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轨之徒》 第1章 不轨之徒 作者:阿卡菠糖文案:破镜重圆追夫时允曾经像条疯狗一样指着他爹的鼻子大吼,毫不掩饰自己对许家那对母子的厌恶。可一周之后他却像变了个人,揽住许临熙的胳膊靠在人怀里讨好般叫着“哥哥。”时允的朋友说,你去勾引许临熙把他掰弯,再将这事捅出去,他那妈从小到大对他寄予厚望,肯定得疯。后来时允脑子一热,便将两人情人节在酒店那晚未公开的录像发了出去。将家里搅了个人仰马翻,时允最终被强行送出国,终止了与许临熙的所有联络。五年后一个机缘巧合,时允在医院偶遇了当时风头正劲的外科医生许临熙。积攒的思念在一瞬间爆发,时允搂住许临熙的腰强行钻到他怀里:“我回来了。”许临熙眼圈微红,却是毫不留情掰开时允的手,冷冷回了他三个字:“你走吧。”在不知道第多少次,科室的办公桌收到“匿名者”送来的保温桶和鲜花后,许临熙终是无奈,将人从封禁了五年的黑名单里放了出来。许临熙话说得很绝,劝他给彼此都留一丝体面。时允却是自嘲般笑笑,最终只能沉默。体面可以不要,但这前男友,我还是想追回来。*年上,哥哥是攻一句话简介:能把前男友追回来的话,要脸干嘛?标签:现代,都市,破镜重圆,狗血,年上,双男主,追夫,he第1章 “让她滚!”“把你刚才说的话给我再说一遍?”时长荣偌大的巴掌盖过来,伴随着一声脆响,转眼便落在时允的右脸上。灼烧一般火辣辣的痛感袭来,时允侧着头,却像失去了感知一般,麻木着,自嗓间发出一声轻笑。拇指抚过唇角,落在干涩的嘴唇上轻轻蹭了蹭,片刻后,时允扬起了头。“这可是你让我再说一遍的。”话音落地,于众人注视间,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对面,咬着牙,眸中一片森然:“听好了。”之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怀着恨意从齿缝间挤出来的:“让这个女人,带着他儿子,滚出我时家的大门!”“你!”听他这么说,时长荣嗔着双目,再次抬起了手。“老时。”许艳萍叫住时长荣,快步上前,揽住对方的胳膊:“你怎么还真打孩子啊,咱们话好好说,当心血压。”说话间,许艳萍的手已然抚在时长荣的后背上,自上而下给人顺着气。时长荣单手撑在桌边,微微弓着腰。瞪向时允那眼神,哪里像是处了二十多年的父子,倒真跟仇人一样。时允望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声苦笑。这两人,好一出夫唱妇随。看来该滚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这么想着,时允眸光平移,却猝不及防,在空中与另一抹视线交汇。门廊处安静站着的男生,看上去比自己略高一头,沉着一双黯眸平静如水,投来的目光不带任何温度。时允愣了一瞬,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在这儿对着时长荣发狂,宛若一条随时会扑过去的疯狗。而与此同时,某个安静的角落里,却有一个人从始至终不动声色地站在那,寂然无声,也在默默审视着自己。两人眸光相接只有那短短的几秒,时允说不清自己在躲什么,很快将视线错开。五分钟前,是时允和许家这对母子的第一次碰面。时长荣未经商量就把人带了回来,买了个蛋糕,说是要“一家人”坐在一起庆祝一下。随后便像知会助理一样,告诉时允他要跟许艳萍结婚这件事,看上去稀松平常。这女人之前跟时长荣在家视频,被时允碰到过几次。时允当时没往心里去,以为是他从哪又搭上的一个暧昧对象。却未曾想,自己爹这一次,动真格的了。“你要结婚的事,我今天只当做没听见。”时允说着看过来,脸上挂着副不屑的神情道:“你怕不是忘了,我强调过很多次。这个家,从始至终就只能有一个女主人。”“那就是我妈。”他说话的时侯刻意顿了顿,听上去语气平平,却带着令人不容置疑的坚定。提到已故的母亲,他在某些方面的坚持,在时长荣看来可以说是近乎偏执的。没人想去细究原因,提到曾经共患难的发妻,时长荣的眼中,甚至一丝波动的情绪都不曾有过。他尽力压着脾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警示时允:“你妈都走多少年了?你一定要在今天大家都开开心心的时候提这个吗?”“开开心心?”时允重复着这句话,眼底划过一抹讥笑。“我提我妈怎么了?”他不怕被人听到,甚至刻意提高了声线,理直气壮地反问:“忘恩负义始乱终弃的那个人不是你吗?为什么现在提也不能提了?”“从我妈躺在病床上那年开始,你前前后后换了多少个女伴了?”“以前的闹着玩玩也就算了,现在蹦出来一个说是要结婚的。”时允说着,余光再一次扫到旁边站着的母子俩,忍着怒意:“你敢把事做到这个份上,被戳脊梁骨也是应该的。”“你!”时允话说得不留情面,将时长荣再一次怼到失语。以前父子两人之间虽然时不时会斗几句嘴,但当着外人的面,这还是第一次发生争吵。时长荣发现自己之前还真是低估了这小兔崽子,牙尖嘴利,跟他那个内向文静的妈简直一点也不像。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时长荣微微佝起了背,肩膀随着短促的呼吸不规律地起伏着。“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就是想气死我是吧?”他问时允。两人正对峙着,就在此时,自厨房里间却突然钻出一个人影。“时总您回来了。”王婶手里端着两盘刚出锅的菜,笑语盈盈朝餐厅走了过来,可离得近了才觉察出气氛的微妙,停在原地,看着面前几人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怎么了?”时允视线回落,这才得了空闲注意到,餐厅的桌子上,竟还放着几个雕花精致的摆盘,里面盛着凉菜。一看就是王婶刚刚做好,特意给今天晚餐准备的。挪了两步走至桌边,时允垂着眸,慢慢悠悠朝桌面上环视了一圈:“挺丰盛啊,你们都有心了。”时长荣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但着实不想再搭理,隧只揽住了许艳萍的肩,往后退了两步,顺带着狠狠剜了他一眼。时允今天受的刺激有点多,知道自己没控制好情绪,但事情已然发展到这一步,他不想再憋着自己,干脆也就不控制了。众人沉默间,他抬起手用力一挥。下一秒,伴随着尖锐的声响,染着釉色的瓷盘瞬间化为若干不规则的碎片,混杂着汤汁和变了形的蛋糕,狼狈地躺在了地上。“时允!”罔顾时长荣的高声呵斥,时允捻了捻手指,吊着一张脸:“你们一家人坐这儿好好庆祝吧,我就不参与了。最近胃口浅,遇到膈应的事儿就犯恶心。”说罢与时长荣错了个身,头也不回地朝玄关走去。“滚吧!赶紧滚!你小子有种就永远别回来!”熟悉的骂声在背后响起,之后便又听到许艳萍在一旁劝解的声音:“老时,别激动,有话跟孩子好好说。”从衣架上摘了棒球帽套自己头上,时允紧抿着唇,掩去眉眼间的一丝拓落。临出门前,他从即将关上的门缝里听到许艳萍说了一句:“临熙,扶你叔叔去沙发上坐会儿。”大概是被叫的人没什么反应,反正时允也没回头看,很快,在门合上的一瞬间,他又从许艳萍口中听到了方才提起的那个名字。这次是三个字,连名带姓,无比清晰。“许临熙!”第2章 “你那哥哥,竟然是许临熙?”时允刚才出门走得急,现在站到大马路边上吹了会儿风,虽然是热的,但好歹算是冷静了下来。往裤子里一摸,这才发现自己兜比脸干净,没带钱也没带手机。刚才对着一屋子人撂狠话的时候倒是挺硬气,现在再跑回去,极有可能会撞到那三个人围坐在一桌其乐融融用餐的画面。一想到这里,时允脚上就像被灌了铅。那一步,怎么都迈不出去了。路边刚好有量打着空牌的出租车停了下来,原先的客人离开后,时允没多犹豫,坐上后排给司机报了个地址,也就是二十多分钟的功夫,便被载到了目的地。车费是陈彬跑出来给时允付的。他这边游戏刚刚打到一半,眼看着就要把对手两拳给终结了,谁承想关键时刻却遇上了时允这祖宗来敲门。等到两人给司机结了钱、关上院门再回到屋里的时候,电视上游戏已经自动退出到原始界面,还被白白扣了20积分。陈彬看出来时允心情不好,从他侧脸上清晰印着的那几个指印判断,这事多半还是跟他那个闹心的爹有关。时少爷现在要找地儿撒气,陈彬知道这时候不能自己一个人在这儿顶着,于是趁他往里走的时候,跟在后头偷偷拿出手机给唐晓淇发了个微信,叫人一起过来。时允和陈彬唐晓淇三个人自打初中就混在一起,后来中考分流去了不同的高中,到了该上大学的时候,一看大家成绩都差不多,于是报志愿前,“混吃三人组”又聚到了一起。 第2章 商量之后,几人果断拍板选了现在的学校查寝不严压力不大,凑活混上四年就能顺利毕业那种。 陈彬就在手机上跟唐晓淇聊了两句的功夫,一抬眼,时允已经走到了冰箱边上,打开柜门自己拿了瓶可乐。 陈彬父母做的都是对外贸易的生意,一年当中将近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见不着人,他家这大别墅自然也就成了三人的聚会地。 在手机上点了三份黄焖鸡,陈彬低头盯着屏幕,问时允还加不加点别的。 时允举着可乐瓶站在一边,听到“黄焖鸡”这三个字,不自觉就联想到那些打包在塑料饭盒里、插着一次性筷子、不知道是那个私人作坊做出来的三无食品。 再想想临出门前在自家桌子上看到的那一幕,瞬间就有了对比。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随后撂下一句:“随便,没什么胃口。”便慢悠悠走着坐回到沙发上。 陈彬这儿的游戏对时允来说都是小意思,玩了这么多次,每个图不带脑子都能过。 但他今天没状态,才只赢了两局就撂了手柄,躺下来枕到沙发扶手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唐晓淇来了以后看出他不对劲,但刚才在微信里也没听陈彬说什么,于是坐到时允身边关心了两句,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陈彬憋着坏,笑了笑,弯腰边解外卖袋子边调侃道:“没事儿,他生理期。” “滚蛋。” 时允抬脚照人腿窝踹了一下,之后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语气蔫蔫的:“时长荣说要跟那女的结婚,今天还把人带家里来了。” “我去……登堂入室了?” 陈彬听罢率先出声,边上的唐晓淇看着时允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样的话才能安慰到他。 “那女的还有一儿子,年龄看着跟咱们差不多。” 时允手垫在脖子底下自顾自回忆着,眼前突然就浮现了对方站在门廊前那副安静沉默、眉眼间却又难掩疏离的模样。 上身叠穿着两件素色棉质短袖,下身一条束口工装裤搭配纯色板鞋,笔直的肩背藏在轻薄的衣襟之下,显得身形愈发清越挺拔。 这人一看就是从小被许艳萍照顾得很好、没怎么吃过苦的。 他身上似是带着股书卷气,清寂干净,但光洁的面庞之下又透着几丝棱角分明的冷峻。 很奇怪,将这些特质放在一个人的身上,竟然一点也不矛盾。 “许、临、熙。” 时允一边想着,嘴里不自觉念叨出临关门前听到的这个名字。 你怎么跟你妈一个姓啊…… 时允心道,真是自己没爹了所以非得找个人家把这户口给上上么? 可怎么就看上时长荣了,这眼光未免也太烂了点吧…… 怔忪间,陈彬的声音幽幽飘了过来:“那你爹这是给你找了一兄弟分家产来了。” 时允在乎的倒不是这个,仰头敷衍着“哦”了一声,刚安静了没两秒,就叫陈彬一声惊呼给他从虚晃中拽了出来。 “等等!”陈彬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按住时允的腿:“你刚说你那后妈的儿子叫什么?” 时允对“后妈”这个词似是有天然的生理性排斥,一听见就不自觉想吐。 听见陈彬这么称呼许艳萍,他五官挤在一起嫌恶地皱了皱眉,但最后还是照实回答道:“许临熙。” “哪个‘临’?哪个‘熙’?”陈彬问。 时允瞥了他一眼,眸光中略显不耐,搞不懂讨论这种问题的意义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今天第一次见。” 时允话音落地,就见陈彬撂下筷子抻着头在茶几上寻摸了半天,后来找着手机就开始低头捣鼓起来。 半晌之后,他拿着手机把屏幕怼到了时允面前:“是他么?” 毫不夸张地讲,这是时允这辈子见到过最不落俗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人蓝底白衣,顶着一头利落的黑发,身姿板正但又不失少年人应有的朝气,是即使放到人堆里、也绝对能一眼就把他挑出来的那种夺目。 时允愣愣盯着屏幕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照片上这人竟然就是许临熙,遂收敛了神色“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这照片你哪来的?” 他从陈彬手里一把夺过手机。 “市一中荣誉墙啊,哥!” 陈彬一边说着一边夹着指头划拉两下,给时允把照片往小了缩,露出学校的网络主页。 “许临熙,市一中学神级的传奇人物,比咱们高两届,我姐当年和他一个班,迷他迷得不要不要的。” 时允高中没和陈彬在一起,想象不出来他口中所描述的“学神级别”究竟是个什么概念,于是顿了顿,开口问:“有多神?” 陈彬斜眼瞟过来哼了一声,吊足了时允胃口才幽幽开口:“我这么跟你说吧,你考前拜孔子不一定有用,毕竟他老人家也不懂什么是细胞有丝无丝分裂,但许临熙懂啊!” 陈彬说着正了正身子,朝时允凑过来,一脸严肃地问:“你之前见过高考理综几乎接近满分的人吗?” 说罢垂眸往屏幕上又瞄了一眼:“他就是。” 时允其实对许临熙究竟是不是学神这事儿也没多好奇,刚才就是那么随口一问,毕竟人家高考能考多少分跟自己也没太大关系。 可现在叫陈彬这么声情并茂一描述,倒还真把他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沙发另一头旁听的唐晓淇倒先坐不住了,脱口发问:“他这么厉害,那现在在哪儿上大学啊?” “就建国路那边,医科大。照他这成绩,去京城上学都绰绰有余了,谁知道这人脑子里都是怎么想的。” 一聊到这个,陈彬的语气突然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时允却在一旁听得真切,他这字里行间的意思不像是在替人惋惜,倒像是在谴责什么似的。 果不其然,很快,谜底就揭晓了。 “我姐当时立志要跟他上一个学校,知道两人志愿报差了以后差点没把家里的房顶掀了。” “她在家里跟我爸妈闹着要复读,我爸妈找到许临熙想让他劝劝我姐,结果人在电话里一句和我姐不熟就把我们全家打发了。” “然后呢?” 唐晓淇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眨巴着眼睛忍不住追问。 “最后我姐被我爸狠狠抽了一巴掌才消停下来,一个人乖乖去京城上学了。” 陈彬说着朝时允看了过来:“你说这世界小不小?没想到你这半路杀出来的便宜哥哥竟然是他。” 时允没想到陈家跟许临熙还有这么一段渊源,说巧也确实巧。但细究起来,那毕竟都是过去的事儿,过去就过去了,比不上自己现在的处境,那才是真他妈膈应。 沉默间,时允感觉到陈彬忽然抬手拍了自己的肩。 “没事儿,我知道你看见他们母子心里头难受。” 陈彬眯着眼,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须臾之后,舔了舔唇角,兀自琢磨着:“容我几天时间,咱想个办法,一定把这口恶气给你出了。” 第3章 “这个家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让时允这么一搅合,最终屋里剩下的三个人也都没了吃饭的心情。 许临熙未雨绸缪,提前在出行软件上为自己和母亲叫好了车,以此成功杜绝了让时长荣再把他们送回去的可能。 时长荣大抵是高血压又犯了,感觉胸口一阵阵发闷,头也跟着晕晕乎乎的。 临分别时,他站在门廊处拍了拍许临熙的胳膊,交待道:“好孩子,路上当心,照顾好你妈妈。” 许临熙的视线垂落,盯着袖肘刚刚被时长荣触碰过的地方,神色黯了一瞬。 须臾之后,低头淡淡“嗯”了一声,转身便拉过了母亲的手,默不作声往外走。 许临熙今天原本还有两组实验数据要记,下午被许艳萍临时叫出来吃饭,原以为就是在附近随便找个馆子坐一坐,用不了多长时间。 可谁知一出校门,在看到马路边还站着个陌生男人的时候,就意识到事情或许不像自己预想的那么简单。 即使之前对于许艳萍正处于恋爱期这件事略有耳闻,许临熙初时吃惊,却从未站在任何道德制高点对其有过约束阻止。 母亲当然有她追逐幸福的权利,她的身份不该因为自己这个“儿子”的存在而被规定在余生都一成不变的格式里。 可就在刚刚,让他见识到了时家那对父子之间平日里最真实、甚至可以说是最糟糕的相处模式。 做父亲的武断专行,为人子的那位同样不逞多让,暴躁无礼缺少最基本的家教。两人之间针锋相对,都想当然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待问题,状似有理,实际上全然不顾及对方的感受。 许临熙活了这么二十来年,很少用那种极端的词汇去形容身边打过交道的人。 但是这父子俩明显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许艳萍势弱,日后不见得能真正融入进这样的家庭。 许临熙平日里对母亲的个人生活极少过问,但今天不同,他私心里还是不愿看她冒然进这趟浑水,于是在车子出了别墅区行驶到大路上以后,望着窗外飞速闪过的一排杨树,思索片刻,终是没忍住,率先开了口。 “这婚非得结么?” 许临熙问话时看向了母亲,车内光线昏暗,叫人辨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车子在经过路灯底下时自两人之间划过一道虚晃的光影,许临熙隐约看到了她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半晌之后,许艳萍握住了许临熙的手:“妈妈知道你想说什么,我都懂。” 都懂吗? 有时候人在局中,不见得事事都如你所料,真能看得那么透彻。 但许临熙没有反驳,始终都是那副商量的语气,提议道:“你要不要再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你时叔叔对我很好,这就够了。况且……”许艳萍说着顿了顿,黯下眼眸抿着唇浅浅一笑:“妈妈有自己的考虑。” “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猛然听到这两个字,许艳萍眉眼微滞,几不可察短暂怔了一下,之后很快恢复清明。 “你这话说的。”她拍了拍许临熙的手背,叹了口气:“我都这个岁数了,哪还能单凭着喜不喜欢去做一件事啊。” “那就是不喜欢了。”许临熙冷静地替母亲分析:“那你就更没有必要勉强自己。” “也没有不喜欢。” 看他今天是铁了心要刨根问底,许艳萍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儿子解释,她之所以要跟时长荣结婚,不单单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个伴这么简单。 但转念一想,或许这件事根本就用不着跟他多解释。知道得越多,只会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静不下心来好好学习。 思及此处,许艳萍逐渐收敛了神情。 “不说这个了。” 第3章 她将车窗降下来一点,对着窗户缝透口气换了个话题。 “我怎么听说,好像下学期你就要跟着导师去门诊实习了?” “时间太快,一转眼我儿子还真是出息了,要当医生了。” 许艳萍说这话的时候字里行间都透着满满的骄傲,不是无端而起,母子俩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日子最苦的时候总是需要些信念以作支撑。 而许临熙这个优秀的儿子,无疑是由她亲手培养出来、最值得炫耀的作品。 医学生五年本科三年硕士,需要至少八年漫长的光阴去积累与沉淀,而这条路,许临熙现在仅仅走了一半。 跟着导师在附属医院临床实习并不意味着到达了终点,亦或者说,于整个行业而言,很多人终其一生根本就望不到终点。 他能理解母亲对自己抱有很高的期望值,故而没有纠正对方话里的错处。 许是心里搁着事的缘故,让原本话就不多的人一时变得更加沉默。 许艳萍是个聪明人,知道今晚这些话也就只能聊到这里为止,便没有继续往下说。 中途恰好遇上个地铁站,她让司机停了一下,借着想独自溜达溜达的由头下了车,临别时回头往后座看了一眼。 留下一句:“临熙,在学校按时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之后关上车门,转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时允一连几天没跟家里联系,拿着饭卡顿顿食堂,不是不想改善伙食,是他没有手机,去哪都寸步难行。 周五下午,太阳打北边落山,时允一出教学楼大门,远远就看到了时长荣助理在树荫下等着。 他夹着书走过去,直入主题问对方来意。 助理手里拿了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给时允递过来,说让他消消暑。 大概是怕他控制不住自己又突然发疯吧,对方硬是等到周围下课的学生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说时长荣今晚在艾美酒店订了个包间,让把他一起接过去尝尝那边中餐厅研发的新菜。 时允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今天这饭桌上肯定不会只有他和时长荣两个人,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原则想下意识拒绝,可他这话刚到嘴边,助理却是先一步看出了端倪,掩着嘴轻轻咳了咳低声提醒道:“我建议你去一趟,你手机还在时总那里,他应该是想当面给你的。” 此话一出,时允当时便噤了声。 这一趟,看来是不去也得去了。 六月的炎炎烈日高悬在头顶,时允气闷,感觉自己就仿佛一条被困在蒸笼里的鱼,刚刚扑腾了那么两下,时长荣不过一句话的事,随随便便就能他掐死在手心里。 推开酒店包间的红木门,时允一抬头,看见时长荣和许艳萍就并肩坐在圆桌主位的两把椅子上。 许艳萍眉眼上弯、温和地冲他点了点头,时长荣拇指上戴了个玉扳指,放下擦手的毛巾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坐。 两人脸上都挂着笑,自然又轻松。仿佛那天激烈的争吵在几人间从未发生过,那个让他滚、让他这辈子都别回来的爹,转眼间又变成了一个仁厚和蔼的慈父。 时长荣让服务员给时允添了茶,看着他坐下,之后不动声色将盛瓜子的碟子往他跟前推了推:“临熙离这边远,没那么快赶过来,咱们得再等等。” 时隔一周再听见这个名字,时允反应了几秒,大脑像被触了隐形开关一样,又不自觉想起一连串那天在陈彬家所听与许临熙有关的事。 正出神时,面前伸过来一只手,递上一本酒店的菜单。 “该点得我都点过了,你再看看还有没有你爱吃的。” 时允面无表情接过,翻着里面的纸页随意瞄了两眼,愣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抬起头问时长荣:“我手机呢?” 时长荣闻言微微皱了下眉,但很快恢复正常。 他从兜里掏出时允的手机给人摆在桌面上,还特意对着屏幕敲了两下。 “没电了。”时长荣缩回手:“为了避免你说我侵犯你隐私,我碰都没碰,拿回去自己充吧。” 时允垂眸,幽幽往桌上瞟了一眼,之后将菜单合上递还给服务员。 “我不太饿,吃什么都行。” “那就尝尝我点的吊烧脆皮鸭。”时长荣就着杯子抿了口茶:“他们酒店上个月刚换了主厨,这道菜现在可是这儿的招牌。” 时允来这儿本就不是为了吃饭,况且他讨厌一切油腻的东西,尤其是鸭子。 “除了吃饭,你找我来还有别的事儿吧?”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时长荣,神态极度懒散。 “也不是什么大事。”时长荣自顾自地笑了笑,之后转头,与边上坐着的许艳萍默默对视了一眼。 “我和你许阿姨商量了一下,虽然结婚的具体日子还没定下来,但也都是早晚的事。我们每天上下班本来就是一起走的,所以干脆让她和临熙搬到咱们家来住,一来她能尽快适应,二来嘛……” 时长荣说着顿了顿,语速慢了下来:“你知道我血压总是不稳,有你许阿姨在,我们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你血压不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王婶不能照应你?” 时允目光游移在对面的两人之间,冷眼打量。 时长荣沉下脸,看样子有些不乐意,但仍旧耐着性子与他解释:“王婶毕竟是个外人,还是不方便。” 虽然全程状似商量的语气,但时允算是看出来了,时长荣这是打定了主意要跟这女的同居。今天叫自己过来就是走个形式,省得到时候又闹起来,他那边不占理。 “你们俩商量好了,所以现在算是通知我?” 说话间,时允的视线忽而定在了两人落座时紧挨着的肩膀上,贴得极近,不留一丝缝隙。 不知怎么的,他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 没别的,就是笑他自己。 多余。 “我右边脸已经挨过一巴掌,现在要是说‘不行’,左边脸会不会也会跟着遭殃?” 时允这话算是主动掀起了矛盾,但时长荣的态度却不似以前,竟然没恼,盯着正前方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小允,那天打你是爸爸不对。” 这前面一句尚且能听,但很快,话锋一转,便又开始挑起了起时允的错处:“可你也该打。” “你自己瞧瞧,你那天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二十多岁的人了,在长辈面前不能总这么没大没小的吧。” 时允像是知道时长荣会说什么,听到这些话并没有感到很意外。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神色却突然认真了起来:“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打我,无非就是当着外人的面让你下不来台,戳着你脊梁骨了。”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反对你结婚吗?” 原本想今天一次性把话说个明白,可他这边话音刚刚落地,身后“吱呀”一声,包间门却在此时被从外打开。 许临熙今天穿了身浅灰色休闲衫,背着书包眼眶上还架着副银边眼镜,看样子不像是特地来吃饭的,倒像是正上着课被突然叫了过来。 他进门后没有急于落座,先是把包挂在了衣架上,随后转过身,跟时长荣和许艳萍分别点头打了声招呼。 时长荣一见到许临熙,面上的神色一秒由阴转晴,殷勤地拉着人入座。 时允在一旁瞧得真切,忽而低头自嘲般笑了笑,收起刚才讲到一半的话,转而道:“您亲儿子来了。” 他这话里嘲讽的意味过于明显,引得同处一室的六只眼睛,一时间不约而同向他看了过来。 “你不用跟我在这阴阳怪气的。”时长荣凝着眉,一脸严肃地纠正他:“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不分什么亲疏远近。” “大可不必。”时允一字一顿。 即使互为血缘关系最亲密的家人,自己的感受也从未被时长荣纳入过考量。这种亲情,不要也罢。 他抹了把脸从椅子上站起来,长长叹了一口气,用余光瞟着时长荣:“反正你想干什么我也拦不住,你要结婚,让她们母子搬进来,随便吧。” “有些人确实样样比我优秀,也难怪你要上赶着给人当这个后爹。” 时允说完这话,已经懒得去看时长荣脸上究竟会是什么反应了。他垂着眼皮嗤笑一声,撂下一句:“反正这个家有他没我,有我就没他。既然你一定要选他,那我自觉滚蛋就是了。” 说罢没再多停留一秒,主观屏蔽了身后传来的一切声音,朝着门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毋庸置疑,时长荣现在已经气得脸都青了。 许艳萍见状赶紧给自家儿子使眼色:“临熙,快去把小允追回来。” 平日里许临熙虽然很少忤逆母亲,但不代表他没有基本的判断力。 时允话里话外都对他们母子带着明显的敌意,这时候追上去,除了激化矛盾什么作用都不顶。 这么想着,他缓缓拉开身旁的座椅。 “许临熙!” 许艳萍隔着圆桌又喊了他一声。 许临熙手上的动作顿住,随即低头沉默了片刻。 见许艳萍板着一张脸,面上神色似是有些焦急,他想了想,伸手从桌上抓过一样东西,不再犹豫,转身追了出去。 第4章 “钓他,再甩了他” 听到有人在身后喊自己的名字,时允稳住脚步,与身旁擦肩端着盘子的服务员一同回头望了过去。 许临熙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不紧不慢朝自己走过来,直到一米外的安全社交距离停下,一抬手,递了样东西过来。 “你忘了这个。” 看到自己套着金属外壳的手机被他捏在手里,时允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走得太急,这么重要的东西竟然没记得拿。 他眨着眼“哦”了一声,从许临熙那儿接过手机,揣到兜里。 之后看人没跟自己说再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时允心里开始泛起嘀咕,他这别不是在示好,要拉着自己一起回去。 正想着,站在对面的人突然开口:“大门在前边。” 许临熙说着,往他身后一个方向指了指:“直走右转。” 之后不带任何表情地,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留下一个渐远的背影。 从酒店里出来后,时允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回了学校。 到宿舍把电充上以后,扒着窗户往外一看,落日西沉,天色算是彻底暗了下来。 本想着在手机上点个外卖凑活着把今晚对付过去得了,后来转念一想,自己吃了一个礼拜学校食堂本就已经够他妈苦逼了,绝不能因为和时长荣置气而再委屈自己。 一想到这儿,他在群里撂了表情包,分别@陈彬和唐晓淇。 【下馆子我请客,吃完找个电竞酒店通宵。】 都已经这个点儿,陈彬其实早吃过了,但架不住跟好兄弟通宵上网实在太有诱惑力,几乎是一看到消息就立马给了回复,说没问题。 唐晓淇晚上有老师布置的作业要做,把手机关的静音,等他看见时允在群里发的消息,与此同时出现在屏幕上的,还有来自陈彬的三个未接来电和一通短讯。 【你什么情况?再不接电话我就去宿舍逮你了。】 三人最终约定在学校对街的烧烤店门口见面。 时允空着肚子,点了两大盘五花肉,两份肋排还有培根和素菜若干。 第4章 他平日里其实很少碰像猪肉这种太油腻的东西,可今天时少爷气不顺,不想太寒酸。就当是跟自己较劲吧,即使不吃,也要点几个像样的硬菜把桌子占满。 陈彬望着桌上挤在一起放都放不下的十来个盘子,费解地皱了皱眉:“你这是饿了几天?点这么多能吃完?” 时允单手撬开饮料瓶,抬眼瞟了过来:“摆着好看。有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陈彬一声,翻了个白眼:“反正也不是我掏钱。” 本就是一句玩笑话,可事情有的时候还真就这么邪。 时允结账的时候在前台扫了两次码,最后全部都显示支付失败。 陈彬看他这边付个款磨磨唧唧的,在前台顺手抓了两个薄荷糖塞到唐晓淇手里,自己则忍不住凑过来调侃:“怎么?密码忘了?” 时允没回话,抬着肘子把人往旁边撞了撞,侧身挡住了手机屏。 他盯着自己刚刚输入的一排数字又核实了一遍,再一次看到“支付失败”几个大字后,心头隐隐升起一股不太舒服的预感。 烧烤店老板娘做生意这么多年,这种情况每隔一段时间总能遇见那么两次,她怕时允搞不清状况,想了想还是提醒道:“同学,如果你手机上绑定的是银行卡,那账户里可能是没钱了。但要是信用卡的话,可以查一下是不是被停用了。” 对方是出于好意,但其实即使她不说,时允也已经猜到了原因。 自己微信上绑的是时长荣名下的附卡,平日里有时候花销大,时长荣能接到短信提示但从来没有限制过他。 没想到今天老头行动倒是挺快,自己前脚从艾美酒店出来,后脚卡就被停了。 在这么敏感的节骨眼发生这种事,很难不让人怀疑时长荣的用意就是要通过这种最直观的方式来提醒他、亦或者说敲打他。 时允沉默的这短短几秒的功夫,陈彬早已拿出自己手机付了款。 看时允黑着张脸,出门以后唐晓淇跟在两人身后没敢吱声。陈彬跟人并排走着撞了下时允的胳膊,问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 时允站在马路边,盯着十字口的红绿灯发了会儿呆。 他一点也不后悔顶撞了时长荣,真要说有什么错,最后也只能归咎于自己没本事,经济上尚且不能自主独立,还要抻着脖子跟人硬碰硬,活该。 “随便。” 他现在脑子很乱,随意在陈彬耳边应付了一句。 不知是不是刚才吃得有点撑了导致大脑缺氧,现在站在街边吹点小风,不但没清醒,反倒叫他生出了一种想要就地躺平什么也不管了、好好睡一觉的心思。 出了这么一档子小插曲,没了娱乐的心思,电竞酒店最后还是没去成。 三个人平时各有各的课,虽然在一个学校里,也不是随时都能碰面。 再聚到一起,就到了四级成绩下来的那一天。 陈彬家里装了两台打游戏专用的顶配电脑,中午吃过饭便拉着唐晓淇一同钻到了显示器跟前,逐一输入两人的准考证号。 唐晓淇的学习成绩在三人中属于相对较好的,四级勉勉强强踩着线能过。陈彬在查之前其实已经猜到了结果,之所以这么积极,无非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亲眼看见了“总分”后头那几个数字才能彻底死心。 相比之下,时允就显得从容多了。 考试那天刚好耳机出了点问题,听力基本上都是蒙的,但他究竟几斤几两,自己心里门清即使不蒙,多半也考过不去。 所以一出考场的门,时允想都没想就把准考证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看时允躺在窗边的摇椅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唐晓淇以为他是因为考试失利的事才闷闷不乐,于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转头安慰道:“时允你别灰心,年底还有一次,你下学期好好复习,肯定能过。” 时允走着神,没听清唐晓淇说了什么,还保持着原先那个垫着头躺平的姿势,没一点反应。 陈彬瘪瘪嘴,一把揽过了唐晓淇的脖子按在自己怀里,给人头上弹了个暴枣:“他是因为这事儿吗?长点心吧你。” 唐晓淇捂着脑门“啊?”了一声,再看向时允的时候,人已经从摇椅上坐了起来,凝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这周还不回家?”陈彬背靠在桌沿上,盯着他眼睛询问:“身上还有钱没?我再给你转5000?” 时允回神,没接话,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是谁上次说要给我想个办法出口恶气的?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这效率感人啊……” 陈彬低着头嗤笑一声,扶着后颈左右转了转,看上去也是一脸的无奈:“我瞧这架势,你家老头这次是铁了心要再娶,你就是炸了民政局,他换个地儿第二天早上照样领证登记。” “说点实际的。”时允现在没心思跟他开玩笑,定平了一张脸、前所未有地认真道:“你想个主意,能阻止他结这个婚就行,损一点也无所谓。” 只要能达成目的。 “损一点……”陈彬听着他的话逐渐陷入了沉思:“能多损?总不至于让你去和你老爹抢女人吧?” “滚蛋!” 与这两个字一同出现的,还有那个呈直线轨迹被丢出、砸到陈彬脸上的抱枕。 将靠抱枕塞到唐晓淇怀里,陈彬咧着嘴“呵”了一声,刚准备出声,告诉时允你容我再想想,脑中却在此时突然闪回过刚刚与时允的对话。 陈彬坐直了身体,面上的表情也变得正经起来,像是高考写作文前突然找到了灵感,眼中还伴随着一抹难得的惊喜。 “等等!” 他出声吸引了其余两人的注意力,确定了时允在听,才露眯了眯眼幽幽道:“我想到办法了。” “你去勾引许临熙,和他谈恋爱,在你爸领证之前把这事儿捅出去。许临熙他妈辛辛苦苦培养了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到头来却发现他是个同性恋,还和结婚对象的儿子是一对儿……” 陈彬说着露出一个坏笑:“哪个正常人能经受得了这种打击?肯定得疯。” “这样一来既能阻止你爸结婚,又报复了你后妈,一箭双雕。”陈彬说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草,我简直是个绝世大聪明!” 这话逻辑听上去是没问题,但可行性有多高,谁也不知道。 时允还没发声,唐晓淇倒是抢前先一步提出了质疑:“你这主意能行吗?恋爱哪能说谈就谈啊,还让时允跟个男生谈。” “又没让他来真的。”陈彬“”了一声:“就是把许临熙钓到手,俗称玩弄感情,懂不?” 他说着看向时允:“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你先小小牺牲一下,等目的达成了再把许临熙一甩,横竖什么也不耽误。” “我还是觉得不行……” 唐晓淇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许临熙一看就是直男,人家还是学霸,脑子肯定聪明,哪能那么轻易就上时允的当啊?”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陈彬反驳起来振振有词:“我告诉你,只要肯花心思,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掰不弯的直男。月亮都他妈能弯,许临熙有什么不能的?” “可你这招也太缺德了吧……”唐晓淇嘴里低声喃喃道。 “时允他爹就不缺德了?”陈彬皱起眉:“咱这不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么,现在就不是讲道理的时候,道理要是能讲得通,时允脸上那五个手指印是怎么来的?” “可……” “行了。” 时允与唐晓淇同时出声,待屋内安静下来之后,才从窗边一柱阳光照射的阴影下缓缓抬起了头。 陈彬想这办法虽然听上去是离谱了点,但说白了,时允一开始要的不就是这种效果? 既然日子不能好好地过,那就干脆拉着所有人一起发疯。 时长荣一门心思想要再婚,那他偏偏就让这个婚结不成。许艳萍顶着这么大压力也要涉足别人的家庭,那他就拉着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一起下地狱。 时允勾起唇,颓唐地笑了笑。 这日子横竖都已经烂透了,索性就再烂一点。 在对手卸下防备的时候撂出一枚重磅炸弹,拉着所有人一起死,一起毁灭。 光是想想,就觉得痛快极了。 第5章 试探 周末晚上,时允带着换下来的几件旧衣服还是回了趟家。 时长荣没在,只有王婶听说他要回来,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又是煲汤又是烧肉的,给他一个人硬生生整了一大桌子菜。 王婶在时家待了有些年头,多少也算是看着时允长大的半个长辈。 时允对着自己爹犯浑,但不妨碍他骨子里还是个有教养的孩子,饭后主动把盘子收进了洗碗机,凑到王婶身边跟人主动道了个歉:“那天对不起,把您做的一桌子菜全毁了。” 说的是那天在家掀桌子的事。 王婶哪能真跟他计较,闻言轻笑,哀叹一声:“菜倒是没什么。” 说着把切好的水果盛到盘里,摆了几个简单的造型:“就是那蛋糕,里头有巧克力呢,差点被大福给吃了,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差点没吓死。” 大福是时允养的一只柴犬,名字是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取的,说是这个名字一听就很符合它圆脸的气质,寓意也好,希望狗狗能成为时允的朋友,给他带来很多的福气。 两人正说话间,时长荣带着一身酒气进了家门。 继上次饭店不欢而散之后,父子俩就一直这么僵着,谁也没先给对方个台阶下。 如今时允心里有自己的盘算,所以只能由他来低这个头,故而沉默着想了想,走上前对着时长荣主动开口:“高血压最忌讳喝酒,你平常悠着点。” 时允很少这么主动去关心过谁,时长荣抬头瞥了他一眼,看上去不是很领情:“有事说事。”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那时允干脆也不藏着掖着了,开门见山问:“他们什么时候搬过来?” “周一。”时长荣摇摇晃晃扶着墙,看过来。 真快,时允心道。 “搬过来可以。”他缓缓抬头,一脸严肃地看着时长荣:“但话咱可提前说好,我妈生前待的那间屋子她不许进,我妈留下来的东西她也不准碰。” 原以为时允要说什么重要的事,谁承想就是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时长荣不屑哼哼两声,叹气:“放心……谁闲得没事干,专跑到你妈屋里去碰瓷啊。” 说罢抬手拍了拍栏杆,连时允看都没再看一眼,东倒西歪上了楼。 周一刚过了上班早高峰,一辆全黑的商务面包就停到了别墅门口。 除了日常用品和一些换洗衣物,许艳萍没带多少东西。 时允上午刚好没课,趁机回来瞄了一眼,一进门就看到走廊处放着两个中号行李箱,当时就笑了。 合着她这搬家的行李还没人家王婶回乡上坟时候带得多。 时允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住进来的就只有许艳萍一个人。 问过王婶才知道,许临熙学校离他们原来的住所比较近,下学期还要跟着导师去附属医院实习,住过来两边路程都不方便,遂只让许艳萍一个人搬了过来。 他不来,自己的追人计划还怎么实施? 时允坐在沙发上给大福顺着毛,一想到这里,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许艳萍被安排住在二楼最西边带飘窗的那间卧室,因为行李简单,东西很快就归置完了。 给大福添了狗粮,时允本打算回学校,下午临走时听见她跟时长荣提了一嘴,说自己颈椎不好,恰好早上走的时候没留意,把颈椎枕落原来的屋里头了。 他瞬时灵机一动,心里有了主意。 第5章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没多犹豫,上前跟许艳萍搭话:“我去拿吧,你把家里地址给我。” 接触了几次,这还是时允第一次表现得这么主动,说话的态度姑且算得上平和。 许艳萍和时长荣皆是一愣,很快,脸上便呈现出惊喜的神色。 “外面太阳挺大的,没事,我等晚上凉快了再回去取吧。” 许艳萍哪能真指使时允替她跑腿,笑着推拒道。 “不用。”时长荣闻言发话:“你再看看还缺什么,我让助理去取。” “我去吧。” 时允不想跟他们在这儿多磨叽,脑子转得快,随便寻了个说法:“我刚好四级没过,有点学习方面的问题想问问许临熙。” 他这边态度强硬,又有正当理由,许艳萍也确实需要那个枕头,最后便没再客气,把地址告诉了他:“那就麻烦你了,临熙这会儿应该下课了,你到家直接敲门就行。” 时允“嗯”了一声,扣上棒球帽转身出了门。 按着许艳萍给出的地址,时允顺利找到了对方居住的小区。 政府近年来一直在推行老旧社区改造计划,近郊这几栋楼外墙都有重新贴过砖,看上去并不是特别破旧。 可真正走进去一瞧,楼道里凌乱分布的电线、各家门上密密麻麻贴着的小广告、墙角已经蒙了灰的蜘蛛网…… 每一样都在无声诉说着这里的居住环境究竟有多糟糕。 许艳萍家住在四楼,时允站在东户门口敲了几下,见无人回应,便趴在了门上,细听屋里的动静。 就这么待在原地听了有一分多钟,确定了许临熙并不在家,刚从兜里拿出手机想着给时长荣打通电话,狭窄的楼道里,很快便传来了脚步声。 许临熙下午做的那组实验进展不顺,回家的时间比平日里稍晚了些。 上楼时隐约听到有哪一户在敲门,后来到了四楼楼梯口,抬头一瞧,不偏不倚,正和那股熟悉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 许临熙沉思片刻,收回视线,一步一阶走到自家门前,越过时允,将钥匙对准了锁孔。 时允站在他侧后方,能看到他垂着眸的半张脸,虽然明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不知怎么的,感觉周遭的气压还是跟着低了两度。 许临熙会有这个反应也在时允的意料之内,他清了清嗓子,上前跟人解释:“许阿姨说枕头落这儿了,我来帮她取一下。” 时允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都算得上正常,落在许临熙的眼里,这却是最大的不正常。 这才过了几天,当初那个扬言要让他们滚出时家大门的祖宗,仿佛被系统重置,全然换了一副嘴脸。 他当然不可能是自己想开了,对此事最好的解释,就只能归功于时长荣的经济制裁起了效。 具体的细节许临熙没兴趣知道,他背对着时允,机械地拧钥匙开了锁,没再看身后,兀自进了门。 在玄关换了鞋,没招呼时允落坐,甚至连杯水也没给人倒,许临熙放下书包,转身就去了许艳萍卧室。 趁着这一小会儿功夫,时允没敢乱走,只在客厅里小范围转了转。 这小区的外部环境看上去真心不怎么样,但令人没想到的是,进了这个门,许临熙家就跟个世外小桃园似的,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整个屋里没有多少摆设,一眼望过去窗明几净。浅色地板搭配同色系的木质家具,角落里摆着些绿植点缀,唯一不太搭的就是沙发上那两个卡通抱枕,但总体来说瑕不掩瑜,整体风格还是挺和谐的。 不知是户型还是灯光的缘故,比起自己家里的沉闷冰冷,时允觉得这里的生活气息更浓,甚至可以用“温馨”这个词来形容。 阳台的位置最接近阳光,那里放着许临熙的书桌。 时允走过去,把腿边的椅子往后挪了挪,抬头将视线定格在正前方的书架上。 这里所有书籍都做了种类区分,按照尺寸大小整齐地排放着。医学方面的专业教材居多,剩下的都是些文学类的经典名著。 读书这件事对时允来说本来就挺痛苦的,现在一下子在许临熙这儿见到了这么多书,什么《病理学》《药理学》《微生物免疫学》…… 时允感觉自己脑浆都混到了一起,仿佛高三那会儿被淹没在题海、暗无天日的时光又回来了。 但有人欢喜有人愁,许临熙学习的时候似乎就挺乐在其中。 桌上有一本书是摊开放着的,时允前后翻了两页,大致瞧了瞧。 书页间的笔迹十分工整不说,遇到复杂的知识点,他甚至还加注了自己的见解。 果然…… 专业的事就该专业的人来做,像陈彬那种废物,只要躺着别给社会添乱,就已经算是积德了。 许临熙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掂了个袋子,里面装着许艳萍的枕头和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 好不容易来这么一次,肯定不可能拿了东西就走。潜意识告诉时允,现在得随便找点什么话跟许临熙聊聊。 “那个……”他拖着尾音想了想,起了个头:“你不搬过来住的话,休假一个人也是闲着,会过来看许阿姨么?” 时允问这话是有私心的,他很想知道今天一回去,什么时候还能有机会再见到许临熙。 “她会回家。” 许临熙说的,是他们自己这个家。 “听说你要去医院实习。” 时允看向许临熙的眼睛,不自觉变得小心翼翼:“那你不考虑开车上下班吗?毕竟别墅那边的居住条件更好一点,许阿姨应该也不想跟你分开。” 抛开许临熙有没车这件事,时允能问出这种问题,足以说明他的反常。 毕竟站在他的角度,应该巴不得许艳萍明天就立马消失,哪还能这么积极地邀请对方儿子过去同住。 回想起时允那天在酒店一番“这个家有他没我,有我没就没有他”的言论,所以现在许临熙完全有理由怀疑,他刚才问那些话其实就是在试探。 “我妈有她自己的生活。”许临熙面色平静,片刻后补了一句:“我也是。” “我不会住过去,更没想过去打扰你们,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话说到这里,许临熙的态度已经表达得非常明显了。 他脸上的表情总是淡淡的,看不到多少情绪上的起伏。 可他越是这个样子,时允与他面对面,却越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许临熙的坦荡,将时允心里那些不可说、甚至是不轨的心思衬托得愈发阴暗。 他低头瞄了一眼鞋尖,没什么底气,小声为自己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 很快,许临熙的声音再次响起:“其实你完全可以把我当做一个陌生人,下次再碰到,即使装作不认识,我这边也没有任何问题。” 反正如果不是两人的父母要结婚,他们本身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时允一定举双手赞同。可现在不行,装作不认识,自己的计划还怎么实施? 能看得出来,许临熙不像他那个妈那么好糊弄。可既然要从许临熙这儿下手,先不说能不能成功,横竖也得跟人先把关系缓和了。 于是说做就做,时允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鼓起勇气看了过来:“之前的事情。” 他喉结滑动,顿了顿:“我还是觉得应该给你和许阿姨道个歉。” “我爸要再婚,我情感上一时接受不了,所以对你们说话的态度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也别跟我一般见识。” “但我觉得你有一点没说对。”时允说着话锋一转:“既然我爸和许阿姨的关系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咱们就注定不可能只当陌生人。” “我知道自己没给你留下什么好印象,但就算是为了顾全大局……或许咱们可以重新互相了解一下。” 时允口中所谓的大局,无非就是在这个即将产生的重组家庭中,所有成员能否和睦相处的问题。 许临熙曾经劝说过母亲,她选择的这条路,走起来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可现在既然事实已定,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在坚定自己想法的同时,尽可能支持母亲,不给她添麻烦。 许临熙看向时允,目光柔和了几分,对他说:“好,你的道歉我接受。” “但是了解就没必要了。”许临熙眉头微蹙,抿着唇:“咱们应该不太可能会成为朋友。” 他这话说的是事实。 从性格到爱好再到成长环境,时允和自己,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像是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他们之间能坐在一起和平共处已是不易,至于别的,许临熙根本就不奢望,也没兴趣。 他这边话音刚刚落地,便听到站在自己对面的人,自嗓间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没有嘲讽的意思,现在的时允,相比于刚才进屋时的局促小心,更多了几分放松与随意。 “没说非得和你当朋友啊。”时允弯着一双眉眼,反驳的话说出口却变成了商量的语气。 “试试看呗。”他道:“当朋友不行,或许别的关系,就突然行了呢?” 第6章 “哥,别嫌我累赘” 时间匆匆一晃,眼看着离期末考试周也没剩下几天。 各学院那些发量稀疏镜片度数却厚如瓶盖的佛系教授们,平时对学生逃课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阵也纷纷开始点名。 三个人里,唐晓淇平时学习相对踏实点,考不考试的,对他心态影响不是特别大。 倒是陈彬,最近明显老实了许多。叫时允出来撸串上网的次数少了,虽然到图书馆占了座就开始玩手机,但至少人家在思想觉悟方面,已经表现出了对期末考试足够的重视。 陈彬最近找时允都是在微信群里直接说话,下午那会儿问了一句:【最近进展如何?】 时允吃完晚饭才看到,把外卖袋扔进垃圾桶里,单手敲键盘回他:【没看书,能及格。】 很快,对话框又弹出了陈彬的消息。 【谁问你这个啊?我说的是你追人进展如何!】 自上次从许临熙家离开,时允这一周确实没再跟人联系过。 不是不想,是他当天晚上回宿舍了才发现,自己站在客厅跟许临熙说了半天话,扬言要重新互相了解,结果走的时候连对方的电话号码都忘了要。 时允想了想,打字问陈彬:【你姐不是和许临熙高中同班?你帮我打听点有用的信息。】 陈彬给他发了个问号。 时允:【爱好血型星座,或者他之前在学校里经历过的事,什么都行,越详细越好。】 陈彬:【艹,这么详细,查户口啊你!】 时允对着手机“嗤”了一声,回他:【这叫知己知彼,你懂个屁。】 有队友帮忙固然能省不少心,但时允深知追人这事儿还得靠自己主动出击。 他这边刚想着怎么再找机会见见许临熙,谁知机会自己长了腿,这就送上门了。 时长荣发了短信过来,提醒他周五晚上回家吃饭。 时允本打算装着没看见,结果时长荣说是要一家人聚聚,许临熙也会来。时允心里一乐,当即就改变了主意。 第6章 再怎么说也是搬到别墅后的第一次“家宴”,当天许艳萍亲自下厨做了好些个菜,荤素搭配有汤有肉,能在这时候摆上桌的,全是拿手的。 时允吃饭说挑也挑,虽然看不上许艳萍这人,但客观来说,她做菜的手艺却绝对过关,看来许临熙那一米八几的大高个也不是白长的。 吃饭的时候时允就坐在许临熙旁边,时长荣和许艳萍坐在对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两家人还没有真正熟悉的缘故,饭桌上的气氛一直不活络。尤其是许临熙,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讲过,安静地夹菜再安静地喂到嘴里,像个机器人一样一直在重复这个动作。 估摸着他也是被许艳萍强行拉来的,不知怎么的,时允想到这里突然觉得他有时候也挺惨的。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许临熙跟着被迫营业,细究起来,自己跟他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时允低头,刚好看见自己面前有一盘凉拌苦瓜摆着,还挺应景。 他勾勾唇,夹了两片放自己碗里,又夹了两片递给许临熙,筷子抽回来的时候叫了一声:“哥。” 时允这一个字出口,在场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愣了。 不单单是为了他给许临熙换称呼这事,他主动给许临熙夹菜,算是摆明了有意化解矛盾的态度,这个重组家庭内部僵持的关系也会因此缓和。 这事儿在时长荣看来,简直意义重大,不亚于当年尼克松访华在机场跟周总理主动握手。 他和许艳萍坐在俩孩子对面,差点激动得要哭了。 许临熙僵在原地反映了几秒,之后淡淡“嗯”了一声,把时允给他夹的苦瓜送进了嘴里。 时长荣看着这一幕深感欣慰,举起酒杯想拉着所有人碰一个,于是提议:“那个……小允啊,临熙,你们俩喝不喝可乐,自己去冰箱拿。” 为着时允喝碳酸饮料这事儿,时长荣之前没少批评他,现在竟然主动提出来让他喝,也能看出来是真高兴了。 时允用手肘撞了撞许临熙,斜眼看他:“哥,你喝吗?” “不喝,谢谢。” 许临熙声音很低,但语气与之前相比多了几分柔和。 时允微微笑了笑,转过头继续吃菜:“没事儿,那我也不喝了。” 时长荣那酒杯一直举着,收回去的时候面上稍稍有些尴尬。 许艳萍见状赶紧接上话打圆场,顺带着无意识把自己儿子夸了夸:“不喝也好,这可乐啊,对身体可是有百害无一利的。临熙就是医生,这碳酸饮料的害处,可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是,是。”时长荣在一旁点头附和:“我其实老早之前就说过小允,这些东西少喝。就是他妈妈,特别惯着他,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带孩子,每次我刚一说两句……” “这时候就别提我妈了吧。” 时长荣话音未尽,时允脸色一沉,出言打断了他。 那话里贬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当着许家母子的面,时允不可能任由他这么数落自己母亲,遂刻意提高了声调,气势上压了时长荣一头。 众人沉默间,屋里的气温似是又降了两度。 原因大家心里都清楚,谁也没再后来出声,以免让气氛变得更为尴尬。 饭后时允抱着大福在沙发上玩了一会儿,他最近在网上给大福买了内置铃铛的耐咬球,大福喜欢得不得了,走哪都叼着。 刚想着要不要带它去院子里遛遛,时允兜里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看见是陈彬,他调低音量侧身接了起来。 “我给你问了。”陈彬没多废话,直入主题:“许临熙好像还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看书。我姐说他运动会连项目都不报,在体育方面好像不是很擅长。但他台球打得不错,他们班有同学在学校附近的台球厅见过他 ,他跟那儿的老板好像还挺熟的。” 听对方说着说着停了下来,时允皱皱眉,掩着声追问:“还有呢?” “没了啊。”陈彬啧啧两声:“就这些,这还是我从我姐那儿套话套来的。你都不知道我一提许临熙她那一脸戒备的样,我估摸着是对人家还没死心呢。” 挂了电话,时允撸着大福的毛出了会儿神。 其实几次接触下来,他隐约能察觉到,许临熙这人平日里的生活节奏应该属于按部就班那种,挺沉闷的。 除了上课下课就是做实验看书,除了打台球,也没什么听上去有趣的娱乐爱好。 时允原想着大家年龄都差不多,找找共同话题,一来二去,总能慢慢亲近起来。 可许临熙身上那种自我封闭的距离感太重,看上去刀枪不入的,一时还真让时允觉得有些无从下手。 待王婶把厨房那一摊碗碟收拾完毕,时长荣和许艳萍一前一后,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这也是前两天别人给我的,原本是想带你许阿姨去看个热闹,但我听说临熙初中的时候就熟读了四大名著。” 时长荣说着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时允,一脸正色:“你们俩一起去吧。别整天光知道打游戏,也去接受一下传统文化熏陶,遇到看不懂的地方让临熙给你讲讲。” 对方递来了两张门票,正中央印着一排黑字《红楼梦》民族舞剧全国巡演。 时允长这么大,连金陵十二钗究竟是哪十二个人都分不清,更别说让他花钱跨半个城专门去看演出。 但这次不一样,时长荣送票刚好送到了他心坎上。 许临熙既然喜欢,这么好的机会一定得抓住。 别说是《红楼梦》了,就是喜羊羊他也照看不误。 许临熙饭后去院子里接了通电话,跟导师就下个月发论文的事情仔细聊了聊。 回屋以后,一进门就看见时允手里捏着两张票,举在半空中冲自己扬了扬。 时长荣在一旁笑咪咪的:“你妈之前给你说了吧?人家明天早上刚好有一场,把时间空出来,让小允陪你一起去。” 这部舞剧最近在各媒体一直保持着热度,据说参演人员汇聚了全国各地的舞团首席。 许临熙想看归想看,但一听时长荣话里那意思,不像是问过时允的意见,多少就有了点勉强别人的意思。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难免一阵犹豫,迟迟没接话。 时允晚上就住在家里,而许临熙则要返回城郊的小区。 出门的时候时允送了送许临熙,两人在路灯下并肩走了一段。 临分别时,时允冲对方摇了摇手,提醒他:“明天早上剧院门口见。” 然而一转身,猝不及防地,忽然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时允穿着短袖,许临熙的手指有些凉,箍着他露出来的一截小臂,两人的肌肤紧密贴合在一起。 时允因着他这个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回头望过去。许临熙却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因为他此时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 他告诉时允:“如果你明早不想去的话,我也可以一个人。” 冷不丁突然来这么一句,时允还真是有点懵。他脑子快速地转了一圈,停下来反问对方:“我不去,多出来的那张票你要给谁?” “……” “许临熙。” 这是时允第一次当面唤他全名,语调沉沉,听上去有些郑重其事的,字里行间又透出点委屈:“你就这么讨厌我啊?” “没有。” 被时允这么一问,许临熙说话的音量瞬间降了几分,脸上的神色稍有缓和,看上去是在很认真地解释。 时允算是发现了,这人一整个吃软不吃硬,有时候在他面前装装可怜,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效果。 “那为什么不要我陪?”时允继续刚才的话题,眨眨眼睛问他。 “我只是不习惯麻烦别人。” “我又不是别人。”时允这话接得极其流畅自然,甚至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路灯照在两人身上,于地面投射下两道颀长的阴影。 时允看着许临熙,一步步向他走来。 “我也不觉得麻烦,我想陪你一起去。倒是你……” 时允一边说着,一边将两人的距离慢慢拉近,直到自己的额头几乎怼到了许临熙的下巴上。 他以为许临熙会后退,但对方却比他想象中要更加沉着镇定,一动不动垂眸静静看着他。 时允秉着息,饶是如此,在抬头说话的一瞬间,还是嗅到了留存对方衣领处那股清爽的香味。 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茫然,也许是距许临熙靠得太近,说话反倒变得轻声细语,听上去竟莫名地乖顺。 “哥,别嫌我累赘。”眼睫忽闪摆了几下,时允口中喃喃,状做一脸期冀地望向许临熙。 须臾之后,前所未有地认真道:“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可以一直跟着你。” 第7章 “想要你的……” 时长荣给的票虽然位置稍微靠后了点,但观剧视角还是挺正的。 刚进场那会儿时允还有点后悔,早知道距离舞台这么远就应该带个望远镜过来。 后来转念一想,许临熙那可是给病人做手术的眼睛,视力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直到两秒后,看见对方从兜里默默掏出了一副银边眼镜戴上,时允这才恍然,心里忍不住叹口气。 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自己也开始带着滤镜去看许临熙了? 待观众纷纷落座,演员们提前半个小时就开始了暖场,主演逐一露面,带着大家熟悉剧中每个角色的人物装扮。之后便在音乐的伴奏中,缓缓进入第一幕。 舞剧全程没有台词对话,对于时允这种没有看过原著的人而言,其中有些情节理解起来确实晦涩,要是没有讲解,完全就变成了狗看星星。 值得庆幸的是,自己身边坐着许临熙。 剧场的座椅分布与电影院如出一辙,两人并排坐着挨得极近,要是没有中间那一层扶手挡着,几乎贴在了一起。 演出开始没多久,时允就有些坐不住了,他用手肘碰了碰许临熙,问话的时候一脸茫然:“贾元春手里拿的什么?” “昙花。”许临熙目视前方,压着音量告诉时允:“昙花一现。” “明明省亲是件喜事,那她为什么傍晚才到贾府啊?” 针对这个问题,学术圈至今仍存在诸多争议。现在不是跟时允细说的时候,许临熙想了想,组织了最简练的语言跟他解释:“暗示贾府最终没落的结局。” “那为什……” 时允那个“么”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这一次,前排坐着的两个小姐姐终是忍不住了,齐齐转过身,向他投来类似于警示的目光。 时允喉头滑动,冲人抱歉一笑,之后伸出食指放在唇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前排的两人转回去后,时允眯着眼睛左右瞄了一圈,最后倾着身子凑到了许临熙耳边。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这个姿势再往前一公分,就能直接倒到许临熙怀里。 “哥,我刚刚吵着人家了,之后再有问题,就趴到你耳边悄悄问你。” 时允嘴角挂着笑,呵出的热气打在许临熙侧颈。 许临熙低下头,敛了心神,不动声色跟他拉开了距离。 第7章 两人刚安静了没几分钟,时允的手机忽而在兜里响了起来。 他双手交叠捂住了听筒,条件反射般抬起头,观察前排两个小姐姐的反应。见对方正在专心看剧无心搭理自己,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来电被挂断后,陈彬那头很快在群里发来了微信:【今天闲着没?来我家打游戏。】 时允关掉闪光灯,举起手机迅速抓拍一张舞台上的照片,给人发了过去。 陈彬:【这是在干吗?】 时允:【红楼梦,我和许临熙正在这儿看呢。】 屏幕那头沉默了两秒,突然蹦出一个“惊掉下巴”的表情包。 陈彬:【我靠,为了追人,你这牺牲可真够大的啊。】 他这头刚说完,唐晓淇似是看到了群消息,也跟着加入讨论:【这部剧我知道,最近在网上挺火的,总能刷到,听说票很难买。】 陈彬问他:【你想看?】 时允默默盯着手机,可谁知唐晓淇也跟着哑巴了。 陈彬:【弄票的渠道多了去了,你想看的话我给咱找人。】 见那头依旧没回音,时允往群里撂了个红包。有人秒抢,点开一看,果然是陈彬这孙子,唐晓淇不知道怎么了,说几句话之后就彻底不见了踪影。 演出的后半段时允几乎没怎么看,他那新鲜劲儿就只能维持这么一会儿,相比之下,手机的吸引力可就大多了。 他跟陈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之后又刷了一会儿自己的社交账号,时间蹭蹭一晃,很快就过去了。 剧终谢幕的时候允许观众摄影,时允拿出手机录了一小段视频,一看表,距演出开始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 怪不得自己腿都坐得有些麻了。 两人出了剧院原准备打辆车,可散场以后路边几乎所有人都在等,最后无奈只能往前再走两条街,避开了人潮再看看怎么回去。 过了剧院门口那一段路,中午日头正盛的时候,街上车流稀疏,行人更是寥寥无几。 许临熙走在人行道内侧,自己晒着太阳,把树荫留给了时允。 望着地上斑驳的树影,时允起了玩心,故意挑着一些阳光漏进来的地方走,不着痕迹一点点往许临熙身边靠。 最后眼看着就能跟许临熙手碰着手了,耳边一道声音响起:“今天感觉怎么样?” “不错啊。”时允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乍一听感觉有些敷衍。 “是吧。” 许临熙这一句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将头抬起来,侧着身子打量身边的人,忍不住调侃:“怎么,你不相信?需要我写篇观后感交给你么?” 时允这么说或许是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但这句话并没有起到它应有的效果,许临熙仍旧定平了脸,问他:“你明明觉得很无聊,为什么还要来?” “不无聊啊,我觉得很好。” 时允说着回味般点了点头,但具体在回味什么,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许临熙停下脚步,看了过来。 那眼神,时允发誓,记忆力好点的话他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 时长荣很喜欢发火,但他凶起来对时允产生不了任何的威慑。 许临熙不同,他的眸光过于锐利,仿佛所有事情都能被一眼洞悉。 时允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那个……” “我是觉得你会喜欢,而且机会难得。” “所以我喜不喜欢,为什么会被你纳入考量范围?” 这个问题时允没法作答,因为他对许临熙的接近原本就带着目的。 “时允。”他听见许临熙唤他:“你看上去不像是会迎合别人喜好的那种人。” 许临熙话音落地,时允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糟糕”。 或许自己真的不善于演戏,被他发现了什么也说不定。 许临熙第一次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感觉。 刺猬身上长满了刺,即使被扎到,也没有人会说是这只刺猬的问题,因为它原本就应该是那个样子。 现在的时允,完全脱离了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放肆、骄纵少爷的形象。 他的改变说不上是好是坏,却让人觉得无比拧巴,至少一点也不像他。 虽然许临熙承认,自己本身也没有多了解他。 很难想象时长荣对他的经济制裁真就这么奏效,让他为了五斗米,把自己的腰折成这个样子。 但一时半刻的,许临熙也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去解释他的反常。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已经为自己的行为道过歉、而我也接受了。” 话题不知不觉变得严肃起来,时允绷挺直了背,心里不由得开始紧张。 之后只听人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和平相处,但你不用委屈自己去刻意迎合任何人。” “表达自己的诉求,是一个成年人应该具备最基本的能力。你喜欢什么不喜欢都可以直接说出来,如果真的不喜欢。” 话到最后,许临熙压低了声线,颇显郑重地告诉他:“不要勉强。” 很少能见到许临熙一次性说这么多话,除了有些意外,时允觉得这样一本正经“教育”自己的他,竟然有点可爱。 虽然事实并非真像他说的那样,是在委屈自己去迎合谁。 但同样情景放在任何人身上,听到许临熙这番话,都很难不动容吧。 时允刚要开口,一辆空载的出租车开了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许临熙走过去拉开车后门,告诉他:“先送你回家,我一会坐地铁回学校。” 虽然还想跟他再多待一会儿,但大周末的还要去学校,想必那边也是有事等着他回去处理吧。 想到这里,时允“嗯”了一声点点头,安静走向了车后座。 上车后跟司机报了家里的地址,看着车子发动,时允将头靠在了靠背上。 只是轮胎刚滑出去还不到五米,他回过神,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什么! 拍拍司机的肩膀示意对方停下,时允拉开车门,甚至来不及关上,冲着路边那个背影就跑了过去。 目送时允离开,许临熙沿着道牙刚走了两步,就感觉有人从背后拽住了自己的衣角。 转身一看,刚刚坐上车离开的人现在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 时允微微喘着气,情绪看上去有些激动,眸中闪着光:“你不是说我有什么诉求可以直接说出来吗?” “那我能不能问你要样东西?” “要什么?”许临熙问。 时允的手依旧紧紧攥着许临熙的衣角,像是怕他随时会跑掉一样,待呼吸平复了才露出一个上扬的笑。 之后看着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道:“想要你的……电话号码。” 第8章 “真看上他了?” “艹!你现在对着手机,怎么笑得跟个没脑子的花痴一样?”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陈彬往时允椅子上狠狠踹了一脚。 自从加上了许临熙微信,时允在群里说话的次数都变得少了。 遇到有趣的事情,第一时间就想着赶紧给许临熙分享,遇到糟心的事了,时不时跟人吐槽两句,偶尔还会讲一些只有他自己觉得好笑的冷笑话。 许临熙上课或者做实验的时候,手机一般都开的静音,但只要看到了时允的消息,不管时间多晚、未读积攒了多少条,都一定会回他,虽然说的话基本都是“嗯”、“挺好”这一类的。 陈彬那一脚踹得时允坐在椅子上一晃,汤直接洒在了手上。 这种情况搁平常,时少爷早炸毛了,但今天架不住人心情好,只是不屑白了陈彬一眼,默默从兜里拿了张纸出来。 “对了。”时允饭吃到一半突然想起来:“市一中官网许临熙那张照片你还能找到吗?给我发一下。” “能……”陈彬撂下筷子,拿出手机划了一阵,之后直接把那一页都截屏发给了时允。 在屏幕上点开图片,时允把许临熙那部分单独裁了下来。 第一次在陈彬家里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时允承认,自己当时就有被惊艳到。 他不否认许临熙的确长相出众,可有些人之所以站在那就能吸引你的目光,不单是因为拥有一副好看的皮囊。 磁场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很奇怪,看到一朵高岭之花,越是摘不到就越会激起你攀登的欲望。 拉着他坠落、看着他与你一起身陷泥潭。 时允心想,这大概就是对那些所有伤害自己的人,最好的“馈赠”吧。 见时允一直盯着手机发呆,陈彬忍不住啧啧两声:“你丫真绝了。” 之后不由分说,又踹了时允一脚:“你把你那眼神收着点,别不是真看上他了啊。” 时允这次没惯着他,脚伸到桌子底下踩上陈彬的鞋用力碾了回去,咬着牙:“操你的心。” 时允把刚截好的那张照片保存进相册,坐在他旁边的唐晓淇顺势瞄到,说了一句:“我觉得许临熙这张证件照真拍的挺好的,你说他穿白大褂又会是个什么样啊?” 陈彬闻言“嗤”了一声,翻个白眼:“好个屁。” 见时允嗔着一双眸子望了过来,他转转眼珠,坐直身体咳嗽两声,说道:“这还不简单,你自己去他们学校看看不就知道了。” 唐晓淇不明就里,愣愣跟着点头。 他这边话音刚落,便看见时允放下筷子从餐位上站了起来。 陈彬给时允递了张纸,唐晓淇问他:“你干嘛去?” “医科大。” 时允回话的时候懒懒散散的,戴上帽子后嘴角勾着笑:“生病了,找医生给我看看去。” 怕再惹到时少爷,陈彬埋着头用极小的声音吐槽:“你他妈别不是得的相思病吧……” “我得的狂犬病。”时允居高临下垂着眸子,转身前回头望了一眼,向他投去一个警示的目光。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连着你一起咬。” 第8章 医科大新校区坐落在建国路上,距离时允学校说远不远,有直通公交,但他还是选择了打车。 这次找过去算得上是临时起意,也没打算告诉许临熙,看能不能给他来个出其不意的惊喜。 但真正到了医科大校园里面,时允才发现自己确确实实是冲动了。 先不说能不能找到许临熙,单是在教学楼和花园间的几条林荫小道上,来来回回绕那几个弯,就已经把时运转迷糊了。 最后回过头一看,现在站的这条路怎么好像似曾相识,长得跟自己刚才经过的那条还有点像? 许临熙昨晚在微信里说过今天有个实验要做,结束最快也得到中午一点。 心知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打扰对方,时允就近找了路边的台阶坐下,给人发了个自己的定位过去。 正午日头高悬,烈阳把道旁的垂柳都烤得蔫蔫的。 时允头顶着一片树荫,坐在道牙上悠闲支着下巴,一边等许临熙给自己回信,一边哼着首不在调上的歌。 脑子昏昏沉沉的,没一会就把眼睛闭上了。 值得一提的是,人家高等学府跟自己那破二流垃圾大学里的氛围还真不一样。 原本应该是午休的时间,花园深处隐约还能听到有人背单词的声响。 就跟灌耳似的,听得多了,时允也跟着默默记了几个。 迷迷糊糊间,耳边有人说话。 “睡着了。” 他闭着眼睛“嗯”了一声,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 然而没过两秒,却又立马灵醒,睁开眼,从地上站了起来。 “没,背单词呢。” 时允甩甩脑袋,望着日头下与自己一米相隔、安静站着的许临熙。 原本就是随口一句胡扯,时允说完以后自己都想笑,以为许临熙肯定会揭穿他。 可谁知对方骨子里也不是没有幽默细胞,这次竟然很配合地问道:“背完了吗?要不要我把那个人叫过来,让你听得更清一点?” 经许临熙这么一说,时允一时没憋住,吭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摇摇头,随后看见许临熙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了过来。 “我喜欢喝可乐。”时允望着那塑料瓶瘪了瘪嘴,饶是如此,还是很受用地将其接过。 “水是最好的饮料。”许临熙转身,向着马路对面走。 时允听后咬咬牙“”了一声,跟在人身后兀自喃喃:“上次还说我有什么诉求可以直接说呢,骗子。” 许临熙放慢脚步,余光往后扫了一眼却并未回头,等时允完全跟上来,这才将人带着,从教学楼有空调的大厅中央穿了过去,一路抄近道,去了食堂。 过了饭点,食堂里面几乎已经没什么人了,打饭的窗口也只剩下零零散散那么几个。 时允没告诉许临熙自己已经吃过了,坐在餐厅一角,静静看着许临熙从远处走来,将盛好的饭菜给自己端到面前。 随后,一瓶罐装可乐被放在了桌上。 时允望着那可乐偷笑,刚准备伸手去拿,就听见许临熙在自己对面坐下后问道:“想过来怎么不提前说,迷路了才告诉我。” 时允的重点落在了“迷路”这两个字上,自觉丢面,不得不为自己辩解两句:“我从小就是路痴,所以到哪都是打车,让人家直接给我送门口。” 许临熙将筷子掰开递给他:“下次让司机开到东门,我去接你。” 时允伸手接过,目不转睛盯着对方,看上去一脸兴奋,抻着脖子问:“还能有下次啊?” 知道他这是在给自己下套,许临熙垂眸盯着餐盘,若无其事将时允那份往他面前推了推。 片刻后,换了个话题,问他:“所以你还没有说今天为什么突然过来。” “这不是想看看许医生穿白大褂什么样吗。”时允叹口气靠在椅背上,冲人扬扬头,得意地笑了笑。 见人不应,一时间好奇心更甚,开始追问:“话说你为什么要学医啊?” “以你的成绩,去京城上学不是更好?” 同样的问题,之前也有人这么问过许临熙。 跟外人谈自己有什么职业规划,未免有些鸡同鸭讲,许临熙从来都只是很简单地回复对方:“喜欢。” 而这两个字,今天他也同样告诉了时允。 他想要成为一名医生,拿着手术刀,甚至可以说是痴迷于手握那些冰冷器械的感觉。 破碎的血肉需要一双有温度的手去修补,谈什么抱负理想未免太过宏观,他只想做自己,做自己认为值得且有意义的事情。 “懂、了。” 正沉默间,时允出言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为了梦想。” 许临熙筷子上夹着菜,手中动作停顿了一下,送进嘴里后自我调侃:“没有,喜欢拿刀。” 他这边话音落地,时允的目光掉转,不由自主落在他细长而又骨节分明的一双手上。 “喜欢拿刀……” 这个说法挺特别,时允问:“厨子不也是拿刀的,你怎么不去学炒菜啊?” 平时跟着陈彬他们满嘴跑火车习惯了,时允有时候嘴比脑子快。 可一看到许临熙镇定、亦或是说面无表情那张脸以后,又觉得自己刚才这话听上去其实一点也不好笑,甚至还显得有些尴尬。 正想着说点什么找补一下,许临熙却在这时候发了话:“炒菜我也会。” 时允动动唇,神色轻松了几分:“你会做饭?手艺怎么样?” “说得过去。” 许临熙口中所谓的“说得过去”究竟是个什么水平,让时允一下来了兴趣:“我想尝尝。” 许临熙抬头望了过来,见时允眸光微闪,似是写着期待。 思索片刻淡淡“嗯”了一声,最后告诉他:“以后有机会吧,做给你尝尝。” 下午时允还有课,而许临熙刚好要到校外的一处机构送份检测资料。 本着能跟许临熙多待一会儿的原则,时允直接拉人去了公交站,对方中途下车,而这趟车的终点刚好是自己学校。 公交车慢慢悠悠行驶在马路上,两人并肩坐在最后一排,广播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头顶的一个个扶手随着车子行进的速度前摆后晃,被撞得当当作响。 许临熙带着无线耳机,时允一开始没注意到,发现后便凑到人耳边问他听的什么。 许临熙靠在座椅上微躬着背,一句话没说,将自己左耳那只听筒摘下来,塞到了时允耳朵里。 如果说看书学习对于时允而言是件痛苦的事,那听英语就显得舒服多了,至少有助于睡眠。 正因为听不懂,所以精神上是放松的。 时允原本也没那么困,可架不住司机师傅一脚油门一脚刹车,他坐在车厢里一摇一晃的,眼睛很快也就跟着眯上了。 肩膀上突然砸下来那么重一颗脑袋,许临熙身体条件反射往后闪了一下。 再垂眸看向身侧,方才还跟自己讨耳机问自己在听什么的人,现在已经完全没了音,切换到休眠状态。 许临熙身体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一抬手便碰到了空调的出风口,将风叶调了个方向,避免对着时允直吹,之后环过去轻轻扶住了他的后脑勺,一举一动都是小心翼翼的。 刚把时允的头摆正、卡在自己肩窝上稳住没一会儿,车厢广播里报站的声音响了起来。 许临熙原本要在下一站下车,现在把人叫醒似乎还来得及。 这种事原本没什么好犹豫的,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拖再拖,眼睁睁看着车子开过了站。 就这样静静听着广播一次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屁股却像被钉在了座位上,最后陪着人一路坐到了终点。 车上虽然开着空调,但毕竟是夏天,时允发间流出的汗还是将许临熙整个肩浸得透透的。 两人下车后站在路边,因为长时间保持不动,时允的右脸被压出了一块明显的红印,看上去有点滑稽。 他望着许临熙,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你到站了怎么不叫我……没耽误你送资料吧?” 许临熙朝他身后的学校大门望了一眼,敛着笑,替他把帽子扣好,柔声道:“快回去吧,下午还要上课。” “那再有事的话,我微信找你。”时允话里带着试探,看向许临熙的目光透着小心。 许临熙点点头,嘴角上翘的弧度始终淡淡的。 严格意义上说,这是时允第一次看见许临熙笑。虽然笑意很浅,但是依旧能化作春风暖阳,让时允的心情跟着瞬间明朗起来。 时允临走前冲人挥了挥手,还想说什么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最后往前走几步还是回了头,眸光灼灼看着许临熙,突然叫了一声。 “哥。” 肉眼可见地,许临熙神色一滞,将目光投向了他。 “你说以后有机会给我做饭吃的。”时允抿抿唇,重复着两人一个多小时前的对话。 见许临熙仍旧望着自己,心头一紧,有些急切地在人耳边追问道:“那个‘以后’就定在这周六可以吗?” 第9章 “我喜欢你” 周六许临熙虽然在家,但手头还有一堆实验报告等着写,便把与时允的“一饭之约”定在了周天。 准确来讲,这也是许临熙第一次亲自下厨、邀请别人来家里做客。 说是邀请,时允这个客人却显得比他这个主人积极得多。 两人约定的见面时间是上午十点,许临熙八点起床洗漱,去附近超市买了买东西,回到家刚好九点过了五分。 然而把东西规整完坐下,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客厅的门铃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想来距离两人上次在客厅里一番对话也没过去多久,再次踏足这里,时允的心境却全然变得不同。 他能明显感觉到许临熙近来对自己态度上的转变,放在以前,时允根本不敢想像,有一天自己也能跟许艳萍的儿子像朋友一样相处这么和谐,还说动了对方亲自下厨为自己做菜。 更加不敢奢望,自己还能在一进门的时候,就在入户地毯上看到那双全新的43码男士拖鞋。 许临熙走来,将时允手里的袋子接过,问他里面装的什么。 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既然为做客,时允不能再空着手,所以临上楼前,在街口的便利店买了些饮料和零食顺道带了上来。 但实际上,他能想到的,许临熙又怎么会想不到。 为了不让时允在等自己的时候感觉到无聊,除了新鲜水果,零食和饮料许临熙也准备了一堆,尽管他自己平日里从来不碰那些东西。 第9章 他甚至特地在电视上开了个视频会员,也不确定到时候是否会真的用到。 把时允安顿好,许临熙转身去了厨房开始备菜。 原本是让人在外面等着自己就好,可他这边前脚刚进厨房,时允后脚就跟了进来。 时允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许临熙,电视和零食对他没有吸引力,在客厅待着的每一秒于他而言都是在浪费机会。 走到台盆前洗了手,时允站定在许临熙身边,开始帮着清洗筐里的柿子和绿叶菜。 没一会儿,他听见许临熙问:“有没有忌口?” “没有。”时允洗菜的时候微微弓着腰:“但我不喜欢吃太油的东西。” 将滴着水的菜盆接过,许临熙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去沙发上坐着吧,一个小时以后开饭叫你。” “没关系。”时允站在原地不动,下意识往许临熙身旁靠了靠,将两人距离拉近:“我闲着也是闲着。” “平常在家里会做这些吗?”许临熙问他。 “家里有王婶,用不到我。”时允说着目光不自觉垂了下去。 他没有告诉许临熙,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也很喜欢下厨。自己那时候还小,一放学回家就习惯性背着书包往厨房跑,每次看见案板上有西红柿都会急哄哄张着嘴。母亲眉眼间笑意温和,往他嘴里塞上两片便催着他去写作业。 时允放假的时候最喜欢围着母亲转,帮她打打下手,两人一起聊些学校里有趣的事。 而当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是想要那种简单平淡的快乐,母亲患病离世后,却自此变成了一种奢望。 见时允盯着案板上的西红柿出神,眼底隐约间还带着某种渴望,许临熙猜他可能是想尝尝,便切了一片下来,捏在手里给时允递了过去。 只是一片小小的西红柿而已,许临熙不明白为何时允会看上去一副激动的模样。 掩去眸底的湿意,时允呼口气,凑上前将许临熙手中的西红柿含进了嘴里。唇瓣挨到对方的指尖一触即分,在许临熙脸上还未出现更多难以解读的表情之前,时允笑了笑,对其开口道:“谢谢哥。” 虽说今天吃饭的只有两个人,但毕竟是招待客人,许临熙依旧荤素搭配着做了好几样。 许临熙没上桌前,时允筷子都未曾动过一下。 土豆牛肉、白灼虾、蒜蓉茼蒿、三文鱼…… 看着这么一桌子丰盛的美食,时允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定要拍下来纪念一下,再发给陈彬和唐晓淇好好炫耀炫耀。 大中午的,群里突然冒出这么几张照片,除过时允的另外两人都被炸了出来。 唐晓淇发来一个“馋了”的表情包,陈彬“嚯”了一声,问时允:【你别告诉我这是你做的?】 时允抬头往厨房瞄了一眼,轻敲键盘:【许临熙,我在他家。】 半晌后,陈彬:【我去……你可以啊!看样子是已经打入敌人内部了?】 不知怎么的,看到陈彬用“敌人”两个字来形容许临熙,时允心里并没有觉得很快意,反倒生出一种想要把他嘴堵上的冲动。 刚想逮着人怼上两句,却在此时听到厨房传来的动静。 时允:【回去再说。】 