝清明,踉跄着朝后窗退去。 刺客紧追不舍,她翻身跃出窗外,跌入浓稠如墨的夜色里。 冷风灌进领口,却吹不散体内翻涌的昏沉。 她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几乎将所有的路都被堵死。 李识衍…… 李识衍还在等着她。 母亲还在江南。 自己好不容易找回家人,好不容易不再是一根枯草,无根无家。 但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模糊,双腿发沉,一步也迈不动了。 终于,桑余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直直向前栽倒—— 但是,有一双冰凉的手却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桑余浑身一僵,寒意从脊背猛地窜上后颈。 身后,那人惨白俊美的脸在夜色中缓缓浮现,薄唇勾起抹温柔得近乎诡异的弧度,声音蛊惑: “阿余,朕等你很久了。” —— 李识衍到的时候,手下人已经抓住了冯崇。 他的身形很古怪,不知道是不是在大理寺被折磨久了,比从前更加瘦弱,远远看见李识衍过来也一言不发。 手下人来报,说:“大人,用尽了办法也撬不开这逆贼的嘴,他自落网后便一句话也没说。” 李识衍却觉得奇怪,缓缓靠近冯崇。 还没走近,就见对方嘴角已渗出黑血,身体僵硬的倒在了地上,抽搐一下就没了动静。 手下急忙上前:“大人,这……” 是服毒自尽,毒应该早就在他嘴里了。 李识衍面色阴沉,忽然察觉了什么,手指缓缓探向冯崇的颈侧。 指腹触及的皮肤触感异常,他眼神一凛,猛地撕开—— 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应声而落,露出底下完全陌生的面孔。 “易容术。” 李识衍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手中的面具被他攥得变形,“他是故意让我们抓住的。” 夜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不知怎么回事,他心口忽然猛的传来刺痛。 忽然就想起桑余的脸。 调虎离山…… 桑余或许出事了。 李识衍狠狠丢下面具,迅速翻身上马,呵道:“立刻回摘星楼!” 马蹄声如惊雷般划破夜空。 李识衍握缰的手青筋暴起,他早该想到的——冯崇那样狡诈如狐的人,怎会如此轻易暴露行踪? 还偏偏就在今夜? 他一直就怀疑,冯崇或许根本没逃,只是被人悄悄转移了。 如此一来,李识衍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远远看见摘星楼门前的场景,李识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楼前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尸体,一片血腥。 “阿星……”他下马时心慌意乱,险些从跌下来,刚站稳就大步冲进摘星楼。 而此时此刻,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官府已经来了,季远安已经去追杀剩下的刺客救桑余,宋元受了重伤正在被救治,纪娘子则捂着受伤的胳膊靠在柱边,柳凤凤给她上药。 “母亲!“李识衍箭步上前扶住她,“怎么回事?” 纪娘子声音沙哑,杀红了眼,此刻还有些没回过神:“是一大批杀手。” 李识衍目光混沌的往四处漂,没有看到想看的那个人,顿时心中一沉:“沈星呢?” 纪娘子脸色苍白,虚弱地摇头:“她……逃出去了……快去找……”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李识衍心上。 他只觉得五雷轰顶,浑身都在战栗。 【阿星,你等我,我马上就能娶你了。】 【阿星,我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阿星,以后,永远都不分开。】 李识衍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脸色惨白,眼眶赤红,几缕碎发黏在冷汗涔涔的额前,喉咙哽痛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些诺言,难道又要和十多年前一样,要无法实现了么? “找,去给我找!” 第195章 他彻底变了 桑余沉溺在梦里,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他人折辱……这些东西全都涌了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害怕了,可此刻恐惧重新笼罩,把她拖住,像是要淹死在梦里。 桑余本来对很久以前的事情都快忘了的,这些事,这些人,久远的像上辈子的发生的。 但此刻,全部回来了。 还有那个人。 那个人就在一切恐惧的尽头,对她诡异的笑着,说:“阿余,朕等你很久了。” 阿余,朕,等你很久了。 桑余猛的睁开眼睛。 她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素白单薄的衣衫。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间陌生的房间——雕花床榻,金丝帷帐,烛火幽幽,空气中弥漫着沉香的味道。 桑余下意识要起身,却听到一声脆响。 她的手腕和脚踝,全都被铁链锁住了。 她瞳孔骤缩,猛地抬头。 一道阴恻恻的目光从上方投来。 祁蘅就站在床边,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他一身玄色龙纹常服,目光沉溺温柔,看见她醒来,唇角噙上一丝同样温柔的笑意。 “醒了?”他缓缓俯身,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再一次触碰到他,祁蘅觉得自己的全身的血液终于开始流动了,沸腾了,一点一点的活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日呢。” 桑余猛地挣动铁链,冰冷的金属在腕上勒出红痕:“祁蘅,你疯了吗?我已经要成婚了!” 祁蘅置若罔闻,仿佛没听见“成婚”二字。 他只是有些惊喜地握住她的手腕,问:“你的武功恢复了?真好……” 桑余被他触碰的瞬间浑身僵硬。 祁蘅却温柔地抚过她手腕上的红痕,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可是你恢复了就会很麻烦……这不在我的筹谋范围内,所以我只能先把你锁住。” 祁蘅俯身在她耳边,小心又贪恋的吞噬着她的味道,那点若有若无的香味钻进鼻腔,一瞬间就舒缓了他整整三年的头疼。 “因为我知道我的阿余,没有人能困住你。” “放心,”他怕她生气一般哄着她,“只要你不挣扎,就不会很疼的。” 桑余猛地退开,铁链哗啦作响。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祁蘅,丝毫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明明他已经亲口准了李识衍的婚约,明明是他与陆晚宁重修旧好,明明一切都要尘埃落定了…… 可为什么现在又要这样做? 她强压下翻涌的恐惧,知道不能激怒他,所以声音尽量平稳的去劝解:“陛下,都过去了,我们已经……我们已经不是从前了,我求你,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祁蘅忽然笑了,有些自嘲,有些委屈,淡淡的裹挟在笑容里。 他缓缓直起身,明黄的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三年前,我放过你了啊。” 他忽然一把攥住铁链,将桑余拽到身前。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祁蘅眼睛渗出血色。 “然后我就发现,”他咬着牙,颤抖的压抑着杀意说:“放过你的那三年,我想死。” 桑余声音发颤,忍住眼泪才没有在他面前落下来:“你明知道,我不会再对你有一分一毫的感情。我至少……已经不恨你了,这已经你我之间最好的结果。你现在这样,是一定要逼我重新恨你吗?” 祁蘅的眼神骤然阴鸷,他猛地掐住她的脖颈,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我不要你忘了我。”他声音低哑,带着病态的执念,“我就要你恨我!” 桑余被迫仰头看他,呼吸微促。 “恨,才是最沉重的想念啊阿余,你我身上都有过血海深仇,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桑余想要挣脱,但是没办法动弹。 “跟李识衍断了。”祁蘅命令道,指腹摩挲着她的颈侧。 桑余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瞪着他。 祁蘅忽然笑了,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暗色:“不断也可以啊。” 他又俯身逼近,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耳畔,“那朕就先让他活在失去你的痛苦里,尝尝朕这些年的苦果。” 他指尖收紧,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谁让他……把你从我身边偷走?” 桑余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 “然后——”祁蘅的额头轻轻摩挲着桑余的耳廓,像是在说亲密耳语情话,然而说的却是要人命的恶言。 “然后,让他和他那个爹一样,顶着一个谋逆反贼的名号一起去死。” 桑余浑身发冷,指尖死死攥紧铁链,指节泛白。 “祁蘅……”她声音发抖,“你真的疯了,他是你的肱股之臣!” 祁蘅低笑一声,指腹擦过她的唇:“是啊,我疯了。”他眼神痴迷而阴冷,“从你离开那天起,我就已经疯了。” “不想我杀他?” “也可以啊。” 祁蘅缓缓俯身,桑余往后退,他就一步步膝行逼近。 “那朕就做你不见天日的情倌,让他悄无声息的戴上一顶绿帽子,怎么样?” 桑余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祁蘅的这些话,不仅是在羞辱她,还在羞辱李识衍。 “他没有错,他不该被你这样折辱!” 祁蘅的目光黑漆漆的,像古井一样没有一点波澜:“他在你心中就这般清风霁月,不可玷污?我说了那么多,你都没有哭,我才提到他一次,你就落了眼泪,你都没多久没有为我哭过了?” “他和你不一样……” 祁蘅的目光冷的发寒,是和三年前那么多次动怒都不一样的冷意,几乎没有任何感情,只是一头嗜血的没有温度的怪物。 “如果你再这么说,朕现在,就找人杀了他,把他的皮,一寸,一寸,剥下来挂在那儿给你看。” 祁蘅的眼泪流出来,重重的坠在桑余的脸上,烫的她心惊肉跳。 祁蘅真的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如今的他,没有一点理智可言。 他不再和少年沾边,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狠厉冷情极具掌控欲的男人。尽管病骨支离,可肩膀和手掌却愈发宽大,桑余在他手里就像一只小雀,一捏就死。 第196章 把陆晚宁交出去 存活的刺客都被抓住,只是都还没来得及问出什么,就全都殒命了。 “又是服毒,”宋元上前探了探鼻息,脸色难看,“公子,一个活口都没了了。” 李识衍攥紧拳头,骨节发出可怕的脆响,他一夜未眠,此刻眼底泛着青黑。 宫里的安插的眼线回来了,李识衍抬眼看去,问:“皇上有没有什么动静?” 暗卫跪地禀报:“圣上昨夜一直在宫中,听太医说头疼症犯了,所以未曾离开半步。” 一旁的季远安松了口气,琢磨道:“那此事应当与陛下无关了。” 话说完,他看见李识衍的手一直在抖。 在季远安的印象中,李识衍这个人从来都是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没什么能让他害怕或者失控。 但现在,好像他心中某种坚硬又沉重的信念被打破了,李识衍也变成了一个会害怕的普通人。 外面一声惊雷,看样子要下雨了。 李识衍的目光飘到外面,心跟着一点点冷下来。 秋天马上就要过了啊,又到冬天了。桑余很怕冷,他原本还计划着,要在秋末之前带桑余回江南过冬的。 李识衍低下头,思忖着,忽然起身披上氅衣,说:“我要进宫,备马。” 季远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不抓紧时间找桑余,此时进宫做什么?” “第一批刺客是陆晚宁召集的,”李识衍声音嘶哑,“她和此事脱不了干系,哪怕沈星不是她带走的,我也不可能让她全身而退。” “这个世上,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陆晚宁也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 季远安没什么立场拦着李识衍,但看他离去,还是不放心的跟了上去。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祁蘅正执笔批阅奏章,听到门外通传,说李识衍求见。 他唇角微扬,早料到他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祁蘅连头都没抬:“宣。” 李识衍进了御书房,相比于祁蘅此刻的一丝不苟和高高在上,一夜未眠的李识衍透出些许狼狈,身上还沾着雨,衣服湿了一半。 祁蘅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又收回目光。 李识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祁蘅慢条斯理地蘸了蘸朱砂,笔锋在奏折上划过一道鲜红的痕迹:“这天还没亮,李爱卿就入宫见朕,所为何事?” “臣……”李识衍喉结滚动,“求见陆贵妃。” 祁蘅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你要见朕的贵妃?怎么,娶一个朕不要的废妃不够?” 李识衍咬牙,强迫自己忽视祁蘅话中的的难堪嘲讽。 李识衍直视天颜,声音沉稳得,“臣已有确凿人证物证,陆贵妃与今夜摘星楼遇刺一事有关。” 祁蘅忽然笑了。 他放下笔,似乎是有些诧异:“你是说,朕的贵妃,自己找人刺杀自己?她是蠢,但也没有蠢到如此地步吧?” “因为她想杀的,是微臣的妻子,沈星。” 李识衍认真的看着祁蘅的面容,想看清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试探出他到底知不知情。 烛火摇曳,映得祁蘅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他轻轻摩挲着玉扳指,眸色发冷,然后沉声道:“来人,去请贵妃。” 祁蘅听进去了,他动怒了。 一切都很合理。 似乎他对这件事、对桑余被刺杀的事不知情,却又在乎。 如果人真的跟祁蘅有关,他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李识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错了。 很快,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陆晚宁脸色苍白地走进来,发髻简单,一身素衣,身旁跟着个搀扶着她的宫女,显然还有些心有余悸。 她一听见祁蘅召见,便强撑着镇定赶来。 结果一进来,就看到李识衍凝视着她的眼神,指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祁蘅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说道:“李卿说,今日你遇刺一案,是你自己设计的?” 陆晚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陛下明鉴!臣妾怎会做出这等荒谬之事?” 她转向李识衍,声音带着哭腔,“李大人,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识衍默默看着她做戏,等她哭完了才缓缓开口。 “贵妃娘娘安排的那些刺客,微臣只是稍稍用了一点刑,就招的一干二净,怎么?要提着他们来见么?” 陆晚宁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没想到找来的这些人这么贪生怕死,不堪一击。 她回首看向祁蘅,急忙解释道:“不可能,陛下,那些刺客受不住了胡乱攀咬也有可能啊!” 李识衍目光如刀,声音冷得刺骨:“微臣是分开审理的,他们怎么会那么一致的都说是娘娘授意?” 陆晚宁一怔,随即挺直腰背,泪眼婆娑的替自己:“李大人,你不能因为未婚妻子出了事就来诬陷本宫吧?陛下,臣妾也不想生辰宴出这种事,臣妾真的冤枉啊!” 祁蘅忽然抬手打断,觉得太聒噪了:“行了。” 他看向李识衍,眸色深沉,“桑余找到了吗?” 李识衍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沙哑:“没有。” “那就快点找吧。”祁蘅语气平淡,看似满不在乎的敷衍道:“毕竟也是官眷,需要朕帮你吗?” “不需要。”李识衍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陆晚宁身上,“但陆贵妃,一定要给臣一个交代。” 陆晚宁死死咬着牙,他还想让自己给他交代? 可笑! 桑余配么? 那些刺客不管是谁派来的,只要能杀了桑余,自己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祁蘅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好,给你了。” 陆晚宁的笑猛的僵在嘴角。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望向祁蘅:“陛下……您说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您要把臣妾……交出去?” 祁蘅置若罔闻,只是淡淡道:“爱妃若真清白,去一趟又何妨?” 他转向李识衍,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李爱卿,朕要提醒你,贵妃毕竟是贵妃,可不要过分。” 李识衍微微颔首:“臣明白分寸。” 陆晚宁浑身发抖,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这个男人心里,真的什么都不是。 这些时日以来的一切放纵和宠溺……都是假的。 就连曾经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那些山盟海誓的承诺,也都是假的…… 殿外暴雨如注,李识衍走出宫门。 季远安急忙撑伞迎上:“如何?” “祁蘅把陆晚宁交给我处置了。”李识衍声音嘶哑,“可是你不觉得古怪么?圣上对她,未免也太薄情了,哪里有这些时日传闻中的那般宠幸?” 季远安皱眉:“你是怀疑……” “他根本不在乎陆晚宁死活。”李识衍望向雨幕深处,“这么痛快的放人,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陆晚宁没用了,或者说,他已经知道了陆晚宁背叛他的事。” 第197章 一条狗 李识衍前脚刚走,祁蘅便失了控。 “咔嚓”一声,朱笔在他掌心断成两截。 他身上是一股忍了许久突然爆发的暴戾,抬手将案上奏折尽数扫落,纸张如雪片般纷飞。 既然桑余无法死心,他就得想个办法,让李识衍死心。 “来人!” “给朕盯紧了,别让李识衍把陆晚宁弄死了。” 他往后疲惫的仰倒,盯着满地狼藉,忽然低笑出声,“她还有大用呢。” 还好……这些年陆晚宁一直在模仿她,所以连身形都那么像……没有人会比陆晚宁更合适了。 雨水顺着窗棂渗入,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暗色。 --- 桑余她数着窗外更漏,已经过去整整六个时辰,天就快亮了。 这座宫殿格外陌生,雕栏玉砌皆是新制,连熏香都是刻意调配的江南气息,只是窗外的景致却很熟悉,她推断这里,应该就是原来的紫宸殿。 她缓缓起身,那链子足够她到窗边。 雨声在外面磅礴又模糊,桑余推开一个小缝,透过缝隙看下去。 浓稠晦暗的雨夜,什么都看不清,但还是可以看出,这里可比紫宸殿要高多了。 若从这里跳下去,必死无疑。 “如果你是打算从这里逃,”身后突然传来低沉嗓音,“朕就抱着你一起跳下去。” 桑余浑身一颤,尚未回头就被一双铁臂箍住腰身。 祁蘅的唇贴在她耳畔,呼吸灼热:“摔死了,我们的骨血都是缠在一起的。” 他痴迷地嗅着她发间淡香,“好不好?” “疯子!”桑余猛地肘击他胸口,却被更用力地按在窗棂上。 “李识衍方才来找你了,我把陆晚宁给他了,任他处置,一个换一个,阿余换她,你说朕公平吗?” “我警告过你,不要动他。” “朕也警告过你,不要在朕面前表现得你很爱他!” 桑余鄙夷的回头看他,神色如死水:“你把陆晚宁送出去了?你不是最在意她?” “她从一开始就是冯崇养的一条狗,甚至当初在太学院,最初接近的也是祈泽罢了,只是祈泽对女人不感兴趣,她没办法,才假意接近我。她想当我的皇后,她配吗?” 桑余试探出了祁蘅的心思。 难怪祁蘅对陆晚宁那么狠,原来是背叛了他。 桑余冷冷的笑了笑,喟叹道:“你这样的人,众叛亲离,这个下场,倒也活该。” 祁蘅听她这样说,不仅没生气,反倒低低地嗤笑一声。 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疯魔。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桑余的脸颊,眼中闪烁着低冷的光芒,认真的劝告:“阿余,不要激怒朕。” 说话间,他的手指一点点探向桑余脆弱的脖颈。 “朕现在心情很好……若是朕心情不好了……”手指突然收紧,掐住她的下巴,“朕有千百种方式让你也不痛快。” 桑余面色白了几分,但是眼中却流露出笑意。 她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眸子直视着祁蘅:“可如果我心情不好……” 她突然抓住祁蘅的手腕,让他扼着自己脖颈的手再用力些,“我也有千百种方式,让陛下和我一起痛苦。” 说完,就因为窒息咳嗽了一声,两只眼睛因为疼痛渗出血红。 祁蘅瞳孔骤缩,桑余的目光让他心中一惊,握着他手腕的手指也能烫人一般。 他没想到,自己竟反过来被桑余拿捏了—— 她太清楚,若是她受伤,他必定也会痛不欲生。 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雨打窗棂的声音。 良久,祁蘅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竟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 他松开钳制,后退半步,像个讨糖吃的孩子般软了语气:“阿余……” 他伸手想碰她又不敢,最终只是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就好。” 桑余冷冷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暴戾阴鸷,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示弱的男人。 祁蘅说:“我只要你陪着我,陪着我不要离开我就好。” 说着,他牵着她的手,把她推到了床榻上。 桑余浑身紧绷,只是装作不惧怕,可牙关都在发颤,如果这个时候祁蘅想做什么,她不一定能安然脱身。 被强制的噩梦,她一次都不想重临…… 祁蘅紧紧抓着她的手,将她摁倒在床榻上。 桑余喉头微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下一秒,祁蘅却只是缓缓躺下,将头靠在她胳膊上,像个孩子般蜷缩起身子。 “别动……我已经三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就这样……陪我一会……好不好?” 桑余没反应过来,有些错愕地低头,发现祁蘅竟然真的闭上了眼睛。 不过片刻,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权倾天下的帝王,竟就这样枕着一个人的手臂睡着了。 窗外雨声渐歇,晨光透过纱帐洒落在祁蘅脸上,天彻底亮了。 桑余的眼神逐渐冰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可笑,这个毁了她一生的人,也会对自己有这么依赖的一天? “阿余……”祁蘅突然在梦中呓语,无意识地往她怀里钻:“别走……” 桑余看着他,眼中平静,平静的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然后,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将链子绕在了他的脖颈上。 只要稍稍一收力,她就自由了。 她挑了挑眉,正要用力。 忽然,一只苍白鬼魅的手抓住了桑余的手腕。 祁蘅的眼睛缓缓睁开,对上桑余平静的目光。 只有他知道,这不是平静,这是桑余动了杀意。 他说:“你想过,如果朕死了,你身边所有人的后果么?” 桑余的手腕一下子松了力气。 是。 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她要追求的,不仅是自由。 祁蘅重新闭上眼睛,却没有取掉链子,而是将一只手缓缓顺着桑余的手腕抚上去,用力裹住了她的手。 让她握紧手里的链子,像是主动交出禁锢的宠物。 这样,他就更安心了。 桑余觉得他就是一条狗。 第198章 只要活着就行 陆晚宁这是第一次踏入刑部大牢,她在宫中这么多年,甚至连慎刑司都没有去过一次。 可是如今…… 珍珠绣鞋踩在潮湿的青砖上,溅起的血水险些染脏了她的裙角。 她惊叫一声,下意识想后退,却被身后的侍卫推了一把。 “娘娘请。”侍卫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陆晚宁死死攥着衣袖。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种耻辱的方式来到这种地方。 更没想到,推她入地狱的,竟是她用尽手段讨好了三年的男人。 很快就到了。 李识衍早就在这里等着她了。 李识衍没心思吓唬她,桑余下落不明已经快把他折腾疯了,他只想快点查到点线索,哪怕是一点点。 “李识衍!”陆晚宁一看到他,就厉声警告道:“本宫警告你,今日只是审问。若你敢动本宫一根手指——” “娘娘多虑了。”李识衍站在阴影处,声音比牢里的寒气更刺骨,“就目前而言,微臣对娘娘的命,没兴趣。” 他缓步走近,烛火映出他眼底的血丝。 一夜之间,这个素来温润如玉的公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温度,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我只问一次。”他盯着陆晚宁的眼睛,“那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大人真是痴情啊?”她歪着头,鬓边珠钗晃出冷光,“可惜啊……你的桑余可能早就死了,她就是个祸害,早死早超生……” “贵妃娘娘。” 李识衍打断她,看着她,声音很轻的询问道:“你以为我为什么选在这里审你?” 他示意狱卒抬进来一个木箱,“知道这是什么吗?” 箱盖掀开的瞬间,陆晚宁瞳孔骤缩。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把薄如蝉翼的小刀,杀人不见血。 “刑部的‘十二时辰’。”李识衍拿起最细的那把,“听说用这个行刑,能让人活够十二个时辰才断气,我还没试过呢。” 陆晚宁紧绷着面容,她才不信李识衍敢杀她。 李识衍忽然将刀尖抵在陆晚宁颈侧,“还是说,娘娘想试试?” 冰凉的刀刃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陆晚宁浑身发抖,眼泪流了出来。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会杀了她。 “我…我真的不知道桑余在哪!”她崩溃地辩解:“那第一批刺客的确是我找来的杀手,可是第二批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一来就奔着桑余而去,但绝不是我安排的!” 李识衍皱了皱眉:“我不是在问你这种废话。” 陆晚宁错愕惶恐的看着李识衍,他缓缓走近,一张如玉般完美无瑕的面容近在咫尺,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几乎让人失神,可陆晚宁只有害怕。 因为他的刀愈发靠近。 此时,牢房深处。牢房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一声一声,像针一样刺着陆晚宁的耳孔。 像是故意给她听的。 陆晚宁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桑余到底从哪里找的这个疯子?! “我……我说了我不知道……” “陆晚宁!”他直接开口唤她的名字:“你比我还要怀疑那个人对吗?你来的路上其实也已经猜出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对吗?从他纵容你出宫设宴,给足你殊荣,假装对桑余不在意诱导你刺杀桑余,再但今夜彻底弃了你,你心底其实都有答案了。你知道她可能会在哪里,告诉我。” 陆晚宁惊恐的看着他,摇头否认。 他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所有的猜测?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就连她自己才惊觉的真相? 李识衍的耐心彻底用尽,闭了闭眼,再睁开,便将那把薄刃一刀刺入了陆晚宁的胳膊,发狠的问:“说话!” 陆晚宁从来没有受过一分一毫皮肉之苦,突然受到这样狠厉的折磨和报复,她疼的几乎失声。 这是第一次这么疼。 恐惧摧毁了她所有的高傲和诡计。 她只想活命,于是在濒死的痛苦中失声哭喊: “春台殿!” 李识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春台殿?”他低声重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陆晚宁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冷汗滚落,她滑倒跪在地上,声音嘶哑:“皇上……当初烧了紫宸殿,可又在那里重建了一座……的宫殿……不让任何人踏足半分。” 她痛苦地喘息着,“桑余……一定在那里……” 季远安刚跨进门槛,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脚步一顿—— 李识衍站在阴影里,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翻涌着近乎疯魔的冷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李识衍,像是温润如玉的皮囊下蛰伏的凶兽终于撕开了伪装。 李识衍缓缓抽出了刀刃,衣服上沾染了几滴血,对地上疼的蜷缩的陆晚宁置若罔闻。 季远安走了进来,声音发紧,“问出来了么?是谁?” 李识衍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 季远安后背一凉,立刻明白了。 能让李识衍失控至此的,除了祁蘅,还能有谁? “你打算怎么办?”季远安压低声音,“你现在若是硬要去将桑余抢回来,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接回我自己的夫人,我有什么错?” “李识衍,你觉得你能和皇权讲道理?” 两个人正说着,有人进来通传,说宫里的春连公公来了,问李识衍审完了么? 陆晚宁一下子像看到了救星。 果然,祁蘅不会真的放弃她。 李识衍看过去,手下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是带了圣旨来的,说刺史大人若是审完了,就尽快把贵妃还回去,陛下说了,只要活着就行。” —— 春台殿。 祁蘅缓缓睁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藏匿出一片餍足。 他竟睡了整整一夜。 ——三年了,自桑余离开后,他从未睡过这样深的觉。 没有梦魇,没有惊醒,没有彻夜难眠的煎熬。 只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枕在她手臂上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却发现身侧空空如也。 祁蘅猛地坐起身,目光带着冷意和惶恐的般扫向窗边—— 还好,桑余还在。 第199章 朕求你 祁蘅眼中的惶恐一点点褪去,仿佛像是松了口气。 他起身,朝她走去,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 桑余忽然侧身避开,连衣角都没让他碰到。 她就这样带着哗哗啦啦的铁链子,一步一步的走回了桌前,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仿佛祁蘅根本不存在。 祁蘅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狼狈的失落。 但很快又收敛了情绪。 他自嘲的笑了笑,沉默地转身离开,殿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远。 桑余沉重的闭上了眼。 他睡好了。 她却一夜未眠。 满心满眼都是在替李识衍担忧。 —— 半个时辰后,殿门再次被推开。 宫人们鱼贯而入,将一张紫檀木桌摆得满满当当。 桑余垂眸扫了一眼,微微一怔—— 荷叶粉蒸肉、桂花糖藕、清炖蟹粉狮子头……全是她从前时,提过喜欢的菜。 祁蘅站在桌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个等着领赏的小孩。 桑余却又重新闭上了眼,祁蘅送来的东西,她一口也不想吃。 见她不动,祁蘅眼中的光淡了几分,缓缓上前,竟直接单膝跪在她面前,仰头望着她。 “阿余,”他声音放得很轻,近乎恳求,“吃一点,好不好?” 桑余不语。 她连话都不想同他说的这个事实,已经让祁蘅快崩溃了。 祁蘅喉结滚动,伸手想碰她的指尖,又怕她躲开,最终只是虚虚地悬在她手边:“你好像又开始瘦了……” 他声音低哑,像是心疼得厉害:“朕真的很怕……怕你又瘦回去。” 她之前被李识衍养的那么好,祁蘅不想她回到自己身边后又变瘦了。 桑余终于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可怕:“陛下,你觉得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祁蘅瞳孔微缩,却固执地不肯移开视线。 他大可以用桑余的母亲,好友,甚至是李识衍来威胁她,强占她,逼迫她,像很多年一样,以此来得到自己想得到的。 可是他深切的知道,不能,这一次绝对不能,不能再让她难过了。 他怎么会真的杀了桑余在乎的人呢? 就像阿箬,就像从前,那些事情只会把她越推越远,他以前不明白,可现在学会了,三年时间他早就学会了。 眼泪不是爱,对皇权的恐惧也不是爱,他不想看到她再有一星半点的难过。 光是想到她的眼泪,心就疼的好像拧在了一起。 他想证明,自己可以比李识衍对她好千倍万倍。 祁蘅伸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指尖,试图与她亲近一些:“阿余,我们其实都过得不好,那些过去都在我们的心里留下了伤……” 他声音发颤,近乎卑微,急切道:“所以,我们就把过去当成不存在,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一次,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让你不会再有半分后悔。” “给你至高无上的宠溺。” 他仰头看着她,眼神炽热而偏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只要你……别离开朕。” 居高临下的那个人变成了桑余,头一次在这个角度俯视他,将他猩红眸子里的卑微尽收眼底,她觉得还真是有些新奇。 然后,冷漠的扬起嘴角,抽回了手指,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都开始发烂。 桑余听明白了。 听明白祁蘅做这些疯事的原因了。 男人的占有欲大抵如此。即便亲手推开,心底仍固执地认定那本该属于自己。 或许当他得知你身边有了新人,那份不甘便如野草疯长。 他可以不要你,却容不得旁人染指半分。 祁蘅看到桑余笑了,眼里露出十分的希冀。 可是,只有一个笑。 就什么都没有了。 祁蘅什么回应都没有再得到。 桑余陷入了短暂的茫然。 许久,祁蘅垂下眸子,声音低哑:“你不吃,熬垮了,拿什么等李识衍来救你?”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若是你远在江南的母亲听说了,又该多难过。” 桑余闻声,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在威胁她。 又是这样烂透了的把戏。 用李识衍,用她的母亲,用她所有在意的人和事,一点点围剿她的意志。 她缓缓抬起眼,对上祁蘅的目光,忽然笑了。 “好。” 她点头,拿起筷子,开始一口一口地吃饭。 祁蘅的目光痛得几乎扭曲。 ——果然,一提到李识衍的名字,她就肯吃饭了。 他死死攥紧手指,指节泛白,胸口像是被钝刀一点点剖开。 从前,桑余这样的在意,明明是给他的。 她会因为他的一句“好好吃饭”而乖乖吃完一整碗饭,会因为他的一句“你瘦了”而偷偷多吃几块点心,用这些可爱的方式填满祁蘅的心。 可现在,她的顺从,她的妥协,全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祁蘅缓缓站起身,嗓音沙哑:“朕会叫祁翎来看你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几乎仓皇。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失控地掐住她的脖子,质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李识衍? 殿门合上的瞬间,桑余放下筷子,眼神冰冷。 她一口也咽不下去了。 —— 又过了半个时辰,祁翎来了。 祁翎站在殿门口,身量已比从前高了许多。 当年那个圆鼓鼓的小少年如今已十岁了,眉眼间依稀可见几分祁蘅的影子,却比他少了许多暴戾。 皇宫动荡的时候他还小,没有见过血流成河,当初他的母妃也深受先帝宠爱,虽如今在寺庙常伴青灯古佛,时常却还是会相见,以母爱伴他。 祁蘅像是弥补曾经的自己一样,把这个弟弟养的很好。 祁翎穿着靛青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佩,端的是少年王爷的矜贵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在看见桑余的瞬间,还是亮了起来。 “都退下。”他板着小脸对身后的宫人吩咐,声音刻意压得沉稳。 待宫人们退出殿外,祁翎立刻原形毕露。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桑余面前,像小时候那样张开双臂就要抱她,却在即将碰到她时猛地刹住脚步。 “皇嫂……不对……桑姐姐……”他结结巴巴地改口,有些不知道该称呼她什么,或者不确定她还会不会像幼时一样疼自己。 “我...本王...” 桑余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到她胸口高的少年,轻声道:“十王爷长大了。” 祁翎的眼圈突然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拽住桑余的衣袖:“桑姐姐,你还记得我?” 桑余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记得。” 这个动作让祁翎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她怀里。 第200章 皇兄这三年不快乐 祁翎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狡黠:“其实是皇兄让我来替他说好话,他说你不开心,让我哄哄你,哄你我自然愿意,可我知道,他一定是又做不好的事情了!桑姐姐,你放心,我和你是一伙的!” 他叫桑余低下头来,凑近压低声音道:“毕竟当年可是我和夫子一起将您送出宫的!” 桑余一怔,有些意外:“你?” 桑余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个小孩儿的推波助澜。 祁翎骄傲地点点头:“夫子说,您若不走,就会很不快乐。” 他顿了顿,又有些懊恼地垂下眼,“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您还是回来了……” 桑余看着他稚嫩认真的神情,心中微动,担忧道:“你胆子太大了,不怕陛下知道后罚你?” 祁翎努了努嘴,满不在乎:“皇兄对我很好的,他再生气也不会真的罚我。” 他歪着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夫子说了,您走了,对您和皇兄都好。只是……”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困惑:“但是皇兄这三年,过得一点都不好。” 桑余沉默。 祁翎偷偷瞄了她一眼,小声道:“桑姐姐,您……还恨皇兄吗?” 桑余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十王爷,这些话,以后不要再对旁人说了。” 祁翎扁了扁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殿外,祁蘅就站在廊柱后。 祁蘅站在廊柱后,听着殿内传来的对话声,也听见了桑余模糊的声音。 ——终于,她愿意开口说话了。 祁蘅唇角微微扬起,眼底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如果,自己和祁翎一样幸运,可以天真的长大,不用为了活命把自己活成步步为营的疯子,桑余也会一直喜欢自己吧? 祁蘅缓步走下台阶,春连捧着拂尘紧跟在后。 “陛下,”春连小心翼翼道,“贵妃娘娘已经接回长乐宫了。太医说……娘娘手臂伤势严重,一只手恐怕都废了,又受了惊吓,一直在说胡话……” 祁蘅脚步未停,只是问:“李识衍审出什么了?” “说是什么都没问出来,当夜便让奴才把人接回来了。”春连偷瞄着帝王神色,“但娘娘一直喊着要见陛下……” 话音未落,祁蘅忽然驻足。 春连险些撞上去,慌忙后退两步。 “春连。”祁蘅望着远处宫灯,声音凉薄,“会下棋么?” 小太监一愣:“从前赵公公教过皮毛……” “有的棋子,”祁蘅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氤氲着琢磨不清的雾气,说道:“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忽然轻笑一声,“但临到终局,总要用来填个眼,只能先留着的,但不需要再耗费任何心思,明白么?” 春连似懂非懂地点头,棋局他没听懂,却听懂了陛下这是不打算去看贵妃了。 他以前听说帝王薄情多变,可却想人心都是肉长的,到底还是会在意的吧? 毕竟他和贵妃娘娘的过往情深可是谁人不知。 结果,事实是,帝心如渊,比干爹说的还要可怕。 —— 摘星楼。 季远安眉头紧锁,手指敲击着桌案:“现在确定桑余就在宫中,可春台殿守卫森严,我们根本探听不到她的情况。” 李识衍站在窗前,目光沉沉地望着皇宫的方向。 忽然,他转过身:“季大人,可否请你入宫一趟?” 季远安一怔:“入宫?” “对,”李识衍眸色微深,“去帮我,请一人出宫。” —— 季远安带着祁翎穿过熙攘的街市,最终停在一间不起眼的茶馆前。 祁翎探头看了看,撇撇嘴道:“季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有意思的地方’?还不如待在本王自己的宫殿……” “王爷稍安勿躁。” 季远安温和一笑,引着他就上了二楼雅间。 推开雕花木门,桌前坐着一人。 祁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夫子!” 祁翎快步进了雅间,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像小时候那样,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弟子礼。 李识衍连忙起身还礼:“十王爷折煞微臣了,如今臣已不是您的夫子。” 祁翎却固执地摇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眼睛亮晶晶的,尽是真诚。 宫里出身的人,甚少有这样干净的目光。 祁翎看了看季远安,又看向李识衍,忽然压低声音,“夫子特意要见我,是为了桑余姐姐吧?” 雅间内霎时安静下来。 季远安不动声色地退到门边守着,李识衍则给祁翎斟了杯茶。 “王爷聪慧。”李识衍声音有些哑,有些难以克制的发抖,生怕听见什么不好的消息,但还是迫切的问:“她……还好吗?” 祁翎捧着茶杯,小脸突然垮了下来:“不好。” 他咬着嘴唇,“皇兄把她锁在春台殿,手脚还都拴着链子……” 茶杯在李识衍手中“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茶水顺着指缝滴落。 他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祁翎:“她可有受伤?” “那倒没有。”祁翎摇头,“皇兄虽然…虽然关着她,但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就是桑余姐姐总是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今早皇兄便让我去陪陪她。” 李识衍闭了闭眼。 她一个人,一个人待在那样的地方,该有多害怕。 他好不容易帮阿星忘掉的痛苦,又回到她身边了。 李识衍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王爷可否帮微臣一个忙?” 祁翎眼睛转了转,忽然凑近李识衍耳边:“夫子是要救桑余姐姐出去吗?” 李识点了点头:“不用王爷铤而走险,只想问,王爷会放纸鸢么?” 祁翎眼睛亮晶晶的:“会!桑余姐姐以前常陪我一起放。” 季远安提醒道:“小王爷,这很危险。” “我知道这很危险。”祁翎挺直腰板,稚嫩的脸上露出少有的坚毅,“但夫子教过我,‘见义不为,无勇也’。桑余姐姐对我好,所以我更不能看着她不开心。” 李识衍看向季远安,点了点头,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纸鸢。 第201章 送你们母女团聚 桑余坐在窗前,琢磨着脚踝上的链子。 那链子做工精巧,内里嵌着细密的机关,任凭她如何拨弄都纹丝不动。 他为了困住自己,可真是耗费了心思。 桑余想起了什么,摸了摸耳垂,眼神浮上黯然。 那是李识衍去年送她的珍珠耳环,他亲手做的,两颗珠子都独一无二。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丢的,可能是那一夜打斗时无意间掉了。 桑余有些失落。 至于祁蘅,他出现的次数愈发少了。 可桑余知道,这并不代表他不在。 她能感觉到,有人就悄无声息地站在殿外,既不进来,也不离开。 有时她能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有时是衣袍摩挲的细微声响,更多时候,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是的,因为祁蘅想靠近桑余,却又不敢进来。 他怕看到她厌恶的眼神,所以只能站在门外,像个可悲的囚徒,守着她,听到她的声音,确认她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才觉得心安。 桑余不戳穿他,也不理会他,转身走回内室。 一抹鲜艳的色彩从檐角掠过。 桑余看过去,是一只彩绘的燕子纸鸢,在沉重压抑的宫墙之上迎风飘着,格外醒目。 桑余觉得奇怪,照理说,宫里没人敢在乾清宫附近放风筝。 她起身推开窗,往下看去,是祁翎。 他正举着线轴在庭院里跑,身后跟着一堆宫人气喘吁吁,生怕他摔着。 小王爷跑得脸颊通红,见到桑余,这才停下,仰头朝她挥手:“桑姐姐!” 想来,他是为了哄自己开心才会在这里放纸鸢。 桑余冷漠了几日的脸上终于浮现笑意,然后就准备回去。 可祁翎突然松开了手中丝线。 一瞬间,那纸鸢像断了翅的鸟儿,直直朝她窗口坠来。 她本能地伸手一接—— “啪”。 竹骨轻响,风筝稳稳落在她掌心。 应该是线断了,桑余正要替祁翎收起来,忽然瞥见燕翅内侧有几个小字。 她的手指猛地一颤。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李识衍的笔迹。 “等我,信我,切记照顾好自己。” 桑余的心几乎快要跳出来,眼角湿润。 他果然已经查到自己在哪里了。 一行他亲手写的字,带来的希望和力量要比单单让祁翎转述一句话要重的多。 桑余仿佛看见了李识衍写这几个字时的忧切和坚定,还有他说这话时的语气。 桑余自然信他,也会等他,更会照顾好自己。 人有希望时,是真的变了。 若是从前她遇到这样的事,只会觉得命运弄人,然后于苦痛中一死。但现在,她还有李识衍在等她,桑余不再会想自怨自艾,李识衍会救她出去,她自己也更会坚定的自救。 李识衍对她那么好。 再没有人会比得上李识衍。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爱,会比得上李识衍。 —— 陆晚宁接连病了好几日,太医说是受了惊吓。 胳膊上的伤虽结了痂,可还是留下了可怕的疤痕,几乎一动就痛,她不敢想如果那十二把刀都来一遍自己该有多痛苦。 尽管陆晚宁恨得不行,但每每想起李识衍那双冷冽的眼睛,仍会不自觉地发抖。 夜里又陷入了梦魇,她在梦中痛苦的挣扎着,嘴里含糊不清的求饶:“别杀我……我都告诉你了……” 她蜷缩在床角,声音细若蚊蝇,仿佛那人就站在眼前。 李识衍这三个字,让陆晚宁几乎绝望。 忽然,殿外传来宫女急促的脚步声。 陆晚宁被喊声惊醒,猛的睁开眼睛,一身的冷汗。 她怒火中烧,正要迁怒,就听见宫女跪在榻下,掩不住的欣喜:“娘娘!陛下来了!” 陆晚宁一怔,眼底先是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冷笑一声。 ——他还来做什么? 他不是已经把自己当作弃子送出去给那个疯子了吗? 她抿紧唇,别过脸去,不肯抬头。 “就说本宫告病,烦请陛下回去吧……”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走了进来。 祁蘅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晦暗不明。 “晚宁就这么不想见朕?” 陆晚宁身子僵硬,还是不看他。 祁蘅挥手屏退众人,“都退下。” 待宫人退尽,祁蘅这才缓步走到她床前,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还在生气?” 他都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温柔的对自己说过话了。 陆晚宁不答,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下来了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无声地控诉着对祁蘅的恨意。 祁蘅叹了口气,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滑下,语气却冷了几分:“你知道的,朕暂时动不了李识衍,那日朕也很为难。” 她指尖微颤,仍不吭声。 她再也不要相信这个人的一句话了…… “晚宁,等他没用了,”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朕就亲手杀了他,给你报仇,好不好?” 陆晚宁心中刚刚才建立起来的坚定,却被这句话又触动了根基。 她终于抬眼看他,眸中半是怀疑半是希冀:“当真?” 祁蘅颔首,神色温和:“你我相识七年有余,又同床共枕多年,朕怎么会骗你?” “其实朕今日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陆晚宁擦掉眼泪,问:“什么事?” 祁蘅握紧她的手,轻声说:“你母亲已经接回来了,今日朕就是带你去和她团聚。” 陆晚宁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顾不得手臂疼痛就要起身:“真的?母、母亲她……” 祁蘅心疼的皱起眉,急忙护住了她的胳膊:“别急,小心伤。” 陆晚宁眼眶一热,泪水倏地滚落,慌忙低头掩饰,却藏不住声音里的哽咽:“……好,多谢陛下。” 祁蘅伸手替她拭泪,又命人捧来一套崭新的衣裙和几件精巧的首饰。 “好好梳洗一下,见面了,莫让你母亲担心。” 陆晚宁拿起正中的锦盒,里头是一对样式新奇的珍珠耳坠,光泽极好。 她终于笑了,由祁蘅亲手为她戴上。 不管他对自己到底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至少能跟母亲团聚也是好事。 第202章 大火 季远安从马上跳下来,步子猛的一顿,瞧着灯火通明的摘星楼,不免有些意外。 不愧是京城第一酒楼,几天前死了那么多人,贵妃都险些遇刺,这才多久,就又是筹光交错,歌舞升平。 季远安回过神来,便匆匆穿过人群,往后院而去。 掀开帘子进去,带进一阵凛冽的秋风。 李识衍看过去,见是季远安,只一眼就知道,宫里定是有了什么动静。 “怎么了?” “一入夜,就有辆马车从西华门出去了。” 季远安给自己倒了杯茶,匀了几口气息才继续说:“圣上亲兵卫扮作宫人护送,车里坐着个戴帷帽的女子,我只是远远看见,瞧的不真切,但身形和桑余很像……哎,你做什么去?”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李识衍起身,往袖中藏匕首。 寒光一闪而过,映出李识衍眼底的杀意。 “皇上是要转移沈星。”李识衍系紧腕带,一刻也坐不下去了:“我一定要去,这是救她出来的唯一机会。” 季远安一把扣住他手腕:“你疯了?那是天子亲卫,你一个书生能杀几个人?” 李识衍甩开他的手,从博古架暗格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 月光照在一个“纪”字上。 季远安起先是不明所以,紧接着就怔住了。 他对江湖之事知之甚少,但也听说过落寞的纪门一脉,联想到摘星楼的掌柜叫也姓纪,且那日身手不浅,他心中大抵猜出来了。 “李识衍,你到底是谁?” “以后你会知道的。”李识衍将令牌收进胸口,不动声色的说:“但现在,救沈星要紧。” ——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马车在城内绕了好几圈,中途还换了一辆,辗转周折,才终于慢了下来。 陆晚宁掀开车帘一角,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孤零零的院落,四周荒草丛生,唯有门前两盏惨白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陛下怎么会将母亲搁置在这样破败的地方? 但想想,当年那样大的贪污案,母亲彼此回京定是小心谨慎的。 等见到母亲了,再想办法接她回京过好日子。 “到了吗?”她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锦帕。 驾车的侍卫头也不回:“娘娘稍安,这就到了。” 马车才刚停稳,陆晚宁和爹娘三年未见,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车。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黑黢黢的,只点着几盏微弱的油灯。 “母亲?” 她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正屋,言语中都是期待与喜悦。 只是转了一大圈,陆晚宁环顾四周,脸色渐渐变了,“本宫的母亲呢?她怎么不在这儿?” 身后的宫人们沉默地堵住了门口。其中一人缓缓抽出佩刀:“贵妃娘娘,得罪了。” 整个屋子,最亮的除了那几盏快灭了的煤油灯,就是宫人手中冒着寒光的匕首。 陆晚宁睁大了眼睛,眼眸里都是不可思议,踉跄后退,伸手撞翻了桌上的烛台。 火苗“腾”地窜上纱帐,映出窗外突然出现的数十道黑影。 原来,整个院子早已被团团围住。 而在此时,院墙外传来一声清越的哨响。 李识衍立于深处,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数十名黑衣人如鬼魅般跃入院中。 “记住,”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人抢回来,但绝不能伤她分毫。” 很快,两方人马杀了起来。 刀光剑影中,陆晚宁沉浸瑟缩在桌下。 一只断了的胳膊忽然掉到了面前。 陆晚宁尖叫一声,不顾一切的把胳膊踢开,鞋子上沾上了血,瞬间什么仪容都不在乎了,只觉得头皮发麻几近疯狂。 李识衍见他们的人死的差不多了,下令让身后的箭卫撤下,便准备亲自进去救人。 可还没走几步,忽然,几支火箭破空而来,正中房梁。 李识衍惊愕的顿住,回头,厉声呵斥:“谁让你们放箭的?” 只见火势瞬间蔓延,整个院子陷入一片火海。 “沈星!” 李识衍目眦欲裂,纵身就要冲进火场。 另一边,季远安终归是不放心,冒着被祁蘅发现的危险还是追了过来。 只是他赶到时,院子已经被烧成可火海,再看到向着火光冲过去的李识衍,他飞身下马,冲过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李识衍,你冷静点!” 李识衍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沈星在里面!沈星在里面!” 他拼命想要挣脱季远安的钳制,“放开我!” 季远安被他的力道带得踉跄几步,却仍死死拽住他的衣襟:“你清醒一点!”他压低声音急道,“你不会武功,进去了也只有死路一条!况且还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沈星?” 火舌已经舔舐到屋檐,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 李识衍转头看向季远安,一双血红的眸子流出泪来:“如果救不出她,我宁愿和她死在一起!” 如果那不是沈星也就罢了,可如果是呢? 如果是,他和她,这一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了。 屋里,浓烟呛得陆晚宁眼泪直流,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 着火了! 陆晚宁反应过来,哆哆嗦嗦想往外逃时,火势早已越来越猛,热浪烤得她脸颊生疼,华贵的裙摆也被烧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门口近在咫尺,她还差几步。 但“咔嚓”一声巨响,燃烧的房梁当头砸下,陆晚宁整个人被重重拍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陛下……母亲……” 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 陆晚宁拖着被房梁压住的腿,每动一下都撕心裂肺地疼:“救命……母亲……救救我…” 她的华服已经烧焦,发髻散乱,珍珠耳坠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光。 “本宫不能……不能这样死……” 她的手指终于够到门槛,她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头顶发出咿呀呀的声音,陆晚宁愣住,茫然的抬头去看,然后就被轰然倒塌的门框彻底掩埋。 远处山岗上,祁蘅缓缓放下弓箭,交给一旁的护卫。 绣着深红暗纹的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混乱的院落,轻声感叹:“李识衍,朕这份大礼,你可一定要喜欢。” 第203章 嫉妒 屋宇轰然倒塌的那一刻,李识衍的耳畔在一瞬间陷入死寂。 他看见季远安的嘴在动,看见侍卫们惊慌地跑来,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响,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闷响。 耳鸣盖过了一切声响。 整个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成了灰白色。 “沈……星……”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腥甜。 季远安还在身后喊着什么,可李识衍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踉跄着冲向火场,滚烫的气浪扑在脸上,炽热的空气几乎能灼伤气管。 “少主!”有护卫想拦住他。 李识衍直接夺过对方的长刀,一刀劈开挡路的焦炭,就冲了进去。 轰隆一一 正此时,一声闷雷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说不上是天公作美,还是落井下石。 把一场大火就这么灭了,混着血水浸在院子里,成了一块块小洼。 “李识衍!“季远安冲过来拽他,“火还没灭,太危险了!” 李识衍充耳不闻,慌张的在里面寻找着桑余的身影。 季远安见到这一幕,心底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冲撞了一下,渗透出浓烈的酸涩。 他没想到李识衍会爱桑余到如此地步,在刀山火海面前,也没有半分退缩。 那句“死在一起”,原来不是说说而已。 他回首,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帮忙救人!” 李识衍带来的人和季远安的亲兵都钻进了火场救人。 祁蘅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站在山岗上,雨水顺着斗篷滴落。 他死死盯着火场中那个身影,指节捏得发白。 “陛下,要动手吗?”暗卫低声请示。 祁蘅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李识衍徒手扒开燃烧的梁木,看着那个素来清冷的男人慌张失措。 然后,突然将手中的弓箭狠狠砸了出去。 “凭什么......”他声音嘶哑,“你凭什么这么在乎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在乎她? 你有什么立场表现的比朕还要爱她? 你和她之间,有哪一点能比得过朕和她的十一年? 朕也可以,朕也可以为了她付出一切,不是只有你可以! “回宫!” 祁蘅猛地转身,龙袍在雨中翻卷如墨。 反正已经达到目的了。 留他一条命也无所谓。 毕竟看起来,让桑余“死”在他面前,远远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 只要他死心,不再纠缠桑余就行。 李识衍的指尖忽然触到一片烧焦的锦绣衣角,随即发了疯似的刨开周围的焦炭。 雨水冲刷下,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渐渐显露出来。 季远安看着,眼圈顿时红了,他梗着声音,沙哑的喊道:“在那里!快……快救人!” 那具焦黑的躯体被拖出来时,李识衍的十指已经血肉模糊。 他重重跪倒在地,颤抖着去辨认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他颤抖着抱起那具残破的身体,怀里的重量轻得可怕,像抱着一捧即将消散的灰烬。 她耳朵上还挂着珍珠耳环,也被烧成了,但李识衍认出了,这就是他亲手做的,送给桑余的生辰礼物。 季远安不认识那耳环,所以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桑余的尸身,因为在宫里时他的确没有看清马车上的人。 他刚想说什么,却见李识衍一口鲜血突然呕出,身子重重栽倒下去。 季远安扑过去接住李识衍。 “回摘星楼,请大夫!” ——— 春台殿。 桑余猛地从榻上惊醒。 窗外电闪雷鸣,她捂着绞痛的心口大口喘息。 梦里李识衍泣血的模样挥之不去,以至于桑余还觉得心口疼的厉害。 她彷徨茫然的愣了片刻,然后迅速的下榻,往窗边奔去。 推开窗柩,外面雨夜如幕,一片混沌。 她的心很乱。 不会是……李识衍出了什么事吧? “吱呀——” 殿门突然被推开。 雨声和凉气争先恐后的涌了进来。 桑余回首,一道惨白的闪电照亮了门口的身影。 祁蘅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 他的衣袍下摆滴着水,在青石地上洇开一片暗色。 与凉气一起钻进屋子里的,还有血腥味和浓烟气味。 他苍白的脸上缓缓扬起一个笑,走了进来,转身,轻轻关上了门。 桑余屋里没点灯,他就拿起桌上的火折,一盏一盏的点亮了蜡烛。 屋里终于亮了起来。 桑余跟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他把火折子放下,似是精疲力尽一般,喟叹一声。 “阿余,终于都结束了...那些讨厌的人,再也不会来打扰我们了...” 桑余的指尖掐进掌心,后背抵上冰冷的窗棂:“你做了什么?” 他费力的扬起笑,似乎想从桑余脸上看出一点开心来。 “你不是最讨厌陆晚宁吗?朕已经把她杀了,以后,她都不会再欺负你了。” “疯子!”桑余声音发颤,皱起眉,带着一丝嫌恶,“你造的杀孽,凭什么算在我头上?” “对……”祁蘅如梦初醒:“对,朕又忘了,你其实不喜欢双手沾血,是朕,以后这种脏事,朕为你做,朕心甘情愿的为你做。” 桑余听出他声音有些沙哑,脸色也白的不正常,猜出他应该是生病了,心中松了口气。 这样如果他做什么,对付他就简单很多了。 祁蘅却愣了愣:“你不喜欢?陆晚宁死了,你我之间就回到很久以前了,再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我们了!” 桑余说:“她爱过你,你也爱过她,你又杀死了一个对你留有真心的人……” “真心?!”祁蘅猛的皱起眉,眼中凝结血色:“她的真心,就是和冯崇一起算计朕是么?她的真心,就是逼走朕喜欢的女人,还几次三番要至你于死地吗?” 桑余觉得想笑。 这是人话么? 他曾经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有哪一件是陆晚宁逼着他做的了? 自己的错,不敢承认,就推到另一个推波助澜的人头上,以此将自己摘的一干二净…… 这是古往今来多少帝王替自己洗白的方式,怪奸臣,怪妖妃,怪一时糊涂,却唯独不会怪自己,祁蘅的确是个合格的帝王。 可用在感情中,只会让人觉得他虚伪又懦弱。 “你做的,就是你做的。 你我之间走到今日,你谁也怪不了。” 第204章 要自救 “你做的,就是你做的。你我之间走到今日,你谁也怪不了。” 祁蘅的目光猛的停滞住。 这句话无异于像一柄淬毒的匕首,精准刺入祁蘅最脆弱的心房。 脑子里什么东西像是突然炸开,断裂,映得眼底血色翻涌。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浸透雨水的龙袍在青砖上拖出蜿蜒水痕,如同一条蜕皮的毒蛇。 “对……你说得对。” 他忽然低笑起来,沙哑的嗓音里裹着高热带来的颤抖,手指抚上窗棂,将桑余困在方寸之间,“不过阿余要怪我也没关系,你肯怪我,是不是说明……你心里还记着从前?” 桑余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声响和铁链的沉重响声在一片寂冷中格外刺耳。 祁蘅的脸偏到一侧,苍白的皮肤上立刻浮起指痕。 他愣了愣,刺激的痛觉缓缓爬上脸颊,他忽然笑了,喉结滚动:“阿余的手……都是香的,如果你开心,可以再打……” “我看你真是疯了。” 桑余声音发颤,想让自己不处于弱势,可还是害怕的后退,后背贴着雕花窗棂。 冰凉的雨水顺着窗缝渗入,浸透她单薄的寝衣。 可突然,祁蘅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潮湿的龙袍裹着浓烟与血的味道,铁箍般的手臂勒得她肋骨生疼。 他滚烫的额头抵在她颈窝,像个即将溺毙的人抓住浮木:“是啊,朕疯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你知道朕是怎么撑着走过来的么?可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要嫁给别人?朕怎么可能不疯?!” 高热让祁蘅的吐息灼热如炭,他委屈的质问。 桑余剧烈的挣扎着抽出手,死死的扼住祁蘅的脖子,逼他离开。 可是祁蘅没有退离半分。 “朕试过用陆晚宁代替你,可是她的眼睛不像你,声音不像你……没有人像你,只有你,只有你是朕的阿余……只有抱着你的时候,朕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这个曾经九五之尊的男人,早已在执念中碎成了疯子。 桑余眼底的杀意尽起,可在祁蘅眼中,她越是恨他,他越是疯魔般地想靠近她。 那些杀意却化作一种既令人战栗又令人沉沦的诱惑。 他喉结滚动,呼吸微滞,像是被这双含恨的眼睛钉在原地,既想撕碎她的倔强,又想亲吻她。 他闭了闭眼,指节攥得发白,才勉强压下那股近乎暴虐的占有欲。 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再做出任何会让她更恨他的事。 祁蘅低笑一声,眼底暗色翻涌,有些心疼她濒临崩溃的神情。—— 他缓缓俯身,逼近她,嗓音低沉而危险。 “桑余,你今夜大可以杀了朕。”他握住她扼住自己脖颈的手微微用力,如同毒蛇吐信,“可朕一死,你的沈家、你的摘星楼,都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桑余瞳孔骤缩,指尖微颤。 她在宫里长大,不会不清楚祁蘅这句话的威力。 什么武功,什么信念,在皇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她没办法敢拿自己那么多亲人的性命去赌。 看见桑余沉默,祁蘅低笑,眼底却冷得骇人,“朕知道,李识衍派人送信给你了,所以你是不是还在等他来救你?” 她呼吸一滞,近乎绝望地看着他。 他竟连这个都知道…… “怎么?很惊讶?” 祁蘅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朕不碰你,朕陪你一起等——我们就看看,在李家的冤情和皇权富贵面前,李识衍会选择什么?” 桑余咬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不会的,” “呵。”他轻嗤一声,眼底尽是讥讽,“阿余,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他们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卑贱商人,最注重的就是自己。你朕以为,他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掉为父平冤和一人之下的官位?” 言下之意,李识衍早已将她当作筹码,交换了出去。 “不可能!”她声音发颤,厌恶地望着他:“我了解他,你不要想用这种方式离间我们,没用的。” 祁蘅低笑,眸色幽深如渊:“那我们就等着瞧,看他……会不会来。” 话音落下,祁蘅忽然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桑余这才得以喘息。 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变得濡湿,一阵一阵的透着寒气。 祁蘅眼底的疯狂缓缓褪去,眸色又变回了虚假的温柔清澈。 他泄力一般的后退一步,像是怕自己身上的病气沾染到她,克制地收回了手。 “好好休息,朕去叫人给你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说完,就已经转身离去。 背影在烛光下显得孤寂又落寞,仿佛方才那个步步紧逼的疯子只是她的错觉。 殿门轻轻合上,桑余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榻边。 她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像是从深渊边缘被拉回,劫后余生般攥紧了衣襟。 恶心,又觉得毛骨悚然。 窗外,雨声依旧。 其实今夜,桑余最想不到的,是祁蘅竟然亲手处置了陆晚宁。 果真应了他天生薄情的性子。 ——至于祁蘅别的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 她了解李识衍。 他不会是那样的人,若是他真的想要官位和富贵,根本不用等到如今。 如果他……当真没来,只会是因为遇到了比现在更棘手的麻烦。 桑余明白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李识衍一个人身上,拖累他。 她必须自救。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她冷冽的眉眼。 她缓缓抬眸,目光扫过紧闭的殿门,思绪飞速转动,分析着如今祁蘅对自己的态度。 祁蘅对她的占有欲已经不正常了,所以才会有这座宫殿,所以把她囚禁在这里。 想离开,就只有一个办法。 第205章 虚情假意 祁蘅病了。 高热不退的消息,是桑余从前来伺候的宫人嘴里听来的。 她状似无意地问了几句,眉间微蹙,语气里透出几分若有似无的关切。 “太医院的人都是废物么?一场风寒都治不好。” 宫女噤声。 一旁的春连则是暗自挑了挑眉。 看来这位的态度终于开始转变了。 于是这些话,很快又被一字不落地带到了祁蘅耳中。 他靠在龙榻上,苍白的面容因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却在听到春连回禀时,眼底倏地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她果然还是在乎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烧得他心口发烫。 于是他又做了件极其幼稚的事—— 他没喝药,甚至故意又冲了一次凉水,然后顶着滚烫的额头,强撑着去了春台殿。 殿内烛火昏黄,桑余正坐在窗边看书,听到动静抬眸,便见祁蘅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水汽。 他刻意坐得离她远了些,像是怕把病气过给她,可眼神却又忍不住往她身上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想让她在意,或者心疼。 哪怕只有一点点。 桑余的存在,早已成了他赖以生存的“养分”。只要她肯施舍一点在意,他甚至可以变本加厉地折磨自己。 春连端着膳食进来,忧心忡忡道:“陛下,您今早便未用膳,多少用些吧……” 祁蘅蹙眉,冷冷扫去一眼,春连顿时噤声。 桑余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病就吃不下饭。”她抬眸看他,眼底似有无奈,“陛下什么时候能把这毛病改一改?” 祁蘅怔住。 他望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记得。 连这样微不足道的习惯,她都还记得。 祁蘅刚想说话,没忍住低咳了几声,嗓音沙哑:“御膳房的饭菜,一向不合胃口,病了便更不想吃了。” 说罢,祁蘅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不过今日,若是阿余让朕吃,朕就吃。” 他叫住春连,让他把饭菜留下。 拿起筷子,祁蘅望着远处,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底浮起一丝怀念的笑:“从前朕病了,也只有你做的小菜能入口。 说完,他就强撑着病意,接连吃了好几口,却始终觉得味同嚼蜡,越吃到最后,眉头甚至皱了起来。 桑余静静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锁链。 半晌,她似是无奈地妥协了:“罢了。” 祁蘅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正巧我也吃不惯宫里的膳食。”她站起身,语气淡淡:“看在陛下病了的份上,我再做一次。” 祁蘅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几乎是受宠若惊,有些不敢相信,随即迫不及待地点头:“好。” 桑余一动,铁链哗啦啦的响起。 她低头看向手腕,沉思了一瞬,然后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就请陛下让人把御膳房的厨具都搬到这里来吧。” 她晃了晃手腕,锁链发出清脆的声响,“毕竟被锁着,也只能在这里做了。” 祁蘅闻言,目光缓缓下移到她的腕上,眉头微蹙。 他看见了桑余被锁链磨红的纤细手腕,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刺痛,那些痕迹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她戴着镣铐,也要为他下厨,这个事实让祁蘅的心猝不及防的又疼了起来。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桑余抬头,想要挣脱,眼中带着茫然和防范。 却见他从拿出一把精巧的钥匙,插入了锁孔,咔哒一声—— 锁链应声而落。 “春台殿里有小厨房。”他松开手,声音低沉,“去那里做,方便一些。” 桑余怔怔地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手腕,半晌,抬眸问道:“陛下不怕我逃了?” 祁蘅闻言,忽然低笑一声。 他伸手,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梁,眼底却是一片幽深的暗色: “如果你不怕朕动怒,殃及无辜,”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尽管逃。” 桑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快要装不下去了。 不过好在,总算是把这链子解开了,也算是达成目的。 她转了转手腕,锁链解开后上面还残留着红痕,桑余一边往外走去。 借着这个机会,她终于能好好观察这座囚禁她的宫殿。 外面是一条旋转向下的长阶,台阶两侧点着幽幽的烛火,摇曳出诡谲的光影,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粗略估算竟有六层之高。 “小厨房在下面,我们走吧。”祁蘅不知何时已贴近她身后,他刻意又贪恋此刻两人之间难得没有敌意的时刻。 桑余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与他拉开距离,不免有些意外:“陛下也要同去?” 祁蘅笑了:“是啊,当年朕还是皇子时,我们不就是这样么?你在灶前忙着,朕就在一旁帮忙,那时候你我二人是那么亲密无间……” “那是从前了。”桑余冷声打断,语气疏离:“如今您已是九五之尊,理应勿近庖厨,这不合适。” 祁蘅欲言又止,往后躲开,又咳嗽起来。 待平复后,他才重新靠近,固执地抓住她的手慢慢往下走:“在阿余这里,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他的掌心滚烫得不正常,却将她的手指攥得死紧,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桑余胃里翻涌起一阵阵恶心,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才强压下想要甩开他的冲动。 祁蘅全然不知身旁人的厌恶,还在因为她愿意为自己下厨,心底欢喜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那双一向阴鸷晦暗的眼睛此刻格外发亮,连苍白的脸色都透出几分血色。 他以为还要很久,才能这样光明正大地在她身边,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可以靠近。 原来光是与她并肩而行,就足以让自己胸口发烫。 桑余没有接话。 她盯着旋转向下的楼梯,在心里默数着。 小厨房设在一楼,桑余余光扫过紧闭的大门,看来这里内外皆有侍卫把守。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径直走向厨房。 祁蘅仍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目光灼灼,像是要将她的一举一动都刻进眼底。 桑余指尖微顿,终于忍不住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局促:“陛下还是出去吧。” 祁蘅一怔:“为何?” “您在这儿,我紧张。”她低垂着眼睫,声音轻软,“一紧张,怕这菜就做不好了。” 祁蘅眸色微暗,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妥协般叹了口气:“好,那朕就在外面等你。” 他抬手想碰碰她,却在半空停住,缓缓收回,“……你慢慢来,不急。” 第206章 我要验尸 待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桑余眼底的怯意瞬间褪尽。 她利落地生火起锅,故意将油烧得过热,霎时间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咳咳——” 宫女跟在身后帮忙,桑余佯装慌乱地推开窗子,一边咳嗽一边探身向外张望。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春台殿外,侍卫遍布,刀戟如林,甚至还有一队巡逻的禁军。 这座宫殿,俨然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 桑余攥紧了窗棂,指节发白。 逃?怎么逃? 她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案板上的各式刀具,寒刃映出她冷冽的眉眼。 桑余想趁乱,将面前那把小巧的剔骨刀藏起来。 就在她刚碰到刀的瞬间,猝不及防撞进一个瘦小的身影。 “娘娘当心——” 这道声音让桑余浑身一僵。 她仓皇抬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桑余喉头一梗,看着她,眼中闪过错愕慌乱。 云雀瘦了许多,昔日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可那双杏眼里盛着的关切与思念。 她看见了桑余想去拿那把刀。 却只是飞速低下头,借着搀扶的动作挡住了她的手,让桑余能够不动声色的把刀藏起来。 “奴婢该死。”云雀声音发颤,却故意扬声道,“娘娘可要当心灶火。” 桑余指尖用力攥着那把刀,随即反应过来,重重点了点头。 “无事,油烟罢了,一会儿就散尽了。” 云雀沉默的退回了自己的位置,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忙活着自己的事。 桑余握紧了袖子里的刀,也不动声色的收回了目光。 半个时辰过后,几道精致的菜肴便已摆上食案。 祁蘅挥退所有宫人,连春连都被遣到殿外候着。 他坐在那里,望着对面垂眸布菜的桑余,恍惚又回到当年的光景。 祁蘅夹起一筷菜,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绽开的瞬间,他眼眶有些发热。 这三年里,他在无数个难眠的夜半惊醒,恍惚间总以为还能闻到小厨房飘来的香气。 如今终于又坐在她对面,看她素手执筷的模样,仿佛中间那些痛苦和失去都不过是一场噩梦。 “阿余也多吃些。” 他小心翼翼地夹了块嫩豆腐放在她碗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桑余看着碗里的豆腐,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忍了忍,她才勉强夹起,在祁蘅期待的目光中送入口中。 他贪恋地看着桑余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吃下自己夹的菜,胸口涌起一阵酸胀又幸福的暖意。 是啊,他们本该就是这样,在这方寸天地间,只有彼此,信赖彼此。 桑余一边吃着菜,一边在脑中飞速整理着思绪。 她想起,李识衍一直在追查冯崇的下落。 而那一夜的刺杀,再到自己被囚禁在这里,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显然一切都是祁蘅的计划。 也包括冯崇吧? 毕竟能在京城藏人而不露痕迹的,除了当今天子,还能有谁? 她抬眸看向此刻毫无防备的祁蘅,若有所思。 既然如今他对自己执念至此,那何不将计就计,替李识衍,在祁蘅这里摸出冯崇那个老贼的下落。 —— 小厨房里,管事嬷嬷正清点着刀具:“奇怪,怎么有一把剔骨刀怎么不见了?” 云雀正在擦拭灶台,闻言头也不抬:“嬷嬷忘了?昨日那刀柄松了,不是让进福小公公拿去修了么?”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手上动作丝毫不停。 云雀不担心露馅。 若是嬷嬷真的去问进福也没关系,他听到与昭妃娘娘有关,便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都会无条件去替桑余圆这个谎。 嬷嬷皱眉思索,隐约记得似乎有这么回事。 正要再问,云雀已经利落地拧干抹布:“对了,嬷嬷,陛下吩咐的银耳羹该炖上了。” 这一打岔,嬷嬷也顾不上细想,只嘟囔着“老了记性不好”,转身去准备羹汤了。 —— 李识衍终于醒了。 眼前的光线刺得他微微眯起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清晰。 他下意识想抬手遮挡,却发觉自己的手掌被纱布层层包裹,隐隐传来灼烧的刺痛。 “醒了?”纪娘子坐在床边,见他醒来,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碗,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终于退了,手上的伤已经上了药,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李识衍茫然地眨了眨眼,那一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大火、浓烟、坍塌的房梁,以及……沈星的尸身。 他猛地坐起身,牵动伤口也不觉得疼,只死死盯着纪娘子:“沈星呢?” 纪娘子眼眶微红,低声道:“你昏了三日,阿星的尸身放不了那么久……已经下葬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这事儿,还没敢同江南沈家说,若是她母亲知道了可如何是好……” “不可能。” 李识衍摇头,越想越不对劲。 那一夜关心则乱,他看到那对珍珠耳环后就失了控,以至于忽略了很多不对劲。 “阿星地武功已经恢复了,一场火,怎么可能困得住她?” 纪娘子只当他是伤心过度,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柔声劝道:“识衍,你先好好休息,养好伤再说……” “母亲。”李识衍忽然抬眸,眼底一片赤红,却带着近乎执拗的坚定,“你信我么?” 纪娘子一怔。 “你信……心有灵犀么?”他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过去的十一年,我能感觉到沈星一定活着,所以我才没有放弃找她。所以如果她真的死了,我也是会有感觉的。” 他攥紧拳头,纱布下的伤口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而现在,我能感觉到,她一定还活着。” 李识衍的声音沙哑又坚决,缓缓说:“母亲,我要开棺验尸。” 纪娘子一惊:“你疯了?” 他眼中尽是怀疑:“沈星从前当暗卫时,身上有很多贯穿伤。至于那具尸体,虽然烧毁了表皮,但骨骼上的旧伤也不会凭空消失,验完便知。” “可如果棺中真是她呢?”纪娘子声音发颤,“你这样做,岂不是让她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 李识衍沉默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纱布边缘。 “可如果不是呢?” 他抬眸,眼底血丝分明,想要探个究竟:“母亲,如果那不是她,那真正的沈星,就再也等不到孩儿了。” 第207章 穿给朕看 秋夜,京城的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卷起满地枯叶。 坟地周围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的低语。 李识衍披着墨色大氅,站在桑余的坟前,月光惨白,映得墓碑上的名字也格外刺目。 他是特意在夜里来的,就怕打草惊蛇,让人察觉自己已经对桑余的死起了疑心。 因为李识衍确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他缓缓走到墓碑前,蹲下身,还没痊愈的指尖轻轻颤着,轻轻抚过沈星的名字。 即使心中存疑,可看着这孤零零的坟冢,李识衍胸口仍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开始吧。” 他哑声下令,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几名护卫得了令,动作利落地掘开坟土。 铁锹与砂石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每一下都像是扎在李识衍心上,他索性闭上眼不去看。 很快,棺盖掀开,一股腐朽的恶臭扑面而来,连护卫都忍不住别过头干呕。 两名仵作却面不改色,提着灯笼跳下墓穴,拿出匕首和薄刃仔细查验起来。 李识衍站在墓边,死死盯着那具焦黑的尸骨,还有耳朵上黏连着的珍珠耳环,被烧的焦黑,隐隐透出内里的白。 这身形那么像,李识衍都有些无法确定了。 夜风卷着枯叶掠过他的衣摆,寒意渗入骨髓,一点点变成心底蔓延的冷。 ——一定不会是她,对么? ——可若真是她……他又该如何自处?如何承受? 月光被乌云遮蔽,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仵作手中那盏飘摇的灯火。 不知过了多久,仵作才终于从墓穴中爬了来。 他们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朝李识衍深深一揖:“回禀少主,这具尸体上,并未发现您所说的那些旧伤。” 