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斗不如养崽,娘娘一路稳赢》 第1章 芳魂归 “顺嫔娘娘殁了!” 难产血崩而死后,魂飞天外之际,杨佩宁听到自己的封号,怨气大得险些将自己的虚魂震散。 她讨厌这个封号。 乖顺、柔婉,在太后和皇帝眼中,她就是一只温顺的宠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她们棋盘上一枚好用的棋子。 她出身低微,不得已被掌权者牢牢挟持,为了往上爬费尽心力,不择手段,甚至连孩子都忽略了。 可临了了,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父亲为了家族,将提前培养好的嫡妹送入宫接替她的位置。 长子连璋与她疏远,才出生的幼女甚至连她的声音都未曾听过。 太后皇帝厌她满腹心机。 家族恨她不能延续杨家荣耀,将姨娘的牌位砸了个粉碎。 谁知魂魄竟未散去,她看到了死后发生的一切。 嫡妹杨婉因表面人淡如菊,性子淡薄,实际却是个蛇蝎心肠又满腹野心的女人。 杨婉因借着她的势,得封高位,亲自教养那一双子女。 长子连璋聪颖伶俐,被太后皇帝逼着日日勤学,不允许丝毫懈怠和错误。 杨婉因借长辈之名屡屡施加压力,令其本就被折腾得衰败的身体急转而下,早早得了头痛之症。未及弱冠之年,便于痛苦中病逝。 幼女妙仪从小被养得单纯至极又胆小怯懦,成年后被姨母引诱下嫁给新科状元郎韩进。 婚后不久,婆母开始刁难,小姑子更是三番两次作弄。 人前彬彬有礼的状元郎,婚后亦丑态毕露,开始豢养外室,更在妙仪孕期对其拳打脚踢,以致其难产而死…… 而自己这个死人也没被放过。 “意外得知”自己生前的诸多“恶行”,皇帝愤怒难当,命人撅了她的坟,将棺椁和尸骨一起丢弃,任囊虫野狗糟蹋。 反观杨婉因,却在自己死后不足一年也诞下了一对龙凤胎,累封至贵妃位。 儿子早早被立储,与皇帝牵手看尽长安花。 更是在皇帝死后,登上太后之位,成为天下第一得意人…… 看着儿女临死前呼喊“母嫔”,杨佩宁哭喊着想要去抓住儿女的手,却每一次都从他们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连璋临死前空洞荒芜的眼神,嘴里呢喃着幼年她哄他入睡的小调,缓缓合上枯槁的双眼…… 满头大汗却因难产虚弱不堪的妙仪死死抓住床幔,直至气息殆尽,手从丝绸间滑落…… 杨佩宁痛苦万分。 若人生可以重来,她再也不要什么家族荣光和父亲看重,不要为别人做嫁衣。 旁人的荣辱与自己何关? 她只想要子女一生顺遂幸福。 带着无尽的悔恨,意识渐渐涣散,眼前的场景也变得模糊不堪…… * “长姐,连璋在我那待得很好。今日来,是请长姐尽快将他的一干物件收拾了,送到我那去。” 是嫡妹的声音。 杨佩宁放在腿上的手不动声色掐了自己一把。 嘶! “长姐不必不愿意,这也是为了连璋好。他是皇子,前程远大,长姐你文墨不通,实在教养不了他。” 这话听着耳熟得厉害,杨佩宁立马反应过来。 这不是,她怀二胎七月时,嫡妹杨婉因与她的对话吗? 脑子乱糟糟的,她下意识回话: “若我不答应呢。” 说完,她在心里替人答话: 【三皇子可不单单是娘娘你的儿子,更是杨家的未来。娘娘怎能任性妄为!】 “三皇子可不单单是娘娘你的儿子,更是杨家的未来。娘娘怎能任性妄为!” 说话的是杨婉因身后站着的一个嬷嬷,约莫四十余岁的年纪,正言厉色,眉头紧锁,看着杨佩宁的眼神中,透露着不悦。 杨佩宁终于确定。 她真的回来了! 她激动得连嘴角肌肉都无法控制地抖动,整个身体的血液仿佛在同一时刻激荡! 连带着看向那嬷嬷的眼神也犀利不少。 这个老虔婆,正是嫡母孙氏最信重的宋嬷嬷。 半个月前,杨家借她怀孕的由头,将嫡妹杨婉因送进宫中,打着“照顾长姐”的名头,实则是叫杨婉因近水楼台,与皇帝暗度陈仓,私下媾和。 而这宋嬷嬷,便是孙氏送进来帮衬杨婉因,顺便监督她的。 前些日子,她孕吐得厉害,宋嬷嬷便以替她分忧为由,将连彰带往杨婉因的清霜阁暂居。 因为连彰的缘故,崇庆帝便有了去清霜阁的理由,更方便二人私会! 前世,在崇庆帝的默许下,杨婉因真的将连彰彻底教养在膝下。 连彰无意中撞破了父皇与姨母私下苟且!便被宋嬷嬷设计重病一场,等他清醒过来时,生母杨佩宁已经难产而亡了! 此事在连彰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以至于后来的十几年中,连彰心情抑郁,早早病亡。 好在老天开眼,让她重生来过。 这一回,她们休想夺走她的连彰!更休想伤害他分毫! 她抬眉,目光冰冷凛然。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这样与本宫说话!” 许是头一回被温柔的顺嫔如此厉声斥责,宋嬷嬷狠狠吃了一惊,却并不害怕,反而挺起胸膛,傲然不已。 “我是夫人的人,对娘娘你罚也好,责也好,代表的可都是夫人!” 景朝重孝道,宋嬷嬷有恃无恐,无非是仗着身后是孙氏。 可她忘了,这可是皇宫。 在“孝”字前头,还有个“忠”字。 杨佩宁就等着她说这句话。 “扶桑,给本宫狠狠打这个背主忘恩的东西!” 扶桑是跟着杨佩宁一路从王府走到现在的,自家娘娘被一个刁奴欺负,她早不爽极了。 “慢着!” 第2章 惩刁奴 杨婉因出声,想要护住人。 可扶桑早已两巴掌扇了上去,声音响得整个殿内都清晰可闻。 嫡妹杨婉因原本还稳坐在红木交椅上,见宋嬷嬷脸颊都被打红了,顿时不可思议地看向宝座上安坐着的杨佩宁。 “宋嬷嬷可是母亲当年的陪嫁,身份尊贵!你怎能叫一个下贱的宫婢打她!” 她双目圆瞪,似乎杨佩宁做了天怒人怨的事一般。 “宫婢?” 杨佩宁嗤笑。 “扶桑乃我倚华宫七品掌事女官,论身份,可比宋嬷嬷贵重多了。” “身份高就可以随便打人吗?” 杨婉因下意识质问。 “妹妹可真是会说笑。”杨佩宁眉梢微挑,望向时笑语吟吟,“方才扶桑动手,你说她身份卑微不配,眼下知道扶桑身份了,却又责她仗势欺人……” 她笑意不达眼底,“怎么好话尽让你说尽了呢。” 那目光带着森冷的寒意,杨婉因嘴巴微张,惊讶一向待她客气照顾处处退让的杨佩宁,为何忽然变得疾言厉色。 一旁的宋嬷嬷几欲气疯。 她可是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二姑娘的奶娘!平日里谁不捧着她敬着她?今日竟叫一个贱婢打了! 捂着通红的脸,她龇牙咧嘴怒视杨佩宁。 “我可是夫人的人!你岂敢打我!” 从前见杨佩宁,不过是府中任人欺凌的小娃娃罢了。 若非还有些用处,早就不知道饿死在哪里了。 这么多年过去,即便对方已经是高高在上的顺嫔,宋嬷嬷心中那股子卑劣的轻蔑,也丝毫不加掩饰。 “你可别忘了你的身份,若无夫人,你怎么可能入宫当娘娘,享尽荣华富贵!” “你非但不报恩,反而恩将仇报,真是狼心狗肺!” 一个庶女而已,若非当年二姑娘年幼,不能参选,这样的好事,哪里轮得到她? 她又怎么可能怀上皇嗣,获封嫔位? 在宋嬷嬷等人眼中,杨佩宁天生就是亏欠孙氏和杨婉因的! 她怎么敢对她们不敬? 杨婉因亦满眼失望地看了杨佩宁一眼,“长姐今日所为,的确过了。若母亲知道长姐秉性,只怕会后悔当初送长姐入王府了。父亲也会对长姐感到失望的。” 失望? 没被父母妹妹联手害死之前,杨佩宁的确感激嫡母恩情,亦处处在意家人感受,生怕不能为家族带去荣光。 可幻境里走过一遭,看清这些人伪善的嘴脸后,杨佩宁只觉得虚伪可笑。 杨政那五品官的职位怎么来的?凭他那烂得出奇的政绩吗? 还有孙氏的五品诰命,真以为是太后日夜观其德行出众吗? 这些年她在宫里如履薄冰地过着,几经生死,在家中未有任何帮衬的情形下光耀门楣替父争光。 她自以为做得已经很够了。 没成想他们不仅不知足,反而还想要她的命! 想及此,杨佩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眼尾因笑意盛开晕染上迷人的绯色,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的弧度慢得近乎偏执,眼里的冷意却几乎凝结成实质。 “失望么?那本宫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怕要叫父亲母亲更失望了。” 在杨婉因狐疑猜测的目光中,杨佩宁将茶盏“啪”地搁在一边。 “来人,将宋嬷嬷拖下去。” “杖责二十!” 倚华宫内侍首领明仲立即便领着人上前来押了宋嬷嬷,另有内侍已经去寻了行刑要用的板子来。 倚华宫的人办事,向来利索。 宋嬷嬷万万没想到才好好受着训斥的顺嫔突然这么疯! 太猝不及防了! “大姑娘,你不能如此,我可是夫人身边的人!” 杨婉因见状,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疯了?!怎么能对宋嬷嬷施杖刑!即便你是嫔主,也没有这个权利!” 杨佩宁缓缓抚摸着小腹,莞尔。 “本宫可以。” 眼看杨婉因劝不住,宋嬷嬷脸上终于出现惊慌的神色。 “二姑娘,二姑娘!您救我啊!” 杨婉因有一刻想上前去拦人的,可那几个内侍个个凶神恶煞,力气也大,她怎么可能敌得过? 于是只能干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宋嬷嬷嘴里被塞了东西被拖走。 她转身看向杨佩宁,深深看了她一眼,眼里意味不明。 笃定道:“你会后悔的。” 杨佩宁不语。 回答她的,只有不远处传来的板子打在肉体上的沉重响声和宋嬷嬷发出的闷哼声。 杨婉因铁青着脸匆匆走了。 扶桑望了一眼,“娘娘,二姑娘往紫宸殿的方向去了。” 杨婉因的倚仗,自然是崇庆帝赵端。 她自作聪明以为与崇庆帝来往的事情十分隐秘,却不知杨佩宁一早便知晓了。 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近来边关战事频发,陛下许久不进后宫了。她若真的能将人请来,我还得谢谢她。”杨佩宁抚了抚袖口,细细抚平微微泛起的褶皱,“你和小成子去宋嬷嬷的住处走一趟……” 杨佩宁压低声音与她说了些什么。 扶桑瞳瞪大,“是!” 果然是被崇庆帝放在心尖子上的人,她这一去哭诉,三个月未进后宫的崇庆帝很快便到了倚华宫。 殿门推开,明黄身影逆光而来。 一袭绣金龙衮服,玉冠束发,昂首阔步。 近看,剑眉入鬓,深邃双眸仿若藏星,眸光流转间洞悉人心,高挺鼻梁下薄唇微抿。 他负手而立,行走间气势磅礴,所经之地,侍女内侍们皆被其威严笼罩,卑微地矮身下去,高呼“陛下”。 这正是景朝现任帝王——崇庆帝赵端。 他淡淡扫了一眼杨佩宁,回想起杨婉因说的那些话,顿觉素来温柔知礼的顺嫔,竟也变得面目可憎了。 “朕忙着朝政,竟不知顺嫔何时如此心狠手辣了。对亲妹妹的奶娘也下如此重手!” 语气中,有失望,更有浓浓的不耐烦。 边关战事吃紧,他每日忙得厉害,甚是辛苦。 好不容易身边有个可心的女人说话解闷,顺嫔竟还故意给她脸色瞧,也让他心烦。 若非为了婉因,他是真不愿意踏足这后宫。 第3章 禁药,处死 回归的杨婉因走在皇帝身侧,很是得意。 到了跟前,欲盖弥彰道:“长姐无理责打嫡母婢女,我本欲寻皇后娘娘作主,谁知半路上遇到了陛下。” 她用一种怜悯的神色看向杨佩宁,“惊闻此事,陛下盛怒,长姐,你还是快些和陛下请罪吧,总不能真落下一个不孝的名声。” 谁知杨佩宁压根没有理会她,杨婉因笑容僵了僵。 见杨佩宁矮身跪下去,这才又恢复微笑。 谁知下一秒,就听杨佩宁道:“嫔妾代妹妹婉因,向陛下请罪。” 别说杨婉因了,崇庆帝脑袋也短暂地宕机。 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姐你在说什么啊?明明是你……” “陛下请看此物。” 侍女扶桑用帕子包了一些粉末状的东西呈上来。 杨婉因一见,神色顿异。 帝王身边随时跟有太医,知道来活了,立马上前去查看。 这一查,险些吓坏了那医师。 “……陛下,是迷情之药。” 先祖朝时,曾有嫔妃以迷情之药媚上,险些损害龙体。 那一年,死了许多人。 嫔妃、医师,甚至是伺候的宫女,不计其数…… 此后,这一类的药物,便被严令禁止,但凡有一丁点儿存在,都是要惹上杀头的罪名的。 谁曾想,如今竟又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在后宫使用此等晦物! 帝王最忌讳这些玩意儿。 赵端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 “这是谁的?” 杨佩宁挑眉,看了一眼杨婉因。 杨婉因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因为这东西,的确是她的。 可杨佩宁怎么会知道?明明母亲给她时,连她最亲近的宋嬷嬷都没让告诉,她也一向谨慎小心,从未泄露,到底为什么…… 杨佩宁默默欣赏了一下她的挣扎,心下冷笑。 若是可以,她也想直接将杨婉因摁死。 只可惜,凭崇庆帝现下对杨婉因迷恋,仅凭此物,很难一击制敌。 不过,倒是可以先收点利息。 “是宫女洒扫时,无意在宋嬷嬷的房间中发现的。” “此乃禁物,嫔妾不敢擅专,只好先押了人听候陛下发落,没想到陛下先来了。” 杨婉因高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去。 她就说嘛,杨佩宁怎么可能发现。 自信之余,她甚至开始怀疑,杨佩宁是不是在栽赃宋嬷嬷? 杨佩宁不用看都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接着道:“只是宋嬷嬷乃是二妹的奶娘……” 杨婉因一颗心瞬间又被提起来,面对崇庆帝看过来的眼神,立马为自己辩白。 “陛下,不是我,我也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宋嬷嬷那里……”她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情,“陛下,宋嬷嬷伴随我一块长大,这是第一次入宫,她肯定不会的。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她的视线隐隐看向杨佩宁。 本意自然是想引导崇庆帝往她身上想。 谁知杨佩宁点头附和。 “二妹说得不错!” “一开始我也是这样认为,直到我宫里的人发现宋嬷嬷与尚药局一医使密切往来。我才不得不相信。”说着,杨佩宁满面叹息地看着杨婉因,悲切道:“我本打算与二妹你寻个时候商议此事,谁知,今日宋嬷嬷竟公然挑唆你我姐妹情分!” 杨婉因愕然。 宋嬷嬷挑拨她们?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还有那医使……那是父母花了大价钱才给她安排的一条暗线,她还指望着那医使日后襄助于她,这才多久,就暴露了吗? 杨佩宁见她茫然的模样,更是面露哀戚地同崇庆帝道:“方才宋嬷嬷言:对嫔妾罚也好责也好,都是代表嫔妾母亲。” “可是国礼在前,家礼在后。嫔妾纵然想尽孝于母亲,却也不敢罔顾礼法,让母亲凌驾于太后皇后之前。倘若传出去,母亲有了这样的名声,二妹日后又该如何出嫁,如何在婆家立足呢?” “宋嬷嬷本是二妹奶娘,说这话,实在其心可诛!嫔妾一时气愤,这才叫动了手。” 崇庆帝给了身边的人一个眼神,内侍中一个人影默默脱列离开。 他这才看向杨佩宁,似乎才想起来她有身孕。 “都说了,你有身孕便不必行礼,先起来吧。” 杨佩宁脸上带笑谢恩,心里早就问候他无数遍了。 狗皇帝就爱惺惺作态! 御前的人很是神速,加上杨佩宁给的线索十分清晰。 没过多久,崇庆帝便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在这期间,杨婉因也柔弱加惊讶地表示对宋嬷嬷行事完全不知。 崇庆帝对此没有半分怀疑,只心疼她单纯被身边最亲近的人给骗了。 至于替杨婉因背了锅的宋嬷嬷和那个医使…… 崇庆帝只轻飘飘一句。 “处死吧。” 杨婉因心尖儿没来由地颤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 死的人,还是她的奶娘…… 可是,她不能救她…… 想及此,杨婉因恨极了杨佩宁。 若非杨佩宁,宋嬷嬷又怎会出事? 她必定不能让杨佩宁好过。 “陛下,三皇子的事……” “陛下,连彰已快满六岁,嫔妾想请求陛下,让连彰提前入广集殿皇子所居住。” 闻言,崇庆帝和杨婉因都错愕不已。 宫中谁人不知,顺嫔对三皇子掌握欲极强。 连三皇子想要与其他皇子交好,都被限制出行。 人人都以为等三皇子满六岁搬离倚华宫时,顺嫔必定哭天抢地地不愿。 却不料,她竟然决定提前送儿子入皇子所! 崇庆帝怀疑的眼神打量她:“你舍得?” “嫔妾舍不得。” 杨婉因不屑轻笑:果然。 “连彰是嫔妾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没有哪个母亲舍得送儿子离开身边。可嫔妾清楚,连彰是皇子,代表的不仅是他自己,更是皇家颜面。所以嫔妾虽然舍不得,却也要如此做。” 崇庆帝闻言颔首。 “你能如此想,再好不过了。” 杨婉因却有些急了。 她是不想担上长姐孕期和姐夫媾和的骂名,可陛下却是要留住的。 没有三皇子,陛下如何顺理成章去她的清霜殿“探望”? 第4章 霓裳殿,连彰 总不能次次都和陛下悄摸在外头见面。 也太容易暴露了些。 “长姐能狠心下来,可三皇子却未必能迅速适应。不如三皇子六岁前,就先在清霜殿养着吧。一来不与生母在一处,不会养成骄纵的性子,二来也是叫他提前适应,如何?” 杨佩宁四两拨千斤笑道:“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连彰渐渐大了,二妹你又尚未出阁,如此对你名声甚是不妥。何况……二皇子已入皇子所上学,四皇子年岁未至却已有皇后娘娘安排了夫子教导,若只连彰落下,只怕朝臣们要多心了。” 最后这句话,自然是说给崇庆帝听的。 这也是她一定要逼杨婉因将皇帝请来的原因。 前世的今日,倚华宫只是些口角纷争,崇庆帝压根没有理会,更别提抽空前来了。 听了杨婉因懂事的话后,厌恶她之余,为博美人一笑,便直接从紫宸殿下旨送到倚华宫让连彰搬住处了。 旨意已下,她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可眼下却不同。 琅琊王氏一族把持景朝文官一脉已久,皇后的父亲王太傅王涯更是处处掣肘崇庆帝的政令。 在此情景之下,王皇后手底下把握着老二和老四两位皇子。 饶是崇庆帝也不得不警惕自己屁股底下的皇位会不会被人提前惦记。 皇子去皇子所,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上个学。 拢幕僚,树威信,都是自皇子所而始。 她都提醒到这个份上了,她就不信,对王氏一族深恶痛绝的崇庆帝还要博美一笑,随意处理连彰的来去。 皇嗣,可是涉及到他的江山。 伴君多年,杨佩宁比任何人都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 崇庆帝最终答应了她的请求,并且在连彰上学的事情上,也留意起来。 这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孩子们已经渐渐长大了…… 见赵端沉思的模样,杨佩宁勾唇。 至于杨婉因…… 她已经安排好她的去处了。 “之前因着二妹不喜奢华霓裳殿也并未修缮出来,这才委屈二妹住清霜阁。眼下霓裳殿已修缮得差不多了,只等我从私库中寻些好物布置进去便好。日后二妹便改住霓裳殿吧。” 霓裳殿?! 原本还诸多不满意的杨婉因心中一喜。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霓裳殿可不是清霜阁可比,宽敞华丽不说,还挨着崇庆帝来倚华宫留宿时就寝的临照殿! 若真住进了霓裳殿,就算没有赵连彰,行事也方便多了。 而在外人眼里,陛下留宿的仍旧是倚华宫! 有杨佩宁这个“宠妃”挡在前头,接受后宫女人的怒火,她就彻底安全了。 如此一想,杨婉因满意得不行,心中对长姐更添了不屑。 杨佩宁即便早侍奉君侧多年又如何? 现在当了嫔主还不是要捧着她? “那就有劳长姐了。” 全然将宋嬷嬷的死忘却了。 杨佩宁露出一个慈和至极的笑容,“你是我的亲妹妹,为你做什么,长姐都愿意。” 崇庆帝见着如此姐妹和睦的画面,心下十分愉悦。 婉因乃是他倾盖如故的知己,才识过人,冰雪聪明。 顺嫔为他孕育了皇嗣,亦是他制衡后宫不可缺少的女人。 “见你们姐妹情深,朕甚是欣慰。今夜就留宿倚华宫,不必翻牌子了。” 至于迷情药一事,即便与杨婉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又如何? 皇帝都不计较,谁也不能置喙什么。 杨佩宁心下冷笑,面上莞尔,“陛下难得休息一日,临照殿照旧备好了汤浴,不如先去临照殿小憩片刻?嫔妾先去嘱咐厨房备些陛下喜欢的菜式。” 崇庆帝十分享受嫔妃的懂事和无微不至的贴心。 他捏了捏她的肩膀,“好,朕的宁儿一如既往的体贴。” 送走了崇庆帝,杨婉因也跟着走了。 杨佩宁吩咐完事情进内殿,顿时卸下笑容,嫌恶拍了拍刚刚被捏过的地方。 “扶桑,替我更衣。” 这一回,她要亲自去接回她的连彰! * 清霜阁。 忙着去霓裳殿巡视的杨婉因已不在此处。 三皇子连璋已经快满五岁,托了父母的容貌,他生得很是俊朗。 正是贪玩好乐的年纪,他却安安静静地坐着研习书册,坐姿更是端正得很。 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是“别人家的孩子”。 因事先没有通传,他猛一抬眼看见自己母嫔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母嫔忙着应付后宫的其他女人,很少有时间理会他。 他不敢懈怠,连忙恭恭敬敬行礼并告罪。 “母嫔安,未能及时迎接,儿子有错。” 短短一句问安,足可看出二人之间有多生分。 杨佩宁都怔忡了好一会子。 重生前,她从未觉得自己对孩子的教养有问题。 在闺阁中时,她便是这样侍奉父亲和嫡母。 言辞有度,进退得宜,卑颜屈膝。 入了王府后,因着出身卑微,生怕言行不当落罪于人,所以格外小心谨慎,连带着对儿子连璋也要求严苛,不敢落了俗礼。 所以,她与连璋生疏至此。 直到在幻境中看到连璋偶然说起羡慕一个僚佐与父母亲厚。 她在幻境中观望了那家人许久。 这才晓得,天底下的亲人间原来也可以不拘小节,一同玩笑,如此温情…… “是我没有提前告知,哪里是你的错。” 她想去扶他,结果…… 根本弯腰不下去! 连璋看出了她的窘迫,连忙自个儿站起来,扶她落座。 “母嫔身子不便,若想见儿子,可以叫槐序姑姑来召。” 虽然他很欢喜她来,可为了她的身子着想,还是不要了。 杨佩宁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儿子。 幻境里,她看着他一天天地长大长高,也眼睁睁看着他病逝离去。 甚至后来在幻境中,都见不到他…… 如今再看着年纪还小,依旧健康的儿子,眼眶不由就湿润了。 “我就是,太久没有见到你了。想亲眼来看看你。” 见一向严厉,性格刚毅的母亲流泪,连璋愣住了,也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母嫔……” 看着他着急的样子,杨佩宁擦了眼泪,却不敢直言告诉他,便道: “这几日,我做了一个噩梦,吓着了。” 连璋恍然大悟,连声安慰。 “梦境都是虚妄的,母嫔别怕。” 杨佩宁点头。 “看见你好好的,母嫔心里就不慌了。” “同我回家吧。” 看着她伸过来的手,连璋心中一股暖流涌过心间。 高兴得想笑,可一想到姨母说过的话,便有些退怯。 姨母看似待他和母嫔好,但眼神里最透露出算计的样子, 可姨母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他的存在,会让母嫔分心。 “可是母嫔,我……” 杨佩宁摸了摸他的头。 “连彰,我不知道你姨母同你说了什么,但你要知道。你永远不是我的负累。你于我而言,是比你父皇更重要的存在。” 她的话语轻柔如和煦春风,瞬间散尽了他胸腔中的阴霾。 连璋眸光忽然一亮,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儿子知晓了,母嫔你也是。” 在我心中,比父皇更重要。 她莞尔,牵着他的手,一大一小走出了清霜阁。 彼时暖阳斜照,驱散了清霜阁带来的凉意。 母子俩一同走过铺满金色光晕的石子路,回了倚华宫正殿。 第5章 宋嬷嬷之死,戒严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你们不能杀我,不能杀我啊!我可是陛下心爱女子的奶娘啊……” 宋嬷嬷蓬头垢面地缩在角落里,形同疯魔,喃喃不休。 双手不停地搓着脸上的血痕,她却觉得怎么都擦不干净。 就在两个时辰前,她亲眼见着掖庭的人处死了那位医使。 暗红色的血溅了她满身。 她害怕极了。 很怕自己也这样死掉。 可掖庭的人只是将她押送到这个不见天日的小房子里关着,既还未杀她,也不放她出去。 这样等待死亡的感觉,煎熬到令她崩溃。 她不懂,为何自己这样轻飘飘地就被陛下下令要处死? 甚至无人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可是,她本该和二姑娘一起在宫中享清福。 她还等着待日后二姑娘替代大姑娘成了宠妃,便安排女儿入宫做个管事,日后高嫁…… 二姑娘呢?她在何处?陛下竟也不顾及二姑娘就要杀她吗? “吱呀” 不知何时,门被推开。 她吓得只恨不能缩到墙里去。 那人近前来,逆着光,叫人看不清他的样子。 “有贵人托我提醒你一声,你的女儿还在杨家为奴为婢。你就这样死了不要紧,很快,你的女儿也会去陪你了。” “可惜啊,你连究竟是谁害了你都不知道。” 宋嬷嬷混沌的头脑因为女儿猛得惊醒片刻。 “你什么意思?” “御前的人在你的房中,发现了禁物迷情药。” “不可能!我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她目眦欲裂,“是顺嫔!一定是她害我!” 那人嗤笑,“顺嫔是讨厌你,可宫中宫禁森严,她何从取得此药?倒是你们主仆,入宫不久……” 宋嬷嬷下意识反驳,“你胡说,二姑娘才不是那样的人。” “是吗?那她为什么不来救你呢?” 是啊,二姑娘不是陛下心爱之人吗?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忆起出发入宫前一日晚上,夫人与二姑娘说话时,罕见地清退了所有人,包括她这个最近身之人。 若真是二姑娘带进宫的,她背锅死了,女儿焉能活命? “罢了,你既是忠仆,那为主子卖命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你的女儿生得聪明伶俐模样又好,真是可惜了。” 那人转身就要走,方要踏出门槛时,后头声音响起。 “等等!” …… 夜晚,有人从外头进来,衣襟带动烛火,摇曳斑驳光影。 “娘娘,处理好了。” 杨佩宁正看连彰伏案写字。 闻言抬头。 眼前这个身形瘦高的内侍,名叫小成子。 是倚华宫内侍首领明仲的徒弟。 虽还年轻,却十分的机灵能干,还学过些功夫。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日后,你就跟在连彰身边吧。” 过后,她又召了倚华宫管事的人都来。 “本宫临盆在即,三殿下亦将前往皇子所。即日起,倚华宫全面戒严。” “非本宫所亲近之人,不得入正殿伺候。入则必有人跟随盯梢。” 底下几人下意识面色严肃,屏息凝神听她差遣。 “本宫的意思是,除了你们四人和我之外的任何人。” “包括——陛下,以及暂居于此的二姑娘。” 能被她委以重任的,都是聪明人,一听她这话,就明白了关窍所在。 想起二姑娘杨婉因入宫后的种种举止,以及白日里宋嬷嬷之事,几人便明白: 娘娘这是要对陛下和二姑娘设防。 跟随久了,几人都知道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此令一下,不必杨佩宁解释什么,自然会各司其职。 回忆着前世倚华宫中可能存在的漏洞一一吩咐下去,又特地提点了小成子后,一一封了赏银,并承诺: “待本宫平安生产,皆有大赏。” 如此一来,底下宫人们虽觉规矩严苛,却十分甘心情愿。 翌日,杨佩宁起了大早。 只因是初一,阖宫嫔妃拜见皇后的日子。 饶是杨佩宁因孕免了日常请安,这两日也必得去椒房宫。 “哟,顺嫔妹妹真是稀客啊。自打妹妹怀孕,难得见你一次。” 才到殿门口,人还未坐下,阴阳怪气的话就飘至耳边。 江芝与她都是同康十七年入的王府。 自入府起就龃龉不断,她诞下连彰后,江芝便抱上了皇后的大腿,一年后也同样生下一个皇子。 只是五年过去,她再未有身孕,杨佩宁却始终得宠还怀上了孩子。 这是江芝最大的意难平。 每每见到杨佩宁,必定呛声。 跟狗皮膏药似的。 杨佩宁被扶桑扶着坐下来,眉梢轻挑,漫不经心地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 “江嫔姐姐整日忙着煲汤,连四皇子都没时间管,竟还记得惦记着妹妹我,这可真是叫人受宠若惊呢。”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噗嗤笑了一声。 谁不知道崇庆帝三个月没进后宫了。 为了见到人,后宫嫔妃使劲浑身解数。 其中,尤以江嫔为最。 日日亲自煲汤不曾落下。 可就是没一日能送进去的。 偏偏她执拗得很,非要煲,还烫伤了尚且年幼的四皇子。 被太后狠狠斥责了才收敛。 后宫嫔妃不多,除了皇后和德妃,江芝算位份高些的。 德妃和蔼,其他嫔妃又比她其位份低,这话都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 唯独杨佩宁。 江芝气得咬牙。 见状,又一道声音响起。 “听说昨儿陛下宿在倚华宫了?自个儿不能侍寝还霸占着陛下不放,真是……”对侧,一黄衫女子冷哼了一声,娇声冷语:“亏嫔妾入宫前都以为,宫中娘娘都端庄贤德。” 舒挽家世不错,是才礼聘入宫的美人,年轻又貌美。 入宫后便得宠封为婕妤。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就开始打仗了。 她瞬间受到冷落。 她自恃美貌,与皇帝情分不同,本以为陛下来了后宫她是第一份,谁知陛下竟然去了倚华宫! 就这一大早,已经有嫔妃在明里暗里嘲笑她了。 一个小门小户出生的女子,竟然盖过她的风头。 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望着杨佩宁姣好的容貌,她低声啐骂了一句。 “狐媚惑主。” 第6章 帝王之宠 这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人听个大概。 这些年从王府走到后宫,她“受尽宠爱”,恨她的人何止一个舒挽。 杨佩宁听惯了这样的话,并不在意什么。 可兴许是她许久不出来了,一个二个不管什么人都来挑衅她。 也是令人厌烦。 “舒婕妤娇花一样的美人,本宫还说陛下怎么就忘在脑后了。今日,可算是找到了因。” 舒挽梗着脖子,“你这是何意?” “你只不过是个婕妤,见到本宫,却未尊称,口口声声称‘你’。可见是连宫中礼数都未熟悉,如何又能侍奉君侧呢?” 舒挽愣住。 “好了,舒婕妤才入宫,无心之失罢了。” 端坐在凤位上的王皇后终于开了今日第一句口。 皇后生就一张慈悲面容,微笑时候不知道的人见了都觉亲和。 “顺嫔许久不见诸位姐妹,何必抓着不放呢。”她温和笑着,“陛下为你赐封号为‘顺’以示看重,也是要告诫你要恭从之意。你可别辜负了陛下好意。” 打算轻飘飘揭过就算了。 还拿她封号说事。 “皇后娘娘宽容,嫔妾本该听从。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不守规矩也可轻纵,那么日后,是不是宫规也可视若无睹了呢?” 杨佩宁勾唇,“嫔妃入宫便是为了侍奉陛下,嫔妾一未触犯宫规,二未寻衅滋事,一切遵循宫规行事,舒婕妤却说嫔妾不贤德,这不是指桑骂槐,怀疑皇后娘娘治下吗?更甚者说,是否是对陛下心存怨怼呢?” 舒挽到底入宫没多久,被她这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我没有!” 杨佩宁好整以暇望着她,“你心中所想,谁又能得知呢?” 正在这时候,崇庆帝到了。 “难得前朝无事,下朝早,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本就坐得端庄的皇后更加的一本正经。 嫔妃们也不得不再度审视自个儿仪容。 舒婕妤也不含糊,直接告状。 “陛下,您可算来了。顺嫔姐姐她……” 崇庆帝看了眼杨佩宁,狐疑,“顺嫔怎么了,让你如此神色。” 舒婕妤特地挤出了两颗相思泪,“嫔妾许久不见陛下,今日见到顺嫔姐姐,难免心中郁郁说了一句,顺嫔姐姐便缠着不放,说嫔妾违反宫规。嫔妾真是……” 说着更是掩面哭泣,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崇庆帝笑着问她,“你说了什么?” 舒婕妤又是一愣,泪痕都僵在脸上。 她都这样了,陛下不该问责顺嫔吗? “嫔妾……” “罢了不必说了。”崇庆帝走到杨佩宁身边,当着满宫的嫔妃牵起她的手,满脸冰冷严肃化作柔情,眼神的宠溺和温柔似乎能化成水,“她是嫔,你是婕妤,她说你违反宫规,便是你错了。” …… 如此场景,更是坐实了皇帝对倚华宫的偏爱。 直叫满宫嫔妃看得眼睛直冒火。 即便是皇后,也酸妒得不行。 可面对皇帝,却只能咬碎满口银牙往肚子里咽,哪怕不喜也得做出个样子来。 “既如此,舒婕妤,你就回去抄三遍宫规吧。” 舒婕妤脸色顿时苍白。 这还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被罚! 都是杨佩宁! 其余嫔妃看杨佩宁的眼神,也意味深长得很。 有畏惧,也有嫉恨。 崇庆帝这一日是要留在椒房宫的,皇后早早散了嫔妃。 从大殿出来,上了撵轿,扶桑却便低声道: “娘娘,奴婢瞧着,舒婕妤这回是对您怀恨在心了。” 杨佩宁嗤笑,“陛下用惯了这技俩,没一回新鲜。” 抬她来对付皇后一党,一味地让人以为他宠爱她,偏袒她。 实则给她树了满宫的敌。 而她,出身不高,为了不被踩死下去,只能牢牢靠着皇帝这颗大树。 替他制衡后宫,成为一个势单力薄的“宠妃”。 她很早就清楚,赵端不爱她,她也知道赵端对杨婉因特殊。 但她以为,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帝总该给她一个善终。 可幻境走过这一遭,她才看清这贱男人的凉薄嘴脸。 接下来的几日,许是边关战事不似之前焦灼,又或许是杨婉因搬去霓裳殿的缘故,崇庆帝日日往倚华宫赶。 借口要陪着她,却又忙于政务,于是只好屈就在临照殿。 二人日日在临照殿私会。 …… 这厢,杨婉因正到皇子所探望。 那日过后,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放弃连彰。 虽然不能抚养在自己膝下,可连彰毕竟是年长些的皇子,在她生下皇子之前,他都是杨氏一族的倚仗。 这样的人,必须掌控在自己手中!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宋嬷嬷,三皇子一定得是她的! 于是与皇帝私会后,她便以父母思念外孙之故,求崇庆帝带他来了皇子所给连彰送吃食。 连彰虽不理解为何父皇未同母嫔同来,反而带了小姨,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等私下悄悄告诉母嫔。 席间,伺候他的内侍小成子照旧将他讨厌的芹菜拨开,却被杨婉因一眼看出来。 她皱眉,“你这是在做什么?” 小成子躬身回话:“回二姑娘的话,三殿下一向是不吃芹菜的。” 崇庆帝这时候也想起来,“你姐姐给连彰准备的吃食,从来不会放芹菜。” 杨婉因听了却很刺心。 她让陛下私底下带她来皇子所看连彰,也是要陛下看到她贤惠的一面。 这内侍如此言语,岂非让陛下以为她并不关心连彰,连他的喜好都清楚吗? 于是她灵机一动,冷声斥责小成子。 “三皇子正在长身体,这些菜式都是不能少了的。长姐慈母心肠是好,可如此任由连彰挑食,未免有些本末倒置。” 说完,她又看向崇庆帝,温声道:“我平素在家中,也爱研究些吃食。京中许多孩子长期被娇惯,不喜食素,只吃肉食,往往肠胃胀痛而就医,很是劳神。这素菜却最是疏通肠胃,有利孩子长成。” 闻言,崇庆帝也觉顺嫔有些溺爱三皇子了。 “连彰,听你姨母的话,这菜吃了,对你有好处。” 第7章 风疹之症,连彰出事 连彰聪慧,听出姨母和父皇话里对母嫔的不满,于是放下筷子,解释道:“父皇,并非母嫔有意骄纵儿臣,而是儿臣吃不得这芹菜。每每沾上一星半点儿,身上便会起红疹子,几个时辰无法消退。母嫔为了儿臣安危着想,这才叫从此撤了这菜式的。” 崇庆帝一听,知道自己误解了,不免有些惭愧。 “既然如此,日后照旧就是。” 只一旁的杨婉因看着被冷落在那空碟里的芹菜,若有所思。 这本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杨佩宁得知杨婉因私下去连彰那里后,却很是警惕。 “她只是送了吃食?” 小成子点头,“三殿下怕您担心,叫奴婢特地来回话。只是送了吃食,只是席间问起了芹菜一事,二姑娘以为三殿下挑食,还提起了此事。” “芹菜?”杨佩宁一颗心瞬间提起来,“连彰没有吃吧?” 小成子摇头,“没有。只是……” 他受娘娘重用照料三殿下,平日里一丝一毫细节也不敢放过,很是小心。 所以有些事只要他疑心的,都上达顺嫔视听。 他面露复杂之色。 “陛下便罢了,只让三殿下饮食照旧。奴婢遵娘娘的嘱咐,留意了二姑娘的举动,她似乎对于三殿下不吃芹菜一事,有些不悦,纵然三殿下已经解释,她始终认为是三殿下太过骄矜的缘故。” 杨佩宁冷哼一声。 “她要在陛下跟前装贤良,也不藏藏狐狸尾巴。” 她看向小成子,“这事你做得很好。” 对于忠心又伶俐的下属,她向来不吝嘉奖。 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落在小成子手中。 “你是你师傅最中意的徒弟,机灵,也最是效忠。这也是本宫拨你去皇子所照料连彰的缘故。你应该知道,什么人的话能听,什么话不能听。” 小成子接住那钱袋子,依旧埋着头,只是眼中的坚定愈发浓厚。 “奴婢明白,奴婢这一条命都是娘娘和三殿下的。其余人,奴婢一概不认。” 包括皇帝。 杨佩宁很满意他的上道,颔首让她回去了。 扶桑上前给她捏肩,“小成子很是可用,娘娘也可放心了。” 杨佩宁闭目养神,“若无个合适的人在他身边,我也不敢狠下心将他提前送去皇子所。” “还是明仲会调教人,教出小成子这样伶俐的人来。” 说起倚华宫这位首领内侍,扶桑也是难免感慨。 “明仲得娘娘所救才从掖庭那地界死里逃生,和我还有槐序一样,都是受过娘娘大恩的人。说句冒犯的话,我们三人早就将娘娘视作亲人一般看待。” 闻言,杨佩宁紧闭着的双眼猛然一酸,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骤然难产而死的时候,她曾一度以为,上天是薄待她的。 生母早逝。 父亲对她的关爱,只是想让她听话,甘心为杨氏一族奉献青春和生命。 嫡母表面和蔼,私下却设计杨婉因入宫害她死去,替代她,继承她的荣华。 嫡妹则从一开始就没将她视作长姐,只是将她看作一个登云梯。 她的连彰,她的妙仪,也被她一一迫害而死。 就连她以为,一直把她当棋子,一直利用她的崇庆帝,或许会对他有愧疚,可他没有。 只是在她死后,故作深情地纳了杨婉因入宫,替她“教养”儿女。 许多事,她并非看不明白。 譬如父母之关爱如砒霜,君王之宠似利刃悬于心间。 她只是想向别人证明,她亦是值得的人。 值得别人去爱。 可她穷极毕生所追求的,终究都没有得到。 落寞回首之际,却见槐序悲痛大哭,撞死于她灵柩前随她而去。 明仲收拾心情,领着徒弟们代她时刻守着连彰,护他周全。 扶桑拒绝了其他嫔妃递过来的橄榄枝,一心一意地追随妙仪,直到妙仪婚后暴毙于韩府。 在她死后,依旧继承她的遗志,护着她最在意的人。 虽非亲眷,却又胜似血脉亲情。 一点儿都不比杨家那些狼心狗肺的人差。 这样想来,老天爷对她还是不错的。 给了她连彰和妙仪,又让扶桑槐序和明仲小成子等人来到她身边。 “扶桑啊,有你们在,真是好。” 才进门的槐序听到她这话,和扶桑相视一笑。 杨佩宁也睁开了眼睛。 槐序以为自己惊扰了她,柔声问:“娘娘怎么不多歇息会。” 她莞尔笑道:“这样的温情,太醉人了。” 槐序便笑话她不会偷懒。 杨佩宁淡笑不语。 她怕自己不够警惕,就又葬送了倚华宫满殿人的命。 既然她在意的人不在意她。 那么她便弃他们而去。 这一次,她想保护那些真正在乎她的人。 * 翌日,崇庆帝前脚才来正殿,后脚杨婉因就又悄悄去了皇子所。 杨佩宁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她请赵端随她一同去皇子所探望。 还没走到门口,便见伺候连彰的内侍从里头着急忙慌地从里头奔出来。 迎面撞上御驾和顺嫔,他连忙跪趴在地,不等上首人发位,连忙开口:“娘娘,三皇子情形不好,您快去看看吧!” 杨佩宁大惊,连忙扶着肚子下轿撵,在扶桑槐序的保护下飞也似的往里走。 落在后头的崇庆帝面色也不平静。 他的子嗣不多,三皇子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又开始启蒙了,绝对不能出问题! 入内,远远地就见连彰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面色潮红,脸上和脖颈处长出了细密的红点子来,他难受得想用手去挠脸,又被小成子和太医死死按住。 杨婉因则双手交叠于小腹,静静在站在一旁。 似乎在思考什么,看不见这满殿的焦灼。 “连彰!” 杨佩宁连忙奔过去,将虚弱的人儿搂在怀中。 连彰见她来了,泛白的脸上绽放出丝丝缕缕的笑意来。 “母嫔别哭,小成子已经喂我吃了药,我只是有点痒,不打紧的。” 话虽如此,可他颤抖的身躯和身上发的汗已经无一不昭示着他的难受。 杨佩宁心疼地抓住他的手,温声哄:“连彰,您再忍耐着些,很快等药效起来就好了,母嫔陪着你啊乖。” 崇庆帝入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再铁石心肠,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会为子嗣受伤而愤怒。 他森冷的目光扫视着殿内伺候的人,眼里尽是杀意。 “朕要知道原因。” 小成子手脚利索,很快端了一碟子点心上来。 “陛下,这点心里头搁了芹菜碎。” “芹菜碎?”他蹙眉,“不是才说过三皇子不能这东西吗?为何三皇子的饮食里又突然出现了?你们这帮伺候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说到后面,已经难掩愤怒了。 谁料小成子说:“这些点心,是二姑娘送来的。” 崇庆帝瞬间愣住。 杨婉因这时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对上崇庆帝疑惑眼神,她才木然开口。 “的确是我送的。” 崇庆帝下意识替她找补,“是哪个厨司做的?怎么这般不当心将芹菜放进点心里了!” 杨婉因却半晌开不了口。 那边,连彰虚弱地小声开口,“父皇,姨母亲手为我做糕点,是儿臣自己不中用。” 听了这话,杨婉因也颔首。 “芹菜放在医药上也是好东西,连彰怎么会真的吃不得?我估摸着连彰只是讨厌这味道罢了,我可以保证,我做出来的点心,绝对没有那味道。连彰如此,是否是吃了其他东西的缘故?” 可给连彰诊脉的陈太医怎会不清楚皇子的体质? 他肯定地说:“三殿下的饮食一如往常,绝无问题!倒是这位姑娘,您可是医师?” 杨婉因不知他为何这样问,摇头。 陈合松瞬间红温,“那您可晓得,这风疹之症是会死人的!” 若非崇庆帝在,他只怕已经指着她的鼻子骂了。 杨婉因一下子惊讶住了,“这怎么可能呢……不过是些菜罢了……怎么可能死人呢。” 小成子不甘示弱,“可二姑娘您明明知晓三殿下不吃芹菜,昨日陛下也在场。为何今日又一定要逼着我家殿下食用这糕点呢?之前三殿下问您时,您明明口口声声说这里头没有芹菜,殿下才吃了的!” 杨婉因百口莫辩。 她只是想向陛下证明,杨佩宁慈母败儿,而她熟读诗书,却可以纠正连彰的不良饮食,引领他走上正途。 可没想到,连彰竟然真的一点都不能吃这芹菜! “这……这芹菜的味道我已经去除得很好了,我真的不知道他这是风疹之症……” “啪” 第8章 帝王的偏心 杨佩宁走上前来,毫不犹豫给了她重重的一巴掌。 杨婉因大惊,“你!” 连崇庆帝也惊起了身,“顺嫔!” 杨佩宁目光森冷一片,寂静得仿佛一滩死水。 “是谁让你自作主张?” “你是真的为了连彰好吗?” “你难道不知道,皇子得风疹之症若是传出去,会给连彰招致怎样的祸端?!” 这三连追问,是质问杨婉因,也是说给崇庆帝听。 皇子得风疹,便相当于天然有了一个把柄在别人手中。 只要有心之人想谋害皇子,只需要苦心孤诣往他的饭菜里下相应的食物便可以了。 崇庆帝理智回归,也皱眉看了杨婉因一眼。 婉因这次行事,的确是欠缺考量。 他警告满殿之人,“三皇子之事,不许有半点风声传出去。” 在小成子的有心控制之下,殿内的人本就不多,除了御前的人和倚华宫的人,便只有杨婉因和她的侍女菊韵。 前两波的人自然不会传出去,而杨婉因,为了杨氏一族的未来着想,她也不敢。 崇庆帝下令封锁此事,也是为杨婉因避了风险。 因小成子喂药及时,陈合松又诊治得力,连彰的病情很快稳定下来。 杨婉因长舒一口气,看着脸色不好的杨佩宁,质疑:“姐姐这是还在怪我吗?可连彰终究没出什么大事。” 没出什么大事? 杨佩宁瞥她一眼,眼里的杀意快要掩藏不住。 杨婉因忽而想起自己被扇疼的脸,咬了咬牙,梗着脖子道: “长姐要是还气,就再打我罢。反正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连彰好。” 事已至此,她没有半分对连彰的愧疚,也没有对自己莽撞行事的后悔,只是一味地维持着自己的傲气。 赵端下意识护在她跟前。 “婉因是好心,只是不曾知晓内情,你也不能怪她。” 是不能怪,而是不要怪。 单这说辞,便足以看出他的偏心。 杨佩宁早知他凉薄,她若继续计较,只会让杨婉因趁机上眼药,皇帝不仅不会护着她们母子,反而连对连彰的愧疚和心疼也没了。 好在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她最是明白,要如何隐藏自己最真实的情绪,又该摆出怎样的笑脸来迎接那些想要一脚踩死她的人。 所以杨佩宁只是露出一个轻松地笑。 “连彰是我的孩子,可婉因也是我的亲妹妹。婉因不可能会害连彰,我又怎么会怪她呢?” 说完,她又懊恼道;“说来此事也怪嫔妾,没有提前将连彰的情况与婉因说明。方才一时情急,可打疼了?” 她上前,如青葱般纤细修长的手捧着杨婉因的左侧脸颊。 “都怪姐姐不好,等回去了,姐姐亲自给你上药,别生姐姐气了可好?” 她分明脸上都是对妹妹的心疼和懊悔,可杨婉因望着这张挂着泪水的精美脸庞,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 被冰冷指腹触及的位置,活似有毒蛇绕过一般。 叫人不寒而栗。 杨婉因心中的小人儿想要尖叫,可却被那双凄冷的眸子震慑住,半晌木木地吐出一个“好”字。 赵端认真地打量了一下杨佩宁的神情,没有发现半分不对。 这才放下心来,任劳任怨般打着圆场。 “亲生姐妹,就该同舟共济,若有猜忌,便生嫌隙,于你们姐妹情分也不相安。” 杨佩宁受教般点头,“陛下说的是。今日连彰情形不大好,婉因只怕也惊着了,不如就请陛下代嫔妾送一送婉因回倚华宫罢?” 她表现得十分大度和善,赵端甚是欣慰。 对于她这一安排,更是叫他十足满意。 “这是小事,只是你虽然照顾连彰,也不要累着自己了。晚些朕让曹恩保给连彰送些补品来缓和缓和身子。” “多谢陛下。” 杨佩宁十分贤德地送了二人出皇子所。 等到见不到御驾的影子了,她才沉下脸来。 扶桑知道她心情不好,也很替小殿下打抱不平。 可眼下说什么都会增添杨佩宁的烦躁。 聪明如扶桑,只问了一句:“娘娘,给霓裳殿的好东西,还继续送吗?” 艳阳高照的天,杨佩宁的眼里却尽是凛寒。 “送,大张旗鼓地送。” “本来还打算徐徐图之,她既然都撞上来了,那就先替连彰收回些利息!” 第9章 拜见皇后,舒婕妤发威 杨佩宁日日以疼爱妹妹的由头往霓裳殿赠送大量宝物珍品。 在外人眼中,就是杨佩宁日日侍奉君侧,又被赏赐大量珍宝,这才如此大手笔地偏爱妹妹。 更是坐实了与妹妹杨婉因的姐妹情深。 直到第五日上,估摸后宫嫔妃们对她的忍耐到了极点的时候,杨佩宁亲自到了霓裳殿。 彼时的杨婉因还在临照殿,为了不起疑,连忙收拾东西从临照殿赶过来,被御前的人护着悄悄从后门进了,假装在后头午睡。 正是最热的时节,这一趟下来给她累到了,出现在杨佩宁跟前时,鬓间还有汗意。 “长姐突然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看着她装模做样假装才醒的样子,杨佩宁心中发笑,面上却是十足温柔。 “妹妹你入宫许久,还未正式见过皇后,眼看就到中秋了,也是不妥。之前我不得空,这几日得闲,你准备准备,明日我带你去椒房宫拜见。” 说完这话,也没给她反驳的机会,杨佩宁便走了。 见她不过是从霓裳殿回正殿都坐撵轿,遮华盖,还有人侍奉冰盆在侧。 杨婉因怒了。 不知是气她折腾这么半天来见人却没说几句话的无语,还是看出身不如自己的庶姐反而高高在上的酸妒。 可杨佩宁已经递了拜帖上去,她再不耐烦也必须去。 …… “果然是顺嫔的亲妹妹,貌美动人,连本宫看了都觉得好啊。” 皇后见姐妹俩齐齐而至的画面,瞬间便提了心起来。 无他,杨婉因亦是十足的美人胚子。 向来与皇后话少的德妃也难得开口附和。 “妹妹明艳端华,二姑娘亦格外清丽婉约,各有风采。饶是见惯了宫中美人,本宫也绝惊艳呐。”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德妃一向待人都和气。 杨佩宁浅笑,“德妃姐姐谬赞了。” 话虽如此,却毫不避讳自己和妹妹带给众人的冲击。 落在皇后眼里,顺嫔的野心都只差写在脸上了。 想及崇庆帝一反常态日日留宿倚华宫的举动,王皇后忽然福至心灵! 一个顺嫔已经够够的了,杨婉因绝不能再为后妃! 日头升起至穹顶,后妃们才获准散去。 正携杨婉因准备回倚华宫,皇后身边的兰心来请。 “顺嫔娘娘走得急,我家娘娘还有话要嘱咐一时又忘了,请娘娘再回椒房宫小坐。” 杨佩宁自然不能推拒,于是叫杨婉因先行回宫。 只一台撵轿可乘,杨婉因身无品级,没有杨佩宁在是不能坐的。 只能憋屈走路回去。 她离开的时候,难得迟到的舒婕妤才到椒房宫外,正要去给皇后请安。 望着与杨佩宁同出一辙美貌的杨婉因,舒婕妤酸得很。 她仍然记得那日椒房宫的窘迫。 心中深恨杨佩宁。 “顺嫔行事周全,现下连三皇子都狠心送去了广集殿,皇后娘娘都抓不了她的错处,婕妤想要她的把柄,怕是难。” 舒挽鼻孔出气,冷哼,“本婕妤不信,她一个活生生的人,还能没个做错的时候了。” 侍女望着前头顶着骄阳走的人,便给她出主意,“听说顺嫔的亲妹妹近日就住在倚华宫,顺嫔为了妹妹,还大肆修缮宫中殿宇,陛下送的好些珍品也都尽摆在了妹妹殿中。” 舒挽来了精神,“可不是说她发落了她妹妹的贴身嬷嬷吗?” 都处死了人,她还以为杨家姐妹不睦呢。 “奴婢私下打听过了,那嬷嬷是做了错事才受罚,陛下当时就在那里,杨家二姑娘也并未申辩,和姐姐一条心发落人的。” “如此说来,她很是疼爱她那妹妹了?” “应是如此不错。” 舒挽望着渐渐走远的瘦弱身影,顿时计上心来,阴恻恻笑了,也不进去拜见皇后了。 “若她当真把那妹妹当眼珠子疼,本婕妤便送她一份大礼。” * 虽说已经到了八月里,天却还毒辣着。 杨婉因双脚走路走得晒得妆都花了,却还是没有走到头。 正心烦意躁,怀疑是否走错的时候,在一个拐角猛然与一堆人直直撞在一起。 “婕妤没事吧!快护驾!!” 杨婉因被撞得摔在地上,狼狈得不行,还没被侍女菊韵扶起来,迎面就冲上来了一冷面嬷嬷,狠狠的两巴掌甩在脸上,直把杨婉因打得神魂具震。 “小贱蹄子,竟敢冲撞婕妤!” 杨婉因正憋屈着没发火呢,就受了这般折辱。 反应过来后,她又恼又怒! 陛下都将她捧在手心疼惜万分,谁敢打她! “放肆!你可知我家姑娘是谁?!” 菊韵扶着她站稳,怒不可遏地呵斥对方。 舒婕妤本来就没受什么冲击,这个时候优雅又慵懒地斜靠在两人抬的肩撵上,身侧有高个的宫女举着精美的伞遮掩骄阳。 另一侧还有宫女端了冰盆跟着,时不时扇风,叫她随时身处凉爽之中。 闻言,她轻轻嗤笑了一声。 “什么破落户,需要本婕妤知道?” 发生意外的地点是在宫道上,周围没有树荫。 杨婉因站在烈日下暴晒,对方却惬意到可以无视这酷暑。 如此惨烈的对比,令杨婉因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看着陌生却精美的脸庞和夸张的排场,她了然开口。 “你就是舒婕妤吧。我乃倚华宫顺嫔的妹妹。” 今日在椒房宫,只有舒婕妤未到。 她听陛下说过,是个才进宫不久的新人,不足挂齿。 谁知她这淡然的态度却惹恼了肩撵上的人。 舒婕妤不由自主地想起盛气凌人的杨佩宁,顿时火上心头。 “放肆。” 话音刚落,那冷面嬷嬷再次欺身上前。 “啪” 竟是菊韵挡了那一巴掌。 杨婉因也怒了,恨恨地看着舒婕妤。 “我是正经官宦之女,即便你贵为嫔妃,也不能如此折辱!” 舒婕妤却半点不在乎地道:“本婕妤倒是听说顺嫔的妹妹入宫了,却一直不曾见过。你若真是她的妹妹,也该和顺嫔同入同出才是,怎会孤身一人在此?” 旁边便有宫女答话,“娘娘说的是,这条路根本就不是回倚华宫的路!依奴婢看,这二人冲撞了贵人怕被处罚,故意冒充顺嫔妹妹,想以此逃罪!” “竟是如此?”舒婕妤假装惊诧,“竟敢在皇宫中冒充顺嫔妹妹,实在该罚。” “来人,摁住她们。” 第10章 杨婉因长街罚跪,长姐顺嫔急晕! 仗着人多势众,主仆俩很快被按着跪下去。 杨婉因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侮辱! 她很想告诉对方,她不仅是顺嫔的妹妹,还是陛下心爱之人。 可眼下却不能说。 她被迫压下身子,头却昂着,眼神坚毅无比地看上上头的人。 “你一定为你今日所作之事后悔的!” 等陛下知道她受罚,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看着她如此屈辱地跪在她面前,舒婕妤仿佛看到杨顺嫔跪在自己跟前,心中那口郁郁之气总算顺了。 杨佩宁,你敢抢我的恩宠,我便欺负死你这个亲妹妹! “你冲撞本婕妤在前,冒充顺嫔妹妹在后,本宫打你都是轻的,怎会后悔?” “来人,给本宫打!” 冷面嬷嬷越来越靠近自己的时候,杨婉因第一次希望杨佩宁立刻出现! 而被她心心念念着的人,此时正在倚华宫焦急得来回踱步。 “婉因怎么会不见了?她明明先我一步回来的!” “确实不见二姑娘回来!明仲已经领了人出去找了,可一直没有找到。” 杨佩宁还没拍案而起,一旁的崇庆帝先发了火。 “一群废物!” 杨佩宁眼珠子一转,瞬间更激动了,扶着桌案起身。 “陛下,婉因不能出事!我要亲自去找婉因!” 话音未落,人已经因情绪激动而晕了过去。 好在扶桑和槐序二侍女连忙扶住,一点儿没摔地上,半点儿伤没受。 两个侍女吓得大喊,“娘娘!” 崇庆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快去请医师!” 自个儿则大踏步地出了倚华宫。 如此烈日里,杨佩宁理所当然地被扶回软榻上休息了,吹着凉爽而轻柔的风,实在不要太惬意。 她才不会为了杨婉因让自己怀着妙仪暴晒。 如此最好。 槐序守着门,扶桑边为她扇风边小声道:“娘娘,陛下亲自去找二姑娘去了。” 杨佩宁没刻意瞒着她们,所以几个属下陆陆续续察觉了崇庆帝和杨婉因之间的暧昧。 说这话时,扶桑都替自家娘娘难受。 娘娘怀孕辛苦,陛下却和二姑娘搞到了一起! 二姑娘竟也堂而皇之地受了! 当真是令人心寒。 难怪那日娘娘召她们四人在内殿,说了那样一番话! 杨佩宁闭着眼,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您不难过吗?” 杨佩宁轻轻笑了。 “扶桑,从他们做出那档子事来开始,我就难过够了。” 前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难过得要死。 可难过有什么用? 并不能让自己在后宫中多一个靠山,还会令她在后宫争斗中分心。 所以她决定帮他们打掩护,妹妹能入宫争宠巩固地位何尝不好? 她只是没料到,嫡母和杨婉因只想杀了她取而代之。 棋差一招。 这一次,她不会再犯错。 “所以,该她们难受了。” 她很期待,前世一直被她保护得不受半点侵害,始终保持完美无暇的杨婉因,此刻汗液淋漓狼狈屈辱地跪在那里,会在想些什么? 而见惯了美人优雅风情的崇庆帝,见到如此场景,是心疼多,还是嫌弃多? 杨佩宁美美地睡了一个午觉。 直到舒婕妤被降位宝林的消息传来。 杨佩宁并不意外,“一下从正四品降到正七品,看来陛下是十分生气了。” “娘娘不担心吗?万一陛下顺势册封二姑娘为后妃……” “册封后妃、皇子妃妾,以礼聘为上,选秀次之,其余都不被视作正途。即便陛下愿意,我那好妹妹也不会答应。” 礼聘一般是皇家赐婚,有品阶的。 皇帝礼聘的对象,一般是重臣权臣或勋爵之女,极少有例外的。 而皇子妃妾亦可礼聘,不过标准可以降为官宦之女。 她当年赶上好时候,崇庆帝还只是王爷,后院没几个人,老皇帝看不下去,万寿宴上大手一挥便定了三个亲王孺人下来,所以她走的是礼聘这条路。 若是放到崇庆帝现在,杨父那微末的官职根本不足以让杨家女儿有礼聘为后妃的资格。 杨婉因最重视清名,也最要强,怎么也得设法争个礼聘的名头和自己一样,怎能容许自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成为后妃呢?这是连比做秀女都次的。 杨佩宁才不着急,悠悠闲闲地给自己点妆面,“何况,还有皇后在呢。皇后现下只以为我与她姐妹情深,更会千方百计阻止。” 扶桑槐序听完,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她放下青黛,问:“如何?” 扶桑颔首,点评,“憔悴得恰到好处,病态而不失风情。” 杨佩宁满意点头。 “叫上陈太医,随我去探望二姑娘。” 到的时候,崇庆帝正守在杨婉因床前,杨婉因却是背过身去的,似乎是在赌气的样子。 也是,被一个自己瞧不上的人当众欺负成这样了,那人还曾是崇庆帝宠爱之人,杨婉因生气也好,歇斯底里也好,都是应该的。 可舒挽到底是鸿胪寺少卿之女,家世不低,眼下战事接近尾声,后续两国必定需要和谈,要用到鸿胪寺的地方多了去了。 她又口口声声说是误会。 降位宝林已经是崇庆帝看在杨婉因面子上极重的惩罚了。 但杨婉因哪里理会这些? 她只知道,自己受了委屈,皇帝却还偏袒着那人。 如此一来,前世直到大婚封后都不曾受过气的杨婉因,如今不过一个月,便开始与皇帝冷战了。 杨佩宁十分满意舒宝林的战斗力。 不过,这才到哪儿? 好妹妹,如今这就要难过,可太早了些。 现在,该她表演了。 第11章 开始表演!安插人手 见杨佩宁进来,崇庆帝则迅速收回为她擦泪的手,而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 他位高权重惯了,好不容易哄人却不被领情,心底正氤氲着怒。 见杨佩宁来,觉得气氛缓和不少,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 床上的人肩膀也微微动了一下,却并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躺着,等着皇帝和杨佩宁去宽慰。 杨佩宁只当没看见二人之间隐晦动作,端庄行礼,再抬眼时,眼眶便红了。 “嫔妾身子不堪,连去寻婉因妹妹都撑不了,听说陛下替嫔妾接回婉因,嫔妾实在感激不尽!” 话落,她竟是要拖着笨重的身子跪下去。 崇庆帝这时才从烦躁中反应过来她怀着身孕,即将临盆,下意识大步上前去稳稳扶住她。 也就是这一扶,他才发觉顺嫔的身子都在发抖。 “你……” 在他开口之前,她缓缓抬头望向他。 四目相对,崇庆帝却愣了神。 她生得本就极美,尤其是那一双含情桃花眼,曾令崇庆帝一度爱难自拔。 原本明媚灵动的双眸不知何时蓄满了清泪,眼底是还未散尽的后怕与对他满溢的倾佩敬慕。 一抬眼,眼泪便不受控地倾泻而出。 一滴,又一滴。 狠狠砸在了他的手背,也砸进了他怔忡的双眼中。 她……哭了? “嫔妾只有婉因这么一个妹妹……”她咬唇,却根本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珠,颤抖得更厉害了。“嫔妾实在万分感激陛下恩庆,若非陛下,婉因只怕……都怪嫔妾平日里树敌太多,才致婉因如此遭祸。陛下,这一切都怪我……” 说着,似乎怕极了,竟是双眼都开始涣散起来。 记忆中的顺嫔,虽出身不高,却时刻保持端庄大方,冷静理智。 跟随他从王府一路走来,也历经过许多风雨,即便那年被皇后一党暗害险些致死,她也没有哭。 少数的两次,好像都是为了妹妹…… 作为一名称职的老医师,陈合松连忙跪下惊呼。 “陛下,娘娘月份渐大,正是最不安稳的时候,之前已经晕过一次了,可再不能如此情绪激动了,实在伤神呐!” 崇庆帝想到孩子慌了神,连忙拦腰扶住她,生怕她真有个好歹。 “宁儿,不是你的错,是舒婕妤。朕已经惩罚了那恶妇!” “是吗?”她的双眼慢慢聚焦,眼神透露着希冀。 他颔首,“舒婕妤降位宝林,禁足半年。” 之前得到的消息只有降位,禁足的惩罚,看来是崇庆帝临时加上的。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少个跳蚤闹腾,她生产的时候也少些折腾。 杨佩宁心中满意,面上也做足了对他无限的敬仰与爱意。 垂着泪,小声道:“嫔妾多谢陛下。” 时隔日久,崇庆帝久违地感受到了后妃对他浓烈的爱意。 此前,遇到杨婉因,他难得的第一次觉得与一个人如此灵魂契合,对杨婉因十分的疼爱珍惜,这一月多来,便日日都与杨婉因在一处,诗词歌赋,古今中外,样样畅谈得宜。 可杨婉因始终不答应成为后妃,帝王免不了要好言好语地捧着。 一个月过去,喜欢做不得假,也觉得新鲜。 可作为男人,更作为帝王,谁不希望被捧着被倾慕着的是自己呢? 他伸手,亲昵地替她将鬓发撩到耳后。 “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客气。” 杨佩宁不自觉垂眉,不经意间露出羞涩表情。 这一幅帝妃情深的画面直直撞进杨婉因眼中。 她正不满二人只顾说话没搭理她,才侧身过来,就见着这令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她不满又带着埋怨地开口:“陛下。” 崇庆帝还没转身,杨佩宁已经先一步来到她的床边,拉着她的手。 “尚药局的陈太医医术出众,我让他给你瞧瞧身子。” 心里正盘算着过后如何问罪崇庆帝的杨婉因一听这话,瞬间回了神,推开她的手。 “不必了,不过晒得厉害了些,我没什么事。” 杨佩宁见她这个反应,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前世她死后七个月,杨婉因就“早产”诞下一子。 然而幻境中,她亲眼看到那孩子长得白白胖胖又十分健康,半点不像早产的样子。 若那个孩子不是早产,那么算算时间,杨婉因恐怕已经怀上了孩子。 “这怎么能当没事,总要看看才好。” “真的不用了长姐,”杨婉因情急之下扶着额头,给后头的崇庆帝使眼色,“我今日已经太累了,不想再折腾了。若真有什么不好,我会说的。” 崇庆帝只以为她是真的累着了。 “那便先叫小姨子早些休息,晚些再瞧。” 想探知的信息已经得到,杨佩宁也不执拗,只是满面无奈与凄苦道: “二妹,你受苦了,不过你放心,陛下已经替长姐给你教训了舒氏。你千万要宽心,不要因为今日被罚跪之事想不开。” 杨婉因:…… 本来已经努力忘掉的狼狈遭遇,此刻又尽数想了起来。 “今日之事也是我大意,我早该给你配备熟悉宫道的人伺候。之前你总怕我身边无人照顾不肯,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推辞了。” “扶桑,将人领进来。” 杨婉因怎么愿意自己的殿中被塞了她的人,正要再度拒绝,杨佩宁拍了拍她的手。 “你放心,都是尚宫局小选出来的,聪慧又伶俐得紧。” 话音刚落,两个收拾齐整,品貌不俗的侍女走了进来。 “奴婢双儿,见过二姑娘。” “奴婢小棠,见过二姑娘。” “抬起脸来,让二姑娘好好认认。” 只这一眼,就让杨婉因心中警铃大作! 第12章 珍品茉莉,改封号 这二人,长相虽比不得后妃,可在宫女里,也是拔尖的美人了。 扶桑在一旁笑着介绍,“之前听宋嬷嬷说,二姑娘在家中时,近身伺候的侍女都不俗的。娘娘寻了许久,才在二等侍女里头选出了这二位,又妥帖又机灵,连模样都出挑,娘娘平日里都十分喜欢的。想来二姑娘也不会用不惯。” 杨婉因刚入宫的时候,杨佩宁为了给她行方便,曾提出将几个侍女拨给她使唤,杨婉因生怕她放个探子进来监视,于是宋嬷嬷当时一个个的细数缺点给尽数送了回来。 这一回扶桑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绝不给杨婉因拒绝的余地。 而一旁的崇庆帝听到扶桑这么说,心中升起些奇异的感觉。 杨家的侍女比宫里的宫女都好吗? 顺嫔身边的人都被那个老奴嫌弃。 杨婉因还想再挣扎一下,“长姐生产在即,还是先顾着自己吧。若人都遣了过来,妹妹于心不安。” 杨佩宁垂下眼,语气发酸,“妹妹这是怪我没有照顾好你吗?” 这茶味十足的话令杨婉因怒目圆瞪。 “我何时……” “你长姐有心,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崇庆帝开了口。 方才听了顺嫔的话,他也觉得杨婉因身边是该多些人伺候了,免得日后再有像舒宝林这样不长眼的冒犯她 他原本是想从御前挑两个好的过来,可又怕太显眼招人疑窦。 顺嫔如此贴心,正好解了他的一桩心事。 杨婉因只好捏着鼻子认下,心里却打定主意,一定不能让这二人进殿伺候,在陛下跟前露一个脸! 安抚好杨婉因,杨佩宁便以做了吃食为由将崇庆帝请到了正殿。 正踏入殿前院,便见一个花房打扮的内侍领着几个倚华宫的宫人细致又小心地给几株茉莉花浇水。 崇庆帝前几次来都匆匆坐一会就去临照殿了,不曾注意。 “朕记得这个季节,京城各处的茉莉都凋零了。” 帝王问话,几人连忙放下手中活计。 “回陛下的花,这几株晚茉莉是娘娘特意嘱咐花房精心培育的。” “娘娘常说陛下案牍劳形,最是辛苦。总要在四季做了能静心助眠的香囊,好让陛下安枕。只是眼下这个时节,花材甚少,干花又不如鲜花好,于是娘娘便叫花房辛苦钻研了这么几株出来。” 见崇庆帝充满意外的眼神看过来,杨佩宁浅笑道:“只是苦了花房的人,日夜栽培苦养才长了这么几朵来。” 闻言,那个花房内侍伶俐开口,“陛下为国事操劳,娘娘宅心仁厚,厚赏花房上下,为陛下和娘娘办事,花房上下不觉辛苦!” 崇庆帝听了这话甚觉悦耳。 连带着看向杨佩宁的眼神,也深情许多,调笑道:“你素来不喜文墨,还知朕案牍劳形,实在难得。” 哪知杨佩宁眼里闪烁着爱意道:“嫔妾虽不通文墨,却知其中辛苦,所以不敢忽视。” 被这样灼热的视线看着,赵端的心尖儿微微颤动。 他不由自主牵了她的手放在掌心之中,“难为你,身体不便还为朕操心这许些小事。” 杨佩宁温柔轻笑,嗓音轻柔动听,“事关陛下,任何事情都不算小事。” 崇庆帝再次感慨。 “从前只觉得你端庄又乖巧,如今再看,朕的爱妃,原来是这样体贴入微,温柔知性。朕从前,怎么就没发觉呢?” 她嫣然一笑,那盛放的茉莉花亦失了颜色。 “从前太短,嫔妾与殿下,还有长长久久的往后,不是吗?” 她的手轻轻搭在小腹上,脸上绽放的笑颜惊了崇庆帝的心。 崇庆帝如梦初醒,亦展颜,点头,“是啊,咱们,还有许多的往后呢。” 杨佩宁不知想到什么,却垂了头,落寞道: “可惜嫔妾不通诗书,否则……” 她的话没有说完。 崇庆帝却看懂了。 她是想和自己,有更多的话题聊。 “你若喜欢,朕叫曹恩保给你寻些合适的书册来。” 闻言,杨佩宁惊喜不已,“可以吗?” 她本就生得极美,配合着她明媚如和煦春风的笑靥,就这样齐齐撞入他的眼中。 赵端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停滞了片刻。 为美人心动,是人之常情。 不知怎的,他猛然想起那日在椒房宫,皇后拿她封号说事的事情来。 杨佩宁在后宫地位特殊,从前给她定封号时,也是存了些警告的意味在里头。 如今读来,竟觉得有些折辱了。 这些时日,他与婉因相处时日颇多,也少不了和杨佩宁打交道。 相处越久,越觉顺嫔此人除了端庄贤惠之外,更有一颗赤忱之心。 与其他满是算计的后宫女人不同,杨佩宁,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对他的感情,更为浓烈,纯粹。 或许,他们本就该是如此亲密的。 她又是婉儿的亲姐姐。 这些日子,她对婉儿的好,他都看在眼里,也觉得她贴心备至。 他忽而觉得,从前给定下的“顺”字封号,不合时宜了。 “真的。”他点了头,道:“过几日就是中秋了,趁着这好日子,朕想着给你改个封号。” “淑慎其身,德容如玉。形容你,恰如其分。” 他想了想,欣喜道:“就‘淑’字如何?” 她愣了一下,似乎太过惊喜而没有反应过来。 随即扬起一个极其明媚的笑,“嫔妾很喜欢。” 前世今生,终于摆脱了这个封号。 也不枉她辛苦演戏一场,又赐下重金养这几盆花。 都说女人会为纯粹的爱而感动。 男人又何尝不是呢? 前世她不懂得这些,只一味做好他的棋子,以为终有回报。 这一次,她要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 崇庆帝给杨佩宁新赐封号的事情很快昭旨后宫。 “前朝,为显四妃尊贵,定以贤、良、淑、德为号。本朝虽不定四妃之号,可这四个字,都是妃位才封得。如今陛下竟给杨佩宁一个嫔此封号……” 椒房宫中,江嫔嫉恨难当,更深感担忧,对皇后言道:“难不成陛下有晋她为妃之意?” 皇后依旧端庄坐着,眼里寒光却藏不住。 “杨佩宁已有一个三皇子,如今又身怀有孕,得盛宠,若真再诞下皇子,何止妃位,就是贵妃也当得。” 江嫔惊讶,“可她父亲,不过是礼部一个六品员外郎罢了。” 这还是当年看在杨佩宁诞下皇嗣的面上升迁的。 皇后深深看她一眼,“杨佩宁若真的成了贵妃,她父亲就不只是待在礼部了。” 前朝后宫一体,杨政势力强劲,杨佩宁会更志得意满。 江嫔只要一想想那画面,就恨不得杨佩宁即刻去死! “她父亲如今不过是个小官,不如咱们……” 她眼里闪过狠辣之色。 王皇后皱眉,收回看她的眼神,语气也冷了下来。 “杀死一个杨政有什么用?” 只要杨佩宁在,杨家随时可以扶持后辈起来。 何况此女狡诈异常,杨政一死,陛下只会更放心大胆地宠爱她了。 江嫔上了心,瞬间想到了什么,阴冷一笑。 “娘娘不必灰心,女人生孩子都是过鬼门关。古往今来,死在这上面的人,也不是个例。” 皇后瞥她一眼,没说什么,只道: “明年就要选秀了,舒宝林还被关着呢,你若无事,抽空找人去看看她。别叫她意志消沉。” 第13章 中秋宫宴,跳梁小丑 得知舒宝林被禁足的杨婉因,此时也高兴不到哪儿去。 这是她与崇庆帝御花园偶遇后,第一次,他躲着她,去了长姐那里。 尤其是新来的侍女双儿还带来杨佩宁改封淑嫔的消息。 她气得砸了桌案上的上好茶具。 “滚出去!” 菊韵见她并不喜欢新来的侍女,心下一喜,仗势将人骂了出去。 又返回来安慰她:“陛下心里是有您的,否则那个舒氏,也不会被降位禁足了。” 杨婉因却并不解气。 “那个贱人,没死都是便宜她了!” 情绪激动之际,胸腔里那股子恶心之感又涌了上来。 一阵兵荒马乱后,她抚着自己的小腹,心中安定不少。 “去找安钟禄给我开药方,切记,不要惊动任何人。” 菊韵拍着胸脯,“姑娘放心!奴婢行事一向小心。” “娘娘,霓裳殿传来消息,二姑娘找人寻了医师拿药。” 明仲说着将一份药渣呈上来,“这是二姑娘用下的,已经令陈太医看过了,是安胎药无疑。” “看来他们俩这是还没好呢,连这么大的事都瞒着陛下。” 杨佩宁望着那药渣,只觉命运轨迹转变格外之大。 毕竟前世这个时候,皇帝都知道她有身孕了。 这也令她不由警醒。 因为自己的插手,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有些事情,不能完全依靠幻境中看到的走向。 想及前世中秋宴发生的溺亡事件,杨佩宁陷入了沉思…… 中秋月圆,饮酒听香。 不仅喜欢静养的太后出席了,就连各位亲王郡王都携王妃到场,其余还有文武百官里的重臣,皆都到场。 整个重华殿,丝竹管乐的喧腾。 最受关注的,自然是身怀有孕的杨佩宁。 其他人的恭贺自不必说,太后这位尊贵老人家也细细过问,还召了连彰到身前赏了金月饼。 虽然后来也赏了所有王孙,可远不及这一个得眼。 一时间,满殿的羡慕和嫉妒。 江嫔借此机会,对着众人上眼药道:“见到淑嫔如此,我倒想起禁足的舒宝林来。前些日子我去探望舒妹妹,她过得很是不好。虽然她当初的确是罚跪了二姑娘,可她到底不是有心的。如今佳节已至,留她一个人在那里也实在可怜,不知淑嫔妹妹可否和陛下求求情,放了她出来吧。” 后妃中顿时有人附和。 “是啊淑嫔娘娘,毕竟都是一宫姐妹,您若太仇恨她,于后宫和睦也不相宜啊。” 杨佩宁微微侧眼看过去,只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 她微微拧眉,“这位是?” 那人没想到杨佩宁竟然连她都认不得,一时气结。 这时,上头的皇后面目慈和地道: “这是和舒宝林一同进宫的李才人,妹妹怎么连她都忘了。” 江嫔跟着道:“皇后娘娘莫怪,淑嫔一向连椒房宫都不愿踏足的,哪里又会记得一个小小的才人。” 二人一唱一和,明摆着是要叫宗亲们以为她不敬皇后。 杨佩宁见状只是从容一笑。 “在王府怀连彰的时候,好几次险些小产。这回有了身孕,因怕皇嗣有损,太后娘娘才下了旨意要嫔妾静养,不宜出宫。太后娘娘厚爱,嫔妾自然要遵从。” 上首的太后,也笑着点头。 “皇帝膝下子嗣不丰,嫔妃们又总是身子娇弱,就连德妃都没有一子半女,哀家自然要多操些心。” 德妃是太后的娘家侄女儿。 此话一出,宗亲们看向皇后的眼神都有些变了。 若是皇后贤德,陛下的子嗣,何需太后来操心。 皇后没想到太后竟然当众下她脸面,心中不愉,却也只能立马起身认错。 “是臣妾无能,让母后操心,臣妾实在是……” 说着就猛烈咳嗽起来,马上就能晕厥过去一般。 幸而身边有侍女急忙喂她服下一颗药丸才好过来。 太后看了她一眼,“哀家也不是责怪你,你身体不好,无法兼顾也是寻常。哀家会让德妃为你多多分担的。” 皇后面上挂着清泪,一幅大度孝顺的模样。 “多谢母后。” 见此情景,又有宗亲同情起皇后来。 连带着对淑嫔观感不好。 杨佩宁则看向那女子,“原来是李妹妹,你入宫前,本宫便养胎赋闲在倚华宫,甚少出门。后来几次椒房宫拜见,也总不见妹妹身影,难怪不认得。妹妹可是生病了?” 李才人怔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应答。 她自然是没生病,可总不能说,她是因为身份不够才没能去椒房宫给皇后请安的吧? 常年少话的德妃这时候开了口。 “看李才人珠圆玉润,想来是不曾染上什么病疾的。只是皇后娘娘病中不宜吵嚷,又心疼诸位姐妹,便只叫婕妤以上嫔妃每日至椒房宫问安罢了。就连淑嫔,皇后娘娘也只叫初一十五请安,很是照顾。” 德妃自然不是替皇后说话。 而是告诉众人,皇后就算有病在身还是执着于让嫔妃每日请安的折腾,就连有孕嫔妃也不放过,她也并不如表面那般慈眉善目。 众宗亲都是聪明人,哪里听不出话外之意。 瞬间面色复杂,开始推杯换盏地喝起酒来。 果然,能入后宫的就没有省油的灯。 他们同情个什么劲?到头来别做了别人的刀才好。 杨佩宁听了德妃的话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本宫至今不识李才人。” 说完,她脸色冷了下来,“李才人倒是像十分了解本宫一般,一见到本宫便言本宫仇恨舒宝林,有碍后宫和睦,如此大的帽子,可真是叫本宫担当不起。” 德妃悠悠喝了一口酒,“要舒宝林降位禁足的旨意是陛下下的,江嫔和李才人与其诘责淑嫔,不如亲自去求陛下。” 崇庆帝就坐在上首,可二人只余光瞥他一眼都害怕,哪里敢去。 赵端才因为这事和杨婉因吵了一架,怎么会现在放舒宝林出来? 于是冷声道:“舒宝林一切皆是咎由自取,不必再议。” 底下官员们见了,也心思各异。 第14章 利诱,舒宝林出事 有官员咋舌,“淑嫔娘娘果真是盛宠,舒大人可比杨大人官位高多了。” 按照陛下的性格,是很少会对重臣之家的嫔妃下此重罚的。 “岂止,陛下膝下只三位皇子,三殿下虽不居长,却很得陛下和太后喜欢啊。” 旁边的官员听了不满,“那又如何?终究二皇子才是名义上的嫡子。” 那人却意味深长,“名义上的嫡子,到底不是真正的嫡子。若无嫡出太子,那其他皇子,又有何异?” 这些悄悄话都是背着人的,可人心浮动,不是一日两日了。 前头,几乎与亲王郡王们并席而坐的紫袍老臣,不动声色望向太后跟前憨态可掬的小皇子,眼神骤然阴翳。 想起皇后家书里提起皇帝对倚华宫的偏宠,他也甚是不悦。 下一刻,他抬酒起身,扬声道:“顺嫔娘娘。” 杨佩宁顺着声音看过去,便知此人来者不善。 此人并非别人,而是当朝国丈,皇帝的老师,皇后的父亲,太傅王涯。 “还未恭喜顺嫔娘娘有孕之喜,特敬娘娘一杯。” 圣旨已下,杨佩宁已是淑嫔,他却口口声声依旧称呼顺嫔。 何况她身怀有孕,如何能喝酒? 当朝官员中,却无人敢开口纠正。 上首,皇帝和太后脸色都不大好。 一时间,好好的宫宴变了味道。 这时,杨佩宁笑着盈盈起身,手中端着酸梅汤饮,当着满朝文武,也不见半点胆怯。 “常听陛下说起太傅为了大景辛苦备至,公务缠身。如今见了,方知太傅艰辛。” “哦?”王涯眯着眼,“顺嫔娘娘一介后宫妇人,也知前朝?” 这是在说她作为宠妃染指朝政。 杨佩宁莞尔一笑,“本宫不知前朝,却知近日太傅定然忙碌,否则怎会不知宫中有旨。” 这旨意,下了几日有余了。 旁人或许是真不知道,王涯却不可能不知。 席间,一勋贵见缝插针道:“陛下有旨,现下该称呼淑嫔娘娘了。” 王涯看了那勋贵一眼,收回视线,假笑。 “原来如此,怪道娘娘如此得意,原是陛下宠爱之故。”他笑得儒雅,话语却十分刺人心,“只是本官有句话要告诫娘娘。” “身为嫔妃,合该知晓什么叫尊卑有别,内外有序。若是一味仗着陛下宠爱身怀有孕横行后宫,天下人见了只怕都要以此效仿,不利于民生安稳,江山社稷。” 此言一出,众人眼中皆有惊色!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这样指摘,实在诛心! 众人下意识看向人群中独自站着的那位绝色女子,替她捏了一把汗。 作为文脉之首,王太傅那张嘴毒辣起来,满朝文武包括圣上都招架不住。 可在这样的场合上,作为皇家的人,若是应答不当,令皇室蒙羞,只怕从此也要失了圣心了。 眼下这样犀利的言辞下来,满朝文武都觉得,这位盛宠的淑嫔娘娘,哪怕再厉害,只怕也要羞愤而死了。 “太傅实在抬爱,竟认为本宫一介小小妇人能够动摇天下局势。” 预料中的画面并未出现。 杨佩宁孑然而立,依旧端庄笑着,脸上不见丝毫害怕和羞怒。 “本宫也想请教太傅。” “若本宫小小女子可以动摇大景江山社稷,要满朝文武何用?” 此言一出,满堂哑然。 古往今来,几乎历朝历代都有所谓“妖妃”祸国。 明眼人都知道,那不过是君王和朝臣无能的托词罢了。 可每个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情,却从未有人宣之于口过。 杨佩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扯下了这帮男人的遮羞布,怼到王涯面前。 王涯也愣住了。 从未有一个女子有如此胆色敢如此言语! 此情此景,他若坚持说杨佩宁误国,那便是认定景朝百官无能。 若否认,却又让自己下不来台。 平生第一次,王涯在一个女人手里吃了瘪。 上首,崇庆帝听到这话,看向杨佩宁的目光岂止满意可以说得。 果然是朕抬举起来的女人! “太傅。”他笑着看向王涯,“淑嫔小女子娇蛮,太傅勿怪。” 赵端摆明要护着淑嫔,王涯冷哼一声,坐了下去。 杨佩宁莞尔一笑,与赵端一起,隔空碰杯,饮尽了盏中的酸梅汤饮。 于是继续饮宴。 席中,大将军谢清平之独女谢棠献胡旋舞。 其舞姿旋转如柳絮般轻盈,玉臂轻舒,裙衣斜曳,舞袖翻飞。 灵动而俏丽,明艳且张扬。 一舞惊四座。 就连崇庆帝都忍不住被惊艳。 皇帝带头夸赞,太后更是赐下玉如意。 谢棠筹备良久,只为今日,闻言乖巧笑着接了赏赐。 “看来今日这宴,是为谢大姑娘而设了。”扶桑低声说道。 上头端着玉如意笑得开怀的谢棠正谢恩下去换衣裳。 杨佩宁尽收眼中,无视其他官员女眷暗地打量的目光,“如今景朝文官独大,武将却被压迫得几乎没有容身之处。此次北境战事,谢大将军功绩出众,谢棠入宫,理所当然。” 这可是皇帝用来制衡皇后的另一枚棋子。 只是可惜…… 记忆中,宫中对于谢棠的死缄口不言,只说是意外,并且封锁了消息。 谢清平班师回朝后才知爱女死讯,心如死灰,遂罢官归隐,再不领兵。 这也导致后来北境再犯,大景无擅领兵之人。 庆王就是在此时作为统帅顶上去的,没了谢清平的仗打得艰难,但到底还是守住了北境,原本籍籍无名的庆王从此名声大噪,成为谢清平后的第二位平北元帅。 这也为后来庆王把握兵权,为杨婉因保驾护航奠定了基础。 可以说,若无庆王鼎力支持,杨婉因是不可能坐上凤位的。 庆王至关重要,谢清平更是要紧! 望着谢棠离开的身影,杨佩宁对着扶桑耳语了几句。 扶桑领命,折身而去。 坐在杨佩宁席桌后头的杨婉因从始至终都盯着宝座之上那个人,见她还回望着谢棠,心口微滞,不忍再看,借口更衣离席。 夜幕如墨,将巍峨的皇宫尽数浸染。 重华殿后,抄手游廊环河池曲折盘绕,两排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第15章 谢棠落水 一盏宫灯穿梭其间,连同两道的影子映在河池上。 水面被风撩动丝丝缕缕的涟漪,揉碎了一池光影。 杨婉因脑袋里挥之不去的都是崇庆帝夸赞谢棠的画面来。 菊韵瞧出她不高兴,知道自家主子是因为谁,顿时冷冷开口。 “堂堂将军府独女,竟以舞夺宠,真是小家子气。” 杨婉因看了她一眼,柔声,“菊韵不得无礼,怎能这样说她。” 菊韵极尽不屑,“奴婢可没说错,只有这种粗鄙的武将女才会用这些招数。家世虽高,陛下却不见得会喜欢呢。” 杨婉因停下脚,蛾眉微皱,“皇宫禁内,你再胡言乱语,我就要罚你了。” 菊韵这才收敛,“奴婢知道错了。可是姑娘,明明您才是陛下最看重之人,何以让她这样出风头。您若是早些告诉陛下您怀有身孕,陛下必定看都不看那谢棠一眼。” “你懂什么。”杨婉因心里一阵苦涩,“陛下胸怀天下,身为天子,心里虽然不喜欢,却也要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应付。” 菊韵闻言,嘟囔道:“可是姑娘,连着几日了,皇帝都没来过。” 杨婉因摇头轻叹。 “陛下也是为了我。否则来也是吵架,何必呢?书上说,两情相悦之人,是会为了彼此着想的。” 菊韵似懂非懂,“那姑娘,接下来怎么办呢?” 她抚摸着小腹,“过一段时间吧,我就告诉他这件事。” 菊韵点头,“陛下知道了,必定高兴!这可是陛下和姑娘的第一个孩子呢!” 杨婉因想到那样的场景,忍不住含羞带怯。 正打算临池看景,却不期然听到一道虚弱的声音。 “菊韵,你听到什么没有?” 菊韵闻言回过身来,狐疑,“没有啊。” 杨婉因循声望去,只隐隐约约看见不远处游廊柱子底下,一抹红色衣影起起伏伏。 不一会儿,又完全落了下去,似乎没了动静。 杨婉因心神一凝,正要提醒菊韵去看,游廊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菊韵定睛一看,“姑娘,是谢棠的侍女。” 后头还跟着好些人,似乎在找什么人,焦灼得不行,看见二人,侍女眸光亮了一下,忙不迭上前。 以为她是宫中娘娘,连忙见礼,“这位姑娘,不知可曾看见我家姑娘?” 杨婉因忽然想起水里那个人,居然可能是谢棠吗? 刚要脱口而出的话,便转了话头。 “并未看见什么人。怎么,她不见了吗?” 那侍女眼里的光瞬间散尽,后悔不已,险些哭出来。 “方才我家姑娘前来更衣,路上丢了耳坠子,我回去找,谁知转眼就不见姑娘踪影。” 杨婉因见状,露出同样焦急的神色。 “那快去找找吧,这黑灯瞎火的,可别出了事。” 听她这么一说,侍女更是害怕得不行,连忙领着人风风火火寻人去。 “姑娘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那地方隐蔽,见谢家人根本没注意,杨婉因回头,“出来够久了,回去吧。” 出来时,正与尚宫局的人擦肩而过。 不久,身后响起一阵惊呼声。 似乎是找到了人。 杨婉因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尚宫局的人不是在重华殿吗?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月上穹顶时,宴席才罢。 慈安宫中,太后与皇帝却还未歇息,听着德妃呈上来的消息,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 “谢棠这么大一个人,怎会因为喝了几杯酒就晕倒,摔到河池之中?好在德妃及时找到了人,否则……” 太后未说尽的话,几人都心知肚明。 谢棠是谢清平的独女,在宫里出了事,他们怎么与功臣交代? 这些年崇庆帝受尽王涯掣肘,好不容易手中有可用之人。 忠臣在外领兵,他却连其孤女都保护不住的话,谁还会再效命于他? “据谢大姑娘侍女说,谢大姑娘酒量并不差。一个时辰前,给谢大姑娘引路的女官和带走其侍女的宫女,双双‘失足落水’。” 德妃说话还是比较婉约,若是可以,她都想直接说谢棠是被害了。 可直到现在,没有任何证据。 怎么看,都不会是巧合。 看着崇庆帝铁青的脸,德妃再次感慨,幸好她提前收到消息,命人去找。 否则,就连谢棠那侍女都得死于非命,更别提找到谢棠了。 若是谢棠出了事,她这个掌宫,也做不下去了。 “王家的手,伸得是越来越长了。”太后痛恨不已。 崇庆帝沉默良久。 眼神则锁定在一封尚未批复的奏折上。 署名是王涯。 景朝文脉之首,朝廷半壁江山,皆为王氏门生。 呈上来的奏折中,只提了一件事。 选秀。 作为国丈,王涯不为身为皇后的女儿考虑,反而提议崇庆帝充实后宫,为皇嗣和江山后代计。 如此气节,任谁见了,不赞他一句大公无私? 从前崇庆帝也是如此想的。 所以王凝成为了他的王妃,太子妃,乃至皇后。 可这些年过去,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嫔妃和子嗣一个个死去,崇庆帝怎还会看不出琅琊王氏一族的狼子野心? 王涯可不只是要当国丈,更想成为名副其实的摄政王呢! 他目光灼灼望着那奏折,只恨不能撕碎了上面的文字。 这一夜,紫宸殿的烛光,亮了一整晚。 翌日一大早,封谢清平为平北侯的旨意昭告天下。 与此同时,太后也昭旨后宫,以体恤皇后身子虚弱为由,将几月后的亲蚕礼事宜交托给德妃、淑嫔和江嫔三人。 得知消息的皇后震怒。 “亲蚕礼是国礼,历代只有皇后才可主持!太后让三个妃嫔主持,这是要打本宫的脸吗?!” 兰心面露难色,“难道是谢棠一事败露,太后有心给您脸色瞧?” 皇后眼里怒意难消,“那个贱人,这次没死,便宜她了。” 她哪里不知道谢棠入宫的目的。 “想取代本宫?做梦去吧!” “可现在谢府戒严,就连谢大姑娘出门都是无数人护卫,要想再对她出手,只怕难了。” “那又如何。”皇后目光中尽是森冷的寒意,“等她进宫,本宫有的是法子让她生不如死!” 正说着话,有宫女来报。 “娘娘,陛下今日又去了倚华宫。” 皇后五指骤然捏紧。 “狐媚惑上的贱人!咳咳咳……咳咳……贱人,贱人!” 皇后气得咳嗽不断,喘息都虚弱了好几分。 兰心连忙上前宽慰,“不过还好,陛下对娘娘还是上心的。将花房所有的牡丹都赐予了咱们宫中,不许其他嫔妃用呢。” 皇后捂着心口,回忆起往事,难免神伤。 “从前在王府时,我与陛下,也是恩爱夫妻……从什么时候变得呢……” 良久,她目光冰冷。 “都怪那几个贱人!” 第16章 练字,帝王的愧疚 倚华宫。 崇庆帝难得是专为了杨佩宁而来。 暖阳斜照,柔和的光影从窗棂洒下来,将窗边临摹字文的美人拢在怀中。 赵端来时,见着的便是这般美好悠静的光景。 一旁的扶桑正要行礼,被他阻止。 他无声进去,见她手中持着笔,全神贯注地写字。 平日里娇俏矜贵的人儿,如今平添了一股子端庄娴雅,书香气息。 就是那字…… 实在有些不堪入目了。 杨佩宁隐约听到脚步声,余光晃到明黄色的衣角。 她连忙就要起身行礼,赵端制止了她,在她对边坐下来。 “怎么想起要练字?” 杨佩宁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眼睛里的神采一下暗淡下去了。 “陛下给嫔妾赐了那样好的封号,嫔妾却……” 赵端忽然想起,之前曾当着她的面,他还称赞她妹妹文采好来着。 正想说不必费这功夫。 余光瞥到熟悉的诗词,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些是谁给你的?” 这几首诗是他幼年时所作,尽都收录在紫宸殿书房之中。 除了御前管事的几个人,其他人根本接触不到! 淑嫔怎么可能会知晓? 不知是否是受王太傅影响的缘故,赵端的猜忌到了极点。 一瞬间,赵端脑海里思绪飞速旋转。 御前是谁走漏了消息?淑嫔又是和谁勾结在了一起? 他少年诗作泄露了,那么其他事情呢? 淑嫔这个看似温和的女人,又知道多少? 每想一层,他眼里的寒意就多一分。 连看向杨佩宁的眼神,都变得不善起来。 杨佩宁用脚趾头猜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只当看不出他的猜疑,笑意吟吟。 “晨起去慈安宫请安,献了一卷手抄经文给太后,娘娘说嫔妾写字太丑,抄道德经侮辱了三清祖师,便说要送嫔妾几幅帖子临摹,嫔妾求了好久,太后才给了这些呢。” 赵端看着她笑得千娇百媚的样子,愣住了。 噢。 对了,还有太后呢。 他轻轻咳了一下,掩饰尴尬,语气也软了下来。 “你是怎么求的太后,她老人家竟舍得给你这个。” 杨佩宁莞尔一笑,眉眼间神采飞扬。 “陛下猜猜?” 淑嫔向来都是端庄持重的,如他后宫所有的女人一样,很少有这样灵动的时候。 也是这一瞬,赵端发现对她了解得实在不深。 他努力想了想,也不得其法。 想及方才对她的误解,他笑着用宣纸折成一个筒状,点了点她的头。 “快说。” 杨佩宁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嫔妾字写得不好,绣工却还看得过去,想着太后千秋将至,便绣了三清祖师图,于三清道观供奉了献给太后娘娘。娘娘怜妾辛苦,这才准了所求。” 赵端知道太后是个挑剔的人,能得到太后喜欢,淑嫔必定是下足了功夫。 一想到淑嫔做这么多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几张诗作,心中说不熨帖是假的。 后宫没有女人是不爱他的。 可那些女人也爱自己的家族,更爱自己,也更计较得失。 如她这样傻的,除了婉儿,也就这么一个了。 “读书习字很累的,你确定要坚持吗?” 杨佩宁点头。 幻境走过一遭,她虽然唾弃厌恶杨婉因,可有一点她无法做到不敬佩。 她的学识。 她与杨婉因不同,她是庶出,嫡母怕养大她的野心,根本不让她接触到书籍。 入宫后,她一有机会就悄悄学了些。 可悄悄自学没有人带哪里够? 她至今也不过能写出一手还算规矩小巧的字,能看懂些诗词罢了。 诗倒也能做,但和杨婉因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很清楚自己的局限,但她不想再这样小心翼翼的,她要得到一个正式的,可以学习的机会。 赵端见状,也收起了调侃的心思。 “你再写写朕看看。” 天底下男人几乎都有一个共性。 好为人师。 作为皇帝的他则更甚。 可看到她写在纸上的字,又不免摇了摇头。 第17章 好为人师,轨迹变更 杨佩宁正全神贯注写着,忽而感受有人从身后环住了她,左手撑在她前方的桌案上,右手顺势握住了她白皙柔软的手。 她反应极快,瞬间露出一个半是惊半是羞的神情,“陛下……” “写字,是要讲究笔法的。” 赵端嗓音低沉柔和,目光看着纸面,牵动着她的手在宣纸上落下笔墨。 杨佩宁便专注到手上。 二人静静无言良久。 斜阳将二人的身影笼罩在一起,在墙壁上倒映出一幅唯美的影。 直到一首诗落在纸上。 赵端这才意犹未尽的停笔。 杨佩宁丝毫不掩饰惊喜地称赞。 “陛下的字,当真潇洒落拓极了!” 这句不是假话。 作为皇室子,赵端从小接受景朝最高规格的教育。 书法,是最基础的。 赵端听后勾唇。 那是自然,他从三岁开始读书练字,六岁上他的字便小有所成了,更何况后来这么多年的沉淀。 他忽然心血来潮,大笔一挥,往宣纸上又写了一个字。 【淑】 “这是你的封号,朕为你亲笔,你可喜欢?” 她将头枕在她臂弯里。 “多谢陛下,嫔妾很喜欢。” 这样亲昵且大胆的动作,让赵端忽然一愣。 怀中美人身上的幽香萦绕鼻尖。 清幽,又使人心神安定。 他没有避开,任由她枕着他的臂弯,问,“什么东西?味道好闻极了。” “嫔妾怀着身孕,陈太医说不能用香料,以免伤及胎儿。嫔妾便从花房寻了些能安心宁神的时兴花卉熏染衣服。” 见她如此珍视腹中皇嗣,赵端也罕见地升起慈父之心。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临照殿见杨婉因。 陪着杨佩宁练了好一会儿的字,又答应送她几本书册学习,这才歇下来。 杨佩宁亲自端了小厨房做的冰镇果饮奉上,叫他消暑。 又叫侍女摘了他愿意吃的果子,一饮一食,竟都十分合乎他的心思。 若非日常花心思,必定是难以做到的。 他想起那日中秋宴上她应对从容的模样,心中满意更甚。 宫中的女人于他而言都是不同的。 但淑嫔无疑其中最不可缺少的那个。 作为宠妃,她漂亮明媚,替她诞下了皇子,又能在百官跟前,替皇家挣回情面。 聪明、温柔,会审时度势。 这样的女人,虽不是他的心头好,却十分重要。 中秋宫宴上出色的表现,令他发现,或许淑嫔还有更大的用处。 那么,对待淑嫔,就不能如之前一般含糊了。 正想说些什么,一个内侍疾步进来通报。 “陛下,京外有急报,还请您示下。” 是个御前的内侍。 杨佩宁敏锐地发现他与皇帝有隐晦的眼神交流。 下一刻,崇庆帝就一脸严肃地起了身。 “朕去临照殿。” 杨佩宁自然不能打扰他处理政事。 只是在他离开正殿后,找来扶桑。 “悄悄找人去查,杨婉因是否在临照殿。” 不一会儿,查探消息的人就回来了。 “娘娘猜得果然不错,二姑娘恐怕此刻就在临照殿中。我们的人还看到,陛下宣了医师。” 翌日,数不清的赏赐流水般进了倚华宫。 曹恩保只眉开眼笑地道:“陛下赞赏娘娘在宫宴上直言不讳,特令奴婢们送来这些好东西。还有这一些,陛下说,到底是娘娘的妹妹,便也给二姑娘准备了一份。” 说着,又亲自捧出来一块雕刻精美的玉佩。 “此乃鸳鸯双佩,除了这一块,还有一块在陛下手中,还请娘娘敬受。” 杨佩宁摸挲着玉佩,一看这架势,明白了。 赵端已经知晓杨婉因的怀孕一事。 足以看出谢棠对她的打击有多大。 之前还瞒着的身孕,只一个谢棠,就让她觉得危机了。 未几,崇庆帝也到了。 腰带上正系着与杨佩宁那块如出一辙的玉佩。 等崇庆帝再次被以政事为由请走去临照殿后,她便将玉佩丢在了桌上。 扶桑疑惑,“娘娘不喜欢这玉佩吗?” 杨佩宁笑了一下,眼底却是冷色。 以杨婉因嫉妒的性子,赵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赏她这样昭示着缱绻爱意的物件? 凭她在幻境中的见闻来看,这样的玉佩杨婉因那儿必定也有一块。 八成比她这块和赵端的更是一对儿。 于是只吩咐她:“收起来就是。” …… 约莫是崇庆帝往倚华宫跑得太勤,没几日,舒宝林在禁足期间受尽苛待的消息无风而起。 言说她不仅不能享有宝林应有的待遇,就是饭也不能吃饱,饿得面黄肌瘦。 虽未提及是谁有意苛待,可谁人不盯着盛宠的倚华宫? 一开始只是几个与舒宝林相关的侍女说起,不过几日便演变成阖宫共识。 杨佩宁得知后,冷笑一声。 “区区一个宝林,本宫若真容不下她,何须这么麻烦。” “人多信流言,不辨是非。能这么短操控后宫舆论,那位怕也是按耐不住了。” 扶桑正在给她揉腿,许是接近产期的缘故,她腿脚总是酸胀得厉害。 杨佩宁缓缓抚摸着小腹,眼里寒光闪过。 “好啊,本宫也等她们出手许久了。” 前世她难产,除了杨婉因外,皇后江嫔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不惜重金,继续盯着挽月宫。另外,别叫皇后和江嫔为难,给她们留个口子。” “是。” 主仆俩正说着话,外头有人通报。 “娘娘,双儿来了。” 杨佩宁挑眉,“传。” 不久,落地罩处走进来一位宫女打扮的美人儿。 此人正是那日杨佩宁指给杨婉因做侍女的人之一。 “可是霓裳殿出什么事了?” “禀娘娘,上午二姑娘出门散心之时,巧遇了李才人。李才人卑微请求,希望二姑娘能向您进言,高抬贵手放过舒宝林。二姑娘很是生气,不仅没答应,反讥讽责骂了李才人,又说了不会放过舒宝林的话,不欢而散。只是临走时,奴婢见那李才人深恨二姑娘的模样。奴婢怕因此事为娘娘惹来烦忧,特来禀告。” 杨佩宁颔首,“你做得很好。” 双儿得了肯定,继续道:“还有一事。” 第18章 双儿,舒宝林出事 “二姑娘想要收买奴婢,给了这些东西。” 她从袖口里拿出了两张银票。 都是百两的面额。 二等侍女月俸不过五两,合在一起,一年也攒不了一张。 “这可是好东西,若有了钱银,再加上你的美貌,何愁不能一搏。”杨佩宁笑意吟吟,“何况你去了霓裳殿那么久,也该知道陛下待二姑娘特殊比起本宫更甚,你就半点不动心吗?” 双儿闻言,立时行了大礼下去。 “奴婢在花房受尽排挤,险些被推出去顶罪害死,是娘娘给了奴婢一条生路。奴婢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听着她这番效忠的言辞,杨佩宁只是笑笑。 “本宫说了,只要你办好了事,本宫会助你直上青云。” 闻言,双儿明显比方才更激动地朝她磕了头。 “奴婢一定尽心竭力!” “起来吧,那银票自己拿了去换些夏日里好用的胭脂水粉和衣裳来。仔细准备着罢。” 现下正是八月,听到杨佩宁的话,双儿顿时明白过来,一时欢喜不能自已。 “谢娘娘!” 待她走了,扶桑才说出心中担忧。 “娘娘,双儿自恃貌美,野心不小,恐怕不会真的忠心。” “我要她的忠心做什么。”她伸手,理了理桌案上的墨菊叶子,“只要她能做好分内之事便可” “晚上叫明仲来回话。” 晚间,一道清瘦的身影进了正殿。 “娘娘,霓裳殿那边传消息来。双儿并未隐瞒,自去了霓裳殿也低调行事,很是听话。” 彼时杨佩宁正享受着香汤浴足,“那就好。” 明仲又汇报了些宫中其他的一些隐秘消息,而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从始至终,没有逾矩抬头看过一眼,或是借机讨赏。 杨佩宁最喜欢的,便是他的规矩和能干。 细论起来,嫁入王府至今这么些年,她也借着皇帝的势和钱银养了许多人。 可也只有扶桑槐序和明仲,加一个小成子,经受住了她的层层试探和考验,最忠心可靠。 其余的,她从不会信任。 所以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双儿,也会有另外一批人盯着她是否认真行事。 她要有随时可以换掉任何人的底气,才会安心。 泡了脚,正打算歇了,明仲急匆匆进门来。 “娘娘,挽月宫出事了。” * 舒宝林用了晚膳后突然倍感不适,恶心呕吐,不久又发起高烧来,如此反反复复,只将人折腾了半条命去,却都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 她虽降位禁足,却也还是后妃。 挽月宫的人不敢再磨蹭,立刻报了上去。 德妃知晓后很快叫了医师前去诊治。 这一诊脉便发觉了是吃食的问题。 原来是尚食局克扣舒宝林份例,日日不给正常饭食,反而是送了冷掉又不易克化的青团来。 若只是如此便也罢了,可舒宝林自打被禁足后,终日悬心难安,饭菜都不吃,损了肠胃。 今日却一反常态送了让人开胃的前汤,而那青团,并非新鲜艾叶制成,多用干艾粉。 如此一来,脆弱的肠胃因开胃暴食,又因吃多干艾,这才导致肠胃绞痛,几尽晕厥。 皇后静养,德妃暂代宫务,立马叫人通知了崇庆帝。 后妃平日里难免争风吃醋,可舒宝林都受了冷待,还被如此磋磨,实在叫人不寒而栗。 崇庆帝命人去查。 不过半日,便查到了倚华宫头上。 “这……”椒房宫中,皇后面露难色,“虽说淑嫔妹妹是不喜欢舒宝林,可她毕竟怀着皇嗣,应该不会做这些有损阴德之事。” 崇庆帝沉着脸,并未说话。 王皇后奉上一杯热茶,柔声道:“哪怕就是淑嫔暗地里背着陛下做的,为了皇嗣,还请陛下不要责怪。只是舒宝林毕竟是官家女,他父亲在工部素来尽心,前些日子又在两河立了功,还请陛下在其他地方多加补偿罢。” 崇庆帝接了茶却没喝。 他可以宠幸任何一个女人,也可以厌弃,但却不能不顾及朝中百官为国尽忠之功劳,更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让臣子对自己心寒,损了自己的百年名声。 “曹恩保,召淑嫔前来问话。” 表面上倒看不出什么来,可让一个孕妇深夜来椒房宫回话,已然可以看出崇庆帝疑心已起。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王皇后唇角轻勾。 * 杨佩宁到的时候,后宫许多嫔妃都已到,殿中哆哆嗦嗦跪着个小内侍,她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陛下万安,皇后金安。” 那小内侍见到杨佩宁身后跟着的槐序,顿时激动起来。 “槐序姐姐!” 槐序一怔,“小何子?你不是在尚食局的当差吗?” 小何子连忙朝崇庆帝磕了个响头,指着槐序,“陛下,就是倚华宫的槐序命奴婢每日减少给挽月宫的吃食!” 槐序顿时大惊失色,“小何子你在说些什么?!” 她赶忙矮身下去,替自己辩解,“陛下,娘娘,奴婢从未做过此事!” 小何子见状,急了,怕皇帝不信他,苦着脸哭泣:“槐序是倚华宫的掌事姑姑,地位尊崇,又是奉了淑嫔娘娘之命,还说若是奴婢不从,便要叫奴婢好看。奴婢人微言轻,哪里敢拒绝!对了,为了办成此事,槐序还给了奴婢五十两银子要奴婢保密!奴婢用了一些,剩下的尽都藏在南房的通铺底下了!曹监正可着人去寻!” 小何子是最早查出来与舒宝林之事有关的人,他的住处早就被曹恩保搜个底朝天了。 此时曹恩保将包封好的三十多两纹银奉上,“奴婢询问过南房的人,小何子闲暇爱买酒喝,身上并无存息。这三十多两纹银,应来自别处。尚食局亦有人亲眼看见舒宝林被禁足后,槐序曾与小何子背着人说过话。” 人证物证俱在,顷刻间,似乎真凶已然敲定。 第19章 新的人证,反转 “舒妹妹都被降位禁足了,淑嫔娘娘竟然还如此不依不饶地迫害!” 人群中,与舒宝林交好的李才人最是义愤填膺。 江嫔比她沉得住气,只是别有深意地提了一句,“苛待受罚嫔妃倒还好说,只是淑嫔如此,恐怕是对陛下旨意有所不满,所以才要再添新罚?嫔妾是否可以认为,淑嫔是不敬君上。” 听到此处,崇庆帝眼神中流露出浓浓的不悦。 他垂眼看向底下的杨佩宁,冷声。 “淑嫔,你有何话要说。” 前些日子对杨佩宁口口声声称“爱妃”时的宠溺,眼下分毫不见。 杨佩宁心中冷笑,却早已不会再觉得难过。 因着月份大了,她福身时很有些艰难,但她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并未敷衍。 面对几人若有若无的指责和皇帝的猜疑,也依旧言辞温和。 “陛下,请容嫔妾问他几句话。” 崇庆帝见她如此,只得颔首。 她这才转身看向那小内侍。 “皇后娘娘纵然身体不适,也有德妃娘娘照管后宫事务。你是尚食局的人,遇到强权,为何不向皇后德妃禀明缘由,抑或是向上司禀报,反而收了银子,一力做了下来?难道就不怕他日东窗事发?” 面对她的质问,原本还一脸无辜哭着的小何子一时怔愣,哑口难言。 杨佩宁忽而转了音调,“还是说,你既贪图那五十两银子,不愿上交;又想着通过办成此事,与我倚华宫沾上关联,这才动了邪念!” 那是怎样一双眼神? 犀利,冷酷…… 小何子心中所有的邪恶阴暗都仿佛被洞悉殆尽。 他吓得胆战心惊,连忙以头抢地。 “陛下明鉴,奴婢……奴婢绝无此意啊!” 见小何子似有颓败之势,江嫔出声:“现下是要审问暗害舒宝林一事,淑嫔揪着这些小事不放,并无意义罢。” 杨佩宁没理会她这句话,继续问小何子。 “本宫再问你,让你克扣挽月宫吃食的事,真的是槐序亲口与你说的吗?” 李才人只觉得她是真的原形毕露了,还在拖延时间死命挣扎,于是丢掉了平日里对淑嫔的畏惧,高声:“不是槐序亲口对他说,他又岂敢胡言乱语?淑嫔如此逼问,是要强压小何子改口供吗?也太不把陛下和皇后放在眼里了!” 崇庆帝余光瞥皇后一眼。 可皇后并未出声阻止口无遮拦的李才人。 大殿之中,竟都是皇后一党。 他忽而心里升起些异样之感。 这厢,杨佩宁并未受任何影响,眸光定定看着小何子。 “回答本宫!” 小何子暗恨淑嫔难缠,却也不敢在此时瞒报。 “花房的芳草与槐序乃是同乡,十足亲厚。她传达的话,自然就是槐序的意思!” 杨佩宁忽而笑了。 “也就是说,命你做事,予你银票的并非槐序。” 这时候,槐序连忙叩头道:“陛下,娘娘,奴婢确实在那几日见过小何子,不过是因为我家娘娘孕吐不断,不思饮食的缘故,奴婢特地提前来尚食局打点。” 嫔位以上的嫔妃宫里都是有小厨房的,但小厨房规模和能力都有限,最多是做些精致的点心和小食,热些饭菜罢了。 嫔妃们的吃食,大多还是由尚食局供应。 尚食局都是些人精,怕做出的饭菜吃出问题得罪人,平日里都是做些大众口味的饭菜,也不能做到尽善尽美。因此,在吃食上细致讲究的后宫嫔妃都会提前打点。 这也不是个例。 李才人追问:“可那芳草与你关系甚笃,难保不是你托她嘱咐的小何子。” “奴婢与芳草,确实是同乡,亲厚却谈不上。奴婢若真要替我家主子做这样的事,又怎会托付于她?” 李才人冷哼,“不过是你狡辩之言罢了。” 这时候,芳草也被带到了椒房宫。 她生得瘦小,害怕起来更是如柳叶儿一般似乎随时都要被风吹倒。 见槐序双目灼灼看着她,她却不敢对上槐序的一个眼神,径直被推着跪了下去。 “奴婢……奴婢……” 江嫔懒得看她这副小气模样,直截了当地问她:“你只回答,是不是槐序指使你利诱小何子克扣舒宝林吃食?” 芳草哆哆嗦嗦,“……是。” 满殿皆惊。 崇庆帝心中那一点点心软也化作了眼中浓浓的失望。 正要开口了结此事时,杨佩宁缓步向前。 “陛下,小何子有人证,槐序亦有人证。” 话音刚落,花房管事蔡着疾步入殿。 身后还跟着一个令崇庆帝觉得眼熟的小内侍。 “你是,那日在倚华宫侍弄茉莉花的花房内侍?” 那小内侍依旧机灵,利索地矮身跪下去给崇庆帝行了拜礼,“奴婢范英,因侍弄花草得力,得槐序掌事提点,有幸到倚华宫教授宫人栽种茉莉花,这才得见天颜一回。” 崇庆帝颔首。 蔡着这时候拱手禀报道:“陛下,宫女芳草乃花房中人,三年前确实与槐序掌事来往密切,更因同乡的缘故,从前给倚华宫送花的茶事皆由芳草经手。只是后来偶有一回,芳草失手伤了要送给江嫔的花卉,为避上罚,转手送至倚华宫,被槐序得知后,从此再不用芳草,芳草也因此降职。此事极少有人知晓。若槐序与芳草果真如从前般亲厚信任,如今又何必弃芳草而选范英到倚华宫?更别说是其他隐秘之事。” 闻听此言,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后也愤怒斥责,“原来是怀恨在心才如此栽赃!” 芳草看着皇后,还想说什么,可喉咙却突然腥热涌起…… 没多久,人便直直瘫倒在地上,眼睛圆瞪,嘴角暗红色的血还不停地流。 大殿内,瞬时一片寂静…… 第20章 德妃到,再添人证;赵端心累 连让人问话的机会都不给。 曹恩保上前探鼻息。 “陛下,人已经死了。” 可究竟是谁指使小何子这样做,却因芳草之死,成了玄秘。 崇庆帝眼中氤氲着怒意。 好啊,她的嫔妃们,真是越来越放肆,竟然当着他的面杀人! 皇后见他状态不对,立马给了江嫔一个眼神。 江嫔心领神会,“陛下,谁指使小何子的事无法查知,可青团中的干艾粉却还有蛛丝马迹可寻!” 李才人立马附和,“艾叶在宫外常见,宫中却少有。若要害舒宝林,绝不会只用一次,只要查查谁的宫里最近有此物,或是谁从太医署领过干艾粉,一一查来,核对数量出入,或许便可知晓。” 话虽如此,可两人都对着杨佩宁虎视眈眈。 一查下来,后宫只有倚华宫和杜婕妤的咸芳宫近日领过干艾粉。 杜婕妤是王府里的老人了,资历深厚,却混得很一般,人也过得谨小慎微。 见这大事牵扯到自己身上,害怕得连连和皇帝皇后解释自己只是听了医师的话,以为用之可以改善肌肤,这才领了许多。 等到曹恩保将干艾粉数量核对完全,没有问题后,她才长舒一口气。 险些没吓死过去。 崇庆帝对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无力再说什么了,收回视线来。 眼下,便就只剩下淑嫔了…… 倚华宫负责管理这些物品的青翠将东西迅速送了过来,一同来的,还有嫡妹杨婉因。 “长姐深夜未归,妹妹好生担心。” 她上前挽住杨佩宁的手,目光却从崇庆帝身上撩过。 杨佩宁拍拍她的手,“放心。” 在外人眼中,姐妹俩情深甚笃,不必质疑。 青翠这时候禀报道:“为恐娘娘孕中不适,陈太医嘱咐用干艾粉做胶艾汤服用安胎。在太医署共领了五盒,除去所用的,其余都在此处了。” 曹恩保核对了太医署的记档和倚华宫所制胶艾汤之数,却皱了眉头。 “按照所述,倚华宫所用干艾粉之数,不过两盒,即便算上损耗,也该还剩大半。” 可青翠带来的,只有一盒余半。 竟有一盒干艾粉的出入! 槐序也觉不对,立刻问青翠,“你可将宫中所剩干艾粉尽数带来了?还有一盒去哪里了?” 青翠哪里知道会在这上面出差错,急忙说:“奴婢不敢藏私,平日里都是扶桑掌殿和您来取用,要多少便拿了,奴婢从不敢过问的,哪里知道会这样。” 槐序气结。 难怪江嫔提醒陛下往干艾粉查,这是打量着倚华宫出了奸细了! “这……”皇后看看青翠,又看看杨佩宁,颇有些有口难言,“陛下做决断罢。” 崇庆帝才冤枉过杨佩宁,打算给她留些余地。 “你自己好好想想,还有一盒,去了何处。若你不能自证,朕也不能包庇。” 杨佩宁却面露难色。 “嫔妾……不知。” 李才人顿时拍案而起,“淑嫔,你好狠的心!” 江嫔也叹息着摇头,“舒宝林,也着实可怜。先是尚食局克扣吃食无人过问,又是青团里被掺了干艾粉,哎……” 皇后没说什么,只是请求崇庆帝。 “德妃妹妹一个人照管偌大的后宫,难免有所遗漏,尚食局的事情,还请陛下不要责怪她。舒宝林经此灾祸,也算受过了,不知陛下可否先解了她的禁足?” 崇庆帝只定定地看着默言的杨佩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淑嫔的温柔和宽和,难道都是装出来的吗? 杨婉因这才看出来,原来是因着舒宝林的事在审问经过! 若是杨佩宁真是迫害舒宝林的凶手,必遭陛下嫌恶! 她岂能让杨佩宁牵连到她! 幸好今晚她来了! 她缓缓撒开挽着她的手。 “长姐,你怎么能……” 她的动静引起了皇帝的注目。 话音未完,殿门口响起一道尖细的声音。 “德妃娘娘到!” 德妃缓步入内,身后跟着的侍女手中正捧了一个盒子。 “舒宝林情况不好,臣妾才看顾完就听闻宫中出了这档子事,紧赶慢赶地来了。” 对表姐德妃,崇庆帝向来敬重,叫赐了座。 德妃的侍女则将那盒子交给了曹恩保。 打开一瞧,可不就是干艾粉! 德妃这才缓缓解释,“臣妾近来常觉乏累,听闻给淑嫔安胎的陈合松说,胶艾汤可安胎亦可缓解酸乏,便叫人去太医署领些来熬煮,谁知去得不巧,只领了少数。淑嫔得知,便送了一盒来。这么些时日过去,臣妾领的已然用完,倒是淑嫔送的这些还剩不少。” 江嫔没料到此事德妃还能掺一脚进来。 还有那一盒干艾粉,也是看得她鬼火冒! 淑嫔手里的那一盒分明被青翠偷了出来用在舒宝林头上了,怎么可能又出现在德妃那里! 可她绝望地发现,她根本无法证明德妃手里那一盒不是淑嫔的! 看杨佩宁面对德妃的解围,半点没有惊讶的意思。 这两个井水不犯河水的人,什么时候有了联系的?! 她强忍住咬牙切齿的生理反应,笑问:“既是如此,方才淑嫔怎么不说开,倒叫姐妹们糊涂了。” 德妃对着江嫔笑里带刀,“本宫素来要强,不肯让别人知晓自个儿身体不好。淑嫔自然不敢拿此事往外言道。” 打量她没在椒房宫不知道呢,皇后和江嫔打算一箭双雕,既栽赃淑嫔,又分她的宫权! “果真如此吗?”崇庆帝问杨佩宁。 杨佩宁轻轻点头,“嫔妾不敢欺瞒陛下。” 崇庆帝都没发觉,自己心中高兴了一下。 淑嫔还是那个温柔端庄的淑嫔。 “既然不干淑嫔的事,剩下的,就留给你去查。”崇庆帝给曹恩保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找出是谁在背后拨弄风云!” 皇后和江嫔眼里皆闪过紧绷之色。 皇后上前,“陛下,夜深了,不如先叫众姐妹回去休息罢……” 崇庆帝摆摆手。 他观望着这满殿的女人,甚觉心累。 只有看向杨佩宁和杨婉因时,心绪稍好些。 “朕今日,陪你回倚华宫。” 话是对着杨佩宁方向说的,杨婉因唇角微扬。 “陛下!”皇后猛地从凤位上站起来,欲言又止。 江嫔这才后知后觉坏了事,忙道:“陛下,今日是您和皇后娘娘的吉祥日子,您……” 杨婉因皱眉,暗道此人可真是不会看眼色。 陛下明摆了不愿意留在皇后这里。 可惜她不是宫嫔,并不能在这场合开口。 不过,不是还有杨佩宁吗? 她那样小家子气的人,肯定更见不得陛下留在椒房宫。 这样一想,杨婉因恢复了一脸淡漠冷傲的模样。 第21章 宫道桐油,程让 “陛下。”在杨婉因期盼的目光中,杨佩宁说话了,“今日宫中不安,您已忙了整日了,明日还要上早朝,还请陛下为了圣体考虑。” 杨婉因再次皱眉。 杨佩宁怎么这么蠢,将陛下推给皇后! 而此时的崇庆帝,只觉淑嫔的话十分悦耳。 她从前甚少会用那双漂亮的眸子对上他的目光,盈盈眸光中,尽是情深。 惊鸿一瞥,令崇庆帝原本就倾斜向她的心,更软和了三分。 虽都是让他留在椒房宫的话,可淑嫔是设身处地为了他着想。况且今日是她受了委屈,却不吵不闹,一举一动大度从容,为了他不被百官非议,反过来成全皇后名誉,大妃风范尽显。 不似江嫔,一心只向着皇后。 果然,他当初没有看错人。 有能力对抗皇后党一众人,又深爱着他。 这样的女人,虽比不上婉因与他灵魂共契,却很值得他疼宠。 于是柔下声来,又变成了那个深爱淑嫔的崇庆帝。 “夜色已深,你一个人回宫,朕如何放心得下?” 得帝王如此牵挂,杨佩宁感动不已。 “不如陛下遣人送嫔妾一趟,也好叫陛下安心。” 面对如此贤惠请求,崇庆帝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程让。” “在。” 程让是御前除了曹恩保外,最受他器重之人,年岁却比曹恩保这个监正还小许多,足可见其能耐。 崇庆帝想:遣程让这个御前的红人去,也不算亏待了。 于是沉声正色吩咐: “好好护送淑嫔回宫,不得有误!” “是!” * 夜色四合。 长长的宫道被一片漆黑笼罩。 唯有淑嫔撵轿行至之处,宫灯散发出的光芒照亮前后丈余之地。 路上有夜巡的侍卫,远远见了她的撵轿过来便立刻分列两侧恭敬站了。 等撵轿走过,才复又合成两列,继续往前。 但凡所遇,没有不恭谨礼让的。 这便是大景朝天妃威仪。 相比杨佩宁的华盖轿撵,杨婉因所乘不过是一个二人抬的肩撵罢了。 这还是崇庆帝得知她有孕,以补偿她被宫妃欺辱为由赐下的。 相形见绌,杨婉因脸上的笑容是如何都维持不住了的。 望着前头杨佩宁比她高出一个头的撵轿,她不受控制地想:若是这杨佩宁从上头摔下来,会怎么样? 正遥思畅想之际,前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杨婉因下意识伸长脖子去瞧。 难道…… 明仲作为倚华宫内侍首领,一向是跟在杨佩宁身侧行走的。 今日御前程让在,他便退出来,打着灯笼领了两个伶俐的内侍走在最前头,时刻探明前方是否有障碍,好叫自家娘娘及时避开。 谁知一时不查,脚下打滑直直摔了一跤大的。 这突然的变故叫轿夫们心中大骇,脚步有一瞬的错乱,好在程让及时出声稳住了局势。 这才没叫撵轿上的杨佩宁受影响。 “怎么了?” 明仲扶着腰踉跄爬起来的时候,没控制住还又摔了一回,痛得他龇牙咧嘴,将灯笼凑近去细看,才发觉有异。 “娘娘,宫道上有人洒了东西!” 程让闻言,大步向前亲自去看,不久便沉着脸折返了回来,余光瞥过明仲,不过片刻,便正了回来。 “是桐油。里头掺了些别的东西,并不反光。难怪明仲未曾发觉。” “这是回倚华宫的必经之路,”槐序后怕之余,大怒,“是谁要害娘娘!” 程让脸色也不好。 护送淑嫔平安回宫是陛下的吩咐,若是淑嫔在途中出了什么差错,他这乌纱帽也可以不要了! 杨婉因这时候从后头走上来,看杨佩宁没有丝毫异样,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随即愤愤道:“胆敢在宫中行此阴诡之事,实在可恶,我这就回去请陛下!” 程让正要阻止,一个声音先行响起:“不可!” 杨婉因蹙眉,看不惯她胆小怕事。 想起刚才在椒房宫她就畏惧皇后不敢将陛下请走,如今遭了算计,竟还如此窝囊。 “长姐难道是怕皇后之威?天下岂有有冤不申的道理。长姐若是不敢,妹妹替长姐去!” 说这话时,她有意无意用余光去看程让的反应。 程让是御前除了曹恩保外最受崇庆帝器重之人,年岁却比曹恩保这个监正小上不好,足可见其能耐。 她知道程让是御前受重用的人。 她就是要让陛下身边的人都晓得。 她与杨佩宁,是不一样的! 但程让从始至终都是那样一张冷脸,叫人看不出喜怒来。 杨佩宁听了这话,肃色厉声。 “你都进宫这么久了,怎么还是如此口无遮拦!即便要请陛下,也不该是你去。” 杨婉因见她这样,哼了一声。 “长姐是真觉得我做错了?还只是因为别的。” 她还不知道杨佩宁嘛。 不过是不愿意让自己在陛下跟前露面,夺了陛下的青眼。 只是很可惜,她与陛下,早就定了情。 她对陛下而言,与后宫的嫔妃,乃至皇后相比,都是特殊的。 这便是她的底气! 槐序见了她这模样,十分地怒火中烧。 杨佩宁却懒得理会她的臆想,只叫人提前将她送回去。 杨婉因再不愿意,也反抗不了她。 只将此事算作一笔账记在心里。 等到杨婉因走了,杨佩宁对程让道:“今日特殊,还请程中监暂时不将此事告知陛下,免得陛下深夜离开椒房宫,惹御史参折。” 程让冰冷的眼神中有一瞬的错愕。 竟然不让他去告状吗? 加上之前舒宝林的事和这件事,哪怕不能扳倒皇后党,起码能让陛下心疼她,从而从中斡旋些好处。 但他不会多说。 只是拱手,“多谢娘娘体恤。” 今日若是旁人回去禀报此事,都势必会影响陛下对他能力的看待。 不管淑嫔遇到意外和他有没有关系。 没有完美做完差事,就是他的失职。 淑嫔现下这吩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好解了他的困。 杨佩宁没错过他这一微妙反应,并未承情,只道:“各取所需罢了,本宫可不希望明日御史参奏的人是我。” 只这么一句,便让程让眼中的戒备松懈下来。 原来淑嫔这么做,只是为了自己。 而不是为了与他交易。 习惯了替陛下去生死打杀,也见惯了朝中大臣们五花八门的拉拢手段,他下意识以为,淑嫔宠妃当久了,也想沾染御前的事了。 她没有这个打算,是最好。 “娘娘放心,明日陛下跟前,奴婢会向陛下道明娘娘的苦心与不易。” 杨佩宁颔首,“那就有劳程中监继续送本宫回宫了。” 程让挑眉。 正常嫔妃难道不都是先向他道谢,然后宽容大度地表示,不必再走形式送她回宫了吗? 淑嫔娘娘还真是不客气。 他很浅地笑了一下。 颀长的身影往撵轿边一站,将俊朗的面庞隐于淑嫔座驾的阴影之下。 拂尘利落一甩。 “起驾!” 第22章 一切缘起——崇庆帝身边另一个冤种 程让完成差事,马不停蹄地就走了。 一路上却叹息个不住。 旁边小内侍问他何故如此。 他只幽幽回看了倚华宫那金灿灿的牌匾一眼,没说话。 淑嫔若真拉拢他,他还可以直接不管不顾,对此人敬而远之。 可这女人偏偏帮了他又不求点什么,倒叫他反而不敢明着躲开了。 他这样的人,除了陛下之外,是不能背负其他任何人的恩或情的。 若不还了,他日被崇庆帝知晓了,便是数不尽的麻烦。 麻烦…… 他“啧”了一声,拂尘上的毛都被抓乱了。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倚华宫中。 杨佩宁站在廊檐的月台上,看倚华宫正大宫门开了又缓缓合上。 扶桑上前来给她添衣。 “娘娘看什么呢?” 杨佩宁忽而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扶桑,我要得到这个人。” 扶桑:!!!! 扶桑惊得眼珠子都瞪大了,手中的蓬衣险些掉落。 她打量了周围没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复又看向宫门的方向,忽然意识到什么。 “娘娘,您说的是,程中监?” 杨佩宁微微抬了抬下巴,将月光下这满殿的风采尽收眼底,眼里闪烁着浓烈野心。 “我要他的效忠。” 幻境走过一遭,她对这个与她从来没有交集的人,却不可谓不熟悉。 一个内侍,满身杀伐。 表面上只是御前的一个中监,实际上是崇庆帝监视前朝官员的一把利器。 前期专门替崇庆帝探听前朝消息,后期逐渐演变成崇庆帝的刀刃,替崇庆帝做尽了脏活,却让满朝文武拿他没有丝毫办法。 张扬嚣张得谁也不敢招惹。 可该卑微时,他比谁的头埋得都低。 灵活圆滑得像条泥鳅。 这样的人,自然受人觊觎。 夺嫡之时,杨婉因曾为了对付皇后,主动拉拢程让,每一次都被拒绝。 这令一向顺风顺水的杨婉因深觉耻辱,也感到恐慌。 虽然程让答应不会向皇帝透露此事,杨婉因还是不能安心,势必要除掉他灭口。 崇庆帝一边器重程让,一边也忌惮他会被人利用而反噬其主。 对其有着极其深沉的控制欲。 所以当杨婉因有意无意在他面前说起程让与皇后疑有勾结时,崇庆帝连查都不查,一杯毒酒直接赐死了程让。 对掌握天下的皇帝而言,任何追随他的人都是不必可惜的。 只要有可能威胁到他对皇权的统治,就必须死。 某一程度上,程让和她是一样的人。 都是崇庆帝的棋子。 也都是随时可以丢弃的物件。 哪怕忠诚如他,警惕如他,也没比她多活几年。 帝王之心,本就是善变的。 她有时也曾想过,即便没有杨婉因挑拨,崇庆帝迟早也会对他下手。 以程让的心计,必定能见微知着察觉崇庆帝的杀心,只是他差了一点时间,还有运气。 这一世,就由她来引导他。 她要保住程让。 更想看看,执棋之手被棋子反噬,会是怎样的光景? 所以,今日所有,不是为了崇庆帝,而是为了—— 程让。 提前设套,令皇后江嫔等人入局。 时机成熟,再搬出人证物证反击皇后。 她也深知,皇后必定全身而退。 但也正因如此,赵端会更疑心皇后野心,不满于她在后宫权势滔天。 赵端有心敲打皇后,曹恩保今日必定无暇休息。 让程让护送她回宫,是理所当然。 当然,或许这一次程让不在。 或许崇庆帝让其他御前内侍送她。 又或者崇庆帝死活就不愿意听话留在椒房宫。 那也不要紧。 这次不成,还有下次,下下次。 她总有法子,让程让与她脱不了关系。 身后有轻微的步伐声,是明仲。 她没有回头,“都处理完了吗?” 明仲躬身回禀,“不负娘娘所托。” 宫道上,并没有谁提前设伏,有的只是他摔倒后洒上去的,提前备好的桐油。 起来的时候,之所以踉跄,也是为了二次改变现场,以防程让发现问题。 引他摔倒之地被扰乱成那个样子,他人也是真的摔了并非假装。 饶是聪明如程让,也没有证据证明是他自害。 到了陛下跟前,也只能如实禀报,还得感激淑嫔娘娘解围。 “青翠已经看管起来了。” 杨佩宁颔首。 扶桑也跟着说:“今日后宫动荡,奴婢执守倚华宫,如娘娘所料,发现了几个行迹可疑的人,侍女内侍皆有,已命小橙子和芙娘仔细盯着了。” “找个合适的机会,都打发出去。” 扶桑恭敬点头,“娘娘此一计后,皇后党必定敛锋芒不敢对倚华宫下手。”她看着主子渐渐大起来的肚子长舒一口气,高兴道:“娘娘总算可以省下些心,以待平安生产了。” 杨佩宁却松懈不下来。 前世她难产,除了皇后,还有杨婉因。 虽然这一次已经清除掉泰半的隐患,杨婉因那里也寻了人盯着。 可没到那一日过去,她总是不能真正安心下来的。 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想到幻境中妙仪可爱的面容,眼神越发坚定。 “我和这个孩子,一定都要平安。” “我要让她,成为整个大景朝最福寿不尽的皇嗣。” 第23章 文脉之首,猜忌 月影攀升,万籁俱寂之下的皇城危机四伏。 长夜无眠,宫殿的烛火换了一盏又一盏。 直到天边泛起微光,轻纱般的霞色将皇城的暗影驱散。 宫墙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红墙绿瓦从沉睡中醒来,恢复原本鲜亮明艳的光泽。 宫道上疾步匆匆由远及近。 曹恩保入了紫宸殿。 蟠龙金座上,崇庆帝伏案批奏折,一旁程让垂着眉眼磨墨。 “如何了?” 曹恩保哽了一下,垂首躬身,“奴婢无能。” “只查出李才人。” 崇庆帝猛然抬头,犀利冰冷的眼神直射向他。 他忽地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是要告诉朕,一个六品才人,能使唤动尚食局和花房的人去迫害舒宝林,栽赃淑嫔?最后还能无声无息在朕的面前了结了花房那宫女?” 跟在他身边多年,曹恩保知道帝王已然生气,连忙战战兢兢矮趴到地上去。 “昨夜椒房宫中,唯有江嫔身边一侍女曾在芳草入殿前出去过。那侍女咬定是李才人指使,砒霜也是李才人所给。奴婢搜寻李才人住处,的确发现翻晒艾草和隐匿砒霜的痕迹。李才人的贴身侍女对李才人所为,亦尽数供认不讳。” “啪!” 朱毫与玉制笔枕触碰的声音格外刺耳。 连同程让一起,紫宸殿内之人尽数矮身下去,不敢直视天颜。 “好啊,如今一个小小的才人都能翻天了。” 曹恩保只得更埋低了脑袋,“奴婢无能。” 崇庆帝冷冷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眼来。 “不是你无能,而是有些人,太能干了。” 这话实在意味深长,曹恩保不敢接。 “程让。” “奴婢在。” 崇庆帝转身,幽幽目光望向他,“朕记得你昨天说起,淑嫔回宫路上被洒了桐油,险些摔下撵轿?” “是。娘娘因担忧陛下深夜离椒房宫惹群臣非议,还让奴婢不要惊动陛下。” 崇庆帝颔首,“淑嫔怀着皇嗣还遭如此险境,朕心甚忧。念及皇后病体,请太后掌理宫正司查明缘由。曹恩保,你去传旨。” 曹恩保垂首,“是。” “才人李氏,以下犯上,污蔑淑嫔,德行不端,处绞刑。” “江嫔,未能约束好麾下宫女犯上作恶,罚俸三月。” 曹恩保去太后宫中传旨了,这些得罪人的活,自然落在程让头上。 程让却并未有丝毫不满,平静的眼神半点波澜未起,只沉声答:“是。” 做完这些,崇庆帝才收整好心情。 “摆驾倚华宫。” * “听程让说,你昨日险些摔了?” 杨佩宁彼时正奉茶给她,闻言扬起笑脸,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夜间路滑,是常有的事,陛下莫要担忧,嫔妾没事。” 赵端轻叹一声。 “你总是这样,为了朕,委屈自己。” 她垂眉,轻笑,抚摸着隆起的小腹,“陛下是嫔妾的夫君,也是孩子们的父亲。嫔妾只是希望,陛下少些愁闷烦忧,多些顺遂开怀。” 见她如此懂事,赵端难免有些感慨。 她前脚才被污蔑,险些遭罪,后脚又遇到这样的事,若是别的嫔妃,早就哭着来告状了。 可她想着念着的,始终是他的心意。 如此缱绻爱意…… 不知怎的,他心间升起些愧疚来。 可已经定下的事,他不会后悔。 “朕已经下令,处死了李才人。由太后掌理宫正司,彻查明昨夜之事。” 这是为了威慑皇后。 但杨佩宁作为被皇后“迫害”的嫔妃,也要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宠妾灭妻这样的事落在帝王头上,便是那妾,祸水误国。 赵端他抬手,端了饮子来喝。 余光却注视着她。 只见她原本充满爱意和欢喜的目光,忽然黯淡了许多。 殿内是许久的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开口。 “嫔妾受惊,产期之前,会长居倚华宫中养病,减少外出。” 淑嫔一如既往,立刻便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他放下茶盏,点头。 “朕让陈太医,日日来给你把脉,定保证你们母子平安。” “多谢陛下。”她的声音变得疏离了许多,之前与他的柔情蜜意,似乎只是幻境。“嫔妾有些累了,还请陛下,移驾临照殿休息吧。” 赵端蹙眉,“你在怪朕?” “嫔妾不敢。” 她垂着眉眼,说着恭顺的话,泪却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赵端怔住,“你……” 她却连忙背过身去,不看他。 虽然怀着孕,身量瞧着还是单薄,背影孤单又落寞。 赵端知道,她很聪明。 所以一定知道他对她的利用。 赵端解释着,语气里藏着不耐烦。 “朕是皇帝,所以很多事情,难免要委屈你以周全大局。” 她连抽泣声也小了下去,似乎是努力控制的结果。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赵端以为她耍小性子,不悦地拂袖离开,往临照殿去。 正殿至临照殿途中,经过一处飞檐亭,紫菊开得正盛。 远远的,便见两侍女提着花篮采菊。 因有假山与藤树为栏,侍女们并未发现缓缓走近的御驾仪仗,自顾自聊得起劲。 “芙娘,咱们日日摘这新鲜菊花,可陛下又不是天天都来呢。” 曹恩保正要上前呵斥二人,赵端伸手,拦住了。 “你懂什么,娘娘说了,陛下秋日里就爱吃这菊花香糕,就是要日日做着,免得陛下来了吃不着新鲜的。” 那侍女瘪了瘪嘴,“话虽如此,可陛下每每来了都公务繁忙得紧,也顾不上吃这糕点。娘娘却还日日都准备。” “娘娘心疼陛下政务劳累,不忍心打搅,可陛下总有吃的一日,娘娘说,只要陛下吃上一口,就不算白费的。” 小侍女感慨,“娘娘对陛下可真是上心。” “那是自然。行了快摘吧,昨日娘娘受了好大的委屈,夜里又受了大惊吓,今日陛下来必定是要陪娘娘用午膳的,咱们快些回去准备了,好叫陛下和娘娘都能吃到最新鲜的菊花香糕。” 话音刚落,转身看到帝王仪仗,吓得连忙跪趴下去。 赵端没有罚她们,只是看了眼那花篮中盛放的菊花。 第24章 效忠易得,替君分忧 这厢,正等崇庆帝等得着急的时候,得知崇庆帝是冷着脸从正殿出来的,杨婉因下意识一喜,问道:“杨佩宁做了什么?” 来禀报消息的正是双儿,她道:“这个奴婢不知,不过奴婢打听到消息,李才人被处死,但皇后和江嫔只是受到些许不痛不痒的处罚。淑嫔娘娘一向与皇后等人不睦,肯定是想借昨日之事扳倒皇后,却没料到陛下只是轻轻放过。或许心有不满也未可知呢?” 杨婉因一琢磨,也悟了。 摇头,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 “杨佩宁也太高看自己了。她不过是一个嫔罢了,皇后身后可是一整个景朝文脉,王太傅更是陛下的启蒙师傅。论亲疏,陛下自然不会为了她深罚皇后娘娘。” 闻言,双儿恍然大悟,大赞道:“还是二姑娘高瞻远瞩,看透了这利害关系!” 一旁的菊韵作为杨婉因的贴身侍女,与有荣焉,洋洋得意说道:“我家姑娘自小通读史书,自然不是那淑嫔可比。” 而身为淑嫔的嫡妹,听了这些言论,杨婉因只是淡淡一笑,深藏功与名。 她看向双儿,见她妆容和打扮都是往丑了装扮,心下更是满意。 “你虽是长姐身边过来的人,却很忠心于我,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 “希望你也莫要辜负了我对你的看重。” 双儿一幅受宠若惊的模样,并且立下豪言:“二姑娘礼遇,奴婢必为二姑娘肝脑涂地!” 杨婉因很是满意她的识相。 “对了,我要的燕窝呢?可拿来了没有?” 这句话问的是墨菊。 比起另外一位贴身侍女,墨菊沉默寡言许多。 闻言,她面露局促。 “奴婢去了尚食局,可是都说没有。”说罢,她小心翼翼提起,“有相熟的宫女告诉我,去尚食局要些规制外的东西,是要花银子的。” 杨婉因顿时变了脸色。 “德妃怎么掌宫的?竟叫尚食局这些人如此胆大包天地赚私财!” 陛下勤于治国,后宫合该清清静静才是,怎么宫中竟有那么多市侩之人? 双儿冷不丁听到这话,默默腹诽。 尚食局的所有东西都是有规制定数的。 若要些规制里没有的东西,自然就得花钱了,若不给银子,谁乐意呢? 且听二姑娘这话,隐隐倒像是皇后斥责寻常嫔妃一般了。 不过双儿没表现出来,只是在心底里暗暗记下。 杨婉因气过后,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墨菊一眼。 “罢了,到底是在宫里。那他们既然要银子,你给不就是了吗?” 听她如此说,墨菊更是踌躇了。 杨婉因见她这副样子,甚是烦躁。 “有话就说?藏着掩着作甚?我又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主子。” 墨菊这才敢开口,“姑娘,咱们银子不多了。” “什么?” 杨婉因似乎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带了那么多银子进宫,都哪儿去了?” 小姐妹菊韵也猜疑地看着她。 墨菊生怕她们误会自己,急忙道:“是真的。自姑娘您入宫,已有月余,平日里打点御前的人,花费甚巨,加上从尚食局要规制外的东西许多次了……” 对御前的人,杨婉因不敢小气,每次都是数百两的赏赐。 加上她又喜欢用些珍贵的东西。 自然花费就多。 崇庆帝和淑嫔虽然都赏赐许多,但都是些首饰和摆件,从未送过真金白银。 杨婉因每日穿得用的光鲜亮丽,可私库里的银子早就挥霍得一干二净了。 她是管银子的,很早就知道这事儿。 也提前想好了招,于是提议道:“不如陛下送来的首饰里头,挑一些去换了……” 还未说完,杨婉因厉声打断她:“不可!陛下送的东西多么珍贵,怎能用来换银子?” “那就淑嫔娘娘送的?” “也不行!”杨婉因蹙眉,“若是此事叫她知道了,不知如何笑话我呢。” 墨菊没法了。 “陛下最是疼爱姑娘,要不您向陛下……” “住嘴!” 这一次杨婉因是真生气了。 “钱财此等身外俗物,怎能在陛下跟前提起?” 这不是毁坏她在陛下心中完美形象吗? 这个墨菊,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掌嘴!” 墨菊不敢迟疑,左右手交替着扇自己的巴掌,还不敢轻了。 一旁的双儿从这对话里听出杨婉因的想法来,于是眼珠子一转,上前道:“二姑娘可是要血燕,不如此事交给奴婢来办?” 杨婉因狐疑地看向她,“你能行?” 双儿笑意吟吟,“奴婢在宫中多年,也算有些人脉。能为二姑娘您效劳,是奴婢的荣幸。” 这话恭维得杨婉因很是身心舒畅。 “我果然没看错你。不错,去办吧。” 杨婉因心里高兴了,便叫菊韵给她挑选好看的衣服来。 等穿戴整齐了到临照殿时,便见赵端罕见地没有在批折子,而是手里拿了一株紫菊,目光悠悠,似乎是在赏看那菊花,又好像是透过那花,在想着谁。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原来陛下与婉因一样,也欣赏菊花孤洁之姿。” 她笑着上前,给崇庆帝见礼。 赵端这才放下手中快要残损了的花朵,却未如往常一样和杨婉因讨论起诗词歌赋来。 杨婉因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心中了然。 “陛下可是为了皇后和长姐之事?” 赵端没想到她一眼就看出自己心中所想,一时感慨万千。 “知朕者,婉儿。” 杨婉因抿唇轻笑,劝他:“长姐素来胆小,昨日遇到那样的事定然吓坏了,对皇后娘娘心有怨怼也是常理。好在长姐并未受伤,陛下便不要再责怪皇后娘娘了,皇后定然也不是故意要害长姐的。” 正在慨叹他与婉儿心意相通的崇庆帝听到此话,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落在杨婉因眼里,还以为他是感动于她如此贤惠明理。 于是嗔笑着,“至于长姐那边,我会替陛下去劝长姐向皇后娘娘认错的。终究皇后娘娘才是正宫,长姐只是妾而已。长姐虽然受些委屈,但她会明白陛下的苦心的。” 杨婉因自以为深明大义,崇庆帝却纳闷。 他能有什么苦心?心疼皇后吗? 婉儿终究还是太心善,被皇后伪善的面目给欺骗了。 想着她才入宫没多久,赵端并未计较。 只是觉得,等时日长了,凭婉儿的聪明才学,定然比淑嫔更懂他心意。 这样一想,难免又想起倚华宫正殿那个孤单落寞的背影来。 赵端望着面前这个与淑嫔有着三分相似的人,忽然恍惚了片刻。 不过很快,他眼里又只剩下杨婉因一人。 “你如今怀着孩子,就不要想那么多事情了。朕不希望你累着。” 杨婉因娇笑了一下,拖长了尾音,“多谢陛下。” 不过她私心还是觉得,作为陛下最看重的女人,她该替陛下分忧才是。 第25章 德妃驾到,李才人之死 “德妃娘娘驾到!” 杨佩宁称病后,第一个来看望的是德妃。 见她倚靠在榻上,还有心情吃些味美色鲜的时令果子。 德妃气不打一处来,一撩裙身,坐在了她对侧。 “淑嫔妹妹好生惬意。” 亏得她火急火燎的赶来。 杨佩宁嘴角微微勾了勾。 “养病之人,不涉外事,自然该清闲些。” 德妃上下打量她几眼,见她气色不错的样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你没真出事就好。” 听到这关心话语,杨佩宁双目含笑。 “太后娘娘新得宫正司,德妃姐姐独掌后宫,如此春风得意,还未来得及恭贺姐姐。” 德妃扬唇,肉眼可见地神清气爽。 “行了,你我这些年虽无明面上的交集,私下却也相互成全,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这次来,是为了谢你多日前的提醒,否则这次舒宝林一案,皇后得多得意。” 只要一想到皇后差点真的用尚食局栽赃了淑嫔,她就想一巴掌扇死皇后。 六尚二十四司都归她管辖,尚食局更是重中之重,这地界要是出了问题,她这掌宫,也不必干了。 “皇后打量着害了你,又叫我失了宫权,算盘打得真是响亮。只可惜棋差许多招,打手一个塞一个的猪脑子,被你玩得团团转还不知晓。” 杨佩宁笑着,从玉盘上的葡萄串里摘下来一颗,葱尖般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着。 “娘娘抬举了,嫔妾,不过是受害者罢了。” 德妃闻言,呵呵笑了一声,不予评论。 “话说回来,昨日我去看了舒宝林。她虽被陛下解了禁足,如今却不大爱出宫了,整日浑浑噩噩,神思懈怠,瞧着皇后那边的心意,怕是要弃了。” 说着德妃就感慨。 “我想着她总归也是活该,可一入宫时娇花一般的美人儿,如今不过堪堪数月,沦落成这副模样,也觉可叹。” 杨佩宁认真地望着手中紫黑色的葡萄果子,缓缓撕下一片薄皮来,露出里头晶莹多汁的果肉。 “人这一辈子,大多逃不过心境二字。她若一直如此,在这宫中,离死也就不远了。” “谁晓得呢?”德妃想起死去的李才人,很是意味深长地道:“舒宝林本以为是入宫得宠享福的,骤然间就坠入泥潭。皇后真是想要她卖苦肉计,却也还想着叫她来日承恩,又怎会如此耗她的身子?可事情偏偏就到了这个地步了。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 “后宫里,天意皆出自人手,都没差别。” 李才人以舒宝林挚友自居,可那些东西就是那么无缘无故地进入了舒宝林的膳食里头,甚至翻了分量的出现。 就算是为了计划,可难道好友的身子都不顾了吗? 还是说,李才人根本没打算让舒宝林再活着。 对于这个答案,二人心中早有定论,李才人也已被赐死,不必多言。 只是德妃忧心忡忡。 “此次皇后损失不小,必定心有不甘,我估摸着这会子前朝怕已经有参奏你父亲的折子了,你小心着些吧。” 要是在前世,听到父亲因为自己要被参奏,杨佩宁必定惭愧至极。 可今生嘛…… 她选择无视。 既然承受了她得宠带来的好处,哪能一点风险都不担呢? 从前她战战兢兢受过的惊慌与无措,父亲也该尝一尝了。 “只是参奏罢了,没事。” 德妃只以为她早有法子,便不再多说。 倒是外头响起了宫女的提醒声音。 “娘娘,咱们该走了。”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得离开了。 德妃恍然若失。 杨佩宁将那颗剥好的果子递给她,“如今后宫姐姐一家独大,我又宠眷颇深,你我二人因近日之事关联甚深,日后还是一如既往,陌生些的好。” 否则,该夜不能寐的就是崇庆帝了。 德妃也晓得轻重,接了果子吃下。 甜味在口腔中迸发开来,德妃望着她。 “这是自然。” 出倚华宫的时候,正碰上杨婉因从另一处转角过来。 德妃扫了她一眼,冷着脸坐在高高的撵轿上离开了。 杨婉因甚至连膝盖都来得及弯下去行礼,德妃的仪仗便走远了。 甚是倨傲。 杨婉因蹙紧了眉头,“德妃怎么会来看她?” 一旁的菊韵扶着她直起身子来,猜测道:“淑嫔抱病,德妃作为掌宫之人来探看一眼也是应该。不过这前后瞧着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就走了,想来也是不欢而散。” 杨婉因点头,并不疑心,“女人嘛,一向斤斤计较得很,不如男人间相处爽快。何况她们二人在宫中都是首屈一指的人物,必定相互嫉恨不能容。这也正常。” 说着她抬脚往倚华宫正殿走。 她这次来,是有正事与杨佩宁协商的。 杨婉因入殿的时候,扶桑一拉屏风帷幔,将自家娘娘的身影挡在了屏风之后,只露出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来。 见她病着,杨婉因心下没来由地一阵快意。 身居高位又如何? 杨佩宁受了那么多憋屈,陛下最终不也抛弃她去了自己那里吗? 想及近日与赵端的温存,杨婉因昂了昂头。 可一想及御前传来的消息,见她好好地躺在榻上,又不免生气。 没等她说话,便一屁股坐在了屏风前的一红木交椅上。 “长姐还有心情休息呢,爹爹因为你都被御史弹劾了!” 第26章 蠢笨的淑嫔? “你但凡还有些良心,就立马去给皇后娘娘赔罪!以求得皇后宽恕。” 屏风后,杨佩宁正低头翻看今晨崇庆帝命人送过来的书册。 她本就会识字,只是看的书不多。 《论语》之流不算晦涩,她如获至宝。 闻言,她将书册轻轻合拢,眼里滑过一丝冷笑。 “你要我去给皇后请罪?” 在崇庆帝面前,杨婉因自觉顾着脸面,已经很给贱妾所生的杨婉因脸面了。 私底下,并不掩饰自己身为嫡女的高高在上,当即斥责出声。 “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虽然称病不理事,可皇后就是皇后。你只是嫔妃,莫说近日之事与皇后无关,哪怕与她有关,你身为妾室,受些委屈再正常不过。宫外多少妾室日日在主母跟前站规距,为奴为婢也没有怨言,皇后对你已然是格外仁慈了,你若因为一些小事逮着不放,传出去只会叫人觉得咱们家没有规矩。还让父母因你丢尽脸面!” 杨佩宁轻笑一声。 “若我不去呢。” 杨婉因狠狠蹙眉,“你可别忘了,你能入宫为妃,都是我娘将你记在名下充作嫡女的缘故。你不报恩便罢了,怎还能连累爹娘?”她生气地骂了一句,“真是狼心狗肺!” 槐序气得当即就要冲出去理论,扶桑一把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杨佩宁却没什么激烈反应,甚至翻看书册看了起来。 “你也知道的,皇后本就不喜欢我。我去了,只会令父亲的处境雪上加霜。身为女儿,我也很担忧父亲,可我能怎么办呢?” 随着语气升起的无能和庸懦,令杨婉因很是厌恶和不耐烦。 不禁发问,“你到底是怎么当上这嫔主的?怎么真遇到事情一点办法都没有!” 杨佩宁叹息,“我入王府时,陛下身边都没几个人。后来生下连彰晋了位,这时候陛下成了太子,我也顺理成章更进一步。陛下登临大宝,我因资历和皇嗣受封嫔位,也是理所应当。” 杨婉因没参加中秋宫宴,不知道她在与皇后党的唇枪舌战中轻松胜出。 那晚杨佩宁被诬陷陷害舒宝林,她去的时候也迟了,没有亲眼看到杨佩宁在刀光剑影中步步为营,转败为胜。 她只知道,杨佩宁之宠,不过是撞大运生下三皇子连彰,如今又再度有孕才会被皇帝重视。 就连杨佩宁所谓的“盛宠”,都是陛下为了周全她杨婉因名誉的缘故。 所在在杨婉因的角度看来,杨佩宁能在此时说出这些话来,也不奇怪。 她本就是个蠢笨的庶女。 上不得台面。 若非母亲给了她一个嫡女的身份,她哪有这么好的福气? 这么想着,杨婉因对杨佩宁的不屑更上一层楼。 话不投机半句多,杨婉因懒得再与她多舌,转身回去想对策去了。 槐序给自家主子端来热饮,“这二姑娘说话也太气人了些,娘娘您都不生气。” 杨佩宁喝了一口,又继续看书。 “没必要。” “我与她所处境遇不同,所想也不同,争个高低做什么?与其白费那工夫,倒不如多看会子书。” 好不容易有光明正大看书册的机会,她必定要抓住的。 说话间,芙娘轻脚入殿。 “娘娘,遵照您的吩咐,菊花糕已经送去紫宸殿了。” “陛下用了吗?” 芙娘颔首,露出笑容,“陛下说今晚来倚华宫用晚膳。” 杨佩宁正好看到有趣之处,勾唇一笑。 “那就好。取我的琴来。” 扶桑侍立在一旁,微笑询问:“娘娘终于要出手留住陛下了吗?” “新学读书,我需要个夫子。” 倚华宫人都是伶俐能干的,却都是贫苦出身,不读史册。 她作为嫔妃,倒是可以从宫外请女夫子来教学。 可这个时代,女子教学无非是女德女戒和诗经之流。 她不喜欢。 最好的选择,便是赵端。 抛开别的不谈,他的文采,在先帝朝众多年少成名的皇子中,都是出类拔萃的。 * 秋来万花凋谢,菊花却开遍了皇宫的各处角落。 这些日子崇庆帝走到哪里都能瞧见盛放的秋菊。 每每一看到,不由自主地就会想起一个人来。 正巧这日倚华宫送来了一碟子菊花糕。 在众多嫔妃送来的珍惜菜肴或糕点中一点都不突出,可他唯独却只挑了这一个吃。 连杨婉因差人送来的鸽子炖血燕都没动。 杨佩宁在菊花糕上是花了心思的。 崇庆帝这样挑剔的人吃了后,也赞不绝口。 批完折子后,便比通知的时辰更早地来了倚华宫,也没叫人提前通传。 却没见倚华宫的主人来接,他甚是疑惑。 “你们娘娘呢?” 明仲领着一众正殿的侍女内侍的跪拜下去,“娘娘正在思静轩,奴婢这就去请……” 赵端抬手,“不必了。坐了一下午,朕也多走几步路。” 他还从未去过思静轩。 明仲会意,立马给天子领路。 倚华宫在先帝朝是无主之宫,杨佩宁入住后打理得十分精致。 从正殿到思静轩,一路上竹木常青,花朵繁盛。 越往里走,竹子生长愈发茂密,青翠纤细的枝条直插云霄而上,又散下层层如碧玉般的绿叶。 秋风一吹,竹叶飒飒作响,令人心旷神怡,一日烦忧尽忘。 光是踏足此处,崇庆帝心情便更好上几分。 忽而一阵悠扬的琴音传来,和着林中清风,一同缭绕入耳。 崇庆帝几乎是下意识的,迈开了步子往里走。 远远的,便见一青衣美人于廊下抚琴。 他抬手令随从都止步,负手缓步轻脚而行。 眉目如画,脸庞温柔,恰似被岁月精心雕琢,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子书卷气,垂眉浅笑间,尽是动人的明媚。 不是淑嫔杨佩宁又是谁。 一曲终了,崇庆帝才喟叹出声。 “自五年前,冬至宴后,李孺人病逝,你再未奏琴。” 第27章 杨婉因替君分忧 皇后的确是病了。 她年轻时小产过一回,后来身子就不大好,精力也不胜从前。 这也导致她比年轻时候更要强许多。 这一回,没能借舒宝林扳倒淑嫔,并不出乎她意料。 令她烦躁不安的是,陛下夺了她仅剩的宫正司之权! 仅仅因为杨佩宁那夜在宫道上险些摔倒之故! 她既怒又疑。 怒的自然是堂堂皇后之尊,被折辱至此! 疑惑的则是,谁对淑嫔出手了? 太后连查几日找不到根由,阖宫对她的怀疑便更深切几分。 这叫她更是郁闷憋屈不已,对杨佩宁的厌恶和恨意更上一层楼。 体弱之人,气性又大,一旦发起脾气来,更是肉眼可见的气色衰败不少。 杨婉因进殿时,见到的便是王皇后拧着眉心一脸疲惫斜倚在软榻边上的模样。 “皇后娘娘万安。” 对于任何与淑嫔有关系的人和事,王皇后都无比厌恶。 只是她习惯了将情绪往心里藏,睁开双眸往人身上瞧时,面上便挂了慈和的笑,慈眉善目得很。 “是杨二姑娘啊,好容易来椒房宫一回,别拘礼了,快坐吧。” 末了,又吩咐兰心给她上些京中贵族小姑娘都喜欢吃的瓜果和点心来。 才说完话,皇后耐不住风咳嗽了两声。 直叫本就苍白的脸色又退了几分血色。 “娘娘的病……” 皇后摆了摆手,以帕掩口。 “不打紧,老毛病了。” 人对弱势之人天生带着同情的。 见到皇后病怏怏的,杨婉因下意识就心软几分,又看她对自己如此礼遇,瞬间便有了好感。 “今日来,是要代长姐向皇后娘娘致歉的。看到娘娘如此,臣女实在于心不忍。” 听到这话,王皇后目光微转。 “致歉?”她疑惑询问。 “是的。”杨婉因道:“长姐身为嫔妃,却屡屡不敬您为皇后。听说为了长姐险些摔跤一事,陛下还将您手中的宫正司都交给了太后娘娘照管。” 听到前边,皇后还觉得有趣,可后面的话,就叫皇后有些脸色难绷了。 她维持着笑脸,强行挽尊,“淑嫔怀有身孕,的确该小心些。本宫身体不适,陛下也是为了本宫考虑才出此下策。” 如此贤惠的话,落在杨婉因耳朵里,便觉得皇后真是仁慈,被一个妾欺负了,还为了后宫和睦,不得不为了她说话。 这样一想,她更加觉得杨佩宁十恶不赦了。 当即替皇后说话:“娘娘是正经皇后,即便身子不舒服,自然有宫正代为打理,何需太后代劳?” 在杨婉因眼中,皇后是贤惠又可怜的妻子,杨佩宁是恃宠而骄不知分寸的妾,那么太后便是那话本里最喜插手儿子儿媳琐事的恶婆婆了。 她摇头,“陛下也太不体贴娘娘了。” 王皇后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甚至怀疑这杨二姑娘今日来是替她的姐姐淑嫔打击她的。 否则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的伤口上撒盐呢? 她向一旁的侍女递了个眼色,随即又咳嗽了两声。 侍女会意,连忙扶住她。 “娘娘,您该休息了。” 皇后就要起身去内殿小憩。 杨婉因见状急了。 她话还没说完呢。 总不能白来吧? 于是当即叫住皇后,“皇后娘娘,淑嫔对您虽然不敬,可我父亲并未有任何与琅琊王氏作对的心思,还请娘娘高抬贵手,修书一封于太傅,命御史们不要再参奏我父亲了。” 这话一出,皇后想走都不敢走了。 琅琊王氏是景朝文脉之首,御史台中不少父亲的旧吏门生。 御史言官参奏杨政,的确是她的主意,也确实是琅琊王氏牵线去办的。 可这种事怎么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呢?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世人她们琅琊王氏勾结党羽吗? “二姑娘这话本宫实在听不明白。御史台的言官有监察百官之责。他们参奏谁,自然是遵循法度而为,本宫一介深宫妇人,二姑娘抬举了。” 皇后的本意是叫她说话隐晦些,别扯她下水。 可杨婉因听了,还以为她不答应呢。 肉眼可见地着急起来。 “怎么会,娘娘您可是王太傅之女,文人谁不尊崇琅琊王氏?不过是传句话的工夫,还请娘娘一定要帮婉因这个忙!若娘娘愿意放过,婉因会深记得您的大恩的!来日必定结草衔环以报!” 皇后险些没被这话惊得撅过去。 文人谁不尊崇王氏? 这话要是落到陛下耳朵里,他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谁要她报恩了! 果然杨家人都是一个样,令她讨厌! 第28章 皇后赠礼,皇帝发怒(修改版) “好了!”皇后制止她,“本宫真的累了。本宫就当你今日没有来过。” “娘娘!”杨婉因不甘心。 皇后回头看她一眼,忽然计上心来。 “这样吧,你既然真的是来替你长姐致歉的,本宫心领了。正好本宫这里有个物件打算送给你长姐安胎,便由你代为送去吧。” 听到她说心领了,杨婉因大喜! “多谢皇后娘娘!” 回倚华宫的路上,杨婉因都心情愉悦得很。 闻听陛下在正殿的消息,当即就让双儿端着皇后的礼随她进去。 彼时赵端正兴起要给思静轩改名。 “你日日在那处练笔,不如便名‘墨香’吧?便叫墨香榭如何?” 杨佩宁面露思索,“雨过琴书润,风来翰墨香。陛下此名,取得极好。” 见她能说出这样的名句,赵端颔首。 “看来这几日书没白读。” “拾人牙慧而已,若非陛下赠书,嫔妾听了陛下这样好的榭名,便只能做个睁眼瞎了。” 赵端勾唇一笑,大手一挥写下墨宝。 “改日朕叫人拓印雕刻了挂上去。” 杨佩宁双眸含笑,“陛下赠名,嫔妾便亲手为陛下做一份菊花香糕如何?” 赵端摇头,“一份可不够。” 她笑意更深,“那就再加上一碗七宝擂茶解腻,可好?” “那朕可就等着吃了。” 揶揄打趣间,望向杨佩宁的眼神不自觉温柔。 杨婉因便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 “长姐!” 她一派天真的笑着进门来,而后像是才看到崇庆帝在一般,驻足在那里,惊讶含笑。 “陛下也在啊。” 崇庆帝不疑有他,对着她颔首微笑。 看穿一切的杨佩宁也不打算声张,从腰间取出帕子来,“这大热天的,你怎么累成这样。” 又看向后头跟着的双儿,见她端着个玉摆件,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是打哪儿搬来的送子观音?” 杨婉因没接她的帕子,依旧笑吟吟,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打扰了他们的温情时刻。 “还说呢,长姐不肯做的事情,便只能我去做了。” 她令双儿将东西摆到前头来,叫赵端也看得清楚。 “这送子观音,乃是皇后娘娘所赠。” 闻言,不只是杨佩宁,连赵端脸色也沉了下去。 “皇后怎么会送你这个?” 她昂了昂头,骄傲道:“皇后娘娘本就是温和之人,我与皇后娘娘交谈过后,娘娘不仅不计较长姐你不敬的过失,还赠了这物件,以求长姐此胎平安康健。还希望长姐日后也能和睦后宫,不再要叫陛下为此烦忧了。” 说这话时,她看向赵端。 见他眼睛直直盯在那送子观音像上,嘴角向上扬了扬。 此番过后,陛下必定知晓,只有她才是最懂她的人,能为她分忧。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杨佩宁与双儿交换了一个眼神。 双儿将那送子观音举得更高了一些。 正是近暮时分,斜阳穿帘而来,金光洒在那玉观音上。 赵端被那光晃了眼,忽然怒不可遏。 “胡闹!” 杨婉因从未见过盛怒的崇庆帝,当即惊得肩膀缩了缩。 “陛下……” “婉因她什么都不知道。”杨佩宁柔声,“陛下千万别生她的气。” “不知道?既然不知道,瞎掺和什么!” “晨起嫔妾也劝过了,婉因或许只是太想替陛下分忧了。” 赵端冷哼一声,丝毫没有心情好转的意思。 皇后向来不喜欢淑嫔,怎么会这么好心送礼物? 若是平时便也罢了,可今日难得追念起故人。 想起李孺人的死,还有宫里许多嫔妃和皇子的早逝,赵端的眼神暗了又暗。 他登基已经三年了,后妃里只有淑嫔怀了孩子。 这一胎,绝对不能出事! 在皇嗣面前,即便是最宠爱的女人,也得靠边站。 杨佩宁如何清楚他的凉薄? 于是充当和事佬。 “婉因,快向陛下认错!” 实则在火上浇油。 自杨婉因入宫,这还是赵端第一次对她发脾气。 还是当着她讨厌的杨佩宁的面! 她打小被爹娘宠着长大,上一回被陛下宠妾舒宝林罚跪已叫她难受万分了,这一回又被心爱之人呵责。 她在家也没受过这么多委屈! 一瞬间,窘迫、委屈和落寞一同朝杨婉因扑涌过来,险些将杨婉因吞没。 杨佩宁叫她认错的话,更将她的不服气提起来不少。 她哽着脖子,眼眶红着。 “我没做错,为何要认。” “你……”杨佩宁又是着急又是恨铁不成钢,“你怎么总是这般要强,陛下跟前,也不软和些吗?” 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 以杨婉因高傲的性格,怎么会低头? 何况在杨婉因局限的认知里,她也的确是在为崇庆帝分忧。 杨佩宁记得,幻境中,好几次杨婉因真的做错了事情,最后也都是崇庆帝反过来哄她。 如此帝后情深,在当时还作为夫妻伉俪的典型,广为流传。 她很想看看,这二人之间的情爱,有了坎坷和误解后,是否还能温情永续? 此时的赵端也忽然醒过神来。 淑嫔提醒了他。 婉因素来性子倔强,在他面前,也从不收敛脾气的。 如此心性,日后如何成为后妃? 他眼神冷幽幽地看向杨婉因。 “既然错了,就回去思过。” 杨婉因没想到自己为了陛下着想忍辱负重去找皇后,好不容易缓和了关系回来,竟还被指责,责令思过。 她眼眶瞬间红透了,赌气转身就跑掉了。 崇庆帝皱眉,却没有如前世一般追出去。 前世,这个时候,本是崇庆帝和杨婉因情浓之时。 佳人有孕,又是浓情蜜意,自然在乎得不得了。 杨婉因自作聪明去向皇后致歉,崇庆帝虽然生气,却并未像今日这般责令她思过。 那只小小蝴蝶的翅膀,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在悄悄地影响着一切事情的走向了…… 杨佩宁并不意外。 崇庆帝本就是一个喜新厌旧,故作深情的人。 喜欢你时,山盟海誓,海枯石烂不能诠释情爱。 可若你有了一丝一毫的瑕疵令他不满,他便可以随时收回自己的爱意。 男人至死都是爱美的。 那日杨婉因被罚跪长街,狼狈不堪无力还击时,便如神女坠入泥潭,在他眼中不再永远光鲜亮丽了。 不再完美的女人,自然在他心中的分量,会大打折扣。 死过一回的杨佩宁深知,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可以永远完美无缺的。 除了,死人。 世人总爱在活人面前斤斤计较任何一个污点,却为故去的人添上一层又一层光环,不断将其美化成举世无双的白月光。 譬如前世死去的她,便成了赵端口中的“白月光”,时时怀缅。 再如今日骤然提起的李静襄李孺人,赵端不也开始无限追念了吗? 所以啊,什么才是情,什么才是爱呢? 浮云苍狗罢了。 她不过略施小计,前世被世人称道的皇家神仙眷侣之间,便有了裂缝。 而杨佩宁相信,这个缝隙只会越来越大。 终有一天,会成为一道鸿沟,横亘在二人之间。 杨佩宁看着杨婉因跑走的背影,感受到腹中胎儿的动静,嘴角微微抬起。 如此,才可稍稍慰藉她对这对残害死她一双儿女的狗男女的恨意。 * 不过崇庆帝自诩情深,这日过后,便不再入后宫。 仿佛在告诉杨婉因:你瞧,我虽然责令你思过,可我也好难过,为了你,连别的女人也没心思宠幸了。 听双儿传来消息,杨婉因的气渐渐散了,又开始觉得崇庆帝对她视若珍宝,与其他女人不同起来。 杨佩宁对此冷嗤而过。 不过,她也很乐见这场面。 皇后党暂时安分,杨婉因思过,连赵端也不入后宫。 这样的自在日子,杨佩宁简直不要太喜欢。 后宫难得平和,前朝却不安稳。 八月已过,草原上的马匹已完成抓嫖,正是马匹膘肥体壮、耐力十足的时候。 北狄急不可耐地开始入侵景朝北境边关。 西戎也蠢蠢欲动,颇有想趁着中原秋收结束的当口,来分一杯羹的打算。 紫宸殿日日传上去的,都是边关的奏报…… 第29章 皇后打压,程让受猜忌 中秋过后,便是重阳。 亦是连彰六岁的生辰。 依着景朝礼制,皇子六岁入皇子所正式上学,应于重华宫办生辰宴以祝其成长。 杨佩宁即将临盆,一应事情便由德妃牵头,内侍省和六尚二十四司早已筹备许久。 可事到临头,椒房宫却传出懿旨叫停了。 “边关战事才起不久,不好大张旗鼓地筹办,三殿下的生辰,改宴于皇子所安庆殿举行。” 来传旨的人是兰心。 传完话后,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淑嫔发飙。 毕竟,淑嫔在意三皇子胜过一切。 “淑嫔娘娘,可有话要说?” 谁知杨佩宁面色半点变化也无。 “既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嫔妾自当遵从。” 竟是不留一定点话柄。 兰心也不慌,笑道:“淑嫔娘娘能理解皇后苦心就好,我家娘娘说了,必定不会委屈了三殿下,一切礼制,依照二殿子六岁生辰宴操办。” 王凝素来不喜杨佩宁,又哪里会真的为了连彰好。 就是打量着杨佩宁在意连彰,才在其生辰宴上下功夫。 只等着杨佩宁闹起来,御史台的言官便又有攻歼的理由。 杨佩宁焉能不知? “娘娘有心,嫔妾和连彰却不能不知礼数。二皇子乃皇后养子,嫡子之尊,连彰怎可僭越?还是依照常礼即可。” 不必想就知道,只要自己胆敢应下,明日一早,御史台参奏连彰逾越的折子得堆满紫宸殿。 而自己那才被参奏弹劾停职了的父亲,也必定再遭斥责。 她倒不在意父亲如何,只是却不能不顾及连彰。 然而皇后已经打定主意要这样做,兰心自然不会应了杨佩宁所求。 只道:“娘娘懿旨已下,岂可轻易更改?淑嫔娘娘尽管安坐倚华宫养胎就是,一切皆有皇后和德妃照拂。” 说罢,浅浅福身离去。 三皇子的生辰宴,却不能真的如皇后所言操办。 扶桑明仲等人严阵以待,“娘娘,皇后这是打定主意要拿三殿下生辰宴和边关战事说事,眼下该如何应付?” 这是个难题。 依皇后所言升格操办,便是逾矩。 可若不升格,连彰六岁礼未免寒酸。 连彰是皇子,虽然还小,但京中朝臣哪个不势利? 这对日后他的长成,绝非好事。 杨佩宁脸色此时也冷了下来。 平生她最恨的,便是用她的孩子挟制她。 “兰心不是说皇后懿旨不可轻易更改吗?那本宫就找个能改懿旨的人来。” 想起两日前收到的一个消息,她吩咐明仲,“去请陛下来倚华宫用晚膳。” 明仲得令离去。 同为宫女,槐序对方才兰心的高傲姿态十分看不惯,说完正事,没忍住冷哼。 “兰心那这口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后娘娘亲临呢。” 杨佩宁不觉奇怪,“皇后乃中宫,谁人不敬重?兰心骄傲也是常理。” “只是在这宫中生活,越是身处高位,越易登高摔重。” 扶桑轻笑,“看来兰心并不懂得这道理。” 杨佩宁唇角微扬,扯出一抹笑来,“这不是正好?近来边关战事频频,谢大将军屡建奇功,想必不久边关便要平定了。” 大邕国富力强,这场仗打不了多久的。 谢清平的功绩累转封侯。 作为嘉奖,其独女谢棠必定入宫为妃。 虽然纳功臣之女为妾之事在杨佩宁看来压根算不上赏赐,可出自皇室,这便是厚赏。 扶桑意味深长,“听说谢大将军独女自幼习武,坦率直爽。” 京中传闻向来委婉。 能传出这等名声之人,不说眼高于顶,想来也是个受不得丁点儿委屈的。 杨佩宁也很期待,等谢棠入宫,这后宫该多有意思。 赵端自诩是个明君。 前朝战事繁忙,他便也不进后宫。 可时日久了,难免无趣。 偏偏后妃们病的病,禁足的禁足。 唯剩两个他看得上的,一个即将临盆,一个又落不下面子服软,还等着他去求和。 曹恩保近来旧疾复发,身边一时间连个探知他心思的人都没有。 这令他甚是心烦。 这日倚华宫的人来请,他自然顺势应下。 临行前,他往角落看了一眼,神色平静,深邃的眼眸仿若幽渊,让人难以窥探其中情绪。 “程让,两日前你曾离开过紫宸殿?” 那抹时刻隐藏在黑暗处的身影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动了,直身跪下去。 “奴才见陛下近来操心国事,神思倦怠。想着淑嫔娘娘临盆在即,陛下是仁君,忧心朝政;亦是慈父,心系皇嗣。这才自作主张,还请陛下降罪。” “你倒实诚。” 崇庆帝的目光落在程让身上,神色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与审视。 “不过,只是为了朕?你就没有半分私心吗?” 第30章 献策,婆媳斗法 顶着帝王探究的目光,程让开口。 “有。” “哦?”崇庆帝语气平和,目光却骤然冷冽,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中秋宴,奴才护送淑嫔不力。淑嫔为陛下名声着想,压下此事,却也解奴才之困。奴才希望能早日还其恩,不受其累。” 闻言,皇帝原本微蹙的眉头,此刻舒展开来,目光也不似方才那般冷冽。 程让与曹恩保不同。 后者伴随他一同长大,又曾替他挡下一剑,是他御前最信任的人。 程让却是后来才从掖庭提拔起来的。 是把极其好用的利刃。 可不妨碍崇庆帝时刻试探于他。 “你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奴才是陛下救回来的,陛下之恩,奴才无以为报!” 程让与淑嫔这点小小的纠葛,崇庆帝根本没有心力去想起。 程让却能主动告知,并通过取悦他的事来与淑嫔划清界限,这令他十分满意。 这表明程让只忠于他一个人。 不敢有丝毫偏移。 不过,满意是一回事,该训诫的还是得训诫,否则狗该不认主人了。 “身为御前之人,你私自窥探朕之心思并泄露于后妃,自个儿去领二十大板吧。” 程让古井无波地眼神依旧平静,“谢陛下。” 没了曹恩保和程让的御前,便以曹恩保认的干儿子曹进最为得眼,随侍崇庆帝身侧。 比起曹恩保的笃诚,程让的能耐。 曹进唯一值得称道的,是那张抹了蜜一般的甜嘴。 一路哄得崇庆帝心花怒放。 到了倚华宫时,御驾还没落下,杨佩宁便领倚华宫众人来迎接了。 “陛下万安。” 入秋了,空气中还氤氲着热气,使人燥热。 她穿了一身简单雅致的天青色的衣裳,点缀以青竹。 往那一站,叫人看了便觉神朗身清。 赵端下了御驾,牵起她的手,边往里走,边道:“近日朝政繁忙,许久未来看望你,睡得可还好吗?” “嫔妾都好。” 杨佩宁颔首,带着丝丝羞怯,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恰似春日枝头初绽的花蕊,轻柔又温婉。 “只是嫔妾愚钝,竟忘了陛下案牍劳形。好在程中监提醒,嫔妾特意布置了一桌子好菜,请陛下来品鉴一二,也好叫陛下疏散心肠。” 听到她主动提起程让泄密之事,不曾隐瞒,崇庆帝心中那抹猜疑也放了大半下去,眼角的笑意不自觉真了三分。 “如此说来,朕倒是错怪了程让?还赏了他二十板子。” 说这话时,他微微侧头,嘴角噙着笑意望向她。 杨佩宁的笑靥满面,并未因程让受罚的消息而有所消减。 “陛下怎会有错?”她理所当然,似乎心中本就是这样想,“想必是程中监其他地方没做好,才叫陛下误会,理当受罚。” 这明晃晃的偏爱令崇庆帝很是受用。 牵着她的手,轻轻用力捏了捏,“你倒嘴甜。” 许是他甚少这样与她光明正大的亲昵,杨佩宁双颊泛起淡淡红晕,如天边被夕阳晕染的云霞一般,为她端庄的面容也添了几分旖旎。 “只是还请陛下为程中监赐下两盒药膏吧,否则御前少了贴心的人伺候,嫔妾可要担心陛下了。” “宁儿心善,自然依你。” 倚华宫的厨司,向来手艺精绝。 加上杨佩宁大把大把的赏银下去,自然味道非寻常宫殿的饭食可比。 好不容易松泛下来,不必待在紫宸殿批折子,又遇上好酒好菜,崇庆帝难得多进了好些。 酒酣饭足,美人在怀,怎一个舒心能够说得? 闲谈之际,不可避免提到即将到来的重阳佳节。 崇庆帝便想起,连彰的生辰便是在那一日。 细谈间,自然而然说起皇后那道懿旨来。 崇庆帝难得赞叹皇后,“皇后想得周到,连彰懂事聪慧,升个规格办生辰宴也可,算是弥补没能在重华宫举办宴席的缺憾。” 杨佩宁依偎在他怀中,笑语嫣然,“嫔妾也正感念皇后娘娘恩德呢。只是嫔妾想,都是在宫中,重华宫办宴周折还费银,安庆殿却也不遑多让了,天又热着,宾客们围坐,虽有冰盆,难免憋闷。陛下关心边关,却也惦记京中臣子们辛苦,在安庆殿为连彰筹办生辰宴,怕是不能体现皇家轻简宫闱,关心北境之心。” 安庆殿比重华宫可小上不是一星半点。 杨佩宁说的画面,崇庆帝还是想象得到。 他是想要明君之名,却也不想皇家宫宴掉价,让人看了笑话。 所以才会认同皇后升格连彰生辰宴之旨。 崇庆帝抚摸着她顺滑的发,挑眉,“爱妃有何良策?” “上林苑遍种绿植,秋来风景如画,清幽凉爽。那日又值重阳,登高祈福。嫔妾想,是否可以效仿高祖朝,皇子生辰和重阳宴是否可以不必分开?一来,陛下可携百官插萸祈福,遥祝边关,振奋军心;二来,也可节省宫中用度用于边关。如此,宾客尽欢,也是物尽其用了。” 闻言,崇庆帝眼前一亮。 “高祖时期,皇子生辰宴都于上林苑举办,后来为显皇家仁德,改于重华宫,方便宴饮。这些年礼部内侍省都如此操办,倒是忘了还有此先例了。” 既能昭显他对边关的重视,又能不掉面的办了宫宴。 得名又得面的事情,谁能拒绝? “宁儿果真聪慧。” 高祖朝的事情,杨佩宁自然是不知的。 她能想出这主意,还是托了杨婉因的福。 前世,杨婉因的儿子出生后,为显特殊,有人便给她出了这个主意。 如今,她可就借用了。 “只是如此一来,与皇后娘娘懿旨相违背……” 崇庆帝满不在意,“这是多大个事?皇后病着,就由太后懿旨操办。” 皇后再是国母,头上也还有个婆母在。 打压皇后这样的事,秦太后自然很愿意做。 翌日一早,太后新的懿旨便下达了各宫。 皇后气得在椒房宫砸了好多杯盏。 德妃却在慈安宫笑得合不拢嘴。 “重华宫的布置,我都尽数交代完了。结果忙活了这么许久,皇后一道懿旨,又要叫我去安庆殿再忙一回。安庆殿那地方,又小又偏,时间如此紧迫,就算办出来也是寒酸,说不定就要被别人如何指摘我呢。淑嫔这打算一出,真是叫人痛快!” 她高兴得连剥好的橘子都多吃了好几瓣。 太后心情也甚是不错。 作为先帝朝嫔妃中笑到最后的人,太后想得比德妃要深一些。 “皇后指定安庆殿办宴,只怕还藏了些别的心思在里头。恐怕是一边逼得淑嫔母子丢了面子还受弹劾,一边又打量着你忙中出乱,给你使绊子,好拿回宫权呢。” 经太后这么一说,德妃也豁然开朗。 “我说她怎么有心插手这事呢。” 原来是醉翁之意在山在水还在酒。 贪多贪足,她也不怕撑死! 太后冷艳一笑,“她不是要做贤后吗?哀家便成全她。” 太后的懿旨中,仍然保留皇后说的,要按照为二皇子举办寿宴的规格替三皇子办生辰宴之事。 这是杨佩宁没有想到的。 不过细细思索一二,她就明白了。 这是太后和皇后婆媳二人斗法,殃及池鱼了。 扶桑担忧道:“御史台那帮人,怕是又要以此攻歼您了……” “攻歼我,无非是说些祸国祸水的话,我倒无所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连彰…… “为今之计,只有出出血了。” 自然了,要出大家一起出。 皇后也别想躲! 第31章 折辱,金疮药 夜色如墨,浓稠地泼洒在皇宫的每一寸角落。 紫宸殿后倒座小南房,程让静静趴在床上,臀部传来的剧烈疼痛令他唇角发白,他却自始至终没发出任何动静,似乎对身上的伤无知无觉。 倒是一旁的小银子心疼得不行,借着一截极短的蜡烛照着亮,在搅药。 “曹进可真不是个东西,行刑那二人摆明是收了好处往死里打!改明儿定要找个机会告诉陛下!” “不用麻烦了。” 小银子一怔,随即哑然。 也是,陛下怎么会不知道曹进暗地里的勾当。 他只是视而不见。 觉得没必要。 小银子轻叹一声,端着药碗起身。 “让哥,你忍着点儿。” 冰凉又粗制的药膏与溃烂的皮肤接触,刺骨的疼意便瞬间从伤处蔓延开来。 他紧咬住唇,还是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声。 小银子看得不忍心,为了不让他疼久了,连忙继续给他上药。 “砰!” 房门骤然被推开,烛火大亮,刺得程让下意识眯了眯眼。 “哟,这不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吗,怎么眼下这么狼狈得犹如丧家之犬呢?” 曹进入门来,后头簇拥着几个以他为首的小黄门。 其中一个径直走到小银子身边,一手掀翻了那药碗。 不待他开口说话,又来了两个人将他压制住。 “曹进!” 小银子气得青筋暴起,怒视他。 “都是御前的人,你可别做得太过了!” 曹进傲慢一笑,“御前的人也不都是一样的。” 他的视线缓慢移动到床榻上的人身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阴鸷神情,尖锐的嗓音在屋内回荡。 “有些人,出身罪奴,天生就是贱种,就该被踩死在泥潭里。” 这样辱没的话,程让只是浅浅一笑,不慌不忙。 “是吗?可惜我一个罪臣之子,比你更受陛下重用。” 话音刚落,曹进的笑容瞬间僵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靠着自己那三寸不烂之舌,他自小顺风顺水,甚至哄得曹恩保将他收为干儿子。 可程让一个罪臣之后,竟然后来居上,在陛下跟前比他更得眼! 这是他最不能忍受的。 他狠狠眯起三角眼,眼中寒光闪烁,给旁边的人使了使眼色。 拥簇他的人顿时摩拳擦掌,当即便要上前给程让颜色瞧瞧。 程让戏谑一笑。 “你们尽管动手,明日御前侍奉少了人,陛下问起时,曹中监记得代我向陛下告假。” 曹进抬手,“停下。” 几人不明所以。 程让脸上挂着一抹玩味的笑,仿若在看一场滑稽的闹剧。 崇庆帝虽然惩罚他,却还想用他,必不会让他下不了床。 曹进再怎么想他死,也得先问过陛下的意见。 曹进被这笑容刺激得不轻,脸上的皱纹因愤怒而愈发深刻,像是沟壑纵横的老树皮。 他咬牙切齿,脸上扯出一道扭曲而狰狞的弧度。 “程让,你可千万不要被老子逮住把柄,否则……哼!” 说罢,他将一瓶药膏扔在地上,转身离去。 随着人潮散去,小银子也被推开,力道大得叫他险些摔坐在地。 他恨恨地瞪了眼离去的人,弯腰去看被打碎的药碗,里头的东西已经不能用了。 倒是曹进遗留下来的那个瓶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哥,是金疮药!”这样好的东西,曹进是没有的。 想到什么,小银子顿时欢喜起来,“淑嫔娘娘可真是受宠,不过一句话的功夫,陛下就真的赐药了!” “淑嫔?” 小银子便将白日里听到的消息都告诉他。 听到淑嫔主动在陛下跟前说出是他递的消息后,程让再一次肯定那女人的脑子好用。 但凡淑嫔有丝毫隐瞒,以陛下多疑的性格,淑嫔必定不会有好日子过。 “阿银,劳烦你再给我上一次药。” 有好药,不用白不用。 他可是很惜命的。 “恩!” 小银子重重点头,对那盛宠的淑嫔莫名有了好感。 上起药来,饶是程让也不得不感慨贵有贵的好处。 且不提功效,痛感少的都不是一星半点。 他枕着枕头趴在床上,彼时明月从紫宸殿檐角爬上穹顶。 其中几缕月光轻柔地洒落下来,照亮了窗棂的轮廓,也映照了他的半边脸庞。 “这月光来得真及时,烛火正好没了呢!” 听着小银子惊喜的声音,他艰难仰头,望向窗外。 高耸威严的紫宸殿几乎占据了他视野中的整个天空。 唯有那轮朦胧的月牙,紫宸殿也遮掩不住其光辉。 第32章 重阳宴,母女俩的谋划 重阳节这日,万里晴空如洗。 皇后原本打算在安庆殿动手的计谋落空,上林苑事宜有内侍省的人在,加上太后德妃明里暗里地警惕着她,如此几日过去,也没想出个完全的法子。 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一日,重臣云集,勋贵齐聚为淑嫔所生的三皇子庆贺生辰。 到了祭祀之时,崇庆帝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拉上寿星连彰一起祭拜天地。 臣子们素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当下左右打量起二皇子连献和三皇子连彰来。 一个是皇后养子,另一个是宠妃之子。 若论身份,连献更尊贵些,可惜连献出生那年生母难产而亡,这也导致其胎内不足,小病不断。 朝臣对二皇子的身体是否能继任大位,本就心存疑虑。 如今见陛下对三皇子连彰的不同,更是动摇起来。 见到这一幕的皇后,本就病弱的身子再气得脸色又苍白好些。 人群中,嫡母孙氏望着祭坛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神色晦暗不明,给杨婉因使了个眼色。 很快,两人找了借口接连出来,在一处隐蔽的亭子处说话。 见到杨婉因,孙氏连忙询问她:“宋嬷嬷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会突然被赐死?” 早前得到宋嬷嬷身死的消息的时候,孙氏便十分坐立不安。 宋嬷嬷是她的陪嫁,对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否则她当初也不会将宋嬷嬷指派给杨婉因了。 杨婉因解释的话绕在嘴边,“母亲,别问了。” 孙氏怔怔半晌,咬牙将一切都算在杨佩宁头上。 “婉因,这么久了,你还没动手吗?” 杨婉因坐在垫了丝绸的石凳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新染的指甲,满脸不耐。 “娘,她不过区区一个嫔而已,陛下又不是真的喜欢她,何需大费周章脏了手。” 眉宇间,尽是傲慢与不屑。 孙氏跟着坐下来,神色凝重,语气急切。 “从前便罢了,如今你已怀有身孕,怎能不提前打算着?你没看到方才的景象吗?若非重视,陛下哪里会带着三皇子上祭坛?来日若三皇子得幸,那丫头水涨船高,到时要想再除可就难了!你肚子里这个,只怕也得逊色于人了。” 杨婉因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帕子,嘴角挂了一抹嘲讽的笑。 “娘,你也太小看女儿了。就凭她们,如何比得过我和我的孩儿?”她抚摸着孕育着一个胎儿的小腹,嘴角扬起,“前些时日,陛下虽与我冷着,可却为了我不入后宫一步!后来为了与我重修旧好,不还是忙着政务也来了吗?自打我有身孕,陛下更是连日宿在霓裳殿,嘘寒问暖。陛下与我的情意,岂是旁人可比?” “真的?” “霓裳殿金碧辉煌,便是证明!” 闻言,孙氏的一颗心落了下去,望着装扮得体光彩照人不输后妃的女儿,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 “我的儿,真不愧是我与你爹的骄傲!方才席间不少勋贵夫人都有意无意向我打听你是否婚配,我都一一婉言拒了回去。只是虽则都配不上你,也足以看出我的儿有多惹人瞩目!如今想来,你爹当年一意孤行要让那死丫头入宫,真是高瞻远瞩!” 听着母亲的夸赞,杨婉因轻轻甩了甩衣袖,姿态优雅又高傲。 她用纤细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鬓边的发丝,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十足的矜贵与得意。 “娘你就放心好了。等到时机成熟,陛下便会以高位娶我入宫。凭借我的本事,莫说小小的嫔位了,贵妃之位也是唾手可得!” “这是自然了。只可惜后位已有人选,否则……” 杨婉因轻笑,“皇后活不了几年了的。” 孙氏一听惊了,连忙看了看四周是否有人偷听,而后低声询问。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杨婉因想起那日夜里,她与陛下重修旧好时的对话,一幅胜券在握的模样,“娘不必多问。你只需要知道,我是绝不会止步于一个妾室的。到时你与父亲享清福就是了。” 虽然她对皇后有些好感。 只是陛下容不得皇后,她也无能为力了。 君为臣纲,夫为妻纲。 陛下要皇后死,她自然是不能活的。 孙氏听得连连点头。 “婉因果真出息了!” 不枉她多年精心栽培。 “只是娘,父亲那儿如何了?女儿是要做皇后的,父亲仕途上是决计不能有污点的。” 提起这个,孙氏也是喜笑颜开,“所以说陛下看重你呢,今日晨起已经恢复了职务,不再停职了。” 杨婉因颔首,想起陛下那日对她说的那些海誓山盟的话,心中更是甜蜜。 “那就好。” 娘俩儿又说了好些体己话,临分开时,孙氏叮嘱再三,还是觉得未雨绸缪的好。 “婉因,为了前程计,杨佩宁还得需早日除掉。”孙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与你父亲送她入宫,可不是让她享福的!她既然完成了她的使命,也是时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否则等三皇子长成,居于长位,在你的孩子之前,可就不好办了。” 听到要她动手杀人,杨婉因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她第一时间想的是,倚华宫如铁桶一般无懈可击,万一暴露…… 她皱了皱眉,忍不住烦躁。 “哎呀好了娘,我知道了。你别说了,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孙氏知道女儿的秉性。 仁善不足,阴狠亦缺。 幸而她早有准备。 “这次入宫,我会送两个人在淑嫔身边。她向来敬重于我,必不会疑心,且那二人都是医女,乃助产的好手,她为了自己,也不会拒绝的。你若无人帮衬,便可寻那二人。” 杨婉因这才答应下来。 临走时,杨婉因向她伸出手。 “娘,银子呢?” 孙氏疑惑惊讶,“前几日不是才给了你吗?” 她素来知道女儿日常花费不低,但为了栽培女儿,培养其眼界,钱银从无缺漏的时候。 这次还是杨婉因命人带话出来,她才知道女儿在宫中花费如此之巨,连忙托人送了进去。 可她万万没料到,不过几日过去,那么些银子,竟又花完了! 面对孙氏的质问,杨婉因顿生不满。 “娘您也不想想,四处打点,饮食装扮,哪里不要银子?宫里和宫外岂能混为一谈?您总不能要我和陛下开口要银子吧,那也太掉价了!” 孙氏转念一想,也觉得女儿说得对。 男人嘛,谁不喜欢身边的女人光鲜亮丽? 可一想到女儿这流水似的花费,也十分的肉疼。 “你且等等,过两日我让人给你送进来。” 杨婉因不满,“就明日,不然我怎么周转得开!” “好好好,就明日,就明日。” 想到女儿未来的前程,孙氏只好满口答应。 转身时却愁眉不展地想,去哪里寻这么一笔银子? 杨婉因得到孙氏的保证,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姑娘,出来这么久了,该回去了吧?”墨菊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醒。 杨婉因却依旧坐着,嘟囔道。 “回去做什么,人多又无趣得很。” 说完,才慢悠悠站起身,轻纱裙摆如彩云般散开,在日光光晕的照映下流光溢。 “我还是第一次来上林苑,如此美景,不赏才是可惜了。” 说罢,也不等墨菊反应,转身就往花丛深处走。 “姑娘!” 墨菊忙去追。 等主仆俩身影都没入花丛深处,凉亭处又多了两道人影。 前头那个身着玄青色四爪龙纹锦袍,玉冠束发,腰间系一玉佩,上刻“汝”字纹样,负手而立。 望着杨婉因消失的方向,失神良久。 “那是谁?” 后头护卫拱手回答。 “似乎是淑嫔的嫡亲妹妹,叫杨婉因的。” 男子唇角勾起,“有趣。” 显然是将方才母女俩的对话尽数听了进去。 护卫询问,“王爷可要跟过去?” 那男子却摇头,深深看了眼花丛深处玩得正兴起的貌美女子,随后,抬脚离去。 这两对主仆,一对太傲慢,一对停留时间太短,以至于都没瞧见,凉亭旁的假山后,一个身影蹲到龇牙咧嘴腿都麻木。 等到无人可注视到他后,眼睛滴溜溜转着,轻手轻脚带着所有秘密往上林苑人群最密集的所在去了…… 第33章 祈愿福寿绵长 华灯初上,皇宫的长廊两侧,宫灯散发着柔和光芒。 微醺的大臣们三两成群地离开上林苑,低声议论起来。 年轻的太常寺官员忍不住说起今日的见闻来,感慨道。 “虽说三皇子的生辰宴改在了上林苑,可今日之热闹,比起二皇子那一年,也不遑多让啊。” “那是,听说淑嫔娘娘极得陛下欢心,二皇子虽是嫡出身份,可身子一向孱弱,这日后……太傅!” 来人已过知天命之年,身着紫色朝服礼衣,腰间系以金玉带,佩金鱼袋,带銙更是达到了惊人的十三枚,这是景朝正一品官员才有的待遇! 此人正是当朝太傅,皇帝的老师,皇后的父亲——王涯。 还未走上前来,几人已然住嘴,垂首躬身问礼。 王涯在几人前驻足,幽幽打量着他们埋下的头颅,锐利的双眼忽而凌厉。 “皇子也是能随便议论的!” 几人冷汗都快吓出来了,后头一个资历稍深些的官员战战兢兢站出来替几人解释。 “家中小辈,许是席间吃多了酒,太傅见谅。” 王涯瞥他一眼,那眼神冷得直叫那官员打了个冷战。 “宫内行走,日后小心些着吧。” 几人连忙称是。 等他负手被一众同样身着紫色朝服的各部尚书们拥簇着走了,几人才缓过神来。 年轻的官员们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的样子。 “好在太傅没有怪罪。” 可当他们看向头发花都花白了的太常寺正卿和旁边一众资历深厚的老臣们时,却发现他们无一不是脸色惨白。 “各位叔伯这是怎么了?怎么都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方才说话的那位老臣神色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回去后,务必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以及太傅的反应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父母。这些时日,快些准备着吧。” 年轻官员不解其意,“准备什么?” 老官员用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们,“找个偏僻的地方赴任去再也不要回来,京城是容不下你们了。” 这几人能在这个年岁进入太常寺任职,能力和家世都是不容小觑的。 只可惜…… 得罪了琅琊王氏。 而他这个太常寺长官,只怕也当到头了。 几日后,太常寺卿正以年迈为由乞骸骨,崇庆帝思其劳苦功劳又任人有度,本想多留其在朝中辅佐,可惜他始终坚持离开,甚至以死相逼,崇庆帝只得放人。 而同样的时间里,京城之中好几家原本出了栋梁之才被邻居艳羡不已的清贵人家,也都纷纷请求赴任地方,齐齐居家搬迁离京。 查清来龙去脉的崇庆帝,知道这些人都是畏惧王家的权势,一时间怒不可遏,生了好大一场病。 不过这是后话。 连彰生辰宴当晚,本该留在倚华宫正殿陪伴母子俩说话的崇庆帝,因琐事繁忙,去了临照殿“处理政事”。 正殿的人都不是瞎子,知道皇帝是被谁勾去了。 杨佩宁却不生气。 连彰自打上学后,难得休假。 今日忙了一天了,好不容易有这样母子一起说话的机会,崇庆帝在多碍事啊? 哪怕杨婉因不来招惹,她也会想法子将人送出去的。 这样正好。 夜里小成子和槐序替连彰清点着礼品。 “太后除了送常规的贺礼之外,还赠金如意一柄,以示吉祥如意。陛下所赠之礼中,有一套端砚中的极品老坑砚,搭配湖笔、徽墨和宣纸,很是方便殿下研习功课……” 皇子的生辰宴礼,除了送给皇子的,也可以给其生母赠礼。 “其他的便罢了,永阳伯府送来的这幅万壑松风图真迹,实在是价值连城!除此之外,他们家就连所赠礼银,都比其他伯爵府高上许多。” 扶桑对这家有印象。 “听说秀女名单中,便有出自永阳伯府的姑娘。而现任永阳侯,似乎就任于御史台吧?” 御史台那地界,可以说是琅琊王氏门生遍布。 却也不是每个人都一定听命于王家的。 比如勋贵出身的永阳伯。 杨佩宁颔首,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好好将东西放进连彰的库房里去。” 连彰出生时各宫送礼,加上周岁宴还有这一次的,这些都是要并入连彰的小库房,以待其长大后使用的。 连彰则坐在杨佩宁对侧,吃着母亲做的长寿面。 只是杨佩宁做的面条太长了,连彰埋着头卖力地往嘴里吸,半天不见说话。 槐序忙里偷闲看了一看,便笑出声来。 “娘娘给三殿下的祝福太绵长了,这一碗面只怕都是一根上的。” 扶桑也附和,“岂止呢,娘娘从前都不忌讳的,今年却格外不同,三日前就开始祭祀斋戒,寿面寿桃都务必尽善尽美。” 杨佩宁一点儿不恼,只是望着连彰,眼里尽是慈爱。 想起前世连彰的短寿。 心中默默祝祷: 我的连彰,定要身康体健,岁岁欢愉,顺遂安康至百岁。 在母亲殷切的目光中,连彰愣是一点儿没断地吃完了一整碗面条。 杨佩宁觉得这是个好意头,很是欢喜。 母子俩说了许久的话,其实无非是皇子所上学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的小事,杨佩宁听来却觉得弥足珍贵。 期间,连彰也提出了自己的顾虑。 “母嫔,今日的生辰宴,儿子觉得,有些过了。” “恩?为何?” 连彰说起正事的时候,总是绷着小脸。 “二哥居长,又是皇后娘娘的儿子,父皇却带着我上祭坛。明日朝会上,只怕又有人要说您的不是了。” 杨佩宁没想到,连彰小小年纪就能够探知这些。 她哑然,摸了摸连彰的脑袋。 “连彰,母嫔希望你健康长大。” 连彰却用那双坚定的眸子望着她,“可是母嫔,若我看不懂便算了,可我看懂了。我不喜欢别人说您的不好。” 这一刻,无数的情绪交织在杨佩宁心中。 她再一次惊讶于连彰的早慧,却又担心他过早的聪慧会害了自己。 另一方面,她更忍不住感动。 她进宫这么多年了,从一开始的只身一人走到如今,每天醒来面对的都是后宫嫔妃的尔虞我诈,以及皇帝的猜忌和不断加码的要求。 每天都活得紧绷不已。 而小小的连彰,总能用最简单纯真的话语治愈她,让她觉得,倚华宫真的是家,而非牢笼。 “我的连彰,真的很聪明。不过这些事情你不用担心,母嫔会处理好的。” 以前只有自己,为了爬上去,她不在意自己在外是个什么样的名声。 可现在不行,除了后妃,她更是三皇子连彰的生母。 生母名声不好,也会累及孩子。 “母嫔打算怎么做?” 第34章 赈边,帝王之赏 “赈边。” 连彰清澈的眸子忽然一亮,看向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 翌日朝会,打了一堆腹稿的御史台官员们正打算针对昨日三皇子生辰宴之事开喷,就听到上头崇庆帝说起二皇子和三皇子要捐献银两赈边之事。 一时间,原本还蠢蠢欲动的言官们将抬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任凭旁边的人怎么暗示都像个鹌鹑一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这还怎么喷? 当下这形势,全景朝上下都在关注北境战事。 若此时他们喷了要给赈边的人,等下朝回家路上被喷的可就是他们了! 当然了,这还没完。 崇庆帝看着底下官员,尤其是以王太傅为首的文臣们,笑意吟吟。 “二位皇子此举,诸卿以为如何?” 小一些的三皇子才六岁,便已经打算将生辰宴上所受礼银用于赈边了。 他们这些国之重臣,焉能不出血? 文臣武将向来不和。 可那又怎样? 崇庆帝就是要在朝会上让王涯出面,带头赈边! 王涯没想到反被陛下将军,事已至此,与其推脱招致不满,倒不如主动表现出自己对边关的支持。 于是脱列而出,“臣以为,二位皇子此举甚善!臣亦愿意为边关战事出一份力。” 不过,具体出多少,这里头可就有可以斡旋的地方了…… 此言一出,王氏门生们纷纷附和。 剩下的官员们也都从众跟随了。 下朝后,崇庆帝龙心大悦。 平日里被王涯为首的老臣们处处为难钳制,终于这一次,也到他们摔跟头了。 不过,他和这帮臣子们打交道这么久了,自然知道他们什么德行。 赈边是要赈的,可真要他们掏钱,必定抠搜! 既然都把这件事提出来了,崇庆帝就没打算放过这次机会! 一定要狠狠放他们一波血! 只是这样的事,与其说收银,倒不如说像催债了。 并不适合交给户部,或是寻常的御前金吾卫或是千牛卫兵们去做。 能在这些地方任职高位的官员,无不都是世家子弟,和琅琊王氏的人必定相互都有所牵连。 要这些人去,必定无功而返! 如此琢磨着,倒真叫他想到一个合适的人。 “程让!” “即日起,持朕旨意,到各个官员家中,收赈边之银!” 程让目光微变,下一刻,却又收敛起来,恭顺行礼,“是。” 这个差事,十分棘手。 即便是小银子也知道有多难。 “这事若是做不好,陛下必定不悦,可若做好了,又招致满朝文武非议!” 小银子虽然年岁不大,可在宫中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知道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人物,几乎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哥,要不你装病吧,让曹进去!他不是整日就喜欢在陛下跟前晃悠为陛下做事嘛!” 小银子的关心令程让冰冷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来,很淡,但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这几日我不在御前,你留神着些。若是曹进他们欺负你,就找人告诉我。” 小银子也知道,陛下决定好的事情避无可避,只能重重点头。 “哥你放心吧,我是谁啊?曹进看不惯我久了,不还是拿我没办法嘛?” 说这话时,他骄傲地昂了昂下巴。 程让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子,而后收起笑脸,转身离去。 程让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崇庆帝是不会去想的。 他只知道,要在御前,就必须有足够的胆魄和能力。 这会子,他正为难得在朝堂上占据上风而感到高兴,在倚华宫侃侃而谈。 语罢喟叹道:“宁儿,堪称后妃表率!” 这几年,国库吃紧,北境战事必定耗费钱银。 即便胜了,国库只怕也要被掏空。 他一直在寻找解困之法。 今日晨起的时候,是杨佩宁来临照殿送早膳时偶然提起,说要以此次收受礼银一半之数用于赈边。 这才叫他有了突破口。 想及此事,崇庆帝感慨良多,“只是带头赈边一事,为何你不愿让朕将你的功劳昭知世人呢?连彰便罢了,你还加上了连献之名?朕甚是费解。” 杨佩宁暗道:自然是为了拖人下水! 但是明面上,她一点儿不动声色,温柔解释。 “嫔妾和连彰所有,皆来自陛下。嫔妾只是想为陛下分忧罢了,并未想这么多。至于功名……连献居嫡居长,自然该排在连彰之前。” 崇庆帝闻言,倍感欣慰。 他不喜皇后,但对连献还是很满意的。 “爱妃不但贤良大度,还始终谨守本分,不曾逾越分毫。不过功就是功,朕这里会给你记着的。你想要什么赏赐,朕都满足你。” 帝王的话是不能当真话听的。 所谓的无条件满足,你得忖度他的用意。 什么是该要的,什么是不能要的,什么功劳又该领什么样的好处,这些都是需要考量的。 若好处要大了,皇帝虽然会给,但不会高兴。 要的好处小了,皇帝觉得没面子,也不高兴。 你要是破罐子破摔,什么好处都不要,他又要觉得你所图不良。 反正就是两个字: 揣摩。 “替陛下分忧,本不该讨赏,只是嫔妾确有一事相求。” 崇庆帝大手一挥,“你尽管说来。” 杨佩宁起身,从内殿里端了一个精致又华丽的红木匣子来。 “这是什么?” 端看这阵仗,里头必定是淑嫔极为珍视的东西了。 这叫他颇为好奇,什么东西要如此存放,还与求他的事相关? 第35章 贤惠,曹进的野心 她将红匣子打开,里头赫然躺着一只绣工精致的香囊。 金线密织,上绣五爪金龙纹样。 显然是帝王才能佩戴的。 “自打有孕以来,陛下厚待嫔妾,虽然朝政繁忙,却始终到倚华宫陪伴。近来边关打仗,军务繁多,陛下却还顾及着嫔妾和连彰,屡屡在临照殿处理政务。为此还叫陛下背上好些非议……” “陛下这般操劳,嫔妾却不能替陛下做什么。这香囊是嫔妾亲手绣制,只是嫔妾手艺粗陋,一直不敢呈给陛下。” 她微微垂眸,眼眶泛红,眼中似蒙着一层盈盈水光,贝齿轻咬下唇,似乎在努力做着心理建设,柔弱又惹人怜惜。 好一会儿,才努力抬眼和他对视。 殿内茶香袅袅,氤氲升腾的雾气朦胧了彼此交错的视线。 “陛下说什么愿望都答应嫔妾,那陛下……可不许嫌弃嫔妾小家子气。” 说这话时,声音软糯带了几分娇嗔,还有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如此情景,崇庆帝心绪一时百转千回。 他的赏赐,旁人求都求不来,可她所求,只是他能接受她亲手为他绣制的香囊。 况他从未告诉过她,他去临照殿……并非是处理政务。 可在淑嫔眼中,他从来都是那个十分关心呵护她,又兼理政事的明君…… 胸腔中忽然涌起好一股子心虚和歉疚。 他下意识抬手,拨散雾气,轻轻抚上她的蓝家,动作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轻叹一声。 “傻姑娘,你的这份心意正是朕所珍视之物,哪里又会嫌弃。” 她低垂的眉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转瞬又抬眸,眼中雾气更浓,温柔说道:“陛下心系天下,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只要陛下能稍稍舒心,嫔妾便知足了。” 说着,还抬手轻轻为他整理了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且专注。 皇帝看着她这般模样,只觉心中柔情翻涌,将她轻轻搂入怀中,似要被所有的疼惜都给予她,全然没注意到她藏在自己肩头那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温情过后,杨佩宁将那香囊连同红木匣子一同交给病愈回到御前侍奉的曹恩保。 “还请曹监正看看是否妥当。” 曹恩保下意识看向崇庆帝。 赵端笑着道:“你这里出来的东西,哪里还会有问题,何需叫人查验。” 杨佩宁却很坚持,“陛下是天下共主,龙体不能有丝毫损伤。不只是嫔妾,其他任何人的东西到了御前,都该细细查验才可用。如此,嫔妾才能放心。” 赵端方才说的本就是场面话,过后该查还得查,但淑嫔如此懂事,还是叫他心中十分熨帖。 “也好,只要能让你安心便好。” 端看这谈话,谁不说崇庆帝和淑嫔帝妃恩爱? 可二人,却是各怀心思。 杨佩宁得意于崇庆帝隐隐的沦陷。 崇庆帝却是第一次心中升起一股子担心和迷茫: 若有朝一日,淑嫔知道他与她的妹妹早就有私情……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不想那么快纳杨婉因入宫为妃。 正思索间,曹进轻脚入内。 “陛下,京中急报。政务已呈至临照殿。” 一旁的曹恩保下意识蹙眉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 陛下与他都清楚,这是霓裳殿杨二姑娘在临照殿等着了。 可眼下陛下与淑嫔情浓如此,明显不该提及此事。 曹进偏偏连知会他一声都不曾,便径直上报了。 他不过养病几日,他这徒弟,真是野心越发大了。 若非曹进是他一手提拔养大的干儿子,他此时只怕已经在想如此悄无声息处理掉此人了。 曹进却悄悄递给他一个让他放心的眼神,一幅胜券在握的模样。 赵端此时也是一怔,并没有要去看望杨婉因的心思。 “淑嫔即将临盆,朕今日要陪着她,明日再看。” 曹进没想到陛下会拒绝,笑意僵在脸上,下意识提醒。 “陛下……” “住嘴!”曹恩保打断他。 最后是杨佩宁开了口,“虽然嫔妾也不愿陛下辛苦,可既是急报,想来是有十分要紧的事需要陛下处理。陛下不用顾虑嫔妾的。” 话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总不能还说急报不急吧? 于是只能遗憾起身。 杨佩宁照例要送他出殿,这一次他却摁住了她的肩膀。 “你好好休息,朕去去就回。” 她嫣然一笑,没坚持,“那嫔妾让小厨房备下陛下喜欢的吃食。” 听得此话,赵端瞬间更不想走了。 曹进在一旁疑惑,“陛下?” 赵端只好叹息一声,捏了捏她的肩膀,抽身离去。 出了殿门来,望着这晒人的骄阳,他更是心烦意乱。 连步子都迈得极快。 曹进在后头见了,连忙要追上去,却被曹恩保冷着脸拦下。 “你不必在陛下身边跟着了,回去罚跪两个时辰。” 曹进眼珠子都瞪大了,脱口而出的“凭什么”,被师傅那双凌厉的眸子给瞪了回去。 可他依旧不情愿,“干爹,儿子可是哪里做错了?” 明明陛下更喜欢杨二姑娘,他只是遵循陛下的心意而已。 “哪里做错了?”曹恩保冷哼一声,“你罚跪的时候自己好好反省吧。你现在,到底是陛下的奴才,还是杨二姑娘的奴才!” 说罢,他不再言语,快步跟上崇庆帝。 崇庆帝头也不回,“曹进呢?” 脸上是不耐烦的神色。 曹恩保心里一个“咯噔”,忙道:“曹进不懂事,奴才让他回去罚跪了。” “哼。”崇庆帝瞥他一眼,“你倒心疼他。” 若是曹恩保不罚,他出手,可不就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曹恩保听他这句话,便知曹进救了下来,心中后怕之余,也是满腔的苦涩。 “奴才谢过陛下宽恕,日后一定严加管教。” “你的干儿子,朕愿意为了你放他一马。不许再犯。” 曹恩保感恩不已,连连点头,“是。” 一路到了临照殿,杨婉因已经在门口那里等着了。 崇庆帝走上前去,想到曹进的那话,也难免着急,“可是最近还孕吐难受?” 杨婉因见他急色匆匆的模样,笑意更深。 “没有,嫔妾一切都好。” 第36章 恃宠而骄的杨婉因 她并非如其他嫔妃那样给他行礼,而是从善如流地挽着他的手,往内殿走去去。 崇庆帝特许她私下不必行礼,这也是杨婉因底气来源的一部分。 她与其他后妃,是不同的。 许是侧着身子,不曾看到他瞬间难看下来的脸色,她自顾自说着。 “嫔妾见陛下在正殿待了那么久,怕陛下无聊,这才着人解救陛下。”说着她率先一步坐下来,歪头娇嗔着看向他,“陛下怎么谢我?” 怀孕过后,崇庆帝将她捧在了手心。 不仅不让她行礼,作为帝王,还在许多地方都让着她。 这样让其他人见了都是大不敬的行为,在她这里,却一点儿都不值得奇怪。 这一次也不例外。 再一次从杨佩宁那里将陛下请走,想到杨佩宁憋屈的嘴脸,她就忍不住得意。 落在崇庆帝眼中,竟忽然觉得这笑容碍眼无比。 杨婉因怀孕后,总是借着身体不舒服的由头请他到临照殿。 他不是看不出来她的小把戏,不戳穿是因为他觉得心爱之人偶尔做作无伤大雅,甚至算是彼此调情,也愿意包容。 可时日久了,他便想起,她长姐淑嫔也在怀着孩子。 近九个月的身孕了,淑嫔却从未以此邀宠过。 甚至连主动请他到倚华宫都很少会有,每次也都是有事才寻他,从不无缘无故打扰。 相比起来,杨婉因就骄矜太多了。 孕吐要他陪,孕中敏感要他理解,甚至这一次更过分,明明没有任何理由,却让曹进去正殿以急报为由请他…… 情浓时的风花雪月,到了这个时候,便变味了。 崇庆帝甚至在想,杨婉因总在他耳边说起他长姐淑嫔如何傲慢不重视亲人,可事实是,故意从另外一个人那里把他请走的,从来都是杨婉因。 包括昨日连彰的生辰宴,他都没能好好陪陪他们母子…… 平日里没理会便罢了,如今突然想起来,崇庆帝便觉得哪哪儿都不会。 “陛下?” 杨婉因的声音将他从猜疑中醒过神来。 才发现自己还站着,而杨婉因已经坐下了。 并且首先占据了左侧位置。 景朝以左为尊。 平日里没在意的细节,如今样样都在他眼中凸显出来。 他没作声,兀自坐在了右侧。 “你与你长姐不是素来亲密吗?怎么只心疼朕,没心疼心疼你长姐?” 杨婉因没察觉出他自称的变化,努了努嘴,吊着眉梢,娇嗔道: “长姐贵为嫔主,居华丽的正殿,身边又有那么多人伺候,连母亲昨日都特地带了两位嬷嬷来照顾长姐呢。姐姐哪里需要我心疼呢,我这不是不忍陛下被姐姐缠得难以脱身吗,陛下倒反过来问我。” 缠? 这个字眼再一次令崇庆帝失神。 淑嫔缠过他吗? 似乎并没有过。 淑嫔爱他,胜过她自己。 每次纵然不舍,还是落落大方地送他出门。 反观杨婉因,因着他这一番问话,已经又开始觉得他不在乎她了。 别过身去,在赌气呢。 崇庆帝下意识就要去哄,可反应过来之后,只有一个想法。 凭什么呢? 他愿意不将自己视为皇帝,如婉因所言,平等相处。 可为何每次哄人的,一定是他? 于是没动。 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可会刺绣?” 杨婉因下意识面露轻视之色,“刺绣是寻常闺阁女子打发时间的玩意儿,我自幼苦读,同男子般长成,自然不学刺绣。” 说这话时,语气中有自诩同男儿一般读书的傲气。 见他不说话,她狐疑,“陛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崇庆帝没告诉她,自己想要她给绣一个香囊的想法。 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忽然想到而已。” 他已不打算谈论此事,杨婉因却敏锐地觉得有问题,于是追问:“难道是长姐给陛下送了什么刺绣之物?” 赵端没瞒她,“你长姐亲手替朕做了一个香囊。” “是吗?长什么样,陛下可给我瞧瞧?” 擅自查探别人所受赠礼是不礼的,可杨婉因没有半点觉得不妥。 她倒要看看,什么香囊值得陛下这样念着。 赵端却拒绝了。 “没带在身上。寻常物件罢了。” 闻言,她才罢休。 感觉他的心不在焉,于是主动坐到他身边去,抚摸着平坦未隆起的小腹,娇笑道:“陛下,你希望这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 对待子嗣,崇庆帝从来都是怀有很大期望的。 终于绽放出笑颜,“都好。” “近日我正在想着给孩子起什么名呢,陛下帮我参谋参谋?” “好。” 如此一来,又是半日过去,哪里又记得正殿还做了吃食给他呢? “娘娘,陛下还是没来,听说御前好像已经往临照传膳了,还继续等吗?” 槐序垂头丧气地入殿来。 杨佩宁必时正看书呢,听到槐序的话才从书中抽身。 “等?” “对啊,一个时辰前就备好了饭菜,奴婢来请,您一直说等着等着。” 就是因此,槐序才替自家娘娘难过。 她明显感觉到陛下和娘娘之间愈发亲密了,今日陛下又承诺了回来用膳,谁曾想,陛下竟又爽约。 杨佩宁这才惊觉她误会了。 她是看书看进去,等看完再用膳。 她并未解释,目光微转,笑道: “既然陛下没来,那我将膳食装好送过去。” 槐序点头,“奴婢这就去!” “不。”杨佩宁勾唇,“这一回,我亲自去。” 临照殿中,崇庆帝和杨婉因同样在用膳。 为了照顾杨婉因,吃的膳食都是从御前送过来的。 宽敞的八仙桌上,玉盘珍馐,饶是皇后宫里,也不见得有这般待遇。 杨婉因却一如往常,并且还能品出其中不同来。 “今日这鸽子汤,似乎火候差了些?” 说着,碗里剩下的大半碗汤便被她搁置在了一边。 崇庆帝见状,冷眼看向曹恩保。 后者连忙躬身道:“奴婢过会亲自去御膳房一趟叮嘱。” 杨婉因这才满意了,又矜贵优雅地用起膳来。 正用得高兴,外头一个小内侍忽然进来通报。 “陛下,淑嫔娘娘来了!” 第37章 本宫,要争宠了 “啪嗒” 杨婉因手中象牙筷子猛得掉落。 “陛下!” 若是被杨佩宁看到她在临照殿,岂非前功尽弃? 可这一次,比她更着急的是崇庆帝。 “去屏风后躲着。” 杨婉因惊慌过头,没察觉他的变化,只匆匆提裙进去了。 等杨佩宁等了会子才被允许入殿时,饭菜已经被急速撤下,崇庆帝已经气定神闲端坐在桌案前,手侧堆满折子了。 一旁的曹恩保没他那么好的定力,一想到屏风后藏着的除了一个杨二姑娘,还有一堆狼藉,他就生出一种十分荒谬的感觉。 而且,他有一点搞不懂。 把饭菜和杨二姑娘藏起来便罢了,陛下何需急匆匆摆出这么多折子来,实在周折。 倒是杨佩宁一看,心疼得厉害。 “陛下如此勤政,难怪忘了回正殿用膳。” 赵端似乎才发现她来一般,懊恼地合上那一本空白折子,大步迎上去。 “是朕一时忘了时间,爱妃怎么亲自来了。” 杨佩宁始终不忘朝她见礼,“知道陛下总是忙着忙着就忘了用膳,这才给陛下送饭菜来。好歹吃些了再忙,否则身子怎么挨得住。” 赵端颔首,扶她起身,“爱妃说得是,放着吧,朕过会就用。” 杨佩宁却没如从前一样离开,“陛下是仁君,爱民胜于爱己,嫔妾却不能眼看着陛下挨饿。不知嫔妾可有殊荣,陪陛下用膳一回?”她略带羞涩地道:“嫔妾也还未用膳呢。” 拒绝的话到嘴边,却如何都说不下了。 于是正殿的人就大张旗鼓地把饭菜摆过来了。 才撤下饭菜的那张八仙桌,再次被摆满了。 八仙桌:…… 只不过这次不同的是,每一道菜虽然不如御膳房精致,却必定都是崇庆帝日常爱吃的。 崇庆帝再次感动。 席间,杨佩宁体贴地为他布菜,崇庆帝怕她辛苦,让她坐了,亲自给她夹了好些菜。 自己吃的却少。 毕竟刚刚才吃过。 杨佩宁眼力何其好,见状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 “是嫔妾做得不好,小厨房的饭菜不合陛下胃口嫔妾都不知道。” 说着,她眼眶微红,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陛下累了一日,却没有可心的饭菜食用,实是嫔妾之过。” 崇庆帝看着她因为自己吃不下饭菜而焦急难过的模样,心里一阵愧疚。 于是硬着头皮拿起筷子,“怎么会,是朕方才忙着政务,一时没缓过神来,这饭菜甚好!” 一口菜下肚,叫他吃得极慢无比。 她却肉眼可见的眉开眼笑起来,连忙盛了一大碗汤送到他跟前。 “这鹌鹑汤,陛下平日里最喜欢喝了。” 话语间,是藏都藏不住的欢喜,神采飞扬,明媚可亲。 崇庆帝见了这好大一碗汤,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勉强地笑了笑,将汤接了过来。 本不打算喝的,可对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期待着看着他。 他只能猛喝了一口。 杨佩宁多贤惠啊,连忙又给他添菜。 “陛下日日劳心伤神,得多进些鱼肉才好。” 不一会儿,碟子里的菜就堆满了。 崇庆帝:…… 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 可一旦他表现出一丁点儿不想吃的样子,淑嫔立马就要愧疚自省。 他只能一口接一口地艰难吃下。 杨佩宁估摸着差不多了,这才又吩咐人将饭菜撤了。 “嫔妾就不打扰陛下了,晚些时候陛下记得早些歇息。” 赵端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脸上挂着一个略显龟裂的笑容。 “爱妃辛苦了。” 杨佩宁回以一个不舍的眼神,而后率领一众正殿内侍侍女离开。 出临照殿来,那叫一个神采奕奕。 这一次不是装的。 坑崇庆帝,实在不要太爽。 “娘娘不是说二姑娘在临照殿吗?从前都不掺和他们的事,今日怎么……” 身为倚华宫掌事,扶桑最是洞若观火。 崇庆帝和淑嫔浓情蜜意的时候,屏风后人影晃动。 杨佩宁没答,反问扶桑,“昨日送进来的那两个嬷嬷可安置好了?” 扶桑点头,“遵娘娘吩咐,既然是医女出生,每三日给她们一次入殿侍奉的机会。只是娘娘,奴婢不懂,既然娘娘已经猜到夫人要利用这二人对您下手,为何还要允准她们入宫,并准许她们入内殿。” 杨佩宁这几日遵照陈合松的建议,多多走动,以备生产。 彼时正走过树林,斑驳的光洒落下来,给嫔主仪伞上笼上一层光怪陆离的影。 杨佩宁看着长而深的前路在转弯处,又分出几条支干来。 “想要害我的人,一条路走不通是不会放弃的。”杨佩宁被扶桑槐序一左一右护着,缓慢走着,“与其小心翼翼地等着她们来害我,倒不如先给她们创设一个完美的下手机会。” “届时,人赃并获,才更有说服力。” 槐序担忧,“可是,会不会太冒险了?” 杨佩宁莞尔,“冒险的是她们,不是我。” “扶桑,策略该改了。” “本宫,要争宠了。” 第38章 淑嫔动胎气? 这日夜里,崇庆帝与杨婉因相拥而眠,睡意正酣的时候,外头时不时有影子闪过。 崇庆帝猛得惊醒,“谁?” 曹恩保连忙进殿来。 “陛下?” 崇庆帝被打搅了睡意,很是不悦,“方才谁在外头?” 曹恩保立马叫人去查问,很快带了消息回来,只是脸色不大好。 “陛下,是正殿淑嫔娘娘不大安稳!倚华宫的宫人们都着急忙慌地去正殿呢!” 宫人们都是轮班的,夜里不守夜的便回宫殿最后的南房休息。 而临照殿和霓裳殿,在正殿和南房的中间。 听了这话,崇庆帝哪还有功夫去想哪个宫人从临照殿走,猛得坐起来穿戴衣裳。 “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叫朕?!” 这声厉喝,吓醒了杨婉因。 见他要走,连忙拉住他,“陛下这是要去哪儿?” 曹恩保火急火燎地给他拿外衫来。 赵端头也没抬,自顾自忙着穿衣,抽空回了她一句。 “你长姐不太好。” 闻言,杨婉因松了一口气,悠悠散散说道:“长姐平日里一向胎气安稳,怎么会不好?” 别是故意的。 赵端没理会他,“靴子,靴子!” 曹恩保忙得手都快起火星了。 杨婉因见状,也起身,“我陪陛下去。” 她倒要看看,杨佩宁是真的不好还是在装病。 急急忙忙到了正殿时,太医陈合松已经到了好一会子了,杨佩宁一脸虚弱地躺在床上。 崇庆帝心下一紧,“淑嫔怎么样了?” 陈合松诊脉后叹了一口气,给他见礼后道:“近日暑热太盛,娘娘许是晒着又累着了。脉象有些紊乱。” “如此说来,倒不严重。” 出声的是杨婉因。 陈合松蹙眉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对着崇庆帝解释。 “临产之人,最忌劳累,对后续生产不利。微臣先去给娘娘配药。” 崇庆帝一下子想到今日自己爽约于淑嫔,淑嫔才会因为担心,亲自送饭菜的事情。 一时间,白日里肚子撑着那点子小怒如浮云般散了,心中的内疚之情大盛。 他大步走向杨佩宁,杨佩宁小脸苍白得很,正要挣扎着起来行礼。 崇庆帝连忙阻止了她,“你出了这样大的事,怎么不叫人来告诉朕。” 杨佩宁似乎是怕他担心,勉强地扯出一个笑,“陛下处理政务最是辛劳,嫔妾本想着不是什么大事,不愿扰了陛下休息。谁知……”她很是懊恼的责怪扶桑槐序,“这一个个的十分的如临大敌。” “你还要怪她们吗?若是朕不来,还不知你受这样大的苦。” 杨佩宁听了这话心中暗自发笑。 她之前哪次受的苦不比现在看着惊人? 这次他倒是长眼睛了。 心里腹诽着,面上她依旧是弱柳扶风西子捧心的病弱模样。 “也是嫔妾这身子无用,不过走了两步路,便成了这样。” 崇庆帝更是心疼,“是朕不好。” “陛下怎会这样说?陛下能来看嫔妾,嫔妾已经很满足了。” 听听,多么懂事体贴温柔小意。 直说得他羞愧难当。 一旁的杨婉因见不惯陛下将温柔给了别人。 “说起来,长姐你也真是,既然月份大了就该在正殿好好躺着,怎么能四处走动呢?” 听着是担心长姐,可是不是担心只有杨婉因自己知道。 这杨佩宁,坏了她的好事不说,还惹得陛下心疼! 真是该死。 闻言,杨佩宁淡淡一笑。 “接近临盆,多走动有益于备产。” 她看向杨婉因,面带柔和,“婉因还未嫁人,自然不晓得这其中缘由。” 这话一出,对面二人都沉默了。 是啊,杨婉因虽然还没嫁人,但她已经怀孕了啊! 扶桑和槐序听到她句看似无心,实则十分扎心的话,连忙埋下头去,生怕自己笑出来惹人怀疑。 崇庆帝看了杨婉因一眼,“你就先回去休息罢,你长姐这里有朕在。” 杨婉因倒是想留下,可曹恩保已经过来请了。 她只得转身走了。 很快,陈合松配了药来,喝了后杨佩宁自觉好了许多。 崇庆帝赞赏了陈合松的医术,晚间,更是直接歇在了正殿。 这还是自打杨佩宁显怀以来,他第一回真正意义留宿。 虽然只是和衣而眠,却始终不同以往。 扶桑吹了烛火,正殿再一次融入夜色中。 而另一边,出了正殿的杨婉因,却碰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人。 “钟禄哥,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做医师打扮,背着个药箱,正要往正殿赶,一见是杨婉因,瞬间惊喜得忘了神。 “婉因妹妹!” 安钟禄挠了挠头,笑得不值钱,“我在太医署任职,得陈太医赏识做了他的徒弟,这一回是跟着他来看诊的!” 末了,又问她:“早听伯母说你入宫陪伴淑嫔娘娘,一直不曾得见,一切可都好吗?” 闻言,想起崇庆帝眼里只有杨佩宁的模样,杨婉因心中一痛,面露苦色。 “你知道的,长姐……向来不喜欢我。也就那样吧。” 安杨两家是世交,安钟禄比她大几岁,自小却是一起长大,说句青梅竹马也不过分。 闻言,安钟禄面露嫉恶之色。 “你都不顾一切入宫陪她了,她还要怎样?” 杨婉因见他生气,忙安慰道:“钟禄哥,你可千万不要为了我而迁怒于她。毕竟她是嫔主,我怕她轻轻一句,便害了你。” “这有何可惧!”安钟禄道:“我是靠医术入的太医署,可不是靠嫔妃提拔!” 他年纪轻轻,便已入太医署任八品医师,更有圣手陈合松为其师,前途一片光明! 话语间,难免骄傲。 杨婉因循循善诱,“话虽如此,可她是嫔妃,又得陛下喜欢。她若知道你向着我,在陛下耳边吹了枕头风,只怕你官职不保。何况,我也不希望你为了我对上她。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丢掉前程,太不值得了。” 闻言,安钟禄宽慰她,“婉因妹妹放心,我在太医署任职许久了,自然知道察言观色的道理。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杨婉因用崇拜的目光望着他,“钟禄哥一直如此厉害。