按灭锁屏将手机揣回了兜里,他坐在椅子上老老实实盯着许临熙一路走过来。 随后拿过自己刚在楼下买的可乐,拧开瓶盖:“我今天买的可是无糖的,很健康。” 他说这话时抬着下巴唇角微勾,看上去就好像做对了一件事在邀功一样。 许临熙拉开椅子坐下,告诉他:“无糖可乐并不是没有糖分,只是把传统的白砂糖换成了人工甜味剂,你从无糖饮料里接收到的热量虽然低,但对身体的危害是一样的。” 一句话将人打回了原形,时允瘪瘪嘴:“行吧。” 说罢一脸不情不愿,刚想拿着瓶子放回桌上,就听许临熙接着道:“你喝你的,我只是纠正一下你的认知误区。” 时允叹口气,转转脖子靠在椅背上:“人生短短几十年,怕这怕那的,多拘束啊,一点也不痛快。” “你想怎么痛快?” 言语间,许临熙忽而抬起头,神色认真地盯着他。 想怎么痛快…… 这个问题问得好。 时允很想告诉许临熙,自己的愿望其实特别简单。只要时长荣和许艳萍不痛快了,他才能真正地痛快。 但时允想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这么说,于是呼口气转而拿起了筷子,巧妙岔开了话题:“尝尝菜。” 他夹起一块牛腩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片刻后,脸上却浮现了的惊喜神色。 “好吃!” “哥,你这是五星级大厨的水平啊!” 许临熙对自己的厨艺心里有数,虽然能拿得出手的有那么几样,但时允这些说辞听上去未免有些夸张,倒也不必这么捧场。 他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狼吞虎咽的人,颇显无奈地笑了笑,最后也拿起筷子,跟着一同吃了起来。 饭后时允很积极地帮着收拾,并且主动出言要承揽洗碗的工作。 许临熙默不作声从他手里接过剩菜盘子,须臾后,淡淡说了句:“家里没有洗碗机。” “看不起人?”时允斜眼瞟着他:“没有洗碗机我就不会干活了?” 话虽如此,但最终许临熙还是什么都没让他干,任由他在一旁站着,也没把人往外赶。 两人沉默间,时允突然出声:“哥,你平时一般都什么时间有空啊?课表上的课多吗?” 许临熙约莫也觉得他就是在闲聊,所以没太在意,就说了个“多”,对着人平静眨了眨眼。 直到听见对方追问:“你下周末有什么安排?” 他这才意识到时允刚刚问的话,原来是打着另一层算盘。 “下下周末呢?” 见许临熙始终未答,时允歪着脑袋凑过来,颇有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许临熙放下手里的盘子,关掉水龙头,一脸正色看向他:“时允,你想干什么?” 许临熙神情一严肃下来,时允就不敢与他对视。跟胆量没关系,主要是自己心虚,怕被人看穿自己的目的。 只能缓缓低下了头,暗自琢磨半天,寻思着接下来的话要怎么圆才能听上去逻辑合理一点。 可一想到在许临熙此刻正注视着自己,心下一颤,不知怎么的,突然就生出了勇气。 就这样吧! 时允咬咬牙。 反正早晚得迈出这一步,早晚得挑明。 他调整呼吸,抬头看向许临熙,一鼓作气:“我喜欢你。” 说完之后,眼看着许临熙皱起眉,瞳眸中露一抹震惊的神色,却仍旧壮着胆子,拉住了许临熙的手腕:“哥,我很喜欢你,所以每天都想要见到你。” 时允喉结滑动,艰涩地咽了口唾沫,之后小心翼翼与其对视,顿了顿,问道:“我表现得这么明显,你难道一点都看不出来么?” 第10章 “等我” 话音落地的那几秒,时允大脑飞速运转,已经想好了被许临熙掂着扔楼道里、趴在地上的一百种姿势。 然而短暂的沉默过后,对方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时允意料。 许临熙看上去异常冷静,这让时允一度怀疑他是否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我刚刚在跟你告白,并且现在在等你一个肯定的答复。 目光可及之处,许临熙不紧不慢地打开了水龙头,将洗洁精挤在海绵上低头继续清洗盘子。拧抹布、收拾剩下的残局、最后将垃圾入袋,所有事务在他手里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时允愣愣站在一旁,什么都帮不上,看着许临熙一个人里里外外不停地忙活,只能让自己尽量贴近墙边靠站着,不占用厨房那个狭小的过道。 许临熙终究没有完全无视他,厨房的一堆事情忙完后,他站在门廊处回头望了一眼,问时允:“你是要现在走,还是去客厅再坐会儿?” 说话的语气完全变了。 没有一个敬词,从表情判断,也看不出是在生气,却让时允听到了其中的客气与疏离。 他问许临熙:“你不是说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可以直说吗?” 之后向前走了几步,盯着对方的眼睛逼问:“可你现在为什么又是这副反应?” “所以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许临熙神色镇定,看上去没有夹杂任何私人情绪、只是单纯在询问他。 时允被问得一时语塞,正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思绪却冷不丁被打断。 “我说过能跟你和平相处。”许临熙斜靠在门框上偏头看过来,目光坦然,告诉时允:“不代表你可以自此失去边界感,跟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被对方一语戳破,时允只能用苦笑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张。 但现在不是该退缩的时候,他叹口气,状似无奈:“也怪我,是我之前给你留的印象太糟糕了。现在好不容易想认真一次,却没人愿意相信。” “时允。” 耳边,许临熙沉声唤了自己的名字。 时允抬头望过来,以为对方在看到自己如此失落的一面后,即使不松口,但多少会出言安慰一下。 可谁知许临熙只是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随后弯腰捡起了脚边的垃圾袋,递了过来,道:“下楼的时候麻烦帮我扔一下,谢谢。” 时允长这么大,连封情书都没正儿八经地写过,更别说让他跟一个同性当面表白。 自己厚着脸皮贴上去,得到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回家的路上,他几乎全程保持着缄默。 脑子里混乱的想法像麻绳一样无端缠绕在一起,连司机师傅跟他说话都没听见,好像灵魂也跟着刚才那袋垃圾,被一起丢进了垃圾桶里。 自己早该想到的,许临熙哪有那么容易被迷惑。他的心硬起来,比想象中要更加油盐不进。 但又或许是自己一开始的思路就错了,既然决心要创死所有人,哪用得着这么费劲。 就该简单粗暴把许临熙迷晕直接按倒在床上,拍个几十张裸照告诉时长荣和许艳萍,自己跟他睡了一觉。 这不比陈彬给的法子来得更快捷省力? 正想着,出租车已经开到了别墅园区的大门口。 迈着步子踩在道旁的路灯下,时允手插着兜,慢慢悠悠往自己家走。 途经公共区一处静谧的小花园,正好看见时长荣和许艳萍手拉手从石板路的尽头走出来,两人有说有笑的,之后一同坐在了花圃旁边的长椅上。 许艳萍眼尖,最先发现了时允,无意识松开了时长荣的手,下一秒,扶着膝盖从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 第10章 时允冲两人勉强笑笑:“你们坐,我先回去。” 然而一转头,方才还上扬着的唇角瞬间便垂了下去,眸色阴沉,全然失了光彩。 瞧瞧,时长荣刚才对着那女人,笑得有多开心? 回到自己房间,时允拿起睡衣钻进了浴室。 打开淋浴,任由冒着腾腾蒸汽的热水浇筑在头顶,细密的水珠从发间滴落,顺着泛红的皮肤,沿身体一路滑落至脚踝。 他拿着毛巾站在镜前,拭去面上一层水雾,目光怔怔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张脸长得着实像极了母亲,它好看,可殊不知“好看”这两个字,有时候才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许艳萍倒是没有母亲美,这些年出现在时长荣身边那些形形色色的女人,大多也都不如母亲。 可即使是这样,也不妨碍老头流连于各类花丛之间,笑得春风得意。 再等等吧,时允单手抚上镜面,低头呼了一口气。 只需要再多一点时间,时允心想。 等自己的计划成功了,总有让你们全都笑不出来的一天。 自从那天跟许临熙把话挑明之后,时允所有发过去的信息都如同石沉大海,再没得到过回复。 要不是还没在屏幕上看到那个红色的感叹号,他差点都要怀疑,许临熙是不是把自己给拉黑了。 意志消沉了两天,时允后来算是彻底想通了,绝不能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就放弃。 时长荣一个花心又丧偶的中年男人,尚且有人把他当成香饽饽一样供着,自己这个连女生手都没牵过的纯情男大,上赶着把初恋奉献给许临熙,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喜欢自己? 既然最后那层窗户纸已经捅破,时允没了顾忌,心下一横,便开始了自己明目张胆的追人计划。 许临熙既然信息不回,那自己就主动点,跑过去找他。 这次为了避免在医科大迷路,时允特地在学校官网下载了一份参观地图。 他带上qipad充电器,路上又在网红店排队买了两杯奶茶,找到医科大图书馆后,特地拍了张照片发给许临熙:【哥,我替你占了座,一起自习。】 之后也没太在意后续,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对时允而言,许临熙现在回不回信息已经无所谓了,反正有一点他很确定,对方如果看到了,就一定会过来找自己。 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从午后一直坐到了落日西沉,三个小时后,时允放在桌上的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许临熙:【抱歉,刚刚在忙。】 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时允反复推敲,最终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他还愿意跟自己解释,目前的处境至少还没有太糟。 朝桌上并排放着的两杯奶茶瞟了一眼,时允上弯勾起唇角,敲敲键盘打字,问对方什么时候过来。 只是他这边刚输入了一半,话还没说完,许临熙的第二条信息就已经先一步发了过来:【我在家,天色不早,你也赶快回去。】 ……… “艹!” 时允把手机摔在桌面上,火气直冲头顶,下意识骂了一句。 图书馆里,大家本都在安静地学习,他这一声却出现得太过突兀。 邻座的几个学生也跟着纷纷抬头,一时间,周遭的所有目光皆齐齐投向了他。 时允知道自己刚才的样子很失态,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出声道歉反而会变成对大家的二次打扰。 他黑着一张脸,坐在位子上冷静着想了想,须臾之后,拿着手机站起身,朝书架后一处没人的地方走了过去。 他前脚刚离开没多久,背后就有人开始偷偷议论。 “刚刚那男生怎么了?” 一人提问之后,另一人很快接话:“不知道,看他坐了一下午,应该是被女朋友放鸽子了吧。” 在手机上找到许临熙的号码,电话拨出去被接通的一瞬间,不待对方说什么,时允咬着牙开口就是一句质问:“你知道我在这儿等你了多久吗?许临熙,我给你脸了是吧?” 电话那头听上去很静,时允说完后,两人隔着听筒双双沉默了几秒,许临熙才出声:“我帮你叫辆车,你现在收拾东西,往东门走。” “用不着!”时允压着嗓子,气冲冲对着人喊:“小爷我又不是没钱!” 说完之后没再多看屏幕一眼,当即点了挂断。手劲再大一点,屏幕说不定都给捏碎了。 时允自己那杯奶茶已经喝完扔进了垃圾桶,收拾了手边的东西,他带着给许临熙买的那杯气鼓鼓离开了图书馆。 刚走到一楼大厅,歪着头往门口一瞧,外面不知何时,竟然下起雨来了。 窗外呼呼刮着大风,偌大的雨点砸在道旁的梧桐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怪不得刚刚许临熙说要给自己叫车。 看到身旁有人拿着书顶在头上往外闯,时允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ipad和奶茶,站在原地发起了愣。 怔忪间,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时允掏出来一看,硬是拖着好一会儿没理,等到电话快要自动挂断时,才举到耳边接通,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带伞了吗?” 许临熙声音柔和,贴着听筒灌进时允的鼓膜里,逐渐清晰。 “没。” 时允小声回了一句,带着不服软的那股子劲,但仔细一听,还有点说不出的委屈在里头。 电话那端不似先前安静,隐约传出些沙沙的响动。 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时允举着手机,像傻子一样呆呆站在原地。 正准备挂断,却又听到那端一阵很重的关门声传来。 许临熙在电话里叫了时允的名字,确认他还在听,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须臾后,声音低低的,像安抚小孩一样放软了语气,对着时允说了两个字。 “等我。” 第11章 “开房的全是情侣” 大雨持续不断冲刷着地面,头顶密布着成片乌云。时间刚过了下午六点,天空就已经变成灰蒙蒙的一片。 时允站在图书馆檐下的台阶前,时不时往远处淆杂的人群中望上一眼,再抬头看看天。 要等的人一直没来,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突然,一道声音出现在耳边:“同学,你住哪栋宿舍楼,我送你回去。” 时允转身,看到一位身量与自己齐高的男生就站在旁边。 这人他有些印象,刚刚在馆里好像就坐自己斜对面。 对方从背包里拿出一把雨伞撑起,给时允留了一半的空位,笑意温和地看向他,邀请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时允张张嘴,刚想开口谢谢对方,并婉言拒绝。 突然间,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一回头,视线里出现了那个身影,举着一把黑伞,逆着风正艰难地向自己靠近。 眸中一簇光亮了亮,时允冲人招手,喊了一声:“哥。” 眉目间瞬时填满了笑意,哪里还有方才打电话骂人时那股子戾气。 许临熙站到檐下后收了伞,默默从时允手里接过他的ipad,还有那杯已经化了冰的奶茶。 方才与时允搭话的男生站在两人对面,看着他“”了一声,大方道:“你有人接啊,那就好。” “刚才里面有同学说你被女朋友放鸽子了,看来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哥哥。” 听到对方这么说,时允低下头轻咳了一声,转转眼珠极力掩饰着窘迫。 “行,那我走了。” 那男生说着冲时允挥了挥手,跟两人说了声再见,一转眼把书包揽进怀里,打着伞转身冲进了雨中。 许临熙来的时候带了两把伞,将其中一把递给了时允。 时允拿到手里却没撑开,趁对方下台阶往前走的时候,小跑两步,一溜烟钻到了许临熙的伞下。 时允贴过来的时候,跟许临熙手臂挨着手臂。叫风一吹,胳膊上瞬时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 许临熙跟他换了个位置挡住风口,又把伞往他那边斜了斜,问道:“怎么不在楼上等我。” “等了一下午,不想等了。” 时允说着瘪了瘪嘴,声音放得很低,听上去不是很想聊这个话题。 热脸贴了一周的冷屁股,是个人都总有点脾气。 但其实某些人虽然面上还装着不高兴,心里却清楚得跟明镜一样。从看见许临熙打着伞朝自己走来的那一刻起,之前积攒的委屈和火气怕不是早就随着风散了个一干二净。 靠! 这么想着,他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声。 时允啊时允,你他妈也就这点出息了。 两人沿着学校主干道一路走到了学校东门。 许临熙拿出手机,原想着给时允叫辆车送他回去,谁承想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前方的十字路口就已经积起了水。 底盘低的轿车开不过来,打车软件上等待的乘客越聚越多,现在已经排到了几十人之后。 时允偏着头往许临熙手机上瞄了一眼,见他也拿不定主意,别扭着说了句:“要不……我坐公交也行。” 许临熙闻言“嗯”了一声,收起手机瞧着远处:“你能挤上去的话,随意。” “……” 两人在雨里站了会儿,前方路况仍旧糟糕得一塌糊涂,积水严重,却连个交警的影子都没见着。 时允冷得哆嗦了一下,心里有点郁闷,问许临熙:“那现在怎么办?” 许临熙低头看了看时允已经湿掉的裤管,再看他两手环在一起紧紧抱着双臂,突然开始有些后悔,怎么没多带个外套出来。 最后低头想了想,没再多犹豫,转身拉起时允的手腕,带着人原路返回。 第11章 从东区沿着主路穿到西区,纵向并立的几排板式楼便是医科大的学生宿舍。 因为家离学校的路程较近,许临熙平日里鲜少回来,双人间几乎是被室友禄鸣一个人独占着,他只留了张床和一些简单的常备品,下午有课的话,中午偶尔在这儿休息休息。 宿舍房门被从外推开,彼时禄鸣正坐在电脑前,开着视频跟女朋友聊天。 听到身后有响动,刚想着宿管阿姨怎么又不敲门就进来了,结果一扭头才发现,进来的哪里是什么阿姨,原来是许临熙。 禄鸣站起身顺手合上电脑,刚准备问他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冷不丁,一转眼发现门口又冒出了另一个身影。 男生比许临熙矮上一点,长得也挺帅,但估计是外面下雨潮气太大,黑色短袖软塌塌地贴在身上,裤子和鞋也湿了大半,所以看上去有些狼狈罢了。 视线回转,禄鸣这才注意到许临熙被雨浸湿的半个肩膀,皱皱眉,从他手里接过伞,放到了地下的盆子里:“怎么淋成这样了?我去给你拿毛巾。” 说罢端着盆,转身去了卫生间。 许临熙关上门,拉着时允往里走了两步。 时允老老实实站在墙边没敢乱走动,自己鞋上都是水,把人地板弄脏了不好,倒显得有些拘束。 禄鸣很快从卫生间出来,把毛巾递到许临熙手里,视线一转,饶有兴致地朝时允望了过来:“不介绍一下?” 许临熙手里还拿着ipad和奶茶,放桌上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刚想开口,禄鸣这边却先一步跟时允搭上了话。 细眯着双眸眼尾上翘,冲人“嗨”了一声:“我是他室友,禄鸣。” 时允站在原地,冲对方微笑着点点头:“我叫时允,是他……” 话到嘴边,时允微微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许临熙,见人没打断自己,这才眨眨眼轻声道:“是他弟弟。” “弟弟?” 禄鸣“呵”了一声,目光游移在两人之间,颇显惊异。 没给他提问的机会,许临熙走上前,把毛巾塞到时允手里:“你去冲个澡,我下楼买点东西。” 不待时允接话,又说道:“今晚住这。” “住这?” 时允蓦地灵醒过来,过夜吗?和许临熙?! 禄鸣看他反应这么激烈,以为人这是不愿意,于是挠挠头,在一旁帮着解释:“建国路这边就是这样的,一下雨就积水,堵得一塌糊涂车都过不去。估计今晚你们是回不了家了,好在宿舍床大,你跟临熙俩人凑活挤挤也行。” 说罢冲时允咧着嘴笑笑:“放心,我俩睡觉都不打呼噜。” 时允回神,发现被误会后连忙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转而看向许临熙,屏息强压着心跳,低声念叨:“我都行,就是怕……你们觉得不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禄鸣不是很懂他怎么一下子变得扭扭捏捏的,看许临熙也一直沉默着若有所思的模样,想了想,倒是出了个主意:“其实东门口有家酒店环境还行,但去那开房得要身份证,而且全是情侣。要不……” 禄鸣说着停顿了一下,与时允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接。 就这两秒,一个想法在时允脑子里“嗖”得一下划过去。 他这是要撺掇自己和许临熙去开房吗? 其实,也不是不行…… 这么想着,时允的嘴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但很快,对方话锋一转,看向时允的眼神却变得不一样了,隐隐的,似还充满了期待。 最后两手一拍,说道:“要不我和我女朋友出去住?这样你俩就能一人一张床了!” 禄鸣的主意最终没有被采纳,被许临熙以“想得挺美”为由,果断拒绝掉。 有时间闲聊,不如办点正事。 时允得了指令尽快去洗澡,宿舍一楼有家卖杂货的小超市,许临熙买了新的洗漱用品,又在柜子里找了套自己的干净衣服,隔着卫生间的门,给人从缝隙里递了进去。 有个问题禄鸣从刚才就一直想问,在心里憋半天了。 现在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趁时允没出来,赶紧凑上去拉住许临熙:“你不是独生子吗? 什么时候多出来个弟弟?” 许临熙不是很习惯拿自己私事出来跟人分享,但禄鸣的性格就是这样,你不回答,他真的会一直追着你问。 于是短暂的沉默后,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路上捡的。” “编呢吧你……” 禄鸣两手环在胸前,半信半疑地盯着他,勾着唇角幽幽道:“要真是捡的,那你这运气可绝了,能捡这么一有钱的弟弟。” 禄鸣这几句话在许临熙这儿都挺越界的,尤其这最后一句一出口,许临熙收敛了神色,立马朝他看过来。 片刻后,沉着声,一脸正色追问道:“他家里的情况,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12章 妥协,悄然开始(今日双更) “看见地上那双鞋没?”禄鸣朝墙边递了个眼神,挑眉笑笑:“这个数。” 他说着伸出几根手指,对着许临熙偷偷比划了一下。 见人仍旧一脸镇定地看着自己,又“哎”了一声:“算了,就知道你不关注这些。” “不过我感觉他人还是挺好的。”禄鸣坐回椅子上重新打开电脑,从反光的屏幕里瞟了一眼站在原地的许临熙:“不像有些富二代,眼睛一个个都长天上。你这弟弟至少不招人烦,还挺有礼貌的。” 能听得出来,虽然是初次见面,禄鸣对时允的印象整体来说还是挺不错的。 许临熙心中掌握着分寸,自是不会告诉一个无相关的外人,自己与时允相处这些时日以来都经历过哪些令人头疼的事。 遂只淡淡“嗯”一声,把话题略了过去。 不到20分钟,时允穿着许临熙的衣服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许临熙的尺码套在他身上稍稍有些大,时允站定后特地低头瞄了一眼,将短裤的抽绳又拉紧了些,即使这样,整条裤子还是松垮垮挂在胯骨上。 许临熙站在桌前整理手边的资料,时允走上前,视线一转,抬眼便看到那杯已经放了六个多小时的奶茶,眸光瞬间变得黯淡:“原本是给你买的,现在冰都化了。” 这事说起来,其实怨不得别人,只能怪自己太傻。 早该想到许临熙就不爱喝这些个垃圾饮料,自己还排了许久的队,大老远带过来。 人家正主都不领情,也不知道自己在那自我感动个什么劲。 “算了,扔了吧。” 说话间,时允正要伸手过去,却被许临熙先一步挡住了胳膊,随后拿走了那杯奶茶。 “我不常喝这些,下次别买了。” 听见对方这么说,时允声音低了下去,老老实实点头:“好。” 一转眼,许临熙却将那杯奶茶举了起来,吸管扎进塑料封层,随后送进了嘴里。 看到他这一举动,时允目光一滞,怔怔望了过来:“不是说不喝吗?” 许临熙低着头,一言未发,双眼垂落在桌面上,自顾自安静地噙着吸管。 良久之后,久到时允已经不奢望他的回答了,才听人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不能浪费。” 紧接着勾唇,敛着神色淡淡笑了笑:“但没想到,味道还挺好。” 之后,便轮到了许临熙去洗澡。 他出来后在屋里没见着时允,正想开口询问禄鸣,禄鸣戴着耳机,却突然回过头来往门口方向指了指,给他对了个口型:“洗衣服呢。” 学校有在宿舍给学生提供专用的洗衣房,其中配备了付费可使用的洗衣机和烘干机。 许临熙走过来时,时允正站在边上默不作声盯着滚筒。背影看上去有些孤单,但又莫名显得很乖。 不可否认,这样的时允,与自己初见他时印象中那个傲娇的富家子形象,是有一定程度的割裂的。 许临熙有想过或许是自己与他尚未深交,还没能有机会窥得一见这副状似乖张的皮囊之下,那个真实存在的他。 可转念想到前几日,时允在家中对自己说的那些可笑离谱的话,却又打消了想要与他再靠近一步的念头。 许临熙从不迷信,但偶尔也会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眼前这个男孩,正在用一种无声且霸道的方式,一点点渗透进自己原已既定好的生活轨迹。 他一度很坚定地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受到影响,但其实,在发现下雨后将电话回给时允的那一刻,或许他自己都无意识,原来真正的妥协,已经悄然开始。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允回神,转过头,对着人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许临熙走上前,站定在他身边,须臾后出声:“平常都是自己洗衣服吗?” “没有。”时允转了转脖子:“我都拿回家给李婶了。” 话音刚落,他听见许临熙问:“今天为什么过来?” 许临熙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他那么聪明,很多事情明明就知道答案,却偏偏要把问题都抛给别人。 时允一时气闷,吊着一张脸,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答案这么明显就摆在桌面上,他这是跟自己在这装傻呢,还非要再来确认一下? 没有回答许临熙的话,时允反问:“还能因为什么?” 见人沉默着,时允抬头,直直对上许临熙的眼睛。 那眸子,趁着夜色看,宛如曜石一般黑亮。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呢?” 话说得直白且不留余地,时允就是要这样,逼着许临熙不得不直面自己。 许临熙目光平静,如他所愿,顿了顿开口问他:“为什么?” “因为你优秀啊。”时允靠在水池边,冲人懒懒笑了一下。 继而道:“我总不至于要去喜欢一个处处都不如我的人吧,本来生活就已经够遭了。” 虽然知道必要的时候在许临熙这儿卖卖惨可能还挺有用的,可时允现在想说的话,却来自跟更深层的潜意识,是真心的。 他道:“哥,你相不相信,一个人这辈子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可能从他生下来那天就已经注定了。” “你瞧,我的名字是不是一听上去就觉得挺晦气的时允,时运。” 他说着,嘴角那抹自嘲的笑意渐深:“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此番话音落地,目光可及之处,他看见许临熙动了动唇,似是不太赞同自己这种说法。 第12章 “你的名字我就很喜欢。”时允抢先出口,说着往许临熙身前挪了两步,也因着两人视线角度的变化,微微扬起了头。 “许、临、熙。” 时允抬眼看过来,望向对方的目光灼灼,极其认真地唤了那三个字。 须臾之后,又凑近了些,将手搭在许临熙腰间那一层薄薄的布料上:“你的名字里有光,分我一点。” “不然的话,陷在黑暗里太久了,我可能真的会疯掉。” 第13章 “那天晚上,时允跟我在一起” 在与许临熙躺到同一张床上之前,时允心中尚且有些忐忑,一度担心自己会整夜失眠。 然而互相道过晚安之后,两人背对背各占据了一边床铺,令时允意外的是,许临熙宿舍这张床竟然出奇地舒服。 没多久,隔壁禄鸣的呼噜声响了起来。 时允捏了捏枕头,开口问:“哥,你睡了么?” 身后人安静地躺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过了很久都没有出声回应。 时允全身紧绷着,将自己一点点往后挪,直到轻轻贴上许临熙的后背,才舒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许临熙的闹表还没响,时允的手机倒先震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接起,下一秒,陈彬的叫声从听筒里传了过来:“别睡了!我有大事儿给你说。” 一大早的,鸡还没打鸣,他实在想不出对方有什么天大的事一定要现在说。 于是捂住手机,眯眼对着那头喃喃,语气甚是不耐:“你声音小点,我旁边有人呢。” “我去!谁?你跟谁?!”陈彬喊得更凶了。 时允将电话拿远了点:“你找我干嘛?” 陈彬却道:“你先说你跟谁!” 他还有心思问这个,看来要说的也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时允叹口气,没多跟他墨迹,闭着眼直接把手机按了关机。 早上许临熙和禄鸣都要上课,起床时没有打扰时允,让他睡到了自然醒。 临近中午,时允起身后坐在床边打开了手机。群里瞬间蹦出来几条未读,第一条就来自陈彬:【你小子现在出息了啊,这才多久就跟人滚一张床上去了?】 几分钟后,唐晓淇紧跟着道:【你们别闹太过火,将来不好收场,会很麻烦的。】 时允紧盯着屏幕,拇指放在上面时不时滑动几下,看着唐小淇说的那句话,烦躁地撸了撸头发。 时允上学期和陈彬一起挂了门选修课,补考的时间刚好被安排在当天下午。 两人一同往考场走着,陈彬就像个长了腿的bb机,全程不停在时允耳边叨叨。 时允抬手将人制止:“停!就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随后问对方:“今早到底找我干嘛?” 一提到这个,陈彬当即收了声,冲他挑眉笑笑,看上去颇有几分神秘。 没多说什么,只告诉他一定要注意看手机。 结果开考后没到二十分钟,时允裤兜里便有了动静。偷偷拿出来一瞧,原来是份热乎的考试答案。 这答案哪来的时允没多问,搁桌底下大致扫了几眼,好像还挺靠谱。 秉着不抄白不抄的原则,便将其一一誊到了试卷上。 本想着这次考试百分百稳了,可谁知交卷刚刚过了两天,麻烦紧接着就找上了门。 陈彬的答案来自于同一堂选修课总坐在第一排那个学霸。 之前因为没交随堂作业的事跟人发生过几句争吵,这次人家不计前嫌还能帮他作弊,这一点时允着实没想到。 可谁知,也不是每个学霸都像许临熙那么正直讨喜。 时允和陈彬被叫到了导员办公室,一进门,就看见那人捂着淤青的眼角,在老师面前正煞有介事指控陈彬考试前是怎么对自己动用武力威胁的,说自己传答案都是被逼的。 陈彬“嘿”了一声,瞪着眼睛跑过去:“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学霸后退两步,怯怯望着陈彬,看上去满眼惊恐。 导员见状连忙上前挡住了陈彬,给他一个眼神警示,随后回头问那学霸:“除了陈彬,当天打你的还有谁?” 对方目光移转,落至陈彬身后微微犹豫了一下,面露凝色。 不多时,一咬牙,抬手指向了时允。 时允没想到自己已经上了大学,有一天还会沦落到被学校请家长的地步。 时长荣黑着一张脸站在系院的办公室里,放低了姿态跟校方交涉,表示自己可以在下学期开学之前给学校捐一批电脑,并承担受害学生所有看病的医药费。 时允心里憋屈,站在后头听了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越过时长荣冲着人堆里喊:“你们把事情调查清楚没?就这么冤枉人? 时长荣转过身,往时允头上狠狠拍了一下:“闭嘴吧你,打人你还有理了?” “我没有!”时允正色望过去,对着人厉声道:“陈彬也没打他,他在说谎。” 时长荣拧着眉,闻言哼了一声:“你见哪个杀人犯承认自己杀人了?” “老师刚刚也说了,人家这位同学在班里的成绩一直很好,从来没有过旷课挂科。人家是闲得没事干,跪着求你和陈彬要给你传答案,再跑到你们导员办公室来冤枉你?” 时长荣噼里啪啦一通数落下来,连气都不带喘。 时允垂着头,立在旁边静静听着,身侧的拳头却是攥得越来越紧。 “行。”时允闭着眼,认命点头:“横竖你们都认定我打他了,那我可得把这项罪名给坐实了。” 说罢看向那人,勾着冷笑,抬手指了过去:“我看你这眼角伤得还是不太对称,有种别跟老师告状直接来找我,小爷帮你把另一半也给补全了。” “臭小子,你还来劲了是吧?”时长荣一把将时允胳膊撸下来,嗔目瞪着他,示意他老实点。 “这里是办公室,都闹什么闹?” 导员这话明显是冲着时允去的,之后待气氛冷却下来,才一脸严肃看向时长荣,开口道:“这位家长,咱们现在给您说一下院系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方案吧。” “陈彬同学不归我们系管,所以只能先对时允进行处罚。” “三千字检查肯定是免不了的,他这边的补考成绩也得取消,之后结合期末这段时间的表现,再决定要不要对他进行全院通报批评。” 时长荣听罢“”了一声,片刻后再睁开,看向时允那目光已然带着很铁不成钢的气愤:“下个月生活费断你一半,我让你在这跟我嚣张!” 任何事都讲究个一回生二回熟,时长荣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用经济问题来制裁时允。 时允心里本就不服,让他这么一激,更不会轻易低头。 时允翘起嘴角,笑得不甚在意。 最后朝面前众人环视了一圈,撂下两个字:“随便。” 转身打开办公室的门,大步离去。 从学校出来后,时长荣直接叫司机把自己送回了家里。 大福听见远处有响动,对着门口吠叫了两声。 时长荣进门后看它翘着尾巴在自己面前晃悠,甚觉碍眼,抬脚便踹在了大福身上,嫌恶地把它赶向一边。 许艳萍看出人心情不好,放下手中浇花的喷壶,上前询问出了什么事。 时长荣走至桌前喝了几口茶,待静下来之后,开始一五一十讲起了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 许艳萍身处这个位置本就尴尬难做,听时长荣说着说着情绪开始激动起来,又不能跟着一起骂,只好叹口气,在一旁劝道:“终归都是孩子,年轻气盛的,他知道错了就行。你也别太生气,注意身体。” “他打人也就算了,那张嘴比死鸭子的嘴还硬,我说他他还不承认!” 时长荣越说越来气,双手插在腰上,绕着沙发来回打转:“我看他就是欠收拾,这小崽子近两年是越来越难管了,我这次非得好好治治他这毛病不可。” 他这端话音刚刚落地,一转身,却忽而看见厨房门口正安安静静站着一个人。 时长荣怔了一瞬:“临熙?” 随后面色稍有和缓:“你来了啊。” 许临熙抿着唇站在原地,思索少顷,走上前:“抱歉,刚刚您在客厅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时长荣挑挑眉,反应过来:“你说时允啊?” “他就是被惯坏……” “他没有说谎,我可以作证。” 许临熙与时长荣几乎同一时间发声,而自他说完之后,顺利从时长荣脸上看到一抹震惊且复杂的神情。 许艳萍走上前,拉住儿子的胳膊,一脸担忧:“临熙,话不敢乱说,你拿什么作证?” 许临熙朝母亲淡淡望了一眼,须臾后,动动唇,沉声道:“那天晚上,时允跟我在一起。” 许临熙今天来别墅是为了给母亲送几件衣服,现在该办的事都办了,也就没有必要再久留。 刚坐上车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 看着地平线上几近断裂的夕阳,一排排梧桐残影自窗外飞速闪过,许临熙静默,强压下脑子里那些纠结的思绪,闭上眼睛靠在了后座。 然而思忖良久之后,却又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从兜里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号码,盯着屏幕犹豫片刻,最终将电话拨了出去。 能听得出来,对方正处在一个十分嘈杂的环境里 ,四周持续不断传出重金属鼓点敲击的声音,几乎盖住了说话的本音。 许临熙对着话筒叫了声:“时允。” 紧接着,他听见人在电话里闷闷哼了一声,似是意识有些不清。 “你在哪?” 握电话的那只手逐渐收紧,许临熙凝起眉,觉得自己问这话简直多余。 听这背景音,除了酒吧,他还能在哪。 遂定了定神,对人说:“告诉我地址,我去接你。” 时允在电话那端咯咯笑个不停,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似是根本没听出来正跟自己通话的究竟是谁。 他停下来打了个酒嗝,一个“我”字说了半天迟迟没有下文。 好不容易捋直了舌头,这才对着话筒慢慢悠悠开口,笑得傻里傻气:“我才不要别人接,我只、只要许临熙。” 第13章 第14章 “上来,我背你” 比起许临熙大老远打车过来,唐小淇动作倒是快些,先一步在酒吧里找着了时允和陈彬。 地下室密闭的空间光线昏暗,射灯扫过吧台角落的某处,时允正一动不动埋头趴在桌上,手边零零散散堆着几个已经空掉的酒瓶,还有一杯余量只剩下一半的蓝色夏威夷。 唐小淇神色一脸担忧,上前扶住时允的肩,喃喃道:“他都醉成这样了,要不先把他架回宿舍吧……” 陈彬今晚也喝了不少,但他酒量比时允要好,勉强保持着清醒。 “人家刚说了,就等着许临熙来接呢。” 陈彬摆摆手,眯眼看着唐小淇,大咧咧笑出了声:“这多好的机会啊,你盯着门口,一会儿看见人找进来了,咱俩立马就撤。” 说罢胳膊一抬,当即环住了唐小淇的脖子,将整个身子的重心都偏在对方身上,打趣道:“你别老只担心他,你也看看我。我这路都走不稳了,就等着你架我回去呢。” 沿着入口通道一路进到场子里,许临熙站在舞池外围环视一圈,最终在吧台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 他走上前,站定在时允身边,眉眼冷肃,沉默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时允如一滩烂泥般趴倒在桌子上,只露出了半张脸。因为过度饮酒,面颊泛起触目的红,嘴里时不时兀自念叨几句,但因为周遭的环境过于繁杂,所以根本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调酒师手里擦拭着透明高脚,朝许临熙递过来一样东西:“这位先生的手机。” 许临熙接过装进兜里,点头对人道了声:“谢谢。” 之后掏出自己的手机,跟对方交涉几句,替时允结了账,连搀带扶的,把人带离了酒吧。 街边霓虹灯火闪烁,急行车流从宽阔的马路上穿行而过。 时允一开始只是虚虚靠在许临熙胳膊上,视线一晃,见对方抬起手在路边拦了辆车,这才转身,挡住去路直接钻到了许临熙怀里。 晚间夜风吹拂过脸颊,时允甩甩头抖了个激灵,嘴里含糊不清嘟囔着:“我不要坐车,我想吐。” 许临熙看他目光仍旧迷离着,知道他还没醒,也担心他万一真吐别人车上不好收拾,遂想了想,把人拉到路边的下水道旁,轻轻拍了拍后背:“现在吐。” 时运弯腰扶着膝盖,盯着地上的井盖摇摇晃晃研究了好一会儿,直起身子时对着空气憨憨笑了两声,大手一挥:“我吐完了,咱们接着喝。” 许临熙知道他这是在撒酒疯,但自己还没有闲到真会去跟一个醉鬼讲道理。 于是上前扶住时允,俯身低声在人耳边道:“听话,我打个车,送你回家。” 时允抬头望过来,两眼目光涣散迟迟找不到焦距,许久之后,忽然问:“我家在哪?我哪有家?” 说完胳膊一抬,一把挣开了许临熙,后退两步抱住自己的头,带着哭腔出声:“我妈早死了,我他妈哪还有家啊!” “时允。” 许临熙冲过去,掐着人肩膀将人箍住。 两人面对面站着,时允眼眶通红带着湿雾,看向许临熙,眸底密布着一圈破碎的光晕。 明知道吼他两句他可能就清醒了,然而看到此刻的时允,许临熙喉咙里却像有块硬物活生生卡在那儿,什么重话也说不出。 他抿抿唇,朝四周环视着望了望,拍拍人后背出言安抚:“好,不回家,但至少不能待在这儿。” 时允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儿,再抬头时,像是回了神,突然发现了许临熙:“哥,你来接我啦。” 说罢三两步上前,抬手环住了许临熙的脖颈。 许临熙随着惯性躬身,乍起的双手停在半空中顿了顿,犹豫片刻,终是向自己怀里收拢,轻轻搭在了时允的腰上。 眉眼极尽柔和,看着自己怀中的人淡淡“嗯”了一声。 然而仅仅过了两秒的功夫,时允的眼神却不复方才的惊喜,转而化为失落。 他问许临熙:“是他们让你来找我的? 问完后垂下头,自嘲般笑了一声,言语轻颤:“那个家要回你自己回吧,我是疯了才要回去看老头子那张臭脸。” “他们都不信我,没人相信我……” 时允将头抵在许临熙锁骨上,呼出的酒气正正打在对方胸口,他问:“你是不是也不相信我?” 许临熙凝着眉,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扶着他站定。 须臾后,兀自弯下腰,让时允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相信你。” 许临熙一字一句,眼睫眨也不眨,看向人的目光严肃、坚定。 时允因着他这话微微愣了愣,喉结滑动,而后像是松了口气般,突然笑出了声。 望着自己面前这个一会哭一会笑的醉鬼,许临熙瞳眸微动,陷入了沉默。 很快,他听见时允说:“我难受,我好闷,不想坐车。” 说话间,只见对方向自己张开了双臂,眼中期待的星光闪烁:“你背我,好不好?” 夜间繁华的街道,路边穿梭的行人熙来攘往。 许临熙敛神,余光打量着路人犹豫了片刻,叹气转过身,背对时允弯下了腰。 “上来,我背你。” 得到了准许,时允咧嘴嘿嘿一笑,向前跑两步跳到了许临熙背上。 时允缩着脖子,像一只无尾熊一样挂在许临熙身上,被他带着缓缓前行,漫步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一个由霓虹灯编织,处处透着虚晃与浮华的地方。 走了一会儿,不见时允出声,许临熙以为人睡着了,正打算回头看上一眼。 此时耳边却忽而响起一道声音,夹杂着醉意、裹挟着浓浓的酒气。 “你说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许临熙将人往上托了托,还没来得及分析时允口中那个“他”所指的究竟是谁,很快,就听人接着道:“我妈这辈子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这个家,他却只知道在外面沾花惹草。” “人活着的时候天天不着家。现在人死了,他连上坟都是让助理代着去的。” 时允说话嘴里像含着块冰,含含糊糊的,表述不清。 许临熙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静静听着,也没出言打断他。 “他自己薄情,却要把我也养成个没良心的混蛋。” 正说着,时允的胳膊猛地一下收紧,勒在了许临熙的喉结上。 许临熙皱皱眉闷哼了一声,脚下的步子没停,由着时允继续念叨。 “他不喜欢我,因为我不顺着他,一点也不像他。” “他不喜欢我,所以他身边的做事的人都不喜欢我,没人喜欢我……” 时允嘴里嘟嘟囔囔,话到最后,竟然带着点委屈的哭腔。 “哥。” 时允在耳边叫了他一声。 许临熙偏头,没说话,但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自己正听着。 “他们都不喜欢我。” 时允又喃喃重复了一遍,半晌过后,却忽然低头,翘着两片软嫩的薄唇,整张脸贴在了许临熙颈窝。 傻傻一笑,瓮声瓮气道:“那你喜欢我一下,好不好啊?算我求求你了。” 第15章 “嘴对嘴喂我” 时允闹着不愿意回去见时长荣,许临熙拗不过他,最终没办法,只得将人带回了自己家里。 虽然醉着酒,但时允睡着后勉强还算得上乖,没吐,也没再像先前那样一会哭一会笑的。 许临熙睡在许艳萍那间房,半夜起来了一次,推门进主卧,给人倒了杯水。 迷迷糊糊间,时允感觉有人从背后把自己给托起来了,之后靠在了一块很暖和的软垫上。 他的头很晕,身上没什么力气,一不小心就会往下滑。 身后那“软垫”似是会动,托着他慢慢将身子立直,紧接着,有道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张嘴,来把水喝了。” 即使意识模糊着,时允的潜意识也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哥。” 时允阖着眼笑了笑,之后下巴一扬,借着那点酒劲跟人耍起了赖:“你喂我吧。” “我喂你。”许临熙把人圈在怀里从背后抱着,杯口挨到了时允的两瓣唇上:“但你得先把嘴张开。” 时允的头没找着支点,左右晃了晃,含糊不清张口:“我说让你嘴、嘴对嘴喂我……” “时允。” 他这边刚一说完,许临熙便沉下语调唤了他一声。 片刻后,冷冷道:“你最好是真的醉了。” 真的也好,装的也罢,既然已经把人带回家躺在了自己床上,这些对许临熙来说便也不是特别的重要。 时允噙着杯子乖乖灌了几口水,大脑反应迟钝,没再接上许临熙的话。 不知过了许久,那“软垫”招呼没打一声,突然从自己背后抽离了,时允没了依靠,身体习惯性地向后仰。 就像身临其境从云层跌落那样,仿佛自己这颗脑袋不保,下一秒就会摔碎在地上。 猝不及防地,一只温热的手掌出现,托在了他的后颈上。 许临熙揽着人缓缓放平到床上,将枕头给他垫好,看他这个迷糊样,刚想开口给人叮嘱两句,夜间空调开着,一定把被子盖好。 冷不丁,却听见他突然从嘴里冒出来一句:“我刚才以为我要死了。” 起身的动作顿住,许临熙表情冷肃,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光线,开始认真打量起时允。 眼睛是闭着的,细密的睫毛附着在眼睑上,连呼吸时的抖动都看上去轻飘飘的。 应该是睡着了,刚刚说的大概率是胡话。 可谁知他这边刚刚替人掖好被角,躺在床上的人却突然翻了个身,侧身背对着他。 没多久,房间里响起一道声音,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借着酒劲,故意把心里话讲给自己听。 “死了也挺好,死了,就能去找妈妈了。” 整整一夜,许临熙几乎没怎么阖眼。 第14章 半夜又起来给时允盖了两次被子,凌晨刚刚破晓,他便起身洗漱。 后来坐在沙发上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最终拿出手机,给禄鸣发了条短信:【早上的课我不去了,帮我请个假。】 禄鸣起得也早,看到后当即给他回了过来:【行,我给你把期末考试重点一划。】 许临熙:【不用,我都会。】 说完之后,将手机放回到茶几上,往主卧的方向望了一眼,起身去了厨房。 时允这一晚睡得并不踏实,连着坐了好几个梦,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一会梦到自己和时长荣大吵了一架把家里花瓶都砸了,一会又梦到自己喝了很多酒,闹着要让许临熙背,喝水的时候耍流氓,还让人给自己嘴对嘴喂来着。 睁开眼睛后,时允对着天花板怔怔望了一会。 待完全清醒了,这才坐起身,朝四周环顾了一圈,又顺着脑子里那点模糊的记忆,努力把昨晚发生的事情都拼凑一下。 刚刚掀开被子,时允的手徒然顿住,僵在半空不上不下。 如果记忆没有错乱的话,自己这是被许临熙带回了家。 至于梦里出现的那些要背要抱,嘴对嘴喂水的情节…… 虽说一辈子挺短的,一晃眼可能就过去了,可在咽气之前,至少自己还得走出这扇门面对许临熙。 一张老脸丢了个干干净净,一想到这里,时允脚上就像被捆了锁链一样,步子是无论如何都迈不出去了。 时允睡醒的时间比许临熙预想的还要晚上一点。 见人顶着一窝凌乱的头发从卧室走出来,许临熙合上手中的书,从沙发上慢悠悠站起来:“去洗漱,准备吃饭。” 许临熙的用词十分考究,他说的是“吃饭”,而非“吃早饭”,因为只要抬头往墙上的时钟瞄上一眼就会发现,指针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悄然跨过了中线。 仔细一算,他这一觉,睡了整整十几个小时。 可能是宿醉导致反应迟钝的缘故,时允回话的底气明显不足,低着头“哦”了一声,也没敢多看许临熙脸上的表情,转身进了浴室。 粥是许临熙早上就熬好的,包子也是楼下买的现成的,给人在锅上把凉掉的饭菜重新热了一遍,将这些端上桌以后,许临熙又冲了杯蜂蜜水,递到时允手边。 时允今天话不多,许临熙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吃饭的时候也是一言不发,特别安静。 其间许临熙手机上突然来了通电话,他盯着屏幕微微停顿了一下,几秒之后,才去到客厅阳台不紧不慢接起。 时允隔着些距离远远听了两句,原本心里也没太在意。 可没一会儿,自对方嘴里说却说出了“在我这”“不用担心”之类的字眼。 他轻哼一声,缓缓放下筷子。 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这电话是谁打过来的。 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叫人瞬时失了胃口。 许临熙回到餐桌对面落座,时允抿着唇,抬起眸子望向他,叫了声:“哥。” 一声之后便没了下文。 许临熙看过来,见他凝着眉、一副欲言又止的别扭样,没有追问,就静静等在那儿。 过了好一会儿,时允才开口,目光快速地扫过来,带着些试探问道:“我今天……是不是耽误你上课了?” 许临熙没打算骗他,但也不想凭空加重他的负罪感。 于是淡淡回了句:“没事,早上的课不太重要。” 就将话题一笔带过了。 时允倒是没跟人客气,听见他这么一说,眸底的神色亮了亮,连忙又追着问:“那下午呢?下午有课吗?” 期待听到许临熙的回答,但又怕人突然一个“有”字冒出来,断了自己的念想。 没多给对方思索的机会,时允赶紧开口,接着自己方才那话继续道:“我不太想回家,也不太想回学校。” “你今天陪陪我行吗?”他说着身子往前倾了倾,看上去一副颇显急切的模样。 见许临熙仍未答话,他伸出一根手指举到人跟前,眼睛瞪得溜圆,切切恳求道:“就一天。” 之后又觉得这话不对,不严谨,怔了一瞬连忙改口:“就一下午!” “一下午好么?” 其实在他刚刚问自己下午有没有课的时候,许临熙就已经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今天让禄鸣替自己请了假,说白了,这时间本身就是给时允留着的。 从昨晚开始到现在,无论是醉着还是醒着,时允表现出对自己高度的依赖和强烈的没有安全感,其实都是他故作坚强外表下,内心敏感的一种体现。 有时候看他故意逞强的样子,许临熙既觉得好笑,但莫名又有些说不出的心疼。 在情感的表达方面,他承认自己词语极度地匮乏。 所以只能付诸于实际行动,至少能让时允在受了委屈之后,不会感觉到那么地孤立无援。 沉思后想了想,许临熙问他:“今天可以陪你的话,你想去哪?还是就在家待着?” 之后见人目光里闪烁着狂喜,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满含期待地朝窗外看了看。 许临熙会意,动动唇又道:“你周末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的话,一般都做些什么?” 除了陈彬和唐晓淇,时允基本上没什么朋友。 三个人凑到一起不是找个网吧上网,就是窝在陈彬家里打游戏。 可那些地方,明显都不适合许临熙。 时允薄唇紧抿,站在原地仔细想了想,随后跟人小声提议:“要不,去图、图书馆吧。” 许临熙手边有杯茶,看到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端起来抿了一口,不动声色笑了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你要去哪。” 时允眯着眼挠挠头,思绪赶紧转起来,在脑子里搜罗着各种适合两人第一次“约会”可以去的地方。 沉默间,许临熙又喝了口茶,示意他:“不着急,慢慢想。” 说完后目光一转,冲着墙上看了眼表,回神时眉眼极其认真,对着时允不紧不慢道:“从现在开始直到晚上12点,我的时间,都是你的。” 第16章 “喜欢,就再试试” 中午的包子和粥,时允没吃多少,到最后还是被剩下了。 既然决定了要出去玩,还是有许临熙陪着,当然要最大程度地把剩下这不到12个小时时间,充分利用起来。 把碗收拾到厨房泡着,时允出来坐到玄关的凳子上,穿鞋的速度比军训听到教官吹哨时的行动都快。 许临熙回屋换了身衣服,把手机尾插的充电器拔掉,屏幕上瞬间弹出来两条消息。 禄鸣:【所以下午的解剖课你也不来?】 禄鸣:【今天轮咱俩去抬大体老师了,你这该不会真让我一个人去吧??】 两人从大一开始到现在搭档了四年,有许临熙在,禄鸣几乎就没操过什么心。 禄鸣曾不止一次感叹,自己上辈子简直拯救了全宇宙,能摊上许临熙这么个做事靠谱、还各方都很优秀的队友。 谁承想眼看着本科也就剩下这么一年的光景,毕业前竟然能让他碰上许临熙缺课,实属是意外但并不惊喜了。 今天这种情况,放禄鸣一个人确实是有点不厚道。 但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除去时允这边的确需要自己陪的这一层因素,许临熙也清楚,自己今天就是回学校了,心思也没办法完全放在课堂上。 手指动了动,他给人回了一条:【辛苦禄老师,改天请你吃饭。】 之后没再叫时允多等,收起手机转身去向了门口。 下午两点多正是户外光照最强的时候,没人愿意在大马路上瞎溜达,两人路边叫了辆车,目的地直接定到了市中心的商场。 趁着等车那会儿功夫,时允跑去商店买了瓶可乐。 举着喝了两口才发现,其实昨晚的酒都还存在肚子里,没完全排出来。 到地方下车后,路边刚好有个垃圾桶,时允顺手就把刚刚剩下的半瓶可乐扔了进去。 许临熙从后头跟上来,问他怎么不喝了。 时允瘪瘪嘴,没给人说自己因为宿醉所以肚子还胀着,倒是突然想到一个之前听过的段子,张口就来:“一瓶三块钱的可乐,第一口永远值两块五。” 可谁知他这边刚一说完,身后许临熙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那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你其实并不是一个长情的人。” 前行的脚步倏然顿住,听到对方这话,时允咽了口唾沫,愣愣转头,瞪着溜圆的眼珠直直望了过去。 “怎么能这么说呢?” 时允连忙为自己辩解,眼睛扑棱扑棱眨个飞快,之后三两步走到许临熙跟前。 “你看看大福。”他说着扬起下巴:“那可是只纯种豆柴,之前刚把它领回来的时候还被邻居家给看上了,花了大价钱跟我这儿买,我怎么都不卖。” “我上大学以后,时长荣还说我没空照顾它,要把它送人呢,我也没让。” 时允语速听上去挺急,说到最后直接抬手掐上许临熙的胳膊,一脸慌张盯着人解释:“我对狗狗尚且是这样,更何况是自己喜欢的人呢!” 这话一出口,别说是许临熙,连时允自己都有些愣住了。 他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也可以把喜欢许临熙这件事脱口而出,表现得如此轻松自然,当真是真情流露一般。 更没有预料到,许临熙在听见这句话后,态度也不似先前的冷淡。 反倒眉眼轻弯着,眸中填满了笑意,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是道不尽温柔的和风细雨。 就在这短短对视的几秒时间里,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被屏蔽,时允仿佛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两人在大太阳下站了会儿,许临熙淡淡“嗯”了一声,打破沉默。 之后话题一转,问他:“去几层?” 时允垂下头摸了摸鼻子,声音极小:“这商场里头有书店、有餐厅、有电影院,还有游……游戏厅,你看你想去哪。” 他说“游戏厅”这三个字的时候打了个磕绊,抬头朝许临熙快速瞄了一眼。 许临熙不声不响站在对面,一双明眸洞若观火,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某人话里带着的那点试探。 “游戏厅吧。” 许临熙说着扶上时允的肩,引着人转了个方向,朝前指了指:“你带路。” 随后一低头,对上时允那混圆的后脑勺,兀自勾唇笑了笑:“今天突然想打游戏了,没什么经验,时少爷手下留情,请多指教。” 第15章 这家商场的游戏厅设在顶层,和电影院挨着。 混吃三人组之前来玩过几次,时允会员卡上还剩的有钱,把许临熙带过去,也算是熟门熟路了。 游戏厅里设置的项目很多,像推币一类带有赌博性质的,时允都不是很感兴趣。 他喜欢能在视觉感官上带来冲击、并且有实感体验那种,类似于赛车一类的。 一进门的时候商家刚好在举办周年庆活动,大厅正中央摆了个投篮机,凡是会员用户双人投篮达到了过关线,就能获得免费赠送的十个游戏币。 陈彬之前说过许临熙没什么擅长的体育项目,所以时允一开始就没报希望能赢,这投篮项目命中篮网的主力军,多半还是得靠自己。 他和许临熙两人一左一右站着,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启动后,分别拿了手里的篮球往远处投。 时允平常也不太打篮球,但以为自己水平再烂横竖也比许临熙强,可谁知游戏刚刚进行到一半,他这边一眼没注意,分数竟然被许临熙给反超了,直到最后都没能追得上来。 游戏结束以后,因为许临熙这边过了线,所以商家还如约把币赠给了两人。 时允拿着会员卡在手心里拍了拍,盯着自己面前的人一脸惊异:“你不是不打篮球吗?你投篮为什么这么准?” 许临熙转转手腕,微微俯身凑过来,敛着笑:“有没有一种可能,个子高的人,胳膊会比较长?” 提起身高,时允身上那点作祟的自尊心一下子就绷不住了,他嗤了一声转转眼珠:“我也不矮好吧……我一米八了。” 然而许临熙没想跟他争究这个,注意力却完全放在了另外一件事上:“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打篮球的?” “你调查过我?” 许临熙面上不动声色,目光极其认真地盯着时允。 时允原本就是随口那么一提,没想到真会被人逮到话里的漏洞,不由得呼吸一滞,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僵直了身子站在那,一个“我”字支支吾吾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紧接着就听见自头顶的一声轻笑传来。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 许临熙两手环抱在胸前,微微俯身与他平视。须臾后,忽然抬起了手,放在时允发顶轻轻揉了揉:“以后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我,不涉及太隐私的问题,我肯定都会告诉你。” 有了刚才那个小插曲,时允开赛车的时候方向盘明显握得比以前紧了。 他算是发现了,普通人那点智商放到许临熙面前,真的完全没有可比性。 并不是在夸他成绩有多好,而是他总能轻而易举发现普通人关注不到的细节,精准切入,从中做出合理的推敲。 就比如现在,两人明明走的都是同一张地图,许临熙也只不过才玩了第二局,他就已经能从前方出现的障碍物或者赛车颜色来判断,接下来的路段是否会出现急转弯或者颠簸,从而提前做出反应。 知道这一点后,时允丝毫不会怀疑,任何场景但凡让许临熙跑过一遍,他当场就能把整张图都记下来。 两人在游戏厅耗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剩下不到20个游戏币,也没什么好玩的了,就干脆来抓娃娃机这边看看。 娃娃机周围平时聚集的女生和小朋友较多,时允不怎么关注。 今天来了才发现,最靠边的一台柜子里摆着的,竟然是一堆穿着校服的蜡笔小新。 头戴黄色帽子,脖子上还挂着个相机。 时允盯着那相机玩偶愣愣出了会儿神,眸光一动,像是突然来了兴致,从许临熙手里一把将卡拿过,插到了娃娃机里。 商家对于这种机器都有设定好的程序,每十次空抓至少能命中一次。 然而还没等到那“第十次”的到来,时允卡里的游戏币就被用完了。 原本刚刚说好的,把卡里的钱花完就离开,许临熙看出他眼里的失落,思索了片刻,问道:“你喜欢蜡笔小新?” “没有,不喜欢。”时允垂眸呼了口气,抬起手拽着他的胳膊:“走吧。” 许临熙站在原地没动,待时允与自己擦肩,又将人扯回了娃娃机前。 “如果真的想要,为什么不再试试?” “不试了。”时允盯着透明橱窗苦笑,故作轻松:“卡里也没钱了,为了这么个破娃娃,没必要。” “你确定是‘破’娃娃么?”许临熙说着,从兜里又掏了一张卡出来:“我看某人倒是挺想要的。” “刚刚投篮送的。”他一边解释,一边将卡递到了时允手里:“就这十个币了,最后的机会。” 见时允眸中划过一丝惊喜,许临熙淡淡一笑,抓过他的手腕,引着他将卡插到了读卡器里。 “既然喜欢,那就别想太多。”许临熙看向人的目光清明,须臾后抬手一按,启动键随之亮了起来。 看时允愣着神迟迟未有动作,倒计时还在继续,这才缓缓上前一步,将时允的右手包在自己的掌心,引着他扶上了操纵杆。 时允抬眸回神,透过反光的玻璃橱窗,一秒扫到了许临熙此刻正圈着自己、于身后从容伫立的倒影。 怔忪间,那道干净温柔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随着空气里渐渐苏醒的夏日尘埃,一点点融进时允的耳膜。 “时允。”他说:“不要给自己留遗憾,你的勇气,要配得上你的喜欢。” 第17章 吻,心跳过速 抱着那个蜡笔小新玩偶从游戏厅走出来的时候,时允扬着头,得意得像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一样。 许临熙退过卡走出来,询问身边人晚饭想吃什么,许久未见答复。 结果转头一看,时允压根就没跟上来,手里正捏着那蜡笔小新胸前的相机,低头专心摆弄着什么。 “时允。”许临熙停下来唤了他一声,见人抬头看向自己,这才又问了一遍:“要吃什么?。” 时允眼神飘忽,朝四周随意望了一眼:“都行,我不太饿。” 说完很快又埋头研究起来。 中午就是凑活吃了两口,下午若再继续饿着肯定不行。 许临熙看他回话的态度敷衍,心思压根就没在这儿放着,思索片刻,对着人道:“不吃饭的话,我就要把你手里的东西收回来了。” 许临熙说话的语气但凡认真起来,对时允的震慑程度还是足够的。 他这边话音刚落,只见时允即刻停下了手边的动作,轻咳一声,转转眼珠掩饰住尴尬。 时允收起玩偶,抬起头,视线在前方扫了一圈,之后指向不远处一家商铺:“那就……吃烤鱼吧。” 说完一眨眼的功夫,正要往前走,目光却刚好落在烤鱼店旁边一家名为“couple”的酸奶饮品店门前。 时允依稀有印象,之前和陈彬他们来的时候,这儿好像还在招租来着。 现在换了全新的门头,变成了卖酸奶的,门口还排着长队,一看就是开业期在搞什么活动。 这要放到平时,时允根本不会去凑这个热闹。 可既然要去吃烤鱼,那肯定免不了得喝点什么。 有许临熙在,那些垃圾饮料就别想了。 时允思索着,酸奶再怎么说也是牛奶发酵出来的,肯定比奶茶可乐之类要健康得多,这他总不会嫌弃了吧…… 于是心里头一合计,不由分说,赶紧拉着许临熙,也加入到排队买酸奶的队伍当中。 许临熙自是不知道时允还有这么丰富的心里活动,以为他就是单纯想喝,遂与他并排站着,跟在队伍的最后头一点点往前挪。 约莫几分钟过去,两人身后跟上来的人多了,不知从第几排,突然传来了两个女生窃窃私语的讨论声。 “诶你看,前面那两个小哥哥背影蛮帅的。尤其右边那个,像我在ins上刷到的一个网红。” 这个声音先是吸引了时允的注意。 知道她们可能在说自己和许临熙,但也不能冒然转头去看,以免把人家女生给吓住,故而只是不动声色地假装无事,余光向后默默瞟了一眼。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是啊,他们俩站在一起还蛮配的。” 初时挑起话题的女生好像对此并不赞同,“啧”了一声,很快对着同伴道:“别什么都磕,少看点腐女漫画吧,你这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些什么啊……” 不知是被其中哪一句给逗乐了,听见这话,时允低头轻笑一声,嘴角不自觉上弯。 再抬眼打量身旁的人,许临熙似是也同样听到了。 唇边的笑意,看上去竟然比自己的还要深上几分。 店员出餐的效率挺高,两人随着队伍,没一会儿就排到了最前面。 刚才离得远了没发现,现在到了窗口跟前,时允才看到店家挂出来的告示牌。 原来赶上开业宣传,为了呼应店里的招牌,近期凡是前来购买酸奶、产生任意一笔消费的情侣,皆可获得印有店内特殊logo的定制马克杯。 一篮一粉,刚好凑成一对。 时允刚刚还在好奇,站着他和许临熙前面那两人,好像从店员手里拿了个什么盒子。 现在一看,原来就是这个。 轮到了他们点餐,时允在菜单上瞄了两眼,还没说自己要什么,许临熙已经从兜里取出了手机,默默调出了付款二维码。 店员向二人推荐了店里的招牌,时允在这方面不矫情,喝什么都行,于是果断点头,说了个“行”。 之后见人转身去后台出餐,这才突然想到什么,对着窗口喊了一句:“还有我们的马克杯别忘了,我想要两个蓝色。” 他这一声可能没控制好音量,话音刚刚落地,在场的所有顾客、包括店员都停下手边的动作向他看了过来。 一名穿着店长工服的人迎上前,笑盈盈跟时允解释:“小哥哥不好意思,我们这个马克杯是只有情侣才可以领的。” 时允自是知道规则的,闻言眨眨眼,一脸不以为然:“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情侣?” “这……” 店员们之前估计也没遇到过这种状况,听到时允这么说,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阵语塞。 新店开业,谁也不好凭空得罪顾客,店长见状连忙打起圆场:“您别开玩笑了,我们这一个马克杯也不值钱,您若真喜欢,我可以将自己收藏的那套送您。” 时允原本也没说非要这个马克杯不可,但让对方三言两语这么一说,那股子非要跟人理论的倔劲上来了,凝起眉:“你别偷换概念,我要的本来就是属于我的那一份,有什么不对吗?” 见对方不接话,时允勾勾唇,满眼自信:“这事儿说来也简单,是不是只要能证明我们是情侣,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这样吧。”他道:“麻烦你把杯子准备好,我现在就给你证明一下,我们到底是不是情侣。” 时允话音落地,没再看周围其他人的表情,包括许临熙。 不由分说,转身圈住身旁人的脖颈,眼睫微阖,在对方脸侧轻轻印下一吻。 安静,周遭的一切都陷入到前所未有的安静。 视线可及范围内,只有方才身后出过声的那个女生,激动地拽住同伴的衣服,咬着手发出惊呼:“你看你看!我就说他们是真的!” 罔顾众人投来的目光,时允平复下呼吸,缓缓松开许临熙,将自己的唇从对方脸上拿下来。 因为距离过近,隐约间,他仿佛也听到了许临熙过速的心跳声,与自己的心跳合为同频的鼓点,砰砰咚咚,一下下有力地敲击着这副强装淡定的身躯。 时允抬眸,见许临熙眸光微滞,视线定格在手机屏幕的付款码上,手指却僵着,迟迟未有动作。 第16章 现下这种情景,两人之间的任何对话怕都已然多余。 思及此处,时允整理下思绪,转身一脸平静对着店员道:“请问我要的两杯原味做好了么?” 店员显然是被刚刚那一幕给吓傻了,听到时允问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哦”了两声,取来制好的酸奶,连着马克杯一起给装进了袋子里,顺着窗口给时允递了过来。 在烤鱼店吃过饭,两人又一同买票看了场电影。 之后的那些时间里,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再提起刚刚买酸奶时发生过的事。 不肯叫许临熙为难,时允最后还是让他把自己送回了别墅。 夜色已深,除了园区路边亮着的一排照明,此时各家各户都熄了灯。 时允步子故意放得很慢,每多往前走上一米,跟许临熙单独相处的时间就少了一分。 心中忍不住失落,时允不说话,两人之间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安静沉寂。 临分别,时允站在庭院门前冲许临熙挥了挥手,转身后,却没能如愿在身后听到许临熙挽留自己的声音。 时允气闷,脑子一热,突然就回过头,跑两步钻到了许临熙怀里。 见人没把自己推开,他这才暗暗放下心来,小声道:“哥,你还没跟我说晚安。” 低低一声闷笑,许临熙随即抬手抚在时允头顶,顺着发丝的纹路轻轻揉了两下,声音极轻:“晚安。” 时允还不满意,没将人松开,圈在对方腰间的手反而箍得更紧,语气蔫蔫的,继续追问:“今天过后,你是不是又要不回我信息了?” “不会。” “是‘不会’,还是‘不回’?你说清楚。” 之前的事情时允心里还攒着气,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许临熙看他这个别扭劲,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解释,于是无奈轻叹一声,开口:“我一忙起来确实会看不到。” 但是… 许临熙想了想,扶上时允的肩,把人从自己怀里捞出来。 他当着时允的面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随后就这样亮着屏,大大方方将其递到了时允手里。 第18章 “骗子” 院子里的长明灯亮了,一束暖光照过来,正好打在许临熙的背后上。 他面对着时允,却因为反光的原因,叫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时允一脸茫然,怔怔望了过去。 头顶传来很轻的呼吸声,许临熙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你可以把自己的消息设为置顶,如果下次我再很长时间不回你信息,那就是借口。” “然后呢?”时允刻意提高声调。 “然后……”许临熙拖着尾音想了想,最后语气放轻,弯下腰,故意顺着人的意思道:“我就沿着网线爬过来,带着你最喜欢的饮料,让你骂我一顿,解解气。” 在许临熙那儿得到“置顶特权”的第一个晚上,时允睡得极香,做梦都带着粉红色甜甜的泡泡。 睡眠质量好了自然心情就好,第二天起身后难得神清气爽,时允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拖鞋就踩在昨天晚上和许临熙说话的地方。 嘴角扬得很高,就差能把大福给钓起来了。 晨间阳光不刺眼,大福在院子里撒欢,叼着玩具球跟在时允脚边闹了一会。 不多时,就听见王婶站在门边喊:“小允,别光站着,进来把牛奶喝了。” 时允转头,冲人“诶”了一声,举手投足都透着轻快。 他这边刚沿着台阶上了两步,不经意往旁边一瞟,竟是在花圃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纸箱子。 时允心里纳闷,忍不住走上看了看:“这是什么?” 王婶跟在时允后头,走近了一瞧,“”一声解释道:“许经理昨天在书房整理了一些书,说是现在用不到了。” “她本来说是让扔掉,我寻思着这箱子还挺沉的,卖废品值个不少钱呢,就先留下了。” 经王婶这么一说,时允这才注意到,箱子最上头果然放着本《财务分析实录》。 许艳萍原先就是时长荣公司的会计,能看这些书也不奇怪。 只是时允想不明白,这人的脑子怕不是真有点问题。 明知道这些书是垃圾,当初就别往别墅这边带,带过来又扔掉,何必要多此一举。 在骂人方面,时允的嘴一向挺毒的。尤其对上自己讨厌的人,更是不会留情。 但今天架不住他心情好,况且看在许临熙的份上,这点小事,也懒得跟她计较。 于是最后只往那箱子上淡淡瞥了一眼,转身朝大福招个手,哼着歌悠悠闲闲准备回屋。 拖鞋踩在大理石地砖刚刚挪了两步,一个画面在脑子里回闪,时允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才又猛地顿住。 他快走两步回到纸箱跟前,把最上面那本书刨到一边,眼前当即露出一本包着灰色封皮的小册子。 整个身子僵住,时允心下一沉,定定看着眼前的一幕。 小心翼翼将那灰色的册子拿到手里,时允目色幽深,对着王婶发问:“这是什么?” “是书啊。”王婶站在旁边一脸疑问:“不然是、是什么?” “是相册。” 时允说完,翻开册子拿到手里举起,将里面的内容怼到王婶面前:“你再看看这照片里的人是谁。” 王婶眼睛有些老花,但即使是这样,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时允的母亲。那样温柔而又美丽的一张脸,纵使多年不见,也依然会被深深刻在脑海里。 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王婶蓦地反应过来:“太太还有这么一本相册呢?怎么在这?” 看时允面上的神色越发难看,王婶也跟着明白过来,状作懊恼的模样赶紧拍了拍腿,从中转圜:“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没检查仔细。” 说罢两步上前,扶着时允的胳膊对着人好声好气劝道:“幸好还没扔掉,你什么话都别说,拿回去保管好,放自己屋里。以后想太太的时候,刚好拿出来看看。” 时允低下头,不紧不慢抬手,拂去相册上的一层灰,像没听见王婶方才的话一般,冷冷发问:“许艳萍人呢?” “小允。” 王婶唤他的声音极小,怕他把事情闹大,也有规劝的心思在里面。 “要不…这次就先算了吧。” 说话间,王婶愁容满面地看过来,拍了拍时允后背,像哄孩子一样对着人轻声道:“时总这两天血压和血糖都有点高,吃了好些药都没降下来呢。咱们就先忍忍,别再因为这事闹的家里气氛紧张,他生气你也着急上火,到头来又是个不欢而散。” “你说最后得了好处的,又该是谁呢?” 王婶一番话说得在理,但时允气性上头,却没怎么听得进去。 不过到最后他还是没找许艳萍理论,不是真想忍着,而是没等到许艳萍和时长荣回家,他却先一步被叫回了学校。 眼看着进入了考试周,上次和陈彬被学霸冤枉打人的事还没了结。 陈彬家九代单传就这么一个宝贝蛋,受了委屈,人家父母大老远从外地跑过来,就是为了给自家儿子做主。 再加上先前有许临熙作证,时长荣给学校说明了情况,最后时允的三千字检查是免了,但毕竟作弊是事实,所以下学期还得跟着再重修一次,把落下的学分补齐。 碍于许艳萍整了这么一出幺蛾子,时允心里膈应,把火迁怒到许临熙身上,故意憋着好几天没跟人联系。 许临熙那头倒是安静,时允不找他,他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信息都没给时允发过一个。 时允这两天忙着期末体育考试,这学期选的项目是标枪,为了怕伤着人,这项目一般都是把运动员圈在铁丝高网里,拿着标枪往前方沙坑里扔。 时允一开始不愿意选这门课,总觉得扔标枪的时候自己像动物园的猴子,被关笼子里让别人看着。 后来因为宿舍网速慢,选课当天卡了一下,系统最后给他分配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自然就变成了这个。 时允考完等成绩的时候,陈彬刚好路过操场,凑过来看了一眼。 见人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陈彬蹲下来跟他一同望着沙坑,没一会儿,撞撞他胳膊肘出声:“我爸妈在海边给定了酒店,说这两天考完让咱们去度个假,老待在内陆没什么意思。” 时允心里正烦着,听见陈彬说话懒得搭理,兴致缺缺,有气无力回了两个字:“不去。” 陈彬“嘿”了一声,瞥他一眼:“你不去刚好,我带着唐晓淇去,你小子就自己在家待着养苔藓吧。” 时允嘴上一向不肯吃亏,以往这时候肯定要抓住陈彬把人呛回去。但今天不知怎么了,陈彬说什么他都是一副蔫蔫的表情。 陈彬在一旁瞧了他半天,最后实在没忍住,一脸八卦样凑过来问道:“失恋了?” “没恋,哪来的失?” 时允单手支着下巴,另一手拿着个标枪头,使劲往沙子里钻。 “你怎么回事儿?还没得手呢?”陈彬着实被他这追人的效率给惊着了。 上次醉酒说是让许临熙来接,看两人之间一来一回那股子暧昧的劲,明明是有戏的,怎么确定个关系就这么难呢? 陈彬看着时允摇摇头,一脸无奈对着人调侃:“回头你家老头二胎都抱上了,你还在这给纯爱扛大旗呢,真有你的。” “主动点!”陈彬越说越来劲,从时允手里夺过标枪头,引着他看向自己:“这事儿你不主动往上贴,还真当自己是块磁铁,站着就能把他给勾过来啊?” 皇上不急太监急,陈彬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听到时允耳朵里基本等同于无效输入。 时允感觉自己现在完全就是被许临熙牵着鼻子在走,听见陈彬让自己主动点,一时间心里更加来气。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许临熙个骗子,那天晚上在家门口明明说得挺好的,两个人该搂的搂了,该抱的也抱了,怎么一转眼又玩起了消失? 为什么不打电话?为什么不发短信?他比国务院总理还忙?忙到匀出来几分钟跟自己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了? 还有他那个妈! 这母子俩绝了,简直就是老天爷派过来专门克自己、给自己添堵的。 心里越想越觉得憋屈,时允凝着眉,拿出手机对着上面噼里啪啦一顿猛敲,就差把屏幕给戳碎了。 最后发给许临熙:【我不找你,你也不找我了是吧?】 过了一会,觉得还不解气,见人没回复自己,于是咬咬牙,紧跟着又补了句硬气的:【行,那以后干脆就别联系了!】 第19章 “晚上要不要见面?” 附属医院那边最近接触到一例很特殊的病例。 已知患者携带脑动脉瘤家族史,但是在问诊的过程中又发现,与其同村生活的村民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都被诊察出患有此病。 许临熙的老师作为神经外科常年研究相关课题的专家,为了抓住这次机会收集一些新的素材,临时决定亲自到患者的居住地去实地探究一下。 第17章 此行特地挑选了几名平时成绩优异的学生陪同,其中就包括目前资质最浅、但最被其偏爱的得意门生许临熙。 这次的目的地距离本市并不算远,师生一行几人开车同往,到了当地镇上以后,由于村子的交通发展滞后,又徒步走了几公里,最后落脚在一个地处偏僻,甚至连信号都时有时无苟延残喘的地方。 在当地待了三天左右的时间,后又马不停蹄赶回到附属医院。 那名患者做手术期间,导师又带领几名学生全程观摩,到了后期缝合的时候,许临熙从观摩室里走出来,整个人的精神比手术台上操刀的医生也好不了多少,同样是累得精疲力尽。 老师给他放了一天假,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在更衣室换上自己的便装,许临熙坐上车以后才将手机开机,所有未读信息霎时像潮水一样涌到了眼前。 眸光扫过屏幕大致浏览了一遍,只有置顶那一栏里,时允给自己发来的消息特别醒目。 尤其是最后那几个感叹号,语气跟他本人说话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许临熙望着那两句话无奈笑了笑,却猛地发现,距离这条信息出现在自己手机里的日子,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他这边短暂沉默了一下,想好之后,很快将电话给人拨了回去。 时允最后还是答应了陪陈彬一同去海边,许临熙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正在前往机场的路上。 其实行程原本也用不着这么赶,可考完试放假就意味着大部分时间要待在家里,一想到每天睁眼就要看见时长荣和许艳萍在自己面前晃悠那两张脸,时允巴不得凭空长出翅膀,立刻飞到离他们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去。 看着屏幕上闪烁的“许临熙”三个字,时允瞳孔一亮,下意识就想去接。 他脸上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刚好被陈彬捕捉到了,于是又免不了被一顿调侃:“看你那个不值钱的样子。” 陈彬盯着时允“啧啧”两声,翻了个白眼。 看他神色犹豫,明明想接但又刻意拖着故作矜持的模样,遂戳戳人胳膊在一旁撺掇道:“接吧接吧,开个外放让我也听听。” 纠结了一分钟不到,时允最后还是将电话接了起来。 他故意把听筒放到了耳朵外侧,避着陈彬。 很快,许临熙的说话声就从另一端传了过来。 “时允。” 对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闷,像是感冒了一样,还透着点疲惫。 前两天被晾着的时候,时允信念还挺坚定,这次一定不能轻易妥协,要跟许临熙冷战到底,让他知道自己也是有脾气的。 可现在听到对方的嗓子几乎快哑了,状态甚至比自己还差,时允又忍不住在心里给他寻起了理由。 或许他是真的有事在忙,自己还赌气说了那么多幼稚的话,简直尴尬死了。 理了理呼吸,时允试探着出声:“你…生病了吗?” “没有。” 许临熙那端的呼吸很轻,回话时的语气也尽量放缓,顿了顿,跟人解释:“虽然听上去有点像借口,但是抱歉,这几天确实不太顾得上看手机。” 说完很快又问道:“试考完了吗?” 时允“嗯”了一声:“已经放假了。” 简单几句交流完,电话两头陷入到沉默。 时允动动唇,他想问问许临熙什么时候放假、假期都有什么安排,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被对方抢先了一步。 许临熙那头的氛围很静,说话的声音传过来,虽然沉闷,却很清晰。 他问时允:“我回去睡一觉,晚上要不要见面?” “今晚吗?”时允举着电话,慢慢坐直了身子,说话间小幅度转头,朝陈彬那边瞥了一眼:“我……” 就在此时,驾驶座上的出租车司机突然出声:“您好,把车开到几号航站楼?” 唐晓淇最先反应过来,对着人说了句:“3号,谢谢。” 不多时,便听见许临熙问:“准备去哪玩?” 时允抿了抿唇,对他说:“去海边。” “带上常备药,吃海鲜要适量,注意防晒。”叮嘱过这些,许临熙在电话里淡淡笑了声,最后想着时允大概是要下车了,才说让他先挂。 通话中断前,又说了句别的,时允没太听清,后来站在航站楼门口回味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他那句说的是:“玩得开心,回来联系。” 时允他们三个到得有点晚,彼时值机台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一眼望去,推着大箱子往前挤的人乌泱泱一片。 自从许临熙那一通电话打来,时允明显就变得心不在焉起来。 这会儿随着人流刚往前挪了几步,干脆手一伸,从唐晓淇那抢回了自己行李箱,一脸不耐烦的模样:“算了我不去了,我打个车回家。” “诶你干嘛啊你。”陈彬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皱着眉:“我酒店都订好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看时允一脸心事是重重的模样,陈彬想了想,瞬时明白过来:“你他妈别给我说你想回去找许临熙。” 之后瞪了人一眼:“见色忘友的家伙,你今儿敢抛下我们,明天我就把你初中还尿床的事儿发网上去。” “你才尿床。”听见陈彬那么说,时允咬着牙看过来,声音放得极小:“老子那是遗精。” “行行行。” 大庭广众的,陈彬懒得跟他争辩,从他手机把箱子又接回来,对着人劝道:“冷静,你现在横竖是回不去了,还不如就这样了,跟着我们俩好好出去浪。” “毕竟你跟许临熙那是假的,跟我们才是真的,你说是吧?” 陈彬说着挑眉笑笑,抬手撞了撞时允。见人垂丧着一张脸,看向自己仍是一副嫌弃的模样,又开始给人洗脑。 于是前几天还让时允主动点、让他贴上去的人,现在立马话锋一转,换了套说辞:“相信我,距离产生美。” 陈彬道:“你天天在他面前晃悠,他不一定有多重视你。你跟他保持点距离,让他发现缺了你不行,说不定还能有意外的收获呢,你说是吧?” 第20章 小脾气(第二更) 陈彬父母给几人在酒店订的全都是海景房,进门推开窗户,楼下正对着的就是沙滩浴场。 短暂休整了一晚上,第二天三个人又去当地的美食节逛了逛,之后的时间里,几乎就都是在海边度过了。 时允跟陈彬俩人玩了挺多刺激的项目,像冲浪、摩托艇之类的对别人都是按次收费,陈彬直接花钱雇了个专职陪同教练,这几天什么事都不干,就是带着他们把海边这些好玩的项目挨个体验一遍。 唐晓淇胆子小,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沙滩边水最浅的地方捡捡贝壳,坐在伞底下给几个人把手机都看着。 时允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上岸问问唐晓淇,自己有没有信息或者未接电话,唐晓淇知道他这是在等谁,所以一直给人小心留意着。 许临熙这边也是近期才考完试,暑假不能完全闲着,时不时会被老师叫到医院去,得了空闲还得写写报告。 他这几天几乎都跟时允保持着联系,即使没有通话,一到晚上手机微信就开始响个不停。 时允发过来的照片大多数拍的是景,他自己偶尔也会出出镜。 两人其间视过几次频,隐约能看出来,才开始那两天时允心情还是挺激动的,但越往后,同一个景看腻了,情绪也就没有初时那么高涨了。 这天下午,许临熙接通视频后,发现时允竟然在床上躺着。 问他怎么了,时允将头侧着靠在枕头上,说了句:“发烧。” 之后眨眨眼睛,强打着精神从床上坐了起来。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是因为水土原因,但许临熙想了想,还是问他:“是吃得不习惯吗?” “没。”屏幕那端的人回话,有气无力的:“吃了个冰激凌,睡一觉起来就这样了。” 让他这么一说,许临熙几乎当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提议:“要不要去医院抽个血检查一下?” “不了吧……” 一听说抽血,时允的眉头当时就皱了起来,倒不是怕,就是之前母亲看病那两年没少往医院跑,在他的观念里去医院是件挺麻烦的事情。 正思索着,他听见许临熙说:“好,那我告诉你该吃什么药,让你朋友去买一下。” 时允刚才其实吃了些药,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效,人在生病的时候本就精神不好,他一沉默,两眼眸光黯淡怔怔望过来,倒真显得有点可怜兮兮的。 “许医生。” 他这三个字一出口,许临熙微微愣了一下,这才正色看过来。 之后只见人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装做一副很轻松的样子笑了笑,打趣似地说道:“你要不要亲自过来给我诊断一下啊?” 虽然听上去就是句玩笑,但许临熙知道,这未必不是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知道归知道,但回应就是另一码事了。 他淡淡一笑,用同样轻松的语气安抚时允:“许医生是西医,不用把脉。” 说完后敛了敛神色,又跟人叮嘱道:“好好休息,药按时吃上。回来的时候告诉我,我去机场接你。” 那天的视频挂断以后,就像真空瓶里被盖住的小火苗,时允这边突然就没了动静。 许临熙有再发信息过去询问他的状况,得到的回复也都是“好多了”、“没事了”,这一类听上去挺敷衍的话。 时允的朋友圈偶尔会更新几条他在海边度假的照片,状态对所有人可见。 然而现在许临熙再用自己的账号点进去,里面却已经是空空如也。 许临熙合理怀疑,照片其实不是被删了,只是自己看不到而已他被人给屏蔽了。 