李识衍瞳孔骤然一缩,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声音发紧,缓了许久,才追问出那句话:“你们确定?一处都没有?” 仵作恭敬答道:“尸体左臂确实有一处贯穿伤,但看愈合程度,应是近两个月的新伤。除此之外,骨骼完好,并无其他伤痕。” 李识衍的目光缓缓落回那具焦黑的尸体上,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桑余。 这是陆晚宁。 陆晚宁胳膊上的伤,是他亲自刺的,就是这两个月的事。 没想到,这个曾经宠冠六宫的贵妃,如今竟被祁蘅推出来做了替死鬼。 那真正的阿星呢? 李识衍站在荒凉的坟场之上,秋夜的冷风灌进他的衣袍,却浇不灭心头翻涌的暗火。 好一个偷天换日。 好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这位帝王,还真是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玩弄人心。 李识衍眼中冷意渐起,既然他要演这出戏,那自己便奉陪到底,跟他演到底。 被人时刻玩弄的感觉不好受,李识衍还是比较习惯于黑暗中静观其变。 再睁开眼时,李识衍眸中已是一片漠然。 他转身,声音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尸体埋回去吧。” 夜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不必立碑了。” —— 那日过后,祁蘅来得越发频繁。 今日带些新做的点心,明日问她想吃什么菜式,总寻着由头往她跟前凑。 桑余面上不显排斥,可又怕太安分,惹得他起疑心,这个人本就是满腹算计,格外多疑。 所以桑余只作出一副认命的淡然模样,不抗拒也不迎合。 果然,这样的确让祁蘅没有发觉任何不对,甚至觉得就该如此。 她恨着自己才是正常的,但却又无法逃离,这样的欲拒还迎让祁蘅觉得心安,更得寸进尺。 这日,祁蘅命人抬来好几个衣箱,掀开时满室流光。 “试试。”他眼底带着隐秘的期待,“都是新裁的样式,朕亲自挑的。” 桑余看去——绛红、浅粉、水绿,尽是些她从前在宫中从没穿过的颜色。 祁蘅见她不动,亲自取了一件杏子红的襦裙递来:“你肤色白,穿这个定然好看。” 这是他第一次见桑余与李识衍在一起时,她穿着的颜色。 祁蘅记了很久很久。 从前在皇子府时,桑余总是一身素色。那时他只当她不喜欢这些鲜亮颜色,更从没在意,现在都可以补偿给她了。 只是…… 只是第一次,不是穿给他看的。 桑余到底是真心喜欢这些颜色,还是因为李识衍让她穿她才喜欢? 这个念头像根刺,狠狠扎进心里。 “李识衍......”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是不是常见你穿这些颜色?” 桑余指尖微顿。 眼底都是莫名其妙。 祁蘅却已经站起身,近乎执拗地将衣裳往她手里塞:“那你也穿给朕看。” 他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情绪,既想弥补错过的时光,又嫉妒得发狂。 凭什什么李识衍能见过那么多他不曾见过的模样? 今日,他也要。 桑余看着他这幅样子,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祁蘅的疯魔总能突破她的想象,让她几乎控制不住男拿出那把刀就与他同归于尽的冲动。 但她还是忍了下来。 这个时候,是向他探听冯崇下落的好时机。 只要冯崇死了,李识衍的仇解了,他们就可以回江南,再也不用回来了。 “我去换。” 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转身进了内室。 祁蘅就坐在桌案前,认真又耐心的等着。 他觉得光是这样的等待都能让人心满意足。 等桑余推门而出,秋日的斜阳恰好穿过雕花窗棂,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桑余下意识抬手理了理鬓发,这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却让祁蘅瞬间失了神。 他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自己少年时期,那个会护着他、疼爱他的桑余。 “阿余,你真好看。” 此刻,祁蘅终于懂了那些为悦己者容的女子,也明白了为什么民间的男子会买衣服送给心爱的女子。 原来一件衣裳就能让一个人的心彻底折服。 第208章 哄他,他信了 祁蘅忽然起身,趁着桑余整理衣带地,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 桑余浑身瞬间僵硬。 他没乱碰,只是下颌轻轻抵在她的肩头,贪心又小心翼翼的闻着她身上的味道,试图想让她也染上自己身上的味道。 “阿余,你真好看。” 如果现在让桑余剖开祁蘅的心,那都是浓浓的喜欢。 可如果现在让祁蘅剖开桑余的心,那就只有浓浓的厌恶。 只是她面容上波澜不惊罢了。 祁蘅等了片刻,忽然觉得又有些地方不对劲,便轻轻扳过她的身子:“阿余,笑一笑好不好?” 桑余冷漠开口:“又没什么值得开心的,笑什么?” 眉头微微撇起,似乎有些不解,又带着几分执拗。 这些时日来,桑余的确听话很多,至少比他想象的要听话。 可是,她是不开心的听话。 十一年和三年比起来,一定是十一年的份量重,那十一年的记忆太让人怀念,所以祁蘅怎么也忘不掉,总是想再重现。 他想再看到桑余心里只有自己,想再看到桑余的一切都属于自己,想再看到桑余的目光里永远都只有自己。 哪怕一点点也好。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对朕笑一次?” 桑余抬眸看他,挑了挑眉:“陛下想要我笑?” “是,只要阿余梦真心的对朕笑一笑,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桑余试探地抬起眼看他,问:“为了一个笑,陛下当真什么都愿意做?” 闻言,祁蘅顿了一下,眼眸逐渐晦暗。 他知道桑余问出这话,是有目的的。 但他思忖片刻,低笑一声:“当然。这天下,没有什么是朕给不起的,尤其是给你。” “那……”桑余轻声道,“我想要见一个人。” 祁蘅的手臂缓缓收紧,将桑余禁锢在怀中。 有什么人是桑余非见不可? 又有谁,值得桑余对自己虚与委蛇,也要交换? 祁蘅猜出来了。 是冯崇吧? 她……今日的服软示弱,可能都是为了李识衍。 祁蘅的心像被钝刀凌迟。 李识衍这个威胁还没真正除去,冯崇还不能死。 但是…… 但是,祁蘅又深知,如今这样的局面,桑余对那个男人的眷恋,都是自己亲手造就的,又有什么办法? 是啊,都是他,是他自己亲手促成的。 尽管不想承认,尽管他不愿意面对,可的确是事实。 相比于失去一个帝王的尊严,他更害怕再回到失去桑余的黑暗中去。 连李识衍的命他都留着了。 那个该死的李识衍,本该千刀万剐的。 可为了桑余能少恨他一些,他硬是压下了满腔杀意。 “阿余,如果朕答应你,是不是就能弥补一些?” 桑余听着他的话,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弥补? 曾经把她险些推入深渊的男人,如今倒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弥补她? 他所谓的弥补,就是将她囚在这金丝笼中,日日赏玩?就是夺走她的自由、尊严,然后假惺惺地问她“想要什么”? 桑余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那些支离破碎的过去,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他要拿什么来还? 桑余心底恨得不行,可面上却是委屈的乖巧,她垂下眸,隐隐失落。 “陛下不愿意就算了。” 这样乖顺温和,又带着几分委屈的的神情,祁蘅许久没看见了。 她难得这么乖,对祁蘅而言,哪怕她现在要的是他的命,他也认了。 况且,只是见一面,桑余也做不了什么。 “你想见谁?”他哑声问,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朕带你去。” 桑余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顿。 看来,冯崇果然在皇宫里。 “我想见冯崇。” 她一字一顿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听到“冯崇”二字,祁蘅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暗芒。 果然,自己猜的不错。 祁蘅低下头,藏起眼中的抽痛,手指卷起桑余的一小撮头发,在指尖缠绕,漫不经心的问:“想看看他在哪里,将来好替李识衍报仇?” 桑余透过铜镜看他,她心里的确是这么想的。 可又不能这么说。 万一又惹得这个疯子不高兴怎么办? 桑余冷笑一声,说:“当年冯相与陆晚宁兄妹狼狈为奸,满朝上下传遍我的风言风语,我难道不可以恨他么?” 祁蘅的瞳孔微微扩散,像是透过空洞洞的视线看某个遥远的影子。 良久,他忽然轻笑:“当然可以。” 桑余没想到祁蘅会答应得这般干脆,仿佛取冯崇性命于他而言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般轻易。 她心底涌起一股荒谬的讽刺,所以他根本不在意冯崇地死活,留下冯崇别无他意,只是为了故意为难李识衍。 “不过……想要朕答应这么大的筹码……” 他抱紧她,语气里染上一丝讨价还价的意味:“可不止是笑一笑这么容易了。” 桑余顿时紧张起来,猛地挣开他的怀抱,眼中寒光乍现:“你别太过分。” 祁蘅松开手,眼底却是一片晦暗不明,“朕还没有说是什么呢,你怎么就这么害怕?” 桑余没说话,可眼神却是什么都说了。 祁蘅的心被一下子刺疼了。 她一点也不信任他,自己在她这里,只有步步紧逼的威胁,不管说什么,总之不会是好事。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可怕么? 祁蘅有些无措仓皇地避开目光,苦笑一下,解释道:“放心,不会是什么让你为难的事,朕一时还没想好,先留着吧。不过你要的人,今日就能见到。” 祁蘅怕把冯崇提到这里来会弄脏春台殿,便决定亲自带着桑余去关押冯崇地地方。 今日,桑余终于可以踏出春台殿了。 被关了十几天,再见天日,恍如隔世,秋日的阳光刺得她眼前发黑。 这也是她三年后,重新站在皇宫的朱墙碧瓦之下,仿佛没有任何改变,曾经压迫和封闭感又排山倒海一般向桑余袭来,将她裹挟。 桑余匀了匀气息,缓缓平息。 穿过重重宫门,他们最终停在一座荒废的宫殿前。 斑驳的宫门上,“景阳宫”三个鎏金大字早已褪色。 这里,是曾经二皇子祁泽的居所。 跟祁泽比起来,祁蘅都算不上疯子, 那是个以虐杀为乐的皇子,喜欢男人。 十几岁时的二皇子还没分府,却已经在这座宫殿的地下,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牢,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过。 真没想到,祁蘅会把冯崇藏在这里。 第209章 算计朕? 穿过幽深的回廊,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过去的阴影里。 斑驳的宫墙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那些古怪的刑具光是摆在那里,都让人心生怯意,更别提想象它会如何用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桑余觉得发冷,哪怕过去这么多年,只要和那个疯子沾边的一点痕迹都能让人觉得可怕。 “害怕了?”祁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起来像是关心。 他因为刚刚桑余的示弱而心情格外好,或许过不了多少时日,她就会露出更多的柔软。 桑余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忽然想到,二皇子是可怕,是疯魔,是心狠手辣。可不还是被眼前的祁蘅一步步逼入绝境,自尽而亡。 最可怕的,是祁蘅才对。 身后的宫人上前,推开走廊尽头一道铁门,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祁蘅侧身让桑余看清里面的景象:“阿余,你想见的人,就在这里。” 桑余望过去,看清冯崇地那一刻,瞳孔下意识的收缩发颤。 地牢中央的铁架上,那个曾经在两代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丞相,如今只像块破布般悬吊着。 衣袍完整,明明身上不见半点血迹,可整个人却像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他听到声响,迟缓地抬起头。 曾经那么精明的双眼如今只剩下浑浊不堪,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凶光,穿过蓬乱如草的白发看向桑余。 他似乎有些没认出来二人,但很快就看清了,发现来的人是祁蘅和桑余后面那双眼睛里迸发出令人心惊的复杂情绪——不甘,恨意,畏惧,野蛮……然后是求生欲。 桑余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她见过太多将死之人的眼神,却从未见过这样支离破碎的目光。 桑余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祁蘅。 祁蘅似乎正在观察自己的杰作,直到察觉到桑余的目光,回过神来,回以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 “怎么了?” 桑余凝视着铁架上的身影,鬼使神差的问:“为什么陛下不给他个痛快?” 祁蘅闻言轻笑出声,想了想,认真的说:“因为很有意思。” 桑余没明白。 “阿余没有看见他的眼神吗?”他平静的说:“多有意思啊。他刚进来时,可不是这样的,直到朕用了些小手段。” 冯崇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祁蘅眼里很冷静,仿佛这一切和他无关,“他知道,他那些精心培养的那些义女们,一个都没活的时候,就彻底疯了,就死在隔壁牢房……” 说完这些话,祁蘅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抬眼望向桑余。 她会不会被吓到? 祁蘅有些后悔告诉她这么多,欲言又止,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更不知道该怎么安抚。 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说道:“若是人落到李识衍手里,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说不定会更痛苦,他的手段,不会比朕仁慈到哪里去。” 桑余蹙眉。 她不明白祁蘅为何突然提起李识衍,更不明白他为何要拿李识衍与自己比较。 桑余不知道李识衍会如何折磨冯崇,但这并不会让她觉得,他们是一类人。 桑余懒得再同他废话,目光一寸寸冷下来,捏紧了袖中的匕首:“我能……凑近些吗?” 祁蘅伸手拦住她,声音果决,隐隐透出嫌恶:“不行,太脏了。” 桑余看着冯崇,明白只要他还活着一天,祁蘅就会用他来牵制李识衍。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亲手了结这个祸害。 她故作平静:“我只是想问他几句话。” 祁蘅目光仔仔细细的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一寸寸剖开她所有的伪装。 他缓缓逼近,声音低得危险:“阿余……”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朕?” 桑余的目光冷了下来,所有的伪装和妥协都消失了,因为没有必要了,因为她太熟悉祁蘅这种眼神了。 他已经起疑心了。 他不会再让她来这里第二次了。 失去这次机会,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挣开祁蘅的钳制。 寒光乍现,袖子里的剔骨刀滑了出来。 侍卫的抽刀声同时响起,却都晚了一步。 “噗嗤——” 锋利的刀刃精准地没入冯崇心口,溅起的血珠落在桑余苍白的脸上。 冯崇浑浊的双眼骤然瞪大,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死死盯着桑余,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呕出一口黑血。 桑余松开刀柄,冯崇缓缓垂下头颅。 桑余面无表情,缓缓转身,擦掉了脸上的血,把刀在祁蘅为她精心准备的衣服上随意的擦了擦,满不在乎。 “你……”祁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克制的愤怒和颤抖:“你这些时日,早就计划好了?” 桑余看着祁蘅铁青的脸色,忽然笑了:“陛下不是说过……什么都能给吗?” 祁蘅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桑余染血的衣角,那股猩红刺得他双目生疼。 这些时日以来所有的温顺,原来都是假的。 他知道或许不全是真心,可至少,他做了这么多,她总该有一点点动容和心软,他就知足了。 没有。 都是假的。 地牢里的血腥气突然变得浓重起来。 祁蘅看着桑余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他魂牵梦绕的所有的温情都成了一场笑话。 “你是给朕做饭时偷的刀吧?” 祁蘅的声音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走近,伸手,扼住桑余的下巴,质问道:“所以你听朕的话……今日穿这些衣裳……都是为了哄朕带你来见冯崇,好替李识衍杀了他?” 桑余讽刺一笑:“不然呢?”她轻轻拂开祁蘅掐着她下巴的手,指尖还沾着冯崇的血,“我没胆子杀皇上,杀他还是绰绰有余。” 桑余冷冷的看着他,或许是见了血,点燃了她心底久违的的冷血,她也就不打算装下去了。 “我还以为,陛下一贯爱演那些画本子里的戏码。”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佻,“这些时日,不过是陪着陛下玩这场‘臣妻与情夫’的把戏。” 祁蘅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煞白。 桑余看着他骤变的神情,忽然轻笑出声:“陛下该不会当真了吧?” “阿余,”祁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何必呢?” 他不明白:“朕已经……很努力在弥补了,你何必这样算计朕?” 第210章 我的阿余能高兴一些 这是桑余今日第二次听到“弥补”两个字了,她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裹挟着多年积压的恨意,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祁蘅的心口。 “弥补?” 她猛地推开祁蘅,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你拿什么弥补我?你的一句弥补,我那些被践踏的尊严,受过的苦难就能回来吗?” 她的声音越发失控,就像打开了一个一个小口,可所有的东西都涌了出来。 “当我像一滩烂泥任人踩踏时,当你的贵妃可以随意扇我耳光时,当我被人当畜生一样欺辱时——你的爱在哪里?” 祁蘅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桑余步步紧逼:“十一年!我陪了你十一年!”她的声音哽咽,“就算你不爱我,至少该给我留点尊严!可你呢?就为了你那可笑的自尊心,因为对我的怀疑,就放任别人把我踩进泥里!” 地牢里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照出祁蘅惨白的脸色。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祁蘅,”桑余一字一顿地说,“你的爱掺杂太多东西了,让人看不清也看不到。你不仅不懂爱,你连做人的良心都没有。”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将祁蘅彻底击垮。 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帝王,此刻竟像个孩子般红了眼眶。 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肮脏的地面上。 他想起那些年,桑余受罚的身影;想起她身边人当众羞辱时,自己冷漠的转身;想起她一次次望向自己时,那双渐渐熄灭的眼睛…… 这些东西,他弥补不了。 他的爱,看不清,也看不到。 桑余的声音继续在幽暗的地牢里回荡,带着刺骨的寒意:“现在,我终于找到了我的亲人,终于有人真心实意地爱我——可你为什么要逼我回来?” 祁蘅仓皇地摇头,声音发颤:“我没有逼你……我只是……”他艰难地挤出那个从未说出口的字眼,“爱你。” “爱?”桑余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你懂什么是爱吗?你只是不甘心你的所有物被别人夺走罢了。” 她步步紧逼,开口唤他的名字:“祁蘅,你这一生,可曾体会过真正纯粹的爱?可曾有人不计得失地爱过你?” 每一句话都像利刃,将祁蘅的心剜得鲜血淋漓。 “没有,因为你对谁都在试探,在算计。”桑余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锋利,“所以别人对你,也不过是权衡利弊。祁蘅,你这样的人,配谈什么爱?”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祁蘅最后的防线。 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墙。 他最逃避最深藏的想法,此刻被桑余戳穿,生生从心里挖了出来。 是帝王又如何?坐拥天下又如何?他这一生,从未得到过纯粹的爱。 除了曾经那个傻傻爱着他的桑余。 可他是怎么对她的? 祁蘅觉得心口好痛好痛,泪水模糊了视线。 三年前,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不是一件物品,不是一份执念,而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他不会再拥有的东西。 坐到这个至高无上的皇位,付出的代价就是真心么? 真心,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千万颗也比不上一把龙椅。 可真心,却是他放弃千万次也换不回的东西了。 祁蘅彻底死去了所有力气,他脱力一般重重跪在地上,抬头,仰视着桑余的脸,颤抖着伸出手:“对不起……阿余,你也打我吧?” 他仰起脸,眼中满是痛楚,“那些人怎么欺辱你的,你就怎么还给我,好不好?” 桑余静静地看着他,他这个样子真可笑。 她发泄过后着,只觉得疲惫,无力的摇了摇头:“你果然还是不明白。”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祁蘅的心,“发生过的事,永远都不会消失。我不会原谅你,更不会再爱你。就算你把我困在身边一辈子,我也不会爱你了。” “那李识衍呢?”祁蘅突然抬头,声音嘶哑,“他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你的爱?你凭什么就觉得,他那样卑劣的人,对你就是真正的爱?” “因为我见过他和你的区别。” 桑余想到李识衍,眼中的恨意一点点淡去,她轻声说,“他不介意我满身的伤疤,会因为我怕做噩梦就守着我到天亮,他把我这颗支离破碎的心,一片片捡起来,擦干净,再重新拼好,把我这捧人尽可欺的烂泥,一点点洗干净,揣在怀里……”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想起了一些事:“那么聪明的人,却总在我面前变得笨拙。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我知道,这不会是假的。” 三年,她只分给了李识衍三年,他却把曾经十一年的空缺都补上了。 祁蘅痛苦地闭上眼:“我现在也可以……” 桑余打断他,“不可以,有些人的命运本就是交错的。李识衍说得对,我和他本该早就在一起的。” 桑余觉得,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着实捉弄人。 她望向地牢外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当年,如果不是您的母妃,我们这一生都不会有交集,也不会有那十一年,我们的相识本就是一场错误。”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利剑,彻底斩断了祁蘅最后的希望。 祁衡的指尖微微发颤,良久,他忽然笑了。 这还是重逢后,第一次桑余对他说了这么多话呢。 哪怕这些话的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也不愿认,更不能认。 “阿余。”他突然低笑出声,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事到如今,你不就是想杀冯崇吗?” 缓缓直起身,眼底翻涌着疯狂的光,“何必委屈自己绕这么大圈子,还要弄脏自己的手,我帮你不就好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夺过桑余手中的刀。 寒光闪过,鲜血喷溅。 祁衡的动作快得惊人,等桑余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徒手剖开了冯崇的胸膛。 “你——” 桑余瞳孔骤缩,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祁衡转身时,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捧着那颗还在早就死了的心脏,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讨好的笑:“朕把这个拿给李识衍好不好?” 桑余胃里一片翻江倒海,只觉得想吐,恶心。 “如果他高兴了,我的阿余是不是也能开心些?” 第211章 李识衍要辞官 祁蘅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惨白,只有一道幽冷的微光斜斜地照在他半边面容上。 华贵龙袍与身后那个血淋淋的空洞胸腔摆在一起格外突兀,祁蘅整个人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看……这样够不够?” 桑余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你别过来!” 祁蘅怔住了。 他望着桑余惶恐又恶心的眼神,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污秽,缓缓生出一丝可笑和自嘲。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像个可悲的疯子。 他垂下眼眸,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出……出去吧。” 祁蘅声音疲惫得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但还是很温和的对她说:“殿外有人会带你回春台殿的。” 他不会再欺负她了,也不会再出口凶她了。 桑余几乎是夺门而出。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鬼使神差的想起小时候,那个小小的祁蘅。 他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 翌日清晨,李识衍奉诏入宫。 祁蘅端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那个面色苍白的男人。 李识衍看起来沧桑,失落,冷漠,整个人消瘦不少,想来这些时日过的定是一点也不好。 祁蘅原以为自己这样会感到快意,可此刻心中却只剩下一片空茫。 因为他知道,李识衍的痛苦,就是桑余的痛苦。 “春连。”祁蘅淡淡唤道。 大太监恭敬地捧着一个檀木盒子,送到李识衍面前。 “打开看看。” 李识衍缓缓掀开盒盖,一颗已经发暗的心脏赫然躺在丝绒衬布上。 他瞳孔微微收缩,看向祁蘅:“陛下这是何意?” “送给李卿的礼物。”祁蘅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冯崇的心,以此悼念你的亡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识衍盯着祁蘅那张毫无破绽的脸,觉得他就是在挑衅。 他几乎想冲过去质问他沈星去哪儿了,你把她怎么样了,甚至是……杀了他的冲动。 他现在的沧桑和失意都不是假的,哪怕桑余没死,可她也的确身陷囹圄,他也的确弄丢了她。 但是李识衍忍住了,面上仍旧不动声色:“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冯崇不是在逃么?” “是不明白,还是不信?” 祁蘅忽然倾身向前,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好奇:“那要不要朕现在就把冯崇的头割过来,让李卿亲眼看看?” 李识衍缓缓合上檀木盒盖,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必了,臣信,。” 他抬眸直视龙座上的帝王,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只是没想到,臣找了这么久的冯崇,原来一直在陛下手里。” 祁蘅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座椅扶手上的雕纹:“李卿既已替父报仇,就也该安心回江南当你的刺史了。” 语气平淡,却暗含不容置疑的威压。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识衍忽然起身,上前,对祁蘅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微臣此番前来,还有一事,便是想请陛下恩准臣辞官为商。” 祁蘅眉头微蹙,没有料到,李识衍要辞官,这不在他的计策之中。 “怎么?大仇得报了,就要放弃仕途,李卿,你便是这样回馈朕的一番苦心?” “不。”李识衍直起身,目光坚定而平静,“臣的妻子,死在了京城,臣只是想留在这里陪她。”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刺进祁蘅的心口。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没有想到,李识衍竟能为桑余做到这一步,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前程,不在乎性命,甚至不在乎触怒天颜。 祁蘅又想到昨日桑余说出的那些关于李识衍的好,心底都快烫出一个洞了。 尤其是那句“我们本该就在一起”。 现在他们二人,一个身陷困顿也不忘替对方杀了仇人,一个以为对方死了后连仕途也不要了。 仿佛正印了那句话。 祁蘅注视着殿下那个形销骨立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 作为一个男人,尽管祁蘅很想让李识衍有多远滚多远,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出现在京城,可是,作为一个帝王,他不能让南元朝堂失去一个肱股之臣。 “留在京城,何必一定要辞官?”帝王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朕可以赐你伯爵之位,你想要什么品级都可以,甚至……”他微微前倾身子,“冯崇的位置都还空着呢。” 李识衍缓缓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诮。 祁蘅继续说:“京城谋逆一事未平,北方旱渠改制在即,朕需要爱卿这样的臣子替朕分忧。” 李识衍顿了顿,似是在慎重考虑。 半晌后,他才说:“臣本已无心朝堂,但既然陛下如此厚爱,那臣便留下,为大元尽一份绵薄之力。” 祁蘅于无声中松了口气。 待李识衍离开,祁蘅批了好几本奏折后,才猛然惊觉哪里不对。 自己今日召李识衍入宫,本是要让他亲眼确认冯崇已死,好安心滚回江南,远离京城、远离桑余。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李识衍执意不走,该用什么由头将他贬谪到别的地方去。 可如今…… 祁蘅猛地攥紧龙椅扶手,指节发白。 如今他不仅没能赶走李识衍,反倒亲自给他加官进爵,让他名正言顺地留在了京城。 呵呵…… 祁蘅一把折断了手里的笔,眸子生出几分冷笑。 —— 李识衍踏出宫门,就看见了季远安。 他已在城楼下等候多时,这些时日,季远安实在闲得无聊,又发现李识衍这个人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呆板,便日日往摘星楼跑。 尤其是,摘星楼里还有个风风火火的柳姑娘,更有意思。 见李识衍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季远安好奇地凑上前:“这什么好东西?” “送你。” 李识衍随手一抛,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季远安在某些方面和柳青苑如出一辙,都是个爱凑热闹的主。 他乐呵呵地接住盒子,一边掀开盖子一边打趣道:“该不会是陛下赏的什么稀罕……” 话音戛然而止。 “这什么?!” 季远安猛地将盒子甩出老远,拼命在衣袍上擦手,嫌弃至极:“这什么鬼东西?!” 哪怕上过战场,见过那么多断肢残臂,可季远安还是对这种东西感觉到恶心。 李识衍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沉沉地望着被丢在尘土里的心脏。 他缓缓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冯崇的心。”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城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李识衍的眸子晦暗深沉,不知是在对季远安说,还是在告诉九泉之下的亡父。 “冯崇,终于死了。” 第212章 答应带你去见李识衍 自从那日地牢一事后,祁蘅再未踏入春台殿半步,也禁止祁翎前去探望。 朝堂之上,他依旧是那个权衡利弊,不喜于色的帝王,下朝后也不再急着询问宫人桑余今日做了什么、用了什么膳食,仿佛都不在意了。 可若真不在意了,为何还要将她囚在深宫? 为何不放她离开? 没人想的明白。 李识衍被擢升为中书令,位极人臣,权势直逼当年的冯崇。 祁蘅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在养虎为患。 李识衍必有图谋,而他向来容不得半点威胁。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想让桑余开心一些。 直到册封诏书颁布后的第七日,祁蘅才终于踏入了春台殿。 夜色已深,桑余独自坐在窗边,月光为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辉。 看样子,她比从前被囚禁时看得开,该吃吃,该睡睡,倒不折腾自己了。 听到脚步声,桑余回头,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外面。 祁蘅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月光下单薄的身影,喉结滚动了几下:“朕给他加官进爵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开心么?”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 桑余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许久,才轻声道:“如果他应了,说明他需要,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我自然开心。” 祁蘅心头一软。 “你若是开心,朕就也开心。” 桑余讽刺一笑:“你开不开心,就与我无关了。” 祁蘅心口猛的抽痛。 是啊,他明明知道,桑余不会在意他开不开心。 可他偏偏还是来了,像个讨糖吃的孩子,明知会被拒绝,却还是忍不住伸手。 祁蘅又开口了,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你还想要什么?” 桑余一动不动。 他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了他疲惫的眉眼,“哪怕是给李识衍的,只要你开心,只要你想要,朕就给。” 桑余转过头,目光带着微讽:“我想见他,你也能答应么?” 殿内霎时寂静。 祁蘅的身形明显僵了一瞬。 桑余讽刺一笑。 她就知道,这个疯子不会答应的。 却没想,良久,祁蘅忽然道:“好。” 祁蘅的应允显然出乎桑余的意料。 她回头,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当真?” “自然。”祁蘅勾起一抹温和的笑,解下自己的披风上前,将她裹住,“天冷了,早些歇息吧。” 桑余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那么认真炙热,祁蘅都有些失神了,好像桑余的这份炙热是为了自己。 “你不要骗我。” 不是为了他。 祁蘅迟缓地垂下了眼,说:“朕不会再骗你了,明日午时,朕就带你去见他,只是只许远远看着。” 桑余看着他的眼睛,猜测他是不是在骗自己。 应该不是……桑余点了点头,这才意识到和他离得太近了,于是猛的后退一步。 “好,望陛下言而有信。” 祁蘅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可当看到她眼中那一瞬的光亮时,他竟觉得值得。 原来,为一个人失去自我是这样的感觉,一切都被掏空也不在乎,只为自己填满空落落的心。 翌日,早朝过后,李识衍和张岩几个大臣都被单独留了下来。 钦天监正躬身禀报:“陛下,下月京城恐有大雨,需早做防范。” 祁蘅端坐在龙椅上,指尖轻叩案几:“着工部疏通所有防洪沟渠,命户部备足粮草。” 他抬眼扫过殿中众臣,语气微沉,“此事关乎百姓生计,若让朕知道有人从中克扣……” “臣等明白。” 户部尚书连忙应声。 议毕,众人正欲告退,祁蘅忽然开口。 “李卿留步。”他声音不轻不重,李识衍身形一顿,“朕还有些事要与你商议。” 其他人识趣地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识衍拱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陛下有何吩咐?” 祁蘅收敛起帝王的威压,斜倚在身后的椅子上,状似随意地问道:“李识衍,身居高位的感觉如何?” 李识衍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意:“尚可。就是忙了些,而且送礼的、投诚的络绎不绝。” “哦?”祁蘅挑眉,笑了笑“那你可收下了?不必与朕打马虎眼,朕又不会怪罪。” “没收。”李识衍淡淡道,“金银钱财,臣倒是不缺。” 祁蘅轻笑一声:“也是,堂堂京城第一酒楼的少东家,寻常黄白之物确实难入你的眼。” 他想到什么,忽然话锋一转,“那……美人呢?” 殿内霎时静了下来。 李识衍神色不变:“有。不过都是怎么送来的,臣就怎么退了回去,陛下若是对她们感兴趣,微臣可以替陛下奉上。” 祁蘅目光冷了下来,带着几分探究问道:“你这是真打算……终身不娶了?” 李识衍皱了皱眉,抬眸直视帝王:“陛下今日留微臣,就是为了问这些?” 祁蘅沉默,随之一笑,拂了拂袖袍,打趣道:“不过是闲谈罢了,李家家大业大,富可敌国,若无子嗣,岂非会断送在你这里。” 李识衍不觉得好笑。 他只觉得祁蘅的疯病越来越重了。 恰在此时,一名姿容秀丽的宫女捧着茶盏款款而入。 她低眉顺目地将茶盏放在李识衍手边时,刻意放慢了动作,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 李识衍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始终垂落着。 “李卿,尝尝这新进的龙团胜雪。”祁蘅端起茶盏,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李识衍脸上,“是江南今年上供的珍品,你应该比朕要懂。” 李识衍这才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勉强笑了笑:“确是佳品。” 祁蘅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索然。 他挥手示意宫女退下,待殿门重新关上后,才幽幽道:“朕有时候真好奇,人都死了,执念何必还要如此之深,让自己日日都不痛快。” 李识衍的眸色深了几分:“陛下今日似乎对臣的私事格外关心?” 第213章 给李识衍下药 祁蘅漫不经心的轻笑,忽然站了起来:“对了,朕想起,有一样好东西要拿于爱卿瞧瞧,你且,在此稍候片刻。” 说罢,便转身往外走。 李识衍起身恭送,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不由微微蹙眉,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祁蘅今天很不对劲。 莫不是沈星出了什么事? 李识衍心里不宁,刚坐下来忽然觉得后背有些燥热,李识衍以为是这里太热,又喝了一口茶。 可过了片刻,燥热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更快蔓延至四肢百骸。 李识衍瞳孔微缩,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地看向案几上的茶盏。 这杯茶…… 有问题! “大人。” 方才奉茶的宫女不知何时已贴了上来,纤纤玉手正要搭上他的肩膀。 “大人,您怎么了?让奴婢帮你……” 李识衍一向温润的脸上浮现异常的红,他克制的闭上眼,反手将她狠狠推开:“滚开!” 宫女踉跄着跌坐在地,脸上还带着未及收起的媚笑。 李识衍强撑着站起身,额头一层薄汗,死死攥着桌沿,指节发白,想要离开。 但门都被从外面锁住了。 他瞬间明白了祁蘅想做什么。 祁蘅来到殿外的廊柱旁,秋日的阳光透过檐角洒在他脸上,像凝结了一层霜,显得他整个人更冷。 春连上前,祁蘅低声吩咐:“去把桑余带来,就说她日思夜想的人到了。” 春连躬身退下。 祁蘅回头,望向紧闭的殿门,眼底晦暗不明,心头却泛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阿余,你这么信任他,可曾想过他也会背叛你? “等你亲眼看到这一幕,你们还能心无芥蒂的爱下去吗?” 那时你就会明白,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从来只有朕。 殿内。 那名宫女仍不死心,站起来扯开衣领,想要再次贴近。 却没想到,她指尖才触及李识衍的衣襟,就被他猛地掐住咽喉,狠狠摁在案几上。 “呃啊——” 宫女痛苦地挣扎,茶盏被撞落在地,碎瓷四溅。 李识衍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叫人...把门打开!否则我杀了你!” 宫女惊恐地点头,泪水冲花了妆容。 “大人……饶命……我开!” 李识衍这才松手将她甩开,退开了几步。 “不想死,就让人把人打开!” 宫女死里逃生,捂着脖颈,踉跄着爬向殿门,声音里带着哭腔:“开门!快开门!” 只是殿外却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李识衍明白,此事背后是祁蘅,一个宫女没这么大本事,也打不开门。 他踉跄着退到柱边,汗水已浸透衣衫,耳边女人的哭声像笼罩了一层薄雾,往耳朵里钻,爬进心里,勾的他浑身发热,痛苦不堪。 就在理智即将溃散的边缘,桑余的面容忽然浮现在眼前。 她的笑,她的眉眼,她说,等他…… 沈星还在等他。 “阿星……” 李识衍嘶哑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模糊的视线里,地上散落的碎瓷片映入眼帘。 李识衍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抓起最锋利的一片,毫不犹豫地划向手腕。 尖锐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鲜血瞬间涌出,痛楚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体内灼烧的燥热,理智一点点回笼。 李识衍脱力般靠在柱子上,望着血流不止的手臂,眼中露出几分释然,松了口气。 不消片刻,桑余被宫人引至殿前。 她环顾四周,问:“李识衍呢?” 祁蘅目光空洞望着远处,没什么表情:“就在身后,去看吧。” 桑余不疑有他,快步上前想推开门,却发现殿门紧锁。 她后退半步,猛地抬脚一踹—— “砰!” 门扇洞开的瞬间,一个衣衫不整的宫女跌跌撞撞地摔了出来。 她脖颈上赫然印着几道红痕,发髻散乱,一见祁蘅便扑倒在地:“陛下救命!李大人他……他……” 祁蘅挑眉,明知故问:“这是怎么了?” 目光却越过宫女,直直落在桑余瞬间惨白的脸上。 桑余怔在原地片刻,随即快步踏入殿内。 祁蘅紧随其后。 可当他看清殿内情形后,神色僵住了。 屋里的一切,与他预想的场景截然不同, 李识衍面色惨白地倚在殿柱旁,憔悴又虚弱,垂落的手掌鲜血淋漓,在青砖地上积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素白的官服衣袖也被染得斑驳不堪,生死未卜。 “识衍……” 桑余颤抖失声,几乎是扑跪到他身前。 她小心翼翼着捧起他血迹斑斑的手,轻触那道狰狞的伤口,眼中的震惊化作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怎么会这样? 李识衍被这动静惊醒,费力地抬起眼帘。 朦胧视线里,桑余的面容近在咫尺。 他虚弱地勾起唇角,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这幻觉还挺像的……” 桑余一把将他搂入怀中。 直到熟悉的味道混着温热的泪水落在他颈间,李识衍才猛的回神。 不是幻觉。 真的是桑余。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血迹斑斑的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后背:“阿星?” 祁蘅死死盯着相拥的二人,指节捏得发白。 一切都和他计划的不一样。 他算计过那么多人,上到先帝和冯贞,下到大臣官宦,没有人能算错。 可唯独,他算错了李识衍。 他宁可自残,宁可放干自己的血,也不做对不起桑余的事。 他到底,是哪一步算错了? 桑余松开怀抱看向李识衍,哭着笑了,哽咽的应道:“是我……我是沈星!” 她扯下自己的衣服,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伤口。 素白的布料很快被鲜血浸透,她却固执地一圈圈缠紧,“我带你回家。” 李识衍怔怔地望着她,眼底的光渐渐聚拢。 他想要抬手擦去她的泪水,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桑余察觉到他的动作,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贴在脸颊:“别动,我们回家。” 祁蘅站在殿门处,看着桑余吃力地搀扶起李识衍。 她瘦弱的肩膀几乎承受不住男人的重量,却仍固执地将他的手臂环在自己颈间。 两人踉跄着向外走去,每一步都踏在祁蘅心尖上。 “站住!” 第214章 往前走吧 桑余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更紧地搂住李识衍的腰,背脊挺得笔直:“陛下,你说过,不会再骗我。” 祁蘅否认:“我没有……他自己伤的自己!” 桑余看向李识衍的伤口,再加上方才那个宫女,猜也猜得出发生了什么。 “陛下的话,我信不起了。我们今日一定要有,若陛下要治罪,我愿一力承担。” 她侧过头,望着祁蘅,眼里没有半分感情,更没有畏惧。 “但现在,我要带我的夫君回家。” 回家。 祁蘅知道,她有另一个家了,这个皇宫对她而言什么都不是,只是自己空荡荡的家。 她又要把他丢在这里了。 “朕不同意!” 李识衍缓缓睁开眼,强撑着转过身来,反问道:“陛下有什么立场,不同意微臣与自己的妻子回家?莫非陛下偷梁换柱不成,就打算明抢了么?” “你闭嘴!”祁蘅厉声喝道,目光却死死锁在桑余脸上,“我不想听到他说话。” 三年前放她离开,已经是后悔至极,今天让他再次放她离开,无异于剜心剔骨,他做不到。 他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孤注一掷般问道:“我想只问你,若朕今日派人在这儿围杀了他,你还是会走,对么?” 桑余将李识衍护在身后,和他紧紧握着手。 “当年你杀我师父时,我无能为力,但今日,我会反抗,哪怕拼死一搏,鱼死网破,也会和他死在一起。”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曾经在沈康身上都未曾见过她这样死生不弃。 她……比曾经对自己,还要爱李识衍。 祁蘅胸口如被利刃贯穿,痛得几乎窒息。 “阿余,朕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告诉你,还有很多地方想带你去,很多事想和你一起做……”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你和他,不过短短三年,怎么就会……” “是啊,只有三年。” 李识衍开口打断。 这一刻,他也不在乎什么君臣尊卑了,或许今日,他们就要死在这儿了。 “只有三年,可这三年里,我把陛下十一年来没为她做的事,都做了。” 他直视着祁蘅,目光如炬,“那陛下当年为什么不做?没有人拦着你,阿星也给过你机会!”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祁蘅心上。 他踉跄后退一步,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是的,他曾经是有机会的。 “朕……”祁蘅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为什么不做?因为帝王尊严?因为权衡利弊? 想来想去,那些理由可笑又荒谬。 只是因为没想过,会失去她而已。 桑余看着祁蘅瞬间苍白的脸色,收回视线,她扶着摇摇欲坠的李识衍,问他:“陛下,还要杀么?不杀的话,我们就走了。” 祁蘅看着她冷漠的眉眼,怔了怔。 帝王的威胁在此刻那么单薄和可笑,显得他是个暴戾昏君。 祁蘅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浸满了苦涩。 “这大半个月都是朕偷来的。” 他抬手遮住泛红的双眼,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每日你在春台殿,朕都不敢相信是真的……总要反复问宫人好几遍,确认你真的在,才能安心。” 泪水从他指缝间渗出,他不顾失态,也不顾什么尊严,哽咽道:“你给我做的那顿饭,是这三年来,我吃过最好的一顿。有你在身边,我才睡了这三年来第一个安稳觉。” “可是这些东西。明明以前是最稀疏平常的事,只是我从前从未放在心上、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他猛地攥紧心口的衣服,疼的他皱起眉:“有一天竟会这样求而不得。” “阿余……我知道你不信,可朕真的后悔了……”他放下手,看着桑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真的……很后悔……” 桑余怔在原地,听着他说后悔,心里没有心疼,如果说非要有别的情绪,大概就是怒其不争。 她从前用命效忠的帝王,怎么就成了这个鬼样子? “朕……不想再看你难过了,朕可以让你们走,可是走之前,能不能……能不能对我笑一下?你忘了么,你还欠我一件事呢。” 桑余静静地听着的哀求,本想无情的讽刺回去的。 可那不说明她还放不下么? 她早就放下了。 早就不在意了。 一个笑而已,她对任何人都可以笑。 祁蘅于她而言,也只是一个曾经存在过自己生命里的普通人而已。 她缓缓扬起唇角,露出一个疏离而淡漠的笑。 “陛下,你我彼此的人生都还很长,我们都该往前看了。” 祁蘅看着她的笑,下意识的回以一个局促而僵硬的笑。 只是那笑还未成形,桑余就回头去看李识衍了。 祁蘅在心底轻声呢喃,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会摸他头的阿余姐姐。 这次你我分得体体面面的,你会不会,因此原谅我一点点? 桑余已经转身,她搀扶着李识衍,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秋风卷起他们的衣袂,在祁蘅模糊的视线里渐行渐远。 “往前看……”祁蘅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低笑出声。 他没有前了。 他的命,早就断在了过去。 —— 桑余搀扶着李识衍,一步步穿过漫长的宫道。 沿途遇到许多熟悉的面孔。 宫女云雀忍着眼泪,红着眼的看着他们。 曾经待她温和的容妃和齐嫔站在廊下欲言又止。 这里,都是过去了。 缘起、缘灭,情深,情灭,都只是一场早就化开的梦。 所以桑余脚步未停,和李识衍一起走向自由。 身后皇城里的人,没有一个是自由的,桑余是第一个,终于一步步倔强不屈走向自由的人。 哪怕历经了那么多苦难,哪怕经受了那么多沉痛,可她还是在一直往前走。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李识衍虚弱地笑了笑,低头看着包扎好的手掌,说:“这下好了,我身上也多了这么多疤,总算和你一样了。” 桑余眼眶微红,轻斥道:“傻子,比这个做什么?” 李识衍故作思索地眨眨眼,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意:“那该比什么?比谁……更想念对方?那我可赢定了,你比不过我。” 桑余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紧紧攥住他的手指,像是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嗯。”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声响。 第215章 吻 摘星楼,暖阁,桑余正低头为李识衍换药。 烛火映照下,她的眉眼专注又温柔,透着心疼。 李识衍望着她出神,连伤口上的疼痛都浑然不觉。 “怎么样,疼不疼?”桑余轻声问。 李识衍摇头,目光仍停在她脸上。 桑余指尖轻颤,觉得心口发涩:“这么深的伤口,怎么会不疼……” 话音未落,忽然被李识衍一把拥入怀中。 “你在,我就不会疼。” 桑余愣了一下,她笑了笑说:“我一直都在啊,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因为那天夜里……”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几分颤抖,“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桑余一怔,问:“什么意思?” 李识衍将祁蘅用陆晚宁偷梁换柱的事全都说了出来,以及后来开棺验尸的事情。 桑余听完沉默良久,才道:“没想到,陆晚宁那样高傲的女子,最后竟会死在她深爱的男人手里,祁蘅的心真的很。” “后来,为了能留在京城救你出来,我设计他,顺利接任了中书令的官职。” 李识衍捧起桑余的脸,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轻笑了笑:“但现在我的阿星回来了,我不要做什么中书令了,我们马上回江南,好好过日子。” 桑余将额头抵着他的鼻尖,点了点头。 “好,回江南。” 窗外,一弯新月悄悄爬上枝头,将两人的剪影投在窗纸上,融成一团温柔的影子。 祁蘅独自坐在春台殿,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出神。 他送给桑余的衣服、首饰都还在,他们一起吃过饭的桌子摆了两双碗筷,只是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季远安提着酒坛走了进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进这春台殿,对装饰构造止不住地称奇。 看来祁蘅的确是花了心思。 “啪”的一声,他将酒放在祁蘅面前:“人走了,若是心里难受就喝吧,明早还要上朝。” 祁蘅盯着酒坛,眼睛迟钝地转了一下,问季远安:“朕现在这副模样还像个皇帝么?” 季远安在他身旁坐下,把自己的一瓶拆开了:“陛下想听实话?” 祁蘅沉默不语。 季远安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陛下,以后你都可以做个好皇帝。” 他转头,瞧着祁蘅,说:“因为,不要让桑余瞧不起你。” 祁蘅笑了,低声道:“桑余不会瞧不起朕,因她眼里再不会有朕了。” 电闪雷鸣,京城落雨了。 —— 翌日。 桑余和李识衍与纪娘子、柳凤凤围坐在摘星楼的暖阁里,窗外雨声淅沥。 桌上摆满了菜式,纪娘子又端上了亲手炖的莲藕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大雨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在檐下连成线,像一片雨帘。 柳凤凤望着窗外的雨琢磨道:“这雨下得突然,看天色怕是还要三五日。” 纪娘子握着桑余的手笑道:“正好多留几日,让纪姨好好给你补补身子,这些日子你瘦了不少。” 桑余点了点头。 李识衍在桌下悄悄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等雨停了,我们就动身。” 他们还是决定回江南大婚,纪娘子也会一起回去,很久没见过沈夫人了,一家人该聚一聚。 秋雨绵绵,越下越大,这个时候便更徒增寒意。 桑余在屋内为李识衍换药,雨声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不知何时,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待回过神来,已双双倒在榻上,紧紧相拥。 李识衍的掌心贴在她腰间,灼热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 桑余的发丝散落在枕上,与他的纠缠在一起。 两人呼吸交错,额间都沁出细密的汗珠,就这么抱在一起取暖。 桑余抓着李识衍的手,愁眉道:“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若是着了凉,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李识衍低笑,他故意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有阿星给我日日上药,怕什么?” 桑余嗔怪地看他一眼,说他是不是前几日的药效还没散干净,嘴里都是糊涂话。 只是还没说完,就被他趁机吻住。 桑余下意识想抵住他,却又被李识衍那只完好的手一把扣住手腕,贴在他的胸口。 “阿星就当,我的药效还没散尽。” 李识衍这辈子做过最忤逆的事就是对皇上生出过不敬。 可那些事情加起来,竟还没有此刻的心跳得乱。 他一只手扶着桑余的脖颈,将她贴向自己,薄唇交替,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慌张,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桑余比他冷静,手缓缓落在他的腰间,似是安抚,却好像点燃了更烈的火。 李识衍猛然撑起身子,将桑余抵在身下,吻得愈发深。 两个人就像溺在了水里,除了彼此,谁也抓不住,只能紧紧地拥着对方。 …… 李识衍缓缓停下,看着桑余水光潋滟的眉眼,滚烫的眼泪往下落,说:“阿余,我一定不会负你。” 桑余没说话,抬头吻向他的喉结,浅浅地亲了一口,点了点头。 然后,李识衍低头,吻得更凶。 桑余心里笑他,一点也不像个读书人。 雨声渐急,将榻上缠绵的细碎声响尽数掩去,屋内暖如深春。 —— 翌日清晨,雨势未减,反而下得更大了。 柳凤凤撑着油纸伞穿过庭院,裙角都被雨水打湿了半截。 她轻叩桑余的房门,却迟迟无人应答。 正疑惑间,忽见李识衍从自己房中推门而出,衣衫整齐,但发丝微乱,看样子也是刚起。 柳凤凤上前,刚要开口问桑余在哪儿,李识衍便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阿星还在歇息,她有些累,莫要惊扰了她。” 柳凤凤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霎时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她可是看过无数话本子的人,哪能不明白这话的其中意味? 手中的帕子绞成一团,柳凤凤结结巴巴道:“我、我突然想起季远安那个大头鬼又……又来了,我去看看他……” 话未说完便提着裙摆逃也似地跑了,连伞都忘了拿。 李识衍回首,对廊下的侍女吩咐:“备些热水来。再让厨房熬碗红枣粥,配几样清淡小菜。” 第216章 对峙 李识衍刚吩咐完侍女,正要转身回屋,宋元从外面回来了。 他是冒着雨匆匆赶回来的,蓑衣上雨水成串往下落。 “公子!”宋元顾不得行礼,急声道:“连日的暴雨,城外村寨尽数被淹,已死了不少百姓。难民都聚在南街避难,可今早……”他声音发紧,“临时搭建的粥棚塌了,又压伤了十几人。” 李识衍闻言眉头紧锁,问道:“圣上不是早就命工部疏浚河道,怎么城内还会遭灾?” 宋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愤愤不平道:“工部那些人只顾着疏通大道和官署周边的沟渠,南街住的都是贫苦百姓,他们就都没放在心上。 李识衍不明白,什么叫没放在心上? 他眼中愈渐冷了下来,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他沉声吩咐:“现在救人要紧。传我令,摘星楼所有护卫、仆役即刻前往南街救护难民,把库房的药材、蓑衣全都带上。” 他接过宋元手里的帽子,转身钻进了雨里,又道:“你速去太医院,就说我的命令,调几位太医去南街会合。再派人去中书省,让值班官员和工部户部商议,立刻调拨赈灾粮饷。” “是,公子。” —— 尚书房内,乌压压跪了一地大臣。 祁蘅单手撑额,指节抵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连日没有睡好,他几乎头疼欲裂。 他抬眼,冷声问:“给朕说实话,到底死了多少百姓?” 工部尚书战战兢兢地伏地回禀:“恐、恐有二百余人……不过好在多是长安城外的贫苦人家......” 话音未落,祁蘅骤然抓起御案上的奏折狠狠砸向工部尚书。 “好在?你的意思是,城里的百姓比城外的金贵,死多少都无所谓?!” “微臣不敢!皇上息怒!” 满朝文武瞬间以头抢地,殿内一片死寂。 一声响,殿门被猛地推开。 季远安走了进来,身上湿漉漉的,衣摆沾染着泥水,脸都被雨水冲的发白,显然刚从南街回来。 他看也不看满地大臣,直说道:“李识衍这会儿都已经带着人在南街清淤救人了,诸位大人跪在这里请罪有什么用?” 祁蘅闻言一怔,眸色骤然沉了下去,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冷声下旨,声音森寒:“天黑之前,必须重建粥铺。若再有百姓丧命,你们就提头来见吧。” “臣等遵旨!” 大臣们仓皇叩首,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待人都走干净了,祁蘅揉了揉胀痛的额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李识衍他们怎么还没离京?” 季远安掸了掸衣袖上的泥点子,似笑非笑:“陛下是想问,桑余怎么还没走吧?” 见祁蘅脸色骤变,他继续道:“放心,她留下来不是为了您,是因为李识衍放不下受灾百姓,而她放不下李识衍罢了。” “季远安!”祁蘅冷冷的看他,咬牙:“你这张嘴,放在别的皇帝面前,早该砍一百次头了!” 季远安慢条斯理地整了整沾满泥水的衣襟,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臣这就去南街搭把手。虽然六部倒是派了人去,不过……”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那里面可有的是冯崇的旧部,怕是不会乖乖听李识衍调遣。臣得去盯着点,万一不小心‘误杀’了几个——”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斜眼瞥向祁蘅:“陛下可别真砍了臣的脑袋。” 祁蘅眸光一凛,指节在案上叩出沉闷的声响:“这种时候若有敢拿乔作孽的,不必向朕禀明,直接杀了便是。” —— 果然,李识衍策马赶到南街时,远远就看见一群官员正躲在临时搭建的棚子下避雨。 工部侍郎郑垣正捧着茶盏与同僚说笑,该打盹打盹,该喝茶喝茶,衣服都没湿,闲情逸致的很。 另一边破烂的棚子里,缩了至少上百个难民,尽是孩童妇孺的哭声。 李识衍翻身下马,将湿透的蓑帽重重掷在地上。 “啪”的一声响,这才惊动了棚内众人。 郑垣抬眼望去,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中书令大人来了?”他慢条斯理地招了招手,吩咐道:“来人,还不快给李大人上茶?” 雨水顺着李识衍的发梢滴落,他环视一圈,声音冷得像冰:“百姓在外头淋雨,诸位这又是在做什么?” 郑垣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道:“雨势太大,下官们也是想等雨小些再动工。” 李识衍气笑了,“郑大人的意思是,本官今早下的令,你们都没听懂?” “李大人言重了。”郑垣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圣旨只说‘百姓不能淹死’,可这冻死我们也没办法啊!” 另一人也嗤笑一声,道:“是啊!再说,淋点雨也死不了,大人放心,这些贱民,皮糙肉厚的很。” “就是,难道还要朝廷命官去替那些贱民淋雨不成?” 李识衍听着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算是明白了,“没放在心上”这个根源出自哪里。 这些老东西不动,外面的官兵自然也不会尽心尽力。 话里话外,就是说自己的命令不如圣旨管用。 李识衍缓步逼近,眼中泛冷:“郑垣,你与冯崇那些勾当,本官暂且查不到你头上。但现在,你最好别主动找死。” “你说什么?”郑垣突然暴起,一把将茶盏摔得粉碎,瓷片四溅,“你敢说我找死?” “李识衍!你不过是个商贾贱籍出身,莫不是以为替你爹洗清了科场舞弊的罪名,就真当自己是清流了?” 棚内众官面面相觑,纷纷看起了热闹。 郑垣却越发猖狂,声音拔得极高:“还有你那未过门的夫人——谁不知道是圣上废黜的贵妃?!”他阴阳怪气地笑起来,“用自己女人换来的官位,也配在本官面前摆谱?” 第217章 还要缠着她到什么时候 一道闪电,在李识衍身后骤然惊亮。 众人也不敢笑了。 这话说的也太过火,而且还牵染上了曾经的昭妃娘娘。 郑垣之所以敢如此嚣张,正是仗着自己父亲是朝中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堂。 他斜睨着李识衍,眼中尽是轻蔑与挑衅,嘴角挂着讥诮的冷笑,“就凭你个商贾之子,也敢动我?” 李识衍眸色愈冷,准备要叫宋元的名字。 他不怕招惹什么元老。 他只要这个人,为他说过的话,付出代价。 帐帘突然被掀开,带进一阵凛冽的寒风。 桑余走了进来,她一身墨色劲装,发梢还滴着雨水,柳凤凤也抱着药箱紧随其后。 她环视满棚衣冠楚楚的官员,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外头冷冷清清,灾民冻得发抖,诸位大人倒是热闹。” 郑垣脸色骤变。 他虽敢刁难李识衍,却清楚陛下对这位的特别,当即强撑笑脸:“此等脏乱之地,昭妃……李夫人何必亲临?” 桑余径直走到案前,将匕首钉在木桌上:“我夫君在此救灾,我怎么就来不得?” 刀柄犹自震颤,映着她冷若冰霜的眼睛。 郑垣瞥见李识衍骤然阴沉的面色,故意提高声调:“此乃朝廷公务,岂容妇人掺和?况且,这里可不是你们夫妻二人打情骂俏的地方……” 寒光乍现。 谁都没看清桑余的动作,匕首瞬息间就已划过郑垣咽喉。 鲜血喷溅在尚未喝完的茶盏里,将碧绿茶汤染成猩红。 满棚官员惊得跳起,茶盏摔碎一地。 李识衍意料之中,他站在桑余身后,轻笑出声:“郑侍郎为救灾民以身殉职,本官定当奏请陛下厚赏。” 他眸子扫了一圈,问:“现下,救灾一事,诸位大人可还有异议?” “没、没有!” 这些人哪里还敢多说一句,纷纷面如土色地往门口退去。 结果刚掀开帘子,就撞上冷硬的盔甲。 是季远安。 他带着玄甲侍卫黑压压堵在帐外,全都拔出了剑。 看样子,若不是桑余已经动了手,他也定会亲自杀进来。 季远安把玩着手中军牌,笑得森然:“本将还以为,诸位也要学郑大人尽忠呢。” “不……不敢,下官们这几天开始救人。” 暴雨继续,桑余掏出帕子擦拭匕首,对李识衍轻声道:“现在,你尽管安心救人了。” —— 死了个工部侍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祁蘅耳朵里。 夜色沉沉,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季远安风尘仆仆地入宫复命,刚踏入尚书房的门,就听见祁蘅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下手倒是利落。” 看样子,郑国公已是来哭着上过奏了。 季远安不置可否,解下佩刀,说道:“可不是臣动的手。” 祁蘅执笔的手一顿,朱砂在奏折上洇开一片猩红。 他缓缓抬头:“那是谁?” “是桑余……”季远安声音逐渐低了。 殿内霎时寂静。 祁蘅怔住,片刻后忽然低笑出声:“她从前就是这个性子,睚眦必究,半点委屈都受不得,只是后来武功废了,才受了许多委屈。” 季远安看他一脸怀念,实在是不好打击他,桑余那是为了人家李识衍才动的手。 只是祁蘅自己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想起什么,眉头倏地拧紧:“那么危险的地方,她去做什么?” 季远安喉结滚动,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是为了李识衍。” 烛花“啪”地爆响。 祁蘅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头继续批阅奏折,朱笔却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是啊,稍微动点脑子想想桑余也知道是为了谁,他非要自讨苦吃的问出来。 问出来,然后呢? 他还是……没办法接受桑余以后都会护着别人的事实。 “明日……”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明日朕要亲自去抚慰灾民。” 季远安垂首立在一旁,没有劝阻。 他知道,祁蘅就是想去看桑余,找个理由罢了。 —— 雨后的南街弥漫着泥土的腥气,祁蘅的銮驾碾过积水未干的路面,在临时搭建的粥棚前停下了。 他掀帘下轿,正看见几个孩童捧着热粥小口啜饮,热气氤氲在他们冻得通红的小脸上。 祁蘅眉宇间的郁色稍霁,转头对春连道:“去备些厚衣和——” “回陛下,”户部尚书小心翼翼地插话,“摘星楼的纪掌柜和李夫人连夜就已将棉衣和伤寒汤药筹措发放好了,今早所有百姓都领到了。” 祁蘅怔在原地,他过了许久才明白过来,这个“李夫人”说的是谁。 他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话音隐忍:“李识衍尚未成婚,哪来的夫人?” 户部尚书吓得急忙噤声,躬身行礼:“微臣失言!是……是桑姑娘...” 祁蘅没再说话,往前走了一截。 他今日来换的常服,百姓看不出什么,更不知道他是皇帝,这样倒是少了许多麻烦。 直到祁蘅远远的看见桑余,才停下脚步。 桑余动作娴熟地替灾民发药,偶尔抬头与身旁的李识衍交换个眼神,两个人很有默契。 而自己似乎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就连从前,也没有和桑余这样平等的相处。 祁蘅的头又开始疼,连着心口也开始疼。 春连捧着斗篷过来,他也看见了桑余。 干爹说过,如果陛下和桑姑娘遇见,就躲得远远的,不要拦着陛下去寻她,否则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正准备悄悄退下,却忽然听见陛下极轻地说了句:“走吧。”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去河堤看看。” 桑余正低头搅动药罐里的汤药,忽然觉得身后像是有谁的目光投来。 她下意识回头望去,长街尽头空荡荡的,谁也没有。 “怎么了?”李识衍问。 “没什么。”桑余摇摇头,没当回事,伸手捉住他缠着纱布的手腕,“当心别沾到水。” 李识衍眉眼弯起,笑得温润:“好。” 桑余继续专注熬药,李识衍嘴角的笑意却渐渐的凝固。 他转头,望向方才空无一人的街角,眼底翻涌着晦暗的寒意。 那个位置,正是祁蘅停留过的地方。 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李识衍无声地攥紧掌心,纱布下未愈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祁蘅,你到底...还想缠着她到什么时候? 第218章 病倒 祁蘅刚走出几步,忽然一阵剧痛袭来,仿佛一瞬间有人用铁锥狠狠凿进他的太阳穴。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身后的春连才没跌倒。 “陛下!”春连慌忙搀扶,声音都变了调,“您这头疼又犯了,奴才这就送陛下回宫……” 祁蘅摆摆手,强压下那股钻心的疼痛,声音沙哑:“无妨。” 不知道怎么回事,三年前那场高热过后,祁蘅就患上了头疾。 疼的一次比一次重,如今更是越发频繁,可太医什么都诊不出来,祁蘅也就未曾当回事。 祁蘅想,或许是因为心里太挂念某个人了。 或者说的再准确一些。 是报应吧。 祁蘅心里自嘲的笑了笑。 正准备离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救命啊!快来人啊!” 那声音正是从桑余所在的方向传来的。 祁蘅瞳孔骤缩,一瞬间什么都顾不得了,什么疼痛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推开春连,拔抬腿就朝声音的方向冲去,衣袍翻飞,脚步急促得近乎踉跄。 春连在后面急得直跺脚:“陛下!您慢些!” 可祁蘅哪里听得进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桑余不能出事! 等他赶到时,正看见湍急的官沟里浊浪翻涌,一个孩童在洪流中拼命挣扎,岸上他的母亲大声哭喊着救命。 几乎是瞬间,一道浅灰色的身影纵身跃入水中,一把抓住了孩子。 是李识衍。 他拉住了孩子,自己却被激流卷得踉跄不稳。 “公子,抓住!” 宋元眼疾手快,甩出一截粗绳。 李识衍单手死死攥住绳子,另一手将孩子高高托起。 宋元和几名官兵拼命拽着绳索,一寸寸往岸上拉。 桑余也听见声音,从远处慌忙赶来,拨开人群,看到这一幕,瞬间定在了原地。 “李识衍!” 水流太急,李识衍呛了好几口浊水,面色已经发白,却仍死死抓着那孩子不放。 祁蘅站在高处的石阶上,冷眼旁观。 他盯着那根绷紧的麻绳,绳结在湍流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只需身后的侍卫悄无声息的动手,那绳子就会断裂,李识衍就会彻底消失在浑浊的洪流中。 这个抢走自己最在乎之人的李识衍,就会或许连尸体都找不到。 而桑余,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祁蘅的眸色渐渐暗沉。 他微微侧首,低声唤道:“春连。” 春连立刻躬身凑近:“陛下?” 祁蘅的目光仍盯着水中挣扎的李识衍,晦暗不明。 “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帮他们一把。” 春连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带着几名禁军侍卫冲下去帮忙拉绳。 众人终于合力将李识衍和孩子拖上岸。 桑余立刻上前扶住李识衍,指尖颤抖着替他擦去脸上的泥水,眼中满是心疼。 “李识衍,你逞什么能啊?” 这水这么急,尽头通到哪条河都不知道,如果真被冲走了…… 李识衍气喘吁吁,把孩子交还给他的母亲,一边安抚桑余:“我离得近,自然先救人要紧。” 惊慌一场,劫后余生,桑余心疼的皱起眉,眼中蓄满了泪,一点点替他将衣袖上的水拧干。 李识衍咳了几声,对桑余安抚地笑笑。 其实那一刻他也害怕。 只是反应过来时,已经在水里了。 只怪自己让桑余担心了。 抬头时,他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对上了高处的祁蘅。 两人隔空对视,一个浑身湿透却目光清明,一个衣冠整齐却眸色晦暗。 李识衍回以一抹浅淡的笑意,毕竟不管怎么样,此事都该跟他道个谢。 桑余察觉到他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见了祁蘅。 对上桑余的目光,祁蘅眼中的阴郁和厌恶顿时消失,只剩一片温和。 但他没说什么,他知道桑余不会想见到她,所以祁蘅转身走了。 桑余这时才想起来,刚才救人的那批人里,有祁蘅的贴身暗卫。 —— 夜深时分,李识衍在衙署听着属官汇报赈灾进展,从下午就觉得浑身发冷,头昏脑涨。 他以为是今日落水,染了风寒,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忽然感到手腕伤口处传来一阵异常的胀痛。 掀开纱布一看,伤口已经化脓,周围皮肤布满红疹。 李识衍浑身一凉。 “今日先到这里。”他猛地合上卷宗,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诸位大人先回去歇息吧。” 属官们面面相觑,纷纷起身告退。 李识衍将纱布盖了回去,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桑余提着食盒推门而入,提着还冒着热气的汤盅,来给李识衍送饭。 “阿星,别过来。” 桑余猛地停住脚步,见李识衍脸色很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李识衍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今日救上来的那个孩子,如何了?” 桑余一怔,虽不解其意,还是立刻唤来宋元:“去打听一下。” 宋元匆匆而去,不多时便折返,额上还带着汗:“公子,那孩子似是染了风寒,咳得厉害,听说傍晚就昏过去了,叫大夫开了药,也不见效……” 李识衍眸色一沉,只问:“他身上可有红疹?” 宋元惊讶:“公子怎会知道?我正要说呢,那孩子身上起了大片红疹,好像是热症。” 桑余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什么。 李识衍也确定了。 “是瘟疫。” —— 夜色如墨,宫门前火把摇曳。 柳凤凤策马疾驰而至,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何人擅闯?” 是季远安的声音。 近来风声紧,禁军又回到了他手里,所以今夜他亲自当值。 他站在宫门往下望,待到看清是柳凤凤,顿时眉头紧锁,“怎么是你?这大半夜的,到处都是流民,你一个姑娘家,乱跑什么?” 柳凤凤勒住缰绳,月光下她的脸色异常凝重:“季将军,我有要事必须面见圣上。此事干系重大,不可声张。” 季远安盯着她看了片刻,明白她没有在开玩笑,忽然转身对守卫喝道:“开宫门!” 他下城门,上前亲自接过柳凤凤的马缰,把她扶了下来:“我带你进去。” 两个人一同往乾清宫而去,柳凤凤步子越来越快。 季远安侧目瞥见柳凤凤紧抿的唇角,能让她这么严肃的事,一定是要事。 他心中隐约升起不祥的预感。 第219章 吐血 祁蘅本已歇下,他今日谁也不想见。 直到听闻季远安来报,说是柳凤凤求见,便当即披衣起身。 他知道,柳凤凤与桑余是闺中密友,若非事关重大,她绝不会深夜闯宫。 祁蘅怕与桑余有关。 殿内烛火摇曳,柳凤凤跪在下堂,指尖不自觉地捏紧衣角。 她虽惧怕天子威严,却仍挺直了背脊。 这就是那么多人,李识衍却偏偏让她来面圣的原因,因为其他人,祁蘅不会见。 祁蘅斜倚在龙椅上,衣袍松散,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冰冷。 “何事?” 柳凤凤深吸一口气:“回陛下,李大人怀疑官沟河水中染了疫病,不知道源由,但若有百姓误饮,恐会大片感染。” 季远安顿时睁大眼睛,听出一身冷汗。 祁蘅指节也蓦地收紧。 南街官沟淤塞多日,灾民汇集之处秽物堆积,这几日淹死的不少人也飘在河上,恐怕就是疫病的来源。 那沟渠虽与井水不通,但灾民这么多,取水艰难,保不齐会有人饮了脏水,若是疫病会近距离传病,恐怕很快就会肆虐。 祁蘅想起白日里李识衍救起的那个孩子,想起桑余为灾民包扎时沾满泥水的手。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若疫病当真爆发,最先倒下的,必是那些日夜与灾民接触的人。 “季远安!”祁蘅猛地站起身,慌乱间碰翻了案上茶盏,“即刻封锁南街所有灾民和这几日常驻地官兵,调太医院所有人……” 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抬手,一缕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往下滴了好几滴。 柳凤凤瞪大双眼,看着祁蘅指缝间渗出的鲜血。 却见他只是随手抹去,仿佛那猩红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 “传朕口谕,”他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命太医院彻查疫病原由,速速对症下药。通告全城,严禁饮用污水。” 季远安知道这事刻不容缓,即刻领命而去。 祁蘅垂眸,用袖口擦去唇边的血,那抹刺目的红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整个人如一把将折的剑,锋利又脆弱。 “桑余……”他忽然开口问柳凤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可有染病?” 柳凤凤心尖一颤,摇了摇头。 祁蘅眸光一沉,像是早已料到般冷笑:“那就是李识衍染病了,是不是?” 柳凤凤迟疑片刻,又点了点头。 “给他带句话——”祁蘅猛地攥紧案角,指节泛白,“若他敢将疫病过给桑余,朕就要他拿命来偿。” 那眼神阴鸷如刀,带着决绝和寒意,柳凤凤后背一凉,慌忙起身,就要告退。 “等等。” 祁蘅忽然叫住她。 夜风穿堂而过,吹散他方才的狠厉,只剩下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若外面太危险……”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她可以回宫避一避,让她放心,朕不会对她做什么。” 这句话的语气格外小心翼翼,和方才的冷厉判若两人。 柳凤凤怔住。 回头时,只看见帝王孤坐在烛火阴影里,像是桑余就在眼前,他怕她害怕一样。 柳凤凤踏出宫门,夜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 她伸手去牵自己的马,忽见一名身着明光铠的禁军副将大步走来。 “姑娘,”那副将抱拳一礼,声音沉稳有力,“季将军临走时吩咐,夜黑风高,命末将护送您回去。” 柳凤凤一怔,耳尖倏地红了。 没想到,季远安有时候还挺细心的。 她低头握紧了缰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有劳将军了。” —— 天光未亮,烛火将尽。 李识衍的病情来得又急又凶,一夜的时间,高热就烧得他神志昏沉。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唯独允了纪娘子带来的那位江湖郎中进内诊治。 这人医术诡奇,也正是他妙手回春,替桑余续接了被废的经脉,才恢复了武功。 檐外晨雾未散,郎中推门而出时,桑余与纪娘子立刻迎了上去。 郎中捋着花白胡须,压低声音道:“公子确实染了疫病,但所幸这病尚未成势,眼下只是发热起疹之症,防范得当,便不会传染给他人。” 纪娘子松了一口气:“当真不会过人?” “用干净棉布裹住口鼻,莫要过分接触便无碍。” 桑余点了点头,随即吩咐丫鬟准备好棉布,她要亲自照顾李识衍。 她病重的时候,李识衍会没日没夜的守着她,现在反过来,她便也要护着他才是。 太医院这边也很快查清了病症根源,拟定了方子,开始熬药分发。 只是染病之人太多,疫病更是蔓延扩散的极快,恐怕暂时难以遏制。 丫鬟送来棉布口帕,桑余接过药就要进屋,柳凤凤正好回来了。 她便将昨夜入宫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桑余。 包括祁蘅咳血的事情。 桑余听后眉头微蹙:“是么?但他从前并无此症……”顿了顿,桑余低声提醒:“凤凤,此事绝不可外传。” 柳凤凤点头,她明白,天子在位一天,就有人虎视眈眈一天,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那就会是……整个大元的内忧外患。 犹豫片刻,柳凤凤又道:“他还说……外面太乱,想让你入宫暂避。” 桑余眼中一怔,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他应当了解我的,我就算死在外面,也绝不会回他身边了。” 桑余不想再多说,也不想多听,她系紧口帕,端着药碗就推开了李识衍的房门。 屋内药气浓重,李识衍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伤口处的红疹已蔓延至半边身子,密密麻麻,已经爬到了脖颈上。 听见动静,李识衍费力地睁开眼,一见是她,眉头立刻皱起,别过脸:“阿星,你出去……别把病气过给你……” 桑余置若罔闻,径直坐在榻边,舀了一勺药递到他唇边:“大夫说了,这样传不了病。”她声音平静,却不容拒绝,“张嘴。” 李识衍又急又心疼,却拗不过她,只得勉强张口,想快些把药喝完。 谁知刚咽下一口,喉间便是一阵刺痛,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药汁顺着唇角溢出。 桑余急忙放下药碗,用帕子替他擦拭。指尖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李识衍猛地推开她的手腕。 “阿星……”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若你染了病,我……” “李识衍,”桑余声音很轻的打断他,说:“你当年为了我,何曾不是这样?我的心意,我的心疼,从不曾比你的少。” “我知道你心里怕什么,你怕我给你的一切都是恩情……你这个人啊,明明是最聪明,却总是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识衍,我对你是爱,是哪怕死也要死在一起的爱,和你一样的爱,明白么?” “我要你活着,与我一起白头偕老,明白么?” 第220章 白头偕老 李识衍怔住了,瞳孔微微颤动。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从桑余口中听到这样直白炽热的告白,更不曾料到她的情意竟深重至此。 她的眼睛苍洁明亮,盈盈装的都是自己。 这是他的阿星啊。 阿星总觉得,身负一身伤痕,比不上别的女子。 可李识衍眼中,她的眼睛是那么好看,清清凌凌,干净的像月光。 苍白的唇角缓缓扬起,他反握住桑余的手,指尖滚烫,几乎是喜极而泣。 “好,白头偕老。” 午后蝉鸣刺耳,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桑余推门而出,正准备去做些事,只见外面忽然浩浩荡荡的来了一队宫人。 正是祁蘅身边的春连,他带着几个小太监,捧着大大小小数十个锦盒,站在院中。 “桑姑娘。”春连躬身行礼,示意身后捧着药材的宫人上前,“陛下听闻李大人因赈灾染病,特赐百年人参、天山雪莲等药材,以此体恤李大人心系百姓。” 桑余目光淡淡扫过那些锦盒,没什么多的神情。 “多谢陛下好意。不过摘星楼不缺药材,陛下不如赐给城中更需要救济的流民。” 刚说完,便准备离开。 春连面色一僵,急忙上前半步拦住她:“桑姑娘,这些是陛下特意——” “公公,我并不想为难你,但你也不要指望我会收,请回吧。” 桑余绕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内院的门在春连面前重重合上。 春连哑口无言,捧着手里的药,无措怔住。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拒收圣上的赏赐,若是别人,定是感激涕零,诚惶诚恐。 若是敢这样拒绝,定是人头落地。 可这是桑余,他也实在是没什么办法了,只得回宫复命。 —— 祁蘅见他归来,手中书卷未放,只漫不经心问道:“可收下了?” 春连小心翼翼的将锦盒被原物奉还的经过细细禀明。 祁蘅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两下,沉默似深潭,末了微微颔首。 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自己送出的东西她不会要。 而他也只是想让人去打探一下她可安好。 “她呢?如何?” 话问得轻,尾音却沉。 春连偷眼瞧见圣上捏着书脊的指节发了白,不敢说谎:“桑姑娘这些时日夙兴夜寐,既要替李大人处置城中疫症,又……”话音忽滞,见祁蘅抬眼望来,只得硬着头皮道:“又听说,为李大人亲奉汤药,衣不解带地照料。” “贴身伺候?”祁蘅脸色骤然变了,“李识衍染的是时疫!摘星楼缺人缺到要主子亲自侍疾的地步了?若是她也染了病怎么办?” 春连吓得跪伏于地,只觉头顶目光如刃,颤声道:“奴才……奴才不知……” 祁蘅只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眼前竟有些发黑。 他既气桑余不知自爱,又心疼她这般涉险。 但,恍惚间忆起那年自己染了风寒,她也是这般守在榻前,熬得眼睛通红也不肯离去。 她待人的好,从来都是掏心掏肺的。 如今这份心意,竟全给了李识衍。 这念头一起,心口便如被钝刀剜过,疼得他呼吸都窒了窒。 —— 夜色沉沉,李识衍刚服了药睡下,桑余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门。 