只是等姐姐生产,我便要回家去了,钟禄哥,你在宫中,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心上人关心的话语令安钟禄感动不已,“婉因妹妹放心,你等我……” 正要说些私下里的话,前头有人喊。 “钟禄,怎么还不来?” “钟禄哥,你快去吧。” 安钟禄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从怀里取出一个玉佩塞到她手里。 “婉因妹妹,这个你拿着,若是在宫里需要帮助,就拿着它去太医署找我!” 杨婉因收了,目送着他离开。 菊韵笑意吟吟,“姑娘,这安医师,一如既往地待您不同呢。听夫人说,安家有意与咱们家结成连理。” 杨婉因随手将玉佩丢到她怀里,甚至嫌恶地用手帕擦了擦接触过玉佩的指尖。 “再好,也只是个没用的医师而已。” 脸上哪还有方才的倾慕崇拜之色。 “哪怕医术再好,充其量也不过是五品官员。” 她如何会嫁给这样的人? 第39章 皇后气吐血 杨婉因回望了一眼正殿,缓步回了临照殿。 床榻早已凉透,余温不存。 她躺上去,手指抚摸过崇庆帝睡过的地方,心里一阵凉意漫上心间。 她与陛下定情以来,这还是第一回他来了倚华宫,却不留宿她这里。 “姑娘,咱们要不要让陛下回来?” 她摇头,手指轻抚金丝枕上流畅的纹路。 “她怀着身孕,陛下也是不得已。” 菊韵忍不住嘟囔:“可姑娘您也怀着陛下的孩子啊。” “长姐即将临盆,正是最不安稳的时候,陛下多关照些也是应该的。” 菊韵有口无心,“可我看今日陛下对淑嫔那在乎样,可不像是只为了皇嗣的模样。” 连菊韵都看出来的东西,杨婉因怎么会看不明白。 杨佩宁…… 她下意识缓缓收紧了手中的力道。 菊韵眼珠子转了转,“姑娘,那日夫人所言……” “闭嘴。”她撑坐起来,“我说过了,不管如何,我都不会主动去害人的。否则,与宫里这些女人又有何异?” “此话以后不许再提。” 菊韵顿时噤若寒蝉。 “明日去尚食局走一趟,备下些可口的吃食,陛下下了朝后要来的。” 菊韵瞬间眉开眼笑,“是!” 只是这样跑腿的活,菊韵一向是不愿去做的。 翌日一早,她便吩咐起墨菊。 “姑娘要你去尚食局,可别晚了。” 墨菊虽然胆小,但不是傻。 “姑娘明明说了让你去的。” 菊韵一听,不高兴了。 叉着腰骂道:“那又怎么样?我让你去你就得去,否则我就和姑娘说!” 墨菊委屈不已,可想到主子明显更喜欢嘴甜的菊韵,自己又在菊韵手里栽过不少次了,不敢再反抗。 沉默着应下了。 菊韵高傲地哼了一声,又走进里屋去给主子献殷勤去了。 虽已过了盛夏天,可九月里始终热着,好在晨起凉快。 一想到晚点走回来时就热了,墨菊就没忍住叹了口气。 “你怎么唉声叹气的?” 正是双儿走了过来。 这些时日过去,因着杨婉因对其青眼有加,双儿在霓裳殿也算混得风生水起,比起盛气凌人的菊韵,墨菊也更喜欢双儿。 她笑着,只是嘴角略带苦涩,“姑娘要我去尚食局嘱托厨司备膳。” 双儿似乎早有所料,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是菊韵挤兑你吧?她老这样,这些活都让你做。” “正巧我要去花房给主子取新鲜花卉,我们一起吧。” 墨菊重重点头,“恩!” 正要到尚食局时,迎面便碰上一人,墨菊与她狠狠撞了一下。 那宫人连忙致歉认错,墨菊顾及着宫中规矩繁多,也不好为难,点头示意便相互走了。 没走几步,忽然发现袖口里掉出一张字条来…… 望着从尚食局出来的椒房宫宫人,墨菊连忙收紧那字条。 兰心见她动作,狐疑往这边瞥了一眼,而后领着人提着食盒从尚食局回了椒房宫。 “娘娘,药膳好了,您起来喝一些吧。” 皇后喝了两口,便摇头放在了一边,兰心连忙亲手端了放在托盘内,让人撤下去,又给皇后递上丝绸帕子。 王皇后轻轻拭了拭嘴角。 “人心苦,这药也苦得厉害。” “娘娘总是忧思过重了。” “本宫也想过得畅快些,可总有人见不得本宫舒心!” 皇后将帕子扔在兰心怀里,想到朝堂上传来的消息,就忍不住生气。 “淑嫔可真是越发诡诈了,御史台的言官都拿她毫无办法!” 本想着借大肆操办三皇子生辰之时弹劾她一二,谁曾想她立马提出捐献财物遥助北境边关。 还扯上连献! 这不是摆明拉她下水吗! “昨日朝会后,程让那疯狗就一家府邸一家府邸地转,领着些千牛卫,只差没把不捐银子或捐得少得臣子府邸掀翻去!” “为着这事,没少有人痛恨王氏!” 毕竟陛下都说了,主动援捐的是二皇子和三皇子,得名得利的也是二皇子和三皇子,对了,还有百姓眼中英明神武的崇庆帝。 而她,哪怕她还没有任何行动,杨佩宁已经将她扯进这趟浑水里了! 作为皇后,她还不能任由杨佩宁帮自己把连献那份给捐了,否则在陛下眼里,她这个皇后也是真的更窝囊了。 皇后倒不心疼这点银子,但她真的很讨厌这种被人架起来给银子的感觉。 并且在陛下那里,她还占不到一点好! 琅琊王氏一族大出血,结果得不到好处,真是岂有此理! “区区杨佩宁!区区杨佩宁!噗——” 皇后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真是越想越气,一口老血喷出来,人就晕了过去。 整个椒房宫瞬间人仰马翻。 “娘娘!娘娘!” “来人啊,传医师!” 第40章 暗潮汹涌,杨婉因受冷落 午正时刻,临照殿早已备好了精美的饭菜,可宫殿门口始终不见有人来。 “姑娘,都这个时辰了,陛下怕是不会来了。” 杨婉因没理会菊韵的话,固执地端坐等着。 菊韵突发奇想,“要不,奴婢去问问曹中监?或许他可以代为传话。” 见她点头,菊韵连忙跑了出去。 再过了半个时辰,菊韵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如何?陛下可是还未下朝?”杨婉因想了想,“近来战事吃紧,陛下下朝晚些也是应当。” 菊韵摇头。 “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身体不适,陛下一下早朝就去看皇后了。” 杨婉因颔首,“原来如此。” “那陛下想必要不了多久便会来倚华宫了,将饭菜热一热吧。” 这一等就到了晚上。 杨婉因不理解,“难道陛下还在椒房宫?” 陛下虽说为了皇后的颜面,需得去探望,却也不是需要一直陪着她。 这个时辰,陛下早该离开了。 菊韵再次领命前去打听消息。 这一次,菊韵很快就带了消息回来。 “姑娘,陛下只在椒房宫待了一个时辰。” 杨婉因皱眉,“那陛下怎么还没来?难道是太后请陛下去慈安宫了?或者是德妃?” “都不是。”菊韵难以启齿得很,“陛下从椒房宫出来后就来倚华宫了。” “那陛下怎么没来……”说到一半,她想到什么,不可置信,“陛下在正殿?!足足三个时辰?” 菊韵点头,“而且今日曹中监不知为何并未伴驾,故而无人来临照殿提醒咱们。” 这才叫她们苦等了这许久。 杨婉因简直不敢相信。 “陛下和杨佩宁有什么好说的?是不是她又以子嗣要挟,缠着陛下。” 菊韵面露难色,“这个……正殿的口风紧,查不到这些。只知道陛下进去就没出来过,据说陛下与淑嫔……相谈甚欢。” “轰” 红木椅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杨婉因猛得站起来。 “随我去正殿。” 她倒要看看,杨佩宁这个狐狸精是如何勾引陛下的! 正殿门口,明仲领着两个小黄门,悠悠拦住。 “二姑娘,陛下和娘娘正在里头说话,吩咐了,任何人来不许惊扰。” “放肆!”菊韵昂着头,企图呵退几人,“二姑娘可是淑嫔的亲妹妹,你们岂敢拦?!” 明仲面色不改,“说了,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御前的人偶尔都会给菊韵两分薄面,一个倚华宫的中监竟敢如此冷言冷语待她! 菊韵怒上心头,口不择言,“大胆!你可知我家姑娘除了是淑嫔的妹妹,还与陛……” “住嘴!” 杨婉因及时止住她的话头。 她冷着眼睛看向拦下自己的这几个人,“你们都没有去通传,怎么知道陛下和淑嫔不会见我?” 明仲似乎十分古板,不知变通。 “我只知道,淑嫔娘娘之命,不可违抗。” 杨婉因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得罪我的后果,你可明白吗?你只通传一声,或许就可以免受一次皮肉之苦,我也会记下你。否则……你若犯了有些忌讳,淑嫔也不一定保得住你。” 明仲不为所动,依旧板着个脸。 “我是罚是赏,自有娘娘决断。二姑娘,似乎太高看自己了。” 这回不止菊韵,杨婉因也是被气得狠了。 她眉眼尽都冷下来,看明仲的眼神仿佛看死人一般。 “明仲是吧?本姑娘记住你了。” 明仲躬身拱手,“二姑娘好走。” 杨婉因咬牙,深深看了内殿一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觉,光线交错间,似乎隐约看到里头的二人临窗说话的画面来。 何其恩爱情深! 杨婉因拂袖而去,菊韵瞪了明仲一眼,连忙小跑着跟上。 两人走后,明仲轻脚进了内殿,在杨佩宁身边耳语了几句,又轻脚退下。 杨佩宁嘴角微微勾起。 顺着杨佩宁的视线看过去,崇庆帝正伏案圈圈点点写下好几个名字。 “你瞧瞧如何?” 都是诸如静、柔这样的字眼。 说实话,她一个都看不上。 “嫔妾觉得,都很不错。” 崇庆帝将毫笔落下,畅快笑着,“你这做母嫔的真是会偷懒,还得朕来辛苦。看来日后这孩子,怕是与朕更要亲近些。” 闻言,杨佩宁心中不屑。 果然是男人,替儿女起个名字便自以为关心孩子重视孩子了。 真是好笑。 不过明面上,她一脸甜蜜,“陛下是慈父,向来关心皇嗣,孩子们自然亲近。” 崇庆帝自然乐得开心。 她笑了笑,抚着小腹,“只是这孩子还有好些时日才能出来呢,陛下劳累一上午了,先歇一歇吧。” 不必她示意,旁边扶桑已经命人将小厨房专门做出来的冰镇饮子和各类冰镇瓜果端上来了。 这也是崇庆帝喜欢待在倚华宫的原因。 淑嫔很懂他的心思。 每每都能精准地抓到他渴了或是累了的那一些微末细节,而后呈上他看得上的东西。 这并不是说其他后宫女人不讨好他,只是没在那个点子上。 吃着瓜果,纳着凉,替即将出生的孩子挑选着吉祥如意的名字,崇庆帝十分享受这样的日子。 这些时日,边关战事吃紧,朝中政务繁忙不说,大臣们也是争吵不断。 加上程让在京中大臣府邸雷厉风行的作风,也令本就暗潮涌动的朝堂上爆发开来。 每日上朝,他都头大得很。 但他知道,无论是北境战事,还是京中程让正在办的事情,都不能停下! 可他是人,也会感到烦躁劳累。 这个时候,比起去霓裳殿与杨婉因畅谈诗词歌赋哄美人高兴,他更喜欢在杨佩宁这里静静待着。 一来淑嫔懂她,二来淑嫔即将临盆,他在这里,整个朝野上下无人敢置喙什么。 崇庆帝再次感叹淑嫔的好用。 而巧合的是,杨佩宁正好洞察了他这一想法。 于是二人不谋而合。 哪怕杨佩宁偶尔提起杨婉因曾经来过的事情,他也没有如何理会。 接下来的几日,崇庆帝雷打不动地去上朝、看望皇后,然后回杨佩宁这里。 杨婉因接连到正殿几日,都被拒之门外。 得知陛下再一次留在正殿而不顾杨婉因,菊韵怒从中来,目光中尽是杀意。 “娘娘,您难道还要忍受淑嫔踩在您头上吗?她不过一介卑贱庶女!若非您的缘故,她根本进不了宫,更遑论享受这些富贵!” 杨婉因正在修建花草,闻言手下一用力,折断了才要绽放的花朵。 “杨婉因是以嫡女身份入宫,若现在暴露,只会叫父亲被冠上欺君之罪。” 菊韵想到什么,嘴上收敛了些许。 “可她明明占了您的好处,现下还勾引了陛下,令姑娘您怀着孩子还独守空房!实在可恶!姑娘您能忍,奴婢可忍不了!” 杨婉因叹息,伸手,将那娇花掐下放在掌心。 “可她毕竟是我的长姐,我难道真能让她去死吗?” 菊韵眼珠子一转,心下有了计较。 “姑娘您放心,奴婢不会让您白受这些罪的!” 望着她出门去,杨婉因收紧了手心,碾搓着本该盛放的花骨朵,随后手心一摊,衰败零落的花瓣儿便了无生机地落在地上。 她见状,嘴角微勾,将失手折断的枝杆也丢到一边,继续侍弄起其他盛放的花来。 第41章 暴雨至 “轰隆隆” 随着一道耀眼的闪电如利刃划破长空,刹那间,惊雷炸响,仿若天崩地裂般,滚滚雷声在皇宫各处回廊激荡。 豆大的雨点悄然降落,打湿了倚华宫廊檐下的汉白玉月台,压弯了角落开放的木芙蓉枝。 不过片刻,雨势骤然变大,似珠帘玉幕拔地而起,在天地间形成气势磅礴的雨幕。 “啪嗒” 槐序取下叉竿,将支摘窗放了下来。 在她身后,明仲正从垂花落地罩处进来,给软榻上的杨佩宁见礼。 “娘娘,查到了。司天台的确有一名为沈观穹之人,只是与娘娘所说的勤勉、恪尽职守不同,此人近来很有些懈怠。” 杨佩宁正伏案练字,闻言手上没停,不厌其烦地一遍遍临摹同一篇字。 “唯一的女儿身患重疾,又无银钱可医,他自然无心仕途。” 沈观穹此人,正是她从幻境中得知。 出身巫卜世家,身为正六品的司天台监丞,他的俸禄不算低,只是女儿是个药罐子,好不容易精心养到六岁上,却几乎耗尽了他的家财。 他为人清正,又广交善友,只是再好的友人,借了几年的银子也借不出来了。 这一年,其女病症再次加重,可他与妻子借遍了所有人,还是无法筹集到足够的银子为其女治病。 直到女儿因病痛折磨而死,夫妻俩悲痛欲绝,却发现自己家连给女儿置办一个体面丧事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这个时候,杨婉因偶然得知其困境,出银帮其办了女儿的丧事。 此后,沈观穹为杨婉因所用,利用各种天文异事替杨婉因添光加彩,甚至击败皇后。 可以说,杨婉因能顺利上位,沈观穹是一大功臣。 只可惜,不知道是不是和崇庆帝待久了的缘故,杨婉因越发忌讳身边这些知道她来时路的臣子。 杨婉因称后那日,沈观穹便被赐死于府邸,连同其妻一起,悬梁而死。 罪名是:贪污腐败。 两袖清风了一辈子的人,最后得了这样一个罪名,也是令人唏嘘。 重生后,杨佩宁很早便吩咐明仲打听此人。 好在老天不负有心人。 她自入王府至今多年,帮着崇庆帝做了不少事情,赵端在赏赐这方面一向爽快。 因此她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托你在宫外的妹妹和她妻子搭上线。” “要尽快。” 对于自家主子堪称先知一般的洞察力,明仲没有丝毫犹豫,也从不会过问她明明不怎么与宫外接触,是怎么知晓有沈观穹这个人的。 他只知道,他只需要办好主子交代的差事便可。 “是。” 明仲很快退下去办事去了。 “娘娘,这个沈观穹,官职不算高,真能帮到咱们吗?” “槐序啊,朝堂上,千万不要小看了任何一个角色。” 司天台这地界,都是巫卜,瞧着默默无闻,可你若想调进去,没点真本事怎么可能。 越是小众的圈子,彼此缠得越紧俏。 沈观穹能帮杨婉因做成那么多事情,说明此人本身城府颇高,并且在司天台的地位,并不只是一个小监丞那样简单。 当然了,若是沈观穹大义,不肯为了银子而替他成事,那她也有另外一条路可走。 内殿妆匣的隔层底下,有一枚雕刻“景明祥瑞,福寿永昌”字样的小型玉佩…… 思索间,落地罩处有人影晃动。 “娘娘,床铺好了,可要现在午睡吗?” 杨佩宁这才收了笔,看向前来的两位嬷嬷,端的是亲近温柔之色。 “二位嬷嬷是母亲引荐的,又都在女子生产一科有过人之处,本该好生款待,不该叫二位做这些杂事的。偏二位嬷嬷辛勤不肯懈怠,实在是叫本宫感念万分。本宫想着,眼瞧着也没几日便是临盆之期了,届时二位更忙碌些,不如这几日就好好休息?” 二位嬷嬷皆面露笑色,赵嬷嬷答道:“我们二人入宫,本就是要助娘娘安胎顺利生产的。平日里照顾娘娘起居饮食,才好分辨娘娘身体状况如何,这都是本分所在。娘娘仁慈,已叫我二人懈怠许久,怎好在这时候偷懒?” 杨佩宁笑着颔首,“既然如此,那只好辛苦二位。待本宫平安生产,必定不忘重谢。” 二人连连谢恩,只是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心虚还是没逃过杨佩宁的眼睛。 她拍了拍袖口上因长时间伏案练字而起的褶皱,“写了半日了,本宫也乏了。” 闻言,扶桑槐序连忙上前扶她入西次间休息,合上了屏门,又落下层层帷幕,挡住内里的风光和微微四溢散发的宁神香味。 二位嬷嬷对视一眼,又缓缓垂下头,守在正殿外头。 另一边守着的,还有二等侍女芙娘。 这是杨佩宁的习惯,她休息时,身边只能是扶桑和槐序。 而这边,槐序一如既往先查了屋内的陈设。 “娘娘,薰炉里还是被加了东西。” 说完这话,槐序从善如流地换掉里头的东西,又将里头的东西取出来,妥善用帕子包好。 这厢,杨佩宁已经由扶桑扶着上了床榻。 “从几日前起,娘娘推陛下去临照殿一回后,陛下这几日下朝后都往临照殿走,午后才过来。今日还是要等陛下用晚膳吗?” 杨佩宁颔首,而后和衣而眠。 午后,崇庆帝雷打不动地来。 入门来大马金刀地坐了,才得知淑嫔午睡还没起。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腰间淑嫔送他的香囊,不禁呢喃,“淑嫔这些时日,可真是好睡。” 他连着来几日了,淑嫔起得一日比一日晚。 曹恩保“嘶”了一声,“据说有孕之人都贪睡些,许是如此?” 听他这样一说,崇庆帝也觉得是。 “那就让她多睡会子,不必叫醒她。” 说起来,淑嫔总是贤惠的。 前几日他多陪伴了些日子,淑嫔便总是记挂着他的身体,屡屡说不让他陪着,希望他多休息,赶他去临照殿。 而临照殿有杨婉因,他本也待得。 难得的是,一向爱吃醋的婉因也挂念长姐即将临盆,不忍长姐孤单,一定要他来倚华宫。 连晚上都不许他宿在临照殿或者霓裳殿去。 想及这对姐妹花之间竟默默达成这样的平衡,崇庆帝忍不住心情舒畅。 如此畅想着,不觉时间悄然流逝。 直到他看到茶盏中茶水已尽,这才惊醒,他来倚华宫正殿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 他觉得怪异,“淑嫔还没起吗?” 第42章 脉象有异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抬脚就往西次间走。 许是他动静有些大,杨佩宁这才悠悠转醒。 “陛下今日来得这样早?” 扶桑轻声提醒,“娘娘,陛下已经到了一个时辰了。” 杨佩宁面露懊恼之色,“嫔妾失仪了。” 正打算起身,赵端已经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折腾,坐在了她的床边来。 赵端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眉头微蹙,“你这几日睡得好吗?怎么瞧着愈发疲惫了?” “嫔妾不敢瞒陛下,这几日夜里总是睡得不安稳,但怀连彰时也是这样。加上每日都会午睡,按理说应当可以消解晚间的疲惫……” 说到此处,杨佩宁怔愣住了。 她想到什么,“可不知为何,嫔妾中午睡得再多,醒来也累得很。晚间继续梦魇。” 说着,她脑袋有些疼,忍不住扶额。 崇庆帝看着这几日接连在她身上看到的这个动作,眸光骤然冷冽。 “传陈合松!” 杨佩宁即将生产,陈合松根本无暇休假,倚华宫的人一去请,他就提着药箱跑来了。 一番诊治下来,饶是他也心惊肉跳。 崇庆帝本就怀疑有人又想对他的子嗣下手,见他微变的脸色,心就沉了下去。 “如何?” 陈合松也纳罕不已,“臣每日都会来倚华宫为娘娘请脉,可不过短短几日间,娘娘的脉象已变化了数次!今日比起前两日来,凌乱之象更甚!” 这么说都算轻的了,淑嫔这个脉象,可以用乱七八糟的形容。 医者视脉象与患者状况定制药方,可淑嫔这样,连安胎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安。 崇庆帝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 “原因呢?” “回陛下,孕女出现这些情况,许是与饮食有关。可三日前发现此征兆之时,淑嫔娘娘便已彻查过,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闻言,崇庆帝讶异。 “三日前?”他看向面容憔悴的杨佩宁,“这几日午后朕都来,从未听你说起过。” 杨佩宁朝他露出一个笑,只是她实在太虚弱,连笑容都有些勉强。 “陛下政事繁忙,嫔妾不想陛下担心。” 语罢,她垂眸,纤细修长的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眼里盈盈泪光闪烁。 “只是嫔妾没想到竟一日日严重起来……” 见状,崇庆帝心疼不已。 大手一伸,将她拢在怀中。 却惊觉她的身子小幅度地颤抖起来。 长久以来的担惊受怕,在此时终于无法遏制住,倾泻而出。 “陛下,嫔妾好怕……” 崇庆帝听得心一阵一阵地揪痛,手臂下意识将她圈得更紧一些。 他知道淑嫔怕什么。 他的后宫,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而每一回,几乎都伴随着死亡和病痛。 譬如李孺人之死,大皇子的早夭。 吴良娣血崩,二皇子的孱弱。 杜婕妤小产…… 就连淑嫔生连彰的时候,都险些出事。 自从他登基,限制皇后职权后,这还是第一次……是了,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 “曹恩保!” 此刻,他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气,眼神如寒夜中的利刃。 平日里温润的面容此刻仿若覆上一层霜寒,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下颚微微绷紧,肌肉不自觉地跳动,彰显着他极力压抑的怒火。 “召集太医署所有医师,一定要查出淑嫔为何所累!” “是!” 崇庆帝双手扶住杨佩宁的臂弯,微微垂身低头,与她四目相对。 “宁儿,你相信朕,朕一定会让孩子平安降世!” 灼灼目光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这话,是对他的嫔妃许诺,更向是对自己这么多无端惨死的孩儿的交代。 他知道是谁害死了他的嫔妃和孩子,他受制于王涯无法对皇后彻底下死手,难道连自己的孩子都还保不住吗? 杨佩宁小脸绷紧,含泪点头。 “嫔妾相信陛下。” 崇庆帝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丝,“你这里不能住了,这些时日,你搬去紫宸殿与朕同住,朕倒要看看,谁还敢动手!” 杨佩宁顺从地点头,“好。” 未几,太医署几乎所有能叫得上名字的医师都来了。 所测脉象与陈合松一致。 可奇怪的是,曹恩保和医师们翻遍了正殿,都没有找到半点儿对胎儿有害的东西! “怎么会……” 紫宸殿内,崇庆帝头疼得睡不好觉。 曹恩保见了颇为心疼,“陛下,您看脉案都看了一夜了。” 崇庆帝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曹恩保,这个孩子,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 登基之前,他羽翼不丰,也无暇顾及后宫琐事。 可如今他是天子,是天下共主! 天子的孩子无法降生,在臣民们眼中,便是代表上苍不认可他! 曹恩保知道他的抱负和野心,更清楚他的隐忍和无力。 因此也更担忧他。 崇庆帝在思索的时候,他也没有闲着,可二人都不是医师,简直是束手无策得很。 “一群庸医!” 崇庆帝怒砸茶盏。 他一开始只以为是陈合松医术不精,可怎料太医署的医正来了都无法可施。 他很想冲进椒房宫质问皇后。 可他知道,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不能去! 可这场景,令他几近绝望,甚至怀疑自己:当年选择借助琅琊王氏之力争夺储位,真的是对的吗? 他自认幼而敏慧,从不受宠的皇子走到今日这地位,他自诩运筹帷幄,从无后悔之处。 哪怕登基后被琅琊王氏处处掣肘,他也从不动摇。 可这个寂静的雨夜里,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决策产生了质疑。 他,是不是做错了? “陛下,喝些热饮子吧。” 他烦躁地想骂人,可看到眼前的一抹天水碧色的衣角,他才知道是杨佩宁。 他接过热饮子,牵着她坐下。 “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睡?可是床不舒服?还是又梦魇了?” 杨佩宁摇头,嗓音温婉,“看外头灯还亮着,猜到陛下还没睡下,便想来看看。” 平淡的话语,没有浓烈的爱慕和浮夸的担忧,在这样的烛火昏黄的夜里,却足够让人熨帖。 崇庆帝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突然有些害怕失去她。 有那么一刻,并非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 “宁儿,你一定会好好的。” 杨佩宁重重地“恩”了一声,反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嫔妾,会为陛下生下一位健康的孩子。” 这一夜,宫中人皆无眠…… 第43章 香水玫瑰,收回成命 直到天际堪有微光照映山峦,御前中间曹进带来了查验结果。 “陛下,奴才将倚华宫正殿翻查,皆未发现任何对安胎不利之物。只在娘娘寝殿中,发现有香水玫瑰的味道。太医说,有孕妇人若常闻香味浓厚之味,会令人不思疲倦,夜中亢奋,乃至不能成眠,长此以往,必定影响睡眠。” 闻言,杨佩宁轻轻看了他一眼。 “香水玫瑰吗?倚华宫中,似乎无人用此香薰。” 曹进似乎早料到她这样说。 “回陛下,人奴才已经带来了。” 话落,便见一侍女被押着进殿了,后头还跟着个杨婉因。 扶桑见了,很是诧异。 “这不是芬芳吗?” 芬芳乃是倚华宫的二等宫女,亦是杨佩宁当年入王府后第一批伺候的人之一,因聪慧能干又沉静少话,被提拔为二等宫女,负责倚华宫内的花草侍弄,平日里很是得脸。 乍然被捉来,芬芳哭得不能自已。 见了杨佩宁立马跪趴下去,“砰砰”就是几个响头。 “娘娘,奴婢是冤枉的。那香薰,是奴婢前几日才得到的,因顾及娘娘身孕,从不敢用在身上的!可娘娘您在此之前已然患病,必然不是香水玫瑰之祸,请娘娘明察!” 抬头时,脑袋已然磕破出了血印子。 杨佩宁很是不忍。 “陛下,芬芳自嫔妾入王府起就跟随,不会是她。且芬芳说得也在理,想要害嫔妾,恐怕另有其人。” “长姐此言差矣。” 一直没说话的杨婉因骤然插嘴。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人人都知长姐你身怀有孕,不敢轻易妨碍。偏偏这芬芳如此巧合的就得了这么一个香薰。纵然她没带在身上,但难免沾染味道,否则御前的人又怎会查出来?” 说完,她上前,当着崇庆帝的面,缓缓拉住杨佩宁的手,满脸的担忧。 “长姐,难道你还信不过御前的人吗?不管如何,芬芳身上沾染了味道,便是她的错。长姐肚子里怀的,可是陛下的龙嗣,岂能有任何闪失?” 杨佩宁犹豫不决,望向崇庆帝,目光里带着些许祈求。 “可芬芳,毕竟跟了我许多年,我怎么忍心……” “宁儿。”赵端抬手,温柔摸着她的发,“一切以皇嗣为重。” 说罢,他冷声开口,“倚华宫宫女芬芳,赐死。” 仿若惊雷霹雳头顶。 芬芳任由额头上的血流下来,与泪水交汇,脸上却连一个崩溃的表情都挤不出来。 明明半个时辰前,她还是悠闲体面的倚华宫宫女,转眼间,便要成为亡魂吗?! 她想嘶吼,想呼救,可是人却仿佛被抽干了精气,连张嘴都做不到,身体已然被帝王之谕惊到瘫软一片。 在晕倒前一刻,她隐约听见一向待她宽厚的淑嫔娘娘向陛下悲哀祈求。 “陛下!不管如何,请陛下饶恕芬芳一条命……” “陛下是天子,一言九鼎,怎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宫女就朝令夕改?长姐身为嫔妃,怎能不为陛下考虑?”杨婉因面上担忧,话里话外却都在给崇庆帝上眼药,“长姐素来杀伐果断,何时如此优柔寡断了? 她心中不屑。 如今的后宫只有这么几个人,不都是拜杨佩宁所赐吗? 她现在装仁善,陛下怎么可能会信。 赵端也觉得淑嫔实在太不理智,正要说些什么。 杨佩宁却不顾己身,矮身就要跪下去。 杨婉因还没来得及反应,赵端已经躬身稳稳将她扶住了。 低头之际,便见杨佩宁眼里大颗大颗的泪滑落。 “你……” “陛下。”她声音凄婉,“嫔妾自十五岁起侍奉陛下身侧。” 她哭得眼角发红,哽咽不已。 “这些年,从王府到东宫,再到皇宫,芬芳一路相随,虽未有过大功,却也不曾在嫔妾低估时弃嫔妾而去。哪怕真的是芬芳要害我,嫔妾……嫔妾亦不忍让她去死,恳请陛下,饶恕她一命!” 崇庆帝本想责备她不懂事的话,瞬间被堵在喉咙口。 他望着眼前这个为了一个小小宫女哭得不能自已的女人,怔忡许久。 他忽然忆起,在后宫嫔妃和朝臣们眼中,淑嫔为爬上位不择手段。甚至是杨家人都认为她狠辣。 但其实,她从未真正主动害过人…… 这些年来,为了平衡朝政,她因为爱恋,替他背负了许多骂名,可心底仍然纯净如初,与旁的女子,都不一样。 望着她哭红的双眼,他心底软成一片。 “好吧。”他伸手,轻柔替她将发丝绕于耳后,“为了你,朕愿意改令一回。” 他抬了抬手,吩咐曹进。 “贬去浣衣局浣衣吧。” 杨婉因望着这场景,心里酸妒得不像话。 “陛下……” “对了婉因,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杨佩宁在崇庆帝的温言细语中擦干了泪水,娇羞地笑了一下,这才侧身回来看着妹妹,“说起来你也太没规矩了,怎么能未经通传就入大殿呢?幸好陛下未曾怪罪。” 一旁的曹进连忙跪趴下去。 “陛下,娘娘,奴才罪该万死!奴才是见二姑娘着实担忧淑嫔娘娘,这才放了二姑娘入殿。” 崇庆帝垂眸看了他一眼。 “小姨是宁儿的嫡亲妹妹,下回莫要再犯便是了。” 闻言,杨婉因冲杨佩宁露出一个得意的眼神,而后换了恭敬感激的神色,福身致歉,“长姐说得是,多谢陛下饶恕臣女。我就是太担心长姐了,不来看一眼总是不放心。” 杨婉因无知无觉,只觉得帝王依旧宠爱于她,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可只有杨佩宁清楚。 前世赵端对她的宠爱,可不是这个模样。 那时候,杨佩宁当着朝臣的面闯紫宸殿都没被说任何重话,可今日只有这几个人在,赵端居然还说了“莫要再犯”这样的话。 足可见赵端对杨婉因的忍耐度,远不及幻境之中。 她轻勾唇角,“我如今住在紫宸殿,一切都好,你莫要担心。” 杨婉因袖口下的五指气得都要插进肉里去,面上却只能挂着笑,“那我就放心了,只是紫宸殿特殊,长姐住在此处是否不太妥当?我怕朝臣们又攻讦于你与陛下……” “婉因说得是。”杨佩宁深切替君分忧,“陛下,既然倚华宫一切无碍,嫔妾还是回去吧。” “不必。”赵端想到淑嫔受害的可能,对以王氏为首的朝臣们早已深恶痛绝,长臂一伸,将她揽在怀中,“你就在紫宸殿,朕倒要看看,谁敢置喙!” 第44章 我程让绝不可能与这样野心勃勃的女人交易 离开紫宸殿的时候,杨婉因险些踩空一个台阶。 菊韵吓得连忙扶住她。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杨婉因这才回神,看着那高高的石阶,后怕之余,心中更升起一股子浓浓的忌惮。 “菊韵,杨佩宁她越来越得势了。陛下居然让她在紫宸殿生产。” 菊韵是没资格入紫宸殿的,闻言也是惊得不轻。 “可这哪里合适?陛下也不怕朝臣们闹起来吗?” “是啊,陛下那么圣明的一个人,可如今,竟也因为她头脑昏庸至此了!” 这让她怎么能忍得下去。 “姑娘不要难过,陛下只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罢了。毕竟自陛下登基以来,宫中皆无子嗣诞生,陛下重视一些也是常理。” 可菊韵越这样说,杨婉因越是不甘心。 这些待遇,明明都该是她的才对…… 她抚摸着小腹,有些失神。 “这个孩子,瞒不了太久了。” 等月份上去,哪怕穿宽松的衣服也会显怀了。 闻言,菊韵也觉遗憾。 “正殿警觉太强了,好在这一次有曹中监相助,两位嬷嬷未曾暴露,还可以继续做事。只是……那香薰倒是被清理掉了,可还有另外一味药引呢……为防他日事发,还是早些收回为妙。” 杨佩宁由她扶着缓步下台阶,眼里冷意愈发浓厚。 方才在紫宸殿中,杨佩宁始终黏着陛下,她想与陛下单独说句话都不成。 她这一趟,算是无功而返,还平白看那么些恩爱画面气了自己。 想及此,她更是烦闷。 “你去知会曹进,下朝后让陛下来一趟。” 这厢,目送杨婉因远去后,崇庆帝也要收拾收拾准备上朝了。 杨佩宁亲自伺候他穿衣。 说是伺候,其实不过是在侍女们给他更衣戴冠完毕后,正一正衣冠罢了。 这样既清闲又容易得好的活,她向来不拒。 不过落在崇庆帝眼里,怎么不算是爱妃偏宠呢? “你一日未眠,快去休息吧,别累坏了身子。” 杨佩宁甚是仔细地将其腰带左挪右挪再归回正位后,露出不舍的神情,“嫔妾想看着陛下走。” 崇庆帝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神情,“你啊。” 杨佩宁更是依依不舍了,却又不好表露,只好指着他腰侧的一个荷包,“陛下可否将这个荷包,赐给嫔妾。” 赵端下意识看向自己腰间。 那是一个紫竹纹荷包。 乃是前些日子杨婉因亲手所赠。 婉因绣工不佳,却还是在他说起淑嫔刺绣后请教旁人。 她聪慧,学什么都又快又好,却也才得了这么一个。 “宁儿,旁的朕都给你,唯独这个,不行。” 杨佩宁闻言,懂事地点头。 “嫔妾只是想着,陛下冕服玄青,这荷包虽是精致,颜色却不大相衬,有损陛下天威。不如先摘了暂放,不如换了素服再戴。” 他略略思索片刻,也觉有理,于是应下。 临走前,更特意嘱咐御前宫女们珍重对待淑嫔,不可有丝毫的懈怠。 如此这般,他一走,御前掌殿女官芡珠便十分恭敬又亲和地领着她入内休憩。 杨佩宁不忸怩,属实也是困倦了。 躺下去便睡了个昏天暗地。 赵端却没有这么好的福气。 他纵容爱妃在紫宸殿生产之事早传诸于朝野。 一大早,文官们就对着他口诛笔伐,恨不能让他立时处死杨佩宁。 赵端见了,挨个将这几人记下。 下朝后,第一时间召了程让来。 得知的确是琅琊王氏党羽后,他顿时冷下声来。 “这几个人,该挪一挪位置了。” 程让始终低垂着脑袋,仿若是个没有意识的影子。 却又在他出声后,立即应下。 “奴才领命。” 旋即便出了门。 路过一处巷口时,正见曹恩保提着曹进的耳朵在骂。 似乎是为着曹进无诏放杨二姑娘入紫宸殿一事。 他淡淡听了一些,并不觉得稀奇,径直走开。 不远处曹进却猛然看见他的身影,被曹恩保怒骂的尴尬和窘迫在看见程让后,通通转变成了对程让的恨。 若非程让抢了他的位置,他又何必需要讨好后妃来提升位置? “你听没听进去?!” 曹恩保喋喋不休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他心中烦躁得不行,却又不得不堆起笑脸撒娇卖乖。 “干爹,您这话说了许多遍了,您放心吧,这些话儿子都记得。这一回,的确是儿子想差了,以为陛下待二姑娘……” “住嘴!”曹恩保瞪他一眼,“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不知道吗?” 曹进被骂了却笑脸满面,“儿子都知道的,这不是在干爹您跟前嘛。您又不是旁人。” 曹恩保面对干儿子的耍宝卖乖,无奈叹息。 “进儿,你我能有今日这番作为,全赖陛下信重。咱们只做陛下一人的奴才就是了,千万不要想着沾染前朝后宫任何事情。否则,那就是个死。” 曹进举着三根手指头保证,“爹,您放心,儿子有分寸的。儿子只是想为陛下分忧罢了。” 曹恩保这才放下心来,“你知道就好,我马上要去当差了,不能与你多说。你切记,谨言慎行!一切以陛下心思为先!” “知道了,爹。” 谁知曹恩保一走,他就折身,前往了程让的住处去。 这边,即将出宫的程让在一暗巷人拦了下来。 “程中监,我们娘娘有一桩生意要与您谈一谈。” 程让看了此人腰牌一眼,居然还是御前的人。 想了想御前最近都有谁,他瞬间冷了眼。 “原以为你们娘娘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一样愚不可及。” 竟然连御前的人都敢收买。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程让绝不可能与这样野心勃勃的女人交易。 …… 第45章 请君入瓮,芬芳身份 “娘娘,程中监拒绝了。还说……” “还说本宫野心勃勃又愚不可及是不是?” 杨佩宁才起床未久,嗓音懒懒的,眼里因困倦未消惹出盈盈泪光。 明仲沉默了片刻,“奴才以为,娘娘会生气。” “他那样的老狐狸,要是真就这么答应了,本宫担心他是不是打算害我了。” 明仲不理解,“那娘娘今日何故如此。” “也不是奴才心疼,这些年娘娘不知道花了多少银两,耗费了多少心力,这才在御前收买了这么一个小少监。纵然不是御前最得脸的,身份却也着实特殊。娘娘此前一直舍不得轻易动他。” 听到明仲这话,杨佩宁难得有些咬牙切齿。 “再特殊的角色,若不用起来,也是废棋。” 作为崇庆帝名义上的宠妃,她得罪过许多人。 为了不致哪日被突然害死,前世她谨小慎微地铺垫多年,小到一个浣衣局,大到御前,乃至慈安宫,多多少少都有些探子为她所用,就是怕有朝一日消息闭塞,死得太惨。 谁知道,明枪暗箭她都挡住了,最终却死于亲族之手。 这事落到谁身上不憋屈呢? 所以现在她也不再抠搜吝啬,该用则用。 况且…… “就是要御前的人去试探他,否则他怎么会知道,本宫才是这个天底下,最适合他结盟的人。” 要让程让和她合作,可不是饰演一个纯粹的帝王宠妃就可以了。 至少得让他看清自己的价值和势力。 傻白甜,是驾驭不了一匹孤狼的。 “娘娘不怕他告密于陛下吗?” 杨佩宁望着自己新染的浅色指甲,莞尔。 “他不会,也不敢。”她笑得恶劣,“陛下不能忍受妃子与御前的人勾结,更不能忍受御前的人,尤其是程让,有任何被其他人利用的嫌疑。” “他伴君多年,怎会不知,帝王多疑?就算是为了自己活命,他也会三缄其口,做个哑巴。” 明仲恍然大悟。 “奴才明白了。” 正说着话,槐序进殿来。 “娘娘,倚华宫香薰炉里的东西被撤换成普通香薰了,难怪御前的人查不出来。” 槐序紧皱着眉头,“可那两位嬷嬷根本没有机会再进入殿中撤换东西,倚华宫中虽还有深藏的暗探,除了芬芳之外,却大都不成气候,更不是二姑娘的人,如何会帮助二姑娘,在曹中监眼皮子底下将香薰换掉?” 从倚华宫到紫宸殿的这一路上,她将倚华宫中所有的人都思虑了个遍,却始终不得其由。 “难道真的是芬芳,或者咱们宫中还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底细的人吗?” 闻言,杨佩宁与身侧的扶桑对视一眼。 扶桑眼里惊色难掩。 “果真如娘娘所料,可他怎么敢的!” 槐序狐疑又好奇,“娘娘,您和扶桑姐姐打什么哑谜呢。” 杨佩宁早有所料地端起蜜饮来喝,扶桑这才将事情道来。 “香薰炉里的那味能使娘娘不能安眠的药引,虽然隐秘,却并非不能被查出。娘娘早就交代嘱咐过,在御前的人进去查验之前,根本没有人能够入殿。” “能够偷天换日,欺君罔上的,只有御前的人!” 槐序大惊,“你是说,曹进?” “可他是曹监正的干儿子,曹监正向来不偏私任何嫔妃,更别提只是一个宫外之人了。曹进怎么可能这么做呢?” “曹进可不是曹监正。”扶桑幽幽话音击碎了她最后的幻想,“曹监正早年对陛下有救命之恩,他又素来行端坐正,所以陛下破例让他养了干儿子还放在身边。将来只要曹监正不做那些足以抄家灭族之事,他的地位就无人能够撼动。” “曹进却不同。他名义上虽然是曹监正的干儿子,可能耐却不如监正,行事作风与监正更是不同,又没有和陛下相守相望多年的情分。他要想在曹监正百年后保住自己的位置,似乎唯有与宠妃勾结这一条出路。” 槐序都惊呆了,“所以他选择了二姑娘,还替二姑娘消了证据?” “这也算是情理之中。”一直没说话的明仲开了口,“毕竟二姑娘,的确很得陛下青眼。” 这回,槐序愣住了。 是啊,二姑娘还未成为真正的后妃,已经能够令陛下神魂颠倒,还怀上了孩子…… “所以曹进提前下注,也是一招好棋。” 杨佩宁放下茶盏,看了明仲一眼。 可不是嘛,前世曹进就是靠着杨婉因这颗大树,最后成功坐上了御前首领太监,内侍省五品监正的位置,不可谓不风光。 只可惜,如今的杨婉因,可不是一个好的靠山。 她缓缓从一旁的暗格里取出那个紫竹纹荷包来。 因为上朝的缘故,赵端让她代为保管此物。 她看着这物件,笑意浮上眼角眉梢。 “扶桑,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素来稳重的扶桑,难得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娘娘生产在即,倚华宫中任何物件,奴婢都留了样。” 包括但不限于:每日的饮食,尚药局送来的安胎药,花房送来的花草,以及……香薰炉里燃烧过的香薰。 明仲和槐序瞬间明白了。 明仲常年耷拉的眼睛亮了,“原来娘娘是请君入瓮?” “曹进若秉公执法便罢,可惜,他太想摆脱曹恩保,自立门户了。” 所以她给他准备了一个芬芳。 只要他要保杨婉因,就必须拉芬芳顶锅。 槐序忽然想到什么,惊喜道:“那芬芳不会也是娘娘安排的吧?” 到底是多年共事的姐妹,她实在也不希望芬芳是间谍。 杨佩宁颔首,想到什么,眉梢微紧,缓缓又摇头。 “芬芳是皇后的人。” 槐序先是失望,不一会儿后,也忍不住义愤填膺。 “娘娘对芬芳这么好,更不吝提拔,她怎么能背叛您!” 什么好姐妹,要害她家娘娘的,都不是好东西! “严格来说,她不是背叛我。从一开始,她和其他人一样,就是皇后安插在我宫里监视的人。” 杨佩宁很早之前就有过猜测,只是还未来得及验证,就被害死了。 幻境中她也看到了芬芳的遭遇。 她本该参与谋害她难产一事,只是最终不知为何没有动手。 皇后本就没将所有赌注放在芬芳身上,更别提还有一个杨婉因虎视眈眈。 她死后不久,芬芳因为没有遵从皇后的命令,很快被秘密处决。 重生后,宫里其他眼线都陆续被她解决掉,唯有芬芳…… “那娘娘顶着被陛下怪罪的风险,留下她性命……”槐序总觉得是娘娘心软了。 杨佩宁眸光微闪,面色冷硬。 “她对我,还有利用价值。” 她是个很坏的女人,从来工于算计。 若非芬芳有用,她不会留下她的命的。 闻言,槐序没将心底的话说出来。 “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那娘娘,难道我们就这样放过二姑娘和那两个嬷嬷?” 毕竟生产在即,几个人心里那根弦都绷得紧。 尤其知道还有曹进的参与,槐序更是满腔愤怒。 杨佩宁缓缓抚摸着小腹,轻笑,“怎么会。” “只是曹进之事,还需要一个契机。” “对了娘娘。”明仲适时地提起来,“娘娘嘱托照看的御前小内侍,似乎惹上麻烦了。” 第46章 小银子被打,命悬一线 “竟然敢偷拿贡品,给我狠狠打这个狗东西!” 紫宸殿不远处,一个少有人行的角落,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像垃圾一样被人重重扔在地上。 还未站起身来,便一拳打在腹部,翻倒在地,嘴角刹那间便有鲜血涌出来。 少年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那张令人倒胃口的脸庞,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不怒反笑。 “看来让哥最近很得陛下重视,都惹得曹中监红眼嫉妒,狗急跳墙了。” 曹进望着那张和程让一样倔强不服输的脸,冷笑连连。 “程让不过是一条狗,我会眼红他?” “难道不是吗?”小银子笑意愈深,“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曹进笑了,“你办事不利,还偷拿御用之物,我处置你,合乎宫规。” “我呸!”小银子一口唾沫混着血吐在他新做的靴子上,知道今天是不能善了了,直接讥讽出声。 “你身为曹监正的干儿子,却只会这些不入流的阴暗手段,跟茅厕里的蛆一样阴暗扭曲。当真是令人笑掉大牙!难怪跟了监正这么多年,还只能做这些不上道的杂活。我要是你那干爹,定要痛骂你这狗儿子,哈哈哈哈哈……” 小银子这疯狂的笑声反倒叫跟着曹进来的那几个内侍面面相觑,然后瞬间埋下头,安静如鸡,不敢说话。 曹进气得脖子都胀红了。 “你们还等什么?!给老子打!” 紧接着,四五个人扑上去,对其拳打脚踢。 都是宫里活了多年的内侍,知道如何打人又痛又不致被发觉伤口。 一个个的下了死手,却又不往命门打,直痛得少年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曹进站在围墙落下的阴影里,看着四处打出血的小银子,脸上却丝毫浮现不起笑意。 不知打了多久,小银子都气若游丝了,那些个内侍都打怕了却还没听到让收手的声音。 一人退出来,面色犹豫。 “进哥,再打,只怕要真出人命了,若是监正大人问起来,怕是不好交代。” 曹进本有些犹豫的,听到他提起曹恩保后,心中怒火没来由直冲天灵盖。 “给老子打!真打死了!算老子的!” 几人虽怕被追责,可曹进的身份让他们不敢忤逆。 一时间,冰冷的拳头再次如雨点般打在小银子身上。 小银子抱着头,血水划过眼角,脸上却露出轻松的笑容。 自打看清程让在御前的地位后,他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这些年,曹进等人看不惯程让,很多时候却拿他无法,只好找自己下手。 反正他被让哥救下开始,就多活了这么些年。 现在要是被打死,他也赚了。 他若死了,让哥少了后顾之忧,行事也会更方便许多…… 这样想着,他将双手从头顶撤了下来。 任凭脑袋也暴露在几人的拳脚之下,忍住痛,心里想: 让哥,一定要替我报仇,整死曹进这狗日的。 意识渐渐涣散,模糊间,隐约看到一道清丽的衣影闯入眼帘。 …… 第47章 祥瑞,东南角 依例召属臣议事毕,却见司天台监抱着观星册,依旧未离。 “陛下,臣有事要奏!” 司天台监将观星册奉上,十分激动地矮身跪下去。 “陛下,臣率司天台依例观测天象,忽见一方位紫气升腾,祥云缭绕。继而一星璀璨,赤芒夺目,自天市垣缓缓升起,其势煌煌然如朝霞映日,灼灼然似明珠悬霄。此星依《甘石星经》所载,乃天枢福曜现世之象,主国运昌隆,万民康泰!臣等不胜欣喜,谨将此祥瑞呈报天听,伏乞陛下圣鉴!” “果真如此?” 没有哪个皇帝不喜欢祥瑞降世的。 这代表了上天对天子的认可! 司天台监十分笃定道:“昔高宗同化年间,亦曾现此吉兆,彼时五谷丰登,四夷宾服。今福星重现东南,恰应陛下仁德广被,教化远播,实乃我朝盛世再临之瑞征!” 赵端闻言大喜,翻开观星册,里头的内容晦涩难懂,可最终文字所录,皆是大吉之言! “可能找到此祥瑞所属?” 司天台监恭敬拱手,“微臣测得此星位于皇宫东南方位,尚未出世!” 闻言,曹恩保迅速去想皇宫东南方位有什么宫殿。 他尚在思索之际,曹进欣喜不已道。 “陛下,若说东南方位,倚华宫可不正有一位小主子有着身孕吗?” 赵端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淑嫔。 可眼下淑嫔居于紫宸殿,在东南方位的,唯有一个杨婉因。 她又正好怀孕未久,着实符合祥瑞降世之兆! “曹恩保,替朕更常服!再去库房中寻些珍宝赏玩之物来。” 他要去倚华宫探望婉儿! 菊韵还没来得及去请,陛下就到了霓裳殿。 杨婉因经受好几日的冷落,乍然见到他亲自前来,一时间委屈上心头,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还以为,陛下只顾着姐姐即将临盆,不愿来见我。” 赵端十分的心疼,赶忙迎上去环抱住心爱之人。 “尽说些傻话,我怎么可能不见你。”他叹息解释,“只是近来朝政繁忙,加上前朝局势紧张,朕也不能不为了大局考虑。你看,这些珍宝赏玩之物,皆是朕亲自挑选,你瞧瞧,可还喜欢?” 杨婉因望着那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依偎在他的怀中,“喜欢。婉儿知道,姐姐怀着龙嗣,陛下忧心也是常理。我只要陛下心里有我就行。” 赵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你总是这样懂事。” “近来身子还好吗?腹中这个小家伙可还安分?” 提起还未出世的孩子,赵端蹲下身来,眼神宠溺地望着她的小腹,十足的慈父模样。 杨婉因见他如此关心腹中胎儿,这几日心中的郁郁才消了不少。 “孩子还小,只是等月份大了,行动不便时,不知会怎样折腾我呢。” 说这话,她藏着私心在里头。 从前她总是顾及名声,不愿在长姐怀孕期间被册封。 可这些时日,她冷眼看着陛下对杨佩宁那样深情,有时候难免会恍惚,陛下是否真的喜欢上了长姐? 她忽然很不理智地希望此时便成为陛下的后妃。 至少她有了与杨佩宁对等的身份,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陛下身边。 紫宸殿里的那个人,也会是她。 陛下不是也希望她早日答应与他在一起吗…… “婉儿受苦了。待孩子平安降生,朕必定不会薄待了他!朕要让他成为,天底下最荣宠无尽之人!” 帝王的誓言坚定而深情,却并未再如从前一般提起要立刻册封他的话。 杨婉因眼里闪过一瞬的失望,可看着他那么痴恋的模样,她缓缓抚摸着小腹。 “我不盼望他能多么荣宠加身,只希望陛下不要忘了霓裳殿中,还有我们便好。” “怎么会,待你生产,朕便赐你关雎宫居住,可好?” 关雎宫? 这是例来大景朝宠妃的居所。 象征着帝王挚爱,风光无限,权势滔天。 后宫哪个女子,不渴望关雎宫居住? 杨婉因这才真正喜上眉梢。 “那陛下可不要食言啊。” “朕是帝王,一言九鼎。” 杨婉因莞尔,“那陛下,今夜要留宿霓裳殿吗?长姐如今不在倚华宫,咱们也不必去临照殿了。” 赵端许久未见心上人,如今温香软玉在怀,怎会不意动。 “你怀着身孕不方便,今夜朕和衣陪着你可好?” 话虽如此,双手却已经不自觉在她身上来回游走。 杨婉因忍不住声音娇软,双手撑着他的胸膛,“那陛下,可要把持住了。” 赵端邪笑一声,人便凑了上去…… 杨婉因却一把推开他。 “荷包呢?!” 第48章 淑嫔梦魇,曹进杖刑 情欲浓厚之时,她猛然发现他腰间的紫竹纹荷包不见了踪迹。 她心中“咯噔”一声,攀附在他胸膛上的手一瞬间滑落,嗓音不自觉尖锐。 崇庆帝一时没反应过来,眼里情欲缓缓减退,“什么?” 杨婉因这才发觉失态,连忙软下声音来。 “之前我送给陛下的荷包,陛下不会送人了吧?” 原来只是因为一个荷包? “这是你第一次送朕的荷包,朕怎会轻易送人?” 他自顾自地将敞开的衣襟缓缓合拢。 “只是今日上朝,淑嫔说荷包与龙袍不大相称,朕便暂时取下来了。” 杨婉因的心这才放了下去,娇哼一声,别过身去。 “我看陛下没有随身带着,还以为陛下不喜欢了呢。” 赵端连忙去哄,“怎会不喜欢,朕明日就戴上!” 杨婉因这才喜笑颜开,眼珠微转,笑道: “其实长姐说得也对,那荷包的确不大相衬。改日我送一个更好的给陛下,那个就换下来吧。” 赵端浅笑颔首,“只是要辛苦你了。” “为了陛下,怎么都不辛苦的。” 说着,她手掌从他的腿根缓缓往上…… “陛下!淑嫔娘娘不好了!” 崇庆帝立马抓住她的手。 “婉儿,你先休息,朕去去就来。” 下一刻,人便大步流星出门去了。 杨婉因呆愣在原地。 菊韵见她神色哀伤,连忙上前宽慰。 “姑娘,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陛下居然因为杨佩宁,抛下我了?” 从前她只要勾勾手指头,陛下就会毫不犹豫从正殿来她这里。 “都怪淑嫔那个狐媚子!这次没一击而中,真是太便宜她了!”越想菊韵越生气,“其实有曹中监在,她就算在紫宸殿,咱们也有的是办法治她。只是姑娘您始终念着姐妹之情,不愿下重手。” 杨婉因垂眉,掩盖了眼底的寒意。 “可不管怎样,我和她,到底是亲姐妹啊……罢了,我累了,扶我去午睡吧。” 望着主子落寞的身影,菊韵对杨佩宁的恨意更盛。 既然主子不忍心,那就让她来代劳吧! …… “陛下!” 仓促赶到之时,便见淑嫔坐在床上,哭成了累人。 见他一来,她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害怕地抱住他。 崇庆帝的心一下便软了。 看向一旁侍奉的宫人们,他皱了眉头。 “发生了何事?” 一众人等都跪着,闻言,御前的芡珠回话。 “回陛下,方才娘娘梦中惊醒,许是梦魇了。” 只是梦魇,崇庆帝这才放下心来。 “不碍事的,梦都是假的。” 杨佩宁却哭着摇头,害怕极了,“不是的,梦里有血……” 他这才感到狐疑,询问宫女们。 “淑嫔今日可是看到或听到了什么?” 扶桑跪着上前一步,“回陛下的话,我们娘娘今日的确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 他正要追问,嘴巴却被手指轻轻挡住。 “嫔妾不怕了,陛下就不要再问了吧。” 崇庆帝颔首,哄着她睡下了,这才到了前殿。 “芡珠,朕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今日午后,淑嫔娘娘在紫宸殿后殿周围散步之际,却眼睁睁看到一内侍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场面,许是因此,才心悸害怕。” 闻言,崇庆帝震怒。 镇纸被他拍得啪啪作响。 “谁?竟然敢在紫宸殿动手打人!” 最重要的是,还让本就胎相不稳的淑嫔给看见了!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淑嫔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无人前来回禀!要等到淑嫔梦魇发作,才来请朕,若淑嫔因此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担保!” 芡珠连忙跪趴下去。 “回陛下,淑嫔娘娘不愿让陛下分心,不许奴婢们扰了陛下清净。奴婢不敢隐瞒,知会了御前内侍去汇报,却不知为何无人告知于陛下。” 崇庆帝怒极,让人将那内侍揪了出来。 谁知那内侍哆哆嗦嗦说,是曹恩保不许他告密。 崇庆帝身边的曹恩保一听,瞬间便明白了,是他那好干儿子在其中作祟。 他以为只要瞒着,陛下就不会知晓吗? 蠢呐! 可事已至此,他没有辩解,只一力承担下来,“奴才知错,请陛下责罚。” 崇庆帝岂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见此却也冷了脸。 “你是有错,养了个好儿子啊!” “曹恩保,罚俸半年!曹进,罚俸一年,杖二十!” 这二十杖下去,怎么也得许久起不了身。 曹恩保闭了闭眼,叩头下去。 “谢陛下隆恩!” 想起正午时分曹进的举止,曹恩保恨铁不成钢又心痛万分。 他这个儿子,真是越发野心勃勃却又不中用了。 如今震慑一二,也是好事。 等到他养好病了,才知道要如何侍奉君上! 曹进很快被带走行刑。 得知被杖责之时,他是害怕的,可一想到自己干爹监正的地位,他又从容地趴在了长凳上。 直到看到一双玄青色的靴面出现在眼前。 他缓缓抬头看去,心里一个突突。 “程……程让,你怎么回来了?” 程让立在阴影里,居高临下望着他,眸子冰冷一片。 “陛下有旨,命我掌刑。” “不……不可以,我要换人我要换人掌刑……” “打。” “啊!!” “轻点轻点……啊啊啊!!程让你这个狗东西!你等着老子好的那一天,老子一定弄死你!还有你那弟弟,一个都跑不了!” 听到“弟弟”两个字,程让的眸子更冷了三分,杀心渐起,看曹进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 第49章 三代不得从官,试探 紫宸殿,崇庆帝望着桌案上关于那几家文臣言辞激烈上谏参奏程让的奏折,抬盏饮了一口热茶,只觉浑身舒畅。 “这几个老家伙,仗着资历颇高,又是文官,在朝堂上上蹿下跳许多年了,终于也有如此满目狰狞的一日。” 曹恩保上前,端下他喝过了的茶盏,心情跟着他也欢喜起来。 “陛下抬举了程让前去收赈边银两,程让呢,也足够手段狠辣,加上千牛卫兵牵制,如此雷霆之势而下,许多官员都捐出不少金银赈边。这少数的几个,也是秋后的蚂蚱,不成气候。” 这番话说到了他心坎上,他眼神微眯,透露着几分杀意。 “是啊,也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名,“琅琊王氏根深蒂固,不过,再粗壮的树木也有要被连根拔起的一日,如今,不过修剪枝桠罢了。” 也不枉他抬举淑嫔住到紫宸殿来,这几人必然参奏。 再由程让出手,治他们一个大不敬之罪。 他起身,将那几封奏折扔在一边。 “传朕旨意:御史台官员李各,谏议大夫张镇,礼部员外郎黎广,背弃君臣之义,罔顾大景民生。于国家兴亡,百姓危难关头,自私漠然,漠视边关战事之切,守财银而背道义,保官位而弃万民,朕甚悲痛哀切。今贬三人为地方司马,三代以内不得从官。” 闻言,曹恩保心神为之一震。 贬官还好,三代以内不得从官,这是彻底改了这三家后代的命运! 无论这三人有多少人脉,三代过后,早稀释得差不多了。 正说着,程让进来了。 曹恩保十分有眼力见地下去着人拟旨去了。 “陛下。” 赵端垂眸,打量着卑躬屈膝的程让。 冷不丁将一封奏折扔到程让脚下。 “你看看,这都是京中大臣们参奏你的奏折。你可给朕,添了不少麻烦啊。” 程让伸手去捡了呈在手掌之中,头埋得更深了。 “奴才知错。” 赵端踱步,缓慢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神色莫名。 “这几日你在宫外,领千牛卫,可是意气风发得紧啊。程让之名,上至尚书,下至九品官员,皆如雷贯耳。” 程让依旧恭敬埋着头,“奴才只是陛下的一条狗而已,奴才之所有,皆是陛下所赐。” “这几日你在京中行走,觉得京中官员如何啊?” “奴才不懂官场,不知评判,只知哪位大臣捐献了银两,哪位大臣拒不开府库。” 崇庆帝默然半晌,忽而笑了一声。 “你知道就好。” 旋即拿走了他手上那封奏折。 “你既然是朕的人,朕自然会护着你。朕已经下令,贬斥了与你作对的几位大臣。” 他叩头,大理石砖上传出一声闷响。 “奴才多谢陛下。” 崇庆帝复又坐回蟠龙宝座上去,“这几日你做得很好,替朕筹集了不少赈边银两。起来吧。” 程让再叩头,这才起身,从腰间取出一枚双鱼纹符呈上去,头却始终低垂着,不敢与帝王对视。 崇庆帝接过那双鱼符,勾唇笑了。 他最满意的,就是程让的知趣。 “程让,你的脑子,不该只干这些事。” 这些时日,他冷眼看着程让在外敲遍了京中大臣们的门。 遇到主动开府库捐献大量银两的,他十分乐意说好话,直把人家大臣原本不舍难过的心都给说高兴了。 要是拒不开门的,他领着卫兵推门而入,直驱府库大门,逼得大臣们不得不开府捐银。 若是位高权重,又有家兵护府的,他也不硬闯,而是寻了街边行讨的乞儿,整日地在其府门前唱儿歌,直骂这官员守财奴,连边关百姓安危都不顾。 不过半日,自有管家乖乖奉上银两。 如此手段下来,官员们虽对此深恶痛绝,京中百姓却多有拍手叫好者,直说皇帝仁德。 他也不得不说程让耐心十足,又手段凌厉。 饶是他,也十分欣赏。 闻言,程让再次矮身跪下去。 “奴才得陛下提拔,甘愿为陛下肝脑涂地,虽死不辞!” 崇庆帝畅爽大笑。 “朕不需要你死。”他将双鱼符再次放到他手中,“琅琊王氏笼络文臣,景朝百姓不堪其扰。朕要你领千牛卫一支,在外做朕的眼睛。” 程让的手被那双鱼符凉了掌心。 很快,他紧紧握住双鱼符,叩首。 “奴才,定不辱命!” 崇庆帝笑意莫名,“日后你便是朕的千牛卫中郎将了,不必再自称奴才。” 程让却并未改口。 “程让永远是陛下的奴才。” 崇庆帝眼角的笑意这才晕染开来。 “对了,那个小内侍,伤势如何了?” 程让眼神微变,下一刻却很好地掩饰住了。 “回陛下,小银子皮糙肉厚,不碍事。” “再皮糙肉厚也是人不是?”崇庆帝将一瓶金疮药扔过来,他眼疾手快赶紧接住,“小银子日后,就晋为少监,在御前行走吧。” 程让心中升起一骨子冷意,却不得不跪下谢恩。 “奴才替小银子,谢陛下隆恩!” “你替朕做事,朕自然不会亏待了你。朕知道你与曹进不睦,所以这次曹进的杖刑,朕让你来监刑了。你也要知晓分寸。” 这便是要他,不能再追究曹进之事。 程让心中了然。 御前除了一个曹恩保陛下信得过,其余的人势必要形成平衡。 陛下不会让曹进欺负死了他,也不允许他杀了曹进。 这是御前的平衡。 他垂身拱手,“是。” 可惜,他有仇必报。 小银子险些便死于曹进之手。 曹进,必须死! 第50章 青梅,程让谢礼 后寝殿,芡珠端了吃食前来。 “娘娘今日身子可好些?这是民间腌干的青梅,娘娘看看可还能入口。” 彼时杨佩宁正看书册,闻言抬首,看到那青梅子,原本毫无胃口的,都有了些许意动。 芡珠何许人也,见状连忙端到她手边。 杨佩宁吃了一颗,七分酸三分甜,于她而言,十分的爽口好吃。 她眼睛都亮了一瞬,“难得有这样好的梅子,这是哪里得的?” 宫里的厨司只顾着不能让贵人们吃出错来,干腌的梅子都做得倒差不差,她都吃腻了。 芡珠见她喜欢,嘴角的笑意就深了三分。 “这是京城三禧堂的青梅,娘娘吃着喜欢,那就是她的福气了。” 杨佩宁察觉她口中并未提及崇庆帝,眸光微转,落到口味令她莫名有些迷恋的梅子上去,意味深长。 “本宫这几日胃口不好,这梅子来得,正合时宜。” 芡珠上前,亲自替她挑选了一颗递到手边,凑近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才得到的声音道: “前朝事毕,娘娘不宜再居紫宸殿。” 说完,极其自然地退了回去侍立在一旁。 杨佩宁打量着手中这颗梅子,心中有些讶然。 能接触御前掌殿,近日又在外行走的人,有很多。 但能在此时给她送来这青梅的,只有一人。 叫她意外的是,那人居然连芡珠也能支使动。 想及此,她将梅子放进口中。 轻轻一咬,津津汁液便似在口腔里盛开出花来,味蕾蔓延整个口腔。 她的眼不自觉舒服的眯起。 她果然没看错人。 午后赵端来,她并未主动提及要回倚华宫之事。 等到赵端苦恼说起边关战事之紧迫,以及对她的疏忽之时,她才十分善解人意地提出要回倚华宫待产。 “一来紫宸殿是圣阳之地,不好因嫔妾染了阴郁之气。二来倚华宫早早备好了产房和乳母等人,嫔妾回去,也是一应俱全。” 赵端装模作样地劝,“可你之前才在倚华宫出了事,昨日又受到惊吓,朕怎么放心得下你回去?” 杨佩宁柔声靠在他怀中,“有陛下始终挂念着,嫔妾什么都不怕。嫔妾只怕搅扰了陛下,又叫朝臣们非议。” 赵端脸上浮现出愠色,却不是对着她,“宁儿你放心,那些个胆敢诋毁你的朝臣,朕已经下令贬斥,你无需困到困扰。紫宸殿,你依旧住着。” 闻言,她感动不已,精致脸庞上成串的清泪落下。 “有陛下为嫔妾撑腰,嫔妾已经心满意足了。紫宸殿意义非凡,非帝后不能居住,嫔妾遇险,陛下特赐居住多日,嫔妾感激却也惶恐。礼制在此,还请陛下,千万准了嫔妾之言,否则嫔妾宁愿同婢女同居,也不敢再住紫宸之殿。” 崇庆帝感慨万分。 “你啊,就是太顾及这些礼节了。” 杨佩宁兰花指捏着绢帕一角,擦了擦眼角的泪,“妾为帝妃,得陛下殊宠如此,更一刻不敢忘礼。” “好吧,既然如此,朕应了你就是。” 说完,正要吩咐曹进送她回宫,却想到曹进已经负杖刑养伤去了。 曹恩保又才出去宣旨。 遂吩咐程让。 “你,护送淑嫔回倚华宫。” 末了,思及淑嫔的懂事,又赠了无数珍宝乃至白银给她。 不过短短几日,再回倚华宫,又是气象一新。 程让领着人帮他把一应物品归位,又将陛下所赐珍宝一一登记入库。 “陛下挂念娘娘孕期多思饮食,特命御膳房和尚食局精细制作,又赐黄金五十两,白银五百两,权当娘娘平日里打发消遣。” 说着,程让将盛满了黄金白银的红木匣子呈上。 点查白银的槐序敏锐地发现多了好几百两。 这一细节逃不过杨佩宁的法眼。 她缓缓抬眼,正与某人目光相撞。 四目相对,都是利益算计。 她笑着抬了抬手,让槐序收下。 “那就烦请程中监,代本宫谢过陛下。” 忙完了倚华宫的事情,顺便还帮忙侍弄了一下花草,程让才领着人离开了。 杨佩宁目送他离去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和赵端的比较起来,忽而觉得,程中监这身段,可真是勾人。 这念头起来不过一瞬,一下子又想起来这几日他在前朝闹出的动静,忍不住咋舌。 “瞧着儒雅端方的一个人,手段也是一套接着一套的。” 不相干的人已经都出去了,扶桑闻言就笑,“若非如此,娘娘也不会看中他不是吗?” 杨佩宁还要去拿梅子吃,“那倒是。” 扶桑连忙压着她的手,哭笑不得。 “不过一日,娘娘都吃了十几颗了,再好吃也不能这么吃啊。” 杨佩宁这才作罢。 心里想着:反正人已经拉拢过来了,日后要是吃没了就支使程让去买。 这样想着,心情又高兴起来,侧身去看点查东西的槐序,却见她惊着一张脸过来。 “娘娘,您看。” 只见那几百两银子底下,压着好几张百两的银票。 比崇庆帝赏赐的数目,多了千两有余。 扶桑哑然,好半晌才找回声音。 “这程中监,有钱啊!” 旁边还有一张小字条,槐序拿了起来给她看。 字体俊逸潇洒,只书了二字。 【谢礼】 杨佩宁看完了就烧掉了。 心里想:倒是比陛下都还大方。 …… 第51章 刀尖共舞 “只是程中监之前还对咱们宫爱搭不理,今日怎么突然就开始献殷勤了?” 槐序捧着那银票,颇有种今夕是何年的恍惚。 杨佩宁见她一脸怀疑程让不怀好意的模样,忍不住轻笑。 “那小银子之前虽不是什么有品阶的内侍,好歹也算御前的人。曹进却在紫宸殿的地界三番两次公然寻他麻烦,甚至拳打脚踢乃至于几近打死,你觉得曹恩保会不知晓,或者能瞒住紫宸殿那位吗?” 紫宸殿是天子处理政务,接见大臣乃至就寝的所在,其重要性不要而喻,千牛卫暗卫几乎遍布紫宸殿各处成为暗哨。 行走在紫宸殿的宫女内侍们都大气都不敢出多了。 哪怕是杨佩宁呢,在紫宸殿住的这几日都十分的谨言慎行,非得查探四处无一人所在了,才敢同扶桑等人说些私密的话。 更别提随便打人这样的事情了。 槐序跟杨佩宁久了,思绪敏捷,“娘娘的意思是,陛下有意除掉小银子,所以默许曹进对小银子动手?可是为什么呢?他不过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内侍罢了。” 杨佩宁抽了一本书册在手里翻看,“小银子籍籍无名,可他认的义兄,可是程让。要干脏活的人,怎么能有羁绊呢?” 槐序眼珠子都瞪圆了。 “所以是陛下要杀小银子?!” 杨佩宁没有说话。 槐序却知道了答案,呐呐半晌无法吭声。 “我原以为陛下对程中监委以重用,必然是诸多恩赐荣宠,却没想到竟是连他最亲近的人都不放过……” 猛然间,一股子凉意直上心间。 因为槐序惶然发现,陛下对她们家娘娘,也是如此! 看似荣宠加身,实则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就比如这些时日的恩爱,外人只看到陛下格外宠爱淑嫔,担忧腹中皇嗣,所以要将淑嫔安置在紫宸殿日日看顾着。 可朝中大臣们接连上疏的奏折是做不得假的,民间舆论也并未停息。 如此祸国殃民的宠妃,日后又如何能走得远呢? 更别提杨佩宁膝下的皇子,其母背负如此骂名,哪里又堪为国本呢? 这是从根源上就断绝了三皇子日后为储的可能! 或者说…… 打一开始,崇庆帝就不屑于让三皇子为储,所以才对杨佩宁有这番接连的算计。 一瞬间,什么情爱啊,什么风花雪月,都变成了冰冷的刀子。 惊得人在这炎热的天日里,也打冷战。 槐序自己都想得到的事情,想必娘娘和扶桑姐姐等人早就晓得。 “娘娘……” 杨佩宁见她神态恍惚,便知她理通了这后宫帝妃之间的阴诡算计。 “程让如此,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作为本宫的身边人,你们必须得时刻保持清醒,咱们倚华宫,才有活路。” 槐序重重点头,想到陛下将小银子调到紫宸殿内任少监之事,更是头皮发麻。 若不知这些缘由,还以为陛下是嘉奖程让爱屋及乌对小银子好,如今看透了方知小银子日后每时每刻都将在刀尖上起舞。 紫宸殿啊,那可是最容易犯错的地方。 一不留神,便是杀头之祸。 也难怪,程让会急急忙忙找上淑嫔娘娘了。 这一日过后,原本性格还有些放脱的槐序一下子沉稳了不少。 杨佩宁虽感伤于其活泼不在,可在宫里,若不谨慎些,轻则小命不保,重则连累家人。 感慨之余,也清楚知道,这一切的缘由,皆是自己的势力太过于渺小。 只有不断往上爬,才能保住自己想要护住的人。 当再一次看到薰炉里熟悉的香烟袅袅而起,穿过层层纱幔逸散而来,杨佩宁知道,机会来了。 …… 第52章 星宿移位,小银子叙事 司天台监再次至紫宸殿汇报星象,这一次却面露难色。 “陛下,微臣有罪。” “这几日臣夜观天象,此前测得东南角祥瑞之星,近日却移位至正宫!微臣不敢欺瞒,立刻来报!” “正宫,那便是紫宸殿了。”崇庆帝也是第一次听到星宿移位的事情,“这是何故?” “微臣也百思不得其解,但观星一途,因四时气候变化,有些许滞后也属寻常。或许是祥瑞之星有所挪动之故。” 崇庆帝可不想祥瑞出问题,命令司天台:“再探再报!” 批完折子后,也是生怕杨婉因出问题,连忙便往倚华宫赶,几句话推说过去后,便去了临照殿寻杨婉因。 崇庆帝来得愈勤快,杨婉因自然越是欢喜。 又亲自织了纹样颜色与朝服都匹配的荷包赠他。 “之前那个荷包旧了,陛下就换下来吧。” 上回杨婉因提起后,他就上了心,这次就算是上朝没戴,也放在袖口里的。 闻言,下意识就要拿出来给她。 可电光火石之间,赵端想起那日与杨婉因亲热时的异常反应,他理了理袖摆,只当作无事发生。 “那荷包今日朕放在寝殿床头了,改日给你。” 杨婉因娇笑着点头,“不过是个荷包而已,陛下何需这样看重。” 赵端见她面颊微红,眼眸便柔和下来,“你亲自所做,朕自然珍视万分。” “对了,这些时日,你可都住在霓裳殿吗?是否去过紫宸殿附近?” 杨婉因对他这问话感到奇怪,嘟了嘟嘴,“还说呢,紫宸殿的寝殿此前陛下只允许长姐一个人住着,我哪里能去。” 赵端想想也是,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宠溺无比。 “你啊,又吃你长姐的醋。” 杨婉因拨开他搭在头上的手,佯装生气,“那在陛下心中,我与长姐,谁更要紧?” 赵端挺不耐烦回答这种话题的。 但想起心爱之人还怀着孩子,耐心也比平日里多些。 “你与你长姐,于朕而言,都要紧。” 杨婉因本以为会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谁知他竟然将她与长姐相提并论? 本只是调情打趣的话题,却叫她难受紧张起来。 “若我要陛下必得选一个呢?” 面对杨婉因的不依不饶,崇庆帝眼里的兴味又消减不少。 “自然是你。” 可即便这样,杨婉因心中也不比方才就多欢喜几分。 果然,陛下还是对杨佩宁那个狐媚子念念不忘了。 她缓缓抚摸着小腹,目光掠过崇庆帝手中那个荷包,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赵端也细细摩挲着这荷包,心中异样更深。 回到紫宸殿后,他第一时间让太医来查了杨婉因送的两个荷包。 不要问他为什么连心爱之人都信不过。 古来帝王,都怕死。 “陛下,并无不妥,都是些安神的药物。只是这里头有一味迷迭,虽可提神清心,但最好不在夜晚遇云萝香。” 赵端虽不通医术,但对这两味还算有些见解,“云萝和迷迭,都是宁心静气的药香。相遇会有毒性吗?” 院令解释道:“这两味相遇,倒并无太大不妥,也不会成毒香。只是二者融合,太过于提神,夜间不眠,于陛下龙体而言亏损,不利养生之道。” 赵端颔首,“今日之事,不必对外言说。” 太医院的院令都是在宫里活了许多年的,自然知道守口如瓶。 知道没有不妥后,赵端便解除了警惕,将此事抛在脑后了。 次日,司天台监又至。 赵端连着好多日见他了,人都有些麻木了。 他仍是一幅面色凝重的模样,“陛下!真乃旷世奇事,一夜之间,祥瑞之星又归于东南角!” 赵端一听,也愣住了。 他觉得此人在逗他。 正要沉脸,司天台监却呈上好几书册来。 “微臣翻遍了星宿史书,陛下请看此处,前朝年间,也出现过此等异象!例来祥瑞星未曾降世之前,皆微弱难以观测,这一颗却十分不同!虽则位置多变,却次次都可窥其迹,足可见其星芒之盛!此乃旷世福星啊陛下!” 司天台监越说越激动,唰唰翻着书又给他指。 感染力极强,连带着赵端沉寂的心都躁动起来。 旷世福星啊,这么好的祥瑞,降世在本朝,真可谓是件大喜事!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意识到。 星宿所指福星,恐怕不是杨婉因腹中胎儿。 而是,淑嫔之子! 司天台监离开后,赵端缓了缓心神,立刻召来了人。 “宋祁,查司天台上下!看看他们是否与倚华宫或是杨家有往来!” 千牛卫乃皇帝直属亲兵,共分四支,两支由千牛卫将军吴啬统领,日夜贴身守卫崇庆帝安全。 另外两支形同暗卫,负责处理皇帝直属密事。 此前宋祁是两支统领,程让分出求一支后,他便独掌一支。 一个低贱的内侍抢了他的位置,宋祁哪里能忍。 他早等着给陛下效力,早日将程让踢出局。 接到命令,眼里迸发出热烈的光芒,“是!” 崇庆帝颔首。 若是喜事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有人拿祥瑞之事敷衍欺瞒于他,甚至与后宫瓜葛着,无论是谁,他必杀之! 程让接到宋祁出宫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让哥,这件事和淑嫔娘娘不会真有关系吧?”小银子负着伤,还一瘸一拐地来打听。 程让看他一眼,“你这么上心做什么?” 小银子不假思索道,“淑嫔娘娘救了我的命,事关娘娘,我自然要询问清楚,免得娘娘遭罪。” 程让闻言冷哼一声。 “你怎么知道她救你不是别有用心?” 淑嫔那样七窍玲珑心的女子,最是诡计多端。 他才不相信,淑嫔好端端要出紫宸殿散步,又那么巧合的走走就碰到小银子被殴打了。 小银子扶着桌子坐下来,同他一样,目光望着远方的天穹。 “我不管她有什么目的,我只知道,她确实救了我。” 程让哑然。 这也是他就算知道淑嫔不是什么善心大发的圣母,却也不得不承她这份情的缘故。 “况且让哥。你说我们这些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我年岁尚小就被净身送到宫里来,爹不疼娘不爱的,也没有什么可以孝敬的人。又不是宫女,年岁大了还可以出宫嫁人。我呢,身子残败,日后不能娶妻生子。哪怕我往上爬,也不知道为了谁。” “后来遇见让哥你,我才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没那么茫然了。”小银子转过头,澄澈的双眼直直望着他。“不是别的什么,是我觉得,我这个不起眼的人,也有人在意,也有可以在意的人。” “淑嫔娘娘来之前,我以为我必得折在曹进那个狗东西手里了。可她又真真切切救了我回来。” “我虽知她不是为了我而做这些,可有这么个人可以关注着感谢着,我才觉得,我是个真正鲜活的人。不只是一个奴才而已。” “你疯了!”不知是小银子哪句话扯动他的心弦,程让难得情绪外露,“在意的人越多,死得就越快!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小银子见他这样,却笑了。 “让哥,之前临死的时候,我其实都在想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帮我报仇了。若是为了你去死,我其实觉得挺好的,至少死得其所嘛。” 程让瞪他一眼,“胡说些什么。” 小银子却笑得更欢快,“让哥,你这样就很好。” 程让懒得再理会他了,随手丢了金疮药给他。 “自己涂药吧你。” 随后折身就走了。 瞧着,是倚华宫的方向。 小银子独自坐在那里,看着天边缺了大半的月,笑意在冷风中渐渐消散。 陛下御赐少监啊…… 有生之年,他居然也能坐到这地位去。 只是可惜了。 他注定,是坐不长久的。 …… 第53章 问话沈观穹,峰回路转 烛火昏黄,将窗格的影子裁成细密金线,缠绕在女子垂落的鸦青色发丝间。 他掀帘而入时,正撞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玄色外衣微拢在肩头,胭脂红色中衣未罩之处,羊脂玉肌肤浸润在温润烛光中,她倚着描金花鸟纹的矮榻,腕间白玉镯子随着翻动书册的动作轻响。 案头青瓷瓶里斜插着半凋的丹玉茶梅被惊动了娇骨,花瓣簌簌落在摊开书卷上,她睫毛微动,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察觉到动静,她抬头起来,眼角眉梢凝着未褪的书卷气,眸光流转间眉梢轻扬,恰似寒潭惊起的涟漪,将满室残光搅碎成粼粼波光。 “程中监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那笑意太过耀眼,晃得程让低下头。 “宋祁已出宫查司天台星象之事。陛下疑心与倚华宫有关,还请娘娘防备,勿要被有心之人陷害。” 话音刚落,灯花爆出脆响,案台上的烛光摇曳光芒。 她微抬下巴,纤纤玉指托住,挑眉看向他。 “程中监冒着风险深夜前来,就是说这个的?” 程让以为她不以为然,怕她低估了对手,“宋祁此人,心细如发,不得不防。” 杨佩宁勾唇,缓缓坐正了身子,“有劳中监前来提醒,本宫知道了。” 语罢,目光又落在了书册上。 程让有心还要说什么,见她失了兴致,便也不再多言,悄声退了下去。 心里苦恼地想:果然那日拒绝得太干脆,到底还是惹了这位金尊玉贵的娘娘不高兴…… 等明仲再出去看的时候,倚华宫大门仍旧紧闭着,那人的影子却不见了。 只一个隐秘的墙根处,一抹衣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回殿,禀告了此事,亦问出心中疑虑。 “既已为盟友,娘娘为何不将沈观穹之事告知于他?如此,程中监也不必跑这一趟,宫中禁卫森严,万一被发现……” “只是盟友而已,信息全然泄露,只会让倚华宫头上多悬一把刀子。”她一心二用,说话的时候手里翻了一页,“何况,我也想看看他有多大能耐。若出事连个消息都传不进来,也太废物了些。” 明仲闻言颔首,想及陛下的猜忌,难免感到心惊。 “幸而之前娘娘命奴才多长了个心眼,阿束并未直接同沈夫人接触,而是辗转几手。那宋祁再厉害,也要从司天台监一个个挨着往下查,即便真查到了沈观穹夫人身上,也无济于事。” 对此,杨佩宁只有一句: “小心使得万年船。” 这是她在后宫摸爬滚打多年积累出来的经验。 “万事多算一步,即便出事,也比别人多时候筹谋。” 明仲躬身,“奴才受教。” 杨佩宁给了他一个眼色,“知会底下的人,过几日陛下要来倚华宫留宿,务必各自做好分内之事,莫要让陛下不悦。” 只这么一眼,明仲便心知肚明该做什么了。 “是。” …… 紫宸殿。 忙活了几日的宋祁,并未查出司天台有任何问题,更别提和后宫嫔妃扯上任何关系了。 即便再不甘心,他也只能收拾收拾来紫宸殿汇报。 为了让陛下知道他并未懈怠差事,他只能将查到的司天台官员的些许污点一一呈上。 比如谁娶了好几房小妾,闹得家宅不宁;又有谁家教不严,惹出私生子这样的事情来…… 这样的事情每朝每代屡见不鲜,都不是是那么稀奇的事。 叫崇庆帝诧异的是一个叫沈观穹的官员。 “给别人看相?!”赵端眉头都快皱烂了,“司天台的官员都已经疯魔到与江湖术士为伍了吗?!” 他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随即就是替沈观穹升起一股子浓浓的羞耻感。 “堂堂大景官员,竟效仿那些神棍!” 宋祁解释,“倒不是司天台上下,只沈观穹一人邀请好友于家中看相。” “荒谬!”大怒过后,他才沉静下来,“可有查明缘由?” “沈观穹有一女,身患重疾,诊治花费之银甚巨,沈观穹为生计,便做了此事。他的那些好友去看相后,也会支付银两。但沈观穹每人只取一百文,时日久了,看的人也多。” 说实话,将这件事报上去的时候,宋祁都怕陛下骂他。 官员去给别人看相,这样的事,闻所未闻。 崇庆帝听到“身患重疾”时,才有了些许理解,但并不赞同。 “你去,诏令沈观穹入宫。” 他必得好好斥责一番这官员,真是不像话! 很快,沈观穹就到了。 正六品的司天台监丞是没资格上朝的,故而这是崇庆帝第一回见到此人。 和想象中的圆滑世故、狡黠市侩不同,沈观穹明明才过不惑之年,须发却已尽数花白,两颊微微凹陷,颧骨略显突出,苍白的肤色下青筋隐约可见,透着长期熬夜观测星象的疲惫。 “陛下万岁金安!” 拱手行礼时,月白色中衣袖口跟着滑落半寸,细密针脚在褪色布料上蜿蜒如溪涧。 原本想为难他一二的崇庆帝冷不丁失了声。 半晌挤出一句,“爱卿请起。” “谢陛下。” 他缓慢起身,虽是第一次面圣,装扮简素,却并无紧张怯懦,一举一动间尽是老牌士大夫的风骨。 目光坚毅深邃,只是眼神中透露着历经磨难的苍凉与悲伤。 崇庆帝问他:“沈卿,何故于府中看相?岂不知此举,有伤官威?” 沈观穹躬身,不卑不亢。 “臣知罪,却不悔。” 赵端拍案,“放肆!你为官,却取财于民,竟不知羞耻!” 他脸上颜色未改,跪下去,直身拱手。 “陛下,臣为文官,幼时从学四书五经,后效力于司天台,也算仕途清平,自认虽对朝政无功,却也恪尽职守,不敢疏于懈怠。如此种种,臣知羞耻,更愧于羞耻。” “可独女盈儿重病,自出生之日起便缠绵病榻不可下地,臣为人父,却不能替女受灾,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尽病痛折磨。臣知她不能伴臣与夫人终老,却也希望她有生之年,有三两日康健快活……” 说及此,沈观穹挺直的脊梁微弯,似老树被风摧雨折,不得不妥协。 他面色凄苦,神色哀伤。 “臣倾尽家财,护她至八岁。” “幸而平日里有三五好友,一二亲邻,伸以援手,又扶其至十岁之龄。” “而今,盈儿病重日渐,臣却好友散尽,亲邻难聚。臣再无他法,只好以自身计量,出此下策。” 饶是崇庆帝见过世间百态,也为沈观穹之毅力惊叹。 他叹道:“可你每人收受百文,能解燃眉之急?” 其实按民间对星象之崇敬以及沈观穹官位的特殊性,他就是收十两百两都有人愿意前来看相,可他却只收百文。 沈观穹怔忡了片刻,而后摇头。 “聊胜于无。总好过臣眼睁睁看着盈儿死去,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得。” 说完,他脱下头上戴着的乌纱帽,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上头粘附的些许尘埃,郑重放在地上。 “臣自知有负陛下期望,罪该万死。请辞官不做,但请陛下饶恕臣之妻子和女儿。” 崇庆帝望着那帽子,再看向他花白的头发,心中一时酸楚。 “你既知今日,为何又要如此莽撞行事呢?” 明明知道做了这样的事情,是一定会见罪于圣上。 他却还是做了。 沈观穹闻言,愁苦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浅淡的笑容。 “陛下,臣已至绝境,只要有路可走,臣都得试一试不是吗?” 话音落,大殿内长久的寂静。 过了许久,才听见崇庆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司天台监沈观穹,因公谋私,罚俸三年。念你事出有因,又并未在末路之时行不法之途,朕可以从轻发落。” 只是罚俸三年,并未丢官。 沈观穹重重叩头,“谢陛下隆恩!” “另,司天台监沈观穹,为官清廉,正义不恶,特赏金五十两,慰以安家。” 闻言,沈观穹惊讶地抬起来,旋即老泪纵横,直直长拜下去。 “臣沈观穹!叩谢陛下圣恩!谢主隆恩!” “你为官以正,朕都看在眼里。你女儿之病,朕会着太医前去看顾一二。” 沈观穹感激不已,“多谢陛下!” 赵端也站起身来,行至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守小家,方能治大朝。我大景,正需要你这样务实担当的好官。” 沈观穹本以为都要被杀头或是贬官流放了,却不料峰回路转还有此境遇。 一时间,也是感慨难当。 赵端问其治国之策,竟发现其也能针砭时弊,对答如流。 赵端大喜,当即赐其美酒,特命其紫宸殿行走。 当日午后,宫里的赏赐和惩罚便一同到了沈府门口。 一起来的,还有宫中太医署特派医师陈合松。 陈合松在太医署为官多年,医术卓绝,非常人可比。 看过沈盈的脉象后,却也只余叹息。 “令千金之疾是根疾,沈大人能将其安养至今属实难得。我若出方,至多也只能延其几年性命罢了。” 闻言,沈观穹夫妇却已欣喜非常。 “能多延其寿命几年已然是难得了!多谢陈太医!” 陈合松不敢领这谢,“沈大人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宫中那位吧。” …… 第54章 比起皇家,农作人家清闲又幸福? 送走陈合松,沈观穹夫妇站在廊檐下,对着皇宫的方向,久久无言。 沈夫人感慨,“之前娘娘传话,说能请动太医为盈儿医治,起初我还不信,如今总算知晓娘娘的良苦用心。” 想及今日在紫宸殿的种种经过,沈观穹又何尝不觉得胆战心惊呢? “孤注一掷,破釜沉舟,娘娘对陛下心思的通晓,怕是连皇后都不能及。” “做宠妃不难,难的是一直做宠妃。”沈夫人由衷敬佩,“娘娘那样的家世走到如今地位,想必也是历经许多磨难。” “是啊,否则又岂会感同身受,对困境中的我们伸以援手呢?” 他望着庭院里放着的那箱子银子,心中说不出是何感觉。 “但愿日后,我能既忠于陛下,亦不负娘娘恩情。” 可他清楚地知道,从他接受淑嫔馈赠那日开始,同侍帝妃,就是极难的事了…… 欣喜退却过后,沈夫人心中亦渐渐升起忐忑和忧愁。 “从此以后,少不得就要涉入朝堂纷争了。” 沈观穹轻轻牵起她的手,“别怕,再难也不会比之前难过了。” 眼睁睁看着爱女承受病痛折磨却无能为力,求助无门。 那样的失落和绝望,比让他们去死还折磨人。 “就是苦了你。”沈观穹望着妻子,眼里的歉疚愈发浓厚,“自嫁给我,没过过几年好日子。从前为盈儿的病和家中银钱不丰而心力交瘁,日后也要叫你活在胆战心惊之中,为夫实在是……” “说什么呢。”沈夫人反握住他的手,“你我夫妻,自然同心同德。” 沈观穹抿唇,没给她什么承诺,只是目光愈发坚毅。 * 宫中,查清祥瑞之事与淑嫔无关后,崇庆帝这才喜笑颜开地到了倚华宫。 许是临产的缘故,她的气色不是很好,眉眼间也多了些从前没有的抑郁之色。 陈合松解释:“女子孕期抑郁,大多是缺少家人的陪伴之故,尤其是夫君陪伴。” 闻言,本来要去临照殿的崇庆帝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 曹进还在养伤,随侍的人换成了曹恩保。 他最是尊崇崇庆帝本人的想法。 任凭临照殿杨婉因如何找人来传话要赵端过去,他也全都视而不见。 杨婉因主仆在霓裳殿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陛下怎会突然要在倚华宫午憩?不会出问题吧?” 彼时赵嬷嬷在,拍着胸脯保证。 “姑娘放心,薰炉里的东西并未被催化,需要起码一两日才会起作用,陛下只在倚华宫睡小半个时辰,不会被影响的。即便淑嫔出事,那也是她身子不好的缘故。” 听得这话,杨婉因才放下心来,摆摆手示意赵嬷嬷出去。 等人走后,她坐下来忍不住沉思。 “姑娘怎么了?”墨菊给她奉茶。 杨婉因话到嘴边,看到是墨菊,便没有出声。 一旁的菊韵见状,连忙上前挤开她。 “你去外头烧些热水来,姑娘待会睡前要净手的。” 霓裳殿因为崇庆帝和淑嫔都格外照顾的缘故,侍奉的人不算少。 哪里犯得着她这个贴身侍女来打水烧水? 墨菊抬头去看杨婉因,却见她也盯着自己。 “对了,记得把门带上。” 其余再无解释,已然是默认了菊韵的安排。 墨菊抿唇,顺从地应了出门去。 关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二人凑在一起,神色严肃认真地说着话。 墨菊合上了房门,落寞地走下台阶。 也不是她敏感,可三个人一同入宫来的,怎么姑娘什么事都瞒着她只和菊韵说? 她忍不住想掉眼泪,可想到这是宫里,又生生憋了回去。 双儿来时,见到的便是她失神往厨房走的样子。 余光瞥见紧闭的房门,她眼珠子一转,连忙跟上去。 “墨菊……” 里头,杨婉因和菊韵正谈论得热火朝天。 “曹进眼下还在养伤,御前都无人替姑娘您传话,难怪淑嫔能如此狐媚痴缠住陛下了。” 杨婉因抚着小腹,眼神涣散,“她也怀着孩子,陛下去她那里,也是应该的。” 菊韵冷哼着昂了昂头,“她的孩子哪里比得上姑娘您肚子里这个,司天台不都说了,这可是祥瑞呢!” 杨婉因嘴角微弯,嘴上不忘提醒菊韵,“说话可小心些,陛下可还没同我说起过此事呢。” 菊韵笑着将蜜饮给她端上来,“陛下说不说有什么要紧呢?只要陛下那么认为就是了。您看,说是只有妃位以上才能用得上的蜜饮子,姑娘这不也天天喝着吗?” 杨婉因接过来,优雅地浅浅喝了一口。 “都是身外之物罢了,我倒不在乎。” “姑娘饱读诗书,视金钱如粪土,和那起子满身铜臭的人自然不同。只是陛下爱怜您,自然事事都挑最好的送过来。这份情意,才是难得。” “我只盼望此间事了,借由长姐一事封妃,从此与陛下携手白头,了却我心中执念。只是……”她脸上露出些许不忍,“她终究是我姐姐,我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菊韵闻言,激动不已,“姑娘您才是大人和夫人所生的嫡女!她的母亲就是个商贾之女罢了,此等下贱坯子,能入宫都是姑娘给的恩典,如今原数奉还,合情合理!她平白享受了那么多年的娘娘待遇,已经算便宜她了!” 杨婉因叹息一声。 “但愿下辈子,她能投生到寻常农作人家,虽然日子清苦,却也清闲幸福。”说及此,她面露哀色,“不似我,从此往后便要在这宫中困上一生。即便有陛下的爱意,却到底不比宫外自由无拘。和心爱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谁不羡慕呢?”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 “那样美好的景致,我日后恐怕再也不能见得了。” 菊韵闻言,十分地心疼。 “为了陛下,姑娘您都甘愿困于这深宫。苦了姑娘了。” 霓裳殿中在伤春悲秋顾影自怜之时,杨佩宁已经准备午睡了。 崇庆帝已经撑着手肘躺在床上了,见她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宠溺。 杨佩宁面上娇羞,心里在骂人。 第55章 崇庆帝梦魇 虽然有些膈应和这人躺在一起,可想及马上要做的事,也只能捏着鼻子跟着躺下去。 很快,在安神香的药效下,两人很快睡过去。 这一觉崇庆帝睡得很不安稳。 一开始是梦到自己还是皇子的时候,日日被先皇斥责谩骂。 惊醒后,头痛欲裂,想喝些水,却怎么都起不了身,甚至连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活似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一般,想喊人,却又发不出声音。 迷迷糊糊的,他瞪着的眼又闭上睡了过去。 这一次梦里出现的是皇后。 她竟然堂而皇之坐在蟠龙宝座之上! 他怒不可遏,想要斥责皇后,下一刻却见侍女给皇后抱过来一个孩子。 那是皇后的孩子,景朝嫡出的皇子! 再后来,他便被一箭穿心而死。 射箭之人,正是他的岳丈王涯! 再次惊醒,崇庆帝大汗淋漓。 “陛下。”手臂被手扶住,抬眼看到的,便是淑嫔那张憔悴又满脸担忧的面容。 他第一时间是庆幸,还好只是个梦,皇后没有嫡子,王涯也不可能射杀他,否则…… 他摸着梦中被冰冷箭羽贯穿的胸膛,眼中冷色愈显,脑袋也愈发疼痛。 “槐序,送些润喉的蜜饮来。” 喝下了热热的饮子,他这才回过神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为何无人叫醒朕?” 槐序端着木案回话,“才是未时二刻,监正大人说,陛下午间都要休息两刻。” 他不敢相信,“朕才睡了一刻钟不到?” 可梦境那么长那么深,活像他睡了好几个时辰一般。 “陛下也做了噩梦了吗?” “也?”察觉到话里的关键,赵端狐疑,“你的脸色,比起方才还不好。” 杨佩宁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话,抿唇微笑,“没什么,嫔妾没事的,陛下不要担心。” 赵端皱眉,看向欲言又止的槐序,“你来说。” 槐序连忙矮身跪下去,“陛下!其实娘娘从搬回来后,就和之前一样,一直无法入眠。今日陛下来了,娘娘难得在午后有倦意,才睡下去不久却又再次梦魇,竟是比前两日还伤身得厉害了!” “槐序不许胡说!”杨佩宁斥责她。 槐序将头在地上磕了又磕,“陛下,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娘娘却总说陛下政事忙碌,不许奴婢们上报,可娘娘身子本就柔弱,如今即将生产,如何能受得住这样的折磨?临产之人,最忌讳身体虚弱,古往今来,多少女子在这上面吃了亏,还请陛下替我们家娘娘作主啊!” 闻言,崇庆帝才发觉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之前淑嫔在紫宸殿都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又出事了? 今日尤甚。 而他,许久不曾梦魇,今日在正殿里,破天荒的做了那般可怕的噩梦。 猜忌多疑的他,从来不会相信什么巧合! “曹恩保!” “奴才在!” 本想让曹恩保再查倚华宫正殿,忽然想及曹进与他的关系,转了话头。 “命程让彻查此事!” “小银子,去太医署请太医令!” 吩咐完这些,他看向眼下青黑,眼神失焦的杨佩宁,有些怨怪。 “这样大的事,为何瞒着朕?” 杨佩宁被他的厉声吓到了,猛然抬起头来,眼神中尽显无措与茫然。 许是察觉他情绪不好,她自责地埋下头。 细长的眼睫微微颤动, “陛下处理政事已然无暇分身,之前特准紫宸殿居住,已然极尽包容,嫔妾不想让陛下再为我悬心……” 见此场景,赵端也忍不下心再责怪了。 他叹息一声,伸手去揽她的臂膀,“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腹中胎儿着想啊。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朕心难安啊。” 杨佩宁难得反驳他。 “嫔妾不是不为自己和孩儿着想,只是比起陛下……”她再次抬眼,眼中泪花闪动,牵动层层涟漪,“这些都不要紧。” 崇庆帝忽然不知该怎么劝说于她。 最终只有一句叹息。 “傻姑娘。” 淑嫔太过深爱他,以至于连这些阴诡算计都不曾发现。 想及此,他目光幽冷。 既然如此,那就他亲自来断一断这案! 程让可不是曹进,有他出马,不过半日,许多见不得人的东西就陆续被翻找了出来…… 第56章 水落石出?销毁证据 那尊送子观音玉像被人搬出来的时候,崇庆帝眼里并无惊诧,只有愤怒。 这尊观音玉像,是皇后让杨婉因拿来送给淑嫔的! “陛下,观音像内被人注入了朱砂粉末,像背有细微小孔,若非仔细查看,不能发觉。朱砂本身不会散发气味,亦难催发,但因观音像日日供奉于烛台之上,日夜受热,日渐催发,有损淑嫔娘娘孕体。” 已经穿戴好坐在崇庆帝身侧的杨佩宁眼里顿时噙了泪。 “为保无虞,当时还让曹进查验过,确保如常后,嫔妾才放在殿内摆置的。这怎么会……” “好啊,皇后果然是皇后!”崇庆帝大怒,“连曹进都骗过去了。” “陛下,不止如此。”程让拱手,“奴才询问了太医署的医师,娘娘早先胎相稳固,就算日日在观音玉像前祭拜,但未直接接触使用朱砂,这才短短数日,绝不会能有如此功效!” 说着,他从腰间取出两包被手帕包裹住的香薰粉末。 “据正殿的宫女说起,淑嫔娘娘如今的症状同去紫宸殿之前相似,而又重于之前。奴才便对比查验了前后娘娘接触过的所有规制物。”他摊开里头的粉末,“这是娘娘今日寝殿香薰炉内的熏香末,其中有一味云萝香,虽是安神之物,其量却远超本该有的规制。” “至于另一包里头的,是娘娘离开紫宸殿之前所用存样。其中依然发现了大量云萝香残迹,只是用量,远不及今日所用。” “只是不知安神之药用量过多,是否会产生异常,奴才尚需进一步查验。” 天际忽有云层笼罩,只有丝丝缕缕暗淡的光芒从缝隙间挤出,穿过窗棂上的纱幔,洒在冰冷的大理石砖上,映出暗金色的冷光。 崇庆帝手中攥着那个被他是视作珍宝的荷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云萝香遇迷迭,会令人不得安眠,再加朱砂催化…… 其效用,就是他这个行外人都看得明白。 但荷包,是婉儿赠与他的心爱之物,怎么可能与淑嫔被害一事相关呢? “陛下,是谁要害嫔妾?” 泪水终于滚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滚烫的痕迹。 杨佩宁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嫔妾自中秋宫宴过后,甚少出门,不曾得罪过谁。可为什么,就是有人要害陛下和嫔妾的孩儿……” 这些日子,她反复难眠,本就身子虚弱,如今得知这噩耗,一时间更是哭得不能自已,几近崩溃。 仙文绫帕子掩不住夺眶的泪,将她的面容衬得愈发清丽。 抽噎时微微起伏的肩头,叫人心疼得心尖发颤。 崇庆帝连忙搂过她的肩膀,柔声安慰。 “你放心,就算是皇后也不能拿皇嗣开玩笑,朕,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崇庆帝盯着程让手中的证物,厉声嘱咐御前的人,“立刻,将这些害人的东西给朕丢出去!” 杨佩宁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 但很快,她就调整过来,双眼通红望着他,神色悲伤。 “陛下,真的是皇后所为吗?那玉像,曹进查验过的。可这宫中,还有谁有此能耐在倚华宫动手脚?” 崇庆帝一时语塞,这才想起,淑嫔心性温柔,却并不愚笨。 他握着她的手,“朕会彻查到底。” 杨佩宁几乎是一瞬间就看穿了他想要敷衍过去的想法,五指紧握绫帕,面上却只露出一个悲哀的笑。 “只要是陛下说的,嫔妾就信。” 语罢,窝在他怀里哭了个昏天暗地,怎一个肝肠寸断能够说得。 崇庆帝不忍再看,却又心知自己势必会辜负她,于是承诺: “宁儿,日后朕会命太医令日日给你看顾诊脉,只要你平安生产,朕封你妃位!” 语罢,崇庆帝领着程让等人离开。 “娘娘,御驾已经走远了。” 槐序过来提醒时,她已擦干脸上的泪迹,脸上神情冷漠。 除了红肿的双眼和微哑的嗓音,半点瞧不出她才痛哭过的模样。 “陈合松呢。” “侯在外头呢,只等着娘娘传召。” “让他进来。” 陈合松早就是杨佩宁的人了,知道淑嫔传唤自己的缘由,一进来便呈上一枚药丸。 “吃下此药,今日过后,娘娘的脉象会回复平稳。只是这两日脉象还是紊乱的,微臣不好确认娘娘状况,不知娘娘这几日可有不适之感?” “倒无其他不妥,只是腰腹酸胀愈发明显,带有坠胀之感。” 陈合松拱手,“这些都是孕期症状,后期可能还会加重,微臣会给娘娘开一良方以待临产。只是在分娩之前,娘娘切不可再经历如此大悲大痛了,平日里也要多走动。” “有劳你了。”杨佩宁目光深邃,“听说你近来收了几个徒弟,本宫的事情,你可有交代给你的徒儿?” 陈合松连连摇头,“娘娘之事事关重大,微臣不敢经他人之手。一应事务,皆是微臣一手操办。” 杨佩宁点头,“三日后同一时间,还要烦请你来替我再诊脉。” 陈合松展眉,“是。” “下次来的时候,将你看得上的徒弟一并带来。” 闻言,陈合松大喜。 他当年只是个小小的医使罢了,后来效力于淑嫔,才能有今日造化! 若他的徒儿能被娘娘看中,升迁必定有望! 于他而言,亦是助力。 “多谢娘娘!” 明仲亲自送了陈合松送到廊檐处,还奉上一袋子赏银。 陈合松没有接。 “一向得娘娘提拔才有今日,娘娘给的赏赐已然十分丰厚了,不敢再收此金。你转告娘娘,微臣陈合松,必定唯娘娘马首是瞻!” 明仲眼看送不出去,也不勉强,只笑着和他谈论了些王府和东宫里的往事。 听起来温馨值得怀念的旧事,落在陈合松耳朵里,却让他冷汗涔涔。 明仲这是在告诫他:淑嫔有能耐提拔他,自然也能让他落下去。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随时谨记他是为谁效力,更不要放松了警惕,让人钻了空子。 陈合松闻言,一边忐忑一边也是哭笑不得。 他还以为跟了娘娘这么多年,娘娘已经全然信任于他了。 没想到……娘娘行事还是这么地小心谨慎。 看来他还是做得不够啊。 思及此,他决心回去过后借着这几日的时间,反复考验锤炼那几个徒弟。 势必得要养起来同他一起为娘娘分有才是! 都给老子卷起来! 明仲望着他雄赳赳气昂昂脚下生风的步伐,默默自省。 他说话过激了吗? 怎么这陈太医被吓得疯掉了? 上一刻还感到忧惧,下一刻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斗志昂扬。 有病吧…… 明仲回殿复命,特意提及了此事。 杨佩宁也是觉得十分莫名。 陈合松是他早年在王府时遇见的,医术不错,只是因为没有出身在医学世家,又没有小主子做靠背,一直都是默默无闻的。 她试探性地伸出了橄榄枝,他就顺杆往上爬了。 这些年来,他给她做事,她也提拔他,也算是各取所得。 只是,她倒没研究过这人精神上是否有什么欠缺之处。 扯远了…… 杨佩宁一拍脑袋,觉得自己当真是气傻了。 与她一样被气傻了的还有槐序。 “二姑娘可真是心狠,一次不成,如今竟又加大药量,这是生怕娘娘您不出事呢!” 明仲目光微冷,“奴才打探过霓裳殿的情况。陛下疑心深重,在二姑娘异常举动下,必然查探过那荷包。即便大意过去,凭今日状况,陛下也必会再查自身穿戴中是否有异。凭太医令的敏锐,必定能发现与云萝香有关的迷迭。” “看只看……陛下想不想追究了。” 槐序冷哼,“她都下这么重的手了,陛下总不至于还要包庇她!” 杨佩宁对此却不抱期望。 “以陛下的心性,若真要追究,就不会提前撤走程让,更不会将那些证据都丢了。毕竟……” 杨佩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陛下的心,可从来没有正过。” 正说着,扶桑来禀报。 “二姑娘方才被御前的人接走了,瞧着是被低调带去紫宸殿了。” 槐序傻眼,“眼下证据都销毁了才带二姑娘去问话,陛下未免也太偏心了!” 她住愤愤不平。 “凭什么啊,娘娘您明明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二姑娘她,与陛下相识不过几个月而已。” 杨佩宁拿了本书册放在手心里,却没有翻页。 “用他们的话说:这叫‘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对于陛下而言,解语花一般的杨婉因,在这宫中,是独一无二的,谁人可堪相比?” 正如杨佩宁所言,从前的杨婉因之于崇庆帝,的确便是这样的不同。 可眼下坐在紫宸殿冰冷的龙椅上,静静等待着杨婉因来问话的赵端,却第一次有些迟疑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怀疑与他情深如许的婉儿,可当事实摆在眼前,他却不得不相信。 很快,门开了。 她沐浴着阳光而来,一袭月白色广袖留仙裙。 恰如当时,他们在御花园时候的初遇一般。 她似突然闯入他梦境的天外神女一般,一切都是那样美好,令人着迷。 所以今日,他也愿意给她解释的机会。 …… 第57章 问话,盖棺定论 没有曹进暗中传话,杨婉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欣喜于他没有在倚华宫正殿多待,而是惦记自己。 大殿内没有旁人,她羞涩笑着迎上去,堂而皇之地同他一起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陛下若想见我,怎么不直接去临照殿?还特地叫我来紫宸殿,若是叫长姐知晓了,不知要如何生气呢。” 崇庆帝并未如从前一般顺势将他搂在怀中安慰逗笑,眼神始终落在桌案上的一个锦盒内。 杨婉因狐疑,兀自伸手要去打开。 “这是什么?” 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下一刻,便对上他古井无波的眼神。 “你近日,在做些什么?” 杨婉因不依,嘟嘴,“陛下,你抓疼我了。我还能做什么,不过是在霓裳殿中安养身子罢了。” “是吗?”他放脱她的手,手掌压住锦盒,“这些时日,你长姐很不好。她疑心是有人想要加害于她。” 杨婉因揉着被抓疼的手腕,一下子愣住,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干笑。 “长姐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要害她?”她挽住他的手,将脑袋靠在他的臂弯里,“何况,陛下给长姐宫里拨了那么多的人,母亲也担忧长姐特地送了嬷嬷来,唯恐长姐不舒服。若非位高权重者暗线广布,哪里又能近长姐的身。” “依我看,长姐许是临产关头,心中忧惧担心,故而惶惶不可终日。不如陛下日后,多去看看长姐吧?” “你真这么关心你长姐?”他目光里有猜疑之色。 杨婉因颔首,“我与长姐是亲姐妹,自然要互相关照的。” 她面色诚恳,神色并无异样,饶是崇庆帝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判断失误。 可往薰炉里加云萝香的,正是杨家送来的赵嬷嬷。 他荷包里的迷迭,是她亲手放进去的。 就连那尊送子观音玉像,都是经她的手来到倚华宫的…… 想起自己作为帝王本能的猜忌,他莫名心中有些复杂。 或许,他不该如此多疑的。 他手指微屈,打开了锦盒。 只见里头赫然躺着两只荷包。 正是她前后送的两只。 杨婉因瞳孔皱缩,果然…… “这不是我送给陛下的荷包吗?怎么倒装起来了。” 她面色不变,只有惊讶狐疑。 “我这几日戴了荷包,只觉神清气爽。想问问你里头都搁了什么香草,好叫太医署也照着做一些给太后。” 崇庆帝想的是,这荷包是她一针一线绣的,又是她亲手做的,但凡她说的香草里没有迷迭,这桩案子,便可算作是旁人栽赃陷害她们姐妹俩。 可杨婉因眼神闪烁,“都是些寻常的香草罢了。” 支支吾吾却说不出半个名字来。 崇庆帝皱眉,只得自己追问:“可有迷迭?” 其他的香草是什么杨婉因不知,这个她自然清楚。 她摇头,“我并未放过此物在陛下荷包中。” 崇庆帝忽然放下心来,目光里噙了冷色问她,“荷包送我之前,可有旁人经手过?” 杨婉因五指微屈,将手中的帕子揪得起了许多褶皱。 “有。” “谁?” 她咬牙,“赵嬷嬷。” “曹恩保!” 崇庆帝很快召人进来,“彻查赵嬷嬷!” 并且叮嘱:“朕要知道,她是怎么将这些东西带进来的。” 闻言,曹恩保心中一跳。 “是。” * 月色寂静,紫宸殿中,赵端望着那两个荷包久久不能回神。 “曹恩保。” 程让上前,“陛下,监正大人正在审问赵嬷嬷。” 这样的活,从前都是他经手。 这一回,陛下却绕过他,让曹恩保来,其用意不言而喻。 崇庆帝听到他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 “你在也是一样的。”他将一支喜鹊登枝金簪取出来,置于锦盒之中,“给淑嫔送去。” “是。” “娘娘,程中监到了。” 杨佩宁从书册中抬头,见是他来,心里便如明镜一般了。 “看来陛下让曹监正去审人了。” 曹恩保是他的人,审出的东西,必然也是他想看到的。 纵然她早有所料,可难免还是会刺心。 程让看出她心情不好,第一时间将那锦盒呈上去。 “陛下特赐金簪一支。不管结果如何,陛下对娘娘的珍视更胜从前。娘娘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养好身子,诞下一位康健的孩子,届时便能荣登妃位。” 杨佩宁望着那金簪,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她勾了勾手指,程让立即上前,将锦盒呈到她手边。 杨佩宁将金簪取出来拿在手中端详,总算知道为何自己识得它。 “这不是陛下打算送给杨婉因的东西么,怎么到我这来了。” 此簪是请能工巧匠打造了许久的,又以金累丝编织式样,连那簪头上的缠枝纹都栩栩如生。 幻境中,杨婉因得到此簪后,还特地戴着来她眼前炫耀。 她问起来处时,便只装模作样说是好友所赠。 因是崇庆帝第一次所赠簪子,后来杨婉因封贵妃乃至于封后,都喜欢将其戴在头上,以示崇庆帝之宠。 后宫嫔妃无不羡慕嫉妒。 槐序紧锁眉头,对杨婉因的厌恶都快表现在脸上了。 “可陛下送给的就是娘娘,怎么会是要给二姑娘的。” “罢了。”她随手丢回锦盒中,“收起来就是。” “娘娘不喜欢?”程让疑惑,俊逸的眉眼间透露着懵懂。 杨佩宁看他一眼,“本宫不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 程让默默点头,表示明白了。 翌日清晨,曹恩保就到了倚华宫,后天还跟着一串儿的小内侍,每个手里都端着一个木案,摆放着的无一不是奇珍异宝。 “陛下说,这些时日娘娘受了委屈和惊吓,特命奴才将这些好东西送来,供娘娘赏玩摆置。除此之外,还有这些绫罗绸缎和各式香料。” 曹恩保脸笑得跟朵花似的,“还有这南海来的夜明珠,即便在夜晚也熠熠生辉。” 杨佩宁也端着笑,“还请监正替我谢过陛下。槐序,将东西都妥善收下。” 槐序福身,“是。” 曹恩保笑着颔首,“这都是应该的。” 杨佩宁看出他还有话说,“监正这一路辛苦,扶桑,赐坐。” 等清点好一应物品,无关人等都退下后,曹恩保这才斟酌着开口。 “昨日奴才审问赵嬷嬷,此人的确是受人蛊惑指使,这才敢在娘娘的薰炉中加云萝,又借职务之便,往观音玉像中加朱砂。所有罪状,皆已列册。陛下说,若娘娘心有疑虑,可召赵嬷嬷前来问话。” 杨佩宁面色如常,“监正大人都审问过了,陛下也认可,本宫自然也没有什么好疑虑的。不必问话了。” 都到这地步了,还能问出个什么来? 无非是崇庆帝给这件事的一个解释,不管她信不信,这都是盖棺定论。 她不打算计较下去,曹恩保也松一口气,少费许多功夫。 他是打小就在陛下身边的了,淑嫔何等心性和能耐他很是清楚。也知道有些事情瞒不过她。 纵然他是皇帝的人,心中也难免替她叹上一句,忍不住多说几句劝她: “陛下登临帝位,受了许多掣肘,也有许多的无奈,这也造就了陛下本不是个事事都要解释的人,可在娘娘您的事情上,陛下的的确确殚精竭虑,处处周全。娘娘可能明白陛下的苦心吗?” 闻言,杨佩宁自然感动颔首,如从前的每一次一样,说着理解并心疼崇庆帝的话。 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赵端或许是为了保全杨婉因,好让她依旧是那个纯洁无瑕的杨家二姑娘,京都才女,高岭之花。 亦或许是不想让她继续计较深究,扯出杨婉因和他媾和的事情来,令他颜面无存百年后史书工笔受人议论。 但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为了她。 好在她本就不稀罕帝王的真心。 他护得住杨婉因这次,难道还能次次都护住吗? 曹恩保见她与从前一样仍然全心全意相信着崇庆帝,这才功德圆满般回紫宸殿复命。 “她就没有半句不满?” 曹恩保摇头,“娘娘虽有委屈,但处处为陛下考虑,不曾有埋怨之言。更担心陛下圣体安危。” 崇庆帝满意点头,作为他的棋子,就该要有这样的自觉。 对如此乖巧懂事的淑嫔,他也愿意多些温柔与怜爱,“她气色可好些了?” “没了那些脏东西,娘娘精神好了许多,连觉都睡得安稳许多。” “那就好。”毕竟她腹中怀着祥瑞福星,他还是十分挂怀的。 “那陛下,霓裳殿那边……” 他忍不住长叹,“若非太过爱慕以生怨怼之心,婉儿又怎会受人蒙蔽?朕不忍心怪罪,这罪名太大,也不能由她担了。” “只是淑嫔生产前,你要仔细盯着皇后的人,也要看顾着倚华宫,以免有人再起歪心思。” “淑嫔腹中的祥瑞,必须平安康健的生下来。” “是!” 另一边,前脚送走曹恩保,后脚杨佩宁便叫明仲封了宫。 “自今日起到本宫生产之前,任何进入倚华宫的吃食,必须经太医查验,进出倚华宫的人都要严格查探。每一处墙角都要巡逻到位。哪怕是陛下来了,你们的眼睛必须盯紧。” 这次虽然没摁死杨婉因,但也并非全无好处。 皇帝承诺的封妃暂且不提。 有了这一次清查,倚华宫中仅剩的陈嬷嬷已不成气候,皇后的眼线更是连根拔起,一个都无。 此外,有了祥瑞福星做靠背,崇庆帝对她这一胎很是重视,不必她说,赵端第一个就不会允许其他人对她动手。 这一次,她要平安生产,亲手扶养两个孩子长大! 第58章 初雪至,饺子宴 天气渐渐转凉,初冬的时候,宫中宫女内侍们也都齐齐换上了新衣。 杨佩宁闲来无事,夜里同扶桑槐序还有芙娘几人打叶子牌。 连彰难得放假,便隔着一道帘子,在另一边温书。 正打到兴起时,窗外响起簌簌的声响。 不似落雨时的滴答淅沥,扰人心神。 它的声音,安静,轻盈而优雅。 槐序扭头看去,顿时指着窗外惊呼:“娘娘快看,下初雪了!” 杨佩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彼时银白色的雪密集,如漫天花瓣静谧飘落,被窗棂内四溢出来的温柔烛光映照着,如梦似幻,美得令人失声。 主仆几人遂丢了牌,连输赢都不顾了,杨佩宁抽了连彰手里的书,一同搬了凳子到廊檐下看雪。 不一会,明仲又搬了烛台出来,凭着烛光,槐序和芙娘几个趁兴便打起了雪仗。 都是女孩子家,捏的雪团子松松软软的,也不大,丢在身上最多在衣服上留下些许雪渣子,疼是一点都不疼的。 但这也架不住玩得高兴,将连彰也看得眼热了。 杨佩宁也不拘着他和一众宫人们,便叫她们喜欢的都去耍一耍,倚华宫正殿,顷刻间都是欢声笑语,后来连内侍们也加进去,战况便更加激烈起来。 杨佩宁坐在垫了厚绒的红木椅上,见状嘱咐明仲,“初雪了,叫小厨房做些饺子吧。自打我有孕以来,整个倚华宫都绷着一根弦,借着这次机会,阖宫一同乐一乐。再煮些姜汤,到时都喝上一碗,驱寒,也暖胃。” 明仲笑着躬身,“奴才们也是许久没吃饺子了,有娘娘惦记着,阖宫上下必定都欢喜得很。” 杨佩宁笑看她一眼,叮嘱,“别忘了小厨房的人多封些赏银,这会子就他们还忙着呢。” 明仲颔首,“娘娘思虑周全,奴才这就去。” 扶桑从殿内拿了汤婆子出来的时候,杨佩宁正笑眯眯看着连彰等人玩乐。 扶桑将汤婆子塞到她怀里,又帮她将狐裘合拢,不透一点儿风进去,而后站在她旁边,同看着满殿的热闹,素来稳重的她,眼角眉梢也不由自主染上烛光映照过来的暖意。 “三殿下平日里总是自己拘束着自己,小小的人儿心事重重的,如今这样多好。” 扶桑是亲眼看着杨佩宁如何一步步走到现在的,连彰也是她亲眼看着出生的。 对于连彰,扶桑既有对主子的尊敬,也有对自己孩子们的关心。 杨佩宁闻言莞尔,“是啊。这孩子,平日里瞧着老成持重,可终究还是个孩子。这个年纪,本该是这个模样。” “三殿下勤勉,也是想替娘娘分担的缘故。小小的人儿,却有操不完的心呢。就连皇子所的夫子们,对三殿下无一不是夸赞之言。” 杨佩宁心中却是苦涩蔓延,“正因如此,我才更心疼他。连彰早慧,承担了原本不该他这个年纪承担的责任。” 扶桑看着在雪地中欢快跑着的连彰,恍惚中,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王府那一场初雪下时的模样。 “娘娘不也是如此吗?” 许是看连彰看得太入神,杨佩宁并未听清她这话。 “嗯?” 她抬头看扶桑,扶桑许久没看到她眼中透露出这样清澈的目光,怔忡了好一会子。 良久,她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 “初雪下,百事安。娘娘和三殿下,还有小公主,一定会都会平安顺遂,福寿无穷。” 杨佩宁冲她一笑,回过眼要去看连彰。 电光火石间,她才反应过来,猛得抬眼看向扶桑。 可扶桑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似乎是去给她换烛台去了。 杨佩宁望着她的背影默然,手掌微微搭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宫中人向来以子为贵,皇嗣未曾降生前,都会以生个男孩这样的话语来提前恭贺,底下宫人们为讨主子高兴,更是尊崇这一话术。 扶桑为什么会笃定她这一胎是位公主? 她从未同扶桑等人说起过此事…… 未几,扶桑回来了,带来了明亮的烛台,将桌案上快要燃尽的蜡烛换下。 杨佩宁静静地望着她宁静的侧脸。 扶桑忙完事情,抬头时,冲她露出一个笑容来。 杨佩宁忽而不愿意去深究了。 不管是猜测也好,还是怎么都好,她坚信经过她考验的扶桑不会害她。 生命中总有些人值得她去赌一赌。 若她实在眼拙,最后扶桑还是背叛她,她也认了。 即便再重生十回呢? 她也依旧会全心全意地相信她信任的人。 她回以一笑,拍了拍身旁的椅子,“坐下,同我说说话吧。” 扶桑愣了片刻,随即点头,但没有坐在连彰的红木椅子上,而是抬了一个矮绣墩过来,坐在她的旁边。 底下皇子和宫人们欢笑一团,廊檐下,主仆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过往的人和事。 雪下得愈发大了,烛台上的火光渐渐矮下去。 不知何时起,殿外的人也渐渐减少,殿内灯光愈发红盛,饺子的香味便四溢开来,飘遍了倚华宫的各个角落。 杨婉因望着桌案上冷掉的饺子,眼中的光也跟着暗淡下去。 “初雪都下了,陛下还是没来看过我。” 菊韵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菊韵你说,陛下是不是知道赵嬷嬷的事情了?” “怎么会呢,”菊韵下意识安慰她,“赵嬷嬷的证词里头并无姑娘,您也是受害者之一。何况赵嬷嬷已死,当初那些证据也都不在了。” “那陛下为何不肯来我这里呢?”她喃喃,“不是说,我怀着福星吗?陛下连福星都不喜欢了吗?” “不会的,这些时日边关战事吃紧,陛下只是太累了。倚华宫陛下不也没去吗?” 有了菊韵反复的强调,杨婉因才觉得心安。 “将这饺子撤了,我不想吃。” 菊韵给了墨菊一个眼色,沉默良久的她便上前来,乖顺地将东西搬走。 只是她觉得有些疑惑。 二姑娘从何时起变成了这样呢? 看着陛下哭,看着陛下笑。 从前的二姑娘,好歹也是京城中的才女,人群中的亮眼明珠,哪怕是面对豪族公子们的邀约,也都从来看不进眼里。 可如今的她,不再吟诗,不再作画,一门心思只想着陛下什么时候来,陛下什么时候走。 不过短短几月而已…… 走出房门的时候,墨菊看见正殿的方向烛火大盛,不同于平日。 这样大张旗鼓的架势,一般只有陛下亲临或是御前赏赐到了。 “初雪临京城,陛下惦记着各宫娘娘,特令御膳房做了饺子送到各宫。” 倚华宫来的,是新上任的少监小银子。 他生就一张圆脸,笑意绵绵时,如同福娃一般瞧着便叫人心生欢喜。 杨佩宁上一次见他时,他面上都是狼狈血迹,看不出模样来。 严格意义上,这是第一回正式见面。 看着他这样的笑脸,忍不住封了一个好大的红包。 乐得小银子捧在怀里,连着说了好几声谢,笑得见牙不见眼,更显可爱。 杨佩宁笑着亲自端了一碟子饺子到他手里。 “先贺你升迁之喜,再向你道初雪临京之喜。这饺子是我小厨房做的,有劳你们顶着雪夜跑这一趟。” 小银子欢喜得不行,好听的话跟不要钱的往外蹦。 惹得杨佩宁笑意都没断过。 待得他走了,望着那饺子,她下意识便夹了一个要放入嘴里。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什么,又停下来。 槐序顿时凝神,“娘娘,这饺子有问题吗?” 杨佩宁摇头,面上喜意尽退。 “为什么会是小银子来?” 槐序一开始还不觉得有问题,转念一想,也觉得不对。 “是啊,依照陛下对倚华宫的看重,即便不是曹监正,也该上程让来。这次怎么换了小银子?” 扶桑忽而想到什么,眼神幽冷。 “这些时日,宫外纷传宫中将有祥瑞福星诞生之事。天气渐冷,我朝将士难耐严寒,北狄和西戎却不怕,眼看着战事吃紧,陛下恐怕生出了些别的心思……” 初雪降临之时,祥瑞福星降世,天佑大景! 这样的吉兆,可安民心,更可扰乱敌方军心。 一举数得。 而这,不过只需要一碗催生之药罢了。 杨佩宁和扶桑对视一眼。 两人所想在此刻不谋而合。 杨佩宁放下筷子。 “今日陈合松告假不在,他没验过的东西,我不吃。” 她信不过皇帝,更不愿意拿妙仪来赌。 明仲眼神顿时含了冷色,看向那饺子的眼神只差没将它丢出去。 “若这饺子里真有东西,娘娘明日便不该一如往常……御赐之物,娘娘可以不吃,但不能让皇帝和旁人知道您没有吃。” 可现下没有医师在,她根本无从判断饺子是否有异。 杨佩宁冷哼一声。 “这也不难。里头有没有脏东西,一试便知。” 说罢,她起身,“御赐之物珍贵难得,不与姐妹同享怎么好?把斗篷拿来,本宫要亲自去霓裳殿一趟!” 做了这样的打算,赵端必定派人在暗处盯着倚华宫的动静好随时探知消息。 她倒要看看,这催生药要是到了杨婉因嘴里,他着不着急! 第59章 妙仪降生,祥瑞福星!!! 果不其然,她前脚才到霓裳殿,后脚就有御前的人来,说是陛下正在往这边赶,让她立即去接驾。 杨佩宁遂将那碟子饺子放下,笑意吟吟对杨婉因道:“陛下赏赐,本想着你我姐妹一同吃个饺子,也算是团圆。眼下我有事情走不开,婉因你先吃了吧。改日长姐再做桌好菜,咱们姐妹聚一聚。” 语罢,她折身离去。 杨婉因望着又出现在桌案上的饺子,眼神冰冷无比。 “菊韵,你说,她是不是来炫耀的?炫耀她多得陛下宠爱。” 菊韵闻言冲着倚华宫正殿的方向瞪了一眼,“她一向狐媚子惯了,姑娘不必理会她。您也就是此时没有公开与陛下的关系罢了,若是哪日您愿意了,莫说一个小小的嫔,陛下连贵妃之味乃至于皇贵妃之位都舍得!” “她不过也就骄矜这会子而已,为的,不过是肚子里那个孩子罢了。” 杨婉因神色莫名,看向那饺子,心中一阵酸楚。 正在这时,御前来了人,神色慌张。 “二姑娘没吃那饺子吧?” 杨婉因主仆疑惑他为何这样问,但还是摇了摇头,下意识看向那饺子。 内侍见那饺子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心中这才大定下来,连忙上前将那碟饺子端走。 “这饺子没煮熟,陛下怕二姑娘吃了出事,奴才这就去换上好的来。” 说罢,躬身急急忙忙就走了,生怕别人见他来过一般。 主仆俩相视一看,脸上都是狐疑的神情。 “御前来的饺子,怎么可能没煮熟呢?” 杨婉因想到什么,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是啊,这可是陛下送给长姐的吃食呢。” 菊韵忽而福至心灵,嘲讽笑道:“看来陛下只是表面喜欢淑嫔这一胎罢了。我就说嘛,陛下怎么可能喜爱淑嫔越过姑娘您?” 杨婉因勾唇。 棋子就是棋子,怎么比得上天上月呢? 就算长姐大难不死又如何? 陛下还不是偏心她,不曾深究那桩事。 * 正殿,杨佩宁慢悠悠走回来的时候,崇庆帝已经在那坐着了。 见她来,起身来迎,嘴里说着担忧的话。 “这样的雪夜,你怎么还外出?也不怕伤着自己。” 模样姿态,无一不是关心备至。 杨佩宁见了礼后,下意识拉紧了斗篷,一副被冷了的模样,面上却挂着温柔的笑,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婉因不喜出门,嫔妾怕她孤单,这才去看一眼。一路上的积雪都扫得干净,嫔妾没事的。” 崇庆帝扶着她坐到软塌上,“那饺子可吃了?可还可口吗?” 杨佩宁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关切的男人。 若非知晓他的算计,只怕都要被这甜腻的问话感动了。 这哪里是问她喜不喜欢那饺子,分明是试探。 试探她知不知道饺子有问题,试探她是否有别的心思,是否仍旧忠于帝王。 纵然心中明镜一般,她面上依旧笑得如蜂蜜般甜润。 “陛下还说呢,才要和婉因一同吃饺子团圆,便听了陛下来的消息,嫔妾连忙赶了回来。” 她眉飞色舞,“说起来也是巧呢,倚华宫之前也做了好多饺子,连彰缠着嫔妾吃了好多呢,险些都要积食了。陛下这么晚过来,怕是还没用过宵夜?嫔妾这就让小厨房给陛下上些吃食来。” 那抹笑如四月的春风拂过湖面,令冷寂的人心中也漾起圈圈涟漪。 崇庆帝想起赵嬷嬷“暴毙”后,淑嫔对杨婉因的态度还是与从前一般无二。 什么好的珍贵的都第一时间想着妹妹。 这一回……淑嫔应当也是如此。 沉思间,饭菜已经摆上了八仙桌。 崇庆帝一看,并不是什么大菜,而是清火慢炖的青菜粥,点缀着金丝火腿粒,另搭了几碟热气腾腾的饺子并几样小食。 “夜深了,若吃了油腻腻的反而不易克化。雪夜里,喝些热粥,最是暖胃了。” 她似乎很欣喜他的到来,举止不算刻意,却也藏着无限的爱意。 不像其他嫔妃,要么一脸的拘谨害怕如坐针毡,要么就是满眼的算计。 只有淑嫔,只是希望他到倚华宫来,能过得舒心…… 而他,却还在疑心她用心是否纯良。 他终是没再提起饺子的事情,用了膳食后不久便合衣躺了下来。 杨佩宁松了口气,困意袭来,很快睡过去。 烛火渐渐熄灭下去,外头的雪愈发密集了,窸窸窣窣地响了上半夜。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杨佩宁忽而被一股子痛意惊醒。 被折磨着睁开眼时,崇庆帝已经坐在了床边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宁儿,你怎么了?” 杨佩宁一眼看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歉疚之意。 在这一瞬间,她心中对赵端的杀意大涨! 可下一刻,更大的痛意袭来,她蜷缩着捂着肚子。 赵端望着小脸苍白的她,五指紧紧攥在手中插入肉里,口腔里的血腥味亦浅浅蔓延开来。 他厉声,“传太医!” 紧接着,便是扶桑和槐序奔忙入内的声音。 “快来人!娘娘要生了!” 赵端退了出去,望着迅速被人围拢住的杨佩宁,心中滋味也不好受。 若是可以,他哪里舍得让她受罪这样的罪? 只是边关情势紧急,为了江山社稷,他必须牺牲小我。 宁儿,应当会明白他的…… 殿内铜盆里的血水已换了三遭,素白锦帕浸透冷汗,死死咬在齿间。玉镯撞在雕花床柱上发出闷响,杨佩宁蜷缩着抓住鲛绡帐幔,腹中如万千钢针搅动,每一次宫缩都似有滚烫的烙铁在剜她的脏腑。 “娘娘再使把劲!”产婆粗粝的手掌按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指节深深陷进皮肉。 “见着头了,再推!” 剧痛如潮水般漫过意识,她弓起脊背嘶吼。指甲在檀木床栏上抓出五道血痕,混着冷汗的鬓发黏在惨白的脸颊。 想到幻境中妙仪的面容,她因痛而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 妙仪,一定不能出事! 羊水混着血污浸透绣着并蒂莲的褥子,杨佩宁突然死死攥住乳母的手腕,喉间溢出破碎呜咽:“若是有差错,一定要保...保小...” 话音未落,新一轮剧痛袭来…… 听着隔壁传来母嫔痛苦的惨叫声,原本就如坐针毡的连彰下意识便想要冲进产房里去,被小成子拦住身子。 “殿下,不要冲动。” 他年岁尚小,又是男子,是不被允许在院子里等候的。 小成子示意他往外头看。 他的父皇,此时坐在楠木交椅上,阴沉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旁边的曹恩保正在说着让他别担心的话,“娘娘虽还未到预产之期,却也不算早产,必定会平安无虞的。” “是啊,娘娘吉人天相!” 旁边坐了好些赶过来的嫔妃们,还有她的姨母。 每个人担忧的安慰的都是他父皇。 看向产房时,目光几乎都快要变成恶毒的赌咒。 连彰想起母嫔,还是听话的坐了回去,但心里那股子躁意,随着嫔妃们劝慰父皇的话越发浓烈。 “小成子,分明受苦的是母嫔,可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心疼担忧父皇呢?” 小成子目光幽幽看向外头各怀鬼胎的人,“在这宫中,其他人都不会希望娘娘能够健康平安的。” 除了倚华宫的人之外,崇庆帝或许有那么一些的爱怜。 可一旦只能保大或保小,小成子相信,陛下会选择孩子而不是大人。 这就是后宫的恐怖之处。 女人,只为繁衍后嗣。 可这些话,他不敢全然告诉小殿下。 连彰却知道他未尽的话意。 小小的孩子在这一刻,心中那股子信念感愈发坚定! 这一胎生产得很是艰难。 院子内,扶桑出来汇报消息。 扶桑哽咽不已,“娘娘说,她福分浅薄,若有意外,只希望陛下能够善待即将出生的孩子。” 听到杨佩宁说要保小的话,崇庆帝又急又怒。 “淑嫔母子必须都平安!” 卑劣的人最自知。 他知道比起淑嫔,他更看重祥瑞福星。 可听到淑嫔这些濒临绝望时的真挚眷恋,他并非毫无感触。 甚至有一刻,他后悔了。 若是淑嫔真的不在了…… 后宫女人中,还会再有这样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人吗? 空气中仿佛又飘来饺子和清粥甜丝丝的味道,他忽而打了一个冷颤。 他眼底的惧怕几乎凝成了实质。 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他不能失去淑嫔。 他垂眸,看向扶桑,眼神愈发空洞,“你去告诉淑嫔,只要她们母子平安……朕,什么都可以答应她。” “只要她,平安。” 那些不知名的难言躁意化作一丝一缕的关心浮上心间,崇庆帝自己都没发觉,他对淑嫔的愧疚和爱怜,早就积累成河,成了涓涓爱意。 不知过了多久。 崇庆帝从未发觉,夜玩的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直到天际有微光出现时分,产房内才爆发出一阵嘹亮的哭喊声。 德妃第一个站起来,惊喜不已。 “生了!” 崇庆帝几乎跟她同时从凳子上弹起身子来。 稳婆抱着孩子笑意绵绵地快步出来,到他跟前跪下。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生了位小公主!” 皇后原本紧紧抿着的唇霎时便松开了。 同样情绪的,除了她,还有江嫔等人。 人群中,杨婉因也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位公主。 “唉?公主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好像是玉吧?” 在众人的围观中,小公主似乎有所感应一般,将手掌摊开。 只一眼,尽数失声。 只见那颗翡翠玉上的纹路,浑然天成般形成了八个大字。 “景明祥瑞,福寿永昌!” 曹恩保将其念了出来,随即惊喜万分地挨身跪下去。 “天降祥瑞福星,奴才恭喜陛下!天佑大景!” 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尽数折腰下去。 “恭贺陛下,天佑大景!” “哈哈哈哈哈。” 崇庆帝亲自将公主从稳婆手中接了过来,视如珍宝般抱在怀中,喜欢得不像话。 “曹恩保,即刻传朕旨意:封淑嫔为淑妃!朕要在公主满月之礼上,大赦天下!” 第60章 论功行赏?来自淑妃娘娘的鸡汤 杨佩宁悠悠转醒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傍晚了。 芙娘听到动静连忙入内来,惊喜不已,“娘娘醒了!” 殿中还飘着艾草味,她浑身跟散架似的,连转头都费劲。 “公主呢?” 她嗓音嘶哑着,目光却很明亮。 “正在偏殿睡着呢,槐序看着的,娘娘放心,奴婢这就让她将公主抱来给您瞧。”扶桑端着竹盐水过来,伺候她漱口了,又从芙娘手中端过蜜饮递给她。 几口蜜饮下喉,嗓子才算好了些许。 这时候,槐序也抱着人来了,知道她体力不足,特地抱近了让她瞧。 “小公主长得可爱极了呢。” 藕荷色襁褓里,孩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嘴无意识地翕动,粉雕玉琢的,甚是喜人。 她撑着虚弱的身子半坐起来,握住她紧攥着襁褓边角的小拳头。 小家伙“啊呜”一声,攥住她的手指,力气不大却让她心里猛地一暖。 “娘的妙仪……” 杨佩宁把孩子搂进怀里,能清楚感觉到她小小的身子在轻轻起伏。 窗外传来雪下窸窣的声音,怀里的小不点突然哼唧了两声,小脚丫在被子里乱蹬。 杨佩宁低头亲亲她发红的小脸,这会才觉得,那么多算计忍辱,都是值得的了。 这一世的妙仪,没有背上出生克母的污名。 她健康平安,并且还有祥瑞福星之名庇佑。 若非赵端执念,她连早出生这一会会儿的磨难都不会有。 “明仲,重赏陈合松。” 自她重生以来,各种安胎安神之药,乃至那些不该出现在宫中的药方,皆出自陈合松之手。 “库房里那坛子窖存的郢州春也一并赠与他。” 一屋子的人都看出她的好心情,连带着向来古板沉默的明仲也露出微笑。 “是。” 扶桑收回视线,笑道:“陈太医平常无甚爱好,除了钻研医术,便唯爱这口酒了。” “陈合松助本宫平安生产有功,倚华宫上下亦然。”她嘱咐扶桑,“都叫进来吧,我有话要说。” 因着这几次遇险的缘故,倚华宫被打发出去的人不少,留下来的并不算多,但无一不是勤勉能干,又没有太多小心思的人。 她抱着小公主,虽有疲倦之意,却并不颓靡,反而呈现出容光焕发的模样来,底下人时见了,便都忍不住心情雀跃起来。 杨佩宁看着底下一众宫女内侍们,由衷感慨:“这几月来,本宫步步惊心,你们日日夜夜守在本宫身边,本宫都看在眼里。” “芙娘整夜添炭温药,小李子冒雨传太医……” 她一连念了好几个人的名字,被点到名儿的人,无一不激动地亮了眼眸。 “还有好些人,本宫虽未曾亲眼见你是如何勤勉劳心,但且看本宫次次有惊无险,便知诸位都是尽心竭力。” “你们熬的每夜、受的每份累,都不是白辛苦。”她从腕间褪下崇庆帝亲赐的镯子,“这物件本该进库房,但本宫偏要破个例——今日起,咱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人,往后同享富贵,共担风雨!” 话音刚落,底下内侍便抬来一大箱子的珍宝首饰及银子。 杨佩宁将那镯子放进里头。 “在倚华宫做差事,凡事讲究论功行赏。今日在场者,皆有赏赐。” 说话间,负责统领宫女的扶桑和管理内侍的明仲已经各自抱了宫人们的藉册来。 上头各自记录着每位宫人的品级、所担职务,以及在杨佩宁怀孕生产期间功绩。 当着杨佩宁和众宫人的面,扶桑和明仲挨着行赏。 对于不能入殿伺候少见到主子的宫人们来说,这一回得赏赐,可并不仅仅只是物质上的奖励,这可是能在娘娘跟前露脸的! 若是功劳高,被娘娘记住了,那可就是一辈子的好事了! 这一日,倚华宫人各个红光满面,仿若过了年一般。 末了,杨佩宁又当着众人的面放出重磅消息。 “本宫新晋妃位,宫女上一等二等都有空缺,内侍上也缺人选。尚宫局那边很快会拨人过来,但这些高职,并非一定得从尚宫局出来。” 此话一出,众人更激动了。 娘娘这是要提拔人重用了! 杨佩宁笑着,话锋一转,“本宫还在月子中,身体虚弱,需要安养,小公主亦降世未久,需得精心照料。公主满月宴后,本宫会亲自选人任用。” 从正殿出来后,人人手中都拿着赏赐,但却都没有第一时间去处理安置赏赐。 当值的第一时间冲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尽职尽责做起来。 若是得闲的,立马也都三三两两地激动议论起来。 “瞧着娘娘的意思,是不愿用尚宫局来的人,要从咱们里面提拔呢!这可是大好事啊!” 无论宫女还是内侍,都有一套晋升流程。 可但凡一个小的进位,都得等四五年。 若没有空缺的时候,兴许七八年还在原地打转。 眼下淑妃有意直接提拔,谁能不欣喜若狂呢? “谁说不是呢。咱们宫中那么多位置空缺,比起尚宫局小进位,这竞争可是小太多了!若我能升到二等上去,不说每年的俸禄,光是在娘娘跟前露脸的次数都得翻上数倍。” 得了主子的青睐,别说赏赐了,家中兴许都能跟着鸡犬升天! 见几人讨论得面色都欢喜红了,旁边一人幽幽道:“你们别怪我泼冷水。咱们宫中岗位空缺多,但有能力的人也不少。就说春意和夏清两个,平日里就得扶桑姑姑赞赏吧?今日该她们当值,从正殿出来后赏赐揣兜里就连忙去浇花侍弄花草去了。那劲头,简直了!” 几人如梦初醒。 这几个月来,倚华宫没少出事。 陆陆续续有人被清理出去,除了那些别有用心的,更有当差懒怠不服管教,或是爱嚼舌根的。 现在能够留下来的,都伶俐又卷生卷死! 机会就在眼前,卷还是躺,这是个问题。 有人长吁短叹,“我素来不如各位姐姐机灵,想必娘娘是看不上我的,我便不与各位姐姐争了。” 说着回自己的位置上睡去了。 可你若近前看,便看得出她眼睛锃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另一个摇头苦笑,“我笨口拙舌的,若去了殿内近身伺候,怕惹了娘娘不高兴,罢了,诸位姐姐先聊着,我去休息了。” 其实是她晚上要值夜,现下赶紧养精蓄锐,晚上好尽心侍奉! 留下来的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是火光在闪烁…… 倚华宫人如何被淑妃娘娘一言两语激励得斗志昂扬暂且不提。 正殿内,得知杨佩宁苏醒的崇庆帝已经匆匆赶至。 “宁儿,你为朕生下了祥瑞福星!” 他欣喜得厉害。 昨夜他回去后,司天台的人冒雪进宫,言语间说起紫薇星大盛的事情来。 推算时刻,竟然与小公主降生的时间相差无几! “今日早朝,朕已将小公主降生之事宣之朝野。待你出月子后,朕便正式册封你为淑妃!与德妃并尊掌理后宫事务!” 杨佩宁才吩咐完宫中人的事情,已然乏力。 这个时候,她最懒得应付的就是他了。 也不愿去理会他话里的深意。 “多谢陛下。” 此外,再无其他话,连笑容都很勉强。 崇庆帝只顾着高兴,还想继续与她深谈。 扶桑上前,“陛下,娘娘才醒没多久,精力不济。太医说娘娘此次生产身体亏损,又因之前熏香之事伤了身子,需要好好调理。” 崇庆帝这才看到她脸上尽是倦意。 于是从床边坐起来,亲自给她掖了被角。 “那你先好好歇着,朕先回紫宸殿理事,晚些再来看你。” 语罢,又留下许多赏赐。 珠宝首饰,真金白银,字画赏玩,应有尽有,还有好些是他私库里的一些收藏。 连槐序见了忍不住咋舌,高兴地拿着账本跟杨佩宁说。 “看来陛下很喜欢小公主呢,这么多赏赐,这可比皇子们出生时给的还丰厚呢!” 杨佩宁看都没看一眼,兀自喝了一口养胃的粥食。 “他哪是喜欢妙仪,他喜欢的,从始至终都是紫薇星祥瑞罢了。” 扶桑端了药膳来,见主子还在用膳,便先放在炉火上温着。 手上又去端了蜂糖蜜饮来,缓步走到杨佩宁身边,将蜜饮放在她右手边微上的位置,方便她随时取用。 “不管如何,咱们小公主就是实打实的福星。司天台明面上和我们可扯不上半点关系,那枚‘天玉’,也是公主一出生就在手上的,如何都做不得假。” 闻言,杨佩宁又进了一口粥。 温热的粥食下肚,令她连眉眼都舒展开来。 “这粥做得不错。” 吃了个七分饱,困意也上来了。 也不管赵端要不要来探望,更不理会宫中其他女人的心思。 她索性叫人熄了灯,早早就歇下了。 这一觉,她睡得极好。 梦里她梦到了妙仪。 是长大后的样子,却又和记忆中不大一样。 隔着满池的荷花,她欢快地朝她奔来,手里拿着纸鸢,撞在她怀里,和她撒娇,甜腻腻地喊她娘亲。 再醒过来时,倚华宫外已经快要闹翻天了。 …… 第61章 闹剧,厌恶还是保护? “封妃的旨意一出去,各宫嫔妃们便都想着要来给您请安问礼,奴婢们都以娘娘需要静养为由推掉了。只有德妃娘娘那里,奴婢们留了口风,德妃说,三日后来探望娘娘。” “还有宫外,夫人递了帖子进来,希望能够在这几日进宫一趟。” 杨佩宁正喝完一盏蜜饮,将茶盏放在木案中,起身更衣,“不必理会她们,妙仪百日宴前,本宫谁也不见。” 见她兴致不高,槐序便说些有趣的逗乐。 “一大早江嫔送吃食去紫宸殿,言语间说起小公主祥瑞之兆有异的事情来。陛下生了大气,连人带吃的一起撵出来了。” 槐序说这话时眉飞色舞,语调轻快,“之前舒才人之事没找她算账已经算好的了,她眼下还敢撞上来,真是活该。” 扶桑正在给杨佩宁穿衣服,提起此人,她除了讨厌,还有一丝对其智商淡淡的不理解。 “北狄西戎虎视眈眈,这场仗陛下打得早就厌倦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比谁都看重小公主的降生,她非得这个时候哪壶不开提哪壶作甚?” 杨佩宁看着镜中的自己,理了理袖摆。 躺了两三日了,她是真不耐烦再窝着了。 总要起来走一走。 “她脑子时好时坏的,皇后能驾驭住她也实属不易。” 就说指使花房的人污蔑她的事情吧。 她找谁不好,偏找到芳草身上去。 那么明显,她要是真被这种人给害了,她还重生什么,直接魂飞魄散算了。 “不过江嫔运道算好的,陛下还顾及着四皇子的颜面,没彻底下她脸面。” 扶桑眼神询问是否要戴些简单的首饰,杨佩宁摇摇头,“皇子们还小,陛下还疼爱着,也念及皇子生母。待皇子长大,陛下猜忌心起的时候,四皇子不因为江嫔被治罪便都算好的了。” 闻言,端着首饰盒子的槐序啧了一声,“这可真是……” 正说着话,外头有吵嚷声起来。 “怎么了?” 芙娘从外头进来汇报,“是二姑娘,非要来见娘娘一面。”芙娘一脸一言难尽的样子,“奴婢说娘娘正睡着,可二姑娘不管不顾,直说娘娘要是不见她便在门口坐到地老天荒去。” 槐序合上首饰盒子,闻言恼怒不已。 “她这是什么意思?待会子陛下可要过来呢,二姑娘若是再配合哭上两声,岂不是要置娘娘于尴尬境地!” 什么妹妹这么膈应人! 哦不对,天底下哪有妹妹在姐姐怀孕期间和姐夫纠缠不清还怀上孩子的! 槐序对这人的观感真是越来越差。 “她喜欢,就让她坐。” 杨佩宁还不知道她吗? 无非是问祥瑞相关的事,亦或者是就在那里做给崇庆帝看罢了。 不过很可惜,现在整个倚华宫的人,谁会向着她? 杨佩宁缓步走到东暖阁中,如今的东暖阁中,已经添置上了厚绒地毯。 透过玻璃的支摘窗,看见外头雪下得正大,纷纷扬扬积了满院,四季常青的树也都裹上冬衣,沉睡在漫天雪白中。 殿内置了铜盆,无烟的红罗碳被烧得通红,四下比烧了地龙还暖和。 扶桑和槐序扶着她坐到榻上去,案几上腊梅被殿内的暖意催着开了花,淡淡的幽香萦绕鼻尖,让人忍不住采来细闻。 难得无事,她逗弄了会子妙仪。 小孩子还不怎么睁眼睛,一天里许多时候都在睡,却还是叫她看得挪不开眼,怎么都稀罕不够。 等到要喂奶的时候,她才任槐序将妙仪抱走了。 这样闲适的日子不多,她很是珍惜,又取了书册下来看。 直到明仲进殿来提醒,“娘娘,程中监说,陛下快到倚华宫了。二姑娘还在偏殿呢。” 杨婉因说是在外头坐,其实坐了会子受不了冻就自个儿去偏殿吃茶去了。 一想到陛下说杨佩宁生出来那个才是祥瑞福星,她就憋闷得不行。 怎料次次来正殿都吃闭门羹,陛下又日日只顾着朝政和小公主,根本没空见她! “我早说长姐嘴上说着姐妹情深,其实都是些表面功夫罢了。连见一面,都叫人拦着。陛下偏还不信!”她坐得烦了,忍不住将茶盏重重放在桌案上,“这都快午时了,她难道还不醒吗?” 菊韵也很不愿意等,偏殿可没有火盆子,她的冬衣虽然还算厚实,但哪里能和杨婉因里三层外三层再加狐裘来得暖和?在这样的环境下待这么久,也实在是磨人了。 “要不,咱们回去吧?淑妃这几日谁人都没见呢。” 心烦意乱的杨婉因听到“淑妃”二字更是刺心。 “我不回去!我就不信她敢这么一直晾着我不见!陛下若知晓,饶不了她!” 杨婉因赌气地不肯走。 可怜菊韵冻得直打哆嗦,却不敢出一言反对。 又等了许久,才见到明仲来。 “娘娘这会子起来了,二姑娘可以去正殿了。” 菊韵一听,欣喜得被冻昏了的头都难得清醒片刻,立即就要去扶杨婉因,“姑娘!” 杨婉因却避开了,坐在那里始终不肯动弹。 “你们娘娘还真是好睡,日上三竿了才起床?”她不满,“你们这是打量我好欺负是吧?” 明仲低垂着头,“二姑娘误会了。淑妃娘娘才生产完没几日,身子虚得厉害,的确是才起就让奴才来接您了。” 杨婉因自然不信,谁知明仲又添上一句。 “二姑娘还未成婚,不曾诞育过孩子,自然不晓得这其中的辛苦。” 这本是句十分自然的话,可落在此时的杨婉因耳朵里,像极了炫耀。 她冷哼一声。 “不过是生个孩子,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看长姐也太矫情了。” 明仲闻言十分生气道,“二姑娘怎么能这么说淑妃娘娘?哪个女子生产不是从鬼门关走一遭?” 杨婉因每次来都是被明仲拦的,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明仲在她手里吃瘪,她别提多得意,言辞愈发随心。 “什么鬼门关走一遭,我倒从未见过生孩子死去的妇人。何况若是生个孩子出来身子就亏成这样,那这孩子还能是福星吗?” 明仲睁大了眼,眼神里闪过些惊慌的神色。 杨婉因了然一笑,联想到自己心中猜测,她冷笑着欣赏着明仲被识破后的“不知所措”,直言不讳,“我看,怕是长姐杜撰的福星吧?” “大胆!” 话音刚落,外头响起一声冷斥。 随即,一袭明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明仲菊韵等人连忙害怕地跪下去,不敢直视天颜。 赵端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鹤立鸡群站立着的杨婉因。 “你刚刚说什么?” 私下里,崇庆帝从不让杨婉因行礼。 按理说在旁人面前,她是要遵守礼法的。 可骤然被联系不上许久的爱人呵斥,她心里的委屈和憋闷也一起涌上了心头。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桀骜地望着他。 “我说陛下受人蒙蔽,还不自知!” 她自认自己在陛下心中是特殊的,何况此事她就是占理。 身为天子的女人,大义灭亲也要让陛下看清杨佩宁的真面目! 低垂着头的明仲眼里闪过一丝讥诮,嘴唇描摹着两个字—— 蠢货。 赵端已然在暴怒的边缘,额头上青筋暴起,手指都紧攥着。 “闭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朝中本就有人不相信淑妃能生下祥瑞,为了能让天下人都坚信此事,他甚至不惜亲手给淑妃下药,令小公主提前降生! 可为什么就是有人不知死活,不断地提及此事! 看着眼前杨婉因姣好的面容,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你是淑妃的妹妹,朕可以原谅你口不择言一次,下不为例!回去反省思过!” 杨婉因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什么叫口不择言?还说是为了淑妃?! 天下人都欺骗他,只有她敢正直地站出来挑破此事,陛下竟然还怪罪于她! 杨婉因眼眶红了,她很想赌气一走了之。 可想到眼前人是心上人,咬了咬牙,还是梗着脖子。 “陛下,淑嫔生的孩子,根本不是什么祥瑞!” “啪!” 重重的巴掌落在脸上的时候,杨婉因惊讶得恍若在梦中。 她含泪看着崇庆帝,“你打我?” “住嘴!” 杨婉因抿唇,眼泪猝不及防就流了下来。 以往都会心疼的崇庆帝见了却只有厌烦。 “平日里因为你是淑妃的妹妹多有宽容,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知进退没有分寸!小公主满月宴后,你便离宫回家去吧!” “还有,你姐姐已经是朕亲口封的淑妃,日后不许再唤淑嫔!” 说罢,他折身离去,不再理会哭得梨花带雨失魂落魄的杨婉因。 “他让我离宫回家?”杨婉因破碎不已,冷笑连连,“他竟然让我回家!” 她都怀上了他们的孩子,陛下居然要撵她走! 跟随着御前队伍出偏殿的明仲回看了一眼正哭得肝肠寸断的杨婉因,眼中划过冷色。 若他记得没错,杨婉因已经怀孕两月有余,再有个把月,也该显怀了。 陛下此时责令其离宫,究竟是厌恶还是保护? …… 第62章 祸水淑妃:陛下会为臣妾作主对不对? 一连几日,无论积雪多厚,崇庆帝下朝后都要到倚华宫探望淑妃和小公主,除了母子二人,眼里看不见任何人。 俨然宫中恩宠集于淑妃一身。 朝中对此非议诸多。 有说杨佩宁出身不高,不配做四妃之一的。 有说崇庆帝太过宠溺妃妾,于礼制不合的。 还有议论淑妃为令孩子为祥瑞福星,故意在当日催产伤害龙嗣的。 细数下来,朝中敢为杨佩宁开口辩议的,不过寥寥几人,话语皆淹没在众臣的唾沫星子中。 一时之间,淑妃俨然成为了“祸水妖妃”般的人物。 宫外流言传进宫中来,槐序和芙娘几个替她委屈得不行,杨佩宁却依然稳坐暖阁中,日日看书养身,逗弄小妙仪,加上连彰时常过来问安,同她吃饭,日子过得充实而温馨。 “娘娘都不生气吗?” 杨佩宁正在练字,“不过是朝堂那些男人们想要谋夺利益的手段罢了,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可娘娘您清誉无端受损。”槐序心里气得很。 她们家娘娘天好地好! 即便有问题,那也是陛下的! 杨佩宁始终埋头来来回回的练字,不厌其烦,“名声这种东西,本就是上位者用来归束人的。”她提笔,蘸了蘸墨,“卑微之时,不管做过多少善事,谁都可以以名声清誉来踩上两脚。可若你站在无人之巅,所有人只会崇拜你,敬仰你,为你冠以世间最好的赞誉之词。” “哪怕此前,你是个不折不扣十恶不赦之徒。” 她笔走龙蛇,笔锋愈发坚定,最后完美落笔,将象牙笔搁在玉枕上。 而后提起来细细赏看。 这些时日崇庆帝频繁来,无事的时候她便央着他教他写字。 起初崇庆帝兴趣缺缺,架不住她嘴上功夫厉害,好听的话张开就来。 她又肯吃苦,赵端便也认真起来教。 这些时日,她笔法精进不少。 望着多有长进的字体,她满意地勾唇。 又拿来赵端写的那副字来对比,瞬间又蔫了。 “对比惨烈,看来还是练得不够。” 于是又伏案开始练,一点儿不嫌累。 槐序看她这神采奕奕的模样,那些担忧也散去不少。 “奴婢给您磨墨。” 崇庆帝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杨佩宁见他来,立刻欢喜地将字拿过去迎他。 “陛下看看,可有寸进?” 饶是赵端也不由咋舌,“宁儿的字愈发灵动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闻言,杨佩宁忍不住莞尔,将字递给扶桑,自己则上前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 “陛下惯爱哄着臣妾。” 赵端屈指勾了勾她的鼻子,“不是哄,朕的宁儿,的确勤勉。” 杨佩宁露出一个娇羞又俏丽的笑。 “那也是师傅教得好的缘故,若换了旁人做臣妾的夫子,臣妾这时候还不知会写几个字呢。” 槐序垂着眉眼,见娘娘果真没了那日对陛下无限的怨怼和杀意,心里松下一口气。 陛下毕竟是天子,若娘娘恨意被察觉……她都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她端着茶盏上前,杨佩宁亲自去端了奉上去。 “陛下尝尝,臣妾叫人仿古法泡出来的寒梅龙井。” 崇庆帝笑看她一眼,“每每来你宫里,总是能尝着新鲜。” 端过来一看,只见杯底叶芽舒展如还生长在树梢上一般,鲜活嫩绿,只看着便已然叫人心旷神怡了。凑近细闻,清冽的茶香和梅香沁人心脾。 他细细品了一口,随着温热之感滑过喉口,香味在口腔中迸发四溢开来。 他微微颔首,“似融雪溪流顺滑,又似丝绸细腻,很是不错。”说完,他笑着打量着这汤盏,“只是这梅香稍过,下回可少添二分梅香,多加半钱之融雪,更显爽口沁香。” “如此精确计量,陛下真乃当世茶圣!”杨佩宁敬仰无比,望着他的眼里似有万千星辰闪烁,“是臣妾疏忽,这便叫底下改进。” 崇庆帝卖弄完,笑了笑,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此茶已经十分不错了,宁儿慧质兰心,不必事事追求完美。” 槐序等人见状,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若是臣妾所用倒可以将就,可此茶是要献给陛下的,臣妾希望它是最无可挑剔的。”杨佩宁微微倾身,靠在她的胸膛上,嗓音娇媚,“如此,才可配陛下入口品鉴。” 她正在养身期间,发间装饰简单,只一支碧色的发簪而已,柔顺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尽数挨近了明黄色的龙袍,滑过他的掌心、指梢……洗头香膏的清香亦随着渐渐升温的温度四溢开来。 嗅着她发间的香味,他无意识地将一抹发放在掌心里轻轻摩挲,心思微动。 “你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察觉到他嗓音已有些许微妙变化,杨佩宁在他怀里露出一抹冷笑,而后手指紧贴着他的身,轻轻缓缓滑过他的龙袍,在胸口上方缓缓打着圈。 “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倒叫臣妾想偏了……” 崇庆帝一把抓住她使坏的手,微微低头更凑近她,“想偏什么?恩?” 他之所以宠爱淑妃,除了她懂事乖顺之外,也是因着她在后宫中一骑绝尘的美貌。 杨佩宁怀孕至今已有近十月,之前她怀着孩子他还没有那些旖旎心思,可现在嘛…… 朱红色的唇近在咫尺,眼看便能够一吻芳泽,胸口却突然抵上一只手。 杨佩宁推开他,眼角弯着娇笑一声。 “陛下忘了?太医说了,臣妾这次,至少需要修养两月。” 崇庆帝无奈,这才看出这女人就是故意在使坏逗他。 “你这女人。”他伸出手要去搂她的肩膀,她一头扎进他怀中,还蹭了蹭。 “陛下可心疼心疼臣妾吧。” 这下子,崇庆帝是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你啊。” 他抚摸着她的发,无端失笑,又觉得一股子暖意抵在心口。 这感觉说不清楚道不明白,却令他十分沉醉,想到朝臣抨击他的话,心中升起些心疼。 “这几日宫外的话难听,你听到什么就只当没听到。” 她乖乖“恩”了一声,从他怀中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臣妾知道的,陛下会为臣妾作主的对不对?” 明明都是生育了两个孩子的人了,这灵动俏皮劲却令崇庆帝都恍惚不已。 他重重点头,“自然。” 她笑了,眼角眉梢都是晕染开来的欢喜。 崇庆帝发现,自打她确认他的“爱意”后,她在他跟前便不再拘束。 人前依旧沉娴静端庄,人后又乖又娇,叫人爱不释手。 这些时日,他的确在为朝堂之事做着打算所以有意晾着皇后,抬举淑妃。 可如今,到底是为了君权,还是只是因为淑妃这个人,他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了…… 好在,一切的走向皆如他所料,很快,他又可以清算文官一次,也可替淑妃扫清骂名。 想着届时淑妃会有多高兴,他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 朝政繁忙,崇庆帝待了两个时辰便不得不走了。 杨佩宁在落地罩处依依不舍地相送。 崇庆帝任由曹恩保给他披上狐裘后,双手搭在她的肩头,轻声安抚。 “外头风雪正大,你别跟出来了,好好养好身子,朕明日又来看你。” 杨佩宁点头,脸上都是不舍和担忧,“雪天路滑,天又冷,陛下要小心身子。” 崇庆帝颔首,捏了捏她的肩膀,“回去吧。” 这才在她目送的眼神中离开了倚华宫。 御驾一离开倚华宫,杨佩宁就冷下了眼折身回了里屋。 方才的娇媚和乖巧皆已不在。 “扶桑,更衣!” 换下方才和崇庆帝接触时穿的那套衣服,槐序十分有眼力见地端来热水给她净手。 明仲则飞快将刚刚崇庆帝用过的茶盏全都收走。 杨佩宁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渍,看着仿若赵端没来过一样的倚华宫,这才心里舒服了。 落在别人眼里,自然是淑妃娘娘爱干净,待陛下感情又特殊,连一个杯子都要珍藏。 将闲杂人等都清退下去后,扶桑忍不住叹息,“真是苦了娘娘了。” 明明那么厌恶陛下害她早生妙仪,可还是一如往常地在陛下跟前做出深情模样。 这定力,扶桑叹为观止。 “倒没有苦不苦的,眼下我势单力薄,只能靠着他。自然撒娇卖乖的,什么都来。” 杨佩宁漱口了,缓缓喝下一口蜜糖饮,眼神清明又冷酷。 “不过这也不是一辈子的事。总有一日……” “娘娘,程中监来了。” 她放下杯盏,“请他进来。” 自打曹进不在御前后,许多事便是程让在做。 这一次,他是奉崇庆帝之命,将许多贡茶名茶给送来倚华宫。 “娘娘,此乃蒙顶茶,产自巴蜀一带,有‘仙茶’之称……这是顾渚紫笋,每年所得数量极少,今年的也就剩这两饼了。还有宜兴阳羡、陕州碧涧、福州方山露芽等,陛下说尽都供给倚华宫。” “槐序,收下吧。” 杨佩宁的目光则转向程让。 “听说曹进伤快好了?” 程让目光冷暗下去,邪笑一声,“上好的金疮药用着,曹进不好都难。” 她讶异地看了程让一眼,挑眉,“程中监倒是大方。” “娘娘所赐,奴才自然要物尽其用。” 杨佩宁勾唇,“好了就好。免得他日夜躺着咱们倒不好动手了。” …… 第63章 退兵!淑妃乃贤妃,而非祸水! 这可是她拉拢程让时给的承诺。 曹进必须死。 “不过……在他死前,还有大用处。” 若她记得不错,北狄和西戎还有两月便要退兵了。 这一回,崇庆帝放出消息去,言说景朝有祥瑞福星加持,他们退兵只会更快。 有些人,更要坐不住了。 * “陛下!!北狄西戎退兵了!!” 这日早朝,八百里急报便到了宣政殿。 司天台卿正迅速脱列,执着笏板,老脸上尽是激动神情。 “此前两军交战日渐焦灼,北狄西戎更有联盟入侵之势。如今福星降世不过几日,敌军进退,可见天佑我大景啊陛下!” 站在队伍最前头的庆王亦站出来,高呼:“福星降世,瑞雪兆年,敌兵尽退!天佑大景!!” 紧接着,户部尚书几人亦跟着附和。 “福星降世,天佑大景!” 一瞬间,几乎大半个殿的人都跟着跪了下去。 “天佑大景!” 王涯咬了咬牙,也只能随大众。 他现在忽而明白,小公主降生,恐怕不是淑妃的主意,而是陛下……有意为之。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不能出任何反驳的话。 天下谁人不爱福星现世?尤其还是出自本朝! 他若公然再反驳小公主“祥瑞”身份,就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见王涯都低下高贵的头颅,崇庆帝爽朗地笑出了声。 “淑妃诞下祥瑞有功!可见,是为贤妃而非祸水。诸位爱卿,朝堂之上,可要慎言呐。” 闻言,之前参奏过淑妃的文官们齐齐打了个冷战,在这冰雪交加的季节里,他们却险些淌出汗来。 偏偏崇庆帝只是嘉奖了边关将士们和司天台等,却并未提及惩戒之事。 散朝后,三三两两的文官们凑在一起,齐齐都开始担惊受怕起来。 “现下公主福星身份坐实,陛下必要秋后算账,这可如何是好?” 有人怕,亦有人依旧胆大。 “那又如何?我们身为言官,上谏君主,下弹官员,一个公主而已,有何不能说的?何况我们所言并非虚妄,陛下的确宠爱淑妃,这是事实!” 而聪明的文官们默默缄默不开腔,已经想好改日回家后如何长文赞美淑妃和公主了…… 开玩笑,看方才陛下抬手间封了多少武官为侯伯? 日后文官一家独大的境遇必定是不会再有了。 而当武将重新站上朝堂,留给他们的路只有两条。 一是继续与王涯狼狈为奸将武将挤下去。 二是与顺从陛下心意,将其他文官挤下去。 比起前者,大多数人更愿意的还是忠君。 以前是不敢,现在看清了陛下的决心和手段,谁还乐意当奸臣? 这一日,随着司天台卿正那一声吼,好些文官开始默默脱离琅琊王氏,偏向皇室。 等到该站队的站得差不多了,崇庆帝这才开始下手整治言官。 依旧是由程让带队,陆续叩开好几位言官的府门,当场宣读圣旨,而后缉拿官员。 有文官抵死不从,怒愤瞪着程让,“本官一身清正,陛下岂能以为官不正之名贬斥于我!本官不认!” 程让轻描淡写地抬抬手,立马有千牛卫兵上前死死摁住他,以防他弄出个撞柱自杀以证清白的事情来。 他则从旁边卫兵手中取过一封奏折,丢到那官员跟前。 “和大人所写弹劾淑妃和公主的奏折便是凭证。和大人言辞激昂,怒斥淑妃乃祸水,公主乃灾星,如今事事皆已证明淑妃和公主之清正。反倒是和大人……” 他接着又甩出一张供词。 “您这些年,收受官员贿赂,肆意弹劾政敌之事,可是不下数起啊。” 一瞬间,那官员瘫坐在地上,险些惊死过去。 这么多年了,他一次也没被发现过,他自以为做得很是隐蔽,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会这样……” 难道说,陛下早就知道他们有问题,这才放任他们弹劾宫妃龙嗣。 等到时机合适,这才一网打尽? 他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程让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带走!” 随即又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名单来,划掉“和引”二字。 “下一家!” 一连几日,京中官员们夜夜无眠,日日打听程让走到哪家了。 景朝发展到如今,做官做到京官这份上的,多多少少手里都脏。 就算自己不沾,亲故旧友也必定有所沾染,或大或小,或轻或重,可不管怎样,都是个把柄。 若是陛下起了心思,这就是催命符! 京中一时风声鹤唳,人人都居家保命。青楼楚馆刹那少了大半的客人。 不过,有人害怕着等待命运判决,也有人恶向胆边生,买通江湖人士,下了杀手…… 程让是在回宫的路上遭遇刺杀的。 纵然他身手了得,可人手不及对方,他腹部受了冷箭,抬回宫中时,已然气若游丝了。 崇庆帝看了一眼,询问旁边的队副,“走到哪家了?” 队副怔愣片刻才回过神陛下问的是程让接管的差事办得如何,连忙看了名册,“禀陛下,还剩陈菘、游珃、付利。” 崇庆帝皱眉,这三人,是名单中与琅琊王氏过从最亲密的,也是官位这批人中官位最好的三个,所以才放到了最后。 程让被刺杀之事,必然就出自这三人之手。 可如今程让受如此重伤,必定是不能再去缉拿官员了的。 事情还没做完,人先倒下了。 崇庆帝没再给他一个眼神,只是摆了摆手。 “叫个医师治一治,看看能不能救回命来。” 在无人看到的角落,程让的手指微微动了两下…… 眼看着程让被抬走,宋祁忙不迭上前请愿。 “陛下!臣愿接手程让未尽之事!” 之前陛下点名命程让去,他是有些不服气的。 程让不过一个阉人,程让能做的,他做的只会更出色。 他坚信,陛下只是没有看到他的能力罢了,所以程让出事的消息传来,他比任何人都兴奋。 总算到了陛下看到他能耐的时候! 崇庆帝看他一眼,颇有些犹豫。 “你也看到了,此事危险重重,一不小心就会如程让一样,保不准哪日就没了命。你和程让不同,你可是永阳伯府的世子。” 永阳伯是有从龙之功的臣子,与他母族是姻亲,从来效忠于他,不曾偏移。 所以他也善待永阳伯府后人,将功夫最好的宋祁提到了他身边来,掌管近卫。 宋祁拱手,“陛下,臣不怕死!臣只怕不能为陛下尽忠!” 崇庆帝大赞,“这才是宋家的好男儿!” 于是命宋祁接管此事。 杨佩宁是隔天夜里才得到消息的。 她略一回想,程让短暂的一生中确实是时时刻刻行走在刀锋之上的,但他并非死于遇袭。 似眼下这样的场景,他必定碰到过无数回,都过来了的。 这样想着,她安坐下来,准备拿书册来看。 许是哪处窗户没有关紧,有风透了进来,吹得烛火晃动不已,晃了她的眼,连书也看不下去了。 她烦躁地合上书。 “扶桑,你说人的轨迹会按照既定的路线走吗?” 扶桑正在查看何处漏风,闻言狐疑,“娘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她见杨佩宁神色认真,想了想反问:“娘娘如何确定那个人的轨迹就是该那样呢?” 杨佩宁沉默住了。 自她重生过后,许多事情已经潜移默化发生了改变。 小到倚华宫的布置规制,大到北境战事的结束。 她不会自负地认为任何事情都是她的功劳。 但她相信,必定有她或多或少的影响在里头。 那么程让这一次遇袭,会不受任何影响的如幻境中一样活下来,然后成为那个崇庆帝身边最受器重的程监正吗? 扶桑合上了未闭紧的窗,烛光瞬间变得乖巧,就那么静静地燃烧着…… “砰” 书册被丢到桌案上的时候惊起了风,斑驳了投在窗棂上烛光的影。 程让是半夜被痛惊醒的。 迷迷蒙蒙中看到一个内侍打扮的人在他腰间缝缝补补。 他险些垂死病中惊坐起。 “是谁?” 那人险些没被他这声喊叫给惊得手抖。 他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年轻人,我这麻药可不多了,你忍着些。” 小银子连忙上前来扶住他,还带着哭腔,显然是之前哭过的。 “嘘,让哥你轻声些,这是悄悄来给你缝伤口的太医。” 程让还想说话,可针刺在肉里穿梭的剧痛让他连思考都不能,意识都快涣散殆尽了。 只隐隐约约听到医师的狐疑声。 “唉?这地方怎么还挨了两箭呢?也不像是同一个人的力道啊。” 他边说边缝,手速还极快,“难怪那个医师说你活不成了呢。你命可真大,后面这一箭要是再刺左一些,天王老子老了都救不了你。” “也就是本太医受人委托,不然……哼哼。” 受人委托? 程让迷迷蒙蒙地想起来,淑妃身边好像确实有一个医术出众的太医照顾。 他一直以为那人就是受命于皇帝而已。 太医署的人,还是太医,职位不低,居然也被拉拢了吗? 还有,太医署的太医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她不要命了吗?! …… 第64章 淑妃娘娘到底有多少势力? 程让只得托付小银子,“守好门户,莫要叫人进来。” 小银子重重点头,“哥你放心。” 他如今好歹是御前少监,这身份唬也是能唬住人的。 只要来的不是曹恩保和曹进,他都能将人拦在外头。 西南角倒座房偏僻,程让又以中监身份独居一室,有小银子守门,一直未出任何差错。 陈合松借着灯光,手上动作迅速,很快就收尾了。 望着脸色惨白无比却一声不吭的程让,他眼里流露出敬畏的神色。 果然是京中官员闻风丧胆的大杀神,这都挺得住。 他从袖口里掏出几瓶药来放在程让面前的几案上。 “这些都是利于伤口恢复的上乘好药,每日一粒服用,近期莫要大幅度走动,养个大半月的,也就能下地了。最后这一瓶是护心丸,只有两粒,关键时刻能保命。你自己收好。” 程让强撑着剧痛,道了声,“多谢。” 陈合松收完针看他一眼,“不必谢我。我也是忠人所托而已。” 小银子见程让比之前状况好了许多,这才松了一口气安下心来。 “让哥你先休息,我护送太医回去。” 正要开门,突然,外间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尖细难听的声音响起。 “谁在里面?” 陈合松手上一顿。 小银子也惊得眼神都瞪大了。 他低声,“是曹进!” 怎么谁来不好,偏偏是才养伤好不久的曹进。 他跟在陛下身边日久,他若来,必定能认出来陈合松身份。 以他对让哥的嫉妒和仇恨,必定…… 曹进才回到御前不久,为了重回巅峰,他做事十分勤勉稳重,这些时日得崇庆帝赞赏多回。 但这还不够。 程让愈发得陛下青睐,连缉拿官员这样大的事情,居然都让他代劳! 曹进嫉妒却毫无办法。 直到他听到程让遇袭重伤的消息,这才心中安慰不少。 又听说陛下对程让的伤势并不关注,顿时更是腰杆挺直不少。 今日他才办完差事便忙不迭地来了西南角。 不为别的,他绝不会让程让好过! 才走到外头,便见里头人影攒动,目测有一躺一坐一站三人。 据他所知,给程让治病的医师已经回了太医署,除了一个小银子外,还有一人是谁?! 一想到程让可能勾结党羽,他就兴奋地领着人一把推开了房门。 可里面的场景却让他们十分愕然。 只见小银子站在窗户边,程让则躬身坐在床边,见房门被撞开,冷眼转了过来。 “曹少监什么时候得陛下特权,夜半随意闯入他人寝房?” 曹进惊讶不已,程让不是重病动都动不了吗?怎么可能坐得起来! 不对,一定不对! “还有一个人呢?” “什么人?”小银子不满地昂头瞪着他,“这里就只有我和程中监两人。倒是你们……” 他生就一张福娃脸,可眼神冷下来的时候,还是叫人觉得胆寒。 小银子可不是从前那个小银子,他升任少监后,手段雷厉风行,在御前也算说得上话的。 被小银子扫过的跟着曹进来的人,已然有些后悔。 他们跟随曹进,是因为他此前是少监,干爹又是曹恩保,怎么看都十分有前途。 可谁知道不过几日间,曹进贬为少监,敌对的程让得提拔重用,连带着小银子也成了御前少监。 这哥俩,如今可都不是好惹的,谁得罪得起? 感受到身后人心涣散的曹进冷哼一声,“我亲眼所见,你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他忙不迭将一顶大帽子扣在程让头上。 “好啊程让,身为御前中监,你竟然勾结党羽,与他人密切来往!若是陛下知道,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说着,他眼神环视这间屋子的各个角落,语气笃定悠闲,企图将人诈出来。 “出来吧,别躲着了。乖乖道明缘由随我去见陛下,我还可以替你求情保住一条命。若是待会子被我亲自抓出来了,程中监可都救不了你!” 程让的居所并不算差,除了此处的软塌外,内里还有正经睡觉的床,以一道简素的屏风隔着。 里头黑灯瞎火的,倒看不出有人没有的样子。 小银子手心微微攥紧。 躲在屏风后的陈合松也是觉得倒霉不已。 但听到曹进的话,他心中嗤之以鼻。 以为他是吓大的吗? 淑妃娘娘可教过他,只要没有证据,他打死都不会认的! 且不说曹进还没看到他的人,就算看到了认出来了,他也不会承认。 只要不承认,就一定会回旋的余地! 他只是路过。 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他信了。 他倔强地想着,手心也是不自觉地冒汗出来。 “再不现身,我可进去了?” 曹进刚要抬脚,小银子拦住他。 “你只是少监,中监的寝房,岂是你想闯就闯!” 见状,曹进却更坚信里头有人了,他轻笑一声,“少监也好中监也好,都是陛下的人。本少监是在替陛下清理门户!” 于是就要推开小银子,进去查探。 正当这时,外头来了人。 “曹少监可在此?” 只见屋外走进来一个同样少监打扮的人,此人模样十分普通,既无程让般的硬朗冷酷,又不似曹进阴柔,更与小银子的福相娃娃脸不同,属于放在人群中必定会泯然众人的长相。 就是曹进见了他,都好半天才想起来他是谁。 “李少监?” 李少监笑着给程让问了好,这才告诉他,“监正大人突然寻曹少监,还请不要耽误,即刻前去。” 曹进一愣,正要质疑,手里就被塞了一支小巧玉簪模样的东西。 他一摸索其中纹路,刚要出口的话就尽数噎了回去。 望着眼前的屏风,他很是不甘心。 “正好李少监来了,有你作证也好,本少监怀疑程中监与人暗相往来,悖逆陛下。此刻,人就在此间!” 李少监闻言,连连摆手,“这可不兴乱说啊。” “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小银子却死死挡在曹进跟前,不让他近。 见状,曹进正要发怒,一旁的李少监却抬脚先走了进去。 “既然如此,那便看看吧。” 小银子猝不及防,想要拦人却已错失了时机。 曹进推开他,跟着入内。 谁知,里头竟然真的空无一人! 房间不大,几人进来显得十分拥挤,李少监被迫站在几案前,也是一脸茫然。 “曹少监,你说的人在何处?我看程中监此处,装潢简单,若真是有人,理应藏不住才对啊?可是有什么误会?” 曹进不信邪地又看了看,最终在窗户边发觉有些许痕迹。 他恍然大悟,“那人定是从此处逃脱!” 可这人是什么时候走掉的? 他居然没有半分察觉! 李少监也是十分无奈,他上前哥俩好似的拦住曹进的肩膀往外走。 低声劝他,“这凡事得讲证据啊,眼下这人怕是跑没影了,估计也追不上了。依我看,今日怕是没戏了,你还是快些去曹监正那里吧,也不知寻你什么事呢。” 曹进不甘心地回看了床边躬身坐着的程让一眼,冷哼拂袖而去。 其余人也匆忙跟着走了,根本不敢留下来。 只有那位李少监,对着程让和小银子拱了拱手。 “多有搅扰,中监大人好生休息,我这还要回去太医署抓个药呢。” 说完,转身离去了。 他走后不久,小银子连忙吹了灯。 陈合松才哼哼着从里头出来,还扶着腰。 “你这几案挺小啊,本官的腰都险些折断了。” 天知道,大冬天的他的后背有多少冷汗。 小银子这才惊奇想起,方才那位李少监可不就是站在几案前头! “那位李少监?” 陈合松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但我现在没功夫和你唠了,我得走了。” 他推开房门,左右看了看,而后跟上前去。 李少监还等在那,他自然而然走到人家身边去,一副唯唯诺诺小内侍的模样,而后二人走入了夜色中。 小银子见人安全走远了,这才合上房门。 “让哥,这淑妃娘娘,竟然如此手眼通天?!” “那个李少监,可不是什么小人物。他一向与人为善,又十分低调,更是陛下在潜邸时期就跟在身边的人了,她怎么……” 这种人都拉拢得住?! 小银子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一开始我是隐约猜到娘娘在御前有人,可万万没想到是他啊!” 别说小银子了,程让也是震惊于淑妃的胆量。 “他到底有多少人手?” 小银子扶着他上塌,忽然转念一想,“今日出现的人,怕是淑妃娘娘所有势力了吧?” 和陈合松一样,哪怕和程让一起都效劳于淑妃,此前也都不知道李少监的存在,甚至彼此互不知身份。 这是上位者平衡下属保护自己的最佳手段。 可这一次为了救让哥,三人的关系算是被摆在明面上了。 程让方才强忍着才能坐住的,只这么一会子,头上已经淌了许多汗。 现在终于躺下来,才算好过许多,神思也清明不少。 对于小银子的猜测,他只说了一句: “未必。” 与此同时,曹进捏着玉簪到达御花园附近一处梅亭,与玉簪的主人见了面。 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二姑娘终于肯见奴才了。” “你怎么失联那么久?” 曹进:? 杨婉因:?! 一瞬间,两人齐齐瞪大双眼,懵在原地。 第65章 若是我妹妹,本宫没撕了她都是好的! “奴才托人给姑娘您带过许多次消息,从未见回信。奴才还以为二姑娘您……” 曹进自知被贬,生怕杨婉因看不上他现在的身份地位。 杨婉因好看的蛾眉紧紧皱在一起。 “我没有收到过你的任何消息,我以为你尚在病中。” 御前没有人给她传话,她连陛下到了何处都不知晓,十分困扰。 若早知曹进好了,她必定一早就联系他了,怎么可能直到今天…… 不对! 杨婉因忽然大惊,“你我都未互相联系,那今日你为何会来?” 曹进从袖口里拿出玉簪给她看。 杨婉因仿佛见鬼一般,脸上血色顿失,声音都变得不再温和,尖声刺痛着曹进的耳膜。 “这玉簪怎么会在你这里!” 她几乎是从他手里抢过来,反复看了许久,材质、纹路都一般无二! 宋嬷嬷死后,她身边所剩迷情香已不多,她特地将生下的香粉分装放在不同地方,以确保不会被一网打尽。 当时便是用的这簪子来拨弄香粉,事后怕被瞧出问题,她还亲自将这簪子丢在了荷塘淤泥深处。 怎么如今,又回来了?! 还在曹进手上! “这玉簪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曹进的疑问,她顿了顿,眼神闪烁,“这支簪子,前些日子被我不慎遗失,至今未找到踪迹。” 曹进已经悬起来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 簪子从哪里来的他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 “我们被算计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灯火大亮。 “是谁在那里?” 两人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 御前近卫顷刻间已然行至眼前,将二人团团围住。 二人被刺眼的光芒晃得几乎睁不开眼。 只模糊看到眼前宫灯的光芒越来越盛,众多宫女内侍簇拥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德妃惊呼,“这不是淑妃的妹妹杨二姑娘吗?还有曹少监?!这深更半夜的,各宫都落了钥,你们在此处做什么?” 今晚陛下前来探望,因许久未见,说话又难得投缘,难免地喝了些酒又吃了好些菜,这才出来消食散步。 岂料竟然远远看到有男女在湖边说话。 起先她和陛下都以为,恐怕是宫中哪个宫女和内侍对食。 谁知会是这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 这样的事情,宫中也不是没有,只要不私下里约着见面,做出不检点的事情来,平时德妃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二人运气实在倒霉,被这么多人撞见了,又是在宵禁期间! 还有陛下在,作为代理后宫宫权之人,德妃自然不能视若无睹。 于是立即下令将人捉了。 面对德妃的质问,二人都不敢说话。 一旁的崇庆帝眼神掠过曹进,落在明显心虚的杨婉因身上。 杨婉因半晌才咬牙解释,“我夜里睡不着,便出来散散心。偶遇曹少监,这才闲谈了几句。” 德妃听着她这苍白的辩解和滴溜溜转着明显在想怎么骗人的眼神,慈和的表情渐渐消失,拿出宫妃的派头,严肃地板着脸。 “宵禁时间,二姑娘是怎么出得了倚华宫门的?若只是散心,又怎会来到与倚华宫距离如此遥远的御花园?即便抛开这些不说,二姑娘因为淑妃的缘故,识得曹少监,又有什么可以与曹少监闲谈的?” 她冷哼一声,给皇帝上眼药,“陛下,淑妃虽才生产不久,分身乏术,可杨二姑娘已经来宫中许久了。臣妾就算了,可见到陛下,二姑娘不仅不行礼不问安,还自称为‘我’。如此看来,淑妃并没有教管好杨二姑娘宫中礼仪。” “还有曹少监……这可是御前的人啊,淑妃的妹妹,怎么会和御前的人有沾染呢?” 听德妃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要将这件事算在杨佩宁头上,杨婉因却高兴不起来。 上次云萝香的事情,陛下已经怀疑过她了,她倒是想在栽赃给杨佩宁,但那也得陛下相信啊…… 她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本就十分慌张,又有德妃在一旁虎视眈眈,她崩溃不已。 她手里有一块陛下给的御用腰牌,随意出入倚华宫的权利是陛下给她的。 但和曹进私下见面这件事,却很难解释。 她没有丝毫办法。 以往这个时候,她该寻求崇庆帝的庇佑。 以他对她的爱意,一定会将德妃打发走,并替她敷衍过去,她只需要私下里服个软,说几句好听的话他便可以既往不咎。 可想起前些时日崇庆帝的冷漠和绝情,她怎么也不愿意低下这个头。 知道对方在望着自己,她哼地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他。 “我真的只是路过。” 习惯了他人捧着爱着敬着的杨婉因忘了,这里是皇宫。 是全天下最君威不可冒犯的皇宫禁地。 她这一耍脾气般的扭身,惊得德妃下巴快掉了。 若刚才以为杨婉因只是规距没学好,现在她发现,这个女人不是有病就是缺心眼。 别说她了,连曹进都诧异得恍惚不已。 他深知陛下脾性,对喜爱的人,陛下可以无限纵容任意放肆。 可人前,没有人可以下陛下的脸面。 哪怕是权倾朝野的太傅王涯呢?他再如何上蹿下跳,话里话外都只敢追着和崇庆帝亲近的人骂,却不敢直接对上皇帝本人。 他从来没有后悔质疑过自己。 哪怕是干爹责骂,哪怕自己涉事被贬。 可现在,他第一次迟疑了…… 跟着杨婉因,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生死关头,曹进想到的不再是前程和未来,而是干爹曹恩保的谆谆教诲。 曹恩保一直提醒他,不可沾染后宫前朝之事,只做陛下的纯臣。 他从前只觉得干爹过于胆小谨慎,到了如今却恍然发现,那是怎样的金玉良言…… 这一次,哪怕有干爹做保,他还能活下去吗? 想到可怕的事情,他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他的失魂落魄杨婉因并未看在眼里,她只知道,现在的她,只想远离陛下,远离这个令她伤心的地方和人。 这一次,若陛下不能让她满意,她是必定不会再留下来的! 杨婉因不合时宜的想起从前被辜负的那些才女们,不由得顾影自怜。 却未发现,崇庆帝的眼神已经越发冰冷。 “来人,将杨二姑娘送回倚华宫,勒令淑妃严加管教!小公主满月宴之前,不许出倚华宫一步!” 没有想象中的温柔细语地哄,也没有他绞尽脑汁地挽留,只有冰冷的训诫。 杨婉因失落地回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陛下,你果真如此无情?” 回应她的,只有崇庆帝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 同时被带走的,还有曹进。 杨婉因这才摔坐在地上,忍不住失声痛哭! 德妃望着眼前这个烂摊子,皱着眉头指挥着人将杨婉因架回倚华宫去,自己则折身回承德宫。 回到宫中,清退了左右,侍女采薇忍不住开口:“娘娘,那杨二姑娘有些奇怪。” 德妃坐在软榻上,闻言轻笑一声,意味不明,“你也看出来了?” “奴婢怎么瞧着,她似乎认识陛下的样子?” 这个“认识”,并不仅限于知道这个人,而是指和他私下有所关联。 可一个尚未出阁的妙龄女子,与年轻帝王之间能有什么关联? 除了风花雪月之事,采薇并不认为还能有些别的什么。 “娘娘您说,淑妃知道这件事吗?”采薇想,若是她猜得不错,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件事的恶劣程度了,“杨婉因,毕竟是淑妃娘娘的妹妹呢。咱们是不是该浅浅暗示一下?” 她家娘娘明面上与淑妃泾渭分明,可前些日子这不是结盟了嘛。 作为盟友,采薇觉得还是很有必要提醒一下的。 德妃这次笑得很畅快,“你以为今晚我为什么灌陛下喝酒?又主张来这里散心?” “淑妃那个聪明劲,杨婉因那点小技俩,怎么可能瞒得住她?” 采薇恍然大悟醍醐灌顶连连点头。 “对啊,奴婢瞧着那杨二姑娘笨笨的样子。所以,淑妃娘娘肯定是知道,这才谋划了这件事!” 她咋舌之余,忍不住替自家娘娘忧虑,“淑妃娘娘瞧着人美心善的,可这做起事情来,也着实果断又狠心。再怎么说,都是她的亲妹妹呢。这次杨婉因被陛下撞见和曹进在一起,日后怕是说不清了。” 连亲妹妹都动手,万一以后对她家娘娘下手怎么办? 采薇想到淑妃的手段,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这也叫心狠?”德妃翻看着尚宫局的账册,嘴角勾出一抹冷笑,霸气发言:“若是本宫的亲妹妹在本宫孕期与其姐夫厮混,本宫没撕了她都是好的。” 被这么一点,采薇才回神。 是啊,杨二姑娘入宫不过几个月,按道理和陛下应该避嫌才对,怎么还…… 这么一想,她也觉得杨婉因确实不是人了。 采薇郁闷了。 “亲生姐妹都如此算计,更遑论他人了。” 采薇再一次为德妃担忧。 思绪一长,难免就想到淑妃这么受宠,这一胎也十分的不平静。 忽然,她灵光一闪。 “娘娘,您之前说淑妃娘娘这一胎生得突然,您说会不会有杨二姑娘参与……之前倚华宫都闭宫了,不也接连出事吗?” 连姐夫都敢勾搭,杀姐姐这不是迟早的事吗? 德妃闻言,账册都不翻了,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恐怕不止,毕竟陛下也不是个好东西。” 她忽然悟了,一拍大腿! “我说淑妃怎么这么按捺不住,月子都没出就动手了……” 这一夜,德妃和采薇大眼瞪小眼,齐齐失声。 …… 第66章 曹进之死,宫正司女官之威 天日愈发寒冷,一夜寒风骤雪过去,皇宫内外河道皆已结冰。 晨起洒扫的宫女们极力忍住困倦,提着扫帚来到御花园清扫积雪。 才扫没两下,一个年岁不大的宫女狐疑出声。 “这是什么啊?” 几人渐渐聚拢过来,循声看去,只见假山后拢起一个奇异的小鼓包,像是藏了什么东西似的。 旁人或许难以发现异样,可她们日日在此打扫,对这周围的一切都十分熟悉。 “这几日雪下得大,是不是什么畜牲死在里头被埋住了?” 此话一出,几个女孩子露出嫌恶的眼神。 “快些清理了吧,否则待会子姑姑看到要罚的。” 于是推搡着最初发现异样的小宫女去清理,几人则作鸟兽状散了。 小宫女瘪了瘪嘴,十分不甘心地用扫帚去扒拉那东西。 嘴中低声念念有词。 “还不是欺负我年纪小,哼……” 扫帚突然顶到什么硬物,她疑惑地戳了戳,一大片的雪顷刻间滑落下来,露出里头东西的真容。 “啊!!!” 小宫女惊恐凄厉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后宫。 四处积雪的道路上,有宫人匆匆走过,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 “娘娘,曹进死了。” 杨佩宁正温习《尚书》,闻言手指微顿,抬头。 “这么快,在哪儿?” 她预料中,曹进必死,但她没想到仅一夜的功夫而已。 明仲点头,“是御花园洒扫的小宫女发现的,身体都冻硬了。” “御花园?”杨佩宁微微错愕。 明仲也纳闷,“御花园这地方,人来人往的。若是陛下真容不下曹进,按理说也该悄悄处死才是,怎么反而这么大张旗鼓。就这么一上午的功夫,御前曹进冻死的消息几乎传遍各大宫室了。” 宫里死了人,可不是一件吉祥事。 “这会不会是意外?” 杨佩宁想也没想地摇头,脸色却沉了下来。 “陛下就是故意的。”她合上了书册,有些难言的恶心,“哪怕引起后宫恐慌又如何? 他要的就是嫔妃和宫人们对此感到惊惧害怕。如此,曹进之流便不敢再背君,嫔妃们也不敢私自借御前人探听皇帝消息。” 比起震慑后宫,曹进死在御花园所带来的晦气几乎可以忽略不提了。 “不过,曹进怎么死的都不要紧。”崇庆帝的这些把戏她也不是第一次见了,除了恶心,并无太多情绪波动,“要紧的是,他没了以后,陛下会抬出谁来与程让对峙平衡。” 这个人,十分关键。 她希望,是自己的人。 “是否需要奴才给李少监通个信?”明仲问。 这个时候,谁有能耐,又被崇庆帝看见了,自然谁就是另一个御前中监。 杨佩宁摇头,“不必。越是这个节骨眼,越要低调谨慎。” 扶桑疑虑,“可若如此,岂非让他人捷足先登?” “陛下多疑,越早坐到那个位置上,不一定就越好。” 这些年,跟在崇庆帝身边的人还少吗? 曹进也是打小就在他身边伺候了,又是曹恩保认下的唯一一个干儿子,还不是轻飘飘就魂归黄泉了。 “这个人,一定不能是我们推给陛下。”杨佩宁深邃眼神中闪烁着幽光,“一定得是陛下亲自挑选出来的,才走得长久。” 比如曹恩保那样的。 他难道是整个内侍省能耐最高的吗? 不一定。 可他却是崇庆帝最信重,最愿意交付真心的。 所以即便是曹进出了问题,他这个做干爹的,该当监正还是当监正,待遇一点儿不会变少。 而这一切,皆由于曹恩保亲自给崇庆帝挡刀的这份誓死效忠的忠心。 忠心嘛,自然得他认可,才是。 明仲扶桑了然,不由得敬佩起主子的未雨绸缪。 “对了娘娘,教导二姑娘礼仪的姑姑,定哪一位呢?” “一般情况下教导礼仪都是由宫正司或者尚仪局出人,但娘娘您和德妃面上不和,自然不能找到尚仪局去。至于宫正司么,那是太后管辖的所在。娘娘若开口请太后拨人,倒是不难。只是……” 扶桑顿了顿:“虽说宫正司和尚仪局的礼仪姑姑都是宫中个顶个的好手,经她们教引过的嫔妃或是世家女,无一不被世人交口称赞。但其中艰辛也是实打实的,二姑娘性子娇弱,怕是受不得这苦楚。不如寻些脾性温和些的姑姑?” 正端药膳过来的槐序十分地赞同,“就是,二姑娘这么不遗余力地坑害娘娘,咱们何必费心办这差事,随便拨个人便罢了。免得到时候她受不了苦哭出来,又悄悄跟陛下闹腾,倒叫陛下以为咱们娘娘不能容人呢。” “不,”杨佩宁忽而莞尔,“还就得是宫正司的人来。” “陛下既然让本宫着人教导,本宫是婉因的亲姐姐,自然事事为她周全考虑,连教导姑姑都是请最好的。” 她接过槐序手中的药膳,一饮而尽。 槐序给她递蜜饯,她拒绝了。 “可若是她受不了苦练不下去,陛下也不能说什么。” 有问题的,只会是杨婉因。 槐序疑虑,“可若是她能够坚持下来,岂非就是替他人做嫁衣了?” 杨佩宁却笃定,“要一个骄傲的人学着如何恭顺、循规蹈矩,几乎是天方夜谭的。” 莫说杨婉因这样自小看过四书五经,思想眼界比寻常女子开阔不少的才女了,就是她刚入王府的时候,日日夜夜听着礼仪姑姑口中的规训词,也一度对着宫闱生出深深的绝望。 在这世道,尤其是这皇室之中,女人不是人,是男人完全的附庸品。 可她已经步入这里,若想活下来,便必须将这些规训词铭记于心,并时刻谨遵。 想活得好,更得融会贯通,将这些东西纳入骨髓,将自己塑造成皇帝满意的一件宫廷艺术品。 若是可以,她不希望将自己曾经讨厌接受的东西强加于人。 但这就是后宫。 而对于愿意对亲姐姐痛下杀手,又害死外甥和外甥女的凶手杨婉因。 她会不惜任何手段,不带一丝怜悯。 当日午后,扶桑这个倚华宫掌殿宫女就抱着才出生不久的小公主到了慈安宫。 太后正在礼佛,闻听公主来了,经书就扔了凑过去看。 彼时德妃也在,望着襁褓中已经慢慢学会睁眼睛看人了的妙仪,两颗心就软成一滩水。 “淑妃生得好,小公主也粉雕玉琢的,可爱极了。” 太后欣喜得不像话,若有若无地点了德妃一句。 “你若是什么时候也能生这么一个出来,哀家就心满意足了。” 德妃笑着借小公主插科打诨,就是不正经回答太后的问题。 搞得太后也很无奈,索性不管她,只去逗弄小公主了。 一高兴起来,听扶桑说起淑妃想要个教导姑姑,二话不说就给了,还给了宫正司最有资历的几位之一,名叫秦九娘的。 最有资历,顾名思义……也是打人最狠,最一丝不苟的。 杨佩宁忙不迭就将人往霓裳殿送了过去。 秦九娘到廊檐下的时候,杨婉因正临窗伤神,手里拿着本《怨郎诗》,嘴里念着句: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秦九娘还没进门先听到这句,下意识先皱了眉头。 宫中女子须以厚德端庄为首,读书也都读《女戒》《女训》之类的,教导女子要温柔和顺,进退有度,且将夫君视作天,从始至终以敬相待。 这样埋怨丈夫的词曲,在宫中,几乎可以列作禁词了。 可杨婉因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念出来了! 秦九娘对杨婉因的第一印象很差。 但她仍然守着规距,先站在门口,看向双儿,“请姑娘先行通报。” 双儿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笑吟吟地向她行了福身礼,“姑姑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而后缓步入门通报,一举一动很是令人赏心悦目。 秦九娘缓缓点头。 杨二姑娘虽不算端庄,但这倚华宫的宫人倒是懂规矩的。 没多久,便有人出来。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而后询问,“你就是淑妃指过来教导礼仪的姑姑?” 秦九娘立刻皱眉,布满皱纹的脸上几乎要刻上“不满意”三个大字。 双儿见状,连忙出声,“菊韵姐姐,这位是宫正司的秦姑姑,太后娘娘亲自从宫正司指来倚华宫的,万不可怠慢。” 听到是太后指派,菊韵这才收敛了些许傲慢。 “进来吧。” 谁知秦九娘不仅没动,反而用那双如鹰一般的双眼注视着菊韵。 “身为贴身宫女,毫无礼仪可言!本官看这位姑娘也实在该去宫正司走一遭了!” 菊韵闻言,十分的不服气。 她可是二姑娘的贴身婢女,哪怕是陛下见了她也是温和带着笑的,这区区一个宫正司姑姑竟然对着她大呼小叫。 双儿生怕秦九娘来第一日就吵起来,连忙打着圆场。 “秦姑姑勿怪,菊韵姐姐不是宫女,而是跟着二姑娘一同入宫的侍女。” 闻言,秦九娘皱着的眉头却没有缓和下来。 “再不是宫女又如何?入了宫就该谨遵宫规!” 双儿连连称是,“姑姑说得是,菊韵姐姐也是第一回见宫正司女官之威,有些不做所措了,姑姑勿怪。” 于是亲自引着人入内,又私下拉了菊韵说话。 菊韵起初还哽着脖子不满意,后面听到宫正司女官连皇后都能训诫的时候,这才哑火乖了起来。 双儿长舒一口气。 娘娘说了,秦九娘不会在霓裳殿待太久的。 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学习宫妃礼仪的机会,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今天不管谁来了,都不能阻止秦九娘教导二姑娘学习礼仪! 第67章 帝王动心 过后的几日,霓裳殿早晚都是秦九娘教导训诫的严厉声音。 杨婉因苦不堪言。 “娘娘,好几日了,听双儿说,霓裳殿二姑娘和礼仪姑姑相处得并不融洽,眼瞧着要闹起来的架势。” 正殿里,槐序趁着杨佩宁没练字的空暇来禀报消息,“要不要着人去看看?” 杨佩宁正抱着睡熟的妙仪,小孩子每日总有大半的时间是在睡觉的,听到槐序这话,她一点也不意外。 “她本就性子高傲。宫正司那些个人,也是傲气的主,只怕连我都瞧不上,更别说杨婉因了。闹起来,是迟早的事。”她的手有规律地轻拍着襁褓,“紫宸殿那边可回话了?” 扶桑上前,“陛下说,午后来倚华宫用膳。” “好好准备着,也叫人提前备好暖轿,午膳后本宫要与陛下一同去看望二姑娘。” 槐序顿悟,应了声退下去。 午后崇庆帝来,用过午膳后,还逗弄着妙仪,便再次询问起杨婉因学习礼仪之事。 杨佩宁脸上挂着笑,眼里冷光闪烁,“婉因聪慧,教导礼仪的姑姑又是太后亲自从宫正司挑选的,这七八日过去了,理应学得不错。” 闻言,崇庆帝心下稍微欣慰。 “宫正司的姑姑们,都是礼仪十全的。难得是你有这片心,替你妹妹求到太后那儿去。太后可是不轻易借人的。” “陛下这话就是揶揄臣妾了。婉因在家随性惯了,入了宫才叫陛下看了笑话。若不请宫正司姑姑来,臣妾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太后娘娘慈心,心疼臣妾还在月子中,这才百般照拂,看的都是陛下的面子呢。” 这话哄得崇庆帝心花怒放,“你啊,心疼你妹妹就直说,还说什么朕的面子。” “陛下还说呢。宫正司姑姑资历深厚,却也严厉。臣妾这做姐姐的,一心希望婉因变好,可婉因到底才及笄不久,心性未稳,不知是否会怨怪臣妾?”杨佩宁长叹一声,“这许多日,臣妾是心中担忧,却又不敢去见着她,怕她怨恨我对她太过严苛,臣妾一心软,叫裁撤了礼仪姑姑,却又耽误她。” 闻言,崇庆帝笑着摇头,将她揽在怀中,“你妹妹虽然偶尔有些骄纵,但还是分得清是非黑白的,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还会怪你呢?” 杨佩宁眼中忽地闪过伤感之色,缄默许久。 崇庆帝收了笑颜,疑惑,“怎么了?” 便见怀中美人眼中忧郁更甚。 “臣妾十五岁入王府,彼时婉因还只是个幼童,在家中,她最是依恋于我,臣妾出嫁那日,她还哭了许久……”想到此处,她不禁悲从中来,眼眶微红,“这几年,虽一直有家书送回去,可臣妾到底缺席了婉因的长成,倍觉亏欠,只想多多补偿于她,可多年的隔阂横亘其中,臣妾真的很害怕她不再信任我这个姐姐。” 她哭得不能自已,十分的无措与迷茫。 崇庆帝叹息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反过来安慰她,“不要多想,你对她的好连朕都看在眼里,她又如何不能察觉?”他眼神闪烁,“不过你们姐妹二人的确需要多多培养感情,若是方便,日后朕多让她进宫陪伴你身侧可好?” 闻言,杨佩宁只当听不懂他话中的伏语,百般感激地扑倒在她的怀中。 “陛下!” 崇庆帝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呢。” 杨佩宁抽身出来,抽抽嗒嗒的,脸上却带了笑,就这么直直地与他四目相对。 彼时屋外寒雪正细细簌簌地下,屋内暖气氤氲,她带着泪的笑里爱慕满溢。 “有陛下在,臣妾总觉得处处都安心了。” “啪嗒” 屋外积雪压断树枝的脆响萦绕耳边,崇庆帝心不知怎得漏了半拍。 他自诩深情博爱,对后宫嫔妃们都能做到恰到好处的呵护和关爱,在女人们激烈的爱意中游刃有余。 可淑妃就这么安静地望着他时,他竟罕见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这句话。 半晌,他伸手,爱怜地想摸一摸她的头,却又下意识停住,改为替她将耳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 “陛下,我身子近日大好了,等待会雪停了,陛下可否陪我走一走?” 崇庆帝闻言心情也很好,颔首道:“你既然忧心你妹妹,那咱们就去霓裳殿吧?朕命人将暖轿给你布置得更温暖些。” “好。” 天色极好,没过多久,雪便小了,只有零星几朵雪花飘零着。 为了不惊扰杨婉因学规距,崇庆帝特地叫不必通报。 “三步一福,五步一叩,帕子要这样——不能露白,裙裾不得沾尘,稍有差池,便是殿前失仪!” 她手持檀香木戒尺,缓步踱步,目光如炬扫视正练习福身跪拜礼的杨婉因。 杨婉因听到她奉为圭臬的金科玉律,不以为然。 宫中女子岂能与她相提并论? 陛下喜欢的就是她的洒脱与随性。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低头!女子起身时须低眉敛目,万不可直视天颜!!” 下一刻,戒尺“啪”地一声便打到了她后脖颈边上。 “脖颈歪斜如折柳,成何体统?须知宫规第一条——立,要如青松挺且直,坐,要似磐石稳如山!” 杨婉因猝不及防被打,十分恼怒。 “你这是做什么?” 秦九娘冷哼,“在本官手底下受过教导的世家贵女,最多不足一月,便能脱胎换骨。杨二姑娘你出身不高,礼仪本就学得不好,七分稳当、三分恭敬,姑娘连十中之一都未能领悟。如此敷衍行事,懈怠惫懒,何日才能大成?” 她能在宫正司待下去,靠的就是这份能耐。 杨婉因再这样下去,岂非砸了她的招牌? “虽然本官也并不理解,你这样的家世连秀女选拔都过不了,有什么需要学习宫规礼仪的必要。但毕竟是淑妃请太后娘娘让本官来的,本官便有责任教会你这些礼仪。” 作为宫正司的掌事之一,她教导过太多世家大族的女子,乃至公主郡主之流,她看不上的可不止杨婉因。 杨佩宁即便贵为淑妃,在她心中身份也还是不够尊贵的。 只是身为宫中人,她需要给嫔妃们这个面子。 但给这么一个小官之女教习,实在是辱没她的身份。 秦九娘自然不会埋怨太后,只是心里对淑妃略有不满。 “一连这七八日了,本官瞧着你还是学不会这三跪九叩,便先学奉茶吧。” 待茶盏端了上来,她一看杨婉因端茶的姿势,又皱了眉头。 秦九娘语气严厉,“手肘要抬平,掌心需虚握。这茶盏不是粗陶瓦罐,是要呈给贵人的圣物。”她松开手,后退半步审视,“记住,每一个动作都要像刻在骨子里——站有站相,跪有跪仪,连呼吸都得按规矩长短!” 她用戒尺敲了敲廊柱,“申时一到,若茶盏里洒出半滴水,就去长廊上顶着这盏跪到戌时。宫规森严,容不得半点懈怠!” 杨婉因看了眼天色,震惊不已,“申时?你的意思是我要托着足足两个时辰?!” 秦九娘瞥她一眼,似乎在嘲笑她的大惊小怪,“自然。这深宫之中的嫔妃宫女们,哪个不是这么一步步来的。” 语罢,她忍不住讥讽,“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连端个茶盏都不会。真不知从前这十多年,你的规距礼仪和教养都学到哪里去了?” 闻言,忍了好几日的杨婉因终于爆发。 “砰”地一声,茶盏摔落在地,碎成好几片…… “我确实是小官出身,可到底还是个官家女,而你再自称本官,也不过是宫中奴婢而已,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的礼仪和教养?” 秦九娘被这劈头盖脸地骂惊得怔愣在原地。 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她自打做教导礼仪姑姑开始,上至皇后下至官家女,没有哪一个不对她恭敬礼让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如此指着鼻子骂。 她气得戒尺就要往杨婉因身上打,杨婉因连忙拉人来拦。 那戒尺便直直落在双儿胳膊上去,力道一点儿都不轻,双儿瞬间吃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秦九娘一愣,杨婉因也是一怔,下一刻,一声暴喝响起。 “这是在做什么!” 秦九娘扭头过去,才见到一抹明黄色的衣影,便惊得连忙跪倒下去。 “陛……陛下……” 崇庆帝亲眼见到杨婉因拉了一侍女去挡打的场面,一时间顿觉割裂。 他将目光转向秦九娘。 “身为礼仪姑姑,无故责打官家女,这是谁给你的权利?!” 平日里如何巧舌如簧的秦九娘现在怔怔不敢言,甚至不敢说是杨婉因无礼在先。 杨婉因还怔愣在被撞破阴暗面的尴尬中,亦难开口。 这个时候,双儿不顾伤势,跪着上前,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其中,省略了杨婉因懒惰懈怠的事情。 崇庆帝虽不满杨婉因与曹进之事,但杨婉因对他,到底是不同的。 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介婢女欺辱到杨婉因头上去。 何况,宫正司是监管六尚二十四司的所在,若是宫正司的人都如此拜高踩低,那这后宫也必定是一团乱麻了! 崇庆帝当即下令革除秦九娘在宫正司一切职务,并将人逐出宫去不再录用,并扬言要让太后彻查宫正司毒瘤。 至于新的教引姑姑,或许是怕杨婉因再受到不公对待,崇庆帝从御前亲自拨了人来。 来的还是位老熟人…… 第68章 帝王试探,太后赏赐 “奴婢芡珠,遵陛下旨意,接任二姑娘教习姑姑一职,特来先拜见娘娘。” 之前杨佩宁在紫宸殿住那几日,是掌殿芡珠照顾生活起居,二人也算是熟识了。 她能在御前任掌殿,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如今来给杨婉因做礼仪姑姑,可见崇庆帝对杨婉因的偏爱。 只是…… 杨佩宁可不认为换了芡珠便能教好她,“这几日要辛苦你了。” 芡珠露出微笑,“娘娘言重了,既是娘娘的嫡亲妹妹,奴婢定会倾囊相授。” 杨佩宁轻轻笑了一下,“婉因最喜随性自在,不愿被拘束。日后,本宫希望她能觅得良缘,为人妻室。” 芡珠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奴婢以为娘娘也有意让二姑娘入宫为妃……” 陛下任命她来时,说的是以“宫妃礼仪”教导。 她还以为淑妃也是这个想法。 杨佩宁露出错愕的神情,“姑姑为何会这样想?” 芡珠这才发觉,原来陛下和娘娘并未达成一致。 她连忙垂首跪将下去。 “是奴婢会错意了,娘娘勿怪。” 杨佩宁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这是多大个事,姑姑不必如此介怀。但请姑姑这些时日里多多包容婉因。” 芡珠福身,“这是自然。” “时辰不早了,本宫让扶桑领你去霓裳殿。” 芡珠同扶桑走了,槐序近前来撤掉冷掉的茶盏,又奉上杨佩宁每日都要喝的热饮。 “娘娘,芡珠姑姑不是和程中监……奴婢见娘娘似乎对她很是疏离戒备?” 她端起茶盏,“你就没发现她方才有什么不对?” 槐序皱了眉头,“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啊?奴婢觉得芡珠姑姑似乎对娘娘十分亲近,连陛下的心思都告知您了呢。” 杨佩宁放下茶盏,笑得意味不明。 “这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槐序脑子懵了一瞬,“娘娘的意思是?” “御前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她哪怕与程让相识,却没有理由会对我无条件信任,又怎会‘不小心’说出帝王之心。” 杨佩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玉色腕间翡翠镯子搭在桌案上,发出清冷声响。 “多重警惕,总是好的。” 槐序见她这样,便知她在思索事情,静悄悄地侍立在一旁,不敢惊扰。 忽听得内殿传来婴孩啼哭声,像颗石子投进湖面,惊碎了满室冷意。 杨佩宁猛然起身,紫檀椅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却不及她疾步走向内殿的脚步急切。 纱帐内,妙仪正挥舞着藕节似的手臂,小脸涨得通红,泪水在长睫上凝成晶莹的珠。 芙娘第一时间将她抱起来哄,没料到娘娘来得飞快,小心翼翼地递到杨佩宁怀中。 “妙仪不哭。” 杨佩宁的声音陡然柔得能滴出水来,微凉的指尖抚过女儿泛红的脸颊,拂去泪痕,眼底翻涌的寒霜瞬间化作春风。 妙仪抽噎着抓住她的衣襟,那小小的力道让杨佩宁心软得不成样子。 不一会儿,乳母来了,她才恋恋不舍地任由芙娘将妙仪抱过去。 槐序见她望着乳母们抱走妙仪的背影失神,槐序摇头笑叹。 “小公主才不足一月大呢,娘娘就这般恨不得日日夜夜都在眼皮子底下,若是日后公主殿下长大,会跑会跳了,娘娘不知担心成什么模样。” 杨佩宁听着她这揶揄,却并不恼,“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总是怎么都看不够。” 说着又嘱咐槐序,“将绣线拿来,肚兜还没绣完呢。” 槐序依言去了,杨佩宁则坐将下来,拿起绣样,手指爱怜地抚摸着。 槐序回来见了她这模样,又是一阵笑。 “娘娘,这才几日,您每日除了看书练字就是在给小公主绣肚兜绣小衣服的,都十几件了,小公主再长得快也穿不了的。您忘了,三殿下小的时候您绣的那些,好些都只能堆在箱底了。” 杨佩宁才不理会她,指尖捻起茜色丝线,针脚在月白缎面上穿梭如蝶。 “女孩子爱美,自然衣服要更多些。何况妙仪还小,不知喜欢什么图案的,自然样样都要来一些。” “可您这也太劳神了。您是淑妃娘娘,但凡吩咐一句,尚服局定然千套百套的送来,您何必这么累呢?话又说回来,尚服局送来好些公主的衣裳,眼下尽都落灰了。” 其他娘娘也都是慈母,可若要亲手绣东西,至多也就是两三件了,表示心意罢了。 她们娘娘这样,大有一副要把小公主需要的所有衣裳都亲自绣的架势来。 槐序也是福气的。 杨佩宁微抬下巴,问她,“尚服局绣娘手艺,比得上本宫?” 屋外难得没有雪落,和煦晨光透过轻纱窗棂,一办亲吻她精巧的侧脸,一半在紫檀木榻上洒下碎金,绣绷上的小猫图样已绣至半幅,金丝勾勒的莲心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晕。 自家娘娘乐意得很,她能怎么办呢? 槐序只好笑着哄着,“是是是,娘娘您手艺独绝,谁都比不上。小公主啊,最喜欢您亲手绣的衣裳了。” 杨佩宁高兴了,垂眸之前,露出个得意的笑容。 好似在说:那是自然。 槐序哭笑不得,坐下来,陪着她一起绣。 另一边,霓裳殿,则是截然不同的场景。 芡珠与秦九娘是截然不同的性格,无论杨婉因学得有多慢,多不情愿,她都十足耐心和温柔。 可但凡杨婉因提出不愿学繁文缛节的想法,她又用最温和的语气拒绝。 杨婉音知道芡珠的身份,正因如此,她才更难受。 芡珠的心思,必定就是陛下的想法。 可难道她要为了所谓的宫规礼仪,将自己约束得不像个人,连自己的想法都给禁锢住吗? 杨婉因不愿意。 亦或者说,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若是她在此时低头了,日后便要彻底地成为杨佩宁她们那样的女人。 可若真的如此,她和杨佩宁她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当芡珠再一次表达她应该继续学习礼仪的时候,杨婉因彻底不再配合。 “我知道你效忠的是谁,可我就是我,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若他受不了我这样的脾性,又何必等到百日宴,不如早早放我回家好了。” 芡珠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只是有些叹息地摇了摇头。 可惜了…… 看陛下的态度,这位杨二姑娘大概率是要成为后妃的,并且位置不低。 可如今她冷眼瞧着,杨二姑娘恐怕是不适合待在后宫的。 回到御前,芡珠却没敢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只是完整陈述了今日去到倚华宫后的经过。 崇庆帝听后很是不悦,“她若不学宫规,朕如何册封于她?你究竟有没有耐心教导?” 芡珠垂着眸子,嗓音平铺直叙,“奴婢无能。” 崇庆帝鼻孔出气,不知是在气芡珠还是杨婉因。 半晌,抬了抬手,冷哼一声。 “罢了,若你都无能,这后宫还有谁能教她?” 可这样一想,他更觉杨婉因不懂事,不能理解他的难处了。 他往后微微仰倒,躺在椅子上。 “芡珠,你说这亲姐妹俩,怎么秉性相差如此之大呢?淑妃入王府的时候,也不是这样。” 芡珠作为奴婢,不敢议论主子,只道:“淑妃娘娘宽厚娴静,二姑娘矜持清冷,各有各的好处。” “这倒也是。” 他猛地坐正回来,“朕吩咐你的事情,可做了?淑妃可有觉察出异样?” 芡珠恭敬回话,“娘娘只以为奴婢会错意,不曾怪罪。只是娘娘似乎并不希望二姑娘入宫。” “为何?”他不解,“若她妹妹做了朕的女人,她的地位只会更稳固。” 芡珠摇头,“奴婢不知。” 崇庆帝瞥了她一眼,“你回去吧。明日依旧去霓裳殿教学,就说是朕的意思。她若乖觉,等到公主满月宴后,朕什么都可以答应她。” 不知是否是崇庆帝这句话起了作用,接下来的时间里,杨婉因居然肯配合了,只是每日依旧叫苦不迭,给孙氏写的家书中,道尽了心酸。 杨佩宁看了眼上头的内容,便还给了明仲重新装封。 槐序忍不住冷哼,“二姑娘这就嫌累了,当初娘娘您入王府、入东宫乃至入后宫之前,三次接受宫正司嬷嬷教导礼仪,哪次不比二姑娘所受严厉乏累?偏二姑娘之前还道:娘娘您入宫能到今日位份,全靠的是夫人所给嫡女名声。如今她也算见识了。” 杨佩宁不置可否。 她承认她之前就是故意要让秦九娘去折磨杨婉因的。 她原本可以独自承受这后宫的刀光剑影,折辱磨难。 可偏偏父亲孙氏还有杨婉因都不曾将她的痛苦和委屈看在眼里,只一味看到她的荣耀和地位,并极力想要取而代之。 那么好,既然杨婉因想要,那就来。 将她经历过的都受一遍! 只是上天还是太偏爱她,杨婉因都作到这份上了,崇庆帝对她还是那么的偏爱。 杨佩宁目光幽幽,“啪”地一声合上书册,目光转而看向桌案上摆放着的一大箱子珍宝首饰。 幸运的是,她比杨婉因早入后宫太多年了。 后妃间博弈,六尚二十四司的明争暗斗,她尽收眼中。 在太后接管宫正司之前,宫正司另有其主,又因宫正司人员特殊性,太后不仅至今未能将其中人收服,反而有时受其中司礼姑姑的掣肘。 此次借着秦九娘之事,太后一连发落了许多人,恩威并施,大大地立了一次威。 这箱子赏赐,明面上说太后疼惜公主所给,实则是太后对她办事利索的赏赐…… 第69章 杨婉因欲离间反被刺心 冬意渐浓,寒雪纷飞。 倚华宫内兽首铜炉内,红罗碳烧得格外旺盛,殿内殿外俨然是两个世界。 杨佩宁不情愿出门,整日只陪着妙仪,日子过得温馨而宁静。 至于崇庆帝,过了新鲜劲后,如今虽不如当初来得勤快,但每隔两三日必要来一回。 杨婉因许是宫规礼仪学进去了,难得顺从乖巧。 崇庆帝见了十分高兴,又惦念着往临照殿去。 二人冰释前嫌,仿佛又回到曾经你侬我侬的时候。 不同的是,曾经崇庆帝来倚华宫只为了杨婉因。 而今,至少有一半的时间,他是待在正殿的。 同杨佩宁说话也好,教她练字也好,亦或者逗弄小公主,总之都有事做。 有时他也会提出要留宿的想法,杨佩宁便只都以身体不适婉拒了。 时日长了,他便夜里都去临照殿。 杨佩宁乐得清净。 槐序偶尔会担忧她未来的处境。 “陛下会不会生气啊?” 对此,杨佩宁只是一笑而过。 “陛下惯爱喜新厌旧。若事事都满足他,他觉得腻歪了便就倦了。倒不如先冷着他。” 何况,女子生产本就亏损身子。 这一世,她想要多陪伴连彰和妙仪,自然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去赌。 扶桑在一旁道:“只是如此一来,二姑娘一心以为陛下回心转意,这些时日显见得意起来。昨日双儿来报,说是她打听起曹进的情况来,似乎想要再借曹进探听御前之事。” 杨婉因那晚被责令禁足,至今不知曹进已死的消息。 杨佩宁正拿着拨浪鼓逗妙仪玩。 短短大半月过去,妙仪醒着的时间也从一开始的一两刻钟,到现在每日能睁眼个一两个时辰,对色彩也越发敏感。 譬如此时,她手脚并用要去抓娘亲手中用七彩布料编就的拨浪鼓柄绳。 只是她手实在太短了,怎么都抓不着,够累了,就开始瘪嘴,要哭。 杨佩宁连忙将拨浪鼓递过去,她立马用胖乎乎的双手抱住,“嘿嘿”笑起来。 惹得杨佩宁也忍俊不禁。 “这小人精。” 见妙仪自顾自玩得高兴,她才悠悠答扶桑的话。 “陛下至今未告知他对曹进的介怀,以至于杨婉因到现在还以为陛下会再次轻纵曹进。焉知是祸非福。” 扶桑深以为然,“谁说不是呢。奴婢瞧着也纳闷。陛下如此作为,到底是爱还是恨呢?” “他或许想着杨婉因能见好就收,知道分寸。只可惜咱们这位二姑娘,骄纵惯了,只会得寸进尺。”杨佩宁意味深长,“陛下注定要失望。” 明仲默默道:“没了曹进,二姑娘便如同失了翅膀的鸟,心气再高,也难再展翅翱翔。” 杨佩宁一脸慈笑望着摇篮中的妙仪,“我倒希望她再蹦跶高一些。” 收拾起来更方便。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来禀报,说是陛下和二姑娘一同来了。 杨佩宁“啧”了一声,妙仪才醒没多久,好不容易多逗逗女儿,煞风景的人便来了。 她嘱咐槐序,“好好照看着公主。” 而后出门去皇帝。 崇庆帝照例解释一通,无非是说他从临照殿回来的路上偶遇杨婉因,得知她也要来正殿探望长姐和外甥女,这才同行。 一边说,一边还打量着杨佩宁的反应。 杨佩宁只一味装傻,并未深究,命人去准备茶水和点心。 只是心里惦念着内殿的妙仪,魂不守舍的。 杨婉因见她脸上没什么喜色,还以为她见自己和陛下神仙眷侣模样,刺了心。 想及这些时日陛下对她的依恋和眷顾,眼角眉梢尽是志得意满之色,率先“关心”起杨佩宁来。 “长姐身子可好些了?我见姐姐心不在焉的样子,可是因为姐夫陛下近日太过操劳朝政而没有陪伴姐姐的缘故?若是如此,姐姐可要多宽宽心了,姐夫是一国之君,总不能日日在姐姐这里待着,姐姐若是计较,就太不识大体了。” 杨佩宁正和崇庆帝一左一右坐到软塌上去,闻言她很努力才控制自己没有翻白眼。 不过,不就是装端庄大度吗? 整个宫中没有人比她更会的了。 “婉因你说些什么呢?后宫嫔妃食君俸禄,享天下之养,自然与陛下同心同德。陛下日夜操劳国事,乃是为了江山社稷黎民苍生,莫说我了,任何一位嫔妃都不会在陛下处理朝政时打搅陛下,又何谈计较不满呢?” 杨佩宁说这话时,一脸正色,眼里尽是对天子的仰慕和敬佩。 仿佛在她心中,崇庆帝便是天底下最举世无双无以伦比之人。 崇庆帝听了,嘴角缓缓勾起。 “你姐姐说得很是。”他的视线不自觉看向杨佩宁,与她四目相对,“朕的淑妃,最是淑静贤德。” 杨婉因本想着给陛下上眼药,谁知反过来被这一幕帝妃恩爱的画面刺痛了心脏。 她咬唇,“也是,姐姐伴随陛下这么多年,得陛下宠爱渐久。许是一心挂念着宫中之事,有时连给母亲回个家信的时间都没有。” 她轻叹,用一双破碎的眼神望着杨佩宁,“母亲在家中以泪洗面,却不知长姐是何模样,整日悬心难安。前些日子,听闻外甥女降生,母亲高兴得厉害,想着要入宫亲自看看长姐是否安康,谁知……” 她抿唇,一脸不好多说的模样看了崇庆帝一眼,又接着道:“半月过去,姐姐竟是音信全无。如今看姐姐虽在月子中,却并无什么繁忙之事,求姐姐给母亲回封家书吧,母亲真的太过思念姐姐了。不说别的,好歹满月宴当日,能叫母亲见你一面,以解思女之心啊。” 说到此处,她悲从中来,替家中的母亲感到难过抹泪。 杨佩宁闻言心中冷笑。 孙氏关心思念她? 只怕关心是假,想弄死她给杨婉因铺路才是真。 杨婉因将崇庆帝请过来,又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其心可诛。 果然,崇庆帝也有些不赞同杨佩宁的做法。 “小公主满月宴是大事,你母亲是公主的外祖母,自然该在场。” 杨婉因露出更为难过的模样。 见她哭得伤心,杨佩宁也不含糊,当即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落,顷刻间红了眼酸了鼻子。 “陛下所言甚是,臣妾早已备好了请母亲入宫的帖子,只是……”她顿了顿,哭得不能自已,“臣妾实在不知要如何与母亲见面。” 杨佩宁在说话的时候,扶桑已经利索地将她早就准备好的鎏金帖子找出来了。 崇庆帝看了一眼,有些意外,“你们是母女,有什么事情叫你这样踌躇不决?” 杨佩宁一副不愿揭短,但面对这逼迫境地,又不得不坦白的模样。 “当初臣妾胎相不稳,母亲关怀,生怕我出事,费尽心思和人手在外寻了赵嬷嬷和李嬷嬷入宫来,助我安胎生产。可如今臣妾虽然平安产女,赵嬷嬷却已暴毙,李嬷嬷也染病一直躺着,总是说些胡话,不见清醒。臣妾每每想到自己不曾好好照料二位嬷嬷,便觉亏欠得厉害,更是无颜面对母亲。” 听到“赵嬷嬷”这三字,崇庆帝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桩事情在。 想及那日的梦魇,他仍觉可恶。 “赵嬷嬷居心叵测,是自寻死路!