后来挑了好几个不同的时段,许临熙有尝试着给人打电话过去,不出所料,也通通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手指放在腿边轻轻敲了敲,一抬眸,他的目光突然落在远处待机的笔记本电脑上。 将目前手头还剩下的事情都理了一遍,想着想着,思绪竟是在不知不觉间越飘越远,后来竟然连厨房水壶烧响的汽笛声,都没注意到。 时允生病这两天一直没好好吃饭,现在看他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三人组一合计,晚上下了个馆子。 陈彬和唐晓淇两人吃的都是海鲜,却只给时允要了份咸粥和一个虾饼。 回去的路上,时允对着两人念叨了一路:“明天我就待在酒店哪也不去了,你就是王母娘娘那吃蟠桃,也跟老子没半毛钱关系。” 能把时允给气着,陈彬心里还是蛮有成就感的,虽然嘴上不敢说出来,但心里一直憋着笑。 他上前勾住时允的肩,安慰道:“行了消消气,今天这家味道不怎么样,下次请我时哥吃点更好的。” 时允蜷起膝盖在人腿窝顶了一下:“滚蛋。” 陈彬身子往后一闪,脚下步子停了下来,再跑两步追上去时,猝不及防地,却自前方看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许、许……” “你嘘什么嘘,到底走不走?” 时允看他磨磨唧唧的,回头朝人瞥了一眼。 第18章 看他脸上的表情不对劲,这才后知后觉,顺着陈彬的视线转身。 第21章 “亲过你两下,记得还回来” 漆黑夜幕掩盖了周遭一切纷杂的声音,酒店大堂响起舒缓的轻音乐,华丽的水晶灯投下淡淡的光晕。 时允身在其中,以为自己是喝醉了,才会在这个时候产生如此不真实的幻觉。 后来转念一想,自己今天并没有饮酒,这才挪了步子一点点往前走。 直到离得近了,真真实实看清许临熙那张脸,步伐才忽而变得轻快起来,小跑到人跟前,满脸惊喜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许临熙手边扶着行李箱,低头看向他,嘴边挂着笑:“来看看海。” 而后见人目光怔了一瞬,遂又眨眨眼补了一句:“还有你。” 许临熙说着,不知从哪变出了一罐可乐,递到了时允手里。 时允愣愣接过,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就听人接着问:“喜欢的饮料给你带来了,还可以让你骂一顿解解气。” “高兴了的话,可不可以,把我从屏蔽名单里放出来?” 时允这两天情绪一直处于一个比较低迷的状态,做什么都是兴致缺缺。现在见到了许临熙,被对方三两句这么一哄,难得“吭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来了可以待几天?”他问。 许临熙没有回答,又把问题抛了回来:“你想让我待几天?” “很多天。”时允说话时扬起了头,一副刻意刁难人的样子。 许临熙浅笑,顺着他:“那就很多天。” 说罢抬手抚上时允棒球帽的帽檐,往下一压,掩住他一双上挑勾人的眉眼,这才淡淡道:“等到时少爷什么时候不生我气了,我再带着他一起回去。” 许临熙来时自己订了房,虽然跟时允他们不在同一楼层,但隔得也不算太远。 明早还有别的行程安排,所以今晚大家互相打了声招呼,便都早早回去休息了。 理论上讲,这也算是陈彬和唐晓淇第一次跟许临熙近距离接触,刚刚在大堂都没太放得开,现在各自一回屋,没多大一会儿,微信群里直接炸了锅。 三个人里,唐晓淇最先出声:【许临熙本人比照片还帅,没想到他个子竟然这么高!】 陈彬发来个翻白眼的表情包:【你脑子有泡是不是?在你眼里男人长得白就是长得帅了?个子高怎么了?哥就是当年长个子的时候零食吃太多了,要不然现在比他还高。】 时允:【中指.jpg】 陈彬不屑:【你还敢给我竖中指?我刚都没好意思说,你一看见他整个人味道都变了。酷哥一秒切换成娇气小媳妇,可把我给恶心坏了。】 过了一会儿,见群里另外两人都没了音,陈彬定了定神,开始说起了正事:【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比我想象中要上道啊,没想到还真把他给招来了。】 之后又拍了拍时允头像提醒:【好好把握机会,别再拖了,争取在你老子结婚之前把他搞定。我也挺好奇的,你和他妈之间,你说许临熙究竟会怎么选?】 在酒店待了一个多礼拜,周围的景点和海滩基本上都被时允他们几个玩得差不多了。 隔天一大早,众人在码头买了船票,带了些随身物品,一起出海去了距他们直线距离最近的火山岛。 许临熙早些年还在上中学的时候跟许艳萍来过一次海边,当时坐船晕得厉害,那难受的感觉至今没忘。 临登船前,时允看他从包里拿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眨眨眼,好奇凑上去:“这是什么?” 许临熙原是想把药片往嘴里送,听见时允说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头问他:“你平常坐车会晕吗?” “不会。” 时允不以为然,说完后又想了想,对着人道:“但坐船就不一定了。” “偷偷跟你说。”约莫是怕被陈彬听到笑话自己,时允刻意放低了音量凑到许临熙耳边,还用手挡了一下:“我现在看见海上那浪花在那儿晃晃悠悠的,还没登船,就已经感觉想吐了。” 他这边话音落地,就看见许临熙将手里的药捧在掌心,朝自己嘴边送了过来。 “张嘴。” 许临熙指令一下,时允动动唇,即刻张开了嘴巴。 一片夹杂着苦味的晕船药被塞进了嘴里,时允凝眉,就着瓶子喝了口矿泉水,之后等到胸口的气顺了,才望向对方开口问道:“你把药给我吃了,你怎么办?” “我不晕船。”许临熙垂着眸,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时允才不信他的鬼话,眯着眼:“那你刚才拿药出来干嘛?” 见人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却没再出声,时允这才恍然灵醒过来,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心头不禁一软。 抬手拉住许临熙的衣角,时允上前两步,往人身前靠了靠。 之后抿唇勾着笑,趁周围没人注意,偷袭似地,凑到许临熙脸侧轻轻啄了一下,再很快退回到原地站着,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一回生二回熟,现在面对时允的“突然袭击”,许临熙已经不会像第一次的时候那么紧张。反倒生出一种,这件事发生在两人之间本就稀松平常的错觉。 怔忪间,时允突然开口,在自己耳边道:“哥,我亲过你两下了,记得要还回来。” 许临熙莞尔,沉默着没有回话,嘴角的弧度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升到了最高。 也不知是时允临登船亲自己的那一下真成了灵丹妙药、还是当天海上风浪小的缘故,虽然没有吃药,但许临熙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舒服。 岛上能玩的项目挺多,但大多数游客还是冲着潜水来的。 时允陈彬他们反向思维,别人都去潜水了,海滩自然就空了下来,岛上的沙子比海滨浴场的细,踩在上面软软糯糯的,是个打沙滩排球的好地方。 时允找当地人租了一套球网装备,把人都召集到一起。 陈彬大一选修上的就是排球课,说不上打得多好,但对规则和技巧之类的大概都了解一点。 之前调查许临熙的时候,陈彬就拿准了他没什么擅长的体育项目。 现在刚好逮着机会能赢他,顺便给时允创造点机会,想出主意以后,陈彬拿着球在手里拍了拍,之后主动挑起了话头:“既然要打沙滩排球,不比赛就没意思了。” 他看着许临熙和时允,把唐晓淇拉到自己身边:“咱们两人一组,规则就按正式比赛的来,输了的那组接受惩罚,玩不玩?” 时允闻言望过来,问道:“什么惩罚?” “咱们不是买的有水嘛。”陈彬说着朝伞下的桌子上看了看,之后挑眉一笑:“输的那组,一个人给另一个嘴对嘴喂吧,怎么样?” 他这边刚一说完,就听见唐晓淇在身后倒吸了口气,喃喃叫道:“陈彬……” 陈彬转身,给人使了个眼色。看那意思,好像特别坚信他俩会赢、时允他们会输似的。 唐晓淇有点明白过来了,眼睛忽闪忽闪扎着,心里虽然打鼓,但也没敢再吱声。 没等许临熙和时允回话,陈彬拿着哨子吹了一声,猝不及防的,比赛就这么开始了。 虽然跟许临熙嘴对嘴喂水这事儿听上去就挺刺激的,时允内心还有点小期待,但男人说到底都有个胜负欲,真正玩起来了,他还是尽了全力,一门心思想赢。 陈彬打排球的技术一般,饶是如此,几局打下来,比分也比时允他们那队领先了不少。 在不知第多少次时允没拦住球摔倒在地后,许临熙抬手喊了暂停,拿了瓶水朝他走了过去。 “累吗?”许临熙走到人身边问。 海边光照强,时允带着棒球帽,抬头看向许临熙,眯起了眼睛。 他摇摇头,之后就见许临熙朝自己伸出了手。 搭着对方的胳膊站起来,接过水喝了一口,没多久,时允听见许临熙说:“对方进攻虽然很猛,但你发现没有,陈彬其实不会走位。” 时允原本以为这一次他们必输无疑了,让许临熙这么一提醒,他这才猛然发现,轮到对方发球的时候,球每次的落点几乎都在同一个位置。 想到这里,他了然张了张嘴,瞬间茅塞顿开。 许临熙弯腰,凑到他耳边,拇指抚上额角,一边给人擦着汗,一边悄声在人耳边交待了两句。 时允一开始低着头,后来不知从许临熙那听到了什么,就像快要病死的人回光返照一样,打起精神,眸底霎时又变得一片明亮。 下一局再开始的时候,时允的进攻明显变得主动了,与方才的萎靡的状态不同,现在全然变成一副信心满满,胸有成竹的模样。 论起打排球,个子高的人确实天生就有优势,许临熙找到防守对方的关窍以后,很快就带着时允把落后的局面逆转了。 陈彬万万没有想到,最初给许临熙挖的坑,最后会把自己给埋了。 最后一局打完,他把球撂进了沙子堆里,低头一声轻笑。 之后往身后瞥了一眼,冲唐晓淇招招手,对人说了两个字:“过来。” 比赛最终会是这个结果,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唐晓淇站在原地大睁着两眼,迟迟未有行动,面上一派惊慌,嘴里喃喃叫了声:“陈彬……” 大家在一起玩就是图个开心,谁也不会因为赢了一场球就去刻意为难谁。 许临熙见状上前,淡淡说了句:“算了。” 算是给陈彬个台阶下。 可谁知陈彬这边看上去并不是很领情,回话的语气冲冲的:“不用,愿赌服输。” 之后再看向唐晓淇,目光中带着明显命令的意味,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再次冲人招了招手。 咬咬牙,说了两个字:“过来。” 第22章 尝尝“牛奶” 气氛一时间陷入到僵持当中,时允皱着眉,叫了声:“陈彬。” 语气有些冷,刻意压着嗓子,甚至多了点警示的意味。 陈彬手叉在腰上,低头喘了口气。 再看看唐晓淇那个对自己退避三舍的样子,生气归生气,但又不能真当着大庭广众的面拿他怎么样,所以最后只能无奈点点头,临走时开了瓶水浇自己头上,让自己清醒清醒。 下午离岛登船,依旧是唐晓淇和陈彬坐在一起。 输球那件事情过后,大家之间的气氛都有些不尴不尬的。 时允当众下了陈彬的面子,唐晓淇看他面色不太好,咬着唇琢磨了半天,最后才骨起勇气拉了拉陈彬防晒衣的袖子,翁声翁气试探着开口:“你是在生时允的气吗?” 陈彬原本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听见他这么说,这才神色一动,转头看了过来:“你觉得我现在这样是因为时允?” “不、不是因为时允吗?”唐晓淇眨眨眼,看上去有些茫然。 背后的真实原因陈彬讲不出口,每次回忆起唐晓淇当时看向自己那个戒备回避的眼神,嗓子眼就像堵了一团棉花,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尤其刚刚打球输了,一说要给他嘴对嘴喂水,瞧把他吓的那个样。 手指关节被陈彬捏得嘎嘎作响,他现在特别想找个沙袋狠狠捶上两拳,否则这事大概率是过不去了。 见人一直望着自己,陈彬皱皱眉,寻了个其他理由,敷衍着回道:“没事,我就是看不惯许临熙那副自诩清高的样子。” 第19章 虽然是为了掩饰,但他这话说得也是事实。 唐晓淇之前听陈彬提过他姐姐和许临熙的事,担心陈彬看不惯对方多半还是因为当年那点恩怨置着气。 于是想了想,对着人开解道:“过去的事情咱们也改变不了,其实你也没必要一直耿耿于怀的,总是针对他。有很多时候,咱们做人还是要朝前看的。” “我?针对他?” 唐晓淇不帮着许临熙其实还好,现在这话一出,陈彬直接乐了,虽然不太想承认,但还是问道:“表现得很明显吗?” 唐晓淇老老实实点头:“就感觉……平常咱们只要一提起他,你态度就立马变得不一样,感觉你好像不是很喜欢他。” 被猛地戳中痛点,陈彬没有否认,但这个话题再往下延感觉也不太好,最后只能靠回到椅背,继续闭上眼。 唐晓淇以为他睡了,结果没一会儿,一道声响幽幽传了过来:“放心,我闲的没事干针对他干嘛。” 陈彬说着“嗤”了一声,言语中带着不屑:“我现在就想着能让时允快点搞定他,让我姐死了这条心,别他妈再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耽误自己了。” 陈彬怀疑自己这张嘴绝对开过光,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 自己昨天才跟唐晓淇说过,希望陈舒日后能离许临熙远远的,别在这男人身上浪费时间。 可事情有时候就是赶巧了。 陈舒放假回来前,恰好从父母那里得知陈彬跟着时允他们几个一起正在海边度假,于是招呼都没提前打一声,就直接从京城飞了过来。 然而此次突然空降给她带来最大的惊喜,竟然是在这里看见了已经四年未曾谋面的许临熙。 陈舒之前有从陈彬的口中听说过时允和他两方父母的事,但说来说去也都是别人的家事,许久不见老同学,陈舒表现得倒是挺落落大方的,还有心思对着许临熙自我调侃:“你不会连我的名字都给忘了吧?” 以前上高中的时候两人的确算不上熟,但许临熙不社交,不代表他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况且现在知晓了时允的朋友就是陈舒的弟弟,态度自然不会放得太冷,于是也回应着跟陈舒点点头,礼貌打了声招呼。 陈舒来得突然,酒店这几天接待了几个大型旅游团,几乎每天都是满房的状态。 陈彬原想着把自己那间房空出来给陈舒,可恰好许临熙住的是个标间,有两张床。 于是大家一商量,就让陈舒住到时允的房间,时允收拾收拾东西,刚好搬到许临熙那里去。 许临熙之前睡的单人床正靠着墙边,时允一来,自觉把自己的换洗衣物都放到了靠窗的那张床上。 许临熙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昨晚整理的材料还剩下个小尾巴,今天老师那边急着要,他在屏幕前坐下来,便唤了时允先去浴室洗澡。 之前在医科大那晚两人也有同住的经历,那时候甚至睡的还是一张床。 大家都是男生,许临熙自认为他心态放得很正,只把时允当做需要照顾的弟弟对待,不会产生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可如今两人再共处一室,自己坐在电脑前紧盯着文档,听着自浴室传出水花落地的声响,停顿在键盘上的手指就像被冻住了一般,过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敲出来。 不多时,那扰人心神的声音终于停了,时允穿着宽宽大大的短袖从里面走了出来。 许临熙目不斜视望着电脑,闻到一抹夹杂着潮湿水汽的沐浴露清香自身前飘过,喉咙一紧,将手放在了鼠标上。 酒店在晚间开过夜床后,会为每位客人提供一杯牛奶。 时允走至窗边,把室内的帘子合上,自床头端起那杯牛奶,就着杯沿抿了一口。 “哥。”他靠在床头,夹杂着困意的目光投过来:“该你去洗澡了。” 许临熙松了鼠标,将手移到了键盘上:“我还没忙完,你先睡。” “我刚刚进去的时候你就在写了。”说话间,时允往许临熙电脑的背板上瞄了一眼:“怎么现在纸上还是一片空白?” 放下玻璃杯,他从床边站了起来,光着脚,没穿拖鞋,一步步走到许临熙跟前:“那我陪着你好了。” 之后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单手撑在茶几上支着下巴,静静待在一边。 两分钟后,许临熙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平静:“时允。” 他说:“如果你不离开,我没办法专心。” 在外面跑了一天,时允刚才原本已经有些困了,许临熙这话一出,却又将他的精神给吊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许临熙说话的时候越是克制着、故意不看自己,时允心里那点隐秘的鬼机灵作祟,就越是想眼巴巴地凑上去。 “我打扰到你了。” 时允这话说的是陈述句,隐约间却透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哥。”他直起身子半跪着,将脸怼到许临熙面前,歪着脑袋发问:“你怎么不看我?” 许临熙因着他这话抬头,正巧对上他一双沾着奶渍的殷红软唇,眸色随之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时允勾勾笑,扬起下巴又将头往人面前凑近了一点。 放在键盘上那只手于暗处收紧,两人对视这几秒,一股夹杂着乳酪味的甜腻奶香飘飘悠悠绕至许临熙的鼻息。 合上电脑,他舒口气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时允却是将自己主动送了上来,只差一根手指的距离,两人的鼻尖就要顶在一起。 那双唇张开,舌头露出一个软糯的小尖,上前,凑到自己耳边说了句话。 之后许临熙的呼吸,就像他已经漏停的心跳那样,完全乱了拍。 “哥。”时允唤了他一声,带着勾人的慵懒:“酒店牛奶的味道不错。” 说着两手攀上了许临熙的肩,目光隐隐带着暗示,动动唇,在人耳边咬着字悄声呢喃。 “我刚喝了一口,你要不要…也来尝尝?” 第23章 恋爱脑 两人对视的间隙,室内的温度不断升高,灼热的气息四处流窜,几乎要烧毁许临熙苦苦维持的所有理智。 他倾身抬起了手,缓缓放在时允的腰上。喉结随着呼吸上下一滑,双睫垂落,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眼看着就要断掉。 就在这时,走廊处一阵轻缓的敲门声袭来。 声音虽然不大,但足以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拉回来。 时允坐的位置正对着门边,听见动静,比许临熙先一步反应过来,凝眉望了过去。 许临熙埋头按了按太阳穴平复呼吸,直起身子后,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开。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间歇不断地响起,许临熙起身想要去开。 时允满脸不情愿,较劲一般勾着他的肩膀,不让他起来。 许临熙叹了口气,神色稍缓,之后将时允的手从自己身上拿下来,给人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别这样。 这才不慌不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步走向了门边。 时允无法,只得三两步跑回行李箱跟前,随便拾了条裤子套在腿上。 随后很快便听到门锁被开启的声音,伴随着“吱呀”一声锐响。 宽敞明亮的走廊外,随即出现一个苗条的身影。 看到前来开门的人是许临熙,陈舒眸光一闪,整理好表情后,故作淡定地冲人点点头。 她眉眼弯弯带着笑,之后装作不经意朝房中瞥了一眼,开口问道:“小允不在吗?” “找我什么事?” 时允从里间走出来,慢慢悠悠的,语气生硬带着些不悦。 陈舒不傻,能看出来他明显是不欢迎自己,可是当着许临熙的面又需要保持仪态,故而脸上的笑意未减,抬手向自己身后指了指,继续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房里了?我看好像是你的私人物品,所以没敢乱动。” “你要不要自己来拿一下?” 时允出门带的行李不多,总共就装了一个箱子,把房间腾出来临走前还特地回头看了一眼,印象中没落下什么东西。 但看陈舒盯着自己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一时间他也不敢太确定,于是转头望了许临熙一眼,跟人错了个肩,说自己去去就回,拿了备用房卡,临走时顺手带上了门。 陈舒没说假话,时允的确落下点东西,只不过是手机充电器插在插座上忘了拔,也算不上什么见不得人的“私人物品”。 时允拿着线往自己手上绕了两圈,对着陈舒说了句:“谢谢姐,那我先回了。” 一转身,有道声音却突然响起,从背后叫住了他。 时允回头,面无表情看了过去。 “也没什么事。”陈舒似是有些心虚,目光飘忽着,之后很快正色:“就是想跟你叙叙旧,随便聊两句,有时间吗?” 时允和陈彬是好兄弟,但跟陈舒的关系一直一般,甚至可以说算不上太熟。 对方大晚上借着个破充电器的由头把自己叫出来,要说只是为了叙旧,估计是个人都不会相信,更别说本来就对她有所防备的时允。 “你想聊什么?”时允后退两步,靠到了墙边:“聊聊许临熙?” 听他这么说,陈舒神色猛然一晃,之后“呵”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么直白,搞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允。”她两手环臂靠在了桌边:“咱们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还是这么聪明啊。” 时允望着眼前的人,淡淡勾唇,没有回话。 “实话跟你说吧。”陈舒眉目低垂,望着地面叹了口气:“我从上高中就开始喜欢他了,之前一直想跟他上一个大学,可谁知阴差阳错没能如愿。” “所以呢?”时允冷冷发问。 “现在毕业了,我不想待在京城,准备回来发展。”陈舒说着缓缓抬起头看向时允,眼中透着郑重:“不仅为了事业,也为了爱情。”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 一句求人的话从陈舒的嘴里说出来,语气听上去竟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时允自认为还没有跟她熟稔到这种程度,所以对方说归说,他也就当成了玩笑随便听听。 不接话,就是对她最好的回应。 可谁知陈舒倒像是早就想好了一般,也不在乎时允什么反应,仍旧自顾自规划着:“你们的父母要结婚,以后你们就是兄弟,接触的机会肯定比其他人要多。” “你借机多帮我创造点机会,不管是制造偶遇、还是让我在他面前多露露脸,反正就是得帮我追他。” 陈舒收起脸上的憧憬,朝时允看了过来:“不管最后成不成功,我都想再试一次。你只要能答应,想提什么条件,随便你。” 她前面说了那么一长串,时允都没怎么在意,这一句话倒是把他给逗乐了:“我能提什么条件。” 时允说着凝眉笑了笑,看着对方眼睛反问:“你觉得我像是缺什么少什么自己买不起的那种人么?” “陈舒。” 自与她碰面之后,这是时允第一次堂而皇之叫了对方大名。 “你刚刚还夸我聪明,我倒是挺好奇,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还是个恋爱脑啊?” 时允扬着声线,话里话外的意思逐渐变得耐人寻味起来。陈舒眯起眼,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第20章 “你还喜欢许临熙这事儿,陈彬知道么?”时允问她。 “陈彬是陈彬,我是我。”陈舒扯扯嘴角,满脸的不以为然:“我喜欢谁连我爸妈都管不着,这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时允懒得跟她掰扯,看见她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也觉得烦,没留什么余地,一句话将人给怼了回去:“省省吧,你们没可能。” “许临熙看你的时候是什么眼神,你自己觉察不出来么?” 陈舒摇摇头,似是不太认可他说的话:“女追男就隔了一层纱,况且我对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我既然能找你帮忙,没点把握怎么敢轻易行动啊。” 陈舒满眼的志在必得,看在时允眼里,却只觉得刺目。 这姐们儿真他妈是没救了。 时允沉默思索了一下,从墙边起身站直,朝人望了过去:“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干脆就直接告诉你好了。” 他双目直视陈舒的眼睛,神色慵懒、隐约又带着几分认真:“我也喜欢许临熙。” 他这一声话音落地,不出所料,下一秒陈舒的脸上便出现了如预想中那般震惊的表情。 “你别开玩笑了小允。” “我开什么玩笑。”时允勾勾一侧唇角:“哪有人拿自己的性取向在女生面前开玩笑的?” 因着他这话,陈舒兀自吞咽了一下,逐渐收敛了神情。过了好长时间,才调整好情绪,目光恢复清明,看了过来。 “我们俩没可能,那你和他就更不可能了。”陈舒一脸淡定,套用时允刚才的话对着人询问:“他的取向是男是女,你觉察不出来么?” “我觉察出来了。” 现在不是多犹豫的时候,即使时允心里没什么把握,气势上也绝不能输给对方。 于是想都没想,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回道:“我觉得自己赢面很大。” “真的吗?”陈舒抬抬眉,笑意比他更深,带着一丝漠然:“你真的调查清楚了吗?” “人的性取向都是天生的,直就是直,弯就是弯。我跟许临熙高中三年同班,对他过去的事多少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陈舒说完这话刻意顿了顿,再看向时允,眸中却已染上略带嘲讽的不屑:“他要是真的能被你给掰弯,那他那些前女友都是怎么来的呢?” 听到“前女友”三个字,时允心下一沉,笑容当时就僵在了脸上。 “时允。”陈舒唤了他了一声,抬起下巴,像看个傻子一样地看着他。 见人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这才会心一笑,眨着眼幽幽发问:“你确定……自己真的能赢么?” 第24章 许临熙的吻 时允忘了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走回到房里的。 彼时许临熙正在浴室里洗澡,他换了鞋就直接躺到了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陈舒最后两句话的用词十分微妙,在她的描述里,临熙的女朋友不是“一个”,也不是“那个”,而是“那些”。 这证明许临熙的感情经历不只有一段,最重要的是,他是个直男。 陈舒陈彬这姐弟俩,有的时候真的很矛盾。 一个拼了命的撺掇自己,说这世界上没有掰不弯的直男。另一个又赶紧出来举证,说人的取向都是天生的,自己费再多的力气,也比不过许临熙心里装着的那些前女友们。 将头埋在枕头里,时允烦躁地往太阳穴上捶了两下。 他现在真的好累,真的什么都不愿意想了。 不想去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许临熙,所以才会在知道对方是个直男后,心里像有针在扎一样这么难过。 也不想再看见这个人、联想到跟他有关的所有事情。 时允的异样是陈彬最先察觉出来的。 第二天中午几人找了家馆子吃饭,要了一桌子海鲜,其中还有时允上次没吃到的长尾螺。 时允全程闷着头,点菜的时候不出声,等菜上齐了更是筷子都没动一下。 陈彬以为他没睡醒,撞撞他胳膊肘提醒:“你跟这儿梦游呢,再不吃该凉了。” 说话间,许临熙已经将手里的虾脱了壳,递到时允嘴边。见人不张嘴也没说什么,直接把虾给他放进了碗里。 “不吃。” 时允垂着眸,看都没看许临熙一眼,拿着筷子把虾又夹了出来,随手撂在桌上。 陈彬在桌上瞧了一圈,又给他夹了个海螺:“那你尝尝这个,下午还要出去逛呢,总不能空着肚子吧。” “我说我不吃,听不懂人话是吧?”时允蓦地出声,直直抬头看了过来。 陈彬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也没跟他客气,瞪着眼睛看回去:“你丫的脑子有病吧?不吃就不吃,凶什么凶?” 时允心里原本就不痛快,让对方这么一激,当时就撂下筷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陈彬以为他怎么了,刚想开口再问一句,就见时允一把抓过桌上的手机,转身头也不回地向着门口走。 唐晓淇和陈彬一脸懵圈地待在原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陈舒全程一句话没说,坐在位子上自顾自埋头吃饭,时允走后,却在席间无人注意时,暗暗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 许临熙其实早就看出了不对,从早上起床开始,时允情绪似乎就不是很高。 做什么事都是独来独往的,跟他说话他也一直是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之前大家都在外面待着,许临熙不好当众拉着他多问,现在人既然连饭都不吃就这么跑了,自己也不可能就安心在这儿坐着。 许临熙放下筷子跟其余人打了声招呼,之后和唐晓淇加了微信,说是把平摊的饭钱给他转过去。 之后没再多耽搁,拉开椅子起身追了过去。 一路跟在时允身后回了酒店,房门刚一落锁,许临熙就快步上前把人堵到了墙边。 “不喜欢海鲜?”他问时允:“那我带你去吃点别的?” 许临熙声音放得很轻,头微微低着,说话时打量着眼前人,谨慎地克制着呼吸。 见时允不自然地将头撇向一边拒绝与自己对视,他这才想了想,又出声:“怎么不高兴?” “是谁惹你了?”许临熙垂着视线去够时允的眼睛,试探着询问:“叔叔给你打电话了?” “没人惹我。” 许临熙一个人在那说了半天,时允总算开口回了一句。 “我就是烦。”他道:“想一个人静静。” 许临熙了然,挑挑眉,嘴边带着点笑意:“你烦什么?还说没人惹你?” 那清冽的声音就在耳边回响,时允耳骨跟着麻了一下,沉下心,胳膊肘往前狠狠一顶,将人推了出去:“你别挨我这么近行不行,怎么一点分寸感都没有啊?” 许临熙因着他这话愣了愣,明白过来眨眨眼,挨着时允并肩站着,也靠在了墙边:“看来是我的问题了。” “时允。”他唤他:“如果你是在生我的气,至少告诉我原因,我才好解释。” “你不用解释。”时允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嘴里喃喃:“我有什么资格让你跟我解释。” 之后话横着就出来了:“你有多少个前女友、谈过多少次恋爱,凭什么跟我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解释。” 他这端话音落地,许临熙精准捕捉到问题所在,神色一滞,有些茫然地看了过来。 “你说什么?”许临熙皱着眉,向人确认:“什么前女友?” “这得问你自己。”时允没看他,用余光往旁边瞥了一眼:“问我做什么,我长这么大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 时允昨天被陈舒刺激到,今天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听话不听音,说话也完全不讲逻辑。 许临熙被他这些含糊不清的表达整得稀里糊涂,当下只想着让他带着自己把事情理清楚,遂又转身围了过去,与他面对面,低头去看他的眼睛。 “时允。”许临熙弯腰与他平视:“我回来找你就是想解决问题。” “你高兴或者不高兴都总有个原因,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你可以怪我,但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生闷气,我即使想道歉,又该说些什么?” 时允心里原本堵得难受,都已经想好了要和许临熙保持距离。 可他又受不了许临熙对自己这么温声细语的,三两句话后,态度也不由得跟着逐渐放软。 “我能怪你什么,只怪我自己不自量力。”他说着吸了吸鼻子,话里透着点不甘心:“你明明就不可能喜欢我,我还要犯贱,一个劲往上贴。” “我还……还抱你亲你,长这么大就没干过这么蠢的事。” 非要不知死活去撩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直男。 时允说完,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的行李箱上:“我以后再也不缠着你了,眼不见为净,我现在就收拾行李,住陈彬那屋去。” 话已至此,许临熙再不灵醒,就真是白瞎了这个学霸的脑子。 天降个莫须有的罪名砸自己头上,许临熙第一次体会到无助,同时也哭笑不得。 他拦住对方的去路,把人在墙跟前堵着,后又唤了一声时允的名字。 奈何时允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就像魔怔似的,一心只想着逃跑。 所以最后只能采取最简单直接的办法时允往左他往左,时允往右他也往右,最后两手一抬按在墙上,不由分说,索性将人圈了起来。 许临熙无奈笑笑,盯着人:“能让我说句话吗?” 时允胸口闷得厉害,赌气般捂住了耳朵,一个劲摇头:“不听不听,说什么都不听。” 许临熙看他这个无赖的样子觉得好笑,但又不能真的笑出声,最后只能认命点点头:“行,那就不说了。” 最后叹口气,干脆不再解释,心下一横,抬手钳住时允的下巴,对准面前这张软唇,倾身吻了上去。 第25章 “不喜欢笨的,但你不一样” 许临熙的吻开始得有些急,来不及多想,只为了能快点把人安抚住。 后来见人在自己怀里松了劲,身子跟着慢慢软下来,这才引着他张开嘴,变得慢条斯理,一点点顺着感觉去描摹时允的唇形。 时允一双眼睛怔怔望着前方找不到焦距,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完全傻掉。 不多时,许临熙动作逐渐停了下来,松开时允,调整呼吸,微微喘着气。 “哥。” 时允现在有些缺氧,脑子晕晕的,过了许久才回神,眼睛带着点湿意:“你……” 许临熙闭眼缓了缓,之后身体前倾跟他额头相抵,低声念叨:“不是说我欠你两个吻?现在还给你。” 两人呵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时允紧绷着神经,心却是抑制不住跳得飞快,甚至开始有些疼了起来。 第21章 两手紧紧攥在一起,他问对方:“还给我之后呢?咱们就两清了吗?” 许临熙被他逗笑,拇指无意识揉搓着他的肩膀,小声说了句:“笨蛋。” 之后抓着时允的手搭在自己腰上,隔着上衣轻薄的布料,两人再度紧密贴合在一起。 “我也觉得自己很笨。”时允鼻子一酸,忍不住自嘲:“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学习不好、脾气又烂的笨蛋。” 许临熙“嗯”了一声,勾勾唇:“不喜欢笨的。” 之后接着道:“但你不一样。” 因着许临熙这话,时允心跳一滞,怔着一双眼睛抬起头:“你什、什么意思?” 这一次许临熙没有再回答,低头对着时允唇角轻啄了一下。 没给他多思考的时间,将剩下的疑问尽数封堵在唇间,抵着时允紧贴在墙上。 就着窗边洒进来的阳光,许临熙的吻再一次落下,不疾不徐地,就像他讲话时一样。 而时允想要的答案,即使还未得到也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了。 当天晚上下过一场雨,花坛边的小虫子纷纷从土里钻了出来,放晴之后,就到了几人收拾行李返程的日子。 飞机起飞的时间在下午,早上的时间是空出来的。 许临熙要在线上跟同组实习的医生交流点事情,暂时顾不上时允。 刚好唐晓淇这边想给父母带点特产和纪念品回去,时允跟陈彬一商量,三个人又去了趟上次吃虾饼的那条街,临走前刚好再逛一逛。 手里掂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后来走累了便在路边寻了个小摊,开了几个椰子休息一下。 时允嘴里噙着吸管,边喝椰汁边给许临熙发消息。 陈彬看他低头盯着手机傻乐呵那样,嫌弃地皱皱眉:“你这人怎么回事,别不是人格分裂吧?” “昨天还跟饭桌上撂筷子呢,这一转眼可又好了。怎么着,这是把缺失的脑干找回来了?” 时允现下心情好,陈彬说什么他都不会跟人计较,听见陈彬这么骂自己,只是不甚在意地冲人翻了个白眼,喝着椰汁甚至还哼起了小曲。 两人认识了这么多年,他有没有事陈彬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昨天你俩回去以后他跟你说什么了?把你乐成这样。”陈彬问他。 把手机揣兜里,时允抬头看过来:“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陈彬“”了一声,瞥他一眼:“不说算了,谁稀罕知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扯了几句,陈彬在他旁边坐着,对着人打量了半天,越看越觉得时允刚才那眼神不对劲。 突然间,陈彬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张了张嘴,抬手指了过去:“你丫的不会……” 时允知道陈彬什么意思,没正面回答,眯着眼冲人挑了挑眉,目光中透着得意。 “我靠!”陈彬拍桌子挺直了后背:“你这是……成了?” 唐晓淇被他吓一跳,条件反射抖了抖肩,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在说什么。 时允放下椰汁扭了扭脖子,再看过来时,脸上那抹笑却是变得更加肆意张扬。 “可以啊!你小子。”陈彬拍拍时允的肩膀,之后投来的视线变得耐人寻味起来:“所以昨天你俩回去以后就一直没出来,都在屋里干什么了?给哥讲讲。” “吃外卖。”时允瘪瘪嘴,嫌恶地瞥了陈彬一眼:“肚子都空着呢,能干什么啊。” “。” 陈彬摆摆手,靠回到椅背上:“没劲。” 直到这时,唐晓淇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眸底亮了亮:“时允,你……是和他在一起了吗?” 时允点头“嗯”了一声,目光坦然。 “太好了。”唐晓淇脸上的笑意灿烂,说话间激动地攥起了手心:“我这阵子观察了一下,许临熙真的是很理想的恋爱对象,你们一定要好好在一起。” “时允。”唐晓淇唤了他一声,舒口气:“我真为你高兴。” 陈彬坐在一旁,听到唐晓淇对许临熙的夸赞,又听到“理想的恋爱对象”几个字,神色微微黯了黯,之后轻咳一声,将其打断。 “可不是嘛。”陈彬顺着接话,冲时允满含深意地笑了笑,之后话锋一转:“你先跟人好好谈着,现在只是刚开始,得让他完全信任你以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什么下一步打算?”唐晓淇目光愣愣,转头过来询问。 见时允抿着唇,面上忽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陈彬轻哼一声,对着人提醒:“这恋爱你想谈就谈,跟许临熙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但就是有一点,别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就行。” 陈彬的话确实有点扫兴,但经他这么一说,时允的注意力不由得又转到了时长荣和许艳萍身上。 一想到晚上回家就跟这两人面对面坐在一桌上吃饭,时允方才的好兴致顿时全无,一时间,眉头锁得更紧了。 几人沉默间,唐晓淇出声:“你们不会还想着当初的计划吧?” “你说的这不是废话么?”陈彬扯扯嘴角,眸中满含戏谑:“不然你当时允费这么大劲追他图了个什么?难不成真想着跟他过一辈子啊?” 之后又将视线转向时允,对着人道:“你想阻止你家老头结婚,还是得从你那个后妈身上下手。” “空口白牙的,你说人家儿子是弯的人家就相信了?”陈彬手指敲敲桌面:“你得有证据。” 见时允正色看了过来,他继续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你俩的关系给坐实了,让他彻底喜欢上你,离不开你。” “等你真的能证明你俩确确实实是在一起了,到时候证据往你爹和你后妈脸上一甩。” 陈彬说着翘起二郎腿,歪着头面露得意:“你看她到时候还有心思结婚?还是赶紧想想怎么收拾那个让她引以为傲的好儿子吧。” * 在海边待了大半个月,包括时允在内的所有人都明显黑了一截。 返程的时候遇上大风,飞机晚点耽搁了些时间,时家司机直接将车开进了vip专用的停车场,人就站在航站楼接机的大门口,等着给自家小少爷提箱子。 许临熙来陪时允度假的事情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两人不能一起出现在司机面前,只能先各回各家,之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见面。 拿到托运行李以后,陈彬和唐晓淇先一步离开。 大厅栏杆处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时允拽着许临熙的袖口,磨叽半天就是不让人走,最后还是开口问道:“哥,你真的不陪我回去吗?” 许临熙松开行李箱,拉起时允手腕在掌心揉了揉:“今天不行。” “那我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时允仰头,盯着人目光灼灼。 许临熙抬手,替他将头顶的帽子正了正,看过来:“你回家等我,我忙完医院的事情过两天就去找你。” “你说话算话?”时允追着人问。 许临熙点头,嘴角带着淡笑。 拉着行李箱往前走了两步,时允突然回头。 “哥。”他唤许临熙:“跟我在一起,你会后悔吗?” “回去冷静两天,你会不会……就想分手了?” 时允这话憋在心里许久了,现在摆到明面上问出来倒是显得坦荡,甚至透着点傻。 许临熙知道他心里没有安全感,但没想到他能问出“是不是要分手”这种话,也着实叫人挺无奈的。 许临熙叹口气,看了过去:“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渣是吧?” 见人眨巴着眼睛乖乖站那没说话,他展开双臂,对着人道:“过来,抱一下。” 这一声话音落地,时允不由分说,三两步小跑着上前,一下就圈着许临熙的腰钻进对方怀里。 “按时吃饭,早睡早起,每天背50个四级单词。” 许临熙摸摸时允的头,在人耳边叮嘱。 听到他这最后一句,时允被戳中了笑点,没忍住,“吭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会回来给我补课吗?” 时允哪有那么爱学习,能这么问,完全就是为了寻个由头把人骗回来跟自己见面。 头顶上方,许临熙短暂沉默了一下,说道:“你需要的话,我就回来。” 之后又道:“闲下来的时候想想下次约会去哪,等你想好了,我陪你去。” 说完低头,双手捧起时允那颗圆圆的脑袋,掀了帽檐,在人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虽然嘴上说着不想回家,但真正到了院子门口,看见大福憨憨朝自己奔过来的那一刻,时允心里还是挺满足的。 司机从后备箱取了行李跟着他一起进了家门,时允卸了帽子挂在衣架上,转眼王婶就穿着围裙迎了出来:“小允回来啦,玩得开心吗?” 时长荣摘了镜子从沙发上起身,朝门口望了一眼:“去洗手,准备开饭。” 时允没理他,冲王婶点头微微笑了笑,穿过客厅走向洗手间。 路过茶几的时候似乎意识到不对,脚步这才停了下来,他抬眼往正对面的墙上一瞧,皱起眉,眸色霎时冷了下去。 “那墙上的十字绣呢?”时允问。 别墅客厅的中堂原本挂着副《千里江山图》,是母亲卧床那几年为了打发时间,一针一针亲手绣出来的。 自己只是出去玩了半个月,一眨眼,墙上的十字绣就被摘了下来,换了一副不知从哪淘来的国画。 视线落在墙上看了几秒,时允扬声:“我问我妈绣的那副十字绣去哪了,怎么没人说话啊?” “我让王婶卸下来收着了。”时长荣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一脸不甚在意的模样:“那玩意儿都挂了多少年了,也该换换了。” 时长荣话音落地,时允本想找他理论,许艳萍却在此时凑了上来:“是我考虑不周了,抱歉啊小允。” 她道:“我前一阵去寺里烧香遇到个大师,人家说在屋里挂这个牡丹图能旺财,我这才找人把原先那个换下来了,没想到是你母亲绣的啊。” 徐艳萍低着头一脸歉疚,说话间不动声色地朝时长荣所在的方向瞟了一眼。 时允动动唇,蓦地瞪直了眼睛,看向她:“您老还真把自己当这个家的女主人了是吧?” “时允。” 他这边还想说什么,被时长荣呵止:“你今天刚回来就找事是吧?” “我找事还是她找事?”时允咬咬牙:“我之前说过没,她来这个家住可以,但是跟我妈有关的东西都不许碰。” 说着用余光瞥了徐艳萍一眼:“有些人是不是当我眼瞎,看不出来她使的这些小伎俩?” “扔我妈照片那事我还没和你掰扯清楚呢,现在又把她绣的十字绣给换了。我也是我妈生的,再过一段时间你把时长荣哄得开心了,是不是准备把我也扔出去啊?” “臭小子!”时长荣喊了他一声,眉宇间带着怒意:“你再这么对你许阿姨说话试试?” “我怎么对她说话了?”时允看过来:“她把我妈照片当废品扔门口,我没跟她动手就已经很客气了,你还想让我怎么忍?” 第22章 “你!” 时长荣这一个字刚出口,不待他有下文,时允冷着一双眸子很快接话:“王婶,把这破牡丹给我扔垃圾桶去,明早起来我要看见我妈绣的那副图原模原样挂在墙上。” “不换!”时长荣气急了,直接大手一挥:“这个家我说了算,你看得惯就住,看不惯就收拾东西滚蛋!” “又是让我滚。”时允侧目看过来,说着忽而轻笑了一声:“你早就盼着这一天呢是吧。” 父子俩没说几句又呛了起来,许艳萍听着却没再吱声。 王婶在围裙上擦擦手,从旁插了句话,算是给两人递了个台阶:“时总,小允,咱们先上桌吃饭吧,过会儿菜该凉了。” 可这台阶时允宁愿不要,出门玩一圈回来就遇上这么糟心的事,这饭怎么可能还吃得下。 “我不饿。” 时允说着走到墙边掂过自己的箱子,没再看时长荣的脸,给大福打了个手势让它跟上自己,之后头也不回地,转身上了楼。 时允在海边跟着陈彬他们疯玩了大半个月都没觉得累,这才一刚回家,只是跟时长荣吵了几句的功夫,却让他自心底涌上一股难以疏解的疲惫。 回去把卧室的灯打开,时允背靠着门将头抵在墙上,无力地阖上了眼。 就这样像罚站似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铃响,提示有一条消息进来。 从兜里掏出来一看,竟然是许临熙发来的。 【安全到家了吗?】 时允刚刚在楼下跟时长荣对呛,就那打了鸡血的战斗力,说他能以一敌三都有点谦虚。 可现在一转头对上了许临熙,两眼怔怔盯着屏幕上的名字、还有对方发来的那句话,不知怎么的,心头那点委屈一下就涌了上来。 双目无神哭丧着一张脸,时允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点击发送:【刚到,脚跟还没站稳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原本也就是跟人抱怨抱怨,可谁知他这边话一说完还不到五秒,那头就将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这件事虽然因着许艳萍而起,但时允还没有傻到要在人家儿子面前说他妈妈的不好。 况且自己刚才该怼的也怼回去了,还对着许艳萍说了挺多难听的话。 一时间,时允突然就不知道该如何跟许临熙描述这件事了,于是犹豫了一下,还是狠心挂断了电话。 箱子没心思整理,时允衣服都没换就直接躺到了床上。 他肚子本来就空着,在枕头上趴了没一会就听见胃里饿得咕咕叫的声音。 原想着去冰箱里搜罗点零食,可一想到会跟那楼下那俩人碰上,他翻身换了个姿势平躺着,面无表情闭上了眼。 就这样吧,他想。睡着就不会感觉到饿了,怎么着也比下去受那份窝囊气来得强。 再睁眼的时候,时允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间,他只记得自己说了声“进”。 不多时,门被打开后,床尾却突然传来许临熙说话的声音,叫了声他的名字。 时允眨巴着眼睛躺在枕头上,三秒过后突然回过神,支着胳膊从床上坐了起来。 “哥?” 他切切望着来人,眼底尽是抑制不住的惊喜。 然而这边的话刚一说完,视线一转,这才发现原来时长荣此刻也在门口站着。 “王婶说你没吃饭,临熙特意给你端上来了。还在床上赖着干嘛?快点起来。” 时长荣站在走廊并没有进来,冲时允喊了两嗓子,见人彻底灵醒了,这才往屋内瞥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卧室门被关上的一瞬间,时允半跪着起身,抬手攀上许临熙衣领的前襟,将人勾了过来。 他坐在床上,许临熙单腿跪在床边,弯腰被他圈着脖子。 很快,时允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许临熙往前凑了凑,就着这个姿势没敢动,微笑看着他:“你挂我电话,怕你想分手。不放心,所以来看看。” 让许临熙这么一说,时允瞬间没了底气,目光闪躲着,喃喃冲着人解释:“我不是故意要挂的,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刚刚发生的事情,许临熙进门的时候已经听母亲讲过了,只不过听到的版本是经过提纯的。 许艳萍很聪明,没有在时长荣面前多说时允的不是,轻描淡写带过了那些不愉快的争执。 都说清官断不了家务事,遇到这种状况,更别说夹在母亲和时允中间两头为难的许临熙。 既不能用简单的谁对谁错来评判这件事,又不能偏帮任意一方,他甚至不可以发表任何意见。 短暂沉默了几秒过后,许临熙拍拍时允,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先把饭吃了,别空着肚子。” 时允的ipad放在床头,屏幕设置的常亮,结果刚刚突然睡着忘了关。现在一动身,刚好掉到了地上。 许临熙只扫了一眼,就看到上面的内容。 时允也注意到他的眼神,默不作声将ipad捡起,关屏塞到了枕头底下:“我刚刚躺床上没事,就……随便看了看。” 许临熙大约也察觉到他的局促,遂将语气放轻,对着他调侃了一句:“有时间看租房信息,没时间接我电话。” 时允没觉得轻松,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良久之后才开口,说了声:“对不起。” 许临熙的目光落下来,定在他身上。 他动动唇,对着人解释:“我道歉不是真觉得自己错了,我是为了你。” “看在她是你妈妈的份上,我应该控制好自己的脾气的。”时允说着叹口气,坐在床边将头埋进了手里:“可我当时真的太难受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甚至很焦虑,经常失眠睡不着,所以第二天才会晚起。” “时长荣一意孤行,我们没有办法相互理解,跟他沟通让我感觉到痛苦,可我又没办法解决。” “哥。”他说完后抬头,不抱任何希望地看向许临熙:“你说我该怎么办?” 许临熙没应。 他能理解出生在一个异型原生家庭给时允心理带来的伤害,能与之共情,不代表他知道究竟怎么做才能把时允从这苦海里拽出来。 毕竟这份痛苦的来源,有一方面还要归纠于自己的母亲。 怔忪间,时允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自闭的苦涩。 他说:“我真的是一秒都不想在这个家待了。” 桌边的饭菜眼看着就要凉了,许临熙拿起勺子放在粥里搅了搅,没有催促他过来吃,毫无预兆地,兀自陷入了沉思。 没一会儿,他将头慢慢抬起来,再看向时允视线清明,带着惯有的冷静。 “不想待就不待了。” 时允因着他这话愣愣看过来,许临熙想了下,对着人微微一笑。 片刻后,开口道:“收拾东西,我带你换个地方。” 第26章 “床上那点事” “你要……带我去哪?” 时允不确定许临熙说的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投向对方的目光带着些茫然,小声追问。 许临熙莞尔,低头轻叹,看过来:“还能去哪?” 说完缓缓上前走到时允身边,抬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又不能真让你出去租房子住。” “搬过来和我一起吧。”许临熙说:“至少放假这段时间我还能照顾你,如果你不嫌我做饭难吃的话。” 时允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收到来自许临熙的同居邀请,可对方的话明明白白就摆在那,只等着自己点头。 时允不由分说,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扑到人怀里,环腰抱了上去。 “你做的饭怎么会难吃啊。”他道:“陈彬他们都说你手艺超绝的。” 许临熙摸摸他的后脑勺,比摸大福的时候动作还轻,问他:“陈彬是怎么知道的?” 许临熙原是随口这么一问,却在无意间变成了对时允的一种提醒。 他下意识抿了抿唇,脑子里盘算着哪些能说,哪些是不能说的,最后对着人道:“就上次在你家吃饭,我有拍照片跟他们炫耀来着。” 之后趁着许临熙没再追问别的,赶紧将话题转移。 “那我搬到你家,你要怎么和时长荣还有你妈说?他们不同意怎么办?” 许临熙像是算准了他会这么问,没跟人多解释,只淡淡道:“说一声就行,他们会同意的。” “你就这么肯定?”时允心里打鼓。 “他们也可以不同意。”许临熙说着勾勾唇:“那就没人带着你过四级了。” 听到这话,时允蓦地灵醒过来,下巴抵在许临熙锁骨上,咧起嘴:“哥,我发现你有时候也挺坏的。” 许临熙不置可否,抚上他发顶轻轻揉了揉,良久之后才开口道:“比不上某人。” 像只随时会生气炸毛的小狗,天性敏感。但也挺好哄,又坏又可爱的。 就这样,借着帮人辅导四级的由头,许临熙顺利把时允带回了城郊的小区。 两人掂着箱子临出门前,时长荣在许临熙耳边反复叮咛:“临熙,你弟弟就麻烦你了。” “这小子有时候不知好赖,要是在你那犯浑,你别客气,直接揍他。” 时允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朝人翻了个白眼,心想许临熙才没那么粗暴,再说,要真是打起来了,自己这么多年跟着陈彬他们在一起也不是白混的,还不知道谁揍谁呢。 为了避免许艳萍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又出什么幺蛾子,时允这次几乎把自己所有重要的物件都带上了,包括之前从废纸箱里捡出来母亲的那本相册。 除此之外,之前买酸奶赠的那两个马克杯也被带了过来,两个一模一样的蓝色,就明晃晃挨在一起摆在桌面上。 两人之前同床睡过好几次,也没必要扭扭捏捏装什么矜持,许临熙把自己柜子里的衣架往一边推了推,剩下的地方就都给时允让了出来。 ipad放床头,蜡笔小新的玩偶摆在枕头上,剩下的零碎物件大概一归置,时允身子往后一倒,摆了个“大”字就这样躺到了许临熙的床上。 两眼怔怔望着天花板放空了一会儿,时允一句话没说,也什么都没做,但就是莫名其妙的,感觉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吸进肺里的空气好像也比之前更清新了。 陈彬在群里发信息的时候,时允正坐在床边叠衣服。看见他那句:【晚上还上不上线了?】 想了想,给人回道:【我搬来许临熙家住了,没电脑。】 陈彬的注意力被转移,发来个“惊讶”的表情包,问他:【同居了?进展迅猛啊。】 时允没必要跟陈彬把细枝末节都说得那么清楚,只告诉对方:【跟时长荣吵架,不来他这儿我也打算出去租房子了。】 陈彬:【因祸得福,多好的机会啊!这要真发生点什么,你俩这关系可不就坐实了。】 第23章 唐晓淇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跟着问:【发生点什么啊?】 陈彬:【还能是什么?就床上那点事儿,拍几张照片留个证据,甩给时允那后妈看啊。】 唐晓淇:【你们千万别乱来!这是泄露他人隐私,更合况你说的那种照片不只有许临熙一个人,还有时允呢。】 时允盯着屏幕,拍了拍陈彬头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是吧?】 没过一会儿,陈彬道:【你要是抹不开面,可以给自己的脸打个码。】 越说越离谱,时允又气又觉得好笑,刚想骂他两句,身后的脚步声在这时传了过来。 他转头一看,赶紧把手机收了起来。 许临熙在杯子里泡了柠檬水,给时允放床头,之后帮着他一起在屋里收拾起来。 角落的椅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相机包,表面落了点灰,看上去旧旧的,许临熙现在才注意到。 “时允。”他抬手指了过去:“那个是单反吗?你懂摄影。” 许临熙最后这是个疑问句,却是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出来的。 话声入耳,时允叠衣服的动作稍稍停滞了一下,音量放得很小:“会一点,拍得不好。” 言语间没有半分自谦的意思,反而让这句话变得意味深长。 可时允的演技真的不好,有些情绪越是想隐藏,就越会被许临熙清晰地捕捉到。 “有作品吗?”许临熙问他。 攥着衣服的那只手暗暗收紧,他抿抿唇,目光投向许临熙:“有,你要看吗?我拍的我妈。” 拜时长荣和许艳萍所赐,与时允妈妈有关的事横在两人之间,一直是一个比较敏感的话题。 他以为许临熙会沉默,但出人意料,对方的目光竟然出奇地坦然。 “看。”许临熙道:“我也很想认识她。” 许临熙语气轻柔,眉眼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就像带着小铃铛,不经意间在时允心上轻轻敲了一下。 半晌过后,时允找出那本差点被许艳萍扔掉的相册,摊开到许临熙的面前。 他盯着母亲坐在庭院秋千上那张照片出神望了许久。 其实那个时候她的病已经到了晚期无力回天的地步了,每天要服下大量的药,晚上经常疼得睡不着觉。 时长荣不回家,怕吵到第二天要上学的自己,就只能把王婶叫到房间里陪她说说话。 但在时允的印象里,他只要中午放学回来,就总能看见母亲穿着漂亮的碎花裙坐在秋千上晒太阳,笑意温和安静地望着自己。 时允的相机里存着数百张母亲的生活照,其中一部分被洗出来制成了相册。 他把那些最美的瞬间都留了下来,却未曾想碍了别人的眼。 要不是自己及时发现,它们最终的下场,也不过是和那些箱子里的垃圾一样被无情丢掉。 怔忪间,许临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说:“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 “是吧。”时允回神,眨眨眼,用同样的句式回复他:“你跟许阿姨可一点都不像。” 有开玩笑的成分在里面,但说的也的确是真话。 幸好,幸好许临熙跟许艳萍长得不像。 不然母子俩共用一张讨厌的脸,时允不保证自己还能天天把喜欢许临熙这件事如此自然地挂在嘴边上。 他心里对许艳萍的看法不用讲出来,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猜得到。 话题突然转了个方向,许临熙也没打算回避。日后两人相处的日子还长,有些话不讲,放在两人心里终究是个疙瘩。 想到这里,许临熙迟疑了一下,还是对着人说道:“再婚这件事,我曾经劝过她慎重,但她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抱歉。” 时允因着他这话抬头,看过来的目光澄明,忽然笑了一下:“哥你道什么歉啊。” 说罢将相册合起来,放回包里收好:“就时长荣那个德行,就算不是你们也总会有别人。” 思索间,时允眼神几不可察黯了黯:“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 他说着顿了顿,看向许临熙:“我和许阿姨之间发生了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情,要你从中做选择,你会怎么选啊?” 这一句话问出口,时允突然觉得自己挺矫情的。 就像有些人非要缠着另一半问“我和你妈同时掉河里你会救谁”一样,明明心里边已经知道了结果,但还是会期待从对方嘴里说出自己满意的答案。 可不知怎么的,他就像自虐一样,心里忐忑,但又很期待听到许临熙的回答。 “所以你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许临熙低了低头,将问题抛回给他。 时允“”了一声,故作轻松:“我也就是说说,做一些不着边际的假设而已。” 许临熙淡笑,一脸镇静地看过来:“那这就是个伪命题,我拒绝回答。” 许临熙越是这么说一半藏一半的,时允心里那股子好奇的劲就更重。 看人要走,赶紧手一伸拽住对方的胳膊,开始了耍赖那一套:“不行,一定要选!” 许临熙收敛着神色,往两人紧贴的手臂上瞟了一眼,眸光却在不知不觉间沉了下来。 “时允。”他道:“我很喜欢你。” 许临熙的表白来得直接且郑重,时允身形微微一怔,心也跟着不自觉软了下去。 但他知道,这还没完。 “但是抱歉。” 果不其然,许临熙很快接话,丝毫不拖泥带水,态度十分明了:“她是生我养我的人,我会选她。” 恍惚间,时允仿佛也松了一口气,在说出那个“好”字的时候,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 许临熙终归还是自己最初认识他时那副模样,谈恋爱了不假,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许临熙将他揽进怀里,手扶在后颈将他紧紧抱着。 室内的氛围安静沉寂,窗外的蝉鸣声隐隐就在耳边回响。 时允掩去眼中的落拓,嘴角机械地微微上扬,告诉许临熙:“我没有不高兴。” 说完之后回抱许临熙,窝在人怀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静默许久,才在心里自己对着自己小声喃喃。 你能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第27章 “顶我” 跟许临熙住一起的日子比时允想象中更加舒服惬意。 许临熙不像自己这么闲,时常有事要往医院跑。 时允一个人在家里该看电视看电视,该玩手游玩手游,没了时长荣在耳边叨叨,每天都心情舒畅,连吃饭的胃口都变好了。 但要论起每天最痛苦的事情,那绝对莫过于被许临熙每天盯着学英语。 许临熙之前说让他每天背50个四级单词,时允原本以为就是句玩笑,也没太当真。 可许临熙显然不只是说说而已,不管回来得再晚,他总有精力盯着时允把当天布置的任务完成。 光是盯着还不够,背完了要听写,听写完还要检查,检查完竟然还得改错。 自初中以后,时允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一套流程了,这让他一度怀疑许临熙把自己带回来的真实目的其实就是为了报复自己。 这种日子坚持到第三天,时允学会了偷懒。 躺在床上看了一天的ipad,下午那会他一直留意着门边的动静,一听见开锁的声音二话不说先趴到枕头上假装睡着,为了表现得尽可能像,甚至连胸膛起落的幅度都刻意设计了一番。 客厅里传来一阵的声音,不多时,许临熙的脚步声渐近,推门走了进来。 时允阖眼看不到屋内的情景,只知道对方的脚步很轻,在一点一点向自己靠过来。 身后一侧床垫下陷,他的睫毛跟着颤了颤,连带着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紧接着,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自己脸颊,独属于许临熙那份熟悉的气息环绕上来,时允心下一动,唇角几不可察微微勾了一下。 本以为许临熙亲完之后就会离开,然而自那个吻后,屋内却突然没了动静。 时允心里没底,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小缝,寻思着找机会偷瞄一眼。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却忽然响了起来。 “时允。” 许临熙两手撑在枕头的两侧,紧盯着身下的人,唤了他一声。 时允咽了口唾沫,故作迷离地缓缓睁开眼睛,噘着嘴,看上去一脸不高兴:“正睡觉呢,叫我干嘛。” 许临熙目光平静,视线随着他的话落在床的另一侧,没有拆穿时允,继续看着他演戏,甚至很配合地问了句:“睡得好么?” “不好。”时允说:“我梦见自己正在河里头游泳呢,还没到对岸,让你一下子给我吵醒了。” “是吧。”许临熙看他编谎编得有鼻子有眼的,忍不住想笑,但又想逗逗他,于是说:“那你现在继续睡,说不定还能把刚才那个梦续上。” 时允活动了一下身子,两手勾上许临熙的脖颈,让他带着自己坐了起来:“那你陪我一起吗?” 说着上前凑到许临熙耳边:“来旁边陪我躺会儿吧。” 许临熙憋着笑,摇摇头:“不太敢。” “为什么?”时允皱眉。 “因为你的ipad很烫。”许临熙说完,视线又跟着移到了床边:“我怕自己被烫伤。” “时允。”他说:“在我进门之前,你确定自己真的在睡觉?” 拙劣的演技最终还是被拆穿了,时允没觉得尴尬,反倒有点气急败坏的模样,说着咬咬牙,在许临熙的腰上掐了一下:“你早就知道我在装睡了,就是故意逗我玩呢是吧。” 许临熙勾勾唇,看他这个样子着实可爱,于是单手一揽,将人抱着坐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时允最喜欢的姿势,因为这样与许临熙接吻最方便。 许临熙的唇形很薄,两人舌头缠在一起的时候,时允脑子里总会产生那种思绪空白缺氧的错乱感。 他不抽烟,一直无法想象外人口中所说的尼古丁上瘾究竟是怎样一种体验,但现在拜许临熙所赐,不用过多的语言描述,他好像茅塞顿开、突然明白了。 第24章 正出神间,许临熙放在兜里的电话突然想响了起来。 许临熙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向后倾倒,时允两腿分开跨坐在他身上。听筒里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时允抻着脑袋凑了过来,一脸好奇的模样,急切地想要听听电话里在说些什么。 许临熙没想避这他,看他这样子觉得好笑,直接开成了功放。 一个陌生男性说话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明天约了池屿打台球,记得来。” 时允最近天天窝在家里确实有点闷,现在一听能出去玩,瞬间来了兴趣。 于是没敢出声,手指戳着许临熙腰窝,冲人疯狂点头暗示。 许临熙被戳得有点痒,说话中途扼住了时允的手腕,分神看了他一眼。 时允老实了一会儿,待许临熙跟对方聊了几句将电话挂断,这才眨眨眼,对着人问道:“刚刚电话里说的什么屿,是谁啊?” “池屿,关系很好的朋友。”许临熙解释。 “你们明天约着打台球,那我可以去吗?” 时允问这话带着点想要试探对方的小心思,在他的印象里,许临熙应该是属于那种喜欢独来独往,不太交际的高冷型。 现在听说他身边也有关系很好的朋友,时允有他自己的私心和占有欲,也会不由自主地去揣摩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 怔忪间,他听见许临熙开口:“不可以。” 时允一怔,忍住失望,呆呆望着面前的人。 许临熙眉目温和,盯着时允打量了片刻,最后不忍再逗他,这才伸出食指在自己唇边敲了敲。 一副的自若神情,柔声道:“愿意贿赂我一下的话,我就收回刚才的话。” 许临熙第二天要去医院听一场专家讲座,结束后会直接去几人约好的地方。 时允在家里睡个懒觉,起床后洗澡挑了身干净的衣服换上,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根据许临熙发来的定位挡了辆车赶过去。 他这几年跟着陈彬跑遍了市内大大小小的网吧,但来台球厅这还是第一次。 或许是因为地下室通风条件较差,这里多数包间的门都是敞开着的。 很快找到对应的门牌号,时允站在门口朝里瞄了一眼,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进去,因为视线内并没有出现自己要找的身影。 一个理着寸头的高个子男生率先注意到他,朝人饶有兴致望了过来。另一人手里拿着球杆,顺着同伴的目光也朝门廊处看了过来。 时允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复又抬头看了眼门牌。 再收回目光时,他眨眨眼,对着里头的人问道:“请问许临熙是在这儿吗?” 拿球杆的男生距离他稍近,缓步走了过来,目光上下移动打量着时允:“你是?” 看来是这里没错了。 时允轻咳一声,迟疑半刻,告诉对方:“我是他弟弟。” 可谁知他这一声话音落地,对方却是一副很耐人寻味的表情眯眼看了过来:“弟弟?” “不对啊。”那人说着将头转向了身后的寸头男生:“临熙刚明明说的是一会儿男朋友要来,怎么转眼间又多了个弟弟?” 听见这话,时允倒吸一口气,神情微微滞了一下,张着嘴突然不知该怎么接话。 猝不及防地,许临熙的声音自背后传了过来:“不用理他们。” 时允回头,见他手里掂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零食和饮料。 遂抿抿唇没再说话,朝屋里那二人点点头,默不作声跟在许临熙身后走了进去。 “临熙,不正式介绍一下?”方才那男生将球杆放下,双臂环抱靠在案边,半开玩笑似地说道:“所以到底是男朋友还是弟弟啊?你俩来之前没统一一下口径?” 许临熙将手中的袋子放在休息区的桌子上,从中取出一罐可乐递到时允手里,随后对着他介绍:“池屿,江书然。” 说完又扭头看向那两人,手一抬朝身旁指了指:“时允,男朋友,也是弟弟。”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时允也不是能跟人自来熟的性格,所以之后没怎么多聊,就老老实实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安静看着他们。 池屿将球摆好重新开了一局,一杆下去两个花球进洞,自然就分出了阵营。 时允不懂台球的规则,长这么大甚至连球杆都没碰过。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不感兴趣。 但看过许临熙打台球时候的样子,心里却不由得对这项无聊的活动逐渐有了改观。 伏在球案上的许临熙,目光冷凝专注直视着前方,一双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托住球杆,沉稳镇定。 头顶悬吊着强光白炽灯,他今天刚好穿了一件纯色t恤,腰一弯下去,透过衣领隐隐约约能窥见内里流畅的肌肉曲线。 看得久了,时允觉得自己有点渴。遂收起视线打开了手里的可乐,就着瓶口咕咚灌了几口下去。 台球的规则不难,几局面下来时允多少能看出点门道。 这才发现许临熙打台球是真的很厉害,只要轮到他拿杆,基本上就是直接清台,不给对手留有任何反超的机会。 次数多了,另外那两人觉得总是陪跑忒没意思,于是想了想,就将主意打到了时允头上。 本来坐在旁边吃吃喝喝就挺好的,一听说需要自己上场,时允的目光变得有些茫然,摇摇手拒绝:“我不太会。” 不是不太会,是压根就不会。 “不会没关系。”江书然从墙边挑了根粗一点的球杆,递过来朝人眨了眨眼:“临熙之前可是差点被选去打职业斯诺克的,让他手把手教你。” 听见对方这么说,时允张了张嘴,随口感叹:“这么厉害啊。” “没多厉害,跟他其他的光辉事迹相比,这也就是冰山一角,九牛一毛。” 江书然越说越来劲,后来直接在时允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拿了粒瓜子放自己嘴里:“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上到他发过几篇sci,下到有多少女生往他怀里塞过情书,全部门清。” 他这一番话音落地,许临熙从旁出声:“别胡乱造谣,没有的事。” “怎么没有?”江书然说着来了精神:“就你家门口,我去找你那次,你忘了?” “有一个长挺漂亮的妹子在楼下等了你一个多小时,往你怀里塞了两个卡通抱枕转头就跑,里面装着巧克力和情书。” 他越说越乐呵,咧着嘴看向许临熙:“你不是把枕头拿上去了?扔了还是在家搁着呢?” 他这一句问完,池屿察觉到气氛不对,于是连忙合着拳轻咳了一声以作提醒。 但室内越是安静,他这一声咳嗽反倒显得突兀,氛围一下子就尴尬了起来,屋里的众人一时间都沉默着没了声音。 时允正听得入神,思绪被徒然打断,低头“呵”了一声,抬眸望向许临熙。 许临熙神色平静,手里拿着巧克粉盯着球杆,看不出异样。 倒是江书然,意识到自己言多有失,挠挠头,一副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的模样,皱了皱眉。 大家本就是闲聊,计较这个会显得自己心眼太小,着实没必要,有什么账两人回家关上门可以慢慢算。 想到这里,时允面上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随后仰头灌了口可乐,这才细眯着眸子看向许临熙,意有所指一字一句幽幽道:“没扔,在客厅沙发上搁着呢,洗得挺干净,我看他还挺喜欢的。” 在江书然的强烈要求下,时允最后还是赶鸭子上架,被叫上了台球桌。 许临熙把自己之前用的那根球杆给了他,站在他身后双手环至前端,手把手给人调教着握杆姿势。 时允被拥着伏在案边,随着身后人说话时呼出的气息,颈侧划过屡屡清风,酥酥痒痒,扰得他有些心神不宁。 怔忪间,许临熙开口他耳畔指导,声音轻柔:“保持重心,腿向前弯。” 时允回神,按着对方的指示照做,盯准了自己正前方的那颗红球。 毕竟是第一次碰这个东西,时允掌握不好力道与角度,动作难免有些机械,戳出去的第一杆就打偏了。 许临熙握着他的手,叫他放松。 时允听到了,但一个姿势趴了太久着实有些难受,身体僵着不听指令。 没一会儿,许临熙凑到他耳边再次出声:“时允,屁股放松,你顶到我了。” 时允怔了怔,蓦地扭头,瞥了身后人一眼,想到此时旁边还有俩个电灯泡看着,皱皱眉说道:“你小声点。” 许临熙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朝他看了过来,目色一派清明:“为什么小声,我在教你正确的打球姿势。” “可你说的话有歧义,多引人遐想啊。” “遐想什么?” 他这么一问,还真把时允给问住了,要真为着这事拉着人解释一通,反倒着了他的道。 “行。” 时允闭眼点点头,心道不就是一本正经地耍流氓么,搞得跟谁不会似的。 于是转而换了一副腔调,笑语盈盈回头,附到许临熙身侧:“我个子高,一弯腰屁股就只能这么撅着。” 说罢顿了顿:“你要是觉得不舒服,还有个法子。” 听见这话,身后人低头,往他跟前凑了凑。 时允勾勾唇,嘴角噙着一抹笑,刻意拖了许久才不紧不慢出声。 “我拿后面顶你,你也可以用前面顶我啊。你不做,是因为不会么?哥。” 第28章 “闭眼,我帮你” 许临熙教的技巧时允学了个六七成,最后能勉勉强强戳上几杆。池屿等不及了,急匆匆拽着人开了局。 池屿叫上许临熙坐在休息区看着两人,给他递了瓶水过去,没一会,突然出声:“你这恋爱谈得可真够突然的。” “以前看你在这方面也不怎么开窍,我当时还纳闷呢,你这别不是学习学傻了。” 池屿说着轻松一笑:“原来你喜欢男的,突然觉得之前好多事就都能说得通了。” 许临熙听着对方的话没有急于反驳,拧开瓶盖喝了口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喜欢男的,我是刚好喜欢他。” “喜欢他什么?”池屿挑挑眉,好奇问道。 许临熙沉默,视线落在不远处时允的身上,想了想:“说不出来,他很特别。” “这个特别从何说起啊?”池屿费解:“我看他好像就是长得好看,其余感觉也没什么啊……” 说完又补了一句:“家里条件应该也还行,我看他那衣服的牌子好像还不便宜。” 他说了这么多,没一个落到许临熙在乎的点上。 “跟你说不明白。” 许临熙收敛神色,淡淡瞟了他一眼。 “行,说不明白就不说了。”池屿叹口气,转了转脖子朝他看过来:“不过就当我多事吧,还是得提醒你几句。” 第25章 “我看他年龄比咱们小,又是富贵人家长大的孩子,像他这种情况,很多人生活的态度就是及时行乐。同性感情本来就不被社会认可,有可能、我是说有可能啊,他不是真的想跟你谈恋爱,就是图新鲜玩玩。” “你跟他在一起归在一起,但最好多留个心眼,别一上来就对着人掏心掏肺的。我不是怕你谈恋爱喜欢谁,我就是怕你受伤。” 许临熙知道池屿这么说完全是出于好意,照他的思路分析,这种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故而没有跟人争辩,目光定格在前方暗暗出神,酝酿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个“嗯”字。 过了挺久,久到池屿以为这个话题都已经过去了,冷不丁,身旁人却又突然开口,说了声:“不会。” 池屿看过来,犹疑着挑挑眉。 许临熙动唇,像在解释也像在自言自语,眸底平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沉着语调,意味深长道:“你不了解他,他其实很重感情,也很善良。” 从台球厅出来,四人在附近找了家火锅店吃饭,等到许临熙和时允打车回到家,外面天色已然黑了下来。 陈彬在群里敲了时允好几遍,问他要他的游戏账号。 时允一边给人回话一边走到沙发旁坐下,身子往后一躺,刚好靠到了一块软软的垫子上。 说完之后把手机随意往旁边一撂,他伸了个懒腰,喊了声:“累死了。” 许临熙走过来,蹲下把拖鞋给他套到脚上:“那就快点去洗澡,晚上早点睡。” 时允心里惦记着另一茬事,摇摇头,当着许临熙的面把垫子从腰后面抽出来,抱到怀里,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对方。 许临熙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扶了下额低头叹气,刚欲张口解释,人却抢在他前头先一步发话:“所以说说吧,为什么现在还留着?” “当时顺手拿上楼了。”他道:“沙发上刚好没靠垫,后来……被我妈看见,就留下了。” “里面的情书和巧克力呢?”时允问。 “情书没看,扔掉了。”许临熙单腿跪在地毯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巧克力的话……时间有点久了,你让我想想。” “不许想!” 时允瘪着嘴,伸出一根手指戳戳许临熙的肩膀:“你的脑子里只能想跟我有关的事情,其余的无关紧要的人,请你全部忘掉!” 许临熙坐回到沙发上,紧挨着他,笑里带着宠溺,捏捏他的脸:“好的,时少爷。” 时允抱着那靠枕,变了个坐姿与许临熙正对着,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趁我还没有生气,你现在把你以前的恋爱经历都给我如实交代一下。” 许临熙抿抿唇,看过来:“没有恋爱经历,你让我交代什么?” 时允不信,揉揉鼻子:“陈舒说你有挺多前女友的。” “所以你宁愿相信她也不相信我是吧?”许临熙眯眼望过来。 看他神色认真也不像在说假话,时允顿了顿,声音不自觉放轻:“真的没有前女友啊?” 说完之后突然反应过来,坐直了身子:“那我岂不就是你的初恋了?” 许临熙拖着尾音回答了个:“是……” 之后长臂一伸将人揽在怀里。 “这个陈舒简直了,骗我说你交过好几任女朋友,还说什么人的取向都是天生的,直男是掰不弯的。”时允说着咬咬牙:“我居然信了她的胡扯。” 听到许临熙在旁一声轻笑,他思绪一转,对着人问道:“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生的?” “遇到你以后。” 许临熙的情话总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听到他这么说,时允深吸口气,感觉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甜的。 之后顿了顿,不禁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可你之前也没有过恋爱经历,怎么就能确定对我的感觉是喜欢、而不是别的什么呢?” “别的什么?”许临熙问他。 “就……”时允说着声音小了下去:“有可能是因为我总缠着你,也有可能是因为你看我可怜,心软了同情我之类的。” 他这边话音落地,许临熙皱皱眉,脸上浮现一丝略显复杂的表情。 时允的想法让人有些读不懂,许临熙以为自己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了,可他竟然还会问出这种傻里傻气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 “这个还需要确定吗?”许临熙看向他:“那你又是怎么判断对我的感情是喜欢而不是别的什么呢?” 听到这话,时允神色猛地一怔,倏然沉默了下去。 一段亲密关系的开始,可以是一方对另一方的见色起意,也可以是两人相处过程中的日久生情,而自己当初带着目的刻意接近许临熙,即使对方现在没有察觉,他却会因此时常陷入到患得患失的情绪里。 正因为喜欢出自真心,才不能被对方发现自己当初的动机不纯,藏着哪些令人不齿的龌龊的心思。 所以那个问题,他不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怔愣间,他感觉颈边一热,再回神时,身旁的人却已是凑了过来。 “怎么不说话?”许临熙声音压得很低问他。 “我……”时允迟疑了一下,之后很快调整情绪,故作不满地看过来:“你真的很会转移注意,刚才明明是我在问你好吗?” 许临熙勾着唇低笑,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眸光一转,看向他的眼睛:“从科学的角度,其实有一个方法可以帮助你快速认清自己的心意,想不想知道?” 时允狐疑,睫毛扇了扇:“什么方法?” 许临熙未答,勾勾手示意他离近点。 时允没多想,屁股一挪往前坐了坐,可谁知没有多余的时间反应,下一秒却是有一股强烈的气息靠近,被人掰过头倾身覆了上来。 时间在无声无息中一秒一秒悄然流逝,许临熙动作未停,未尽的言语被尽数埋没在这个冗长的吻里。 时允呜咽着,两手不自觉揽上许临熙的脖颈仰头迎合。 两人中不知是谁先做出的引导,不多时便一起倒在了沙发上。 许临熙的手从时允背后穿过去,拿捏着力度一寸寸下移,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按在他的脊椎上。 时允迷蒙着双眼,鼻息间充斥着源自许临熙身上清朗而又靡丽的气息。 许临熙的吻落在他的唇瓣、下巴上,后又沿着颈间的血管一路向下含住喉结。 听到身下人下意识的一声轻/喘,许临熙停下来,将头埋在人的肩头问他:“你自己感觉到了,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两人紧密贴合的距离如此之近,时允下/腹的窘迫无处可藏,整张脸臊红臊红的,懊恼地闭了闭眼睛。 “今天太晚。”许临熙的声音自耳边传来:“等改天有时间,许医生给你科普一下大脑皮层兴奋致使动脉血管扩张,从而作用于海绵体充血的原理。” 说完之后喘了口气,告诉他:“你的心跳很快,会起反应,就足以说明问题。” 须臾之后抬起头,拨了拨时允细密的额发,对着人道:“我也是,明白了吗?” 时允大脑一片混乱,但还是配合地眨眨眼,表示自己听懂了。 他手肘一移支起身子想要坐起来,回避着许临熙的视线,口中喃喃:“我去趟洗手间。” 却猝不及防被人拽住胳膊又按回到沙发上。 “不用。” 许临熙的脸色也有些红,目光下移落在时允敞着领口的锁骨上,对着他说:“我帮你。” 之后顿了顿,抬手蒙在时允一双含水的眼睛上,伏下身,用平时说话十分之一不到的音量对着人耳边叮嘱:“闭眼,什么都别想。” 说罢在人唇边印下一吻,呼吸渐沉:“结束之后,睡个好觉。” 第29章 “时候到了,报复回去” 放假以后日子总是过得浑浑噩噩,时允没注意看时间,这天早上起床刷牙的时候不经意往日历上瞟了一眼,这才恍然惊觉现在竟然已经是八月份了。 马上就要迎来跟许临熙在一起的第一个情人节,虽然是个周二工作日,对方不一定能腾出时间,但时允还是想要好好筹划一下,争取过得更有仪式感一点。 当天去玩什么、订在哪家餐厅吃饭都可以先不急着考虑。倒是给许临熙送个什么像样的礼物这件事,让时允苦恼了好一阵子。 普通的鲜花巧克力太过于俗气,跟许临熙的气质不搭,送衣服配饰之类的物件折旧率太高,穿上两年洗这么多次,再好的牌子也会变形。 他想送对方一个有纪念意义、并且能长久保存的礼物,最好是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许临熙只要看到这个就自然而然能联想到自己,并且能打从心眼里喜欢的一样东西。 时允把自己的诉求在群里给另外两人说了一声,让他们帮着也出出主意。 不出所料,陈彬又是最先发话的那个:【送他一面锦旗将来挂办公室里,上面写点歌功颂德的夸奖悬壶济世,医者仁心。落款还能标注上你的名字,你要的效果这不妥妥达成了?】 时允盯着屏幕皱了皱眉,不确定他这是认真的还是在逗自己,想了想,打字:【没病吧你?】 他这边消息刚一发出去,唐晓淇立马回了话:【我刚刚查了一下,可以给当医生的朋友送定制的听诊器,他们工作中能用到的。样式你能自己选,好像还可以刻字,你要不要自己去网上搜一搜啊?】 这么一对比下来,还是唐晓淇这个主意靠谱点。 时允给人发了个“ok”的手势,随即切换了软件,之后就没再管群里的消息。 时允熄了声,陈彬话却还没说完,他问唐晓淇:【看来情人节那几天时允是没时间出来玩了,要不这样,反正在家待着也无聊,咱俩打个飞的去环球影城嗨两天怎么样?】 唐晓淇很快回复:【我不去,我有约的……】 对话框里安静了一会儿,看上去两人是没得聊了,话题就此被终结。 可冷不丁地,陈彬却突然发来条语音,语速听上去有点急:【你约的谁?你要去干嘛?】 见人没回话,他拍拍唐晓淇头像,敲了人两遍:【问你话呢,人呢???】 唐晓淇依旧没回他。 时允这边正在网上给许临熙选礼物,陈彬在群里叨叨个不停,手机屏幕上端总是弹出来消息。 他嫌这家伙太烦,于是把群给屏蔽了。 后来做攻略查了半天,这才发现别看小小一个听诊器,里面的门道可大着呢。 时允本身更属意某器械公司和潮牌联名那一款,上面还挂着个可爱的卡通娃娃头,样式极其有辨识率,放到哪都不会丢。 可这玩意毕竟是要用到患者身上的,光是好看不顶事,它得实用,性能还得过关。 换位思考一下,要是自己跑到医院看病,看到主治医生脖子上戴着个卡通听诊器,怕不是心里都得打鼓一番,怀疑这医生上班就是来玩的,医术根本不靠谱。 时允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一款国外进口可调频的经典款,颜色黑银相间,原价四千二,网购折扣力度大,加上刻字到手也就三千块钱。 确定好听诊头上刻字的内容,时允很快在网上下单给人付了款。 一件大事解决,时允心里轻松了一截,躺床上翘着二郎腿刷了会儿手机,心里已经不自觉开始幻想许临熙收到礼物后惊喜又开心的表情。 枕边铃声响起的时候时允刚刚眯上眼,原想着睡一觉许临熙就回来了,两人晚上吃完饭还能去超市转转,给家里补点东西。 结果没等到许临熙,却等来了另一个消息,让他一秒转醒。 “小允啊,忙着吗?” 