一抬头,却见季远安立在院中青石板上。 桑余以为他是来找柳凤凤的,先道:“凤凤今日歇下了,你来晚了。” 季远安抿了抿唇,道:“阿余,是陛下要见你。” 桑余眉头一蹙,听到是和祁蘅有关,面色变得不好:“识衍还病着,我走不开。” 季远安目光微沉,向前一步:“他就在府外。” 话外之意,是今日一定要见到她。 否则,他就一直在外面等。 桑余指尖蓦地攥紧衣袖,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夜风掠过,她闭了闭眼,怕那个疯子又给摘星楼找麻烦,终是深吸一口气:“带路吧。” 夜色沉沉,祁蘅独坐在摘星楼对面的茶馆雅间,窗棂半开,微凉的风吹的他有些冷。 直到门被推开,桑余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他抬眼望去,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她比上次见时更清减了,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连唇色都透着几分苍白。 “怎么累成这个样子?” 桑余没有落座,也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边,神色疏离:“陛下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祁蘅眸色一沉,还是问:“你就这么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李识衍也不心疼你么?” 桑余打断他:“这与陛下似乎没什么关系吧?” 祁蘅猛地攥紧茶盏,指节泛白:“桑余,你就这么喜欢用作践自己,去证明你那些心意?” 桑余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刺痛。 她似乎明白了祁蘅的意思。 他是在讥讽她曾经也这样不顾一切地爱过他吗? 桑余轻轻笑了,眼中微冷:“从前或许是作践,但现在不是。”她抬眸直视他,一字一句道:“我分得清。” 祁蘅呼吸一滞,这句话像把回旋刃,又生生剜进了他的心口。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从前待她,连如今李识衍的万分之一都不及,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她?质疑李识衍? 茶盏里的水纹剧烈晃动,映出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对不起。”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祁蘅这辈子都从未真心实意的对谁低过头。 “朕的头疾越来越严重了……”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阿余,或许是报应。朕不奢望你能像待他那般待我……” 祁蘅抬头,和她对视,喉结艰难地滚动,“只求你……也能稍微心疼心疼朕。”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桑余望着眼前莫名其妙的祁蘅,眉头微蹙。 这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样子。 “陛下,”她语气冷静,带着几分规劝,“如今瘟疫肆虐,江山未稳,您不该深夜出宫,拿万金之躯冒险。” “因为你不知道——”祁蘅语气忽然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我听说你贴身照料李识衍时有多害怕!你们尚未成婚,若传出去……传出去成何体统?” 桑余静静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们的确未行大礼,可早已心意相通,与寻常夫妻无异。陛下实在不必费心我们的事。” 她的话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祁蘅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祁蘅猛地站起身,茶盏被衣袖带翻,茶水泼了一桌。 他死死盯着桑余,声音发颤:“你们已经……?” 桑余低垂着眼睫,没否认。 沉默如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最后那点体面。 一旁的季远安瞳孔微缩,暗自咋舌。 这李识衍平日里端的是清雅君子做派,没想到私底下下手竟这么利落啊? 第221章 不要皇位 祁蘅向前逼近一步,桑余立刻警觉地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陛下,自重。” 这一步之遥,仿佛隔着一整个破碎的曾经,被彻底摔碎了。 祁蘅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早知会有这一天,却不想来得这样快,疼得这样狠。 “季远安,”他哑着嗓子开口,“出去。” 季远安迟疑地看向桑余,见她神色镇定,想到她那一身功夫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终是躬身退下。 门扉轻阖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烛火摇曳间,只剩两道影子在墙上交叠。 祁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暗色:“朕现在……是真的想杀了李识衍。” 桑余神色未变,对他这些疯话早已习以为常。 “十一年……”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浸着苦涩,“朕与你在一起十一年,都忍着没碰你分毫,只等着正式册封之后……”他的指节捏得发白,“李识衍凭什么?他怎么敢在成婚前就……”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都会失控。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猩红。 桑余眉头紧蹙,只觉得他此刻的言辞既荒唐又难堪。 她不想再听下去,转身就要离开。 “阿余——”祁蘅叫住她,额角青筋暴起,头痛欲裂,却仍强撑着开口,“如果早知道有今日……朕宁可不要这个皇位,也绝不会放开你,你信么?” 桑余脚步一顿,心底微微一紧。 祁蘅向来视皇权如命,为此机关算尽,手上沾了多少血,脚下踩着多少尸骨才走到今天。 他竟会说出“不要皇位”这样的话? 祁蘅自己也被这念头惊住了。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后悔坐上这个位置,后悔拥有自己费尽心机得来的一切。 这个念头比头痛更可怕,却真实得让他浑身发冷。 “陛下,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和人命,早就回不去了。” 祁蘅身形一晃,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他踉跄着跪倒在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可是朕……我还有那么多话……没来得及告诉你,没来得及和你说……” 他死死攥着心口的衣料,“你怎么能……这么快就不爱我了?”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猛地咳出,溅在青石地上。 桑余闻声回首,瞳孔骤然紧缩。 祁蘅面色惨白,下半张脸都是刺目的血,摇摇欲坠。 她下意识急唤:“季远安!” 季远安破门而入,见祁蘅这副模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陛下!” 两人疾步上前搀扶。 桑余指尖触及祁蘅手臂的瞬间,心下一惊。 宽大龙袍下的祁蘅竟早已瘦骨嶙峋,仿佛只剩一副骨架撑着这身帝王华服。 “他何时病成这样了?怎么办?” 季远安也慌了神:“我……我也从未见过陛下吐这么多血……” 祁蘅面如白纸,却突然用尽全力攥住桑余的手腕。 他微微张嘴,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气力,如同濒死:“这是……朕的报应……阿余……求你,能不能……慢些……不爱我?” 最后一个字淡在痛苦里,听不真切。 只是他的手却仍死死攥着,仿佛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桑余眉头紧蹙,厉声道:“少说这种废话,摘星楼就有大夫,我去叫——” 她刚要起身,却发现祁蘅的手指仍如铁钳般死死扣着她的手腕。 她冷眼扫过他惨白的脸色,声音里带着几分警告:“你是皇帝,若死在这里,朝堂动荡、天下大乱,谁来担这个责任?”她用力挣了挣,“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可祁蘅早就昏死过去,唯独那只手仍固执地不肯松开,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她的骨肉里。 季远安见状,当机立断:“你守着他,我去寻大夫!” 说完,转身疾步冲出门外,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桑余望着眼前昏迷不醒的祁蘅,心中并无半分怜惜,她只知道,若这个人真在此刻倒下,这江山必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她不在乎他的死活。 可她必须要顾及无辜百姓。 大夫很快赶到,指尖搭上祁蘅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急火攻心,心脉受损……但这不像是新症,倒像是积年旧疾突然发作。” 季远安当机立断:“必须即刻送陛下回宫。” 可祁蘅的手仍死死攥着桑余,任凭几人如何拉扯都不松开。 桑余眼底闪过一丝狠色,伸出另一只手竟要直接掰断祁蘅的手指。 季远安见桑余真要下狠手,急忙上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阿余!” 他压低声音道,“这可是天子,你当真要折了他的手指?” 桑余冷眼扫过祁蘅紧握不放的手指,语气里带着不耐:“那你说怎么办?” “要不,你先跟我们回宫?” 桑余斩钉截铁,一字一顿:“绝无可能!” 季远安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灵机一动道:“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祁蘅被送进了摘星楼。 桑余看着躺在榻上半死不活面色苍白的祁蘅,简直要被气笑了,她看向季远安:“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好主意’?” 季远安勉强的笑了笑,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桑余揉了揉太阳穴,几度想撤回自己的手:“我还要照顾识衍,可没空在这里守着他。” 季远安连忙安抚桑余:“刚大夫都说了,陛下明日就能醒!就这一晚上,等他醒了,我立刻带他回宫,绝不给你添麻烦。” 他双手合十,语气近乎恳求,“阿余姐姐,就当……就当你看在大元百姓的份上?” 桑余冷冷瞥了眼榻上昏迷不醒的祁蘅,又闭上了眼,实在不想多看他一眼。 咬牙道:“天亮之前,必须带他走,否则,掰不断他的手指,我就砍了自己的手腕。” 季远安知道她不是在说笑,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第222章 时日无多 纪娘子找来的孙郎中用药生猛,手段怪辣,但这几日,李识衍的病的确好得很快,身上的疹子褪去大半,手腕的伤口也基本痊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 他想起桑余身上的疤痕,若当时好生照料善待,定不会留下那样深刻的印子,让她心里难过。 李识衍正靠在榻上,门被推开,他看过去,却见进来奉药的是个小厮而非桑余,问道:“阿星呢?” 小厮如实回答:“回公子,听闻圣上在摘星楼病倒了,沈姑娘正在那边照料。” 李识衍闻言皱起眉,沉默,指节在药碗边缘轻轻摩挲。 他并非疑心桑余,而是本能地警惕,他怕祁蘅又有什么新的诡计。 况且,当今圣上千金之躯,怎么会突然病倒? 正思忖间,孙郎中撩帘而入,神色凝重,似有要事相商。 李识衍会意,挥手屏退左右:“都先下去吧。” 待屋内只剩二人,孙郎中仍旧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话若是说给别人,怕是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李识衍见状,温声道:“先生但说无妨。” “此事……事关国运啊。”孙郎中压低声音,语气沉重,“老朽方才为圣上诊脉,发现他心脉受损已非一日,乃是经年累月的旧疾所致。”他喉头滚动,“看这脉象……恐怕……恐怕……” 李识衍坐了起来,眼中尽是不可思议:“先生是说……” “圣上他……”孙郎中闭了闭眼,“怕是……” 李识衍瞳孔骤缩,素来沉稳的面容第一次出现裂痕。 “经年旧疾?怎么可能,宫中太医皆为国手,这么多年怎会都诊不出?” 孙郎中捋着胡须轻叹:“公子有所不知,此乃郁结于心、久积成疾。表面看似寻常病症,实则五脏俱损。老朽行走江湖数十载,见过不少这般‘心病’致使身心受损之症,宫里的太医们怕是不敢往这上头想,只以为是太过劳累,大补特补,只会愈发加重。” 李识衍拧起眉,这件事带给他的震惊太过巨大,他只能强撑平稳。 他是与祁蘅有恨,恨他母妃害了沈家,恨她拐带了阿星,让他们分离十几年,恨他对阿星做了那么多凉薄的恶事…… 可此刻,他作为一名臣子,享百姓俸禄,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他更在意的是边关将士和市井平民。 若帝王之躯有半分不测,那如今的江山…… 李识衍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沉了几分:“当真……无力回天?可有什么法子能延缓?” 孙郎中沉吟片刻,摇头道:“老朽不敢断言,只是……若能将圣上的心结解开,或许尚有一线转机。” 李识衍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怎么会不知道祁蘅的心病是什么? ——无非是求而不得,放不下罢了。 李识衍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淡淡道:“先生,此事还有谁知晓?” 孙郎中摇头:“老朽方才诊脉时就觉不对,特意等无人时才敢禀告公子。” “好,切记,暂且不可声张。” 另一边,屋内烛火渐弱。 祁蘅仍旧昏着,也仍旧紧抓着桑余的手不松。 桑余没办法,只能坐在榻边干熬。 以前听说人死前抓着什么东西,就会怎么也放不开,桑余本来还不信,但今天也是见识到了,还没死呢力气就这么大,像他这样重权重利之人,若是死之前拿着的是玉玺,想来那储君也是要重新刻一枚了。 想到那个场景,桑余不由冷冷笑了,笑自己竟然有一日会在心里这般大逆不道,想祁蘅死的那一天。 不过等祁蘅死的时候,都几十年后了。 到了后半夜,她实在是抵不住困意,昏昏欲睡。 可看到祁蘅的脸,又不敢有半分松懈,和他睡在同一间房,终归不合适。 但是又想到这本就是李识衍的地方,祁蘅才是外来者,她有什么怕的? 心里还没争出个明白,就已经伏在榻边睡过去了。 祁蘅缓缓睁开眼。 他空洞洞地望着屋顶,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感受到掌心处传来的温热。 低头看去,是桑余的手腕。 那一瞬,他怔住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是从没有见过的梦境,祁蘅生怕醒来,又是一场虚幻。 良久,他才惊觉这不是梦。 是真的。 桑余真的在他身边,任由他抓着。 借着微弱的烛光,他侧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桑余熟睡的面容。 他克制不住,于是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想要触碰。 又在半空停住,不敢碰。 最终只是悬在那里,继续贪恋地望着她。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否则怎么会一直守着他? 这个念头让祁蘅心口发烫,连带着多年的思念和执念,都化成了无声的泪往外流。 九五之尊又如何?手握生杀大权又如何?此刻不还是像个卑贱的囚徒,连触碰桑余的胆子都没有,权力巅峰的孤独和禁锢像柄钝刀,日日夜夜凌迟着他。 多可笑啊,他一道旨意能让万人俯首,却求不来她一次回头。 如今只能像个偷窥的贼,借着夜色,死皮赖脸地留在这里,偷偷地看着她。 这大概就是报应。 祁蘅闭上眼睛,任由心口溃烂的伤口汩汩流血。 他就这么盯着她,看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摘星楼已经忙活起来,屋外都是步子匆忙的走动声。但不是宫中那样死寂沉闷的动静,而是轻快又忙碌的人气,丫鬟们说笑着穿过回廊,小厮们招呼着打尖住店的贵客,连晨雾都透着鲜活气儿。 祁蘅听着,想着,原来这就是桑余每日在过的日子,原来没有众臣山呼万岁的清晨,是这样轻松,难怪阿余会这么喜欢。 这些东西,他给不了她,李识衍却可以。 他花费心思高起的春台殿,此刻却因在摘星楼里住了一夜,才明白有多可笑,有多一文不值。 第223章 怕他被气死 桑余的指尖轻轻一颤,眼睫微动,似要转醒。 祁蘅心头一紧,立刻合上双眼。 他生怕她一旦发现他早就醒了,就会冷着脸将他赶回去。 祁蘅像个偷了糖的孩子,明知不该,却仍想继续贪恋一些虚假的片刻温存。 桑余抬起头,困顿的揉了揉眼,自己的手腕仍被祁蘅死死攥着。 她蹙眉,眼中生出不耐,用力挣了挣,依旧纹丝不动。 桑余又连唤他几声,可这人仍旧毫无反应。 桑余又让人传孙郎中来,看看祁蘅到底什么时候醒。 下人很快去了。 桑余站起来,问丫鬟:“识衍昨夜如何?” 丫鬟笑着对桑余道:“姑娘不必担忧,公子已能下榻了,此刻正在院里散步呢。” —— 晨雾未散,李识衍披着素白大氅缓步而行。 风寒初愈的身子还有些虚浮,却不妨碍他走向那间厢房。 透过半开的窗棂,他看见祁蘅苍白的面容,和桑余被紧握的手腕。 想到孙郎中的话,李识衍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他不可能让出桑余。 可也不能任由朝堂动荡。 权力更迭,遭受涂炭的只会是忠臣和百姓。 李识衍唤来宋元,低声吩咐:“去请季将军来。” 眼下能商议此事的,唯有季远安,也只有他可以信任。 季远安很快到了,一进门便玩笑道:“听说昨夜阿余守了陛下一夜,倒是把李大人的病气好了,这么快就能见人了?” 李识衍神色淡淡:“不气。就当阿余被狗咬了一口,一时甩不脱罢了。” “李大人倒是豁达。” 李识衍看着季远安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渐沉。 他抬手示意宋元退下,待房门关紧后,才直视视季远安的眼睛。 “圣上的心脉已近枯竭,怕是时日无多。” 季远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溅上袍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李识衍:“你……你说什么?”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声音都变了调。 李识衍没有说第二遍。 季远安猛地站起身,茶案被撞得哐当作响:“你胡说什么!” 李识衍暗讽祁蘅是咬人的狗,季远安都能笑脸应和,可说他时日无多,他是真的怒了。 季远安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李识衍的衣领,眼底猩红,“方才还说你看得开,心胸豁达,转眼就敢诅咒陛下龙体?昨夜太医来瞧都说并无大碍,到你这里就是时日无多?李识衍,你信不信本将现在就能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李识衍任他拽着,神色平静如深潭:“太医院查不出,查出了也不敢说,才将他拖成这般境地。” 他直视季远安暴怒的眼睛,“但你必须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要么早定储君,要么倾举国之力为他续命,否则,有朝一日他若暴毙,天下必然大乱。” 暴毙…… 季远安的手因这两个字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起昨夜祁蘅吐的血。 李识衍……没有在说谎。 他这个人,心机颇深,可从不是会在这种事上敢做手脚的人。 季远安拖着混沌的步子,来到了祁蘅休养的屋子, 桑余还在他身边,冷着脸一言不发。 见季远安来了,她不耐道:“赶紧想法子让他松手。” 季远安神色异常沉郁,明显不如往日欢脱,目光在祁蘅苍白的脸上看了看。 季远安太了解祁蘅了,他分明是醒着的。 “好。” 他哑声应下,上前握住祁蘅的手腕,指腹暗中用力按在穴位上。 祁蘅指节发白,仍死死攥着不放。 季远安狠下心加重力道,直到感受到掌心传来细微的颤抖,那顽固的手指终于一根根松脱。 桑余立刻抽身而起。 她松了口气,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留一般,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连个眼风都没留给祁蘅。 季远安望着祁蘅骤然失去血色的指节,喉头发紧。 祁蘅睁开眼看向季远安,眼底烧着暗火:“谁准你逼朕放手的?阿余好不容易和朕待上片刻,好不容易对朕有些心疼,你怎么敢……” 话音戛然而止,祁蘅盯着季远安通红的眼眶,忽然失了声。 季远安难得没有开口奚落他这些痴心妄想,甚至声音都有些暗哑:“陛下还难受么?太医就在外面侯着。” 祁蘅别过脸看向窗外,晨曦落在他苍白的指节上:“阿余在时,便不难受了。” 屋内死寂。 季远安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抖,却终究没敢说出李识衍说的话。 祁蘅看出季远安的神色异常,他这个人,莽夫心性,没有心机,脸上总是藏不住事。 可祁蘅却沉默着没有追问。 帝王心术,或许早让他从季远安这里猜到了七八分。 但都不重要了。 良久后,祁蘅更衣至毕,推门而出。 正撞见廊下踱步的李识衍。 两人目光相接,谁也没有提昨夜与桑余有关的事。 一个是知晓桑余的为难,懒得深究对方的心思。 一个是怕桑余被误会,更怕她因为误会而难过。 李识衍躬身询问:“陛下可要用些早膳?” 祁蘅颔首应了,正好有些饿,更不想这么快回宫。 三人入了席,菜式流水一般送了上来。 季远安坐在一旁,只顾闷头灌酒,一言不发。 两个人都没管他。 李识衍客套道:“民间小菜,比不得宫中御膳,还望陛下见谅。” 祁蘅盯着面前的清粥,忽然问:“阿余平日……也吃这些?” 李识衍握筷的手一紧,险些脱口而出的讥诮在喉头滚了滚,但怕说出来又把他气个半死,于是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嗯。” “她……”祁蘅声音发涩,“最爱哪样?”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曾几何时,他以为这世上再没人比他更懂桑余。十一年朝夕相对,她爱吃什么、讨厌什么,他都如数家珍。可如今,竟要向这个后来者打听她的喜好。 李识衍说:“她不挑食,都喜欢。” 显然是不打算跟祁蘅说太多有关桑余的事。 祁蘅点了点头,思忖道:“她不挑,或许是因为你给的都是她喜欢的。” 第224章 陛下尽快纳妃为好 祁蘅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李识衍给桑余的,确实都是她喜欢的。 他不仅会给桑余喜欢的一切,更会将她喜欢的放在心上,变成自己的习惯。 祁蘅没办法和李识衍比较,因为他只能拿自己的过去和李识衍的现在比较,可是曾经的他什么也没有。 李识衍却已没了耐心。 他留祁蘅用膳,可不是想要与他讨论自己的心上人。 不过是尽臣子本分。 见祁蘅还在想桑余,李识衍的脸色变了变,索性直言:“陛下,秋后便是选秀之期。自冯崇一脉覆灭,后宫更是被拔树搜根,如今算是空置已久。” 顿了顿,他继续说:“待此次水灾过后,微臣会为陛下择几位德才兼备的女子,以绵延皇室血脉,助陛下充盈后宫。陛下可以放心,微臣绝不是冯崇,一切只为陛下分忧。” 一旁的季远安一怔,放下手里的杯子看向两人。 他知道,纳妃这件事,对祁蘅而言,是秘而不宣的忌讳。 只见祁蘅慢慢放下筷子,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晨光透过窗棂,照得他面色愈发苍白,连唇上那点血色都褪尽了。 他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发冷,带着笑意:“这三年来上奏要朕纳妃的臣子可不止你一个,但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下场吗?” 李识衍轻笑:“微臣有所耳闻。不过——”他直视着祁蘅,丝毫不惧道:“不过微臣与他们不同,我是为陛下好,为整个大元好。” “为朕好?”祁蘅忽然笑了,往前倾了身子,克制着眼中的寒意:“朕当初拼命坐上这个皇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再没人能逼朕做不想做的事,让人不敢再打着为朕好的名义,逼着朕做不喜欢的事。” “可这陛下,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的随心所欲。”李识衍寸步不让,“每个人都身不由己,陛下也不例外。” 祁蘅眸色骤暗,死死盯着李识衍:“那你呢?” 李识衍凝眉,这句话,他没听明白。 祁蘅声音发哑,生出难忍的不甘来:“可你就能随心所欲,可你拥有朕这个帝王都得不到的自由、随性,还有……朕想要的人。” 最后一字落下,席间空气仿佛凝固。 季远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生怕下一刻,祁蘅又会失控。 千钧一发之际,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祁蘅眼中的寒意顷刻间化去,他鬼使神差的向外望去—— 院子里,桑余和柳凤凤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从几张信纸。 信是江南沈府送来的,两个人凑在一起,一边念信,一边笑闹,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洒在她们身上,一切都是明媚美好,桑余很开心。 祁蘅怔忡地望着。 他这是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桑余有家了。 有会给她写信的“母亲”,有关心她的“姐妹”,有等她归去的家。 而真正孤家寡人的,从来只有他一个。 他竟还痴心妄想,企图把这个在阳光下笑得明媚的阿余,再重新拖回那座吃人的皇宫。 要她再次被困在朱墙之内,陪着他这个将死之人,日复一日地熬着看不到尽头的岁月。 多自私啊。 桑余要给母亲回信。 她提笔蘸墨,在信纸上细细写道:“母亲容禀,京城水患方退,又起疫病。识衍病了一场,幸已好转。女儿定在年前新旦前归家......” 笔尖顿了顿,她又添上:“女儿很想念母亲,想念姐姐……” 写着写着,桑余眼眶忽然红了。 柳凤凤瞧见了,连忙递来帕子,轻声安抚:“阿星,你别哭呀,咱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桑余点头,说:“嗯,很快就回去了。” 帕子拭过眼角,被随手搁在石桌上。 身后不远,忽然传来脚步声。 桑余回头,正对上祁蘅沉静的目光。 他从楼上下来,一大半身子匿在阴影里,随着逐步向下,身形才渐渐清晰,眼神却一动不动的凝在桑余身上。 桑余回过神来,迅速收回目光,擦干净眼泪,又拾起了信纸,起身道:“凤凤,我们回屋去写吧?” 柳凤凤知道她不想见到那个人,便点了点头,随她一起回了屋子。 李识衍一下楼就瞧见桑余哭了,此刻见她眼尾泛红,心头不由一紧,有些心疼。 他向祁蘅请罪道:“陛下,车马已在门外备好,随时可护送陛下回宫。微臣还有些要紧事,就先行告退。” 说完便匆匆追着桑余而去了。 李识衍追着桑余穿过回廊,方才在祁蘅面前那个进退有度的臣子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他手足无措地跟在桑余身后,声音都发了紧:“阿余,你别哭,怎么了?” 一切的一切,祁蘅都收入眼底。 他和桑余也有过这样彼此在意的时候,可那时没有心意相通,她哭了就只是哭了,他会安慰她,可却从不会替她擦眼泪。 祁蘅独自站在原地,目光又落在那方被遗弃的绣帕上。 帕角有一朵小小的花。 他缓缓走上前去,抬手,拾起了那方帕子,指尖微微发颤。 帕子上面还沾着桑余的泪痕,湿漉漉的,沁开也像一朵朵小花,带着她眼角一抹湿润的脂粉红。 祁蘅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他心底有些不明白的事,就问身后的季远安。 “怎么都是眼泪,却好似和三年前的瞧着不一样呢?” 季远安没回答。 但祁蘅又已经知道答案。 三年前的眼泪是为他而流,浸满了绝望与恨意。 而如今,她的泪水却是因为亲人而落,是欢喜的、开心的。 季远安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 祁蘅将帕子藏进了袖子,就像是攥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不敢光明正大地拥有什么,只能偷偷地、卑微地藏起这一点点与她有关的痕迹。 祁蘅把帕子收好,往外走,忽然探究的问季远安:“你说,李识衍为何催着朕纳妃?” 第225章 和亲 季远安话音微顿,随后故作轻松,像往常一般插科打诨道:“或许是他……怕陛下又对桑余图谋不轨,这男人一向小气的很,你别放在心上。” 说罢还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成功挤出一丝笑意。 他实在笑不出来。 他现在觉得祁蘅又可恨又可怜。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祁蘅回首瞧他,分明看穿这拙劣的托辞,却只是冲他一笑,终是没有追问。 出了门,祁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看见晨光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城砖上,退去的洪水在街巷间留下泥痕,百姓们纷纷推开尘封多日的家门。喧嚣声、扫洒声、孩童的嬉闹声渐次响起, 沉寂多日的长安城,此刻正随着此起彼伏的市井喧嚷,一寸寸的,苏醒过来。 —— 李识衍接过桑余写好的信笺,唤来宋元嘱咐快马加急送往江南。 两人静立廊下,一时无言。 桑余悄悄抬眼,见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忍不住轻声道:“你不高兴?可是因为昨夜……我与他共处一室?我可以解释的,我……” 李识衍回神,见她这样慌慌张张的解释,不由觉得可爱,忍不住牵住她的手:“我怎会不信阿星?” 桑余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敏锐地察觉异样:“那是…出什么事了?” 李识衍深深望着她,忽然问道:“阿星可知我为何入仕?” 桑余自然知道。 李识衍说:“我为官是为民,为父洗清冤屈,但更是要涤荡这世间奸佞,望大元能够海晏河清。” 他问桑余:“那阿星心中…大元又是什么?” 桑余怔住了。 她从前只是个暗卫,不懂什么家国天下。 但这些时日,桑余跟着李识衍奔走于灾民之间。 她亲眼见过老妪将仅存的半块炊饼塞给邻家孩童,见过年轻书生在泥泞中背起素不相识的老丈,更见过李识衍为灾后的生计而彻夜不眠。 于是她的心好像也一点点活了。 “我虽不懂什么大道理,”桑余声音轻却坚定,“但这些日子我因你而亲眼所见的那些,让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你想护的,就是我想护的。” 那些李识衍曾经深植于心的抱负,此刻在桑余的眼中同样扎根蔓延。 她攥紧衣袖:“所以,究竟发生何事了?” 李识衍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 但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决定还是不告诉桑余关于祁蘅的病。 “无事,只是近来灾后诸事繁杂,我可能要多忙些政事,不能陪你,要委屈阿星一个人了。” 桑余松了口气,说:“原来是因为这些,你同我说这么多。无事的,凤凤的铺子还有的忙,我也不会闲。回江南前,还要找个信得过的人替我们掌柜,操心的事很多。” 李识衍摸了摸桑余的头,笑道:“嗯,阿星越发像个小老板娘了,将来摘星楼交到你手里,母亲也会很放心。” 桑余苦恼地皱起眉,她管过沈家地成衣铺和蚕丝铺,不大不小的店面都将她忙的顾头不顾尾,这般大的摘星楼她是真的闻之色变。 两个人又闹了半会儿,然后沉默地靠在了一起。 李识衍一直抓着她的手,轻轻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 几日后。 祁蘅斜倚在临水亭台的朱栏边,指尖轻捻着鱼食,看锦鲤争食激起圈圈涟漪。 侍从来报,说南疆使臣已到。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手上动作未停。 这些年南疆与大元在边境暗中角力,烽火连年未歇,前几日忽然送来消息遣使前来,必是有所图谋。 身旁的宫人接过鱼食,祁蘅起身,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番衣袖,才淡淡道:“宣吧,设宴,传朝中重臣一同接见。” “喏!” —— 保和殿内,宫灯高悬,映得殿内亮如白昼。朱漆雕花的殿门大开,两侧侍卫肃立,银甲森然。 百官依序入席,朝服庄重,玉带生辉。 李识衍一袭深紫官袍,腰佩玉带,立于文官之首,张岩立于其侧,季远安则一身墨蓝锦袍,腰间悬剑,站在武将前列。 殿中丝竹声声,宫女们手捧金盘玉盏,鱼贯而入,珍馐美馔次第呈上。 祁蘅高坐,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玉杯,看着底下的眼花缭乱,有些困了。 终于,南疆使团缓步入殿。 为首的使臣身着异域官服,身后跟着几位边疆装束的武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位走在最中间曼妙女子,那女子一袭鎏金纱丽勾勒出婀娜身段,轻薄面纱下隐约可见精致的眉眼。 使臣恭敬行礼,身后的随从打开数十个礼盒,他接过一个奉上:“南疆使臣巴勒特拜见大元皇帝,此乃南疆明珠,特奉于陛下,贺大元千秋万代,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祁蘅未言,眼中默笑的点了点头,抬手让他们平身。 巴勒特起身,侧身引荐,“这位是我国五公主阿依娜,南疆国人从不擅拐弯抹角,便对陛下开门见山,公主此番前来,是为与大元结秦晋之好。” 殿内骤然一静。 李识衍余光瞥见龙椅上的祁蘅微微前倾了身子。 他眉梢微挑,反问:“和亲?” 使臣躬身答道:“正是。南疆新王即位,不喜战火纷争,愿与大元以此法,化干戈为玉帛。” 祁蘅指尖轻敲扶手,忽然笑了:“那贵国想与大元的谁结这门亲事?” 使臣抬头,目光灼灼:“五公主乃我王掌上明珠,自然要与大元最尊贵之人缔结良缘——”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便就是最为尊贵的大元天子,陛下为是。”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 李识衍微微昂首,生出几分凉薄的可笑来。 季远安则是暗自打量祁蘅的神色。 祁蘅也是轻笑一声,随意摆了摆手:“嗯,诸位使臣舟车劳顿,先用膳吧。” 他目光掠过那位公主,面纱下的轮廓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珍馐,丝竹声起,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揭过。 祁蘅倚在龙椅上,指尖把玩着玉樽,面前的御膳却一口未动。 他眼底却晦暗不明,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不知在走神想些什么。 李识衍也纹丝未动。 今日之事关乎两国邦交,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动荡。 他抬眼,想仔细观察南疆使团,却猝不及防对上了那位公主的视线。 面纱之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深意。 李识衍心下一动,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位公主看他的眼神,不似初见。 第226章 她喜欢的是李识衍 季远安借着举杯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凑近李识衍,他暗戳戳道:“李兄啊,我怎么瞧着那位公主一直在看你呢?” 李识衍将酒杯重重放下,琉璃盏与案几相撞,发出一声微重的响声:“是吗?我也察觉了。” 可李识衍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缘由。 季远安挑眉一笑,压低声音道:“难怪你这些年半点风流债都没听说,原来……”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南疆使团的方向,“债主在千里之外呢?” 李识衍这才听出季远安话里的不正经,冷冷扫向他,目光如刃。 季远安立刻做了个封口的手势:“放心,我绝不告诉阿余姐姐。” “你告诉她什么?”李识衍义正言辞,“我根本不认识她,也从未见过。” 话音未落,对面南疆公主的琥珀眸子又望了过来,这次竟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李识衍不欲与那南疆公主再有半分牵扯,索性起身对祁蘅拱手一礼,道:“陛下,微臣恐怕不胜酒力,想出去透透气,望陛下准许。” 祁蘅知道李识衍酒量不行,抬手准了。 李识衍前脚刚走,祁蘅就冲身侧的宫人使去眼色。 夜风微凉,月色如水。 四下无人,李识衍一人来到了保和殿外的小花园。 暗处出现一个宫女。 是李识衍安插在宫里的眼线。 “公子有何吩咐?” 李识衍道:“盯紧南疆使团,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宫女领命退下,身影很快隐入夜色。 李识衍的确有些醉了,他闭着眼稳了稳心神,准备回殿。 忽觉背后有人靠近。 他侧目一瞥,只见阿依娜公主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月光映着她轻纱掩面的身影,裙裾微动,银铃轻响。 他眉头微蹙,抬步便走。 “李识衍。” 阿依娜忽然开口,语调婉转,带着一丝笑意。 李识衍脚步一顿,回身拱手,神色疏离:“公主殿下。” 他又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不知公主是如何知晓微臣的姓名?” 阿依娜缓步上前,面纱上的那双眼睛微微弯起,似笑非笑:“是你告诉我的呀,你忘了?” 李识衍眉心微蹙,盯着阿依娜的眼睛瞧了良久,确信自己从未与这位南疆公主有过交集,更遑论自报姓名。 夜风掠过花园,吹得枝叶沙沙作响,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轻笑道:“公主说笑了,微臣与公主素未谋面,何来与公主告知的姓名?” 阿依娜抬手摘下面纱。 月光下,她的面容皎洁如雪,眼尾绘着赤色蝶纹,平添几分妖异。 “五年前,陇西官道,南疆的龟兹商队,还记得么?” 公主的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那时,李大人前往南疆寻人,曾与这支商队同行月余。队伍里有个叫若古的小厮,与你同吃同行,大人对那孩子格外关照,可还记得?” 李识衍指尖微顿,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年他跋涉千里寻找桑余,确实混入过南疆商队。 队伍里有个总爱跟在他身后、汉语流利的少年若古,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夜里沙漠风寒,那孩子还会偷偷挨近他取暖。 月光下,公主那张明艳的脸庞与记忆中少年的轮廓渐渐重合。 “你……”李识衍喉结滚动,难得失了镇定。 若古——不,阿依娜公主唇角微扬,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边疆夜里寒冷,大人那时还总把毯子让给我,这么快就忘了?” 李识衍很快收敛了神色,唇角勾起一抹疏离的笑:“原来是公主殿下。当年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阿依娜眸光流转,带着几分怀念:“那时我是偷溜出宫,装成男子,你是第一个与我说话的汉人,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汉人。” 她轻叹一声,“可惜后来我回了皇宫,让父王派人四处打听,却都寻不到你的踪迹。再听闻时,你已是大元的中书令了。” 李识衍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眼中却没有丝毫怀念。 阿依娜忽然话锋一转:“听闻……你至今未娶?” 李识衍眸色骤然一沉,笑意不达眼底:“公主此行是为两国和亲而来,微臣的私事,与殿下似乎并无干系。” 夜风拂过,吹动阿依娜鬓边碎发。 她缓缓上前一步,仰头直视李识衍的眼睛:“若我说,我此来大元,和亲是假,寻你是真呢?” 李识衍面色骤冷,又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公主慎言,大元男女有别,况且微臣已有婚约在身。” 阿依娜笑了笑,把玩着一缕发丝,琥珀色的眸子闪着狡黠的光:“我知道——当年你去南疆,就是为了找她吧?” “可订婚终究只是订婚呀。在我们草原,只有一起拜过日月的才算夫妻。” 她指尖绕着发丝转了个圈,语带深意:“说起来,你我风餐露宿同帐而眠那么久,才真像是拜过日月的夫妻。” 见李识衍脸色愈发阴沉,阿依娜轻笑着转移话题,语气意味深长:“你们这位皇帝倒是古怪,瞧着对我半点兴趣都没有,看着就不像喜欢女人的样儿。” 李识衍眸色一沉,声音里带着警告:“两国和亲,事关重大,岂容公主儿戏?你既无此意,为何还要前来?” 阿依娜不以为然地歪了歪头:“不是说了嘛,为了见你呀。”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等你们陛下拒绝了我,我再哭闹一番,让他给我们赐婚,岂不是水到渠成,两全其美?” 李识衍听着,然后笑了。 阿依娜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下一瞬,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寒意砭骨的看着阿依娜,整个人仿佛瞬间换了副面孔。 李识衍缓缓开口,话音仿佛寒风阵阵:“从前与我同行的只是若古,至于您——”他的语气越来越危险,警告道,“微臣今日确实是第一次见,公主莫要胡言。” 阿依娜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后退半步,却仍不死心:“你明明认出来了,当年在沙漠里我们……” “公主。”李识衍突然逼近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住她,“若让旁人知道半点风声,影响了我与我妻,微臣保证,您就别想再安然无恙踏出大元半步。” 他话语温柔,却像是盖在暗流涌动风暴之上的一层虚假。 阿依娜瞳孔骤缩,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震得浑身发冷。 她这才惊觉,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李识衍,骨子里还藏着如此可怕的一面。 夜风卷着残花掠过,她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第227章 你别怪我 “我……你……”阿依娜委屈极了:“我不远万里来寻你,你还想杀了我不成?” 李识衍退后一步,眼中又恢复了恭敬与柔和,仿佛方才一切都是错觉。 “公主说笑了,您是大元的贵客,微臣怎敢?” 他抬眼看了看,提醒道:“天色已晚,公主还是早些回吧。” 说罢,不等阿依娜开口,李识衍就绕开她径直回了保和殿。 殿内此时,烛火摇曳, 一名宫人悄无声息地跪伏在祁蘅身侧,低语了几句。 祁蘅原本慵懒支着下颌的手指忽然一顿,眼底渐渐浮起一丝玩味的亮色,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是吗?这么有意思啊?” 宫人低声请示:“陛下,可要继续动手除掉那位公主?” 祁蘅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笑意渐深:“不急,这样好的棋子自己送上门来,岂能浪费?” 他眯起眼,眼眸亮的出奇。 他倒想要看看,这场戏能唱出什么花样来。 李识衍悄无声息的回到殿内,正要落座,一抬头对上了祁蘅投来的目光。 那双眼尾微挑的凤眸里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浸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李识衍不动声色地回以一笑。 刚坐下,季远安就借着斟酒凑近,压低声音道:“方才你离席不在,你猜发生了什么?” 李识衍没耐心和他兜圈子,道:“你说不说?” 季远安砸吧砸吧嘴,说:“啧啧你这个不近人情的样子可和如今的桑余如出一辙。” 他嘟囔道:“和我想的不一样,陛下似乎对那位公主有几分兴趣,方才还下旨,让她暂居京城。对了,他嘱咐说,这帮人马,暂时就安置在你摘星楼里。” “摘星楼?”李识衍指尖一颤,皱起眉,有些反感。 季远安意味深长地点头:“陛下怕是存着让你盯着他们的心思,毕竟南疆与我朝积怨已久,如今京城灾祸未平,若再生事端可就不好了。” 李识衍垂眸思忖。 若这个公主跑去桑余面前胡言乱语,到时候白的也得染上黑的,他必须赶在这之前解释清楚。 —— 是夜,更深露重。 桑余正要熄灯歇息,忽然听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起身去开门,只见李识衍立在廊下,官袍外披着件墨色大氅,发梢还沾着夜露。 朝宴上,季远安灌了他几杯酒,这会儿有些醉了,他冲桑余笑了笑,眼尾泛红,“阿星,我打扰你休息了么?” 桑余察觉到他身上的酒气,忙将人让进屋,斟了盏醒酒茶递过去。 “季远安知晓你不会喝酒还让你喝,下次见他,不让凤凤理他了……” 李识衍听见耳边都是桑余忽远忽近的声音,晕乎乎的,便握住她执杯的手,掌心滚烫:“阿星……” 他喉结滚动,醉眼却格外清明,“我有件要紧事,想同你说。” 桑余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怎么瞧着像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你说吧。” 李识衍突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三指并拢指天:“我发誓,绝无可能!” 桑余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模样逗乐了,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我自然信你。快说正事。”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李识衍深吸一口气:“五年前,我在大元遍寻你不着,便想着去南疆碰碰运气。途中遇到支异族商队,因语言不通,只得与他们队中一个会说汉语的少年同行。” 说到这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今日才知……那少年原是南疆五公主乔装的。” 桑余微微睁大了眼睛:“就是今日来摘星楼的那位南疆公主?” 李识衍沉重地点头,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当时她扮作少年模样,我确实未曾察觉,与她走的近了些……但我发誓,我真以为她是男子,没有半分越矩!” “这样啊,不过是旧日相识罢了。”桑余笑了笑,指尖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你何必这般紧张?” 烛光下,李识衍的眸子格外幽深:“她心思不纯,我怕她会在你面前胡言乱语,平白惹你烦心,让你对我生了嫌隙。” 桑余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声音温柔却坚定:“我岂会因旁人三言两语就疑你?” 李识衍看着她乖巧发亮的眼睛,心底长舒一口气,用力环住桑余的腰,伏在她怀里。 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带着几分疲惫的依赖。 这些日子压在他心头的事实在太多——祁蘅病重,皇储之争一触即发;南疆使团来意不明,虎视眈眈,那位公主又不知会闹出什么风波;而最让他不安的是,若桑余知晓祁蘅命不久矣…… 她会不会心软? “阿星,我绝不会和你分开,你也不要和我分开……” 他声音闷闷的,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双臂,生怕她丢了一样。 “我们怎么会分开?” 李识衍摇了摇头,目光透过缝隙着,空洞洞的望着远处的亮光。 “人在生死大事面前,什么恩怨都会淡的。” 如果你知道他有事,我却没有告诉过你,你会不会恨我?会不会觉得我也是个心思狭隘的伪君子? 可我为他的朝堂考虑,为大元的将来谋划,我做的已经足够了。 我只是,自私的藏了一件小事儿,只是不想他的阿星,与他再有半分牵连。 李识衍这样想,试图让自己心中好受一些,又说:“不管怎么样,阿星都不能不要我。” 桑余有些无奈,没听出他话里的异样,只觉得他是喝醉了。 她轻轻抚着李识衍紧绷的背脊,安抚道:“今日就宿在这里吧,你醉的太厉害了。” 李识衍没说话。 桑余一看,他已经睡过去了。 第228章 善罢甘休 晨光熹微,日上三竿。 桑余与纪娘子在书房对了半日的账目,等事情处理完,她捧着一卷账簿沿着回廊往后院而去。 这才瞧见庭院里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阿依娜正在院中踱步,看起来百无聊赖。 她走到那株垂柳下,直到抬头看见了枝头悬着的几方红绸,在晨风中摇曳。 阿依娜皱了皱眉,伸手就扯下一条。 她认得红绸上绣着的这两个中原字,是“平安”。 身后的丫鬟清月见状有些急了,气得就要上前制止,“这是公子特意为姑娘求来的平安符,她怎能......” 桑余轻轻按住清月的手腕:“无妨,这是皇家宾使,我们少生事端为妙。” 阿依娜将红绸在指尖转了两转,又觉得无趣,随手丢在地上。 正欲再扯一个,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桑余。 她扬声喊道:“喂!站住!” 桑余脚步一顿,缓缓转身,对上阿依娜的视线。 她神色平静,恭敬行礼:“公主有何吩咐?” 阿依娜上下打量了桑余一番,傲慢地斜倚在石凳上:“你是这摘星楼的什么人?” 桑余垂眸浅笑:“不过是个跑堂打杂的。” “过来。”阿依娜勾了勾手指,待桑余走近,她抬着下巴道:“本公主问你几件事,你好生答,答得好,本公主重重有赏。” 桑余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微微颔首。 “听说这摘星楼的少东家是李识衍?” “是。” 阿依娜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那他有个与他有婚约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桑余忍不住轻笑:“公主为何不亲自问李大人?” 阿依娜脸色一僵,想起昨日李识衍冰冷的警告,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她有些恼羞成怒:“你不是这儿跑堂的吗?连自家少东家的婚事都不知道?” 桑余慢条斯理地笑了笑:“公主教训的是。” 阿依娜眯起眼睛,总觉得眼前这女子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她最讨厌这些中原后宅女子温吞吞的做派,偏又挑不出错处来。 “那你见过她么?”阿依娜不甘心地追问,手指卷着一缕发丝,“长得漂亮么?” 她扬起下巴,眼中闪着自负的光,“有没有本公主漂亮?” 桑余闻言,仔细的想了想,如实回答:“您比她年轻,相貌嘛,自然也比不上公主殿下尊容华贵,明艳动人。” 阿依娜听到桑余这么说,顿时心满意足地勾起唇角,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随手抛了过去:“赏你的。对了,给本公主去准备些京城有名的吃食来。” 桑余稳稳接住金子,恭敬地福了福身:“小的这就去准备。” 待转过回廊,清月急步跟上,压低声音追问:“姑娘为何不直接告诉她?看把她得意的!” 桑余将金子放在掌心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若知道了,定要变着法子来寻麻烦。这样多好,赚了她的赏金,又省了是非,总归不是亏。” 清月噗嗤笑出声,忽然瞥见李识衍立在廊前,忙敛了笑意。 桑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李识衍抱臂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我听说,有人道我的妻子……不及她好看?” 桑余眉梢轻挑,坦然点头:“我说的是实话呀,论年轻明艳,我确实不及她。” 李识衍望了一眼楼下阿依娜的身影,眼底没有丝毫情绪。 然后一把扣住桑余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人拽进回廊拐角的暗处。 桑余后背抵墙壁,微微压抑:“李识衍,你还没醒酒是不是?” 他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的眉眼,认真说:“可我怎么就觉得,我的阿星,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女子呢?” 桑余别过脸去,掌心抵在他胸前推拒:“昨日还为她烦心呢,你少来这套。” 她回眸往下看,声音压低,“且看着吧,这位公主,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 皇宫·御书房 祁蘅倚在软榻上,指尖轻敲着案几,唇角噙着一抹愉悦的笑意,显然心情极好。 季远安斜睨他一眼,忍不住道:“陛下就算动心了,也不必这么高兴吧?” 祁蘅指尖一顿,抬眸看他:“动心?” 季远安挑眉:“你把那位南疆公主留在京城,又派了那么多宫人去侍奉,难道不是因为看上她了?” 祁蘅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声音凉薄:“你若是眼睛瞎了,就去治,朕不收钱。” 季远安一愣:“陛下没动心?”他放下茶盏,不解道,“那你把她留下做什么?” 祁蘅低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她喜欢李识衍。”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多有意思?” 季远安怔住,没反应过来:“陛下你……你怎么知道?李识衍说了,他不认识那个公主。” 祁蘅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袖口,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才是最有意思的。” 他唇角微勾,声音轻缓却意味深长,“李识衍能对付得了一百个冯崇,却未必对付得了一个女人。” 祁蘅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 若有必要,该给他们添把火才是。 夜·摘星楼后院。 阿依娜一脚踹翻了桌上的茶盏,瓷盘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她气得双目通红,一把推开随行的婢女,怒道:“这么晚让我入宫,那个中原皇帝摆明了是要我侍寝!我不要!” 她看向门口的人,猛地上前,抓住一个路过的店小二,“李识衍呢?这不是他的酒楼吗?为何一夜不见他?” 阿依娜不信,李识衍难道真的能忍心眼睁睁看她进那虎穴。 店小二吓得直哆嗦,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桑余走了过来,神色平静地扫了一眼满地狼藉,转头对身旁的伙计道:“记下来,碎了多少盘子,回头一并算在宫里的账上。” 阿依娜听见她的声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恼恨:“你——本公主气成这个样子,你竟还有心思在这里算账?你信不信把我惹恼了,一把火烧了你的楼?” 第229章 最后一次对不起你 一同而来的纪娘子在后面听了许久,闻此言,放下手里的东西立即上前,将桑余护在了身后。 “公主好大的口气!这里可是大元的长安城,不是你南疆那无法无天的地方,你想烧了我的楼,也要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声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番威严。 阿依娜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恼怒:“你又是谁?敢这么和我说话?本公主可是你们大元的贵客!” 桑余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看热闹般温声提醒:“这位是摘星楼的掌柜,李大人的母亲。” 阿依娜神色顿时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偷偷瞥了眼纪娘子威严的仪态,想起李识衍素来孝顺,若得罪了他母亲,他岂不是会更不喜欢自己? 思及此,她强压下火气,悻悻地坐回石凳:“我...我就要见李识衍!” 一旁的侍女见状,连忙低声劝道:“公主,时辰不早了,还是先入宫吧。若是让大元皇帝久等......” 阿依娜咬了咬唇,想到南疆的使臣也还在外面等着她,也不好再折腾下去,她不甘心地瞪了眼桑余,起身拂袖而去。 临出院门时,她忽又回头,对着桑余警告道:“告诉李识衍,南疆的女子不会轻言放弃想要的男人,本公主现在就入宫和你们的皇帝把一切说明,让他等着!” 桑余微微颔首,淡淡笑答:“好,话我一定带到。” —— 长乐宫·夜。 殿内烛火摇曳。 祁蘅斜倚在软榻上,衣襟微敞,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他指尖勾着酒盏,神色散漫,醉意朦胧,与白日里端肃威严的帝王模样判若两人。 阿依娜踏入殿中,见到他这幅样子不由眉头紧蹙,草草行了一礼:“阿依娜参见陛下。” 祁蘅闻声,抬眸,看了她一眼:“过来。” 阿依娜站着不动,以为他是让自己去伺候他,心里有些害怕。 她索性直言道:“陛下,我是被我父王逼来的。”她抬起下巴,眼中满是倔强,“我不喜欢你,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祁蘅闻言,看向她。 可不仅不恼,反而低笑出声。 他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酒,推至案几对面:“谁说朕要你了?” 阿依娜一愣:“什么意思......” 祁蘅指尖轻点杯沿,眸光幽深的笑了笑,直直望进她眼底,“你喜欢李识衍,是不是?” 阿依娜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你怎么知道?” 祁蘅说:“朕不喜欢愚钝的女人,所以也不喜欢你。” 阿依娜一怔,反应了半天才听出祁蘅在骂她。 “你……你说我愚笨?” “莽撞无礼,连骂你的话都要反应良久,你很聪明么?” 阿依娜瞠目结舌,她只以为这个皇帝沉闷无趣,除了皮囊一无是处,没想到一张嘴会这么毒。 “不过,你若是能安分的听朕的话,倒也不算蠢的彻底。” 阿依娜觉得莫名其妙:“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你想要李识衍,朕可以将他给你,但你能摆平他的婚约么?” 听到皇帝要帮自己,阿依娜眼中浮现惊喜,她扬起下巴,自信道:“那是自然,我打听过了,他的未婚妻长得不如我好看,更没有我年轻,没有男人会在我与她之间,选择她,我有的是胜算。” 听到这话,祁蘅目光凝固了一下。 “你见到她了?” “没有啊。” “是谁给你说,她没有你漂亮?” 阿依娜不屑一顾:“摘星楼的女跑堂。” 祁蘅闭了闭眼,谈正事的时候实在不想分心去打击她。 “靠你说的容貌,你的胜算不大,不如想想,怎么让她死心吧。” 阿依娜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自己又被骂了。 “怎么死心?” “那是你该想办法的,此事朕不会参与,不过你大可放心,随你怎么闹,朕给你兜底,只要你能闹得李识衍无可奈何,闹得他那位未婚妻和他分崩离析,你们此次来大元所议之事就皆有余地,你想要的人,朕也可以给你。” 阿依娜惊喜的瞪大眼睛,没想到这位大元皇帝这么通情达理。 “好,阿依娜谢陛下隆恩!” 出宫的路上,阿依娜心情格外的好。 尽管她也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皇帝要和她做这样的交易,但她又不是蠢货,目前一切尽在可控范围之内。 “诺雅,明日你去打听一下,这个李识衍的未婚妻到底是什么底细,现在哪里,我要见她,让她知难而退。” 诺雅犹豫着,提醒道:“可是若让李大人知道了……” “中原的女子整日端着那副温良恭俭的假面,无趣至极。李识衍这些年被这样的女人围着转,怕是早就腻了她们那套把戏。而本公主和她们不同,李识衍不可能不动心。他不过是碍于婚约,一时心软罢了,有什么可怕的?” 况且,哪个男人甘心被一纸婚约束缚? 只要自己再主动些,再大胆些,让他见识到南疆女子的魅力,他迟早会明白——比起这些娇滴滴的闺秀,她阿依娜才是这世上和他最相配的女人。 长乐宫,夜阑更深。 阿依娜前脚刚走,祁蘅强撑的帝王姿态骤然崩塌。 他踉跄几步,跌坐在龙榻边,胸口翻涌的血气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溅在掌心。 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明黄锦被上洇开刺目的痕迹。 他盯着血迹怔忡片刻,忽然低笑出声,用袖口随意抹去唇边的血:“阿余...” 空荡的殿内回荡着沙哑的自语。 他仰面倒在龙榻上,绸缎般的乌发散落枕间,带着一点愧疚和向往:“我还是...放不下,怎么也放不下,李识衍爱你,他竟然真的爱你……这件事,比你不爱我,更让我痛苦绝望,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窗外更漏声声,烛芯爆开一朵灯花。 祁蘅抬手遮住眼睛,喉结滚动:“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不起你。” 尾音散在夜风里,没人听见他自欺欺人的愧责。 第230章 朕没那么多耐心 诺雅匆匆赶回,阿依娜立刻迎上去:“打听得如何了?” 诺雅摇头:“公主,京城里的人对李识衍的未婚妻知之甚少,只知她叫沈星。”她压低声音:“还有人说,她似乎是从宫里出来的。” “宫里?”阿依娜挑眉:“莫非是个宫女?”她嗤笑一声:“李识衍竟会看上个伺候人的?还有呢?还打听到了什么?” “公主,没有了……”诺雅欲言又止:“您也知道,那些中原人对咱们防备得紧,问什么都不肯多说,给了银子也不行。” 阿依娜觉得扫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罢了!这些也够了,最主要是李识衍。今日,本公主定要见到李识衍,只要见到了,我不信他无动于衷!” 阿依娜特意换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衣裙,对着铜镜仔细打扮了一番。 因为前几次都没见到李识衍,这一次她索性直接守在了摘星楼门口, 可来来回回踱了一个多时辰,也还是连李识衍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踢着台阶边的石子,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腕上的银镯。 侍女诺雅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道:“公主,要不咱们先回行馆,人多眼杂的,对您声誉不好。” “为什么回,本公主害怕……” 话音未落,街角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停在楼前。 车帘掀起,李识衍缓缓下轿。 他身披一件雪白的狐狸毛大氅,玉冠束发,整个人如浸在清冷的月光里。 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隐约透出甜香,是才刚买的点心。 阿依娜眼前一亮,扬起明媚的笑,提着裙摆便跑了过去:“李识衍——” 李识衍却连眼神都未偏一下,微微侧身,略过了阿依娜,径直踏入楼内。 阿依娜的手僵在半空。 “……” 她有些错愕的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被李识衍彻底无视了。 阿依娜紧赶慢赶的追了进去,李识衍却已经消失了。 阿依娜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李识衍的房间在哪里。 “欺人太甚!” 阿依娜是头一次被男人这样忽视,又气又委屈。 可下一瞬,她忽然听见头顶上方传来动静。 她抬头看去,看见桑余正倚在二楼窗边,手里摇着团扇,似笑非笑地往下瞧。 “公主,是没追上么?要不要进来追?” 阿依娜有种被人戏弄观赏的错觉,指着桑余呵斥道:“看什么看?再看本公主就将你眼睛挖了你信不信!” 桑余不信,甚至对着屋里的谁人挑了挑眉,然后又回过头来对阿依娜一笑,不紧不慢的关上了窗。 阿依娜气的跺脚。 —— 几日后。 皇宫,阴雨黄昏 阿依娜颓丧地踏入殿内,裙摆上还沾着未干的雨水。 接连数日的挫败让她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无论是精心设计的“巧遇”,还是大胆直白的示好,李识衍始终对她视若无物。 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祁蘅正倚在窗边看折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哑声问:“终于来了。” 阿依娜闷闷地行了个礼,这才发现皇帝比上次见面时好像更瘦了。 苍白的手指搭在朱批御笔上,几乎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 “进展如何?”祁蘅突然开口:“希望你能给朕带来些好消息。” “我……”阿依娜攥紧了袖口,越想越气:“我尽力,但不管用什么手段,李识衍始终避着我,看都不看我一眼……” 话音未落,阿依娜忽听一声轻笑。 祁蘅咳嗽着站起身,玄色龙纹广袖扫过案几上的药碗。 他缓步走到阿依娜面前。 阿依娜有些不明所以的抬头看去。 其实,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清这位帝王。 鸦羽般的长睫下,一双凤眼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苍白面容带着病态的惊艳跌丽。 阿依娜一时怔住。 没想到这个皇帝想的还挺好看的。 “陛下,您……您笑什么?” “朕笑,朕给你的时间……”祁蘅忽然抬手,一把掐住她脖子:“够多了!” “陛……呃!” 阿依娜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墙,喉间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那只手冷得像冰,指腹薄茧磨得她肌肤生疼,像是要把她的脖颈捏碎,一点余地都不留。 祁蘅凑近她耳畔,温热的让人毛骨悚然:“朕没耐心陪你耗下去,要是再成不了,朕就纳你为妃,再将你打入冷宫,赐给那些太监把玩,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明白么?” 阿依娜被掐得眼前发黑,喉间火辣辣的疼,双腿早已软得站不住。 她信。 她不要,她才不要…… 就在以为自己要窒息而亡时,阿依娜脖颈上的力道却骤然一松。 “咳、咳咳——” 她狼狈地跌坐在地,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抬眼却见祁蘅踉跄几步,忽然抱头蜷缩在地上,指间用力到发白。 他苍白的唇间溢出几声痛苦的呻吟,隐约能听见他在唤:“阿余……” 阿依娜心头一震。 祁蘅这是…… 阿依娜此刻突然意识到,始终被眼前的皇帝威胁,并不是长久之计,说不定下一次就真的被他掐死了。 她必须要夺回主动权。 这是个机会! 她强忍恐惧,小心翼翼地爬过去,试探着轻唤:“陛下?陛……” 话音未落,手腕猛地被扣住! “呃!” 她痛呼一声,猛的对上祁蘅那双猩红的眼睛,仿佛被野兽盯上一般,浑身血液都要凝固。 “不想死就快滚!” 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阿依娜浑身发抖,却还是鼓起勇气:“我、我有办法缓解陛下的头疼……” 祁蘅眸光一厉,掐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你说什么?” 阿依娜的指尖微微发颤,却仍强撑着直视祁蘅那双凌厉的眼睛:“陛下,在我们南疆有一种秘制的香料,可以缓解世上任何的痛苦。” 祁蘅冷笑一声,看着她:“你以为朕会信你这些把戏?” “陛下难道要一直这样痛苦下去么?”阿依娜壮着胆子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南疆的女人从不骗人,陛下不想试试么?” 祁蘅眸光一滞,额角青筋因剧痛而跳动。 他死死盯着她,似在权衡真假。 就在这一瞬,又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 祁蘅闷哼一声,指节几乎要嵌入掌心,几乎难以忍受。 第231章 沉迷 祁蘅疼得指节发白,额角渗出冷汗,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髓里生根发芽,尖锐的枝桠顺着血脉,一次一次,他真的快疯了。 很快,冷汗就浸透了雪白的中衣,脖颈上都是汗珠,在烛光下泛着病态的冷光。 祁蘅咬紧牙关,渗出血丝,眼前一阵阵发黑。 恍惚间似乎看见桑余站在烛影里,可一伸手,满指空茫。 他终于咬牙道:“朕给你一次机会。” 阿依娜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立刻命人取来香料。 鎏金香炉中,暗红色的香块被火折子点燃,一缕幽蓝的烟雾袅袅升起。 奇异的香气在殿内弥漫开来,带着南疆特有的糜艳与清冽交织的气息。 祁蘅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 不仅头痛消散,他恍惚间竟听见了桑余的声音—— “阿蘅...” 那声音轻柔如昔,仿佛就贴在他耳畔呢喃。 祁蘅猛地推开阿依娜,踉跄着扑向香炉,痴迷地深吸一口。 桑余的声音越发清晰。 祁蘅几乎喜极而泣,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恍惚的笑意。 阿依娜也没想到,有一天竟会在祁蘅的脸上看见这样单纯又讨好的笑意,哪里像一个皇帝能表露出来的笑。 她刚要开口,却见祁蘅眼神骤然阴鸷:“滚出去。” “陛下……” “朕说滚!” 阿依娜虚伪地福了福身,退出殿外时狠狠掐紧了掌心。 呵…… 看你还能狠多久? 殿外,南疆使臣焦急迎上来:“公主为何要用这香?此香虽能止痛,但长期使用可是会……” “闭嘴!” 阿依娜厉声打断,“立刻传信回南疆,就说本公主已找到掌控大元皇帝的法子。” 使臣大惊:“此计太过冒险!若大元皇帝察觉……” 阿依娜红唇勾起一抹狠绝的弧度:“等他察觉时,早已离不开这香了。”她抚了抚鬓边金饰,“届时莫说一个李识衍,就是整个大元……” 夜风吹起她猩红的裙角,宛如一朵淬了毒的曼陀罗。 阿依娜忍痛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红痕,恨恨的扬起了唇角。 —— 屋里,桑余还在喊着祁蘅的名字。 可祁蘅找不到她。 他害怕,更怕桑余又生气,生气了就又会离开他。 他慌乱的点燃一支蜡烛,捧着一盏微弱跳动的烛火,四处寻找。 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那熟悉的声音引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 直到站在春台殿斑驳的朱漆门前。 “阿余......?” 殿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见殿中央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桑余穿着她曾经最喜欢的藕荷色襦裙,发间簪着那支他第一次送的钗,正含笑望来。 祁蘅不可置信地上前。 “阿蘅,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桑余伸手抚上他苍白的脸颊,指尖冰凉。 那触感太过真实。 祁蘅手中的烛台“咣当”坠地。 他死死攥住那只手,生怕一松手她就又走了:“你终于……终于回来了......” 他们依偎在一起,祁蘅像个孩子般,贪恋的将脸埋在她肩头,语无伦次地说着这些年积攒的话。 “你走后第二年,御花园的桂花就开始开花...每到秋日,我就都去树下坐着...想着你曾说要把花瓣收起来做桂花糕,你做的桂花糕真的很好吃......” “我以前……以前都是骗你的,我没有想过真的赶你走……我以为你会回来的。因为阿余和阿蘅,他们两个人一直一直都是在一起的,命运都是缠在一起的,怎么可能真的分开呢?” “你怪我母妃,可我……我真的不知情,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也会和李识衍一样,带你找到你的家人,让你不再是孤身一人,真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唇边溢出的鲜血染红了桑余的衣襟。 可桑余只是温柔地拍着他的背,没有说怪他的话,安抚着他,让他快睡。 祁蘅很听话地闭上眼睛。 因为他说过,只要桑余回来,她说什么,他都会听,他可以什么都不要。 这样,就够了。 一夜,无梦。 —— 晨光熹微。 祁蘅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死寂。 晨光透过纱幔,在龙榻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麻木地转了转眼珠。 哪有什么春台殿,哪有什么桑余。 原来只是一场梦。 昨夜染血的也是自己的衣服,此刻早已干涸成褐色的痕迹,干巴巴地贴在胸口。 “呵......” 他低笑一声,撑着床沿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案几。 那鎏金香炉还幽幽冒着最后一缕青烟,甜腻的香气里藏着腐朽的味道。 祁蘅盯着看了片刻,轻轻地将香炉拿了起来。 “南疆的把戏。” 五指一松,香炉“咣当”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几圈。 最终卡在床榻底下的阴影里,像被抛弃了,空洞的躺在那儿。 祁蘅抬手抹去唇边新渗出的血丝,对着铜镜慢慢系好衣带。 镜中人苍白如鬼,唯有眼底烧着一簇幽暗的火。 他才不会被这些东西操控。 —— 摘星楼。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桌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桑余正与李识衍一起用早膳,青瓷碗里的莲子粥还冒着袅袅热气。 忽然,桑余手中的勺子“当啷”一声落在碗中。 她蹙眉捂住心口,指尖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襟。 李识衍立刻放下竹箸,伸手扶住她的肩,心疼的皱起眉:“怎么了?” 桑余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不知怎的,突然心慌得厉害......”她望向窗外,晨鸟惊飞,“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李识衍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有我在,阿星不会有任何事的。” 桑余深吸一口气,温和的笑了笑。 她相信李识衍。 两人一同下楼,桑余取过挂在屏风上的月白大氅,仔细为李识衍披上。 他低头配合着让她系衣带,两人四目相对,笑的情真意切。 门外。 阿依娜死死攥着门廊,指甲几乎要嵌入木头里。 她瞪大眼睛,看着李识衍温柔地对桑余笑,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默契,心底一个大为不敬的想法浮上心头。 没想到李识衍是这样的人。 “公主?”诺雅小声唤道。 阿依娜猛地回过神,脸色煞白。 她一把拽过诺雅,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回房中。 房门“砰”地关上,她背靠着门板,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眼前不断闪现桑余那张脸。 “那个女跑堂......”她声音发抖,“和李识衍有见不得人的干系!” 第232章 这样才有意思 阿依娜在房中来回踱步,又忽然停下,越想越气:“难怪我第一次见那个女人,觉得她很古怪……原来她也在打李识衍的主意!” 诺雅犹豫道:“可是,李大人看起来不像是会背弃婚约的人......” “所以只可能是她勾引的李识衍!” 阿依娜斩钉截铁,勾起一抹冷笑,“他的未婚妻怕是还被蒙在鼓里呢。” 她忽然又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恶意和兴奋:“那个皇帝让我搅和李识衍的婚事,你说他如果知道这事,是不是也会助我一臂之力?” 诺雅一惊:“公主是要......” “他们二人相处一定只能偷偷摸摸的。中原女子最在乎声誉,只要让我再撞见一次,我定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身败名裂!”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 摘星楼,暮色渐沉。 桑余推开门,带进一阵凛冽的寒气。 她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霜花,鼻尖冻得微微发红,这秋霜来的真猛,好在如今洪灾尽退,否则百姓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 她褪下大氅,发梢上的冷霜很快融化成水痕。 二楼雅座,阿依娜正倚在雕花栏杆边,指尖百无聊赖地敲着茶杯。 听到楼下的声音,阿依娜瞬间站直身子往下看。 随之,目光落在桑余那双被寒气浸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上。 阿依娜心头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这女人什么都长得一般,唯独这双眼睛勾人。 李识衍一定就是被她这双眼睛蛊惑的! “你——”她忽然开口,指着楼下的桑余道:“上来给本公主斟茶。” 一旁的伙计连忙赔笑:“公主稍等,小的这就......” “滚开!”阿依娜猛地将茶杯从二楼掷下来,瓷片飞溅,“我就要她来!” 楼下的客人纷纷一怔。 但常来摘星楼的,都不是一般人物,非但没有离开,还都打起精神看起了戏。 桑余抬头,正对上阿依娜居高临下的目光。 “怎么?本公主的话,你是没听见?” 桑余笑了笑,让伙计去给楼下的客人每人送一壶酒。 随即将大氅褪下挂在一旁,在柜台上拎了一壶热茶,径直上了二楼。 她来到阿依娜面前,将滚烫的茶水缓缓注入杯中。 阿依娜随意的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热气氤氲间,桑余也抬眸看了阿依娜一眼。 看见她眼底藏着明晃晃的敌意。 桑余收回了目光。 阿依娜盯着她低垂的眉眼,眼里尽是鄙夷与调笑,开口问:“你们中原女子,是不是很在乎声誉?” 桑余动作未停,唇角微微扬起:“是。” “那你呢?”阿依娜指尖敲着桌面,咄咄逼人,“你也不在乎?” 桑余指尖一顿,抬眸对上她的视线,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略一思索,猜想阿依娜是听说了自己的过去。 桑余坦然道:“贞洁声誉,不都是由心而生,拿也拿不出,看也看不到,却困住了自古多少女子。” 她轻轻放下茶壶,“所以,我不看重。” 阿依娜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不仅没有被臊到,还回答的一丝不苟。 她冷笑一声,似是就要逼着桑余失控一样:“那看来……李识衍也不看重喽?” 话已至此,桑余已经猜到阿依娜知道了她与李识衍的关系。 她眸色一沉,轻轻放下茶壶,声音平静:“这与公主无关。” 说完就准备离开。 “啪——” 阿依娜猛地拍案而起,叫住她。 桑余没急,倒是她自己气急败坏。 阿依娜尖锐的看着桑余,想到李识衍本可以与自己顺其自然,如今却为了她连看都不看一眼自己这个曾经的故友。 “你要不要脸?一个何等低贱的身份,竟以为能配得上李识衍?” 难听的话语如毒蛇般窜出,字字刺向桑余。 桑余眉眼一点点冷了下来,缓缓直起身。 她先前只以为这是个不懂事的小公主,所以为了摘星楼的安宁一忍再忍。 但是,却不代表她能容忍一个无关的人再三践踏她的尊严。 “你再说一遍?” 桑余抬眸的瞬间,那双一向温吞的眼里竟闪过一丝令人心惊的寒意。 阿依娜骤然噤声。 桑余眼中透出冷意,不疾不徐地警告她:“我忍你,是因你身份尊贵,你与我之间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两国干系,我不愿为李识衍惹来麻烦。但,你莫要将我的退让当作怯懦。” 阿依娜被她骤然凌厉的气势震住,下意识后退半步。 可转瞬间,阿依娜又想到自己背后还有皇帝撑腰,顿时底气十足,往前逼近一步。 “我就骂你了又如何?我就不信你谁都不怕?” 桑余一笑,点头,坦然回答:“的确,我很久都没怕过谁了。” 阿依娜觉得可笑:“那皇帝呢?你莫非连你们的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你以为自己救过他的命?凭什么认为他会为了你与南疆为敌?” 桑余闻言,眉梢轻轻一挑,唇角勾起笑意:“那你试试?” “你——!” 阿依娜怒火中烧,抓起桌上的空茶杯狠狠砸向地面,瓷片四溅。 桑余却神色未变,看着她几乎砸完了桌子上的杯盏。 然后慢条斯理地举起方才那杯热茶。 茶香氤氲间,她将茶杯轻轻递到阿依娜面前:“摔空的有什么意思?殿下,有本事,摔这个。” 阿依娜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顺手就要抢过来。 结果指尖刚触到杯沿,心头就猛地一怵,滚烫的杯壁灼得她指尖发疼。 她猛地缩回手,指尖发抖。 但阿依娜依旧强撑着冷笑:“我……我凭什么要摔?万一烫到本公主怎么办?” 桑余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好啊,那我替你摔。”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 “砰!” 瓷杯在阿依娜脚边炸裂,滚烫的茶水飞溅而起。 阿依娜惊叫一声跳开,丝绸花鞋上沾满茶似水,烫得她连连跺脚。 而桑余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任凭热水溅到身上。 她静静看着阿依娜狼狈的模样,眸中竟浮起一点森森发寒冷的柔笑:“摔空杯子多没意思?这样的,才好玩不是么?” 第233章 颠皇权 阿依娜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桑余的眼睛。 这个眼神有些熟悉,冰冷中带着几近疯癫的讥诮,像是在谁的脸上见过。 是……是祁蘅。 和昨日祁蘅掐住她脖子想杀她前,那个几乎毛骨悚然的笑一模一样。 她喉头发紧,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你......你是个疯子吗?” 桑余轻笑一声,俯身逼近,阴影笼罩在阿依娜惨白的脸上:“是啊。” 她轻皱眉,方才在楼下清亮温柔的眼睛此刻却麻木的让人胆寒:“殿下派侍女出去打探了那么久,竟没打听出来吗?我以前,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 “你......”阿依娜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语气发抖,泄露了所有的恐惧:“你到底是什么人?” 桑余没有回答,而是将滚烫的茶壶一整个推到她面前:“再摔啊?公主殿下不是只会摔杯子么?今日尽管摔个够,我不算钱。” 阿依娜僵住不动,害怕的摇头,此时此刻,只想桑余离她远一些。 桑余看她这么快就服软,冷笑一声,随即又忽然敛了笑意,直起身子,“无趣。” 她不想陪她玩了,打算回去。 可就在桑余转身的刹那,阿依娜眼底闪过一丝狠毒。 她突然站起身,猛地抓起茶壶,朝着桑余的后背狠狠掷去。 千钧一发之际,桑余侧身一闪。 “砰”的一声,茶壶在她脚边炸开,滚烫的水珠飞溅,在她手背上烫出几道刺目的红痕。 桑余微微皱眉,眼中闪过杀意。 只是还未等她回首,阿依娜已经冲上来,用尽全力将她推向满地锋利的瓷片。 又是“砰”的一声。 门被猛地推开,一道雪白的身影如风般卷入,在桑余即将跌入碎瓷片的瞬间,稳稳抱住了她。 李识衍单膝跪地,一只手护在桑余腰间,另一只手却重重按在了尖锐的瓷片上。 鲜血顿时从掌心涌出,顺着瓷片边缘滴落,在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滴。 桑余的小腿也被划出一道血痕,素色裙摆洇开一片暗色。 见到李识衍,阿依娜一下子慌了神,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是她先逼我的!”阿依娜脸色煞白,指着桑余尖声道,“她刚才还嘲笑我……” 桑余什么都顾不得,颤抖着捧起李识衍的手查看。 碎瓷深深扎进皮肉,鲜血一片。 她眼眶通红,声音哽咽:“识衍,你怎么样?” “你装什么可怜!”阿依娜气得浑身发抖,“李识衍,她刚才根本不是这副模样!” 李识衍将桑余紧紧护在怀中,猛的抬眸看向阿依娜时,眼底尽数化作森寒:“滚。” 阿依娜不甘心地还想上前,却见李识衍指节收紧,掌心鲜血流得更急,几乎往下滴的更快。 只有这样,他才能忍住自己的杀意。 李识衍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我让你滚!” 阿依娜被那眼神震得倒退两步,终于仓皇逃离。 李识衍没再说话,一把抱起桑余。 雪白的衣袍沾满血迹,他将怀中人护得严严实实,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桑余挣扎着,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急切:“李识衍,放我下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可李识衍始终沉默,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直到将她带回房间,放在床榻上。 李识衍单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的绣鞋。 裙摆被掀起一角,露出膝盖上那道细长的伤口,血珠已经凝结,却仍刺得他瞳孔一缩。 “我这是小伤,”桑余伸手去抓他的手腕,“你先让我看看你的——” 李识衍猛地抽回手,扯过一旁的棉布胡乱缠住掌心渗血的伤口。 他动作极快,毫不怕疼,仿佛那狰狞的伤不是自己的。 随后又拿起药瓶给桑余上药。 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药粉洒落些许,在床沿留下细碎的白色痕迹。 他气! 他怎么能不气? 他气自己分明说过,绝不会让阿星身上再多一道疤。 可如今,却还是因为他…… “砰!” 药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李识衍的手撑在床沿,骨节发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星,我……” 桑余指尖一颤,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控的模样。 因为她还不知道,李识衍已经知道宫里人将阿依娜安排在摘星楼的真实目的了。 是祁蘅。 是祁蘅还不死心! 他还想千方百计的不让自己和桑余好过,他还想缠着阿星! 桑余拿过另一瓶药,小心翼翼的托起李识衍的手,拆开那些白布,露出伤口,给他上药。 “疼吗?” 她轻声问,指腹极轻地拂过他掌心的伤口,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弄疼他。 李识衍却忽然反手握紧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我这一生,最恨乱臣贼子。” 他声音嘶哑,字字泣血,“可阿星......”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他眼底猩红一片。 “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他猛地将桑余拉入怀中,另一只掌心抚上她的后颈,“我想亲手......颠了祁蘅的皇权!” 让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付之东流,临死之际看着自己拥有的皇权被腐蚀,看着大元因他而无力回天,让他的恶名昭着千年,死后受尽唾骂! 桑余心头猛地一颤。 这句话太过大逆不道。 绝不是从李识衍口中能说出来的话。 桑余轻轻捧起李识衍的脸,指腹拭去他额角的冷汗,“你想做什么,我不会阻挠。但辅佐朝政,海晏河清,这是你的志向,也是伯父在世时的夙愿,你想成为冯崇那样的人么?” 李识衍浑身一震。 父亲临终时枯槁的手仿佛又压在肩头,那句“替为父保住廉忠之名”的嘱托犹在耳畔。 他喉结滚动,闭上眼,极尽忍耐。 人一旦真的动了恶念,读过的那些圣贤书就只觉得可笑,又单薄。 但李识衍还是冷静下来了。 