至于李嬷嬷,她既然身子骨不好,难免病重,与你何干?宁儿不必介怀。” 说到此处,崇庆帝忽而觉得孙氏给淑妃找的这都是什么人? 没有给淑妃任何助力便罢了,一个给她找事,一个身体不济自己还倒下了。 可转念一想,杨政只是个五品小官,也就释然了。 “可不管怎样,到底是母亲的一片心意。臣妾心中,总是不安。” 崇庆帝安抚她,“正如你妹妹所说,你母亲对你一片慈爱之心,必定只会心疼你的遭遇,哪里还会怪你呢?你身子还未大好,医师说了,你要少操心少流泪。” 说着,为了表示安抚,崇庆帝还即刻嘱咐齐覃去他私库中寻出一支百年参来,给她安养身子用。 杨佩宁感动得落泪,崇庆帝更是哄个不住。 望着这景象,杨婉因咬紧了牙关,很努力才不让嫉妒表现在脸上来。 她强撑着笑脸,“姐夫对姐姐真是好,看得我都羡慕了呢。” 杨佩宁恰到好处地回以一个娇怯又得体的笑。 “你又怎知姐姐没有替你打算呢?说起来陛下正好在,不知婉因若是哪日觅得京中良婿,是否有幸得陛下圣旨赐婚?也算是陛下这个做姐夫的给婉因的一个恩典呐。” 闻言,崇庆帝怔忡半晌,杨婉因却是不急,还端起茶盏来喝,嘴角轻轻扬起。 她忘了,她这蠢货姐姐,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陛下深爱她,怎么可能圣旨赐婚她和其他人? 她悠悠喝着茶,等着崇庆帝说反驳的话。 谁知两口茶都下去了,崇庆帝还在思索着什么,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度。 杨婉因将茶盏放了,有些不可置信。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难怪陛下真的有将她嫁给别人的想法?!可她还怀着陛下的孩子呢,他怎么可以! 她越想越深,越想越怕,毕竟陛下一直想要册封她,她一直在拒绝。 这些时日为保持完美形象,还说了许多不愿长姐伤心这样的客套话。 若是陛下因此介怀,破釜沉舟,或是真的打算成全她…… 她只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却并非要真的拒绝成为宫妃啊! 第70章 惊险一刻,满月宴 她忙不迭抢着开口,“姐姐想什么呢!我年岁还小,自然要多陪伴父母几年。何况,难道姐姐不希望我在宫中多陪着姐姐吗?” 杨佩宁也没太搞懂赵端的心思。 崇庆帝那么睚眦必报又十分计较的人,对看上的女人,哪怕亲手毁掉都不可能拱手让人。 那么,他为何会迟疑呢? 直到看到杨婉因说完这话后,他眼里闪过的一丝得逞笑意…… 是了,崇庆帝这样的人,哪怕再喜欢一个人,又怎会允许对方姿态始终凌驾于自己身上。 她惊讶的是,幻境中如胶似漆情定三生的两个人,如今竟也到了这地步。 曾经约束彼此的,是至死不渝的爱意。 等到爱意渐渐褪去,便只剩互相提防,相互试探底线了。 她露出一抹笑来,“你若想如此,姐姐自然高兴。” “是啊,”崇庆帝也跟着搭腔,“小姨子才及笄不久,就算是要挑选人家,也得多花上些时候,精挑细选一番才好。” “陛下说得是。”杨佩宁温柔莞尔。 杨婉因见危机解除,眼里便又只剩下姐姐和陛下你侬我侬的画面来。 她起身,“姐姐和陛下说话吧,我先去看看小公主如何。自打姐姐出身,我这个做姨母的还没抱过她呢。” 杨佩宁自然不会让她单独接触妙仪。 “说来今日陛下也还没看过妙仪吧?臣妾让槐序将公主抱来。” 崇庆帝对妙仪的喜欢并不作假,笑意都摆在了脸上。 扶桑知晓她对公主的看重,不必她吩咐,已经抬脚去内殿了。 杨婉因只好悻悻地坐下去,余光瞥见陛下一脸期待的模样,忍不住咬牙暗恨。 不一会,槐序便抱着妙仪来了。 杨婉因扬起纯真无暇的笑脸,第一个冲上去接,“快让我看看我的小外甥女。” 她的反应是在场之人皆未料到的,望着她似个炮仗一样冲过去,半点劲儿不收的样子,满殿的人都骇住了。 杨佩宁猛地站起身来,“槐序!” 崇庆帝也瞪大了眼,死死握住扶手。 槐序听到主子的提醒,下意识就是往后一退,这才没叫杨婉因直直撞上妙仪。 倒是杨婉因自己一个踉跄,险些摔下去。 几人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崇庆帝皱眉,“这么大个人了,走路也这样不当心。” 杨婉因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她压下眼里的阴狠,重新撑起笑颜。 “哎呀,第一回见公主高兴坏了,竟连走路都不会了。”说着,她朝槐序伸开手,“将公主交给我吧。” 谁知槐序根本不动,嘴上只道。 “想来二姑娘这些时日学习宫规礼仪辛苦,腿脚难免酸软,奴婢不敢累着二姑娘,就让奴婢抱着吧。” 杨婉因见一个奴婢也敢忤逆顶撞自己,十分地不悦。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身为小公主的姨母,难道连抱一抱都不可以吗?我又不会摔了她,你至于这么紧张吗?” 天底下哪有姨母是这般做派? 槐序很想一巴掌甩她脸上去。 她极力控制住心中的无名怒火,紧紧抱着妙仪不放手。 “二姑娘误会了,奴婢只是心疼二姑娘辛苦罢了。” 杨婉因见她死活不撒手,很觉尴尬。 她能主动抱一抱,是这孩子天大的福气!这贱婢竟然如此拦着,好似她是什么恶人一样! 可槐序越这样,杨婉因越要! “长姐,你的孩子,我这个做妹妹的还不能抱一抱吗?”她转过身来,眼里噙着失落的神色,“还是说,长姐不放心我?” 杨婉因用惯了这一招。 只要把自己的过错先言语转嫁到别人身上去,适时露出弱者的神色,周围人的脾气便会软和下来,而后偏向她。 她等着杨佩宁和陛下如从前一样不仅不怪罪她,反而回来安抚她,可下一秒—— “我的确不放心。” 杨佩宁回想着方才的景象,仍然心有余悸,望向她的眼里都是冷色。 “小公主出生不足一月,哪里经得起你这么横冲直撞的?” 杨婉因没料到,在陛下跟前,她居然对自己如此不假辞色。 懵了仅一瞬后,她脸上的失落和无辜之色更甚。 “别人不信我就算了,姐姐你也不相信我吗?我方才不过是太激动了没站稳而已,姐姐连这都要介怀吗?” 哪知杨佩宁根本不给她好脸色,“这不是介怀不介怀的问题。妙仪还那么弱小,若是出事了再来反悔又有何用?妙仪可不仅仅是我的孩子,你的外甥女而已,她说帝女,更是我大景朝的祥瑞福星,但凡出一丁点儿差错,都不可以。” 杨婉因听到“祥瑞福星”四个字,心下一阵暗恨。 什么祥瑞福星,一个小丫头片子罢了! 脸上则更是激动,豆大的眼泪顷刻掉了下来,十分着急无辜的模样。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姐姐。” 见杨佩宁冷着脸,她转向崇庆帝,“陛下……” 谁知崇庆帝根本不愿听她辩解什么,“你姐姐说得对,小公主的安危最重要。” 这可是天降福星,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她这回是真的失落了。 “陛下,连你也不相信我?” 崇庆帝见她这样,便道:“你一向身子弱,还是让宫女抱着吧。” “好吧。” 杨婉因尴尬不已的同时,心中升腾起无边嫉妒。 不过就是个才出生几天的死丫头而已,陛下竟然这么看重!连碰都不让她碰。 看着眼前襁褓中睡得正香甜的奶娃娃,杨婉因的目光渐渐聚焦在她的脖子上。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小孩子的脸蛋,指腹缓缓往下移…… 也就在这一刻,她计上心来,从手腕上取下一个玉镯子,将身子贴近了小公主。 “我这做姨母的,没什么好送的,唯有这个镯子是心爱之物,便赠给小公主吧。” 说着她就要亲自给妙仪戴上手镯。 槐序察觉到不对,正要往后撤步,怀中小公主却猛然大哭起来,手脚并用开始踢。 杨婉因的肚子被碰到的一刹那,她忽然捂住肚子弓起身子来。 “啊我的肚子……” 玉镯子在同一时间掉落到地上去,摔碎成了几半。 崇庆帝见状,想到她肚子中的孩子,忽的站起身来,不顾一切冲到她身边去扶她。 “你怎么样?” 杨婉因埋着头,似乎什么都听不见,只顾着喊痛。 崇庆帝怕极了,亲手将她抱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内殿走。 “曹恩保,宣太医!” 这边,杨佩宁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来到妙仪身边。 小小的人儿此时经过安抚已经乖觉下来,眼睛因困倦紧紧闭着,身子却还一抽一抽地哭,细长的睫毛上都挂着晶莹的泪花。 杨佩宁心疼坏了,抱在怀里哄着。 槐序眼尖发现,小公主的手腕有红痕。 显然是方才被弄疼了才如此反常。 槐序气得脸红脖子粗,“二姑娘也太心狠了!奴婢这就去告诉陛下!” 杨佩宁幽幽开口,“不许去。” 槐序不理解,“为什么啊娘娘,二姑娘她就没安好心!咱们得告诉陛下,好叫陛下重重罚她!” 杨佩宁静静等着妙仪睡着了,这才抬起头来。 眼里尽是彻骨的冷意和极端疯狂之下的冷静。 饶是槐序,也被她这凌厉眼神给惊得失语。 “她有身孕,陛下必定轻纵。既然如此……”她眼里闪过一抹狠意,“何不我自己来?” 太医署医师很快来了,还是太医令。 诊脉过后,他与崇庆帝交换眼色,嘴上只说是被踢得狠了小腹绞痛,并无大恙,只需安养即可,并不声张扬婉因怀孕之事。 崇庆帝却始终沉着脸,嘱咐底下人将杨婉因送回霓裳殿,他自己则借口要去处理政务,前往了临照殿。 这日过后,崇庆帝依旧日日都来,只是恢复从前那样,一来便往临照殿去了。 杨佩宁则掰着手指头数着满月宴的日子,连练字也少了。 一晃便是冬月初十,小公主满月之宴。 这日难得没有下雪,道路易行。 文武百官携家眷齐聚重华殿,不仅皇亲贵戚皆至,连许久未曾露面的万贵太妃也到了。 今日太后之下,除了皇后与她,便是公主生母杨佩宁。 她闭宫许久,这一次抱着公主盛装出席,让好些打算看她生子后窘态的嫔妃们一下子嫉妒上心头。 王皇后却难得没有针对她,反而话语间十分的关心,慈眉善目得跟个弥勒佛一般。 连带着江嫔等人都对她十分的客气恭贺,一时间,整个宴席上其乐融融。 待群臣贺礼毕,太后懿旨正式册封淑妃,皇帝圣旨赐小公主封号“永宁”,彻底将气氛推向高潮。 德妃借着恭贺来给杨佩宁敬酒的当口,低声同她纳闷道:“今日皇后她们怎么这么安静?我总觉得没什么好事,你小心些。” 杨佩宁以身体未愈为由,以茶代酒,抬袖举杯时对她点了点头,表示谢过。 这日的热闹持续了一整日,直到月上穹顶,酒酣饭饱,即将散宴之际,一个宫女突然大惊失色地跑过来,对着皇后耳语了几句。 皇后当即怒拍桌案,“宫中竟有如此淫乱之事?!” 第71章 皇后捉奸,出乎意料 就在众人惊讶发生什么之时,皇后怒眼朝着杨佩宁。 “淑妃,你该当何罪?” 一时间,满堂皆惊。 皇后这话很叫人想歪,众位夫人们想的都是:难道是淑妃在宫中做了什么有违宫规之事被皇后发现了? 这简直如惊雷霹雳一般叫人猝不及防。 淑妃才生下福星小公主又获封淑妃之位,正是最得意的时候,却在这时候曝出污秽之事…… 众人看向杨佩宁的目光带上了隐晦的探究和打量。 彼时杨佩宁正与永阳伯夫人说话。 闻言,她茫然不已,却还是不忘宫妃礼仪,起身先给皇后行了福身礼,而后柔声询问:“皇后娘娘,到底出了何事?” 见状,众夫人忍不住心中纳闷。 淑妃这模样不像是装的,难道只是个乌龙? 上首的皇后看她时眉头狠狠皱着,似乎想不通她为何做出这样的事情,一脸的难以言说。 “太后陛下不在,如此众目睽睽,这样的事情,本宫怎么好说出口。” 太后年纪大了,经不住熬,早早便回宫休息了。 出去醒酒的崇庆帝也还未回来。 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男人们被朝政耽搁也是寻常事。 底下有一贵妇人开口,“后宫与前朝休戚相关,我等虽非皇家人,却不能眼看着宫中出事而置身其外。既然如此,不如皇后娘娘寻个相关的人替我等解惑吧。” 杨佩宁循声望去,那人她有印象。 吏部尚书夫人徐王氏,琅琊王氏的人。 皇后脸色不佳,“淑妃,你意下如何呢?” 此言一出,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在顷刻间聚拢在杨佩宁身上。里头王氏门生之妻子女儿们站大多数,一个个目光灼灼,神色幽幽,皆是不怀好意。 如此架势,但凡杨佩宁说出一句不愿意的话,她们立马便会开始口诛笔伐。 永阳伯夫人只是站在杨佩宁身边都觉得窒息,下意识喉咙一紧,忍不住替淑妃捏了一把汗。 另一边的德妃心中亦是忧心忡忡。 杨佩宁又不是吓大的,并不被这些目光给恐吓住。 “臣妾尚不知发生何事,恳请皇后娘娘解惑。” 王皇后长叹一声,“这本是宫中丑闻,可既然诸位夫人和淑妃都说了,那便请各位夫人随本宫来吧。” 皇后起身,往重华殿后头的寝殿群去。 众人见状,连忙跟上。 在场的除了男性官员们和一些不愿掺杂皇家是非的女眷,其余几乎都跟着去了。 呼啦啦一大群人,除了王氏门生家眷,打头的还有皇亲或是勋贵。 夫人们都不是傻子,见皇后这架势,忍不住低头私语。 “皇后这是想干什么?特意寻了这么多人来看,难道宫中真的出事了?” 另一位夫人脸色严肃,“若真如皇后所说淑妃涉及秽乱之事,那这前朝后宫,只怕都要变天了……” 现在宫里宫外都在说景朝福星之事,北狄和西戎的兵也才退不久,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若是在此时曝出淑妃丑事,那小公主的血统和身份也会受尽猜忌。 如此饱受争议之人怎么担得起福星二字? 当初福星之喜有多么令天下人激动,得知福星身份不详后的反噬就会有多剧烈! 如此江山动摇,绝非好事。 “我瞧着淑妃十分温柔端庄的样子,应该不至于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她若真的做出了有损皇家颜面之事,必不能活!” 那位夫人被这话惊得缩了缩脖子。 任凭她刚才还是万众瞩目的淑妃娘娘呢?下一刻等待她的,可能就是死亡。 她抖了抖手,极力将这汗毛竖立的感觉压下去。 “皇后也真是,非要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件事吗?她难道不知道这会对皇家声誉造成多大影响?” “你以为她皇后,焉知她是否将自己视作皇家人呢?琅琊王氏的人,何曾担忧过皇家名誉扫地?”她眼神凌厉,“她只顾着自己痛快罢了。” 那位气得不行,“当初先帝怎么就将她指给陛下了呢!” 眼下朝堂中许多弊端,皆源自于琅琊王氏权势太盛。 那位夫人没答她这句话。 作为皇家媳,她其实是很瞧不上历代皇帝以女人为质的做法。 争夺上位的时候,无所不用其极的拉拢功臣之家,许以万般承诺和好处。 等到功成名就,便又开始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生怕自己的阴私被人曝出来惹天下耻笑。 于是一边占尽好处,一边又做尽恶毒反悔之事,冷落正妻抬举妃妾,惹得皇后家族反击,他倒坐拥渔翁之利,被天下人怜悯奸臣掣肘不说,美美地隐身了。 当初王涯还是太子太傅的时候,陛下和皇后尚且被天下赞颂为“恩爱夫妻”,如今天下尽归于掌心了,倒做了仇人。 怎么不算是孽缘呢? 她不喜欢皇后,更厌恶将皇后变成恶毒妇人的男人们。 可她是皇家人,偏偏要维持皇家尊严。 “忠王妃姐姐,想什么呢?” 她回神,摇了摇头,“到了。” 皇后领着众人停在一处寝殿前,彼时菊韵正守在殿外,见形势不对要进去叫人,被皇后的人三两下扭压着跪下捂了嘴。 皇后眼里闪烁着极度雀跃的光芒,“进去,给本宫搜!” 杨佩宁拦不住皇后的人,却认得出菊韵。 “皇后娘娘兴师动众的来,现在可以说到底发生何事了吧?” 皇后重重冷哼一声。 “你还问?你妹妹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事情来,难道你不知道吗?” 即便杨佩宁再讨厌杨婉因,这种情况下也得替她说话。 “臣妾妹妹性子内敛,自入宫起,连倚华宫的门都甚少迈出。更别提娘娘口中之事了。” “是吗?”皇后冷笑连连,指着大殿的方向,“那她怎么会在宫禁之中还屡屡私会外男?如今更是连脸面都不顾了做出如此淫荡之事!” 似乎是为了应证皇后的话,里头很快爆发出一阵女子的尖叫声。 “你们是谁,滚出去!” 皇后嘴唇一勾,亲自往里走去,准备捉奸。 徐王氏等人立马要跟,忠王妃抬手一栏。 “诸位夫人,这样的事,你们也要一窥究竟吗?” 诸位夫人一见是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只有年迈的万贵太妃正色脸,“那就我这老婆子去看一看。” 人群前头,杨佩宁看向忠王妃,投去了一个感谢的眼神。 忠王妃倒不是特地帮杨佩宁,只是在替皇室遮羞。 她对杨佩宁点了点头。 其他的她不管,这件事没有真正涉及到淑妃本人,便足够了。 杨佩宁和德妃几人紧跟着万贵太妃,一进门,便闻到些靡靡之香,下意识抬袖掩住口鼻。 “这是什么香,味这么重?” 万贵太妃布满皱纹的老脸一直紧绷着,“迷情之香,真是荒谬!” 她正要加快脚步进内殿去,忽然从纱帐中跑出一个衣衫不整脸色潮红的人。 似乎是正打算藏匿,皇后的人立刻将其拦下。 她惊慌不已。 “滚开!放开我!” “大胆!” 皇后冷斥一声,继而转头看向杨佩宁,脸上一脸正色,眼神却是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 “淑妃,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杨佩宁肉眼可见地茫然和震惊。 “婉因,你怎么会?你是不是受人胁迫了?” 杨婉因孤立无援,只能将杨佩宁视作救命稻草,“长姐救我!我是被人害的!” 杨佩宁从扶桑手中接过斗篷盖在她身上。 “皇后娘娘,是否有所误会,我看这殿中香薰不大对劲。” “没有什么不对的,”皇后给身后人使了一个眼色,“本宫这里有女医,只要一诊脉便可验明正身!” 闻言,杨婉因瞪大了眼睛,望着向她走来的女医连连往后退。 这个时候,她才第一次感到害怕。 若是这个孩子被发现,她会遭受多少谩骂! “长姐救我!我不要诊脉!不要!” 她求救似的看向杨佩宁,虽然她恨死了杨佩宁,可眼下,只有杨佩宁可以救她! 话音还未落下,她已经被人牢牢控制住,那女医一搭脉,便有了答案。 “回禀皇后娘娘,她已经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望向杨婉因的目光,几乎化成了凝实的冷箭。 完了,全完了! 杨婉因重重倒在地上,没了意识。 “啪!” 重重的一巴掌甩在杨佩宁脸上,皇后骄傲得跟插着羽毛的公鸡一般。 “你自己看看!你们杨家教出来的好女儿,她才进宫多久就怀孕三个月了,显见是一入宫便与人私通做尽淫荡之事!” 说完,皇后根本不管别人的反应,目光炯炯望向纱帐内。 “本宫倒要看看,奸夫是谁!” 她一步一步靠近纱帐,越往里,迷情香的味道便越浓郁。 她欣喜地想:此事一出,看淑妃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她的妹妹做出这么恶心的事情,陛下必定不再宠爱于她! 她几近癫狂地笑了。 没了陛下庇护,她可以轻轻松松弄死杨佩宁! 只要没了淑妃,陛下一定会重新和她做恩爱夫妻的! 这样想着,她走到了纱帐前,迫不及待地掀开了帘子…… 第72章 皇后疯了? 待看清榻上男人的模样后,皇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陛……” “啪!” “贱妇!” 崇庆帝这一巴掌并未收力,皇后重重摔倒在地上,九尾凤钗摔落在地,摔断了尾羽。 只一个回神的功夫,皇后妆容精致的侧脸便肉眼可见胀红起来。 她指尖颤抖着,下意识抚摸上自己的脸颊。 指腹到处,不必看便知已是通红一片。 可身体之痛,如何抵得上心上的痛苦折磨? 她不敢相信自己经受了什么对待,还是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 她已经顾不得思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是崇庆帝,而不是那个侍卫了。 “你打我?” 崇庆帝慢条斯理地将外袍搭在身上,居高临下,眼神厌恶地望向皇后。 “你如此作为,与市井泼妇可异,哪里担当得起一国之后?” 王皇后本就在意崇庆帝于她不再恩爱的事实,可如今崇庆帝亲口说出来,更令她痛彻心扉。 她躺倒在地上,冰冷的大理石砖却抚不平她内心的躁意,皇后悲笑。 “市井泼妇?在陛下眼中,我如今就是这样的人吗?” 她大笑着,眼里的悲痛却从眼角四溢出来,晶莹的泪珠挂在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又集聚成滴划过尚且年轻的脸颊,而后滴落在明黄色的凤袍上,开出一朵朵悲伤凄厉的泪花来。 “我与陛下你少年夫妻!如今不过十三载!你怎么能这样评判于你最为亲近的枕边人!” 杨佩宁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皇后。 狼狈,憔悴,癫狂。 曾经的皇后,明媚端华,果断勇毅。 可是眼下,她的眼里,只有崇庆帝一个人…… 她闭了闭眼,将视线从皇后身上挪开。 可惜,崇庆帝,注定不是一个良人。 她与德妃对视一眼,请着贵太妃一起,将殿内的人尽数带了出去。 临出门前,听到身后传来皇帝的暴喝。 “你无视皇家规矩,疯疯癫癫,让外人看尽皇家笑话!难道朕说你一句还有错了?!” 崇庆帝最是要脸,想及殿外皇后带来的那一群人,他就恼怒得厉害。 “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哪里有一点作为皇后的样子?”他百思不得其解,“你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皇后脸上的妆容已然被泪水沾花,她悲哀地望着崇庆帝。 “我为何变成这个样子,陛下难道不知道吗?” 他给了她少年时期所有的爱慕。 嫁人那年,他们如胶似漆羡煞旁人,王府内,连个通房都不曾有。 直到后来她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流产掉,她再也不能有孩子,后院的女人们便如花朵般繁盛起来…… 可是现在,始作俑者却质问她: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她凄厉尖声:“陛下,臣妾现在所有,可都是拜你所赐!” 崇庆帝收拾好了衣裳,冷冷瞥了她一眼。 “皇后,你疯了。” 他不再理会皇后的疯言疯语,抬脚走了出去。 身后,皇后痛哭倒地,泣不成声。 这一夜,无数人无眠。 医师来后,杨婉因很快醒来。 见周遭陈设陌生,她下意识警惕起来,死死抓住盖在身上的被子。 “有人吗?” 下一刻,帷帐从外头掀开来,墨菊探过身子来,惊喜不已。 “姑娘,您醒了?” 见是自己人,她朝墨菊伸手,“扶我起来。” 墨菊刚要来扶,才进殿门的菊韵冲过来,挤开墨菊,一脸忧心忡忡,“姑娘,您可算醒了,奴婢担心死了。” 墨菊的手捞了空,只好尴尬地收回来,默默退去一边。 她都习惯了。 “什么时辰了?这是哪里?对了,陛下呢!” 杨婉因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晕倒前都发生了什么。 一瞬间,记忆排山倒海而来,她只要想到那画面,恨不得立即将在场之人都去死! “子时了,陛下特意将您带回紫宸殿,还叫医师来替您诊脉了。” 杨婉因隐隐觉得小腹有些痛感,她连忙死死抓住菊韵的手。 “孩子怎么样!” 事到如今,这个孩子绝对不能再出事! “姑娘放心,你只是受了惊吓,并没有什么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杨婉因长舒一口气,心却无法安定下来,“宴会上如何了?后来发生什么事情了?宫外是否有流言蜚语传出去?” 她一连串的问话令菊韵应接不暇,只好挑她最在意的说。 菊韵将皇后被崇庆帝当着众妃之面贬低到泥潭里的事情告知。 闻言,杨婉因焦急不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快意的神情。 “皇后那个贱女人!竟然还叫了那么多人看我的笑话,如今可都是她的笑话了!” 杨婉因几乎可以确定,等到明日,京城内外广为流传的一定是皇后的事情,而非她了。 这令她十分愉悦。 “杨佩宁呢?” “淑妃?”菊韵皱眉,出事的时候小公主满月宴几乎都近尾声了,淑妃倒是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她却不能这样说,“小公主满月宴上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宾客们自然议论纷纷。” 对此,杨婉因略有不满,但还是没说什么。 倒是菊韵,适时地提醒她。 “姑娘,奴婢一直很疑心,您和陛下一向谨慎,那样的事情都只在临照殿,怎么今日……听医师说,今日那殿中,似乎有迷情香的痕迹。” 杨婉因一下就知道是谁了。 “皇后!这个贱人!除了她还能有谁!” 否则,她又怎会大张旗鼓地找人来对付她! “亏我之前还那样同情她!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真是疯了!” 她急于知道崇庆帝对皇后的处置,“陛下怎么说?” 菊韵回道:“陛下命人封了椒房宫。” “只是封宫?没有废后?” 菊韵摇摇头,“还未听到陛下有其他任何旨意。” 杨婉因想了想,明白了,“也是,琅琊王氏权倾朝野,陛下斟酌些时候也是应当的。” 只是她心中仍旧不满,“皇后这个贱人,她打乱了我的计划!如今全京城都知道我有身孕了!” 日后她若封后,这便是污点,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 菊韵连忙宽慰她,“姑娘不必惊慌,只怕陛下心中有您,万事便都可迎刃而解。反正之前陛下也总想册封您,只是姑娘一直没有答应罢了,眼下正好水到渠成了。只是不知道,陛下打算封您为贵妃,还是皇贵妃呢?” 杨婉因笑着嗔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说什么呢!陛下对我情深意重,我是知道的,我只要能在陛下身边就好,至于什么名份地位,我倒不在乎。” 菊韵见她心情好转,也跟着眉开眼笑。 “姑娘您不在乎,可陛下在乎啊?您晕倒后,陛下立刻让人送您来了紫宸殿,这会子陛下还在前头,估计正在想如何拟旨册封于您呢!”菊韵畅想着主子光明的未来,不禁神往,“到那时,姑娘您就是名正言顺的娘娘,以姑娘的美貌和才情以及陛下对您的情意,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呢!” 杨婉因下意识想起杨佩宁那日出门散心时的排场来,心下哪还有什么担忧害怕的,只有即将成为后宫第一宠妃的憧憬。 只是眼下还有一件事亟需她解决。 “永阳伯府的事情陛下可知道了?” 菊韵正色摇头,“姑娘您都晕倒了,奴婢只顾着照看您,并未和陛下搭上话。” “随我去见陛下!” * 倚华宫正殿。 和知晓皇后下场后兴高采烈的杨婉因不同,杨佩宁哄了妙仪睡下后,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扶桑很少见她这样。 淑妃娘娘一向勤勉,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事情在做。 像这样呆坐这么久,几乎是没有的事情。 她将灯盏熄了一半,低声轻言:“娘娘,夜深了。您都累了一日了,若再不休息,明日该头疼了。” 杨佩宁涣散的目光这才缓缓聚焦。 “娘娘还在想刚刚的事情?” 她望着摇曳的烛光,“嗯”了一声。 “扶桑,你说,皇后是不是病了?” 扶桑疑惑不已,不懂她为何会问起这个前朝后宫皆知的事情。 “皇后那年流产过后就一直体弱抱病啊,娘娘忘了?” 杨佩宁摇头,“不是身体上的病症。你不觉得,这两年间,皇后太过于多变了吗?” “我看的分明。明明有的时候,她看陛下的眼神十分冷静,甚至带着厌恶。她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女,更是景朝的皇后,那么骄傲理智的一个人,可方才她那么狼狈不堪的时候,竟然只想着情爱之事,这可能吗?” 扶桑想了想,“会不会是太过愤怒了,以致埋怨?” 杨佩宁摇头,十分笃定,“不一样。若不是演戏,一个人怎么可能对一个人既厌恶又有爱意?而且这两年,她的手段和做法越来越偏激,这可不是她的风格。” 不管是送子观音玉像也好,还是这次带人捉奸也好,都过于极端了。 琅琊王氏精心养出来的长女,怎么可能是个实名投毒的草包? 从前的皇后,要害一个人都是九转十八弯的害,哪怕猜到她身上,也绝对找不到证据那种。 扶桑回过神来,也怔忡许久。 “会不会是郁症?” 第73章 朕会册封于她 杨佩宁失神许久。 “十三岁那年曲江赏花宴,我曾远远见过琅琊王氏嫡女一眼。” “曲水流觞,吟诗作赋,人群中,她是最亮眼的那一位。出身大族,从小侵染皇族礼仪与士族遗风,是最当之无愧的帝京娇。” 扶桑问她:“娘娘心软了吗?” 杨佩宁摇头,十分笃定,“我不会后悔我做的任何决定。” “她们要伤我与孩子们,我若不反击,死得就是我和连彰妙仪。” “所以今日种种,哪怕皇后再可怜,我也不会心软。” 她原本就是这样一个歹毒的人。 “我只是感慨,如今不过堪堪十几载时光而已……皇后才三十岁,尚且年轻。” 扶桑也恍惚不已。 “这一晃,娘娘您入府至今亦有十年了。” “是啊。那年王府里的故人,陆续凋零,如今只剩零星几人。”她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若是李姐姐还在……” 扶桑一怔,望着她眼神中流露出的哀伤,一向最会言语的她,却不知说什么话来宽慰。 “娘娘……” “罢了。” 杨佩宁不敢再思念,迅速收了思绪。 “这宫的人,从来不会少。说不准明日,我便要多一个嫔妃姐妹也说不定呢。” 话音刚落,明仲入门通报。 “娘娘,御前来人请您即刻去紫宸殿一趟。” 杨佩宁并未更衣躺下,如今出门便也迅速。 到的时候,杨婉因还在。 见她来,崇庆帝就抬了抬手,让殿内的所有人都出去了。唯剩一个杨婉因站在他身侧,居高临下昂着下巴看过来。 杨佩宁像是察觉不到殿内的紧张气氛,上前,脊背挺直,微微福身。 “陛下万安。” 崇庆帝抬眼看向这个他最为宠爱的女人。 与皇后的盛气凌人不同,淑妃温柔贤惠,善解人意。 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人,竟会背叛于他! “淑妃,你可知罪?” “就是啊,姐姐,你怎么能干出如此胆大妄为之事呢。连妹妹我知道的时候都惊呆了呢。” 杨佩宁闻言,屈膝跪下去。 “臣妾知罪。” 在宫中时日久了,她连矮身的礼仪和动作都十分熟稔,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流畅自然,赏心悦目。 可越是如此,崇庆帝越觉得心中堵得慌。 他挥了挥手,示意杨婉因也出去。 杨婉因很想亲眼看到她这位高高在上的姐姐是如何被踩入泥潭里的,可是皇帝意思很清楚不容反驳,她只能嘟了嘟嘴,扭身不情愿地离开了。 崇庆帝没有时间理会杨婉因,他直直盯着杨佩宁。 她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他想过任何人,都没想过杨佩宁会勾结大臣! 想到今日席间永阳伯夫人频频敬酒于她的动作,他更是火大。 见她认错快,崇庆帝气到反笑,怒拍桌案,“你知什么错?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淑妃!” 杨佩宁垂首,两侧流苏安安静静地随她低头的动作往下微垂。 “臣妾虽不知错在何处,但陛下说臣妾错了,臣妾就是错了。” 崇庆帝愣了一下,随即又是啪啪拍桌。 “你私下与永阳伯府勾结,你还敢说不知错在何处!” 永阳伯是御史台的言官,权力不小,而伯府正好又有秀女要入宫,这个当口淑妃和伯府来往,必然有所贪图! 杨佩宁肉眼可见地呆住了,而后缓缓抬头。 “陛下怎么知道的?” 崇庆帝皱眉,不可置信这个女人被抓包后的态度竟然如此风轻云淡! 他气得心脏都抽痛了两下。 这一日里,先是杨婉因再是皇后,又是淑妃,他已经失望到绝望了。 他坐下去,躺倒在龙椅上,不愿再看这个女人的脸。 “你自己如实招供与永阳伯府来往的经过,不要再麻烦朕找人去查,朕可以考虑从轻处罚。” 杨佩宁只好从袖口里取出密信来,而后双手奉着上前呈交给崇庆帝。 赵端接过去的时候眉头都快皱烂了,还没开始看信就已经看得出很愤怒了。 他死死攥着那信封,只恨不能捏碎这脏东西,质问杨佩宁,“这种东西,你就随随便便放在袖口里!” 杨佩宁乖顺地低头垂眉,但却瞧不出一点害怕的样子,还道:“之前臣妾不就和陛下提起过了吗?臣妾想着,陛下早晚要知道的,便时刻放在身边了。” 崇庆帝黑人问号脸,怒不可遏,“荒谬,朕什么时候与你提过这种谋逆大事!” 他说着展开密信来看。 书信很长,占据了满满的三大页纸,看得出来永阳伯夫人是很在意这件事情了。 他正想骂永阳伯府好大的胆子,结果内容看到一半就顿住了。 三页纸,翻来覆去都是在夸杨家二姑娘有多出众,紧接着提他永阳伯世子常安又是如何的良配。 崇庆帝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你们家要和常家联姻?” 杨佩宁听到他这说法,不知怎得突然苦笑了一下。 “虽说婉因嘴上说着要多留在父母身边几年,可她已经长大了,做姐姐的,总要替她打算着。” 她因为这些时日身体虚弱的缘故,说话比起往常还温缓几分。 “永阳伯府是开朝勋贵,家底殷实,永阳伯在御史台任职,是文官,却又不依附于琅琊王氏,是难得是纯臣,连陛下也曾在臣妾面前赞赏过此人,臣妾便上了心。” “臣妾本不该攀附如此高贵之家,但私心里也希望婉因能嫁得好。只是臣妾不曾料到……” 说着,她再次跪下去,“臣妾有罪。” 她的话语平铺直叙,让人听不出里头是否含着悲伤和失落。 可就是这样,才叫听的人能认真严肃忆起被遗忘的事实。 本该成为淑妃罪证的密信,此刻拿在手中,仿佛烫手山芋一般。 崇庆帝的手掌摊开了又紧合上,可纵然她这么说,他还是下意识疑心。 “你……真的只是为了你妹妹做打算吗?” 她想了想,“也并非全是。” 在他怀疑猜忌的目光中,她娓娓道来:“永阳伯夫妇极其珍视家中幼女,得知女儿必定入宫为嫔妃,几番斟酌后便找上了臣妾。连彰生辰宴上,他们家送了厚礼,希望明年常四姑娘入宫后,能得臣妾照拂。臣妾记得陛下曾经说起,永阳伯府值得一用。臣妾便想着,若能提前交好常姑娘,也可避免她入宫后受他人笼络,坏了陛下筹谋。” “至于婉因之事,臣妾的确出于私心,请陛下降罪。” 她就那么直直地跪在那里,诉说着对他的事事关心。 这一刻,崇庆帝脑子里忽然很乱。 他的皇后,为了对付嫔妃,不惜让皇室名声受辱。 他心爱的女人,说着姐妹情深的话语,却背刺检举姐姐勾结外臣。 唯有淑妃。 从始至终,都将他摆在首位。 即便私心为了妹妹与永阳伯夫人来往通信,坏了宫中规距,可她从未想着瞒他。 她是他的棋子,可无论哪一个点,都令他这个执棋人心尖颤动。 而他做了什么呢? 在她孕期,与她最爱的妹妹风花雪月,还有了孩子…… 可难道要他向她致歉吗? 他将那密信放在了桌案上,极力压制住自己喷涌而出的情绪,淡淡地问她。 “事已至此,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木已成舟,臣妾会与永阳伯府说明此事,无论如何赔礼,臣妾绝不会让伯府与陛下的关联因为臣妾受丝毫影响。” 杨佩宁毫不犹豫说出这番话,显然是已经深思熟虑过的。 崇庆帝不可避免地又是一僵。 都到这个时候了,淑妃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此事会不会影响他! 他站起身来,走到她前头,低头望着她,近乎质问一般地执拗: “那你妹妹的事情呢?你就半点不恨朕不怪朕不埋怨朕吗!” 她这次停顿了许久。 大殿内寂静一片,两人的呼吸声都近乎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头。 “若臣妾说臣妾很想计较,陛下会让婉因离开皇宫另嫁他人吗?” 崇庆帝这才惊觉,她早已泪流满面。 哪有什么云淡风轻,只不过是一直隐忍不发罢了。 他的淑妃,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懂事顺从了。 可这并不代表,她是一个没心没肺之人。 她也会痛,也会难过,也会因为夫君爱慕上另外一个女人而伤神。 他突然很想矮身下去拥抱住颤抖的淑妃,可他并没有,只是负于背后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攥在一起,指尖微颤。 淑妃只是他的一颗棋子罢了。 他不允许自己爱上迟早该被牺牲的人。 崇庆帝昂首不看她,神情冷漠严肃,“不会。朕会册封于她。” 杨佩宁一瞬间连哽咽都收了回去,自己擦了泪,极力收敛住所有情绪。 “臣妾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崇庆帝死死咬住牙关,话语几乎是从牙缝中挤着才能说出来。“待你妹妹册封后,必定腹背受敌,朕希望,你能保护她以及她腹中胎儿。” “皇后闭宫不出,朕会给你应有的权力。日后,你就接管尚仪局吧。”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好好养着身子,待明年三月新秀入宫,需要你好生调教着。” 她垂首,话语中再也没有半分生气,恭顺答应。 “是。” 第74章 嚣张杨婉因 崇庆三年的冬日异常寒冷,大雪覆盖京师,整个皇城都是一片雪白。 这年年末,王皇后病得更重了。 太傅王涯入宫探望过后,椒房宫的门便彻底闭了,连带着宫门口巡逻的卫兵都换了一大批。 倚华宫淑妃也因产后忧思郁结,虽有掌宫之权,却卧病在床,不出宫门半步。 彼时正值大景与北狄西戎议和,崇庆帝自公主生辰宴后以朝政繁忙为由少入后宫。 一时间,后宫冷清一片,让人更觉冬日凄冷。 与后宫的寂寥相比,宫外却没有时刻安宁。 宋祁接任程让之职,却生生拖了一月之久亦未完成皇帝嘱托。 在此之后,崇庆帝又换了好几位上去,或因管家子弟身份掣肘,或因手段过于温吞,皆不能如愿。 崇庆帝这才意识到程让的好处,召令尚在病中的程让再次领千牛卫任职。 一时间,京城内外风声鹤唳,闻程让之名而惧者不在少数。 近年关的时候,谢大将军班师回朝,崇庆帝于麟德殿大宴群臣。 当日殿上,以退敌功勋计,崇庆帝一连拔擢许多武官,或为守将,或领监门卫、金吾卫之职,此去北境者,皆有升晋。 席上,太后依臣子之请,替在场几位武将之女联姻,所归属者,无一不是朝中勋贵或皇亲,以示皇恩浩荡。 其中,以谢大将军之女谢棠为首。太后赞其德行出众,懿旨册为贵妃,只待来年三月开春之时,大礼入宫。 此宴过后,武将升而文官降,景朝自立朝以来重文轻武的局势有所转变,当日夜里,太傅府灯火通明。 …… 待到南方迟来的春风吹散雪花,彷佛刹那间,冰河解冻,草长莺飞,春花生机勃勃长满了山坡。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自天际倾洒而来,穿帘绕廊,落在支摘窗窗棂上。 屋内,杨佩宁正提笔练字,忽而感觉脸侧的温暖,她抬眼望去,便见暖阳斜照,照映得庭院中的四季常青树木越发身姿绰约。 “果然是春天到了,连阳光都暖和起来。” “眼瞧着都快到龙抬头了。娘娘产后的亏损,总算都调理了过来。” 扶桑抱着妙仪在一旁坐着逗弄,杨佩宁亲手编了七彩辫放上去的拨浪鼓,妙仪百玩不厌。 她躺在扶桑怀中,手脚并用去够,嘴里还“咿咿呀呀”的,十分的可人。 杨佩宁遂放了笔,将妙仪接过来抱在怀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本就无甚大碍,陈合松和他徒弟得力,养了三个月,脸色不红润都不行。” 槐序正呈了尚功局新制的衣裳进门来,闻言便笑: “院子里的迎春花都开了,可漂亮呢,奴婢瞧着正衬娘娘这新衣。娘娘既好了,不如出去走走?” 芙娘特地展开来给她瞧。 单是她们手里的就不下三四套,其余还有二三等宫女们排队呈着的,最次的都是绫绸,还有两匹,是难得的蜀锦。 如今倚华宫人见了这场景已经不觉大惊小怪。 “这三月来,陛下虽不进后宫,可每隔些时日,都有赏赐来。名义上都说是给公主的,可这些珠宝首饰的,无一不是娘娘平日所钟爱的。” 杨佩宁的目光扫过那身藕荷色的蜀锦裙。 颜色她虽不喜,但那上头的刺绣手艺,她却很喜欢。 “就那件吧。” 于是满殿欢喜,纷纷打理起跟随淑妃娘娘出门的行装来。 …… 上林苑终年树木青翠。 披着暖阳,一行人走过平整的石板路,脚边是郁郁葱葱的青草,远远地便看到一片樱花林。 沐浴了几日阳光,娇羞的花骨朵们便似长成的妙龄少女一般,竞相舒展身姿,盛放于最高的枝头,娉婷玉立,于春风中欢笑。 淘气些的,便从枝头扭身随风去了,待玩乐够了,随春意打着旋儿落下来,亲吻泥土。 还有的,或安静乖巧落于她的肩头,或翩翩落于她的掌心间,风动时微微煽动花裙,撒娇亲昵。 风动时节,亲眼见上这么一场漫天樱花舞,比世间任何事都浪漫。 “哎?那是谁?” 槐序眼尖,远远瞧见樱花树下站着两个人,打头那个一袭蓝绿色襦裙,身形十分的瘦削。 “似乎是舒宝林?”扶桑皱眉,“她怎么这么瘦了?” 舒宝林本就是苗条的,几月不见,她却仿佛更瘦缩成了杆一般,叫人看着就觉得不健康的模样。 正说着呢,打另一边也来了一拨人,径直走向舒宝林。 杨佩宁这才发觉,自己站的这个位置十分巧妙,看清底下樱花林的同时,又不致让底下的人一眼就发现她来。 槐序看着那人微微隆起的孕肚,皱眉,“娘娘,是二姑娘。” 就这么说一句话的功夫,底下的人已经动起了手。 “啪!” “你竟然还敢出来!” 舒宝林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手中才捡起来的落花从手心滑落,摔砸在地上,沾了泥土。 身后侍女见主子被打惊愤不已,丢了花篮要上前来挡在主子身边,却被菊韵一把推倒在地。 “什么货色!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一边儿待着去。” 菊韵双手环胸骂了这才又站回杨婉因身边,对着舒宝林也是昂着下巴,与杨婉因如出一辙的派头。 舒宝林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遭遇,冷冷地笑了笑。 “我为什么不敢出来?我是陛下礼聘入宫的婕妤,如今再不济也还身有品级,你呢?”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里流露出浓浓的不屑,“你都有了孩子,还在紫宸殿待了那么久,却连个九品才女的位份都没有。” 杨婉因笑哼一声,手轻抚小腹,“陛下政务繁忙,待此间事了,陛下定然册封于我。而你,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说着她话音一转,以一副主母的姿态训诫质问她:“怎么,上次教训你后还没长记性?竟然还敢勾引陛下去你宫里!” 舒宝林的宫女看不下去,怒声道:“我家主子是嫔妃,侍寝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凭什么这样说!” “凭什么?”杨婉因抬了抬下巴,“就凭我如今是后宫最得意之人。想要教训谁,便可以教训谁。” “你未免也太放肆了!” “这就放肆了?你家主子被我掌掴后,陛下不是还召幸了她吗?若陛下觉得我放肆,怎么没有半点表示呢?” 小侍女还待要替主子找回公道,舒宝林望着蠢蠢欲动的菊韵,伸手将她拦在了身后。 “说实话,直到今日本宝林也不太明白,你怎么敢的?” 杨婉因正皱眉她此话何意,便听她道。 “你靠着淑妃爬了陛下的床才有了这么一个孩子,在宫里耀武扬威的,你也不过就这么点依仗罢了。若没有这个孩子,你以为你是谁?” 杨婉因一瞬间气得目眦欲裂。 “菊韵墨菊,给我押住她!” 她正在孕期,崇庆帝怕她出事,出行都配备了三四个侍女。 但从人数上,舒宝林就不及。 望着被扭压着的舒宝林,她这才稍稍气顺些。 她如今最深恶痛绝的,就是别人提起淑妃! 人人都指摘她在长姐孕期做出不伦之事,她的脸都丢尽了! 可她与陛下,明明是两情相悦! “没有淑妃,我照样可以得到陛下的爱!陛下对她,不过是情面上的而已,何谈我是靠着她!” “是吗?听说今年开春陛下新得了八匹蜀锦,四匹孝敬了太后,两匹给了即将入宫的贵妃娘娘,还有两匹你猜在何处?” 见杨婉因一脸狐疑不知道的样子,舒宝林畅快地笑了。 “淑妃娘娘即便闭宫不出又如何?陛下但凡得了什么东西都优先供给倚华宫。而我瞧你上下打扮穿着,似乎并非蜀锦吧?”舒宝林直往杨婉因的心窝上扎,“就这样,你竟然还敢说得到陛下的爱,你不觉得可笑吗?你还敢说你不是靠着淑妃娘娘才得恩宠的?” 杨婉因气得咬牙。 “啪” 她一巴掌扇过去,“贱人胡说!” 舒宝林被死死压着,挣扎不得,双眼都瞪红了。 杨婉因欣赏着她的表情,阴狠地笑: “都到这地步了,你倒还想着抬淑妃来压我。可不管怎样,我现在想打你就打你,你又能奈我何?” “你这张嘴,我不喜欢。” 说着,她吩咐菊韵,“将她的脸给我掰正了,我打着才顺手。” “你怎么可以如此肆意妄为!我家主子好歹是嫔妃!”侍女死命想甩脱压着她的嬷嬷,可双拳难敌四手,如何也动弹不得,气得直掉眼泪,“若是二位妃主娘娘知道了,定然不会饶过你的!” 杨婉因冷嗤,“陛下都不管这事,德妃和淑妃哪怕现在就在此处,她们又敢插手吗?” 说着,她扬起手,便要先教训这侍女。 舒宝林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挡在前头。 就在她的手掌要落在舒宝林身上的时候,手被死死攥住了。 “在宫中随意动手打人,你是想进宫正司了吗?” 来人一袭耦合色长裙,云髻微垂,鬓边斜插一支金步摇,装扮不施繁丽,却将她衬得温婉动人,眉眼间皆是皇家贵气与清雅气质交织的韵味。 不是淑妃又是谁? 杨婉因最先关注到的是她身上穿着的蜀锦裙。 裙身微垂,光泽而顺滑,其间织就流云暗纹,随着步履轻移若隐若现,宛如将春日晨雾披在了身上。 上襦领口以金线绣着缠枝莲纹,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自领口蜿蜒至袖口,恰似星河垂落。下裙外罩一层月白云绡,薄如蝉翼,走动时纱衣翻飞,裙角处晕染的海棠红渐变色若胭脂溶于水,灵动中透着雅致。 只这么粗略一看,都足以看出这套蜀锦裙的精致与大气。 陛下果真给了她! 再看她身侧还跟着那个受尽万千宠爱的小公主,杨婉因眼都绿了。 杨佩宁示意明仲放开她,目光冷漠,“舒宝林是正经嫔妃,你动手打她违反宫规,本宫会将此事呈报陛下。” 见舒宝林和其侍女已经被宫人扶了起来,杨婉因甚是愤怒。 “长姐好雅兴,还记得要出倚华宫来。我教训舒宝林,与你何干?你倒当上烂好人了!” 杨佩宁冷冷扫她一眼,“本宫受陛下之托,掌管尚仪局,既有协理后宫之权,怎能放任后宫不良之风横行?” 此言一出,杨婉因惊诧万分。 “尚仪局?凭什么?!” 她都还没掌理后宫,怎么轮得到淑妃! 杨佩宁懒得跟她解释,“来人,送杨二姑娘回紫宸殿去,好好与陛下讲讲经过。” 杨婉因本不服,可见淑妃仪仗之盛,便只冷哼一声,“回就回,我不信陛下会因为你罚我!” 姿态嚣张不已,甚至临走前还瞪了舒宝林一眼。 “你最好不要再碰上我,否则……” 站起身子来的舒宝林眼里都是恨意,“好啊,我等着。” 杨佩宁见事情解决了,折身就要继续往里走。 一向不对付的舒宝林却朝她福身,“多谢淑妃娘娘。” 杨佩宁神色疏离,“本宫不是为了帮你。” 杨婉因现在可还顶着她亲爱妹妹的名头,如此四处招摇放肆,只会抹黑她。 她不禁思索,怎么才能彻底和杨婉因撕破脸?免得她日后被犯蠢的杨婉因惹祸上身。 “嫔妾知道娘娘不喜欢我,可娘娘帮了我就是帮了我,嫔妾必定铭记于心。” 杨佩宁冷不丁扫她一眼。 “有话直说。” 舒宝林一咬牙,迅速走到她跟前,福身下去。 “嫔妾曾经对娘娘多有得罪,后来被娘娘筹谋算计,也是嫔妾罪有应得。只是嫔妾相信,相比起我,您更厌恶方才那一位。嫔妾愿意做娘娘的刀,只要娘娘肯要我!” 杨佩宁闻言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舒宝林说什么呢?本宫素来闲散,哪里有什么筹谋算计。何况……”她逗了逗乳母怀中抱着的妙仪,“本宫如今只想做个慈母,不愿掺入这些是非里。舒宝林,找错人了。” 说完,她不再多言。 舒宝林连忙往另一边去福身,不敢挡路,眼睁睁望着淑妃的仪仗队渐渐进入上林苑深处,这才起身,揉了揉断掉的膝盖。 侍女来扶她,满目忧愁。 “主子,如今可怎么办?家中主君接连被贬,您也……淑妃娘娘都不肯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第75章 清毓殿,心思各异 谁知舒宝林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来。 “淑妃娘娘虽然没答应,却也点醒了我。” 侍女一脸狐疑。 “我也是方才看淑妃与公主母女和乐的画面才想起来。我父亲被贬前乃是六部之工部侍郎,位居四品,持身中正。陛下召我入宫,该是为了联络朝臣。” 说到此处,她满面愧色,“可我自入宫起,便只以为皇后仁善,淑妃狡诈,亲皇后而远淑妃,处处与陛下期望相违背。最终被皇后和身边姐妹做局,以致今日潦倒。” 她叹息着摇头,悔不当初,“可惜我当初太过愚蠢。” 想及家中如今的遭遇和自己这一年间的跌宕起伏,舒宝林重新燃起了斗志。 “不过为时未晚!”她目光坚定,“迟早我要重新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还有杨婉因,既然她与淑妃娘娘姐妹情分淡薄,那她也不必受此掣肘,今日之辱,她必定如数奉还! * 另一边,回了紫宸殿的杨婉因十分的淡然。 她甚至拒绝了跟明仲去崇庆帝前认错,便径自回了自己的住所。 “杨姑娘安好。” 一路上,但凡遇到她的人莫不躬身行礼问安,一应待遇,俨然如后妃一般。 杨婉因则由菊韵和墨菊目不斜视地走过,身后簇拥着崇庆帝拨来照料她的几个嬷嬷,排场虽不及其他高位嫔妃,却也是宫中独一份了。 毕竟,谁能尚未册封就住进紫宸殿? 虽说只是个小偏殿,却也是尊贵的象征。 连殿名“清毓殿”,都是崇庆帝亲笔所书,以示爱重。 待她从赤金牌匾下走过,入了内院,立马便有好些个侍女上来迎她。 双儿抱着崇庆帝赏赐的狐裘来为她披上,又将小手炉塞到她手中。 “虽说天气渐渐暖和了,却也还未完全消寒呢,姑娘仔细身体。” 待提裙上街,入了暖阁,双儿便又嘱咐着侍女端来润喉的蜜饮供她享用。 一应吃穿住行,无一不精致典雅。 杨婉因也不必伸手,任由双儿等一众侍女左右伺候她,她只需一个眼神或是微微抬个手,双儿便知道她是要净手还是要喝茶。 她十分享受这样的待遇,对双儿也不吝夸赞。 “不愧是打小就生活在宫中的,你行事的确妥帖。” 双儿被夸赞了,喜上眉梢地上前来行礼谢恩,“多谢姑娘赞赏,能伺候姑娘,是奴婢今生最大的福分!”与此同时,不忘安抚其他姐妹,“奴婢不如菊韵姐姐能替姑娘分忧排难,便只能在这些小事上下些功夫。姑娘觉得舒坦,那就是对奴婢最大的肯定了。” 如此下来,饶是万般抵触排挤她的菊韵,此时也没法子发作阴阳怪气。 杨婉因很欣赏她的识趣,欣慰颔首,“你不必自谦,你的本事,我是看在眼里的。当初我搬离倚华宫,你肯弃暗投明跟着我过来,日后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于你。” 说完,她又沉吟着点评道:“菊韵和墨菊虽是同我一起长大的,到底不谙宫中之事,许多方面是不及你的,往后还需要你多多教导她们。” 闻言,一向不被肯定的墨菊不觉得有什么,倒是菊韵,原本因双儿话语脸色稍缓的她登时控制不住地拉下脸来。 杨婉因看在眼里,却并不觉得她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菊韵墨菊你们也不要感到丧气,我说这话是为了让你们多和双儿学学宫中为人处世之道,日后才能真正成为我的左膀右臂。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菊韵低头,掩盖住眉眼间的郁愤之气。 “奴婢知道了。” 杨婉因循循善诱了一番后,颇觉清毓殿中更是气象一新,只是她有一点不满意。 “清毓殿哪哪儿都好,就是太小了些。” 双儿微笑着回话,“这只是偏殿,的确是小巧了些。不过等姑娘册封那日,陛下必定会择一大殿给姑娘居住的。” 杨婉因忽地来了精神,“听说关雎宫乃前朝宠妃居所,宽敞华丽又亮堂?” 双儿一怔,没想到她看上了关雎宫,心中惊骇,面上却不显,介绍道:“关雎宫是太祖仿古朝所建,乃是个三进五出的大宫殿,其规制超然,先帝陛下曾言:非得是贵妃之上才能入住。不过本朝还未有嫔妃入住此宫。”说到此处,她话音一转,“不过依陛下对姑娘您的看重,关雎宫自然住得的。” 见主子只顾着跟双儿说话,菊韵自然不肯服输,连忙接上话茬。 “姑娘与陛下的情意岂是其他嫔妃可比?莫说贵妃之位,只要咱们姑娘愿意,皇贵妃之位也能当得!住关雎宫,还是委屈了我们姑娘呢!” 这话听得杨婉因笑得花枝乱颤。 “哎呀你这丫头,说话可仔细些呢。” 菊韵佯装知错,脸上却笑嘻嘻的,道:“可奴婢说的是实话啊。姑娘您连紫宸殿都住得,关雎宫如何住不得呢?淑妃娘娘再得宠,在紫宸殿只住了几日不也被请走了吗?姑娘您可是在此处住了三月有余。这足见陛下对您的不同!” 墨菊虽不懂这些,却看得出陛下对自家姑娘的情分,也跟着连连点头。 闻言,杨婉因嘴上说着不配的话,心里却乐开了花。 于是拉着三人的一只手放在了自己掌心间,十分感慨。 “以后咱们主仆四人就是一体的。待我册封那日,必定让你们近身伺候,做掌殿掌事,统领宫女们。” 闻听此言,墨菊感动万分,险些垂泪。 “多谢姑娘信任。” 其他两人说着同样恭敬的话,却是心思各异。 双儿是觉得杨婉因眼瞎,连她们三人之间如此明显的面和心不和都看不出来,还在这里编织什么主仆情深,四人一体的美好未来。 殊不知她这番话,只会令她们三人间的矛盾再度激化! 杨婉因没有被册封还好,她们三人的身份不相上下,还能够勉强维持表面的和气。 等她真的被册封,择定了掌殿掌事一等侍女的时候,必定要出大乱子! 见她正乐呵呵地吃着点心,毫无察觉的样子,双儿就憋闷的同时又十分的不理解。 杨二姑娘如此蠢笨,陛下是怎么会看上她的?还将她放在紫宸殿养着,比淑妃娘娘都还例外些。 感受着菊韵隐隐投过来的怨毒眼神,双儿心中感到阵阵烦躁。 也不知淑妃娘娘什么时候让她离开,她也是快受够了这清毓殿里头的人。 墨菊跟个闷葫芦似的,十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不过好在性子单纯,好相处。 菊韵却是上蹿下跳的,但凡杨婉因对谁有个好脸色,她便跟疯狗一般地针对那人。 菊韵的那些手段对她倒是没什么影响,只是时日久了她也会烦的。 此刻,作为宫女,双儿怀念起倚华宫来。 倚华宫管理严苛,宫人们之间虽不可避免存在明争暗斗,却也只存在于用什么样的手段给主子效力上,谁有能耐谁就上,拿赏赐得高位,底下的人也服气。 真正遇上了事,倚华宫上下一体都是齐心的。 不像这儿,真的是一团乱麻。 一切晋升和赏赐,全看是否能哄杨婉因高兴。 就为了争谁在主子跟前更得脸,菊韵甚至做得出利用其他宫殿的侍女来陷害她和墨菊的事情来。 如苍蝇一般,恶心得令人倒胃口。 双儿心中叹息一声,又是想回倚华宫的一天…… 许是怀孕的缘故,杨婉因略坐了会子便觉乏了。 双儿连忙回神,出门去吩咐人端热水来给她净手。 正要返回暖阁时,却被菊韵直直拦在廊檐处。 “你可真殷勤啊,处处争先,以为这样姑娘就会高看你了吗?”菊韵双手抱胸,冷哼一声,“我告诉你,我是和姑娘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一旦封了贵妃,关雎宫的掌殿只能是我!你若现在肯乖乖听我的吩咐,我届时倒可以让姑娘施舍你一个一等侍女之职。” 双儿看得分明。 菊韵的眼里有着对她浓浓的戒备和警惕,这足以证明菊韵已经感觉到了危机。 那么她是如何确定,自己会相信她这么幼稚儿戏的承诺? 何况…… “一等侍女吗?”她轻笑了一下,“菊韵姑娘说笑了,我在倚华宫时就已经是二等侍女,如今在清毓殿行的是一等侍女之职,领的掌事之俸。” “待跟随二姑娘到了新的所在,二姑娘自有安排。就不劳你费心了。” 菊韵眼珠子一瞪,威胁她,“你一个外人,姑娘方才只是客套两句而已,你以为你是谁?我警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双儿又不是墨菊那个受气包,哪会被她三言两语给震慑住。见菊韵如此破防,嘴角笑意越发深了。 “既然你都是说了姑娘待我只是客套,那你又何需这样疾言厉色满脸戒备的?” 闻言,菊韵一怔。 双儿挑眉一笑,“看来二姑娘是很看重我无疑了。” 说罢,她直直往前走,菊韵不妨,被她撞了肩膀。 气得菊韵咬牙愤怒不已。 转身要去找自家姑娘讨个公道,却见御前曹恩保来了。 双儿已经笑着上去迎了。 “监正大人怎么来了?可是陛下有何旨意吗?奴婢这就去知会姑娘。” 曹恩保却摇头,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 “不必,你去通传一声便好,我亲自与杨姑娘说。” 第76章 亲蚕礼,礼蚕尽死! 双儿立刻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曹恩保虽是内侍省的首领监正,平日里却十分的和善爱笑。 走到哪里传旨都是乐呵呵的,若是喜事,他比谁笑得都灿烂。 他一旦露出这副表情,便必定不是什么好事了。 她正要应声入内,菊韵见是曹恩保来,立刻抢了这活。 “监正放心,我这就去通传。” 于是欢天喜地地往暖阁里去,“姑娘,曹监正来了!怕是陛下有什么旨意来传达呢!” 杨婉因一听是曹恩保,又见菊韵喜笑颜开的模样,以为是好事将近,哪还有什么困意。 “快请曹监正进来!” 曹恩保入门来,见她笑意灿烂,看了菊韵一眼,暗道不好。 “杨姑娘安好。” 杨婉因佯装不知有好消息,“陛下这么着急地让曹监正来,可是有何要事?” 曹恩保垂首,硬着头皮,“陛下说,让姑娘闭门思过半个月。” 杨婉因呆滞住,瞥了菊韵一眼,又收回视线来,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半个月?那岂非要错过龙抬头?”龙抬头可是大节日,皇帝亲耕,皇后桑蚕,百官及内外命妇皆要到场。她还想借此机会露个脸,好叫众人知道宫中有她这么个人呢。“是因为我姐姐吗?” 曹恩保想到崇庆帝那些冷漠的话,不好直言,只能诚心劝导:“姑娘毕竟还册封。且姑娘又在孕期,龙抬头人挤人的,姑娘去也不合适。” 曹恩保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宫中嫔妃们除非怒到极点,轻易不会自己出手,都是让侍女代劳。 何况杨婉因虽然得宠,但饶是曹恩保都觉得她成为嫔妃的手段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这个时候不夹着尾巴做人便罢了,还如此招摇。 实在是白费了陛下一番呵护。 杨婉因皱眉,“可之前陛下也并未怪罪于我。”她质问曹恩保,“是不是淑妃的人在陛下跟前乱嚼舌根了?” “姑娘说笑了,陛下心意非他人可以左右。” 曹恩保好话说尽,她还是这副样子,半点不知趣认错,他也不便再说。 “话已带到,还请姑娘好生安胎,奴才会请太医令大人隔日来给您诊脉。”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杨婉因叫住了他。 “对了,曹进是你干儿子,他人呢?我来紫宸殿这么久,为何一直不曾看见他。” 听到熟悉的名字,才要抬脚迈开步子的曹恩保怔忡住了。 他大着胆子抬头望去。 上首那个女人坐在花梨木雕花软榻上,身披绮绣,头饰华贵。 可她眼中流露出的野心勃勃和没有头脑的聪明,令人感到无奈和疲倦。 “回禀姑娘,曹进受陛下吩咐,去别处当差去了。” 闻言,杨婉因缓缓点头,似乎并未察觉起那日她与曹进私下会面,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又或者她察觉了,但她不在乎。 “这样啊,那他何时回来?没了他在我与陛下之间传话,我很不习惯呢。” 曹恩保越听越觉得心惊,也愈发痛心疾首。 当初曹进不听他的话,非要和杨二姑娘掺和。 先是被贬为少监,后又丢了命…… 可杨二姑娘从未在意过他的死活,她只关心,曹进是否还能继续为她所用! 饶是见惯了人心凉薄,曹恩保亦在此时替干儿子感到难过。 他垂首,“这奴才不知,二姑娘若真想知道,恐怕只能去问陛下了。” 闻言,杨婉因才不愿意呢。 她才被下令禁足,心里正生气呢,她才不要主动去找他! 她赌气的当口,曹恩保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双儿明显发觉,他原本就弓着的脊背又弯了三分。 * 惊蛰刚过,二月二的晨雾尚未散尽,紫禁城便已人声鼎沸。 三十六名金甲武士持金瓜钺斧开道,黄罗伞盖层层叠叠漫过午门,明黄纛旗上盘着的五爪金龙在风中昂首欲飞。皇帝头戴十二旒冕旒,玄衣纁裳绣满日月星辰,脚踏金丝皂靴行至先农坛,身后百官蟒袍玉带逶迤如浪,三百名内监捧着犁铧、谷种、青牛缓缓跟进。 皇后病重,太后代为桑蚕礼。 卯时正,慈安宫方向传来环佩叮咚。太后凤冠缀着东珠摇曳生光,霞帔上金线绣的百鸟朝凤栩栩如生,十二名尚仪女官捧着蚕筐、桑剪、玉钩鱼贯而行,另有二十四名宫娥擎着鹅黄软罗伞,将太后护在中央。通往亲蚕坛的御道红绸铺就,百名绣娘手持五彩丝线跪在两侧,远远望去,宛如一幅流动的锦绣长卷。 后妃中,以德妃淑妃为首,其后依次跟着江嫔等人。紧接着的,便是以忠王妃为首的皇亲勋贵女眷,再次为权臣重臣家眷,再有便是往下的官员女眷们,远远地缀在队伍后头。彩杖绵延数十里。 御驾凤驾于承天门前左右汇合,通过朱雀大街往祖庙行去。 待祭拜黄天大地告慰先祖后,皇帝执犁破土,青牛踏过新泥之时,三百名乐工奏响《雨旸时若之曲》,磬声钟鸣直冲云霄;天地间金鼓齐鸣,黄尘与彩绸共舞,皇家威仪在春阳下化作一片煌煌气象。 太后则于礼坛上指尖轻捻桑枝,摘下残叶,蚕筐里幼蚕蠕动,随着太后将桑叶喂给幼蚕取食的动作,七十二名蚕妇齐声诵起《亲蚕礼赞》,声浪惊起万千白鸽。 杨佩宁站在台阶下后妃之中,与德妃并肩,往前则是万贵太妃等先帝朝的嫔妃们。 眼见仪式就要结束,德妃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下一刻,却是变故横生! 端着祭祀用品的女官突然被什么吓到一般,手中的贡品猛得打翻在地。 “礼蚕死了!” 其中几颗贡果顺着台阶滚落下来,摔在石阶上,污了红绸。 崇庆帝的脸瞬间黑沉如墨。 太后神色也显见冷了下来,目光掠过尽数一动不动俨然没有生命迹象的幼蚕,落在那女官身上,冰冷又彻骨。 任何典礼出现意外都是寻常,不正常的是这女官。 蚕虫死亡之事,往大了说是不吉利,影响国运,可若稍稍遮掩,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偏被这不知死活的女官扬声传了出来。 底下窃窃私语之声顷刻而起。 “这……礼蚕怎么会死了?” “瞧那女官的模样,只怕是礼蚕全死了才会如此惊恐。” 人群中不罚有太后母族政敌,闻言狠狠皱眉,“这也太不详了吧!” “是啊,往年皇后娘娘亲蚕可从未出过此等不吉之事。” 皇室以天命自居,时人相信因果轮回玄机奥妙更是寻常。 太后不必回首往下看已经知道底下群臣会如何议论揣测了。 她无暇顾及此事是谁一手操办,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 若她不能将此事平息,不用等到明日,天下都会非议她,或许还会攻讦崇庆帝皇位。 在这短短一瞬的时间里,太后思绪飞转…… 千钧一发之际,万贵太妃脱列圆场,“陛下,太后娘娘,礼蚕已死,可见今日非吉期,不如明日再行躬蚕之礼吧?” 那女官吼这一嗓子将局势推向了不可扭转之境地,太后和皇帝思来想去,如今唯有明日再行亲蚕礼,方能稳住民心。 古往今来,也并非没有这样的先例。 只是……明日的亲蚕礼,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 崇庆帝和太后交换了一个视线。 就在太后打算依照万贵太妃之言,更改躬蚕之期的时候,嫔妃中,杨佩宁站了出来。 “陛下,太后娘娘,臣妾听闻民间养蚕有‘假死’之说。说的是幼蚕长成到一定阶段,便会短暂陷入沉睡,不吃不喝也不动弹。等到时机成熟,便会再次活动,开始吐丝结茧。历经假死过后的蚕,吐得丝更加顺滑光泽,待破茧之时也比寻常蚕蛾漂亮得多。” 生辰宴后,这是淑妃杨佩宁第一次出现在百官视野中。 她一袭绛紫色织金绣云纹朝服曳地,十二幅月华裙随步履轻摇,腰间白玉双珩佩叮咚相和。头戴七翟冠,珍珠流苏垂落发髻两侧,行走间摇曳生姿,既不失正二品命妇的庄重威仪,又透着温婉端方的气度,如春日里绽放的玉兰,清雅高洁,自成风华。 她光是站在那里,便叫人不由敬服。 莫说其他人了,就连万贵太妃都恍惚了好一会子。 好半晌,才有官员脱口质问:“淑妃娘娘切不可听信谗言,此蚕分明就是已经死去的模样。”说罢,又对着崇庆帝道:“陛下,礼蚕出意外并非大事,只需另换一批礼蚕便可继续进行亲蚕之礼。若依淑妃娘娘之言,只怕等不到礼蚕‘复活’。” 紧跟其后,还有好些个官员也纷纷开口责难。 甚至有的官员见她是个妇人,话语十分刻薄。 崇庆帝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能儿戏。 若留待明日,只怕再出事端,若是可以,他也想今早解决此事。 淑妃给他提了个醒。 礼蚕可“假死”,自然也可“复活。” 他抬了抬手,示意群臣噤声。 “诸位爱卿不必讶异,淑妃并非无的放矢之人。朕愿意相信淑妃,等待礼蚕‘苏醒’,再行躬蚕之礼。不必改期!” 只需让人悄悄将礼蚕换成活物,便可解决。 说着,他正要下令让群臣移地暂歇斋戒,底下有人高呼出声…… 第77章 有惊无险,淑妃威仪 “陛下圣明!” 只见官员之中王涯执着笏板出列,一脸的正气凛然。 “亲蚕之礼涉及我景朝万万民生,臣等身为景朝官员,愿意陪同留待此地,亲眼待礼蚕‘苏醒’!” 此言一出,无数百官跟着附和。 王涯则唇角微勾。 心中对淑妃的小聪明嗤之以鼻。 有他在,皇帝和太后休想私下更换礼蚕! 陛下如此对待他的凝儿,更令琅琊王氏一族蒙羞,他必定要讨回公道! 崇庆帝的脸色成功黑如锅底。 王涯这一出,彻底绝了他的谋算,甚至令他连退一步改期举行亲蚕礼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个老匹夫! 这时,侍立在一旁的少监李安缓步向前。 他看了一眼那蚕筐,折身回来躬身道:“陛下,太后娘娘,奴才曾在掖庭养过礼蚕,正如淑妃娘娘所言,礼蚕的确无碍,只是暂时陷入‘假死’状态罢了。并且此状并不难解,也无需等待多时。” 崇庆帝身边的中监少监不少,李安这个人一向低调,不争先亦不落后于人,在他这里,只堪堪称得上中规中矩罢了。 在这样的危机关头,李安能站出来,是他没想到的。 “你有何良策吗?” “奴才只需要一盏寻常宫灯即可。”说着,他又道:“为防奴才有偷换礼蚕之嫌疑,还请陛下着监正大人替奴才寻灯。” 陛下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抬了抬手。 身后曹恩保连忙亲自去提灯。 不一会儿,人便回来了。 那灯果真是此处最寻常的灯无疑了,哪怕以王涯为首的文官们瞪破了眼,也瞧不出有任何问题来。 李安接过宫灯,“陛下,奴才照灯期间,恳请陛下能够下诏命群臣噤声。” 崇庆帝无有不应。 李安这才放心去了。 他先是手脚极其轻缓地围着蚕筐绕了几圈,末了又将灯隔着不近不远地距离照射在礼蚕上方,确保每一只蚕都能沐浴着些许的柔光。 其间,他需要随时关注着每一只礼蚕的状况和接受灯照的距离和时刻,每隔一定时间,进行小幅度地调整。 宫灯并不轻,他又需全神贯注,还要一直保持着同一姿势,如此细致下来,不过一刻钟,在其他人身着繁复礼衣还觉着凉飕飕的时候,他已然大汗淋漓了。 但他也并未停止或是申请换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刻钟都是煎熬。 就在众人都在疑窦他这方法是否可行的时候,忽然,蚕筐中,一只礼蚕小幅度地动了动身体。 崇庆帝眸光微亮。 不一会儿,又一只礼蚕扭动了身躯,紧接着便是第三只,第四只……直到几乎所有礼蚕都开始蠕动,连台阶下王涯等人几乎都能看见蚕筐中活动的身影! 太后眼中精光大盛! 李安却还未停止照光的举动。 他不厌其烦地维持着原来的动作,直至所有礼蚕都恢复最灵活的状态,开始吃下太后喂下的桑叶,他才小心翼翼地收了宫灯。 崇庆帝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他便提着宫灯退至一侧,身体隐入诸多少监之中。 这时,杨佩宁眉眼含笑,款款福身。 “蚕之假死,非凋亡之兆,实乃蓄势之征。彼蜷曲僵伏时,恰如潜龙入渊、蛰雷隐空,暗中酝酿破茧之力;待挣脱旧壳、舒展新躯,便以蓬勃生机织就万里锦绣。” “臣妾以为,国运兴衰亦同此理——纵逢霜雪压境、风云蔽日,看似凝滞沉寂,实则暗流涌动、星火待燃。蛰伏时积蓄民智,困顿中磨砺筋骨,终有一朝破茧化蝶,以涅盘之姿重开盛世,续写文明华章,此乃天地循环、生生不息之道也!” 此言一出,百官齐齐惊诧敬服不已。 若非今日之事是变故,他们都要猜测淑妃是不是提前背好如此应景之言了! 以蚕之假死比喻国之兴衰,祈祝大景之昌盛繁荣! 这不正是龙抬头亲耕亲蚕的意义所在吗! 连王涯都多看了她两眼。 可淑妃,无论遇到之前的群臣质问还是如今四面八方投过来赞赏的目光,她从始至终都是最仪态端庄,华贵大方的模样,不曾因为百官的诘难和质疑而胆怯悲愤,也不因众人投以敬畏神情而自傲。 进退有度,端华得体。 说的便是这模样。 崇庆帝大喜,看向杨佩宁的眼神何止是满意可以说得。 “淑妃所言,朕甚以为是!” 太后也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待一切再度准备就绪后,太后于礼坛之上再度行躬蚕之礼,其后,以万贵太妃为首的内外命妇们中的代表人物纷纷跟随太后脚步上礼坛奉桑叶,喂以礼蚕。 待礼毕,礼蚕也都吃得圆滚滚的,开始吐丝结茧。 亲蚕之礼,便算真正结束。 回程的路上,太后特地召了淑妃来自己的车内说话。 太后的车舆,乃是三马并驾的重翟车。 且不提各处规制装潢了,单说个头,就是杨佩宁妃位车舆的三个还大。 此时重翟车缓慢平稳地行在宫道上,车内太后和崇庆帝坐在主位上,左右则各坐了德妃和淑,中间是一张紫檀木四方雕花矮桌,旁边还有花几和茶几,除此之外,空间都十分空余。 太后拉了淑妃的手,轻轻拍了拍,由衷感慨。 “你今日,做得特别好。” 她看向崇庆帝,“今日淑妃之言,不仅及时扭转颓势,还令皇室重扬威风,叫有心之人无机可乘。依哀家看,等回了宫,该好好赏赐一番,皇帝你觉得呢?” 崇庆帝自然无有不可。 亲耕亲蚕本就是为了收获民心。 此次祭祀,虽有惊却无险。 他已命人大肆去到民间宣扬此事,今日之后,皇室之威必定更盛于百姓心中! “朕记得,淑妃之母孙氏只是五品县君?不如请母后懿旨,封诰四品郡君吧。” 景朝有制:文武官一品及国公之母、妻可封“一品国夫人”;三品以上官员之母、妻可封“三品郡夫人”;四品官员或勋官二品有封者,其母、妻可封“四品郡君”;五品官员或勋官三品有封者,其母、妻可封“五品县君”;带职者或勋官四品有封者,其母、妻可封“七品乡君”。 规制是规制,但景朝官员众多,并非只要满足条件便可赐封。 甚至可以说,能得赐封者才是少数。 非得是皇帝十分看重的,才有可能荫及妻母。 这才叫景朝上下,都以能得封诰或是能为妻母挣得封诰为志。 当年杨佩宁也是几经艰难生下连彰,这才有幸让崇庆帝拔擢杨父不说,还给孙氏赐了封诰。 这在景朝,尤其是崇庆帝之朝,近乎代表了帝王对封诰家族的亲近,其稀罕程度可想而知。 只是,杨政哪怕升迁,也只是五品闲职,在京城之中,实在微乎其微。 可孙氏封诰下来后,却叫她能够跨越阶级! 京中任何一家府邸办了什么宴会,她可以不去,但请帖却一定会送到杨府来。 正因如此,杨婉因小小年纪,便可出入各大府邸为座上宾。 这一切,只因为孙氏有一个五品县君封诰。 如今陛下太后这一开口,又是一个四品封诰! 饶是德妃看得也眼热不已。 但杨佩宁可不乐意。 她累死累活做那么多,可不是为了便宜孙氏这个刽子手的! 闻言,杨佩宁立刻起身,直直跪了下去。 “多谢陛下、太后娘娘恩赐。只是臣妾今日所为,不求其他,只是因为臣妾是皇室嫔妃,面对皇家清誉之危,臣妾相信无论换了谁都会当仁不让的。何况臣妾受陛下太后嘱托,掌管尚仪局,今日本就是臣妾分内之事,臣妾实在不敢讨赏!” 闻言,太后再度感慨,“皇帝你看,淑妃也太懂事了。” 崇庆帝笑意吟吟,“你就别推辞了,做得好自然有赏,这是你应得的。还有德妃,亲蚕礼虽说主要是由尚仪局与礼部共治,可德妃掌宫其余五局亦是劳苦功高。这一次啊,你们二人都有赏赐。” 德妃闻言喜不自胜,连忙跟着福身下去谢恩。 “多谢陛下、太后!臣妾日后必定更加尽心尽力,不负陛下和太后嘱托!” 看自家外甥女要得赏赐,太后也笑得见牙不见眼,拍了拍德妃的肩膀,又看向淑妃。 杨佩宁将双手交叠扶于额间,长拜下去。 “能得陛下、娘娘肯定,臣妾激动感念不已。只是还请陛下和太后娘娘不要再封诰于臣妾母亲。” 这话奇怪,太后疑惑问她:“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服气,你为什么不肯要呢?” 杨佩宁没有起身,“臣妾为女,本不该置喙生父。但父亲为官数十载,虽未有作奸犯科之恶,却也未有足以令人称道之政绩。说句不孝的,父亲能得升迁,都是陛下偏爱的缘故。” 听到此处,崇庆帝微微挑眉,这倒是实话。 “父亲能得此高位,臣妾与家中亲人已然十分感念皇恩,不敢再奢求其他。如今父亲别无政绩,陛下和太后便封诰于母亲,于陛下太后清名也不相符。臣妾不愿因此让陛下和太后清名受到丁点污化。” 说罢,她重重磕了一个头。 “佩宁能得以进宫一场,侍奉于陛下和太后身侧,已然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还请陛下和娘娘允准臣妾私心,让臣妾做到心安吧。” 听到此处,太后和皇帝见她心意坚决,只好作罢。 只是母子两个难免长叹。 “你哪里是私心和不孝呢?你处处谨慎小心,替谁都考虑到了,妥帖又周全得紧。我若是你母亲,也定然感念你这份孝心。” 如此一来,崇庆帝和太后虽未封诰于孙氏,对淑妃倒是更加上心起来。 眼瞧着秀女初选就在眼前,崇庆帝望着秀女名册,忽而想到该如何封赏于淑妃了…… 第78章 父亲贿赂?上交国库! “秀女杨氏昭昭,乃正五品华州别驾杨廉大人的孙女。既是华州人,与娘娘您应属同宗吧?” 倚华宫中,扶桑望着秀女名册的名字,认真端详了许久。 杨佩宁颔首,“认真算起来,她们那一脉才是直系嫡支,而京城杨家,只是旁支而已。只是这些年岁月更改,祖父在京中站稳脚跟,老人家仙逝后,父亲通过正经科举入仕,也入朝为官。主家却因为后代不成器的缘故,长久地蜗居华州。论辈分,她是我的堂妹。” 杨佩宁看了眼那秀女画像。 果然是能通过层层选拔来宫中参加殿选的,杨昭昭的模样,十分的清秀可人。 “京外官员,能培养出秀女来,着实不易了。” 扶桑甚以为是,“历来秀女殿选前,皆会入宫接受为期一月的礼仪教导。若是能经受住考验,通过嬷嬷们的礼仪教导,即便最终没有为嫔为妃,落选后的秀女在婚嫁时也比寻常规格女子更受青睐。” “陛下说,娘娘执掌尚仪局,即将同德妃娘娘一起负责秀女选阅之事,秀女之中,娘娘可以择定一人,即便不中选,也会留其通过一月的礼仪教导。” 在这个时代里,女子不能做官,只能依附于男人。 于是世家官宦女子,从很小的时候便开始规训自己成为温柔贤淑之人,长成后绞尽脑汁地出入各种场合展示自己的仁善与贤良,以待价而沽。 选秀,无疑是其中最高规格的一个。 每朝每代,皆有落选秀女被聘为高门妇的。 选秀之制发展至今,其职能已不仅仅是为皇帝充实后宫,有的时候,诸王和皇子们的王妃侧妃也都出身秀女。 因此,说是选秀,在景朝,更是女子们的登云梯。 崇庆帝给杨佩宁的这个赏赐,是一个实打实的好处。 “通过初选的秀女不多,与娘娘有所关联的便更少了。”扶桑将秀女名册往前翻了两页,递给杨佩宁,“除了杨昭昭之外,娘娘家中主君大人也有人选。” “秀女徐氏,其父乃是从六品下的通直郎,其先祖是景朝的户部尚书,本也算是簪荫大族,只是几代过去到了徐秀女父亲这里,整日只知饮酒作乐不思进取,只堪堪考取秀才罢了,最终门荫做了通直郎。” 说完,扶桑感到奇怪地添了一句。 “若细说起来,杨秀女好歹与娘娘同出一族,虽是无甚来往,可每到重大年节祭祖,主君大人也得回华阴去,怎么也算是个远亲。倒是这通直郎……奴婢记得主君大人似乎与其并非至交,更不是好友。” 说到此处,扶桑有些担心,“陛下虽然有承诺于您,宫外却是无人知晓的。主君大人明知嫔妃不能轻易插手秀女选阅之事,却还是将徐秀女的信息递进了宫来,更是难得亲自提笔给您写了一封家书。” 扶桑看向杨佩宁手边桌案上的一个小木匣子,里面装着几百两银子,是杨父连同新件一起送进来的。 说是给淑妃的花用。 可这样的待遇,她家娘娘自打嫁人起,便没有享受过。 这会子,倒冷不丁送来了。 “娘娘,您可要三思啊。” 杨佩宁闻言冷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边的信纸。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徐家几代簪荫,哪怕现在再落寞,家底也丰厚得紧。想来父亲大人也是深深感受了一回世家大族的豪迈。” 槐序默默听了好一会子,听到此处,忍不住动怒。 “主君大人也太偏心了!杨婉因才对不住娘娘您,主君大人不说责骂两句,甚至要求您庇护妹妹。这会子主君大人竟还想着要您替他办事!” 扶桑也附和道:“您本就是尚仪局掌事,这样收受贿赂的事情,哪怕娘娘您最终没有办,若是传了出去,必定也受世人诟病!主君怎么这样糊涂!” 杨佩宁眼里都是冷色,“他怎么会是糊涂。他为官数十载,如此世人皆知的事情,他哪里会不清楚?不过是被眼前利益熏昏了头脑。” 而她这个他不太在乎的女儿,即便因此死了,他也不过是掉两滴眼泪便完了。 父亲的凉薄,她从来都知道。 只是现在,她已经不会伤心了。 她只是想——“通直郎背后,会不会有人指点?” 闻言,扶桑和槐序愣了一下。 扶桑不敢确定地问:“娘娘的意思是,有人想要借此机会陷害于您?”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眸光微暗,“就是不知,通直郎是被蒙在鼓中,还是本就是同伙。” “若是后者……” 想到那后果,扶桑槐序冷不丁后背惊起一股子冷汗。 桌案上那写有徐秀女名讳的信纸,在此刻二人的眼中,便是十足的烫手山芋。 槐序一把夺过那信纸,恨恨地捏在手里,“奴婢这就去烧了它!” 扶桑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烧信纸有什么用!主君和通直郎来往,必定难逃他人眼。” 槐序捏着那信纸,十分地憋闷。 “难道就任由那背后之人陷害娘娘吗?” 忽然,她灵光一闪,“要不,我们托人将这银子送回去?” 扶桑不赞同地摇头,“区区几百两赃银,怎么可能是通直郎的手笔?大头只怕早就被主君昧下了,哪怕真的送回去,也无济于事。” 槐序闻言,更是义愤填膺。 “这叫什么事啊!” 好处和人情尽让主君占尽了,丢命的活倒是给了淑妃娘娘。 “那咱们就选杨秀女!好歹最后她记得恩还是娘娘您的!若是她能够嫁在京中,也可以成为娘娘助力!我倒要看主君大人这回有什么脸面收别人东西!如此一来,陛下跟前,只要娘娘解释一二,陛下想来也不会认为是娘娘您的问题。” 槐序生了个与小银子如出一辙的圆脸,瞧着十分甜美,哪怕生起气来也是可爱的。 见她因为自己险些气个半死,杨佩宁的心倒是奇异地安宁下来。 她笑着看了小姑娘一眼,“傻槐序,选杨秀女还是徐秀女,本就不是我能决定的,又岂是我父亲可以随意插手?” “陛下虽给了我这个权利,可选的是什么人,家中是做什么的,都得先通过陛下。” 杨佩宁目光移向那些银子,“不过你们倒是提醒了我。” “既然是赃银,自然是要送走的。” 槐序一时没懂她的意思。 她站起身来,唇角勾了勾。 “我问你,程让抄没官员后,官员府中金银财宝向何处去?” 槐序想也没想,“自然是国库……” 等等……国库?! 槐序才反应过来,自家娘娘已经往殿外走了,扶桑端起桌案上的小木匣子紧随其后! * 杨佩宁拿着几百两银子来的时候,崇庆帝是没想到的。 然而令他更没想到的是,区区一个通直郎竟敢贿赂嫔妃以求秀女入宫! 关键是,贿赂便贿赂吧,就这么几百两银子,糊弄鬼呢? 崇庆帝那么精明的一个脑袋,不下片刻便琢磨出出原委来。 淑妃那父亲,也是真贪啊。 杨政那人,自打他要启用淑妃后,也是深深调查过的。 本事不大,心眼儿不少。 这样的人,如何养出淑妃这么聪明伶俐的人来的? 崇庆帝始终想不通。 不过对于淑妃的诚恳,他十分满意。 并且再次表示,只要是她看中的秀女,都可以留下来。 杨佩宁自然不信他这鬼话,只是借坡下驴说必定会虚心请教太后,竭尽心力办好选秀一事。 崇庆帝一高兴,甚至亲自送着她到慈安宫走了一趟。 崇庆帝来请安,太后自然是高兴。 提起选秀的事情,更是事无巨细地交代起来。 杨佩宁也十分认真地学,半点不敢疏漏,时不时点头和疑惑,搞得太后十分的激情投入。就差没把各个流程繁冗的细节也说给她听了。 杨佩宁受益匪浅,见侍女端了茶来,亲自上手去奉给太后。 太后接了,笑得双眼眯着,“淑妃这孩子啊,是后宫难得周全又肯学的。难怪皇帝你总宠着,哀家瞧着也是喜欢得紧呢。你看看,这也太懂事了。” 杨佩宁就笑,“臣妾这是借花献佛,给太后的谢师茶。太后可不要怪臣妾偷懒才好。” 一旁的德妃面上挂着僵硬的笑脸,“是啊,有了淑妃妹妹,太后连我也不喜欢了。这些时日,臣妾可也忙着谢大姑娘入宫的事宜,陛下和太后也不心疼臣妾。” 闻言,太后笑着怪她小心眼,连这么点小事也和淑妃争。 崇庆帝嘴上宽慰着,心里对德妃淑妃的塑料姐妹情更是十足满意。 这也是他愿意将宫权给这二人掌握的原因。 分权制衡,一向是他最意的手段。 等谢棠入宫,三权分立,后宫权力便更是稳固。 如此想着,他辞别太后离开了。 临走前,他特地贴心地与淑妃耳语了一番。 倒不是什么别人听不得的话。 只是他知道,有他在,后宫嫔妃再怎么闹红眼表面上也都是和和气气的,只有他走了,才吵得起来。 淑妃和德妃,必得争红了眼,他这个皇宫真正的主人,才好隔岸观火,牢牢地掌握住后宫的动向! 坐上轿辇,幻想起慈安宫即将面临的淑妃德妃修罗场,他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第79章 幕后真凶?关雎宫贵妃 慈安宫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皇帝一走,德妃便坐到了杨佩宁身边来。 “托你的福,我家中母亲也得了封诰,是四品郡君。” “恭喜了。”杨佩宁莞尔,“只是哪里是托我的福,陛下都说了,是姐姐你掌宫有道。” 秦家虽有承恩公爵位,但德妃的父亲是秦家二房的,不能沿袭爵位,只是个五品官,并不能像兄长承恩公一样荫蔽妻儿。 如今德妃在宫中得力,一下叫二房夫人也有了封诰,且不说体面上的东西,便是日后来往后宫也便宜许多。 德妃欢喜得很,拉着杨佩宁的手直拍,“从王府至今掌院掌宫也许多年了,陛下还是第一次如此大方。” 太后闻言,嗔了她一句,“你这丫头,什么话都敢说。陛下也是能置喙的?” 德妃便笑,“淑妃妹妹又不是外人。不过话说回来,妹妹你是怎么知道蚕虫会有假死之状的?你开口之前,我真是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 这次礼祭她也是出了许多力的,要是出问题,她不会比淑妃好到哪里去。 太后也歪了歪头,想看看杨佩宁怎么说。 杨佩宁笑着道:“尚仪局负责各类礼宴,我是新手上任,生怕出了差错。这三个月里头,闲来无事便翻着后宫大事纪年看了看,从前出过错的,便力保纠正清楚。而那些容易出意外的细微之处,不可提前预知,便只好守着笨方法,各自备了两样。只是这次事故也的确出乎意料了,幸而御前的李少监反应快。” 这是她接管尚仪局后第一件正经操办的礼祭,杨佩宁很久前就在筹备了。 莫说蚕虫假死之征了,就是蚕虫真的死了,她也有法子可以应对。 若非那女官当众说蚕虫死了,李安袖口里藏着的蚕虫都可以直接充当礼蚕,还用不着后面那些麻烦。 除此之外,还有蚕蛹,上等蚕丝,甚至于太后祭祀时用的香线…… 不管哪一个环节出问题,她都有法子可以应对。 所以,哪有什么巧合呢? 都是提前良久的精打细算。 提起李安,德妃也不由称赞。 “平日里少见他往后宫走,如今见到了,原也是个厉害的主。” 太后淡笑道:“能在御前挂上名的,都是有能耐的。” 见她们二人投缘,太后撑了撑额头,“年纪大了容易乏困,你们二人说话吧,哀家小憩一会子。” 于是将殿内的人都带走入了内室,只留她们二人。 娉儿扶着她往里头走,忍不住道出心中疑虑。 “奴婢瞧着二位娘娘本就交好,只是似乎有意瞒着陛下?” 侍女都看出来的事情,太后心中自然更是明镜一般。 “陛下从来疑心重,不肯相信任何人。我若是他的生身母亲便罢,可我只是曾经抚养过他一段时日,他与我本就不甚亲近。我自个儿都在他跟前战战兢兢的,生怕惹了他不高兴,更遑论霜华了。” 她缓慢地行走着,声音放低了,“陛下有意分权而治,在这宫中,要想保全自己太难了。哀家也怕她哪日遭了别人算计,与淑妃交好,好歹多重保障。” 娉儿终于肯定心中想法,只是却愈发担忧了。 “可这样,不是有意欺瞒陛下吗?若陛下知晓了,龙颜震怒起来,二位娘娘可如何是好。” “陛下跟前,有哀家这一层体面,好歹留得住她性命。眼瞧着谢家姑娘和一众秀女都要入宫来了,若是真如陛下筹谋那般与整个后宫为敌,霜华只怕连被问罪那一日都等不到。”细说起来,太后都觉得俩孩子造孽,“淑妃和德妃,眼瞧着是在高位上,却个个都是皇帝的棋子。如若哪日陛下要用她们来替别人铺路,好歹有个防备。” 娉儿讶异,“这样的话,奴婢是第一次听您说起。” 她原本以为,都是太后了,自家主子已经有足够的本钱可以享清福了,却不料还是和从前一样胆战心惊的。 娉儿这才领会太后的良苦用心。 “娘娘深谋远虑。” 太后叹息一声,坐到床榻上去,“所以啊,淑妃和德妃交好之事,至少眼下不能传入陛下耳朵里。我们也要装作不知。好歹在秀女入宫后,替她们争取些许先机。” “奴婢眼见二位娘娘倒都是谨慎的人。” 太后欣慰颔首。 这也是她赞成两人私下往来的原因。 但凡有一个是蠢的,都得出大乱子。 这厢,没了外人在场,两人便也不再遮掩。 “亲蚕礼上那女官已经畏罪自尽了,一应接触过蚕筐的人也都细细盘问过了,但凡查到一丁点儿蛛丝马迹,人不是死就是重病疯了的,什么也查不出来。” “太后娘娘掌管宫正司,十分雷厉风行,竟然也难查出背后主谋?”杨佩宁总觉得哪里怪异,一时却想不起来。 “你也觉得奇怪吧。还有一件事更奇怪。”德妃看了看四下确认无人,压低了声音说:“皇后病重,自请让太后亲蚕。可是亲蚕礼出问题那日,有人亲眼看到皇后的撵轿出了椒房宫。却不知去往何处。” 这些天,她每每回想起那日太后姑母的遭遇便后怕得厉害,她思来想去,总算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德妃目光幽幽,“你说,若是皇后的目的地是祖庙。等她到的时候,那些‘假死’的礼蚕是不是也该清醒了?” “德妃姐姐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杨佩宁正色,“天下人不会拿礼蚕假死说事,她们只会认为,是太后娘娘德行不端才会导致礼蚕死去。而皇后是真正的国母。如此一来,莫说皇后禁足了,就是她之前干的那些腌臜事只怕也能一笔勾销。” “可不是嘛。”德妃气愤的同时也觉得心惊,“亲蚕礼这样大的事情都敢下手,还敢让皇家颜面扫地,皇后真是越来越疯了!” 听德妃将此事尽归咎于皇后,杨佩宁却觉得有些不对。 前世也出过一模一样的事情。 只是彼时皇后已病逝。 因着皇后之崩,后宫里大大小小的嫔妃炸了锅,都在思量谁会是下一任皇后。 崇庆帝原本想抬入后宫的谢棠早年溺毙河池之中,后来入宫的换成了兵部尚书之女崔楠。 那一年,崔楠封皇贵妃代皇后亲蚕,礼蚕也是如当日一般,尽数死去。 彼时,已经荣登贵妃位的杨婉因出场挽救皇族颜面,自此之后名声大噪,贤名在京中广为流传。 甚至一度在民间有“杨氏应为后”等言论出现。 这次战绩,一定程度上为后来她打败崔楠等一众嫔妃登上后位铺了路。 掌管尚仪局后,哪怕距离那次出事还有许多年,杨佩宁亦不敢懈怠,早早地让人备下了各种策略。 只是饶是她也没想到,此事真的提前了! 并且套路和手段和崔楠遇到的一模一样。 可幻境之中,皇后已死,这一次,却活像是皇后的手笔! 杨佩宁隐隐觉得哪里有问题,却又想不起来。 她在慈安宫不能待太久,与德妃相互交换秀女殿选的信息后便告辞了。 她前脚刚离开慈安宫,没过多久消息便传到了紫宸殿。 “淑妃娘娘离开时,脸色似乎不大好。不久后德妃娘娘也回宫去了,瞧着是不欢而散的样子。” 崇庆帝颔首,挥了挥手让那侍女下去了。 “后宫局势如陛下所料,陛下也可放心些了。”曹恩保奉了清茶上来,“太后娘娘那边打发人来问,关于谢大姑娘入宫位份及宫殿之事可否敲定?若是定了,便要吩咐二位娘娘操办相关礼庆。” 崇庆帝摇头,“这一次,她们从旁协助就好,朕早令宗正寺和礼部郑重相待。” 说着,他在刚写好的册封诏书上拓了印。 “你去传旨,册大将军谢清平之女谢棠为正一品贵妃,入住关雎宫!” 闻言,饶是曹恩保也不由怔忡了一下。 随即他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捧了圣旨。 册贵妃,赐关雎宫,更令宗正寺主操庆典,陛下这是已经将谢棠作为下一任皇后了?! 曹恩保不敢懈怠,脚下飞快地出了门出宫去传旨。 谢棠封贵妃的消息如同长了脚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宫中人只会知晓得更快。 杨佩宁得知时,半点都不意外。 前世崔楠入宫,也是贵妃之尊。 如今比崔楠家世还让崇庆帝满意的谢棠尚在,规制怎么都不可能低于崔楠。 明仲来传消息,她只是淡淡点头,表示知道了,目光则转向眼前这位不过二八年华的小姑娘。 杨昭昭正在储秀宫接受礼仪教导,便被诏来了倚华宫。 一路上见识了各处往来行走垂首敛声如鬼魅般的肃穆,又瞧见这样庄严的建筑华贵的宫殿,任凭她提前做过多少心理建设,此刻见到淑妃娘娘真人,她心下都是有些打鼓的。 悄悄深呼吸一口气,她微微提裙,矮身跪下去,行跪拜礼。 “臣女杨氏昭昭,拜见淑妃娘娘。淑妃娘娘金安吉祥。” 本以为会接受一场漫长的打量和刻意的问询。 耳边却响起一道极其轻柔舒缓的声音…… 第80章 华阴杨氏女,当如此! “华阴到京城路远,一路辛苦了,起来吧。” “槐序,赐座。” “谢娘娘。” 杨蓁蓁起身,缓缓抬眼。 彼时鎏金香炉飘起袅袅泽兰香,淑妃临窗而坐,望着她垂眸浅笑。 眼角细金箔在烛火下碎成星河,将珊瑚色的胭脂衬得愈发娇艳。鬓边珍珠步摇上,窗棂出透进来的微光轻洒,映得那双春水般的杏眼流转生波,像是把整个太液池的柔波都敛进了眸中。 自幼年听父母族人提起这位杨娘娘起,她便忍不住幻想,娘娘是怎样的人。 越逼近京城,梦境越发频繁。 如今,终于得见真颜。 少女攥着裙裾的指尖微微发颤,直到见淑妃娘娘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抹疑惑的神色,才惊觉自己屏住了呼吸。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冒犯,忙不迭又跪倒下去。 “臣女行止无状,娘娘恕罪!” 一旁的扶桑眼见这杨家女明显被娘娘美貌惊艳的模样,忍不住唇角微勾。 娘娘这位族妹,倒是个有趣的。 杨佩宁这才从一脸懵的状态里头回神过来,柔声笑道: “论起来,你是本宫堂妹,今日召你来也是想与你说说话。不必太拘礼了。” 槐序正好端了绣墩来,放在她身后。 杨蓁蓁这才小心翼翼地再次谢恩坐了,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一双清澈灵动的杏眼直直望着她,乖巧又安静。 看着她尚且青涩的脸庞,恍惚想起,眼前的少女,不过及笄之年,比起杨婉因都要小上一些,却已经过五关斩六将地千里迢迢入宫殿选来了。 乍进京城,四处都是高官权贵,又人生地不熟的,这小姑娘还能保持如此礼仪端庄,举止间虽有谨慎小心,却少见怯意和卑色。 杨佩宁眼见着她入门到现在的一言一行,便忍不住喜欢了。 见她发饰稀少,且都以素银为主,于是吩咐扶桑: “去将书房最底下的喜鹊登枝金簪来。” 又看向杨蓁蓁,“初次见面,无甚好礼相送。这金簪是本宫入王府那年所得,愿你此次殿选能得尝所愿,遂心如意。” 说话间,扶桑已经将金簪取了来。 杨蓁蓁光见那盛放金簪的匣子都是稀罕紫檀木所制,连忙推拒。 “这太贵重了,臣女不能收。” 杨佩宁莞尔,伸手从匣子里取了金簪。 “这是本宫对妹妹的祝福,不能不收的。来。” 这样温柔动听的声音,杨蓁蓁仿若在梦中受了蛊惑,主动将头倾过来,方便淑妃手上动作。 腕间玉镯相撞,清泠声响惊得她抬眸,正对上那双盛着暖意的眸子。 淑妃亲手寓意着美好祝愿的金簪缓缓插进她的发髻间,软缎袖管滑落,露出宛如羊脂玉般的玉臂。 杨蓁蓁恍惚间竟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画中走出来的簪花仕女,还是九重天上撒落人间的月华。 “好了。”杨佩宁双眼含笑望着她,“很适合你。” 杨蓁蓁感念不已。 自入京城起,她便感知到了这座皇城给她这样出身边远、身份卑微秀女的压迫。 入宫后,这样的感觉则更甚些。 娘娘给出的这支金簪,不只是见面礼,更是她接下来这一个月在储秀宫的倚仗。 “多谢娘娘。” 杨佩宁一见她神色上的异样,便知此女是聪明人。 于是笑道:“你入京前,我收到叔祖父自华阴送来的书信。本是同宗同族,相互照应是理所应当之事。我也正经问问你,待殿选过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杨蓁蓁一听淑妃娘娘自称为“我”,又尊敬亲近她祖父为“叔祖父”而非官职,更说到“殿选过后”的字眼,便知淑妃娘娘已经开始为自己打算。 那她起码礼仪教导这一关是必定能过的。 这足以说明,她已通过娘娘考验! 心下登时激动难当,面上,她依旧端庄稳坐,不敢太过暴露内心喜悦显得自己不够稳重。 “祖父来前说了,我到京城后,若娘娘赏识,一切全凭娘娘做主!” 杨佩宁若有所思。 “你可想入宫为妃?” 杨蓁蓁忙不迭摇头。 “娘娘宠冠后宫,在后宫如有神助,无需蓁蓁锦上添花。”说完,她缓缓说了一句,“祖父常说,杨氏女,有一人为妃即可。” 此言一出,殿内的明仲扶桑槐序几人齐齐看了她一眼,不约而同对娘娘这远房堂妹有了好感。 杨佩宁莞尔,十分满意她这叔祖父一族的立场。 “叔祖父通透,只是我在后宫也并非一帆风顺。” “你若入宫,可以很好地助我。况且在后宫,我可以提拔你,予你人脉。你若出宫嫁人,一来以家世计量,只怕难以寻得良人,耽误你前程。二来我也难以护你周全,所有事情,只有你一人独行。” 杨佩宁正色,“此事关系到你未来几十年,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莫要一时冲动后悔。” 杨蓁蓁却不假思索地从绣墩上起身,屈膝行礼。 “娘娘,自臣女打算参选入京便想好了。以娘娘的睿智,后宫之中谁人不可用?但在宫外,若非自己人,娘娘恐不能信。臣女入京,本就是为娘娘开辟铺路而来。不管这条路多难多累,臣女愿往不辞!” 天光渐转,原本洒落于窗棂上的暖阳,这一刻照射于杨蓁蓁脸庞,她的影在大理石砖上拉长,与花几上盛放的花朵交织缠绕。 杨佩宁心中感慨。 华阴杨氏女,当如此! 纵使多年凋零破落,士族风骨依然挺立。 “好。” “既入了京,便不必回华阴去了。” 待殿选结束,她会亲自为她择一位如意郎君。 杨佩宁难得见到如此合她眼缘心意一体的族人,言语间多嘱咐了几句。 “宫中除了我,你另一位堂姐也在。若她寻你,只管托人来告诉我。” 既然是聪明人,又是可用之人,有些事情,杨佩宁觉得还是说开为好。 免得杨蓁蓁对京中形势不熟悉,被人下了套。 后宫里的人她都了解,唯有杨婉因,是个不确定因素。 杨蓁蓁严肃点头,“是,我都记住了。” 储秀宫毓秀宫位于皇城之西,与后妃们所居宫殿群隔着太液池和后御花园。 从倚华宫离开回储秀宫的一路上,杨蓁蓁思考了很多。 来前她便从祖父那里得知,京中这位官居五品的堂伯颇有些短视。 之前本该递送给堂伯杨政的书信,祖父几经考虑,还是又想方设法不惜动用京中仅剩的人脉又送了一份到淑妃手中。 可见祖父对此人有多不信任。 她都想好了,反正她入京来,便只听淑妃娘娘一人之言便足够了。 思索间,人已然靠近储秀宫后东厢房。 今日是她们入宫的第一日,礼仪姑姑们安顿她们后,只是简单的训诫几句大概看了她们日常的礼仪后,便离开了,算是给她们半日的适应时间。 真正的考验,是从明日开始。 这个时候,许多秀女们三三两两地正在相互见礼认识。 门第高的,勋贵府的,天然就被分在储秀宫毓秀宫的几大厢房。 她因着淑妃娘娘的缘故,也被分配住在了储秀宫的厢房,虽是最次的后西厢房,同住的人里也不乏高官权贵之女,她这样的,仅有一个。 远远的,便有好几人上来迎。 “蓁蓁妹妹,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可等了你许久呢。” 首先出声的秀女是司农寺少卿之女宋晚,她一上来,便姐妹好一般亲昵地挽住杨蓁蓁的手。 上午刚住进来的时候,对杨蓁蓁最不耐烦的便是宋晚。 满口的“乡下女”和“淑妃娘娘远房打秋风的亲戚”。 这会子见她真的被淑妃接见回来,又见她头上耀眼夺目的金簪,登时柔了声音软了膝盖,妹妹长妹妹短的叫个不住。 其他几人之前也没有哪个对她脸色好过的,一个个战战兢兢怕她生气在淑妃娘娘跟前告上一状。 但都没有宋晚脸皮厚,敢这样能屈能伸的。 杨蓁蓁也没避开,脸上展露出一个最温柔端庄的笑容。 “叫诸位姐姐等着,是妹妹的不是了。” 几人见她半点没有生气的样子,顿时宽了心,兴高采烈地拥簇着她往里走。 这个说有家里带来的桃花酥要送她品尝,那个又说要拿首饰送她,更甚者细数祖上三代说起和杨家的渊源来。 杨蓁蓁面对一天内这些人天上地下般的对待,面上未有一丁点儿异样颜色,一一温柔回应,言语间并不太过熟络,也不让人觉得受冷落,更没有因为淑妃关注就高高在上的骄傲姿态。 一时间,储秀宫后西厢房里,欢笑一片。 尚仪局的女官来倚华宫禀报的时候,杨佩宁听了,都忍不住赞赏。 “这样小的年纪便能做到如此地步,实在难得。” 一旁的扶桑笑着搭话,“蓁姑娘这模样,倒叫奴婢回想起当年娘娘入王府时的景象来。娘娘也是这般,与人为善,极受欢迎。” 槐序闻言,连连颔首,眼睛亮晶晶的。 “可不是嘛!那时候娘娘可受人喜欢了。咱们院里有娘娘和李孺人在,连江嫔也日日踏足呢……” 槐序也是一时欣喜话说过了。 被扶桑手肘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观察自家娘娘神色…… 第81章 礼仪教导进行时,杨婉因找茬 倚华宫又奏起琴声。 储秀宫中,司礼嬷嬷目光如炬地打量着跟前的秀女们,缓缓踱步,未尝稍有辞色。 直到走到两个并排的秀女身边时,脸色才好上不少,又对比其他秀女,简直惨不忍睹。 “你们都该学一学,郭姑娘和杨姑娘此仪态,方可称为秀女!” 能出现在这里的,大多数是高官或勋贵家的姑娘,心气都不低。 闻言,下意识余光打量过来,便见被嬷嬷大肆夸赞的是郭知瑶,便都哽住。 户部侍郎郭家可算是王太傅的臂膀,这样的人,她们可吃罪不起。 而看另一人,竟是个从来没见在京城中露过脸的。 一听姓杨,便都了然,更不敢说什么话。 “这才几日,又忘了规矩了?眼睛再乱看的,立马丢出去!” 一声厉喝响起,众人连忙收回视线来,不敢再多看。 人群中,徐雪儿垂着脑袋,掩盖掉眼中泼天的嫉恨。 骄阳当空,司礼嬷嬷们眼见一个个站姿还算有模有样了,正打算下令休息时,一道娇喝由远及近。 “你们掌事的在哪?” 尚仪蓝禾见来人脸生,穿着却是嫔妃宫装,身后又簇拥着好些个侍女和内侍的,顿时明白此人身份,眸光微变,边上前去迎人,边让侍女将自己刚才坐的红木椅子端上送过去。 “杨姑娘万福。不知姑娘来此,有何贵干?” 见一向不假辞色最是严厉的蓝尚仪对此人如此尊敬,秀女们虽不敢抬眼看,心里却跟小猫抓痒似的开始揣测起此人的身份来。 杨婉因见她还算识趣,待菊韵铺了丝绸手帕后,微微撩裙,坐在了红木椅子上。 没答她的话,自顾自斜着眼打量这满殿穿着统一服饰低眉垂眼的秀女们。 等看清这里头有多少张貌美年轻的脸后,眼神微暗,脸上只带着骄矜的笑。 “陛下大选秀女,我自然要来代陛下掌掌眼。” 闻听此言,蓝禾一怔。 无他,她在后宫这么多年,还从未见哪位嫔妃如此放肆大胆地要替陛下掌眼过。 哪怕是皇后娘娘,也不会如此说。 但杨婉因虽未册封,却住紫宸殿,又怀上了龙嗣,后宫没有哪个人敢轻视她。 甚至宫中有传言,她或许会获封贵妃之位…… 蓝禾谨遵淑妃嘱咐,这会子也只能好言好语地哄着敬着。 “应该的应该的。” 听了这话,底下秀女们更是惊诧了。 这个人竟然连陛下都敢轻易挂在嘴边,到底是哪位娘娘? 杨婉因见底下秀女们蠢蠢欲动的模样,眼里只有厌恶。 “这届秀女瞧着不怎么样嘛,规矩礼仪哪像是要参选的模样?” 还什么大家闺秀呢,偏要挤进宫陛下,令人厌烦。 她不高兴了,连带着语气也冷,“陛下养着你们,你们便该尽职尽责才是。各位嬷嬷难道是瞧着她们都出身名门,有意放松吗?” 蓝禾都没搞懂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哪里敢接这话,连忙摆手,“杨姑娘说笑了,嬷嬷们哪里敢不尽心呢?只是秀女们才开始接受礼仪教导,要学成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 说起来,她隐约记得,这位杨姑娘礼仪也不怎么样,怎么有脸来置喙尚仪局和宫正司礼仪嬷嬷的? 不过这话她不敢宣之于口。 底下秀女自然更不知晓,只觉得这位杨姑娘当真是有威严,又严苛得紧。 一时间一个个低垂着脑袋,不敢叫她看见不妥被揪了出来当作典型。 杨蓁蓁更是如此做的,只是下一刻,她便听到上首那人精准说出自己的名字。 “听说秀女中有个叫杨蓁蓁的,可也算是我同族之人,上前来我瞧瞧。” 旁边宫正司的司礼嬷嬷递了个眼神给蓝禾。 这杨蓁蓁,可是淑妃娘娘要保的人,连陛下那里估计也是听了这人物的。如今杨二姑娘来,又是闹的哪出? 蓝禾也很是无奈,望着杨婉因已经隆起的小腹,只能朝秀女中的杨蓁蓁招手,示意她前来。 陛下也真是,迟迟地不册封杨二姑娘。 她们都该拿出什么样的姿态来敬重都得反复揣度。 好在杨蓁蓁礼仪在这届秀女中算是拔尖的,她笑着补上一句,“杨秀女无论礼仪还是言谈,都是不错的。” 杨蓁蓁到了她跟前,福身下去行礼。 “臣女杨蓁蓁,拜见姑娘。” “抬起头来。” 杨蓁蓁不明所以,微微抬眼。 谁知下一刻杨婉因身边的菊韵便动了怒。 “大胆!只让你抬头了,眼睛怎可直视贵人?” 杨蓁蓁知道不是争一时意气的时候,连忙跪倒下去。 “贵人恕罪!” 杨婉因冷笑了一声,“蓝尚仪,这就是你们几日教导的功劳?你竟然还敢说此人不错?” 蓝禾也懵了,这杨二姑娘未免太不讲理! 这一刹那,她总算知道此人是来做什么的。 她是淑妃娘娘的人,这杨二姑娘今日来找茬,估计不会只是为了杨蓁蓁,只怕还有冲着尚仪局来的目的。 于是只能压下心头怒火。 “杨姑娘觉得何处有问题呢?” 蓝禾笑着,态度依旧恭顺,但却不似方才那般哄着畏着。 都欺负到家门口了,她要是再不支棱起来,还做什么尚仪?直接去浣衣局洗衣服算了。 杨婉因察觉到她的变化,斜视着了她一眼。 “怎么,蓝尚仪认为此秀女没有问题吗?” 蓝禾心里在骂,面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笑,“若是杨姑娘认为有问题,那自然是有的,只是秀女去留需要禀报淑妃与德妃二位娘娘,下官不敢做主。” 杨婉因不满意地哼了一声,“你如此敷衍行事,可堪当尚仪一职?那我可要与陛下说道说道,尚仪局和宫正司的,如今都成了什么乌烟瘴气的样子!” 见她竟然还拿陛下来压人,蓝禾更觉得可恶了。 偏偏她不知此人在陛下心中到底什么地位,生怕得罪了给淑妃娘娘招来祸端。 一时间,蓝禾只能盼望给淑妃娘娘传信的小内侍能跑快一些。 见蓝禾一众人被她这话震慑住,杨婉因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又陆续询问了秀女中好些名讳,得知竟都是出身高门显贵,极有可能入宫为妃的,她便忍不住打量几眼,言语用诗词阴阳刻薄两句。 秀女们出身高门,自然都晓得她在骂人,可入了宫做秀女,又是礼仪教导期间,无一人敢开口置喙,只能默默承受。 直到她将郭知瑶提了出来骂。 对方却不是个好惹的。 “敢问尊驾是宫中淑妃还是德妃娘娘?” 杨婉因一怔,随即脸色冷了下来。 菊韵立刻呵斥出声! “大胆!你是哪家的秀女?” 郭知瑶抬头,毫不掩饰骄傲之色,正视她。 “宁国公府正四品户部侍郎之女。若我没记错的话,二位娘娘年纪似乎与这位贵人并不相仿,倒是听说淑妃娘娘有位妹妹在宫中居住了好些时候还未离宫。不知你可否认得?” 杨婉因见此人知道她的来历,顿时脸色不佳。 “你就是这样做秀女的?出身虽高,却毫无尊卑礼仪之分!” 谁知郭知瑶却笑了,“你若是宫中娘娘或者女官,我自然敬你。可哪怕是淑妃娘娘也不能随意定我的罪,你若什么都不是,又凭什么要求我敬你为尊?” 她笑意更深,“敢问这位姑娘,是何位份职位?” 管她是淑妃之妹还是什么人呢?她入宫,就是冲着要和淑妃敌对而来。 杨婉因没有说话,一旁的菊韵冷哼出声,“我家主子是何位份职位,等你殿选通过了再知道不迟!你只需晓得,如今我家主子住在紫宸殿,后宫之中来去自如。而你殿选是否通过,就在我家主子一念之间!” 闻言,郭知瑶脸也绿了。 入宫之前,她便知道宫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淑妃娘娘的妹妹,曲江诗社的才女。 只是忽然之间此人就居住在宫里了,还怀上了陛下的孩子。 连她父亲也说不清楚此人到底是淑妃让她上位的,还是陛下真的喜欢此女。 郭知瑶压下不满,不再多说。 见户部侍郎之女都败下阵来,其他秀女更是乖巧如鹌鹑一般。 生怕被点了名儿。 这场景,让杨婉因生出一股子成为后宫之主,掌握后宫女人生杀大权的滋味来。 “其他人便罢了,这个叫杨蓁蓁的,必须重惩!” 闻言,蓝禾等几人脸色骤变。 “杨秀女尚在学习礼仪期间,如有冒犯也是我等没有教好的缘故,还请杨姑娘息怒,我等日后必定尽心竭力教导。” 谁知杨婉因半点不领情,“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此女,逐出宫去,永不许再选秀。” 她就是要给尚仪局和宫正司的脸色瞧。 这两个局司,她都不喜欢。 还有杨佩宁! 如今与陛下关系明了,她何需再忍? 此言一出,好些秀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们都看得明白,那位杨秀女举止得体得很,偏这杨姑娘胡搅蛮缠。 杨秀女遭受此无妄之灾,也是冤枉。 只是没有人会敢求情,也没有人会去求情。 本质上,站在这里的所有秀女都是竞争关系。 少一人,她们便多一分可能。 她们乐见其成。 千钧一发之际,正门处走进来一位年约三十上下的女官,其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淑妃娘娘口谕!” 此言一出,尚仪局宫正司一众女官瞬间正色,尽皆折腰,拜倒下去,聆听淑妃之命。 …… 第1章 芳魂归 “顺嫔娘娘殁了!” 难产血崩而死后,魂飞天外之际,杨佩宁听到自己的封号,怨气大得险些将自己的虚魂震散。 她讨厌这个封号。 乖顺、柔婉,在太后和皇帝眼中,她就是一只温顺的宠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她们棋盘上一枚好用的棋子。 她出身低微,不得已被掌权者牢牢挟持,为了往上爬费尽心力,不择手段,甚至连孩子都忽略了。 可临了了,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父亲为了家族,将提前培养好的嫡妹送入宫接替她的位置。 长子连璋与她疏远,才出生的幼女甚至连她的声音都未曾听过。 太后皇帝厌她满腹心机。 家族恨她不能延续杨家荣耀,将姨娘的牌位砸了个粉碎。 谁知魂魄竟未散去,她看到了死后发生的一切。 嫡妹杨婉因表面人淡如菊,性子淡薄,实际却是个蛇蝎心肠又满腹野心的女人。 杨婉因借着她的势,得封高位,亲自教养那一双子女。 长子连璋聪颖伶俐,被太后皇帝逼着日日勤学,不允许丝毫懈怠和错误。 杨婉因借长辈之名屡屡施加压力,令其本就被折腾得衰败的身体急转而下,早早得了头痛之症。未及弱冠之年,便于痛苦中病逝。 幼女妙仪从小被养得单纯至极又胆小怯懦,成年后被姨母引诱下嫁给新科状元郎韩进。 婚后不久,婆母开始刁难,小姑子更是三番两次作弄。 人前彬彬有礼的状元郎,婚后亦丑态毕露,开始豢养外室,更在妙仪孕期对其拳打脚踢,以致其难产而死…… 而自己这个死人也没被放过。 “意外得知”自己生前的诸多“恶行”,皇帝愤怒难当,命人撅了她的坟,将棺椁和尸骨一起丢弃,任囊虫野狗糟蹋。 反观杨婉因,却在自己死后不足一年也诞下了一对龙凤胎,累封至贵妃位。 儿子早早被立储,与皇帝牵手看尽长安花。 更是在皇帝死后,登上太后之位,成为天下第一得意人…… 看着儿女临死前呼喊“母嫔”,杨佩宁哭喊着想要去抓住儿女的手,却每一次都从他们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连璋临死前空洞荒芜的眼神,嘴里呢喃着幼年她哄他入睡的小调,缓缓合上枯槁的双眼…… 满头大汗却因难产虚弱不堪的妙仪死死抓住床幔,直至气息殆尽,手从丝绸间滑落…… 杨佩宁痛苦万分。 若人生可以重来,她再也不要什么家族荣光和父亲看重,不要为别人做嫁衣。 旁人的荣辱与自己何关? 她只想要子女一生顺遂幸福。 带着无尽的悔恨,意识渐渐涣散,眼前的场景也变得模糊不堪…… * “长姐,连璋在我那待得很好。今日来,是请长姐尽快将他的一干物件收拾了,送到我那去。” 是嫡妹的声音。 杨佩宁放在腿上的手不动声色掐了自己一把。 嘶! “长姐不必不愿意,这也是为了连璋好。他是皇子,前程远大,长姐你文墨不通,实在教养不了他。” 这话听着耳熟得厉害,杨佩宁立马反应过来。 这不是,她怀二胎七月时,嫡妹杨婉因与她的对话吗? 脑子乱糟糟的,她下意识回话: “若我不答应呢。” 说完,她在心里替人答话: 【三皇子可不单单是娘娘你的儿子,更是杨家的未来。娘娘怎能任性妄为!】 “三皇子可不单单是娘娘你的儿子,更是杨家的未来。娘娘怎能任性妄为!” 说话的是杨婉因身后站着的一个嬷嬷,约莫四十余岁的年纪,正言厉色,眉头紧锁,看着杨佩宁的眼神中,透露着不悦。 杨佩宁终于确定。 她真的回来了! 她激动得连嘴角肌肉都无法控制地抖动,整个身体的血液仿佛在同一时刻激荡! 连带着看向那嬷嬷的眼神也犀利不少。 这个老虔婆,正是嫡母孙氏最信重的宋嬷嬷。 半个月前,杨家借她怀孕的由头,将嫡妹杨婉因送进宫中,打着“照顾长姐”的名头,实则是叫杨婉因近水楼台,与皇帝暗度陈仓,私下媾和。 而这宋嬷嬷,便是孙氏送进来帮衬杨婉因,顺便监督她的。 前些日子,她孕吐得厉害,宋嬷嬷便以替她分忧为由,将连彰带往杨婉因的清霜阁暂居。 因为连彰的缘故,崇庆帝便有了去清霜阁的理由,更方便二人私会! 前世,在崇庆帝的默许下,杨婉因真的将连彰彻底教养在膝下。 连彰无意中撞破了父皇与姨母私下苟且!便被宋嬷嬷设计重病一场,等他清醒过来时,生母杨佩宁已经难产而亡了! 此事在连彰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以至于后来的十几年中,连彰心情抑郁,早早病亡。 好在老天开眼,让她重生来过。 这一回,她们休想夺走她的连彰!更休想伤害他分毫! 她抬眉,目光冰冷凛然。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这样与本宫说话!” 许是头一回被温柔的顺嫔如此厉声斥责,宋嬷嬷狠狠吃了一惊,却并不害怕,反而挺起胸膛,傲然不已。 “我是夫人的人,对娘娘你罚也好,责也好,代表的可都是夫人!” 景朝重孝道,宋嬷嬷有恃无恐,无非是仗着身后是孙氏。 可她忘了,这可是皇宫。 在“孝”字前头,还有个“忠”字。 杨佩宁就等着她说这句话。 “扶桑,给本宫狠狠打这个背主忘恩的东西!” 扶桑是跟着杨佩宁一路从王府走到现在的,自家娘娘被一个刁奴欺负,她早不爽极了。 “慢着!” 第2章 惩刁奴 杨婉因出声,想要护住人。 可扶桑早已两巴掌扇了上去,声音响得整个殿内都清晰可闻。 嫡妹杨婉因原本还稳坐在红木交椅上,见宋嬷嬷脸颊都被打红了,顿时不可思议地看向宝座上安坐着的杨佩宁。 “宋嬷嬷可是母亲当年的陪嫁,身份尊贵!你怎能叫一个下贱的宫婢打她!” 她双目圆瞪,似乎杨佩宁做了天怒人怨的事一般。 “宫婢?” 杨佩宁嗤笑。 “扶桑乃我倚华宫七品掌事女官,论身份,可比宋嬷嬷贵重多了。” “身份高就可以随便打人吗?” 杨婉因下意识质问。 “妹妹可真是会说笑。”杨佩宁眉梢微挑,望向时笑语吟吟,“方才扶桑动手,你说她身份卑微不配,眼下知道扶桑身份了,却又责她仗势欺人……” 她笑意不达眼底,“怎么好话尽让你说尽了呢。” 那目光带着森冷的寒意,杨婉因嘴巴微张,惊讶一向待她客气照顾处处退让的杨佩宁,为何忽然变得疾言厉色。 一旁的宋嬷嬷几欲气疯。 她可是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二姑娘的奶娘!平日里谁不捧着她敬着她?今日竟叫一个贱婢打了! 捂着通红的脸,她龇牙咧嘴怒视杨佩宁。 “我可是夫人的人!你岂敢打我!” 从前见杨佩宁,不过是府中任人欺凌的小娃娃罢了。 若非还有些用处,早就不知道饿死在哪里了。 这么多年过去,即便对方已经是高高在上的顺嫔,宋嬷嬷心中那股子卑劣的轻蔑,也丝毫不加掩饰。 “你可别忘了你的身份,若无夫人,你怎么可能入宫当娘娘,享尽荣华富贵!” “你非但不报恩,反而恩将仇报,真是狼心狗肺!” 一个庶女而已,若非当年二姑娘年幼,不能参选,这样的好事,哪里轮得到她? 她又怎么可能怀上皇嗣,获封嫔位? 在宋嬷嬷等人眼中,杨佩宁天生就是亏欠孙氏和杨婉因的! 她怎么敢对她们不敬? 杨婉因亦满眼失望地看了杨佩宁一眼,“长姐今日所为,的确过了。若母亲知道长姐秉性,只怕会后悔当初送长姐入王府了。父亲也会对长姐感到失望的。” 失望? 没被父母妹妹联手害死之前,杨佩宁的确感激嫡母恩情,亦处处在意家人感受,生怕不能为家族带去荣光。 可幻境里走过一遭,看清这些人伪善的嘴脸后,杨佩宁只觉得虚伪可笑。 杨政那五品官的职位怎么来的?凭他那烂得出奇的政绩吗? 还有孙氏的五品诰命,真以为是太后日夜观其德行出众吗? 这些年她在宫里如履薄冰地过着,几经生死,在家中未有任何帮衬的情形下光耀门楣替父争光。 她自以为做得已经很够了。 没成想他们不仅不知足,反而还想要她的命! 想及此,杨佩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眼尾因笑意盛开晕染上迷人的绯色,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的弧度慢得近乎偏执,眼里的冷意却几乎凝结成实质。 “失望么?那本宫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怕要叫父亲母亲更失望了。” 在杨婉因狐疑猜测的目光中,杨佩宁将茶盏“啪”地搁在一边。 “来人,将宋嬷嬷拖下去。” “杖责二十!” 倚华宫内侍首领明仲立即便领着人上前来押了宋嬷嬷,另有内侍已经去寻了行刑要用的板子来。 倚华宫的人办事,向来利索。 宋嬷嬷万万没想到才好好受着训斥的顺嫔突然这么疯! 太猝不及防了! “大姑娘,你不能如此,我可是夫人身边的人!” 杨婉因见状,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疯了?!怎么能对宋嬷嬷施杖刑!即便你是嫔主,也没有这个权利!” 杨佩宁缓缓抚摸着小腹,莞尔。 “本宫可以。” 眼看杨婉因劝不住,宋嬷嬷脸上终于出现惊慌的神色。 “二姑娘,二姑娘!您救我啊!” 杨婉因有一刻想上前去拦人的,可那几个内侍个个凶神恶煞,力气也大,她怎么可能敌得过? 于是只能干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宋嬷嬷嘴里被塞了东西被拖走。 她转身看向杨佩宁,深深看了她一眼,眼里意味不明。 笃定道:“你会后悔的。” 杨佩宁不语。 回答她的,只有不远处传来的板子打在肉体上的沉重响声和宋嬷嬷发出的闷哼声。 杨婉因铁青着脸匆匆走了。 扶桑望了一眼,“娘娘,二姑娘往紫宸殿的方向去了。” 杨婉因的倚仗,自然是崇庆帝赵端。 她自作聪明以为与崇庆帝来往的事情十分隐秘,却不知杨佩宁一早便知晓了。 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近来边关战事频发,陛下许久不进后宫了。她若真的能将人请来,我还得谢谢她。”杨佩宁抚了抚袖口,细细抚平微微泛起的褶皱,“你和小成子去宋嬷嬷的住处走一趟……” 杨佩宁压低声音与她说了些什么。 扶桑瞳瞪大,“是!” 果然是被崇庆帝放在心尖子上的人,她这一去哭诉,三个月未进后宫的崇庆帝很快便到了倚华宫。 殿门推开,明黄身影逆光而来。 一袭绣金龙衮服,玉冠束发,昂首阔步。 近看,剑眉入鬓,深邃双眸仿若藏星,眸光流转间洞悉人心,高挺鼻梁下薄唇微抿。 他负手而立,行走间气势磅礴,所经之地,侍女内侍们皆被其威严笼罩,卑微地矮身下去,高呼“陛下”。 这正是景朝现任帝王——崇庆帝赵端。 他淡淡扫了一眼杨佩宁,回想起杨婉因说的那些话,顿觉素来温柔知礼的顺嫔,竟也变得面目可憎了。 “朕忙着朝政,竟不知顺嫔何时如此心狠手辣了。对亲妹妹的奶娘也下如此重手!” 语气中,有失望,更有浓浓的不耐烦。 边关战事吃紧,他每日忙得厉害,甚是辛苦。 好不容易身边有个可心的女人说话解闷,顺嫔竟还故意给她脸色瞧,也让他心烦。 若非为了婉因,他是真不愿意踏足这后宫。 第3章 禁药,处死 回归的杨婉因走在皇帝身侧,很是得意。 到了跟前,欲盖弥彰道:“长姐无理责打嫡母婢女,我本欲寻皇后娘娘作主,谁知半路上遇到了陛下。” 她用一种怜悯的神色看向杨佩宁,“惊闻此事,陛下盛怒,长姐,你还是快些和陛下请罪吧,总不能真落下一个不孝的名声。” 谁知杨佩宁压根没有理会她,杨婉因笑容僵了僵。 见杨佩宁矮身跪下去,这才又恢复微笑。 谁知下一秒,就听杨佩宁道:“嫔妾代妹妹婉因,向陛下请罪。” 别说杨婉因了,崇庆帝脑袋也短暂地宕机。 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姐你在说什么啊?明明是你……” “陛下请看此物。” 侍女扶桑用帕子包了一些粉末状的东西呈上来。 杨婉因一见,神色顿异。 帝王身边随时跟有太医,知道来活了,立马上前去查看。 这一查,险些吓坏了那医师。 “……陛下,是迷情之药。” 先祖朝时,曾有嫔妃以迷情之药媚上,险些损害龙体。 那一年,死了许多人。 嫔妃、医师,甚至是伺候的宫女,不计其数…… 此后,这一类的药物,便被严令禁止,但凡有一丁点儿存在,都是要惹上杀头的罪名的。 谁曾想,如今竟又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在后宫使用此等晦物! 帝王最忌讳这些玩意儿。 赵端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 “这是谁的?” 杨佩宁挑眉,看了一眼杨婉因。 杨婉因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因为这东西,的确是她的。 可杨佩宁怎么会知道?明明母亲给她时,连她最亲近的宋嬷嬷都没让告诉,她也一向谨慎小心,从未泄露,到底为什么…… 杨佩宁默默欣赏了一下她的挣扎,心下冷笑。 若是可以,她也想直接将杨婉因摁死。 只可惜,凭崇庆帝现下对杨婉因迷恋,仅凭此物,很难一击制敌。 不过,倒是可以先收点利息。 “是宫女洒扫时,无意在宋嬷嬷的房间中发现的。” “此乃禁物,嫔妾不敢擅专,只好先押了人听候陛下发落,没想到陛下先来了。” 杨婉因高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去。 她就说嘛,杨佩宁怎么可能发现。 自信之余,她甚至开始怀疑,杨佩宁是不是在栽赃宋嬷嬷? 杨佩宁不用看都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接着道:“只是宋嬷嬷乃是二妹的奶娘……” 杨婉因一颗心瞬间又被提起来,面对崇庆帝看过来的眼神,立马为自己辩白。 “陛下,不是我,我也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宋嬷嬷那里……”她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情,“陛下,宋嬷嬷伴随我一块长大,这是第一次入宫,她肯定不会的。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她的视线隐隐看向杨佩宁。 本意自然是想引导崇庆帝往她身上想。 谁知杨佩宁点头附和。 “二妹说得不错!” “一开始我也是这样认为,直到我宫里的人发现宋嬷嬷与尚药局一医使密切往来。我才不得不相信。”说着,杨佩宁满面叹息地看着杨婉因,悲切道:“我本打算与二妹你寻个时候商议此事,谁知,今日宋嬷嬷竟公然挑唆你我姐妹情分!” 杨婉因愕然。 宋嬷嬷挑拨她们?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还有那医使……那是父母花了大价钱才给她安排的一条暗线,她还指望着那医使日后襄助于她,这才多久,就暴露了吗? 杨佩宁见她茫然的模样,更是面露哀戚地同崇庆帝道:“方才宋嬷嬷言:对嫔妾罚也好责也好,都是代表嫔妾母亲。” “可是国礼在前,家礼在后。嫔妾纵然想尽孝于母亲,却也不敢罔顾礼法,让母亲凌驾于太后皇后之前。倘若传出去,母亲有了这样的名声,二妹日后又该如何出嫁,如何在婆家立足呢?” “宋嬷嬷本是二妹奶娘,说这话,实在其心可诛!嫔妾一时气愤,这才叫动了手。” 崇庆帝给了身边的人一个眼神,内侍中一个人影默默脱列离开。 他这才看向杨佩宁,似乎才想起来她有身孕。 “都说了,你有身孕便不必行礼,先起来吧。” 杨佩宁脸上带笑谢恩,心里早就问候他无数遍了。 狗皇帝就爱惺惺作态! 御前的人很是神速,加上杨佩宁给的线索十分清晰。 没过多久,崇庆帝便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在这期间,杨婉因也柔弱加惊讶地表示对宋嬷嬷行事完全不知。 崇庆帝对此没有半分怀疑,只心疼她单纯被身边最亲近的人给骗了。 至于替杨婉因背了锅的宋嬷嬷和那个医使…… 崇庆帝只轻飘飘一句。 “处死吧。” 杨婉因心尖儿没来由地颤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 死的人,还是她的奶娘…… 可是,她不能救她…… 想及此,杨婉因恨极了杨佩宁。 若非杨佩宁,宋嬷嬷又怎会出事? 她必定不能让杨佩宁好过。 “陛下,三皇子的事……” “陛下,连彰已快满六岁,嫔妾想请求陛下,让连彰提前入广集殿皇子所居住。” 闻言,崇庆帝和杨婉因都错愕不已。 宫中谁人不知,顺嫔对三皇子掌握欲极强。 连三皇子想要与其他皇子交好,都被限制出行。 人人都以为等三皇子满六岁搬离倚华宫时,顺嫔必定哭天抢地地不愿。 却不料,她竟然决定提前送儿子入皇子所! 崇庆帝怀疑的眼神打量她:“你舍得?” “嫔妾舍不得。” 杨婉因不屑轻笑:果然。 “连彰是嫔妾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没有哪个母亲舍得送儿子离开身边。可嫔妾清楚,连彰是皇子,代表的不仅是他自己,更是皇家颜面。所以嫔妾虽然舍不得,却也要如此做。” 崇庆帝闻言颔首。 “你能如此想,再好不过了。” 杨婉因却有些急了。 她是不想担上长姐孕期和姐夫媾和的骂名,可陛下却是要留住的。 没有三皇子,陛下如何顺理成章去她的清霜殿“探望”? 第4章 霓裳殿,连彰 总不能次次都和陛下悄摸在外头见面。 也太容易暴露了些。 “长姐能狠心下来,可三皇子却未必能迅速适应。不如三皇子六岁前,就先在清霜殿养着吧。一来不与生母在一处,不会养成骄纵的性子,二来也是叫他提前适应,如何?” 杨佩宁四两拨千斤笑道:“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连彰渐渐大了,二妹你又尚未出阁,如此对你名声甚是不妥。何况……二皇子已入皇子所上学,四皇子年岁未至却已有皇后娘娘安排了夫子教导,若只连彰落下,只怕朝臣们要多心了。” 最后这句话,自然是说给崇庆帝听的。 这也是她一定要逼杨婉因将皇帝请来的原因。 前世的今日,倚华宫只是些口角纷争,崇庆帝压根没有理会,更别提抽空前来了。 听了杨婉因懂事的话后,厌恶她之余,为博美人一笑,便直接从紫宸殿下旨送到倚华宫让连彰搬住处了。 旨意已下,她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可眼下却不同。 琅琊王氏一族把持景朝文官一脉已久,皇后的父亲王太傅王涯更是处处掣肘崇庆帝的政令。 在此情景之下,王皇后手底下把握着老二和老四两位皇子。 饶是崇庆帝也不得不警惕自己屁股底下的皇位会不会被人提前惦记。 皇子去皇子所,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上个学。 拢幕僚,树威信,都是自皇子所而始。 她都提醒到这个份上了,她就不信,对王氏一族深恶痛绝的崇庆帝还要博美一笑,随意处理连彰的来去。 皇嗣,可是涉及到他的江山。 伴君多年,杨佩宁比任何人都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 崇庆帝最终答应了她的请求,并且在连彰上学的事情上,也留意起来。 这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孩子们已经渐渐长大了…… 见赵端沉思的模样,杨佩宁勾唇。 至于杨婉因…… 她已经安排好她的去处了。 “之前因着二妹不喜奢华霓裳殿也并未修缮出来,这才委屈二妹住清霜阁。眼下霓裳殿已修缮得差不多了,只等我从私库中寻些好物布置进去便好。日后二妹便改住霓裳殿吧。” 霓裳殿?! 原本还诸多不满意的杨婉因心中一喜。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霓裳殿可不是清霜阁可比,宽敞华丽不说,还挨着崇庆帝来倚华宫留宿时就寝的临照殿! 若真住进了霓裳殿,就算没有赵连彰,行事也方便多了。 而在外人眼里,陛下留宿的仍旧是倚华宫! 有杨佩宁这个“宠妃”挡在前头,接受后宫女人的怒火,她就彻底安全了。 如此一想,杨婉因满意得不行,心中对长姐更添了不屑。 杨佩宁即便早侍奉君侧多年又如何? 现在当了嫔主还不是要捧着她? “那就有劳长姐了。” 全然将宋嬷嬷的死忘却了。 杨佩宁露出一个慈和至极的笑容,“你是我的亲妹妹,为你做什么,长姐都愿意。” 崇庆帝见着如此姐妹和睦的画面,心下十分愉悦。 婉因乃是他倾盖如故的知己,才识过人,冰雪聪明。 顺嫔为他孕育了皇嗣,亦是他制衡后宫不可缺少的女人。 “见你们姐妹情深,朕甚是欣慰。今夜就留宿倚华宫,不必翻牌子了。” 至于迷情药一事,即便与杨婉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又如何? 皇帝都不计较,谁也不能置喙什么。 杨佩宁心下冷笑,面上莞尔,“陛下难得休息一日,临照殿照旧备好了汤浴,不如先去临照殿小憩片刻?嫔妾先去嘱咐厨房备些陛下喜欢的菜式。” 崇庆帝十分享受嫔妃的懂事和无微不至的贴心。 他捏了捏她的肩膀,“好,朕的宁儿一如既往的体贴。” 送走了崇庆帝,杨婉因也跟着走了。 杨佩宁吩咐完事情进内殿,顿时卸下笑容,嫌恶拍了拍刚刚被捏过的地方。 “扶桑,替我更衣。” 这一回,她要亲自去接回她的连彰! * 清霜阁。 忙着去霓裳殿巡视的杨婉因已不在此处。 三皇子连璋已经快满五岁,托了父母的容貌,他生得很是俊朗。 正是贪玩好乐的年纪,他却安安静静地坐着研习书册,坐姿更是端正得很。 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是“别人家的孩子”。 因事先没有通传,他猛一抬眼看见自己母嫔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母嫔忙着应付后宫的其他女人,很少有时间理会他。 他不敢懈怠,连忙恭恭敬敬行礼并告罪。 “母嫔安,未能及时迎接,儿子有错。” 短短一句问安,足可看出二人之间有多生分。 杨佩宁都怔忡了好一会子。 重生前,她从未觉得自己对孩子的教养有问题。 在闺阁中时,她便是这样侍奉父亲和嫡母。 言辞有度,进退得宜,卑颜屈膝。 入了王府后,因着出身卑微,生怕言行不当落罪于人,所以格外小心谨慎,连带着对儿子连璋也要求严苛,不敢落了俗礼。 所以,她与连璋生疏至此。 直到在幻境中看到连璋偶然说起羡慕一个僚佐与父母亲厚。 她在幻境中观望了那家人许久。 这才晓得,天底下的亲人间原来也可以不拘小节,一同玩笑,如此温情…… “是我没有提前告知,哪里是你的错。” 她想去扶他,结果…… 根本弯腰不下去! 连璋看出了她的窘迫,连忙自个儿站起来,扶她落座。 “母嫔身子不便,若想见儿子,可以叫槐序姑姑来召。” 虽然他很欢喜她来,可为了她的身子着想,还是不要了。 杨佩宁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儿子。 幻境里,她看着他一天天地长大长高,也眼睁睁看着他病逝离去。 甚至后来在幻境中,都见不到他…… 如今再看着年纪还小,依旧健康的儿子,眼眶不由就湿润了。 “我就是,太久没有见到你了。想亲眼来看看你。” 见一向严厉,性格刚毅的母亲流泪,连璋愣住了,也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母嫔……” 看着他着急的样子,杨佩宁擦了眼泪,却不敢直言告诉他,便道: “这几日,我做了一个噩梦,吓着了。” 连璋恍然大悟,连声安慰。 “梦境都是虚妄的,母嫔别怕。” 杨佩宁点头。 “看见你好好的,母嫔心里就不慌了。” “同我回家吧。” 看着她伸过来的手,连璋心中一股暖流涌过心间。 高兴得想笑,可一想到姨母说过的话,便有些退怯。 姨母看似待他和母嫔好,但眼神里最透露出算计的样子, 可姨母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他的存在,会让母嫔分心。 “可是母嫔,我……” 杨佩宁摸了摸他的头。 “连彰,我不知道你姨母同你说了什么,但你要知道。你永远不是我的负累。你于我而言,是比你父皇更重要的存在。” 她的话语轻柔如和煦春风,瞬间散尽了他胸腔中的阴霾。 连璋眸光忽然一亮,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儿子知晓了,母嫔你也是。” 在我心中,比父皇更重要。 她莞尔,牵着他的手,一大一小走出了清霜阁。 彼时暖阳斜照,驱散了清霜阁带来的凉意。 母子俩一同走过铺满金色光晕的石子路,回了倚华宫正殿。 第5章 宋嬷嬷之死,戒严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你们不能杀我,不能杀我啊!我可是陛下心爱女子的奶娘啊……” 宋嬷嬷蓬头垢面地缩在角落里,形同疯魔,喃喃不休。 双手不停地搓着脸上的血痕,她却觉得怎么都擦不干净。 就在两个时辰前,她亲眼见着掖庭的人处死了那位医使。 暗红色的血溅了她满身。 她害怕极了。 很怕自己也这样死掉。 可掖庭的人只是将她押送到这个不见天日的小房子里关着,既还未杀她,也不放她出去。 这样等待死亡的感觉,煎熬到令她崩溃。 她不懂,为何自己这样轻飘飘地就被陛下下令要处死? 甚至无人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可是,她本该和二姑娘一起在宫中享清福。 她还等着待日后二姑娘替代大姑娘成了宠妃,便安排女儿入宫做个管事,日后高嫁…… 二姑娘呢?她在何处?陛下竟也不顾及二姑娘就要杀她吗? “吱呀” 不知何时,门被推开。 她吓得只恨不能缩到墙里去。 那人近前来,逆着光,叫人看不清他的样子。 “有贵人托我提醒你一声,你的女儿还在杨家为奴为婢。你就这样死了不要紧,很快,你的女儿也会去陪你了。” “可惜啊,你连究竟是谁害了你都不知道。” 宋嬷嬷混沌的头脑因为女儿猛得惊醒片刻。 “你什么意思?” “御前的人在你的房中,发现了禁物迷情药。” “不可能!我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她目眦欲裂,“是顺嫔!一定是她害我!” 那人嗤笑,“顺嫔是讨厌你,可宫中宫禁森严,她何从取得此药?倒是你们主仆,入宫不久……” 宋嬷嬷下意识反驳,“你胡说,二姑娘才不是那样的人。” “是吗?那她为什么不来救你呢?” 是啊,二姑娘不是陛下心爱之人吗?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忆起出发入宫前一日晚上,夫人与二姑娘说话时,罕见地清退了所有人,包括她这个最近身之人。 若真是二姑娘带进宫的,她背锅死了,女儿焉能活命? “罢了,你既是忠仆,那为主子卖命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你的女儿生得聪明伶俐模样又好,真是可惜了。” 那人转身就要走,方要踏出门槛时,后头声音响起。 “等等!” …… 夜晚,有人从外头进来,衣襟带动烛火,摇曳斑驳光影。 “娘娘,处理好了。” 杨佩宁正看连彰伏案写字。 闻言抬头。 眼前这个身形瘦高的内侍,名叫小成子。 是倚华宫内侍首领明仲的徒弟。 虽还年轻,却十分的机灵能干,还学过些功夫。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日后,你就跟在连彰身边吧。” 过后,她又召了倚华宫管事的人都来。 “本宫临盆在即,三殿下亦将前往皇子所。即日起,倚华宫全面戒严。” “非本宫所亲近之人,不得入正殿伺候。入则必有人跟随盯梢。” 底下几人下意识面色严肃,屏息凝神听她差遣。 “本宫的意思是,除了你们四人和我之外的任何人。” “包括——陛下,以及暂居于此的二姑娘。” 能被她委以重任的,都是聪明人,一听她这话,就明白了关窍所在。 想起二姑娘杨婉因入宫后的种种举止,以及白日里宋嬷嬷之事,几人便明白: 娘娘这是要对陛下和二姑娘设防。 跟随久了,几人都知道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此令一下,不必杨佩宁解释什么,自然会各司其职。 回忆着前世倚华宫中可能存在的漏洞一一吩咐下去,又特地提点了小成子后,一一封了赏银,并承诺: “待本宫平安生产,皆有大赏。” 如此一来,底下宫人们虽觉规矩严苛,却十分甘心情愿。 翌日,杨佩宁起了大早。 只因是初一,阖宫嫔妃拜见皇后的日子。 饶是杨佩宁因孕免了日常请安,这两日也必得去椒房宫。 “哟,顺嫔妹妹真是稀客啊。自打妹妹怀孕,难得见你一次。” 才到殿门口,人还未坐下,阴阳怪气的话就飘至耳边。 江芝与她都是同康十七年入的王府。 自入府起就龃龉不断,她诞下连彰后,江芝便抱上了皇后的大腿,一年后也同样生下一个皇子。 只是五年过去,她再未有身孕,杨佩宁却始终得宠还怀上了孩子。 这是江芝最大的意难平。 每每见到杨佩宁,必定呛声。 跟狗皮膏药似的。 杨佩宁被扶桑扶着坐下来,眉梢轻挑,漫不经心地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 “江嫔姐姐整日忙着煲汤,连四皇子都没时间管,竟还记得惦记着妹妹我,这可真是叫人受宠若惊呢。”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噗嗤笑了一声。 谁不知道崇庆帝三个月没进后宫了。 为了见到人,后宫嫔妃使劲浑身解数。 其中,尤以江嫔为最。 日日亲自煲汤不曾落下。 可就是没一日能送进去的。 偏偏她执拗得很,非要煲,还烫伤了尚且年幼的四皇子。 被太后狠狠斥责了才收敛。 后宫嫔妃不多,除了皇后和德妃,江芝算位份高些的。 德妃和蔼,其他嫔妃又比她其位份低,这话都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 唯独杨佩宁。 江芝气得咬牙。 见状,又一道声音响起。 “听说昨儿陛下宿在倚华宫了?自个儿不能侍寝还霸占着陛下不放,真是……”对侧,一黄衫女子冷哼了一声,娇声冷语:“亏嫔妾入宫前都以为,宫中娘娘都端庄贤德。” 舒挽家世不错,是才礼聘入宫的美人,年轻又貌美。 入宫后便得宠封为婕妤。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就开始打仗了。 她瞬间受到冷落。 她自恃美貌,与皇帝情分不同,本以为陛下来了后宫她是第一份,谁知陛下竟然去了倚华宫! 就这一大早,已经有嫔妃在明里暗里嘲笑她了。 一个小门小户出生的女子,竟然盖过她的风头。 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望着杨佩宁姣好的容貌,她低声啐骂了一句。 “狐媚惑主。” 第6章 帝王之宠 这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人听个大概。 这些年从王府走到后宫,她“受尽宠爱”,恨她的人何止一个舒挽。 杨佩宁听惯了这样的话,并不在意什么。 可兴许是她许久不出来了,一个二个不管什么人都来挑衅她。 也是令人厌烦。 “舒婕妤娇花一样的美人,本宫还说陛下怎么就忘在脑后了。今日,可算是找到了因。” 舒挽梗着脖子,“你这是何意?” “你只不过是个婕妤,见到本宫,却未尊称,口口声声称‘你’。可见是连宫中礼数都未熟悉,如何又能侍奉君侧呢?” 舒挽愣住。 “好了,舒婕妤才入宫,无心之失罢了。” 端坐在凤位上的王皇后终于开了今日第一句口。 皇后生就一张慈悲面容,微笑时候不知道的人见了都觉亲和。 “顺嫔许久不见诸位姐妹,何必抓着不放呢。”她温和笑着,“陛下为你赐封号为‘顺’以示看重,也是要告诫你要恭从之意。你可别辜负了陛下好意。” 打算轻飘飘揭过就算了。 还拿她封号说事。 “皇后娘娘宽容,嫔妾本该听从。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不守规矩也可轻纵,那么日后,是不是宫规也可视若无睹了呢?” 杨佩宁勾唇,“嫔妃入宫便是为了侍奉陛下,嫔妾一未触犯宫规,二未寻衅滋事,一切遵循宫规行事,舒婕妤却说嫔妾不贤德,这不是指桑骂槐,怀疑皇后娘娘治下吗?更甚者说,是否是对陛下心存怨怼呢?” 舒挽到底入宫没多久,被她这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我没有!” 杨佩宁好整以暇望着她,“你心中所想,谁又能得知呢?” 正在这时候,崇庆帝到了。 “难得前朝无事,下朝早,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本就坐得端庄的皇后更加的一本正经。 嫔妃们也不得不再度审视自个儿仪容。 舒婕妤也不含糊,直接告状。 “陛下,您可算来了。顺嫔姐姐她……” 崇庆帝看了眼杨佩宁,狐疑,“顺嫔怎么了,让你如此神色。” 舒婕妤特地挤出了两颗相思泪,“嫔妾许久不见陛下,今日见到顺嫔姐姐,难免心中郁郁说了一句,顺嫔姐姐便缠着不放,说嫔妾违反宫规。嫔妾真是……” 说着更是掩面哭泣,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崇庆帝笑着问她,“你说了什么?” 舒婕妤又是一愣,泪痕都僵在脸上。 她都这样了,陛下不该问责顺嫔吗? “嫔妾……” “罢了不必说了。”崇庆帝走到杨佩宁身边,当着满宫的嫔妃牵起她的手,满脸冰冷严肃化作柔情,眼神的宠溺和温柔似乎能化成水,“她是嫔,你是婕妤,她说你违反宫规,便是你错了。” …… 如此场景,更是坐实了皇帝对倚华宫的偏爱。 直叫满宫嫔妃看得眼睛直冒火。 即便是皇后,也酸妒得不行。 可面对皇帝,却只能咬碎满口银牙往肚子里咽,哪怕不喜也得做出个样子来。 “既如此,舒婕妤,你就回去抄三遍宫规吧。” 舒婕妤脸色顿时苍白。 这还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被罚! 都是杨佩宁! 其余嫔妃看杨佩宁的眼神,也意味深长得很。 有畏惧,也有嫉恨。 崇庆帝这一日是要留在椒房宫的,皇后早早散了嫔妃。 从大殿出来,上了撵轿,扶桑却便低声道: “娘娘,奴婢瞧着,舒婕妤这回是对您怀恨在心了。” 杨佩宁嗤笑,“陛下用惯了这技俩,没一回新鲜。” 抬她来对付皇后一党,一味地让人以为他宠爱她,偏袒她。 实则给她树了满宫的敌。 而她,出身不高,为了不被踩死下去,只能牢牢靠着皇帝这颗大树。 替他制衡后宫,成为一个势单力薄的“宠妃”。 她很早就清楚,赵端不爱她,她也知道赵端对杨婉因特殊。 但她以为,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帝总该给她一个善终。 可幻境走过这一遭,她才看清这贱男人的凉薄嘴脸。 接下来的几日,许是边关战事不似之前焦灼,又或许是杨婉因搬去霓裳殿的缘故,崇庆帝日日往倚华宫赶。 借口要陪着她,却又忙于政务,于是只好屈就在临照殿。 二人日日在临照殿私会。 …… 这厢,杨婉因正到皇子所探望。 那日过后,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放弃连彰。 虽然不能抚养在自己膝下,可连彰毕竟是年长些的皇子,在她生下皇子之前,他都是杨氏一族的倚仗。 这样的人,必须掌控在自己手中!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宋嬷嬷,三皇子一定得是她的! 于是与皇帝私会后,她便以父母思念外孙之故,求崇庆帝带他来了皇子所给连彰送吃食。 连彰虽不理解为何父皇未同母嫔同来,反而带了小姨,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等私下悄悄告诉母嫔。 席间,伺候他的内侍小成子照旧将他讨厌的芹菜拨开,却被杨婉因一眼看出来。 她皱眉,“你这是在做什么?” 小成子躬身回话:“回二姑娘的话,三殿下一向是不吃芹菜的。” 崇庆帝这时候也想起来,“你姐姐给连彰准备的吃食,从来不会放芹菜。” 杨婉因听了却很刺心。 她让陛下私底下带她来皇子所看连彰,也是要陛下看到她贤惠的一面。 这内侍如此言语,岂非让陛下以为她并不关心连彰,连他的喜好都清楚吗? 于是她灵机一动,冷声斥责小成子。 “三皇子正在长身体,这些菜式都是不能少了的。长姐慈母心肠是好,可如此任由连彰挑食,未免有些本末倒置。” 说完,她又看向崇庆帝,温声道:“我平素在家中,也爱研究些吃食。京中许多孩子长期被娇惯,不喜食素,只吃肉食,往往肠胃胀痛而就医,很是劳神。这素菜却最是疏通肠胃,有利孩子长成。” 闻言,崇庆帝也觉顺嫔有些溺爱三皇子了。 “连彰,听你姨母的话,这菜吃了,对你有好处。” 第7章 风疹之症,连彰出事 连彰聪慧,听出姨母和父皇话里对母嫔的不满,于是放下筷子,解释道:“父皇,并非母嫔有意骄纵儿臣,而是儿臣吃不得这芹菜。每每沾上一星半点儿,身上便会起红疹子,几个时辰无法消退。母嫔为了儿臣安危着想,这才叫从此撤了这菜式的。” 崇庆帝一听,知道自己误解了,不免有些惭愧。 “既然如此,日后照旧就是。” 只一旁的杨婉因看着被冷落在那空碟里的芹菜,若有所思。 这本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杨佩宁得知杨婉因私下去连彰那里后,却很是警惕。 “她只是送了吃食?” 小成子点头,“三殿下怕您担心,叫奴婢特地来回话。只是送了吃食,只是席间问起了芹菜一事,二姑娘以为三殿下挑食,还提起了此事。” “芹菜?”杨佩宁一颗心瞬间提起来,“连彰没有吃吧?” 小成子摇头,“没有。只是……” 他受娘娘重用照料三殿下,平日里一丝一毫细节也不敢放过,很是小心。 所以有些事只要他疑心的,都上达顺嫔视听。 他面露复杂之色。 “陛下便罢了,只让三殿下饮食照旧。奴婢遵娘娘的嘱咐,留意了二姑娘的举动,她似乎对于三殿下不吃芹菜一事,有些不悦,纵然三殿下已经解释,她始终认为是三殿下太过骄矜的缘故。” 杨佩宁冷哼一声。 “她要在陛下跟前装贤良,也不藏藏狐狸尾巴。” 她看向小成子,“这事你做得很好。” 对于忠心又伶俐的下属,她向来不吝嘉奖。 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落在小成子手中。 “你是你师傅最中意的徒弟,机灵,也最是效忠。这也是本宫拨你去皇子所照料连彰的缘故。你应该知道,什么人的话能听,什么话不能听。” 小成子接住那钱袋子,依旧埋着头,只是眼中的坚定愈发浓厚。 “奴婢明白,奴婢这一条命都是娘娘和三殿下的。其余人,奴婢一概不认。” 包括皇帝。 杨佩宁很满意他的上道,颔首让她回去了。 扶桑上前给她捏肩,“小成子很是可用,娘娘也可放心了。” 杨佩宁闭目养神,“若无个合适的人在他身边,我也不敢狠下心将他提前送去皇子所。” “还是明仲会调教人,教出小成子这样伶俐的人来。” 说起倚华宫这位首领内侍,扶桑也是难免感慨。 “明仲得娘娘所救才从掖庭那地界死里逃生,和我还有槐序一样,都是受过娘娘大恩的人。说句冒犯的话,我们三人早就将娘娘视作亲人一般看待。” 闻言,杨佩宁紧闭着的双眼猛然一酸,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骤然难产而死的时候,她曾一度以为,上天是薄待她的。 生母早逝。 父亲对她的关爱,只是想让她听话,甘心为杨氏一族奉献青春和生命。 嫡母表面和蔼,私下却设计杨婉因入宫害她死去,替代她,继承她的荣华。 嫡妹则从一开始就没将她视作长姐,只是将她看作一个登云梯。 她的连彰,她的妙仪,也被她一一迫害而死。 就连她以为,一直把她当棋子,一直利用她的崇庆帝,或许会对他有愧疚,可他没有。 只是在她死后,故作深情地纳了杨婉因入宫,替她“教养”儿女。 许多事,她并非看不明白。 譬如父母之关爱如砒霜,君王之宠似利刃悬于心间。 她只是想向别人证明,她亦是值得的人。 值得别人去爱。 可她穷极毕生所追求的,终究都没有得到。 落寞回首之际,却见槐序悲痛大哭,撞死于她灵柩前随她而去。 明仲收拾心情,领着徒弟们代她时刻守着连彰,护他周全。 扶桑拒绝了其他嫔妃递过来的橄榄枝,一心一意地追随妙仪,直到妙仪婚后暴毙于韩府。 在她死后,依旧继承她的遗志,护着她最在意的人。 虽非亲眷,却又胜似血脉亲情。 一点儿都不比杨家那些狼心狗肺的人差。 这样想来,老天爷对她还是不错的。 给了她连彰和妙仪,又让扶桑槐序和明仲小成子等人来到她身边。 “扶桑啊,有你们在,真是好。” 才进门的槐序听到她这话,和扶桑相视一笑。 杨佩宁也睁开了眼睛。 槐序以为自己惊扰了她,柔声问:“娘娘怎么不多歇息会。” 她莞尔笑道:“这样的温情,太醉人了。” 槐序便笑话她不会偷懒。 杨佩宁淡笑不语。 她怕自己不够警惕,就又葬送了倚华宫满殿人的命。 既然她在意的人不在意她。 那么她便弃他们而去。 这一次,她想保护那些真正在乎她的人。 * 翌日,崇庆帝前脚才来正殿,后脚杨婉因就又悄悄去了皇子所。 杨佩宁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她请赵端随她一同去皇子所探望。 还没走到门口,便见伺候连彰的内侍从里头着急忙慌地从里头奔出来。 迎面撞上御驾和顺嫔,他连忙跪趴在地,不等上首人发位,连忙开口:“娘娘,三皇子情形不好,您快去看看吧!” 杨佩宁大惊,连忙扶着肚子下轿撵,在扶桑槐序的保护下飞也似的往里走。 落在后头的崇庆帝面色也不平静。 他的子嗣不多,三皇子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又开始启蒙了,绝对不能出问题! 入内,远远地就见连彰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面色潮红,脸上和脖颈处长出了细密的红点子来,他难受得想用手去挠脸,又被小成子和太医死死按住。 杨婉因则双手交叠于小腹,静静在站在一旁。 似乎在思考什么,看不见这满殿的焦灼。 “连彰!” 杨佩宁连忙奔过去,将虚弱的人儿搂在怀中。 连彰见她来了,泛白的脸上绽放出丝丝缕缕的笑意来。 “母嫔别哭,小成子已经喂我吃了药,我只是有点痒,不打紧的。” 话虽如此,可他颤抖的身躯和身上发的汗已经无一不昭示着他的难受。 杨佩宁心疼地抓住他的手,温声哄:“连彰,您再忍耐着些,很快等药效起来就好了,母嫔陪着你啊乖。” 崇庆帝入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再铁石心肠,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会为子嗣受伤而愤怒。 他森冷的目光扫视着殿内伺候的人,眼里尽是杀意。 “朕要知道原因。” 小成子手脚利索,很快端了一碟子点心上来。 “陛下,这点心里头搁了芹菜碎。” “芹菜碎?”他蹙眉,“不是才说过三皇子不能这东西吗?为何三皇子的饮食里又突然出现了?你们这帮伺候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说到后面,已经难掩愤怒了。 谁料小成子说:“这些点心,是二姑娘送来的。” 崇庆帝瞬间愣住。 杨婉因这时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对上崇庆帝疑惑眼神,她才木然开口。 “的确是我送的。” 崇庆帝下意识替她找补,“是哪个厨司做的?怎么这般不当心将芹菜放进点心里了!” 杨婉因却半晌开不了口。 那边,连彰虚弱地小声开口,“父皇,姨母亲手为我做糕点,是儿臣自己不中用。” 听了这话,杨婉因也颔首。 “芹菜放在医药上也是好东西,连彰怎么会真的吃不得?我估摸着连彰只是讨厌这味道罢了,我可以保证,我做出来的点心,绝对没有那味道。连彰如此,是否是吃了其他东西的缘故?” 可给连彰诊脉的陈太医怎会不清楚皇子的体质? 他肯定地说:“三殿下的饮食一如往常,绝无问题!倒是这位姑娘,您可是医师?” 杨婉因不知他为何这样问,摇头。 陈合松瞬间红温,“那您可晓得,这风疹之症是会死人的!” 若非崇庆帝在,他只怕已经指着她的鼻子骂了。 杨婉因一下子惊讶住了,“这怎么可能呢……不过是些菜罢了……怎么可能死人呢。” 小成子不甘示弱,“可二姑娘您明明知晓三殿下不吃芹菜,昨日陛下也在场。为何今日又一定要逼着我家殿下食用这糕点呢?之前三殿下问您时,您明明口口声声说这里头没有芹菜,殿下才吃了的!” 杨婉因百口莫辩。 她只是想向陛下证明,杨佩宁慈母败儿,而她熟读诗书,却可以纠正连彰的不良饮食,引领他走上正途。 可没想到,连彰竟然真的一点都不能吃这芹菜! “这……这芹菜的味道我已经去除得很好了,我真的不知道他这是风疹之症……” “啪” 第8章 帝王的偏心 杨佩宁走上前来,毫不犹豫给了她重重的一巴掌。 杨婉因大惊,“你!” 连崇庆帝也惊起了身,“顺嫔!” 杨佩宁目光森冷一片,寂静得仿佛一滩死水。 “是谁让你自作主张?” “你是真的为了连彰好吗?” “你难道不知道,皇子得风疹之症若是传出去,会给连彰招致怎样的祸端?!” 这三连追问,是质问杨婉因,也是说给崇庆帝听。 皇子得风疹,便相当于天然有了一个把柄在别人手中。 只要有心之人想谋害皇子,只需要苦心孤诣往他的饭菜里下相应的食物便可以了。 崇庆帝理智回归,也皱眉看了杨婉因一眼。 婉因这次行事,的确是欠缺考量。 他警告满殿之人,“三皇子之事,不许有半点风声传出去。” 在小成子的有心控制之下,殿内的人本就不多,除了御前的人和倚华宫的人,便只有杨婉因和她的侍女菊韵。 前两波的人自然不会传出去,而杨婉因,为了杨氏一族的未来着想,她也不敢。 崇庆帝下令封锁此事,也是为杨婉因避了风险。 因小成子喂药及时,陈合松又诊治得力,连彰的病情很快稳定下来。 杨婉因长舒一口气,看着脸色不好的杨佩宁,质疑:“姐姐这是还在怪我吗?可连彰终究没出什么大事。” 没出什么大事? 杨佩宁瞥她一眼,眼里的杀意快要掩藏不住。 杨婉因忽而想起自己被扇疼的脸,咬了咬牙,梗着脖子道: “长姐要是还气,就再打我罢。反正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连彰好。” 事已至此,她没有半分对连彰的愧疚,也没有对自己莽撞行事的后悔,只是一味地维持着自己的傲气。 赵端下意识护在她跟前。 “婉因是好心,只是不曾知晓内情,你也不能怪她。” 是不能怪,而是不要怪。 单这说辞,便足以看出他的偏心。 杨佩宁早知他凉薄,她若继续计较,只会让杨婉因趁机上眼药,皇帝不仅不会护着她们母子,反而连对连彰的愧疚和心疼也没了。 好在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她最是明白,要如何隐藏自己最真实的情绪,又该摆出怎样的笑脸来迎接那些想要一脚踩死她的人。 所以杨佩宁只是露出一个轻松地笑。 “连彰是我的孩子,可婉因也是我的亲妹妹。婉因不可能会害连彰,我又怎么会怪她呢?” 说完,她又懊恼道;“说来此事也怪嫔妾,没有提前将连彰的情况与婉因说明。方才一时情急,可打疼了?” 她上前,如青葱般纤细修长的手捧着杨婉因的左侧脸颊。 “都怪姐姐不好,等回去了,姐姐亲自给你上药,别生姐姐气了可好?” 她分明脸上都是对妹妹的心疼和懊悔,可杨婉因望着这张挂着泪水的精美脸庞,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 被冰冷指腹触及的位置,活似有毒蛇绕过一般。 叫人不寒而栗。 杨婉因心中的小人儿想要尖叫,可却被那双凄冷的眸子震慑住,半晌木木地吐出一个“好”字。 赵端认真地打量了一下杨佩宁的神情,没有发现半分不对。 这才放下心来,任劳任怨般打着圆场。 “亲生姐妹,就该同舟共济,若有猜忌,便生嫌隙,于你们姐妹情分也不相安。” 杨佩宁受教般点头,“陛下说的是。今日连彰情形不大好,婉因只怕也惊着了,不如就请陛下代嫔妾送一送婉因回倚华宫罢?” 她表现得十分大度和善,赵端甚是欣慰。 对于她这一安排,更是叫他十足满意。 “这是小事,只是你虽然照顾连彰,也不要累着自己了。晚些朕让曹恩保给连彰送些补品来缓和缓和身子。” “多谢陛下。” 杨佩宁十分贤德地送了二人出皇子所。 等到见不到御驾的影子了,她才沉下脸来。 扶桑知道她心情不好,也很替小殿下打抱不平。 可眼下说什么都会增添杨佩宁的烦躁。 聪明如扶桑,只问了一句:“娘娘,给霓裳殿的好东西,还继续送吗?” 艳阳高照的天,杨佩宁的眼里却尽是凛寒。 “送,大张旗鼓地送。” “本来还打算徐徐图之,她既然都撞上来了,那就先替连彰收回些利息!” 第9章 拜见皇后,舒婕妤发威 杨佩宁日日以疼爱妹妹的由头往霓裳殿赠送大量宝物珍品。 在外人眼中,就是杨佩宁日日侍奉君侧,又被赏赐大量珍宝,这才如此大手笔地偏爱妹妹。 更是坐实了与妹妹杨婉因的姐妹情深。 直到第五日上,估摸后宫嫔妃们对她的忍耐到了极点的时候,杨佩宁亲自到了霓裳殿。 彼时的杨婉因还在临照殿,为了不起疑,连忙收拾东西从临照殿赶过来,被御前的人护着悄悄从后门进了,假装在后头午睡。 正是最热的时节,这一趟下来给她累到了,出现在杨佩宁跟前时,鬓间还有汗意。 “长姐突然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看着她装模做样假装才醒的样子,杨佩宁心中发笑,面上却是十足温柔。 “妹妹你入宫许久,还未正式见过皇后,眼看就到中秋了,也是不妥。之前我不得空,这几日得闲,你准备准备,明日我带你去椒房宫拜见。” 说完这话,也没给她反驳的机会,杨佩宁便走了。 见她不过是从霓裳殿回正殿都坐撵轿,遮华盖,还有人侍奉冰盆在侧。 杨婉因怒了。 不知是气她折腾这么半天来见人却没说几句话的无语,还是看出身不如自己的庶姐反而高高在上的酸妒。 可杨佩宁已经递了拜帖上去,她再不耐烦也必须去。 …… “果然是顺嫔的亲妹妹,貌美动人,连本宫看了都觉得好啊。” 皇后见姐妹俩齐齐而至的画面,瞬间便提了心起来。 无他,杨婉因亦是十足的美人胚子。 向来与皇后话少的德妃也难得开口附和。 “妹妹明艳端华,二姑娘亦格外清丽婉约,各有风采。饶是见惯了宫中美人,本宫也绝惊艳呐。”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德妃一向待人都和气。 杨佩宁浅笑,“德妃姐姐谬赞了。” 话虽如此,却毫不避讳自己和妹妹带给众人的冲击。 落在皇后眼里,顺嫔的野心都只差写在脸上了。 想及崇庆帝一反常态日日留宿倚华宫的举动,王皇后忽然福至心灵! 一个顺嫔已经够够的了,杨婉因绝不能再为后妃! 日头升起至穹顶,后妃们才获准散去。 正携杨婉因准备回倚华宫,皇后身边的兰心来请。 “顺嫔娘娘走得急,我家娘娘还有话要嘱咐一时又忘了,请娘娘再回椒房宫小坐。” 杨佩宁自然不能推拒,于是叫杨婉因先行回宫。 只一台撵轿可乘,杨婉因身无品级,没有杨佩宁在是不能坐的。 只能憋屈走路回去。 她离开的时候,难得迟到的舒婕妤才到椒房宫外,正要去给皇后请安。 望着与杨佩宁同出一辙美貌的杨婉因,舒婕妤酸得很。 她仍然记得那日椒房宫的窘迫。 心中深恨杨佩宁。 “顺嫔行事周全,现下连三皇子都狠心送去了广集殿,皇后娘娘都抓不了她的错处,婕妤想要她的把柄,怕是难。” 舒挽鼻孔出气,冷哼,“本婕妤不信,她一个活生生的人,还能没个做错的时候了。” 侍女望着前头顶着骄阳走的人,便给她出主意,“听说顺嫔的亲妹妹近日就住在倚华宫,顺嫔为了妹妹,还大肆修缮宫中殿宇,陛下送的好些珍品也都尽摆在了妹妹殿中。” 舒挽来了精神,“可不是说她发落了她妹妹的贴身嬷嬷吗?” 都处死了人,她还以为杨家姐妹不睦呢。 “奴婢私下打听过了,那嬷嬷是做了错事才受罚,陛下当时就在那里,杨家二姑娘也并未申辩,和姐姐一条心发落人的。” “如此说来,她很是疼爱她那妹妹了?” “应是如此不错。” 舒挽望着渐渐走远的瘦弱身影,顿时计上心来,阴恻恻笑了,也不进去拜见皇后了。 “若她当真把那妹妹当眼珠子疼,本婕妤便送她一份大礼。” * 虽说已经到了八月里,天却还毒辣着。 杨婉因双脚走路走得晒得妆都花了,却还是没有走到头。 正心烦意躁,怀疑是否走错的时候,在一个拐角猛然与一堆人直直撞在一起。 “婕妤没事吧!快护驾!!” 杨婉因被撞得摔在地上,狼狈得不行,还没被侍女菊韵扶起来,迎面就冲上来了一冷面嬷嬷,狠狠的两巴掌甩在脸上,直把杨婉因打得神魂具震。 “小贱蹄子,竟敢冲撞婕妤!” 杨婉因正憋屈着没发火呢,就受了这般折辱。 反应过来后,她又恼又怒! 陛下都将她捧在手心疼惜万分,谁敢打她! “放肆!你可知我家姑娘是谁?!” 菊韵扶着她站稳,怒不可遏地呵斥对方。 舒婕妤本来就没受什么冲击,这个时候优雅又慵懒地斜靠在两人抬的肩撵上,身侧有高个的宫女举着精美的伞遮掩骄阳。 另一侧还有宫女端了冰盆跟着,时不时扇风,叫她随时身处凉爽之中。 闻言,她轻轻嗤笑了一声。 “什么破落户,需要本婕妤知道?” 发生意外的地点是在宫道上,周围没有树荫。 杨婉因站在烈日下暴晒,对方却惬意到可以无视这酷暑。 如此惨烈的对比,令杨婉因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看着陌生却精美的脸庞和夸张的排场,她了然开口。 “你就是舒婕妤吧。我乃倚华宫顺嫔的妹妹。” 今日在椒房宫,只有舒婕妤未到。 她听陛下说过,是个才进宫不久的新人,不足挂齿。 谁知她这淡然的态度却惹恼了肩撵上的人。 舒婕妤不由自主地想起盛气凌人的杨佩宁,顿时火上心头。 “放肆。” 话音刚落,那冷面嬷嬷再次欺身上前。 “啪” 竟是菊韵挡了那一巴掌。 杨婉因也怒了,恨恨地看着舒婕妤。 “我是正经官宦之女,即便你贵为嫔妃,也不能如此折辱!” 舒婕妤却半点不在乎地道:“本婕妤倒是听说顺嫔的妹妹入宫了,却一直不曾见过。你若真是她的妹妹,也该和顺嫔同入同出才是,怎会孤身一人在此?” 旁边便有宫女答话,“娘娘说的是,这条路根本就不是回倚华宫的路!依奴婢看,这二人冲撞了贵人怕被处罚,故意冒充顺嫔妹妹,想以此逃罪!” “竟是如此?”舒婕妤假装惊诧,“竟敢在皇宫中冒充顺嫔妹妹,实在该罚。” “来人,摁住她们。” 第10章 杨婉因长街罚跪,长姐顺嫔急晕! 仗着人多势众,主仆俩很快被按着跪下去。 杨婉因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侮辱! 她很想告诉对方,她不仅是顺嫔的妹妹,还是陛下心爱之人。 可眼下却不能说。 她被迫压下身子,头却昂着,眼神坚毅无比地看上上头的人。 “你一定为你今日所作之事后悔的!” 等陛下知道她受罚,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看着她如此屈辱地跪在她面前,舒婕妤仿佛看到杨顺嫔跪在自己跟前,心中那口郁郁之气总算顺了。 杨佩宁,你敢抢我的恩宠,我便欺负死你这个亲妹妹! “你冲撞本婕妤在前,冒充顺嫔妹妹在后,本宫打你都是轻的,怎会后悔?” “来人,给本宫打!” 冷面嬷嬷越来越靠近自己的时候,杨婉因第一次希望杨佩宁立刻出现! 而被她心心念念着的人,此时正在倚华宫焦急得来回踱步。 “婉因怎么会不见了?她明明先我一步回来的!” “确实不见二姑娘回来!明仲已经领了人出去找了,可一直没有找到。” 杨佩宁还没拍案而起,一旁的崇庆帝先发了火。 “一群废物!” 杨佩宁眼珠子一转,瞬间更激动了,扶着桌案起身。 “陛下,婉因不能出事!我要亲自去找婉因!” 话音未落,人已经因情绪激动而晕了过去。 好在扶桑和槐序二侍女连忙扶住,一点儿没摔地上,半点儿伤没受。 两个侍女吓得大喊,“娘娘!” 崇庆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快去请医师!” 自个儿则大踏步地出了倚华宫。 如此烈日里,杨佩宁理所当然地被扶回软榻上休息了,吹着凉爽而轻柔的风,实在不要太惬意。 她才不会为了杨婉因让自己怀着妙仪暴晒。 如此最好。 槐序守着门,扶桑边为她扇风边小声道:“娘娘,陛下亲自去找二姑娘去了。” 杨佩宁没刻意瞒着她们,所以几个属下陆陆续续察觉了崇庆帝和杨婉因之间的暧昧。 说这话时,扶桑都替自家娘娘难受。 娘娘怀孕辛苦,陛下却和二姑娘搞到了一起! 二姑娘竟也堂而皇之地受了! 当真是令人心寒。 难怪那日娘娘召她们四人在内殿,说了那样一番话! 杨佩宁闭着眼,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您不难过吗?” 杨佩宁轻轻笑了。 “扶桑,从他们做出那档子事来开始,我就难过够了。” 前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难过得要死。 可难过有什么用? 并不能让自己在后宫中多一个靠山,还会令她在后宫争斗中分心。 所以她决定帮他们打掩护,妹妹能入宫争宠巩固地位何尝不好? 她只是没料到,嫡母和杨婉因只想杀了她取而代之。 棋差一招。 这一次,她不会再犯错。 “所以,该她们难受了。” 她很期待,前世一直被她保护得不受半点侵害,始终保持完美无暇的杨婉因,此刻汗液淋漓狼狈屈辱地跪在那里,会在想些什么? 而见惯了美人优雅风情的崇庆帝,见到如此场景,是心疼多,还是嫌弃多? 杨佩宁美美地睡了一个午觉。 直到舒婕妤被降位宝林的消息传来。 杨佩宁并不意外,“一下从正四品降到正七品,看来陛下是十分生气了。” “娘娘不担心吗?万一陛下顺势册封二姑娘为后妃……” “册封后妃、皇子妃妾,以礼聘为上,选秀次之,其余都不被视作正途。即便陛下愿意,我那好妹妹也不会答应。” 礼聘一般是皇家赐婚,有品阶的。 皇帝礼聘的对象,一般是重臣权臣或勋爵之女,极少有例外的。 而皇子妃妾亦可礼聘,不过标准可以降为官宦之女。 她当年赶上好时候,崇庆帝还只是王爷,后院没几个人,老皇帝看不下去,万寿宴上大手一挥便定了三个亲王孺人下来,所以她走的是礼聘这条路。 若是放到崇庆帝现在,杨父那微末的官职根本不足以让杨家女儿有礼聘为后妃的资格。 杨婉因最重视清名,也最要强,怎么也得设法争个礼聘的名头和自己一样,怎能容许自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成为后妃呢?这是连比做秀女都次的。 杨佩宁才不着急,悠悠闲闲地给自己点妆面,“何况,还有皇后在呢。皇后现下只以为我与她姐妹情深,更会千方百计阻止。” 扶桑槐序听完,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她放下青黛,问:“如何?” 扶桑颔首,点评,“憔悴得恰到好处,病态而不失风情。” 杨佩宁满意点头。 “叫上陈太医,随我去探望二姑娘。” 到的时候,崇庆帝正守在杨婉因床前,杨婉因却是背过身去的,似乎是在赌气的样子。 也是,被一个自己瞧不上的人当众欺负成这样了,那人还曾是崇庆帝宠爱之人,杨婉因生气也好,歇斯底里也好,都是应该的。 可舒挽到底是鸿胪寺少卿之女,家世不低,眼下战事接近尾声,后续两国必定需要和谈,要用到鸿胪寺的地方多了去了。 她又口口声声说是误会。 降位宝林已经是崇庆帝看在杨婉因面子上极重的惩罚了。 但杨婉因哪里理会这些? 她只知道,自己受了委屈,皇帝却还偏袒着那人。 如此一来,前世直到大婚封后都不曾受过气的杨婉因,如今不过一个月,便开始与皇帝冷战了。 杨佩宁十分满意舒宝林的战斗力。 不过,这才到哪儿? 好妹妹,如今这就要难过,可太早了些。 现在,该她表演了。 第11章 开始表演!安插人手 见杨佩宁进来,崇庆帝则迅速收回为她擦泪的手,而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 他位高权重惯了,好不容易哄人却不被领情,心底正氤氲着怒。 见杨佩宁来,觉得气氛缓和不少,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 床上的人肩膀也微微动了一下,却并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躺着,等着皇帝和杨佩宁去宽慰。 杨佩宁只当没看见二人之间隐晦动作,端庄行礼,再抬眼时,眼眶便红了。 “嫔妾身子不堪,连去寻婉因妹妹都撑不了,听说陛下替嫔妾接回婉因,嫔妾实在感激不尽!” 话落,她竟是要拖着笨重的身子跪下去。 崇庆帝这时才从烦躁中反应过来她怀着身孕,即将临盆,下意识大步上前去稳稳扶住她。 也就是这一扶,他才发觉顺嫔的身子都在发抖。 “你……” 在他开口之前,她缓缓抬头望向他。 四目相对,崇庆帝却愣了神。 她生得本就极美,尤其是那一双含情桃花眼,曾令崇庆帝一度爱难自拔。 原本明媚灵动的双眸不知何时蓄满了清泪,眼底是还未散尽的后怕与对他满溢的倾佩敬慕。 一抬眼,眼泪便不受控地倾泻而出。 一滴,又一滴。 狠狠砸在了他的手背,也砸进了他怔忡的双眼中。 她……哭了? “嫔妾只有婉因这么一个妹妹……”她咬唇,却根本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珠,颤抖得更厉害了。“嫔妾实在万分感激陛下恩庆,若非陛下,婉因只怕……都怪嫔妾平日里树敌太多,才致婉因如此遭祸。陛下,这一切都怪我……” 说着,似乎怕极了,竟是双眼都开始涣散起来。 记忆中的顺嫔,虽出身不高,却时刻保持端庄大方,冷静理智。 跟随他从王府一路走来,也历经过许多风雨,即便那年被皇后一党暗害险些致死,她也没有哭。 少数的两次,好像都是为了妹妹…… 作为一名称职的老医师,陈合松连忙跪下惊呼。 “陛下,娘娘月份渐大,正是最不安稳的时候,之前已经晕过一次了,可再不能如此情绪激动了,实在伤神呐!” 崇庆帝想到孩子慌了神,连忙拦腰扶住她,生怕她真有个好歹。 “宁儿,不是你的错,是舒婕妤。朕已经惩罚了那恶妇!” “是吗?”她的双眼慢慢聚焦,眼神透露着希冀。 他颔首,“舒婕妤降位宝林,禁足半年。” 之前得到的消息只有降位,禁足的惩罚,看来是崇庆帝临时加上的。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少个跳蚤闹腾,她生产的时候也少些折腾。 杨佩宁心中满意,面上也做足了对他无限的敬仰与爱意。 垂着泪,小声道:“嫔妾多谢陛下。” 时隔日久,崇庆帝久违地感受到了后妃对他浓烈的爱意。 此前,遇到杨婉因,他难得的第一次觉得与一个人如此灵魂契合,对杨婉因十分的疼爱珍惜,这一月多来,便日日都与杨婉因在一处,诗词歌赋,古今中外,样样畅谈得宜。 可杨婉因始终不答应成为后妃,帝王免不了要好言好语地捧着。 一个月过去,喜欢做不得假,也觉得新鲜。 可作为男人,更作为帝王,谁不希望被捧着被倾慕着的是自己呢? 他伸手,亲昵地替她将鬓发撩到耳后。 “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客气。” 杨佩宁不自觉垂眉,不经意间露出羞涩表情。 这一幅帝妃情深的画面直直撞进杨婉因眼中。 她正不满二人只顾说话没搭理她,才侧身过来,就见着这令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她不满又带着埋怨地开口:“陛下。” 崇庆帝还没转身,杨佩宁已经先一步来到她的床边,拉着她的手。 “尚药局的陈太医医术出众,我让他给你瞧瞧身子。” 心里正盘算着过后如何问罪崇庆帝的杨婉因一听这话,瞬间回了神,推开她的手。 “不必了,不过晒得厉害了些,我没什么事。” 杨佩宁见她这个反应,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前世她死后七个月,杨婉因就“早产”诞下一子。 然而幻境中,她亲眼看到那孩子长得白白胖胖又十分健康,半点不像早产的样子。 若那个孩子不是早产,那么算算时间,杨婉因恐怕已经怀上了孩子。 “这怎么能当没事,总要看看才好。” “真的不用了长姐,”杨婉因情急之下扶着额头,给后头的崇庆帝使眼色,“我今日已经太累了,不想再折腾了。若真有什么不好,我会说的。” 崇庆帝只以为她是真的累着了。 “那便先叫小姨子早些休息,晚些再瞧。” 想探知的信息已经得到,杨佩宁也不执拗,只是满面无奈与凄苦道: “二妹,你受苦了,不过你放心,陛下已经替长姐给你教训了舒氏。你千万要宽心,不要因为今日被罚跪之事想不开。” 杨婉因:…… 本来已经努力忘掉的狼狈遭遇,此刻又尽数想了起来。 “今日之事也是我大意,我早该给你配备熟悉宫道的人伺候。之前你总怕我身边无人照顾不肯,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推辞了。” “扶桑,将人领进来。” 杨婉因怎么愿意自己的殿中被塞了她的人,正要再度拒绝,杨佩宁拍了拍她的手。 “你放心,都是尚宫局小选出来的,聪慧又伶俐得紧。” 话音刚落,两个收拾齐整,品貌不俗的侍女走了进来。 “奴婢双儿,见过二姑娘。” “奴婢小棠,见过二姑娘。” “抬起脸来,让二姑娘好好认认。” 只这一眼,就让杨婉因心中警铃大作! 第12章 珍品茉莉,改封号 这二人,长相虽比不得后妃,可在宫女里,也是拔尖的美人了。 扶桑在一旁笑着介绍,“之前听宋嬷嬷说,二姑娘在家中时,近身伺候的侍女都不俗的。娘娘寻了许久,才在二等侍女里头选出了这二位,又妥帖又机灵,连模样都出挑,娘娘平日里都十分喜欢的。想来二姑娘也不会用不惯。” 杨婉因刚入宫的时候,杨佩宁为了给她行方便,曾提出将几个侍女拨给她使唤,杨婉因生怕她放个探子进来监视,于是宋嬷嬷当时一个个的细数缺点给尽数送了回来。 这一回扶桑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绝不给杨婉因拒绝的余地。 而一旁的崇庆帝听到扶桑这么说,心中升起些奇异的感觉。 杨家的侍女比宫里的宫女都好吗? 顺嫔身边的人都被那个老奴嫌弃。 杨婉因还想再挣扎一下,“长姐生产在即,还是先顾着自己吧。若人都遣了过来,妹妹于心不安。” 杨佩宁垂下眼,语气发酸,“妹妹这是怪我没有照顾好你吗?” 这茶味十足的话令杨婉因怒目圆瞪。 “我何时……” “你长姐有心,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崇庆帝开了口。 方才听了顺嫔的话,他也觉得杨婉因身边是该多些人伺候了,免得日后再有像舒宝林这样不长眼的冒犯她 他原本是想从御前挑两个好的过来,可又怕太显眼招人疑窦。 顺嫔如此贴心,正好解了他的一桩心事。 杨婉因只好捏着鼻子认下,心里却打定主意,一定不能让这二人进殿伺候,在陛下跟前露一个脸! 安抚好杨婉因,杨佩宁便以做了吃食为由将崇庆帝请到了正殿。 正踏入殿前院,便见一个花房打扮的内侍领着几个倚华宫的宫人细致又小心地给几株茉莉花浇水。 崇庆帝前几次来都匆匆坐一会就去临照殿了,不曾注意。 “朕记得这个季节,京城各处的茉莉都凋零了。” 帝王问话,几人连忙放下手中活计。 “回陛下的花,这几株晚茉莉是娘娘特意嘱咐花房精心培育的。” “娘娘常说陛下案牍劳形,最是辛苦。总要在四季做了能静心助眠的香囊,好让陛下安枕。只是眼下这个时节,花材甚少,干花又不如鲜花好,于是娘娘便叫花房辛苦钻研了这么几株出来。” 见崇庆帝充满意外的眼神看过来,杨佩宁浅笑道:“只是苦了花房的人,日夜栽培苦养才长了这么几朵来。” 闻言,那个花房内侍伶俐开口,“陛下为国事操劳,娘娘宅心仁厚,厚赏花房上下,为陛下和娘娘办事,花房上下不觉辛苦!” 崇庆帝听了这话甚觉悦耳。 连带着看向杨佩宁的眼神,也深情许多,调笑道:“你素来不喜文墨,还知朕案牍劳形,实在难得。” 哪知杨佩宁眼里闪烁着爱意道:“嫔妾虽不通文墨,却知其中辛苦,所以不敢忽视。” 被这样灼热的视线看着,赵端的心尖儿微微颤动。 他不由自主牵了她的手放在掌心之中,“难为你,身体不便还为朕操心这许些小事。” 杨佩宁温柔轻笑,嗓音轻柔动听,“事关陛下,任何事情都不算小事。” 崇庆帝再次感慨。 “从前只觉得你端庄又乖巧,如今再看,朕的爱妃,原来是这样体贴入微,温柔知性。朕从前,怎么就没发觉呢?” 她嫣然一笑,那盛放的茉莉花亦失了颜色。 “从前太短,嫔妾与殿下,还有长长久久的往后,不是吗?” 她的手轻轻搭在小腹上,脸上绽放的笑颜惊了崇庆帝的心。 崇庆帝如梦初醒,亦展颜,点头,“是啊,咱们,还有许多的往后呢。” 杨佩宁不知想到什么,却垂了头,落寞道: “可惜嫔妾不通诗书,否则……” 她的话没有说完。 崇庆帝却看懂了。 她是想和自己,有更多的话题聊。 “你若喜欢,朕叫曹恩保给你寻些合适的书册来。” 闻言,杨佩宁惊喜不已,“可以吗?” 她本就生得极美,配合着她明媚如和煦春风的笑靥,就这样齐齐撞入他的眼中。 赵端明显感觉到,他的呼吸,停滞了片刻。 为美人心动,是人之常情。 不知怎的,他猛然想起那日在椒房宫,皇后拿她封号说事的事情来。 杨佩宁在后宫地位特殊,从前给她定封号时,也是存了些警告的意味在里头。 如今读来,竟觉得有些折辱了。 这些时日,他与婉因相处时日颇多,也少不了和杨佩宁打交道。 相处越久,越觉顺嫔此人除了端庄贤惠之外,更有一颗赤忱之心。 与其他满是算计的后宫女人不同,杨佩宁,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对他的感情,更为浓烈,纯粹。 或许,他们本就该是如此亲密的。 她又是婉儿的亲姐姐。 这些日子,她对婉儿的好,他都看在眼里,也觉得她贴心备至。 他忽而觉得,从前给定下的“顺”字封号,不合时宜了。 “真的。”他点了头,道:“过几日就是中秋了,趁着这好日子,朕想着给你改个封号。” “淑慎其身,德容如玉。形容你,恰如其分。” 他想了想,欣喜道:“就‘淑’字如何?” 她愣了一下,似乎太过惊喜而没有反应过来。 随即扬起一个极其明媚的笑,“嫔妾很喜欢。” 前世今生,终于摆脱了这个封号。 也不枉她辛苦演戏一场,又赐下重金养这几盆花。 都说女人会为纯粹的爱而感动。 男人又何尝不是呢? 前世她不懂得这些,只一味做好他的棋子,以为终有回报。 这一次,她要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 崇庆帝给杨佩宁新赐封号的事情很快昭旨后宫。 “前朝,为显四妃尊贵,定以贤、良、淑、德为号。本朝虽不定四妃之号,可这四个字,都是妃位才封得。如今陛下竟给杨佩宁一个嫔此封号……” 椒房宫中,江嫔嫉恨难当,更深感担忧,对皇后言道:“难不成陛下有晋她为妃之意?” 皇后依旧端庄坐着,眼里寒光却藏不住。 “杨佩宁已有一个三皇子,如今又身怀有孕,得盛宠,若真再诞下皇子,何止妃位,就是贵妃也当得。” 江嫔惊讶,“可她父亲,不过是礼部一个六品员外郎罢了。” 这还是当年看在杨佩宁诞下皇嗣的面上升迁的。 皇后深深看她一眼,“杨佩宁若真的成了贵妃,她父亲就不只是待在礼部了。” 前朝后宫一体,杨政势力强劲,杨佩宁会更志得意满。 江嫔只要一想想那画面,就恨不得杨佩宁即刻去死! “她父亲如今不过是个小官,不如咱们……” 她眼里闪过狠辣之色。 王皇后皱眉,收回看她的眼神,语气也冷了下来。 “杀死一个杨政有什么用?” 只要杨佩宁在,杨家随时可以扶持后辈起来。 何况此女狡诈异常,杨政一死,陛下只会更放心大胆地宠爱她了。 江嫔上了心,瞬间想到了什么,阴冷一笑。 “娘娘不必灰心,女人生孩子都是过鬼门关。古往今来,死在这上面的人,也不是个例。” 皇后瞥她一眼,没说什么,只道: “明年就要选秀了,舒宝林还被关着呢,你若无事,抽空找人去看看她。别叫她意志消沉。” 第13章 中秋宫宴,跳梁小丑 得知舒宝林被禁足的杨婉因,此时也高兴不到哪儿去。 这是她与崇庆帝御花园偶遇后,第一次,他躲着她,去了长姐那里。 尤其是新来的侍女双儿还带来杨佩宁改封淑嫔的消息。 她气得砸了桌案上的上好茶具。 “滚出去!” 菊韵见她并不喜欢新来的侍女,心下一喜,仗势将人骂了出去。 又返回来安慰她:“陛下心里是有您的,否则那个舒氏,也不会被降位禁足了。” 杨婉因却并不解气。 “那个贱人,没死都是便宜她了!” 情绪激动之际,胸腔里那股子恶心之感又涌了上来。 一阵兵荒马乱后,她抚着自己的小腹,心中安定不少。 “去找安钟禄给我开药方,切记,不要惊动任何人。” 菊韵拍着胸脯,“姑娘放心!奴婢行事一向小心。” “娘娘,霓裳殿传来消息,二姑娘找人寻了医师拿药。” 明仲说着将一份药渣呈上来,“这是二姑娘用下的,已经令陈太医看过了,是安胎药无疑。” “看来他们俩这是还没好呢,连这么大的事都瞒着陛下。” 杨佩宁望着那药渣,只觉命运轨迹转变格外之大。 毕竟前世这个时候,皇帝都知道她有身孕了。 这也令她不由警醒。 因为自己的插手,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有些事情,不能完全依靠幻境中看到的走向。 想及前世中秋宴发生的溺亡事件,杨佩宁陷入了沉思…… 中秋月圆,饮酒听香。 不仅喜欢静养的太后出席了,就连各位亲王郡王都携王妃到场,其余还有文武百官里的重臣,皆都到场。 整个重华殿,丝竹管乐的喧腾。 最受关注的,自然是身怀有孕的杨佩宁。 其他人的恭贺自不必说,太后这位尊贵老人家也细细过问,还召了连彰到身前赏了金月饼。 虽然后来也赏了所有王孙,可远不及这一个得眼。 一时间,满殿的羡慕和嫉妒。 江嫔借此机会,对着众人上眼药道:“见到淑嫔如此,我倒想起禁足的舒宝林来。前些日子我去探望舒妹妹,她过得很是不好。虽然她当初的确是罚跪了二姑娘,可她到底不是有心的。如今佳节已至,留她一个人在那里也实在可怜,不知淑嫔妹妹可否和陛下求求情,放了她出来吧。” 后妃中顿时有人附和。 “是啊淑嫔娘娘,毕竟都是一宫姐妹,您若太仇恨她,于后宫和睦也不相宜啊。” 杨佩宁微微侧眼看过去,只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 她微微拧眉,“这位是?” 那人没想到杨佩宁竟然连她都认不得,一时气结。 这时,上头的皇后面目慈和地道: “这是和舒宝林一同进宫的李才人,妹妹怎么连她都忘了。” 江嫔跟着道:“皇后娘娘莫怪,淑嫔一向连椒房宫都不愿踏足的,哪里又会记得一个小小的才人。” 二人一唱一和,明摆着是要叫宗亲们以为她不敬皇后。 杨佩宁见状只是从容一笑。 “在王府怀连彰的时候,好几次险些小产。这回有了身孕,因怕皇嗣有损,太后娘娘才下了旨意要嫔妾静养,不宜出宫。太后娘娘厚爱,嫔妾自然要遵从。” 上首的太后,也笑着点头。 “皇帝膝下子嗣不丰,嫔妃们又总是身子娇弱,就连德妃都没有一子半女,哀家自然要多操些心。” 德妃是太后的娘家侄女儿。 此话一出,宗亲们看向皇后的眼神都有些变了。 若是皇后贤德,陛下的子嗣,何需太后来操心。 皇后没想到太后竟然当众下她脸面,心中不愉,却也只能立马起身认错。 “是臣妾无能,让母后操心,臣妾实在是……” 说着就猛烈咳嗽起来,马上就能晕厥过去一般。 幸而身边有侍女急忙喂她服下一颗药丸才好过来。 太后看了她一眼,“哀家也不是责怪你,你身体不好,无法兼顾也是寻常。哀家会让德妃为你多多分担的。” 皇后面上挂着清泪,一幅大度孝顺的模样。 “多谢母后。” 见此情景,又有宗亲同情起皇后来。 连带着对淑嫔观感不好。 杨佩宁则看向那女子,“原来是李妹妹,你入宫前,本宫便养胎赋闲在倚华宫,甚少出门。后来几次椒房宫拜见,也总不见妹妹身影,难怪不认得。妹妹可是生病了?” 李才人怔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应答。 她自然是没生病,可总不能说,她是因为身份不够才没能去椒房宫给皇后请安的吧? 常年少话的德妃这时候开了口。 “看李才人珠圆玉润,想来是不曾染上什么病疾的。只是皇后娘娘病中不宜吵嚷,又心疼诸位姐妹,便只叫婕妤以上嫔妃每日至椒房宫问安罢了。就连淑嫔,皇后娘娘也只叫初一十五请安,很是照顾。” 德妃自然不是替皇后说话。 而是告诉众人,皇后就算有病在身还是执着于让嫔妃每日请安的折腾,就连有孕嫔妃也不放过,她也并不如表面那般慈眉善目。 众宗亲都是聪明人,哪里听不出话外之意。 瞬间面色复杂,开始推杯换盏地喝起酒来。 果然,能入后宫的就没有省油的灯。 他们同情个什么劲?到头来别做了别人的刀才好。 杨佩宁听了德妃的话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本宫至今不识李才人。” 说完,她脸色冷了下来,“李才人倒是像十分了解本宫一般,一见到本宫便言本宫仇恨舒宝林,有碍后宫和睦,如此大的帽子,可真是叫本宫担当不起。” 德妃悠悠喝了一口酒,“要舒宝林降位禁足的旨意是陛下下的,江嫔和李才人与其诘责淑嫔,不如亲自去求陛下。” 崇庆帝就坐在上首,可二人只余光瞥他一眼都害怕,哪里敢去。 赵端才因为这事和杨婉因吵了一架,怎么会现在放舒宝林出来? 于是冷声道:“舒宝林一切皆是咎由自取,不必再议。” 底下官员们见了,也心思各异。 第14章 利诱,舒宝林出事 有官员咋舌,“淑嫔娘娘果真是盛宠,舒大人可比杨大人官位高多了。” 按照陛下的性格,是很少会对重臣之家的嫔妃下此重罚的。 “岂止,陛下膝下只三位皇子,三殿下虽不居长,却很得陛下和太后喜欢啊。” 旁边的官员听了不满,“那又如何?终究二皇子才是名义上的嫡子。” 那人却意味深长,“名义上的嫡子,到底不是真正的嫡子。若无嫡出太子,那其他皇子,又有何异?” 这些悄悄话都是背着人的,可人心浮动,不是一日两日了。 前头,几乎与亲王郡王们并席而坐的紫袍老臣,不动声色望向太后跟前憨态可掬的小皇子,眼神骤然阴翳。 想起皇后家书里提起皇帝对倚华宫的偏宠,他也甚是不悦。 下一刻,他抬酒起身,扬声道:“顺嫔娘娘。” 杨佩宁顺着声音看过去,便知此人来者不善。 此人并非别人,而是当朝国丈,皇帝的老师,皇后的父亲,太傅王涯。 “还未恭喜顺嫔娘娘有孕之喜,特敬娘娘一杯。” 圣旨已下,杨佩宁已是淑嫔,他却口口声声依旧称呼顺嫔。 何况她身怀有孕,如何能喝酒? 当朝官员中,却无人敢开口纠正。 上首,皇帝和太后脸色都不大好。 一时间,好好的宫宴变了味道。 这时,杨佩宁笑着盈盈起身,手中端着酸梅汤饮,当着满朝文武,也不见半点胆怯。 “常听陛下说起太傅为了大景辛苦备至,公务缠身。如今见了,方知太傅艰辛。” “哦?”王涯眯着眼,“顺嫔娘娘一介后宫妇人,也知前朝?” 这是在说她作为宠妃染指朝政。 杨佩宁莞尔一笑,“本宫不知前朝,却知近日太傅定然忙碌,否则怎会不知宫中有旨。” 这旨意,下了几日有余了。 旁人或许是真不知道,王涯却不可能不知。 席间,一勋贵见缝插针道:“陛下有旨,现下该称呼淑嫔娘娘了。” 王涯看了那勋贵一眼,收回视线,假笑。 “原来如此,怪道娘娘如此得意,原是陛下宠爱之故。”他笑得儒雅,话语却十分刺人心,“只是本官有句话要告诫娘娘。” “身为嫔妃,合该知晓什么叫尊卑有别,内外有序。若是一味仗着陛下宠爱身怀有孕横行后宫,天下人见了只怕都要以此效仿,不利于民生安稳,江山社稷。” 此言一出,众人眼中皆有惊色!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这样指摘,实在诛心! 众人下意识看向人群中独自站着的那位绝色女子,替她捏了一把汗。 作为文脉之首,王太傅那张嘴毒辣起来,满朝文武包括圣上都招架不住。 可在这样的场合上,作为皇家的人,若是应答不当,令皇室蒙羞,只怕从此也要失了圣心了。 眼下这样犀利的言辞下来,满朝文武都觉得,这位盛宠的淑嫔娘娘,哪怕再厉害,只怕也要羞愤而死了。 “太傅实在抬爱,竟认为本宫一介小小妇人能够动摇天下局势。” 预料中的画面并未出现。 杨佩宁孑然而立,依旧端庄笑着,脸上不见丝毫害怕和羞怒。 “本宫也想请教太傅。” “若本宫小小女子可以动摇大景江山社稷,要满朝文武何用?” 此言一出,满堂哑然。 古往今来,几乎历朝历代都有所谓“妖妃”祸国。 明眼人都知道,那不过是君王和朝臣无能的托词罢了。 可每个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情,却从未有人宣之于口过。 杨佩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扯下了这帮男人的遮羞布,怼到王涯面前。 王涯也愣住了。 从未有一个女子有如此胆色敢如此言语! 此情此景,他若坚持说杨佩宁误国,那便是认定景朝百官无能。 若否认,却又让自己下不来台。 平生第一次,王涯在一个女人手里吃了瘪。 上首,崇庆帝听到这话,看向杨佩宁的目光岂止满意可以说得。 果然是朕抬举起来的女人! “太傅。”他笑着看向王涯,“淑嫔小女子娇蛮,太傅勿怪。” 赵端摆明要护着淑嫔,王涯冷哼一声,坐了下去。 杨佩宁莞尔一笑,与赵端一起,隔空碰杯,饮尽了盏中的酸梅汤饮。 于是继续饮宴。 席中,大将军谢清平之独女谢棠献胡旋舞。 其舞姿旋转如柳絮般轻盈,玉臂轻舒,裙衣斜曳,舞袖翻飞。 灵动而俏丽,明艳且张扬。 一舞惊四座。 就连崇庆帝都忍不住被惊艳。 皇帝带头夸赞,太后更是赐下玉如意。 谢棠筹备良久,只为今日,闻言乖巧笑着接了赏赐。 “看来今日这宴,是为谢大姑娘而设了。”扶桑低声说道。 上头端着玉如意笑得开怀的谢棠正谢恩下去换衣裳。 杨佩宁尽收眼中,无视其他官员女眷暗地打量的目光,“如今景朝文官独大,武将却被压迫得几乎没有容身之处。此次北境战事,谢大将军功绩出众,谢棠入宫,理所当然。” 这可是皇帝用来制衡皇后的另一枚棋子。 只是可惜…… 记忆中,宫中对于谢棠的死缄口不言,只说是意外,并且封锁了消息。 谢清平班师回朝后才知爱女死讯,心如死灰,遂罢官归隐,再不领兵。 这也导致后来北境再犯,大景无擅领兵之人。 庆王就是在此时作为统帅顶上去的,没了谢清平的仗打得艰难,但到底还是守住了北境,原本籍籍无名的庆王从此名声大噪,成为谢清平后的第二位平北元帅。 这也为后来庆王把握兵权,为杨婉因保驾护航奠定了基础。 可以说,若无庆王鼎力支持,杨婉因是不可能坐上凤位的。 庆王至关重要,谢清平更是要紧! 望着谢棠离开的身影,杨佩宁对着扶桑耳语了几句。 扶桑领命,折身而去。 坐在杨佩宁席桌后头的杨婉因从始至终都盯着宝座之上那个人,见她还回望着谢棠,心口微滞,不忍再看,借口更衣离席。 夜幕如墨,将巍峨的皇宫尽数浸染。 重华殿后,抄手游廊环河池曲折盘绕,两排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第15章 谢棠落水 一盏宫灯穿梭其间,连同两道的影子映在河池上。 水面被风撩动丝丝缕缕的涟漪,揉碎了一池光影。 杨婉因脑袋里挥之不去的都是崇庆帝夸赞谢棠的画面来。 菊韵瞧出她不高兴,知道自家主子是因为谁,顿时冷冷开口。 “堂堂将军府独女,竟以舞夺宠,真是小家子气。” 杨婉因看了她一眼,柔声,“菊韵不得无礼,怎能这样说她。” 菊韵极尽不屑,“奴婢可没说错,只有这种粗鄙的武将女才会用这些招数。家世虽高,陛下却不见得会喜欢呢。” 杨婉因停下脚,蛾眉微皱,“皇宫禁内,你再胡言乱语,我就要罚你了。” 菊韵这才收敛,“奴婢知道错了。可是姑娘,明明您才是陛下最看重之人,何以让她这样出风头。您若是早些告诉陛下您怀有身孕,陛下必定看都不看那谢棠一眼。” “你懂什么。”杨婉因心里一阵苦涩,“陛下胸怀天下,身为天子,心里虽然不喜欢,却也要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应付。” 菊韵闻言,嘟囔道:“可是姑娘,连着几日了,皇帝都没来过。” 杨婉因摇头轻叹。 “陛下也是为了我。否则来也是吵架,何必呢?书上说,两情相悦之人,是会为了彼此着想的。” 菊韵似懂非懂,“那姑娘,接下来怎么办呢?” 她抚摸着小腹,“过一段时间吧,我就告诉他这件事。” 菊韵点头,“陛下知道了,必定高兴!这可是陛下和姑娘的第一个孩子呢!” 杨婉因想到那样的场景,忍不住含羞带怯。 正打算临池看景,却不期然听到一道虚弱的声音。 “菊韵,你听到什么没有?” 菊韵闻言回过身来,狐疑,“没有啊。” 杨婉因循声望去,只隐隐约约看见不远处游廊柱子底下,一抹红色衣影起起伏伏。 不一会儿,又完全落了下去,似乎没了动静。 杨婉因心神一凝,正要提醒菊韵去看,游廊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菊韵定睛一看,“姑娘,是谢棠的侍女。” 后头还跟着好些人,似乎在找什么人,焦灼得不行,看见二人,侍女眸光亮了一下,忙不迭上前。 以为她是宫中娘娘,连忙见礼,“这位姑娘,不知可曾看见我家姑娘?” 杨婉因忽然想起水里那个人,居然可能是谢棠吗? 刚要脱口而出的话,便转了话头。 “并未看见什么人。怎么,她不见了吗?” 那侍女眼里的光瞬间散尽,后悔不已,险些哭出来。 “方才我家姑娘前来更衣,路上丢了耳坠子,我回去找,谁知转眼就不见姑娘踪影。” 杨婉因见状,露出同样焦急的神色。 “那快去找找吧,这黑灯瞎火的,可别出了事。” 听她这么一说,侍女更是害怕得不行,连忙领着人风风火火寻人去。 “姑娘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那地方隐蔽,见谢家人根本没注意,杨婉因回头,“出来够久了,回去吧。” 出来时,正与尚宫局的人擦肩而过。 不久,身后响起一阵惊呼声。 似乎是找到了人。 杨婉因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尚宫局的人不是在重华殿吗?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月上穹顶时,宴席才罢。 慈安宫中,太后与皇帝却还未歇息,听着德妃呈上来的消息,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 “谢棠这么大一个人,怎会因为喝了几杯酒就晕倒,摔到河池之中?好在德妃及时找到了人,否则……” 太后未说尽的话,几人都心知肚明。 谢棠是谢清平的独女,在宫里出了事,他们怎么与功臣交代? 这些年崇庆帝受尽王涯掣肘,好不容易手中有可用之人。 忠臣在外领兵,他却连其孤女都保护不住的话,谁还会再效命于他? “据谢大姑娘侍女说,谢大姑娘酒量并不差。一个时辰前,给谢大姑娘引路的女官和带走其侍女的宫女,双双‘失足落水’。” 德妃说话还是比较婉约,若是可以,她都想直接说谢棠是被害了。 可直到现在,没有任何证据。 怎么看,都不会是巧合。 看着崇庆帝铁青的脸,德妃再次感慨,幸好她提前收到消息,命人去找。 否则,就连谢棠那侍女都得死于非命,更别提找到谢棠了。 若是谢棠出了事,她这个掌宫,也做不下去了。 “王家的手,伸得是越来越长了。”太后痛恨不已。 崇庆帝沉默良久。 眼神则锁定在一封尚未批复的奏折上。 署名是王涯。 景朝文脉之首,朝廷半壁江山,皆为王氏门生。 呈上来的奏折中,只提了一件事。 选秀。 作为国丈,王涯不为身为皇后的女儿考虑,反而提议崇庆帝充实后宫,为皇嗣和江山后代计。 如此气节,任谁见了,不赞他一句大公无私? 从前崇庆帝也是如此想的。 所以王凝成为了他的王妃,太子妃,乃至皇后。 可这些年过去,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嫔妃和子嗣一个个死去,崇庆帝怎还会看不出琅琊王氏一族的狼子野心? 王涯可不只是要当国丈,更想成为名副其实的摄政王呢! 他目光灼灼望着那奏折,只恨不能撕碎了上面的文字。 这一夜,紫宸殿的烛光,亮了一整晚。 翌日一大早,封谢清平为平北侯的旨意昭告天下。 与此同时,太后也昭旨后宫,以体恤皇后身子虚弱为由,将几月后的亲蚕礼事宜交托给德妃、淑嫔和江嫔三人。 得知消息的皇后震怒。 “亲蚕礼是国礼,历代只有皇后才可主持!太后让三个妃嫔主持,这是要打本宫的脸吗?!” 兰心面露难色,“难道是谢棠一事败露,太后有心给您脸色瞧?” 皇后眼里怒意难消,“那个贱人,这次没死,便宜她了。” 她哪里不知道谢棠入宫的目的。 “想取代本宫?做梦去吧!” “可现在谢府戒严,就连谢大姑娘出门都是无数人护卫,要想再对她出手,只怕难了。” “那又如何。”皇后目光中尽是森冷的寒意,“等她进宫,本宫有的是法子让她生不如死!” 正说着话,有宫女来报。 “娘娘,陛下今日又去了倚华宫。” 皇后五指骤然捏紧。 “狐媚惑上的贱人!咳咳咳……咳咳……贱人,贱人!” 皇后气得咳嗽不断,喘息都虚弱了好几分。 兰心连忙上前宽慰,“不过还好,陛下对娘娘还是上心的。将花房所有的牡丹都赐予了咱们宫中,不许其他嫔妃用呢。” 皇后捂着心口,回忆起往事,难免神伤。 “从前在王府时,我与陛下,也是恩爱夫妻……从什么时候变得呢……” 良久,她目光冰冷。 “都怪那几个贱人!” 第16章 练字,帝王的愧疚 倚华宫。 崇庆帝难得是专为了杨佩宁而来。 暖阳斜照,柔和的光影从窗棂洒下来,将窗边临摹字文的美人拢在怀中。 赵端来时,见着的便是这般美好悠静的光景。 一旁的扶桑正要行礼,被他阻止。 他无声进去,见她手中持着笔,全神贯注地写字。 平日里娇俏矜贵的人儿,如今平添了一股子端庄娴雅,书香气息。 就是那字…… 实在有些不堪入目了。 杨佩宁隐约听到脚步声,余光晃到明黄色的衣角。 她连忙就要起身行礼,赵端制止了她,在她对边坐下来。 “怎么想起要练字?” 杨佩宁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眼睛里的神采一下暗淡下去了。 “陛下给嫔妾赐了那样好的封号,嫔妾却……” 赵端忽然想起,之前曾当着她的面,他还称赞她妹妹文采好来着。 正想说不必费这功夫。 余光瞥到熟悉的诗词,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些是谁给你的?” 这几首诗是他幼年时所作,尽都收录在紫宸殿书房之中。 除了御前管事的几个人,其他人根本接触不到! 淑嫔怎么可能会知晓? 不知是否是受王太傅影响的缘故,赵端的猜忌到了极点。 一瞬间,赵端脑海里思绪飞速旋转。 御前是谁走漏了消息?淑嫔又是和谁勾结在了一起? 他少年诗作泄露了,那么其他事情呢? 淑嫔这个看似温和的女人,又知道多少? 每想一层,他眼里的寒意就多一分。 连看向杨佩宁的眼神,都变得不善起来。 杨佩宁用脚趾头猜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只当看不出他的猜疑,笑意吟吟。 “晨起去慈安宫请安,献了一卷手抄经文给太后,娘娘说嫔妾写字太丑,抄道德经侮辱了三清祖师,便说要送嫔妾几幅帖子临摹,嫔妾求了好久,太后才给了这些呢。” 赵端看着她笑得千娇百媚的样子,愣住了。 噢。 对了,还有太后呢。 他轻轻咳了一下,掩饰尴尬,语气也软了下来。 “你是怎么求的太后,她老人家竟舍得给你这个。” 杨佩宁莞尔一笑,眉眼间神采飞扬。 “陛下猜猜?” 淑嫔向来都是端庄持重的,如他后宫所有的女人一样,很少有这样灵动的时候。 也是这一瞬,赵端发现对她了解得实在不深。 他努力想了想,也不得其法。 想及方才对她的误解,他笑着用宣纸折成一个筒状,点了点她的头。 “快说。” 杨佩宁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嫔妾字写得不好,绣工却还看得过去,想着太后千秋将至,便绣了三清祖师图,于三清道观供奉了献给太后娘娘。娘娘怜妾辛苦,这才准了所求。” 赵端知道太后是个挑剔的人,能得到太后喜欢,淑嫔必定是下足了功夫。 一想到淑嫔做这么多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几张诗作,心中说不熨帖是假的。 后宫没有女人是不爱他的。 可那些女人也爱自己的家族,更爱自己,也更计较得失。 如她这样傻的,除了婉儿,也就这么一个了。 “读书习字很累的,你确定要坚持吗?” 杨佩宁点头。 幻境走过一遭,她虽然唾弃厌恶杨婉因,可有一点她无法做到不敬佩。 她的学识。 她与杨婉因不同,她是庶出,嫡母怕养大她的野心,根本不让她接触到书籍。 入宫后,她一有机会就悄悄学了些。 可悄悄自学没有人带哪里够? 她至今也不过能写出一手还算规矩小巧的字,能看懂些诗词罢了。 诗倒也能做,但和杨婉因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很清楚自己的局限,但她不想再这样小心翼翼的,她要得到一个正式的,可以学习的机会。 赵端见状,也收起了调侃的心思。 “你再写写朕看看。” 天底下男人几乎都有一个共性。 好为人师。 作为皇帝的他则更甚。 可看到她写在纸上的字,又不免摇了摇头。 第17章 好为人师,轨迹变更 杨佩宁正全神贯注写着,忽而感受有人从身后环住了她,左手撑在她前方的桌案上,右手顺势握住了她白皙柔软的手。 她反应极快,瞬间露出一个半是惊半是羞的神情,“陛下……” “写字,是要讲究笔法的。” 赵端嗓音低沉柔和,目光看着纸面,牵动着她的手在宣纸上落下笔墨。 杨佩宁便专注到手上。 二人静静无言良久。 斜阳将二人的身影笼罩在一起,在墙壁上倒映出一幅唯美的影。 直到一首诗落在纸上。 赵端这才意犹未尽的停笔。 杨佩宁丝毫不掩饰惊喜地称赞。 “陛下的字,当真潇洒落拓极了!” 这句不是假话。 作为皇室子,赵端从小接受景朝最高规格的教育。 书法,是最基础的。 赵端听后勾唇。 那是自然,他从三岁开始读书练字,六岁上他的字便小有所成了,更何况后来这么多年的沉淀。 他忽然心血来潮,大笔一挥,往宣纸上又写了一个字。 【淑】 “这是你的封号,朕为你亲笔,你可喜欢?” 她将头枕在她臂弯里。 “多谢陛下,嫔妾很喜欢。” 这样亲昵且大胆的动作,让赵端忽然一愣。 怀中美人身上的幽香萦绕鼻尖。 清幽,又使人心神安定。 他没有避开,任由她枕着他的臂弯,问,“什么东西?味道好闻极了。” “嫔妾怀着身孕,陈太医说不能用香料,以免伤及胎儿。嫔妾便从花房寻了些能安心宁神的时兴花卉熏染衣服。” 见她如此珍视腹中皇嗣,赵端也罕见地升起慈父之心。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临照殿见杨婉因。 陪着杨佩宁练了好一会儿的字,又答应送她几本书册学习,这才歇下来。 杨佩宁亲自端了小厨房做的冰镇果饮奉上,叫他消暑。 又叫侍女摘了他愿意吃的果子,一饮一食,竟都十分合乎他的心思。 若非日常花心思,必定是难以做到的。 他想起那日中秋宴上她应对从容的模样,心中满意更甚。 宫中的女人于他而言都是不同的。 但淑嫔无疑其中最不可缺少的那个。 作为宠妃,她漂亮明媚,替她诞下了皇子,又能在百官跟前,替皇家挣回情面。 聪明、温柔,会审时度势。 这样的女人,虽不是他的心头好,却十分重要。 中秋宫宴上出色的表现,令他发现,或许淑嫔还有更大的用处。 那么,对待淑嫔,就不能如之前一般含糊了。 正想说些什么,一个内侍疾步进来通报。 “陛下,京外有急报,还请您示下。” 是个御前的内侍。 杨佩宁敏锐地发现他与皇帝有隐晦的眼神交流。 下一刻,崇庆帝就一脸严肃地起了身。 “朕去临照殿。” 杨佩宁自然不能打扰他处理政事。 只是在他离开正殿后,找来扶桑。 “悄悄找人去查,杨婉因是否在临照殿。” 不一会儿,查探消息的人就回来了。 “娘娘猜得果然不错,二姑娘恐怕此刻就在临照殿中。我们的人还看到,陛下宣了医师。” 翌日,数不清的赏赐流水般进了倚华宫。 曹恩保只眉开眼笑地道:“陛下赞赏娘娘在宫宴上直言不讳,特令奴婢们送来这些好东西。还有这一些,陛下说,到底是娘娘的妹妹,便也给二姑娘准备了一份。” 说着,又亲自捧出来一块雕刻精美的玉佩。 “此乃鸳鸯双佩,除了这一块,还有一块在陛下手中,还请娘娘敬受。” 杨佩宁摸挲着玉佩,一看这架势,明白了。 赵端已经知晓杨婉因的怀孕一事。 足以看出谢棠对她的打击有多大。 之前还瞒着的身孕,只一个谢棠,就让她觉得危机了。 未几,崇庆帝也到了。 腰带上正系着与杨佩宁那块如出一辙的玉佩。 等崇庆帝再次被以政事为由请走去临照殿后,她便将玉佩丢在了桌上。 扶桑疑惑,“娘娘不喜欢这玉佩吗?” 杨佩宁笑了一下,眼底却是冷色。 以杨婉因嫉妒的性子,赵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赏她这样昭示着缱绻爱意的物件? 凭她在幻境中的见闻来看,这样的玉佩杨婉因那儿必定也有一块。 八成比她这块和赵端的更是一对儿。 于是只吩咐她:“收起来就是。” …… 约莫是崇庆帝往倚华宫跑得太勤,没几日,舒宝林在禁足期间受尽苛待的消息无风而起。 言说她不仅不能享有宝林应有的待遇,就是饭也不能吃饱,饿得面黄肌瘦。 虽未提及是谁有意苛待,可谁人不盯着盛宠的倚华宫? 一开始只是几个与舒宝林相关的侍女说起,不过几日便演变成阖宫共识。 杨佩宁得知后,冷笑一声。 “区区一个宝林,本宫若真容不下她,何须这么麻烦。” “人多信流言,不辨是非。能这么短操控后宫舆论,那位怕也是按耐不住了。” 扶桑正在给她揉腿,许是接近产期的缘故,她腿脚总是酸胀得厉害。 杨佩宁缓缓抚摸着小腹,眼里寒光闪过。 “好啊,本宫也等她们出手许久了。” 前世她难产,除了杨婉因外,皇后江嫔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不惜重金,继续盯着挽月宫。另外,别叫皇后和江嫔为难,给她们留个口子。” “是。” 主仆俩正说着话,外头有人通报。 “娘娘,双儿来了。” 杨佩宁挑眉,“传。” 不久,落地罩处走进来一位宫女打扮的美人儿。 此人正是那日杨佩宁指给杨婉因做侍女的人之一。 “可是霓裳殿出什么事了?” “禀娘娘,上午二姑娘出门散心之时,巧遇了李才人。李才人卑微请求,希望二姑娘能向您进言,高抬贵手放过舒宝林。二姑娘很是生气,不仅没答应,反讥讽责骂了李才人,又说了不会放过舒宝林的话,不欢而散。只是临走时,奴婢见那李才人深恨二姑娘的模样。奴婢怕因此事为娘娘惹来烦忧,特来禀告。” 杨佩宁颔首,“你做得很好。” 双儿得了肯定,继续道:“还有一事。” 第18章 双儿,舒宝林出事 “二姑娘想要收买奴婢,给了这些东西。” 她从袖口里拿出了两张银票。 都是百两的面额。 二等侍女月俸不过五两,合在一起,一年也攒不了一张。 “这可是好东西,若有了钱银,再加上你的美貌,何愁不能一搏。”杨佩宁笑意吟吟,“何况你去了霓裳殿那么久,也该知道陛下待二姑娘特殊比起本宫更甚,你就半点不动心吗?” 双儿闻言,立时行了大礼下去。 “奴婢在花房受尽排挤,险些被推出去顶罪害死,是娘娘给了奴婢一条生路。奴婢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听着她这番效忠的言辞,杨佩宁只是笑笑。 “本宫说了,只要你办好了事,本宫会助你直上青云。” 闻言,双儿明显比方才更激动地朝她磕了头。 “奴婢一定尽心竭力!” “起来吧,那银票自己拿了去换些夏日里好用的胭脂水粉和衣裳来。仔细准备着罢。” 现下正是八月,听到杨佩宁的话,双儿顿时明白过来,一时欢喜不能自已。 “谢娘娘!” 待她走了,扶桑才说出心中担忧。 “娘娘,双儿自恃貌美,野心不小,恐怕不会真的忠心。” “我要她的忠心做什么。”她伸手,理了理桌案上的墨菊叶子,“只要她能做好分内之事便可” “晚上叫明仲来回话。” 晚间,一道清瘦的身影进了正殿。 “娘娘,霓裳殿那边传消息来。双儿并未隐瞒,自去了霓裳殿也低调行事,很是听话。” 彼时杨佩宁正享受着香汤浴足,“那就好。” 明仲又汇报了些宫中其他的一些隐秘消息,而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从始至终,没有逾矩抬头看过一眼,或是借机讨赏。 杨佩宁最喜欢的,便是他的规矩和能干。 细论起来,嫁入王府至今这么些年,她也借着皇帝的势和钱银养了许多人。 可也只有扶桑槐序和明仲,加一个小成子,经受住了她的层层试探和考验,最忠心可靠。 其余的,她从不会信任。 所以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双儿,也会有另外一批人盯着她是否认真行事。 她要有随时可以换掉任何人的底气,才会安心。 泡了脚,正打算歇了,明仲急匆匆进门来。 “娘娘,挽月宫出事了。” * 舒宝林用了晚膳后突然倍感不适,恶心呕吐,不久又发起高烧来,如此反反复复,只将人折腾了半条命去,却都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 她虽降位禁足,却也还是后妃。 挽月宫的人不敢再磨蹭,立刻报了上去。 德妃知晓后很快叫了医师前去诊治。 这一诊脉便发觉了是吃食的问题。 原来是尚食局克扣舒宝林份例,日日不给正常饭食,反而是送了冷掉又不易克化的青团来。 若只是如此便也罢了,可舒宝林自打被禁足后,终日悬心难安,饭菜都不吃,损了肠胃。 今日却一反常态送了让人开胃的前汤,而那青团,并非新鲜艾叶制成,多用干艾粉。 如此一来,脆弱的肠胃因开胃暴食,又因吃多干艾,这才导致肠胃绞痛,几尽晕厥。 皇后静养,德妃暂代宫务,立马叫人通知了崇庆帝。 后妃平日里难免争风吃醋,可舒宝林都受了冷待,还被如此磋磨,实在叫人不寒而栗。 崇庆帝命人去查。 不过半日,便查到了倚华宫头上。 “这……”椒房宫中,皇后面露难色,“虽说淑嫔妹妹是不喜欢舒宝林,可她毕竟怀着皇嗣,应该不会做这些有损阴德之事。” 崇庆帝沉着脸,并未说话。 王皇后奉上一杯热茶,柔声道:“哪怕就是淑嫔暗地里背着陛下做的,为了皇嗣,还请陛下不要责怪。只是舒宝林毕竟是官家女,他父亲在工部素来尽心,前些日子又在两河立了功,还请陛下在其他地方多加补偿罢。” 崇庆帝接了茶却没喝。 他可以宠幸任何一个女人,也可以厌弃,但却不能不顾及朝中百官为国尽忠之功劳,更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让臣子对自己心寒,损了自己的百年名声。 “曹恩保,召淑嫔前来问话。” 表面上倒看不出什么来,可让一个孕妇深夜来椒房宫回话,已然可以看出崇庆帝疑心已起。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王皇后唇角轻勾。 * 杨佩宁到的时候,后宫许多嫔妃都已到,殿中哆哆嗦嗦跪着个小内侍,她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陛下万安,皇后金安。” 那小内侍见到杨佩宁身后跟着的槐序,顿时激动起来。 “槐序姐姐!” 槐序一怔,“小何子?你不是在尚食局的当差吗?” 小何子连忙朝崇庆帝磕了个响头,指着槐序,“陛下,就是倚华宫的槐序命奴婢每日减少给挽月宫的吃食!” 槐序顿时大惊失色,“小何子你在说些什么?!” 她赶忙矮身下去,替自己辩解,“陛下,娘娘,奴婢从未做过此事!” 小何子见状,急了,怕皇帝不信他,苦着脸哭泣:“槐序是倚华宫的掌事姑姑,地位尊崇,又是奉了淑嫔娘娘之命,还说若是奴婢不从,便要叫奴婢好看。奴婢人微言轻,哪里敢拒绝!对了,为了办成此事,槐序还给了奴婢五十两银子要奴婢保密!奴婢用了一些,剩下的尽都藏在南房的通铺底下了!曹监正可着人去寻!” 小何子是最早查出来与舒宝林之事有关的人,他的住处早就被曹恩保搜个底朝天了。 此时曹恩保将包封好的三十多两纹银奉上,“奴婢询问过南房的人,小何子闲暇爱买酒喝,身上并无存息。这三十多两纹银,应来自别处。尚食局亦有人亲眼看见舒宝林被禁足后,槐序曾与小何子背着人说过话。” 人证物证俱在,顷刻间,似乎真凶已然敲定。 第19章 新的人证,反转 “舒妹妹都被降位禁足了,淑嫔娘娘竟然还如此不依不饶地迫害!” 人群中,与舒宝林交好的李才人最是义愤填膺。 江嫔比她沉得住气,只是别有深意地提了一句,“苛待受罚嫔妃倒还好说,只是淑嫔如此,恐怕是对陛下旨意有所不满,所以才要再添新罚?嫔妾是否可以认为,淑嫔是不敬君上。” 听到此处,崇庆帝眼神中流露出浓浓的不悦。 他垂眼看向底下的杨佩宁,冷声。 “淑嫔,你有何话要说。” 前些日子对杨佩宁口口声声称“爱妃”时的宠溺,眼下分毫不见。 杨佩宁心中冷笑,却早已不会再觉得难过。 因着月份大了,她福身时很有些艰难,但她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并未敷衍。 面对几人若有若无的指责和皇帝的猜疑,也依旧言辞温和。 “陛下,请容嫔妾问他几句话。” 崇庆帝见她如此,只得颔首。 她这才转身看向那小内侍。 “皇后娘娘纵然身体不适,也有德妃娘娘照管后宫事务。你是尚食局的人,遇到强权,为何不向皇后德妃禀明缘由,抑或是向上司禀报,反而收了银子,一力做了下来?难道就不怕他日东窗事发?” 面对她的质问,原本还一脸无辜哭着的小何子一时怔愣,哑口难言。 杨佩宁忽而转了音调,“还是说,你既贪图那五十两银子,不愿上交;又想着通过办成此事,与我倚华宫沾上关联,这才动了邪念!” 那是怎样一双眼神? 犀利,冷酷…… 小何子心中所有的邪恶阴暗都仿佛被洞悉殆尽。 他吓得胆战心惊,连忙以头抢地。 “陛下明鉴,奴婢……奴婢绝无此意啊!” 见小何子似有颓败之势,江嫔出声:“现下是要审问暗害舒宝林一事,淑嫔揪着这些小事不放,并无意义罢。” 杨佩宁没理会她这句话,继续问小何子。 “本宫再问你,让你克扣挽月宫吃食的事,真的是槐序亲口与你说的吗?” 李才人只觉得她是真的原形毕露了,还在拖延时间死命挣扎,于是丢掉了平日里对淑嫔的畏惧,高声:“不是槐序亲口对他说,他又岂敢胡言乱语?淑嫔如此逼问,是要强压小何子改口供吗?也太不把陛下和皇后放在眼里了!” 崇庆帝余光瞥皇后一眼。 可皇后并未出声阻止口无遮拦的李才人。 大殿之中,竟都是皇后一党。 他忽而心里升起些异样之感。 这厢,杨佩宁并未受任何影响,眸光定定看着小何子。 “回答本宫!” 小何子暗恨淑嫔难缠,却也不敢在此时瞒报。 “花房的芳草与槐序乃是同乡,十足亲厚。她传达的话,自然就是槐序的意思!” 杨佩宁忽而笑了。 “也就是说,命你做事,予你银票的并非槐序。” 这时候,槐序连忙叩头道:“陛下,娘娘,奴婢确实在那几日见过小何子,不过是因为我家娘娘孕吐不断,不思饮食的缘故,奴婢特地提前来尚食局打点。” 嫔位以上的嫔妃宫里都是有小厨房的,但小厨房规模和能力都有限,最多是做些精致的点心和小食,热些饭菜罢了。 嫔妃们的吃食,大多还是由尚食局供应。 尚食局都是些人精,怕做出的饭菜吃出问题得罪人,平日里都是做些大众口味的饭菜,也不能做到尽善尽美。因此,在吃食上细致讲究的后宫嫔妃都会提前打点。 这也不是个例。 李才人追问:“可那芳草与你关系甚笃,难保不是你托她嘱咐的小何子。” “奴婢与芳草,确实是同乡,亲厚却谈不上。奴婢若真要替我家主子做这样的事,又怎会托付于她?” 李才人冷哼,“不过是你狡辩之言罢了。” 这时候,芳草也被带到了椒房宫。 她生得瘦小,害怕起来更是如柳叶儿一般似乎随时都要被风吹倒。 见槐序双目灼灼看着她,她却不敢对上槐序的一个眼神,径直被推着跪了下去。 “奴婢……奴婢……” 江嫔懒得看她这副小气模样,直截了当地问她:“你只回答,是不是槐序指使你利诱小何子克扣舒宝林吃食?” 芳草哆哆嗦嗦,“……是。” 满殿皆惊。 崇庆帝心中那一点点心软也化作了眼中浓浓的失望。 正要开口了结此事时,杨佩宁缓步向前。 “陛下,小何子有人证,槐序亦有人证。” 话音刚落,花房管事蔡着疾步入殿。 身后还跟着一个令崇庆帝觉得眼熟的小内侍。 “你是,那日在倚华宫侍弄茉莉花的花房内侍?” 那小内侍依旧机灵,利索地矮身跪下去给崇庆帝行了拜礼,“奴婢范英,因侍弄花草得力,得槐序掌事提点,有幸到倚华宫教授宫人栽种茉莉花,这才得见天颜一回。” 崇庆帝颔首。 蔡着这时候拱手禀报道:“陛下,宫女芳草乃花房中人,三年前确实与槐序掌事来往密切,更因同乡的缘故,从前给倚华宫送花的茶事皆由芳草经手。只是后来偶有一回,芳草失手伤了要送给江嫔的花卉,为避上罚,转手送至倚华宫,被槐序得知后,从此再不用芳草,芳草也因此降职。此事极少有人知晓。若槐序与芳草果真如从前般亲厚信任,如今又何必弃芳草而选范英到倚华宫?更别说是其他隐秘之事。” 闻听此言,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后也愤怒斥责,“原来是怀恨在心才如此栽赃!” 芳草看着皇后,还想说什么,可喉咙却突然腥热涌起…… 没多久,人便直直瘫倒在地上,眼睛圆瞪,嘴角暗红色的血还不停地流。 大殿内,瞬时一片寂静…… 第20章 德妃到,再添人证;赵端心累 连让人问话的机会都不给。 曹恩保上前探鼻息。 “陛下,人已经死了。” 可究竟是谁指使小何子这样做,却因芳草之死,成了玄秘。 崇庆帝眼中氤氲着怒意。 好啊,她的嫔妃们,真是越来越放肆,竟然当着他的面杀人! 皇后见他状态不对,立马给了江嫔一个眼神。 江嫔心领神会,“陛下,谁指使小何子的事无法查知,可青团中的干艾粉却还有蛛丝马迹可寻!” 李才人立马附和,“艾叶在宫外常见,宫中却少有。若要害舒宝林,绝不会只用一次,只要查查谁的宫里最近有此物,或是谁从太医署领过干艾粉,一一查来,核对数量出入,或许便可知晓。” 话虽如此,可两人都对着杨佩宁虎视眈眈。 一查下来,后宫只有倚华宫和杜婕妤的咸芳宫近日领过干艾粉。 杜婕妤是王府里的老人了,资历深厚,却混得很一般,人也过得谨小慎微。 