电话那头传过来的声音极小,听上去像是在捂着嘴、刻意避着谁一样。 第26章 王婶不常给自己打电话,还是用这种偷偷摸摸的语气,时允皱皱眉,心头升腾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从床上坐了起来:“没,您说。” “就是大福啊。”王婶说话不带喘气,语气听上去挺着急:“你那边方便的话要不接它去宠物医院看看吧。” “医院?怎么回事?”时允问。 王婶叹口气:“我前两天看见许经理给大福喂了葡萄,就好心提醒过她两句,说狗狗最好不要吃这个的,可是她根本就不听我的呀。” “我要做饭,还有一堆家务等着干,又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着她,后来又发现几次她把葡萄往大福嘴里面塞,可时总说她开心就好,叫我不要多管。” 时允眼眸细眯,安静听着王婶在电话里说的这些,呼吸变得越来越沉,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很快,就听对方继续道:“今天早上看着它还好好的,刚才我想趁着做饭之前有时间,带它去外面遛遛。可一开门才发现它在院子里吐得满地都是,后来还尿血了。” 王婶越说越急:“这种情况我也处理不了,这才赶紧给你打个电话。你还是赶紧过来看看吧,你可千万别给时总说是我告诉你的啊,你们要是因为这事再吵起来了,那我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家待啊。” 耐着性子将人安抚了两句,让她先别担心,时允挂断电话,衣服都没换穿上鞋就出了门。 时至今日,时允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这女的才算合适。 说她有心计吧,她做的那些个蠢事还总是被人发现,落下话柄。 说她无知,可听刚才王婶的一番描述,她给大福喂葡萄明明就是故意的。 她是个长辈不假,尤其还是许临熙亲妈。无论站在哪个角度,时允就是心里再气都不能对人动手。 可他现在真的很想揪着这女人的头发给她两巴掌,好好问问她到底是真无知还是在装傻,她是不是没有常识! 王婶已经提醒过她那个东西不能给狗吃了,她是聋了还是脑子坏掉了,还是说自己搬走没了人可给她折腾,换个对象改成折腾狗了? 心里的火虽然压不住,但现在不是找人吵架的时候,给大福看病才是第一位的。 时允叫出租车司机打着表在门口等自己一会儿,之后一路狂奔回家里,进院子也没跟其他人打招呼,抱了大福就往外走。 去宠物医院的路上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联系许临熙,然而电话从头响到尾,连着打了三遍全部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眼看着没几分钟就要到地方,时允单手搂着大福,看它可怜兮兮趴在自己腿上的模样,堪堪压住的火气“蹭”得一下又窜上来了。 他拿着手机一遍一遍不停地给许临熙拨电话,打过去响半分钟自动挂断,挂断就接着继续打。 一开始只是单纯希望许临熙能陪着自己,可他一直不接电话,时允心里本来就生着许艳萍的气,一较起劲来,自然而然就迁怒到他的身上。 直到最后,脑海里竟然生出了你妈虐待我的狗,你就必须得替她受过的想法。 大福的体型在这摆着,时允一个人抱着它去挂号排队终归是不方便,最后实在没办法,把陈彬叫了过来。 经过诊断检查,最后发现大福体内的肌酐指过高,数值飚到了210,已经属于肾衰竭的范畴了。 医生说这其实就是个概率问题,像葡萄这一类食物有的狗吃了没什么事,有的狗吃下去后就会出现像大福这种反应。 但好在送医及时,情况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医生后来开了些挂水的药,建议时允把狗留在医院吃一段时间的处方粮,等它身体完全恢复了再把它接回家。 虽然心里有点舍不得,但大福都病成这个样子了,医生现在说什么时允就得听什么,他根本没得选。 刚刚在医院所有的事情都是手忙脚乱的,时允电话一直装在陈彬口袋里。现在两人走到大门口了陈彬这才听见兜里有声音一直在响,掏出来一看,竟然是许临熙打来的。 事情都解决了,现在倒想起来给自己打电话了,你这时间点卡得真他妈好。 时允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烦躁地闭闭眼,说了句:“挂了吧。” 陈彬今早在唐晓淇那吃了瘪,现在心情也正糟糕着,时允说完他压根没犹豫,当即就给人把信号掐了。 结果不出所料,没过一分钟,手里的铃声很快又响了来。 陈彬思索了一下,碰碰时允:“你要不然……接一个?” “不接。”时允回答得斩钉截铁,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陈彬知道他这回是真被这母子俩给惹操气了,挑挑眉,脑子里闪过一个主意,开始劝时允:“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今天这笔账咱先给你那后妈记上,这许临熙的电话你该接还是得接。” “你要是想把这口气给出了,就得等时候到了再给人报复回去。现在最好装没事儿,别在许临熙面前提他妈半句不好。” “挂电话给人嘴上吵两句有什么意思?”陈彬说着“嗤”了一声:“那女的又掉不了两斤肉,回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时允闻言看过来,一脸严肃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陈彬想了一下,勾起嘴角坏坏笑了一下:“我这有一更损的主意,保证能把你那后妈半条命要了,你要不要试一试?” 时允垂着眸,动动唇,面无表情:“试,你直说吧。” “你情人节那天是准备和许临熙出去过吧?”陈彬说着挪了挪步子,朝时允靠近,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你听我的,到时候你俩晚上就别回去了,直接去酒店。” 时允仿佛意识到他想表达什么,咳了一声插话:“别卖关子,说重点。” 陈彬轻笑,抬起手在嘴边挡了一下:“到时候订酒店的事你就不操心了,我给你办好。” 最后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凑到时允耳边对着人叮嘱:“你要做的,就是想个办法到时候把你那后妈和你爸……” 第30章 “lubricate,润滑” 时允最后还是接了许临熙的电话,按照陈彬说的,并没有在他面前提许艳萍给狗喂葡萄的事,只说了大福身体不舒服,把它带来医院看一下。 语气保持着正常,看不出来任何的异样。 许临熙下午跟着导师在科室研究病例南风团队,所有人手机都必须关成静音。 听到时允说大福病了,他这边简单询问了一下情况,表示自己可以现在打车过来。 之后看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便说在家做饭等着时允,顺便问他有什么想吃的菜,现在下单正好可以让超市的人送过来。 时允回到家一开门,夹杂着热腾腾蒸汽的食物香味就从厨房飘了过来。 许临熙在烧排骨汤,穿着一身米色的家居服站在灶台旁,发丝蓬松搭在额前,脸上的表情淡淡,却在不经意间透出几分莫名的温柔感。 时允靠在门框的位置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见人回头,这才慢悠悠走上前,从许临熙后背贴上去,抬手环抱住对方。 脑海里与陈彬的对话挥之不去,时允想了一会儿,问许临熙:“你不是本科还剩下一年,为什么每天在医院都这么忙?” 许临熙身子站着没有动,挂着笑扭头瞥了他一眼:“读研了以后可能会更忙,总要慢慢适应。” 人的精力毕竟有限,他在医院待的时候多,就必定会压缩陪自己的时间。 时允虽然心中失落,但也不能真因为这事去跟人闹。毕竟事情都分个轻重主次,特别是对于许临熙而言,放在第一位的当然得是他的学业。 时允沉默着想了一会儿,问他:“下下周二,你有没有时间?” “现在还不清楚。”许临熙说着放下手里的勺子,转过身来,看着时允:“但我会尽量规划好,争取早点回来陪你。” “原来你还知道是什么日子啊。”时允瘪瘪嘴,神色明显比刚进门的时候缓和了。 许临熙知道他惦记着这个,无奈勾勾唇,逗他:“我如果说‘不知道’,可能明年再过情人节就真的要一个人了。” “既然要过节,那我有礼物可以收吗?”时允满脸得意,上前揽住许临熙的胳膊,侧目看向他。 “怎么可能没有?”许临熙眨眨眼,说着却忽然顿了顿:“但是因为我没有预估好时间,所以可能要延后几天,没有办法在当天给你,抱歉。” 听他这么说,时允更好奇了:“你准备的什么东西啊,还要等这么久?” 许临熙转过身,掀开锅盖看了看:“暂时不能告诉你。” 时允翻个白眼“”了一声:“不说就不说,神神秘秘的。” 他这边看上去嘴硬满不在乎的模样,但收了声,心里其实已经忍不住开始猜了起来。 许临熙送自己的东西一定很特别,或许还有什么特殊意义,可以不是很贵,但至少证明他真的有在用心。 想着想着,时允笑意不自觉攀上了嘴角,乐得跟个得了糖的小傻子一样,之后凑过去踮起脚,在许临熙的脸上亲了一下。 再出厨房的时候,方才进门时脸上的阴郁已经全部一扫而光。 大福在医院呆了几天,护士这边一直跟时允保持着联系。 后来对方发了视频过来,时允看它精神状态恢复不少,已经开始主动进食了,最后和许临熙一合计,还是把它接了回来。 许临熙之前有去过别墅几次,大福对他倒是算得上熟悉,愿意缠着他一起玩、围在他脚边转。现在相处久了,也渐渐开始熟悉许临熙的指令,让它坐下就坐下,不让它上床它也能乖乖听话。 许临熙白天大多数时间还是待在医院里,时允现在多了一个伴,偶尔逗逗它倒也不算太无聊。 然而快乐的事情虽然增加了,痛苦的事情却依旧得继续。 时允最近晚上背单词总是会睡着,不是装的,学习这件事对他来说本身就是最好的安眠药。 许临熙晚上回来看到他趴在桌子上,放轻脚步走近,从他胳膊下面把记单词的小本子慢慢抽了出来。 这本子上的字迹全都是歪七扭八的,倒是右下角那两个被箭穿在一起的爱心,看上去十分精致可爱。 许临熙眯着眼定睛瞧了瞧,爱心里面竟然还标着xlx和sy名字的缩写,字样极小,放在一起却莫名地有爱。 放下本子轻声笑了笑,许临熙弯腰,揽着时允腿窝准备把人抱回到床上。 手上刚一用力,怀里的人却在这时候睁开了眼。 时允摇头醒了醒神,揪住许临熙的衣领面上有些惊慌:“我不上床,你还没听写呢。” “今天不学了,去睡觉。”许临熙说。 “不行。”时允眉头拧了起来:“你今天不考,我睡一觉起来就全忘了!” 他倒是坦诚。 许临熙看他这个样觉得好笑,但也有些无奈,最后想了想,只得把人放开,从桌上又拿过刚才那个画爱心的小本子,抽了张白纸给人铺到桌面上。 许临熙给他规定的数量是每天50个,但实际时允只能背上20个不到。 许临熙搬了张椅子坐在他身旁,嘴里念着英文,让他默写出相应的单词,再用中文写出相应的意思。 才开始的时候整个流程进行得还算正常,直到许临熙读出“lubricate”这个词的时候,时允笔尖停了下来,神情慵懒地看向对方:“哥,我忘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你能给我提醒一下么?” “润滑。”许临熙平静解释:“这个是六级单词,你现在不记也可以。” 见人没有其他疑问,许临熙收了声,接着念下一个:“insert.” 他这边话音落下,时允却迟迟没有动笔。 许临熙抬头,只见时允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望过来,缓了缓,说:“这个单词的意思我也不太明白。” “插入。” 许临熙给人解释完,身旁忽而响起一声轻笑,音量不大,倒像是在故意一起自己注意似的。 许临熙眨眨眼,问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时允叹口气,投来的目光却是满含深意:“就是突然觉得,这两个词的画面感很强。” “哥。”他顿了顿,两手垫着头趴在桌子上,望着许临熙:“那天晚上我订家酒店,咱们出去住吧。” 室内开着大灯,光线刺眼地强,时允分明看见许临熙脖颈上的喉结滑了滑,过了许久,却没有等到对方的回答。 第27章 他一定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想到这里,时允坐起身攀住许临熙的胳膊:“不许拒绝!” “我连礼物都给你买好了,还订了蛋糕,你不来……”他说着眸子垂下:“我会很难过的。” 十分罕见地,他在许临熙脸上看到了犹豫,虽然只是匆匆的一闪而过,但还是很敏锐地被自己捕捉到了。 等待许临熙回答的每一秒,时间都过得艰难且漫长。 此刻氛围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时允了然,低下头,抓着人胳膊的那只手逐渐松了力道。 猝不及防地,却在此时听到许临熙开口,说了一个字。 “好。” 第31章 “听见了吗?我的心跳” 临过节前三天,许临熙还在医院忙,时允接到陈彬打来的电话。 “房号发你手机上了。”对方说着了一声:“我之前出去玩桌游认识一哥们儿刚好在这家酒店上班,人家暑假空房抢手得很,也得亏我关系硬,要不然你小子就等着带你们家哥哥睡大街上吧。” 时允知道陈彬没夸张,遇到七夕这种截点,别说是五星酒店,就是街边脏乱的小旅馆,临时去都不一定抢得上房。 “行,谢了。”时允手边摆弄着相机,把电话夹在肩膀上。 “谢什么……”那头声音忽而低了下去:“我也就是闲得慌非要来管你这破事。” 陈彬说着开始在电话里兀自念叨起来:“唐晓淇说他有约,我他妈还想着你俩都不陪我了,在那郁闷了半天。” “最后你猜怎么着?”他道:“合着他前两天出门买东西不小心把别人摩托车给撞倒了,人家车主今天才有时间,约着陪人家一起去修车呢。” 时允听着好笑,对着电话调侃:“那你不陪他去?” “我说了。”陈彬语气听上去挺不高兴的,最后哼了一声:“可惜人家不领情,说摩托车只能带俩人,我去了也白搭,没我的座。艹!” 时允笑着听他发几句牢骚,见人说着说着没了声,想着话题结束了,就准备挂电话。 猝不及防地,却又听见对方提醒:“我这边给你安排好了,你可千万别掉链子,记得发信息,引你爸和你后妈过来。” 事情按理说是和陈彬半个月前就计划好的,时允当时在气头上,答应得也痛快。 现如今临到了跟前,再听他在自己耳边一遍遍叮嘱,听得多了,心里也不免开始犹豫了起来。 许艳萍固然讨厌,但时允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更贪恋跟许临熙在一起谈恋爱的感觉。 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会伤害到许临熙,两人之间也许会产生不可修补的嫌隙,他或许还会发现自己一开始的接近其实就是怀着不轨的目的,他们会吵架、会分手、会老死不相往来。 光是想到这些,时允的心就已经开始揪紧,呼吸仿佛也变得困难起来。 他没把自己的这思虑告诉陈彬,对方后来在电话里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他脑子乱着,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 最后只淡淡“嗯”了一声,先将事情应下,之后含糊着应付两句,匆匆挂断了电话。 过节当天,时允难得没有睡懒觉。 起床用过早饭,他在家里好好洗了个澡,拿出新买的衣服和鞋子,对着镜子饬了半天、甚至还去网上搜了教程,最终才给自己做出个满意的发型。 两人原定的计划是许临熙下班后直接赶去吃饭的地点,然而生活就是这样,小惊喜往往出现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 同科室的实习医生明天刚好有事要去外地一趟,所以今天提出跟许临熙换班,这样一来,他整个下午的时间就空了出来。 在办公室换下白大褂的第一时间,许临熙就把自己已经下班的消息告诉了时允。 城南新街最近开了家味道还不错的西餐厅,时允平日里很少碰这些,毫不夸张地讲,沙拉里面拌生菜简直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难以下咽的黑暗料理。 但是今天不一样,能这个日子跟男朋友来吃西餐,有几个人是冲着它菜的味道来的,要的还不都是那有鲜花红酒氛围衬托下的仪式感。 两点多这会儿已经过了餐厅里最忙的时段,舞台上的小提琴演奏声悠扬轻缓,大厅里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 时允专门打电话订了靠窗的位置,两人到店坐下后,根据店员的推荐点了招牌的惠灵顿牛排和海鲜炒饭,为了应景,还特地搭配了情人节当天才会提供的红酒套餐。 店员刚拿着菜单离开,时允就把粉色的餐布从高脚杯里抽了出来,一抬眼看见许临熙正盯着桌面上的盘子发呆,举起手在人面前晃了晃,问他在想什么? “没什么。”许临熙收敛神色,勾了勾唇角:“只是刚刚突然意识到,我好像已经三四年没来过这种地方了。” “三四年?”时允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那不就是上大学以后就没来过了?” 许临熙回忆着点点头:“差不多。” 之后道:“尤其是前两年,我一度很排斥吃牛排这种东西。” 时允不解,眨巴着眼睛问他为什么。 许临熙抿唇,低头笑了笑:“如果你上过解剖课的话,应该就能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每次许临熙在谈及与医生这个职业有关的话题时,时允都觉得他特别地迷人好看,仿佛自带光环。 盯着人看了会儿,他问对方:“哥,你学医是因为真心喜欢吧?” 许临熙看过来,镇定地点点头,继而问:“你呢?为什么要学现在的专业?” 说到这里,时允就有得炫耀了。 “我高考成绩本来就不怎么样,时长荣当时想让我学金融来着。”他身子靠到椅背上,扭了扭脖子,面露得意:“我为了跟他反着来,什么专业冷门选什么。” 依照许临熙的观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面上装得风轻云淡,实际心里也未必是全然不在意。 两人在一起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总体来说时允还算是蛮懂事的,身上唯一的那点反骨,怕不是全都用在了和时长荣作对上。 沉默了一会儿,许临熙接话,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闲聊:“那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了。” “也不算吧。”时允皱起眉,看上去不太赞同似的。 紧接着开始自嘲:“我之前不是说过嘛,我的人生已经够烂了,哪还有什么前途啊。” 他这一句话直接把话题引到了一个很严肃的方向,抬眼去打量许临熙,却发现对方此刻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眸光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算了不说这个了。” 把红酒从醒酒器里倒出来,时允捏着玻璃杯脚,将杯子举了起来:“咱们碰一下吧。” 之后换了一副轻松的表情,眉眼轻弯:“虽然我前20年的人生真的很糟糕,但是遇到你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哥。”他唤了许临熙一声:“谢谢你。” 许临熙拿过杯子与他轻碰,问道:“谢我什么?” 时允灌了一大口红酒,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勾了勾,盯着许临熙傻笑。 直到嗓子里那点酒气散干净了,才轻叹一声缓缓开口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已经很久……没尝过有人爱的滋味了。” 从西餐厅出来,两人一起并肩在新街附近的商铺转了转,等到夜幕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刚好走到城南最繁华的广场。 整个城市的夜景几十年如一日,永远是这么一副灯火辉煌的模样,时允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二十年,印象中却很少有那个闲心思停下来好好欣赏。 而今晚,有身旁与自己牵手的这个人在,身后所有的霓虹的颜色仿佛都瞬间鲜明了起来。 转着转着,时允觉得自己有点渴,许临熙让他站在原地等一下,说是找家商店给他买瓶可乐。 人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回来的时候不但拿着饮料,手里还捧着一束花。 时允唇边的笑意藏不住,目光光殷切地望向来人,问他:“哪来的?” “当然是买的。”许临熙说完将花和可乐一同塞到了时允怀里:“礼物晚几天到,今天就先拿别的给你补上。” 他将花拿起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再抬头时,已经不自觉上前,把自己送到了许临熙怀里:“哥,你刚刚穿过人群向我走来的样子,特别美好。” 他仰头看着许临熙,说罢眼中划过一丝惋惜:“那场景好像我之前背过的一首诗,但是我忘了。” 繁华的街道上人流熙来攘往,视线里随处可见捧着花相互依偎的情侣,却总有人忍不住要将目光投向路边这两个身形颀长外貌出众的男生身上。 许临熙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捧起时允的脸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再牵起他的手一同往回走,却是抬头望了望天空,沉思半晌忽而出声:“你要说的是那句吧。”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两人要去的酒店距离广场就隔了两条街,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地方。 时允订的蛋糕就寄存在酒店的冰箱,在前台办理入住后,许临熙手里掂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拉着人一起坐电梯上楼,刷卡进了房。 在外面逛了一下午,两人身上都出了些薄汗。 时允拿了浴袍先去洗澡,而等许临熙洗完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乖乖坐在床边,背对着门的方向,低着头,不知手里正摆弄着什么。 约莫听到墙边的动静,时允抬头透过反光的玻璃向后瞟了一眼,随即转身,胳膊赶紧绕到身后将手里的东西藏了起来。 许临熙淡淡笑了下,毛巾盖在潮湿的头发上,慢步走过去在人身旁坐下。 他额前的刘海还在滴着水,晶莹的水珠划过侧脸顺着他的脖颈锁骨一路向下,最后消失在浴袍遮挡的一片暗区内。 时允低下头咽了口唾沫,移开视线,不敢在对方身上的任何部位多停留一秒。 沉默间,却见许临熙突然对自己伸出了手:“别藏了,是给我的礼物吧,拿来看看。” 时允抿了抿唇,仰头望过来,呼吸缓了缓,说道:“那你闭眼。” 许临熙莞尔,依照他的要求,老老实实闭上了眼睛。 一个温热的吻落在自己唇上,不多时,耳边响起一声轻喃:“可以睁开了。” 时允双手捧着一个黑色的盒子送到自己面前,许临熙打开,一枚泛着高级质感金属光泽的黑色听诊器出现在眼前。 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半天,许临熙眉眼极为认真,想了想,却是将其打开戴到时允的耳朵上,听诊头随即对准了自己的左侧胸膛。 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他问时允:“听见了吗?我的心跳。” 时允看过来,眼神一亮,点点头:“听见了,它……跳得很快。” 许临熙沉下目光,顿了顿,开口解释:“正常人心跳的频率在60100赫兹之间,心动的时候,频率则会达到100往上。” 他说着唇角一扬:“我心跳很快,是因为看到了自己喜欢的人,还收到了他送我的礼物。” 时允当初在下单的时候就知道,这个礼物百分百是合他心意的。现在听他亲口说出来,更是加深了心里那点隐秘的满足感。 他摘下听诊器,上前搂住许临熙的脖子,有些羞涩地垂着眸:“本来就是想给你个惊喜,你喜欢就好。” 许临熙静静看着他许久未接话,须臾后突然沉声唤了他名字,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之后凑上前,在人耳侧的软/肉上轻轻啄了一下:“不用准备惊喜,你的出现对我而言,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惊喜了。” 第32章 “弟弟更甜,要不要尝尝?” 看着许临熙把礼物收好,时允从桌边拿了蛋糕过来,当着他的面将丝带拆开。 第28章 两人中午饭吃得晚,到了晚上肚子里的牛排还没消化完,时允订的这个6寸蛋糕刚好能当宵夜,害怕客人会腻,商家还贴心地送了两杯手打柠檬茶。 把蜡烛插在蛋糕上,烛光燃起后许临熙看向时允,问他:“要不要许个愿?” 时允愣着神思索了半天,最后还是“嗯”了一声,双手合在一起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把眼睛睁开,很快便又听见许临熙问:“许的什么愿?”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时允瞥了人一眼,“呼”地吹了口气,蜡烛上的火光随之熄灭。 看着烛头飘出的一缕细细黑烟,许临熙挑挑眉,很识时务地闭嘴,没有再追问下去。 可他这边越是忍着不问,时允心里就跟有猫爪子在挠似的,自己却先忍不住了。 “我刚刚……”时允说着转了转眼珠,不自觉扬起下巴:“祝我和我男朋友节日快乐,希望以后的每个情人节,都有他陪着我过。” 许临熙听后却是有些无语,眯起眼:“这种事情也值得你许愿?” 说完勾起唇淡淡笑了笑:“这不是必须做到的么。” 他这边话音落地,时允脸上的神色却是微微滞了一下,像是怕被看出什么似的,低了低头,很快移开目光。 不多时,时允话锋一转,指了指蛋糕上的小樱桃:“我想吃这个,你喂我。” 许临熙将蛋糕放在桌面上,切了一小块盛到盘子里,用叉子叉着,一口一口喂到他嘴里。 这家制做蛋糕用的是动物奶油,没有添加多余复杂的香料,含在嘴里只能尝到淡淡的乳香,再加上奶油的色泽发黄,掺杂着草莓果肉的汁水沾在时允的嘴角。 许临熙看着他,眸底的神色越来越沉,呼吸紧了紧也跟着低下头,拿起小叉子叉起一块蛋糕,却在下一秒,猝不及防被时允握住了手腕。 “哥。”时允唤他:“你喂我,我也喂你好不好?” 许临熙喉结滑了滑,将叉子递过去,却不见时允来接。 “不用这个。” 时允话音落下,倾身上前揽住许临熙的肩,将自己沾满香甜奶油的唇送了上去。 许临熙把蛋糕放到一边,向后仰着身子承受着时允的重量,将手缓缓移到对方的腰上。 时允闭上眼,撬开许临熙的齿关将舌头顺着他两唇的缝隙滑了进去,吻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气息已经带着无法控制的紊乱。 “哥。”时允压着嗓子,在人耳边喃喃:“你还不上来,是等着我主动吗?” 这一声话音落下,目光可及之处,他看见许临熙瞳孔里的颜色黯了黯,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一转眼自己就被许临熙揽着屁/股和腰压在了身下。 “蛋糕很甜。” 许临熙的声音很轻,说话时垂眸盯着时允被吮地有些红肿的唇,落下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带着意犹未尽的流连。 时允顺着他的意思接话:“弟弟更甜,要不要来尝尝?” 说罢一抬腿,将自己的膝盖挤进了许临熙的两腿之间,双臂一环勾在他泛了红的脖颈上。 许临熙的撩拨是从他耳侧最敏g的那一块地方开始的,之后将吻留在他紧绷着的下巴、颤抖的喉结、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锁骨上。 直到最后,许临熙单手抓着人的手腕缚于头顶,自己的另一只手则搭在了时允浴袍腰间系着的那条带子上。 轻轻一扯,露出大片光洁的胸膛。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口的薄纱照进房间,时允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恰好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被人牢牢锁住。 薄被下,两具未着寸缕的躯体紧紧贴在一起。 不多时,时允耳边传来一声低喃:“还疼吗?” 他的眼睛困得实在睁不开,连话都不愿意多讲,摇摇头以作回应。 一双略带薄茧的手沿着自己后背腰线上滑,停在肩胛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快,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多睡一会儿,我把房再续上一天。” 听到人这么说,时允迷蒙着睁开双眼,有些清醒过来,话音却还是黏黏糊糊的:“你要去干嘛?” “今天周三,要去医院。” 事后的清晨,空气中总是隐隐约约带着些黏腻的气味,就像时允对许临熙的依赖,在听到对方要离开后更是变得难舍难分。 他下意识往人怀里拱了拱,圈在人身后的手收得更紧了些,过了很久才不情不愿说了声:“好吧。” 时允的嗓子有点哑,许临熙从柜子上拿了水,他却迟迟不愿起身,只等着人嘴对嘴给自己喂了几口,这才满意地露出一个微笑,幽幽道:“你去上班吧,不用续房。我11点就起了,晚上家里见。” 之后再没了声响,将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颗毛茸茸的脑袋,像趴在垫子上的小狗一样。 陈彬的电话在11点准时打了过来,彼时时允已经起身洗漱完毕,收拾了东西正准备退房。 信号接通的瞬间,对方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语速很快,听上去像是急于知道结果似的:“所以昨天晚上什么情况。” 时允心情算得上好,但身体还乏着,坐在床边懒懒的,不愿跟他多解释,只含糊着对付了一句:“忘了。” 很快,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带着讥讽意味的轻笑,入了时允的耳朵,让人听上去有些不爽。 “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狠不下这个心,我真他妈是太了解你了。” 陈彬说这话的时候无意识抬高了语调,好像在庆幸自己的未卜先知,似乎还挺骄傲。 他停下来呵口气,问时允:“你还没退房吧?” 时允“嗯”了一声:“准备退了。” “你现在往电视后头走。”陈彬说着顿了顿:“就开关那地方,粘着个小东西,你把它拿上,有话咱们回来再说。” 时允原本是想要快点结束与陈彬的对话、将电话挂断的,听对方这么说,心里却隐隐升腾起一股不太舒服的预感。 他照着陈彬的指示走过去,伸手一摸,却是触到一个黄豆般大小的圆形机器,正对着床的位置、被黏在电视机的下端。 将电话掐断,时允将那机器拿在手中仔细打量起来。 意识到是什么之后,脑袋里面“嗡”的一下,几乎是身体里所有的血液倒流,霎时向着头顶涌了上来。 从酒店出来后,时允直接打车去了陈彬家里。 对方开门的一瞬间,他二话没说,拳头一下子就挥了上来。 “陈彬,你他妈拍老子!”上前揪住人的衣领,时允冲着他怒喊。 一想到昨晚自己和许临熙的所有情话、亲吻、以及做/爱的全过程都被那台针孔摄像机记了下来,时允恨不得现在就狠狠揍他一顿、扒了衣服给他撂大街上,让他也尝尝在外人面前暴露隐私究竟是怎样一种羞耻的感觉。 陈彬被他一拳打了个踉跄,后退几步又被拽到跟前,脚下不稳,躬着身子瞪过来:“我他妈是为了谁?你现在过河拆桥卸了磨想杀驴是吧?” “我让你拍了?你他妈在那积极个什么劲!” “我不积极……”陈彬说着嗤了一声,面露不屑,挥手挣开时允的束缚:“等着你成事,早他妈黄花菜都凉了。” “咱们之前怎么说的来着?你勾着许临熙上床,把他老娘引过来捉个现场。” “结果呢?”陈彬看过来的眸光犀利:“你丫的还真跟人家甜甜蜜蜜过情人节去了,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给你装了个针孔摄像机,你以后想锤人都找不着证据!” 听他这么说,时允轻哼了一声,斜眼望过来,目光冷淡:“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 陈彬理了理衣领,瞥了他一眼:“用不着。” 之后向前走了两步,抬手指了指时允:“咱事先声明,你那玩意就只是录了个像,我拿我全家的性命发誓,我绝对一个镜头没看。” “其次。”陈彬说着语气逐渐严肃:“你自己冷静下来想想,想要气死你那后妈,这他娘的得是多好的素材啊。你现在可以不要,转身把它扔护城河里,我拦你一下我就是孙子。” “但你现在不要,你能保证你以后都用不着了?” 因着陈彬这话抬头,时允抿着唇咬了咬后牙,呼吸也跟着渐渐沉了下来。 看出他的迟疑,陈彬知道自己的劝说总算是起了点作用,扯着嘴角一笑:“你最初接近许临熙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把你爸这二婚给搅黄么,当初可是你先说的,让我想个招,损点也没关系。” 说完之后瞟了人一眼,目露鄙夷:“可别告诉我你跟他好了几个月真变成恋爱脑了。” 时允站在原地没接他的话,脑子里思绪乱创,已然乱成了一团麻。 他现在的处境极为尴尬,仿佛无论是进一步还是退一步,最后的结果都不会是自己想要的。 沉思间,他感觉有人靠近揽上自己的肩膀。 “那针孔摄像头终端连着手机,回家记得把视频倒到电脑上。相信我,以后总有你用得到的时候。” 陈彬自信满满说出这话,没再看时允的表情,拉着人就往屋里面走。 “别看你现在在这装清高。”他说着停下脚步,拍拍时允肩膀,话里话外一副满含深意的模样。 最后临关门前,才露出个傲慢的笑,对着人幽幽道:“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 第33章 “迟来的礼物” 九月份开学,许临熙正式开始了在医院跟着导师没日没夜加班的实习生活。 时允搬回了学校,但一部分行李还留在许临熙那。 两人时间能碰到一起的时候就在家里做做饭,晚上一起遛狗逛超市。 许临熙最近喜欢抱着他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搂在时允腰上的手就开始不规矩起来。 大福那耳朵简直比鼻子还灵,一听到这边的动静,抻着舌头就往过跑,看见两人在沙发上的样子、没一会儿哈喇子就流了下来。 时允分神往旁边瞧上一眼,用胳膊肘顶开许临熙叫他老实点,许临熙不听,时允张嘴就往人肩膀上咬一口,留下一排清晰且湿漉漉的牙印。 电视的声音开到最大,掩盖了沙发摇晃发出的咯吱声响,许临熙埋下头吻他的脖子:“都说狗随主人,大福比你乖多了,至少不会见人就咬。” “我哪有见人就咬。” 时允的声音断断续续自耳边传来,两眼含着水汽,语气勾人:“我只咬你。” 最后还不忘把大福的眼睛蒙上,这才狡黠一笑:“这可是我给你的…专属印记。” 除去甜蜜的日常,两人之间偶尔也会发生一些小摩擦。 时允忘性大,经常搞丢家里的钥匙,在第三把备用钥匙的去向不知所踪后,那天晚上,许临熙把人拉到餐桌跟前非常严肃地批评了他。 时允噘嘴心里泛着委屈,但毕竟做错了事也不好狡辩,所以只在嘴上说了声知道,结果转身就把卧室的门撂上,摔了个震天响。 两人第二天整整一个白天都没说话,时允心下懊恼,以为自己这次任性过度真的把许临熙惹生气了,结果下午一回家就发现门锁被换成了电子的。 时允满脸惊喜,跳着上前偎到人怀里问他设置的什么密码。 许临熙一脸无奈叹口气,最后揪了揪时允的耳朵,轻声细语在他耳边叮嘱:“是你电话号码的最后四位。” 听上去都是一些很稀松平常的小事,但这种温馨平淡的日子却是时允在心里幻想了很多年都求不来的。 跟许临熙在一起相处的每一天他都格外珍惜,但又时常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自己现在是被许临熙带到了一场美妙的梦里,不知何时会醒来。 第29章 隐约间,自救的潜意识似乎一直在提醒他就这么梦下去吧,不要醒,醒来之后要面对的,或许是自己无法承受的狂风暴雨。 国庆节前夕,连日的阴雨突然造成了整个北方地区的大幅度降温,趁着许临熙有时间,时允刚好叫了他陪自己一起回别墅拿些秋冬的衣服。 收了伞靠在门廊,时允一进门就听到自客厅处传来几人的谈笑声,走上前抬头一看,原是家里来了客人。 “老时,这就是你们家的两个儿子啊。” 一个穿着翡翠绿旗袍的中年女人转过身,边说话边朝时允和许临熙的方向看了过来。 “你说说这好基因怎么都落别人家去了。”对方说着抬手拍了拍坐在旁边的许艳萍,眉眼间满是笑意:“这两个孩子都是又高又帅的,看着可太喜欢人了!” 交谈间,时长荣忽然发话,对着时允道:“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时允冲客人的方位点点头打了声招呼,之后回答时长荣的话:“天冷了,回来拿几件衣服。” 时长荣朝着他身后的许临熙望了一眼,目光放得柔和了些:“刚好,国庆节你们俩抽个时间回来一趟,咱们一家人吃个饭,我这边还有事要跟你们说。” 他这边话音刚落,方才那旗袍女人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拉着许艳萍的胳膊:“对了,30号那天我儿子的婚礼你们可一定得来啊!” 许艳萍笑着答话,看起来与那人很熟的模样:“那是一定的呀。” 看两人聊得正在兴头上,时允默不作声后退了几步拽拽许临熙,暗示他准备上楼。 刚一转身,猝不及防地,却从身后听到了一声惊呼:“哦对了!” “我这突然想起来,我们男方这边还缺两个伴郎呢,前天我们家那口子还说实在找不着人就雇两个来凑凑数。” 她说着两手一拍,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望向时允和许临熙:“瞧我这脑瓜子笨的,现成合适人选这不是就在这摆着嘛!” “艳萍。”对方转头唤了许艳萍一声,眉眼上弯一副跟人商量的语气道:“你看能不能叫两个孩子给我帮个忙,我给他们俩准备个大大的红包。” 她提这种要求,若单是冲着许临熙去的也就罢了,一带上时允,许艳萍便不好擅自做主了。 许艳萍犹豫了半天,拖着尾音说了句:“这……” 之后很快便听到时长荣在旁发了话:“临熙,你和小允就受累,给你梁阿姨帮了这个忙吧。你妈妈之前给咱们公司跑工商的时候,梁阿姨可没少帮咱们打点关系,这个人情就算你俩替你妈妈还了。” 时长荣现在也学聪明了,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时允这小子都不可能买账,于是只能换个思路,从许临熙身上下手。 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又抬出了许艳萍在前面挡着,许临熙根本就没办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时允这边的态度自然是跟着许临熙走的,许临熙只要同意,自己肯定没什么意见,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下来。 对方婚礼前夕,梁家人叫婚庆公司把伴郎的西服给时允和许临熙送了过来。 时允见过许临熙的白大褂,却没见过他穿西服是什么样子。 撺掇着人进屋将衣服换上,时允看着他打开门、出现在自己面前那一刻的模样宽肩乍腰,每一寸布料都妥帖地附着在这具坚实的躯体上。 体内像是有一团火瞬间燃了起来,时允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大街上陷入发**的小狗,脑海里即刻萌生出很多带着颜色、不可描述的想法。 聪明如许临熙,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就明白过来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 抬手理了理衬衫的袖扣,随即对着人道:“这衣服后天还要穿,不可以弄皱。” 时允默不作声撇开了眼,窘迫却是显而易见地写在脸上。 目光在屋内漫无目的地环视一圈,在试图转移注意力的同时,柜子上放置的相机却突然闯进了他的视线。 这玩意儿在他身边陪伴了好多年,自母亲去世后使用率却是越来越低,前两天有拿出来做过一番调试,废了自己好大的功夫,现在看来,终究是又能派上用场了。 婚礼当天,时允和许临熙没敢耽误应下别人的事情,凌晨天还没亮就早早起来赶到了男方家里。 梁阿姨的儿子本身就比他们没大上几岁,男生之间几句话的功夫很快就混得挺熟了。 婚礼当天的流程比他们俩想象中来得更为简单、也挺有趣,在接亲的环节,时允一度甚至比人家新郎玩得都嗨。 当天的伴郎一共去了三个人,都配备有专门的休息室,另一个人陪着新郎在大厅敬酒的时候,休息室自然就给时允和许临熙空了出来。 室内没有窗户,完全处于一个密闭的状态,空气不流通自然就觉出点憋闷。 时允靠在墙边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刚想着喘口气,一抬眼,就看见许临熙手里攥着个方形的盒子朝自己走了过来。 看人站定在自己面前,时允好奇,目光向下瞟了一眼,问他:“这是什么?” “迟来的情人节礼物。”许临熙说着将那小盒子举起,一翻开盖子,两枚闪着银光的素圈戒指安静地躺在洁白的丝绒夹层里、出现在时允的眼前。 戒指是许临熙托美院的同学找了一家独立设计室专门定制的,虽然需要花费一些时间,但其实他在一个礼拜之前就将东西拿到手了。 其间一直在考虑挑个合适的时间给时允戴上,本来没想着要在今天拿出来,但就在刚刚看到舞台上一对新人互换戒指的时候,突然就觉得这个气氛好像烘托得正好,于是就脑子一热,所性什么都不想了,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戒指也送了出去。 时允盯着面前的盒子看了半天,反应过来是什么以后眼中闪烁着狂喜。 将其中一枚捏进手里,时允对着戒指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这才下意识将圈口对准了手指,却在即将套进去时,蓦地反应过来,塞给了许临熙:“你给我戴。” 许临熙莞尔,接过戒指顺着时允中指的指尖一路推到了最顶,之后又将盒子里的另外一枚拿了出来递给时允,引着他同样也帮自己戴了上去。 上前两步与许临熙并肩站着,时允拉着对方的手一齐伸出去抻直,摆在正前方手心手背翻来覆去地看。 “哥。”他唤了许临熙一声,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喜悦:“咱们俩今天都穿着西装,还互换了戒指,你说像不像在结婚啊?” 他这一声问完,还没来得及转头,肩上便多了一个力道将他轻轻揽住,片刻过后,一个温柔、不夹杂任何情/欲的吻就这样缓缓落在了头顶。 “婚礼只是个仪式。” 许临熙的声音自耳边悠悠传来,语气带着他惯有的平静。 下巴垫在时允的头上,他抱着人沉默了一会儿,见怀里的人不说话,这才收紧了手上的力道将人拥紧。 想了想,低下头一字一句地郑重其事道:“即使没有婚礼,你要的承诺和未来,我也都能给你。” 第34章 “你和许艳萍母子连心,根本就是一伙的” 婚礼结束大厅的宾客散去后,时允拉着许临熙一起去酒店的后院转了转。 一般来讲,超五星级酒店建成之初,在格局规划上就肯定要有一些独特的亮点,据说梁家人把举办婚礼的地点选在这儿,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里坐拥着全市唯一一所临江且视野不受遮挡的后花园,方便摄影师取景,为新郎和新娘留下更多珍贵的照片留做纪念。 时允今天同样把自己的单反也带了过来,自母亲过世之后,时允一度以为自己对摄影失去了兴趣,从此再也没有遇到发自内心想要留住的人和景。 直到许临熙的出现,时隔多年再次唤醒了他埋藏在心里想要按下快门的渴望。 时允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地迷信,仿佛将此刻的美好留住,就能一辈子留住许临熙,留住他对自己的爱,不论以后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正调焦距的时候,时允身后刚好有一对衣着优雅年龄看上去六十多岁的老夫妻有走了过来。 老爷爷拿着手机变换角度给老奶奶指导着拍照姿势,时允站在原地想了想,最后走上前与对方搭话,询问是否可以给自己和许临熙拍张共同的合影留念。 老爷爷的视线先是一转,朝不远处站在栏杆边的许临熙身上打量了一眼,之后爽快点头,从时允手机接过了相机。 时允才开始只是笔直地站在许临熙身边,直到两人手背贴在了一起,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凑过来,在自己手心轻轻挠了一下。 这才抿抿唇,鼓起勇气当着那对老夫妻的面揽上许临熙的胳膊,将头倒在了他的肩上。 几米远处传来快门落地的声音,不多时,老爷爷放下相机,将其稳稳递到向着自己走过来的时允手里。 “两个小伙子穿着西装的样子真帅啊,年轻就是好。” 听到老爷爷的夸奖,时允弯着眉眼笑了笑,把相机挂回自己的脖子上,这才躬着对着人说了声:“谢谢您。” “举手之劳。”老爷爷摆摆手,看着两人竖起大拇指:“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很般配,特别上相。” 听见这话,时允目光微微怔了一瞬,隐约意识到自己和许临熙的关系暴露,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吗” 他这边的局促写在脸上,老爷爷却显得比他从容得多:“怎么不是?” 对方说着拉起自己老伴的手,看过来的视线带着豁达,冲时允了一声:“人生短短几十年,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目光。按照你们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来,才不会到了我这个年纪仍觉得留有遗憾。” 与那对老夫妻道别,时允这才得了空自习查看相机里的照片。 老爷爷刚刚他们拍了两张,其中一张自己不小心闭了眼,只能忍痛删掉。最后留下来的那张便成为了截至目前两人手里的唯一一张合影。 回家后时允衣服都来不及换,躺在沙发上就开始摆弄他那单反,盯着今天拍的那些个照片反复地看。 许临熙烧好水从厨房走出来,见人这副样子,脑子里忽然就想起一件以前的事,于是走过去在沙发旁坐下,对着时允确认道:“你当初那么想要那个蜡笔小新,其实就是看他脖子上挂着相机,联想到你自己了吧。” 时允手边调整着按键,没抬头,回答许临熙的话:“我小的时候特喜欢看蜡笔小新动画,每一季都追,可时长荣不让,一看见我打开电视就开始骂我。” “为什么?”许临熙问。 “因为他不喜欢。”时允说着轻笑一声,抬眼看过来:“他说那是小流氓才会看的东西,一个五岁的小屁孩,动不动就对着荧幕脱裤子,光着屁股扭来扭去。” 说完这话,他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狡黠一笑,支着身子坐起来:“你别拿我和小新比,我跟他还是有点区别的。” “什么区别?” “我不一样。”时允身子向前倾了倾,下巴刚好垫到了许临熙的肩膀上,呼出的气息正对着人耳边:“我只对着你一个人脱裤子,屁股也只在你一个人面前扭。” 他拿着相机的那只手刚好耷拉在沙发边,仿佛一松手就会掉下去,身体懒懒地靠在许临熙怀里,话里挑逗的意味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 许临熙眼底的眸色沉了沉,呼吸逐渐开始不稳,按兵不动,提醒他:“时允,你的相机不想要了。” “要。”说罢对着人耳根吹了口气:“但更想要你。” 没给人过多反应的机会,时允单手揽上许临熙的脖颈,手指划了几个圈,绕住他颈后的一缕碎发,嘴角勾着一抹笑:“哥,其实早上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我想看你穿着西装上我,还想骑在你身上,看着你失控,再把它一件一件脱掉,盖在我的脸上。” 都说男人最了解男人,时允在这方面其实很聪明,三两句话就把许临熙的欲/望给勾了起来。 果不其然,他这边话音刚落,却是被人一秒夺过相机,覆上来,死死摁在了身下。 之后的耳语,便全部消融在这看不见的一室旖旎里。攀在人腰上求饶,无止无休,无穷无尽。 国庆许临熙只得了四天的假期,没有去外面转,拉着时允待在家里床上客厅浴室厨房没日没夜厮混了几日,临收假的最后一天,还是接到了时长荣的电话,让带着时允一起回去。 别墅的客厅里依旧挂着许艳萍从“大师”那淘来的国画,时允现在不想跟她计较这些,进门后目光淡淡往餐桌的方向瞟了一眼,一桌子的菜,竟然没有一个是自己爱吃的。 时长荣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特地让许艳萍去酒架取了瓶好酒打开,甚至平日里吃饭不跟主家在一起的王婶,今天也跟着破例上了桌。 招招手示意时允和许临熙过来,时长荣待两人落座后才清了清嗓,一脸正色看过来。 酝酿了半天,这才开口:“今年国庆刚好和中秋赶在一起了,叫你们回来也是想让一家人凑在一起过个团圆节。” 说罢举起面前的酒杯:“来,咱们一起碰一个,我这杯先干了,你们小辈别勉强,喝多喝少都随意。” 时允和许临熙给自己倒的都是可乐,闻言也都顺着时长荣的话,纷纷将面前的杯子拿了起来。 时允隐约察觉到今天时长荣的表现有些奇怪,具体的说不上来,就是一看见他脸上挂出那副和蔼的笑,就感觉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自己的心也不由得跟着吊了起来。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又听时长荣接着道:“其实今天把你们叫回来,除了过节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宣布。” 他说着顿了顿,与旁边坐着的许艳萍互换了个眼神,之后扭头,特意看向时允:“收假以后准备下资料,我让周围人也帮着选个吉利的日子,月底之前吧,我和你许阿姨、也就是临熙的妈妈,就准备去领证了,咱们以后可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 时允原本也没仔细听时长荣在说什么,捏着筷子戳在米饭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捣着。 时长荣这最后一句话出口,他手上的动作却是陡然停住,眯眼看了过来:“你刚刚说什么?” 第30章 见时允的反应不对,许艳萍干笑两声,赶紧夹了个菜放时允碗里,开始打圆场:“小允尝尝这个西蓝花,是我自己在咱们后院种的,可新鲜呢。” 时允压根就没理她,一双眸子紧盯在时长荣的身上,眉头逐渐凝起,过了半刻,问他:“你刚刚说……?” “我说我要和你许阿姨去民政局领证,以后咱们就是真正法律意义上的一家人了。” 时长荣很快接话,脸上始终带着笑,看向时允的目光淡定,隐隐透出些威慑。 然而他这一声话音落地,却没有得来想象中的任何一句回应,室内随即陷入到可怕的沉寂。 在座的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表情,有复杂、有忐忑,所有人都在观察、都在等,直到时允放下筷子,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用一双犀利且不带温度的眸子自上而下俯视着面前的一切。 视线转向时长荣,神色恍惚了一瞬,冷不丁地,却突然对着人勾了勾唇。 就在众人来不及反应之时,面前的桌子却是忽然间被他一把掀了起来,桌上的磁盘和碗筷纷纷滑落在地,菜汤尽数撒在了坐在对面的许艳萍身上。 伴随着许艳萍的一声惊呼,许临熙瞬时脸色煞白起身查看,面上带着担忧:“妈你没事吧?” 之后侧身靠近时允,怕他再冲动,下意识抬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也就是借着这个空隙,时长荣二话不说一个耳光毫不犹豫地就扇在了时允的脸上。 “混账!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狗东西!” 时允的眼神麻木着,目光直视对方却根本看不到焦距。 这一个巴掌落下来,把他长久压抑着的情绪也给带了出来,心头一阵阵反酸,脸上却完全感受不到痛感。 他冷着声音回复对方:“我是狗东西的话,那你又是什么?” 说完面露讽刺地笑了笑:“狗他爹一定是狗,有些人当了爹,压根就不做人。” “你!” “时长荣,我问你。” 时允抬起眼,当着所有人的面直呼了自己爹的大名,问他:“这个婚你是真的非结不可吗?” 时长荣被他逼得急了,没桌子可拍,只能拍拍自己的大腿跺脚喊了一声:“是!” “真的……”时允说着喉头一哽,再次向人确认:“非结不可?” “是!”时长荣做出了与方才同样坚定的回答,声音喊得更大,就像是急于在时允面前证明什么似的。 “行。”时允点点头收回视线,嘴里轻声喃喃,语气变得平静:“你去结吧,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之后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可千万,别、后、悔。” “我后什么悔?”时长荣现在压根意识不到自己儿子说的这番话背后或许另有深意。 只知道一脸凶相瞪着他,抬起手指着他的鼻尖恨恨对着人骂:“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娶了你妈,生了你这么个要命的讨债鬼!” 与前几次没差,时允依旧是摔了门、让时长荣喊着“滚”字给赶出来的。 从别墅离开没多久,许临熙拿了手机和外套也跟着追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在大门口搭了辆空出租车回到家,一路上都十分默契地没有同对方说上一句话。 许临熙看他没有吃东西,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些速冻水饺,进门后率先去了厨房把水烧上。 出来后就看见时允站在餐厅的桌子旁,衣服和鞋都没换,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看。 许临熙心下一沉,原本就疏冷的一双眉眼也跟着不自觉严肃了几分。 时允紧抿着唇,喉结动了动似是经过一番纠结,这才黯下眸光对着许临熙开口问:“刚刚时长荣说要结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吭声?” 许临熙眨眨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你想让我说什么?” 去指责自己的母亲,还是同他一起跟时长荣对着干、帮着他把一桌子菜全部掀了? 面对许临熙抛来的问句,时允说不出话,站在原地愣了愣,眉宇间染上一抹苦涩,这才对着人道:“至少那个时候你不应该拉着我看着我挨打,你应该站在我这一边的不是吗?” “我拉住你是为了不让你做出更冲动的事情。”许临熙解释:“但我没料到他会打你。” “怎么可能没料到。”时允说着唇间露出一抹苦笑:“他之前又不是没打过我,你也看见过的。” “你说你没料到,只是因为当时你的注意力压根就没放在我的身上,你只关心你妈怎么样,你的眼神只盯着她!” “不然呢?”许临熙一秒反驳回去,声线不自觉地提高。 他自以为能把情绪控制得很好,但在经历了刚刚那场纷争、看到母亲差点受伤后,回家又面对着时允的一番逼问,没想到最后还是有些失控了。 许临熙皱眉扶了扶额角,试图平复下呼吸,确定自己已经足够冷静了才对着人开口,音色渐沉:“时允,这是你第二次当着全家人的面掀桌子走人了。” 他问对方:“你知道那些汤汁有多烫吗?有没有想过伤着人了该怎么办?” 时允现在情绪上头、脑子完全乱着,听不进去他说的话,只知道下意识反驳:“能有多烫?我是把她烫伤了还是烫毁容了?” “所以在你的心里只关心你妈会不会受伤,却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时长荣打了我那么重的一巴掌你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受伤!” “时允,你冷静一点。”许临熙说着低头闭了闭眼,知道他因为那一巴掌心里也在难受着,这才走两步上前,抬手去触他的脸,想要把人揽进怀里。 然而时允并不领情,眼中写满了拒绝,手一挥便把许临熙的胳膊轻松打掉,往后退了两步。 “现在才来关心,晚了!不需要了!”他目光冷凝伴随着一抹戾色,对着许临熙大吼。 之后扯着嘴角面无表情笑了笑,唤了声:“许临熙。” 咬咬牙,话里不带任何温度地冷眼看着他:“果然母子连着心,你和许艳萍,你们两个根本就是一伙的。” 第35章 “不可能随他的意” 好好的假期眼看着收尾了,时长荣却非要这个时候出来扫兴,再加上跟许临熙吵了几句嘴,所有的糟心事混杂在一起,硬生生把时允那点好心情全给搅合没了。 时允发现自己真的不擅长调节情绪,心里装着事,别说上课、这两天愣是连打游戏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周五早上在大课枯坐了俩小时,听着老师在耳边叽里呱啦讲了一堆晦涩难懂的学术用语,时允越听越烦躁,最后索性什么也不管了,合上书装包里,趁着没人注意,弯腰从最后一排溜了出去。 他回宿舍收拾了两件贴身换洗的衣服,之后打车去了长途车站,买了最近一趟发往乡下县城的班车票。 时允上一次回来还是过年前,蒋政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胳膊上的关节错位,打着石膏时长荣愣是没回来看过一眼,最后还是时允在这陪了大半个月,见老人生活自理没有问题了才不情不愿离开。 他这次回来是临时起意,也没给蒋政提前说,车子到站自己背着个双肩包就找到了村口最东边的一家独门小院。 院子的门被从外推开,蒋政手里拿着个小壶正往鸟笼里添水,看见来人,神色明显一怔,眯眼摘下了老花镜:“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姥爷。” 时允唤了他一声,把包放在躺椅上走到人跟前,接过水壶:“这两天没什么事,回来看看你。” 蒋政闻言哼了一声,背着手上了台阶往屋里头走,嘴里念叨着:“我有什么好看的。” 话虽这么说,但脸上不经意间挂出的笑还是被时允发现了。 时允心里其实很清楚,哪个老人不希望自己的身边有子孙陪着,更别说是一把年纪每天却孤零零在这院里困着的姥爷。自己没事了回来陪陪他,他即使嘴上不说,心里也绝对是高兴的。 祖孙俩在屋子里弄了点饭吃,下午的时候,蒋政拿着鱼竿非要到村子后面的池塘钓条鱼,说是晚上给时允熬汤。 时允跟在后面给人提着桶,板鞋踩在下过雨后泥泞不平的路面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没多久,突然出声:“姥爷,时长荣要结婚了。” 蒋政的脚步没停,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并未接话,直到在岸边的小马扎上坐下都还冷着一张脸。 时允看他不是很想讨论这个话题,之后就收了声没再多提,就这么一直安安静静在人旁边蹲着。 直到后来鱼竿有了动静,鱼儿上钩了,蒋政把线拽起来,这才冷不丁开口,接上时允方才的话:“你妈这人从小就傻乎乎的,脑子不聪明。” “她从小到大,我和你姥姥有什么好都先紧着她。给她吃最有营养的东西、买最好看的裙子、供她上最好的大学。”蒋政说着叹口气,把鱼撂进桶里:“从小教育她要自立自强有独立的思想,结果到头来还是被男人两句甜言蜜语给骗走了。” 时允在一旁乖乖听着他回忆往昔,腿蹲得麻了就换个姿势,之后就见蒋政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目光盯着远方满眼惆怅:“我都已经这把年纪了,管不了别人就只能顾得上自己。时长荣想怎么样就随他吧,等我下去见着你妈了再提醒提醒她,下辈子可得擦亮眼睛,别再重蹈覆辙看上个人渣了。” 听见蒋政这么骂时长荣,时允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心底反倒生出几丝快意。 他眼底的眸光黯了黯,扶着蒋政的胳膊怕人滑倒,低语喃喃:“不可能随了他的意,他这婚就结不成。” 蒋政闻言看过来,哼了一声:“你别管他,让他作,人这一辈子终究都讲究个因果报应。” 神色认真对着时允耳边叮嘱:“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你妈走的时候虽然有遗憾,但心里最放不下的肯定还是你。” 最后说完抬手在时允头上摸了摸,眸中带着慈爱与关切,良久之后却是豁然一笑:“只要我们小允过得开开心心的,其余的都可以忽略不计。” 时允在蒋政这儿刚休息了一下午,晚上天还没黑,许临熙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你没在学校。】 时允原本不想回复,可是一看许临熙说这话明显就是跑去学校找自己了,一想到这里又开始忍不住心软。 结果犹豫了不到一分钟,对方第二条信息紧跟着就发了过来:【你现在在哪?】 时允手指在屏幕上磨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给人回过去三个字:【姥爷家。】 想见面,但又不知见到许临熙以后还能说些什么,两人还会不会吵架…… 整个人跟着心神不定、思绪越飘越远,时允鬼使神差地手下一划,待回神时才发现自己方才竟然把蒋政这儿的定位也给人发了过去。 蒋政楼下的院子里养了两只鹩哥,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就把时允从被窝里给吵醒了。 他踢着拖鞋下楼的时候,蒋政早已从村头的早点摊买了豆浆油条回来,见人迷迷瞪瞪揉着一双眼,哼了一声招呼他过来:“先趁热吃,吃完上楼继续睡。” 时允坐在沙发上扭了扭脖子:“姥爷你这儿枕头太低了,睡得我难受死了。” 说完视线四处转着看了看,端起面前豆浆一口气喝了半碗。 碗刚放回到茶几上,兜里的电话就响了,提示有一条信息进来:【我在门口,出来接一下。】 时允拿着手机愣神反应了一下,两秒之后,“腾”得一下从位子上站了起来,鞋都来不及换就匆匆往外跑。 蒋政在身后头出声叫他:“干嘛去!急急忙忙的。” 时允顾不上回话,朝着大门几步便冲了过去。 一开门,入目便看到穿着米色风衣站在对街、正满脸认真朝自己望过来的许临熙,脚边还放着个十来寸便携的小箱子。 时允脚步定在原地,跟他隔着一条马路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先开口说第一句话。 两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视线中间横穿过去,不多时,他看见许临熙笑了笑,问自己:“穿这么少,不怕感冒?” 时允眨眨眼,眼底模糊了些,两瓣唇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样,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怔忪间,他看见许临熙勾着唇,低头叹了口气。 时允心头狠狠一揪,强摁着眼泪,压下想到扑到人怀里的冲动。 一回神,却见人抬头看过来,率先对着自己张开了双臂。 一笑莞尔,唇边淡淡说了四个字:“过来,抱抱。” 第31章 第36章 别用仇视的眼神看我 即使穿着拖鞋,也不妨碍时允用尽全力向着对面跑过去。 许临熙被他往后撞了一个踉跄,最后还是牢牢把人接住,紧紧圈在了怀里。 十月的天气,乡下已经开始刮起了凉风。 许临熙解开风衣的扣子将人裹住,察觉到怀里的人暖和下来不发抖了,这才低头换了个角度去打量人的眼睛。 时允拒绝与他对视,两手环在许临熙的腰上头却埋得很深,跟个嘴巴陷在地里拔不出来的鸵鸟一样。 不多时,头顶上方一个很轻的声音传来,问他:“不生气了吧?” 没见着回话,又抬手在时允后脑勺上温柔地抚了两下,这才接着说:“那天是我太没耐心,已经自我反省过很多遍了。没有顾及你的感受,看你挨打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护着你,事后还对你那么凶。” “对不起。”许临熙低声下气地给人道歉,之后在他额顶轻轻啄了一下:“时少爷大人有大量,不生我气了,好不好?” 那天的事一直在时允心里装着,估计是气过了头吧,本来没觉得多委屈。可现在让许临熙在自己耳边温声软语这么一哄,倒是真有些想哭出来的冲动。 话虽这么说,但时允也不可能真这么没出息,转转眼珠哼了一声,再抬头时又变回往日那副傲娇的模样,对着人道:“知道错了就行,看你认错态度认真的份上就原谅你。再有下次……” 他这边话还没说完,许临熙的神色却是一正,当即反驳了过来:“不会有下次。” 看人望过来的目光坚定,时允收了声,心满意足勾了勾笑。 时允带着许临熙进门的时候,蒋政正往院子里的鸟笼上套黑布,听见远方的动静也没回头,嘴里念念叨叨:“我给这鸟罩上,免得你一会睡回笼觉它再吵着你。” 说完转身,视线刚好就落在了时允身后站着的那个男生身上。 穿着一件长款风衣,肩宽腿长眉目俊朗,个头看上去竟是比自家外孙还要高上不少。 “带同学来玩啊?”蒋政挑眉打量着许临熙,对着时允问道。 时允低头摸了摸鼻子,手一抬,跟人介绍:“这是我朋友。” 说起时允的朋友,蒋政首先能想到的就是陈彬那不靠谱的小子。 闻言“呵”了一声,正要开口调侃,就看被介绍的那人很快上前一步,对着自己点了点头,叫了声:“姥爷好。” 说话时眉神态自若但又不失分寸,看上去很有礼貌。 蒋政这儿平时也不太来人,时允一年半载回来一次,看他这朋友还掂着箱子,这才反应过来屋里竟是一套可供人换洗的床褥都没有。 老头心里头打鼓,从台阶上走下来,满眼好奇盯着许临熙:“你来找小允还是路过来玩啊?” 说完想了想,觉得不对,赶紧摇头:“我们这穷山沟沟里,也没什么你们年轻人爱玩的地方。” “我……” 许临熙这边刚刚回了一个字,却被时允出声从中打断:“他是来找我的。” 时允说着往前一步,挡在蒋政和许临熙之间,手背到身后拉住了许临熙的手腕:“你什么都不用准备,他睡我屋里。” 说完也没再多看蒋政脸上狐疑的表情、没再给人多打听的机会,拽着许临熙步履匆匆快速上了楼。 时允的屋子就在二楼最顶头那间,门朝街面上开着,窗户正对着自家后院。 许临熙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将箱子顺手靠在墙边,这才分过神来好好打量他这屋子里的陈设。 可能是因为时允不常回来的原因,放眼望去屋子里总共就没几件家具,倒是窗户擦得挺干净,隔着透明玻璃一眼望出去,田间大好的风景尽收眼底,仿佛闻到的空气都带着绿植从土里翻出来的草香味。 很快,时允也来到了窗边,顺着许临熙视线的方向望过去,嘴角一扬冲人解释:“底下那葡萄藤是姥爷自己栽的,你来晚了,不然还能给摘两串尝尝。” 之后抬手又往不远处的一条小路上指了指:“从那儿穿过去还有一个挺大的水库,风景不错,等明天有时间了我带你过去转转。” 许临熙回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对这儿很熟悉。” 这话听上去像是个疑问句,从对方的嘴里说出来到多了几分不用他回应的笃定。 时允凝着眉想了想,顺着许临熙刚才那话对着人解释:“我姥爷这院子盖挺多年了,小时候只要一放寒暑假,我妈就带我回来住上十天半个月的。” 说着神色缓了缓,不知怎么的,就这么自顾自地回忆起来:“我小时候特别皮,我记得院子刚进门那地方原先种的是一排橘子树,姥爷每天给它们浇水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头想,人要用热水洗澡为什么树就不可以。后来你猜怎么着?” 他语气一顿,忽而转头咧着嘴笑了起来:“我趁他们没人看着我的时候直接浇了一壶开水下去,第二天那些个刚长起来小苗全被我给弄死了。” “还有你刚进来在鸟笼旁看见的那口大瓦缸。”时允挑挑眉,模样看上去好像骄傲:“里头原先养了好多漂亮金鱼,我看见我姥姥往屋子里喷灭蚊的杀虫药,有样学样也给那鱼缸里喷了点,结果第二天那些鱼一个个全翻肚了,我还兴高采烈地拍手说晚上有鱼汤可以喝了。最后被姥爷掂起来照着屁股上就是一顿猛揍,差点没把他心脏病给气出来。” 听着时允描述他小时候在这里发生的趣事,许临熙也跟着低声笑了出来,没有出言打断,就一直这么目光专注地望着他、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以前没这种想法,但现在反倒觉得相比自己埋在书本里的枯燥无趣,仿佛时允经历的这些才是一个更鲜活完整的童年,听着听着,竟开始打从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 他这边正独自感慨着,一不留神,时允却是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哥。” 许临熙听见他唤了自己一声,寻声看过去。 却见人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动了动唇,之后似是想好了该怎么说才缓缓正色道:“其实我自己能感觉出来,从我妈走了以后我整个人的性格变化是蛮大的。” “我以前不这样,感觉每天都乐乐呵呵的,不轻易跟谁生气也不是容易跟谁着急。可是就这两年……” 时允说着顿了顿,兀自吞咽了一下:“我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就像你那天说我动不动就掀桌子的事,我以前真不是这样的。” “可现在只要在时长荣那儿稍微受上点刺激,我就……” 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口,时允忽然就迷茫了,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语才可以准确地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表达出来。 看出他的局促,许临熙给他递过去一个安抚性的眼神,之后拽了他的胳膊将人拉近自己怀里抱着,从背后自上而下给他顺着气。 没一会儿,就听时允紧接着说:“我其实这几年失眠的情况一直很严重,但是在你身边又莫名睡得很好。” 时允这么说是有用意的,本来想问问许临熙,自己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是病理性的,类似于燥郁症什么之类的。 结果话还没问出口,对方温热的两只手指就先捏上了自己的耳垂,对着耳边轻声低语道:“没什么事,大不了我以后天天陪着你一起睡就好。” 话音落下不过两秒,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听你的描述,我建议你去精神科做一些相关的检查。可能没什么问题,但防患于未然,你最好还是去看看。” 听他这么说,时允悬着的心也算落到了实处,头埋在人胸口蹭了蹭,还有心思调笑:“真查出来我是个神经病就完了,明天你就卷着铺盖卷跑路,让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许临熙看他有心思开玩笑,连日来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手上箍着人的力道重了重,望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长舒一口气:“你再疯再闹都不要紧,就算是个神经病也没关系,别再用前几天那种仇视的眼神看着我就行。” “我是真的……被你给吓到了。” 第37章 “一颗糖,只能一个人吃” 时允昨天站在楠窗口给许临熙指了条小路,说是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能通到村子里的水库。 今天一大早睡起来他心里还记挂着这档子事,也可能是想来想去附近就那一处地方姑且能算得上是个景点,于是吃过饭便迫不及待拉上许临熙,想趁着早上太阳在东边、景色最好的时候带着他一同过去看看。 许临熙跟在人身后走了一段路,脚下的步子放得很慢,再一抬头环视眼前,好像突然之间就理解了为什么有些画家找不到创作灵感的时候会选择回归自然,躲到乡间这种地方来采风。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往近了看便是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鸭子从池塘成群结队游过去,放眼望去,处处都透着城市里快节奏所不具备的怡然。 时允带着许临熙从峪口后面的小路穿了过去,越往前走靠近目的地,耳边逐渐传来一些小孩子的嬉闹声。 时允手插在兜里走在前面带路,回头望过来一眼:“现在天冷了这边人还算少,夏天的时候还是挺热闹的,不少人开着车拖家带口来这儿避暑。” 说着抬手往正前方的某处一指:“那边草长得密,还有人会自己带着帐篷过来露营,往河道边上埋几个西瓜,冰镇的效果跟从冰箱里拿出来是一样的。” 两人边聊边说的功夫,眼看着就走到了水库边。 附近几个拿着水枪打闹的小孩时不时从他们身边飞跑过去,许临熙拉着时允的胳膊往一旁躲了躲,看向这些孩子,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须臾之后突然开口:“他们在这儿玩其实很危险。” 说罢目光转了转,对着四周默默环视了一圈:“这附近的地质条件也不太适合露营,一旦上游的水流激增,把人冲走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许临熙说话时没太关注身旁人的反应,只是站在合理的角度分析了一下,然而不多时,耳边却响起时允的轻松的一声笑。 “许临熙。” 他听见时允对着自己叹了口气:“咱们不是来看风景的吗?你这人可真是会聊天啊……” 许临熙因着时允这话微微愣了一下,之后很快反应过来对方其实是在调侃,觉得自己有些扫兴。 想到这里,他自己也跟着不由得无奈笑了笑,挑挑眉,似是在赞同时允的这种说法。 两人之间站得有些距离,许临熙一转眼,却瞧见时允弯腰从地上拾了个什么东西起来,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原来是刚才那几个小孩放地上的水枪。 许临熙反应很快,看见他这个动作就意识到不妙,脚下步子一迈急忙往旁边闪,几乎是同一时间,冰凉的水柱沿着一道弧线就这样朝自己滋了过来。 许临熙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可是很不幸,脖间的衣领还是被水给浸湿了。 时允站在不远处冲着自己大笑,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幼稚小孩,许临熙望着他这副模样无奈摇了摇头,沉下眸子思索了两秒,很快, 趁人不注意跑上前一把从他手里把水枪夺了过来。 时允惊慌着跑开,许临熙气势汹汹地追上去,一定要把刚才那一枪之仇给报了。 岸边突然多了两个成年人拿着小孩的玩具在打闹,方才那些追逐嬉戏的小朋友一时间都纷纷停了下来,站在一旁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有几个胆子大一点的小孩,甚至拿着自己的水枪也加入了许临熙和时允的战斗,一群人越玩越刹不住车,没一会儿,所有人身上的衣服竟都湿了大半。 两人临走的时候跟几个小朋友摇手说拜拜,有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走上来,把一样东西往时允手里塞:“叔叔,我们请你吃糖。” “叫哥哥。”时允伸手揪了揪小女孩的辫子,也没跟人家小孩子多客气,接过了糖反而问道:“你只有一颗吗?” 说罢看了眼身旁的许临熙:“可是这个哥哥也想吃怎么办啊?” 见小女孩红着脸一副为难的模样,时允突然觉得这孩子好可爱,忍不住想要逗逗她:“这样吧,这颗糖就给我们两个里面长得最帅的那个人吃好不好啊?” 说完拽了拽许临熙的袖子让他和自己并肩站着:“所以你觉得是我长得比较帅、还是他呢?” 小女孩两只软乎乎的手指勾在一起,抿着唇迟迟没有答话,却仍是不经意抬眸,朝许临熙的方向偷偷瞄了一眼,之后很快把头低了下来。 时允了然一笑,把糖递了过去:“喏,这是人家小朋友对你的肯定,你吃吧。” 他以为许临熙多少会跟自己客气客气,结果谁知对方竟是心安理得地收下了,拿在手里还不忘对着自己说了声:“谢谢。” 看着他不紧不慢剥开糖纸,时允有些不服气地瘪瘪嘴,刚想着拿出手机照照镜子,看是不是因为自己发型乱了才在这场颜值比拼上输给了许临熙。 结果一不留神,许临熙的手就凑了过来,指尖捏着那颗剥好的糖囫囵个全部塞进了自己嘴里。 时允嘴里含着糖,怔怔看了过去,只见人此时也正嘴角微扬、满眼笑意地望着自己。 “长得帅的可以不吃。”许临熙音量极小,侧过身,最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说了句:“还是让给幼稚的小朋友比较合理。” 两人在岸边打水仗弄湿了衣服,许临熙倒还凑活,时允的白色卫衣这么一看,简直就像是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一样。 中午的气温虽说算不上冷,但也绝对没有多暖和。 回家后没多耽搁,时允从包里找了换洗的衣服就直接钻进了浴室,站在淋浴头下美美洗个热水澡,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像重新活过来一样,感觉自己皮肤下的血液流通都跟着顺畅了不少。 顶着一头潮气未干的乱发从浴室里走出来,屋里并未看见许临熙的身影,时允在院子里的梨树下找到了蒋政,对方朝厨房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告诉他:“怕你感冒,给你熬粥去了。” “你这朋友到底哪认识的?”蒋政手背在身后凑过来:“看上去年龄比你大,应该不是同学吧?” 第32章 说着开始不自觉点头,眉宇间投来赞许的目光:“小伙子手艺不错,我刚跟他聊了聊,叫得上名的家常菜他基本上都会做。” “岂止手艺不错。”时允闻言了一声,说话时那股子骄傲的劲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出来:“人家从小就是学霸,就他那双手,将来可是要拿手术刀的,区区炒几个菜而已,别这么大惊小怪。” 让时允这么一说,蒋政更忍不住好奇了:“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我以为你身边的朋友都和陈彬那小子一个样。” “就……那么认识的呗。”时允说着低头摸了摸鼻子。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蒋政太熟悉了,他一般心虚的时候都这个样。 话说着说着,蒋政却又突然提到了另一件事,问他:“你初二那年带陈彬来我这儿玩,因为楼上单人床太小了硬是让人家在楼下客厅对付了几晚,怎么现在这小许来了,你们俩就能挤一张床了?” 如果蒋政不提,时允自己都快要把这茬给忘了,目光左闪右躲的,思量着该怎么回答。 蒋政看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就知道背后必然藏着猫腻,顺着他的思路这么一联想,这才后知后觉“哦”了一声,突然就明白过来了。 蒋政冷不丁这么一副了然的神情望过来,着实把时允吓得不轻,生怕真被他看出些端倪,识破自己和许临熙的关系,之后的很多事情就会变得麻烦。 于是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着急忙慌地想要解释。 可谁知蒋政看过来的目光却是忽然变了个味,其中还带着那种“孩子长大了,我很欣慰”的感叹。 很快,时允的肩被轻轻拍了一下,之后听见人说:“小允,你这个想法其实是对的,咱们就该这么做。” 蒋政这句话一出口,倒是把时允给说蒙了,脑子迷迷糊糊跟不上对方的思路,眨巴着眼睛满脸疑惑。 他动动唇“啊?”了一声,却听见蒋政继续道:“现在这社会就是这样,多个朋友就多条人脉。陈彬那小子是给社会创造不了什么价值了,这小许可不一样。” 蒋政说着低下头,凑近时允刻意放低了音量,像生怕被谁听到一样:“这小许将来要是在大医院当了医生,你少不了有麻烦人家的时候,现在跟人家把关系搞好,以后确实能少走不少弯路。” 在意识到蒋政没发现自己和许临熙的关系后,时允先是暗自松了一口气,之后回过神,这才扶了扶额头,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蒋政这个想法确实是有够离谱。 见时允没出言纠正,蒋政以为自己猜中了他的心事,想了想,不由分说挺起身板就往后院走。 时允看他步子那么急,怕人摔倒,连忙跟上去:“姥爷你干嘛啊……” 蒋政回头神秘兮兮看过来,小声对着时允道:“后院种的猕猴桃熟了,你回去的时候搬两箱,一箱留着自己吃,另外一箱让小许给他爸妈带回去。” 说着伸手抓紧时允的胳膊,把他拉到嘴边叮嘱:“记得,一定得跟人家把关系搞好,逢年过节多走动。你在三甲医院有人脉,往后日子还长着,保不准就有用得着人家的时候。” 蒋政说那话是认真的,没跟时允开玩笑。第三天早上两人出发回去的时候,果真就备好了猕猴桃非要给他们塞到大巴车上。 一想到要跟姥爷分别,下次回来可能就到过年了,时允心里原本还有些舍不得。结果让老头这么一闹腾,心底里那股子伤感的劲倒是被冲淡了不少。 最后坐在窗边的位置笑着跟蒋政挥了挥手,叮嘱他一定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等年底放寒假了自己再回来看他。 水果这东西本身就放不住,更别说像猕猴挑这种软了不吃立马就坏的娇贵品种,时允和许临熙就两个人,根本消化不了这么多。 后来时允一个人静下来想了想,中秋节那天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自己终归是把许艳萍给烫着了。 就算心里不是真的想道歉,但人终归是许临熙的母亲,就算看在许临熙的面子上,也不能跟她把关系闹太僵。 更何况经过这几天的的认真思考,时允心里又生出了另一层想法想阻止时长荣结婚,或许可以从许临熙这儿着手,让他劝劝他妈妈。 许艳萍这么看重自己这个儿子,别人说了不管用,但许临熙的话,至少在她那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思及此处时允没多耽搁,第二天早上就把另外一箱没拆封的猕猴桃给别墅拿了回去。 工作日时长荣和许艳萍都在上班,家里只有王婶一个人在。 时允进门后跟人打了声招呼,之后把猕猴桃放到了客厅茶几旁的地上。 照他往日的作风,回来拿了什么放了什么,肯定一刻也不愿意多留,办完事就走。 但今天情况不一样,他私心里还是想等着时长荣回来,一方面是想跟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再好好谈谈,另一方面也顺带着提醒提醒他,这猕猴桃是从他老丈人家拿来的,看看他听见这话究竟什么反应,是不是真的不打算给蒋政养老了。 时长荣下午好像有个客户要见,听王婶说他中午应该会回来换身衣服。 时允等在家里该看了会电视觉得没什么意思,后来突然想起自己这学期有门课要用到上学期的教材,回忆了半天自己把那书放哪儿了,想到以后关掉电视,直接上楼进了书房。 时长荣的书房常年不开窗户,时允进去闻到一股霉味忍不住捏起了鼻子。 站在门口四处打量了一眼,正准备跑到对面把窗户打开透透气,猛然之间,却在对方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一个崭新的牛皮纸袋子,下面压着几张a4纸。 时允本身对时长荣工作上的事情不感兴趣,也没那个闲心思去偷看人桌上的文件。 他是被那纸上带着“房产”两个字的标题吸引过去的,心里那股预不善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最后还是忍不住好奇,把那几页纸从文件袋下面抽了出来。 内容入目的一瞬间,时允感觉自己呼吸……一下子变得困难了。 捏着这份文件,恨不得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拆开来、仔细地分析一下到底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就这么一瞬间,时允突然觉得自己跟时长荣好像也没有必要再谈了。 谈个屁! 人家一门心思就想着怎么讨好新娶回来的老婆,哪能顾及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有自己像个傻逼一样把最后的指望都寄托在他最后那点没有泯灭的良心上。 然而现在事实已经证明了,时长荣压根就没有良心。 不,不是没有良心,他是根本就没有心! 时允终是没有等到时长荣和许艳萍回来,甚至招呼都没给王婶打一声,拿上那份文件转身就出了门。 时允没有打电话过去给时长荣发疯,也没有再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而是回去以后直接把东西给许临熙一把甩到了面前,沉着一张脸往桌上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许临熙今天晚上本来要值班,所以白天刚好在家歇着给时允做做饭。 看人气势汹汹地进门原以为又和时长荣发生了什么争执,结果走过来看到桌上放置的文件,仅仅只是低头瞟了那么一眼,脸色忽变,当时就跟着沉了下来。 “这是我妈妈的房子。”时允站在一旁对着他说。 “我知道。” 许临熙大致扫了一遍《房产赠予协议》上的内容,俯身默默将其拿起捏在手里,不多时,便听见时允紧跟着发话,带着失魂落魄的绝望:“可它马上就要姓许了。” 盯着“被赠予人”一栏“许艳萍”三个大字无声沉默了片刻,许临熙闭眼轻声叹气,感觉额角太阳穴一阵阵发疼。 他抬手捏了捏时允的肩,对着人安抚道:“我来处理,你在家好好呆着。” 说罢转身回了卧室换衣服,拿着那协议一边出门一边在手机里找到了许艳萍的电话号码。 没多犹豫,当即给人拨了过去。 第38章 “我真的…恨死你们了” 许艳萍在公司里上班这么多年,许临熙从来没有问过一句与她工作相关的任何话。 今天人突然打电话说要过来,到了地方却不上去,许艳萍心里不禁纳闷,笑着上前拉许临熙的手:“走,妈妈带你看看我的工作环境。” 许临熙站在原地身子几不可察地侧了侧、躲过许艳萍的触碰,动作幅度虽然小,但还是敏锐地被许艳萍察觉到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咖啡厅:“去那说吧。” 望着他眸间冷淡的神色,许艳萍微微凝了凝眉,张口就想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两人现在总归还站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遂只能点点头,转身给他引路一同向着咖啡厅走。 许艳萍拉开椅子在位子上坐下,问店员要了杯燕麦拿铁,之后再将目光投向许临熙,只见他默不作声从身后拿出个文件袋放在桌上,随后告诉店员:“一杯温水就好。” 许艳萍挺着身子坐直,一脸严肃地将那文件袋打开,看到里面装着的东西眼中并没有多少波澜,反倒表情极随意地笑了笑,对着自己儿子问道:“怎么会在你这儿?” 