他将脸埋进桑余的颈窝:“对不起,是我太生气了,吓到你了么?” 桑余抚过他紧绷的脊背:“到底发生什么了?” 李识衍摇了摇头。 他不想让桑余知道祁蘅做的那些龌龊事。 这样的愤怒和恶意,他一个人受着就够了。 第234章 皇位 乾清宫,夜色沉沉。 阿依娜仓皇逃回皇宫,连衣服都没来不及换,鞋上还沾着茶渍。 想起李识衍动怒的那一幕,阿依娜还心有余悸。 他们相处不多,可阿依娜始终以为李识衍是这世上最温柔的男人。 竟会为了一个女人,对她生出那样的决绝恨意。 阿依娜不服气。 她不停地殿外徘徊,等着祁蘅通传自己。 她一定要让皇帝要了那个女人的命不可。 但一想到李识衍那双染血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晃动,就让阿依娜脊背发寒。 “公主,”春连走了出来,通传道:“陛下正在召见翎亲王,让您在偏殿稍等片刻” 阿依娜猛地攥紧帕子,急都急死了。 这个皇帝搞什么 不是一向对他们二人的事情都很在意 这个时候怎么又不上心了 而且他知道自己又失败了,会不会和上次一样对她…… 但想到自己还有香料可以和祁蘅交换,阿依娜心里就又安定几分。 她如今是既怕李识衍的报复,又委屈得想哭。 “好,等陛下忙完,一定要快快告诉本公主!” 春连笑了笑,不语。 此时御书房内。 祁翎进来,恭敬地向祁蘅行礼。 “臣弟拜见皇上!” 祁蘅闻声抬头,放下了手里的朱笔,冲他温和的笑笑。 “阿翎,不必多礼,近日你的课业如何” 祁翎规规矩矩地答道:“回皇兄,夫子说臣弟学的都很好,近来策论还得了甲等。” 祁蘅满意的点了点头,招手道:“好,过来坐。” 祁翎迟疑了一下,随后上前跪坐到龙案旁。 自从祁翎又长大了一岁,祁蘅的性子也更加孤僻后,他又知道了很多事后,兄弟二人许久没有这样近近的坐在一起了。 尽管知道皇兄不会对自己如何,可祁翎还是因君臣之分,骨子里对祁蘅多了很多畏惧。 大抵皇家兄弟就是如此。 祁蘅忽然把一份奏折推到他面前,道:“你看看这份奏折” 祁翎低头看去,看清奏折内容时,脸色骤变,“皇兄,不可!亲王干政乃大忌……” 祁蘅轻笑,苍白的指尖拍了拍弟弟紧绷的手背:“无事,朕今日看累了,阿翎就当替皇兄分忧,朕不会怪你。” 祁翎犹豫了一下,看着祁蘅苍白如纸的脸色,忍不住轻声提醒:“皇兄应当好生将养龙体才是,大元能有今日海晏河清之象,全靠皇兄夙兴夜寐,若是龙体熬坏了,臣弟和臣子们都会担心的。” 祁蘅闻言,唇角微微扬起,眼底却是一片晦暗。 他忽然伸手,轻轻抚过祁翎的发顶:“阿翎,你也十三有余了……” 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恍惚,“朕像你这般大时,已经日日望着那把龙椅,动了争储的心思。” 祁翎心头猛地一跳,慌忙跪伏在地:“臣弟绝无此等大逆不道的念头!” “起来。”祁蘅轻叹一声,觉得自己似乎把这弟弟养的太过乖巧,也太过贪生怕死。 “朕不是这个意思,”他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朕只是近来总觉得……”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有些事,有些结局,他自己能联想到,这就够了。 他转而将一份奏折推到祁翎面前:“看看吧,朕想看看阿翎能否看懂。” 见祁蘅始终坚持让他看,祁翎也只能硬着头皮看。 这是关于朝中一位大臣上奏弹劾另一位大臣的奏章,那个受贿的大臣还是祁蘅一手提拔的。 祁翎不敢说什么,悄悄合了起来,放到一边,拿起另一份无关紧要的折子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 香,无声的燃烧。 许久许久。 不知宫人进来续了几次灯烛,祁翎强撑着困倦,一页页翻阅奏折。 烛火摇曳,映得他稚嫩的面容忽明忽暗。 更漏声敲过了三更,他才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慌忙捂住嘴。 “累了”祁蘅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祁翎点了点头。 可祁蘅似乎一点也不困,仿佛这样的夜以继日早已成了习惯,大抵帝王都是这般。 祁翎揉了揉眼睛,努力打起精神:“臣弟不累……” 祁蘅轻笑一声,伸手合上他面前的奏折:“今日就到这里吧。”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如今的夫子教得如何” 祁翎想了想,恭敬答道:“夫子学识渊博,待臣弟也很耐心。” 话答得滴水不漏。 可祁蘅听出了言外之意。 这孩子,如今需要的可不只是一个学识渊博的夫子。 而是一个既能教他经世致用,又能教他作为帝王处世理政的良师。 满朝上下,祁蘅也只能想到一个人可以胜任。 ……李识衍。 “好。”祁蘅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回去吧。” 祁翎起身,行退礼。 待祁翎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祁蘅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尽。 他冷冷抬眸,对身旁的春连道:“传阿依娜。” 阿依娜被宫人引着快步走进殿内。 她还未站定,便急急开口告状:“陛下,李识衍竟敢将我赶出摘星楼,就为了一个女人!” 祁蘅斜倚在龙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直到听到“女人”两个字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就是那个女跑堂!”阿依娜没注意到帝王微妙的神色变化,急忙添油加醋道,“他们二人举止亲密,分明有苟且之事!” 祁蘅忽然轻笑一声,一下就猜到了阿依娜口中的这个“女跑堂”指的是谁。 没想到阿余喜欢陪她玩这种把戏。 他收起笑意,问:“所以,你在京城这些时日,竟不知李识衍的未婚妻是谁” 阿依娜一怔,随即恼道:“我连李识衍的面都见不到几次,如何能见到他那藏的极深的未婚妻” 祁蘅闭了闭眼。 “蠢货。” 一声冷笑像刀子般劈来。 阿依娜很意外,祁蘅怎么又骂她 自己好歹也是一国公主,好歹也是大元的客人,现在谁都能骂她两句! 阿依娜气得指尖发颤,却在抬头对上祁蘅阴鸷的眼神时,又硬生生将怒气压了下去。 第235章 不会有人替因他的死而难过 祁蘅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声音不紧不慢的问:“说说,李识衍为何赶你出来” 阿依娜正要和盘托出。 但又忽然停住。 她想起眼前这个皇帝的喜怒无常,而且此事又是自己先挑衅的桑余,若是真说出来,自己不见得会讨到便宜。 阿依娜眼珠一转,刻意避重就轻:“那女跑堂先来招惹我,事后又装模作样扮可怜,李识衍被她蒙骗,这才……” “呵。” 祁蘅冷笑一声,这一声笑,生生打断了阿依娜。 他不了解阿依娜,难道还不了解桑余 她这个人,一向温吞得很,根本不屑于这等下作手段去主动招惹别人。 倒是李识衍,确实会为了桑余不顾一切。 想到此处,他心头莫名泛起一丝酸涩,烦躁地闭上了眼,准备起身:“朕知道了,退下吧。” “陛下!”阿依娜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而今摘星楼回去不得了,我……我还能去哪儿” 祁蘅缓缓抬眸,眼神阴恻恻的打量了她一番,反问:“你觉得,你如今还有什么价值,值得朕费心” 阿依娜被噎得哑口无言。 半晌,才不甘心地挤出最后一张牌:“难道陛下就放任他们的奸情” 祁蘅闭了闭眼,是真的对她的愚蠢几乎忍无可忍。 “滚。” 阿依娜闻言,一张脸火辣辣的烫。 刚在李识衍那儿,李识衍让她滚。 如今皇帝也让自己滚。 她气得几乎浑身发抖,却只能死死攥着裙摆,气哼哼的退下。 她死死咬牙,但很快克制住委屈。 “反正你已经用了那香,本公主就不信,你能不回过头再求我!” 果然,殿门关上的瞬间,祁蘅猛地抚住太阳穴,整个人险些倒在案上。 熟悉的剧痛再度袭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自己是该睡了,只要睡着,就什么都不怕了,也不会疼了。 他起身,踉踉跄跄的往外走去。 春连上前扶住他。 “陛下,可是头疾又犯了” 祁蘅轻轻应了一声,没让春连去请太医。 他在想,桑余和李识衍。 他们还真是情比金坚啊,一个阿依娜这样的疯女人搅和了这么多天,他们二人还能彼此信任,不愿分离。 果真让人,心服口服。 心服口服! 祁蘅的胸口猛的一阵钝痛。 他进了寝殿,抬手,让宫人全部退下。 他不想人跟着伺候,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只有梦里,只有梦里是不疼的,只有梦里他才可以见到属于他的桑余。 可他还没走近床边就倒了下来。 祁蘅无力地靠在榻柱上,闭上眼,想让自己快点睡过去,哪怕是疼昏过去也好。 可是过了很久很久,都还是很清醒。 清醒的痛苦,在漫漫深夜里更让人绝望和害怕。 他很想再听听桑余的声音。 可是怎么也听不见了。 只有疼。 无边无际的疼。 直到祁蘅的手在床底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拿起来,是那一盏香料。 仅仅是未点燃的香料,仅仅是零星的残香,就让祁蘅的痛很大程度地缓解。 一种从心脉到头顶的麻木缓缓蔓延,仿佛整个人地躯体都被浸在了舒缓之中。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早已经用烛火点燃了香料。 烛火幽幽燃起,香气在殿内缓缓蔓延。 祁蘅的视线瞬间恢复了几分清明,好像周遭一切都浮起一层模糊的朦胧。 一点疼也没有了。 寂静中,殿门忽然被推开。 “滚出去——” 祁蘅刚要怒斥,却在抬眸的瞬间怔住。 没想到,出现的人是桑余。 她就站在门口,月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桑余快步走近,眉心微蹙:“你怎么了”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上他苍白的脸颊,“又难受了” 祁蘅眼眶一热,猛地将她拉入怀中。 他委屈得很,又害怕,将脸埋在她肩头,祈求她不要离开:“阿余……我好想你……” “我不是来了么” 桑余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童。 美好的不真实。 “当皇帝好累啊……”他声音发颤,“我不想当了,我想让别人来当了,祁翎一定也能做的很好对不对你最喜欢他了,你对祁翎,就像曾经对我一样。你喜欢他,我就也喜欢他。我以后,不会再做让你难过和生气地事情了,真的!” “我们没有孩子,因为我们没有孩子……而祁翎是你唯一喜欢的,与我有关的存在,只有让他坐皇位,我想你才会高兴,对不对” “但我害怕……”祁蘅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她的衣袖,“我好害怕,阿余,我怕我会死,一个人死掉,没有人会在意我的死,我死了就会再也见不到你……” 桑余仿佛心头一疼,流泪了,然后将他搂得更紧:“不怕。” 她捧起他的脸,望进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阿蘅不会死的,我会一直护着你。” 烛火在桑余眸中跳动,映出一片坚定:“我会一直陪着你,就算有一天……”她轻轻吻了吻他颤抖的眼睫,“哪怕是黄泉路,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这是……只有从前的桑余才会说的话。 祁蘅的手臂骤然收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良久良久,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紧绷的肩背也一点点松懈下来。 烛光柔暮中,祁蘅的头枕在桑余肩上,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还微微蹙着,手始终紧紧抓着桑余的衣角。 殿内静得只剩祁蘅平稳的呼吸声。 一个人的呼吸声。 可他知道,黄泉路只有他一个人走。 哪怕自己真的死了,这世上也不会有人在意。 不会有人为他流一滴泪。 人们开心,幸福,美好,相爱。 却不会有人,因他而难过。 除了幻境里的桑余, 除了曾经的桑余。 什么意志,都在死亡的恐惧前化为废墟,哪怕燃尽的是命,祁蘅也心甘情愿,只要能见到桑余,只要桑余能爱他。 这不是幻境,这是祁蘅自己的梦,谁又能说,梦里的一切是假的呢 第236章 你又疯了 清晨。 桑余忙了一早晨,刚从柳凤凤的书铺出来,手里还抱着一大摞书,放在了外面的桌子上,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汗。 忽然,她余光看到了那道身影。 抬头看去,祁蘅一袭浅灰色常服,站在街角,正望着她,笑了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见到桑余发现了自己,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一步步走向桑余。 桑余后退了一步,反应过来,急忙行礼:“参见陛下……” “不用。” 他声音很轻的打断,想伸手去扶桑余,可又忽然想起她其实很不喜欢自己的触碰,又把手伸了回来。 “别怕,我只是……来看看你。” 桑余始终保持着距离,她整理起一旁的竹简,动作熟练。 可垂下眼,却还是没办法忽略祁蘅虚弱的身形。 她抿了抿唇,问:“上次呕血之症,太医可查出缘由了?” 祁蘅笑了笑,随手替她接住一个就要滚落的竹简,放在了她的手边,找了个由头糊弄过去:“说是先前在江南遇刺,留下的病症,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桑余看了一眼祁蘅。 她永远分不清它是不是在说谎。 可其实也没什么必要去猜。 与她的关系不大。 若真有什么,宫里的太医也会有办法的。 路边有个小孩儿,怀里抱着一扎糖葫芦叫卖。 快入冬了,已经可以开始卖糖葫芦了。 祁蘅忽然回头,叫住他:“糖葫芦!” 卖糖葫芦的小童怯生生停下脚步。 祁蘅走过去,挑了两根最红的,又扔给小孩儿一小锭金子。 红果上的糖衣晶莹剔透,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给。”他递过一根。 桑余怔在原地。 记忆里那个在冷宫里和她分半块糕点的少年,在某一瞬间和现在的祁蘅重合。 变成此刻正举着糖葫芦,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祁蘅。 她没有接,想要拒绝。 “阿余,”祁蘅忽然轻声说,“我们还没一起吃过糖葫芦呢。” 我们一起过过苦日子,一起出生入死,一起背水一战,一起互相猜疑,一起互相恨过,一起彼此折磨过…… 却连一起好好的坐在一起,吃一根糖葫芦都没有过。 祁蘅想到这里,觉得心底苦涩。 他对不起桑余好多好多事。 他笑着,把一根糖葫芦重新递给她。 糖浆的甜香在空中弥漫着。 桑余终于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冰凉的指节。 两人并肩坐在书铺外的青石阶上,远处早市人声喧嚷,近处只有糖衣碎裂的轻响。 祁蘅问:“甜么?” 桑余有些局促,她觉得不安,又不妥,可祁蘅又并没有做什么。 但是,糖葫芦的确很甜很甜。 祁蘅咬了一口,说:“其实,我也没有吃过,没想到这么甜,从前出宫时,回来应该给你带一根的。” 桑余没说话。 过分的提起从前,桑余并不喜欢,因为从前于她而言,没有太多美好的回忆。 如今回忆起来,只有祁蘅的那些随口编出的谎言。 她只是发觉,祁蘅没有自称“朕”。 祁蘅轻轻咬下一颗糖葫芦,甜中带酸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他望着远处熙攘的街市,忽然开口:“阿余,你可知道以前你还没出宫的时候,最害怕的是什么事情呢么?” 桑余转头看他,糖衣的碎屑沾在唇边。 她不知道,祁蘅也会有害怕的事么? “是那年太医跪在殿外,说你若是再这样郁结于心......”他的声音哽了哽,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竹签,“怕是熬不过两个春秋。” 晨光透过树影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祁蘅忽然又笑了,眼底却泛着水光:“所以现在,能与你,坐在阳光下吃糖葫芦,我比得到什么都还要欢喜。” 桑余不知道,自己曾经竟还有过这种时候。 更没想到,祁蘅会害怕。 可那时,他分明就没给自己留活路。 “陛下,不要说这些了,没有意义。” 祁蘅顿了顿,点头。 也的确不再说了。 “如今,是你我最好的结尾,你应该纳一个真心于你的妃子,与她一同,伉俪情深,共同为大元谋太平……” 这次轮到祁蘅不想听了。 他打断:“我这次,不是来威逼利诱你回去的。” 祁蘅的意思是,能不能……不要那么着急想赶走我? 其实离开他三年,桑余一直在遗忘,试图把这些事情从她骨髓里彻底剥离干净,没有人会比她更恨祁蘅。 所以她也从来没有去正视过此事,正视过他们之间的干系。 只是祁蘅今日说的话很奇怪,是桑余从来都没有听过地感受,像是最后一面时才会有这样释然的语气。 桑余轻轻抬起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透着微光。 她声音很轻的问:“陛下可还记得,惠妃娘娘从前教过我们两个字——体面。” 祁蘅静静地听着她说。 “那些年,我们都太不体面了,闹得满城风雨,害死了那么多人,这是你我的罪孽,过不去的。”桑余转过头,目光平静如水,“但如今,我们都该学着留些体面了。” “那...”祁蘅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你能不恨我了吗?” 桑余微微颔首,收回目光,很认真的回答:“作为臣民,不该去怨恨一位很好的明君。” 她说的是不该,而不是不想。 她总是想逃。 逃避是桑余一直以来护着自己的方式,亦是本能,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又不惹怒权势,又不说违心的话,话说一半,真正的想法,也只亮出一半。 祁蘅听懂了。 所以他了然的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看见远处的梧桐树往下落了一地的叶子,两个小童围着树跑,姐姐拉住了弟弟,两个人玩着一地的枯叶,枯叶仿佛又活了。 “可作为桑余……还是会恨那个很坏的祁蘅,对吗?” 她不愿意说明地真相祁蘅替她说。 祁蘅明白她。 却不会再因为这样的真心而觉得愤恨恼怒。 那个不在意对方是不是真心,心甘情愿的为对方考虑的人,变成了他。 桑余皱眉,直唤他的名字。 “祁蘅,你又疯了。” 第237章 他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桑余的指尖微微收紧,捏紧了手里糖葫芦的竹签。 “祁蘅,”她提醒他,“你又疯了。” “我没有。”他仰起脸,斑驳的屋檐的影子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我已经……我已经快没有机会了。” 桑余以为他指的是过去的错误无法挽回,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陛下还有以后。以后,您可以好好开始,人生在世,山高水远。” 这句话,桑余曾经留给过季远安。 现在,她想留给祁蘅。 一句话而已。 祁蘅却只是摇头,忽然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谢谢你,阿余。谢谢你……还愿意陪我吃糖葫芦,至少做了曾经没有做过的遗憾。” 他刚刚看到树下有两个小童。 像他和桑余的幼时。 在那一刻,祁蘅是真的无比渴望要回到过去。 桑余心头蓦地一刺。 但她又想起,想起陆晚宁或许也曾这样陪他坐在街边,或许不止是糖葫芦。 祁蘅又在感怀什么呢? 他什么都拥有过。 她咬下最后一口红果,酸涩的味道在口中炸开,她拧了拧眉头。 “天色已晚,陛下该回宫了。” 她站起身,就要离开。 祁蘅猛的意识到自己又要被桑余赶回去了,赶回那个偌大空旷、只有他一个人的皇宫里。 “阿余!” 祁蘅突然抓住她的袖角,又像被烫到般松开,迟钝又小心的问:“这次……我没有做错事,对不对?” 桑余停住脚步。 她转身,低头看去。 看着这个坐在台阶上的帝王,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单薄又脆弱,就像一个普通的少年,求救一般望着自己。 他在求救什么呢? 他又没有深陷泥潭,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最看重的皇权,他为什么要露出这样求救的眼神? 他不是一向都能掌控一切么? 桑余想不明白。 祁蘅又问了一遍:“我又做错了吗?” 桑余微怔,轻轻摇头。 祁蘅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我明日...还能来找你吗?”他急切地补充,“只是说说话,我发誓!” 此时日暮,太阳落了山。 街边的人少了,一切都在渐渐的消散。 桑余有一种错觉,好像祁蘅……也要跟着太阳一起垂落消散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一股烦躁涌上心头。 “陛下,不合适。”桑余别过脸去。 “为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执拗,“我不会做错事的……还是说,”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你怕李识衍会多想?” 他第一次,对李识衍不是嫉妒,不是恨意,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存在,而产生的惶恐和自卑。 哪怕,他知道,明明曾经桑余不属于那个人,是先属于自己的。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儿。 但他没有放弃。 他一向是个信誓旦旦的人,一向以为自己不会失去。 可这一次不一样,祁蘅比谁都清楚,没有以后了,失去了这一次的机会,就再也没有了。 桑余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阿星。” 一盏素纱灯笼划破夜色,李识衍踏着满地碎银般的月光走来,在看向桑余时眼中漾起温柔的笑意。 “阿余,我寻你许久了,怎么没回去?” 桑余说:“凤凤这里进了一批新书,她有事,我来瞧瞧。” 李识衍点点头,目光这才转向一旁的祁蘅,从容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祁蘅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局促地别开视线,从青石阶上站起身来。 李识衍微微凝眉,似是关心般的探究问道:“陛下不是说龙体欠安么?太医院今晨还呈了脉案,臣等都很是忧心。” 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微冷,“不知陛下为何会独自来此?” 祁蘅眼底的脆弱瞬间凝固。 他缓缓直起脊背,月光在他眉骨投下锋利的阴影:“朕的行踪,何时需要向一个臣子禀报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决的帝王,方才那个坐在石阶上的祁蘅仿佛只是错觉。 只有桑余,才配让他收敛锋芒,李识衍算什么东西? 桑余不想再听他们二人话里话外的刀光剑影,转身叮嘱了伙计几句,就放下东西离开。 她与祁蘅擦肩而过,没有说一句话。 祁蘅纹丝不动的看着桑余的背影。 直到那抹身影上了李识衍的马车,彻底消失。 一阵风吹过,祁蘅方才强撑的威仪一点点瓦解。 他忍了一下,没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想要去挡,可已经来不及了,指缝间渗出点点猩红。 李识衍瞳孔骤缩。 尽管知道祁蘅身负重病,可亲眼看到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成了这个样子,还是觉得心惊。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又硬生生止住,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明明每次见她都疼成这个样子,陛下何苦这样折磨自己?放过她,也放过陛下自己,不好么?” 祁蘅猛地抬头,眼底血色翻涌,警告他:“李识衍,谁准你敢揣测圣意?” “微臣只是觉得……”李识衍忽然轻笑,“陛下实在可怜。” “朕可怜?”祁蘅气极反笑,皱起眉,眼中闪过威慑的杀意,“你是当真不怕死啊?” “陛下今日召臣入宫见翎亲王,不就已经备好后路了么?所以,您不会杀臣的。” 祁蘅的冷意突然一淡。 他擦干净嘴角的血,踉跄着后退半步,缓缓站稳,而后低笑起来:“李识衍啊李识衍,你总是这么聪明,聪明得让朕……真的舍不得杀你了。” 李识衍对这个害自己和沈星分别十一年之久的凶手之子没有任何同情,可还是不愿继续看他这样。 自欺欺人,强弩之末。 不可怜么? 连自己都觉得他可怜,桑余如果知道了,会不会也…… 他躬身行礼:“微臣……先行告退。” 刚上马车,桑余就握住他的袖子问:“你何必故意招惹他?” “不是他先来招惹你的么?”李识衍取出帕子,轻轻擦去她指尖沾到的糖霜。 桑余低头看着他的动作,问:“他今日很不对劲,与我说了许多奇怪的话。识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李识衍的手顿了顿。 什么事? 祁蘅快死了,这是缘由吗? 他低头,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谁知道呢……”他若无其事地收起帕子,“这位陛下,不是一向喜怒无常么?” 第238章 阿余,我想娶你 桑余一向她猜不透祁蘅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可是她了解他,尽管不想承认,可她的确真真切切的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祁蘅是绝不会无缘无故来与自己说这些的。 李识衍察觉到她的不安,眸色有些复杂,强撑出笑意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今日我入宫见了翎亲王,他让我问你好。” 这句话果然转移了桑余的注意:“是吗?十王爷这段时间还好吗?” “你知道的,翎亲王虽年少,却很聪明,”李识衍眼中流露出赞赏,“他比陛下仁慈,却比陛下谨慎,陛下也将他从小教的很好,从没有因为他是亲王就心生防范。” 桑余闻言微微一笑:“十王爷他,算是生在宫里,却难得活得开心的人了。” 她又想起祁翎幼时总爱在御花园放纸鸢,纸鸢丢了还哭着找,好半天都哄不好。 “他该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至少没有像祁蘅一样,于痛苦和斗争中长成一个怪物。 所以祁蘅才对他很好。 李识衍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说,祁翎或许就是下一任储君。 当上了帝王,还能有现在的开心么? 没人不想当皇帝,或许他会寻得另一种开心,而这之中如何过渡,便是祁蘅让李识衍去见祁翎的原因。 李识衍转而说道:“母亲这几日都在忙着操办我们的婚事,我也已派人去江南接沈夫人了。” 桑余一怔:“可不是说好回江南办婚礼吗?” 李识衍垂下视线,意味深长的说:“阿星,今后,我们或许要长留京城了。” 桑余不解地看着他。 她知道的,明明李识衍一直心心念念着要回江南,却不知今日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多问。 李识衍做的每个决定,都自有他的道理。 在哪里都一样,她都有一个家。 连她都能有一个家了。 桑余笑了笑。 如果祁蘅能听进去她今日的话,好好的觅一良人,想必也会很快有自己的家。 想到祁蘅,桑余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过去。 没想到祁蘅仍站在原地。 他手里还拿着那串未吃完的糖葫芦。 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似乎感应到什么,祁蘅蓦然抬头。 四目相对。 祁蘅以为桑余想对自己说什么,认真的等着,眼里都是期待。 然后就看见李识衍抬起桑余的下巴,在祁蘅的注视下径直吻了上去。 桑余错愕地睁大眼睛,还未反应过来,李识衍便用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李识衍望过去,直视着不远处的祁蘅。 他看见了祁蘅眼里一闪而过的苍白。 李识衍眉眼愈发的冷,那双平日温润的眸子此刻锋芒毕露,无声的宣告主权,加深了这个吻。 他抬手,将帘子一寸寸拉下。 祁蘅最后看到的,是李识衍将桑余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 然后,帘子彻底落下,月光与那道孤影一起隔绝在外,一切归于静谧。 “你......” 桑余喘过气刚要说话,就被李识衍紧紧抱进了怀里。 桑余沉默了,她看出李识衍是因为不高兴才这样。 没错,李识衍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占有欲。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祁蘅想。 想到发疯才好。 让他死心。 他一次次的接近自己的妻子,哪个男人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忍受? 马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里,隐约传来糖葫芦坠地的闷响。 祁蘅回过神来,低头,才发现糖葫芦碎了。 真是倒霉。 他弯下腰,用手去捡,但是外面的糖衣都碎了,真可惜。 祁蘅小心翼翼的将糖衣碎屑一片片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可就不知道为什么,这双手停不下来的打摆子。 他从来没这么耐心的做过一件事,但这是他和阿余一起吃的第一根糖葫芦,他舍不得就这么落在尘埃里。 祁蘅连着灰尘污浊的糖衣,将最后一颗红果送进了嘴里。 好酸啊。 酸的他委屈的想哭。 —— 过了好几日。 祁蘅今日要出宫巡视。 但他远远望见城门值守季远安正低头端详着什么,手里拿着一份帖子。 看的认真,连帝王仪仗都未察觉。 祁蘅抬手,宫人们停了下来。 远远就看见季远安凝重的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又烦躁的挠了挠脑袋,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看什么这般入神?” 季远安浑身一颤,慌忙将手中之物往身后藏。 见是祁蘅,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 “回陛下,只是...底下将属的家书...” 祁蘅眯起眼,他怎么会看不出季远安刻意的隐藏,这个人,从来都藏不住什么。 他缓缓伸出手,示意给他。 季远安抿了抿唇,眼神飘忽,神色愈渐凝重。 “陛下,不是什么……” “给朕瞧瞧。” 季远安一怔,这种时候,他终究还是不敢违逆,颤抖着递上一张洒金红笺。 祁蘅接过,徐徐展开。 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指尖在烫金纹路上微微一顿。 “摘星楼李府谨詹于十一月十八日为长公子识衍举行昏礼......” 新郎,长安摘星楼,李识衍。 新娘,苏州城沈氏嫡女,沈星。 几个朱砂小楷刺得他眼眶生疼。 原来是李识衍的请帖。 他要和桑余成婚了。 季远安小心翼翼地抬眼,偷觑着祁蘅的神色。 只见祁蘅面色如常,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 他暗自松了口气。 祁蘅的确很平静。 他将请帖合上,点了点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帖封两个烫金大字。 此时阳光很好,照得纸面上的金粉闪闪发亮,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将请帖递还给季远安,转身就离开了。 入深秋的凉风带着刺骨的冷意,吹得人浑身发抖。 祁蘅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垂下脸,苍白尖细的下巴埋在黑色的毛领里,整个人消瘦的缩在大氅里,一步一步的回了仪驾。 “回去。” 春连愣了愣,但没过多犹豫,指挥着宫人往回走。 夜里,祁蘅又燃起了异香。 那香快没了。 可只有幻境里的一切才是真实的,才是能支撑着祁蘅的。 外面的一切都是假的。 幻境里,桑余才不会嫁给别人。 她也不是什么沈星,只是桑余,祁蘅的桑余。 没有李识衍。 也没有大婚。 整个皇宫,只有他们两个人。 祁蘅靠在桑余的怀里,说:“阿余,我想娶你。” 桑余笑了笑,说:“可是陛下,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么?” 祁蘅摇头,重复:“我想娶你。” 第239章 她能救他 桑余轻轻歪着头,看他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你想怎么娶我?” 祁蘅的声音低哑,回忆道:“我见过民间的婚礼……”他慢慢描述着,像是怕惊扰这场幻梦,“新娘子戴着凤冠,披着霞帔,盖着红盖头,坐在花轿里。新郎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十里红妆去迎她。” 桑余静静地听着。 忽然,不知从哪里就取出一方红帕。 祁蘅微微一怔。 只见桑余将红帕缓缓举过头顶,盖在自己的头上。 帕子边缘的金线在烛光下微微发亮,映得她指尖如玉。 “那……”她的声音从帕子下传来,带着几分笑意,“你掀盖头吧。” 祁蘅的呼吸一滞。 他颤抖着伸出手,却在触到帕角的瞬间停住:“阿余……”喉结滚动,“就这样嫁给我,你不委屈吗?” 红帕子轻轻晃了晃,像是摇头。 祁蘅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帕角,一点一点往上掀。 指尖抖得厉害,像是捧着一碰就碎的梦。 感激,紧张,欣喜……那些东西像是五颜六色的墨水在他心里搅和成浪,翻涌撞击。 他要娶阿余了。 他更娶到阿余了。 帕子一点点掀起,先是露出她小巧的下巴,然后是含笑的唇,最后是那双永远清澈的眼睛—— 祁蘅忽然钻进盖头里,在狭小的红色的阴影里吻住了她。 盖头外,烛花爆开一声轻响。 —— 阿依娜再次被传召。 只是夜里,无人知晓。 她踏入殿内,月光正斜斜地穿过窗棂,将晦暗阴影里,祁蘅的身影拉得细长。 她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他的眼神比上次见面时清明许多,却透着一股病态。 她红唇轻勾,看来……和她想的一点没错,祁蘅已经依赖上异香了。 没有人,能够逃得掉异香的控制。 只要这个人有得不到的东西,就会千方百计的想要陷在异香的幻境里,不愿再出来。 无一例外。 “陛下看着比上次气色不错。” 祁蘅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上那个鎏金香炉:“留下香,你们要的停战,朕就准。” 阿依娜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缓步上前,裙摆下的银穗叮铃铃的响:“陛下果然是明君,难怪受大元百姓万人敬仰呢!”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方盒,打开,香料的味道立刻在殿内弥漫开来,“不过…” “没有不过。”祁蘅突然抬眸,那目光锐利得让阿依娜心头一颤,“今日只要香。” 阿依娜识趣地闭了嘴。 她知道,这个时候还不能得寸进尺,必须要等祁蘅完全上瘾才好控制他。 停战,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她将锦盒放在案上,挑眉笑了笑。 “那,阿依娜告退。” 她盈盈一拜,转身时银穗子又响。 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祁蘅已经急不可耐地将香料倒入香炉,升腾的烟雾中,他的轮廓渐渐模糊。 阿依娜满意地笑了笑,狡黠的瞳孔里透出阴毒。 只是她刚走,春连就缓缓出现在她身后。 他叫来暗卫,嘱托道:“按照陛下吩咐的,取到香料的配比,南疆这批人,一个都不能留。” “是!” 待到暗卫退下,春连才回过身。 他屏住呼吸,悄悄将殿门推开一道缝隙。 月光透过窗纱,在殿内投下斑驳的碎影。 祁蘅斜倚在案几旁,指尖轻轻摩挲着香炉边缘,忽而低笑,忽而轻语,仿佛在与看不见的人对话。 春连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他看见他的陛下时而温柔、时而恍惚的神情,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闷得发疼。 ——「此事若传出去,朕要你的命。」 祁蘅冰冷的声音犹在耳边,可春连却越发不安。 那香料燃烧时的气味甜腻得诡异,陛下近日的脸色也愈发苍白…… 他咬了咬唇,还是决心不能放任下去。 随即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得去找干爹赵德全。 哪怕拼着被陛下责罚,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 赵德全而今已经很老了,本应早就出宫,买个院子,安享晚年,可就是怕其余奴才伺候不好圣上,这才一直留在宫中。 他佝偻着背坐在值房里,枯瘦的手指捏着茶盏微微发颤。 听完春连的话,老太监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锐利:“能让咱们陛下都戒不掉的东西…”茶盏在桌上重重一顿,“怕是要命的毒啊。”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赵德全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他想起先帝驾崩那年,十四岁的祁蘅被关在冷宫里,寒冬腊月连炭火都没有。小皇子冻得嘴唇发紫,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那样的意志,没有几个皇家子弟能够与之相比。 但那样倔强的孩子,如今竟… 春连急得直冒汗:“干爹,这肯定是南疆那帮蛮子的诡计,咱们可如何是好?” 赵德全点了点头。 而今,能让祁蘅甘愿及时止损的,恐怕只有…… 曾经的昭妃娘娘了。 可是,昭妃娘娘已经不是昭妃娘娘很久了。 她……会愿意回过头,救陛下吗? —— 婚期一拖再拖,本该在江南的春时就举行的,硬是被各种各样的麻烦拖到了京城的秋天。 好在,还有七日,这场大婚就要真正来了。 桑余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含笑的眉眼,柳凤凤正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帮她试着发饰。 “我兄长柳青苑已经在路上了,”柳凤凤一边调整簪子的位置,一边笑道,“他说一定要亲眼看看,识衍哥哥穿大婚喜袍的模样。”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说真的,我从来没见过识衍哥哥这么欢喜的样子。” 桑余望着镜中自己绯红的脸颊,笑意更深了些:“我们都很高兴。” 她伸手握住柳凤凤的手,“凤凤,你知道吗?我真的很高兴,又要有一个亲人了。” 柳凤凤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她知道桑余这些年过得有多不容易,如今能有个家,有个真心待她的人,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这一次,一定能顺遂自如。 窗外,秋阳正好,照得满院子的红绸愈发鲜艳。 第240章 求你救救陛下 空了的时候,祁蘅便会换上常服出宫,一个人坐在摘星楼对面的茶馆二楼。 要一壶茶,从清晨坐到日暮。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对面。 看着摘星楼的门前渐渐挂起了红灯笼,檐下悬上了红绸缎。 看着纪娘子每日都在门前张罗,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气。 看着她指挥着下人挂彩绸、贴喜字,与来往的宾客寒暄,笑声隔着一条街都听得真切。 看着李识衍的马车总会准时停在门前。 而桑余,他的阿余,就会提着裙摆从楼里出来迎接。 他们从没有这样心有灵犀的看着对方笑过。 他看见李识衍给她带回的各式各样的小食就很高兴,笑的明媚,那是祁蘅以前从未见过的明媚。 在茶碗里的倒影中,祁蘅还看见……自己的面容一日比一日憔悴苍瘦。 他知道自己在慢慢死去。 没人能救他。 一到夜里,祁蘅仍旧深陷在幻觉里,不断重温着过往的碎片。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遗忘的、视而不见的画面,如今却清晰得可怕—— 桑余跪在雪地里替他受罚,背脊挺得笔直,冻得发紫的唇抿成一条线; 桑余挡在他身前,箭矢穿透她的肩膀,血溅在他的衣袍上; 桑余握着染血的匕首从暗处归来,眼神空洞得像个傀儡...... 而现在,当这些场景再次在幻觉里浮现时,祁蘅发了疯似的冲上去。 他那时候也忘了什么真真假假,只想护着阿余,因为现在的他已经知道什么是爱了。 可是幻觉里的疼也是真的疼。 但祁蘅不在乎。 在桑余跪下的瞬间,他一把将她拉起,自己重重跪在了寒气刺骨的青砖上。 在箭矢破空而来的刹那,他猛地将桑余护在怀里,任由利箭穿透自己的胸膛。 在她提起匕首要出门时,他死死抱住她,声音哽咽:“不去了...我们不去杀人了……” 每做一次事,梦里的桑余身上的疤痕就会淡去一道。 祁蘅像是找到了救赎的方法,开始笨拙地学着李识衍的样子对她好。 给她梳发时动作轻柔,在她皱眉时立刻抱住她,夜里总要确认她盖好了被子才肯闭眼。 他们终于也像桑余和李识衍在一起时一样了,可以彼此看着对方笑。 祁蘅不是不会自己对她好,只是下意识觉得,桑余应该更喜欢李识衍那样的方式。 只要照着李识衍的样子做,就不会错了吧? 幻境里的桑余渐渐有了血色,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弯起。 祁蘅痴痴地看着,心想:原来她本该是这样的。 于是,一次次,一夜夜,一日日,现实与幻觉的界限在祁蘅心里逐渐模糊。 以至于,白日的桑余和夜里的桑余祁蘅都有些分不清了。 她们都快乐,美好,温柔。 但区别是,假的桑余爱他,真的桑余爱李识衍。 有时他批阅奏折到深夜,抬头便见桑余端着热茶进来,可待他伸手去接时,那身影又如烟般消散,才惊觉是异香余味带来的幻觉。 幻觉里的桑余总是温柔地望着他,会在他蹙眉时轻轻抚平他的眉心,会在他咳血时红着眼眶为他拭去唇边血迹。 她唤他“阿蘅”的声音那样真切,带着滚烫的爱意,烫得他心口发疼。 但是梦都是会醒的。 最痛的是半梦半醒的清晨。 祁蘅时常恍惚觉得枕边还留着桑余的温度,可伸手一摸,只触到冰凉的锦被。 然后他又想起,对了,梦里的桑余又走了,又回到李识衍的身边了。 心口传来熟悉的绞痛,祁蘅蜷缩在龙床上苦笑。 这时刻骨的清醒最是折磨。 原来剜心之痛也会习惯,就像他习惯了每日清晨,都要重新经历一次失去。 —— 这日清晨,桑余正在后院修剪花枝,丫鬟清月匆匆来报:“姑娘,宫里来人了,说是要见您。” 桑余手中的剪子一顿。 林嬷嬷去年冬日就已过世,云雀和进福也被自己想办法接出宫安顿好了,如今宫里哪还有故人? 她沉吟片刻:“先将人请去三楼雅间,我换身衣裳便去。” 片刻后,桑余便到了三楼。 推开门时,桑余先是怔了怔。 赵德全佝偻着背站在窗边,听到动静缓缓转身。 当年那个精神矍铄的大总管,如今已是满头霜雪,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赵公公。”桑余福了福身,声音温和。 老太监浑浊的眼睛倏地睁大。 眼前人一袭浅青襦裙,面色红润,眉目如画,哪还有半分当年昭妃苍白病弱的模样? 他下意识就要跪下行礼,却被桑余一把扶住。 “使不得,”桑余扶他坐下,“公公,我早就不是娘娘了。” 赵德全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您...过得好就好...您如今这般,老奴就放心了。” 枯瘦的手却紧紧攥着衣角,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桑余执起青瓷茶壶,琥珀色的茶汤倾入杯中,氤氲起一缕温热的雾气。 她将茶盏轻轻推到赵德全面前:“公公今日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赵德全布满皱纹的手摩挲着杯沿,目光却飘向窗外。 摘星楼檐下的红绸在风中轻扬,像一片片燃烧的晚霞。 “这红绸......”老太监嗓音沙哑的笑了,指着那一大片红,问:“近来摘星楼可是有喜事?” 桑余唇角微扬,点头:“是我的婚事。” 茶盏“叮”的一声轻响。 赵德全苍老的手指僵在半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他迟缓地点头,像是突然苍老了十岁,问:“可是......李大学士?” 见桑余颔首,老太监喉结滚动。 他虽不知李识衍是不是真心对桑余,却也听说过他和陛下在江南那段时间,二人之间的那些纠葛,桑余和李识衍乃是少年婚约。 春连说,春台殿是为了桑余建的,有些时日,桑余还被陛下关在里面寸步不离,众说纷纭,不知真假…… 如今看来,倒是真的了。 赵德全明白,陛下这是彻底没有机会了。 茶凉了。 赵德全苦笑了笑,颤巍巍起身,在桑余惊诧的目光中,重重跪了下去。 “老奴......求桑姑娘去看看陛下吧!” 额头触地的瞬间,花白的发丝散落在青砖上。 这个伺候了三朝帝王的老太监,此刻抛却了所有体面,只为给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小皇子,求最后一线生机。 第241章 恨他,可是…… 桑余听到祁蘅的名字,指尖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收回了目光。 但她还是俯身,先将赵德全扶起:“当年圣上那道放逐我出宫的圣旨,是公公亲手递到我手上的。” “那时我说过的话,”桑余松开搀扶的手,后退半步,“我以为公公已经听明白了。” 赵德全佝偻的背脊剧烈颤抖起来,浑浊的泪水滚过沟壑纵横的脸:“老奴明白...老奴怎么会不明白...”他哽咽着,“娘娘当时哀莫大于心死,要为自己挣一条活路...老奴都懂...” 突然,老太监猛地抓住桑余的衣袖,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可娘娘不知道啊!您走后陛下他...” 枯瘦的手指向皇宫方向,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他都经历了什么啊!”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在安静的雅间里荡出回音。 桑余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坐下来,不愿再听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知道。”她坐下来,平静的反问:“哪怕是远在江南,我也听闻没过多久他就开始选秀,纳了不少妃子,这就是你口中,他经历的么?赵公公,你不需要让我诉说他的可怜,他什么事都没少做,不过是如今见我马上要嫁于他人,马上要有自己的家了,便无法再忍受事情脱离掌控,派你到我面前演这出戏,没有必要。我太了解他了。” 赵德全猛地摇头,枯槁的指节连连摆动:“不是这样的!那年,那年……从您说要走那日起,陛下就高热不退......拟那道旨意时,他连笔都握不稳,整个人都是糊涂的......” “您前脚出宫,陛下后脚就呕了血......”赵德全枯瘦的手比划着,“那么大一滩,太医说差点就没救回来......那是陛下头一回呕血啊,自此后越发严重。” 桑余瞳孔微缩。 她想起来,那日在茶楼,祁蘅也吐过血。 当时他说什么来着? ——一时急火攻心罢了。 所以不是唯一一次......而是三年前就开始了么? “至于选秀......”赵德全用袖子抹了把泪,“是冯崇带着群臣聚在乾清宫外逼的!但她们入了宫后,陛下谁的牌子都没翻过,谁的宫里也没踏进一步......若有妃嫔想出宫,陛下立刻放人至于。后来留在宫里的,全是冯崇安插的眼线......”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红绸随风荡来荡去,晃得人的心都乱了。 赵德全突然重重叩首:“陛下他......从来没有一日忘记过娘娘啊!” 桑余的手指捏紧手里的杯子,指节泛白。 她想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他凭什么?死了那么多人,我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把他扶上那个位置,他为了那把龙椅杀了那么多人,他又在折腾什么……” 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陆晚宁的算计,冯崇的耳目,满朝文武的逼迫。 祁蘅就算坐在龙椅上,又能有什么选择? 桑余在宫里待了十一年,她怎么会不知道。 但她……但她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理解他的义务。 桑余闭上眼,睫毛轻颤,果决道:“我已经是识衍的妻子,与他心意相通,也再不是桑余了。我的父亲,因惠太妃而死,这是我们都没办法逾越的沟壑。” 桑余站起身,准备离开,最后说:“他如何,也都与我无关,这是各自的造化。病了就去找太医治,吐血就好好吃药,我去见他也没有任何意义。” 赵德全望着桑余的背影,浑浊的眼中满是痛色。 他明白她的恨,也明白她的挣扎,可此刻,他只能哑着嗓子再次开口求她—— “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啊!”老太监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一辈子没怎么大声说过话,此刻只觉得喉头撕扯一般的疼:“他们都说陛下无碍,可老奴知道......他是夜夜疼得蜷在龙床上发抖,这三年,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桑余的脚步顿住。 “怎么会束手无策?”她倏地转身,不相信:“太医院那么多御医都是吃干饭的吗?宫里的不成,就去找民间的!不过是头疼之症,总是能有办法。” “没用的......”赵德全佝偻着摇头,泪水砸在地上,“陛下他......已经不在乎了。” 一个人没了求生之欲,哪怕华佗在世,恐怕也医不好了。 赵德全突然扑上前,枯枝般的手抓住桑余的裙角:“娘娘!陛下他快疯了!那异香日日折磨着他......他明明知道是毒,却还是......” 桑余眉头骤然紧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轻声问:“什么异香?” 赵德全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里面散发出残余的甜腻到诡异的气息。 “是南疆进贡的一味香料,说是能镇痛安神。陛下头疾发作时疼得不行,太医开的药都不管用,只能靠这个压制。” 桑余接过,闻了闻,是从来没见过的味道。 赵德全老泪纵横,“陛下他几乎是日日燃用,起初还能在每日晨时清醒过来,可如今......前夜里陛下竟对着空殿喊您的名字,说看见您给他熬药,拉着春连又说了许多话,翌日便昏睡了整整一天!” “娘娘,那香,快把他的命烧透了啊!” 桑余听着赵德全的话,桑余却好像没有听明白,脑中仍旧一片空白。 这世上有这样一种羁绊——两个人恨过、伤过、分离过,甚至恨不得对方死去。可一旦想起对方,那些刻骨的恨意里,偏偏又掺杂着无法抹去的曾经的确存在的情愫,这是桑余怎么也没办法可以抹除掉的。 因为恨和爱从来都是缠绕在一起的,不是单单能抽离出其中一段的。 十一年有多长,这些记忆就有多深刻。 祁蘅堕落,比曾经发现祁蘅不爱她,还让桑余意外。 他那么骄傲,那么强的自尊,怎么可能自己将其全部碾碎? “他......”桑余喉咙发紧,“用了多久?” 第242章 怀疑 赵德全在心底算了算,闭上眼,声音颤抖:“满打满算……两月有余了。” 两个月前? 桑余皱起眉头,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 阿依娜。 两个月前,那正是南疆使团进京不久的日子。 是她给的祁蘅这些香? 是祁蘅自己要的么? 他一向对自己苛刻能忍,年幼时哪怕染了风寒,也要几夜几夜的熬,只为能在国子监的书试中争个第一。 他怎么会自愿染上这种东西? 这香到底能给他带来什么,让他心甘情愿的被一寸寸蚀空自己的骨血。 桑余想不明白。 或者说……她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在担心什么…… 不是还爱他,只是失望,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 她看着长大的人,怎么可以就这样自甘堕落? 祁蘅,你失去了那么多,放弃了那么多,从惠太妃病逝后,这世上都再没一个你所在乎的人,好不容易得到了皇位,你为什么要这么自暴自弃? 到底是什么东西,比皇位还重要,值得你堕落至此? 桑余的眸中一点点冷了下来。 送走赵德全后,桑余独自坐在摘星楼院子的老柳树下,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到日暮而下,直到夜色渐深。 她现在,没有任何理由去替祁蘅担心,或者可怜他。 她在祁蘅那里受过的苦痛,留下的疤痕,如今还一道道的长在自己的骨肉上,怎么也抹除不掉。 她已经有了心爱的人。 应该和他再无干系的。 但是,桑余,桑余…… 人是复杂的。 回忆是复杂的。 祁蘅也是复杂的。 你所付出过的一切爱意,都是复杂的,没有那么容易彻底清算。 它或许不再是爱,却是其他的什么东西,真的能忘得一干二净么? 直到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捧起她冰凉的脸颊,桑余才回过神。 “外面这么冷,怎么坐在这儿?” 桑余恍惚回头,对上李识衍担忧的目光。 她勉强笑了笑,拉着他坐在自己身旁:“识衍,陪我……说说话吧。” 暮色渐沉,柳枝在风中轻摆,扫过两人交叠的衣角。 桑余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轻声说:“今日,宫里的人来找我了。” 李识衍的指尖倏地一颤,眸色暗了暗。 他垂下眼睫,避开她的视线,只低低“嗯”了一声:“找你做什么?” “祁蘅用了异香,”桑余盯着他的侧脸,“恐怕要出事了,识衍,这事你知道么?” 李识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桑余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不解的问:“为什么要瞒着我?”她声音发紧,“是不信我么?” “那是他自己的因果,”李识衍终于抬眸,眼底一片平静,“与你无关,我不想你因此被牵扯,他自己一心求死,怨不得任何人。” 秋风骤起,吹落一地枯叶。 李识衍说这话时眼中泛起了陌生的冷意。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识衍望向远处,久久不语。 暮色笼罩下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晦暗的边。 阿星,你仅仅是知道他用了异香,就这么在意,如果你知道他快死了,是不是这一次的婚,又要不成了? 他一直在等的大婚。 若有人都知道她要嫁给他了。 那日,他甚至特意将婚帖送去了宫中给季远安,就是为了故意让祁蘅知道,让他死心。 可又要失去了么? 桑余站起身,缓步走到李识衍面前。 她弯下腰,抬手捧住他的脸,指尖能感受到他下颌微微绷紧的线条。 烛火在李识衍眼中跳动,却始终照不进那潭幽深的眼底。 他总是这样,只让她看见想让她看见的温柔爱意,而那些晦暗的情绪:猜疑、嫉妒、不安,都被他妥帖地藏在完美夫君的面具之下。 “还有七日就是大婚了。”桑余的拇指轻轻摩挲他的脸颊,触到一丝凉意,“我不会做背叛你的事。” 她望进他眼底,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必这样……防备我,怀疑我。” 李识衍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下意识握住她手腕,想辩解什么,想告诉她,我没有疑心你。 却还是尝到喉间翻涌的苦涩。 真的没有担心她背叛吗? 或者说,不止是担心,更是恐惧。 恐惧她与祁蘅十一年纠缠的岁月,会碾碎他们这短短三年的温情?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最柔软处。 “我……” 他张口,但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 桑余那样会察言观色,恐怕早就看懂了他方才所有的躲藏和心事。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在他脸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李识衍突然摇头,抬手握住桑余的手腕。 他此刻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要将她的骨血都烙进掌心里。 “阿星。你是我的。” 窗外忽有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劈开夜色,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那是桑余在李识衍眼中从未见过的执拗,仿佛平静海面下蛰伏多年的暗礁,终于在此刻露出狰狞的棱角。 他重复道:“你明明就是我的,谁都不能再把你夺走,就算是祁蘅他要死了,也绝不可以。” 桑余看着他执拗的目光,对他一字一句地说的开口道:“识衍,不会的,我不会回头的,因为你明明知道,我爱的是你,我拿你,当成这世上,最后可以信赖的人。” 李识衍听着她一字一句地话,忽然笑了,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苦涩的凉意。 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可是,你还是在意的,对不对?”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脉搏,感受着她心跳的节奏,声音低沉而笃定:“因为你没办法——你自己都没办法把他从心里剜出去!” “我了解人性,阿星。”他低声道,眼底暗潮翻涌,“你骗不了自己。你没办法对他视若无睹,就像我……没办法不嫉妒你们的十一年。” 第243章 怕是连恨都没有 桑余愣了愣,呼吸一滞。 李识衍看着她眼里对自己从未有过的陌生,心疼的无以复加。 可这一天,总会到来。 不彻底挖掉祁蘅这根刺,李识衍不甘心。 他低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他抬手替桑余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的温度却比夜风还凉。 李识衍索性直接坦言,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其实......我早知道赵德全会来找你。摘星楼里,乃至整个京城,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桑余瞳孔微缩,一瞬间的错愕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仅知道香料的事,还默许了赵德全来见她。 他是在试探她。 这个认知让桑余心头一刺。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李识衍的算计也会用在她身上。 “所以,”她声音发紧,“你看我心事重重,是以为......我在心疼他?” 李识衍别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是么?”他声音低哑,“阿星,我只是想知道......在最后关头,你对他,还有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意。” “没有!”桑余斩钉截铁地否认。 李识衍猛地站起身,几乎直勾勾的看着她,眼里闪着水光,不相信的追问道:“那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夜风骤起,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桑余仰头看着他,眼底映着跳动的光:“李识衍,这世上人与人之间,不是只有爱,也不是只有恨。” 她一字一句道: “他祁蘅,是我几乎付出所有才托举到那个位置上的帝王——” “而你,就只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为国为民的君主,就这样被一点点毁掉,只因为怕我回头,所以就瞒着天下人?”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李识衍的脸色骤然变了变。 但他很快又抬起眼,眸色幽寒:“圣上自己也知道。所以他早就在拟立翎亲王为储君的诏书。要我任太傅,日后做帝师。” 桑余猛地怔住。 李识衍这几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让桑余感觉到陌生又震惊。 “你说什么……” “我没有对不起他!”李识衍不疾不徐地打断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我也没有对不起这天下。是他自己自轻自贱,需要有人替他守住大元……” “我应了。” “我有什么错?” “他抢走你十一年......” “我还愿意尊他一声圣上。” “我有什么错?”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里头盛着的,是经年累月积压的,刻骨的痛与不甘。 李识衍说完这一切,突然一把将桑余紧紧搂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下颌抵在她发顶微微发颤。 “别生我的气,”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脆弱,“阿星,我只是......” 桑余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一向来从容的人,此刻竟也像个害怕失去珍爱之物的孩子。 “我们好好的,好不好?”他低声呢喃:“只要他还在一日子就总想着要把你抢回去,我只是怕,只是怕罢了,我已经失去过你了阿星......” 桑余听着他的话,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缓缓闭上眼,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是她。 是她那些无法抹去的过往,那些与祁蘅纠缠的十一年,才硬生生将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的李识衍,逼成了如今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 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李识衍不会在乎过去? 怎么会有人不介意呢? 是她没有做好一个未婚妻的本分,是她让那些过往的阴影,横亘在他们之间,成了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桑余睁开眼,眼底一片平静。 她抱紧了李识衍,声音极轻的说:“好。” “我们好好的。” 她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我会好好嫁给你......” 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偿还你对我的好。” ——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 同一片月光,透过窗柩,洒在他苍白如冰的面容上。 祁蘅独自坐在龙案前,指间捏着那枚暗红的香丸,垂着眉眼,久久未动。 香丸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 像桑余蝴蝶骨上的朱砂痣。 也像桑余胸前被贯穿的伤口。 ——该用吗? 已经越来越无法自拔了。 每一次点燃,都像是坠入一场幻梦,梦里桑余还在,会笑着唤他“殿下”,会端着亲手做的糕点,嗔怪他又熬夜批奏折。 可醒来后,只有满殿的冷寂,和愈发剧烈的头痛。 ——这样下去,迟早会死吧? 祁蘅忽然扯了扯嘴角,眼底浮起一丝自嘲。 堂堂帝王,竟沦落到要靠这种邪物谋一安宁,何其可笑。 可若不用...... 他闭了闭眼,指节微微发白。 昨夜梦里,桑余还嗔怪他瘦了,说要给他炖汤补身子。 明明知道是假的,却还是贪恋那片刻的温存,多荒唐啊? 祁蘅缓缓收紧手指,香丸几乎要嵌入掌心。 可若连这幻梦都没了,他还剩下什么? 祁蘅指尖微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将火折子擦出一星火光,殿门却在这时猛然被推开。 “陛下!” 赵德全踉跄着冲进来,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太监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求您……求您别再用了......” 祁蘅动作一顿,火折子的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 他缓缓抬眸,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恍惚:“赵德全,谁准你......” “娘娘若是知道……”赵德全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噙着泪,“该多失望啊?” “失望?”祁蘅忽然轻笑一声,指尖探向火光,烫的他有些痛快的刺激,“她不会在意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自己的心。 “她现在......怕是连恨都懒得恨朕了。” 第244章 越推越远 赵德全猛地直起身子,老泪纵横:“不,不是的!老奴今日去见了娘娘,她……她在意的!她还问了您呕血之症的事……” “啪嗒”一声,祁蘅手中的香料跌落在地。 他倏地转身,眼中寒光乍现:“你告诉她了?” 此时此刻,这个境地,赵德全什么都顾不上了,如今他一把岁数,也活够了,索性豁出去全都承认了。 他重重叩首,一字一句:“老奴……老奴今日去找了娘娘,把陛下的一切都告诉她了。”他声音发颤,“陛下要杀要罚奴才都可以,但求陛下不要再伤着自己,娘娘她是在意您的!” 祁蘅眸色骤然冷了下来,指节捏得发白:“谁准你擅作主张的?” 原来,阿余都知道了…… 原来最不堪的秘密,终究还是被她知晓了。 ——那她此刻会想什么? 是觉得他可怜?还是会更厌恶他这副自甘堕落的模样? 觉得曾经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念头一旦生出,就像一把刀,会狠狠剜进心口。 她一定会更失望,更看不起他。 祁蘅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她快嫁人了,他本不愿她再与自己的事牵扯过多,再打搅她。 不过…… 祁蘅垂眸盯着地上散落的香末,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自己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吧? 她大抵……是不会在乎的。 指尖用力碾碎香丸,洒在了地上,他抬眸问道:“桑余的大婚……是什么时候?” 赵德全连忙答道:“回陛下,后日。” “后日……”祁蘅闭了闭眼,额角突突地跳着疼,“知道了。” 他强撑着直起身子:“阿依娜送往南疆的信,可都截下了?” “春连已照陛下的吩咐盯紧了。”赵德全低声道,“她确实一直与南疆暗通款曲。” 祁蘅轻笑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攥着龙案边缘,指节泛白。 ——再撑一撑。 撑到阿余穿上嫁衣那日。 撑到能干干净净地,远远看她一眼。 “去准备吧。”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后日朕会去看她,后日……” 后日她凤冠霞帔,他总要体面些。 至少不能让她看见,那个曾许诺护她一生的人,如今连站都站不稳的模样。 —— 夜里。 柳凤凤从书铺回来后,才听说了昨日的事,便问桑余:“所以……你们吵起来了?” 桑余轻轻摇头:“不算吵。” 她唇角牵起一抹苦笑,“你晓得我们的性子,对彼此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只不过……” 桑余想起李识衍昨日的话。 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回来。 “只不过第一次听他说出那些藏在心里的话,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那些话,应该在李识衍心底许久了。 他从前在江南时不在乎,也是因为祁蘅不曾出现,而如今,婚事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搅乱,他才会乱了方寸。 桑余都理解的。 只是她昨日才意识到。 柳凤凤张了张口,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说起来,两个人都没有错,这世间情事,原就不是非黑即白。 “哎呀,眼下你们小两口闹别扭都是小事。”她正色道:“绝不能让阿依娜的毒计得逞,这可是关乎江山社稷的大事!” 如果大元的皇帝染了南疆的异香,就不说传出去该如何再让满朝文武臣服,南疆也定会以此为要挟。 桑余点头,眉间凝着忧虑:“可你我皆无官职在身,一介女子,此事又能做些什么?” 祁蘅要立李识衍为帝师…… 如果只是因为香料,那为什么会这么快为皇位谋后路? 哪怕这个后路是他最不想见的李识衍? 还有他那日来说过的那些话,就像分别前会说的话。 柳凤凤刚要开口,目光却忽然越过桑余肩头,怔在了原地:“哥……识衍哥哥?” 桑余呼吸一滞,蓦然回首—— 李识衍正立在门边,此时暮色下沉,月光盈盈,为他镀上一层清辉。 他似乎是一整日的忙碌,水米未进,脸色有些发白,又急着赶回来,身形都有些不稳。 见桑余望来,李识衍唇角微扬,对她小心的笑了笑。 两个人像是很久未见,一动不动的望着彼此,一切却又在不言中。 桑余忽然想哭。 她是真的想哭。 她以为,李识衍和她,不会再回到以前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心如死水,对李识衍没有到离不开的地步,可是……等到真的见不到他了,自己心里竟然会涌上酸涩和担忧。 柳青苑快步进来,拽着妹妹的袖子就往外走:“傻丫头,别在这儿碍事。” 门扉轻合,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李识衍向前两步,在桑余面前站定。 “今日……我仔细想了昨日之事。”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该说那些话。”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影摇晃。 李识衍伸手,指尖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那些从不是阿星的错。” “可却让你好不容易对我生出的信任,险些摧毁,是我忘乎所以,以为可以干预你的想法。” “我更不该……瞒着你。” “阿星,对不起。” 桑余心头一酸,眼眶蓦地发热。 她从未想过,自己对李识衍竟能爱得这样深。 深到连他那些隐忍的痛、那些不安的试探,都让她心疼得发颤。 是她有过那样不堪的过往,又让那些过往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刺。 “阿星,”李识衍轻叹一声,虔诚的说:“我不要你因为念着我的好才嫁给我……也不要我们之间……永远隔着说不清的误会,我怕这些误会,会把你推得越来越远……” 话音未落,桑余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用力摇头,发丝拂过他地脸,沾上了李识衍眼底微微的潮意。 “李识衍。” “嗯?” “我不爱祁蘅了。” “我知道。” “我不会爱任何人。” “阿星……” “可我爱你,李识衍。” 听见这句话,李识衍闭上眼,心底愧疚不忍。 他为什么一定要做那些事,一定要逼着桑余这样说出她藏在心底的话呢? 祁蘅,你听见了么? 她不会再爱你了。 第245章 大婚 大婚当日,长安城几近万人空巷。 摘星楼朱檐碧瓦间,千盏红灯笼高悬,朱红绸缎从三十三丈高的楼顶垂落,正厅内更是人影攒动,觥筹交错间尽是道贺之声,纪娘子笑的合不拢嘴。 沈家更是在特意在京城置办了宅院,朱门高槛,这一天也处处透着喜气。 这宅院,是沈夫人命人照着江南祖宅的格局所建。连后花园的那些花草,都是特意从苏州移栽而来。 她不常住江南,这么做只是为让女儿在长安,也能有个归处。 此时,桑余端坐在闺房内,满室红光,铜镜里映着新嫁娘的模样 凤冠垂下的珠帘半掩面容,眉心一道花钿,唇上胭脂不浓不艳,衬得肤若新雪。 一双眼,含着三分水色,七分温柔,倒映着满室红烛,凤冠霞帔上满是金线绣纹,在烛光下流转生辉。 今日,她终于穿上了这件从江南就备好的婚服。 柳凤凤替她理了理衣襟,一向大大咧咧的她忽然就红了眼眶:“阿星,你真好看。” 桑余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笑着,握住了柳凤凤的手。 桌上放着母亲嫁给父亲时的嫁妆,是一对和田碧玉,刻为大雁,寓意比翼双飞,此生不渝。 如今,母亲把这对玉留给了自己。 一双碧玉一双人,碧色无暇两情真。 桑余笑了笑,缓缓的抚过那对玉。 —— 前厅宾客如云,笑语喧阗。 沈夫人正忙着招呼客人,忽见门外缓步走进一位身着墨色锦袍的公子,面容苍白却俊美矜冷,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清贵之气。 沈夫人觉得眼熟,刚要上前询问,对方已先一步开口:“晚辈……是沈星旧友。” 他声音很轻,却让周遭嘈杂都为之一静。 沈夫人见他气度不凡,连忙引他上座。 等他落座,沈夫人才离开,只是隐隐觉得这人……似是在哪里见过。 还没想清楚,外头骤然响起了阵阵喜乐声—— “接亲的队伍来了!” 柳凤凤听见传话,赶紧将手里的镶金却扇放进桑余的手心里。 “来了来了,识衍哥哥来娶你了!” 李识衍,来娶桑余了。 —— 李识衍一身大红喜袍,腰间玉带束得周正,骑在白马上在沈府门前稳稳站定。 身后八抬花轿朱漆描金,轿檐下红绸流苏随着风轻轻晃,锣鼓唢呐声震得街面都似在颤,围观看热闹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伸长脖子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 他翻身下马,红靴踩在青石板上,步子不疾不徐往沈府里走。 穿过喧闹的前院,一步步走向他等了一生的桑余。 几近三十年的光阴里,他等着一天,等了许久。 他等了这么多年的人,终于就要成为他的新娘了。 李识衍心中紧张至极。 却在下一瞬,目光猛然在某一处定住。 因为他在宾客席间,看见了祁蘅。 祁蘅独自坐在角落,指尖捏着酒杯,直视着他。 他大抵是等着的,等着李识衍像从前那样,见了他便眼里浮出警惕,或是干脆冷下脸来——从前那些时候,李识衍看他的眼神,总像防着什么会抢走珍宝的贼。 这说明什么? 说明,自己于他们二人间,就是一道去不掉的疤,永远的隔阂,永远不可能放下。 这样就足够了,这样,他就永远存在于桑余的心里。 可这一次,李识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过一瞬,便轻轻移开了,像扫过席间任何一个寻常宾客。 眼里再没有防备,没有芥蒂,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连丝毫波澜都没有。 他就那样径直往里走。 祁蘅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沿磕在指尖,有点凉。 他懂了。 李识衍不是装的,是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对自己的所有忌惮,把他这道刺痛的疤彻底挖掉了。 李识衍知道,桑余不在意祁蘅了。 他就也不会在意祁蘅。 桑余的心定了,李识衍不会再盯着他,不必再攥着心,不必再怕他会从自己手里抢走什么。 因为桑余选的是自己。 风从窗棂吹进来,掀动祁蘅素色的袍角,也吹得远处的喜锣声更亮了些。 媒婆脆生生的嗓音在堂中扬起来,高喊着喜庆说辞:“吉日良辰当接亲,才子佳人喜相逢——请新妇出阁喽!” 话音落时,屏风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桑余由柳凤凤搀扶着,缓缓走了出来。 她脚下踩着大红的绸缎,从闺房一路铺到厅堂中央,像条暖融融的路。 桑余手中握着镶金却扇,半遮着面容,凤冠上的珍珠流苏随着步子轻轻晃,垂在扇沿边,添了几分朦胧的娇俏。 一步,两步……她朝着李识衍的方向走过去,霞帔上的金线绣纹在光下流转。 祁蘅的心猛地揪紧了,指尖攥得杯身发僵。 桑余穿上婚服的模样……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和他无数次在幻觉里见的不同。 幻觉中,桑余好像总隔着层雾,嫁衣也是模糊的,只依稀看是红色,却总是不清楚,因为他没有见过桑余真正穿着婚服的模样。 可眼前的她,比他能想象到的所有模样,都要美得多。 是明媒正娶啊。 锣鼓声、道贺声还在耳边闹,祁蘅却觉得周遭静得厉害。 他亲眼看着她,一点点走向李识衍,看着李识衍眼里映出的光,忽然心口拧着疼了起来,疼的他几乎快要坐不住了。 明媒正娶,这四个字,是他这一生,都没法给她的。 他曾握着她的手说过护她,却连一件光明正大的嫁衣都给不起。如今她穿着别人备下的婚服,要去赴一场明媒正娶的约。 那本该是他盼的,却终究成了他只能远远看着的景象。 李识衍抬手,轻轻扶住了桑余的手。 祁蘅看见桑余微微侧头,却扇似乎动了动,像是对李识衍笑了。 那一笑,和他无关,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他们牵起那截鲜红的连理绸,并肩往外走。 桑余的步子很缓,祁蘅看见她凤冠上的流苏晃啊晃,晃的自己眼花。 她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接亲的锣鼓声又响起来,比先前更亮堂,衬得他周遭愈发静。 直到那抹红彻底消失在府门外,祁蘅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指,指节泛着白,连带着心口那处,也空落落的,像被风刮得生疼。 耳边喜乐喧天,孩童的欢笑声格外清脆。 恍惚间想起那年,桑余也是这样,站在通红的灯笼下,对自己说喜欢,向往着盼着祁蘅以后也能给她满堂的红。 现在她大概也这样笑着,只是不再是为他。 祁蘅垂下眼睛,茶面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明明是日头正盛。 第246章 错过 柳凤凤搀扶着沈夫人站在朱漆大门前,望着迎亲队伍远去的方向。 漫天红绸在风中翻飞,锣鼓声渐渐消散在长街尽头。 李识衍浩浩荡荡的,终于娶走了他心爱的人。 沈夫人用手帕按了按眼角的泪,柳凤凤也红了眼。 李识衍终于和桑余终成眷属了。 “伯母,风大,我扶您回去。” 沈夫人点了点头,一群人正要回府。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扬起一片尘土。 季远安飞身下马,衣袍翻飞,神色紧张。 柳凤凤一怔,这时候,季远安不应该在摘星楼喝喜酒么? “你怎么来了?” 季远安上前,声音里压着明显的焦灼:“陛下呢?” 柳凤凤愣住:“什么意思?皇上也来了?” 沈夫人也变了脸色。 季远安点了点头,急忙快步冲进院内。 院里到处都是宾客,混乱的紧,看了半天,也没有一个是祁蘅。 沈夫人似有所悟,提着裙摆快步跟上:“若没猜错,该是在二楼东厢的那位贵宾。” 季远安闻声,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梯。 他猛地推开雕花木门—— 祁蘅静坐在窗边,半张脸浸在阴影里。窗外飘落的红绸拂过他的肩头,又无声滑落。 “陛下!”季远安长舒一口气,随即又急又怒,“找了你多久,您就非要这样折磨自己吗?” 祁蘅没有回头,只是听着渐渐隐去的锣鼓鞭炮声,问:“桑余……嫁走了?” 季远安喉结滚动,沉重地点了点头。 看到他这个样子,季远安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口。 祁蘅轻笑一声,指尖探出窗柩,觉得这风有些冷,像快要下雪了。“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亲眼看着她嫁给别人。” “陛下,宫里已经找您找疯了。” 祁蘅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苍白的手指微微发抖,“我知道你会找到我的,我已经好几日没用过那些香了,没想到戒掉那东西会那么痛苦,可我还是想撑住,忍了这么久,只是想用这双清醒的眼睛,好好看着她笑一次。”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炭上,转瞬就没了痕迹。 季远安上前,在祁蘅对面坐下。 他又把窗子关上,隔绝了一切喜庆的红,屋内愈发寂静。 “如今可死心了?”季远安低声问他。 祁蘅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茶已凉透,映出他愈发苍白的脸色,最终轻摇了摇头。 “怎么办呢?”他忽然轻笑一声,声音沙哑,“我还是喜欢她啊……我忘不掉,大抵到死也忘不掉,所以她当时忘掉我,是不是也是这么痛苦?” “我们二人,就像那些民间的话本子,可我不知道,写这个本子的先生,为什么要为我们布这样一个死局,是我做的恶事太多了么?为什么要在我冷心冷情的时候,她真心的对我。在我开始爱她的时候,她却已经放下了。” “为什么……我们之间就是错过?为什么我曾经要那么对她?为什么我不能好好待她……” 话音未落,祁蘅突然眉头紧蹙,一口鲜血呕在掌心。 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地上绽开刺目的花。 “陛下!”季远安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门口的柳凤凤也吓得捂住了嘴,转身就要去寻郎中。 祁蘅却一把抓住季远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嘴角还挂着血丝,却扯出一个习以为常的笑:“不疼,我都习惯了。远安啊,送我……回宫吧。” “你这个样子怎么赶路?”季远安急道。 祁蘅摇摇头,目光扫过屋内喜庆的陈设:“不能……弄脏这里,这是阿余的家……”他喘息着,声音越来越弱,“也是她的喜宴……太晦气了……”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就脱力般靠在季远安肩上。 祁蘅的力气一点点小了。 消瘦的,苍白的,仿佛一碰就碎。 季远安扶着祁蘅摇摇欲坠的身子,朝柳凤凤道:“凤凤,不必叫郎中了。” 或许,郎中来了也没有什么用吧。 “府院后门在哪儿?我想带陛下回宫。” 柳凤凤咬了咬唇,推开雕花木门,引着他们往僻静处走去。 她讨厌这个皇帝。 可她看过那么多话本子,她明白祁蘅,更在此刻突然意识到,有些错过,是要贯穿两个人一生的。 到底是谁铸就的呢? 季远安将祁蘅背在背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他们穿过回廊,上了马车。 朝着与迎亲队伍相反的方向离去。 渐行渐远。 祁蘅虚弱地靠在季远安怀里。 他脸色苍白,唯有唇边那抹血迹格外刺目。 “远安……”祁蘅忽然轻声开口,“我前些日子,常做一个梦。” 季远安小心翼翼地为他拭去额角的冷汗:“陛下别说话了,养养精神,我们快回宫了。” “梦里……”祁蘅恍若未闻,眼神渐渐涣散,“阿余没有为我去杀人,我也没有……因为那些可笑的虚荣伤害她,骂过她,我没有找陆晚宁。”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消散掉:“我没做皇帝,她是我的王妃……” 季远安感觉肩头一沉,祁蘅已经闭上了眼睛,唇角却还挂着淡淡的笑意:“我们有一块不大的封地……她每天都会喊我的名字,我每日都能见到她,我们去逛灯节,吃糖葫芦,种满了桑葚花,像寻常夫妻……” 轿子轻轻摇晃,祁蘅的声音几不可闻:“这样的梦……多好啊……” 只要能做这样的梦,哪怕用命续着,又有什么关系呢? 季远安别过脸去,喉头滚动。 祁蘅已经昏睡了过去。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季远安抬眼望去。 此时长安城落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顷刻间便覆满了长街。 那些未及收拾的喜绸、散落的鞭炮残骸,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温柔掩埋。 轿子碾过新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第247章 他也会死 太医们彻夜未眠,银针药石轮番上阵,才勉强吊住祁蘅一口气。 可命续住了,人却始终昏沉不醒。 祁蘅眉间紧蹙,似在梦魇中挣扎。 不知梦到了什么,他一身冷汗,几乎浸透锦被,唇边偶尔溢出血来,却连一声痛都发不出来。 季远安看着他的模样,死死咬住牙,冷声吩咐:“陛下的病,绝不能传出去,否则,今日这乾清宫的所有人,都活不了。” 太医宫人纷纷下跪应令。 —— 翌日清晨。 桑余醒来,窗外已覆满新雪。 她推开雕花木窗,寒意扑面,入眼一片苍茫,把什么都盖了个严严实实。 不知为何,心口忽然狠狠一疼,像是被什么攥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李识衍从身后拥住她,温热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低声道:“别着凉了。” 桑余怔怔望着雪景,说:“阿依娜那个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李识衍从身后环住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沉声道:“其实我早已知晓是她从中作梗,半月前,便已派人暗中盯着她。” 他指尖轻颤,声音愈发沉冷,“而且,我一直有派人去寻香料的解药,但是探子昨夜才回报……这个香,没有解药的。” 没有解药? 岂不是……祁蘅只能硬撑着戒掉? 桑余想到了什么,继续追问道:“那你为何还要应下十王爷的帝师之位?就算没有戒掉,祁蘅也只是染了香瘾,又不是必死无疑,慢慢寻总会寻到办法的。还是……你有什么别的事瞒着我?” 李识衍的手缓缓从桑余腰间松开,转而捧起她的脸。 窗外雪光映照下,他眼底的挣扎清晰可见。 他不想再骗她第二次。 “阿星……”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其实,祁蘅……时日无多了。” 时日无多? 时日无多的意思是,祁蘅要死了? 桑余瞳孔骤然紧缩,指尖不自觉收紧:“什……么意思?” “不是因为香料,”李识衍别开眼,望向窗外苍茫的雪,“是他三年前就损了心脉,日积月累,日日加重,圣体已近油尽灯枯了。” 外面又下雪了。 一片雪花穿过窗棂,落在桑余颤抖的手上。 赵德全的话充临耳畔。 【陛下自您走后,便呕了第一次血。】 【他过的很痛苦。】 【您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于是,桑余又想起祁蘅这些时日以来莫名其妙的话,以及忽然的出现。 “多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得很远。 “不知道,最多……几个月。”李识衍将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所以我必须做帝师,若让朝中知道陛下病重,翎亲王一个幼子继位,大元的朝堂不知又要如何动乱……” 后面的话,桑余已经听不见了。 她缓缓转身,望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忽然变得如此刺眼。 “所以他这些日子……是来道别的。” 李识衍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感受到她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如此苍白。 窗外,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整个长安城。 —— 祁蘅再睁开眼时,殿内烛火昏黄,分不清是晨是昏。 喉间干涩得发疼,他下意识想要唤人,却只发出一声气音。 一杯温茶忽然递到眼前。 他缓缓撑起身子,接过杯子,饮尽后递回。 那人接过杯盏,放下,然后站在了一侧。 “退下吧。”祁蘅疲惫的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朕不想见任何人。” 但人影未动,仍旧站着。 祁蘅凝眉,抬眼看去。 然后愣住了。 是桑余。 她一袭素衣,站在那儿,一动未动的看着祁蘅。 祁蘅心中苦涩,忽然低笑出声:“都这么久没用过那香了,却还是会出现这般幻像吗?” 桑余望着眼前苍白消瘦的祁蘅,一句话竟也说不出。 记忆中的祁蘅,竟然真的变成了如今的模样——眼窝微陷,唇色惨白,连眼角都泛着病态的青色。 他真的要死了。 他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竟会死的这么早。 她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极轻的问他:“祁蘅,为什么……不好好活着?”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生生剖开了祁蘅混沌的意识。 他瞳孔骤缩,猛地抓住桑余的手腕。 触感温热而真实,带着桑余独有的冰凉温度。 祁蘅视线逐渐清明过来,声色容嗅一点点归位,真的变成了他日思夜想的人。 “……阿余?”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在她腕间摩挲,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自欺欺人的梦,“真的是你?” 桑余怔了怔,抽回了手。 “是我。为什么?”