见这大事牵扯到自己身上,害怕得连连和皇帝皇后解释自己只是听了医师的话,以为用之可以改善肌肤,这才领了许多。 等到曹恩保将干艾粉数量核对完全,没有问题后,她才长舒一口气。 险些没吓死过去。 崇庆帝对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无力再说什么了,收回视线来。 眼下,便就只剩下淑嫔了…… 倚华宫负责管理这些物品的青翠将东西迅速送了过来,一同来的,还有嫡妹杨婉因。 “长姐深夜未归,妹妹好生担心。” 她上前挽住杨佩宁的手,目光却从崇庆帝身上撩过。 杨佩宁拍拍她的手,“放心。” 在外人眼中,姐妹俩情深甚笃,不必质疑。 青翠这时候禀报道:“为恐娘娘孕中不适,陈太医嘱咐用干艾粉做胶艾汤服用安胎。在太医署共领了五盒,除去所用的,其余都在此处了。” 曹恩保核对了太医署的记档和倚华宫所制胶艾汤之数,却皱了眉头。 “按照所述,倚华宫所用干艾粉之数,不过两盒,即便算上损耗,也该还剩大半。” 可青翠带来的,只有一盒余半。 竟有一盒干艾粉的出入! 槐序也觉不对,立刻问青翠,“你可将宫中所剩干艾粉尽数带来了?还有一盒去哪里了?” 青翠哪里知道会在这上面出差错,急忙说:“奴婢不敢藏私,平日里都是扶桑掌殿和您来取用,要多少便拿了,奴婢从不敢过问的,哪里知道会这样。” 槐序气结。 难怪江嫔提醒陛下往干艾粉查,这是打量着倚华宫出了奸细了! “这……”皇后看看青翠,又看看杨佩宁,颇有些有口难言,“陛下做决断罢。” 崇庆帝才冤枉过杨佩宁,打算给她留些余地。 “你自己好好想想,还有一盒,去了何处。若你不能自证,朕也不能包庇。” 杨佩宁却面露难色。 “嫔妾……不知。” 李才人顿时拍案而起,“淑嫔,你好狠的心!” 江嫔也叹息着摇头,“舒宝林,也着实可怜。先是尚食局克扣吃食无人过问,又是青团里被掺了干艾粉,哎……” 皇后没说什么,只是请求崇庆帝。 “德妃妹妹一个人照管偌大的后宫,难免有所遗漏,尚食局的事情,还请陛下不要责怪她。舒宝林经此灾祸,也算受过了,不知陛下可否先解了她的禁足?” 崇庆帝只定定地看着默言的杨佩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淑嫔的温柔和宽和,难道都是装出来的吗? 杨婉因这才看出来,原来是因着舒宝林的事在审问经过! 若是杨佩宁真是迫害舒宝林的凶手,必遭陛下嫌恶! 她岂能让杨佩宁牵连到她! 幸好今晚她来了! 她缓缓撒开挽着她的手。 “长姐,你怎么能……” 她的动静引起了皇帝的注目。 话音未完,殿门口响起一道尖细的声音。 “德妃娘娘到!” 德妃缓步入内,身后跟着的侍女手中正捧了一个盒子。 “舒宝林情况不好,臣妾才看顾完就听闻宫中出了这档子事,紧赶慢赶地来了。” 对表姐德妃,崇庆帝向来敬重,叫赐了座。 德妃的侍女则将那盒子交给了曹恩保。 打开一瞧,可不就是干艾粉! 德妃这才缓缓解释,“臣妾近来常觉乏累,听闻给淑嫔安胎的陈合松说,胶艾汤可安胎亦可缓解酸乏,便叫人去太医署领些来熬煮,谁知去得不巧,只领了少数。淑嫔得知,便送了一盒来。这么些时日过去,臣妾领的已然用完,倒是淑嫔送的这些还剩不少。” 江嫔没料到此事德妃还能掺一脚进来。 还有那一盒干艾粉,也是看得她鬼火冒! 淑嫔手里的那一盒分明被青翠偷了出来用在舒宝林头上了,怎么可能又出现在德妃那里! 可她绝望地发现,她根本无法证明德妃手里那一盒不是淑嫔的! 看杨佩宁面对德妃的解围,半点没有惊讶的意思。 这两个井水不犯河水的人,什么时候有了联系的?! 她强忍住咬牙切齿的生理反应,笑问:“既是如此,方才淑嫔怎么不说开,倒叫姐妹们糊涂了。” 德妃对着江嫔笑里带刀,“本宫素来要强,不肯让别人知晓自个儿身体不好。淑嫔自然不敢拿此事往外言道。” 打量她没在椒房宫不知道呢,皇后和江嫔打算一箭双雕,既栽赃淑嫔,又分她的宫权! “果真如此吗?”崇庆帝问杨佩宁。 杨佩宁轻轻点头,“嫔妾不敢欺瞒陛下。” 崇庆帝都没发觉,自己心中高兴了一下。 淑嫔还是那个温柔端庄的淑嫔。 “既然不干淑嫔的事,剩下的,就留给你去查。”崇庆帝给曹恩保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找出是谁在背后拨弄风云!” 皇后和江嫔眼里皆闪过紧绷之色。 皇后上前,“陛下,夜深了,不如先叫众姐妹回去休息罢……” 崇庆帝摆摆手。 他观望着这满殿的女人,甚觉心累。 只有看向杨佩宁和杨婉因时,心绪稍好些。 “朕今日,陪你回倚华宫。” 话是对着杨佩宁方向说的,杨婉因唇角微扬。 “陛下!”皇后猛地从凤位上站起来,欲言又止。 江嫔这才后知后觉坏了事,忙道:“陛下,今日是您和皇后娘娘的吉祥日子,您……” 杨婉因皱眉,暗道此人可真是不会看眼色。 陛下明摆了不愿意留在皇后这里。 可惜她不是宫嫔,并不能在这场合开口。 不过,不是还有杨佩宁吗? 她那样小家子气的人,肯定更见不得陛下留在椒房宫。 这样一想,杨婉因恢复了一脸淡漠冷傲的模样。 第21章 宫道桐油,程让 “陛下。”在杨婉因期盼的目光中,杨佩宁说话了,“今日宫中不安,您已忙了整日了,明日还要上早朝,还请陛下为了圣体考虑。” 杨婉因再次皱眉。 杨佩宁怎么这么蠢,将陛下推给皇后! 而此时的崇庆帝,只觉淑嫔的话十分悦耳。 她从前甚少会用那双漂亮的眸子对上他的目光,盈盈眸光中,尽是情深。 惊鸿一瞥,令崇庆帝原本就倾斜向她的心,更软和了三分。 虽都是让他留在椒房宫的话,可淑嫔是设身处地为了他着想。况且今日是她受了委屈,却不吵不闹,一举一动大度从容,为了他不被百官非议,反过来成全皇后名誉,大妃风范尽显。 不似江嫔,一心只向着皇后。 果然,他当初没有看错人。 有能力对抗皇后党一众人,又深爱着他。 这样的女人,虽比不上婉因与他灵魂共契,却很值得他疼宠。 于是柔下声来,又变成了那个深爱淑嫔的崇庆帝。 “夜色已深,你一个人回宫,朕如何放心得下?” 得帝王如此牵挂,杨佩宁感动不已。 “不如陛下遣人送嫔妾一趟,也好叫陛下安心。” 面对如此贤惠请求,崇庆帝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程让。” “在。” 程让是御前除了曹恩保外,最受他器重之人,年岁却比曹恩保这个监正还小许多,足可见其能耐。 崇庆帝想:遣程让这个御前的红人去,也不算亏待了。 于是沉声正色吩咐: “好好护送淑嫔回宫,不得有误!” “是!” * 夜色四合。 长长的宫道被一片漆黑笼罩。 唯有淑嫔撵轿行至之处,宫灯散发出的光芒照亮前后丈余之地。 路上有夜巡的侍卫,远远见了她的撵轿过来便立刻分列两侧恭敬站了。 等撵轿走过,才复又合成两列,继续往前。 但凡所遇,没有不恭谨礼让的。 这便是大景朝天妃威仪。 相比杨佩宁的华盖轿撵,杨婉因所乘不过是一个二人抬的肩撵罢了。 这还是崇庆帝得知她有孕,以补偿她被宫妃欺辱为由赐下的。 相形见绌,杨婉因脸上的笑容是如何都维持不住了的。 望着前头杨佩宁比她高出一个头的撵轿,她不受控制地想:若是这杨佩宁从上头摔下来,会怎么样? 正遥思畅想之际,前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杨婉因下意识伸长脖子去瞧。 难道…… 明仲作为倚华宫内侍首领,一向是跟在杨佩宁身侧行走的。 今日御前程让在,他便退出来,打着灯笼领了两个伶俐的内侍走在最前头,时刻探明前方是否有障碍,好叫自家娘娘及时避开。 谁知一时不查,脚下打滑直直摔了一跤大的。 这突然的变故叫轿夫们心中大骇,脚步有一瞬的错乱,好在程让及时出声稳住了局势。 这才没叫撵轿上的杨佩宁受影响。 “怎么了?” 明仲扶着腰踉跄爬起来的时候,没控制住还又摔了一回,痛得他龇牙咧嘴,将灯笼凑近去细看,才发觉有异。 “娘娘,宫道上有人洒了东西!” 程让闻言,大步向前亲自去看,不久便沉着脸折返了回来,余光瞥过明仲,不过片刻,便正了回来。 “是桐油。里头掺了些别的东西,并不反光。难怪明仲未曾发觉。” “这是回倚华宫的必经之路,”槐序后怕之余,大怒,“是谁要害娘娘!” 程让脸色也不好。 护送淑嫔平安回宫是陛下的吩咐,若是淑嫔在途中出了什么差错,他这乌纱帽也可以不要了! 杨婉因这时候从后头走上来,看杨佩宁没有丝毫异样,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随即愤愤道:“胆敢在宫中行此阴诡之事,实在可恶,我这就回去请陛下!” 程让正要阻止,一个声音先行响起:“不可!” 杨婉因蹙眉,看不惯她胆小怕事。 想起刚才在椒房宫她就畏惧皇后不敢将陛下请走,如今遭了算计,竟还如此窝囊。 “长姐难道是怕皇后之威?天下岂有有冤不申的道理。长姐若是不敢,妹妹替长姐去!” 说这话时,她有意无意用余光去看程让的反应。 程让是御前除了曹恩保外最受崇庆帝器重之人,年岁却比曹恩保这个监正小上不好,足可见其能耐。 她知道程让是御前受重用的人。 她就是要让陛下身边的人都晓得。 她与杨佩宁,是不一样的! 但程让从始至终都是那样一张冷脸,叫人看不出喜怒来。 杨佩宁听了这话,肃色厉声。 “你都进宫这么久了,怎么还是如此口无遮拦!即便要请陛下,也不该是你去。” 杨婉因见她这样,哼了一声。 “长姐是真觉得我做错了?还只是因为别的。” 她还不知道杨佩宁嘛。 不过是不愿意让自己在陛下跟前露面,夺了陛下的青眼。 只是很可惜,她与陛下,早就定了情。 她对陛下而言,与后宫的嫔妃,乃至皇后相比,都是特殊的。 这便是她的底气! 槐序见了她这模样,十分地怒火中烧。 杨佩宁却懒得理会她的臆想,只叫人提前将她送回去。 杨婉因再不愿意,也反抗不了她。 只将此事算作一笔账记在心里。 等到杨婉因走了,杨佩宁对程让道:“今日特殊,还请程中监暂时不将此事告知陛下,免得陛下深夜离开椒房宫,惹御史参折。” 程让冰冷的眼神中有一瞬的错愕。 竟然不让他去告状吗? 加上之前舒宝林的事和这件事,哪怕不能扳倒皇后党,起码能让陛下心疼她,从而从中斡旋些好处。 但他不会多说。 只是拱手,“多谢娘娘体恤。” 今日若是旁人回去禀报此事,都势必会影响陛下对他能力的看待。 不管淑嫔遇到意外和他有没有关系。 没有完美做完差事,就是他的失职。 淑嫔现下这吩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好解了他的困。 杨佩宁没错过他这一微妙反应,并未承情,只道:“各取所需罢了,本宫可不希望明日御史参奏的人是我。” 只这么一句,便让程让眼中的戒备松懈下来。 原来淑嫔这么做,只是为了自己。 而不是为了与他交易。 习惯了替陛下去生死打杀,也见惯了朝中大臣们五花八门的拉拢手段,他下意识以为,淑嫔宠妃当久了,也想沾染御前的事了。 她没有这个打算,是最好。 “娘娘放心,明日陛下跟前,奴婢会向陛下道明娘娘的苦心与不易。” 杨佩宁颔首,“那就有劳程中监继续送本宫回宫了。” 程让挑眉。 正常嫔妃难道不都是先向他道谢,然后宽容大度地表示,不必再走形式送她回宫了吗? 淑嫔娘娘还真是不客气。 他很浅地笑了一下。 颀长的身影往撵轿边一站,将俊朗的面庞隐于淑嫔座驾的阴影之下。 拂尘利落一甩。 “起驾!” 第22章 一切缘起——崇庆帝身边另一个冤种 程让完成差事,马不停蹄地就走了。 一路上却叹息个不住。 旁边小内侍问他何故如此。 他只幽幽回看了倚华宫那金灿灿的牌匾一眼,没说话。 淑嫔若真拉拢他,他还可以直接不管不顾,对此人敬而远之。 可这女人偏偏帮了他又不求点什么,倒叫他反而不敢明着躲开了。 他这样的人,除了陛下之外,是不能背负其他任何人的恩或情的。 若不还了,他日被崇庆帝知晓了,便是数不尽的麻烦。 麻烦…… 他“啧”了一声,拂尘上的毛都被抓乱了。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倚华宫中。 杨佩宁站在廊檐的月台上,看倚华宫正大宫门开了又缓缓合上。 扶桑上前来给她添衣。 “娘娘看什么呢?” 杨佩宁忽而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扶桑,我要得到这个人。” 扶桑:!!!! 扶桑惊得眼珠子都瞪大了,手中的蓬衣险些掉落。 她打量了周围没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复又看向宫门的方向,忽然意识到什么。 “娘娘,您说的是,程中监?” 杨佩宁微微抬了抬下巴,将月光下这满殿的风采尽收眼底,眼里闪烁着浓烈野心。 “我要他的效忠。” 幻境走过一遭,她对这个与她从来没有交集的人,却不可谓不熟悉。 一个内侍,满身杀伐。 表面上只是御前的一个中监,实际上是崇庆帝监视前朝官员的一把利器。 前期专门替崇庆帝探听前朝消息,后期逐渐演变成崇庆帝的刀刃,替崇庆帝做尽了脏活,却让满朝文武拿他没有丝毫办法。 张扬嚣张得谁也不敢招惹。 可该卑微时,他比谁的头埋得都低。 灵活圆滑得像条泥鳅。 这样的人,自然受人觊觎。 夺嫡之时,杨婉因曾为了对付皇后,主动拉拢程让,每一次都被拒绝。 这令一向顺风顺水的杨婉因深觉耻辱,也感到恐慌。 虽然程让答应不会向皇帝透露此事,杨婉因还是不能安心,势必要除掉他灭口。 崇庆帝一边器重程让,一边也忌惮他会被人利用而反噬其主。 对其有着极其深沉的控制欲。 所以当杨婉因有意无意在他面前说起程让与皇后疑有勾结时,崇庆帝连查都不查,一杯毒酒直接赐死了程让。 对掌握天下的皇帝而言,任何追随他的人都是不必可惜的。 只要有可能威胁到他对皇权的统治,就必须死。 某一程度上,程让和她是一样的人。 都是崇庆帝的棋子。 也都是随时可以丢弃的物件。 哪怕忠诚如他,警惕如他,也没比她多活几年。 帝王之心,本就是善变的。 她有时也曾想过,即便没有杨婉因挑拨,崇庆帝迟早也会对他下手。 以程让的心计,必定能见微知着察觉崇庆帝的杀心,只是他差了一点时间,还有运气。 这一世,就由她来引导他。 她要保住程让。 更想看看,执棋之手被棋子反噬,会是怎样的光景? 所以,今日所有,不是为了崇庆帝,而是为了—— 程让。 提前设套,令皇后江嫔等人入局。 时机成熟,再搬出人证物证反击皇后。 她也深知,皇后必定全身而退。 但也正因如此,赵端会更疑心皇后野心,不满于她在后宫权势滔天。 赵端有心敲打皇后,曹恩保今日必定无暇休息。 让程让护送她回宫,是理所当然。 当然,或许这一次程让不在。 或许崇庆帝让其他御前内侍送她。 又或者崇庆帝死活就不愿意听话留在椒房宫。 那也不要紧。 这次不成,还有下次,下下次。 她总有法子,让程让与她脱不了关系。 身后有轻微的步伐声,是明仲。 她没有回头,“都处理完了吗?” 明仲躬身回禀,“不负娘娘所托。” 宫道上,并没有谁提前设伏,有的只是他摔倒后洒上去的,提前备好的桐油。 起来的时候,之所以踉跄,也是为了二次改变现场,以防程让发现问题。 引他摔倒之地被扰乱成那个样子,他人也是真的摔了并非假装。 饶是聪明如程让,也没有证据证明是他自害。 到了陛下跟前,也只能如实禀报,还得感激淑嫔娘娘解围。 “青翠已经看管起来了。” 杨佩宁颔首。 扶桑也跟着说:“今日后宫动荡,奴婢执守倚华宫,如娘娘所料,发现了几个行迹可疑的人,侍女内侍皆有,已命小橙子和芙娘仔细盯着了。” “找个合适的机会,都打发出去。” 扶桑恭敬点头,“娘娘此一计后,皇后党必定敛锋芒不敢对倚华宫下手。”她看着主子渐渐大起来的肚子长舒一口气,高兴道:“娘娘总算可以省下些心,以待平安生产了。” 杨佩宁却松懈不下来。 前世她难产,除了皇后,还有杨婉因。 虽然这一次已经清除掉泰半的隐患,杨婉因那里也寻了人盯着。 可没到那一日过去,她总是不能真正安心下来的。 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想到幻境中妙仪可爱的面容,眼神越发坚定。 “我和这个孩子,一定都要平安。” “我要让她,成为整个大景朝最福寿不尽的皇嗣。” 第23章 文脉之首,猜忌 月影攀升,万籁俱寂之下的皇城危机四伏。 长夜无眠,宫殿的烛火换了一盏又一盏。 直到天边泛起微光,轻纱般的霞色将皇城的暗影驱散。 宫墙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红墙绿瓦从沉睡中醒来,恢复原本鲜亮明艳的光泽。 宫道上疾步匆匆由远及近。 曹恩保入了紫宸殿。 蟠龙金座上,崇庆帝伏案批奏折,一旁程让垂着眉眼磨墨。 “如何了?” 曹恩保哽了一下,垂首躬身,“奴婢无能。” “只查出李才人。” 崇庆帝猛然抬头,犀利冰冷的眼神直射向他。 他忽地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是要告诉朕,一个六品才人,能使唤动尚食局和花房的人去迫害舒宝林,栽赃淑嫔?最后还能无声无息在朕的面前了结了花房那宫女?” 跟在他身边多年,曹恩保知道帝王已然生气,连忙战战兢兢矮趴到地上去。 “昨夜椒房宫中,唯有江嫔身边一侍女曾在芳草入殿前出去过。那侍女咬定是李才人指使,砒霜也是李才人所给。奴婢搜寻李才人住处,的确发现翻晒艾草和隐匿砒霜的痕迹。李才人的贴身侍女对李才人所为,亦尽数供认不讳。” “啪!” 朱毫与玉制笔枕触碰的声音格外刺耳。 连同程让一起,紫宸殿内之人尽数矮身下去,不敢直视天颜。 “好啊,如今一个小小的才人都能翻天了。” 曹恩保只得更埋低了脑袋,“奴婢无能。” 崇庆帝冷冷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眼来。 “不是你无能,而是有些人,太能干了。” 这话实在意味深长,曹恩保不敢接。 “程让。” “奴婢在。” 崇庆帝转身,幽幽目光望向他,“朕记得你昨天说起,淑嫔回宫路上被洒了桐油,险些摔下撵轿?” “是。娘娘因担忧陛下深夜离椒房宫惹群臣非议,还让奴婢不要惊动陛下。” 崇庆帝颔首,“淑嫔怀着皇嗣还遭如此险境,朕心甚忧。念及皇后病体,请太后掌理宫正司查明缘由。曹恩保,你去传旨。” 曹恩保垂首,“是。” “才人李氏,以下犯上,污蔑淑嫔,德行不端,处绞刑。” “江嫔,未能约束好麾下宫女犯上作恶,罚俸三月。” 曹恩保去太后宫中传旨了,这些得罪人的活,自然落在程让头上。 程让却并未有丝毫不满,平静的眼神半点波澜未起,只沉声答:“是。” 做完这些,崇庆帝才收整好心情。 “摆驾倚华宫。” * “听程让说,你昨日险些摔了?” 杨佩宁彼时正奉茶给她,闻言扬起笑脸,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夜间路滑,是常有的事,陛下莫要担忧,嫔妾没事。” 赵端轻叹一声。 “你总是这样,为了朕,委屈自己。” 她垂眉,轻笑,抚摸着隆起的小腹,“陛下是嫔妾的夫君,也是孩子们的父亲。嫔妾只是希望,陛下少些愁闷烦忧,多些顺遂开怀。” 见她如此懂事,赵端难免有些感慨。 她前脚才被污蔑,险些遭罪,后脚又遇到这样的事,若是别的嫔妃,早就哭着来告状了。 可她想着念着的,始终是他的心意。 如此缱绻爱意…… 不知怎的,他心间升起些愧疚来。 可已经定下的事,他不会后悔。 “朕已经下令,处死了李才人。由太后掌理宫正司,彻查明昨夜之事。” 这是为了威慑皇后。 但杨佩宁作为被皇后“迫害”的嫔妃,也要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宠妾灭妻这样的事落在帝王头上,便是那妾,祸水误国。 赵端他抬手,端了饮子来喝。 余光却注视着她。 只见她原本充满爱意和欢喜的目光,忽然黯淡了许多。 殿内是许久的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开口。 “嫔妾受惊,产期之前,会长居倚华宫中养病,减少外出。” 淑嫔一如既往,立刻便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他放下茶盏,点头。 “朕让陈太医,日日来给你把脉,定保证你们母子平安。” “多谢陛下。”她的声音变得疏离了许多,之前与他的柔情蜜意,似乎只是幻境。“嫔妾有些累了,还请陛下,移驾临照殿休息吧。” 赵端蹙眉,“你在怪朕?” “嫔妾不敢。” 她垂着眉眼,说着恭顺的话,泪却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赵端怔住,“你……” 她却连忙背过身去,不看他。 虽然怀着孕,身量瞧着还是单薄,背影孤单又落寞。 赵端知道,她很聪明。 所以一定知道他对她的利用。 赵端解释着,语气里藏着不耐烦。 “朕是皇帝,所以很多事情,难免要委屈你以周全大局。” 她连抽泣声也小了下去,似乎是努力控制的结果。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赵端以为她耍小性子,不悦地拂袖离开,往临照殿去。 正殿至临照殿途中,经过一处飞檐亭,紫菊开得正盛。 远远的,便见两侍女提着花篮采菊。 因有假山与藤树为栏,侍女们并未发现缓缓走近的御驾仪仗,自顾自聊得起劲。 “芙娘,咱们日日摘这新鲜菊花,可陛下又不是天天都来呢。” 曹恩保正要上前呵斥二人,赵端伸手,拦住了。 “你懂什么,娘娘说了,陛下秋日里就爱吃这菊花香糕,就是要日日做着,免得陛下来了吃不着新鲜的。” 那侍女瘪了瘪嘴,“话虽如此,可陛下每每来了都公务繁忙得紧,也顾不上吃这糕点。娘娘却还日日都准备。” “娘娘心疼陛下政务劳累,不忍心打搅,可陛下总有吃的一日,娘娘说,只要陛下吃上一口,就不算白费的。” 小侍女感慨,“娘娘对陛下可真是上心。” “那是自然。行了快摘吧,昨日娘娘受了好大的委屈,夜里又受了大惊吓,今日陛下来必定是要陪娘娘用午膳的,咱们快些回去准备了,好叫陛下和娘娘都能吃到最新鲜的菊花香糕。” 话音刚落,转身看到帝王仪仗,吓得连忙跪趴下去。 赵端没有罚她们,只是看了眼那花篮中盛放的菊花。 第24章 效忠易得,替君分忧 这厢,正等崇庆帝等得着急的时候,得知崇庆帝是冷着脸从正殿出来的,杨婉因下意识一喜,问道:“杨佩宁做了什么?” 来禀报消息的正是双儿,她道:“这个奴婢不知,不过奴婢打听到消息,李才人被处死,但皇后和江嫔只是受到些许不痛不痒的处罚。淑嫔娘娘一向与皇后等人不睦,肯定是想借昨日之事扳倒皇后,却没料到陛下只是轻轻放过。或许心有不满也未可知呢?” 杨婉因一琢磨,也悟了。 摇头,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来。 “杨佩宁也太高看自己了。她不过是一个嫔罢了,皇后身后可是一整个景朝文脉,王太傅更是陛下的启蒙师傅。论亲疏,陛下自然不会为了她深罚皇后娘娘。” 闻言,双儿恍然大悟,大赞道:“还是二姑娘高瞻远瞩,看透了这利害关系!” 一旁的菊韵作为杨婉因的贴身侍女,与有荣焉,洋洋得意说道:“我家姑娘自小通读史书,自然不是那淑嫔可比。” 而身为淑嫔的嫡妹,听了这些言论,杨婉因只是淡淡一笑,深藏功与名。 她看向双儿,见她妆容和打扮都是往丑了装扮,心下更是满意。 “你虽是长姐身边过来的人,却很忠心于我,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 “希望你也莫要辜负了我对你的看重。” 双儿一幅受宠若惊的模样,并且立下豪言:“二姑娘礼遇,奴婢必为二姑娘肝脑涂地!” 杨婉因很是满意她的识相。 “对了,我要的燕窝呢?可拿来了没有?” 这句话问的是墨菊。 比起另外一位贴身侍女,墨菊沉默寡言许多。 闻言,她面露局促。 “奴婢去了尚食局,可是都说没有。”说罢,她小心翼翼提起,“有相熟的宫女告诉我,去尚食局要些规制外的东西,是要花银子的。” 杨婉因顿时变了脸色。 “德妃怎么掌宫的?竟叫尚食局这些人如此胆大包天地赚私财!” 陛下勤于治国,后宫合该清清静静才是,怎么宫中竟有那么多市侩之人? 双儿冷不丁听到这话,默默腹诽。 尚食局的所有东西都是有规制定数的。 若要些规制里没有的东西,自然就得花钱了,若不给银子,谁乐意呢? 且听二姑娘这话,隐隐倒像是皇后斥责寻常嫔妃一般了。 不过双儿没表现出来,只是在心底里暗暗记下。 杨婉因气过后,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墨菊一眼。 “罢了,到底是在宫里。那他们既然要银子,你给不就是了吗?” 听她如此说,墨菊更是踌躇了。 杨婉因见她这副样子,甚是烦躁。 “有话就说?藏着掩着作甚?我又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主子。” 墨菊这才敢开口,“姑娘,咱们银子不多了。” “什么?” 杨婉因似乎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带了那么多银子进宫,都哪儿去了?” 小姐妹菊韵也猜疑地看着她。 墨菊生怕她们误会自己,急忙道:“是真的。自姑娘您入宫,已有月余,平日里打点御前的人,花费甚巨,加上从尚食局要规制外的东西许多次了……” 对御前的人,杨婉因不敢小气,每次都是数百两的赏赐。 加上她又喜欢用些珍贵的东西。 自然花费就多。 崇庆帝和淑嫔虽然都赏赐许多,但都是些首饰和摆件,从未送过真金白银。 杨婉因每日穿得用的光鲜亮丽,可私库里的银子早就挥霍得一干二净了。 她是管银子的,很早就知道这事儿。 也提前想好了招,于是提议道:“不如陛下送来的首饰里头,挑一些去换了……” 还未说完,杨婉因厉声打断她:“不可!陛下送的东西多么珍贵,怎能用来换银子?” “那就淑嫔娘娘送的?” “也不行!”杨婉因蹙眉,“若是此事叫她知道了,不知如何笑话我呢。” 墨菊没法了。 “陛下最是疼爱姑娘,要不您向陛下……” “住嘴!” 这一次杨婉因是真生气了。 “钱财此等身外俗物,怎能在陛下跟前提起?” 这不是毁坏她在陛下心中完美形象吗? 这个墨菊,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掌嘴!” 墨菊不敢迟疑,左右手交替着扇自己的巴掌,还不敢轻了。 一旁的双儿从这对话里听出杨婉因的想法来,于是眼珠子一转,上前道:“二姑娘可是要血燕,不如此事交给奴婢来办?” 杨婉因狐疑地看向她,“你能行?” 双儿笑意吟吟,“奴婢在宫中多年,也算有些人脉。能为二姑娘您效劳,是奴婢的荣幸。” 这话恭维得杨婉因很是身心舒畅。 “我果然没看错你。不错,去办吧。” 杨婉因心里高兴了,便叫菊韵给她挑选好看的衣服来。 等穿戴整齐了到临照殿时,便见赵端罕见地没有在批折子,而是手里拿了一株紫菊,目光悠悠,似乎是在赏看那菊花,又好像是透过那花,在想着谁。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原来陛下与婉因一样,也欣赏菊花孤洁之姿。” 她笑着上前,给崇庆帝见礼。 赵端这才放下手中快要残损了的花朵,却未如往常一样和杨婉因讨论起诗词歌赋来。 杨婉因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心中了然。 “陛下可是为了皇后和长姐之事?” 赵端没想到她一眼就看出自己心中所想,一时感慨万千。 “知朕者,婉儿。” 杨婉因抿唇轻笑,劝他:“长姐素来胆小,昨日遇到那样的事定然吓坏了,对皇后娘娘心有怨怼也是常理。好在长姐并未受伤,陛下便不要再责怪皇后娘娘了,皇后定然也不是故意要害长姐的。” 正在慨叹他与婉儿心意相通的崇庆帝听到此话,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落在杨婉因眼里,还以为他是感动于她如此贤惠明理。 于是嗔笑着,“至于长姐那边,我会替陛下去劝长姐向皇后娘娘认错的。终究皇后娘娘才是正宫,长姐只是妾而已。长姐虽然受些委屈,但她会明白陛下的苦心的。” 杨婉因自以为深明大义,崇庆帝却纳闷。 他能有什么苦心?心疼皇后吗? 婉儿终究还是太心善,被皇后伪善的面目给欺骗了。 想着她才入宫没多久,赵端并未计较。 只是觉得,等时日长了,凭婉儿的聪明才学,定然比淑嫔更懂他心意。 这样一想,难免又想起倚华宫正殿那个孤单落寞的背影来。 赵端望着面前这个与淑嫔有着三分相似的人,忽然恍惚了片刻。 不过很快,他眼里又只剩下杨婉因一人。 “你如今怀着孩子,就不要想那么多事情了。朕不希望你累着。” 杨婉因娇笑了一下,拖长了尾音,“多谢陛下。” 不过她私心还是觉得,作为陛下最看重的女人,她该替陛下分忧才是。 第25章 德妃驾到,李才人之死 “德妃娘娘驾到!” 杨佩宁称病后,第一个来看望的是德妃。 见她倚靠在榻上,还有心情吃些味美色鲜的时令果子。 德妃气不打一处来,一撩裙身,坐在了她对侧。 “淑嫔妹妹好生惬意。” 亏得她火急火燎的赶来。 杨佩宁嘴角微微勾了勾。 “养病之人,不涉外事,自然该清闲些。” 德妃上下打量她几眼,见她气色不错的样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你没真出事就好。” 听到这关心话语,杨佩宁双目含笑。 “太后娘娘新得宫正司,德妃姐姐独掌后宫,如此春风得意,还未来得及恭贺姐姐。” 德妃扬唇,肉眼可见地神清气爽。 “行了,你我这些年虽无明面上的交集,私下却也相互成全,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这次来,是为了谢你多日前的提醒,否则这次舒宝林一案,皇后得多得意。” 只要一想到皇后差点真的用尚食局栽赃了淑嫔,她就想一巴掌扇死皇后。 六尚二十四司都归她管辖,尚食局更是重中之重,这地界要是出了问题,她这掌宫,也不必干了。 “皇后打量着害了你,又叫我失了宫权,算盘打得真是响亮。只可惜棋差许多招,打手一个塞一个的猪脑子,被你玩得团团转还不知晓。” 杨佩宁笑着,从玉盘上的葡萄串里摘下来一颗,葱尖般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着。 “娘娘抬举了,嫔妾,不过是受害者罢了。” 德妃闻言,呵呵笑了一声,不予评论。 “话说回来,昨日我去看了舒宝林。她虽被陛下解了禁足,如今却不大爱出宫了,整日浑浑噩噩,神思懈怠,瞧着皇后那边的心意,怕是要弃了。” 说着德妃就感慨。 “我想着她总归也是活该,可一入宫时娇花一般的美人儿,如今不过堪堪数月,沦落成这副模样,也觉可叹。” 杨佩宁认真地望着手中紫黑色的葡萄果子,缓缓撕下一片薄皮来,露出里头晶莹多汁的果肉。 “人这一辈子,大多逃不过心境二字。她若一直如此,在这宫中,离死也就不远了。” “谁晓得呢?”德妃想起死去的李才人,很是意味深长地道:“舒宝林本以为是入宫得宠享福的,骤然间就坠入泥潭。皇后真是想要她卖苦肉计,却也还想着叫她来日承恩,又怎会如此耗她的身子?可事情偏偏就到了这个地步了。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 “后宫里,天意皆出自人手,都没差别。” 李才人以舒宝林挚友自居,可那些东西就是那么无缘无故地进入了舒宝林的膳食里头,甚至翻了分量的出现。 就算是为了计划,可难道好友的身子都不顾了吗? 还是说,李才人根本没打算让舒宝林再活着。 对于这个答案,二人心中早有定论,李才人也已被赐死,不必多言。 只是德妃忧心忡忡。 “此次皇后损失不小,必定心有不甘,我估摸着这会子前朝怕已经有参奏你父亲的折子了,你小心着些吧。” 要是在前世,听到父亲因为自己要被参奏,杨佩宁必定惭愧至极。 可今生嘛…… 她选择无视。 既然承受了她得宠带来的好处,哪能一点风险都不担呢? 从前她战战兢兢受过的惊慌与无措,父亲也该尝一尝了。 “只是参奏罢了,没事。” 德妃只以为她早有法子,便不再多说。 倒是外头响起了宫女的提醒声音。 “娘娘,咱们该走了。”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得离开了。 德妃恍然若失。 杨佩宁将那颗剥好的果子递给她,“如今后宫姐姐一家独大,我又宠眷颇深,你我二人因近日之事关联甚深,日后还是一如既往,陌生些的好。” 否则,该夜不能寐的就是崇庆帝了。 德妃也晓得轻重,接了果子吃下。 甜味在口腔中迸发开来,德妃望着她。 “这是自然。” 出倚华宫的时候,正碰上杨婉因从另一处转角过来。 德妃扫了她一眼,冷着脸坐在高高的撵轿上离开了。 杨婉因甚至连膝盖都来得及弯下去行礼,德妃的仪仗便走远了。 甚是倨傲。 杨婉因蹙紧了眉头,“德妃怎么会来看她?” 一旁的菊韵扶着她直起身子来,猜测道:“淑嫔抱病,德妃作为掌宫之人来探看一眼也是应该。不过这前后瞧着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就走了,想来也是不欢而散。” 杨婉因点头,并不疑心,“女人嘛,一向斤斤计较得很,不如男人间相处爽快。何况她们二人在宫中都是首屈一指的人物,必定相互嫉恨不能容。这也正常。” 说着她抬脚往倚华宫正殿走。 她这次来,是有正事与杨佩宁协商的。 杨婉因入殿的时候,扶桑一拉屏风帷幔,将自家娘娘的身影挡在了屏风之后,只露出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来。 见她病着,杨婉因心下没来由地一阵快意。 身居高位又如何? 杨佩宁受了那么多憋屈,陛下最终不也抛弃她去了自己那里吗? 想及近日与赵端的温存,杨婉因昂了昂头。 可一想及御前传来的消息,见她好好地躺在榻上,又不免生气。 没等她说话,便一屁股坐在了屏风前的一红木交椅上。 “长姐还有心情休息呢,爹爹因为你都被御史弹劾了!” 第26章 蠢笨的淑嫔? “你但凡还有些良心,就立马去给皇后娘娘赔罪!以求得皇后宽恕。” 屏风后,杨佩宁正低头翻看今晨崇庆帝命人送过来的书册。 她本就会识字,只是看的书不多。 《论语》之流不算晦涩,她如获至宝。 闻言,她将书册轻轻合拢,眼里滑过一丝冷笑。 “你要我去给皇后请罪?” 在崇庆帝面前,杨婉因自觉顾着脸面,已经很给贱妾所生的杨婉因脸面了。 私底下,并不掩饰自己身为嫡女的高高在上,当即斥责出声。 “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虽然称病不理事,可皇后就是皇后。你只是嫔妃,莫说近日之事与皇后无关,哪怕与她有关,你身为妾室,受些委屈再正常不过。宫外多少妾室日日在主母跟前站规距,为奴为婢也没有怨言,皇后对你已然是格外仁慈了,你若因为一些小事逮着不放,传出去只会叫人觉得咱们家没有规矩。还让父母因你丢尽脸面!” 杨佩宁轻笑一声。 “若我不去呢。” 杨婉因狠狠蹙眉,“你可别忘了,你能入宫为妃,都是我娘将你记在名下充作嫡女的缘故。你不报恩便罢了,怎还能连累爹娘?”她生气地骂了一句,“真是狼心狗肺!” 槐序气得当即就要冲出去理论,扶桑一把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杨佩宁却没什么激烈反应,甚至翻看书册看了起来。 “你也知道的,皇后本就不喜欢我。我去了,只会令父亲的处境雪上加霜。身为女儿,我也很担忧父亲,可我能怎么办呢?” 随着语气升起的无能和庸懦,令杨婉因很是厌恶和不耐烦。 不禁发问,“你到底是怎么当上这嫔主的?怎么真遇到事情一点办法都没有!” 杨佩宁叹息,“我入王府时,陛下身边都没几个人。后来生下连彰晋了位,这时候陛下成了太子,我也顺理成章更进一步。陛下登临大宝,我因资历和皇嗣受封嫔位,也是理所应当。” 杨婉因没参加中秋宫宴,不知道她在与皇后党的唇枪舌战中轻松胜出。 那晚杨佩宁被诬陷陷害舒宝林,她去的时候也迟了,没有亲眼看到杨佩宁在刀光剑影中步步为营,转败为胜。 她只知道,杨佩宁之宠,不过是撞大运生下三皇子连彰,如今又再度有孕才会被皇帝重视。 就连杨佩宁所谓的“盛宠”,都是陛下为了周全她杨婉因名誉的缘故。 所在在杨婉因的角度看来,杨佩宁能在此时说出这些话来,也不奇怪。 她本就是个蠢笨的庶女。 上不得台面。 若非母亲给了她一个嫡女的身份,她哪有这么好的福气? 这么想着,杨婉因对杨佩宁的不屑更上一层楼。 话不投机半句多,杨婉因懒得再与她多舌,转身回去想对策去了。 槐序给自家主子端来热饮,“这二姑娘说话也太气人了些,娘娘您都不生气。” 杨佩宁喝了一口,又继续看书。 “没必要。” “我与她所处境遇不同,所想也不同,争个高低做什么?与其白费那工夫,倒不如多看会子书。” 好不容易有光明正大看书册的机会,她必定要抓住的。 说话间,芙娘轻脚入殿。 “娘娘,遵照您的吩咐,菊花糕已经送去紫宸殿了。” “陛下用了吗?” 芙娘颔首,露出笑容,“陛下说今晚来倚华宫用晚膳。” 杨佩宁正好看到有趣之处,勾唇一笑。 “那就好。取我的琴来。” 扶桑侍立在一旁,微笑询问:“娘娘终于要出手留住陛下了吗?” “新学读书,我需要个夫子。” 倚华宫人都是伶俐能干的,却都是贫苦出身,不读史册。 她作为嫔妃,倒是可以从宫外请女夫子来教学。 可这个时代,女子教学无非是女德女戒和诗经之流。 她不喜欢。 最好的选择,便是赵端。 抛开别的不谈,他的文采,在先帝朝众多年少成名的皇子中,都是出类拔萃的。 * 秋来万花凋谢,菊花却开遍了皇宫的各处角落。 这些日子崇庆帝走到哪里都能瞧见盛放的秋菊。 每每一看到,不由自主地就会想起一个人来。 正巧这日倚华宫送来了一碟子菊花糕。 在众多嫔妃送来的珍惜菜肴或糕点中一点都不突出,可他唯独却只挑了这一个吃。 连杨婉因差人送来的鸽子炖血燕都没动。 杨佩宁在菊花糕上是花了心思的。 崇庆帝这样挑剔的人吃了后,也赞不绝口。 批完折子后,便比通知的时辰更早地来了倚华宫,也没叫人提前通传。 却没见倚华宫的主人来接,他甚是疑惑。 “你们娘娘呢?” 明仲领着一众正殿的侍女内侍的跪拜下去,“娘娘正在思静轩,奴婢这就去请……” 赵端抬手,“不必了。坐了一下午,朕也多走几步路。” 他还从未去过思静轩。 明仲会意,立马给天子领路。 倚华宫在先帝朝是无主之宫,杨佩宁入住后打理得十分精致。 从正殿到思静轩,一路上竹木常青,花朵繁盛。 越往里走,竹子生长愈发茂密,青翠纤细的枝条直插云霄而上,又散下层层如碧玉般的绿叶。 秋风一吹,竹叶飒飒作响,令人心旷神怡,一日烦忧尽忘。 光是踏足此处,崇庆帝心情便更好上几分。 忽而一阵悠扬的琴音传来,和着林中清风,一同缭绕入耳。 崇庆帝几乎是下意识的,迈开了步子往里走。 远远的,便见一青衣美人于廊下抚琴。 他抬手令随从都止步,负手缓步轻脚而行。 眉目如画,脸庞温柔,恰似被岁月精心雕琢,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子书卷气,垂眉浅笑间,尽是动人的明媚。 不是淑嫔杨佩宁又是谁。 一曲终了,崇庆帝才喟叹出声。 “自五年前,冬至宴后,李孺人病逝,你再未奏琴。” 第27章 杨婉因替君分忧 皇后的确是病了。 她年轻时小产过一回,后来身子就不大好,精力也不胜从前。 这也导致她比年轻时候更要强许多。 这一回,没能借舒宝林扳倒淑嫔,并不出乎她意料。 令她烦躁不安的是,陛下夺了她仅剩的宫正司之权! 仅仅因为杨佩宁那夜在宫道上险些摔倒之故! 她既怒又疑。 怒的自然是堂堂皇后之尊,被折辱至此! 疑惑的则是,谁对淑嫔出手了? 太后连查几日找不到根由,阖宫对她的怀疑便更深切几分。 这叫她更是郁闷憋屈不已,对杨佩宁的厌恶和恨意更上一层楼。 体弱之人,气性又大,一旦发起脾气来,更是肉眼可见的气色衰败不少。 杨婉因进殿时,见到的便是王皇后拧着眉心一脸疲惫斜倚在软榻边上的模样。 “皇后娘娘万安。” 对于任何与淑嫔有关系的人和事,王皇后都无比厌恶。 只是她习惯了将情绪往心里藏,睁开双眸往人身上瞧时,面上便挂了慈和的笑,慈眉善目得很。 “是杨二姑娘啊,好容易来椒房宫一回,别拘礼了,快坐吧。” 末了,又吩咐兰心给她上些京中贵族小姑娘都喜欢吃的瓜果和点心来。 才说完话,皇后耐不住风咳嗽了两声。 直叫本就苍白的脸色又退了几分血色。 “娘娘的病……” 皇后摆了摆手,以帕掩口。 “不打紧,老毛病了。” 人对弱势之人天生带着同情的。 见到皇后病怏怏的,杨婉因下意识就心软几分,又看她对自己如此礼遇,瞬间便有了好感。 “今日来,是要代长姐向皇后娘娘致歉的。看到娘娘如此,臣女实在于心不忍。” 听到这话,王皇后目光微转。 “致歉?”她疑惑询问。 “是的。”杨婉因道:“长姐身为嫔妃,却屡屡不敬您为皇后。听说为了长姐险些摔跤一事,陛下还将您手中的宫正司都交给了太后娘娘照管。” 听到前边,皇后还觉得有趣,可后面的话,就叫皇后有些脸色难绷了。 她维持着笑脸,强行挽尊,“淑嫔怀有身孕,的确该小心些。本宫身体不适,陛下也是为了本宫考虑才出此下策。” 如此贤惠的话,落在杨婉因耳朵里,便觉得皇后真是仁慈,被一个妾欺负了,还为了后宫和睦,不得不为了她说话。 这样一想,她更加觉得杨佩宁十恶不赦了。 当即替皇后说话:“娘娘是正经皇后,即便身子不舒服,自然有宫正代为打理,何需太后代劳?” 在杨婉因眼中,皇后是贤惠又可怜的妻子,杨佩宁是恃宠而骄不知分寸的妾,那么太后便是那话本里最喜插手儿子儿媳琐事的恶婆婆了。 她摇头,“陛下也太不体贴娘娘了。” 王皇后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甚至怀疑这杨二姑娘今日来是替她的姐姐淑嫔打击她的。 否则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的伤口上撒盐呢? 她向一旁的侍女递了个眼色,随即又咳嗽了两声。 侍女会意,连忙扶住她。 “娘娘,您该休息了。” 皇后就要起身去内殿小憩。 杨婉因见状急了。 她话还没说完呢。 总不能白来吧? 于是当即叫住皇后,“皇后娘娘,淑嫔对您虽然不敬,可我父亲并未有任何与琅琊王氏作对的心思,还请娘娘高抬贵手,修书一封于太傅,命御史们不要再参奏我父亲了。” 这话一出,皇后想走都不敢走了。 琅琊王氏是景朝文脉之首,御史台中不少父亲的旧吏门生。 御史言官参奏杨政,的确是她的主意,也确实是琅琊王氏牵线去办的。 可这种事怎么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呢?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世人她们琅琊王氏勾结党羽吗? “二姑娘这话本宫实在听不明白。御史台的言官有监察百官之责。他们参奏谁,自然是遵循法度而为,本宫一介深宫妇人,二姑娘抬举了。” 皇后的本意是叫她说话隐晦些,别扯她下水。 可杨婉因听了,还以为她不答应呢。 肉眼可见地着急起来。 “怎么会,娘娘您可是王太傅之女,文人谁不尊崇琅琊王氏?不过是传句话的工夫,还请娘娘一定要帮婉因这个忙!若娘娘愿意放过,婉因会深记得您的大恩的!来日必定结草衔环以报!” 皇后险些没被这话惊得撅过去。 文人谁不尊崇王氏? 这话要是落到陛下耳朵里,他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谁要她报恩了! 果然杨家人都是一个样,令她讨厌! 第28章 皇后赠礼,皇帝发怒(修改版) “好了!”皇后制止她,“本宫真的累了。本宫就当你今日没有来过。” “娘娘!”杨婉因不甘心。 皇后回头看她一眼,忽然计上心来。 “这样吧,你既然真的是来替你长姐致歉的,本宫心领了。正好本宫这里有个物件打算送给你长姐安胎,便由你代为送去吧。” 听到她说心领了,杨婉因大喜! “多谢皇后娘娘!” 回倚华宫的路上,杨婉因都心情愉悦得很。 闻听陛下在正殿的消息,当即就让双儿端着皇后的礼随她进去。 彼时赵端正兴起要给思静轩改名。 “你日日在那处练笔,不如便名‘墨香’吧?便叫墨香榭如何?” 杨佩宁面露思索,“雨过琴书润,风来翰墨香。陛下此名,取得极好。” 见她能说出这样的名句,赵端颔首。 “看来这几日书没白读。” “拾人牙慧而已,若非陛下赠书,嫔妾听了陛下这样好的榭名,便只能做个睁眼瞎了。” 赵端勾唇一笑,大手一挥写下墨宝。 “改日朕叫人拓印雕刻了挂上去。” 杨佩宁双眸含笑,“陛下赠名,嫔妾便亲手为陛下做一份菊花香糕如何?” 赵端摇头,“一份可不够。” 她笑意更深,“那就再加上一碗七宝擂茶解腻,可好?” “那朕可就等着吃了。” 揶揄打趣间,望向杨佩宁的眼神不自觉温柔。 杨婉因便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 “长姐!” 她一派天真的笑着进门来,而后像是才看到崇庆帝在一般,驻足在那里,惊讶含笑。 “陛下也在啊。” 崇庆帝不疑有他,对着她颔首微笑。 看穿一切的杨佩宁也不打算声张,从腰间取出帕子来,“这大热天的,你怎么累成这样。” 又看向后头跟着的双儿,见她端着个玉摆件,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是打哪儿搬来的送子观音?” 杨婉因没接她的帕子,依旧笑吟吟,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打扰了他们的温情时刻。 “还说呢,长姐不肯做的事情,便只能我去做了。” 她令双儿将东西摆到前头来,叫赵端也看得清楚。 “这送子观音,乃是皇后娘娘所赠。” 闻言,不只是杨佩宁,连赵端脸色也沉了下去。 “皇后怎么会送你这个?” 她昂了昂头,骄傲道:“皇后娘娘本就是温和之人,我与皇后娘娘交谈过后,娘娘不仅不计较长姐你不敬的过失,还赠了这物件,以求长姐此胎平安康健。还希望长姐日后也能和睦后宫,不再要叫陛下为此烦忧了。” 说这话时,她看向赵端。 见他眼睛直直盯在那送子观音像上,嘴角向上扬了扬。 此番过后,陛下必定知晓,只有她才是最懂她的人,能为她分忧。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杨佩宁与双儿交换了一个眼神。 双儿将那送子观音举得更高了一些。 正是近暮时分,斜阳穿帘而来,金光洒在那玉观音上。 赵端被那光晃了眼,忽然怒不可遏。 “胡闹!” 杨婉因从未见过盛怒的崇庆帝,当即惊得肩膀缩了缩。 “陛下……” “婉因她什么都不知道。”杨佩宁柔声,“陛下千万别生她的气。” “不知道?既然不知道,瞎掺和什么!” “晨起嫔妾也劝过了,婉因或许只是太想替陛下分忧了。” 赵端冷哼一声,丝毫没有心情好转的意思。 皇后向来不喜欢淑嫔,怎么会这么好心送礼物? 若是平时便也罢了,可今日难得追念起故人。 想起李孺人的死,还有宫里许多嫔妃和皇子的早逝,赵端的眼神暗了又暗。 他登基已经三年了,后妃里只有淑嫔怀了孩子。 这一胎,绝对不能出事! 在皇嗣面前,即便是最宠爱的女人,也得靠边站。 杨佩宁如何清楚他的凉薄? 于是充当和事佬。 “婉因,快向陛下认错!” 实则在火上浇油。 自杨婉因入宫,这还是赵端第一次对她发脾气。 还是当着她讨厌的杨佩宁的面! 她打小被爹娘宠着长大,上一回被陛下宠妾舒宝林罚跪已叫她难受万分了,这一回又被心爱之人呵责。 她在家也没受过这么多委屈! 一瞬间,窘迫、委屈和落寞一同朝杨婉因扑涌过来,险些将杨婉因吞没。 杨佩宁叫她认错的话,更将她的不服气提起来不少。 她哽着脖子,眼眶红着。 “我没做错,为何要认。” “你……”杨佩宁又是着急又是恨铁不成钢,“你怎么总是这般要强,陛下跟前,也不软和些吗?” 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 以杨婉因高傲的性格,怎么会低头? 何况在杨婉因局限的认知里,她也的确是在为崇庆帝分忧。 杨佩宁记得,幻境中,好几次杨婉因真的做错了事情,最后也都是崇庆帝反过来哄她。 如此帝后情深,在当时还作为夫妻伉俪的典型,广为流传。 她很想看看,这二人之间的情爱,有了坎坷和误解后,是否还能温情永续? 此时的赵端也忽然醒过神来。 淑嫔提醒了他。 婉因素来性子倔强,在他面前,也从不收敛脾气的。 如此心性,日后如何成为后妃? 他眼神冷幽幽地看向杨婉因。 “既然错了,就回去思过。” 杨婉因没想到自己为了陛下着想忍辱负重去找皇后,好不容易缓和了关系回来,竟还被指责,责令思过。 她眼眶瞬间红透了,赌气转身就跑掉了。 崇庆帝皱眉,却没有如前世一般追出去。 前世,这个时候,本是崇庆帝和杨婉因情浓之时。 佳人有孕,又是浓情蜜意,自然在乎得不得了。 杨婉因自作聪明去向皇后致歉,崇庆帝虽然生气,却并未像今日这般责令她思过。 那只小小蝴蝶的翅膀,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在悄悄地影响着一切事情的走向了…… 杨佩宁并不意外。 崇庆帝本就是一个喜新厌旧,故作深情的人。 喜欢你时,山盟海誓,海枯石烂不能诠释情爱。 可若你有了一丝一毫的瑕疵令他不满,他便可以随时收回自己的爱意。 男人至死都是爱美的。 那日杨婉因被罚跪长街,狼狈不堪无力还击时,便如神女坠入泥潭,在他眼中不再永远光鲜亮丽了。 不再完美的女人,自然在他心中的分量,会大打折扣。 死过一回的杨佩宁深知,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可以永远完美无缺的。 除了,死人。 世人总爱在活人面前斤斤计较任何一个污点,却为故去的人添上一层又一层光环,不断将其美化成举世无双的白月光。 譬如前世死去的她,便成了赵端口中的“白月光”,时时怀缅。 再如今日骤然提起的李静襄李孺人,赵端不也开始无限追念了吗? 所以啊,什么才是情,什么才是爱呢? 浮云苍狗罢了。 她不过略施小计,前世被世人称道的皇家神仙眷侣之间,便有了裂缝。 而杨佩宁相信,这个缝隙只会越来越大。 终有一天,会成为一道鸿沟,横亘在二人之间。 杨佩宁看着杨婉因跑走的背影,感受到腹中胎儿的动静,嘴角微微抬起。 如此,才可稍稍慰藉她对这对残害死她一双儿女的狗男女的恨意。 * 不过崇庆帝自诩情深,这日过后,便不再入后宫。 仿佛在告诉杨婉因:你瞧,我虽然责令你思过,可我也好难过,为了你,连别的女人也没心思宠幸了。 听双儿传来消息,杨婉因的气渐渐散了,又开始觉得崇庆帝对她视若珍宝,与其他女人不同起来。 杨佩宁对此冷嗤而过。 不过,她也很乐见这场面。 皇后党暂时安分,杨婉因思过,连赵端也不入后宫。 这样的自在日子,杨佩宁简直不要太喜欢。 后宫难得平和,前朝却不安稳。 八月已过,草原上的马匹已完成抓嫖,正是马匹膘肥体壮、耐力十足的时候。 北狄急不可耐地开始入侵景朝北境边关。 西戎也蠢蠢欲动,颇有想趁着中原秋收结束的当口,来分一杯羹的打算。 紫宸殿日日传上去的,都是边关的奏报…… 第29章 皇后打压,程让受猜忌 中秋过后,便是重阳。 亦是连彰六岁的生辰。 依着景朝礼制,皇子六岁入皇子所正式上学,应于重华宫办生辰宴以祝其成长。 杨佩宁即将临盆,一应事情便由德妃牵头,内侍省和六尚二十四司早已筹备许久。 可事到临头,椒房宫却传出懿旨叫停了。 “边关战事才起不久,不好大张旗鼓地筹办,三殿下的生辰,改宴于皇子所安庆殿举行。” 来传旨的人是兰心。 传完话后,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淑嫔发飙。 毕竟,淑嫔在意三皇子胜过一切。 “淑嫔娘娘,可有话要说?” 谁知杨佩宁面色半点变化也无。 “既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嫔妾自当遵从。” 竟是不留一定点话柄。 兰心也不慌,笑道:“淑嫔娘娘能理解皇后苦心就好,我家娘娘说了,必定不会委屈了三殿下,一切礼制,依照二殿子六岁生辰宴操办。” 王凝素来不喜杨佩宁,又哪里会真的为了连彰好。 就是打量着杨佩宁在意连彰,才在其生辰宴上下功夫。 只等着杨佩宁闹起来,御史台的言官便又有攻歼的理由。 杨佩宁焉能不知? “娘娘有心,嫔妾和连彰却不能不知礼数。二皇子乃皇后养子,嫡子之尊,连彰怎可僭越?还是依照常礼即可。” 不必想就知道,只要自己胆敢应下,明日一早,御史台参奏连彰逾越的折子得堆满紫宸殿。 而自己那才被参奏弹劾停职了的父亲,也必定再遭斥责。 她倒不在意父亲如何,只是却不能不顾及连彰。 然而皇后已经打定主意要这样做,兰心自然不会应了杨佩宁所求。 只道:“娘娘懿旨已下,岂可轻易更改?淑嫔娘娘尽管安坐倚华宫养胎就是,一切皆有皇后和德妃照拂。” 说罢,浅浅福身离去。 三皇子的生辰宴,却不能真的如皇后所言操办。 扶桑明仲等人严阵以待,“娘娘,皇后这是打定主意要拿三殿下生辰宴和边关战事说事,眼下该如何应付?” 这是个难题。 依皇后所言升格操办,便是逾矩。 可若不升格,连彰六岁礼未免寒酸。 连彰是皇子,虽然还小,但京中朝臣哪个不势利? 这对日后他的长成,绝非好事。 杨佩宁脸色此时也冷了下来。 平生她最恨的,便是用她的孩子挟制她。 “兰心不是说皇后懿旨不可轻易更改吗?那本宫就找个能改懿旨的人来。” 想起两日前收到的一个消息,她吩咐明仲,“去请陛下来倚华宫用晚膳。” 明仲得令离去。 同为宫女,槐序对方才兰心的高傲姿态十分看不惯,说完正事,没忍住冷哼。 “兰心那这口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后娘娘亲临呢。” 杨佩宁不觉奇怪,“皇后乃中宫,谁人不敬重?兰心骄傲也是常理。” “只是在这宫中生活,越是身处高位,越易登高摔重。” 扶桑轻笑,“看来兰心并不懂得这道理。” 杨佩宁唇角微扬,扯出一抹笑来,“这不是正好?近来边关战事频频,谢大将军屡建奇功,想必不久边关便要平定了。” 大邕国富力强,这场仗打不了多久的。 谢清平的功绩累转封侯。 作为嘉奖,其独女谢棠必定入宫为妃。 虽然纳功臣之女为妾之事在杨佩宁看来压根算不上赏赐,可出自皇室,这便是厚赏。 扶桑意味深长,“听说谢大将军独女自幼习武,坦率直爽。” 京中传闻向来委婉。 能传出这等名声之人,不说眼高于顶,想来也是个受不得丁点儿委屈的。 杨佩宁也很期待,等谢棠入宫,这后宫该多有意思。 赵端自诩是个明君。 前朝战事繁忙,他便也不进后宫。 可时日久了,难免无趣。 偏偏后妃们病的病,禁足的禁足。 唯剩两个他看得上的,一个即将临盆,一个又落不下面子服软,还等着他去求和。 曹恩保近来旧疾复发,身边一时间连个探知他心思的人都没有。 这令他甚是心烦。 这日倚华宫的人来请,他自然顺势应下。 临行前,他往角落看了一眼,神色平静,深邃的眼眸仿若幽渊,让人难以窥探其中情绪。 “程让,两日前你曾离开过紫宸殿?” 那抹时刻隐藏在黑暗处的身影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动了,直身跪下去。 “奴才见陛下近来操心国事,神思倦怠。想着淑嫔娘娘临盆在即,陛下是仁君,忧心朝政;亦是慈父,心系皇嗣。这才自作主张,还请陛下降罪。” “你倒实诚。” 崇庆帝的目光落在程让身上,神色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与审视。 “不过,只是为了朕?你就没有半分私心吗?” 第30章 献策,婆媳斗法 顶着帝王探究的目光,程让开口。 “有。” “哦?”崇庆帝语气平和,目光却骤然冷冽,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中秋宴,奴才护送淑嫔不力。淑嫔为陛下名声着想,压下此事,却也解奴才之困。奴才希望能早日还其恩,不受其累。” 闻言,皇帝原本微蹙的眉头,此刻舒展开来,目光也不似方才那般冷冽。 程让与曹恩保不同。 后者伴随他一同长大,又曾替他挡下一剑,是他御前最信任的人。 程让却是后来才从掖庭提拔起来的。 是把极其好用的利刃。 可不妨碍崇庆帝时刻试探于他。 “你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奴才是陛下救回来的,陛下之恩,奴才无以为报!” 程让与淑嫔这点小小的纠葛,崇庆帝根本没有心力去想起。 程让却能主动告知,并通过取悦他的事来与淑嫔划清界限,这令他十分满意。 这表明程让只忠于他一个人。 不敢有丝毫偏移。 不过,满意是一回事,该训诫的还是得训诫,否则狗该不认主人了。 “身为御前之人,你私自窥探朕之心思并泄露于后妃,自个儿去领二十大板吧。” 程让古井无波地眼神依旧平静,“谢陛下。” 没了曹恩保和程让的御前,便以曹恩保认的干儿子曹进最为得眼,随侍崇庆帝身侧。 比起曹恩保的笃诚,程让的能耐。 曹进唯一值得称道的,是那张抹了蜜一般的甜嘴。 一路哄得崇庆帝心花怒放。 到了倚华宫时,御驾还没落下,杨佩宁便领倚华宫众人来迎接了。 “陛下万安。” 入秋了,空气中还氤氲着热气,使人燥热。 她穿了一身简单雅致的天青色的衣裳,点缀以青竹。 往那一站,叫人看了便觉神朗身清。 赵端下了御驾,牵起她的手,边往里走,边道:“近日朝政繁忙,许久未来看望你,睡得可还好吗?” “嫔妾都好。” 杨佩宁颔首,带着丝丝羞怯,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恰似春日枝头初绽的花蕊,轻柔又温婉。 “只是嫔妾愚钝,竟忘了陛下案牍劳形。好在程中监提醒,嫔妾特意布置了一桌子好菜,请陛下来品鉴一二,也好叫陛下疏散心肠。” 听到她主动提起程让泄密之事,不曾隐瞒,崇庆帝心中那抹猜疑也放了大半下去,眼角的笑意不自觉真了三分。 “如此说来,朕倒是错怪了程让?还赏了他二十板子。” 说这话时,他微微侧头,嘴角噙着笑意望向她。 杨佩宁的笑靥满面,并未因程让受罚的消息而有所消减。 “陛下怎会有错?”她理所当然,似乎心中本就是这样想,“想必是程中监其他地方没做好,才叫陛下误会,理当受罚。” 这明晃晃的偏爱令崇庆帝很是受用。 牵着她的手,轻轻用力捏了捏,“你倒嘴甜。” 许是他甚少这样与她光明正大的亲昵,杨佩宁双颊泛起淡淡红晕,如天边被夕阳晕染的云霞一般,为她端庄的面容也添了几分旖旎。 “只是还请陛下为程中监赐下两盒药膏吧,否则御前少了贴心的人伺候,嫔妾可要担心陛下了。” “宁儿心善,自然依你。” 倚华宫的厨司,向来手艺精绝。 加上杨佩宁大把大把的赏银下去,自然味道非寻常宫殿的饭食可比。 好不容易松泛下来,不必待在紫宸殿批折子,又遇上好酒好菜,崇庆帝难得多进了好些。 酒酣饭足,美人在怀,怎一个舒心能够说得? 闲谈之际,不可避免提到即将到来的重阳佳节。 崇庆帝便想起,连彰的生辰便是在那一日。 细谈间,自然而然说起皇后那道懿旨来。 崇庆帝难得赞叹皇后,“皇后想得周到,连彰懂事聪慧,升个规格办生辰宴也可,算是弥补没能在重华宫举办宴席的缺憾。” 杨佩宁依偎在他怀中,笑语嫣然,“嫔妾也正感念皇后娘娘恩德呢。只是嫔妾想,都是在宫中,重华宫办宴周折还费银,安庆殿却也不遑多让了,天又热着,宾客们围坐,虽有冰盆,难免憋闷。陛下关心边关,却也惦记京中臣子们辛苦,在安庆殿为连彰筹办生辰宴,怕是不能体现皇家轻简宫闱,关心北境之心。” 安庆殿比重华宫可小上不是一星半点。 杨佩宁说的画面,崇庆帝还是想象得到。 他是想要明君之名,却也不想皇家宫宴掉价,让人看了笑话。 所以才会认同皇后升格连彰生辰宴之旨。 崇庆帝抚摸着她顺滑的发,挑眉,“爱妃有何良策?” “上林苑遍种绿植,秋来风景如画,清幽凉爽。那日又值重阳,登高祈福。嫔妾想,是否可以效仿高祖朝,皇子生辰和重阳宴是否可以不必分开?一来,陛下可携百官插萸祈福,遥祝边关,振奋军心;二来,也可节省宫中用度用于边关。如此,宾客尽欢,也是物尽其用了。” 闻言,崇庆帝眼前一亮。 “高祖时期,皇子生辰宴都于上林苑举办,后来为显皇家仁德,改于重华宫,方便宴饮。这些年礼部内侍省都如此操办,倒是忘了还有此先例了。” 既能昭显他对边关的重视,又能不掉面的办了宫宴。 得名又得面的事情,谁能拒绝? “宁儿果真聪慧。” 高祖朝的事情,杨佩宁自然是不知的。 她能想出这主意,还是托了杨婉因的福。 前世,杨婉因的儿子出生后,为显特殊,有人便给她出了这个主意。 如今,她可就借用了。 “只是如此一来,与皇后娘娘懿旨相违背……” 崇庆帝满不在意,“这是多大个事?皇后病着,就由太后懿旨操办。” 皇后再是国母,头上也还有个婆母在。 打压皇后这样的事,秦太后自然很愿意做。 翌日一早,太后新的懿旨便下达了各宫。 皇后气得在椒房宫砸了好多杯盏。 德妃却在慈安宫笑得合不拢嘴。 “重华宫的布置,我都尽数交代完了。结果忙活了这么许久,皇后一道懿旨,又要叫我去安庆殿再忙一回。安庆殿那地方,又小又偏,时间如此紧迫,就算办出来也是寒酸,说不定就要被别人如何指摘我呢。淑嫔这打算一出,真是叫人痛快!” 她高兴得连剥好的橘子都多吃了好几瓣。 太后心情也甚是不错。 作为先帝朝嫔妃中笑到最后的人,太后想得比德妃要深一些。 “皇后指定安庆殿办宴,只怕还藏了些别的心思在里头。恐怕是一边逼得淑嫔母子丢了面子还受弹劾,一边又打量着你忙中出乱,给你使绊子,好拿回宫权呢。” 经太后这么一说,德妃也豁然开朗。 “我说她怎么有心插手这事呢。” 原来是醉翁之意在山在水还在酒。 贪多贪足,她也不怕撑死! 太后冷艳一笑,“她不是要做贤后吗?哀家便成全她。” 太后的懿旨中,仍然保留皇后说的,要按照为二皇子举办寿宴的规格替三皇子办生辰宴之事。 这是杨佩宁没有想到的。 不过细细思索一二,她就明白了。 这是太后和皇后婆媳二人斗法,殃及池鱼了。 扶桑担忧道:“御史台那帮人,怕是又要以此攻歼您了……” “攻歼我,无非是说些祸国祸水的话,我倒无所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连彰…… “为今之计,只有出出血了。” 自然了,要出大家一起出。 皇后也别想躲! 第31章 折辱,金疮药 夜色如墨,浓稠地泼洒在皇宫的每一寸角落。 紫宸殿后倒座小南房,程让静静趴在床上,臀部传来的剧烈疼痛令他唇角发白,他却自始至终没发出任何动静,似乎对身上的伤无知无觉。 倒是一旁的小银子心疼得不行,借着一截极短的蜡烛照着亮,在搅药。 “曹进可真不是个东西,行刑那二人摆明是收了好处往死里打!改明儿定要找个机会告诉陛下!” “不用麻烦了。” 小银子一怔,随即哑然。 也是,陛下怎么会不知道曹进暗地里的勾当。 他只是视而不见。 觉得没必要。 小银子轻叹一声,端着药碗起身。 “让哥,你忍着点儿。” 冰凉又粗制的药膏与溃烂的皮肤接触,刺骨的疼意便瞬间从伤处蔓延开来。 他紧咬住唇,还是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声。 小银子看得不忍心,为了不让他疼久了,连忙继续给他上药。 “砰!” 房门骤然被推开,烛火大亮,刺得程让下意识眯了眯眼。 “哟,这不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吗,怎么眼下这么狼狈得犹如丧家之犬呢?” 曹进入门来,后头簇拥着几个以他为首的小黄门。 其中一个径直走到小银子身边,一手掀翻了那药碗。 不待他开口说话,又来了两个人将他压制住。 “曹进!” 小银子气得青筋暴起,怒视他。 “都是御前的人,你可别做得太过了!” 曹进傲慢一笑,“御前的人也不都是一样的。” 他的视线缓慢移动到床榻上的人身上,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阴鸷神情,尖锐的嗓音在屋内回荡。 “有些人,出身罪奴,天生就是贱种,就该被踩死在泥潭里。” 这样辱没的话,程让只是浅浅一笑,不慌不忙。 “是吗?可惜我一个罪臣之子,比你更受陛下重用。” 话音刚落,曹进的笑容瞬间僵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靠着自己那三寸不烂之舌,他自小顺风顺水,甚至哄得曹恩保将他收为干儿子。 可程让一个罪臣之后,竟然后来居上,在陛下跟前比他更得眼! 这是他最不能忍受的。 他狠狠眯起三角眼,眼中寒光闪烁,给旁边的人使了使眼色。 拥簇他的人顿时摩拳擦掌,当即便要上前给程让颜色瞧瞧。 程让戏谑一笑。 “你们尽管动手,明日御前侍奉少了人,陛下问起时,曹中监记得代我向陛下告假。” 曹进抬手,“停下。” 几人不明所以。 程让脸上挂着一抹玩味的笑,仿若在看一场滑稽的闹剧。 崇庆帝虽然惩罚他,却还想用他,必不会让他下不了床。 曹进再怎么想他死,也得先问过陛下的意见。 曹进被这笑容刺激得不轻,脸上的皱纹因愤怒而愈发深刻,像是沟壑纵横的老树皮。 他咬牙切齿,脸上扯出一道扭曲而狰狞的弧度。 “程让,你可千万不要被老子逮住把柄,否则……哼!” 说罢,他将一瓶药膏扔在地上,转身离去。 随着人潮散去,小银子也被推开,力道大得叫他险些摔坐在地。 他恨恨地瞪了眼离去的人,弯腰去看被打碎的药碗,里头的东西已经不能用了。 倒是曹进遗留下来的那个瓶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哥,是金疮药!”这样好的东西,曹进是没有的。 想到什么,小银子顿时欢喜起来,“淑嫔娘娘可真是受宠,不过一句话的功夫,陛下就真的赐药了!” “淑嫔?” 小银子便将白日里听到的消息都告诉他。 听到淑嫔主动在陛下跟前说出是他递的消息后,程让再一次肯定那女人的脑子好用。 但凡淑嫔有丝毫隐瞒,以陛下多疑的性格,淑嫔必定不会有好日子过。 “阿银,劳烦你再给我上一次药。” 有好药,不用白不用。 他可是很惜命的。 “恩!” 小银子重重点头,对那盛宠的淑嫔莫名有了好感。 上起药来,饶是程让也不得不感慨贵有贵的好处。 且不提功效,痛感少的都不是一星半点。 他枕着枕头趴在床上,彼时明月从紫宸殿檐角爬上穹顶。 其中几缕月光轻柔地洒落下来,照亮了窗棂的轮廓,也映照了他的半边脸庞。 “这月光来得真及时,烛火正好没了呢!” 听着小银子惊喜的声音,他艰难仰头,望向窗外。 高耸威严的紫宸殿几乎占据了他视野中的整个天空。 唯有那轮朦胧的月牙,紫宸殿也遮掩不住其光辉。 第32章 重阳宴,母女俩的谋划 重阳节这日,万里晴空如洗。 皇后原本打算在安庆殿动手的计谋落空,上林苑事宜有内侍省的人在,加上太后德妃明里暗里地警惕着她,如此几日过去,也没想出个完全的法子。 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一日,重臣云集,勋贵齐聚为淑嫔所生的三皇子庆贺生辰。 到了祭祀之时,崇庆帝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拉上寿星连彰一起祭拜天地。 臣子们素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当下左右打量起二皇子连献和三皇子连彰来。 一个是皇后养子,另一个是宠妃之子。 若论身份,连献更尊贵些,可惜连献出生那年生母难产而亡,这也导致其胎内不足,小病不断。 朝臣对二皇子的身体是否能继任大位,本就心存疑虑。 如今见陛下对三皇子连彰的不同,更是动摇起来。 见到这一幕的皇后,本就病弱的身子再气得脸色又苍白好些。 人群中,嫡母孙氏望着祭坛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神色晦暗不明,给杨婉因使了个眼色。 很快,两人找了借口接连出来,在一处隐蔽的亭子处说话。 见到杨婉因,孙氏连忙询问她:“宋嬷嬷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会突然被赐死?” 早前得到宋嬷嬷身死的消息的时候,孙氏便十分坐立不安。 宋嬷嬷是她的陪嫁,对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否则她当初也不会将宋嬷嬷指派给杨婉因了。 杨婉因解释的话绕在嘴边,“母亲,别问了。” 孙氏怔怔半晌,咬牙将一切都算在杨佩宁头上。 “婉因,这么久了,你还没动手吗?” 杨婉因坐在垫了丝绸的石凳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新染的指甲,满脸不耐。 “娘,她不过区区一个嫔而已,陛下又不是真的喜欢她,何需大费周章脏了手。” 眉宇间,尽是傲慢与不屑。 孙氏跟着坐下来,神色凝重,语气急切。 “从前便罢了,如今你已怀有身孕,怎能不提前打算着?你没看到方才的景象吗?若非重视,陛下哪里会带着三皇子上祭坛?来日若三皇子得幸,那丫头水涨船高,到时要想再除可就难了!你肚子里这个,只怕也得逊色于人了。” 杨婉因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帕子,嘴角挂了一抹嘲讽的笑。 “娘,你也太小看女儿了。就凭她们,如何比得过我和我的孩儿?”她抚摸着孕育着一个胎儿的小腹,嘴角扬起,“前些时日,陛下虽与我冷着,可却为了我不入后宫一步!后来为了与我重修旧好,不还是忙着政务也来了吗?自打我有身孕,陛下更是连日宿在霓裳殿,嘘寒问暖。陛下与我的情意,岂是旁人可比?” “真的?” “霓裳殿金碧辉煌,便是证明!” 闻言,孙氏的一颗心落了下去,望着装扮得体光彩照人不输后妃的女儿,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 “我的儿,真不愧是我与你爹的骄傲!方才席间不少勋贵夫人都有意无意向我打听你是否婚配,我都一一婉言拒了回去。只是虽则都配不上你,也足以看出我的儿有多惹人瞩目!如今想来,你爹当年一意孤行要让那死丫头入宫,真是高瞻远瞩!” 听着母亲的夸赞,杨婉因轻轻甩了甩衣袖,姿态优雅又高傲。 她用纤细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鬓边的发丝,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十足的矜贵与得意。 “娘你就放心好了。等到时机成熟,陛下便会以高位娶我入宫。凭借我的本事,莫说小小的嫔位了,贵妃之位也是唾手可得!” “这是自然了。只可惜后位已有人选,否则……” 杨婉因轻笑,“皇后活不了几年了的。” 孙氏一听惊了,连忙看了看四周是否有人偷听,而后低声询问。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杨婉因想起那日夜里,她与陛下重修旧好时的对话,一幅胜券在握的模样,“娘不必多问。你只需要知道,我是绝不会止步于一个妾室的。到时你与父亲享清福就是了。” 虽然她对皇后有些好感。 只是陛下容不得皇后,她也无能为力了。 君为臣纲,夫为妻纲。 陛下要皇后死,她自然是不能活的。 孙氏听得连连点头。 “婉因果真出息了!” 不枉她多年精心栽培。 “只是娘,父亲那儿如何了?女儿是要做皇后的,父亲仕途上是决计不能有污点的。” 提起这个,孙氏也是喜笑颜开,“所以说陛下看重你呢,今日晨起已经恢复了职务,不再停职了。” 杨婉因颔首,想起陛下那日对她说的那些海誓山盟的话,心中更是甜蜜。 “那就好。” 娘俩儿又说了好些体己话,临分开时,孙氏叮嘱再三,还是觉得未雨绸缪的好。 “婉因,为了前程计,杨佩宁还得需早日除掉。”孙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与你父亲送她入宫,可不是让她享福的!她既然完成了她的使命,也是时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否则等三皇子长成,居于长位,在你的孩子之前,可就不好办了。” 听到要她动手杀人,杨婉因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她第一时间想的是,倚华宫如铁桶一般无懈可击,万一暴露…… 她皱了皱眉,忍不住烦躁。 “哎呀好了娘,我知道了。你别说了,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吗?” 孙氏知道女儿的秉性。 仁善不足,阴狠亦缺。 幸而她早有准备。 “这次入宫,我会送两个人在淑嫔身边。她向来敬重于我,必不会疑心,且那二人都是医女,乃助产的好手,她为了自己,也不会拒绝的。你若无人帮衬,便可寻那二人。” 杨婉因这才答应下来。 临走时,杨婉因向她伸出手。 “娘,银子呢?” 孙氏疑惑惊讶,“前几日不是才给了你吗?” 她素来知道女儿日常花费不低,但为了栽培女儿,培养其眼界,钱银从无缺漏的时候。 这次还是杨婉因命人带话出来,她才知道女儿在宫中花费如此之巨,连忙托人送了进去。 可她万万没料到,不过几日过去,那么些银子,竟又花完了! 面对孙氏的质问,杨婉因顿生不满。 “娘您也不想想,四处打点,饮食装扮,哪里不要银子?宫里和宫外岂能混为一谈?您总不能要我和陛下开口要银子吧,那也太掉价了!” 孙氏转念一想,也觉得女儿说得对。 男人嘛,谁不喜欢身边的女人光鲜亮丽? 可一想到女儿这流水似的花费,也十分的肉疼。 “你且等等,过两日我让人给你送进来。” 杨婉因不满,“就明日,不然我怎么周转得开!” “好好好,就明日,就明日。” 想到女儿未来的前程,孙氏只好满口答应。 转身时却愁眉不展地想,去哪里寻这么一笔银子? 杨婉因得到孙氏的保证,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姑娘,出来这么久了,该回去了吧?”墨菊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醒。 杨婉因却依旧坐着,嘟囔道。 “回去做什么,人多又无趣得很。” 说完,才慢悠悠站起身,轻纱裙摆如彩云般散开,在日光光晕的照映下流光溢。 “我还是第一次来上林苑,如此美景,不赏才是可惜了。” 说罢,也不等墨菊反应,转身就往花丛深处走。 “姑娘!” 墨菊忙去追。 等主仆俩身影都没入花丛深处,凉亭处又多了两道人影。 前头那个身着玄青色四爪龙纹锦袍,玉冠束发,腰间系一玉佩,上刻“汝”字纹样,负手而立。 望着杨婉因消失的方向,失神良久。 “那是谁?” 后头护卫拱手回答。 “似乎是淑嫔的嫡亲妹妹,叫杨婉因的。” 男子唇角勾起,“有趣。” 显然是将方才母女俩的对话尽数听了进去。 护卫询问,“王爷可要跟过去?” 那男子却摇头,深深看了眼花丛深处玩得正兴起的貌美女子,随后,抬脚离去。 这两对主仆,一对太傲慢,一对停留时间太短,以至于都没瞧见,凉亭旁的假山后,一个身影蹲到龇牙咧嘴腿都麻木。 等到无人可注视到他后,眼睛滴溜溜转着,轻手轻脚带着所有秘密往上林苑人群最密集的所在去了…… 第33章 祈愿福寿绵长 华灯初上,皇宫的长廊两侧,宫灯散发着柔和光芒。 微醺的大臣们三两成群地离开上林苑,低声议论起来。 年轻的太常寺官员忍不住说起今日的见闻来,感慨道。 “虽说三皇子的生辰宴改在了上林苑,可今日之热闹,比起二皇子那一年,也不遑多让啊。” “那是,听说淑嫔娘娘极得陛下欢心,二皇子虽是嫡出身份,可身子一向孱弱,这日后……太傅!” 来人已过知天命之年,身着紫色朝服礼衣,腰间系以金玉带,佩金鱼袋,带銙更是达到了惊人的十三枚,这是景朝正一品官员才有的待遇! 此人正是当朝太傅,皇帝的老师,皇后的父亲——王涯。 还未走上前来,几人已然住嘴,垂首躬身问礼。 王涯在几人前驻足,幽幽打量着他们埋下的头颅,锐利的双眼忽而凌厉。 “皇子也是能随便议论的!” 几人冷汗都快吓出来了,后头一个资历稍深些的官员战战兢兢站出来替几人解释。 “家中小辈,许是席间吃多了酒,太傅见谅。” 王涯瞥他一眼,那眼神冷得直叫那官员打了个冷战。 “宫内行走,日后小心些着吧。” 几人连忙称是。 等他负手被一众同样身着紫色朝服的各部尚书们拥簇着走了,几人才缓过神来。 年轻的官员们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的样子。 “好在太傅没有怪罪。” 可当他们看向头发花都花白了的太常寺正卿和旁边一众资历深厚的老臣们时,却发现他们无一不是脸色惨白。 “各位叔伯这是怎么了?怎么都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方才说话的那位老臣神色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回去后,务必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以及太傅的反应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父母。这些时日,快些准备着吧。” 年轻官员不解其意,“准备什么?” 老官员用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们,“找个偏僻的地方赴任去再也不要回来,京城是容不下你们了。” 这几人能在这个年岁进入太常寺任职,能力和家世都是不容小觑的。 只可惜…… 得罪了琅琊王氏。 而他这个太常寺长官,只怕也当到头了。 几日后,太常寺卿正以年迈为由乞骸骨,崇庆帝思其劳苦功劳又任人有度,本想多留其在朝中辅佐,可惜他始终坚持离开,甚至以死相逼,崇庆帝只得放人。 而同样的时间里,京城之中好几家原本出了栋梁之才被邻居艳羡不已的清贵人家,也都纷纷请求赴任地方,齐齐居家搬迁离京。 查清来龙去脉的崇庆帝,知道这些人都是畏惧王家的权势,一时间怒不可遏,生了好大一场病。 不过这是后话。 连彰生辰宴当晚,本该留在倚华宫正殿陪伴母子俩说话的崇庆帝,因琐事繁忙,去了临照殿“处理政事”。 正殿的人都不是瞎子,知道皇帝是被谁勾去了。 杨佩宁却不生气。 连彰自打上学后,难得休假。 今日忙了一天了,好不容易有这样母子一起说话的机会,崇庆帝在多碍事啊? 哪怕杨婉因不来招惹,她也会想法子将人送出去的。 这样正好。 夜里小成子和槐序替连彰清点着礼品。 “太后除了送常规的贺礼之外,还赠金如意一柄,以示吉祥如意。陛下所赠之礼中,有一套端砚中的极品老坑砚,搭配湖笔、徽墨和宣纸,很是方便殿下研习功课……” 皇子的生辰宴礼,除了送给皇子的,也可以给其生母赠礼。 “其他的便罢了,永阳伯府送来的这幅万壑松风图真迹,实在是价值连城!除此之外,他们家就连所赠礼银,都比其他伯爵府高上许多。” 扶桑对这家有印象。 “听说秀女名单中,便有出自永阳伯府的姑娘。而现任永阳侯,似乎就任于御史台吧?” 御史台那地界,可以说是琅琊王氏门生遍布。 却也不是每个人都一定听命于王家的。 比如勋贵出身的永阳伯。 杨佩宁颔首,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好好将东西放进连彰的库房里去。” 连彰出生时各宫送礼,加上周岁宴还有这一次的,这些都是要并入连彰的小库房,以待其长大后使用的。 连彰则坐在杨佩宁对侧,吃着母亲做的长寿面。 只是杨佩宁做的面条太长了,连彰埋着头卖力地往嘴里吸,半天不见说话。 槐序忙里偷闲看了一看,便笑出声来。 “娘娘给三殿下的祝福太绵长了,这一碗面只怕都是一根上的。” 扶桑也附和,“岂止呢,娘娘从前都不忌讳的,今年却格外不同,三日前就开始祭祀斋戒,寿面寿桃都务必尽善尽美。” 杨佩宁一点儿不恼,只是望着连彰,眼里尽是慈爱。 想起前世连彰的短寿。 心中默默祝祷: 我的连彰,定要身康体健,岁岁欢愉,顺遂安康至百岁。 在母亲殷切的目光中,连彰愣是一点儿没断地吃完了一整碗面条。 杨佩宁觉得这是个好意头,很是欢喜。 母子俩说了许久的话,其实无非是皇子所上学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的小事,杨佩宁听来却觉得弥足珍贵。 期间,连彰也提出了自己的顾虑。 “母嫔,今日的生辰宴,儿子觉得,有些过了。” “恩?为何?” 连彰说起正事的时候,总是绷着小脸。 “二哥居长,又是皇后娘娘的儿子,父皇却带着我上祭坛。明日朝会上,只怕又有人要说您的不是了。” 杨佩宁没想到,连彰小小年纪就能够探知这些。 她哑然,摸了摸连彰的脑袋。 “连彰,母嫔希望你健康长大。” 连彰却用那双坚定的眸子望着她,“可是母嫔,若我看不懂便算了,可我看懂了。我不喜欢别人说您的不好。” 这一刻,无数的情绪交织在杨佩宁心中。 她再一次惊讶于连彰的早慧,却又担心他过早的聪慧会害了自己。 另一方面,她更忍不住感动。 她进宫这么多年了,从一开始的只身一人走到如今,每天醒来面对的都是后宫嫔妃的尔虞我诈,以及皇帝的猜忌和不断加码的要求。 每天都活得紧绷不已。 而小小的连彰,总能用最简单纯真的话语治愈她,让她觉得,倚华宫真的是家,而非牢笼。 “我的连彰,真的很聪明。不过这些事情你不用担心,母嫔会处理好的。” 以前只有自己,为了爬上去,她不在意自己在外是个什么样的名声。 可现在不行,除了后妃,她更是三皇子连彰的生母。 生母名声不好,也会累及孩子。 “母嫔打算怎么做?” 第34章 赈边,帝王之赏 “赈边。” 连彰清澈的眸子忽然一亮,看向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 翌日朝会,打了一堆腹稿的御史台官员们正打算针对昨日三皇子生辰宴之事开喷,就听到上头崇庆帝说起二皇子和三皇子要捐献银两赈边之事。 一时间,原本还蠢蠢欲动的言官们将抬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任凭旁边的人怎么暗示都像个鹌鹑一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这还怎么喷? 当下这形势,全景朝上下都在关注北境战事。 若此时他们喷了要给赈边的人,等下朝回家路上被喷的可就是他们了! 当然了,这还没完。 崇庆帝看着底下官员,尤其是以王太傅为首的文臣们,笑意吟吟。 “二位皇子此举,诸卿以为如何?” 小一些的三皇子才六岁,便已经打算将生辰宴上所受礼银用于赈边了。 他们这些国之重臣,焉能不出血? 文臣武将向来不和。 可那又怎样? 崇庆帝就是要在朝会上让王涯出面,带头赈边! 王涯没想到反被陛下将军,事已至此,与其推脱招致不满,倒不如主动表现出自己对边关的支持。 于是脱列而出,“臣以为,二位皇子此举甚善!臣亦愿意为边关战事出一份力。” 不过,具体出多少,这里头可就有可以斡旋的地方了…… 此言一出,王氏门生们纷纷附和。 剩下的官员们也都从众跟随了。 下朝后,崇庆帝龙心大悦。 平日里被王涯为首的老臣们处处为难钳制,终于这一次,也到他们摔跟头了。 不过,他和这帮臣子们打交道这么久了,自然知道他们什么德行。 赈边是要赈的,可真要他们掏钱,必定抠搜! 既然都把这件事提出来了,崇庆帝就没打算放过这次机会! 一定要狠狠放他们一波血! 只是这样的事,与其说收银,倒不如说像催债了。 并不适合交给户部,或是寻常的御前金吾卫或是千牛卫兵们去做。 能在这些地方任职高位的官员,无不都是世家子弟,和琅琊王氏的人必定相互都有所牵连。 要这些人去,必定无功而返! 如此琢磨着,倒真叫他想到一个合适的人。 “程让!” “即日起,持朕旨意,到各个官员家中,收赈边之银!” 程让目光微变,下一刻,却又收敛起来,恭顺行礼,“是。” 这个差事,十分棘手。 即便是小银子也知道有多难。 “这事若是做不好,陛下必定不悦,可若做好了,又招致满朝文武非议!” 小银子虽然年岁不大,可在宫中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知道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人物,几乎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哥,要不你装病吧,让曹进去!他不是整日就喜欢在陛下跟前晃悠为陛下做事嘛!” 小银子的关心令程让冰冷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来,很淡,但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这几日我不在御前,你留神着些。若是曹进他们欺负你,就找人告诉我。” 小银子也知道,陛下决定好的事情避无可避,只能重重点头。 “哥你放心吧,我是谁啊?曹进看不惯我久了,不还是拿我没办法嘛?” 说这话时,他骄傲地昂了昂下巴。 程让摸了摸他的脑袋瓜子,而后收起笑脸,转身离去。 程让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崇庆帝是不会去想的。 他只知道,要在御前,就必须有足够的胆魄和能力。 这会子,他正为难得在朝堂上占据上风而感到高兴,在倚华宫侃侃而谈。 语罢喟叹道:“宁儿,堪称后妃表率!” 这几年,国库吃紧,北境战事必定耗费钱银。 即便胜了,国库只怕也要被掏空。 他一直在寻找解困之法。 今日晨起的时候,是杨佩宁来临照殿送早膳时偶然提起,说要以此次收受礼银一半之数用于赈边。 这才叫他有了突破口。 想及此事,崇庆帝感慨良多,“只是带头赈边一事,为何你不愿让朕将你的功劳昭知世人呢?连彰便罢了,你还加上了连献之名?朕甚是费解。” 杨佩宁暗道:自然是为了拖人下水! 但是明面上,她一点儿不动声色,温柔解释。 “嫔妾和连彰所有,皆来自陛下。嫔妾只是想为陛下分忧罢了,并未想这么多。至于功名……连献居嫡居长,自然该排在连彰之前。” 崇庆帝闻言,倍感欣慰。 他不喜皇后,但对连献还是很满意的。 “爱妃不但贤良大度,还始终谨守本分,不曾逾越分毫。不过功就是功,朕这里会给你记着的。你想要什么赏赐,朕都满足你。” 帝王的话是不能当真话听的。 所谓的无条件满足,你得忖度他的用意。 什么是该要的,什么是不能要的,什么功劳又该领什么样的好处,这些都是需要考量的。 若好处要大了,皇帝虽然会给,但不会高兴。 要的好处小了,皇帝觉得没面子,也不高兴。 你要是破罐子破摔,什么好处都不要,他又要觉得你所图不良。 反正就是两个字: 揣摩。 “替陛下分忧,本不该讨赏,只是嫔妾确有一事相求。” 崇庆帝大手一挥,“你尽管说来。” 杨佩宁起身,从内殿里端了一个精致又华丽的红木匣子来。 “这是什么?” 端看这阵仗,里头必定是淑嫔极为珍视的东西了。 这叫他颇为好奇,什么东西要如此存放,还与求他的事相关? 第35章 贤惠,曹进的野心 她将红匣子打开,里头赫然躺着一只绣工精致的香囊。 金线密织,上绣五爪金龙纹样。 显然是帝王才能佩戴的。 “自打有孕以来,陛下厚待嫔妾,虽然朝政繁忙,却始终到倚华宫陪伴。近来边关打仗,军务繁多,陛下却还顾及着嫔妾和连彰,屡屡在临照殿处理政务。为此还叫陛下背上好些非议……” “陛下这般操劳,嫔妾却不能替陛下做什么。这香囊是嫔妾亲手绣制,只是嫔妾手艺粗陋,一直不敢呈给陛下。” 她微微垂眸,眼眶泛红,眼中似蒙着一层盈盈水光,贝齿轻咬下唇,似乎在努力做着心理建设,柔弱又惹人怜惜。 好一会儿,才努力抬眼和他对视。 殿内茶香袅袅,氤氲升腾的雾气朦胧了彼此交错的视线。 “陛下说什么愿望都答应嫔妾,那陛下……可不许嫌弃嫔妾小家子气。” 说这话时,声音软糯带了几分娇嗔,还有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如此情景,崇庆帝心绪一时百转千回。 他的赏赐,旁人求都求不来,可她所求,只是他能接受她亲手为他绣制的香囊。 况他从未告诉过她,他去临照殿……并非是处理政务。 可在淑嫔眼中,他从来都是那个十分关心呵护她,又兼理政事的明君…… 胸腔中忽然涌起好一股子心虚和歉疚。 他下意识抬手,拨散雾气,轻轻抚上她的蓝家,动作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轻叹一声。 “傻姑娘,你的这份心意正是朕所珍视之物,哪里又会嫌弃。” 她低垂的眉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转瞬又抬眸,眼中雾气更浓,温柔说道:“陛下心系天下,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只要陛下能稍稍舒心,嫔妾便知足了。” 说着,还抬手轻轻为他整理了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轻柔且专注。 皇帝看着她这般模样,只觉心中柔情翻涌,将她轻轻搂入怀中,似要被所有的疼惜都给予她,全然没注意到她藏在自己肩头那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温情过后,杨佩宁将那香囊连同红木匣子一同交给病愈回到御前侍奉的曹恩保。 “还请曹监正看看是否妥当。” 曹恩保下意识看向崇庆帝。 赵端笑着道:“你这里出来的东西,哪里还会有问题,何需叫人查验。” 杨佩宁却很坚持,“陛下是天下共主,龙体不能有丝毫损伤。不只是嫔妾,其他任何人的东西到了御前,都该细细查验才可用。如此,嫔妾才能放心。” 赵端方才说的本就是场面话,过后该查还得查,但淑嫔如此懂事,还是叫他心中十分熨帖。 “也好,只要能让你安心便好。” 端看这谈话,谁不说崇庆帝和淑嫔帝妃恩爱? 可二人,却是各怀心思。 杨佩宁得意于崇庆帝隐隐的沦陷。 崇庆帝却是第一次心中升起一股子担心和迷茫: 若有朝一日,淑嫔知道他与她的妹妹早就有私情……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不想那么快纳杨婉因入宫为妃。 正思索间,曹进轻脚入内。 “陛下,京中急报。政务已呈至临照殿。” 一旁的曹恩保下意识蹙眉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 陛下与他都清楚,这是霓裳殿杨二姑娘在临照殿等着了。 可眼下陛下与淑嫔情浓如此,明显不该提及此事。 曹进偏偏连知会他一声都不曾,便径直上报了。 他不过养病几日,他这徒弟,真是野心越发大了。 若非曹进是他一手提拔养大的干儿子,他此时只怕已经在想如此悄无声息处理掉此人了。 曹进却悄悄递给他一个让他放心的眼神,一幅胜券在握的模样。 赵端此时也是一怔,并没有要去看望杨婉因的心思。 “淑嫔即将临盆,朕今日要陪着她,明日再看。” 曹进没想到陛下会拒绝,笑意僵在脸上,下意识提醒。 “陛下……” “住嘴!”曹恩保打断他。 最后是杨佩宁开了口,“虽然嫔妾也不愿陛下辛苦,可既是急报,想来是有十分要紧的事需要陛下处理。陛下不用顾虑嫔妾的。” 话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总不能还说急报不急吧? 于是只能遗憾起身。 杨佩宁照例要送他出殿,这一次他却摁住了她的肩膀。 “你好好休息,朕去去就回。” 她嫣然一笑,没坚持,“那嫔妾让小厨房备下陛下喜欢的吃食。” 听得此话,赵端瞬间更不想走了。 曹进在一旁疑惑,“陛下?” 赵端只好叹息一声,捏了捏她的肩膀,抽身离去。 出了殿门来,望着这晒人的骄阳,他更是心烦意乱。 连步子都迈得极快。 曹进在后头见了,连忙要追上去,却被曹恩保冷着脸拦下。 “你不必在陛下身边跟着了,回去罚跪两个时辰。” 曹进眼珠子都瞪大了,脱口而出的“凭什么”,被师傅那双凌厉的眸子给瞪了回去。 可他依旧不情愿,“干爹,儿子可是哪里做错了?” 明明陛下更喜欢杨二姑娘,他只是遵循陛下的心意而已。 “哪里做错了?”曹恩保冷哼一声,“你罚跪的时候自己好好反省吧。你现在,到底是陛下的奴才,还是杨二姑娘的奴才!” 说罢,他不再言语,快步跟上崇庆帝。 崇庆帝头也不回,“曹进呢?” 脸上是不耐烦的神色。 曹恩保心里一个“咯噔”,忙道:“曹进不懂事,奴才让他回去罚跪了。” “哼。”崇庆帝瞥他一眼,“你倒心疼他。” 若是曹恩保不罚,他出手,可不就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曹恩保听他这句话,便知曹进救了下来,心中后怕之余,也是满腔的苦涩。 “奴才谢过陛下宽恕,日后一定严加管教。” “你的干儿子,朕愿意为了你放他一马。不许再犯。” 曹恩保感恩不已,连连点头,“是。” 一路到了临照殿,杨婉因已经在门口那里等着了。 崇庆帝走上前去,想到曹进的那话,也难免着急,“可是最近还孕吐难受?” 杨婉因见他急色匆匆的模样,笑意更深。 “没有,嫔妾一切都好。” 第36章 恃宠而骄的杨婉因 她并非如其他嫔妃那样给他行礼,而是从善如流地挽着他的手,往内殿走去去。 崇庆帝特许她私下不必行礼,这也是杨婉因底气来源的一部分。 她与其他后妃,是不同的。 许是侧着身子,不曾看到他瞬间难看下来的脸色,她自顾自说着。 “嫔妾见陛下在正殿待了那么久,怕陛下无聊,这才着人解救陛下。”说着她率先一步坐下来,歪头娇嗔着看向他,“陛下怎么谢我?” 怀孕过后,崇庆帝将她捧在了手心。 不仅不让她行礼,作为帝王,还在许多地方都让着她。 这样让其他人见了都是大不敬的行为,在她这里,却一点儿都不值得奇怪。 这一次也不例外。 再一次从杨佩宁那里将陛下请走,想到杨佩宁憋屈的嘴脸,她就忍不住得意。 落在崇庆帝眼中,竟忽然觉得这笑容碍眼无比。 杨婉因怀孕后,总是借着身体不舒服的由头请他到临照殿。 他不是看不出来她的小把戏,不戳穿是因为他觉得心爱之人偶尔做作无伤大雅,甚至算是彼此调情,也愿意包容。 可时日久了,他便想起,她长姐淑嫔也在怀着孩子。 近九个月的身孕了,淑嫔却从未以此邀宠过。 甚至连主动请他到倚华宫都很少会有,每次也都是有事才寻他,从不无缘无故打扰。 相比起来,杨婉因就骄矜太多了。 孕吐要他陪,孕中敏感要他理解,甚至这一次更过分,明明没有任何理由,却让曹进去正殿以急报为由请他…… 情浓时的风花雪月,到了这个时候,便变味了。 崇庆帝甚至在想,杨婉因总在他耳边说起他长姐淑嫔如何傲慢不重视亲人,可事实是,故意从另外一个人那里把他请走的,从来都是杨婉因。 包括昨日连彰的生辰宴,他都没能好好陪陪他们母子…… 平日里没理会便罢了,如今突然想起来,崇庆帝便觉得哪哪儿都不会。 “陛下?” 杨婉因的声音将他从猜疑中醒过神来。 才发现自己还站着,而杨婉因已经坐下了。 并且首先占据了左侧位置。 景朝以左为尊。 平日里没在意的细节,如今样样都在他眼中凸显出来。 他没作声,兀自坐在了右侧。 “你与你长姐不是素来亲密吗?怎么只心疼朕,没心疼心疼你长姐?” 杨婉因没察觉出他自称的变化,努了努嘴,吊着眉梢,娇嗔道: “长姐贵为嫔主,居华丽的正殿,身边又有那么多人伺候,连母亲昨日都特地带了两位嬷嬷来照顾长姐呢。姐姐哪里需要我心疼呢,我这不是不忍陛下被姐姐缠得难以脱身吗,陛下倒反过来问我。” 缠? 这个字眼再一次令崇庆帝失神。 淑嫔缠过他吗? 似乎并没有过。 淑嫔爱他,胜过她自己。 每次纵然不舍,还是落落大方地送他出门。 反观杨婉因,因着他这一番问话,已经又开始觉得他不在乎她了。 别过身去,在赌气呢。 崇庆帝下意识就要去哄,可反应过来之后,只有一个想法。 凭什么呢? 他愿意不将自己视为皇帝,如婉因所言,平等相处。 可为何每次哄人的,一定是他? 于是没动。 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你可会刺绣?” 杨婉因下意识面露轻视之色,“刺绣是寻常闺阁女子打发时间的玩意儿,我自幼苦读,同男子般长成,自然不学刺绣。” 说这话时,语气中有自诩同男儿一般读书的傲气。 见他不说话,她狐疑,“陛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崇庆帝没告诉她,自己想要她给绣一个香囊的想法。 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忽然想到而已。” 他已不打算谈论此事,杨婉因却敏锐地觉得有问题,于是追问:“难道是长姐给陛下送了什么刺绣之物?” 赵端没瞒她,“你长姐亲手替朕做了一个香囊。” “是吗?长什么样,陛下可给我瞧瞧?” 擅自查探别人所受赠礼是不礼的,可杨婉因没有半点觉得不妥。 她倒要看看,什么香囊值得陛下这样念着。 赵端却拒绝了。 “没带在身上。寻常物件罢了。” 闻言,她才罢休。 感觉他的心不在焉,于是主动坐到他身边去,抚摸着平坦未隆起的小腹,娇笑道:“陛下,你希望这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 对待子嗣,崇庆帝从来都是怀有很大期望的。 终于绽放出笑颜,“都好。” “近日我正在想着给孩子起什么名呢,陛下帮我参谋参谋?” “好。” 如此一来,又是半日过去,哪里又记得正殿还做了吃食给他呢? “娘娘,陛下还是没来,听说御前好像已经往临照传膳了,还继续等吗?” 槐序垂头丧气地入殿来。 杨佩宁必时正看书呢,听到槐序的话才从书中抽身。 “等?” “对啊,一个时辰前就备好了饭菜,奴婢来请,您一直说等着等着。” 就是因此,槐序才替自家娘娘难过。 她明显感觉到陛下和娘娘之间愈发亲密了,今日陛下又承诺了回来用膳,谁曾想,陛下竟又爽约。 杨佩宁这才惊觉她误会了。 她是看书看进去,等看完再用膳。 她并未解释,目光微转,笑道: “既然陛下没来,那我将膳食装好送过去。” 槐序点头,“奴婢这就去!” “不。”杨佩宁勾唇,“这一回,我亲自去。” 临照殿中,崇庆帝和杨婉因同样在用膳。 为了照顾杨婉因,吃的膳食都是从御前送过来的。 宽敞的八仙桌上,玉盘珍馐,饶是皇后宫里,也不见得有这般待遇。 杨婉因却一如往常,并且还能品出其中不同来。 “今日这鸽子汤,似乎火候差了些?” 说着,碗里剩下的大半碗汤便被她搁置在了一边。 崇庆帝见状,冷眼看向曹恩保。 后者连忙躬身道:“奴婢过会亲自去御膳房一趟叮嘱。” 杨婉因这才满意了,又矜贵优雅地用起膳来。 正用得高兴,外头一个小内侍忽然进来通报。 “陛下,淑嫔娘娘来了!” 第37章 本宫,要争宠了 “啪嗒” 杨婉因手中象牙筷子猛得掉落。 “陛下!” 若是被杨佩宁看到她在临照殿,岂非前功尽弃? 可这一次,比她更着急的是崇庆帝。 “去屏风后躲着。” 杨婉因惊慌过头,没察觉他的变化,只匆匆提裙进去了。 等杨佩宁等了会子才被允许入殿时,饭菜已经被急速撤下,崇庆帝已经气定神闲端坐在桌案前,手侧堆满折子了。 一旁的曹恩保没他那么好的定力,一想到屏风后藏着的除了一个杨二姑娘,还有一堆狼藉,他就生出一种十分荒谬的感觉。 而且,他有一点搞不懂。 把饭菜和杨二姑娘藏起来便罢了,陛下何需急匆匆摆出这么多折子来,实在周折。 倒是杨佩宁一看,心疼得厉害。 “陛下如此勤政,难怪忘了回正殿用膳。” 赵端似乎才发现她来一般,懊恼地合上那一本空白折子,大步迎上去。 “是朕一时忘了时间,爱妃怎么亲自来了。” 杨佩宁始终不忘朝她见礼,“知道陛下总是忙着忙着就忘了用膳,这才给陛下送饭菜来。好歹吃些了再忙,否则身子怎么挨得住。” 赵端颔首,扶她起身,“爱妃说得是,放着吧,朕过会就用。” 杨佩宁却没如从前一样离开,“陛下是仁君,爱民胜于爱己,嫔妾却不能眼看着陛下挨饿。不知嫔妾可有殊荣,陪陛下用膳一回?”她略带羞涩地道:“嫔妾也还未用膳呢。” 拒绝的话到嘴边,却如何都说不下了。 于是正殿的人就大张旗鼓地把饭菜摆过来了。 才撤下饭菜的那张八仙桌,再次被摆满了。 八仙桌:…… 只不过这次不同的是,每一道菜虽然不如御膳房精致,却必定都是崇庆帝日常爱吃的。 崇庆帝再次感动。 席间,杨佩宁体贴地为他布菜,崇庆帝怕她辛苦,让她坐了,亲自给她夹了好些菜。 自己吃的却少。 毕竟刚刚才吃过。 杨佩宁眼力何其好,见状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 “是嫔妾做得不好,小厨房的饭菜不合陛下胃口嫔妾都不知道。” 说着,她眼眶微红,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陛下累了一日,却没有可心的饭菜食用,实是嫔妾之过。” 崇庆帝看着她因为自己吃不下饭菜而焦急难过的模样,心里一阵愧疚。 于是硬着头皮拿起筷子,“怎么会,是朕方才忙着政务,一时没缓过神来,这饭菜甚好!” 一口菜下肚,叫他吃得极慢无比。 她却肉眼可见的眉开眼笑起来,连忙盛了一大碗汤送到他跟前。 “这鹌鹑汤,陛下平日里最喜欢喝了。” 话语间,是藏都藏不住的欢喜,神采飞扬,明媚可亲。 崇庆帝见了这好大一碗汤,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勉强地笑了笑,将汤接了过来。 本不打算喝的,可对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期待着看着他。 他只能猛喝了一口。 杨佩宁多贤惠啊,连忙又给他添菜。 “陛下日日劳心伤神,得多进些鱼肉才好。” 不一会儿,碟子里的菜就堆满了。 崇庆帝:…… 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 可一旦他表现出一丁点儿不想吃的样子,淑嫔立马就要愧疚自省。 他只能一口接一口地艰难吃下。 杨佩宁估摸着差不多了,这才又吩咐人将饭菜撤了。 “嫔妾就不打扰陛下了,晚些时候陛下记得早些歇息。” 赵端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脸上挂着一个略显龟裂的笑容。 “爱妃辛苦了。” 杨佩宁回以一个不舍的眼神,而后率领一众正殿内侍侍女离开。 出临照殿来,那叫一个神采奕奕。 这一次不是装的。 坑崇庆帝,实在不要太爽。 “娘娘不是说二姑娘在临照殿吗?从前都不掺和他们的事,今日怎么……” 身为倚华宫掌事,扶桑最是洞若观火。 崇庆帝和淑嫔浓情蜜意的时候,屏风后人影晃动。 杨佩宁没答,反问扶桑,“昨日送进来的那两个嬷嬷可安置好了?” 扶桑点头,“遵娘娘吩咐,既然是医女出生,每三日给她们一次入殿侍奉的机会。只是娘娘,奴婢不懂,既然娘娘已经猜到夫人要利用这二人对您下手,为何还要允准她们入宫,并准许她们入内殿。” 杨佩宁这几日遵照陈合松的建议,多多走动,以备生产。 彼时正走过树林,斑驳的光洒落下来,给嫔主仪伞上笼上一层光怪陆离的影。 杨佩宁看着长而深的前路在转弯处,又分出几条支干来。 “想要害我的人,一条路走不通是不会放弃的。”杨佩宁被扶桑槐序一左一右护着,缓慢走着,“与其小心翼翼地等着她们来害我,倒不如先给她们创设一个完美的下手机会。” “届时,人赃并获,才更有说服力。” 槐序担忧,“可是,会不会太冒险了?” 杨佩宁莞尔,“冒险的是她们,不是我。” “扶桑,策略该改了。” “本宫,要争宠了。” 第38章 淑嫔动胎气? 这日夜里,崇庆帝与杨婉因相拥而眠,睡意正酣的时候,外头时不时有影子闪过。 崇庆帝猛得惊醒,“谁?” 曹恩保连忙进殿来。 “陛下?” 崇庆帝被打搅了睡意,很是不悦,“方才谁在外头?” 曹恩保立马叫人去查问,很快带了消息回来,只是脸色不大好。 “陛下,是正殿淑嫔娘娘不大安稳!倚华宫的宫人们都着急忙慌地去正殿呢!” 宫人们都是轮班的,夜里不守夜的便回宫殿最后的南房休息。 而临照殿和霓裳殿,在正殿和南房的中间。 听了这话,崇庆帝哪还有功夫去想哪个宫人从临照殿走,猛得坐起来穿戴衣裳。 “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叫朕?!” 这声厉喝,吓醒了杨婉因。 见他要走,连忙拉住他,“陛下这是要去哪儿?” 曹恩保火急火燎地给他拿外衫来。 赵端头也没抬,自顾自忙着穿衣,抽空回了她一句。 “你长姐不太好。” 闻言,杨婉因松了一口气,悠悠散散说道:“长姐平日里一向胎气安稳,怎么会不好?” 别是故意的。 赵端没理会他,“靴子,靴子!” 曹恩保忙得手都快起火星了。 杨婉因见状,也起身,“我陪陛下去。” 她倒要看看,杨佩宁是真的不好还是在装病。 急急忙忙到了正殿时,太医陈合松已经到了好一会子了,杨佩宁一脸虚弱地躺在床上。 崇庆帝心下一紧,“淑嫔怎么样了?” 陈合松诊脉后叹了一口气,给他见礼后道:“近日暑热太盛,娘娘许是晒着又累着了。脉象有些紊乱。” “如此说来,倒不严重。” 出声的是杨婉因。 陈合松蹙眉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对着崇庆帝解释。 “临产之人,最忌劳累,对后续生产不利。微臣先去给娘娘配药。” 崇庆帝一下子想到今日自己爽约于淑嫔,淑嫔才会因为担心,亲自送饭菜的事情。 一时间,白日里肚子撑着那点子小怒如浮云般散了,心中的内疚之情大盛。 他大步走向杨佩宁,杨佩宁小脸苍白得很,正要挣扎着起来行礼。 崇庆帝连忙阻止了她,“你出了这样大的事,怎么不叫人来告诉朕。” 杨佩宁似乎是怕他担心,勉强地扯出一个笑,“陛下处理政务最是辛劳,嫔妾本想着不是什么大事,不愿扰了陛下休息。谁知……”她很是懊恼的责怪扶桑槐序,“这一个个的十分的如临大敌。” “你还要怪她们吗?若是朕不来,还不知你受这样大的苦。” 杨佩宁听了这话心中暗自发笑。 她之前哪次受的苦不比现在看着惊人? 这次他倒是长眼睛了。 心里腹诽着,面上她依旧是弱柳扶风西子捧心的病弱模样。 “也是嫔妾这身子无用,不过走了两步路,便成了这样。” 崇庆帝更是心疼,“是朕不好。” “陛下怎会这样说?陛下能来看嫔妾,嫔妾已经很满足了。” 听听,多么懂事体贴温柔小意。 直说得他羞愧难当。 一旁的杨婉因见不惯陛下将温柔给了别人。 “说起来,长姐你也真是,既然月份大了就该在正殿好好躺着,怎么能四处走动呢?” 听着是担心长姐,可是不是担心只有杨婉因自己知道。 这杨佩宁,坏了她的好事不说,还惹得陛下心疼! 真是该死。 闻言,杨佩宁淡淡一笑。 “接近临盆,多走动有益于备产。” 她看向杨婉因,面带柔和,“婉因还未嫁人,自然不晓得这其中缘由。” 这话一出,对面二人都沉默了。 是啊,杨婉因虽然还没嫁人,但她已经怀孕了啊! 扶桑和槐序听到她句看似无心,实则十分扎心的话,连忙埋下头去,生怕自己笑出来惹人怀疑。 崇庆帝看了杨婉因一眼,“你就先回去休息罢,你长姐这里有朕在。” 杨婉因倒是想留下,可曹恩保已经过来请了。 她只得转身走了。 很快,陈合松配了药来,喝了后杨佩宁自觉好了许多。 崇庆帝赞赏了陈合松的医术,晚间,更是直接歇在了正殿。 这还是自打杨佩宁显怀以来,他第一回真正意义留宿。 虽然只是和衣而眠,却始终不同以往。 扶桑吹了烛火,正殿再一次融入夜色中。 而另一边,出了正殿的杨婉因,却碰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人。 “钟禄哥,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做医师打扮,背着个药箱,正要往正殿赶,一见是杨婉因,瞬间惊喜得忘了神。 “婉因妹妹!” 安钟禄挠了挠头,笑得不值钱,“我在太医署任职,得陈太医赏识做了他的徒弟,这一回是跟着他来看诊的!” 末了,又问她:“早听伯母说你入宫陪伴淑嫔娘娘,一直不曾得见,一切可都好吗?” 闻言,想起崇庆帝眼里只有杨佩宁的模样,杨婉因心中一痛,面露苦色。 “你知道的,长姐……向来不喜欢我。也就那样吧。” 安杨两家是世交,安钟禄比她大几岁,自小却是一起长大,说句青梅竹马也不过分。 闻言,安钟禄面露嫉恶之色。 “你都不顾一切入宫陪她了,她还要怎样?” 杨婉因见他生气,忙安慰道:“钟禄哥,你可千万不要为了我而迁怒于她。毕竟她是嫔主,我怕她轻轻一句,便害了你。” “这有何可惧!”安钟禄道:“我是靠医术入的太医署,可不是靠嫔妃提拔!” 他年纪轻轻,便已入太医署任八品医师,更有圣手陈合松为其师,前途一片光明! 话语间,难免骄傲。 杨婉因循循善诱,“话虽如此,可她是嫔妃,又得陛下喜欢。她若知道你向着我,在陛下耳边吹了枕头风,只怕你官职不保。何况,我也不希望你为了我对上她。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丢掉前程,太不值得了。” 闻言,安钟禄宽慰她,“婉因妹妹放心,我在太医署任职许久了,自然知道察言观色的道理。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杨婉因用崇拜的目光望着他,“钟禄哥一直如此厉害。只是等姐姐生产,我便要回家去了,钟禄哥,你在宫中,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心上人关心的话语令安钟禄感动不已,“婉因妹妹放心,你等我……” 正要说些私下里的话,前头有人喊。 “钟禄,怎么还不来?” “钟禄哥,你快去吧。” 安钟禄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从怀里取出一个玉佩塞到她手里。 “婉因妹妹,这个你拿着,若是在宫里需要帮助,就拿着它去太医署找我!” 杨婉因收了,目送着他离开。 菊韵笑意吟吟,“姑娘,这安医师,一如既往地待您不同呢。听夫人说,安家有意与咱们家结成连理。” 杨婉因随手将玉佩丢到她怀里,甚至嫌恶地用手帕擦了擦接触过玉佩的指尖。 “再好,也只是个没用的医师而已。” 脸上哪还有方才的倾慕崇拜之色。 “哪怕医术再好,充其量也不过是五品官员。” 她如何会嫁给这样的人? 第39章 皇后气吐血 杨婉因回望了一眼正殿,缓步回了临照殿。 床榻早已凉透,余温不存。 她躺上去,手指抚摸过崇庆帝睡过的地方,心里一阵凉意漫上心间。 她与陛下定情以来,这还是第一回他来了倚华宫,却不留宿她这里。 “姑娘,咱们要不要让陛下回来?” 她摇头,手指轻抚金丝枕上流畅的纹路。 “她怀着身孕,陛下也是不得已。” 菊韵忍不住嘟囔:“可姑娘您也怀着陛下的孩子啊。” “长姐即将临盆,正是最不安稳的时候,陛下多关照些也是应该的。” 菊韵有口无心,“可我看今日陛下对淑嫔那在乎样,可不像是只为了皇嗣的模样。” 连菊韵都看出来的东西,杨婉因怎么会看不明白。 杨佩宁…… 她下意识缓缓收紧了手中的力道。 菊韵眼珠子转了转,“姑娘,那日夫人所言……” “闭嘴。”她撑坐起来,“我说过了,不管如何,我都不会主动去害人的。否则,与宫里这些女人又有何异?” “此话以后不许再提。” 菊韵顿时噤若寒蝉。 “明日去尚食局走一趟,备下些可口的吃食,陛下下了朝后要来的。” 菊韵瞬间眉开眼笑,“是!” 只是这样跑腿的活,菊韵一向是不愿去做的。 翌日一早,她便吩咐起墨菊。 “姑娘要你去尚食局,可别晚了。” 墨菊虽然胆小,但不是傻。 “姑娘明明说了让你去的。” 菊韵一听,不高兴了。 叉着腰骂道:“那又怎么样?我让你去你就得去,否则我就和姑娘说!” 墨菊委屈不已,可想到主子明显更喜欢嘴甜的菊韵,自己又在菊韵手里栽过不少次了,不敢再反抗。 沉默着应下了。 菊韵高傲地哼了一声,又走进里屋去给主子献殷勤去了。 虽已过了盛夏天,可九月里始终热着,好在晨起凉快。 一想到晚点走回来时就热了,墨菊就没忍住叹了口气。 “你怎么唉声叹气的?” 正是双儿走了过来。 这些时日过去,因着杨婉因对其青眼有加,双儿在霓裳殿也算混得风生水起,比起盛气凌人的菊韵,墨菊也更喜欢双儿。 她笑着,只是嘴角略带苦涩,“姑娘要我去尚食局嘱托厨司备膳。” 双儿似乎早有所料,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是菊韵挤兑你吧?她老这样,这些活都让你做。” “正巧我要去花房给主子取新鲜花卉,我们一起吧。” 墨菊重重点头,“恩!” 正要到尚食局时,迎面便碰上一人,墨菊与她狠狠撞了一下。 那宫人连忙致歉认错,墨菊顾及着宫中规矩繁多,也不好为难,点头示意便相互走了。 没走几步,忽然发现袖口里掉出一张字条来…… 望着从尚食局出来的椒房宫宫人,墨菊连忙收紧那字条。 兰心见她动作,狐疑往这边瞥了一眼,而后领着人提着食盒从尚食局回了椒房宫。 “娘娘,药膳好了,您起来喝一些吧。” 皇后喝了两口,便摇头放在了一边,兰心连忙亲手端了放在托盘内,让人撤下去,又给皇后递上丝绸帕子。 王皇后轻轻拭了拭嘴角。 “人心苦,这药也苦得厉害。” “娘娘总是忧思过重了。” “本宫也想过得畅快些,可总有人见不得本宫舒心!” 皇后将帕子扔在兰心怀里,想到朝堂上传来的消息,就忍不住生气。 “淑嫔可真是越发诡诈了,御史台的言官都拿她毫无办法!” 本想着借大肆操办三皇子生辰之时弹劾她一二,谁曾想她立马提出捐献财物遥助北境边关。 还扯上连献! 这不是摆明拉她下水吗! “昨日朝会后,程让那疯狗就一家府邸一家府邸地转,领着些千牛卫,只差没把不捐银子或捐得少得臣子府邸掀翻去!” “为着这事,没少有人痛恨王氏!” 毕竟陛下都说了,主动援捐的是二皇子和三皇子,得名得利的也是二皇子和三皇子,对了,还有百姓眼中英明神武的崇庆帝。 而她,哪怕她还没有任何行动,杨佩宁已经将她扯进这趟浑水里了! 作为皇后,她还不能任由杨佩宁帮自己把连献那份给捐了,否则在陛下眼里,她这个皇后也是真的更窝囊了。 皇后倒不心疼这点银子,但她真的很讨厌这种被人架起来给银子的感觉。 并且在陛下那里,她还占不到一点好! 琅琊王氏一族大出血,结果得不到好处,真是岂有此理! “区区杨佩宁!区区杨佩宁!噗——” 皇后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真是越想越气,一口老血喷出来,人就晕了过去。 整个椒房宫瞬间人仰马翻。 “娘娘!娘娘!” “来人啊,传医师!” 第40章 暗潮汹涌,杨婉因受冷落 午正时刻,临照殿早已备好了精美的饭菜,可宫殿门口始终不见有人来。 “姑娘,都这个时辰了,陛下怕是不会来了。” 杨婉因没理会菊韵的话,固执地端坐等着。 菊韵突发奇想,“要不,奴婢去问问曹中监?或许他可以代为传话。” 见她点头,菊韵连忙跑了出去。 再过了半个时辰,菊韵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如何?陛下可是还未下朝?”杨婉因想了想,“近来战事吃紧,陛下下朝晚些也是应当。” 菊韵摇头。 “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身体不适,陛下一下早朝就去看皇后了。” 杨婉因颔首,“原来如此。” “那陛下想必要不了多久便会来倚华宫了,将饭菜热一热吧。” 这一等就到了晚上。 杨婉因不理解,“难道陛下还在椒房宫?” 陛下虽说为了皇后的颜面,需得去探望,却也不是需要一直陪着她。 这个时辰,陛下早该离开了。 菊韵再次领命前去打听消息。 这一次,菊韵很快就带了消息回来。 “姑娘,陛下只在椒房宫待了一个时辰。” 杨婉因皱眉,“那陛下怎么还没来?难道是太后请陛下去慈安宫了?或者是德妃?” “都不是。”菊韵难以启齿得很,“陛下从椒房宫出来后就来倚华宫了。” “那陛下怎么没来……”说到一半,她想到什么,不可置信,“陛下在正殿?!足足三个时辰?” 菊韵点头,“而且今日曹中监不知为何并未伴驾,故而无人来临照殿提醒咱们。” 这才叫她们苦等了这许久。 杨婉因简直不敢相信。 “陛下和杨佩宁有什么好说的?是不是她又以子嗣要挟,缠着陛下。” 菊韵面露难色,“这个……正殿的口风紧,查不到这些。只知道陛下进去就没出来过,据说陛下与淑嫔……相谈甚欢。” “轰” 红木椅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杨婉因猛得站起来。 “随我去正殿。” 她倒要看看,杨佩宁这个狐狸精是如何勾引陛下的! 正殿门口,明仲领着两个小黄门,悠悠拦住。 “二姑娘,陛下和娘娘正在里头说话,吩咐了,任何人来不许惊扰。” “放肆!”菊韵昂着头,企图呵退几人,“二姑娘可是淑嫔的亲妹妹,你们岂敢拦?!” 明仲面色不改,“说了,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御前的人偶尔都会给菊韵两分薄面,一个倚华宫的中监竟敢如此冷言冷语待她! 菊韵怒上心头,口不择言,“大胆!你可知我家姑娘除了是淑嫔的妹妹,还与陛……” “住嘴!” 杨婉因及时止住她的话头。 她冷着眼睛看向拦下自己的这几个人,“你们都没有去通传,怎么知道陛下和淑嫔不会见我?” 明仲似乎十分古板,不知变通。 “我只知道,淑嫔娘娘之命,不可违抗。” 杨婉因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得罪我的后果,你可明白吗?你只通传一声,或许就可以免受一次皮肉之苦,我也会记下你。否则……你若犯了有些忌讳,淑嫔也不一定保得住你。” 明仲不为所动,依旧板着个脸。 “我是罚是赏,自有娘娘决断。二姑娘,似乎太高看自己了。” 这回不止菊韵,杨婉因也是被气得狠了。 她眉眼尽都冷下来,看明仲的眼神仿佛看死人一般。 “明仲是吧?本姑娘记住你了。” 明仲躬身拱手,“二姑娘好走。” 杨婉因咬牙,深深看了内殿一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觉,光线交错间,似乎隐约看到里头的二人临窗说话的画面来。 何其恩爱情深! 杨婉因拂袖而去,菊韵瞪了明仲一眼,连忙小跑着跟上。 两人走后,明仲轻脚进了内殿,在杨佩宁身边耳语了几句,又轻脚退下。 杨佩宁嘴角微微勾起。 顺着杨佩宁的视线看过去,崇庆帝正伏案圈圈点点写下好几个名字。 “你瞧瞧如何?” 都是诸如静、柔这样的字眼。 说实话,她一个都看不上。 “嫔妾觉得,都很不错。” 崇庆帝将毫笔落下,畅快笑着,“你这做母嫔的真是会偷懒,还得朕来辛苦。看来日后这孩子,怕是与朕更要亲近些。” 闻言,杨佩宁心中不屑。 果然是男人,替儿女起个名字便自以为关心孩子重视孩子了。 真是好笑。 不过明面上,她一脸甜蜜,“陛下是慈父,向来关心皇嗣,孩子们自然亲近。” 崇庆帝自然乐得开心。 她笑了笑,抚着小腹,“只是这孩子还有好些时日才能出来呢,陛下劳累一上午了,先歇一歇吧。” 不必她示意,旁边扶桑已经命人将小厨房专门做出来的冰镇饮子和各类冰镇瓜果端上来了。 这也是崇庆帝喜欢待在倚华宫的原因。 淑嫔很懂他的心思。 每每都能精准地抓到他渴了或是累了的那一些微末细节,而后呈上他看得上的东西。 这并不是说其他后宫女人不讨好他,只是没在那个点子上。 吃着瓜果,纳着凉,替即将出生的孩子挑选着吉祥如意的名字,崇庆帝十分享受这样的日子。 这些时日,边关战事吃紧,朝中政务繁忙不说,大臣们也是争吵不断。 加上程让在京中大臣府邸雷厉风行的作风,也令本就暗潮涌动的朝堂上爆发开来。 每日上朝,他都头大得很。 但他知道,无论是北境战事,还是京中程让正在办的事情,都不能停下! 可他是人,也会感到烦躁劳累。 这个时候,比起去霓裳殿与杨婉因畅谈诗词歌赋哄美人高兴,他更喜欢在杨佩宁这里静静待着。 一来淑嫔懂她,二来淑嫔即将临盆,他在这里,整个朝野上下无人敢置喙什么。 崇庆帝再次感叹淑嫔的好用。 而巧合的是,杨佩宁正好洞察了他这一想法。 于是二人不谋而合。 哪怕杨佩宁偶尔提起杨婉因曾经来过的事情,他也没有如何理会。 接下来的几日,崇庆帝雷打不动地去上朝、看望皇后,然后回杨佩宁这里。 杨婉因接连到正殿几日,都被拒之门外。 得知陛下再一次留在正殿而不顾杨婉因,菊韵怒从中来,目光中尽是杀意。 “娘娘,您难道还要忍受淑嫔踩在您头上吗?她不过一介卑贱庶女!若非您的缘故,她根本进不了宫,更遑论享受这些富贵!” 杨婉因正在修建花草,闻言手下一用力,折断了才要绽放的花朵。 “杨婉因是以嫡女身份入宫,若现在暴露,只会叫父亲被冠上欺君之罪。” 菊韵想到什么,嘴上收敛了些许。 “可她明明占了您的好处,现下还勾引了陛下,令姑娘您怀着孩子还独守空房!实在可恶!姑娘您能忍,奴婢可忍不了!” 杨婉因叹息,伸手,将那娇花掐下放在掌心。 “可她毕竟是我的长姐,我难道真能让她去死吗?” 菊韵眼珠子一转,心下有了计较。 “姑娘您放心,奴婢不会让您白受这些罪的!” 望着她出门去,杨婉因收紧了手心,碾搓着本该盛放的花骨朵,随后手心一摊,衰败零落的花瓣儿便了无生机地落在地上。 她见状,嘴角微勾,将失手折断的枝杆也丢到一边,继续侍弄起其他盛放的花来。 第41章 暴雨至 “轰隆隆” 随着一道耀眼的闪电如利刃划破长空,刹那间,惊雷炸响,仿若天崩地裂般,滚滚雷声在皇宫各处回廊激荡。 豆大的雨点悄然降落,打湿了倚华宫廊檐下的汉白玉月台,压弯了角落开放的木芙蓉枝。 不过片刻,雨势骤然变大,似珠帘玉幕拔地而起,在天地间形成气势磅礴的雨幕。 “啪嗒” 槐序取下叉竿,将支摘窗放了下来。 在她身后,明仲正从垂花落地罩处进来,给软榻上的杨佩宁见礼。 “娘娘,查到了。司天台的确有一名为沈观穹之人,只是与娘娘所说的勤勉、恪尽职守不同,此人近来很有些懈怠。” 杨佩宁正伏案练字,闻言手上没停,不厌其烦地一遍遍临摹同一篇字。 “唯一的女儿身患重疾,又无银钱可医,他自然无心仕途。” 沈观穹此人,正是她从幻境中得知。 出身巫卜世家,身为正六品的司天台监丞,他的俸禄不算低,只是女儿是个药罐子,好不容易精心养到六岁上,却几乎耗尽了他的家财。 他为人清正,又广交善友,只是再好的友人,借了几年的银子也借不出来了。 这一年,其女病症再次加重,可他与妻子借遍了所有人,还是无法筹集到足够的银子为其女治病。 直到女儿因病痛折磨而死,夫妻俩悲痛欲绝,却发现自己家连给女儿置办一个体面丧事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这个时候,杨婉因偶然得知其困境,出银帮其办了女儿的丧事。 此后,沈观穹为杨婉因所用,利用各种天文异事替杨婉因添光加彩,甚至击败皇后。 可以说,杨婉因能顺利上位,沈观穹是一大功臣。 只可惜,不知道是不是和崇庆帝待久了的缘故,杨婉因越发忌讳身边这些知道她来时路的臣子。 杨婉因称后那日,沈观穹便被赐死于府邸,连同其妻一起,悬梁而死。 罪名是:贪污腐败。 两袖清风了一辈子的人,最后得了这样一个罪名,也是令人唏嘘。 重生后,杨佩宁很早便吩咐明仲打听此人。 好在老天不负有心人。 她自入王府至今多年,帮着崇庆帝做了不少事情,赵端在赏赐这方面一向爽快。 因此她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托你在宫外的妹妹和她妻子搭上线。” “要尽快。” 对于自家主子堪称先知一般的洞察力,明仲没有丝毫犹豫,也从不会过问她明明不怎么与宫外接触,是怎么知晓有沈观穹这个人的。 他只知道,他只需要办好主子交代的差事便可。 “是。” 明仲很快退下去办事去了。 “娘娘,这个沈观穹,官职不算高,真能帮到咱们吗?” “槐序啊,朝堂上,千万不要小看了任何一个角色。” 司天台这地界,都是巫卜,瞧着默默无闻,可你若想调进去,没点真本事怎么可能。 越是小众的圈子,彼此缠得越紧俏。 沈观穹能帮杨婉因做成那么多事情,说明此人本身城府颇高,并且在司天台的地位,并不只是一个小监丞那样简单。 当然了,若是沈观穹大义,不肯为了银子而替他成事,那她也有另外一条路可走。 内殿妆匣的隔层底下,有一枚雕刻“景明祥瑞,福寿永昌”字样的小型玉佩…… 思索间,落地罩处有人影晃动。 “娘娘,床铺好了,可要现在午睡吗?” 杨佩宁这才收了笔,看向前来的两位嬷嬷,端的是亲近温柔之色。 “二位嬷嬷是母亲引荐的,又都在女子生产一科有过人之处,本该好生款待,不该叫二位做这些杂事的。偏二位嬷嬷辛勤不肯懈怠,实在是叫本宫感念万分。本宫想着,眼瞧着也没几日便是临盆之期了,届时二位更忙碌些,不如这几日就好好休息?” 二位嬷嬷皆面露笑色,赵嬷嬷答道:“我们二人入宫,本就是要助娘娘安胎顺利生产的。平日里照顾娘娘起居饮食,才好分辨娘娘身体状况如何,这都是本分所在。娘娘仁慈,已叫我二人懈怠许久,怎好在这时候偷懒?” 杨佩宁笑着颔首,“既然如此,那只好辛苦二位。待本宫平安生产,必定不忘重谢。” 二人连连谢恩,只是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心虚还是没逃过杨佩宁的眼睛。 她拍了拍袖口上因长时间伏案练字而起的褶皱,“写了半日了,本宫也乏了。” 闻言,扶桑槐序连忙上前扶她入西次间休息,合上了屏门,又落下层层帷幕,挡住内里的风光和微微四溢散发的宁神香味。 二位嬷嬷对视一眼,又缓缓垂下头,守在正殿外头。 另一边守着的,还有二等侍女芙娘。 这是杨佩宁的习惯,她休息时,身边只能是扶桑和槐序。 而这边,槐序一如既往先查了屋内的陈设。 “娘娘,薰炉里还是被加了东西。” 说完这话,槐序从善如流地换掉里头的东西,又将里头的东西取出来,妥善用帕子包好。 这厢,杨佩宁已经由扶桑扶着上了床榻。 “从几日前起,娘娘推陛下去临照殿一回后,陛下这几日下朝后都往临照殿走,午后才过来。今日还是要等陛下用晚膳吗?” 杨佩宁颔首,而后和衣而眠。 午后,崇庆帝雷打不动地来。 入门来大马金刀地坐了,才得知淑嫔午睡还没起。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腰间淑嫔送他的香囊,不禁呢喃,“淑嫔这些时日,可真是好睡。” 他连着来几日了,淑嫔起得一日比一日晚。 曹恩保“嘶”了一声,“据说有孕之人都贪睡些,许是如此?” 听他这样一说,崇庆帝也觉得是。 “那就让她多睡会子,不必叫醒她。” 说起来,淑嫔总是贤惠的。 前几日他多陪伴了些日子,淑嫔便总是记挂着他的身体,屡屡说不让他陪着,希望他多休息,赶他去临照殿。 而临照殿有杨婉因,他本也待得。 难得的是,一向爱吃醋的婉因也挂念长姐即将临盆,不忍长姐孤单,一定要他来倚华宫。 连晚上都不许他宿在临照殿或者霓裳殿去。 想及这对姐妹花之间竟默默达成这样的平衡,崇庆帝忍不住心情舒畅。 如此畅想着,不觉时间悄然流逝。 直到他看到茶盏中茶水已尽,这才惊醒,他来倚华宫正殿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 他觉得怪异,“淑嫔还没起吗?” 第42章 脉象有异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抬脚就往西次间走。 许是他动静有些大,杨佩宁这才悠悠转醒。 “陛下今日来得这样早?” 扶桑轻声提醒,“娘娘,陛下已经到了一个时辰了。” 杨佩宁面露懊恼之色,“嫔妾失仪了。” 正打算起身,赵端已经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折腾,坐在了她的床边来。 赵端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眉头微蹙,“你这几日睡得好吗?怎么瞧着愈发疲惫了?” “嫔妾不敢瞒陛下,这几日夜里总是睡得不安稳,但怀连彰时也是这样。加上每日都会午睡,按理说应当可以消解晚间的疲惫……” 说到此处,杨佩宁怔愣住了。 她想到什么,“可不知为何,嫔妾中午睡得再多,醒来也累得很。晚间继续梦魇。” 说着,她脑袋有些疼,忍不住扶额。 崇庆帝看着这几日接连在她身上看到的这个动作,眸光骤然冷冽。 “传陈合松!” 杨佩宁即将生产,陈合松根本无暇休假,倚华宫的人一去请,他就提着药箱跑来了。 一番诊治下来,饶是他也心惊肉跳。 崇庆帝本就怀疑有人又想对他的子嗣下手,见他微变的脸色,心就沉了下去。 “如何?” 陈合松也纳罕不已,“臣每日都会来倚华宫为娘娘请脉,可不过短短几日间,娘娘的脉象已变化了数次!今日比起前两日来,凌乱之象更甚!” 这么说都算轻的了,淑嫔这个脉象,可以用乱七八糟的形容。 医者视脉象与患者状况定制药方,可淑嫔这样,连安胎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安。 崇庆帝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 “原因呢?” “回陛下,孕女出现这些情况,许是与饮食有关。可三日前发现此征兆之时,淑嫔娘娘便已彻查过,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闻言,崇庆帝讶异。 “三日前?”他看向面容憔悴的杨佩宁,“这几日午后朕都来,从未听你说起过。” 杨佩宁朝他露出一个笑,只是她实在太虚弱,连笑容都有些勉强。 “陛下政事繁忙,嫔妾不想陛下担心。” 语罢,她垂眸,纤细修长的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眼里盈盈泪光闪烁。 “只是嫔妾没想到竟一日日严重起来……” 见状,崇庆帝心疼不已。 大手一伸,将她拢在怀中。 却惊觉她的身子小幅度地颤抖起来。 长久以来的担惊受怕,在此时终于无法遏制住,倾泻而出。 “陛下,嫔妾好怕……” 崇庆帝听得心一阵一阵地揪痛,手臂下意识将她圈得更紧一些。 他知道淑嫔怕什么。 他的后宫,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而每一回,几乎都伴随着死亡和病痛。 譬如李孺人之死,大皇子的早夭。 吴良娣血崩,二皇子的孱弱。 杜婕妤小产…… 就连淑嫔生连彰的时候,都险些出事。 自从他登基,限制皇后职权后,这还是第一次……是了,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 “曹恩保!” 此刻,他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气,眼神如寒夜中的利刃。 平日里温润的面容此刻仿若覆上一层霜寒,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下颚微微绷紧,肌肉不自觉地跳动,彰显着他极力压抑的怒火。 “召集太医署所有医师,一定要查出淑嫔为何所累!” “是!” 崇庆帝双手扶住杨佩宁的臂弯,微微垂身低头,与她四目相对。 “宁儿,你相信朕,朕一定会让孩子平安降世!” 灼灼目光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这话,是对他的嫔妃许诺,更向是对自己这么多无端惨死的孩儿的交代。 他知道是谁害死了他的嫔妃和孩子,他受制于王涯无法对皇后彻底下死手,难道连自己的孩子都还保不住吗? 杨佩宁小脸绷紧,含泪点头。 “嫔妾相信陛下。” 崇庆帝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丝,“你这里不能住了,这些时日,你搬去紫宸殿与朕同住,朕倒要看看,谁还敢动手!” 杨佩宁顺从地点头,“好。” 未几,太医署几乎所有能叫得上名字的医师都来了。 所测脉象与陈合松一致。 可奇怪的是,曹恩保和医师们翻遍了正殿,都没有找到半点儿对胎儿有害的东西! “怎么会……” 紫宸殿内,崇庆帝头疼得睡不好觉。 曹恩保见了颇为心疼,“陛下,您看脉案都看了一夜了。” 崇庆帝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曹恩保,这个孩子,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 登基之前,他羽翼不丰,也无暇顾及后宫琐事。 可如今他是天子,是天下共主! 天子的孩子无法降生,在臣民们眼中,便是代表上苍不认可他! 曹恩保知道他的抱负和野心,更清楚他的隐忍和无力。 因此也更担忧他。 崇庆帝在思索的时候,他也没有闲着,可二人都不是医师,简直是束手无策得很。 “一群庸医!” 崇庆帝怒砸茶盏。 他一开始只以为是陈合松医术不精,可怎料太医署的医正来了都无法可施。 他很想冲进椒房宫质问皇后。 可他知道,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不能去! 可这场景,令他几近绝望,甚至怀疑自己:当年选择借助琅琊王氏之力争夺储位,真的是对的吗? 他自认幼而敏慧,从不受宠的皇子走到今日这地位,他自诩运筹帷幄,从无后悔之处。 哪怕登基后被琅琊王氏处处掣肘,他也从不动摇。 可这个寂静的雨夜里,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决策产生了质疑。 他,是不是做错了? “陛下,喝些热饮子吧。” 他烦躁地想骂人,可看到眼前的一抹天水碧色的衣角,他才知道是杨佩宁。 他接过热饮子,牵着她坐下。 “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睡?可是床不舒服?还是又梦魇了?” 杨佩宁摇头,嗓音温婉,“看外头灯还亮着,猜到陛下还没睡下,便想来看看。” 平淡的话语,没有浓烈的爱慕和浮夸的担忧,在这样的烛火昏黄的夜里,却足够让人熨帖。 崇庆帝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突然有些害怕失去她。 有那么一刻,并非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 “宁儿,你一定会好好的。” 杨佩宁重重地“恩”了一声,反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嫔妾,会为陛下生下一位健康的孩子。” 这一夜,宫中人皆无眠…… 第43章 香水玫瑰,收回成命 直到天际堪有微光照映山峦,御前中间曹进带来了查验结果。 “陛下,奴才将倚华宫正殿翻查,皆未发现任何对安胎不利之物。只在娘娘寝殿中,发现有香水玫瑰的味道。太医说,有孕妇人若常闻香味浓厚之味,会令人不思疲倦,夜中亢奋,乃至不能成眠,长此以往,必定影响睡眠。” 闻言,杨佩宁轻轻看了他一眼。 “香水玫瑰吗?倚华宫中,似乎无人用此香薰。” 曹进似乎早料到她这样说。 “回陛下,人奴才已经带来了。” 话落,便见一侍女被押着进殿了,后头还跟着个杨婉因。 扶桑见了,很是诧异。 “这不是芬芳吗?” 芬芳乃是倚华宫的二等宫女,亦是杨佩宁当年入王府后第一批伺候的人之一,因聪慧能干又沉静少话,被提拔为二等宫女,负责倚华宫内的花草侍弄,平日里很是得脸。 乍然被捉来,芬芳哭得不能自已。 见了杨佩宁立马跪趴下去,“砰砰”就是几个响头。 “娘娘,奴婢是冤枉的。那香薰,是奴婢前几日才得到的,因顾及娘娘身孕,从不敢用在身上的!可娘娘您在此之前已然患病,必然不是香水玫瑰之祸,请娘娘明察!” 抬头时,脑袋已然磕破出了血印子。 杨佩宁很是不忍。 “陛下,芬芳自嫔妾入王府起就跟随,不会是她。且芬芳说得也在理,想要害嫔妾,恐怕另有其人。” “长姐此言差矣。” 一直没说话的杨婉因骤然插嘴。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人人都知长姐你身怀有孕,不敢轻易妨碍。偏偏这芬芳如此巧合的就得了这么一个香薰。纵然她没带在身上,但难免沾染味道,否则御前的人又怎会查出来?” 说完,她上前,当着崇庆帝的面,缓缓拉住杨佩宁的手,满脸的担忧。 “长姐,难道你还信不过御前的人吗?不管如何,芬芳身上沾染了味道,便是她的错。长姐肚子里怀的,可是陛下的龙嗣,岂能有任何闪失?” 杨佩宁犹豫不决,望向崇庆帝,目光里带着些许祈求。 “可芬芳,毕竟跟了我许多年,我怎么忍心……” “宁儿。”赵端抬手,温柔摸着她的发,“一切以皇嗣为重。” 说罢,他冷声开口,“倚华宫宫女芬芳,赐死。” 仿若惊雷霹雳头顶。 芬芳任由额头上的血流下来,与泪水交汇,脸上却连一个崩溃的表情都挤不出来。 明明半个时辰前,她还是悠闲体面的倚华宫宫女,转眼间,便要成为亡魂吗?! 她想嘶吼,想呼救,可是人却仿佛被抽干了精气,连张嘴都做不到,身体已然被帝王之谕惊到瘫软一片。 在晕倒前一刻,她隐约听见一向待她宽厚的淑嫔娘娘向陛下悲哀祈求。 “陛下!不管如何,请陛下饶恕芬芳一条命……” “陛下是天子,一言九鼎,怎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宫女就朝令夕改?长姐身为嫔妃,怎能不为陛下考虑?”杨婉因面上担忧,话里话外却都在给崇庆帝上眼药,“长姐素来杀伐果断,何时如此优柔寡断了? 她心中不屑。 如今的后宫只有这么几个人,不都是拜杨佩宁所赐吗? 她现在装仁善,陛下怎么可能会信。 赵端也觉得淑嫔实在太不理智,正要说些什么。 杨佩宁却不顾己身,矮身就要跪下去。 杨婉因还没来得及反应,赵端已经躬身稳稳将她扶住了。 低头之际,便见杨佩宁眼里大颗大颗的泪滑落。 “你……” “陛下。”她声音凄婉,“嫔妾自十五岁起侍奉陛下身侧。” 她哭得眼角发红,哽咽不已。 “这些年,从王府到东宫,再到皇宫,芬芳一路相随,虽未有过大功,却也不曾在嫔妾低估时弃嫔妾而去。哪怕真的是芬芳要害我,嫔妾……嫔妾亦不忍让她去死,恳请陛下,饶恕她一命!” 崇庆帝本想责备她不懂事的话,瞬间被堵在喉咙口。 他望着眼前这个为了一个小小宫女哭得不能自已的女人,怔忡许久。 他忽然忆起,在后宫嫔妃和朝臣们眼中,淑嫔为爬上位不择手段。甚至是杨家人都认为她狠辣。 但其实,她从未真正主动害过人…… 这些年来,为了平衡朝政,她因为爱恋,替他背负了许多骂名,可心底仍然纯净如初,与旁的女子,都不一样。 望着她哭红的双眼,他心底软成一片。 “好吧。”他伸手,轻柔替她将发丝绕于耳后,“为了你,朕愿意改令一回。” 他抬了抬手,吩咐曹进。 “贬去浣衣局浣衣吧。” 杨婉因望着这场景,心里酸妒得不像话。 “陛下……” “对了婉因,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杨佩宁在崇庆帝的温言细语中擦干了泪水,娇羞地笑了一下,这才侧身回来看着妹妹,“说起来你也太没规矩了,怎么能未经通传就入大殿呢?幸好陛下未曾怪罪。” 一旁的曹进连忙跪趴下去。 “陛下,娘娘,奴才罪该万死!奴才是见二姑娘着实担忧淑嫔娘娘,这才放了二姑娘入殿。” 崇庆帝垂眸看了他一眼。 “小姨是宁儿的嫡亲妹妹,下回莫要再犯便是了。” 闻言,杨婉因冲杨佩宁露出一个得意的眼神,而后换了恭敬感激的神色,福身致歉,“长姐说得是,多谢陛下饶恕臣女。我就是太担心长姐了,不来看一眼总是不放心。” 杨婉因无知无觉,只觉得帝王依旧宠爱于她,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可只有杨佩宁清楚。 前世赵端对她的宠爱,可不是这个模样。 那时候,杨佩宁当着朝臣的面闯紫宸殿都没被说任何重话,可今日只有这几个人在,赵端居然还说了“莫要再犯”这样的话。 足可见赵端对杨婉因的忍耐度,远不及幻境之中。 她轻勾唇角,“我如今住在紫宸殿,一切都好,你莫要担心。” 杨婉因袖口下的五指气得都要插进肉里去,面上却只能挂着笑,“那我就放心了,只是紫宸殿特殊,长姐住在此处是否不太妥当?我怕朝臣们又攻讦于你与陛下……” “婉因说得是。”杨佩宁深切替君分忧,“陛下,既然倚华宫一切无碍,嫔妾还是回去吧。” “不必。”赵端想到淑嫔受害的可能,对以王氏为首的朝臣们早已深恶痛绝,长臂一伸,将她揽在怀中,“你就在紫宸殿,朕倒要看看,谁敢置喙!” 第44章 我程让绝不可能与这样野心勃勃的女人交易 离开紫宸殿的时候,杨婉因险些踩空一个台阶。 菊韵吓得连忙扶住她。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杨婉因这才回神,看着那高高的石阶,后怕之余,心中更升起一股子浓浓的忌惮。 “菊韵,杨佩宁她越来越得势了。陛下居然让她在紫宸殿生产。” 菊韵是没资格入紫宸殿的,闻言也是惊得不轻。 “可这哪里合适?陛下也不怕朝臣们闹起来吗?” “是啊,陛下那么圣明的一个人,可如今,竟也因为她头脑昏庸至此了!” 这让她怎么能忍得下去。 “姑娘不要难过,陛下只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罢了。毕竟自陛下登基以来,宫中皆无子嗣诞生,陛下重视一些也是常理。” 可菊韵越这样说,杨婉因越是不甘心。 这些待遇,明明都该是她的才对…… 她抚摸着小腹,有些失神。 “这个孩子,瞒不了太久了。” 等月份上去,哪怕穿宽松的衣服也会显怀了。 闻言,菊韵也觉遗憾。 “正殿警觉太强了,好在这一次有曹中监相助,两位嬷嬷未曾暴露,还可以继续做事。只是……那香薰倒是被清理掉了,可还有另外一味药引呢……为防他日事发,还是早些收回为妙。” 杨佩宁由她扶着缓步下台阶,眼里冷意愈发浓厚。 方才在紫宸殿中,杨佩宁始终黏着陛下,她想与陛下单独说句话都不成。 她这一趟,算是无功而返,还平白看那么些恩爱画面气了自己。 想及此,她更是烦闷。 “你去知会曹进,下朝后让陛下来一趟。” 这厢,目送杨婉因远去后,崇庆帝也要收拾收拾准备上朝了。 杨佩宁亲自伺候他穿衣。 说是伺候,其实不过是在侍女们给他更衣戴冠完毕后,正一正衣冠罢了。 这样既清闲又容易得好的活,她向来不拒。 不过落在崇庆帝眼里,怎么不算是爱妃偏宠呢? “你一日未眠,快去休息吧,别累坏了身子。” 杨佩宁甚是仔细地将其腰带左挪右挪再归回正位后,露出不舍的神情,“嫔妾想看着陛下走。” 崇庆帝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神情,“你啊。” 杨佩宁更是依依不舍了,却又不好表露,只好指着他腰侧的一个荷包,“陛下可否将这个荷包,赐给嫔妾。” 赵端下意识看向自己腰间。 那是一个紫竹纹荷包。 乃是前些日子杨婉因亲手所赠。 婉因绣工不佳,却还是在他说起淑嫔刺绣后请教旁人。 她聪慧,学什么都又快又好,却也才得了这么一个。 “宁儿,旁的朕都给你,唯独这个,不行。” 杨佩宁闻言,懂事地点头。 “嫔妾只是想着,陛下冕服玄青,这荷包虽是精致,颜色却不大相衬,有损陛下天威。不如先摘了暂放,不如换了素服再戴。” 他略略思索片刻,也觉有理,于是应下。 临走前,更特意嘱咐御前宫女们珍重对待淑嫔,不可有丝毫的懈怠。 如此这般,他一走,御前掌殿女官芡珠便十分恭敬又亲和地领着她入内休憩。 杨佩宁不忸怩,属实也是困倦了。 躺下去便睡了个昏天暗地。 赵端却没有这么好的福气。 他纵容爱妃在紫宸殿生产之事早传诸于朝野。 一大早,文官们就对着他口诛笔伐,恨不能让他立时处死杨佩宁。 赵端见了,挨个将这几人记下。 下朝后,第一时间召了程让来。 得知的确是琅琊王氏党羽后,他顿时冷下声来。 “这几个人,该挪一挪位置了。” 程让始终低垂着脑袋,仿若是个没有意识的影子。 却又在他出声后,立即应下。 “奴才领命。” 旋即便出了门。 路过一处巷口时,正见曹恩保提着曹进的耳朵在骂。 似乎是为着曹进无诏放杨二姑娘入紫宸殿一事。 他淡淡听了一些,并不觉得稀奇,径直走开。 不远处曹进却猛然看见他的身影,被曹恩保怒骂的尴尬和窘迫在看见程让后,通通转变成了对程让的恨。 若非程让抢了他的位置,他又何必需要讨好后妃来提升位置? “你听没听进去?!” 曹恩保喋喋不休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他心中烦躁得不行,却又不得不堆起笑脸撒娇卖乖。 “干爹,您这话说了许多遍了,您放心吧,这些话儿子都记得。这一回,的确是儿子想差了,以为陛下待二姑娘……” “住嘴!”曹恩保瞪他一眼,“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不知道吗?” 曹进被骂了却笑脸满面,“儿子都知道的,这不是在干爹您跟前嘛。您又不是旁人。” 曹恩保面对干儿子的耍宝卖乖,无奈叹息。 “进儿,你我能有今日这番作为,全赖陛下信重。咱们只做陛下一人的奴才就是了,千万不要想着沾染前朝后宫任何事情。否则,那就是个死。” 曹进举着三根手指头保证,“爹,您放心,儿子有分寸的。儿子只是想为陛下分忧罢了。” 曹恩保这才放下心来,“你知道就好,我马上要去当差了,不能与你多说。你切记,谨言慎行!一切以陛下心思为先!” “知道了,爹。” 谁知曹恩保一走,他就折身,前往了程让的住处去。 这边,即将出宫的程让在一暗巷人拦了下来。 “程中监,我们娘娘有一桩生意要与您谈一谈。” 程让看了此人腰牌一眼,居然还是御前的人。 想了想御前最近都有谁,他瞬间冷了眼。 “原以为你们娘娘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一样愚不可及。” 竟然连御前的人都敢收买。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程让绝不可能与这样野心勃勃的女人交易。 …… 第45章 请君入瓮,芬芳身份 “娘娘,程中监拒绝了。还说……” “还说本宫野心勃勃又愚不可及是不是?” 杨佩宁才起床未久,嗓音懒懒的,眼里因困倦未消惹出盈盈泪光。 明仲沉默了片刻,“奴才以为,娘娘会生气。” “他那样的老狐狸,要是真就这么答应了,本宫担心他是不是打算害我了。” 明仲不理解,“那娘娘今日何故如此。” “也不是奴才心疼,这些年娘娘不知道花了多少银两,耗费了多少心力,这才在御前收买了这么一个小少监。纵然不是御前最得脸的,身份却也着实特殊。娘娘此前一直舍不得轻易动他。” 听到明仲这话,杨佩宁难得有些咬牙切齿。 “再特殊的角色,若不用起来,也是废棋。” 作为崇庆帝名义上的宠妃,她得罪过许多人。 为了不致哪日被突然害死,前世她谨小慎微地铺垫多年,小到一个浣衣局,大到御前,乃至慈安宫,多多少少都有些探子为她所用,就是怕有朝一日消息闭塞,死得太惨。 谁知道,明枪暗箭她都挡住了,最终却死于亲族之手。 这事落到谁身上不憋屈呢? 所以现在她也不再抠搜吝啬,该用则用。 况且…… “就是要御前的人去试探他,否则他怎么会知道,本宫才是这个天底下,最适合他结盟的人。” 要让程让和她合作,可不是饰演一个纯粹的帝王宠妃就可以了。 至少得让他看清自己的价值和势力。 傻白甜,是驾驭不了一匹孤狼的。 “娘娘不怕他告密于陛下吗?” 杨佩宁望着自己新染的浅色指甲,莞尔。 “他不会,也不敢。”她笑得恶劣,“陛下不能忍受妃子与御前的人勾结,更不能忍受御前的人,尤其是程让,有任何被其他人利用的嫌疑。” “他伴君多年,怎会不知,帝王多疑?就算是为了自己活命,他也会三缄其口,做个哑巴。” 明仲恍然大悟。 “奴才明白了。” 正说着话,槐序进殿来。 “娘娘,倚华宫香薰炉里的东西被撤换成普通香薰了,难怪御前的人查不出来。” 槐序紧皱着眉头,“可那两位嬷嬷根本没有机会再进入殿中撤换东西,倚华宫中虽还有深藏的暗探,除了芬芳之外,却大都不成气候,更不是二姑娘的人,如何会帮助二姑娘,在曹中监眼皮子底下将香薰换掉?” 从倚华宫到紫宸殿的这一路上,她将倚华宫中所有的人都思虑了个遍,却始终不得其由。 “难道真的是芬芳,或者咱们宫中还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底细的人吗?” 闻言,杨佩宁与身侧的扶桑对视一眼。 扶桑眼里惊色难掩。 “果真如娘娘所料,可他怎么敢的!” 槐序狐疑又好奇,“娘娘,您和扶桑姐姐打什么哑谜呢。” 杨佩宁早有所料地端起蜜饮来喝,扶桑这才将事情道来。 “香薰炉里的那味能使娘娘不能安眠的药引,虽然隐秘,却并非不能被查出。娘娘早就交代嘱咐过,在御前的人进去查验之前,根本没有人能够入殿。” “能够偷天换日,欺君罔上的,只有御前的人!” 槐序大惊,“你是说,曹进?” “可他是曹监正的干儿子,曹监正向来不偏私任何嫔妃,更别提只是一个宫外之人了。曹进怎么可能这么做呢?” “曹进可不是曹监正。”扶桑幽幽话音击碎了她最后的幻想,“曹监正早年对陛下有救命之恩,他又素来行端坐正,所以陛下破例让他养了干儿子还放在身边。将来只要曹监正不做那些足以抄家灭族之事,他的地位就无人能够撼动。” “曹进却不同。他名义上虽然是曹监正的干儿子,可能耐却不如监正,行事作风与监正更是不同,又没有和陛下相守相望多年的情分。他要想在曹监正百年后保住自己的位置,似乎唯有与宠妃勾结这一条出路。” 槐序都惊呆了,“所以他选择了二姑娘,还替二姑娘消了证据?” “这也算是情理之中。”一直没说话的明仲开了口,“毕竟二姑娘,的确很得陛下青眼。” 这回,槐序愣住了。 是啊,二姑娘还未成为真正的后妃,已经能够令陛下神魂颠倒,还怀上了孩子…… “所以曹进提前下注,也是一招好棋。” 杨佩宁放下茶盏,看了明仲一眼。 可不是嘛,前世曹进就是靠着杨婉因这颗大树,最后成功坐上了御前首领太监,内侍省五品监正的位置,不可谓不风光。 只可惜,如今的杨婉因,可不是一个好的靠山。 她缓缓从一旁的暗格里取出那个紫竹纹荷包来。 因为上朝的缘故,赵端让她代为保管此物。 她看着这物件,笑意浮上眼角眉梢。 “扶桑,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素来稳重的扶桑,难得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娘娘生产在即,倚华宫中任何物件,奴婢都留了样。” 包括但不限于:每日的饮食,尚药局送来的安胎药,花房送来的花草,以及……香薰炉里燃烧过的香薰。 明仲和槐序瞬间明白了。 明仲常年耷拉的眼睛亮了,“原来娘娘是请君入瓮?” “曹进若秉公执法便罢,可惜,他太想摆脱曹恩保,自立门户了。” 所以她给他准备了一个芬芳。 只要他要保杨婉因,就必须拉芬芳顶锅。 槐序忽然想到什么,惊喜道:“那芬芳不会也是娘娘安排的吧?” 到底是多年共事的姐妹,她实在也不希望芬芳是间谍。 杨佩宁颔首,想到什么,眉梢微紧,缓缓又摇头。 “芬芳是皇后的人。” 槐序先是失望,不一会儿后,也忍不住义愤填膺。 “娘娘对芬芳这么好,更不吝提拔,她怎么能背叛您!” 什么好姐妹,要害她家娘娘的,都不是好东西! “严格来说,她不是背叛我。从一开始,她和其他人一样,就是皇后安插在我宫里监视的人。” 杨佩宁很早之前就有过猜测,只是还未来得及验证,就被害死了。 幻境中她也看到了芬芳的遭遇。 她本该参与谋害她难产一事,只是最终不知为何没有动手。 皇后本就没将所有赌注放在芬芳身上,更别提还有一个杨婉因虎视眈眈。 她死后不久,芬芳因为没有遵从皇后的命令,很快被秘密处决。 重生后,宫里其他眼线都陆续被她解决掉,唯有芬芳…… “那娘娘顶着被陛下怪罪的风险,留下她性命……”槐序总觉得是娘娘心软了。 杨佩宁眸光微闪,面色冷硬。 “她对我,还有利用价值。” 她是个很坏的女人,从来工于算计。 若非芬芳有用,她不会留下她的命的。 闻言,槐序没将心底的话说出来。 “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那娘娘,难道我们就这样放过二姑娘和那两个嬷嬷?” 毕竟生产在即,几个人心里那根弦都绷得紧。 尤其知道还有曹进的参与,槐序更是满腔愤怒。 杨佩宁缓缓抚摸着小腹,轻笑,“怎么会。” “只是曹进之事,还需要一个契机。” “对了娘娘。”明仲适时地提起来,“娘娘嘱托照看的御前小内侍,似乎惹上麻烦了。” 第46章 小银子被打,命悬一线 “竟然敢偷拿贡品,给我狠狠打这个狗东西!” 紫宸殿不远处,一个少有人行的角落,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像垃圾一样被人重重扔在地上。 还未站起身来,便一拳打在腹部,翻倒在地,嘴角刹那间便有鲜血涌出来。 少年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那张令人倒胃口的脸庞,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不怒反笑。 “看来让哥最近很得陛下重视,都惹得曹中监红眼嫉妒,狗急跳墙了。” 曹进望着那张和程让一样倔强不服输的脸,冷笑连连。 “程让不过是一条狗,我会眼红他?” “难道不是吗?”小银子笑意愈深,“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曹进笑了,“你办事不利,还偷拿御用之物,我处置你,合乎宫规。” “我呸!”小银子一口唾沫混着血吐在他新做的靴子上,知道今天是不能善了了,直接讥讽出声。 “你身为曹监正的干儿子,却只会这些不入流的阴暗手段,跟茅厕里的蛆一样阴暗扭曲。当真是令人笑掉大牙!难怪跟了监正这么多年,还只能做这些不上道的杂活。我要是你那干爹,定要痛骂你这狗儿子,哈哈哈哈哈……” 小银子这疯狂的笑声反倒叫跟着曹进来的那几个内侍面面相觑,然后瞬间埋下头,安静如鸡,不敢说话。 曹进气得脖子都胀红了。 “你们还等什么?!给老子打!” 紧接着,四五个人扑上去,对其拳打脚踢。 都是宫里活了多年的内侍,知道如何打人又痛又不致被发觉伤口。 一个个的下了死手,却又不往命门打,直痛得少年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曹进站在围墙落下的阴影里,看着四处打出血的小银子,脸上却丝毫浮现不起笑意。 不知打了多久,小银子都气若游丝了,那些个内侍都打怕了却还没听到让收手的声音。 一人退出来,面色犹豫。 “进哥,再打,只怕要真出人命了,若是监正大人问起来,怕是不好交代。” 曹进本有些犹豫的,听到他提起曹恩保后,心中怒火没来由直冲天灵盖。 “给老子打!真打死了!算老子的!” 几人虽怕被追责,可曹进的身份让他们不敢忤逆。 一时间,冰冷的拳头再次如雨点般打在小银子身上。 小银子抱着头,血水划过眼角,脸上却露出轻松的笑容。 自打看清程让在御前的地位后,他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这些年,曹进等人看不惯程让,很多时候却拿他无法,只好找自己下手。 反正他被让哥救下开始,就多活了这么些年。 现在要是被打死,他也赚了。 他若死了,让哥少了后顾之忧,行事也会更方便许多…… 这样想着,他将双手从头顶撤了下来。 任凭脑袋也暴露在几人的拳脚之下,忍住痛,心里想: 让哥,一定要替我报仇,整死曹进这狗日的。 意识渐渐涣散,模糊间,隐约看到一道清丽的衣影闯入眼帘。 …… 第47章 祥瑞,东南角 依例召属臣议事毕,却见司天台监抱着观星册,依旧未离。 “陛下,臣有事要奏!” 司天台监将观星册奉上,十分激动地矮身跪下去。 “陛下,臣率司天台依例观测天象,忽见一方位紫气升腾,祥云缭绕。继而一星璀璨,赤芒夺目,自天市垣缓缓升起,其势煌煌然如朝霞映日,灼灼然似明珠悬霄。此星依《甘石星经》所载,乃天枢福曜现世之象,主国运昌隆,万民康泰!臣等不胜欣喜,谨将此祥瑞呈报天听,伏乞陛下圣鉴!” “果真如此?” 没有哪个皇帝不喜欢祥瑞降世的。 这代表了上天对天子的认可! 司天台监十分笃定道:“昔高宗同化年间,亦曾现此吉兆,彼时五谷丰登,四夷宾服。今福星重现东南,恰应陛下仁德广被,教化远播,实乃我朝盛世再临之瑞征!” 赵端闻言大喜,翻开观星册,里头的内容晦涩难懂,可最终文字所录,皆是大吉之言! “可能找到此祥瑞所属?” 司天台监恭敬拱手,“微臣测得此星位于皇宫东南方位,尚未出世!” 闻言,曹恩保迅速去想皇宫东南方位有什么宫殿。 他尚在思索之际,曹进欣喜不已道。 “陛下,若说东南方位,倚华宫可不正有一位小主子有着身孕吗?” 赵端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淑嫔。 可眼下淑嫔居于紫宸殿,在东南方位的,唯有一个杨婉因。 她又正好怀孕未久,着实符合祥瑞降世之兆! “曹恩保,替朕更常服!再去库房中寻些珍宝赏玩之物来。” 他要去倚华宫探望婉儿! 菊韵还没来得及去请,陛下就到了霓裳殿。 杨婉因经受好几日的冷落,乍然见到他亲自前来,一时间委屈上心头,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还以为,陛下只顾着姐姐即将临盆,不愿来见我。” 赵端十分的心疼,赶忙迎上去环抱住心爱之人。 “尽说些傻话,我怎么可能不见你。”他叹息解释,“只是近来朝政繁忙,加上前朝局势紧张,朕也不能不为了大局考虑。你看,这些珍宝赏玩之物,皆是朕亲自挑选,你瞧瞧,可还喜欢?” 杨婉因望着那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依偎在他的怀中,“喜欢。婉儿知道,姐姐怀着龙嗣,陛下忧心也是常理。我只要陛下心里有我就行。” 赵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你总是这样懂事。” “近来身子还好吗?腹中这个小家伙可还安分?” 提起还未出世的孩子,赵端蹲下身来,眼神宠溺地望着她的小腹,十足的慈父模样。 杨婉因见他如此关心腹中胎儿,这几日心中的郁郁才消了不少。 “孩子还小,只是等月份大了,行动不便时,不知会怎样折腾我呢。” 说这话,她藏着私心在里头。 从前她总是顾及名声,不愿在长姐怀孕期间被册封。 可这些时日,她冷眼看着陛下对杨佩宁那样深情,有时候难免会恍惚,陛下是否真的喜欢上了长姐? 她忽然很不理智地希望此时便成为陛下的后妃。 至少她有了与杨佩宁对等的身份,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陛下身边。 紫宸殿里的那个人,也会是她。 陛下不是也希望她早日答应与他在一起吗…… “婉儿受苦了。待孩子平安降生,朕必定不会薄待了他!朕要让他成为,天底下最荣宠无尽之人!” 帝王的誓言坚定而深情,却并未再如从前一般提起要立刻册封他的话。 杨婉因眼里闪过一瞬的失望,可看着他那么痴恋的模样,她缓缓抚摸着小腹。 “我不盼望他能多么荣宠加身,只希望陛下不要忘了霓裳殿中,还有我们便好。” “怎么会,待你生产,朕便赐你关雎宫居住,可好?” 关雎宫? 这是例来大景朝宠妃的居所。 象征着帝王挚爱,风光无限,权势滔天。 后宫哪个女子,不渴望关雎宫居住? 杨婉因这才真正喜上眉梢。 “那陛下可不要食言啊。” “朕是帝王,一言九鼎。” 杨婉因莞尔,“那陛下,今夜要留宿霓裳殿吗?长姐如今不在倚华宫,咱们也不必去临照殿了。” 赵端许久未见心上人,如今温香软玉在怀,怎会不意动。 “你怀着身孕不方便,今夜朕和衣陪着你可好?” 话虽如此,双手却已经不自觉在她身上来回游走。 杨婉因忍不住声音娇软,双手撑着他的胸膛,“那陛下,可要把持住了。” 赵端邪笑一声,人便凑了上去…… 杨婉因却一把推开他。 “荷包呢?!” 第48章 淑嫔梦魇,曹进杖刑 情欲浓厚之时,她猛然发现他腰间的紫竹纹荷包不见了踪迹。 她心中“咯噔”一声,攀附在他胸膛上的手一瞬间滑落,嗓音不自觉尖锐。 崇庆帝一时没反应过来,眼里情欲缓缓减退,“什么?” 杨婉因这才发觉失态,连忙软下声音来。 “之前我送给陛下的荷包,陛下不会送人了吧?” 原来只是因为一个荷包? “这是你第一次送朕的荷包,朕怎会轻易送人?” 他自顾自地将敞开的衣襟缓缓合拢。 “只是今日上朝,淑嫔说荷包与龙袍不大相称,朕便暂时取下来了。” 杨婉因的心这才放了下去,娇哼一声,别过身去。 “我看陛下没有随身带着,还以为陛下不喜欢了呢。” 赵端连忙去哄,“怎会不喜欢,朕明日就戴上!” 杨婉因这才喜笑颜开,眼珠微转,笑道: “其实长姐说得也对,那荷包的确不大相衬。改日我送一个更好的给陛下,那个就换下来吧。” 赵端浅笑颔首,“只是要辛苦你了。” “为了陛下,怎么都不辛苦的。” 说着,她手掌从他的腿根缓缓往上…… “陛下!淑嫔娘娘不好了!” 崇庆帝立马抓住她的手。 “婉儿,你先休息,朕去去就来。” 下一刻,人便大步流星出门去了。 杨婉因呆愣在原地。 菊韵见她神色哀伤,连忙上前宽慰。 “姑娘,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陛下居然因为杨佩宁,抛下我了?” 从前她只要勾勾手指头,陛下就会毫不犹豫从正殿来她这里。 “都怪淑嫔那个狐媚子!这次没一击而中,真是太便宜她了!”越想菊韵越生气,“其实有曹中监在,她就算在紫宸殿,咱们也有的是办法治她。只是姑娘您始终念着姐妹之情,不愿下重手。” 杨婉因垂眉,掩盖了眼底的寒意。 “可不管怎样,我和她,到底是亲姐妹啊……罢了,我累了,扶我去午睡吧。” 望着主子落寞的身影,菊韵对杨佩宁的恨意更盛。 既然主子不忍心,那就让她来代劳吧! …… “陛下!” 仓促赶到之时,便见淑嫔坐在床上,哭成了累人。 见他一来,她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害怕地抱住他。 崇庆帝的心一下便软了。 看向一旁侍奉的宫人们,他皱了眉头。 “发生了何事?” 一众人等都跪着,闻言,御前的芡珠回话。 “回陛下,方才娘娘梦中惊醒,许是梦魇了。” 只是梦魇,崇庆帝这才放下心来。 “不碍事的,梦都是假的。” 杨佩宁却哭着摇头,害怕极了,“不是的,梦里有血……” 他这才感到狐疑,询问宫女们。 “淑嫔今日可是看到或听到了什么?” 扶桑跪着上前一步,“回陛下的话,我们娘娘今日的确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 他正要追问,嘴巴却被手指轻轻挡住。 “嫔妾不怕了,陛下就不要再问了吧。” 崇庆帝颔首,哄着她睡下了,这才到了前殿。 “芡珠,朕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今日午后,淑嫔娘娘在紫宸殿后殿周围散步之际,却眼睁睁看到一内侍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场面,许是因此,才心悸害怕。” 闻言,崇庆帝震怒。 镇纸被他拍得啪啪作响。 “谁?竟然敢在紫宸殿动手打人!” 最重要的是,还让本就胎相不稳的淑嫔给看见了!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淑嫔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无人前来回禀!要等到淑嫔梦魇发作,才来请朕,若淑嫔因此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担保!” 芡珠连忙跪趴下去。 “回陛下,淑嫔娘娘不愿让陛下分心,不许奴婢们扰了陛下清净。奴婢不敢隐瞒,知会了御前内侍去汇报,却不知为何无人告知于陛下。” 崇庆帝怒极,让人将那内侍揪了出来。 谁知那内侍哆哆嗦嗦说,是曹恩保不许他告密。 崇庆帝身边的曹恩保一听,瞬间便明白了,是他那好干儿子在其中作祟。 他以为只要瞒着,陛下就不会知晓吗? 蠢呐! 可事已至此,他没有辩解,只一力承担下来,“奴才知错,请陛下责罚。” 崇庆帝岂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见此却也冷了脸。 “你是有错,养了个好儿子啊!” “曹恩保,罚俸半年!曹进,罚俸一年,杖二十!” 这二十杖下去,怎么也得许久起不了身。 曹恩保闭了闭眼,叩头下去。 “谢陛下隆恩!” 想起正午时分曹进的举止,曹恩保恨铁不成钢又心痛万分。 他这个儿子,真是越发野心勃勃却又不中用了。 如今震慑一二,也是好事。 等到他养好病了,才知道要如何侍奉君上! 曹进很快被带走行刑。 得知被杖责之时,他是害怕的,可一想到自己干爹监正的地位,他又从容地趴在了长凳上。 直到看到一双玄青色的靴面出现在眼前。 他缓缓抬头看去,心里一个突突。 “程……程让,你怎么回来了?” 程让立在阴影里,居高临下望着他,眸子冰冷一片。 “陛下有旨,命我掌刑。” “不……不可以,我要换人我要换人掌刑……” “打。” “啊!!” “轻点轻点……啊啊啊!!程让你这个狗东西!你等着老子好的那一天,老子一定弄死你!还有你那弟弟,一个都跑不了!” 听到“弟弟”两个字,程让的眸子更冷了三分,杀心渐起,看曹进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 …… 第49章 三代不得从官,试探 紫宸殿,崇庆帝望着桌案上关于那几家文臣言辞激烈上谏参奏程让的奏折,抬盏饮了一口热茶,只觉浑身舒畅。 “这几个老家伙,仗着资历颇高,又是文官,在朝堂上上蹿下跳许多年了,终于也有如此满目狰狞的一日。” 曹恩保上前,端下他喝过了的茶盏,心情跟着他也欢喜起来。 “陛下抬举了程让前去收赈边银两,程让呢,也足够手段狠辣,加上千牛卫兵牵制,如此雷霆之势而下,许多官员都捐出不少金银赈边。这少数的几个,也是秋后的蚂蚱,不成气候。” 这番话说到了他心坎上,他眼神微眯,透露着几分杀意。 “是啊,也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名,“琅琊王氏根深蒂固,不过,再粗壮的树木也有要被连根拔起的一日,如今,不过修剪枝桠罢了。” 也不枉他抬举淑嫔住到紫宸殿来,这几人必然参奏。 再由程让出手,治他们一个大不敬之罪。 他起身,将那几封奏折扔在一边。 “传朕旨意:御史台官员李各,谏议大夫张镇,礼部员外郎黎广,背弃君臣之义,罔顾大景民生。于国家兴亡,百姓危难关头,自私漠然,漠视边关战事之切,守财银而背道义,保官位而弃万民,朕甚悲痛哀切。今贬三人为地方司马,三代以内不得从官。” 闻言,曹恩保心神为之一震。 贬官还好,三代以内不得从官,这是彻底改了这三家后代的命运! 无论这三人有多少人脉,三代过后,早稀释得差不多了。 正说着,程让进来了。 曹恩保十分有眼力见地下去着人拟旨去了。 “陛下。” 赵端垂眸,打量着卑躬屈膝的程让。 冷不丁将一封奏折扔到程让脚下。 “你看看,这都是京中大臣们参奏你的奏折。你可给朕,添了不少麻烦啊。” 程让伸手去捡了呈在手掌之中,头埋得更深了。 “奴才知错。” 赵端踱步,缓慢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神色莫名。 “这几日你在宫外,领千牛卫,可是意气风发得紧啊。程让之名,上至尚书,下至九品官员,皆如雷贯耳。” 程让依旧恭敬埋着头,“奴才只是陛下的一条狗而已,奴才之所有,皆是陛下所赐。” “这几日你在京中行走,觉得京中官员如何啊?” “奴才不懂官场,不知评判,只知哪位大臣捐献了银两,哪位大臣拒不开府库。” 崇庆帝默然半晌,忽而笑了一声。 “你知道就好。” 旋即拿走了他手上那封奏折。 “你既然是朕的人,朕自然会护着你。朕已经下令,贬斥了与你作对的几位大臣。” 他叩头,大理石砖上传出一声闷响。 “奴才多谢陛下。” 崇庆帝复又坐回蟠龙宝座上去,“这几日你做得很好,替朕筹集了不少赈边银两。起来吧。” 程让再叩头,这才起身,从腰间取出一枚双鱼纹符呈上去,头却始终低垂着,不敢与帝王对视。 崇庆帝接过那双鱼符,勾唇笑了。 他最满意的,就是程让的知趣。 “程让,你的脑子,不该只干这些事。” 这些时日,他冷眼看着程让在外敲遍了京中大臣们的门。 遇到主动开府库捐献大量银两的,他十分乐意说好话,直把人家大臣原本不舍难过的心都给说高兴了。 要是拒不开门的,他领着卫兵推门而入,直驱府库大门,逼得大臣们不得不开府捐银。 若是位高权重,又有家兵护府的,他也不硬闯,而是寻了街边行讨的乞儿,整日地在其府门前唱儿歌,直骂这官员守财奴,连边关百姓安危都不顾。 不过半日,自有管家乖乖奉上银两。 如此手段下来,官员们虽对此深恶痛绝,京中百姓却多有拍手叫好者,直说皇帝仁德。 他也不得不说程让耐心十足,又手段凌厉。 饶是他,也十分欣赏。 闻言,程让再次矮身跪下去。 “奴才得陛下提拔,甘愿为陛下肝脑涂地,虽死不辞!” 崇庆帝畅爽大笑。 “朕不需要你死。”他将双鱼符再次放到他手中,“琅琊王氏笼络文臣,景朝百姓不堪其扰。朕要你领千牛卫一支,在外做朕的眼睛。” 程让的手被那双鱼符凉了掌心。 很快,他紧紧握住双鱼符,叩首。 “奴才,定不辱命!” 崇庆帝笑意莫名,“日后你便是朕的千牛卫中郎将了,不必再自称奴才。” 程让却并未改口。 “程让永远是陛下的奴才。” 崇庆帝眼角的笑意这才晕染开来。 “对了,那个小内侍,伤势如何了?” 程让眼神微变,下一刻却很好地掩饰住了。 “回陛下,小银子皮糙肉厚,不碍事。” “再皮糙肉厚也是人不是?”崇庆帝将一瓶金疮药扔过来,他眼疾手快赶紧接住,“小银子日后,就晋为少监,在御前行走吧。” 程让心中升起一骨子冷意,却不得不跪下谢恩。 “奴才替小银子,谢陛下隆恩!” “你替朕做事,朕自然不会亏待了你。朕知道你与曹进不睦,所以这次曹进的杖刑,朕让你来监刑了。你也要知晓分寸。” 这便是要他,不能再追究曹进之事。 程让心中了然。 御前除了一个曹恩保陛下信得过,其余的人势必要形成平衡。 陛下不会让曹进欺负死了他,也不允许他杀了曹进。 这是御前的平衡。 他垂身拱手,“是。” 可惜,他有仇必报。 小银子险些便死于曹进之手。 曹进,必须死! 第50章 青梅,程让谢礼 后寝殿,芡珠端了吃食前来。 “娘娘今日身子可好些?这是民间腌干的青梅,娘娘看看可还能入口。” 彼时杨佩宁正看书册,闻言抬首,看到那青梅子,原本毫无胃口的,都有了些许意动。 芡珠何许人也,见状连忙端到她手边。 杨佩宁吃了一颗,七分酸三分甜,于她而言,十分的爽口好吃。 她眼睛都亮了一瞬,“难得有这样好的梅子,这是哪里得的?” 宫里的厨司只顾着不能让贵人们吃出错来,干腌的梅子都做得倒差不差,她都吃腻了。 芡珠见她喜欢,嘴角的笑意就深了三分。 “这是京城三禧堂的青梅,娘娘吃着喜欢,那就是她的福气了。” 杨佩宁察觉她口中并未提及崇庆帝,眸光微转,落到口味令她莫名有些迷恋的梅子上去,意味深长。 “本宫这几日胃口不好,这梅子来得,正合时宜。” 芡珠上前,亲自替她挑选了一颗递到手边,凑近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才得到的声音道: “前朝事毕,娘娘不宜再居紫宸殿。” 说完,极其自然地退了回去侍立在一旁。 杨佩宁打量着手中这颗梅子,心中有些讶然。 能接触御前掌殿,近日又在外行走的人,有很多。 但能在此时给她送来这青梅的,只有一人。 叫她意外的是,那人居然连芡珠也能支使动。 想及此,她将梅子放进口中。 轻轻一咬,津津汁液便似在口腔里盛开出花来,味蕾蔓延整个口腔。 她的眼不自觉舒服的眯起。 她果然没看错人。 午后赵端来,她并未主动提及要回倚华宫之事。 等到赵端苦恼说起边关战事之紧迫,以及对她的疏忽之时,她才十分善解人意地提出要回倚华宫待产。 “一来紫宸殿是圣阳之地,不好因嫔妾染了阴郁之气。二来倚华宫早早备好了产房和乳母等人,嫔妾回去,也是一应俱全。” 赵端装模作样地劝,“可你之前才在倚华宫出了事,昨日又受到惊吓,朕怎么放心得下你回去?” 杨佩宁柔声靠在他怀中,“有陛下始终挂念着,嫔妾什么都不怕。嫔妾只怕搅扰了陛下,又叫朝臣们非议。” 赵端脸上浮现出愠色,却不是对着她,“宁儿你放心,那些个胆敢诋毁你的朝臣,朕已经下令贬斥,你无需困到困扰。紫宸殿,你依旧住着。” 闻言,她感动不已,精致脸庞上成串的清泪落下。 “有陛下为嫔妾撑腰,嫔妾已经心满意足了。紫宸殿意义非凡,非帝后不能居住,嫔妾遇险,陛下特赐居住多日,嫔妾感激却也惶恐。礼制在此,还请陛下,千万准了嫔妾之言,否则嫔妾宁愿同婢女同居,也不敢再住紫宸之殿。” 崇庆帝感慨万分。 “你啊,就是太顾及这些礼节了。” 杨佩宁兰花指捏着绢帕一角,擦了擦眼角的泪,“妾为帝妃,得陛下殊宠如此,更一刻不敢忘礼。” “好吧,既然如此,朕应了你就是。” 说完,正要吩咐曹进送她回宫,却想到曹进已经负杖刑养伤去了。 曹恩保又才出去宣旨。 遂吩咐程让。 “你,护送淑嫔回倚华宫。” 末了,思及淑嫔的懂事,又赠了无数珍宝乃至白银给她。 不过短短几日,再回倚华宫,又是气象一新。 程让领着人帮他把一应物品归位,又将陛下所赐珍宝一一登记入库。 “陛下挂念娘娘孕期多思饮食,特命御膳房和尚食局精细制作,又赐黄金五十两,白银五百两,权当娘娘平日里打发消遣。” 说着,程让将盛满了黄金白银的红木匣子呈上。 点查白银的槐序敏锐地发现多了好几百两。 这一细节逃不过杨佩宁的法眼。 她缓缓抬眼,正与某人目光相撞。 四目相对,都是利益算计。 她笑着抬了抬手,让槐序收下。 “那就烦请程中监,代本宫谢过陛下。” 忙完了倚华宫的事情,顺便还帮忙侍弄了一下花草,程让才领着人离开了。 杨佩宁目送他离去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和赵端的比较起来,忽而觉得,程中监这身段,可真是勾人。 这念头起来不过一瞬,一下子又想起来这几日他在前朝闹出的动静,忍不住咋舌。 “瞧着儒雅端方的一个人,手段也是一套接着一套的。” 不相干的人已经都出去了,扶桑闻言就笑,“若非如此,娘娘也不会看中他不是吗?” 杨佩宁还要去拿梅子吃,“那倒是。” 扶桑连忙压着她的手,哭笑不得。 “不过一日,娘娘都吃了十几颗了,再好吃也不能这么吃啊。” 杨佩宁这才作罢。 心里想着:反正人已经拉拢过来了,日后要是吃没了就支使程让去买。 这样想着,心情又高兴起来,侧身去看点查东西的槐序,却见她惊着一张脸过来。 “娘娘,您看。” 只见那几百两银子底下,压着好几张百两的银票。 比崇庆帝赏赐的数目,多了千两有余。 扶桑哑然,好半晌才找回声音。 “这程中监,有钱啊!” 旁边还有一张小字条,槐序拿了起来给她看。 字体俊逸潇洒,只书了二字。 【谢礼】 杨佩宁看完了就烧掉了。 心里想:倒是比陛下都还大方。 …… 第51章 刀尖共舞 “只是程中监之前还对咱们宫爱搭不理,今日怎么突然就开始献殷勤了?” 槐序捧着那银票,颇有种今夕是何年的恍惚。 杨佩宁见她一脸怀疑程让不怀好意的模样,忍不住轻笑。 “那小银子之前虽不是什么有品阶的内侍,好歹也算御前的人。曹进却在紫宸殿的地界三番两次公然寻他麻烦,甚至拳打脚踢乃至于几近打死,你觉得曹恩保会不知晓,或者能瞒住紫宸殿那位吗?” 紫宸殿是天子处理政务,接见大臣乃至就寝的所在,其重要性不要而喻,千牛卫暗卫几乎遍布紫宸殿各处成为暗哨。 行走在紫宸殿的宫女内侍们都大气都不敢出多了。 哪怕是杨佩宁呢,在紫宸殿住的这几日都十分的谨言慎行,非得查探四处无一人所在了,才敢同扶桑等人说些私密的话。 更别提随便打人这样的事情了。 槐序跟杨佩宁久了,思绪敏捷,“娘娘的意思是,陛下有意除掉小银子,所以默许曹进对小银子动手?可是为什么呢?他不过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内侍罢了。” 杨佩宁抽了一本书册在手里翻看,“小银子籍籍无名,可他认的义兄,可是程让。要干脏活的人,怎么能有羁绊呢?” 槐序眼珠子都瞪圆了。 “所以是陛下要杀小银子?!” 杨佩宁没有说话。 槐序却知道了答案,呐呐半晌无法吭声。 “我原以为陛下对程中监委以重用,必然是诸多恩赐荣宠,却没想到竟是连他最亲近的人都不放过……” 猛然间,一股子凉意直上心间。 因为槐序惶然发现,陛下对她们家娘娘,也是如此! 看似荣宠加身,实则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就比如这些时日的恩爱,外人只看到陛下格外宠爱淑嫔,担忧腹中皇嗣,所以要将淑嫔安置在紫宸殿日日看顾着。 可朝中大臣们接连上疏的奏折是做不得假的,民间舆论也并未停息。 如此祸国殃民的宠妃,日后又如何能走得远呢? 更别提杨佩宁膝下的皇子,其母背负如此骂名,哪里又堪为国本呢? 这是从根源上就断绝了三皇子日后为储的可能! 或者说…… 打一开始,崇庆帝就不屑于让三皇子为储,所以才对杨佩宁有这番接连的算计。 一瞬间,什么情爱啊,什么风花雪月,都变成了冰冷的刀子。 惊得人在这炎热的天日里,也打冷战。 槐序自己都想得到的事情,想必娘娘和扶桑姐姐等人早就晓得。 “娘娘……” 杨佩宁见她神态恍惚,便知她理通了这后宫帝妃之间的阴诡算计。 “程让如此,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作为本宫的身边人,你们必须得时刻保持清醒,咱们倚华宫,才有活路。” 槐序重重点头,想到陛下将小银子调到紫宸殿内任少监之事,更是头皮发麻。 若不知这些缘由,还以为陛下是嘉奖程让爱屋及乌对小银子好,如今看透了方知小银子日后每时每刻都将在刀尖上起舞。 紫宸殿啊,那可是最容易犯错的地方。 一不留神,便是杀头之祸。 也难怪,程让会急急忙忙找上淑嫔娘娘了。 这一日过后,原本性格还有些放脱的槐序一下子沉稳了不少。 杨佩宁虽感伤于其活泼不在,可在宫里,若不谨慎些,轻则小命不保,重则连累家人。 感慨之余,也清楚知道,这一切的缘由,皆是自己的势力太过于渺小。 只有不断往上爬,才能保住自己想要护住的人。 当再一次看到薰炉里熟悉的香烟袅袅而起,穿过层层纱幔逸散而来,杨佩宁知道,机会来了。 …… 第52章 星宿移位,小银子叙事 司天台监再次至紫宸殿汇报星象,这一次却面露难色。 “陛下,微臣有罪。” “这几日臣夜观天象,此前测得东南角祥瑞之星,近日却移位至正宫!微臣不敢欺瞒,立刻来报!” “正宫,那便是紫宸殿了。”崇庆帝也是第一次听到星宿移位的事情,“这是何故?” “微臣也百思不得其解,但观星一途,因四时气候变化,有些许滞后也属寻常。或许是祥瑞之星有所挪动之故。” 崇庆帝可不想祥瑞出问题,命令司天台:“再探再报!” 批完折子后,也是生怕杨婉因出问题,连忙便往倚华宫赶,几句话推说过去后,便去了临照殿寻杨婉因。 崇庆帝来得愈勤快,杨婉因自然越是欢喜。 又亲自织了纹样颜色与朝服都匹配的荷包赠他。 “之前那个荷包旧了,陛下就换下来吧。” 上回杨婉因提起后,他就上了心,这次就算是上朝没戴,也放在袖口里的。 闻言,下意识就要拿出来给她。 可电光火石之间,赵端想起那日与杨婉因亲热时的异常反应,他理了理袖摆,只当作无事发生。 “那荷包今日朕放在寝殿床头了,改日给你。” 杨婉因娇笑着点头,“不过是个荷包而已,陛下何需这样看重。” 赵端见她面颊微红,眼眸便柔和下来,“你亲自所做,朕自然珍视万分。” “对了,这些时日,你可都住在霓裳殿吗?是否去过紫宸殿附近?” 杨婉因对他这问话感到奇怪,嘟了嘟嘴,“还说呢,紫宸殿的寝殿此前陛下只允许长姐一个人住着,我哪里能去。” 赵端想想也是,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宠溺无比。 “你啊,又吃你长姐的醋。” 杨婉因拨开他搭在头上的手,佯装生气,“那在陛下心中,我与长姐,谁更要紧?” 赵端挺不耐烦回答这种话题的。 但想起心爱之人还怀着孩子,耐心也比平日里多些。 “你与你长姐,于朕而言,都要紧。” 杨婉因本以为会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谁知他竟然将她与长姐相提并论? 本只是调情打趣的话题,却叫她难受紧张起来。 “若我要陛下必得选一个呢?” 面对杨婉因的不依不饶,崇庆帝眼里的兴味又消减不少。 “自然是你。” 可即便这样,杨婉因心中也不比方才就多欢喜几分。 果然,陛下还是对杨佩宁那个狐媚子念念不忘了。 她缓缓抚摸着小腹,目光掠过崇庆帝手中那个荷包,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赵端也细细摩挲着这荷包,心中异样更深。 回到紫宸殿后,他第一时间让太医来查了杨婉因送的两个荷包。 不要问他为什么连心爱之人都信不过。 古来帝王,都怕死。 “陛下,并无不妥,都是些安神的药物。只是这里头有一味迷迭,虽可提神清心,但最好不在夜晚遇云萝香。” 赵端虽不通医术,但对这两味还算有些见解,“云萝和迷迭,都是宁心静气的药香。相遇会有毒性吗?” 院令解释道:“这两味相遇,倒并无太大不妥,也不会成毒香。只是二者融合,太过于提神,夜间不眠,于陛下龙体而言亏损,不利养生之道。” 赵端颔首,“今日之事,不必对外言说。” 太医院的院令都是在宫里活了许多年的,自然知道守口如瓶。 知道没有不妥后,赵端便解除了警惕,将此事抛在脑后了。 次日,司天台监又至。 赵端连着好多日见他了,人都有些麻木了。 他仍是一幅面色凝重的模样,“陛下!真乃旷世奇事,一夜之间,祥瑞之星又归于东南角!” 赵端一听,也愣住了。 他觉得此人在逗他。 正要沉脸,司天台监却呈上好几书册来。 “微臣翻遍了星宿史书,陛下请看此处,前朝年间,也出现过此等异象!例来祥瑞星未曾降世之前,皆微弱难以观测,这一颗却十分不同!虽则位置多变,却次次都可窥其迹,足可见其星芒之盛!此乃旷世福星啊陛下!” 司天台监越说越激动,唰唰翻着书又给他指。 感染力极强,连带着赵端沉寂的心都躁动起来。 旷世福星啊,这么好的祥瑞,降世在本朝,真可谓是件大喜事!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意识到。 星宿所指福星,恐怕不是杨婉因腹中胎儿。 而是,淑嫔之子! 司天台监离开后,赵端缓了缓心神,立刻召来了人。 “宋祁,查司天台上下!看看他们是否与倚华宫或是杨家有往来!” 千牛卫乃皇帝直属亲兵,共分四支,两支由千牛卫将军吴啬统领,日夜贴身守卫崇庆帝安全。 另外两支形同暗卫,负责处理皇帝直属密事。 此前宋祁是两支统领,程让分出求一支后,他便独掌一支。 一个低贱的内侍抢了他的位置,宋祁哪里能忍。 他早等着给陛下效力,早日将程让踢出局。 接到命令,眼里迸发出热烈的光芒,“是!” 崇庆帝颔首。 若是喜事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有人拿祥瑞之事敷衍欺瞒于他,甚至与后宫瓜葛着,无论是谁,他必杀之! 程让接到宋祁出宫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让哥,这件事和淑嫔娘娘不会真有关系吧?”小银子负着伤,还一瘸一拐地来打听。 程让看他一眼,“你这么上心做什么?” 小银子不假思索道,“淑嫔娘娘救了我的命,事关娘娘,我自然要询问清楚,免得娘娘遭罪。” 程让闻言冷哼一声。 “你怎么知道她救你不是别有用心?” 淑嫔那样七窍玲珑心的女子,最是诡计多端。 他才不相信,淑嫔好端端要出紫宸殿散步,又那么巧合的走走就碰到小银子被殴打了。 小银子扶着桌子坐下来,同他一样,目光望着远方的天穹。 “我不管她有什么目的,我只知道,她确实救了我。” 程让哑然。 这也是他就算知道淑嫔不是什么善心大发的圣母,却也不得不承她这份情的缘故。 “况且让哥。你说我们这些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我年岁尚小就被净身送到宫里来,爹不疼娘不爱的,也没有什么可以孝敬的人。又不是宫女,年岁大了还可以出宫嫁人。我呢,身子残败,日后不能娶妻生子。哪怕我往上爬,也不知道为了谁。” “后来遇见让哥你,我才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没那么茫然了。”小银子转过头,澄澈的双眼直直望着他。“不是别的什么,是我觉得,我这个不起眼的人,也有人在意,也有可以在意的人。” “淑嫔娘娘来之前,我以为我必得折在曹进那个狗东西手里了。可她又真真切切救了我回来。” “我虽知她不是为了我而做这些,可有这么个人可以关注着感谢着,我才觉得,我是个真正鲜活的人。不只是一个奴才而已。” “你疯了!”不知是小银子哪句话扯动他的心弦,程让难得情绪外露,“在意的人越多,死得就越快!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小银子见他这样,却笑了。 “让哥,之前临死的时候,我其实都在想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帮我报仇了。若是为了你去死,我其实觉得挺好的,至少死得其所嘛。” 程让瞪他一眼,“胡说些什么。” 小银子却笑得更欢快,“让哥,你这样就很好。” 程让懒得再理会他了,随手丢了金疮药给他。 “自己涂药吧你。” 随后折身就走了。 瞧着,是倚华宫的方向。 小银子独自坐在那里,看着天边缺了大半的月,笑意在冷风中渐渐消散。 陛下御赐少监啊…… 有生之年,他居然也能坐到这地位去。 只是可惜了。 他注定,是坐不长久的。 …… 第53章 问话沈观穹,峰回路转 烛火昏黄,将窗格的影子裁成细密金线,缠绕在女子垂落的鸦青色发丝间。 他掀帘而入时,正撞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玄色外衣微拢在肩头,胭脂红色中衣未罩之处,羊脂玉肌肤浸润在温润烛光中,她倚着描金花鸟纹的矮榻,腕间白玉镯子随着翻动书册的动作轻响。 案头青瓷瓶里斜插着半凋的丹玉茶梅被惊动了娇骨,花瓣簌簌落在摊开书卷上,她睫毛微动,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察觉到动静,她抬头起来,眼角眉梢凝着未褪的书卷气,眸光流转间眉梢轻扬,恰似寒潭惊起的涟漪,将满室残光搅碎成粼粼波光。 “程中监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那笑意太过耀眼,晃得程让低下头。 “宋祁已出宫查司天台星象之事。陛下疑心与倚华宫有关,还请娘娘防备,勿要被有心之人陷害。” 话音刚落,灯花爆出脆响,案台上的烛光摇曳光芒。 她微抬下巴,纤纤玉指托住,挑眉看向他。 “程中监冒着风险深夜前来,就是说这个的?” 程让以为她不以为然,怕她低估了对手,“宋祁此人,心细如发,不得不防。” 杨佩宁勾唇,缓缓坐正了身子,“有劳中监前来提醒,本宫知道了。” 语罢,目光又落在了书册上。 程让有心还要说什么,见她失了兴致,便也不再多言,悄声退了下去。 心里苦恼地想:果然那日拒绝得太干脆,到底还是惹了这位金尊玉贵的娘娘不高兴…… 等明仲再出去看的时候,倚华宫大门仍旧紧闭着,那人的影子却不见了。 只一个隐秘的墙根处,一抹衣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回殿,禀告了此事,亦问出心中疑虑。 “既已为盟友,娘娘为何不将沈观穹之事告知于他?如此,程中监也不必跑这一趟,宫中禁卫森严,万一被发现……” “只是盟友而已,信息全然泄露,只会让倚华宫头上多悬一把刀子。”她一心二用,说话的时候手里翻了一页,“何况,我也想看看他有多大能耐。若出事连个消息都传不进来,也太废物了些。” 明仲闻言颔首,想及陛下的猜忌,难免感到心惊。 “幸而之前娘娘命奴才多长了个心眼,阿束并未直接同沈夫人接触,而是辗转几手。那宋祁再厉害,也要从司天台监一个个挨着往下查,即便真查到了沈观穹夫人身上,也无济于事。” 对此,杨佩宁只有一句: “小心使得万年船。” 这是她在后宫摸爬滚打多年积累出来的经验。 “万事多算一步,即便出事,也比别人多时候筹谋。” 明仲躬身,“奴才受教。” 杨佩宁给了他一个眼色,“知会底下的人,过几日陛下要来倚华宫留宿,务必各自做好分内之事,莫要让陛下不悦。” 只这么一眼,明仲便心知肚明该做什么了。 “是。” …… 紫宸殿。 忙活了几日的宋祁,并未查出司天台有任何问题,更别提和后宫嫔妃扯上任何关系了。 即便再不甘心,他也只能收拾收拾来紫宸殿汇报。 为了让陛下知道他并未懈怠差事,他只能将查到的司天台官员的些许污点一一呈上。 比如谁娶了好几房小妾,闹得家宅不宁;又有谁家教不严,惹出私生子这样的事情来…… 这样的事情每朝每代屡见不鲜,都不是是那么稀奇的事。 叫崇庆帝诧异的是一个叫沈观穹的官员。 “给别人看相?!”赵端眉头都快皱烂了,“司天台的官员都已经疯魔到与江湖术士为伍了吗?!” 他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随即就是替沈观穹升起一股子浓浓的羞耻感。 “堂堂大景官员,竟效仿那些神棍!” 宋祁解释,“倒不是司天台上下,只沈观穹一人邀请好友于家中看相。” “荒谬!”大怒过后,他才沉静下来,“可有查明缘由?” “沈观穹有一女,身患重疾,诊治花费之银甚巨,沈观穹为生计,便做了此事。他的那些好友去看相后,也会支付银两。但沈观穹每人只取一百文,时日久了,看的人也多。” 说实话,将这件事报上去的时候,宋祁都怕陛下骂他。 官员去给别人看相,这样的事,闻所未闻。 崇庆帝听到“身患重疾”时,才有了些许理解,但并不赞同。 “你去,诏令沈观穹入宫。” 他必得好好斥责一番这官员,真是不像话! 很快,沈观穹就到了。 正六品的司天台监丞是没资格上朝的,故而这是崇庆帝第一回见到此人。 和想象中的圆滑世故、狡黠市侩不同,沈观穹明明才过不惑之年,须发却已尽数花白,两颊微微凹陷,颧骨略显突出,苍白的肤色下青筋隐约可见,透着长期熬夜观测星象的疲惫。 “陛下万岁金安!” 拱手行礼时,月白色中衣袖口跟着滑落半寸,细密针脚在褪色布料上蜿蜒如溪涧。 原本想为难他一二的崇庆帝冷不丁失了声。 半晌挤出一句,“爱卿请起。” “谢陛下。” 他缓慢起身,虽是第一次面圣,装扮简素,却并无紧张怯懦,一举一动间尽是老牌士大夫的风骨。 目光坚毅深邃,只是眼神中透露着历经磨难的苍凉与悲伤。 崇庆帝问他:“沈卿,何故于府中看相?岂不知此举,有伤官威?” 沈观穹躬身,不卑不亢。 “臣知罪,却不悔。” 赵端拍案,“放肆!你为官,却取财于民,竟不知羞耻!” 他脸上颜色未改,跪下去,直身拱手。 “陛下,臣为文官,幼时从学四书五经,后效力于司天台,也算仕途清平,自认虽对朝政无功,却也恪尽职守,不敢疏于懈怠。如此种种,臣知羞耻,更愧于羞耻。” “可独女盈儿重病,自出生之日起便缠绵病榻不可下地,臣为人父,却不能替女受灾,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尽病痛折磨。臣知她不能伴臣与夫人终老,却也希望她有生之年,有三两日康健快活……” 说及此,沈观穹挺直的脊梁微弯,似老树被风摧雨折,不得不妥协。 他面色凄苦,神色哀伤。 “臣倾尽家财,护她至八岁。” “幸而平日里有三五好友,一二亲邻,伸以援手,又扶其至十岁之龄。” “而今,盈儿病重日渐,臣却好友散尽,亲邻难聚。臣再无他法,只好以自身计量,出此下策。” 饶是崇庆帝见过世间百态,也为沈观穹之毅力惊叹。 他叹道:“可你每人收受百文,能解燃眉之急?” 其实按民间对星象之崇敬以及沈观穹官位的特殊性,他就是收十两百两都有人愿意前来看相,可他却只收百文。 沈观穹怔忡了片刻,而后摇头。 “聊胜于无。总好过臣眼睁睁看着盈儿死去,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得。” 说完,他脱下头上戴着的乌纱帽,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上头粘附的些许尘埃,郑重放在地上。 “臣自知有负陛下期望,罪该万死。请辞官不做,但请陛下饶恕臣之妻子和女儿。” 崇庆帝望着那帽子,再看向他花白的头发,心中一时酸楚。 “你既知今日,为何又要如此莽撞行事呢?” 明明知道做了这样的事情,是一定会见罪于圣上。 他却还是做了。 沈观穹闻言,愁苦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浅淡的笑容。 “陛下,臣已至绝境,只要有路可走,臣都得试一试不是吗?” 话音落,大殿内长久的寂静。 过了许久,才听见崇庆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司天台监沈观穹,因公谋私,罚俸三年。念你事出有因,又并未在末路之时行不法之途,朕可以从轻发落。” 只是罚俸三年,并未丢官。 沈观穹重重叩头,“谢陛下隆恩!” “另,司天台监沈观穹,为官清廉,正义不恶,特赏金五十两,慰以安家。” 闻言,沈观穹惊讶地抬起来,旋即老泪纵横,直直长拜下去。 “臣沈观穹!叩谢陛下圣恩!谢主隆恩!” “你为官以正,朕都看在眼里。你女儿之病,朕会着太医前去看顾一二。” 沈观穹感激不已,“多谢陛下!” 赵端也站起身来,行至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守小家,方能治大朝。我大景,正需要你这样务实担当的好官。” 沈观穹本以为都要被杀头或是贬官流放了,却不料峰回路转还有此境遇。 一时间,也是感慨难当。 赵端问其治国之策,竟发现其也能针砭时弊,对答如流。 赵端大喜,当即赐其美酒,特命其紫宸殿行走。 当日午后,宫里的赏赐和惩罚便一同到了沈府门口。 一起来的,还有宫中太医署特派医师陈合松。 陈合松在太医署为官多年,医术卓绝,非常人可比。 看过沈盈的脉象后,却也只余叹息。 “令千金之疾是根疾,沈大人能将其安养至今属实难得。我若出方,至多也只能延其几年性命罢了。” 闻言,沈观穹夫妇却已欣喜非常。 “能多延其寿命几年已然是难得了!多谢陈太医!” 陈合松不敢领这谢,“沈大人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宫中那位吧。” …… 第54章 比起皇家,农作人家清闲又幸福? 送走陈合松,沈观穹夫妇站在廊檐下,对着皇宫的方向,久久无言。 沈夫人感慨,“之前娘娘传话,说能请动太医为盈儿医治,起初我还不信,如今总算知晓娘娘的良苦用心。” 想及今日在紫宸殿的种种经过,沈观穹又何尝不觉得胆战心惊呢? “孤注一掷,破釜沉舟,娘娘对陛下心思的通晓,怕是连皇后都不能及。” “做宠妃不难,难的是一直做宠妃。”沈夫人由衷敬佩,“娘娘那样的家世走到如今地位,想必也是历经许多磨难。” “是啊,否则又岂会感同身受,对困境中的我们伸以援手呢?” 他望着庭院里放着的那箱子银子,心中说不出是何感觉。 “但愿日后,我能既忠于陛下,亦不负娘娘恩情。” 可他清楚地知道,从他接受淑嫔馈赠那日开始,同侍帝妃,就是极难的事了…… 欣喜退却过后,沈夫人心中亦渐渐升起忐忑和忧愁。 “从此以后,少不得就要涉入朝堂纷争了。” 沈观穹轻轻牵起她的手,“别怕,再难也不会比之前难过了。” 眼睁睁看着爱女承受病痛折磨却无能为力,求助无门。 那样的失落和绝望,比让他们去死还折磨人。 “就是苦了你。”沈观穹望着妻子,眼里的歉疚愈发浓厚,“自嫁给我,没过过几年好日子。从前为盈儿的病和家中银钱不丰而心力交瘁,日后也要叫你活在胆战心惊之中,为夫实在是……” “说什么呢。”沈夫人反握住他的手,“你我夫妻,自然同心同德。” 沈观穹抿唇,没给她什么承诺,只是目光愈发坚毅。 * 宫中,查清祥瑞之事与淑嫔无关后,崇庆帝这才喜笑颜开地到了倚华宫。 许是临产的缘故,她的气色不是很好,眉眼间也多了些从前没有的抑郁之色。 陈合松解释:“女子孕期抑郁,大多是缺少家人的陪伴之故,尤其是夫君陪伴。” 闻言,本来要去临照殿的崇庆帝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 曹进还在养伤,随侍的人换成了曹恩保。 他最是尊崇崇庆帝本人的想法。 任凭临照殿杨婉因如何找人来传话要赵端过去,他也全都视而不见。 杨婉因主仆在霓裳殿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陛下怎会突然要在倚华宫午憩?不会出问题吧?” 彼时赵嬷嬷在,拍着胸脯保证。 “姑娘放心,薰炉里的东西并未被催化,需要起码一两日才会起作用,陛下只在倚华宫睡小半个时辰,不会被影响的。即便淑嫔出事,那也是她身子不好的缘故。” 听得这话,杨婉因才放下心来,摆摆手示意赵嬷嬷出去。 等人走后,她坐下来忍不住沉思。 “姑娘怎么了?”墨菊给她奉茶。 杨婉因话到嘴边,看到是墨菊,便没有出声。 一旁的菊韵见状,连忙上前挤开她。 “你去外头烧些热水来,姑娘待会睡前要净手的。” 霓裳殿因为崇庆帝和淑嫔都格外照顾的缘故,侍奉的人不算少。 哪里犯得着她这个贴身侍女来打水烧水? 墨菊抬头去看杨婉因,却见她也盯着自己。 “对了,记得把门带上。” 其余再无解释,已然是默认了菊韵的安排。 墨菊抿唇,顺从地应了出门去。 关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二人凑在一起,神色严肃认真地说着话。 墨菊合上了房门,落寞地走下台阶。 也不是她敏感,可三个人一同入宫来的,怎么姑娘什么事都瞒着她只和菊韵说? 她忍不住想掉眼泪,可想到这是宫里,又生生憋了回去。 双儿来时,见到的便是她失神往厨房走的样子。 余光瞥见紧闭的房门,她眼珠子一转,连忙跟上去。 “墨菊……” 里头,杨婉因和菊韵正谈论得热火朝天。 “曹进眼下还在养伤,御前都无人替姑娘您传话,难怪淑嫔能如此狐媚痴缠住陛下了。” 杨婉因抚着小腹,眼神涣散,“她也怀着孩子,陛下去她那里,也是应该的。” 菊韵冷哼着昂了昂头,“她的孩子哪里比得上姑娘您肚子里这个,司天台不都说了,这可是祥瑞呢!” 杨婉因嘴角微弯,嘴上不忘提醒菊韵,“说话可小心些,陛下可还没同我说起过此事呢。” 菊韵笑着将蜜饮给她端上来,“陛下说不说有什么要紧呢?只要陛下那么认为就是了。您看,说是只有妃位以上才能用得上的蜜饮子,姑娘这不也天天喝着吗?” 杨婉因接过来,优雅地浅浅喝了一口。 “都是身外之物罢了,我倒不在乎。” “姑娘饱读诗书,视金钱如粪土,和那起子满身铜臭的人自然不同。只是陛下爱怜您,自然事事都挑最好的送过来。这份情意,才是难得。” “我只盼望此间事了,借由长姐一事封妃,从此与陛下携手白头,了却我心中执念。只是……”她脸上露出些许不忍,“她终究是我姐姐,我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菊韵闻言,激动不已,“姑娘您才是大人和夫人所生的嫡女!她的母亲就是个商贾之女罢了,此等下贱坯子,能入宫都是姑娘给的恩典,如今原数奉还,合情合理!她平白享受了那么多年的娘娘待遇,已经算便宜她了!” 杨婉因叹息一声。 “但愿下辈子,她能投生到寻常农作人家,虽然日子清苦,却也清闲幸福。”说及此,她面露哀色,“不似我,从此往后便要在这宫中困上一生。即便有陛下的爱意,却到底不比宫外自由无拘。和心爱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谁不羡慕呢?”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 “那样美好的景致,我日后恐怕再也不能见得了。” 菊韵闻言,十分地心疼。 “为了陛下,姑娘您都甘愿困于这深宫。苦了姑娘了。” 霓裳殿中在伤春悲秋顾影自怜之时,杨佩宁已经准备午睡了。 崇庆帝已经撑着手肘躺在床上了,见她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宠溺。 杨佩宁面上娇羞,心里在骂人。 第55章 崇庆帝梦魇 虽然有些膈应和这人躺在一起,可想及马上要做的事,也只能捏着鼻子跟着躺下去。 很快,在安神香的药效下,两人很快睡过去。 这一觉崇庆帝睡得很不安稳。 一开始是梦到自己还是皇子的时候,日日被先皇斥责谩骂。 惊醒后,头痛欲裂,想喝些水,却怎么都起不了身,甚至连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活似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一般,想喊人,却又发不出声音。 迷迷糊糊的,他瞪着的眼又闭上睡了过去。 这一次梦里出现的是皇后。 她竟然堂而皇之坐在蟠龙宝座之上! 他怒不可遏,想要斥责皇后,下一刻却见侍女给皇后抱过来一个孩子。 那是皇后的孩子,景朝嫡出的皇子! 再后来,他便被一箭穿心而死。 射箭之人,正是他的岳丈王涯! 再次惊醒,崇庆帝大汗淋漓。 “陛下。”手臂被手扶住,抬眼看到的,便是淑嫔那张憔悴又满脸担忧的面容。 他第一时间是庆幸,还好只是个梦,皇后没有嫡子,王涯也不可能射杀他,否则…… 他摸着梦中被冰冷箭羽贯穿的胸膛,眼中冷色愈显,脑袋也愈发疼痛。 “槐序,送些润喉的蜜饮来。” 喝下了热热的饮子,他这才回过神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为何无人叫醒朕?” 槐序端着木案回话,“才是未时二刻,监正大人说,陛下午间都要休息两刻。” 他不敢相信,“朕才睡了一刻钟不到?” 可梦境那么长那么深,活像他睡了好几个时辰一般。 “陛下也做了噩梦了吗?” “也?”察觉到话里的关键,赵端狐疑,“你的脸色,比起方才还不好。” 杨佩宁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话,抿唇微笑,“没什么,嫔妾没事的,陛下不要担心。” 赵端皱眉,看向欲言又止的槐序,“你来说。” 槐序连忙矮身跪下去,“陛下!其实娘娘从搬回来后,就和之前一样,一直无法入眠。今日陛下来了,娘娘难得在午后有倦意,才睡下去不久却又再次梦魇,竟是比前两日还伤身得厉害了!” “槐序不许胡说!”杨佩宁斥责她。 槐序将头在地上磕了又磕,“陛下,奴婢说的都是真的!娘娘却总说陛下政事忙碌,不许奴婢们上报,可娘娘身子本就柔弱,如今即将生产,如何能受得住这样的折磨?临产之人,最忌讳身体虚弱,古往今来,多少女子在这上面吃了亏,还请陛下替我们家娘娘作主啊!” 闻言,崇庆帝才发觉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之前淑嫔在紫宸殿都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又出事了? 今日尤甚。 而他,许久不曾梦魇,今日在正殿里,破天荒的做了那般可怕的噩梦。 猜忌多疑的他,从来不会相信什么巧合! “曹恩保!” “奴才在!” 本想让曹恩保再查倚华宫正殿,忽然想及曹进与他的关系,转了话头。 “命程让彻查此事!” “小银子,去太医署请太医令!” 吩咐完这些,他看向眼下青黑,眼神失焦的杨佩宁,有些怨怪。 “这样大的事,为何瞒着朕?” 杨佩宁被他的厉声吓到了,猛然抬起头来,眼神中尽显无措与茫然。 许是察觉他情绪不好,她自责地埋下头。 细长的眼睫微微颤动, “陛下处理政事已然无暇分身,之前特准紫宸殿居住,已然极尽包容,嫔妾不想让陛下再为我悬心……” 见此场景,赵端也忍不下心再责怪了。 他叹息一声,伸手去揽她的臂膀,“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腹中胎儿着想啊。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朕心难安啊。” 杨佩宁难得反驳他。 “嫔妾不是不为自己和孩儿着想,只是比起陛下……”她再次抬眼,眼中泪花闪动,牵动层层涟漪,“这些都不要紧。” 崇庆帝忽然不知该怎么劝说于她。 最终只有一句叹息。 “傻姑娘。” 淑嫔太过深爱他,以至于连这些阴诡算计都不曾发现。 想及此,他目光幽冷。 既然如此,那就他亲自来断一断这案! 程让可不是曹进,有他出马,不过半日,许多见不得人的东西就陆续被翻找了出来…… 第56章 水落石出?销毁证据 那尊送子观音玉像被人搬出来的时候,崇庆帝眼里并无惊诧,只有愤怒。 这尊观音玉像,是皇后让杨婉因拿来送给淑嫔的! “陛下,观音像内被人注入了朱砂粉末,像背有细微小孔,若非仔细查看,不能发觉。朱砂本身不会散发气味,亦难催发,但因观音像日日供奉于烛台之上,日夜受热,日渐催发,有损淑嫔娘娘孕体。” 已经穿戴好坐在崇庆帝身侧的杨佩宁眼里顿时噙了泪。 “为保无虞,当时还让曹进查验过,确保如常后,嫔妾才放在殿内摆置的。这怎么会……” “好啊,皇后果然是皇后!”崇庆帝大怒,“连曹进都骗过去了。” “陛下,不止如此。”程让拱手,“奴才询问了太医署的医师,娘娘早先胎相稳固,就算日日在观音玉像前祭拜,但未直接接触使用朱砂,这才短短数日,绝不会能有如此功效!” 说着,他从腰间取出两包被手帕包裹住的香薰粉末。 “据正殿的宫女说起,淑嫔娘娘如今的症状同去紫宸殿之前相似,而又重于之前。奴才便对比查验了前后娘娘接触过的所有规制物。”他摊开里头的粉末,“这是娘娘今日寝殿香薰炉内的熏香末,其中有一味云萝香,虽是安神之物,其量却远超本该有的规制。” “至于另一包里头的,是娘娘离开紫宸殿之前所用存样。其中依然发现了大量云萝香残迹,只是用量,远不及今日所用。” “只是不知安神之药用量过多,是否会产生异常,奴才尚需进一步查验。” 天际忽有云层笼罩,只有丝丝缕缕暗淡的光芒从缝隙间挤出,穿过窗棂上的纱幔,洒在冰冷的大理石砖上,映出暗金色的冷光。 崇庆帝手中攥着那个被他是视作珍宝的荷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云萝香遇迷迭,会令人不得安眠,再加朱砂催化…… 其效用,就是他这个行外人都看得明白。 但荷包,是婉儿赠与他的心爱之物,怎么可能与淑嫔被害一事相关呢? “陛下,是谁要害嫔妾?” 泪水终于滚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滚烫的痕迹。 杨佩宁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嫔妾自中秋宫宴过后,甚少出门,不曾得罪过谁。可为什么,就是有人要害陛下和嫔妾的孩儿……” 这些日子,她反复难眠,本就身子虚弱,如今得知这噩耗,一时间更是哭得不能自已,几近崩溃。 仙文绫帕子掩不住夺眶的泪,将她的面容衬得愈发清丽。 抽噎时微微起伏的肩头,叫人心疼得心尖发颤。 崇庆帝连忙搂过她的肩膀,柔声安慰。 “你放心,就算是皇后也不能拿皇嗣开玩笑,朕,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崇庆帝盯着程让手中的证物,厉声嘱咐御前的人,“立刻,将这些害人的东西给朕丢出去!” 杨佩宁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 但很快,她就调整过来,双眼通红望着他,神色悲伤。 “陛下,真的是皇后所为吗?那玉像,曹进查验过的。可这宫中,还有谁有此能耐在倚华宫动手脚?” 崇庆帝一时语塞,这才想起,淑嫔心性温柔,却并不愚笨。 他握着她的手,“朕会彻查到底。” 杨佩宁几乎是一瞬间就看穿了他想要敷衍过去的想法,五指紧握绫帕,面上却只露出一个悲哀的笑。 “只要是陛下说的,嫔妾就信。” 语罢,窝在他怀里哭了个昏天暗地,怎一个肝肠寸断能够说得。 崇庆帝不忍再看,却又心知自己势必会辜负她,于是承诺: “宁儿,日后朕会命太医令日日给你看顾诊脉,只要你平安生产,朕封你妃位!” 语罢,崇庆帝领着程让等人离开。 “娘娘,御驾已经走远了。” 槐序过来提醒时,她已擦干脸上的泪迹,脸上神情冷漠。 除了红肿的双眼和微哑的嗓音,半点瞧不出她才痛哭过的模样。 “陈合松呢。” “侯在外头呢,只等着娘娘传召。” “让他进来。” 陈合松早就是杨佩宁的人了,知道淑嫔传唤自己的缘由,一进来便呈上一枚药丸。 “吃下此药,今日过后,娘娘的脉象会回复平稳。只是这两日脉象还是紊乱的,微臣不好确认娘娘状况,不知娘娘这几日可有不适之感?” “倒无其他不妥,只是腰腹酸胀愈发明显,带有坠胀之感。” 陈合松拱手,“这些都是孕期症状,后期可能还会加重,微臣会给娘娘开一良方以待临产。只是在分娩之前,娘娘切不可再经历如此大悲大痛了,平日里也要多走动。” “有劳你了。”杨佩宁目光深邃,“听说你近来收了几个徒弟,本宫的事情,你可有交代给你的徒儿?” 陈合松连连摇头,“娘娘之事事关重大,微臣不敢经他人之手。一应事务,皆是微臣一手操办。” 杨佩宁点头,“三日后同一时间,还要烦请你来替我再诊脉。” 陈合松展眉,“是。” “下次来的时候,将你看得上的徒弟一并带来。” 闻言,陈合松大喜。 他当年只是个小小的医使罢了,后来效力于淑嫔,才能有今日造化! 若他的徒儿能被娘娘看中,升迁必定有望! 于他而言,亦是助力。 “多谢娘娘!” 明仲亲自送了陈合松送到廊檐处,还奉上一袋子赏银。 陈合松没有接。 “一向得娘娘提拔才有今日,娘娘给的赏赐已然十分丰厚了,不敢再收此金。你转告娘娘,微臣陈合松,必定唯娘娘马首是瞻!” 明仲眼看送不出去,也不勉强,只笑着和他谈论了些王府和东宫里的往事。 听起来温馨值得怀念的旧事,落在陈合松耳朵里,却让他冷汗涔涔。 明仲这是在告诫他:淑嫔有能耐提拔他,自然也能让他落下去。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随时谨记他是为谁效力,更不要放松了警惕,让人钻了空子。 陈合松闻言,一边忐忑一边也是哭笑不得。 他还以为跟了娘娘这么多年,娘娘已经全然信任于他了。 没想到……娘娘行事还是这么地小心谨慎。 看来他还是做得不够啊。 思及此,他决心回去过后借着这几日的时间,反复考验锤炼那几个徒弟。 势必得要养起来同他一起为娘娘分有才是! 都给老子卷起来! 明仲望着他雄赳赳气昂昂脚下生风的步伐,默默自省。 他说话过激了吗? 怎么这陈太医被吓得疯掉了? 上一刻还感到忧惧,下一刻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斗志昂扬。 有病吧…… 明仲回殿复命,特意提及了此事。 杨佩宁也是觉得十分莫名。 陈合松是他早年在王府时遇见的,医术不错,只是因为没有出身在医学世家,又没有小主子做靠背,一直都是默默无闻的。 她试探性地伸出了橄榄枝,他就顺杆往上爬了。 这些年来,他给她做事,她也提拔他,也算是各取所得。 只是,她倒没研究过这人精神上是否有什么欠缺之处。 扯远了…… 杨佩宁一拍脑袋,觉得自己当真是气傻了。 与她一样被气傻了的还有槐序。 “二姑娘可真是心狠,一次不成,如今竟又加大药量,这是生怕娘娘您不出事呢!” 明仲目光微冷,“奴才打探过霓裳殿的情况。陛下疑心深重,在二姑娘异常举动下,必然查探过那荷包。即便大意过去,凭今日状况,陛下也必会再查自身穿戴中是否有异。凭太医令的敏锐,必定能发现与云萝香有关的迷迭。” “看只看……陛下想不想追究了。” 槐序冷哼,“她都下这么重的手了,陛下总不至于还要包庇她!” 杨佩宁对此却不抱期望。 “以陛下的心性,若真要追究,就不会提前撤走程让,更不会将那些证据都丢了。毕竟……” 杨佩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陛下的心,可从来没有正过。” 正说着,扶桑来禀报。 “二姑娘方才被御前的人接走了,瞧着是被低调带去紫宸殿了。” 槐序傻眼,“眼下证据都销毁了才带二姑娘去问话,陛下未免也太偏心了!” 她住愤愤不平。 “凭什么啊,娘娘您明明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二姑娘她,与陛下相识不过几个月而已。” 杨佩宁拿了本书册放在手心里,却没有翻页。 “用他们的话说:这叫‘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对于陛下而言,解语花一般的杨婉因,在这宫中,是独一无二的,谁人可堪相比?” 正如杨佩宁所言,从前的杨婉因之于崇庆帝,的确便是这样的不同。 可眼下坐在紫宸殿冰冷的龙椅上,静静等待着杨婉因来问话的赵端,却第一次有些迟疑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怀疑与他情深如许的婉儿,可当事实摆在眼前,他却不得不相信。 很快,门开了。 她沐浴着阳光而来,一袭月白色广袖留仙裙。 恰如当时,他们在御花园时候的初遇一般。 她似突然闯入他梦境的天外神女一般,一切都是那样美好,令人着迷。 所以今日,他也愿意给她解释的机会。 …… 第57章 问话,盖棺定论 没有曹进暗中传话,杨婉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欣喜于他没有在倚华宫正殿多待,而是惦记自己。 大殿内没有旁人,她羞涩笑着迎上去,堂而皇之地同他一起坐在宽大的龙椅上。 “陛下若想见我,怎么不直接去临照殿?还特地叫我来紫宸殿,若是叫长姐知晓了,不知要如何生气呢。” 崇庆帝并未如从前一般顺势将他搂在怀中安慰逗笑,眼神始终落在桌案上的一个锦盒内。 杨婉因狐疑,兀自伸手要去打开。 “这是什么?” 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下一刻,便对上他古井无波的眼神。 “你近日,在做些什么?” 杨婉因不依,嘟嘴,“陛下,你抓疼我了。我还能做什么,不过是在霓裳殿中安养身子罢了。” “是吗?”他放脱她的手,手掌压住锦盒,“这些时日,你长姐很不好。她疑心是有人想要加害于她。” 杨婉因揉着被抓疼的手腕,一下子愣住,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干笑。 “长姐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要害她?”她挽住他的手,将脑袋靠在他的臂弯里,“何况,陛下给长姐宫里拨了那么多的人,母亲也担忧长姐特地送了嬷嬷来,唯恐长姐不舒服。若非位高权重者暗线广布,哪里又能近长姐的身。” “依我看,长姐许是临产关头,心中忧惧担心,故而惶惶不可终日。不如陛下日后,多去看看长姐吧?” “你真这么关心你长姐?”他目光里有猜疑之色。 杨婉因颔首,“我与长姐是亲姐妹,自然要互相关照的。” 她面色诚恳,神色并无异样,饶是崇庆帝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判断失误。 可往薰炉里加云萝香的,正是杨家送来的赵嬷嬷。 他荷包里的迷迭,是她亲手放进去的。 就连那尊送子观音玉像,都是经她的手来到倚华宫的…… 想起自己作为帝王本能的猜忌,他莫名心中有些复杂。 或许,他不该如此多疑的。 他手指微屈,打开了锦盒。 只见里头赫然躺着两只荷包。 正是她前后送的两只。 杨婉因瞳孔皱缩,果然…… “这不是我送给陛下的荷包吗?怎么倒装起来了。” 她面色不变,只有惊讶狐疑。 “我这几日戴了荷包,只觉神清气爽。想问问你里头都搁了什么香草,好叫太医署也照着做一些给太后。” 崇庆帝想的是,这荷包是她一针一线绣的,又是她亲手做的,但凡她说的香草里没有迷迭,这桩案子,便可算作是旁人栽赃陷害她们姐妹俩。 可杨婉因眼神闪烁,“都是些寻常的香草罢了。” 支支吾吾却说不出半个名字来。 崇庆帝皱眉,只得自己追问:“可有迷迭?” 其他的香草是什么杨婉因不知,这个她自然清楚。 她摇头,“我并未放过此物在陛下荷包中。” 崇庆帝忽然放下心来,目光里噙了冷色问她,“荷包送我之前,可有旁人经手过?” 杨婉因五指微屈,将手中的帕子揪得起了许多褶皱。 “有。” “谁?” 她咬牙,“赵嬷嬷。” “曹恩保!” 崇庆帝很快召人进来,“彻查赵嬷嬷!” 并且叮嘱:“朕要知道,她是怎么将这些东西带进来的。” 闻言,曹恩保心中一跳。 “是。” * 月色寂静,紫宸殿中,赵端望着那两个荷包久久不能回神。 “曹恩保。” 程让上前,“陛下,监正大人正在审问赵嬷嬷。” 这样的活,从前都是他经手。 这一回,陛下却绕过他,让曹恩保来,其用意不言而喻。 崇庆帝听到他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 “你在也是一样的。”他将一支喜鹊登枝金簪取出来,置于锦盒之中,“给淑嫔送去。” “是。” “娘娘,程中监到了。” 杨佩宁从书册中抬头,见是他来,心里便如明镜一般了。 “看来陛下让曹监正去审人了。” 曹恩保是他的人,审出的东西,必然也是他想看到的。 纵然她早有所料,可难免还是会刺心。 程让看出她心情不好,第一时间将那锦盒呈上去。 “陛下特赐金簪一支。不管结果如何,陛下对娘娘的珍视更胜从前。娘娘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养好身子,诞下一位康健的孩子,届时便能荣登妃位。” 杨佩宁望着那金簪,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她勾了勾手指,程让立即上前,将锦盒呈到她手边。 杨佩宁将金簪取出来拿在手中端详,总算知道为何自己识得它。 “这不是陛下打算送给杨婉因的东西么,怎么到我这来了。” 此簪是请能工巧匠打造了许久的,又以金累丝编织式样,连那簪头上的缠枝纹都栩栩如生。 幻境中,杨婉因得到此簪后,还特地戴着来她眼前炫耀。 她问起来处时,便只装模作样说是好友所赠。 因是崇庆帝第一次所赠簪子,后来杨婉因封贵妃乃至于封后,都喜欢将其戴在头上,以示崇庆帝之宠。 后宫嫔妃无不羡慕嫉妒。 槐序紧锁眉头,对杨婉因的厌恶都快表现在脸上了。 “可陛下送给的就是娘娘,怎么会是要给二姑娘的。” “罢了。”她随手丢回锦盒中,“收起来就是。” “娘娘不喜欢?”程让疑惑,俊逸的眉眼间透露着懵懂。 杨佩宁看他一眼,“本宫不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 程让默默点头,表示明白了。 翌日清晨,曹恩保就到了倚华宫,后天还跟着一串儿的小内侍,每个手里都端着一个木案,摆放着的无一不是奇珍异宝。 “陛下说,这些时日娘娘受了委屈和惊吓,特命奴才将这些好东西送来,供娘娘赏玩摆置。除此之外,还有这些绫罗绸缎和各式香料。” 曹恩保脸笑得跟朵花似的,“还有这南海来的夜明珠,即便在夜晚也熠熠生辉。” 杨佩宁也端着笑,“还请监正替我谢过陛下。槐序,将东西都妥善收下。” 槐序福身,“是。” 曹恩保笑着颔首,“这都是应该的。” 杨佩宁看出他还有话说,“监正这一路辛苦,扶桑,赐坐。” 等清点好一应物品,无关人等都退下后,曹恩保这才斟酌着开口。 “昨日奴才审问赵嬷嬷,此人的确是受人蛊惑指使,这才敢在娘娘的薰炉中加云萝,又借职务之便,往观音玉像中加朱砂。