许临熙在来的路上其实有想过,房子这件事也有可能母亲本身并不知情,经时长荣一手策划想给她个惊喜也未可知。 然而她看到这份协议的反应太过于淡定,许临熙心里有自己的判断,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为母亲开脱了。 “妈。”许临熙唤了她一声。 许艳萍闻声看过来,就这对视的一瞬间,却让她在许临熙的眸光里,看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严肃。 “我就不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但你知不知道……”许临熙说着顿了顿,凝起眉:“这是时允妈妈的房子。” “我知道啊。”许艳萍唇角似乎还带着笑:“这是时允妈妈当年嫁给时长荣带过来的陪嫁。” 一个磕绊未打,她回话时的语速非常顺畅,听那语气,就像是在说“我知道啊,菜场的萝卜3块钱一斤”一样自然。 之后还不忘把店员端过来的温水往许临熙面前推了推,问他:“可是现在人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咱们讨论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有意义。”许临熙目光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盯着她,须臾之后复又开口:“这个房子你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 许艳萍端起面前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抬起眸直视过来反问:“不管这房子以前是谁的,它现在就是时长荣的房子。时长荣要过户给我,我总不能傻了吧唧硬说我不要吧?” “你当然可以说你不要,也不应该要。”许临熙话说得一板一眼,不像是在对自己的母亲讲话,倒像是对待一个自己没打过交道的陌生人一样。 他说:“时允母亲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人家留下的东西最后怎么处置,至少应该尊重时允的意见。” 许临熙今天说话的态度令许艳萍很是不满,自己养了20多年的儿子,遇上牵扯到切身利益的事不但没有跟自己站在一边,反而帮着一个外人跑到公司来对着自己兴师问罪。 相信这种情形放到任何人身上,怕是都没有办法心平气和地面对。 她朝窗外冷冷瞟了一眼,掩下心底的失望,用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回复许临熙:“你也说了‘应该’,而不是‘必须’。” 之后身子微微前倾,刻意压低了声音:“这房子要怎么处理与我无关,但时长荣要给我,那我就只能接着。” “妈。”许临熙叹息,垂眸看了桌上的协议一眼,语气带着无奈:“你自己有地方住,不缺这一套房子。” “我不缺,但这是我应得的。”许艳萍望过来的目光冷硬,看上去没有任何想要退让的意思。 “什么叫应得的?” 就这三个字从徐艳萍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许临熙恍惚间仿佛产生了一种错觉,坐在对面的这个人真的是平日里自己所熟知的那个母亲么? 为什么仅仅是一纸房产赠与协议,就可以轻轻松松影响一个人对是非的判断,让她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自唇间说出这么冷血的话。 许临熙手握着桌前的玻璃杯,喉头像梗着一根鱼刺一样难受说不出话。 待饮下一口温水,平静了心神之后才缓缓抬头看向许艳萍,沉声问道:“妈,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真的就能这么心安理得吗?” 许临熙问这话本没有错,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对这件事情反对的声音越大,听进许艳萍耳朵里反而会对她形成更大的刺激。 “所以你现在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你觉得自己凭什么有立场可以坐在这儿理直气壮地质问我?”许艳萍看过来的目光逐渐露出尖锐的锋芒,毫不掩饰自己已经生气的事实。 见许临熙低头摸了摸额角,沉默噤了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遂看向窗外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临熙。”她长叹口气缓缓出声:“妈妈之前说过,除了学习以外的其他事情都不用你操心。这件事情本身与你无关,你现在非要把自己搅合进来,我不知道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视线落回到桌面上,她哼了一声,音量很小:“这东西是时允给你的吧?” 见人没回话也全然不在意,因为答案明显就在这摆着。 “他在咱们家住了这么些个日子,你们两个相处得怎么样?”许艳萍问:“那孩子总是一副神经兮兮的模样,有没有打扰到你?” 许临熙不是很赞同母亲用“神经兮兮”这四个字来形容时允,听后条件反射般挑了挑眉。 可转念一想,时允曾经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母亲这么多次难堪,母亲不喜欢他也是必然的,况且现在也不是该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遂只淡淡回了一句:“我们相处得很好。” 第33章 之后便听见许艳萍紧跟着接话:“这件事你先不要参与了,临熙,我就跟你明说了吧。” “我跟时长荣在一起才开始是他先追的我,我本来一个人也能过得挺好,他非要有事没事凑上来。” “就那种程度……”许艳萍说着顿了顿,眸光闪躲兀自咽了口唾沫:“我告他个职场骚扰是一点问题没有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他。” 许临熙这是个问句,却是用十分坚定的语气说出来的,话里隐隐透着不满,许艳萍能看出来,他对自己当时选择忍气吞声的做法其实是不认同的。 “因为后来我的想法又变了。”许艳萍对着人解释:“人终归都有老的那一天,身边总是需要个伴陪着,刚好时长荣的经济条件还不错。不然我结婚的话找谁不是找,为什么偏偏就要跟着时长荣呢?” 关于许艳萍要跟时长荣在一起的原因,许临熙其实在第一次从别墅回去的路上就有问过她,现在终是从她口中得到了答案,许临熙却宁愿自己今天这一趟从未来过。 “所以你就是冲着他的钱去的。”许临熙替她总结了一下。 谈不上对谁失望,毕竟母亲辛辛苦苦把自己养到这么大,她就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错,母子之间血缘维系的亲情终归是在的。 许临熙只是……心情有些难以名状地复杂。 看出他情绪上细微的变化,许艳萍正了正色,很认真地对着他道:“妈妈不是圣人,当然也想图点实际的。今天这个房子他要给我,我如果不收着,以后谁还知道有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说罢哀叹一声,仰头看了看天花板:“你知不知道现在三环的房价已经涨到多少钱一平了?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即使不认同我的做法,也别站在所谓的道德制高点来指责我了。我这些年一个人带着你,真的已经活得很辛苦了。” “妈……” “不说了。”许艳萍话锋一变,转眼又恢复了先前的厉色:“我今天本来心情就不好,现在想先回去一个人静静。” 之后推动椅子站起身来,俯视许临熙淡淡瞟了他一眼:“我还有事要先走,你在这儿想坐多久坐多久,一会别忘了把账结了。” 说完忽而扯着嘴角笑了笑:“就当是你用实习的工资请我喝了,这么多年,我也就只能图这么点心理安慰了。” * 许临熙终是没有在咖啡厅久坐,在许艳萍离开后不久,便叫来服务员结账,打车回了家。 同一时间家里客厅的沙发上,时允头枕在扶手、整个人侧着身子躺着,两眼怔怔望着大福给自己挠痒。正看得出神,猝不及防地,手机屏幕却在这时候亮了,显示为时长荣打来的电话。 时允接起后,对方不问缘由开口就是一顿大骂:“你什么意思?你找你许阿姨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听到时长荣找来,时允并没有表现得特别愤怒或者是惊奇。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着,由着对方在电话里歇斯底里,整颗心却已是麻木到激不起任何情绪。 “时允我告诉你。”时长荣继续发着疯:“你妈死了这房子现在就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就冲你现在这个混账的样子,老子就算不把它送给许艳萍,也要挂出去随便卖给什么人,就专治你这毛病,我倒要看看……” “哔”地一声,电话的信号被中途掐断,时允举着手机勾唇笑了笑,没了那个聒噪的声音在耳边哔哔,整个世界终于变得清静。 门边有响动传来,时允放下电话,从沙发上坐起来。 许临熙进门后默不作声地换鞋、脱外套,手里还拿着刚刚出门带上的那份协议。 在时允身边的位置坐下,许临熙朝人看了过去,眼中难掩落败。 时允摇了摇抓在手里的电话,眉眼带着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在调侃,对着他道:“我又被骂了,回去问问许艳萍,她是不是满意了、开心了。” “抱歉。”许临熙喉结动了动,抿着唇:“是我没有处理好。” “没事。”时允莞尔,整个人冷静得甚至有点不像他。 “其实也没什么好处理的。”他告诉许临熙:“想办法阻止他们结婚就好了,他们不结婚,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我阻止不了。” 许临熙回完这么一句话,没抬眼,但是不妨碍他感知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怎么会阻止不了?”时允的质问传来。 许临熙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一阵阵突突跳着疼,他低头用拇指揉了揉,开口:“长辈们有自己的想法,有些事情不是我们可以左右得了的。” “怎么会左右不了?”时允忽而发出一声轻笑,凑过来附到他耳边:“哥,我这儿有一招好办法,你要不要听听?” 不等许临熙回答,时允已经迫不及待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言语间隐隐带着些激动:“你告诉许艳萍,说你要和她断绝母子关系,你跟她吵、跟她闹,她这么在乎你这个儿子,一定什么条件都会答应的。” 许临熙因着他这话回头望过去,却在与时允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是一双杂糅了很多复杂情绪的眼睛,不复往日的单纯与澄澈,现在能看到的,只剩下满含偏执的疯魔。 “时允。”许临熙心下一凛,唤了他一声,叹气道:“我不可能这么做,你知道的,你这是在逼我。” “那你说究竟该怎么办!” 汹涌的洪水攒够了水量总有决堤的一天,就像现在的时允,长期愤怒情感的积压让他整个人已然处于崩溃的边缘,终是抑制不住,冲人吼了出来。 许临熙喘了口气,抬手去抚他的后背:“你骂我吧,把不好的情绪通通发泄出来。” “谁要发泄啊?”时允瞪着眼睛一把挥掉许临熙的手,双目通红揪住他的衣领:“我要的是解决问题你懂吗?解决问题!” “我留不住我妈,保不住她留下来的房子,许艳萍甚至连她在这个家里生活过的印迹都要抹掉。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周身被一股快要让人窒息的氛围笼罩,时允哭不出声音,低头抵在许临熙的胸前,整个人就像被撕碎了一样,无力地囔囔喘息着。 许临熙忍下满眼的心疼,小臂上的青筋紧绷着,抬手抚上他后颈的碎发。 室内陷入到可怕的寂静当中,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个在哭,另一个却找不到任何一句合适的话去安慰对方,哪怕只是敷衍着说说,都没有。 许临熙从未感觉自己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听到耳边传来的一声轻笑,他低下头细细打量窝在自己怀里的人。 “许临熙。”时允的嗓子有点哑,轻轻唤了他一声。 许临熙以为他是要跟自己说什么,凑过去,仔细侧着耳朵听着。 不到半晌,却是听到对方伴随着隐隐呜咽的喃喃自语,那句话,他发誓他终身难忘。 时允说:“我真的……恨死你们了。” 第39章 “都别活了” 昨天的情绪失控过后,时允趁着人去阳台接了个电话的功夫,什么东西都没收拾,把小区的门禁卡给许临熙放在桌子上转身就出了门。 回宿舍后一个人闷在被子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两天连课都没去上,隔天上午,陈彬和唐晓淇终是主动找到了时允宿舍,把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你在被窝里头暖蛋呢,给我醒醒。”陈彬拽着人胳膊将人硬生生拖起,闻到他屋里那股子味道满是嫌弃,转头吩咐唐晓淇去开窗户。 时允把胳膊从对方的手里挣脱出来,背过身去躺倒在枕头上,很快,就听见陈彬在身后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跟这儿又绝食又旷课的,许临熙呢?他不管你吗?” “吵架了。”时允闭着眼回了一句。 “为什么吵架?”陈彬走到床边,一把将他的被子掀开,语气带着命令似的生硬:“你给我起来,好好说。” 时允躺在床上,烦躁地叹了口气,三秒过后,支着身子缓缓坐了起来,对着两人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不掺杂任何感情,脸上也没有表情,像台只会复述故事的播放机器。 “我靠母子俩也真能做得出来。”陈彬听完时允说的话心里也跟着来气,扯扯嘴哼了一声:“我这还是第一次见鸠占鹊巢占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说完之后顿了顿,突然想起来:“对了,你手里不是还有许临熙的把柄么,他们母子都这么对你了,你还在那等什么?给人撂出来啊!” 时允刚刚说话的时候唐晓淇原本安静地站在一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现在听见陈彬这么说,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向时允:“陈彬说的是什么意思啊?什么许临熙的把柄?” 陈彬呵口气,身子后仰靠在了椅背上,面露得意看了过来:“情人节那天晚上酒店开房,时允把过程全部都录下来了。这视频要是敢放出去,不说让许临熙身败名裂,时允他那后妈首先得没了半条命。” “当然。”陈彬说着还不忘提醒时允:“我还是建议你给自己的脸打个码,那母子俩不要脸,咱们还要呢不是?” 他这边话音刚刚落地,唐晓淇却是提高声线看了过来,惊异地瞪直了眼睛:“你们怎么能这个样子呢,你们这么做是违法的!” 他说着走到时允跟前蹲下,有些着急地摇了摇时允的腿:“你和许临熙不是前两天还去参加什么婚礼了吗?你还给我们秀你俩的戒指了。我看你明明是很喜欢他的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呢时允?你们真的没有在开玩笑吧?” 唐晓淇在耳边吵吵个不停,搞得时允思绪更加混乱,一时间忍不下去,不耐地皱起了眉。 陈彬见状将人拽起来站直,看着对方质问:“唐晓淇你脑子被雷劈了,这种时候不站在时允这边去帮着那母子俩说话。” 唐晓淇气着反驳,也冲着陈彬呵道:“我这是帮理不帮亲,你们错了就是错了,不能一错再错。” 说罢再次凑到时允跟前,抬手抚上他的肩膀摇了摇:“时允你听我说,你快点把那视频销毁了,别让任何人看见。以后咱就当没有这事,你还好好和许临熙在一起,你还……” “唐晓淇你没事儿吧你?”陈彬走过来在他脑袋后头拍了一下:你知道那视频是我废了多大的功夫……” “别吵了!” 时允低头,将脸埋进了两手之间,缓了一会儿,小声道:“我现在很烦,都滚。” 陈彬似是还不肯罢休,看他这个颓废的样子也不由得有些着急,紧跟着提醒他:“你老子马上就拉着那女的去扯证了,现在不是你该意志消沉的时候,你现在必须马上行动起来,让那母子俩……” “滚!”时允打断陈彬的话,冲着人大喊。 看他这回是真的恼了,唐晓淇心里没底,往后退了退,之后拽拽陈彬的袖子示意他先走。 陈彬叹口气,说了声:“行。” 看向时允,一副怒其不争的眼神:“你倒是还向着那姓许的呢,哪天真栽他们母子手里了有你在被窝里哭的时候。” 之后没再多留,转身拉着唐晓淇往外走,连门都没想着给他关。 时允坐在床边一个人安静地待了会儿,喘口气站起来,原想着去把门闭上。 这时,枕边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拿起一看,原是许临熙发来的信息。 简简单单六个字,背后却好像藏着千言万语说不清道不明的话要讲:【回家,我们谈谈。】 家里的密码锁录着时允的指纹,他打开门走进去,看见许临熙就在沙发上坐着,面前放了两杯水,盛水用的杯子还是之前自己用一个吻向店家讨来的情侣马克杯。 听见门边的动静,许临熙转头望过来,眼底的神色如往常一样平静,眉宇间看上去却有些疲惫。 时允换了鞋走到沙发边,默不作声在人身边坐下来,谁都没有先开口,氛围就这么一直尴尬地僵持着。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不知为什么,时允突然觉得现在这一幕看上去真的很讽刺。 就在短短的几天之前,许临熙还抱着自己在这座沙发上没日没夜疯狂地做/爱,现在一转眼,两个人竟是已经到了这步相顾无言无话可说的境地。 世事无常这句感叹,有时候真的不是说着玩玩的。 时允正沉思间,许临熙忽然出言打破了平静,开口就戳到了时允的痛点:“我知道你母亲的过世给你带来很大的打击,你阻止你爸再婚也有自己的理由。” 他声音放得很低,说着顿了顿:“可是这件事情从本质上讲也只能遵从当事人的意愿。” “时允。”他道:“我们现在的争吵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时允将他的话听进耳朵里,脑子里的想法却是完全在背道而驰。 他知道自己执拗,并且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怪圈绕不出来,但他不觉得这样有问题,毕竟要论起错,时长荣和许艳萍才是错得更离谱的那个。 双目愣愣望着前方,他低声发话,看上去像是完全没把许临熙的劝解当回事:“他们还没领证,现在阻止还来得及。” 许临熙叹口气,望过来的眼中透着无奈,缓了缓,说的却仍然是那句熟悉的话:“这不是我们能够左右得了的。” “怎么会左右不了?”时允回神,凝着眉瞬间看了过来。 如果说人方才是木讷着的,现在总算能看出点情绪上的起伏,回话时还带着近似于偏执的倔强:“方法我告诉过你的,你自己不愿意罢了。” 第34章 他说着顿了顿,问许临熙:“我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系?” 许临熙没有回答,时允望着人嗤了一声,凝眉苦笑,眼底甚至带着点凄凉:“就算不说我愿不愿意让时长荣再婚、不说我妈的房子,还有另一个问题在这摆着。” “我们马上就要变成法律关系上的亲兄弟了,你就没有想过这一点吗?” 时允话里带着深深的无望:“我们两个谈恋爱,他们结婚,加上王婶这个家总共就五个人,关系得乱成什么样子啊?” 在时长荣再婚这件事情上,时允阻止的主要原因虽然是因为母亲,但他现在所讲的也确实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两个人在一起确定关系很简单,谈恋爱也可以全凭脑子一热,但若是想要更长久的未来,别的不说,光是“拟制血亲”这四个字,就足以让他们背上沉重的枷锁,甚至是这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冷眼和骂名。 他以为许临熙是没有想过的,可谁知听见这话,对方却是缓缓收敛了神色,眉眼忽然认真了下来。 “我爱你。”他道:“但这和他们要结婚的事并不冲突。” “我们的关系永远不可能得到法律的认可,那就让法律去约束他们。” “那我们呢?”时允问:“法律不会说什么,那别人的闲言碎语呢?你真的要跟自己的弟弟上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一辈子吗?” “哪里不明不白了。”许临熙沉着眸子看过来,眼中透着疲惫。 他说:“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藏着,只是现在还不是可以摊牌的时候。等到时机成熟了,我会开这个口,无所谓外人怎么说。” “无论是我们的性别还是关系,只要在一起就注定要面对别人的闲言碎语,在这一点上,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见人低着头不说话、似是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字句,许临熙心中了然,忽而极其无力地笑了笑:“时允。” 他道:“害怕面对未来的人其实不是我吧,是你自己。” 从许临熙家出来的时候,时允把大福也一并带上了。 说不清为什么,就像是看到天上有乌云会下意识跑出去收衣服一样,他的潜意识在告诉他,出了这档子事,许临熙的家,无论是自己、还是自己的狗,恐怕都待不了多久了。 不能把大福送回别墅,就只能把它先放在了寄养机构。 跟管理员互相加了微信,时允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好巧不巧,外面刚好下起了毛毛小雨,并且有逐渐转大的趋势。 时允没有打车,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了一会儿,不多时,兜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拿起来一看,一个陌生的号码,还是个座机。 本以为就是个垃圾广告,结果接起来一听才发现原来是母亲下葬的墓园打来的。 对方声称自己是园区的工作人员,因为联系不到时长荣先生本人才将电话打到了时允这里,说话的语气很是客气。 时允调高了手机听筒音量,问对方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那人对着时允认真解释:“时先生的助理上个月有亲自来过一趟我们墓园,说是你们家属这边已经商量决定把蒋淑媛女士原先的双葬墓改迁到新区,换成三葬墓。” “现在相关的一些手续已经办好了,我们这边想跟咱们家属再确认一下,迁墓碑的事情看看放到几号你们时间会比较方便?” 母亲骨灰当年下葬的事是时长荣手下的人一手操办的,选的是当时市区周边风水最好的墓园,除了放置母亲骨灰盒的墓道外,时长荣也给自己百年之后预留了位置,故而直接一步到位买成了双葬墓。 现在冷不丁地突然要迁地方,还要换成三个人的合葬墓,其背后的意图时允根本不用问,简直一目了然。 捏着电话的那只手陡然收紧,时允压着火,问对方:“时长荣助理说已经跟家属商量好了吗?他跟哪个家属商量了?” 听出时允语气中的怪异,对方一时拿不准这件事情到底应该由谁来处理,也怕自惹麻烦上身,故而拖着尾音“这……”了一声。 察觉到对方的犹豫,时允接话:“我是蒋淑媛的儿子,我有权知道与我母亲迁坟一事所有的相关事宜。” “我别的不多问,就问一件事。”时允紧拧着眉心:“他们说要改成三葬墓,墓碑上必然要多一个人的名字。” “多出来的那个名字叫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本还在迟疑要不要说,见时允这边没有要挂电话的意思,似是决心要追问到底,这才“嗯”了一下,小声道:“叫……许艳萍。” “好的谢谢。” 时允的回复给得干脆利落,嘴角微微勾着点不达眼底的笑,隐隐泛着凉意。 电话挂断以后,时允脑海里不断重复着刚刚与那人不到5分钟简短的对话,站在凛冽的风中,独自消化着,脸色难看,像具不会动弹的尸体。 几天之后将会迎来时长荣的大日子,他要去民政局领证,要把那女人娶进家门,不但纵容她换掉母亲原先留在家里的东西,还要把母亲的墓碑迁出来,把她自己的名字加进去。 甚至连母亲生前留下来的房子,也要一并夺去。 时允不清楚她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能让时长荣像中了邪一样心甘情愿看着她作妖,为她把事情做到这一步。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女人看上去性子温婉人畜无害的,实际上却是比时长荣之前所有交往过的对象都要厉害。 “许、艳、萍。” 时允心里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眼底的眸色却是越变越深,逐渐透出一丝凶狠的凌厉。 时长荣和这女人联起手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挑战自己的底线,而许临熙也是不逞多让,他的心里就只装着他那个虚伪的妈。 如果自己的退让最后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那么与其忍着,倒不如干脆一点做个了断大家都别活了。 时允这么想着,手里的手机却是被握得更紧,像是在刻意提醒自己还剩下多少筹码似的。 比如说那段已经被剪辑好,却还未来得及放出去的视频。 天空中的雨越下越急,不少路人已经纷纷撑起了伞,没有带伞的也就近躲到了商店的屋檐下暂避,只有时允像个木桩一样,从始至终杵在那一动不动,任由大雨打散了额间的发丝,豆大的水珠顺着鼻梁一路滑至下巴,滴在自己沾了泥的鞋尖上。 就像自己这已经烂透的人生,如果注定了无人撑伞,那就索性什么也不管了。 让暴风雨,更猛烈地打在自己身上吧。 第40章 “阿姨,许临熙的床上功夫好烂啊” 视频在邮箱中点击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很神奇,时允20多年来从未像现在这样、由身到心自内而外感觉到如此的轻松。 他断了退路,把自己送到了悬崖边上。看上去真的是蠢透了,但是没关系,反正也不想活了,等身后的人追上来,笑着就好,一转身往前面的万丈深渊里跳。 只要敢豁得出去,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没有听陈彬的话给自己的脸打码,但终究是留了些余地,视频剪辑到两人躺在床上接吻脱掉衣服后就戛然而止。 反正最后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让时长荣和许艳萍看到,谁也不是傻子,后面进行的内容即使被截掉,光凭想象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别墅卧室的大床上,时允蒙着头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占据了边角很小的一块地方,像一个还未破茧的蚕蛹双腿蜷缩着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在这个与世隔绝安静的小窝里,闭眼倾听窗外的雨声,外面随他去天翻地覆,至少现在这一刻,那些纷扰通通与自己无关。 近些年来时允的睡眠质量一直不是很好,但现下一挨着枕头,竟迷迷糊糊就这么睡着了。 潜意识在脑海里编织出一个虚晃的幻境,时允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放学了,母亲就穿着记忆中那件仙气飘飘的白裙子坐在庭院里的秋千上,冲着自己招手。 她眉间带着温和的笑,缓缓望过来,问道:“小允,妈妈在后阳台种了几盆向阳花,现在快要枯了,你怎么不给花浇水啊?” 自己放下书包抬手去拽母亲的裙角,可刹那间,站在面前的人就像突然透明隐身了一样,让他抓也抓不住,摸也摸不着。 泪水从眼中夺眶而出,时允向前一扑跪在了地上,痛苦地抱住了头。 他说:“妈,你养的花枯了,他喝不到水见不到太阳,埋在土里的根茎已经全部烂掉。我救不活他,我带着他一起去找你好不好?” 恍惚间,时允却突然感觉自己身体变得好暖,像被母亲拥住了一样。 她扶着自己的后背道:“小允乖,小允不来找妈妈。” 说着抬手往天空中指了指:“你看,天上的乌云快散了,向阳花很快就能看见太阳了。” 时允顺着母亲的指引缓缓抬头,层云密布的天空,这一瞬仿佛真的有道光出现在夹缝中,穿过母亲透明的身躯直直照在自己身上。 时允眯了眯眼,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上前想要触碰母亲的脸庞,然而刚看到母亲对着自己露出一个笑,意识回拢,眼前所有的一切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突然消失了。 紧接着耳边传来的,便是门板上传来的那阵急促的敲击声,夹杂着时长荣的吼骂。 该来的,终归是来了。 等不到屋里的人过来开门,时长荣后退两步,像是把胸腔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在了这条腿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面前的门一脚踹开。 两秒的功夫踱步上前,粗糙的大手不由分说直接伸进时允的被窝里,揪着人的头发恨不得将一层头皮都给他撕下来,也顾不上他疼不疼,就这么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邮箱里的是什么!你给我发的到底是什么!”时长荣牙呲目瞪,把脸怼到时允面前冲着人吼。 耳边响起许艳萍悲戚的哭声,时允表情甚是不耐朝两人身上瞟了一眼,全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望过来:“你不是都看到了,还要来问我?” “视频是你找人合成的是不是!”时长荣掐着他的肩膀,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疯狂摇晃:“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临熙哪点得罪你了,你要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去诋毁人家的清白?” “合成?” 听见这话,时允挑眉,无奈地长呼一口气,也不知道这两人究竟是自欺欺人习惯了、还是真的傻。 “你找你儿子求证了吗?那视频究竟是不是合成的?”他将目光转向许艳萍,眸中藏着略带得意的窃笑。 许艳萍现在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两手扒在床边一个劲地摇着头:“不可能,不可能的。” “那视频里的人不是临熙,我的儿子我最了解,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看着她这副瞳孔失焦慌里慌张的模样,不知怎么的,时允心头忽而涌上一股隐秘的快感。 他扯扯嘴角侧头凑近许艳萍,盯着人的眼睛,从唇间吐出的每一个字听上去都分外地清晰。 “阿姨。”他幽幽唤了一声对方,勾着笑,语气嘲弄中又透着点楚楚可怜的味道:“许临熙的床上功夫真的好烂啊。” “他没什么经验,弄得我很疼。但是没关系,”时允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上牙:“他身材超棒的,尤其是腰上用力的时候,背后的肌肉……” “闭嘴!” 接下来的话,被时长荣一个巴掌硬生生从中截断。 那乎下来的力道之大,令时允已经察觉不到痛感,只从嘴角尝到一丝腥甜的血迹,随着惯性侧倒在枕头上。 “不要脸的东西。” 时长荣抬起手指着时允骂了一句,但这样似乎还不够解气,说罢继续抓起他的头发将人拖起来,复又挥起另一只手朝他另一边脸侧扇了过来。 与此同时,许艳萍像疯了一样哭喊着扑过来,额前零碎的头发毫无章法地随意耷拉着,看上去竟是比挨打的时允还要狼狈上几分。 她没有阻止时长荣扇时允的巴掌,完全癫狂失了理智,攥着拳头挥打在时允的胸口,揪住他的衣领:“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快说这不是真的!” 她这边的反应越是激烈,时允脸上的笑意就越深,之后再听到的,便是耳边歇斯底里的嘶吼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声:“你这么败坏我们临熙的名声,我要杀了你!” 许艳萍眼眶充血横眉瞪目,说着上前掐住时允的脖子两只手狠劲地往中间收。 时允的力气自然是比她大,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扯下来,只是轻轻使力往后一推,便把对方带了一个踉跄,摔倒在床边上。 “今天只是给你们上了道开胃的小菜,预热一下。”时允面无表情转了转脑袋,低垂的眼眸突然看了过来:“想不想看看视频后面的内容?” “你们两个不是要结婚么?”他说着扬了扬下巴,冲门边递了个眼神,语气轻松:“结去吧。” “某些人占了我妈的房子还不够,还妄想着把她的墓地也迁出来,随便吧。” 第35章 时允的视线落在许艳萍身上,又转眼看了看时长荣:“祝你们两个,百、年、好、合。” “你们两个从民政局走出来的那一刻,公司内网所有人的邮箱里会出现一个视频,时长两个半小时主角全luo不打码,叫床叫得可舒爽刺激了。” “时允你个疯子!疯子!” 他这边话刚刚一说完,许艳萍受不了刺激,两只手挥舞着便要扑过来打他。 时允漫不经心往后闪了一下,躲过了袭击,但锁骨还是被对方的指甲划到,留下两条长长的血印。 哭声和叫骂声混合在耳边响起,时允整个人却像麻木了一样,目光定定望着前方,双眼放空着,将所有的质问与指责全盘接下。 王婶这才察觉到二楼的动静着急忙慌跑上来,看时长荣的脸色不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时总!” 时长荣摇摇晃晃扶着墙,脑袋一阵眩晕、嗓间艰难地发声:“药!去拿药!” 许艳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哮喘病犯了一样捂着胸口哀嚎,她尚且不能自保,哪里还顾得上去看时长荣究竟怎样。 王婶见状连忙点头,转身跑到楼下倒了温水寻了一片紧急降压药拿过来。 时长荣坐在椅子上就着水将药服下,胳膊颤抖着抬手往门边指了指,也不知是在对谁讲话:“打电话给临熙,叫、叫他过来。” 一听见这个名字,许艳萍刚刚缓和下来的神经似是一瞬间又被电狠狠击了一下,“啊”得一声抱住了自己的头,放声嚎啕大哭了起来。 时长荣看她仰天深吸了一口气,怕人情绪过于激动,刚想着上气去扶,谁承想许艳萍竟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两眼一翻,身子一软,直直昏倒在地上。 夜晚阴冷的凉风过境,吹不散医院长廊的上那股刺鼻消毒水的味道。 时允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面色灰青,一双眸子失了神似的一动不动紧盯在地砖的花纹上。 医生卸下耳边的听诊器,招招手示意王婶过去,对着人耳边叮嘱:“病人因为短时间内的情绪波动较大,诱发了暂时性的脑部缺血,现在需要在医院休息观察上两天。家属去把费用缴一下,派个人跟我来拿药。” 医生这边话音刚落,病房口门却适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时长荣拖沓着步子从里间走出来,不轻不重咳嗽了一声。 时允循声望过去,与他对视的瞬间从对方的眸光里分明看出了嫌恶。 但很快,时长荣视线一转目光却落在了自己身后,面色逐渐变得凝重,沉默半晌,才叹气开口:“临熙你来了,先进去看你妈妈吧。” 第41章 “看清了吗?他是个疯子” 许临熙望着时长荣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继而迈步向前走,像一阵微风似地从时允身边掠过,与他擦肩的时候下巴微微收了一下却没有停留,片刻之后,抬手搭在扶扣上,推门走了进去。 心率监测仪的“滴滴”声刺破宁静在耳边响起,头顶惨白的灯光映照着一室清冷,许艳萍阖着眼面色灰白,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许临熙将自己步子放缓,轻手轻脚走到病床边,拉开腿边的小椅子坐下。 他将自己的手机拿出来调到了震动模式,之后一双眼便牢牢定格在母亲的脸上,就这么一言不发静静望着病床上的人,脑子里思绪就像放空了一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坐一躺,两两沉默,画面就这样不知静止了多久,许艳萍却突然出了声,打破现下尴尬的平静:“你来了。” 由于先前扯着嗓子哭喊了太久,目前嗓音听上去稍稍带着哑,但气息姑且算得上平稳。 许临熙见状心底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这才少了些顾忌将动作的幅度放大,倾身上前倾查看她现在的状况,顺带着替人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妈。” 这一声称呼叫出来,连许临熙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印象里自初中以后,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的语气唤过许艳萍了。 被叫过一声的人此刻仍旧紧闭着双眼,但闭着眼不代表没有情绪的传达,所有的失望与恼恨通通写在了这张脸上,即使没有眼神的对视,许临熙依旧能察觉到环绕在母亲周身那股难以纾解的低气压。 “我要一个解释。”许艳萍冷声道,口吻更像是在命令,容不下许临熙过多的迟疑。 “我喜欢他。”许临熙调整呼吸,喉结微微滑了滑,把全部的罪责通通揽在了自己身上。 “是我先主动的。”他说:“是我主动喜欢的他、主动把他带回家里,时允他……” “你在说谎。” 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是个什么秉性,没有第二个人会比许艳萍自己更了解,她根本不会相信许临熙的这一套说辞,直截了当将人戳穿。 “妈。”许临熙动了动唇,心底像是堆积了千言万语,但一张口,又确确实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只能低下头越来越沉默,思虑良久,缓缓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那视频你还没看过吧。” 提到那段视频,许临熙抬起眼来,视线里许艳萍颌线旁的后牙咬了咬,对着自己开口,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他能拍下来,就证明这一切都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他把对时长荣的恨意转嫁到我身上,利用你勾引你,他就是想看着我死,他是个疯子。” 许艳萍的语速越来越快,气息的节奏隐隐间又跟着急促起来。 她睁开眼支着身子从床上坐起,许临熙见状连忙上前,拿了几个枕头给人垫在背后,胳膊刚一抽回,却被许艳萍当即拽住了袖子,神情殷切地望过来,甚至多了几分恳求的味道在里面。 “临熙。”她顿了顿,嗓音微微有些发颤:“你现在看清他的真面目了,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吗?” 许临熙弯腰两手支在床缘,眉眼低垂眸中划过一丝苦楚,却长久地缄默着没有去接母亲抛来的话。 他此时的沉默看在许艳萍眼里,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让人感觉到慌张。 怕他被迷了心智脑子不清,许艳萍揪着他衣服的那只手紧了紧,身子往前逼了半寸,拉着人求证:“妈妈知道你们两个就是寻求刺激闹着玩玩而已,你也不是认真的对不对?”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可以不追究。”许艳萍面露急色,手上控制不住一直在颤抖:“你跟他断干净,以后都不再联系,妈妈跟你保证从今往后都不再提这件事,你还是我心目中的乖孩子。咱们依旧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别跟他在一起搅和了,好不好?” 许艳萍从未见过自己儿子这副温吞磨叽的样子,问话他也不回,拽他他也没反应。 如果不是自己身上现在也没有多少力气,她真的很想往他脸上狠狠地扇一巴掌,恨不能把他塞回自己肚子里全当没有生过这么个窝囊的废种。 “许临熙,我在跟你说话。” 许艳萍本就不多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她刻意扬高了声线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提醒许临熙,却在下一秒目光一转,不经意看到了许临熙左手中指上套的那枚银圈,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手上戴的什么?” 尽管已经知道了答案,许艳萍还是忍不住要问。 “戒指。”许临熙敛着尾音吐字清晰,缓了缓,解释:“他也有一只,是我送给他的。” “你送他……戒指?”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许艳萍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继而脑子里又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想法许临熙别不是被人下蛊夺了魂,才会做出这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你才多大、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被摆在面前的事实彻彻底底吓到,许艳萍脸上一派惊慌,不由分说扑上前拽住许临熙的手,粗暴地把那戒指一个劲往下撸:“卸掉!你给我卸掉!” 台面上的心率监测仪发出警报,许临熙见母亲的情绪已然不受控,扶着她后背给人顺气,压着她的肩膀叫她平躺在枕头上:“妈你现在不能激动。” “我不激动,我能不激动吗?”许艳萍梗着脖子往起挣扎,掐着许临熙的手腕指甲扣进肉里,瞪着他:“你到底知不知道到自己在做些什么?” “你自己看看那视频,好好看看!他说他还有后半段!” 说道这里,许艳萍的心就像被一块石头狠狠地砸中了一样,疼得简直透不过气。 那些画面即使没有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时允这么说一半藏一半的,就越会引发更多未知的想象。 许艳萍紧攥着双拳用力地捶打着床面,五官痛苦地拧在一起,仿佛下一刻就会背过气去:“你的脑子到底清楚不清楚啊,你怎么可以和一个男生在一起,你们做那种事,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许临熙的脑袋痛得快要炸了,耳边循环往复都是许艳萍歇斯底里的哀嚎,听得他心如刀绞。 他两手撑在床边本能地想要俯下身子紧紧抱住母亲,告诉她事情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不堪与糟糕,然而话到了嘴边,一出口却只剩下那单薄的一句:“对不起。” 说了很多遍,循环往复,毫无意义。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许艳萍掩面哭出了声:“我花了二十几年的功夫把你培养成才,你一转身却和一个疯子联合起来在背后狠狠捅了我一刀,我真的太失败了。” “妈。”许临熙的呼吸跟着乱了,声音也抖得厉害:“给我些时间,我会和时允沟通……” “他都这个这样子对你了,你还想着去找他!”许艳萍的手从脸上拿开,猛地挥下来,将他未说完的话从中截断,只露出那被双泪水糊住的双眼。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能不能跟他分手?” 许临熙眼睫微微颤动,舌尖抵在齿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意,很想告诉母亲他不能,然而眼前的事实又在一遍一遍不断地提醒他,母亲现下已然经受不住任何的刺激。 将他的踌躇看进眼里,许艳萍闭眼,无望地仰天长叹了一声,眉宇间尽藏着恼恨。 也就是这一声,同样引来了楼道里刚好路过的医护人员,病房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从外打开。 “许临熙。” 许艳萍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咬得特别重:“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这一声话音落地,几名护士刚好来到了病床前,俯身查看许艳萍现在的精神状况。 “请家属先出去,病人现在需要休息。” 同样一句话,许临熙平日里穿着白大褂不知对手下接诊的病人家属叮咛了多少遍,现在轮到了自己,角色互换却依旧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佝着肩背默默退到了一边,他就这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看着护士为许艳萍做检查,更换吊瓶。 直到耳边听到了再次提醒,他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步伐缓慢、悄默声息退出了病房。 时允从始至终一直靠站在楼道的墙边,听不清病房里两人的对话,却能听到自许艳萍口中发出的声声哭嚎。 门边响动传来的瞬间,他寻声转过头去与许临熙四目相对,深知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颓败,而站在对面的人也不逞多让。 许临熙没有说话,往前移了两步也靠站在墙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一段漫长的死寂过后,许临熙嗓音哑着,开口问了今天两人见面来的第一句话。 他的语气明明很温和,但莫名地,就像射出一支淬了火的箭,精准无误,狠狠扎在时允的心上。 “时允。” 许临熙突然害怕知道真相,但又不得不问:“那天晚上……你把摄像头,藏在哪了?” 第42章 下跪 话一出口,许临熙几乎是当时就后悔了。 现在问这种问题还有什么意义? 或许没有,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大概是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天真的幻想,或许时允当时也不知道那个摄像头的存在,或许他把视频放出来只是因为受了刺激行为无法自控,本意并没想着要去伤害谁。 可是很快,这个想法一出来就被他回拢的判断力压了下去,带着理智全盘推翻。 许临熙头靠在墙上眯了眯眼,心里忍不住苦笑,事态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他竟然还像个傻子似的自己骗自己,为对方寻找各种开脱的理由。 第36章 他想要一个解释,即使答案已经明显在这摆着,他也想要从时允的口中亲耳听着人承认,当初来家里第一次告白说喜欢自己的时候、从游戏厅出来在自己脸颊印下第一个吻的时候、别墅园区的路灯下向自己怀里扑过来的时候,两人以情侣身份相处的这无数个日日夜夜,还有情人节那天晚上的酒店里,对方究竟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情,心里头一边算计着,一边搂着自己的脖子把“喜欢”那两个字说得这么动情。 然而长久的静寂过后,时允仅仅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轻飘飘的,听上去没什么力气。 他说:“你别问了。” 之后顿了顿,蓦地开口补了一句:“对不起。” 时允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做过的哪一件事情道歉,欺骗许临熙也好,拍两人的床照拿去刺激许艳萍也罢,可这些都是建立在自己最先受到伤害的基础上。 然而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循着本能,对着许临熙说了。 许临熙也平静地回复了:“我不想听你的道歉,我想听真话。” 真话,时允抿着唇微微低下了头。 要怎么去给出这两个字切实的定义? 他很想告诉许临熙,我没想着伤害任何人,我有自己的无奈与逼不得已,然而现实的情况却是,即使说出来了又能怎样? 事情已经发生,他与许临熙之间的关系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掉在地上玻璃杯,即使把碎片捡起来一块一块粘合回去,它也不可能恢复到原先的样子。 “我现在脑子很乱,什么都不想说。” 喃喃嘟囔了一声,他听见许临熙给自己回复了一个:“好。” 也不知道这个字是不是意味着许临熙对自己彻底的失望,想到这里,时允突然感觉到胸口很闷,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想把对面病房里病人脸上的呼吸罩卸下来给自己套上。 怔忪间,许临熙突然出声:“我给你时间,等你想说的时候,我们谈谈。” 胸腔的闷痛加剧,时允抱着头,屈膝缓缓蹲在了地上。 跟许临熙一来一往的每句对话都在提醒着他,现下所面临的混乱与糟糕都是经由他一手造成的,如果可以找到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或许他们之间不必发展成这样。 许临熙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淡定,甚至没有对自己展露任何的攻击性,可那语气中不经意间透出的一丝冰凉,却宛如刺过来的一把刀,在时允已经陈腐不堪的伤口上划出新的血道。 身体里的每一寸神经都在被反复地蹂躏与撕扯,他感觉自己快要碎了。 他道:“不谈了,没什么好谈的。” “摄像头就放在电视机后面的开关下,订酒店那天就已经想好了,视频没有打码,就是为了让时长荣和许艳萍看到。” 将计划和盘托出,时允心里并没有卸下包袱感受到轻松,反倒像被困在了更沉重的枷锁里。 猛然之间,他听见许临熙问道:“所以你口中所谓的喜欢,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此话一出,两人竟是不约而同都屏住了呼吸,气氛双双陷入到长久的沉寂当中。 静,深夜里楼道里面没了来往穿梭的人流,衬着医院冰冷的白墙简直静得可怕。 头顶的感应灯灭了又亮,听不到人的回答,但又像是已经用沉默回答了一样,许临熙感觉自己的视线有一些模糊了。 他垂下眸,很努力地想要辨清此时蹲在地上这个人、这张侧脸的轮廓,却忽而发现哪怕是眼前人的一根头发丝,竟都变得如此的陌生,仿佛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一样。 就这一刻,许临熙突然觉得自己问的这个问题简直是矫情透了。 然而没过多久,时允还是出了声。 “我说过,我恨你们,恨你们每一个人,你怕不是忘了。” 话音出口,一滴泪珠自眼底滚落,时允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痛,即使淌着血,也不会再给自己留一丝一毫的退路,把许临熙推远。 反正两人也回不去从前了,反正自己这么卑劣,怎么能配得上许临熙的喜欢。 当然,也不配再去喜欢许临熙。 自母亲走后的这些年,漫长时光的磋磨中,时允都深陷在一个泥潭里挣扎着想要爬出来,然而每次在觉得自己就要得救的时候,却总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像一双无形的手,把他又拽回到深渊里。 没人救得了他,他也救不了自己,现在,他已经不想再跳出来了,但至少不能再拖着许临熙一起下水。 就……到此为止吧。 时允回家以后便被时长荣锁在了屋子里,三餐两点好吃好喝地给人供着、什么都不缺,却独独拿走了他的手机,没收了ipad和电脑,切断了他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陈彬和唐晓淇是两天以后知道的这件事情,联系不到人,就只能铤而走险,夜里顺着别墅的水管爬到时允家二楼的窗台,凌空翻了进去。 当时还差点被巡逻的保安抓到,唐晓淇一个躲避不及,被管道旁边的铁丝刮破了手臂。 明明就待在屋里哪也没有去过,时允整个人却像是刚刚淋过一场大雨一样,面容和发型都狼狈得几乎看不出他本来的面貌,穿着扣子系错位的睡衣,面无血色蜷缩在墙边的地毯上。 陈彬蹲下来伸出一根食指往人鼻子下端探了探,见人还留着一口气,凝眉哼了一声,身子一转,挨着他一起在墙边坐了下来。 唐晓淇上前捏住时允的肩膀,渗着血丝的手背青筋凸起,盯着人的眼睛全然一副惊异的表情。 他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允不想再解释,阖眼将头瞥向了一边,之后只听身前一阵的动静,唐晓淇拿了一个什么物件递到自己手里。 时允睁眼低头去看,只听人对着自己耳边开口:“之前去海边旅游的时候我加过许临熙的微信,你要不要联系他,用我的手机吧。” “不用联系。”时允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嘴唇,把手机撂还给唐晓淇:“他没有利用价值了,可以结束了。” “利用?”唐晓淇听到这两个字身子蓦地挺直,满脸的难以置信:“所以从一开始你对他就是利用、没有一点真心吗?” “不然呢?”陈彬从旁发话,嗤了一声:“你当时允是真的喜欢他?” “就算有那么点喜欢,你再看看他那个恶心的妈,硬起来的jb迟早得软了。” “陈彬,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粗鄙啊?” 唐晓淇视线投了过来,眉宇间透出的情绪看上去甚至比时允还要激动。 陈彬从没见过他生气,这好像是第一次。 “话糙理不糙,我说的是事实。” 陈彬摸了摸鼻子,低头翻了个白眼,之后动动脚,往时允腿上踢了一下:“你也别颓废了,她落到今天这一步纯属是咎由自取,许临熙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摊上这么个糟心的妈。” 说罢拍拍人的肩膀安慰:“你家老头的婚现在肯定是结不成了,咱们目的也达到了,你现在应该高兴。” “我不高兴。”时允声音压得很低,听上去始终有气无力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渣的那个人是他,许临熙才是应该被谴责的那一个。 “我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所、有、人。”时允说着目光缓缓移落在陈彬和唐晓淇的身上,面色不善,定定看着两人:“懂?” “如果你们两个……再不从我房间离开的话。” 陈彬和唐晓淇走了以后,时允将被子从床上扯了下来,窝在地上浅眠了一会儿,睡得不踏实,恍恍惚惚的,总感觉下一刻就要天塌地陷一样,即使在梦里也能感受到从30层腾空跳下的失重感。 再睁眼时外面的天已经大亮,没有手机,没有算日子,时允根本不知道今天是被时长荣关在家里的第几天,现在是几点。 走廊里传来动静,没有敲门声,锁芯转动之后两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时允神情木讷地看着时长荣搀扶着许艳萍的胳膊,拖着缓慢的脚步朝自己走过来。 他没有从地上站起来,眼睫翘起仰视着两人,看上去一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要打要骂都绝不会还手的样子。 然而许艳萍没有,没有打他、也没有像先前那样冲上来指责他。 她站在距离时允一米的地方盯着人看了一会儿,掩去眼底的黯然眸光一转,下一秒,却是整个人像泄了气瘫软一般,两膝一弯,跪在了时允的面前。 第43章 “我已经,要不起他了” 时长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做,见状连忙弯腰扶她起来:“艳萍你干什么,你身体还没恢复好。” 两捋头发从松散的皮筋里滑落,许艳萍无暇顾及,把手从时长荣的臂弯里抽了出来。 时允没有上前阻止,就这么任由着她跪,这是她应该的。 不一会儿,就听见人带着哭腔出声,像在极力克制着情绪,声音弱到几乎听不清:“临熙这两天往你手机打了上百个电话,今天早上找来家里,我让他回去了。” 说到许临熙,时允眉目间总算有了点反应,抬抬眼皮,朝人望了过去。 “他从小到大都是个优秀的孩子。”许艳萍弓着腰,姿态极其地卑微,自顾自说:“性格沉静、在学习上没让我操过心,从来都没有做过什么逾矩的事情,周围的亲戚和朋友一提起他,向来都是夸赞,没人说过他半句不好。” “可是和你在一起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许艳萍捂上嘴,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 “就当是我这个当妈的自私好了。”她说着抬头,目光切切看向时允,其中似乎还带着乞求:“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不想看他的人生从此就这么毁了。” “他还有他的前途,他将来还要读博、要结婚生子,他人生的每一步都应该是完美的。他身边的人、他的同事知道他和一个同性纠缠在一起又该怎么看他?” “时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许艳萍这一声话音落地,不由分说朝着时允躬身磕两个响头。 时长荣着急上前将她拉住,嘴里念念叨叨:“艳萍你这是做什么!” 时允因着她这个动作眸光一震,肩背瞬间跟着挺直了起来,之后就见许艳萍跪在地上的两膝向前磨了磨,前倾抓住自己的胳膊。 “时允。”她哭着道:“我不该妄想跟你爸爸结婚,我不该贪图你妈妈的房子,我已经尝到苦头受到了惩罚,求你劝劝临熙好不好?他现在魔怔了,不肯跟你分手,只要你答应我从此不再联系他,我保证我们母子俩以后会躲得远远的,绝对不出现在你们的面前。” “阿姨。” “时允我求求你,求求你。”许艳萍就这么不管不顾、边说边对着时允又磕了几个头。 “阿姨你听我说。” “时允我真的求求你了。” 两人之间来来回回说的就是这么几句话,时允承认在看到许艳萍向自己跪下的那一刻,心里是有一些波动的,不是报复得逞过后的快意,而是不由得想到了许临熙。 如果让他知道许艳萍被自己逼得精神崩溃、放弃尊严在这下跪磕头求着他们俩分开,这等于是在之前视频那件事的基础上又凭添了一笔,可能不止是隔阂,许临熙这一辈子怕不是都会因此狠狠记恨上自己。 可是转念一想,恨又怎么样呢? 横竖也回不到过去,他能恨,至少证明他不会忘了自己。 这么一想,如果不爱,那么恨,也未尝不是一种让爱情永恒的方法。 “阿姨。” 时允靠在墙边喘了口气,伸出手将许艳萍从地上扶了起来。 许艳萍满眼惧色,挂满泪痕的脸上病态未消,目光颤抖着迷茫望向自己。 时允想了想,压低声音对着人道:“我喜欢许临熙。” 话一说完,下一秒就在对方脸上看到类似于“你要是真耽误我儿子前途,我就跟你拼了”这般焦急的神情。 很快,他赶在人开口前接话:“可我现在已经要不起他了。” “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再缠着他,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心情就像坐了过山车一般被推到半空又骤然落下,随着时允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地,许艳萍脚下一软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就像是如临大赦那般终是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放声哭了出来。 时长荣从始至终黑着一张脸,扶着许艳萍走出去之前分神回头看了时允一眼,目光中带着厌恶:我跟你姑姑那边联系好了,这两天在让人你给办休学。” “去国外吧。”他道:“至少最近几年,不要回来了。” 第37章 时允没有反驳、没有接话,脸上甚至连一丝表情的变化都看不出来。 太累了,他想。 随便去哪,随便干什么,反正没了许临熙,这日子再烂,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极其罕见地,许临熙这次回别墅母亲没有如以往那般热情地留住他,约莫是怕他突然冲到二楼的房间去找时允,话一说完,连口水都没让他喝就把他赶了出去。 回去的一路上心不在焉,许临熙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魂一样。 冷风裹挟着淅沥沥的小雨刮过脸颊,路边一辆拉着钢架的货车从水坑上压过,带起的泥点飞溅在裤腿上,他却完全不知道躲。 时允要出国了。 许临熙消化这条消息只用了短短的30秒,之后的时间里,大脑空白了一瞬却很快被另一个涌上来的想法全部占据去想办法,至少在时允离开之前一定要跟人见上一面。 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至少还要把自己心中的疑虑全部问清。 那天医院的走廊上,时允含着泪说恨自己、说恨母亲。 许临熙信,只要是他说的,许临熙每一个字都信。 可每当脑子里回忆起两人之前相处的点滴过往,隐隐的,却又感觉事情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这样。 时允似乎是在用一种很极端的方式故意将自己推远,他宁愿相信当时的时允是因为不冷静,才会口不择言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说恨的时候可能是真的恨,喜欢,却不一定是假的。 许临熙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时允,但至少愿意再相信一次自己的直觉。 他口口声声说着喜欢自己的时候,那双眼睛,是绝对不会骗人的。 一旦心里产生了这个想法,没有过多耽搁,许临熙很快找到了通讯录里那个自从添加上就没有联系过的号码,给人拨了过去。 近日因为时允身上发生的那些事,唐晓淇也一直跟着心绪不宁。 自己社交圈子并没有多广,最信任的也不过就是陈彬和时允这两个相处了十几年的兄弟。 这两人平日里虽然嘴上不怎么把门,有时候甚至给人一种不太靠谱的感觉,但他始终坚只要对方的人品没有问题,这份友谊就还能维持下去。 可是最近的事情一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认知和三观,从里到外都彻彻底底被颠覆了。 他不能标榜自己的道德底线有多高,但是一想到那两人合起伙来做的这些个事,打从心眼里忍不住开始犯恶心。 也正是因此,那天从时允家翻窗子回来以后,唐晓淇就没再跟时允联系过,哪怕是和陈彬同在一个学校,远远在大路上碰到也是尽量能避就避。 伴随着一声声手机震动,“许临熙”三个字在屏幕上亮起,唐晓淇呆呆望着那闪烁的界面,却变得手足无措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接。 直到电话被自动挂断,三秒之后新一轮的呼叫重新响了起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回避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咬咬牙,按下接通键将听筒对准了耳边。 两人之前从没有私下说过话,唐晓淇一时之间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字眼来称呼对方,于是抿抿唇,率先出声,叫了句:“学长。” “抱歉。”许临熙的声音沉到了谷底,听上去还带着点沙哑:“我现在能找的就只有你了。” “我想见时允,你有没有办法帮我联系到他。” 两人隔着电话,唐晓淇看不到许临熙脸上的表情,但通过声音却能很清晰地分辨出,那里头分明带着乞求。 想起时允前两天在家里对自己说的那一番话,唐晓淇的心跟着狠狠一揪,喘了口气,说道:“我去家里见过他了。” “他亲口告诉我,说你们结束了,说你没有利用价值了。” 这话本不应该由自己的口中转述出来,可察觉许临熙现在的状态,即使是作为外人的他,也不免跟着心疼。 他私心其实不愿过多参与到对方两人的情感纠葛里,但许临熙越是这样一门心思地想着时允,他就越想让许临熙尽快看清,从这段荒谬的感情里走出来,所以还是不由自主地说了。 话音落地,听筒那头安静了几秒。他以为许临熙会挂,却很快听见对方平静“嗯”了一声,缓缓道:“我想听时允亲口说,你帮我联系他。” 唐晓淇单手举着电话,将头埋进了放在桌子上臂弯里。 不该是这样的,他闭眼摇摇头,这不是他印象中那个沉着理智的许临熙。 他的骄傲全被时允那个混蛋给打散了,他在求自己,即便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他依然自欺欺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期待着能让时允能亲口给他一个真相。 唐晓淇坐起身,深呼吸融掉眼眶蒙上的雾气,定定心说道:“学长,咱们见一面吧,我手里有东西,想给你看看。” 他听见许临熙说了一个:“好。” 正准备开口问约到什么时候,紧接着就听对方几乎无缝衔接补了一句:“我在你们学校。” “时允的宿舍楼底下。” 第44章 “结束了,到此为止吧” 午后突如其来的那场雨下至傍晚方才停歇,空气中潮湿的土腥气还未完全褪去。 唐晓淇低头裹紧了身上的夹棉外套,一路小跑着赶到9号宿舍楼,远远就看到路灯下站着一个颀长孤伶的身影。 那略显消瘦的侧脸映于光下明灭可辨,唐晓淇眯着眼看清人的模样之后,放快步子跑了过去。 听到身侧传来的动静,许临熙抬眸向着那声源处淡淡望了过去。 两人仅仅隔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却都一时定在了原地。 许临熙手里明明拿着伞,但怎么看都像是一路淋着过来的,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防风外套敞着口没拉拉链,肩头隐隐还挂着些细碎的水珠在上面。 唐晓淇完全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他现在满目颓色,已然不是几个月前初见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许临熙。 将话说得再严重一点,时允他们这就是硬生生把人给毁了,自己过得不如意就要别其余无辜的人也跟着拖进泥潭,当真是不怕遭报应。 现下这种状况,任何多余的寒暄都是在浪费时间。 唐晓淇一边朝着许临熙走过去,一边从兜里把自己手机掏了出来。 点进“三人组”的微信群,顺着屏幕一路往上翻,很快就找到了6月份最初那条有关于许临熙的聊天记录,默不作声递到了许临熙本人的面前。 “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唐晓淇说着垂眸往屏幕上瞟了一眼:“这是全部的聊天记录了,你可以自己往下翻着看。时允和陈彬他们两个人……” 他说着忽觉嗓间干涩,顿了顿,整理好情绪才继续道:“从你第一次和时允在家里见面后,就一直谋划着要怎么报复你们母子。他当初对你的接近是有预谋的,所以才会在目的达成以后说出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这种话。” “抱歉学长。”唐晓淇低下头,自觉心中有愧故而不敢正视临熙的眼睛,口中嘟囔着:“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时允酒店那晚录视频的事情,不然一定会先一步提醒你的。他们以前说要报复我都当他们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他们真的会这么做。”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夹带着凛冽的凉风,唐晓淇的话就这么字句清晰地灌进了耳朵里。 许临熙神情木楞,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手指却不自觉跟随着大脑指令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滑动。 从时允让陈彬帮着调查自己的信息,美其名曰“知己知彼”开始,到后来的两人去看红楼梦舞剧,陈彬说时允为了追人做出了很大的牺牲。 从时允第一次来家里吃饭那天跟自己告白,陈彬在群里夸他行动迅速、这么快就打入了“敌人内部”,一直翻到两人正式同居天,时允和陈彬聊到拍照留证据去刺激母亲的事。 唐晓淇有当即阻止二人,但时允没正面回话,只是在群里调侃着说了一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就再没了下文。 之后的内容许临熙没再接着往下看了,因为看不看,其实意义也都不大,只会更加深刻地让他认清一件事跟时允在一起自认为是在谈恋爱的这些时日,其实陷进去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时允带着明确的目的蓄意接近、清醒的头脑冷眼旁观,最终只不过是为了印证身为许艳萍的儿子,自己终究对他还有那么点利用价值。 许临熙这几天其实一直有在好奇,为什么时允可以说恨就恨,能这么快从一段付出了真心的感情中抽离出来,现在答案揭晓,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是有多么地愚蠢。 时允当初的表白来得猝不及防,自己毫无招架之力就被他牵着鼻子带入编织好的陷阱里。 在家中翻看时允母亲相册的那天,他曾问过自己如果和许艳萍之间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自己会怎么选。 现在静下心来想想,原来这话背后的深意,竟都藏在了这里。 终是没有办法再自己骗自己,许临熙感觉自己的胸口就像有一块大石头在压着,窒息到根本说不出话。 全身上下所有的感观就像被封闭了一般,通体麻木着,皮肉下的心脏,每跳一下钝痛的感觉就沿着血管向着四肢百骸袭来。 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他将手机还给了唐晓淇:“不用道歉,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 唐晓淇默默将手机接过,抬头与人对视的瞬间,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许临熙仿佛还对着他缓缓微笑了一下。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许临熙转身,手边依旧握着来时拿的那把伞,步伐缓慢地离开,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隐于茫茫的夜色里。 唐晓淇没有第一时间上楼,一个人站在原地吹了很久的风。 后来不知不觉走到了自己宿舍楼底下,一只脚迈上台阶的时候,突然觉得胸腔里一阵异样的感觉翻涌,连忙捂着嘴跑至道旁的杨树下,弯腰呕了几声。 大口喘气靠在了树干上,唐晓淇闭眼休息了一会,这才扯扯嘴角低低苦笑一声。 他拿出手机往群里撂了一条消息,之后点进了屏幕右上角,清空聊天记录并退出了群聊,这才仰着头深呼了一口气,从端暂的憋闷当中逐渐恢复过来。 二十分钟之后,提前没有任何预警,宿舍的门从外被陈彬一把推开。 来人两步踱到唐晓淇面前,揪住人的衣领瞪着眼睛质问:“你什么意思?在群里说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联系了?” 唐晓淇整个人像脱了力一般背靠在床边的衣柜上,冷眼看着面前的人道:“许临熙刚刚来学校了。” 说着喉管一滑顿了顿:“我把你和时允在群里的对话全都翻给他看,他临走时还不忘对我说了谢谢。” 这个时候提到许临熙,无疑是在火上浇了把油,听得陈彬血气一下就冲到了头顶:“所以你为了许临熙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即使那个人不是许临熙,换做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这么做。” 唐晓淇说着目光忽而沉了下去,望向陈彬的眼神,是之前这么多年都不曾出现过的冷漠。 他问陈彬:“看见许临熙现在落败得有如一条丧家之犬,你心里是不是在偷着乐?” “陈彬。”他唤人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令人生寒郑重:“当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你和时允两个人是如此地让人恶心。” “唐晓淇。”陈彬牙根紧咬着,也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闭了闭眼道:“身为一个局外人,你他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大言不惭地审判时允?” “你没有经历他所经历过的,就不要把自己的道德三观绑架在别人的身上,你说我们恶心,你以为你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就很高尚吗?” 陈彬的音调微微扬高语速听上去很急,但有时候并不是谁的声音越大就越显得有理,唐晓淇目光间透露出的镇定,便是对他最好的回击。 “你说得对。”唐晓淇看着他反问:“所以时允的事情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许临熙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吗?你这么一门心思撺掇着时允对付许家母子,你心里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唐晓淇一连三个问句,将陈彬到口边的狡辩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所有的嫉妒、不甘、阴暗的情绪在心底疯狂滋生,他眼眶蓦地一下转红,盯住唐晓淇:“你说得对,我陈彬就是妥妥的烂人一个。” “他许临熙是受害者,所以你为了他要跟我分道扬镳,干脆连认识这么多年的情谊不管不顾了?” 话题说着又转了回去,一想到唐晓淇在退群前说的那些决绝的话,陈彬脑子里一阵发懵,终是忍不住,将这段时间以来埋在心里的担忧问了出来:“唐晓淇,你该不会是也喜欢那姓许的吧?” 第38章 等待答案的时间漫长且难熬,但还好,唐晓淇的神色看上去还姑且算得上正常,并没有那种心思被外人窥见的窘迫。 “陈彬。”他说着缓缓抬头看过来:“你这是恼羞成怒,开始逮着谁都一通乱咬了么?” “许临熙和时允的事情我不想再过多参与,也从来都没有刻意护着谁,我只是很单纯地……在质疑你的人品。” 听到对方这么说,陈彬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现下的心情。 像是放下神经松了一口气,但莫名的,听到这种称不上多高的评价,胸腔又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唐晓淇没给他过多思考的时间,紧跟着动动睫毛:“时允不是马上就要出国了。” 说着抿抿唇,眼神淡漠着出口:“咱们也不用再联系了。” “陈彬。”他说:“你和时允导演的这场闹剧谢幕了,咱们的友谊,也就到此为止吧。” 今冬的第一场大雪于11月初毫无预兆地降临。 除去那台陪在自己身边多年的旧相机,时允离开没有带走任何的行李。 陈彬一个人来机场送的他,两人之间就像送朋友出去玩几天一样,正常地挥手、拥抱,十分有默契地,谁也没有开口说那些引人伤感的话。 被放逐的人明明是时允,但不知怎么的,看到他转身冲着自己微笑、身影在闸机口消失的那一刻,陈彬忽觉一股锥心的痛楚如潮水般疯狂涌了上来。 蹲下身抱住膝盖,不顾来往路人打量的目光,他就这样捂着脸放声哭了出来。 积攒的情绪一旦找到了突破口,爆发也仅仅只在一瞬间。 当时的情景之下,陈彬根本没心思细究自己明明只是个局外人、事件也因为主角的离场而画上了句点,自己为什么还会如此伤心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一样。 直到事后的很多年再回忆起来,他才后知后觉清醒。 原来那时的眼泪不单纯是为了时允而流,除此之外,更多的还有对三人那些无忧无虑肆意生长的青春,沉默无声的祭奠。 第45章 五年后 t3国际航站楼今天有两班从国外飞回来的客机相继晚点,晚上8点接机大厅里依旧是人头攒动。 陈彬靠在休息区的栏杆边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其间出去接了几通电话,每次回来都会抻着脖子朝接机口的方向瞧,看看有没有从美国飞回来航班的最新消息。 钟表指针悄无声息地跨入到九点一刻,行李车后一个瘦高的身影闯入陈彬的视线。 来人身穿黑色短款羽绒服搭配灰色运动长裤,脚上那双浅黄马丁靴迈着平稳的步伐一步步向自己靠近。 将手机锁了屏收回口袋,陈彬几步跑上前缩短两人的直线距离,太多想说的话堵在心口不知该从何说起,就只能一个劲咧嘴冲着人笑:“是我太久没见你了还是怎么着?感觉你好像是养胖了点。” “怎么还带着花来了?” 时允的视线在陈彬胸前停留了一瞬,上前张开双臂与他拥抱,之后自然而然接过了陈彬预先准备好的那束铃兰,收进了自己怀里。 陈彬挠挠头“”了一声:“这不……好歹得有点仪式感。” 也就是这么两句话的功夫,接踵而至的人流便纷纷从接机口涌出了大厅。 陈彬从时允手里接过行李车推着在前引路:“车在停车场,我就想着你这儿行李多,专门开了辆商务来的。” 时允瞧着自己带回来这两个不大不小的箱子,笑着“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安安静静跟在人身后往外走。 五年没回来,这里的一切都变了。 机场出来的高速公路换上了最新型的地下感应灯,轮胎一路轧过去的时候自动播放起红歌,城市里的主干道由原先的四车道扩宽为八车道,街边的商铺这么些年来换了一茬又一茬,大眼一望,还真没剩下几个自己熟悉的了。 陈彬没把人直接送去酒店,而是先带回了自己店里,吩咐厨子提前给准备好吃的。 一方面给时允接风,另一方面也让他来认个脸熟,毕竟场子这边现在离不开人,以后要是兄弟俩再聚,多半也肯定是放在这里。 陈彬这休闲会所就开在城北最繁华的街区,这个点正是店里最忙的时候,也没有多余的包间剩下,陈彬没让服务员招呼他俩,就在大厅一进门那儿随便找了个卡座。 瞧着眼前客人进进出出一片繁忙的景象,时允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看像陈彬:“你这地段选得好,看来是不愁客源了。” “还行。”陈彬抬头朝四周望了望:“这附近三家商场两家医院,北边政府还新建了个社区活动广场,人流量是绝对是够的。” “不过这一行现在也挺卷,没什么利润、前期投入还特别大,不瞒你说,我到现在还是赔本赚着吆喝,没看见回头钱呢。” 陈彬说着低声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盒烟递到时允跟前:“抽么?” 时允视线落在那烟盒上无声看了看,须臾之后凑上前抽出来一根噙到嘴边,从桌上拿过打火机熟练地将烟头点燃。 “叔叔阿姨身体怎么样?”白色烟圈从唇缝间冒出来,时允一时间想不到话题,与身边人随意聊了两句:“跟以前同学都有联系么?唐晓淇怎么样?” 陈彬俯身在烟灰缸上弹了弹,直起腰:“我爸我妈现在年龄大了也干不动了,就把公司的事情都放手交给别人了,两个人整天世界各地旅游,日子过得比我滋润多了。” “唐晓淇……”陈彬说着顿了顿,隐隐叹了口气:“就还是那样吧。” “你走了以后我们俩冷战了挺长一段时间,后来可能他慢慢气消了吧,态度也松动了,偶尔会给我朋友圈点个赞过节互相问候一下,再多的就没有了。” “对了。”陈彬说着忽然想起来:“他现在谈恋爱了。” “就之前有一次我给你说他把人摩托车给蹭了,那事我估计你都给忘了。”陈彬眼睫不自觉垂下,眉目间流露出一丝黯然:“就那车主,不知怎么的两人在一起好上了,谈了有一年多了吧。” “后悔么?”时允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停了停,问他:“明明就喜欢人家,当初怎么不早点挑明?” 陈彬身子向后一仰,靠在了后方坐垫上,“”了一声:“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自作自受。” “算了。”他说着举起面前的酒杯往时允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想着那些情情爱爱没用的玩意儿了,还是搞事业靠谱。” 时允嘴角勾勾笑,举起杯子也与他碰了一下:“说得对,那咱们就祝陈老板财源广进,事业兴隆,有朝一日真发达了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兄弟我。” 陈彬被他这话逗笑,桌子底下的脚抬起来朝人踢了一下:“去你的。” 说罢又突然反应过来:“对了,你酒店定哪了?我喝酒了,一会儿叫店里服务生送你过去。” “不用。”时允掐了烟,往脚边行李箱上瞄了一眼:“我自己走过去,离你这不远,就北边路口再走两条街。” 陈彬在脑子里凭空描绘了一下方位,了然:“医科大附院那啊。” 时允拾起筷子夹了颗菜放嘴里,“嗯”了一声。 陈彬一时摸不准他是有意把酒店定在那儿还是凑巧了,心里兀自琢磨了半天,这才试探着开口:“我……前一阵子,还见着那个谁了。” “谁?”时允面上看不出异样,好像是真没看出来他想说什么。 “市一中百年校庆,他回去了一趟。”陈彬一边说着一边留心时允脸上的表情,刻意放慢了语速:“人家现在是医科大附院神经外科的……” “陈彬。” 陈彬这边刚刚说到一半,就听见时允冷不丁叫了声自己的名字,显然是不想听的意思,剩余的话便只能硬生生又咽回了肚子里。 “聊点别的吧。”时允话里的语气淡淡的,拿起酒瓶为两人的杯子添满。 陈彬很快灵醒过来,“噢”了一声,干笑着咳了咳,赶紧在脑子里搜索起其他的话题:“行,聊点别的。” “对了,你还记得咱小学教数学的那秃子老杨么?我上个月……” 连着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晚上又和陈彬喝了点酒,时允一回到酒店连澡都没力气洗,扒着枕头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花了一天时间去附近的商场置办了几身衣服,隔天上午,他甚至时差还没有倒好,便被人事那边催着,赶快去公司报道。 时允这次入职的是一家国内颇具影响力新媒体网站,当初也是无意中在网上看到他们在招聘摄影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了简历。 毕竟自己专业不对口,人家不一定看得上。 可谁知对方主编在看过自己传来的作品合集后,竟然表现得相当满意,于是经过了线上的面试、薪资沟通环节,人事那边很快就跟时允敲定了回国入职的时间。 国内这两年职场的风向确实变了,没有论资排辈那么一说,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互相不熟的同事,见人面开口都习惯叫一句:“老师。” 来办理手续顺带着参观公司环境的第一个早上,在听过人事姐姐不知道第多少遍用这个词来称呼自己后,时允终是坐立难安地打断了对方:“您叫我全名或者叫我小时都行,可千万别跟我客气了,就我这几斤几两的水平,‘老师’这个词我实在是担不起。” 时允话说得随意,多有点谦虚的成分在里面,人事姐姐看在他人长得帅又会说话的份上,没多计较,欣然答应:“行,时允。” 说罢朝着两人后方走来的一位40岁左右中年人身上指了指:“这位是咱们编辑部的张主任,你之后的工作任务都经由他分配,请假和调薪之类的审批也是需要经过他这边签字才能再往上报批。” 张主任与时允互相点了点头问好,之后从人事手机接过了一摞资料,冲时允打了个手势:“我带你去工位上看看。” 两人说话间推门走进了编辑部大开间里,时允刚把相机在桌子上放稳,身旁即刻传来座椅滚轮滑动的声音。 “来新人了,张sir。” 循着声音望去,说话的人约莫也就二十来岁,脸上带着副白框眼镜,用发胶固定了个鸡冠头,身形瘦小,乍一看上去跟时尚杂志社里操着娘娘腔口音的腐gay似的。 张主任冲来人招招手,拉过时允给他们简单介绍:“这是咱们编辑部新入职的摄影师时允。” “时允,这是咱们社里的高编乐星。他下午刚好要去大学城那边给一位历史系老教授做采访,你第一天来也没什么工作,下午就跟着他先跑个外勤出去熟悉熟悉吧。” 张主任这边话音刚落,被叫到的乐编坐在位子上,紧跟着就举起了手:“报告张sir,下午的采访取消了。那老教授今天有课没空接待我,我得先跟进医疗组那边的科普报道,所以下午要去的不是学校,是医院。” “这样啊……” 张主任站在工位走廊上想了想,之后拍拍时允的肩:“那你就跟着他一起去医院吧。” 时允坐下收拾相机,点头将事应下来:“没问题,去哪家医院?” “城北那边,医科大附院。”月星说着凑到时允跟前,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咱们打的去,路费老张报销。” “他们那楼底下有家拉面馆味道绝了,完事我带你去尝尝。” 听到要去医科大附院,时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呼吸跟着一紧,哪还顾得上拉不拉面的事。 清了清嗓问对方:“哪个科室啊?” 乐星皱皱眉:“我还真给忘了,你等我查查。” 乐星的椅子滑走后,张主任靠在工位的挡板上看着时允:“你这边先别有压力,刚回来以适应为主,乐星在岗位上锻炼了有些年头、经验丰富,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他。” 对方说着顿了顿,忽而有些担忧地望过来:“咱们做媒体的加班都是常事,你在国外待久了,也不一定能习惯咱们这边的节奏,慢慢来吧。” “没关系张主任。” 虽然心里极度讨厌加班,但毕竟是刚入职,时允只能尽量表现得真诚:“这两天我还住在酒店,下班得跟着中介一起去找房子。