桑余重复问:“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为了让我心中难受?祁蘅,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长大?什么时候才会明白,我不会回来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早就结束了。” 祁蘅听着她的指责,忽然笑了。 那笑容恍惚而疲惫,透着股不属于一向阴戾的祁蘅的温柔。 这样,她对他皱着眉头说话的时候曾经也有,只不过久远的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祁蘅安静地望着桑余,没有解释,没有反驳,只是这样专注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桑余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烫,话音一顿,不自在地侧过脸去。 她索性站起身,冷声道:“太医说你这些天都不肯吃药,今日还不吃吗?” 祁蘅依旧望着她,目光柔软:“好。”他轻声应道,“吃。” 桑余转身去端药碗。 那药汁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煎好不久。 她垂眸看着漆黑的药汤,恍惚间想起从前在宫里时,祁蘅最怕喝苦药,总要她哄着才肯咽下。 明明长大了却还是这个样子。 “给。” 她将药碗递过去,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祁蘅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刚喝完,他忽然咳嗽了几下,皱着眉似是很痛苦,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 “苦……”他抬起泛红的眼角,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孩子气,“阿余,能给我一块蜜饯吗?” 桑余皱了皱眉。 这个语气太过熟悉,仿佛回到了他们最亲密无间的时候。 她转身去桌上取蜜饯,指尖在瓷盘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多拿了几块。 “给。” 祁蘅接过蜜饯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掌心。 但桑余的手收回的很快。 祁蘅慢慢将蜜饯含入口中,眉眼舒展开来:“很甜。” 门外,春连与季远安同时松了口气。 春连说:“将军说的真没错,到底还是桑姑娘有办法。” 第248章 她来,不是为了自己 桑余从殿内出来时,春连立刻迎了上去。 小太监脚步匆忙,险些被积雪滑倒:“姑娘怎么出来了陛下他……” “睡下了。”桑余轻声答,示意他别吵醒祁蘅。 春连猛地睁大眼睛:“睡、睡下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又慌忙捂住嘴,往殿门方向望了望。 桑余蹙眉:“怎么了” 春连咬了咬唇,眼圈忽然红了:“陛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靠任何药物安稳睡下了。”他声音发颤,“自从姑娘离宫后,陛下夜夜都要靠安神香才能合眼……” 桑余脚步一顿。 寒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刺得她面颊生疼。 她缓缓转身:“那他平日……一日能睡多久” “若不点安神香……”春连思忖着算了算,“三日加起来也不足两个时辰。常常刚阖眼就惊醒,醒来就再难入睡……” 桑余怔在原地。 檐下的冰棱折射着雪光,那白有些眼熟。 刚才,桑余在祁蘅的头上,看见了白头发。 他才二十三岁。 —— 祁蘅醒来时,殿内已点起了灯烛,外面天都黑了。 窗外暮色沉沉,檐下的积雪映着微弱的月光。 他怔怔地望着床帐上摇曳的影子,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记得桑余来了。 但他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真的来过。 掌心传来微微的黏腻感。 但他缓缓摊开手,几块蜜饯的确还在,只是已经化开,糖渍黏在掌纹里。 祁蘅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自嘲地笑了——又是幻觉吧 桑余怎么可能来呢 他这些日子常常在混沌中做些荒唐事,醒来时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不排除蜜饯是自己拿的。 他正出神,殿门“吱呀”一声轻响。 春连端着食案轻手轻脚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影。 祁蘅漫不经心地抬眼,却在看清那人的瞬间僵住了。 桑余披着件素色斗篷,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烛光在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轮廓,连睫毛上细小的雪珠都清晰可见。 桑余解下斗篷,露出里面藕荷色的裙衫。 她走到榻前,伸手试了试药碗的温度:“醒了就先把药喝了。” 祁蘅仍保持着半撑起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直到桑余疑惑地抬眼,他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不是梦” 桑余看着他这副模样,垂了垂眼。 然后将药碗塞进他手里。 温热触感终于让祁蘅确信这不是幻觉,他的阿余真的回来了。 祁蘅的目光又落在桑余冻得通红的鼻尖上,眉头倏地蹙起。 他转向春连,眼底的温柔瞬间化作凌厉:“谁准你们让她在雪天里到处走动的……” “陛下!”春连吓得扑通跪下,食案上的碗碟叮当作响:“陛下恕罪!是奴才的错……” 桑余眉头一皱,想起太医说的话。 若是祁蘅能保证心境平和,头疾便不会频发,便会活的久一些。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发脾气” 祁蘅的话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望着桑余,殿内一时静得可怕,连炭火炸裂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然后,祁蘅唇角扬起一个温顺的弧度。 “好。”他轻声应道:“不发脾气,以后我都不会这样了。” 春连惊得忘了呼吸,在一旁瞪大了眼。 他还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模样。 方才还雷霆震怒的人,此刻竟乖顺得像只收起利爪的猫,连声音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人似的。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绣着龙纹的幔帐上。 祁蘅乖乖喝了药,苦味在舌尖蔓延,却比不上心头泛起的涩意。 春连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细碎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屋里只剩下两人。 “你……”祁蘅抬眸,眼底映着跳动的烛光,“为什么会来看我” 桑余站在榻前,直视着祁蘅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不知道,你快死了” 祁蘅顿了一下,忽然笑了。 他轻轻点头,发丝垂落在苍白的颊边。 “知道。” 桑余胸口发闷。 这个人怎么还能笑 怎么能在明知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还笑得出来 “我和识衍商量过了。”她别开眼,声音有些发紧,“南疆之事尚未了结,朝中局势未稳,在那之前,你绝不能出任何事。” 祁蘅望着她紧绷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缓缓靠回枕上,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殿外风雪渐急,拍打在窗棂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响的人心发乱。 祁蘅的声音轻得像那些雪往下落,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若是早知这样就可以见到你,我倒觉得,死也没那么可怕了。”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几分病态的亮色。 祁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固执地抬头望着桑余。 “可是……”他喘息着,声音愈发低哑,“又想到你会着急,我又恨自己这副身子,这条烂命,平白让你操心。” 祁蘅说这话的时候,那么平静。 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生死。 他有一双桃花眼,一向阴阴沉沉的,但此刻里面尽是温柔与宁静,像是能溺尽眼前人。 “别说了。”她突然打断他,“陛下好好养病。” 祁蘅停下了。 桑余继续说:“识衍已经去解决阿依娜了,既要保证不会挑起南疆与中原的战火,又不能让她回去,不知道……识衍会不会遇到麻烦。” 她提起李识衍,眼里是明晃晃的担忧。 其实到这一刻,祁蘅才后知后觉的看到,桑余已经梳起了新妇的发髻。 对了,她和李识衍成婚了。 祁蘅心里仍旧有种浓重的恐慌感和不真实。 桑余已经不是他的了,早就不是他的了。 她来看自己只是为了朝堂之事,甚至对另一个人的担忧也远胜于自己,而他只能看着,卑微懦弱的看着。 第249章 她有人护着了 殿内的烛火映得祁蘅苍白的脸色忽明忽暗。 他望着桑余近在咫尺的背影,感受着上苍给予他的痛苦和报应。 “阿余,其实……我一直欠你一声对不起。” 桑余正在整理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我以为……”祁蘅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死了,你应该会开心。” 桑余将药碗放回托盘,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垂下眼睫,淡淡道:“我都忘了。” 祁蘅怔了怔。 他知道桑余在说谎。 那些他亲手划下的伤痕,那些威逼利诱相要挟的夜晚,那些以爱为名的伤害,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她只是……不愿再与他计较了。 “你不是贪图享乐、沉溺虚假的人,”桑余忽然抬眸,盯着他,“为什么要用那个香?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它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祁蘅望着她紧蹙的眉头,没有任何思考便脱口而出:“因为幻境里有你啊。” 桑余惊愕又迟疑的看着祁蘅。 他抬手虚虚描摹着她的轮廓,声音轻得像叹息,“在梦里,我可以弥补一切,阻止已经发生的那些事,梦里,你也有为我戴上红盖头。那些香……很真实,真实到让我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窗外风雪呼啸,殿内的炭火渐渐弱了下去。 桑余看着祁蘅近乎苍白的指尖,想起太医说的话——陛下心脉已损,这些年其实全靠一口气撑着。 那口气,原来是她。 桑余缓缓在床沿坐下,素白的裙摆垂落在织金地毯上。 他们很久没有这样平静的坐在一起说话了。 小时候祁蘅病了,她就这么坐在他身边,守着他。 没想到,两个人这么快就长大了。 她不必再为他偷药,他也不用再心疼她身上的伤。 桑余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觉得奇怪——知道祁蘅就要死了,她心里就什么都释然了, 那些刻骨的恨意,那些辗转难眠的怨怼,竟都随着“死亡”二字烟消云散了。 祁蘅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见她坐下,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他小心翼翼地往床里侧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位置。 “阿余……”他轻声唤她,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我只有一个心愿。” 桑余转过头,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少时的神情。 “我想……”他顿了顿,像是怕被拒绝,“想和你再看一次庆国烟火。” 桑余怔住了。 上一次,是三年前。 那时候,她远远看着祁蘅和陆晚宁共庆,其实早就决定要离开了。 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祁蘅压抑的咳嗽声。 桑余望着他攥紧被角的手——那双手曾经执剑逼她入绝境,如今却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 祁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将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急切地想要坐起身,却被一阵剧痛逼得跌回枕上。 “别动。”桑余说:“等你好些了,我们再去。” 祁蘅望着虚空说:“这一次,我只要我们二人,不要其他人,只有你和我。” “嗯。”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簌簌的落雪声像是谁压抑的啜泣。 这是他们之间,这一生,最后的约定了。 —— 祁蘅终于睡下了,桑余退出殿外。 夜雪未停,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宫道上映出幽幽冷光。 远处廊下,一道修长身影提着灯笼静静伫立。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李识衍清俊的轮廓,他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显然已等候多时。 桑余走近,李识衍抬手将油纸伞倾向她那边。 伞面微倾,雪花便顺着伞骨簌簌滑落。 “他有没有为难你?”李识衍低声问。 桑余摇了摇头,发间未化的雪粒随着动作簌簌落下:“他很虚弱……”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他的病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至少能吃的进东西。” 李识衍闻言微微颔首,灯笼的光影在他眼底摇曳:“那就好。”他伸手拂去桑余肩头的落雪,声音压得更低,“这样,应该能撑到扶持翎亲王上位的时候。今日翎亲王听到祁蘅的事后,哭了许久,我告诉他,坐上那个皇位以后就不能哭,以后都不要哭了,替陛下守好这个江山,才是他唯一要做的。那孩子听完,便像是一瞬间长大了,一句没哭。”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灯笼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桑余停下脚步,仰头望着不断飘落的雪花,轻声道:“识衍,看到他那样我忽然不恨他了。或许,不恨他,能让他走得舒心些。” 李识衍沉默地站在她身侧,手中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望着桑余被雪光映照的侧脸,心里都明白。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十一年光阴,怎会尽是恨意?那些刻骨铭心的瞬间,那些好与坏,都早已融进骨血里。只要提起恨,就不可避免地会想起曾经的爱。 “嗯。”他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将伞又往她那边倾斜了些。 桑余转头看他,忽然伸手拂去他眉梢的雪粒:“冷吗?” 李识衍摇摇头,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回去吧。明日还要早朝。”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身后的宫道渐渐被新雪覆盖,连同两人的脚印。 李识衍知道,有些心结需要时间慢慢化解,就像这冬雪终会消融,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她身边撑好这把伞。 身后,乾清宫的殿门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 祁蘅披着单薄的寝衣,静静地伫立在门后。 寒风卷着雪粒灌入,吹动他散落的发丝,落进领口里,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一动不动的望着远处那两道依偎的身影。 李识衍的伞始终倾向桑余那边,而桑余微微仰头与他说话的模样,是那样自然亲昵。 灯笼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交融在一起,在雪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祁蘅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是这样平静地注视着,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皮影戏。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雪幕中,他才缓缓合上门扉。 一边走,他一边忽然笑了:“真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有人护着了。” 殿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修长。 窗外,雪落,越发的大。 第250章 一个漫长的觉 第二日,连下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桑余照常而来,只是刚进乾清宫,却远远的看见宫门外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 众人瑟瑟发抖地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宫门前的汉白玉阶上,散落着几片混乱的碎片,在雪地里泛着冷冽的光。 桑余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还未等她开口询问,跪在最前面的春连就踉跄着爬起来拦住她:“姑娘!陛下此刻......”小太监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您、您还是别进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桑余的声音陡然提高。 春连支支吾吾不敢作答,眼神不断往殿内飘,欲言又止。 桑余知道一定是祁蘅出事了,她不再多问,一把推开春连,径直闯了进去。 殿门“砰”地撞在墙上,惊起一室尘埃。 昏暗的内室里,祁蘅背对着门蜷缩在龙榻上,单薄的白色寝衣被冷汗浸透,黑发散开一大片,遮住了他的脸。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过头来—— 桑余倒吸一口冷气。 祁蘅眼底泛着不正常的血红,唇边还残留着血迹,眼神涣散又疯魔。 桑余心头猛地一颤,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祁蘅突然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像是看到什么急切的东西一样,踉踉跄跄地跌跪在地上。 只见他青丝散乱,双目赤红,像头受伤的困兽般嘶吼着:“香呢?!把香给朕!否则......朕把你们全都杀了!” 桑余明白过来——是他的香瘾犯了。 她急忙放下手中的食盒,快步上前想要扶他:“祁蘅,你冷静点......” 可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祁蘅突然暴起,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摁倒在地! “香呢?!”他声音嘶哑,指节用力的掐着细白的脖颈,“朕的头......好疼......” 桑余被他掐得呼吸困难,脸色涨红,身后的食盒也被撞翻,里面糕点滚落一地,全都碎了。 她挣扎着抓住他的手腕,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祁蘅......你看清楚......是我......” 可祁蘅的头疼得几乎要裂开,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到那股钻心的疼痛在撕扯着他的理智。 “香......”他声音嘶哑,近乎哀求,“求你给我......”他的手指痉挛般地收紧,指节泛白,“阿余还在梦里等着我,我答应过她,这次不能再骗她了......” 他的眼神涣散,像是透过桑余在看另一个人,声音脆弱得像个孩子:“见到她,头就不疼了。求求你,让我见见她吧......” 桑余被他掐得几乎窒息,脸色涨红, 却在听到他这番话时,眼中猛的闪过错愕。 她艰难地摇头,声音断断续续:“祁蘅......再吸那些东西......你会死得更快的......” 祁蘅听到拒绝,眼底骤然涌上暴怒:“为什么?!”他失控地低吼,手上的力道更重,“我只是想见她......” 桑余痛苦地闭上眼,疼的流了泪。 眼泪滑落,滴在了祁蘅的手背上。 这一幕似曾相识,这滴泪也似曾相识。 那一瞬间,祁蘅像是被灼伤一般,猛地松开手。 他的视线一点点清明,缓缓的,看清了眼前这张脸—— 是桑余。 祁蘅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桑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阿余......”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终于认清了现实,“我......” 他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才颓然滑坐在地。 他蜷缩着抱住自己的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 他又伤害她了。 她又会讨厌他的。 桑余剧烈咳嗽着,终于得以松气,然后撑着身子望向他。 她看着祁蘅蜷缩在角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颤抖,忽然觉得心脏被狠狠揪紧。 祁蘅变成这个样子,她不好受。 她和他一起长大,她恨过他伤害自己,但她更知道祁蘅的尊严和骨气到底有多深,曾经最落魄的时候,他都不曾这个模样。 她缓缓伸出手,轻声道:“祁蘅......我就在这里。” 祁蘅瞳孔剧烈震颤,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看向桑余脖颈上泛红的指痕,脸色变得惨白。 “阿余......”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哭腔:“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 桑余伸手去扶他:“没事,我没事,没关系的......” 祁蘅却像是被这话烫到一般,猛地推开她的手,继续蜷缩着,声音痛苦又绝望:“走......你走......别看我这样......” 桑余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靠近,在他面前蹲下,轻声道:“祁蘅,看着我。” 祁蘅浑身发抖,却还是缓缓抬头。 桑余伸手,轻轻擦去他唇角的血,声音坚定:“我在这儿,你不用那个香,也能熬过去。” 祁蘅看着她,自责又委屈。 “你不会见不到我,有一天,等一切都结束了,你就会睡一个长长的觉,头就再也不会疼了。” 桑余像哄孩子一样,她继续说:“你会做一个再也不用醒来的梦,梦里,你会和自己想要的人天天在一起。但现在不可以,明白么?” 桑余的话那么温柔,明明是在说死亡,明明只是告诉他你现在还不能死,可祁蘅听见后,却觉得犹如救命稻草,无尽向往。 “真的吗?” 桑余笑了笑,头一次对祁蘅说出这么恶毒,又这么虚伪的谎言。 “真的。” 他会睡一个漫长的觉。 再也不用痛苦。 再也不用这么疲惫。 祁蘅走到如今,回过头去,身后空无一人,也会觉得很累吧? 他或许该歇一歇。 祁蘅闻到了桂花香。 他迟钝的转过视线,看见了地上粉碎的糕点。 是以前,属于他和桑余之间的桂花糕,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桂花糕。 第251章 纳她为妃 祁蘅看着地上的糕点,已经是一片狼藉了,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 那些点心还是热的,散发着熟悉的甜香,就像很多年前,阿余第一次做给他吃时的味道。 他颤抖的问:“这是你......特意给我带的?” 桑余看着地上东西,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祁蘅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想起从前,阿余每次做桂花糕时,都会把第一块给他吃,他一开始很喜欢,是真的很喜欢,因为冷宫里没有比这还好吃的了,更因为那是阿余亲手做的。 她就是这样,用各种办法,让祁蘅过的开心一些。 “别的皇子有的,我们殿下也要有。” 可后来,他的地位逐渐水涨船高,吃的东西花样越来越多,桂花糕反而成了最不起眼的一个。 桑余再做给他吃,他总是漫不经心地接过,甚至有时候还会嫌弃太甜。 他那个时候,哪能想到后来,他会连一块完整的桂花糕都没办法再拥有了。 “我......”祁蘅的声音支离破碎,“我把它弄碎了......”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看着地上的碎片,突然上前,颤抖着双手想要把那些碎片拼起来。 祁蘅手抖得厉害,慌慌张张的,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滴在桂花糕上,他却浑然不觉。 “还能吃......还能吃的......”他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把沾了血的碎片捧在手心里,抬头看向桑余,眼神近乎哀求,“你看,还能吃的,对不对?” 桑余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祁蘅说完,就往嘴里送。 这么甜,阿余做的东西永远这么甜,好像能填掉他最后所有的苦楚。 桑余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祁蘅鲜血淋漓的手:“别捡了!” 祁蘅却固执地摇头:“不行......这是你做给我的......”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我好不容易等到的......” 桑余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用力掰开祁蘅的手,把那些沾血的碎片一点点清理掉:“碎了就碎了,不要了,我......我下次再给你做。” 祁蘅怔怔地看着她,不相信,可还是笑了:“你骗人。” 他的笑容因为血渍显得特别脆弱,仿佛快要散掉了:“你明明......再也不会给我做了。” 桑余的手僵在半空。 祁蘅慢慢蜷缩起身子,把脸埋进臂弯里,他的头又开始疼了:“我知道的,这是最后一次了......”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祁蘅压抑的啜泣声。 桑余把他揽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是真心的么? 到底在不在她和李识衍与季远安的计策之中? 真的只是为了稳住他,让他多活些日子从而稳住朝堂? 不重要了。 桑余不想再去探究是真是假。 这世上,如果有一个人,能让桑余不去深究真假,不用伪装,那就是祁蘅。 因为他们见过彼此最恶的样子。 没有任何伪装的必要。 —— 祁蘅靠在桑余怀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地上碎裂的桂花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桑余的衣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知道李识衍最近在苦恼什么。” 桑余感觉到怀里的人体温低得吓人,她无意识碰到了祁蘅的手,却被那刺骨的冰凉惊得心头一颤。 “什么?”她轻声问。 祁蘅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斑驳的血迹,已经干了。 但他手上的伤疤又不止这一处。 三年来,一道又一道。 桑余皱了皱眉。 她扯下一截衣料,给祁蘅包扎。 祁蘅看着桑余担心自己,垂着眼替自己包扎,这一幕与过往的无数场景重合,以至于他有些恍惚,他释然地笑了笑。 “我纳她为妃。”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到时我一死,让她给我陪葬。” 桑余的手猛地一颤,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 祁蘅却笑了,笑的很温柔:“反正一条烂命,后宫也不差她一个。”他望向窗外的冰棱,眼神悠远,“这是我的国,也是我的果,本该就由我来承受。” 桑余久久没有说话。 祁蘅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最稳妥的解决之道。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替他包扎伤口,素白的绢布一层层缠绕,像要把那些不堪的过往都替他裹藏起来。 “我知道了。” 她淡淡应了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驿馆。 阿依娜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你是说,那个整日在茶馆端茶倒水的贱婢,竟然就是李识衍的未婚妻?” 诺雅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回公主,那日他们大婚,整个长安城都轰动了。奴婢……奴婢也是后来多方打听才确认的。” 阿依娜觉得脑袋一片充血,被气的牙齿都在打颤:“好啊!好得很!他们竟敢合起伙来戏耍本公主!” 这些日子,被困在这简陋的驿站也就罢了,连那个大元皇帝都不再来寻香。 先前的计划全盘皆乱,她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备马!”她突然厉声喝道,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本公主要即刻启程回南疆!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这次定要让父王发兵,踏平他们长安城!” 诺雅惊恐地抬头:“公主三思!若是贸然开战……” “闭嘴!”阿依娜一把掐住诺雅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连你也敢教训本公主?” 她手上力道越来越重,直到诺雅脸色发青才猛地松手。 诺雅咳嗽几声,不敢再说话。 毕竟,南疆王让她来大元,是为了平息战火。 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公主就贸然开战? “就算父王不帮我,哥哥也会帮我,旱凌舅舅一向对中原人恨之入骨,他又是掌管兵权,听到我受了这么大委屈,说什么也不会袖手旁观,说什么也得让他们付出代价!” 阿依娜只是一件事觉得奇怪。 竟然会有人克服异香的瘾症,要知道,那是南疆的禁药,沾染半点便无法摆脱。 祁蘅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 第252章 你我和亲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驿站。 阿依娜还未醒,就被诺雅急促的呼唤声惊醒。 “公主!公主快醒醒!”诺雅跪在榻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皇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陛下召见。” 阿依娜恍惚地睁开眼。 闻言,她先是一怔,祁蘅怎么会突然想见自己? 但随即,她眸光微动,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阿依娜慢条斯理地支起身子,锦被滑落间露出雪白的肩颈。 “呵……”她轻抚着散落的发丝,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看来他们的皇帝,终究还是离不得我们的香。” 阿依娜下榻,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去告诉他们,本公主这就更衣前往。” 一个时辰后,阿依娜到了皇宫。 随着春连,穿过重重宫门,她到了乾清宫。 然而,当看到祁蘅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却不是她想象的模样。 祁蘅端坐在龙案之后,一袭玄色龙袍衬得他仍旧清贵逼人。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凌厉的轮廓。 他修长的手指轻叩案几,神色淡漠地看着她,眼里甚至还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 这哪里像是个被香瘾折磨的人? 阿依娜暗自心惊。 任何一个沾染异香的人,不到三个月便会形容枯槁、狼狈不堪,如同疯魔。 可祁蘅为什么好像什么变化都没有? 阿依娜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 “你在想什么?” 祁蘅开口询问,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阿依娜强自镇定,扬起下巴露出一个妩媚的笑:“陛下突然传召我,想必是……” “朕今日请你来,是有要事相商。”祁蘅打断她的话,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关于……和亲之事。” 阿依娜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祁蘅他唇角微扬,眼底却是一片寒凉:“想必你也已经知道,李识衍已然成婚。”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染上几分玩味,“他娶的,正是朕曾经的妃嫔。” 阿依娜瞳孔骤然紧缩,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曾经的妃嫔? 所以,那个女人不是宫女出身,而是废妃?李识衍竟娶了一个废妃? 阿依娜是真的怎么也没想到,这三个人之间竟还有这样的纠葛。 祁蘅缓缓起身,玄色龙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踱步至阿依娜身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他们这般欺瞒于你,想必你也很不甘心吧?” 阿依娜仰头迎上他的目光,勾起一抹轻笑,不懂装懂:“陛下究竟想说什么?” 祁蘅忽然俯身,在她耳畔轻声道:“既然公主已经没机会了,难道就打算眼睁睁看着他们双宿双飞?” 怎么可能? 从小到大,骗过阿依娜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更何况桑余还抢走了她看上的男人,就算勉强放过李识衍,也绝不可能放过桑余。 况且,那日在摘星楼,她还那样羞辱过自己。 “南疆的女人,从来不会任由自己看上的东西被别人抢走!” “所以,朕很是欣赏公主的性子。如今后宫高位空缺,不如这桩和亲,你与朕就顺势而为。” 他直起身,袖袍轻拂:“届时,你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长安,助朕更能好好地……报复李识衍。” 听到“报复李识衍”四个字,阿依娜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她红唇微扬,带着几分试探问道:“当真?” 祁蘅只是微微挑眉,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含着不言而喻的深意。 阿依娜思忖,觉得有些道理。 既然李识衍已经娶妻,那她也不可能不嫁人,而嫁给眼前这位大元最尊贵的帝王,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更何况,祁蘅的容貌气度比起李识衍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算吃亏。 阿依娜一向自信,祁蘅喜欢自己倒也不算奇怪,毕竟没有几个男人会不为自己的容颜折服。 只要勾住他的心,那岂不是更能在大元为所欲为? 只是......她目光微闪,想起那令人上瘾的香料。 祁蘅既已沾染,日后若再犯瘾,岂不是命不久矣? 她当然知道,一个将死的皇帝,他的后位是不值钱的,还有可能牵连她的一生。 “你是在担心那香?”祁蘅似笑非笑地开口,似是猜到了阿依娜的心思,说道:“朕已经戒了。” 阿依娜心头一震,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 他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举手投足间尽是矜贵自持,哪还有半分被香瘾折磨的颓态? “陛下好定力。”她娇笑一声,问:“那香可是连南疆最勇猛的武士都戒不掉,陛下是如何戒掉的?” 祁蘅指尖一顿,抬眸望向窗外。 “朕的头疾已经好了,想见的人也已嫁作人妇。“心死了……” 他轻笑一声,眼底一片荒芜,“自然就不需要什么香了。” 阿依娜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帝王。 他明明在笑,可那笑意却比冬日的寒冰还要冷。 倒不像是假的。 阿依娜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红唇轻启:“那我要做大元最尊贵的女人。” 祁蘅唇角微扬,眼底却是一片寒凉:“好啊。你要什么,朕都给你,届时,待你诞下朕的第一个龙子,朕便封你为后。” 他声音温柔得近乎蛊惑,“你我生同衾,死同穴。” 阿依娜心头狂喜。 她只当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眼角眉梢都染上得意之色。 如果父王知道自己即将一举成为大元皇后,定会欣喜若狂。 摇身一变成中原国母,这是何等荣耀! “陛下金口玉言,”她娇笑着凑近祁蘅,指尖轻点他胸口,“可莫要反悔。” 祁蘅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自然,朕向来一言九鼎。” 阿依娜离开后,祁蘅仍立在原地,目送着她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门尽头。 他忽然身形一晃,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陛下!”春连慌忙上前搀扶,却被祁蘅抬手制止。 他咳得弯下腰去,指缝间渗出点点猩红。 “无妨......”他喘息着直起身,用帕子随意擦拭,眼底闪过一丝解脱,“去告诉阿余,此事已成。” 春连眼眶发红,却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退下。 第253章 有孕 桑余收到消息时,窗外正飘着细雪。 她站在廊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笺,雪水打湿了信纸边缘,晕开一片模糊的墨迹。 李识衍从身后走来,将一件薄衾披在她肩上:“陛下所说之事,解决了?” 桑余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李识衍终于松了一口气,连日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生怕阿依娜挑拨离间,挑起两国战火。 她自然有那个能力,也有那张足以煽风点火的嘴。 若真是战火荼毒,不仅会动摇祁翎继位的根基,更会让边疆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百姓是无辜的。 “总算是......” 他话未说完,却见桑余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了。 雪絮斜斜地飘进廊下,融湿了她的鬓角。 李识衍沉默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桑余望着远处朦胧的城殿轮廓,其实是看不见皇宫的,可她好像看见了,还看见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 看见宫灯明明灭灭,像是那个人越来越黯淡的命。 她知道,对祁蘅而言,这不过是他作为君王最后的选择。 后宫佳丽三千,多一个阿依娜又算得了什么? 可这条路,却是他用残存的生命,为这个王朝筑起的最后一道屏障。 他是个好皇帝。 一直都是。 桑余又想起很多年前,祁蘅还是皇子的时候,曾站在她面前,笃定的对她说:“阿余,我这一生,绝不会只困于儿女之情,我注定是要为大元而活的,那个皇位,我一定要坐上去。” 如今,他连死,都要为大元而死。 —— 入夜。 纪娘子在楼下唤他们用膳。 桑余扶着李识衍的手下楼。 厅堂里烛火摇曳,满桌菜肴。 李识衍夹起一筷鱼,细心剔去鱼刺,照常放到桑余碗里。 桑余刚要吃,忽然一股油腻味直冲喉头。 她皱起眉,猛地捂住嘴,往门外冲了出去。 “阿星!” 李识衍急忙起身追了出去,扶住她肩膀,“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纪娘子也放下筷子,快步走来。 看见桑余的反应,她察觉不对,随即想到了什么。 只见纪娘子接过桑余的手,指尖轻轻搭上桑余的腕间。 只一瞬,她便明了。 纪娘子声音微微颤抖,但眉眼却是笑着的,“阿星,你这是有身孕了!” 桑余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 有……有身孕了? 她有孩子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 毕竟曾经受过的那些伤,喝过的那些避子药,那些折磨,太医从前也说,她……可能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桑余有些不可置信,泪水夺眶:“母亲,可是真的?” 纪娘子点头。 李识衍却急得手足无措,捧着桑余苍白的脸连声问:“母亲,怀孕就会这么难受吗?有没有什么方子能缓解?我、我去找大夫......” “傻孩子。”纪娘子笑着拭泪,“这是女子都要经历的劫难,能有什么办法呢?不过阿余身子弱,这些日子,你一定要多照顾她,莫要多走动,好生养着。” 桑余破涕为笑,拉住李识衍颤抖的手贴在腹间:“识衍,不用怕,我很开心的。” 她说:“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但现在,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 李识衍听着,这才如梦初醒。 他一把将桑余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像是要融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是啊,我们有孩子了......”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哽咽,“阿余,我们有孩子了。” —— 殿内烛火摇曳,祁蘅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出神。 像在等着盼着什么似的。 春连捧着烫金的大红喜帖,在一旁踌躇许久才轻声道:“陛下,纳娶阿依娜公主的一应事宜都已准备妥当,您可要过目?” 祁蘅没有回头,说:“你们看着办便是。” 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春连正要退下时,祁蘅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 春连停了下来:“陛下有何吩咐?” “阿余这两日都没有来,是不是李识衍那边又出了什么事?” 原来,他一直在等桑余。 “许是这几日雪大,”春连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桑姑娘出行不便吧。” 祁蘅的目光重新落回窗外,良久才轻轻点头:“也是,这么冷的天,她一向怕冷,不来……不来也好,雪停了,她就来了。” 春连欲言又止,看着祁蘅孤寂的影子,忽然觉得这满殿的喜气都成了讽刺。 祁蘅忽然开口:“阿余答应过,今年新旦,要陪着朕看庆国烟花。今年的烟花,一定要要好生准备。” 他回首,眼底终于浮现一抹温和,“不必大臣陪同,也不要任何人……朕只想和阿余一起看。” 春连心头一酸,连忙躬身应是:“奴才记住了,” —— 深夜,祁蘅从痛苦中惊醒。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他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蚀骨的疼痛从头皮开始,一点点向四肢百骸蔓延而去,最后每一寸骨头都仿佛被千万根银针穿刺。 疼…… 真的好疼。 祁蘅咬紧牙关,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喘息。 他想到了很多,遥远的过去,疼他的母妃,和他依偎的桑余,他还没有把自己活成如今这样残破的时候…… 那些东西,又近又远,只要闻一口那香,就可以回去了。 那种诡异的渴望和瘾症又来了。 可他却又在一瞬间猛地清醒过来。 阿余说,不能再用了。 阿余说,她会一直在,有她就够了。 阿余回来的。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雪停了,等天亮了,阿余就来了。 第254章 我有身孕了 天终于亮了。 晨曦透过窗纱洒进寝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门被轻轻推开。 祁蘅从昏沉中惊醒,睁眼,看过去。 眼底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陛下。” 却是春连。 他一个人,端着药盏走了进来,看到祁蘅这副模样,不由心头一颤。 这一刻,皇上真的像极了油尽灯枯之人,春连地心狠狠地紧了几分。 昨晚翎亲王来求见,陛下也拒了,春连就想到他的头疾定是又犯了。 来的人,不是桑余。 祁蘅眼中的光灭了下去,如同燃尽的烛火。 他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三日后便是阿依娜公主进宫的日子了。” 春连小心翼翼地说道,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陛下,喝药吧?” 祁蘅恍若未闻,只是疲惫地靠在雕花床柱上。 晨光落在他消瘦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脆弱的轮廓。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忽然轻轻笑了笑。 祁蘅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望向远处湛蓝的天空。 那里仿佛有什么旁人看不见的景象,让他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 春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庭院,和一株在风中摇曳的枯梅,还落了雪,仿佛快压断了。 祁蘅缓缓闭上眼睛,像是放弃了所有挣扎。 他早该明白的,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作恶多端,本就是在等待最后的解脱。 却总在向往桑余会陪着自己走完最后这段路。 那碗黑褐色的汤药散发着苦涩的气息,可是这一次没有蜜饯了。 “拿走吧......” 他翻过身,将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 春连捧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可这药……他一时间进退维谷。 “你怎么又不好好喝药?” 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带着浅浅质问和埋怨在身后响起。 祁蘅睁开眼,瞳孔颤了颤。 他几乎是仓皇地支起身子,转头望去。 桑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殿中,正从食盒里取出一碟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和小菜。 甜香在殿内弥漫开来,冲淡了苦涩的药味。 她看过去,祁蘅仍错愕地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身影,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怎么了?”桑余将桂花糕放在案几上,有些担心的看他,“可是……陛下哪里又不舒服?” 祁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褥。 他想起昨夜在疼痛中许下的期望,想起今晨破灭的期待,此刻竟不知该哭该笑。 殿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混着远处宫人扫雪的沙沙声。 这瞬间的一切,都让祁蘅以为自己在做梦。 —— 祁蘅顺从地喝完了药。 桌上摆着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旁边是几道他曾经最爱的几道小菜。 桑余轻声说道:“陛下,请用。” 祁蘅怔怔地望着她,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灼穿。 桑余被他看得莫名奇妙,实在受不了那炙热的眼神,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 “这么意外做什么?”她将筷子放到他面前,“我又不是陛下,向来说话算话。”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桑余的侧脸上。 她抿了抿唇,声音轻了几分:“说会再给你做一次桂花糕,就会做一次,说会在最后的这段时日陪你戒香,便不会舍弃了你。” 是啊,她不是他。 他以前总骗桑余。 说会去看她,却总是背信弃诺。 说会娶她,却把她送给了大皇子做奴婢,最后……也只是给了个昭仪的位份。 说不会再让她受苦,可她把所有的苦受完了后,他却将她视作见不得光的耻辱,一个人丢在清悟院里。 他的桑余,从来都是对他最好的人。 “阿余......” 祁蘅声音沙哑,压抑着万千愧责的情绪。 桑余别过脸去,整理食盒:“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筷子偶尔碰触碗碟的轻响。 阳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温暖的纱。 祁蘅觉得所有的苦痛都不痛了,一切的一切和此刻比起来,都一文不值。 就算他可以活很久,那也是孤独的。 但现在,哪怕时日无多,至少有桑余在,这比长长的一生还让祁蘅满足。 其实这些时日,祁蘅也没有好好吃过一口饭,不管什么东西进了嘴都如同嚼蜡,只有今日桑余送来的,让他想多吃几口。 可还没吃几口,余光却瞥见桑余面前的碗筷几乎未动。 他眉头微蹙,小心翼翼的问:“阿余,你怎么不吃?” 桑余望着面前的饭菜,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心,摇头道:“没事,我没胃口。” 祁蘅放下筷子,愧责的担忧起来:“是不是路上受了寒?这么冷的天......” 桑余摇头。 她坦然地说:“我有身孕了,吃不下。”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安静得可怕。 祁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有身孕了?” 祁蘅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桑余轻轻点头:“嗯。” 太医说,祁蘅不能情绪不可有太大波澜,可是桑余不想隐瞒,也不想骗他,事到如今,二人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没必要藏着掖着,瞒着他,反而像是生怕他放下自己一般。 桑余是这世上最了解祁蘅的人,所以她知道,祁蘅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又做什么失控的事,他这个人,其实早就变了很多。 她信他。 祁蘅缓缓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 桑余没猜错,祁蘅望着满桌精心准备的菜肴,沉默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 “真好。”他轻声说,目光落在桑余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又很快移开,“从前你在我这里受了那么多苦。我还以为......我会害得你一辈子都没办法有孩子呢。” 祁蘅努力扬起嘴角,却不知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有多勉强:“你们刚成婚就有孩子了,应该都很开心吧?” 桑余望着他,平静又温和的笑了笑,点点头。 祁蘅也笑了,带着尘埃落定一般的释然:“只要你开心,我就也很开心。” 他是真的开心。 还好没有真的把她的一切都毁掉。 还好她可以真正的重新开心。 有了孩子,哪怕李识衍到时候不喜欢她了,她也不是一个人。 他的阿余,要做母亲了。 第255章 求佛 桑余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你这几日都没上早朝,听识衍说,朝臣们都众说纷纭。明日是你母妃的忌日,还是去一趟吧,权当露个面,稳定人心。” 祁蘅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的母妃就是害死桑余父亲的凶手,她不会陪自己去祭拜的。 桑余能放下芥蒂,提醒自己忌辰之事,就说明,她心里只是为了朝廷,全然没有私心。 祁蘅点点头,笑着说:“好,只要你说,我就去做。” 桑余顿了顿,然后轻点头。 等桑余离开后,祁蘅唤来春连,说:“明天去大佛寺,祭拜圣母皇太后,后宫妃嫔,还有小十,都一同前去。” 带上她们,那些把她们塞进来的朝臣们也就会知道了。 —— 翌日清晨。 祁蘅推开殿门,久违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站在台阶上缓了缓,才慢慢看清外面的景象——皑皑白雪覆盖着宫墙殿宇,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纯净的白中。 祁蘅想,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这样四处的雪了。 “陛下,”春连上前禀报,“各位娘娘和十王爷都在宫门外候着了。” 祁蘅收回思绪,淡淡道:“走吧。”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地向大佛寺行进。 按照祖制,皇帝祭拜先人需着素服,不乘銮驾,以示孝心。 祁蘅一袭月白龙纹常服,步行至大佛寺山门前。 住持早已率众僧列队相迎,钟鼓齐鸣,梵音袅袅。 祭拜仪式开始,祁蘅步入大殿。 身后妃嫔紧随其后。 按照礼制,他先净手焚香,而后行三跪九叩大礼。 青烟缭绕中,他凝视着母妃的牌位,想起幼时母妃手把手教他写字的情景。 礼官唱诵祭文,他亲自将惠太妃生前最爱的茶斟入她用过的青瓷茶盏里,茶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的视线,和青烟搅和在一起。 祁蘅跪在那里,身后还跪着很多人。 可他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他无声的说:“母妃,这是儿臣最后一次来看你了,再过不久,我就会来寻你。” “我先前,竟然有那么一刻恨过你,为什么要让我和阿余地人生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为什么会在我们之间,刻下这样的血海深仇。” “可我没有资格怪你,最初,先推开她的人,是我。” 祁蘅跪在佛前,金身佛像低垂的眉眼仿佛在审判他的魂魄。 檀香缭绕中,他仰头望着慈悲的佛像,却觉得自己是个赤裸裸的罪人。 住持手持香烛,恭敬道:“请陛下祈愿。” 祁蘅双手合十,指尖微微发抖。 他望着佛祖慈悲的面容,在心中默默地虔诚祈求:“弟子只求一事——愿桑余与她的孩子,平安康健。”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色。 他想起那些倒在桑余剑下的亡魂,每一笔血债,都只是为了护他周全。 “那些杀孽若需有人承受,也请都算在弟子头上,弟子愿代她受尽苦难,只求她此生干干净净......” 香灰簌簌落下,像另一场无声的雪。 祁蘅重重叩首,青石砖上洇开一点水痕。 “若佛祖不恕......”他闭上眼,头扣在冰冷地砖上,在心中撕裂出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求您给弟子重来一次的机会,若是可以,弟子愿以皇位,换与她一生一世。” 最后一个头磕下去,殿外钟声轰然响起,惊起檐角积雪纷纷坠落。 祁蘅伏在地上久久未起,仿佛要把这一生的悔恨都磕进这方青砖里。 —— 祁蘅缓步走出大殿,容妃急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独自一人沿着石阶慢慢往山下走。 他努力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的虚弱,否则李识衍的大计会乱。 佛祖可曾听见他方才的祈求? 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祁蘅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真是漫天的白,纷纷扬扬。 像极了,他和桑余初见地那天。 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错了? 他其实,到现在还不明白。 今日他想明白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如果没错,他们甚至都无法相遇。 佛祖就算愿意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弥补。 因为从相遇的那一刻就错了。 离新年旦只剩一个月了,祁蘅不知道自己这副濒临残尽的身躯,还能不能撑到看护国烟花的那一天。 人都说,护国烟花能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保佑百姓心想事成。 祁蘅想,若是能分出一缕烟花的福泽,保佑他和阿余看完最后一场烟花,就好了。 “皇兄?”祁翎撑着伞追上来,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只有祁翎知道他的身体状况,他眼睛微红。 祁蘅摇摇头,冲他笑了笑,说:“别哭,李识衍没告诉你,当帝王,是没有资格哭的。” 祁翎点头,告诉了,李识衍把这些东西都告诉他了,一遍又一遍。可看到疼他长大的皇兄成了如今这个模样,他还是忍不住。 “皇兄,今后,每年臣弟替你来拜见圣母皇太后。” 祁蘅摸了摸他的头,看不到他和自己一样高的时候了。 这么小,就把一个国丢给他,他会不会怪自己? 祁蘅拢起眉,继续往山下走去。 雪落无声,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阿依娜公主入宫那日,整个皇城张灯结彩。 迎亲的队伍绵延数里,红妆浩荡,甚至不输当年陆晚宁入主中宫的盛况。 唯一不同当年的是,直到仪仗行至宫门前,都始终不见皇帝的身影。 只有春连出宫迎接。 “陛下龙体欠安,命奴才前来相迎。” 阿依娜端坐在鸾轿中,闻言脸色微变。 她攥紧了嫁衣的袖口,红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个皇帝,性格乖张,架子倒是大的很。 明明是求着自己同意和亲,还说喜欢自己的性子,却连迎接都不亲自来。 罢了。 过了今日,她就是大元皇帝光明正大的嫔妃,不怕他会一直高高在上。 “无妨。”阿依娜很快换上得体的笑容,“本宫自己进去便是。” 第256章 他想少些罪孽 阿依娜入宫已半月有余。 可这半月,却让她生生感觉到,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是如何让她喘不过气。 每日晨起,便有嬷嬷盯着她梳妆,用膳时好几个宫女记着她动了几筷子,连走路都要被纠正步态。 更别说其他,简直是不管做什么都有人盯着。 她不像是来做娘娘的,倒像是来当犯人的。 这宫里的日子简直要把她逼疯了! 每日除了对着铜镜梳妆,就是听那些老嬷嬷絮絮叨叨地讲规矩。 祁蘅更是自她入宫以来连面都不露,说什么要伺机而动。 可这都半个月过去了,桑余那个贱人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她怎么也装不下去了。 “桑余……”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你最好祈祷别那么快落在我手里!” —— 这日午后,祁蘅正在寝殿用膳,案几上摆着桑余托人送来的几样清淡小菜。 突然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宫女踉跄着扑倒在地。 只见她素色宫裙上鞭痕交错,血迹斑斑。 春连眼疾手快地挡在祁蘅面前护驾,一边让人制住了这宫女。 “大胆奴婢,胆敢惊动圣上?” 那宫女哭得泪流满面,颤抖着抓住春连的衣角,声音嘶哑:“陛下救命!” 祁蘅微微皱眉,被这血气冲得恶心。 正要说什么,阿依娜已经提着染血的鞭子闯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正红色宫服,发间金步摇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贱婢!”她扬鞭指着地上的宫女,“本宫午憩你也敢惊扰?” “奴婢、奴婢只是来提醒娘娘用午膳……”宫女蜷缩着身子啜泣。 众人都暗自咂舌,后宫平寂许多年,哪个娘娘都规规矩矩的,后来知道争不来宠,也就不再用手段,多年未曾见过这般血腥残忍的场面了。 容妃恰在此时踏入殿中。 陆晚宁死后,这后宫诸多事宜便是由她与齐嫔把持。 见状,容妃冷笑道:“娴妃娘娘好大的威风,本宫在自己宫中都听见了这宫女的惨叫,您可是比当年的贺昭仪还要跋扈三分啊。” “你!” 阿依娜猛地转身,金步摇狠狠甩动,“你说什么?同为妃位,我更是南疆公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本宫?” 说着扬起鞭子就要抽下—— 容妃微微一惊,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敢把鞭子打到皇上面前。 “啪!” 祁蘅将玉箸重重拍在案几上。 殿内霎时死寂,连那宫女的啜泣声都停了。 祁蘅缓缓起身,苍白的脸上喜怒不变。 他走到阿依娜面前,伸手握住那根染血的鞭子。 “爱妃,”祁蘅声音很轻,却让阿依娜不自觉地松了手,“这里是皇宫,不是草原。” 鞭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容妃趁机示意太医将宫女扶了出去。 阿依娜脸色青白交加,正要争辩,却见祁蘅突然对她笑了笑。 祁蘅轻轻握住阿依娜的手腕,语气温柔:“她惊扰了你,你同朕说一声,朕替你杀了她便是,何必动这般大的火气,还亲自动手?” 闻言,阿依娜的气焰渐渐消了下去,眼中泛起一丝委屈和埋怨:“可是陛下这半个月都未来看过本宫一次……” 她声音娇软,仿佛方才那个挥鞭伤人的不是她。 祁蘅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回案几前,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上的血污:“公务繁忙。”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阿依娜,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况且,朕还要盯着那个人,不是么?” 阿依娜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祁蘅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李识衍。 她咬了咬唇,不甘心地瞪了一眼宫女被扶走的方向:“那陛下一定要杀了那个贱婢!” “自然。” 祁蘅轻轻笑了,那笑容春风拂面,却让一旁的容妃不寒而栗。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皮都没抬,“今晚朕就命人将她沉塘,可好?” 容妃站在殿角,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绞紧。 她从未见过陛下这般纵容一个妃嫔,即便是当年的陆晚宁也不曾有过这般待遇。 殿内熏香袅袅,却掩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阿依娜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母后教过她,中原人就喜欢趋炎附势,自己本就长久不得陛下召见,肯定会有奴才欺负她。 她本就是想趁此机会杀鸡儆猴,闹到祁蘅面前,让别人都记住她的身份和地位,记住她在祁蘅心里的分量,不敢再随意造次。 今日,目的也算达到了。 阿依娜又阴阳怪气了几句容妃,这才离开。 待到阿依娜离开,祁蘅忽然开口:“容妃。” 她是宫里的老人,曾经与桑余交好,祁蘅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其他可信的人了。 正要退下的容妃脚步一顿,转身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那个宫女,”祁蘅垂眸看着地上未干的血迹,“你尽快将她送出宫去。” 容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诧。 陛下竟是在骗阿依娜? 可转念一想,更觉不可思议——祁蘅从来不是会为了一个低贱宫女性命而费心的人。 “臣妾……遵旨。” 容妃压下心中疑惑,缓缓退下。 祁蘅却又咳嗽起来。 这次咳得格外厉害,帕子上洇开大片暗红。 春连见此,忙遮住帕子,回过神来,急忙冲底下的宫人呵斥:“还愣着干嘛?去打些水将殿内清扫干净,一群没眼力见儿的!” 殿内的人还没看清陛下怎么了,就被春连全都遣送了出去。 祁蘅将染血的帕子攥在掌心,望向殿外。 为什么要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宫女? 其实,只是自那日在大佛寺叩拜后,他便开始数着手上沾染的每一滴血。 若能少造一份杀孽,或许佛祖就能听见他的祈愿——让桑余和她的孩子,平安喜乐。 祁蘅缓缓直起身子,望着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菜肴。 他拿起玉箸,轻声道:“没事,先吃饭吧。” 春连欲言又止,却见陛下已经夹起一块鱼送入口中。 这些都是阿余亲手做的。 吃一顿,便少一顿。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连最细小的配菜都不放过。 春连在一旁看得心酸,悄悄背过身去抹眼泪。 陛下近来愈发食欲不振,唯独对桑姑娘送来的饭菜,总是吃得干干净净。 第257章 下手 阿依娜回到寝殿,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打完人,还真是有点累。 她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案几,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 这样看来,陛下对那贱人分明余情未了。 等他出手,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如自己先发制人。 以眼下祁蘅对自己的宠爱,就算真的杀了桑余,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殿内炭火噼啪作响,映得她姣好的面容忽明忽暗。 不过……直接去杀她也不可行,那贱人武功高强,怕是不好得手。 到处都是宫人,得想个办法出宫才是。 出宫倒是不难,怎么把桑余引过来,可得好好想想办法。 —— 城南,墨香斋。 外头冷得出奇,书铺里墨香四溢,炉火烘得人昏昏欲睡。 柳凤凤裹着件白裘棉袍,正窝在暖炉旁的藤椅上打盹。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将柳凤凤从睡意中惊醒。 “你这个不长眼的贱民!敢冲撞我们家小姐!” “对、对不起……小的不是故意的……” 是自家书铺伙计阿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柳凤凤心头一紧,从二楼围栏处往下望。 只见书铺门口,一个穿翠色丫鬟服的女子正叉着腰,对着阿福厉声呵斥。 她身旁还站着个穿云锦长裙的富贵小姐,正用帕子嫌恶地擦着裙摆,脸色难看。 柳凤凤不敢耽搁,急忙提着裙摆从楼梯上跑下来,快步走到那主仆二人面前,替阿福打圆场。 “这位姑娘,我这伙计性子老实,定不是有意冲撞您家小姐的。您若是觉得受了委屈想讨个偿,不妨开个价,我们赔给您。” “不是有意?”那小姐突然提高声调,声音里满是不屑,“本小姐这云锦裙,是江南织造局专供的料子,染一次色就要耗上半月功夫,你赔得起吗?” 柳凤凤眯起眼睛,心里瞬间有了数。 这主仆二人的做派,哪里是来讨偿的,分明就是来找茬的! 她正想再委婉劝说,看看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那翠衣丫鬟却突然往后退了半步,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 “嗤啦”一声,油纸包被扯开。 白烟炸开的瞬间,柳凤凤只来得及屏住呼吸,却还是吸入了少许。 她踉跄着扶住书架,视线开始模糊:“你们……不是……” 还没说完,柳凤凤就没了意识。 旁边的伙计见此,一下子急了,忙上前想扶起柳凤凤,可还没迈出一步,就也重重倒了下去。 诺雅挑了挑眉,冷笑一声,对身旁人道:“带走!” 阴影处立刻闪出两个黑衣人,架起昏迷的柳凤凤迅速离去。 —— 柳青苑一路快马,疾驰奔至摘星楼,马蹄下雪粒飞扬。 下了马,他也顾不得平日的礼数,一把推开拦路的侍卫,急迫地喊道:“识衍!李识衍?!” 桑余在楼上,听到声音,心头猛地一跳,放下手中的笔就迎了出去。 桑余见柳青苑一副急切的模样,心中涌出不祥的预感。 “柳大人?出什么事了?” 柳青苑声音颤抖:“识衍呢?我有急事找他!” “陛下今日一早便传召了他,早朝结束后便随着去了御书房,到现在还没回来。” “糟了!”柳青苑猛地松开手,往后踉跄了一步,脸上血色尽褪,他深吸一口气,才艰涩地吐出那个让人心惊的消息,“凤凤……凤凤被人掳走了!” “什么?”桑余脸色骤然一变,方才还带着几分平静的眼神瞬间乱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柳青苑颤声道,“我刚从城南墨香斋赶过来,伙计醒了之后立刻派人来报信,说有两个黑衣人用迷香放倒了凤凤和他,把凤凤带走了!” 桑余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柳凤凤的墨香斋虽只是个书铺,但京中稍有门路的人都知道,铺子背后靠着摘星楼,更有李识衍暗中照拂。 寻常盗匪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在京城闹市掳人,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就在这时,楼下又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 宋元提着一个油纸包匆匆赶来,脸色同样凝重。 他见到桑余和柳青苑,未顾得上行礼,急忙将油纸包递了过去,沉声道:“夫人,柳大人,这是从墨香斋地上收起来的迷香。我刚才仔细验过,这迷香的气味不似咱们中原常用的迷香,倒像南疆那边特有的。” 南疆…… 阿依娜…… 桑余几乎是一瞬间确定,就是她。 “宋元,”桑余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立刻进宫,务必将此事告知识衍,我和柳大人去寻凤凤!” 宋元刚要应声,摘星楼的老仆却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素笺:“夫人,方才有个女子在门外留下这个,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桑余一怔,仓皇地接过信,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信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迹: 【城西驿站,请李夫人一人前来,喝茶一叙。】 城西驿站,正是南疆使团在京中驻扎休养之处。 宋元看到信,气的不行:“太可恶了,这是真当我大元拿他们没办法?” 桑余将信笺揉成一团,声音异常平静:“她信上说了,只是邀我去喝茶,能有什么办法?” 柳青苑眉头紧锁,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南疆人诡计多端,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随你一同前往。” 桑余轻轻挣开他的手,摇头道:“阿依娜是冲着我来的,凤凤已经被她算计,我不能再连累旁人,更不能看着她生死不明。” 她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低声道:“你带一队精锐,远远跟着,若见异动,再出手不迟。” 柳青苑还想再劝,却见她神色坚决,只得咬牙应下:“好,但你若遇险,先护好自己,你不能出事……否则识衍一定会恨我一辈子的。” 桑余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让我自己有事,更不会让凤凤有事。” —— 暮色渐浓,城南驿站。 桑余下了马。 几个南疆守卫正坐在楼下的茶馆里喝茶,见她到来,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其中一人微微抬头,朝楼上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楼梯传来轻巧的脚步声,诺雅从楼上款款而下,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李夫人来得真准时。” 桑余问她:“人呢?” 她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娘娘恭候多时了。” 桑余咬了咬牙,随她踏上了木梯。 推开门,阿依娜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一只脚随意地踩在旁边的大木箱上。 见桑余进来,她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跑堂的……别来无恙啊。” 桑余没心思陪她兜圈子,开门见山的问:“我的人呢?” 第258章 生死一线 阿依娜的绣鞋晃了晃,最终在木箱上轻轻一磕,发出声响。 她斜倚在软榻上,指尖绕着鬓边垂落的银铃发饰,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戏谑。 意思不言而喻。 柳凤凤就在箱子里。 桑余凝眉,问她:“你想要什么?” 阿依娜红唇轻启,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缓缓吐出三个字。 “要你死。” 闻言,桑余挑了挑眉。 忽然低笑出声,似是觉得可笑。 “实不相瞒,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阿依娜微微眯起眼。 桑余告诉她:“只是可惜,对我说过这话的人,都比我死得早。” 阿依娜脸色微冷。 事到如今,这个局面,桑余竟还敢还这么大放厥词,挑衅自己。 阿依娜指尖轻轻拿起桌上的烛台,火光在她妖冶的瞳孔中跳动:“这箱子上可是涂满了桐油……” 她突然将烛台悬在箱子上方,火苗危险地晃动着,“只要我松手,烧起来的时候,你觉得你能救得了谁?” 桑余纹丝不动,袖中暗器已悄然滑入掌心:“你放心,在你松手前,我会先要了你的命。” “呵……”阿依娜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红唇勾起讥诮的弧度,“杀了我?你就不怕南疆和大元从此兵戎相见,杀伐不断?” 桑余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当然怕——若真在此刻与南疆撕破脸皮,这么久以来苦心经营的计划,祁蘅在暗处布下的棋局,都将功亏一篑。 忽然,桑余目光一顿。 窗外,一枝树杈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桑余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柳青苑还挺聪明。 那个位置选得极妙,既能将阿依娜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又恰好处在弩箭的最佳射程之内。 桑余从容落座,指尖轻叩桌面:“那你烧啊。” 她抬眸直视阿依娜,眼底竟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意:“你尽可以看看,我怕不怕。” 阿依娜瞳孔微缩,握着烛台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桑余这反应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她怎么也不该是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 难道说……她根本不在乎她好友的死活? 还是说,有什么其他的阴谋?莫不是为了诈自己? 阿依娜微微走神,手里的烛台也一点点收了回来。 就在她心神微乱的刹那,夜空中骤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 “嗖——” 第一支箭精准地射落烛台,火星四溅。 阿依娜瞪大眼睛,吓得惊叫一声。 第二支箭紧随而至,直接洞穿她持烛的手腕。 “啊!” 阿依娜痛呼未落,桑余已身形迅速的冲上去,一脚将她踹了出去。 阿依娜重重倒在地上,疼的神情扭曲。 寒光闪过,匕首利落地斩断箱上锁链。 掀开箱盖,柳凤凤果然蜷缩在里面。 桑余扶起她,只见她面容早就苍白虚弱,鬓发散乱,额间布满细密汗珠,昏厥多时。 桑余指尖轻颤,迅速探向凤凤颈侧。 待确认脉搏尚存,她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桑余抬头,目光望向钉在那支没入墙中的箭矢上。 箭羽漆黑如墨,箭镞泛着幽蓝寒光。 这绝非京城制式,而是…… 桑余微微一顿,想起来了。 多年前出宫之时,射中陆淮安胸口的,正是这样一支箭。 当时她以为是李识衍派来的暗卫,可后来问到他时,李识衍却说并不知情。 此后,那支箭,便就此成了一个谜底。 桑余回首,转向窗外,树影婆娑间,隐约可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仍立在枝头。 夜风吹起那人衣袂,恍若鬼魅。 楼下突然传来刀剑相击的脆响。 柳青苑率领的暗卫已破门而入,转眼间便将南疆护卫尽数制服。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来,一见妹妹面色惨白地躺在箱中,顿时浑身发抖。 柳青苑上前,颤抖着将凤凤从桑余怀里接过,掩不住的心疼与慌乱,手指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额发:“凤凤?凤凤!” 桑余安抚他:“别急,只是闷得太久,这才昏了过去,带她回去,找郎中仔细看看。” 柳青苑这才回过神来,颤抖的点了点头, 桑余帮柳青苑托起凤凤的身子,两人配合着将人扶稳。 就在这短短一会儿,谁也没注意到阿依娜已踉跄着爬起。 她咬着牙,忍痛抬起染血的手腕,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眼中闪过狠毒的光。 桑余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但她还是下意识护住了柳青苑兄妹。 一蓬猩红色的药粉朝桑余撒来。 桑余只来得及低头,却仍被大半药粉笼罩。 刺鼻的腥甜气息瞬间钻入鼻腔。 她眼前一黑,用力将柳青苑推出门外,自己则踉跄着扶住墙壁。 四肢突然使不上力气。 阿依娜得意地笑了出声,说道:“桑余,中了这药,你就好好……” 她的话戛然而止。 方才那支黑箭再次破空而来,直接钉穿了她的发髻,将她整个人钉在了柱子上。 树影婆娑间,一道雪白的身影如惊鸿般掠入窗内。 柳青苑抱着妹妹怔在原地,只见来人一袭素白长衫,面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凌厉俊秀。 这……这也不是自己安排的人啊。 那人则利落地收起长弓,箭袖翻飞,早已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桑余。 动作极快的在桑余后背点了几道穴位。 他问:“马车在何处?” 柳青苑回过神来,急忙指向驿站后门,还未及询问,白衣人已打横抱起桑余,足尖轻点跃下楼梯。 夜风卷起他腰间玉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等桑余恢复了些意识,她把人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和气血被人封住了。 虽然动不了,但好在这样一来,方才中的迷药不会随着周身血脉扩散,只要到时把毒逼出来就不会有事。 桑余只能勉强睁开眼,他想看清是谁救了自己。 是那个帮自己杀了陆淮安的人么? 那他究竟是谁。 朦胧视线里,男子摘下面具,侧颜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混沌的思绪突然闪过一道亮光——这轮廓…… “别动,你……” 男子修长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声音却突然凝滞。 指尖传来的脉象让他浑身一震,那分明是……喜脉。 月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他骤然缩紧的瞳孔里投下斑驳的影。 第259章 是我把她让给你的 乾清宫,烛火摇曳。 祁蘅正与李识衍商议立储继位的事宜,殿内檀香缭绕,只有他们二人。 继位之事,在几位重臣之间皆已商议妥当,只是如何禅位,成了问题。 李识衍面色沉重,话刚说了一半,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陛下!” 宋元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惊慌失措的春连,“陛下赎罪,奴才们实在是拦不住他......” 祁蘅手中的朱笔一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宋元焦灼的脸色,顿时猜到了什么,问:“桑余出事了?” 李识衍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摆也浑然不觉:“怎么回事?” 宋元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柳姑娘被南疆人掳走,夫人独自赴约去了城西驿馆!” 祁蘅霍然起身,案几被撞得摇晃。 他一把扯下挂在一旁的大氅,几乎与李识衍同时冲向殿外。 夜风吹起二人的衣袍,在宫灯下交错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此时的摘星楼,纪娘子和孙郎中正在内室为桑余排毒。 祁蘅快步上楼,因为步子太快,乱了气息,忽然一阵剧咳袭来。 他却硬生生忍住了胸腔里翻涌的刺痛。 “陛下!”身后的春连慌忙上前。 祁蘅摆摆手,强撑着直起身子,继续跟上。 他一步也不敢慢,只想快点知道桑余如何了。 外间,柳青苑看见李识衍竟是和祁蘅一起来,心里微微一惊,先向祁蘅恭敬行礼。 祁蘅抬手免了,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柳青苑大概讲清了驿馆里的事,直到最后才说:“要多亏那位白衣兄台,这才扭转局面。” 李识衍皱眉思索:“白衣人?京中何时有这号人物?” 祁蘅听后,目光却沉沉垂落,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是他回来了。 但现在,祁蘅对任何人的出现都没有心思。 唯有桑余。 祁蘅抬步就要往内室走,李识衍突然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 “陛下,”李识衍声音发紧,“这是微臣的内人,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祁蘅眸色一沉:“朕只进去看一眼。” 李识衍胸口突然涌上一股无名火:“陛下为何不看好阿依娜?既然已经入了宫,就是陛下的人。如今她伤臣妻子,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朕自会严惩。”祁蘅冷冷道。 “严惩?”李识衍冷笑,“陛下总有各种缘由,可阿星受的伤害却从未少过!” 祁蘅指尖微颤。 他何尝愿意看到桑余受伤?他恨不得替她受尽磨难。 李识衍何必用这番话,字字都像刀子往他心口扎? “李识衍,”祁蘅忽然轻笑一声,眼底却结着冰,“你记住,是朕把她还给你的。朕心疼的、爱的、亏欠的,从来只有阿余一人。你算什么东西,敢这般忤逆犯上,真当朕已经死了不成?” 李识衍牙关紧咬,正要反驳,被一旁的柳青苑死死拽住衣袖:“识衍,慎言!” 祁蘅目光越过他们,望向内室的方向,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朕只愿她安好,成全你们,也不过是因着这样她能欢喜,能开心。若朕能活得久些,又怎么会轮得到你?” 祁蘅说完这句话,就是一愣。 其实,就算他能活得长久,桑余也不会回头了。 如果不是这个病,他连桑余的一点好都讨不上的。 李识衍说的……其实也没错。 是他,她受得苦,总是有他的缘由。 内室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纪娘子挽着袖子走出来,额上还带着汗珠。 李识衍一个快步冲上前:“母亲,阿星她......” 纪娘子擦了擦手,轻声道:“幸好那人封穴及时,毒素侵入不深,已经逼出来了。” 她顿了顿,看了眼李识衍瞬间煞白的脸色,又补充道:“腹中胎儿也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李识衍声音发颤。 “这毒已伤经脉,三个月内,她都不能动用真气,更别说动武了。”纪娘子叹了口气,“好在送回来得早,若是再晚半刻......” 李识衍双腿一软,扶着门框红了眼眶,紧绷了整晚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连声音都带着哽咽:“没事就好......” 祁蘅站在廊下阴影处,闻言闭了闭眼。 再睁眼,他望着内室透出的暖光,终究没有上前,只是转身对春连低声道:“加派宫中暗卫守着这里。” 然后就走了。 溃败一般,像落荒而逃。 方才对李识衍说的那番话,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如果让桑余听见了,她又要对自己生厌了。 下了摘星楼,更深露重,夜里街上已经没有一个百姓。 春连正要扶着祁蘅上马车。 祁蘅却忽然看见,拐角处的茶摊亮着一盏孤灯。 白衣人独坐其中,修长的手指轻叩着一杯粗陶茶碗,对面,还有一杯。 是给他备着的。 祁蘅挥手屏退随从,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 “陛下倒沉得住气。” 沈康终于抬眼,四年光阴,在那双凤眼里凝成看不见的寒霜,“今日见到我,竟一点都不意外。” 祁蘅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半杯:“也就你爱穿着白衣晃,又救了她,朕早就猜到是你。” 沈康忽然笑了,但想到什么,他又沉下面容,一字一句的说:“她有身孕了。” 茶盏在祁蘅手中微微一颤。 他垂眸,看着杯子里的热茶冒着白气,熏的人眼睛发烫,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李识衍的?”沈康问得直白。 