所有罪状,皆已列册。陛下说,若娘娘心有疑虑,可召赵嬷嬷前来问话。” 杨佩宁面色如常,“监正大人都审问过了,陛下也认可,本宫自然也没有什么好疑虑的。不必问话了。” 都到这地步了,还能问出个什么来? 无非是崇庆帝给这件事的一个解释,不管她信不信,这都是盖棺定论。 她不打算计较下去,曹恩保也松一口气,少费许多功夫。 他是打小就在陛下身边的了,淑嫔何等心性和能耐他很是清楚。也知道有些事情瞒不过她。 纵然他是皇帝的人,心中也难免替她叹上一句,忍不住多说几句劝她: “陛下登临帝位,受了许多掣肘,也有许多的无奈,这也造就了陛下本不是个事事都要解释的人,可在娘娘您的事情上,陛下的的确确殚精竭虑,处处周全。娘娘可能明白陛下的苦心吗?” 闻言,杨佩宁自然感动颔首,如从前的每一次一样,说着理解并心疼崇庆帝的话。 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赵端或许是为了保全杨婉因,好让她依旧是那个纯洁无瑕的杨家二姑娘,京都才女,高岭之花。 亦或许是不想让她继续计较深究,扯出杨婉因和他媾和的事情来,令他颜面无存百年后史书工笔受人议论。 但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为了她。 好在她本就不稀罕帝王的真心。 他护得住杨婉因这次,难道还能次次都护住吗? 曹恩保见她与从前一样仍然全心全意相信着崇庆帝,这才功德圆满般回紫宸殿复命。 “她就没有半句不满?” 曹恩保摇头,“娘娘虽有委屈,但处处为陛下考虑,不曾有埋怨之言。更担心陛下圣体安危。” 崇庆帝满意点头,作为他的棋子,就该要有这样的自觉。 对如此乖巧懂事的淑嫔,他也愿意多些温柔与怜爱,“她气色可好些了?” “没了那些脏东西,娘娘精神好了许多,连觉都睡得安稳许多。” “那就好。”毕竟她腹中怀着祥瑞福星,他还是十分挂怀的。 “那陛下,霓裳殿那边……” 他忍不住长叹,“若非太过爱慕以生怨怼之心,婉儿又怎会受人蒙蔽?朕不忍心怪罪,这罪名太大,也不能由她担了。” “只是淑嫔生产前,你要仔细盯着皇后的人,也要看顾着倚华宫,以免有人再起歪心思。” “淑嫔腹中的祥瑞,必须平安康健的生下来。” “是!” 另一边,前脚送走曹恩保,后脚杨佩宁便叫明仲封了宫。 “自今日起到本宫生产之前,任何进入倚华宫的吃食,必须经太医查验,进出倚华宫的人都要严格查探。每一处墙角都要巡逻到位。哪怕是陛下来了,你们的眼睛必须盯紧。” 这次虽然没摁死杨婉因,但也并非全无好处。 皇帝承诺的封妃暂且不提。 有了这一次清查,倚华宫中仅剩的陈嬷嬷已不成气候,皇后的眼线更是连根拔起,一个都无。 此外,有了祥瑞福星做靠背,崇庆帝对她这一胎很是重视,不必她说,赵端第一个就不会允许其他人对她动手。 这一次,她要平安生产,亲手扶养两个孩子长大! 第58章 初雪至,饺子宴 天气渐渐转凉,初冬的时候,宫中宫女内侍们也都齐齐换上了新衣。 杨佩宁闲来无事,夜里同扶桑槐序还有芙娘几人打叶子牌。 连彰难得放假,便隔着一道帘子,在另一边温书。 正打到兴起时,窗外响起簌簌的声响。 不似落雨时的滴答淅沥,扰人心神。 它的声音,安静,轻盈而优雅。 槐序扭头看去,顿时指着窗外惊呼:“娘娘快看,下初雪了!” 杨佩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彼时银白色的雪密集,如漫天花瓣静谧飘落,被窗棂内四溢出来的温柔烛光映照着,如梦似幻,美得令人失声。 主仆几人遂丢了牌,连输赢都不顾了,杨佩宁抽了连彰手里的书,一同搬了凳子到廊檐下看雪。 不一会,明仲又搬了烛台出来,凭着烛光,槐序和芙娘几个趁兴便打起了雪仗。 都是女孩子家,捏的雪团子松松软软的,也不大,丢在身上最多在衣服上留下些许雪渣子,疼是一点都不疼的。 但这也架不住玩得高兴,将连彰也看得眼热了。 杨佩宁也不拘着他和一众宫人们,便叫她们喜欢的都去耍一耍,倚华宫正殿,顷刻间都是欢声笑语,后来连内侍们也加进去,战况便更加激烈起来。 杨佩宁坐在垫了厚绒的红木椅上,见状嘱咐明仲,“初雪了,叫小厨房做些饺子吧。自打我有孕以来,整个倚华宫都绷着一根弦,借着这次机会,阖宫一同乐一乐。再煮些姜汤,到时都喝上一碗,驱寒,也暖胃。” 明仲笑着躬身,“奴才们也是许久没吃饺子了,有娘娘惦记着,阖宫上下必定都欢喜得很。” 杨佩宁笑看她一眼,叮嘱,“别忘了小厨房的人多封些赏银,这会子就他们还忙着呢。” 明仲颔首,“娘娘思虑周全,奴才这就去。” 扶桑从殿内拿了汤婆子出来的时候,杨佩宁正笑眯眯看着连彰等人玩乐。 扶桑将汤婆子塞到她怀里,又帮她将狐裘合拢,不透一点儿风进去,而后站在她旁边,同看着满殿的热闹,素来稳重的她,眼角眉梢也不由自主染上烛光映照过来的暖意。 “三殿下平日里总是自己拘束着自己,小小的人儿心事重重的,如今这样多好。” 扶桑是亲眼看着杨佩宁如何一步步走到现在的,连彰也是她亲眼看着出生的。 对于连彰,扶桑既有对主子的尊敬,也有对自己孩子们的关心。 杨佩宁闻言莞尔,“是啊。这孩子,平日里瞧着老成持重,可终究还是个孩子。这个年纪,本该是这个模样。” “三殿下勤勉,也是想替娘娘分担的缘故。小小的人儿,却有操不完的心呢。就连皇子所的夫子们,对三殿下无一不是夸赞之言。” 杨佩宁心中却是苦涩蔓延,“正因如此,我才更心疼他。连彰早慧,承担了原本不该他这个年纪承担的责任。” 扶桑看着在雪地中欢快跑着的连彰,恍惚中,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王府那一场初雪下时的模样。 “娘娘不也是如此吗?” 许是看连彰看得太入神,杨佩宁并未听清她这话。 “嗯?” 她抬头看扶桑,扶桑许久没看到她眼中透露出这样清澈的目光,怔忡了好一会子。 良久,她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 “初雪下,百事安。娘娘和三殿下,还有小公主,一定会都会平安顺遂,福寿无穷。” 杨佩宁冲她一笑,回过眼要去看连彰。 电光火石间,她才反应过来,猛得抬眼看向扶桑。 可扶桑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似乎是去给她换烛台去了。 杨佩宁望着她的背影默然,手掌微微搭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宫中人向来以子为贵,皇嗣未曾降生前,都会以生个男孩这样的话语来提前恭贺,底下宫人们为讨主子高兴,更是尊崇这一话术。 扶桑为什么会笃定她这一胎是位公主? 她从未同扶桑等人说起过此事…… 未几,扶桑回来了,带来了明亮的烛台,将桌案上快要燃尽的蜡烛换下。 杨佩宁静静地望着她宁静的侧脸。 扶桑忙完事情,抬头时,冲她露出一个笑容来。 杨佩宁忽而不愿意去深究了。 不管是猜测也好,还是怎么都好,她坚信经过她考验的扶桑不会害她。 生命中总有些人值得她去赌一赌。 若她实在眼拙,最后扶桑还是背叛她,她也认了。 即便再重生十回呢? 她也依旧会全心全意地相信她信任的人。 她回以一笑,拍了拍身旁的椅子,“坐下,同我说说话吧。” 扶桑愣了片刻,随即点头,但没有坐在连彰的红木椅子上,而是抬了一个矮绣墩过来,坐在她的旁边。 底下皇子和宫人们欢笑一团,廊檐下,主仆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过往的人和事。 雪下得愈发大了,烛台上的火光渐渐矮下去。 不知何时起,殿外的人也渐渐减少,殿内灯光愈发红盛,饺子的香味便四溢开来,飘遍了倚华宫的各个角落。 杨婉因望着桌案上冷掉的饺子,眼中的光也跟着暗淡下去。 “初雪都下了,陛下还是没来看过我。” 菊韵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菊韵你说,陛下是不是知道赵嬷嬷的事情了?” “怎么会呢,”菊韵下意识安慰她,“赵嬷嬷的证词里头并无姑娘,您也是受害者之一。何况赵嬷嬷已死,当初那些证据也都不在了。” “那陛下为何不肯来我这里呢?”她喃喃,“不是说,我怀着福星吗?陛下连福星都不喜欢了吗?” “不会的,这些时日边关战事吃紧,陛下只是太累了。倚华宫陛下不也没去吗?” 有了菊韵反复的强调,杨婉因才觉得心安。 “将这饺子撤了,我不想吃。” 菊韵给了墨菊一个眼色,沉默良久的她便上前来,乖顺地将东西搬走。 只是她觉得有些疑惑。 二姑娘从何时起变成了这样呢? 看着陛下哭,看着陛下笑。 从前的二姑娘,好歹也是京城中的才女,人群中的亮眼明珠,哪怕是面对豪族公子们的邀约,也都从来看不进眼里。 可如今的她,不再吟诗,不再作画,一门心思只想着陛下什么时候来,陛下什么时候走。 不过短短几月而已…… 走出房门的时候,墨菊看见正殿的方向烛火大盛,不同于平日。 这样大张旗鼓的架势,一般只有陛下亲临或是御前赏赐到了。 “初雪临京城,陛下惦记着各宫娘娘,特令御膳房做了饺子送到各宫。” 倚华宫来的,是新上任的少监小银子。 他生就一张圆脸,笑意绵绵时,如同福娃一般瞧着便叫人心生欢喜。 杨佩宁上一次见他时,他面上都是狼狈血迹,看不出模样来。 严格意义上,这是第一回正式见面。 看着他这样的笑脸,忍不住封了一个好大的红包。 乐得小银子捧在怀里,连着说了好几声谢,笑得见牙不见眼,更显可爱。 杨佩宁笑着亲自端了一碟子饺子到他手里。 “先贺你升迁之喜,再向你道初雪临京之喜。这饺子是我小厨房做的,有劳你们顶着雪夜跑这一趟。” 小银子欢喜得不行,好听的话跟不要钱的往外蹦。 惹得杨佩宁笑意都没断过。 待得他走了,望着那饺子,她下意识便夹了一个要放入嘴里。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什么,又停下来。 槐序顿时凝神,“娘娘,这饺子有问题吗?” 杨佩宁摇头,面上喜意尽退。 “为什么会是小银子来?” 槐序一开始还不觉得有问题,转念一想,也觉得不对。 “是啊,依照陛下对倚华宫的看重,即便不是曹监正,也该上程让来。这次怎么换了小银子?” 扶桑忽而想到什么,眼神幽冷。 “这些时日,宫外纷传宫中将有祥瑞福星诞生之事。天气渐冷,我朝将士难耐严寒,北狄和西戎却不怕,眼看着战事吃紧,陛下恐怕生出了些别的心思……” 初雪降临之时,祥瑞福星降世,天佑大景! 这样的吉兆,可安民心,更可扰乱敌方军心。 一举数得。 而这,不过只需要一碗催生之药罢了。 杨佩宁和扶桑对视一眼。 两人所想在此刻不谋而合。 杨佩宁放下筷子。 “今日陈合松告假不在,他没验过的东西,我不吃。” 她信不过皇帝,更不愿意拿妙仪来赌。 明仲眼神顿时含了冷色,看向那饺子的眼神只差没将它丢出去。 “若这饺子里真有东西,娘娘明日便不该一如往常……御赐之物,娘娘可以不吃,但不能让皇帝和旁人知道您没有吃。” 可现下没有医师在,她根本无从判断饺子是否有异。 杨佩宁冷哼一声。 “这也不难。里头有没有脏东西,一试便知。” 说罢,她起身,“御赐之物珍贵难得,不与姐妹同享怎么好?把斗篷拿来,本宫要亲自去霓裳殿一趟!” 做了这样的打算,赵端必定派人在暗处盯着倚华宫的动静好随时探知消息。 她倒要看看,这催生药要是到了杨婉因嘴里,他着不着急! 第59章 妙仪降生,祥瑞福星!!! 果不其然,她前脚才到霓裳殿,后脚就有御前的人来,说是陛下正在往这边赶,让她立即去接驾。 杨佩宁遂将那碟子饺子放下,笑意吟吟对杨婉因道:“陛下赏赐,本想着你我姐妹一同吃个饺子,也算是团圆。眼下我有事情走不开,婉因你先吃了吧。改日长姐再做桌好菜,咱们姐妹聚一聚。” 语罢,她折身离去。 杨婉因望着又出现在桌案上的饺子,眼神冰冷无比。 “菊韵,你说,她是不是来炫耀的?炫耀她多得陛下宠爱。” 菊韵闻言冲着倚华宫正殿的方向瞪了一眼,“她一向狐媚子惯了,姑娘不必理会她。您也就是此时没有公开与陛下的关系罢了,若是哪日您愿意了,莫说一个小小的嫔,陛下连贵妃之味乃至于皇贵妃之位都舍得!” “她不过也就骄矜这会子而已,为的,不过是肚子里那个孩子罢了。” 杨婉因神色莫名,看向那饺子,心中一阵酸楚。 正在这时,御前来了人,神色慌张。 “二姑娘没吃那饺子吧?” 杨婉因主仆疑惑他为何这样问,但还是摇了摇头,下意识看向那饺子。 内侍见那饺子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心中这才大定下来,连忙上前将那碟饺子端走。 “这饺子没煮熟,陛下怕二姑娘吃了出事,奴才这就去换上好的来。” 说罢,躬身急急忙忙就走了,生怕别人见他来过一般。 主仆俩相视一看,脸上都是狐疑的神情。 “御前来的饺子,怎么可能没煮熟呢?” 杨婉因想到什么,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是啊,这可是陛下送给长姐的吃食呢。” 菊韵忽而福至心灵,嘲讽笑道:“看来陛下只是表面喜欢淑嫔这一胎罢了。我就说嘛,陛下怎么可能喜爱淑嫔越过姑娘您?” 杨婉因勾唇。 棋子就是棋子,怎么比得上天上月呢? 就算长姐大难不死又如何? 陛下还不是偏心她,不曾深究那桩事。 * 正殿,杨佩宁慢悠悠走回来的时候,崇庆帝已经在那坐着了。 见她来,起身来迎,嘴里说着担忧的话。 “这样的雪夜,你怎么还外出?也不怕伤着自己。” 模样姿态,无一不是关心备至。 杨佩宁见了礼后,下意识拉紧了斗篷,一副被冷了的模样,面上却挂着温柔的笑,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婉因不喜出门,嫔妾怕她孤单,这才去看一眼。一路上的积雪都扫得干净,嫔妾没事的。” 崇庆帝扶着她坐到软塌上,“那饺子可吃了?可还可口吗?” 杨佩宁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关切的男人。 若非知晓他的算计,只怕都要被这甜腻的问话感动了。 这哪里是问她喜不喜欢那饺子,分明是试探。 试探她知不知道饺子有问题,试探她是否有别的心思,是否仍旧忠于帝王。 纵然心中明镜一般,她面上依旧笑得如蜂蜜般甜润。 “陛下还说呢,才要和婉因一同吃饺子团圆,便听了陛下来的消息,嫔妾连忙赶了回来。” 她眉飞色舞,“说起来也是巧呢,倚华宫之前也做了好多饺子,连彰缠着嫔妾吃了好多呢,险些都要积食了。陛下这么晚过来,怕是还没用过宵夜?嫔妾这就让小厨房给陛下上些吃食来。” 那抹笑如四月的春风拂过湖面,令冷寂的人心中也漾起圈圈涟漪。 崇庆帝想起赵嬷嬷“暴毙”后,淑嫔对杨婉因的态度还是与从前一般无二。 什么好的珍贵的都第一时间想着妹妹。 这一回……淑嫔应当也是如此。 沉思间,饭菜已经摆上了八仙桌。 崇庆帝一看,并不是什么大菜,而是清火慢炖的青菜粥,点缀着金丝火腿粒,另搭了几碟热气腾腾的饺子并几样小食。 “夜深了,若吃了油腻腻的反而不易克化。雪夜里,喝些热粥,最是暖胃了。” 她似乎很欣喜他的到来,举止不算刻意,却也藏着无限的爱意。 不像其他嫔妃,要么一脸的拘谨害怕如坐针毡,要么就是满眼的算计。 只有淑嫔,只是希望他到倚华宫来,能过得舒心…… 而他,却还在疑心她用心是否纯良。 他终是没再提起饺子的事情,用了膳食后不久便合衣躺了下来。 杨佩宁松了口气,困意袭来,很快睡过去。 烛火渐渐熄灭下去,外头的雪愈发密集了,窸窸窣窣地响了上半夜。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杨佩宁忽而被一股子痛意惊醒。 被折磨着睁开眼时,崇庆帝已经坐在了床边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宁儿,你怎么了?” 杨佩宁一眼看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歉疚之意。 在这一瞬间,她心中对赵端的杀意大涨! 可下一刻,更大的痛意袭来,她蜷缩着捂着肚子。 赵端望着小脸苍白的她,五指紧紧攥在手中插入肉里,口腔里的血腥味亦浅浅蔓延开来。 他厉声,“传太医!” 紧接着,便是扶桑和槐序奔忙入内的声音。 “快来人!娘娘要生了!” 赵端退了出去,望着迅速被人围拢住的杨佩宁,心中滋味也不好受。 若是可以,他哪里舍得让她受罪这样的罪? 只是边关情势紧急,为了江山社稷,他必须牺牲小我。 宁儿,应当会明白他的…… 殿内铜盆里的血水已换了三遭,素白锦帕浸透冷汗,死死咬在齿间。玉镯撞在雕花床柱上发出闷响,杨佩宁蜷缩着抓住鲛绡帐幔,腹中如万千钢针搅动,每一次宫缩都似有滚烫的烙铁在剜她的脏腑。 “娘娘再使把劲!”产婆粗粝的手掌按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指节深深陷进皮肉。 “见着头了,再推!” 剧痛如潮水般漫过意识,她弓起脊背嘶吼。指甲在檀木床栏上抓出五道血痕,混着冷汗的鬓发黏在惨白的脸颊。 想到幻境中妙仪的面容,她因痛而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 妙仪,一定不能出事! 羊水混着血污浸透绣着并蒂莲的褥子,杨佩宁突然死死攥住乳母的手腕,喉间溢出破碎呜咽:“若是有差错,一定要保...保小...” 话音未落,新一轮剧痛袭来…… 听着隔壁传来母嫔痛苦的惨叫声,原本就如坐针毡的连彰下意识便想要冲进产房里去,被小成子拦住身子。 “殿下,不要冲动。” 他年岁尚小,又是男子,是不被允许在院子里等候的。 小成子示意他往外头看。 他的父皇,此时坐在楠木交椅上,阴沉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旁边的曹恩保正在说着让他别担心的话,“娘娘虽还未到预产之期,却也不算早产,必定会平安无虞的。” “是啊,娘娘吉人天相!” 旁边坐了好些赶过来的嫔妃们,还有她的姨母。 每个人担忧的安慰的都是他父皇。 看向产房时,目光几乎都快要变成恶毒的赌咒。 连彰想起母嫔,还是听话的坐了回去,但心里那股子躁意,随着嫔妃们劝慰父皇的话越发浓烈。 “小成子,分明受苦的是母嫔,可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心疼担忧父皇呢?” 小成子目光幽幽看向外头各怀鬼胎的人,“在这宫中,其他人都不会希望娘娘能够健康平安的。” 除了倚华宫的人之外,崇庆帝或许有那么一些的爱怜。 可一旦只能保大或保小,小成子相信,陛下会选择孩子而不是大人。 这就是后宫的恐怖之处。 女人,只为繁衍后嗣。 可这些话,他不敢全然告诉小殿下。 连彰却知道他未尽的话意。 小小的孩子在这一刻,心中那股子信念感愈发坚定! 这一胎生产得很是艰难。 院子内,扶桑出来汇报消息。 扶桑哽咽不已,“娘娘说,她福分浅薄,若有意外,只希望陛下能够善待即将出生的孩子。” 听到杨佩宁说要保小的话,崇庆帝又急又怒。 “淑嫔母子必须都平安!” 卑劣的人最自知。 他知道比起淑嫔,他更看重祥瑞福星。 可听到淑嫔这些濒临绝望时的真挚眷恋,他并非毫无感触。 甚至有一刻,他后悔了。 若是淑嫔真的不在了…… 后宫女人中,还会再有这样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人吗? 空气中仿佛又飘来饺子和清粥甜丝丝的味道,他忽而打了一个冷颤。 他眼底的惧怕几乎凝成了实质。 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他不能失去淑嫔。 他垂眸,看向扶桑,眼神愈发空洞,“你去告诉淑嫔,只要她们母子平安……朕,什么都可以答应她。” “只要她,平安。” 那些不知名的难言躁意化作一丝一缕的关心浮上心间,崇庆帝自己都没发觉,他对淑嫔的愧疚和爱怜,早就积累成河,成了涓涓爱意。 不知过了多久。 崇庆帝从未发觉,夜玩的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直到天际有微光出现时分,产房内才爆发出一阵嘹亮的哭喊声。 德妃第一个站起来,惊喜不已。 “生了!” 崇庆帝几乎跟她同时从凳子上弹起身子来。 稳婆抱着孩子笑意绵绵地快步出来,到他跟前跪下。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生了位小公主!” 皇后原本紧紧抿着的唇霎时便松开了。 同样情绪的,除了她,还有江嫔等人。 人群中,杨婉因也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位公主。 “唉?公主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好像是玉吧?” 在众人的围观中,小公主似乎有所感应一般,将手掌摊开。 只一眼,尽数失声。 只见那颗翡翠玉上的纹路,浑然天成般形成了八个大字。 “景明祥瑞,福寿永昌!” 曹恩保将其念了出来,随即惊喜万分地挨身跪下去。 “天降祥瑞福星,奴才恭喜陛下!天佑大景!” 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尽数折腰下去。 “恭贺陛下,天佑大景!” “哈哈哈哈哈。” 崇庆帝亲自将公主从稳婆手中接了过来,视如珍宝般抱在怀中,喜欢得不像话。 “曹恩保,即刻传朕旨意:封淑嫔为淑妃!朕要在公主满月之礼上,大赦天下!” 第60章 论功行赏?来自淑妃娘娘的鸡汤 杨佩宁悠悠转醒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傍晚了。 芙娘听到动静连忙入内来,惊喜不已,“娘娘醒了!” 殿中还飘着艾草味,她浑身跟散架似的,连转头都费劲。 “公主呢?” 她嗓音嘶哑着,目光却很明亮。 “正在偏殿睡着呢,槐序看着的,娘娘放心,奴婢这就让她将公主抱来给您瞧。”扶桑端着竹盐水过来,伺候她漱口了,又从芙娘手中端过蜜饮递给她。 几口蜜饮下喉,嗓子才算好了些许。 这时候,槐序也抱着人来了,知道她体力不足,特地抱近了让她瞧。 “小公主长得可爱极了呢。” 藕荷色襁褓里,孩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嘴无意识地翕动,粉雕玉琢的,甚是喜人。 她撑着虚弱的身子半坐起来,握住她紧攥着襁褓边角的小拳头。 小家伙“啊呜”一声,攥住她的手指,力气不大却让她心里猛地一暖。 “娘的妙仪……” 杨佩宁把孩子搂进怀里,能清楚感觉到她小小的身子在轻轻起伏。 窗外传来雪下窸窣的声音,怀里的小不点突然哼唧了两声,小脚丫在被子里乱蹬。 杨佩宁低头亲亲她发红的小脸,这会才觉得,那么多算计忍辱,都是值得的了。 这一世的妙仪,没有背上出生克母的污名。 她健康平安,并且还有祥瑞福星之名庇佑。 若非赵端执念,她连早出生这一会会儿的磨难都不会有。 “明仲,重赏陈合松。” 自她重生以来,各种安胎安神之药,乃至那些不该出现在宫中的药方,皆出自陈合松之手。 “库房里那坛子窖存的郢州春也一并赠与他。” 一屋子的人都看出她的好心情,连带着向来古板沉默的明仲也露出微笑。 “是。” 扶桑收回视线,笑道:“陈太医平常无甚爱好,除了钻研医术,便唯爱这口酒了。” “陈合松助本宫平安生产有功,倚华宫上下亦然。”她嘱咐扶桑,“都叫进来吧,我有话要说。” 因着这几次遇险的缘故,倚华宫被打发出去的人不少,留下来的并不算多,但无一不是勤勉能干,又没有太多小心思的人。 她抱着小公主,虽有疲倦之意,却并不颓靡,反而呈现出容光焕发的模样来,底下人时见了,便都忍不住心情雀跃起来。 杨佩宁看着底下一众宫女内侍们,由衷感慨:“这几月来,本宫步步惊心,你们日日夜夜守在本宫身边,本宫都看在眼里。” “芙娘整夜添炭温药,小李子冒雨传太医……” 她一连念了好几个人的名字,被点到名儿的人,无一不激动地亮了眼眸。 “还有好些人,本宫虽未曾亲眼见你是如何勤勉劳心,但且看本宫次次有惊无险,便知诸位都是尽心竭力。” “你们熬的每夜、受的每份累,都不是白辛苦。”她从腕间褪下崇庆帝亲赐的镯子,“这物件本该进库房,但本宫偏要破个例——今日起,咱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人,往后同享富贵,共担风雨!” 话音刚落,底下内侍便抬来一大箱子的珍宝首饰及银子。 杨佩宁将那镯子放进里头。 “在倚华宫做差事,凡事讲究论功行赏。今日在场者,皆有赏赐。” 说话间,负责统领宫女的扶桑和管理内侍的明仲已经各自抱了宫人们的藉册来。 上头各自记录着每位宫人的品级、所担职务,以及在杨佩宁怀孕生产期间功绩。 当着杨佩宁和众宫人的面,扶桑和明仲挨着行赏。 对于不能入殿伺候少见到主子的宫人们来说,这一回得赏赐,可并不仅仅只是物质上的奖励,这可是能在娘娘跟前露脸的! 若是功劳高,被娘娘记住了,那可就是一辈子的好事了! 这一日,倚华宫人各个红光满面,仿若过了年一般。 末了,杨佩宁又当着众人的面放出重磅消息。 “本宫新晋妃位,宫女上一等二等都有空缺,内侍上也缺人选。尚宫局那边很快会拨人过来,但这些高职,并非一定得从尚宫局出来。” 此话一出,众人更激动了。 娘娘这是要提拔人重用了! 杨佩宁笑着,话锋一转,“本宫还在月子中,身体虚弱,需要安养,小公主亦降世未久,需得精心照料。公主满月宴后,本宫会亲自选人任用。” 从正殿出来后,人人手中都拿着赏赐,但却都没有第一时间去处理安置赏赐。 当值的第一时间冲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尽职尽责做起来。 若是得闲的,立马也都三三两两地激动议论起来。 “瞧着娘娘的意思,是不愿用尚宫局来的人,要从咱们里面提拔呢!这可是大好事啊!” 无论宫女还是内侍,都有一套晋升流程。 可但凡一个小的进位,都得等四五年。 若没有空缺的时候,兴许七八年还在原地打转。 眼下淑妃有意直接提拔,谁能不欣喜若狂呢? “谁说不是呢。咱们宫中那么多位置空缺,比起尚宫局小进位,这竞争可是小太多了!若我能升到二等上去,不说每年的俸禄,光是在娘娘跟前露脸的次数都得翻上数倍。” 得了主子的青睐,别说赏赐了,家中兴许都能跟着鸡犬升天! 见几人讨论得面色都欢喜红了,旁边一人幽幽道:“你们别怪我泼冷水。咱们宫中岗位空缺多,但有能力的人也不少。就说春意和夏清两个,平日里就得扶桑姑姑赞赏吧?今日该她们当值,从正殿出来后赏赐揣兜里就连忙去浇花侍弄花草去了。那劲头,简直了!” 几人如梦初醒。 这几个月来,倚华宫没少出事。 陆陆续续有人被清理出去,除了那些别有用心的,更有当差懒怠不服管教,或是爱嚼舌根的。 现在能够留下来的,都伶俐又卷生卷死! 机会就在眼前,卷还是躺,这是个问题。 有人长吁短叹,“我素来不如各位姐姐机灵,想必娘娘是看不上我的,我便不与各位姐姐争了。” 说着回自己的位置上睡去了。 可你若近前看,便看得出她眼睛锃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另一个摇头苦笑,“我笨口拙舌的,若去了殿内近身伺候,怕惹了娘娘不高兴,罢了,诸位姐姐先聊着,我去休息了。” 其实是她晚上要值夜,现下赶紧养精蓄锐,晚上好尽心侍奉! 留下来的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是火光在闪烁…… 倚华宫人如何被淑妃娘娘一言两语激励得斗志昂扬暂且不提。 正殿内,得知杨佩宁苏醒的崇庆帝已经匆匆赶至。 “宁儿,你为朕生下了祥瑞福星!” 他欣喜得厉害。 昨夜他回去后,司天台的人冒雪进宫,言语间说起紫薇星大盛的事情来。 推算时刻,竟然与小公主降生的时间相差无几! “今日早朝,朕已将小公主降生之事宣之朝野。待你出月子后,朕便正式册封你为淑妃!与德妃并尊掌理后宫事务!” 杨佩宁才吩咐完宫中人的事情,已然乏力。 这个时候,她最懒得应付的就是他了。 也不愿去理会他话里的深意。 “多谢陛下。” 此外,再无其他话,连笑容都很勉强。 崇庆帝只顾着高兴,还想继续与她深谈。 扶桑上前,“陛下,娘娘才醒没多久,精力不济。太医说娘娘此次生产身体亏损,又因之前熏香之事伤了身子,需要好好调理。” 崇庆帝这才看到她脸上尽是倦意。 于是从床边坐起来,亲自给她掖了被角。 “那你先好好歇着,朕先回紫宸殿理事,晚些再来看你。” 语罢,又留下许多赏赐。 珠宝首饰,真金白银,字画赏玩,应有尽有,还有好些是他私库里的一些收藏。 连槐序见了忍不住咋舌,高兴地拿着账本跟杨佩宁说。 “看来陛下很喜欢小公主呢,这么多赏赐,这可比皇子们出生时给的还丰厚呢!” 杨佩宁看都没看一眼,兀自喝了一口养胃的粥食。 “他哪是喜欢妙仪,他喜欢的,从始至终都是紫薇星祥瑞罢了。” 扶桑端了药膳来,见主子还在用膳,便先放在炉火上温着。 手上又去端了蜂糖蜜饮来,缓步走到杨佩宁身边,将蜜饮放在她右手边微上的位置,方便她随时取用。 “不管如何,咱们小公主就是实打实的福星。司天台明面上和我们可扯不上半点关系,那枚‘天玉’,也是公主一出生就在手上的,如何都做不得假。” 闻言,杨佩宁又进了一口粥。 温热的粥食下肚,令她连眉眼都舒展开来。 “这粥做得不错。” 吃了个七分饱,困意也上来了。 也不管赵端要不要来探望,更不理会宫中其他女人的心思。 她索性叫人熄了灯,早早就歇下了。 这一觉,她睡得极好。 梦里她梦到了妙仪。 是长大后的样子,却又和记忆中不大一样。 隔着满池的荷花,她欢快地朝她奔来,手里拿着纸鸢,撞在她怀里,和她撒娇,甜腻腻地喊她娘亲。 再醒过来时,倚华宫外已经快要闹翻天了。 …… 第61章 闹剧,厌恶还是保护? “封妃的旨意一出去,各宫嫔妃们便都想着要来给您请安问礼,奴婢们都以娘娘需要静养为由推掉了。只有德妃娘娘那里,奴婢们留了口风,德妃说,三日后来探望娘娘。” “还有宫外,夫人递了帖子进来,希望能够在这几日进宫一趟。” 杨佩宁正喝完一盏蜜饮,将茶盏放在木案中,起身更衣,“不必理会她们,妙仪百日宴前,本宫谁也不见。” 见她兴致不高,槐序便说些有趣的逗乐。 “一大早江嫔送吃食去紫宸殿,言语间说起小公主祥瑞之兆有异的事情来。陛下生了大气,连人带吃的一起撵出来了。” 槐序说这话时眉飞色舞,语调轻快,“之前舒才人之事没找她算账已经算好的了,她眼下还敢撞上来,真是活该。” 扶桑正在给杨佩宁穿衣服,提起此人,她除了讨厌,还有一丝对其智商淡淡的不理解。 “北狄西戎虎视眈眈,这场仗陛下打得早就厌倦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比谁都看重小公主的降生,她非得这个时候哪壶不开提哪壶作甚?” 杨佩宁看着镜中的自己,理了理袖摆。 躺了两三日了,她是真不耐烦再窝着了。 总要起来走一走。 “她脑子时好时坏的,皇后能驾驭住她也实属不易。” 就说指使花房的人污蔑她的事情吧。 她找谁不好,偏找到芳草身上去。 那么明显,她要是真被这种人给害了,她还重生什么,直接魂飞魄散算了。 “不过江嫔运道算好的,陛下还顾及着四皇子的颜面,没彻底下她脸面。” 扶桑眼神询问是否要戴些简单的首饰,杨佩宁摇摇头,“皇子们还小,陛下还疼爱着,也念及皇子生母。待皇子长大,陛下猜忌心起的时候,四皇子不因为江嫔被治罪便都算好的了。” 闻言,端着首饰盒子的槐序啧了一声,“这可真是……” 正说着话,外头有吵嚷声起来。 “怎么了?” 芙娘从外头进来汇报,“是二姑娘,非要来见娘娘一面。”芙娘一脸一言难尽的样子,“奴婢说娘娘正睡着,可二姑娘不管不顾,直说娘娘要是不见她便在门口坐到地老天荒去。” 槐序合上首饰盒子,闻言恼怒不已。 “她这是什么意思?待会子陛下可要过来呢,二姑娘若是再配合哭上两声,岂不是要置娘娘于尴尬境地!” 什么妹妹这么膈应人! 哦不对,天底下哪有妹妹在姐姐怀孕期间和姐夫纠缠不清还怀上孩子的! 槐序对这人的观感真是越来越差。 “她喜欢,就让她坐。” 杨佩宁还不知道她吗? 无非是问祥瑞相关的事,亦或者是就在那里做给崇庆帝看罢了。 不过很可惜,现在整个倚华宫的人,谁会向着她? 杨佩宁缓步走到东暖阁中,如今的东暖阁中,已经添置上了厚绒地毯。 透过玻璃的支摘窗,看见外头雪下得正大,纷纷扬扬积了满院,四季常青的树也都裹上冬衣,沉睡在漫天雪白中。 殿内置了铜盆,无烟的红罗碳被烧得通红,四下比烧了地龙还暖和。 扶桑和槐序扶着她坐到榻上去,案几上腊梅被殿内的暖意催着开了花,淡淡的幽香萦绕鼻尖,让人忍不住采来细闻。 难得无事,她逗弄了会子妙仪。 小孩子还不怎么睁眼睛,一天里许多时候都在睡,却还是叫她看得挪不开眼,怎么都稀罕不够。 等到要喂奶的时候,她才任槐序将妙仪抱走了。 这样闲适的日子不多,她很是珍惜,又取了书册下来看。 直到明仲进殿来提醒,“娘娘,程中监说,陛下快到倚华宫了。二姑娘还在偏殿呢。” 杨婉因说是在外头坐,其实坐了会子受不了冻就自个儿去偏殿吃茶去了。 一想到陛下说杨佩宁生出来那个才是祥瑞福星,她就憋闷得不行。 怎料次次来正殿都吃闭门羹,陛下又日日只顾着朝政和小公主,根本没空见她! “我早说长姐嘴上说着姐妹情深,其实都是些表面功夫罢了。连见一面,都叫人拦着。陛下偏还不信!”她坐得烦了,忍不住将茶盏重重放在桌案上,“这都快午时了,她难道还不醒吗?” 菊韵也很不愿意等,偏殿可没有火盆子,她的冬衣虽然还算厚实,但哪里能和杨婉因里三层外三层再加狐裘来得暖和?在这样的环境下待这么久,也实在是磨人了。 “要不,咱们回去吧?淑妃这几日谁人都没见呢。” 心烦意乱的杨婉因听到“淑妃”二字更是刺心。 “我不回去!我就不信她敢这么一直晾着我不见!陛下若知晓,饶不了她!” 杨婉因赌气地不肯走。 可怜菊韵冻得直打哆嗦,却不敢出一言反对。 又等了许久,才见到明仲来。 “娘娘这会子起来了,二姑娘可以去正殿了。” 菊韵一听,欣喜得被冻昏了的头都难得清醒片刻,立即就要去扶杨婉因,“姑娘!” 杨婉因却避开了,坐在那里始终不肯动弹。 “你们娘娘还真是好睡,日上三竿了才起床?”她不满,“你们这是打量我好欺负是吧?” 明仲低垂着头,“二姑娘误会了。淑妃娘娘才生产完没几日,身子虚得厉害,的确是才起就让奴才来接您了。” 杨婉因自然不信,谁知明仲又添上一句。 “二姑娘还未成婚,不曾诞育过孩子,自然不晓得这其中的辛苦。” 这本是句十分自然的话,可落在此时的杨婉因耳朵里,像极了炫耀。 她冷哼一声。 “不过是生个孩子,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看长姐也太矫情了。” 明仲闻言十分生气道,“二姑娘怎么能这么说淑妃娘娘?哪个女子生产不是从鬼门关走一遭?” 杨婉因每次来都是被明仲拦的,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明仲在她手里吃瘪,她别提多得意,言辞愈发随心。 “什么鬼门关走一遭,我倒从未见过生孩子死去的妇人。何况若是生个孩子出来身子就亏成这样,那这孩子还能是福星吗?” 明仲睁大了眼,眼神里闪过些惊慌的神色。 杨婉因了然一笑,联想到自己心中猜测,她冷笑着欣赏着明仲被识破后的“不知所措”,直言不讳,“我看,怕是长姐杜撰的福星吧?” “大胆!” 话音刚落,外头响起一声冷斥。 随即,一袭明黄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明仲菊韵等人连忙害怕地跪下去,不敢直视天颜。 赵端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鹤立鸡群站立着的杨婉因。 “你刚刚说什么?” 私下里,崇庆帝从不让杨婉因行礼。 按理说在旁人面前,她是要遵守礼法的。 可骤然被联系不上许久的爱人呵斥,她心里的委屈和憋闷也一起涌上了心头。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桀骜地望着他。 “我说陛下受人蒙蔽,还不自知!” 她自认自己在陛下心中是特殊的,何况此事她就是占理。 身为天子的女人,大义灭亲也要让陛下看清杨佩宁的真面目! 低垂着头的明仲眼里闪过一丝讥诮,嘴唇描摹着两个字—— 蠢货。 赵端已然在暴怒的边缘,额头上青筋暴起,手指都紧攥着。 “闭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朝中本就有人不相信淑妃能生下祥瑞,为了能让天下人都坚信此事,他甚至不惜亲手给淑妃下药,令小公主提前降生! 可为什么就是有人不知死活,不断地提及此事! 看着眼前杨婉因姣好的面容,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你是淑妃的妹妹,朕可以原谅你口不择言一次,下不为例!回去反省思过!” 杨婉因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什么叫口不择言?还说是为了淑妃?! 天下人都欺骗他,只有她敢正直地站出来挑破此事,陛下竟然还怪罪于她! 杨婉因眼眶红了,她很想赌气一走了之。 可想到眼前人是心上人,咬了咬牙,还是梗着脖子。 “陛下,淑嫔生的孩子,根本不是什么祥瑞!” “啪!” 重重的巴掌落在脸上的时候,杨婉因惊讶得恍若在梦中。 她含泪看着崇庆帝,“你打我?” “住嘴!” 杨婉因抿唇,眼泪猝不及防就流了下来。 以往都会心疼的崇庆帝见了却只有厌烦。 “平日里因为你是淑妃的妹妹多有宽容,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知进退没有分寸!小公主满月宴后,你便离宫回家去吧!” “还有,你姐姐已经是朕亲口封的淑妃,日后不许再唤淑嫔!” 说罢,他折身离去,不再理会哭得梨花带雨失魂落魄的杨婉因。 “他让我离宫回家?”杨婉因破碎不已,冷笑连连,“他竟然让我回家!” 她都怀上了他们的孩子,陛下居然要撵她走! 跟随着御前队伍出偏殿的明仲回看了一眼正哭得肝肠寸断的杨婉因,眼中划过冷色。 若他记得没错,杨婉因已经怀孕两月有余,再有个把月,也该显怀了。 陛下此时责令其离宫,究竟是厌恶还是保护? …… 第62章 祸水淑妃:陛下会为臣妾作主对不对? 一连几日,无论积雪多厚,崇庆帝下朝后都要到倚华宫探望淑妃和小公主,除了母子二人,眼里看不见任何人。 俨然宫中恩宠集于淑妃一身。 朝中对此非议诸多。 有说杨佩宁出身不高,不配做四妃之一的。 有说崇庆帝太过宠溺妃妾,于礼制不合的。 还有议论淑妃为令孩子为祥瑞福星,故意在当日催产伤害龙嗣的。 细数下来,朝中敢为杨佩宁开口辩议的,不过寥寥几人,话语皆淹没在众臣的唾沫星子中。 一时之间,淑妃俨然成为了“祸水妖妃”般的人物。 宫外流言传进宫中来,槐序和芙娘几个替她委屈得不行,杨佩宁却依然稳坐暖阁中,日日看书养身,逗弄小妙仪,加上连彰时常过来问安,同她吃饭,日子过得充实而温馨。 “娘娘都不生气吗?” 杨佩宁正在练字,“不过是朝堂那些男人们想要谋夺利益的手段罢了,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可娘娘您清誉无端受损。”槐序心里气得很。 她们家娘娘天好地好! 即便有问题,那也是陛下的! 杨佩宁始终埋头来来回回的练字,不厌其烦,“名声这种东西,本就是上位者用来归束人的。”她提笔,蘸了蘸墨,“卑微之时,不管做过多少善事,谁都可以以名声清誉来踩上两脚。可若你站在无人之巅,所有人只会崇拜你,敬仰你,为你冠以世间最好的赞誉之词。” “哪怕此前,你是个不折不扣十恶不赦之徒。” 她笔走龙蛇,笔锋愈发坚定,最后完美落笔,将象牙笔搁在玉枕上。 而后提起来细细赏看。 这些时日崇庆帝频繁来,无事的时候她便央着他教他写字。 起初崇庆帝兴趣缺缺,架不住她嘴上功夫厉害,好听的话张开就来。 她又肯吃苦,赵端便也认真起来教。 这些时日,她笔法精进不少。 望着多有长进的字体,她满意地勾唇。 又拿来赵端写的那副字来对比,瞬间又蔫了。 “对比惨烈,看来还是练得不够。” 于是又伏案开始练,一点儿不嫌累。 槐序看她这神采奕奕的模样,那些担忧也散去不少。 “奴婢给您磨墨。” 崇庆帝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杨佩宁见他来,立刻欢喜地将字拿过去迎他。 “陛下看看,可有寸进?” 饶是赵端也不由咋舌,“宁儿的字愈发灵动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闻言,杨佩宁忍不住莞尔,将字递给扶桑,自己则上前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 “陛下惯爱哄着臣妾。” 赵端屈指勾了勾她的鼻子,“不是哄,朕的宁儿,的确勤勉。” 杨佩宁露出一个娇羞又俏丽的笑。 “那也是师傅教得好的缘故,若换了旁人做臣妾的夫子,臣妾这时候还不知会写几个字呢。” 槐序垂着眉眼,见娘娘果真没了那日对陛下无限的怨怼和杀意,心里松下一口气。 陛下毕竟是天子,若娘娘恨意被察觉……她都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她端着茶盏上前,杨佩宁亲自去端了奉上去。 “陛下尝尝,臣妾叫人仿古法泡出来的寒梅龙井。” 崇庆帝笑看她一眼,“每每来你宫里,总是能尝着新鲜。” 端过来一看,只见杯底叶芽舒展如还生长在树梢上一般,鲜活嫩绿,只看着便已然叫人心旷神怡了。凑近细闻,清冽的茶香和梅香沁人心脾。 他细细品了一口,随着温热之感滑过喉口,香味在口腔中迸发四溢开来。 他微微颔首,“似融雪溪流顺滑,又似丝绸细腻,很是不错。”说完,他笑着打量着这汤盏,“只是这梅香稍过,下回可少添二分梅香,多加半钱之融雪,更显爽口沁香。” “如此精确计量,陛下真乃当世茶圣!”杨佩宁敬仰无比,望着他的眼里似有万千星辰闪烁,“是臣妾疏忽,这便叫底下改进。” 崇庆帝卖弄完,笑了笑,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此茶已经十分不错了,宁儿慧质兰心,不必事事追求完美。” 槐序等人见状,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若是臣妾所用倒可以将就,可此茶是要献给陛下的,臣妾希望它是最无可挑剔的。”杨佩宁微微倾身,靠在她的胸膛上,嗓音娇媚,“如此,才可配陛下入口品鉴。” 她正在养身期间,发间装饰简单,只一支碧色的发簪而已,柔顺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尽数挨近了明黄色的龙袍,滑过他的掌心、指梢……洗头香膏的清香亦随着渐渐升温的温度四溢开来。 嗅着她发间的香味,他无意识地将一抹发放在掌心里轻轻摩挲,心思微动。 “你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察觉到他嗓音已有些许微妙变化,杨佩宁在他怀里露出一抹冷笑,而后手指紧贴着他的身,轻轻缓缓滑过他的龙袍,在胸口上方缓缓打着圈。 “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倒叫臣妾想偏了……” 崇庆帝一把抓住她使坏的手,微微低头更凑近她,“想偏什么?恩?” 他之所以宠爱淑妃,除了她懂事乖顺之外,也是因着她在后宫中一骑绝尘的美貌。 杨佩宁怀孕至今已有近十月,之前她怀着孩子他还没有那些旖旎心思,可现在嘛…… 朱红色的唇近在咫尺,眼看便能够一吻芳泽,胸口却突然抵上一只手。 杨佩宁推开他,眼角弯着娇笑一声。 “陛下忘了?太医说了,臣妾这次,至少需要修养两月。” 崇庆帝无奈,这才看出这女人就是故意在使坏逗他。 “你这女人。”他伸出手要去搂她的肩膀,她一头扎进他怀中,还蹭了蹭。 “陛下可心疼心疼臣妾吧。” 这下子,崇庆帝是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你啊。” 他抚摸着她的发,无端失笑,又觉得一股子暖意抵在心口。 这感觉说不清楚道不明白,却令他十分沉醉,想到朝臣抨击他的话,心中升起些心疼。 “这几日宫外的话难听,你听到什么就只当没听到。” 她乖乖“恩”了一声,从他怀中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臣妾知道的,陛下会为臣妾作主的对不对?” 明明都是生育了两个孩子的人了,这灵动俏皮劲却令崇庆帝都恍惚不已。 他重重点头,“自然。” 她笑了,眼角眉梢都是晕染开来的欢喜。 崇庆帝发现,自打她确认他的“爱意”后,她在他跟前便不再拘束。 人前依旧沉娴静端庄,人后又乖又娇,叫人爱不释手。 这些时日,他的确在为朝堂之事做着打算所以有意晾着皇后,抬举淑妃。 可如今,到底是为了君权,还是只是因为淑妃这个人,他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了…… 好在,一切的走向皆如他所料,很快,他又可以清算文官一次,也可替淑妃扫清骂名。 想着届时淑妃会有多高兴,他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 朝政繁忙,崇庆帝待了两个时辰便不得不走了。 杨佩宁在落地罩处依依不舍地相送。 崇庆帝任由曹恩保给他披上狐裘后,双手搭在她的肩头,轻声安抚。 “外头风雪正大,你别跟出来了,好好养好身子,朕明日又来看你。” 杨佩宁点头,脸上都是不舍和担忧,“雪天路滑,天又冷,陛下要小心身子。” 崇庆帝颔首,捏了捏她的肩膀,“回去吧。” 这才在她目送的眼神中离开了倚华宫。 御驾一离开倚华宫,杨佩宁就冷下了眼折身回了里屋。 方才的娇媚和乖巧皆已不在。 “扶桑,更衣!” 换下方才和崇庆帝接触时穿的那套衣服,槐序十分有眼力见地端来热水给她净手。 明仲则飞快将刚刚崇庆帝用过的茶盏全都收走。 杨佩宁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渍,看着仿若赵端没来过一样的倚华宫,这才心里舒服了。 落在别人眼里,自然是淑妃娘娘爱干净,待陛下感情又特殊,连一个杯子都要珍藏。 将闲杂人等都清退下去后,扶桑忍不住叹息,“真是苦了娘娘了。” 明明那么厌恶陛下害她早生妙仪,可还是一如往常地在陛下跟前做出深情模样。 这定力,扶桑叹为观止。 “倒没有苦不苦的,眼下我势单力薄,只能靠着他。自然撒娇卖乖的,什么都来。” 杨佩宁漱口了,缓缓喝下一口蜜糖饮,眼神清明又冷酷。 “不过这也不是一辈子的事。总有一日……” “娘娘,程中监来了。” 她放下杯盏,“请他进来。” 自打曹进不在御前后,许多事便是程让在做。 这一次,他是奉崇庆帝之命,将许多贡茶名茶给送来倚华宫。 “娘娘,此乃蒙顶茶,产自巴蜀一带,有‘仙茶’之称……这是顾渚紫笋,每年所得数量极少,今年的也就剩这两饼了。还有宜兴阳羡、陕州碧涧、福州方山露芽等,陛下说尽都供给倚华宫。” “槐序,收下吧。” 杨佩宁的目光则转向程让。 “听说曹进伤快好了?” 程让目光冷暗下去,邪笑一声,“上好的金疮药用着,曹进不好都难。” 她讶异地看了程让一眼,挑眉,“程中监倒是大方。” “娘娘所赐,奴才自然要物尽其用。” 杨佩宁勾唇,“好了就好。免得他日夜躺着咱们倒不好动手了。” …… 第63章 退兵!淑妃乃贤妃,而非祸水! 这可是她拉拢程让时给的承诺。 曹进必须死。 “不过……在他死前,还有大用处。” 若她记得不错,北狄和西戎还有两月便要退兵了。 这一回,崇庆帝放出消息去,言说景朝有祥瑞福星加持,他们退兵只会更快。 有些人,更要坐不住了。 * “陛下!!北狄西戎退兵了!!” 这日早朝,八百里急报便到了宣政殿。 司天台卿正迅速脱列,执着笏板,老脸上尽是激动神情。 “此前两军交战日渐焦灼,北狄西戎更有联盟入侵之势。如今福星降世不过几日,敌军进退,可见天佑我大景啊陛下!” 站在队伍最前头的庆王亦站出来,高呼:“福星降世,瑞雪兆年,敌兵尽退!天佑大景!!” 紧接着,户部尚书几人亦跟着附和。 “福星降世,天佑大景!” 一瞬间,几乎大半个殿的人都跟着跪了下去。 “天佑大景!” 王涯咬了咬牙,也只能随大众。 他现在忽而明白,小公主降生,恐怕不是淑妃的主意,而是陛下……有意为之。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不能出任何反驳的话。 天下谁人不爱福星现世?尤其还是出自本朝! 他若公然再反驳小公主“祥瑞”身份,就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见王涯都低下高贵的头颅,崇庆帝爽朗地笑出了声。 “淑妃诞下祥瑞有功!可见,是为贤妃而非祸水。诸位爱卿,朝堂之上,可要慎言呐。” 闻言,之前参奏过淑妃的文官们齐齐打了个冷战,在这冰雪交加的季节里,他们却险些淌出汗来。 偏偏崇庆帝只是嘉奖了边关将士们和司天台等,却并未提及惩戒之事。 散朝后,三三两两的文官们凑在一起,齐齐都开始担惊受怕起来。 “现下公主福星身份坐实,陛下必要秋后算账,这可如何是好?” 有人怕,亦有人依旧胆大。 “那又如何?我们身为言官,上谏君主,下弹官员,一个公主而已,有何不能说的?何况我们所言并非虚妄,陛下的确宠爱淑妃,这是事实!” 而聪明的文官们默默缄默不开腔,已经想好改日回家后如何长文赞美淑妃和公主了…… 开玩笑,看方才陛下抬手间封了多少武官为侯伯? 日后文官一家独大的境遇必定是不会再有了。 而当武将重新站上朝堂,留给他们的路只有两条。 一是继续与王涯狼狈为奸将武将挤下去。 二是与顺从陛下心意,将其他文官挤下去。 比起前者,大多数人更愿意的还是忠君。 以前是不敢,现在看清了陛下的决心和手段,谁还乐意当奸臣? 这一日,随着司天台卿正那一声吼,好些文官开始默默脱离琅琊王氏,偏向皇室。 等到该站队的站得差不多了,崇庆帝这才开始下手整治言官。 依旧是由程让带队,陆续叩开好几位言官的府门,当场宣读圣旨,而后缉拿官员。 有文官抵死不从,怒愤瞪着程让,“本官一身清正,陛下岂能以为官不正之名贬斥于我!本官不认!” 程让轻描淡写地抬抬手,立马有千牛卫兵上前死死摁住他,以防他弄出个撞柱自杀以证清白的事情来。 他则从旁边卫兵手中取过一封奏折,丢到那官员跟前。 “和大人所写弹劾淑妃和公主的奏折便是凭证。和大人言辞激昂,怒斥淑妃乃祸水,公主乃灾星,如今事事皆已证明淑妃和公主之清正。反倒是和大人……” 他接着又甩出一张供词。 “您这些年,收受官员贿赂,肆意弹劾政敌之事,可是不下数起啊。” 一瞬间,那官员瘫坐在地上,险些惊死过去。 这么多年了,他一次也没被发现过,他自以为做得很是隐蔽,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会这样……” 难道说,陛下早就知道他们有问题,这才放任他们弹劾宫妃龙嗣。 等到时机合适,这才一网打尽? 他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程让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带走!” 随即又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名单来,划掉“和引”二字。 “下一家!” 一连几日,京中官员们夜夜无眠,日日打听程让走到哪家了。 景朝发展到如今,做官做到京官这份上的,多多少少手里都脏。 就算自己不沾,亲故旧友也必定有所沾染,或大或小,或轻或重,可不管怎样,都是个把柄。 若是陛下起了心思,这就是催命符! 京中一时风声鹤唳,人人都居家保命。青楼楚馆刹那少了大半的客人。 不过,有人害怕着等待命运判决,也有人恶向胆边生,买通江湖人士,下了杀手…… 程让是在回宫的路上遭遇刺杀的。 纵然他身手了得,可人手不及对方,他腹部受了冷箭,抬回宫中时,已然气若游丝了。 崇庆帝看了一眼,询问旁边的队副,“走到哪家了?” 队副怔愣片刻才回过神陛下问的是程让接管的差事办得如何,连忙看了名册,“禀陛下,还剩陈菘、游珃、付利。” 崇庆帝皱眉,这三人,是名单中与琅琊王氏过从最亲密的,也是官位这批人中官位最好的三个,所以才放到了最后。 程让被刺杀之事,必然就出自这三人之手。 可如今程让受如此重伤,必定是不能再去缉拿官员了的。 事情还没做完,人先倒下了。 崇庆帝没再给他一个眼神,只是摆了摆手。 “叫个医师治一治,看看能不能救回命来。” 在无人看到的角落,程让的手指微微动了两下…… 眼看着程让被抬走,宋祁忙不迭上前请愿。 “陛下!臣愿接手程让未尽之事!” 之前陛下点名命程让去,他是有些不服气的。 程让不过一个阉人,程让能做的,他做的只会更出色。 他坚信,陛下只是没有看到他的能力罢了,所以程让出事的消息传来,他比任何人都兴奋。 总算到了陛下看到他能耐的时候! 崇庆帝看他一眼,颇有些犹豫。 “你也看到了,此事危险重重,一不小心就会如程让一样,保不准哪日就没了命。你和程让不同,你可是永阳伯府的世子。” 永阳伯是有从龙之功的臣子,与他母族是姻亲,从来效忠于他,不曾偏移。 所以他也善待永阳伯府后人,将功夫最好的宋祁提到了他身边来,掌管近卫。 宋祁拱手,“陛下,臣不怕死!臣只怕不能为陛下尽忠!” 崇庆帝大赞,“这才是宋家的好男儿!” 于是命宋祁接管此事。 杨佩宁是隔天夜里才得到消息的。 她略一回想,程让短暂的一生中确实是时时刻刻行走在刀锋之上的,但他并非死于遇袭。 似眼下这样的场景,他必定碰到过无数回,都过来了的。 这样想着,她安坐下来,准备拿书册来看。 许是哪处窗户没有关紧,有风透了进来,吹得烛火晃动不已,晃了她的眼,连书也看不下去了。 她烦躁地合上书。 “扶桑,你说人的轨迹会按照既定的路线走吗?” 扶桑正在查看何处漏风,闻言狐疑,“娘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她见杨佩宁神色认真,想了想反问:“娘娘如何确定那个人的轨迹就是该那样呢?” 杨佩宁沉默住了。 自她重生过后,许多事情已经潜移默化发生了改变。 小到倚华宫的布置规制,大到北境战事的结束。 她不会自负地认为任何事情都是她的功劳。 但她相信,必定有她或多或少的影响在里头。 那么程让这一次遇袭,会不受任何影响的如幻境中一样活下来,然后成为那个崇庆帝身边最受器重的程监正吗? 扶桑合上了未闭紧的窗,烛光瞬间变得乖巧,就那么静静地燃烧着…… “砰” 书册被丢到桌案上的时候惊起了风,斑驳了投在窗棂上烛光的影。 程让是半夜被痛惊醒的。 迷迷蒙蒙中看到一个内侍打扮的人在他腰间缝缝补补。 他险些垂死病中惊坐起。 “是谁?” 那人险些没被他这声喊叫给惊得手抖。 他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年轻人,我这麻药可不多了,你忍着些。” 小银子连忙上前来扶住他,还带着哭腔,显然是之前哭过的。 “嘘,让哥你轻声些,这是悄悄来给你缝伤口的太医。” 程让还想说话,可针刺在肉里穿梭的剧痛让他连思考都不能,意识都快涣散殆尽了。 只隐隐约约听到医师的狐疑声。 “唉?这地方怎么还挨了两箭呢?也不像是同一个人的力道啊。” 他边说边缝,手速还极快,“难怪那个医师说你活不成了呢。你命可真大,后面这一箭要是再刺左一些,天王老子老了都救不了你。” “也就是本太医受人委托,不然……哼哼。” 受人委托? 程让迷迷蒙蒙地想起来,淑妃身边好像确实有一个医术出众的太医照顾。 他一直以为那人就是受命于皇帝而已。 太医署的人,还是太医,职位不低,居然也被拉拢了吗? 还有,太医署的太医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她不要命了吗?! …… 第64章 淑妃娘娘到底有多少势力? 程让只得托付小银子,“守好门户,莫要叫人进来。” 小银子重重点头,“哥你放心。” 他如今好歹是御前少监,这身份唬也是能唬住人的。 只要来的不是曹恩保和曹进,他都能将人拦在外头。 西南角倒座房偏僻,程让又以中监身份独居一室,有小银子守门,一直未出任何差错。 陈合松借着灯光,手上动作迅速,很快就收尾了。 望着脸色惨白无比却一声不吭的程让,他眼里流露出敬畏的神色。 果然是京中官员闻风丧胆的大杀神,这都挺得住。 他从袖口里掏出几瓶药来放在程让面前的几案上。 “这些都是利于伤口恢复的上乘好药,每日一粒服用,近期莫要大幅度走动,养个大半月的,也就能下地了。最后这一瓶是护心丸,只有两粒,关键时刻能保命。你自己收好。” 程让强撑着剧痛,道了声,“多谢。” 陈合松收完针看他一眼,“不必谢我。我也是忠人所托而已。” 小银子见程让比之前状况好了许多,这才松了一口气安下心来。 “让哥你先休息,我护送太医回去。” 正要开门,突然,外间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尖细难听的声音响起。 “谁在里面?” 陈合松手上一顿。 小银子也惊得眼神都瞪大了。 他低声,“是曹进!” 怎么谁来不好,偏偏是才养伤好不久的曹进。 他跟在陛下身边日久,他若来,必定能认出来陈合松身份。 以他对让哥的嫉妒和仇恨,必定…… 曹进才回到御前不久,为了重回巅峰,他做事十分勤勉稳重,这些时日得崇庆帝赞赏多回。 但这还不够。 程让愈发得陛下青睐,连缉拿官员这样大的事情,居然都让他代劳! 曹进嫉妒却毫无办法。 直到他听到程让遇袭重伤的消息,这才心中安慰不少。 又听说陛下对程让的伤势并不关注,顿时更是腰杆挺直不少。 今日他才办完差事便忙不迭地来了西南角。 不为别的,他绝不会让程让好过! 才走到外头,便见里头人影攒动,目测有一躺一坐一站三人。 据他所知,给程让治病的医师已经回了太医署,除了一个小银子外,还有一人是谁?! 一想到程让可能勾结党羽,他就兴奋地领着人一把推开了房门。 可里面的场景却让他们十分愕然。 只见小银子站在窗户边,程让则躬身坐在床边,见房门被撞开,冷眼转了过来。 “曹少监什么时候得陛下特权,夜半随意闯入他人寝房?” 曹进惊讶不已,程让不是重病动都动不了吗?怎么可能坐得起来! 不对,一定不对! “还有一个人呢?” “什么人?”小银子不满地昂头瞪着他,“这里就只有我和程中监两人。倒是你们……” 他生就一张福娃脸,可眼神冷下来的时候,还是叫人觉得胆寒。 小银子可不是从前那个小银子,他升任少监后,手段雷厉风行,在御前也算说得上话的。 被小银子扫过的跟着曹进来的人,已然有些后悔。 他们跟随曹进,是因为他此前是少监,干爹又是曹恩保,怎么看都十分有前途。 可谁知道不过几日间,曹进贬为少监,敌对的程让得提拔重用,连带着小银子也成了御前少监。 这哥俩,如今可都不是好惹的,谁得罪得起? 感受到身后人心涣散的曹进冷哼一声,“我亲眼所见,你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他忙不迭将一顶大帽子扣在程让头上。 “好啊程让,身为御前中监,你竟然勾结党羽,与他人密切来往!若是陛下知道,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说着,他眼神环视这间屋子的各个角落,语气笃定悠闲,企图将人诈出来。 “出来吧,别躲着了。乖乖道明缘由随我去见陛下,我还可以替你求情保住一条命。若是待会子被我亲自抓出来了,程中监可都救不了你!” 程让的居所并不算差,除了此处的软塌外,内里还有正经睡觉的床,以一道简素的屏风隔着。 里头黑灯瞎火的,倒看不出有人没有的样子。 小银子手心微微攥紧。 躲在屏风后的陈合松也是觉得倒霉不已。 但听到曹进的话,他心中嗤之以鼻。 以为他是吓大的吗? 淑妃娘娘可教过他,只要没有证据,他打死都不会认的! 且不说曹进还没看到他的人,就算看到了认出来了,他也不会承认。 只要不承认,就一定会回旋的余地! 他只是路过。 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他信了。 他倔强地想着,手心也是不自觉地冒汗出来。 “再不现身,我可进去了?” 曹进刚要抬脚,小银子拦住他。 “你只是少监,中监的寝房,岂是你想闯就闯!” 见状,曹进却更坚信里头有人了,他轻笑一声,“少监也好中监也好,都是陛下的人。本少监是在替陛下清理门户!” 于是就要推开小银子,进去查探。 正当这时,外头来了人。 “曹少监可在此?” 只见屋外走进来一个同样少监打扮的人,此人模样十分普通,既无程让般的硬朗冷酷,又不似曹进阴柔,更与小银子的福相娃娃脸不同,属于放在人群中必定会泯然众人的长相。 就是曹进见了他,都好半天才想起来他是谁。 “李少监?” 李少监笑着给程让问了好,这才告诉他,“监正大人突然寻曹少监,还请不要耽误,即刻前去。” 曹进一愣,正要质疑,手里就被塞了一支小巧玉簪模样的东西。 他一摸索其中纹路,刚要出口的话就尽数噎了回去。 望着眼前的屏风,他很是不甘心。 “正好李少监来了,有你作证也好,本少监怀疑程中监与人暗相往来,悖逆陛下。此刻,人就在此间!” 李少监闻言,连连摆手,“这可不兴乱说啊。” “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小银子却死死挡在曹进跟前,不让他近。 见状,曹进正要发怒,一旁的李少监却抬脚先走了进去。 “既然如此,那便看看吧。” 小银子猝不及防,想要拦人却已错失了时机。 曹进推开他,跟着入内。 谁知,里头竟然真的空无一人! 房间不大,几人进来显得十分拥挤,李少监被迫站在几案前,也是一脸茫然。 “曹少监,你说的人在何处?我看程中监此处,装潢简单,若真是有人,理应藏不住才对啊?可是有什么误会?” 曹进不信邪地又看了看,最终在窗户边发觉有些许痕迹。 他恍然大悟,“那人定是从此处逃脱!” 可这人是什么时候走掉的? 他居然没有半分察觉! 李少监也是十分无奈,他上前哥俩好似的拦住曹进的肩膀往外走。 低声劝他,“这凡事得讲证据啊,眼下这人怕是跑没影了,估计也追不上了。依我看,今日怕是没戏了,你还是快些去曹监正那里吧,也不知寻你什么事呢。” 曹进不甘心地回看了床边躬身坐着的程让一眼,冷哼拂袖而去。 其余人也匆忙跟着走了,根本不敢留下来。 只有那位李少监,对着程让和小银子拱了拱手。 “多有搅扰,中监大人好生休息,我这还要回去太医署抓个药呢。” 说完,转身离去了。 他走后不久,小银子连忙吹了灯。 陈合松才哼哼着从里头出来,还扶着腰。 “你这几案挺小啊,本官的腰都险些折断了。” 天知道,大冬天的他的后背有多少冷汗。 小银子这才惊奇想起,方才那位李少监可不就是站在几案前头! “那位李少监?” 陈合松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但我现在没功夫和你唠了,我得走了。” 他推开房门,左右看了看,而后跟上前去。 李少监还等在那,他自然而然走到人家身边去,一副唯唯诺诺小内侍的模样,而后二人走入了夜色中。 小银子见人安全走远了,这才合上房门。 “让哥,这淑妃娘娘,竟然如此手眼通天?!” “那个李少监,可不是什么小人物。他一向与人为善,又十分低调,更是陛下在潜邸时期就跟在身边的人了,她怎么……” 这种人都拉拢得住?! 小银子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一开始我是隐约猜到娘娘在御前有人,可万万没想到是他啊!” 别说小银子了,程让也是震惊于淑妃的胆量。 “他到底有多少人手?” 小银子扶着他上塌,忽然转念一想,“今日出现的人,怕是淑妃娘娘所有势力了吧?” 和陈合松一样,哪怕和程让一起都效劳于淑妃,此前也都不知道李少监的存在,甚至彼此互不知身份。 这是上位者平衡下属保护自己的最佳手段。 可这一次为了救让哥,三人的关系算是被摆在明面上了。 程让方才强忍着才能坐住的,只这么一会子,头上已经淌了许多汗。 现在终于躺下来,才算好过许多,神思也清明不少。 对于小银子的猜测,他只说了一句: “未必。” 与此同时,曹进捏着玉簪到达御花园附近一处梅亭,与玉簪的主人见了面。 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二姑娘终于肯见奴才了。” “你怎么失联那么久?” 曹进:? 杨婉因:?! 一瞬间,两人齐齐瞪大双眼,懵在原地。 第65章 若是我妹妹,本宫没撕了她都是好的! “奴才托人给姑娘您带过许多次消息,从未见回信。奴才还以为二姑娘您……” 曹进自知被贬,生怕杨婉因看不上他现在的身份地位。 杨婉因好看的蛾眉紧紧皱在一起。 “我没有收到过你的任何消息,我以为你尚在病中。” 御前没有人给她传话,她连陛下到了何处都不知晓,十分困扰。 若早知曹进好了,她必定一早就联系他了,怎么可能直到今天…… 不对! 杨婉因忽然大惊,“你我都未互相联系,那今日你为何会来?” 曹进从袖口里拿出玉簪给她看。 杨婉因仿佛见鬼一般,脸上血色顿失,声音都变得不再温和,尖声刺痛着曹进的耳膜。 “这玉簪怎么会在你这里!” 她几乎是从他手里抢过来,反复看了许久,材质、纹路都一般无二! 宋嬷嬷死后,她身边所剩迷情香已不多,她特地将生下的香粉分装放在不同地方,以确保不会被一网打尽。 当时便是用的这簪子来拨弄香粉,事后怕被瞧出问题,她还亲自将这簪子丢在了荷塘淤泥深处。 怎么如今,又回来了?! 还在曹进手上! “这玉簪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曹进的疑问,她顿了顿,眼神闪烁,“这支簪子,前些日子被我不慎遗失,至今未找到踪迹。” 曹进已经悬起来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 簪子从哪里来的他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 “我们被算计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灯火大亮。 “是谁在那里?” 两人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 御前近卫顷刻间已然行至眼前,将二人团团围住。 二人被刺眼的光芒晃得几乎睁不开眼。 只模糊看到眼前宫灯的光芒越来越盛,众多宫女内侍簇拥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德妃惊呼,“这不是淑妃的妹妹杨二姑娘吗?还有曹少监?!这深更半夜的,各宫都落了钥,你们在此处做什么?” 今晚陛下前来探望,因许久未见,说话又难得投缘,难免地喝了些酒又吃了好些菜,这才出来消食散步。 岂料竟然远远看到有男女在湖边说话。 起先她和陛下都以为,恐怕是宫中哪个宫女和内侍对食。 谁知会是这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 这样的事情,宫中也不是没有,只要不私下里约着见面,做出不检点的事情来,平时德妃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二人运气实在倒霉,被这么多人撞见了,又是在宵禁期间! 还有陛下在,作为代理后宫宫权之人,德妃自然不能视若无睹。 于是立即下令将人捉了。 面对德妃的质问,二人都不敢说话。 一旁的崇庆帝眼神掠过曹进,落在明显心虚的杨婉因身上。 杨婉因半晌才咬牙解释,“我夜里睡不着,便出来散散心。偶遇曹少监,这才闲谈了几句。” 德妃听着她这苍白的辩解和滴溜溜转着明显在想怎么骗人的眼神,慈和的表情渐渐消失,拿出宫妃的派头,严肃地板着脸。 “宵禁时间,二姑娘是怎么出得了倚华宫门的?若只是散心,又怎会来到与倚华宫距离如此遥远的御花园?即便抛开这些不说,二姑娘因为淑妃的缘故,识得曹少监,又有什么可以与曹少监闲谈的?” 她冷哼一声,给皇帝上眼药,“陛下,淑妃虽才生产不久,分身乏术,可杨二姑娘已经来宫中许久了。臣妾就算了,可见到陛下,二姑娘不仅不行礼不问安,还自称为‘我’。如此看来,淑妃并没有教管好杨二姑娘宫中礼仪。” “还有曹少监……这可是御前的人啊,淑妃的妹妹,怎么会和御前的人有沾染呢?” 听德妃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要将这件事算在杨佩宁头上,杨婉因却高兴不起来。 上次云萝香的事情,陛下已经怀疑过她了,她倒是想在栽赃给杨佩宁,但那也得陛下相信啊…… 她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本就十分慌张,又有德妃在一旁虎视眈眈,她崩溃不已。 她手里有一块陛下给的御用腰牌,随意出入倚华宫的权利是陛下给她的。 但和曹进私下见面这件事,却很难解释。 她没有丝毫办法。 以往这个时候,她该寻求崇庆帝的庇佑。 以他对她的爱意,一定会将德妃打发走,并替她敷衍过去,她只需要私下里服个软,说几句好听的话他便可以既往不咎。 可想起前些时日崇庆帝的冷漠和绝情,她怎么也不愿意低下这个头。 知道对方在望着自己,她哼地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他。 “我真的只是路过。” 习惯了他人捧着爱着敬着的杨婉因忘了,这里是皇宫。 是全天下最君威不可冒犯的皇宫禁地。 她这一耍脾气般的扭身,惊得德妃下巴快掉了。 若刚才以为杨婉因只是规距没学好,现在她发现,这个女人不是有病就是缺心眼。 别说她了,连曹进都诧异得恍惚不已。 他深知陛下脾性,对喜爱的人,陛下可以无限纵容任意放肆。 可人前,没有人可以下陛下的脸面。 哪怕是权倾朝野的太傅王涯呢?他再如何上蹿下跳,话里话外都只敢追着和崇庆帝亲近的人骂,却不敢直接对上皇帝本人。 他从来没有后悔质疑过自己。 哪怕是干爹责骂,哪怕自己涉事被贬。 可现在,他第一次迟疑了…… 跟着杨婉因,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生死关头,曹进想到的不再是前程和未来,而是干爹曹恩保的谆谆教诲。 曹恩保一直提醒他,不可沾染后宫前朝之事,只做陛下的纯臣。 他从前只觉得干爹过于胆小谨慎,到了如今却恍然发现,那是怎样的金玉良言…… 这一次,哪怕有干爹做保,他还能活下去吗? 想到可怕的事情,他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他的失魂落魄杨婉因并未看在眼里,她只知道,现在的她,只想远离陛下,远离这个令她伤心的地方和人。 这一次,若陛下不能让她满意,她是必定不会再留下来的! 杨婉因不合时宜的想起从前被辜负的那些才女们,不由得顾影自怜。 却未发现,崇庆帝的眼神已经越发冰冷。 “来人,将杨二姑娘送回倚华宫,勒令淑妃严加管教!小公主满月宴之前,不许出倚华宫一步!” 没有想象中的温柔细语地哄,也没有他绞尽脑汁地挽留,只有冰冷的训诫。 杨婉因失落地回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陛下,你果真如此无情?” 回应她的,只有崇庆帝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 同时被带走的,还有曹进。 杨婉因这才摔坐在地上,忍不住失声痛哭! 德妃望着眼前这个烂摊子,皱着眉头指挥着人将杨婉因架回倚华宫去,自己则折身回承德宫。 回到宫中,清退了左右,侍女采薇忍不住开口:“娘娘,那杨二姑娘有些奇怪。” 德妃坐在软榻上,闻言轻笑一声,意味不明,“你也看出来了?” “奴婢怎么瞧着,她似乎认识陛下的样子?” 这个“认识”,并不仅限于知道这个人,而是指和他私下有所关联。 可一个尚未出阁的妙龄女子,与年轻帝王之间能有什么关联? 除了风花雪月之事,采薇并不认为还能有些别的什么。 “娘娘您说,淑妃知道这件事吗?”采薇想,若是她猜得不错,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件事的恶劣程度了,“杨婉因,毕竟是淑妃娘娘的妹妹呢。咱们是不是该浅浅暗示一下?” 她家娘娘明面上与淑妃泾渭分明,可前些日子这不是结盟了嘛。 作为盟友,采薇觉得还是很有必要提醒一下的。 德妃这次笑得很畅快,“你以为今晚我为什么灌陛下喝酒?又主张来这里散心?” “淑妃那个聪明劲,杨婉因那点小技俩,怎么可能瞒得住她?” 采薇恍然大悟醍醐灌顶连连点头。 “对啊,奴婢瞧着那杨二姑娘笨笨的样子。所以,淑妃娘娘肯定是知道,这才谋划了这件事!” 她咋舌之余,忍不住替自家娘娘忧虑,“淑妃娘娘瞧着人美心善的,可这做起事情来,也着实果断又狠心。再怎么说,都是她的亲妹妹呢。这次杨婉因被陛下撞见和曹进在一起,日后怕是说不清了。” 连亲妹妹都动手,万一以后对她家娘娘下手怎么办? 采薇想到淑妃的手段,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这也叫心狠?”德妃翻看着尚宫局的账册,嘴角勾出一抹冷笑,霸气发言:“若是本宫的亲妹妹在本宫孕期与其姐夫厮混,本宫没撕了她都是好的。” 被这么一点,采薇才回神。 是啊,杨二姑娘入宫不过几个月,按道理和陛下应该避嫌才对,怎么还…… 这么一想,她也觉得杨婉因确实不是人了。 采薇郁闷了。 “亲生姐妹都如此算计,更遑论他人了。” 采薇再一次为德妃担忧。 思绪一长,难免就想到淑妃这么受宠,这一胎也十分的不平静。 忽然,她灵光一闪。 “娘娘,您之前说淑妃娘娘这一胎生得突然,您说会不会有杨二姑娘参与……之前倚华宫都闭宫了,不也接连出事吗?” 连姐夫都敢勾搭,杀姐姐这不是迟早的事吗? 德妃闻言,账册都不翻了,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恐怕不止,毕竟陛下也不是个好东西。” 她忽然悟了,一拍大腿! “我说淑妃怎么这么按捺不住,月子都没出就动手了……” 这一夜,德妃和采薇大眼瞪小眼,齐齐失声。 …… 第66章 曹进之死,宫正司女官之威 天日愈发寒冷,一夜寒风骤雪过去,皇宫内外河道皆已结冰。 晨起洒扫的宫女们极力忍住困倦,提着扫帚来到御花园清扫积雪。 才扫没两下,一个年岁不大的宫女狐疑出声。 “这是什么啊?” 几人渐渐聚拢过来,循声看去,只见假山后拢起一个奇异的小鼓包,像是藏了什么东西似的。 旁人或许难以发现异样,可她们日日在此打扫,对这周围的一切都十分熟悉。 “这几日雪下得大,是不是什么畜牲死在里头被埋住了?” 此话一出,几个女孩子露出嫌恶的眼神。 “快些清理了吧,否则待会子姑姑看到要罚的。” 于是推搡着最初发现异样的小宫女去清理,几人则作鸟兽状散了。 小宫女瘪了瘪嘴,十分不甘心地用扫帚去扒拉那东西。 嘴中低声念念有词。 “还不是欺负我年纪小,哼……” 扫帚突然顶到什么硬物,她疑惑地戳了戳,一大片的雪顷刻间滑落下来,露出里头东西的真容。 “啊!!!” 小宫女惊恐凄厉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后宫。 四处积雪的道路上,有宫人匆匆走过,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 “娘娘,曹进死了。” 杨佩宁正温习《尚书》,闻言手指微顿,抬头。 “这么快,在哪儿?” 她预料中,曹进必死,但她没想到仅一夜的功夫而已。 明仲点头,“是御花园洒扫的小宫女发现的,身体都冻硬了。” “御花园?”杨佩宁微微错愕。 明仲也纳闷,“御花园这地方,人来人往的。若是陛下真容不下曹进,按理说也该悄悄处死才是,怎么反而这么大张旗鼓。就这么一上午的功夫,御前曹进冻死的消息几乎传遍各大宫室了。” 宫里死了人,可不是一件吉祥事。 “这会不会是意外?” 杨佩宁想也没想地摇头,脸色却沉了下来。 “陛下就是故意的。”她合上了书册,有些难言的恶心,“哪怕引起后宫恐慌又如何? 他要的就是嫔妃和宫人们对此感到惊惧害怕。如此,曹进之流便不敢再背君,嫔妃们也不敢私自借御前人探听皇帝消息。” 比起震慑后宫,曹进死在御花园所带来的晦气几乎可以忽略不提了。 “不过,曹进怎么死的都不要紧。”崇庆帝的这些把戏她也不是第一次见了,除了恶心,并无太多情绪波动,“要紧的是,他没了以后,陛下会抬出谁来与程让对峙平衡。” 这个人,十分关键。 她希望,是自己的人。 “是否需要奴才给李少监通个信?”明仲问。 这个时候,谁有能耐,又被崇庆帝看见了,自然谁就是另一个御前中监。 杨佩宁摇头,“不必。越是这个节骨眼,越要低调谨慎。” 扶桑疑虑,“可若如此,岂非让他人捷足先登?” “陛下多疑,越早坐到那个位置上,不一定就越好。” 这些年,跟在崇庆帝身边的人还少吗? 曹进也是打小就在他身边伺候了,又是曹恩保认下的唯一一个干儿子,还不是轻飘飘就魂归黄泉了。 “这个人,一定不能是我们推给陛下。”杨佩宁深邃眼神中闪烁着幽光,“一定得是陛下亲自挑选出来的,才走得长久。” 比如曹恩保那样的。 他难道是整个内侍省能耐最高的吗? 不一定。 可他却是崇庆帝最信重,最愿意交付真心的。 所以即便是曹进出了问题,他这个做干爹的,该当监正还是当监正,待遇一点儿不会变少。 而这一切,皆由于曹恩保亲自给崇庆帝挡刀的这份誓死效忠的忠心。 忠心嘛,自然得他认可,才是。 明仲扶桑了然,不由得敬佩起主子的未雨绸缪。 “对了娘娘,教导二姑娘礼仪的姑姑,定哪一位呢?” “一般情况下教导礼仪都是由宫正司或者尚仪局出人,但娘娘您和德妃面上不和,自然不能找到尚仪局去。至于宫正司么,那是太后管辖的所在。娘娘若开口请太后拨人,倒是不难。只是……” 扶桑顿了顿:“虽说宫正司和尚仪局的礼仪姑姑都是宫中个顶个的好手,经她们教引过的嫔妃或是世家女,无一不被世人交口称赞。但其中艰辛也是实打实的,二姑娘性子娇弱,怕是受不得这苦楚。不如寻些脾性温和些的姑姑?” 正端药膳过来的槐序十分地赞同,“就是,二姑娘这么不遗余力地坑害娘娘,咱们何必费心办这差事,随便拨个人便罢了。免得到时候她受不了苦哭出来,又悄悄跟陛下闹腾,倒叫陛下以为咱们娘娘不能容人呢。” “不,”杨佩宁忽而莞尔,“还就得是宫正司的人来。” “陛下既然让本宫着人教导,本宫是婉因的亲姐姐,自然事事为她周全考虑,连教导姑姑都是请最好的。” 她接过槐序手中的药膳,一饮而尽。 槐序给她递蜜饯,她拒绝了。 “可若是她受不了苦练不下去,陛下也不能说什么。” 有问题的,只会是杨婉因。 槐序疑虑,“可若是她能够坚持下来,岂非就是替他人做嫁衣了?” 杨佩宁却笃定,“要一个骄傲的人学着如何恭顺、循规蹈矩,几乎是天方夜谭的。” 莫说杨婉因这样自小看过四书五经,思想眼界比寻常女子开阔不少的才女了,就是她刚入王府的时候,日日夜夜听着礼仪姑姑口中的规训词,也一度对着宫闱生出深深的绝望。 在这世道,尤其是这皇室之中,女人不是人,是男人完全的附庸品。 可她已经步入这里,若想活下来,便必须将这些规训词铭记于心,并时刻谨遵。 想活得好,更得融会贯通,将这些东西纳入骨髓,将自己塑造成皇帝满意的一件宫廷艺术品。 若是可以,她不希望将自己曾经讨厌接受的东西强加于人。 但这就是后宫。 而对于愿意对亲姐姐痛下杀手,又害死外甥和外甥女的凶手杨婉因。 她会不惜任何手段,不带一丝怜悯。 当日午后,扶桑这个倚华宫掌殿宫女就抱着才出生不久的小公主到了慈安宫。 太后正在礼佛,闻听公主来了,经书就扔了凑过去看。 彼时德妃也在,望着襁褓中已经慢慢学会睁眼睛看人了的妙仪,两颗心就软成一滩水。 “淑妃生得好,小公主也粉雕玉琢的,可爱极了。” 太后欣喜得不像话,若有若无地点了德妃一句。 “你若是什么时候也能生这么一个出来,哀家就心满意足了。” 德妃笑着借小公主插科打诨,就是不正经回答太后的问题。 搞得太后也很无奈,索性不管她,只去逗弄小公主了。 一高兴起来,听扶桑说起淑妃想要个教导姑姑,二话不说就给了,还给了宫正司最有资历的几位之一,名叫秦九娘的。 最有资历,顾名思义……也是打人最狠,最一丝不苟的。 杨佩宁忙不迭就将人往霓裳殿送了过去。 秦九娘到廊檐下的时候,杨婉因正临窗伤神,手里拿着本《怨郎诗》,嘴里念着句: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秦九娘还没进门先听到这句,下意识先皱了眉头。 宫中女子须以厚德端庄为首,读书也都读《女戒》《女训》之类的,教导女子要温柔和顺,进退有度,且将夫君视作天,从始至终以敬相待。 这样埋怨丈夫的词曲,在宫中,几乎可以列作禁词了。 可杨婉因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念出来了! 秦九娘对杨婉因的第一印象很差。 但她仍然守着规距,先站在门口,看向双儿,“请姑娘先行通报。” 双儿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笑吟吟地向她行了福身礼,“姑姑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而后缓步入门通报,一举一动很是令人赏心悦目。 秦九娘缓缓点头。 杨二姑娘虽不算端庄,但这倚华宫的宫人倒是懂规矩的。 没多久,便有人出来。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而后询问,“你就是淑妃指过来教导礼仪的姑姑?” 秦九娘立刻皱眉,布满皱纹的脸上几乎要刻上“不满意”三个大字。 双儿见状,连忙出声,“菊韵姐姐,这位是宫正司的秦姑姑,太后娘娘亲自从宫正司指来倚华宫的,万不可怠慢。” 听到是太后指派,菊韵这才收敛了些许傲慢。 “进来吧。” 谁知秦九娘不仅没动,反而用那双如鹰一般的双眼注视着菊韵。 “身为贴身宫女,毫无礼仪可言!本官看这位姑娘也实在该去宫正司走一遭了!” 菊韵闻言,十分的不服气。 她可是二姑娘的贴身婢女,哪怕是陛下见了她也是温和带着笑的,这区区一个宫正司姑姑竟然对着她大呼小叫。 双儿生怕秦九娘来第一日就吵起来,连忙打着圆场。 “秦姑姑勿怪,菊韵姐姐不是宫女,而是跟着二姑娘一同入宫的侍女。” 闻言,秦九娘皱着的眉头却没有缓和下来。 “再不是宫女又如何?入了宫就该谨遵宫规!” 双儿连连称是,“姑姑说得是,菊韵姐姐也是第一回见宫正司女官之威,有些不做所措了,姑姑勿怪。” 于是亲自引着人入内,又私下拉了菊韵说话。 菊韵起初还哽着脖子不满意,后面听到宫正司女官连皇后都能训诫的时候,这才哑火乖了起来。 双儿长舒一口气。 娘娘说了,秦九娘不会在霓裳殿待太久的。 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学习宫妃礼仪的机会,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今天不管谁来了,都不能阻止秦九娘教导二姑娘学习礼仪! 第67章 帝王动心 过后的几日,霓裳殿早晚都是秦九娘教导训诫的严厉声音。 杨婉因苦不堪言。 “娘娘,好几日了,听双儿说,霓裳殿二姑娘和礼仪姑姑相处得并不融洽,眼瞧着要闹起来的架势。” 正殿里,槐序趁着杨佩宁没练字的空暇来禀报消息,“要不要着人去看看?” 杨佩宁正抱着睡熟的妙仪,小孩子每日总有大半的时间是在睡觉的,听到槐序这话,她一点也不意外。 “她本就性子高傲。宫正司那些个人,也是傲气的主,只怕连我都瞧不上,更别说杨婉因了。闹起来,是迟早的事。”她的手有规律地轻拍着襁褓,“紫宸殿那边可回话了?” 扶桑上前,“陛下说,午后来倚华宫用膳。” “好好准备着,也叫人提前备好暖轿,午膳后本宫要与陛下一同去看望二姑娘。” 槐序顿悟,应了声退下去。 午后崇庆帝来,用过午膳后,还逗弄着妙仪,便再次询问起杨婉因学习礼仪之事。 杨佩宁脸上挂着笑,眼里冷光闪烁,“婉因聪慧,教导礼仪的姑姑又是太后亲自从宫正司挑选的,这七八日过去了,理应学得不错。” 闻言,崇庆帝心下稍微欣慰。 “宫正司的姑姑们,都是礼仪十全的。难得是你有这片心,替你妹妹求到太后那儿去。太后可是不轻易借人的。” “陛下这话就是揶揄臣妾了。婉因在家随性惯了,入了宫才叫陛下看了笑话。若不请宫正司姑姑来,臣妾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太后娘娘慈心,心疼臣妾还在月子中,这才百般照拂,看的都是陛下的面子呢。” 这话哄得崇庆帝心花怒放,“你啊,心疼你妹妹就直说,还说什么朕的面子。” “陛下还说呢。宫正司姑姑资历深厚,却也严厉。臣妾这做姐姐的,一心希望婉因变好,可婉因到底才及笄不久,心性未稳,不知是否会怨怪臣妾?”杨佩宁长叹一声,“这许多日,臣妾是心中担忧,却又不敢去见着她,怕她怨恨我对她太过严苛,臣妾一心软,叫裁撤了礼仪姑姑,却又耽误她。” 闻言,崇庆帝笑着摇头,将她揽在怀中,“你妹妹虽然偶尔有些骄纵,但还是分得清是非黑白的,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还会怪你呢?” 杨佩宁眼中忽地闪过伤感之色,缄默许久。 崇庆帝收了笑颜,疑惑,“怎么了?” 便见怀中美人眼中忧郁更甚。 “臣妾十五岁入王府,彼时婉因还只是个幼童,在家中,她最是依恋于我,臣妾出嫁那日,她还哭了许久……”想到此处,她不禁悲从中来,眼眶微红,“这几年,虽一直有家书送回去,可臣妾到底缺席了婉因的长成,倍觉亏欠,只想多多补偿于她,可多年的隔阂横亘其中,臣妾真的很害怕她不再信任我这个姐姐。” 她哭得不能自已,十分的无措与迷茫。 崇庆帝叹息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反过来安慰她,“不要多想,你对她的好连朕都看在眼里,她又如何不能察觉?”他眼神闪烁,“不过你们姐妹二人的确需要多多培养感情,若是方便,日后朕多让她进宫陪伴你身侧可好?” 闻言,杨佩宁只当听不懂他话中的伏语,百般感激地扑倒在她的怀中。 “陛下!” 崇庆帝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呢。” 杨佩宁抽身出来,抽抽嗒嗒的,脸上却带了笑,就这么直直地与他四目相对。 彼时屋外寒雪正细细簌簌地下,屋内暖气氤氲,她带着泪的笑里爱慕满溢。 “有陛下在,臣妾总觉得处处都安心了。” “啪嗒” 屋外积雪压断树枝的脆响萦绕耳边,崇庆帝心不知怎得漏了半拍。 他自诩深情博爱,对后宫嫔妃们都能做到恰到好处的呵护和关爱,在女人们激烈的爱意中游刃有余。 可淑妃就这么安静地望着他时,他竟罕见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这句话。 半晌,他伸手,爱怜地想摸一摸她的头,却又下意识停住,改为替她将耳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 “陛下,我身子近日大好了,等待会雪停了,陛下可否陪我走一走?” 崇庆帝闻言心情也很好,颔首道:“你既然忧心你妹妹,那咱们就去霓裳殿吧?朕命人将暖轿给你布置得更温暖些。” “好。” 天色极好,没过多久,雪便小了,只有零星几朵雪花飘零着。 为了不惊扰杨婉因学规距,崇庆帝特地叫不必通报。 “三步一福,五步一叩,帕子要这样——不能露白,裙裾不得沾尘,稍有差池,便是殿前失仪!” 她手持檀香木戒尺,缓步踱步,目光如炬扫视正练习福身跪拜礼的杨婉因。 杨婉因听到她奉为圭臬的金科玉律,不以为然。 宫中女子岂能与她相提并论? 陛下喜欢的就是她的洒脱与随性。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低头!女子起身时须低眉敛目,万不可直视天颜!!” 下一刻,戒尺“啪”地一声便打到了她后脖颈边上。 “脖颈歪斜如折柳,成何体统?须知宫规第一条——立,要如青松挺且直,坐,要似磐石稳如山!” 杨婉因猝不及防被打,十分恼怒。 “你这是做什么?” 秦九娘冷哼,“在本官手底下受过教导的世家贵女,最多不足一月,便能脱胎换骨。杨二姑娘你出身不高,礼仪本就学得不好,七分稳当、三分恭敬,姑娘连十中之一都未能领悟。如此敷衍行事,懈怠惫懒,何日才能大成?” 她能在宫正司待下去,靠的就是这份能耐。 杨婉因再这样下去,岂非砸了她的招牌? “虽然本官也并不理解,你这样的家世连秀女选拔都过不了,有什么需要学习宫规礼仪的必要。但毕竟是淑妃请太后娘娘让本官来的,本官便有责任教会你这些礼仪。” 作为宫正司的掌事之一,她教导过太多世家大族的女子,乃至公主郡主之流,她看不上的可不止杨婉因。 杨佩宁即便贵为淑妃,在她心中身份也还是不够尊贵的。 只是身为宫中人,她需要给嫔妃们这个面子。 但给这么一个小官之女教习,实在是辱没她的身份。 秦九娘自然不会埋怨太后,只是心里对淑妃略有不满。 “一连这七八日了,本官瞧着你还是学不会这三跪九叩,便先学奉茶吧。” 待茶盏端了上来,她一看杨婉因端茶的姿势,又皱了眉头。 秦九娘语气严厉,“手肘要抬平,掌心需虚握。这茶盏不是粗陶瓦罐,是要呈给贵人的圣物。”她松开手,后退半步审视,“记住,每一个动作都要像刻在骨子里——站有站相,跪有跪仪,连呼吸都得按规矩长短!” 她用戒尺敲了敲廊柱,“申时一到,若茶盏里洒出半滴水,就去长廊上顶着这盏跪到戌时。宫规森严,容不得半点懈怠!” 杨婉因看了眼天色,震惊不已,“申时?你的意思是我要托着足足两个时辰?!” 秦九娘瞥她一眼,似乎在嘲笑她的大惊小怪,“自然。这深宫之中的嫔妃宫女们,哪个不是这么一步步来的。” 语罢,她忍不住讥讽,“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连端个茶盏都不会。真不知从前这十多年,你的规距礼仪和教养都学到哪里去了?” 闻言,忍了好几日的杨婉因终于爆发。 “砰”地一声,茶盏摔落在地,碎成好几片…… “我确实是小官出身,可到底还是个官家女,而你再自称本官,也不过是宫中奴婢而已,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的礼仪和教养?” 秦九娘被这劈头盖脸地骂惊得怔愣在原地。 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她自打做教导礼仪姑姑开始,上至皇后下至官家女,没有哪一个不对她恭敬礼让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如此指着鼻子骂。 她气得戒尺就要往杨婉因身上打,杨婉因连忙拉人来拦。 那戒尺便直直落在双儿胳膊上去,力道一点儿都不轻,双儿瞬间吃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秦九娘一愣,杨婉因也是一怔,下一刻,一声暴喝响起。 “这是在做什么!” 秦九娘扭头过去,才见到一抹明黄色的衣影,便惊得连忙跪倒下去。 “陛……陛下……” 崇庆帝亲眼见到杨婉因拉了一侍女去挡打的场面,一时间顿觉割裂。 他将目光转向秦九娘。 “身为礼仪姑姑,无故责打官家女,这是谁给你的权利?!” 平日里如何巧舌如簧的秦九娘现在怔怔不敢言,甚至不敢说是杨婉因无礼在先。 杨婉因还怔愣在被撞破阴暗面的尴尬中,亦难开口。 这个时候,双儿不顾伤势,跪着上前,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其中,省略了杨婉因懒惰懈怠的事情。 崇庆帝虽不满杨婉因与曹进之事,但杨婉因对他,到底是不同的。 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介婢女欺辱到杨婉因头上去。 何况,宫正司是监管六尚二十四司的所在,若是宫正司的人都如此拜高踩低,那这后宫也必定是一团乱麻了! 崇庆帝当即下令革除秦九娘在宫正司一切职务,并将人逐出宫去不再录用,并扬言要让太后彻查宫正司毒瘤。 至于新的教引姑姑,或许是怕杨婉因再受到不公对待,崇庆帝从御前亲自拨了人来。 来的还是位老熟人…… 第68章 帝王试探,太后赏赐 “奴婢芡珠,遵陛下旨意,接任二姑娘教习姑姑一职,特来先拜见娘娘。” 之前杨佩宁在紫宸殿住那几日,是掌殿芡珠照顾生活起居,二人也算是熟识了。 她能在御前任掌殿,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如今来给杨婉因做礼仪姑姑,可见崇庆帝对杨婉因的偏爱。 只是…… 杨佩宁可不认为换了芡珠便能教好她,“这几日要辛苦你了。” 芡珠露出微笑,“娘娘言重了,既是娘娘的嫡亲妹妹,奴婢定会倾囊相授。” 杨佩宁轻轻笑了一下,“婉因最喜随性自在,不愿被拘束。日后,本宫希望她能觅得良缘,为人妻室。” 芡珠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奴婢以为娘娘也有意让二姑娘入宫为妃……” 陛下任命她来时,说的是以“宫妃礼仪”教导。 她还以为淑妃也是这个想法。 杨佩宁露出错愕的神情,“姑姑为何会这样想?” 芡珠这才发觉,原来陛下和娘娘并未达成一致。 她连忙垂首跪将下去。 “是奴婢会错意了,娘娘勿怪。” 杨佩宁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这是多大个事,姑姑不必如此介怀。但请姑姑这些时日里多多包容婉因。” 芡珠福身,“这是自然。” “时辰不早了,本宫让扶桑领你去霓裳殿。” 芡珠同扶桑走了,槐序近前来撤掉冷掉的茶盏,又奉上杨佩宁每日都要喝的热饮。 “娘娘,芡珠姑姑不是和程中监……奴婢见娘娘似乎对她很是疏离戒备?” 她端起茶盏,“你就没发现她方才有什么不对?” 槐序皱了眉头,“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啊?奴婢觉得芡珠姑姑似乎对娘娘十分亲近,连陛下的心思都告知您了呢。” 杨佩宁放下茶盏,笑得意味不明。 “这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槐序脑子懵了一瞬,“娘娘的意思是?” “御前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她哪怕与程让相识,却没有理由会对我无条件信任,又怎会‘不小心’说出帝王之心。” 杨佩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玉色腕间翡翠镯子搭在桌案上,发出清冷声响。 “多重警惕,总是好的。” 槐序见她这样,便知她在思索事情,静悄悄地侍立在一旁,不敢惊扰。 忽听得内殿传来婴孩啼哭声,像颗石子投进湖面,惊碎了满室冷意。 杨佩宁猛然起身,紫檀椅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却不及她疾步走向内殿的脚步急切。 纱帐内,妙仪正挥舞着藕节似的手臂,小脸涨得通红,泪水在长睫上凝成晶莹的珠。 芙娘第一时间将她抱起来哄,没料到娘娘来得飞快,小心翼翼地递到杨佩宁怀中。 “妙仪不哭。” 杨佩宁的声音陡然柔得能滴出水来,微凉的指尖抚过女儿泛红的脸颊,拂去泪痕,眼底翻涌的寒霜瞬间化作春风。 妙仪抽噎着抓住她的衣襟,那小小的力道让杨佩宁心软得不成样子。 不一会儿,乳母来了,她才恋恋不舍地任由芙娘将妙仪抱过去。 槐序见她望着乳母们抱走妙仪的背影失神,槐序摇头笑叹。 “小公主才不足一月大呢,娘娘就这般恨不得日日夜夜都在眼皮子底下,若是日后公主殿下长大,会跑会跳了,娘娘不知担心成什么模样。” 杨佩宁听着她这揶揄,却并不恼,“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总是怎么都看不够。” 说着又嘱咐槐序,“将绣线拿来,肚兜还没绣完呢。” 槐序依言去了,杨佩宁则坐将下来,拿起绣样,手指爱怜地抚摸着。 槐序回来见了她这模样,又是一阵笑。 “娘娘,这才几日,您每日除了看书练字就是在给小公主绣肚兜绣小衣服的,都十几件了,小公主再长得快也穿不了的。您忘了,三殿下小的时候您绣的那些,好些都只能堆在箱底了。” 杨佩宁才不理会她,指尖捻起茜色丝线,针脚在月白缎面上穿梭如蝶。 “女孩子爱美,自然衣服要更多些。何况妙仪还小,不知喜欢什么图案的,自然样样都要来一些。” “可您这也太劳神了。您是淑妃娘娘,但凡吩咐一句,尚服局定然千套百套的送来,您何必这么累呢?话又说回来,尚服局送来好些公主的衣裳,眼下尽都落灰了。” 其他娘娘也都是慈母,可若要亲手绣东西,至多也就是两三件了,表示心意罢了。 她们娘娘这样,大有一副要把小公主需要的所有衣裳都亲自绣的架势来。 槐序也是福气的。 杨佩宁微抬下巴,问她,“尚服局绣娘手艺,比得上本宫?” 屋外难得没有雪落,和煦晨光透过轻纱窗棂,一办亲吻她精巧的侧脸,一半在紫檀木榻上洒下碎金,绣绷上的小猫图样已绣至半幅,金丝勾勒的莲心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晕。 自家娘娘乐意得很,她能怎么办呢? 槐序只好笑着哄着,“是是是,娘娘您手艺独绝,谁都比不上。小公主啊,最喜欢您亲手绣的衣裳了。” 杨佩宁高兴了,垂眸之前,露出个得意的笑容。 好似在说:那是自然。 槐序哭笑不得,坐下来,陪着她一起绣。 另一边,霓裳殿,则是截然不同的场景。 芡珠与秦九娘是截然不同的性格,无论杨婉因学得有多慢,多不情愿,她都十足耐心和温柔。 可但凡杨婉因提出不愿学繁文缛节的想法,她又用最温和的语气拒绝。 杨婉音知道芡珠的身份,正因如此,她才更难受。 芡珠的心思,必定就是陛下的想法。 可难道她要为了所谓的宫规礼仪,将自己约束得不像个人,连自己的想法都给禁锢住吗? 杨婉因不愿意。 亦或者说,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若是她在此时低头了,日后便要彻底地成为杨佩宁她们那样的女人。 可若真的如此,她和杨佩宁她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当芡珠再一次表达她应该继续学习礼仪的时候,杨婉因彻底不再配合。 “我知道你效忠的是谁,可我就是我,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若他受不了我这样的脾性,又何必等到百日宴,不如早早放我回家好了。” 芡珠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只是有些叹息地摇了摇头。 可惜了…… 看陛下的态度,这位杨二姑娘大概率是要成为后妃的,并且位置不低。 可如今她冷眼瞧着,杨二姑娘恐怕是不适合待在后宫的。 回到御前,芡珠却没敢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只是完整陈述了今日去到倚华宫后的经过。 崇庆帝听后很是不悦,“她若不学宫规,朕如何册封于她?你究竟有没有耐心教导?” 芡珠垂着眸子,嗓音平铺直叙,“奴婢无能。” 崇庆帝鼻孔出气,不知是在气芡珠还是杨婉因。 半晌,抬了抬手,冷哼一声。 “罢了,若你都无能,这后宫还有谁能教她?” 可这样一想,他更觉杨婉因不懂事,不能理解他的难处了。 他往后微微仰倒,躺在椅子上。 “芡珠,你说这亲姐妹俩,怎么秉性相差如此之大呢?淑妃入王府的时候,也不是这样。” 芡珠作为奴婢,不敢议论主子,只道:“淑妃娘娘宽厚娴静,二姑娘矜持清冷,各有各的好处。” “这倒也是。” 他猛地坐正回来,“朕吩咐你的事情,可做了?淑妃可有觉察出异样?” 芡珠恭敬回话,“娘娘只以为奴婢会错意,不曾怪罪。只是娘娘似乎并不希望二姑娘入宫。” “为何?”他不解,“若她妹妹做了朕的女人,她的地位只会更稳固。” 芡珠摇头,“奴婢不知。” 崇庆帝瞥了她一眼,“你回去吧。明日依旧去霓裳殿教学,就说是朕的意思。她若乖觉,等到公主满月宴后,朕什么都可以答应她。” 不知是否是崇庆帝这句话起了作用,接下来的时间里,杨婉因居然肯配合了,只是每日依旧叫苦不迭,给孙氏写的家书中,道尽了心酸。 杨佩宁看了眼上头的内容,便还给了明仲重新装封。 槐序忍不住冷哼,“二姑娘这就嫌累了,当初娘娘您入王府、入东宫乃至入后宫之前,三次接受宫正司嬷嬷教导礼仪,哪次不比二姑娘所受严厉乏累?偏二姑娘之前还道:娘娘您入宫能到今日位份,全靠的是夫人所给嫡女名声。如今她也算见识了。” 杨佩宁不置可否。 她承认她之前就是故意要让秦九娘去折磨杨婉因的。 她原本可以独自承受这后宫的刀光剑影,折辱磨难。 可偏偏父亲孙氏还有杨婉因都不曾将她的痛苦和委屈看在眼里,只一味看到她的荣耀和地位,并极力想要取而代之。 那么好,既然杨婉因想要,那就来。 将她经历过的都受一遍! 只是上天还是太偏爱她,杨婉因都作到这份上了,崇庆帝对她还是那么的偏爱。 杨佩宁目光幽幽,“啪”地一声合上书册,目光转而看向桌案上摆放着的一大箱子珍宝首饰。 幸运的是,她比杨婉因早入后宫太多年了。 后妃间博弈,六尚二十四司的明争暗斗,她尽收眼中。 在太后接管宫正司之前,宫正司另有其主,又因宫正司人员特殊性,太后不仅至今未能将其中人收服,反而有时受其中司礼姑姑的掣肘。 此次借着秦九娘之事,太后一连发落了许多人,恩威并施,大大地立了一次威。 这箱子赏赐,明面上说太后疼惜公主所给,实则是太后对她办事利索的赏赐…… 第69章 杨婉因欲离间反被刺心 冬意渐浓,寒雪纷飞。 倚华宫内兽首铜炉内,红罗碳烧得格外旺盛,殿内殿外俨然是两个世界。 杨佩宁不情愿出门,整日只陪着妙仪,日子过得温馨而宁静。 至于崇庆帝,过了新鲜劲后,如今虽不如当初来得勤快,但每隔两三日必要来一回。 杨婉因许是宫规礼仪学进去了,难得顺从乖巧。 崇庆帝见了十分高兴,又惦念着往临照殿去。 二人冰释前嫌,仿佛又回到曾经你侬我侬的时候。 不同的是,曾经崇庆帝来倚华宫只为了杨婉因。 而今,至少有一半的时间,他是待在正殿的。 同杨佩宁说话也好,教她练字也好,亦或者逗弄小公主,总之都有事做。 有时他也会提出要留宿的想法,杨佩宁便只都以身体不适婉拒了。 时日长了,他便夜里都去临照殿。 杨佩宁乐得清净。 槐序偶尔会担忧她未来的处境。 “陛下会不会生气啊?” 对此,杨佩宁只是一笑而过。 “陛下惯爱喜新厌旧。若事事都满足他,他觉得腻歪了便就倦了。倒不如先冷着他。” 何况,女子生产本就亏损身子。 这一世,她想要多陪伴连彰和妙仪,自然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去赌。 扶桑在一旁道:“只是如此一来,二姑娘一心以为陛下回心转意,这些时日显见得意起来。昨日双儿来报,说是她打听起曹进的情况来,似乎想要再借曹进探听御前之事。” 杨婉因那晚被责令禁足,至今不知曹进已死的消息。 杨佩宁正拿着拨浪鼓逗妙仪玩。 短短大半月过去,妙仪醒着的时间也从一开始的一两刻钟,到现在每日能睁眼个一两个时辰,对色彩也越发敏感。 譬如此时,她手脚并用要去抓娘亲手中用七彩布料编就的拨浪鼓柄绳。 只是她手实在太短了,怎么都抓不着,够累了,就开始瘪嘴,要哭。 杨佩宁连忙将拨浪鼓递过去,她立马用胖乎乎的双手抱住,“嘿嘿”笑起来。 惹得杨佩宁也忍俊不禁。 “这小人精。” 见妙仪自顾自玩得高兴,她才悠悠答扶桑的话。 “陛下至今未告知他对曹进的介怀,以至于杨婉因到现在还以为陛下会再次轻纵曹进。焉知是祸非福。” 扶桑深以为然,“谁说不是呢。奴婢瞧着也纳闷。陛下如此作为,到底是爱还是恨呢?” “他或许想着杨婉因能见好就收,知道分寸。只可惜咱们这位二姑娘,骄纵惯了,只会得寸进尺。”杨佩宁意味深长,“陛下注定要失望。” 明仲默默道:“没了曹进,二姑娘便如同失了翅膀的鸟,心气再高,也难再展翅翱翔。” 杨佩宁一脸慈笑望着摇篮中的妙仪,“我倒希望她再蹦跶高一些。” 收拾起来更方便。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来禀报,说是陛下和二姑娘一同来了。 杨佩宁“啧”了一声,妙仪才醒没多久,好不容易多逗逗女儿,煞风景的人便来了。 她嘱咐槐序,“好好照看着公主。” 而后出门去皇帝。 崇庆帝照例解释一通,无非是说他从临照殿回来的路上偶遇杨婉因,得知她也要来正殿探望长姐和外甥女,这才同行。 一边说,一边还打量着杨佩宁的反应。 杨佩宁只一味装傻,并未深究,命人去准备茶水和点心。 只是心里惦念着内殿的妙仪,魂不守舍的。 杨婉因见她脸上没什么喜色,还以为她见自己和陛下神仙眷侣模样,刺了心。 想及这些时日陛下对她的依恋和眷顾,眼角眉梢尽是志得意满之色,率先“关心”起杨佩宁来。 “长姐身子可好些了?我见姐姐心不在焉的样子,可是因为姐夫陛下近日太过操劳朝政而没有陪伴姐姐的缘故?若是如此,姐姐可要多宽宽心了,姐夫是一国之君,总不能日日在姐姐这里待着,姐姐若是计较,就太不识大体了。” 杨佩宁正和崇庆帝一左一右坐到软塌上去,闻言她很努力才控制自己没有翻白眼。 不过,不就是装端庄大度吗? 整个宫中没有人比她更会的了。 “婉因你说些什么呢?后宫嫔妃食君俸禄,享天下之养,自然与陛下同心同德。陛下日夜操劳国事,乃是为了江山社稷黎民苍生,莫说我了,任何一位嫔妃都不会在陛下处理朝政时打搅陛下,又何谈计较不满呢?” 杨佩宁说这话时,一脸正色,眼里尽是对天子的仰慕和敬佩。 仿佛在她心中,崇庆帝便是天底下最举世无双无以伦比之人。 崇庆帝听了,嘴角缓缓勾起。 “你姐姐说得很是。”他的视线不自觉看向杨佩宁,与她四目相对,“朕的淑妃,最是淑静贤德。” 杨婉因本想着给陛下上眼药,谁知反过来被这一幕帝妃恩爱的画面刺痛了心脏。 她咬唇,“也是,姐姐伴随陛下这么多年,得陛下宠爱渐久。许是一心挂念着宫中之事,有时连给母亲回个家信的时间都没有。” 她轻叹,用一双破碎的眼神望着杨佩宁,“母亲在家中以泪洗面,却不知长姐是何模样,整日悬心难安。前些日子,听闻外甥女降生,母亲高兴得厉害,想着要入宫亲自看看长姐是否安康,谁知……” 她抿唇,一脸不好多说的模样看了崇庆帝一眼,又接着道:“半月过去,姐姐竟是音信全无。如今看姐姐虽在月子中,却并无什么繁忙之事,求姐姐给母亲回封家书吧,母亲真的太过思念姐姐了。不说别的,好歹满月宴当日,能叫母亲见你一面,以解思女之心啊。” 说到此处,她悲从中来,替家中的母亲感到难过抹泪。 杨佩宁闻言心中冷笑。 孙氏关心思念她? 只怕关心是假,想弄死她给杨婉因铺路才是真。 杨婉因将崇庆帝请过来,又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其心可诛。 果然,崇庆帝也有些不赞同杨佩宁的做法。 “小公主满月宴是大事,你母亲是公主的外祖母,自然该在场。” 杨婉因露出更为难过的模样。 见她哭得伤心,杨佩宁也不含糊,当即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落,顷刻间红了眼酸了鼻子。 “陛下所言甚是,臣妾早已备好了请母亲入宫的帖子,只是……”她顿了顿,哭得不能自已,“臣妾实在不知要如何与母亲见面。” 杨佩宁在说话的时候,扶桑已经利索地将她早就准备好的鎏金帖子找出来了。 崇庆帝看了一眼,有些意外,“你们是母女,有什么事情叫你这样踌躇不决?” 杨佩宁一副不愿揭短,但面对这逼迫境地,又不得不坦白的模样。 “当初臣妾胎相不稳,母亲关怀,生怕我出事,费尽心思和人手在外寻了赵嬷嬷和李嬷嬷入宫来,助我安胎生产。可如今臣妾虽然平安产女,赵嬷嬷却已暴毙,李嬷嬷也染病一直躺着,总是说些胡话,不见清醒。臣妾每每想到自己不曾好好照料二位嬷嬷,便觉亏欠得厉害,更是无颜面对母亲。” 听到“赵嬷嬷”这三字,崇庆帝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桩事情在。 想及那日的梦魇,他仍觉可恶。 “赵嬷嬷居心叵测,是自寻死路!至于李嬷嬷,她既然身子骨不好,难免病重,与你何干?宁儿不必介怀。” 说到此处,崇庆帝忽而觉得孙氏给淑妃找的这都是什么人? 没有给淑妃任何助力便罢了,一个给她找事,一个身体不济自己还倒下了。 可转念一想,杨政只是个五品小官,也就释然了。 “可不管怎样,到底是母亲的一片心意。臣妾心中,总是不安。” 崇庆帝安抚她,“正如你妹妹所说,你母亲对你一片慈爱之心,必定只会心疼你的遭遇,哪里还会怪你呢?你身子还未大好,医师说了,你要少操心少流泪。” 说着,为了表示安抚,崇庆帝还即刻嘱咐齐覃去他私库中寻出一支百年参来,给她安养身子用。 杨佩宁感动得落泪,崇庆帝更是哄个不住。 望着这景象,杨婉因咬紧了牙关,很努力才不让嫉妒表现在脸上来。 她强撑着笑脸,“姐夫对姐姐真是好,看得我都羡慕了呢。” 杨佩宁恰到好处地回以一个娇怯又得体的笑。 “你又怎知姐姐没有替你打算呢?说起来陛下正好在,不知婉因若是哪日觅得京中良婿,是否有幸得陛下圣旨赐婚?也算是陛下这个做姐夫的给婉因的一个恩典呐。” 闻言,崇庆帝怔忡半晌,杨婉因却是不急,还端起茶盏来喝,嘴角轻轻扬起。 她忘了,她这蠢货姐姐,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陛下深爱她,怎么可能圣旨赐婚她和其他人? 她悠悠喝着茶,等着崇庆帝说反驳的话。 谁知两口茶都下去了,崇庆帝还在思索着什么,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度。 杨婉因将茶盏放了,有些不可置信。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难怪陛下真的有将她嫁给别人的想法?!可她还怀着陛下的孩子呢,他怎么可以! 她越想越深,越想越怕,毕竟陛下一直想要册封她,她一直在拒绝。 这些时日为保持完美形象,还说了许多不愿长姐伤心这样的客套话。 若是陛下因此介怀,破釜沉舟,或是真的打算成全她…… 她只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却并非要真的拒绝成为宫妃啊! 第70章 惊险一刻,满月宴 她忙不迭抢着开口,“姐姐想什么呢!我年岁还小,自然要多陪伴父母几年。何况,难道姐姐不希望我在宫中多陪着姐姐吗?” 杨佩宁也没太搞懂赵端的心思。 崇庆帝那么睚眦必报又十分计较的人,对看上的女人,哪怕亲手毁掉都不可能拱手让人。 那么,他为何会迟疑呢? 直到看到杨婉因说完这话后,他眼里闪过的一丝得逞笑意…… 是了,崇庆帝这样的人,哪怕再喜欢一个人,又怎会允许对方姿态始终凌驾于自己身上。 她惊讶的是,幻境中如胶似漆情定三生的两个人,如今竟也到了这地步。 曾经约束彼此的,是至死不渝的爱意。 等到爱意渐渐褪去,便只剩互相提防,相互试探底线了。 她露出一抹笑来,“你若想如此,姐姐自然高兴。” “是啊,”崇庆帝也跟着搭腔,“小姨子才及笄不久,就算是要挑选人家,也得多花上些时候,精挑细选一番才好。” “陛下说得是。”杨佩宁温柔莞尔。 杨婉因见危机解除,眼里便又只剩下姐姐和陛下你侬我侬的画面来。 她起身,“姐姐和陛下说话吧,我先去看看小公主如何。自打姐姐出身,我这个做姨母的还没抱过她呢。” 杨佩宁自然不会让她单独接触妙仪。 “说来今日陛下也还没看过妙仪吧?臣妾让槐序将公主抱来。” 崇庆帝对妙仪的喜欢并不作假,笑意都摆在了脸上。 扶桑知晓她对公主的看重,不必她吩咐,已经抬脚去内殿了。 杨婉因只好悻悻地坐下去,余光瞥见陛下一脸期待的模样,忍不住咬牙暗恨。 不一会,槐序便抱着妙仪来了。 杨婉因扬起纯真无暇的笑脸,第一个冲上去接,“快让我看看我的小外甥女。” 她的反应是在场之人皆未料到的,望着她似个炮仗一样冲过去,半点劲儿不收的样子,满殿的人都骇住了。 杨佩宁猛地站起身来,“槐序!” 崇庆帝也瞪大了眼,死死握住扶手。 槐序听到主子的提醒,下意识就是往后一退,这才没叫杨婉因直直撞上妙仪。 倒是杨婉因自己一个踉跄,险些摔下去。 几人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崇庆帝皱眉,“这么大个人了,走路也这样不当心。” 杨婉因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她压下眼里的阴狠,重新撑起笑颜。 “哎呀,第一回见公主高兴坏了,竟连走路都不会了。”说着,她朝槐序伸开手,“将公主交给我吧。” 谁知槐序根本不动,嘴上只道。 “想来二姑娘这些时日学习宫规礼仪辛苦,腿脚难免酸软,奴婢不敢累着二姑娘,就让奴婢抱着吧。” 杨婉因见一个奴婢也敢忤逆顶撞自己,十分地不悦。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身为小公主的姨母,难道连抱一抱都不可以吗?我又不会摔了她,你至于这么紧张吗?” 天底下哪有姨母是这般做派? 槐序很想一巴掌甩她脸上去。 她极力控制住心中的无名怒火,紧紧抱着妙仪不放手。 “二姑娘误会了,奴婢只是心疼二姑娘辛苦罢了。” 杨婉因见她死活不撒手,很觉尴尬。 她能主动抱一抱,是这孩子天大的福气!这贱婢竟然如此拦着,好似她是什么恶人一样! 可槐序越这样,杨婉因越要! “长姐,你的孩子,我这个做妹妹的还不能抱一抱吗?”她转过身来,眼里噙着失落的神色,“还是说,长姐不放心我?” 杨婉因用惯了这一招。 只要把自己的过错先言语转嫁到别人身上去,适时露出弱者的神色,周围人的脾气便会软和下来,而后偏向她。 她等着杨佩宁和陛下如从前一样不仅不怪罪她,反而回来安抚她,可下一秒—— “我的确不放心。” 杨佩宁回想着方才的景象,仍然心有余悸,望向她的眼里都是冷色。 “小公主出生不足一月,哪里经得起你这么横冲直撞的?” 杨婉因没料到,在陛下跟前,她居然对自己如此不假辞色。 懵了仅一瞬后,她脸上的失落和无辜之色更甚。 “别人不信我就算了,姐姐你也不相信我吗?我方才不过是太激动了没站稳而已,姐姐连这都要介怀吗?” 哪知杨佩宁根本不给她好脸色,“这不是介怀不介怀的问题。妙仪还那么弱小,若是出事了再来反悔又有何用?妙仪可不仅仅是我的孩子,你的外甥女而已,她说帝女,更是我大景朝的祥瑞福星,但凡出一丁点儿差错,都不可以。” 杨婉因听到“祥瑞福星”四个字,心下一阵暗恨。 什么祥瑞福星,一个小丫头片子罢了! 脸上则更是激动,豆大的眼泪顷刻掉了下来,十分着急无辜的模样。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姐姐。” 见杨佩宁冷着脸,她转向崇庆帝,“陛下……” 谁知崇庆帝根本不愿听她辩解什么,“你姐姐说得对,小公主的安危最重要。” 这可是天降福星,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她这回是真的失落了。 “陛下,连你也不相信我?” 崇庆帝见她这样,便道:“你一向身子弱,还是让宫女抱着吧。” “好吧。” 杨婉因尴尬不已的同时,心中升腾起无边嫉妒。 不过就是个才出生几天的死丫头而已,陛下竟然这么看重!连碰都不让她碰。 看着眼前襁褓中睡得正香甜的奶娃娃,杨婉因的目光渐渐聚焦在她的脖子上。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小孩子的脸蛋,指腹缓缓往下移…… 也就在这一刻,她计上心来,从手腕上取下一个玉镯子,将身子贴近了小公主。 “我这做姨母的,没什么好送的,唯有这个镯子是心爱之物,便赠给小公主吧。” 说着她就要亲自给妙仪戴上手镯。 槐序察觉到不对,正要往后撤步,怀中小公主却猛然大哭起来,手脚并用开始踢。 杨婉因的肚子被碰到的一刹那,她忽然捂住肚子弓起身子来。 “啊我的肚子……” 玉镯子在同一时间掉落到地上去,摔碎成了几半。 崇庆帝见状,想到她肚子中的孩子,忽的站起身来,不顾一切冲到她身边去扶她。 “你怎么样?” 杨婉因埋着头,似乎什么都听不见,只顾着喊痛。 崇庆帝怕极了,亲手将她抱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内殿走。 “曹恩保,宣太医!” 这边,杨佩宁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来到妙仪身边。 小小的人儿此时经过安抚已经乖觉下来,眼睛因困倦紧紧闭着,身子却还一抽一抽地哭,细长的睫毛上都挂着晶莹的泪花。 杨佩宁心疼坏了,抱在怀里哄着。 槐序眼尖发现,小公主的手腕有红痕。 显然是方才被弄疼了才如此反常。 槐序气得脸红脖子粗,“二姑娘也太心狠了!奴婢这就去告诉陛下!” 杨佩宁幽幽开口,“不许去。” 槐序不理解,“为什么啊娘娘,二姑娘她就没安好心!咱们得告诉陛下,好叫陛下重重罚她!” 杨佩宁静静等着妙仪睡着了,这才抬起头来。 眼里尽是彻骨的冷意和极端疯狂之下的冷静。 饶是槐序,也被她这凌厉眼神给惊得失语。 “她有身孕,陛下必定轻纵。既然如此……”她眼里闪过一抹狠意,“何不我自己来?” 太医署医师很快来了,还是太医令。 诊脉过后,他与崇庆帝交换眼色,嘴上只说是被踢得狠了小腹绞痛,并无大恙,只需安养即可,并不声张扬婉因怀孕之事。 崇庆帝却始终沉着脸,嘱咐底下人将杨婉因送回霓裳殿,他自己则借口要去处理政务,前往了临照殿。 这日过后,崇庆帝依旧日日都来,只是恢复从前那样,一来便往临照殿去了。 杨佩宁则掰着手指头数着满月宴的日子,连练字也少了。 一晃便是冬月初十,小公主满月之宴。 这日难得没有下雪,道路易行。 文武百官携家眷齐聚重华殿,不仅皇亲贵戚皆至,连许久未曾露面的万贵太妃也到了。 今日太后之下,除了皇后与她,便是公主生母杨佩宁。 她闭宫许久,这一次抱着公主盛装出席,让好些打算看她生子后窘态的嫔妃们一下子嫉妒上心头。 王皇后却难得没有针对她,反而话语间十分的关心,慈眉善目得跟个弥勒佛一般。 连带着江嫔等人都对她十分的客气恭贺,一时间,整个宴席上其乐融融。 待群臣贺礼毕,太后懿旨正式册封淑妃,皇帝圣旨赐小公主封号“永宁”,彻底将气氛推向高潮。 德妃借着恭贺来给杨佩宁敬酒的当口,低声同她纳闷道:“今日皇后她们怎么这么安静?我总觉得没什么好事,你小心些。” 杨佩宁以身体未愈为由,以茶代酒,抬袖举杯时对她点了点头,表示谢过。 这日的热闹持续了一整日,直到月上穹顶,酒酣饭饱,即将散宴之际,一个宫女突然大惊失色地跑过来,对着皇后耳语了几句。 皇后当即怒拍桌案,“宫中竟有如此淫乱之事?!” 第71章 皇后捉奸,出乎意料 就在众人惊讶发生什么之时,皇后怒眼朝着杨佩宁。 “淑妃,你该当何罪?” 一时间,满堂皆惊。 皇后这话很叫人想歪,众位夫人们想的都是:难道是淑妃在宫中做了什么有违宫规之事被皇后发现了? 这简直如惊雷霹雳一般叫人猝不及防。 淑妃才生下福星小公主又获封淑妃之位,正是最得意的时候,却在这时候曝出污秽之事…… 众人看向杨佩宁的目光带上了隐晦的探究和打量。 彼时杨佩宁正与永阳伯夫人说话。 闻言,她茫然不已,却还是不忘宫妃礼仪,起身先给皇后行了福身礼,而后柔声询问:“皇后娘娘,到底出了何事?” 见状,众夫人忍不住心中纳闷。 淑妃这模样不像是装的,难道只是个乌龙? 上首的皇后看她时眉头狠狠皱着,似乎想不通她为何做出这样的事情,一脸的难以言说。 “太后陛下不在,如此众目睽睽,这样的事情,本宫怎么好说出口。” 太后年纪大了,经不住熬,早早便回宫休息了。 出去醒酒的崇庆帝也还未回来。 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男人们被朝政耽搁也是寻常事。 底下有一贵妇人开口,“后宫与前朝休戚相关,我等虽非皇家人,却不能眼看着宫中出事而置身其外。既然如此,不如皇后娘娘寻个相关的人替我等解惑吧。” 杨佩宁循声望去,那人她有印象。 吏部尚书夫人徐王氏,琅琊王氏的人。 皇后脸色不佳,“淑妃,你意下如何呢?” 此言一出,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在顷刻间聚拢在杨佩宁身上。里头王氏门生之妻子女儿们站大多数,一个个目光灼灼,神色幽幽,皆是不怀好意。 如此架势,但凡杨佩宁说出一句不愿意的话,她们立马便会开始口诛笔伐。 永阳伯夫人只是站在杨佩宁身边都觉得窒息,下意识喉咙一紧,忍不住替淑妃捏了一把汗。 另一边的德妃心中亦是忧心忡忡。 杨佩宁又不是吓大的,并不被这些目光给恐吓住。 “臣妾尚不知发生何事,恳请皇后娘娘解惑。” 王皇后长叹一声,“这本是宫中丑闻,可既然诸位夫人和淑妃都说了,那便请各位夫人随本宫来吧。” 皇后起身,往重华殿后头的寝殿群去。 众人见状,连忙跟上。 在场的除了男性官员们和一些不愿掺杂皇家是非的女眷,其余几乎都跟着去了。 呼啦啦一大群人,除了王氏门生家眷,打头的还有皇亲或是勋贵。 夫人们都不是傻子,见皇后这架势,忍不住低头私语。 “皇后这是想干什么?特意寻了这么多人来看,难道宫中真的出事了?” 另一位夫人脸色严肃,“若真如皇后所说淑妃涉及秽乱之事,那这前朝后宫,只怕都要变天了……” 现在宫里宫外都在说景朝福星之事,北狄和西戎的兵也才退不久,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若是在此时曝出淑妃丑事,那小公主的血统和身份也会受尽猜忌。 如此饱受争议之人怎么担得起福星二字? 当初福星之喜有多么令天下人激动,得知福星身份不详后的反噬就会有多剧烈! 如此江山动摇,绝非好事。 “我瞧着淑妃十分温柔端庄的样子,应该不至于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她若真的做出了有损皇家颜面之事,必不能活!” 那位夫人被这话惊得缩了缩脖子。 任凭她刚才还是万众瞩目的淑妃娘娘呢?下一刻等待她的,可能就是死亡。 她抖了抖手,极力将这汗毛竖立的感觉压下去。 “皇后也真是,非要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件事吗?她难道不知道这会对皇家声誉造成多大影响?” “你以为她皇后,焉知她是否将自己视作皇家人呢?琅琊王氏的人,何曾担忧过皇家名誉扫地?”她眼神凌厉,“她只顾着自己痛快罢了。” 那位气得不行,“当初先帝怎么就将她指给陛下了呢!” 眼下朝堂中许多弊端,皆源自于琅琊王氏权势太盛。 那位夫人没答她这句话。 作为皇家媳,她其实是很瞧不上历代皇帝以女人为质的做法。 争夺上位的时候,无所不用其极的拉拢功臣之家,许以万般承诺和好处。 等到功成名就,便又开始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生怕自己的阴私被人曝出来惹天下耻笑。 于是一边占尽好处,一边又做尽恶毒反悔之事,冷落正妻抬举妃妾,惹得皇后家族反击,他倒坐拥渔翁之利,被天下人怜悯奸臣掣肘不说,美美地隐身了。 当初王涯还是太子太傅的时候,陛下和皇后尚且被天下赞颂为“恩爱夫妻”,如今天下尽归于掌心了,倒做了仇人。 怎么不算是孽缘呢? 她不喜欢皇后,更厌恶将皇后变成恶毒妇人的男人们。 可她是皇家人,偏偏要维持皇家尊严。 “忠王妃姐姐,想什么呢?” 她回神,摇了摇头,“到了。” 皇后领着众人停在一处寝殿前,彼时菊韵正守在殿外,见形势不对要进去叫人,被皇后的人三两下扭压着跪下捂了嘴。 皇后眼里闪烁着极度雀跃的光芒,“进去,给本宫搜!” 杨佩宁拦不住皇后的人,却认得出菊韵。 “皇后娘娘兴师动众的来,现在可以说到底发生何事了吧?” 皇后重重冷哼一声。 “你还问?你妹妹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事情来,难道你不知道吗?” 即便杨佩宁再讨厌杨婉因,这种情况下也得替她说话。 “臣妾妹妹性子内敛,自入宫起,连倚华宫的门都甚少迈出。更别提娘娘口中之事了。” “是吗?”皇后冷笑连连,指着大殿的方向,“那她怎么会在宫禁之中还屡屡私会外男?如今更是连脸面都不顾了做出如此淫荡之事!” 似乎是为了应证皇后的话,里头很快爆发出一阵女子的尖叫声。 “你们是谁,滚出去!” 皇后嘴唇一勾,亲自往里走去,准备捉奸。 徐王氏等人立马要跟,忠王妃抬手一栏。 “诸位夫人,这样的事,你们也要一窥究竟吗?” 诸位夫人一见是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只有年迈的万贵太妃正色脸,“那就我这老婆子去看一看。” 人群前头,杨佩宁看向忠王妃,投去了一个感谢的眼神。 忠王妃倒不是特地帮杨佩宁,只是在替皇室遮羞。 她对杨佩宁点了点头。 其他的她不管,这件事没有真正涉及到淑妃本人,便足够了。 杨佩宁和德妃几人紧跟着万贵太妃,一进门,便闻到些靡靡之香,下意识抬袖掩住口鼻。 “这是什么香,味这么重?” 万贵太妃布满皱纹的老脸一直紧绷着,“迷情之香,真是荒谬!” 她正要加快脚步进内殿去,忽然从纱帐中跑出一个衣衫不整脸色潮红的人。 似乎是正打算藏匿,皇后的人立刻将其拦下。 她惊慌不已。 “滚开!放开我!” “大胆!” 皇后冷斥一声,继而转头看向杨佩宁,脸上一脸正色,眼神却是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 “淑妃,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杨佩宁肉眼可见地茫然和震惊。 “婉因,你怎么会?你是不是受人胁迫了?” 杨婉因孤立无援,只能将杨佩宁视作救命稻草,“长姐救我!我是被人害的!” 杨佩宁从扶桑手中接过斗篷盖在她身上。 “皇后娘娘,是否有所误会,我看这殿中香薰不大对劲。” “没有什么不对的,”皇后给身后人使了一个眼色,“本宫这里有女医,只要一诊脉便可验明正身!” 闻言,杨婉因瞪大了眼睛,望着向她走来的女医连连往后退。 这个时候,她才第一次感到害怕。 若是这个孩子被发现,她会遭受多少谩骂! “长姐救我!我不要诊脉!不要!” 她求救似的看向杨佩宁,虽然她恨死了杨佩宁,可眼下,只有杨佩宁可以救她! 话音还未落下,她已经被人牢牢控制住,那女医一搭脉,便有了答案。 “回禀皇后娘娘,她已经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望向杨婉因的目光,几乎化成了凝实的冷箭。 完了,全完了! 杨婉因重重倒在地上,没了意识。 “啪!” 重重的一巴掌甩在杨佩宁脸上,皇后骄傲得跟插着羽毛的公鸡一般。 “你自己看看!你们杨家教出来的好女儿,她才进宫多久就怀孕三个月了,显见是一入宫便与人私通做尽淫荡之事!” 说完,皇后根本不管别人的反应,目光炯炯望向纱帐内。 “本宫倒要看看,奸夫是谁!” 她一步一步靠近纱帐,越往里,迷情香的味道便越浓郁。 她欣喜地想:此事一出,看淑妃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她的妹妹做出这么恶心的事情,陛下必定不再宠爱于她! 她几近癫狂地笑了。 没了陛下庇护,她可以轻轻松松弄死杨佩宁! 只要没了淑妃,陛下一定会重新和她做恩爱夫妻的! 这样想着,她走到了纱帐前,迫不及待地掀开了帘子…… 第72章 皇后疯了? 待看清榻上男人的模样后,皇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陛……” “啪!” “贱妇!” 崇庆帝这一巴掌并未收力,皇后重重摔倒在地上,九尾凤钗摔落在地,摔断了尾羽。 只一个回神的功夫,皇后妆容精致的侧脸便肉眼可见胀红起来。 她指尖颤抖着,下意识抚摸上自己的脸颊。 指腹到处,不必看便知已是通红一片。 可身体之痛,如何抵得上心上的痛苦折磨? 她不敢相信自己经受了什么对待,还是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 她已经顾不得思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是崇庆帝,而不是那个侍卫了。 “你打我?” 崇庆帝慢条斯理地将外袍搭在身上,居高临下,眼神厌恶地望向皇后。 “你如此作为,与市井泼妇可异,哪里担当得起一国之后?” 王皇后本就在意崇庆帝于她不再恩爱的事实,可如今崇庆帝亲口说出来,更令她痛彻心扉。 她躺倒在地上,冰冷的大理石砖却抚不平她内心的躁意,皇后悲笑。 “市井泼妇?在陛下眼中,我如今就是这样的人吗?” 她大笑着,眼里的悲痛却从眼角四溢出来,晶莹的泪珠挂在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又集聚成滴划过尚且年轻的脸颊,而后滴落在明黄色的凤袍上,开出一朵朵悲伤凄厉的泪花来。 “我与陛下你少年夫妻!如今不过十三载!你怎么能这样评判于你最为亲近的枕边人!” 杨佩宁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皇后。 狼狈,憔悴,癫狂。 曾经的皇后,明媚端华,果断勇毅。 可是眼下,她的眼里,只有崇庆帝一个人…… 她闭了闭眼,将视线从皇后身上挪开。 可惜,崇庆帝,注定不是一个良人。 她与德妃对视一眼,请着贵太妃一起,将殿内的人尽数带了出去。 临出门前,听到身后传来皇帝的暴喝。 “你无视皇家规矩,疯疯癫癫,让外人看尽皇家笑话!难道朕说你一句还有错了?!” 崇庆帝最是要脸,想及殿外皇后带来的那一群人,他就恼怒得厉害。 “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哪里有一点作为皇后的样子?”他百思不得其解,“你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皇后脸上的妆容已然被泪水沾花,她悲哀地望着崇庆帝。 “我为何变成这个样子,陛下难道不知道吗?” 他给了她少年时期所有的爱慕。 嫁人那年,他们如胶似漆羡煞旁人,王府内,连个通房都不曾有。 直到后来她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流产掉,她再也不能有孩子,后院的女人们便如花朵般繁盛起来…… 可是现在,始作俑者却质问她: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她凄厉尖声:“陛下,臣妾现在所有,可都是拜你所赐!” 崇庆帝收拾好了衣裳,冷冷瞥了她一眼。 “皇后,你疯了。” 他不再理会皇后的疯言疯语,抬脚走了出去。 身后,皇后痛哭倒地,泣不成声。 这一夜,无数人无眠。 医师来后,杨婉因很快醒来。 见周遭陈设陌生,她下意识警惕起来,死死抓住盖在身上的被子。 “有人吗?” 下一刻,帷帐从外头掀开来,墨菊探过身子来,惊喜不已。 “姑娘,您醒了?” 见是自己人,她朝墨菊伸手,“扶我起来。” 墨菊刚要来扶,才进殿门的菊韵冲过来,挤开墨菊,一脸忧心忡忡,“姑娘,您可算醒了,奴婢担心死了。” 墨菊的手捞了空,只好尴尬地收回来,默默退去一边。 她都习惯了。 “什么时辰了?这是哪里?对了,陛下呢!” 杨婉因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晕倒前都发生了什么。 一瞬间,记忆排山倒海而来,她只要想到那画面,恨不得立即将在场之人都去死! “子时了,陛下特意将您带回紫宸殿,还叫医师来替您诊脉了。” 杨婉因隐隐觉得小腹有些痛感,她连忙死死抓住菊韵的手。 “孩子怎么样!” 事到如今,这个孩子绝对不能再出事! “姑娘放心,你只是受了惊吓,并没有什么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杨婉因长舒一口气,心却无法安定下来,“宴会上如何了?后来发生什么事情了?宫外是否有流言蜚语传出去?” 她一连串的问话令菊韵应接不暇,只好挑她最在意的说。 菊韵将皇后被崇庆帝当着众妃之面贬低到泥潭里的事情告知。 闻言,杨婉因焦急不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快意的神情。 “皇后那个贱女人!竟然还叫了那么多人看我的笑话,如今可都是她的笑话了!” 杨婉因几乎可以确定,等到明日,京城内外广为流传的一定是皇后的事情,而非她了。 这令她十分愉悦。 “杨佩宁呢?” “淑妃?”菊韵皱眉,出事的时候小公主满月宴几乎都近尾声了,淑妃倒是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她却不能这样说,“小公主满月宴上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宾客们自然议论纷纷。” 对此,杨婉因略有不满,但还是没说什么。 倒是菊韵,适时地提醒她。 “姑娘,奴婢一直很疑心,您和陛下一向谨慎,那样的事情都只在临照殿,怎么今日……听医师说,今日那殿中,似乎有迷情香的痕迹。” 杨婉因一下就知道是谁了。 “皇后!这个贱人!除了她还能有谁!” 否则,她又怎会大张旗鼓地找人来对付她! “亏我之前还那样同情她!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真是疯了!” 她急于知道崇庆帝对皇后的处置,“陛下怎么说?” 菊韵回道:“陛下命人封了椒房宫。” “只是封宫?没有废后?” 菊韵摇摇头,“还未听到陛下有其他任何旨意。” 杨婉因想了想,明白了,“也是,琅琊王氏权倾朝野,陛下斟酌些时候也是应当的。” 只是她心中仍旧不满,“皇后这个贱人,她打乱了我的计划!如今全京城都知道我有身孕了!” 日后她若封后,这便是污点,会给她带来无尽的麻烦! 菊韵连忙宽慰她,“姑娘不必惊慌,只怕陛下心中有您,万事便都可迎刃而解。反正之前陛下也总想册封您,只是姑娘一直没有答应罢了,眼下正好水到渠成了。只是不知道,陛下打算封您为贵妃,还是皇贵妃呢?” 杨婉因笑着嗔了她一眼,“你这丫头,说什么呢!陛下对我情深意重,我是知道的,我只要能在陛下身边就好,至于什么名份地位,我倒不在乎。” 菊韵见她心情好转,也跟着眉开眼笑。 “姑娘您不在乎,可陛下在乎啊?您晕倒后,陛下立刻让人送您来了紫宸殿,这会子陛下还在前头,估计正在想如何拟旨册封于您呢!”菊韵畅想着主子光明的未来,不禁神往,“到那时,姑娘您就是名正言顺的娘娘,以姑娘的美貌和才情以及陛下对您的情意,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呢!” 杨婉因下意识想起杨佩宁那日出门散心时的排场来,心下哪还有什么担忧害怕的,只有即将成为后宫第一宠妃的憧憬。 只是眼下还有一件事亟需她解决。 “永阳伯府的事情陛下可知道了?” 菊韵正色摇头,“姑娘您都晕倒了,奴婢只顾着照看您,并未和陛下搭上话。” “随我去见陛下!” * 倚华宫正殿。 和知晓皇后下场后兴高采烈的杨婉因不同,杨佩宁哄了妙仪睡下后,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扶桑很少见她这样。 淑妃娘娘一向勤勉,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事情在做。 像这样呆坐这么久,几乎是没有的事情。 她将灯盏熄了一半,低声轻言:“娘娘,夜深了。您都累了一日了,若再不休息,明日该头疼了。” 杨佩宁涣散的目光这才缓缓聚焦。 “娘娘还在想刚刚的事情?” 她望着摇曳的烛光,“嗯”了一声。 “扶桑,你说,皇后是不是病了?” 扶桑疑惑不已,不懂她为何会问起这个前朝后宫皆知的事情。 “皇后那年流产过后就一直体弱抱病啊,娘娘忘了?” 杨佩宁摇头,“不是身体上的病症。你不觉得,这两年间,皇后太过于多变了吗?” “我看的分明。明明有的时候,她看陛下的眼神十分冷静,甚至带着厌恶。她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女,更是景朝的皇后,那么骄傲理智的一个人,可方才她那么狼狈不堪的时候,竟然只想着情爱之事,这可能吗?” 扶桑想了想,“会不会是太过愤怒了,以致埋怨?” 杨佩宁摇头,十分笃定,“不一样。若不是演戏,一个人怎么可能对一个人既厌恶又有爱意?而且这两年,她的手段和做法越来越偏激,这可不是她的风格。” 不管是送子观音玉像也好,还是这次带人捉奸也好,都过于极端了。 琅琊王氏精心养出来的长女,怎么可能是个实名投毒的草包? 从前的皇后,要害一个人都是九转十八弯的害,哪怕猜到她身上,也绝对找不到证据那种。 扶桑回过神来,也怔忡许久。 “会不会是郁症?” 第73章 朕会册封于她 杨佩宁失神许久。 “十三岁那年曲江赏花宴,我曾远远见过琅琊王氏嫡女一眼。” “曲水流觞,吟诗作赋,人群中,她是最亮眼的那一位。出身大族,从小侵染皇族礼仪与士族遗风,是最当之无愧的帝京娇。” 扶桑问她:“娘娘心软了吗?” 杨佩宁摇头,十分笃定,“我不会后悔我做的任何决定。” “她们要伤我与孩子们,我若不反击,死得就是我和连彰妙仪。” “所以今日种种,哪怕皇后再可怜,我也不会心软。” 她原本就是这样一个歹毒的人。 “我只是感慨,如今不过堪堪十几载时光而已……皇后才三十岁,尚且年轻。” 扶桑也恍惚不已。 “这一晃,娘娘您入府至今亦有十年了。” “是啊。那年王府里的故人,陆续凋零,如今只剩零星几人。”她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若是李姐姐还在……” 扶桑一怔,望着她眼神中流露出的哀伤,一向最会言语的她,却不知说什么话来宽慰。 “娘娘……” “罢了。” 杨佩宁不敢再思念,迅速收了思绪。 “这宫的人,从来不会少。说不准明日,我便要多一个嫔妃姐妹也说不定呢。” 话音刚落,明仲入门通报。 “娘娘,御前来人请您即刻去紫宸殿一趟。” 杨佩宁并未更衣躺下,如今出门便也迅速。 到的时候,杨婉因还在。 见她来,崇庆帝就抬了抬手,让殿内的所有人都出去了。唯剩一个杨婉因站在他身侧,居高临下昂着下巴看过来。 杨佩宁像是察觉不到殿内的紧张气氛,上前,脊背挺直,微微福身。 “陛下万安。” 崇庆帝抬眼看向这个他最为宠爱的女人。 与皇后的盛气凌人不同,淑妃温柔贤惠,善解人意。 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人,竟会背叛于他! “淑妃,你可知罪?” “就是啊,姐姐,你怎么能干出如此胆大妄为之事呢。连妹妹我知道的时候都惊呆了呢。” 杨佩宁闻言,屈膝跪下去。 “臣妾知罪。” 在宫中时日久了,她连矮身的礼仪和动作都十分熟稔,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流畅自然,赏心悦目。 可越是如此,崇庆帝越觉得心中堵得慌。 他挥了挥手,示意杨婉因也出去。 杨婉因很想亲眼看到她这位高高在上的姐姐是如何被踩入泥潭里的,可是皇帝意思很清楚不容反驳,她只能嘟了嘟嘴,扭身不情愿地离开了。 崇庆帝没有时间理会杨婉因,他直直盯着杨佩宁。 她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他想过任何人,都没想过杨佩宁会勾结大臣! 想到今日席间永阳伯夫人频频敬酒于她的动作,他更是火大。 见她认错快,崇庆帝气到反笑,怒拍桌案,“你知什么错?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啊淑妃!” 杨佩宁垂首,两侧流苏安安静静地随她低头的动作往下微垂。 “臣妾虽不知错在何处,但陛下说臣妾错了,臣妾就是错了。” 崇庆帝愣了一下,随即又是啪啪拍桌。 “你私下与永阳伯府勾结,你还敢说不知错在何处!” 永阳伯是御史台的言官,权力不小,而伯府正好又有秀女要入宫,这个当口淑妃和伯府来往,必然有所贪图! 杨佩宁肉眼可见地呆住了,而后缓缓抬头。 “陛下怎么知道的?” 崇庆帝皱眉,不可置信这个女人被抓包后的态度竟然如此风轻云淡! 他气得心脏都抽痛了两下。 这一日里,先是杨婉因再是皇后,又是淑妃,他已经失望到绝望了。 他坐下去,躺倒在龙椅上,不愿再看这个女人的脸。 “你自己如实招供与永阳伯府来往的经过,不要再麻烦朕找人去查,朕可以考虑从轻处罚。” 杨佩宁只好从袖口里取出密信来,而后双手奉着上前呈交给崇庆帝。 赵端接过去的时候眉头都快皱烂了,还没开始看信就已经看得出很愤怒了。 他死死攥着那信封,只恨不能捏碎这脏东西,质问杨佩宁,“这种东西,你就随随便便放在袖口里!” 杨佩宁乖顺地低头垂眉,但却瞧不出一点害怕的样子,还道:“之前臣妾不就和陛下提起过了吗?臣妾想着,陛下早晚要知道的,便时刻放在身边了。” 崇庆帝黑人问号脸,怒不可遏,“荒谬,朕什么时候与你提过这种谋逆大事!” 他说着展开密信来看。 书信很长,占据了满满的三大页纸,看得出来永阳伯夫人是很在意这件事情了。 他正想骂永阳伯府好大的胆子,结果内容看到一半就顿住了。 三页纸,翻来覆去都是在夸杨家二姑娘有多出众,紧接着提他永阳伯世子常安又是如何的良配。 崇庆帝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你们家要和常家联姻?” 杨佩宁听到他这说法,不知怎得突然苦笑了一下。 “虽说婉因嘴上说着要多留在父母身边几年,可她已经长大了,做姐姐的,总要替她打算着。” 她因为这些时日身体虚弱的缘故,说话比起往常还温缓几分。 “永阳伯府是开朝勋贵,家底殷实,永阳伯在御史台任职,是文官,却又不依附于琅琊王氏,是难得是纯臣,连陛下也曾在臣妾面前赞赏过此人,臣妾便上了心。” “臣妾本不该攀附如此高贵之家,但私心里也希望婉因能嫁得好。只是臣妾不曾料到……” 说着,她再次跪下去,“臣妾有罪。” 她的话语平铺直叙,让人听不出里头是否含着悲伤和失落。 可就是这样,才叫听的人能认真严肃忆起被遗忘的事实。 本该成为淑妃罪证的密信,此刻拿在手中,仿佛烫手山芋一般。 崇庆帝的手掌摊开了又紧合上,可纵然她这么说,他还是下意识疑心。 “你……真的只是为了你妹妹做打算吗?” 她想了想,“也并非全是。” 在他怀疑猜忌的目光中,她娓娓道来:“永阳伯夫妇极其珍视家中幼女,得知女儿必定入宫为嫔妃,几番斟酌后便找上了臣妾。连彰生辰宴上,他们家送了厚礼,希望明年常四姑娘入宫后,能得臣妾照拂。臣妾记得陛下曾经说起,永阳伯府值得一用。臣妾便想着,若能提前交好常姑娘,也可避免她入宫后受他人笼络,坏了陛下筹谋。” “至于婉因之事,臣妾的确出于私心,请陛下降罪。” 她就那么直直地跪在那里,诉说着对他的事事关心。 这一刻,崇庆帝脑子里忽然很乱。 他的皇后,为了对付嫔妃,不惜让皇室名声受辱。 他心爱的女人,说着姐妹情深的话语,却背刺检举姐姐勾结外臣。 唯有淑妃。 从始至终,都将他摆在首位。 即便私心为了妹妹与永阳伯夫人来往通信,坏了宫中规距,可她从未想着瞒他。 她是他的棋子,可无论哪一个点,都令他这个执棋人心尖颤动。 而他做了什么呢? 在她孕期,与她最爱的妹妹风花雪月,还有了孩子…… 可难道要他向她致歉吗? 他将那密信放在了桌案上,极力压制住自己喷涌而出的情绪,淡淡地问她。 “事已至此,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木已成舟,臣妾会与永阳伯府说明此事,无论如何赔礼,臣妾绝不会让伯府与陛下的关联因为臣妾受丝毫影响。” 杨佩宁毫不犹豫说出这番话,显然是已经深思熟虑过的。 崇庆帝不可避免地又是一僵。 都到这个时候了,淑妃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此事会不会影响他! 他站起身来,走到她前头,低头望着她,近乎质问一般地执拗: “那你妹妹的事情呢?你就半点不恨朕不怪朕不埋怨朕吗!” 她这次停顿了许久。 大殿内寂静一片,两人的呼吸声都近乎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头。 “若臣妾说臣妾很想计较,陛下会让婉因离开皇宫另嫁他人吗?” 崇庆帝这才惊觉,她早已泪流满面。 哪有什么云淡风轻,只不过是一直隐忍不发罢了。 他的淑妃,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懂事顺从了。 可这并不代表,她是一个没心没肺之人。 她也会痛,也会难过,也会因为夫君爱慕上另外一个女人而伤神。 他突然很想矮身下去拥抱住颤抖的淑妃,可他并没有,只是负于背后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攥在一起,指尖微颤。 淑妃只是他的一颗棋子罢了。 他不允许自己爱上迟早该被牺牲的人。 崇庆帝昂首不看她,神情冷漠严肃,“不会。朕会册封于她。” 杨佩宁一瞬间连哽咽都收了回去,自己擦了泪,极力收敛住所有情绪。 “臣妾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崇庆帝死死咬住牙关,话语几乎是从牙缝中挤着才能说出来。“待你妹妹册封后,必定腹背受敌,朕希望,你能保护她以及她腹中胎儿。” “皇后闭宫不出,朕会给你应有的权力。日后,你就接管尚仪局吧。”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好好养着身子,待明年三月新秀入宫,需要你好生调教着。” 她垂首,话语中再也没有半分生气,恭顺答应。 “是。” 第74章 嚣张杨婉因 崇庆三年的冬日异常寒冷,大雪覆盖京师,整个皇城都是一片雪白。 这年年末,王皇后病得更重了。 太傅王涯入宫探望过后,椒房宫的门便彻底闭了,连带着宫门口巡逻的卫兵都换了一大批。 倚华宫淑妃也因产后忧思郁结,虽有掌宫之权,却卧病在床,不出宫门半步。 彼时正值大景与北狄西戎议和,崇庆帝自公主生辰宴后以朝政繁忙为由少入后宫。 一时间,后宫冷清一片,让人更觉冬日凄冷。 与后宫的寂寥相比,宫外却没有时刻安宁。 宋祁接任程让之职,却生生拖了一月之久亦未完成皇帝嘱托。 在此之后,崇庆帝又换了好几位上去,或因管家子弟身份掣肘,或因手段过于温吞,皆不能如愿。 崇庆帝这才意识到程让的好处,召令尚在病中的程让再次领千牛卫任职。 一时间,京城内外风声鹤唳,闻程让之名而惧者不在少数。 近年关的时候,谢大将军班师回朝,崇庆帝于麟德殿大宴群臣。 当日殿上,以退敌功勋计,崇庆帝一连拔擢许多武官,或为守将,或领监门卫、金吾卫之职,此去北境者,皆有升晋。 席上,太后依臣子之请,替在场几位武将之女联姻,所归属者,无一不是朝中勋贵或皇亲,以示皇恩浩荡。 其中,以谢大将军之女谢棠为首。太后赞其德行出众,懿旨册为贵妃,只待来年三月开春之时,大礼入宫。 此宴过后,武将升而文官降,景朝自立朝以来重文轻武的局势有所转变,当日夜里,太傅府灯火通明。 …… 待到南方迟来的春风吹散雪花,彷佛刹那间,冰河解冻,草长莺飞,春花生机勃勃长满了山坡。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自天际倾洒而来,穿帘绕廊,落在支摘窗窗棂上。 屋内,杨佩宁正提笔练字,忽而感觉脸侧的温暖,她抬眼望去,便见暖阳斜照,照映得庭院中的四季常青树木越发身姿绰约。 “果然是春天到了,连阳光都暖和起来。” “眼瞧着都快到龙抬头了。娘娘产后的亏损,总算都调理了过来。” 扶桑抱着妙仪在一旁坐着逗弄,杨佩宁亲手编了七彩辫放上去的拨浪鼓,妙仪百玩不厌。 她躺在扶桑怀中,手脚并用去够,嘴里还“咿咿呀呀”的,十分的可人。 杨佩宁遂放了笔,将妙仪接过来抱在怀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本就无甚大碍,陈合松和他徒弟得力,养了三个月,脸色不红润都不行。” 槐序正呈了尚功局新制的衣裳进门来,闻言便笑: “院子里的迎春花都开了,可漂亮呢,奴婢瞧着正衬娘娘这新衣。娘娘既好了,不如出去走走?” 芙娘特地展开来给她瞧。 单是她们手里的就不下三四套,其余还有二三等宫女们排队呈着的,最次的都是绫绸,还有两匹,是难得的蜀锦。 如今倚华宫人见了这场景已经不觉大惊小怪。 “这三月来,陛下虽不进后宫,可每隔些时日,都有赏赐来。名义上都说是给公主的,可这些珠宝首饰的,无一不是娘娘平日所钟爱的。” 杨佩宁的目光扫过那身藕荷色的蜀锦裙。 颜色她虽不喜,但那上头的刺绣手艺,她却很喜欢。 “就那件吧。” 于是满殿欢喜,纷纷打理起跟随淑妃娘娘出门的行装来。 …… 上林苑终年树木青翠。 披着暖阳,一行人走过平整的石板路,脚边是郁郁葱葱的青草,远远地便看到一片樱花林。 沐浴了几日阳光,娇羞的花骨朵们便似长成的妙龄少女一般,竞相舒展身姿,盛放于最高的枝头,娉婷玉立,于春风中欢笑。 淘气些的,便从枝头扭身随风去了,待玩乐够了,随春意打着旋儿落下来,亲吻泥土。 还有的,或安静乖巧落于她的肩头,或翩翩落于她的掌心间,风动时微微煽动花裙,撒娇亲昵。 风动时节,亲眼见上这么一场漫天樱花舞,比世间任何事都浪漫。 “哎?那是谁?” 槐序眼尖,远远瞧见樱花树下站着两个人,打头那个一袭蓝绿色襦裙,身形十分的瘦削。 “似乎是舒宝林?”扶桑皱眉,“她怎么这么瘦了?” 舒宝林本就是苗条的,几月不见,她却仿佛更瘦缩成了杆一般,叫人看着就觉得不健康的模样。 正说着呢,打另一边也来了一拨人,径直走向舒宝林。 杨佩宁这才发觉,自己站的这个位置十分巧妙,看清底下樱花林的同时,又不致让底下的人一眼就发现她来。 槐序看着那人微微隆起的孕肚,皱眉,“娘娘,是二姑娘。” 就这么说一句话的功夫,底下的人已经动起了手。 “啪!” “你竟然还敢出来!” 舒宝林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手中才捡起来的落花从手心滑落,摔砸在地上,沾了泥土。 身后侍女见主子被打惊愤不已,丢了花篮要上前来挡在主子身边,却被菊韵一把推倒在地。 “什么货色!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一边儿待着去。” 菊韵双手环胸骂了这才又站回杨婉因身边,对着舒宝林也是昂着下巴,与杨婉因如出一辙的派头。 舒宝林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遭遇,冷冷地笑了笑。 “我为什么不敢出来?我是陛下礼聘入宫的婕妤,如今再不济也还身有品级,你呢?”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里流露出浓浓的不屑,“你都有了孩子,还在紫宸殿待了那么久,却连个九品才女的位份都没有。” 杨婉因笑哼一声,手轻抚小腹,“陛下政务繁忙,待此间事了,陛下定然册封于我。而你,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说着她话音一转,以一副主母的姿态训诫质问她:“怎么,上次教训你后还没长记性?竟然还敢勾引陛下去你宫里!” 舒宝林的宫女看不下去,怒声道:“我家主子是嫔妃,侍寝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凭什么这样说!” “凭什么?”杨婉因抬了抬下巴,“就凭我如今是后宫最得意之人。想要教训谁,便可以教训谁。” “你未免也太放肆了!” “这就放肆了?你家主子被我掌掴后,陛下不是还召幸了她吗?若陛下觉得我放肆,怎么没有半点表示呢?” 小侍女还待要替主子找回公道,舒宝林望着蠢蠢欲动的菊韵,伸手将她拦在了身后。 “说实话,直到今日本宝林也不太明白,你怎么敢的?” 杨婉因正皱眉她此话何意,便听她道。 “你靠着淑妃爬了陛下的床才有了这么一个孩子,在宫里耀武扬威的,你也不过就这么点依仗罢了。若没有这个孩子,你以为你是谁?” 杨婉因一瞬间气得目眦欲裂。 “菊韵墨菊,给我押住她!” 她正在孕期,崇庆帝怕她出事,出行都配备了三四个侍女。 但从人数上,舒宝林就不及。 望着被扭压着的舒宝林,她这才稍稍气顺些。 她如今最深恶痛绝的,就是别人提起淑妃! 人人都指摘她在长姐孕期做出不伦之事,她的脸都丢尽了! 可她与陛下,明明是两情相悦! “没有淑妃,我照样可以得到陛下的爱!陛下对她,不过是情面上的而已,何谈我是靠着她!” “是吗?听说今年开春陛下新得了八匹蜀锦,四匹孝敬了太后,两匹给了即将入宫的贵妃娘娘,还有两匹你猜在何处?” 见杨婉因一脸狐疑不知道的样子,舒宝林畅快地笑了。 “淑妃娘娘即便闭宫不出又如何?陛下但凡得了什么东西都优先供给倚华宫。而我瞧你上下打扮穿着,似乎并非蜀锦吧?”舒宝林直往杨婉因的心窝上扎,“就这样,你竟然还敢说得到陛下的爱,你不觉得可笑吗?你还敢说你不是靠着淑妃娘娘才得恩宠的?” 杨婉因气得咬牙。 “啪” 她一巴掌扇过去,“贱人胡说!” 舒宝林被死死压着,挣扎不得,双眼都瞪红了。 杨婉因欣赏着她的表情,阴狠地笑: “都到这地步了,你倒还想着抬淑妃来压我。可不管怎样,我现在想打你就打你,你又能奈我何?” “你这张嘴,我不喜欢。” 说着,她吩咐菊韵,“将她的脸给我掰正了,我打着才顺手。” “你怎么可以如此肆意妄为!我家主子好歹是嫔妃!”侍女死命想甩脱压着她的嬷嬷,可双拳难敌四手,如何也动弹不得,气得直掉眼泪,“若是二位妃主娘娘知道了,定然不会饶过你的!” 杨婉因冷嗤,“陛下都不管这事,德妃和淑妃哪怕现在就在此处,她们又敢插手吗?” 说着,她扬起手,便要先教训这侍女。 舒宝林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挡在前头。 就在她的手掌要落在舒宝林身上的时候,手被死死攥住了。 “在宫中随意动手打人,你是想进宫正司了吗?” 来人一袭耦合色长裙,云髻微垂,鬓边斜插一支金步摇,装扮不施繁丽,却将她衬得温婉动人,眉眼间皆是皇家贵气与清雅气质交织的韵味。 不是淑妃又是谁? 杨婉因最先关注到的是她身上穿着的蜀锦裙。 裙身微垂,光泽而顺滑,其间织就流云暗纹,随着步履轻移若隐若现,宛如将春日晨雾披在了身上。 上襦领口以金线绣着缠枝莲纹,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自领口蜿蜒至袖口,恰似星河垂落。下裙外罩一层月白云绡,薄如蝉翼,走动时纱衣翻飞,裙角处晕染的海棠红渐变色若胭脂溶于水,灵动中透着雅致。 只这么粗略一看,都足以看出这套蜀锦裙的精致与大气。 陛下果真给了她! 再看她身侧还跟着那个受尽万千宠爱的小公主,杨婉因眼都绿了。 杨佩宁示意明仲放开她,目光冷漠,“舒宝林是正经嫔妃,你动手打她违反宫规,本宫会将此事呈报陛下。” 见舒宝林和其侍女已经被宫人扶了起来,杨婉因甚是愤怒。 “长姐好雅兴,还记得要出倚华宫来。我教训舒宝林,与你何干?你倒当上烂好人了!” 杨佩宁冷冷扫她一眼,“本宫受陛下之托,掌管尚仪局,既有协理后宫之权,怎能放任后宫不良之风横行?” 此言一出,杨婉因惊诧万分。 “尚仪局?凭什么?!” 她都还没掌理后宫,怎么轮得到淑妃! 杨佩宁懒得跟她解释,“来人,送杨二姑娘回紫宸殿去,好好与陛下讲讲经过。” 杨婉因本不服,可见淑妃仪仗之盛,便只冷哼一声,“回就回,我不信陛下会因为你罚我!” 姿态嚣张不已,甚至临走前还瞪了舒宝林一眼。 “你最好不要再碰上我,否则……” 站起身子来的舒宝林眼里都是恨意,“好啊,我等着。” 杨佩宁见事情解决了,折身就要继续往里走。 一向不对付的舒宝林却朝她福身,“多谢淑妃娘娘。” 杨佩宁神色疏离,“本宫不是为了帮你。” 杨婉因现在可还顶着她亲爱妹妹的名头,如此四处招摇放肆,只会抹黑她。 她不禁思索,怎么才能彻底和杨婉因撕破脸?免得她日后被犯蠢的杨婉因惹祸上身。 “嫔妾知道娘娘不喜欢我,可娘娘帮了我就是帮了我,嫔妾必定铭记于心。” 杨佩宁冷不丁扫她一眼。 “有话直说。” 舒宝林一咬牙,迅速走到她跟前,福身下去。 “嫔妾曾经对娘娘多有得罪,后来被娘娘筹谋算计,也是嫔妾罪有应得。只是嫔妾相信,相比起我,您更厌恶方才那一位。嫔妾愿意做娘娘的刀,只要娘娘肯要我!” 杨佩宁闻言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舒宝林说什么呢?本宫素来闲散,哪里有什么筹谋算计。何况……”她逗了逗乳母怀中抱着的妙仪,“本宫如今只想做个慈母,不愿掺入这些是非里。舒宝林,找错人了。” 说完,她不再多言。 舒宝林连忙往另一边去福身,不敢挡路,眼睁睁望着淑妃的仪仗队渐渐进入上林苑深处,这才起身,揉了揉断掉的膝盖。 侍女来扶她,满目忧愁。 “主子,如今可怎么办?家中主君接连被贬,您也……淑妃娘娘都不肯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第75章 清毓殿,心思各异 谁知舒宝林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来。 “淑妃娘娘虽然没答应,却也点醒了我。” 侍女一脸狐疑。 “我也是方才看淑妃与公主母女和乐的画面才想起来。我父亲被贬前乃是六部之工部侍郎,位居四品,持身中正。陛下召我入宫,该是为了联络朝臣。” 说到此处,她满面愧色,“可我自入宫起,便只以为皇后仁善,淑妃狡诈,亲皇后而远淑妃,处处与陛下期望相违背。最终被皇后和身边姐妹做局,以致今日潦倒。” 她叹息着摇头,悔不当初,“可惜我当初太过愚蠢。” 想及家中如今的遭遇和自己这一年间的跌宕起伏,舒宝林重新燃起了斗志。 “不过为时未晚!”她目光坚定,“迟早我要重新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还有杨婉因,既然她与淑妃娘娘姐妹情分淡薄,那她也不必受此掣肘,今日之辱,她必定如数奉还! * 另一边,回了紫宸殿的杨婉因十分的淡然。 她甚至拒绝了跟明仲去崇庆帝前认错,便径自回了自己的住所。 “杨姑娘安好。” 一路上,但凡遇到她的人莫不躬身行礼问安,一应待遇,俨然如后妃一般。 杨婉因则由菊韵和墨菊目不斜视地走过,身后簇拥着崇庆帝拨来照料她的几个嬷嬷,排场虽不及其他高位嫔妃,却也是宫中独一份了。 毕竟,谁能尚未册封就住进紫宸殿? 虽说只是个小偏殿,却也是尊贵的象征。 连殿名“清毓殿”,都是崇庆帝亲笔所书,以示爱重。 待她从赤金牌匾下走过,入了内院,立马便有好些个侍女上来迎她。 双儿抱着崇庆帝赏赐的狐裘来为她披上,又将小手炉塞到她手中。 “虽说天气渐渐暖和了,却也还未完全消寒呢,姑娘仔细身体。” 待提裙上街,入了暖阁,双儿便又嘱咐着侍女端来润喉的蜜饮供她享用。 一应吃穿住行,无一不精致典雅。 杨婉因也不必伸手,任由双儿等一众侍女左右伺候她,她只需一个眼神或是微微抬个手,双儿便知道她是要净手还是要喝茶。 她十分享受这样的待遇,对双儿也不吝夸赞。 “不愧是打小就生活在宫中的,你行事的确妥帖。” 双儿被夸赞了,喜上眉梢地上前来行礼谢恩,“多谢姑娘赞赏,能伺候姑娘,是奴婢今生最大的福分!”与此同时,不忘安抚其他姐妹,“奴婢不如菊韵姐姐能替姑娘分忧排难,便只能在这些小事上下些功夫。姑娘觉得舒坦,那就是对奴婢最大的肯定了。” 如此下来,饶是万般抵触排挤她的菊韵,此时也没法子发作阴阳怪气。 杨婉因很欣赏她的识趣,欣慰颔首,“你不必自谦,你的本事,我是看在眼里的。当初我搬离倚华宫,你肯弃暗投明跟着我过来,日后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于你。” 说完,她又沉吟着点评道:“菊韵和墨菊虽是同我一起长大的,到底不谙宫中之事,许多方面是不及你的,往后还需要你多多教导她们。” 闻言,一向不被肯定的墨菊不觉得有什么,倒是菊韵,原本因双儿话语脸色稍缓的她登时控制不住地拉下脸来。 杨婉因看在眼里,却并不觉得她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菊韵墨菊你们也不要感到丧气,我说这话是为了让你们多和双儿学学宫中为人处世之道,日后才能真正成为我的左膀右臂。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菊韵低头,掩盖住眉眼间的郁愤之气。 “奴婢知道了。” 杨婉因循循善诱了一番后,颇觉清毓殿中更是气象一新,只是她有一点不满意。 “清毓殿哪哪儿都好,就是太小了些。” 双儿微笑着回话,“这只是偏殿,的确是小巧了些。不过等姑娘册封那日,陛下必定会择一大殿给姑娘居住的。” 杨婉因忽地来了精神,“听说关雎宫乃前朝宠妃居所,宽敞华丽又亮堂?” 双儿一怔,没想到她看上了关雎宫,心中惊骇,面上却不显,介绍道:“关雎宫是太祖仿古朝所建,乃是个三进五出的大宫殿,其规制超然,先帝陛下曾言:非得是贵妃之上才能入住。不过本朝还未有嫔妃入住此宫。”说到此处,她话音一转,“不过依陛下对姑娘您的看重,关雎宫自然住得的。” 见主子只顾着跟双儿说话,菊韵自然不肯服输,连忙接上话茬。 “姑娘与陛下的情意岂是其他嫔妃可比?莫说贵妃之位,只要咱们姑娘愿意,皇贵妃之位也能当得!住关雎宫,还是委屈了我们姑娘呢!” 这话听得杨婉因笑得花枝乱颤。 “哎呀你这丫头,说话可仔细些呢。” 菊韵佯装知错,脸上却笑嘻嘻的,道:“可奴婢说的是实话啊。姑娘您连紫宸殿都住得,关雎宫如何住不得呢?淑妃娘娘再得宠,在紫宸殿只住了几日不也被请走了吗?姑娘您可是在此处住了三月有余。这足见陛下对您的不同!” 墨菊虽不懂这些,却看得出陛下对自家姑娘的情分,也跟着连连点头。 闻言,杨婉因嘴上说着不配的话,心里却乐开了花。 于是拉着三人的一只手放在了自己掌心间,十分感慨。 “以后咱们主仆四人就是一体的。待我册封那日,必定让你们近身伺候,做掌殿掌事,统领宫女们。” 闻听此言,墨菊感动万分,险些垂泪。 “多谢姑娘信任。” 其他两人说着同样恭敬的话,却是心思各异。 双儿是觉得杨婉因眼瞎,连她们三人之间如此明显的面和心不和都看不出来,还在这里编织什么主仆情深,四人一体的美好未来。 殊不知她这番话,只会令她们三人间的矛盾再度激化! 杨婉因没有被册封还好,她们三人的身份不相上下,还能够勉强维持表面的和气。 等她真的被册封,择定了掌殿掌事一等侍女的时候,必定要出大乱子! 见她正乐呵呵地吃着点心,毫无察觉的样子,双儿就憋闷的同时又十分的不理解。 杨二姑娘如此蠢笨,陛下是怎么会看上她的?还将她放在紫宸殿养着,比淑妃娘娘都还例外些。 感受着菊韵隐隐投过来的怨毒眼神,双儿心中感到阵阵烦躁。 也不知淑妃娘娘什么时候让她离开,她也是快受够了这清毓殿里头的人。 墨菊跟个闷葫芦似的,十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不过好在性子单纯,好相处。 菊韵却是上蹿下跳的,但凡杨婉因对谁有个好脸色,她便跟疯狗一般地针对那人。 菊韵的那些手段对她倒是没什么影响,只是时日久了她也会烦的。 此刻,作为宫女,双儿怀念起倚华宫来。 倚华宫管理严苛,宫人们之间虽不可避免存在明争暗斗,却也只存在于用什么样的手段给主子效力上,谁有能耐谁就上,拿赏赐得高位,底下的人也服气。 真正遇上了事,倚华宫上下一体都是齐心的。 不像这儿,真的是一团乱麻。 一切晋升和赏赐,全看是否能哄杨婉因高兴。 就为了争谁在主子跟前更得脸,菊韵甚至做得出利用其他宫殿的侍女来陷害她和墨菊的事情来。 如苍蝇一般,恶心得令人倒胃口。 双儿心中叹息一声,又是想回倚华宫的一天…… 许是怀孕的缘故,杨婉因略坐了会子便觉乏了。 双儿连忙回神,出门去吩咐人端热水来给她净手。 正要返回暖阁时,却被菊韵直直拦在廊檐处。 “你可真殷勤啊,处处争先,以为这样姑娘就会高看你了吗?”菊韵双手抱胸,冷哼一声,“我告诉你,我是和姑娘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一旦封了贵妃,关雎宫的掌殿只能是我!你若现在肯乖乖听我的吩咐,我届时倒可以让姑娘施舍你一个一等侍女之职。” 双儿看得分明。 菊韵的眼里有着对她浓浓的戒备和警惕,这足以证明菊韵已经感觉到了危机。 那么她是如何确定,自己会相信她这么幼稚儿戏的承诺? 何况…… “一等侍女吗?”她轻笑了一下,“菊韵姑娘说笑了,我在倚华宫时就已经是二等侍女,如今在清毓殿行的是一等侍女之职,领的掌事之俸。” “待跟随二姑娘到了新的所在,二姑娘自有安排。就不劳你费心了。” 菊韵眼珠子一瞪,威胁她,“你一个外人,姑娘方才只是客套两句而已,你以为你是谁?我警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双儿又不是墨菊那个受气包,哪会被她三言两语给震慑住。见菊韵如此破防,嘴角笑意越发深了。 “既然你都是说了姑娘待我只是客套,那你又何需这样疾言厉色满脸戒备的?” 闻言,菊韵一怔。 双儿挑眉一笑,“看来二姑娘是很看重我无疑了。” 说罢,她直直往前走,菊韵不妨,被她撞了肩膀。 气得菊韵咬牙愤怒不已。 转身要去找自家姑娘讨个公道,却见御前曹恩保来了。 双儿已经笑着上去迎了。 “监正大人怎么来了?可是陛下有何旨意吗?奴婢这就去知会姑娘。” 曹恩保却摇头,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 “不必,你去通传一声便好,我亲自与杨姑娘说。” 第76章 亲蚕礼,礼蚕尽死! 双儿立刻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曹恩保虽是内侍省的首领监正,平日里却十分的和善爱笑。 走到哪里传旨都是乐呵呵的,若是喜事,他比谁笑得都灿烂。 他一旦露出这副表情,便必定不是什么好事了。 她正要应声入内,菊韵见是曹恩保来,立刻抢了这活。 “监正放心,我这就去通传。” 于是欢天喜地地往暖阁里去,“姑娘,曹监正来了!怕是陛下有什么旨意来传达呢!” 杨婉因一听是曹恩保,又见菊韵喜笑颜开的模样,以为是好事将近,哪还有什么困意。 “快请曹监正进来!” 曹恩保入门来,见她笑意灿烂,看了菊韵一眼,暗道不好。 “杨姑娘安好。” 杨婉因佯装不知有好消息,“陛下这么着急地让曹监正来,可是有何要事?” 曹恩保垂首,硬着头皮,“陛下说,让姑娘闭门思过半个月。” 杨婉因呆滞住,瞥了菊韵一眼,又收回视线来,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半个月?那岂非要错过龙抬头?”龙抬头可是大节日,皇帝亲耕,皇后桑蚕,百官及内外命妇皆要到场。她还想借此机会露个脸,好叫众人知道宫中有她这么个人呢。“是因为我姐姐吗?” 曹恩保想到崇庆帝那些冷漠的话,不好直言,只能诚心劝导:“姑娘毕竟还册封。且姑娘又在孕期,龙抬头人挤人的,姑娘去也不合适。” 曹恩保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宫中嫔妃们除非怒到极点,轻易不会自己出手,都是让侍女代劳。 何况杨婉因虽然得宠,但饶是曹恩保都觉得她成为嫔妃的手段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这个时候不夹着尾巴做人便罢了,还如此招摇。 实在是白费了陛下一番呵护。 杨婉因皱眉,“可之前陛下也并未怪罪于我。”她质问曹恩保,“是不是淑妃的人在陛下跟前乱嚼舌根了?” “姑娘说笑了,陛下心意非他人可以左右。” 曹恩保好话说尽,她还是这副样子,半点不知趣认错,他也不便再说。 “话已带到,还请姑娘好生安胎,奴才会请太医令大人隔日来给您诊脉。”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杨婉因叫住了他。 “对了,曹进是你干儿子,他人呢?我来紫宸殿这么久,为何一直不曾看见他。” 听到熟悉的名字,才要抬脚迈开步子的曹恩保怔忡住了。 他大着胆子抬头望去。 上首那个女人坐在花梨木雕花软榻上,身披绮绣,头饰华贵。 可她眼中流露出的野心勃勃和没有头脑的聪明,令人感到无奈和疲倦。 “回禀姑娘,曹进受陛下吩咐,去别处当差去了。” 闻言,杨婉因缓缓点头,似乎并未察觉起那日她与曹进私下会面,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又或者她察觉了,但她不在乎。 “这样啊,那他何时回来?没了他在我与陛下之间传话,我很不习惯呢。” 曹恩保越听越觉得心惊,也愈发痛心疾首。 当初曹进不听他的话,非要和杨二姑娘掺和。 先是被贬为少监,后又丢了命…… 可杨二姑娘从未在意过他的死活,她只关心,曹进是否还能继续为她所用! 饶是见惯了人心凉薄,曹恩保亦在此时替干儿子感到难过。 他垂首,“这奴才不知,二姑娘若真想知道,恐怕只能去问陛下了。” 闻言,杨婉因才不愿意呢。 她才被下令禁足,心里正生气呢,她才不要主动去找他! 她赌气的当口,曹恩保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双儿明显发觉,他原本就弓着的脊背又弯了三分。 * 惊蛰刚过,二月二的晨雾尚未散尽,紫禁城便已人声鼎沸。 三十六名金甲武士持金瓜钺斧开道,黄罗伞盖层层叠叠漫过午门,明黄纛旗上盘着的五爪金龙在风中昂首欲飞。皇帝头戴十二旒冕旒,玄衣纁裳绣满日月星辰,脚踏金丝皂靴行至先农坛,身后百官蟒袍玉带逶迤如浪,三百名内监捧着犁铧、谷种、青牛缓缓跟进。 皇后病重,太后代为桑蚕礼。 卯时正,慈安宫方向传来环佩叮咚。太后凤冠缀着东珠摇曳生光,霞帔上金线绣的百鸟朝凤栩栩如生,十二名尚仪女官捧着蚕筐、桑剪、玉钩鱼贯而行,另有二十四名宫娥擎着鹅黄软罗伞,将太后护在中央。通往亲蚕坛的御道红绸铺就,百名绣娘手持五彩丝线跪在两侧,远远望去,宛如一幅流动的锦绣长卷。 后妃中,以德妃淑妃为首,其后依次跟着江嫔等人。紧接着的,便是以忠王妃为首的皇亲勋贵女眷,再次为权臣重臣家眷,再有便是往下的官员女眷们,远远地缀在队伍后头。彩杖绵延数十里。 御驾凤驾于承天门前左右汇合,通过朱雀大街往祖庙行去。 待祭拜黄天大地告慰先祖后,皇帝执犁破土,青牛踏过新泥之时,三百名乐工奏响《雨旸时若之曲》,磬声钟鸣直冲云霄;天地间金鼓齐鸣,黄尘与彩绸共舞,皇家威仪在春阳下化作一片煌煌气象。 太后则于礼坛上指尖轻捻桑枝,摘下残叶,蚕筐里幼蚕蠕动,随着太后将桑叶喂给幼蚕取食的动作,七十二名蚕妇齐声诵起《亲蚕礼赞》,声浪惊起万千白鸽。 杨佩宁站在台阶下后妃之中,与德妃并肩,往前则是万贵太妃等先帝朝的嫔妃们。 眼见仪式就要结束,德妃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下一刻,却是变故横生! 端着祭祀用品的女官突然被什么吓到一般,手中的贡品猛得打翻在地。 “礼蚕死了!” 其中几颗贡果顺着台阶滚落下来,摔在石阶上,污了红绸。 崇庆帝的脸瞬间黑沉如墨。 太后神色也显见冷了下来,目光掠过尽数一动不动俨然没有生命迹象的幼蚕,落在那女官身上,冰冷又彻骨。 任何典礼出现意外都是寻常,不正常的是这女官。 蚕虫死亡之事,往大了说是不吉利,影响国运,可若稍稍遮掩,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偏被这不知死活的女官扬声传了出来。 底下窃窃私语之声顷刻而起。 “这……礼蚕怎么会死了?” “瞧那女官的模样,只怕是礼蚕全死了才会如此惊恐。” 人群中不罚有太后母族政敌,闻言狠狠皱眉,“这也太不详了吧!” “是啊,往年皇后娘娘亲蚕可从未出过此等不吉之事。” 皇室以天命自居,时人相信因果轮回玄机奥妙更是寻常。 太后不必回首往下看已经知道底下群臣会如何议论揣测了。 她无暇顾及此事是谁一手操办,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 若她不能将此事平息,不用等到明日,天下都会非议她,或许还会攻讦崇庆帝皇位。 在这短短一瞬的时间里,太后思绪飞转…… 千钧一发之际,万贵太妃脱列圆场,“陛下,太后娘娘,礼蚕已死,可见今日非吉期,不如明日再行躬蚕之礼吧?” 那女官吼这一嗓子将局势推向了不可扭转之境地,太后和皇帝思来想去,如今唯有明日再行亲蚕礼,方能稳住民心。 古往今来,也并非没有这样的先例。 只是……明日的亲蚕礼,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 崇庆帝和太后交换了一个视线。 就在太后打算依照万贵太妃之言,更改躬蚕之期的时候,嫔妃中,杨佩宁站了出来。 “陛下,太后娘娘,臣妾听闻民间养蚕有‘假死’之说。说的是幼蚕长成到一定阶段,便会短暂陷入沉睡,不吃不喝也不动弹。等到时机成熟,便会再次活动,开始吐丝结茧。历经假死过后的蚕,吐得丝更加顺滑光泽,待破茧之时也比寻常蚕蛾漂亮得多。” 生辰宴后,这是淑妃杨佩宁第一次出现在百官视野中。 她一袭绛紫色织金绣云纹朝服曳地,十二幅月华裙随步履轻摇,腰间白玉双珩佩叮咚相和。头戴七翟冠,珍珠流苏垂落发髻两侧,行走间摇曳生姿,既不失正二品命妇的庄重威仪,又透着温婉端方的气度,如春日里绽放的玉兰,清雅高洁,自成风华。 她光是站在那里,便叫人不由敬服。 莫说其他人了,就连万贵太妃都恍惚了好一会子。 好半晌,才有官员脱口质问:“淑妃娘娘切不可听信谗言,此蚕分明就是已经死去的模样。”说罢,又对着崇庆帝道:“陛下,礼蚕出意外并非大事,只需另换一批礼蚕便可继续进行亲蚕之礼。若依淑妃娘娘之言,只怕等不到礼蚕‘复活’。” 紧跟其后,还有好些个官员也纷纷开口责难。 甚至有的官员见她是个妇人,话语十分刻薄。 崇庆帝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能儿戏。 若留待明日,只怕再出事端,若是可以,他也想今早解决此事。 淑妃给他提了个醒。 礼蚕可“假死”,自然也可“复活。” 他抬了抬手,示意群臣噤声。 “诸位爱卿不必讶异,淑妃并非无的放矢之人。朕愿意相信淑妃,等待礼蚕‘苏醒’,再行躬蚕之礼。不必改期!” 只需让人悄悄将礼蚕换成活物,便可解决。 说着,他正要下令让群臣移地暂歇斋戒,底下有人高呼出声…… 第77章 有惊无险,淑妃威仪 “陛下圣明!” 只见官员之中王涯执着笏板出列,一脸的正气凛然。 “亲蚕之礼涉及我景朝万万民生,臣等身为景朝官员,愿意陪同留待此地,亲眼待礼蚕‘苏醒’!” 此言一出,无数百官跟着附和。 王涯则唇角微勾。 心中对淑妃的小聪明嗤之以鼻。 有他在,皇帝和太后休想私下更换礼蚕! 陛下如此对待他的凝儿,更令琅琊王氏一族蒙羞,他必定要讨回公道! 崇庆帝的脸色成功黑如锅底。 王涯这一出,彻底绝了他的谋算,甚至令他连退一步改期举行亲蚕礼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个老匹夫! 这时,侍立在一旁的少监李安缓步向前。 他看了一眼那蚕筐,折身回来躬身道:“陛下,太后娘娘,奴才曾在掖庭养过礼蚕,正如淑妃娘娘所言,礼蚕的确无碍,只是暂时陷入‘假死’状态罢了。并且此状并不难解,也无需等待多时。” 崇庆帝身边的中监少监不少,李安这个人一向低调,不争先亦不落后于人,在他这里,只堪堪称得上中规中矩罢了。 在这样的危机关头,李安能站出来,是他没想到的。 “你有何良策吗?” “奴才只需要一盏寻常宫灯即可。”说着,他又道:“为防奴才有偷换礼蚕之嫌疑,还请陛下着监正大人替奴才寻灯。” 陛下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抬了抬手。 身后曹恩保连忙亲自去提灯。 不一会儿,人便回来了。 那灯果真是此处最寻常的灯无疑了,哪怕以王涯为首的文官们瞪破了眼,也瞧不出有任何问题来。 李安接过宫灯,“陛下,奴才照灯期间,恳请陛下能够下诏命群臣噤声。” 崇庆帝无有不应。 李安这才放心去了。 他先是手脚极其轻缓地围着蚕筐绕了几圈,末了又将灯隔着不近不远地距离照射在礼蚕上方,确保每一只蚕都能沐浴着些许的柔光。 其间,他需要随时关注着每一只礼蚕的状况和接受灯照的距离和时刻,每隔一定时间,进行小幅度地调整。 宫灯并不轻,他又需全神贯注,还要一直保持着同一姿势,如此细致下来,不过一刻钟,在其他人身着繁复礼衣还觉着凉飕飕的时候,他已然大汗淋漓了。 但他也并未停止或是申请换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刻钟都是煎熬。 就在众人都在疑窦他这方法是否可行的时候,忽然,蚕筐中,一只礼蚕小幅度地动了动身体。 崇庆帝眸光微亮。 不一会儿,又一只礼蚕扭动了身躯,紧接着便是第三只,第四只……直到几乎所有礼蚕都开始蠕动,连台阶下王涯等人几乎都能看见蚕筐中活动的身影! 太后眼中精光大盛! 李安却还未停止照光的举动。 他不厌其烦地维持着原来的动作,直至所有礼蚕都恢复最灵活的状态,开始吃下太后喂下的桑叶,他才小心翼翼地收了宫灯。 崇庆帝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他便提着宫灯退至一侧,身体隐入诸多少监之中。 这时,杨佩宁眉眼含笑,款款福身。 “蚕之假死,非凋亡之兆,实乃蓄势之征。彼蜷曲僵伏时,恰如潜龙入渊、蛰雷隐空,暗中酝酿破茧之力;待挣脱旧壳、舒展新躯,便以蓬勃生机织就万里锦绣。” “臣妾以为,国运兴衰亦同此理——纵逢霜雪压境、风云蔽日,看似凝滞沉寂,实则暗流涌动、星火待燃。蛰伏时积蓄民智,困顿中磨砺筋骨,终有一朝破茧化蝶,以涅盘之姿重开盛世,续写文明华章,此乃天地循环、生生不息之道也!” 此言一出,百官齐齐惊诧敬服不已。 若非今日之事是变故,他们都要猜测淑妃是不是提前背好如此应景之言了! 以蚕之假死比喻国之兴衰,祈祝大景之昌盛繁荣! 这不正是龙抬头亲耕亲蚕的意义所在吗! 连王涯都多看了她两眼。 可淑妃,无论遇到之前的群臣质问还是如今四面八方投过来赞赏的目光,她从始至终都是最仪态端庄,华贵大方的模样,不曾因为百官的诘难和质疑而胆怯悲愤,也不因众人投以敬畏神情而自傲。 进退有度,端华得体。 说的便是这模样。 崇庆帝大喜,看向杨佩宁的眼神何止是满意可以说得。 “淑妃所言,朕甚以为是!” 太后也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待一切再度准备就绪后,太后于礼坛之上再度行躬蚕之礼,其后,以万贵太妃为首的内外命妇们中的代表人物纷纷跟随太后脚步上礼坛奉桑叶,喂以礼蚕。 待礼毕,礼蚕也都吃得圆滚滚的,开始吐丝结茧。 亲蚕之礼,便算真正结束。 回程的路上,太后特地召了淑妃来自己的车内说话。 太后的车舆,乃是三马并驾的重翟车。 且不提各处规制装潢了,单说个头,就是杨佩宁妃位车舆的三个还大。 此时重翟车缓慢平稳地行在宫道上,车内太后和崇庆帝坐在主位上,左右则各坐了德妃和淑,中间是一张紫檀木四方雕花矮桌,旁边还有花几和茶几,除此之外,空间都十分空余。 太后拉了淑妃的手,轻轻拍了拍,由衷感慨。 “你今日,做得特别好。” 她看向崇庆帝,“今日淑妃之言,不仅及时扭转颓势,还令皇室重扬威风,叫有心之人无机可乘。依哀家看,等回了宫,该好好赏赐一番,皇帝你觉得呢?” 崇庆帝自然无有不可。 亲耕亲蚕本就是为了收获民心。 此次祭祀,虽有惊却无险。 他已命人大肆去到民间宣扬此事,今日之后,皇室之威必定更盛于百姓心中! “朕记得,淑妃之母孙氏只是五品县君?不如请母后懿旨,封诰四品郡君吧。” 景朝有制:文武官一品及国公之母、妻可封“一品国夫人”;三品以上官员之母、妻可封“三品郡夫人”;四品官员或勋官二品有封者,其母、妻可封“四品郡君”;五品官员或勋官三品有封者,其母、妻可封“五品县君”;带职者或勋官四品有封者,其母、妻可封“七品乡君”。 规制是规制,但景朝官员众多,并非只要满足条件便可赐封。 甚至可以说,能得赐封者才是少数。 非得是皇帝十分看重的,才有可能荫及妻母。 这才叫景朝上下,都以能得封诰或是能为妻母挣得封诰为志。 当年杨佩宁也是几经艰难生下连彰,这才有幸让崇庆帝拔擢杨父不说,还给孙氏赐了封诰。 这在景朝,尤其是崇庆帝之朝,近乎代表了帝王对封诰家族的亲近,其稀罕程度可想而知。 只是,杨政哪怕升迁,也只是五品闲职,在京城之中,实在微乎其微。 可孙氏封诰下来后,却叫她能够跨越阶级! 京中任何一家府邸办了什么宴会,她可以不去,但请帖却一定会送到杨府来。 正因如此,杨婉因小小年纪,便可出入各大府邸为座上宾。 这一切,只因为孙氏有一个五品县君封诰。 如今陛下太后这一开口,又是一个四品封诰! 饶是德妃看得也眼热不已。 但杨佩宁可不乐意。 她累死累活做那么多,可不是为了便宜孙氏这个刽子手的! 闻言,杨佩宁立刻起身,直直跪了下去。 “多谢陛下、太后娘娘恩赐。只是臣妾今日所为,不求其他,只是因为臣妾是皇室嫔妃,面对皇家清誉之危,臣妾相信无论换了谁都会当仁不让的。何况臣妾受陛下太后嘱托,掌管尚仪局,今日本就是臣妾分内之事,臣妾实在不敢讨赏!” 闻言,太后再度感慨,“皇帝你看,淑妃也太懂事了。” 崇庆帝笑意吟吟,“你就别推辞了,做得好自然有赏,这是你应得的。还有德妃,亲蚕礼虽说主要是由尚仪局与礼部共治,可德妃掌宫其余五局亦是劳苦功高。这一次啊,你们二人都有赏赐。” 德妃闻言喜不自胜,连忙跟着福身下去谢恩。 “多谢陛下、太后!臣妾日后必定更加尽心尽力,不负陛下和太后嘱托!” 看自家外甥女要得赏赐,太后也笑得见牙不见眼,拍了拍德妃的肩膀,又看向淑妃。 杨佩宁将双手交叠扶于额间,长拜下去。 “能得陛下、娘娘肯定,臣妾激动感念不已。只是还请陛下和太后娘娘不要再封诰于臣妾母亲。” 这话奇怪,太后疑惑问她:“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服气,你为什么不肯要呢?” 杨佩宁没有起身,“臣妾为女,本不该置喙生父。但父亲为官数十载,虽未有作奸犯科之恶,却也未有足以令人称道之政绩。说句不孝的,父亲能得升迁,都是陛下偏爱的缘故。” 听到此处,崇庆帝微微挑眉,这倒是实话。 “父亲能得此高位,臣妾与家中亲人已然十分感念皇恩,不敢再奢求其他。如今父亲别无政绩,陛下和太后便封诰于母亲,于陛下太后清名也不相符。臣妾不愿因此让陛下和太后清名受到丁点污化。” 说罢,她重重磕了一个头。 “佩宁能得以进宫一场,侍奉于陛下和太后身侧,已然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还请陛下和娘娘允准臣妾私心,让臣妾做到心安吧。” 听到此处,太后和皇帝见她心意坚决,只好作罢。 只是母子两个难免长叹。 “你哪里是私心和不孝呢?你处处谨慎小心,替谁都考虑到了,妥帖又周全得紧。我若是你母亲,也定然感念你这份孝心。” 如此一来,崇庆帝和太后虽未封诰于孙氏,对淑妃倒是更加上心起来。 眼瞧着秀女初选就在眼前,崇庆帝望着秀女名册,忽而想到该如何封赏于淑妃了…… 第78章 父亲贿赂?上交国库! “秀女杨氏昭昭,乃正五品华州别驾杨廉大人的孙女。既是华州人,与娘娘您应属同宗吧?” 倚华宫中,扶桑望着秀女名册的名字,认真端详了许久。 杨佩宁颔首,“认真算起来,她们那一脉才是直系嫡支,而京城杨家,只是旁支而已。只是这些年岁月更改,祖父在京中站稳脚跟,老人家仙逝后,父亲通过正经科举入仕,也入朝为官。主家却因为后代不成器的缘故,长久地蜗居华州。论辈分,她是我的堂妹。” 杨佩宁看了眼那秀女画像。 果然是能通过层层选拔来宫中参加殿选的,杨昭昭的模样,十分的清秀可人。 “京外官员,能培养出秀女来,着实不易了。” 扶桑甚以为是,“历来秀女殿选前,皆会入宫接受为期一月的礼仪教导。若是能经受住考验,通过嬷嬷们的礼仪教导,即便最终没有为嫔为妃,落选后的秀女在婚嫁时也比寻常规格女子更受青睐。” “陛下说,娘娘执掌尚仪局,即将同德妃娘娘一起负责秀女选阅之事,秀女之中,娘娘可以择定一人,即便不中选,也会留其通过一月的礼仪教导。” 在这个时代里,女子不能做官,只能依附于男人。 于是世家官宦女子,从很小的时候便开始规训自己成为温柔贤淑之人,长成后绞尽脑汁地出入各种场合展示自己的仁善与贤良,以待价而沽。 选秀,无疑是其中最高规格的一个。 每朝每代,皆有落选秀女被聘为高门妇的。 选秀之制发展至今,其职能已不仅仅是为皇帝充实后宫,有的时候,诸王和皇子们的王妃侧妃也都出身秀女。 因此,说是选秀,在景朝,更是女子们的登云梯。 崇庆帝给杨佩宁的这个赏赐,是一个实打实的好处。 “通过初选的秀女不多,与娘娘有所关联的便更少了。”扶桑将秀女名册往前翻了两页,递给杨佩宁,“除了杨昭昭之外,娘娘家中主君大人也有人选。” “秀女徐氏,其父乃是从六品下的通直郎,其先祖是景朝的户部尚书,本也算是簪荫大族,只是几代过去到了徐秀女父亲这里,整日只知饮酒作乐不思进取,只堪堪考取秀才罢了,最终门荫做了通直郎。” 说完,扶桑感到奇怪地添了一句。 “若细说起来,杨秀女好歹与娘娘同出一族,虽是无甚来往,可每到重大年节祭祖,主君大人也得回华阴去,怎么也算是个远亲。倒是这通直郎……奴婢记得主君大人似乎与其并非至交,更不是好友。” 说到此处,扶桑有些担心,“陛下虽然有承诺于您,宫外却是无人知晓的。主君大人明知嫔妃不能轻易插手秀女选阅之事,却还是将徐秀女的信息递进了宫来,更是难得亲自提笔给您写了一封家书。” 扶桑看向杨佩宁手边桌案上的一个小木匣子,里面装着几百两银子,是杨父连同新件一起送进来的。 说是给淑妃的花用。 可这样的待遇,她家娘娘自打嫁人起,便没有享受过。 这会子,倒冷不丁送来了。 “娘娘,您可要三思啊。” 杨佩宁闻言冷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边的信纸。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徐家几代簪荫,哪怕现在再落寞,家底也丰厚得紧。想来父亲大人也是深深感受了一回世家大族的豪迈。” 槐序默默听了好一会子,听到此处,忍不住动怒。 “主君大人也太偏心了!杨婉因才对不住娘娘您,主君大人不说责骂两句,甚至要求您庇护妹妹。这会子主君大人竟还想着要您替他办事!” 扶桑也附和道:“您本就是尚仪局掌事,这样收受贿赂的事情,哪怕娘娘您最终没有办,若是传了出去,必定也受世人诟病!主君怎么这样糊涂!” 杨佩宁眼里都是冷色,“他怎么会是糊涂。他为官数十载,如此世人皆知的事情,他哪里会不清楚?不过是被眼前利益熏昏了头脑。” 而她这个他不太在乎的女儿,即便因此死了,他也不过是掉两滴眼泪便完了。 父亲的凉薄,她从来都知道。 只是现在,她已经不会伤心了。 她只是想——“通直郎背后,会不会有人指点?” 闻言,扶桑和槐序愣了一下。 扶桑不敢确定地问:“娘娘的意思是,有人想要借此机会陷害于您?”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眸光微暗,“就是不知,通直郎是被蒙在鼓中,还是本就是同伙。” “若是后者……” 想到那后果,扶桑槐序冷不丁后背惊起一股子冷汗。 桌案上那写有徐秀女名讳的信纸,在此刻二人的眼中,便是十足的烫手山芋。 槐序一把夺过那信纸,恨恨地捏在手里,“奴婢这就去烧了它!” 扶桑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烧信纸有什么用!主君和通直郎来往,必定难逃他人眼。” 槐序捏着那信纸,十分地憋闷。 “难道就任由那背后之人陷害娘娘吗?” 忽然,她灵光一闪,“要不,我们托人将这银子送回去?” 扶桑不赞同地摇头,“区区几百两赃银,怎么可能是通直郎的手笔?大头只怕早就被主君昧下了,哪怕真的送回去,也无济于事。” 槐序闻言,更是义愤填膺。 “这叫什么事啊!” 好处和人情尽让主君占尽了,丢命的活倒是给了淑妃娘娘。 “那咱们就选杨秀女!好歹最后她记得恩还是娘娘您的!若是她能够嫁在京中,也可以成为娘娘助力!我倒要看主君大人这回有什么脸面收别人东西!如此一来,陛下跟前,只要娘娘解释一二,陛下想来也不会认为是娘娘您的问题。” 槐序生了个与小银子如出一辙的圆脸,瞧着十分甜美,哪怕生起气来也是可爱的。 见她因为自己险些气个半死,杨佩宁的心倒是奇异地安宁下来。 她笑着看了小姑娘一眼,“傻槐序,选杨秀女还是徐秀女,本就不是我能决定的,又岂是我父亲可以随意插手?” “陛下虽给了我这个权利,可选的是什么人,家中是做什么的,都得先通过陛下。” 杨佩宁目光移向那些银子,“不过你们倒是提醒了我。” “既然是赃银,自然是要送走的。” 槐序一时没懂她的意思。 她站起身来,唇角勾了勾。 “我问你,程让抄没官员后,官员府中金银财宝向何处去?” 槐序想也没想,“自然是国库……” 等等……国库?! 槐序才反应过来,自家娘娘已经往殿外走了,扶桑端起桌案上的小木匣子紧随其后! * 杨佩宁拿着几百两银子来的时候,崇庆帝是没想到的。 然而令他更没想到的是,区区一个通直郎竟敢贿赂嫔妃以求秀女入宫! 关键是,贿赂便贿赂吧,就这么几百两银子,糊弄鬼呢? 崇庆帝那么精明的一个脑袋,不下片刻便琢磨出出原委来。 淑妃那父亲,也是真贪啊。 杨政那人,自打他要启用淑妃后,也是深深调查过的。 本事不大,心眼儿不少。 这样的人,如何养出淑妃这么聪明伶俐的人来的? 崇庆帝始终想不通。 不过对于淑妃的诚恳,他十分满意。 并且再次表示,只要是她看中的秀女,都可以留下来。 杨佩宁自然不信他这鬼话,只是借坡下驴说必定会虚心请教太后,竭尽心力办好选秀一事。 崇庆帝一高兴,甚至亲自送着她到慈安宫走了一趟。 崇庆帝来请安,太后自然是高兴。 提起选秀的事情,更是事无巨细地交代起来。 杨佩宁也十分认真地学,半点不敢疏漏,时不时点头和疑惑,搞得太后十分的激情投入。就差没把各个流程繁冗的细节也说给她听了。 杨佩宁受益匪浅,见侍女端了茶来,亲自上手去奉给太后。 太后接了,笑得双眼眯着,“淑妃这孩子啊,是后宫难得周全又肯学的。难怪皇帝你总宠着,哀家瞧着也是喜欢得紧呢。你看看,这也太懂事了。” 杨佩宁就笑,“臣妾这是借花献佛,给太后的谢师茶。太后可不要怪臣妾偷懒才好。” 一旁的德妃面上挂着僵硬的笑脸,“是啊,有了淑妃妹妹,太后连我也不喜欢了。这些时日,臣妾可也忙着谢大姑娘入宫的事宜,陛下和太后也不心疼臣妾。” 闻言,太后笑着怪她小心眼,连这么点小事也和淑妃争。 崇庆帝嘴上宽慰着,心里对德妃淑妃的塑料姐妹情更是十足满意。 这也是他愿意将宫权给这二人掌握的原因。 分权制衡,一向是他最意的手段。 等谢棠入宫,三权分立,后宫权力便更是稳固。 如此想着,他辞别太后离开了。 临走前,他特地贴心地与淑妃耳语了一番。 倒不是什么别人听不得的话。 只是他知道,有他在,后宫嫔妃再怎么闹红眼表面上也都是和和气气的,只有他走了,才吵得起来。 淑妃和德妃,必得争红了眼,他这个皇宫真正的主人,才好隔岸观火,牢牢地掌握住后宫的动向! 坐上轿辇,幻想起慈安宫即将面临的淑妃德妃修罗场,他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第79章 幕后真凶?关雎宫贵妃 慈安宫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皇帝一走,德妃便坐到了杨佩宁身边来。 “托你的福,我家中母亲也得了封诰,是四品郡君。” “恭喜了。”杨佩宁莞尔,“只是哪里是托我的福,陛下都说了,是姐姐你掌宫有道。” 秦家虽有承恩公爵位,但德妃的父亲是秦家二房的,不能沿袭爵位,只是个五品官,并不能像兄长承恩公一样荫蔽妻儿。 如今德妃在宫中得力,一下叫二房夫人也有了封诰,且不说体面上的东西,便是日后来往后宫也便宜许多。 德妃欢喜得很,拉着杨佩宁的手直拍,“从王府至今掌院掌宫也许多年了,陛下还是第一次如此大方。” 太后闻言,嗔了她一句,“你这丫头,什么话都敢说。陛下也是能置喙的?” 德妃便笑,“淑妃妹妹又不是外人。不过话说回来,妹妹你是怎么知道蚕虫会有假死之状的?你开口之前,我真是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 这次礼祭她也是出了许多力的,要是出问题,她不会比淑妃好到哪里去。 太后也歪了歪头,想看看杨佩宁怎么说。 杨佩宁笑着道:“尚仪局负责各类礼宴,我是新手上任,生怕出了差错。这三个月里头,闲来无事便翻着后宫大事纪年看了看,从前出过错的,便力保纠正清楚。而那些容易出意外的细微之处,不可提前预知,便只好守着笨方法,各自备了两样。只是这次事故也的确出乎意料了,幸而御前的李少监反应快。” 这是她接管尚仪局后第一件正经操办的礼祭,杨佩宁很久前就在筹备了。 莫说蚕虫假死之征了,就是蚕虫真的死了,她也有法子可以应对。 若非那女官当众说蚕虫死了,李安袖口里藏着的蚕虫都可以直接充当礼蚕,还用不着后面那些麻烦。 除此之外,还有蚕蛹,上等蚕丝,甚至于太后祭祀时用的香线…… 不管哪一个环节出问题,她都有法子可以应对。 所以,哪有什么巧合呢? 都是提前良久的精打细算。 提起李安,德妃也不由称赞。 “平日里少见他往后宫走,如今见到了,原也是个厉害的主。” 太后淡笑道:“能在御前挂上名的,都是有能耐的。” 见她们二人投缘,太后撑了撑额头,“年纪大了容易乏困,你们二人说话吧,哀家小憩一会子。” 于是将殿内的人都带走入了内室,只留她们二人。 娉儿扶着她往里头走,忍不住道出心中疑虑。 “奴婢瞧着二位娘娘本就交好,只是似乎有意瞒着陛下?” 侍女都看出来的事情,太后心中自然更是明镜一般。 “陛下从来疑心重,不肯相信任何人。我若是他的生身母亲便罢,可我只是曾经抚养过他一段时日,他与我本就不甚亲近。我自个儿都在他跟前战战兢兢的,生怕惹了他不高兴,更遑论霜华了。” 她缓慢地行走着,声音放低了,“陛下有意分权而治,在这宫中,要想保全自己太难了。哀家也怕她哪日遭了别人算计,与淑妃交好,好歹多重保障。” 娉儿终于肯定心中想法,只是却愈发担忧了。 “可这样,不是有意欺瞒陛下吗?若陛下知晓了,龙颜震怒起来,二位娘娘可如何是好。” “陛下跟前,有哀家这一层体面,好歹留得住她性命。眼瞧着谢家姑娘和一众秀女都要入宫来了,若是真如陛下筹谋那般与整个后宫为敌,霜华只怕连被问罪那一日都等不到。”细说起来,太后都觉得俩孩子造孽,“淑妃和德妃,眼瞧着是在高位上,却个个都是皇帝的棋子。如若哪日陛下要用她们来替别人铺路,好歹有个防备。” 娉儿讶异,“这样的话,奴婢是第一次听您说起。” 她原本以为,都是太后了,自家主子已经有足够的本钱可以享清福了,却不料还是和从前一样胆战心惊的。 娉儿这才领会太后的良苦用心。 “娘娘深谋远虑。” 太后叹息一声,坐到床榻上去,“所以啊,淑妃和德妃交好之事,至少眼下不能传入陛下耳朵里。我们也要装作不知。好歹在秀女入宫后,替她们争取些许先机。” “奴婢眼见二位娘娘倒都是谨慎的人。” 太后欣慰颔首。 这也是她赞成两人私下往来的原因。 但凡有一个是蠢的,都得出大乱子。 这厢,没了外人在场,两人便也不再遮掩。 “亲蚕礼上那女官已经畏罪自尽了,一应接触过蚕筐的人也都细细盘问过了,但凡查到一丁点儿蛛丝马迹,人不是死就是重病疯了的,什么也查不出来。” “太后娘娘掌管宫正司,十分雷厉风行,竟然也难查出背后主谋?”杨佩宁总觉得哪里怪异,一时却想不起来。 “你也觉得奇怪吧。还有一件事更奇怪。”德妃看了看四下确认无人,压低了声音说:“皇后病重,自请让太后亲蚕。可是亲蚕礼出问题那日,有人亲眼看到皇后的撵轿出了椒房宫。却不知去往何处。” 这些天,她每每回想起那日太后姑母的遭遇便后怕得厉害,她思来想去,总算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德妃目光幽幽,“你说,若是皇后的目的地是祖庙。等她到的时候,那些‘假死’的礼蚕是不是也该清醒了?” “德妃姐姐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杨佩宁正色,“天下人不会拿礼蚕假死说事,她们只会认为,是太后娘娘德行不端才会导致礼蚕死去。而皇后是真正的国母。如此一来,莫说皇后禁足了,就是她之前干的那些腌臜事只怕也能一笔勾销。” “可不是嘛。”德妃气愤的同时也觉得心惊,“亲蚕礼这样大的事情都敢下手,还敢让皇家颜面扫地,皇后真是越来越疯了!” 听德妃将此事尽归咎于皇后,杨佩宁却觉得有些不对。 前世也出过一模一样的事情。 只是彼时皇后已病逝。 因着皇后之崩,后宫里大大小小的嫔妃炸了锅,都在思量谁会是下一任皇后。 崇庆帝原本想抬入后宫的谢棠早年溺毙河池之中,后来入宫的换成了兵部尚书之女崔楠。 那一年,崔楠封皇贵妃代皇后亲蚕,礼蚕也是如当日一般,尽数死去。 彼时,已经荣登贵妃位的杨婉因出场挽救皇族颜面,自此之后名声大噪,贤名在京中广为流传。 甚至一度在民间有“杨氏应为后”等言论出现。 这次战绩,一定程度上为后来她打败崔楠等一众嫔妃登上后位铺了路。 掌管尚仪局后,哪怕距离那次出事还有许多年,杨佩宁亦不敢懈怠,早早地让人备下了各种策略。 只是饶是她也没想到,此事真的提前了! 并且套路和手段和崔楠遇到的一模一样。 可幻境之中,皇后已死,这一次,却活像是皇后的手笔! 杨佩宁隐隐觉得哪里有问题,却又想不起来。 她在慈安宫不能待太久,与德妃相互交换秀女殿选的信息后便告辞了。 她前脚刚离开慈安宫,没过多久消息便传到了紫宸殿。 “淑妃娘娘离开时,脸色似乎不大好。不久后德妃娘娘也回宫去了,瞧着是不欢而散的样子。” 崇庆帝颔首,挥了挥手让那侍女下去了。 “后宫局势如陛下所料,陛下也可放心些了。”曹恩保奉了清茶上来,“太后娘娘那边打发人来问,关于谢大姑娘入宫位份及宫殿之事可否敲定?若是定了,便要吩咐二位娘娘操办相关礼庆。” 崇庆帝摇头,“这一次,她们从旁协助就好,朕早令宗正寺和礼部郑重相待。” 说着,他在刚写好的册封诏书上拓了印。 “你去传旨,册大将军谢清平之女谢棠为正一品贵妃,入住关雎宫!” 闻言,饶是曹恩保也不由怔忡了一下。 随即他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捧了圣旨。 册贵妃,赐关雎宫,更令宗正寺主操庆典,陛下这是已经将谢棠作为下一任皇后了?! 曹恩保不敢懈怠,脚下飞快地出了门出宫去传旨。 谢棠封贵妃的消息如同长了脚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宫中人只会知晓得更快。 杨佩宁得知时,半点都不意外。 前世崔楠入宫,也是贵妃之尊。 如今比崔楠家世还让崇庆帝满意的谢棠尚在,规制怎么都不可能低于崔楠。 明仲来传消息,她只是淡淡点头,表示知道了,目光则转向眼前这位不过二八年华的小姑娘。 杨昭昭正在储秀宫接受礼仪教导,便被诏来了倚华宫。 一路上见识了各处往来行走垂首敛声如鬼魅般的肃穆,又瞧见这样庄严的建筑华贵的宫殿,任凭她提前做过多少心理建设,此刻见到淑妃娘娘真人,她心下都是有些打鼓的。 悄悄深呼吸一口气,她微微提裙,矮身跪下去,行跪拜礼。 “臣女杨氏昭昭,拜见淑妃娘娘。淑妃娘娘金安吉祥。” 本以为会接受一场漫长的打量和刻意的问询。 耳边却响起一道极其轻柔舒缓的声音…… 第80章 华阴杨氏女,当如此! “华阴到京城路远,一路辛苦了,起来吧。” “槐序,赐座。” “谢娘娘。” 杨蓁蓁起身,缓缓抬眼。 彼时鎏金香炉飘起袅袅泽兰香,淑妃临窗而坐,望着她垂眸浅笑。 眼角细金箔在烛火下碎成星河,将珊瑚色的胭脂衬得愈发娇艳。鬓边珍珠步摇上,窗棂出透进来的微光轻洒,映得那双春水般的杏眼流转生波,像是把整个太液池的柔波都敛进了眸中。 自幼年听父母族人提起这位杨娘娘起,她便忍不住幻想,娘娘是怎样的人。 越逼近京城,梦境越发频繁。 如今,终于得见真颜。 少女攥着裙裾的指尖微微发颤,直到见淑妃娘娘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抹疑惑的神色,才惊觉自己屏住了呼吸。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冒犯,忙不迭又跪倒下去。 “臣女行止无状,娘娘恕罪!” 一旁的扶桑眼见这杨家女明显被娘娘美貌惊艳的模样,忍不住唇角微勾。 娘娘这位族妹,倒是个有趣的。 杨佩宁这才从一脸懵的状态里头回神过来,柔声笑道: “论起来,你是本宫堂妹,今日召你来也是想与你说说话。不必太拘礼了。” 槐序正好端了绣墩来,放在她身后。 杨蓁蓁这才小心翼翼地再次谢恩坐了,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一双清澈灵动的杏眼直直望着她,乖巧又安静。 看着她尚且青涩的脸庞,恍惚想起,眼前的少女,不过及笄之年,比起杨婉因都要小上一些,却已经过五关斩六将地千里迢迢入宫殿选来了。 乍进京城,四处都是高官权贵,又人生地不熟的,这小姑娘还能保持如此礼仪端庄,举止间虽有谨慎小心,却少见怯意和卑色。 杨佩宁眼见着她入门到现在的一言一行,便忍不住喜欢了。 见她发饰稀少,且都以素银为主,于是吩咐扶桑: “去将书房最底下的喜鹊登枝金簪来。” 又看向杨蓁蓁,“初次见面,无甚好礼相送。这金簪是本宫入王府那年所得,愿你此次殿选能得尝所愿,遂心如意。” 说话间,扶桑已经将金簪取了来。 杨蓁蓁光见那盛放金簪的匣子都是稀罕紫檀木所制,连忙推拒。 “这太贵重了,臣女不能收。” 杨佩宁莞尔,伸手从匣子里取了金簪。 “这是本宫对妹妹的祝福,不能不收的。来。” 这样温柔动听的声音,杨蓁蓁仿若在梦中受了蛊惑,主动将头倾过来,方便淑妃手上动作。 腕间玉镯相撞,清泠声响惊得她抬眸,正对上那双盛着暖意的眸子。 淑妃亲手寓意着美好祝愿的金簪缓缓插进她的发髻间,软缎袖管滑落,露出宛如羊脂玉般的玉臂。 杨蓁蓁恍惚间竟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画中走出来的簪花仕女,还是九重天上撒落人间的月华。 “好了。”杨佩宁双眼含笑望着她,“很适合你。” 杨蓁蓁感念不已。 自入京城起,她便感知到了这座皇城给她这样出身边远、身份卑微秀女的压迫。 入宫后,这样的感觉则更甚些。 娘娘给出的这支金簪,不只是见面礼,更是她接下来这一个月在储秀宫的倚仗。 “多谢娘娘。” 杨佩宁一见她神色上的异样,便知此女是聪明人。 于是笑道:“你入京前,我收到叔祖父自华阴送来的书信。本是同宗同族,相互照应是理所应当之事。我也正经问问你,待殿选过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杨蓁蓁一听淑妃娘娘自称为“我”,又尊敬亲近她祖父为“叔祖父”而非官职,更说到“殿选过后”的字眼,便知淑妃娘娘已经开始为自己打算。 那她起码礼仪教导这一关是必定能过的。 这足以说明,她已通过娘娘考验! 心下登时激动难当,面上,她依旧端庄稳坐,不敢太过暴露内心喜悦显得自己不够稳重。 “祖父来前说了,我到京城后,若娘娘赏识,一切全凭娘娘做主!” 杨佩宁若有所思。 “你可想入宫为妃?” 杨蓁蓁忙不迭摇头。 “娘娘宠冠后宫,在后宫如有神助,无需蓁蓁锦上添花。”说完,她缓缓说了一句,“祖父常说,杨氏女,有一人为妃即可。” 此言一出,殿内的明仲扶桑槐序几人齐齐看了她一眼,不约而同对娘娘这远房堂妹有了好感。 杨佩宁莞尔,十分满意她这叔祖父一族的立场。 “叔祖父通透,只是我在后宫也并非一帆风顺。” “你若入宫,可以很好地助我。况且在后宫,我可以提拔你,予你人脉。你若出宫嫁人,一来以家世计量,只怕难以寻得良人,耽误你前程。二来我也难以护你周全,所有事情,只有你一人独行。” 杨佩宁正色,“此事关系到你未来几十年,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莫要一时冲动后悔。” 杨蓁蓁却不假思索地从绣墩上起身,屈膝行礼。 “娘娘,自臣女打算参选入京便想好了。以娘娘的睿智,后宫之中谁人不可用?但在宫外,若非自己人,娘娘恐不能信。臣女入京,本就是为娘娘开辟铺路而来。不管这条路多难多累,臣女愿往不辞!” 天光渐转,原本洒落于窗棂上的暖阳,这一刻照射于杨蓁蓁脸庞,她的影在大理石砖上拉长,与花几上盛放的花朵交织缠绕。 杨佩宁心中感慨。 华阴杨氏女,当如此! 纵使多年凋零破落,士族风骨依然挺立。 “好。” “既入了京,便不必回华阴去了。” 待殿选结束,她会亲自为她择一位如意郎君。 杨佩宁难得见到如此合她眼缘心意一体的族人,言语间多嘱咐了几句。 “宫中除了我,你另一位堂姐也在。若她寻你,只管托人来告诉我。” 既然是聪明人,又是可用之人,有些事情,杨佩宁觉得还是说开为好。 免得杨蓁蓁对京中形势不熟悉,被人下了套。 后宫里的人她都了解,唯有杨婉因,是个不确定因素。 杨蓁蓁严肃点头,“是,我都记住了。” 储秀宫毓秀宫位于皇城之西,与后妃们所居宫殿群隔着太液池和后御花园。 从倚华宫离开回储秀宫的一路上,杨蓁蓁思考了很多。 来前她便从祖父那里得知,京中这位官居五品的堂伯颇有些短视。 之前本该递送给堂伯杨政的书信,祖父几经考虑,还是又想方设法不惜动用京中仅剩的人脉又送了一份到淑妃手中。 可见祖父对此人有多不信任。 她都想好了,反正她入京来,便只听淑妃娘娘一人之言便足够了。 思索间,人已然靠近储秀宫后东厢房。 今日是她们入宫的第一日,礼仪姑姑们安顿她们后,只是简单的训诫几句大概看了她们日常的礼仪后,便离开了,算是给她们半日的适应时间。 真正的考验,是从明日开始。 这个时候,许多秀女们三三两两地正在相互见礼认识。 门第高的,勋贵府的,天然就被分在储秀宫毓秀宫的几大厢房。 她因着淑妃娘娘的缘故,也被分配住在了储秀宫的厢房,虽是最次的后西厢房,同住的人里也不乏高官权贵之女,她这样的,仅有一个。 远远的,便有好几人上来迎。 “蓁蓁妹妹,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可等了你许久呢。” 首先出声的秀女是司农寺少卿之女宋晚,她一上来,便姐妹好一般亲昵地挽住杨蓁蓁的手。 上午刚住进来的时候,对杨蓁蓁最不耐烦的便是宋晚。 满口的“乡下女”和“淑妃娘娘远房打秋风的亲戚”。 这会子见她真的被淑妃接见回来,又见她头上耀眼夺目的金簪,登时柔了声音软了膝盖,妹妹长妹妹短的叫个不住。 其他几人之前也没有哪个对她脸色好过的,一个个战战兢兢怕她生气在淑妃娘娘跟前告上一状。 但都没有宋晚脸皮厚,敢这样能屈能伸的。 杨蓁蓁也没避开,脸上展露出一个最温柔端庄的笑容。 “叫诸位姐姐等着,是妹妹的不是了。” 几人见她半点没有生气的样子,顿时宽了心,兴高采烈地拥簇着她往里走。 这个说有家里带来的桃花酥要送她品尝,那个又说要拿首饰送她,更甚者细数祖上三代说起和杨家的渊源来。 杨蓁蓁面对一天内这些人天上地下般的对待,面上未有一丁点儿异样颜色,一一温柔回应,言语间并不太过熟络,也不让人觉得受冷落,更没有因为淑妃关注就高高在上的骄傲姿态。 一时间,储秀宫后西厢房里,欢笑一片。 尚仪局的女官来倚华宫禀报的时候,杨佩宁听了,都忍不住赞赏。 “这样小的年纪便能做到如此地步,实在难得。” 一旁的扶桑笑着搭话,“蓁姑娘这模样,倒叫奴婢回想起当年娘娘入王府时的景象来。娘娘也是这般,与人为善,极受欢迎。” 槐序闻言,连连颔首,眼睛亮晶晶的。 “可不是嘛!那时候娘娘可受人喜欢了。咱们院里有娘娘和李孺人在,连江嫔也日日踏足呢……” 槐序也是一时欣喜话说过了。 被扶桑手肘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观察自家娘娘神色…… 第81章 礼仪教导进行时,杨婉因找茬 倚华宫又奏起琴声。 储秀宫中,司礼嬷嬷目光如炬地打量着跟前的秀女们,缓缓踱步,未尝稍有辞色。 直到走到两个并排的秀女身边时,脸色才好上不少,又对比其他秀女,简直惨不忍睹。 “你们都该学一学,郭姑娘和杨姑娘此仪态,方可称为秀女!” 能出现在这里的,大多数是高官或勋贵家的姑娘,心气都不低。 闻言,下意识余光打量过来,便见被嬷嬷大肆夸赞的是郭知瑶,便都哽住。 户部侍郎郭家可算是王太傅的臂膀,这样的人,她们可吃罪不起。 而看另一人,竟是个从来没见在京城中露过脸的。 一听姓杨,便都了然,更不敢说什么话。 “这才几日,又忘了规矩了?眼睛再乱看的,立马丢出去!” 一声厉喝响起,众人连忙收回视线来,不敢再多看。 人群中,徐雪儿垂着脑袋,掩盖掉眼中泼天的嫉恨。 骄阳当空,司礼嬷嬷们眼见一个个站姿还算有模有样了,正打算下令休息时,一道娇喝由远及近。 “你们掌事的在哪?” 尚仪蓝禾见来人脸生,穿着却是嫔妃宫装,身后又簇拥着好些个侍女和内侍的,顿时明白此人身份,眸光微变,边上前去迎人,边让侍女将自己刚才坐的红木椅子端上送过去。 “杨姑娘万福。不知姑娘来此,有何贵干?” 见一向不假辞色最是严厉的蓝尚仪对此人如此尊敬,秀女们虽不敢抬眼看,心里却跟小猫抓痒似的开始揣测起此人的身份来。 杨婉因见她还算识趣,待菊韵铺了丝绸手帕后,微微撩裙,坐在了红木椅子上。 没答她的话,自顾自斜着眼打量这满殿穿着统一服饰低眉垂眼的秀女们。 等看清这里头有多少张貌美年轻的脸后,眼神微暗,脸上只带着骄矜的笑。 “陛下大选秀女,我自然要来代陛下掌掌眼。” 闻听此言,蓝禾一怔。 无他,她在后宫这么多年,还从未见哪位嫔妃如此放肆大胆地要替陛下掌眼过。 哪怕是皇后娘娘,也不会如此说。 但杨婉因虽未册封,却住紫宸殿,又怀上了龙嗣,后宫没有哪个人敢轻视她。 甚至宫中有传言,她或许会获封贵妃之位…… 蓝禾谨遵淑妃嘱咐,这会子也只能好言好语地哄着敬着。 “应该的应该的。” 听了这话,底下秀女们更是惊诧了。 这个人竟然连陛下都敢轻易挂在嘴边,到底是哪位娘娘? 杨婉因见底下秀女们蠢蠢欲动的模样,眼里只有厌恶。 “这届秀女瞧着不怎么样嘛,规矩礼仪哪像是要参选的模样?” 还什么大家闺秀呢,偏要挤进宫陛下,令人厌烦。 她不高兴了,连带着语气也冷,“陛下养着你们,你们便该尽职尽责才是。各位嬷嬷难道是瞧着她们都出身名门,有意放松吗?” 蓝禾都没搞懂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哪里敢接这话,连忙摆手,“杨姑娘说笑了,嬷嬷们哪里敢不尽心呢?只是秀女们才开始接受礼仪教导,要学成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 说起来,她隐约记得,这位杨姑娘礼仪也不怎么样,怎么有脸来置喙尚仪局和宫正司礼仪嬷嬷的? 不过这话她不敢宣之于口。 底下秀女自然更不知晓,只觉得这位杨姑娘当真是有威严,又严苛得紧。 一时间一个个低垂着脑袋,不敢叫她看见不妥被揪了出来当作典型。 杨蓁蓁更是如此做的,只是下一刻,她便听到上首那人精准说出自己的名字。 “听说秀女中有个叫杨蓁蓁的,可也算是我同族之人,上前来我瞧瞧。” 旁边宫正司的司礼嬷嬷递了个眼神给蓝禾。 这杨蓁蓁,可是淑妃娘娘要保的人,连陛下那里估计也是听了这人物的。如今杨二姑娘来,又是闹的哪出? 蓝禾也很是无奈,望着杨婉因已经隆起的小腹,只能朝秀女中的杨蓁蓁招手,示意她前来。 陛下也真是,迟迟地不册封杨二姑娘。 她们都该拿出什么样的姿态来敬重都得反复揣度。 好在杨蓁蓁礼仪在这届秀女中算是拔尖的,她笑着补上一句,“杨秀女无论礼仪还是言谈,都是不错的。” 杨蓁蓁到了她跟前,福身下去行礼。 “臣女杨蓁蓁,拜见姑娘。” “抬起头来。” 杨蓁蓁不明所以,微微抬眼。 谁知下一刻杨婉因身边的菊韵便动了怒。 “大胆!只让你抬头了,眼睛怎可直视贵人?” 杨蓁蓁知道不是争一时意气的时候,连忙跪倒下去。 “贵人恕罪!” 杨婉因冷笑了一声,“蓝尚仪,这就是你们几日教导的功劳?你竟然还敢说此人不错?” 蓝禾也懵了,这杨二姑娘未免太不讲理! 这一刹那,她总算知道此人是来做什么的。 她是淑妃娘娘的人,这杨二姑娘今日来找茬,估计不会只是为了杨蓁蓁,只怕还有冲着尚仪局来的目的。 于是只能压下心头怒火。 “杨姑娘觉得何处有问题呢?” 蓝禾笑着,态度依旧恭顺,但却不似方才那般哄着畏着。 都欺负到家门口了,她要是再不支棱起来,还做什么尚仪?直接去浣衣局洗衣服算了。 杨婉因察觉到她的变化,斜视着了她一眼。 “怎么,蓝尚仪认为此秀女没有问题吗?” 蓝禾心里在骂,面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笑,“若是杨姑娘认为有问题,那自然是有的,只是秀女去留需要禀报淑妃与德妃二位娘娘,下官不敢做主。” 杨婉因不满意地哼了一声,“你如此敷衍行事,可堪当尚仪一职?那我可要与陛下说道说道,尚仪局和宫正司的,如今都成了什么乌烟瘴气的样子!” 见她竟然还拿陛下来压人,蓝禾更觉得可恶了。 偏偏她不知此人在陛下心中到底什么地位,生怕得罪了给淑妃娘娘招来祸端。 一时间,蓝禾只能盼望给淑妃娘娘传信的小内侍能跑快一些。 见蓝禾一众人被她这话震慑住,杨婉因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又陆续询问了秀女中好些名讳,得知竟都是出身高门显贵,极有可能入宫为妃的,她便忍不住打量几眼,言语用诗词阴阳刻薄两句。 秀女们出身高门,自然都晓得她在骂人,可入了宫做秀女,又是礼仪教导期间,无一人敢开口置喙,只能默默承受。 直到她将郭知瑶提了出来骂。 对方却不是个好惹的。 “敢问尊驾是宫中淑妃还是德妃娘娘?” 杨婉因一怔,随即脸色冷了下来。 菊韵立刻呵斥出声! “大胆!你是哪家的秀女?” 郭知瑶抬头,毫不掩饰骄傲之色,正视她。 “宁国公府正四品户部侍郎之女。若我没记错的话,二位娘娘年纪似乎与这位贵人并不相仿,倒是听说淑妃娘娘有位妹妹在宫中居住了好些时候还未离宫。不知你可否认得?” 杨婉因见此人知道她的来历,顿时脸色不佳。 “你就是这样做秀女的?出身虽高,却毫无尊卑礼仪之分!” 谁知郭知瑶却笑了,“你若是宫中娘娘或者女官,我自然敬你。可哪怕是淑妃娘娘也不能随意定我的罪,你若什么都不是,又凭什么要求我敬你为尊?” 她笑意更深,“敢问这位姑娘,是何位份职位?” 管她是淑妃之妹还是什么人呢?她入宫,就是冲着要和淑妃敌对而来。 杨婉因没有说话,一旁的菊韵冷哼出声,“我家主子是何位份职位,等你殿选通过了再知道不迟!你只需晓得,如今我家主子住在紫宸殿,后宫之中来去自如。而你殿选是否通过,就在我家主子一念之间!” 闻言,郭知瑶脸也绿了。 入宫之前,她便知道宫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淑妃娘娘的妹妹,曲江诗社的才女。 只是忽然之间此人就居住在宫里了,还怀上了陛下的孩子。 连她父亲也说不清楚此人到底是淑妃让她上位的,还是陛下真的喜欢此女。 郭知瑶压下不满,不再多说。 见户部侍郎之女都败下阵来,其他秀女更是乖巧如鹌鹑一般。 生怕被点了名儿。 这场景,让杨婉因生出一股子成为后宫之主,掌握后宫女人生杀大权的滋味来。 “其他人便罢了,这个叫杨蓁蓁的,必须重惩!” 闻言,蓝禾等几人脸色骤变。 “杨秀女尚在学习礼仪期间,如有冒犯也是我等没有教好的缘故,还请杨姑娘息怒,我等日后必定尽心竭力教导。” 谁知杨婉因半点不领情,“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此女,逐出宫去,永不许再选秀。” 她就是要给尚仪局和宫正司的脸色瞧。 这两个局司,她都不喜欢。 还有杨佩宁! 如今与陛下关系明了,她何需再忍? 此言一出,好些秀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们都看得明白,那位杨秀女举止得体得很,偏这杨姑娘胡搅蛮缠。 杨秀女遭受此无妄之灾,也是冤枉。 只是没有人会敢求情,也没有人会去求情。 本质上,站在这里的所有秀女都是竞争关系。 少一人,她们便多一分可能。 她们乐见其成。 千钧一发之际,正门处走进来一位年约三十上下的女官,其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淑妃娘娘口谕!” 此言一出,尚仪局宫正司一众女官瞬间正色,尽皆折腰,拜倒下去,聆听淑妃之命。 …… 第82章 淑妃威仪,杨婉因挑衅反被打 “秀女遴选乃国之大事,任何人不得扰乱秀女礼仪教导。若有违抗,宫规处置!” 此言一出,杨婉因脸色难看异常。 什么国之大事,长姐明摆着就是要给她脸色瞧! 蓝禾顿时有了底气,恭恭敬敬行礼,“谨遵娘娘口谕!” 她转而看向杨婉因,“杨姑娘,如您所见,秀女去留,非我等能够置喙。姑娘若要决定杨秀女离宫之事,请先请了几位主子们的旨意来。现下礼仪嬷嬷们要继续教导秀女们了,请杨姑娘移步。” 她缓缓伸手,做出“请”的手势。 杨婉因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机会,自然不愿就此罢休。 只是看了看扶桑身后跟着的那些个带刀侍卫们,知道此时不是良机,瞪了杨蓁蓁一眼在侍女们的搀扶下匆匆离去。 来时趾高气扬,去时狼狈不堪。 扶桑则领了众侍卫在门口,委托侍卫长兆桓,“秀女教导礼仪期间,有劳兆大人和诸位兄弟护卫储秀宫毓秀宫秀女安全。” 兆桓虽是郎将,却知宫人贵人颇多,知道扶桑乃倚华宫淑妃娘娘的贴身掌殿女官,更是代表淑妃娘娘而来,不敢失了敬意,于是拱手,“请娘娘放心,臣等必定日夜执手,不敢懈怠。” 扶桑颔首,行礼,缓步离去。 自宣口谕到离去,不仅没有代淑妃插手尚仪局和宫正司行事,更未打量或是探究任何一位秀女。 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却在众秀女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待得休息时,三三两两回了住处后迅速汇集到一起。 “那位杨姑娘到底什么来历啊?瞧着是娘娘的打扮,可为何尚仪大人言语称呼为姑娘?” “是啊,哪家姑娘能住到紫宸殿里去?” 这么问的大多是京外来的秀女,京中秀女从前虽未见过杨婉因,经过今日之事,倒彻底明白了此人身份。 “还能是谁,太常寺丞杨大人家幼女,杨婉因呗。这可是咱们京中的大才女呢。” 说话的是京中的一位秀女,能出现在这个场合的,和杨婉因年岁大都相同,平日里杨婉因跟随孙氏高调出入各种宴席,她们焉能不认识? 旁边秀女闻言,连忙手肘捅了她一下。 惊恐道:“你疯了?说她做什么。” 那秀女不悦极了,“之前忌讳着她姐姐是淑妃,如今可不用了。她做出那样的事情,淑妃娘娘只怕都不能容得下她,她倒还整日拿着这身份在外面招摇呢!” 杨婉因平日里瞧着一脸仁善,其实背地里很瞧不起她们这些家世低一些又没学会什么诗词的女子,说话时引经据典欺负她们听不懂。 偏偏那些个诗社的公子们喜欢她这样,时常与她玩笑。 时日越久,她便越得势,而她们这些人,却是憋了一肚子火气没处发。 如今自然不吐不快。 一旁的秀女们一看有故事听,连忙一窝蜂地凑上来。 “什么事呀?我等才到京城,实在不知,还请姐姐解惑。” 那秀女估计还是想着不敢深深得罪了,不敢添油加醋,只将自己在京中听闻告知她们。 一时间,众秀女脸色各异。 有人嫌恶她在姐姐孕期爬龙床,不顾伦理纲常。 有人羡慕她运道好,能有淑妃作为跳板与陛下结缘,还怀上龙嗣。 住宿条件好些的各大厢房内,秀女们则扎堆在讨论淑妃。 “杨婉因再骄横,再住紫宸殿,淑妃娘娘口谕一下,她不也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吗?” “所以啊,到底还是手握宫权的几位娘娘们厉害。你瞧见那位女官的气势没有?比尚仪大人还吓人呢!” “我宫宴上见过她,似乎是淑妃娘娘身边的掌殿女官,身份高着呢。” 于是一个个露出星星眼,“我这辈子是不奢求和淑妃娘娘比肩了,但凡能学到淑妃娘娘一二气势,能让底下人成才一些助我管家,我便谢天谢地了。” 说起掌权的事,贵女们都有话聊,不可避免又说起不久前亲蚕礼上淑妃娘娘那番话来。 那是连她们家中祖父和父亲都赞叹的程度,一个个简直顶礼膜拜。 角落里,听着秀女们叽叽喳喳讨论淑妃,正在临镜梳妆的女子缓缓蹙起了眉头。 “你们连淑妃的面都未曾见过,就断定她是个好人吗?” 这声音清冷如冬日寒风,说话的人亦是个冰美人。 正聊得热火朝天的几人顿时怔住。 “韩姐姐何出此言?” 倒不是她们想孤立韩江雪,只是她从来冷冰冰的不喜欢与人交谈,实在避免不开的时候,说话也简短疏离,久而久之几人便不好带上她说话了。 只是她扬州刺史之女的身份摆在那,这个厢房内,她的身份算是高的,入选为妃的可能也最大,几人不敢太冷落她。 韩江雪见她们都看过来,却又不说了,只摇摇头,高深莫测来了句:“没什么。只是怕你们知人知面不知心罢了” 秀女们深感莫名,“姐姐可是知道什么内幕?” 韩江雪很不适应这种包围,皱着眉头将几人将要凑过来的身形逼远了些。 “我只是觉得,或许那位杨姑娘,也是无可奈何。” 有位秀女嘟囔,“可我看她今日来的时候,气势汹汹的,一点都不好相处呢。也不像是被逼迫的样子啊。” 甚至乐在其中呢。 韩江雪皱眉看她一眼,语气又冷了些。 “人展现出来的模样,很多时候与真正的样子是不相符合的。你们若是硬要这样随意判定一个人,我也无话可说。” 于是扭身过去,不再说话了。 这厢,出了储秀宫的杨婉因越想越憋屈,折身就入了倚华宫。 来时见杨佩宁正执笔写字,嘴角就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地笑。 “长姐什么时候也学我开始喜欢诗书了?竟还练起字来。” 她说着,自顾自坐在杨佩宁对侧的软榻上,笑得讳莫如深,仿佛料定杨佩宁一定是嫉妒她的才气想要模仿。 “只是这诗书和笔墨,都是需要天分的,长姐实在不必苛求。” 语气中,是浓浓的得意与居高临下。 杨佩宁正写到最后几个字了,聚精会神没理会她。 杨婉因见她这样,对她写的字更是不屑,连微微倾身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端了手边的茶来闻了闻,又嫌弃地放下。 “长姐这里的茶怎么这样普通,我待惯了紫宸殿,也喝惯了阳羡,一时竟喝不下去呢。” 最后一笔落下,杨佩宁收了笔,细看一番后,便让扶桑收起来,只留下一张年前的旧作放在桌案上。 这个过程中,但凡杨婉因看上一眼那张新写的字,便会震惊地发现:淑妃的字,愈发有崇庆帝的模样了! 可她的高傲,令她错过了这次机会。 等她偏头去看时,只看见宣纸上约莫称得上小巧的字。 “看得出来长姐还是努力了的,能练成这样很是不易了,何必非要学得如我这般呢?实在是浪费光阴了。” 槐序过来奉茶,听到这话,再一次深刻认识到杨婉因的自负。 杨佩宁坐下,接了槐序递过来的茶,这才缓缓望向对侧上蹿下跳好半天了的杨婉因。 淡淡一句:“解禁足了?陛下怎么还未给你册封?” 杨婉因瞬间破防。 死鸭子嘴硬道:“你懂什么!陛下前朝事忙,我可不是你这种人,陛下忙碌的时候,我自然不会不懂事地去打扰他。” “也是,陛下忙着迎贵妃入宫。自然顾不上你。” 闻言,杨婉因愣住了。 “什么贵妃?!” 杨婉因满脸惊疑,“怎么,你住在紫宸殿居然都不知道这事?谢将军的女儿谢棠入宫,自然是贵妃之位。” 一口热茶下肚,杨佩宁一身的疲倦消下大半,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嘴却跟淬了毒一样,“只是,我还以为以陛下对你的感情,再忙也会不忘先给你名分的。毕竟,你可是在百官女眷跟前丢了脸的,出了这样大的丑事,若不快些遮掩过去,你如何立足呢?” 闻言,杨婉因从陛下要纳贵妃的消息中回过神来,敏锐地抓住其中的点,拍案而起,“果然,我就知道是你做的!” 杨佩宁一脸狐疑,“二妹,你这是说什么呢?姐姐听不懂啊。” 杨婉因咬牙咧嘴,“那日我是看到你的婢女和永阳伯府的人接触,我才追出去的!后来就神志不清了!”她暴怒不已,冲到杨佩宁身边来,“一定是你做的,是你害我在所有人面前出丑!你这个毒妇!” 她扬起手,想要打人,却不料手腕先被死死握住,下一刻,一个重重的巴掌甩在她脸上。 “你敢打我!” 杨佩宁收了手,接过槐序递过来的热毛巾擦手。 “又不是第一次打了,还有什么敢不敢的。” 见她如此得意模样,杨婉因更加确定是杨佩宁所为! 亏她之前还认定是皇后害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杨婉因怒不可遏,却发现自己的人根本没有被允许放进来,里头全是杨佩宁的人! “你敢对我下手,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杨佩宁勾唇,擦完将毛巾随后丢在她脚下,跟丢什么恶心东西一样。 “你可以试试。” 杨婉因气得咬牙,转身就走。 她要告诉陛下,害她和陛下名誉扫地的人,是杨佩宁! 第83章 紫宸殿争吵,杨婉因晕倒 杨婉因回紫宸殿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狠狠告了杨佩宁一状,恨恨道: “陛下!长姐她好狠的心!竟然如此迫害于陛下和我!如果不是她,陛下也不会在众人跟前丢脸!” 此事已经过去许久,那些狼狈的记忆崇庆帝本都忘了的,如今又尽数被杨婉因的话勾起来。 杨婉因太想治杨佩宁的罪了,压根没注意到他逐渐漆黑的脸色,见他沉默,以为他是想护着淑妃。 为了让崇庆帝重视起来,杨婉因“循循善诱”:“陛下忘了那日的事情了吗?要不是她,皇后怎么会带着那么多人来看咱们的笑话。陛下堂堂一国之君丢了这样大的脸,皇室名声也受了影响,这一切都是杨佩宁的错!” 她喋喋不休着,多说一句,崇庆帝的脸色就越黑一分。 “陛下,你说话呀!” 崇庆帝被吵得烦躁,猛然抬头,幽幽问她: “你的意思是,你长姐为了害你名声扫地,不惜让自己也跟着受尽污名?” 杨婉因见他竟然真的不在乎凶手是谁,一时十分激动道:“她哪里受尽污名了?受害的,分明是我!若非长姐借公主生辰宴生事,我怎么会被世人讥讽,今日在储秀宫,连个秀女都敢指着鼻子骂我,说我无名无份。” 说到此处,她胸膛快速起伏,忍不住红了眼眶。 “若非长姐,我原本可以清清白白嫁给陛下,可是现在,都被她毁了!” 当初出事后,崇庆帝很快将她接到紫宸殿,说是禁足其实也是保护,让她少与外界接触,自然也听不到闲言碎语。 后来被允许出门后,皇后禁足,杨佩宁也闭门不出,她凭着在紫宸殿自由出入的身份,没有嫔妃敢得罪她。 直到后来,宫中人发现陛下过了许久也不曾册封于她,甚至明明隔得那么近,却很少主动前往她的住所。 宫中惯来拜高踩低,她搬入紫宸殿时受到多少追捧,被人觉察她并不受宠后便受多少鄙夷不屑。 这叫一向被娇养着的杨婉因如何受得了? 她将这一切都归结于害她吸了那迷魂香的人上,可皇后背靠琅琊王氏,她最多背后骂上几句,却不敢真的在皇后跟前作威作福。 直到现在她猛然发现,害她的人是杨婉因! 仿佛一切的怨愤和怒火都有了宣泄之处,她毫不犹豫将所有的恨意都倾注在杨佩宁身上。 “她不顾皇家清誉,背弃君恩,陛下即便将她处死,也是应当!” 崇庆帝见她满面厉色,满腔妒火,以至于姣好面容似乎都变了样,与平日里虽然有些小娇纵但也不失灵动可爱的杨婉因相比,仿佛是被夺舍一般。 他恍惚好久,惊愕发现,如今的杨婉因与她后宫里那些整日只知争风吃醋的嫔妃,又有何异? 不,还是不同的。 后宫嫔妃,谁人敢在帝王面前如此无礼!言语间都是要处死身份更高的掌宫嫔妃! “放肆!” 他厉声呵斥,看向她的目光,与看那些他厌烦的嫔妃如出一辙。 “看来你的礼仪规矩还是没有学好!什么话都敢宣之于口!” 杨婉因与他到底痴缠了这么许久,那里看不出他眼里那异样的神色。 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陛下怎可这样说我?”她受伤不已,但她性格倔强惯了,脸上不是悲痛,而是怒色。 崇庆帝身为皇帝,习惯了他人恭敬顺受,更不喜欢这样倔强的性子。 “朕难道说错了吗?你长姐一向对你呵护有加,什么好的珍贵的不是先紧着你?倒是你,次次受了委屈便先栽到你姐姐头上。就连生辰宴上上之祸,你竟然都要算到淑妃头上,你良心何在!” 杨婉因何时被他这样劈头盖脸的责骂。 陛下竟然还是为着杨佩宁! “陛下,你怎么能向着她!明明是她做错了!” 就在不久前,淑妃还在百官面前替他挣了好大一个脸面,如今的崇庆帝,怎么可能因为杨婉因几句话就怪罪淑妃? 何况淑妃向来温婉,倒是杨婉因…… “朕倒疑心,淑妃到底是哪里做错了?要受亲妹妹如此对待!” 杨婉因深深觉得是他被样佩宁蛊惑了,恼怒之下,口不择言。 “她才不是我亲姐姐!” 脱口而出后,她才觉得害怕,神色不自然了一瞬。 崇庆帝倒并未深思,只是皱着的眉头瞬间拧紧,几乎快打结一般。 “你娇纵,也好适可而止!你姐姐待你这样好!” 杨婉因见他这样无条件护着杨佩宁,既酸妒,又觉得十分憋屈。 “那是她会装!陛下你识人不清,反被奸人蒙蔽而不知!” 自负如崇庆帝,怎么可能相信杨婉因的话? 淑妃对他的爱意,比任何一位嫔妃都来得深沉!甚至为了他,淑妃不惜以身犯险,屡次以自身为饵,只为了他定江山的大局。 在这个后宫中,淑妃最懂他心思!更最知晓如何配合于他! 这也是他笃定生辰宴那日与淑妃无关的原因。 毕竟淑妃看重他更甚于她自己! 所以,淑妃怎么可能会蒙骗他? 又怎么可能让他平白染上污秽名声! “你口口声声说朕识人不清,朕没看出淑妃有何问题,倒是你……”崇庆帝鼻子出气,哼了一声,“你姐姐待你倒是好,可你呢?那日那殿中虽有迷情香,却根本不足以让你我都如此沉沦。” “当日,可是你嫡亲外甥女的生辰宴!” 说到此处,崇庆帝心中对杨婉因下意识升起一股子嫌恶之感来。 “更遑论此前种种了。” 闻听此言,杨婉因仿佛一瞬间被人掐住喉咙,不知该如何言语。 许久过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来。 “陛下,这是在怪我?” 她死死咬住嘴唇,眼角的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崇庆帝看在眼里,心中却只有对淑妃的愧疚。 “朕没有。朕只是觉得,你对你姐姐,太过敌视了。” 闻言,杨婉因更是不能忍。 “是我对她太敌视吗?分明是陛下你,处处偏爱于贱人!” “大胆!!” 崇庆帝顿时拍案而起! 吓得杨婉因身躯都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护住小腹。 崇庆帝见状,极力压制住自己的火气。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有一丁点儿后宫女人该有的模样!如此喊打喊杀,与宫外的妇人何异!你姐姐淑妃,就不会像你这样!” 杨婉因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拿这话来对付她。 “陛下竟然拿长姐同我比较?!” 杨佩宁那样卑贱的出身,她怎么配!!! “那又如何?淑妃就是处处比你好!她聪慧得体,娴雅端方,处处以朕为先,绝不会如你这般斤斤计较,自私自利! 杨婉因万万没想到他说出这样凉薄的话来,一时间胸膛起伏更加剧烈,下一刻眼前一黑,直直栽倒了下去。 …… “娘娘,紫宸殿那边传话过来,说二姑娘晕倒了。” “嗯?”杨佩宁狐疑,“发生何事了?” “似乎是吵架了,陛下都气得拍了桌子。隐约还提到了您。” 槐序将御前探听到的消息如实告知。 杨佩宁也很意外。 她确实是刺激了杨婉因一波,让他去御前撒泼。 可没想到他们二人之间关系已经僵硬到了这种地步? 这才多久? 幻境中,去年她“去世”之时,杨婉因因为悲伤哭倒在灵前,崇庆帝感动万分,当即册封她为嫔,不久后“意外”诊出孕脉,又封为妃。 而这个时候,杨婉因肚子高起,正是二人最如胶似漆的时候。 崇庆帝当真是将她视若珍宝,捧在手心都怕硌着她的程度。 对比起幻境中的场景,杨佩宁却生不出任何一点高兴的心情来。 “娘娘怎么了?”槐序小心翼翼地关切着她。 扶桑看懂了她的心思,叹息之余,也忍不住皱眉,“纵然不喜,可陛下未免凉薄,都不顾及二姑娘有孕在身。” 杨佩宁眼神幽冷,“这便是帝王。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罢了。” 高兴的时候,将杨婉因捧成宝,不高兴的时候,杨婉因就是出气筒。 说什么杨婉因辜负她这个做姐姐的,在孕期与他缠绵,可若真算起来,最辜负她的人,难道不是崇庆帝吗! 他是帝王,如若他不愿,谁能勾引了他? 分明是他自己甘愿沉溺,临了却把罪责推到杨婉因身上去! 恶心至极! 正说话间,明仲进门来。 “娘娘,将蓁姑娘之事告知二姑娘的人,找出来了。” 杨佩宁凝神,“谁?” “通直郎之女徐雪儿。只是她也是受人点拨。” 杨佩宁自然知道此人是谁,她更在意的是她背后是谁在搅弄风云。 “是皇后?” 明仲摇头,“不,是江嫔。” 杨佩宁难得愣了一下,“她有这能耐?” 不是她看不起江嫔,此人的心机,很难收御前的人为己用。 “皇后自打禁足后,谁也不见。江嫔也被拒之门外。若是皇后指使江嫔,恐怕说不过去。” 杨佩宁皱眉,“那就怪了。” 难道江嫔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势力在宫中? 第84章 冰释前嫌,曹进何时回御前? 只是在此事上,纠结过多也无用处。 经此一事,能让崇庆帝和杨婉因离心稍许,便足够了。 她只管照顾着妙仪,询问连彰功课,享受新嫔妃们入宫前的安宁。 “娘娘,程中监替陛下送了东西来。” 明仲提着食盒入门来,见她抱着妙仪正高兴,将里头的东西一一摆上来。 “说是京城中,张福计的糕点,清爽不腻口,每日排队都要排上许久不说,还供不应求呢。” 自打杨佩宁当初吃过程让从宫外带的青梅后,口味愈发刁钻,想吃什么不能得到便很是心烦意躁。 崇庆帝想叫她宽心,便日日叫程让出了宫去寻合她胃口的吃食来。 如此一寻,就是好几个月。 直到她出了月子至今,都未停下。 以至于每每程让那里送了什么东西来,都越过小厨房优先到了明仲这里。 杨佩宁对这家倒是有些印象。 “听说他们家掌柜的能耐很大,尚食局想聘请入宫都没能如愿。” 说话间,她朝那特意摆了盘的糕点看过去。 “模样精致,瞧着心里也高兴。” 槐序立马执了象牙筷,将一块糕点夹取下来,放到杨佩宁手边的琉璃碟中。 杨佩宁用筷子夹起一小块来放入嘴中。 属于糕点独特的清香在口腔中蔓延。 是她向来喜欢的甜口,但甜而不腻,很合她心意。 “果然不错。” “啊呀~” 小妙仪年岁还小,对新鲜事物格外好奇。 那糕点的味道勾得她在杨佩宁怀里坐立不安。 只见她屁股虽然还稳稳被杨佩宁按在怀中,上半身却已经倾出去了,澄澈明亮的双眼亮晶晶地等着糕点,双手伸出手要去够。 无奈小手太短,又有母妃端着屁股不让动,手与好吃东西的距离遥远如银河。 “啊呀~啊呀。” 她够半天发现真的够不来,于是折身回来,大眼睛和杨佩宁四眼相对,嘴角哈喇子微微淌了下来。 “啊啊~” “噗嗤。” 槐序率先笑出声,并且附带着指控,“娘娘您真的太过分了,自己吃东西让小公主看着,您瞧,公主也想吃呢。” 杨佩宁也笑,从扶桑手中接了帕子来擦了擦她嘴角,末了伸手逗了逗她粉嫩的小鼻子。 “我的妙仪快些长大吧。等长大了,你要什么,母妃都给你。” 小妙仪哪里听得懂这些,只知道自己鼻子被摸了一下,痒痒的,下意识抬了小胖手想拍拍鼻梁传来的奇异感觉。 结果没收住力道,又没什么方向感,“啪”的一声打中自己嘴巴。 这动静,让还在说笑的几人笑声戛然而止。 妙仪也懵了,两眼一瞪,茫然了一会会。 而后,嘴巴一瘪,一个深呼吸的大动作—— “哇啊啊啊啊啊!” 哭声只差没把倚华宫的房顶给掀翻。 一时间,淑妃娘娘和一众人等赶忙手忙脚乱地哄。 倚华宫中,忙得沸反盈天。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隐隐酝酿着危机的清毓殿。 杨婉因还在床上昏睡着,榻前,崇庆帝坐在红木交椅上,面色凝重。 底下跪着个太医令。 “陛下,杨姑娘是情绪波动太大以致晕厥,平日里姑娘精心调养着,倒是无甚大碍,只是姑娘到底怀着身孕,若是长此以往,只怕对身子不利,更会危及腹中胎儿。” 崇庆帝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太医令于是领着一众被临时叫过来的医师们离去。 医师末尾,安钟禄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眼里除了心疼与爱怜,还有两分怨气。 失神之下,转身之时,便直直撞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医师无辜被撞了一下,见安钟禄失魂落魄的模样,只是微微蹙眉新有疑惑,到底没说什么。 安钟禄却反过来狠狠挖了他好大一眼。 里头的恨意,几乎都快凝成实质了。 那医师一脸懵,想要问询些什么,安钟禄却是拂袖抢先走了。 一副不屑与他为伍的模样。 “犯什么病呢?” “致得,你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陈合松从清毓殿退出来,拍了徒弟肩膀,“快不走?” 吕致得回神,提着沉重的药箱赶忙跟上,“没什么,这就来了师傅。” 日光渐移,杨婉因悠悠转醒。 眼神迷蒙之际,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在她榻前伏案批奏折的崇庆帝。 这个场景她见得多了,可每次见了心中还是止不住的甜蜜。 可欢喜的劲儿还没上心头,她便瞬间回想起了晕倒前在紫宸殿与崇庆帝争吵的经过。 瞬间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崇庆帝顿了顿,搁了笔看她。 “醒了?” 见她不说话,他叹息一声,起身坐到了她床边来。 “可还有何处不舒服?肚子疼吗?” 杨婉因久违地感受到来自崇庆帝的关心呵护,本想置之不理的,可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陛下不是觉得我哪哪都不如淑妃吗?何必再来关心我。” 崇庆帝亲自拿了帕子擦了擦她的眼角,动作一如既往的温柔。 “你看你,又胡说。朕哪里舍得不关心你呢?” 他将帕子随手丢在侍女手中,“好了,你躺了许久,只怕饿了,朕叫御膳房给你做了吃食,起来用一些吧。” 杨婉因赌气,用后背对着他,“我不吃。” 崇庆帝皱眉,想发火,却又想到太医令的话和她腹中孩子,努力压下火意,哄她,“那你怎样才肯吃东西?” 杨婉因一听他这话音,知道这次吵架又是自己赢了。 于是转了转眼珠子,“我是陛下什么人啊,无名无份的,配得上吃什么御膳房的饭菜呢?陛下还是不要为我破费了。” 崇庆帝哪里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来? 只是从前你侬我侬之时,他多少次想要孕册封于她,都被她一一拒绝,一心只想要个最清白又高雅的名声。 如今清誉不存,贵妃即将入宫,如此不合时宜的时候,她却主动提起了。 崇庆帝犯了难。 “再等等。” 本以为水到渠成的事情,崇庆帝竟让她再等等! 杨婉因猛得起身来,直直看着他。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之前是他求着她入宫为妃,如今陆陆续续发生了这些不利于她名声的事情,陛下不当即作为册封她便罢了,非逼得她一个女子主动提起来! 可即便如此,竟还得不到陛下一个承诺! 杨婉因尴尬又恼怒,“难道是诚心耍我不成?” 见她如此疾言厉色,崇庆帝皱眉,“朕没说不册封你。只是朕也有苦衷,当下不是册封你最好的时机。” “那什么时候才是?” 崇庆帝认真想了想,“恐怕要等到贵妃入宫,秀女殿选完毕之时。” “那岂不是还要让我等上一月有余!” 杨婉因不理解,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他何以要推这么久? 越想她便越生气失望,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打湿了被角。 “陛下若不打算册封我,何苦留我在宫中?我虽家世不高,却好歹能嫁得一如意郎君,半生逍遥!又怎会像如今这样,声名尽毁,跟个见不得光的人一般住在紫宸殿里头!” 崇庆帝见她哭了,也不由得心软,将她抱进怀中安抚。 “是朕有愧。” 杨婉因这才抽抽嗒嗒地安静下来,不再歇斯底里,脑子难得清明,抽泣煽情道: “自打那日与陛下初遇,婉因便决定要与陛下厮守一生。即便婉因与陛下在一起有违伦理,哪怕知晓将来要受尽世人唾骂,我也从来坚定不移。我以女子之清白赌陛下待我好,陛下,可千万莫要辜负了婉因一腔爱意。” “陛下是天下共主,婉因理解陛下需要贵妃稳住朝纲,婉因和腹中的孩子,可以等。” 崇庆帝闻言,一时触动情肠,当即许诺,“你放心,朕绝不会负你!朕只是想着,待你生下孩子大喜之时,一并册封,便是合情合理,届时饶是文武百官也不能再说什么。有关于你的那些话语,自然尽数消散。” 杨婉因听他说法,也以为妥当,方觉方才自己过激。 于是也软下话头来,二人就此冰释前嫌,重归旧好。 躺在崇庆帝怀中,她问,“那陛下届时打算册封我为什么位份?” 杨婉因想:其他嫔妃于陛下而言,都是为了制衡朝堂和后宫。而她与陛下的情分,是宫中独一份的!她又有孩子作为筹码,初封虽说不是贵妃,怎么也该是妃位吧? 虽说与杨佩宁平起平坐叫她不喜,可若是再加上宫权,她也是能接受的。 至于那个谢贵妃? 不过是靠父亲政绩入宫为妃的平平无奇的世家女子罢了,无趣又不解风情得很,她根本不放在眼中。 待她封妃掌权后,必定挨个将她们踩在脚底下! 如此想着,杨婉因越发期待崇庆帝的回答。 崇庆帝却留了个悬念,笑着拨了拨她的鼻头,“现在可不告诉你,到时你就知晓了。” 闻言杨婉因大喜。 陛下如此言语,岂不就是妃位之上了? 除了皇后,可还有贵妃和皇贵妃呢! 一想到自己起步就高于杨佩宁,杨婉因便觉得这些时日受的委屈都值了。 果然听母亲的没错,循规守矩,只能随便嫁给一个寻常官宦子弟为妻。 而如今的她,很快就要是贵妃了! 大喜过望的杨婉因开始思索起日后如何掌控后宫的事情。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曹进。 当即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始从帝王口中打探消息。 “陛下何时调曹进回御前啊?” 第85章 所爱与被爱 崇庆帝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 几乎没反应过来,“你问谁?” “曹进啊?”杨婉因嘟着嘴,“曹进可是曹监正的干儿子,向来行事利索,是陛下在御前臂膀般的人物。陛下竟也舍得派他出去。” 瞧着他方才心情很好的模样,杨婉因越发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陛下,不如现在就召他回来吧,他也好为陛下做事不是吗?” 崇庆帝眼中暗影越发浓厚。 “你与朕好不容易冰释前嫌,这就是你现下最想做的事情吗?” 杨婉因没看懂他的意味不明,只是忽而脑袋里想起每每他总说起杨佩宁对他的在乎和维护,于是毫不犹豫道: “这是自然。” 不就是装吗?她自信杨佩宁做得到的,自己也能做到。 她想了想,含羞带怯地抬首看他,“只要陛下能够有得用的人在身边,婉因就心满意足了。” 崇庆帝望着她努力想要装出真诚的样子,心里那点子温馨瞬间消散殆尽。 同样的说法,淑妃叫他觉得面目真心,处处为他思量。 可落在向来骄横的杨婉因身上,他只觉得受了明晃晃的欺骗。 原来他宠爱着的女人,得势的第一时间,不惜探知他的心思也要收御前的人为己用! 他不着痕迹地放开怀里的杨婉因,淡淡道:“曹进暂时不便回来,此事不必再提。” 杨婉因见他脸色急转而下,也不敢再提,压根没想到是因为自己企图窥探圣意才害了曹进,只以为是曹进在御前做了什么事惹他真的不高兴了。 毕竟她还未被册封,这段时日不好再与陛下红脸,为了一个曹进再与陛下吵起来,也不值当。 于是只与崇庆帝谈天说地,不说其他。 只是崇庆帝约莫是政事太忙碌了,始终心不在焉。 “陛下今日是怎么了?我这首诗,做得可好?” 崇庆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说好,并未如之前一样与她探讨赏析。 见她不高兴,也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开春后南边遭了洪灾,底下流民暴乱,朕着实乏了。” 杨婉因嘟嘴,“那好吧。我还说邀请陛下续诗呢,看来是不能了。” 言语看似理解,却隐隐有些不愉和埋怨。 这些东西,从前崇庆帝都不会发现的。 如今却眼明心亮得紧,并下意识将姐妹俩比较起来。 他想,若是他与淑妃说这样的话,淑妃必定第一时间担忧他的身体,安排他休息。并感慨崇拜他为天下万民的计量,处处替他所处境遇焦虑,夜不能寐。 反观杨婉因,不管发生何事,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必定是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没有得到满足,耍起小性子来。 以前瞧着觉得她十分可爱活泼,如今再看,只觉得她自私自利,半点不替他人考虑。 哪怕他身为皇帝,哪怕她合该仰仗他过活,她对他居然也无甚太大关心。 崇庆帝心烦意乱得很,随口找了个理由便离开了,只叫她好好养胎。 出紫宸殿后,他坐上了撵骄,新上任补不久的中监齐覃问他要去何处,他一时竟不知往哪里去。 思量再三,他道:“倚华宫。” 宫道两旁的景致随着轿夫们前进的步伐往后退去,三月吹风直吹人面,叫他越发觉得心冷。 细细思量他这前半生,真正叫他动了心的,除了王府里的孺人李氏,便是杨婉因了。 他视她与其他嫔妃不同,给尽偏爱,甚至不惜为了她数次下淑妃脸面。 可就是这么一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人,心里脑子里想的全是功利。 这令他生气之余,隐隐生出一股子挫败之感。 这感觉,仿佛就像是他为了皇位求取太傅嫡女,却反被太傅掣肘那般愤怒和无力…… 沉思间,倚华宫便在眼前。 齐覃正要上前去通报。 他下了轿来,“不必。” 齐覃会意,退到一旁,恭顺让他先行入内。 倚华宫是个三进三出的大宫。 说是宫殿其实都小了,更像是一个宫殿群,内套临照殿,霓裳殿等,地方虽不如其他宫殿离紫宸殿近,却是后宫里规模最大的一间宫殿。 从正门进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两边雕龙画凤的硕大影璧,其上所画栩栩如生,仿佛即刻便要活过来一般。 抬步入内,两排三人高的广玉兰树正生得郁郁葱葱,迎着骄阳挺立身姿,迎着来客。 兰树底下,春日里的小花舒展娇躯,长得可爱又喜人。 其中,淑妃最珍视的那几株茉莉经过大半年的养护,眼瞧着到了冒花骨朵的季节,枝桠愈发繁茂,舒爽绿意沁人心。 一看便是侍女们精心照料过的,亦足以看出淑妃平日里是何等爱惜喜爱倚华宫。 看着这样温馨和乐的景象,他的心也不由静下来,脚步逐渐放缓,负手而立,第一次欣赏起倚华宫中各处花草装扮。 当初将这倚华宫给淑妃,崇庆帝也是存了私心的。 既将她抬为“宠妃”,他少不了要表示出对他的偏爱,于是将她安居在此处,更将临照殿开辟于此地。 有时前朝后宫都叫他烦躁,他便来倚华宫坐坐,也不必与她说话,直入临照殿便可。 而淑妃也不会惊扰他,只是规规矩矩按时送来一些小食点心。 所以若细说起来,整个皇宫何处最叫他安心,居然还是倚华宫。 这样想着,人已经穿堂到了月台下。 再往前走,便是正殿明间,右手边,便是她常抱着妙仪与侍女们说话的东暖阁。 还未进门,便听到阵阵欢愉的嬉笑声,其间掺杂着拨浪鼓声和几声婴孩的“呜哇”之声。 他本想站在门口听听墙角,谁知竟然忍不住想去看看里头景象。 于是负手跨步入内。 从明间从右看,垂花落地罩里头,淑妃一袭杏色衣衫,怀里抱着小公主,笑得温婉慈和。 跟前,连彰手中拿了拨浪鼓在逗妹妹,惹得妙仪兴高采烈的伸手要去抱。 旁边,宫人们侍立在侧,说着祝福好听的话,无论男女,眼角眉梢具是真实的笑意。 这样的画面,太过寻常,太过于像民间的模样,却足够温馨。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往里继续走。 他不想惊扰这难得的一刻,也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直到连彰余光看到他,连忙欢呼起来,“父皇!”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脸上都有错愕,却无害怕。 上一秒还在逗弄小主子玩的宫人们恭顺规矩地跪下去高呼“陛下”。 淑妃短暂的讶异过后,脸上绽放出一个惊喜的笑来,抱了小公主领着连彰迎来。 近前,她即便抱着小公主也礼仪周全地优雅行礼,仿佛这一切已经深入她的骨髓。 “陛下来了没通知臣妾,吓了臣妾一跳呢。” 话虽如此说,可脸上的欣喜却是做不得假的。 连彰拱手,“儿臣请父皇安!” 一时间,所有与他格格不入的温馨全都朝他拥抱了上来。 这种感觉很微妙。 他说不出,但很喜欢。 他亲手去扶了杨佩宁,“怕惊了你,就没叫通传。是朕的错。” 杨佩宁起身,莞尔一笑,比庭院里那春花更灿烂耀眼。 她毫不掩饰对帝王来临的欢欣,“没有。臣妾喜欢陛下来。” 崇庆帝喜欢她这样真实的样子。 于是爱屋及乌又摸了摸连彰的头,让他起身,“长高了不少,最近学业如何?” 其他皇子听到问及都避之如洪水猛兽的话题,连彰却听后眸光大盛! “最近与夫子学了柳体,听夫子和母妃都说,父皇的柳体乃是世间之最!父皇可否点较儿臣?” 连彰肖母,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睛像极了淑妃,连里头的崇拜和敬仰业也与淑妃如出一辙。 他见了这一大两小,如何能不心愉? 于是应下来,当即喜得连彰便拉着他入了西次间,摆上笔墨。 杨佩宁啧抱了公主陪同,看着父子俩一同书写,崇庆帝指出他笔下缺陷,而连彰细细听着教导,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改写。 小公主许是第一次见这场景,与母妃一样好奇地伸头去看。 崇庆帝见这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的母女俩,忍俊不禁,将妙仪亲自接过来抱着逗。 才学会睁眼不久,这个时候的妙仪正是最喜欢看鲜艳东西的时候。 他身上明黄色的衣裳最得妙仪喜欢,睁着眼怎么看都看不够。 落在崇庆帝眼里,乖乖女儿眼巴巴一直望着他,这场景怎能不叫他软了心? 于是又抱了好久,直到手酸软了才还给淑妃,又去指导连彰书写。 一晃便是一个时辰过去,连崇庆帝都惊讶于连彰的勤学。 此子若好生教导,日后必成大器! “臣妾叫小厨房做了糕点饮子,陛下先歇歇吧。” 杨佩宁来唤时,他点头,目光却追随着连彰,见他听进去他所有指正并用到实处,心中欣慰不已。 于是布下功课叫他完成后,随淑妃到了东暖阁。 倚华宫小厨房出来的饮食一如既往的合他胃口,一不留神便吃了好些。 反应过来后,他失笑不已。 望着眼前的淑妃,才吩咐着侍女撤下席面又嘱咐人去煮茶,他心中熨帖极了。 这样的日子,夫复何求呢? 第86章 春猎日 入暮时,崇庆帝有意留在倚华宫,却被杨佩宁以身子不适为由送走了。 连彰则随父皇同行而去。 杨佩宁哄睡了妙仪,沐浴出来,只着了一件红色单衣斜躺在软榻上,由着扶桑和槐序给她捏肩涂上驻容膏。 “娘娘,奴婢瞧着陛下今日很想留下来,您为何……谢贵妃眼瞧着就要进宫了。” 杨佩宁斜倚朱漆软榻,绯色单衣如水波倾泻,许是才沐浴过,浑身懒懒的,嗓音也慵懒得紧。 “陛下我会留,但不是今日。” 薄纱裹着的身躯曲线若隐若现,她腕间羊脂玉镯轻晃,纤长指尖支着云鬓,鬓边赤金点翠凤钗垂落的珍珠随着动作轻颤,在凝脂般的面颊投下细碎光影。 丹蔻染就的指尖无意识卷着一缕乌发,眼尾的朱砂痣在猩红绡衣映衬下愈发妖冶,半阖的凤目似蒙着薄雾。 “今日,是为了让陛下体会父子亲情。若再掺杂其他,便失了味道了。” 说着,她轻笑了一声,让本就绝佳的容颜美得惊心动魄,艳得蚀骨销魂。 这模样,和方才温柔端庄的淑妃割裂感太强,饶是扶桑和槐序都愣了好一会子。 两人齐齐埋下脑袋,不敢再看。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响起芙娘的声音。 “娘娘,程中监来了。” 杨佩宁都快睡着的又醒了过来,嗓音似醉一般,“传。” 槐序迅速将垂花落地罩处的轻纱帘落下来。 程让进门时,风吹帘角,他隐约看到个朦胧丽影,却已惊得他耳根子瞬间爆红,嗓子都紧了,连忙矮身跪下去。 “奴才程让,拜见娘娘。” 隔着纱帘,杨佩宁看不清他的脸色,只想着什么着急的事让他这般匆匆赶来。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程让解决那三家王氏臂膀后,终被崇庆帝重用,这些时日他一直辗转于京外各处,很是忙碌。 她只是固定会收到他代皇帝送过来的吃食和小玩意儿,却不见人。 如今骤然露面,却提前没有一句前言,不免叫她疑惑。 程让垂着埋着脑袋,俊俏侧颜笼在黄昏的光影里,“南方水患起,奴才明日便要远赴,临行前特来拜别娘娘。此外,还请娘娘庇护小银子。” 杨佩宁狐疑,想起那个一笑便是两个小酒窝的小内侍来,“小银子可是出什么事了?” “奴才也是前几日才知晓,杨二姑娘有心招揽小银子。” 杨佩宁一听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杨婉因自以为是的恩赐拉拢,对于御前的人来说,不亚于入地狱了。可你那干弟弟,必定言辞拒绝,怕是已经吃了不少苦了吧?” 程让又偏偏这个时候要走。 “娘娘洞若观火。若非情况特殊,奴才也不敢来惊扰娘娘。” 杨佩宁摆了摆手,对于程让这种能耐人,她自然是能帮一定帮。 后面要用他的地方,可不少呢。 杨佩宁回忆幻境中程让的这次出行,朱唇轻启,“本宫虽不常在御前,却必定想方设法替你护住他。你此行也莫要太过忧虑,千万小心水泽之地。” 得到她肯定的答复,程让躬身拱手便是一礼,清声: “多谢娘娘。奴才此去,非数月不能折返,万望娘娘保重凤体!” 杨佩宁点点头。 程让这样的人,本就不会一直停留在京师的。 “去吧。” 程让起身,垂着脑袋退出了正殿明间。 等到再也无法看到垂花落地罩时,他才抬眼深深往里头看了一眼,折身迅速离去。 里头扶桑脸带忧色。 “眼瞧着贵妃娘娘和各位新人要入宫,程中监却这时候走了,咱们想要探知些消息,便不如从前灵通了。” 杨佩宁示意槐序不必再捏肩了,托着下巴将一本新得的书册抽到眼前来。 “从前也是这样过来的,倚华宫不能一直倚靠某一个人。” 扶桑正色,“是。还有三日便是春猎了,娘娘的骑装已经备好了,只是娘娘不会骑射,是否要先练一练?届时也好与陛下同游畅怀。” 杨佩宁笑了笑,“我再努力学,还能比陛下更好吗?” 扶桑顿了顿,“这……自然是不能。” 杨佩宁抬手翻书册,红色广袖从腕间滑落下来。 “那等找到何时的夫子,再学不迟。” …… 转眼便到了春猎日,崇庆帝率皇子嫔妃及文武百官齐至京郊行宫围猎场。 皇后难得病好了些,能够随行。 后宫所有妃嫔自然都跟从,就连杨婉因,也被授了个御前掌事的名头跟来了。 围猎之期有三日,一到行宫,杨佩宁便以淑妃之位独分一殿,名曰:芷兰。 虽比不得倚华宫,却足够宽敞亮堂。 这是妙仪出生后第一次出宫,她生怕妙仪不习惯,一直抱着没放下来过。 扶桑和明仲等人则帮着将主子和公主需要的物件一一搬进来摆置。 芷兰殿要迎淑妃入住,本就提前清扫过,倚华宫的人手脚利索,安置起来倒也快。 眼瞧着要进了尾声,外头便有人来请。 “娘娘,陛下与诸位王爷还有皇子们在猎场射箭,请各位娘娘和小主子们前去观礼。” 于是收整东西,乳母抱着妙仪陪同,到了猎场。 景朝祖上有鲜卑血脉,帝王们对骑射向来热衷,为了满足这点爱好,京郊行宫历经几代帝王扩建,如今单是围猎场,就包揽了好几座山头,取山脚平缓开阔地带设营集会。 众人此时便在此处。 杨佩宁因为要带妙仪来得晚了些,到的时候,众亲王和嫔妃都围绕在崇庆帝身侧了。 远远的,便见身着骑装的崇庆帝身姿挺拔,抬手拉弓如满月,其势如破竹,划破空气,“铮”地一声,中了十环。 而一看另一边正在移动着的靶子,竟都是九环有余,却无一中靶心的。 刹那间,周围掌声如雷鸣。 “陛下好箭法!” “如此技法,臣等望尘莫及。” 可正这当头,一支黑色箭羽以凌厉高昂之势,直直将崇庆帝方才那支箭撕裂成两半,而后稳稳插在正中。 其姿态傲立,正如正主。 晟王收了弓,享受着众人瞬间投聚过来的惊愕眼神,勾唇得意地笑起来。 “皇兄,只几年不练箭而已,您技法可是生疏了啊。瞧瞧您这箭,实在有些无力啊。还是让弟弟我,给您展露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箭术吧。” 下一刻,“嗖嗖”又是几支箭射出去,支支正中靶心! 周围人眼观鼻鼻观心,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无他,晟王是众亲王中当之无愧的箭术第一人,又是先帝朝皇贵妃的遗腹子,其外祖宁国公在南方战功赫赫,无人能出其右,饶是陛下也要仰仗。 这也造就了晟王目中无人的性格。 连陛下都敢置喙,更别提他们这些人了。 若是晟王不讲理揍他们,陛下也会轻轻放过的。 一时间,竟是无一人敢于道一声晟王的不是。 唯有一人冷哼出声。 “这位王爷未免太失礼,陛下面前竟也如此放肆!” 闻言,众人都十分惊疑是谁敢当众说晟王的不是? 扭头一看,只见是一直陪伴在陛下身侧的一位女官,只是说来奇怪,这女官眼看着已经有了七八个月身孕的模样,眼瞧着就是日后的某位娘娘了。 晟王也看了过来。 他对崇庆帝都满不在乎,更不会在意后宫中添了什么样的女子和嫔妃。 能叫他记住样子的,除了皇后就是德妃淑妃了。 眼前这女子,他倒不认得。 但他很不满意这女子下他脸面,于是同样冷嗤一声,“敢问这是哪位娘娘,从前也没见露过面啊?本王不过与诸位兄弟比箭术,如何就是无礼了?” 晟王这话说得杨婉因一怔,可想着陛下受辱,还是梗着脖子道: “我虽还不是什么娘娘,可你身为亲王,罔顾君臣之礼,难道旁人还说不得了?” 晟王才懒得听他讲什么大道理,一听连嫔妃都不是,更加不屑了。 “区区一介女官!既说本王罔顾君臣之礼,你怎么倒以下犯上管起本王来了!”他看向崇庆帝,意味不明,“难道皇兄也觉得我正常较量是欺辱了皇兄吗?” 这话说得实在恶心人。 难道崇庆帝还能说是吗? 当着众人的面,崇庆帝只能笑着称赞,“晟王骁勇一如从前。” 无人看到之处,他捏着弓箭的手因气愤而死死攥紧了。 闻言,晟王意料之中的模样,勾唇笑道:“既然如此,皇兄,你这御前的人,规距不大好啊。若不处置,这紫宸殿日后岂不乱了套了?” 说话的功夫,就是要处置了杨婉因。 可明眼人哪个看不出来,这哪里是什么女官? 能被崇庆帝带在身边,又大着肚子的,自然是嫔妃的料。 哪能轻言处置? 可晟王不管这些,他要的,就是让崇庆帝颜面无存! 杨婉因见状,气得不行。 明明是这个王爷犯了错,却反过来要处罚他! 在场之人,竟然无一人敢反驳的! 她气得还要争辩,却见崇庆帝递了一个眼神过来。 那眼神,冷冽如寒冰彻骨,叫她所有话语尽数哽在喉咙口,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 第87章 天下莫能与晟王争 “晟王弟所言很是,朕这女官向来性子率直,回去后,朕确实要好好说道说道。” 晟王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可以放肆,见他想要轻轻放过,自然不答应。 “皇兄不过登基几年,怎么,如今就要为了包庇一介奴婢不分是非黑白了吗?”他将弓箭和箭羽一起丢在长随怀中,发出“嗒”地声响,“若是皇兄都以为奴婢犯上可以轻轻揭过,日后天下人群起效仿,皇家还有何威严可立?” 闻言,旁边有些年迈些的亲王们也觉得有理。 这女子着实没规矩了,实在该罚了。 晟王见状,脸上笑意更甚,眼神中的挑衅和轻蔑几乎都快溢出来了。 崇庆帝见状,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可他却连黑脸都不能,否则便是寒了宗亲的心。 可若真如晟王之言处罚替他呵责晟王之人,他这个皇帝还有什么颜面可存? 他死死捏住弓箭,眼中愤怒滔天。 偏偏他箭术的确不如晟王,甚至不能在此处将场子找回来,这便更是气人! 旁边,德妃江嫔等一众嫔妃也十分的心急。 可眼见晟王说话如此不客气,她们也不知该如何说服于他,若不能做到,此时开口反而是置陛下于不利之地! 一时间,场面尴尬又令人胆寒,久久无人敢言语。 眼见气氛至此,人群中一人正要抬脚上前出声,一道女声却先他一步打破了胶着形势…… “晟王殿下箭术的确卓尔不群,连陛下都赞叹,本宫远远瞧着,竟觉有百步穿杨之势,实在臂力惊人。” 说话间,鎏金步摇撞碎珠帘声响,众人循声看向来人。 只见此人一袭酡颜色织金翟纹广袖裙,三只鎏金翟鸟纹在裙裾间振翅欲飞。 “原来是淑妃娘娘。”晟王倒是知道她,后宫第一宠妃。 崇庆帝最宠爱的妃子却言语拜服于他,这无疑令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畅快笑了一声,故意问道:“淑妃娘娘也觉得本王箭术胜过皇兄吗?” 此话一出,诸位宗亲和嫔妃都忍不住替她捏了一把汗。 淑妃的身份注定了她不能随意言行。 一旦说错,便是千夫所指,兴许还会从此被帝王不喜,退居冷宫。 杨婉因冷哼,“哗众取宠。” 站在她身边的江嫔听到了,皱眉看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回神过去盯着淑妃看。 在众人或好奇或打量或不屑的眼神聚焦中,只见她笑意吟吟,“这是自然。晟王殿下武艺超群,天下莫能与之争。” 这样的评价令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晟王则抚掌“哈哈”大笑,畅快不已。 “淑妃娘娘不愧为皇兄身边的第一宠妃啊,说出来这实话就是令人喜欢。” 崇庆帝却忽然知道她想做什么了,唇角微勾,眉眼间的阴霾散了泰半。 宗亲里,忠王妃看着从始至终端庄得体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淑妃,再回看满心雀跃得意的晟王,下意识也弯了嘴角。 忠王纳闷,低声问她,“这情势吓死人了,你怎么还笑呢?” 忠王妃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晟王自负高傲,过后有他苦头吃的,你瞧着吧。” 忠王更好奇了,可眼前形势也不容许他缠着王妃多问,于是两只眼睛瞪大了盯着前头那几人看。 只见淑妃凤目微垂间,眼角眉梢微有伤感之色,“只是看见晟王殿下如此神勇,本宫实在是怀念往昔在王府中的时光。” 晟王来了兴致,“此话何解?” “本宫托大,自认今日所在都是自家人,也不怕诸位笑话我。”杨佩宁这才娓娓道来,“初入王府时,本宫曾见陛下拉弓如满月,马上风姿骄人,本宫倾慕拜服良久。” 在这个时代,女子当众说倾慕他人的话,总会引来诸多异样眼光,以致娇羞怯意。 可她就是这么说了,却不露半点小家子气,只眼里流露出浓浓的回忆和敬佩,令人无不信服她的话。 “后来入东宫,曾有幸侍奉过皇贵太妃病体。” 说这话时,她看向晟王,后者微微一怔。 皇贵太妃,是他生母。 她继续道:“娘娘曾赞叹说:太子骑射过人,若非国事羁绊,必为国之悍将。故而今日看到晟王殿下如此风采,本宫猛然回忆起皇贵太妃来。” 她嗓音轻柔舒缓,夹带着隐隐的悲伤和对崇庆帝的心疼,“本宫也时常想,若陛下不是君王,不必操心天下大事,不必宵衣旰食为天下苍生计量,只一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那么今日围猎场之上,又是怎样的情形呢?” 此言一出,宗亲们都下意识点头。 “是啊,当年陛下还是燕王时,骑射技术可不比晟王差。” 忠王被王妃捏了一下手臂,连忙附和开口,“自陛下为太子后,勤政爱民,今登基已过三年,后宫却也只寥寥几人,可见陛下是如何为国事操劳,未曾享受。” 此时,庆王也扬声笑道,“听问晟王兄家中,侧妃孺人之数越过规制,姬妾更是不知繁几。看来,还是晟王兄,懂得享受。” “何止呢?”忠王帮腔,“晟王兄拓建王府大宅,晟王府中之猎场,比起此处,只怕也小不了多少。更不提收藏了多少汗血宝马。此等重视苦练,难怪淑妃娘娘都赞叹天下莫能与之争了。本王虽不才,却很有兴致,待会子,还请晟王弟不吝赐教啊!” 忠王这话一出,其他宗亲也不甘示弱,纷纷要趁此契机与晟王这个“天下第一”切磋切磋。 晟王这才知道中计。 正要推脱,崇庆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难得有这样好的机会,正好你也可大展身手,让百官们看看,我大景皇室,人才辈出!” 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除了宗亲,还要派武将和他比上一比。 晟王顿时脸色铁青。 崇庆帝却不管他如何思索,只说南方水患需要找相阁大臣商议赈灾之事,于是负手携淑妃离去。 宗亲们无一不感慨陛下爱民如子,纷纷恭送。 皇后与母亲纪氏谈话时,也关注着围猎场的消息。 “本以为晟王将皇帝的脸踩在脚下是轻而易举之事,岂料杀出个淑妃来,竟叫晟王反吃了个大亏。” 王皇后握紧手心,对此现状十分不甘,为了避免皇室扫地自己却不能出面维护有伤皇后之名,她特地装病不出,避过此祸,怎知会是这样。 “杨佩宁此后,只怕更得陛下看重。” 纪氏皱眉,“这个淑妃,的确棘手。” “我吩咐人勾搭上通直郎,言语挑拨,这才叫通直郎大着胆子去求了杨政。杨政愚蠢,只顾眼前利益,毫不犹豫地收了贿赂。可谁知事到临头,淑妃却反将一军将东西呈给了陛下。” 原本可以凭祖上功名继续过着富贵日子的通直郎突然被陛下召见,回来后惶惶不可终日,大病一场,连这次春猎都未能参加。 王氏针对淑妃的一些小筹谋,便这样胎死腹中。 只是现在,比淑妃更叫他们警铃大作的人出现了。 “贵妃即将入宫,若她诞下皇嗣……”纪氏看了她一眼,“这半年来,陛下雷厉风行,琅琊王氏官员被贬官削爵的不在少数,明年便是科举,陛下提拔寒门,形势对我王氏更为不利。琅琊王氏,需要一个健康的小皇子。” “二皇子虽然养在她膝下,但是身体不好,不在考虑之列。” “至于四皇子……有江嫔这个生母在,他年岁渐大了,未必会认你为母。” 皇后扭头,“母亲你知道的,我身体不行。何况,我也不想他碰我。” “我知道你没用。”纪氏早有所料,毫不掩饰地道:“所以我替你安排了一个秀女入宫。你只需要让她通过殿选,便可为你所用。待她生下皇嗣……” 纪氏目光幽幽,“你便是皇子养母。” 皇后早已习惯母亲对她的安排,麻木地点头。 纪氏见她目光涣散,不满地质问:“你这是怎么了?我的话你有没有听进去?” 皇后面露痛苦,想要与母亲诉说,“母亲,我最近有些难受……” “世上谁的日子好过?”纪氏见她露出软弱模样,愈发不满意,厉声打断她,“你身为琅琊王氏嫡女,受尽万千宠爱,如今又是大景的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世上谁不艳羡你?这么点挫折就将你打败了,琅琊王氏要你何用?” 见她呆呆的模样,纪氏哼了一声。 “你不要忘了,你先是琅琊王氏女,其后是皇后,最后才是你自己!这些年,你不得夫君宠爱,更无法压制宠妃,如今又有贵妃和新人入宫,你若再如此一蹶不振不中用,族中会如何看待我和你父亲?” “琅琊王氏没了你,有的是能干聪明又适龄的女孩子!” 皇后听到熟悉的话语,喉咙口想说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眼里好不容易升腾起来的光,一瞬间散尽。 是啊,她妹妹也到了婚嫁的时候。 那是比起她这个嫡长女,还叫父母满意的人物。 “是,女儿知道了。” …… 第88章 学马术,帝王亲临 一连两日,崇庆帝皆在围猎场设赛,宗亲及文武百官皆向往之。 且不提那彩头如何丰厚,便说冲着晟王这天下第一的名声,习武的宗亲和官员们纷纷向晟王下了战书。 晟王的确不愧其勇武的名号,第一日上半天的时候,但凡来挑战的,无一能从他手底下讨得好的。 只是再如何精力十足,也扛不住车轮战,下午场时,人已经明显呈现出疲惫之态。 好不容易休整了一日,腰酸背痛还没缓解,翌日来挑战的人又比昨日添了一倍,个个跃跃欲试,眼里都是对挑战他这个天下第一的兴奋。 甚至其中还有几个武将世家的公候,个个眼神凶狠,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胜负欲,有的都是提携玉龙为君死和清君侧那般的豪气。 晟王麻木了,他心中痛骂皇帝卑鄙,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对付他! 可他连拒绝都不能。 崇庆帝已经把台子给他搭好了,他只能上,不能下。 第二日的时候,他显少再有胜场,可排队与他比较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等到午后时分,晟王两股战战,气若游丝,已经不能自己从竞赛台上走下来了。 崇庆帝赞他虽败犹荣,展露了皇族王公之风采,特赏赐一把镀金弓以作嘉奖,并亲自吩咐御前带刀侍卫抬了撵轿来,护送晟王回营帐。 围猎场刀剑无眼的,何况那日她出的风头已然够盛,这两日杨佩宁并未前去。 只日日抱着妙仪在风景宜人之处转悠罢了。 但围猎场上的消息,还是畅通无阻地传到她这里来。 “御前的人有趣,堂堂晟王只用一抬简单的肩撵轿给送了回去。” 槐序来说时,绘声绘色,眉飞色舞,“娘娘您是知道的,那肩撵可没有华盖帷幕挡着,偏偏付郎将还不认识路,抬着人转了好几个弯子才堪堪找到晟王营帐给送进去。这一路上,晟王狼狈姿态被王公大臣尽收眼底。看他日后还如何敢嚣张跋扈!” 春花开的正盛,彼时妙仪正在杨佩宁怀里蛄蛹着朝一朵并蒂的月季够去。 粉嫩的鼻子才触碰到花朵,一股芳香袭来,旋即她瞪大了眸子,一脸的惊喜朝那花朵拱去,嗅啊嗅的。 杨佩宁一手端着她小屁股,一手揽住她上半身,避免她掉下去。 芙娘则在底下护着。 扶桑和槐序看法有些不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晟王自诩出身,要叫他从此就对帝王毕恭毕敬,怕是难。” 杨佩宁眼睛关注着妙仪的动静,也没忽略侍女们的话。 “夫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次不行,多来几次,人就老实了。” 她说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何况,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什么大度之人。” 晟王如此下他脸面,他必定想方设法找回场子来。 扶桑不敢轻易置喙,只道:“奴婢瞧着这两日陛下毫不留情,手段凌厉,晟王此番怕是得躺足一月才能起身了。” 杨佩宁却笑,“晟王若真能安心好好躺着,倒能保全荣华。只可惜……”她眼里闪过一抹幽深,“他注定无法安坐王府。” 闻言,槐序还有些懵懂,倒是扶桑脸色微变。 “娘娘的意思是……” 话音未落,被一道声音打断。 “阿嚏!” “罪魁祸首”妙仪重重打了一个喷嚏,惊得她自个儿都愣住了,包子小脸上一脸地懵。 妙仪:(°ー°〃) 她不懂为什么自己鼻子会这么痒,更不知道这么可怕的声音竟然是自己发出来的! 妙仪:?╭╮? 她嘴一瘪,作势就要哭。 芙娘眼疾手快将那束花枝藏在自己身后去不叫她看了生气。槐序则第一时间递了拨浪鼓过来。 “哒哒哒” 轻快又熟悉的声音吸引了妙仪的视线,她伸出小胖手,一把抓住! 妙仪:??? 她瘪开的嘴缓缓上扬,而后“咯咯咯”地笑起来。 杨佩宁扶桑槐序芙娘等人瞬间心放了回去,正要长舒一口气…… “阿嚏!!” 所有人身体僵硬不敢动。 妙仪再次愣住。 然后,瘪嘴,闭眼,提气,一气呵成! “哇啊啊啊啊啊啊!” 等到哄好妙仪之时,已经是半个时辰过后了。 杨佩宁累瘫在软塌上。 扶桑进来见了,忍俊不禁。 “娘娘,您要的那匹马已经喂好了,教习马术的女夫子也到了。” 闻言,方才还蔫蔫的杨佩宁瞬间来了精神。 “槐序,我要更衣!” 前世今生,这还是她第一回学骑马呢! 景朝民风开放,女子也有会马术的,只是不管是马匹还是跑马的场地,都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拥有。 她在闺阁时,父亲杨政只是个六品小官,自然没有条件去学。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她比任何人都兴奋。 换上骑装,很快由行宫宫人引着到了后山的草场。 见她来,便有等候着的宫人立即上前小心侍奉,“娘娘请稍候,马匹出了些小问题,教习马术的夫子去换马了。还请娘娘恕罪勿怪。” 杨佩宁摆了摆手,并未因为这小插曲影响了好心情。 “无碍,此处风景甚好,本宫等等便是了。” “多谢娘娘体恤,奴婢去给您奉茶。” 穿过供临时休息的营帐,她向外看去。 一瞬间怔忡住。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山峦起伏之间的这满眼苍绿,虽不至于一望无垠,却足够广阔平缓。 彼时夕阳斜照,天际如同九天仙女踏行而过,留下漫天霓彩映入缓缓流淌的小溪之中,随着溪水流过碎开涟漪,绚丽温柔。 在这如画的风景中,远处身型健壮的骏马成群,在夕阳下时而极目远眺,时而低头啃食青草。 耳侧清风拂掠,似带着些许柳树上蝉虫的低鸣而至,轻缓舒雅。 大自然的美好,胜过宫城中任何能工巧匠的精心雕琢。 置身于此,一切皆忘。 耳畔忽有轻微踩草的声响。 她回了神,还以为是女夫子到了,回头,却惊讶不已。 “陛下?” 暮色为跑马草场镀上一层金红纱幔时,玄色骑装的帝王策马而来,停在她身前不远处,沐浴在斜阳里。 夕阳掠过他下颌锋利的弧线,将飞扬的鬓角染成琥珀色。墨色大氅被晚风掀起,露出内里绣着金线暗纹的箭袖,随着马匹疾驰猎猎作响。 马蹄踏碎满地金晖,扬起的草屑间,唯有那双沉如寒潭的眸子亮得惊人,仿佛暮色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 见她一脸的意外之色,那双冰冷的眸子也软和下来,尽是溺死人的温柔。 “见到朕,惊讶成这样?” 杨佩宁仰头看着他,不得不说,皇室里没有哪个是长得丑的。 与平日里严肃认真的帝王风范不同,赵端这身玄色骑装衬得他愈发英姿飒爽,活似土生土长在边疆的年轻将军一样,叫人挪不开眼。 她扬起笑脸,长发迎风飘动,“陛下这样,俊俏好看极了。” 崇庆帝原本好整以暇看着她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吃惊的,眼下倒是被她这坦诚真实的话给夸愣了。 想起她前两日在大庭广众之下也这样表达爱意,心中隐隐有股子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尖儿蔓延到喉咙口。 他紧了紧喉咙,翻身下马,离她更近了些。 “你这女人,什么都敢说。” 杨佩宁笑得眉眼弯弯,揶揄打趣,“陛下好生过分,实话也不让说吗?” 她就这么站在漫天霓霞底下,高束的马尾随风微动,红色衣袂翻涌如火,笑意却比骄阳更耀眼,比夜月更醉人。 他下意识牵了她的手,将缰绳递到她手心,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如此真实的温柔。 “让说让说。”他温柔低语,“你倒愈发胆大了。连朕都敢打趣。” 说罢,拉了她到身前,教她在上马前如何安抚马匹。 杨佩宁一一照做,却也忍不住惊疑,“陛下亲自教臣妾啊?” “怎么?怕朕教不好你吗?”他故意问道。 杨佩宁自然否认,眼里光芒大盛,“若是能得陛下亲自教导,那臣妾岂不是很快就能学会跑马了?” 崇庆帝没想到她在意的是这个,不禁摇头失笑。 “你就这么想跑马?” 杨佩宁颔首,手掌抚摸着长在低头吃草的马儿。 “臣妾幼时曾有幸见过忠王妃策马的风采,十分向往。当时便想,若是有一日也能如她一般迎风策马,便好了。” “可惜这些年臣妾身体不济,每次跟着陛下来了围猎场,都没有机会试试。” 听着淑妃缓缓道来的描述,赵端也记起一些往事。 春猎秋猎是每年都有的,在王府的时候,淑妃位分低微,并不能陪同他来行宫。 后来淑妃生子得了升迁,他也入了东宫成为太子,太子妃妾都有机会来,只是几乎每次,她都被他用去对付皇后和嫔妃们了。 自然也就没有机会。 想及此,又看着她小心翼翼万分爱惜地抚摸马儿的样子,他便忍不住觉得有些心酸。 “日后每年,朕都带你来跑马可好?” 闻言,杨佩宁手指微顿,下一刻她转过身来,与他四目相对,眼神里都是隐忍的爱意。 “陛下政务繁忙,能得一次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不求其他。” …… 第89章 共乘一马,红云帐暖 这一刻,崇庆帝只觉得:淑妃当真是太傻了。 半点不会为自己计量。 “你可知,你但凡言语求朕一下,便不必像如今这般过得辛苦。” 大概是惊讶于他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杨佩宁朱唇微张,十分茫然地看着他。 崇庆帝见状,叹息着摇摇头。 侍奉过他的嫔妃不少,为了从他这里得到想要的东西,位份也好,权力也好,为家中谋求福祉也好,个个或撒娇讨好,或阿谀奉茶,无所不用其极。 他岂会看不出她们的小心思? 只要不是危害江山社稷的事,便都无伤大雅,他也愿意满足。 可淑妃不同,从进王府起,从被他选中作为“宠妃”开始,她从来都是在为他考虑,反倒忽视了自己的需求。 “朕的意思是,你其实可以和朕提要求,若是你的所求,朕大概都会满足。” 杨佩宁闻言莞尔,眼角眉梢笑意更深。 “臣妾现在可以提要求吗?” 崇庆帝挑眉,“当然。” “那臣妾想要陛下早日处理完朝政上的事情。日日没有烦忧,年年岁岁平安顺遂。” 她的话语随清风飘扬而来,崇庆帝微怔片刻。 若是其他嫔妃说这样的话,他必定不会相信。 可这出自淑妃之口,他知道,她必定是发自肺腑。 只是淑妃虽然在后宫的事情上聪慧伶俐,却不知:朝政大事哪里是能够处理得完的? 或许越是这样,他才越觉得淑妃真实。 这样直白又浓烈的爱意,令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连忙避开她灼热的视线,“时间不早了,朕教你骑马吧。” 另一边,杨婉因估摸着崇庆帝才忙完朝政之事,特地打扮好了前来寻他,却扑了空。 “陛下为何不在?” 她一袭鹅黄色轻纱广袖裙,妆容精致,她料到陛下一定会喜欢,却没料到他竟然不在。 她脑子一转,愤怒不已,“是不是被淑妃请过去了?” 御前留守宫殿的是小银子,他躬着身子,“这奴才就不知道了。” 且不说小银子真不知晓,就说帝王行踪,谁能随时勘探? 哪怕是真的知道呢,御前之人怎可随意泄露帝王去向? 杨婉因却以为小银子是看她没被册封,瞧不起她,之前不肯接受招揽,如今更故意怠慢,当下十分生气。 “不识好歹,你给我等着!” 语罢,拂袖而去。 小银子都懵了。 这女人又发什么疯? 皇后殿紧临御前,见杨婉因浓妆艳抹兴致冲冲地来,却满脸愤怒的离去,皇后叫人去打探了一下。 杨婉因说话从来不背着人,皇后殿中的人都不需要如何复杂试探便得知了情形。 “娘娘,如此说来,淑妃与这位杨家二姑娘姐妹之间,并不和睦。甚至那杨二姑娘隐隐嫉妒淑妃的圣宠。” 兰心都快笑出声了。 皇后也不是第一次知道杨婉因缺心眼儿了,毕竟上一次还从她这里端了樽送子观音去给淑妃。 可听到杨婉因与淑妃关系冰点,还是忍不住咋舌。 “她难道不知道,没了淑妃,她在这宫里,更活不下去吗?” 兰心笑意更甚,“这不是更好吗?没有威胁的人,娘娘用着不也放心吗?” * 春阳斜照马场,朱漆围栏外宫槐新绿,叶隙间漏下的光斑在枣红马鬃毛上跳跃。 帝妃共乘一马,彼此贴近的身影在夕阳下拉长。 她许是太过紧张,一直不得要领,杨佩宁攥着缰绳的指尖微微发白。 \"陛下...这马...\"她话音未落,胯下枣红马突然昂首嘶鸣,前蹄腾空半尺,将她惊得呼吸都急促起来。 皇帝长臂一揽,温热的呼吸掠过她耳畔:\"莫慌。\" 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指,\"掌心要稳,双腿轻夹,随它起伏。\" 枣红马在帝王引导下缓步前行,她垂落的发带被风扬起,扫过他的下颌,微微撩动。 她渐渐放松身形,腰肢随着马的节奏轻摆。 当马蹄开始加快,裙裾翻飞如蝶,她惊喜不已,回首,眉眼弯弯笑出梨涡:\"陛下快看!\" 那一刻日光正好落在她飞扬的眉梢,绯红的脸颊与鬓边海棠相映,竟比宫墙内任何珍宝都夺目。 皇帝攥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心跳声混着马蹄踏碎满地碎金,恍惚间竟不知是马跑得太快,还是自己心动得太急。 “恩,”他喉结滚动,“看到了。很厉害。” 怕自己当场做出不合适宜的事情来,带着她跑完一圈后,崇庆帝利落下了马。 “试试自己骑。”他微微仰头,笑着询问她,“会不会害怕?” 想到马上要自己骑马了,杨佩宁兴奋不已,摇头直视前往辽阔草场,风吹草动,也撩动她的长发和裙摆。 “臣妾不怕!” 崇庆帝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眼神近乎化成小溪里缓缓流淌的溪水一般轻柔。 “好。朕先给你牵着马。” 崇庆帝无疑是一位出色又耐心极了的夫子,杨佩宁很快便便能在他松手的状况下,独自驾着马悠悠地走。 虽然还不至于到快跑的程度,却也令她十分满足了! 直到夜幕四合,她才不舍地从马背上下来。 结果腿一软,险些没摔下来,崇庆帝见状连忙长臂一揽,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嘶” 她这才惊觉自己的双腿内侧被磨破了皮,之前骑着马不觉得,眼下却疼得厉害。 “怎么了?”崇庆帝察觉她的异常,下意识便担忧起来。 她咬了咬唇,不好言说,只是脸红得滴血。 崇庆帝想起自己幼时初学骑马时的遭遇,顿时恍然大悟。 杨佩宁本想坚持着到了前头的营帐里,叫槐序来扶她。 还在思索呢,下一刻却顿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崇庆帝单手悬空抱了起来。 “啊!” 她惊慌不已,双手下意识紧紧搂着他的脖颈,与此同时,从腋下绕到腿弯揽住她的那只手臂紧了紧,将她牢牢抱在胸前。 二人四目相对,他温柔轻笑。 “朕抱你回去。” 这一刻,杨佩宁心尖微颤,脸颊迅速染上红霞。 “臣妾会不会很重?” 他轻笑一声,许是为了向她证明,他左手牵着缰绳,右手甚至将她往上掂了一掂。 直将她惊呼出声,将他搂得更紧。 崇庆帝嘴角上扬。 “再来一个你,朕也抱得动。” 从草场后回营帐的距离不算近,他却抱了一路。 二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贴近的心跳声,诠释二人都不平静的内心。 曹恩保和槐序等人在营帐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曹恩保都快着急要亲自去找了,下一刻,却见陛下抱着淑妃娘娘,牵着马逆风而来。 众人惊得眼神都快从眼眶子里蹦出来了。 曹恩保连忙咳嗽提醒,众人迅速上前去迎,却都死死垂首不敢再看。 槐序见曹恩保接过了缰绳,本想去扶自家娘娘下来,崇庆帝却径直绕过她抱着她家娘娘就往营帐里走了。 “都不许进来。” 她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自己这个贴身侍女还能做些什么? 倒是御前的芡珠看得明白,让她去寻些膏药来。 槐序狐疑,“要药膏做什么?” 芡珠笑着道:“娘娘才学了骑马,肯定是要受伤的。” 更何况,待会子淑妃娘娘估计还得受苦呢。 营帐内,他缓缓将她放下来,叫她坐在软塌上。 她脸色羞红得厉害,“陛下累了吧,臣妾去给陛下奉茶。” 正要起身,便被他按着肩膀坐了下去。 他一只脚搭在软塌前的脚踏上,双手撑在她两侧,就这么俯身与她四目相对,笑容邪气得很。 “朕不累,也不想吃茶。” 她许是娇怯得狠了,下意识跟着他的思维走,问了一句:“那陛下想吃什么,臣妾吩咐人去做。” 他微微压低身子,离她更近了些,在她耳畔落下几个字来,连渐渐急促厚重的呼吸都听得清楚。 杨佩宁闻言,顿时羞红了脸。 …… 这一夜风吹草动,营帐内灯盏熄了许久。 曹恩保领着众人退离营帐三丈之地,尽数背着身等候。 直到营帐内灯盏再次亮起。 帝王声音从营帐内响起,“来人。” 曹恩保一看月色,这才惊觉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多! 连忙带着人抬着御驾迎上去。 芡珠掀开营帐帘子,崇庆帝则抱着已经熟睡过去的淑妃出来,大步上了暖轿,合上车帘。 曹恩保这才小声吩咐“起驾”,并嘱咐要走缓一些,万不可颠了里头的陛下和娘娘。 于是等到杨佩宁醒的时候,人已经马上到芝兰殿了。 而她自己整个人被崇庆帝抱在怀里,堂而皇之地坐在御驾上。 “醒了?” 崇庆帝第一时间察觉她微小的动静。 她脸色潮红,不敢直视他的眼,瓮声瓮气“恩”了一声。 崇庆帝莞尔,“朕抱你入殿。” 她连忙摆手拒绝,精致小脸上尽是受宠若惊之色,“臣妾可以自己走的。” 他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朕怕你腿软。” 说罢,打横将她抱起便下了轿,在芷兰殿众人的惊诧目光中大步抱着人入了殿。 …… 第90章 婚事,闹剧 翌日身体乏累,杨佩宁并未随同崇庆帝去围猎场,而是见了特地前来拜见的永阳伯夫人。 这是公主生辰宴后她首次见永阳伯夫人,言语间为杨婉因之事十分的抱歉。 永阳伯夫人说不膈应是假的。 好端端要招来做儿媳妇的人,转眼爬上了陛下的床,还有了孩子…… 不过好在她本是为了与淑妃娘娘攀上关系,至于儿媳妇是不是杨婉因这个人,本也不大重要。 何况…… 与淑妃有关联的适龄女子,也不是只有杨婉因一个。 “听说这次秀女中,有一位正是娘娘的族妹,端庄大方贤惠淑雅?” 听她言语间十分的喜欢,杨佩宁便知她已经提前打探过了,谦虚道: “不过是个小丫头,进退尚算得体,实在当不得夫人如此夸赞。” 话虽如此,提及杨蓁蓁时的亲昵和喜爱却是做不得假的。 永阳伯夫人今日来拜见,本就是为了看看淑妃是否看中她这族妹,闻言大喜过望。 “娘娘实在谦虚了,依我看啊,能过了层层选拔到了储秀宫,娘娘族妹必定冰雪聪明蕙质兰心!只怕终选过后,太后娘娘也想留人呢。” 她这是在小心翼翼试探淑妃是否有抬举族妹做后妃的心思。 杨佩宁摇头,笑道:“还说呢,我倒是希望有人长久陪伴身侧,可蓁蓁只说自知天资欠佳,能入宫一趟已是满足,并不奢求其他。她志不在此,我也不好强留了她下来。只盼着她在京中多待段时日,与我说话闲谈几句再回华阴去。” 得知淑妃族妹不会成为嫔妃,又听淑妃话语间十分维护喜爱,永阳伯夫人顿觉万分合适! “哎呀娘娘,这小姑娘身子金贵,好容易入京一趟,怎好叫她又舟车劳顿地回去。依我看啊,倒不如留在京城里的好,也能时时与娘娘有个慰藉不是?” 见淑妃听了她的话后开始沉思,神色思量,永阳伯夫人喜上眉梢,见缝插针。 “我是武将家出身,向来随性惯了,只知道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的,也不怕娘娘笑话,我今日正是再次为了家中长子的婚事而来。娘娘嫡亲妹妹既有归属,臣妇也不敢妄想,若娘娘不嫌弃,臣妇有意替我家那不中用的儿子求取娘娘族妹!” “本宫与夫人投缘,倒是希望能够亲上加亲的,只是……”她面露难色,委婉说起杨蓁蓁不算出色的家世来,“本宫叔祖父郡守一方,堂叔却是个没什么志向的,如今堪堪是个华阴县令罢了。” 永阳伯夫人却连声夸赞,“我向来是个不知天文地理的,却知华阴杨氏显赫清贵,华阴那地界更是人杰地灵。论说起来,还是我们常家高攀了!” 怕淑妃有顾虑,她当场表态,“若真能求取得杨家女为长子正妻,永阳伯府必定八抬大轿锣鼓喧天迎入门,托付中馈,当我常家女儿一般爱护怜惜!” 幻境走过一遭,她对常家的门风是清楚的。 否则,也不会将杨蓁蓁的消息透露给永阳伯府了。 永阳伯夫人如此重视,确合她心意。 “既如此,本宫便写信回华阴祖宅,替夫人问上一遭。” 永阳伯夫人见她肯开口,便知此事十有八九能成,顿时喜得跟什么似的。 而远在皇宫的杨蓁蓁,并不晓得堂姐已经在为她张罗一门极好的姻缘。 才被教习嬷嬷允许休息片刻,后西厢房里却闹了起来。 “我的玉簪怎么不在了?这可是我娘从七珍堂买来给我的!” 一听七珍堂的名号,不管在不在京城的秀女都知晓其贵重。 一时间,连忙替她找寻。 谁知一轮下来,遍寻不见,声势浩大的将隔壁的秀女也都招了过来。 苦主陈秀女着急得厉害,其余秀女则个个提醒她仔细想想可有出门过。 她拼命摇头,“此物贵重,我本是想着终选那日再戴的,谁知……” “如此说来,岂不就是落在你们自个儿厢房里头了?”外头一个秀女随口道:“别是谁不小心拿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各异。 有唯恐天下不乱的,意味不明地煽风点火,“这么贵重的东西,谁能不小心拿了?恐怕是你们厢房里出贼了也说不定。” 闻言,陈秀女思量再三,竟然真的开始犹豫是不是有人见了起了心思。 同在一间的秀女顿时震怒。 “七珍堂的东西虽然好,却不是只有她一家买得起!那物件给我,我却看不上!” 说话的是刑部尚书家的姑娘吕盈,众人自然不会怀疑于她。 “吕姐姐家世显赫,自然看不上一支小小玉簪,可这厢房中,并非人人都如姐姐般见过这些好东西。” 那秀女说完,众人目光微闪,心照不宣地看向此厢房中唯一一个出身京外的杨蓁蓁。 “我记得今日杨姑娘教习途中,短暂告假离开过正殿?不知杨姑娘所为何事?又可曾回过厢房?” 闻言,吕盈比刚才还激动,“你胡言乱语揣测什么呢,不可能是蓁蓁!” 那人皱眉,见吕盈有意维护,一副感慨劝告的模样。 “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惯会装样,吕姐姐可别被她外表骗了。” 吕盈登时怒了,她自己交的朋友自己不知道什么样吗?需要别人来劝告她。 正想发火,手腕被拉住了。 杨蓁蓁走向前来。 “我告假,自是因为身体不适,也的确回过厢房。只是今日告假不只我一人,能够进出厢房的,更不只我一人。” 教习动辄两三个时辰,秀女们虽然被要求严苛,但也允许中途“更衣”。 杨蓁蓁坚毅,向来能忍则忍,绝不给教习嬷嬷留下一丁点儿不好的印象。 只是今日恰逢来了月事,才不得不告假。 没成想便出了这样的事情。 说来巧合,那位言语质问她的秀女,她有些印象。 通直郎之女徐雪儿。 自入宫起,她那阴狠冷酷的目光就常在自己身上扫视,令她很是不舒服。 今日,只怕不是掉了东西这样简单…… 正因如此,她更不能被动挨打。 “徐秀女如此怀疑于我,证据何在?” “话是如此,可最有嫌疑的只有你,不是吗?”徐雪儿望向陈秀女,言语诱导:“刚刚找东西时,你可翻过她的床铺了?只要一查,便可知道有无证据。” “鬼话连篇!”吕盈忍不了一点,怒骂,“什么叫最有嫌疑的就是蓁蓁?谁家世低些谁就天生是坏种是吧?那我还说我前几天倒掉的点心是被你抢去吃了呢,你怎么不吭声!还查?我看最上蹿下跳的就是你了,你怎么不查查你自己呢?” 吕盈父亲是武将出身转来做的刑部尚书,她自个儿也是个泼辣的。 徐雪儿被这话怼得脸色铁青,却还是碍于她的家世只能忍着。 “吕姐姐还是不要胡搅蛮缠了,只是查一查而已,也是还她清白,只要没查出东西,自然万事无虞。” 陈秀女被说得动心了。 她虽然不愿意相信是杨蓁蓁,可万一呢? 她上前,拉杨蓁蓁的手,“蓁蓁,只需要一查便可。若是没有,我立马承认你的清白。” 吕盈直接将她的手拍掉,“呸!蓁蓁本就清白,何需你来承认!亏你日日跟在蓁蓁后头卖乖,如今出了事,倒是第一个怀疑起她来了!你们可别忘了,蓁蓁的姐姐可是淑妃娘娘!蓁蓁要什么没有,稀罕那么个破簪子!” 陈秀女脸色也垮了下来,面露尴尬。 秀女们脸色各异,有附和的,也有不同声音的。 “淑妃娘娘又不是她亲姐姐,哪能事事都周全她。” 杨蓁蓁眼看事态如此,知道不被查一查这些人是不会罢休的。 “好,可以查。但……” 杨蓁蓁向来温柔善解人意,秀女中但凡与她有些许交集的,都喜欢她。 这还是她第一次露出如此神色,幽冷目光中隐隐带了怒意。 “若是证明不是我拿的簪子,我要你当众向我行礼致歉。” 她目光看向的是徐雪儿。 对方一怔,随即展露出开怀的笑颜,“好啊,我自然可以。就怕你是虚张声势,故意拖延时间。” 事已至此,陈秀女也没什么好说的,直接亲自上前去翻找。 突然,“叮”地一声,什么东西从床铺底下掉了出来,砸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行宫中的人并不知道储秀宫秀女之间的纠葛,杨佩宁正与永阳伯夫人说着永阳伯即将赴南方监察赈灾一事,永阳伯夫人神色难免担忧。 “一向大灾起流民暴,他这差事……”她叹息,“我是真怕他出什么事。” 御史台看似纠察百官谁都可以参奏,可流民暴起时最容易死的,也是这批人。 永阳伯夫人是一百个放心不下。 杨佩宁言语宽慰他,“伯爷吉人天相,必定平安。何况陛下既指派了伯爷前去,定然会命人护住。” 永阳伯夫人点头,这才忧心忡忡地告辞离去了。 杨佩宁十分理解他。 毕竟,永阳伯正是在从这次流民暴动中死里逃生,但也摔断了腿,受了大搓磨。 既成了亲家,杨佩宁便琢磨着怎么给程让传个话叫他看顾着些,别叫日后永阳伯府后继无力。 正琢磨呢,芷兰殿又来了客…… 第91章 舒宝林求救 “娘娘恕罪,若非情急,嫔妾也不会如此冒昧前来惊扰娘娘。” 舒宝林才坐下来,茶都没来得及喝便开了口。 杨佩宁见状,悠悠品了口茶,扶桑十分有眼力见的将殿中人全部清退出去。 “你如此急切,不知有何要事?若是宫闱中的事情,本宫勉强可帮衬一二,若是宫外……”她顿了顿,“本宫却无能为力。” “娘娘绝不会无能为力的!”舒宝林眼下微微青黑,仿佛是几夜未有好眠的模样,看向她的目光跟看什么救命稻草似的。“南方水患,堤坝失修,工部官员中,父亲资历颇深,最熟悉南方形势,父亲有心替朝廷效力,奈何如今官职微小,不受重用,空有一腔报国之心却无处施展。” 说着,她连忙起身,给杨佩宁行了深蹲礼下去,姿态恭敬谦卑。 “娘娘知道的,若非因嫔妾之事,父亲不会沦落至此。当初娘娘教诲,嫔妾已全然懂得,只盼娘娘能给嫔妾和父亲一个机会。” 杨佩宁一个眼神清清冷冷瞥过来。 “本宫只是一介嫔妃,能给你和你父亲什么机会?你求错人了。” “不!娘娘,阖宫里,唯有您能成全嫔妾!如今陛下官职低微,连见陛下一面都难,更别提在陛下跟前主动请缨了。” 舒宝林早知她不会答应,一早便准备充足前来,只见她从袖口中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小翁来,狠狠咬牙后,双手奉给她。 “此物,便是我舒家上下的诚意。” 杨佩宁接过来,此小翁不光看着精致小巧,触手生凉,再一瞧翁底的刻印纹路,饶是她也狠狠吃了一惊。 “这是,邢窑贡品白瓷?” 所谓贡品,都是仅供皇室使用。 舒宝林颔首,“正是。” 杨佩宁冷笑,“你父亲,胆子倒大。” 舒宝林父亲被贬斥前是工部侍郎,主持建造官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水至清则无鱼,古往今来,在这上面谋取利益的官员不在少数,但因官窑产出损耗难定,只要不做得太过,上头基本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若被抓到实际证据,贪墨的再少,也必然获罪。 舒宝林被她这声冷笑惊得娇躯一颤,垂眸小心翼翼回话:“父亲在任上多年,向来谨慎,只是那一回与挚友喝酒,被下了套,这才失了分寸。”说着她赶忙紧张道:“但请娘娘相信,父亲唯这一次而已!此后不敢再犯!我舒家将此物献给娘娘,也是希望娘娘看到舒家的诚意,只要娘娘此次肯助我舒家,此后嫔妾和父亲必然为娘娘所用,娘娘说往东,绝不往西!否则,娘娘随时可以借由此物揭发我父亲!” 杨佩宁把玩着那小翁,望向底下的人。 舒大人坐稳工部多年,若说清白是肯定清白不了的。这白瓷便是证据。 但这大景朝上下,莫说官员了,崇庆帝本人都难说清白。 舒家肯拿此物作为把柄交给她,倒是够果断决绝。 看得出舒家想回到巅峰荣耀时期的心思,只是,真的只是如此吗? “看来,舒大人贪墨白瓷之事,已被人抓住了些许把柄。” 这句话不是反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舒宝林抬头,被她几乎洞察一切的视线看得心尖儿都在颤动。 “娘娘……” 杨佩宁轻哼一声,将小翁放在桌案上,“槐序,送客!” 槐序闻声而入,拿了上头的白瓷小翁塞到舒宝林手里,沉声:“舒宝林,请吧。” 舒宝林满脸苍白,腿脚都酸软,险些栽到地上。 捏着槐序递过来的小翁,她几乎心虚惧怕得浑身都在颤抖。 她惊骇于淑妃娘娘对于此事敏锐的洞察,没顾得上多思量,见杨佩宁要走,赶忙深蹲变成跪,拜倒下去,死死抓住她的裙摆。 “娘娘!是嫔妾投机取巧,嫔妾知错,嫔妾知错了!还请娘娘给嫔妾一个机会!” 这一回,她是真的害怕了,脸颊双行泪长流,万分后悔自己居然想在淑妃跟前耍小聪明。 原本父亲是想着,既然王家已经派人去查了,要不了多久一定会查出他贪墨官窑供品之事,到时舒家满门只怕性命难保! 眼看着南方水患就在眼前,若他父亲能够重得陛下信任前去平患,只要时间足够,起码可以凭借政绩让陛下轻恕舒家,甚至,要是调配得当,或许舒家可以免过此次灾祸也未尝可知? 等此间事了,淑妃就算手里抓着他贪墨的证据也没有用了。 届时,既可以摆脱王家和皇后控制,又可以顺理成章不被淑妃牵制。 却没料到,淑妃慧眼如炬,一眼洞穿他们的谋划。 舒宝林如今哪里还敢在她面前班门弄斧,连忙主动如实招来。 “是王家的人!他们想要我全家的命!嫔妾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娘娘。” 杨佩宁回头,看着哭嚎得狼狈不堪的舒宝林,眼里却并无心软之色,有的只是一片冰冷。 “王氏如此,无非是想逼迫你父女二人继续替王家效力。何况……”她冷声,“就算王家要你们舒家人的命,却又不是要我杨佩宁的命,本宫凭什么,要替你们舒家满门兜底?” 闻听此言,舒宝林生怕她真的不管了,吓得鼻涕泡都冒了出来,却死死抓着杨佩宁的衣摆不放,像抓住舒家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娘娘,您知道的,陛下已经容不下琅琊王氏了,我们父女若继续跟随,只会死无葬身之地!可我与父亲愚昧日久,如今骤然要调转船头,却是腹背受敌!还望娘娘贵手帮我们一次,嫔妾可以将父亲手中王氏罪证交给娘娘!” 见淑妃有些想扯衣角的动作微顿,舒宝林知道她有兴趣,连忙道:“琅琊王氏看似铁桶一块无法下手,其实他们直系里头却并非全无漏洞可寻!娘娘与皇后不睦日久,若有此罪证,也可为娘娘日后扳倒皇后铺一契机。” 闻言,杨佩宁方才一些隐约的疑惑,尽数解开来。 她一直不理解,皇后都能放任江嫔害了舒宝林,可见并不忌惮担心。 那么舒宝林和舒员外郎都落魄后开始背离王氏,要是想杀,简直轻而易举。 又为何要如此费劲巴拉地去查什么舒员外郎的罪证。 如今才晓得,舒员外郎手里居然还能捏了王氏的罪证。 她要是皇后,也想杀了舒家了事。 难怪舒宝林吓成这个样子了。 她回头,斜睨着她。 “你要知道,你们家现在的打算,可就是真的到了琅琊王氏的对立面。之前他们只是查证,到底投鼠忌器不敢害你父亲性命。如今可不同。”她嗓音清冷,“你父亲若真到了南方去,必遭刺杀。生死难料。” 舒宝林似乎早就知道有这后果,倒是不哭号了,脸上清泪却如何都止不住地往下掉,眼神中尽是悲戚绝望,“父亲说,只要他能去南方,就算是死了后陛下知道他所有罪过,也会顾及着他在南方治水修堤坝的功劳,善待舒家后嗣。” 杨佩宁沉静目光中闪过一抹错愕。 在水患中有功的功臣,就算是帝王想赶尽杀绝,天下万民也不允许。 而舒员外郎,的确有这个治水的本事。 这舒员外郎,的确是个狠角色,连帝王心都敢算计。 只是,崇庆帝绝不会让王氏的人再得万民之功,所以纵然他有大禹治水的本事,皇帝疑心其站位,也不会派他去。 这就是朝廷中的现实。 要命的是,舒家根本没有人有机会在皇帝跟前证明舒家已然改过自新,一心向着皇室。 或者说,就算真到皇帝跟前了,他也未必会信。 这也是舒宝林为什么求到杨佩宁这里来的原因。 打舒宝林进芷兰殿开始哭诉起,杨佩宁便知道她之所求。 但既然要投靠她,又没有忠心,自然就要让舒家再无退路,只能巴上她这位淑妃娘娘。 如此,她才敢放心地用。 前提是,舒宝林真的能说出足够撕开王氏罪证口子的东西来。 她转身,缓缓蹲了下来,与舒宝林视线平齐,笑意吟吟,亲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 嗓音温柔沉静,似乎有一股子令人安心下来的魔力,“舒妹妹,那你与我说说,你们舒家都知道王家什么把柄。” 她倾过来时,身上特有清香味幽幽缭绕而来,似薄雾朦胧,将她笼罩在其范围之内。 望着她仅在咫尺的脸颊,舒宝林咽了咽口水,缓缓开始说起父亲告诉她的内容。 半炷香后,杨佩宁莞尔勾唇。 “三日后辰时,你在御花园等本宫消息。” 说罢,她抽回帮她擦泪的手,转身入了内殿。 那股子鼓惑人一般的香气,便也尽都随风散去。 槐序上来扶她,“舒宝林,奴婢送您出去。” 对于对自家主子有用的人,槐序没了之前的冷漠,十分的客气尊敬。 舒宝林“哦”了一声由她扶着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腿都软得根本走不动路了。 槐序力气大,硬是拖着她出了殿门,安全交到了她的侍女手中。 望着侍女搀扶她出了殿门,槐序快步入内,正见杨佩宁在写信。 “娘娘是要找人帮舒大人了吗?” 从前需要别人代笔的杨佩宁,如今已然能十分迅速地写出一篇字迹好看的笔墨来。 “不急。”最后一笔写完,她搁了笔。 “先叫明仲着人去查,舒宝林的话,是否属实。” 第92章 若这都不是爱,那什么才是! 午后齐覃来,见到盛宠的淑妃,十分的尊敬恭顺。 “上午围猎,陛下猎物颇丰,一赛完便特地嘱咐将这鹿肉给娘娘送过来,给娘娘补身子。” 鹿肉味甘性温,食可补中益气,温肾壮阴。 淑妃曾经生孩子亏损,吃这鹿肉最好了。 杨佩宁欢喜得很,叫明仲收下,看向面前这位新上任不久的御前中监,叫槐序拿了赏赐来。 齐覃见那荷包鼓鼓的,受宠若惊,婉言推拒。 杨佩宁笑看着他,言语有拉拢之意。 “齐中监上任许久,本宫算是第一次与你打照面,说是赏赐其实也算是见面礼,贺齐中监高升,哪怕是陛下知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齐覃见推拒不过,这才收下,笑容更是灿烂。 “陛下午后召了庆王殿下同游,今晚来陪娘娘,还请娘娘预备着接驾。” 明仲体贴将人送出去才折返。 “娘娘,这齐中监言语间对娘娘十分亲近,不如……” 杨佩宁摆手,“再看看。” 前世曹进跟着杨婉因一路高升,最后顶替他干爹成为内侍省监正,掌管所有内侍。 他成为监正后,立马言语挑拨杨婉因和崇庆帝,导致了程让之死。 在曹进任监正期间,旗下中监,尽是其附庸以及杨婉因提拔的人。 齐覃这号人物虽然一直在御前,却根本没有出任过要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眼下因为她的存在,很多人的轨迹都有所更改。 这也令她更为谨慎。 “御前的人,宁缺毋滥。” 在未探清楚此人之前,她只会欣赏,不会用。 “准备好陛下来要用的膳食,务必精细可口。” 要装着去爱一个人是很难的,日常细节里,她从不敢放松。 “对了,那鹿肉也做出来。” 扶桑点头,去办了。 申时末,御驾到,杨佩宁远远去迎,身子还未矮下去行礼就被一只大手稳稳扶了起来。 “私底下,日后便不必行礼了。” 从前这句话都只是说说而已,该行的礼他从未拦过。 可见这几日因为晟王之事,他心情十分的舒爽。 杨佩宁见他高兴,也不假装清高,顺着他的手站起身来,笑得眉眼弯弯。 “今日身体不适虽不曾亲眼见陛下威风,却也听人说起陛下勇武了。那鹿肉臣妾已叫人做了菜肴,再搭上葡萄美酒,陛下觉得如何?” 崇庆帝牵着她的手就往里头走,“午后与庆王同游,甚是畅快,你这么一说,更叫朕生出一股子馋意来。怎能不饮酒呢?走!” “呀,臣妾忙着吩咐人备菜,倒是忘了庆王殿下也在内宫呢。” 杨佩宁一脸懊恼。 行宫说是宫,却也分内宫和外宫。 与皇宫一样,内宫原则上只有皇帝及嫔妃们可居,亲王或亲贵大臣们若有特殊情形,得帝后允准,会在内宫临时住所歇上一夜。 在众兄弟中,崇庆帝与庆王乃是同母所生,血缘上本就亲近些。 “臣妾现下给庆王送一份鹿肉过去,既不叫殿下觉得在内宫孤独,又可显示陛下疼爱弟弟之情意,陛下以为如何?” 崇庆帝刮了刮她的鼻头,“宁儿最得朕心!” * 来行宫不过四五日,一半的夜晚崇庆帝都宿在淑妃殿中,与皇后都快齐平了,可见宠爱。 当日夜里,数不清的好东西又进了芷兰殿。 杨婉因眼睁睁看着曹恩保和齐覃忙前忙后,看得十分刺心。 双儿怕她难过,连忙提议去外头散心。 才出门不久,便偶遇一男子,于湖边洞箫奏合,声色凄婉哀愁。 双儿下意识要提醒主子离开,谁知杨婉因却说这洞箫音色难得,非要留下来细细听赏一番。 双儿再要说,却是被菊韵打发拿披风先回殿了。 她只得离开,只是离开时长了个心眼,绕开可能有宫女长随看守的隐蔽处观望了会子…… “回禀陛下娘娘,鹿肉已经送到了,只是宫人说庆王殿下不在殿中。” 明仲来回话时,帝妃二人正用膳饮酒。 “怪臣妾没有周全好,怕是殿下已经用过了。”杨佩宁脸上流露出自责的神情。 崇庆帝见状摆摆手,笑着解释道:“朕这弟弟就这性子,从来都是坐不住的。不必理会她。” “是吗?”她抬头,因着喝了些酒有些微醺,脸颊红彤彤的甚是可怜。 与平日里那个端庄克制的淑妃,又不相同。 他肯定地点头,“朕的话,你还不信吗?” 她忽而笑了,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眼神迷醉朦胧,话音却十分笃定,“信。陛下说什么,我都信!” 她摇头晃脑的,却并不粗俗反而可爱得紧,眼瞧着又要伸手去倒酒。 崇庆帝叹息着摇了摇头,大手一伸,将她握住杯盏的手拨开。 “不许喝了。” 她不满地嘟了嘟红润光泽的嘴唇,看到面前是他,就乖巧下来。 “好吧。” 崇庆帝见状“嘶”了一声,提起酒瓶子看了又看,皱眉,“这哪家的酒?淑妃都醉了?” 一看底座上的名儿。 好嘛,的确是烈酒。 怪他嫌葡萄酒喝着没味又叫齐覃去拿酒,几种酒杂着,这才将人灌醉了,连他自己抬手间都有些醉意。 “我没醉!”杨佩宁抗议,坐得直直的,端正得很,跟平日里那个淑妃简直一模一样,“陛下你看我,意识清醒得很呢。” 崇庆帝忍俊不禁。 “我都出来了,还说你没醉?” 杨佩宁微微皱眉,都有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没醉!” 崇庆帝接住她险些歪过去的身子,轻笑出声,“好,没醉。”一副无奈的神情,“随你自称什么吧。” 她在他怀里,坐的跟个乖乖女似的,缓缓点头,“好。” 崇庆帝挑眉,呢喃,“酒品倒好。” 于是将她拦腰抱起,“走,去沐浴。” 她不肯,“我要喝酒。” 他充耳不闻,抱着往里走,“好,去喝酒。” 将人往盛满温水铺了花瓣的浴池里一放,他自个儿也累够呛。 倒不是人重,他自个儿也有点晕,还得抱着个人怕摔了。 正要喊人给她沐浴,低头一看,那人就趴在水池边,眨巴着大眼睛看他。 哦哟~ 那个乖。 “陛下?” 外头芡珠的声音在询问是否需要进来。 崇庆帝回神,“都在外头守着!” 他下了水,一手将她揽在怀中,声色蛊惑低沉,“要我还是要外头那几个?” 她咽了咽口水,“你……” 下一刻,未尽的话语便被温热的唇堵住。 夜未央,雾气朦胧氤氲,池水忽上忽下,起伏不定,时而轻快,时而似惹重浪拍岸,晃荡了半夜。 月上穹顶,杨婉因回了殿中。 双儿敏锐感觉到主子明快欢喜的心情。 她奉茶上前来,“姑娘遇到什么事情了,这样高兴?” 杨婉因接了茶,“没什么,只是瞧着月色喜人罢了。” 话虽如此,眼角眉梢晕不开化不去的笑意却十分惹眼。 双儿识趣地不再多话,想起之前自己看到的话面,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的同时,亦有浓烈的狂喜! * 翌日晨起,杨佩宁难得没有早起,崇庆帝也并未怪罪,反而吩咐宫人好生侍奉。 待她睡醒睁开眼时,崇庆帝已经换上常服坐在桌前在翻看书架上的书册了。 她没有发出动静,清醒的第一时间是回想了一下昨夜的景象,为自己装醉献媚而感到恶心可耻,忍不住闭上了眼。 不过人在屋檐下,在没有强大的势力和足够的安全之前,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后宫的女人,像她这样没有背景,家族又靠不住的,唯有千方百计抓住帝王的心! 比起宫外累死累活无法解决温饱的人来说,她这样能够利用最简单的法子获取利益的,实在算不上累和痛苦了。 这样一想,她再度恢复了精神,努力暂时忘却前世的恩仇,将崇庆帝只当作一个帝王和夫君看待。 “醒了?睡得可好?”崇庆帝笑着看过来,光打在他的身上,铺了一层圣洁的光辉,为她入戏平添两分助力。 她仿佛如梦初醒,面色潮红,“臣妾失仪了。” 崇庆帝笑着将书放了,“我允准了的,不算失仪。” 杨佩宁面露羞怯之色,起身梳妆后,与他共进早膳,如平常夫妻一般。 饭后他欣赏起她看过的书册,眼神扫过上头的批注,忍不住点头。 “看书倒是认真。” “陛下所赠,不敢不爱惜。” 他点头,很是满意。 杨佩宁见他心情不错,适时提起舒宝林之事。 与舒宝林幻想的不同,她并非将舒家的投奔当作底牌和利器,而是将舒宝林所述全部内容以及舒家的打算告知给了崇庆帝。 当下,莫说崇庆帝了,就是殿里的扶桑和槐序都愣了又愣。 崇庆帝死死盯着她,想从她身上看出什么破绽和心虚来。 舒家虽不是勋贵,却也算人才辈出姻亲众多,舒员外郎也是圆滑世故,十分的会混迹官场。 这样的人才,只要选对了路,起复是迟早的事。 而舒家,在皇后,德妃和快要进宫的贵妃之外,选择了淑妃投靠,可见其心! 崇庆帝更从不否认淑妃的聪明和手段,可他没想到,淑妃选择将这一切,毫不保留地告诉他! 这一刻,崇庆帝心间仿佛一股热流淌过。 若这都不是爱,那什么才是! 第93章 淑妃,到底是女流 其实崇庆帝从未放松对杨佩宁的掌控。 她与哪位命妇见面,可能对话的内容,探子们都会如实汇报给他。 他知道,永阳伯伯府看得清局势,也知道他们渴望通过与宠妃联姻达到站位皇权的目的。 于是他纵容了永阳伯夫人与淑妃愈发亲密的来往。 舒家的境遇,他亦心中有数。 当初将在诸多良家女中选聘舒氏女为嫔妃,本就是看中舒父治水之能。 岂料这父女俩脑子不好使,帮着王氏来对付他和他的人,他没有容忍,更没有时间关心被皇后利用的舒宝林,而是一纸圣旨贬斥其父。 但他也想要看看,舒家会如何抉择。 若舒家依旧选择琅琊王氏,要不了多久,他会让整个舒氏一族调任离京,从此在穷乡僻壤再也爬不起来! 如今看来,他们倒是识时务。 他不遗余力抬举淑妃成为宠妃,可不只是为了让淑妃和皇后扯头花的。 如今已是三月末,地方上,各种考试进行得如火如荼。 明年春闱,是他登基后的第一次科举取士。 大选当前,该站位天子的人,自然知道该找上谁! 而淑妃,果然不负他的期望,知道如何做一个货真价实的宠妃。也省得他再费心从即将入宫的新人里头选人调教了。 “臣妾接下来该如何做呢?” 望着淑妃茫然中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神色,崇庆帝情不自禁展眉,摸了摸她的发。 像抚摸一个半路捡来喂的流浪猫,她会和其他家猫打架来争夺他的宠爱,却没有资本也不会和同类联合起来咬他的血肉。 “时间一到,你只管让舒宝林到御花园去,朕自有安排。” 语气依旧温和体贴,心里却下意识摇头叹息: 到底是女流之辈,淑妃纵然聪慧又读了那么些书,面对朝堂上的事情,只敢事事向他汇报,丝毫不敢沾染私权。 她妹妹也是,只知读诗经和酸文。 如此也好,这样的人,他才放心留在身边。 于是眉眼更是温柔,“日后私底下便不要自称这个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杨佩宁闻言,竭力清醒克制,可眼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了丝丝缕缕的情意。 “这……陛下是天子,这怎么合适呢。” “朕说合适就是合适。”他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话语间都是郑重,“夫妻之道,本就是如此。” 听到“夫妻”二字,她眼中闪过甜腻的欢喜,含羞带怯地应下。 崇庆帝太知道如何拿捏后宫的女人,见她这样,忽而冷声问道。 “听说之前永阳伯夫人来寻你说话了?” 闻言,杨佩宁半点没有被戳破什么秘密的吃惊害怕,反而觉得稀松平常。 “是呢,正是为了世子的婚事而来。说起此事,还要大胆向陛下求个恩典呢。” 见她心中坦荡,从无半点隐瞒他的意思,崇庆帝终于放心了。 他也可以放心将有些事情,交给淑妃转接处理。 他佯装不知,笑着道:“看来宁儿与常夫人聊得甚是投契,你可从未主动求赏过呢。” 提起此事,她面上尽是喜悦之色,“的确是投契,却也是为了家中族妹,故而斗胆一回。妹妹资质粗浅,不足以成为后妃,而常夫人有意替世子求取族妹。只是妹妹本是秀女,还要看陛下答应不答应呢。”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杨婉因那茬子事。 崇庆帝也比较满意永阳伯府和杨家的乖觉。 “朕倒是听你说起过,华阴杨氏秀女。你们两家若是有心,待到她殿选结束,朕可以圣旨赐婚。” 得到承诺,杨佩宁大喜,立即起身行礼,“那臣妾先替妹妹谢过陛下恩典!” 崇庆帝伸手拉她起来,静静望着她,“你很好,朕也愿意为了你,善待你的族人。” 杨佩宁感动不已,“杨氏上下感激陛下深恩,不敢偏移!” 他莞尔,“朕知道,眼下正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于是正色同她交代起事情来。 先帝朝后期直到如今,琅琊王氏霸占着个琅琊书院,拢尽天下英才为生。 明年科举,他便要让天下士人,成为天子门生!而不是眼巴巴盯着琅琊王氏的辉煌,忘了自己当官是给谁当的官! * 天子回宫,浩浩荡荡的仪仗到了午后时分才尽数入了宫城。 而彼时,倚华宫内,已经尽数收拾妥当。 查点规制和摆放的芙娘才忙完,眼角眉梢却藏不住的喜色。 “今日尚仆局的人可尽心竭力得很呢,怕是有一半的人手都拨来帮咱们宫搬东西了。那伶俐劲儿,瞧着给关雎宫布置都不这样呢。” “那是自然。”槐序正翻着账册清点东西,语气轻快,“这些日子在行宫里,娘娘可是头一份的恩宠。之前可亲眼见陛下教习过谁骑术?满宫里,也唯有咱们娘娘了。” 至于谢贵妃,虽是新贵入主,但与陛下的情分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他们自然知道该孝敬谁! 顾忌着尊卑,槐序才没将这句话说出来,只是脸上神采飞扬,任谁看了不说她心情好? 扶桑笑着摇头,娘娘得宠了或是高兴了,槐序一定是更欢喜的那个。 “不管如何,好歹叫那起子小人们眼睛都擦亮些,没得为了即将入宫的贵妃,哪家都不顾了。” “就是。”芙娘搭话,“小公主生辰宴后,因着二姑娘之事,尚宫局和尚服局的人没少给娘娘气受。后来听闻贵妃即将入宫,一个个更是上蹿下跳的,十分的可恶。如今可叫他们知晓陛下心尖儿上是谁了!” 后宫有尚宫、尚仪、尚寝、尚食、尚服、尚功六局,其下各分管四司,这便构成了掌管后宫事务的六尚二十四司。 此外,还有负责纠察的宫正司。 因着皇后病重,宫正司由太后统辖。 除尚寝局由崇庆帝乳母姚嬷嬷统领,尚仪局由淑妃掌领外,尚宫、尚服、尚食、尚功四局皆德妃掌权,把握后宫大权。 但在德妃之前,皇后的势力早已渗透进入六尚二十四司。 多数人仍是听皇后之命行事,德妃看似实权在握,其实备受掣肘。 正说着呢,外头就有人来报。 “娘娘,不好了!蓁姑娘被人拿簪子刺伤了!” 闻言,殿内众人皆惊。 女子肌肤受伤,可是大忌! 杨佩宁大怒,“谁人如此大胆,敢在宫中行刺!蓁蓁如何了?” 那人是尚仪局的,生怕主事娘娘觉得她们没看护好杨家秀女,连忙回话,“是通直郎的之女,徐雪儿。好在蓁姑娘反应及时,又有吕秀女在旁边帮忙挡着,只是划伤了手臂。” 好在不是脸! 不过即便如此,也是十分痛楚的。 杨佩宁立马吩咐槐序去送伤药,继续询问女使。 “你且告诉本宫,因何而起?” 就在昨日,储秀宫就已经爆发了一次规模不小的争吵。 杨佩宁人虽在行宫,却也耳聪目明的。 杨蓁蓁被诬陷偷了玉簪后,苦主陈秀女竟真的从她的床铺里翻找出那玉簪来,徐雪儿当即大喊杨蓁蓁是贼,命人捉拿。 千钧一发之际,杨蓁蓁大声反驳说是自己的簪子,并清楚说出其中纹路和印记。 却没想到,陈秀女还没细看说什么呢,徐雪儿便立刻嚷嚷,笃定说陈秀女的玉簪上就是那些纹路,而杨蓁蓁为了将其据为己有才说是自己的。 杨蓁蓁却笑了,只道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徐雪儿也见过那玉簪子。 一下子便暴露出徐雪儿的蹊跷之处。 秀女们的吵嚷引来女官,经过查证,徐雪儿曾出入过后西厢房,众人一下子便明白是谁在从中作梗。 但因陛下皇后太后等主事之人皆离宫,尚仪局女官不敢做主赶其出宫。 于是罚练规矩礼仪,只待今日主子们回宫后禀报。 谁知,还未处理完昨日的事情,就闹出今天的事故来。 尚仪局来的女使也是十分的忐忑不安,“徐秀女昨日就算被罚了都还好好的,只是今日一早不知听到了什么消息,才突然暴起伤人。似乎是与哪位伯府世子有关。” 杨佩宁立即明白了,面色沉着,“你先退下吧。” 待人离开,扶桑思忖着开口。 “陛下承诺赐婚之事是在今日一早,又只有御前和我们的人知道,徐雪儿怎么可能得到消息的,还这么快?” 杨佩宁轻哼一声,“昨日永阳伯夫人与我见面说话之事,陛下知道,皇后难保就不知道了。不管我与常夫人聊了什么,皇后的人随口造谣一句,谁会不觉得是真的呢?” 徐雪儿和杨蓁蓁之间,她选了后者,必遭前者怨怼。 槐序嫌恶得厉害,“看来这徐雪儿是自知前途无望,便想毁了蓁姑娘!幸好当初娘娘没有选她,这性子未免太过急躁!” “若真如娘娘所说,只听些流言便敢伤人,这徐秀女,的确不堪。”扶桑面色烦忧,“主君大人什么都没查问过,便将这样的人引荐过来,难怪娘娘心烦了。” 杨佩宁“呵”了一声,“徐雪儿敢这么闹,无非就是猜测本宫对蓁蓁并不十分看重。” “不过她这么一闹也好,你亲自去一趟。免得后头大半个月,有人再仗着权势欺负本宫的人!”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和攀比,后宫这地界更是如此。 她虽然希望杨蓁蓁能够靠自己解决困境,但如果有权而不用,那就是让她白白受罪了! 第94章 贵妃入宫,皇后仁善 扶桑是正经的六品掌殿女官,只比六尚局的长官身份稍低,但她代表的是淑妃,身份自然不同。 到了储秀宫后,气场全开,好一顿呵斥责骂。 有秀女出身身份高贵,又自觉未做错,淑妃的人不敢罚她们,压根不听不信,扶桑冷哼一声,直接掏出淑妃腰牌,将其罚没出宫,与其一并的,还有徐雪儿。 那秀女直到被人赶着收拾东西带走都还是懵的。 如此的不讲情面,秀女们顿时乖觉不少。 当然,除了闹事又不嫌事大的秀女们,更多的尚仪局和宫正司不作为的女官们。 若是女官监管得力,这一群秀女岂敢如此放肆? 尚仪局的人个个被扶桑训得乖如鹌鹑,倒是宫正司,仗着淑妃管不到她们头上,很是倨傲。 扶桑半点不惯着,当即命侍卫将不服管教的宫正司女官往慈安宫送。 至于到了慈安宫会怎样? 太后最厌恶的就是不知尊卑的奴仆,闹得凶了当即打了棍子,其余或逐出宫或贬掖庭,没一个跳得起来的。 如此雷霆手段下来,淑妃的铁腕深入人心。 不止是储秀宫和毓秀宫的秀女女官们知道了淑妃雷厉风行,就连其他五尚局的女官和后宫嫔妃们都心尖儿颤了一下。 有了这一通整治,也是给秀女们立了个“榜样”,此后再有秀女无故闹事,蓝尚仪请示淑妃后,通通罚跪抄经。 累且不说,翌日还要在秀女中通告,丢脸得紧。 一时间,秀女们个个贤良淑德,端庄娴雅。 而离储秀宫毓秀宫不远的东西十二宫中,嫔妃们也都在使劲浑身解数以期能得帝王一次回眸。 不是为了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后宫的女人,需要生存。 饶是淑妃如此盛宠还儿女双全,禁足期间,不也受气吗?何况她们? 大批新人即将入宫,此时若还不能在帝王跟前留下些许印象,往后便更难了。 其中以江嫔为最,去紫宸殿最为频繁。 可惜并未有一次得到崇庆帝的回应。 倒是年纪最小的舒宝林,于御花园中翩翩起舞时偶遇崇庆帝,当夜便侍了寝。 没过两日,又复了她婕妤的位份,还钦点其父工部员外郎舒大人随同前往南方赈灾。 惹得众人艳羡不已,争宠更加激烈起来。 就连万年胆小谨慎的杜婕妤都比划了两下。 于这样紧张又忙碌的日子中,三月十五花朝佳节如期而至。 皇城内外鼓乐齐奏,宽大的红绸铺了十里长街,崇庆帝以半副皇后迎贵妃谢棠入宫,声势浩大堪比立后! 杨佩宁与其他嫔妃早早的便大妆侯于两仪殿廊檐下,亲眼望着金吾卫开道,载着谢贵妃的仪车缓缓入了皇城。 这是崇庆朝,第一位享受超高待遇的嫔妃。 王皇后因病缺席。 德妃失神默默,江嫔和舒婕妤嘴唇咬出了血迹,杜婕妤站在人群中,双目怅然。 仪车近前,崇庆帝亲牵她的手,到了殿前祭祀,供奉玉册玉牒。 一连三日,崇庆帝都宿在关雎宫,与贵妃同吃同住。 此举给足了谢家脸面,更是给景朝上下武将吃了一剂定心丸! 杨佩宁知道:景朝文重武轻的局面,将因谢贵妃的到来,而彻底颠倒。 三月十八,是贵妃到皇后宫中拜见的日子。 早早的,杨佩宁便起床梳妆打扮,浅浅用了些早膳后便往椒房宫去。 怎料走到襄礼门时,却见大门紧闭。 明仲上前去尝试推开,却发现是从里头上了锁。 “怪了,从前走这里都是畅通无阻的,怎么今日上锁了?” 从倚华宫到椒房宫,若行大道,需要大半个时辰。 而从襄礼门路过三清堂观过去,则近得多。 扶桑面露忧色,“若是找人开锁,只怕赶不到椒房宫了。” 杨佩宁眼神微闪,当机立断,“绕路去。” 她出门向来留足时间,脚夫们腿脚快些,是不会耽误时辰的。 椒房宫中,以谢棠为首的妃嫔皆已落座。 皇后还没到,淑妃的位置也空着,满打满算这殿中也才四五个人而已,只是此时无一人说话,气氛甚是僵硬。 眼瞧着已经到了时辰,皇后却仍旧没有现身,正在众妃疑惑之际,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兰心从内殿出来。 “诸位主子,皇后娘娘晨起身体实在不适,方才呕了血又喝了药。”说完,她看向谢贵妃,施了一礼,“只是娘娘说,贵妃入宫当日,娘娘病重不能相见,今日是贵妃娘娘首次拜见,无论如何娘娘都会来的,还请贵妃娘娘稍候片刻。” 说话间,有宫女鱼贯而入,在嫔妃们手边的桌案上摆上精致的茶点和瓜果。 谢贵妃微微皱眉,却不好说什么。 “皇后既然不舒服,臣妾等着娘娘就是。” 两刻钟后,就在贵妃等得不耐烦之际,一阵咳嗽声由远及近。 众妃立马起身。 谢贵妃整理仪容,扶了扶头上七翟金步摇,郑重以待。 随着珠帘掀开,宫女们扶着一妇人却出来,药味也随之萦绕殿内。 皇后只一袭淡色常服,满脸疲惫虚弱,脚步虚浮得似乎立马便能倒下去。 只从内殿出来,走到皇后宝座上的距离,似乎已经耗干了她所有的精力和气血。 谢贵妃望着精心打扮明艳逼人的自己,再看向前头随时都可能会被病痛折磨带走的女子,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就是父亲和叔伯们要她对付的女子吗? 可她看起来,连活下去似乎都很艰难了,她真的是琅琊王氏在后宫的推手,杀死了那么多的嫔妃和皇嗣吗? 上头皇后微弱温柔的声音传来,“都坐吧,不必拘礼。” 贵妃恍惚着坐下身来,下意识望向她。 对方也正看过来,四目相对时,皇后浅浅一笑,眼里的欣赏做不得假。 “果然是明媚又动人,难怪陛下和太后都喜欢。兰心,将送子观音像取来。” 一听是“送子观音像”,谢贵妃当即警铃大作。 淑妃的小公主生产不易,似乎就有这玉像的功劳! “这玉像,本有两尊,一尊给了淑妃,助她诞下小公主。”说起小孩子时,皇后眼角眉梢都是甜腻的喜意,看过来的视线便被柔和慈爱上不少,“这另一尊,本宫送给你。愿你能早日替陛下诞下皇嗣。” 她反复打量皇后,却见她十分自然从容,半点算计没有的模样。 谢贵妃收下心中疑惑和思量,起身谢赏,“多谢娘娘赏赐。” 皇后的赏赐却还没完,只说是新贵入主,要叫后宫众人都沾沾喜气,每位嫔妃都给了不小的赏赐。 人人拿到手都是喜意绵绵,只有谢贵妃的下手处,始终空着。 江嫔扫过杨佩宁的座位,不满道:“淑妃人又没来,皇后娘娘还给赏赐呢。” 谢贵妃凝神,注意到江嫔话中的关键词——“又”? 淑妃经常这样不按时给皇后请安吗? 皇后一脸的淡然平和,仿佛早已看惯这些事情,“都是一宫姐妹,分什么彼此呢。淑妃,或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吧?” 江嫔见皇后还替淑妃说话,更是为皇后抱不平。 “哪怕是什么事情绊住脚,也该找人来通报一声。何况今日日子特殊,淑妃这是仗着陛下宠爱,给谁脸色瞧呢?”她鼻孔出气,冷哼,“别待会她姗姗来迟,推口说是什么衣服脏了要回去换这样的话,那便没意思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谢贵妃不是没听过淑妃杨佩宁的名号。 第一宠妃…… 这样的名头,无论是谁听了都会觉得刺耳。 听说前几日在行宫,陛下还亲自教她骑马,如此偏爱,满后宫找不出第二个来。 话音刚落,外头通报说淑妃到了。 皇后依旧撑着疲惫笑起来,“快请进来,外头风大。” 不一会儿,淑妃款款入内。 谢棠自顾自喝茶,并未去看,耳朵却竖起来听动静。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路上遇到了些意外,故而来迟了。” 皇后还未说话,江嫔先出声了。 “淑妃不会真的弄脏了衣服去换吧?” 只这么一句话杨佩宁便知道路上的诸多不顺是怎么回事了。 舒宝林扫了江嫔一眼,难得没有在晨会上就闹,望向淑妃,“听说今日襄礼门突然锁上了,我记得娘娘来椒房宫要路过襄礼门吧?” 皇后闻言,突然懊恼出声。 “南方水患不止,本宫在三清堂观供奉了手抄经文祈福,便叫人锁了宫门防止有人冲撞了三清祖师,没成想竟拦了你的路。” 闻言,江嫔当即大赞心疼出声,“娘娘如此病重还手抄经文替受灾百姓祈福,实在是仁心啊!”说完,她不忘踩一脚杨佩宁,“不像有些人,连个晨会都要迟到,我记得倚华宫就算绕道襄礼门过来,也晚不了这么久吧?” 杨佩宁正要解释,皇后却抢先当了和事佬。 “好了,淑妃能到便好了,先坐吧。” 如此一来,即便是杨佩宁有心解释,也会显得苍白无力,反倒叫别人觉得她言辞激烈盛气凌人。 见皇后一脸仁善虚弱的模样,而贵妃看向她的眼神意味不明,杨佩宁迅速明白皇后和江嫔这一唱一和为的哪出了。 她安静坐下,眼睁睁看着皇后对每位嫔妃散发的温暖,以及贵妃眼中逐渐消散的警惕,微微皱眉…… 第95章 务必,忠君 “你才来,陛下便让你统领后宫事务,更将十分要紧的尚宫和尚服局交由你全权打理,可见陛下多信任你。” 上首,皇后慈眉善目地同贵妃说着话,“只是你初来乍到,许是好多地方不明白。若有不解之处,可随时来询问本宫。”说着召了一位女官来,“这是芜香。妹妹若需要……” 谢贵妃见状,拒绝出声。 “多谢皇后娘娘,陛下已委派了芡珠姑姑指导臣妾掌宫之事,不必如此麻烦了。”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死死盯着皇后。 却见皇后除了浅浅的惊讶之外,便是一脸喜色,连连点头。 “陛下考虑周全。本宫倒是多虑了。” 望向德妃淑妃时,又是打压又是安抚,“你们也看到了,贵妃是陛下看重之人,德妃妹妹务必要将二尚局事务,事无巨细地告知贵妃,你和淑妃一起,要辅佐好贵妃掌理后宫。此后,不管何事,都要经过贵妃才好。” 闻听此言,德妃稳着的笑脸僵住了。 她从进王府开始就掌院,这么多年,因为皇帝授意,哪怕是皇后也没能从她手中将宫权夺取。 淑妃得权,却也只是辅佐。 如今谢棠一来,掌宫大权倒尽归她手了,德妃自个儿沦落成了辅佐之人了。 再如何听太后和杨佩宁劝导过,此时真要交付宫权出去,她也很难笑得起来。 杨佩宁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 两人一同起身,恭敬道:“是。” 见皇后没有强塞人去关雎宫,谢棠暗暗松了一口气,目光打量着德妃和淑妃,又扫过皇后送的那尊送子观音玉像,眸光晦暗不明。 从椒房宫出来的时候,已是辰时末了。 坐在肩撵上,望着景色后退,她眼神逐渐涣散。 杨佩宁记得幻境中,贵妃崔楠对皇后以及杨婉因的制衡。 从一进宫,便大刀阔斧调教六尚二十四司,拔除皇后眼线。 因其出色的掌宫之能及端庄温柔的脾性,崇庆帝喜欢尤甚,累封至皇贵妃,离后位仅一步之遥。 若非她生产时损了身子以致病重,杨婉因要成为皇后,难于登天。 而今谢棠未死,后宫无崔贵妃,只有谢贵妃。 论家世、民心,乃至皇帝的看重,谢棠都要盛于崔贵妃太多。 她会如崔楠那般让皇后等人寝食难安吗? “淑妃娘娘!” 杨佩宁回过神来,见是舒婕妤。 远远地她就等在宫墙转角,见她来,眸光一亮,快步近前来。 此处已远离椒房宫范围,又地势隐蔽,她再无任何顾忌,矮身给杨佩宁行跪礼。 “嫔妾谢过娘娘大恩!” 杨佩宁坐在肩撵上,望向她,“快起来吧。还未恭喜你,复位婕妤。” 舒婕妤款款起身。 提起这个,她脸上有欣喜之色,亦有感慨。 “宫中向来拜高踩低,嫔妾这几个月算是感受到了。” 如今失而复得,怎能不感激淑妃恩情? “日后,嫔妾愿为娘娘所用,无论娘娘让嫔妾做什么,嫔妾都愿往不辞!” 杨佩宁垂眸看着她满脸坚毅的神色,轻笑,语气中藏着些许酸涩,“你我都是陛下的嫔妃,我如何能让你做什么呢?不过是听从陛下心意,保得自身罢了。日后这话,莫要再提。” 舒婕妤抬首,眼里有不解之色。 “娘娘足智多谋,又得陛下盛宠,为何如此瞻前顾后……” 杨佩宁看着尚且年轻的舒婕妤,她虽经历挫折,却依旧明媚向上,充满干劲。 这样的活泼生动,就是见了都忍不住欢喜。 “你要记得,这后宫里的嫔妃,不管和谁为伍,都必须向着陛下。” 她深深望了舒婕妤一眼,“新人即将入宫,这几日多在陛下跟前露露脸吧。轻易莫要来往倚华宫。” 说罢,她坐在肩撵上渐渐走远了。 舒婕妤和侍女留在原地,侍女担忧道:“淑妃娘娘这是不打算与主子您来往吗?这可如何是好?” 舒婕妤却笃定摇头,“不。” 这几日家中历经生死存亡,有些可怕的事情她才慢慢看清。 她隐隐知晓了,为何淑妃明明与人和善,身边却无一人交好往来。 侍女问:“那给淑妃娘娘的礼还要送吗?” 舒婕妤张了张口,嗓音涩哑,“妥善放好,总有机会的。” 她转身,与杨佩宁撵轿行进的方向背道而驰。 “舒婕妤能听懂娘娘的良苦用心吗?” 杨佩宁望着前头幽长深邃的宫道,淡淡道:“听得懂也好,听不懂也好,都是她自己的命。” 槐序叹息一声,“只是如此一来,奴婢瞧着娘娘也太孤单了。” 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杨佩宁笑了笑,“这不是有你们吗?还有连彰和妙仪。” 于是回倚华宫后,抱了妙仪一同前往皇子所。 连彰如今已习惯了母妃经常的探望,但每一回都忍不住欢喜。 主动与她说起这些时日的见闻和学识。 杨佩宁见他侃侃而谈的模样,便很高兴。 “连彰很是用功,只是别累着了。” 连彰摇头,望着睁着大眼睛望着他的妙仪,斗志昂扬,“不累的。前些日子围猎,我射术不好所获不多,待我多学些,射术精进,便可给母妃送猎物了!日后等妹妹长大,我还可以教她读书写字,骑射武艺。” 公主是不能到皇子所学堂求学的,见闻天然都要比皇子差上许多。 闻言,杨佩宁莞尔颔首,目光慈和,“好。” 连彰展眉一笑,将一个颜色鲜艳的纸鹤取出来,逗得妙仪龇牙咧嘴的笑,他则喃喃自语,“妹妹,你要快快长大,哥哥到时候什么好的都给你。” 杨佩宁目光软下来,心中被爱意填满。 又待了小半个时辰,她不得不走了。 连彰虽不舍,却也不贪求,只是将自己偶然得知的消息告诉她。 “母妃,你要小心。” 见那小人眉头紧锁的模样,杨佩宁伸手弹了弹他的眉心。 “不许皱眉,你且看着,母妃如何逆转局面。” 她那样的自信张扬感染了连彰,他心中安稳下来,扬起一个笑。 “好。” * 关雎宫华丽贵气,宽敞明亮,谢棠却无心欣赏。 “可查出来什么没有?” 四个侍女围成一团看了半晌了,却都齐齐摇头。 唯一会医术的纸鸢回话,“奴婢们已按照娘娘吩咐将这送子观音打碎了又细瞧,若是里头被皇后放了什么,一定是能查出来的。这就是一尊普通的送子观音玉像。” 谢棠怔愣过后,摆摆手,让人收拾了那碎成一地的物件。 “若日后有人问起,便说本宫供奉时失手打碎了。” 至于眼下,关雎宫内外伺候的,除了她的人外,全是陛下命御前监正亲自挑选才供她使唤的。 绝不会忤逆她的意思。 “娘娘,奴婢瞧着这皇后娘娘,似乎与传闻有所不同?” “是啊,”另一个侍女雁归搭话,“不是都说王氏的人,张扬跋扈又心狠手辣吗?怎么……” “还有那淑妃,的确是貌美,只是作为妃子,未免太不把皇后放在眼里!何况这是娘娘第一日见众人,她竟敢迟到,虽是情有可原,可谁知不是故意为之呢?早听说她和皇后不睦了,如今竟敢连您也不放在眼里,实在过分!” 谢棠眼神微眯,“她家世低微,能一步步爬到现在,不容小觑。” “那又如何?再得宠能比得上娘娘吗?且看陛下待娘娘有多好,便是淑妃拍马也不及的。” 正说着呢,外头曹恩保来通禀,说是陛下特地叫御膳房做了边关吃食来。 侍女们见状个个大赞不已,“娘娘从小生长在边关,回京城后一直惦记着这口呢,陛下待娘娘真是好!” “可不是,都说无情帝王家,我看陛下痴情起来,比外头那些嚷嚷着不纳妾的男子还叫人体贴呢。” 谢棠看着这满桌子的珍馐美食,忍不住羞红了脸,心中那股子念家的情绪,也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满腔的斗志。 “听说这几日朝堂上纷扰闹着参奏淑妃?” “是呢,”纸鸢答话,比起从小跟随主子在边关长大的雁归,她对京中局势更了解,“秀女殿选本是大事,淑妃发落了几位秀女,那几家人正不满呢。”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着后宫乱麻一团的缘故。”谢棠不悦地皱眉,“难怪陛下提起后宫,总是叹气。” 纸鸢便道:“掌理后宫的德妃娘娘是太后外甥女儿,皇后病重,她一人掌宫后宫,想来分身乏术。至于淑妃,许是接触宫权不久的缘故。” 谢棠冷哼一声,她可记得今日德妃不甘的嘴脸,“陛下既相信她们,就该事事上心替陛下分忧才是!这帮京城娇养长大的女子,就是风霜受得少了,以致于处处畏畏缩缩不敢倾尽全力。可既得了权又不尽心力,实在辜负陛下信任!” 他父亲在边关得力,她自然也不会差。 “雁归,你去传一声,明日叫德妃淑妃,以及六尚局的尚官们都到关雎宫!”她坐在花梨木雕花软榻上,志气昂扬,“我既然来了,非得治一治这后宫的不正之风!” …… 第96章 贵妃立威,杀鸡儆猴? 倚华宫,槐序才送了雁归出门去,受了一肚子气回来。 “这位雁归姑娘可趾高气昂得很呢,言语间竟很瞧不上我们这些京城长大的人?我还没说她边关长大她倒先蔑视起我们来了。”槐序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冲的宫女。 “这宫里宫外,底下人什么样大多主子授意。”扶桑看她翻完账册,又将另一本递上去,“这才第二日,贵妃瞧着雷厉风行得很。娘娘预备如何应对?” 杨佩宁照例翻了翻尚仪局的账册,放到一边,瞥了槐序一眼,“我一个小小的淑妃,贵妃既然有心整治,配合她就行了。” 槐序上前来给她捶腿,“娘娘不怕贵妃夺权吗?” “她若夺得过去,本宫自然拱手相让。”杨佩宁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知道这账册上头有多少猫腻。 扶桑接过去瞧了,也是心惊肉跳。 “小小的一个尚仪局也藏污纳垢,更别提其他油水多的地方了。” “六尚局中,若要论油水,自然以尚食局为最。” 而尚食局,正好在贵妃管辖之下。 扶桑收起账册,“所以娘娘掌管尚仪局这些时日,并未真正插手管理调教,等的就是今日?” 她端了茶盏来,浅饮了一口。 “德妃有心掌理后宫,奈何皇后插足太深。陛下指望能抬举贵妃压制皇后,更是盼她能彻底整肃后宫。无论是德妃手中权利也好,还是本宫手中尚仪局,甚至是我和德妃本人,都是要给贵妃历练的。”她悠悠放了茶盏,“既然如此,我何需抢在贵妃之前耀眼夺目的?” “贵妃若真能整肃后宫上下从此清白一心,我自然拜服。若她不能……” 她可不是什么好人,要给贵妃做嫁衣。 “我再出手不迟。”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杨佩宁和六尚局的五品尚官和六品司官们都到了关雎宫。 德妃姗姗来迟,几乎是卡着点儿到的。 贵妃已经等待许久,见她态度,十分不悦。 “德妃,你难道也同昨日的淑妃一样,被人泼了水脏了衣裳吗?” 德妃本就不满贵妃小小年纪还突来乍到就分她的权,故意来迟,听她夹枪带棒的,更没什么好脸色。 “回贵妃娘娘的话,臣妾昨日忙着看各宫局账册,看得晚了,起得自然就晚了。何况臣妾并未来迟,怎么贵妃娘娘权势滔天,连这也要管吗?” 德妃从不会让自己落人话柄,饶是贵妃也不能说她迟了,可看德妃明显成心的模样,谢棠知道自己若此时压不住德妃,日后也压不住了。 于是沉声呵斥,“淑妃都能提前赶至,你为何不能?难道淑妃不需要看账册吗?你若连看个账册都要宵衣旰食,以致不能早起,可见你的确无能!难怪这后宫,总是乌烟瘴气,乱成一团!” 最后这话,是冲着德妃和淑妃一起骂的。 杨佩宁都惊了,嘴巴微张。 她前世今生都没有太多谢贵妃的印象,没成想贵妃当真不坠将门之风,英气又凌厉得很。 德妃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都懵了。 秦家家世显赫,她又是太后亲外甥女儿,入府后养尊处优手握宫权,长这么大,连陛下都不敢对她说这种重话。 她气得险些栽倒下去,被侍女扶着怒狠狠地看向贵妃。 “贵妃好大的口气!好啊,贵妃既嫌本宫无能,本宫倒是要看看,没有我这德妃,贵妃能将这后宫治理成什么模样!” 说罢,还未坐下来的她拂袖而去。 临走前恨恨瞪了杨佩宁一眼。 “你倒勤勉上赶着,只恨贵妃怕连用都不敢用你。” 说完大步抬脚离去,连告退都没有。 这是杨佩宁第一次见德妃发如此大的火。 但也难怪,德妃这些年管束后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贵妃一来就贬低怒骂,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 只是德妃能走,杨佩宁却不能。 她可没有太后和国公府给兜底。 她安静坐在原位,没有被贵妃的骂感到自惭形秽,也没有因德妃的离开而脸色异常。 贵妃却是被德妃这不管不顾的态度给气到了。 “当真是闺阁小女儿!不过两句重话便听不得了!”言语间有着对后宫女子的轻蔑。 杨佩宁嘴角的笑意褪了半分。 不是因为贵妃明晃晃的瞧不上,而是对贵妃这一火爆脾气的忧虑。 看来,她们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正思索间,贵妃已经调整好了心态,眼神看了过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淑妃。 饶是如此,仍旧会被其容貌惊艳到焦虑。 这是连她见了都觉得惊为天人的容貌,更别提陛下了…… 只是这么一想,她便很快回神。 “淑妃,你可知近日朝堂之上不少参奏你的大臣?” 对待稍微乖顺些的杨佩宁,贵妃没有再骂,只是语气仍旧不善。 杨佩宁太知道如何消弭一个上位者的怒火,她姿态谦卑,恭顺道:“臣妾久居深宫,不知外事,还请娘娘赐教。” 谢贵妃冷哼一声,“因着你管束尚仪局不力,秀女们个个胡作非为仗势欺人,落选的秀女虽是罪有应得,可这也难辞其咎!” 谢棠公私分明,更未因为要打击淑妃就包庇犯错的秀女。 她只是为了立威,在众女官面前给了德、淑二妃没脸而已。 杨佩宁从座位上站起来,福身行礼下去。 “臣妾掌宫不力,还请贵妃降罪。” 见她乖觉,贵妃被德妃气出来的火也下了下去。 “谅你还算处理及时,罚俸罚禄两个月。” 闻言,六尚局的女官们倒吸一口凉气。 按照宫规,过错嫔妃惩罚分九等。 分别是:斥责、罚抄、禁足、罚跪、罚俸禄、降位、幽禁、贬斥、冷宫安置。 罚俸禄属于第五等,俸是每月可领的银两,禄是享有的等级待遇,譬如冬日薪火夏日冰扇。 淑妃陪伴圣驾多年,明面上可是连斥责都没有过的,如今贵妃一来,就罚了俸禄。 外头天都热起来了,眼瞧着就要入夏了,罚了俸禄,淑妃可要吃苦头了。 贵妃其实是故意的。 她就是想看看,淑妃是真的乖巧还是佯装。 没了俸禄的淑妃向陛下告状后,陛下又会不会打她这个贵妃的脸去心疼呵护淑妃。 杨佩宁早就知道她要杀鸡儆猴,却没想到自己是被提出来杀的那只。 不过也不难理解,毕竟她是宠妃。 贵妃拿她开刀,合情合理。 既如此,她接招就是。 “臣妾领罚。” 见她低下头颅,贵妃满意地勾唇笑了。 闻名已久的淑妃,不过如此。 有了杨佩宁做榜样,接下来贵妃对六尚局的人训话便轻松得多,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哪怕是贵妃颁布的一系列条令,令他们叫苦不迭,此时也只能应下。 比起在椒房宫一个时辰的请安,关雎宫贵妃训话的时间更长一些,好在贵妃叫人呈了点心来,不然杨佩宁都怕自己撑不住。 她本就吃得少,早膳才起一般吃得不多,这一次是真饿着了。 望着淑妃一脸苍色离去的模样,雁归忍不住讥笑。 “京中女子果然体质虚弱,不过两个时辰而已就坐不住了。” 早膳吃得饱饱的贵妃一点感受不到饿意,认同了她这话。 一旁的纸鸢有心想说什么,却又顾忌自己与主子其实本不十分亲近,只好暂且按下不提。看着雁归几个人赞叹自家主子今日立威训话大获全胜。 这厢,回了倚华宫的杨佩宁不敢第一时间用膳,而是吃了两口小粥缓和了片刻,才敢认真吃饭。 扶桑槐序看得心疼不已。 “主子真是辛苦了。” 槐序气呼呼的,“都怪那贵妃,未免太霸道了!皇后都不留这么久的!” 早膳过后,提前到关雎宫小半个时辰,训话两个时辰,再加上往返的时间,她家主子愣是饿了快三个时辰多! 她家主子早膳本就没吃多少! 杨佩宁哪怕饿了,吃饭也是细嚼慢咽的。 “我倒是羡慕她,听说边关人胃口都很不错,身体也好。” 扶桑知道她这话并非讥讽,而是真心。 京中女子看似样样精致,却也的确是一点风吹草动就倒下了。 淑妃娘娘又生产了两次,次次没个安生的,身体虚弱,肠胃更是如此。 早膳午膳都不敢用多了。 如此一来,身体纤弱,体质却更差了。 这就是个恶性循环。 所以在饮食上,她尤其注意。 贵妃来这一手,也是叫人猝不及防。 吃完了膳食,杨佩宁漱口净手后窝在软榻上,回想这一早上的遭遇,也是叹气。 “往后若是贵妃传唤,便叫小厨房将早膳备多些罢。” 她早些起床缓和缓和,便能多吃些早膳扛饿了。 槐序闻言揪心不已。 自家娘娘都是淑妃了,竟然还要挨饿! “改名儿起,奴婢亲手给您做早膳!” 槐序以前只是灶房里头的丫头,后来才被提拔起来的。 厨艺上,没得说。 杨佩宁将她留在身边重用后,从不叫她累回老本行,只是她时不时喜欢给主子添个菜而已。 杨佩宁闻言颔首,“好啊,你做的必定比小厨房里的可口,我也愿意吃。” 槐序闻言,当即干劲十足,脑子里哪还有什么贵妃不贵妃的,转身就入了厨房开始。 扶桑见她这样,摇头苦笑。 “槐序这性子。” 短暂的笑闹过后,扶桑正视起倚华宫即将面临的挫折。 “即将入夏,日头热起来了,两个月没有冰可用,且不说娘娘您千金贵体,小公主又如何是好?” 第97章 雷霆手段,掌宫之难 一旁侍奉的芙娘道:“或许可以用私库银两买冰?” 扶桑摇摇头,“贵妃如今正掌管着尚食局,恐怕不会让娘娘轻易买得。何况,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除了冰例,其他东西总不能都用银子买。” 杨佩宁自然是不差钱的,主要还是贵妃不让。 “除了冰,其他物件可够用?” 扶桑想了想,回话:“娘娘和公主的份例不少,余下的若是节省些,也够大半个月的。” 她点头,“这两天还用不上冰,有这些东西,足够了。” 扶桑与芙娘对视一眼,芙娘以为她是要找崇庆帝作主。 连连赞同支持,“也是,陛下最喜欢公主了,总不会不管的。娘娘计划哪天去紫宸殿?奴婢好吩咐小厨房做吃食。” 扶桑却觉得自家主子绝不会如此被动。 杨佩宁露出一抹笑来。 “告状有什么意思的?反倒是叫贵妃抓住不放。不如静观其变,等陛下自己来看。” 两个月罚俸对她是没什么要紧的,她但凡稍微用点人脉,多少冰没有。 但崇庆帝要将她作为贵妃的磨刀石给踩下去,那也得看她愿不愿意。 装富贵难,装穷还不容易吗? 她召明仲来,稍微提点一二,明仲便登时明白她的心思,下去办了。 芙娘想着这些时日关雎宫的盛势,忍不住心有顾虑,“娘娘,陛下如今宠贵妃正在兴头上,陛下,会主动来吗?” 杨佩宁笃定,“他会来的。” 就算他不主动,她也有的是法子叫他主动。 这几日的筹谋,可不是简单为了那几日缠绵的。 * 贵妃入宫的第五日,崇庆帝于紫宸殿批折子。 正是午膳时分,他放下了笔墨,喝上一口曹恩保递过来的七分热茶,顿觉神清气爽。 这时,李安缓步入殿来,呈上一名册。 “陛下,这是奴才亲自从掖庭选出来的八位宫女名册籍录,都是身世清白又伶俐懂事的。” 见是他,崇庆帝放了茶盏,看似随意实则有心地翻看了两眼名册。 贵妃掌权,有心问他讨要几个人手,他便命李安去办,却并未透露要什么能耐和脾性的。 如今一瞧这名册上的宫女名字和经历,竟都是有些管理之能并且扛得事儿来的,十分符合贵妃需求。 于是放下来,正色看向他,眼里不乏欣赏。 “亲蚕礼上,你行事果敢,办事周到,使礼蚕苏醒,挽救皇室声誉于危。即日起,便去做掖庭令吧。” 闻言,年近四十的李安连忙匍匐跪下去,激动不已,“谢陛下隆恩!奴才必定尽忠职守,不负陛下所托!” 崇庆帝欣赏着他的激动与受宠若惊。 这个李安,在御前待了很多年了,先帝朝时并未得到重用,在他这里得到提拔,必定忠心耿耿! 如此一想,顿觉自己慧眼识珠,继齐覃之后,又觅得一能干忠仆。 “将人给贵妃送去吧。” 李安恭顺答了是,转身便立刻去办了。 曹恩保上前来,换掉他已经喝过的茶盏,芡珠领着几个御前女使躬身低头将几样点心呈上去,又垂眸准备离开。 “今日贵妃又在做什么?” 芡珠顿住脚步,上前回话。 “贵妃娘娘亲力亲为,大刀阔斧,整肃后宫。上午才罢免了尚食局两位犯错女官,这会子正去尚服局查验宫人们的夏衣。” 崇庆帝点点头,摆手让她离开了。 “陛下,那今日可还是去关雎宫吗?” 崇庆帝随手拿起一块糕点品尝,“不,朕去看看皇后。” 无论他多厌恶皇后,还是要抽空去椒房宫坐坐,否则御史台那群言官会将他喷成筛子。 御史台的掣肘令他颇有些烦躁,不过一想到舒家透露的消息,他缓缓展眉笑了…… 这日夜里,崇庆帝宿在了舒婕妤的挽月宫。 挽月宫倚华宫一片静好,关雎宫和萃玉宫却是鸡飞狗跳。 一大早的,明仲便来禀报消息。 “昨日贵妃娘娘查尚服局,真查出了问题来。” 正在看书册的杨佩宁都抬起头来,“哪个司撞在枪口上了?” “司衣司。”明仲尽可能将探听到的内容精简,并附上对此司的了解,一一说给主子听,“司衣司掌制作、分发嫔妃和宫人们各季衣裳。只是贵妃在查验时发现,宫人们的夏衣用的是细麻布替代细葛布。” 闻言,扶桑惊愕不已:“细葛布比起细麻布更透气柔软,用银也更贵些,司衣司竟敢如此明目张胆?” 明仲颔首,看向淑妃,“贵妃娘娘因此生了大气,提着人就去萃玉宫质问德妃娘娘了。不知二位娘娘说了什么,贵妃娘娘出来时脸色十分不好,也没顾及德妃娘娘才是掌管尚服局的,当场就将那司衣提去宫正司叫人审问了。这会子,有人看见德妃娘娘已经往慈安宫走了。” 芙娘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忍不住庆幸。 “幸好娘娘前几日便叫蓝尚仪来清问了账册,又趁秀女之事暂时管束了尚仪局上下,否则若是贵妃娘娘查过来,还不知怎么吃瓜落呢。” 杨佩宁早料到有今日。 她可以暂时不大刀阔斧地改,却也不能叫人抓住小辫子。 蓝尚仪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杨佩宁略一敲打她便尽数招供又补上缺了。 所以杨佩宁倒没什么好担忧的。 “只是德妃娘娘,似乎并未将娘娘的劝告听进去?” 杨佩宁继续看书册,“久居高位者,必定难躬其身。” 扶桑面色带着愁色,“娘娘该提的都提了,奴婢就是怕德妃娘娘听不进去就算了,反倒怪罪娘娘您。” 杨佩宁倒不觉得有什么,“天下熙攘,皆为利益往来。合则来,不合则去,没什么好计较的。” 扶桑的担忧并未没有道理。 慈安宫中,德妃义愤填膺地在太后跟前数落着贵妃。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丫头,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太后正在看佛经,瞥了她一眼,忍不住叹息。 “你啊你,沉不住一点气!你看看人家淑妃,她便做得很好。陛下本就有心让贵妃执掌后宫,你说你跟她急什么呢?” 听太后提起淑妃,德妃更是火冒三丈。 “那个闷葫芦!还说结盟呢,我看她就是欺软怕硬的,贵妃一强势起来,她就怂成那副模样。人家一下就弄好了她两个月俸禄,我看她脸往哪儿搁!” 太后合上经书,“人家丢脸,那你呢?你跟贵妃闹到来我这儿告状,你就有脸了?” “这哪儿一样!”德妃哽着脖子,“我至少让贵妃知晓了,我可不是好惹的!” 太后摇头,“我看你啊,就是掌宫掌久了,生怕别人来分你的权。” 之前淑妃分去一个不大赚油水的尚仪局,她倒没什么反应,如今贵妃来就要统领后宫上下,她才坐不住了。 德妃哼了一声,“我掌宫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至今没撤我尚服局和尚功局的权,她倒好,越过我要查我的人,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要我让位可以,那就让她先试试,这宫可不是这么好管的!”她转过去,一把抓住太后的手臂,“太后您得帮我!” 太后翻了个白眼,“你啊。” 却只得宠着。 谁叫这是她们家族的后辈呢。 哪怕皇帝要抬举人,也不该欺负了国公府的人。 贵妃,到底失了体面了。 * 当夜,太后去了紫宸殿一趟。 次日一早,那位司衣司女官便从宫正司放了出来。 因错判衣料之罪,被德妃降了官位。 “一个司衣不知衣料?”贵妃气得怒摔了一套碗碟,“德妃这是当我三岁小孩子不懂事呢!还有太后,竟然由着德妃胡作非为,实在太不像话了!” 雁归几人见她生气,也下意识跟着气愤附和。 纸鸢在一边见了,生怕自家娘娘继续如此亢进,忍不住插了一嘴。 “娘娘,这正是掌宫的难办之处。德妃后头是太后她老人家,您太过雷霆手段直掌尚服局,就是打了德妃的脸,也是打太后的脸,实在不妥。” 正值芡珠在,她也答了一句。 “娘娘,掌宫需取宽严相济之道,不可冒进。” 贵妃还是能听得进劝的,“既然司衣司说用错了布料,那本宫就去查采买的人和总账,本宫就不信,采买出账册的时候她也敢说是买成麻布制作夏衣!只要这里头数额和东西对不上,就必定有问题!” 芡珠怕她走错路,提点了一句,“娘娘要找籍录倒是不难,尚宫局司记司便有,只是后宫采买之事,一向是由宫市使操办,最原始的记录也在他们那。” “宫市使?”贵妃懵了,“这不是内侍省底下的人吗?” 芡珠双手交叠于小腹上,端庄回话。 “后宫女官宫人不易出宫,一向要什么都是各司列了名册来,先由尚宫局司记司记档抄录,交由宫市使采买,而后至尚功局司计司核计账目后发出去。所以,娘娘单查尚宫局不行,若要彻查清楚,起码还要将尚功局和宫市使一同查问。” 贵妃都懵了。 什么尚宫局司记司又尚功局司计司,还扯上什么宫市使? 贵妃风中凌乱掉了。 …… 第98章 帝王偏爱,贵妃查账 崇庆帝这两日很是心烦。 南方水患闹得厉害,已经引发了百姓暴动之事,每日朝堂上为着南方治理之事吵个没完。 下朝到了紫宸殿后,奏折一日比一日堆得多了,言官们连秀女被清理出宫这样的事情也拿到台面上来叫他评理。 好不容易批完奏折,太后来敲打他了。 虽然他和太后并非亲生母子,可在他登基之时太后母族帮他不少,又有养母的情分在,他不得不听着孝敬着。 他是被太后提醒了,又看德妃哭,转身回关雎宫,贵妃又在跟他要翻看内侍省藉册那边的权利。 他叹息一声,忙不迭转道去倚华宫。 这日天热,许是心情不好,走在宫道上顶着华盖也叫人觉得烦闷焦躁。 本想着到了倚华宫可以好生舒坦歇息,谁知到了正殿,才发现这殿里和外头竟然也没有太大区别! “都是臣妾不好,委屈了陛下。”杨佩宁端了清茶上来,“这是臣妾亲手煮了,又在井里凉过了的,陛下尝尝?” 崇庆帝接过来一饮而尽,才觉那股子躁意退了下去。 杨佩宁顺势坐下来,手里拿着团扇轻轻给他扇风。 “前些日子还乍暖还寒,今日又这样热,瞧着正是季节交替了,陛下可叫御前的人备些菊花茶降火。” 她着了一袭天水碧印染青竹纹的衣裳,手里团扇上的图案也是翠绿色的竹子,发髻微垂,斜插一玉簪,清冷气质中带着温婉,叫人一看心境便平和下来。 这是这几日里头,崇庆帝久违感受到片刻宁静。 他抬手召了齐覃近前来,“去多抬些冰来倚华宫。” 齐覃心知这是陛下心疼淑妃了,就要去办,杨佩宁柔声叫住他,对着崇庆帝道。 “陛下在此,自然不能没有冰用。只是今日便也罢了,若陛下不在,臣妾却用冰,岂非打了贵妃娘娘的脸?臣妾不想陛下为难。” 崇庆帝感慨她的懂事,更是不愿委屈了她。 “朕只说是给永宁的,饶是贵妃也不能说什么。” 她感动不已,眼眶微红靠在他怀中。 “陛下对臣妾这样好,臣妾却辜负陛下期待,没有管束好尚仪局。听贵妃娘娘说,好些御史参奏臣妾,叫陛下为难了。” 蚕丝纱罗裙材质冰凉,她靠过来并不叫他觉得热,他缓缓抚摸着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你与朕同在行宫,哪里能时时刻刻盯着尚仪局?秀女们犯错被罚是应该的,这也是朕给尚仪局的权利,你不必自责。”他的手掌摸过她如丝绸般顺滑的秀发,无声安抚,“只是贵妃才入宫,朕又给她执掌后宫之权,所以哪怕知道她对你的惩罚有所失当,朕也不好立刻驳了她的面子为你撑腰。” 说着,他扶着她的脑袋,令她抬头看向自己。 “但是宁儿,朕这里,从来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许是为了证明他的情意,他命曹恩保搬了两个半大的箱子进来。 打开一瞧,一个箱子是胭脂水粉,另一个则是白花花的银子。 杨佩宁彼时已经规规矩矩地端坐好了,见状嘴巴微张。 “这……比臣妾规制的都多太多了。” 崇庆帝摆摆手,命人都下去。 “这正是朕对你的情意。”他双眸中尽是深情,“不管后宫里头如何风云变幻,朕的心,永远都在你这里。” 听他如此郑重承诺,杨佩宁眼眶再次红了,鼻头微酸。 “可贵妃……” 他叹气,倾身抱住她,极其耐心地同她解释,“谢清平平定北狄西戎之乱,对社稷有大功,朕不能薄待了功臣之女。” 她翁声颔首,“臣妾还以为,陛下宠爱贵妃,不喜欢臣妾了……” 崇庆帝一想,自己的确是连着许久没来倚华宫了,难怪她患得患失,心神不宁。 听着她的哽咽,一时间,心疼之意真实泛上心间。 “胡说。”他将她抱得紧了些,“朕的心中,唯有你最是珍贵。” “至于那些个御史言官说什么,你不必害怕,有朕在,朕不会叫他们随意中伤你的。你且耐心等待一阵子,朕不会叫他们上蹿下跳太久的。” 言语间,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霸气。 天下哪个女子听了这样的情话能不感动落泪? 淑妃也不例外。 崇庆帝夜里看着淑妃姣好安静的睡颜,下意识摸了摸她的发,轻轻安抚着已入梦的她。 翌日晨起,见她还睡着,不仅没有叫醒,还去了外间穿衣。 曹恩保给他拿来外袍时都忍不住赞道:“陛下对淑妃娘娘真是疼宠。” 其他嫔妃,哪怕是贵妃都要早起服侍陛下穿衣,偏淑妃是个例外。 他抬手,任由伺候的人将外袍给他穿上,打理好。 “淑妃,很好。” 想着她昨夜的辛苦,连早膳也不在倚华宫吃搅扰她。 临走还吩咐曹恩保,“这两个月你要随时看顾着倚华宫,一旦淑妃缺什么差什么了,从朕的私库里拿来补上。” 曹恩保咋舌,连连称是。 心里却想:有陛下这句话,淑妃这两个月的惩罚几乎便算做不得数了。 甚至淑妃得到的,比规制里得多得多。 他一个激灵。 所以后宫妃子中都疯了一样的争宠呢? 有淑妃这个例子摆着,谁不想得到陛下的偏爱呢? 杨佩宁是睡到舒服了才起来的。 彼时贵妃仪驾都到了。 谢贵妃一听倚华宫的宫女说起淑妃才起尚未梳妆,脸色都绿了。 “这都日上三竿了,淑妃实在懒惰!如此,如何能侍奉好陛下?” 槐序闻言,心里冷哼:我家娘娘侍奉陛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倒置喙上我家娘娘了! 不过面上,她还是十分恭顺地给贵妃端茶倒水,并不顶嘴或者炫耀陛下的偏爱。 等到杨佩宁紧赶慢赶梳妆出来见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时辰了。 贵妃已经翻着尚仪局的账册看了好久,早就等得不耐烦。 “淑妃可真是会享受啊,叫本宫好等。” 说实话,杨佩宁也并非成心。 实在是贵妃来得突兀,也不叫人通报,她醒了过后还是往紧急了简单收拾打扮就出来了的。 她见贵妃生气,也不急着辩解,直亲自奉了茶来。 “臣妾失仪,叫贵妃苦等,实是臣妾之过。还请娘娘饮一杯臣妾亲手烹的茶,原谅臣妾过错。” 贵妃没料到竟然还提前备了这么个手段。 见她的确是才起的样子,并非有意推脱不见。 淑妃认错又快,态度诚恳,她反倒不好说什么了。 前两日她才罚了淑妃俸禄,要是如今又罚,别人该觉得她刻薄了,只好憋着一股子气将茶接了。 “今日本宫来也不为别的,前些日子查了尚服局,今日便想着来尚仪局看一看。谁料你还未起。你这帮底下人,连账册都只敢轻飘飘拿了几本而已。” 经历德妃的事后,她听了劝不再越过淑妃去管尚仪局,可这样也气人啊。 说着她冷眼扫过蓝尚仪和槐序几个,那几人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与她直视。 蓝尚仪自知庸碌,又受淑妃恩惠,不敢背刺。 贵妃好说歹说她也只笑着伺候着说等淑妃来。 险些给贵妃气出个好歹。 闻言,杨佩宁也不打马虎眼,立刻叫扶桑进去将账册尽数抱了来,又给蓝尚仪腰牌,要她将尚仪局近五年的册录都翻找出来。 不一会儿,五个四人抬的大箱子便“咚”地几声放在了殿前。 尚仪局虽然不如尚宫局尚食局那些大局处处关联,却也辖了四个司,账册籍录不少。 贵妃没想到淑妃如此实诚。 其他局司能拿出近三年的来备查都要紧催慢赶的,她倒好,一下子就搬出五年的来。 如此数量繁多,她若不查,反倒显得她不细心了。 于是命令几个女使开始翻查对账,杨佩宁则命尚仪局的人跟随辅佐。 看着那厚厚的账册,又看看那几个忙碌的女使,贵妃长舒一口气。 好在陛下答应给她找了八个伶俐的女使,否则…… 这才没过几日,她已经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不过万事开头难,她相信自己一定可以的! 一旁的杨佩宁淡淡饮了一口茶放下,看了她一眼。 见贵妃一副视死如归又甘之如饴的神情,忍不住挑眉。 说实话,搬出这五年的账册来给贵妃查她就是故意的。 她想亲眼看看贵妃到底有多少本事,以做防备。 不过…… 贵妃还真就查遍五年。 杨佩宁脑袋飞速旋转。 她在想:贵妃这样做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是她真的太在意六尚二十四司是否清廉,非要挨着查了心里才安生。 要么是她想查点东西出来好给她一个下马威,就像对德妃一样。 可问题是—— 她才接手尚仪局没几个月啊? 这几个月蓝尚仪乖得很,账册都填平了的。 可如果是要查遍后宫——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知道半年的时间够不够她查? 贵妃不愧是习武之人,就是有精力。 杨佩宁肃然起敬。 于是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坐得更端庄肃然,底下几个女使和女官查得头晕目眩。 本想歇一歇,结果一看上头两个人,好嘛,个个都严阵以待目光如炬的! 她们不敢张嘴,任劳任怨继续干起来! …… 第99章 贵妃新规,后宫欣欣向荣? 贵妃是上午来的,走的时候是傍晚,连午膳都是在倚华宫用的。 当然是没有查完,还有三大箱子被贵妃抬走去了关雎宫自己查。 杨佩宁连声赞叹,“贵妃娘娘当真是事事躬亲细致至极!” 这可不是她阴阳怪气,她是真服了。 贵妃瞥她一眼,一脸复杂地走了。 回关雎宫的路上,贵妃仪仗受尽瞩目。 前两日她还很享受别人向她投以震惊敬畏的视线,几日过去,贵妃已经麻了。 “纸鸢啊,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呢?” 纸鸢跟着仪驾走着,都不好这个时候打击她。 只能委婉问:“娘娘,您是真打算挨着查遍六尚二十四司吗?” “当然!”贵妃掰着手指数了数,“尚仪局五箱子账册,需要看四五天,其他局司总共也就那么些,一个月差不多也能查完了。” 虽然这个时间已经让她有些难受了,不过万事开头难!她一定可以克服! 纸鸢见她是这个算法,忍不住心疼她。 “娘娘,不能这样算的。”她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且不说尚仪局的账册籍录根本不可能与尚宫尚食等大局相较,也更容易出错。就说那里头的账目细节,若是要找出问题来,是需要多方查验的。就比如司衣司一个宫人夏衣的事情,已经牵扯了三四个局司进去,这只是帐册上一个笔墨的问题罢了,那其他有问题的地方,更不知凡几了,若都挨着翻找出来查下去,奴婢怕累着你。” 闻言,贵妃怔愣不已,随即恍然大悟。 是啊,她为什么要翻找账册?不就是为了查出有问题的东西来吗? 可要是这样查,得查到什么时候去?! 之前她爹爹叔伯还有陛下说她要辛苦了的时候,她是嗤之以鼻的。 今时今日听纸鸢这么说着,贵妃才知道,自己是接了多大个摊子。 她心累得想瘫倒在自己的肩撵上。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得一下坐起来。 动静惊得底下轿夫们吓了一下,险些没稳住肩撵,贵妃倒是自个儿坐稳了。 纸鸢正要责骂,贵妃摆摆手,很无所谓,“多大个事儿。” 她在意的是,“纸鸢,你说淑妃把五年的账册都抬出来给我查,是不是故意想累着我?” 纸鸢很想说一句:您才看出来吗?淑妃就是想试探您的深浅! 纸鸢还没答话,前头已经到了关雎宫。 胡沙快步上来,“娘娘,宫市使的人来回话了。” 贵妃猛然想起,好嘛,司衣司那件事情还没完呢。 于是一回宫,晚膳都来不及吃,又开始审人,忙得跟个陀螺一般。 而倚华宫这边,杨佩宁已经沐浴完了。 她只着了一件冰丝中衣,斜躺在软榻上,接着烛光看书册。 这是她这几个月养出来的习惯,睡前看看书,最是宁神了。 “不得不说,贵妃娘娘是真有精力。”扶桑在一旁给她捏腿,也不由感慨两句,“听说贵妃已经被陛下允准过问宫市使了。” 杨佩宁敏锐察觉扶桑话里的关键词。 过问,而不是可以像六尚二十四司一样挨着查问。 “咱们这位陛下还真是,既希望贵妃将后宫管束清楚,却又不敢真正放权。” 这话扶桑可不敢接。 六尚二十四司就算要贪污,也必定要经过内侍省,更远远不及内侍省…… 杨佩宁也不指望扶桑敢把有些事情说出来。 宫市使只是内侍省底下的一个采买处罢了,崇庆帝都不敢叫贵妃盘问,可见他是自个儿就知道有大问题的。 都说哪个官员贪污哪个内侍又克扣钱财,可古往今来,有些东西本就是上行下效。 她在王府时就知道,他在内侍省宫市使是有人的。 做王爷就做的事情,哪怕登基后瞧不上了,他也不敢明白让人去查的,甚至警惕到让曹恩保的人守着宫市使。 他登基才四年多而已,那些账册可都还没到销毁的程度。 一查就是问题。 他哪里敢自扇其脸? “所以贵妃就算从陛下那儿得了过问宫市使的权利,也必定是查不出问题来的。” 内侍省都是一群人精,为了项上人头都不可能让贵妃觉察出一丁点儿事情。 扶桑跟随杨佩宁的时间久了,很多事情心中也是明镜一般。 她下了论断,“司衣司之事,只会摁死在尚服局内。” 不出二人所料,宫市使的人去过关雎宫后不久,这件事便没了下文。 贵妃重新提拔了一位司衣起来,勒令购进细葛布,抓紧赶制夏衣,至于之前那一批细麻宫衣,便留待明年春日发放成春衣。 许是终于醒悟就算挨着这样细查也查不出东西来,贵妃很几日没有亲自巡查各司,也将尚仪局的账册还了回来,再未越过德妃淑妃插手事务。 人人都以为贵妃终于认清现实的时候,贵妃却又丢下一记重磅炸弹。 四月初时,贵妃颁布新规:“采买需宫市使、尚宫局及购进局司三方签字确认”“每月交叉对账,并移交账册至关雎宫”。 此规一出,狠狠打击了六尚二十四司好些贪污作风。 贵妃雷霆手段再次上阵,重惩了那些胆敢顶风作案的宫人们,撤换其职,换上得力之人。 一时间,后宫人人自危,后宫呈现欣欣向荣之态,前朝后宫一时间赞誉颇多。 初一,又是拜见皇后的日子。 一大早的,皇后脸上都是喜色。 “贵妃才入宫半月,便抵制住了这后宫的不良之风,将后宫治理得如此出色!不愧是将门之女,英姿勃发,叫本宫也自惭形秽得很。之前本宫还想,若非本宫病重,后宫何至于此?如今看来啊,有贵妃在,本宫也要甘拜下风了。” 皇后依旧病容,可眼里的光彩却是大盛。 说着,还叫人抬了许多好东西来,赏赐给贵妃,当作她治理后宫有方的嘉奖。 贵妃虽不缺那些好物,可能得如此夸赞,亦难免一时得意,尽数收下了。 皇后夸完贵妃,又看向德妃和淑妃,只余叹息。 “你们一个三十一,另一个也快二十六了,倒还不比不上贵妃一个才及笄四年的小姑娘。” 德妃闻言,酸得不行。 “是啊,贵妃年轻有为,不似我们,人老珠黄了。” 自打贵妃入宫,跟她吵了两架,德妃才发现自己原来可以这么阴阳怪气。 从前,也算是个温婉贤良的。 贵妃出身将门,塞外的姑娘,骨子里本就是骄傲的,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说话更是气人。 “德妃可不要这么说,你才三十岁而已,哪里就人老珠黄了呢?只是掌宫的事情,千头万绪,还是交给本宫来就是,德妃姐姐好好歇着就是了。” 德妃冷嗤一声,眼里意味深长,“这不过刚开始罢了,贵妃若真能把握住这宫权,我给了你又如何?” 谢贵妃只以为她是酸妒她年轻得宠又有头脑,昂了昂下巴,自信道: “本宫既然接了宫权,自然会治理好这后宫,不叫底下人失了分寸。” “好啊,但愿贵妃能得尝所愿!” “哼,那本宫就先谢过德妃姐姐吉言了。” 皇后一看这两人又吵了起来,一脸地无奈叹息,开口就是责怪德妃。 “德妃,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更别说贵妃位份在你之上,你怎么能这样同贵妃说话呢?” 皇后最会戳人心窝子,又是说她年纪大,又说她位份低,德妃只感觉刚刚和贵妃言语互搏都没生多大气,皇后这话却叫心肌梗塞都要犯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杨佩宁见了忍不住心中叹气。 德妃这模样,恐怕是被气得狠了。 正思索着呢,皇后目光看向了她。 “还有你淑妃,眼下除了贵妃,就是你最得陛下宠爱了,你膝下已有两位皇嗣。待贵妃来日怀上龙嗣了,你也要耐心同贵妃说一说,好叫陛下子孙繁茂才是。” 此话一出,同时沉默了贵妃和淑妃。 杨佩宁恭顺说“是”,其实很努力忍住才没翻白眼。 让她去给贵妃讲解这方面知识?皇后还真是会拉仇恨。 贵妃则不由自主地抚摸上自己的小腹。 说实在的,在这方面,她的确羡慕淑妃。 她希望自己也能如淑妃一样,一子一女,凑成一个“好”字。 她是家中独女,若有孩子了,不仅陛下会高兴,家中父母更是放心…… 皇后见她们各有所思,心中满意,继续道:“还有两日就是秀女殿选了,你们很快就要多许多姐妹。本宫希望你们届时都能和睦相处,莫要伤了彼此的和气,叫皇室蒙羞。” 这下,整个后宫的嫔妃们都沉默了。 在座的要不是崇庆帝潜邸时的旧人,要么年岁大了要么病了;要不就是才入宫一年的舒婕妤和不满一月的贵妃,还未享受尽帝王宠爱。 新人的到来,对在座任何人乃至盛宠的贵妃和淑妃来说,都是打击。 谁也无法预料自己的命运会随着那群年轻貌美少女们的到来,发生多少改变。 后宫女子,便如那花儿一样。 四季流转,不会有花一直开。 但,一直会有花开。 …… 第100章 殿选,妙仪生病 两仪殿的鎏金铜炉里,龙涎香正袅袅升起,丝丝缕缕缠上描金的梁柱,将殿内的寂静烘得愈发沉肃。 丹陛之下,三十余名秀女垂首而立,湖蓝色的宫装裙摆压着金砖地,连窸窣声都轻得像落雪。 最前排的郭知瑶能感觉到后颈的碎发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她盯着自己绣着缠枝莲的鞋尖,不敢抬眼。 方才跨进殿门时,眼角余光瞥到御座上明黄色的袍角,绣着的五爪金龙似要从锦缎上腾跃而起,那瞬间,她攥着帕子的手心里已沁出细汗。 “抬起头来。” 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像一块玉磬敲在冰面上。 郭知瑶同其他秀女一起依言缓缓抬眼,视线先落在阶前那对镇殿石狮的琉璃眼珠上,再一寸寸上移——终于撞见御座旁垂落的明黄帷幔,金线绣的日月山河在晨光里流转,她慌忙又低下头,心跳却撞得更急。 丹陛之上,御座居中,明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光,皇帝指尖轻叩着扶手,目光扫过阶下时,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御座左侧设着凤榻,太后坐在铺了白狐裘的靠垫上,目光落在前排秀女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却又透着长者的雍容。右侧,皇后撑着病容,一袭与崇庆帝同色的十二翟鸟纹大袖礼衫曳地,眼角眉梢带着温和笑意,目光却将底下秀女们的小动作尽数收归眼底。 底下依次设了三张锦座。 贵妃的海棠红宫装衬得肤若凝脂,鬓边一支并蒂海棠金步摇随视线轻晃;德妃着石青色绣兰纹蜀锦裙,垂眸时鬓角的珍珠流苏便轻轻扫过衣领;淑妃一袭月白色暗花罗裙,指尖正捻着一方绣着玉兰花的帕子,眉眼温和。 “户部侍郎郭悠之女郭知瑶,年十六!” “……” “兰陵郡守萧客之女萧静姝,年十六!” “……” 一批批的秀女下去,新的一批又带上来。 崇庆帝和太后皇后看得眼睛都花了。 贵妃德妃也直着眼在看,哪些出身高贵可能被赐为王室妻,哪些端庄得体,可能被选为嫔妃。 杨佩宁有前世记忆,早知哪些人会入选,也并未与众不同地摆烂作出不在乎的样子。 事实是正因预知她们的走向,她才更细致地去看。 她需要从这些秀女们微妙的动作间,提前去大致窥其明面脾性。 “永阳伯常随之女常俏,年十五!” 听到永阳伯府的名儿,她猛然抬眼。 不期然撞上一双澄澈又明亮的眸子,她不由得会心一笑。 常俏不是第一次入宫了,但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正式地等待陛下太后选阅,忍不住心里有些打鼓。 直到看到笑意吟吟淑妃娘娘了,她才眸光大盛安心下来。 见娘娘向自己含笑点了点头,常俏更是心中大定。 娘娘笑起来真好看啊~ 她的动作并不隐蔽,却透露着一股子灵动可爱劲儿,太后见了这样的女娃娃很是喜欢。 “永阳伯府的呀,站上来哀家瞧瞧。” 士族林立,王家当道,勋贵们正是皇室需要归拢的对象。 永阳伯府与太后母族安国公府很是和睦融洽,太后也愿意给小辈这个体面。 看得旁边的秀女们羡慕得紧。 秀女选阅有好几日的时间,当场是不会给出留还是不留的消息的,要等到全部选阅完了,礼官们才会到储秀宫毓秀宫颁圣旨。 秀女们会饱受煎熬好几日等待。 可常俏这样被太后叫到跟前去看的,必定中选。 就算不是给陛下为嫔为妃,也必定是赐婚给皇室公卿,前程锦绣! 太后虽没有多说许多话,但也足够了,很快到了下一批。 “扬州都督韩端朝之女韩江雪,年十七!” 杨佩宁来了兴致。 谢家平西北,韩家守西南。 这又是一位将门女。 记忆中,韩江雪可是杨婉因最好的姐妹,替她冲锋陷阵不说,为了杨婉因甚至能豁出性命去,为杨婉因登临后位立下汗马功劳。 与贵妃的英气不同,韩江雪更偏温婉柔和,但眼角眉梢间坚毅清冷,透露着出自武将家族特有的精气神儿。 光是人往那一站,便叫人觉得与众不同。 太后连说了三个“好”字。 倒是皇后,看向韩江雪的目光意味不明。 几日时间很快过去,能中选的基本都中选了,没中选的家世也比较低了。 杨佩宁将记忆中存在的人看得都差不多了,唯独剩一个人没看到。 正想着亲眼见见呢,殿选的最后两日妙仪发了热,她便瞬间没了看人的心情,一心扑在妙仪身上去了。 深夜,倚华宫,陈合松长舒一口气。 “回禀陛下娘娘,公主殿下退热了,接下来只需再吃个两日的药,便可大好了。” 杨佩宁却并未彻底安心,“有劳你了,过后两日还要劳烦你每日来给妙仪诊脉,确保公主无虞。” 陈合松拱手,“微臣遵命。” “母妃莫要太担忧了,您都守了妹妹一整日了,今晚儿臣来守着妹妹。您去休息。” 连彰是从上书房告了假来的,见妹妹生病,他很不好受。 杨佩宁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 见妙仪再次熟睡过去了,便抬手示意熄了殿内的灯盏,又命槐序和连彰一同守着,这才随崇庆帝出门去。 崇庆帝见她目下青黑,便知她是一直没合眼。 “这么多宫人守着呢,你莫要太劳累着自个儿了。” 杨佩宁许是知道公主没事了,皱着的眉眼也松泛开来,“十月怀胎才得这么一个宝贝,臣妾哪里放心得下。哪怕不能做什么,让她一睁眼便能看到母妃在身边能够安心,我便觉值得。” 烛火幽微闪烁,她眼里含笑,融了细碎的影,柔和得叫人心醉。 崇庆帝眼里心里见到的都是她对孩子的重视和亲昵。 他忽而发觉自己对孩子们的关心是否太少? 他明明知道自己有多在意皇嗣,更在意这个象征着景朝安宁太平的祥瑞福星。 可一直以来,他都认为皇嗣有宫人们和太医守着便是足够了,毕竟他不是医师,也瞧不来病,开不了方子,何需浪费时间陪着…… 记忆逐渐深了,一股难言的失落和酸涩之感漫上心间。 皇室里,亲情都是淡漠的。 他这里享受到的父母亲情,更是少之又少。 他掩饰了脸上异样,感慨:“有你这样好的母妃,也难怪连彰如此重视妙仪。” 言语间,并未提及自己。 杨佩宁敏锐察觉,笑着看他,“陛下还说呢,您不是也忙完朝政便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了?” 闻言,崇庆帝黯淡的目光亮了一分。 杨佩宁假装没看到他的变化,笑意吟吟道:“还未来得及和陛下说呢,这些时日妙仪开始要学着喊人了呢。民间都说,小孩子第一个喊谁,长大了便和谁最亲,连彰正在同我打赌,看妙仪是先喊父皇母妃还是哥哥呢。咱们可要抓紧些,别叫连彰争了先去。” 崇庆帝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说法,看她这样神采奕奕的,自个儿也不由来了精神,眸光大盛! 他从未感受过小孩子第一个叫自己呢! “连彰赢不了。”他笃定。 杨佩宁连连赞同,“妙仪虽然还小,却知道谁最疼爱她的,必定知道先喊谁。” 崇庆帝挺了挺胸膛。 他可是在永宁满月宴上就给她赐了封号,这可是其他皇子都没有的待遇! 他后知后觉,永宁不仅是他第一个女儿,还是目前唯一的,又是福星! 越想他越觉得永宁该和自己最亲才对! 说着转身就拱进内殿去了,将连彰挤开,自己守着妙仪。 连彰都懵了,一脸狐疑地看向自己母妃。 杨佩宁双眼含笑,深藏功与名。 她在幻境里除了学会怎样与孩子相处,还学会了如何引导父亲重视孩子。 不得不说,那位夫人当真是厉害! 因照顾得当,妙仪第二日便几乎好得差不多了,连彰欢喜得陪着妹妹在院前廊檐下学走路。 杨佩宁坐在月台处,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和得不行。 外头明仲来报,“娘娘,殿选结束了。” 杨佩宁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看到杨婉因那另一位小姐妹呢。 比起韩江雪,她其实更好奇那一位。 前期,她是杨婉因的小跟班,唯杨婉因马首是瞻,甚至跟韩江雪争夺杨婉因。 只是后来二人决裂,她以一己之力让杨婉因连栽了几个大跟头。 杨佩宁在幻境中都在想,要不是杨婉因身边那么多贵人相助,早该被她踩下去了。 想到那人一定会入选,必定有相见之日,杨佩宁便不再纠结了。 她问明仲:“陛下还没册封杨婉因啊?” 说起来,自打贵妃入宫,杨婉因便从紫宸殿搬去瑶光宫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竟然一直没有出门来晃悠。 后宫里都快没这么个人了。 “说是要同新入宫的小主子们一起册封,只是位份未定。” 杨佩宁颔首表示知道了,不甚在意。 这一世,杨婉因绝无可能顶着为逝去长姐抚养皇嗣的名义,一来就封妃,获贵妃待遇! 只要她在,杨婉因别想步步高升! 新人即将册封入宫,杨佩宁很是期待…… 第101章 杨婉因的鱼儿们 “姑娘,用膳了。” 瑶光宫,双儿正与墨菊一同端了膳食来。 杨婉因独自一个人坐在雕花软榻上,目光呆滞。 见状,二人悄无声息出了殿门,墨菊无奈叹了口气。 “从行宫回来后,姑娘总是这个样子,时而眉眼含笑许久不散,时而又像今日这样似乎满眼都是恐惧。半月前还因此见了红,幸而太医调理得当,保住了孩子……” 说着,她四下张望了会子,忍不住再叹气,“还有菊韵姐姐也是,这几日总不见她身影。” 话音刚落,菊韵就从外头回来了。 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见廊檐下有人看过来,便做贼似的收进袖口里去了。 “姑娘呢?” 墨菊清楚看到她藏了东西,却不敢问,“在里头呢,刚端了膳食进去,姑娘不肯吃。” 菊韵便瞪她俩一眼,“姑娘不愿意吃,你们不会劝一劝吗?姑娘肚子里可还有皇嗣呢!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墨菊深感委屈。 她们搬来了瑶光宫,伺候的人不少,但主子不愿意用其他人,只叫她们三人在前头侍奉。 可如此一来,差事也重重积压在三人头上。 菊韵要么陪着主子说话聊天,要么整日不见人影,差事其实只有她和双儿在做而已。 她倒是也想哄着劝着主子吃饭,一开始也的确是这样做的,可一旦哄起来,就得耗费一两个时辰,还未必哄得好,差事落下反要被责骂无能。 才十几日过去,菊韵显见的气色未变,她和双儿都要熬成“黄脸婆”了! 再逆来顺受的人,都有脾气。 墨菊正要开口反驳,菊韵一眼就瞪过来。 “怎么,你没伺候好主子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墨菊下意识摇摇头,“没……没有……” 双儿都忍不住想翻白眼。 墨菊这泥人性子,活该被人拿捏搓扁。 面上,双儿堆满了笑脸和殷勤,“菊韵姐姐说的是,姑娘一向就听得进菊韵姐姐的劝才吃饭,你快进去吧,别叫姑娘等急了。” 菊韵瞥了她一眼,“这还差不多。”又带着炫耀和傲气地警告双儿,“主子跟前,你可别想着跟我抢,你永远比不上我。” 双儿赔着笑脸,“这是自然。” 她娇哼一声,昂着下巴进去了。 剩下的二人却不敢多休息了,一同去烧水煮茶。 过了好半天,墨菊才小声对双儿道:“其实,你要是去哄,姑娘肯定也愿意吃饭的……之前在紫宸殿的时候,姑娘最喜欢你了。” 双儿正拿着扇子扇风,手底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住。 “姑娘这些时日情绪起伏得厉害,我未必哄得好。再者,还有好些活等着做呢。” 墨菊愣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想到,如果双儿也和菊韵一般,那么瑶光宫的活便只有她一个人做了。 她咽下了喉咙口的话,转了话道:“也是,菊韵姐姐是一早就在主子跟前伺候的,主子待她自然格外不同一些。” 双儿察觉到她话音里的不同,掩饰下眼中的暗芒,不动声色道:“你和她都是杨府的人,说起来,你不是也可以吗?” 一句话,问得墨菊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我,我哪里能同菊韵相较……” 双儿见水开了,放了扇子去提,忙碌之余有口无心道:“哪里不能相较了,若姑娘册封,你和她都是陪嫁,这在我们宫里,是最体面尊贵的丫头了。” 墨菊神思游离。 另一边,菊韵兴冲冲入了殿。 “姑娘!我回来了!” 杨婉因一见是她,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了些许。 “你今日,怎么去了这么久?” 菊韵笑意吟吟上前,将藏在袖口里的东西递给她。 “自然是某人有心,才叫姑娘多等。” 她掀开白帕,露出里头的一根赤金珍珠簪子来。 杨婉因一见,黯淡灰败的眸光逐渐亮起星光,将簪子拿在手中,爱惜之余,禁不住慨叹悲伤。 “世人都说,赠簪是想要迎娶对方为正妻之意。可我在这幽深皇宫之中,哪里能做他的正妻。” 菊韵压低声音,“王爷说了,他明白您的难处,无论世事如何变化,心中只有您一人。只要您愿意,他立刻接您出皇宫。” 闻言,杨婉因握紧了手中金簪。 “我好不容易走到今日,岂可随意放弃?王爷是好,可终究比不上万金之躯的陛下。” 她看向菊韵,“我让你代给王爷说的事情,他可给了答复?曹进到底是怎么死的?” 菊韵知道主子志向远大,立刻正襟危坐,看了看四下和外头,这才小声道: “王爷说,是陛下。” 瞬间,杨婉因面容惨白,“果然……果然是他!可曹进,在他身边侍奉那么多年了啊,他竟然如此狠心?” 她是从行宫回来后无意中知晓此事的。 纵然许多猜测告诉她就是皇帝容不下曹进,可她始终不相信,这才让菊韵去转告庆王,寻求帮助。 如今真相大白,她哪里还能安坐。 “他连曹进都能杀死,那我呢?” 菊韵连忙宽慰她,“曹进是奴仆,您是心爱之人,哪能如此比较。只是庆王爷让我转告姑娘您:帝王疑心深重,是不会允准身边人与前朝或后妃结成一党的。您千万要小心。” 杨婉因死死捏紧了簪子,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力量,有了依靠。 “心爱之人?我这心爱之人,如今不还是被丢弃在此?” “陛下不会的,您在行宫时曾维护陛下于众人前,陛下后来不来寻您说话,还送了许多珍宝吗?如今曹进虽死,陛下还一直瞒着您,就是怕您悲伤难过。陛下心中是有您的,只是朝政之上,不得不多权衡。” “话虽如此,可我这心里,始终不畅快。”杨婉因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这里,孕育了一个生命。“我怀着陛下的孩子,可他连杨佩宁那里都去,却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贵妃势大,连淑妃德妃都要避其锋芒,遑论姑娘您了。陛下如此,也是为了护住您,否则您怀着孩子,谁不死死盯着呢?您看淑妃,因为陛下宠爱,被贵妃针对成什么模样了?” 她蹲下来,给杨婉因捶腿,“所以这个时候,您这样是最好了。有陛下的人守着,谁敢对您下手?” 闻言,杨婉因总算心情松快了些。 “可惜了曹进……” “没有曹进,却还有王爷呢!这位可比曹进知道的事情多。且他对姑娘您,情深几许……” 杨婉因笑着嗔她一眼,“你这嘴可小心些,别被人旁人听去了。” 菊韵感受到主子的信赖,笑意更深,“姑娘放心,此事只有我和姑娘知道。” “那就好。”杨婉因抚摸着孕肚,“安钟禄什么时候过来?” “来时已经去请了的,想必很快就到了。” 双儿来奉茶的时候,正看到安钟禄隔着丝帕给杨婉因诊脉。 他十分的细致小心,诊了又诊,才下结论。 嗓音低沉温润,“孩子很健康,只是姑娘心绪郁结,情绪起伏太大,如此对养胎实在不利啊。” 安钟禄生得俊朗,只是眉眼皱着,让人一眼看出他的担忧来。 “姑娘,万万要保重自身啊。” 听到此话,双儿借着摆放茶饮的间隙看了他一眼。 不出意料看到他眼中几乎快要拉丝的深情。 她很快垂眼下来,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迅速离开了内殿。 见人走了,杨婉因才叹息出声。 “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可保重的,不过是听着长姐的话,在后宫中勉强度日罢了。” 安钟禄见她姣好容颜上染上愁思痛苦,一时间心疼得厉害。 “婉因,淑妃刁蛮霸道,为固宠爱让你委身于陛下,你若不想,我可以去寻假死之药,带你出宫去!” 饶是杨婉因,也被这话惊到,脱口而出。 “你不过一介御医……”察觉到自己失态,她连忙转了话音,“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怎好让你为了我做这些!何况,我也不希望你牵连进来。” 安钟禄急了,“婉因妹妹,你向来仁善,可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陷入这无尽深渊,我想救你出去!只要你假死出宫,你我二人天高海阔,哪里不可安身?不比在这皇宫做人傀儡的好。” 跟安钟禄出宫? 哪怕有时对崇庆帝的凉薄感到心寒,这也是杨婉因从未想过的出路。 御医而已,难道她跟着他天天行医问诊上山采药吗? “你别再说了!”她气得心绪起伏难定,为防他看出自己眼里的嫌弃和厌恶来,杨婉因扭过身去,“你我二人身上都系着满门的性命,岂可轻言这样的话?我不愿出宫,你走吧。” “婉因妹妹!”安钟禄见她如此说,心疼得快要死掉。 菊韵连忙强硬引着他出了殿门。 “安大人!姑娘心中苦楚,您若真的想帮姑娘,日后便不要再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令姑娘烦忧了!” 安钟禄慨叹不已,“婉因妹妹惯爱口是心非,其实心中比谁都柔软。她既然不愿连累满门,我自然不会叫她为难。” 他看了看内殿的方向,不舍地收回视线…… 第102章 中选与赐婚 “劳烦你细心照料好她。只是她既然不得不做皇帝的嫔妃,也要为自己着想,不要只想着她姐姐。” 说最后这句话时,他语气中难掩愤怒。 菊韵并不提醒他对即将册封嫔妃的过分关心,笑着敷衍,“好,安大人慢走。” 安钟禄这才怀揣着满腔心事离开了。 菊韵折身回了殿内。 “姑娘,这安大人对您还真是没话说,连诛九族的大罪都敢犯。” 杨婉因彼时正抬了蜜饮来喝,闻言毫不意外。 “再好又如何,我与他注定不能走到一起。”说着她放下茶盏,“不过他对我这份心却不能辜负了。” “眼看着选秀都结束了,长姐身边有个陈合松,我自然也不能差了。否则日后有个病痛都找不到个人来看诊。” “这是自然。”菊韵笑着,“陛下之前说选秀结束便要册封于您,眼瞧着就在眼前了,姑娘可要养好身体,到时候两仪殿里,您才能艳压群芳不是?” 听到“两仪殿”,杨婉因这才面带笑意颔首,由菊韵扶着往西次间走。 “两仪殿是选秀和册封妃位及以上嫔妃的所在,却不知陛下心意如何。” 菊韵扶着她在八仙桌前坐下了,笑吟吟给她布菜,“姑娘您与陛下两情相悦,两心相惜,您有怀着皇嗣,奴婢斗胆揣摩:陛下的心意,自然是贵妃之上。单瞧这每日由御膳房送来的饭菜,就知陛下对姑娘的心思。” 杨婉因慢条斯理地执了象牙筷,将碟子里的菜肴夹起来缓缓放入口中,缓缓颔首。 “陛下对我,自然是没话说的。只是……”她想到什么,十分没胃口地放下了筷子,“架不住有人给陛下吹枕头风,想要压我位份。初封,只怕不高。” 菊韵也觉得是有这样的可能,“这几日陛下去倚华宫的时间不少,淑妃是有子嗣的人,必定不希望姑娘您再生出儿子来。” “哼。”杨婉因眼里尽是轻蔑,“只可惜我已快要生产,她再怨愤,也是无用。陛下和爹娘,对我腹中孩子更为重视,也难怪她心里不安了。” 菊韵继续布菜,“姑娘说的是,淑妃不过跳梁小丑,如何比得过姑娘您?待册封过后,她见着您不也得下跪?” 菊韵这话说到了杨婉因心坎上。 她想起淑妃出行的仪仗和排场,心中的期待感已经快要从眼神中溢出来。 她已经迫不及待见到那样的场景。 杨婉因再次动筷,这一次,她进得很是香甜。 门外廊檐下,正在擦栏杆的双儿听到里头的对话,眼里闪过一屡精光。 难怪菊韵早出晚归,原来真的是与那个人有关…… 倚华宫,明仲快步进来。 “娘娘。”他从袖口里将纸条递给杨佩宁。 杨佩宁打开一瞧,轻笑一声,放在烛火上就烧了。 “告诉双儿,至多两个月,叫她仔细预备着,别被瞧出来。” “是。”明仲轻脚出了门。 除却那堆纸条燃烧后形成的灰烬,明仲仿佛没有进来一般。 杨佩宁估算着时间,“这个时候,两位王爷和舒员外郎等人应该到南方了。” 扶桑上前来,“南方流民暴动得厉害,赈灾一行,若不见血怕是办不下来。” “南方天高皇帝远,弹丸小地也能养出肥官来,时日久了,便觉得自己可以称王称霸了,越发地肆意猖狂。”杨佩宁自认不是个善人,但对这些鱼肉百姓,把人当成畜牲看的贪官也厌恶至极。“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南方官员敢顶风作案,背后必定有贵人相助。有晟王这个护身符在,庆王自然是不必死的。只是苦了其他官员。” 尤其是像永阳伯和舒员外郎这样手握实权的官员。 最容易被灭口了。 扶桑颔首,“所以陛下提前遣派了程中监前去。也是一招妙棋。” 饶是杨佩宁再恨崇庆帝也不得不承认,他在治国上,虽算不得明君,但绝对不昏庸无能。 她们这些做嫔妃的,也只有在他的治下才能保身立命。 若是崇庆帝死了,或是被谁篡位了,结局最为惨烈屈辱的,必定是她们这批人。 她想:只要崇庆帝不想着杀了她或者危害她的孩子们,他脑子清醒一日,她便能忍辱赔笑一日。 正思索着,槐序入殿来,手里拿着个册子。 “娘娘,陛下和太后已经将新晋小主子们的名单和位份已经定下,还有好些个是赐婚的。” 杨佩宁接过,见新人和前世幻境中无甚区别,便撂下细细去看赐婚那一拨人。 能被崇庆帝赐婚的,必定是他准备重用或是归拢之人。 借着这份名单,可以大致揣摩出帝王心思和朝局变幻。 有李安这个掖庭局令在,倚华宫是第一时间拿到两份名册的。 而负责给新人安排宫室的贵妃,足足晚了一个时辰才看到秀女名册,大晚上挑灯夜战地忙碌。 秀女们则是翌日清晨,才等来了旨意。 一大早的,秀女们就整整齐齐站在储秀宫殿门外等候了。 能够站在此处的,都是经过层层选拔而来。 秀女五年才大选一回,初选秀女者不计其数,能入宫得教礼仪的,不过三千人。 及至殿选前,便只剩一千不到。 眼下,才是真正定生死的时候。 要么雀屏中选一飞冲天,从此家族门楣跃升好几个台阶。 要么遗憾落选,回到家中选配门第相当的良人嫁了,从此相夫教子。 消息灵通些的秀女们,已然知道中选者唯有十八,说句万中无一也不为过。 眼瞧着身着紫色胡服的女官到来,各个更是站得乖巧无比,连呼吸都放轻了。 郑秋是尚宫局五品尚宫,六尚二十四司之首。 她站到月台之上,看着底下规距礼仪皆端庄的秀女们,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郑重呈了明黄色的懿旨,展开: “兹奉皇太后懿旨: 自国祚绵延,邦基稳固,必赖内廷清和,以辅皇家气象。今岁选秀,广采海内淑媛,经察其德行、观其器识,多有蕙质兰心、明达知礼者,堪承宫闱之任。特册立: 户部侍郎郭悠之女郭知瑶为正四品婕妤,入住咸芳宫。 扬州都督韩端朝之女韩江雪为正四品婕妤,入住挽月宫。 兰陵郡守萧客之女萧静姝为正五品美人,入住青阳宫。 永阳伯常随之女常俏为正五品美人,入住挽月宫。 果毅都尉之女…… 入选诸女,各依品阶分授位份,入居各苑。望尔等入宫主位后,敬事尊长,和辑同辈,以孝悌传家,以礼义立身。上慰两宫之念,下成宫闱之美,共翊皇家盛德,垂范后世!” 旨意念完,秀女们再规距安分此刻也不由蠢蠢欲动。 多数面色灰败黯淡险些哭出来,极少数人脸上露出狂烈地喜色。 还有一些人听到懿旨中只十二人名,知道还有一批必是赐婚!家世好些的秀女,泛红的眼死死盯着另一道还未宣读的旨意。 即便不能为嫔为妃,若能得赐婚,亦是不差!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郑尚宫宣读了另外一道旨意。 能得赐婚的,几乎都是高门,大多数还是早就内定了的,比起册立嫔妃之旨,这道旨意关注少些,但仍然足够令人眼热。 尤其是听到“秀女杨氏,与永阳伯府世子佳偶天成”这样的字眼时,好些秀女看向杨蓁蓁的目光羡慕嫉妒得要死。 人群中,杨蓁蓁再少年老成脑子里也“嗡”地一声愣住。 她早知淑妃堂姐要为自己安排婚事,自知父亲无甚大本事,不过七品县令而已,祖父虽是正五品郡守,却是地方官,实在无法同级别京官相较,以为能选配一位年岁恰当的五六品京官之子便算烧高香了。 谁知……竟是世袭勋贵伯府! 纵然是三品以上的大员呢?若是后代不力,至多三代便就籍籍无名了。 可勋贵却是子孙后代,代代荫封!哪怕子孙都是混不吝的,也不愁荣华富贵,而但凡有一代有能耐的,起点比寻常官宦世家高不说,重新回到中枢,也比寻常人家容易得多! 堂姐竟给自己选配了这样的人家! 纵然心潮翻涌不已,杨蓁蓁还是努力压下了,被女官引着往前走时,仪态不敢错乎分毫。 走至月台前,哪怕是郑尚宫见了,也不由眼神赞赏。 赐封之中,唯有这杨氏秀女最是特殊,是地方上来的,又以小门第入高门。 莫管什么高门媳难做的话,反正她的未来,是一片坦途了,旁人想被高门婆婆磋磨都没这机会。 “未入选的秀女们,待会便可收拾东西自行离宫,城门口已有你们家中人在等候。” 说完此话,郑尚宫的语气便柔和下来,“得了赐婚旨意的六位姑娘请稍候片刻,辰时正会有尚仪女官引各位姑娘出宫归家,待各位姑娘大婚时,宫中会有一份添妆。本官在此,先恭贺诸位。” 目光看向已经中选为嫔妃的秀女时,先施了一礼,十分的尊敬和善。 “恭喜各位小主子了,诸位的行装已经由尚宫局收拾妥当,储秀宫门外,已有专门的宫人在等候接驾。且请各位小主子移步,下官祝愿各位小主子此去一帆风顺,称心遂意!” 话音落后,有秀女终于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被严苛的宫人们呵斥催促去收拾行李离宫。 中选的秀女们则从无数沉默红肿的眼神中穿过,目不斜视地被尊敬备至的女官们引着前往她们生命的新起点。 身影交错间,命运早已悄然更改…… 第103章 杨婉因气晕,新人入宫 瑶光宫在同一时刻也收到了圣旨。 为着这出人头地的一日,杨婉因特地装扮鲜亮地来接旨。 她被菊韵搀扶着跪在蒲团上,身后跟着双儿墨菊等一众婢女,垂首听着旨意,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太后懿旨:太常寺丞杨政之女杨婉因,系淑妃杨氏之妹,怀嗣有功……” 听到此处,她狠狠皱了下眉。 怎么册封她的旨意,都在提淑妃! 不过不要紧,今日过后,别说淑妃了,她一个怀着孩子的贵妃,就是谢棠也得退避三舍! 正思索着,便听上头念道: “特册立为……” 来了! 她跪直了身子,嘴角勾出微笑弧度,以最完美的姿态来接受这一刻。 “正四品婕妤,赐居瑶光宫!钦此!” 闻言,杨佩宁的眼神中浮现出大大的震惊之色,笑脸丝丝龟裂。 “杨婕妤,接旨吧。” “怎么可能会是婕妤!”杨婉因不可置信,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奈何身子笨重,还是菊韵来馋了才撑着起身。 她第一时间夺过圣旨来瞧,亲眼看到上头“正四品婕妤”的字眼时,她险些没有吓晕过去。 “怎么会这样?”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贵妃,不是妃,甚至都不是一宫主位!只是一个小小的婕妤! 比杨佩宁,低了整整两个大级! 就连居住的宫殿都还是瑶光宫,不曾有丝毫改变! 菊韵也慌了神,“没道理啊,是不是宣错旨了?” “对!”杨婉因猩红着眼质问宣旨内侍,“这旨意,一定是拿错了!” 来传旨的是小银子,若是可以他十分不想对上这女人,此刻只想赶紧宣完旨离开。 “回婕妤的话,这的确是您的,不会出错。”小银子早就被杨婉因“折磨”过,为怕杨婉因发疯,他躬身退后,“按例新晋嫔妃明日一早都要至椒房宫给皇后娘娘请安,陛下说婕妤主子怀着身孕不便出门,明日就不必去椒房宫了。” 要是到其他嫔妃宫里传话,说不得还要将伺候的宫人们给嫔妃小主引荐一二,但杨婉因这里伺候的人早已超出了她原本应有的规制,这项流程便省略了。 小银子一甩拂尘,“旨意已送到,奴才告退。” 说罢领着身后的两个小内侍一溜烟儿地走了,半点不带停留的。 身后,杨婉因一下子软了身子,晕了过去。 她无法接受初封比杨佩宁低这么多的现实。 菊韵和双儿连忙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她。 “快传御医!” * 消息传来倚华宫时,杨佩宁似笑非笑。 她忆起幻境中,在她的葬礼上,杨婉因哭倒在崇庆帝怀中的场景。 就在那一日,杨婉因被册封为贤妃,并获得抚养连彰妙仪之权。 她尸骨未寒,丈夫和妹妹便在她灵柩隔壁的殿内颠鸾倒凤,嘴里还不知廉耻地追忆着她! 每每想到那个话面,杨佩宁都恶心得想吐。 “她这就承受不住了?” 扶桑都忍不住冷哼一声,“二姑娘眼高于顶,料定位份在您之上,这会子怕是痛不欲生。” 说到此处,扶桑目光幽冷,“二姑娘的存在只会让您蒙羞,娘娘,咱们要不要趁此机会……” 杨佩宁看了扶桑一眼,收回视线。 “她还怀着孩子。” 她不会对孩子下手。 扶桑垂眸,压下眼里的杀意,“娘娘仁善,只难为了那腹中的孩子,跟着她几经波折。” “有安钟禄在,只要她不出瑶光宫,她和孩子会平安无恙。” “陛下自行宫后一直没去看过二姑娘,可瑶光宫的一饮一食莫不出自御膳房,就连瑶光宫门口把守的侍卫都换成了付翀。陛下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呢?” 杨佩宁勾唇,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帝王凉薄,相爱时自然是爱屋及乌,不爱了便只顾传宗接代。” 扶桑默默,想到新入宫正欣喜备至的嫔妃们,心中升起一股违和感。 “对了,新人们分住宫殿那册子拿来我瞧瞧。” 扶桑很快将册子取来,“贵妃娘娘为节省后宫开支,只新开了青阳宫,多数新人都与原来的小主子们合住。说是叫多带着新人,好叫后宫和睦融洽。” 她边将册子递给杨佩宁,边道:“除了贵妃娘娘的关雎宫,皇后娘娘特别关照说贵妃掌宫劳累,不好叫新人搅扰外,其余各宫,都有新人。” “永阳伯府常美人和韩婕妤分到了挽月宫,与舒婕妤合住;郭婕妤、陆才人是咸房宫,与杜婕妤合住;新开的青阳宫里住进了萧美人、何美人和柳宝林;德妃娘娘的萃玉宫是黄才人。” “江嫔娘娘说喜欢人多,特地将董才人和吴宝林求了去。剩下一个温美人,这个时辰,应该已经入住咱们宫中的凝露殿了。” “温美人?”杨佩宁对这个人印象不深,只记得模样似乎比较出挑? 因为这个缘故,前世杨婉因势大之时,她被压制得十分厉害,根本没有出头之日。 扶桑颔首,“正是,温美人名唤温姿月,卫尉少卿之女。在储秀宫时很是乖巧,殿选上也表现得不错。就是不知性子如何。” “她若乖觉,我自然不会少了她的好。”杨佩宁看向合了册子,嘱咐,“叫底下人好好侍奉新人小主子,不许怠慢。若有情况,及时来报。” 并非她有意监视温美人,她身为倚华宫主位,有监管兼照顾偏位嫔妃的职责,若是温美人闹出什么动静来,她也得受些牵连。此时此刻,看着总比放任好得多。 扶桑恭敬应声,“是。” 才说完温美人,槐序喜气洋洋地从外头引了一宫装嫔妃来。 “娘娘,您看谁来了?” 说话间,槐序错开身子,露出后头那位小主子俊俏可爱的模样来。 才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青涩如待放的花苞一般喜人。 “嫔妾美人常氏,拜见淑妃娘娘!” 杨佩宁见到小姑娘乖巧的面容,连忙抬手叫她起来。 错愕之余忍不住地眉开眼笑。 “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挽月宫那边可安顿好了?” 常美人被扶桑扶起来,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传闻中的淑妃娘娘,羞涩之余略显拘谨。 “我……嫔妾收到淑妃娘娘给新人们的赏赐……想早些来见娘娘,就来了。” 杨佩宁闻言轻笑,瞧出她的局促,朝她招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在我这里,不必拘礼,家常些便可。” 二人说话间,扶桑已经端了新煮的八宝擂茶来,并好几样小食点心,摆满了软榻上的四方几案。 “听永阳伯夫人说,美人惯爱吃这些点心,一大早的,咱们娘娘就嘱咐小厨房做了,就等着美人您来呢。” 常美人目光触及那些熟悉的吃食时,这些天始终绷紧的神经奇迹般的放松下来,初入后宫的无措和惶然也在这一刻被安抚了下来,不一会儿,眼眶便有些湿润…… 杨佩宁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可是想家了?” 正要继续宽慰,下一刻,自己的腰肢便被一把抱住。 杨佩宁一向慵懒微眯的双眼瞬间瞪圆了,从来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她脸上露出一抹大大的疑惑来。 看了看扶桑又看槐序和芙娘,不懂这是什么展开。 是她太老了吗? 现在的小姑娘都流行这样见面打招呼? 扶桑和槐序垂眸轻笑,装看不见。 杨佩宁无奈垂眸去看怀里的萧姑娘,许是压抑太久了,她直接在杨佩宁怀里哭成了泪人儿。 杨佩宁瞧着也揪心,不由自主想到,若是她细细娇养长大的妙仪日后也要这样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过活一辈子,心中也是十分不得劲。 下意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安抚。 这下,常美人哭得更凶了,这回一屋子的人都开始哄了。 好容易将人安慰好,常美人却搂住杨佩宁的手不放了,抽抽嗒嗒地捏着小帕子抹眼泪,直道:“娘娘跟我娘一样对我好,日后上天入地我都要跟着娘娘走。” 直把杨佩宁一众人等逗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将熟睡的妙仪吵醒,又是好一番兵荒马乱。 有常美人笑闹着,倚华宫的时光好似缩短了,一不留神便夜了。 杨佩宁让槐序护送她回去,常美人得了明日可以继续来倚华宫的承诺,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扶桑空下来用剪刀去剪灯芯,侧眼看杨佩宁正在哄妙仪睡觉,低了声音道:“这常美人,娇俏而不骄纵,可爱得很呢。” 烛光晃动,杨佩宁伸手给妙仪挡住光,小奶娃娃没有一点儿受影响,呼呼大睡过去。 她会心一笑,“谁说不是呢。” 叫她也恍惚觉得,回到了那年王府里头的时光。 瞧着妙仪大致睡沉了,杨佩宁轻手轻脚地抱着她去内殿。 扶桑这时候才想起隔壁温美人还未来拜见主位呢。 “按理说明日就要拜见皇后了,温美人安顿好了怎么也该来您这里拜会一二。怎的这个时候都没有动静?” 杨佩宁将妙仪放进小床上去,细心地掖好了被角熄了灯,这才出内殿来准备洗漱更衣了。 “也不是什么十分要紧的规距。随她去吧。” 扶桑颔首,“是。” 于是将槐序之前就准备好的新人见面礼又放回了库房里去…… 第104章 挑拨,树敌,皇后的算计 翌日,天还未亮,椒房宫外,便等候了一院子的人。 皇后并未因此就提前见人,而是等到辰时初,兰心才到院子里引了众人入内。 以贵妃为首,依次是德妃、淑妃、江嫔,往后便是以舒婕妤、杜婕妤为首的四大婕妤,四美人,三才人,二宝林,除杨婉因外所有嫔妃齐聚于此。 原本还算宽敞的椒房宫,这一下子便显得拥挤起来。 如杨佩宁一样嫔位以上的高位嫔妃倒还好,有红木交椅可坐,身后还有一贴身宫女跟随伺候,其余婕妤及以下的嫔妃,在今日便只能挨着位份顺序站着,婢女都在外头等候。 皇后按照流程接见了十二位新晋嫔妃,又温柔提点安抚后,这才将话题引到旧人身上去。 “本宫如今病重,后宫事务尽都交付给贵妃,另有德妃、淑妃辅佐。贵妃操劳后宫事务本就辛苦,这些时日又忙着六尚二十四司破成树新,很是劳累,诸位妹妹既入了宫,日后定要听从贵妃安排。若是不仅为贵妃分忧,还要给贵妃添了麻烦,叫贵妃有一丁点儿的不痛快,本宫必定不会轻饶!” 原本还温柔和善的皇后,说起此事时,十分的郑重严肃,“你们可都听清了?” 众人连忙恭敬回话,“是,嫔妾等都知晓了。” 见她们乖顺,皇后这才又露出温柔和善的笑脸来,望向贵妃时,语气中带着熟稔和亲近。 “这几日你辛苦了,本宫特叫小厨房为你做了一份点心,待会便会送去关雎宫。宫务的事情上再烦心,也要注意休息。” 谢贵妃见皇后当众如此给她脸面,心上一喜,连忙起身谢恩。 “多谢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也要多保重身子。” 谈笑间,竟与外界猜测全然不同。 连郭知瑶看着这场景都纳闷,皇后和贵妃竟然如此和睦? “呵” 冷不丁的,德妃嗤笑出声,“皇后和贵妃可真是姐妹情深,叫人瞠目。” 一个是文脉之首家的嫡长女,一个武将一族的希望,这两个人居然处成这样,也是叫人笑掉大牙! 贵妃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里德妃都敢出言不逊,立刻冷了脸。 “德妃,你自个儿孤僻见不得旁人和睦便罢了,可别带坏了你宫里的黄才人!” 人群中,黄才人骤然被点,惊得身子都哆嗦了一下。 天人交战,可别殃及她啊…… 闻言,德妃破天荒地没有和贵妃撕起来,只意味深长地看着贵妃。 “贵妃自个儿觉得和睦就行,咱们这些人哪配和您互称姐妹呢?” “你……” “好了。”皇后出声拦下了贵妃,对着德妃言语警告,“德妃,纵然你入宫早,可如今贵妃在你之上,你怎可如此言语无忌?司衣司女官贪污之事你可查清了?被自己的事情没弄明白还叫贵妃给你担着!” 闻听此言,德妃面色铁青不已。 司衣司那档子事,的确令她颜面扫地。 教训完德妃,皇后目光移到了杨佩宁身上来,面露慈色。 “近来天热,淑妃你这两个月没有俸禄可食,怕是难挨,不如从本宫宫里搬一些去吧?好歹不能委屈了小公主。” 杨佩宁见皇后提起这个,便知皇后知道陛下赐冰之事,于是起身回话,“多谢娘娘美意,陛下疼爱公主,早已从御前为公主准备了份例。臣妾哪里还敢多拿椒房宫的东西。” 闻言,皇后仿佛才知道一般恍然大悟,“也是,淑妃你一向得陛下眷顾。” 贵妃听了心中却不舒服。 她惩罚杨佩宁本就是有意立威,谁知这淑妃讨得陛下欢心竟叫陛下从御前给她抬东西去! 此举,甚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看向杨佩宁的视线,隐隐已有不满。 杨佩宁哪里感受不到贵妃的怨气,可难道她要为了成全贵妃让自己和妙仪受苦吗? 她还没有善心泛滥到这种地步。 于是目不斜视坐下来,正打算悠哉喝口茶,谁知皇后没打算放过她。 “说起来今日本还有一位新晋嫔妃要与大家相见,只是她怀着身孕,陛下特准不必前来,这才错过了与诸位妹妹见面。” 皇后此言吊足了新人嫔妃们的胃口。 不是册封了十二位吗?哪里还有一位? 而且……刚册封就有孩子了? 难道是御前陛下的通房? “说到孩子,如今后宫中满打满算只有三位皇子一位公主,加上杨婕妤腹中算起,一共五位,光是淑妃姐妹俩就占据三位之数,真可堪当我景朝皇室之功臣。你们日后,可都要向淑妃和杨婕妤多多讨教问询,早日替陛下诞下一位皇嗣。” 提点到此处,皇后便不再多言了。 “见诸位妹妹实在高兴,日后还有相见之日,今日就先散了吧。” 杨佩宁等人站起身来恭送皇后。 她抬眼时,正与皇后噙着笑的目光对上。 回倚华宫的路上,扶桑分析这一次晨会,难免担忧。 “皇后娘娘这是故意挑起后宫嫔妃们对您的嫉妒怒火,还将二姑娘之事与您牵扯上败坏您名声,实在可恶!” 杨佩宁坐在肩撵上,想起皇后伪善的面目,冷笑了两下。 “皇后心思阴狠,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了。你瞧贵妃,不也被她哄得晕头转向么?” 提到贵妃,扶桑也觉得纳闷,“奴婢瞧着今日情形,贵妃对皇后竟是半点不设防了?刚入宫时好歹还忌惮三分呢。” “皇后极擅伪装,贵妃初入宫禁又处处碰壁,而皇后恰到好处地帮着贵妃解决掉了许多麻烦,她自然将皇后视为好人。” 扶桑纳罕不已,“可她是陛下挑选出来对抗皇后的啊,她家里没人告诉她吗?还有陛下,对此也不闻不问吗?” “世人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所见,哪怕谢家和陛下始终告诉她皇后心如蛇蝎,她也只会认为是旁人误解。至于陛下……”杨佩宁冷笑连连,“他只知利用,不知培养教导。没了谢贵妃,还可以有崔贵妃,郭贵妃。” 对于她亲眼看着他从王爷成为太子再登基为皇的崇庆帝,她实在太了解了。 “何况,帝王也怕功高震主,谢贵妃出错而他身为帝王却能无限容忍,更叫谢清平和贵妃父女二人觉得皇恩深重,做起事来越发卖力了。” 扶桑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见解,恍惚震撼不已。 帝王心,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而淑妃娘娘却可以将陛下心思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份功力,实非常人能及…… 淑妃仪仗后头不远处,顶着烈日的温美人看着逐渐远去的华盖肩撵,死死咬住下唇。 侍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神里是抑制不住地艳羡。 “听说宫里淑妃是最得宠的,她膝下还有两个皇嗣呢。” 温美人听着侍女的话,酸意更是蔓延开来,“她父亲不过是个太常寺一个五品小官而已,居然也有这样的福气。不过仗着那张脸罢了。” 她父亲的官位,可比淑妃高! 侍女闻言附和道:“其实美人您也不差,您才入宫,又年轻,有的是来日呢。” 温美人这才被哄着气顺了。 侍女撑着伞,看了眼天色,“咱们快些走吧,这日头愈发晒了呢。” 温美人看了眼那根本挡不住什么阳光的伞,烦躁之意又涌了上来。 “这样见鬼的天气真是烦人,早晚我也要成为高位嫔妃!” 侍女连连点头应承着扶着她走,“对了美人,听说昨日萃玉宫茯苓宫等殿中,新人嫔妃们就都去给主位嫔妃见了礼,您昨日累着了没有去,今日要拜见淑妃娘娘吗?” “去什么去!”温美人没好气道:“这么热的天,出一趟门晒死了。” 奴婢被训得瘪嘴低下头,闷闷道:“奴婢是想着,淑妃娘娘得宠,您要是去了,说不定能在那见到陛下呢。从今日开始,新晋嫔妃就可以开始侍寝了呢。” 闻言,温美人暴躁的脾气才算缓和下来,她目光闪烁。 “再说吧。” 杨佩宁不知温美人主仆俩的计较,这会子,她已经回到倚华宫美美吃上冰镇瓜果了,几盆冰跟不要钱似的摆在正殿各个角落,旁边还有个风轮扇着,很是凉爽。 一块瓜肉都还没下肚,常美人就兴冲冲跟个蝴蝶儿似的来了。 “娘娘!” 杨佩宁本来斜着倚靠在凉榻上,见她来了立刻端正了坐姿。 不能带坏了孩子! “芙娘,去给常美人端一盏冰镇樱桃饮来。” 于是常美人没看到杨佩宁不端方的模样,只看到淑妃娘娘连吃些瓜果都那么优雅好看,更是星星眼膜拜不已。 “我刚从舒婕妤姐姐那里来,本来都觉得她那里凉爽了,结果到娘娘这儿了,才真是连宫都不想回了!” 常美人一张嘴巴甜得很,杨佩宁也不禁莞尔,亲自挑了一块瓜果递给她吃着。 “在挽月宫,可住得惯吗?” 常美人小口吃着了一口瓜果,顿时眼睛亮了! 她猛地点头,“韩姐姐待我很好,舒婕妤姐姐虽然表面上凶巴巴的,可我知道她私下里也悄悄照顾我,我一切都好的,娘娘你不用担心。” 杨佩宁舒展了眉眼,“那就好。” 正好冰镇樱桃饮子端上来了,常美人正打算细细品尝时,御前齐覃来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如花似玉的常美人,这才道: “娘娘,陛下这会子在椒房宫陪皇后娘娘说话,一个时辰后来倚华宫,还请娘娘预备着接驾。” …… 第105章 齐覃的投靠,契机 冰镇樱桃饮都没喝上一口的常俏立马起身,“娘娘,嫔妾才想起来宫里还有事未做,先告行告退。” 说罢,活似身后有人赶一般飞也似的走了。 杨佩宁并未开口阻拦。 齐覃见了都一愣一愣的,“这常美人,腿脚真利索哈。” 杨佩宁朝槐序招了招手,“多谢中监前来告知,这会子外头天热,请中监吃一盏凉茶。” 齐覃受宠若惊,“奴才卑微,如何敢受娘娘的茶。” 杨佩宁笑靥如花,“齐中监是御前的红人,怎么会卑微呢?” 说话间,槐序已经将凉茶端了上来,“一路传话辛苦,齐中监,请喝茶。” 齐覃连忙抱着拂尘谢恩,“多谢娘娘赏赐。” 这才端了茶来,一饮而尽,顿觉凉爽无比。 槐序伶俐,见他喝完双手去接茶盏。 倒把齐覃给弄得十分惊讶不好意思,一脸的憨态,“有劳姑娘。” 槐序明媚一笑,“举手之劳,中监大人不必计较。” 杨佩宁见状,妍丽精致脸庞上晕开丝丝缕缕笑意来,“说起来从前未曾碰见过齐中监,不知中监之前在御前做何差事?” “回娘娘的话,奴才原是内府局的,后来调到御前掌管摆放器物诸事,甚少在人前活动,难怪娘娘不识了。因平日里手脚还算勤快,陛下这才提拔了奴才为中监。” 闻言,杨佩宁恍然大悟,“中监本是能人,如今可算是明珠洗尘了。” 齐覃躬着的腰更弯了些,“娘娘抬举,奴才只是尽自己心力,效忠主上罢了。” “宫中人不少,但能做到效忠的人却不多,”杨佩宁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浓浓的欣赏,“中监日后得闲,不妨多来倚华宫坐坐。” 齐覃眸光里闪过一道精光,“娘娘厚爱,不敢不从,只是御前还有许多差事要办,不敢多留了。” 杨佩宁颔首,“既然如此,那本宫就不多留了。明仲,你亲自送齐中监出去。” “是。” “娘娘,陛下古怪,今日是新人可以开始侍寝的日子,他怎么倒来了倚华宫?”槐序见没了外人,忍不住开口,“即便是为了尊重资历深厚的嫔妃们,按照位份,从皇后宫里出来不该先去关雎宫吗?” 杨佩宁见怪不怪,“新欢旧爱,左右逢源,陛下这些招数百用不厌。” 崇庆帝还未开始展示他的“博爱”,杨佩宁已经知晓他要做什么了。 “那还是吩咐小厨房制膳吗?”槐序面露难色,颇有些棘手道:“陛下来得突兀,一个时辰怕是做不出什么好菜来。” 杨佩宁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随便做几道就是,加上之前让做的那些点心饮子的,尽都端上来,摆盘精致些,一会儿就说是本宫亲自挑选的。” 槐序跟着杨佩宁的日子久了,也不觉得这样大不敬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反正这样的话,娘娘也只同她和扶桑明仲说罢了。 “对了,那盏冰镇樱桃饮子,给常美人送去。” 那丫头还没吃上一口呢。 槐序闻言笑着点头,立即下去交办小厨房,自己用放了冰的盒子装了樱桃饮朝挽月宫去。 扶桑则将崇庆帝赏赐的衣裳取来,伺候杨佩宁更衣。 “娘娘之前说要培养几个得力的人,眼下常美人瞧着是个懂事的,又与娘娘有亲,不如……” 杨佩宁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侧身再看,不得不说,崇庆帝的眼光还是不错的,这些衣裳论剪裁和绣工,都叫她十分满意。 “本宫若要推人,就得是宠妃才好。常美人的确不错,此时却不是良机。” 瞧她一听皇帝来,半点儿没有惊喜只想逃的模样,这便注定了,此时的常俏不是她想要的那类人。 扶桑给她理了理袖摆,看向铜镜里华服美艳,眉宇间透露着风情万种的美人,忽而露出一笑。 “其实娘娘是舍不得吧?这才两日,就偏心了。” 一开始与永阳伯府来往,是为了设计杨婉因,也是为了这位常美人和常家的权势。 如今人都成为后妃了,却说时机不对不去利用,可不是偏心嘛。 杨佩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舍不得什么?她年岁尚小,不能成事,养大些了再说。” 扶桑最懂她的心思,闻言惊喜道:“娘娘是已经有可用之人了?” 她并未答这一句,而是问她:“青阳宫那边三位小主子,相处可还融洽?” 扶桑早被吩咐要盯着,眼下想也不想地就回话。 “实在称不上融洽。那位何美人仗着父亲官位不低,甚是倨傲骄纵,昨儿才入住就去吵了萧美人一回,今日一早去椒房宫路上偶遇咱们宫里的温美人,言语间甚是刻薄,温美人倒也没有很客气,不过却足以瞧出这位美人何氏将门之风,实在厉害。” “反倒是那位萧美人,出身士族兰陵萧氏,也传承了士族的清冷孤傲,何美人那样跋扈的都没从她嘴下讨得好。” 说到此处,扶桑忽然福至心灵,“娘娘是看上了哪一位美人?” 杨佩宁笑着看了下自己完美的妆容,朱唇轻启,“青阳宫,不是还有一位小主子吗?” 还有一位? 扶桑懵了一瞬。 “娘娘是说,那位柳宝林?” 恕她眼拙,实在没瞧出柳氏有哪里特殊来。 出身京外一个八品小官之家,举止倒是端庄,模样也算出挑,可这放在宫里头,一棒子下去都能挑出两三个比她还好的嫔妃来。 正要细问,杨佩宁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明仲此刻已经回到殿中。 “娘娘,赏赐已经给了,齐覃走时将这张字条递到了奴才手中。” 杨佩宁接过来,展开。 【瑶光宫杨婕妤,欲以胎嫁祸娘娘。】 “娘娘,齐覃的话,可信吗?” 杨佩宁照旧亲自少了那纸条,亲眼看着纸条化为灰烬。 “此时可信。” 闻言,明仲狐疑为何是“此时”?不过凭二姑娘的性子,要对娘娘下手,一点儿不会叫人觉得奇怪。 “叫你底下那几个小子仔细盯着,看看这几日谁与杨婉因在私下接触。” 明仲躬身,“是。” 午后,御驾到倚华宫。 崇庆帝下了撵轿,远远地便看见淑妃等在门口,那一水儿清丽婉约又不失风情的装束,随便往那儿一站,也叫人想不注视都难。 纵然是为了制衡后宫才来的,崇庆帝每每来见淑妃,也总是满怀期待,偏偏又次次都能得惊喜的。 “这身衣裳,的确衬你。” 他近前,自然而然拉住她的手。 杨佩宁展颜一笑,比那春日里盛放的群花还美上三分,“陛下眼光极好,这匹蜀锦缎子臣妾爱不释手,特意穿了来迎陛下。” 没有人不喜恭维的,崇庆帝被哄得爽朗一笑,也没想起这是之前让程让去挑的,只觉得自己果然眼光独到,于是边往里走,边就吩咐了,“前几日润州新上贡了四匹云锦,朕都赏你。” 得了好东西,杨佩宁笑得更甜了,“多谢陛下。臣妾特意叫小厨房备好了一些小菜点心,陛下瞧瞧喜不喜欢。” 谈笑间,人已经坐在了西次间花梨木八仙桌前。 望着琳琅满目光是瞧着就十分可口的吃食,崇庆帝赞道:“你这小厨房倒是勤勉,这么快做出这些佳肴来。” 他是一个时辰前才叫通知倚华宫的。 一旁的槐序就开口了,“回陛下的话,咱们娘娘日日都盯着小厨房做了吃食,就盼着陛下来呢。这些都是娘娘亲自挑选出来的。” 这话落在崇庆帝耳朵里,别提多舒心了,说起话来更是柔软体贴。 “你还要照管两个孩子,身上又担着尚仪局的宫务,还要给朕盯着这些,别太累着了。” 杨佩宁亲自给他布了菜,“陛下是臣妾的君上,更是臣妾的夫君,能亲手为陛下做这些,臣妾心中欢喜。” 崇庆帝这回是发自内心的感慨,“满宫嫔妃,唯有你,最叫朕舒心愉悦。” 杨佩宁抬眼,目光中尽是爱意浮动,“陛下待臣妾那样好,臣妾所做不过报答万一。” 闻言,他不知想到什么,摇了摇头,“你格外懂事,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别人就不如你了。” 杨佩宁坐下来,狐疑不已,“陛下这是怎么了,忽而发出这样的感慨?” 崇庆帝才发觉自己多言了,看淑妃一脸的担心忧虑,又想起淑妃最是温柔端庄,嘴巴又严,于是并未掩饰道: “朕刚刚去了皇后那里,说起鄂州水患需要开仓赈灾的事情来,皇后力荐潭州刺史押运粮草赈灾。” “潭州刺史?”杨佩宁知道此人是王太傅的得意门生,面上,她只装作不知。 见淑妃对政事半点不了解,皇后却与他侃侃而谈甚至要举荐人的场景,崇庆帝便十分恼怒。 “此人与王家来往十分密切,却并非援助鄂州最好人选。自朕登基,从未亏待王氏和皇后,偏偏他们还不满足,连黎民百姓的安危也不放在眼中!这叫朕如何能不寒心!” 听到未曾亏待这样的字眼,杨佩宁心中冷嗤帝王自欺欺人,脸上却没有露出分毫。 她从崇庆帝不自在的神色中察觉到这是个天大的契机。 她的大脑在飞速思索。 这是崇庆帝第一次主动与她说起朝政和王氏相关的事情,或许能够决定她日后与崇庆帝的谈话,可以深入到何等程度。 杨佩宁立刻重视起来…… 第106章 温美人拜见 她不可能替王氏一族说话。 可若是立刻与崇庆帝同仇敌忾指责皇后和王氏一族,又太过寻常。 崇庆帝抱怨过后也就再没有后文了…… 如何说才能叫崇庆帝觉得她可以作为此类谈话的对象,并且不会让他觉得淑妃有意涉政。 留给她思虑的时间并不多,她伸手,提了酒壶替他斟酒,发髻间斜插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垂落,掩映温柔侧脸。 她不疾不徐,“臣妾不懂朝政,并不知道王氏一族和皇后娘娘极力促成此事给陛下添了多少烦扰。臣妾只知道,陛下为了挽救天下万民于水火倾尽心力。” 嗓音清雅干净,说话时酒水入琉璃盏的声音空灵悦耳,击碎了夏日的炎热,也驱散了听者心中层层叠加的躁意。 她将清酒双手奉到他的手边,“在国家危难之际令陛下烦闷不快的,皆是不该。” 淑妃言辞简单,没有过分繁复宽抚的话语,听来却足够动听真挚。 许是倚华宫内风轮吹冰散尽了热气,又或许是冰镇后的酒饮凉爽,崇庆帝从烦躁中探寻到片刻愉悦,心缓慢静下来。 他抬盏喝了一口,蜜桃的清甜夹着四月初开栀子花的淡淡香气便在口腔中散开来。 他十分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这酒不错,叫人神清气爽啊。是什么独特的酒方吗?” 杨佩宁见他意犹未尽,右手提壶,左手挽袖,再替他斟满酒杯。 “阳羡酒已然足够珍贵,臣妾不敢更改。只是想着这几日天气燥热,陛下或许胃口不佳,便调和了些蜜饯和鲜花汁子浸染冰镇酒盏。” 崇庆帝十分受用,“难为你这心思了。” 杨佩宁笑意涟涟,给自己也斟了酒,“臣妾没有贵妃娘娘那样大的本事,能统领后宫,只会这些小玩意儿而已,陛下不笑话臣妾就好。” 提起贵妃,崇庆帝又是一杯酒下肚。 他已知晓贵妃亲近皇后的事情,他已言语引导贵妃,可贵妃却当面说皇后仁善,是他没有看清皇后本色。 这叫他如何能不生气? 皇后若是仁善,那这天底下都没有恶人了! 可这话,他偏偏不能对着杨佩宁讲。 好在淑妃懂他心思,更无其他心眼。 他亲自提壶给自己倒了酒,朝她举杯,“贵妃是不错,但朕心中,更倾心于宁儿你。” 杨佩宁眉宇间有娇羞之色,但她落落大方抬盏于他碰杯,这是相处许久的人才会有的舒适氛围。 连续几杯酒下肚后,崇庆帝吃着淑妃亲手夹过来的可口饭菜,忽然想到:若有朝一日贵妃不堪重用,或许淑妃可以? 正殿帝妃同饮酒气氛和谐备至,凝露殿中,正抱怨着夏日炎热的温美人这才知晓帝王驾临。 一时间,她惊喜不已。 “正想着陛下今日会召谁侍寝呢,没想到陛下就来了倚华宫!香儿,快!为我更衣装扮!” 如此机会摆在眼前,她要是不抓紧,那她就是个傻的。 香儿欢喜之余眼里染上愁绪,“只是淑妃娘娘没有叫人来请,美人您擅自前去,会不会惹得娘娘不高兴啊?” 温美人已经坐在了铜镜前,打量着自己要挽什么发髻,闻言不屑,“她不高兴又如何?嫔妃之间,本就是竞争关系。何况御驾亲临,本该倚华宫阖宫嫔妃接驾的,她却连喊都不喊我一声,可见淑妃善妒!我要是不努力些,如何出人头地!” “不必多言,快将入宫后皇后娘娘赏的那套衣裳取来!” 皇后大方,赏了她青州的贡品仙文绫,行走时很是流光溢彩,她自信自己穿上后必定美丽不可方物。 “在府里时便听说陛下与皇后娘娘情比金坚,今日我就是要穿上皇后赏的料子去见陛下,让淑妃看看,什么才是正宫气度!” 香儿并非是倚华宫的,而是从掖庭小选进来的宫女,听了后深以为然,“那套衣裳极美,美人您穿上了,必定好看!” 香儿伶俐,加上温美人从家里带来的两个侍女一同替她打扮,很快她便来到了正殿门前,正要进去,便被明仲拦住。 “温美人留步。” 看到周遭许多御前的人和侍卫,温美人并未动气,轻声细语地道:“我来给淑妃娘娘请安的,烦请通传一声。” 明仲却并未放行,“陛下和娘娘正在说话,叮嘱了不许有人打扰。” 闻言,温美人下意识以为是淑妃想要独占陛下才有此叮嘱,俏丽面容上染上不愉之色,扬声道。 “我也是倚华宫人,御驾驾临,岂有不接驾之礼?何况我是来拜见主位的,淑妃娘娘也不让进吗?” 温美人刚到倚华宫门外里头二人就知道了。 彼时崇庆帝酒酣饭足,正躺在雕花软榻上休息,杨佩宁正脱了护甲给他按太阳穴疏解。 自打南方水患开始后,他很少在午后能有这样闲适的时光,特地吩咐了不许打扰,没想到还是有人一股脑撞上来。 听着外头温美人尖细的嗓音和曹恩保以及明仲的低声劝告,他微眯的双眼缓缓睁开,眼里尽是不悦。 “此人是谁?怎么选了这个时辰来给你请安?” 哪有请安选在午后的,竟然如此的不懂事。 温美人一直不来拜见,如今皇帝一来她便急吼吼地来了,杨佩宁哪里还看不出她的心思来? 入了她的地盘还不乖,自然是要给些教训的。 “许是臣妾宫里凝露殿的温美人吧,说起来臣妾还有见面礼没赏给她呢,她住进倚华宫来拜见臣妾,也是应该的。怪臣妾未曾提点好她,叫她惊扰了陛下。” 崇庆帝是何等敏锐的人,一听便知道症结所在了。 “皇后不是说新人们昨日上午便住进各宫各殿了吗?她这个时候才第一次来给你请安?” “许是有事耽搁了吧,这原也不是多大个事。” 崇庆帝身为指定规则的上位者,最讨厌的便是不守规矩的人。 他撑着软榻坐起来,“再有事耽搁,也不能不敬主位!” 杨佩宁去扶他,“她才十五岁,年纪还小,又是第一次入宫,难免有失分寸,陛下千万不要怪罪。” 见她如此求情,崇庆帝不免感慨,“你啊,就是太护着你宫里的人了。” 杨佩宁见他没气了,莞尔笑道:“她第一次来臣妾总不好不见的,陛下既起来了,不如一同见见?” 崇庆帝琢磨着温美人父亲好歹是个卫尉少卿,也愿意给些薄面。 “行吧。” 杨佩宁给扶桑递了个眼神,扶桑意会后转身出门去请人。 廊檐外,温美人正不满,可见曹恩保是御前监正又不敢说什么,只以为连曹恩保也收受了淑妃贿赂偏帮着淑妃,一时十分委屈。 曹恩保被她怀疑的眼神打量得都十分无奈。 这时候扶桑来了,“陛下口谕,请温美人入内觐见。” 闻言,温美人瞬间又支棱起来了。 听到是陛下本人召见,淑妃的人来传话时又一脸的不情愿,温美人更是得意起来,提着裙子便进了正殿。 温美人很久以前就在幻想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心中一寸一寸描摹他的模样。 殿选那日,隔得那样远,她又不敢抬头看,只听到动人的低沉嗓音而已。 直到这一刻亲眼近距离见了,她才知道什么是一眼万年。 都说陛下是景朝帝王中登记时最年轻的,她已然万分崇拜了,可她万万没料到,陛下竟然如此俊朗! 只一见,温美人就红了脸,连忙摆出自认为最端庄的姿态,矮身跪下去。 “嫔妾美人温氏,见过陛下、淑妃娘娘。” 崇庆帝到了这位置,见过的美人早已数不胜数,温美人再年轻貌美在他这里却是司空见惯。 可一来就不敬主位,还大着胆子直视天颜的,倒是不多。 “你是第一次来拜见淑妃吗?怎么,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崇庆帝身为帝王,不管愤怒还是喜悦,说话时都是平和温柔的,不熟悉他性子的人听了只以为他话里都是关心。 温美人也是其中之一。 她来之前就在畅想:明明今日就可以召幸新人了,陛下为何突然来倚华宫呢?只是为了见淑妃娘娘?有没有一丝可能是为了她? 毕竟殿选那日,她们那一拨人中,陛下唯独点了她一人为妃! 如今听了这迷蒙低沉的话语,温美人顿觉自己并非多想。 于是柔了声线,“回陛下的话,得选为嫔妃,嫔妾欣喜不已,一不留神便染了暑热,昨日才没能来给淑妃娘娘请安,还望淑妃娘娘恕嫔妾无心之失。” 杨佩宁打量着温氏,暗道:果然是个心眼儿多的。 就这么会子功夫而已,已经开始在她眼皮子底下给陛下上上眼药了。 她唇角一勾,面露忧色,“温美人病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也真是的,若是病了怎么不叫人来禀报一声,本宫也好为你寻医师来诊治啊。否则若伤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温美人低垂着头,心中认定淑妃假模假样,并不领情,“嫔妾小小美人,哪里敢搅扰了淑妃娘娘休息。” 闻言,杨佩宁便不说话了,崇庆帝目光微冷。 后宫嫔妃争宠屡见不鲜,他打小在宫中长大,哪里看不出温美人的那点小心思。 淑妃如此关照,她却如此不敬!午后明知他在而前来,这哪里是不敢搅扰淑妃休息?分明就是故意! …… 第107章 调教温美人 一旁的扶桑见她穿着的料子眼熟,笑着出声,“温美人既已入了倚华宫,便是娘娘需要关心关照的人,若是你一直病着娘娘却不知晓,皇后娘娘知晓了定是要怪罪娘娘的。” 听她提起皇后,温美人唇角上扬。 “皇后娘娘德行惠于天下,入宫时还各赏赐了姐妹们这衣裳料子,最是仁厚大方,想来不会因为这等小事就怪罪于娘娘。” 温美人虽然年轻,却知道宫中皇后最大,又是陛下发妻。 她在陛下跟前礼敬皇后,怎么都是不会出错的。 可她忘了,淑妃此时此刻才算是她的顶头上司,是最直接能管束她的人。 人情世故中,最忌讳的便是越级讨好。 尤其,现在的崇庆帝是最厌烦听到皇后称号的时候。 他微眯着眼,“看来你对皇后娘娘德行十分推崇啊?” 杨佩宁知道,这是他不高兴时候的典型表现。 温美人见陛下主动和她对话,高兴得早就找不了北了,连忙回话。 “皇后娘娘最是心善,不仅时刻关照我们新入宫姐妹们是否安住,还特赐了青州的仙文绫,大度宽容。” 崇庆帝这才看出,她身上可不就穿着仙文绫吗? 皇后还真是会邀买人心! 他冷哼一声,惊得温美人身子都抖了三抖,“那你可知,你的主位淑妃也替你备下了丰厚的见面礼,等着你来拜见。你倒自在,连请个安都推迟懈怠!” 他相信,若是今日他没有来倚华宫,温美人绝对不会来给淑妃请安的。 上一秒的陛下还是温言软语,此刻却突然疾言厉色起来,温美人不知缘由,下意识抬起头来,这才看到陛下已经满脸怒意了。 顿时惊怕得连忙跪趴到地上去,极力辩解。 “嫔妾……嫔妾是真的生病了。” “生病了不禀告主位告罪请医师,如今倒是又顶着这大太阳来了!” 温美人才晓得,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那她方才那些心思,岂非都被陛下探知? 这会子,她哪里还敢上什么眼药,推崇什么皇后,连忙地告罪求饶。 “嫔妾知错了,还请陛下恕罪!” 见她连求饶都是只跟崇庆帝,全然无视她这个主位,杨佩宁来了兴致。 正好此时曹恩保入内,禀报说户部尚书求见。 杨佩宁拉住他的手。 “陛下政务繁忙,温美人就交给嫔妾管教吧。” 到底是倚华宫的人,崇庆帝不介意用一个温美人给淑妃立威。 崇庆帝拍拍她的手背,“好。” 杨佩宁体贴地送崇庆帝到殿门口,崇庆帝便不叫她送了。 “天热,就不必送到大门口了,你身体弱,要仔细身子。” 杨佩宁点头,“等晚些时候,嫔妾叫人给陛下送紫苏饮去,陛下记得喝了解暑。” 他才要出门,淑妃已经细心为他准备好了饮品。 外头天那么热,自登基起便雄心壮志的崇庆帝第一次有了不想去紫宸殿的想法。 “若是可以,朕都想把紫宸殿搬来你这里了。” 身后,温美人亲眼见了才知道,原来君威深重不苟言笑的陛下,也可以在嫔妃跟前露出这样的柔情? 杨佩宁眼角微弯,“陛下又说笑。” 崇庆帝捏了捏她的肩膀,转身上了肩撵。 杨佩宁这才有空,莲步慢移折身回殿内。 温美人仍旧跪趴着,听着细碎的脚步声,心里擂鼓一般,一面有些害怕,一面又觉得淑妃出身不高性子又软,必定不敢太严苛对待她。 思绪飞转之际,一股泽兰清香绕鼻。 “近来陛下为南方水患一事夙兴夜寐,太后娘娘也日日斋戒希望南方早日脱困。身为嫔妃者,理当为君上和长辈分忧。听说温妹妹簪花小楷写得不错,就抄录药师经,替南方受灾百姓祈福吧。” 闻言,温美人疑惑抬头,“药师经?” 景朝皇室和官宦世家都拜佛,药师经她却从未听过。 杨佩宁依旧笑得温柔知性,毫无攻击性的模样,“佛家的一本愿经,等你回去了自会有人给你带过去的。” 见淑妃笑意吟吟的样子,温美人自认为对其猜测并未出错,一时间,那点子因为陛下发怒而升腾起来的惧意也大大削减。 “那好吧。” 温美人想着,写字抄经是她的强项,等回去后快些抄完就应付过去了,实在轻松。 杨佩宁见她一副很不在意的模样,笑意更深了,“来人,送温美人回凝露殿。” 温美人被搀扶着站起来,还十分不以为然地拍了拍自己酸疼的膝盖,借着余光打量着正殿奢侈华贵的布置装潢以及淑妃身上的稀有锦缎。 临走前,淑妃像是突然记起一般,“哦对了,尚仪局会有人前去监督。” 温美人不以为意,甚至有些想笑,不就是抄写个经书,尚仪局的人能监督什么? 查她哪个字写错了吗? 真是可笑。 可是很快,温美人就笑不出来了。 “这经文怎么会这么长?!” “回美人的话,药师经全称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全经共计七千余字。” 尚仪局来的是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言行举止虽十分尊敬她,却是一脸的严苛庄重,手里还拿着戒尺,叫人不寒而栗。 温美人咬牙切齿,这才心觉淑妃可恶奸诈。 “拿笔墨来吧!” 好在她字练得不错,区区七千字,也不算很多。 两个嬷嬷却没动,“娘娘吩咐了,既然是为百姓祈福,斋戒是必不可少的。还请美人先行沐浴更衣,斋戒念经一日后再跪抄经书。” 温美人瞬间呆滞住了。 “还要斋戒?要跪抄?开玩笑吧?” 嬷嬷表情却十分严肃,并未与她有任何玩笑的意思,“美人抄写的经书是要分别拿去宫外皇观和灵台前供奉的,怎可儿戏?” 温美人烦躁之际,忽然从嬷嬷的话里意识到什么,“等等?什么叫分别供奉?不是只抄一遍吗?” “一般都得抄录九遍或二十四遍,三遍已是最少的了。”见她大惊失色的模样,两位嬷嬷皱眉,“为百姓祈福此等大事,美人也嫌累吗?” 闻言,温美人顿觉是个语言陷阱,连忙哽着脖子,“怎么会!” 