等一切安定下来了,公司这边有事,不管多晚您随时支使我就行。” 他这边话音刚落,身后乐星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找到了。” “这次跟咱们合作的可是医科大的王牌科室。” 张主任要管的事情多,平时对这些细节也不怎么过问,听见乐星这么说,随口问了一句:“那个科?眼科?” “神外。”乐星说着靠到椅背上,敲了两下电脑:“就之前隔壁纸媒去做过采访,回来跟我说医科大神经外科这两年势头特别猛,前一阵价格被炒到2000块钱一盒的那个治脑瘤的新药,就是他们研发的。” “而且据可靠消息。”乐星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朝时允看过来:“他们科室的男医生各个身高腿长,长得一个比一个帅,隔壁那帮子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都争着抢着去医科大出外勤呢。” 他说着手一挥从背后拍了时允一下,面上看上去多有不屑:“时允,下午跟哥走,会一会他们。” “我倒要看看,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站着尿尿的,哥跟他们比到底差在哪了。” 第46章 “许医生” 第39章 出租车开往医院的一路上,乐星一直在时允耳边滔滔不绝夸赞医院楼下那家拉面馆的味道到底有多棒。 道旁杨树逆着车流前行的方向在眼前闪过,时允两眼怔怔望着窗外,早已不自觉屏蔽了耳边涌进的所有干扰。 所以今天,是很有可能碰上许临熙的对吧? 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这个问题,恍然间时允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来比起“面对”,自己更害怕的竟然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五年前,两人的感情以那样一种极端的方式收场,离开时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再见”都没有好好说过。 时间一晃,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又要见面了。 自己应该摆好什么样的表情、说什么样的话才会显得比较自然? 是像老朋友一样平静地与他打招呼,还是装作没有认出来?亦或是只把他当作不认识的陌生人就行了? 期待中隐隐带着些忐忑,但与其说忐忑,时允知道自己心里更多的其实是抗拒。 那天在店里突然打断陈彬的话,不是不想听,也不是真的放下了过去。 整座城就这么大点地方,两人之间还有这么多共同认识的人,时允知道他们早晚有一天会碰上,他只是害怕那一天来得太快,自己还没有做好面对的准备,所以只能下意识回避那些令自己焦虑的设想。 跟在乐星身后穿过大厅走向了住院部,时允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带着鼓点,节奏分明地一下下敲击在心上。 然而预想中的情景并没有出现,神经外科办公室里的确坐着几名男医生,大家手头都有事情在忙,有人背对着门口有人低着头,一时间也无法验证之前乐星所说的各个“样貌出众”究竟是不是在夸大其词。 趁着乐星跟路过护士交涉的间隙,时允靠在门框大致往办公室瞟了一眼,记忆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并不在此。 脑子里回想起陈彬那天所说的话,时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岔了,全城这么多家医院又有这么多科室,哪能这么巧,回来上班第一天就能跟许临熙碰个正着。 意识回拢坐了几次深呼吸,时允决定停止内耗,不再在这种无意义的问题上纠结下去。 两人站在走廊里等了不到五分钟,便被人领着去了一位挂着主任医师胸牌老教授的办公室。 乐星跟对方显然也是第一次见面,比起时允的拘谨,在沟通工作的时候倒是表现出了一百分的专业。 他从包里拿过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到对方办公桌上,从容开口:“秦教授您好,之前我们社里和科室有沟通过,准备出一期“中老年人心血管病防治”的专题科普报导。我们这边把到时候涉及的专业性问题归纳了一下,但不确定是不是提到了点子上,所以今天拿过来先麻烦您给把把关,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们拿回去再改。” 老教授倒是没什么架子,一边招呼着乐星和时允坐,一边扶了扶鼻梁上的镜子,看过纸上的内容抬头瞟过来一眼:“没什么问题,你们到时候定好拍摄时间,提前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说罢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端着自己的茶杯走到了饮水机旁:“不过我怎么听说除了采访,你们还跟院里申请了想要跟进一台手术?” 乐星听见这话微微停顿了一下,组织好语言以后才跟人解释:“是这样的,医疗整体方面属于一个大的版块,后期这个专题做得好的话也考虑会以纪录片的形式放在网站上,所以是需要些实景拍摄的素材的。” 老教授转过身:“我现在年龄大了,主要精力都花在科研上,一台手术坐下来体力也跟不上,这方面是给你们帮不了多少忙了。” 说罢站在原地想了想,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了手机:“这样,我叫我的学生过来,他现在每周做手术的时间比我多,之后你们再做采访或者是拍摄,直接跟他对接就行。” “您的学生……”听对方这意思,乐星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会不会年轻了点啊,他能带我们上手术台吗?确定靠得住就行。” 察觉出乐星话里的犹疑,教授停下发短信的手望过来,眉眼温和,半开玩笑似地说道:“小伙子,可别小看人啊,现在给你叫来这人可是我执教这么多年以来手底下最得意的门生了。我这人很护犊子的,你这么说,我可就不乐意了啊。” “不会不会。”乐星见状摇摇手,连忙给自己找补:“能在咱们医院当大夫的那可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我抬着头仰望都来不及,哪还敢看不起啊。” “你这小伙子倒是会说话。”对方闻言笑着摇头,抿口茶:“不过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只不过医生这个职业肩上背的担子要更沉一些,在人才的筛选方面肯定是比其他行业要更加严格的。” “我这个学生啊。”老教授说着忽而停下来笑了笑,目光里透着欣赏,隐隐还有些骄傲:“我带他很多年了,悟性高,天生就是块拿手术刀的材料。” “这么优秀。”乐星在旁不忘捧场:“那我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跟着人学习学习了。” 就这么闲聊两句的功夫,门外的敲门声很快响了起来。 教授提高声线喊了句:“进来。” 随着门边“吱呀”一声响,时允和乐星皆是不约而同地回头。 与来人四目相接的一瞬间,猝不及防,墙上钟表的指针仿佛就这么蓦地停住了。 五年时间、一千八百多个仅凭着回忆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个在梦里将自己多次揽入怀里身影现在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时允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箍住了,连带着呼吸变得艰难,眼眶好像也疼得厉害。 细密的痛意蔓延上来,流经血管传递至四肢百骸,让他原本想从位子上从容起身与对方打招呼的那双腿,像失了力道一般,怎么都站不起来。 “临熙,你过来一下。” 秦教授的声音将时允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许临熙的视线从时允身上淡定挪开,两步走到桌前将手从衣兜里拿了出来。 秦教授介绍许临熙与对面的两人认识,之后又对着他叮嘱了一些双方配合工作期间需要注意的问题。 许临熙从始至终一直保持着缄默,只有时不时发出微微点头的动作,证明他确实有在认着聆听老师的交待。 与秦教授所有的沟通结束,时允和乐星出门的时候,刚好和许临熙共同走了一段路。 对上与自己同龄的年轻人,乐星一向是个自来熟,有什么说什么毫不拘束的。 可现在对上了许临熙,也不知道是对方看上去过于高冷还是自己对医生这个职业的人带着天然的滤镜,不知怎么的,说话也是不自觉变得客气了起来。 “许医生,那之后的工作就要麻烦你多照拂一下啦。”几人临分别前,乐星站在住院部的走廊上,脸上绷着程式化的假笑,对着许临熙点了点头。 “您客气。” 许临熙话接得自然,听上去没有多少情绪,冰冷,但也不失礼貌。 就是那双淡漠的眼眸,要么垂着要么就一眨不眨定在乐星的身上,从始至终没有正色瞧过时允哪怕短短的一秒。 仿佛他是个透明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许临熙“您”这个字一用出来,不知不觉就把双方的距离又拉远了几分,乐星尴尬地低头轻咳了一声,默默把自己话里的“你”也换成了“您”,从兜里掏了手机出来:“我们这边手术拍摄的时间定下来会再跟您沟通,方便的话,咱们能不能互相留个电话,之后……” “许医生。” 乐星这边话还没有说完,就在这时,不远处慌慌忙忙跑过来一名小护士,手里还端着药盘:“27床病人突发心脏骤停正在上呼吸机,您快来看一下。” 医院里上班,随时可能面临着各种突发状况,急救这种事无异于就在跟死神赛跑,一秒都耽误不得。 许临熙随即转身,招呼没打一声就把身后两人撂在了原地。 乐星手里举着刚拿出来的手机,愣愣地还没反应过来,时允目送着许临熙急步迈入了抢救室,临进门前,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听诊器。 两人虽然隔了有一段距离,但时允凭借自己两个眼睛5.0的视力,一下就看清了不是自己当初送他的那款。 许临熙只是暂时的离开,时允的魂却宛若被抽走,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回过神来。 紧跟着,耳边传来乐星一声长叹,仿佛骤然松了口气那般:“我的妈呀,这个许医生好可怕啊!秦教授挺随和一人,怎么教出了这么个冰块脸的学生。” 说着手一抬拍了拍脑门:“电话也没要到,下次来也不知道能不能碰上他,烦死了。” “没什么可怕的。”时允勾唇淡淡笑了一下,眸光失焦,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不熟的时候,确实看上去比较严肃。” 抓到他话里的重点,乐星立马看过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说罢想了想,忽然灵醒:“你们之前认识啊?你不是刚回国吗?” 乐星的声音很尖,刺透时允的鼓膜当时就把他从怔愣中唤了回来。 思量了一下该怎么跟人解释比较稳妥,时允抿抿唇,开口:“他……之前是我们家邻居。” 乐星闻言瞪眼,惊异“啊?”了一声:“那你刚才不早说。” 之后想想又觉得不对,拉住时允确认:“你确定你没认错人吗?既然认识,你们两个刚刚怎么一句话不说,真整得跟陌生人一样,这是当着我面玩角色扮演呢。” 乐星声音没控制住,“角色扮演”四个字一出来,路过的病人、家属、甚至是医护人员,皆把目光投到了两人身上。 时允收敛了神情,挎着相机包转身往楼梯间走,看到乐星跟上来以后,才想到个理由跟人解释:“我回国的事情他不知道,可能没认出我,只是觉得长得像吧。” 见对方仍是不死心,还要开口问点什么。 时允话锋一转,赶紧把他的注意力岔开:“我有他的电话,回去给你。” 说着顿了顿,临上电梯前又往抢救室的方向悄默瞄了一眼。 “如果这几年他的号码还没变的话。” 从医院出来,乐星还没忘记拉面馆那档子事,非要带着时允去尝尝。 这两年在国外口味被养得奇奇怪怪,回来光是饮食方面就需要相当一段适应的时间。 时允没什么胃口,要了一个小碗筷子只挑了几口,思绪便不知不觉又飘得远了。 乐星吃饭时嘴巴也没停着,一个劲在自己耳边念念叨叨:“原来你跟这个许医生认识啊,熟人好办事,那以后我跟老张打声招呼,医疗组的每次出勤你就直接跟着来就行了。” “你别说,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他人长得倒是真的蛮帅的,个子也好高,我跟他仰着头说了一会儿话,感觉自己脖子都酸了。” 一个人自说自话了半天,乐星抬起头,正对上时允一双发呆的眼睛。 也没多往深处想,挥挥手在人耳边唤了一声:“时允?干嘛呢你。” 时允猛地惊了一下,转着眼珠子看过来,摇摇头说没事,这才捏着筷子挑了两根面继续吃了起来。 “我好像听见秦教授叫他临熙来着,所以他大名叫许临熙是吧?” 话题又扯到了这上头,时允闷头吃面,“嗯”了一声,一副不想聊的样子。 乐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显然没读懂他低着头是什么意思,那股子八卦的好奇心一上来,挡也挡不住。 越说越来劲,最后抻头看着时允:“跟这种冰山当邻居,有时候应该也挺糟心的吧?他这个人感觉真的很难相处的样子,你是怎么忍过来的啊?” “他不冷,人挺温柔的。”时允低声回了一句。 “温柔?”乐星难以置信,挑挑眉呵了一声:“你跟这儿逗我玩呢,你看他那副对人爱搭不理的样子哪点跟‘温柔’两个字扯上边了。” “没逗你,我说真的。”时允眨眨眼睛看过来,放下了筷子。 “要不是秦教授发话了,感觉他好像也不是太乐意配合咱们,真的愁死我了。”乐星支起下巴神情懒懒的,说着说着不禁开始感叹:“所以你说他能有多温柔啊?真的想象不来。” 不知是为了打消乐星的疑虑,还是自己思考得太入神,时允沉默了片刻,竟也不自觉开始回忆起来,目光变得柔和:“会在下雨天的时候默不作声把伞倒向你那半边;明明早就到了该下车的那一站,看见你睡着了也不忍心叫醒你、会默默陪你坐到终点;会在你被人冤枉没人相信你的时候主动站出来替你作证;会做一桌子的拿手好菜,即使你想吃的他不会,之后也会很用心去学,然后照着食谱做出来。” 会在每一个惊醒的夜里迷迷糊糊揽自己入怀;会在别人的婚礼上为自己套上一只戒指,说可以给自己想要的承诺和未来;情yu上头的时候两天脚不沾地,被干到快要昏过去了,耳边还能听到他温声细语地询问自己睡醒早餐要吃什么。 分手的时候…… 即使知道是被人利用了,也依旧没有开口说过任何一句伤害对方的恶言,没有纠缠,体面地结束体面离开。 忽觉眼眶有些酸涩,怕被人看出异样,时允深呼口气,暗暗低下了头。 再抬眸时,看到乐星已经走到服务台前主动结了账。 时允调整情绪,拿起相机包从椅子上站起来。 弯腰的时候脖子上挂的戒指不小心从衣领里露了出来,发现戒圈上隐隐有了些泛黄的旧色,这才恍然惊觉,原来方才提及的那些,竟都已经是过去很多年的往事了。 自己触目心伤怀念的那些回不去的时光,于许临熙而言却未必愿意记起,怕是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要想起来为好。 第47章 “照顾好自己” 在酒店住着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时允最近下班精力主要就放在了一件事上跟着中介满城找房子。 第40章 面积不用太大,对小区的绿化环境也没什么要求,租金不离谱就行,但就是有一点特别重要房东得允许他在屋里面养狗。 等自己这边安定下来了,他还得去寄养中心把大福接回来。 可就是这么一点简单的要求,愣是跑了几天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好几家房东一听说他还带着条狗当时就拒绝了,最后房子没找好,时允自己倒是累得精疲力尽,几乎每天都是一回去简单洗个澡早早就睡了。 时允最后还是把许临熙的旧号码给了乐星,发出去的那天早上刚好在休假,他躺在床上盯着那串数字愣愣看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磨了半天,特别想拨过去看看这个号究竟还能不能打通。 然而心里想归想,真要付诸行动终归还是差了些勇气。 周一一大早,编辑部开过例会张主任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个封好的牛皮纸袋子递到时允手里,支使他跑趟腿,把这东西给医院的财务科送过去。 上次医院匆匆一见之后便再没了许临熙的音信,时允心里既怕跟他碰着,又怕跟他碰不着,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半天,没想到最后还是得借着工作的由头自己给自己鼓把劲。 把张主任交待的东西顺利送到,时允从医院行政楼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了正午。 冬季的太阳不晒,照在人身上温度暖得刚刚好,时允站在路边的垃圾桶旁从兜里掏出了烟盒,抽出来一根给自己点上。 他平日里没这么大的瘾,但现在却急需要这一根烟的功夫自己个缓冲,趁着这点时间想好,今天到底要不要去住院部再瞧上一眼。 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眼看着烟头那点火星就这么燃到了手指。 时允垂着眸把烟掐灭,视线从脚边的石子堆里收回来,最后也懒得再纠结,手揣在羽绒服兜里,低头阔步还是朝着医院大门口走了过去。 冷不丁,此时身后却突然响起一个极其陌生的音色,叫他的名字:“时允?” 时允因着这一声回头,只看见一个穿着医生制服的人快步朝自己走来。 “我没认错,是你吧?”对方隔着一米的距离停下,抬手指着时允迟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真是你啊,我的天!” “禄、禄鸣哥。” 禄鸣比以前胖了不少,对于他这个年龄的男人来说,发腮发得确实有点早,不然时允也不可能还要犹豫这么老半天才能勉强认出他。 “你怎么在这儿?”对方问完话完全不给时允回答的机会,自顾自一副了然的神色“哦”了一声:“来找你哥啊。” “我之前听说你出国进修了,这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国外定居以后都不回来了呢。这个许临熙也是,你回来了至少也告诉我一声啊。” 细细算来两人之前其实也就在许临熙宿舍见过那么一次,中间又隔了这漫长的五年,禄鸣一上来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距离感,对着时允倒真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那般,一副既惊喜又怅然的模样。 一时间反倒弄得时允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简单着应了一句:“我也是才回来没多久,身边好多人都不知道呢。” “挺好。”禄鸣一脸欣慰的神情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个遍,说着抬手拍了怕时允的胳膊,问他:“现在忙什么呢?上班了还是在家休息?” “上班了。”时允笑了笑:“在一家媒体网站当摄影师。” 禄鸣闻言“呵”了一声,眼眸一亮聊得更加起劲:“那要严格讲起来,咱俩可是同行啊。” 说罢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往时允跟前凑了凑,抬起手挡到嘴边对着他轻声囔囔:“我现在的工作也是给人拍照,而且拍的全都是露骨的片子。” 时允看他穿着医生的白大褂,嘴上却说着跟自己是同行,一下子还真被人给搞懵了,转头看过去,疑惑着“啊?”了一声。 之后只见禄鸣挑挑眉,抬手朝两人身后的影像科指了指,时允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这才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他说的“露骨照片”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给病人拍x光也算是一种另类摄影的话,那禄鸣刚才说的话确实没什么毛病,他俩还真能算得上是同行。 之前在宿舍那晚时允其实就看出来了,禄鸣这人是有点子幽默细胞在身上的,两人这么有来有回聊了几句,倒是把他刚刚决定“临阵脱逃”时的焦虑冲淡了不少。 也就是喘了口气的功夫,时允听见禄鸣从旁发话,从背后推了自己一把:“门诊在这边呢,你这是又迷路了还是怎么着?” “门诊?” 时允回头看过来,冲人眨了眨眼。 “你不是找你哥么?”禄鸣不假思索,说着揽上时允的肩把人往东边另一栋楼的偏门里带:“他今个在门诊值班呢,中午就只能休息一个半小时。” 后来也不知是嫌时允走太慢还是怎么着,说着说着竟把他一个人抛在了原地:“算了,你在这等下我吧,我进去叫他。难得碰到一起,一会一起吃个饭。” 听他这么说,时允脑子木了一下,灵醒后赶紧抬手把人叫住:“那、那个……” 禄鸣小跑着回头:“等着,千万别走啊!” 说完一晃眼,背过去的那抹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诊楼的大门口。 北风裹挟着寒气吹拂在脸颊、又顺着衣领钻进了脖子里,时允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缩起下巴打了个哆嗦。 人的身体一旦感受到寒冷,连带着思维也会变得迟滞。 时允站在原地兀自琢磨了半天,究竟是什么也不管直接调头走人,还是该老老实实听禄鸣的话就在这儿待着等他们出来。 虽然心里产生了退缩的念头,但脚下的反应明显更诚实,也不知道是自己太磨叽还是禄鸣的行动太快,没一会儿时允抬起眼,目光可及之处就有四条长腿同步伐闯进了视线。 许临熙显然没料到能在这儿和人碰上,出来时原本和禄鸣并肩走着低声调笑、神色如常,目光一转与时允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当即冷了脸,脚步停顿在5米之外的台阶上。 禄鸣顺着许临熙的视线看过来,这才想起来解释:“刚忘了跟你说,时允来找你刚好被我碰上。” 说罢拉着许临熙的胳膊继续往门口走:“要不还去吃那家川菜吧,今天罚你请客,咱弟回国了你也不跟我吱一声,可真有你的。” 看许临熙沉着眸没接话,时允上前挪了一步很想为自己辩解上两句,说自己其实不是特地来找他的。但一张口却又觉得对方大概率也不会在乎这些,所以只能噤声乖乖跟在禄鸣身后,朝着方才所说的那家川菜馆走。 中午饭店这会儿正是餐厅座位紧张的时候,服务员好不容易给三人寻了张空的小方桌,许临熙和时允面对面坐下各占了一边椅子,等禄鸣点完菜过来的时候,只能挑着过道的位子让人又给加了张凳子。 时允全程低着头不敢与自己对面的人对视,尽管知道对方也没有在看他,可是就是会不自觉被许临熙周身冷凝的气场压弯了脖子。 见禄鸣在自己旁边坐定下来,时允端起桌上的茶壶赶紧给三个空杯子都满上茶水,将其中一杯率先递给了禄鸣、给自己留了一杯、最后那杯,手边犹豫了一下,端着给许临熙放到了面前:“哥,喝水。” 缺了底气、时允这一声的音量极小,加上四周的环境嘈杂,别说是许临熙,就算是挨着他坐在身边的禄鸣,也难听见这么细微的蚊子哼哼。 禄鸣从屁股坐在凳子上那一刻开始嘴边的吐槽就没停下来过,一会儿抱怨科室主任总是趁着大伙中午休息的时间开会、一会儿又说隔壁检验科的谁谁总是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家亲戚插队。 等菜陆续上了桌,最后话题又落到了许临熙身上:“我听说你上礼拜一周做了快二十台手术?” 禄鸣说着“啧啧”两声,手背碰了碰许临熙的碗:“你悠着点,患者的命是命,医生的命就不是命了?” “你这么搞,小心回来年纪轻轻,躺在手术台上那个人变成你自己。” “我没事。”许临熙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自己嘴里,神色淡定,半晌后看过来:“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禄鸣哼了一声,瞥过眼,端起手跟前的茶水抿了一口,没再接话。 之前许临熙没毕业还在实习的时候,时允就已经见识过医院这般高强度的工作节奏。 原想着人熬过那一段了多少能轻松点,没想到现在的日子过得竟然比以前还要辛苦。 一听到这里,时允忍不住想插话,最后斟酌了一番,还是将目光转向禄鸣,一边给人添茶一边关心道:“禄鸣哥,你们平时工作忙归忙,也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时允这话意有所指,真正想提醒的人其实是许临熙。 禄鸣倒像是没听出来似的,手一挥“”了一声:“我这儿能顶得住,没事。” 说罢眼睛往四周瞟了瞟,往时允跟前凑着低声道:“实话告诉你,我是托关系费了好大功夫才调来现在的部门的,一点不累图的就是个稳定,每天准点下班回家还能帮老婆带带孩子。” 时允因着他这话抬头,对上许临熙眼中闪过一瞬慌乱、很快挪开,问禄鸣:“你结婚了?” “那可不?”禄鸣笑笑,冲人抬了抬眉看上去一脸自豪:“你哥我现在闺女都有了。” 说罢当着时允的面打开了手机相册,指着屏幕上奶呼呼的小娃娃问道:“怎么样?可爱吧?” 时允凑过来瞅了一眼,点点头:“挺可爱的。” 禄鸣勾勾唇,看上去愈发瑟:“所以要我说啊,一旦遇到合适的人,这结婚生孩子都得趁早。” “我老婆她闺蜜也是咱医院的护士,我原本是想着给你哥介绍呢,人家一听他也是个医生、还是个外科医生,那肯定两人忙得都不着家。再加上你哥这人也没眼色,不知道跟人姑娘主动联系,最后也就没成。” 禄鸣说完还是没忍住,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狠狠瞥了许临熙一眼。 之后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蹦出个想法:“对了时允,你现在谈着对象没?要不我把这姑娘给你介绍介绍?” “我哪行啊。”时允目光飘忽着朝对面瞄了瞄,直起背、窘迫地皱了皱眉:“我这刚回来连租的房子还没找好,整天一个人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拿什么给人姑娘稳定的生活……” “也是。”听他说的有几分道理,禄鸣点点头:“不着急,慢慢来吧。” “要我说,你当时走的也忒突然了点,你都不知道,当时临熙……” “菜凉了。” 被提到的许临熙本人开口,适时将这个话题截断,沉着眸子敛藏起情绪,问他:“你下午不用上班了是吧?” 禄鸣一聊起来差点忘了时间,经提醒过后赶紧低头看了看表,拿起筷子:“还真是,来来吃菜,我们科室下午还有领导要来检查呢。”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时允还是挺想知道后面的内容的,无奈有许临熙在这镇着,他就是胆子再正,也不敢再当着人的面追问这么敏感的问题。 最后只能堪堪作罢,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几盘菜上。 饭吃到一半,许临熙中途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再回来坐下的时候禄鸣刚好接到一通电话。 他捂着话筒跟那头低声说了两句,挂断后朝时允看过来:“兄弟对不住,我那边下午要交的资料出了点问题,现在得走了。” 说罢端起杯子把里头剩的最后一口茶水喝完,火急火燎站起来,拍拍时允手臂:“我刚加你微信了你记得通过下,咱们改明个有时间再聚。” 刚才桌上有禄鸣一直说话打着岔,倒也觉不出尴尬,现在人一离开,桌上的氛围立马就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时允低着头安静吃饭,夹菜也只夹自己面前的这一块,心里寻摸着是不是该起个话头主动跟许临熙聊点什么,可绞尽脑汁却依然觉得词穷。 毕竟现在的他们,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坐在一张桌子上心平气和忆往昔的那种关系。 时允这边正发愁着,许临熙却猝不及防开了口:“账我结过了,你慢慢吃。” 说罢放下筷子也站起了身,不紧不慢扣上大衣的扣子。 重逢之后的碰面总共就这么两次,除去出去刚才那句不咸不淡的交待,许临熙与自己几乎没有一句正面交流。 虽然早就悄默地做过心理建设,知道他不会给自己什么好脸,可是现在真尝到了许临熙的冷漠,时允胸腔一阵阵抽着疼,心里一下子就慌了。 他背对着门口的位置坐着,许临熙要出门就必定从自己身边经过。 时允行动比脑子快,鼓起勇气抬手扼住了许临熙的手腕,迫使人迈出去的脚步就这么停了下来。 第48章 “没必要彼此膈应” 两人一坐一站,就这个姿势不知道保持了多久,双双沉默着谁也没有最先开口直到许临熙有些避嫌意味的,把自己的手腕从时允的掌中抽了出来。 时允没有那个胆量抬头,但是他知道,许临熙此刻就在头顶望着自己,再继续这样一句话不说,可能下一秒人就会失了耐心立马走掉。 想到这里,时允深吸口气抬头,叫了声:“哥。” 他这一声唤出口,目光可及之处,看到许临熙垂在身侧的五指微微动了动。 时允从位子上站起来,终于提起了勇气直视许临熙的眼睛,问他:“你……以前的电话号码还在用吗?” “之后采访咱们可能还需要联系,如果变了的话,新号码能不能给我留一下?” 时允庆幸自己能寻到这么个正当的理由,不然一上来就拉着五年不见的前男友要电话号码,怎么看都有点心思不纯。 许临熙两手插在大衣兜里,眨眨眼,看上去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变了,有事打到办公室就好,不出意外我基本都在。” 拒绝得很委婉,时允听出来了,但还是不死心。 第41章 既然话题都已经聊到了这儿,难得见许临熙对自己说了这么多个字,好像不问出点什么就白白浪费了这次机会一样。 思及此处,时允定了定神,刚张口说了个“可是”,下一秒,却被对方的主动开口堵了回来。 “我会尽量配合你们工作,但手术台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观摩的地方。希望你们做好前期的准备工作,争取一次性把需要的素材拍完。” 许临熙说着看过来,眸中带着不屑一顾的淡然:“战线不要拉太久,像现在这样时不时见上一面来膈应彼此,没什么必要,你说对吧?” 话虽然是以问句的形式出口的,但时允很清楚,许临熙并不是在找认同,也不需要自己的回答。 “膈应”两个字被他轻飘飘地一笔带过,却像化做了一把看不见的刀,把时允的心活生生剜走了一块。 从许临熙的话里听不出恨,对方的瞳眸里甚至看不见自己的倒影。 时允眼底的神色跟着黯下去,还未来得及伤怀,一抬头,许临熙竟不是何时早已与自己擦肩,背影利落,迈步走出了几米之外。 陈彬的电话赶在晚上饭点前打了过来,问他在忙什么、有空的话可以来场子里坐坐。 时允上了一天班本就累得够呛,再加上中午跟许临熙见过面后情绪也比较低落,没心思娱乐,原本是想推掉的。 结果听陈彬在那头提了一嘴,说是今晚唐晓淇也在,还是打起精神回酒店换了身干净衣服,按时赶到了地方。 毕竟是这么多年没联系,几人之间的相处难免生分。唐晓淇还和以前一样内向不爱言语,时允心里装着事,就只能指着陈彬这个话痨活跃气氛。 可今天话痨本人也难得沉默,时允进门后着重观察了一下,他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几乎就没断过。 唐晓淇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陪着另一个男人。 对方年龄看上去跟他们几个差不多,个头挺高、跟许临熙有的一拼,就是气质方面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大冷的天,这人就只穿了一件机车皮夹克,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怎么着,从始至终佝偻个肩,那脊背基本就没挺直过。头盔一卸,原本抓好的发型也给压塌了,看上去甚至有点油头粉面的。 时允和陈彬并肩挨着、坐在唐晓淇和机车男对面,聊天内容主要还是集中在交流近况、扯扯闲篇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上。 服务生进包间的时候陈彬特地让给上一杯唐晓淇以前喜欢喝的柠檬红茶,结果话刚一撂下,机车男立马就给驳回了,说唐晓淇最近口腔溃疡,还是少喝酸的为好。 之后又旁若无人地把唐晓淇的手捞过捂在掌心,凑到耳根对着他一阵嘘寒问暖,当着陈彬这个老板的面说包间里的暖气也太不给力了,要实在不行,就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披上。 估计是人多觉得不好意思,唐晓淇往时允和陈彬这边瞟了一眼,摇摇头,有些局促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后来趁着那男的点歌的时候,陈彬把上衣扣子解开了两颗,拿了烟盒站起身说是出去透口气。 时允膝盖往边一斜给他把过道的位置让出来,人走了没两分钟,一声不吭,也起身默默跟了出去。 露台的栏杆旁,两人背靠着夜色一人手里夹了跟烟,明灭星火映于晦暗的瞳眸中、缓缓燃烧着。 一根燃尽、看陈彬歪着头又将打火机举了起来,时允想了想,从人手中将烟盒一把夺了过来:“心情不好的时候别总是拿抽烟当发泄,对身体不好。” 说罢侧了侧身,往街楼下街道瞟了一眼:“一会儿散场了把你车开上,我陪你兜风去。” 陈彬哼笑一声,摇摇头,颇有些自暴自弃那味道:“抽死去拉倒,我他妈自找的。” “不过这唐晓淇也是没救了,找男人眼光差成这样。”说着又勾勾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不瞒你说,我当年还怀疑过他是不是喜欢许临熙呢。” 许是见了面降低心理预期的缘故,陈彬现在再提起这个名字,时允已然没了刚回来时那股刻意回避的应激反应,神情看上去已经平淡了许多。 陈彬没心思留意他这处变化,自顾自喃喃:“现在想想,他要是喜欢许临熙至少证明他眼光没问题,你看屋里那位,这都什么跟着什么啊……” 时允没跟着人一起吐槽,淡淡笑了下,从兜里掏出两厅易拉罐啤酒,撂给陈彬一个:“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刚好我今天过得也特别糟糕,同病相怜,来,碰一下。” “你怎么了?”陈彬拉开啤酒灌了一口,问道。 “遇着他了。” 时允这个“他”并没有提及具体的名字,但陈彬心里就像是有感应一般,听后当即了然。 “怎么样?”陈彬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他这个问题问得太笼统了,时允心里正乱着,一时也讲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自嘲呵了一声,低下头:“能怎么样。” 眸底一片黯然:“见了还不如不见。” 许是受今晚的气氛影响,陈彬不知怎么的,看见时允这副惨兮兮的模样、突然就想起了机场送他出国那天自己蹲在地上大哭的场景。 往日回忆一幕幕涌入脑海,陈彬眼眶发酸,看向远处深吐出一口气:“时允,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矫情,但……” 他说着顿了顿:“当年的事情,我一直想好好给你道个歉。” “你和许临熙之间按理来说没我这个外人多参与的份,说我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也好、说我是因为你们都向着他心生嫉妒也罢,反正没我在一旁煽风点火那么撺掇着,你和他可能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陈彬转过身,一脸内疚拍了拍时允手臂:“我这个朋友当得实在有点差劲,没起什么正面作用,对不住了兄弟。” 当年最痛苦在国外寻死觅活的那段时间是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现在回头想想,纠结谁对谁错都已然没有了必要。 时允仰头看看天,目光中带着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坦然:“都过去了。” 他这边话音刚落,便听见陈彬又问了句:“你心里是不是还喜欢他?” 时允“嗯”了一声,承认归承认,却是语气平平,不抱有任何希冀。 “喜欢就把人追回来啊,像你当年一样。”陈彬冲他抬了抬下巴,不自觉提高了声线。 时允低笑一声,对陈彬的盲目乐观表示怀疑:“人家又不是傻子,一个火坑跳两次。” “你是没瞧见他看我那眼神,大冷天的,我还以为自己掉进冰窟窿里了。”时允摇摇头,思索半晌,唇间吐出两个字:“没戏。” “有戏没戏的,你说了不算,还是得看许临熙的反应。”陈彬姿态放松了些,背靠着墙壁跟时允面对面站着,给人分析:“五年时间不短了,他现在对你这态度就证明还没完全放下过去,那你就还有机会。” “什么时候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楼下卖烧饼的老大爷一个样,那你才是真的没戏了。” 被陈彬这句话逗乐,时允短暂地笑了一下:“哪来的机会?” 他道:“话都不愿意跟我说,铜墙铁壁一块,凿都凿不开。” “凿不开就硬凿。”陈彬在这事上显然比他这个当事人更执着:“你要是真的还喜欢他,索性就再试一把,实在不行就算了,但万一他心里要是还想着你呢?” “怎么可能……”那话说出来时允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你以前可没这么畏畏缩缩的。”陈彬喝了口酒、望过来的神色认真。 停了半晌才半开玩笑似地幽幽道:“怎么说当初也是你甩的人家,想复合的话就麻溜主动点。别等哪一天他身边真的有人了,你再后悔可就真的晚了。” 第49章 “拿我需要的东西来交换” 两人当天都喝了酒,最后还是打消了开车出去兜风的念头。 回到酒店后时允洗了个澡早早钻进了被窝里,原以为酒精的作用下自己能早早睡着,结果在枕头上翻了半天,陈彬最后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脑子里回响。 一颗小石子被丢进平静的湖水里尚且会泛起涟漪,更何况与陈彬在露台的这一番对话,说对他完全没有影响,那是假的。 把人追回来他不是不想,但每每看到许临熙对自己那副冷漠的态度,却又下意识不敢迈出那一步。 刚好,陈彬这次也算是在背后推了他一把,让他好好想清楚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以及能不能承受得住眼看着许临熙往后和别人在一起的痛苦。 乐星这边最近要定稿、和秦教授沟通的事情也比较多,每次出外勤都会把时允带上,一来二去,时允近来和许临熙碰面的机会不知不觉就增了许多。 把前男友追回来这事儿有难度,他还没想好具体该怎么做,虽然对方还是那副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样子。 不,不对, 不是爱搭不理,是根本就“不理”。 时允这边工作和追人的进度有没有进展先不说,这几天倒是跟科室里几个年轻活泼的小护士混得挺熟。 原想着从她们这边下手还能及时淘点资源,掌握许临熙最新的动向,结果聊了几句话下来,时允这才发现了个让自己哭笑不得的事实原来不只是自己,神经外科上上下下,不知道有多少双未婚的眼睛都直勾勾盯在许临熙这块“唐僧肉”的身上。 乐星和秦教授说话的时候时允习惯在外面等着,许临熙从最西边的病房走出来时正好和人碰了正着,视线从他身上一扫而过,眼皮甚至都没抬,就这么贴着距离他一米多的另一侧墙角走向了背后的反方。 后来有两名患者家属找到了许临熙,把他半路截了下来说是给帮着看看病历。 许临熙颔首将病例接过,一边慢条斯理翻看了几页,一边低声耐心给家属做着讲解。 时允觉得他专注于工作时的样子特别迷人,自带那种不问俗世、出尘的清冷感。 打开相机前盖,时允对准镜头捏了一张照片很快又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约莫是距护士台太近,他这边的快门声还是被几个值班的小护士听到了。 实习生小沫率先抻着头跃跃欲试看过来,逮着时允一个劲追问:“时老师,你刚是不是拍照了?” 说罢顺着镜头望过去,满脸惊喜:“你拍的该不会是许医生吧?快让我看看。” 一聊起跟许临熙有关的话题,休息室里的几个人也都纷纷凑了过来。 “真拍了啊?快让我看看。” “让我也看看!” 被五六个人团团围住,时允下意识将相机护在了怀里,心里酸酸涩涩的嫉妒心作祟,忍不住打趣:“真不是我说,你们科室长得帅的男医生挺多的,你们怎么就非揪着许医生不放了?” 小沫闻言翻了个白眼,一脸不以为然:“瞧你这话说的,菜场里品相好的西红柿还一抓一把呢,普通柿子跟普罗旺斯西红柿,那口感这能一样吗?” “放心,知道你搞摄影的规矩多,你这照片我们不要。”小沫说着伸出根手指头在时允面前比划了下:“一眼,我就是想看看许医生上不上相,这要求总不过分吧?” 时允看她说的情真意切的,再抬头望望周围几个人那副期待的表情,也着实不好拒绝,于是只能慢慢悠悠把相机捧了起来,刚一开机,脑子里却是灵光一闪,动作就这么突然顿了下来。 他挑着眉瞟了几人一眼,幽幽道:“我刚拍了一张许医生特别帅的侧颜照,你们真想看看?” 小沫“嗯”了一声,剩下的几人也跟着附和点头。 时允笑了笑,身子一斜、靠在了护士台的桌面上:“想看也可以,你们得拿我需要的东西来交换。” “你想要什么?”小沫不接眨眨眼,问他。 时允想了想,敛着下巴抿抿唇:“我想要你们许医生最近一段时间的排班表,哪几天在住院部、哪几天在门诊、什么时候值班、什么时候休假……” 说着饶有兴致看过来:“不知道人美心善的护士姐姐们,能不能帮我搞到手呢?” 跟时允说话这几人都是挺单纯的小姑娘,谁也没往更深一层想,随口问了一句:“你要这玩意做什么?” “工作需要。”时允找了个恰当的理由:“他太高冷了,我怕他不配合采访,想趁他在的时候过来堵他。” 时允这边话音落地,刚好一护士笑出了声,拍拍身边的同伴:“看,我就说许医生性子太冷了让人害怕,你们一个个的还说就这样才有禁yu的美感,我现在可算照着跟我有相同认知的人了。” “你管我。”被戳到的那小护士哼了一声,晃晃脑袋:“我听说他之前是没谈过女朋友的,我这人洁癖,就喜欢像他这样又高又帅情感经历一片空白的高知处男。” 时允原本低头摆弄着相机,听见这话,没忍住吭哧一声嘴里漏了气。 “你笑什么?”那小护士问他。 时允没好意思戳穿对方话里的漏洞,摇摇头。 小沫急着看照片,不想跟他们在这多废话,说了句:“成交!” 之后拍拍胸脯看着时允一脸自信道:“时老师你不管了,不就是排班表嘛,这事儿包我身上!” 乐星今天在秦教授的办公室待得有点久,直到中午科室的医务人员都轮流跑到食堂去吃饭了,他还没从里头出来。 第42章 时允没敢提前离开,靠在走廊的墙上多等了一会,一抬头,对面的病房里一个身影刚好走了出来。 许临熙这次没有无视他,目光在他肩上背的相机停留了一瞬,喉结滑了滑。 对方就只是在自己跟前多停留了这么两秒钟,时允全身的细胞就像突然被唤醒了一样,立马站直了身体,像等待老师训话的调皮学生一样,眨巴着一双眼睛望过来。 “跟我过来一下。” 许临熙撂下一句话,手揣进制服兜里,转身去往了办公室的方向。 抑制住过速的心跳,时允调整了一下相机肩带很快跟上,进屋的时候还不忘把门顺手从里面给带上。 许临熙这办公室本来就只放了两张桌子、面积不大,门关上后,密闭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时允站在桌边、默默打量着对方脸上的表情,期待着接下来的对话。 他可以对天发誓,这真的是两人重逢以来自己距离许临熙最近的一次,近到仿佛能感知对方呼吸的频率、可以看到人在眨眼时睫毛究竟抖了几下。 许临熙从兜里掏出了听诊器放在桌子上,借由整理文件的功夫侧过避开了时允的打量。 约莫是意识到自己的眼神过于露骨,时允轻咳一声,收回了视线。 之后只听人背对着自己突然出声,语气依旧很冷,虽然尽力保持着礼貌,仍带有点命令的味道。 “相机里拍的照片,麻烦你现在删掉。” 时允当时拍照只是个下意识动作,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任何人发现,现在被那几个小护士看见了不说,竟然还被许临熙给知道了。 眼神飘忽着转了转,时允喃喃为自己辩解,声音极小,听上去不太有底气:“这是我的相机,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许临熙没空跟他周旋,说话时一板一眼:“准确下定义的话,你刚刚的行为属于‘偷拍’,我有权叫你删掉。” “我要是不删呢?” 时允瘪瘪嘴,还想最后再挣扎一把。 他这边一句说完,抬眼去瞄许临熙,随即就看到人一言不发也正盯着自己看。 就这能把冰冻伤三尺的眼神,毫不夸张地说,他觉得自己背上的汗毛孔都快要竖起来了。 “行……”时允叹口气,从身侧抓过相机:“你说删就删。” 之后二话没说调到了电子相册把刚才抓拍的那张照片当着人的面给删除了。 虽然照着许临熙的话做了,但他心里终究还是有点不舒服,也不知是在抗争什么,挑衅似的晃了晃脑袋:“反正我也不缺这一张,我还有其他的。” 一想到这里,时允的神色正了正,犹豫片刻还是出口,叫了一声“哥。” 许临熙手里自顾自忙着,目光看上去毫无波澜,要不是确定自己的音量足够,时允甚至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听到,不过这也无所谓了。 时允倾了倾身子,企图在对方余光的视线里多占据点地方,之后开口:“你还记得之前有一次,咱们两个去参加婚礼,在人家酒店后花园拍的合照吗?” 就怕许临熙说“忘了”,没给人回话的机会,他赶紧补着说道:“那照片我后来也一直没给你,我这两天洗一张给你送过来,全当留个纪念吧。” “不用。” 许临熙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时允没放弃,眨眨眼睛,试图活跃下气氛:“用的,那时候20岁出头,你看上去可嫩了。哪像现在被你们医院摧残的,我感觉你皱纹都快要长出来了。” 如果仅仅是当个冷笑话来听,那么时允这话说得其实一点也不好笑,甚至还有点尬。 许临熙的关注点却仿佛并不在此,突然转头过来望着他,神色极其认真,问道:“纪念什么?” “就……” 许临熙还是以前那个老样子,喜欢把问题抛回来看着对方解答。 时允不敢说得太直白,就只能含含糊糊,想了个合理的解释:“毕竟是咱们两个唯一一张合照,理应给你一份的。” 他这边话音一落,许临熙却是没再接话,跟着一起沉默了下来。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峙中忽而变得如此漫长,半晌后,时允听到许临熙淡淡说了声:“谢谢。” 不由得松了口气。 但很快就听人接着补了一句:“但我不想要。” “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许临熙合上手中的文件夹,冲着门边朝时允递了个眼色:“现在请你从我的办公室出去。” 时允双脚黏在地面上一动不动,眼看着许临熙脱下白大褂挂在墙边的衣架上,拿过大衣、从里面掏出了手机低头回复消息,却自此再也没有抛过来一个眼神。 时允气闷,嘴里嘟嘟囔囔开口:“你让我进来我乖乖进来了,现在说让我出去我就得出去,我怎么觉得自己像条狗一样。” 许临熙停下打字的那只手,眯眼看过来,眸色晦暗,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久久没有出声。 直到后来走廊处传来一阵的脚步声,才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倒是不用这么形容自己。” 许临熙转身开门,回头瞟了人一眼,投来的目光满含深意,后只留下一个冷决离去的背影:“你根本不知道,被人像条狗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比你现在的样子卑微多了。” 第50章 “许临熙也在,要不要过来?” 从医院正门出来,没有任何悬念,乐星还是要拉着时允去楼下的那家面馆吃饭。 时允曾经做过一个设想,如果有一天乐星遇到了自己喜欢的另一半,那他一定是个很长情的人。 然而听过自己的这番话后,乐星脸上竟是露出了那副不可思议的神情:“你怎么会这么想?” “人性其实是很复杂的,有时候事情的真相也并非是你表面所看到的那样。”乐星说着拿过桌上的汽水、扶着吸管含进了嘴里:“我倒是觉得喜欢一样东西如果很明显地表现出来,有可能过了那个新鲜劲就不喜欢了。刻进骨子里的爱意往往是需要沉淀的,在外人面前没有表现出来,不一定心里就不在乎。” “是吧。” 好有哲理的一段话,时允觉得自己好像是听明白了,但脑子木木的转不动,又仿佛没有完全明白。 “所以为什么每次从医院出来,我都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乐星这话题转得有些突然,时允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人“嗯?”了一声:“有吗?” 乐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刚刚好像是从许医生办公室里出来的?” 想到许临熙当时出门非常没有风度的把时允甩在了后面,乐星恍然“哦”了一声:“所以他现在是认出你了。” “他认出你了还摆这么个臭脸。”乐行说着撅撅嘴,朝上翻了个白眼:“一点礼貌没有,更讨人厌了。” 乐星不知全貌,只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片面评价了许临熙,时允虽然听了心里不太舒服,但也犯不上跟人生气。 言语上不自觉开始为人辩解:“也不完全怪他。” 时允放下手中的筷子,笑看着乐星:“我之前对他做过很不好的事情,现在打算跟他修复一下关系。” 乐星好奇,单手支着下巴:“所以你对他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两人间维持了半分钟的沉默,看人摇摇头、开始低头吃面,乐星“”了一声,决定不再跟他打哑谜:“神神秘秘的,当我猜不出来似的。” “听你上次的描述,你们以前是邻居,关系好像还不错,吃过他做的饭还去过他家里。” 乐星说着眯了眯眼,根据自己观察到的细节展开了冷静的分析:“但今天你又说发生了一些事致使你们关系破裂,你想跟他修复关系。” “这也就解释了第一次在秦教授办公室见面的时候,为什么他一句话都没有跟你说,他不是没认出来你,只是单纯的不屑于理你。” “你有他的号码,但是不确定这个号码他现在是否还在用这证明在国外的这些年你们两个一直没有联系过。” “你脖子上挂了一个戒指,咱们第一次和他见过面从医院出来,吃完饭我结账的时候你就一直盯着这个戒指发呆。” 他这句话一落地,时允即刻抬眼看了过来,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乐星一副得意的模样,挑眉冲时允笑笑:“所以我猜这戒指和那位许医生有关吧?” 对面的人没说话,但是也没否认,这就证明自己猜对了,岁了然“哦”了一声:“明白了,他送你的。” “综上所述。”乐星坐直身体,对着人拿腔捏调地咳了两声,最后总结:“他才不是你的什么邻居,是你前男友吧?你甩了他,现在想把人追回来。” 乐星这一番发言结束,时允低头咽了口唾沫四处环视了一圈,要不是确定自己现在待的地方就是面馆,他真的该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某部岛国动画片里。 抑制住给人拍手鼓掌的冲动,不由得感叹:“柯南转世吧你。” 乐星很受用得点点头,冲他挤了挤眼:“我就当你是在夸我聪明喽。” 说罢又看着时允叹了口气:“我眼睛虽然尖,但其实这只是一方面,你自己可能意识不到。” 他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敲了敲:“但凡咱们一聊到许医生,我敢说他一星半点的不好,你字里行间的,全都是维护。” “来医院出外勤这事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有时候根本用不上你,但你此次跟着,跑腿跑得比我还勤,我从那时候其实就开始怀疑了。” “而且你看他的那眼神……”乐星刻意拖长了尾音,细品之后忍不住摇头“啧啧”两声:“可实在算不上清白。” 被乐星猜到了和许临熙之间的关系,时允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像是长久藏于心中隐秘的情绪得到了宣泄,反倒由内而外生出一股轻松来。 乐星这边也不扭捏,知道了内情后很大方地表示以后能来医院跑两趟的事就不会一趟就办完,要为时允助攻。 下午两人又去距离公司不远的一家设计研究院递了份资料,想着下班后时允还得跟着中介找房子,乐星直接带着时允打了外勤卡,妥妥早下班一个小时。 一说起中介,时允心里倒是有些五味陈杂。 他这边前两天接到了通知,说是之前跟自己对接的中介离职了,现在换了个新人上来继续带看。 收到短信的那一刻时允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回来看了这么久的房子,现在愣是把人家都熬离职了,自己这边还没找到合适的。 不过事情的转机往往出现在你预想不到的时候,今天跟着对方去了公司附近新建成没多久的一所小区,体感还不错。 听中介这边的描述,房主是对上班族小夫妻,因为想给孩子囤一套学区房才买的这里,但是现在暂时用不上就只能租出去。 对方不介意时允在屋里养狗,听说他是男生一个人独居,只要求他注意下卫生,别把房子搞得太乱太脏就可以。 各方面条件都合适,家具也是现成的,时允这边刚让中介跟房主再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把租金再降上一百块钱,他这边电话响了。 拿出来一看,是陈彬。 想着他这个点找自己也没什么正事,时允接起来告诉对方自己正忙着,等一会闲下来了再给他回话。 结果陈彬那边一出口就直接把时允喊住,带着点兴奋地在话筒里喊道:“你猜我今个见到谁了?” 不待时允细猜,那头立马发话:“医科大附院的人今晚在我这儿聚会,包了个带麻将室的ktv包间,刚进门的时候我搁吧台瞟了一眼,许临熙也跟着来了。” “你要不要过来?” 时允刚接起电话的时候还有点晃神,现在一听见“许临熙”三个字,立马灵醒了过来陈彬这是妥妥给自己逮住了一次机会。 他这边也顾不上中介了,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在电话里交待着:“我离你那边有点远,赶过去需要时间,你拖着可别让他们先走了。” “放心。”陈彬在电话里笑笑:“人家攒这局才刚开始,时间充裕着呢。” “谢了。”时允勾勾唇角道。 “小意思。”陈彬“”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太激动了,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点飘:“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嘛。” 第51章 “没必要道歉” 第43章 时允搭了出租车赶过去,索性这个点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路上不算太堵。 他这边一进门,陈彬早已经叫人备好了果盘,顺势就给他塞了过来:“这是送的,你给人端进去吧,204包间。” 时允把羽绒服外套脱下来搭到了吧台上,笑看着人:“谢谢陈总,哪能让你做赔本生意,果盘钱算我账上。” “这破水果能值几个钱,哪有我兄弟一辈子的幸福重要。”陈彬说着嗤了一声,往人腿上踹了一脚:“行了别磨叽,赶紧进去吧你。” 包间里面的光线昏暗,只有牌桌顶端打着盏吊灯,其余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墙面的大屏幕上。 时允敲了两下门端着盘子进去,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直到他弯下身子将果盘放在了桌上,一抬头,刚好对上小沫一双探究的眼睛。 对方惊奇地“咦”了一声:“时老师你怎么在这啊?” “这会所我朋友开的,下班过来兼个职。”时允直起身子冲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保证不打扰到其他人但也能让小沫听得清。 他这边话音刚落,就听旁边另一名也认识他的小护士问道:“现在的市场行情都已经卷成这样了嘛?在媒体上班也挣不到钱了?” 时允“呵”了一声,跟人随意开着玩笑:“那倒是没,我等着攒钱买房子,这不是多劳多得么。” 小沫嘟着嘴,往桌上指了指:“可这果盘好像不是我们点的诶。” “老板送的,大家都是朋友,别客气。”时允说着冲人笑笑,同时眸光一转,也在包间里开始默默搜寻许临熙的身影。 “哇,你们老板人也太好了吧……” 听到这一声感叹,这时刚好有一人在旁边插话:“我刚进来瞄了一眼,吧台旁边站的那个寸头穿夹克的好像就是老板,人长的帅没想到心地还在这么善良。” 说罢看向时允,开始打听起来:“他是咱们本地人吧?有对象没?” 跟陈彬认识了快二十年,时允很少听谁把这么高的评价安在陈彬身上,一时不太适应,差点没笑出声来。 但他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下了“老板”的面子,也不能直言那人不喜欢女的,就只能淡淡一笑,没把这话再接下去。 就在这时,小沫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开口:“时老师你别光站着呀,来坐我这儿。” 时允被人揪着在沙发一侧坐下来,这才猛地发现原来许临熙方才就坐在自己身后的位置,一直听着自己和那几名护士讲话,未曾发出声音。 被夹在许临熙和小沫中间,时允不敢挨人家女生太近,就只能收着肩膀,把屁股往许临熙那边挪了挪。 像是怕被什么不好的东西碰到一样,许临熙也跟着收回胳膊,往另一侧没人的位置又挪了一下,硬生生在两人之间空出半米的位置。 头顶环绕音响播放着时下最流行的音乐,包间里四处充斥着甜腻香氛的气息。 饶是如此,似乎也遮盖不了许临熙身上那股清冷的气质。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毫无交流,在外人看来没有任何问题,毕竟他们也不是很熟悉。 但只有时允自己知道,与许临熙在一起每一秒的客气疏离,都会化作冰冷的刀,刀刀割在他那已承受了太多痛苦的心上。 没过多久,会所真正的服务生敲门,送了些饮品进来。 不知是不是晚上还有人要值班的缘故,桌子上没有酒,请一水的全是各种饮料。 时允顺手拿过几个易拉罐瓶子,分发给角落够不到的女生,伸手的时候刚好被人注意到了手上的护腕。 “时老师你怎么还戴着这个啊?”小沫翘着指头朝他腕上指了指:“你平常是喜欢打羽毛球或是网球吗?” “都没。”时允掩去眼底的情绪,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觉得好看,戴着玩玩。” 之后看见桌上刚好还剩下一罐可乐,赶紧拿到手里将盖子起开,顺势转移了话题:“我以前可是最爱喝这个了。” 他这边话音刚一落地,只听见“嘭”地一声自瓶内窜出一股气体,溢出的黑色液体夹带着咖色的泡沫止也止不住,就这么顺着时允的手背往下流。 时允捏着罐子下意识往旁边一闪,不偏不倚,溢出来的可乐刚好洒在了许临熙的腿上。 没顾得上给自己擦,时允将易拉罐放在了桌子上,连忙从盒子里抽了两张面纸:“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 说着没想太多,冲着许临熙大腿根就摁了过去。 许临熙眯眯眼,下意识往旁边一躲。时允失了重心,身子一斜刚好就歪到了许临熙的怀里。 五年不见,许临熙人虽然又变得冷冰冰的,但他的怀抱依然是时允熟悉的温暖,还夹杂着那股自己似曾相识、属于这个人独有的味道。 感官冲击着记忆,让时允眸中闪过一瞬间的怔愣,抬头望去,迷茫的眼眸却正对上许临熙那双微抿的薄唇。 时允喉结几不可察地轻轻滑了一下,睫毛轻颤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包间里的灯光随着mv的画面转换,几分暧昧不明的光线映照在许临熙的颌线分明的侧颜。 时允想要支着身子坐起来,一不留神,额前的碎发刚好扫到许临熙的鼻尖。 将许临熙的大腿当做了着力点,时允摁人起身的时候感觉他扶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似是紧了紧。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小沫却是突然开口:“时老师你别这么紧张,你又不是故意把可乐洒他身上的,许医生没那么凶,不会生气的。” 时允眼神飘忽着“嗯”了一声,坐起来靠回沙发背、双拳紧攥老老实实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视线里,许临熙又从盒子里抽了两张纸出来,清理了一下桌面。 见他从旁倒了杯白开水、端着杯子送到了嘴边,时允想了想,也把刚才那杯溢得只剩下半杯的可乐端了起来,冲着许临熙跟前略微凑了凑。 这么多人在场,时允不敢直接叫他“哥”,只能含蓄点,称他了一声:“许医生。” 许临熙闻言看过来,敛着神色一派淡定。 “我以饮料代酒,还是想认真跟你道个歉。”时允说着抿了抿唇,“不止是为了刚才的事,还有……” 兀自斟酌了半天,也不知道这话究竟该怎么说才会比较合理,最后顿了顿:“人年少无知的时候总会做上那么一两件混事,我不求你能原谅,但至少给我个忏悔的机会。” “今天没酒,这罐子可乐我就先干为敬了。” 说罢捧着可乐凑到嘴边,仰头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忽略瓶身让人出戏红底白字的英文标识,还真有点喝酒那豪爽的架势。 周围的音乐声吵吵闹闹的,也没什么人总把关注点放在时允身上,倒是小沫离他最近,迷迷糊糊听了个大概,好奇看过来:“怎么着,你还有什么事得罪咱们许医生了?” 时允擦擦嘴,抬眼时,眸光有些怯怯地望向自己身边稳坐如山的许临熙。 良久后,听见人发话:“没必要道歉,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许临熙语气总是这么淡淡的,屋里头光线昏暗,也让人瞧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 频闪灯照过来的时候,时允得了机会这才瞧见对方眼底带着时过境迁的释然,后用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浅笑了下:“时间太久,你不提,我都快记不起来了。” 第52章 “还住酒店?” 介于晚上有人还要值夜班,大家也不敢多熬,不到十点便早散了场。 许临熙的suv就停在楼下的停车场,除去他自己刚好可以再带上四个人。 时允原本在打车软件上叫好了车,也没指望许临熙能捎上自己,多亏了人美心善的小沫,硬拽着把他安排到前座。 他打开车门往里瞧了一眼,许临熙单手搭着方向盘,低头正在手机上回复消息,并没有阻止自己上来。 看后座几个小姐妹陆续上了车,他这边索性也不再磨叽,弯腰进了副驾,自觉给自己扣上了安全带。 小沫约了其他几个姐妹一起去吃炸串,所以只让许临熙把她们放到了地铁站,挥手跟两人说了拜拜。 车里刚刚人多的时候到还好,现在一冷清下来,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心里作用,时允感觉开着暖风气温还是凭白降了两度。 地铁口不让停车,许临熙踩了油门只能继续往前开。 时允几年没回来,感觉已经对这一带路不太熟悉了,也不知道他这是要带自己去哪。 于是想了想,开口问了句:“哥,你现在还住以前的房子么?” 许临熙没回话,打了双闪靠右降低了车速。 时允以为他这个举动是准备让自己下车的意思,怕被人提出来自己脸上挂不住,于是主动提出来:“要是不顺路的话你就把我放这儿,我自己打车回去也行。” 许临熙果然靠着路边停了下来。 出人意料的是,并没有催促他下车,而是从置物斗拿出了手机,对着屏幕调了两下,递了过来。 时允接过手机定睛一看,原是根据导航提示需要输入所达的目的地。 止住唇角的笑意,时允抿抿唇,乖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点击“确认”后又将手机递还给许临熙。 “你还住在酒店?” 望着屏幕上输入的地址,许临熙皱皱眉,朝人看了过来。 有些局促地“嗯”了一声,时允低声回道:“房子正找着呢,找好就搬。” 不管是出于单纯的好奇,还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许临熙能问上这么一句,就足够时允在心里乐上好一阵了。 汽车亮着尾灯无声滑入夜幕,冬季夜寒,路上的行人更是寥寥无几。 许临熙开车把时允送到了酒店楼底下,按照八点档电视剧里的情节,下车关门前好像应该再问上一句“要不要上去坐坐”之类的话。 可时允转念一想,酒店这儿顶多就算个临时落脚点,条件根本不比家里,没什么可拿来招待人的。 再加上许临熙前男友的身份特殊,邀人来这种地方总感觉像是一种暧昧不明的邀请。 最后斟酌了半天,还是堪堪作罢。 虽然多有不舍,但是能在许临熙的suv副驾待上这么一程,也算是个不小的突破了。 眼眸紧盯着后车牌的一串数字,就这样怔怔看着许临熙的车汇入辅道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时允脑子里忽而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他招了辆酒店待载客的出租车过来,二话不说坐上去关了门,对着司机往前方指了指:“麻烦您跟上前面那辆车。” 酒店这地方,每隔几天就会上演一出原配气势汹汹来这捉小三的戏码,门口的出租司机跟车技术全是一流的。 全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没有叫人发现,也没把人跟丢。 最后到地方的时候,时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司机大叔先是跟着松了口气圆满完成任务。 许临熙搬家了,虽然依旧离医院很近,但是没住在原来的小区。 时允没给人结账,看着许临熙进了楼道、几分钟后三楼其中一扇窗户随之亮了起来,之后把头缩回了车里,又嘱咐着司机大叔往回开。 这司机师傅也是个爱聊天的,毕竟是客主是两个男生,就没多打听他和许临熙的关系,只好奇问了一句:“小伙子,怎么不跟到楼上去看看?” “不用。”时允说着舒了口气,笑笑:“他明早可能还要给病人做手术,不打扰他休息。” 话虽这么说,第二天一早,他却是直接联系了帮自己找房子的中介,把头天下午看好的那套房子给退掉了。 新来的中介急需业绩,还是想做时允这一单生意,在另一端急切地询问时允:【哥,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就直说,我们这边是连锁店,房源多,我肯定能帮你找到合适的。】 时允其实早就想好了,于是在导航上搜了一下,把许临熙现在住的地方给人发了个定位过去:【你们在这小区里有房么?帮我找上一套。】 没一会儿,那头立即回话:【有是有……离你上班的地方远了点吧?】 时允:【不远,我习惯早起。你先帮我找着,价格都好说,有合适的立马签合同。】 第44章 价钱方面没了限制,找房的范围立马宽泛了不少,中介那边乐乐呵呵,回了句:【行嘞!】 对方办事的效率确实很快,第二天一大早便把小区里所有合适的房源直接拉了个excel表格出来。 时允大致浏览了一下,心理还是中意那两套跟许临熙家挨着的单元房,怕被别人抢了先,下午向老张请了半天假,跟着中介小哥一起去看房,当时就定下来交了租金。 房子这边该有的家具都有,时允直接拎包入住就可以。 跟酒店那边结了账、到超市采买一波生活用品,剩下时允最操心的,还是赶紧把大福接回来。 这么些年来,寄养机构的工作人员换了有两三茬,店面重新装修过,要不是持续有人给他发来一些大福日常的照片,时允感觉自己即使进了这店里的门,都不一定能把大福认出来。 毕竟把狗在这儿寄养了这么长时间,现在要接走还是得办理一些手续。 工作人员把大福领出来的时候,大福一脸怯生生的模样看着自己,引得时允一阵心酸。 虽然没有生疏到一见到他就乱叫,但也不如往日那般亲近。好在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回来,这一点上时允倒不是很着急。 为了避免大福不适应,时允狗窝和狗粮都是按照它在寄养机构里的标准采买的。 他最近一下班什么事情都不干就先往回跑,早饭前晚饭后都争取抽点时间出来,带大福在楼下院子里跑跑。 一方面跟狗培养了感情,另一方面也思量着能不能跟许临熙来个偶遇之类的。 只可惜现在的许临熙忙起来没个点,恨不得住在医院里。根据小沫发来的排班表判断,近一周之内,除非自己去医院门口堵着,否则两人大概率不可能在这小区里碰上。 没了风浪的湖面会变成一潭死水,亦如时允现在的日子,就这么枯燥且按部就班地过着。 坐在电脑前剪片子的时候,时允突然想到这段时间好像都没怎么跟陈彬联系,也不知道这家伙最近在忙什么,店里的生意怎么样了。 人有的时候真的不得不相信玄学,早上脑子里刚闪过约约陈彬这个念头,下午时允这边就接到了陌生座机打来的电话,让他去局子里把人捞出来。 打架进局子的事陈彬之前也不是没干过,只不过时允没想到他现在都二十五六岁的人了,怎么还一点长进没有,全凭着冲动做事。 进了警察局的门,时允一眼便看到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听训的陈某人。 他脸上带着一点点擦伤,头发些许凌乱,但看着也不严重。 时允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结果一转眼又看到了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的机车男。一张脸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佝偻着肩两手捂着肚子。 那模样,看上去陈彬也确实没怎么吃亏。 听警察这边简单叙述了情况,时允站在陈彬身边玩下腰询问:“什么情况?你好好的打他干嘛?唐晓淇呢?” 陈彬往机车男身上瞥了眼,哼了一声:“你看这孙子敢不敢叫唐晓淇过来。” 许是陈彬刚刚出手过于狠毒,真把人给镇住了,机车男全程缩着脖子没敢跟陈彬对视,只知道在穿着制服的人面前装可怜:“警察同志,我胸口疼。” “你胸口疼捂肚子干嘛?”陈彬说着咬咬牙,皮笑肉不笑对着人狠狠道:“胸下垂啊你?” “都安静点。” 警察那边发了话制止两人,之后告诉时允笔录已经做完,但由于受害人这边坚持不肯和解,根据对方的要求,得先把人拉过去看病,确定没事了最终才能结案。 时允最近工作方面正忙得焦头烂额,但陈彬这边的问题显然更棘手,无奈只能又打电话跟老张请了个假,跟陈彬带着机车男一起,先到医院给人把检查做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机车男现在这虚弱八成是演的,让带他去医院拍片子无非就是想装得严重一点,运气好的话还能讹上陈彬一笔。 时允自是不可能白白吃这个亏,要拍片子可以,刚好咱在医院有认识的人,二话没说,出了警察局大门直接就把电话给禄鸣拨了过去。 机车男被带进了x光片室做检查,时允和陈彬一起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着。 时允的手原本已经伸到兜里去掏烟盒了,一想起来现在是在医院,又把手抽了出来。 “这事儿你打算告诉唐晓淇么?”仰头靠在后墙上,时允瞥了眼陈彬问道。 “为什么不说?”陈彬显然已经想好了,一脸恨恨的表情:“这孙子今天是被我逮着了,不然谁能想到他这么恶心,还脚踏两条船,妈的。” “别怪我没提醒你。”时允叹口气:“事情说归说,唐晓淇要分还是要原谅都是人家俩自己的事,你别多掺和。” “我知道。”把头埋在手掌搓了脸:“他俩就算是分了估计也没我什么机会,我就是单纯不想看着唐晓淇继续受骗。” 两人说话间,检查室的门被打开,禄鸣和机车男从里面走了出来。 约莫是怕时允他们摊上什么事,禄鸣也想当着机车男的面断了他讹人的心思,遂拉着几人给讲了个清楚:“没什么大事,都是点皮外伤,养养就好。不过警察局那边还是需要诊断证明,你们别直接走,到楼上找医生开一个。” 趁着陈彬带机车男上楼找医生的间隙,时允跑到门口快餐店打包了一份卤肉饭、又买了瓶酸奶给禄鸣送了过去。 从时允手里接过塑料袋,禄鸣笑着对人道:“你跟我还这么客气?” “我这不是客气,是关心你。” 时允知道禄鸣不是那种计较着回报的小心眼,但该走的礼数还是得走到,说着朝人手上看了一眼:“今天本来就应该谢谢你的,这便当还是简陋了点,等周末你有时间了一起出来,我再请你吃顿好的。” “没事儿,都是举手之劳。”禄鸣倒是不甚在意,摆了摆手:“不用专门请我,临熙下礼拜过生日不是请客吃饭呢么,咱们还能碰上,到时候再聚。” 听见这话时允才开始没反应过来,意识到是许临熙要过生日,这才跟着“嗯?”了一声。 禄鸣压根没想过是自己说错了话,只当许临熙太忙还没来得及通知时允,也没考虑合不合适,先给人漏了底:“周六下午在粤珍轩,包间都定好了,吃完饭还一起去打台球来着。” “怎么?”禄鸣说话间眨眨眼望向时允,看上去还有些担忧:“你别告诉我你没时间过来啊。” 第53章 “哥,生日快乐” 20岁那年的夏天,与许临熙的故事毫无预兆地开始,两人还没来得及见到冬天的第一场雪,这段感情就这样走向了终结。 时允这几天时常一个人对着电脑发呆,有时还会反思,自己这个男朋友当得还真是不称职,竟然连对方的生日具体是哪一天,还是分手五年以后才知道的。 可转念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好内疚的,许临熙不也没问过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么,这么一算,也就当扯平了。 日子一直挨到了周五晚上,太阳都打西边落下了,时允还是没从许临熙那收到一通正式的短信邀请。 但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不管他请不请,这一趟自己都是必须要去的。 时允之前还在纠结,既然是生日要给人买个什么像样的礼物带过去,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到了自己之前送他的那个定制款听诊器,摇摇头笑了。 就他现在对自己这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再用心挑的礼物人八成也不稀罕,最后一合计,干脆只买了束花带过去。 至于礼物嘛…… 先偷偷准备点有意义的东西,瞒着人不让人知道就是了。 周六上午时允一觉睡到自然醒,起床后特地洗澡挂了胡子,在手机网店把花订上,下午去饭店的时候再顺路一取。 原本一切都计划挺好的,结果中午的时候老张那边突然打了通电话过来。 大周末的,又是这个点,时允在看见屏幕上那一串号码时心里就蹦出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老张在电话里对着自己一顿诉苦,说是原本明天要上网站首页的一部宣传短片,今天突然被曝出来其中出镜的一位文旅部领导被上面请去喝茶了,现在正是十万火急又极其敏感的时候,让时允今天之内无论如何得把有关那位领的镜头剪掉。 事关重大,他怕时允干活的时候不细心,临挂电话前还特意强调说这可是主编亲自吩咐的,让人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重视起来。 时允原本想着就是个小短片,剪出来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结果谁知道最后的审核流程这么负杂,老张审完了主编审、主编审完了还要发给上面的领导审。 这一忙,竟是直接忙到了晚上。 其间禄鸣有发来两条催促的消息,都被他用“马上”两个字给对付了过去。 到最后时允关电脑收拾了工位,再去花店取了花,赶去饭店的路上却是接到了禄鸣的短信:【我老婆说闺女突然发烧了,我现在得回家。临熙他们几个去对面的台球厅了,你一会来了直接过去就行,咱们改天聚。】 禄鸣有正事要忙,时允自然不好拉着人多寒暄,只简单说了个“好”,将手机收回了兜里,给司机指了指路,让对方把车停在粤珍轩对面的那条路上。 台球厅的包间大多都是敞亮着不关门的,时允沿着一楼一间一间地找过去,最后在其中一个套间里没看见许临熙,倒是先发现了池屿的身影。 多年不见,池屿还是理着个寸头,那副随性中带着点正经的老样子。 倒是江书然,架着副框架眼镜看上去文绉绉的,身边还陪着个比他个字高的美女,跟以前的反差着实有点大,要不是听他说话的声音熟悉,时允差点没认出来。 站在走廊上敲了敲门,时允手里捧着花,眼见着屋里的几个人齐刷刷朝自己望过来。 池屿眼睛尖,最先把他认了出来,皱皱眉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临熙叫你来的?” “我没有。” 冷冽的声音从里间传了过来,时允寻声望过去,只见许临熙穿着一身宽松的牛仔服,手里拿着球杆,慢慢悠悠走到了球案旁。 禄鸣给自己助攻了这么一把,虽然是无意识的,但时允也不能转眼就把人卖了。 但他估计许临熙能猜得出来,没多解释,走上前笑了笑:“我不请自来,今天不是你过生日么。” 说罢捧起自己手中的花,抻直了胳膊递到许临熙面前:“哥,生日快乐。” 他这边刚一说完,紧接着身后就传来了一声轻呵:“真有脸。” 时允手架在半空中就这么僵僵地举着花,许临熙像是没有听到人说什么一样,垂眸弯腰,目光落在台案的一颗红球上。 他将球杆架在左手凹起的虎口上,视线定焦,台案上“嘭”地传来一声脆响,白球沿着既定的轨道撞上方才那颗红球,两颗球一起落入了洞中。 “诶你用这么大劲干嘛,这可不像你的水平。” 说话间,江书然已经走到了球袋旁,将方才那一红一白两颗球一起抓了出来。 池屿走上前,手里也拿了一根杆子,对着人调侃:“对手失误的时候就是翻盘最好的机会,看我的。” “你一边去吧你。”江书然摆好球将他挤到了一边:“半瓶子晃当的家伙,让我来。” 江书然一说要打球,旁边那看上去像他女朋友的妹子也跟着凑了过来,许临熙让出了位置站在一旁观战,几人说着笑着,只有时允一人捧着花、像尊雕塑一样尴尬地站在那儿。 时允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淡淡一笑也没在意,兀自走到了墙边的高脚桌旁,把花小心翼翼靠在了那儿。 手还没落下,一道声音便从身后传来:“花拿走吧,你放那儿一会就被清洁工当垃圾给扔了。” “池屿。” 江书然用胳膊肘撞了撞池屿,提醒他还是别闹的太难看。 池屿满目的不在乎,低头“哼”了一声:“早知道有今天,当初……” “咳……咳……” 江书然阖拳罩在嘴边,重咳了两声往许临熙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见人沉着一张脸、眸光掩于灯光下的阴影里周身的气场冷凝,池屿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也只能闭嘴,最后双臂环在胸前靠在了墙边。 时允望向许临熙,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我是真心想来给你庆祝生日的,本来下午能早点过来,结果单位那边临时出了点事,一直耽误到现在。” 见许临熙全程沉默着没说话,一直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事,江书然左右看了看,从中转圜了一句:“谢谢你的好意,要不你把花留下,人还是走吧。” 时允始终觉得只要许临熙不发话赶自己走,那就是还有余地,于是干脆脸皮厚了一把:“我要是不走呢?” 听见他这么说,池屿不屑瞟过来一眼,无奈呵了一声:“真有你的,我们跟这儿打台球呢,你又不会,凑什么热闹?” 说着顿了顿,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眯眼笑了笑:“这样吧,看见案子上剩下那几个球没?” 他说着冲桌案中央扬了扬下巴:“我也不为难你,要是能一杆清台,也算你小子有两把刷子,今天就勉强让你留下来。” “要是不能……拿着你的花,哪来的回哪去,出门左拐哥几个就不送你了,怎么样?” 第45章 池屿嘴上说着不为难,仔细一听,其实句句都透着为难。 时允不会打台球,这是他们几个都知道的,就五年前那点三脚猫戳杆的功夫,还是江书然和许临熙临时教的,根本上不了席面。 江书然听出了这话里的玄机,笑了笑,也忍不住跟着调侃:“池屿,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损了。” 反观时允这个当事人,倒是一脸的淡定,低头抿唇想了想,抬眼看过来:“池屿哥,你说话可得算话。” “那必然。”池屿道。 时允没多犹豫,脱了羽绒服外套搭在椅子边,拿起球杆就走向了桌台边。 桌上这局堪堪进行到一半,连带着白球一起,至少还剩下六七个没进洞的。 时允弯腰伏在案上,眼神中丝毫不显慌张,伸手时刚好露出了胳膊上的护腕,睫毛眨了几下,又将视线收了回来。 他拿捏着出杆的力道,杆杆沉稳,一球打进又沿着桌边继续寻找角度,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就这么把桌上剩下的那些个球,全部打进了洞中。 伴随着最后一个黑“8”落入球袋,身后适时传来了一声:“我靠……” 时允站起身,将球杆靠放在墙边,这才不紧不慢看向许临熙:“你当时教过我之后,我在国外这些年,有自己练习过。” 许临熙眸光转了转,单手摁在桌边盯着方才入洞的几个球袋,若有所思沉默着,看样子也是没想到他真的能一杆清台。 池屿遵守约定,之后的时间里没再说过一句要赶时允出去的话。 但即使留了下来,时允也依旧是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着,没人愿意带着他玩。 渐渐地,他也学会了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干。 看谁杯子空了就人把水添上,一局结束的时候帮着摆摆球之类的,倒也挺自在,偶尔插得上话,还能跟江书然和他女朋友不痛不痒地聊上那么两句。 最近一局打完的时候,江书然憋不住了说自己要去趟洗手间,刚好池屿这边也急着去放水,两人便勾肩搭背一起出了门。 江书然女朋友还在边上坐着,当着人家女生的面,有些话说了终归是不方便。 许临熙想了想,顺手从椅背上捞过自己的大衣和时允的羽绒服外套,看上去也是要出门的模样。 临走到门口却回头望向了时允,递过来一个眼神,对着人淡淡道:“你跟我过来。” 之后没再多言,转身出门、引着后来跟上的时允去了二楼吸烟室旁边的露台。 第54章 “可我舍不得” 看着时允将羽绒服套在身上、拉链拉好,许临熙这才推开露台的玻璃门,率先走了出去。 两人之间本就不必过多的寒暄,许临熙没客气,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问他:“为什么过来?” 时允脚步慢吞吞地走上前,手插在兜里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唇边带着笑:“给你过生日啊,还能为什么。” 许临熙神色比今晚的月光更冷上三分,看着人直言:“你知道的,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那是你的事。但是我想,所以我就来了。” 说话间,时允身子微斜,单手支着靠在了栏杆边。这姿态看上去明明透着点不正经,可是偏偏又让人能听出他话里的认真。 摸不透这人现在心里究竟打着什么主意,但许临熙已经懒得去猜,转身望着远处静默了须臾,余光里发现时允亦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似乎是还在期待着下文,这才叹口气,缓缓开口沉声道:“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去问禄鸣,但以后会提醒他,不要再把有关我的任何事情透露给你。” “时允。”许临熙说着看过来,从他嘴里叫出的这个名字听上去毫无波澜,甚至还带着点不通情理的死板:“‘分寸’两个字怎么写不用我教你,你早就成年了。” 很奇怪,在今天过来之前,时允其实已经把许临熙见到自己的反应在心里大概预演了一遍,原以为只要厚着脸皮自己给自己铸一道铜墙铁壁,就不会再被他干扰。 但他还是低估了许临熙对自己的影响力,看着对方波澜不惊处处透着疏离的面孔,忽觉鼻头一酸,咕哝着小声开口:“哥,我现在真就这么招你讨厌么。” “我不是你哥。”许临熙叹口气:“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计算,我现在都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以后不要再拿这个字来称呼我。” “还有。”他说着顿了顿:“我不讨厌你,我只是希望咱们以后都不要再打扰彼此的生活。如你所见,我真的很忙,我相信你也是。” 许临熙自认为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把意思表达地足够清楚了,见人始终低着头不回话,他皱皱眉,眼底透着打量:“我的话很难理解么?” “不难。”时允咽了咽唾沫,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紧,手背上鼓起的血管在寒气的作用下不断地收缩。 冷风灌进胸口,他觉得自己的说话的时候牙齿打颤甚至有些发抖,饶是如此,依然鼓起了勇气:“可是我舍不得你。” 他这一声话音落地,与许临熙两人却都是不约而同彼此沉默了下去。 原以为对方听到自己这么说多少会有那么点感慨,然而预想中的震惊、感动、甚至是愤怒、不屑这些能让人窥见他心里活动的情绪通通都没有在许临熙的脸上出现。 他整个人平静得有如一潭死水,仿佛自己说再多次的“舍不得”与“爱”,都不会再在他的心里激起任何波澜。 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许临熙才淡淡接话:“这日子过着的确乏味,我不反对你想给自己的生活继续找点乐子,但如果你足够聪明的话……” 他说着思忖了片刻,目光落向远处眉眼深邃:“就应该知道相同的计俩不能反复用在同一个人身上,效果是会大打折扣的。” “咱们的父母现在各自过得很好,不要把我当成你假想敌,也不用再有任何的不甘心。” 许临熙说到最苦笑了一下,话里带着点自嘲:“你的演技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也没你以为的那么蠢。” 时允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能在许临熙这儿再次取得信任,一段破碎的关系修修补补总是需要些耐力与时间的考验,他从没想过要退缩,但从对方口中听到“演技”两个字的时候,不得不承认,还是被深深地刺痛到了。 许临熙理智过了头,甚至不愿意回头好好再看上自己一眼便转身向着玻璃门的方向走。 