祁蘅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不然呢?” 夜风吹起他鬓边一缕白发。 沈康定定看着他,心中一沉:“当年为着她多看旁人一眼就要发疯的陛下,如今竟能这般平静。” 他声音低下去,又说:“你是真的变了。” 茶汤映着两人模糊的倒影。 更漏声遥遥传来,祁蘅望着摘星楼那扇亮着的窗,将茶一饮而尽。 祁蘅指尖轻轻摩挲着粗陶茶盏的边缘,目光收回,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康毫不避讳的说:“其实,当年我没走,等她真的出了宫,才回的北狄。”他顿了顿,“这些年北狄还算安分,百姓也算安居乐业,新帝登基,我也可以清闲几分。” 夜风拂过,茶摊的布幌轻轻摆动。 沈康抬眼看向祁蘅,眉头微蹙:“上月,听说你要与南疆联姻,我这才赶回来。”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却没想到......”目光在祁蘅苍白的脸色和鬓边白发上停留,“陛下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第260章 飞蛾扑火 祁蘅一愣,扯过自己的发丝看了一眼,才明白沈康指的是什么。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这副模样很意外?” 他抬手斟茶,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片狰狞的疤痕,都是烫伤,残伤…… 沈康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应该庆幸朕现在是这副模样,否则,怎么可能让你再完好无损的回南元?” 沈康瞳孔微缩,知道他在转移话题。 他突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祁蘅抽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不重要了。\" 他望向摘星楼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猜到此刻桑余一定在李识衍的怀里。 “至少,没什么可遗憾的了不是么?” 沈康盯着他看了许久,指尖其实在刚才就探过了祁蘅的脉,他已经猜到了:“你是不是……” 祁蘅没有回答,收回目光,望着茶汤中破碎的月影。 一只夜蛾扑向檐上挂着的灯,在青石板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把两个人都笼罩在了里头。 飞蛾扑火这几个字,曾经用在桑余身上再合适不过。 但谁能想到,有一天会调转过来。 高高在上的尊位者宁可什么都不要了,只求曾经弃若敝履的女人能回头看自己一眼。 说起来,桑余也是心软,换做其他人,断不会可怜自己一点。 大概是因为,桑余尽管不再爱他,可他们也曾是亲人一般的存在。 祁蘅不知道自己死的那一天,她会不会心痛。 他纠结又矛盾。 不想她忘掉自己,又不想她心痛难过。 沈康沉默着,抬眼看向祁蘅。 这个孩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从襁褓之中,到蹒跚学步。 他知道他受过多少苦,知道他是个心硬的人,可是再硬,当年也没有真的杀了自己。 祁蘅的所有疯狂与偏执,矛盾与心软,沈康看在眼里,或许桑余也看在眼里。 “所以,她前些日子入宫,是为了……” “是我缠着她,想让她……送我最后一程。你知道,朕其实很怕一个人。” 祁蘅看着沈康,忽然笑了,说起来,他自从意识到沈康喜欢桑余后,就没有再对沈康笑过了,那时候他也才十三岁,就对沈康生出了敌意,因为小孩子感觉到有人要抢走自己在乎的人了。 但细说起来,沈康算是他的表哥,是除了祁翎之外,这世上,自己真正的最后一个亲人。 祁蘅继续说:“我怕一个人待在冷宫,所以母妃给我留下了桑余,她陪着我,从泥底爬到帝王之位,也陪着我,一点点走下那个位子,走向寂灭,她真的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女子。” 沈康目光一动,试探地问:“你知道了?沈家和……惠太妃之间的恩怨?” 祁蘅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他点头,沉默作答。 沈康垂眸,似乎是深藏多年的秘密被发现,全身如坠冰窟,却又……解脱一般。 “所以说,桑余也知道了。” 沈康其实能猜出来,毕竟他看到桑余现在的丈夫是李识衍,李家当年也见证过沈家遭受的苦难,李识衍更是也恨透了惠嫔。 所以,桑余也会恨自己么? 当年设局陷害沈家,沈康也是惠嫔的棋子,不得已为之,可的的确确,他也算是幕后黑手之一。 祁蘅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眼中亮起玩味的一笑,打趣道:“你这个表情,和我当初知道这件事时,一模一样,不过我更多的是震惊,不像你,还有愧疚。” 沈康握着杯子的手有些发抖:“阿余她……应该很不想见到我。” “不会的。” 祁蘅说:“她早就不是那个动辄为仇恨而活的女子了,连我这个仇人之子,她……都没有恨过,如今对桑余而言,她只想活着的亲人好好活着,未来能够好好活着,我们这些人,在她眼里,不值得去花费心思恨。” 祁蘅说这话,多是带着几分自嘲。 她如果真的在乎,才不会来照顾自己。 她早就放下了。 恨啊,爱啊的,都放下了。 还剩多久呢?祁蘅不知道,祁蘅只是告诉自己,一定要撑到烟花之日,他要给桑余一场焰火,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烟花焰火。 这是他最后想给她的礼物。 —— 桑余睁开眼,脸颊上是温热的掌心。 视线逐渐清明,紧接着,李识衍的脸映入眼帘。 “识衍、凤凤呢?” “安顿好了,现在已经醒过来了。” 桑余这才松了口气。 但又想起了什么,她缓缓抬手,放在小腹上,小心翼翼的看向李识衍。 不敢问。 怕…… 李识衍一笑,安抚她:“孩子没事,你也没事,只是这段时日,你不能再动武了,为了静养……宫中也莫要去了。” 桑余的目光顿了顿,可李识衍眼里都是不容置否的坚定。 她是他的妻子,他能忍耐自己总是去看那个人,哪怕是为了家国大事,也早已算得上仁至义尽。 桑余知道自己不能过分。 更何况,还要为了孩子。 眼前的,才是自己的亲人。 “还有多久到元旦?” 祁蘅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如实回答:“十一日。” 十一日…… 桑余不知道自己这十一日能不能养好身子,届时,到城门上去一趟。 这一次,是祁蘅最后一次为大元放护国烟花了。 到时,应该会有很多人,可她知道祁蘅那个性子,一定要见了自己才罢休。 只要远远看一眼,让他放宽心,别在群臣前露了馅才好。 正在想,忽然,桑余感觉自己被拖了起来,裹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对不起,阿星,是我去迟了。” 桑余愣愣,才反应过来,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后背,笑了笑:“怎么能怪你,这事谁也想不到。” 李识衍说:“怪我思虑不够周全,没有护住你,也没有护住你身边的人,才让他人有了可乘之机,怪我没有办法直接将那个女人杀之后快,留下祸患。但是你放心,绝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李识衍说这话时,语气都在颤抖,桑余知道他是真的害怕了。 自己这一次死里逃生,自己想想其实也挺后怕。 要不是…… 对了,救下自己的那个人呢? 师父呢? 第261章 交代身后事 当时意识混沌,桑余只觉得眼前的人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现在,桑余几乎是一瞬间断定。 是师父回来了。 原来当年,是师父替自己杀了陆淮安。 如今,又是他救了自己。 桑余很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毕竟,当初在宫中的那十一年,没有李识衍,自己唯一能依靠的,也是唯一护着自己的人,就是师父。 “你找的那个人,已经走了。” 李识衍忽然说。 他看出桑余在找谁,而且,她也应该猜出那个人是谁了。 所以李识衍问:“他是谁?” 桑余收回目光,轻声道:“是师父。” 李识衍一怔,随即恍然:“也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转局势,京中除了他,怕是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身手。”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看来……还是没脸见你,所以趁你未醒就走了。和那个人一样。” 桑余疑惑地蹙眉:“和谁一样?” 李识衍望着她苍白的脸色,喉结动了动。 窗外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终是移开视线:“宫里派来问诊的太医,听说你无碍就回去了。” 桑余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不知为何,心头竟涌上一丝说不清的意外。 她以为……会是祁蘅呢。 夜风穿过窗棂,吹散了李识衍未尽的话语。 他转身去关窗,没让桑余看见自己眼中复杂的东西。 —— 祁蘅回到宫中时,夜色已深。 他的圣驾径直去了阿依娜的寝殿。 远远的,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瓷器碎裂的声响,和歇斯底里的骂声。 守在殿外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砰——” 一个青瓷花瓶砸碎在祁蘅脚前,飞溅的碎片划过他的鞋面。 殿内霎时死寂。阿依娜气的双眼通红,手腕上还缠着染血的纱布,正站在满地狼藉中。 等她看清来人是祁蘅后,脸色瞬间煞白。 皇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绝不能……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私自出宫的事。 “陛下……” 她慌忙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祁蘅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腕上,眸色渐深:“爱妃这是怎么了?” 阿依娜下意识将手腕往袖中藏了藏:“臣妾……练习鞭法时不小心伤到了。” 祁蘅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爱妃也太不小心了。”他抬手轻抚过阿依娜的发梢,声音温柔得令人发寒,“那这鞭子,今后就别练了。” 话音刚落,春连便上前取下挂在墙上的鎏金鞭。 阿依娜急道:“陛下!那是臣妾父王送我的……” 祁蘅不动声色地挡在她面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怎么?爱妃舍不得?” 阿依娜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头猛地一颤。 那目光里翻涌的寒意让她浑身发冷,仿佛被毒蛇盯上的猎物。 就像那一次,祁蘅也是这个目光,然后突然掐住了自己,差点让她死在那晚……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陛、陛下,没有。” 听到她这么说,祁蘅才释然一笑,仿佛方才的阴鸷仿佛只是错觉。 他执起阿依娜受伤的手腕,指腹在纱布上轻轻摩挲:“伤得这么深,朕看着心疼。” 阿依娜干巴巴的笑笑。 可没想到,祁蘅声音陡然转冷,“你底下的奴才,是怎么伺候的?” 诺雅扑通跪下:“陛下恕罪!奴婢……” 她正要辩解,却见祁蘅冷冷扫来一眼。 “照顾不好主子,便和前几日那个宫女一个下场吧。” 祁蘅轻描淡写地说道,顷刻间就下了她的死令。 诺雅和阿依娜同时僵住。 是前几日那个被阿依娜推出去活活打死的宫女…… 诺雅惊恐地看向阿依娜,却见主子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 暗卫无声上前,架起诺雅就往外拖。 “公主!公主救我!” 阿依娜僵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诺雅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阿依娜攥紧了裙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明白了,这是祁蘅给她的警告。 祁蘅一定是已经知道了。 祁蘅收回目光,然后温柔地替她拢了拢衣襟:“既然没有大事,那爱妃就好好养伤。” 阿依娜还是一个字没说。 她不敢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今日在驿馆遭遇那些时,她甚至都没有这么害怕。 转身,祁蘅眼底的杀意再也掩饰不住。 只剩一片冰凉。 殿门合上的瞬间,阿依娜终于瘫软在地,劫后余生一般惨白着脸。 —— 祁蘅缓步走在宫道上。 远处,诺雅的惨叫声渐渐微弱,最终消散在夜色中。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际那轮残月,寒风瑟瑟,月光为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冷色。 “春连。”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寂静的夜。 春连连忙上前,手中灯笼的光映出他紧皱的眉头:“奴才在。” 祁蘅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妃嫔殉葬之事,可准备妥当了?” 春连手中的灯笼猛地一晃,烛火剧烈摇曳。 他喉结滚动,声音发涩:“回陛下,您点名的几位娘娘,都已记入名册。” 他顿了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一旦……一旦龙驭上宾,便即刻将她们活着送入皇陵。” 夜风骤起,吹得祁蘅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睁开眼,眸中映着远处宫殿的灯火,却无半点温度:“阿依娜排在首位。” 春连应声:“喏!” 祁蘅又说:“明日宣翎亲王来见朕吧。” 春连闻言浑身一颤,手中的灯笼险些脱手。 他一点点跪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不敢让陛下看见自己涌出的泪水。 他怎会不明白,陛下这是……要交代后事了。 “奴才……奴才这就去传旨。” 春连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子,却强撑着不敢让陛下听出异样。 祁蘅低头看着地上的灯笼,烛火映照着他苍白的面容。 他望着灯罩上绘着的龙纹,忽然想起那年自己登基时,阿余站在丹墀之下,仰头望来的眼神。 那时她眼中还有光,还会对他笑。 然后,他就立了陆晚宁为贵妃。 于是,她开始不笑了。 “春连。”祁蘅将灯笼递还给他,“你说……朕这一生,到底是不是登基那天才开始回不了头的?” 春连死死咬着嘴唇摇头,只听见上方的人忽然笑了。 “罢了,你知道什么呢?连朕自己都说不明。” 春连颤抖着抬头,想说些什么,却见陛下已经转身离开了。 月光下,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背影,此刻竟显得如此单薄。 夜更深了,宫墙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了。 第262章 你会来吗 阿依娜猛地推开寝殿大门,却发现殿外站着一排陌生的侍卫。 她心头一紧,厉声喝道:“让开!本宫要见陛下!” 为首的太监躬身行礼,脸上堆着虚假的笑容:“娘娘恕罪,陛下吩咐了,近来宫中不太平,让奴才们好生保护娘娘。” “保护?”阿依娜冷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本宫看是软禁吧!”她抬脚就要往外闯,“滚开!” 侍卫们却纹丝不动,像一堵人墙般挡在她面前。 阿依娜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忽然瞥见廊柱后转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季将军?”她眯起眼睛,“你一个外臣,竟敢在后宫这么肆无忌惮,让你的人都滚开?” 季远安负手而立,月光将他冷峻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季远安盯着阿依娜,声音冷得像冰:“就是你绑了柳凤凤?” 阿依娜心头一跳,强装镇定:“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呵。” 季远安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让阿依娜心底发毛。 她挑了挑眉,说:“本宫就算想真的杀了那个女人,陛下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季远安看着她这副样子,反而一点也没气,只觉得她不过是临死前的困兽之斗罢了。 “是吗?南元有句话说得好,叫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娘娘,我等着你的报应。” “放肆!”阿依娜尖声喝道,“本宫是南疆公主,是陛下亲封的妃嫔!你不想活了……” 季远安却已经转身,对侍卫们摆了摆手:“锁门。” “季远安!你敢!”阿依娜扑上前去,却被侍卫们拦住。 厚重的宫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最后一丝出去的可能也被隔绝在外。 阿依娜跌坐在地上,终于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被囚禁了。 祁蘅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给桑余报仇? 可是,父兄收不到自己的信,迟早会发现,难道他还能关自己一辈子不成? 门外,季远安的声音透过门缝冷冷传来:“娘娘放心,陛下说了……不会关您太久的。” 这句话让阿依娜浑身发冷。 她忽然想起被拖走的诺雅,想起祁蘅看她的眼神——那根本不是看一个活人的眼神。 殿内的烛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阿依娜抖了一下,第一次对深宫的冷暗感到彻骨的恐惧。 —— 桑余养伤的日子过得格外漫长。 李识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不仅不许她出门,连摘星楼的繁忙事宜也不让她插手。 她只能趁着正午时分,冬日暖阳热融融的时候出来透透气。 桑余裹着雪白的狐裘,独自坐在后院的秋千上,看着外面宾客如云,热闹非凡,衬得她这边愈发冷清。 秋千轻轻摇晃,带起一阵微风。她百无聊赖,脚下一用力便越荡越高,狐裘的毛领被风吹得翻飞,像只小白猫。 忽然,秋千猛地一顿,一双修长的手从身后稳稳扶住了绳索。 “小心些。” 这声音让桑余浑身一僵。 她缓缓回头,正对上祁蘅含笑的眼眸。 他今日的面色依旧苍白,眼睛却十分明亮。 “陛下?”桑余惊讶地望向摘星楼外熙攘的人群,“您怎么……” 祁蘅松开手,绕到她面前。他今日难得穿了件素色常服,倒像是寻常人家的矜贵公子,看着不甚起眼。 “方才跟着季远安来看柳凤凤,趁机溜进来的。”祁蘅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桑余蹙眉:“陛下随意出宫,太危险了。” “早死晚死……”祁蘅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其实也不差这几天了。” 桑余心中沉了沉。 祁蘅却忽然俯下身,与她平视,微微偏头:“你不能来找我,我就来找你。” 四目相对,桑余心头一疼。 这句话,让眼前祁蘅含笑的模样,与记忆中的少年渐渐重合—— 那年冬天,她被贺贞找了个理由罚跪在佛堂抄经,三天三夜水米未进,佛堂里冷得刺骨。 就在她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佛堂的门“吱呀”一声轻响。 年少的祁蘅猫着腰溜进来,身后跟着替他们望风的季远安。 “殿下!”她惊得骤然清醒,“您怎么……” 祁蘅从怀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糕点:“快吃。” 他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她的裤腿,看到那青紫的膝盖时,眉头狠狠皱起:“阿余姐姐,疼不疼?” 她含着糕点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殿下不该这样冒险。” 少年温热的手掌轻轻揉着她肿胀的膝盖,声音温柔又坚定:“你不能来找我,我就来找你。”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桑余攥着秋千绳的手微微发抖。 眼前的祁蘅,是那个曾伤她至深的帝王没错,可却也是那个为她揉过膝盖的少年。 那些本来快要抹去的东西,又重新冒了出来。 “阿余?”祁蘅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桑余回过神,强压下心头的酸涩。 她忽然发现,祁蘅鬓边竟又多了几丝白发,他这个年纪,不该是这样的…… 桑余鬼使神差地伸手,却在半途僵住,缓缓收回。 她别过脸去,想让自己显得冷硬一些,更想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么做不是不对的。 “陛下不该来的,识衍随时会回来,他看到了,您让我如何自处?” 祁蘅苦笑一声:“我知道。” 他后退一步,像是要给她留出尊重的距离,“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好不好。” 桑余垂着眼,秋千的绳索在掌心勒出浅浅的红痕。 祁蘅,你为什么要在如今,突然变回曾经的样子呢?我连想一直恨你都做不到了。你那么坏,那么刻薄,说过那么多伤人的话。 可为什么,快死了,却又变回了一切还没发生时那样的好呢?因为你清楚,我的确没办法彻底抹去那刻在生命里的十一年吧? 你还是……永远让我手足无措。 远处传来宾客的说笑声,更显得此刻的静谧格外珍贵。 祁蘅绕到后面,轻轻推了下秋千,低头看着她在阳光下荡起的影子,忽然轻声道:“阿余,我要走了。” 桑余的动作顿了顿,点了点头。 “要走了”——这句话的含义似乎有两层:他要离开摘星楼回皇宫;或者,他要彻底离开这个人世,此后,世间再无祁蘅。 桑余没再应。她不敢应。 祁蘅又问:“七日后,城门上,你会来么?” 第263章 小像 桑余没有回答。 她望着远处熙攘的人,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她现在有家室,有母亲,有亲人,有李识衍,如何让她堂而皇之地答应去看他? 况且,那样盛大的场面,自己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不过是远远望一眼罢了。 她的沉默,已经给了祁蘅答案。 祁蘅明白了。 他眼底,来时的那点光都没了。 抬头,巨大的柳树枝条垂落,像一道沉重的帷幕,仿佛要将他的一生都笼罩其中。 祁蘅记得,桑余曾在这棵树下为沈康剪过一张小像,从那以后,她再也没为自己剪过。 “阿余,”祁蘅小心又轻声问,“你不来的话……可以剪一张我的小像,替你来么?” 桑余没有犹豫,这一次,点了点头。 她只应允自己能做到的事。 祁蘅笑了,眼底重新浮现碎光,但好像不是光,是眼泪,他的眼泪比小时候还多。 “有阿余的小像陪着,来年……我一定会平安的。” 可谁都知道,不会了。祁蘅不会有来年了。 祁蘅重新戴上斗笠,头也不回的转身往外走了。 桑余听着祁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每一步,每一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她攥紧了秋千绳,指节泛白,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忽然,她猛地站起身,秋千还在身后摇晃。 “我会去!” 她冲着那个已经空荡荡的拐角喊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是祁蘅已经走远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没有听见她这句话。 桑余站在原地,眼眶不知道怎么就红了,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会去……去见你最后一面,保佑你来生……平平安安。” —— 祁蘅的身子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御医们私下都说,陛下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这几日,他是强撑着召集重臣,日夜商议继位之事。 李识衍站在龙榻前,实在不忍看他这副模样,道:“陛下,若是这个月不出宫,按时服药静养,至少……至少能多撑些时日。” 祁蘅靠在软枕上,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近乎透明。 他顿了顿,缓缓摇头:“新旦之日,朕一定要去。” 声音虽轻,却仍不容置疑。 祁蘅心底想着,那是最后一次能给桑余送的东西了。 那场盛大的烟火,就算她不来,哪怕在摘星楼里,也一定能看得见吧? 只要能看到就好。 待众臣退下,祁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少年亲王捧着药碗,沉默地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喂皇兄喝药。 “不喝了。”祁蘅疲惫地摇头,抬手推开药碗。 祁翎顿了顿,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几块甜丝丝的蜜饯递给祁蘅,说:“皇兄,皇嫂说,你喝药喝不下去的时候,就吃这个。” 祁蘅看了一眼,被逗笑了。 真当他是小孩子啊? 但祁蘅全部都吃了。 他强打精神,继续叮嘱:“记住,帝王之道,首重权衡。私事与朝政,定要分清……” 祁翎红着眼眶点头,手中的药碗微微发颤。 “李识衍是忠良之臣,”祁蘅喘了口气,继续道,“他这个人,生来便是做文臣的料,断然不会背叛你……他会用尽办法助你坐稳这个位子。” “臣弟明白。”祁翎声音哽咽。 祁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染了点点猩红。 他想起,自己登基前都是血光和死人,都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不由苦笑道:“其实……朕也才做了五年皇帝,懂得不多。” 祁翎摇头,他想说,皇兄已经做得很好了。 祁蘅抬起颤抖的手,轻抚弟弟的发顶,“很多时候……你要自己学着来。” 祁翎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却仍倔强地点着头。 烛火摇曳,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祁蘅望着眼前这个即将肩负天下的少年,眼中浮现一丝欣慰:“你一定会……比朕做得更好。” 窗外,夜色如墨。一阵风吹过,殿内的烛火猛地摇晃,险些熄灭。 祁翎慌忙去护,却听见皇兄轻声呢喃:“她选下的你,朕相信……会好的。” —— 祁蘅原本想强撑到新旦之日,可随着日子临近,他的身子却一日比一日衰败。 如今连起身去窗边看看太阳都不成。 这几日,每次一入夜,他的神志就开始恍惚。 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梦里全是桑余的身影。 好的坏的都有,但比幻觉里要好的是,这些曾经都是真的。 可只要是梦,就都会醒。 醒来后,祁蘅总是带着眼泪。 母妃去世后,他很少哭了,这几日夜里醒来,却好像要把半辈子的眼泪都流干净。 醒来后,他就说:“阿余,以后再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 桑余的孕症终于缓和了些,不再整日里昏昏沉沉,吃不下饭。 李识衍见她气色好转,便决定带她上街走走。 “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李识衍边说边为她系上斗篷的带子,动作轻柔。 自从上次阿依娜的事后,他再不敢让桑余离开自己的视线半步。 桑余乖巧地点点头,任由他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两人默契地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她不问宫里的事,他也不在她面前提起那个名字。 初冬的街市上,行人往来如织。 李识衍给桑余买了热腾腾的栗子,又买了糖葫芦,两人沿着街市,偶尔驻足看看摊贩的货物,或是听街头艺人唱曲。 偶尔,桑余会走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默着思忖着。 李识衍也不多问,只是会在那时牵起她的手,冲他笑笑。 路过街角的红纸摊子时,桑余的脚步忽然停住了,望着艳色的纸,她眼神恍惚了一瞬。 “买几张吧。”桑余轻声说。 李识衍仔细挑选了几张质地最好的红纸,小心地将纸卷好,递给桑余:“阿星又想要剪小像了?” 桑余点点头,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纸面:“往年只剪几个人的,但今年可有的忙了。你的,母亲的,婆母的,凤凤的......”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如果师父要来,还有师父的......” 还有......还有一个人的名字,在她唇边打了个转,终究没有说出口。 李识衍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心口沉了沉,终是没问她打算说谁。 “好。”他轻声应道,接过她手中的纸卷,“回去我帮你。” 桑余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李识衍心中一软。 不管桑余眼里是谁,心中有谁,她只要对自己笑一笑,李识衍就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以后会一直一直陪在她身边。 “走吧。”桑余将红纸小心地收进袖中,抬头望了望天色,“咱们该回去了。”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牵着手。 第264章 我不会骗你 新旦这日,京城飘起了细雪。 祁蘅醒来时,窗外已是银装素裹。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惊觉今日身子格外轻快,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春连。” 他唤道,声音清朗得不像久病之人。 春连闻声而来,见陛下竟自己坐起了身,一时怔在原地。 待看清祁蘅脸上久违的血色,一双眼睛顿时蓄满了泪。 “陛下今日气色真好……” 春连声音发颤,急忙手上利落地取来崭新的龙袍。 祁蘅站在铜镜前,任由春连为他整理衣冠。 镜中人眉目如画,恍惚间竟似回到了少年时。 “下雪了。” 他从头至尾,只轻声说了一句话。 祁蘅先是召见了大臣。 乾清宫里,大臣们见陛下精神矍铄,纷纷面露喜色。 祁蘅将朝中要务一一交代,语速不紧不慢,条理分明得仿佛病痛从未缠身。 “陛下吉人天相,如今定是要痊愈了!” 老臣们激动得胡须直颤。 祁蘅只是笑笑,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远处飘雪的宫檐。 傍晚时分,臣子们才散去,出了大殿,祁蘅又独自来到尚书房。 推门时,祁翎正伏在案前,对着先帝批过的奏折一字一字地学。 少年听见声响抬头,眼底的惊喜藏也藏不住。 “皇兄今日气色真好。” 祁翎放下笔,像个寻常人家的弟弟般雀跃。 祁蘅走近,伸手拂去弟弟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不用太用功。想吃什么?朕让御膳房给你做。” 祁翎摇摇头,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认真:“臣弟要早些学会这些,才不会让皇兄和帝师失望!” 案头的烛火忽明忽暗,映着少年认真的眉眼。 祁蘅喉头一哽,半晌才道:“好,很好。” “护国烟花备好了吗?”他轻声问。 春连躬身道:“都备妥了。大臣们都在等陛下……” “让他们都回家吧。”祁蘅望向窗外,暮色中的飞雪愈发绵密,“今日新旦,该与家人团聚才是。” 春连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陛下这个样子,有些想哭。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这哪里是什么好转,分明是……回光返照。 可看着陛下挺直的背影,春连只能将呜咽咽回肚子里,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生怕惊碎了这一刻祁蘅难得的精气神。 他恭声应道:“奴才这就去安排。” 祁蘅最后看了眼仍在埋头苦读的祁翎,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远处,新旦的钟声悠扬响起,宫人嫔妃的欢笑声隐约可闻。 他整了整衣冠,朝着宫门方向缓步而去,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稳,仿佛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 细雪落在他肩头,又悄无声息地消融。 沿途的宫人纷纷跪拜,他却恍若未闻,只是望着远处城楼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前。 —— 新旦的仪仗早已在宫门外列队等候。 祁蘅登上御辇,缓缓朝着城门方向行进。 长安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他们踮着脚尖,争先恐后地想要见一面圣上,眼中满是敬仰与期待。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恭贺声此起彼伏。 到了城楼下,春连急忙上前搀扶祁蘅。 祁蘅却抬手拒绝了。 “朕自己去。” 说来也怪,此刻的他竟感觉不到半点疲惫,仿佛将余生所有的力气都积蓄在了这一天。 城楼下的石阶覆着薄雪。 祁蘅独自拾级而上。 他的脚步很稳,仿佛这五年的病痛都只是场梦。 上楼的石阶上,雪被扫得很干净。 登上城楼,祁蘅却先看见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季远安。 他立在城楼风口处,肩头积了层雪。 见祁蘅来了,季远安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他大抵,也猜到了今日会发生什么。 所以来守着他。 祁蘅没看见桑余,他意料之中地笑了。 “火折子。”祁蘅冲季远安伸手。 季远安从怀中取出火折子,递到一半又攥住祁蘅的手腕。 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陛下,我会带你回去的。” 不管你能不能回去,他都会带他回去,回他唯一的家。 祁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年少时每次安抚那个调皮捣蛋又性子唐突的季远安那样。 不过现在,季远安不调皮了,他是身边最靠得住的人。 城下的百姓越聚越多。 祁蘅站在垛口处,寒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 他点燃引线,微弱的光一明一灭的,延伸出去,照亮了他清明的眼。 一瞬间,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金色的光芒猛地照亮了祁蘅的面容。 百姓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他仰头望着那转瞬即逝的光华,瞳孔中流光溢彩。 “阿余,”他轻声呢喃,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这一次你骗了我,你没有来,小像也没有送来。” 雪花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又化了,融进了眼泪里,往下滑落。 城楼下的欢腾声仿佛隔了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我才不会骗你。”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轻得像是幻觉。 祁蘅猛地转身。 桑余就站在三步之外,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她怀里小心翼翼地拿着什么,在烟花的映照下,整个人都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你……”祁蘅的声音哽在喉头。 他想上前,却怕自己又在做梦。 桑余上前,摊开手掌,露出一张剪好的小像。 那小像,赫然是少年时的祁蘅,眉目如画,栩栩如生。 “我说过会来。”她向前一步,将小像递到他面前,“我也说过,我不会骗你。” “桑余……” 祁蘅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你一个人在等我,祁蘅。” 桑余打断他,把小像平铺地放在他手里,“所以我来了。” 城下的百姓仍在欢呼。 喧闹的人世还是那个人世,和四年前没有任何不同,只是恨意消散,只剩下两个故人。 他们就这样静静站着,看烟花,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祁蘅忽然笑了,那笑容纯粹,与那张小像别无二致:“今年的雪,真好看。” 桑余一起笑了,轻声道:“是啊,最好看的一次。” 第265章 笑一笑,祁蘅 一个时辰前。 摘星楼内灯火通明。 李识衍和沈夫人一大家子,围坐在圆桌前,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 这是桑余吃过的最团圆的年夜饭。 李识衍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道桑余爱吃的清淡小菜,生怕她孕吐又犯。 席间笑语晏晏,柳凤凤还学着大人的模样给每个人敬酒,除了柳青苑都笑个不停。 饭后,李识衍帮桑余将她剪好的小像一张张挂在大柳树上。 还是当年的那棵树,不过当年只挂了沈康的,如今却挂满了桑余在乎的人,原来人的日子真的可以越过越好。 红纸剪成的小人轻轻摇曳,栩栩如生。 “只剩你师父的了。” 李识衍递过最后一张小像,问她要挂吗? 桑余接过,指尖轻轻抚过沈康的眉眼:“挂上吧。师父看到了就会知道,我不恨他。” —— 收拾妥当后,桑余独自回了房间。 她一个人,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张小像。 是祁蘅的。 连她眼底那颗小痣都还在。 她剪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把那个人的一切都记得那么清楚,等意识到时,已经剪出来了。 四年的时间过去了,可他的模样,却还是桑余闭着眼睛就能剪出来的,已然成了下意识的记忆。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给他。 桑余望着小像出神,没注意到李识衍何时站在了门口。 李识衍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小像上。 许久,他忽然轻声道:“去吧。” 桑余猛地回神,回首看见李识衍,把小像盖在掌心:“……什么?” 李识衍想起今日在宫中见到的祁蘅。 其他臣子或许也都看出来,祁蘅撑不了多久了,今日他的一切利落清醒,都是他用尽了自己最后一口气。 李识衍垂下眼眸,声音有些发涩,又有些滞闷:“我……不想给一个将死之人留下遗憾。此时,城楼上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抬起头,对上桑余怔忡的目光:“去吧,去见他最后一面。” 桑余的手微微发抖。 窗外,百姓家的烟花已经开始零星绽放,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我......” “马车已经备好了。”李识衍打断她的犹豫,“再晚,就来不及了。” 桑余攥紧了手中的小像,纸边在她掌心留下浅浅的压痕。 她突然站起身,红着眼眶看向李识衍:“识衍,我庆幸……遇到的是你,爱上的也是你。” 李识衍扬起唇角,对她露出向来温和的笑:“我也是,我知道,阿星心里最后是我,这就够了。” 桑余扑进李识衍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等我回家...等我了结这一切...” 李识衍点头。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信任她的一切。 所有肮脏的想法都不能与她相提并论。 因为他爱的,原本就是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子。 李识衍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我等你。” 桑余松开手,李识衍的前襟已经洇湿了一片。 —— 马车在雪夜中疾驰,桑余死死攥着那张红纸剪成的小像。 抵达城楼,桑余看到台阶下跪满了祁蘅的亲信大臣和信得过的妃嫔,包括容妃。 春连跪在最前面,佝偻着身子哭得不能自已。 小太监抬头看见桑余,浑浊的泪眼骤然睁大,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桑余没有停留,提着裙摆径直踏上台阶。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奔跑,绣鞋踩在新落的积雪上发出急促的咯吱声。 来得及...一定要来得及... 她在心里默念,寒风刮在脸上,有些疼。 拐角处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城墙才没有摔倒,随即继续固执地向上跑去。 直到最后一层台阶,桑余终于看到了那个站在城垛边的身影。 祁蘅正仰头望着夜空中的烟花,明灭的火光映着他消瘦的侧脸,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消散。 他说:“阿余,这一次,是你骗了我。” 桑余下意识反驳:“我才没有骗你。” 他错愕地回头。 桑余上前几步,将那张红纸剪成的小像轻轻放在祁蘅手中。 她看见祁蘅小心的凝视着掌心里剪纸,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纸上的轮廓,认真的样子好像他第一次收到。 他们并肩站在城垛边,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那张小像还在他手中,红纸在白雪的映衬下刺目显眼。 明明每年都是这样的雪景,祁蘅却轻声说:“今年的雪真好看。” 桑余喉头一哽,强忍着泪意柔声应和:“是啊,最好看的一次。” 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的光芒照亮了两人的脸庞,又转瞬即逝,化作点点星火坠落。 四周突然暗了下来,只剩下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回去吧。”祁蘅轻声说。 桑余点点头,却站着没动。 祁蘅将小像贴在胸前,声音温柔得像是哄孩子:“这张小像,我会保存好,一直拿着。这一次……绝不会丢的。” 桑余笑了笑,正要点头,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声闷响。 那道身影,坠了下去。 桑余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泪水无声地滚落。 她不敢低头去看,不敢确认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人,此刻真的躺在冰冷的雪地上。 飘落的雪花渐渐覆盖了他的衣袍,像是要为他盖上一层纯白的衾被。 他……会冷的。 桑余猛地回过神来,缓缓俯下身去。 她颤抖着双手,轻轻托起祁蘅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却没有再融化。 大概是他的身子也在一点点变凉。 “祁蘅,”她轻声唤道:“雪还没落完呢,你不想再看看么?” 祁蘅靠在她怀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阿余,你想看着我怎样死去?” 桑余强忍着泪意,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笑着。” “祁蘅,你这个人,一向不爱笑,从来没真心实意地笑过。” 祁蘅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轻轻点头:“好,那我就……笑一笑。” “我笑了,你就不许再哭了。” 桑余的声音沙哑:“你这样的恶人,我才不会为你哭。” 祁蘅这才放心的笑。 他的嘴角慢慢扬起,眉眼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在为她而笑,仿佛所有的痛苦与遗憾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第266章 帝薨 恍惚间,祁蘅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慢慢飘远。 如今回想起来,他只觉得与桑余的这段情缘,从初见到诀别,全部都是舍不掉,忘不了。 或许人年少时不该遇见太过惊艳的人。 偏生这个女子,在他情窦初开的年岁,在他内心最荒芜的岁月里,像那么一块疤痕烙在他心口,扒了皮发现骨头上还有印子。所以直到如今生命最后一刻,仍被困在她的眼里,连脱身的力气都没有。 或许他本就不想脱身。 想起很多年前,在桂花树下,那个会剪纸的小姑娘曾说过要一直陪着他。 祁蘅曾经心里想,一定会。 “其实倒也不算食言...”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 只是这一生,比他想象的要短太多。 不过好在最后,他真的躺在了她的怀里。 他本来都以为,连道歉的机会都会没有,却没想,他的阿余这么宽厚,仁慈,对他永远心软。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凉凉的。 祁蘅忽然分不清今夕何夕,记忆像被打翻的墨汁,晕染成模糊的一片。 祁蘅努力想看清什么,最后……让他看这世间一眼,看桑余一眼吧。 帝王缓缓阖上眼眸的刹那,恍惚间又回到了那年冬日。 就是这座城楼,人声鼎沸,一身灰白却双眼通亮明媚的少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他一向灰暗的世界。 那时他哪里能想到,这个少女,后来衣袂翩跹,笑靥如玉,成了他一生里最鲜活的颜色。 而今大梦将醒,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刻,竟还是初见时那惊鸿一瞥。 她叫桑余,他要记住,免得到了阴曹地府后忘了。 “阿余姐姐,雪停了...”他轻声唤道,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母妃说...该回去了...” 桑余抬起头,看见雪真的停了。 夜空如洗,繁星点点。 “是啊,雪停了。”她柔声回应。 怀里的人没有应答。 桑余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悄无声息的消散。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祁蘅的嘴角还挂着那抹心满意足的笑,只是再也不会对她说话了。 远处传来百姓的欢笑朝拜声,大佛寺的钟声悠远又沉重。 桑余低头,轻轻拂去祁蘅发间的雪花。 季远安上前,重重跪在雪地里。 他俯身叩首,铠甲砸出闷响。 再抬头时,眼眶通红。 “陛下,一路走好。” 这一声,唤得极轻,散在风里。 祁蘅死了。 就这么,死了。 桑余怔怔地抱着他,眼泪却流不出来。 她总觉得不真实,好像下一刻他就又会睁开眼睛,用那双清冷又固执的眸子看着她。 他们之间有过虚假的誓言,温柔的相守,两败俱伤的诋毁,那么多忘不掉的东西……所以今日今时,桑余依然分不清,她们究竟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 这半生的纠缠,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因为她染上重病,她因为他留下满身伤痕。 到底是谁欠了谁?谁执念太深?又是谁执迷不悟? 雪停了,天也快亮了。 桑余低头看着怀中人安详的面容,就像睡着了,这一切怎么都像一场荒唐的梦。 说不清。 桑余轻轻抚过祁蘅冰凉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祁蘅,我不恨你了。” 她抬头望向渐亮的天际,晨光刺得眼睛发疼:“只是下辈子……我们别再遇见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不是痛,只是空,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们之间的爱恨太深,深到耗尽了一生的力气。 若真有来世,不如都忘了,就当从未见过。 各自安好。 —— 南元三十九年冬,帝祁蘅驾崩。 十亲王祁翎以仁德纯善着称,顺应天命继承大统。 新帝登基当日,即遵先帝遗诏,拜大学士李识衍为辅政帝师,共理朝政。 那日大雪初霁,祁翎身着素服在先帝灵前长跪不起。 李识衍立于身侧,望着殿外渐融的积雪,竟然破天荒的主动想起了祁蘅。 “陛下,”他轻声提醒,“该上朝了。” 祁翎缓缓起身,转身迈步。 他走向的是一个新的朝代,更是皇兄用最后的生命为他铺就的路。 少年帝王在朝阳中挺直脊背,将所有的脆弱都藏在冕旒之后。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皇兄留下的一切,都要靠他来守护了。 殿外积雪消融,露出下面新生的嫩芽。 —— 阿依娜已经被关了半个多月,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不知道。 直到祁蘅死后第七日,她宫殿的大门才被打开。 她欣喜地以为终于能重获自由,却不明不白的就被一队森严的侍卫带出了宫。 马车越行越偏,直到看见巍峨的皇陵轮廓,她才惊觉不对。 回头,和她一样的马车还有七辆。 阿依娜攥着车帘,声音发颤:“你们要带本宫去哪儿?本宫要见陛下!” 为首的将领这才停下马车,面无表情的说:“陛下已殡天七日,请娘娘遵遗诏殉葬。” 阿依娜如遭雷击。 殡天? 祁蘅……死了?! 他怎么可能死了呢? “不可能!你们……你们胡言乱语什么?你们在骗我!” 阿依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摇着头,下意识想逃:“他明明说过要封我为后,这是你们大元与我南疆的盟约,难道你们要背信弃义不成?!” 为首的将领冷笑一声,懒得和她废话,挥手示意:“动手。” 几个侍卫上前就架住她拖下马车,阿依娜疯狂挣扎:“放开我!我父王定会——” “娘娘省省力气吧。”将领打断她,“您那位父王...现在怕是自身难保。” 阿依娜不相信。 也没明白他的意思。 但几乎是一瞬间,祁蘅曾经温柔的话语突然在耳边响起:“生同榻,死同寝...” 阿依娜浑身发抖,终于明白。 从始至终,这场和亲,就是一场陷阱。 还有十几个曾经对祁蘅心怀鬼胎或手染鲜血的妃嫔和阿依娜一起被活生生勒住脖子,推入陵墓。 阿依娜不想死,她挣扎的最厉害。 “祁蘅,你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我父兄定会踏平南元……” 她不知道,此刻的北狄早已与南元结盟。 是沈康亲自劝服了北狄国主。 而南疆,在两国联军威慑下,连抗议的文书都不敢递送。 沉重的石门轰然闭合,将一群女人绝望的哭喊永远封存在黑暗之中。 第267章 尘埃,落定 七月流火,蝉鸣聒噪。 桑余在酷暑中诞下一个女儿。 只是,生产这日比预期早了整整一月。 所以彼时李识衍正在朝堂议事,意料不及,闻讯,他直接离了大殿就往摘星楼赶。 院中纪娘子抱着襁褓,沈夫人等一众女眷围着新生儿,笑语盈盈。 这是这个家庭,许久未有过的新生命。 李识衍气息未平,先问:“阿星呢?” “刚睡下,”纪娘子轻声道,“凤凤在里头陪着。” 李识衍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走,珠帘掀起时带起一阵热风。 内室里,桑余正阖目躺着,脸色苍白如纸。 凤凤守在榻边,见他进来,懂事地让开了位置。 李识衍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握住桑余的手。 桑余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他眼眶红红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又哭了啊?” “阿星,辛苦你了。”李识衍声音微微哽咽,满是心疼。 桑余摇摇头,苍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你说,咱们的孩子,该叫什么名字?” 李识衍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你说了算。” 桑余顿了顿,仔细的想,说:“小名……就叫阿念如何?”她看向李识衍,眼里带着几分感怀,“你念了我那么多年,找了我那么多年,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她就叫阿念如何?” 李识衍鼻子一酸,低头在她手背上很轻的一吻:“好,就叫阿念,特别好听。” 窗外的蝉鸣声忽远忽近,新生的婴儿睡得正香。 桑余疲倦地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 此时此刻,桑余心里因为某个人而空缺的地方,终于再次被填满,没有一点痕迹了。 彻底的,她摆脱了那个人的一切痕迹。 所有的伤痛,和曾经的爱意,原来都会随着时间褪去。 她真正的,成为了沈星。 因为,世上最后一个固执的认为她是桑余的人不在了。 这是最好的结局罢。 —— 翌年四月,南疆终于不堪重负,向大元递上了降书。 这是祁翎登基后完成的第一件大事,宫中设宴庆贺。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间,李识衍却不见了踪影。 摘星楼。 桑余刚哄睡了小阿念,正要回房歇息,这才刚起身,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抱住。 李识衍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阿星,我想你了。” 桑余笑着转身,替他整理微乱的衣襟:“你怎么了?我们不是日日相见?” “季远安那厮...又灌我酒。”李识衍声音里带着醉意,却将桑余搂得更紧,“我怕...怕回不来,就...溜回来了。” 烛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个讨糖吃的孩子,把桑余搂的极紧。 桑余无奈地摇摇头,扶着他往屋里走:“当朝帝师,偷偷从庆功朝宴上跑掉,传出去别人要笑你了。” 李识衍才不在乎。 他墨守成规了三十年,但每次一想到桑余,李识衍就什么规矩都不想守了。 他靠在桑余肩头,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阿星,阿念长得像你。” 桑余任由李识衍抱着自己,心里泛起阵阵暖意。 从他们初次相见,城门下的惊鸿一瞥;到她读到了他写的诗,决心再试一次;到他陪着她,守着她…… 这似乎才是真正的命中注定。 她轻声道:“她眼睛像我,其他地方都像你。” 李识衍将下巴抵在她发间,声音里带着醉意,告诉自己:“这是我们的孩子。” 桑余说:“嗯,咱们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要一起过,对不对?” “一生。”李识衍接道。 夜风微凉,李识衍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了一句:“如果...如果当初他没有做那些事,有一天我找到你,你会不会选择我?” 桑余身子一僵,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 她感觉到李识衍的手臂在微微收紧。 他其实知道答案。 他见过桑余现在爱他的样子,清醒而克制,温暖而平和。 但他也听说过,当年桑余爱祁蘅时,是那样不顾一切,飞蛾扑火。 月光下,李识衍的眼神有些迷蒙,又带着几分执拗。 桑余转过身,捧住他的脸:“我不知道。但不会有那一天。” 她望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现在,我爱你。” 李识衍怔了怔,忽然笑了。 他低头吻住桑余的唇,将这个答案深深印在心底。 是啊,现在她爱的是他,这就够了。 种种假设,都只是假设。 执念。 得不到的人,才会假设。 —— 柳凤凤与季远安的大婚之日,整个摘星楼张灯结彩。 红绸从正门一直铺到前厅,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柳青苑站在观礼的人群中,看着自家妹妹被季远安傻笑着领走,平日里总爱笑的脸上此刻却绷得紧紧的。 李识衍劝他笑一笑。 他死死攥着衣袖,嘀咕道:“总感觉,养了这么多年的小白菜,到底还是让猪给拱了。” 送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离开。 桑余站在摘星楼门前,望着远去的花轿出神。 忽然,她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立着一道白色身影。 沈康一袭素袍,静静地望着她。 岁月似乎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那般清雅出尘的模样。 桑余怔了怔,随即展颜一笑。 她歪了歪头,像当年那个总爱缠着他学剑的小姑娘一样,唤道:“师父!” 沈康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 春风拂过,吹落几片秋叶,飘飘荡荡地落在两人之间。 “你要开心。”沈康轻声道。 桑余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师父也是。” 沈康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白色的衣袂在风中轻轻摆动,渐渐消失在秋日和煦的暖阳里。 仇恨在人心底不可抹去。 所以沈康选择,不再见她,不再让她沾染半分过去的痛苦,成全她成为真正的身影, 桑余明白他的心思。 院子里,小阿念稚嫩的呼唤声随风飘来:“娘亲——娘亲——” 桑余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弧度。 她轻轻提起裙摆,转身穿过落满喜庆花瓣的石径。 转过回廊,只见李识衍抱着小阿念站在树下。 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阿念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摆着手撒娇,要娘亲抱。 “看,”李识衍轻声哄着女儿,目光却温柔地望向桑余,“娘亲在那里。” 桑余快步走向他们,裙角扫过满地落英。 这一刻,所有的过往都化作了岁月静好的模样。 ——正文完 …… 完啥啊 女主身世还有未解之谜。 第268章 卷二:魂魄 【番外约20章,主旨是弥补遗憾,祁蘅的遗憾,桑余的遗憾。 前期其实一直在铺垫一个伏笔,就是桑余一直没有想起十一岁之前在沈家的记忆。 李识衍这个角色,完美吗?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因为从桑余的视角看,他所展现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可在他人面前,又极度割裂,甚至善用阴谋。 他甚少暴露,在桑余面前唯独只有那么几次,但一些读者很聪明,已初见端倪。 所以,这并不算番外,更像是第二卷。 每个人,都有真实的一面。】 (祁蘅视角) 我死了。 真好,最后看到的还是我的阿余。 她竟然亲手拂去我身上的积雪,抱着我冰冷的身体说“不恨了”。 我想笑,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躯体,只能漂浮在半空中,看着她平静的面容。 还好,她没有哭。 我的阿余终于不会再为我落泪了。 否则,这样对她太残忍了,她已经为我流了那么多泪。 后来,季远安带走了我的尸首,而李识衍接走了桑余。 不知为何,我的魂魄却被牵引着,只能跟着桑余走。 就这么飘向摘星楼。 我看着她坐在窗前,李识衍为她披上外袍。 她对李识衍说:“会忘记的。” 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忘记我吗? 也好。 可我心里又泛起细密的疼——虽然魂魄已经不会疼了。 我还有那么多话没来得及告诉她,我想说阿余我爱你,像渴求糖果的孩童,明明想要却总是装作不屑一顾。 她曾把整颗心都捧给我,我却用最刻薄的话将它碾碎。 当她终于心灰意冷转身离去时,我才惊觉自己早已离不开那份温暖。 我的世界早就什么都没有了,除了阿余。 她怎么可以走? 所以我做了那么多蠢事。 用锁链,用威胁,用尽一切卑劣的手段想要留住她。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悔悟,却都会在她身上留下新的伤痕。 那双曾盛满星子的眼睛,是怎么在我手中渐渐黯淡的? 我坐在她对面,她看不见我,我却可以看见他们的一切。 多可笑,如今我连一阵风都不如,再不能掀起她鬓边一缕发丝。 可我看着李识衍轻抚她的长发,抱着她,说:“阿星,你以后有我,就足够了。” 桑余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趴在李识衍的肩膀上,目光里很平静的点了点头。 我总觉得,她似乎也没有那么开心快乐。 好像和曾经与我一起时并无区别。 她曾经为了报恩,便事事护着我,用“爱”催眠自己遭受的一切伤害。 如今也是为了报恩,便与李识衍恩爱白首。 我相信李识衍会对她好。 好一辈子。 桑余大抵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也“爱”着李识衍。 是我,让她再也不会开心了,再也不会肆无忌惮的去对一个人铺开真心。 神佛啊,能否再怜悯我一次? 我愿永堕无间地狱,只求换得重新来过的机会。 阿余,其实我...... 魂魄突然开始消散,最后的执念化作一缕青烟。 那些没说出口的忏悔、迟来的爱意,终究没能抵达她耳边。 只凝成一缕极淡的青烟,缠在她鬓角一瞬,又匆匆散开—— 我其实,还想再多看看你。 第269章 卷二:烧信 惊蛰二月。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皇宫的青砖都被浸润得发亮,连檐角垂下的雨帘都泛着凉薄的光。 桑余从噩梦中惊醒。 她一身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尖更是不自觉地揪紧了锦被。 昏迷了几日,她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做一个梦。 一个极度真实的梦。 她梦见祁蘅与陆晚宁暗中往来三年。 梦见祁蘅对她从头至尾都是利用,还把她送给了大皇子当奴。 梦见最后,自己被伤得体无完肤,下场凄凉…… 尽管后面的记不清了…… 但梦境里撕心裂肺的痛楚那么真切,以至于醒来后她仍怔怔地坐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回神。 梦里的祁蘅和她相识了整整十年的祁蘅完全不一样。 和这个与她一起长大的祁蘅更是判若两人。 桑余不相信那个陌生的帝王会是她的殿下。 “不会的...” 桑余喃喃自语,摇头否认。 窗外的雨声渐密,她望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色,忽然鬼使神差地披衣起身。 她不想模糊不清,不想心有余悸。 于是,便趁着祁蘅昨夜去回宫面圣今早还没回来,独自去到了他的书房。 推门的瞬间,熟悉的沉水香气息扑面而来,书案上还摊着昨夜祁蘅看了一半的书。 桑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书架最高处。 那里摆着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紫檀木匣。 她踮起脚尖,指尖刚触到匣子边缘,忽然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 桑余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才小心翼翼地去够匣子。 只是,太高了,她够不到。 一用力,匣子整个都重重的掉了下来。 “哗啦”一声。 信笺如雪片般散落在地,在地上铺开一片白。 桑余愣了愣,缓缓蹲下身。 她捡起第一张信纸,上面的字迹娟秀。 在看到落款的那一瞬,桑余整个人就已经血液凝固。 是陆晚宁的名字。 “殿下亲启,见字如晤。自去岁一别,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又拾起另一张。 这张是祁蘅的亲笔。 “晚宁勿念,吾心似君心。待来年春暖花开,海棠花溪,定当……” 桑余又看下一封。 一张,一张,又一张。 桑余跪坐在满地信笺中,发现最早的一封竟可以追溯到两年前。 原来,陆晚宁被送去北寒和亲的这两年,与祁蘅一直都有私联。 他们…… 他们一直都挂念着彼此,年年相见。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桑余只觉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凝滞了。 原来这个梦……不是空穴来风。 —— 祁蘅猛地推开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发也被雨水打湿,显然是匆忙赶回来的。 屋内,桑余正在擦拭书案,闻声抬头,湿漉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平静。 她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软的笑:“殿下回来了。” 祁蘅整个人僵在门口,喉结上下滚动,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他看见桑余在看她,看见她年轻地面容,看见她湿漉漉的眼,对着自己笑。 “阿余...” 祁蘅声音发颤,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辗转了许久,才唤出口。 心口像是被滚烫的热血浸透,又疼又涨。 他不敢眨眼,生怕这一切都是幻觉。 那个被他弄丢的阿余,那个在漫长岁月里伤痕累累的阿余,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用最初时那么干净的眼神望着他。 原来神佛,真的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桑余垂下眼帘,将手中的帕子攥得更紧了些,指节都泛出青白。 方才翻出的那些书信早已经被桑余规整好,重新放回了书架上,仿佛从未打开。 桑余强自镇定,假装一切如常,起身准备离开。 可祁蘅却突然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桑余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祁蘅的怀抱太用力了,不知道为什么,甚至在发抖,带着雨水微凉的气息,还有他身上独有的沉香。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祁蘅急促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阵阵震颤。 一向稳重冷淡的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殿、殿下?” 桑余声音发颤,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明面上只是个贴身侍女,暗地里也不过是惠嫔娘娘为他培养的暗卫罢了。 尤其是在今日看完那些书信后,桑余更觉得他们之间不该这么逾越。 他喜欢的是陆晚宁。 他送自己的木梳、簪子、衣服……也不如与陆晚宁在一起时随意送出去的任何东西。 她一个奴婢,自知不能和陆晚宁相提并论。 好在……一场梦,让她梦到了自己的下场,没有陷得太深,也没有把自己毁的彻底。 桑余想推开祁蘅:“殿下,您……” 祁蘅的手臂却突然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他低头将脸埋在她肩窝,呼吸灼热:“别动...就一会儿...” 桑余怔怔地站着,感受到肩头传来一阵湿意。 她猛的反应过来,祁蘅在哭。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颤。 他哭什么? 该哭的,是自己吧? 把他装在心里这么多年,其实不过是一件杀人工具,他真的在意的另有其人,还对自己说过那么多模棱两可的誓言,让她心甘情愿的卖命, 她都还没哭。 但她推不开祁蘅,只能僵硬的让他抱着。 窗外雨声渐密,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模糊在一片春凉薄光中中。 祁蘅很久后才松开怀抱,但却没有让桑余走。 而是又用双手捧起桑余的脸庞,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仔细的看着。 桑余有些错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恍惚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仅十七岁的祁蘅,一夜之间,眉眼间突然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和疲惫。 尽管知道他对自己的情分不是真的,可桑余还是下意识的担心。 时时刻刻为他忧虑,已经成了习惯,一时半会改不了。 “殿下,您……到底怎么了?” 祁蘅摇头:“阿余,我回来了。” 桑余点头,他回来了,不就是……从宫里回来了么? 怎么好像分离了多少年一样。 只有祁蘅自己知道。 他真的回来了。 他从六年后回来了。 他珍视地凝视着桑余干净澄澈的眼睛,那里还没有染上后来的绝望与死寂,依然灵动如水,映着他的倒影。 “真好……” 祁蘅低声呢喃,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眼尾。 真好,真的再见到阿余了。 这一刻,他终于透过前生今世的长河,再次将那个被他弄丢的人重新捧在了掌心。 桑余被他这般珍而重之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不由警惕起来:“殿下……是不是宫里又出什么事了?” 祁蘅摇了摇头,笑着,知道自己这样一定是吓到她了,瞬间有些自责。 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没有,就是……我想你了。” 桑余猛地僵住,瞳孔微微收缩。 这句话若是放在今日之前,桑余恐怕会深受震撼,感动至极。 但今日听,只是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他与那位陆家小姐说这些甜言蜜语也就罢了,何必还要继续来戏弄自己呢? 人,究竟可以真心喜欢几个人? “殿下慎言。” 桑余发力,挣脱他的怀抱。 祁蘅愣了愣,对她突如其来的疏离显然有些意料之外。 桑余低着头不敢看他,眼睛烫的厉害,快要落泪,声音绷得发紧:“殿下衣服湿了,及时换了吧。奴婢……奴婢先告退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声响让祁蘅如梦初醒。 他独自站在满地狼藉的书房里,一点点理清思路。 这是六年前的春天。 距离他登基还有一年多。 此刻的桑余还深爱着他,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前世临死之际,漫天的烟火和白雪,刺眼的光亮和冰亮似乎还未从脸上退散。 他的执念,他爱的人,也没有一起消散。 原来死,并不是那么痛苦。 可祁蘅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一点点远离桑余的无助,一点点从她生命中消失,彻底被磨除痕迹的绝望。 他看见桑余和李识衍的生活,他们的孩子,桑余真的一点点忘了自己。 这样的痛,比刮骨凌迟还疼。 但这一次,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这一次绝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这一次,祁蘅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有任何可能将桑余从自己身边带走。 这一次,什么权势皇位,他都不要了。 他只要桑余不会再疼,只要桑余永远爱他,只要桑余永远和他在一起。 祁蘅忽然想起那些要命的书信。 必须尽快处理掉。 当夜,祁蘅看见桑余回了屋子,熄灯,便急忙命人取来炭盆放在书房,将那些信笺一封封投入火中。 书房里,跳跃的火光映着他的面容,信纸蜷曲成灰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直到最后一封信飘飘荡荡的扔进了碳盆,祁蘅的心终于一点点的安定下来。 “殿下在烧什么?” 桑余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祁蘅手一抖,仓皇转身,正对上桑余探究的目光。 她手里端着安神的汤药,显然是来送药的。 “我……” 祁蘅喉头发紧,急忙拿起几张无关紧要的纸张扔进炭盆,盖住了那些残页。 “一些朝政密信,你怎么没睡?” 桑余定了定,知道自己似乎来的不是时候。 她盯着那几张熟悉的信纸看了看,忽然轻轻笑了。 “林嬷嬷染了风寒,今夜的药由奴婢送。” 她将汤药放在案上,动作一贯轻柔:“殿下趁热喝药吧,夜里凉。” 她不明白,烧掉做什么呢? 因为……察觉自己已经发现了么? 可是,她发现与否,又不重要。 反正只要祁蘅有令,她依然还会服从,又不会因此就影响他的计策和权谋。 他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应该把她拿捏的很准吧? 第270章 卷二:出宫 桑余转身欲走,手腕却突然被祁蘅一把扣住。 她错愕的回头,一眼撞进他幽深如墨的眸子里。 “你是不是……知道这些信是谁写给谁的了?” 祁蘅的声音微沉,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摩挲,像是在安抚,又像是某种隐晦的试探。 桑余睫毛轻颤,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这语气……她辨不清,更像威胁和试探,让她一下子想起梦里那个冷酷无情的帝王。 “奴婢...不知道。” 她轻声回答,撒了个谎。 因为她害怕,害怕祁蘅会卸磨杀驴,哪怕自己与他有过这么多年的情分。 祁蘅听见她说不知道,这才松了口气。 想想也是,上一世阿余是在登基后才知道陆晚宁存在的。 桑余以为躲过一劫,却没想到祁蘅还是没松手,她微微挣脱,祁蘅却忽然将她拉进怀里。 他低头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落了雨,宫里好冷。今夜……阿余姐姐陪着我睡好不好?” 这熟悉的撒娇语气让桑余浑身一僵。 从前多少个雨夜,她就是这样被少年祁蘅缠着,心软地守着他睡。 可此刻,那些信笺上缠绵悱恻的字句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桑余意识到,眼前这个的殿下,早已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了。 他懂得情爱,懂得如何用最动人的情话讨心上人欢心……只是那个人从来都不是自己。 “殿下,”她轻轻推开他,声音很小的告诉对方,“过了今年,您就及冠了,奴婢与您不能再如从前一般了。” 祁蘅怔在原地,看着她退后一步,恭敬地行了个礼:“奴婢告退。” 窗外雨声渐急,将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距离衬得愈发清晰。 可祁蘅怎么可能会又一次放她走。 祁蘅骤然起身,一把将桑余牢牢锁在怀中。 临死前,他的执念求了那么久才求来的机会,怎么可能再放她离开? 他说:“但是阿余和别人不一样。” 桑余僵在他怀里,完全不明白祁蘅怎么突然和从前的他判若两人。 她下意识地挣扎,可祁蘅已经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大步穿过书房的门,径直走向寝殿。 她被轻轻放在榻上,正不知所措,只见祁蘅随即合衣躺下。 他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牢牢扣在身侧。 祁蘅闭上眼睛,用很轻的声音说:“睡吧。” 睡吧,阿余,这一次,我不会再伤害你一分一毫,你只需要……像活在李识衍身边那样自由的活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哪怕只是平静的依偎在雨中的宫殿,什么也不做,祁蘅依然满足。 桑余怔了怔,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眼眶酸涩得厉害。 她不明白,这个人明明心里装着别人,为什么还要这样堂而皇之的继续哄骗她? 她曾经那么坚定地相信,自己会一直陪着他,直到他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日升月落,她从未怀疑过自己的选择。 她甚至偷偷幻想过,或许有朝一日,他们之间能不再有主仆之别,能真正坦诚相待,能相伴一生。 可今天,那些信笺上的字句像一把锋利的刀,将她心底最柔软的期待一点点割裂。 “吾心似君心。” “待来年海棠花开……” 每一句情话,每一个承诺,都不是给她的。 桑余知道,在祁蘅的世界里,或许从来就没有“一辈子”这样的概念。 他的真心,他的温柔,他的誓言,都可以轻易地给别人。 她不敢问,也不敢再信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咬住唇,不想让他发现。 可祁蘅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 桑余在哭。 见她落泪,顿时慌了神。 他抬手去擦她的眼泪,指腹轻轻摩挲她的眼角,声音里带着心疼:“阿余,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几日前受的伤还没好?” 桑余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觉得累了,殿下,睡吧。” 祁蘅心口狠狠一疼。 上一世,他满心算计,只顾着争权夺势,逼她双手染血,从未给过她喘息的机会。 所以她才会这么累吧? 他忽然开口:“阿余,想不想去看看宫外的光景?” 桑余一怔,睁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出宫? 她的确曾幻想过宫墙外是怎么样的。 可这念头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因为宫女私自出宫死死罪,所以她也只是想想。 祁蘅怎么会知道? 祁蘅看着她,眼神温柔:“我今日去见了父皇,向他请求出宫建府,等父皇同意了,我们就出宫,” 桑余彻底愣住。 祁蘅一直以怀念亡母为由,坚持住在惠嫔旧所,其他皇子早已在宫外有了府邸,唯独他仍留在后宫。 皇帝心软,便允了他。可只有桑余知道,他不过是为了更方便掌控宫中动向。 如今,他竟主动提出出宫? “殿下……” 她声音微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祁蘅却笑了,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等出了宫,我带你去江……江东,去塞外,去吃你喜欢吃的糖葫芦,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桑余怔怔地望着他,眼泪却落得更凶。 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了,可心底深处,被他亲手掐灭的期待,竟又隐隐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桑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能去江南吗?” 祁蘅的眸子骤然一沉,手指微微收紧。 ——江南。 李识衍就在江南。 他喉咙发紧:“……阿余怎么会突然想去江南?” 桑余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眼底浮现出一丝向往:“师父说,江南很好看。” 祁蘅看着她,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难以呼吸。 害怕。 害怕李识衍提前出现,害怕他再次对桑余好,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可是,江南……有桑余的亲人在。 他可怜的阿余,不是孤女,应该有亲人的, 上一世,桑余真正决心和李识衍在一起的开始,也是因为李识衍帮她找回了家人。 “好。”他哑声答应,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梢,“等出了宫,我就带你去看。” 桑余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却忍不住轻轻笑了:“真的?” 祁蘅看着她难得明亮的眼睛,心口酸胀得厉害。 “真的。”他低声承诺,“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桑余抿了抿唇,眼底的光却渐渐黯了下来。 她想起那些信笺上,祁蘅对陆晚宁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待来年春暖花开,定当陪你看尽江南烟雨。” 原来,这样的承诺,他真的可以随口许给任何人。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才不要去江南。 他还是好好陪陆晚宁去吧。 第271章 卷二:糖葫芦 祁蘅的动作极快,仿佛一刻都不愿多等。 他又去见了皇帝,言辞恳切,说自己已即将成人,不该再赖在宫中,该学着独立理事。 皇帝见他态度坚决,又念及他这些年确实比其他皇子更沉稳,便应允了。 还特意赐了一座离皇城不远的宅院,方便他时常入宫请安。 消息传回来时,桑余正在整理祁蘅的书案。 她指尖一顿,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竟真的说到做到。 三日后,新府邸就已收拾妥当。 宫人搬着箱笼,忙忙碌碌的一片光景。 桑余站在廊下,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恍惚间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阿余。” 祁蘅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木匣。 “你的东西,我亲自收拾的。” 桑余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她这些年攒下的小物件——一枚磨得发亮的小玉坠,是祁蘅小时候随手赏给她的;还有一把小木梳,是今年生辰祁蘅赠给自己的。 她指尖微微发抖。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她一直都偷偷藏在枕头底下,祁蘅怎么翻到的? “殿下何必亲自费心……” 她脸有些发烫,是少女心事被撞破后的窘迫,一把将盒子接过,关上。 祁蘅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忽然笑了:“因为重要。” ——因为前世,这些都是他错过的东西。 桑余怔怔地抬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那眼神太过炽热,烫得她心尖发颤,慌忙别开脸去。 “走吧。”祁蘅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该出宫了。” 桑余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祁蘅将她带上了自己的马车。 桑余格外局促,往常她都是跟在外面的。 桑余偷偷掀开轿帘,看见漫长的车队一点点行向宫门。 越来越近。 宫门缓缓打开的那一刻,桑余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远处街市的人声隐约可闻。 ——这就是,宫墙外的世界吗? 天不是四方的,到处都没有围墙,喧嚣吵闹。 祁蘅忽然拉过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新院子里种了许多桂花树,等秋天到了,就能吃你做的桂花糕了。” 桑余怔住,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桂花树。 他怎么突然将这些事情记得这么清楚? 从前她也说起过这些琐碎的事。 只是那时的祁蘅正忙着批阅密信,头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可现在,他不仅记得,还特意在新府邸种了桂花树? 桑余抿了抿唇,心里乱成一团。 祁蘅最近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害怕。 ——这样的好,是真的吗? ——还是另有所图? 她依旧不敢问,也不敢信。 轿子行至街市时,祁蘅忽然叫停。 他掀开轿帘,朝桑余伸出手:“下来。” 桑余犹豫了一下,还是扶着他的手下了轿。 眼前是喧嚣的街市,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手指微微发抖,她已经太久没在青天白日之下见过这么多人了。 祁蘅却紧紧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安抚。 “阿余,”他声音低柔,带着几分诱哄,“我带你去吃糖葫芦?” 桑余猛地抬头,瞳孔微微颤动。 祁蘅哄着小孩一样,竟好像比桑余还年长,说:“酸酸甜甜的,外面裹着糖衣,可好吃了,这都是宫里没有的东西。” 桑余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她的确没吃过。 祁蘅却已经拉着她朝街边走去,背影挺拔如松,手心却温暖得让她舍不得松开。 桑余想:祁蘅,你的好,我真的能信吗? 你这么着急出府,是为了更方便的去找陆晚宁吗? 可是,糖葫芦,桂花树,又是因为什么呢? 桑余忽然开口,说:“殿下,没有人跟着了,可以……不用再假扮了,如果你想见什么人,也可以去,奴婢会替您打点好眼线。” 桑余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街市的喧嚣淹没,可祁蘅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发颤,像是随时要抽离,却又被他紧紧握住。 祁蘅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桑余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 “阿余。”他声音沙哑,直视桑余的眼睛,说:“你看着我。” 桑余被迫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他的眼睛像是燃着光,炽热得几乎要将她灼伤。 “我出宫,不是为了见任何人。”他一字一句道,“只是为了你。” “桂花树,是因为你喜欢吃桂花糕。” “糖葫芦,是因为你小时候听我母妃提起过,你说很想吃。” 桑余瞳孔微缩,心脏狠狠一颤。 ——祁蘅真的不一样了。 “殿下……”她声音发抖,“殿下到底……” 祁蘅忽然将她拉进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 “阿余,你根本不知道,我现在看你的每一眼,都在让我心神震颤,感念神佛,及时现在又是一场幻境也没关系。” “以后,阿余不需要再杀人,不需要再沾染脏血,也不需要再做不喜欢的事,你只需要,心悦着我就好。”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痛楚。 桑余僵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落下。 这番话,说的如此情深意切,她压根不知道该不该信。 可他的怀抱太温暖,他的心跳太真实,让她忍不住想要沉溺。 街市上人来人往,糖葫芦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 桑余闭上眼,轻轻回抱住了他。 ——就这一次。 ——就再信他一次。 第272章 卷二:不要心悦别人 祁蘅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里衣,胸口剧烈起伏着。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雪夜。 烟花落尽,他死在了桑余的怀里,然后桑余离开了他的尸首,头也没回地钻进了李识衍的怀抱,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他还看见,桑余忘了他。 惊醒后,祁蘅仍旧没有回过神,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 仿佛她又不要他了。 ——就像上一世那样。 