若她真说了累,淑妃必定告状,陛下和太后一定不再喜欢她! 想明白了的温美人心中暗恨淑妃奸诈,让监视她的人引诱她说出犯错的话。 “我抄就是了。” 两位嬷嬷这才满意颔首,翻出一本小册子,念流程和注意事项。 “这几日奴婢等会监督美人抄经,为显示心诚,这几日美人您需闭门谢客,吃素简衣,抄经过程中需得静心,不可东倒西歪没有坐像。手抄经文贵重,更不能有一字错漏……” 不过几日过去,温美人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人间炼狱。 每日天没亮就起床了,早膳是小半碗水煮梗米稀饭和一碟子青菜,用完早膳后先沐浴更衣了跪着念经熏香一个时辰,等静了心后才开始跪对着佛像抄写经书,这一过程中,但凡身子有一丁点儿歪斜,嬷嬷的戒尺便落了下来,打得她直痛呼。 上午抄两个时辰,午膳后是没有午觉可以睡的,又开始沐浴熏香,再跪抄两个时辰,直到天黑。 此时却还不能休息,还得拿着白日里抄写的经书去跪着熏香又一个时辰,这才到了可以休息的时候。 可就连睡觉,两个嬷嬷都得盯着,非得保持最完美的姿态才能够睡去,否则睡得再沉也会被戒尺打醒。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淑妃派来的尚仪女官为什么是两位了。 原来是要轮班的! 每日吃不好睡不好休息还少的,只有她一人! 可她都这么努力了,五日过去,连第一遍的半数都未抄完! 人倒是先瘦了一圈儿! 这样下去,她何时才能结束此等折磨? 温美人都打算晕倒称病给陛下告状淑妃恶行的时候,尚药局的医师来了,每次在她晕倒前就塞两颗丹药下去,她连抱病都不能。 这一刻,温美人绝望了,在跪晕的前一秒,她死死扯住嬷嬷的衣角,脱力地喊出几个字: “我—要—见—淑—妃—娘—娘——” 杨佩宁亲自来了凝露殿一趟。 彼时凝露殿满殿金银器具都被搬走,一应布置简单到朴素,就连温美人躺的床都是一张简单木板床铺一层棉麻。 她来时,温美人刚醒,被扶着身子灌下一碗党参当归汤药。 许是那汤药太苦,温美人呛得眼泪都咳出来了,白皙的小脸上添就泪痕几条。 瞧着跟霜打的菟丝花一般,可怜得紧。 反观淑妃,她身上穿着新贡的云锦缎子,裁剪完美又尽显端华气质。 穿着灰扑扑服饰的温美人与锦衣华服的淑妃,形成十分割裂的对比。 倚华宫的人勤快,就连锦座都特地搬了张进来给淑妃坐,不叫她沾染上凝露殿的半点颓靡。 杨佩宁广袖一撩,优雅清闲地坐下来。 岁月在她的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倒是温美人自己,被磋磨得脸色苍败,看起来苍老了好几岁。 “看到我这样,淑妃娘娘可满意了?” 第108章 绝望的温美人 温美人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瞧不出是睡眠不足导致还是心气不顺导致,亦或者,二者都有。 杨佩宁浅笑,“温美人经书抄得如何了?” 温美人顿时憋闷至极,“你就是故意的!” 她莞尔,不予置评。 温美人怒了,努力撑起身子让自己看起来气势足一些。 “我要见你就是为了告诉你,我不会再抄了!我会禀明陛下和太后,你有意苛待嫔妃!我已经快被你折磨死了!” 杨佩宁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四指微曲,轻撑下颌,笑眯眯望着她。 “有赵京衣在,你不会死的。你瞧,你每次吃完了药,不就又生龙活虎了吗?”杨佩宁挑眉,语气像是在哄什么小玩意儿一般,“等你抄完经书就可以出去告状了。” 温美人望向一旁侍立着的医师,顿时气结,“我现在就要出去!” 杨佩宁顺势看了看自己新染的指甲,语气轻飘飘的,“那可不行。抄经是要闭门谢客的,你没看本宫都让人把你抬去正殿,而是本宫亲自来见你吗?” “你——”温美人气得几天睁不开的眼睛都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 她大怒,“你太过分了!” 跟个被水淋过的猫儿似的,龇牙咧嘴地朝着人哈气,张牙舞爪却狼狈尽显,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 而淑妃,像极了在一旁逗猫的人一般。 张京衣见了都忍不住替这温美人感到心酸。 这温美人,惹谁不好惹淑妃娘娘。 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杨佩宁见她憋半天憋出这个,颇觉无趣地起身。 “陛下今日选了郭婕妤侍寝,本宫要去库房挑礼物去了,你好了就起来继续抄吧。” 温美人顿时如遭雷击。 她这才惊觉,这些时日她只顾着和两位嬷嬷周旋了,竟忘了过问倚华宫外是什么光景! “娘娘!娘娘!” 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就追赶到杨佩宁身边,最终被明仲拦在离淑妃不远处。 温美人知道自己掰不过明仲,只得矮身跪下去,“嫔妾错了,嫔妾知道错了,您放嫔妾出去吧!嫔妾再也不敢了!” 她是真害怕了。 有对这五日地狱般生活的恐惧,也有对前程的浓浓忧惧。 这几日,她虽忙着抄经,却也从两位嬷嬷的口中探得:在宫中,若是无宠,那就只能没有尊严地活着。 如今的她不正是这样吗? 没有陛下的关注,她就只能被淑妃反复磋磨,连个凝露殿都出不去! 不断求情告饶之时,她也暗暗发狠。 只要她得宠了,凭她的家世和才貌,比肩淑妃只是时间问题。 现下的什么屈辱便都可以报复回来! 可若此时不能出去,陛下便要永远地将她遗忘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这是她最不能接受的结果! 于是她求得愈发卖力,眼泪都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娘娘,是嫔妾太过高傲无礼,竟然妄想在娘娘跟前班门弄斧,嫔妾悔不当初啊娘娘!求娘娘给嫔妃一个机会,嫔妾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娘娘恩德!” 杨佩宁忍不住挑眉。 她自然不会相信温美人什么投桃报李的鬼话。 对方要是起来,第一次想要踩死的一定是她这个主位娘娘。 让她感到有意思的是——温美人这能屈能伸的个性。 她原本还以为,这是个宁死不屈的呢。 “你真的打算报答本宫?” 埋着头的温美人看不清淑妃的脸色,听到此言以为淑妃被说动,顿时大喜过望,好听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这是自然!娘娘是嫔妾的主位,深得陛下宠爱不说,又贵为淑妃,育有一子一女,本就是这后宫最厉害的人物!嫔妾一介美人,难能望其项背。只要能为淑妃娘娘驱使,得到些许提携,嫔妾就感激不尽了!” 怕淑妃不信,她直接豁出去了,甚至当即立誓: “只要娘娘肯饶过嫔妾这一回,嫔妾日后一定是娘娘说东不敢往西,娘娘让嫔妾干什么,嫔妾就干什么,否则天打雷劈五雷轰顶!” 一长串的话她愣是一口气儿没带喘的就说完了。 看得赵京衣一愣一愣的,若非知道温美人对得宠的执念,险些还以为是自己妙手回春,把一个方才还将死一般的人治成这模样了。 扶桑和槐序都佩服此人说瞎话的程度,真是张口就来。 杨佩宁笑了。 “本宫信美人有此志向……” 闻言,温美人兴奋抬头,目光灼灼。 “只是可惜了,你没抄完经书,本宫还不能放你出去。” 扶桑和槐序算是亲眼见识了什么叫泰山崩垮似的变脸。 温美人从一开始的双眼期待,到呆滞木然,再到愤怒中夹带着惶恐,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你耍我?” 杨佩宁居高临下好整以暇望着她,“你都能鬼话连篇了,本宫就不能耍耍你了?” 温美人脸上浮现出狰狞痛恨的神色,她自己撑着地站起来。 “淑妃,你别忘了,我父亲是卫尉少卿!陛下重武将,亦重卫尉寺!你现下这般折辱于我,我父亲不会放过你和你的家人的!” “威胁?”杨佩宁勾唇,眼底冰凉一片,“忘了告诉你,本宫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扶桑和槐序望着她笑意不达眼底的模样,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上一次这么威胁她家娘娘的,还是舒婕妤。 不过几日就被降位禁足,险些丢了性命,其父也受贬斥。 哦对了,还有一个宋嬷嬷呢。 坟头草都有两丈高了吧? 杨佩宁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一个用丝绸做成的彩笺,她轻轻一抛,悄无声息落在了地上。 “原本以为你乖觉了。既然你不知趣,那便不用侍寝了。” 望着落在地上的彩笺,隐约可见有“温美人”三字刻于其上。 温美人下意识心里“咯噔”一声。 “你,什么意思?” 在温美人不解的神色中,杨佩宁一字一顿。 “温美人为南方水患受灾百姓祈福,身体抱恙,不能侍寝。本宫怜其体弱,特撤其侍寝香囊。”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炸开,温美人已无法用言语描述自己此时的震撼心境,她身子一下瘫软了险些栽到地地上去。 侍女香儿连忙紧紧扶着她。 她下意识喃喃道: “你,你不能……” 杨佩宁微抬下巴,“本宫可以。” 温美人死死咬住下唇,字句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 “你以权谋私,我父亲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杨佩宁轻蔑一笑,“那就让他来试试。” 语罢,她抽身离去,连同那两个嬷嬷也出了殿,到门口处去了。 温美人终于放任自己瘫倒在地上。 “她怎么可以撤掉我的侍寝香囊,她怎么可以……” 香儿抱住她,心疼不已,却只能如实告知:“美人,主位娘娘有照管嫔妃义务,的确可以这样做。也是奴婢的错,以为淑妃仁善必定不敢如此待您,谁知……” “对了,我的书信,可送出去了?”温美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我父亲,可有回话?” 香儿摇头,“还没有,或许还在路上。” “那我父亲这两日可有入宫见陛下吗?我父亲她有为我伸冤抨击淑妃吗?” 香儿愣了愣,也摇头。 温美人绝望不已,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眼里没了光彩。 “怎么会这样……” 从凝露殿出来,一直没露面的芙娘快脚跟上杨佩宁。 “娘娘,温美人身边那个叫香儿的宫女果然有问题。她一直在挑唆温美人敌视娘娘您,并且有意无意排挤温美人从家中带来的两位侍女。” 槐序忍不住疑惑,“其他小主子入宫后人生地不熟的都是重用自己信得过的陪嫁,怎么这温美人反倒只用香儿?” 杨佩宁摇头,“太过急功近利,反而受了蒙蔽。” 扶桑附和,“可不是嘛。香儿本是尚宫局的人,伶俐能干又熟知各宫娘娘脾性。温美人本就是冲着得宠而来,得了香儿,如得至宝,自然重视。” “那娘娘,要不要先将这香儿调离倚华宫?”槐序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毕竟是个祸患。” “先留意盯着。”杨佩宁决定放长线钓大鱼,“看看是谁安插进来的人。” 芙娘立马点头,“是。” 虽然叫人留意,但杨佩宁已经大抵猜到香儿背后是谁了。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故人来。 “芬芳如何了?” 当初她怀着妙仪时,寝殿香炉中被杨婉因命人掺了药引进去,想令她一尸两命。 崇庆帝命曹进严查时,她用香水玫瑰设计,引杨婉因和曹进入圈套,曹进借用此香将一切罪责推到芬芳身上去。 芬芳被赐死,她出面求情,保住其性命,将人留在了掖庭浣衣局。 后来真相大白,为了杨婉因的颜面,崇庆帝并未翻案,依旧让芬芳背了黑锅。 芬芳至今,仍旧在浣衣局辛苦劳作。 只是作为芬芳的主子,杨佩宁自然不能如皇后一样将她放弃,而是时时予以安慰关怀。 明仲闻言,上前回话。 “娘娘救了芬芳性命,又处处关怀解救,芬芳感激不已,时刻想回到娘娘身边伺候。近日新人入宫,奴才估摸着皇后那边人手也不够,只怕很快要找上芬芳了……” 第109章 常美人的秘辛 新人入宫的第五日,经由皇后提醒,崇庆帝仿佛才记起自己选秀了一般,召了郭婕妤到紫宸殿后配殿侍寝。 她是这一批新人中,家世最好,容貌出挑,又深受皇后眷顾之人。 理所当然地连着侍寝了两日,连白日里也被崇庆帝召去紫宸殿侍奉笔墨。 韩婕妤抱病,萧美人、何美人依次侍了寝,崇庆帝并不甚喜欢,便又开始忙碌政事起来,不再召幸嫔妃,只偶尔召郭婕妤至紫宸殿下棋,其受宠程度,俨然连贵妃淑妃都不及,一时间,郭婕妤风头大盛,嫔妃们羡慕不已,却也避之不及,生怕与这位新晋宠妃碰面冲突。 可郭婕妤日日雷打不动前往皇后椒房宫拜见,又喜游览后宫美景,这日与好不容易病好了出来散步的韩婕妤便碰个正着。 一个文臣之女,一个武将之女,家世相当位份也一样,自然少不了火花四溅。 常美人当日下午便兴冲冲来了倚华宫,吃着糕点和杨佩宁说起自己的见闻,“听御花园洒扫的宫女说,郭婕妤与韩婕妤一言不合拌起嘴来,底下宫女都险些动手,还是贵妃娘娘出面去调和的。只是郭婕妤竟连贵妃颜面也不给,当着贵妃的面依旧训责同品级的韩婕妤,把贵妃娘娘给气着了,当即下令郭婕妤回宫闭门思过三日。” 糕点吃得太多,有些干巴,常美人抬起一杯果饮喝下去,眉头舒展了。 “郭婕妤若是回宫思过,岂非不能去紫宸殿侍寝了。皇后娘娘和郭婕妤一向亲近,娘娘,您说皇后娘娘会不会捞郭婕妤出来呀?” 彼时杨佩宁正在练字,日久天长,她如今写字十分的得心应手。 她搁了笔,看向常俏。 并未答那话,而是询问她:“你想侍寝吗?” “你是美人,本该在郭婕妤后第一个侍寝,为避郭婕妤风头,之前我都替你挡了下来,眼下却是轮也轮到你了。” 常美人正在拿糕点的手顿住,低着头,声音小若蚊蝇。 “就不能不侍寝吗?” 杨佩宁让槐序拿宣纸去风干,将手放进放了鲜花汁子的热水中泡着,在思量些什么。 “新人都陆陆续续开始侍寝了,你是永阳伯府之女,更代表了勋贵,若是你一直不侍寝,天下会以为陛下与勋贵疏远,不利于朝政大计。” “可我将娘娘视为亲生姐姐,如何能与姐姐争抢心爱之人。” 杨佩宁脑海里飞转的思绪医瞬间停滞。 忽然,袖子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扯。 常美人走到了她身边,期期艾艾地抓着她的袖口,“姐姐,我可不可以抱病啊?就像韩婕妤那样?” 杨佩宁摇头,“宫中医师能者出众,若是假装生病不去侍寝,一旦查出……” 便是满门获罪。 入了宫,很多事情便是身不由己的。 常美人一听,鼻子一酸,两个眼眶便湿润了,抽抽嗒嗒地不敢大声哭,只双手的手指死死抓着她,仿佛这样就可以获得些许能量。 杨佩宁一怔。 “你为何这么不愿意侍寝?” 常美人不像其他嫔妃,入宫与否是要到殿选才晓得。 她入宫是在之前,便被崇庆帝提点过了的。 按理说,她十分清楚明白入宫后会面临什么。 常美人抿唇,“入宫前,爹娘曾将打听到的王府和东宫的事情告知于我。那位李孺人还有吴良娣,皆是死于难产……还有如今宫中的杜婕妤,怀孕后小产,险些埋了半条命进去,我害怕……” 杨佩宁听到此处,也沉默了许久。 她示意殿内侍女全部出去。 这才将双手从盆中取出来,用帕子擦干,脑海里思绪万千。 永阳伯府是历经许多代帝王的世袭伯爵府,要查这些东西若是加以时日和金钱,不会少了渠道。 何况宫中本来也并未有意瞒着那些事情。 难怪常俏会知道,吓成这个样子。 正常女儿家,谁知晓了不害怕呢? 正想着,如何与皇帝周旋此事,好歹往后推一推时日。 常美人却以为她心中介意,放开袖子改为抓住她的手臂,将爹娘叮嘱过的话语,说了出来。 “姐姐,我注定子嗣艰难。” 此言一出,好似一个惊雷将杨佩宁给震慑在那里。 她不敢置信,喃喃自语,“什么?” 常俏深白净的小脸上有泪水滴落,她呼吸一口气,将自己母亲一族的隐忧告知。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代开始了,我只知道外祖母和母亲已经是这样了。但凡生了孩子,必定流产,若是强行吃了汤药保住孩子,轻者母体损伤此后再不能怀孩子,重者一尸两命,难产而亡。外祖母也是在生母亲的时候离开的……” 常美人泪水直淌,“在我之前,我娘其实已经怀了很多次了,本来爹爹已经放弃不肯再要的,只从旁支寻了个喜欢的孩子养在膝下充当后嗣,娘亲固执又怀了我,险些死掉才生下我来,娘亲却从此身体不好……” 说到此处,她不忍再说,一头钻进杨佩宁的怀里,双手抱住她,呜呜哭起来。 杨佩宁听了心惊不已更心疼得难受,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声安抚。 她一直以为永阳伯府是希望她这个宠妃提携常美人,这才求到她这里来。 可若真如常俏所言…… 她几乎可以想象常氏夫妇有多绝望才找上她。 在这个时代,女子子嗣艰难是十分要命的事情。 哪怕尊贵如公主,若是不能替夫君留下后嗣延续香火也要被民间职责,非得替夫君纳妾养了庶子才算完。 可这样的家族秘辛,伯夫人和其家族根本不敢叫外人知晓,否则整个家族都要从此难以婚嫁! 常俏口中那个旁支的男孩子,一定就是如今的永阳伯世子常安了。 难以想象,伯夫人受了多少苦才生下一个常俏来。 也难怪,永阳伯夫妇费尽心血不惜以世子夫人之位来求她一个人情。 近暮,哄着常俏在她这里睡下后,她一边更衣一边吩咐槐序。 “蓁蓁与世子即将大婚,明日一早,你亲自带着本宫的添妆出宫一趟,务必去到永阳伯府,与伯夫人密谈此事,我要知道真假。” 槐序知道事关重大,肃色应下,连忙去库房收捡东西。 杨佩宁则披了夜色出门,扶桑和明仲随侍。 紫宸殿,崇庆帝才批完折子,见淑妃来,十分诧异。 以为是最近召幸新人比较多,连淑妃也着急吃醋,忍不住唇角微勾,放了笔来牵她的手。 “怎么这时候来了?” 杨佩宁一见他荡漾的表情便知他想错了,也不纠正,顺势从扶桑手里接过吃食来。 “陛下整日忙着朝政和奏折,连晚膳都没好好用,臣妾特地带了倚华宫的吃食来,陛下看看可还堪入口?” 美人所赠,崇庆帝自然赏脸,每一道菜都用了一些。 等吃完撤了席面,正好尚寝局姚嬷嬷领着人端了放了嫔妃彩笺的香囊来,叫他挑选。 崇庆帝摆了摆手,“今日就不抽了。” 姚嬷嬷望了淑妃一眼,没有多言退下了。 “这些时日,朕因为新人冷落了你,的确是朕的不是,今夜朕就陪着你,好不好?” 杨佩宁感动之余嗔怪道:“在陛下眼中,臣妾就是这样善妒之人吗?” 难得见她脸上浮现这样生动的小表情,崇庆帝觉得十分稀罕,连忙双手牵住她未戴护甲修长又白皙的手指。 “怎么会,在朕心中,宁儿最是端和大方,美貌动人。” “陛下就会逗臣妾开心。” 杨佩宁莞尔一笑,华贵无比的紫宸殿也黯然失色。 若说新人嫔妃娇涩若花苞一般惹人怜爱,那么淑妃便是盛放的荷莲,妩媚多情又洁白无暇。天晴时分娇艳傲于枝头,落雨时节花瓣微垂楚楚动人,月色轻洒时,酷似广陵寒光仙子,清风徐来之际,又自有一番孤傲与遗世独立。 面孔多面,却每一面都是他爱不释手,时时惦念于心的。 哪怕是这些时日召幸新人呢,他总也心里想着淑妃。 否则也不会淑妃一来,眼里便只有这么一个人了。 他将她的双手放在右手掌心间,左手揽她入怀。 “能叫爱妃倾城一笑,是朕的福气。” 杨佩宁顺势躺在他怀中,“其实今日来,是看望陛下,也是同陛下告罪的。” 崇庆帝的下巴抵在她的发丝间,亲昵熟稔地摩挲了一下,语气比与同其他嫔妃在一起时更温软好几分。 “怎么了?” “因为臣妾与常家姻亲的缘故,常美人与臣妾来往甚多,只是小姑娘在外头顶了暑热,到臣妾宫里来又贪凉,一下子竟是中了暑,现下还在臣妾宫里睡着呢。新人侍寝在即,臣妾却叫她生了病,实是臣妾之过。” 话语间,她十分的自责。 崇庆帝哪里舍得怪罪,何况在他面前,她连和常家来往密切的事都这样毫不掩饰地宣之于口,一点没有防备犹豫的模样,崇庆帝更觉淑妃将他放在心尖第一顺位上,更是心软得紧,反过来还安慰杨佩宁。 …… 第110章 怒骂曹恩保 “这是小事,常美人年纪小,贪玩也是寻常,倒是难为你,处处照料着她。” “常美人将臣妾视作亲生姐姐,姐姐照顾妹妹,本是自然之理。” 崇庆帝抚摸着她的头发,花香味随着他的指尖萦绕弥漫,沁人心脾。 “你既然放不下她,那就叫她搬来与你同住吧,也省得她日日跑来跑去,生病了你又心疼。这些时日,就叫她好好养着吧。” “多谢陛下。”她往他怀里蹭了蹭,努力做出亲近的模样来,“悄悄是勋贵,臣妾又给陛下惹了麻烦。” 崇庆帝闻言,忍俊不禁。 “朕是皇帝,又不是禽兽,还不至于因为一个美人不能侍寝就怪罪于人。”就知道她懂得这些,崇庆帝心中也是欣慰备至,于是下意识将这些事情掰开揉碎了来与她说,“朕抬举永阳伯府,虽是亲近勋贵之意,可朕若要亲近勋贵,又不是只有这一个法子。日后她住在你宫中,朕常去只看望你,外头也自会知晓朕的心思。” 杨佩宁恍然大悟,从他的怀中直起身子来,眼里星光闪烁,“陛下圣明!原来还可以这样呢!” 崇庆帝笑着,“你啊。”他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鼻尖,“日后这些,朕慢慢与你说,你便都懂了。” 杨佩宁没说好与不好,只是头又歪倒下去靠他怀里,手指在他胸膛上打着圈圈,“臣妾老是想,当年侥幸入府跟了陛下,实在是享福。” 崇庆帝很少见她这样撒娇的,心中跟有只猫在挠一样,忙不迭抓住她那只作怪的手,嗓音低哑。 “朕想着,给你父亲升官,你觉得好不好?” 杨佩宁依旧躺在他的怀中,手指换成在他掌心打圈圈,闻言手指顿住不动了,眼里冷光骤然闪过。 幸而她埋着头,崇庆帝看不到,只是她手指不乱动后,他反倒觉得心里空空的。 见她半天不说话,崇庆帝狐疑,“怎么了?” 她原本温柔的嗓音里多了一丝清冷。 “臣妾知道陛下宠爱臣妾,已然十分知足。但是还是请陛下莫要再给父亲高官之职了,父亲他……并非是栋梁之材。” 崇庆帝敏锐察觉到她话音的低落,有些莫名。 其他嫔妃都巴不得自己父亲能够节节高升,可自打在东宫的时候,她便是这样,他要赏他父亲,她便只求她给父亲一个清官闲职,之前亲蚕礼事件后,他和太后有意封赏,她也婉拒了。 如今直接都求他直接不要给父亲升官了。 实在匪夷所思。 这日,杨佩宁并未留在紫宸殿,崇庆帝听她不愿在新人侍寝的时候让他为难,只好依依不舍放她回去,却也没有召幸其他嫔妃。 夜里他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曹恩保瞌睡绵绵都被他吵醒好几次。 “陛下,这么晚了,您还不睡吗?” 崇庆帝一掀被子,径直坐起来。 “曹恩保,你说淑妃她为何不许朕给她父亲官职呢?” 曹恩保睡眼惺忪的,还是努力打起精神来。 “奴才以为,许是如淑妃娘娘所说,杨大人不堪重用吧。” 崇庆帝想了想,杨政官员考核来的确一般。 可有些职位,并非需要很高的才学和能力,他都想着给杨政安排闲职了,淑妃还是不肯。 “好吧。” 他复又躺了下去。 “朕是真喜欢淑妃,可淑妃父母都不能封赏的话,该如何体现朕对淑妃的喜爱呢?” 曹恩保因为曹进之死难免对杨氏姐妹有些不好的观感,一直少在陛下跟前提起淑妃的好或是为淑妃说些好话。 可即便这样,淑妃在陛下心中的位置还是步步攀升。 曹恩保叹息一声,暗道淑妃果真得宠。 “不如陛下多赏赐淑妃娘娘一些珍贵之物,好叫娘娘知道您对她的关怀。” 于是次日,倚华宫流水般的进了大批珍珠首饰的,衣服缎子更是不计其数,起步都是仙文绫。 是曹恩保亲自来送的。 杨佩宁留了他喝茶,曹恩保不愿与淑妃多来往,有意拒绝,杨佩宁笑了一声。 “从前在王府和东宫,监正大人从不拒本宫的茶。” 曹恩保无法,只好顺从。 杨佩宁见他进门,清退了左右,只是正殿明间的门大敞着,外头人尽数退到了月台底下去,虽一眼便能够瞧见曹恩保与她的举止,却听不见里头说话。 但倚华宫和御前来的人,没有一个敢抬头来看的。 正殿。 曹恩保将茶放在手边,却没喝。 杨佩宁自顾自喝了一口槐序泡的茶,时常端着笑的她面对着曹恩保却没有什么表情。 “为着个曹进,监正大人与本宫果然是生分不少。犹记得在王府时,监正大人最不忌讳在陛下跟前提起本宫。” 曹恩保哼笑一声,眼里都是狠厉之色。 “娘娘既记得我是如何提拔娘娘的,又为何要背刺于我?苦心孤诣地设计杀了曹进!” 面对曹恩保的质问,杨佩宁将茶盏重重放下,茶盖从上头险些滑落,弄出的声响不轻。 “曹进联合本宫的亲妹妹陷害本宫和腹中孩儿,监正大人是觉得本宫好欺负,要忍气吞声吗?” 曹恩保从来都知道淑妃不是个软和性子的,更知道后宫嫔妃的厉害,所以他始终劝着曹进不要沾染这些杂事,可曹进就是不听…… “纵然曹进有心害你,可他是我的干儿子,娘娘真就如此狠毒,不肯为了昔日颜面退步一分,否则,你我何至于此。” 曹恩保自诩仁至义尽,杨佩宁却不肯认。 “你都说了,他只是你的干儿子,可本宫腹中,是本宫的亲生孩儿,更是大景朝的皇嗣!” 杨佩宁这话可以说不留丝毫颜面,曹恩保难得沉默。 是啊,这是皇嗣……是陛下的孩子。 正因如此,他才更觉得憋闷难过。 杨佩宁的话却没完,劈头盖脸就是骂。 “你身为他的干爹,一手提拔他起来,却没能管束住他对陛下和本宫的孩子下手,本宫没找你算账都是好的了,你倒来质问起本宫来了!” 曹恩保一滞,扭过头去。 “我说不过你,我不与你说。” 杨佩宁见他这副驼鸟样就冷笑。 “曹恩保,这些年你日子是过得太安逸了,连干儿子都大张旗鼓地养到陛下跟前来。陛下不说,是因为陛下敬你救过他一条命。可你那干儿子肆意妄为在御前毒害过多少人需要本宫给你指出来吗?陛下如今不计较,不代表往后都不计较。若是曹进不死,你猜猜,他会不会给你惹出更大的麻烦捅出更大的篓子来?” 她可深刻记得,幻境里,曹恩保最后可是被他那干儿子弄下去的。 这也是她不能容忍曹进活着的一部分原因。 “你自己知道的,曹进空有野心却无容人之量,必不能成大器。可你还是纵容着他到了中监之位,欺辱程让等同等级的人,毫无收敛!” 曹恩保抿唇,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她这句话。 只是抬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似乎对程让,十分感兴趣?” 杨佩宁瞪她一眼,“程让不比曹进有能耐得多?不过说一句程让你就刺心了?难怪你那干儿子日日抓着程让不放,欲除之而后快!” 曹恩保倒是没有淑妃和程让来往的任何证据。 淑妃做事从来不留把柄,程让更是果断到心狠,想抓住这二人的小辫子,极难。 可淑妃真的与程让半点关系都没有吗? 杨佩宁懒得理会他发散的思维,更笃定他抓不到线索,于是别过这个话头,继续说起曹进这个导火索来。 “若他真的抓了杨婉因做靠山,日后步步高升时,你却挡在他前头,你觉得他会记得你们的父子之情屈居现在的地位吗?” 曹恩保这回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哪里还记得什么程让。 诚如淑妃所言,这些年他股子里再卑微,可心却被陛下养大了,曹进更是如此。 他已经给了曹进御前红人的位置,不惜提拔到如今的地位。 在御前,曹进几乎仅次于他。 可曹进仍然不能满足,甚至寻找宠妃作为靠背,企图更进一步。 随着曹进在御前越发得势,也愈发想要脱离他的管控。 有朝一日反噬他也并非不可能。 可到底是自己一手养起来的儿子,曹进六岁就跟在他身边了,骤然死去,他怎么能够做到不痛心呢? 曹恩保想着眼眶有些湿润,他努力眨了好几下,不叫汇聚成泪落下来,在淑妃跟前丢了脸。 他起身,深深看了眼那碗熟悉的武夷茶,终究没有抬起来喝一口。 “我知道曹进对不起你,所以我也从未针对刻薄你。从今往后,你我陌路便是了。” 淑妃这两年很是会装,但其实性子还和王府里一样,暴躁又狠厉,他惹不起却躲得起。 正要转身出门,身后传来淑妃的声音。 “我说过,你提拔我,我找人给你养老送终。之前你不答应还眼瞎选了个曹进,往后可擦亮着眼睛,别惹怒陛下反丢了自个儿性命。” 曹恩保顿了顿,而后脚步不停地往外走…… 第111章 庆王绝非善类 曹恩保从倚华宫出来后不久,后宫众人便都知道淑妃连侍寝都不用,不过去紫宸殿走一遭,陛下的赏赐就下来了。 一时间对淑妃“宠妃”这一名号,更是深信不疑。 反观新晋宠妃郭婕妤,却是被贵妃下令思过后,便没了后续。 皇后不知去奏请过陛下没有,反正人是没有被放出来。 韩婕妤病好了,常美人却是又病倒下去,连夜搬到倚华宫由淑妃亲自照料。 这倒便宜了其他望眼欲穿的新人嫔妃们,个个轮番上阵地给御前送吃食或是荷包,还有的在御花园苦练舞蹈或是在湖心亭奏琴,以期能与天子相遇邂逅。 过了几日,崇庆帝便又开始召幸嫔妃。 第一个自然是韩婕妤。 比起郭婕妤的张扬明艳,韩婕妤温婉更得其心。 一连几日,一发不可收拾地又宠爱起韩婕妤来。 除却去皇后贵妃和淑妃宫中的时间,便只召韩婕妤来跟前。 郭婕妤这个宠妃还没当热乎就被替了下来,后宫里风向骤然更改,郭婕妤庭前冷落,韩婕妤的挽月宫却是被人踏破了门槛,还有好些嫔妃,却连侍寝都还未开始。 简直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外头新旧嫔妃闹得不可开交,倚华宫中,本该置身其中的常美人却是糕点佳肴不重样的日日进补,眼瞧着就胖了一圈。 杨佩宁望着吃得欢快的她,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鲑鱼过去。 那日槐序去了永阳伯府后回来,带回了永阳伯夫人写下的一封书信。 段氏言辞恳切地向淑妃说明了经过,与常俏所述并无不同,只是多加了些细微之处以及现任永阳伯世子常安的来历,后又诚挚表达歉意说明伯府的无奈之处,更言明常安虽非他与永阳伯亲生但世子之位绝不可能更改,淑妃族妹杨蓁蓁是他们认定了的儿媳。 槐序又询问了暂住在京郊的杨蓁蓁,听闻伯夫人待她如同亲生,日日带着出入不说,连伯府中事务都已经开始交代,俨然是等杨蓁蓁一嫁过去就脱手管家权的模样。 杨佩宁这才满意了。 不管伯府有什么状况,只要伯府待杨蓁蓁一如既往,不坏了她的打算,就好。 至于常俏后嗣艰难之事,伯府不敢告知崇庆帝,杨佩宁自然也会帮他们瞒着。 在宫外,女子没有后嗣是不为家族所容的,可由于后宫的特殊性,常俏不生孩子不仅不会被太过诟病,反而会因此过得更安稳。 而她因为知道了常俏的秘辛,和伯府的关系更加紧密无间。 这是她乐于看到的。 现下养着个常俏,实在就是多双筷子的事情,她也乐得自在。 常俏自个儿呢,也高兴。 尤其是搬来倚华宫过后,简直像老鼠入了米缸,日日过得不要太舒心,天天以打听后宫消息为乐。 “姐姐你是不知道,董才人跳舞可好看了,舞袖翻飞,一看就叫人忘神呢。” 董才人是江嫔茯苓宫里的人,经由江嫔调教,这一日也被崇庆帝瞧到,带回了紫宸殿,欢笑了一夜。 “所以啊,投其所好,才是最好的法子。” 难得这日天儿不热,杨佩宁正抱着妙仪在廊檐下赏花,常俏见妙仪很想去够一束花怎么都够不到,她一迈腿,辣手摧花直接给薅摘了下来递到妙仪跟前。 妙仪见状开心得不得了,小腿欢快得扑腾。 “发……发发~” 常俏是家里最小的,并没有妹妹,见到妙仪就爱护得很。 想到自己头上的发簪上就有花,立马就取下来给妙仪,“妙仪快看,这里也有花。来,跟姨姨念:花——花——” 妙仪来者不拒,抓在手里笑嬉了,跟着她读: “发——发——” 常俏嘿嘿直笑,“对对对,就是花花。” 妙仪皱眉,急了,“发发!” 常俏连连点头,“嗯嗯嗯,发发,发发。” 她这才满意了,低头去看那个玉簪子。 杨佩宁见状就笑,吩咐槐序去库房给常美人装一匣子玉簪送过去。 正说笑着,外头有人来报,“娘娘,杨婕妤求见。” 乍然听了这么个名号,杨佩宁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杨婕妤就是杨婉因。 “她怎么出来了?”槐序一提起杨婉因就是一脸的不高兴。 扶桑十分警惕,“五月就是二姑娘的产期了,她这个时候出来大抵没安好心,娘娘最好不见为上。” “就是那位陛下御赐瑶光宫的婕妤吗?”常美人对她知之甚少,只知道是淑妃姐姐的亲妹妹,不过见杨佩宁不愿多说,槐序和扶桑等一脸不喜的样子,便也喜欢不起来了。 杨佩宁对她点了点头,告诉来传话的那小内侍,“你去告诉她,本宫身体不适,见不了她,让她自个儿回去吧。” 没想到那内侍去没一会又回来了,一脸的焦灼。 “娘娘,那杨婕妤说什么也不肯走啊,她又怀着身孕,奴才们实在不敢……” “怎么,她仗着有身孕在,还要硬闯咱们倚华宫吗?”槐序别提多气愤了。 扶桑皱眉,“有着身孕的人,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她如此执着,只怕是有心过来,仗着有身孕不达目的只怕不会罢休的。” “既是如此,本宫就更不敢见她了。”哪怕没有齐覃那句警戒之语,在杨婉因生产前,她也不会与她产生一丝联系的。 崇庆帝只是疏远冷落了杨婉因,并未没有彻底厌恶,难保不会心疼她怀着孩子。 要是她一个不查,被人栽赃了,哭都没地儿哭去。 于是她召来芙娘,低声道:“你去……” 芙娘听后眸光大盛,立即从倚华宫小侧门出宫去办了。 过了没多久,杨婉因就离开了。 槐序震惊不已,“奴婢还以为二姑娘要一直缠着娘娘呢,娘娘让芙娘做什么了,她竟然心甘情愿地就走了?” 杨佩宁笑着将妙仪递回乳母怀中,“只是叫芙娘找人给她传了句话罢了。” 见杨佩宁主仆有话要说的样子,常俏很识趣地提出带妙仪去另一边玩,带着乳母和几个伺候公主的侍女走开去了远处,但又保证自己和公主在淑妃的视线范围内。 槐序突然想到什么,眼神一亮,“不会是涉及庆王吧?” 不远处,常俏采下一朵奇形怪状的花,逗弄得妙仪嘿嘿直乐。 杨佩宁眼神都忍不住温和了好几分,并未否认槐序的话。 这下扶桑和槐序可都来了精神。 “这些时日,双儿一直传来消息来,说是菊韵一直在庆王和二姑娘之前来往传话,庆王还赠二姑娘簪子。可奴婢琢磨着,这庆王爷不是一个月前就跟着南下的赈灾使臣离京了吗?如何能和二姑娘私相授受呢?可菊韵见的人,又的确是庆王府的,这可真是咄咄怪事。” 槐序的话里,止不住的幸灾乐祸。 扶桑看她一眼,让她收敛些大牙,思索了会子道:“要么是二姑娘被骗了,要么就是庆王有意骗取二姑娘之心。可这庆王爷,可是陛下的同母弟弟,一向闲云野鹤,不问朝政,就连这次赈灾都是陛下指定了非去不可他才同意前往的,怎么会和后宫女子有什么牵扯呢?” 杨佩宁手里还拿着妙仪玩剩下的花朵儿,被小孩子扒着看了好久后,花朵蔫蔫的,好些花瓣也将脱未脱。 “陛下疑心深重,即便他是嫡亲弟弟也不能免。他是不得不闲云野鹤,而非他本人就是那样的性子。” 扶桑眉心一紧,低声,“娘娘是说,庆王有意涉政?” 杨佩宁看着手里的花,没有答话。 按照前世的推断,庆王哪里是有意涉政。 崇庆帝死后,庆王名义上是受崇庆帝临终遗命和太后杨婉因嘱托不得已成为了摄政王,可他也是实实在在的把握了天下大权,甚至因为跟杨婉因的那层关系,前朝后宫,他可以说是手眼通天。 所以前世看似是杨婉因得了天下,可谁知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 只是这只黄雀藏得太深了,连杨婉因本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庆王或许根本不是因为风花雪月的爱慕才和她走到一起。 杨佩宁并未看到后面的景象,也不知庆王会如何摆弄朝政。 但她很清楚,庆王绝非善类。 尤其是重生后,她已设计庆王提前见到了杨婉因,听到杨婉因和孙氏的对话,亲眼知晓杨婉因的身份,并知道她是个为了得到帝王宠爱不惜手段之人。 若庆王真的如传闻中是游戏人间不问政事,只知饮酒作乐的天家富贵闲人,他又怎么会明知杨婉因与兄长已经有隐秘情事的情况下,还继续与杨婉因纠缠呢? 他难道蠢笨如猪不知避嫌,故意调戏兄嫂吗? 只有一个可能—— 他正因知晓杨婉因的特殊身份,才有意引诱杨婉因,企图达到某些政治目的! 可笑杨婉因,还自负美貌魅力,以为自己在皇帝和庆王兄弟之间左右逢源,既得了皇帝宠妃的名儿和权,又有庆王时时暗送秋波细心安抚,带给她不拘泥于宫墙的风花雪月的爱情…… 第112章 杨婉因碰瓷? 这厢,杨婉因回了瑶光宫。 她脸色很不好,“不是说庆王找人带了话来?怎么等了那么久也不见人?倒累得我在太阳底下晒。他这是大量着耍我呢?” 她习惯被人捧着,这样被人放鸽子,叫她很是不爽快。 菊韵连忙端来果饮,叫她喝下去顺气。 “姑娘您是知道的,王爷虽然是皇族,但毕竟男女有别,在宫里找人传话很是不易。从倚华宫到繁花榭也花了些时间,许是传话那人发现有什么不便才离开了。” 她收了庆王不少好处,自然不忘替庆王说好话,末了又道: “庆王爷对您情根深种,哪里舍得您伤心?奴婢估摸着,过两日他还会再寻人联络您的。” 杨婉因喝了清爽的饮子,又听着菊韵贴心的话,这才消了气,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颗橙红色枇杷。 果子已经剥皮,露出里头色泽鲜艳肉质饱满的果肉来,她递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很觉不错。 “好在有肩撵,否则若是走路,实在是累人。” 菊韵接了她递过来的茶盏放了,屈膝下去给她轻轻捶着腿弯,“原本肩撵是嫔位规制上才有的东西,陛下看重,知道姑娘您怀着身孕,特地赐了好叫您出行松快些。陛下对您实在是用心至极。” 说起这个,杨婉因面露不悦,将才吃了一口的枇杷放了回去。 “再好又如何?如今婕妤位分上也是人人都有了。” 菊韵也露出暗恨的神色,“贵妃瞧着年岁不大,倒很会拉拢人心。经她提议,如今韩婕妤和郭婕妤,甚至舒婕妤和杜婕妤都跟着沾了光,倒显不出姑娘您的特殊了。”说着她又恨恨道:“贵妃也就仗着她那父亲会打胜仗罢了,否则在陛下跟前,她如何比得过姑娘您?” 杨婉因并未反驳这话,不知想到什么,摇头叹道:“母族威权势若山,娇娥得宠入君颜。并非情重怜倾国,实是权高保圣寰。贵妃凭家中功劳进宫,陛下爱重是她们家的权势,而并非她这个人。如此宠爱,又有什么意思呢?” 话语间,有对贵妃深深的同情,亦有对自己和帝王相知相爱的慨叹和欣慰。 “姑娘说得是,贵妃空有母族权势作倚靠,来日若谢家获罪,她也少不了晚景凄凉。哪里比得上姑娘和陛下情深似海,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陛下都会先将您放在心尖上的。” 杨婉因总算露出一抹笑意来,她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眼里尽是期待。 “要不了多久,这个孩子就会出生了。也不知是男是女。” 菊韵舌灿莲花,“不管是位皇子还是公主,奴婢只知道,只要是姑娘您的孩子,陛下必定重视如珍宝。” 想到那样的场景,杨婉因忍不住莞尔。只是没多久,又忍不住泄气。 “姑娘怎么了?” 杨婉因面带不甘,眼里闪过冷色,“这个孩子马上要出生,可我的筹划,却未能施展开来。” 菊韵想到之前与主子商量过的事情,思量道:“今日淑妃可以称病,可总不能日日都抱病吧?您前去探望,她不敢不见的。” 杨婉因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小腹上摩挲,“若非杨佩宁欺人太甚,我也不想用孩子来算计她的。否则,她也太神气了些。” 即便是新人入宫,杨佩宁的地位还是那么稳固!甚至于得宠如韩婕妤,居然也不能撼动淑妃地位! 她在瑶光宫这段时日才算真的看清楚,但凡倚华宫去紫宸殿请人,没有一次请不动的。 足以看出那两个孩子在陛下心中有多重要。 没能将三皇子和唯一的公主教养在自己膝下,杨婉因一直很是遗憾。 可偏偏她现在连倚华宫都进不去,更别提对杨佩宁下手了。 淑妃不死,两个孩子就无法名正言顺给她养。 好在……如今她的孩子也要出生了。 陛下最重视的,就是皇嗣了。 这一次的机会,十分难得。 想及此,她重振旗鼓,“告诉安钟禄,我要的药尽快备好,再命人备好肩撵,明日我继续去倚华宫探望公主。” 这日杨婉因睡得很早,翌日一早,她便妆容精致地坐着肩撵到了倚华宫门外。 结果…… “婕妤安好,实在是不巧,我家娘娘今日带着公主去慈安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去了,您不如改日再来?” 杨婉因再如何自信,也是不敢直接冲到太后宫里找人撒野的。 她估摸着杨佩宁请安完了,午后又来,却被告知淑妃去皇子所探望三皇子了。 皇子所离倚华宫是有些距离的,杨婉因毕竟怀着身孕,比常人更容易累些,一想到要走那么许久,她便赶紧放弃了。 只得咽下这口气,等待明日。 就连住在倚华宫的常美人给她请安,她都视而不见转身就走。 第三日,她更早地到了倚华宫,就是为着逮杨佩宁。 然而,越努力越心酸。 “哎呀婕妤您又不赶巧,娘娘才带着公主出门散步去了,常美人也同在呢。” 杨婉因怒了,“日日来都不赶巧,你打量着蒙我是吧?这么早她出什么门?” “这些时日天气炎热,娘娘怕热着公主,自然不敢太晚出门。要不您————” “不必改日了!”杨婉因连着来了几日都看不到人,早就不耐烦了。“既然如此,你只需告诉我,她去了何处?我亲自去寻她!” 小橙子虽然并未管事内侍,却十分伶俐,闻言只一味装傻道:“婕妤您说笑了,主子娘娘出门,哪里是奴才这等小人物可以探知的。” 杨婉因宫里的人都是皇帝安排的,从不需要她操心,她当然不知道,嫔妃出门一般都是要留人守宫并告知去处的,这是为了防止有急事时候,方便底下人去规定地方寻人。 她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好瞪了那没用的内侍一眼,命轿夫将她往御花园的方向抬。 小橙子等她走远了,屁股一扭,立马将此事告知给了明仲。 正被杨婉因匆匆寻找着的杨佩宁,此时正在位于御花园反方向的落英苑赏花。 彼时常俏正拿着兜子扑蝴蝶,妙仪则在一旁拍手欢笑,长得并不长的头发边还插了一朵小花,那是常俏采了给她戴上的。 杨佩宁和扶桑站在亭子里旁边,笑着看那两个。 “常美人是独女,出身又好,之前看永阳伯夫妇那样处处替她安排打算生怕她吃亏一丁点的模样,奴婢还以为常家姑娘只怕是个娇纵的,如今看来,奴婢果真迂腐了些。” 自打常俏住进来,日日几乎都与杨佩宁和妙仪待在一块,昨儿还一起去了皇子所看连彰。 “常美人很懂得分寸,但凡陛下来,她都提前离开,连所住配殿的宫人们也不许她们随意走动,以免扰了陛下和娘娘说话。” “她也晓得娘娘谨慎,将孩子们视若珍宝,再喜欢公主也从来不固执地亲手去抱,只领着称职又力气大的乳母一起,由乳母抱着妙仪,她来逗。” 扶桑说着,眼里笑意愈发深了,“更要紧的是,美人嘴甜又贴心得很,有她在,娘娘您脸上笑意都多了好些。” 这叫一开始对她都十分防备的扶桑,也忍不住慢慢认可。 如此一来,整个倚华宫上下,没有不喜欢她的,短短几日,活泼开朗的她已经和倚华宫上下都处得十分不错了。 杨佩宁眼神没离开妙仪,闻言眉眼弯弯。 “脾气秉性,本就和家世无关。家世好的未必脾气就大,家世低微的也不乏自负妄为的,不可一概而论。” “奴婢受教。”对主子的决断,扶桑从来都是敬佩的。“只是听娘娘您说起这个,奴婢倒想起瑶光宫那一位了。” “连着三日了,她十分执着要见您一面,生怕害不了您似的。” 杨婉因那点小心思,连扶桑槐序都看得清楚,杨佩宁哪里看不出来。 “正因如此,本宫才要避着些,否则若真是撞上了,本宫可就要百口莫辩了。” “有双儿随时汇报杨婕妤行程,娘娘要躲开她,倒也不难。只是这宫里的其他人就不一定了。”扶桑向来警觉,想起近日后宫形势,幽幽说:“这些时日韩婕妤盛宠而郭婕妤落魄,宫中却十分平静,奴婢总觉得,颇有股子风雨欲来的架势。” “端看秀女在储秀宫接受礼仪教导时的情形来说,郭婕妤就不可能是个软弱之辈。又有皇后撑腰,她怎么可能甘愿认输给韩婕妤呢?” “所以啊,”杨佩宁有时候都佩服杨婉因的勇气,“在这个时候揣着个孩子到处跑,杨婉因是生怕惹不上事。” 话音刚落,她笑了一下,“也不对,她出瑶光宫来,本就是为了生事端的。” “可不是嘛,”扶桑赞同得很,“偏陛下忙着政事,没功夫日日盯着她不让出宫,她运气好躲开便也罢了,若是运气不好真撞上去,那就是她自己作死,没法子的事。” 巧合的是,这几日杨婉因的运气,可以说是十分的差…… 第113章 杨婉因早产 杨佩宁还在回倚华宫的路上,明仲就匆匆传了消息来。 “娘娘,瑶光宫那位早产了。” 杨婉因四处招摇,早晚得有这么一日,可这倒霉来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杨佩宁立刻吩咐槐序将妙仪送回倚华宫,一边命令轿夫加快教程,带上常美人转道去瑶光宫,一边又叫小橙子去尚药局请陈合松。 倚华宫与瑶光宫距离不远,又是事发突然,她到的时候,唯有青阳宫的三位嫔妃以及一个面容枯槁的韩婕妤在殿中而已。 见她来,四人连忙起身要请安,她抬手失意不必多礼,目光转向东配殿产房。 门口置了屏风遮挡视线,只看得见端着东西出入频繁面容严肃紧张的宫女们。 里头杨婉因痛苦压抑的声音一阵阵的传来,听得外头的人个个眉眼紧蹙。 最如临大敌惶惶不安,是廊檐底下正跪着开药方的安钟禄。 他是杨婉因钦点来伺候胎事的医师。 “杨婕妤如何了?” 安忠禄看着心爱女子在产房中受苦,此刻最厌恶的便是淑妃杨佩宁。 若不是她强行要婉因替她固宠,婉因怎会沾染上后宫是非还怀上皇帝的孩子成为后妃? “托娘娘的福,婕妤主子与韩婕妤的撵轿相撞,径直摔了下来,如今正在里头生死未卜。得亏娘娘还记得有这么位妹妹。” 杨佩宁正瞥一眼惊魂未定的韩婕妤,思索她是亦受害还是加害者,就听见安忠禄这一不善的话音。 “大胆!” 明仲冷声怒目,“小小御医,竟敢问责淑妃娘娘!” 杨佩宁微微抬首,明仲立马敛声退后。 她垂眸看向这位年岁不过二十出头的御医。 “你为杨婕妤安胎,若她有什么不测,不能平安生产,也是你这御医庸碌无能!本宫念着杨婕妤还在生产,暂且不怪你出言不敬,你最好保证杨婕妤母子平安,否则————” 她眉眼泛着冷光,“本宫必定请奏陛下,赐你死罪。” 安忠禄抬头看去,见淑妃冷冷望着他,头上的七翟金步摇在日光下渗漏出威严的气息,身后,好些个跟随淑妃来的内侍正死死注着他,仿佛淑妃一声令下,便会将她毫无尊严地拖拽下去一般。 安钟禄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对所爱的心疼和对淑妃的怨毒,在这一刻通通消散成泡影,只剩下面对上位者的紧张忐忑,连忙匍匐了下去。 “微臣失言。” 他的身份品级,其实很难见到淑妃的,只是因为之前拜了陈合松为师才有机会跟着到倚华宫一两次。 本来他是陈合松最信重的徒弟之一,只是后来不知怎的,陈合松突然不待见他了,倒一味只带着吕致得出诊。 他料定是淑妃从中作梗,本就心存不满。这些日子替杨婉因诊脉诊多了,听着她言语间对淑妃操控的无奈,安钟禄愈发地怨恨淑妃,连带着今日一同爆发出来。 在瑶光宫问诊太久,潜移默化,他竟然渐渐忘了,淑妃可是四妃之一,协掌宫权,最得陛下重视! 他趴在地上,反应过来后,被自己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言论吓到。 “微臣只是太担心婕妤主子出事了,言语冲撞,还请娘娘莫要怪罪。” 杨佩宁瞥他一眼,沉声骂道:“这个时候还啰嗦这些做什么,抓紧给杨婕妤配药!” 安忠禄不敢再胡思乱想,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心里脑子里想的,只有自己的项上人头。 见他终于忙起来顾不上别的,杨佩宁看了眼正殿明间桌上的药罐子,递给了芙娘一个眼神。 对方会意,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很快,贵妃和德妃江嫔等人陆续赶到,皇后也派了大宫女兰心来守着。 得知杨婕妤状况,谢贵妃大怒,望着院子里跪了一地的轿夫们怒斥。 “坐着轿子怎么还能摔下来?轿夫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在她掌宫期间出了这样的事情,这不是在给她抹黑吗?陛下是否会觉得她掌宫不力? 德妃见了,忍不住冷嘲热讽,“贵妃没入宫前,宫中可从无嫔妃从轿子上摔下来的事情。都说上行下效,轿夫虽不归六尚管辖,总也在后宫活动,可见耳濡目染,连办差事都懈怠了。” 被德妃这么一呛声,贵妃更是恼怒。 当即下令,“所有轿夫,杖责五十,逐去掖庭做苦役!” 院子里顷刻间响起哀嚎求饶之声。 杜婕妤倒吸一口凉气,颇觉不忍,“五十杖下去,只怕命都没了……” 同住青阳宫的郭婕妤冷哼,“杜婕妤都是宫中老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懂分寸?那可是皇嗣,难道杜婕妤是觉得,损伤了皇嗣也可以法外开恩吗?” 杜婕妤被新人这么一怼,很觉没有面子,顿时挂了脸。 贵妃皱眉,“郭婕妤,杜婕妤好歹是你的同宫姐妹,更是潜邸时期就侍奉陛下的人,你怎可这样出言无忌?” 郭婕妤敢对多年无宠家世又卑微的杜婕妤出言不逊,却不敢对上谢贵妃。 德妃见贵妃又是一副皇后作派,很是不爽,阴阳怪气地开口: “到底还是贵妃娘娘有手段和能耐,之前郭婕妤与韩婕妤闹架那事儿,就是贵妃平定的。只是瞧郭婕妤虽然闭门思过了,却好像并未有任何改变。” 说着,德妃笑着看向杜婕妤和她身边的娇弱美人儿,“听说郭婕妤在青阳宫很是作弄杜婕妤和柳宝林,不知贵妃今日可要一同管教啊?” 闻言杜婕妤脸色更是不好。 毕竟被新人压着作践这样的事情,本就是耻辱。 上首,贵妃被德妃这样三番两次地阴阳怪气很是不满,却又无法对德妃施加什么惩戒,很是烦躁。 一旁的江嫔恰和时宜地开口解围:“德妃姐姐说笑了,贵妃娘娘日理万机,哪里能大事小事都有闲管治。倒是德妃姐姐得闲,似乎很早就知晓青阳宫诸事,为何却不出手呢?” 德妃也不是吃素的,当即还了回去,“贵妃娘娘才是掌理后宫之人,本宫岂敢绕过贵妃娘娘去处置人啊?没得又落得个跟淑妃一样的下场。” 冷不丁被德妃提到,杨佩宁镇定自若,依旧喝着茶,既不愤怒也不因此感到难堪,仿佛被谈论的不是自己。 这定力,常美人看得惊叹不已。 贵妃恼恨德妃得理不饶人,只好看向青阳宫那三位。 她刚才已经替杜婕妤撑腰,眼下只剩一个柳宝林。 “你且说来,郭婕妤可有作践你?” 突然被众人瞩目看着,本就身量纤弱的柳宝林身子颤颤巍巍起来,跟支柳枝一样,仿佛风一吹便能飘出去。 胆儿小又害怕得紧,支支吾吾不敢吭声。 都是同龄的女孩子,常美人见了很同情,压低了声音和杨佩宁道:“真是天人交战,百姓遭殃。听说柳宝林因为出身不高又一直没能侍寝的事,一直被人瞧不上,日日被郭婕妤责骂不说,杜婕妤见了她也没什么好脸色,过得很是凄惨。” 常俏年纪虽然不大,看事情却很通透,“贵妃虽然这样问了,可未必就会真的接她出青阳宫加以抚慰,如此一来,她哪里还敢说真话告状?可若不告状,又要继续忍受苦楚,真是可怜。” 杨佩宁很久没有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人说悄悄话的经历了,还有些不习惯,悄声附和着她。 “宫中人高踩低,子嗣、宠爱、家世,必有一样才可勉强保全自身。或者寻了依靠,有人护着,否则,过得便是艰难。” 柳宝林正是三样都没有的那一位,青阳宫没有主位,更没有人护着她。 同样是家世偏低一些又是京外来的新人,吴宝林住在茯苓宫,虽也没侍寝,但有个江嫔罩着,也没人敢随意欺负了她。 越这样说,越觉得那人群中的柳宝林孤苦伶仃了。 江嫔皱眉,“贵妃替你周全,你不说话成何体统?” 江嫔这一声斥责下去,柳宝林更是吓得六神无主,“嫔妾……嫔妾……” 这模样,看得连贵妃都不高兴了。 她堂堂贵妃替一个宝林出头,她倒好,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叫人憋得慌。 正要出言责骂,一直没开腔的杨佩宁搁下茶盏,提醒了她一句。 “贵妃娘娘,杨婕妤还在里头艰难生产,陛下也已知晓此事,此刻恐怕就在赶来的路上。这些事情,不如容后再议?” 淑妃这么一说,谢贵妃醍醐灌顶一般发现自己被德妃牵着走了。 要是陛下来看到她在理会这些小事忘了杨婕妤,肯定会不满的! 德妃果真狡诈! 她瞪了德妃一眼,立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于是吩咐人去催促太医署的医师们。 又开始询问韩婕妤,当时可曾发现异样。 韩婕妤正要答话,外头响起一道尖西高昂的嗓音。 “陛下驾到!” 话音刚落,崇庆帝大踏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阴沉,嫔妃们忙不迭蹲身行礼,他只摆了摆手,没功夫理会,看了一眼东配殿,收回视线时,目光变得更为冷冽。 “朕要知道,杨婕妤好端端的,为什么会从轿子上摔下来!” …… 第114章 韩氏降位,五皇子降生 贵妃赶紧上前,“是抬轿的轿夫们办事不力,臣妾已经罚处了,陛下莫要太过动气,以免伤身。” 谁知崇庆帝不仅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生气了。 “贵妃是认为,此事只是轿夫的错?!” 谢贵妃不知道陛下为何如此恼怒和责怪,她第一回见如此怒气冲冲声色俱厉的他,难免被惊吓住,怔怔道:“不是轿夫,还能是谁?”随即想到什么,连忙又道:“韩婕妤臣妾已经在问话了。” 崇庆帝也是第一次发觉,谢贵妃对这后宫中的腌臜手段,知之太浅! 他没再理会惶然无措的贵妃,看仅一个脸生的御医跪在那里,大怒,“太医署的人呢,都死了吗?” 贵妃忙不迭道:“已经叫人去请了,想来很快就能到。” “很快是多快?”崇庆帝一听她这话便知,贵妃才请医师不久。 正说着,陈合松提着药箱子,身后跟着吕致得,脚下生风地来了。 “陛下,微臣来迟。” “怎么是你?”崇庆帝皱眉,“太医令呢?” 他一直都让太医令给杨婉因诊脉,虽然她提了一个安钟禄来用,太医令还是每日都要雷打不动来瑶光宫的。 陈合松赶忙躬身回话,“微臣是在路上被淑妃娘娘身边的明中监传唤来的,并不知太医署情况。” 正在这时,双儿突然从殿内疾走出来,“陛下!我家娘娘大出血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坐不住了,齐齐站了起来,关切地望向里头。 贵妃惊魂未定,“怎么会这样?” 江嫔也是一脸地担忧伤神,“这可如何是好?杨妹妹她还这么年轻。” 安忠禄更是满目惊恐。 “婕妤的胎相一直很安稳!即便受惊,也不该虚弱至此!” 或许是因为痛惜一条活生生生命可能凋败,又或许是迎合崇庆帝,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表现出了及其担忧杨婉因的模样。 其他嫔妃都如此,杨佩宁只会表现得更为痛心。 “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做什么,赶紧配药救她啊!” 陈合松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立马上前,“陛下,当务之急是给婕妤止血再辅以振奋精力之药,让婕妤先把孩子生出来,再治婕妤体虚之症!否则若是血流过多,不仅危及皇嗣,只怕杨婕妤也要出大事啊!只是微臣对婕妤体质不甚熟悉,待孩子生了下来,还得太医令来一同把控配药。” 眼下也无旁人可用,比起年轻又惶然无措的安钟禄,崇庆帝还是更信任陈合松。 “你,给杨婕妤配药,齐覃,去催太医令!” 见他点头,陈合松从箱子里取出纸笔来,“刷刷”两下写了一长串的药,“致得,同我配药!” 杨佩宁见他忧心忡忡,出声宽慰,“有陛下福泽庇佑,杨婕妤必定吉人天相,一定会母子平安的,陛下瞧着是才从紫宸殿过来,想必累坏了,先喝口茶歇息会子。” 话音落下的时候,旁边芡珠端了清茶来。 来了半天,总算听见一句合心意的话。 见淑妃自个儿都忐忑紧张却还来安慰他,崇庆帝立刻想到连御医也是淑妃提前去请的,崇庆帝冲她点点头,端了茶来一饮而尽。 贵妃见陛下对自己不假辞色,却对淑妃这般柔和,又想到前些日子陛下故意维护淑妃的事儿,只觉淑妃狐媚,心里不是很爽快,登时就挂了脸。 杨佩宁只当没有看见。 目光投向正在忙碌的陈合松师徒。 吕致得与安钟禄一般的年纪,手上却十分麻利,陈合松一下令,熟练的就上手了。 反观一旁的安钟禄,许是惊吓太过,看着一箱子的脉象记录,翻来覆去却找不出一个能够给他提供点助力的东西来,他的额头上渐渐慌出了汗来。 最终还是太医令匆匆赶到,他先是十分认同了陈合松的医策,然后同其一同琢磨起后续药方来。 安忠禄如梦初醒,连忙加入,太医令和陈合松并未拒绝,毕竟他也是给杨婉因安胎的人之一。 杨婉因的情形很快稳定下来,里头稳婆和宫女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崇庆帝这才有功夫审理此事。 彼时曹恩保也带了消息回来。 “奴才已经询问过了,都说亲眼看见韩婕妤在宫中乘肩撵疾行,这才与杨婕妤相撞。” 崇庆帝听了顿时沉了脸色,却并未立刻发作。 韩氏总归是这几日的新宠,他父亲官位又颇高。 “韩婕妤,你来说。” 早就心怀忐忑的韩婕妤连忙从座位上起身,跪将下去。 “陛下恕罪,嫔妾才从紫宸殿回挽月宫,便有一小内侍来报说太后召嫔妾至慈安宫说话。嫔妾不敢耽搁便更衣起身,谁知路上不小心被小宫女弄脏了衣裳只能回去换,恐太后娘娘等待久了,便嘱咐轿夫加快脚步,却没料到,在转角处与杨婕妤相撞。” 韩婕妤自知闯祸,连连告罪,“嫔妾的确是无心之失,并非故意,还请陛下明鉴!” 一旁的江嫔忍不住冷哼,“若是谁闯祸了都可以说自己是无心之失,那宫中还要宫正司做什么?” 这时,曹恩面上前禀报道:“奴才已经着人去问了,太后今日并未传召韩婕妤。且二位婕妤相撞之路位靠南御花园,并非是前往慈安宫的路。” 这话几乎将韩婕妤的全部证词给推翻了去,她惊得立刻抬头,“怎么会这样?那个小内侍明明就是那样说的!他一直催促嫔妾,嫔妾这才叫轿夫抄了近道的!” 曹恩保面露难色地告诉她,“婕妤,那条路,根本不能通往慈安宫。” 崇庆帝眼中冷意顿时冷上好几分。 韩婕妤反应也快,立马为自己辩白,“陛下明鉴,嫔妾所言句句属实,嫔妾是真的不知道那条路不对。何况嫔妾与杨婕妤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何苦要害她!” 郭婕妤突然想到什么,起身禀报道:“陛下,嫔妾等在储秀宫学习礼仪时,杨婕妤曾至储秀宫训诫诸位秀女,韩婕妤当时被杨婕妤在众人面前斥责礼仪不周,会不会是因为此事,韩婕妤才怀恨在心?” 其实当时被杨婉因斥责过的不只一个,韩婕妤也不是被说得最狠的,但郭婕妤这么一说,便叫味道变了。 韩婕妤也有了对杨婉因下手的理由。 顿时,她脸色灰败一片,只能含泪死死抓着崇庆帝的裤脚,“陛下,嫔妾没有。” 郭婕妤乘胜追击,“陛下,不管如何都是韩婕妤冲撞才导致此事,那可是皇嗣啊,杨婕妤此时都还生死未卜呢!” 崇庆帝目光骤然冷冽,深吸一大口气,仿佛对韩婕妤甚是失望。 “婕妤韩氏,降位美人,闭门思过一月!” 刹那间,韩婕妤血色全无,瘫倒在地,不敢相信上午在紫宸殿还与她甜言蜜语地陛下,如今便不再信任于她! 韩婕妤很快被侍女扶了下去,这场风波却并未因她降位禁足而彻底平静。 崇庆帝命曹恩保亲自去查那些轿夫和那个假传圣旨的小内侍,可韩婕妤及其宫人根本记不起那小内侍的模样,更别提抓人了。 至于轿夫,因为施杖五十的缘故,已经死了好几个,其余的则命若悬丝,此刻就是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崇庆帝深深看了贵妃一眼,大怒,下令太医署医治好那几个轿夫,又叫齐覃去查管辖调配轿夫的内仆局,必定要查出蛛丝马迹来。 杨婉因这一胎生得艰难,好在太医令和陈合松齐力,才叫保住了孩子和她的命。 夜半时分,五皇子降生,崇庆帝脸上的阴霾才总算退却几分,但杨婉因的昏迷,又叫后宫弥漫了一层挥散不去的阴影。 “娘娘,您认为此事是谁所为?” 回宫的路上,扶桑如是问起。 杨佩宁望着漆黑一片,仿佛巨兽深渊巨口的皇宫,面无表情。 “谁最不希望后宫有孩子降生,谁最厌恶韩婕妤,便最有可能是凶手。” 闻言,扶桑面带忧色,“娘娘膝下也有皇嗣,又与二姑娘不睦,奴婢只怕……陛下和其他人会怀疑到娘娘身上来。” 前头,宫灯内的火苗在夜风下摇曳,映入杨佩宁的眼底,闪烁跳动…… 第三日,杨婉因才幽幽转醒。 产房上濒死的感觉令她许久不能回神,害怕到身子都在颤抖,尤其感觉到自己这幅身子如今的残败之感,更叫她失神无比。 她突然很后悔,为何要仗着身孕去给杨佩宁找不痛快,她……只差一点儿就死了! 见菊韵过来,她来不及询问腹中孩子,立刻愤怒地问她:“安忠禄呢?!他不是说只是一点点让我脉象看起来虚浮的药吗?怎么会成了这样!!” 菊韵连忙哭着跪下去,“姑娘,奴婢也不知晓为什么会这样!”她哭着哭着,忽而骂道:“都怪那些轿夫还有韩氏,好在陛下已经下旨将韩氏降位为美人,那批轿夫们也被施了杖刑,虽有几个还活着,却同死人差不多了。” 杨婉因听了,却尤嫌不足,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恐惧令她无法压抑内心的暴戾,大骂出声。 “那批贱民,连个轿子都抬不好,活该去死!” …… 第115章 皇后心计 “还有那韩氏,竟然只是降位美人?!” 当初舒婕妤得罪她,都是降位宝林,凭什么姓韩的可以如此舒坦? “陛下呢?我要见陛下!” 崇庆帝正巧到门外,由双儿引着进来,冷不丁听了这么一声,忍不住皱眉,“你才醒,怎么不好好安养?” 倒是在这儿大呼小叫的。 杨婉因一见到他,眼睛立马酸了,一下扑到他怀中。 “陛下,我险些死了!” 崇庆帝坐在床沿边,察觉到她浑身颤抖个不住,难免心疼,拍着她的后背安慰。 “我知道,已经派了太医令给你日日看诊,确保你康复。” “只是这样?”杨婉因猛地推开他,眼角挂着泪,不可置信看着他,“陛下不是不知道,是韩氏撞了我!陛下为何不重重罚她?” 崇庆帝伸手想擦掉她眼角的泪,“韩家是镇守西南的重臣,不能太苛刻,何况,她并未做错什么。” “啪” 杨婉因打掉他的手,怒不可遏,“什么叫没做错什么?她撞了我!令我摔落肩撵以致早产!她近日得你眷顾,难免嫉妒对我下手,这是事实!” 这一动静,吓得曹恩保呆滞不已,“婕妤,您……您怎能……” 崇庆帝也有些恍惚,看着自己被打下来的手,怒意一下便起来了。 他是天子,没有人敢在天子面前无礼! 他拂袖起身,威势毕露。 “放肆!” 帝王一怒,殿内的人害怕得忙不迭跪将下去。 菊韵死死垂着脑袋,期盼陛下不要怪罪她家姑娘,更不要因为她们姑娘而惩戒她们这些下人。 刹那间,殿内变得静悄悄的,所有人连呼吸都放缓了。 唯有一个宫女膝行向前,在他盛怒之际“咚咚”叩了三个响头,替自家主子求情。 “陛下恕罪,婕妤她才生产完,受了惊吓还未缓过心神,求陛下千万不要怪罪婕妤!” 他瞥了那宫女一眼,只望见她低垂着的头颅,收回视线来,居高临下看着杨婉因。 “你说韩氏撞了你,那么朕倒是要问问你,瑶光宫一切朕都给你安排好了,朕早就提醒过你,为了你和孩子安危,生产之前都不要离开,更不要与旁人多见多话,你为何偏不听劝,一定要日日出门自讨苦吃!” 杨婉因才惊觉自己生气太过失了礼仪,闻言有一瞬的心虚,她但那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她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我替陛下怀着孩子,却要日日禁足,不得陛下看望,我只是出门散心都不可以吗?” 她有身孕,便是整个后宫最金贵之人,陛下合该顺着她的心意。 崇庆帝早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目光微冷,“你只是出宫散心吗?那你为何日日往倚华宫去。” 杨婉因垂眸,眸光闪烁,“怀孕期间,心里思念家人,想见见姐姐而已。” “是吗?朕竟然不知,你之前那么恨淑妃,到底是何时幡然醒悟过来的。” 杨婉因本身就厌恶极了淑妃,知道越说越错,于是眼珠子转了转,愤愤道:“我就知道,陛下总是维护她而冤枉我。我是真心想要与姐姐重修旧好,谁知她却处处避我而不见,这才叫我日日去寻遭遇此等祸端。生产时听人说,我才摔落不久,姐姐倒是早早就到了,也真是赶巧了。” 崇庆帝知道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觉得此事与淑妃有所关联。 他只道了一句,“你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谁知此话一说,倒叫情绪不稳定的杨婉因瞬间更是激动起来。 一向对崇庆帝十分自信的她,第一次升起危机感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陛下你也要被她伪善的面孔给骗了吗!” 她绝不允许,陛下如此信任其他女人!何况此人还是杨佩宁!! “陛下别忘了,姐姐可是膝下有皇子的人,再温柔和善的人,为了孩子的前程,也会变得心如蛇蝎!” 崇庆帝下意识皱眉,怒斥,“你怎能这样想你姐姐!” 见他还是言语偏袒,杨婉因气得想要从床上撑起身来与他争执,谁知这一动作令她原本就不大好的身子遭了殃,下体剧烈疼痛起来。 “啊——” 她捂住肚子,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好痛!” 脑袋磕头磕到冒了血的双儿立马起身去看,“婕妤您怎么样!” 崇庆帝也顾不得与她争论质问。 “将太医令和陈合松叫来,快!” 杨婉因疼得身子都蜷曲起来,嘴唇发白,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捏着双儿的手,对着他扬声道:“陛下,姐姐本就不喜欢我,即便为了皇嗣,您也不该偏私啊!还有韩氏,正因她家中得势,才会更在意皇嗣的存在!” 她咬牙切齿,不管如何,她要拉一个垫背的。 双儿目光瞬间阴沉下来…… 崇庆帝等到医师们来时,他才离开,眼里目光深沉。 “那几个命大的轿夫醒了吗?” 曹恩保连忙上前回话,“醒了,齐覃去问话了。这个时辰,他估计已经在紫宸殿等着回陛下的话了。陛下要回去吗?” 崇庆帝望着渐渐落下的夕阳,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倚华宫中,一个御前内侍打扮的人匆匆进了殿内。 彼时杨佩宁肃色思索着什么,见此人面生,挑了眉眼望着他。 “你说是齐覃让你来的?他让你带什么话?” 那小内侍飞快给杨佩宁见了礼,许是一路跑过来的,还喘着粗气,却不敢耽误,“中监大人审问前日给杨婕妤和韩美人抬肩撵的轿夫,其中一人松了口,指认是娘娘您贿赂内仆局!齐中监知娘娘您必定是被陷害的,可却不能隐瞒不报。陛下闻听此事发了火,正在赶往倚华宫来问话。中监大人让奴才提醒娘娘,快些想法子应对吧!” 杨佩宁本不信任齐覃。 可同样的话,不久前李安的人也来汇报过。 轿夫唯一指控的,只有倚华宫! 瑶光宫双儿也递话来,说帝王心思恐生变。 这便由不得他不信。 尤其是没过多久,又有御前内侍来提醒她准备接驾。 倚华宫上下顿时警惕起来,“陛下怕是真疑心了您,再有那轿夫的‘证词’在,只怕不好啊!御驾就快到倚华宫了,娘娘,如今该怎么做?” 扶桑迅速思索,安慰她道:“好在娘娘有齐覃和李安的人提前告知消息,不至于腹背受敌!只要娘娘能够在陛下来时适当说一说,撇清与内仆局的关系,打消其疑心,此事也就过去了。” 杨佩宁下意识点头。 留给她思考的时间不多,她立刻吩咐: “槐序,将公主抱去侧殿休息。” 皇嗣出事,她再将妙仪抱在眼前,只会徒增他疑心。 芙娘也立马起身,“奴婢去准备陛下喜欢的吃食来。” 杨佩宁颔首,扶桑也跟着细细思索起来。 “宫中怎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二姑娘来寻您期间便遭遇此祸!必定有人暗害,更想借此栽赃于娘娘。” 一旁明仲开口,“说起肩撵,若非当初贵妃在陛下跟前请求,婕妤位分上不会人人都有。” 扶桑忽然想到什么,“近日贵妃整顿后宫,与内仆局接触也不少,会不会是她?她虽瞧着不像有那起子手段的人,可难保是扮猪吃老虎也不一定。” 明仲却有不一样的看法,“若说内仆局,皇后才算是一手遮天。她一直想对杨婉因下手,只是碍于陛下安排在瑶光宫的人保护,未曾得手。或许贵妃是受了皇后的‘启发’,才主动提起此事企图立一个贤妃的招牌。” 扶桑想想也对,转变了思路,“前日在瑶光宫,皇后虽然没来,但江嫔一直言语引导其他嫔妃激怒贵妃,贵妃才会失了理智,下令杖责重罚,在未查清事情前,便打死了几个轿夫,失了许多线索。” 许多证据都表明,此事与贵妃直接相关,却与皇后脱不了干系。 一直没说话的杨佩宁语气幽幽,“也难怪扶桑你,怀疑贵妃用心。” 这便是她更倾向于幕后主谋是皇后的意思。 扶桑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若真是如此,皇后仅仅借着这么一件事情,便牵扯进了您和贵妃,又叫二姑娘早产,韩婕妤失宠!” 杨佩宁冷哼,“她估计连杨婉因和那一胎都不想放过,早产,只是杨婉因命大而已。” 饶是她都不免咋舌,“皇后果然一如既往的狠辣。” 想明白了这一切,她要解困,其实便不难了。 毕竟后宫之中,敢假传太后懿旨又操控内仆局的人,除了皇后,便没有其他。 更何况,比起她,崇庆帝更愿意怀疑是皇后。 她只需要顺从崇庆帝心思,在陛下问话前,将此事推到皇后身上即可…… 她只是疑惑,“皇后这一次虽然算计了所有人,可自损更巨。” 只要崇庆帝稍加思量,便会知道是她,哪怕没有证据查不出来,她依旧更受帝王猜忌。 崇庆帝可以容忍她一次两次,难道还会放过这一次吗? 对皇后而言,这分明是死局! “她何必如此?” 但这并不是眼前她最需要考虑的。 对她来说,只要皇后被猜忌,她便可以轻松被摘出来。 聪慧如杨佩宁,很快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和话术,只等着崇庆帝来…… 彼时夕阳将落,崇庆帝的御驾已经到了倚华宫外。 杨佩宁也领倚华宫上下在廊檐下等着,预备迎接。 宫墙外,御前带刀侍卫整齐行进的声音停下。 “磕哒” 杨佩宁听得出来,这是肩撵放下的沉闷声响。 她下意识摆上自己反复打磨过最得体又不缺妩媚动人的笑容。 可就在顷刻间,她的笑容逐渐僵硬消散,眼里浮现出一抹茫然的神色。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李安转为掖庭令后,还熟知御前状况吗?” 扶桑一愣,随即满目惊恐。 “不对!” 第116章 帝王猜忌,博弈 这日,直到深夜时分,崇庆帝才离去。 倚华宫中,送走了皇帝,杨佩宁一改方才在帝王跟前平静温柔的模样,目光里融了深夜的暗色。 扶桑端了清茶来,“娘娘,先喝口茶缓缓心神吧。” 杨佩宁接了,却没喝,手指无意识描摹着茶盏边缘的轮廓,眼底森冷一片。 “原以为皇后是冲着皇嗣去的,没料到竟是奔着我来的。” 她呵了一声,“难为皇后,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在这里等着我。” 她险些,便要万劫不复了。 一旁换灯台的槐序听得云里雾里,早就忍耐不住了,连忙凑上来,“娘娘,今日到底发生什么了?奴婢怎么听不明白。” “还有之前,明明娘娘您都嘱咐奴婢将公主抱去侧殿了,突然又折返回来抱了公主去内殿,连御驾也不接了。奴婢还怕陛下怪罪,担心了好久。幸好陛下一如既往待娘娘好,只与娘娘笑着说话。只是陛下这么晚了竟然没有留宿,走的时候脸色也不大好的样子。” 明仲在此时入了殿门,禀报道:“娘娘,陛下从瑶光宫出来就径直来了咱们这里,根本没有回过紫宸殿!” 槐序更纳闷了,“我还说方才你怎么不在,原是去查这个了,可陛下回没回紫宸殿有什么要紧?” 扶桑见她还一脸疑惑,问了她一句,“你可还记得,齐覃派来的那小内侍怎么说的?” 事关重大,槐序自然没有忘记,“他说陛下正在来倚华宫问罪的路上,且已经知晓娘娘‘贿赂’内仆局——” 槐序猛然被自己的话怔住,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般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可置信道:“齐覃骗了我们!陛下都没有回过紫宸殿,根本不知道轿夫的证词!” 可越是这样说,她却越疑惑,“可李安不也提醒了同样的事情吗?” 槐序想到什么,很无法接受,“难道是李安背叛了娘娘?!” 扶桑摇头,“不,李安并没有背叛娘娘,反而忠心不二。正因如此,我们才险些中了圈套。” 她缓缓开口解释道:“李安曾派人提醒娘娘,轿夫们的证词对倚华宫不利,让娘娘小心。却并未提起陛下已经知晓此事。”饶是扶桑理清了前因后果,此时都不免心有余悸,“不是他不中用,是陛下根本就没有先回紫宸殿听轿夫供词,而是直接来了倚华宫!何况他一个掖庭令,已经少在御前走动,即便有人在御前替他效力,可那些人如何得知此等密辛?” “只有一个可能————”扶桑正色,“那便是唯一知道此事的齐覃,主动将消息放了出来。” “等到李安先来汇报消息后,齐覃的人再来,由于事实确凿,哪怕在李安汇报的基础上加上些什么话,这么短的时间内,也很难发觉斟酌出来。毕竟他在御前行走,比李安知道更多也是情理之中。” 说到此处,扶桑深吸一口气。 “所以,但凡娘娘提及内仆局的事情,等到陛下回紫宸殿知道轿夫指控后,便可以断定,咱们娘娘在御前有眼线人手。” “陛下疑心最重,最无法接受的,便是棋子反噬其主。” “一个嫔妃比天子还早探知消息,那么这个嫔妃,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说完,她看向自家娘娘。 杨佩宁没有说话,便是默认她这番话的真实性。 槐序仿若被雷劈了一般呆滞。 “所以陛下今日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后宫妒忌争宠之事,而是为了试探娘娘您是否对陛下全心全意的忠诚?” 扶桑点头,“之前新人入宫的时候,陛下曾碍于情面去过椒房宫一趟。或许在那个时候,皇后就已经在陛下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槐序沉默半晌才开口。 “可偏偏陛下看起来如往常别无二样,若非扶桑姐姐提醒,我根本不可能想到陛下有这样的心思。” 想到陛下来倚华宫时对自家娘娘和公主宠溺又喜爱的模样,她只觉得违和又恶心得厉害。 “若娘娘也如奴婢一样被混淆视听,那么现在,倚华宫会是怎样的状况?” 想及那样的境遇,侍立在一旁的三人冷不丁齐齐打了个冷颤。 那一定是比陛下亲眼看到淑妃推杨婉因落轿,令皇嗣无法降生还要严重的事! 明仲率先回神,“陛下既然怀了试探的心思,那么便不可能提前告知要来倚华宫,那个来叫娘娘预备着接驾的御前内侍,想来也是皇后的人。娘娘若是真准备迎接御驾,陛下见了,必定会先入为主怀疑起来,等到娘娘再提起内仆局,陛下即便想不疑心娘娘,都难了。” 槐序咬牙,“皇后杀招,果然凶狠!” 她又一次感受到皇后的恐怖。 扶桑看向杨佩宁,“如此看来,皇后早就疑心您在御前有人了?” “她大抵这样猜测。”杨佩宁看着茶盏中晃荡的茶水,目光也掀起层层涟漪,“但不管我有没有在御前安插人手,皇后这一步棋,都可以让陛下对我起杀心。”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皇后与她,都是最清楚帝王心的人。 “设计戕害嫔妃伤害皇嗣,已经足够成为让我去死的罪名了。” 到那时,崇庆帝不会理会她是否冤枉,只会顺水推舟,先占尽天理人伦地杀了她。 槐序无法想象,短短的这几个时辰里,娘娘竟然经受了这样大的生命威胁! 可在陛下来的时候,娘娘还是保持着端庄优雅,与陛下宛如至亲夫妻一般逗弄着公主,其余什么话也不多问多说。 任谁看了,不说帝妃情深? “那陛下今日并未留宿,而是选择回紫宸殿……”槐序担心不已,“会不会……” 槐序是杨佩宁这帮信任的人里年纪最小的,见她小脸发白的样子,她冲她露出了一个笑来。 “没事了,这关已经过了,去睡吧。” 闻言,槐序心里那颗大石头才算落下。 “不睡,奴婢要陪着娘娘!” 杨佩宁笑着摇头,“你去帮我陪着妙仪吧,我乏得厉害,今日不能与妙仪同睡了。” 槐序闻言,不疑有他,“好,奴婢这就去,娘娘您也早些歇息。” 槐序行了礼,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杨佩宁见了,原本有着浓厚阴影的眼里也跟着浮上一抹轻快来。 “娘娘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扶桑看出了她的心思,看着槐序离去的方向,忍不住叹息,“槐序藏不住事儿,什么都写在了脸上了。” “所以啊,”杨佩宁道,“也无需让她跟着我们一起受这一夜的煎熬了。” 崇庆帝心思莫测,连杨佩宁自个儿也无法笃定,他是否真的相信了她。 “说起来,娘娘是怎么发觉不对开始怀疑的?” 杨佩宁想了想,“或许是我一直对齐覃心存疑虑,也或许是御驾到倚华宫外的时候,曹恩保并未高声通报。” 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而已。 甚至于有的时候,崇庆帝兴致上来了,就是不通报就随意进倚华宫来的。 可杨佩宁警惕惯了,总宁愿多想一想。 这些年,她习惯了这样。 也幸好,她尚未被帝王之宠麻木了警惕之心。 扶桑和明仲听来,打心眼里的钦佩。 扶桑道:“今夜,只怕宫中许多人都无眠了。皇后只怕还等着看娘娘落败。” 杨佩宁端了茶来,一饮而尽,放下杯盏之际,她笑了。 “皇后在我身上这样花心思,我若不反击,岂非太无趣了些?” 即便今夜还是逃不过帝王疑心,她也要拉一个皇后来垫背! 皇后既然要疯,她就推她一把。 对了,还有个杨婉因。 “明仲,你让小橙子去瑶光宫走一遭,找到双儿,就说……” 明仲会意,很快退了出去。 “那今夜,奴婢陪着娘娘。”扶桑柔声道。 明仲交代完了事情,打发原本该守夜的那内侍去休息,将自己的被子搬到了正殿廊檐底下,盘腿坐了上去,听着殿内娘娘和扶桑说话的声响,双目盯视着倚华宫大门。 …… 紫宸殿中,正是灯火通明。 “已经查出内仆局丞有人收受贿赂在两位婕妤的肩撵上都动了手脚。只是最直接相关的轿夫,已经死在了杖刑之中,查无可查。只有一个轿夫,供词说是淑妃指使,现下那轿夫正养着病,随时可听陛下传召。” 齐覃躬着身子,眼里精光闪烁。 皇后娘娘此招杀人诛心,陛下得知淑妃窥探天子行踪,必定震怒。 借此机会,皇后娘娘还可以顺势查出淑妃安插在御前的人是谁,一举铲除! 想及此,齐覃嘴角微弯。 他已经猜到是谁了。 等到李安被摁下去,御前除了曹恩保,便是他齐覃! 可他等了许久,崇庆帝都并未如预料之中那样生气愤怒,他缓缓抬头,忽然发现陛下正直直望着他。 齐覃心跳漏了半拍。 “陛下?” 崇庆帝收回视线,“查无可查?如此说来,贵妃那杖刑还真是及时。” 齐覃松了口气,连忙道:“说起来,其实轿夫们一向身强体健,哪怕是五十杖下去,怎么就死了这么多人,关键人物还赶巧都在里头。” 崇庆帝面对着他,负手看上首的“正大光明”匾额,嗓音里听不出情绪来。 “施杖刑的,是掖庭。你是怀疑李安和此事有染?” 齐覃赶忙垂头,“奴才不敢,只是心中实在疑惑。” 崇庆帝没有责骂他,“来人,传李安来见朕。” 翌日一早,椒房宫中皇后便起来了。 江嫔和郭婕妤分坐左右,见她来,齐齐起身行礼。 江嫔迫不及待地向她禀报,“听人说,昨夜陛下从倚华宫离开时,脸色很是难看。昨儿夜里,陛下又急召了李安前去。” 她笑得畅快极了,“这一回,看陛下还怎么偏袒淑妃!” 郭婕妤不似江嫔那般笑得夸张不体面,但眼角眉梢也藏不住喜色。 “娘娘睿智,贵妃空有家世却不成气候,淑妃一倒,德妃身为后戚族女,也没法子独占宫权。韩杨二婕妤尽数失宠,这后宫,便是娘娘的天下了!” 皇后坐在龙凤呈祥宝座上,一身华服也掩盖不住她灰败的气色。 她咳嗽了两声,望向江嫔和郭婕妤。 “别高兴得太早,杨佩宁狡诈,陛下赐死的旨意一日不下,她就还有可能起复。” 郭婕妤对皇后很是敬佩,可提起淑妃却不以为然。 “娘娘深谋远虑,淑妃必定不敌。她深受皇恩,也必将溃败于君恩。” 皇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看似必赢的局面,皇后心底却仍旧不能安心。 这些年,从王府到东宫再到皇宫,但凡得宠的都死了,唯有杨佩宁。 她太清楚此人有多么警惕,这才想尽法子迂回对付。 她也十分清楚,她与淑妃已经斗到头了。 必定一死一活。 杨佩宁尚且康健,可她日日吃着这些药下去,已经活不了太久了。 这叫她如何能甘心呢?拉着杨佩宁一起,黄泉路上做个伴儿,这才好啊。 皇后没有吭声,两人也不敢再说话,三人就这么坐着,直到辰时都快过尽时分,兰心得了消息,匆匆进殿来…… 第117章 质问降位,帝王不舍 “娘娘,指认淑妃的那轿夫疮疡溃发,死了。淑妃已经被急召入紫宸殿了。” 江嫔闻言下意识看向皇后,眼里一抹惊恐之色转瞬即逝。 “娘娘睿智,如今可算是死无对证,哪怕陛下再信任,淑妃也洗不清了。” 皇后紧皱着眉头,死死看向兰心,“轿夫怎么会现在就死了?” 事态生变,兰心面色也十分焦急,“奴婢不知,掖庭的人传话来,只说是那五十板子打得太狠,那轿夫又没得到好的治疗,伤口溃烂不治而亡。” 江嫔和郭婕妤齐齐一愣。 “轿夫之死,不是娘娘所为?” 皇后脑海里思绪飞旋,没好气道:“那轿夫本就是要死之人,但不该是现在!陛下生性多疑,正因为死无对证,反而叫陛下认为淑妃是清白的。” 那么多轿夫都被贵妃的旨意弄来死了这么多,淑妃倒下几乎是既定之事,她何必在这个节骨眼多此一举? “掖庭虽是李安为长,但那几个轿夫却是齐覃在看着,有娘娘授意,他必不会肆意胡为。”郭婕妤迅速冷静下来,思索道:“如此说来,那轿夫之死,难道真是个意外?” 皇后讳莫如深,“本宫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 可这后宫之中,谁还有这样大的手段在她眼皮子底下杀人? 与此同时,紫宸殿中,杨佩宁福身,给他请安。 “不知陛下唤臣妾来,所为何事?” 崇庆帝轻轻抬手,示意她起身,却没说话,垂眸望着她。 杨佩宁许是被他看得久了,倍感疑惑,“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涉及什么要紧的事情。” 崇庆帝见她目光清澈,眼里无惊无喜,半点没有掩藏什么的样子,开门见山道: “这几日令人追查你妹妹摔落肩撵之事,发现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暗害。” “怎么又是这样?!”杨佩宁因为见到他而笑颜满面的脸上顿时失去了大半血色。 崇庆帝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眼神也跟着黯淡下来,语气哀伤。 “这些年,朕的孩子死了不少。王府,东宫,甚至是后宫之中,鲜少有子嗣存活,至今不过四子一女。”他看着杨佩宁,似有所指,“而嫔妃之中,数你福气最浓,平安生产了连彰和永宁。” “臣妾能平安生下两个孩子,皆仰赖陛下照拂,否则……”说这话时,她眼中除了感激之色,还有后怕,“只怕也同李姐姐和吴良娣一般,香消玉殒了。” 听她提起这两个人,崇庆帝更是心绞痛不已。 李孺人曾是继淑妃之前他最喜爱的嫔妃。吴良娣的父亲,更是文官之中难得没有同王氏勾连,一心尽忠于他的。 只可惜,她们两人都因难产而亡,吴良娣好歹好留下个病弱的二皇子,李孺人却是母子俱亡。 吴良娣和李孺人死后,文官重臣里,便算彻底没了愿意私下投奔他的。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琅琊王氏威重至此,又逢先帝病危,无暇挟制,这才叫他登基之后,受尽掣肘! 崇庆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朕知道你聪慧心善,又懂得朕的心思,所以朕提拔你看重你,更心疼咱们的孩子。同样的,你妹妹腹中的孩子于朕而言,也是如此。” 杨佩宁听他这样说,面色有些不自然。 崇庆帝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你知道吗?昨儿齐覃来报,有位轿夫指认了是你贿赂内仆局的轿夫们,这才叫韩氏和你妹妹巧遇又撞上,最终导致这般祸事。” 杨佩宁闻言,大惊失色,连忙矮身跪将下去,抬头望着他,“陛下,臣妾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哪个轿夫这样说,臣妾可以与她对峙!” 崇庆帝望着面容姣好的淑妃,突然想起上回舒婕妤那事发生时,她便是这样临危不惧地对上那些害她的人,给自己洗脱了罪名。 这是他最欣赏淑妃的地方。 她娇柔美丽,但却足够有勇有谋,不是只一味依靠他来救的菟丝花。 只可惜这一次……形势对淑妃太过不利。 “那轿夫,昨日已经死了。” 杨佩宁那股子势要博弈的心思,仿佛一瞬间散了大半,不禁喃喃自语。 “好好的人,怎么会死了呢?” “人已死,再想也是无用。”他叹了一声,继续道:“只是朕昨日去了瑶光宫,听你妹妹说起,她之所以出宫是为了去见你,可你却次次避而不见。她是去寻你的路上,才出了意外。且因为她得朕宠爱时机特殊的缘故,你也并非没有怨恨她的心思,可那日她出事,你却是第一个到的,这些,你又作何解释?” 杨佩宁怔愣良久,许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走入死局,她眼角一行清泪落下。 “臣妾不敢欺瞒陛下,臣妾的确是个善妒的女子。” 她垂眸,不敢抬头望他,眼泪却啪嗒啪嗒地掉落。 “没有哪个深爱陛下的女人,能够容忍其他女子介入,尤其这个人,还是臣妾最疼爱的妹妹!” 她哭了好一会儿,缓缓抬头,因为哭泣悲切,她眼角腥红一片,嗓音也嘶哑了,“臣妾的确怨恨极了她,怨恨她为何一定要在臣妾怀孩子的时间与陛下在一起,更怨恨她对我和孩子动手!” 崇庆帝闻言,深深看向她。 “你都知道了?”随即,他眼神变得危险,“正因如此,你才要杀了她和孩子?” 是啊,淑妃向来聪慧机敏,怎么会不知道他有意替杨婉因打掩护? 杨佩宁哭着哭着便笑了。 “臣妾是受过罪的人,哪里忍心将这些恶事又付诸于另一个人身上?臣妾因为她是亲妹妹而更怨恨她,却也因此更下不去手。何况,她是陛下心悦之人,她腹中是陛下的孩子……若是孩子遭遇什么不测,最伤心的只会是陛下。臣妾,不愿看见陛下难过。” 闻言,崇庆帝默默良久。 是啊,孩子出事,杨婉因伤心怨恨,可他这个做父皇的,难道就不心痛了吗? 果然,宫中最懂他的,只有淑妃。 “可你既然知晓朕看重她腹中孩子,为何不护着看着,反而叫她大张旗鼓追着你跑。”说到底,他心中还是有气的。 杨佩宁闻言,双目含泪望着他。 “陛下不是不知道,她甚至希望我去死!她怀着孩子,却偏偏日日来找我,臣妾不敢也不愿意见她。”她越说越难过,“无论最终是我害了她,还是她害了我,都是姐妹成仇的宫门丑事。” “妙仪到底平安生下来了,臣妾也不愿意再苛责这些事情。自打陛下册封于她,臣妾虽难过,却也已经接受了这现实,只愿平安相处便罢了,又何必处处刁难,甚至去害她?” “说起来,她若是真爱陛下,怎会不知道陛下对她处处关心,将瑶光宫上下维护如铁桶一般,却偏偏要出门来?若非臣妾及时去太医署传唤医师,恐怕五皇子都无法安全降生了!” 说起皇子险些出事,她看起来比崇庆帝还愤怒,可她竭力地将那些情绪压下去,期冀地望着他。 “陛下如何怀疑臣妾都不要紧,但臣妾只求陛下不要被人蒙蔽。五皇子出事,必定有人暗害,此人若不除,后宫焉有安宁之日?以后的皇嗣,又如何再能安全降生?” 崇庆帝一直都知道淑妃对他的关心深入骨髓,对他的其他孩子们,也从来温和。 所以,他也愿意相信这次,不是淑妃指使。 “罢了。”他摆摆手,“朕已经知道你的心思,只是轿夫证词摆在那里,朕也不能坐视不理。” 他柔声,“朕会降你为婕妤,贬斥至冷宫,待事情查清,朕再放你出来。这样,对你也好,省去外界诸多非议。” 杨佩宁没想到这样也被罚了降位,难免哀伤,可她并未争辩什么。 只是跪着给她磕了个头。 “臣妾愿意等,等陛下还臣妾清白。临行前,嫔妾有一个请求。还望陛下能够应允。” 崇庆帝见她不哭不闹,点头。 “你说。” “连彰在皇子所,有御前侍卫看护,臣妾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妙仪,她年岁还小,臣妾信不过旁人,只求陛下能够允许妙仪暂居紫宸殿陛下身边。臣妾不敢扰了陛下清净,会让扶桑和芙娘带着乳母们随身看护。” 事关皇嗣,崇庆帝自然答应。 “永宁是福星,又是朕第一个公主。朕自然会亲自照料。连彰那里,你也无需担心。” “多谢陛下。”杨佩宁又磕了头才起身,双眸垂泪地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要将他的样子描摹刻在心中一般。 “嫔妾不在的日子,陛下一定要仔细身子。朝政再难,陛下也莫要忘了朝食晚膳。” 有风自廊檐口吹来,撩动淑妃月白色长裙翩飞舞动,她就这么笑着与她对望,眼里有爱意和散不去的哀愁,仿若神仙妃子一般随时要离她而去。 这一刻,崇庆帝很想留住她。 他突然舍不得了。 可他竭力忍住了。 淑妃不入冷宫,皇后和王氏一族哪里会放松警惕? 他不允许自己的计划,有任何闪失。 “陛下,娘娘已经离开了。” 曹恩保上前奉茶时,他还望着杨佩宁离开的地方失神。 他眼神渐渐聚焦,郑重嘱咐,“曹恩保,你要替朕盯着冷宫。朕不希望,等一切结束时,淑妃有一丁点儿损伤!” 第118章 淑妃陨落? 杨佩宁降位婕妤,贬斥冷宫的消息一出,阖宫欢喜。 最高兴的,莫过于瑶光宫。 杨婉因才醒,便听得这样的好消息,只觉身上的痛苦都减轻了,十分的扬眉吐气。 “杨佩宁也有今日!” 自家主子的心腹大患倒下,菊韵与主子感同身受般幸灾乐祸。 “陛下顾念着旧情还留着她婕妤的位份,但去了冷宫谁能出来?她已然是气数尽了!奴婢恭贺主子!” 杨婉因一口饮尽杯中水,心口中那口气,终于顺了。 “宋嬷嬷的仇,也算是报了。从今往后,杨家便只有我一个女儿光耀门楣了。” “那是,”菊韵知道自家主子喜欢听好话,不遗余力地谄媚奉承道:“主子您已经平安生下了小皇子,凭陛下对您的喜爱,只待您养好身子,必定晋位为嫔,独掌一宫!” 杨婉因顺势打量起这瑶光宫正殿的布置来,“是啊,从前虽也住在正殿,却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只是这嫔位,也不算高。” “主子您才十七岁,天底下十七岁就封嫔的能有几人?何况老大人官职低了些,陛下说过,未免树大招风,要一级一级缓缓地升,日后才不被言官们诟病呢。有陛下在,您再难熬还能像大姑娘那样熬七八年吗?主子您只管好好养病,待病愈后一举夺得陛下的心,届时什么好没有呢?那批才进的新人嫔妃们,也只能对着您羡慕敬畏了。” “说得也是。”杨婉因点点头,想及宫中嫔妃之多,难免觉得危急,“自打那个小赔钱货满月宴上出那事后,陛下对我便不比从前好了。既然要争宠,还得从其他地方多下些功夫。” 她看向菊韵,“近日你还能联系上庆王的人吗?” 菊韵连忙点头,“庆王爷虽然去了南方,但王爷说了,只要主子您需要,他的人随时效劳。” 杨婉因笑了,此时,那股子自己是天命之女的感觉又回来了。 皇帝也好,王爷也好,只要她稍微一勾手,便都将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只是这样还不够。”曹进没了后,她受限太多,“御前,我需要有一个人。” 说起这个,菊韵脸色不好,“那个叫小银子的十分的不识好歹,始终不肯接受主子您的招揽,实在可恶。倒是那位叫齐覃的,如今御前,除了曹恩保,可就是她最得眼了。连掖庭的李安都因为这次事件被陛下训责,唯有他一点儿事没有。” “齐覃?倒是个可用之人。至于那个小银子,既然不肯为我所用,也不能便宜了其他人。”杨婉因勾唇一笑,“曹恩保不是正在查是谁杀了那指认杨佩宁的轿夫吗?让庆王的人把此事推到小银子身上去。一举两得。” 闻言,菊韵拜服得五体投地。 “主子聪慧。” 大感前程光明的她很快拿着信物到了老地方见庆王的人。 此人一副内仆局的打扮,见了菊韵很是恭敬。 菊韵明知对方身份高过自己,却并不以为然,昂着下巴叮嘱她杨婉因的打算。 那人听后便是一脸菜色。 之前杨婕妤让他杀了轿夫,他已经是提着脑袋才做成的了,亏得他命大才没被发觉。 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是明哲保身,及时跑路,可这杨婕妤却还叫他继续深化此事,栽赃给别人,还是御前的人! 她脑子坏掉了吧! 他很想骂人,可一家老小的命还握在庆王手里,不敢深得罪了菊韵,只能委婉道:“此事难办,姑娘可否准我斟酌些时候?” 菊韵听了这话很不爽快,“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家主子看在你辛劳的份上,特地为你支招找了替死鬼开罪,你却如此惫懒!小心你家主子回来了我告上你一罪!” 他眼里闪过一抹浓烈的恨意。 这杨婕妤,说得好听。 栽赃给谁这样的话谁不会说?难的是具体要如何实施还能够不被发现。 可偏偏被人拿捏了家人,他就算是死,也只能听从。 于是他脸上挂了讨好的笑,“菊韵姑娘,千万别,我这就去做就是了,叫婕妤放心。” 菊韵这才满意地离开了。 在两人走后,一个人影从假山后出来,七拐八绕地到了椒房宫。 “果然是她。” 皇后咳嗽了一声,“这杨婉因,倒果真有些本事。” 底下今日只坐了郭婕妤,“只可惜不知道那人背后是谁?竟然能在表姐您手底下杀人。” “天底下,能做到此等地步的,恐怕也只有皇族之人了。” 她们琅琊王氏再怎么权倾朝野,宫里的人手眼线却不多。 还得是从小就生活在宫里的人皇室子,才处处都是暗桩。 “不管是谁,敌人的敌人,就是咱们的朋友。杨婕妤不是想要齐覃的效忠吗?表姐不妨成全了她,正好借此探听她的动向。”一个有皇嗣的婕妤,还是被崇庆帝那样宠爱过的,郭婕妤很是防备。 皇后欣赏地看了她一眼,“难怪姑祖父绕过国公府的人让你入宫,你果然很懂得这些。之前与韩婕妤争吵,也是故意为之吧?” 郭婕妤微冷的眼里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狠,“我和韩氏家世相当,又同为婕妤,注定要拿到一起比较,也注定只能有一个人独占鳌头。若非那样做,怎能叫陛下厌我而宠韩氏呢?当初陛下有多喜欢韩氏,如今出了事,陛下便会有多膈应。” 她打小就是家里最聪明的那个。 所以,宁国公府也好,侍郎府也好,乃至于琅琊王氏都算在其中,嫡出庶出的女孩子们层出不穷,可她永远是最受关注的。 这也是她引以为傲的资本。 说完,郭婕妤忽然发现皇后目光幽幽望向自己。 她心神一震,赶忙收了那股子得意劲。 “自然了,外祖父让我入宫,一切都是为了辅佐表姐。如今淑妃已倒,咱们不如趁此机会解决了她——” “不可。”皇后想也没想拒绝。 郭婕妤不理解,“为何?若不趁虚而入,等到她又被陛下记起,更难铲除。” “本宫不相信陛下这么快就厌弃了杨佩宁。”只是一个轿夫的证词而已,凭淑妃那三寸不烂之舌,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皇帝早就不想她活着了,她这时候动手,只会加剧自己的灭亡。 这样想着,胸腔里一股子浊气涌上喉咙,皇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郭婕妤连忙将她平日里常吃的药端上来,喂她吃下,过后一脸担忧地望着她,“表姐,你还好吗?” 皇后摆摆手,平静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抓着她的手,“知瑶,你要快些怀上一位皇嗣。” 郭婕妤赶忙低头,掩饰眼中的野心。 “可陛下并不喜欢我……” 皇后笑了,抓着她的手更重了些,“一个杨佩宁倒下,后宫女人们的机会便多了。你放心,本宫会替你安排的。” 倚华宫,留给杨佩宁搬去冷宫的时间不多,她没有收拾多少东西,更多的时候,她在嘱咐事情。 扶桑芙娘等人抱着妙仪,眼角含泪回望了她一眼,折身跟着紫宸殿的人走了。 正与才从皇子所赶来的连彰擦肩而过。 连彰看了妹妹一眼,快速入殿来,便见母妃坐在正殿明间桌案上,正在和明仲说话。 “母妃!” 明仲退后,连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因为一路小跑,他轻轻喘息着,“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父皇怎么轻易这样罚您?!” 外头尚宫局的人见了,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杨婕妤,还请快着些挪去冷宫,奴婢们还有贵妃娘娘吩咐的事情要做呢。” 一个失势的嫔妃,一个还未长成的皇子,在这皇宫中,注定是要被人遗忘的。 尚宫局的人半点不留情面。 槐序连忙拿了两个大大的荷包塞到她们手里,二人才满意了。 杨佩宁蹲下身子来,温柔拍了拍连彰的脑袋,压低了声音与他道: “连彰,你只需要知道,母妃一定会从那里出来。只是母妃也预料不到会要多久的时间,虽为你和妙仪安排了人,却难保有心之人迫害。母妃见你是要告诉你,我不在的日子,你一定要警惕小心,保护好妹妹和你自己,知道吗?” 连彰眼眶湿润了,他努力憋着气,不让眼泪掉下来。 “母妃,是不是父皇又疑心您?他怎么可以次次对您这样?” 外头尚宫局的人正百无聊赖地打量倚华宫贵重的物件,无暇顾及内里娘俩的话音。 杨佩宁眼里也噙了泪,可她只能严肃地对他道:“连彰,这样的话,不能再说,必须烂在心里。并且,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多去紫宸殿,看望妙仪,知道吗?” 她哪怕再厌恶崇庆帝,却也十分清楚地知道。 她们娘儿仨,在羽翼未丰之前,必须牢牢靠着皇帝这颗大树。 尤其是两个孩子,必须得到父皇的欢心! 事已至此,连彰知道无法挽回,只能一袖子擦了眼泪,重重点头。 “母妃放心,我会看顾好妹妹,照顾好自己的。” 杨佩宁不舍地摸了摸他的头。 交代好了一切,她背过身去,明仲上前,和小成子一起拉了连彰。 “三殿下,咱们该回皇子所了。” 连彰三步一回头,很久才走出倚华宫。 他听明仲说了事情起因经过,他问明仲,“父皇查不出是不是母妃的错吗?为何要任由母妃去冷宫?” 明仲想了想,告诉他,“因为天子需要制衡。” “那为何不是别的嫔妃去冷宫?” 明仲沉默,不知如何作答。 连彰抽回了自己的手,看着前方长得好似看不到头的宫道。 “因为母妃没有好的家世是不是?” 他很早就知道,外祖家对母妃很不好。 靠母妃提携,对母妃索取,却从未给予母妃什么。 明仲没有作答,连彰却有了答案。 母妃没有的,他给母妃挣! 这厢,杨佩宁望着连彰远去的背影出神良久。 槐序来扶她,“主子,我们该走了。” 杨佩宁见她左右提着好多个包袱,伸手将其中一半拎了过来。 槐序要拒绝,她便笑道:“日后可就只有你和我了,难道事事你都要自己做吗?” 槐序一听,险些掉眼泪,“主子……” “好姑娘,其他人我都打发去跟着两位殿下,只留了你陪我吃苦,你可难过?” 槐序连连摇头,“不管去哪里,只要跟着主子,我就高兴!哪怕吃苦也甘愿!” 杨佩宁无言摸了摸她的头。 并非她偏心,槐序年纪小,不缜密,一向藏不住心思,若是留在外头,只怕得罪人。 跟着她好歹不会丢掉性命。 冷宫说是宫,其实是一大片院落群,远离皇帝后妃们住所,人烟稀少得很,鲜少有人打扫,到处都是枯枝败叶。 一到这里,尚宫局的人那两个人就嫌晦气走了,打发她们自己收拾屋子住下来。 结果槐序一推开门,小屋里头早就打扫干净了,上头还放着热腾腾的饭菜和糕点,一个尚食局的女使正摆饭,见杨佩宁来,连忙上前来请安。 “婕妤安好,陛下怕您住得不惯,特地叫曹监正嘱咐奴婢来替您收拾。” 杨佩宁环视了一眼室内,缓缓点头,露出一个微笑来,“有劳你了。” “婕妤实在客气,这都是陛下的吩咐。奴婢告退。” 小屋十分简陋,但在这样偏僻幽暗的冷宫里头,已经很难得了。 槐序忍不住感慨,“陛下还是放心不下主子的,特地叫人来布置清扫。只希望陛下早日查到真凶,还您清白。” 杨佩宁勾唇,笑意不达眼底。 “槐序,当真放不下的人,是不会舍得作践利用的。何况,你觉得陛下真的不知道幕后之人是皇后吗?” 槐序闻言,就知道自己又想简单了。 “那陛下为何还要打发您来这种地方?” “麻痹人的法子罢了。”杨佩宁坐下来,将包袱放下,“皇宫内外,很快要出大事。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啊?”槐序还懵着。 她们不是都到了冷宫了吗?在冷宫还能反击挣扎? 说话间,杨佩宁已经将那几个包袱打开了。 里头,赫然是一张又一张的银票! 第119章 局势更改,思念涌起 六月,水患得以治理,流民回迁,庆王趁机领兵平定南方暴乱,南方局势终得逆转,朝野上下一片欢声。 崇庆帝特赐宴群臣,只待南方事宜收尾后,犒赏有功之臣。 他也终于有了休闲的时候,被太后提点要多往后宫走动。 盛宠的淑妃已然倒下,加上新宠韩婕妤降位,皇帝身边顿时缺了人,无数的恩宠便好似有了空缺。 后宫女子们顿时沸腾起来,尤其是还未侍寝过的新人,一个个手段齐上,应接不暇。 崇庆帝正式召幸了新人们,其中,数郭婕妤和清冷的萧美人最得喜爱,从前的宫妃里,唯有父亲治水有功的舒婕妤能入他眼,就连贵妃都不及。 新欢旧爱左右逢源,短短一月间,后宫局势已大有更改。 贵妃望着如花似玉的新嫔妃们,又看看眼前令她焦头烂额的六尚局账册,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接掌后宫事宜,究竟是对还是错。 “娘娘不必忧心,再难还有皇后娘娘帮衬呢,您无需担忧。”侍女出言安慰。 贵妃却无法安心,“陛下已经有大半个月不来我这里了,不知是否是因为责打轿夫那事。” 事后她也觉得自己鲁莽了。 还未定性的事情,不该那么重罚的。 可她也没料到,掖庭的人下手这样狠,竟真叫打死了,丢失了证据。 如今淑妃降位婕妤关押冷宫,她却愈发惶惶不安了,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她总觉得,淑妃不至于如此。 可还有谁呢? 她想不到。 这后宫,比她想象的可怕。 “怎么会,陛下对娘娘您还是十分厚待的,若真是计较那事,怎还能叫您继续掌宫呢?连太后都未曾问责过您一嘴,可见是陛下关照过的。说到底还是新人们的事情,陛下总不能冷了她们不召幸。等陛下腻味了,回过头来看见娘娘您这样辛苦的掌宫,必定会念及您的好处的。” 贵妃终是被这话安慰说服,心里好受许多。 “继续看账册吧。” 这时候,外头有人通报说何美人来了。 何美人是新晋嫔妃,已经侍寝过了,虽不得陛下十分疼爱,但还是得几分怜惜。 新人里奉承贵妃的人不少,但这样锲而不舍每日到关雎宫来请安报道的,唯这么一个,她呢,也常常将探知到的其他嫔妃动向和心思告知关雎宫。 久而久之,贵妃也愿意给她些薄面。 一进门来,何美人便告了一状。 “娘娘,嫔妾发觉常美人私下给冷宫那位送吃食物件儿。” 贵妃正在看尚食局的账册,闻言并未多在意。 “她是皇子公主生母,陛下还是留了婕妤的位份和待遇的,只是些小东西而已,不必理会。” 何美人却有不同的看法,“东西是小,可陛下下旨禁足,哪有嫔妃禁足了还能得其他嫔妃去探望的?这实在于宫规不和。况且常美人这样做,倒像是冷宫里杨婕妤吃不饱穿不暖一般,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娘娘您暗中苛待她呢。” 听到这里,贵妃下意识蹙眉。 “旁人岂敢置喙本宫?” “别的那些低位嫔妃,娘娘自然是不必在意,可就怕有人暗中作梗,在陛下跟前上了眼药。” 贵妃知道她说的那人是德妃。 整个后宫里,连皇后都与她亲和,唯有这个德妃,死命的与她作对! 那日瑶光宫里,要不是德妃言语刺激,她也不会一时失了理智错了分寸。 如今她掌管宫权,最忌讳被人抓了把柄。 “既然如此,你去告诫常美人,叫她不许再送。” 何美人很愿意做这差事,连连点头,“是,嫔妾这就去。” 贵妃自以为不过是叫常美人不送吃食的小事,却后宫的人都是势力的,见贵妃如此,原本对冷宫那位还有些小心翼翼地这下再没了忌惮。 “主子,今日送来的饭菜,居然是馊的!” 槐序怒不可遏,“那些狗东西,眼看何美人将常美人送的东西从咱们这里尽数清走了,便这般作践咱们!” 杨佩宁看了眼那些馊掉的饭菜,并不意外。 “自打入了冷宫,我便知道有这样一天。”她嘱咐槐序,“拿些碎银子去换些吃食来。” 贵妃权势再盛,也不能阻挡人逐利之心。 杨佩宁很快得到了新鲜的吃食,只是那都是宫人们的饭菜,比起婕妤位份里的,实在是不能比。 槐序吃着吃着就哭。 “贵妃欺负您。” 杨佩宁摸了摸她的脑袋,“槐序,这便是上行下效。贵妃立规矩本没有错,可这后宫犹如前朝,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看着碗里看不到荤腥的青菜叶子,“只当换个口味了,明日你多拿些银子让交给尚食局的,自然会有好东西回来的。” 槐序擦掉眼泪,点头,“好。” 杨佩宁莞尔,看着窗外的渐圆的月亮,心念微动。 月上穹顶,月光笼罩皇城,稀疏几屡光色从紫宸殿的窗棂钻入,柔柔洒在大理石地砖上,铺就一层清辉。 忽有一脚步声匆匆而来,步伐扰碎了清影。 “陛下,庆王密报,永阳伯已经提前回京,仍然遭遇暗杀,疑似是晟王之人所为!” 永阳伯是御史台的人,这一次去,是为了监察官员贪污之事。 他决定提前返程,必定是有了什么眉目。 崇庆帝闻言,早有所料,冷哼一声。 “朕就知道晟王不安分。” 曹恩保面露凶狠,“可要就地绞杀?” 崇庆帝摇头,“他身份特殊,朕不能先动手。”不过,他早有打算,“传令下去,让程让在南方散布消息,就说晟王贪污赈灾款项,证据确凿。庆王知道该怎样做。” 曹恩保颔首,迅速退了下去。 大患将除,崇庆帝心情甚是舒畅,看着窗外无垠月色思索谁可与他分享此乐,却如何都搜寻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来。 位份太低的嫔妃们,他不屑与之商谈朝政大事,高位嫔妃里头,贵妃懵懂,德妃私心太过,江嫔又是皇后的人,不可与之说。 婕妤位份里头,从前杨婉因也是能与他说话的。 只是每每一想起杨婉因的那些小心思,他就没了兴致。 韩美人倒是合适,可终究是不懂他。 他叹了一声,抄起酒盏来,自个儿喝了一口。 “若淑妃还在,今夜起码有人与我同醉。” 想及此,他丢了酒盏,前往清毓殿逗弄小公主。 妙仪已经渐渐学会说话了,这一个月来,她对崇庆帝已经十分熟悉,一见他来,便像看到母妃那般张开手,要抱抱。 之前崇庆帝都只是摸摸她的脑袋笑笑。 这样的良辰美夜,崇庆帝难免父爱涌起,第一次从乳母怀中接过孩子,抱在怀中。 妙仪很是乖巧,不乱动也不哭,就这么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仰头看他,咯咯地笑。 他一下子便软了心肠,思念更是如潮般涌起。 “公主的眉眼,像极了她母妃。” 已经见了公主,过了些时日,下朝后他便兴致来潮也往皇子所去探望。 见连彰十分刻苦地背诵诗文,一问夫子,对他也不住地夸赞,崇庆帝心中更是说不出的感觉。 但他没有继续留下来,跟连彰见上一面。 “陛下明明很疼爱三殿下,为何不见呢?” 崇庆帝看着冷宫的方向,重重叹息一声。 “朕怕他问起他母妃,朕会不知道如何回答。” 南方流言已起,庆王也拿出了提前准备的圣旨要晟王立刻回京。 越到这种关键紧迫的节点,他越是愿意去深想一些从前的事情,想得多了,便会想起王府里面陪伴他的那些人来。 “朕这一生啊,有过很多女人,可唯独淑妃,最懂朕的心思。” 曹恩保颔首,“娘娘或许正是知道陛下打算,才安安静静地进了冷宫。连皇子和公主也交给陛下,十分地信任。” 曹恩保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崇庆帝心中越发难受了。 “既然都看了皇子所的皇子们,也去瑶光宫看看五皇子吧。” 因为早产的缘故,五皇子十分瘦弱,崇庆帝来的时候,太医令正在给看诊,脸色颇有些怪异。 “陛下,有些话,臣不知当讲不大讲。” 崇庆帝见他是说皇子的事情,皱了眉,“废什么话,快说。” 太医令拱手,“微臣这一月来日日给五皇子和杨婕妤看诊,总觉得婕妤和殿下身子有异,五殿下身子病弱,似乎并非全是早产的缘故。杨婕妤在殿下早产之前,怕是误服了什么旁的药物。” “绝无可能。”崇庆帝笃定,“瑶光宫的所有吃食,皆是朕命人安排的,不会有错。” 太医令“嘶”了一声,“那大约是微臣看错了吧。” 可他话都说出来了,崇庆帝心里也存了个疑。 曹恩保也道:“旁人是没法子给婕妤亲自下东西的,除非是婕妤自个儿串门的时候,在别的宫殿里吃了什么。” 崇庆帝立即找人来问。 菊韵是那几日跟在杨婉因身边的人中最多的。 可她说杨婉因从没有吃过外面的东西,只是因为一直进不去倚华宫,被当时的淑妃晾着,很是被晒着了。 这答话令他不是很满意,又叫另一个墨菊来。 墨菊和菊韵的答话并无不同。 正在他以为太医令错诊之际,一个侍女主动来拜见。 崇庆帝一瞧,可不就是那日杨婉因冒犯他的时候,主动站出来替她主子求情,把头都磕破了的那位? 这样忠心的奴婢,听说是从倚华宫出去的? 当初淑妃不知道杨婉因暗中与姐夫纠缠的时候,果真是十分疼惜她的。 淑妃的人,他难免多了些宽容。 “你特意来,有什么话要说?” 只见双儿呈上一个药碗来,“这是婕妤那几日所用的药碗,奴婢一直疑心主子小产有异,只是一直未曾有机会上报,今日陛下问询,奴婢便赶忙过来了。还请陛下替我家主子作主!” 崇庆帝见状,当即让太医令去查那药碗的残留。 一边又问双儿,“你怀疑谁?” “医令大人是陛下亲自派遣,婕妤定然信得过。唯有那位安钟禄安医师。”双儿掷地有声道:“虽不知他为何进了婕妤的眼,可他医术不正,婕妤早产时候他也不能替婕妤分忧,且他也给主子开过药方,奴婢实在怀疑他用心。” “你们主子也喝安钟禄的药?”崇庆帝眉眼间渐渐酝酿起一股子烦躁。 “这不对啊,”曹恩保在一边道:“陛下您嘱咐过,除了太医令的药,婕妤是不喝其他药的。” 这时候,太医令也回来了。 “陛下,此药碗上残留虽少,微臣还是瞧出不同来。这绝不是微臣开给婕妤的药,这里头搁了能叫人看起来疑似早产症状的东西,只是看这药渍残留的深浅,其药量绝对达不到使婕妤早产的地步。” 崇庆帝自然明白,杨婉因早产是因为摔跤,以及那肩撵上芬芳药物的缘故。 这也是他确认杨婉因早产并未意外的原因。 可为何在杨婉因早产之前,她每日喝的药碗里出现这样的东西? 底下双儿一惊,猛然抬头,双眼含泪,“陛下,一定是那安钟禄给婕妤下了药!他实在可恶!” 崇庆帝也是这时候才看清她的长相,她小脸被惊得花容失色,脸上气鼓鼓的,义愤填膺的模样。 只这么一眼,他便看出这侍女颇有姿色。 性子也不错。 “好了,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双儿闻言,也不像其他千方百计要攀附圣恩的宫女一样久留,利索地谢恩行礼就离开了。 许是因为觉得替主子解决了事情,步子轻快得很,很是高兴的模样。 崇庆帝从她身上收回视线,再看向那药碗时,目光却冷了下来。 这侍女一心以为是安钟禄要害杨婉因,可她并不知道,太医署的人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在他的重重保护之下,瑶光宫实在安全得很,若非杨婉因自个儿愿意,安钟禄还能逼迫她吗? 想到自己生怕杨婉因和孩子出事,又是专门安排宫殿,又是找人看护,还破格让太医令照看她的胎,杨婉因却这样辜负他,还叫皇嗣受了损伤。 崇庆帝的心,又凉了半截儿。 正在这时,外头内侍突然来报。 “陛下,冷宫杨婕妤的饭菜里被人下了毒!” …… 第120章 杨婉因的恐惧,责打双儿 崇庆帝大惊失色,“淑妃怎么样了!她吃了吗?” “婕妤主子谨慎,一应吃食都用银针验过,发觉不对便没有吃下。只是难免受了惊吓。” 崇庆帝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想到什么,恼怒不已。 “冷宫危机四伏,淑妃如此谨慎了还是被惊吓难安。她倒好,朕处处护着,却还要自讨苦吃,害了皇嗣!” 杨婉因那几天,日日去找的,可都是杨佩宁。 她又喝那样的药,想做什么,实在太过明显了。 难怪淑妃不敢见她。 还是亲妹妹呢,实在是蛇蝎心肠! 正逢杨婉因以身体不适为由让人来请他到正殿去探望,崇庆帝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叫她自个儿养着吧。” 说罢,领着人转身就走了。 进瑶光宫后从始至终,连杨婉因的面都未见。 杨婉因彼时还在正殿寝殿内等着崇庆帝来。 他难得来一回,杨婉因本想着要询问他何时封嫔的事情,谁知崇庆帝只坐了这么一会子就走了,不说什么册封的旨意了,连些赏赐都没有留下,只嘱咐了乳母们好生照料五皇子,对她半点关心也无。 想起崇庆帝连着召她这里的侍女去问话的事情,杨婉因难得将脑子用起来发觉不对劲,于是寻了菊韵双儿等人来问。 这才从双儿口中隐约窥探知晓前因后果,彻底知道为什么陛下明明都来了却突然冷落她。 虽然陛下没说,但太医令都知道那药有问题了,轻轻一查便可以知道是她授意安钟禄! 事情败露,杨婉因惊惶之余,震怒无比。 “贱婢!”她挣扎着侧起身子来,一巴掌扇在双儿脸上,“原以为你是个好的,我还重用你,谁知你竟然如此狼心狗肺,出卖我!” 她这巴掌根本没收着力气,原本跪在床前的双儿被打得跌坐在地上去,白皙明媚的嫩脸瞬间染了红印子。 她却顾不得去捂着痛处,赶忙调整好跪姿匍匐下去。 “奴婢冤枉啊主子!那安钟禄没安好心,故意害您,奴婢只是想叫陛下替您作主,却没料到惹了陛下生气……”她哭着连连磕头,不知道为什么事态会变得如此严重,“奴婢是无心之失啊主子!主子恕罪啊!” 杨婉因承认,她喝那药的事情,没敢叫双儿和墨菊知道。 这原本是为了防止漏泄被他人知晓来中伤她。 杨佩宁已经去冷宫了,一切也尘埃落定,她自个儿都放心下来的时候,谁能料到双儿又将这件事暴了出来! 那些她喝药的碗碟,她以为早就被处理了的。 谁知这双儿还私留了一个! 她如何能不勃然大怒! “你还敢让本婕妤恕你的罪!本婕妤身边好不容易有个可用的医师,如今就要被你害得没了命!你说,是不是杨佩宁派你来监视我,来害我的!” 双儿眼里脸上全是眼泪,她慌忙摆头,“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啊!奴婢在倚华宫都没有待过太多时间,娘娘又怎会吩咐奴婢这些。奴婢真的是为了婕妤您啊!” 短短的半刻钟内,杨婉因已经沉浸在漫天的恐慌和猜疑之中了,压根不信双儿这话。 她笃定,双儿就是杨佩宁指使来害她的。 难怪双儿一直表现得这样忠心耿耿! 见她双眼噙泪,更显面容娇俏的样子,杨婉因怒拍床沿。 “菊韵墨菊!还不快将这背主忘恩的东西给我拖出去打死!” 墨菊自幼胆小,可她与双儿交情甚笃,连忙跟着跪下来,扯住她的袖子。 因为是第一次顶撞主子,她害怕得连手都肉眼可见地在颤抖。 “主子,双儿她是无心的,还请主子饶恕她!她绝对不是要害您啊!安钟禄的确包藏祸心,双儿也是为了主子啊!” 双儿一早就怀疑的事情,自然是同她说过的。 两个人都觉得不对劲了后,双儿才决定去御前禀报的。 谁知道主子却突然暴起要打死双儿! “滚开!”杨婉因拂袖,目光凶狠,满含杀意,“你要是再阻止,你就跟着她一起去死!” 菊韵早就恨极了双儿,一把推开墨菊,指挥着两个内侍便像提小鸡子一般将双儿提拎起来。 “奴婢这就去,有她作例,看今后谁还敢忘恩负义,辜负主子恩情!” “不要!奴婢冤枉,奴婢真的冤枉啊主子!”双儿撕心裂肺地吼着,可还是被轻飘飘拉了出去。 旁边的掌事少监都被吓怀了,“主子,宫女都在尚宫局和掖庭有藉册,此事是不是该禀告陛下或是贵妃啊?若是真打死了,陛下和贵妃会怪罪的……” “本婕妤是皇子生母,区区一个贱婢罢了,难道陛下还会因为她而责怪我吗?平日里就是惯着你们太好性子了,这才导致你们个个都不尊我敬我!” 景朝旧历:嫔妃只要生产,必定晋封。 可她至今未得陛下准信!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陛下只怕更不册封她了。 罪魁祸首双儿还是杨佩宁派来监视她的人! 她十月怀胎分娩,貌容残损,可双儿却肉眼可见地明媚勾人。 几重打击之下,杨婉因哪里还有理智可言,只想出气发泄! “给我打!往死里打!” 少监还想拖延时间,却是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打板子和双儿的闷哼声响来。 眼看杨婉因真有将人打死的心思,瑶光宫掌事少监惊着了,正要出口阻止,宫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崇庆帝安排去瑶光宫的人不是吃白饭的。 他们一直护着杨婉因的胎儿,没叫其他嫔妃得手。 唯有安钟禄,因为得杨婉因信任,又是太医署的医师,他们未曾防备。 杨婉因出意外,他们已经被责骂过了,这一回,哪里敢再掉以轻心,所有瑶光宫发生的事情,掌事少监都尽数告知御前。 包括杨婉因要责打双儿这件事。 曹恩保回来得及时,立刻叫停了,将双儿带离瑶光宫治疗,这才赶着回了紫宸殿复命。 崇庆帝听了曹恩保的描述,已经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糟糕的心境了。 第121章 御驾冷宫 “朕,原本只是生气,气她不将自己和皇嗣安危放在心中。可朕不过问了话的功夫,她竟就这样急不可耐地要打杀了那侍女!” 眼下他哪里需要再叫人去查那些药是什么,杨婉因这一行径已然坐实了此事! “告诉太医令,不必查验了。至于安钟禄。”崇庆帝目光一暗,“享皇室俸禄,却对嫔妃皇嗣下药以谋上进,实在不堪为人。” 曹恩保闻言领命,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正好与才从外头回来的齐覃擦肩而过。 程让离京,李安受责,齐覃却是炙手可热,行走时自信昂首,已不负从前那样卑微谨慎。 曹恩保回望了他一眼,便匆匆离开了。 齐覃见了崇庆帝,立即躬身禀报。 “陛下,指认淑妃的轿夫的确不是意外身故,而是受人指使。” 崇庆帝抬头,目光骤然凌冽,“谁?” 齐覃却有些为难,不好言说的样子。 “是元少监。” 小银子,本名元银。 “奴才的人在他的房中搜出了大量金银,应该就是受贿之物,但究竟他与内仆局谁人勾连,还未查清。只是……” 崇庆帝瞥了他一眼,“支支吾吾做什么,有话就说。” “是。”齐覃垂眸,掩饰下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奴才是想,他到底是御前的人,又是程中监认的弟弟,程中监还在外替陛下做事,陛下是否还要再复审一次,或许他也有要申辩的话。” 崇庆帝不悦哼了一声。 “怎么,难道朕处决什么人,还要看程让的脸色吗?” 齐覃的腰更躬了些。 “自然不会,是奴才失言了。那此人,可如何处置呢?” “先缉拿了打三十大棍,查清他与内仆局的联系后,一起处决。” “是!” 糟心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崇庆帝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齐覃见状,立马替他排忧解难道:“午后许多小主子们都给陛下送了吃食来,希望陛下能进得香一些,陛下可要看一看吗?” “算了。”他摆手,“之前觉得人多了热闹,如今又觉得耳根子不清净,朕实在懒得理会,还是自己出去走一走吧。” 齐覃目光一亮,“奴才立刻叫人去备轿辇。” “你不是还没查完案子吗?这些事情,朕自会吩咐旁人。” 齐覃被崇庆帝看过来的冷眼瞪得回了神,惊觉自己近日着实殷勤了些。 于是连忙告罪去查案了。 御前从来不会缺少伺候的人。 从紫宸殿到御花园这短短的小节路程,他先是偶遇了郭婕妤,后见董才人在花丛中起舞,不久又巧遇何美人吟诗。 从前这样猎艳的美事儿,他只觉得新鲜有趣。 可许是这些天召幸太多嫔妃,又或许这一天里经历太多事情了,他反而有些倦了,谁都没有理会。 独自一人踱步走着,天渐渐暮了,夜色四合,华灯初上,也不知走到了何处。 “朕记得,冷宫离这儿好像也不远吧?” 随侍的人眼珠子都瞪圆了。 冷宫远离嫔妃住所,更远离紫宸殿,那何止是远啊,还十分晦气。 寻常人没事儿都不会去的地方,何况是金尊玉贵的陛下了。 可他们都不敢吭声。 谁不知道,冷宫现在有谁在呢? 那可是从前盛宠的淑妃娘娘啊! 没见陛下不高兴一日了吗?连新鲜花样的新人嫔妃们都不喜欢了。 于是只好顺应天子心思,“回陛下,远是远些,但今儿天热,那地界儿凉快。” 崇庆帝满意了,“那就去走走。”又特地叮嘱了,“低调些过去,任何人不许将此事说出去。” 冷宫终年幽僻,绿树成荫。 白日里觉得还算有些景致,夜里却森冷极了。 最西南的角落,有一间低矮的小厢房,内里采光不好,阴暗潮湿。 崇庆帝来时,杨佩宁正在窗边借着月光绣荷包。 她本就生得极美,临风窗下时侧颜被月光笼罩,越发清冷出尘,发丝轻拂绕过眉梢,她低头起落针线时,那清冷孤傲间又好似萦绕了丝丝缕缕的温婉柔情。 就像手心里捧着的那荷包,是她挚爱一般。 他忍不住驻足,默默地看着这样美好的景色。 直到她忽然眼睛看得涩了回神之际,冷不丁看到他的到来。 “陛下您怎么嘶——啊!” 崇庆帝这才发觉,是她惊喜之际碰乱了针线,伤了手指。 他心慌了一下,小厢房内骤然灯光大盛。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制止她的请安礼,将她的手抬起来看。 “这么夜了,又没有烛台,怎么还在做这个。” 其余人等十分有眼力见地尽数退了出去,只留下帝妃二人在此,还贴心地合上了房门。 杨佩宁闻言,垂了眉眼。 灯光映照她的侧脸,在眼睑上留下一层暗影。 她攥住那荷包,极力地想藏在手心里。 “闲来无事,嫔妾想着做些东西打发时间罢了。” 崇庆帝一眼看过去,却在荷包的边角看到了一个“端”字的半边。 看着她手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他心疼不已。 “朕都来了,你还要自己骗自己吗?” 只这么一句话,便叫她泪水绝了堤,她缓缓抬眼,哭红了的双眼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陛下。” 这一瞬间,他的心也仿佛被填满了。 积聚的思念蓬勃而出,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朕也想了你许久。” 这日夜,二人互诉衷肠,杨佩宁依偎在他怀中,比起从前更叫他觉得温婉动人。 月上柳梢的时候,他抚摸着她的头发,疼惜道:“宁儿,你受苦了。” 她含泪摇头,将之前做好的荷包赠他。 “嫔妾从未觉得陛下厌弃了我,时局动荡,嫔妾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思念实在难以自控,便自个儿做了这些荷包。”她将脑袋搭在他的腰间,“嫔妾虽身在冷宫,却有陛下庇佑,嫔妾什么都不怕,嫔妾只怕陛下劳心伤身,所以日日祈祷,希望陛下有神佛庇佑。” 听到淑妃这些话,崇庆帝不免想起冷宫外那些个个希望得到他的宠幸的嫔妃们。 不同的是,其他嫔妃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权势而谋求。 淑妃杨佩宁,却是为了他这个人能高兴安康。 …… 第122章 帝王心术 “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他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一些,叹息不已,连自称也换了,“这些日子,你不在,宫里宫外发生了许多事情,朝政上的,后宫里的,没一件事让我高兴。” 杨佩宁温柔小意地靠在他怀里,“嫔妾虽然不懂朝政上的事情,却很愿意听陛下说一说。” 崇庆帝来,本身也是找她说话排忧的。 于是将南方水患流民暴动,以及晟王狼子野心的事情说与她听,感慨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位特殊的皇族。 杨佩宁有前世的记忆,知道如何治理才是最好的法子。 但她并未提及。 只一边言语谴责晟王深受皇恩却不知好歹,一边敬仰倾佩崇庆帝有容人之量善待皇室兄弟,更大赞他及时开仓赈粮挽救南方万千灾民于水火的善举。 果然,崇庆帝听了后眉眼都舒展了。 杨佩宁勾唇浅笑,连活两世,她还能不知道陛下需要什么吗? 他只是想找个人诉诉苦,顺便提及自己的丰功伟绩,享受一下被人膜拜的感觉罢了。 但崇庆帝也高傲,不是随随便便哪个嫔妃都可以听他倒苦水的。 非得是会说漂亮话能叫他舒心,但又不能太过谄媚显得刻意的。 要听得懂一些朝政上的事情,但又不会太懂的。 最要紧的是,能给他提供他需要的情绪价值的。 这样的人,放眼后宫,唯有杨佩宁一人。 所以在接连遇到这些事情后,崇庆帝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她。 想及白日里她险些被毒害一事,崇庆帝不免还心有余悸,难免又说起御前出了叛徒的事情,更是恼怒。 “这些人实在是胆大包天!连朕御前的小银子都敢暗中与内仆局的人勾结了,还有人企图将此事再次栽赃到你身上来。这一回,朕非得肃清惩治一番!” 杨佩宁的思绪本还在南方事情上,正想着程让何时归京,猛得听到“小银子”的名儿,下意识愣了一下。 崇庆帝只以为她是被吓着了,连声安抚,“你放心,朕一定替你作主,看谁敢害你!” 自那日试探后,他已经十分清楚相信,杨佩宁必定是受害的。 至于加害者,却不止一人! 她也做足了受怕的模样,往他怀中紧靠了些。 “嫔妾自打生了妙仪后,只愿好好养两个孩子长大成人,从不与外人争辩是非,却不曾想还是卷入这些纷争之中,如今还涉及了御前的人。” 她低头,细长卷曲的睫毛微微扇动,晶莹的泪珠儿在烛光下散发着微光点点。 她抽泣了一下,哽咽道:“幸而陛下一直相信嫔妾,还来了冷宫探望,否则嫔妾只怕当真撑不下去了。” 说完,她扑倒在她怀中,无声垂泪。 没有嚎啕大哭和撕心裂肺地吼,却更叫人心疼怜惜。 崇庆帝想起她受的委屈,心似刀绞一般跟着她的抽噎声起伏难定。 “宁儿,朕答应你,一定不会放过暗中伤害你的人!今日朕来,也是想问问你,平日里哪些人最与你积怨,朕也好叫人着手去查。” 杨佩宁呜咽着点头,眼里却是一片清明。 在崇庆帝来之前,她已经收到李安的消息,小银子不知为何被卷入这次风波之中,还与她和内仆局关联在了一起。 这件事情,很经不起推敲。 小银子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少监,若说值得称道的地方,便是御前的人,又是程让认下的干弟弟。 但牵连的人越多势力越大,只会对她越有利。 皇后没有理由在陷害她入冷宫过后再对御前的人下手,减轻她的罪刑。 除非有什么事情涉及到了程让,更影响到琅琊王氏的存亡…… 可若皇后已经可以在内仆局只手遮天,小银子此时已经受罪死了,而非仅仅杖责关押。 至于今日下毒事件,那样浅显的手段,又绝非皇后所为,更非皇后会做的事情。 联想两件事情,以及杨婉因背后那人,她几乎可以断定,这件事情,是皇后和庆王两拨的人做出来的。 她眼里顿时冰冷一片。 有些杀招她本来不打算提前用的,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将小银子扯进来。 这是程让托付她保下的人,程让回来之前,他必须活着! 于是她柔声,“嫔妾不敢揣测哪位姐妹对嫔妾心怀不满,只是嫔妾备沐陛下皇恩,难免有人觉得不公,许是因此生了异心。但有陛下庇佑信任,嫔妾什么都不怕。”她擦了眼泪,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时,双手紧紧拉住她的衣袖,像是怕他遇到什么不测一般,“只是比起自身安危,嫔妾却更担心陛下。” 杨佩宁虽然不懂朝政,但对后宫宅邸诸事还是十分敏锐的,崇庆帝下意识便带了信任,肃色:“你是怀疑什么吗?” “陛下信重程让,也爱屋及乌提拔小银子。若元少监果真是什么人的眼线,如今已经被看管起来,自然不必担忧。嫔妾只是担心,嫔妾既然是被陷害,那元少监也或许是受了栽赃,那么,有谁能够在齐覃齐中监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拉了元少监当顶罪的?往大了说,又是谁这样处心积虑地要动御前的人?” 说话间,崇庆帝脸色微变。 御前的中监往上的人,都是他一手提拔。 他疑心深重,也最怕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所以在查到小银子身上时,他才会那样愤怒直接叫人打了棍棒。 杨佩宁继续道:“时至今日,不管陛下对小银子是信还是不信,陛下心中难免都对御前的人存了疑影。而一旦有了这个疑心,背后之人再想要对御前的人下手,就顺畅极了。那人想要的,恐怕就是要陛下与亲近之人离心,好让陛下身边无人可用!” 崇庆帝离开冷宫之时,脑海里回想的还是杨佩宁的那番话。 彼时曹恩保了结了他交办的事情回来接驾。 他问曹恩保,“小银子平日里表现如何?可喜与人拉帮结派?又有什么嗜好吗?” 曹进与程让算是宿敌,曹进死后,曹恩保对程让兄弟俩一向没什么好脾气。 不过崇庆帝知道,曹恩保不会骗他。 曹恩保垂首走在肩撵旁边,闻言想了想,还是不敢违心地道: “元银办事利索,向来独来独往,若说嗜好,因着幼时受苦的经历,唯独对吃食上上心一些。” 这样一听,崇庆帝心里就有数了。 “内仆局的事,查得怎样了?” “说是已经有了眉目,齐覃正在重刑审问。” “小银子呢?” 曹恩保顿了顿,“三十大棍下去,人已经是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了。” 闻言,崇庆帝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 或许是受了杨佩宁的影响,他不可抑制地想,若是小银子当真是被冤枉的,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后,此人是否还能站起来为他效力? 若是效力,又能否向从前那般利索无所顾忌? “齐覃既然忙着审人,小银子就由你先亲自看管着。”他特地嘱咐,“事情未查清楚之前,朕不希望他死了。” 听到此处,曹恩保就明白了。 陛下这是想要保住此人的命。 换言之说,陛下似乎不大信任齐覃? 可是为什么呢? 他悄悄回望了一眼冷宫方向,有些不寒而栗。 这杨佩宁都身在冷宫了,居然还能左右御前发生的事情…… 第123章 新册采女 这厢,送走了崇庆帝,杨佩宁站在廊檐下,对着一道黑影,冷声道: “告诉双儿,时机一到。” 那道影子迅速离开,融入了黑暗之中。 紫宸殿中,崇庆帝正在看庆王传来的密报。 “南方流言已起,晟王以水患未平为由,拒不回京,近几日又在南方以救灾的名义,联合诸州刺史。”他哼笑不已,“他这是想做什么,屯兵造反吗!果然狼子野心表露无疑!” “这可不正中了陛下圈套吗?”曹恩保笑意吟吟端上茶盏来,“陛下这是阳谋,晟王积重难返,哪里敢回京接受三司审判?可只要他不回京,谋反的罪名,便躲不掉!陛下遂民心民意而行,铲除奸臣,是理之自然,即便他日史书工笔,也无人敢置喙什么。” 崇庆帝端了清茶来,一饮而尽,觉得畅快极了。 吩咐一旁的暗探。 “传朕密诏下去,密切监视晟王动向,一旦发现其有异动,即刻捉拿!另外,告诉韩端朝,他那儿是第二道防线,若晟王逃脱拥兵造反,他必得迅速平定,绝不能让晟王有任何喘息之机!” 等到程让护送着永阳伯回了京,公开晟王和王氏族人在南方发生的一切,届时即便是就地绞杀晟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是!” 见崇庆帝终于松泛下来,却一直没传唤尚寝居的嬷嬷。 作为最贴心的御前监正,曹恩保自然不会叫帝王百无聊赖地闲坐着。 “哦对了陛下,瑶光宫那位宫女已经醒了,一直念着来给陛下谢恩呢。” 他跟了崇庆帝许多年,陛下看哪位女子的眼神不同,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崇庆帝也想了起来,“是叫双儿的是吧?” 曹恩保见他居然还记得名字,登时脸上乐开了花。 “陛下好记性,就是她。” “召见吧。” 不一会儿,一位碧玉玲珑的宫女便到了眼前。 双儿本就生得貌美,一向只穿着宫女们的旧衣服,又特地往丑了装扮也刻意收敛气质,看着灰扑扑的。 因被带离得仓促,如今临时穿了御前女使的鲜亮新衣。 人还是那么个人,虽然未失粉黛,却清丽小巧,女使的掐腰长裙叫她步履若莲,翩然生姿,连帝王见了也觉得可堪入眼。 可听她谢完恩一开口就是要回瑶光宫伺候,崇庆帝来了兴致。 “你家主子都要打死你了,你还愿意去服侍她吗?” 双儿始终低垂着眉眼,不敢冒犯天威,只是丝绸衣料太滑,她颈间白皙的肌肤在烛光照耀下,越发添了些旖旎色彩。 她恍若未觉,只道:“奴婢既入了宫,能伺候哪位主子都是奴婢的福分,不敢心存怨言。” 上位者最喜欢的便是忠心乖顺的奴婢。 尤其是在宫里宫外屡屡出现背刺皇恩的臣子和奴仆的时候。 崇庆帝更希望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伺候。 “瑶光宫朕安排了不少人伺候,不缺你一个。倒是朕身边,少一个可心的人侍奉着,你可愿留下来吗?” 双儿闻言,不敢置信地抬眼。 “宫中唯有陛下太后与皇后三位算是所有宫人真正的主子,能伺候陛下,是奴婢从不敢想的事情。可是奴婢身份卑微,怎配留在陛下身边?” 崇庆帝听了前一句话,很满意她的知趣,“做朕的女人,最不要紧的就是出身,朕看重的,恰恰是你这颗赤子之心。” 双儿呆住了,似乎是被这泼天的富贵砸得没有回神。 曹恩保连忙提醒她,“姑娘这是惊喜坏了?陛下问话呢,姑娘快些回话才是啊。” 她这才忙中有序般地叩头,“多谢陛下隆恩!” 崇庆帝丢了手中的折子,正式道:“曹恩保,传朕旨意下去,册封瑶光宫宫女双儿,为正九品采女,居……” 他本想着还是叫继续住在瑶光宫,可想到杨婉因那个性子,只怕要不了几日就能将人欺负死,于是改了位置。 “就住去怡和宫。” “奴婢谢陛下!” “还自称奴婢呢?” “嫔妾……谢过陛下。” “来,替朕磨墨。” “是。” 曹恩保见他兴致这样浓,十分有眼色地将殿内所有人都清了出去。 翌日一早,宫里添了位袁采女的事儿便传遍了后宫。 一时间,后宫多骂声,皆是说双儿鄙陋又狐媚的。 可崇庆帝半点不受外界影响,反而对双儿多加宠幸,不过几日,便晋了八品御女。 在这关口,南方也真闹出了事。 晟王竟然躲避层层追踪,被人劫逃了出去,佣兵占了南方一座城池,当即便打出“正国本”的名号来。 可就在此时,京中晟王的家眷竟然也脱离掌控,被人连夜救往南方去。 此事一出,天下皆惊。 连妻儿都带走了,这还不是谋反吗?! 一时间,天下对晟王谋反之事,没有不相信的。 京城,太傅府邸一角落,看着南方传来的密信,男子痛骂不已。 “蠢货!这个时候造反,不是拉老子下水吗!永阳伯还没死吗?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继续截杀!必不能让永阳伯和程让活着回京!” 第124章 晟王自尽,真相大白 紫宸殿,双儿侍奉研墨愈发顺手了。 崇庆帝命人将政令发下去,总算闲下来,侧眼看她。 “听说你昨儿回瑶光宫了?” 双儿顺势递过来一杯热茶,“是,安钟禄失足落水没了,嫔妾想回去看看婕妤。” 他勾唇,“她就没说什么?” “婕妤始终不高兴,不过嫔妾觉得嫔妾并未做错。”她双目清澈道:“那样害人的药,婕妤是必定没有的,若非安钟禄挑拨,婕妤怎会对自己和皇子下得去手。” 崇庆帝没有说话。 他后来又叫太医令去查了。 那种药可算是禁药,杨婉因没有,安钟禄更不可能有。 “你安心在朕身边待着就是,其余的,过后你就不用理会了。” “是。”她乖乖应话,“只是苦了墨菊,日后没有嫔妾帮衬,不知道要累成什么样子。” “恩?”他本来也没事,喜欢听些新鲜,“怎么这么说?瑶光宫朕可遣派了不少人伺候。” “婕妤不喜欢旁人伺候,近身的事情一直是由我和墨菊还有菊韵三个人做的。只是菊韵常被婕妤派出去六尚二十四司拿月俸嘱咐吃食之类的,如今我又走了,墨菊只怕要辛苦。”双儿没去看自己这番话给崇庆帝造成怎样的猜忌,缓缓福身请求道:“不知陛下可否再赐一宫女给婕妤,也好为婕妤解忧。” 崇庆帝沉默许久,脸色变化莫名。 “你说杨婕妤总派侍女出去?” 双儿懵懂点头,“是啊,”许是怕他误会,她又解释,“不过菊韵并非有意躲懒,与六尚二十六司打交道,她的差事想来也不轻松的,有时一出门就是大半日呢。故而嫔妾才有此请求。” 他的脸色更不好了,“你倒是为她做尽打算,只是朕派去的人她都不愿意用,再遣一名又有和意义?” 双儿垂首,仔细一想,好像的确也是如此。 崇庆帝此时的心情别提多糟糕了。 出身皇家,他像来知道自己多疑爱猜忌,可对杨婉因,他是打心眼里的好,恨不得捧星捧月的给她。 可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居然始终对他防备着,连个宫女也不肯用。 想到此处,他胸腔中无名之火旺盛。 却不知她是真的用不惯他这里派过去的人,还是有心躲着他的人,好将那些药带进宫来…… 他忽然记起杨婉因那位奶嬷嬷还在的时候,曾搜出过宫廷禁药来。 想来,是否也是和这一次出自同源? 他越想越不得劲,“曹恩保!” 他要知道,杨婉因手里这些脏东西,到底是谁给的! 六月中,韩端朝平定晟王之乱,与此同时永阳伯回京,南方赈灾款项贪墨一案公布于世。 其中列举贪墨官员众多,从一个小镇司起,到县衙,到州府,再到中央,其牵连之广,乃崇庆朝之最! 晟王赫然就在其中,除此之外,琅琊王氏一嫡支的性命也在册上。 一时间,朝野哗然。 怪道陛下之前要晟王归京,原来是晟王与贪墨案有关。 可即便陛下如此顾念手足之情,还是预料不了人心险恶,晟王竟然公然谋反,实在是狼心狗肺! 还有那王铮! 琅琊王氏数百年清名,尽都毁于此人之手了! 可就在此时,朝堂上竟然还有人提出晟王身份特殊,应当免去死罪。 想及南方水灾祸及民众之数,百姓们怒了! 万民请愿要杀了晟王。 崇庆帝再有心怜惜弟弟,也不得不遵从民意。 于是下了圣旨,令晟王就地自尽,其妻儿家眷,则继续押解回京看管,王铮斩首,但顾念王氏为国为民,其家眷流三千里,其余未参与此事的王氏血脉,不予追究。 这样的宽容,就是王涯也不敢说什么,只躬身感激陛下。 此旨一出,帝王不出京师而扬君威,天下皆赞陛下仁心爱民,各地举子们愈发勤奋刻苦求学,只待明年二月春闱,能够顺应朝势,成为天子门生! 如此大盛之期,崇庆帝命司天台为科举卜卦公于天下。 卦象大吉,只有一隐祸,居于京师东南。 一时间,天下读书人莫不怀疑猜忌此隐祸谁家。 宫外局势一片大好,宫中杨婕妤早产启发出来的案子,却还未完结。 崇庆帝望着底下满身伤痕哭得死去活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内仆局令,因朝中局势心情才好了那么一丁点的他又糟心了。 “陛下,老奴真的冤枉啊!那内仆丞,早就野心勃勃,妄图取而代之,为了保全自身,竟然还诬告御前的元少监和淑妃娘娘!奴才若非在他房中抓住了把柄,如今还在受刑呢陛下!” 内仆局令陈望是当年东宫时跟着他的老人儿。 所以出了事,崇庆帝只是让他自省纠察,每日去受些轻刑罢了。 闻言,崇庆帝眉头都要皱烂了。 “朕记得他俩也是当年东宫时期就跟随你的人了,怎么会牵连到他?” 陈望还哭着,说话却利索。 “奴才也是才知晓,他在宫外的父母生了大病,弟妹又到了婚嫁的年纪,许是因此才受了掣肘。” 崇庆帝疲累地转身去了清毓殿,只留下一句话。 “曹恩保,你去查。” 曹恩保的效率很高,内仆丞背后那人许是近日忙着又疏于掩饰,很快便将内仆丞家人被人盯梢的事情呈报上来。 崇庆帝命人将其家人控制住,这才引了内仆丞来谈话。 内仆丞也没了后招,尽数招供了。 言明的确是自己买通了将死的轿夫,以保他性命为由令其诬告淑妃,后又将其杀害,并栽赃到小银子身上去。 就连杨婕妤那儿的那些药,也是他送过去的。 不过他特地解释了一句,“此药,是杨婕妤自己要求的。” 崇庆帝早有所料,可真正听到证词时,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 “你的上头是谁?” 第125章 复位,帝父之喜 内仆丞却只能垂着脑袋摇头。 “奴才不知,只知道与奴才接头的人也是个内侍,只是他次次都蒙着面,奴才看不清楚样子,有几次悄悄跟着去看了,却还是跟丢了。” 崇庆帝怒不可遏,命人严刑拷打。 可内仆丞至死都没有改口,只说不知道。 曹恩保叹息,“如此情形,要么他是真的不知,要么就是他背后之人势力太过庞大,他不敢言说,免得家人被仇杀。” 崇庆帝彼时正在清毓殿抱着小公主玩,闻言瞪了曹恩保一眼,赶忙捂住妙仪的耳朵,别叫公主听了打打杀杀的吓人的话。 曹恩保摸了摸鼻子,很是无奈。 陛下自打从冷宫回来后就愈发喜欢待在清毓殿了,连抱小公主都顺手得很了。 扶桑见他们有正事要说,赶忙上前将公主抱走。 妙仪这些时日与崇庆帝混熟了,要被抱走还不乐意,瘪着嘴巴伸着手眼巴巴地看她,急得很。 “父……父……” 哎哟喂,看得崇庆帝那个爱得,一把拍开扶桑的手,将公主稳稳抱在自己怀里,又将自己经常喜欢盘的珠串塞给她,这才抽空出来和曹恩保说事。 对于曹恩保的猜测,他更倾向是后者。 身为内仆局的副长,不可能随便来一个人都能使唤得动他,必定是以权势压迫又以亲人性命要挟才行。 内仆丞知道死是躲不过的,这才出此下策。 可奇怪的是,区区一个内仆丞是如何躲过齐覃的追查的? 还有,内仆丞从来没说过在出事之前命令过那些轿夫对两位婕妤动手。 那么这些事情,又是谁做的呢? 可事已至此,当日参与的轿夫们几乎已经死尽,内仆丞也死了,被冷落的小银子和淑妃又都证实是清白的,线索看起来又断了。 崇庆帝没有再叫齐覃继续去查,免得引起后宫恐慌。 但私底下,还是让曹恩保去查那药的来历,更着重查探死去的内仆丞曾与哪位皇族有过联系,更是放话不惜往前查到东宫甚至王府时期。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哪怕是王涯,崇庆帝都没有对诸王那么警惕。 王涯看中的可能只是权势,可诸王想要夺取的,可是他的龙椅! 他绝不允许有人惦记他的皇位,将手插到宫里来! 几番思量那位皇族的动机,又深知那位皇族不可能撼动他的宝座后,他才静下心来。 “小银子如何了?”到底是御前的人,他需要知道他的心思。 “小银子知道自己是受了诬陷,更清楚陛下有心护着他,他对陛下感激涕零,十分恭敬!” 崇庆帝深感那日去冷宫去对了。 淑妃的话提醒了他,果然小银子是个忠良的。 “果然是程让带出来的人,与他一样,让朕安心呐。” 程让这一次护送永阳伯回京,立了大功,只是身上受了许多伤,他已经让人好好养着了。 这兄弟俩,果然不错。 只是宫外的事情虽然千头万绪却已经在他掌控之中,倒是后宫,贵妃来了后更是一团乱麻。 六尚二十四司被折腾得死去活来不说,后宫嫔妃争吵闹架的事情,竟然愈演愈烈了。 前几日是郭婕妤和舒婕妤吵嘴,再之前是何美人欺负温美人与柳宝林,再往前又是常美人被一个低位嫔妃训斥,还是他出面解决的。 皇后不掌宫,德妃因为贵妃的缘故很是不愿意在这些事情上费工夫,一切全都交给贵妃的样子。 可贵妃整日忙着理那些账册,对于后宫嫔妃的闹剧,是看见了就严惩,没看见也没时间管,后宫因为政令不清的缘故,乌烟瘴气的。 但贵妃管理六尚二十四司又没整理出什么好来,这都几个月了,后宫耗费的银两反而比之前还多了。 可见贵妃不是个能成事的。 看着怀中娇俏可人的小乖乖,崇庆帝想:是时候找几个真正能管家的人来了。 “曹恩保,传旨下去,淑妃清白已明,即刻复位!另外,你去朕的私库里挑些好的东西明日一早给倚华宫送去,哦对了,去将三皇子接来!现在,朕要亲自去接淑妃回宫!” 语罢,抱着公主领着一溜烟儿的人就走了。 等后宫所有嫔妃都知道淑妃复位的消息时,杨佩宁已经回到比起从前更加富丽堂皇的倚华宫,安坐着了。 连彰也来了,一家四口围坐用膳,崇庆帝前所未有地感到温馨。 “这才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民间最幸福之家,大概也就是这个模样了吧。” 杨佩宁正要说什么,被扶桑抱着的妙仪身子已经朝崇庆帝那边歪过去了,嘴里念念有词。 “父……父皇~” 崇庆帝:!!! 一家子人都惊了,扶桑欣喜道:“这还是咱们小公主第一次学会喊人呢。” 连彰放下筷子,一如既往地笑眯着眼夸,“妹妹真聪明!” 崇庆帝高兴怀了,饭也不吃了,将妙仪接过来抱着,那劲头,谁见了不诧异? 杨佩宁佯装吃醋,“看来妙仪还是和陛下最亲近,臣妾见了都泛酸了。” 崇庆帝笑呵呵的,不肯将人放下来了,还反过来安慰她。 “你许久没见着她了,日后多相处相处,她自然也喊你。” 杨佩宁莞尔一笑,同他一起逗弄起妙仪来,余光给扶桑递了一个赞赏的眼神。 扶桑深藏功与名,啖笑不语。 开玩笑,妙仪早就会喊娘了。 这些时日在紫宸殿,她可是不遗余力地将公主喊父皇,陛下也果然受用,对公主越发疼爱,也更惦记淑妃娘娘。 如今,不过哄一哄陛下罢了。 陛下一高兴,就更喜欢公主,父女情深起来,日后待公主必然就好,连带着娘娘和三皇子还有整个倚华宫,都跟着受益。 晚膳后前朝事忙,崇庆帝暂时离开了,顺便带走了连彰。 杨佩宁抱着妙仪在逗,妙仪被教了一会子,立马又记起来喊“娘亲”,语气比叫父皇熟悉多了。 杨佩宁摸了摸她的脑袋,将她的小玩具递给她玩。 她则看向底下熟悉的一张张面孔,感慨道:“这些时日,倚华宫上下都辛苦了,明儿槐序开了私库来,各赏三月月俸,夜里开一桌席面,阖宫同乐。” 说到赏赐,自然是他们这几个跟主子最近的得最多,一个个自然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几个下去忙了,扶桑则上前来,看着小公主柔声道:“三殿下实在敏锐又聪慧。这些时日在紫宸殿,三殿下也常来,悄悄地教小公主喊人,奴婢偶然见着几次。陛下呢,见三殿下功课好,也愈发的对他上心,经常让和二殿下一起到紫宸殿受陛下教导。” 二皇子生母是吴良娣,养母是皇后,身份尊贵,一向被崇庆帝带着。 连彰是第二个有这待遇的。 第126章 后宫危惧 杨佩宁闻言,眼眶含泪将妙仪抱得更紧了些。 “连彰啊,少年老成。他知道妙仪和我需要什么,所以才不遗余力地去争取。也不知我这样打算,是否会伤了他。” 扶桑见她伤心,便道:“娘娘和殿下都清楚,您这身份和地位,即便不争不抢安然度日,他日别人上位也是容不下的。唯有一争,才有出路。可既然要争,自然是越早越好。” 杨佩宁被她提醒得从伤感中抽身。 “是啊,我们娘仨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若是可以,她哪里不想平安度日?可是崇庆帝早就将她驾在高处,她若是跌下来,只有一死。 争了可能会死,不争,只会死得更早更不体面。 扶桑颔首,“所以娘娘明明可以避开冷宫之行,却还是放任陛下贬斥于您。明面上是让陛下利用您对您愧疚,其实是让陛下和二位殿下亲近,养了感情,又叫陛下看清后宫局势,知道二姑娘对您早有杀意,将您彻底从这桩闹剧中抽身出来,日后她哪怕犯蠢,也与娘娘无关了。” “只可惜,皇后始终不肯对我动手,她倒是警惕。”她都做足了准备,可皇后却一直都没有动静,“还有庆王……” 提起此人,杨佩宁目光幽暗。 “本以为这次可以借由内仆丞揭发庆王和杨婉因,谁知内仆丞太过畏惧庆王,竟然宁死也不暴露庆王出来。”她冷了眼,“可见此人在宫中势力不浅,日后在宫中行走,更要谨慎小心了。” “好在我们知道敌人是谁,好歹有个防备,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杨佩宁点头。 崇庆帝走了不久,常美人便披着夜色来了。 想及在冷宫期间常美人顶着风险给她送东西的情分,杨佩宁对她的看重又多上几分,夜里常美人见皇帝没折返回来,央着要和她一起睡觉,杨佩宁也没有拒绝。 翌日一大早的,曹恩保就来了,一波一波的赏赐跟流水一般入了倚华宫。 因为赏赐实在太多,好多出门溜达的嫔妃都见识了。 在这一日,嫔妃们才知晓何谓盛宠。 之前郭婕妤韩婕妤之流得的赏赐再多,加起来也比不上淑妃得的这一次之数。 一时间,人人都开始自省在淑妃落难期间有没有为难过倚华宫的人,一个个开始不确定地害怕起来。 但真正担心忧惧的,还要数尚食局的人。 早早的,尚食吴粱就领着人来告罪来了,只是她没见着杨佩宁,只槐序出面与她打太极,不说原谅也不说怪的。 吓得吴粱回局司后就怕得病了起来。 贵妃听闻后恼怒得很。 “她是本宫手底下的人,哪怕做错了事也有本宫给她担着,她倒胆子这样小,淑妃不过几句话就给她怕成那样,当真是不中用!” 一旁的纸鸢见了想说什么又怕她生气。 难怪吴粱害怕呢,淑妃这般盛势,即便贵妃出面,也难说能保下她来。 “听说淑妃娘娘在冷宫的时候,吴粱底下的人送了馊饭去,淑妃生气也是应当的。” 贵妃想了想,要是她自己的饭菜被换成馊的,她必然也得生气。 只是吴粱到底是自己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淑妃这样吊着,她有些不高兴。 “她若生气将给她端馊饭的人处置了不就行了吗?偏盯着吴粱这个做长官的,淑妃也真是,连个面子也不给本宫。” 这话连纸鸢听了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最后无奈提醒她。 “娘娘,当初您一入宫,可就杀鸡儆猴罚了淑妃俸禄的。” 淑妃才真的是受了无妄之灾呢。 贵妃的脸色一时间变幻莫测。 倚华宫,温美人来请安。 杨佩宁这才猛然记起,她把这小美人给忘了。 “我就说当初进冷宫时候忘了什么东西。” 于是叫人进来。 两个月时间过去,温美人似乎已经收敛了锋芒,入殿来见她时身子都哆哆嗦嗦的,跟害怕什么似的,全没了当初骄傲自信还想在崇庆帝面前给她上眼药的厉害模样。 “娘……娘娘金安,嫔妾……嫔妾是来请罪的。” 竟是连句话都说不完整了。 杨佩宁见了觉得好笑,“你请什么罪?” 温美人听她笑了一声,觉得邪恶得很,吓得更是身子一颤。 第127章 温美人请罪,杨婉因之怒 也不怪她这般害怕,要是杨佩宁知道她这些时日的经历,知道她是如何被人磋磨的,就见怪不怪了。 “嫔妾……嫔妾还未抄完经书就自行出了禁足……”许是怕杨佩宁责怪她,她连忙找补:“嫔妾可以继续禁足多抄几遍。” 杨佩宁感到奇怪,问了芙娘才晓得: 原来当初温美人见她被贬斥冷宫,欣喜若狂地以为自己的好日子来了,于是兴高采烈地就出了宫门准备偶遇陛下。 谁知陛下没遇到,倒是撞上了何美人。 仗着有贵妃撑腰,何美人百般讥讽嘲笑她,还叫人打了她的侍女。 她自个儿没受伤,贵妃又护短,自然是没理会这件事。 结果这次过后,那些嫔妃和宫人们就更加敢来磋磨她了。 一个个的,要么就是家世比她硬,要么就是背后有诸如皇后德妃贵妃江嫔这样的靠山,将她欺负踩到了泥地里去。 而她自己呢,因为是倚华宫的人,主位贬斥,没人护着不说,连尚寝居的彩笺都没人给她挂上去,就像是整个后宫都忘了她这个人一般,连宫女都敢和她这个嫔妃呛声,也没个人来管。 她这才晓得,在后宫里头,若是没有宠爱又没有人护着,是多么可怕。 在这期间,她也曾试图找个高位嫔妃做靠山,可娘娘们要么嫌弃她争不了宠,要么介意她是倚华宫这样晦气宫殿出来的人。 皇后倒是每月初一十五要在椒房宫召见嫔妃们,可那是婕妤位份上才有的待遇,她这样的小小美人,连椒房宫都进不去了,更别提找其他娘娘了。 遥想当初被淑妃掌控的日子,虽然苦呢?可走到哪里别人都是尊敬她的,还因为是倚华宫的,当初就连她的侍女出去,都有人捧着。 如今没了淑妃,她倒是过得连当初自己的侍女都不如了。 这两个月的遭遇让她渐渐明白后宫生存的残酷。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御前突然来了人开始打扫倚华宫,她还以为是要迎哪位娘娘住进来了,一问才晓得是淑妃复位了! 她是又喜又惊又怕。 喜的是淑妃回来,倚华宫重回巅峰,她有人罩着了! 惊的是淑妃都进了冷宫居然还能复位回来?!这才两个月啊!可见其手段有多惊人,而她当初居然这么嚣张地与淑妃对抗过! 怕的则是自己没有淑妃的命令就跑出去争宠了,她怕淑妃回来找她算账。 而且同为一宫的人,听说常美人在她落难的时候十分关心照顾,而她反而在幸灾乐祸。 一想到这里,她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所以大清早的,她就赶紧来告罪来了。 杨佩宁见她乖了,也不打算再苛责她。 毕竟她很快就要用上温美人了。 于是宽容道:“你既然知道问题所在,那就回去继续抄经去吧。什么时候抄完了拿来我瞧,这事便算完了。” 温美人如蒙大赦,连忙地回去干活了。 这一次,依旧有人监督,虽不像之前那般随时鞭笞她了,她却感激涕零得很,安心得不得了,天天精神头十足的起早贪黑地抄经书! 杨佩宁听了都讶异,“活像是转了性一般。” 常俏却笑,她是亲眼见温美人是如何被欺负的,何况她自个儿也没少受罪,自然和温美人一样,珍惜淑妃娘娘在护着的日子。 有人欢喜有人仇。 倚华宫上下正沉浸在淑妃回归之喜的时候,其他宫的嫔妃,却不见喜色。 淑妃不在的时候,宫里新晋好几个宠妃,如今淑妃回来了,其他人所谓宠妃的名头还能立多久? 而嫔妃中,对杨佩宁复位反应最大最激烈的,自然是瑶光宫的杨婉因。 侍女来禀报的时候,墨菊正在服侍她喝药,闻言她险些没从床上摔下来。 “她怎么会回来?她怎么还能回来?!”杨婉因一把推扔了那碗苦药,浓烈的药味瞬间在屋子蔓延开来。 因为怀着孩子摔下来的缘故,她分娩时受了很大的苦,月子都是坐双月。 她本来都打算养好身子后再去争宠,可现在居然告诉她杨佩宁回来了! “她都复位了,那我受的这些苦算什么!!!” 墨菊被碎开的瓷片伤了手,却不敢出声喊痛,赶忙跪趴着一动不动。 一旁的菊韵见了连忙推开墨菊上来宽慰,“主子您别伤心,您不是还有五皇子吗?有孩子您就有了依靠!” 杨婉因满脑子都是杨佩宁的事情,气到眼泪都夺眶而出,恶狠狠道: “他都出生那么久了,陛下至今还未说要册封的事情,眼瞧着就要办五殿下的庆宴了,杨佩宁却出来了,谁还会关注到他身上去!倒是杨佩宁那两个野种,整日从紫宸殿来来去去,惯会讨陛下欢心!” 她深呼吸一口气,看向床内侧襁褓中小婴儿熟睡的模样,胸膛剧烈起伏,满目通红,眼里俱是恨意。 “他还那样小,连话都不会说,整日只知道睡觉,哪里能和他那兄姐一样帮我夺宠!” 收回视线来,又瞥到底下跪着的墨菊,难免想到双儿来,更是怒火中烧。 “还有那个小贱人,在我面前装乖巧,转眼献媚爬上了龙床!”一想到这里,她就忍耐不住满腔烦躁,抄起床边花几上的木案就朝墨菊摔过去。 “贱人!贱人!都背叛我!” 墨菊没有丝毫防备,被打了个结结实实,脑袋瞬间就冒了血出来,她伸手摸到脑袋上的血,再也忍不住委屈又害怕地哭了出来。 又引来杨婉因的怒斥谩骂。 呵斥声嘈杂,吵醒了睡熟中的婴儿,顿时又一道哭声骤起,整个倚华宫乱做一团。 瑶光宫少监见小皇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也白了,当即吩咐脚程快的内侍去禀报给陛下。 彼时崇庆帝正在和忠王说话。 和晟王和庆王都不同,忠王和崇庆帝已经隔了几代了,没有称帝的条件,历代忠王又最是忠君,从不逾越,是以不管在哪一朝,忠王府都很受重用。 尤其是现任忠王。 当年诸子夺嫡,忠王称病保全自身,形势明了后娶徐氏为王妃。 忠王妃一族乃是战功赫赫的武将之家,忠王妃的父亲,更被崇庆帝调任左骁卫大将军,镇守关中,官职十分紧要。 是以崇庆帝登基之时就命现任忠王任职宗正寺,为卿正长官。 忠王府之威势力,虽比不得初代显赫,可在崇庆朝,已是数一数二的,仅比之前的晟王差一些罢了。 这次崇庆帝召忠王来,正是为了晟王的事情。 哪怕他已经赐死在南地了,可他是皇室的人,宗正寺就得处置好其后事及其家眷诸事。 “一应事宜,已经依照规制安排了,晟王赵殷谋反祸民,已割除王爵,就地修建陵墓掩埋,王妃慕容氏和郡王郡主也在回京的路上。只是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慕容氏及其子女?” “西凉国归附景朝已有百余年,慕容氏又是西凉公主,朕不欲因晟王而苛责西凉,待西凉使臣入京,朕再做安排吧。” 忠王恭敬颔首,“臣明白了。” “赵殷已死,景朝蛀虫却还未清,朕忧思不已。忠王兄与朕同出一脉,不知对当下朝局,有何见解?” 闻言,忠王心里咯噔一声。 若是可以,他和王妃根本不想沾染朝中事,只理宗正寺便好。 这些年,陛下对他也一直都是这个安排。 如今突然询问他这些,绝不是真的问他的看法,而是试探他和徐氏一族的态度。 他清楚地知道,忠王府的显赫耀眼,是来自于谁。 所以,他不可以拒绝,也不能拒绝。 忠王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俯首长拜下去。 “臣与王妃都是粗陋之人,虽略懂得些许朝政,却不懂纵横捭阖之术。臣只知道,臣是皇族,更是天子之臣,陛下心之所向,便是臣与王妃剑之所指!” 第128章 杨婉因封嫔,杨佩宁得权 崇庆帝满意点头,十分欣赏忠王的恭敬,他亲自从龙椅上下来,扶了他一把,亲和道: “都是一家人,自然是同心同德,互相帮衬。平日里也要多往来才是。” 多往来? 一听他这话,忠王便懂了。想及昨日刚复位的淑妃娘娘,忠王便知道该往何处使力了。 “陛下说得是,内子回忆当初在行宫的事儿,还说觉得与淑妃娘娘投缘,若有机会希望能与娘娘叙话一番。” 崇庆帝点头,“王妃出自骁勇世家徐氏,骑射也是京中女子中佼佼者,淑妃之前正好与朕说起希望能有一妥帖的女夫子教导骑术,就是不知王嫂是否得闲?” 忠王闻言大喜,“王妃平日里少与他人走动,若是能与娘娘交好,必定喜不自胜。”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互相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思,说起话来更是投机。 直到瑶光宫的人来传话时,忠王才离开。 得知杨婉因又不肯吃药闹得天翻地覆的,崇庆帝很是不耐烦。 “瑶光宫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点事情都做不好的吗?让医师去瞧一瞧,别叫皇子出了好歹。” 齐覃闻言,赶忙上前来,“陛下,不去看看杨婕妤吗?” 崇庆帝摆手拒绝。 “她都毒都敢给淑妃下,朕没惩治她已经是看在从前的情分上了。” 他赶紧添话道: “婕妤主子再有不是,好歹生下了五皇子啊。若您都不去看望看望,日后五皇子该如何自处呢?” 崇庆帝愣了一瞬。 到底还是去了瑶光宫。 …… “娘娘,陛下圣旨,晋了瑶光宫杨婕妤的位份,又赐了封号,如今……已经是文嫔了。” 杨佩宁正在给妙仪绣虎头帽,闻言针线错了一个脚,险些扎到手。 旁边的槐序已经不可置信起来,替自家主子愤愤不平。 “她都那样做了,陛下还在偏袒她?还赐了这样好的封号!” 陛下竟然连给嫔妃下毒这样的事情都可以容忍吗! 明仲解释:“在冷宫给娘娘下毒的人已经死了,证据不足以证明是瑶光宫的人做的。” 杨佩宁搁置了绣品,“陛下偏心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只是奇怪陛下的态度为何骤然更改?” 明仲回话,“奴婢也觉得奇怪,特地去查问了,却也没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只是听说杨婕妤在陛下跟前哭了一场,后来就封嫔了。” “哭?”这倒是奇事,毕竟杨婉因近来脾气一直不大好,崇庆帝去瑶光宫之前都还在责打宫女埋怨帝王呢。 可谁叫她忽然变了主意呢? 凭她那脑子,只顾着自个儿享受发泄,哪里会想着低头? 今生韩氏和柳氏并未与她成为好姐妹,甚至还结下了梁子,自然没人替她分析局势,帮衬她重夺盛宠。 她身后居然又有高人指点了吗? “瑶光宫近日新进了什么人吗?” 明仲摇头,“似乎没有,只是瑶光宫新得皇子,哪怕陛下冷落,也一向有人员来往恭贺,住在后宫里的太妃们,也陆续都在叫人给送了礼。” 如此一来,她接触到的人就多了。 这倒是难查。 正思索之际,崇庆帝也赶到了。 “婉因封嫔的旨意,你这里可听说了?”出奇的,他问这话时候带了些许的小心,怕她生气一般。 杨佩宁颔首,面上不见什么喜色。 崇庆帝便拉住她的手,解释道:“她终究是皇子生母,眼瞧着五皇子庆宴就在明日了,也不好一直冷落着不给晋位。宫外会有闲话,说朕苛待宫嫔。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是宁儿,朕不希望皇嗣出问题,你会理解我的吧?” 这段时间崇庆帝在她跟前一向“朕”“我”不分的。 杨佩宁当然“理解”,“臣妾虽恼恨她不顾姐妹情分竟致下毒这样的程度,可她是她,皇子是皇子,臣妾知道分寸,不会怨怪陛下也懒得怪她。何况臣妾也没真出事,此事罢了便是,只是日后我与她,怕是难如陛下期望那般情分深厚了。” 这是场面话。 杨婉因都要杀她了,她怎么可能还无动于衷不恨无怨? 但是崇庆帝喜欢听。 “我就知道,宁儿你最是善良宽厚,善识大体。所以朕也打算让你除了尚仪局之外,再掌一尚食局,这也算是朕对你的稍稍弥补。” 杨佩宁心里恼他弥补的方式竟然是让她多干活? 但想到宫权的重要性,还是忍住了。 “陛下信任,臣妾自当效劳。只是贵妃那里,是否会有不满?” “贵妃终究年轻,做事毛躁,不比你稳重妥帖。德妃……从前她性子也是缓和的,如今一见贵妃就愈发地暴躁起来,皇后身子不好不沾宫权,朕终究还是放心你去调停这些事情。” 杨佩宁心中冷笑:什么年轻,无非是发现贵妃不中用,后宫耗费银两越发多了这才着急上火了。 不过这样也好,有了宫权,她才好施展开来。 “臣妾很愿意替陛下分忧。”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崇庆帝心中大定,感慨道:“如今南方大定,晟王之乱已平,五皇子又降生了,朕想着,借此机会犒赏有功之臣。永阳伯此次查探南方灾情,九死一生,你宫里常美人可晋位婕妤,除此之外,宫中高位嫔妃也不多,晋封一二,亦是安慰功臣。” 景朝旧例,高品位份上:贵妃二人,妃四人,嫔六人。 先帝登基之时,这些位份都是满员的。 不似崇庆帝这一朝,到了现在,仅贵妃一人,妃二人,嫔位上,也只有江嫔和杨嫔。 其中杨婉因都是近日才封的。 杨佩宁懂得他的意思,顺着他的话道:“说起来,新人入宫也有两三月了,其中不乏家世显赫又温婉可人者,只是当初陛下顾念着咱们这些故人潜邸侍奉情分,初封并未太高。杨嫔早产一案中,韩美人无辜受牵连被降位禁足,其实若真说起来,她亦是受害者,如今韩将军又平定了晟王之乱,臣妾想,是否可以破例晋封韩美人的位份呢?韩美人那样的温婉又与人为善,嫔位也是当得的。” 崇庆帝颔首,“韩氏,可堪为嫔。” “还有舒婕妤和常美人。臣妾知道舒员外郎犯了陛下忌讳,但他悬崖勒马,如今又在南方立了大功,陛下若是觉得功过相抵,不欲升他官职,不若也给舒婕妤晋位,也好叫世人知道陛下善待归附之臣。” 崇庆帝闻言,觉得甚是妥当。 淑妃提出的两个人,都是他喜欢近来又宠爱着的。 崇庆帝不会觉得淑妃有什么私心,譬如拉拢这些嫔妃背后的家族这样不切实际的事情,他只是感慨淑妃果然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知道他想要有什么样的人伺候。 于是欣慰不已,摸着她的脸颊,情动不能自制。 “宁儿果然慧质兰心,旁人所不能及。” 一番云雨过后,他宠溺地揽了杨佩宁入怀。 “我新给你寻了位马术夫子,五皇子庆宴的时候,朕让她来见你。” 杨佩宁笑意吟吟地颔首,心底却烦躁得厉害。 她出冷宫过后,崇庆帝连着来了几日,夜夜都留宿,却没有一日叫她满意的。 偏她为了迎合奉承,还得努力做出满足的样子来,也是累人又烦人。 待崇庆帝夜里睡熟后,她翻身起来又去沐浴了一回。 心里打定主意,要寻个合适的时机将崇庆帝送出去。 第129章 天家无情 很快就是崇庆帝为五皇子举办的庆宴日。 皇室公卿皆至,连太后和万贵太妃等都很给面子的出席了,皇后病体似乎好转了一些,也大妆在场。 席间,崇庆帝亲赐五皇子名为“连楚”,又赠玉佩,以示喜爱。 杨婉因抱着五皇子端坐在崇庆帝身边,十分得意地朝杨佩宁昂了昂下巴。 杨佩宁见了,饮酒淡笑。 一旁的德妃见了,忍不住轻声冷嗤。 “她难道不知道,你生三皇子和公主的时候,陛下给的比这些都多吗?” 自初见贵妃那次闹剧后,杨佩宁一直没得德妃一个好眼色,但她之前进冷宫,德妃不仅没有落井下石还暗中帮衬,这些情分杨佩宁谨记在心中。 见她主动搭话还有些诧异,打趣道:“姐姐从前从不理会这些身外俗物,如今倒变了性子。” 德妃冷哼,“本宫就是见不惯杨婉因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亏得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还以为是你安排的人,还夸她呢。” 杨佩宁笑了笑,举杯与她同饮。 对侧,舒婕妤也默默举起了酒盏。 也只有在这样需要客套维持表面和谐的场合,她与德妃舒婕妤等人,才可以光明正大的饮酒说话,别人只会以为她们是逢场作戏不得不如此,陛下也不会猜忌嫔妃间的关系。 正感慨着呢,忠王妃就端酒走了过来。 杨佩宁受宠若惊,与她客套说话,几番过后,忠王妃很是无耐地笑了一下,“看来娘娘不知道,妾身日后会是娘娘的夫子。” 杨佩宁喜得呆住。 “陛下只说给本宫介绍了夫子,却不知是王妃你!” 行宫的时候她也是听说了忠王妃的战绩的。 她的骑射,那可是连好多号称勇士的男人都敌不过的。 本还有疏离防备的杨佩宁双眼顿时亮晶晶起来。 她都不敢想,要是自己也能和忠王妃一样驰骋赛马,那得多痛快! 忠王妃被这么一张期待惊喜的俏脸盯着,积年维持的稳重形象险些破功。 她心想,难怪陛下宠爱淑妃。 对着这么一张脸,很难不爱。 何况淑妃在行宫时对峙晟王的场面她可是亲眼见证,兴许也唯有如此聪慧的女子,才能在后宫屹立多年不倒。 二人一见投缘,甚至还一同离席去说了好一会子的话,竟是难得的一见如故,直到宴会散了,二人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回去的路上,忠王见王妃坐着出神,失笑。 “难得见你这样喜欢和一个人说话。” 王妃摇头,正色道:“淑妃很不一样。” “当年看着皇后,你也是这样说的。” 提起王凝,忠王妃沉默许久。 “淑妃与从前的皇后,给我的感觉很像。” “为什么是从前?” “如今的皇后,经历太多,病魔缠绕性情大变,再不能回到从前那样矜贵高傲的琅琊王氏女了。” 忠王狐疑,“听起来你很遗憾?” “当年盛京最明媚高傲的明珠,被迫蒙尘腐化失了灵气。这皇城,还真是害人!” 忠王早习惯她张嘴就骂皇室的话,毕竟当初要不是嫁给了他,王妃根本不会困在小小的京城。 他只笑着揽住她的肩膀,以免马车晃动摔了她去。 “的确害人。只是这样的话可不能给陛下听了去。” 同情或是欣赏王家的人,在崇庆帝这里,是不允许的。 王妃瞪他一眼,“陛下跟前我自然不说。” 忠王夫妇还在归家路上的时候,杨佩宁已经回到了倚华宫。 正要沐浴躺下,明仲传来消息,“娘娘,陛下今日宿在椒房宫了!” 刹那间,莫说扶桑槐序等人了,就是杨佩宁了都震惊都瞪圆了眼,良久过后,化作一声说不清道不明地慨叹。 “这可真是奇事。” 崇庆帝与皇后的矛盾有多少年了呢? 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很早之前,皇帝就不在椒房宫过夜了,最近这一年更是连椒房宫都甚少踏足。 今日五皇子庆宴,崇庆帝没去陪着杨婉因,倒是去了椒房宫……着实令人惊诧。 可再深入一点去想,杨佩宁又觉得荒谬。 堂堂一国皇后,崇庆帝的正室发妻,得夫君眷顾一次,竟然叫阖宫惊诧…… “晟王死了,他贪墨赈灾款项一案却还未完结。被牵扯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琅琊王氏。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皇后才主动请了陛下去椒房宫说话。” 杨佩宁点头,“难得,皇后肯请,陛下也肯留。” “此事突兀,奴才担心,皇后起复,是否会对娘娘不利?” 她摇头,“皇后注定是无法回到巅峰时期的盛势的,她也无法起复。” 看到忠王妃的时候,她就确定,崇庆帝已经做好准备对王家动手了。 皇后注定要牺牲在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里。 这一夜,更像是崇庆帝良心暂时回笼,对发妻的一次怜悯罢了。 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杨佩宁和忠王妃发出一样的感慨。 天家无情。 第130章 夜闯 崇庆帝说回紫宸殿处理了政事就来。 杨婉因便亲自在瑶光宫布置了一桌筵席等着他,又难得亲自抱了孩子在怀里逗弄着,想要让陛下一来便见到她贤良的样子。 谁知这一坐就到了后半夜,外头连个鬼影都不见。 她早就等得不耐烦,却听回来禀报的人说陛下压根不在紫宸殿了。杨婉因恼怒不已,当即将五皇子塞回乳母怀里去,让人备轿。 “本宫倒是要看看,哪个小蹄子敢在今夜抢走陛下去!” 她才册封为嫔,正打算找个机会杀鸡儆猴,没想到就有人敢撞上来,正和她心意。 一旁有宫女在劝,“娘娘,若是陛下被贵妃或是德妃淑妃等请了去,只怕您不好去见的。” 杨婉因便往外走边冷哼,“今日,哪怕是贵妃夺了陛下,本宫也要闯了关雎宫!否则日后宫中谁还会将本宫放在眼里?” 宫女连忙跟上去,“可若陛下生气?” “本宫可是生下了五皇子,陛下怎会同我生气。何况今日是连楚的庆宴,陛下就该陪着本宫!” 说罢匆匆疾走着,险些与外头来通报的御前内侍撞上去。 好在身后宫女眼疾手快,这才堪堪扶住了杨婉因。 那内侍都被撞懵了,连忙要上来告罪,还未张嘴,菊韵已经一个巴掌甩了上去。 菊韵怒斥,“哪个不长眼的,敢冲撞文嫔娘娘!” 那内侍这才知道得罪了谁,连连的跪地求饶。 “奴才一时情急,实在是无心之失,还请娘娘勿怪。奴才来,是传陛下的口谕。” 杨婉因这才脸色转晴,驻足正眼看他。 内侍恭敬跪着道:“陛下已经歇息了,特叫奴才来告诉娘娘一声不必等了。” 才要好转的心情一下跌落谷底,杨婉因脸色铁青,强忍着才没有发作。 “陛下去哪个宫殿歇息了?” 那内侍犹豫半晌,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道:“陛下行踪,奴才也不晓得。娘娘还是别问了吧。” 杨婉因恼怒不已,嫔妃争宠作践她就罢了,一个小小的御前内侍也敢欺瞒她? 菊韵察言观色,当即怒斥,“狗东西,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可是新晋封的文嫔娘娘,五殿下的生母!你竟连文嫔娘娘面前都不肯说实话,小心娘娘生气将你送去掖庭!” 那内侍果真被吓到,“娘娘喜怒,奴才……奴才说就是了。” …… 不用伺候崇庆帝,杨佩宁一觉睡到天亮,十分的舒坦。 早起梳妆之际,才听明仲进来禀报。 “娘娘,昨儿夜里宫里闹出了大动静。” 她抬了抬眼皮子,都不用猜,“是文嫔闹出来的吧。” “娘娘洞若观火。”明仲一如既往地严肃稳重,一板一眼道:“文嫔得知陛下歇息在其他宫中,恼恨之下就怒闯了关雎宫。” 杨佩宁没料到是这个展开,惊讶得练梳妆也搁置了,扭头看他,企图确认,“她怎么去折腾贵妃了?” 陛下不是在椒房宫吗? “也不知这其中出了什么差错,文嫔似乎认定陛下在那。听说她深夜闯进去的时候,贵妃正忙完后宫琐事躺下去呢,半夜被人搅扰,贵妃发了火,身边那几个跟着进来的丫头又是会武功的,当即就拿住了文嫔主仆几人。文嫔倒是没受什么罪,那几个宫女被打得路都走不动了,被贵妃的人丢了出去,瑶光宫上下丢尽了脸。” 杨佩宁和一旁给她挽发梳状的扶桑槐序都沉默了。 反应过来后,槐序十分的幸灾乐祸,双眼亮晶晶的。 “这是怎么回事?瞧着像是有人坑了文嫔。” 杨佩宁想了想,问明仲,“程让和小银子身体好些了吗?” “程中监已经回御前伺候了,元少监还得再躺床几日呢。” 杨佩宁便悟了。小银子无辜受牵连,程让回来后,她自然少不得要告上一状。 杨婉因倒霉,是早晚的事。 只是她没料到程让下手这样快。 “文嫔人呢?” “今儿一大早,陛下回了紫宸殿,她就已经去哭了。” 第131章 拜见,威势 几乎是同一时刻,杨婉因正在御前哭诉贵妃暴行。 崇庆帝难得和皇后关系缓和一日,正感慨呢,杨婉因就来告状了。 可她来得不巧,崇庆帝一大早便知道贵妃宫里发生的事情了。 毕竟关雎宫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偏杨婉因还添油加醋的,说是贵妃嫉妒她有孩子故意害她。 崇庆帝一听就气笑了,“你先闯宫不说还敢说贵妃害你?” 杨婉因心中不满,面上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昨日可是咱们孩儿的庆宴,陛下本要来瑶光宫,却被其他嫔妃勾走,嫔妾怎能不怒?” 崇庆帝皱眉,“朕不是让人给你传了话吗?” 说起这个,杨婉因脸色青黑一片。 “嫔妾正要检举,那小内侍欺上瞒下,故意哄骗嫔妾去贵妃宫里,陛下定要狠狠罚他!” 崇庆帝疑惑看向一旁的程让,去的人是程让吩咐的。 程让上前,躬身拱手,“陛下,昨儿是小乐子去传话的。只是文嫔娘娘一定要问清楚陛下行踪,小乐子不知,娘娘便以要扭送小乐子去掖庭威胁,小乐子只好与文嫔说了自己的猜想,谁知文嫔娘娘当了真,径直就去闯了关雎宫。小乐子自知做错了事情,已经向奴才告罪请示过,奴才已经罚了他。” 明白事情经过,崇庆帝顿时不悦。 “这几日朕看你温柔和婉,还以为你镇静了性子,谁知你竟然还是这般的恶人先告状!朕的行踪,岂是一小内侍可以探知,又岂是嫔妃可以随意知晓的!” 杨婉因想说这有什么不能知道的? 可见他如此生气,只好低声下气地道错,又道:“嫔妾太想见到陛下了,何况连楚也是陛下的孩子,昨日陛下不来,日后后宫不知该如何看待嫔妾和连楚呢……” 她软下声音,崇庆帝想到才降生的皇子,火气也散了大半。 “你先回去吧,朕得空会来看你和连楚的。” 杨婉因却不满足,“陛下今日就去吧,连楚想念父皇了呢。” 崇庆帝想到堆积的政务,没有答应。 杨婉因便只好退而求其次,趁机试探道:“嫔妾知道陛下忙碌,后宫中的事情也是千头万绪,贵妃肯定无暇分身。不如……” 崇庆帝看她一眼,“宫务上的事情,朕已经委托了三妃处理,你无需操心。” 杨婉因上前,扯着他的袖子不悦努嘴道:“长姐都可以,嫔妾为什么不行呢?陛下偏心!” 崇庆帝抹开她的手,不假思索道:“淑妃是妃位,你只是嫔,自然不同。” 杨婉因一口老血闷在心口,可为了宫权,只能强压着不满央道: “纵然嫔妾位份要低一些,可这些东西也可以学着啊。” “若是你都要学,那其他三位嫔主便也要加入进来,人多嘈杂,不利于掌宫。” 杨婉因狐疑,“嫔位不是只有嫔妾和江嫔两个吗?” 这时,崇庆帝身后的曹恩保上前回话。 “娘娘有所不知,陛下已经打算晋舒婕妤为嫔,此外,韩将军平定藩王之乱有功,陛下体恤功臣,复位韩美人为婕妤,又破例提封为嫔。如今后宫已经是有四位嫔主了。” 杨婉因破大防。 出紫宸殿时还是呆楞的。 她因为自己得封嫔主还很得意,谁知转眼又多了两位嫔来,还都是陛下在她孕期一向宠爱的! 就连一直没有侍寝的常美人都晋封婕妤了,她这个嫔主,就显得太不稀罕了! “听陛下的意思,似乎是因为淑妃提起来的,真是狐媚祸主!”菊韵大骂不已。 杨婉因哪里想不明白,“淑妃就是见不得我好,故意抬其他嫔妃刺激我!” 一路回瑶光宫去,杨婉因对杨佩宁的恨意再上了一层楼。 而被她记恨在心的杨佩宁,此时正在椒房宫中。 复位又再掌宫权,她怎么都得来皇后这里拜一回,这是礼节。 皇后坐在上首,脸上少了病容,威仪再显。 “瞧着娘娘气色好了不少。”杨佩宁礼仪周全,容色恭敬,“听说陛下昨日特特留在了椒房宫,臣妾恭喜娘娘。” 皇后和杨佩宁已经是斗了多年,哪怕心里恨对方恨得要死,双方在明面上都十分的客套亲近,叫人拿捏不住话柄。 皇后也知道不能在这些小节上为难淑妃,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气色再好哪里又能比得上你们这些年轻的女孩子,终究还是你们得陛下喜爱,能为陛下生儿育女。听连献说,连彰读书很是用功,陛下见了都喜欢,要不然还是淑妃你会教孩子呢,本宫的连献也不及许多。” 皇后这话,是在隐喻她有不臣之心。 杨佩宁从容不迫,淡笑道:“皇子享天下之养,自然更要勤勉于功课做天下士子之表率。但连彰终究年幼,哪里比得上二皇子得娘娘教诲。只是皇子们手足情深,二皇子照顾连彰年幼才如此说罢了,其实若说皇嗣,皇后娘娘又哪里不能生呢?只要娘娘养好身子,自然是会有嫡子的。” 皇后脸色微僵硬。 她要是真能生下皇子,她也不至于这样日日夜夜的烦躁难眠了。 淑妃说这话戳她心窝子,真是一如既往地令她讨厌。 “本宫乏了,你回吧。” 杨佩宁款款起身,笑着告退了。 皇后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转角,眼里讳莫如深。 兰心也同皇后是一样的沉重心情。 “本以为能借机除掉她,谁知淑妃越发威势深重了,假以时日,恐怕连贵妃都得为她让位。” “岂止是贵妃,本宫这位子,只怕她也惦记多时了。” 皇后沉默良久。 “去将药给本宫端来。” 兰心于心不忍,“娘娘,那药实在太伤您的身子,您好不容易身子将养得好转一些,这又是何苦。” “我的身子哪里还能好转,不过是靠药撑着罢了。”她看向兰心,执拗地让她去,“本宫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宫里,若不能做成此事,本宫死也不会甘心的。” 兰心只好无声流着泪地去了。 椒房宫外,杨佩宁坐在轿辇上,一旁扶桑问:“娘娘,皇后娘娘真的好起来了吗?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竟然能将积年的杂症都消除吗?” 杨佩宁望着前方不知道走过了多少次的熟悉宫道,摇头,“我也不知。” 幻境中,皇后是活不过今年的。 皇后病逝后,琅琊王氏的清算便真正开始了。 可如今她却一副要好的样子,杨佩宁也无法探知是怎么回事。 但她可以肯定的是,不管皇后是死是活,都无法阻挡崇庆帝要覆灭王氏一族的心。 无论是王涯的屡次试探掣肘,还是世家大族对科举掌控之深,都是帝王无法容忍的。 王氏走向衰败,是必然的。 思绪翻飞之际,一个女声骤然响起。 “淑妃娘娘金安。” 杨佩宁微垂眼皮看去,才发现是美人何氏到了眼前。 才过宫道转角,这般不期而遇,对方也很意外。 杨佩宁淡淡一笑,“原来是何美人。本宫正想着要召见你,没想到竟然在这儿遇到了。” 何美人闻言,顿时想到自己当初淑妃落难冷宫,她仗着有贵妃撑腰欺负常美人的事,不由得紧张起来。 “嫔妾与娘娘素无交集,娘娘怎么会想到要召见嫔妾呢。”她努力挤出笑容来,可因为心中没底,难免显得尴尬。“怕是娘娘认错人了,嫔妾先行告退了。” 正要转身,却被一身材健壮的内侍拦了下来。 何美人这才意识到淑妃是要和她动真格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娘娘,嫔妾可以和常美人致歉,嫔妾当时并不是故意的……” 杨佩宁居高临下,笑意吟吟地望着她。 “若是本宫没有记错,你的父亲是左骁卫参军,隶属徐威徐大将军手下。” 嫔妃的家世并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可是淑妃在这样的关口笑眯眯地说起这个来,很叫何美人胆寒。 想及徐氏嫡女忠王妃和淑妃的交集,她哪里还有当初言语辱骂讥讽常美人的勇气,当即就被吓破了胆…… 第132章 贺礼,回礼 何美人忙不迭跪倒下来,再没有侥幸的心思。 “娘娘,嫔妾知错了,嫔妾真的知错了。” 杨佩宁笑了一下,收回视线不再看她,声音慵懒,“回宫。” 四人抬的轿辇再次行进起来,身后的仆从赶忙跟随上去。 何美人和侍女依旧跪着,不敢起身。 好在这日日头不算晒,直到两个时辰后,倚华宫掌殿扶桑偶然经过此处,见她还跪着,只说淑妃娘娘走得急,忘了叫她起来了。 何美人却不敢怨怪,只和侍女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回自己宫里去了。 此事很快传到怡和宫来。 怡和宫本只有袁双儿一个八品御女,韩氏和舒氏双双封嫔后,舒嫔坐镇挽月宫正殿,韩嫔则搬到了新装潢布置好的怡和宫来。 “何美人一向倨傲无礼,听说淑妃只是和她说句话的功夫,却叫她吓得跪下了。”提起淑妃的威慑,侍女莫名有些畏惧。 韩婕妤一点儿不觉得奇怪,反而欣赏,“一直听宫里老人说,淑妃是高位嫔妃里最温和从容的,从不刻意为难谁,这次只怕是为了替常婕妤出气,可见其护短。”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当初那事闹得那样大,也不知是谁在后面耍手段,叫淑妃降位又贬去了冷宫。可不过两个月的时间,案件情由彻底反转,淑妃娘娘不仅回来了,还叫陛下赐她更大的宫权,连贵妃娘娘似乎也被压了一头。” 淑妃在冷宫的两个月,韩婕妤主仆也好一番忍辱,这次沉浮让韩婕妤本人和侍女们都有了浓浓的危机感。 “从前我自以为家世显赫,陛下看重,只要我独善其身,必定能在宫中屹立不倒,如今看来,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想要在这后宫存活,恐怕是难。” 侍女也是这样想,连连点头,分析道:“郭婕妤与皇后娘娘是表姐妹,本来就亲厚,何美人瞧着跋扈却也藏了心眼早早找了贵妃护着,宫里许多新晋嫔妃或多或少都与高位娘娘们关联来寻求依靠。如今娘娘自己便是高位,即便不说依附于谁,若能交好哪位娘娘,也是多一层保障。” 侍女是韩家家生子,从小见多识广,宫中局势也看得出一二情形,“只是这宫中形势莫测,按理说娘娘与皇后娘娘来往最是名正言顺又不惹非议,可皇后娘娘无所出,陛下十分冷落,难免晚景凄凉。” 韩婕妤自幼读史,又有家中长辈教诲,知道皇后断不可依靠。 “这一年来,陛下连着几次对王氏出手了,父亲说了,琅琊王氏很快会有大厦倾颓的一日,我不仅不能依靠皇后,还得尽量与皇后疏离一些,免得沾染上王家,届时有嘴也说不清了。” 侍女若有所思颔首,“除了皇后娘娘之外,就剩下贵妃德妃和淑妃娘娘了。贵妃和主子您一样,都是武将家族出身,必定有话可聊;德妃娘娘是后戚之族,有太后作保,最是稳妥。淑妃娘娘嘛,虽家世不显,却有皇嗣傍身,听说大公主乃是福星降世,刚满月就被陛下赐了封号为‘永宁’,十分的喜爱。就连主子您和舒嫔晋封,也是她在陛下跟前提起的。主子您想选哪一位?” 这个事情,韩嫔很早就开始想了,始终没有定论。 见外头有人进来,只说了一句,“再看看吧。” “娘娘,您要托内府局打造的玉如意,已经送过来了。另外,袁御女求见。” 侍女将装了玉如意的匣子端上来,听到袁氏的名号,顿时皱眉,“袁氏只是个御女,又是文嫔的宫女出身,宫中嫔妃对她大多不屑。要不然主子将她打发了去,不见也没什么。” 翡翠玉如意做工精巧,触手生凉,瞧着就不是凡品,韩嫔抚摸着其上的纹路,没什么情绪道:“都是一个宫里头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是不必要闹得太僵。正要去倚华宫叩谢淑妃娘娘恩情,带上她,倒是正好。” 倚华宫正殿,一个内侍匆匆进内。 “娘娘,怡和宫韩嫔来了,说是要谢娘娘在陛下跟前进言之恩。” 彼时常婕妤正听闻公主会喊娘亲和父皇了,兴高采烈地来教妙仪喊姨娘。 只是妙仪还不大会这个,清澈双眼十分懵懂地望着常婕妤,怎么都喊不出来,急得常俏在软榻上打滚儿。 听说有人来,立马坐直身子,杨佩宁一边说着召见的话,一边笑着给常俏理了理袖口边的褶皱,安慰她,“之前公主都在紫宸殿,如今回来了你多来教几回,肯定也就会了。” 常俏点头,不厌其烦地又开始拿糖果引诱妙仪喊人,妙仪没吭声,她自个儿倒是对着妙仪喊了许久的“姨娘”,乐得杨佩宁和她的侍女都忍俊不禁。 韩嫔被明仲引着入门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她怔愣过后,便见淑妃脸带笑意地望着自己,连忙福身请安。 “嫔妾韩氏,携袁御女拜见淑妃娘娘。” 杨佩宁莞尔,“不必多礼,坐吧。槐序上茶。” 这厢,常俏已经从软榻上起身给她让位请安了,袁御女也上前给常俏见礼。 如此,韩嫔便坐在了杨佩宁对侧的软榻上,常俏和袁御女则坐了红木交椅。 听闻韩嫔来意,杨佩宁笑道:“你能封嫔是韩大将军之功的缘故,也是陛下看重,本宫只是在其位尽其职,与陛下提起一二罢了。” 韩嫔却执意道:“正因是娘娘提起,陛下才会这么快给臣妾封嫔主之位,臣妾怎能不感激?何况臣妾也是第一次正式见公主,玉如意象征长寿安康,娘娘只当是臣妾给公主的一份祝愿罢了,娘娘若再推辞,臣妾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杨佩宁没有再推辞,让槐序受了,但韩嫔离开的时候,她又回赠了许多礼物,价值不比玉如意低。 韩嫔算是间接知晓了淑妃有多得宠,那些物件,就是她也不见得能见到几样。 淑妃就这样轻飘飘地拿了出来当回礼。 就连袁御女,淑妃惦记着她曾经在倚华宫当差的经历,也送了好几匹缎子,其中,一匹蜀锦尤其扎眼,那材质上乘得,连韩嫔见了都忍不住动心。 袁御女当即诚心要奉送给她,韩嫔摆手。 “这是淑妃娘娘给你的,你好好收着吧。” 也是淑妃的这么一赏赐,才叫她正眼看起袁御女来,姿貌模样先不说,袁氏这灵动中带着些许妩媚的气质,也实在是惹人爱,难怪陛下和淑妃都喜欢。 想到袁氏因为曾经伺候过淑妃的缘分,就让淑妃天然同她亲近。 之前在倚华宫,淑妃言语里与袁氏说话也亲昵一些。 韩嫔莫名都有些羡慕了。 于是也亲自从私库里寻了好东西来当成见面礼赏她,也默认允许了袁御女与她亲近。 所以袁御女这一趟出行,便收获了许多好东西,塞满了她的小库房,尤其是淑妃给的东西,实在是实用得很。 夜里袁御女看着那匹精制蜀锦底下藏着的白花花的银子,欢喜得人都傻了。 淑妃娘娘真好,嘿嘿~ 第133章 卑微的安稳 淑妃复位掌宫,继韩嫔之后,来恭贺的人络绎不绝。 这日一早,青阳宫的杜婕妤和柳宝林就来拜见了。 这两个人的组合算是违和中带着些惊奇的相似。 一个是最早陪伴圣驾的,一个是才刚入宫没几个月的新人,却因为没有恩宠,奇迹般地都被后宫的人忽视掉了,又没个身份高的或是得宠的人护着,可堪称是后宫最透明的两个人。 就是逢年过节给赏赐都可能会忘记的那两个。 杜婕妤送的贺礼是一个玉坠子,玉质只能算是一般,柳宝林则是送了一匹仙文绫,看材质纹样,还是刚入宫的时候皇后赏的。 两个人被赐座后都是如出一辙地小心翼翼,唯唯诺诺,因为礼物送得太寒酸而自觉窘迫,见杨佩宁拿起她们的礼来看的时候,都恨不得找个窟窿钻进去,尤其是柳宝林,脸色都有些苍白了,生怕淑妃露出一丁点儿嫌弃的表情来。 虽然入宫来后,她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可每一回都会叫她入坠地狱般煎熬难受。 从前她们送的礼,娘娘们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叫底下人搬走了的。 出乎意料的,杨佩宁不仅打开了看了,也没有露出异样的神情,还温婉笑着叫槐序好好记录在册。 其实比她们两个送的东西好上许多的倚华宫都多得放不下,但从杨佩宁到槐序等人都没有一个露出嫌弃表情的,甚至杨佩宁还拿出上好的雨前龙井来招待。 柳宝林看着淑妃娘娘的笑颜,这颗心奇异的安定了下来,抬起茶盏来浅饮的时候,嘴里只觉得这龙井茶,果然是难得之物,就连她这样粗陋的人,都觉得万分甘甜。 杜婕妤喝着喝着,却险些掉下泪来。 幸而杨佩宁早清退了侍女们,只与她们二人说话,杜婕妤也不觉得尴尬,索性破罐子破摔,将积年的压抑都吐露出来。 “我与你是同日入王府的,可如今你已经成了娘娘,掌握宫权,膝下儿女环绕,盛宠不衰,而我,还是个任人欺凌的婕妤罢了。” 明明都是差不多的起点,杨佩宁的家世当初还没有她好,可如今偏偏是她混得风生水起,自己却连个饭菜有时都吃不上好的。 杜婕妤看了,如何能不难受。 杨佩宁浅浅安慰了几句,问起她的近况来,杜婕妤知道她最近掌宫,也直言不讳地说自己受到的苦楚,还拉着柳宝林一起。 杨佩宁听后,与扶桑隔空对视了一眼。 “你们二人的遭遇本宫十分同情,如今接掌尚食局,也想借此机会整治一番,只是需要你们二人出面作证,不知你们可愿意?” 闻言,方才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杜婕妤骤然顿住,眼里闪烁道: “这……许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了,嫔妾也习惯了。” 说着,似乎是有虎豹豺狼追一般,直说天色不早,连忙起身告退。 顷刻间,便只剩柳宝林一个人独自面对淑妃。 杨佩宁倒是见怪不怪,杜婕妤忍辱保身近十年,自然不愿自个儿出面得罪人。 她早有所料。 好在她不单单指着一个杜婕妤,韩嫔降位禁足之际,也受了尚食局不少苛待,她之前来的时候,便提起过这个。 只是她既然要对尚食局动手,便不希望只是隔靴搔痒,最好是能彻底拔除。 所以,她还需要足够惨的人证。 只是…… 前世柳宝林是到了大后期才黑化爆发,如今的柳宝林就是一个小绵羊,她有那个胆子吗? 说着,她目光投向对方。 却见柳宝林目光锃亮,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目光炯炯有神。 杨佩宁哪里见过小绵羊露出狼一样的眼神来,冷不丁被吓了一下,下意识挑眉。 “若嫔妾没领会错误,娘娘是想对尚食局动手?!” 柳宝林到底还是有些畏惧的,但眼里的期待和恨更胜于恐惧。 可见这孩子是受了尚食局多少苦。 “若我说是,你不怕出来作证后,被六尚二十四司的其他人针对吗?你要知道,本宫身份好一些,那些小人不敢对付我,只会加倍对付你。” 柳宝林咬唇,鼓起勇气道:“嫔妾即便不出面,已经被这般折辱了,还怕什么针对吗?之前嫔妾也曾想向贵妃求助,只是贵妃忙碌管不上。好不容易等到娘娘您愿意出手,嫔妾只恨不能多替娘娘做事!” 前世柳宝林好歹有杨婉因的威势庇护一二,虽然没得到什么好处,但也比现在的处境好一些。 今生的柳宝林可以说是举目无亲,孤零零的一个人,加上郭婕妤在,她更是受尽欺负。 好在她不是杜婕妤那个泥人性子,被搓揉捏扁也不敢吭声,柳宝林瞧着胆小,却有些魄力。 想及她后期的本事,杨佩宁对此人更喜欢了。 “本宫答应你,不管此事成与不成,你只要愿意出面作证,本宫会让你见上陛下一面。” 闻言,柳宝林大喜过望,她至今未曾侍寝! 淑妃娘娘这承诺,实在是及时雨。 “嫔妾多谢娘娘!”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本宫只负责让你和陛下见面,至于能不能让陛下对你另眼相待,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柳宝林咬牙,“娘娘放心,嫔妾一定会抓住机会的!” 与其这么唯唯诺诺被人折辱地活一生,她何不铤而走险闯出个前程来! 第134章 贵妃召见 翌日贵妃召见。 明仲来禀报时,扶桑正在给杨佩宁挽发,“贵妃急召,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娘娘今日要当心了。” 杨佩宁看着镜中妆容无暇的自己,眉目一挑,气势尽显。 “好事坏事,见了才知道。” 到关雎宫时,德妃也在了,旁边坐着个何美人。 见到她来,贵妃脸色说不上太好。 曾几何时,她曾以淑妃管不好宫务为由罚了淑妃月俸,结果不久,淑妃就盛势回归,还从她手底下将尚食局的宫权夺去。 她虽不至于愤怒,可总归觉得丢脸。 淑妃掌权,这无疑是陛下在质疑她的能力。 思绪回转间,淑妃已经走上前来,款款福身,“贵妃娘娘金安。” 她只是“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许久不见你了,从冷宫回来,可还习惯吗?” 杨佩宁心笑贵妃果然是藏不住心思,短短一句话就暴露了其浮躁的内心。 见贵妃提起不堪的过往,她也不恼,笑容无懈可击,“多谢娘娘关怀,臣妾在冷宫时,也时时惦记着娘娘,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再回娘娘身边侍奉,果然得娘娘庇佑,臣妾一切无恙。” 贵妃在边关洒脱率真惯了,最不耐烦见的就是淑妃这种心思玲珑有九曲心肠的人,见她连讥讽的话也听着笑,当下连假笑都没维持住,“坐吧。” “谢娘娘。” 杨佩宁起身时,看向对侧德妃,两人是同级,无需行拜见大礼,只是相互点了点头,便坐下了,一副交往淡漠的样子。 倒是何美人给她见礼时,一直低垂着头,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很快有侍女来上茶,贵妃笑意吟吟地看向杨佩宁二人。 “这是湖州新上贡的寒山茶,宫里陛下就给了本宫一人,本宫多有惭愧,如今也请你们一同品尝,共享陛下恩泽,否则终究心有不安。” 德妃闻言就将茶盏放下了,也没喝一口,“难为贵妃舍得,这样的好茶,贵妃怎么不藏着装柜裱起来呢?” 这话针对性太浓,几乎是将贵妃想炫耀的心思戳穿完了,又踩了两脚。 杨佩宁浅饮了一口茶,掩饰嘴角的弧度,放下茶盏后夸赞道:“果真是好茶,只臣妾一向以为贵妃快人快语,没想到贵妃竟也这样体贴咱们姐妹,特地备了这寒山茶,实在受宠若惊。” 杨佩宁的话比起德妃来就含蓄多了,但也是含沙射影的。 这两个人都这样不尊重自己! 贵妃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连手中的茶也不觉得香了。 “初进宫时见淑妃温婉,冷宫走了一遭,果真是凌厉了性子。”她放下茶盏,寒声看向杨佩宁,“听说前些时日你叫何美人在长街跪了两个时辰?不知她犯了什么错,你要这样罚她?且即便她犯了错,也有尚宫局和宫正司来管,由本宫来管,淑妃你倒越过本宫先罚上了,是否来日也要本宫腾挪了这贵妃之位拱手交予你呢?” 这话犀利又针对,还暗指她不安分。 杨佩宁却也不是吓唬大的,闻言心中暗笑。 当初贵妃初来乍到,相互间并无太大利益牵扯,她也有意收敛锋芒,自然愿意笑脸相迎,连贵妃故意找茬也能咽下不说。 如今嘛…… 贵妃颓势突显,她又正是要夺权的时候,若还一味温和,她拿什么威严来掌宫呢? “贵妃娘娘这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了。”她不卑不亢,笑容端庄得体,“本宫从始至终,可从未言辞罚过何美人,倒是的确在路上遇到,闲聊两句罢了。何美人,你说是不是?” 闻言,贵妃侧眼看向何美人。 何美人小心翼翼看了看贵妃,这才知道贵妃召她来的目的。 原来是为了针对淑妃。 若是可以,她也希望贵妃能够压制淑妃,可问题是…… “淑妃娘娘,的确没有说过要罚嫔妾。” 骤然听得此言,贵妃深深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是怕淑妃权势。 “何美人,有本宫在此,你不必害怕,有什么苦楚尽然说出来就是。” 何美人不敢说,甚至不敢动。 因为她深知,若要说苦楚,常婕妤柳宝林等人比她苦多了。 毕竟先得罪人的是她,只是她一直以为有贵妃做靠背很牢靠,谁知不过几个月时间,贵妃连尚食局都没保住,如何还能保着她? 所以当初淑妃问话时,她先怂了,就是为了避免祸端。 谁知贵妃今日还主动提起了! “多谢贵妃娘娘,只是嫔妾……着实没什么苦楚。” 贵妃眼睛不由得瞪大了,“那你那日跪什么跪?” 何美人心虚不已,却不好言说。 贵妃再次笃定她是被淑妃胁迫了,于是鼓励她。 “你放心,你是苦主,本宫定为你作主。” 顶着贵妃和淑妃两道灼热的视线,何美人心中的不安放得更大了,正要说话,旁边一道冷声。 “依本宫看,贵妃是蜗居太久,不问窗外事,苦主究竟是何美人,还是另有其人贵妃都不知道,难怪陛下要将尚食局也分给淑妃来管。” 贵妃脸色铁青,“德妃,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德妃舒舒服服地坐在楠木交椅上,笑容讽刺,“就是深觉陛下安排妥当。倒是贵妃你,恐怕要先问一问你的何美人,为何不敢对上淑妃,又私底下打着贵妃的旗号寻了多少嫔妃的麻烦。” 她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自己这么长时间来一直跟贵妃较劲,可贵妃看似手握宫权,实际却连这些小事都没有听到耳朵里去,能成什么事。 “贵妃到底召我们来作甚?若是再拐弯抹角的东拉西扯,本宫却也是没有时间陪贵妃闹了。” 贵妃脸色更是一僵,想到什么,瞪了何美人一眼,“你先下去吧。” 何美人如蒙大赦地匆匆走了。 贵妃收整心情,目光再次看向杨佩宁。 “近日宫外发现有宣城贡纸买卖痕迹,细察发现乃是从宫里流出去的。你们该晓得,宣城纸是只供皇室使用的,不能外流,出现这样的事,只可能是宫人偷拿转卖。而宣城纸的使用有严格规制,宫中用这纸的地方不多,除了内侍省外,便是尚宫局的司簿司和尚仪局司籍司。” 说着,她示意侍女将账册拿给淑妃和德妃看,“尚宫局的本宫已经核查过了,并无缺漏,倒是尚仪局的,数目根本对不上。” 说这话时,她眼里除了严肃外还藏着些隐晦的期待之色。 淑妃才复位,她正想着如何架空其权,没想到就得知了这样的事情,她怎能不感到惊喜呢? 看到淑妃镇静的神色,她心中暗自冷笑,再过一会,看你如何保持这般镇定? “你在冷宫期间,本宫细细看了,尚仪局对不上号的纸张数目高达百束,是从去年九月就开始了的。也就是说,是在你掌宫期间出的事。淑妃,你作何解释?” 第135章 司籍司贪污? 只要这件事淑妃处理不好,别说尚食局了,就是尚仪局的权利她都再也把握不住了。 闻言,连德妃看向杨佩宁的目光都带了些不确定。 贡纸流失这样的事情,可大可小。 世上大多数人还是畏惧皇权的,但总有些贵族子弟,正因是皇室专用,才会更加趋之若鹜,其中利益巨大。 这么大的口子,淑妃作为掌权的人,会一直没发现?还有尚仪局的管事,也不将此事告诉她的吗? 这太不符合逻辑,唯一的解释就是:淑妃知道这件事。 难道淑妃真的贪污了? 彼时杨佩宁正翻阅着账册,看着上头一页页的数量记档,目光停留在某一页显示三百四十的记档上来,旁边标注了日期小字。 见她长久不说话,以为她是事情败露不敢言辞,贵妃冷哼一声道:“宫外一张精纸可售数百文,丢失的宣城纸即便按照宫外计价,总额也达到了数千两,更别说贡纸的特殊意义足以谋暴利!本宫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司籍司就能贪墨如此之多,实在是闻所未闻!淑妃,你身为尚仪局掌事,别说你不知道这件事。” 杨佩宁此时已经大致看完了账册,“不瞒贵妃娘娘,此事臣妾是知道的。” 德妃讶异,淑妃竟然真和这件事有关联? 贵妃也懵了,淑妃就这么承认了? 随即她大怒,“大胆淑妃!既然做出此等有违宫规之事,竟然还如此风轻云淡,无所畏惧!你既然承认了,那本宫也不能不处理。” “来人!搜查倚华宫,但凡发现宣城纸踪迹,立即请陛下来决断淑妃去留!” 如此雷厉风行,瞧着是一早就打算好怎么处置她了的。 “慢着。” 杨佩宁眉眼微抬,看向正要出门去的侍女雁归,一双眸子静得好似夜半无月的深湖,深邃而危险。 雁归下意识驻足。 “贵妃娘娘不必心急,宣城纸的确在倚华宫,不必劳烦关雎宫的人。扶桑。” 她嘱咐,“去将书房底下的箱子尽都搬来。” “是。” 贵妃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雁归,你跟着去!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杨佩宁手里握着司籍司的账册,脸上虽无笑意,也并未沉脸,却无端叫人觉得威严来。 “臣妾并非嚣张什么,只是贵妃确定,除了司籍司,所有地方的宣城纸都没出问题吗?” “那是自然。”贵妃昂首,这些日子她查账册也不是胡乱地查。 在宣城纸这事上,陛下十分重视,甚至允许她看内侍省各大局司的账册。 所有地方她都核对过了,就算有缺损,也不过是少数,在正常范围之内,唯有尚仪局司籍司,缺漏甚巨且远超正常损耗的范畴。 “贵妃娘娘错了。”杨佩宁将账册搁置在一旁的花几上,目光冷漠,“京中除了这几处,还有一个地方,存放大量宣城纸。” 德妃忽然福至心灵,“你是说,太府寺隶属的左右藏库?” 杨佩宁颔首,娓娓道来,“景朝贡品从地方上邮驿至京后,由太府寺统一接收,再分入左右藏库进行保管。邮驿途中,由于运送方式的不同,所遇路况不同,有一定损耗。太府寺内,因保养方式与天气的缘故,又各有缺损。然而每年邮驿状况有别,损耗也都不尽相同,若有心之人想动手脚,这些损耗便是漏洞。” 她这番解释下来,贵妃也听懂了。 可宫外太府寺和邮驿的账册,如何轮得到后宫的人来查? “纵然你说民间流转的宣城纸不是出自宫中,可尚仪局缺损是事实,你若不能拿出铁证来,本宫也必不会给你留一丝情面。”她郑重严肃道:“本宫父亲治军严明,粮草从无人敢偷拿贪墨,宫中同样如此,本宫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贪腐!” 杨佩宁见贵妃这般壮志豪情,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很佩服贵妃的毅力,只是很可惜,军队的特殊性和纪律很难延展到其他地方。 尤其是皇城。 而且,有许多人也不愿意贵妃继续全部查下去。 包括崇庆帝本人。 倚华宫的人办事勤快,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便将杨佩宁要的东西抬了来。 彼时崇庆帝也到了。 “今日这样热闹,你们聊些什么呢?” 崇庆帝是贵妃去请的,之前并未禀明缘由,现下贵妃请安后,连忙将自己发现的事情告诉他。 她想,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就算陛下有心包庇,也不能不管这后宫的悠悠之口。 听完后,崇庆帝果然沉了脸色。 贵妃沾沾自喜,“陛下,您可一定要秉公处理此事。” 不说这话还好,崇庆帝脸色更臭了。 德妃看向一脸无所知的贵妃,恍然大悟之余,第一次有点同情她。 难怪贵妃之前一直拖着时间提什么何美人的事情,原来是为了等陛下下朝过来。 只是,她们几个虽然是担了掌宫的责任,看似是后宫掌权人,可这权利终究是陛下给的,她们说白了就是在替陛下做事情。 可贵妃不达目的不罢休,一看就是先诓骗了陛下来后宫,才说的这事情,这不摆明了觉得陛下有可能包庇淑妃吗? 虽然事实确实是如此吧,可有些事表现出来和没表现出来,完全是两码事。 毕竟,陛下作为天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和面子。 崇庆帝冷着脸坐了贵妃之前坐的主位,贵妃则侍立在一侧,好整以暇地看向杨佩宁。 “淑妃,你说你有铁证,如今陛下也在,铁证在何处?” 第136章 秀恩爱, 谁知杨佩宁径直看向崇庆帝。 “陛下既至,想来无需臣妾多加解释了。”她直接从扶桑指挥人搬来的箱子顶上取出一本专门的册子来,“去岁开始,臣妾得陛下教导学习书写,陛下虽说不必拘于小节去登记,可总归是公家的东西,臣妾也不敢太擅专,于是每每取用必命人将日期数量记录在册,这大半年的时光,所耗宣城纸皆在此处。” 贵妃闻言,不敢置信地冲上来命人将那些箱子全都打开,果然见一束束的宣城纸垒叠在箱子内,上头的字迹早就风干了,一看就是存放了许久的样子。 从日久到最近,字迹也由稚嫩到成熟自成风骨,其间隐隐有些帝王笔墨之风,但大多还是女儿家的婉约娟秀。 最可惊讶的,是有一个跟其他箱子比起来小了许多的红木匣子,里头纸张上的字迹与其他几个箱子迥乎不同,一看就是个男人的字迹! 贵妃德妃看到的第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陛下的字?” “正是。”杨佩宁轻叹一声,“臣妾文墨不通,侍奉君侧常觉自卑,去年厚着脸皮央陛下教学一二,才有如今这般小成。” 崇庆帝此时也到了这些硕大的箱子跟前。 光看这些数量,便可知淑妃用心。 再看到那些颇有眼熟的字迹上,更知淑妃对待自己的精细小心。 自己用过的每一张纸,无论是精心写就,还是随意挥毫,都被她珍而重之地存放着。 待看到淑妃手上翻开的那本账册时,更是惊奇。 “这册子,是你亲手笔录?”他略略翻看几页,便可从其中看出淑妃练笔的成长。 也足以证明,这个册子历经时间,必定不是这些时日才新制出来敷衍贵妃查验的。 杨佩宁颇觉难为情地垂首,“臣妾想着,这也算是读书求学问,便不敢假手于人,一应事宜,皆是由臣妾手录装箱。” 凡为人师者,遇见好学又真诚的学生,难免欣慰不能自持。 崇庆帝没想到自己当初只是教着玩儿打发时间的事情,竟叫淑妃这般郑重地表现在了日常生活言行上,很觉自己被珍视,看向淑妃的眼里,都是欣赏。 “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思,朕很欣慰。” 崇庆帝没去看贵妃灰败的脸色和德妃眼里的意味不明,拿起淑妃近日来的练的字看了看,忍不住颔首,“这簪花小楷,愈发清丽了。改明儿正式写些东西来送到紫宸殿去,朕也看看你到底长进多少。” 杨佩宁福身颔首,“陛下不要责怪臣妾愚钝就好。” 这也间接证明了,淑妃压根不存在贪墨宣城纸的事情。 是崇庆帝对淑妃破例,但淑妃谨守本分又勤勉样样记录在册,这才散解了此次乌龙案。 眼瞧着明明是针对淑妃的鸿门宴,却促成了陛下和淑妃的情深。 贵妃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陛下竟然亲自教淑妃练字! 她是武将出身,闺阁中最不喜欢的就是读书写字,后来得知要入宫,知道陛下喜欢文墨,废寝忘食地学了好久,颇有小成。 入宫后,她还曾拿此事与陛下说起,叫陛下品鉴。 陛下只道了一句:字迹尚可。 已然叫她欢喜得不得了。 她当时央求陛下提一副字送她,都是求了好几回陛下才亲手写了一副,她爱重至极,命人婊了珍藏于内室。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于陛下来说是特殊的那一个,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夜半情浓意暖时,陛下已经与淑妃师徒相称。 这些箱子里装着的宣城纸,都是帝妃情深的见证! 而她,作为这场闹剧的发起者,如今倒像是个跳梁小丑一般。 本以为必定让淑妃脱层皮的宣城纸案,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淑妃瓦解了,还顺带让她和德妃都忍不住酸了一把。 崇庆帝来到关雎宫屁股都没坐热,转眼就跟着淑妃去了倚华宫。 贵妃瘫坐在宝座上,“纸鸢,本宫今日才知道,淑妃之前为什么能称盛宠。” “平日里陛下来关雎宫,本宫觉得陛下眼里爱意深切,可就在刚刚,陛下一入殿内,眼睛和心便都追随淑妃去了。陛下还教她写字呢……” 想起自己在边关时日日呕心沥血孤独练习的那些夜晚,贵妃伏案轻轻哭起来。 这厢,在帝妃走后就自觉没趣离开的德妃,也不比贵妃的心情好多少。 她是一早知道淑妃受宠的,可陛下对她的特殊和看重,实在太过惹眼。 前段时间新冒出头的什么舒嫔韩嫔,和淑妃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偏偏淑妃还儿女双全,如今连手握的宫权都丝毫不亚于她。 世家出身,锦绣繁盛养出来的德妃,第一次如此羡慕一个人。 侍女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来,宽慰出声,“娘娘不必伤心难过,您还有太后庇护呢。不比淑妃差呢。” 德妃闻言,叹息着吐出一口郁气,笑着自嘲道:“傻娉儿,那哪能一样呢。” 长辈的看重和夫君的宠爱,是两码事。 另外一头,崇庆帝和杨佩宁已经回了倚华宫。 杨佩宁屈膝告罪,“虽说臣妾证明了自身,可到底还是没有管束好底下的人,臣妾发现宣城纸的记录有些核对不上,十月十七,十一月十九,二月初八等时间上,都有缺少之数,只是不多,想来是有宫女偷拿转卖出去了。” 崇庆帝摆了摆手,让她起来,“后宫这样大,人员纷杂,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贼心的也属正常,你找个由头打发了就是。”他目光微凛,“倒是京城中流转的宣城纸数量不少,想来是有官员暗中贪墨,今日贵妃既然提起来了,朕就不能不细查了。” “只是若如贵妃所说,连贡品都敢偷偷贪污,不知在民脂民膏上,是否克扣更多?”说起这个来,杨佩宁脸上浮现愤怒之色,“陛下任用他们,许以功名利禄,正是希望他们好好替陛下做事,辅佐陛下善待万民,谁知他们如此贪求,上瞒君上下欺良民,实在是令人愤慨!” 崇庆帝看着气呼呼的淑妃,笑着拉她的手令其坐到自己身边,“朕竟不知,宁儿亦是忧国忧民的。” 杨佩宁正色,“陛下忧心天下,臣妾身为陛下的妃嫔,只愿与陛下同仇敌忾,想陛下所想,忧陛下所忧。” 崇庆帝被这马屁拍得心花怒放。 “淑妃,最得朕心!” 至于贵妃是如何得知尚仪局漏洞,杨佩宁又是为何能提前窥得贵妃用心做此准备,已然无人去理会。 夜间自然是留宿倚华宫,翌日晨起去上朝时一如既往地没叫杨佩宁起床伺候。 曹恩保都不禁感慨,这待遇,满宫里也就淑妃娘娘有了。 待得杨佩宁起床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第137章 避孕之药,巡视尚食局 皇后病虽然好了,但意外地没命令嫔妃们日日晨昏定省,杨佩宁也乐得偷懒了。 早膳用完后,照例地喝了一碗药膳。 若只是寻常药膳便也罢了,只是此药里还加了能避孕的药物,槐序在旁边看了,难免刺心,“娘娘,毕竟是药三分毒……” 杨佩宁却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而后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 “药再毒能有生孩子被算计时候危险?”她将帕子放下,芙娘从善如流地端来竹盐水给她漱口,一切完毕时,饭菜也被宫女们撤尽了。 “本宫已有两个孩子,尽够了。” 虽说在宫中,多子多福,日后也多个出路,可生产总是伴随着极致的危险,如无必要,她不会再要孩子了。 重生一世她算是十分清楚,什么荣耀福气都比不上自己和孩子都平安活着来得好。 要是她都死了,连彰和妙仪又何谈立足呢? “此事不必多言,陛下问起便只说是调理身子没法子就是了。” 如今的陈合松已经是太医署内除了太医令之外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他开的方子说的话,谁会质疑呢? 用过午膳又照看了会子妙仪,杨佩宁便往尚食局走。 自陛下宣布她掌管尚食局起,她还未前往过,倒是尚食吴粱,来往倚华宫许多次了。 单是当初淑妃在冷宫时尚食局克扣吃食的举动,已经足够她们肠子悔青胆寒不已,吴粱早早召了替罪羊来倚华宫走动,只是杨佩宁每次既不说惩罚也不说训诫的话,这叫吴粱更是提心吊胆。 尤其是淑妃复位,好些嫔妃前往倚华宫拜见恭贺,更是叫她惊慌。 毕竟好多低位嫔妃受过尚食局的冷待,但凡一两个在淑妃跟前提起,她就是吃不了兜着走,说不得就要把之前贪的东西吐回去。 可那么久了,她哪里还吐得出来? 于是一方面日日亲自前往倚华宫表示恭敬顺从,另一方面也盯着底下人作账册。 这日知道杨佩宁要来,早早地命人将账册什么的布置的妥当漂亮等她来查阅,待淑妃来后,更是亲自引着淑妃巡视,跟着鞍前马后,一副忠心恭敬的模样。 杨佩宁淡淡看了一圈下来,觉得乏了,吴粱便连忙命人搬来软榻吃食的供她休息享用。 “娘娘,局内各司账册已全,娘娘可要现在就查阅?”她亲自取了总帐册奉上去,笑呵呵地特地添了一句道:“这都是贵妃娘娘掌局期间就看过的册子了。” 这意思是告诉她,贵妃之前也没查出问题来。 杨佩宁都不用看就晓得这账册她是一定是查不出问题来的。 今日她来,也并非是为了查账。 于是摆手,“今日乏了,不必看了。”一副自个儿也不打算深究的模样,“既然贵妃娘娘都说了没问题,本宫也不愿苛责。你们好好办着差事,不要再闹出之前那样的事情便也罢了。” 闻言,吴粱连连颔首,“娘娘说得是,之前那个做事不上心冒犯了娘娘的宫女,奴婢已经将其拿下,只待娘娘发话,便将其发落去掖庭。” 说着,还从一旁女官的手里接过一个沉重的银钱袋子来递给杨佩宁。 “这是娘娘宫里这个月的月俸银子。” 杨佩宁只略略打眼一瞧,便知比她实际月俸起码高出一倍有余来。 当即瞥了吴粱一眼。 “既然那宫女做不好差事,打发去掖庭做粗活便就是了。”她瞧着并不愿意见上那人一面,只要重罚心里便是舒坦的,“只是……你打量着要将受贿的帽子扣在本宫头上吗?” 吴粱这才心道不好,连忙告饶,“娘娘恕罪,奴婢拿错了,这是贵妃关雎宫的钱袋子。” 于是连忙换上属于倚华宫的那份来,杨佩宁这才叫槐序收下。 “本宫不喜欢那些拐弯抹角的事情,你们做好分内差事便可,其余的不必多费功夫。本宫看过尚食局了,日后你们各局司司官和典官每隔三日轮流到倚华宫禀报一回便是了。” 吴粱只淡淡顿了一下,而后连忙附和颔首,恭恭敬敬地送走了淑妃仪仗。 司膳女官上前,“大人,淑妃娘娘要司官典官轮流上报诸事,从前可从来没有这样的例子,都是由大人您领着一同前去的。” 吴粱笑哼了一声,“她既然要汇报,那咱们就汇报给她看就是了。不过是个纸糊的老虎,仗着陛下宠爱几分就来染指宫权,尚食局不是尚仪局,本官也不是蓝禾那样的软包子。不过那都不要紧,她既然想做出贤良的样子,咱们成全她就是。” 司膳附和邪笑,“也是,之前贵妃那样大的阵仗,不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吗?总不过打发几个小宫女的事情,无伤大雅。敷衍过去就是了。” 旁边的司饎搭腔,“依我看,淑妃娘娘瞧着盛势,性子却是个软和的,大人之前日日送过去的那些好东西加上几句好言好语,便对付过去了。宫人们都说淑妃娘娘温柔,果真比贵妃还好糊弄些。” 吴粱看她一眼,“心里知道就行了,少拿这样的话挂在嘴边。”又看向周围五个以她为首的司官,“你们也都是,既然淑妃娘娘要轮流上报,你们也要提点着底下的属从,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务必做到心中有数。” 只是比起之前应付贵妃来,她这一回显得要轻慢许多。 有人面露难色,“大人,钟司酝是个倔骨头,属下只怕到了淑妃娘娘跟前她管不住嘴。” 闻言,吴粱面色严肃起来。 闹到淑妃那儿还好,就怕陛下也在倚华宫听着去了。 她绝对不能让这些人坏了她的事。 一旁的司膳献策,“大人,属下想,若是能将她们与克扣淑妃吃食联系起来打发走,咱们不是省事多了么?否则日后淑妃娘娘问起她冷宫受苦的事情,只是打发一两个没本事的宫女,也说不过去不是。” 吴粱“嗯”了一声,“那就去办吧。” 司膳笑着福身,“是。” 在吴粱只手遮天的尚食局,要做成这样的事情,实在太简单了。 只要有足够的“证据”咬死就是那些人迫害的淑妃,管她们是采用什么法子将人排挤走的呢?哪怕她们想要伸冤,淑妃也是第一个不情愿。 对付这些矜贵的娘娘们,尚食局早有一套。 而就在两个女官并三个宫女被贬斥到掖庭当天,杨佩宁便收到了消息。 看着这五个人的名单,依次想着那日巡视尚食局时她们的神色态度,杨佩宁了然一笑。 尚食局她暂时插不进去手,掖庭可就不一样了…… 第138章 温顺的温美人 不过,她需要一个契机。 这几日崇庆帝常在高位嫔妃处留宿,嫔位以下的嫔妃们里头,唯有郭婕妤一舞倾城,得她看重一二,其余低位嫔妃,倒像是隐形人一般。 想到此处,她看了看一旁正在和妙仪玩乐的常俏。 被封婕妤后,崇庆帝也不是没有动过她的心思,只是常婕妤年龄尚小,又在她的倚华宫,他只说等常婕妤长大。 倒是温美人,已经全然被他抛在脑后。 帝王爱美人,可更爱守规矩又顺眼的美人。 许是知晓这一点,温氏很是乖巧听话,昨儿已经将抄写好的经文奉了上来,字迹工整娟秀不说,数量也是十分的惊人,就盼着她早日解了她的罚处。 杨佩宁手摸着那沓厚厚的手抄经,询问扶桑,“这几日陛下都在何处?” “月初的时候又去了皇后宫里一趟,夜里便到了郭婕妤处,三日后连着召了韩嫔、舒婕妤、袁御女侍寝,前儿个去了瑶光宫探望五皇子,昨儿个歇着,至今都没抽嫔妃彩笺呢。” 杨佩宁颔首,嘱咐芙娘,“去看看小厨房的玉竹老鸭汤炖好没有?去请陛下来,一同用膳。” 芙娘顿时眉开眼笑地福身,“是。” 芙娘一走,旁边的常俏也起了身,“姐姐,那我先回去了。” 杨佩宁见她这样避之不及的模样,深深看了她一眼。 “阿俏,过了年关你便十五了,到那时,我要阻止陛下见你就难了。” 常俏一怔,半晌没有开口说话。 杨佩宁这次却没有言语宽慰她,只是十分郑重地提醒,“侍寝是早晚摆脱不掉的,既然如此,做好打算让陛下喜欢入了心,才是相处之道。这对你,也好。