两条直线一旦产生过交点,之后无论多么努力地向前奔,沿着既定的走向也不过是距离彼此越来越远。 时允不知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许是许临熙离开的背影看上去过于果决,也怕他正在去往的地方会是自己终其一生也追逐不到的盲点。 时允的眼神慌张,下意识跟在他身后跑了过去,不能像以前那样撒娇般缩着脖子钻进人怀里,就只能贴上去环住许临熙的腰,迫使他跟自己一起停下来。 “哥。” 许临熙不让时允这么叫,他偏要以后都这么叫。他有自己不能说出口、近乎于偏执的倔强。 “你回头看看我,我不是以前那个不懂事的时允了。”他话里带着哭腔,明显带着乞求的味道,绝不是演的:“我知道错了,我现在回来了,我不会再骗你,我说舍不得你,喜欢你通通都是认真的。”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后悔了。” 时允不否认自己曾经给许临熙带来的伤害,但如今角色对调,乞求对方回头再说上一句话的那个人变成了自己,他这才恍然明白原来许临熙当初对自己的爱被贬得一文不值,也曾卑微到骨子里。 如今时光不能倒退,任何解释和挽回的话在抹不去的陈年旧伤面前都变得苍白。 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把一切能补救的办法通通尝试一遍,即使是许临熙想要把自己最后这点可有可无的尊严踩在脚下,他也会毫不犹豫现在就给人跪下来。 只可惜,除了用着最礼貌的方式告诉自己“滚远点”,许临熙不会再提出任何要求。 怔愣间,他听见许临熙背对着自己说了声:“松手。” 时允摇摇头,后又突然想起许临熙看不到,遂又开口喃喃,回了人一句:“不要。” 时允两手攥得很紧,像在死命护着自己珍视的什么东西一样。 不久过后,许临熙似是叹了口气,僵直的背部肌肉逐渐放松下来。 时允知道,他这并不是妥协,他在压着极力克制着自己遭到纠缠的厌烦与无耐。 将人的指头一根根掰开,许临熙侧身用余光瞟了时允一眼:“你自己回去,我今天没开车,就不送你了。” 之后没再多说什么,合着大衣迈步离去,把时允一人留在了灯火映照下孤独的黑夜里、刮着冷风的露台。 经时允这么一闹腾,许临熙自然是没了过生日的心情,再加上明天还要到医院里值班,所以回去直接在吧台跟老板结了账,叫上了包间里的几个人一起离开。 时允下楼后没有再返回去看,也没急着叫车,就像小时候每次心情不好时常玩的那样,把街边道牙当成了平衡木,手揣在兜里摇摇晃晃一个人从上面走过去。 冷不丁地,身后一束汽车的强光打了过来,怕自己挡着别的的道,时允往路的里侧挪了挪,特意让出些位置。 但对方显然没有要通过的意思,紧接着按了两声喇叭,这才引着时允回头望了过去。 一阵刺眼的led光从眼前闪过,时允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了一下,之后透过缓缓落下的车窗,时允看到了坐在驾驶座正一脸严肃盯着自己的池屿。 两人就这么一里一外对视了有十秒钟左右,池屿发话,冷冷说了两个字:“上车。” 时允当然知道他没这么好心要送自己回去,多半是有话要对自己说,而且百分百是关于许临熙的。 于是没多犹豫,上前打开副驾驶的门,弯腰坐了进去。 操控台前的出风口持续不断有暖风吹出来,饶是如此,时允坐进车里后,还是给狭小的空间带来了一丝凉意。 池屿将发动机熄火,透过后视镜往车边霓虹闪烁的马路上望了一眼,斟酌半天才幽幽开口:“你那花临熙没带走,最后还是让保洁收走了。” 不是什么大事,时允低着头“嗯”了一声,没表现出过多的在意。 之后紧接着又听对方问道:“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是想要找他复合么?” 时允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难以启齿的,真正难的是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再打动许临熙。 想到这里,他自嘲笑笑,声音很低:“我倒是想,他也得给我这个机会。” 许是从他这话里听出许临熙拒绝的意思,池屿凝着眉轻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算他脑子清醒。” 说着转头朝副驾瞥过去一眼,眸中带着讥讽:“就你之前做的那些个缺德事儿,他要是真同意跟你复合才是脑子有病。” 将一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池屿从兜里抽了一支烟出来点燃,吸了两口后也没急着赶时允下车,就这么兀自陷入了回忆:“当初你们两个才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他,说像你这种从小被富养大的小少爷没个定性,有可能就是跟他玩玩,没想着认真。我让他多留个心,别傻乎乎跟人掏心掏肺的最后落个惨淡收场。” “你知道他是怎么跟我说的吗?”池屿说着看过来,眯着眼凑近时允,刻意一字一句,力求让人把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他说你不会,说我不了解你,你其实很善良,说是真的喜欢你。” 被这最后三个字狠狠地击中,时允顿觉心下一痛,红着眼圈,清澈的眼底渐渐浮上一层水汽。 怕被对方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他将头转向窗外,做了几口深呼吸,这才将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又生生压了回去。 池屿往窗外弹了弹烟灰,神情有如夜色般深沉,继续道:“后来你们两个之间出了那档子事儿,他一开始也没告诉我们,还是有一次江书然路过医院知道他没打招呼整整消失了两个礼拜,我们才上他家硬把门敲开。” “你是没见他当时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池屿扯着嘴角低呵一声,嘴里吐出口雾气:“要不是临熙拦着不让,说实话,我当时真的掂刀宰了你的心都有了。” “后来医院那边也催得紧,他没休息几天就跑回去继续上班了。但我感觉他其实压根就没准备好,每天都是恍恍惚惚的。” “后来帮他们老师在手术在上做缝合的时候出了点事故,弄伤了手,事后才知道对方是已经确诊的艾滋病毒携带者。” 一听见这个,时允心头也跟着一紧,怔着眼睛望了过来。 “我们几个那时候全都吓死了。”池屿夹着烟的那只手抹了把头发,看样子至今仍是惊魂未定:“我跑到医院去找他,二半夜的,他一个人两眼无神呆呆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地上,身上的无菌服还没来得及脱。” “我问他还傻愣着干什么,阻断药吃了没。他当时说的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池屿顿了顿,仰头靠在了椅背上:“他说最难捱的痛都挺过来了,不过就是个艾滋病么,让我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我当时觉得他一定是疯了,他精神不正常,需要去看一看心理医生。后来见人踏踏实实把药吃了,等这场风波过去了再回过头仔细想想,是我误会他了。” “他不是想死,只是变得麻木了。没什事情能再刺激得了他,经历过你给他的打击,天塌下来来大不了就是个死,他对生活不再抱有热情。” 池屿一根烟抽完,扔掉烟蒂将车窗升了上来:“临熙原本就是挺沉默寡言的一个人,跟你在一起那段时间我觉得他开朗了挺多,可你们分手之后,他却变得更阴郁了。” “这两年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我以为这事儿大家不提也就这么无声无息让它过去了。” “靠。”池屿忍不住低骂一声,看过来:“你小子也是脸皮够厚,竟然还敢回来,没事人一样再出现在他面前。” “时允。”池屿前面铺垫了这么一大堆,现在说着说着终于进入了正题:“你要是真有点良心,就别再来骚扰他。” 他这“骚扰”两个字本就是骂人的话,但不知为什么,放在现在的情境下,时允却觉得这种形容真的是再贴切不过了。 第46章 很快,池屿的脸色严肃下来:“我现在能好好把你叫到车里说话,多少是看在临熙的面子上,不想把事情闹大再给他惹麻烦。你当我是求你也好,警告你也罢,总之就是离他远一点。” 对方明显是站在许临熙朋友的角度说出这么一番话,时允能理解,可他自己所承受的痛苦一点都不比许临熙少,这些只是看了一场热闹的外人又怎么会知道。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嗫喏:“我要是不呢。” “我没在跟你商量。” 听见对方的语气沉了下来,时允调整呼吸,在开口前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兀自思索了半晌,密密麻麻的痛感还是自心口沿着血液向着四肢百骸侵袭而来。 “池屿哥。”他轻唤了人一声,话里带着挣扎过后的无奈:“就当我是自私吧。” 说着满含深意、看向倒车镜里颓丧的自己淡淡一笑:“你们怎么骂我都可以,唯有许临熙……” “我用自己的命试过了,我是真的离不开他。” 第55章 遇袭 自那天跟池屿在台球厅聊过之后,时允承认自己的确受到了影响,暗自消沉了几天,但很快又重振旗鼓,想到了跟许临熙搭上话的其他办法。 自从搬来了新家,他每天上班通勤的时间被拉长了整整一倍,早上要和小区里打太极的老大爷同一时间起床,晚上回家等吃过饭再带着大坨出去转悠的时候,小区里的路灯也都跟着亮了起来。 冬季夜长,每天实打实过的都是披星戴月的生活。没记错的话,上一次这么拼,还是在高三考学压力最大的那年。 说起来好笑,时允搬到现在的小区原本就是为了离许临熙近一点,可住进来这么长时间,两人愣是连一次都没碰到过。 看过小沫给自己发来的排班表之后,时允决定不再坐以待毙,要主动出击到许临熙家楼底下去蹲点。 几天以后总算是叫他摸清了对方回家时间上的一些规律,但同时也发现了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小区里没有固定的地下车位,所有车不管是内部的还是外来的都统一在花园旁边的地上停车位放着。 许临熙几乎就没有准点下班过,时允有两次见到他的车开进来,绕着停车场找了一圈车位最后只能又绕到了大门口,开出去停到了路边。 时允有向物业反应过这个问题,可得到的回复却是小区在当初建成规划的时候就存在车位预估不足的问题,故而停车费从来都是按天收取,也没有让业主和住户吃亏。 改变不了环境就只能学着去适应,时允脑子里灵机一动,还真让他想出来个讨好人的办法。 为了避免许临熙下班后找车位辛苦,他决定每天下班趁遛狗的时候提前给人把停车位占上。 介于目前还没有“作案工具”,他还特地从陈彬那借了辆拉货的破面包过来,每次看见许临熙的车一开进大门,他这边立马把面包车从车位上开走,这么一来,位置自然就给许临熙空了出来。 这天下午,许临熙破天荒刚过六点就到了家,时允那小面包车就停在他家楼下的车位上,还没来得及给人开出来,许临熙却先自己找着了位置将车停好。 时允手里还牵着狗,猝不及防跟下车的许临熙碰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皆是一愣。 将狗绳在手里绾了个圈,时允冲对方挥挥手,笑得一脸灿烂:“许医生,今天倒是下班挺早啊。” 许临熙凝眉站在原地没有理会他的问好,而是视线垂落,将目光落在了大福的身上。 大福这狗也着实奇怪,同样是几年没见,当初自己去寄养机构接它的时候一脸怯生生的模样,犹豫着不敢上前。 现在见到了许临熙倒是蹦得挺欢实,看见那人递过来一个眼神,立马就挣脱牵制热情地冲人跑了过去,差点没把自己给带倒在地上。 难不成就因为他长得比自己帅? 果然,“狗腿”这个词能有这么一用法,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许临熙蹲下身,在大福的后背上轻轻抚了两下,抬头看过来,问时允:“你怎么在这儿?” 时允大大咧咧“”了一声:“我不是一直在找房子嘛,现在就住这儿。” “我也是刚看见你才知道,原来你也住在这里啊。”说罢装作一副惊奇的模样,呵呵干笑了两声:“这世界上还真有这么巧的事儿,咱们可是太有缘分了。” “时允。” 许临熙又是那副洞悉一切的眼神,看过来时一脸淡定:“我说过了吧,你的演技没你想的那么好。” 时允就知道自己早晚会露馅,所以现在真被人给看出来了也没表现得多尴尬,于是拖着尾音“额”了一声,又抬手往旁边指了指。 “对了,我看你这两天回来总是找不到车位,特地从陈彬那儿借了辆车过来替你占着位子,以后你再回来得晚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 他这话一说完才猛地想起来,许临熙当初说自己的电话号码换了,后来自己在饭店那次有问他要过新号码被拒绝,不知道现在自己这么说会不会被人误以为是还想问他要电话的意思。 一提到这儿时允赶紧挠挠头,想着说点什么给自己找补找补,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听见人率先回了一句:“不用。” “我以后会把车停在医院,走路上下班。”许临熙说完摸了摸大福的头,从地上站起来,转而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目光看过来,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 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时允不敢再撒谎,小声解释:“上次你送我回家之后,我又打了辆车跟着你来着……对、对不起。” 时允说话间眼皮一个劲地眨巴 、极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但许临熙这次倒是没表现出厌恶,看过来的目光清明,叹口气,似是也有些无奈:“你这是在用一种很新的方式,逼我搬家?” “别、别搬家。”时允说话下意识抬起手去拽许临熙的袖子,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又把胳膊收回来、背在身后面藏着:“我保证即使知道你住在哪也不会来打扰你,这车位你不需要,我就不占了,你别生气。” 看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许临熙一口气堵在胸口,也有些迷茫,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凶他也不合适,告诉他不要再跟着自己他八成也不会听,最后只能收了车钥匙不再看他,转身向着楼洞口走过去。 时允一个人牵着狗在楼下站了好久,抬眼盯着楼梯间的感应灯一层层亮了起来,直到三楼“嘭”的一声关门声响起来,这才收回了视线,蹲下身又将大福揽进了臂弯里。 “你也是想他的对吧,不然怎么今天才一见面就往他怀里奔啊。” “小没良心的,他才跟你待了多少天啊,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对我这么亲热。” 时允最近经常这样抱着大福喃喃自语,给狗子讲这些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得懂,但其实自己就是缺个倾诉的对象,听不懂正好,这样刚好没什么顾忌,想什么就说什么。 许临熙不让自己给他占位,那面包车刚好也就派不上用场,在这停着每天十块钱的停车费,时允想想就肉疼,于是赶紧拿手机出来给陈彬打了个电话。 陈彬那边吵吵嚷嚷的,乍一听好像在店里,时允刚想着开口,对方倒是前先一步捂住了话筒,对着他这头说道:“我在唐晓淇家,那骑摩托的孙子又过来找事了,一会儿再聊。”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多是需要人帮忙,陈彬没开口,不代表时允可以装傻。 “把你那儿地址给我,我现在过去。” 时允说着往家走,先把大福送回屋里又拿了面包车钥匙。 等他做到位子上把车发动的时候,陈彬那边的定位刚好发了过来。 唐晓淇家的大门敞着,时允刚下电梯走到楼道里,几人争吵的声音就顺着穿堂风一起刮了过来。 率先闯入耳膜的便是那机车男的叫骂声:“我跟我们家宝贝儿说话有你个外人什么事啊?让我进去,别逼我再揍你。” 陈彬抬手拦在门框口,一脸不屑地盯着来人:“哥们儿,睁大你那俩眼珠子看看头上的伤,谁揍谁呢?” 唐晓淇一直在陈彬身后站着,闻言也上前一步,看了看机车男:“你走吧,我说过咱们分手了,你再来我家找我,我真的会报警。” “亲爱的你听我解释,我和……” “解释个屁。”陈彬将他一秒打断,眯着眼睛冲人扬了扬下巴:“人话听不懂是不是?唐晓淇叫你滚蛋。” 机车男咬咬牙哼了一声,听见陈彬说话露出一脸不服气的表情,没多分辩,霎时上前拽住陈彬的衣领:“陈彬你火上浇油还没完了是吧?”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也喜欢唐晓淇,那天在商场门口抓到我和别人搂在一起表面上看上去是为朋友打抱不平,义愤填膺的,实际上心里不知道怎么乐呵呢,可算是让你小子逮着浑水摸鱼的机会了。” 这次被人出言挑衅的陈彬还没说话,唐晓淇倒是先忍不住了,神情严肃地朝门口的方向指了指:“你在这乱说什么呢,请你立刻从我家离开。” 陈彬却是不甚在意,被对方当众点明了心事,脸上反倒露出一笑,透着解脱的轻松:“没错啊,老子就是喜欢他。” 唐晓淇闻言看向他,瞪直了眼珠目光中带着惊异:“陈彬……” 陈彬没理会任何人的反应,对着机车男自顾自道:“我十几岁还骑着自行车跟他一起上下学的时候就喜欢他了,他校服丢了是老子冒雨沿着街转了一下午给他找回来的,生病的时候他爸妈不在,也是老子熬了几个晚上在旁边守着他。” “你们俩在一起也一年多了,我横竖没给你使什么绊子吧?你自己作死现在还有理由来质问我,你爸妈是近亲结婚才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缺德玩意儿吗?” “骂谁呢你!” 机车男的情绪原本就不是很稳定,让陈彬这么一激,瞬间一只拳头就挥了起来,还没朝陈彬的脸上砸下去,不远处电梯间的方向就传来了一声呵止:“干什么呢你。” 时允稳步走上前,把对方的手从陈彬的衣领上扒下来,站定在陈彬身边:“这里是楼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机车男没给时允好脸色,冲着人吼道:“是他先骂我的!” “是你先揪的陈彬衣领。”时允投来的目光坚定中还带着点犀利,可以压着声音对着人道:“这是唐晓淇的家,他说不让你进去你也确实不能进去。” 一对三终究是对不过,机车男也知道今天是横竖进不了这扇门了,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行,唐晓淇,你这两个朋友够意思。” 说罢抬起手指向陈彬和时允,一字一句咬得特别重:“有种你们俩就一辈子在这儿守着他,你们仨到哪都绑一锅,可千万别让他落、了、单!” 之后看向唐晓淇,狠狠剜了人一眼,从地上捡起头盔,大跨步走向了电梯间。 机车男离开以后,唐晓淇把时允和陈彬一同迎进屋里。 方才当着大家伙的面,陈彬也算是把自己罩了这么多年的最后一块遮羞布给彻底揭开了。 知道这两人自此不可能再不明不白地以朋友的方式就这么相处下去,时允想了想,决定给他们留出些独处的空间好好聊聊。 “我来主要是给陈彬送面包车钥匙,家里还有点事,得先走。” 时允屁股刚在凳子上坐了两分钟,水都没来得及喝,说着立马就站起身拉上了羽绒服的拉链:“你们俩慢慢聊,有事再打电话找我。” 唐晓淇这边想必也是有话要好好问问陈彬,便没有多留时允。 临关门前时允还从门缝里回看了陈彬一眼,冲他挑挑眉,做口型说了声:“加油。” 陈彬一脸无奈,冲着人笑笑,趁门彻底合上之前也做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 “快滚。” 从唐晓淇家楼门口出来,时允这才发现自己方才走得急,围巾落在沙发上忘了拿。 可现在这种情况再找上去也不合适,一阵北风呼呼刮过来,只能朝领子里缩了缩脖子,正想着在手机上叫个网约车回去,一低头,身后路灯下突然冲过来一个黑影。 看对方垂着的那只手里还掂着头盔,时允瞬间意识到危险的靠近,可这时候已经晚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对方举起胳膊一个板砖就拍了过来。 头部遭到了剧烈的撞击,时允自我保护的同时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对方别让人跑了,结果脑子晕晕乎乎的,脚站在原地晃了两下,最终还是膝盖一软。 时允躺在地上完全失去意识之前,隐约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额顶流下来迷了双眼。 抬手一摸,这才叹口气。 妈的,还真的是血。 第56章 不是梦 再醒过来的时候,时允一睁眼看到的便是医院白刷刷的天花板。 紧接着就见陈彬和唐晓淇凑到了床前,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询问:“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第47章 时允躺在枕头上缓了缓,待意识完全清明过来才动了动酸痛的肩背,想要支着身子坐起来。 陈彬把床给他往起摇了摇,又从旁边的病床找了两个枕头给他垫在身子后面。 时允这才得以对着四周好好打量一圈,发现自己是在医院的急诊室里面,回想起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幕,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顶。 “别动。” 唐晓淇坐在床边捏住他的手腕:“医生刚给你缝了针包扎好,现在肯定是有点疼的。” 说罢默默瞟了一眼站在身边的陈彬,目光收回时眼中充满了歉疚:“幸好陈彬下楼给你送围巾发现得及时,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休养一段时间及时换药就行。” “我已经联系物业去调监控了,还报了警,你放心,这次的事情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的。” 时允在意的倒不是这个,也不想表现得过于脆弱徒引对方抱愧,于是勾勾唇角告诉他:“我没事,刚好趁这个机会跟领导那混两天假,也挺好。” “倒是你。”时允说着顿了顿:“那疯子估计没这么容易罢休,以后保不准还得来纠缠你。我看他这人好像情绪不是很稳定的样子,那种情侣两人分手后一方起了邪念蓄意报复的案例也不是没有,你多少还是注意着点。” 唐晓淇听着时允的话,默不做声低下了头,看样子两人的想法是不谋而合想到了一处去,脸上浮现同样的隐忧。 就在这时,全程听着两人对话的陈彬忽然发了声:“你先住我那。” 唐晓淇知道他指的是自己,抬头望过去,只见陈彬双臂环抱胸前半倚在墙边一副神色淡定的模样。 今晚从陈彬这儿接收的信息量有点大,唐晓淇一时消化不了,又碍于迟钝的反应即刻问出个十分傻帽的问题:“和你一起吗?” “不然呢?”陈彬轻笑了声,后又眨眨眼,用商量的语气道:“或者你住我家,我去酒店,都行。” 唐晓淇也知道对方是出于好心想要保护自己,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带有歧义,这才低下头,喃喃解释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彬“嗯”了一声:“放心,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之后怕人仍有迟疑,勾勾唇角又跟着补了一句:“要是真对你图谋不轨早就下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根据医生那边的说法,时允这种情况按理来说是建议住院观察几天的,但要是真想回家也可以,就是得谨遵医嘱,定期来换药复查。 自从当年见识过母亲住院的情况,时允这么多年其实一直是对这地方存在心理阴影的。 话说白了,要是有一天自己真的无处可去了,他宁愿去火车站旁边的天桥底下凑合凑合,也不愿意睡在医院里、睡在这张不知道躺过多少死人的病床上。 等到时允拿了药回到家,基本上已经是后半夜了。 天亮以后的工作计划是要跟乐星去市政府参加一场新闻发布会,可现在自己脑袋被砸成这个样子还裹着个纱布,就形象上来说肯定是不合适的。 时允原本没想着休假,只是跟乐星打个招呼让他这几天先换个搭档。 结果乐星一看到他这边发来的信息,图个省事,直接就给老张把情况报备成:时允挨了一板砖现在患上了脑震荡。 一听说是脑子受伤了,放哪个领导也不敢坚持还让员工来上班。 老张那边更是主动打了电话过来,叮嘱时允一定要好好休息,还特批了他两周的病假,奖金可能得扣上点,但是基本工资照算。 能休假还有钱拿,就这待遇,时允想想,自己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刚好最近在家里待着也无聊,于是在网上下单买了好些个食材,做饭给自己补补,多出来的那一人份的量就都装进了保温桶里,让同城快送给许临熙也送过去尝尝。 神经外科上下最近都忙着看许医生的热闹,每天中午只要穿着黄马甲的人把保温桶和鲜花一送上门,一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立马就围了上来,看看许医生的追求者今天又给变着花做了哪些爱心午餐。 科室里一开始都觉得给许临熙送便当的肯定是个温婉可人厨艺精湛的腼腆小妹妹,挑花的眼光也不落俗,证明品味可圈可点,纷纷劝他要不干脆约人出来见一面,直接从了算了。 但只有许临熙在第一眼看到花卡上那熟悉的字体后,当时就了然明白了一切。 时允现在的厨艺究竟是个什么水平许临熙不清楚,毕竟这几天的饭菜一上桌就被同事们瓜分了个干干净净,但就是有一点比较反常只送东西不露面倒真不像是他的作风。 每次一想到这里,许临熙自己也不禁开始怀疑,会不会是时间隔得太久自己把那卡片上的字认错了,其实送花送餐来的这“匿名人士”根本就不是时允。 时允最近不露面的事其实不只有许临熙注意到了,护士台那几个人眼睛一个个都尖着,后来也发现了。 趁着乐星来采素材休息的间隙,小沫专门把人拉到了跟前问:“乐编,最近怎么总是你一个人过来啊,时老师呢?” “他啊……” 乐星回话时眼睛不自觉往瞟向了一边,看许临熙手里拿着张药单正朝自己这边走过来,刚好卡着擦肩的功夫特意提高了声线:“你们时老师这两天可惨了,在楼下被人用板砖拍到头上流了好多血,脑震荡搁家里躺着连个关心他的人都没有。” 乐星一说小沫立马就信了,瞪着眼睛傻乎乎问:“这么严重吗?” 见许临熙的脚步倏然顿了下来,乐星心知有戏,勾了勾唇,继续添油加醋:“那可不?要我说他也是傻,都虚弱成这个样子了,想吃什么点外卖不就行了,他还非不听。” “每天自己下厨做饭也就算了,做好了还要给他家邻居哥哥也送过去一份。自己小命都快嘎了还想着给别人送温暖,现在像你们时老师这样心地善良舍己为人的单身男青年可不多了。” “你们有空也在医院里给他物色物色。”乐行说着转身看向小沫,余光却始终定格在许临熙微躬的后背上,笑了笑,装作一脸着急的模样道:“赶快帮时允找个对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他身边,咱们这些当朋友的看见他幸福也就能放心了。” 随着乐星和小沫的谈话声渐远,许临熙默不作声走到了办公室门外,压下扶手走了进去。 看着桌上的保温桶沉思了片刻,再回神的时候,低头一看,手里方才的那张药单竟已被揉得皱成了一团。 坐在转椅上将笔拧开,他照着原先那份又重新誊了一张出来,落笔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这才发现竟把日期那栏不慎写成了签名,于是叹口气,自暴自弃撂了笔,凝着眉闭眼靠在了椅背上。 五分钟后,他于沉默中缓缓睁开眼睛。 拿过手机打开微信界面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个五年不曾触碰过的名字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收到许临熙发来信息的那一刻,时允以为是自己脑子是真的被那机车男给砸得神志不清了。 毕竟自从许临熙把自己拉黑了以后,这个头像就再也没有在聊天记录里出现过,许临熙说他换了号码,时允一度以为连带着微信号也换了。 所以现在看到的“你是不是在家?”几个字,难不成是自己思念许临熙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站在原地反应了半分钟,时允往自己大腿狠狠掐了一下,确定不是在做梦,这才回过去两个字:【在的。】 很快,那头有了回信:【门牌号告诉我一下。】 确定了自己是在跟许临熙聊天,时允说不上来激动还是忐忑,反正就是心跳得很快,快到几乎要呼吸不上来。 他手抖发了个问号过去,灵醒过来后,又赶紧把自己家里的地址编辑成另一条消息给人发了过去。 许临熙“嗯”了一声,之后便没了下文。 时允这头正疑惑着,话题不会这么快就结束了吧…… 一晃眼的功夫,对方却紧接着发了张照片过来,是中午快送过去的保温桶,附带着几个字:【下班给你拿过去,记得帮我开门。】 第57章 “相信,但是不重要了” 时允下午原想着躺床上刷会ipad再好好补个觉,结果许临熙现在一说下班会过来,他却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虽然知道人不会在自己这儿待多久、甚至有可能门都不会进,但时允还是将屋子里里外外全都扫拖了一遍,该归置的物件都摆放整齐、散落在沙发上的衣服都收到了洗衣篮里。 之后提前在壶里烧好水,在沙发上老老实实坐着,就像等着领导上门视察一样,心里说不出的忐忑。 六点刚过一刻,家中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时允甚至都没想着在猫眼确认一下就冲过去匆匆开了门。 许临熙手里掂着饭盒,另一只手刚刚按过门铃还没来得及放下来,一抬眼,就对上了时允裹着纱布那“触目惊心”的额头。 两人沉默着对望了两面,意识到许临熙在看自己额头的伤,时允窘迫地往旁边侧了侧身,也因此刚好在门边给许临熙让出了一个身位的空间。 许临熙抬腿进门,目光几不可察转了转,在屋里简短环视了一圈,之后将保温桶给时允放在了手边的餐桌上。 看人没有要落座的意思,时允心里犹豫着,也拿不准究竟要不要给他倒杯水。 正发愣时,就听见许临熙突然开口,问自己:“头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因着对方这话,时允下意识抬手抚上额头,却在下一秒猛地被叫住:“别碰。” 许临熙神色淡淡望过来,视线最终还是落在他眉目上方,问道:“缝了几针?” 许临熙的问题太多,时允知道真细说起前因后果他肯定没兴趣听,便只能挑重点的给人解释:“被……唐晓淇前男友打的,大晚上的,可能把我认错成他了吧。也不太严重,缝了七针,前两天还有点疼,今天感觉都好得差不多了。” 七针的伤口有多大,许临熙不用拆开纱布看也能想象得出来,但事情终究是跟时允的朋友有关,自己这边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几天就忍忍别洗澡了,饮食上也注意一点,别吃腥辣刺激。”他这边说着往保温桶上瞥了一眼,问时允:“下一次换药是什么时候?” “周、周三。” 许临熙“嗯”了一声,扣上大衣的扣子转身,对着人提醒:“记得去,别忘了。” 见他这副样子像是要走,时允压下唇角的笑意,往前跨了两步挡到许临熙的身前:“哥,你来就是为了看我的伤吗?” “不是。”许临熙一秒否认,语气平平:“我是来给你还保温桶的。” 说着顿了顿,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黯,即刻道:“以后不用给我做饭,也不要再往医院送花。你现在的行为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希望你能明白。” 许临熙说话时这副不留情面的样子时允早已习惯,此时他的关注点却不自觉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哥。”他问许临熙:“我熬的排骨汤你尝了吗?味道怎么样。” 时允这么说本意上是想告诉对方,自己现在会做饭了,想要得到夸奖,目光中隐隐还含着期待。 可许临熙却丝毫不吝于说真话,甚至没想过要骗一骗他,如实道:“没尝,被同事分掉了。” 许临熙这一声话音落下,肉眼可见的,时允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情,低着头埋怨:“那都是我专门给你做的,你怎么能分给别人……” “是专门给我做的吗?”许临熙反问,言语间甚至带着点轻嘲的意味,看过来:“你不是给你邻居家哥哥也送了一份?” “邻居?哥哥?” 听到这两个词,时允怔了怔,凝起眉甚是不解,抬头望过来:“什么意思?”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许临熙神色一滞,怕被人看出不妥,当时便收了声。 他默默舒口气转身朝着门口走,可刚迈出那果断的一步,猝不及防地,却有一个身影快速冲了上来,如过生日那天的露台上一般,没有征得同意擅自抱住了自己。 与那天不同的是,时允这次学聪明了。 他没有从背后环上来,而是直接撞进怀里死死箍住了自己的腰,杜绝了自己向前迈步离开的可能。 短暂的怔愣过后,许临熙耳边隐隐一道声音传来:“哥,我在国外想你的时候就会学着你以前做饭的样子做相同的菜,可是我很笨,汤的味道不是咸了就是太腻,有几次切到手还把血滴进了汤里。” “后来我的厨艺慢慢变好了,就总想着什么时候能亲手做一次菜给你吃。”时允说着声音逐渐哽咽:“你可以继续生我的气,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能受着,但是求你别总是拒绝我,我真的受不了你对我冷冰冰的样子。” 约莫是怕许临熙再次将他的手掰开,时允用力攀着自己的手腕十指因为过度的紧张也自顾自蜷在了一起。 然而许临熙虽然没有给出同等的回应,却也没有将自己推开,于长久的沉默中,他就只是平静地站在那。 没过一会儿,时允听见他突然开口唤了自己一声,声音空洞得仿佛灵魂全都被抽走了。 “当时医院的最后一次见面,我问你口中所说的喜欢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许临熙说着浅叹口气、胸腔有规律地起伏了下:“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我的?” 被带着猛地回忆起五年前事发后的一幕幕,时允脑中闯入千万凌乱的思绪,呼吸紧促,一颗心如坠谷底。 见人没有答话,许临熙顿了顿,兀自接下去:“就像你所说的,我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了。” “我之后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接受自己被你愚弄的事实,接受自己只是一颗被抛弃的棋子,所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在我看来,真的很矛盾。” 许临熙的声音放得很低、很慢,语气轻缓就像在叙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话里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透着几分伤痛愈合的麻木,对时允来说,却凭空带着惊人的杀伤力。 那个口口声声说着如果不提、时间过去太久已经快要把从前都忘记的人,如今现在站在面前被自己无力地圈着,回忆起往事来,桩桩件件却都记得如此地清晰。 第48章 时允的心越来越沉、不可抑制地开始发疼,这场无疾而终的情感纠葛里,他说不出自己和许临熙究竟谁才是受伤更深的那一个,但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许临熙现在的冷漠与封闭或许也是他想要逃避现实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而其中罪恶的源头,却全都归结于年少时那个冲动狂妄的自己。 只是时过境迁,时允现在已经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语言来为自己辩解。 怔忪间,他听见许临熙话里似是带着恳求:“不要再抱我、也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结束就是结束了,你已经践踏过我的尊严,可以的话,也请给彼此都留点体面。” 这些话就像带着无数绵密的小针,针针入耳,刺得时允已经没有勇气再听下去。 他的手松了最后一丝力道,从许临熙的腰间缓缓放了下来。 “哥。”他双眸暗淡着询问:“如果你现在再问我当年同样的问题,我回答说对你的喜欢是真的,你还会不会相信?” 许临熙转身开门,留给他一个背影:“我信,但是不重要了时允。” 因为我们真的……早已回不去了。 拖着缓慢的身躯回到家里,不知怎么的,许临熙觉得现在的自己竟是比连做过两场手术还要疲乏无力。 接到许艳萍的电话的时候也是刚刚进门,他将手机开了外放,之后听筒里便传来母亲急切的声音:“临熙,这周末还是要加班吗?” “有手术安排,不一定多长时间,结束早的话我回去看您。” 许临熙有些公式化地做着回答,许艳萍仿佛没有听出来他的情绪不好,没有出言询问或者安慰,心里自顾自想着另一茬:“先不用急着回来看我,我之前给你交代的事你是不是忘了?” “没忘。”许临熙道。 “没忘就好。”许艳萍在电话里松了口气:“那就跟人家姑娘见一面吧。” “我上个月就要到了人家的电话号码,照片和基本信息也给你发过去了,你这边满意还是不满意从来不给我个准话,就这么拖着。” “许临熙,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对待一个跟你相亲的女生真的很不礼貌。” “抱歉。” 许临熙承认自己是有意拖着,但站在对方女士的角度考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只是一个“我”字刚刚出口,许艳萍那头就像是预测到他要说什么似的,立马一句话将他堵了回来:“我把时间和地方都给你约好了,人家那边也同意了。你就是想拒绝,你也去当面给人姑娘说,别指望我能帮你传这个话。” “你要是不去也可以。”言语间,许艳萍嘲讽似地地笑了一声:“我还会给你介绍第二个第三个,我有的是这个时间督催着你,就看你许大医生这么忙,有没有时间来应付我这个烦人的老婆子了。” * 自那天两人在家里把该说的话说开以后,时允知道自己已经打扰到许临熙,便再也没有往医院送花或者是便当盒过去。 眼看着伤口恢复得不错也拆线停了药,他这边预计着快该复工了,便趁着剩余不多的休假时间跑了一趟宠物寄养中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给大福换了狗粮的原因,它最近的食欲明显不如从前,为了保险起见,时允最终还是决定还是换回之前的狗粮,于是过来向这边的工作人员多买了一些囤上。 之前接大福回去那次接待时允的是机构前台,这次挺巧,恰好遇到了这几年长期照顾大福的那名职员。 两人有来有往客气地聊了会儿,对方这几年一直在很用心地照顾大福,时允感谢的话刚刚说出口,那边紧接着笑了笑:“大福也很乖,超让人省心的。” “咱们中心寄养了这么多条柴犬,就属它最讨喜最受欢迎了。”对方说着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我们这边还遇到位先生,每隔半个月左右都会过来看一看大福,有时候会给它带上些小玩具之类的,时间充裕的话还能陪着大福在院子里玩上一会儿。” 一听见这话时允先是微微愣了一下,仔细推敲后,潜意识里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于是顿了顿开口确认道:“一位……先生吗?” 对方点点头“嗯”了一声:“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想领养大福或者说是您的朋友呢,但他说不是,只是觉得第一眼看到大福就觉得很合眼缘,但又害怕唐突了狗狗的主人,所以特地麻烦过我们,说是千万不要告诉您。” “对方有说他叫什么名字么?” 时允心中有自己期待的答案,但又害怕得到的结果又不像自己预想的那般,双眼紧盯在那位店员的身上,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对方莞尔一笑,似是完全没意识到时允的紧张,拖着尾音想了想:“具体叫什么名字我还真忘了,一会儿在来访登记册上给您查查。” “不过他个子高高长得也挺帅的,有一次站在门口打电话还被我给听到了,说是手术排期什么之类的,好像是个医生吧。” 第58章 “口是心非的混蛋” 从寄养中心走出来的一路上,时允全程都是一个人恍恍惚惚的,与迎面而来的路人撞了个满怀也不知道躲,手里掂的狗粮就这么猝不及防翻出来掉到了地上。 大福在小区楼下第一眼见到许临熙就朝他奔过去时的模样,至今仍在时允的脑子里一遍遍重演。 当时一闪而过的念头只觉得这傻狗当真是个不认生的,现在细细想来,他这才后知后觉灵醒过来傻的哪里是狗,根本就是明明已经看出了异样却没有抓住时机问个清楚的自己。 然而最聪明、最会演的,还得是许临熙这个口是心非的混蛋! 嗓子眼里一堆疑问想要破壳而出,时允没多耽搁,当即在手机里调出微信找到了置顶,只是自己这边编辑好的信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与此同时,一通来电就这么冷不丁从屏幕里蹦了出来。 时允怔怔按下接通键将电话举到耳边,下一秒,乐星跳脱的声音就从听筒那头传了过来:“我可是从小沫那儿听来的消息,第一时间就赶着来给你通风报信了。” 不待时允出声询问,那头很快自顾自接话:“许临熙今天没在医院,跟人换班了,你猜他要去干嘛?要去相亲!” 乐星最后两个字说完,时允回神,眸底的神色当即黯了黯,开口问道:“知道几点在哪么?” “这谁知道啊。”乐星轻叹:“你不是有他电话,你自己问啊。这不是快到中午了,估摸着人也快出发了,你要问就抓点紧。” “要我说,这男人都想着去相亲了,搁我是铁定不会再要了。” 乐星说着轻嗤了一声,言语间能听出对许临熙相亲这件事透露出的不满,后又开始劝时允:“你也别太没骨气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具体怎么做,我还是劝你自己好好斟酌斟酌。” 乐星说是让时允自行斟酌,但实际上电话挂断后时允想都没想,找到通讯录里许临熙的号码就给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听到听筒里传来清晰的嘟嘟声,时允这才蓦地反应过来原来许临熙说他换了电话号码这事也是骗人的。 但现在不是跟人掰扯这个的时候,时允站在人来人往的大马路上,脚边堆着一袋子散落的狗粮,脑子快速转了转,心情竟是比当初在露台上抱住许临熙、问人能不能再给自己一次机会的时候还要激动。 他的潜意识在提醒他,现在正是那个戳穿许临熙的谎言、验证自己在对方心里究竟还占着多少分量的好时候。 于是在电话自行挂断、许临熙那头几秒后回拨过来的时候,时允咬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站在街上四处瞄了一眼,很快寻到一个看上去面善好说话的中年妇人。 他好声好气说着麻烦对方一件事,紧接着就把响铃的手机塞到对方手里道:“这通电话您帮我接一下,就告诉对面那人是您在路上捡到的这个手机,机主头上还带着伤,晕倒在路边了,叫他现在过来。” 那妇人与许临熙的通话内容时允没细听,只知道许临熙在电话里问了地址,之后又往这边交待了两句什么,就急匆匆挂了电话,不知道他是准备给自己叫辆救护车还是亲自过来。 但实际上时允也不确定,他在赌。 就像当初明知道许临熙是个直男还要作死凑上去撩他一样,今天的自己同样在赌一个他为自己破例的机会,如果成功了,至少在追人这件事上,就是个里程碑式的突破。 然而事实证明,毕竟是自己倾注全力爱过的那个人,一时的置气或是嘴硬都可以被理解,但永远不会在关键的时刻让自己失望。 三十分钟之后,当看见从车上下来一路跑至街边、急切寻找着自己身影的许临熙后,时允靠在红绿灯边的栏杆上定定望着来人,不知怎么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将涌上来的泪意压了回去,时允笑了笑,正好与转身看过来的许临熙目光对了个正着。 他一开口,没有问对方为什么还会过来,出口的的第一句话却是带着点理直气壮,一点都不怕许临熙会生气:“听说你今天要去相亲?” 听见人这么问,许临熙先是下意识往他头上的伤口处瞟了一眼,看到伤口甚至都已经拆了线,时允容光焕发,哪里还有半分虚弱甚至是晕倒过的模样。 聪明如他,怎么会意识不到自己是落入对方早已设好的圈套,目光倏然冷了下去:“所以你就以这种方式骗我过来?” “你可以不过来的。”时允眉眼下的一对眸光流转,兀自苦笑一声,冲人道:“你可以继续装,装作毫不在意,继续把我当一团空气任我自生自灭。” 但你没有。 相比于时允言语间的激进,许临熙则显得更为冷静:“我是一名医生。” 他道:“今天放作是任何人我都会赶过来,不仅仅是针对你。” “许临熙。” 他这边话音刚刚落地,就听见时允唤了自己一声,像酿酒一样,眸光里交杂着百般复杂的味道,直言:“你在骗人。” “你明明就是还担心我。”时允说着脱离栏杆的倚靠,朝着人行道中间走了过来,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开始讲起一个故事,目光中满含坚定,娓娓道来:“你的号码没有变,这五年你每个月都会去寄养中心看大福。” “你口口声声说着结束,知道我受伤了打着送保温桶的名义还是会忍不住来家里面看我。” “嘴上说着以前的事情全都忘光了,你哪里有忘?”时允眸光灼灼、走到与对方咫尺的距离停下来,抬眼:“桩桩件件、甚至是当时在医院见过最后一面谈话的细节你都记得很清楚。” “所以呢?能证明什么?” 许临熙神色一派坦然,丝毫不否认他所说的这些,甚至是已经放弃了争辩,反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成就感?” “被你像一块抹布一样随用随丢、甩了之后的前男友,时间过去五年还对你念念不忘,见不到你就把对你的感情寄托在一条狗的身上。” “现在你回来了,所以我要感恩戴德跪在你面前感谢你的回心转意,还愿意跟我再续前缘吗?” 话说到最后,许临熙的语速不自觉加快,连带着情绪也稍稍显露出有些激动。 看着人这副模样,时允方才蓄满的勇气忽然就泄了一半,眨眨眼喃喃,开始为自己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知是心里长久积攒的怨艾需要一个出口,还是今天被时允扰了正事不悦,许临熙话里不难听出生气,还有些气急败坏的无奈:“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想怎么样?” 许临熙垂下了眼帘,睫毛轻颤遮住了眼中的黯然,许久之后像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对着人发问:“你没有走出来,我也没有放下过去,所以我们就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不再有猜疑和隔阂、高高兴兴地复合了么?” “对不起。”他说着看向时允:“我做不到,也不想。” “当我怀里抱着自己喜欢的人、却要时刻战战兢兢担心他这次还会不会骗我、躺在床上还要担心自己对面是不是摆着针孔摄像头的时候,你不觉得这一切听上去真的很讽刺么?” 话题猝不及防又绕回到原来的问题上,时允这次不想回避,但心里也清楚,自己就是拉着人解释一万次也无法打开横在两人之间这层过不去的心结。 “对不起。” 时允的声音很小,除了嘴里兀自念叨着这个,也不知道还能对许临熙说些什么。 就这么一瞬间,他心里突然划过一个很可怕的念头,似乎今天自己就不应该冲动把许临熙从相亲的路上叫过来。 日子需要朝前看、路也总是要往前走才能看到地平线升起的朝阳。 没人愿意止步不前一直停留在不堪回首的过去,许临熙曾被自己拖入了深渊,好不容易重新振作着想要从谷底爬上来,自己这个拖人后退的却总是想着把他往痛苦的回忆里拽,也不知道会不会遭报应。 “不用道歉。”说话间许临熙的神色已经平静了下来:“我想要的从来都是一段健康、可以全心投入不用怕被辜负的感情,你没有给我,之后不管是你还是别人,我也都不会再需要了。” 听着对方的剖白,时允被带入到绝望的沉默中,双唇微张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就这么看着许临熙手里抓着车钥匙疲缓地转身。 “我很累。”他背对过自己,露出身影微躬犹显挫败:“现在只想好好工作安静地生活,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了。” 说着顿了顿,步伐刚迈出去一步,复又唤了自己的名字微微叹口气,像是废了很大的心力那般半哑着嗓子,最终临走前还是回头瞟过来一眼:“时允,你真的……别太残忍。” 第59章 “哥,让我疼一下” 许艳萍安排的相亲许临熙最终还是没去,趁着周末禄鸣刚好休息的功夫,一通电话把人叫出来喝酒从下午一直喝到了晚上。 禄鸣家里有老婆孩子等着,不像许临熙这样无牵无挂的,时间一过了晚上九点,就开始时不时扒拉起袖子瞅瞅腕上的手表。 最终实在是忍不住了,一把夺过许临熙手里的杯子,在人耳根前嘀咕:“我的哥,喝酒哪有你这么个喝法?你确定明天不用上手术啊?” 见人单手支着额头半倚在吧台上、身子摇摇晃晃的,也不知道人究竟还剩下几分清醒、听没听见自己说的,于是摇摇人的肩膀,声音又放大了些:“许临熙,我问你话呢。” 他这原本不摇还好,现在一碰,许临熙端直头一埋倒在了桌子上。 禄鸣叹了口气凑近,隐约间就听见自己面前这神志不清的醉鬼嘴里一个劲念念叨叨,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第49章 弯腰附到人耳边,忽略周遭一切嘈杂的声响,禄鸣扯着嗓子吼道:“你说谁?” “时允。” 许临熙嘴里像含了一颗枣一样,说话始终含糊不清。禄鸣费劲分析了半天,最后只从对方口中辨别出这个名字。 “你找时允找了一晚上了,干嘛啊?让他过来陪你喝啊?”禄鸣凝着眉,挥挥手朝身旁的侍应生要了杯温水:“算了你也别喝了,你瞅瞅现在几点了,我再不回家下个月真得被我老婆扣零花钱了。” “你等着啊,我现在打电话叫时允过来接你回家。” 说罢从桌上拿过许临熙电话,调出通讯录一翻,置顶的第一个竟然就是时允的号码。 时允撂下电话赶到酒吧的时候,禄鸣已经结了账,扶着站姿歪歪斜斜的许临熙就等在街边的大马路上。 时允从未见过人这副失态的模样,一时还真有些难以适应,站在不远处愣是观察了半分钟,这才定定神迈步走了过去,从禄鸣的搀扶下把人接了过来。 时允自己没车,与禄鸣道过别后,只能单手扶着醉醺醺没有重心的许临熙,另一只手腾出来在手机上调出了打车软件。 然而喝醉的许临熙看起来并不是很老实,当然也有身形过高的原因,歪在时允的身上站着找不到合适的着力点,总是没由来地前后摇晃。 似是没意识到现在陪在自己身边的究竟是谁,许临熙眯眼揉了揉发晕的额头,说话间喷薄出一股浓烈的酒气:“明天调到了下午班,你中午一个人吃饭,我不、不陪你了。” 知道他这是把自己当成了禄鸣,时允也没多解释,直接架起他的胳膊将人前倾的身子拽了回来:“哥,你好好站着,我快支不动你了。” 听到耳边的这一声呼唤,许临熙挺直了背,目光闪过一瞬间的清明,看过来:“时……允?” “你不是……去美国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许临熙说这话的时候凝着眉,两眼直勾勾盯着面前这张时而清晰又时而模糊的脸,抬手抚上人脸颊,拇指摩挲着轻轻捏了捏。 许是饮了酒卸下防备的缘故,他语气相较于平时放软了许多,甚至带着点点可怜兮兮的味道,引得时允心头一酸。 “我回来了,回来挺久了。” 时允回话间,一辆打着空牌的出租车刚好停在两人跟前,时允关掉了打车软件将手机揣回兜里,上前一步拉开了车门:“走吧,我带你回家。” 一边说着一边搀着左摇右摆步伐不稳的许临熙,废了好大的劲才将人摆好姿势塞进车后座里。 许临熙家住在三楼,就这层高,平日里时允两步一个台阶闭着眼都能跨上去。 可今天拖着个人高马大的许临熙,对方脱了力骨架子特别沉,真搀着他一步步挪上楼,的确是废了些功夫。 等两人好不容易站到家门口,先不说许临熙,时允头上已经被汗浸湿了大半。 许临熙家用的还是以前那种指纹锁,时允捏着人几根手指头分别怼了好几次都没把门打开,最后实在失去了耐心,直接掀开电子屏前盖,边研究边对着人询问:“密码多少?” 歪在自己肩头的人不知是不是睡着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没给出反应,就在时允低头准备去瞧一瞧的时候,对方嘴里这才嚷嚷着一句:“你生日。” 耳边传来这不算清晰的三个字,时允心底一沉,目光微微怔了一下。 指尖颤抖着输入一排数字,听到电子锁解码的声音,这才喘口气,将手搭上了门把,低声问:“我没告诉过你我的生日,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临熙胸腔震动猝然咳了两声,没有直接回答,却是漫不经心笑了笑:“你当我都跟你一样,一点心眼不长啊。” 之后借着墙边的力气,被时允半牵半引着,终是跨过门槛进屋寻到了顶灯的开关。 许临熙这所房子时允还是第一次来,开灯后让眼睛适应了一下,这才一路颤颤巍巍把人扶到卧室。 客厅的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屋里的光线也算不上特别暗,只是时允不熟悉屋里家具的摆设,刚往前挪了两步,膝盖猝不及防撞到木质的床脚上,痛得他惊呼了一声。 还没来得及弯下腰去揉,下一秒,却是感觉到身旁一个力道将自己的胳膊用力一扯,毫无预警地,就这么落入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 “哪里磕着了,疼不疼?” 许临熙很久没有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自己说过话了,要不是膝盖上的痛意未散,时允差点以为自己才是喝醉了陷入迷糊梦境的那个人。 贪恋这一时半刻的温情,时允短暂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于黑暗中缓缓抬起手抚在对方的后背上,见人没什么过于抗拒的反应,这才大了些胆子将手臂的力道逐渐收紧。 “我没事,不疼的。” 将头埋在许临熙的肩膀上,时允睫毛轻颤,唇边逐渐勾起淡淡的笑意,知道许临熙现在正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自己或许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趁人之危”,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开始乞求时间过得再慢一点。 哪怕多拖上一分钟也好,自己在睡梦里幻想过无数次被许临熙再次涌入怀中的场景,如今终于是实现了。 许是两人拥抱得过于紧密,隐约间,时允感觉对方身上的酒气也逐渐过渡到了自己身上。 他听见许临熙开口,唇边淡淡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刚张张嘴想要给人回应,冷不丁地,方才那温软的声音却再次传至耳边:“你回来了。” “是我。”时允答了一声,音色不稳,眸底闪烁着晶莹:“我回来了。” “你在国外这几、几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一、一个人睡觉,还会不会失眠了?” 许临熙的呼吸声渐重,舌头没怎么捋直,断断续续打了好几个磕绊才问出这么一句完整的话。 时允的心跟着狠狠一揪,五年里无数个痛苦难眠的日夜都一个人咬着牙挺过来了,现在不知怎么的,听许临熙就这么醉醺醺问了两句,泪意却像是泄了闸的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不好,你不在我身边,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许临熙。”时允的嗓音颤抖着,话里话外压抑着委屈:“你就是个骗子,我以后再也不要相信你了,我一定会缠着你的。” 他这一声话音落地,却是听见许临熙在耳旁若有似无轻笑了一声,对方呵出的灼热气息正好打在时允的脖颈,引得他缩起下巴低下了头。 “你才是个小骗子。” 也不知这怨念是在许临熙心里埋得有多深,都醉成这个样子了还不忘控诉自己,闪着浑沌的目光道:“我逮到你,就把你绑起来狠狠打一顿,知道疼了,以后就、就老实了。” 虽然知道是气话,但卸下防备的许临熙依旧让时允觉得十分可爱。 如果不是自己今晚抓住了这个机会,真的不知道还要跟他再耗上多久才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真心话。 也有气氛作祟的因素在里面,就这么一瞬间,时允突然不想再等下去了。哪怕许临熙明早醒了又变回那张冷漠的脸他也认了,既然今朝有酒,倒不如趁着月色正好,与自己心爱的人痛痛快快醉一场。 眼中满含期待,时允抬头,踮起脚含上许临熙温热的耳垂:“哥,我现在就想疼,你让我疼一下吧。” 知道许临熙现在听不懂自己的暗示,时允索性就变成那个主动的人,话音刚落,就把自己的唇直接送到了对方的嘴边。 单手抚在许临熙的脸颊上,他感觉到对方喉结难以自控地滚了滚。 许临熙的回应尝辄止带着克制,然而时允却不单单满足于此,伸出舌尖探进去分明带着强势的索要。 许临熙喝过酒本就把持不住重心,被他往前这么逼近了两步,瞬时退后失去了平衡。 也就是趁着这个间隙,时允两手圈着他的脖子往下轻轻一带,顺理成章,两人便一同倒在了身后早已空置多时的大床上。 第60章 “别赶我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闭合的缝隙中照进,将许临熙从沉睡的梦境中缓缓拉了出来。 饮酒加上纵/欲,身体一夜的疯狂过后已经向自己主人提出了抗议。 扶着疼得快要炸开的额头,许临熙从床上坐起身,任由被子就这么从肩头滑落下来,露出带着几道显眼抓痕的后背与大片光洁的胸膛。 门边传来十分小心的一声动静,抬眼看去,时允顶着一头潮漉漉的黑发、身上穿着自己的睡衣此刻正站在进门的位置、瞪着两个溜圆的眼睛呆呆望过来。 凌晨两人最后一次结束的时候其实许临熙就已经醒了,但是抵不过身体极度的疲乏与上头的困倦,来不及细想许多便把人捞进自己怀里倒头睡了过去。 现在再打量起时允脖子上那些青红暧昧的痕迹,就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胸口,时刻提醒着许临熙昨晚犯下了多么荒唐的错误。 思索间,许临熙揉着太阳穴缓了缓神,捞过床边的裤子给自己套上,下床后越过时允直接走向了浴室。 想必是人早上冲洗过的缘故,狭小的空间里还弥漫着水汽,隐约间泛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时允默不作声地跟过来,见他拿起牙膏挤在了牙刷上,连忙很有眼色地将漱口杯蓄满了水端至许临熙的面前。 目光平静着将水杯接过,许临熙抬眸看了眼时允,对着人道:“我早上还要上班,你一会先自己回去。” “你今天上的是下午班。”时允两手垂落在身前,因为紧张、说话时手指都绞在了一起,看着对方怯怯提醒:“你昨晚喝醉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的。” 许临熙眉目下的睫毛轻轻眨了眨,没有心思被戳破后的窘迫,很快,就听身旁的人用一副商量的语气对着自己小声道:“我昨晚也没睡几个小时,屁股现在还疼着呢……你先别急着赶我走,至少让我留下来把早点吃了再说,行么?” 许临熙手边的动作顿了顿,眼底一派沉寂,安静了半晌,突然道:“想吃什么?我去做。” 见人就这么松了口,时允暗暗舒了一口气,嘴角染上笑意:“不用,早饭我已经做好了。” 说罢往后退了两步把浴室空间给对方让出来,抬手指了指外面:“你快点洗漱换衣服,一会出来直接吃就行了。” 望着人转身退出去的身影,许临熙压下心中的百感交集,低头往嘴边送了口水,这才对着镜子闭了闭眼,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冰箱里所剩的食材不多,时允挑挑拣拣简单做了几样小菜,想着许临熙昨晚喝了那么多酒,还特地熬了些养胃的粥。 两人面对面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各有心事般,全程没有任何的眼神交流。 许临熙的吃相还是和以前一样慢条斯理透着优雅,时允指节泛白紧紧捏着手里的筷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抿着唇从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块煎蛋,正准备送过去给许临熙放到碗里,就在这时,门边一声响动传来,引得两人皆是不约而同回眸望了过去。 许艳萍手里掂着蒸好的包子和楼下买的一堆菜,刚进门的时候低头换了鞋,没有注意到时允的存在,嘴里嘟囔着让许临熙赶快来接一下。 许临熙默默瞟了时允一眼,放下筷子站起身向着玄关走去,从许艳萍手里将几个袋子接了过来。 两人抬头对视的一瞬间,许艳萍目光一转,当时就发现了站在自家儿子身后、还穿着松松垮垮睡衣不修边幅的时允。 极大的震撼之下,许艳萍瞳孔剧烈放大,抬起手指指向对面的人:“你……你怎么会在这!” 说罢上前两步,大有咄咄逼人的趋势激动道:“你在国外待得好好的,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么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们两个住在一起多久了?” 许艳萍的反应来得突然,噼里啪啦蹦出了这么一大堆问题,时允还没来得及好好接话,却被一个力道抚上胳膊轻轻拽了一把,再抬头朝人望去,许临熙就这么眉眼冷着,下意识将自己护在了他身后。 “妈。”许临熙顿了顿率先出声,替时允把许艳萍的质问通通挡了回去:“你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许艳萍看着两人发出一声冷笑,像是气急了,咬着牙面露凶色:“我幸好是一大早过来了,不然还发现不了你们在家里做的这些个腌事。” “我就说你当初为什么非要搬出来一个人住,这么多年恋爱不谈,让你相亲你也不去。” 许艳萍说着哼了一声,狠戾的眸光即刻射向时允:“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你是不是就一直等着他回来这一天呢。” “许临熙。”许艳萍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最终还是定格在了自家儿子的身上,咬咬牙骂道:“你是不是忘记他当初是怎么对你的了?我真的是白生了你一场,你这个自甘堕落没出息的东西!” 将许艳萍抛来的恶语尽数接下,许临熙冷着一副眸子,语气平静地告诉母亲:“妈你先去厨房喝杯水冷静一下,有什么话等时允走了以后咱们慢慢说。” 与此同时放在身后的手轻轻捏了捏时允的手腕,提醒人先行离开。 时允会意,但是并不打算就这么像只过街老鼠一样灰头土脸从许临熙家走出去。 思及此处,他站在原地淡淡回了句:“好。” 之后直接迈步,走到了许艳萍跟前,看着对方:“许阿姨,五年没见,你怎么鬓角的白发都长出来了。” 许艳萍亦是回头看过来,瞪着眼睛,一个“你”字刚刚出口,紧接着却听时允却抢先一步出了口:“我以为重逢后的第一次见面,咱们已经能心平气和坐下来和对方说上两句话了。现在看来,还是我将事情想得简单了。” 时允的话里带着明显挑衅的意味,许艳萍也是个不服软的,直接当场给人怼了回去:“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时允低头轻笑一声,再抬眼时看过来的目光坦然:“当年是我做了对不起许临熙的事,如今就是需要再多的精力去弥补,我自己也心甘情愿受着。但真要追根溯源,当年要是没了您老人家在中间加的那几把火,或许事情最后也走不到鱼死网破的那一步。” “他许临熙也算是替母受过,我在说什么,别人可能不明白,但许阿姨你自己的心里,应该很清楚。” 看着许艳萍逐渐沉下去的眉眼,时允不甚在意地低呵一声,抓过桌边的手机:“你们母子慢慢聊,我这饭吃得差不多就不打扰了。” 然而步子刚迈出去两步,却又在与对方擦肩时猝然停了下来:“我方才的意思您别误会。” 说着回头望了眼许艳萍,对着人耳边一字一句强调:“我说的不打扰只是以后不愿意再跟你碰上,但是许临熙,我还是会再来找他的。” 第50章 等从许临熙家出来下了楼,时允抬头一望,太阳不知何时竟是已悄然攀至了头顶。 寒风刀子一般刮在脸上,时允应激缩起脖子抱紧了臂膀,一低头,这才发现方才走得急,自己怎么把许临熙的睡衣给穿出来了…… 大冷天的,为了避免被路过的邻居当成神经病,时允快跑两步一路低着头跑回了自己家。 等把大福的水和粮食料理好,找了身合适的衣服换上,时允再躺回沙发抬手摸了摸额头,这才觉察出温度似是真的有些高。 也不知是刚刚在外面吹了风,还是昨晚被许临熙给艹的,现在翻个身都感觉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在沙发上迷迷糊糊这一觉睡了刚没几分钟,很快,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才开始听到电话铃的时候时允还以为是许临熙打来找自己的,然而一看到屏幕上闪烁的那个号码,激动的心一瞬间凉了下来。 最终还是叹口气,不情不愿按下绿键将电话举到了耳边。 “时允!你小子什么时候回国的?是不是早跟你姑姑串通好了故意不告诉我的!” 时长荣对着人就是一阵狂吼,时允皱皱眉将手机拿远些开了外放,紧接着就听对方暴躁的声音从话筒里继续传来:“你怎么又和许临熙搞到一起去了?记吃不记打的狗东西,非让我把你所有的卡都停了才甘心是吧?” “你要停就停吧,上面的钱h我也没用过。” 相比于时长荣的大动肝火,时允的情绪倒真显得稳定很多,话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嘲讽:“你如果真和许艳萍断得一干二净了,又怎么会知道我和她儿子搞到一起了?归根结底,这罪恶的源头还是得从你自己身上找。” “你小子!” “我25了,爸。” 时允能把这一声叫出口,已经是与时长荣斗了这么多年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说着抬手摁了摁发胀的眉心,咬着干到起皮的嘴唇,幽幽道:“我现在经济和人格都已经独立了,有权利给自己做主,所以我想干什么,或者是我躺到床上被谁干,严格意义上讲都和您老人家没多大关系。” “有这个时间在电话里扯着嗓子对我吼,不如多跟着楼下老头们打打太极。一把年纪了,动不动就生气,你自己本身还有高血压,真气出个好歹来,这个锅我可不背啊。” “好家伙你现在可是翅膀硬了,敢……” 时长荣话还没说完,时允懒得再跟他掰扯,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撂到了沙发下的地毯上。 耳边没了聒噪的吵闹,时允盖着毯子蒙着头什么也不想,就这么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 时允之前在网上看过相关的帖子,都说独居不能在下午的时候睡觉,否则一觉醒来看着窗外暗下去的天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你一个人,会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以前时允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只是觉得十分有道理,然而这一刻切身体会到了才明白,窗外点亮的万家灯火照不进自己黑暗的房间,究竟是怎样一种无力的感觉。 虽然两人才分别了仅仅半天,心中不可抑制地,他又开始疯狂地想念起许临熙。 手里捏着手机,时允斟酌了半天才给人发了条短信过去:【哥,你睡衣我不小心穿回来了,有空的话,给你送过去。】 然而消息刚一发出去,却突然想到这个时候许临熙应该在上班,正犹豫着要不要撤回,就在这时,手中的电话屏幕却猝不及防闪烁了起来。 看着那一排熟悉的时家老宅的号码,时允皱皱眉,将其接了起来。 很快,听筒那头传来王婶急切的哭腔,一个劲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小允,小允,不好了,你快点过来医院一趟,时总刚刚被救护车拉走,医生抢救的时候说已经没有了自主呼吸。” 王婶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明显慌了神,到最后完全乱了方寸已经开始不知所云:“你来,怎么办,你快来,你快来啊!!!” 第61章 “关机,睡觉” 时允赶到医院的时候时长荣还待在抢救室里面,王婶对面站着一名护士正在她耳边低声交待些什么。 见时允匆匆赶过来,对方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眸瞬间一亮,之后把护士方才递过来的一沓文件全部塞进了时允怀里,告诉他这些都需要签。 时允手里拿过笔,文件上的内容压根看都不看,跟随着护士的指引说是让在哪里签字、笔尖就老老实实落在哪里。 护士简短交待了两句说是让家属在门外等着千万不要离开,之后拿着时允签好的东西又急急忙忙进了抢救室。 时允透过打开的门缝往里瞟了一眼,除去隐约透出医生忙碌身影的蓝色屏风,和时长荣裸/露在外的一双赤脚,其余皆被遮挡了个严严实实。 握在身侧的双拳无意识紧了紧,时允拉住王婶急切询问:“他今天中午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王婶一个劲摇头,看上去也是慌极了,说话间喘着粗气:“时总下午回来吃完饭说是很累,想回屋睡一会,就上了楼。后来书房来了电话我怕误了事,就跑到屋里面去叫他,敲了半天门里面都没人回应,推门进去一看……”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王婶至今犹感心惊,捂住了胸口:“人已经在地上躺着不知道多久了。” “他最近有按时吃着降压药吗?” “在家有吃,在公司,我就不知道了。” 两人一问一答间,一名医生卸下口罩从抢救室走了出来。 “哪位是患者家属?” 听到对方这么问,时允连忙走上前去,冲人点了点头:“我是。” 医生朝时允看过来一眼,说话间又递过来一份纸质确认书:“从拍的片子来判断,病人已经可以初步确诊为脑干梗。” “经过抢救依旧无法恢复自主呼吸,我们现在要给他插一根管子用上呼吸机,家属在这边签字确认,之后让我们护士带着你去一楼大厅缴费。” 中午还在电话里精气神十足对着自己狂吼的人,这才几个小时不到就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到了要用呼吸机的地步,时允一时无法接受这个转变,拉住医生的袖子问道:“医生,我爸他这种情况是由什么原因引起的呢?” 想起自己先前对着时长荣那通毫无顾忌的发言,时允心下一沉,不确定地问:“是因为……被气到才会突然发病的吗?” 医生从时允手里接过签好的确认书,摇摇头:“跟这个关系不大。” “脑梗发病的主要原因就是由于血栓堵塞,高血压患者原本就是此类病的高发人群,照你父亲这种情况应该每年都来医院定期做体检的,我刚刚跟你们家的保姆阿姨交流过,他这边平时感觉不舒服就自己吃点降压药,这种草率的处理方式本身就是对身体抗药性的一种透支。” “病人现在的情况基本可以稳定,但是家属也要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六天是一个截点,如果不能在这个时间期限内转醒,以后再醒过来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听到这话,王婶神情一滞,难以置信地向后退了两步,时允下意识出手将人扶住,心里极力劝自己这时候一定要保持镇定,这才缓口气,看向医生:“请问醒过来的几率有多大呢?” “不好说。”医生的表情略显凝重,隐约间释放出某种不太乐观的信号:“就他现在的情况来判断,即使醒过来,生活也是大概率无法自理了。我还是那句话,希望家属在心理和精力各方面,都做好充足的准备。” 从抢救室出来,时长荣直接被推去了icu病房。 前前后后忙活了大半夜,时允想了想,不能两人都在这儿熬着,于是就先让王婶回家休息,自己在医院这边守着。 病房玻璃窗外的走廊上,时允身子半靠在墙边,凝眉阖着眼。须臾后从兜里拿出手机,屏幕一解锁刚好就看见一条许临熙发来的未读信息。 简简单单一个字:【好。】 想来是回应下午那会儿自己找他送睡衣的事情。 思量着人今晚值班刚好也在医院里,时允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时长荣现在的情况编辑成短信给对方发了过去。 一方面他现在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许临熙毕竟是这里的医生,真遇到事多少能帮自己拿个主意。 另一方面,时长荣这边的状况也没必要对外瞒着,与其最后让许临熙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这件事,还不如自己亲自告诉他来得更直白一点。 神经外科与神经内科的住院部设在同一病区,icu病房也是共用的。时允短信发出去没过两分钟,许临熙便直接找了过来,身上还穿着值班的医生制服。 时允看着人叫了声:“哥。” 双眼迷蒙,带着难以纾解的疲惫。 许临熙转头朝icu病房里望了一眼,收回目光时眉宇间带着凝色,问时允:“人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 “晚上7点多。” 许临熙拿出手机看了眼表,薄唇微抿,停顿片刻小声提议:“时允,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还好,不是很困。” 时允靠在墙上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大脑一片空白思绪却是说不出的纷乱,这种情况即便是躺下来,八成也是睡不着的。 怔忪间,许临熙叹气的声音自耳边传来,语气略显生硬:“除了等,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所以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积攒精力来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时允。”许临熙撂下话微微唤了他一声:“听我的,去休息。” 时允知道自己能撑着的极限在哪,但也知道对方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于是想了想,回道:“你不管我了,我一会儿找间空病房将就着眯一会儿就行。” “你自己看看这里是哪?怎么会有空病房。”许临熙似是对他的倔强也有些无奈,说罢抬头往走廊另一端的尽头处望了一眼,半晌后,告诉他:“跟我来。” 说完转身迈步兀自往前走去,也不考虑时允究竟会不会跟上来,直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传来,这才眨眨眼将余光收回,放在制服兜里的指节轻微摩挲着,紧抿的唇逐渐放松下来。 站在不到八平米空间室内的单人架子床前,时允目光在床铺与许临熙之间来回游移了几次,迟疑着小声问道:“这是你们医生值班休息的地方,我来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你安心睡你的。”许临熙站窗户边替人把帘子拉上:“早上8点例行查房之前,我来叫你。” 见人手边收拾了几样东西似是要走,时允茫然地眨眨眼,拽住许临熙的袖子:“那你呢?” 许临熙脚步停在门边回眸看过来,沉声思索了片刻,缓缓道:“单人床,两个人睡不下。” 发现人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时允脸上一阵烧红,喃喃解释:“没有,我是怕占了你的床耽误你休息。” “我今晚要补病例,本来也不能休息。icu那边有我认识的大夫,我替你盯着,先不用担心。” 许临熙说着向他伸出了手:“把手机给我。” 时允脑子转不太动,愣愣反应了几秒,照做从裤兜里把手机掏出来解锁放到了对方手里。 许临熙对着界面操作了两下,直到屏幕完全黑了下去,又把手机给人放回了枕边:“关机,睡觉。” 说罢扶着时允的肩将人强行摁在床上坐下来,转身、关灯,然而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却听见身后那道声音适时叫住了自己。 “哥。”时允撑着最后一丝清醒,语气软绵绵对他说了句:“晚安。” 许临熙背对着人“嗯”了一声,强忍着淡定没有回头看,也回了句“晚安”便关上了门,将对方投来的视线隔绝在身后安静的空间里。 时间一晃就这么过去了三天,时长荣这边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而时允父亲住院病危的消息,也纷纷传至了周围亲戚朋友的耳朵里包括陈彬和唐晓淇。 作为朋友,这个时候理应过来看上一眼,虽然时允这边也不怎么需要帮忙。 趁着唐晓淇陪时允说话的功夫,陈彬低头一瞅表眼看着到了中午,于是跟两人打了声招呼说是下楼给几人买些午饭上来。 一般这个点电梯间正是人头聚集的时候,陈彬等得有些着急,正思量着要不要干脆爬楼梯算了,一转身,却正正与迎面走过来穿着白大褂的许临熙“狭路相逢”。 许临熙显然也认出了他,没有任何寒暄,平静冲他点了点头,错了个身就要往外走。 知道时允现在正是最难的时候,也不知道两人现在的关系究竟缓解了没有,陈彬所有想问的话都堵在了胸口如鲠在喉,一瞬间脑中思绪翻飞,容不得多纠结,却在回神时直直叫住了对方:“学长。” 许临熙前行的脚步停住,回头,看向陈彬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嗯”了一声。 陈彬收敛神色低头想了想,再看过来的时候目光转而变得坚定:“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占用你十来分钟时间,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第62章 “我做的,时允不知道”(加更) 不知道为什么,陈彬总觉得自己得抽上两支烟镇定镇定,才能把思绪完全理清、把话给许临熙讲明白了。 问过许临熙确认对方不排斥烟味,这才和他一前一后溜达着来到了医院楼下的花园旁。 知道许临熙的时间宝贵,肯定也懒得听自己废话,陈彬把烟点燃以后放在嘴边吸了两口,开门见山:“要是不介意我跟你聊聊五年前的事儿的话,你和时允之间有些误会,我觉得还是由我出面替他澄清一下比较好。” 许临熙原本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处于礼貌才留着耐心听人把话说完,可对方“误会”两个字一蹦出来,聪明如他,当时心里便有了猜想。 “你和时允的事我知道自己不该插手,现在是,以前更是。”陈彬说着顿了顿,语调低沉:“但关于五年前,我欠你们俩一人一句对不起,时允那边我已经给他道过歉了,你这边,今天正好碰上了,也算是个契机。” 第51章 没细看许临熙脸上的表情,陈彬一鼓作气:“我知道唐晓淇给你看过我们群里的聊天记录,但那其实并不是全部的事实。” “其实当时让时允去追你、再把你甩了以此来报复他爸再婚,这馊主意就是我给他出的。我承认时允当初接近你是带着点不好的目的,可他喜欢你也是真的。五年前情人节那晚……” 陈彬说着陷入到久远的回忆,目光有些迷离:“酒店其实是我找人帮着时允订的,针孔摄像头也是我放的,时允当时根本就不知道。” “第二天快退房的时候我才告诉他房间里藏着摄像头这么一件事,他从酒店出来拿着东西就冲到我家狠狠给了我一拳,认识十来年,那还真是第一次,直接把我给打懵了。” 陈彬自嘲般扯扯嘴角笑了笑,眸中划过一丝苦涩:“时允原本是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你们母子的,他是受的刺激太多了,我能看出来,在你们所有人之前,他其实是情绪最先崩溃的那一个。” “那个家的日子过得实在太憋屈了,他爸妈的事本身对他伤害就够深的了,你和你妈出现以后,他爸不但要把房子过户给你妈、还要把时允妈妈的骨灰盒从坟里迁出来改成三葬墓这事,我估计你是一点没听说吧?” 一提起要给时允母亲改墓的事,许临熙眉宇间的神色越发深沉,摇摇头以作回应,紧接着就听人轻哼了声,继续道:“还有就是你那个不叫人省心的妈。”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陈彬停下来抽了口烟,将缭绕的雾气从鼻腔中呼了出来:“你应该只知道大福患过一次肾衰竭,但不知道肾衰竭的具体原因吧。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其实都跟你那个说话做事表里不一的妈有关,在时允他爸面前是一套,背地里又是另外一副样子。” “我是个外人,只能把我看到的一些表像告诉你,但如果真的想了解事实的全部……” 陈彬说着想了想,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里:“有机会的话,我建议你问问王婶,她一直在时家住着,具体的情况她肯定比我更清楚。” “是非对错的判断全在个人,我今天冒昧找你也只是不忍心再看着时允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你们和不和好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但就是有一点……” 陈彬临走前转身,对上许临熙那张陷入沉思、眸光掺杂着诸多复杂情绪的脸,微微一笑:“一段失败的感情里受害的肯定不止是你一个人,我们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其实你们带给时允的伤害,一点也不比他自己做的孽小。” * 时长荣在icu病房里躺着的第五天,医生向时允这边下了最后通牒,询问家属对于是否继续使用呼吸机的具体意见。 话说直白点,其实就是时允给自己爹拔管子的时候到了。 同一天早上,时允这边接到了中介那边的电话,回国后委托他们办的另一件事,终于有了眉目。 “哥,你让我盯的那间房子有消息了。” 对方不知道时允这边正处于焦头烂额的阶段,在电话说得眉飞色舞:“房主家里的儿子出国读书现在急着用钱,咱这边现在把首付凑一凑,剩下的事情你交给我就行,保证给你把事情办得妥妥的。” 时允想买的这房子其实就是当初被时长荣一气之下出掉、母亲留下来的遗产。 回国后时允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拼了命攒钱也是为了想把房子再从那家人的手里买回来,然而现在机会正好摆在眼前,他从手机里调出银行存款看了看,自己兜里这么些年也就堪堪攒下个二十来万。 时长荣的银子他是一分不打算花,这么一算下来,只有先问朋友借点过来周转。 唐晓淇一个苦逼的上班族就不用考虑了,至于陈彬那边,之前自己刚回国的时候就听人抱怨过,说是会所那边开业这么久也是赔本赚着吆喝,一想到这里,时允就更不好意思跟人开这个口了。 沿着通讯录从上到下翻了一圈,时允咬咬牙,最后厚着脸皮把电话打给了禄鸣。 一听他这边要借十万块钱,要得还特别急,禄鸣虽然自己兜里拿不出来,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了句:“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啊?是不是为了给你家老爷子治病?” 时允一口否认,但也没打算瞒着禄鸣,如实道:“是我妈当年留下来的一所房子落别人手里了,现在想买回来,我手里头还差点。” 一听这话,禄鸣也跟着着急,于是想了想,只回了时允一句:“你等着,十万块钱也确实不是小数目,我至少得跟我媳妇儿打声招呼。” 然而他这边刚一挂断,却是灵机一动,直接把下一通电话给通讯录里的另一个人拨了过去。 结束与禄鸣的通话,房子的事情可以暂时放一放,时允这边还有更棘手的问题需要处理。 知道现在的医院都怕担沉,时允也就干脆不问医生的意见了。 人还在病床上躺着,家属只要口袋里有钱,搁icu里就这么一直耗着也行,医生当然不会直接说什么让准备后事之类的话,可时允自己心里却是清楚得很。 时长荣好不了了,这场与死神的抢跑根本没有胜算,继续下去,对活着和将死的人来说都只会是更深的折磨,没意义。 时允找到了医生办公室,把自己这两天深思熟虑的结果告知对方:“我这边决定好了,我父亲不治了。” 在岗位上见惯了生死,医生没有说过多安慰的话,只对时允这边的决定表示理解,交代了一下之后要办的手续。 时允面色平静地一一应下,临出门前却是想到了什么,回头望过来:“医院这边的呼吸机麻烦缓两天再停,我得给美国那边的姑姑说一声,通知人回来奔丧。” 说罢深深呼了口气,压下眼眶中的泪意,郑重其事,对着医生微微鞠了一躬:“这一阵子,给您和icu里的护士,都添麻烦了。” 第63章 “他不配” 时长荣遗体火化那天,家里的亲戚、公司高管、时允身边的朋友、单位的领导同事、包括许艳萍和许临熙,无一例外全部到了场。 都说死者为大,蒋政听到消息后原本也是想要过来一趟的,但念在老头子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一来一回的折腾,便被时允以车坐不下为由,将人给挡了回去。 整个告别仪式进行地特别简单,甚至连遗体告别的大厅选的都是中规中矩不算最豪华的那种。 用时允的话说,人死了,面子上的功夫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和时长荣吵了小半辈子,人还在的时候自己没有好好孝顺过一天,现在人没了,伤心归伤心,但眼泪若是真流不出来,也不必硬挤。 他这话说得不假,当天自己确实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只是隐约间觉得有些恍惚罢了。 说来生命这玩意儿还真是脆弱得不堪一击,每每回忆起自己与时长荣的争吵、他骂过那些难听的话、甚至是扇在自己脸上的每一个巴掌,都仿佛还有切切实实的痛感残留着。 可如今,父子两人间的恩也好、怨也罢,都随着这具鲜活生命的消逝被埋葬在尘土里,甚至连遗言都没来得及听对方好好留上一句。 都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便只剩下归途。而时长荣的离世也意味着,时允自此以后的人生路,便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遗体火化等骨灰的时候,陈彬负责迎来送往把宾客们都先安顿好,许临熙配合火葬场的工作人员处理一些琐碎的细节。 