祁蘅仓皇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跌跌撞撞地冲向桑余的房间。 —— 桑余做暗卫久了,一向睡得浅。 忽然觉得胳膊有些沉,又觉得有什么异样的气息在身边徘徊,她几乎是瞬间清醒,睁开眼。 于是,对上了祁蘅泛红的眼眶。 然后桑余就愣住了。 祁蘅跪在榻前,眼尾洇着一层薄红,眸底像是浸了水光,在昏暗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潮湿,好像是哭过。 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里尽是惶恐,又带着几分沉溺。 桑余从未见过这样的祁蘅。 脆弱,不安,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执拗。 桑余心下一惊,莫名觉得心口发酸,起身看着他:“殿下,您怎么了?\" 听见桑余的声音,祁蘅仿佛才从某种恐惧中抽出身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刚做了个噩梦……我害怕。\" 桑余怔了怔,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殿下怎么越来越像小时候了?不是已经很多年没做噩梦了么?” 祁蘅苦涩地笑了笑。 “殿下做什么梦了?\" 她伸手想替他擦汗,却被他一把抱住了腰。 祁蘅贴在她的心口,手臂收得极紧。 \"梦见阿余不要我了。\"他闷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的委屈。 桑余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莫名心软了下来。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梦都是反的。\" 她倒是想不要他。 但她这样的身份,一个奴婢,怎么会不要自己的主子。 这些时日,祁蘅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对她格外上心。 桑余不确定他是又有新的打算,还是说心血来潮,他总是这样,一向捉摸不透。 桑余也只能顺着他,清醒地接受他的好,等着他哪一天暴露,忽然抽身,回到从前。 她只能盼望着那一天能晚点到来。 祁蘅将她抱得更紧,声音低哑:\"阿余答应我,永远不离开我。\" 这句话不像是请求,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哀求。 桑余沉默了一瞬。 她的眼神变得越发温和,轻轻\"嗯\"了一声。 ——就当是哄他吧。 祁蘅像是得到了什么珍宝,将她搂得更紧,低头在她腿上轻轻蹭了蹭。 \"阿余,你要说话算话。\" 桑余无奈一笑:“好。” 祁蘅的指尖微微发抖,靠在她腿上,虔诚地闭上眼,确认着她的确存在。 \"我答应带你去江南......\"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衣料间传来,带着几分湿意,\"那阿余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桑余怔了怔,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他的发丝:\"什么?\" 祁蘅没有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她。 祁蘅的眼泪往外淌。 \"你不要......心悦他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求。 桑余不明白。 她怎么会喜欢上别人? 他明明知道,自己心里,从头到尾,只装满了他。 她一直藏着的心意,可他一定是知道的。 桑余怎么会知道,祁蘅脑海中其实一直不断回荡着那句话。 \"我们本就是该在一起的。\" 那是李识衍曾经说过的话,后来桑余也亲口承认过。 上一世,这句话就像一把钝刀,日日夜夜凌迟着他的心脏。 这一世,他依旧怕。 怕自己机关算尽,最终还是挡不住他们的正缘。 怕桑余会像前世那样,义无反顾地走向李识衍。 怕自己拼尽一切重来一次,却依然留不住她。 \"殿下......\"桑余迟疑地开口,却被他突然收紧的手臂打断。 \"答应我。\"祁蘅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直望进她眼底,\"就这最后一个请求,好不好?\" 月光下,他的眼泪无声滑落,在脸上留下清晰的泪痕。 此刻的祁蘅,像极了一个被遗弃的孩子,惶恐不安地等着她的承诺。 桑余怜悯地皱起了眉。 她心软,轻轻点头:\"......好,奴婢答应殿下。\" 祁蘅如释重负般闭上眼,将脸重新埋进她怀里。 —— 余下的日子,祁蘅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大皇子在朝堂上刻意刁难,他一笑置之;二皇子派人暗中监视,他视若无睹。陆晚宁寄来的信笺堆在案头,他看也不看,直接丢进炭盆烧成灰烬。连冯崇亲自登门敲打,他也置若罔闻,到后来甚至将人拒之门外。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桑余身上。 清晨带她去西市吃刚出炉的酥饼,看她被烫到指尖时皱鼻子的模样直笑;午后陪她在书房临帖,教她学一些没读过的诗;夜里牵着她去河边放莲花灯,在摇曳的烛光中偷偷看她被映亮的侧脸,还有亮晶晶的眸子。 上一世,没来得及做的事,他都在带着桑余做。 甚至,祁蘅还请来宫中最好的御医,为她调制药膏,想要一点点抚平那些陈年旧伤留下的疤痕。 每当指尖触到她肌肤上凹凸的痕迹时,他的眼神都会暗下来,带着说不尽的心疼与悔恨。 朝堂纷争、权谋算计,仿佛都与他们无关了。 只有桑余还忧心忡忡:\"殿下,大皇子他们......\" \"他们不敢。\"祁蘅轻描淡写地打断她,手指绕着她的一缕发丝,\"我手里有他们的把柄。\" 桑余抿了抿唇,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殿下......您这样,不要皇位了么?\" 祁蘅正在为她梳发的手顿了顿。 铜镜里,他望进她疑惑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要了。\" 他说得那样轻松,仿佛从来没在乎过。 修长的手指继续梳理着她的长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有阿余在身边,比当皇帝有意思多了。\" 桑余望着镜中他含笑的眉眼,一时分不清这话是真是假。 但她清楚地看见,他说这句话时,眼底没有一丝犹豫。 “殿下,您真的变了很多。” “那阿余喜欢么?” “是奴婢,从前不敢想的。” 不敢想,祁蘅会对她这么好。 不敢想,如果有一天祁蘅不再将她送入一次次的危险,她其实是害怕疼的。 不敢想,彻底脱离那些朝堂阴谋。 但现在,祁蘅都做到了。 第273章 卷二:南下 这日,祁蘅照常带着桑余在城中闲逛。 转过街角,巍峨的摘星楼忽然映入眼帘,朱红的檐角高耸入云,在阳光下闪着琉璃瓦光。 桑余不由驻足,仰头望着那高耸的楼阁,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这座酒楼真好看。” 祁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骤然一沉。 摘星楼。 李识衍的摘星楼,名字也是为桑余而起。 祁蘅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拉着桑余就往前面走。 “这楼这么高,爬起来都累死了,还摘星……”他语气不善,“建这楼的人一定有什么毛病。” 桑余诧异地看向他:“殿下?” 她不明白祁蘅为何突然对一座楼阁生出这么大的怨气。 祁蘅头也没回,劝告一般地告诉桑余:“里面的饭菜一点也不好吃,阿余以后千万不要去。” 桑余眨了眨眼,忽然笑了:“殿下吃过?” “不喜欢,也没吃过。”祁蘅硬邦邦地回答,又补充道:“阿余绝不准去,听到没?” 桑余笑了笑:“奴婢哪里有银钱去这里。” “有也不准去。” 她一愣,轻轻一笑:“好好好,殿下说不去,我就不去。” 祁蘅这才满意,拉着她走。 走出很远后,桑余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高耸的楼阁。 很眼熟。 在那个梦里,似乎也见过。 —— 祁蘅站在廊下,指尖轻叩栏杆,神色沉静。 “沈康。”他唤了一声。 阴影处,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殿下。” 沈康低着头,敏锐地察觉到祁蘅和曾经的不一样。 往日,祁蘅召见他,要么是部署暗杀,要么是谋划朝局,眼底永远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可此刻,祁蘅的眉目间竟透着一丝罕见的平和。 “三日后,我要带阿余去江南。”祁蘅开口道。 沈康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意外:“殿下,怎么会这么突然?” 祁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放心,无关朝堂,只是带阿余去游玩一趟。” 沈康喉结滚动,下意识攥紧了拳:“属下只是觉得,太过急迫,会不会……” 话未说完,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低下头:“是属下逾矩了。” 祁蘅却并不在意,反而转过身,直视着他:“你很不想让她去?” 沈康后背一凉。 他强自镇定:“属下不敢。” “是不敢,还是害怕桑余知道什么?” 祁蘅的声音很轻,却让沈康如芒在背:“属下不是很明白殿下的意思……” “因为皇室和沈家的仇?” “轰”的一声,沈康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祁蘅:“殿下……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本该是只有当年之人才知晓的秘密,惠嫔娘娘已死,祁蘅怎么会…… 祁蘅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处:“不重要。这次去江南,我就是要带阿余认亲。” 沈康更不明白了。 “她的生母还活着。”祁蘅打断他,“就在江南。” 沈康皱起眉,提醒他:“殿下难道不怕桑余知道真相后,会对您……” “恨我?”祁蘅接过他的话,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她的生父,是父皇受了母妃挑唆才死的,是吗?” 沈康彻底僵在原地。 祁蘅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 祁蘅转身望向庭院里盛放的梨花,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没关系,我会让阿余知道,她因为母妃失去的,我都会一一偿还给她。” 真心,可以抚平恨意。 沈家不管怎么恨他,他都不会放开桑余。 沈康震惊地望着祁蘅的背影,心中万般想不明白。 祁蘅竟然是认真的…… 他真的可以为了桑余,放弃一切? 竟然连那条他谋划多年,眼看就要到手的帝王之路,都不要了。 —— 很快,南下的日子到了。 一行人乘船渡江,往苏州的方向渐行渐远。 桑余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辽阔的水面。 她趴在船头,眼睛亮得出奇,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碧波。 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湿润的水汽,她忍不住伸手去抚碧绿色的湖面,指尖触进沁凉的江水里。 祁蘅站在她身后,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这个时候的桑余还没有真的很好哄,只要他真心,她就会心软信他,一点点地变成鲜活又生动的她。 像曾经在李识衍身边一样,李识衍带给她的,他终于也做到了。 祁蘅情难自禁,上前从身后环住她的腰:“阿余,小心些。” 桑余没有躲开,反而放松地靠在他怀里,望着远处掠过的水鸟看。 她不知道祁蘅怎么会心性大变,不知道梦里的一切为何没有发生,但祁蘅对她是真的很好,是她曾经不敢想的。 她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可依仗的亲人,甚至连十一岁前的记忆都模糊不清。她所有的一切,都是祁蘅给的——活命的机会,立足的庇护,甚至是那些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温柔与偏爱。 所以,她不介意飞蛾扑火。 人心向来欲壑难填,桑余也不例外。 她清醒地沉沦着,哪怕知道祁蘅现在给她的一切是一片情爱汇聚的沼泽,背后藏着算计,她也心甘情愿地溺在里面,知道他有一天清醒过来,收回所有好意,她会是尸骸遍布中一具不起眼的鬼魂,连墓碑也没有,也无所谓。 忽然,桑余想起什么,仰头问道:“殿下上次说,带我去江南见一个人……是谁?” 祁蘅沉默片刻,手臂微微收紧。 “阿余,”他的声音低沉,“想要有自己的亲人吗?” 桑余怔了怔,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殿下就是奴婢的亲人。” 这句话说得那样自然,却让祁蘅心头一热。 他忽然笑了,眼底泛起温柔的光。 此刻,他无比确信。 带桑余去江南认亲,是最正确的决定。 他要让她知道,她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他要给她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归处。 江风拂过,船帆猎猎作响。 祁蘅握紧她的手,望着远处,说:“阿余,我们就快到了。” 第274章 卷二:泥人 到了江南时,天色已近黄昏。 祁蘅与桑余住进了一家临水的客栈。 推开雕花木窗,便能望见远处蜿蜒的河道,乌篷船缓缓划过,船桨荡起细碎的水声。 桑余趴在窗边看得出神,连祁蘅何时站在她身后都未察觉。 “饿不饿?”他轻声问。 桑余这才回神,摇了摇头,却又听见自己肚子“咕”地叫了一声,顿时红了耳尖。 “其实……有些饿。” 但她发觉祁蘅脸色有些不好,这一路快船,他定是很累。 她一向将祁蘅的一切放在最重处, 祁蘅低笑,牵起她的手:“走吧,带你去尝尝江南的菜。” 暮色渐沉,街市上却愈发热闹起来。 灯笼一盏盏亮起,将青石板路映得暖融融的。 桑余跟在祁蘅身侧,目光却被街边琳琅满目的小摊吸引,时不时驻足。 行至一处泥人铺子前,祁蘅忽然停下脚步。 桑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对憨态可掬的小泥人,一男一女坐在一起,眉眼弯弯,栩栩如生。 她的心忽然轻轻一跳。 “这个......”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将小泥人捧在手心,指尖轻轻抚过泥人女子的发髻,“真可爱。” 祁蘅的呼吸微微一滞。 前世,桑余就是在这里买了这对泥人,送给李识衍,还说:“你看,像不像我们?” 那时他站在暗处,看着她对李识衍笑靥如花,心如刀绞。 “像你和我么?” 他忽然问,声音有些发紧。 桑余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没想到他又露出那样患得患失又执拗的目光。 她抿唇笑了笑,点点头:“像。” 祁蘅的胸口忽然一松,像是有什么郁结许久的东西终于化开。 他伸手接过那对泥人,又握住桑余的指尖,心口带起一阵微妙的酥麻。 “对,”他低声道,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就像你和我。”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像你和任何人。” 这句话说得极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桑余怔了怔,祁蘅这些时日总是这样,一点也不像是为了某种计策而逢场作戏,就像他小时候单纯的喜欢某件事物一样,执拗又小孩子气的一遍遍确认。 等她回过神来,祁蘅已经付好了银钱,小心翼翼地将泥人包好,塞进她手中:“收好了。” 夜风拂过,吹动桑余额前的碎发。 祁蘅望着她在灯火下格外柔和的面容和笑意,忽然觉得整颗心都变得滚烫起来。 这对泥人,从此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再也不会与旁人有关。 这一世的江南,此时正是忧患之际。 皇帝的龙威对江南也是鞭长莫及,只是表面富庶安宁。 江北刚遭了水患,河道决堤,万亩良田尽毁。偏又遇上贪官勾结盐贩,哄抬米价,百姓流离失所。街巷间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灾民,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 祁蘅走在街上,眉头不自觉地紧锁。 他做过帝王,骨子里刻着忧国忧民的习性。看到这般景象,下意识就想将那帮贪官污吏拖去菜市口斩首示众。 可他不能。 他已经为了江山社稷殚精竭虑过一次了,那一次,祁蘅失去了最珍视的人。 这一世,他宁可袖手旁观,也不要再卷入朝堂争斗,那个位子……其实坐上去后才知道不过如此,更不能再和桑余一生一世一双人。 “殿下......”桑余忽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祁蘅回神,见她正望着街角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正捧着半个发霉的馒头狼吞虎咽。 桑余仰头看他,眼中带着试探的诚挚:“要不要……我们在江南设个粥铺?” 桑余向来如此,京城遭水灾的那一次,她就不要命的钻进难民堆里救治百姓,这一世也还是这样。 祁蘅心头一软。 “好。”他伸手抚过她的发梢,声音温柔的宠溺道:“我的阿余一向这么心善。回了客栈,我就安排人去准备。” 桑余眼睛一亮,唇角不自觉扬起。 祁蘅也笑了,就这样陪着她行善积德、游山玩水,的确比当高高在上的皇帝帝王有意思多了。 至于那些黎民百姓...... 他眸色暗了暗。 待他找到机会,暗中处置了那几个贪官便是。 —— 粥铺很快在城西支了起来。 桑余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亲自盯着手底下的人熬粥。 祁蘅不想他累,想陪她一同施粥,却被她拦在了帐外。 “殿下金尊玉贵的,哪能干这些粗活。”她笑着推他坐在外间的藤椅上,又塞给他一卷书,“您就在这儿看着,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再指点奴婢。” 祁蘅拗不过她,只得由着她去。 他知道桑余喜欢做这些实实在在的事,她欢喜,比她在宫里伺候别人,一个接一个的杀人,要轻松的多。 桑余正弯腰给一个老妇人盛粥,忽然感觉衣角被人轻轻拽了拽。 她低头,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童,脸蛋脏兮兮的,但是眼睛很漂亮。 “谢谢阿姊!”小童脆生生地说,从怀里掏出一个柳枝编成的手环,“这个送给你。” 桑余怔了怔,接过手环,那柳条编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稚拙的可爱。 “你和苏州开粥铺的沈家人,都是好人。” 小童刚说完,就捧着粥碗走开了。 桑余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柳环。 ——沈家? 她这才想起,前几日路过城南时,确实看到几处粥铺。 当时她还以为是官府设的,没想到竟是沈家私设的善堂。 帐外,祁蘅透过纱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眸色微沉,手中的书卷不自觉地捏紧。 沈家。 所以,就要见到桑余的亲人了。 也意味着……要见到李识衍了。 “殿下!”桑余忽然掀帘出来,献宝似的将柳环举到他面前,“您看,多好看。” 祁蘅收敛心神,接过柳环,执起她的手腕,轻轻将柳环套了上去。 “你带上更好看。” 桑余也没抽回手,只轻声道:“那孩子说,城里的沈家也在设粥铺......” “嗯。”祁蘅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江南沈氏,自难民入城后便一直行善,早先在京城就有耳闻。” 他忽然抬眸,深深望进她眼底:“沈氏老夫人心地善良,我一直都想去拜访,阿余愿意一起去么?” 桑余眨了眨眼,忽然觉得此刻的殿下有些奇怪。 “也好。” 祁蘅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既然避不开,那便亲自带她去。 第275章 卷二:沈家 说来奇怪,明明是祁蘅提议要去拜访沈氏老夫人,可临行前却先将桑余从里到外捯饬了一番。 他先是带着桑余去了城中最好的绸缎庄,挑了四五套时新的衣裳。 掌柜的见他们气度不凡,忙不迭地捧出最上等的云锦缎子,祁蘅最后选了几件素雅大方的衣裙。 “殿下,”桑余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我只是个奴婢,这样不合规矩,照顾起您也不方便。” 祁蘅却执意要她一一试过,最后连发簪、耳坠都配齐了,才满意地点头。 回客栈的路上,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桑余:“待会儿见到沈老夫人,记得不要自称奴婢。” 桑余一怔:“为何?” 祁蘅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我低调行事比较安全,莫要让人知晓我们是宫里来的。” 桑余恍然大悟。 “还有,若是沈夫人见了你有任何举止异常,你也不要怕。她……从前丢过一个女儿。” 桑余顿时了然,以为祁蘅是怕刺激到那位思女心切的老夫人,连忙点头,“殿下放心,奴婢都记清楚了,绝不会暴露咱们!”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称呼,慌忙捂住嘴。 祁蘅却笑了,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又忘了?”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桑余瞬间耳根发烫。 她抿住唇,乖巧地点了点头,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 祁蘅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软,却又隐隐泛起酸涩。 他的阿余,本该就是金尊玉贵的沈家小姐。 只是怕,这个时候李识衍也在沈家。 他手里还有一份狗屁婚书,若是认亲后,沈老夫人执意要让桑余履约…… 自己得尽快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他深吸一口气,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 桑余虽然不解其意,却还是认真地点了头。 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洒在她新换的衣裙上,衬得她愈发温婉动人。 祁蘅喜欢得不得了。 —— 到了沈家门前,桑余才发觉自己先前的想象与眼前景象大相径庭。 沈家并非她想象中的高门大户,只是一座普通的江南宅院,商贾之家。 白墙黛瓦,门楣上悬着沈氏的匾额,虽不奢华,却透着股沉淀的庄重。 祁蘅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抬步上前叩门。 开门的家丁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敦厚。 他先是看到祁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位公子瞧着气度不凡,一袭墨色锦袍衬得人如修竹,举手投足间尽是贵气,倒是从未在江南见过这般金尊玉贵之人。 正要笑着询问,可当家丁的目光落到桑余脸上时,整个人却猛的僵住了。 “姑、姑娘……”他嘴唇哆嗦着,竟连行礼都忘了,只顾盯着桑余的脸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桑余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祁蘅身后躲了躲。 祁蘅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她,声音微沉:“烦请通传,就说……” “老奴这就去请老夫人和二老爷!”那家丁突然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贵客快请进……快、快请到前厅先用茶!” 他说着竟小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老夫人!来、来了!” 桑余困惑地望向祁蘅:“殿下,他这是……” 祁蘅捏了捏她的指尖,眸色深沉:“别怕。” 前厅陈设处处透着古朴典雅,尽是江南雅致。 桑余刚被祁蘅带着坐下,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珠帘猛地被掀开,一位儒雅随和的妇人就被丫鬟搀扶着匆匆而入。 她身着素色褙子,手中佛珠乱颤,目光急切地扫过厅内,最后死死定在桑余脸上。 “像……太像了……” 老夫人颤声呢喃,忽然泪如雨下。 桑余不知所措地站起身,却见沈夫人竟颤巍巍朝她走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像是怕吓到她,更像是不敢确认。 “孩子……”老夫人哽咽道,“你、你是何人啊?” 桑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地转头望向祁蘅,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安。 祁蘅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沉稳的对沈夫人说道:“她叫桑余,也叫沈星。” “沈……星?” 桑余怔怔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海中一片空白——她何时有过这个名字? 再看向沈夫人,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一双手剧烈颤抖着,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了桑余的手,把她抱入怀中,眼泪不停的往下落。 方才那个家丁也红了眼,止不住的擦着眼泪。 “回来了……”沈夫人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的女儿……我的星儿……终于回来了!” 桑余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浑身僵硬。 沈夫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萦绕在鼻尖,那颤抖的怀抱既陌生又莫名熟悉。 她茫然地睁大眼睛,感觉到沈夫人整个人都在颤抖。 “夫人……”她轻声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她。 莫不是,把自己当成了她女儿? 祁蘅站在一旁,看着桑余不知所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刻,却还是不忍见她这般茫然。 “阿余,”他柔声唤道,“你眼前的这位沈夫人……就是你生母。”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得桑余脑中嗡嗡作响。 “十年了……”沈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娘找了你十年啊……娘不会认错,娘一眼就认出你了!” 桑余浑身一震。 “娘……?” 这个陌生的字眼不受控制地从唇间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夫人却如获至宝,哭得更加厉害,将她的脸捧在手心里细细端详:“是娘……是娘啊……” 第276章 卷二:彼此的心思 祁蘅站在厅角,看着桑余被沈夫人紧紧搂在怀中。 桑余那双总是倔强清冷的眼睛一点点的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逐渐盈满了泪水。 他胸口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这一世,他总算早了四年将她送回了本该属于她的家。 让她更早的开心起来。 尽管祁蘅自己都没有母妃了,可阿余找到她的母亲了,这就够了。 也算是……替母妃赎罪了。 桑余转过头来,泪眼朦胧地望向他,唇瓣轻颤似要说什么。 祁蘅看见她的目光,几乎控制不住想要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想告诉她: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你缺失的所有东西,我都会加倍补偿给你,一点点的还给你。 但最终,他只是站在原地,把这些念头克制了下去,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阿余,你只管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就好。 —— 离开沈家时,桑余仍有些恍惚。 暮色四合,街巷间已点起灯笼,光影摇曳中,她的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 ——原来她不是孤儿女。 她竟然也有母亲,有家人。 而祁蘅……早就知道这一切,带她来江南就是为了让她见到母亲。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涌,却不知从何问起。 方才沈母见她神色恍惚,虽满心不舍,却还是红着眼眶劝她先回去休息:“星儿,明日一早定要再来,娘……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点心。” 回客栈的路上,桑余终于停下脚步。 “殿下……”她仰头望向祁蘅,眼中满是困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知道?” 夜风吹动她的发梢,祁蘅伸手替她拢了拢衣襟,指尖在她脸颊上流连片刻,又克制地收回。 祁蘅眸中映着街灯暖光,缓缓说:“我想让阿余……能有一条退路。” “不再害怕,不再患得患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的打开了桑余心中某道紧锁的门。 原来他都知道自己的患得患失。 桑余鼻尖一酸,猛地扑进祁蘅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殿下……”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祁蘅僵了一瞬,缓缓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发丝。 夜风掠过指尖,带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和发丝的温软。 祁蘅贪恋着她的一切,只觉得胸口闷痛,几乎喘不上气来。 上一世的桑余,被他用锁链囚在深宫,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日渐灰暗,最后只剩下麻木的顺从,哪怕在江南三年,再见到他也只剩下恐惧。 那时的他,怎么会忍心那样对她? 记忆中的桑余蜷缩在床角,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时的祁蘅只会冷着脸说:“别哭了,难看。” 现在他才明白—— 他不是讨厌看她哭。 是舍不得。 是看着她流泪,自己的心就像被钝刀凌迟,却偏偏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让她开心,只能笨拙地用最极端的方式将她禁锢在身边。 “殿下?”桑余察觉到他的僵硬,疑惑地抬头。 祁蘅望着她湿润的眼睛,忽然低头,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这次我学会了……”他声音沙哑,“学会有时候给你想要的,才能真正留住你。” 桑余怔住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让她心头莫名一颤。 街角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星子在头顶大片大片的。 祁蘅的眉眼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温柔,又带着说不出的哀伤。 桑余忽然明白了祁蘅这些时日以来眼中不明所以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她今日见过沈母的目光,才幡然醒悟,那是一种经历过一场漫长的失去,又终于找回了最珍贵的宝物的小心。 “殿下……”她轻声唤道,却不知该说什么。 祁蘅却已经松开她,牵起她的手:“回去吧,明日还要去见你娘亲。”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稳稳地包裹住她的手指。 桑余忽然觉得,这条回客栈的路,似乎比来时明亮了许多。 —— 夜里,祁蘅守在桑余的榻边,听着她一直问关于母亲的一切。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些,只能就着上一世的记忆,哄着她。 看着桑余澄澈直白的目光,祁蘅知道她这是打心底里开心。 哪怕在宫中十年,祁蘅也是第一次见到桑余这么开心。 欣慰过后,祁蘅却又想到从前桑余悲切绝望的样子。 因为前世,她没对自己这么笑过。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祁蘅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上天让他带着全部记忆重活一世,是眷顾,是赏赐,却也是……残忍。 那些过往纤毫毕现,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像是将他被生生劈成两半,一半沉浸在如今的温存里,一半仍困在前世的梦魇中。 他记得每一次伤害她的瞬间,记得她最后看向自己时眼里的绝望。那些记忆如附骨之疽,让他即使在最幸福的时刻,也如履薄冰。 “殿下?”桑余许久没听到祁蘅的回应,疑惑地唤他。 祁蘅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痛楚让他清醒。 这是真的,桑余就在眼前,活生生的,会笑会闹。 他多怕这又是一场梦,醒来还是那个满手血腥的自己,还是那个被他毁掉的桑余。 “睡吧。”他忽然说,声音哑得厉害,“就算欢喜,也要好好睡觉,不然明天昏昏沉沉的,你母亲会难过的。” 桑余乖巧地点头。 是欢喜。 可欢喜过后,便是茫然。 祁蘅究竟为什么……会突然把她送回来? 是打算想做什么,还是打算不想再让自己留在他身边了? 桑余忍不住小声问:“殿下,您会一直陪着我吗?” 这是她第一次,问出自己害怕的事。 烛花爆了个响。 祁蘅望着她试探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心疼到了底。 “会。”他伸手抚过她的发,“这一世,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说这话时,看似平静温和,实则心里都快软的化了水,整个人都在激动的发抖。 我当然会一直陪着你。 只要你愿意,只要你不会再不要我。 桑余听完这句话后,看着祁蘅,笑了。 某个认知在她心里像是滚水一般翻涌着,直到现在,听到祁蘅会一直和她一处,她才敢细细思量——她真的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了。 那些深夜里偷偷幻想又立刻掐灭的念头,那些曾经看到祁蘅与贵女们站在一起时心里泛起的酸涩,那些因为自己奴婢身份而生生压下的悸动,都不用再被浸入心里最隐匿的角落了, 哪怕不是陆家那样显赫的门第,可她也有家了,有一个正大光明的家世,或许真的有希望有朝一日和祁蘅站在一起。 月光一点点移到了祁蘅的脸上,勾勒出他俊秀矜贵的轮廓。 他的殿下,真的没有骗她。 祁蘅也看着她。 “在想什么?”他问。 桑余抿了抿唇,在月光下鼓起勇气,问:“殿下……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再回宫里了?”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祁蘅却立刻懂了。 她想问的是,是不是不用再做奴婢,做见不得光的暗卫,不用再低人一等,不用再生死都掌握不到自己手里……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眼角,那里有一点湿润。 “傻阿余。”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回去了,以后都不回去了。” 桑余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这一天积攒的情绪终于决堤,她抓着祁蘅的衣袖,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宣泄。 祁蘅任由她哭湿了自己的衣袖,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婴孩般温柔。 “睡吧,沈家大小姐。”他故意用这个新称呼逗她,“明日还要回家呢。” 这句话又让桑余破涕为笑。 她看着祁蘅在月光下温柔的眉眼,突然觉得,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虚幻之梦,似乎也变得触手可及了。 这一个月来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但又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 直到桑余的呼吸变得绵长,祁蘅仍坐在原地。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这么被桑余抓的紧紧的——这双曾经沾满鲜血的手,如今终于能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在乎的人了。 至少此刻,自己是活着的,她是笑着的。 这就够了。 夜色如墨,烛火早已燃尽,唯有清冷的月光在床榻边洒下一片银辉。 祁蘅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偷偷的吻向桑余的额头。 想起前世她对自己的一切都是那么厌恶和恐惧,那些在床榻的缠绵对她都是毒药,还有她眼中的惊恐与抗拒,至今依旧让他心如刀绞,惶恐不已。于是现在哪怕是一个吻,祁蘅依旧觉得自己在大逆不道,不可饶恕。 所以这个吻,几乎用尽了他两世的勇气。 第277章 卷二:你还记得识衍吗?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祁蘅便带着桑余到了沈府。 青石板路上还沾着晨露,而沈家众人天还没亮时,就早已经在门前翘首以盼。 桑余远远就看见沈夫人站在最前头,双手绞着帕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来路。 待马车停稳,她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来。 沈夫人一把抓住桑余的手,依旧抖个不停,桑余瞧她的脸色和眼底的泛红,定是一夜没睡好。 她有些心疼。 可沈母先关心起桑余歇的如何。 “昨夜睡得可好?娘让人给你备了新的被褥,今夜要不回沈府歇?这里是你的家......” 桑余还未来得及回答,目光就被沈夫人身后一个姑娘引了去。 那姑娘杏眼樱唇,正试探又探究地望着自己,不仅是眼睛,整张脸都与桑余有六七分相似。 “这是月儿,你的姐姐。”沈夫人顺着她的视线解释道,声音突然哽咽,“你们姐妹俩,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沈月上前半步,浅浅笑了笑:“阿星,还记得我吗?” 这一声唤得又轻又软,江南软语,却让桑余心头一温。 祁蘅站在一旁,看着桑余,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看着桑余一点点拥有曾经没有的,祁蘅的心也在被逐渐填满。 这时,却察觉到一道探究的目光。 沈家二老爷沈齐正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啊!”二老爷堆着笑上前,刻意压低声音,“不知在何处高就?” 祁蘅重生后整个人秉性都温和了很多,不像曾经那么生人勿近,但他的温柔只会给桑余,除此之外,于他而言都不值一提,哪怕是桑余的亲人。 只是一瞬,祁蘅就恢复了疏离,刻在骨子里的高高在上随之浮出。 他微微颔首,答道:“不过是个消散之人,谈不上高就。” 二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热络起来:“快请进快请进!酒菜都备好了,就等着贵客呢!” 正厅里,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江南菜肴。 桑余被沈夫人硬拉着坐在上首,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看向祁蘅,却见他站在一旁,丝毫没有入席的意思。 “公子......”她小声唤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孤苦无依惯了,突然这么多人围着她,难免有些无所适从。 这一声虽轻,却让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一瞬。 沈夫人这才注意到女儿对这位公子的依赖,连忙道:“是啊,这位公子可是沈家的恩人,快请入座!” 祁蘅温声道:“你们一家人团聚,在下就不打扰了。” 说罢看向桑余,眼中含着温柔的安抚,“我在偏厅等你。” 二老爷听到这话,眼中精光一闪,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绝不会看走眼,这人一身的矜贵之气,一举一动都透着不凡,普天之下能有几人? “公子说笑了。”二老爷堆着笑,不动声色地试探,“您若是入席,我们沈家才算是真正的蓬荜生辉。鄙人看您这通身的气派,怕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人家吧?这……这星儿跟着您,是她的福气。” 祁蘅唇角微勾,眼底却一片寒凉。 “沈二老爷。”他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二老爷后背一凉,“桑余既已认祖归宗,往后便是沈家的小姐了,她的福气,还要看你们如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暗含警告。 二老爷心头一跳,额上顿时沁出细汗。 他这才惊觉,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公子,眼底深处藏着令人胆寒的锋芒。 “是是是,星儿自然是我们沈家的掌上明珠。”二老爷连忙应声,手中的茶盏险些端不稳,“公子放心,我们定会好好待她。” 他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再不敢多问半句。 桑余察觉席间气氛异常,沈家人也并不全是善类,她不知该如何招架,便站了起来:“我、我跟公子一起......” “星儿!”沈夫人急得红了眼眶,“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你......” 看着沈夫人泫然欲泣的模样,桑余又迟疑地坐了回去。 祁蘅冲她安抚地笑了笑,转身往偏厅走去。 偏厅里,祁蘅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猜想在秋天一定一树灿烂,耳边隐约传来正厅里的欢声笑语。 他嘴角不自觉扬起——这是桑余应得的温暖,是他前世亏欠她的圆满。所以这种时候,他若是也坐在那儿,桑余定是会时时看他的眼色,弄得更紧张,沈家人也会心存保留。 饭桌上,沈夫人一边给桑余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的事。她的眼眶始终红红的,像是生怕一眨眼女儿就会消失似的。 “阿星,这些年为娘一直在寻你...”沈夫人说着又哽咽起来,颤抖的手抚上桑余的脸颊,“只是怎么也找不到……识衍那孩子也是,这些年从未放弃过……” 桑余正低头小口喝着汤,闻言手中的瓷勺“叮”的一声碰在碗沿。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困惑:“李识衍是谁?” 沈夫人一怔,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了看一旁的二老爷和沈月,又问桑余:“你不记得识衍了?” 桑余茫然地摇摇头。 沈夫人连忙放下筷子,急切地解释:“就是李家的公子啊!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与他青梅竹马,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了呢?” 桑余努力回想,却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青梅竹马......” 桑余刚要开口,余光却瞥见偏厅里祁蘅的背影突然僵了一下。 她心头莫名一紧,剩下的话便咽了回去。 沈夫人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道:“识衍啊,这些年一直都待沈家很好,他母亲在京城开设了摘星楼,其实城里的这些粥铺,都是他以我们沈家的名义设的。他这孩子一直心善,你们二人自小就合得来,又定了亲……” “娘!”桑余突然打断她,声音发紧:“我......我有些累了。” 沈夫人这才发现女儿脸色发白,连忙握住她的手:“是娘不好,不该一下子说这么多。你先休息,等识衍回来了,他定是要见你,可不能让他也心疼了。” 桑余勉强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偏厅。 祁蘅依然背对着这边。 他应该是听到了。 但他好像并不意外,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是因为祁蘅不仅知道自己是沈家女,还一早就知道了那个李识衍的存在? 第278章 卷二:不重要的人 用完膳,苏州又下雨了。 雨丝斜斜地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桑余站在回廊拐角,看着祁蘅独自立在檐下的背影。 方才,他明明听见了席间关于李识衍的那番谈话,却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样的祁蘅让她心里发闷。 这些时日他整个人都变了。明明比自己还小两岁,眼底却总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好像比自己还年长。 明明前几日还会因为一对泥人而心生占有,可方才听到她可能有婚约在身,他反而又很平静。 “殿下...” 桑余走到他身边,坐在了潮湿的石阶上。 祁蘅这才回神,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地上凉。” 桑余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阶上微凉的青苔:“这点凉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想掩住眼底的不安。 母亲可以轻易接受,因为是刻在骨子里的血缘亲情。但是婚约…… 这个东西,于如今满心满眼都是祁蘅的她来说,有些突然了。 祁蘅在她身边蹲下,这个角度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看她。 他微微偏头,莫名显出几分温顺:“怎么不开心?是觉得沈家人对你不好么?” “他们待我极好。”桑余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线,“娘亲拉着我说了许多往事,我确实想起些零碎片段……可越是回想,越觉得蹊跷。” 她直视祁蘅的眼睛,问:“我究竟是怎么流落到京城的?又为何会忘了一切?殿下觉得……我该直接问母亲吗?”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祁蘅的指尖微微发抖。 他该怎么告诉桑余,她的失踪是与他母妃有关?她的失忆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连他们最初的相遇,都建立在一个天大的谎言之上? “阿余……” 他艰难地开口,却在对上她清澈目光的瞬间哽住。 雨滴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祁蘅忽然想起前世桑余告诉他真相时深恶痛绝的模样。 她冷冰冰地说,你,和你的母妃,都是一样的,一样恶毒又自私。 否则为什么一个要骗她,一个要毁了她? “有些事……”他喉头微动,最终只是轻轻抚上她的发,“不知道反而更好,沈夫人将来也会告诉你吧?” 桑余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祁蘅陌生又遥远。 他明明就在身边,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所有真实情绪都锁在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殿下总是这样。”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要我蒙着眼睛在悬崖边行走。” 雨越下越大,檐下的水帘将两人与外界隔开,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桑余望着祁蘅被雨水打湿的衣角,忽然很想像小时候那样,替他卷起来,把雨拧干。 桑余主动握住了祁蘅的手:“殿下,至少告诉我……李识衍到底是谁?” 祁蘅目光闪动,雨下,透露出一股无助。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一字一顿地说,又变得有些不容反驳,“对你,对我,都是。” 听到祁蘅这句话,桑余的心落在了肚子里,仿佛终于松了口气。 她喜欢祁蘅这个样子,仿佛自己只属于他。 桑余抿唇笑了笑,眉眼弯成月牙:“好,殿下说他是无关紧要的人,那便是不相干的人。我知道殿下不会骗我的。” 她仰着脸望他,眼底盛满毫无保留的信赖,像一泓清澈见底的泉水。 祁蘅胸口蓦地一疼,这样纯粹的信任像一把钝刀,缓慢地磨着他的心。 他垂下眼睫,藏住翻涌的愧疚——这分明是最卑劣的谎言,可他别无选择。 “嗯。” 他轻轻应了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夜桑余回到客栈,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 直到窗外雨打树枝的声音渐渐停了,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盯着那道摇曳的光影,眼前却总是浮现祁蘅的模样。 他为什么总是那样难过,弄的她心里也酸酸的。 直到天光微亮,桑余才开始犯困。 朦胧间听见门扉轻响,祁蘅已经推门而入。 “阿余。” 他坐在床沿,唤她的名字,听她含糊不清的应声,于是掌心轻轻托起她困倦的脸。 少女睡眼惺忪的模样让他心头软成一片,忍不住用指腹蹭了蹭她泛红的脸颊。 “街上有卖去年深秋腌的糖桂花。”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她,“想尝尝江南的桂花么?” 桑余眨了眨眼,睡意顿时散了大半:“要!” 祁蘅低笑一声,忽然蹲下身,拾起床边的绣鞋。 桑余怔住,整个人跟浇了盆冷水一样彻底清醒过来。 她眼睁睁看着祁蘅动作轻柔地为她系好鞋绊,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脚踝,冰冰凉凉的,像柔润的春水。 “殿、殿下......” 她耳尖发烫,声音都打了颤。 祁蘅却神色如常,似乎习以为常一般的照顾她:“我们走吧。” 晨间的街市熙熙攘攘,空气中飘着糖桂花的甜香。 桑余捧着油纸包,小口舔着琥珀色的蜜糖。 她注意到了,街边的难民少了许多,一些铺子也活络了起来。 “是江北水退了吗?” 祁蘅笑了笑,没有答话。 这些天,桑余日日陪着沈夫人的日子,他暗中派了多少人手去赈灾,又处置了多少趁机盘剥的贪官,这些他都没有告诉桑余。 他只要她开开心心的,再也不要沾染朝堂之事。 日头刚出,桑余偷偷看祁蘅被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觉得嘴里甜丝丝的桂花蜜,一直甜到了心底。 桑余低头,藏下了心底此刻的雀跃心动。 下一瞬,她就敏感的察觉到,似有人在看自己。 桑余疑惑地抬头,穿过熙攘的人群,看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人站在前方,正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 那人站的不远,衣袂被晨风轻轻拂动。 他眼眶通红,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终于寻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连呼吸都凝滞了,眼中情绪混乱的翻涌着。 桑余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歪着头,有些困惑地也看着他。 “怎么了?” 祁蘅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目光转头。 柳枝轻晃,光影交错间,李识衍终于出现了。 第279章 卷二:不作数了 祁蘅的指尖微微发紧。 他早猜到过李识衍或许很快就会赶回来,却未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前几日暗卫分明还报,说李识衍在金陵分买漕粮,这才短短两日一夜,人竟就星夜兼程赶回了苏州。 还真是迫不及待。 祁蘅握住了桑余的手,平静的看着李识衍,似笑非笑,告诉桑余说:“那就是李识衍。” 桑余一怔,回首,这才仔细看向李识衍。 原来这个就是母亲口中,对自己很好很好的人。 长街人声鼎沸,李识衍看到桑余的目光,才逐渐回过神,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走得极稳,青衫下摆沾着未干的泥点,只是那双通红的眼睛却在发颤,越过重重人影,只锁着那个刻在骨血里的身影。 沈夫人能认出来的,他自然也能认出来。 这就是沈星。 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可是只需要一眼,他就能认出来她。 祁蘅不想他靠近,向前半步,将桑余半掩在身后。 李识衍这才察觉,桑余身边还有一人。 他的目光一瞬间冷了下来,拧起眉,目光顺着那双手缓缓上移,终于对上了祁蘅似笑非笑的眼。 这不是祁蘅第一次见到李识衍,却是李识衍第一次见到祁蘅。 沈家二老爷能看出祁蘅的不凡,李识衍自然也是。 可这人却站在桑余身侧,姿态熟稔,两人之间亲密的距离只说明一种可能…… 李识衍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迟疑的惊愕。 他缓缓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桑余时,眼神又变得柔软而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星,”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还好吗?” 桑余反应了一下才想起这是自己的名字。 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清澈得仿佛山间溪水,温柔得能包容世间所有苦难。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杂质,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信任。 所以她点了点头。 李识衍眼底浮现出深切的痛楚,声音微微发颤:“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你到底去了哪里?” 桑余张了张口:“我……” 她话音未落,忽然想起祁蘅叮嘱过不可暴露身份,又急忙改口道:“就在京城一户人家做丫鬟。” 说着便拉起祁蘅的袖子,要向李识衍介绍祁蘅。 “不可能。”李识衍突然打断,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京中每户人家,与你年岁相仿的女子,我都亲自查访过。”他眼尾微微发红,“绝不会有遗漏。” 桑余愕然睁大双眼。 她没想到这人竟会如此执着地寻找过自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嗫嚅道:“不是京城,我记错了……是洛阳,在洛阳……” “洛阳三十二户官邸,七十六户商贾,我也都一一查过。” 李识衍轻声补充,目光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 桑余彻底抿紧了唇,不敢再胡说了。 她求助地望向身旁的祁蘅。 祁蘅的目光早就一寸寸的冷了下来。 他知道李识衍这些年一直在寻找桑余,可等到如今亲眼所见,祁蘅还是觉得心惊,没想到他竟对桑余下了这么大的功夫。 ——若是当年母妃没有将桑余带入宫中,恐怕她早就被这个人找到了吧?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绕上来。 李识衍越在意桑余,他就越不屑,越害怕,越嫉妒……越知道自己到底背负了怎样的谎言和恶果。 祁蘅不自觉地收紧了握着桑余的手。 “沈家人对阿余,一个个都是关心备至,心疼都来不及。”祁蘅忽然开口,声音像是浸透了寒潭的水,每个字都淬着冰,“阁下却是咄咄逼问,怎么?她若不想告诉你,你还打算一定要追问出来?” “阿余?”李识衍眉头倏地蹙紧,迟疑了一瞬,随即冷笑一声,纠正道:“她叫沈星。” “名字不过是个称呼。”祁蘅微微抬眸,阳光之下凝成两点寒星,“重要的是她现在在我身边过得很好,你大可放心。” 李识衍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他笑了笑,眼中尽是冷意:“十年不见,我的未婚妻连真名都不敢认了,这也叫很好?” “未婚妻”三个字像惊雷炸响。 桑余猛地抬头,正对上李识衍通红的眼眶。 然后又看向祁蘅。 她怕听完这句话,祁蘅真的会动怒。 “我……你们别……” 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又看向李识衍,急忙认真的解释道:“公子待我很好,只是……是我把什么都忘了,对不起。” 李识衍身形微晃,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剑。 他死死盯着桑余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什么。 “忘了?”他声音发颤,“怎么会……” 桑余轻轻点头,如实说:“去到京城之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所以不是我不想叫沈星,是我一直以为没有名字。” 李识衍忽然上前一步,祁蘅立刻警觉地挡在两人之间。 但李识衍只是固执地望着桑余,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你连我……也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三个人的心。 桑余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修长的手指上还留着常年执笔的薄茧,修长如玉。 “母亲同我说了……我们的事。”桑余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对不起,只是时过境迁,如今你我皆是物是人非……”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我之间的婚约,不作数了,可以吗?” 话音刚落,桑余就看见李识衍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是啊,桑余这一番话说下来,一个字,一个字都是在往李识衍心口上扎刀子。 他不能理解,也想不明白,他的阿星,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阿星,从小就定下要相守一生的人。 明明还是这个面容,明明还是这双眼睛,怎么丢了十年,回来就告诉他,物是人非,一切都不做数了? 第280章 卷二:亲他 一道闷雷滚过天际,桑余的心猛地一颤。 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街上的行人纷纷四散奔逃着躲雨,方才的静谧安宁顷刻间就换了模样。 好在出门前桑余带了伞,匆忙撑开时,却发现李识衍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滚落,青衫转眼就湿透了半边。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固执地望着桑余,眼神破碎得让人心惊。 “你……你快躲雨啊?” 桑余有些急了。 李识衍却置若罔闻,一动未动。 桑余无奈地皱眉,突然将伞柄塞进他冰凉的手心:“我们客栈不远,这个你拿着,快回去吧!” 她转身要走,却被祁蘅一把揽住。 祁蘅利落地脱下外袍,将她严严实实罩在怀中。 玄色的衣料带着体温和沉水香的气息,将冰冷的雨水隔绝在外,他们紧紧靠在一起。 桑余抬眼看了看他,两个人心跳都快了几分。 两人与李识衍擦肩而过。 桑余听见一声极轻的:“阿星......” 那声音裹着雨水的潮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下意识回头,看见李识衍仍站在原地,手中撑着她给的伞。 伞面上绘着的红梅被雨水浸得愈发鲜艳。 李识衍送给桑余的第一份礼,便是一支红梅簪子。 但桑余不记得了。 祁蘅的手臂紧了紧,带着她快步离开。 桑余最后看见的,是李识衍在雨中渐渐模糊的身影,和那柄始终没有移动半分的油纸伞。 —— 回到客栈,桑余和祁蘅两个人都已淋得透湿。 祁蘅的发梢还在滴水,但先取了干帕子递给桑余:“你就不该管那个李识衍。” 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酸意。 桑余听出来了。 她接过帕子,却不急着擦,反而仰起脸看他:“可是殿下方才和我凑得那样近......不开心吗?” 祁蘅一怔,耳尖蓦地红了。 他别过脸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开心。” 这两个字几乎是叹出来的,带着藏不住的欣喜。 待回过神来,他急忙板起脸:“快把湿衣裳换了。”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回避。 可就在他迈步的瞬间,桑余突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祁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拽过身子。 紧接着一双冰凉柔软的唇就贴了上来。 窗外雨声嘈嘈,檐下的水帘哗啦啦作响,两个人的手脚冰冷,发丝混乱,滴滴答答的往下落水。 可祁蘅耳中却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桑余的睫毛扫在他脸颊上,湿漉漉的,带着雨水的凉意。 他们的衣摆还在滴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可相贴的唇瓣却渐渐有了温度。 祁蘅的手悬在半空,一点点回过神来,猛的将这个吻加深。 带着前生今世积攒的思念与愧疚,他紧紧拥着桑余,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自己的胸腔里。 雨水顺着两人的发丝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在这一刻,祁蘅确认了,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都不重要。 什么皇权富贵,什么江山社稷,都比不上桑余,哪怕余生都要在这这里度过,哪怕永远不回那座高高在上的皇宫,可只要他的阿余还在身边,就够了。 —— 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沈府的门被重重推开。 李识衍浑身湿透地走了进来,面色苍白如纸,唯有眼底干涩又茫然。 听见家丁的声音,沈夫人忙从前厅出来,蓦地看见李识衍这副样子回来,心底惊了一跳,慌忙唤人取来干净衣裳。 “好孩子,快把湿衣换了......” 她将帕子递给李识衍,话音未落,李识衍突然松开了手里的帕子,直挺挺跪在了青石板上。 “伯母。”他声音嘶哑,抬起头,眼里尽是潮湿的痛楚和不解:“您告诉我,阿星到底怎么了?她为什么不记得我了?” 沈夫人神情猛地凝固。 她看着这个从小当亲儿子疼的孩子,此刻跪在雨里像尊破碎的玉像,心里头别提多难受了。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爆响,映得李识衍半边脸明明灭灭,那眼底的执拗与十年前抱着阿星的小衣裳来找她时一模一样。 “识衍啊......”她颤抖着伸手想扶他,却被躲开。 沈夫人的手悬在半空,终是缓缓收回。她望着眼前这个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眼底泛起一层水雾:“识衍,你也瞧见了,阿星这十年变了许多。她身边那位待她极好,我这做母亲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只盼着她余生能平安喜乐。” 李识衍忽然歪了歪头,孩子一样的不解,让他看起来格外脆弱:“可是婚约呢?” 他轻声问,像在问沈夫人,又像在问自己,“明明该与她在一起的人是我啊......” 话音戛然而止。 李识衍忽然意识到,阿星今年已经二十岁了。 十年光阴,过去的这么漫长,竟占去了她半生岁月。 而这漫长的十年里,陪在她身边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见过她及笄时的模样,听过她满怀少女心事时的笑声,与她经历了和自己一样多的事…… 炭盆里的火苗突然爆了个火星,映得李识衍眼底一片猩红。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记得小时候教阿星写字时的温度,记得为她绾发时的触感,却再也抓不住那个会甜甜唤他“识衍哥哥”的小姑娘了。 “她从前......”李识衍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明明那么喜欢我的......”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缓缓的飘散在湿凉的空气里。 —— 沈府送来请帖时,祁蘅正在给桑余擦头发。 “殿下,沈夫人请您过府一叙。” 侍从恭敬地递上帖子。 祁蘅指尖一顿,心里明白这是为了李识衍的事。 桑余抓住他的衣袖:“殿下,我跟你一起去。” 祁蘅心中微软,一笑,随即点了点头。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他也一定会去,他要和桑余,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第281章 我要娶她做唯一的妻子 沈府正厅内,沈夫人早已端坐在紫檀木桌前等着了,手边的茶凉了,她叫丫鬟去续。 话音刚落,便见祁蘅来了,一身萧瑟又利落的藏蓝锦袍,像一块寒玉。 她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 “祁公子来了,叫你来,叨扰了。” 沈夫人声音温和,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凝重了几分。 祁蘅点头行礼:“沈夫人。” 这时桑余也跟了进来,沈夫人脸上的神情顿时柔和了几分:“阿星来得正好。”她朝女儿招招手,“你姐姐屋里新进了几匹苏绣料子,花样很是别致,去挑挑可有喜欢的?” 桑余察觉沈夫人这是在刻意支开她,不由有些狐疑:“母亲,怎么了?” 她下意识看向祁蘅,猜想着今日她叫祁蘅来的原因,生怕母亲是要为难他。 祁蘅却对她轻轻摇头,让她放心。 他其实,也猜出沈母是要问什么了。 “快去吧。”他低声道:“若是碰上喜欢的,告诉我,给你多买些。” 桑余踟蹰不定的犹豫片刻,才说:“好,女儿告退。”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祁蘅一眼。 见他始终从从容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这才稍稍放心地往后院走去。 等桑余的脚步声远去,沈夫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抬眸直视祁蘅:“公子请坐,今日老身有些话,想单独与您说说。” 祁蘅坐下来,对沈夫人态度的转变似乎是在意料之中。 “夫人想问什么?” 沈夫人知道自己这时问起这些,会有过河拆桥之嫌,免不得伤人心,毕竟是祁蘅将桑余带回来的,桑余又对他信任至极。 可是李识衍说,祁蘅的身份怎么也查不清,一定不简单。 她怕桑余是被眼前这人骗了,实在不放心女儿一直与他将来都一处。 “公子到底是何许人也?” 祁蘅坐在右侧客位,除了在尚书房,在父皇面前,他还从没有坐过这个位置,被人满怀心思的试探猜忌。 尤其是他是上一世的祁蘅,还当过五年的皇帝,九五之尊,难得遭一次这种感觉,的确有些意思。 “怎么?李识衍也没查到?” 沈夫人猛的定住,没想到祁蘅会知道李识衍暗中查他之事。 “识衍也是放心不下阿星,毕竟公子身份扑朔迷离,又带着阿星消失了这么多年,我们总该知道这十年是怎么回事,她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你说对不对?老身今日无意冒犯,可识衍有句话说的没错,我不能看着阿星跳入火坑。” 祁蘅认真的听着。 直到最后两个字冒出来,他的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 上辈子,他身边的确是个火坑。 可这一次不是了,所以他一定不会再让李识衍把桑余从自己身边带走。 “夫人一定要知道?” “是。”沈夫人言辞振振:“只要公子是清白世家,手脚干净,老身绝不再掺和!” 祁蘅笑了:“就这么简单?” 沈夫人点头:“只怕你与识衍所猜的一样,做的是……见不到光的事,没办法保证好阿星的后半辈子,我就这一个女儿,丢了这么多年,你应该明白老身。” 祁蘅垂眸,点头,轻笑:“明白。” 他抬起眼,看着沈夫人,一字一句的说:“我叫祁蘅,南元当朝三皇子。” 这几个字一出,沈夫人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慌乱的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微发抖:“皇……皇室之子?” 祁蘅笑着问:“沈夫人,我这可算得上家世清白?” 这世上,还能有人的家世能比得过皇室? 沈夫人如梦初醒,这才惊觉自己竟一直坐在主位,而让当朝皇子屈居下首。 她慌忙起身:“殿下恕罪,老身失礼了……您快请上座。” 难怪,这几日瞧着祁蘅出手大方,做起什么事来条理清晰雷厉风行,桑余对他更是言听计从,除了桑余,他对旁的人都是倨傲疏离…… 这样一来,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难怪,能带着阿余消失这么多年。 祁蘅看着沈夫人慌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她应该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其实就是惠嫔之子吧? 若是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害死丈夫的仇人之子,恐怕都宁愿他是个家世不清白的了,也好过血海深仇。 “夫人不必多礼。”祁蘅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我与桑余,从多年前就已心意相通。今日来,也是想告诉您,我要娶她。” 沈夫人握着帕子的手猛地一颤,眼神缓缓变得不可思议。 有那么一瞬间,祁蘅觉得这张俊美的面容似曾相识,可她想不起来到底张谁了。 现在,她更在意地是,祁蘅竟然要娶桑余? 沈夫人看着祁蘅认真的眼睛,不似在说笑。 她神色恍惚的坐了下来,轻抿了一口茶,试探着问道:“不知殿下说的是...皇子侧妃,还是良妾之位?” 她暗自思忖:阿星虽是我沈家的掌上明珠,可终究只是小门小户之女。但若真要嫁入皇家,至少也得是个良娣之位,能抬头挺胸,绝不能太过委屈了她…… 正思量间,却听祁蘅丝毫没有犹豫地说道:“嫡妻。” “什么?”沈夫人彻底僵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微微发颤:“殿下方才说……什么?” 祁蘅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我要娶她做我唯一的妻子,我的嫡妻。” 沈夫人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她顾不得君民之礼,猛的站起身,声音发颤:“殿下当真?为……为什么?” 祁蘅说:“没有为什么。” 若真要有个原因…… 祁蘅心底自嘲的笑了笑,想,大概就是自己上一世死的太早,明明和她做了一年夫妻,却欠她一次十里红妆。 所以这一次,他会用一辈子去偿还。 “沈夫人,只要你同意,你们沈家要什么我都给,不管良田、黄金、商铺,通通要多少有多少。可你们要是不同意……”祁蘅顿了顿,得意的挑起了眉,说:“那也没用,阿余一定会和我在一起。” 沈夫人捏紧了帕子。 她知道这句话算不上威胁,可听起来,到底还是觉得心中一惊。 她暗暗地看了一眼屏风后面,神色担忧。 下一瞬,祁蘅就也察觉了,顺着目光,回头看向屏风。 那里人影微动。 祁蘅笑了:“李识衍,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听墙根这种事竟也做得出来?” 第282章 祁蘅怎么知道这么多? 那人影一僵,然后,就缓缓走了出来。 隔了两世,祁蘅倒还是第一次看见李识衍这副狼狈的模样,眼眸通红,面色苍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整个人颓丧病态,又带着厌世疏离,也不知道这几天为了查自己,是有多久没歇息了。 尽职尽责,担得起他摘星楼少主的身份。 李识衍沉默的看着祁蘅,丝毫没有被拆穿后的窘迫和尴尬。 反而觉得有一丝讽刺和可笑。 似乎这么多年,自己找了这么多年,都是笑话。 “所以,你是皇子?” 祁蘅没应。 他现在没心思与李识衍弯弯绕绕,祁蘅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的身份就曝光了。 其他人恨他,厌他,报复他……怎么样他不在乎。 可他只怕桑余也会讨厌他。 想起桑余会不喜欢他,想起他现在和她的一切美好,都会跟镜花水月一样彻底不见,自己又要堕入那个深渊里无法自拔,慢慢被溺死,祁蘅整个人都不好了。 祁蘅看向沈夫人,说:“列个聘礼的单子,当然,我自己也会尽心尽力的准备,只盼能尽快将婚事定下……” 李识衍打断他,冷漠的反问:“哪来的婚事?”他看向沈夫人,说:“伯母没有把我与阿星的婚约拿出来给这位皇子殿下看一眼么?” 沈夫人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去取。 堂中便只剩下祁蘅和李识衍两个人。 祁蘅闭上眼,不耐烦的冷笑一声,再睁眼,便是寒意砭骨:“你是认真的?拿着十年前两个小娃娃之间的一张纸,就说是婚约?” “只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它就是婚约!” 祁蘅喉头微动,这句话他吵不过李识衍,因为真是实话。 李识衍看他不说话了,知道他理亏。 “阿星是怎么入的宫,你不说,我也很快就能查到。她不过是被你捡去了几年,你就用你的皇权势力蒙蔽她,诱拐她,让她对你死心塌地,到现在连沈家和我的一切都不记得,你真的以为改个名字,就能改变她是沈家女的事实,就可以替她做主曾指腹为婚的婚约?” 祁蘅不由皱起眉。 原来五年前的李识衍说话就这么难听了。 那看来后来当辅政大臣的时候,到底还是收敛了。 “我没有诱拐过她。” “那你怎么会知道她的身世,如今还把她送回来?你别告诉我,是殿下突然醒悟,想哄着阿星因此更爱你更信任你?” 这话,一半对了,一半又没对。 祁蘅摇头,说:“是幡然醒悟,可不是为了哄她,只是真心想让她能开心一些。” 这句话,李识衍觉得比刚才自己的猜测还荒谬。 “你们皇室之人,也会有真心对别人的时候?” “以前没有,可我对阿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父亲就是被宫妃害死,死不瞑目,你让却她嫁给你?” 祁蘅听见这句话,猛的垂眸,不敢去看李识衍的眼睛了,他喝了一口茶,努力保持着平静。 “你不能因为你爹是被冯崇陷害逼死,就对所有朝堂皇室都恨之入骨,你这比株连九族范围还大啊?” 李识衍原本还愤嫉的神色猛的僵住。 他迟疑的皱了皱眉:“你怎么会知道我父亲的事?” 祁蘅漫不经心地说:“我不仅知道你的一切,还知道摘星楼不仅仅是一座酒楼,我知道你是摘星楼的少主,知道你一直盯着朝堂动向,就连那几个手眼通天的皇子你都尽在掌握。唯独不了解我是因为我一直住在宫里,又常端的是一副不理世事的模样。你没想到,你最忽略的那一个,就是你找了很久的人。” 这话,一语双关。 不仅是因为李识衍找了很久的沈星在祁蘅身边。 就连李识衍最恨的冯崇,背后真正扶持的人也是祁蘅。 只是李识衍这时还不知道。 他现在脑子里早就已经是一片混乱了。 往日只有他对别人了如指掌的时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仿佛把他的一切都劈开,毫无保留的暴露出来,李识衍心底涌现出从未有过危机与不安。 “你……你到底……” “可现在,这些我都不要了,你能猜到的,猜不到的,重要的还是不重要的……我全都不要了。” 李识衍怔住,更加听不明白了。 祁蘅想起了这段时间桑余开开心心地模样,和上一世在李识衍身边没有任何区别,就觉得满足:“我只想和桑余好好的在一起,娶她,和她过最平常的日子,生一个女孩儿,和她的眼睛一样好看……” 李识衍觉得祁蘅疯了。 疯的莫名其妙,让人生出厌恶和恨意。 “你住嘴!” 他不管祁蘅是什么皇子,还是用什么手段知道这么多东西,他听不得祁蘅这样用龌龊下流的想法折辱沈星。 李识衍猛的上前一步,一字一句的地仿佛宣告:“她不会给你生孩子,我也绝不会让她嫁给你!” 李识衍说这句话时,心里其实也没底气。 现在的一切,早就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说:“你这种人,根本不会明白,为什么她只是不见了几年,再回来……就彻底与我断的干干净净了,你不会明白……” “我明白。”祁蘅答。 他真的明白,这不就上一世的他吗? 和桑余在一起十年,这十年他一直以为桑余就是他的,就像长在肋骨里的心脏,永远不会丢掉或者停止。 可是三年没见,她就嫁给了别人,与自己彻底没关系了。 祁蘅怎么会不明白呢?他就是因为太明白了又想不通,才会积郁成疾,死的那么早。 “我知道你放不下,放下一个人很难。可你更放不下你的仇恨吧?”祁蘅坐着,这个角度是仰视,可他看李识衍的眼里却都是审视和笃定。 “你就算知道阿余喜欢的是平常的日子,你也不会放弃搅弄朝堂,扳倒冯崇。” 李识衍不说话了。 他几乎是凝固又茫然的看着祁蘅,还有几分微微的震惊。 祁蘅继续说:“她在你心里的确重要,可以和你的复仇大计放在一起。可你知道,她在我心里和什么放在一起么?” 李识衍等着他说,他也想知道,桑余在他心里和什么相比。 第283章 婚约丢了 祁蘅看着他,说:“没有。” 李识衍微微眯眼,问:“什么意思?” 祁蘅一字一句的说:“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人东西可以和她相提并论,我的命是她的,我的心也是他的,就连我活这一世,都是为了她来的。” 上一世的祁蘅就是为了可笑的自尊心,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宫女,所以他口是心非,最终得不偿失。 但这一次,他不介意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坦然的说出自己的卑微和痴情,哪怕是两个针锋相对的人。 还是那句话,桑余在,剩下的就都不重要了。 李识衍看着他的眼睛,听他这样说,简直觉得荒谬又虚伪。 可祁蘅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李识衍看得出来,这是祁蘅的真心话。 他心里便更加失控,他不信会有人比他还在乎桑余。 “什么这一世,什么为了她而来……你们这些皇室子弟,还真是轻浮无度,口出狂言。能说出这番话,难怪阿星会被你蛊骗。或许,你此时此刻的确是真心,那也是因为你困顿宫廷多年,觉得阿星与那些世家小姐不同罢了,你凭什么就能保证,你一辈子都不会变?凭什么觉得,在那些朝堂的翻云覆雨里,你可以做到孑然一身,对地位权势真的什么贪欲都没有?” “我不会。” “是人就都会有,你蛰伏这么久,不就是想争什么吗?” “帝王之位放在我面前,我也不想要。” 李识衍一顿,凝视着祁蘅。 “殿下还真是笃定,这是鄙人此生第一次听说,有人连九五之尊地皇位都不想要,轻描淡写的仿佛自己坐在那里过一样。” 祁蘅看着他,没说话。 他不想和李识衍解释那么多。 “桑余与你早就不合适了,她想过平平淡淡地日子,你给不了她,你今后定入仕途,更没办法放弃复仇,对吗?” “你怎么就知道我给不了她?” “如果有一日,她厌恶京中地某个人,此生都不想见到他,可是那是你杀了冯崇最后的机会,你会不会放弃,安心地陪她待在江南?” 李识衍的瞳孔缩了一缩。 杀了冯崇,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 冯崇害了那么多人,杀他本就是替天行道。可是为什么,祁蘅问起他来,他一想到,就觉得心虚又犹豫? 祁蘅笑了笑。 他就知道。 上一世,桑余那么恨自己,那么怕自己,李识衍明知道京中多少危险,却还是带着她来了江南,入朝为官,把她放在风口浪尖上。 当时只觉二人情深义重,可如今祁蘅真的站在这个位置,真的和桑余朝夕相处,才明白一个人若真是重要,是绝不可能让她回到曾经最讨厌的地方。 李识衍爱桑余,可他更是为了复仇而活。 李识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没办法撒谎。 “这二者是可以共存的,凭什么复仇,就不能是真心待她?” 祁蘅站了起来:“她是可以允许你复仇,可你能允许将她置于危机之中吗?她不说,只是因为她被抛弃惯了,怕你也不要她,觉得当下已是最好的结局,她只能跟着你走!可若是真的让她选,她当初真的会选择一次次以身犯险,甚至拿自己的尊严,虚与委蛇,只为了见冯崇一次好替你杀了他吗?” 李识衍瞳眸一缩:“你在说什么?” 这些事何曾发生过? 祁蘅知道李识衍听不懂。 可他真的想问个明白。 从前他不懂,可作为魂魄守着桑余的那几日,静下心来他才想明白,其实李识衍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桑余放在首位,否则也不会有后来自己与桑余在京中地那些纠葛。 两个人良久地沉默。 直到李识衍先打破了沉寂。 他脚步晃了晃,挑眉笑了:“那殿下……最好别我抓到你的把柄,否则,我不会轻易看着好不容易回来的阿星再丢掉的。” 祁蘅知道,他可是有大把的把柄等着李识衍去翻。 但不重要了。 如果阿余知道一切真相后,还是要走,那他便明白佛祖让他重新来过是为了什么了。 可能就是为了让他明白,既定的结果始终会发生,他们从相识那一日就是错的,哪怕重来多少次都没有用。 哪怕只是为了戏谑自己,看着自己空欢喜一场。 但祁蘅不在意,和桑余能在一起,看着她开开心心,多一个时辰,多一炷香,他都是求之不得。 李识衍走了。 祁蘅苦笑了笑,坐下,不想浪费沈母好心倒的茶。 李识衍前脚刚走,沈母就来了。 只是,空着手来的。 她面带愁容,见李识衍没了踪影,忙问:“识衍那孩子呢?” “走了。”祁蘅一笑:“沈夫人的茶不错。” 沈母附和一笑,随即皱起了眉:“哎,这几年,沈家动荡颇多,当初我夫君为阿星定下的婚约也不知放在了哪里,怎么也找不到,怕是几年前就已经丢了。” 祁蘅握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顿,抬眼,看着沈夫人:“丢了?” “是啊,这几年江南不算太平,阿星又一直没找到,谁会一直记挂着那几张纸呢?” 祁蘅的眸子一点点低垂下来。 那李识衍上一世,用来娶桑余的婚约是哪里来的? 只一瞬,他便就有了答案。 只可能,那是李识衍……捏造的。 祁蘅眼眸一点点亮了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笑的哭笑不得。 吓坏了一旁的沈夫人。 李识衍啊李识衍,真当你是个正人君子,虽不算诡计颇多,可还是骗了桑余。 上一世的你啊,原来也会对桑余使手段。 —— 桑余在后宅里,沈月同她一直说着什么,可她始终心不在焉。 沈月看她有心事,忽然想到什么,问她:“阿星是不是饿了?后厨有桂花糕,我记得你幼时最爱吃了,我们去取一些?” 桑余回过神来,想到桂花糕,就想起祁蘅捡到自己的那一天。 她不记得曾经,可她没想到,小时候的自己也爱吃,正巧,祁蘅给自己地第一口饭,就是桂花糕。 第284章 我要娶你 两个姑娘就这么抱着点心盒子坐在秋千上,两双白玉锦鞋一晃一晃的。 桑余吃着桂花糕,觉得味道还是与京城的不一样,但她一定是吃过,所以当初当初才会无师自通的做给祁蘅吃。 也不知道,祁蘅这时候怎么样了。 “阿余是在想我吗?” 二人闻言一怔,回过头去。 祁蘅就在身后。 沈月微微睁大眼睛,看了眼祁蘅,又看了一眼桑余,默默在心底点了点头。 看来爹爹说的没错,桑余和这位公子之间,的确…… 沈月挑了挑眉,跳下秋千,将手中的点心盒子轻轻放在石桌上,笑道:“阿星,我想起还有幅绣品没做完,先回去了,你们二人多聊聊!” 说完便提着裙摆快步离去,临走时还冲桑余眨了眨眼。 桑余微微一怔,立即反应过来,忙低头啃了好几口点心。 秋千轻轻摇晃,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桑余重新坐回秋千上,祁蘅看着她小口小口吃着桂花糕的模样,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他示意桑余转过身去。 桑余顺从地转身,祁蘅轻轻地推动了秋千。 “母亲……都同你说什么了?” 祁蘅的手稳稳地推着秋千,声音平静:“我告诉了她,你我的身份。” 桑余身子一僵,脚尖不自觉地抵住了地面:“你……都说了?”她转过头,眼中满是担忧,“可这样会不会给殿下带来麻烦?” 祁蘅看了眼一片青蓝天空,笑了笑,认真的说:“我还告诉她,我要娶你,做我的皇子妃。” 桑余的面色瞬间凝固。 秋千彻底停了下来。 她猛地站起身,回头看向祁蘅。 桑余的嘴唇都在颤抖:“殿下,你说什么?” 祁蘅看她这么意外,心不由自主的紧缩起来。 他绕到她面前,扶着她坐下,缓缓蹲下身,仰头望着她:“我说,我要娶你做皇子妃。她听完,便什么意见都没有了。” 桑余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 她低下头,眉头紧蹙:“殿下不该为了安抚我母亲,就说出这样的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会当真的……” 若是祁蘅有朝一日又回到从前的模样,去找陆晚宁可,以后,别人还怎么看自己? 祁蘅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变得有些心疼。 他双手捧起桑余的脸,让她看自己:“阿余,我不是权宜之计,更不是一时兴起。” 祁蘅抬手,拇指轻轻抚过她泛红的眼角,“而且,你愿意嫁给我的,对么?” 桑余怔怔地望着祁蘅,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这已经不是她愿不愿意的事了。 而是皇子娶宫女……这简直太过荒谬,前朝乃至现在,都从没有过。 她是曾偷偷幻想过能有个名分伴他一生,却从未敢奢望过会是……正妃之位。 祁蘅看出她眼中的惶惑,轻轻捧起她的脸:“阿余,别怕。” 他眨着眼睛,想哄着她笑一笑,又说:“若你……不在意将来我只是个闲散王爷,不能给你滔天权势,我们就讨一块小小的封地,过你想要的日子……” 祁蘅声音仿佛隔了一层纱,到最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唇,眉头一皱,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怎么了?”祁蘅慌忙停下,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却越擦越多,“是我说错什么了?” 桑余摇头,泪水却落得更急。 她一把抱住祁蘅,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呜咽起来:“殿下,我……我不明白……” 祁蘅一愣。 他轻轻地拍了怕桑余的后背。 “你以后都会明白的,阿余我一直在。” 桑余吸着鼻子从祁蘅地怀中抬起头,声音还带着抽噎:“殿下,你是不是被下蛊了?还是那日去面圣时,吃坏了什么东西?” 祁蘅哭笑不得,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 “傻阿余,御膳房地东西若能吃坏,那岂不是整个皇宫这会儿都成了疯院?” 桑余抿着唇,一双眼通红,可又忍着不让自己再哭,看上去可怜极了,“我怕殿下哪天突然清醒,会后悔的……” “不会。”祁蘅看着她,不想听她说那些戳疼他心的话,于是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决绝的告诉她:“阿余,我永远不会后悔娶你,我也永远不会不要你,等成了婚,就没人能分开我们了。” 到那时,他就可以永远护着她,光明正大的守着她,给她一份安心,永远,永远都不会分开。 阁楼,雕花窗棂后,李识衍的指节逐渐收紧,直到泛白。 他望着庭院里相拥的二人,看着她那么亲密的靠在那个人怀里,又看着祁蘅那样一副情深不寿的模样,顿时觉得可笑又讽刺,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 因为沈母的再三挽留,桑余实在不好一再拒绝,便答应在留沈府小住一些时日。 祁蘅不在,江南人生地不熟的,桑余前几日还觉得有些不自在,可母亲实在待她极好,连她多看两眼的菜都会记在心上,桑余终于开始一点点的接受这个家的好,与母亲也越发亲近 用完晚膳,桑余一个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方才母亲给她夹的菜太多了,她又不好拒绝全都吃了,这会儿实在是有些撑,便想消消食。 百无聊赖之际,身后突然传来枯叶碎裂的声响。 她步子顿住,回首,正对上李识衍的眼。 “……李公子?” 他这时候怎么来了? 李识衍身形微僵。 李识衍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一时之间,连喘息都有些艰难。 他自嘲地笑了笑,明明心里疼地跟被刀子扎一样,可他还是舍不得怨桑余半分。 “从前你总唤我识衍哥哥,如今却连名姓都要生疏了么?” 桑余看他垂下眼,从母亲那里知道了李识衍有多在乎以前的自己,内心终究不忍,轻声道:“对不起啊……或许等我想起来了,就知道该怎么唤你了。” 李识衍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将手死死攥着,才强迫自己没有因此失控。 再睁眼时,他的嘴角又勉强牵起一个弧度:“没关系的。阿星若是实在想不起来,我可以一点一点告诉你啊。” 他缓缓向前迈了一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桑余的裙角。 桑余却无声地往后退了一步。 第285章 我知道你在和她通信 李识衍看见了桑余后退的脚步,那一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她这是在害怕自己……还是反感自己? 她怎么可以躲着他呢? 小小的沈星曾说过那样一句话:“阿星会永远喜欢识衍哥哥。” 李识衍眼眶酸疼,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剧烈勒紧,一点气都喘不上,他快死了,如果真的这样不会再回头,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你就这么信任他吗?” 李识衍的声音突然拔高,在寂静的庭院里乍起一片秋风。 “他是皇子!是一直在争储的皇子!他那么多的手段和算计,连皇上都在他的筹谋之中,你觉得他怎么可能真的娶你?!” 桑余被他这样咄咄逼人的目光盯着,看着他对自己这样失望,不知道为什么,胸口一阵发闷。 她攥紧衣袖,反驳:“你凭什么这样说?你了解我和他之间的事吗?” 李识衍的眼神痛苦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向前逼近一步,皱起眉,才控制住自己不会因为这些话而失控吓到桑余。 “我怎么不了解?这几日,我把你们之间的事都查的清清楚楚,”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极力克制着什么:“你受的那些苦我都知道,所以他是怎么对你的,你比我更清楚。我不可能让你就这么永远待在火坑里。他那样的人,一个冷血疯魔的怪物,眼里除了权力什么都没有,他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利用你……” “就因为我了解他,”桑余猛地抬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我才知道他绝不会为了利用我就委曲求全地讨好我,我分不清别人到底是真是假,可我分得清他如今是真心,还是假意!” “那陆晚宁呢?” 李识衍突然问她。 这个名字,猛的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桑余浑身一颤,没说出来的那些话瞬间都哽在了喉咙里。 陆晚宁......是啊,三个月前,他还在与陆晚宁书信往来。 桑余缩了缩肩膀,院子里的风怎么突然这么冷了? “那是以前......”桑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垂眸,给自己不知道的真相找理由。 李识衍冷笑一声,步步紧逼:“以前是多久?一个月?三个月?”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就这么短的时间,他才对你好上几个月,你就认定他回心转意了?” “不是几个月,是很多年。”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李识衍的面色一冷,对他的到来倒是意料之外。 桑余几乎是飞快的回头。 是祁蘅。 祁蘅看到桑余这样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又被李识衍气哭了地模样,心底简直又疼又恨。 这一世,加上上一世的那么多年,明明他是耗费了许多年才回心转意,可没有人能明白,他也没办法告诉任何人。 祁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大步上前,顺手就一把将李识衍挡开,抬手将桑余揽入怀中。 “别哭。”他低头轻吻她的发顶,哄着她道:“我在这里呢。” 桑余的脸埋在他胸前,能清晰听见他急促的心跳。 祁蘅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然后,祁蘅看向李识衍,眼神一寸寸透出冷意:“你要是还有什么话,改日再说不迟。” 夜风又冷了些,祁蘅将桑余护得更紧了些。 此刻他什么都不愿想,也不想和李识衍掰扯解释太多,只想先哄好他的阿余。 但李识衍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 桑余对他而言,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多年的妹妹,也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存在。 他现在走? 他走了之后,再任由祁蘅哄骗什么都看不清的桑余么? 他一定要让桑余迷途知返。 索性,李识衍直截了当,问祁蘅:“所以,殿下打算怎么解释陆晚宁的事?” 祁蘅的眉眼瞬间又冷了几分,偏头看向李识衍时,眼底翻涌着许久未见的戾气。 那股杀意如有实质,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我让你走,你没听见?”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祁蘅怀里突然传来闷闷的声音。 “可是,我也想知道。” 祁蘅的身子一僵。 他微微松开,低头看着桑余,那股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阿余你别听他乱说……” “那我听你说。” 桑余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眼底浮起一丝祁蘅再熟悉不过的疏离,就这么平静的看着自己。 那一瞬间,祁蘅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她也总是这样看着他,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因为她每次打算不要自己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着自己。 祁蘅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恐惧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那些被噩梦纠缠的日日夜夜,那些失去她的痛不欲生,此刻全都化作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几乎窒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的,想什么都说出来的,可是喉咙疼的他什么也讲不出。 桑余见他沉默,以为他是无话可说。 她轻轻推开他的怀抱,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殿下,我都明白的。” 她的声音极为平静,缓缓说:“其实你烧掉的那些信……每一封,我都看过了。” 祁蘅浑身僵硬。 月光下,他的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那些被他亲手焚毁的信笺,那些他以为已经扼杀住的错误,已经永远藏起来的过往。 她竟然……全都知道? 李识衍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说:“怎么,一向能言善辩的三殿下,如今也会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他向前一步,语气愈发尖锐,“你这几个月不与陆晚宁联络,冯崇已经坐不住了。她如今被接回京城,恐怕不日就会来江南寻你。你现在一想到她就这副模样,到那时岂不是——” “够了。” 李识衍停住。 是桑余让他停下的。 她看向李识衍,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这是我们二人的事,与你无关。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这些道理,也不需要你来教我。” 桑余低下头,闭了闭眼。 其实这三个月都像是一场梦,她知道不是真的,可她不在乎,她只是想好好的做一场梦,不那么快醒过来。 但为什么偏偏有人逼着她清醒,逼着她想起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你既然已经查过我,就该知道我也不是干干净净的人。你要找的沈星……”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现在满手鲜血,和你永远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第286章 那你杀了我 李识衍的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却又笑不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一步,问她:“阿星……你在说什么啊?” 月光下,他的神情从方才的字字珠玑,到此刻的茫然无措,全然像变了个人。 “我……我知道那些都不是你自愿的,而且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都是我的阿星,这些都不会变的……”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就算你手上沾满鲜血,我也只会更恨自己当初弄丢了你,绝不可能就因此觉得你不是阿星了,就不喜欢你了……” “可是我不喜欢你。” 桑余说这话时,眼神疏离又平静,准确说,是空洞洞的。 她抬手指向院门,声音轻却不容置疑,“这里是沈府,是我家。李公子,请回吧。”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生生剜进李识衍的心口。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这一次,是桑余赶他走的。 月光下,李识衍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连最后一丝强撑的底气都被抽走了。 他的确……不能再留下来了,否则阿星真的会不高兴的。 “好……” 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听她的话,跌跌撞撞就的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又忽然停住,却没有回头:“阿星……如果你哪天想起来,想起我是谁,只要你找我,我就会来见你。” 话说完,他推开院门,融进了夜幕。 此刻,打搅他们的人都离开了。 祁蘅也逐渐从混乱中清醒过来。 他猛的发觉,桑余是在发抖。 祁蘅伸手想碰她,却被桑余极敏锐的下意识躲掉了。 她和自己保持着很规矩的距离。 “……阿余?” 桑余明明含着眼泪,就要往外涌,可她不想哭,所以一把抹掉了。 她抬起眼,看着祁蘅眨了眨眼睛,说:“殿下,我们收拾收拾,回京城吧?” 祁蘅一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阿余,你说什么?” “江南终究还是不适合我们。”桑余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奴婢真的万分感谢殿下这些日子对我这样好,我真的很开心。这是我入宫十年来,最开心的一段时日了。” 这话,她说的是真心话。 她不会怪祁蘅,祁蘅只是骗她,又没伤害她,她的真心又不值钱,对于死过这么多次的暗卫而言,祁蘅已经对她很好了。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露出她泛红的眼角:“但是陆小姐也回来了,让她追来江南不太好……如果我母亲看到了,她会难过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您真的不该也骗她说要娶我,她本来就很辛苦……” 祁蘅整个人都一动不动。 桑余很沉默的在难过,默默无闻的,连眼泪也不愿意流,好像不管经历对她多不善待的事她也总能接受。 原来她这些日子什么都知道。 他想起了,想起上一世,他登基后,第一次看见桑余被打的满身是伤,可他已经不是皇子了,所以不能去光明正大的关照一个宫女。 以至于她伤的那么重,但也只是安安静静的藏起来,抖着手给自己上药。 “但可是殿下……以后还是不要再这样了。” 心口疼起来,和身上的伤原来差不多,桑余怕次数多了,自己受不住。 祁蘅的瞳孔骤然紧缩,仿佛被这句话刺穿了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那抹悲痛的红瞬间烧成了燎原的烈火,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带着濒死般的绝望。 “别再……这样?”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阿余,你是打算又不要我了?” 桑余怔住了,她不明白祁蘅口中的“又不要他”是什么意思——她何曾不要过他? 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您这些日子一直很奇怪。但我知道,天上不会突然掉馅饼的,所以我不会给您带来麻烦。” 她极为懂事的表忠诚:“我也不会因此就背叛您,还是会本分的记住自己的身份。如果您不想我留在江南,我跟您走。只求您别伤害沈家人,他们都挺好的……” 她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轻:“等回了京城,奴婢绝不会向第三人提起江南的这些日子……”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她的低语。 祁蘅忽然向前一步,在桑余惊愕的目光中重重跪在了青石板上。 他跪的很重,像脱了线的木偶,重重的掉在地上,宽大衣袍下的身子仿佛一瞬间瘦干了,连眼睛也变的沧桑枯竭。 “殿下!” 桑余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月光下,祁蘅仰头望着她,眼中的绝望与执拗几乎要将她灼伤。 “阿余……”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还不明白吗?我没有在利用你,不是在可怜你……”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祁蘅哭了:“我是在求你……求你别推开我,别不要我……” 桑余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要扶起祁蘅,这是礼法尊卑不允许的。 祁蘅从十五岁后,除了皇帝,就没跪过任何人了。 可任凭她怎么用力,祁蘅都纹丝不动。 她急得眼眶发红,祁蘅这个样子让她害怕,她受不起,索性也跪了下来:“殿下,您快起来……” 话音未落,祁蘅突然抬手拔下了她发间的银簪。 寒光一闪,尖锐的簪尖已经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殿下!”桑余惊叫出声,伸手就要去夺。 祁蘅却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牢牢按在簪尾。 月光下,他的眼睛红得可怕:“阿余,你要怎样才会信我?”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把命给你……你杀了我,这样能不能信?” 锋利的簪尖已经刺破皮肤,渗出一丝殷红。 桑余杀了那么多人,可她这时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第287章 我不会告诉阿星过去的事 她说:“我信,殿下,我信你!” 桑余信了。 因为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祁蘅,为了她肯把命交给自己的祁蘅,就这么绝望无措的乞求自己。 就在一刻,桑余下定决心。 这一辈子,除非祁蘅不要她了,她绝不会主动离开祁蘅的。 她按下祁蘅手里的簪子,缓缓抱住他颤抖的身躯。 抱得紧紧的。 彼此已经失去过彼此一次了。 两颗心靠的很近。 祁蘅闻见了桑余的味道,逐渐冷静下来,闭上眼,无力的靠在桑余怀里,一句话也没说。 他重生了。 他早就不在过去的阴影里了。 他不应该这样疯魔,吓到桑余的。 他也知道,那些事情他解释不清,不管是陆晚宁还是那些利用和伤害,都是真正发生过得。 所以他只能祈求,求桑余不要再走了。 祁蘅一点点松开他,捧起他的脸,眨了眨眼,问:“殿下要吃桂花糕么?” 她声音还哭哑着,抽噎着,却忙不迭问了这么一句,祁蘅忽然被逗笑了。 他自己脸上也有眼泪,但祁蘅先拔掉了桑余的泪。 “这么晚,哪里还有什么桂花糕啊?” 桑余甜甜的笑了:“我给殿下藏着留了一块。” “阿余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啊。” “那你给我留的是……” “我每日都会给殿下留一块,如果殿下那日不来,晚上我就自己吃掉,但是今天你来了。” 祁蘅心酸的拧了拧眉,眼泪在眼眶里有些烫:“你真可爱啊。” 他说着,抬手,用手指刮了刮桑余的鼻子。 桑余低头,说要去拿桂花糕。 祁蘅一把拉住她,把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他福至心灵,觉得这一生,求到了那么多东西,却从没有一样,是桑余回到自己身边能比拟的。 “阿余,我想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这几个字,对从前的祁蘅而言,不过是最轻易的手段,用的泛滥,尤其是对陆晚宁,却从没有对桑余说过。 桑余听见了,此刻她确信是真的,心里觉得暖暖的。 “殿下或许不知道,其实,阿余对你一直都有……私心。那么听你的话,不全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是……在许久之前,我就心悦殿下了。” 这是桑余第一次,坦然的说出曾经卑微的念头和爱恋。 她以为祁蘅会有些意外的。 但是,祁蘅却只是笑了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说:“我知道。” 我都知道阿余。 很早就知道了。 大概早到什么时候……上辈子那么早吧? 那是我第一次将你囚禁在我的身边,以为你对我的忠诚不过是后来想要谋求一个身份和位份,所以低看于你。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你拿你唯一的真心待我。 好在这一次,祁蘅早早就知道了,趁桑余的爱意没有散尽的那一刻知道了。 “殿下怎么会知道?”桑余觉得自己一直很规矩,都藏得很好的。 祁蘅说:“因为我也喜欢阿余。” 桑余觉得这个答案太敷衍了,她眨了眨眼,靠在祁蘅怀里看星子,说:“那殿下肯定也没有我喜欢您这样喜欢我。” 祁蘅没反驳。 上一世或许是这样。 但这一次,不是了。 祁蘅可以保证的是,这一次,他的爱意永远不会少于桑余,桑余再也不会被辜负了,她永远不会再害怕了,患得患失的人变成了他。 但不管怎样。 他们不会分开了。 …… 后来几天,江南一直是晴空万里。 祁蘅日日上门,他每次一来,整个沈府就草木皆兵诚惶诚恐,沈母没办法了,看到他就头大,只能不得已应了祁蘅的求婚。 更多更多的,就是碍于祁蘅的身份,怕不同意他又会为难桑余,刁难沈家。 又在他带来的婚书上签了名字。 其实她也不知道,祁蘅要娶她女儿,一定要这婚书做什么,婚书这种东西,是寻常人家父母要准备的事,他们小小一个沈家,难道还能和当今圣上酌商此事? 只当祁蘅是闲得慌。 婚书定完,祁蘅刚要收起来,往后一翻,沈母顿时一惊。 “这后面这么大一块玺印是……” 祁蘅了然,翻开,给沈母看。 沈母读了好几遍,面色像是见了鬼。 “国……国……” 祁蘅笑了笑,替她说:“国玺。” 沈母听见这几个字,更不可置信了。 “殿下是说,这是当今皇上的国玺?” “是啊,既是婚书,便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夫人可还满意?” 沈母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这个祁蘅,竟然在来江南前就给皇上说了要娶自己女儿的事,把这婚书都提前盖了印。 也就是说,他这次来,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娶走桑余。 他从将桑余送回来之前,就已经把后面的路都筹谋好了。 没错,祁蘅的确是一早就打算好了。 他是一定要娶桑余的。 至于那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因为祁蘅想让桑余知道,李识衍能给的好处和名分,他也能给。 沈母勉强的笑了笑,点点头,在这一刻,才是真正看出了祁蘅的真心。 祁蘅谢过沈母后,转身就要离开了。 他迫不及待的,想把这份婚书拿给桑余看。 身后的沈母忽然又叫住了他。 “殿下。” 祁蘅停下,只听见沈夫人说:“你要对阿余好啊!” 祁蘅回头,缓缓笑了,他诚挚又认真的向沈母点了点头。 当然,他会和桑余,一辈子都好好地, 沈母看着祁蘅的背影,雀跃又欢喜,就要奔向自己心悦的人了,此时此时,沈夫人才对祁蘅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有了一个清晰的概念。 这是沈母第一次见到不苟言笑的祁蘅这般情不自禁地模样。 她突然释怀了。 他们自己痛苦的活一生也就罢了。 孩子为什么一定也要背着她们这些将死之人的仇恨呢? “过去的事,我绝不会告诉阿星的。” 祁蘅的脚步还没出宅子,突然猛地顿住,回头看向沈母。 沈母叹了口气,望着祁蘅模糊的身影,摇头道:“你和她,其实有些地方,一点也不像。” 祁蘅的唇轻轻发抖,看着沈夫人,良久才问:“您都知道?” “第一眼没看出来,难道后来,我还猜不出么?你和那位娘娘,长得很像。” 祁蘅想等到成婚后再坦白的事,此刻就被揭露,他的心再次从云端跌落谷底,他怕现在好不容易步入正轨的一切又脱离掌控。 “那您……为什么没有拆穿我?” 沈母摇了摇头,说:“其实,我想过,哪怕带着整个沈家覆灭,也不要把女儿嫁给她的儿子。可我的夫君已经死了,我不想女儿也不开心。” 她眉眼一点点沉重起来,这么多年,她其实早就已经释然了许多。 “你母亲,也只是想回自己的国,她煽动兵变,无意间害死阿星的父亲,我自然恨过怨过……可我们沈家,却也的确将她害的家国全无、被迫生俘……仇恨相抵,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后来只是怪她,万万不该拐走我的女儿,害我失去她这么多年。没想到啊,她的儿子,最后又在我面前,一次次求娶我的女儿……这世间的纠葛和荒唐,又岂是我一个妇人能够斩断的?“ 沈母长叹一口气,透过深宅,看着外面明朗的天,江南许久没有这样的好天气了。 ”不如,就将两代人的恨意,都终结在老身这儿吧。” 第288章 大婚(男女主版) 仇恨如同一条永无尽头的长河,可爱不是,爱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生根发芽。 祁蘅听完沈母这番话,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望着眼前这个历经沧桑却依然心怀慈悲的妇人,忽然明白了桑余那份与生俱来的温柔和心软从何而来。 他缓步上前,在沈母惊诧的目光中,郑重地跪了下来。 “殿下!” 沈母慌忙要扶他。 祁蘅却稳稳地跪着,仰头时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多谢伯母成全。”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替我母妃,向你们整个沈家赔罪。斯人已逝,我祁蘅弥补不了任何,唯有在此立誓,这一生,绝不会再让阿余受半分委屈。” 说罢,他跪着后行一步,对着沈母深深叩首。 石板上传来一声闷响。 祁蘅许久没有起身,像是要把所有的承诺都刻进骨血里。 沈母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想要扶起了这个曾经她本不该接纳的人。 祁蘅却一动未动,抬头看着沈母,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阿余在我这里,再也不是‘多余’的余……” 他说,“是‘余生’的余。” 他想,他的余生,就是桑余。 桑余,就是他的余生。 —— 大婚那日,整个江南都为之震动。 天还未亮,城中便已人声鼎沸,百姓纷纷涌上街头,争相目睹这场前所未有的盛事。 皇子娶亲,见者皆有赏,一时间万人空巷,都生怕错过这百年难遇的热闹。 夕阳西沉,满城红灯次第亮起,映得整座城池如坠红霞。 迎亲的队伍自城门一路铺向沈府,十里红妆,锦绣成河。 聘礼一抬接一抬,金玉珠翠、绫罗绸缎,在灯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浩浩荡荡的仪仗,鼓乐喧天,喜气洋洋。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大红的绸缎锦袍将高马之上的祁蘅衬得鲜衣怒马,满是少年尊贵之气。 原来,就快要娶到她的感觉是这样——每一步都像踏在云端,每一眼都望见余生。 没人知道,这身喜服,他早就在梦里已经穿过千百回。 望着远处张灯结彩的沈府,祁蘅恍然若梦。 自己这一路走来,所有的幸福与悸动,惶恐与黑暗,都是为了此刻能堂堂正正地走向她。 “阿余,等我。” 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像是含着一块糖,甜得心尖发疼,疼的他觉得幸福。 沈府门前,桑余凤冠霞帔,红纱遮面,被喜娘搀扶着缓缓走出。 祁蘅翻身下马,上前,在一片喜乐声中,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阿余。”他低声唤她,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温柔,“我来娶你了。” 桑余隔着红纱,模糊的看着眼前的人影,却能猜到他该是怎样雀跃的神情。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殿下,我跟你走。” 祁蘅笑了,牵着她一步步走向花轿。 夜风拂过,满城红灯摇曳,映着他们交叠的身影,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一刻作证—— 从此,余生皆是你。 …… 夜色渐深,红烛摇曳,映得满室生辉。 祁蘅带着微醺的酒意回到新房,脚步却比任何时候轻快平稳。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推开门。 桑余正安静地坐在床沿,大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可祁蘅还是能猜到,她此时是怎样的神情。 她的阿余一定是很乖很乖,又有点怕,怯生生的等着他。 祁蘅走过去,用喜秤轻轻挑起盖头,红绸滑落的瞬间,桑余抬眸看向祁蘅。 烛光映在她含笑的眼底,明艳得让他呼吸一滞。 “阿余……饿了么?” 他回过神,低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酒意的微哑。 桑余点点头。 这一天可真是忙,她一口都没来得及吃。 祁蘅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掀开盖子,香气顿时溢满新房。 “烧鸡,还有你爱吃的菜。” 桑余眼睛一亮,忍不住笑出声:“殿下怎么还藏了这个?” “怕你饿着。” 的确。 桑余以前就饥一顿饱一顿,来了江南后,又天天被沈母投喂,很久没饿过这么久了。 祁蘅拉着她坐到桌前,递给她筷子。 两人肩并肩,就像寻常夫妻一样,坐在一起用膳。 桑余小口咬着鸡腿,忽然轻声说:“殿下,其实几个月前,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里,你不要我了,对我很不好。” 祁蘅手里的筷子突然停下。 他转头看着桑余,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沉重道:“……对不起。” 桑余一怔,笑着问:“那都是梦,又不是真的,殿下道什么歉?” 祁蘅却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轻微的颤抖:“对不起……梦里那样对你。” 桑余被他抱得发愣,片刻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我原谅你了。” 她想,即便真的经历过那些痛苦,她大概也做不到不爱祁蘅。 没人能替她做决定,没人经历过她所经历的,更不会明白祁蘅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这个人,一旦认定了谁,就再也不可能真正放下。 祁蘅埋在她颈间,闷声道:“我也做了个梦。” “嗯?” “梦里,我做错了事,你不要我了。”他收紧手臂,“我好怕……还好,也不是真的。” 桑余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指尖缠着他的发,祁蘅用潮湿的眼擦过她的额头。 红烛“啪”地爆了个灯花,窗外月色正好,照见桌上交叠的婚书,和两只紧紧相扣的手。 月亮那么圆,那么亮,这个夜,那么长啊。 第289章 洞房(男女主版) 红烛摇曳,灯影微晃。 桑余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祁蘅替她卸妆。 祁蘅小心翼翼地将指尖穿过桑余的青丝,为她卸下一支支发簪,解开被缠绕的发。 每取下一件,镜中人的眉眼就愈发清晰几分。 “奇怪。”祁蘅忽然轻笑,摸了摸桑余的耳垂说,“去了这么多珠翠,阿余怎么反倒更好看了?” 桑余从铜镜里望见他专注的眉眼,轻轻撇嘴:“殿下又逗我。” 刚说完,身子突然悬空,祁蘅稳稳地抱起了她。 没几步,桑余就被轻轻放在了床榻上。 后背触到了柔软的锦被,桑余觉得浑身都软绵绵的,她感觉到祁蘅的手在颤抖。 于是一把捉住他发颤的指尖,不解地问:“殿下,怎么在害怕?” “嗯。”祁蘅喉结滚动,坦然承认,“紧张。” 桑余盯着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眼睛,仰头吻了吻他的眼睛,说:“殿下不要害怕,我也不怕。” 祁蘅随即也低头,亲了亲桑余的鼻尖,他反过来攥住了桑余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 “我紧张,是因为这一日我等了很久很久。” 桑余微微垂眸,睫毛轻颤,目光空空的望向一旁,说:“还是先灭灯吧……我身上有些疤,不好看……” 话音未落,炽热的吻就封住了她的唇。 祁蘅吻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那些自贬的话语都堵回去。 桑余是第一次经受这样深重的吻,她愣了许久,连怎么顺气也忘了,却不忍推开祁蘅,便只能抽空喘两口气,微弱的窒息感涌上来,她只能紧紧攥着祁蘅的衣服。 良久后才分开,祁蘅额头抵着她的眉心,因为心疼而暴起的青筋下,是一双发红的眼眶:“阿余,好看的,与你有关的一切,不管好的坏的,都是我祁蘅的,我都喜欢。” 他指尖一点点解开桑余的衣带,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衣料才刚刚从肩头褪下,那些狰狞的疤痕就暴露在烛光下时,桑余本能地瑟缩起来。 可下一秒,温热的唇就落在她肩头最深的鞭痕上。 “这里,”祁蘅的吻辗转至她锁骨,“这里,”又流连到腰腹处的伤痕,“还有这里……”每吻过一处旧伤,他的声音就哑一分,“都是我的,我喜欢的不得了。” 他细细密密地吻完了她身上所有的疤痕,然后又珍重地将她拥进怀里,紧紧搂着,像是要填补自己胸膛里缺失的脏器:“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庆幸它们没有变得更多,没有变得更深,庆幸现在还有机会治好这些。” 为什么以前不害怕呢? 这些伤痕但凡再深一寸,世上就再无桑余了。 如果上一世,桑余死在了祁蘅的身边,再也没有醒来,他该怎么办呢?那时候,他连自己的心都还没有看清。 祁蘅眼泪倏然滚落。 这一次,桑余却主动吻上他湿润的眼睫:“嗯,都是殿下的。” 红帐不知何时垂落,将一室春光笼成朦胧的梦。 窗外圆月悬于中天,清辉如水,静静流淌在雕花窗棂上。 红烛燃至半截,烛泪堆成小小的珊瑚礁,在寂静中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祁蘅的指尖抚过桑余汗湿的鬓角,将一缕黏在她唇边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太过撩拨,总觉得是故意招惹桑余,惹得桑余忍不住睁开眼,正撞进他一双装满情欲的美人眸里,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失控又迷离的祁蘅,殿下再也不是高高在上,而是染了凡尘的谪仙。 “疼不疼?” 他低声,意乱情迷地问,指腹摩挲着她腕间浅浅的勒痕。 桑余摇摇头,像猫一样蜷缩着躲起来。 月光透过纱帐,在她锁骨处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忍不住用鼻尖去蹭那片莹白:“阿余……我爱你,我心里都是你,不管你信不信……” “殿下……” “以后唤我祁蘅。” 桑余迷迷糊糊的时候很听话,“祁蘅……” 祁蘅忽然收紧环在她腰间的臂膀,将人牢牢锁在怀里,“过几日,我们去北狄好不好?” 桑余喘着气抬头,见他眼底晃动着奇异的光亮,虽不解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可她没有去想答案的力气了。 祁蘅说:“带你去看桑葚花。” 月光悄悄爬上婚床,照亮纠缠的十指。 指尖还沾着彼此的温度,像两株终于找到归宿的藤蔓,从此再不会分离。 —— 桑余正低头整理行装,将两件厚实的狐裘仔细叠好。 北狄天寒,桑余怕冷,所以江南还是六月的天,她却连手炉都备上了,以备不时之需。 忽然听见门帘轻响,她头也不抬地笑道:“殿下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话音戛然而止。 李识衍一袭月白长衫立在门口,檐下的风灯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修长。 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眉眼间再不见那日的痛色,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永远从容的谦谦公子。 “阿星。”他轻声唤她,嗓音如玉石相击,“伯母说,你要……离开江南了,我来送送你。” 桑余将手里的厚衣缓缓放在箱笼上。 那日她情急之下说出的重话,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根细刺扎在心头,桑余不免有些自责。 她缓缓笑了,点点头,随即示意丫鬟看茶。 “李公子……” “哪怕不能像从前那般唤我,那叫我识衍就好。” 桑余抿了抿唇,可她既然能认下母亲,认下二叔,认下沈月,李识衍便和她们没有任何不同,只是过去的哥哥,她也可以认下。 她释然地笑了笑,说:“识衍哥哥,坐。” 李识衍眉头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然后心满意足地也笑了。 他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递给桑余,“北狄风沙大,这里面是些润喉的吃食。”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你小时候就总咳嗽,又不吃药,我便总是随身装着这个。” 桑余接过锦囊,触手生温。 杏脯与枇杷干的清香透出来,的确是她一闻就觉得喜欢的味道。 第290章 仇恨 桑余轻轻道了声:“谢谢”。 李识衍心下终于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她不会收自己的东西。 李识衍望着她眉目间的恬静,忽然觉得胸口那股连着郁结多日的浊气也散了些许。 不管怎么样,桑余现在的确过的很好,哪怕他们错失了整个少年时光,哪怕最后和她相守的人不是自己,有那么多遗憾和不甘,可是,她过得开心快乐不才是最重要的么? “那天,祁蘅说得对。”李识衍自嘲一笑,突然开口,“他可以为了你放弃夺嫡之争,我却终究……放不下身上的血海深仇。” 桑余心头微动。 她虽不知祁蘅与李识衍说了什么,只是温声道:“人活着,总要遵从本心。选择想走的路,本就没有对错之分。” “伯母也这般劝我。”李识衍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沉沉地说:“她说我不该强求你与我一同活在仇恨里,拿沈家的仇恨也拖着你,把你也拖入进和我一样的痛苦里……复仇是很痛苦的。” 桑余一怔,有些没听明白这句话。 “什么……仇恨?” 沈家的仇恨? 桑余话音落下,屋内骤然安静。 李识衍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怔怔地看着桑余,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错乱。 “你……”他的声音微微发紧,“你不知道?” 桑余疑惑地蹙眉:“知道什么?” 李识衍面色倏地苍白。 所以,祁蘅和沈母都瞒着桑余? 李识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可真的是不该说的么? 所有人都骗桑余,连他也要骗她吗? 李识衍喉头微动,沉默良久,才从喉间挤出沙哑的声音:“你父亲战死沙场……是祁蘅的母妃,惠嫔的手笔。” “哐当”—— 桑余手里的茶从手里滑落。 滚烫的茶水溅上裙角,她却浑然不觉。 “阿余!” 李识衍慌忙去扶她摇晃的身子,却被一把推开。 桑余踉跄着扶住桌角,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巨大的震撼和错愕之中。 “什么时候的事?”她声音抖得不成调,“我是说……我爹的事......” “永和十二年冬。” 李识衍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可他只是想把桑余从谎言和欺骗里解救出来。 “那年,北狄细作为救惠嫔,假传军情,伯父率轻骑驰援,中了埋伏......”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桑余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那是她刚满九岁的冬天。 也是她,流离到京城的前一年,遇见祁蘅的前一年。 “包括你到京城,也是因为惠嫔想要赶尽杀绝,拐骗了你,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杀你,可却把你教成了一个满手鲜血的杀手……” 桑余的头剧烈地疼了起来,像瓷器要裂开了。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 祁蘅回来时,檐外雨势正急。 他刚将油纸伞搁下,便见桑余孤零零地蹲在厅堂中央,青白的指尖正一片片拾着碎瓷。 “阿余!” 他三两步冲上前,不由分说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碎瓷锋利的边缘已经在她指腹划出了一些细小的血痕,看得祁蘅心头一紧:“你怎么自己做这些?” 祁蘅声音里压着心疼,忙把人扶到一旁坐好,然后转头去收拾那些碎瓷。 桑余怔怔地望着他蹲下的背影。 祁蘅的玄色衣袍被雨水浸湿了一些,此刻正贴在他紧绷的脊背上,十分耐心地捡着那些碎片,偶尔抬头看她时,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桑余收回目光,望向外面悲凉壮阔的雨幕。 “殿下。”她轻声唤他,声音飘零,如同檐角将断的雨线,“永和十二年的冬天......殿下在做什么?” 祁蘅手中的一块瓷片“叮”地落回地面。 他缓缓直起身,雨顺着发丝滑落,在下颌凝成摇摇欲坠的水珠。 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暗沉如墨,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桑余看着他,问:“殿下难不成也和我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 祁蘅终于开口。 “那年我九岁,母妃因为忤逆父皇多年不受宠,我也是最不起眼的皇子……” 这些,桑余都知道。祁蘅真正做回尊贵的皇子,是十五岁的事了,在那之前,他过得比遇到桑余之前,还要不好。 祁蘅抬手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僵住,“阿余,你......” 暴雨拍打着窗棂,祁蘅指尖都在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知道了。” 这不是问句。 祁蘅有些无措和茫然,他手里还拿着那几块碎瓷,缓缓单膝跪在她面前,仰头时雨水混着别的什么滑进衣领,“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才。” 桑余望向他的眼睛,里面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他在流泪。 “谁告诉你的?\" “殿下,这并不重要。” 祁蘅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有想过告诉你,只是刚刚成婚,不是时候,所以这才……\" “祁蘅。”桑余突然开口,第一次在清醒时连名带姓地唤他,“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轰隆一声雷响,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祁蘅的脸色在明灭的光线中变得惨白,他颤抖着摇头:“没有,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初遇见你时我也不知道母妃对你......\" 话未说完,桑余已经站起身。 “我知道了。” 她起身,接过祁蘅手里的碎瓷片,然后转身扔进废篓,就要离开,\"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了。\" 祁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 桑余想冷静,可她怎么冷静呢? 难怪祁蘅会突然对自己这么好,原来是因为,他母妃……害死了自己的父亲,这些好,都是父亲的血换来的。 原来她这一生,竟在仇人之子的怀里,寻着半世安稳。 桑余从后门出去,想回屋子,可是步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沉重的一步也走不动了,最后就这么停在雨里。 雨声如注,却盖不过她耳中血液奔涌的轰鸣。 这么多年,她都拿他和惠嫔当成恩人,将惠嫔的遗愿当成自己最要紧的事,那就是拿命护着祁蘅,甚至一直觉得,祁蘅就是上天恩赐给她这个孤女唯一的依靠…… 结果呢? 真相是什么? 桑余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 地上积着的水洼映出她扭曲的脸,恍惚间竟像是看见了爹爹临终前的模样。 这是她第一次。关于过去,有了一点点清晰的记忆。 第291章 她没走 祁蘅正不知所措时,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丫鬟的惊呼声。 他心头猛地一颤,什么都顾不得就冲了出去。 只见桑余整个人单薄的倒在雨里,衣袍仿佛散成了一朵巨大的快要凋零的花。 清月惊慌失措地扶起了她。 “公子,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昏过去了!” 那一瞬间,祁蘅浑身的血都凝固了,心重重的沉了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把将桑余抱起来的。 桑余浑身冰凉得吓人,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祁蘅后悔了。 后悔不该又骗她。 —— 桑余做了一个极为漫长的梦。 梦里,爹爹把她举在肩头转圈,扎人的胡茬蹭得她咯咯直笑。母亲坐在廊下绣着帕子,时不时地唤着她的名字。 小小的李识衍揣着油纸包跑进来,桂花糕的甜香还混着他身上的松墨味,他围着自己一直转,喊着:“阿星,快尝尝!” 忽然画面扭曲,漫天箭雨穿透爹爹的铠甲,母亲哭喊着被人拖走。 她拼命伸手去够,却只抓到一把带血的雪…… “冷……” 桑余无意识地呢喃,睫毛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睁开眼。 屋内烛火昏黄,窗外已是深夜,雨声淅沥。 “醒了?”祁蘅立刻俯身过来,掌心贴在她额头上试温度,“怎么还烧着……阿余还有哪里疼?” 桑余说:“冷,身上也疼……” 祁蘅声音哑得厉害,眼下挂着两片青黑,“能不冷么?你在雨里泡了那么久,受了凉气了。” 桑余动了动脑袋,看他。 祁蘅转身端来青瓷碗,小心翼翼扶她靠在自己怀里,“大夫说你染了风寒,要好好喝药才能快点好起来。” 苦涩的药气氤氲在两人之间。 祁蘅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她嘴边。 桑余愣了愣,麻木地张口,药汁入喉,很苦,可桑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很乖,喂一口,吃一口。 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祁蘅用绢帕拭去她唇角的药渍。 祁蘅又让人打了热水,浸透帕子,给她擦脸擦手,说这样能暖和一些。 桑余眨了眨眼,目光落在祁蘅的动作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此刻小心翼翼地捏着绢帕,连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生怕弄疼了她。 她想起惠嫔过世第二年,自己也大病了一场,祁蘅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喂她喝药。 那时她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往他怀里钻,她觉得祁蘅身上很暖和,便贪恋着,彼时桑余觉得殿下是这世上唯一的温暖了。 而现在,同样的温度贴着她,却让她如坠冰窟。 “还要再睡会儿吗?” 祁蘅轻声问,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那片几乎溢出来的温柔。 桑余摇摇头,嗓子干涩得发疼:“殿下,我不想见你。” 这句话像把刀,一下子就生生剖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温情。 祁蘅的手僵在半空。 他再也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了。 “我……”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那你好好休息。” 他扶着桑余躺下,给她盖好被子,下意识的想要像往常一样低头亲亲她的额头,但他很快想起了自己现在的境地,所以只是拍了拍桑余的头顶,转身走了。 桑余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离开。 窗外雨声渐歇,檐角滴落的水珠在石阶上敲出清响。 桑余慢慢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还残留着祁蘅温度的锦被里。 爱与恨原来可以这样泾渭分明地共存。 就像她此刻清楚地记得爹爹教她写字时的大手,也记得祁蘅在雪地里牵着她走过的每一步。 记得母亲梳发时的温柔低语,也记得祁蘅为自己绾发时,偷偷用指尖缠绕她的青丝。 一滴泪无声地渗进枕面。 她该恨他的。 恨他母妃害死了爹爹,恨他这些年来的欺瞒。 可每当这个念头浮现,她又想起了他的好。 她没办法真正恨他,可她都想起来了,所以也没办法好好爱他了。 爱与恨在胸腔里撕扯,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桑余一连睡了好几日,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仿佛坠入一片混沌的迷雾中。 每天醒来,窗外或明或暗,她分不清晨昏,只记得祁蘅总会准时出现在床前,端着那碗永远温热的药。 后来桑余足够清醒了一些,能看见祁蘅的轮廓变得格外清瘦,眼下也总是泛着淡淡的青黑,应该是连着好几日都没睡好。 药很苦,但桑余从不拒绝,她安静地咽下每一口。 目光却始终避开他的眼睛。 祁蘅也没说一句话,两个人就沉默着,等她喝完药后,祁蘅会轻轻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又离开,仿佛怕多待一刻就会在桑余眼里看到对自己的厌恶和恨意,怕桑余会说出什么要他命的话。 这天,终于是艳阳高照,一片和煦暖和。 祁蘅像往常一样,端着药碗推门而入,却在看过去时,身子浑身一凉。 床榻上空空如也,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他的心跳骤然停滞,药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恍惚的就往外寻去。 那一瞬间,祁蘅脑海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 她走了?她不要他了?她…… 府里的下人们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失态的模样。 他连着找了好几处都没有桑余,最后跌跌撞撞地跑到后院,才看到那个身影。 桑余坐在秋千上,晒着太阳,素白的衣裙被微风轻轻拂动。 那秋千是买下这处宅子后,他亲手给桑余做的。 祁蘅猛地停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他闭了闭眼,仿佛终于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如释重负。 还好,她还在。 她没走。 第292章 真相 祁蘅上前,走到桑余的面前,小心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他心疼地皱起眉,问:“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 桑余始终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才开口。 “殿下,这几日我一直都在想,我到底要做什么,才能放下这么多对你的恨。” 祁蘅怔了怔,他知道答案。 如果桑余不喜欢他了,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如果没有爱意,那一切都简单了。 上一世的桑余,就是这样放下的。 桑余自嘲地笑了笑,闭上眼,没有再说一句话。 如果说,祁蘅还和从前一样若即若离,时好时坏,对她真心掺杂着假意,桑余应该很容易就不喜欢他了吧? 可是现在,祁蘅已经变成了她的夫君,对她全都是真心,他们几天前还说要去游历四方。 “殿下,我有些累,想回家。” 祁蘅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微动,嗫嚅着却说不出一句阻拦的话。 “我陪你一起?” 桑余笑了笑:“不用了。” 从前不知道沈家与惠嫔的血海深仇,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桑余才知道娘亲每次见到祁蘅该有多痛苦,却为了自己生生忍下。 既然都知道了,桑余怎么可能还把他带到自己家里呢? 祁蘅恍然清醒,不动声色地擦了一把眼泪,笑着说:“也好,正好这几日我还要回一趟京城面见父皇,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有沈家人照顾你,你病也会好得快一些。” 桑余不想听他提到沈家人。 她推开祁蘅的手,依旧是看着远处,或许是也不想和他待在一起,起身就走了。 不是不想,准确来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仇人之子待在一起。 桑余甚至觉得自己不该接受他这样温柔耐心的好。 若是父亲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失望,多讨厌自己。 他死得那么惨,可是他的女儿却和害死他的人成了夫妻。 快被逼疯的,何止祁蘅,还有桑余。 祁蘅站在原地,看着桑余的背影一点点远了,好像胸口都被掏了个大洞,连站都站不住了。 好像他的阿余这一次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 祁蘅知道桑余不想见他,便派其他人将桑余送回了沈府。 一回头,看见沈康和季远安都在远处站着,等着自己。 他知道,京城一定是出事了。 果不其然,沈康说,大皇子在贺贞的助力下起兵谋反,好在陛下早有防备,极力镇压,虽平叛成功,可皇上急火攻心,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要在外的几个皇子都赶回去面圣。 祁蘅迟疑地僵住。 上一世,大皇子谋反应该是一年之后的事,当初还是自己明里暗里地煽动挑拨,他才坐不住动了谋逆的心思。 后来祁蘅又与季远安联手,几乎血洗叛军,借平反之事,才在先皇病逝前获得了他的信任,最后顺利继位。 可是现在,他明明已经隐于朝堂,不再掺和那些事,大皇子怎么还会谋反? 父皇怎么还是会病重? 为什么这些事情还是发生了? 还是说,上一世发生的事情在,这一世不仅还是会发生,而且会提前? “殿下?”季远安唤他。 祁蘅回过神,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就立刻回宫。” 季远安得令后便退下去准备。 沈康留了下来。 祁蘅察觉到他有话要说,可他不想听,往马车旁走。 但是沈康却自己跟了上来。 “她知道了?” 祁蘅步子依旧平稳:“是。” “那她想起来了么?” “嗯。” “所以……” 祁蘅的步子停住,回头,看向沈康。 “你问这么多想做什么?” 沈康看出,祁蘅眼中寒意砭骨,满是警告之意。 可沈康只是顿了顿,继续问:“殿下,听闻你们……成婚了?” “是。” “那她现在知道了,殿下打算如何?” 祁蘅有些忍无可忍了,他一直都知道沈康对桑余的心思,上一辈子两个人都没和解,更何况是现在祁蘅本就害怕桑余反悔,他看到沈康都烦。 沈康垂眸,缓缓说:“她现在,应该很不开心。” 其实,在这一世的祁蘅之前,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桑余的人大抵就是沈康了。 一直以来,桑余都很厌恶自己的优柔寡断和穷思竭虑,可是沈康知道,那是因为她每一次都有可能是穷途末路,桑余没人兜底,所以她每走一步都要算计再算计,每次陷入彷徨,都要先怪自己,把所有的错揽到自己头上,最后才从牛角尖里钻出来, 看到沈康猜对了,祁蘅不由咬了咬牙,这句话简直就是把他最害怕最担心的事彻底剖开了。 “当年的事你也有参与,你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不要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沈康没动,继续说:“我不知道殿下对当年的事知道多少,可沈将军战死是任何人都不想看到的,当时惠嫔娘娘也只是想要趁乱带着您逃回北狄……是沈将军自己出来挡下那一箭的,或许他只是想平息她的恨,但……” 祁蘅眼中的寒意瞬间散去,变成了迟疑。 “你说什么?” 沈康看着祁蘅的眼神,顿时就明白了,看来祁蘅对当年的事并不是全不知道。 “当年,惠嫔娘娘还是北狄的公主,后来北狄战败,一众皇室俘虏,而负责押送娘娘的将军,正是桑余的父亲,不知他们回南元的路上发生了什么,惠嫔娘娘原本一切如常,却在被陛下强纳为嫔妃后性情大变,这才有了后来的事,二人之间就此结下了仇怨……沈将军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后来就……在那场刺杀中,也许是为了赎罪,他为救惠嫔娘娘,死于乱箭。” 祁蘅猜到了什么,问:“那他们之间……” 沈康说:“娘娘对沈将军有意,可沈将军只忠于妻子,所以……惠嫔娘娘对沈将军的怨,便来自于此。” 祁蘅不可置信地皱起眉,问沈康:“你是说,我的母妃,喜欢阿余的父亲?” “是。” 这中间的纠葛,祁蘅从没有想过这么复杂。 “所以,沈将军的死,都是他自己的选择罢了,惠嫔娘娘唯一做错的,就是不该诱拐桑余。” 难怪沈母会那么轻易的原谅自己。 上一辈的恩怨,他们彼此都付出了代价,沈将军俘虏了惠嫔,却又为了救惠嫔而死;惠嫔恨灭族仇人,可又爱上了仇人,所以害得对方妻离子散…… 他们彼此早就偿还清了。 祁蘅小心又希冀的问沈康:“这些,都和我与阿余无关……你说,如果阿余知道了这些来龙去脉,会不会也就没那么恨我了?” 第293章 我不认你嫁给他 沈康说:“殿下应该告诉她,至少,或许阿余不会这么痛苦了。” 祁蘅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他回头,望着沈府紧闭的大门。 \"殿下,该启程了。\" 季远安在马车旁轻声催促。 祁蘅收回目光,说:\"她这几日身子还未好全,派人护好她。” 说完,祁蘅深吸一口气,秋日的风带着凉意灌入肺腑。 \"等我回来。\"祁蘅轻声道,\"再把一切都和她说明白的,她现在应该也听不下我说的任何话。况且,她知道我是去做什么,心里也会担心的,我不想她再徒增烦扰。\" 沈康欲言又止:“殿下真的就这么走了?” 祁蘅一笑:“怕什么,又不是回不来了。” 祁蘅起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桑余靠在大门后,指尖死死抵着门框,直到听见声响渐渐远去。 祁蘅走了。 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桑余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这么多天,一滴眼泪都没流,但是这一刻,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哭了出来。 多日来的麻木瞬间土崩瓦解,心口疼得几乎要裂开。 \"祁蘅......\" 她无意识地呢喃着这个名字,踉跄着爬起来,轻轻推开了大门。 空荡荡的街道上,只余几片打着旋的叶子。 祁蘅早就走了。 桑余却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茫然了一瞬。 沈康还在。 他听见声音,回头,看着桑余单薄的身影缩在门后,偷偷望着祁蘅离开地方向,脸上都是眼泪。 几个月没有见,桑余好像变了个人,比从前稳重娴静了许多,可也清瘦了,连哭都是麻木的。 他本来也该一起走,却还是上了前。 只是沈康还没走近,就僵住了步子。 他看见桑余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抽动着。 沈康逐渐靠近,看着桑余,没忍住,低头,摸了摸她的发。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多难受,可事情不仅仅是你听到的那样……不管怎么样,等祁蘅回来,他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桑余茫然地抬头:“师父,他还会回来?” 沈康觉得这时候的桑余又有些像从前了。 “当然,你们都成亲了。” “可是……”桑余深吸一口气,目光黯淡下来:“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这么多日对他冷淡疏远,他这次回去,真的还会回来么?” “你想他回来么?” 桑余捏紧了胸前的衣服,红着眼微微皱起眉,思忖道:“我不知道,可我一想到……如果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我的心就好疼……” 沈康也心疼,他也愧对桑余。 他回头,看到自己也该走了,起身,说:“阿余,我们此次返京,凶多吉少……但我拿命保证,一定会让祁蘅安稳回来。” 闻言,桑余面色一变,她站起来,看着沈康的面色,隐隐猜出京城一定是出事了。 这是第一次,祁蘅身处危机之中,她不在他身边。 “我要你们全都安稳回来。” 沈康目光沉了几分,但很快又卷起一抹温和的笑:“好。” 而此时的官道上,祁蘅突然叫停了马车。 他掀开车帘回望,远处沈府的轮廓已经隐在暮色中。 季远安不解地问:\"殿下,怎么了?\" 祁蘅摇摇头,放下了帘子。 方才那一瞬间,他心头突然一阵刺痛,仿佛听见了桑余在哭。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却让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走吧。\"他最终放下车帘,声音沙哑,\"尽快赶路,尽快回来。\" —— 祁蘅走了第二日,李识衍就来了。 桑余坐在门内,顺着声音看过去,李识衍冲她晃了晃手里泛着油光的黄纸包,偏头笑了笑。 两个人坐在一块,李识衍把东西一一摆开,桑余看着其中一份青团,想起了什么,说:“张记的?” 李识衍点头:“你小时候最爱吃。” “一闻味道就闻出来了,张记的青团有一股酒糟的香气。” 桑余能想起来,这世上最高兴的人怕就是李识衍了。 听说京中朝堂内乱,他本应该第一时间赶去掺和一脚,趁机抓住冯崇的把柄,可动身之前,听说安插在祁蘅府里的眼线来报,说桑余恢复记忆了。 李识衍第一次失了原则,竟然留了下来。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开始变了。 也或许,是知道如果这次走了,就彻底失去了最后一次走回到桑余心里的机会。 “慢点吃。”李识衍回过神来,给桑余倒了杯茶。 桑余说:“这几日都没什么胃口,今天忽然很想吃东西,谢谢识衍哥哥。” 李识衍听见她由心地称呼,心里空缺的地方仿佛被瞬间填补,沈星在此刻才算是真的回来了,他如释重负的长呼了一口气,应了一声。 “嗯。” 桑余吃着,但话还是很少。 李识衍踌躇些许,问:“你既然已经想起来了,那你的婚事……还作数么?” 他问的自然是与祁蘅的婚事。 桑余停了一下,抬头看李识衍。 李识衍也看着她。 她的确是想起了李识衍,可是想起的是十年前的李识衍,那个时候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现在呢? 眼前的这个人,有些陌生,又带着几分试探,她甚至不理解为什么他会等自己这么多年。 “我想起来了,可这也并不能推翻我们二人之间已经拜过天地的事实。” 李识衍目光垂了垂,点头:“我明白了。” “那日我知道你是故意同我说那些的,但我不怪你,比我自己糊里糊涂的活着要强。” 李识衍眉头皱起,有些意料之外。 “识衍哥哥,你比以前还要聪明,难怪爹爹从小就叫我听你的话。可是,什么都没经历过的我,或许的确会信任你,可我已经不是我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来同我说那些曾经,提起沈家的仇恨。” 李识衍听着,从一开始的意外,到承认,再到顺其自然,最后付之一笑。 “是,我是故意的,我没办法认下你就这么嫁给他这件事!” 第294章 和那个宫女来真的 “沈星,你既然已经想起来了,那为什么还要嫁给他?只要你说你要回头,我会带你走,我会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带着你走,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李识衍,不可能的。” 桑余打断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青团:“即使我要和他分道扬镳,我也不会回头和你在一起。我放不下,我就算逼着自己放下,心里也不可能再装进来别人……” “可我本来就该和你在一起!阿星,我本来就该在你的心里!” “人和人之间的,从来没有什么该不该,只有想不想,你不能用一个该字就迫使我接受你,这对我不公平。” 李识衍好像心里被划了道口子,漏着风。 他问:“所以,事到如今,你还是想和他在一起?” 桑余避开他的目光:“我还没有想明白,我能回答你的,就是我不可能和你回到过去。你怨我辜负我爹也好,怪我被情爱冲昏了头脑也好,我都接受。可京中大乱,这个时候你为什么又在这里?李识衍,你也被情爱冲昏了头脑吗?” 李识衍皱起眉,眼里闪过慌乱:“我没有怪你……是我,是我刚刚话说的太重了,可是阿星,我没有逼你……” “识衍哥哥,这一次,只要你和祁蘅联手,便是你唯一能扳倒冯崇的时候,你不该在这里和我忆往昔浪费时间。” “阿余?” “母亲同我说的不多,可我也猜得一二,你在京中的势力盘根错节,蛰伏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搞垮冯相吗?” 李识衍这一刻才清醒的意识到,桑余的确不是曾经那个小小的什么都不懂的桑余了。 李识衍甚至以为她还在为了祁蘅伤春悲秋。 可她不仅知道他当初的话是故意为之,还在想怎么远在千里之外帮祁蘅一把。 桑余看着李识衍,目光微微悲冷:“他有你的协助,一切都会顺利许多。识衍哥哥,我想见到活着的他。” 李识衍的指尖深深陷入青团,豆沙馅从指缝溢出,像一道未愈的涨开了的疤。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浸着苦意:\"阿余这番话,倒显得我像个优柔寡断只顾儿女情长的蠢货了。\" 桑余摇头,她没有这样想。 \"陪我吃完这些点心吧。\"李识衍将揉碎的青团放回碟中,指节沾着一些晶莹的糖霜,\"然后……我就启程去京城。\" 桑余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她抬手为他斟茶,缓缓送了过去。 \"陆晚宁也在京城。\"李识衍突然开口,拿起那杯茶,却先看向桑余,\"若我发现祁蘅与她仍有沾染,我能直接取他性命么?\" 桑余执壶的手顿了顿。 茶烟氤氲中,她点了点头:\"剁了他都行。\" —— 京城·朱雀大街。 祁蘅刚踏出宫门,玄色朝服还带着御书房沉水香的气息,他今日一整天都待在御书房,跟着几个皇子商议如何处置谋逆一族。 贺贞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但却还是派处几个重臣力保大皇子,余下的就是想如何争夺储君,要不是老皇帝还没死,他们都能在御书房里打起来。 吵的厉害的时候,祁蘅一句话没说,抱着祁翎坐在台阶上,捂着他的耳朵。 吵完了,祁蘅也第一个走。 他正烦闷着,不知道阿余在江南如何了,不奢望有没有想他,就只是盼望她的病能快些好。现在的祁蘅是真的不舍得桑余有一点难受,桑余病着的每一天,简直都是在他的心上划刀子。 斜刺里,突然闪出个翠衫侍女,拦住了去路:\"殿下,我家小姐在醉仙楼备了薄酒,想与你一叙。\" 身后的护卫立刻按剑上前,却被祁蘅抬手制止。 他望着侍女衣襟上熟悉的海棠花纹,眸色渐深,那是陆晚宁最爱的花样。 青黛,陆晚宁的贴身宫女。 \"告诉你家小姐,让她和她干爹洗干净脖子等着本王。\"祁蘅嗓音浸着寒意,低笑道:\"若再派人跟踪本王的行踪,我现在就派人去挖了她的眼睛。\" 侍女一怔,笑容僵在脸上,猛的瘫软在地。 远处酒楼窗前,陆晚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着祁蘅冷冰冰的表情,也猜出他是什么意思了。 她盯着祁蘅远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等青黛回来将刚才的话合盘托出,陆晚宁一字不落的都听了。 祁蘅说,让他们洗干净脖子等着? 看来着,已经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他一直都没有怀疑,怎么会突然发觉?就算发觉着,也不可能这么绝情…… \"莫非,他和那个下贱宫女来真的?\" 她声音轻得可怕,青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半年之久不与我联系,就为了个那个卑贱的宫女?\" 太可笑了。 她原本还不信冯崇说祁蘅现在连争权都不争了,因为以她对祁蘅野心的了解,他绝不可能放弃皇位,可现在看来,一点没错。 “那小姐,大皇子已败,五皇子不堪重用,三殿下现在对我们也……不如我们投奔二皇子?” “蠢货!”陆晚宁冷冷看向青黛,颇为无语:“他喜欢的是男人,又酷爱折磨人,你让我去,是让我去送死吗?” “小姐恕罪!” 陆晚宁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我在祁蘅身上耗费了两年的心思,不可能就这么舍弃。况且,如今最有可能夺嫡的就是他,绝不能因为一个宫女,就这么毁了陆家的希望。” “可是她在江南,江南没有我们的人在……” “想办法将她引来京城不就行了?入了京,义父若想要稳住祁蘅,就必须帮我杀了那个贱人,他不会不管的。” 冯崇想杀一个人还不容易? 陆晚宁从一开始的利用,到现在真心掺假意,她已经不允许祁蘅被其他人夺走了。 祁蘅上了马车,便召见了季远安来。 “这些天,陆晚宁一定会对阿余动手,你派人盯着,一定要护好她。” 这时的季远安对桑余还有敌意,但听到她可能有危险,目光一凝,急忙应了。 第295章 尘埃落定 没过几日,桑余便见到了来江南的季远安。 她猜出,京中已经有所动作,且有人盯上了自己,否则祁蘅不会派人来保护自己。 而且还是他如今身边为数不多可用的人。 说明事情比想象的严峻。 而陆晚宁这边,却不如想象的那般顺利。 冯崇不仅没有全力帮她杀桑余,他自己的处境也逐渐困顿,祁蘅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股突然冒出来的势力,冯崇几乎措手不及,甚至已经有舍弃陆晚宁这步棋的打算。 祁蘅一开始对这股突然冒出来的幕后之人有些诧异,因为上一世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但再仔细想想,大抵也就猜到了是李识衍。 祁蘅没想到,这个时候摘星楼会帮他。 祁蘅更是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再来到摘星楼。 他决定去见一见李识衍。 李识衍早就等着他了。 祁蘅知道沈家的那件事是李识衍告诉桑余的,可他不怪他,他本来就没打算一直瞒着桑余,只是早晚的事。 李识衍看他自如的坐下,颇为好奇:“殿下早知道是我。” “这种时候,不要命的想置冯崇于死地,整个京城除了你,还有谁?” 李识衍沉默,祁蘅却顿了顿,开口说:“多谢。” 李识衍佯装意外:“殿下这样冷血凉薄的人,也会纡尊降贵的同一介草民说谢谢?” 祁蘅面上笑着,实际上在心里早就把李识衍眼刀了千万次。 李识衍是真的很喜欢装。 李识衍想起来了:“殿下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盯着你?” “什么?” 李识衍似乎有些失望,兴致盎然道:“你一次都没见陆晚宁,还把她的爪牙基本都砍了,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祁蘅笑了:“你多想了,不见她了单纯是嫌脏。怎么,你很失望?” 李识衍勉为其难的扯出一个笑,实话实说:“本来还答应阿星,如果看到你和陆晚宁再有半点联系,就帮她剁了你。” 祁蘅挑眉:“她说的?” “嗯。” 祁蘅听到这话,心里仿佛炸开了一朵小花,死寂紧张了多日的心仿佛一瞬间又活了起来,他还从来没亲耳听过桑余说这样吃味的话。 祁蘅觉得很新奇。 李识衍看见祁蘅一副意味深长的笑,牙莫名的疼,敲了敲桌子提醒道:“殿下,可否不要毁了你我难得能将对方看顺眼的时候?” 祁蘅回过神来,点点头:“自然。” 李识衍问祁蘅:“接下来要怎么做?” 祁蘅说:“如今父皇的这些皇子中,将来唯一能堪当大任的,只有老十。” 李识衍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那个才几岁的十皇子?路都不会走的那个?” 祁蘅十分郑重的点了点头。 李识衍不解:“这皇位你不要?” “我只要阿余。” 李识衍怎么都不信,现在祁蘅接皇位那可就是顺手的事,他那么重权,怎么可能就放脱了手。 “可是殿下,皇位和阿星,这两件事又不冲突。” “怎么不冲突?坐了皇位,以后包括你在内的所有臣子,不都想着给我送女人。我说过,我只要桑余。” 顿了顿,祁蘅察觉到什么,微微眯起眼睛:“李识衍,你又套本王的话?” 被发现了,李识衍就默默喝了口茶,抱怨了一句:“没劲儿。” 过了今日,祁蘅与李识衍算是正式结盟。 冯崇也彻底陷入危机。 因为祁蘅知道许多他人不知道的事,尤其是关于冯崇的,这一次扳倒祁蘅简直是易如反掌,几天时间可谓是飞沙走石,终于是赶在老皇帝驾崩前,把冯崇名正言顺的解决了。 李识衍觉得祁蘅料事如神,比自己还料事如神,简直先知。 只是,还是让陆晚宁逃了。 她回北寒部落的路都被祁蘅提前派人拦住了,人肯定就在京城,跑不了。 祁蘅下令,所有路全都封死,一旦见到她,就地格杀。 一旁的李识衍听这话,冷笑了笑:“这么心狠?” “你不懂,她这个女人,如若不死后患无穷。” 李识衍收回目光,冷冰冰的评价道:“你现在才像我一直认识的样子。” 祁蘅不由担心:“我担心她穷途末路,会伤害到阿余。” 李识衍:“那的确该死。” 说罢,便转身叫来宋元,严防死守。 祁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人。 “不仅是陆晚宁,还有陆淮安。” 李识衍是第一次听这个名字,祁蘅解释道:“陆晚宁的兄长,冯崇倒台前,他肯定已经设法来了长安,陆晚宁很可能和他在一起。” —— 桑余在江南待了两个多月,身上的病都好的彻底了,整个人也多了几分活气。 京城的事她都是通过季远安听说的,比如李识衍和祁蘅如今走到了哪一步,朝堂是什么动向,现在还有什么麻烦。 可是这几天,却始终没有什么新消息传给我传回来。 季远安照常霸占着她的秋千,吐了一地的瓜子皮,桑余见怪不怪,只是跟着问他:“京城怎么还没动静?” 季远安朝半空抛了个瓜子,用嘴接住,漫不经心的说:“那就是都被干掉了呗。” 桑余:“……” 季远安看她,略带警惕:“别瞪我,现在你可不是我的对手。” 的确,从他俩闹掰开始,季远安就开始苦练武功,桑余更善用暗器,真拼起来,她还真不是大刀阔斧的季远安的对手。 桑余懒得再和他废话,转身走了。 季远安有些小得意,继续吃着瓜子,又扔出一个打算用嘴去接。 突然,脑袋被人一把拍开,那瓜子落了个空。 季远安站稳,一边爬回秋千,一边不耐烦的皱起了眉。 桑余现在都好在他头上动手了?! “桑余,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啊……” 一句话还没说完,季远安便刚看清来人,发了一半的火又也顿时偃旗息鼓。 “殿下?”他递了一把瓜子过去:“什么时候回来的?” 祁蘅意味不明地打量了一番他,说:“你坐哪儿呢?” 季远安没觉得不妥:“秋千啊!” 祁蘅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说:“这是我给阿余亲手做的。” 第296章 he结局(上) 季远安抿了抿唇,顿时就明白自己鸠占鹊巢了,决定非常自觉地滚蛋。 临走时,他忽然想起什么,飞速弯腰捡起一颗石子。 手腕一抖,石子精准地砸在桑余的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不等祁蘅反应过来,他便脚底抹油般一溜烟跑了。 \"季远安!你又找死是不是?!\" 桑余怒气冲冲地推开窗子,正要给季远安一点教训,却猝不及防对上了祁蘅含笑的眼眸。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窗框。 两个月不见,他瘦了许多,玄色衣袍下有些消瘦支离,脸色带着淡淡的青白,可一双状若莲花的漂亮眼眸还是发亮又温柔,像是把整个江南的盛夏十色都盛了进去。 祁蘅轻轻晃了晃秋千,绳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喏,给你抢回来了。\" 桑余的喉头动了动,眼圈一瞬间就红了。 她方才在屋里,就在想当初祁蘅给她做这秋千时的样子。一个金尊玉贵的皇子,蹲在院子里一点点的刨木头,手上还扎了好几根木刺,就为了在秋千的木板,刻上多歪歪扭扭的并蒂莲。 \"你……\"她声音有些发颤,\"京城的事都了结了?\" 祁蘅点了点头,一笑:\"了结了。阿余,我回家了。\" 这一瞬间,听见祁蘅说这句话,桑余是真的很想很想哭。 他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可他回来了,就说明她又要去想怎么面对父亲的仇恨了。 桑余垂下眼,退回了窗内,窗扇\"啪\"地合上。 可却没能挡住祁蘅的脚步。 他松开秋千,几乎是冲上前推开了门,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祁蘅低头埋进桑余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闻着她的气息,像是要把这两个月的思念都补回来。 \"阿余,我想你想的快疯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疲惫,几分委屈。 桑余被他抱得紧紧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她眼眶发热,却还是硬着心肠推他:\"去了两个多月,一封信都没来,还说想我?\" 祁蘅被她推得微微后退,但仍攥着她的手腕不放,低声道:\"我是怕……你也不想见我。\" 桑余抬眼看他,见他眉宇间尽是倦色,眼底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簇火。 她心头一软,却又忍不住刺他:\"那你怕,又回来做什么?\" 祁蘅忽地笑了,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腕骨,声音低哑:\"李识衍说你吃味了。\"他凑近她耳畔,呼吸温热,\"我便明白,你也想着我。\" 桑余耳尖一烫,别开脸:\"他胡说八道。\" 祁蘅却不依不饶,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所以我马不停蹄地回来了。\"他顿了顿,声音微沉,\"阿余,我们的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桑余心头一颤,抬眸看他。 祁蘅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拭去眼泪,低声道:\"我把一切都搞清楚了,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不要我。\" 桑余回头看着祁蘅,给他机会,等着他开口。 祁蘅刚要和盘托出,屋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是季远安。 他一脸着急,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祁蘅冷冷扫过去,眼神里写满了\"你最好有要紧事\"。 \"殿下!\"季远安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想桑余在这里,这消息该不该说。 祁蘅催促他快点,他才开口道,\"陆晚宁……抓到了,在陆淮安的一处私宅里,李大人特意送信来问,如何处置?\" 祁蘅敏锐地察觉到桑余的手心瞬间绷紧了。 他只是淡淡地收回视线:\"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李识衍这点破事也要来问我?\" 这个李识衍,分明就是故意的。 桑余听到这事竟然是李识衍在办,不由蹙眉:\"什么意思?\" 祁蘅温和地解释道:\"新帝已定祁翎,我推举李识衍做太傅。\"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京中事宜暂由我和他把持,现在我回来了,自然都压在他身上了。\" \"你就这么信任他?\"桑余忍不住问。 祁蘅低笑一声:\"他啊……\"想到上一世,遂道:\"天生就是个做纯臣的料。\" 桑余还想再问,祁蘅却突然捧起她的脸:\"我们还是别管他了。\" 他继续认真的说:\"阿余,当年的事...我都查清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着几片落叶打在窗棂上。 祁蘅把一切都告诉了桑余,最后说:\"我母妃欠你父亲的,你父亲欠我母妃的...他们彼此自己早就偿清了。\" 他望进她的眼睛,\"你真的打算,让我们也继续困在这恩怨里么?\" 桑余怔怔地望着祁蘅,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她从未想过,原来父亲和惠嫔娘娘之间,竟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难怪惠嫔对自己……总是会露出不知所起的眼神,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爹爹的死,真的是他自己的选择?\" 祁蘅沉默片刻,低声道:\"是。\" 桑余这一刻才将所有事都理清楚。 原来爹爹和惠嫔之间本就是死局。 若当年爹爹没有舍命救下惠嫔,那么如今被恨着的人就是自己,而背负血海深仇的人……就是祁蘅。 可是好在,现在的他们没有冤冤相报。 桑余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半晌才艰难地开口:\"我们……不是他们。\" 祁蘅一把将桑余揽进怀里,说:“对,我们不是他们。” 他们,只是他们自己。 或许祁蘅不止是祁蘅,是一个在无数黑暗夜晚里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上天垂怜,让他得以再次窥见他的月光。 他的月光还是干干净净,好哄的很。 祁蘅闭上了眼,紧了紧怀里的人。 阿余,我们有家了。 这一辈子,我们都不要分开,一生一世只有彼此,把那一世断掉的缘分重新续上。 中元节那日,祭奠死去的亲人。 桑余和祁蘅一起,为各自的亲人送去了一只花船,告诉他们,所有的恩怨已了,我们现在一切都好。 但桑余发现,祁蘅还多送了一只花船。 第297章 he结局(下) 河畔边,一片盈盈灯火。 桑余望着祁蘅放出的多出的那只花船顺流而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这是给谁送的?” 祁蘅望着渐远的花灯,河面碎金般的波光在他眼底映了一片,他想了想说道:“……一个倒霉蛋。” 见桑余仍旧歪着头,不明所以的模样,他又笑着补充,“很久以前了,我认识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倒霉蛋,他把自己心爱的人弄丢了,到死了也没有找回来。” 桑余听着祁蘅的话,心里莫名觉得空落落的难受。 “然后呢?” 祁蘅指尖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说:“我想告诉他,放心吧,找到了。” 桑余还是没听明白,正要追问,心思又被岸边鱼摊的热闹吸引了。 竹篓里肥美的鳜鱼扑腾起水花,她忽然有些馋鱼了。 “祁蘅,我们买条鱼吧!”她眼睛亮晶晶的,“回去我给娘和你露一手。” “好。” 卖鱼的老者须发皆白,布满老茧的手利落地捞起条最活蹦乱跳的。 祁蘅正准备掏银钱,那老者称重时,突然看向祁蘅愣了一愣:“这位公子好生面善啊?” 祁蘅缓缓一笑,他已经认出这老者是谁了。 浑浊的眸子在祁蘅脸上转了两圈,突然一笑,“是了!几年前遇见个和你很像的后生。” 老者笑呵呵系好草绳,继续道:“他说他把自己的妻弄丢了,有一日忽然走了,说是去找自己媳妇去了,也不知后来找到没有……” 老者念叨着,祁蘅已接过了鱼篓子,趁着桑余转身离开的空,回了老者一句:“找回来了。” 河风掠过,老者还愣在当处,反应过来后忙补了一句:“百年好合啊!” 人已经走远了。 那句“百年好合”,祁蘅没听到。 但祁蘅会的。 他把和桑余相扣的十指缠得更紧了些。 过了桥便是沈府,此时夜色渐深,河畔的灯火明亮,映着水面一片碎金。 祁蘅拐去给桑余买桂花糕了,她一个人站在灯火阑珊处等着他回来 如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岁月静好。 忽然,有人从身后错过,撞了她一下。 桑余回头,只来得及瞥见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极尽眼熟。 她怔在原地,视线恍惚了一瞬,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满心仇恨、孤独无依的自己。 可再定睛一看,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刚刚的身影。 只是还没来得及看清,祁蘅就捧着油纸包好的桂花糕回来了。 他远远就看见桑余站在桥头,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灯火映着她的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心里软的仿佛化了水。 “阿余。”他唤她,声音里带着笑意。 桑余回头,见是他,眉眼弯了弯:“回来了?” “嗯,回来了。”祁蘅将桂花糕递给她,顺手接过那盏灯:“我们回家。” 桑余咬了一口桂花糕,甜香在唇齿间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祁蘅的衣袖。 祁蘅低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十指相扣,掌心温热。 夜风轻拂,河灯渐远,两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又渐渐融在一处。 自此,岁岁年年,余生安好。 —— 桑余感觉有人与自己擦身而过,她莫名往后看,却什么人都没有。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很快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李识衍,他还穿着官服,显然是刚从宫里回来,就迫不及待来寻自己了。 李识衍站在桥栏边,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灯火映着他的眉眼,一贯的温柔沉静。 桑余走过去,李识衍冲她微微一笑,将莲花灯递给她:“给你的。” 桑余接过灯,灯芯微微摇曳,映着她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我喜欢,回家吗?” 李识衍看着她,还有身后的漫天灯火,说:“嗯。回家。” 桑余跟着李识衍沿着河岸慢慢走着,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角。 李识衍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河灯,低声道:“今日……我忽然冒出个鬼使神差的想法。” 桑余侧目看他,见他眉目沉静,眼底却映着细碎的光。 “如果……”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如果在我出现之前,祁蘅就已经迷途知返,回头找你……”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桑余脸上:“你还会不会……跟我走?” 桑余的步子蓦地停下。 其实,今日早上睡醒,不知为何,她也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彼时她甚至仔仔细细地想过这个问题——会不会? “如果……”她轻声开口,认真的想了想,如实说:“以我曾经对祁蘅的爱,我大抵会原谅他。” 李识衍的指尖微微收紧,然后又缓缓松开。 “嗯,和我想的一样。” 但桑余抬眸又看他,眼底映着远处的灯火,明亮而温柔:“可是没有如果,这世上又没有什么重新来过。”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现在不是在你身边么?” 夜风掠过,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桑余晃了晃他的手,唇角微扬:“阿念还在家等我们,回去吧!” 李识衍轻轻点头,唇角微扬,目光远远望去,眼底映着远处明明灭灭的河灯。 他其实知道——方才桑余去放河灯时,悄悄多放了一盏。 那盏灯上字迹娟秀,刻着“平安”二字,顺着水流漂远时,她的指尖还在水面停留了片刻,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是送给谁的呢? 李识衍知道。 他还知道,其实祁蘅的母妃与桑余的父亲之间,彼此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与纠葛,其实早就还清了。 可他还是想继续装作不知道。 夜风拂过,李识衍将手中的掌心抓的更紧。 ——若是桑余一直恨着祁蘅,或许反而更好。 否则,她才会真正痛苦。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心想:若是祁蘅站在这里,大概也会选择瞒着她吧? 如果重新来过,自己或许真就找不回桑余了。 但桑余说的对,这世上,没有重新来过。 桥下河水无声流淌,倒映着四道被灯火拉长的影子。 两对人影在石桥中央交错而过。 交错的还有两世。 两盏莲花灯顺流而下,并排着,最后孤零零漂在丈外。 自此,黑山白水,千月万日,双双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