唐晓淇怕时允一个人待着情绪低落,便一直在旁边守着他,两人一句话不说就这么默默陪着对方。 直到淅淅拉拉的雪花从天空中一片片落下来,唐晓淇一抬眼,就看见陈彬手里拿着条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围巾,步伐有些急促地,向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外面风大,你把这个套上。” 陈彬走近后先是举着担忧的神情看了时允一眼,之后目光转向唐晓淇,把自己手里的围巾打了个圈,不由分说就给人往脖子上套。 唐晓淇低着头面颊泛起一抹绯红,脖子才开始往回缩了一下,之后却被人掐肩膀捞回来,强行把围巾在脖子上给他绕了两圈:“你身上出的疹子还没好呢,听话,不然病加重了回去还得让我伺候你。” 陈彬说这话本是无心,听上去却蛮有歧义,唐晓淇怕一旁的时允误会,连忙凝着眉瞥了人一眼:“你乱说什么,我哪里使唤过你了……” 陈彬倒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不甚在意哼了一声:“你是没有,但谁叫我这人犯贱呢。” 之后没在俩人这边多耽搁,拍了拍时允示意他有自己在、一切尽可以放心,手揣在裤兜里缩着肩膀三两步又跑回了宾客休息的大厅。 饶是时允正在经历人生中一场不小的变故,也不想一直沉浸在过于悲伤的氛围里,看着陈彬离开的背影,他眼神回了焦,转了个话题也算是岔一岔唐晓淇的注意力,问道:“你们两个现在什么情况?瞧我们陈老板这架势,是不是就准备让你一直住他屋里不打算放你走了?” 唐晓淇显然没料到都这个时候了时允还有心思跟自己闲聊,目光随之一愣,眨眨眼很快接话:“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具体怎么想的,但你知道的,我在感情方面一直有点迟钝,要是他一直不说,可能我永远也猜不出来吧。” “是挺迟钝的。”时允说着呵了一声,自觉站得有些累了,便蹲在地上从兜里掏了包烟出来:“陈彬喜欢你这事儿连我这个局外人都看出来了,你跟他在一起待了这么多年,愣是一点都没感觉出来。” 说罢推开打火机将烟点上,放在嘴边吸了一口,眯眼看着身边的人:“所以你是怎么想的?能试着接受他吗?” “现在不行。”唐晓淇回话间也跟着蹲了下来。 他这话其实挺值得人细细推敲一番的,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证明陈彬这小子还有机会,就看唐晓淇这边什么时候能准备好了,说来说去,其实都是早晚的事。 时允淡淡扯了扯笑,知道对方话里头还有下文,抽口烟,就这么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结果很快就听见唐晓淇接话:“你知道的,我刚从上一段感情中走出来,自己还没整理好,现在盲目地答应也是对人家挺不负责任的。” “况且我以前还说过要跟他绝交这种话,你出国的这几年我们俩之间的联系其实很少,彼此也都生疏了,关系转变得太突然的话,我会有点不习惯。” 一提到时允出国这事上,就像触动了什么隐秘的开关,唐晓淇说话的声音也逐渐小了下来。 看人在自己身旁默默抽着烟、眸底的情绪难辨,他这边抿着唇琢磨了半晌,最后还是深吸呼口气,决定把结在心里这么多年的疙瘩给人说出来。 “时允。”他唤了对方一声,看过去的眼神有些怯怯的:“对于你和许临熙那件事,我其实一直想跟你道个歉,我知道自己不该参与到里面,可我当时……” “打住。” 唐晓淇这边话刚说到一半,甚至连正题都没进入,冷不丁地,就这么被时允斩钉截铁两个字给堵了回来。 “你知道我回来这几个月,都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么?” 时允皱眉吐了口烟圈,眸光黯淡,一动不动盯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他这话听上去像是个问句,其实压根就没指着对方回答,于是顿了顿,自顾自道:“我在不停地给别人道歉,一遍一遍,嘴皮子都要磨破了。也总是有人时不时凑上来要给我道歉,虽然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哪。”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全部过去吧。”他说着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眼中带着释然,转头看向唐晓淇:“你现在非要论个当初谁对谁错其实没什么意义,而且压根就掰扯不清楚,所以咱们都朝前看,忘了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儿吧。” 像是等待审判结果的人一夕间得到了赦免,时允的话无疑是帮着唐晓淇把背上背的那个大包袱给卸了下来。 心里的感动溢于言表,唐晓淇“嗯”了一声,看着时允随声附和:“忘掉不愉快,重新开始。” “是啊。” 跟唐晓淇把话说开,时允的心情也随之轻松了一截,往前方人群聚集的地方扬了扬下巴:“你看时长荣,还没到领退休工资的年龄呢,转眼的功夫说没就没了。” “人这一辈子太短了,咱们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就过好当下,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当年与陈彬和时允的关系彻底闹掰以后,唐晓淇其实也暗地里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 兜兜转转,现在三人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以前无话不谈的那个时候,唐晓淇心中感慨,眼眶中隐约有泪水在打转,握住了身旁人的手,轻声道:“时允,谢谢你。” “谢个屁。” 大概是自己年龄真的大了,时允现在最怕他们给自己整这煽情的一套,单手合拳在对方的肩头重重敲了一下这是他们几个之前打招呼常用的暗号。 “你和陈彬以后的关系怎么发展我管不了,但咱们仨,不是早就说好的么……” 时允说着朝人看过去,嘴角抱着一丝玩味的笑,眉眼却是一如十几年前初识时那般真诚,缓缓道:“一辈子都是好兄弟。” * 领到时长荣的骨灰,送葬的一行人没有多耽搁,直接开车去了陵园。 蒋淑媛当年下葬的时候今日在场的众多亲友都是见证者,包括这次特地从美国赶回来的doris。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时长荣的骨灰盒会和蒋淑媛的一起放在原先陵园的那座双葬墓里时,大巴司机却在出了火葬场的岔路口,直接把车子开往了另一个相反的方向。 面对众人投来不解的目光,时允面上一派淡定,出言解释:“我在别的地方另选了一块墓地,现在带你们过去。” doris唤了时允一声,凝眉望过来:“你不打算将他们两个葬在一起吗?” “他不配。” 时允话回得很快,几乎没有给剩下那些人任何质疑的余地,转头望了眼窗外,沉声道:“让他离我妈远远的,两人一个东边一个西边,谁也别去打扰谁,下辈子……也不要再碰到一起了。” “okay.” 时允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意思表达得很明确了,doris深知这已经超出了自己可以插手的范围,便只收了声淡淡一笑:“你想好了就行。” 时长荣的亲妹妹都发话说了没有问题,其余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就更不敢说什么了,所以这件事倒没经历什么曲折,就这么由时允一人独自定了下来。 在墓园进行了简单的下葬仪式,待流程完全结束的时候,时允拿出手机看了眼表,时间不知不觉竟是已经过了正午。 陈彬和唐晓淇先一步开车去了饭店,把今天招待宾客要上的菜盯一下。 doris跟着忙忙活活一上午,一行人从墓园离开的路上才算是找到和时允独处的机会,拉着人袖子刻意将步伐放缓,问他:“时允,你停药了以后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出现过什么不良反应?” 猛地被问到自己的病情,时允低头缓了口气,刚想着答话,抬头时一眼晃过去,却看到迎面朝自己走来那个挺俊的身影。 怕被人听到自己和doris在说什么,时允瞬间神经紧绷,身躯僵硬着不自觉停下脚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doris顺着他的视线缓缓望了过去,果不其然,就看见美国家里摆在时允床头那张照片上的另一位男主角,此时此刻正迎着冬季的暖阳,一步步走过来最终在两人面前站定,将时允罩进他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里。 第52章 第64章 真相 许临熙过来原本只是想跟时允说一声,自己下午还要赶回医院开会,需要先行离开。 然而走近了这才发时允脸上的神色似是不大对劲,看向自己的眼神隐约间还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慌乱。 今早许临熙一直跟着殡葬公司的人跑前跑后、忙着张罗时长荣遗体火化的事情,也没来得及抽出空闲关心下时允。 至亲去世这种事,无论放在谁的身上都难免会引起人情绪上的一阵低潮,可就时允跟时长荣之间那惨淡的父子关系而言,他觉得时允感慨自然是有,倒还真不至于因此在心理上出现什么问题。 所以在看到对方惨白面色的一瞬间,许临熙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他有可能在生病。 一想到这里,许临熙下意识抬起了手想要探一探人额头上的温度,然而转眼看到两人身旁还有一位女士在场,顿了顿,欲将进行下去的动作又堪堪收了回去,只能克制着语气,低下头问他:“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有。” 时允回话的时候磕磕绊绊的,脸上的表情也不太自然,眸光闪躲,不经意朝站在旁边的doris身上瞟了一眼。 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扰到姑侄两人的谈话,许临熙了然抬抬眉,用最简短的语言给时允说完了正事,之后目光转向doris,对人微微点了点头以示道别,转身顺着墓园的台阶一路直下,逐渐远离了两人的视线。 然而许临熙离开后,时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doris不解的疑问很快又传了过来:“你竟然还没有告诉他?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呢?” 望着视线里那个不断在缩小的背影,时允兀自怔愣了好久才突然发声:“姑姑,我需要时间。” doris瘪瘪嘴一脸不太赞同的模样:“你需要的仅仅是时间吗?” 说罢眸光垂下去,满含深意地往时允带着护腕的那只手上看了一眼:“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不应该瞒着他的。说不定他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以后还会反过来心疼你,这么好的一个抓住他的机会,你竟然不懂得好好利用起来。” “我不需要他的同情。”时允回答地很干脆,之后心中抱着无望的期冀,苦涩笑了笑:“我想让他爱我。” “jesus!你的要求可真的是太多了……”饶是doris知道他是个倔强的孩子,听到他这么说以后也难免跟着叹气。 “或许吧。”时允收回视线,不以为然地扯扯嘴角:“反正我现在无牵无挂,孤身一人也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说罢看向doris,眼中闪过一抹本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该有的通透,幽幽道:“浑浑噩噩活了25年,日子糟糕得一败涂地,到头来还不能追求点纯粹的感情了么?如果不能,还不如你当初就干脆不要救我。” “我现在既然还好好地站在这儿,当初是靠着什么信念撑下来的,现在依旧得靠那个活着。” “好了好了,你的人生信条就不用再跟我念叨了。”doris听他这话听得一身鸡皮疙瘩,向上翻了个白眼:“我真是不明白,你爸这么花心一个人,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死脑筋的恋爱脑。” “我以前可不是,虽然没有恋爱经验,但从来没想过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一辈子。”时允这么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以前不是,后来呢?”doris问。 “后来……”时允拖着尾音顿了顿:“这不是遇到他了么。” “遇到他,我就是了。” * 许临熙回医院之前需要把许艳萍先送回到家里,但实际他的车里这次不止带了许艳萍一个人,后座还坐着许久未见的王婶。 先绕道把许艳萍送了回去,车子一路开回到时家别墅,停在园区的大门口时,许临熙并没有着急着跟对方道别。 他先是起了个话头跟王婶闲聊了两句,关心了一下对方近期的身体状况,在问到她今后有什么打算的时候,王婶终是没忍住,眼角溢出两滴泪水叹了口气:“这个家,就这么彻底地散了。” “您可以继续待在这儿。”许临熙从中控台的储物盒里抽了两张面纸递过去,出言轻声安慰:“时允不会不管您的。” 王婶将眼泪拭干,等情绪平复以后才“”了一声:“我这身子骨还能动弹,哪里用得上他给我养老啊。” “我这两天也想了想,乡下宅基地那边盖的房也空置了好些年,这大城市里住着也没意思,还不如回去守着我那一亩三分地过点逍遥日子。也省的一个人待在这边,看着时总和太太生活过的痕迹触景生情。” 王婶心里头是个明白人,知道许临熙今天不可能无缘无故把自己留下来,横竖以后也见不到面了,倒不如把话说开,大家今后也都各自活得坦荡。 这么想着,王婶放在大腿上的手握了握,下决心后开口:“临熙,有些话你即使不问我,我也是打算跟你讲一讲的。” “您说吧,我都听着呢。” 怕王婶觉得闷,许临熙将车窗降下来个小缝,灌了些新鲜的冷空气进来。 王婶斟酌了半晌话该怎么说,到最后竟是有些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也不怕犯着人什么忌讳了,直言道:“我一个外人,在主家做事原本是应该把嘴巴闭牢,别多惹麻烦,才是正确的选择。” “可小允毕竟是我看着他长大的。”王婶说着看了许临熙一眼:“当年你们俩的事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我心里明明知道这祸端的源头是怎么引起来的,却碍着时总和许经理的关系什么也不能说,就这么看着这孩子一路受尽了委屈。” “现在太太和时总都走了,我也要离开了,以后就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我这话一直憋在心里怕长瘤子,不说出来,也总觉得对小允不公平。” 听着王婶开场这番话,许临熙心里已有预感,眼眸逐渐沉了下去:“所以我妈当年,是真的对时允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这话就看你怎么定义了,我只是把我看到的告诉你。” 王婶说着,思绪跟着回忆一起逐渐飘远:“许经理才开始来家里的时候看着倒还正常,人总是和和气气的,也不经常为难我这个做下人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时间待得久了,她总是能在暗地里表现出对太太和小允那种容不下的敌意。” “太太都走了这么多年了,肯定不可能碍着她什么事,可她招呼不打一声,借着收拾书房的名义偷偷把小允之前给他妈妈拍的那些照片都扔了出去。” “这事后来还是被小允给发现了。”五年过去,王婶回忆起当时场景下时允投过来的眼神,仍觉得后脊一阵阵发凉:“那天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是没看见,他当时那个眼眶红得,跟掂着刀随时要到大街上去砍人一样,我真的是怕了。” “我把相册从垃圾堆里拾出来擦干净,叮嘱他好好收着,又逮着人安抚了两句这事才算勉强过去。”王婶说着又深深叹口气,面上表露出些许无奈:“可是小允的性子你了解,他嘴上不说,这些帐,他可都给许经理一笔笔记着呢。” “后来日子刚消停没两天,就是你来把小允接回去那次。” 王婶看了看许临熙,确定人没有因为自己在背后揭发了许艳萍而感到不悦,这才定了定心继续说下去:“许经理没告诉你出了什么事,其实就是她看咱们客厅里挂着的那副十字绣不顺眼,后来问了我,知道是太太亲手绣的之后第二天就换了副国画上去。但她给时总和小允的说辞都是她是不小心把那个换掉的,不知道那是太太留下来的遗物。” “时总一直是很相信她的,可小允没那么好骗,于是三人就这事又起了一次争执。” 王婶说完停了片刻,脑子还在搜索着自己没想起来的其他细枝末节,结果就听见许临熙在自己耳边问了句:“大福生病,肾衰竭那次又是怎么回事?” 她这边恍然“哦”了一声:“你说那个啊……” “我不知道许经理是一直都不喜欢狗、还是因为知道这狗是太太允许小允养的,才生出的那些心思。” “我之前其实听她给时总提过一次,说小允现在也不在家里常住,看能不能把狗送出去,满客厅掉毛也是挺烦人的。时总知道小允肯定不愿意,不想因为这事儿再跟他起冲突,当时把话说得比较活,意思是再缓缓。” “可从那之后我就发现许经理总是有意无意把家里的大门开着,看大福会不会自己跑出去不回来了。” 许是同情大福的遭遇,一提到这个,王婶的眉头也跟着不自觉凝了起来:“有一次她在家里头剥葡萄,我看她给大福喂了两颗,就赶紧上来给她说了一下,像巧克力、葡萄这种东西,狗狗吃了还是蛮危险的。” “她嘴上答应得好,可是就是从那次开始,她就像逮着了什么窍门一样,总是偷偷摸摸故意给大福喂葡萄。我发现了以后把这事给时总讲过,可时总根本就不在意,直到后来有一天早上大福直接在屋里头吐了血,事情最后还是瞒不住了。” “小允当时回家没给任何人打招呼就直接把大福抱出去看病了,当时进门那个火急火燎的样子,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生气,要不是担心大福的状况,感觉什么可怕的举动都对许经理做得出来。” “可后来不知怎么的,这事他也没再提起过,把大福接走以后也没再送回来。” 没有亲眼见证,光是听着王婶说的这些话,就已经能让许临熙凭空感觉到窒息。 要是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相信以母亲温婉和顺的性格,会把电视剧里这种可笑的宫斗场景带入到现实生活里。 可前有自己因房产过户与她在公司楼下产生的争论,后有当时在医院里她拽着自己衣领那番几近疯魔的嘶吼,时隔五年,现在陈彬和王婶这些旁观者又纷纷站出来,在自己这儿诉说着时允所受的委屈。 桩桩件件,都由不得自己不信。 然而除去这些,更可怕却在于旁人看到的或许也只是很片面的一部分,暗地那些没有被人看见的时候,不知时允一个人还独自承受了多少。 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猝然紧了紧,很快,许临熙听见王婶接着说道:“小允他当初也不是有意要和许经理作对的,你跟他更亲近,应该是比我更了解他的,这孩子牙尖嘴利,但其实性格却是像太太更多一点,单纯善良,但又有些敏感。” “我今天说的这些话你也别觉得我是针对许经理或者是怎么样,但事实就是如果当初许经理不这么刺激他,他或许心里也不至于积攒这么多的怨气,后来就更不会跟着了魔一样,做出那些一定要把这个家搅散才会甘心的糊涂事了。” 王婶的叹息声自耳边间歇不断地传来,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怎样,许临熙感觉自己心一阵阵疼得发紧,身体里的血都跟着凉了下来,传递到神经的细枝末梢,手也僵得有些动弹不了。 嘴唇艰涩地张了张,他告诉王婶:“今天谢谢您,我知道了。” 王婶坐在位子上搓了搓腿,临下车前又趁这机会对人多说了两句:“我心里总归是希望你们都过得好的。” “小允这孩子从小可怜,太太还活着的时候时总没给过他们母子俩太多关心,太太走了以后,在时总的影响下,他说话和做事也变得越来越偏激。当初在知道他喜欢你以后,我其实并没有感觉到多惊奇。” “临熙。”王婶很慈祥地唤了他一声:“你是个好孩子,我也相信你是个能给小允带来温暖的人。” “你们两个之间要是真的有心结,能不能尝试着解一解。我看小允是真的喜欢你,我希望他幸福,但如果你们两个在一起能得到更多的幸福,那又为什么要这么继续彼此为难下去。”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应该也是很放不下他的,对吧?” 第65章 应激 时长荣的丧事办完,时允整个人累得就像被抽了筋一样,关掉手机蒙着被子在屋里美美睡了一天。 傍晚醒过来的时候一开机就看到了禄鸣发来的信息,说是十万块钱已经准备好了,让他把银行卡号发过去。 时允这边把银行卡拍了张照片发给禄鸣,没过五分钟,手机短信就响起了到账提示音。 买房的事全权交给中介去处理,时允这边目前最需要操心的,便只剩下公司电脑里那堆没剪完的片子。 单位领导照顾到他的个人情绪,有特意询问过他需不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介于前一阵自己因为头上受伤已经耽误了不少工作,人家开这份工资又不是真让自己来养老的,时允当即回绝,对老张说了句不用,第二天早上便背着相机、精神抖擞地按时跑来公司打卡了。 之前跟医科大附院合作的几次采访今日正式上线、占据着网站最显眼的版面,点击和浏览量都稳居前位。 乐星和时允被主编在员工例会上当众表扬了一番,承诺给两人下个月一人再多加一千块钱奖金。 结果乐星一听说要发钱,散会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拉着时允再去吃一次医院楼下的拉面。 时允有时候真的很难把这么朴实无华的愿望,跟乐星这个月入两万穿着时髦的网站高编联系起来,拉着人一顿揶揄,说既然都发奖金了还不想着吃点好的。 乐星对此倒是有他自己的说辞:“我下馆子就和你谈恋爱是一个道理,你和你们家许医生耗了这么多年还没腻呢,我现在和这家拉面馆正处于热恋期,你今天就是把王母娘娘的蟠桃给我摆面前,我还是照样钟情我那碗不起眼的小破面。” “再说了。”乐星说着冲时允眨眨眼:“我这其实是给你创造机会呢笨蛋。” “你赶快问问小沫你们家许医生今天晚上要不要值班,要是值班的话,咱俩吃完饭你多打包一份给人送楼上去,一来一回,见面的契机这不就有了?” 话一正一反都由着乐星说了,时允倒还真是没法反驳,冲人笑了笑:“那你还真是体贴。” 两人玩笑归玩笑,但时允感觉乐星出的这主意还真的不错,于是两人吃完饭就照他说的,让店家又打包了一份牛肉面,趁着许临熙还没下班,时允决定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跟人撞见。 下午这个点,住院部里来来往往去食堂打饭的病人家属按理来说应该不少,可今天不知怎么的,神外科这一层仿佛格外地安静,顺着电梯间一路往里走,时允站在门口朝尽头处瞧了一眼,这才发现原是不少吃瓜群众都凑到了一堆,不知在走廊里正看着什么热闹。 围观人员把病房外的过道堵了个水泄不通,时允垫着脚往里一个劲地瞅,奈何在那些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下根本就是什么都看不见,隐约间只能听见两个大男人扯着嗓子的嚷嚷声。 时允这边正好奇着,就在这时,一只手刚好扶上了他的胳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拉向了一边躲着。 “时老师你千万别过去,那边那两个人可怕的很。” 小沫手里端着个药盘,一边拽着时允在人耳边囔囔,一边皱眉同他一起抻着脖子往里头看。 时允视线远近来回移动了几圈,低头问小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小沫说着摇摇头:“那俩人刚才进门的时候就气势汹汹的,跟我们这边的值班医生几句话没说好眼看着还要砸东西,后来被许医生给制止了,现在许医生正和梁医生一起在那处理呢。” 一听说许临熙现在正和闹事的人一同被围在里面,时允的心没由来跟着悬了起来,神情严肃:“在医院砸东西,是患者家属吗?” 小沫一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哪里见识过这场面,看上去也是游离在状况之外:“是家属还是家属找来讹人的医闹啊?我也分不清……” 眼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时允轻叹一声,把手里的牛肉面交给小沫,不顾人的阻止立马走上前去。 顺着围观人群的缝隙一路左钻右蹿,很快就挤到了距离许临熙仅仅一步之距的最前面。 时允就站在人身后,彼时许临熙正跟闹事的“患者家属”解释手术前期对方已经签署过《知情同意书》的问题。 第53章 可对方显然没这个耐心与他沟通,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脸上尽是不难烦的神情,手一抬,“嘭”地一声直接拍在身旁导医台的桌子上,对着许临熙吼了起来:“我不管!这事就是你们医院的责任!” “临上手术台前人还好好的,我们在网上查过了,这一类脑瘤在你们医院手术的成功率在全国都是排前三的,怎么别人推上去都好好的没事,轮到我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 男人这一声话音落地,四周围观的人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一些人甚至捂着嘴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许临熙淡定处于其中,留给时允一个沉默的背影,须臾后却是接话:“在手术之前我曾拿着片子给你们分析过利弊,你母亲瘤体的位置特殊,距离视神经的位置过近建议保守治疗,最后你们家属还是选择了手术这种方式。” “你母亲的手术是由我们科里资历最高的老教授亲自操刀做的,只能说成功的几率很大,但不代表可以完全规避其中带来的风险。这一点在当初你们签署知情同意书的时候,我就已经讲的很明白了。” “我不管,你们就是故意的!” 对方是明摆了不想讲理,再碍着嗓门扯得大,颇有点胡搅蛮缠撒泼那架势:“我妈现在眼睛都看不见了,下半辈子生活不能自理你们医院要负全责!” 这时许临熙身旁的梁医生终是看不下去了,叹口气发话:“这位先生你冷静一点,这怎么能赖到医院头上呢,我们作为医生,在手术台上肯定是百分百希望手术成功的。” “那可不一定。”对方瞥过来一眼,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只不过就是因为我们家没钱给你们塞红包,你们才将我妈的手术一再拖延。真当谁看不出来似的,你们这些个做医生的平日里口号喊得响,说什么医者仁心,实际上手里拿着手术刀,真要吃起人来,连骨头渣都不带吐的。” 听见对方这话,原本好声好气的梁医生倒是先急了,“唉?”了一声,两步走上前:“这位先生,咱们在这好好沟通问题呢,你不要凭空猜测上升到人身攻击上面啊。我们医院可是有很严格的规章制度,医护人员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不可能收患者家属红包的。” “不收红包?”那男人显然也不是个善茬,见状也两步走上前扬头望着梁医生的眼睛:“你放屁!” 梁医生瞪起眼睛毫不示弱:“我劝你嘴巴放干净点,这里可是医院。” 眼看着两人几句话似是要吵起来的模样,许临熙抬手过去,在梁医生身前挡了一下,对着人平静道:“没什么好说的了,去叫楼下的安保人员过来。” 那两个闹事的男人一见保安要来,情绪立马变得激动了起来:“还敢叫人是吧?仗着你们人多势众就这么欺负我们小老百姓,还有没有天理了?” 对方急着跟许临熙理论,手上的动作自然也就没了控制,再加上梁医生这边心里也堵着一口气,几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推搡了起来。 许临熙在一旁劝解不及,却见男人一边向前翁着一边气势汹汹揎起了袖子,嘴里一个劲嚷嚷:“大家伙都来看看啊,医生打人了,打人了救命啊!” 嘴上这么说着,一晃眼,却不知从哪直接拿了把水果刀出来,刀尖直直对着许临熙的方向戳了过来。 许临熙的手刚扒上梁医生的肩想把人从混乱的争执中拉开,猝不及防的,一转眼就发现那闪着锐光的刀刃距离自己的手腕已然只有几公分的距离。 当时恍然一惊,心下暗道糟糕,可这时候再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慌乱间,他感觉臂上似是多了一股力道将自己整个人往后拖了一把,下一秒,却是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当到了自己身前,抬起手冲了上去,一脚揣在对方的膝盖上,将刀子从那男人手中一把夺了下来。 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恰逢此时赶到,冲上前将两个闹事的人纷纷摁倒在地上。 “时允!” 许临熙带着惊恐的面色喊了人一声,上前将他扔掉刀子的手捧起来。 时允低头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手竟是已被锋利的刀刃划破了血肉,浓稠的鲜血就这么顺着掌纹的脉络一路流淌下来,染透了白色的羽绒服袖口,为护腕渡上了一层刺目的红。 站在原地怔怔望着眼前这一幕,手掌间鼓动着难言的刺痛,四年前那番似曾相识的场景霎时间从记忆的深处一股脑涌现上来。 就像浴缸里顷刻间涨上来的水淹过头顶那般叫人难以呼吸,时允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再次体会到在水中溺闭的绝望。 随着视线内许临熙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时允整个身子摇摇晃晃,强撑着意志想要张口说句话,然而还是敌不过大脑被刺激后带来的应激反应,两眼一闭,终是在人怀里彻底晕了过去。 第66章 “这一次,我选时允” 时允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机会再次从这张床上醒来,与上次偷偷摸摸从地上拾起衣服、怕打扰到身旁熟睡的许临熙不同,这次自己的外套被整整齐齐地叠好就放置在枕头旁边,床头柜上甚至还放着一杯隐隐冒着热气的温水,昭示着这间屋子的主人并不反感自己睡在这里。 手上的伤口已经被纱布厚厚地裹缠起来,时允坐在床头小幅度活动了一下手指,见痛感尚且能忍受,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从床上站起来朝着屋外走去。 打开门的一瞬间,许临熙鼻梁架着副无框眼镜、身穿浅色毛衫套装正坐在沙发旁安静看书的美好画面,就这么猝不及防闯入了视线。 落地台灯一簇暖光照下来,衬得人原本的瘦削的侧脸多了几分温柔与安静。 察觉到不远处传来的动静,专注于书页上的那双眼睛自然而然抬了起来。 许临熙眸光落在时允身上打量了片刻,最后停留在他抱着纱布的那只手上,眼神不似以往那般冰冷,反倒多出几分欲言又止的意味来。 “醒了。”许临熙合上书从沙发上缓缓站起来:“醒了吃饭。” 时允点点头“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不可闻,之后赶紧跟在对方的身后一起去了厨房,把锅上温着的菜端出来。 站在许临熙身边,就在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即将碰上锅沿的时候,对方却是先一步挡在了他前面,将盘子从冒着蒸汽的锅里端了下来,垂着眸道:“把你家里的密码告诉我,我去给你取两件换洗衣服过来。” 时允刚睡起来脑子还转不灵光,听见人这么说,嘴快回了一句:“不用,我一会儿回家自己……” 然而这话就只说到一半,他的脑子里的神经却是突然一抽,瞬间明白过来什么,眸光亮了亮,因为激动开始变得结结巴巴道:“你是说我、我可以在你这儿住下来吗?” 许临熙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往他缠着纱布的手上瞥了一眼:“如果你单手生活可以自理的话,吃了饭就回去吧。” “不、不能,自理不了!”时允说话时不自觉扳直了身子,后又突然想起自己现在应该尽可能装得虚弱一点,遂又赶紧后退两步靠到了墙边,一副走不了两步就会马上昏倒的模样。 许临熙倒是没空主意他这么多戏,轻轻“嗯”了一声,绕过他,把菜端到餐厅的桌子上放着。 转身时抿了抿唇,在人耳边叮嘱了一句:“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记得往后躲,别再傻乎乎冲上去了。” 意识到许临熙说的是今天下午自己替他挡刀子那事儿,时允像个跟屁虫一样地跟上来,闪着一双明眸一脸严肃道:“不能躲的,你的手不能受伤,你还要给病人做手术呢。” 他这一声话音落地,就看到许临熙正在摆盘子的动作微微顿了顿,一双眼睛定在桌面上好久没有说话。 时允一边打量着人,一边挪着小碎步走到椅子旁,之后就见人递过来一双筷子、在自己对面的位置坐下来,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晕血了?” 知道许临熙的观察敏锐,自己或许不应该说谎,但时允一开口,突然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解释,亦或者说这事压根就不能解释。 遂故作轻松“”了一声,抓抓头发:“我以前就晕,你不知道罢了。” “你那护腕又是怎么回事?租来的?”许临熙拿起筷子夹菜,冲他左手腕间递了个眼神过来。 “不是。”时允淡淡笑了下,想都没想解释:“我腱鞘炎,带着舒服点。” 见人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手上,时允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眨巴着眼睛试探着问道:“哥,你一会去拿衣服的时候,能把大福也一起接过来吗?” 时允这么说完,坐在对面的人很快抬眼望了过来。 那份沉默里没有了往日的冷落或者是回避,眉眼间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看过来的目光多了几分考量与思索。 不知怎么的,时允总觉得这样看着自己的许临熙说不上来哪里怪怪的。 是不是自己碍着受伤这事“得寸进尺”得有些过头,让对方不好意思拒绝? 人家本来也没想着要收留自己多久,自己却又要拿衣服又要牵狗的,明显一副打算常住下来的样子,真的很没有边界感,很容易惹人厌烦。 一想到这里,时允心中不禁有些懊悔,刚低下头皱了皱眉,就听见许临熙突然回了一句:“是不是还有你的相机?” 反转来得猝不及防,时允“嗯?”了一声,忽闪着睫毛抬头看了过来。 许临熙面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像是在和他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那样、说话的时候还不忘给他碗里夹了颗菜:“除了日常用品和大福,你都具体需要些什么东西,一会儿给我列个单子出来。” “我这儿的箱子只有24寸。”说着嘴角隐隐勾了下,声音正对着时允飘过来:“装不下的话,可能还要借你的行李箱再用一下。” 许临熙现在住的这所房子是标准的两室一厅格局,但由于客卧改成了书房,所以两人心照不宣,自然就让时允在主卧住了下来。 白天许临熙照常上班,时允想偷懒的话,就把老张让剪辑的片子放在家里剪好再给乐星传过去。 中午时允自己对付着吃点,偶尔点几顿外卖,晚上许临熙只要没排什么大手术,一般都会早早下班回来给他做饭。 有了大福的加入,两人之间原本略显沉闷的气氛也逐渐变得轻松了起来。 时允给大福喂食的时候许临熙也会蹲过来撸撸它背上的毛,大福被逗得急了,一个猛子扑过来就把时允怼翻在地上,他这边带伤的那只手还没撑着地面,就先被许临熙揽到了臂弯里稳稳接住。 两人一呼一吸之间,气息挨得极近。 隔着层薄薄的睡衣,时允的手刚好抚在许临熙的胸前,隐约间还能感受到对方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然而他自己的,也不逞多让。 可能是近来许临熙对自己的态度有所转变,引得时允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叫许临熙往怀里这么一搂,他顺势就将头偏到了对方颈窝,就这么轻轻一扬,嘴唇恰好就凑到了对方带着细小胡茬的下巴上,一副想让人亲自己但又犹犹豫豫的模样。 许临熙抿着唇,面上保持着淡定,喉结却是几不可察微微滑了一下。 知道自己装柔弱装可怜这一套在许临熙这儿依旧能奏效,时允心头似乎已经很久不曾出现过那种被人护着甜甜的感觉了。 他瘪着嘴暗暗笑了下,刚收着嗓子带着点蛊惑的味道叫了声:“哥。” 许临熙却没再给他多接近的机会,深吸口气,揽着腿弯将他抱了起来,放在沙发上坐好。 那天晚上,时允在许临熙的辅助下换了衣服,先人一步上了床。 许临熙却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冲了足足二十分钟的凉水澡,才把那股上涌的血气堪堪从身体里压了下去。 恢复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生活,时允这两天心里一直在祈祷,希望日子可以过得再慢一点,希望自己的伤口可以不要这么快就好。 怕自己惹着许临熙厌烦,时允在家里的一举一动几乎都是小心翼翼的。 虽然能干的家务不多,单手拧不了抹布叠不了衣服,但总能帮着拖拖地、取取快递之类的。 除此之外,最近更是找到了另一个讨人欢心的办法给他们家许医生暖被窝。 许临熙晚上睡前习惯在书房看一会书查查资料之类的,时允拿着ipad会早人一个小时躺到床上,等把许临熙睡的那半边位置暖热了,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人该回来睡觉的时候,时允再像条毛毛虫一样蛄蛹回自己枕头上,虽然被窝里冷飕飕的,但他想一个劲对许临熙好的那颗心却是暖烘烘的。 许临熙这天上床后,时允依旧是像往常一样将暖好的那边床铺给人让了出来。 一下之间由“热烘烘”过渡到“凉冰冰”,时允躺回自己的枕头上以后不禁打了个寒战,缩着脖子、腿都蜷成了一团。 刚闭上眼,他感到身后人的只手掌抚上来卡在了自己腰间,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就被对方揽着轻轻往怀里一带,下一秒,脊背便贴上了对方温暖的胸膛。 时允心下一动,这一刻特别想转身抱住许临熙,就像以前那样,以一只无尾熊的姿势继续黏在对方身上。 奈何许临熙环过来的胳膊将他箍得太紧,压得他根本动弹不了,但即使是这样,时允心里也已经很满足了,相比于那五年的空窗期还有两人重逢后的别扭疏离,现在的生活对于他而言简直就是飘到了天上。 “别乱动。”许临熙呵出的气息打在时允的颈间,即便身处安静的卧室,声音也小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睡觉。” 时允原本还想跟人聊聊天来着,听他这么一说,只得“哦”了一声,蔫蔫收了声。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拥着沉默了半晌,时允的眼睛堪堪眯上,黑暗里,许临熙突然又说了句:“以后不用替我暖床,给你自己暖着就行。” “不要。”时允闭着眼,声音软软的,也不知是认真的还是在给人撒娇:“我以后每天都要给你暖,这样你就每天都能抱着我睡了。” “不用。”许临熙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勾了勾唇,将人又往怀里搂紧了些,叹口气:“你把你自己那边暖热,我上床以后过来找你,一样的。” 说罢低头在人后颈露出来的那节椎骨上轻轻落下一吻,柔声道:“快睡吧,不聊了,我明天还有事。” “要做手术吗?”时允问。 明天是周六,科里没排许临熙的班,但他也不能跟时允解释太多,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别的事。” 之后没再多说,手覆在时允的眼睛上往下一滑,引着对方跟自己一起闭上了眼。 许临熙没有把许艳萍叫自己回家的事告诉时允,实际上即使两人还没见面,他也大体能猜得出来母亲这次要说的事到底和谁有关。 生活了二十多年、对许临熙来说再熟悉不过的这所房子里,母子俩一东一西、分别坐在客厅茶几两头的单人沙发上。 许艳萍两手环臂、脸色阴沉一本正经地望过来:“你也不是客人,我就不给你倒水了。” 说罢轻轻哼了一声,直入主题对着许临熙道:“你最近日子过得挺逍遥啊,别以为我不去你那了我就不知道,时长荣现在死了,那小子一个人无依无靠这是赖上你了是吧?” 第54章 面对母亲的责问,许临熙倒是表现得很坦然:“是我让他过来住的。” “许临熙。” 对面传来一声底叹,说话的时候咬紧了牙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语气跟我当年躺在医院里里,你过来看我的时候简直一个样。” “时允那小子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喝了以后变成了现在这个蠢样子。” “我问你。”许艳萍说着顿了顿,一道犀利的眸光射过来:“你这辈子是不是真的就打定主意,一定要跟他在一起了?” “是。” 许临熙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许艳萍忍着跳起来打人的冲动一连说了两个“好”,点点头:“我就知道我管不了你了,看来你为了他,也是不准备要我这个妈了。” 说着刻意咳了两声清清嗓,扬起下巴:“我这两天也想好了,反正也抱不上孙子了,还不如不待在这儿看见你就心烦,我这人有自知之明,知道你估计也不乐得待见我。” “你既然要跟他在一起,就肯定要照顾他的想法,我就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好了,离你们远远的。” 许艳萍一边说着,一边留心观察许临熙脸上的表情变化,自己这边还不忘装出一副老无所依的模样:“我准备在山跟前那附近的县城里找家养老院,我儿子既然不管我了,我总得为自己以后的人生生提早做打算,住到那边还有人看顾,总比待在这大城市里跟在某人的身边受气强。” 她这边话音刚刚落下,很快就听见许临熙接话,语气沉沉,回了句:“不用。” 儿子毕竟是亲生的,哪有不心疼自己妈的。知道自己这一招能奏效,许艳萍故意板着一张脸,心里却不由得乐开了花果然,就知道他舍不得。 她说这话原本就有点胁迫的意思在里面,自己家住的好好的,谁愿意跑到那山沟里的破养老院去受罪。 然而高兴的情绪还没维持过两秒,紧接着就听许临熙这头话锋一转,很快看了过来:“您不是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看海么?既然想离我远一点,那直接住到那边去吧。” 在许艳萍怔愣的目光中,许临熙不紧不慢解释:“海南那边的养老型公寓现在都更新换代变成了国际化的康养中心,环境和空气都适宜老年人长期居住,配备三甲医院同等的医疗条件,提供服务的看护人员基本都是一对二或者是一对一。去了那儿,也有同龄人陪您一起说说话,不会无聊。” 许临熙坐在沙发上淡定地为母亲谋划着未来,作为被“安排”的对象,许艳萍本人倒是有些坐不住了,瞪着眼睛看过来:“你这是早就了解好了是吧,就等着赶我走呢?” “没有人赶你。”许临熙眨眨眼:“是你自己先提出来要离开的,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信息提供给你,本质上还是希望你能尽可能在晚年过得舒服一点。” “康养中心的费用由我来出。”许临熙说着抬头,冲着屋里四周环顾了一圈:“这边的房子会卖掉,钱您自己拿着零花。每年休年假的时候我会集中抽一段时间过去陪陪您,但是过年的话……” 他这边说着顿了顿:“可能就过不去了,我不可能放时允一个人在家。” 见许临熙将自己未来的生活计划得四亭八当,许艳萍心头泛酸,这下是真的慌了:“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把我这个老婆子支开,从此以后就没人妨碍你和那小子在一起了吗?” “没人要支开你。”许临熙突然觉得跟母亲沟通好累,凝眉揉了揉额角:“如果你能放下心结做到像空气一样把他忽视掉,从此以后不要再找他的麻烦,其实住在哪都是一样的。” “说得轻巧。”许艳萍哼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望过来:“怎么忽视?他一个大男人天天跟我儿子睡在一张床上,这事你让我怎么忽视?” 见母亲这边情绪似是有逐渐失控的迹象,许临熙思索了下,尽量保持着心平气和与对方沟通,叫了声:“妈。” 之后问道:“你讨厌时允难道仅仅只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吗?” “你当年即使不知道我喜欢他,也不是照样要把他妈妈的相册和十字绣扔掉、害他的狗还要霸占他妈妈房产么?所以问题本质其实就出在你自己身上,你对时允的敌意是从我们两个在一起之前就开始出现的,继而将对我不满的情绪转嫁到了他的身上,这对于他来说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许艳萍从来没想过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现在竟然还被自己儿子给翻起了旧账,一时间恼羞成怒,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你又是听了谁跟你在那胡说八道?时允是不是?” 许艳萍一边猜测一边狠狠咬起了牙:“我就知道他跟你在一起肯定会想尽办法来破坏咱们之间的母子关系的,许临熙,你现在是一点是非辨别的能力都没有了吗?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耳边传来许艳萍的高声诘问,许临熙叹气,也跟着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跟我在一起从来不会提起有关你的任何事。放心,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咱们之间的关系也没人能破坏得了。” “只是前头的这些年……”许临熙说着顿了顿,眼中透着疲惫:“我自认为已经足够地听话,没有辜负您一个人把我养大、这么多年来盼着我成才的期望。” “索性这十几年的寒窗,我也终于是学出来了。” “妈。”许临熙说着又唤了人一声,站起来高了许艳萍不止一个头,话里的语气却隐约间带着无力的乞求:“感谢你对我这么多年以来的培养,但是接下来的路,就让我自己走吧。” 许艳萍听罢即刻望了过来,声音颤抖着问:“你什么意思?是要和我断绝关系吗?” 许临熙摇摇头:“我只是在告诉你,以后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了。” 说着忽而自嘲般笑了笑:“当然,以后我也不会再给你机会插手了。” “以前我刚和时允在一起的时候他曾经问过我,如果他和你之间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我会怎站在哪一边。”回忆夹杂着悲伤向自己袭来,许临熙目光骤然放空,声音变得缥缈:“我当时根本没有犹豫,因为你是生我养我的人,我说我会选你。” 听见许临熙这话,许艳萍心底似是也有触动,肩膀几不可察微微僵了僵。 “但是后来我发现人总是会变的。”收回飘远的思绪,许临熙的声音逐渐明朗了起来:“血缘关系决定了您这一辈子都会是我最尊敬的母亲,但是我最爱的人,只能、也只会是他。” 说话间,许临熙已经和上大衣向着门口走,许艳萍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慌张,仿佛出了这道门,母子两人从此之后的轨迹也不过是目送他与自己渐行渐远罢了。 张张嘴说不出挽留的话,许艳萍下意识抬起手去触碰儿子的背影,不见人回头,门被打开后,最终却只从对方嘴里听到淡淡的一句:“妈,对不起,这一次,我想选他。” 第67章 “他说他想你,他想回国” 从许艳萍那儿出来,知道时允在家里等着自己,许临熙却没有直接回去。 在路边的店面买了杯咖啡,坐下来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了一下,看着窗外过往的行人沉默了半晌,最终从兜里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出了给时允清理伤口那天偷偷保存下来的号码。 半个小时之后,身穿灰色羊绒大衣、头戴簪花礼帽的doris同样出现在了这家咖啡店。 许临熙站起身替人拉开了对面的座椅,询问过对方意见点了一杯热奶昔后,这才有条不紊又返回方才的座位上坐下来。 虽然不是初次见面,但许临熙还是认真介绍了自己、之后微笑着冲doris点了点头,说道:“希望我的冒昧联系不会打扰到您。但实际上,除了您以外,我已经不知道还能再去问谁了。” doris抬抬眉,端起面前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看到自己这次新换的口红并没有沾杯,这才满意笑笑看过来:“我很高兴你还能想起来联系我,这证明时允挑男朋友还是有点眼光的。” “其实我在他爸爸葬礼上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把你认出来了,但说实在的……”doris说着眸光微闪,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我觉得你本人长得比照片上更帅。” 到底是在国外接受了西方文化的人,提起时允和许临熙的关系,doris并没有像其他同龄的长辈那样觉得难为情,反倒很坦荡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如果不是自己知道的时机不对,她甚至还想在自家后花园的草地上开party,邀请朋友来一起公开祝福他们。 许是被她三两句言语间的态度影响,许临熙原本略显紧张的心也不由得跟着放松下来,他低笑一声对人说了句“谢谢”,之后向对方求证:“是那张穿着西服的合照吧?” doris点点头“嗯”了一声:“就摆在他床头,不过现在不在了,他回国的时候把它一同带了回来。”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打听到什么呢?”doris的目光变得满含深意,说话间向前倾了倾身子,看着许临熙:“我得先听过你的问题,仔细想过之后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对面的人微抿着唇,眉目间一派平静:“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我只是想知道……” 许临熙说着定定望向doris,像是已经确定了她会告诉自己一样,看着人的眼睛:“时允手腕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他既然能这么问,就证明时允费力想要藏住的小秘密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一想到这里,doris不禁开始在心里感叹,真不知是该说这个男人太聪明还是自己那个傻侄子太蠢。 “你是医生,动脉上那么长一道伤口意味着什么,你自己判断不出来吗?” 心知瞒不下去,doris索性不再藏着掖着,决定暗地里就帮时允这么一把,剩下的就看这两人的造化。于是想了想,点点头:“其实不用向我确认,事实就是你猜想的那样,他自杀过。” 在从对方口中听到确切的回答前,许临熙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正如doris所说,为时允清理包扎那天、褪下血迹斑斑的护腕看到人腕间狰狞伤口的那一刻,或许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自杀”这两个字从对方的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许临熙还是忍不住呼吸一紧,就像突然间当头被人抡了一棒子,全身的血液连通着心脏也跟着一阵阵发疼。 “他刚到美国的那段时间,其实没表现出太多异常的地方。除了话有点少,感觉融入不进家里的环境外,最常见到的就是他一个人坐在床头对着那张照片发呆。” doris说着看过来一眼,意味深长:“我有尝试着鼓励他去联系你,甚至好几次我都已经看见他把手机拿起来了,号码即将拨出去的那一刻他却总是下定不了决心。” “他到那边一年以后的圣诞节,那天家里邀请了很多客人共进晚餐,我爱人朋友的孩子也带了他的同性恋人过来,两个年轻人在厨房接吻的时候恰好被时允这个倒霉蛋给撞到了。” doris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他后来用餐的时候会刻意远离那两个人,全程看起来都有些闷闷不乐。下着大雪,他在院子外的秋千坐了一个晚上,等聚会结束客人离开以后我走出去找他,问他为什么不开心。你知道他是怎么回我的吗?” 对方一个问句抛过来,许临熙却没有急着回答,就静静坐在对面听着人把故事讲完。 “时允哭得很伤心。”doris说:“他告诉我他想回国去找你,但是你肯定不会再见他了。” “他一直以来睡眠都不是很好,我每天晚上都会把一杯温牛奶给他端到房间里。可是那天敲了半天的门都没有人来开。” 一说到这儿,doris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后来我们再找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泡在了浴室的浴缸里面。” “我和我爱人,我们当时吓坏了。”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doris至今仍觉得像演电影一样不可思议:“我们打了911将他送到最近的医院,他在那里昏迷了整整两天才醒过来。后来在医院做了一系列检查我们才知道,他其实患有很严重的抑郁症、伴随有焦虑症的出现。” “他那个时候连端起碗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却躺在病床上拼命地劲祈求我,让我不要把他患病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他爸爸。我猜他是怕消息传到你的耳朵里,当时也的确没有其他办法,就只能先答应了他。” “我怕他又产生自杀的念头,但又不知道该如何与他沟通,后来听了医生的话,我没收了他原来的手机,骗他说收到了你的短信,祝他新年快乐。” “他想问我把手机要回来,我就跟他谈条件,说他必须好好吃饭让身子尽快恢复、配合医生的治疗,等到他身体的各项指标恢复正常了我才会把手机还给他。” “我为此甚至还威胁过他。”想起自己为了救时允做过的那些可笑举动,doris忍不住叹气:“我说他如果继续这样自暴自弃下去的话,我会直接联系照片上的那个男人,让对方来美国看看他现在究竟是怎么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对方或许当场就会后悔,后悔与他这样只知道逃避的懦夫相爱过。” 听着doris的描述,许临熙一颗心被刺得生疼,唇间颤抖着,开口的声音有些不稳:“后来呢?” “后来他就开始服药、定期进行心理疏导,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不喜欢交朋友,但至少情绪真的的稳定了很多。” doris说着露出一个自嘲般无奈的笑:“我把手机还给他的那天其实已经做好了坦白的准备,告诉他我是骗他的,可他却说自己其实早就知道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戳穿我,他当时说的话真让我感觉这个人没救了。” doris看过来,顿了顿道:“即使是假的也好,他说只要不去验证,就能一直自己骗自己,全当你是真的回来找过他。” 随着对方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那话里仿佛带着把箭,将许临熙一颗原本破碎的心扎得四分五裂,又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握住、抓着揉搓在一起,痛得根本说不出话。 时允之前其实就有跟自己提过他睡眠很浅、总是控制不好情绪的事情,甚至还当着自己的面怀疑过可能是病理性的原因。虽然有建议过他去看医生,但是由于后来发生了一系列错综复杂的意外,这事便都被两人抛在了脑后。 许临熙隐约还记得时允当时拿这事出来自我调侃过,说真查出来是个神经病就完了。 当时两人都只当这是句玩笑话,却没想到一语成谶自己喜欢的男孩,原来真的生病了。 怔忪间,许临熙听见doris的声音响起,将他从久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如果以后要在一起,他那护腕总不可能一辈子戴着,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对方说着挑了挑眉:“你想好了么?到时候是装作没看到,还是准备发挥你的演技,再把今天问我的话对着他重新问一遍?” “这正是我想拜托您的一点。”许临熙很快接话,神色恢复淡定朝人看了过来:“请不要告诉时允我已经知道了他患过抑郁症并且自杀过的事。” “看到归看到。”许临熙停下来思索了片刻,眸色渐深:“他如果不想解释,我就永远不会问。” 听见他这话,doris由衷深叹口气,靠回到身后的椅背上:“要我说你们两个可真是一对。” “他之前也说过不想让你知道他生病割腕的事情,今天你知道了却刻意来叮嘱我不要告诉他。能看出来,他足够在意你,你也足够了解他,很好。” 说完这话,doris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许临熙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看过来:“那很遗憾女士,你似乎违背了他的嘱托。” “whatever……”doris摊摊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他,情侣之间干嘛要藏那么多秘密啊,既然还在意彼此就大胆说出来多好。” 言语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还说什么不想让你同情他,只想让你爱他。我的天,真的是矫情透了。” doris这一番话音落地,看着许临熙若有所思的那张脸,一个想法忽然就蹦了出来,挺直身子对着人问道:“你不会真的因为同情他的遭遇就要跟他复合吧?要真是这样,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对方突然这么直愣愣望过来,看得许临熙倒是一惊。 随即缓神,淡淡说了句:“不会。” 之后将手伸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于暗中摸到了那枚一直放在兜里的戒指,停了半晌,嘴角勾出一抹笑:“有些念头,其实在今天的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了。” 第55章 第68章 “我没保护好你” 与doris说过再见,许临熙赶在饭点前回了家。 原本想着时允手受着伤,一个人弄不了吃的,结果进门换过鞋路过厨房的时候就发现人正在灶台边站着,单手拿着包速冻饺子正往已经烧滚的热水里倒。 被冻结实的饺子一个个扑棱扑棱跳下锅,溅起的水花刚好崩到时允的手背上,引得人“嘶”一声皱起了眉,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却没承想刚好跌进身后人张开的怀抱里。 时允战战兢兢回头望了一眼,捏着饺子袋的手高高翘着,说了声:“你回来了。” 许临熙没回他的话,从他手中把袋子拿过放在灶台旁的桌面上,紧接着牵起他方才被开水溅到的的那只手,拇指摩挲在手背泛红的边缘细细打量着。 面前的人低着头捧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眉眼间神色幽暗,其中还带着几分让人摸不透的情绪。 时允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发毛,抿唇不自觉秉住了呼吸,想把手抽回来。 然而刚一有动作,却是被人捞着胳膊向前一带,下一秒,自己灼烧的面颊便紧紧贴在了对方随着气息起伏坚实的胸膛上。 煮饺子的水咕嘟咕嘟埋着热气,锅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盖上,时允慌慌张张朝旁边瞥了一眼,对于许临熙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满心的问号,但又不敢轻举妄动,就只能这么任由他抱着。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时允觉得自己脖子都仰得有些酸了,这才眨眨眼,瓮声瓮气地开口:“怎、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许临熙将头垫在他的肩膀上,说着顿了顿,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哑:“我没保护好你。” 许临熙这话的背后另有深意,时允自是不可能听得出来,只当人是小题大做了一回,松口气“”了一声:“没事儿,又不是第一次被开水烫。” 说罢从许临熙的怀抱里钻出来,为了避免引得人担心,还故意将自己两只手都举了起来,当着对方的面灵活自如地活动了两下。 看许临熙目光始终定格在自己缠着纱布的那只手上,时允脑子蓦地灵醒过来,立马变了一副嘴脸,赶紧捂住自己的伤口“诶呦”叫了起来:“其、其实这只手这两天还疼着呢,太重的活也干不了。” “哥。”时允怯怯朝人望过去,睫毛忽闪抖动着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模样,轻声道:“你能不能先别急着赶我走啊……” 就这么淡定地看着他表演,许临熙勾勾唇突然觉得想笑,但最终还是无奈叹口气:“我什么时候赶你了?” 话音一落,这才想起来锅里的饺子正煮着该添水了,于是摸了摸时允的头,给人使了个眼色叫他去外面等着。 俩人吃饭的时候就盘腿面对面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坐着,方才厨房那会没来得及注意,现在许临熙端着盘子的左手一露出来,时允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对方竟将两人当初一对的戒指就这么明晃晃戴在了手上。 一颗心鼓胀胀有节奏地跳动起来,时允眼眸一亮,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这是当初……你送我的那个戒指吗?” 许临熙夹起一个饺子放碗里,神态自若:“不然呢?” 说罢抬眸望了过来,看着他问:“你的呢?” 从许临熙的话里回神,时允瞪着眼睛“哦”了一声,见状连忙把手伸进衣领,将脖子上挂着的项链掏出来,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目光追随项链的摆动同样晃了晃,许临熙轻笑:“进手术室的时候不能带首饰,我应该像你一样找个绳子拴着,随身放在衣服口袋里。” 他能这么说,其实就已经变相向自己证明了这戒指在他心里的重要性,一想到这里,时允嘴角的笑更是抑制不住了,赶紧抓住机会揪着人问道:“那我送你的听诊器……你还用着没?” “办公室的抽屉里。”许临熙回道。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反正自己之前也没验证过,时允撅了撅嘴:“我在医院见你好几次,你用的都不是我送你那个。” “会有损耗。”许临熙咬了口饺子,平静解释。 听他这么一说,时允一下子打起了精神:“没关系,用坏了我下次……” 又是嘴比脑子快,时允原本想说“下次情人节我再给你买一个”,可是话刚刚从喉咙眼冒出来,出口的瞬间却又觉得以两人现在的关系、这么说也不合适。 于是抿着唇顿了顿,又把话改成了:“下次你过生日我再买给你。” 时允的声音越来越小,听上去像是缺了底气似的,倒不是怕食言,而是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直在忐忑着,不知道明年许临熙28岁生日的时候,自己会不会还是像今年这样不招人待见。 不过按他现在对自己的态度来判断,应该……不会了吧? 恍惚间,时允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随即放下筷子、站起身两步小跑至玄关旁边的衣架上,将手伸进内羽绒服的内兜掏摸了半天,再回到茶几边上的时候直接坐在了许临熙身旁。 时允手一伸出来,指间捏着张照片就这么递到了许临熙的面前。 看对方盯着照片里的画面一副不解的模样,时允眨眨眼解释:“这是你过生日那天的月亮,我晚上回去以后拍的,一直想送你来着。” “你现在肯定什么也不缺了,我总想着送你点有意义的东西。” 他说着停下来想了想,看着许临熙的眼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告诉对方:“我在国外这几年每次想你的时候就喜欢抬头看月亮,背了这么多年的‘千里共婵娟’,可是后来真正能体会到这首词背后的含义了,却因为想到的那个人是你,就觉得特别悲伤。” 时允说着深呼口气,整理了下情绪,微微一笑:“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每年你过生日我都拍一张月亮的照片,等到你七老八十了、头发都白完变成‘许教授’的那天,再回过头来看看这些照片,肯定特别有感触。” 视线定格在画面中绝美的月色上,许临熙莞尔,拿过茶几边的一本书,将这张照片夹了进去妥善收好。 之后抬起眸看向时允,眉眼柔和,点点头:“谢谢,很特别的礼物。” 说完似是又想到了什么,拖着尾音“嗯”了一声,这才笑着道:“但你好像还漏了一张照片没有给我。” 见对方一脸疑惑的目光盯着自己,许临熙敛着神色,小声提醒:“酒店、西装,你说过要给我的,是不是忘了?” 意识到他这是在问自己要两人当年的那张合照,时允内心那股莫名的飘忽感越来越强烈,就像是被只风筝拴着在空中飘了不知多久,现在只需要对方一句话,就可以踏实落在地上。 “我、我明天就去洗出来。”说话因为激动而变得结结巴巴,时允看着人咽了咽口水,时至此刻,才终于提起勇气向对方确认道:“哥,你这是……愿意原谅我了么?” 看着他小心翼翼在自己面前说着“原谅”两个字,许临熙心下狠狠一痛,活了快30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般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庸懦。 故而没有回话,却是直接上手揽上了时允的肩,将人紧紧拥揽进了怀里。 两人一路磕磕绊绊走到今天,体尝过极致的幸福也各自经历了撕心裂肺的痛苦,究竟谁才是当初错得更多的那个、究竟谁才是应该向对方乞求原谅的那个,已经没有意义再去追究。 五年的时间不短,足够使伤口愈合,让他们放下过去、携手跨过坍塌的废墟共同奔向地平线升起的朝阳。 许临熙一句回应的话都没有讲,然而仅仅是这一个拥抱,在此时就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恍然间,他听到怀里人偎在自己肩头抽泣的声音。 “哭什么别哭了。” 许临熙声音轻柔,说话间抚上时允的后脑轻轻顺了两下。 他这么说原本是想安抚人来着,可话一出口,却是立马就后悔了,叹口气,搂着人的力道又收紧了些:“算了,想哭就哭吧。” “今天把所有的眼泪全部哭完,以后有我在……” “不会让你再受任何的委屈了。” 第69章 “暧昧”的姿势 母亲留下来的那座房产兜兜转转又买回了自己手中,过户手续办好以后,时允一颗悬着的心也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时家公司的事情目前交由doris和职业经理人去沟通,具体需要时允签什么字、什么时候在其他股东面前露面,他只需要乖乖听话配合就可以了。 除了上班,时允现在一天当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和许临熙腻在一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着怎么跟他们家哥哥甜甜蜜蜜谈恋爱。 就如当年两人住在一起时一样,家里的大部分家务也都是许临熙在做,可现在时允学会了做饭,时不时就想着给人露上两手,尤其是许临熙晚上需要值夜班的时候,那只被许临熙送回来的保温桶如今又派上了用场。 时允掂着做好的宵夜来到住院部门口的时候,楼道里面已经熄了灯。 远远可以看见护士台坐着个打瞌睡的小护士,但因为对方是背对着外面的,时允瞧了半天也看不清是谁,最后索性不打扰人家,就这么蹑手蹑脚一路摸近了许临熙的办公室。 彼时许临熙正在坐办公室里写月末的汇报材料,时允来了以后却是什么心思都没了,干脆把桌子一腾,直接让时允把他带来的宵夜都摆了出来。 炖的排骨汤配着热乎乎的米饭,时允一打开保温桶的盖子,热腾腾的蒸汽就冒了出来。 许临熙下午饭吃得晚,肚子其实不是很饿,但一看时允把碗筷在自己面前摆好、望过来时一脸期待的模样,还是很配合地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尝了尝。 不忍心让时允就这么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吃,许临熙抬头瞧了人一眼,拽了拽他的袖子:“过来坐下一起。” 时允送宵夜只是个由头,其实就是为了晚上能过来把人看上一眼,看周围并没有多余的椅子,遂顿了顿,小声道:“我不饿。” “不饿也坐下来陪我一起。” 许临熙话音落地便拽着他的胳膊往下一带,轻轻松松就把人抱在自己的大腿上坐着。 饶是两人已经过了轰轰烈烈的初恋期,面对对方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时允还是忍不住会心跳加速,一边压住上翘的唇角,一边问许临熙:“咱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许临熙一脸的不以为然,明知故问:“哪样?” “你现在还在值班呢。”时允说着抿了抿唇:“我坐你腿上,一会有人进来看见了怎么办?” “这个点了谁会进来?” 许临熙说着笑了笑,筷子夹起一小块肉送到时允的嘴里,凑过来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问:“味道怎么样?” 嘴里囫囵着嚼了两下,时允的笑容逐渐收了起来,皱起眉:“好像有点柴了,我还是更喜欢你做的。” “那简单,以后你休息着,做饭的事情我来。” 听见许临熙这么说,时允把肉咽下去“”了一声,低着头嘟嘟囔囔:“你这双手现在金贵的,我哪敢随意使唤你啊……拿好你的手术刀就行了,剩下的交给我吧。” “谁说的?”许临熙把人往怀里搂紧了些,挤掉两人之间余留的最后一丝缝隙,覆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我这双手能干的事情可多了,可不止拿手术刀。” 也不知是自己现在的思想太污还是屋里面暖气开得太足的原因,时允听见这话几乎是一瞬间,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每次看见时允这又乖又害羞的模样,许临熙都想伸手上来捏捏他的脸,一时兴致上来了,明显着要再逗逗他,于是勾勾唇角,又悄声对着人耳边得寸进尺道:“告诉你个冷知识,外科医生的手指都特别灵活。” “比、比如呢?”时允被他撩得结结巴巴,脑子转不动、话也说不利索。 “比如……” 许临熙这前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在此时,办公室门边却传来了门锁被按下的响动。 意识到是有人要进来,时允脑子里闯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赶紧从他家许医生的大腿上站起来。 然而想归这么想,反应终归还是慢了一步。 “许医生,25床的病人……” 推门而入的小沫一脸着急忙慌,也就是一抬头的功夫,看到眼前所见的场景,剩下的话却是硬生生被卡在喉咙,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平日里跟他们有说有笑经常玩闹在一起的“时老师”,此时此刻正在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被科室里公认摘不到的高岭之花“许医生”揽着腰坐在大腿上。 小沫一刚毕业的青涩小姑娘,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大”场面,震惊的同时脑子想着的就是赶紧先回避起来,别扰了人家小…… 情侣?应该是这么定义的吧,总之就是别扰了人家俩的好事。 结果一转眼,便看见许临熙办公桌上放着的个暗黄色的保温桶,似曾相识。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这只保温桶……好像跟之前快递小哥哥每天按点和花一起送过来的那个有点像? 一脸窘迫地站起来退到一边,时允现在只恨医院地面的钢筋混凝土焊得太结实,不能让他找个地缝赶紧钻进去一了百了。 然而他这边羞得已经快没脸见人了,许临熙倒是颇显淡定,扣上白大褂的扣子看着小沫问道:“怎么了?” 听见人问话,小沫这才回过神,表情极其不自然地“哦”了一声:“25床的病人说他疼得实在不行了,想让你给开上一盒止疼药。” 说完很快又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缩着脖子靠墙站着的时允身上。 “行,我知道了。” 许临熙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顺手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时允之前送自己的听诊器,临走前再一次将人堵到了墙边,低着头,温声软语:“等我,我过去看看就回来。” 第56章 知道小沫此时正瞪着两个溜圆的眼珠、像看电影一样目不转睛盯着他们,时允擦了把汗:“行了知道了你快走吧你……” 他说话间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根本没有勇气与人对视,语速颇显着急,甚至带着点乞求的味道。 许临熙“嗯”了一声,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好笑,眉眼几不可察弯了弯,没再多耽搁,转身带着小沫一起去往病房,临走前还很贴心为时允关上了门。 然而说是让人在办公室等着自己,真等许临熙查房回来的时候,方才还坐在自己腿上等着喂投的人却早已跑了个没影,只留下那一堆已经快要凉掉的宵夜孤零零摆在桌面上。 亲眼见证了刚才这难忘的一幕,小沫现在整个人困意全无,那股子急着八卦抓心挠肺的劲头一上来,也顾不上尴不尴尬了,直接凑到许临熙跟前:“许医生,你和时老师……两个人关系挺好的哈?” 小沫问完这话“呵呵”干笑了两声,也不确定许临熙会不会说,只是尽可能把话题往自己想要的那个方向引。 可谁知许临熙这边却丝毫没有藏着掖着、也没有回避的意思,直接就承认了:“嗯,他是我前男友。” “前、前男友?” 安静的病房走廊突然传过来这么突兀的一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小沫说完连忙两手一抬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不,不对。”许临熙想了想,很快纠正:“现在复合了,所以是现男友。” 说罢眼眸往下方一瞟,朝小姑娘看了过来,眉眼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笑:“你倒是用不着替我保密,不过你们时老师面子薄,下次他再来,我劝你们还是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要是真好奇得不行了,来问我,我给你们讲。” 在许临熙的默许之下,他本人性向不直的事情仅仅过了不到12个小时就在科室里面传开了,不仅仅是神外,连带着远在一楼放射科的某人也跟着听了一耳朵,第二天中午便把电话打到了许临熙手机上。 彼时许临熙正站在厨房的案板跟前切菜,两只手都占着,只好让时允给自己把通话键打开。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许临熙甚至连吱一声的机会都没有,禄鸣那头的话就跟机关枪一样,噼里啪啦从听筒里蹦了出来。 “我靠我靠,你小子暗度陈仓这么多年还瞒着我太不够意思了吧?” “我今个去你们科室送片子都已经听说了,他们都说时允是你前男友,你俩现在复合了。” “我跟你认识少说也有快十年了吧,咱俩大学还一个宿舍,你他娘的是个gay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啊?” 没想到禄鸣大中午的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许临熙没着急着回人话,目光一转,下意识先去打量时允的反应。 昨晚在办公室被小沫撞破“奸情”的尴尬劲现在还没过去,现在被禄鸣这个好事精火上又浇了把油,时允脸上神色可谓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许临熙清了清嗓,见状赶紧转移了话题:“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没正事挂了,正做饭呢。” “有有有,有正事。” 禄鸣赶在许临熙挂电话之前把人叫住,没空再闲扯,紧跟着出声:“时允今早上给我说他把家里原先的别墅卖了,要把之前借的那十万块钱还给我。我寻思着你俩都这关系了,我是让他直接打你账户上还是先让他给我、我再转给你啊?” 禄鸣这边的话音一落地,许临熙手上切菜的动作随之停了下来现在脸色难看的那个人,变成了他自己。 三分钟之后,许临熙装作一脸无事发生的模样,洗手挂掉了电话,跟在时允身后一起出了厨房。 “你早就知道我要买房的事情,钱也是你借给我的,你怎么不早说啊?” 时允坐在沙发上,两手环臂抱在胸前,仰头看着站在地毯边的某人,明摆着是在兴师问罪。 许临熙横竖就剩下这点事瞒着他了,现在既然被戳破,索性也就不再怕,叹口气,在人身边坐下来:“那我倒要问问你了,需要用钱想到的第一个人竟然不是我?还要去找禄鸣,你和他关系你很好么?” 许临熙问话时带着点醋意眯起了眼,抵着时允的胸膛一寸寸迫近,看得人心里发慌。 气势上被他压了一头,时允回话时舌头打了个结,开始抱怨起来:“我、我那时候连跟你说话腿都打哆嗦,你还让我跟你借钱,我敢么?” 说罢不给人反驳的机会,直接掌心向上:“那你把卡号给我吧,我把钱还你,咱们关系这么好,利息你就别跟我算了啊……” “不用。”许临熙将他伸出的手抓在手里,满脸认真望过来:“你等房子收拾好了不是要搬过去住?就当我付的租金好了。” 时允眸中划过一丝怔愣,似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那你现在这房子怎么办啊?” “那是房东该考虑的问题。” 许临熙回完话看人仍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这才明白过来:“你不会以为这房子是我买的吧?” “当医生不是能赚很多钱么?”时允说着低下了头,声音不自觉小了点:“我以为你会买自己的房子呢。” 许临熙闻言不置可否笑了笑,须臾后,掩去眸中的落寞道:“一个人住哪都行,有没有自己的房子没差别。” “那现在呢?”时允眨眨眼,很快追问。 “现在嘛……”许临熙舒口气看过来,抬手抚在时允的头上轻轻揉了几下。 “现在不一样,等着男朋友收留。他收留了我,我就有家了。” 第70章 爱的台球桌(完结) 与原房主将现下的手续交接完以后,房子翻新的事情很快便被时允提上了日程。 蒋淑媛留下来这房子是位于市区边上的一所平层公寓,仔细算来虽然有些年份了,但因为周围的邻居大多都是在这附近研究院上班的高知人群,所以单从外部来看,这些年的居住环境和电梯卫生都维护得还算可以。 许临熙之前说他要住过来,所以新家的所有陈设布置时允都是按照双人居住的标准在准备的。 想着许临熙晚上加班的话白天要在家里补觉,时允在卧室里特别配备了遮光窗帘,即使外头艳阳高照,帘子一拉上,屋里面也能伸手不见五指。 书房也是询问过许临熙的意见后,根据他的需求布置起来的,为了方便他分类放置资料查阅书籍,时允找工匠定制了满墙书柜,甚至办公的电脑都是按照游戏本的配置直接购买的全套。 除此之外,时允还打通了另外两间连着的客房,准备了一间份之前没有告诉许临熙的惊喜。 进屋开门之前,时允还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拉着许临熙的手让他闭上眼睛。 许临熙依着他的话乖乖照做,就这么被人牵着走了进去,睁开眼之后却着实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震惊到这家伙竟然把一张标准的大台球桌搬到了屋里,为了防止吵到邻居,四周全部包上了一层厚厚的隔音棉。 望着这屋里的陈设无奈笑了笑,许临熙一时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顿了顿,把人抱起来放到了桌子上坐着,自己两手撑在桌案边,俯身平视着他:“你要是喜欢打台球我可以带你出去打,干嘛还这么麻烦。” “不麻烦啊,这个想法我其实早就有了。” 时允说着抬手圈上许临熙的脖子,扬扬下巴一脸跟人邀功的模样,言语间,看过来的眼神逐渐变得意味不明起来:“而且我当初打台球不也是你教的,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你拿着球杆俯身趴在案子上的模样……” 直到唇已经悄声凑近人耳边,才缓缓呵了一口热气,咬出几个字:“特别性感。” 时允是会在恰当好处的时候拿捏气氛的,话里挑dou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许临熙听懂了却没有急着接话,沉默打量着他,须臾后,目光转而变得幽暗起来,勾勾唇:“所以你把台球桌搬回来,是想让我在家里教你?” “许医生愿意教,那我就虚心学着。” 时允抬头,瞳眸微光闪烁直直望向身前人探不到边际的眼底。 许临熙上前一步,揽住时允的腰迫使人绷直了后背仰头看着自己:“所以你想让我给你教什么?” “时允。”他道:“你这可不像是想要认真学台球的样子。” 发问间已经把头抵在了对方的额头上,缓慢、且一字一句道:“你在发烫,是不是生病了,确定没有在说胡话?” “那就不学打台球了。”时允的将自己的唇贴上去,睫毛抖动刚好扫在许临熙的脸上,传来的声音若有似无:“许医生给我打打针吧,帮我治病。” 自那日醉酒之后,后来又碍着时允手上的伤,许临熙虽与他夜夜躺在一起,但个人行为上一直是十分克制的。 两人之间长久没有过亲密接触,但今天时允这么好死不死地来撩,无异于是往复燃的火星里添了把柴。 虽然地点看上去不太对,但许临熙现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想玩,自己索性就陪着。 没多扫兴,许临熙随即一个翻转便将人趴着摁在了台球桌上。 身体贴合着桌面,时允的手习惯性向前伸了一把,原本已经摆好三角形矩阵的台球,因为他在桌上这么一推,当时就四散开来,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针要打,台球也不能不学。看到球上印着的那些数字了么?”许临熙说着从手边拿了支球杆过来塞到人手里,自己的胸膛却同样伏着贴在了时允的后背上,对着人耳边轻喃,嘴角挂着一抹笑:“你把哪个号码的球打进洞里,许医生的针就能往里推几下,等你把桌上这些球全部打进洞里,你这病也差不多该好了。” 时允不否认自己的确是想了,虽然对方的兴致是自己先挑起来的,换了个地点倒也刺激,但是万万没想到是以这么羞chi的姿势。 不确定自己这个样子能撑多久,他声音哆哆嗦嗦,回头看向许临熙叫了声:“哥。” 许临熙淡笑,钳住他的下巴在人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你一会儿声音可以再大点,反正包着隔音棉邻居也听不到。” 说罢没再给人多思考的机会,埋头嗅入时允的颈间,将对方剩余的话尽数在封堵在这张足以承受两个成年男人重量的台球桌上。 半个月后,许临熙在房东那里退掉了现在租住的房子,与时允一起搬到了两人共同的新家。 入户的鞋架上摆着两人情侣款式的男士拖鞋,许临熙和时允的衣服混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当年在酸奶店凭借时允一个吻向店家讨下的双人马克杯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卧室的床头柜上重新摆上了两人五年前的那张合照,时允从娃娃机里抓到的蜡笔小新已经被洗得起了毛边,如今已然躺在两人枕头中间的位置,成为了他们爱情一路走来的见证者。 兜兜转转,从当初被硬绑在一个家互相看不顺眼的兄弟俩、到如今的密不可分视对方为此生唯一的爱人情侣。 从那个转身不再回顾对方一眼、离雨散的炎炎夏日,到这个两人再度重逢再度相爱的灿阳暖冬,时间跨越了漫长而又波折的五年,缓慢治愈着所有待抚平的伤口,让一切都重新归了位。 站在阳台的窗户前,沐浴着外部照进地面的阳光,时允感觉自己就像玻璃花房刚从土里钻出来的的小草一样,得到了很多的浇灌与爱,如今又能迎着每天升起的朝阳恣意生长了。 怔忪间,他偎依在许临熙的怀里懒懒开口:“哥,我怎么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不是梦。”许临熙碰过他红润的脸颊,将一个吻轻轻落在他抖动的眼睫上。 时允勾起嘴角展颜一笑,目光灼灼望向对方,出口的话里却是带着令人心疼的酸涩:“许临熙,谢谢你爱我。” “该说谢的人是我。”许临熙语调低沉,双臂收拢拥紧了他。 谢谢你的出现,谢谢你爱我,谢谢你能回来。 更感谢上天,在我人生即定好的剧本里,让你成为那个唯一能与我携手共赴未来的最佳男主角。 自此,从深渊将彼此拉出来的我们,之后张开怀抱迎接的每一天,都将会是阳光普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