你自个儿好好想一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来寻我说这些,去吧。” 常俏心思沉重地离开了。 杨佩宁收起了眼里的疼惜,转成以往的理智精明之色,“扶桑,去请温美人,让她打扮得体漂亮些过来。” 扶桑槐序几个人一听,便知道主子的打算了。 槐序面色复杂,“娘娘,您就这样将陛下拱手让人,若是温氏不足为信……” 杨佩宁却想得十分清楚,“陛下即便不宠幸她,也会宠幸旁人,与其那样,我为何不让宠妃出自自己宫里?何况,我若抬举她,便必定能够压制她。倘若哪日我的身份和手段不足以令她臣服听话了,那也是我能耐不足,怨不得旁人。” 起码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底下人还翻不了天去。 等到那些宠妃们成长到她如今的地位,她自然早想法子往上走了。 “奴婢知晓了。”槐序说着福身出门,心里却下了狠心,要替自家主子盯死温氏。 近暮时分,御驾至倚华宫。 远远的,便看到淑妃和一个嫔妃站在一起笑得一团和气的模样,见他来了齐齐福身请安。 他一看不是常婕妤,他走近时一边无意识地去牵了淑妃的手,一边疑惑道:“你们说些什么呢,这样高兴。” 两人一同往里走,另外一位嫔妃则紧跟在后头,不敢逾越。 杨佩宁笑得眉眼弯弯,“正听温美人说起她在家中时候的趣事呢。” 崇庆帝这才记起倚华宫有这么一号人物,原是当初得罪淑妃被他冷落的那位。 看如今淑妃被她逗乐的模样,想来淑妃大度,已然原谅了她。 步入殿内,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软榻矮案上厚厚的手抄经。 “这是谁写的?字倒不错。” 杨佩宁见状,便解释道:“当初温美人冒犯,臣妾罚了她禁足,这是温美人禁足期间手写抄录的药经。” 两人分坐软榻两侧了,崇庆帝这才正式看向那嫔妃。 只见她一袭藕荷色月幅裙,妆容清丽衬得其小巧玲珑嫣然可爱,发间发饰不多,大都素而雅致,唯有鬓边斜插的那支衔珠步摇,熠熠生辉,华丽耀眼。 “朕记得,这步摇,仿佛是你用过的?” 他收回视线,笑意吟吟看向对侧的美娇娘。 杨佩宁嫣然一笑,从容大方,“她出了禁足来拜见臣妾,妆容太简单了些,臣妾觉得这步摇衬她,陛下以为呢?” 崇庆帝自然不会驳她的面子,打量了温美人一眼,颔首,“的确不错,宁儿眼光独到。” 说完又正色对温美人道:“淑妃仁善,不计较你当初得罪,你也要懂得感恩。” 温美人款款福身,礼仪周全又得体得很,温声软语,“陛下教诲,嫔妾谨记于心。娘娘待嫔妾很好,嫔妾十分感激和尊敬娘娘。” 崇庆帝见他乖巧,这才不再端着那严肃,有意问她:“宫中嫔妃思过时都抄静心经,你怎么想起来要抄录这繁复的药经?” 温美人回话道:“嫔妾听淑妃娘娘说起南方水患灾民伤亡时言语伤心,嫔妾亦感同身受。虽不能帮衬陛下分忧,但求诚心感动三清祖师,能庇佑南方灾民减轻苦痛,早日安居。” 南方水患之事大定,但朝堂上还是不断地提起灾后重建和灾民安抚之事,其中尤以救治灾民为重任难题。 他才从紫宸殿过来,听温美人说起这些,心中倍感舒心,看向淑妃时,更是感慨万千。 “你宫里的人,果然都是懂事的。” 杨佩宁笑着看了温美人一眼,“陛下既夸赞温美人的字,也不知温美人是否有这福气,将所抄药经供奉于三清祖师道观,若真求得祖师庇佑,解南方万民之痛,也是一桩善事。” 崇庆帝沉思,“世人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总效仿故人求请上天显灵。朕虽不知世上是否有天灵,可何妨一试呢?总归是皇家对万民的一番恩泽。” 闻言,温美人受宠若惊,连忙福身谢恩,却不争宠争先,几句话后便告退离去,不敢打扰帝妃说话。 崇庆帝见状,连连点头。 “还是宁儿会调教人,这温氏,如今倒仿佛是转了性子一般,不像之前那么冒失了。” 杨佩宁闻言嗔笑:“都是陛下挑中的人,哪里就是不好的性子呢?只是初入宫禁,没把握好分寸罢了,陛下令臣妾掌宫,臣妾若连宫里的人都管教不好,只怕陛下该要怀疑臣妾本事了。” 崇庆帝会心一笑,“你是侍奉朕多年的老人了,你的能耐朕还能不知晓吗?”说着他难免叹息,“贵妃,终究是欠缺些火候,德妃呢,身份又未适合。这些年来来去去,终究还是你更适合待在朕身边。” 比如宣城纸的事情,也只有淑妃懂得如何作为。 “宫外宣城纸流转一事已经有眉目了。正是琅琊王氏旁支所为。” 第139章 册县主,国子监 杨佩宁闻言惊讶不已,“当初陛下要臣妾掌管尚仪局,又让嫔妾故意做出宣城纸的漏洞来,臣妾也有些猜想,却没料到是王家。”她惊诧又面色复杂地继续道:“听闻琅琊王氏素有清名,这样的事怎么会牵扯到王氏身上去呢?” “王家虽有个琅玡书院底下门生无数,可总要活络关系,贪污腐败的不在少数。”说着,他叹息不已,“若是可以,朕何尝希望是王家呢?当年我登基,太傅帮衬不少,如今突然要对王氏动手,朕这心里并不畅快。” 听到这样的话,杨佩宁好险没翻出个白眼来。 琅琊王氏即便贪污,也不可能在这么明显的事情上做手脚。 旁支倒是有可能沾染上,却和主家没什么关系。 但崇庆帝想要对付王涯,自然是循序渐进,不惜搞臭其名声。 旁支又如何?在百姓眼里,王家势大,旁支得主家恩惠,便都是一家人。 加上之前王氏子与晟王结党一事,王氏在百姓和读书人心中的威望已经渐渐崩塌。 等到时机合适,王氏失了人心,覆灭也不过在崇庆帝抬手一挥间。 谁又会回过头来琢磨王家的事情上,皇帝下了多少心思,使了多少手段呢? 成王败寇,是非功过都是崇庆帝一人说了算。 不过这些,淑妃是不必懂得的。 她只需要做崇庆帝想做之事,顺便把自己摘出去就是了。 说得不好听一些,出事的是尚仪局,但凡她没有好好留下账册来,他日事发崇庆帝又需要撕开一道口子的时候,她就是那个祭旗的。 心里虽然阵阵发寒,面上杨佩宁只一副心疼他为了平衡朝政百般为难的模样,又许下日后会陪伴君上一辈子这样的情话。 崇庆帝感动不已,打横抱着杨佩宁就往内殿去了。 一夜风动。 夜半时分,二人相互依偎时,淑妃的温柔体贴都叫崇庆帝觉得万分温馨。 言谈间听她说起堂妹杨蓁蓁和永阳伯世子大婚之事,也上了心。 “朕记得,你叔祖父似乎是华州别驾杨廉?此前朝廷赈灾往南方去的时候,他率先慨慷解囊散尽家财援助南方,在华州当地很是掀起了一股捐献赈灾的风潮。” 这样的事情,其实各地都有,但若说到真正散尽家财的,却是没几个。 后来他叫千牛卫的人去查探真伪,果然那别驾府自打捐献援灾后,自杨廉夫妇往下,皆减衣缩食,为此还被同僚笑话过。 杨佩宁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一脸惊讶。 崇庆帝被她这神色哄得十分开怀,“天下万事,就没有朕不知晓的。” 杨佩宁几乎是在这一瞬间,想到幻境中他养在麾下的那股千牛卫暗卫。 不是明面上由程让带着的那批,而是千牛卫精英中的精英,直属于他。 一批随时跟随保护他的安全,另一批负责纠察天下文武官员。 她心中发冷,面上继续哄着他,说起要给杨蓁蓁准备嫁妆的事情。 崇庆帝也不小气,“永阳伯为南方赈灾款亏空一案九死一生,杨廉官职虽小,却有散尽家财的魄力,朕也不能没有任何表示。” 于是道:“永阳伯府老夫人已经去世,朕已决定封诰于永阳伯夫人段氏为三品诰命,如今再册杨廉孙女杨蓁蓁为县主,以县主的规制出嫁,她有了品级,日后入宫陪你解闷也方便。至于常安——” “就等明年春闱过后,再行赏赐吧。” 杨佩宁喜意绵绵,“臣妾替小妹蓁蓁,谢过陛下恩赏。” 崇庆帝将她揽入怀中,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功臣们朕都嘉赏了,可唯有宁儿你,朕还尚未嘉奖。朕听曹恩保说起,你似乎有位哥哥?似乎已经在准备秋闱之事,却不知书读得如何?” 崇庆帝说的兄长,自然是孙氏所出,杨婉因的亲哥哥,她的嫡兄——杨驰。 与杨婉因一样,杨驰受了她的恩惠能入大书院读书,但前世她死的时候,杨驰一心想着的也唯有亲妹妹即将成为帝王宠妃的事情,根本没在意她尸骨未寒。 想来亲哥哥只会在意同母妹妹,那她如今又何必继续抬举杨驰? 何况,杨家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丁。 次子杨骋,乃李姨娘所生,与她一样,生母都死在孙氏屠刀之下,也处处不受重视。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杨骋比杨驰更出息些。 她记得幻境之中,杨骋科举时的名次比杨驰要高,只是苦于家中资源都向长兄倾斜,明明名次很好,却落得个外放为官的下场。 政绩虽然不错,可一直没有机会回京施展抱负,一直屈居于杨驰之下。 “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崇庆帝叹了口气,这回是真心实意道:“你好歹是四妃之一,掌握宫权,总不能叫你的娘家一直这样不够看。你既说你父亲不能任重,那你兄长总归年纪还轻,有朕在,必定为他铺路架桥,日后也好成为你的靠山不是?” 杨佩宁的思绪在这一刻飞速旋转,虽然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葫芦里到底又卖的什么药,但是他既然都提起来了,说明至少杨家男子可以由天子门路上走上仕途,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在这样的情境下,她也十分能做出爱慕欢喜的样子,紧靠着他,“陛下,你怎么对臣妾这样好啊。” 崇庆帝十分受用淑妃偶尔的亲昵,笑得神采飞扬,“我说过了,会好好待你,自然不会辜负。” 见他心情好,杨佩宁顺势说起还有个二哥的事情,崇庆帝大手一挥,“既然都是你的兄长,就一同入了国子监去读书吧。” 天下进士,四分出自国子监! 能入国子监者,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士子中的佼佼者。 但凡在国子监就读的,哪怕没有成为进士,也有其他路子可以入仕。 崇庆帝这一手,奠定了杨家兄弟入仕之起点! 第140章 十五例会 杨佩宁感激不尽,待他也愈发上心一些,一连几日,崇庆帝都留宿倚华宫。 嫔妃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他从倚华宫里盼出来的时候,崇庆帝却转眼召了住在倚华宫的温美人侍寝。 听闻温美人一手簪花小楷独得陛下喜爱,又奉了药经去宫外供奉,太后听了都赞不绝口。 倚华宫一时间门庭若市,更胜从前。 正逢十五之日,众妃齐聚椒房宫给皇后请安,一众嫔妃落向淑妃的眼神,羡慕又嫉妒得紧。 彼时皇后还未起身,众妃皆在廊檐下等候。 常婕妤和温美人一左一右站在淑妃身侧,一个赛一个的模样出挑。 淑妃便罢了,根本没有可比性,可瞧着温美人身上那身华丽又大方衣裳,嫔妃们难免红了眼,低声交谈。 可倚华宫盛势,嫔妃们连奉承都抢不上号,哪里又敢酸眼恶语? “陛下竟这般宠爱淑妃,爱屋及乌竟连温美人也入了陛下的眼,这一连几日,去了紫宸殿多少回了?” “还说呢,常婕妤不也是?还未侍寝呢,已然先升一级呢,哪怕是前两日极其得宠的袁御女,听说最早也是淑妃娘娘身边的人。前几日她去拜见淑妃,还得了十分珍贵的赏赐,那锦缎绫罗的往身上穿着,哪里还看得出是个宫女出身的来?” “当初我还替温美人不平,想着她住宠妃宫中必定难得恩宠,没想到淑妃娘娘这样抬举她,早知道当初就算是花些银子……” 未尽的话语哽在咽喉,却也足够看出如今倚华宫的威名赫赫。 杜婕妤这样常年无宠的更是如此。 她看着温美人,极其克制眼里的羡慕之意,“瞧着妹妹穿的连云锦?陛下果然心疼妹妹。” 温美人闻言,嫣然一笑,“姐姐好眼力,这的确是连云锦,只是不是陛下赏赐,而是淑妃娘娘所赠。” 一时间,嫔妃们看向常婕妤和温美人的目光更是火热。 挂靠在淑妃宫中,连穿的衣裳都是锦缎,更别提其他看不见的好处了! 江嫔见了,眼神里的酸妒几乎都快将三人戳出个洞来,嘴上也没客气。 “许久不见温美人,倒叫本宫想起不久前淑妃贬斥冷宫,温美人还乐得去御花园跳舞等陛下呢。到底是淑妃娘娘宽宏大量,如今将温美人提携在身侧,就不怕日后养出个背主的来。” 这话刺心,饶是温美人也不敢保证淑妃娘娘会不会生气,只能小心翼翼去打量前头淑妃的脸色。 常婕妤也暗暗看了江嫔一眼,心中对这位四皇子生母爱挑拨离间的性子有了些大致认知。 杨佩宁本在赏花,闻言转过身来,看向江嫔。 嫣然一笑间四方娇花朵朵尽数黯然失色。 德妃见了,神色复杂的扭过脸去不看她。 “江妹妹从来菩萨心肠,最喜欢操心别人宫事,怎么今日不见带你宫里的董才人来?” “皇后娘娘近来喜欢热闹,令宫中美人以上嫔妃都可至椒房宫请安,董才人妹妹自然无福前来拜会了。” 笑声比人先至,原来是舒嫔姗姗来迟。 说着,她向前给高位的杨佩宁和德妃请安噶告罪。 董才人和舒嫔同为年轻嫔妃,之前杨佩宁落寞时,两人没少生龃龉,舒挽现在成了嫔主,独掌一宫,自然更不必客气了。 江嫔老脸又是一僵。 自打去年中秋宴青团一事过后,舒嫔便与皇后还有江嫔老死不相往来,如今二人平起平坐,她竟是连呵斥都成了勉强。 嫔妃里要说谁最见不得杨佩宁得意,还要数杨婉因。 她紧随舒嫔而来,闻言当即呛声道:“淑妃娘娘好大的架势,仗着人多势众就欺负江嫔吗?好歹江嫔也是皇子生母,一宫主位,不比淑妃差多少吧?” 她当然也与皇后同气连枝的江嫔,但如果对手是杨佩宁,她很乐意替江嫔说两句话。 话里话外是说江嫔,其实也是暗指自己也是皇子生母,身份尊贵与旁人不同一些。 这话引来众多嫔妃瞩目。 舒嫔冷哼一声,那股子新晋宠妃的冷艳劲儿便上来了。 “皇子生母和皇子生母也不都是一样的。否则文嫔你如今怎么还是嫔位呢?再说这欺负又从何说起呢?文嫔娘娘空口白牙,却不知平日里是否也是这般是非不分?”她顿了一下,随即挑眉一笑,眉宇间尽是张扬,“也是,听说那袁御女被陛下召去紫宸殿之前,也是位忠心耿耿的人物,只是奈何跟了文嫔日日被责打,这才打跑去了紫宸殿的。” 杨婉因和舒嫔很早就结仇了的,如今仇人间面,分外眼红! 杨婉因那点子盛气凌人的劲儿,在舒嫔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听得此言,嫔妃们虽然不敢明晃晃地交头接耳打她的脸,但私底下眼神交换不迭,眼里都是兴味和吃惊。 袁双儿一个宫女突然获得宠的事情本来就叫后宫众人猜测纷纷了,如今知道这起因,更是议论个不住。 谁能想到,袁御女是被文嫔打跑的呢? 杨婉因本来风评就不好,眼下更不好了。 有人觉得她眼瞎不善待忠良奴婢,有人恨她管不好下人,让袁御女一跃成为御前红人挡了她们的升迁路。 一时间,看向杨婉因的视线里就没有善意的。 杨婉因生平最无法适应地便是当下这样的情境。 这令她更厌恶起处处找她茬的舒嫔来。 “什么忠心耿耿,那丫头心思不正,被她旧主教的早有攀附皇恩的心思来,又岂是人力可改。” 说这话时,她瞥了淑妃一眼,心思昭然若揭。 袁御女的旧主,可不就是淑妃娘娘吗? 作为倚华宫的人,眼看舒嫔一个外人都这么给淑妃说话,温美人早就想跳出来以表忠心,闻言立马反击。 “文嫔娘娘此言差矣,淑妃娘娘可是潜邸就陪伴圣驾的人物,所谓攀附皇恩,文嫔娘娘怕是说错了人。” 闻言,本来还对这场闹剧来了兴致的德妃摇着头又转过去赏花去了。 文嫔这蠢货,在长姐孕期上位还被尽数披露,不夹着尾巴做人便算了,倒先替别人打抱不平起来了。 好不容易生了孩子又晋位有了保障,别人碍于陛下都不好拿此事来说道,如今温美人这话一出,文嫔就是想敷衍过去都难了。 第141章 闹剧 果然,几乎是在温美人那话落地的刹那之间,满院子的人噤若寒蝉。 看向文嫔的目光,已然由好奇变成了嫌恶。 虽然后宫女人彼此间不得不靠争宠上位,打压排挤异己,可踩着亲姐姐上位嫁给姐夫这样的事情,不管放到哪里,都是让人恶寒的。 淑妃娘娘被这么个妹妹背刺,真是倒了大霉。 一时间,杨婉因的脸色由白转青再转红。 “贱人,你胡说什么呢!” 她再也忍受不了周围人的目光,上前就要一巴掌扇到温美人那脸上去。 “大胆!” 德妃这会子也顾不得赏花了,闹架什么的她不管,但是打起来可不行。 贵妃还没来,淑妃是温美人的主位不好开口,德妃自然站了出来。 “你岂敢动手打人!” 许是德妃积年的威势太盛,杨婉因扬起的手顿了一下,也就是这一下,被德妃宫里的掌殿女官牢牢抓住了。 杨婉因一瞧,便觉德妃也是和淑妃一路子的人,顿时恨红了眼,“放开!” “放肆!” 一声厉喝传来,原是贵妃仪驾到了。 众人无不屈身行礼问安,人群中,唯有德妃淑妃膝盖直些罢了。 “德妃,你这是在做什么?”贵妃冷眼看了那女官一眼,“文嫔不管如何也是嫔妃,你怎能叫一个奴婢这样无礼犯上?” 一直没有出声的韩嫔出面,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 既未扭曲事实,也未添油加醋。 闻言,饶是贵妃看向杨婉因的眼色也带了些审视和不悦。 不过,她并未责怪,也并未呵斥温美人,而是径直看向淑妃杨佩宁。 “正如文嫔所言,皇子生母身份尊贵,你怎能放任你宫中的偏位嫔妃如此肆意言行不加管束?”她蛾眉紧蹙,一脸的不赞同,“陛下命你掌宫,你就是这样管理的吗?” 闻言,嫔妃们大都深埋着头不敢言语。 虽然她们知道是江嫔先挑拨离间引起的这场闹剧,但如今这场面已经不是她们能发话的了。 一品贵妃对上二品淑妃,都是掌宫有宠的大人物,哪里是她们这些人能插上嘴的? 何况前些时日因为宣城纸一事,贵妃失了大面子,今日瞧这架势,势必是要从淑妃身上找回来才作数的。 一时间,嫔妃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杨佩宁闻言,不等她说话缓缓起身来,与贵妃四目相看,对峙着。 “贵妃说的很是,倚华宫嫔妃如何,臣妾自会管教。倒是文嫔妄图在宫人动手打人,想来是规距并未学好,臣妾掌领尚仪局,不能不施以惩戒,不如就罚闭门习礼一月,贵妃以为如何?” 闻言,杨婉因瞪大了眸子,偏偏杨佩宁手握宫权,她奈何不得。 只能希冀地看向贵妃。 谁知贵妃有心想挫淑妃的锐气,根本顾不上她,“文嫔都罚了,温美人言语有失如何能不罚呢?难道淑妃是想要包庇吗?” 杨佩宁勾唇,“贵妃说笑了,是否惩戒如何惩戒自有宫中戒律在,臣妾依照宫规行事,实在不是要包庇温美人。娘娘既然对文嫔的惩戒没有异议,臣妾便知道该如何做了。” 贵妃一听,一腔怒火顿时就冒了出来。 淑妃压根没想着要听她这个贵妃的调度! 偏偏尚仪局在她手中,怎么惩处也是她说了算,她堂堂贵妃,竟连个手都插不上! 恰巧在这时候,舒嫔还笑意吟吟开口,“淑妃娘娘掌宫有度,臣妾敬服。” 德妃险些没绷住笑出来。 她从前怎么不知道,舒嫔这般有趣! 贵妃眼看拿淑妃没有办法,瞪了舒嫔一眼,言语警告: “舒嫔,文嫔与你虽然都在嫔位,但她有封号,比你高了半级,日后见了文嫔,需得恭敬守礼!否则,即便是淑妃保你,本宫也定会狠狠罚你!” 舒嫔先是恭顺福身,“谨遵贵妃娘娘教诲。”而后狐疑道:“只是臣妾疑惑,文嫔不过高我半级臣妾都得对她毕恭毕敬,那么文嫔到了淑妃娘娘跟前,为何可以不必行礼言辞肆意呢?” 经舒嫔这么一提醒,满院子嫔妃这才恍然大悟。 可不是嘛,方才文嫔一到就顾着跟舒嫔和温美人几个打擂台了,别说行礼了,连声“淑妃娘娘”可都没有恭敬叫过。 杨婉因皱眉,没想到这么点小事也能拿出来说道。 杨佩宁那样低贱的出身,难道她要每次都给她请安吗? “文嫔,你怎么说?” 见贵妃看过来,杨婉因便道:“臣妾方才一时激愤,忘了,并非有意不尊淑妃。” 此话一出,温美人差点没稳住冲出来划她的脸。 什么忘了,一看就是根本不打算行礼。 贵妃虽然讨厌杨婉因的上位手段,可大敌当前,有这么一个人可以恶心淑妃,她也乐见其成。 于是轻飘飘道:“日后别再忘了。” 终于有人可以压制杨佩宁,杨婉因大喜,当即扬唇,“是。” 还对着淑妃的方向,递过去一个得意的神色。 常婕妤凝眉。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贵妃是在偏帮文嫔,但没人敢说什么,恰逢椒房宫的掌殿兰心出来,言说“皇后娘娘起身了”,众人便按着位份鱼贯而入。 打头的自然是谢贵妃,其后是秦德妃,再是淑妃杨佩宁。 这三位没什么争议,倒是到了四大嫔这里,出现了一些小插曲。 江嫔此前是独一份的嫔,走习惯了淑妃后头,正要跟上去时,却被文嫔杨婉因抢了先。 “江姐姐,并非我要争先,只是封号等级在此,不好坏了规距。” 两人都是有皇子的人,唯独封号这一点,是江嫔之痛! 可江嫔自以为是老资历的嫔妃了,哪里肯认自己比杨婉因差? 还未张嘴,杨婉因已经先行一步了,气得她只能赶紧跟上,不被后头那两个嫔抢了位置。 第142章 饱受欺凌 只是她大约想多了,舒嫔和韩嫔对这方面并不在意。 韩嫔有心让舒嫔先走,舒嫔却笑着退了后,“姐姐先请。” 韩家正逢鼎盛,舒嫔并不愿意触其锋芒。 韩嫔想了想,没有争执跟上了急步匆匆的江嫔,后头是舒嫔,再往后是以郭婕妤为首的三大婕妤和三大美人。 椒房宫中,外头的闹剧并未带进殿内来。 嫔妃们喝着茶说着话,气氛却比外头要轻松许多,只是言谈间,俨然分成三派。 一拨以谢贵妃为首,一拨以德妃和杨佩宁为首,还有一拨是类似韩嫔这样的中立派,哪方都不得罪。 殿内的话头,也大多是由她们来接。 等到皇后露面时,已经是半盏茶过后了。 望着底下齐齐给她行礼的嫔妃们,皇后对她们分属的阵营派系早就心中有数。 椒房宫是她的,外头的动静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不过是眼睁睁看着事态发展,观望嫔妃们的态度罢了。 而因为此前崇庆帝留宿椒房宫的事情,嫔妃们对皇后更加尊敬起来,生怕陛下突然回心转意靠向皇后时,什么贵妃淑妃德妃的都不靠谱。 难得享受这样的时光,皇后精神都好了许多。 江嫔见了打心眼里高兴,“瞧着娘娘很快大好了,臣妾只盼着娘娘早日康复痊愈重掌后宫,更新后宫气象。” 反正皇后病重她也没有宫权可以掌,那还不如皇后掌宫呢,至少她还能跟着沾些光。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 谢贵妃就是其中一个。 她虽然喜欢皇后善良娴静,但宫权这种东西,她怎么可能会让步呢? 于是罕见地没有搭话,倒是一旁的韩嫔能说会道。 “娘娘一日一日地好起来,这可是景朝江山社稷之福!见娘娘身体安康,臣妾等也心中安定许多。” 三两句祝福之语惹得皇后开怀。 江嫔见状更是持续进言,“可不是嘛,臣妾等盼望着日日能与皇后娘娘相见,亲眼见得娘娘凤体痊愈呢。” 皇后像是没想到江嫔有这样的敬服之心一般,温婉慈善道:“本宫何不希望日日见着你们这些青春的面孔呢?光是瞧着都觉得人年轻了许多。” 江嫔忙不迭恭维,“只要娘娘不怕打扰,臣妾等愿意日日来椒房宫陪娘娘说话。” 皇后笑得和气,“你们既然有心,若是愿意了,常来就是。” 话虽如此,可一旦有人开始日日请安,难道谁还能逃脱吗? 一月两次的请安变成了日日请安,没有哪个人是心里舒坦的。 可皇后都发话了,谁人敢反抗呢? 杨佩宁见皇后和江嫔一唱一和,这才晓得皇后为何突然召美人以上嫔妃这一次都来拜见。 原来是为了恢复日常请安啊。 这也不难理解。 贵妃强势,杨佩宁新起,好些有宠有家世的嫔妃晋位,皇后若再任由自己病着,要不了多久,后宫便都要忘了有这个皇后了。 皇后这一次趁势而起,的确也起到了显着效果。 哪怕是德妃,这次也没在皇后跟前呛声。 杨佩宁自然更是收敛锋芒。 皇后说起要她掌宫严谨之类的话敲打的时候,她便乖顺应着,一副尊重的模样,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等到从椒房宫正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了。 嫔妃们个个饥肠辘辘,毕竟椒房宫里头的点心再好吃,也不能吃多了,这一来二去的,可不就饿着了。 早起还斗得起劲的嫔妃们现下一个个蔫巴巴的,连走路都觉得费劲。 婕妤之上有撵轿的坐撵轿,婕妤之下就只能走回去了。 想着日后都是这样的日子,嫔妃们难免叹气。 正要各自散去的时候,却见前头宫道上有人拉扯说话。 “我瞧着吴宝林侍女的吃食里头还有鱼肉呢,怎么到了我家主子这儿便只剩下白菜豆腐了?我家主子本就病着,吃食却遭你们如此克扣,我家主子可怎么活下去!” 旁边则立着个瘦弱的倩影,无声哭泣着。 乍一看这场面,嫔妃们哪里还急着走。 “那是谁啊?瞧着眼熟。” “似乎是咸房宫的柳宝林?家世卑微又还未侍寝的,难怪受人欺负了。” 另一人压低声音:“我听说尚食局那帮人可会钻营了,温美人韩嫔等人正得宠,她们想要讨好,便私自挪用了低位嫔妃们份例去卖乖。只是柳宝林身份低微又没有人给她撑腰,尚食局那些人有的是法子敷衍。” “这些贱婢,竟然这样可恶?宝林虽小,却也是主子,竟被欺负到如此地步!” “嘘小声些,你不知道吧?那尚食局的尚官吴粱,可是琅琊王氏的远亲,指不定皇后娘娘都护着呢。谁敢说她的不是?” 闻言,好些嫔妃们不敢惹祸上身,忙不迭地绕道走了。 还有一些嫔妃看不惯的,便都往那边靠。 “你胡说什么呢,尚食局何时扣用了你家主子的份例?你再胡搅蛮缠,我可禀报皇后娘娘了!” 此威胁一出,那侍女吓得缩了缩脖子,余光看到正往这边赶的嫔妃,哭喊的声音更大了些。 “好啊,正好椒房宫就在前头,掌管尚食局的淑妃娘娘也在,咱们不妨一起去请皇后贵妃淑妃都评评理!何以我家主子一个宝林的吃食,竟还比不上其他宫里头一个宫女的了!” 说话间,韩嫔几人已经到了跟前询问情况。 柳宝林的侍女伶俐,抹着泪连忙地就告知了情形,又特别着重强调: “之前便罢了,可如今我家主子身子病弱,吃食上不见荤腥,身子更是不好了。” 说到此处,侍女已经是哭得不能自已。 一旁的柳宝林泪眼婆娑,手里的方帕早就被泪水湿透了。 只见她身形瘦弱,竟比初入宫时还瘦削几分,脸上苍白没有血色,瞧着就是身体不好的样子,险些站不住要摔倒下去。 众人这才知晓,柳宝林入宫至今,竟除了第一月份例是拿足的,往后走莫说份例了,就是吃食待遇的都比不上宫女,有时还只能吃馊饭冷菜。 当初淑妃在冷宫被送馊饭的事情已经叫后宫震惊了一回。 可谁曾想,柳宝林一直都是这个待遇呢? 都是当主子的,岂容底下的人这般欺凌放肆? 换言之,若是今日她们都冷眼旁观了,日后她们落魄时,尚食局这帮人是否也可以像欺负柳宝林一样欺负自己呢? 第143章 宫制混乱 当即簇拥着柳宝林又拿了那两个尚食局的女官要找皇后评理去。 舒嫔拦了一拦,“皇后娘娘病体未愈,方才眼见乏困了的,若是我们因为此事搅扰了娘娘休息,只怕日后陛下问起来要怪罪的。” 韩嫔等人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于是议论起该去寻哪位娘娘作主。 宫里除了皇后便就是贵妃,只是想起贵妃的严肃刻板以及之前宫里那些不平最终不了了之的事情,众人尽都默然。 韩嫔作为这一批嫔妃里头家世位份最好的,建议道:“尚食局是由淑妃娘娘掌管,此事恐怕还要淑妃娘娘才好决断,诸位以为呢?” 舒嫔开口,“淑妃娘娘最是心善,想来是见不惯这些宵小横行霸道的!” 于是一行人安慰着柳宝林,声势浩大地到了倚华宫。 杨佩宁接掌尚食局,虽说之前尚食局如何为虎作伥她尽数不知,但眼下既然知道了这么一桩,必得管治起来,于是立即就召了尚食局的一应副长来问话。 吴粱当差多年,浸淫手段,遇到这样的事儿想也没想地随便抓了人来顶罪。 之前淑妃的事不也是这么解决的吗? 到了柳宝林这儿,吴粱甚至没当回事,暗地里只叫人去请了贵妃来撑腰。 只是她动作快,杨佩宁和柳宝林动作更快。 “吴尚食说得好轻巧,那么些份例吃食的,那么几个小宫女就敢给贪墨了?打量我们没证据吗?”依旧是柳宝林的那个侍女,嫔妃们已经知道了她,名叫芽儿的。 只见她从袖口暗袋中翻出几块帕子来,上头清清楚楚地记下了她家主子得到的份例吃食几何。 槐序是拿过来一瞧一算。 “宝林是七品,按照计册每月梗米两石,炭十斤,腊烛三斤。每日羊肉二两,鱼二两。如若这帕子上记录得当,那么宝林入宫三月半余,所领份例只怕连一半都不到,所贪数目不下折合现因不下数十两,这还不算节庆宝林应得赏赐的数量以及宝林自个儿体己的填补。” 闻言,众人俱惊。 “光是一个宝林都能被贪墨几十两,更别提其他位份上了。”美人萧氏冷着脸,显然是被尚食局的作为恶心到了。 吴粱也是心里一个咯噔,万万没料到淑妃才接掌尚食局不久,不过去尚食局走过一遭,她的婢子对尚食局的所给份例都门清了。 心里正升起忐忑的时候,杨佩宁狐疑出声,让扶桑去拿账册过来。 “槐序你没记错吗?本宫怎么记得宝林上的份例,可不止这些东西。” 槐序笃定,“娘娘每三日让尚食局的女官来都先问询此事,多次下来,奴婢必定是不会记错的。” 不一会儿,扶桑来了,搬了本账册来,找到宝林位份,念道: “宝林,每月月俸十两,绢6匹、绫1匹、绵1屯,粳米2石,炭20斤、蜡烛6斤,每日羊肉6两、鱼5两,每月酒6斗、醋6合、盐3合……” 再比照方才槐序所念,竟是在这基础之上又少了泰半! 众嫔妃俱惊。 纷纷问起自己位份该得份例,一问下来,竟然各宫各院都有所少! 细算下来,低位嫔妃还不是被剥削最多的,韩嫔和萧美人就发现自己月俸和其他份例的数额核对不上。 吴粱赶紧找补,“娘娘和各位小主子们的俸禄并非恒定不变,而是受景朝财政影响,譬如今年南方水患,全国上下官员俸禄都有所下降,咱们宫中自然也是如此。诸位若是不信,可去询问贵妃娘娘,这可是在贵妃娘娘跟前过了明路的。何况……”她质疑扶桑,“姑娘这账册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可不敢胡编乱造啊。” 扶桑淡淡看了她一眼,“这账册从何而来就不必尚食你过问了,届时若有争议,自会有人证明是你我手中册子谁为真。倒是吴尚食大约是太看不起咱们景朝,南方水灾虽伤民无数,有国库担保,还不到要将官员和宫中嫔妃的吃食裁剪半数来援灾的程度!” “裁俸禄赈灾,是历朝历代都会开展之举措,旨在做出天下共渡的表率,借此安抚黎民,大多捐献出一成或是半成的数目,灾后填补恢复。绝非你口中的一半数目,何况柳宝林处整整裁剪了七成有余!” 杨佩宁只是没有对尚食局对真枪真刀,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 吴粱这时候才晓得,这些时日淑妃让尚食局的人轮流去禀报的用意。 但她仍然抱有侥幸。 毕竟,执掌宫权的还有贵妃,必不会让淑妃为所欲为! 正巧贵妃宫里的雁归来传话,“淑妃娘娘,贵妃召见,还请您立刻过去。” 舒嫔当即起身,“本宫虽未掌事,但此事事关后宫众人,本宫也想要个结果!” 她也曾落魄过,哪里能容忍尚食局被包庇。 韩嫔同样如此,其他嫔妃也不乏被针对克扣的。 “反正方才倚华宫的人上了不少茶点伺候,我也不必回宫用膳了,也愿同娘娘走一遭。” 事关自身利益,见状,竟是都要同淑妃前去关雎宫。 雁归见拦不了,只能匆匆先回宫禀报去了。 路上,韩嫔怎么也想不通,低声与舒嫔对话。 “我瞧着宫中规制,竟是乱作一团,否则怎会有这些犯上作乱的事情频发?” 她有心试探,舒嫔也索性都告诉她。 “其实从前宫中并不是这样的,吃食这些便罢了,大头上,月俸是每月由各宫掌事前往掖庭领取的,德妃娘娘向来不在这些事情上精简。只是贵妃掌宫后,整肃宫纪,觉得后宫嫔妃应由六尚二十四司全权管辖,不该与内侍省太多往来,于是便令掖庭局移交月俸至尚宫局,由尚宫局每月代发往各宫,如此减少嫔妃与内侍省往来,也替各宫减了来往掖庭之扰。” 说到此处,韩嫔也明白了,凑过来听的萧美人更是冷脸。 “原是贵妃此举,壮大了六尚二十四司的权利,才叫这些为虎作伥的人起来了!扰得后宫不得安宁!” 舒嫔叹了一声,“贵妃一心想要替姐妹们谋福利,却没想到反受了这些人的蒙蔽。” 韩嫔和萧美人闻言,却是没有理解贵妃的心思。 掌事之人,最忌讳肆意妄为。 贵妃小小一个举措,便叫她们苦不堪言。 即便贵妃或许无心又如何?是她造成的就是她造成的,难道还是有人逼她下的这命令吗? 第144章 让权? 贵妃掌过尚食局,早就对吴粱十分信任,自以为哪怕淑妃狐媚惑上将尚食局的权利夺去,真正说得上话的人还是她自个儿,一向将尚食局视作囊中之物,自然见不得淑妃作践她的人,接了吴粱求救后,立马便召淑妃来训话了。 谁知淑妃不仅自个儿来,还带了好些后妃。 连之前没在给皇后请安之列又受尽六尚二十四司苛待的低位嫔妃们也尽都到齐。 她还没来得及对淑妃发火怒斥,舒嫔韩嫔等人就带头吵吵嚷嚷起来。 “贵妃娘娘,这尚食局实在无良,不仅欺辱低位嫔妃,还瞒报淑妃娘娘,您可定要秉公处理啊!” 旁边还立着个哭哭啼啼的柳宝林,病弱如西子捧心,仿佛下一秒便要倒地不起了似的。 贵妃头大如斗,想发火还不行。 毕竟来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淑妃的榜样下对她十分恭敬,言辞间骂的也是别人而不是她。 恰逢这时德妃不知怎么也听到消息赶过来打着“请安”的幌子看笑话,还带上了她宫里的黄才人。 贵妃只得沉下火气,断起案来。 “你们且先说说,发生了什么吧。” 舒嫔韩嫔嘴皮子快,三言两语就将六尚二十四司是如何苛待嫔妃的事情说了出来,更有人证物证,就是想抵赖也不行。 此事涉及后宫半数嫔妃,饶是贵妃想坐视不理都不行。 杨佩宁和德妃悠闲坐着喝茶,殿中吴粱一脸菜色,险些摔倒。 完了,全完了…… 一刻钟后—— “啪!” 贵妃拍案而起,“岂有此理吴粱,你们就是这样给本宫做事的!竟敢克扣嫔妃用度!” 最可恨的是,居然还打着她的旗号!视她为后盾! 这叫她日后如何自处? 她根本步顾及淑妃才是如今真正执掌尚食局的人,当即发落吴粱: “来人啊!将吴粱扭送掖庭!” “贵妃且慢。” 杨佩宁放了茶盏。 贵妃怒目,“怎么,淑妃还想要留着此人?”旋即她带有深意地冷笑,“也是,你掌着个尚食局,骤然没了吴粱统率怕是要乱套不好管治。” 她昂首,告诉淑妃也是告诉后宫众人,“只是此人犯上作乱,无视宫纪,就算是为了后宫和睦,本宫也是必定要杀的。淑妃虽然掌宫尚食局,也不能偏私。” 人群中,望着一脸正气的贵妃,几个低位嫔妃已经思量起来。 “看贵妃的架势,此前应是被这群人蒙蔽了,如今娘娘这样生气,正是为了我们的缘故。” “是啊,贵妃娘娘也是好人。” 杨佩宁见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为自己想好后路,一时间也看不清她是真天真受了蒙蔽,还是利用吴粱替自己正名。 不过那都不要紧。 贵妃想要正名,想要宫权,她就拱手送过去,就看贵妃能不能接得住了。 “娘娘说笑了,一个背主忘恩之人,臣妾怎会要留?娘娘能助臣妾肃清尚食局,臣妾甚是感激。臣妾只是提醒娘娘,宫中乱成这样,可不仅仅是一个吴粱就可以做成的。娘娘之前推新破陈,命令各宫记档必得双份留存核对,若各局司往来,更要相护留存以便查验。尚食局如此妄为,必定还与尚宫局和掖庭有所交易,娘娘既然连吴粱都惩治了,不妨趁此机会一并肃清后宫不正之风。” 德妃几乎是在一瞬间知道杨佩宁的心思,她笑着起身。 第一次对贵妃言语恭敬。 “六尚二十四司同气连枝,除了姚嬷嬷掌管的尚寝局之外,其余五局更是来往频繁。贵妃娘娘一向责骂臣妾不会管束尚服局和尚功局,臣妾也实在是愚笨,今日正好沾沾淑妃的光,也请娘娘将尚服局也理一理。臣妾正好跟着贵妃娘娘学学本事,也好叫太后她老人家放心。” 说着还对杨佩宁道:“淑妃,你那尚仪局也是,到底还是要叫贵妃娘娘过问了才好。” 杨佩宁连连点头很是赞同,“德妃姐姐说得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将五局尽数压在贵妃身上。 这一向是贵妃所追求的宫权集于一身,只是此刻,她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看似是淑妃德妃心悦臣服,其实是都在给她挖坑呢! 看似是正风肃纪,立威树信的好时候,可五局的脏事儿那么多,哪是她一个人做得完的?各司更不乏王公贵戚远亲这样的人物,又哪里是她能一一开罪的? 她若接了就必得一一清查完备,如若不然,便会落下一个自大无能的名声! 可若真要挨个儿清查,却又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而但凡她有什么漏缺,便是给了各局司平账的机会!日后再有什么闪失,德妃淑妃正好一股脑倒她头上了…… 如此高调办实事的举措,也与她一早的筹划并不相符。 可若不接下来,日后再要想从德妃淑妃手中拿捏其他三司,恐怕不易了。 贵妃脑海中天人交战,最终深呼吸一口气,挂上笑脸。 “二位说的哪里的话,你们资历比本宫深厚,又得陛下信重掌宫后宫,本宫怎好轻易插手。今日出了这档子事,也怪平日里本宫尽忙着整理账册少与各宫姐妹来往,竟不知妹妹们受了这样大的委屈,真是本宫的错漏。但既然各位妹妹来了,本宫不会坐视不理,定会与德妃淑妃一起给诸位妹妹一个交代的。” 她话说得漂亮,话里话外将德妃和淑妃也拉上了,和之前那个心思天真率性的贵妃岂是同一人? 不过不管怎样,底下嫔妃们听了这话心中很是熨帖,对贵妃娘娘的敬仰之情也愈发浓厚。 她又对杨佩宁解释,“本宫也是听闻诸位妹妹受苦,一时太过恼怒才越了你的权,想来淑妃你从来温和,应当不会计较。” 杨佩宁莞尔,“贵妃娘娘实在客气,怎么说吴粱之前也是娘娘的下属,竟欺瞒娘娘如此之久,贵妃生气也是应当的。” 此言一出,德妃乐了,好努力才没有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来。 “是啊,这尚食局和尚宫局的女官们也太刁了些,贵妃娘娘入宫至今已有四月,竟然个个都从娘娘手底下滑溜出去,实在是太过分了!贵妃娘娘借着这次时机,可定要将这些害人的钉子一一拔除了!” 看似追捧的话其实暗藏嘲讽。 贵妃用宫务繁忙日日看账册操劳为由,想要掩盖掉她掌宫不力的事实。 德妃便讥讽她日日操劳还叫底下人这样放肆。 要么是她无能,要么就是她佯装治理,其实一直都在放任底下人祸害宫嫔。 第145章 真正用意,替罪羔羊! 贵妃被韩嫔等人带有深意的眼神看着,挂着的笑意几乎快要龟裂开来。 “贵妃娘娘到底不比德妃从东宫起就开始掌权了,宫务一一上手也是难免心急出错。”一道女声从底下传来,竟是一早就在关雎宫的杨婉因开口了,“贵妃年轻,比不得德妃娘娘年长阅历多,想来德妃所掌局司之中,必定没有作奸犯科之辈?” 听到“年长”这两个字,德妃顿时黑脸。 贵妃饶有兴致地扫了杨婉因一眼,“文嫔,你怎能说德妃娘娘年纪大呢?说起来还忘了问德妃你,之前错将细麻错认成细葛的司衣局女官的位置,不知后来谁顶上了?” 德妃鼻孔出气,正要怼回去,椒房宫皇后的近身掌殿女官兰心便来了。 “皇后娘娘听闻关雎宫情形,很是担忧惦念,派奴婢来通传一声。” 她虽只是个掌殿女官,但是是代表皇后来的,哪怕是贵妃也要敬上三分。 兰心环视了一眼诸位嫔妃,柔声道:“娘娘说了,莫说后宫了,天底下各处难免有不正之事,否则还要刑司作什么?如今既查出后宫不良之风,还请三位娘娘秉公处置,莫让小主子们寒了心才是。” 贵妃看向椒房宫的方向,“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妾等必定尽心竭力,不敢吵扰娘娘养病的。” 兰心微笑,“娘娘说了,若是后宫持续如此,她哪怕是带病也要出面整治的。如今还能安坐,是因为三位娘娘的功劳。还请诸位娘娘莫要辜负了陛下和娘娘的期望。” 这话不但安了妃位以下嫔妃们的心,告诉她们:若是三妃不能替她们讨公道,皇后会出面。又敲打了贵妃德妃和杨佩宁,并提前告知:她身体大好了,随时有可能拿回宫权。 这不仅是提醒,也是警告。 此话一出,连贵妃脸色都阴晴不定了。 出关雎宫后,德妃吩咐轿夫追上杨佩宁,埋怨道:“你看看你,非要拉那么大一帮子人来关雎宫做什么?这下皇后知道了吧?那么多人面前闹咱们个没脸。” 两人同坐在高高的轿辇上,杨佩宁淡淡说了一句:“起码目的达到了不是吗?” 德妃没好气道:“如今贵妃是不好插手咱们各宫的事情了,可皇后就不好说了。你说你闹这么一大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成就皇后的威名?这可不是你一贯的作风。” 杨佩宁面对她的连番追问,只得败下阵来,“天热,德妃姐姐不如同我凉亭叙话?” 德妃懵了一下,乐了,“你什么时候转性子了?” 居然敢明目张胆地跟她说悄悄话了。 落座凉亭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躲着我了?不怕陛下疑心了?” 杨佩宁给她斟了一盏茶,“从前皇后病重不能起身,贵妃又未入宫,后宫你掌权我盛宠,自然不敢多说话。如今若你我还不结盟,只怕被吃干抹尽。这也不是陛下想见到的后宫景象。” 德妃接过茶来喝了一口,对她嗤之以鼻,“你这人,时时刻刻最先考虑的都是陛下,唯恐陛下为难一丁点儿了。一天天的只知道风花雪月,难怪你在宫里之前连个朋友也无。” 闻言,杨佩宁自顾自饮茶浅笑,并不答话也不否认。 德妃自个儿先泄下气来,“你脑子最是灵光了,我总觉得你不会无的放矢,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故意去为难为难贵妃吧。” 杨佩宁扬眉一笑,“你怎知我不是?”她十分正经,“本宫一向小心眼。” “行行行,你最小心眼了。”德妃阴阳怪气,又实在猜不出了,又哄,“好妹妹,你快些说吧,不然我这心里跟猫抓一般难受得厉害。” 杨佩宁又饮了一口茶,面色严肃起来。 “姐姐以为,皇后是否能夺回宫权?” 德妃也正经了脸色,“你我都知道,皇后迫害皇嗣太多,王氏又素来跋扈,陛下只想王家覆灭。前朝局势亦映证了王氏一族式微。哪怕是为了江山万年,陛下也绝无可能给皇后这个面子啊。”可说到一半,她自己也不确定了,“只是之前,陛下留宿椒房宫……” 她说得自个儿都焦躁起来,“正是不知陛下是否对皇后回心转意,我这不是才来问你嘛。免得来日宫中局势变更,本宫却还蒙在鼓里尽数不知受人掣肘。” 杨佩宁这些日子暗中查探皇帝心意,也让陈合松留意皇后的脉案,“我只告诉你,陛下不会让皇后有任何起复的可能。” “那陛下还与皇后……”德妃想到什么自己住了嘴,“那皇后为何还让兰心来传那样的话?一副皇后马上要掌控后宫的模样。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皇后的确是日复一日的精神起来。” “这才是关键所在。” 杨佩宁肃色,“依照皇后的性子,她若真的想要夺回宫权,早就暗地里使绊子将我们摔下去自己名正言顺拿回宫权来,何需这样放狠话令我们惶惶不安却无丝毫作为?何况皇后聪敏,她难道不知道王家走下坡路,自己不得信任了吗?” 她眼神微眯,“唯一的可能便是,她所求,并非宫权。” 德妃好不容易理清了思绪,却又混乱了。 “她若不求宫权,为何突然恢复日日请安,又让兰心今日来传这样的话?” 杨佩宁只问了她一句,“姐姐,若来日王氏覆灭,你认为陛下会让皇后活命吗?” 德妃被她这话惊得瞳孔微缩,而后摇头,眸光幽冷。 “皇后手段狠辣心思阴冷,母族覆灭怎会甘心,必定狠心报复。我若是陛下,绝不会留活口。” 甚至,在王家覆灭之前,就先解决了皇后,以免留下祸端。 “如若姐姐是皇后呢?深知陛下覆灭王氏更要杀了自己的心思,姐姐会如何?” 德妃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眼神骤暗,“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 说到此处,她忽然恍然大悟,迫切问杨佩宁。 “皇后是不是想对付我们二人和贵妃?!”她胸膛剧烈起伏,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要夺权的话,来日她若出事,我们三个便是最大的嫌疑!而若到了那样的境地,陛下绝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 毕竟弑妻这样有违伦理的事情,皇帝必不可能脏了自己的手! 她们三个,就是替罪羔羊! 第146章 契机,人心 德妃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我说之前陛下怎么破天荒地去了皇后宫里!或许是从那时候开始,陛下就开始在铺垫了。”德妃心有余悸之余,对崇庆帝的心思更是复杂起来,“你我若茫然无知,继续这样与贵妃盲目斗下去,只怕哪日替人做了嫁衣都未可知。” 她问杨佩宁,“所以你这样大张旗鼓地去贵妃宫中,是为了试探皇后?” 杨佩宁点头,算是承认了。 “皇后不来,我的目的也达到了,起码叫贵妃不能随意动你我的人,她若来敲打,我正好通过她的言行判断其心思。” 德妃凝视着她咋舌不已,“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杨佩宁没理会她这句揶揄,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庆王即将回朝,听说又带回一些有关王氏的罪证。陛下和王氏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今日与姐姐叙话是为了告诉姐姐,在这个节骨眼上,忍辱保身,才是最要紧的。” 德妃闻言,面容上掠过一丝尴尬。 这话太后也与她说过多回,但她一向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 她摸了摸鼻子,“本宫从前性子也是很好的,都怪贵妃!” 杨佩宁看了眼天色,撩裙起身,“其他人都不要紧,姐姐只需要记住,莫要与皇后甚至是皇后宫中之人生争端即可。” 德妃也收敛了懒洋洋的样,郑重道:“多谢你来告诉我这些。” 杨佩宁与她一站一坐,四目相对时,她眼里闪过淡然笑意。 “这么多年下来,宫中与我知根知底的,也唯有姐姐你了。若不告诉你叫你收敛些,日后宫中这漫漫长夜可怎么打发过去呢?” 说罢,她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秋闱眼瞧着就要开始了,这宫内宫外,只怕也都要热闹起来了。” 德妃以为她只是感慨罢了,并未理会,倒是她那上一句话,叫德妃听来心尖儿跟小猫轻轻挠了一下似的。 德妃目送着她的背影走远,直到消失再也看不见影儿。 “淑妃娘娘与主子说什么了?主子这样高兴。” 德妃这才意识到自己嘴角咧着,闻言登时压下嘴角,瞪了她一眼。 “胡说什么,本宫哪里高兴了?” 娉儿就哄着她,“是是是,主子您最讨厌的就是淑妃娘娘了。” 德妃这才又重新扬起笑脸,娉儿问她是否回宫的时候,她肃色摇头。 “不,我要立刻见姑母!” 太后与她一直都知道崇庆帝与琅琊王氏一族的恩怨,她们也早知王氏会有覆灭的一日,可她们从没想过会这么快到来! 太后也是敏锐的人,听淑妃这样讲,立马让侍女去将母族近段时日寄进宫的书信拿来细瞧。 天下局势变化莫测,崇庆帝与她却并不亲厚,不会信任她,也不信任她身后的秦国公府,更不会将什么时候对付王氏的事情告知于她,连她这个做养母的,都只能暗自去揣测。 可这二字,说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难如登天。 这也是她一早要求德妃与淑妃暗地里来往交好的原因。 一个宠妃,可以得知的讯息太多太多了。 而只要有那么一两条有关朝政天下大势的,就足够她们于风口浪尖保住家族。 可望着这一篇篇的家书,太后却茫然了。 皇帝就算要动手,也得要个契机。 可契机在哪儿呢? 连王氏子孙买卖些贡品又放印子钱这样的事情,皇帝都轻拿轻放了,足可见他用来颠覆王家的罪名,必定是比这些都深恶数倍又能彻底让王氏无法翻身的! 德妃见太后盯着个书信看半天,一脸疑惑地歪着脑袋凑过去看,却什么也看不明白。 “姑母念叨什么呢,什么契机又什么罪名的?”见太后不搭理她,她就自个儿看着玩儿,正好看到几个熟悉的字眼儿,她想到淑妃,就笑起来,“姑母,我记得这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二次科举了吧?瞧着就声势浩大,难怪杨佩宁那么孤僻的一个人,都说热闹呢。” 电光火石之间,太后明白了什么,顿时激动起来。 “今日淑妃都和你说什么?都告诉哀家,一个字也不许漏!” 德妃一懵,“这又关她什么事了?” 她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严重了,但她在太后跟前素来听话。 听完后,太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旋即,她露出了一抹笑来,埋头就开始细细翻看那些书信。 有些细节,写信和读信之人一开始都未深究,可一旦思绪有了切入口,一切便都清晰明白起来。 从信中所记载的有关京城内外局势的文字中,窥得她们秦氏一族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波中得以抽身避祸之钥。 “秋闱……”太后念叨着反复被提及的两个字,心中渐渐骇然,“淑妃或许是对的。” 德妃狐疑,“秋闱怎么了?” 太后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她,而后格外叮嘱。 “这些时日,你多与淑妃来往。” 太后与德妃姑侄在叙话的时候,杨佩宁也已经回到了倚华宫。 扶桑担忧,“娘娘,德妃娘娘会懂吗?” 杨佩宁不假思索,“有太后在,她会懂的。” 扶桑“哦”了一声,神色复杂。 “有话想说?” 扶桑也不瞒她,坦白说:“娘娘,您自个儿心知肚明陛下会从后宫找一个替罪羊。贵妃父亲军功显赫,陛下需要倚仗,德妃又是太后母族之人,情面上抹不开。陛下若要祸害人,又要个有分量的,首当其冲的便是您了。您何苦将这些讲给德妃听,如此一来,您连退路都没有了。” “什么是退路?”杨佩宁目光幽暗,“设计让德妃去淌这趟浑水?” 扶桑垂首,“虽然于人情上不大合,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娘娘只是为了保全自己和两位殿下,这也并非是什么不可做的。”她说到此处骤然抬眸,“何况,德妃有太后帮衬,起码能留下一条命,可您不一样。若您沾染了这件事,一定会死。” 许是怕杨佩宁心软伤了自己,扶桑继续进言:“娘娘在宫中这么多年了,不会看不清这宫里头,所谓姐妹情深,或许刚入宫尚且青涩懵懂时候会有,可一旦时日久了,谁都会面目全非的。二姑娘是这样,杜婕妤是这样,江嫔这是这样。您见过的忘恩负义之人还少吗?您为德妃避险,可焉知对方不会反过来伤了您!” “只要推出来一个人当替罪羊就可以了,哪怕德妃心中有义,可太后呢?太后身后的秦国公府呢?赌良心的事,天下无人能赢!” 第147章 率真是假,藏拙是真 扶桑跟在她身边的时间久了,向来很稳得住,难得言辞这样激烈,连眼睛都红了。 上一次这样,还是李孺人逝世。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那日夜里哭成泪人的扶桑。 她痛恨自己没有保护好自己的主子,令李孺人遭遇毒手暗算,芳魂尽消。 也怨李孺人识人不清,错将奸人当作姐妹信任,自己死了,徒留她一个人在宫里。 杨佩宁微微叹息,伸手用手掌在她头顶轻点了三下。 正如那年燕王府南院李孺人灵前。 扶桑也思绪抽空了一瞬。 “我与你一样,不信人心纯善。”她语气一如既往,温柔底下暗藏冷肃:“只是我单打独斗太久了,我若死了,不怕没人给我收尸。只怕连彰妙仪还有你们,连个托付的人都找不到。” “正如那年,若非李姐姐待我和善,我又怎会结缘将你带到我身边来?” 杨佩宁笑着,冲她伸来右手。 扶桑哑然半晌。 最后垂眸掩盖掉眼里的泪花,矮了身子下来坐在软榻下的小台阶上,将脑袋搭在她的腿弯里,不让她看见。 杨佩宁顺势将右手搭在她的头顶,轻轻抚摸着。 “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信我吗?” 扶桑想也没想地点头,声音发涩。 “可是,若是德妃不足为信怎么办?” 杨佩宁笑意渐深,眼底色彩却越发冷黯。 “若说李姐姐有十分的善,那我便只有五分。” “另外五分,都是恶。” “德妃若一如既往与我交往,同我共担,此间事了过后自然都是姐妹和乐。如若不然……”她的手停滞下来,声线骤冷,“皇后若死,我便第一个拿秦国公府来祭旗。” “程让这回去南方,收获不少。秦国公府清廉,可姻亲之家却不少蛀虫。要往秦家身上靠一靠,实在容易得很呢。” 扶桑愣了一下,将脑袋抬起来,眼睛已然肿得跟兔子一样了。 “程让?主子许了他什么好处?他这样对您尽忠?” 饶是扶桑自个儿也想不明白,“就光是护了小银子几个月?还有那几封书信?” 杨佩宁扬唇,“你可别小看那几封信。他回宫后重眷不衰,少不了那几封信的功劳。” 御前的人那样多,崇庆帝随时都可以再抬几个中监起来。 程让想要活着,就得时时刻刻知道崇庆帝在想什么,烦忧什么。 更别提他出宫这样久,齐覃可是一直不遗余力地在崇庆帝跟前上眼药。 而十分凑巧的是,整个后宫里,杨佩宁是最懂皇帝心思的。 “享受过了宠妃给他带来的便利,他哪里还割舍得下呢?” 扶桑听到这里算是懂了,“所以娘娘您一早就想好退路了?” 杨佩宁挑眉,“不想好退路,我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见扶桑情绪稳定下来了,她才继续告诉她,“况且,陛下想要对付皇后,皇后却不是一味等死的人。” “最后谁要活在皇后之死的阴影之下,还未可知呢。” 扶桑不愧是扶桑,登时就明白过来。 “兹事体大,奴婢该怎么做?” 杨佩宁说了一个名字。 “之前我让你按兵不动,如今可以用起来了。” 扶桑一擦眼泪,重振旗鼓,“奴婢这就去!” “等等。” 都快要冲出去了的扶桑又折身回来。 一脸狐疑。 杨佩宁笑了,将自己常用的帕子递给她。 “眼泪没擦干呢。” 扶桑闹了个大红脸,接过帕子就跑了。 槐序和扶桑擦肩而过进来,很是讶异。 “娘娘,她这是怎么了?” “害羞。” “啊?不能吧,那可是扶桑姐姐呢。” 杨佩宁淡笑不答,问她,“关雎宫那边怎么样了?” 提到此事,槐序便兴高采烈起来,“有娘娘带领后宫诸多嫔妃们去过贵妃宫里后,其他受过尚食局和尚宫局克扣的嫔妃们都涌向了关雎宫,要贵妃拿个说法。贵妃被吵得不厌其烦,却也只能捏着鼻子接下来去查案子罚处女官,尚食局的,贵妃便打发来倚华宫。” “至于咱们这边,娘娘您打过招呼后,嫔妃们来诉冤的,都一一记录下来了,已经拿给在掖庭的那几个尚食局女官看了,很快便会有定论的。” 见杨佩宁颔首,槐序又叽叽喳喳道:“只是贵妃这次没被牵着鼻子走,该怎么治理的都治理了,十分的有调理和章程,没跟之前似的被那些女官糊弄。也不知是被皇后恐吓住了还是怎的。” 杨佩宁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你觉得贵妃这次是为什么?” 槐序早就想说这个了,方才跃跃欲试半天了,见主子终于问了,她连忙凑到杨佩宁身边来,高深莫测道: “其实奴婢觉得贵妃是装的。” 她并非空口胡言,而是有依据的。 “从皇后传话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尚宫局有问题的女官,贵妃一抓一个准,愣是没有一个抓空抓错的,现下好多人都说贵妃慧眼呢,其实奴婢倒觉得,她是一早就心中有数了的。” 说完,她去看自家主子的反应,却见她一脸淡然。 槐序大感挫败,“娘娘,您又早就知道了啊?” 杨佩宁想了想,“也不早,只比你早了几个时辰而已。” 她这次去关雎宫,本就存了试探的心思。 谢棠虽是武将世家出身,可谢家怎么也是大族,怎么会养出一个这样天真懵懂的嫡长女来? 还将人送进宫了。 要么是谢家上下都昏聩了,要么就是谢棠她自个儿,是在扮猪吃老虎,有意藏拙! 第148章 贵妃之谋 杨佩宁说完后,槐序肯定道:“一定是后者!” 杨佩宁点头,“她不仅不天真蠢笨,甚至很聪明。她或许一早就知道王家必倒,皇后必死。而自己是对抗皇后的一枚棋子。但若顺从陛下,来日皇后去世,她必定惹上一身嫌疑。” 槐序似懂非懂,“所以她一来就献好于皇后,让人以为是皇后误导她利用她,她自己则扮演了一个不知宫斗不知权利,但又十分上进力求创新的人物,让自己整日沉浸在忙碌之中?” “她这样,陛下即便责怪,也只会觉得是皇后太过伪善动摇人心,而她又年轻不懂掌宫之术。但谢家得力,陛下即便不再宠爱她,也不会厌弃了她。待到来日皇后身故之时她不必沾染上嫌隙,而等一切事了之后,她便可以凭借出色的家世和“骤然”学会的掌宫之道,一跃成为后宫最有权势和地位之人。” 杨佩宁眼神愈发深沉,“届时,登临后位,便是顺畅无阻。” 从始至终,和皇后还有贵妃斗的,都只会是她和德妃罢了。 “所以今日娘娘特地去关雎宫,又设计领众嫔妃前去,是想要贵妃为了宫权不得不暴露自己?” “事情看似不大,可牵连的是整个后宫的嫔妃,她若继续藏拙,只会让人觉得她是真的无能。即便是为了日后,她也不能再藏着掩着。” 如今,贵妃也被她拖下水。 想要明哲保身? 那不能够。 “可是这样一来,贵妃必定恼怒于您,要对您下手的。” 槐序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此时的关雎宫,贵妃才忙完大小嫔妃陆续的伸冤。 雁归心疼她,“真是苦了娘娘了。” 贵妃正在喝茶,“这点苦倒不算什么,只是我良久以来的筹谋就这样瓦解了,日后再要装傻,怕是不能了。” 雁归安慰她,“情势紧迫,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否则六尚宫权尽归淑妃,她不知得有多得意。” 一提到淑妃,贵妃就生气。 青白玉茶盏被她攥在手心里,上头精制的纹刻细细密密嵌入皮肉之中。 “她今日召这么多嫔妃前来,本宫若再像之前那样敷衍塞责,少不了要被记恨,失了威严。她这是打量着逼迫我呢!” “这淑妃,的确可恨。”雁归与主子同仇敌忾,“偏偏陛下信任她跟什么似的,听说还册封了她那堂妹为县主,以县主的规格嫁给永阳伯府世子常安,圣旨赐婚,永阳伯又正得圣眷,真是偏爱得没边了。” 一旁的纸鸢听到这里,见贵妃脸色不对劲,连忙出声提醒。 “娘娘,那永阳伯是御史台的人,这次为了南方的事立下汗马功劳,如今还在家中养病呢,陛下特地谴了太医令去看过的,可见荣宠。娘娘可千万不要在这时候对上常家,只恐得不偿失。” 贵妃眼里的阴翳火光散了些许,“本宫不对付常家。但是淑妃的母家,总不至于还开罪不起吧?听说淑妃父亲杨政,不过是个五品的太常寺丞,很是无用?” 雁归通晓主子心意,进言,“可不是嘛,就连她那五品官的位置都是早年陛下看淑妃生下三皇子的情面上封的。如今都过去六年多了,淑妃步步高升,可杨政的官职却没有寸进,可见陛下对杨政是不满意的。只是这前朝后宫一体,若是杨政出事,必定也会牵连淑妃。” 谢棠听后,心下很快便有了计较。 “虽然还有许久才是年关考课,可杨政在五品位置上多年,想来必定比其他官员更心急如焚了。” “是呢,”雁归眸光一亮,“若是此时此刻有人向他抛出橄榄枝,他必定努力攀附,不留余地。” 贵妃勾唇,饮尽杯中清茶,顿觉身心舒畅了。 这个时候,外头有人来报,“娘娘,文嫔求见。” 贵妃本能地蹙眉,“她?” 雁归适时开口道:“文嫔与淑妃虽是亲姐妹,却不睦已久,娘娘若是要对付淑妃,此人倒是个极其好用的靶子。” “那就传进来吧。” 许是察觉到后宫的暗潮涌动,这样的事情上演在后宫各个宫殿之中。 位份低的依附位份高的,没有权势宠爱的听命于宫权在握的几位。 柳宝林这一状告下来,牵连六尚二十四司和宫正司,贵德淑三妃在半月之内,亲自牵头积极与掖庭局对册,发落了不少人,就连尚寝局都有受牵连的。 一时间,各大局司都有空缺,贵妃请旨由掖庭和尚宫局出面,采选女官,填充宫廷。 崇庆帝允了。 采选前夕,正是堂妹杨蓁蓁和永阳伯世子大婚的日子。 为此,孙氏特地入宫了一趟,希望杨蓁蓁能够从杨家出嫁。 “按理说,华阴老家的族女来京,就该是我们本家安排婚嫁才对,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佩宁,我们才是一家人,你可别错了主意。” 杨佩宁知道她的来意。 杨政身居五品,孙氏又有诰命在身,俸禄不算少的。 去年之前她更是隔三岔五地往家里寄银子珍宝的,杨家用银,从未短缺过,习惯了大手大脚。 可自打出了那几个嬷嬷的事情后,她就不再往杨家拿银子。 由奢入俭难,加上杨婉因虽然封嫔却屡屡朝家中伸手要钱,过惯了富贵日子的几个人哪里能节俭下来,这不,很快就贫了起来。 孙氏无非就是看杨佩宁使唤不动了,又见杨蓁蓁嫁得好,还封了县主,想要借大婚之事从中捞上一笔,并与杨蓁蓁关联上,日后好与圣眷正浓的永阳伯府走动,帮助杨政升官。 杨佩宁闻言,尽管装傻充愣。 “母亲说的什么话,蓁蓁是叔祖父家的孩子,哪里是我能决定的?” 孙氏还抱着侥幸,“那孩子最听你的话,又是你请旨封的县主,你要让她到哪里待嫁,难道她还能拒绝?我可听说了,常婕妤与你来往密切,只要你发话,伯府也必定没有异议的。” 见她如此做派,连装都不装了,杨佩宁轻笑一声,也坦白了。 “那又如何?我偏不愿意。” 第149章 孙氏逼迫,淑妃病倒 孙氏还是第一次见这样蛮横的杨佩宁,登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旁的杨婉因立刻出声责骂,“你怎么敢这样对母亲说话的!你这是不孝!不就是选个出嫁地方么,又不是要害她!你如此胳膊肘往外拐,真是浪费父亲母亲昔年疼爱!” 杨佩宁坐在宝座之上,听着杨婉因言之凿凿的话,冷冷看向母女二人。 “景朝礼制,先君臣后父子,我与母亲自然也该如此。至于疼爱……”她凌厉目光看向孙氏,“母亲要我禀告陛下,您都做了什么吗?” 孙氏先是心虚了一下,随即看向亲生女儿递过来安慰她的手,又支棱了起来。 “行啊,你去禀告陛下就是。只是有婉因在,你看陛下会不会对我这个岳母动手?倒是你,”孙氏笑得不屑,“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我可以送你入宫,也可以随时将你拉下来踩在泥地里去!你我至死都是亲人,这是你这一辈子也甩不掉的!” 扶桑和槐序听了这样恶心的话,怒火中烧,齐齐对孙氏露出狠意。 孙氏畅快地笑,“别这样看着我,古来阶级向来分明。你父亲官位虽然不高,可好歹有个官身,可若你父亲没了官职,你就是个平民之女,你这个宠妃还能过得像现在这样自在吗?所以古语常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完,她眼角眉梢都是得意,言辞间颐指气使,“这一年以来,你不帮衬着你父亲和家里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但是这一次,你必须促成!否则可别怪你父亲生气!” 杨佩宁面无表情地看着孙氏在这里上蹿下跳。 “说完了吗?” 她看了看自己新染的指甲,大红的颜色,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艳丽的胭脂。 “那我也告诉你,不仅是这一次我不会做,日后家中所有事情,我也都不会管。母亲要试试吗?看是我这个宠妃先失宠,还是父亲先落罪。” 闻言,孙氏和杨婉因都觉得不可思议。 孙氏手指着她,恼怒不止,“你竟然要对你父亲下手!你个没心肝的白眼狼!” 杨婉因也跟着骂,说她忤逆父母,不配为人,必定不得好下场。 杨佩宁听在耳朵里,却并不入心。 狗吠而已,她难道还要去理解包容吗? “我如何就不必你们费心了。至于蓁蓁那里,永阳伯夫妇早已在京中买下一处大宅院布置成了婚房,华阴伯父家的堂兄和族老不日前也已经抵达京师。你们放心好了,有礼部和永阳伯府在,本宫也会派出尚仪局的女官掌事帮衬,蓁蓁和永阳伯世子大婚,必定礼节备至宾朋满座。” 孙氏怒火中烧,推开杨婉因扶着她的手。 “那杨蓁蓁不过是个远亲,你竟比你妹妹的婚事都还重视,有你这样当姐姐的吗?!” “那没办法。”杨佩宁摊手,“母亲可别忘了,这桩婚事,是杨婉因先不想要的。” 杨婉因冷哼一声,“那又如何?区区一个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本宫还不稀罕!” 许是看杨佩宁心思笃定,两人责骂了两句后便离开了。 倚华宫的人原本没打算去送,但杨佩宁提了一句。 “扶桑,本宫可是重视孝道之人,你去替本宫送一送。” 完了,又吩咐明仲,“本宫心脏疼得厉害,你去太医署走一趟,务必要让当值的医师都知道。” 闻言,扶桑和明仲顿悟。 于是扶桑赶紧大步追上去送人。 倒是杨婉因和孙氏看到她来,更是气不到一处来,话里话外指着杨佩宁骂得难听。 直到出了倚华宫,见到宫道上有人露出诧异的模样,这才止住了,只是脸色十分的难看。 明仲则行色匆匆前往太医署,只是他绕了远路走,路上还遇到御前的曹恩保。 于是等到他请到医师来倚华宫后不久,崇庆帝也跟着到了。 一进倚华宫,便见宫女内侍个个都愁眉苦脸的,他心里便更焦急上几分。 入内,上午还赢了他一局棋高兴得神采奕奕的淑妃,此刻却躺在床上,一脸的病态。 一问医师,便说是气急攻心。 他这才询问得知,原来杨婉因和孙氏来过了,言语中十分地责骂淑妃。 崇庆帝是又急又气。 平日里被她娇养着的淑妃,竟叫母亲和亲妹妹指着鼻子骂病成这样! 杨婉因派人来以要告发一件隐秘大事请他过去的时候,他狠狠骂了来的那少监。 折腾到夜里,吃了几碗药下去,杨佩宁脸色才好些。 崇庆帝一直都守着她,夜里心疼她生病,还特地和衣而眠,给足了她偏爱。 杨佩宁见状,终于扑在他怀里,难过地哭起来。 崇庆帝是第一次见她哭成这样,仿佛要将心都哭出来一般。 “朕一直不曾问你,却一直心中有疑。你与你家人,到底出了怎样的事,竟叫你这样的惶惶不可终日?” 杨佩宁却哭得更是悲伤起来,终于是打起精神来从他怀中站起身来,下一刻,却直直跪了下去。 冷宫出来后,崇庆帝对杨佩宁愈发地上心喜爱,私下里是连请安行礼都不做的,如今身边没人,她却还这般大礼! 崇庆帝心疼她身子,想去牵她,杨佩宁却咬牙摇头,双眼噙泪地注视着他,仿佛今日过后便要他长长久久地不能相见了一般,眼神中尽是绝望和悲哀,还有浓烈不能自制的缱绻情思。 “臣妾有罪。” “此前贪恋陛下温暖,不敢告知,日日苟且偷生。可臣妾戴罪之身却得陛下如此宠眷,臣妾实在是无颜在面对陛下。” 她跪在地上,衣襟单薄,身量纤纤,就是哭也是极美的。 偏她那双含情眼中深情绵绵,如何能不叫人动容? “宁儿,到底出了何事?”他这时候已经没心思去猜测淑妃可能会犯什么样的杀头大错,心中只剩下汹涌澎拜的爱意。 他甚至想,哪怕淑妃真的杀人夺命了,他就算为了这一刻的动容心疼,也愿意替她铲平一切。 杨佩宁深吸了一口气,悲切不已地开口…… 第150章 欺君之罪,帝王爱怜 “臣妾犯了欺君之罪。” 崇庆帝一下脑袋宕机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何时被欺瞒了? “臣妾其实并非家中嫡女,而是姨娘所生之庶出。” “啊?” 崇庆帝第一反应是迷茫。 “庶出怎么了?” 严格来说,他也是庶出啊。 杨佩宁捏着方帕擦了擦眼角,“臣妾身份卑微,当年先帝陛下替您礼聘良妾,臣妾原本是没有资格参选的,是母亲将我记在名下充作嫡女……” 说到此处,她更是悲从中来,哭得不能自已。 “臣妾自小没了生母,更不知她长什么模样,少时就跟随母亲身边侍奉,后来父母许嫁,臣妾懵懵懂懂入了王府,却没料到遇到陛下如此良君!臣妾能陪伴陛下十年,已然三生有幸,不敢再奢求其他。” 将心中肺腑之言说完,本就虚弱的她脸色更苍了几分,但她依旧挺直了脊背跪着,精致面容上清泪滑下。 “臣妾愧对陛下,犯下欺君重罪,不求苟活于世,但求陛下在臣妾走后善待连彰和妙仪,不要让他们受了欺负……”说到此处,她泣不成声,身体摇摇欲坠。 崇庆帝赶忙冲上前,在她倒下之前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他能察觉到淑妃的不可置信地僵硬了一瞬,而后像是贪恋他的温暖一般,将脑袋靠在她的胸膛,泪水沾湿了龙袍。 “臣妾有罪,可他们是陛下的孩子,他们是无罪的。” 崇庆帝见她到了这时候还惦记着与他的孩子,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你都说了,是欺君之罪。朕就是君,朕不责怪你,天下有谁敢置喙于你?” 杨佩宁痛哭,“可臣妾这样卑劣的人,哪里还配侍奉在陛下身侧呢?” “胡说。”他柔声哄她,“宁儿是天底下最仁善多情之人,若无你在朕身边侍奉,朕日后可如何欢颜呢?” 闻言,她感动得不得了,又哭了一场。 “陛下都不罚我吗?” 他道:“那就罚你一辈子陪伴朕的身边,不许离开朕。” 她终于破涕为笑,帝妃相拥,情深更胜从前。 窗外,程让听着里头的喃喃细语,脑海里想到的都是她初见淑妃时,风动纱幔,那一节露出来的白皙玉臂…… 他赶紧换了个人来守着,走到无人处给了自己一眼光,而后从水缸里往脸上泼水,任由冷风吹过脸庞掠过丝丝缕缕的寒凉,身体里的燥热却如此都降不下去。 这一次去南方,数不胜数的官员宴请。 为了抓获罪证也为了护住永阳伯,他不可避免地出席宴请。 许是那些人都觉得他这样的内侍,因为没法子娶妻生子,便更在意这些,每场宴席间必有娇花一般的美人儿来伺候。 他不敢让一个人近身。 说实话,那些柔媚进了骨子里的女人,并不能让他有丝毫动心。 但他的秘密,不能被发觉…… 等回去的时候,内殿动静已歇。 “程让!” 进去的时候,正见淑妃躺在陛下怀中嘤嘤哭泣,身上披着被子,泪水儿打湿了胸前衣襟。 “陛下。”他拱手垂头。 崇庆帝小心翼翼地哄着娇花一般的爱妃,扭过头来的瞬间脸色变得阴翳。 “去查!自文嫔入宫以来,其母孙氏都送了什么脏东西给她!” 程让领命,很快退出去。 杨佩宁有一搭没一搭地哭着,听他恼怒的声音。 他可以在爱意浓烈时不顾一切地偏袒杨婉因,爱屋及乌包庇孙氏,但他不能接受一个对皇室别有用心的家族。 杨政和孙氏利用庶女进宫夺宠,再杀庶女以成全亲生女儿荣宠,以此实现阶级跃迁。 这样算计的招数,令他也成为其中一环,他如何能忍? 至于嫡庶之分,他哪怕曾经是皇子,也深受其害。 “当年,她见朕得幸于先帝,也曾几度暗下杀手,只欲除朕而后快。” 那样刀剑悬于头顶的滋味儿,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再体会。 所以他习惯了猜忌身边的每一个人,猜测他们是否会对自己也包藏杀心。 杨佩宁是打那时候起就陪在他身边的人,知道他口中说的,是先帝朝的元后。 “陛下这一路辛苦,臣妾都看在眼中。如今陛下已然成为举世无双的人物,天下人莫不归附,敬服,陛下再不必过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是啊,”他叹息,“也幸好,这么多年过去了,朕功成名就之时,还有你在朕身边见证。或许,这便是故人的分量。” 说着,他话音一转,“只是朕没料到,这么多年了,朕已然不受那些掣肘,宁儿你也成为淑妃了,还要受尽嫡母的祸害。” 杨佩宁双目含泪,“其实臣妾幼年时期,母亲对臣妾都是很好的,只是不知道为何,她非要杀了臣妾不可。臣妾好歹活下来了,妙仪和连彰也没出事,本以为她会就此收手,却没想到母亲又盯上了蓁蓁的婚事,还以妙仪和连彰做要挟。” “却不知是臣妾做错了什么。” 说着,忍不住再次潸然泪下。 崇庆帝见她哭成泪人,心尖儿宛如被揪起来一般疼,“宁儿你一向仁善,是孙氏她,太过不择手段!从前疼爱你,只怕也是伪装。” 她哽咽着不已,“原来普天之下,真正疼爱臣妾的,唯有陛下一人而已。” 崇庆帝望着她真挚满含热泪的双眸,心疼如潮水灌满胸腔。 这一刻,他只希望她往后余生都幸福喜乐。 他忽然舍不得要淑妃去涉险了…… 这一夜,两人和衣而眠。 翌日晨起,杨婉因亲自来请崇庆帝。 这一次她变聪明了,只说瑶光宫做了皇帝爱吃的点心,请她去品尝,又说五皇子思念君父了,做足了姿态。 比起杨婉因的骄纵嫉妒,杨佩宁则大方从容许多。 “陛下就去吧,五皇子终究还小。” 崇庆帝心中感动,问她,“你不怨怪你妹妹吗?” 杨佩宁露出微笑,“陛下要替臣妾作主,臣妾已经很高兴了。何况那些事情,都是母亲吩咐下人去做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五皇子还笑,我总不能害得他们骨肉分离。” 崇庆帝任何时候最满意的就是淑妃的大方知礼。 “宁儿你放心,孙氏这件事情上,朕会亲自来断案,予你公正!” “多谢陛下。” “你身体不好,就不必送了,好好歇息着吧。” 说罢,又嘱咐宫女们好生伺候,这才离开了。 槐序上前,“娘娘,您遇险那么多回,次次都有文嫔参与,您怎么反而在陛下跟前将她摘出去了呢?” 杨佩宁坐回了软榻上,不再端着笑容,面无表情道: “这几个月来宫中新宠层出不穷,娇花儿太多,却没有一个可以叫陛下入心的,反倒念起杨婉因的好处来。她别人不同,与陛下算是有风花雪月的情分在的。要除掉杨婉因,便先得让陛下厌倦透了她。陛下如今还舍不得她,我若强行把她摁死,不见得能讨什么好。” 第151章 添妆 “那就放任她这样嚣张吗?”槐序一向最讨厌杨婉因,“如今都跑到咱们倚华宫门前来争宠来了。” 杨佩宁轻笑,“正怕她不来抢呢。她不是要告状吗?尽管告去。一个既得利益者反而诬告起受害者来。多闹几次,迟早出事。” 正说着,明仲轻脚进来。 “娘娘,事情办妥当了。夫人果然没忍住对二公子下手了。程中监出宫办差正好撞上二公子求救。” “那可真是凑巧。”杨佩宁说着惊讶的话,面上却没有一点意外的神情,“人手都撤出来了吗?” 明仲颔首,“主子您说过,御前的人查案之时就全部撤出,以防沾染牵连。只是在撤离的时候,发现另有一拨人在盯着府中,奴才叫伶俐会藏的人去跟了一下,发现那人径直进了谢大将军府。” 杨佩宁用来盯杨家的人一早就布置下去了,后来的人,总逃不过她的眼睛。 只是谢棠约莫想着杨家不是什么中兴家族,也根本没打算防着人,这才叫明仲的人见着了。 “不必理会她,后面的事情,就看程让的了。” 她很好奇,要是御前的人和谢家的人撞上了,会是怎样的画面。 杨佩宁示意槐序拿赏赐来,“这次做得不错,拿下去给你底下那些兄弟姐妹们分了去。” “是。” 明仲退出去的时候,正赶上扶桑进屋来。 “娘娘,给蓁姑娘的添妆都备好了,依照您说的,各式家具摆件之外,锦绣绫罗五十匹,金器二十件,古玩字画十卷,共成二十四抬。” 杨佩宁颔首,“去吧。” 添妆一般在大婚的前三日。 永阳伯府买下的宅子在城南,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宽敞得很。 扶桑到的时候,只见热闹得很。 华阴杨家在京中虽无甚根基,但架不住之前永阳伯夫人带着杨蓁蓁四处炫耀介绍,杨蓁蓁在做秀女时也结交了不少好友。 更别提永阳伯府盛势,杨蓁蓁身后又有淑妃撑腰,还册了县主品级,就算是皇室勋贵之家,也必定要出人前来恭贺的。 一时间,竟是热闹非凡。 好在杨蓁蓁自个儿接人待物很是熟稔,又有杨佩宁之前拨来的人打点,加上永阳伯夫人留下来帮衬她的人,愣是把这场子热了起来,没叫一个来的宾客冷着。 等到扶桑和宫中女官还有礼部官员到来的时候,气氛更是高涨起来。 唱名官嗓子震天。 “宫中御赐县主添妆到—— 有织金霞帔、累丝嵌宝金梳、白玉带钩、官窑瓷器、御笔题字锦盒等,共二十四抬。钦赐荣光,福泽绵长!” “淑妃娘娘为县主添妆到—— 有赤金麒麟项圈、七彩琉璃摆件、蜀锦百子图被、珍珠手串、银铤若干等,共二十四抬,娘娘厚爱,情谊深重!” 等清点入库了,最后唱聘礼和嫁妆。 “伯府为县主备嫁妆:有锦缎绫罗、金银器皿、珠翠首饰、紫檀家具、田契文书等,共三十二抬,恭贺县主,妆奁丰饶!” “本府为县主备嫁妆:有祖传玉佩、名家字画、绸缎衣裳、漆木妆奁、陪嫁侍女文书等,共十二抬!” 哪怕是旁边见多识广的贵夫人们见了,也是羡慕得很。 “这场面,真正的郡王府邸嫁皇室县主怕也就是这规格了。” “谁说不是呢?永阳伯府就这么一个儿子,信宁县主更有淑妃娘娘这个堂姐在,满京城都找不出这样的天作之合来。” 杨家族老亲眼见了这场面,热泪盈眶得厉害。 “这样的盛况,杨家多年未见了,不过从族谱记事中才能窥得一二。如今,竟叫我见着了!杨政糊涂,却是生了个好女儿啊!终究还是你祖父筹谋深远。” 杨茂看着一脸震撼的族老,知道她说的是宫中的淑妃娘娘。 “咱们这一脉,跟紧淑妃娘娘,总归是不会错的。” 族老连连点头,“你祖父得了陛下赏赐,今年政绩又不错,若是运作得当,明年许是能调任京师!只是你祖父年迈,你父亲嘛……”族老忍不住唠叨,“华阴杨氏一脉,日后还得看你了。你可千万要上心啊。” 杨茂没说话,只是负于身后的五指并拢攥紧,心中愈发坚定要科举入仕的心思。 有淑妃娘娘在,机遇已至,他若不能抓住这一次,华阴杨氏主家要想再起复,恐怕又得几十年甚至百年了…… 同为杨氏,心思各异。 杨政和孙氏亲眼见了这场面,回家后眼都气红了。 “逆女!竟然偏帮外人,给一个远房堂妹这么多添妆,也不见往家中捎寄东西,真是狼心狗肺!” 他都不敢想,给杨蓁蓁的添妆要是换成银钱,得多少银子! “果然,姨娘生的庶女就是没心肝,还是咱们的婉因好。” 孙氏闻言露出笑意,“主君放心,婉因知道该怎么做。杨佩宁竟然如此忤逆不孝,咱们也不必体恤她了。有婉因在,必定让她将给杨蓁蓁的东西全部吐回来!” “那是自然。”杨政冷哼,“哪有女儿不孝顺父母的,就该给她些颜色瞧瞧。” 第152章 上眼药 宫中,瑶光宫, 杨婉因温柔小意了一上午,一直压着性子做贤惠模样,直到外头来人禀报,说了淑妃给信宁县主的添妆。 杨婉因才顺势提了。 大致意思是说杨佩宁当初为了入王府不择手段,威胁母亲改了庶女身份,如今强势了又不孝顺父母,散尽钱财去拉拢勋贵重臣。 “长姐虽然是庶出,但从小身边所用之物,一应都是最好的。母亲也总怜惜她生母早亡,处处优容,后来长姐嫌弃父母寻的婚嫁之家不好,非缠着父母回了华阴老家去改她的庶女身份,又缠着闹着入了燕王府才算完。” 她亲自给崇庆帝斟了茶,紧挨着坐在他身边,“只是父母没想到,这么些年惯着养着,竟叫姐姐越发地与家中背离起来。父母有心替长姐瞒着陛下,臣妾却不忍心父母再为这样不值当的人生气闷心了。” 说话时,她有意无意理了理桌案上的宣纸。 那是她新写的诗词。 比起杨佩宁来,她的字迹更娟秀好看浑然天成许多,更别提亲手做诗词这样的才华,满后宫都是少见的。 崇庆帝看着杯中微微晃悠的清茶,半天没有说话,良久后,嗓音冷涩不已道: “何至于此?” 杨婉因见他愠怒的神情,添话:“细想起来,大约是当年姐姐初嫁入王府时,太过大手大脚,觉得份例不够花用,寄回书信索要钱财。只是当时家中清贫,没法子给得多一些,叫姐姐受了委屈,后来才怨毒上家中。” 说到此处,她又观崇庆帝的脸色,已然黑沉得厉害了。 她眼中的笑意转瞬即逝,面上依旧是忧心忡忡又体贴备至的模样。 “其实父母并不在意姐姐给信宁县主那些身外之物,只是见了难免刺心,总想起长姐不亲近家人的事情来。” 崇庆帝并未搭话,脸色却肉眼可见的更加难看起来。 “朕记得,你姐姐长你十岁?” 杨婉因一懵,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来,下意识回话。 “是,陛下记性真好。” 崇庆帝终于将视线从那茶盏上挪移开来,看向杨婉因的新作。 这首词看得出她下足了功夫,辞藻华丽,用典丰富,难得的是还有一丝韵味。 “你与你长姐幼年时关系如何?” 杨婉因思索了一番,为了符合逻辑又显得自己不那么像故意针对,她说了假话。 “母亲从无嫡庶偏见,从小便让我与长姐一同生活起居,在姐姐出嫁前,我与姐姐从无嫌隙。”说完,想起母亲的嘱咐,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还说:“家中大哥和二哥也是如此,兄友弟恭。” 他冷笑一声,“是吗?” “这是自然。” 杨婉因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眼神已经变得阴冷。 “既然你与你长姐一同长大,又是得你母亲亲自教养,为何你与你长姐在学识之上,差距如此之大呢?难道她在闺中时候,你的母亲并未给她找合适的夫子教导她吗?” 闻言,杨婉因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她赶紧找补,“这怎么会呢?母亲对长姐可对我好多了。只是长姐那时候贪玩,说是读书无用,死活不愿意学,父亲母亲怎么劝都是不听的。最终母亲没有法子,只能随她去了,为此还被父亲责骂说母亲不会教导女儿。” 谎话说得太多了,此时添油加醋的话,她张口就来,半点不觉得紧张忐忑。 崇庆帝听后,终于抬盏饮茶,说了一句,“那难怪了。” 杨婉因以为他说的是杨佩宁。 眼看糊弄过去,她心中总算安定下来。 她倒是想再多说一些好叫陛下更厌恶杨佩宁几分,只是杜嬷嬷和母亲都说过,有些话,点到为止,多说无益。 尤其这个时候崇庆帝已经拿起她的词来欣赏,她哪里还顾得上杨佩宁,兴致勃勃地与崇庆帝讨论起来。 言谈之间,她将词中灵感来源以及典故等等与崇庆帝细细说来,连他也赞叹她这次笔力深厚。 杨婉因沾沾自喜,恍惚间又回到了她还在霓裳殿和临照殿的时候。 那是陛下最偏爱她的一段时日,连如今的杨佩宁都不能比拟。 她感慨万千,环抱住他的腰,“陛下许久没有像今天这样与我这般谈论这些了,日后陛下常来好不好?” 崇庆帝眼神一片清明,“近来政务繁忙,得空朕会来看你的。”说着,他拍了拍她的手,“小五呢?朕去看看他。” 杨婉因收回放在他腰上的双手,努了努嘴,娇嗔道:“有了孩子陛下都不在意我了,这还是个皇子呢,若是日后生出个公主来,岂不要和我争宠了?” 崇庆帝淡笑,“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朕自然是看重你才会喜欢孩子。” 杨婉因却娇哼一声,“我才不信陛下呢,陛下惯爱骗我。” 说着,两人一同往侧殿去看望了五皇子,直到外头有人来请,崇庆帝才离开回紫宸殿。 走之前,他好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你们家都是几岁启蒙?” 杨婉因难得抱一回孩子,只是五皇子一直哭,叫她很是不耐烦,但她依然没交给乳母,而是自己抱着哄。 “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才学好,咱们的孩子日后也是要启蒙的,朕在想几岁合适。” 杨婉因见他这样重视孩子,自然高兴,“家中大哥和二哥都是六岁启蒙,我晚一些,不过七岁上也开始读书写字了。陛下这么早就开始忧愁起连楚的课业了吗?” “作为皇子,朕自然是希望他们勤学,日后也好替朕分忧。” 杨婉因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骄傲道:“连楚是陛下和我的孩子,日后长大了必定勤学刻苦,替父解忧。” 崇庆帝颔首,“如此甚好。” 说着,他看了眼哭得脸都红了的连楚,“可是饿了?一直在哭呢?” “啊是吗?”杨婉因一愣,“我初初带孩子,还不懂这些。乳母!” 见她手忙脚乱地将孩子递给乳母,崇庆帝眉头皱紧了。 还不懂? 这都三个月了。 永宁不过在紫宸殿来大半个月,她一哭,他都大概能猜出她是饿了还是别的。 “你好好照看着连楚,朕先去忙了。” 等杨婉因将孩子彻底交给乳母,又整理好衣服上乱起的褶皱,崇庆帝都上了仪驾了。 杨婉因顿时沉了脸色。 “乳母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孩子都照看不好!” 乳母们赶忙抱着小殿下跪下去请罪,又提醒道:“回娘娘的话,小殿下方才是被勒疼了,并非是饿着。” 杨婉因嫌弃小孩子身上的奶味,几乎只在崇庆帝来的时候才亲自抱孩子,总共也不过几次而已,是以三个月下来,连孩子怎么抱都还没学会。 可这并不代表杨婉因会认错,她横眉竖眼,“你的意思,还是本宫的不是了?” 第153章 罪证 乳母们赶紧改口,“奴婢们不敢。” “哼!”杨婉因轻蔑地望着她们,“本宫是陛下的妃子,不是民间的乳母婆子。小殿下哭了惹了陛下不高兴,就是你们这些乳母的过错!下次陛下来,若是他还这样,可别叫对你们不客气!” 乳母们被责骂了好久,又被扣了月钱后,这才被允许离开。 两名乳母相互看着,脸上都是苦涩。 “这,娘娘不会抱孩子,又要小殿下不许哭,这可如何是好啊?” “可不是嘛,娘娘脾气不好,要是耽误了娘娘大事,你我恐怕性命不保啊。” “要说还是你我运道不好,我听说倚华宫那边的乳母不仅赏赐多,活还少,淑妃娘娘和常婕妤还有几个女官都时常抱着小公主,乳母们日日只需要喂奶便是了,娘娘还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就说那吴大姐,光是这阵日子攒的钱都有几十两了。” 另一个乳母一听,当即大吸一口气,“这样多?” “可不是嘛,淑妃娘娘得宠,也大方,公主又得陛下亲自照看过,情分很是不同,经常都要打赏下人的。” 乳母们一脸艳羡,可羡慕完了却什么都做不了,想起自己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更觉悲惨起来。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家中本就不富裕,好歹指望着这点月钱过活,如今又被罚了一半,要是婆母知道了,不知怎么骂我。” 最后乳母们商量半天,一咬牙,“实在不行只能这样了……” 瑶光宫外,崇庆帝一出来就深深叹了一口气。 “淑妃和文嫔姐妹俩,言词各异,曹恩保,你觉得朕该相信谁?” 曹恩保缓步跟着仪驾走着,闻言哎哟了一声,“奴才怎好置喙二位娘娘,陛下这是为难奴才呢。”说完了保命的话,他才追忆道:“奴才只是记起当年李孺人来,要说李孺人的学识与文嫔娘娘比起来,也是相当。” 提起故人,崇庆帝眼中透露哀伤和思念,“是啊,淑妃那会子还追在嫣然身后,又送吃食又送礼的要她教读书呢。只可惜……” 李嫣然红颜薄命,淑妃也才认得几个字便被撂下了。 这也是他当初,愿意教导淑妃的原因之一。 所以,那么想要读书写字的淑妃,怎么会在闺中时叛逆弃学呢? 何况,淑妃出嫁之时,文嫔都才五岁,那些淑妃与家中对抗又叛逆不孝的事情,文嫔怎么说起来头头是道呢? 他闭上了眼,觉得有些难过。 他竟不知,文嫔什么时候对他也是如此谎话连篇了。 “改道。” 曹恩保凝神,看了眼天色,“陛下要去哪位娘娘宫中?” “就舒嫔那吧。” 三日很快过去,常安和杨蓁蓁大婚这日,碧空如洗,是个晴好的日子。 勋贵娶亲,淑妃堂妹出嫁,又有御赐“金玉良缘”匾额,当日京城长街之上的盛况,连说书先生都作为谈资来讲。 这也给各大世家勋贵们传递了一个信号—— 亲帝王者,荣宠无极! 且不说那些依附王氏的人心中如何挣扎,无可争议的是,这日过后,杨家与常家,靠姻亲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不明杨家情况的宾客对着杨政恭贺,气得他脸色青了又绿,心中对杨佩宁这个女儿的恨意越发浓厚,只希望宫中的杨婉因早些动手,将这无情无义的女儿杀死才好。 然而他却不知道,弹劾他的奏折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宫中紫宸殿正殿的桌案之上。 晟王谋逆引发的贪污不少,这段时日都还在查探。 这几日程让大多时候都在忙,就是为了这事。 只是崇庆帝没料到,杨政居然还能和这件事扯上联系! 那几个贪污的官员,是在杨政筹办的宴席上互通往来的。 虽然杨政并未直接贪污,受的也是小贿,但他身份特殊,只要沾染上一星半点,都会惹天下人瞩目! 更别提奏折中还提及了他渎职,假公济私等诸多罪行。 都是些小罪,可全部放在一起也致命。 弹劾的人是借着朝廷铲除晟王余党这股子东风,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治罪于杨政。 崇庆帝“呵”了一声,“却不知是冲着淑妃,还是冲着朕来的。” 他是个向来谨慎又周全的人,秋闱就在眼前,他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让自己名声有损。 所以不管如何,这封奏折既然到了这里,他就不能放置不理。 夜里,程让回宫,立马便来紫宸殿回话。 “杨孙氏的确买通三位嬷嬷对淑妃下手,想借此扶持亲女儿文嫔上位,文嫔娘娘手中所得药物,尽为杨孙氏所赠,此事,杨政杨大人尽都知悉。” 闻言,崇庆帝拍案而起。 哪怕是心中早有猜测,可听到事实时,还是不免震怒。 “虎毒尚且不食子,杨家夫妇竟这样歹毒谋害亲生女儿!” 宁儿还是他的淑妃,杨家这是要做什么? 还没完,程让继续道:“奴才还有一事禀报。” 得到崇庆帝的准许后,程让开口: “奴才几日前出宫时,偶然救下一位举子,后来才知那举子正是杨家二公子杨骋,打手皆为其嫡母杨孙氏所派。因涉及淑妃娘娘,奴才进一步查探,淑妃娘娘生母沈氏之死或与杨孙氏有关,但时日久远,已无从考证,可以确定的是,杨二公子杨骋生母孔氏病死,乃是杨孙氏动的手脚。” 第154章 纯善 倚华宫。 崇庆帝下了朝便过来了,朝服都还没换下去。 “你父亲贪污之事,朕叫人去查了,还查出其他诸多罪状来,数罪并罚,恐怕是要夺官流放。但他究竟是你的父亲,为了这事,官员们争论不下,朕亦十分为难,所以想来听听你的意思。” 古往今来,家族宗族观念深入人心。 男人尚可以为了前途大义灭亲,可宫中女子若是父亲兄长被贬为白身,就犹如走在悬崖峭壁之上,随时有粉身碎骨之险。 只是在这件事上,他没得选,淑妃也是一样。 杨佩宁一听,顿时清泪流了下来。 她起身,矮身跪下去。 “臣妾身为人女,早知父亲为官庸碌,一直不敢乞求陛下为父亲加封官职,却不料他还是犯下这等重罪。臣妾只求陛下,无论如何,好歹留住父亲一条性命。” 崇庆帝垂首看向她,“你不为你父亲求留微末官职吗?若他贬为白身,你日后身份,也有不同了。或许,朕会降你位份。” 这个时代的女子都是依附父兄的。 杨政是什么官职身份,也直接决定了杨佩宁在女子的地位。 “臣妾见陛下之前为了南方水灾之事,日日忧心难眠,便知南方是何等惨烈境况,父亲却参与此事,臣妾已然愧恼不已,哪里还敢替父亲筹谋职位?何况在此事上,最为难的,不止臣妾,还有陛下。臣妾只盼着父亲夺官之后,能够安分守己,不再叫陛下烦忧。至于臣妾自身并不要紧,臣妾只要能时时陪伴陛下身侧,时时得见孩子们,便无憾了。” 她话语间十分的懂事,既解决了崇庆帝的顾虑,也在努力保全父亲性命,只是不断从脸庞流下来的热泪,还是暴露出她内心对父亲的不舍。 崇庆帝见了,哪里能不动容呢? 他叹息一声,朝她伸出手。 “宁儿,满后宫里,唯有你能体谅朕。” 杨佩宁将手递给他,顺势起了身,只是眼角还挂着泪珠儿。 “臣妾日后,只有陛下可以依靠了。” 崇庆帝心中感动之余,难免愧疚。 他有心试探淑妃在面临至亲时,会如何抉择。 却没想到,她始终放在首位考虑的,是他。 “朕,必不负你!” 一番海誓山盟之后,他才将孙氏的罪行说出,并着重强调,杨政也是帮凶。 杨佩宁怔愣了好半晌,后来痛哭不已。 “臣妾从来不敢忤逆父亲母亲……” 崇庆帝任由她在自己怀中放肆哭泣,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只要你一句话,朕可以让他们二人为你生母陪葬。” 杨佩宁眼中冷光骤然闪过。 有生之年,也有她决定杨政和孙氏生死的一天! 当真是快活! 但她向来不会给自己留下话柄,也不允许那两个人这么轻易地死去。 于是她向崇庆帝哭诉,“生恩难断,养恩不敢割舍。请陛下留他们一条生路,便算是臣妾此生尽最后的孝道了。” 崇庆帝没想到她到了这个时候还惦记着骨肉亲情。 他的宁儿,果真是天底下最纯善的女子。 “好,朕准你所请。” 他还要说些什么,外头曹恩保突然疾步入内,“陛下,沂州出事了。” 崇庆帝一听,顿时凝神起身。 “宁儿,朕得空再来看你。” 走前,他留下了程让,令他将杨家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淑妃。 御驾一走,倚华宫瞬间变得清净起来。 扶桑清退了殿内的所有人,自己则守在入垂花落地罩接近屏风处,等候传唤。 内里只剩下了淑妃和程让。 没有人会觉得有问题,程让是个内侍,在世人眼里算不得男人,何况他是陛下留下来告知淑妃家中隐秘之事的。 这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留在倚华宫,和淑妃独处一室。 彼时淑妃才哭完,双眼通红,声音涩哑,坐在软榻上失神缓和,脸侧和眼角度都还有泪水儿挂着。 他上前,将手中没有半点纹饰的绢帕递过去。 “娘娘,莫要伤了身子。” 杨佩宁挑着眉用腥红的眼睛斜看他一眼,接了过来。 “本宫的父亲母亲要落魄了,本宫自然该痛哭一场。” 程让收回手,双手交叠,感受着指腹间残存的温热。 “那起子小人获罪,怎配娘娘难过。奴才恭贺娘娘,报仇雪恨。” 杨佩宁捏着白绢帕,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绢绸是上等好货,质地柔软光滑,触感冰凉。 给杨佩宁的感觉,像极了程让这个帕子的主人。 她“哼”了一声,撒气一般将帕子丢回程让怀里。 “你倒懂本宫?” 程让接住,好生收整了放入袖口暗袋,“奴才不敢。只是奴才想,报仇的喜悦,娘娘或许会希望有人共享。” 杨佩宁忽然笑了。 本质里,她和赵端在有些方面是很像的。 从卑躬屈膝的小人物到执掌他人生死的掌舵人,若无人见证,知晓她是如何一路走来的,总是觉得不够畅快。 “程中监,你胆子很大。” 程让不以为耻,“胆子不大,如何替娘娘办事?” 杨佩宁盯视着这个与在御前迥然不同的人。 半晌,她才挪开视线。 “行了别贫嘴,孙氏的事情不必多说,其他事情如何了?” 程让拱手,“二公子杨骋很是上道,不必奴才多说什么,听闻娘娘名号,立马便谢恩娘娘提拔又表了忠心。孙氏之事,二公子出了很大的力。” 杨佩宁并不意外。 她那二哥杨骋虽然是男子,得父亲重视一些,不过也就那样了,依然受尽嫡母打压。 而她在这个时候向他抛出橄榄枝,简直犹如神明降临了。 他若不接住,那也活该被欺负一辈子了。 “还有沈姨娘。”说到此人,程让语气尊敬了一些,“时日久远,坟冢已然遍寻不得,陛下嘱咐奴才在京城寻了一处风水宝地,立了衣冠冢。” 对于她的生母,杨佩宁没什么太大感觉。 姨娘死的时候,她年纪小到根本没有记事。 记忆中全无生母的痕迹,成长过程中也从未感受此人的存在。 她其实很想有一位慈祥又和蔼的母亲可以怀念,可生母并不能将这些情绪带给她。 与其去幻想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欺骗自己说也有人疼爱她,可终究是假的。 “本宫知道了。” 她面无表情,冷色掩饰眼底的忧郁,再次望向程让。 “你事情办得很合本宫心意,想要什么赏赐?” 程让金银财宝都不缺,与其送来不对他心思,不如直接问。 程让鬼使神差,“奴才什么赏赐都不要,只求能替娘娘分忧。” 杨佩宁当即笑了,语带嘲讽,“本宫对陛下说这些话,是希望能得陛下怜惜信任本宫。你呢?”她说完,脸色骤冷,“你若不求赏赐,本宫如何放心呢?” 有了赏赐,才有两人勾结的证据。 他日程让要反水,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性命还要不要。 程让知道她这是想捆死自己,却并不反感。 “既然如此,那请娘娘赠奴才一瓶金疮药吧。” 杨佩宁愣了一会,凶狠恶意都僵硬了一瞬。 她皱眉,“你去南方受的伤还没好全?” 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尽数咽了下去,他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于是走的时候,淑妃娘娘赏了他十几瓶,另附赠了一碟子点心。 程让高兴地走了,落在别人眼里,得了淑妃的点心赏赐得意一些,也是寻常。 杨佩宁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早起去椒房宫请安,回来又应付皇帝合程让,她疲累得不行。 待睡醒的时候,已是午后时分,永阳伯夫人段氏和杨蓁蓁正好到倚华宫谢恩。 第155章 沂州举子罢考 杨佩宁特地叫常俏来作陪,一别数月,母女二人相望泪眼,杨佩宁略说了几句话后,便以要带杨蓁蓁看妙仪为由,带着堂妹入了内殿,留母女二人说话。 内殿之中,杨蓁蓁热泪盈眶,要再拜杨佩宁,她扶住了她,不叫她跪下去,“你我姐妹,无需如此客气。” 杨佩宁牵着她往软榻上坐,“伯府待你如何?” 杨蓁蓁擦了擦眼泪,“公公和蔼,婆母更是待我亲近,今日一早我和世子去请安,婆母便将中馈尽数托付,一点没藏私。” 她笑着颔首,又问,“世子如何?” 杨蓁蓁羞涩地垂了垂头,“世子也很好。” 两人大婚之前,就已经见过许多面了,彼此对各自相貌性情都有所了解,比那些盲婚哑嫁的,好了不少。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可见新婚之夜,都是极满意的。 “那就好。” 杨佩宁放下心来,这才与她说起正事来。 杨蓁蓁一一都记下,等随段氏出宫回府后,她便将淑妃的嘱咐和需求告知段氏,再由段氏与永阳伯商量。 如此一来,永阳伯可以切切实实知道宫中形势,知道自己该防备谨慎什么,也能借助在宫外的势力,竭尽所能地帮衬淑妃和常婕妤。 而杨蓁蓁,便是淑妃和永阳伯府之间的桥梁,作为关键核心人物,她在永阳伯府会得到最大的尊敬和看重。 至此,杨佩宁才算真正在宫外建立了自己的势力。 下一步,便是在合理范围内,将自己的势力不断扩大。 哪怕没有父亲帮衬又如何?等到她成长到一定地位,拥有足够的影响力之时,将无人敢轻易打杀于她。 而时机,很快将至。 正值八月初,各地秋闱如火如荼地开展着,沂州举子汪回却在第一科诗赋考完后就敲鼓鸣冤,说是亲眼所见试卷被考官替换。 沂州官府迅速立案调查,却查出此事乃是诬告,汪回收受他人贿赂,有意针对考官,以达到他人政治需要。 此事前后不过两日时间,汪回被羁押入狱,连举子的身份也丢了,最终在狱中畏罪自尽。 至此,此事本该告一段落,但沂州突然有人爆出汪回是受害而死,并非自杀。 又有其昔日同窗好友和师长出面作证,汪回才华斐然,若是顺畅科举,必定进士入榜,何需收受贿赂自毁前程?且此人平日里正直又义气,宁愿清贫也不移志向,怎会接受如此腐败之事? 正当这时,有家世显赫的举子查出汪回考卷果真被替换,而替换后的考生,出自琅琊书院! 要知道,沂州之所以出名,正是因为享誉全国的琅琊书院坐落于此。 “琅琊出身必进士”的说法并非虚名,每榜进士,占多数的必定是琅玡书院的! 如此庞大的进士数据带给了王家和琅琊书院无数荣耀,却也让无数考生的头顶上蒙上一层阴影。 此事一出,沂州瞬间沸腾了。 好些曾经无缘春闱的举子们纷纷现身说法,更暴露出不少试卷被替换的事情来。 矛头直指琅琊书院。 沂州官府哪里敢让琅琊书院沾染污名,不惜一切代价要压下此事。 官差在办案过程中,又失手打死两位举子。 汪回虽然出身清贫,但素来广结善缘,其亲友焉能不怒?参考举子们也不乏受到不公待遇的,见到汪回和后两位举子的下场,谁人心中能不凄凉愤怒? 都是些年轻气盛的读书人,经过几日的发酵,官府非但没能将此事压下去,反而在其打压下,这场官司愈演愈烈,终于波及了整个沂州。 在最后一堂考试的时候,沂州举子,集体罢考,围坐于沂州官衙门口。 沂州官府敢针对零星几个举子,可这么多人,官府却是不敢再有动静。 朝廷的人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忠王作为钦差大臣打头阵,后头跟着程让领千牛卫护驾。 先是安抚举子,然后忠王大刀阔斧开始查案。 沂州上下对这么快到来的钦差查案,倍感惶恐,加上沂州举子们发力协助,忠王在沂州查案势如破竹,无人能当。 彼时王涯才被派往京西等地巡视督察秋闱,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宫外闹得沸反盈天,宫中六尚局女官采选也到了尾声。 新上任的女官,有从外面进的,亦有原本就是宫女考上去的。 各宫各司,与宫外相反,俨然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宫外,杨政和孙氏苦等杨佩宁获罪之际,杨府闯入了一支卫兵…… 第156章 自救 是金吾卫的人,杨政见了半点不惧,拍案大怒,“放肆!本官乃太常寺丞,淑妃文嫔二位娘娘之父,你们岂敢如此闯府!” 金吾卫中郎将没有废话,直接掏出御赐令牌,“陛下有旨,太常寺丞杨政贪污、渎职、受贿等罪共六条,即刻夺官流放!杨孙氏蓄意戕害嫔妃,买凶杀人,与杨政同罪!” 从被弹劾到皇帝下决断,杨政一丝风声也并未听得。 如今见了这架势,二人不由得心中大骇。 若是栽赃便也罢了,可杨政和孙氏清清楚楚知道这些都是事实。 正因如此,才更惶恐害怕。 杨政气势急转而下,没了方才盛气凌人,但他仍旧不甘心,“这怎么可能!本官的女儿们可还在宫中伴驾!淑妃娘娘可是盛宠!” 哪怕淑妃与他们决裂,可他是她的生父,即便为了前程和名声,她也不该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中郎将朝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淑妃娘娘深明大义,不敢阻拦杨大人流放。出于孝心,娘娘向陛下请求留了二位性命。所以二位不必担心,流放路上虽然艰苦,刑部的人也必定会让二位留着命到流放之地去。” 他向前摆了摆手,“来人,拿下!” 杨政怒极,却不是因为金吾卫兵的无礼,而是恨杨佩宁不救他! 待得金吾卫的人抄了杨府,将杨府闹了个天翻地覆的时候,杨政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要走上末路了。 他开始由愤怒转向埋怨诅咒,最后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本官可是国丈……” 这些年,自打杨佩宁获宠,谁不尊敬他? 饶是国公府勋贵的人见了他,也礼敬三分。 淑妃和文嫔都没出事,他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呢? 这不应该啊。 孙氏却顾不上绝望,她挣扎开卫兵,冲向中郎将,红着眼睛问他,“我的驰儿呢?还有文嫔,他们怎么样了?” 中郎将镇定自若,任由下属再次将孙氏反手摁押下去,打量着她关切的神情,瞥了眼角落里黯然神伤的杨政,啧了一声。 “陛下并未责怪二位公子,依旧可以科举,只是没有出人头地之前,日子必定困苦了。至于文嫔娘娘……”他笑了一声,“她做了什么,夫人您难道不知?” 孙氏刹那间身体都险些瘫软下去。 她心中挣扎思量,在即将被带走前,她冲着那中郎将嘶吼,“一切都是我做的,我认!谋害嫔妃也好,戕害皇嗣也罢,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是我恨极了那个庶出才这样做的,文嫔她什么都不知道!” 闻言,那中郎将才回过头来看她一眼,语焉不详说了一句。 “算你识相。” 他也好去交差了。 宫中,杨婉因在紫宸殿听说了父母流放的事情。 事情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她失手打翻了崇庆帝要喝的茶。 她连忙跪下去,声音颤抖,“臣妾失礼。” 崇庆帝没有理会被茶渍打湿的衣角,望着她的眼神冰冷。 “你第一次这样懂规距。” 从前的杨婉因,哪怕做错了事情,也根本不可能向他跪下请罪。 今日的她,尤其反常。 他可以理解成她是被吓到了,也可以说,她是心虚了。 “你母亲的事涉及嫔妃皇嗣,她获罪乃是为了你,朕也需得审问审问你,此事你可知情,知道多少?” 杨婉因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她面露凄然,“臣妾只记得入宫之前,母亲说要派人跟着臣妾侍奉,可并不知道她们手里得了什么东西,又有什么打算。”说着,她痛哭失声,“母亲怎么会这样糊涂!姐姐她怎么说,也是父亲的孩子啊!” 她哭泣诉说曾经自己与淑妃的龃龉,但从未有伤害淑妃的心思。 崇庆帝静静地看着她哭,看着她替自己争辩,眼里的冷意越发深沉。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是你母亲所为,你半点不知情?” 这一刻,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文嫔说出知情的话。 这至少可以证明,他看中的女人,虽然手段狠毒,可她心底柔软,有底线和原则。 可杨婉因一如既往地叫他失望。 “臣妾是真的不知情。” 冷意由眼入心,他不是第一次知道杨婉因狠辣,可还是难免心寒。 “巧得很,你母亲也是这样说的。” 杨婉因怔忡半晌,目光呆滞。 “她说,一切都是她做的,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杨婉因泪如雨下,划过脸庞的泪水变得温热。 但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能认! 她的名声早已不算好,要是再认下这事,她日后如何往上爬? 只有先稳住了自己的身份地位,日后才有卷土重来的可能,大业未成,她绝不允许自己被拉下去! 母亲……母亲先受些苦没事的,等她起来了,她一定给予母亲荣华富贵! 崇庆帝冷眼看着她眼中光彩暗淡下去,但不为母亲说一句辩解的话。 “你,像极了你的父亲。” “来人,将文嫔送回去!她病了,需要安养,这段时日,就不必出来了!” 杨婉因面容灰败地被拉走。 杨佩宁得知孙氏和杨婉因的事情后,并不意外。 彼时她正在用常婕妤下棋,白子落下,棋局瞬息万变。 “她想着只要能保住自身,日后不愁东山再起。思维是没错,但用错了地方。” 常婕妤看着占尽先机的白子,干脆将棋子放了回去,不下了,关注起事情来。 “她虽然唾弃她恶毒不顾生母,只管自己荣辱,但这确实也不失为一种保身之法呀。凭她和陛下那风花雪月的情事,日后想要起复,也是不难的。” 杨佩宁将棋子放回旗盒中,让人来收拾了。 “陛下不是傻子,相爱的人之间,最忌讳的就是隐瞒了。这件事上,杨婉因太过心急自己的荣宠,忘了自己最开始吸引陛下的特质,除了才情,更是纯善率真。” 第157章 围攻淑妃 她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如今这幻境被她自己亲手打碎,陛下必定伤心,这个时候,若是有妥帖的人侍奉在侧,必定能得陛下欢颜。” 她搁置了杯子,看向常婕妤。 “你穿鹅黄色,最好看。” 常俏手指微顿,看向杨佩宁,眼里都是挣扎。 “可是姐姐,我总觉得对不住你。你还替我安排这些。” 杨佩宁淡然笑着,“陪伴圣驾是每一位嫔妃的职责,并非我一人独有。何况现如今我也不便多伴君。” 想及杨家的遭遇,常婕妤咬牙,“姐姐你放心,我们常家会护着你的!” 杨佩宁展颜,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们护着我,我也会护着你们。” “去吧。” 半月间,崇庆帝先是宠幸常婕妤,其后又是何美人和柳宝林。 淑妃俨然受尽冷落。 晨会上,江嫔讥讽不断。 “都说父母宗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淑妃,你父母落罪,你怎么还能安坐在此呢?” 一旁的何美人接话。 “江嫔娘娘此言差矣,淑妃娘娘是皇子公主生母,身份尊贵,库房里多少珍宝财物,哪里会需要贪污呢?淑妃娘娘清清白白,自然不必连坐了。” 她近日很得宠眷,而淑妃潦倒,她不由得想起之前在淑妃跟前奴颜婢膝的样子,恼怒之余想尽法子折辱淑妃,以报昔日之仇。 “也是,是本宫记差了,淑妃自己富贵了,却没有惠及家人,这才叫杨大人这样目光短浅,竟做出此等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江嫔笑得花枝乱颤,“实在是闹了笑话了。” 上首的皇后等到江嫔等人都折辱完了,才慢悠悠开口。 “住口。”她一副慈善模样,“都是一宫姐妹,你们怎能这样说淑妃呢?” 她看向杨佩宁,“淑妃啊,虽然你的父亲现下没了官职,已是罪犯之身,你也不必自怨自艾。” 此言,直接点明了杨佩宁现如今罪犯之女的身份,又引来诸多幸灾乐祸或者可怜的目光。 杨佩宁面容憔悴,“多谢娘娘宽慰,臣妾一切都好。” 皇后点头,“那就好。” 说着,尚宫局的人来汇报中秋宫宴事宜。 有一个女官格外引人注目。 “本宫记得,这好像是曾经倚华宫中的二等功女芬芳罢?怎么如今来了尚宫局了?” 江嫔一说,所有人都看了过去,新人嫔妃虽不知晓,老人们却是都认识的。 “果真是芬芳,我还以为看错了呢!”杜婕妤惊呼,“可芬芳不是因为涉及用香料谋害淑妃,被罚去了掖庭了吗?” 皇后闻言,笑着道,“后来查出芬芳是无辜受了无妄之灾,却在浣衣局一直劳作辛苦着。本宫看着实在不忍,正好这次六尚局采选,本宫便放了她出来,谁知她这样伶俐聪慧,一选就选上了女官,虽然只是个八品掌官,却也很是不错了。” 此言一出,新人嫔妃们看向淑妃的眼神都变得嫌恶起来。 “若说一开始是不知情便也罢了,怎么后来芬芳都无罪了淑妃娘娘也不给捞出来,白叫芬芳在里头待着。” 出声的萧美人,她一向见不惯宫中不平之事。 郭婕妤搭话,“可不是嘛,芬芳之前做到二等的位置上,可见也是忠心耿耿之人,要不是皇后娘娘,这样的人才可就要埋没了。” 德妃见她们三五成群地数落淑妃,“呵呵”一声开了口。 “皇后娘娘果真仁善心肠,连一个在浣衣局的宫女受了冤屈都知道。” 这话看似奉承,却明里暗里地说皇后是怀揣了心思在里头。 江嫔没听出里头的用意,笑着附和,“谁说不是呢,咱们皇后娘娘啊,最是恩惠遍及后宫。” 皇后笑着看了她一眼,眼里藏了些冷。 “陛下等会要来本宫这里用膳的,不好耽搁了,今日便都散了吧。” 江嫔还没反应过来,皇后已经起身了,她连忙跟着众嫔妃们一起福身下去,“臣妾(嫔妾)告退。” 全程,唯独贵妃没有开口,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杨佩宁身上。 “娘娘方才一直想什么呢,那样出神。” 雁归问起时,已经是在回关雎宫的路上了。 贵妃斜靠在撵轿上,眼里闪过屡屡精光。 “本宫之前一直疑惑,淑妃竟然真能割舍下父母不管,也不顾自己前程和名声。时至今日,见沂州起事涉及琅琊王氏,本宫才知淑妃用心之深。” 雁归听得云里雾里,“娘娘是说沂州举子集体罢考之事?听说这样的事已经蔓延到全国各州了,各州都有琅琊书院的举子回本州考试,也都相继爆发出举子秀才们替考或是被替考之事,身后都有琅琊书院操纵的身影,陛下还成立了小三司,专门核对此案。可这与淑妃的父母有什么关系呢?” 贵妃盯着前方幽长的宫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仿佛在掂量什么。 “杨政眼皮子浅,做不成大事却能与任何大事沾染上联系,容易被人当枪使。最要紧的是,他与淑妃,不止称不上亲厚,更到了相互忌恨的程度。与其留着这样一个随时都会惹祸上身的炸弹,不如大义灭亲,一了百了。杨政落马,日后再要利用他人对淑妃下手,就是难上加难了。” 雁归惊讶无比,“所以杨家出事,淑妃自个儿也是乐见的?” “她何止乐见,”贵妃嗓音冷了下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她甚至还推波助澜了!” 纸鸢先反应过来,“娘娘的意思,咱们费尽心思检举淑妃父亲,其实是被淑妃利用了?” 贵妃闭上双眼,又气又怒,偏偏还没法子发泄出来。 人家父亲都获罪了,可怜得要死,她还能再去欺负一把吗? 雁归见状,也明白过来,“今日众妃为难淑妃,娘娘独不开口,是早知道此事?” 贵妃睁开眼,“以杨佩宁的心性,定然早就将陛下哄得服服帖帖的了,陛下不仅不责怪她,恐怕还会因为她日后没了倚仗而心疼她。没了家族倚靠的淑妃,更加刀枪不入了。” 雁归又懵了,“可陛下分明在冷落淑妃啊,不然那些人怎么敢这样讥讽淑妃。” 贵妃笑了一声,“不过是权衡之术罢了,看着吧,要不了几天,该倒霉的人都会倒霉的。” 第158章 交好 帝王惯爱喜新厌旧,何美人之前,一直与常婕妤及后来居上的柳宝林平分宠爱。 中秋宴当日,柳宝林一支胡旋舞赢得满堂喝彩,崇庆帝大赞,当即晋封柳宝林为正六品才人。 此后崇庆帝更多召其伴驾,常婕妤虽然伴驾的时间明显减少了,可何美人,却是实实在在地失宠了,连巴巴儿地送东西到紫宸殿去,崇庆帝都不见她,只叫人给她传话,叫她修好妃妾之德再入紫宸殿。 众人这一听,明白了,恐怕是为着在椒房宫那日,何美人附和江嫔说淑妃的事情。 至于江嫔,她位份高一些,又是皇子生母,按理一月之内,就算皇帝不去茯苓宫过夜,也要去陪她吃一顿饭的,眼看到时间了,崇庆帝却以政务繁忙为由没去。 就算是迟钝一些的嫔妃们都后知后觉起来。 这日德妃宫里黄才人和柳才人遇上了,二人相约同行。 “陛下若是真不喜淑妃娘娘,落罪其父母时,就该降位罚处了,哪里还会留着淑妃之位呢?连掌宫之权也依旧没动呢。”黄才人性子温婉,看事也通透明白。 柳才人跟着点头,“谁说不是呢?依我看啊,陛下只是避嫌罢了,等风头过去了,也就没事了。” 黄才人叹息,“这也是陛下的为难之处了。就是委屈了淑妃娘娘,杨大人好的时候没托举一二,杨大人落罪了倒是牵连起淑妃娘娘被满天下责骂了。” 柳才人附和赞同,看了看路,“我记得前头就有个小亭子,咱们去歇一歇罢。” 黄才人当即应下来。 柳氏得宠,她自然乐见与其交好。 正说着,二人已经走到一处湖边假山后,黄才人忽然发觉她们口中那个小亭子边上已经有人了。 凝神细看,竟是一个宫女和一个内侍,单独在此! 黄才人连忙拦住柳才人和侍女,“嘘”了一声,示意她们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我若是没看错的话,那宫女,似乎是文嫔身边的近身侍女菊韵吧?” 柳氏打眼看去,也惊诧得厉害,“可她怎么悄悄和一个内侍在一起?不怕被发现吗?” 到底是文嫔的人,两人看了好一会子,见那二人没有发现,悄悄地退了出来,没敢大声喧哗。 终于可以正常说话,柳才人长舒一口气,神色复杂地同黄才人说自己的猜测。 “听宫人们说,前朝宫中不乏男女对食之事,我却没料到,竟然被我亲眼见着了一回!你说,此事要不要报告给贵妃娘娘啊!她掌管尚宫局,专掌宫女的事情呢。” 黄才人考虑良久,最终摇头,“据我所知,文嫔虽然名声有损,可陛下一度十分忠爱她,胜过淑妃娘娘。眼下她虽然禁足,难保不是和淑妃娘娘一样,只是陛下避嫌之举罢了。你我若动了她的人,只怕日后在宫中行事艰难。” 她从小生活在京城,家族姐妹又多,这长就了她的一颗七窍玲珑心,做事看事格外谨慎。 “此事往小了说不过是宫女和内侍碰见了说说话的事情,往大了说可就是对食媾和,祸乱宫闱。上位者最是忌讳宫中不安,你我虽是检举,难免陛下见了就想到这件事生了烦心。日后再要想得宠,怕是难了。” 旁边的柳才人一听,当即面色上浮现惊恐的神色。 她即便侍寝得多,可她到底年岁不大,又是京外来的,也少见到这些脏污之事,忍不住六神无主,拉住黄才人的袖子。 “黄姐姐,这可如何是好啊?” 她忐忑不安,眉眼间也尽是忧郁,可就这么垂眉颤抖的模样,却是要命的惹人怜惜。 黄才人被扯住袖子时,自个儿都愣了好半晌。 她算是明白,陛下为何喜欢柳氏了。 这不经意间弱不禁风小白花的模样,饶是她这样的女人见了,都忍不住动心,更别提男人了。 这样也好。 她反握住柳才人的手,安抚她,“别怕,反正菊韵和那内侍没见着我们,咱们只当不知道就是了。也别在他人跟前提起就是了。” 柳才人被这样安慰,才渐渐缓和了情绪下来。 待同从这里又走回宫道附近,她对黄才人已然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十分顺口了。 “我晋位的时候,淑妃娘娘赏了东西,估摸着这个时候娘娘午睡醒了,要不然你同我去倚华宫给娘娘谢恩去?” 黄才人想了想,委婉拒绝道:“我本想与你同去,只是宫里德妃娘娘交代了有事要做的,不敢耽搁了。再者说,谢恩这种事,你一个人去,总是心诚一些。” 柳氏恍然大悟,“姐姐说的有道理。那就下次再与姐姐同游了。” 两人这才分开。 黄才人的侍女见她远远看着柳才人走远失神的模样,忍不住问她,“主子怎么不顺势跟着柳才人去呢?一来可以同柳才人更为交好,二来也可在淑妃娘娘跟前留个印象嘛。您不是说娘娘被冷落只是暂时的么?何不借此机会在娘娘跟前长脸,好叫娘娘日后也提拔提拔您。” 黄才人眼神里闪过精光。 “淑妃到底是真受冷落还是陛下不得已避嫌,都只是猜测罢了,陛下一日没有去倚华宫,就代表淑妃还是坐冷板凳的,哪怕要起复,究竟要等到哪一日这风头才算过去呢?何况朝中局势瞬息万变,杨家在这样的当口,说不得哪日又爆出些别的东西来。淑妃自身尚且难保,我又何必凑上去?” 她折身,往萃玉宫的方向走。 “在宫中生存,还是保重好自身要紧得多。” 她天生就是个谨慎的性子,否则当初何必花了大价钱往尚宫局递话,让人先将她往德妃宫里放呢。 这厢,柳才人已经到了倚华宫。 一改在她人面前胆小忧郁的模样,在淑妃跟前,柳才人一副果敢镇定的模样。 “已经照娘娘吩咐,交好了黄才人。只是她十分谨慎小心,恐怕要通过她打探萃玉宫,怕是困难。” 杨佩宁彼时正看书册,她手指微动,轻轻翻了一个页。 哪怕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小动作,抬手间都是温柔和优雅,柳才人惊艳之余,默默记在心里。 下一刻,淑妃突然抬眸。 “谁与你说本宫是要打探萃玉宫消息了。” 她嘴角扬起一抹微笑,眼神勾人,眼里却是冷光。 第159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柳才人连忙反应过来自己是会错意了,慌忙地矮身下去,“嫔妾妄猜娘娘心事,嫔妾知错。” 淑妃见状,这才收回视线,像个午后晒太阳的高贵波斯猫一般,懒懒地倚靠在软榻上,继续翻页看书。 “本宫并不介意底下人揣测心思,否则如何与本宫心志契合呢?但你猜了却并未自作主张,这才是叫本宫满意的。起来吧。今日和黄才人,可见着什么了。” 听淑妃的话虽是反问,却是肯定的语气,柳才人站起身来,惊奇不已。 “娘娘早就知道?”她瞬间意识到淑妃的掌控力,但她不仅不感到害怕,反而兴致勃勃,“可是那菊韵真的有问题?娘娘可需要嫔妾监视她!” 这回轮到杨佩宁惊讶了。 她将视线从书册上挪开,再次看向面前这个面容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柳氏。 她脑海中浮现起记忆里柳氏封妃后对好姐妹下手时恶毒狠辣的样子,和现在她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态倒有些重合。 这样的人,真的会听话吗? 这是杨佩宁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但不可否认的是,柳才人用起来是真的很顺手。 聪明,心眼密,会伪装,还不怕苦不怕累日日勤学苦练争宠技巧。 交给她的事情,她一定会做到超出预期地好。 杨佩宁忽而笑了笑,“你可是本宫的得力干将,一个小小的奴婢,还用不着你去盯。只要有人与你一同看见了此事,便足够了。你继续在陛下身边小心侍奉就是了。” 柳才人被淑妃那无懈可击的笑容被闪了一下眼睛,她听着淑妃说什么“得力干将”的话,心里升起一股子隐秘的欢喜。 她乖乖点头,“是,嫔妾都听娘娘的。” 杨佩宁想到她近日的风头,嘱咐她,“记得适当地要将陛下往其他嫔妃宫里推一推,莫要日日往陛下身边凑。” 说完,怕她误会,她添话解释了一嘴,“否则陛下长久地召你伴驾,等新鲜劲儿过了,你也就失宠了。但是,别太久不见,也别太刻意了。” 虽然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但柳才人领悟力极强,听到“新鲜”两个字,她瞬间掌握要领。 “听说陛下偶尔召戏曲班子来听曲子,嫔妾想学一学,娘娘意下如何?” 这人思维跳跃,杨佩宁干脆放下了书册,直直看向她。 “陛下最喜越曲,只是这越腔难学,没有童子功的基础只怕难能学精,也讨不了陛下欢心。” “多谢娘娘提点!”柳才人顿时有了方向,眼神里透露出坚毅,“只要能获宠,嫔妾不怕难,嫔妾多下些功夫就是了。” 杨佩宁见她这样的精气神,莫名怔忡了好一会子。 “你有这份心就是好的。” 她召了槐序来,“去将我平日里常用的润喉药膳方子抄录一份来,给柳才人。” “是。” 柳才人感动不已,“娘娘提拔嫔妾,又替嫔妾指点迷津,如今又将自身用的秘制方子都给了嫔妾,嫔妾真不知如何报答娘娘才好。” 杨佩宁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你不必于心不安,你替本宫做事,本宫自然不会叫你白忙活。” 可她越是这样不计恩情,柳才人才越是感觉入心地温暖。 “娘娘,怎么待嫔妾这样好。” 杨佩宁看她一眼,理所当然道:“本宫对手底下有用的人,都是这样。” 柳才人瞬间想到舒嫔和常婕妤来。 那两个人,都是有家世有相貌,位份还高的。 尤其是常婕妤,那可是被淑妃娘娘当作亲妹妹看待,还破例跟娘娘同住的人! 想及此,她难免有些自卑。 可看到槐序递过来的方子,她再次斗志激昂起来。 离开倚华宫的时候,正好碰上常婕妤。 她请安行礼完,极其认真严肃地看对方一眼。 眼神仿佛在说—— 你等着吧,我一定过超过你的! 常婕妤:? 常婕妤一脸懵。 “她什么意思啊?” 鸳鸯也不懂啊,她大胆猜测,“您位份比她高,或许柳才人是敬畏您?” 常婕妤“哦”了一声,“那她可真是个有礼貌的。” 随即“哒哒哒”往内殿里面跑,“姐姐,我又来了!” 下一句话是,“妙仪呢?” 得知公主被曹恩保抱去御前了,常婕妤脸色耷拉下来。 “陛下也真是的,不来倚华宫就算了,还把公主都给带走了。” 杨佩宁笑着揶揄她,“你别跟我说你平日里就是这个态度跟陛下相处的。” 常婕妤摇头,“那当然不会了。我在陛下跟前,可是很尊敬他的。对了姐姐,朝中又有大事发生呢。” 没了妙仪,常婕妤也赖在正殿里头,缠着淑妃。 杨佩宁也乐意被她打扰,扬唇轻轻“哦”了一声。 她瞬间来了精神,“还是秋闱那事,现在不是闹到全国各州都有不公之事被揭露吗?陛下十分看重,钦点成立了小三司不止,还决定亲自审理此案。不过几日,就纠察出琅琊书院内部贪污腐败之事,立时罚没地罚没,抄家的抄家,全景朝的读书人们都激动了呢,都说陛下重视科举,越发地崇敬陛下了。” 杨佩宁闻言,也不由对崇庆帝走这几步棋拍手叫绝。 “琅琊王氏的根基就是琅琊书院,靠着从书院考出去的进士官员们,王氏深深扎根于朝廷之上。举子罢考一事,无疑让天下人不信任起王家来,陛下这个时候出面秉公处理,给了天下读书人撑腰,自然人心所向。” 常婕妤却有一点疑惑,“王家在朝堂上那么多故旧,怎么这回都没起作用了呢?”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人力所能压下去的了。书院外的人愤慨生气,书院内那些一步步努力走到人前却无端受牵连的人更是有苦难言,他们只会比任何人都希望快些肃清琅琊书院内部,更别说已经入朝为官的那些人,他们可也要面临审判的。这个时候,自然是竭尽所能地撇清关系。” 第160章 皇后有孕 大厦高起几十上百年,倾瘫却是一瞬间的事情。 琅琊书院出事,王氏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中秋宴前夕,太傅之子,琅琊书院院长王籍,携妻妾儿畏罪悬梁于家中。 遗书中,他陈词执院多年来,瞒着父亲做下的种种贪污腐败之行,将罪责尽数揽于自身,大感愧对众生万民,只好以死谢罪。 等王家族人看到的时候,王籍和其一妻两妾并四个孩子还高悬在房梁上,尸体都僵透了。 王籍遗书现世几日后,王涯上书谢罪、乞骸骨。 好些官员不约而同开始替王氏说话,细数王涯功绩,请求皇帝斩首王籍一脉,但留国丈王涯。 崇庆帝虽是皇帝,却也不能不顾众多官员心思,只得留折不发,只说待秋闱事了再提此事。 回紫宸殿后,他气得摔了一套白瓷。 “这个老匹夫,竟然暗地里联络这样多的官员反驳朕意!” 彼时庆王已归京,也只有在亲弟弟跟前,崇庆帝才会这样暴露性情。 庆王拱手,“那些替王家说话的官员们,臣弟皆已留意记录,以备皇兄他日发作。只是王籍自尽之事,太过突然决绝,臣弟总觉得疑点重重。”他主动说起,“臣弟派人打听过,自打琅琊书院出事,王籍便回了祖宅,一直不曾见人。” 崇庆帝颔首,“这也是朕今日叫你来的目的,你亲自去一趟琅琊王家,查一查王籍死因。” 明知此去或许有去无回,为了兄长的江山,庆王也半点不含糊,“臣弟这就整理行装出发前去!” 崇庆帝很满意他的识趣,也不吝啬,“朕拨一支千牛卫兵,为你防身。” 待他走后,程让从屏风后走出来。 “朕会放出庆王入沂州的消息,你改水道去琅琊,暗中行事,务必要得出王籍他杀的证据。” 程让懂他的意思。 王籍被他杀是最好,如若不然,他就算是造也得造出一个他杀的证据来。 “是!” 程让离开时,正撞上一内侍疾步匆匆入殿来。 那人顾及不得撞上了谁,脸色凝重的,径直入了正殿来。 “陛下,皇后娘娘有了身孕!” 太医令很快被召至紫宸殿。 上首,崇庆帝捏着眉心,面容疲倦。 “皇后怎么会有身孕?” 太医令冷汗淋漓,“按理说娘娘的身体,早已伤透了,也不可能再产子,哪怕怀上,也会在月份不大的时期流产。”他面露愧色,“微臣有罪,从去岁起,娘娘便拒不就医,微臣竟是今日才知此事。” 崇庆帝也以为皇后不可能再有孩子了,所以皇后不愿意就医,他也不强求。 五皇子庆贺宴那日,他才没有任何防备就同皇后…… 看来皇后是早料到有这日,想要用这个孩子来做文章。 不愿意再去计较那些,他只问太医令。 “皇后这个孩子,生得下来吗?” “这……”太医令犹豫不决,“若是去岁之前,臣可以肯定答复陛下,可是如今……微臣见娘娘气色极好,这也是说不定的事情。” 说完,他小心翼翼试探,“王家式微,皇后娘娘即便产子,对陛下也应没有威胁了。” 也不是他胆子大,若是陛下要打胎,必定得他出手开药方子。 这样造孽又杀头的事情,他是避之不及。 “不。”崇庆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这个孩子,绝不能活着。” 他绝对不允许王家有一丝一毫起复的心思。 他要彻底断了王家的所有念想,让他们整个家族,看不到一丁点儿希望,真正地衰败下去! 中宫怀孕的消息,如风一般吹到宫里宫外各个角落。 帝王即将迎来嫡子,满朝文武在站位上也分成了两拨。 一拨贺喜江山后继有人,请求皇帝了结秋闱案后,善待太傅。 另一拨人感到糟心,毕竟王氏如此猖獗,他们生怕陛下为了嫡子,轻纵王氏。 崇庆帝并未理会善待太傅的申请,也并未因为皇后孕事就对王氏族人法外开恩,但他开了私库,亲自挑选天灵地宝给皇后养胎,更决意大办中秋宴。 公私分明,重情重义,天下谁人见了崇庆帝,不夸赞一句“仁君”? “这些时日,陛下日日只同皇后同吃同住,珍视得厉害。” 倚华宫中,德妃风风火火地来了,看着院子中蹒跚学步的妙仪,难免惆怅。 “皇后都有身孕了,若是日后产下嫡子,这日子……” 她长吁短叹地坐在杨佩宁身边来,“如此一来,哪怕王家彻底覆灭呢,陛下怕也舍不得对皇后动手了。谁能想到呢,一夕之间,宫中局势彻底颠覆。什么贵妃啊德妃淑妃的,皇后要是坐稳了中宫之位,哪还有咱们几个什么事。” 杨佩宁彼时正在吃葡萄,闻言也跟着叹气。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皇后有孕,陛下欢喜得紧呢。” 德妃一脸吃了苍蝇一般的难受,“当初陛下要我入东宫,是为了制衡皇后的。如今王家出事眼看就要落败,皇后反倒少受陛下忌惮了。这嫡子落下之日,只怕陛下就要连同之前皇后做的那些恶事一笔勾销了。”她瞥了杨佩宁一眼,伸手捏了一颗剥好的紫葡萄扔进嘴里,“依看啊,你我的宫权,数数时间还给皇后算了。” 对上位高权重的贵妃,德妃尚且骄傲自信。 可若这人是家族式微又怀有身孕的皇后,德妃便只剩叹息了。 这就是中宫的不同之处。 皇后王凝肚子里的孩子,即便还未出生,只需要存在便可将前朝后宫的格局彻底更改。 无他,嫡子之重,甚于泰山。 “皇后这女人,心机真是深沉。临了了,还来了这么一手,只怕又要给王家和她自己续命不少。”德妃咋舌不已,“什么运道啊这是。” 杨佩宁拾起一颗葡萄放在指间,细细描摹着它的轮廓,目光逐渐涣散。 续命吗? 催命倒差不多。 中秋这日,群臣携家眷至重华宫。 杨佩宁等人是到慈安宫给太后请安完了一起过去的。 彼时太后宫里,崇庆帝和皇后也在。 这些时日,帝后日日出入同行,很是恩爱。 临走前,他说起,“近日朝局不稳,朕有意联络朝臣,先在重华宫大宴,结束后再行宫中小宴。也算是庆祝皇后身孕之事,你们今日可都别走早了。” 崇庆帝难得这样温和亲近的说话,嫔妃们哪里会驳他的面子。 更何况王氏虽然出事,可陛下与皇后愈发情深,可见与之前淑妃的事情是一致的,陛下不仅不会因为王家的事牵连皇后,甚至更爱怜几分。 江嫔第一个欢笑附和,“皇后娘娘时隔多年有了身孕,是后宫的福气!陛下如此为咱们姐妹们考虑周全,臣妾等自然都不会缺席的。” 崇庆帝笑着看向皇后,“你可高兴吗?” 皇后莞尔,许是再次要做母亲,她眼角眉梢间尽是慈爱温婉,她与崇庆帝对视而笑。“陛下看重,臣妾不胜荣幸。” 连杜婕妤见了都觉得恍惚,“陛下和娘娘如此恩爱,嫔妾倒仿佛是回到了当年还在王府的时候呢。” “是啊。”崇庆帝大约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画面,满目追忆,当众牵起了皇后的手,“不过只要你我心心相印,未来的日子总会携手共渡下去的。” 饶是皇后到了这般年岁,还是会因为他的爱重而动容。 听了这话,满屋子的嫔妃们都忍不住羡慕到牙酸。 也只有正宫皇后娘娘,得陛下如此郑重看待。 去重华宫的路上,柳才人与黄才人低声耳语。 第161章 宫宴,赐茶 “京外王家的事情闹得这样激烈,陛下责怪王氏,却对皇后娘娘越发看重。陛下如此重情重义,实在叫人感动呢。” 黄才人不觉得感动,却依然附和颔首,“谁说不是呢,景朝至此,竟是出了陛下这样的情种。” 帝王家的爱,听听就行了。 不过这样的话,也是不便同柳才人说起。 前头,听到黄柳对话的常俏见杨佩宁一副失魂的模样,走至她身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安慰她道: “姐姐不必难过。陛下不过逢场作戏罢了,陛下心中,还是姐姐最好的。” 杨佩宁被她的动静惊扰回神。 她闻言笑了笑,“你啊,最好安慰人了。” 说罢,她嘱咐了她一句,“今日是大日子,倚华宫中我叫人备下了你喜欢的吃食,待会大宴和小宴,你都少吃些东西。” 常俏很喜欢同杨佩宁单独过节,闻言点头如捣蒜,笑容甜美,“好!” 杨佩宁揶揄着又提醒鸳鸯,“你家主子向来不懂节制的,你待会亲自盯着些。” 听她这样谨慎提醒,常俏同鸳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警惕之色。 常俏心中忐忑,压低声音,“姐姐,是要出什么事吗?” 杨佩宁摇头,“我也不知道,今日人多眼杂,谨慎着些是最好的。” 许是那股子危险的感觉太过强烈,杨佩宁嘱咐明仲也去男宾席那边提醒连彰。 少吃东西,最好不吃,不要单独离席,也不要被人叫离席。 连着几月来,先是南方水灾,又是晟王谋逆,再是王家的事情,不止崇庆帝,底下官员们也忙得团团转,今日受邀参宴,又适逢佳节,大臣们家眷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宫宴进行得很是顺利。 起码上半段是这样。 帝后恩爱,太后慈祥,嫔妃和睦,皇子公主有礼有仪,臣子们见了十分的安心。 直到酒酣饭足,崇庆帝醉醺醺端盏起身,亲自给皇后端了一盏茶过去,要敬她。 “这些时日,京外纷扰,王家犯罪。但不管王氏如何,皇后是朕的发妻,同朕戮力同心才能至今日,朕永远记得与皇后的夫妻情分。皇后怀着身孕,朕替你斟饮一盏,你我同饮,便算是结宴之仪吧。” 崇庆帝这样的举措,无疑赢得臣民赞誉连连。 皇后温婉笑着起身,将茶盏接了过来,却并未喝下去。 “臣妾斗胆,陛下这些年来,这样的爱惜护着后宫姐妹,臣妾想替诸位姐妹们替陛下也讨一杯饮子喝,不知陛下可愿意割爱?” 崇庆帝望着那茶盏,眼里闪过一抹暗色,嘴角却浮起笑意。 “好啊,曹恩保。”他唤人上前来,“你去,给妃位以上的嫔妃斟茶一盏。” 江嫔起身,嗔怪道:“陛下这就是偏心了,皇后娘娘贤德,都替所有姐妹求了,您却只给妃主们。今日这样的大宴之上,陛下可别冷落我们啊。” 郭婕妤本神游天外,却接到皇后递过来的眼色,只好附和出声。 “是啊陛下,嫔妾正想喝一盏茶了呢,陛下可别小气。” 话已至此,他再要拒绝什么,倒像是显得吝啬或是别有用心了。 崇庆帝眼里的冷光快要压抑不住,他大手一挥,“那就都斟茶吧。” 底下群臣顿时恭贺崇庆帝。 “陛下后宫如此和睦,实乃我景朝之幸啊!” “皇后娘娘贤德,不愧为当朝女子之首!” 好在太后称病,中途就带着德妃离席不在了,否则听了这话说不得要刺心。 不过此时此刻,整个宴中,说不出的温馨和谐。 江嫔见崇庆帝允准了,喜滋滋地坐下来。 皇后崛起,这几日她也跟着风光。 今日大宴之上又如此得脸,江嫔颇感欣慰,细细瞧着曹恩保倒来的茶,只觉得茶色都是极好的。 杨佩宁这边,曹恩保才走过去,一个侍女来上点心时在她耳边快速说了一句。 “德妃娘娘让奴婢转告娘娘,宫宴散后,千万别去小宴之上!” 杨佩宁看了她一眼,瞧着像是慈安宫的人。 她轻轻点头,表示知道了。 上首,皇后已经与崇庆帝共同举杯了。 底下嫔妃喜意绵绵跟着起身。 杨佩宁这一刻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时而是崇庆帝在骂皇后毒妇,时而又是他深情款款与皇后牵手回宫,再然后便是方才赐饮…… 直觉告诉她,就是这杯茶有问题了。 毒药不可能。 大概率会是有损女子生育之事的堕胎药。 想到后面的小宴,杨佩宁抬盏,一饮而尽。 喝了不会死,若是不喝,到了小宴上皇后要是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故意不喝茶的人。 在她放下杯盏之际,前头突然一阵骚动。 “郭婕妤,你怎么了?!” 第162章 太医难为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郭婕妤突然面色惨白,捂着肚子难受起来。 皇后见表妹如此,惊慌不已,“快,传太医!” 这样的大宴,医师们都在隔壁殿等候传唤的。 很快,太医令就提着药箱跑着来了,一诊脉忍不住心惊。 “婕妤主子已经有孕三个月了!眼下这情形,倒像是中毒的痕迹!只是微臣需要查验。” 像是应证他这话一般,郭婕妤的下裙隐隐有红色血迹浮现。 曹恩保大惊,“护驾!” 千牛卫兵迅速出现,一拨人护着前头的皇帝皇后,另外一拨则在外围,监视着在场所有人,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 好在能来宫宴上的百官及家眷们都是见过大场面的,虽然有些紧张,却还不至于慌乱。 皇后惶惶未安,德妃又不在场,贵妃看了眼淑妃,迅速作主,“快将郭婕妤挪去配殿医治!” “还有郭婕妤吃过的东西,都留样给医师查验!” 她指挥着宫人,有条不紊地将郭婕妤送去配殿。 话语十分具有威慑力,全不似之前那般青涩懵然。 曹恩保和贵妃这一前一后的安排,虽然声势浩大,却也叫人心中安定下来。 太医令虽是专职给崇庆帝看病的,但在妇科上也略有所长,很快就有人出来禀报,说郭婕妤是吃了落胎之药的缘故。 “医令大人说,此药即便是寻常健壮的女子喝下都会有损身体,于子嗣上有碍,更别说是有孕女子喝下了。” 此言一出,满堂俱寂。 嫔妃们尚未捋清楚郭婕妤何时有孕,便惊闻这一噩耗,不过一瞬之间,后宫所有嫔妃,面色苍白下去。 好好的中秋团圆宴,闹出这样大的事情来,崇庆帝顿时怒意高起,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千牛卫兵。 “戒严整个皇城!让太医署所有人都来宫宴,给皇后还有嫔妃们看诊!朕倒是要看看,谁敢如此放肆,在宫宴之上,行此歹毒之举!”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有胆小些的嫔妃,已经害怕得瑟瑟发抖了。 皇后面色凄然,看向脸色阴沉如风雨欲来的崇庆帝。 “陛下,是谁要害郭婕妤和我们?” 江嫔听到“子嗣有碍”几个字时,大脑一片空白,喃喃自语,“郭婕妤席间最后吃下的,是陛下赏……” 说到此处,她像突然被掐住脖子一般发不出话来,连余光都不敢去看那人一眼,眼里心里尽是震撼惊骇。 “方才,臣妾忽然想到有孕之人不能喝浓茶,这才停杯,谁料到……” 皇后忽然想到什么,不可置信看着案桌上的茶盏,目光呆滞。 “郭婕妤喝下的茶,本是只给我喝的。” 今日,老人家万贵太妃也来了。 望着这景象,许是回想起自己经历过的悲惨事,她闭眼摇头,“幸而皇后还未喝下,否则就要酿成大祸了。” 可让皇后喝茶的,是崇庆帝啊。 联想起近年来崇庆帝和王氏一族的博弈,年迈的官员看向这位素有仁爱之名的年轻帝王,眼里噙了些复杂的色彩。 有畏惧,更有胆寒。 崇庆帝直面这些打量猜测,将皇后护到自己身边来,“你放心,朕一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个交代!” 许是压抑着怒火,他的话语间冷意直泛:“朕也很想知道,谁人谋害嫔妃,竟然将心思打到朕的身上来,企图分裂皇室!” 官员们看着这样愤慨难当的皇帝,一时间也分不清,此事发生究竟是后宫争风吃醋在争宠,还是陛下在暗中制衡朝政了…… 杨佩宁见状,心中有了个大概。 她起身,“今日险象环生。若非陛下赐茶,此茶便该是陛下饮了去,背后之人居心之毒实在令人嗔目!虽是对付女子的药,毕竟也是毒,难免对男子躯体也有妨碍,为防不测,还请陛下待会也请医师为您看脉,臣妾等也好安心。” 贵妃见崇庆帝看向淑妃的脸色稍缓,知道淑妃这话是说到了崇庆帝心坎上,于是连忙附和,“淑妃说得极是,此人胆子这样大,待抓到了定要严惩不贷才好!” 很快,太医署当值的人都被传唤至此。 贵妃这一次比杨佩宁抢先开口,“快,先给陛下诊脉!” 杨佩宁紧随其后建议:“陛下身子一直是由太医令照料,其他医师不知陛下状况,不如还是等太医令来给陛下看脉?” 王皇后不赞成,“淑妃此言差矣,陛下龙体贵重,若是陛下也中毒。岂非耽误医治良机?。倒不如先由一位医师诊脉,待太医令来了再诊两相探讨,也精确些。” 说着,她看似无心地随手指了一人。 陈合松是妇科圣手,此时已经被引着入内去医治郭婕妤,此刻被皇后指定的,正是陈合松的徒弟——赵京衣。 皇后和贵妃先后发话,崇庆帝若是一定要等到太医令来才就诊,便显得古怪了。 “难得皇后这样关心朕,你来吧,替朕看看。” 赵京衣拱手上前,心中却如擂鼓一般忐忑。 他是陈合松的徒弟,陈合松却是太医令的下属,按照他的资历,是没有资格给皇帝诊脉的。 可他既然入了太医署,医术便是最不能被诟病的。 若他和太医令的诊断出来的脉案稍有不同倒还好,就怕截然相反! 心中不安,手上动作却不敢慢了,他将手搭到崇庆帝的手腕内侧,细细感受。 脉位不浮不沉,脉象节律整齐有力,从容和缓。 这样的好脉,即便来个民间最普通的医师也能诊断出崇庆帝的好身体来。 可越是这样,赵京衣才越感觉到紧迫之感。 号脉不难,难的是,如何禀报。 来前他已经大概知晓宫宴上的事情。 陛下赐的茶出了问题,其他嫔妃乃至于皇后都险些出事,陛下却安安稳稳的,这合乎时宜吗? 可若冒死说假话,万一他猜错了,难保项上人头不保。 这一刻,赵京衣明白了师傅常说“太医难为”的话。 上头,皇后已经开始催促。 第163章 嫔妃中毒,郭婕妤殁 “陛下即便从政也常习武,方才席间并未喝那茶,想来身体无碍?你可千万要诊正确了。” 一旁的杨佩宁同样的目光担忧,语言却温和许多,“陛下虽然体格强健,可连月来先后遭逢朝政大事,事事亲历亲为,听曹监正偶尔提起,陛下每日睡觉的时间不足四个时辰,很是劳心伤神。今日事发突然,你能替陛下诊脉一回也是荣幸,不必紧张,细心谨慎些替陛下看脉便好。” 赵京衣听后,连忙告罪,“陛下恕罪,实在是陛下脉象颇有些异常,微臣怕误了诊断,这才卑微失礼。” 皇后闻言甚是不悦,“替陛下岂可草率轻浮,岂非庸医?既然你自觉卑微替陛下看诊而感到忐忑,即刻换一个医师来!” “哎。”崇庆帝摆了摆手,主动将自己的另一只手递给赵京衣,“无妨,谁人不是从青涩到成熟,从医一途也是如此。你尽管诊脉,不管如何,朕都恕你无罪。” “是,微臣一定尽心竭力!” 赵京衣于是再次认真诊脉起来。 其他医师们此刻也遵命,开始一一给所有嫔妃诊脉。 百官们见了帝王宽容,帝后帝妃恩爱的景象,也是不免动容。 永阳伯第一个大赞出声,“陛下临危不惧,还反过来安抚那年轻医师,果真是千古仁君!” 此声一出,附和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紧张的气氛因为崇庆帝的宽厚举动,消弭了不少。 可下一刻,却听那年轻医师斩钉截铁道:“陛下体内有中毒痕迹!只是微臣医术尚浅,未能探出是何种药物所致。” 未几,太医令被替换出来。 他到底是多年的老医师了,一诊便得出与赵京衣一模一样的答案来。 他比任何人看起来都要面容肃穆。 “陛下的酒盏之中,亦被人下了药!好在毒物入喉尚浅,微臣可以开一剂药催出来!” “什么?连陛下都被下毒了?” 官员之中出现了不小的骚动。 嫔妃中毒和帝王中毒,那可是完全的两码事! 这也替崇庆帝开了脱。 毕竟,若是陛下真的因为嫉恨王氏而对皇后下手,也犯不着将自己也算计进去。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毒啊! 此时,底下给嫔妃诊脉的太医们也来陈述情况,“回禀陛下,各位小主子们的确都中招了,其来源,正是此茶。” 他指向方才嫔妃们统一喝下去的那一盏。 崇庆帝立刻吩咐太医署,“即刻配药!” 医师们顿时忙得不可开交。 曹恩保还在宫女和内侍中查经手过这壶茶的人,因为涉及的人多动静又大,兵甲的声音响了一阵又一阵。 配殿那边,时不时有坏消息传来。 孩子流了不说,郭婕妤也危在旦夕。 阴影笼罩着整个重华宫,但凶手一时没被纠察出来,官员们就不被允许离宫。 常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杨佩宁轻声安抚着她。 直到月上穹顶,又被乌云笼罩,凉意铺满皇城。 曹恩保疾步匆匆回来,在崇庆帝耳边说了句什么。 崇庆帝脸色骤然冷冽,眼里有悲亦有怒,肉眼可见地压抑了好一阵,这才没有当场发火。 曹恩保接到他的指示,一甩拂尘,高呼:“散宴!” 传话之声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把守宫门的卫兵收回刀剑,留出了通道来。 官员们见这场景,便知凶手是抓住了,这才放下心来。 “臣等告退!” 被千牛卫兵们引着出重华宫的时候,走在末尾的官员们听到里头传来惊呼。 “郭婕妤,殁了!” 户部侍郎府一夜缟素。 郭婕妤的外祖母宁国公夫人王氏惊闻消息,急病在床。 哪怕是正在危难中的王氏家族,也替其燃了一盏灯。 世家大族之女,向来受尽爱重。 翌日一早,崇庆帝下朝后径直来倚华宫。 这是杨政流放后,他第一次来。 “赵殷歹毒,死前竟然还留下一个齐覃在朕身边犯下如此大逆之举,更害了郭婕妤和腹中胎儿,实在令人义愤填膺!” 杨佩宁给他揉穴放松,听他将一切归于齐覃所为,又怪罪于已逝的晟王,险些没忍住手上的力道,配合着他惊讶道: “竟是齐覃所为?埋得如此之深,实在令人胆寒。” “朕已经赐他五马分尸了。” 对于不忠的奴才,崇庆帝向来不吝啬狠厉手段。 杨佩宁微顿。 崇庆帝敏锐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懊恼,“朕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的,吓到你了吧?” 杨佩宁摇头,继续按揉着,“对于那些企图害陛下的人,有什么样的后果,臣妾都觉得是应该。臣妾只是心疼陛下,明明陛下宽厚爱民,日日辛苦,却还要受这些伤害。都怪臣妾粗心,日日只顾着为父母伤心,却忘了关心陛下。” 崇庆帝闻言心中熨帖备至。 果然来倚华宫是对的。 只有淑妃,会第一时间关心他。 他翻身坐起来,抓了她的手放在掌心。 “朕都无碍,你尽可放心就是了。” 杨佩宁却还是忧心忡忡,看了眼殿内外,这才压低声音悄悄问他,“陛下龙体如何?可真是中了毒吗?” 崇庆帝笑着摇头,“果然还是朕的爱妃最是聪慧,当机立断,这才叫那赵京衣知道该说什么脉案出来。” 听他说没事,她脸上的忧愁才尽数散去了。 “臣妾就是见不得有人非议陛下。” 崇庆帝见她话语间的维护,忍不住笑意加深,“你就这样信任朕吗?就连皇后,昨日席间第一反应,都是不相信。” “陛下圣明仁厚,是君子,怎么会做出伤妻杀子的事情来?不仅臣妾不信,天下万民都不会信。” “那你昨日还暗示那赵京衣?” “虽然清者自清,可世上难免有愚昧之人,陛下是天子,威严不可有损。” 崇庆帝对她这番偏爱的话简直满意得不得了。 淑妃果然爱他至深,想到昨日的谋划,忍不住内疚了一瞬。 “等这些事情都解决完了,朕再带你策马去。” 杨佩宁嫁妆没看出他眼里闪过的心虚,只笑着答他:“好。” 几乎是话音刚落,曹恩保手忙脚乱地疾步入内。 “陛下,椒房宫出事了!” 第164章 皇后流产 皇后流产了。 事后查出当日宫宴上饮食之中,除了那壶御赐的茶之外,还有少数点心里头也搁了毒物。 皇后在宫宴上就中招了,只是那药作用慢,直到这日早上才显现出来。 崇庆帝命太医署全力医治,只是她的身子遭到了重创,本就还未完全调理得当的身子迅速急转而下,短短几日之内,已经是由油尽灯枯之相。 祸不单行。 琅琊王氏的事情上,又有了新的反转。 从椒房宫侍疾回宫的路上,正是辰时,天色极好,不凉不燥,杨佩宁和常婕妤弃了肩撵,陪着温美人一同走路回宫。 常婕妤消息很是灵通,她屏退了身边下人,主动提起此事。 “是琅琊书院院长王籍身边经年的忠仆闹起来的,说事发之前王籍都还同他担忧此事,大有要舍身上谏以留妻儿性命的意思,又怎会突然带着妻儿自裁?庆王雷霆手段,到了沂州后连同官府一同查案,顶住压力将王籍及其妻妾子女的棺椁打开来查,又命仵作验尸,这才最终查出死因。” 看到前头来人,她顿了顿,待到人走过去了,这才继续。 “王籍的确是自尽,但他的妻妾儿女却是先被毒杀,再伪装成悬梁自尽的模样的。” 温美人听了,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小心翼翼询问,“为什么会这样?” 常俏摇头,“还在查,目前证据都指向王家内部,想来如今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要想揪出是谁所为,也不是难事。” 温美人似懂非懂,只说起另一桩奇事来。 “这几日宫外流言纷纷,都是说之前东南隐患的卦象之说。而琅琊王氏一族,正处于京师东南方向,太傅王涯所居府邸,又正在京城东南坊。流言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民意沸腾。只是王家地位特殊,之前王氏参与贪污南方赈灾款项又与晟王有染,陛下都轻拿轻放了。” 她目光始终在主位杨佩宁身上,“娘娘,你说这一次,陛下会彻底清算王家吗?” 杨佩宁走在两人中间,彼时正路过一座小拱桥,她缓步提裙上阶。 “王家是百年大族,自先帝朝时期登临世家权贵之首,直到陛下这一朝,已然是枝繁叶茂姻亲党羽众多。只是大树太高太庞大,要想继续维持高贵地位,只能不断地汲取他人能量,侵占他人利益。四年来,陛下任人有术,重用武将,提拔数位大臣起来,而王氏一族,日久难免生出蛀虫。” 彼时天光从树梢间渗漏下来,映得她身上的锦缎熠熠生辉。 “这几年,陛下看似对王氏宽容放纵,实则也是亲手为王氏积攒了民怨。先是卖官鬻爵任人唯亲,再是贪污赈灾银两以致民不聊生,如今更动摇了天下人读书根基,时至今日,官员、百姓、读书人,都被王氏一族得罪殆尽。眼下卦象既然已有征兆,顺应天命,亦是天子应尽之责。” 常婕妤很是认同,“王家太不知足,早该覆灭了。” 温美人颔首,压低声音悄声询问杨佩宁,“娘娘,嫔妾听说,早年在王府和东宫时,皇后害了许多嫔妃,那她是不是也会被陛下……” 正好到了平路上,前头不远处有尚宫局的掌事在四处抓人。 犯事的宫女们哭哭啼啼被押着路过几人边上,尚宫局女官们赶紧屈膝行礼。 “淑妃娘娘金安。” 说来也巧,领头的女官,正是从前在她宫里当差的芬芳。 “起来吧。”杨佩宁放下提起的裙褶,看向那两个害怕到身体都在颤抖的年轻小宫女,“这是出了什么事?” 芬芳恭敬回话,“皇后娘娘病重,宫中却有不少悖逆之言,贵妃娘娘听了很觉刺心,下令奴婢等捉拿了这些无礼犯上的宫女们去掖庭做粗活。” 被押着的宫女听说是淑妃,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连忙“咚咚”磕头为自己求情。 “淑妃娘娘!奴婢等只是无心之失啊,请娘娘饶恕过奴婢等一回,与贵妃娘娘说说,奴婢日后必定勤恳当差,绝不敢再犯啊娘娘!请娘娘救奴婢,奴婢日后甘愿替娘娘当牛做马!” 她哭得痛苦,足以知晓从一个浇花宫女被挪去掖庭做苦役,是多么令人绝望的事情。 不是所有人都是芬芳,从宠妃身边的二等宫女贬为粗使,到最低等的浣衣局劳作一年后,还能被捞回来做上女官。 闻听此言,杨佩宁垂首将目光落在说话那宫女身上。 她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模样在宫女里头很是出众,还在这样风景宜人御驾嫔妃常至的地方当差。 从前,必定是同批宫女中极为耀眼的存在。 她问,“你为何会向本宫求情?” 那宫女能说会道,“宫里人都说淑妃娘娘最是仁善体恤咱们下人,是一等一的好主子。奴婢亦仰慕娘娘芳仪许久,只是未曾料到,只是方才姐妹说话时搭了一嘴,便被抓了定罪,再也不能与娘娘相见。能在此时遇见娘娘,是奴婢大幸,只求娘娘施恩一回,奴婢愿替娘娘肝脑涂地。” 杨佩宁不是没有救过要送去掖庭的宫女。 比如袁双儿袁御女。 如今袁御女已经成为宫女们竞相唾弃又追捧的对象。 此言一出,温美人哪里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美目顿竖。 “你这小宫女,犯错了还敢求娘娘饶恕!”她指挥芬芳,“还不快送去掖庭!” 那宫女顿时挣扎起来,泫然欲泣看向杨佩宁。 “娘娘救奴婢。” 越在这样的场景下,那宫女的美貌越发动人。 “慢着。” 女官们以为她要截人,动作停下来。 连常俏和温美人都以为她动了心思,温美人看向宫女的眼神中都带了狠意。 宫女则大喜过望,以为获救,连忙要朝杨佩宁磕头。 可杨佩宁接下来的话,阻止了她谢恩动作。 “你说得很对,本宫向来愿意体恤,但对象绝不是在宫中造谣生事,肆意议论主子的人。” 说完这话,她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冷漠道: “贵妃娘娘清肃后宫,本宫以为甚好。押下去吧。” 这话犹如一盆冰水浇灌在她头顶上,宫女被女官们提着胳膊带走时都还僵硬着,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淑妃不是和贵妃最不对付吗?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赞同贵妃的言论? 这厢,温美人看向被拖走的宫女,很觉畅快,得意得瞪了那宫女一眼。 想攀附淑妃娘娘,下辈子吧! 第165章 连彰坠马 “这宫女真是不知所谓,犯了错还想被您救下,美得她。” 杨佩宁幽幽看她一眼。 温美人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再没了盛气凌人的样,装模作样轻轻打了打自己的嘴巴。 “嫔妾知错了,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及此事。” 常俏则感到奇怪,“虽说冒犯,但宫中这样的话近来突然兴起不少。无非是说若是皇后病故,下一个后宫之主会是谁人。议论的最多的,就是贵妃和您。在这样的当口传出这样多的禁忌之言,我总觉得不对劲。还有刚刚那个宫女……” 她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形容那种感觉,“容貌上佳,胆子还大,倒像是准备好了被抓再求娘娘来救一样。” 杨佩宁眼里闪过冷色,“觉得不对劲的岂止你一个。端看贵妃这样雷厉风行的样子就知道,这些话要是传入陛下耳中或是传出去,后果会怎样严重。” 温美人也反应过来,“这么恶心人的事,瞧着倒像是背后有人主导。就是不知道是谁了。” 光是想着她都觉得胆寒。 “皇后和郭婕妤遇害,眼下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后宫不知何时才能安宁下来了……” “淑妃娘娘!” 正说着话呢,前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佩宁认出来,来人是皇子所连彰身边侍奉的小内侍。 他气喘吁吁,脸色焦急,见了杨佩宁才算安定些许。 “娘娘不好了,三皇子从马背上摔下来,伤了腿!” 八月末的风从湖面传来,吹得人心尖发凉。 杨佩宁到达皇子所的时候,陈合松正在给连彰上药,小成子在一旁扶着。 连彰甚少抱病喊痛,在皇子所受教文武一年后更是这样。 可是如今的他,屈身抱着腿,痛得连眉头都死死皱着,额间挂着大滴大滴的汗水。 双腿上,是数道长而深的血痕纵横密布,其间皮肉外翻,上头还有石子沙粒等异物深深陷进去,只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的程度。 杨佩宁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下去。 只这么一眼,心就痛得跟被揪起来一般。 她拨开扶桑要扶她的手,镇定住心神,没有第一时间去质问陈合松病情,而是先安抚连彰,再询问他,“缺什么,我立刻让人去取!” 陈合松见她来了也很是安心,“三七,血竭,还有麻醉散!殿下受创面积太大,量要足才行!” 赵京衣在一旁辅佐,连忙出声提醒道:“三七和血竭多用于军中,宫中储存不多,前几日被二皇子以救治皇后为由领走大半,如今剩下的不多了,一人尚且不够用,何况二皇子和三皇子也都受伤。” “这两样可能替换?” “有,”赵京衣话速极快,“但都不如这二味药效好。” 杨佩宁迅速思索,“槐序!” 她面容肃穆到令人见了都心惊的程度。 “你去见陛下,求一道出宫的旨意,拿着本宫的腰牌到忠王府去找忠王妃!” 槐序顿时反应过来,忠王两口子都爱策马,府中肯定有药! “奴婢这就去!” 连彰痛到意识都在涣散,听到母妃的声音,感受到她因极度害怕而隐隐颤抖的身子,撑着力气出声安慰她。 “母妃,别怕,儿子坚持得住。” 可他全身上下都在战栗,可见他在承受着怎样的苦痛。 一时不能止血止痛,连彰就会一直受这苦。 杨佩宁紧绷着的心忍不住崩溃,泪水流了满面。 她抬袖一擦,拍了拍连彰的手,“连彰,母妃这就去给你找药。” 隔壁不远处,江嫔亦得知这一噩耗。 四皇子连熙伤得没有连彰重,但也十分需要药材。 她听到槐序要去忠王府的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往这边赶,见到杨佩宁出来,她二话不说,矮身跪下去。 “淑妃娘娘,之前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不是,连熙受伤,宫中缺药材,还请娘娘能施舍几分,日后臣妾给您当牛做马都可以啊!” 杨佩宁没功夫搭理她,“滚开!” 江嫔被甩在地上,却根本顾不得颜面和生气,只想着追上淑妃,求她给药。 扶桑经过她身边,很快说了一句,“二皇子不知道孕妇不能用三七和血竭,只以为是好药尽数孝敬给皇后了,我家娘娘要去椒房宫找药,您就别拦着了。” 说完,她迅速跟上杨佩宁。 江嫔闻言,连忙爬起来,身上的灰都没工夫拍下,追上去,咬牙切齿,“我同你一起去!” 这是皇后流产的第五日,椒房宫上下弥漫着一股子积聚难散的药味。 还没进椒房宫正大门,都能闻见。 杨佩宁大跨步向前,有宫女想拦,“皇后娘娘病中不宜惊扰,淑妃娘娘无诏不能进入!” 都没等杨佩宁出声,江嫔就先一个大耳刮子过去了。 “皇后养子才将药材都给了皇后,我儿子就坠马了,本宫还未同皇后算账呢!就是不便惊扰,本宫今日也非得闯一闯!” 约莫是被淑妃和江嫔的阵势吓住,那宫女轻而易举地就被扶桑推开了,二人长驱直入。 期间江嫔都不知道扇了多少人泄愤,越靠近正殿,药味越发浓厚苦涩,还掺杂着一些奇异的焚烧味道,侍奉的婢女们都带着面纱,淑妃江嫔二人却仿佛闻不到一般,径直往里走。 这样大的架势,皇后想不听到都难,她恍若未闻,坐在床上,披着外衣,正烧着什么。 见二人前来,将最后一包东西往铜盆里扔了。 “淑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杨佩宁冷眼,“药呢?” 皇后目光看着火盆,狐疑,“什么药?” 江嫔怒目,“你装什么!二皇子将许多三七和血竭都送来你这里,你一个流产的人,根本不能用这些!” 内殿里四处门窗合上,光线暗淡,皇后的脸被火光映照着,忽明忽暗。 忽而,她病弱惨白的脸上露出个惊悚的笑容来。 “你说那两味东西啊。不都在这里吗?” 第166章 多年利用 铜盆内,火焰滋滋作响,灰色烟雾裹挟着丝丝缕缕奇异的药香升腾而起,撩动落地罩幔。 江嫔不敢相信,迅速冲到那铜盆前,看到内里燃烧着的熟悉药材,目眦欲裂。 四皇子正是喜欢上窜下跳顽皮的年纪,常摔伤磕碰,她虽不懂医理,却知道这些药材。 “你是故意的!” 她指着皇后,胸膛剧烈起伏,气得不轻。 杨佩宁没有怒骂,也没上前抢,只垂着眼看那团火。 长睫在眼下投出片冷硬的影。攥紧的拳指节泛白,指腹几乎嵌进掌心,眼底深处翻涌的杀意像淬了冰的刀,被一层死水似的冷漠盖着,只在火光偶尔掠过瞳孔时,才泄出一点寒得刺骨的光。 “那又如何?”皇后一点儿不在意,言语间都是理所当然的冷漠。 随即,她叹息一声,“只是连献太不中用,竟然只是让他们坠马摔伤,连腿都没断一根。可惜了。” 她话语云淡风轻的,仿佛讨论的不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而是一棵无关紧要的花草。 “啪!” 皇后古井无波的眸子泛起一丝讶异,像是没料到面前的人竟然有胆子对她动手。 她缓缓摸了摸自己的左侧脸颊,随即嘲讽地笑出声来。 “江嫔,你懦弱无能这么些年,如今终于有胆子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皇后还是这幅高高在上的模样。 江嫔怒不可遏,只恨不能杀了皇后以泄愤。 “为什么!” 她上前,不再顾忌所谓的规矩,死死揪住皇后肩膀上的衣襟。 “我那么信任你!从王府到东宫,再到后宫,十年了!我一直都听你的,为你所利用,你让我害人我就害人,从来不曾违背!” 她死死攥住手中布料,因为恨和愤怒,手都在不住地颤抖。 “哪怕是养只宠物当玩意儿,好歹也有两分心疼不舍!我跟了你十年!可你为什么连放过我和连熙都不肯!为什么?!” “为什么?”皇后笑得冷漠讥讽,她终于正视江嫔。 “话也别说得太好听,你跟随我,不就是为了得到提拔和杨佩宁打擂台吗?本宫提拔你,从九品孺人到四品良媛,再到正三品的嫔主,还让你有了皇子傍身,与她齐头并进。” 她收回眼神,眼里的嫌恶丝毫不加遮掩,“别忘了,在王府的时候,你有多卑微无用?恐怕连现在的杜婕妤都不如吧?本宫给予你机会,你替我做事,本宫也提拔你,给予你机遇,你我互惠互利,别装得自己好像委屈冤枉一样。” 久远的记忆袭来,江嫔不可抑制地回忆起当年自卑讨好皇后的自己来。 “不管如何,连熙总归是你看着长大的啊,你怎么忍心?!还有宫宴上那碗茶,你明明知道有问题,为什么还要我喝下!” “呵,”皇后讥讽,“若没有问题,本宫又哪里会好心赏赐给你们呢?你中招,不过是你蠢罢了。至于四皇子,不过是个愚笨的孩子罢了,本宫有什么忍心不下的?” “是啊,你连二皇子都不在意,更何况是连熙……我日后,也再不能有孩子了……” 宫宴出事后,她特地找医师来看过。 就因为那碗茶,她的身子是彻底毁了。 泪水在一瞬间决堤,江嫔脱了力放开手,蹲在地上崩溃痛哭。 “我真蠢,怎么会跟你了你!” 皇后看都没看她一眼,眼看着火盆里的光渐渐熄灭,眼里的神采也随之暗淡下去。 “赵端让本宫不能有孩子,他和你们,怎么配享受儿女环绕之福。你们要恨,就去恨他。” “你个毒妇!”江嫔咬牙切齿。 一旁,扶桑上前来,在杨佩宁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紧绷的神色稍缓,深深看了皇后一眼,眼里的杀意波动汹涌。 “你真是令人可怜。” “什么?” 皇后抬眼,微微错愕后,大笑一声。 “本宫怎么会可怜?本宫是王氏嫡女,家族显赫!本宫更是皇后,就算到我死的那一日,你们就算恨得要死,也得祭拜我!你凭什么可怜我!” “你自诩与陛下相爱,却眼睁睁看着陛下另爱她人。纵然你家世显赫才华横溢温婉仁善,陛下偏偏最忌惮防备你。” 杨佩宁平铺直叙地说着,却直击皇后内心。 “你深知是谁害了你和你的孩子,却偏偏只敢将毒辣狠计施于妇女孩子身上,不敢对真正的凶手动手。即便到了今日——” 杨佩宁嗤笑,“你手里沾染的,都是无辜嫔妃和孩子的血。你世家大族出身,自傲又自负,却始终自卑惶恐,不敢真正替孩子复仇,难道这样还不够可怜吗?” 皇后平静眼神骤然掀起层层涟漪,“你胡言乱语什么!” “我胡言乱语吗?”杨佩宁笑看着她,“皇后,你那么聪明,难道你竟然以为你的孩子流产了,是吴良娣做的吗?陛下补偿你,任由你谋害吴良娣难产,她死后,陛下将二皇子交由你抚养。你明明愤怒极了,你明明一点都不想抚养二皇子,可你还是接下来,在陛下跟前做足了贤良的模样。只可惜……” 未尽的话她不必再说。 天下谁人不知帝后不睦? “王籍妻儿的死因已经查出来了,你的父亲,你的家族,即将湮灭。可你在做什么呢?乞求死前得到所爱的怜悯?还是渴望得到他的一丝补偿?” “你胡说!”皇后怒极,失手打翻了火苗熄灭的铜盆,“本宫没有!” 她堂堂皇后,手段狠辣心肠歹毒,怎么可能乞求一个男人的怜悯! 杨佩宁却根本不打算和她争论这个。 她只是面露哀伤。 “那一年曲江宴,我曾亲眼见王氏贵女花间起舞,艳绝京城。所有人都说你会嫁给未来的太子,带领王氏一族走向中兴。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说罢,她转身就走。 没有理会身后突然歇斯底里的皇后。 路过门口时,侍女听见皇后的动静正焦急要冲进去。 她随手叫住了一个人,“记得将那铜盆收拾了,若是你家娘娘真的因为引火自焚死了,你们也都得跟着殉葬。” 那宫女闻言,惊恐无比地跑入殿内直奔那铜盆而去。 江嫔追上来,出了椒房宫到无人处,又是惊恐又是戒备地看她。 “你在诱导皇后。你想弑……” 后面的话,饶是到了绝对安全的地方,江嫔也禁忌得厉害,不敢说出口。 第167章 皇后临死 杨佩宁顿足,眼神冰冷如利剑,“那都是你的猜测而已。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去告发我。只是本宫提醒你,先掂量掂量陛下会信谁。” 不必怀疑,比起她来,陛下更信重杨佩宁。 这也是她肆无忌惮的原因。 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敢相信。 盛宠的淑妃,竟然会有弑君的念头! “为什么?” 她快步跟上杨佩宁,“我不懂,皇后已是必死之人,你在她面前说这些,是自掘坟墓!你不怕皇后揭发你吗?” 杨佩宁的话冷漠疏离,“这就不需要你费心了。” 江嫔驻足,看着淑妃在她眼前走远。 她咬牙暗恨,不管过了多少年,她都不懂杨佩宁这个女人有些时候在想什么! 她讨厌这种感觉! 可想到孩子…… 她牙关紧闭,愤力追了上去。 回到皇子所的时候,四皇子连熙已经用上了三七和血竭。 “母妃,我好痛……” 江嫔将儿子抱在怀里,后怕不已。 她询问侍女,“陛下来过了吗?” 否则怎么会这么快有药可以用了。 侍女摇头,“陛下还在忙碌政务,根本不知道这事。是淑妃娘娘叫人给的。” 江嫔怔愣好久,过后又抹了两把泪,不知是痛心自己和儿子的遭遇,还是这坎坷窝囊的一生。 崇庆帝与大臣们商议完事情知晓三位皇子遇险,已经是夜里了,得知情形的他勃然大怒。 “王涯罪状已出,皇后也不必留了。” 这话,是对程让说的。 程让做惯了这些脏事,很快去办。 皇后大概也预知死期,要程让带话给皇帝。 程让转身到了倚华宫。 “皇后临死,想见陛下。是否应允?” 杨佩宁彼时才从皇子所返回,脸上眼神中尽是疲倦,闻言眼神微凉。 “让她见。” 或许是多年的夫妻情分,又或许是皇后的话语令人动容,崇庆帝还是亲自去了一趟椒房宫。 这一去,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末尾时,内殿里传来帝后对质嘶吼的声音。 许是皇后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就连离开时,他的面上都是怒意和晦气。 “椒房宫所有宫女内侍,与皇后亲近者一律杖杀,粗使及殿外伺候的,尽数贬去掖庭做苦役!即刻关闭椒房宫门,不许留一人伺候!” 他要皇后,困死饿死在椒房宫! 夜里,前脚一个宫女打扮的人才从倚华宫出去,后脚程让来。 将椒房宫内帝后的对话尽数汇报,才道: “皇后说,她留了您一条性命,让您去见她一面。” 抬头,却见杨佩宁身上,已然着了宫女服饰。 “看来,娘娘已经准备好了。” 她起身,朝外走去,“陛下今晚宿在何处?” “柳才人在夜月下起舞,恍若神仙妃子,陛下已经去了青阳宫。” 她点头,趁着夜色,躬身入了一个不起眼的小轿辇。 “叫人去知会柳才人,今日陛下心情不好,叫她好生伺候,别叫陛下觉得腻歪跑了出来。” 程让一甩拂尘,“是。” 从前奢靡华贵的椒房宫,在几个时辰之间,沦为只有一个皇后的废墟。 她披着被褥,静静坐在冰冷的皇后宝座上,宛如一尊冷却的雕像。 精致漂亮的支摘窗已经被封死,月光蔓延不到内殿来,身体的温热已然不足够温暖床褥,她感受着全身彻骨的冷,病痛的折磨从小腹遍及全身。 直到清晰地看见月光的光芒从正殿门口拉长,只差一点便可以到她足下。 她听见珠帘晃动的声音。 她终于动了动眼皮子,嘴角浮现一抹晦暗不明的笑意。 “本宫就知道你会来。” 杨佩宁坐在她下手,手里提了个小手炉子,就和每一次的晨会一样的位置,“不亲眼看着你死,我总是不甘心。” “为了一个李嫣然?”皇后笑,“一个死人,竟也被你记挂这么久。” 杨佩宁抬眼,借着月光的色扫视着周围,“放心,你死了,我也会记得你。我会日日给底下的其他人烧纸,让她们提前替多照顾照顾你。” “呵呵,”皇后笑出泪来,“杨佩宁,你最好一直这样记仇下去。才不枉费本宫饶你性命这一回。” “我的那些小技俩在皇后娘娘看来,的确是微不足道,可如今瞧着,果然还是有些作用的。” “看来你早就猜到本宫会放过你。”皇后盯着她看了好久,摇头苦笑,“这么多年了,最了解我的,果然还是你啊。”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如今来送你下黄泉的,也是我。” 皇后顿了一下,随即,她面露哀伤凄婉,“我都要死了,如今坦诚相见,你我就不能和睦一回吗?其实,本宫虽然厌恶你,但却也十分欣赏你。能在陛下这里得宠这么多年,你也是个狠角色,足够忍耐。” 杨佩宁忽然目光定格在一处,起身,将兽首香炉的盖子揭开,一泼水下去,香味便断了。 “废话这么多,就是为着这个吧?难为你还想着找我跟你作伴黄泉,实在令我受宠若惊。不过你不必担心,我来前已经服用了陈合松制作的一些药丸,他们师徒医术的确不错,我虽算不上百毒不侵,却也受不了你这香薰的影响。” 她坐回椅子上来,“你还是先走一步吧,本宫还有孩子要照看,就不随皇后上路了。” 皇后脸上表情寸寸龟裂。 “你真是令本宫厌烦!” “那可的确荣幸。”杨佩宁拍了拍裙边的褶皱,“我只是好奇,你这些药从哪里来的,瞧着不似景朝之物。” 皇后肉眼可见地畅快起来,“你真以为本宫带不走你吗?若非留有后手,本宫岂会暂时饶你?” 第168章 夜月凉 “不过,在你活着的日子里,要不断地去想谁在暗中盯着你,这样的滋味儿,你且慢慢受着吧。” “好也罢,不好也罢,可惜你都看不见了。”她起身,“今日我来,只是转告你一件事。二皇子连献因为挪用药材及马场害弟弟们坠马一事,惹了陛下大怒,陛下责罚他幽居长泽行宫养病。” 皇后擦了擦嘴角的血,冷漠地笑,“一个贱人生的孩子而已,死了都是应该的。” “他的确因为你的利用从此废掉,但他似乎什么都不知道,走前仍念叨你,说你害怕夜里黑冷,嘱咐侍女在你枕边添烛台放暖炉子。” 杨佩宁将带来的手炉子放到她身边的花几上,“皇后娘娘,好走。” 眼看着杨佩宁的身影走远,殿门再一次合上,也收回了殿外的月光色。 整个椒房宫,最温暖的,只剩下那个小小的手炉。 她本能地将那抹温暖拾起,抱在怀中,脑海里无端闪过二皇子承欢膝下,笑盈盈说要让她长命百岁富贵永年的话。 可没过多久,手炉冷了下去。 直到和她的体温一样冷。 皇后狠狠地咯了一大口血,口鼻里瞬间尽是血腥的味道,血渍污染了暖炉。 “杨佩宁,你可真是狠毒啊!” 她大骂不止,将那手炉“砰”地摔在地上,“临了了,还要让本宫走得不安!” 她气愤不已,撑着要站起来追出去寻杨佩宁,人却软软地径直摔倒下去,从高高的宝座之上,随着台阶摔落下来。 她狼狈地倒在冰冷的大理石砖上,身体已经再也无法动弹,只有鲜血从各个地方流出来,湿润着地面,缓缓汇聚流向那个冰冷的小手炉。 泪与血已经分不清,她抬手,想拿到被她摔掉的手炉。 “儿子,本宫的儿子。” 她努力地去够,可身体怎么都使不上劲,只能屈手指去触摸。 可她痛得浑身都在发抖了,没办法控制力道,竟将那炉子推得滑滚,离她越发远了。 皇后终于挣扎不动,再也没有力气了。 最后的时光里,她的视线里开始出现走马观花的景象。 有她抚琴,有她起舞,受尽追捧与拥簇,更有一个男子俊逸的身影。 他求娶她,允诺一生,立下海誓山盟的誓言。 他们在月光皎洁的夜,定下终身。 后来,他宠幸了越来越多的嫔妃,她虽失望却还盼着有个孩子能唤回他。 可是孩子没了。 他亲手让她再也没有了孩子。 曾经的誓言,成了门前泥,山间草,他对她,只有厌恶和忌惮。 她高坐金凤椅,登高望远,却空房寂寞,受尽世人嘲笑。 可当初,明明是他答应要给她一世欢喜。 如今她疯魔狠辣,他却要责怪她蛇蝎心肠? 既然如此,何苦将吴良娣的儿子,给她养! 他还那样蠢,认仇人做母亲,那样濡目亲近,日日露出憨态。 她厌恶这个孩子,却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她也动了真情。 杨佩宁,你果真歹毒…… 第169章 王氏倒,连彰心思 皇后薨逝的消息天下无人能知,椒房宫秘不发丧,崇庆帝以贴身侍婢不能好生照料皇后为由将椒房宫人尽数贬出,不许人出入椒房宫,只宫殿外日日侍卫巡逻走动不歇,护卫着中宫殿。 朝中,庆王几经辗转刺杀终于回京,带回王涯劝王籍自杀留下遗书保妻儿之命,又残忍杀害弟弟妻儿以自保的人证物证。 跟随王籍多年的老奴在紫宸殿上陈述痛苦,一开始还有言官反对其言,认为他是受了庆王的蛊惑诱导,有意悖负王氏一族,那老奴听了登时高喊一声“籍二爷”,撞了柱身亡,以示忠义。 鲜血径直溅出,脏污了那言官紫红色的官袍。 这下,再无人敢说什么了。 而当程让又呈出王涯为了阻止庆王查案而屡派杀手的证据,此时,王氏姻亲宁国公府内,老夫人王氏骤然遇到接连打击,骤然病逝,宁国公更是上书检举,细数王涯为王氏族长以来犯下的罪过,处处有证词凭证,宁国公大感痛心疾首,请求辞官不做。 崇庆帝不允,更追赠已逝郭婕妤为宁嫔,又许诺礼聘郭氏一族女儿入宫为妃。 他虽未让宁国公致仕,却也通过宁国公向众大臣传递出一个讯息。 王氏姻亲门生众多,皇帝并不打算赶尽杀绝,但是在这个关键的节点上,他们必须做些什么,才能个保住荣华。 于是,几乎是几日之间,弹劾王氏一族和王涯本人的奏折如雪花一般飞入紫宸殿。 王氏一族嫡重者几乎都涉及其中,无一幸免,姻亲之族,更是牵连无数。 连带着之前王涯伙同党羽卖官鬻爵,贪污赈灾款项,收放印子钱,与谋逆亲王勾连等诸事也再被提出,更加上利用职权之便对科举一手遮天,罪行之多,罄竹难书。 更有官员提及司天台天象一事,句句点说王氏一族应征灾星之名。 宫外,因秋闱之事,把王氏一族当作指路明灯的天下读书人,皆都倍感受了欺骗,连琅琊书院内学生也不耻王氏行为,一时之间,王氏一族再无了昔日的光辉盛景。 南坊太傅府门前,门庭冷落。 势之所然,连崇庆帝也不能阻挡。 终于在八月二十四这日,崇庆帝顺应民意下旨,削王涯所有职权爵位,即刻问斩,王氏子孙涉案者斩首,其余革职流放,妇女及儿童,充为掖庭奴。 这个从新朝之初就矗立云端,影响着整个崇庆朝走向的世家大族,在几日之间坍塌了。 也是在这一日,崇庆帝以帝王身份亲自替生员汪回翻案,下旨,受此案影响州县,于十月初重开乡试,更提及明年春闱,将亲自出题殿试,亲拔人才。 此旨昭告天下之日,景朝境内读书人皆鼓舞振奋! 王氏这个读书人心中的天上月虽然陨落,可天子重视科举,肃清朝政,正如冉冉升起之骄日,此岂非入仕一展宏图的大好时机?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天下文人,无不向往! 前朝的新气象也影响着后宫。 新上贡的锦缎比往年多了好些,德妃慷慨,叫底下小嫔妃们都分了些去,一时间,宫中各处喜意盎然。 皇子所,连彰和四皇子因为腿伤的缘故,都不必去上学。 杨佩宁常来往这里,给他送些亲手做的羹汤。 妙仪正在学习走路,芙娘牵着她,引着她在铺了绒垫的地上往前走。 妙仪却转了个头,往回跌跌撞撞冲到杨佩宁怀里来,脑袋一抬,肉乎乎的小脸上都是可爱笑意,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她,和她撒娇,“母妃~” 杨佩宁心下一软,便将她搂起来抱在怀里头。 她嘿嘿笑着,从她怀里扭了个屁股,将脑袋搭在杨佩宁的肩膀上,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去看连彰。 “哥哥~” 连彰经由这两日的调养,身体已经好很多了,却还不能下床,脸色也不是上佳。 可见到妹妹乖巧的小脸,连彰还是忍不住欢喜。 他伸手,摸了摸妙仪头发边上的毛绒团子。 “妙仪真乖,等哥哥好了,带你去玩。” 妙仪还不大能听懂他说什么,但只要哥哥回应她,和她说话,她就高兴,喜得咧嘴笑起来,见牙不见眼的。 连彰看着自己的腿,眼里闪过些许晦暗神色。 杨佩宁见了,招了招手,命底下人都退出去,只余他们母子三人,静静等着他说话。 “母妃可会怪我?”他垂眸,“儿子骑术不佳,却还亲自上去救人,以致摔了腿,险些就……” 患有腿疾的人,是不能当储君的。 “儿子辜负母妃期望。” 杨佩宁抱着妙仪,望向他的眼神温柔,和婉。 妙仪也乖巧地没有说话,静静地趴在母妃的肩膀上。 “连彰,我的期望,从来都是你和妙仪。” “我希望你们过得安康,长命百岁。” “至于那个位置,你若想,我便替你争。你若不想,我们便淡出朝臣和你父皇的视线就是。不管如何,生死富贵,你我母子还有妙仪,我们总在一块,就够了。你还小,母妃希望你首先过得安乐,做你想做之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连彰似有所悟,“儿子知道了。”他解释,“二哥这些年身体虽然好转不少,可上马的时间极少,那日二哥突然兴起寻我和四弟赛马玩,马焦躁不安,儿子去安抚的时候,谁知四弟的马发了性直接冲了出去,儿子这才上前去救。叫母妃忧心,是儿子的错。” 这一次,杨佩宁沉默了许久。 自连彰受伤至今已过去六日了,她一直没有提及此事。 她隐隐察觉到连彰的目的,她也并不打算去猜,去测。 她直截了当地说了问了出来。 “连彰,你在讨好你父皇。” 她直直看着他,话语肯定,“马场里人那样多,何需你一个七岁的孩子去救人?你不会不知道最好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可你偏偏选用了最愚蠢的一种!” 她第一次如此严厉地责备连彰,连小妙仪似乎都察觉到她情绪的起伏,小手去拉住她的手不放开。 连彰被母亲仿佛可以参透一切的眼神看着,羞愧地低下了头。 “儿子知错,不该不自量力。” 杨佩宁肃色,“我知道你是太想让你父皇认可你,所以处处表现完美,让人挑不出错来。好比这一次,你不顾自身安危救下兄弟,群臣赞你,连你父皇都夸你爱护兄弟,你还在你父皇想要落罪马场官员的时候力保他们,让他们对你心悦臣服,你的确达到了你的目的。可是连彰,若是你救不下来呢?若是三七和血竭真的寻不到呢?若你真的摔断了腿呢?” 她说着说着,泪眼凄凄。 连彰见母妃因为自己而哭,手指死死攥住被角,悔恨在这一刻汹涌而至。 他深知母妃辛苦,本想更努力些让父皇看重,如此让陛下也对母妃好些。 可是,好像办坏了事。 “人生中那样多的意外,你若出事,我与你妹妹,又该如何自处呢?我争那么多,就是为了你们能过得安乐,你若后半辈子都因为这个事留下遗憾了,那我做的这些都算什么呢?” 她忍不住背过身去哭。 “你大了,又到了皇子所,没在我跟前。我日日都盼着你好,谁知你会这样不顾惜自己。” 连彰手足无措,急得腿伤都不顾想下床去跪了。 “母妃儿子错了,儿子真的错了,您别哭了。” 连彰急得也哭,“儿子日后再也不拿自己的身体去赌了,儿子一定爱惜自己,不敢让自己生病叫母妃担忧!您真别哭了呜呜呜……” 杨佩宁袖子抹泪,猛地转过头来。 “你说的哈,君子一言九鼎!” 连彰哭得正起劲,见她这样说,连忙点头如捣蒜。 “嗯嗯嗯嗯,儿子再也不敢了!” “这就好,”她抹了抹眼泪,“你父皇那儿有我,还不需要你这个小孩子去讨好他。” “儿子懂得了。”连彰哭哭啼啼。 妙仪看看抹眼泪的母妃,又看看哭得都打嗝儿的哥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出来。 杨佩宁和连彰齐齐愣住了,随即破涕为笑,忙去哄妙仪。 明明生气的杨佩宁,懊悔的是连彰,结果哭得最惨的小妙仪。 杨佩宁哄好妙仪,忍不住莞尔,这才又顾得上连彰,端过花几上不那么烫了的甜汤,“喝了太多药,给你煮了一碗甜的饮子缓和缓和。” 连彰比同龄人看起来都要成熟,却唯独爱吃甜食这一点,有个小孩子的样。 连彰眼神微亮,“母妃都肯给我喝汤,不生气了吧?” 杨佩宁瞪她一眼,“我再生你气,还能苦着你吗?” 连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喜滋滋地捧着甜汤喝了。 “还是母妃宫里的这饮子好喝。” 杨佩宁接过他喝过的空碗,放回花几上,“你若喜欢,我日日熬了让人给你送来。” 连彰吸了吸鼻子,笑得露出小虎牙,“不用日日,两三日有一回儿子就满足了。” 杨佩宁微笑,“好。” 临走前,连彰问她。 “母妃,儿子第一日用的三七和血竭是谁给的?儿子想当面谢谢他。” 忠王府要送东西入宫来没那么快。 能够雪中送炭的,必定是母妃的贵人吧? 第170章 皇后薨逝 杨佩宁回过头,“已经谢过了,你安心养病就是了。” 连彰颔首,不再追问。 出皇子所,她问扶桑,“陈合松的药配好了吗?” 扶桑笑着回话,“昨日已经送过来了。娘娘重金赏赐,更给了不少积年珍贵的药材出来给他练手,陈太医十分欢喜,日日只恨不能睡在太医署研究。” 杨佩宁点头,“本宫看重的,也就是他的精神气儿。”语罢,她嘱咐扶桑,“找个时间,让人把药丸拿给程让。都是些好药,想来他也用得上。” 扶桑应了,“程中监掌着一支千牛卫兵,在陛下身边办差,受尽器重,日日少不得要做许多出生入死的活计,伤筋动骨是在所难免。娘娘用数种珍稀药材令陈合松研制出来的药丸,功效甚剧,比之三七血竭见效快得多,程中监必定如获至宝。” “互惠惠利罢了。” 杨佩宁上了轿辇,闭目养神。 走到椒房宫附近的时候,突见一个内侍哭天抹泪地奔出来,口中高呼: “皇后娘娘薨逝了!” 杨佩宁叫人落轿,看向终于敞开了的椒房宫正大门。 早在几日前,王涯还在牢狱之中的时候,皇后就已经悄然离世。 崇庆帝却一直秘不发丧,拖到王涯问斩后的这一日,宫中才对外宣布皇后是因父亲之死而崩溃抑郁,抱病身亡。 几乎是在消息流出的那短短几个时辰之内,自椒房宫扩散到整个皇城,乃至整个京城,一片缟素。 歌舞不兴,酒宴停滞。 发妻离世,崇庆帝大恸,辍朝十日,病不能起,令庆王代理朝政。 天下百姓,莫不赞帝王贤德而深情,更无限敬佩于他。 毕竟,王家是皇后母族,杨家是宠妃母族,王杨获罪,崇庆帝不因风花雪月的情爱而偏袒包庇,英明治下,但亦不曾因为王杨两家官员们的恶行而过度牵连冷落后妃,反而尽显包容和宽仁,此举,兼具君主之威与夫君之仁,天下百姓莫不推崇。 与此同时,关于皇后是如何亲敬侍君,规劝母族的言论占据了百姓口中皇后形象的主流。 淑妃杨氏曾领三皇子援捐边关战事,在谋逆臣子晟王抨击君主时犀利回击替天子挽尊,后又书信规劝华阴杨氏一族散财支援南方水灾这些义举,也渐渐被百姓们口口相传。 杨政获罪后,杨佩宁自王府起就一直背着的妖妃之名,在百姓们的赞颂声中土崩瓦解,成为天下人心目中贤妃的模样。 福星永宁公主的存在,更是天下悉知。 人们赞叹皇后和宠妃贤德的同时,不由感慨崇庆帝乃是千古未有真正受命于天的天子。 一时间,景朝上下,对崇庆帝治世之能,有口皆碑! 崇庆帝威望更胜从前,老弱妇孺皆赞其行,自发组织为皇后布置路祭,清扫前路。 更有京城中外的戏曲班子,甚至以崇庆帝、皇后及宠妃淑妃为原型,编写了一出贤君治下的戏码。 皇后梓宫离宫的那一日,崇庆帝自病榻之上强撑起,亲手替皇后写了挽联,一代帝王,竟然哭得像个孩子。 好诗文者,接连写出赞颂帝后青梅竹马、相互扶持的情深诗词来,当作传世着书的依据。 送皇后入帝陵回来的时候,已经夜了。 杨佩宁坐在倚华宫政殿门口的廊檐底下,看宫人们撤掉小面积的白色缎带。 扶桑上前,为她披上蓬衣。 “近来天气转凉,娘娘可别冷着了。” 杨佩宁回神,“帝陵才冷,宫里倒还好些。” 扶桑将蓬衣带子给她系好,“陛下又去了椒房宫,说是睹物思人。又叫内府局的人将皇后曾在潜邸和东宫用过的物件搬到椒房宫来,一一摆置,仿佛皇后还在一般。外头,都说陛下与皇后娘娘情深似海,是天定的姻缘。” 杨佩宁闻言,连冷笑都挤不出来,只有麻木之感。 “他杀了有从龙之功的岳丈王涯,又清算了皇后母族那么多人,若是再不表现得深情一些,日后史书工笔,必定要留下他残暴冷漠的言词来。他怎么肯呢?所以不遗余力地让天下人知晓,他有多爱皇后,皇后又有多爱他。文人墨客们,竞相追逐帝王心,也当睁眼瞎写出那些陈词滥调来。” 说到此处,她顿了一下,讥讽出声。 “或许那些文人也不都是眼瞎的,确也见过王府时期帝后恩爱的模样。可怎知,皇帝欺辱皇后之深呢?” “勾引她,惹她爱慕,予她海誓山盟和名分。” “却又在得逞之后对她狠下杀手,几度令皇后流产,更让她从此不能生育。” “惹她妒忌,招她仇怨,诱她戕害嫔妃皇嗣,替他达成政治目的,却又在下一刻弃之如敝履,令她郁郁不得志,少言寡欢。” “伤她族人,害她性命,待她刻薄,却又在她悲凉凄惨死去后,极尽深情之表演,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成全自己的帝王路。” “早在皇后作为王氏嫡女嫁给他的那一日,就注定不能善终。” “我曾亲眼见证他一路攀登到荣贵鼎峰,也亲眼见王凝如何从一个大方端华的王妃被碾碎入泥土成为铁石心肠的皇后。” “嫁给帝王,是她一生悲剧的开始。这无关皇后是谁,更无关她是否聪慧贤良。因为她的结局,早就已经注定了。” “乃至于日后,这个在帝王盛年病逝的皇后,也会持续留在后宫嫔妃的阴影之中,继续为他制衡下一个皇后。” 风过回廊,晃动精致雀替下挂着的灯笼。 扶桑侍立在她身侧,替她挡住来风。 “娘娘今日,似乎格外惋惜感慨。” “王氏一族该死,皇后该死,可最该死的人,分明还在扮演着情深几许。”杨佩宁攥紧了手,“扶桑,他真令我恶心。” 扶桑知道,她惋惜的不是皇后,而是那些似百花一样,在还未盛放前,就被人摘下来亵玩踩踏的女子们。 她们不是生来歹毒,而是被人生生逼成了恶妇。 扶桑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给予她安慰,“总归这一个月宫中忌讳着皇后丧事,是不必侍寝和宫宴的。娘娘不是说,重阳那日三殿下的生辰宴也要从简吗?既然如此,不如娘娘就抱病罢,也省得心烦。” 杨佩宁颔首,想起芬芳和程让之前给她汇报的事情,眼中闪过深思,“是了,秋来转凉,本宫也的确该病一病了。你去,叫陈合松来。” 淑妃病了的消息传来时,崇庆帝正在椒房宫,衣襟大敞,脚边并四五个貌美宫女颤抖地跪着,他的脸上,既无发妻死去的悲伤哀痛,更无彻底清肃王氏一族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高涨的愤怒和恨意。 他强压着情绪,自顾自将衣襟合拢往外走,“免去淑妃早晚祭拜,给送去补药,命医师们好生照料着。让程让来,将里头收拾干净。” 曹恩保心尖儿一震,回看了内殿之中尚且年轻可人的几个小宫女。 她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将死之人。 他回头,沉默地应了一声,“是。” 得知淑妃生病,德妃舒嫔等人皆赶来看望,饶是贵妃,也打发了掌殿女官来探望。 却见她隔着帷幔,躺在床上连身子都起不来,参汤都不离口。 德妃见了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恼恨,对着纸鸢冷嘲热讽。 “贵妃娘娘还真是大度,竟也舍得派人屈尊来倚华宫走上一遭了,是打量着来看淑妃是否活得安稳吗?”她忍不住大骂,“皇后才走不久,贵妃就这样急不可耐对宠妃下手吗?” “德妃娘娘慎言!”纸鸢大惊失色,连忙让身后的宫女们将贵妃给的珍贵药材补品等尽数奉上,“娘娘忙着料理祭拜皇后之事,无暇前来,确也很关心淑妃娘娘病况,特地叫奴婢送来这些东西,愿淑妃娘娘早日康复。” “咳咳……”杨佩宁咳嗽着,隔着帷幔柔声劝德妃,“姐姐误会了……” 可话至此,却是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完。 惹得德妃又瞪纸鸢。 还是扶桑替自家主子开口,“我家主子生公主时候,就落下了病根,此前中秋宫宴又喝下了那样的毒物,身子更是受损,这些时日,先是三皇子受伤再是皇后丧仪,娘娘拖着病体许久,昨儿去了帝陵吹了风,回来便发热起来,实在并非有意。” 纸鸢闻言,连忙替贵妃表达了关心,一点不敢失礼。 德妃尤嫌不足,对关雎宫的人横眉冷对,讽刺不迭。 “难道你敢说你家娘娘没有半点称后的心思吗?在这里遮掩什么,倒没意思得很。” 纸鸢应和着,言语很是委婉。 倒是旁边跟着来的雁归,有些生气。 出了倚华宫就耷拉下脸皮。 “你这么低声下气地做什么?我们娘娘可是贵妃,如今更是后宫真正的掌权人!淑妃病重不参与祭拜皇后之事,贵妃娘娘能够体谅她就不错了,德妃竟然还敢反言讥讽,实在是不知所谓!你倒还巴巴地赶着来,瞧,这下可好了?” 纸鸢只能低声劝告她,“就是因为皇后病逝,宫中无后,娘娘才更处于风口浪尖。若是淑妃病重娘娘都不理会,岂不落下一个善妒的名声?” 雁归听了皱眉,“京城这边就是规距繁多,惹人讨厌!竟然还不如边关轻松呢!” “那哪能一样呢?娘娘若想问鼎中宫之位,这些面子上的功夫,最是少不了的。” 总算是劝下雁归来,回关雎宫的路上,偶遇文嫔杨婉因,二人见礼后迅速离去了,并未攀谈。 杨婉因却觉得受了冷落,冷哼一声。 “本宫不过禁足几日而已,这些人就打量着本宫不受宠开始冷冷的了。” 菊韵在一旁,听了这话心中也很义愤填膺。 “娘娘已经出了禁足,等这一个月过去,娘娘必定艳惊四座!到时候她们想要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杨婉因一想也是,“玉露生津膏送来了吗?” 菊韵一听这个就变脸笑起来,“庆王爷特地所赠,听闻娘娘用完了,马不停蹄地就送来了呢,”说着,她低声对杨婉因道,“此外,并二千两银票,都是给娘娘您花用的。” 杨婉因颔首,眼里添了些柔情之色。 “他倒是懂得本宫的心思。” 菊韵笑意更深,“若是不知娘娘心思,如何讨得娘娘欢心呢?” 提起庆王,她就十分来劲,“可见,王爷是真心实意对娘娘好。王爷如今都代理政事了呢,在外人眼里与陛下也无异了,十分的受器重。” 杨婉因闻言轻叹,眼里尽是哀伤之色。 “只可惜,他的深情,本宫此生是不能回应了。” 菊韵替两个有情人感到惋惜,“王爷说了,他本是闲云野鹤的性子,不喜拘束,但如今愿意为陛下出生入死,只为挣得些许荣光,永生永世做娘娘的依靠。” 杨婉因听了也不由动容。 “本宫书房里写的诗,给他送去一首罢,聊以慰藉。” 一直跟在旁边的墨菊听着主仆二人谈论此事,只恨此时没有瞎了眼睛聋了耳。 她是主子禁足的这段时间才晓得,自家主子竟然和庆王有往来! 一个嫔妃,和皇帝的亲弟弟居然有交情和书信来往! 落在世人眼里,这几乎可以说是乱伦了。 自家主子却只说她与庆王是知己,无关情爱。 可堂堂一个亲王,什么情爱非要和皇帝的妃子谈呢? 这样杀头灭九族的事情,自家主子却乐在其中。 墨菊每想一回,都觉得胆战心惊。 可许是看她都知道了这些事情,二人越来越不避讳。 墨菊很害怕,甚至有强烈的预感,有朝一日她会因为这件事情而死! 她恐惧极了。 所以哪怕她知道主子的举止不合乎规距,她也不敢出声劝,沉默以对。 前头菊韵在问她是否要去倚华宫探望。 文嫔拒绝,本想打道回府,忽然想到什么,“杨佩宁定是与皇后交恶已久不愿意祭拜皇后才装病的,如此善妒之人,陛下必定容不下她!” “改道,咱们去紫宸殿!” 第171章 忠心芬芳 “娘娘,文嫔被陛下骂出来了,脸色难看得很呢。” 槐序来禀报,杨佩宁在喝药,闻言惊讶,“她做什么了?” “她向陛下进言,说您不敬皇后,病是装出来的。” 杨佩宁笑了一声,饮尽汤药。 旁边芙娘面露不屑。 “文嫔也真是轻率,以为娘娘同她一样吗?” 装病也是件技术活。 要真的虚弱发病,但也不能太伤着自己身子。 淑妃刚传出生病那日,太医令就来过了。 说是遵照皇帝嘱咐给她看身子,但实际上是不是有意监视查明真假,谁又说得清楚呢? 只是她的的确确是喝下了那药,身体也的确亏损。 饶是太医令查了,也只能惋惜她这个时候倒下。 “就连贵妃娘娘都前来探病,做出宽和的模样来,唯有她,身为娘娘的亲妹妹,却只想着检举您。”槐序语气带着讥讽,“也难怪陛下如今都不愿意见她了。若非皇后丧仪,只怕她还出不来呢。” 杨佩宁对杨婉因这一跳梁小丑的行为,并不以为意。 她只是奇怪,“她身边那个新来的嬷嬷,没有好好教导她吗?” 袁双儿离开后,杨婉因那儿就增了一个姓严的嬷嬷。 在其建议下,一向骄纵成性的杨婉因竟然学会了在崇庆帝面前委曲求全,惹得崇庆帝心怜,就连孙氏流放,都没舍得对她动手,还陆续添人伺候她。 但即便是崇庆帝让人亲自挑选的人呢?到了杨婉因身边被整日疑神疑鬼,日子还不好过,要想收买,也只是时间问题。 说起此事,芙娘自个儿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严嬷嬷的建议虽然有效,但少不得令文嫔受委屈和憋闷,因此她其实不算得文嫔看重。只是被当作工具一般,需要时便用,不需要时便冷落在一旁。咱们的暗桩甚至亲眼看到严嬷嬷对文嫔表现不满,但还是竭尽所能地助文嫔获宠。” 杨佩宁若有所思,看向扶桑。 扶桑会意,立时上前回话。 “奴婢查了,严嬷嬷之前是伺候靳太妃的,靳太妃病故后便到尚寝局做女官去了,最近这几个月才被拨到瑶光宫。” 杨佩宁颔首,夜里召了芬芳来。 “娘娘身体可还好?都怪奴婢没用,未曾挡住暗害,叫娘娘受苦。” 得知她生病,芬芳心急如焚,矮身跪下去,自责不已。 “当初奴婢因为双亲背叛娘娘,替皇后做事,到掖庭后,皇后视我为弃子,娘娘却不计前嫌心疼找人照料奴婢,若非有娘娘帮衬,奴婢早就不知道病死多少次了。” 杨佩宁卧在软榻内,脸上没什么血色。 “你是跟了本宫多年的人,你的秉性,本宫哪里能不知晓呢?知道你是受人胁迫,不忍怪罪。只是本宫也自责,没有在皇后对你父母下手时及时救下,只能找人妥当安葬了他们。至于生病的事,便更不能怪你了,是齐覃动的手,王氏的人狠辣,连陛下都险些受害,何况是本宫呢?” 提及家人,芬芳眼里闪过浓厚的悲伤和沉痛。 “皇后希望我一心归附,竟然还想将此事栽赃到娘娘您的头上。如今奴婢什么亲人都没有了,唯有娘娘您一个主子了。” “你始终都是倚华宫的人,扶桑槐序,还有本宫,便都是你的家人。快起来吧。” 芬芳被扶桑亲自扶起来,到底是积年侍奉同一个主子的姐妹了,如今虽然不在一处,可心却又是一样的了。对淑妃给予的关怀和爱护,却是感激至深,以致惭愧。 她想到自己偶然得知的事情,“娘娘真的以为此事是王家的手笔?” 杨佩宁犹豫了会子,只能叹息摇头,“不是王家还能有谁呢?否则皇后又怎会那样适逢其时地让每一位嫔妃都喝下。怎么,你有不同的看法?” “皇后捞奴婢出掖庭之时,身边已经少了许多人可以用,她曾亲口告诉奴婢,陛下有意置她于死地,但因其身份特殊,陛下必定想借刀杀人。而那把刀,便是淑妃娘娘您。那日中秋宫宴,奴婢得到新来尚宫嘱咐,让奴婢在小宫宴上亲手给皇后奉茶。联想起陛下说什么小宫宴和御赐茶的事情,奴婢不得不怀疑,这本就是一场阴谋!先是赐茶给皇后,等到小宫宴上,借娘娘您的手,亲自杀了皇后的阴谋。御赐茶中的慢性药,便是铁证!” “你是说陛下给皇后下药?堕胎药?”杨佩宁不敢相信摇头,“那是可是陛下的嫡子,他怎么忍心呢?” “陛下这些年杀过的孩子不少,还差皇后娘娘腹中那一个吗?只是皇后也并非没有防备,原本的慢性药被齐覃真的加入了一些催化药物,这才使得郭婕妤当场发作,一尸两命。各宫娘娘也都伤了身子。”芬芳曾经也是倚华宫的一员,腌臜事情没少见到,“要紧的是,陛下甚至想害了您啊娘娘!他明知茶中有损女子孕事的药,却还是任由各宫娘娘喝下了。从前陛下利用您,可是如今,他却想要了您的命!” 说到此处,芬芳已经红了眼睛。 “娘娘您一向温柔善良,替他生儿育女,替他制衡后宫,可他还是不愿意放过您!既然如此——”她眼里杀意一闪而过,低声道:“何不杀之,以后快呢?” “二皇子惨遭厌恶挪去行宫安置,众皇子中,唯有您的三皇子最居于长位,又最得人心。与其等陛下又招秀女入宫侍奉生下受宠皇子,不如趁此时行事!待事情了结,三皇子登基,您做个皇太后才是痛快。” 她似乎是很早以前就下定了决心,与杨佩宁说这番话时,眼底没有弑君的忐忑和恐惧,只有视死如归的从容。 她矮身再跪下去,“娘娘不必脏了自己的手,有奴婢在,会替娘娘分忧!” 第172章 何不弑君 她这一生,最对不住的就是一心提拔她爱护她的淑妃娘娘。 为了娘娘能够不受制于人,她愿意承担弑君的罪名。 反正,她孑然一身。 杨佩宁被她这番话震惊到失言,许久不能回神。 芬芳固执地就这么跪着,等着她发话。 良久,杨佩宁终于出声打破沉寂。 她摇头,“不可。” 芬芳猛得抬头,劝她,“娘娘,机不可失啊!您最近在宫外风评极好,再错过时机,可就没有机会了。” 就连扶桑都心下一横,跟着跪下来。 “娘娘,奴婢也觉得,未尝不可!” 自打李孺人身死,看透崇庆帝恶心面目,扶桑早就恨之入骨了。 看着淑妃好不容易爬到如今,一不留神又要被害,她自个儿都替淑妃觉得憋屈。 杨佩宁见状,微微侧头,看向旁边站着的二人。 看着芬芳和扶桑接连跪下,芙娘攥紧了手指。 这一年娘娘重用她,她也如愿进入了倚华宫女官中的核心,成为娘娘的左膀右臂。 娘娘信任她,她也愿意抛头颅洒热血! 但她没有跟着跪下去表明心志。 芬芳和扶桑可以跪,她们不能。 否则,替娘娘想好的事情,就变了味,成了逼迫。 槐序也是一样。 “娘娘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她们只负责听命令。 娘娘想平安度日,她们便谨守本分。 娘娘想要弑君,若是成了,娘娘必定不会亏待她们,若是不成,也不过一死。 能成为倚华宫核心女官的,都是受过淑妃大恩惠的人。 都说忠臣有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慷慨,她们小小宫女,亦能捐躯为主! 杨佩宁看着性格迥异却殊途同归的这四人,心下熨帖,面上苦涩。 “你们愿意为了我去死,岂知我愿意踩着你们的尸骨上位?” “世人皆道我盛宠,但陛下待我如何,我心中明镜。若真要弑君,关起门来,本宫比你们任何一个都更有优势。又需要你们一个个前赴后继地送死?”她目光挨着看过这四个同她年岁相差不大的女孩子,“若是推你们去送死,来成就我的荣华,那样的荣华富贵,得来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提拔你们,信重你们,也希望我若有日后前程,也能与你们同享。” 闻言,扶桑和芬芳齐齐抬首,芬芳眼里已然含了热泪。 “娘娘……” 杨佩宁起身,亲自扶她们起来,又看向另外两个。 “想要杀人不难,哪怕是天子,也不过是活生生的人,白刀子下去,红刀子出来,天下缟素。谁又做不得呢?可需要考虑的是,陛下若死于当下,连彰就能登临帝位,我就能安心做个闲散的太后吗?” “连彰再聪慧得民心,他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主少国疑,谁来摄政?陛下十九岁封王,二十二岁封储,二十四岁登临帝位。饶是有先帝撑腰,有群臣向背,有治世之能,登基之初,他不也被王氏掣肘到连那年科举取士都尽是琅琊书院门生吗?” “王氏一族好歹是后戚,虽然左右朝政,起码会拥护陛下帝王之位。可我们呢?谁来拥护我们?庆王正值盛年,其余诸王虽在封地,却也耳聪目明,境外他国虎视眈眈,内里晟王叛乱之事甚至才过去不久,只怕真到那时,连彰还未登临帝位,我们母子三人便已经身向黄泉了。” “为了一时痛快弑君,的确是削减了来自帝王的威胁,可若没了陛下庇护,我们母子无依无靠,只会死得更快。”她苦笑,“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和连彰妙仪眼下最大的倚仗,其实就是陛下。连彰必须在陛下当朝期间,才能羽翼丰硕,平安长大。” 闻言,芬芳和扶桑齐齐沉默住了,也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 这些日子,发生太多事情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她们二人,也被当下情形蛊惑。 二人羞愧不已,芬芳眼底的狠厉杀意退却了大半。 “奴婢等未能思虑周全,险些酿成大错。” 杨佩宁并未怪罪,而是看向芬芳。 “方才你说的那些话,好些是不是从皇后口中听得。” 芬芳本能地想反驳,可仔细一想,她的这些想法,的确是受了皇后言语的影响! 她顿时大惊失色。 “自我出掖庭,皇后就表现得十分看重,常密诏我去说话,言语亲近,诉尽困境苦楚。我原以为她是真的信任才同我说,却没料到,她处处都在蛊惑诱导我!” 时至今日,她才看清! 扶桑眼神逐渐清明,“皇后好重的心计!死了都还在算计娘娘!” “如今看来,皇后怕是早就知晓你对本宫还保留着忠心,这才设计。” 芬芳自责不已,“都怪奴婢无能!险些害了娘娘,请娘娘降罪!” “皇后极擅谋算,你哪里能够轻易避开。” 只是到了此刻,她心情不免复杂。 若真说起来,这件事还是她的过失。 当初连彰受伤,药材却被皇后烧尽,她曾几度崩溃到失去理智,知道皇后背后还有人在帮她,言语诱使皇后弑君。 只是那人谨慎,只敢给皇帝下一些下三滥的药而已。 皇后无法,反过来教唆芬芳来诱导她去杀了崇庆帝。 果然是因果循环。 不过此刻她已清醒,不会中皇后的计谋。 “日子还长,连彰和妙仪需要长成,需要坚实的后盾,更需要有治世之能。芬芳,你若真的想报答本宫,就好好活着。本宫需要你的辅佐。” 闻言,芬芳感念不已,“谨遵娘娘吩咐!奴婢告退!” 芬芳走后,扶桑径直跪了下去。 “娘娘,奴婢错了。” 这一次,杨佩宁没有让她起来。 槐序和芙娘见状,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她冷声,带了气,“扶桑,你到底是效忠于本宫,还是效忠于李孺人。” 扶桑惭愧,“奴婢以为,娘娘深受皇恩,早忘了昔日恩怨。” 李孺人虽是被皇后害死,可真正主导这一切的,是崇庆帝这个罪魁祸首。 她一直都记得。 “本宫从未忘记陛下薄情,也从未忘怀过李孺人待我的恩。但那并不代表我就要时时刻刻要为了李姐姐去死。那是你的执念,不是我的。” “我要护着连彰和妙仪长大,要长命百岁,更要我在意的人都过得顺遂平安。我不会忘了仇恨,但我更不会永远生活在仇恨的阴影之中。” “你若还是不能释怀,本宫请旨放你出宫回李家,不必待在宫里。” 第173章 崇庆帝病症 扶桑或许急躁了些,但绝对听得懂杨佩宁话中含义,她在内殿跪了一夜,第二日比起往常更加尽心伺候,杨佩宁便知道,她听明白了。 彼时柳才人并黄才人来探望,说起崇庆帝来。 “陛下果真痴情,这都在椒房宫待了许多日了,不曾见外人。可见皇后之故,对陛下打击有多深切。” 柳才人委屈附和,“可不是嘛,这些时日,我送去紫宸殿的汤药陛下尽数都未饮用。陛下眼里果真容不下嫔妾等了。娘娘定要好生养好身子,满宫里如今只怕也只有淑妃娘娘您能劝慰陛下,安抚陛下了。” 隔着帷幔,杨佩宁轻声咳嗽。 “陛下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饶是本宫去劝也无济于事的。何况本宫如今病重在床,不知何时能起,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见她乏累,二人只好告退。 出了倚华宫来,柳才人和黄才人都是满脸忧色。 “陛下日日伤心,娘娘又病倒了,这可真不知如何是好。” 黄才人叹息,“眼下怕只有贵妃娘娘才顶用了。” “是呢,听说太后和德妃娘娘已经去劝了一回,但陛下还是日夜待在椒房宫,如同丢魂落魄一般。” 紫宸殿中。 贵妃提了关雎宫新做的点心奉上。 “陛下总这样不吃不喝也不是办法啊,好歹进些东西,别累坏了自己身子啊。” 崇庆帝眼下青黑,一脸倦态。 “贵妃有心了,就搁在这儿罢,朕得空会用的。” 贵妃劝说无果,也只能退下来了。 被纸鸢扶着从台阶走下来,她娟秀的眉皱得死紧。 “淑妃不是向来最会讨陛下欢心吗?怎么这个时候倒避世起来。” 这个时候,满宫里最着急的,莫过于贵妃。 不管是真是假,崇庆帝对元后越是表现得旧情难忘,她封后之路就越坎坷。 “上回奴婢和雁归去看,的确是病了,再说之前陛下不是也召了太医令去看过吗,都说是体虚不安,需要静养。如今这么久过去了都没动静,恐怕不是故意的,而是真的了。” 贵妃暗恨一声,“病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远远地,何美人见她来就迎过来,与纸鸢一左一右扶着她。 “皇后还真是幸运,都死了还被陛下这么惦念着。连娘娘您出马都劝不下来。” “陛下与皇后虽并无什么真切的夫妻情分,甚至两相怨怼,可皇后一旦离去,前尘往事便尽可一笔勾销了,陛下对王家有愧,如今日夜难眠忧思不安也是应该。” 只是她没料到,崇庆帝竟然这样沉溺出不来。 好在贵妃看得明白,“陛下看重本宫父亲统率部队之能,对本宫却淡淡的,本宫来劝,不过是做个贤良样子罢了,若要真将陛下劝下来,只怕还得另寻其人。” 何美人备感惭愧,“嫔妾无能,不得陛下喜爱,不能替娘娘分忧。” 贵妃瞪她一眼,“光是嘴上说无能有什么用?你看看那柳才人,初进宫时位份比你低多了,连她都能学歌跳舞地得了陛下欢心接连晋位才人,可你呢?明明知道不得陛下喜爱,还不上赶着些,难道等着陛下来临幸你吗?” 何美人被这样当面骂着,很是脸上无光,却也不敢反驳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之色,只能埋着个脑袋,不敢出一言以复。 最终还是纸鸢出了个主意。 “奴婢听说淑妃的妹妹文嫔对陛下很是特殊,娘娘如若实在无人可用,不如试一试此人?” 贵妃很看不上她,毫不犹豫地就拒绝,“前儿个才因为编排亲姐姐被陛下从紫宸殿骂出来,这样愚蠢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当上嫔主还给陛下生下孩子的,还是算了吧。” 何美人忽的眼珠子一转,上前进言。 “文嫔虽然愚昧,但能在淑妃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大个孩子来,想来也并未泛泛之辈,定有陛下喜欢之处。娘娘纵然抬举她一回又如何?能劝得动陛下,是她的本事,对娘娘您也有诸多好处。若是劝不下,倒霉的也只有她自个儿,娘娘您也不必沾嫌隙,对吧?” 贵妃一听,也觉得不是不可以。 “那此事就交由你去办,若办得好了,本宫重重有赏。” 何美人感受到被器重,心中一喜,连忙欠身,“嫔妾这就去劝说文嫔!” 何美人如何游说文嫔无人得知,但有人看见文嫔日日在御花园流连。 杨佩宁听了,一笑而过。 彼时陈合松来请脉。 “那药陆续吃着,娘娘脉象便会呈现虚浮之势。只是毕竟是药三分毒,娘娘预备什么什么停药?” 杨佩宁摆摆手,“不急。”她坐在软榻内,指尖翻着书页,“听说近日陛下常召你去紫宸殿请脉,连太医令都越过了。怎么,陛下龙体有恙吗?” 陈合松闻言,言语闪烁,整理药箱时,低声禀报她: “陛下近来的确龙体欠安,精力稍显不济,主要还是……下焦阳气略显滞涩,肾精运化受阻,亟需固本培元。” 杨佩宁挑眉,“以你看来,是药物的原因,还是陛下操劳太过?” 陈合松顿了顿,垂首回话,“听娘娘话语间并无惊讶,想来娘娘早有猜测。那日太医令同微臣说起,陛下是身子是被药物所侵蚀,观其中药日期,不过皇后娘娘离世前五六日罢了。而正好那时候,陛下和娘娘都曾先后亲自去过椒房宫一趟。回来后身体都有不同程度受阻,想来是同一种药所致。” 那日杨佩宁从椒房宫出来后就将椒房宫香薰炉里的香灰带了一部分出来交给陈合松诊断。 杨佩宁熏香时间不多,在椒房宫待的时间也不久,影响微乎其微。 崇庆帝就不同了。 他与皇后对骂许久,后来又为了向天下人展示自己对皇后逝去的悲伤,连日地往椒房宫去。 只是杨佩宁仍有疑惑之处。 “陛下虽然日日去椒房宫,可到底只是熏香,又并未吃吞入腹,怎么会这么快毒入肺腑?离皇后梓宫搬离,也不过三五日而已,这药药效,竟然如此剧烈吗?” 陈合松行医多年,什么病症和病人没有见过,可当下,他十分难以启齿。 “若只是熏香,倒也不致如此,只是……” 第174章 皇帝吐血 他面色复杂无比,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杨佩宁一想到崇庆帝那个性子,很难猜不出陈合松未尽话语的深意。 陈合松沉默了会子,开口道:“只是祸福相依,陛下病症早日爆发出来,好歹可以缓和治疗,若是日夜浸透,只怕不仅影响生育,更威胁龙体了。” 他劝诫淑妃,“陛下近日身心具疲,娘娘近日还是少接触陛下为好。” 杨佩宁颔首,“本宫生病,自然无暇侍奉,那若是陛下继续召幸嫔妃,可会精力不济?” “这……若是如此,只怕陛下龙体更维系艰难了。” “除你之外,其他人能治吗?” 陈合松不敢托大,“这疾病虽然特殊,却也不算罕见,光是尚药局,便有一位精通这方面的御医。” “跟你相比如何?” 陈合松斟酌片刻,回话道:“各有所长,但比起尚药局,陛下更信任太医署。” 杨佩宁颔首表示了解了,“都是医师,若别人能治的你也能治,那便也不算名医了。陛下既然信任你,你也该好好替陛下效力。宫中嫔妃如春花那样娇俏美艳,可别叫陛下觉得你无能。” 陈合松眼里闪过幽光。 “微臣明白了。” 陈合松走后不久,芬芳传来消息,宫中近日陆续有新选进来的宫女暴毙身亡,悄悄去看的人却发现几乎都是一根绳子勒死的。 那些宫女好些都令人眼生,没什么人认得,上头只叫低调拉去乱葬岗埋了,更是无人知晓她们的来历和过去了。 槐序又是气愤又是后怕,“果然如此!奴婢原以为皇后这么这般好心放过陛下,原来是一边给陛下下药,一边蛊惑芬芳来诱导娘娘。若是娘娘真的对陛下下手,只怕这些罪责便会一应被推到您的身上来了。” “何止呢,纵然娘娘谨慎心思,可娘娘毕竟盛宠,必然得陛下召见。若是撞上陛下的事……”想到那些宫女最后的惨状,芙娘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幸好娘娘这几日低调养病,不曾出入紫宸殿。” 这个时候,谁撞上这件事情,即便不死也会被他厌弃终身。 皇后是打量着不让崇庆帝去死,也要让杨佩宁永无出头之日。 “只是皇后不曾料到,娘娘会以病保身。” 杨佩宁沉思良久。 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 皇后恨极了皇帝,也最了解皇帝。 她必然料到崇庆帝虚伪面目,会在她死后到椒房宫佯装深情,这才下此手段,徐徐图之。 只是连她自个儿或许也没想到,崇庆帝竟然就在椒房宫,也想着要临幸宫女…… 崇庆帝正值盛年,若是多年无新嗣,天下必定大乱。 皇帝不好当,她这个三皇子的生母,也得学勾戈夫人去死一死了。 而她已然向皇后展露出敢于弑君的一面,最后必定是百般挣扎,与皇帝抗争,以求活命。 届时,无论谁输谁赢,于皇后而言,都是值得畅快的事情。 良久之后,她微微抬了抬眼皮子。 “叮嘱舒嫔和柳才人,皇后病故,陛下沉痛万分,少去陛下跟前搅扰陛下思念发妻。” “是!” 中秋过后便是重阳,连彰受伤,又非整岁,生辰不易大肆操办,十月末妙仪生辰,顾忌着皇后新丧,杨佩宁也下旨往简单了办,将省下来的银钱尽数捐筑了慈幼院,收留流浪的乞儿,给他们饭吃介绍他们去做工。 此举再度赢得百姓赞誉。 连彰生辰的时候崇庆帝便没去看望,如今妙仪周岁,崇庆帝这日夜里也难得从椒房宫出来,到了倚华宫。 两个月过去,连彰腿伤已经好许多了,已经能下地行走,崇庆帝见了很高兴,盼着他早日康复。 又抱了妙仪,享受了许久的儿女绕膝的天伦之乐,这才离去。 路过御花园时,正见一女子抚琴于其中,口中吟诵动人情肠的诗词,飘飘若仙娥,气质清绝无比。 他向来是向往美的人,知道是有嫔妃在讨他欢心,自然不忍弃之不顾,于是上前。 才见到其中仙娥,竟是文嫔杨婉因。 一见他来,杨婉因便上前请罪,为那日编排淑妃的事情认罪,自言冒失多疑,不敢再犯,又说新有诗作,请陛下同赏。 嗓音若黄鹂婉转,姿态如犬宠卑微。 这日是曹恩保随侍,他特地出声提醒了崇庆帝。 “陛下……” 崇庆帝只是摆了摆手,“无妨,只是赏诗罢了。” 陈合松和尚药局的医师都说他的病症并非无法可解,只需要稳妥治疗一段时日便可。 他虽愤怒皇后狠辣,可这段日子过去身子都没出什么大问题,他自负觉得,正值盛年的自己不会被这小小药物所坑害得太厉害,他渐渐没了之前的担心。 他将椒房宫里恶心人的东西尽数翻找扔了,可人还是得继续在椒房宫扮演深情。 这么久过去,他早就倦了,身边正是寂寞缺人说话的时候。 文嫔与他情分特殊,邂逅说话一场,也不失为一场乐。 曹恩保见劝诫不下,只好罢了。 只是夜里的时候,终究还是出了事。 贵妃谢棠正在睡梦中被纸鸢叫醒,“娘娘!娘娘!瑶光宫那边陛下吐血了!” “怎么会这样?!”贵妃惊坐而起,“不是只是叫文嫔去劝吗?怎么会叫陛下吐血了!” 纸鸢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边伺候着贵妃穿衣,一边快速解释,“瑶光宫的宫人说,陛下本只是和文嫔赏花看诗说话,谁知说着说着就……陛下也是,突然就发作了,一点儿征兆都没有。” 贵妃总觉得这里头有谁的手笔,可她眼下什么都顾不得,作为后宫之首,她急急忙忙穿了衣裳往那边赶。 到的时候,文嫔正衣衫不整在哭,崇庆帝面色难看得厉害,似乎是在隐忍什么,太医令和陈合松都跪着在替他诊脉,气氛冰点。 贵妃眸光微转,先发制人…… 第175章 龙体亏损 “文嫔,你侍奉陛下,却让陛下龙体受损,实在可恶!” 正当这时,太医令诊脉毕,“陛下脉象有异,且等微臣查验过后才好判定。” 他开始和陈合松查验殿内的东西。 最后在薰炉里,翻出香灰,放在掌心搓捻开来…… 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医师对视一眼,都肯定下来。 太医令这才到了崇庆帝跟前禀报。 “陛下近日处理政务累日劳神,难免身子疲惫,虚火旺盛。本该静心养着,可这薰炉中的催情之药剧烈,以致阴阳不可调和,这才叫陛下肾气虚短亏损。” “催情之药?”贵妃险些丢了好不容易维持的端庄,呼吸都沉重起来,“文嫔好大的胆子竟敢施用禁药迷惑圣上!陛下,不知该如何惩治文嫔?” 崇庆帝又何尝愿意相信呢? 太医令和陈合松等人说他的病症一时半会好不了了,他心中本就不快。 今日偶遇文嫔,见她身姿曼妙,抚琴作诗,也起了怜惜的心思,陪她回了瑶光宫,全了她的颜面。 谁知,文嫔竟会将这样污秽的东西用到他的身上来! 杨婉因被崇庆帝吐血吓得六神无主,如今听太医说自己宫里东西有问题,更是大惊失色,连忙伏到他身前,摇头哭诉,“陛下,不是的!不是臣妾所为,定是有人栽赃的!” 一向包容他的崇庆帝失望地闭上了眼。 文嫔的秉性和手段,他都是看得清的。 她曾经不止一次用药对付淑妃,事后推到她人身上,又来自己这里争辩哭诉不认。 这些,他都可以容忍。 毕竟他们的初遇是那样的诗情画意,令人沉醉,她曾经又是多么的善良多情。 他相信文嫔谋害姐姐,也相信她用尽手段和禁药,更相信她被拆穿后常常满口谎言。 也相信,她穷途末路了,也会对自己下手。 他不留情拨开她的手,冷着脸起身,“文嫔杨氏,褫夺封号,贬为低等采女,幽居瑶光宫。五皇子,即刻送往皇子所由乳母照看!” 幽居? 那和冷宫有什么分别呢? 杨婉因犯过很多次错,但不过禁足几日便出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受到这样重的惩罚。 她哭喊着想拉住他,仿佛他走了,瑶光宫的门就会彻底合上,再也不会打开一般。 “陛下,真的不是我做的,臣妾冤枉啊陛下!您怎么舍得幽居臣妾呢陛下!” 御前的内侍力气很大,还没等他靠近崇庆帝的衣角她的身子就被扯了回来。 贵妃跟随崇庆帝脚步,路过她身边时,下意识皱眉,冷冷唾弃了一句。 “你本就靠阴私手段上位,恩宠这么多时,已算是你的福气了,岂敢还敢在宫中用此等下作之药!本宫若是你,一条白绫死了赎罪。” 说罢,她“哼”了一声离去,金线溜边的精致锦缎从杨婉因眼前掠过,直至从屏风后消失。 门也随之合上,光线被阻碍了,内里一片冷寂。 她一下子泄了力,瘫靠在雕花小榻边上,泪流满面。 “这一回,真的不是我,陛下为何不信呢?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好不容易新写了诗,又练了琴,也的确俘获了盛宠,可结局为何会一败涂地? 她的确打算用那药,可陛下一来瑶光宫便深情备至,那药根本都用不上,她又何需画蛇添足? “是谁要害我?是杨婉因?还是贵妃?抑或是德妃?” 她喃喃絮叨着,直到后来变成了怨怼。 “明明说与我两心相许,为何不信我?” …… 崇庆帝回了紫宸殿,曹恩保来报:“陛下,瑶光宫内殿内,确有催情药存在,被文嫔束之高阁,轻易不容易发现。” 贵妃正在给他按揉两侧穴位,崇庆帝闭着眼睛,连看都不愿再看一眼。 “拿去处理了,别再留在宫中害人。” “是。” 贵妃始终不解,“文嫔犯上,陛下为何不直接处死了她?” 贵妃从到瑶光宫起就一直温声软语陪伴在侧,他觉得贵妃懂事端庄,可现在,他忽而发现贵妃也不是那么的懂事了。 他睁开眼,贵妃也不好再侍奉,退了下来。 “她到底是皇子生母,又有淑妃这个姐姐在,朕也不想做得太难看。” 若是杨佩宁在,只一眼便看得出来他这是敷衍虚伪之词。 他想要谁去死,不过一句话的事情。 只是当初杨婉因背负骂名,他硬着头皮将人保下来宠着,做尽了深情的模样,如今纵然不耐烦了,他也不愿意打自个儿的脸,落得个刻薄寡恩的名声来。 贵妃却信以为真,对杨佩宁越发深恶痛绝起来。 杨佩宁还在养病之中。 对于杨婉因被罚降位幽居的事情,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杨婉因死是迟早的事情,但她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她只是对崇庆帝吐血后的身体十分关注。 翌日陈合松照常来请脉。 “陛下的身体本就亏损,可再如何也不过调养一年半载的功夫。如今骤因催情之药而起,伤身太过。没个三五年,怕是不成了。” 陈合松说这话时,心底都在冒冷汗。 这事儿太巧了。 陛下才被诊出阴痿这样隐私的病症来,本该好好调理不沾染房事,这才多久?立马就被嫔妃下催情香了…… 寻常健壮男子吸食过多都会导致身子亏损的玩意儿,用到陛下身上,效果简直不要太剧烈。 他说的三五年,已经算是轻的了。 而淑妃娘娘,恰好膝下有一子,恰好由他转说过陛下隐秘,恰好与他说了一些意味不明的话…… 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去打量淑妃的反应。 只见杨佩宁惊讶颓然不已,本是因药物逼出来的症状倒像是成真了一般。 “怎么会这样?” 陈合松赶紧埋下头。 他想,大抵是自己在宫里待久了太过阴谋论。 淑妃娘娘与陛下情深似海,娘娘怎么舍得让陛下身染重疾呢? 更何况,即便真的是淑妃做的,他早就和淑妃绑死在一条船上了,难道还能去检举吗? 诊脉过后,陈合松忧心忡忡地走了,连研究药方的心情都淡了好些。 扶桑送走他后回内殿侍奉。 “娘娘,奴婢瞧着他似乎是起疑了的模样。或许那日,娘娘不该在他面前说那番话的。” “就是要让他起疑。”杨婉因坐在床头,一眼不眨地喝下一碗让自己病疾不消的药来,“否则来日本宫手段骤然叫他尽数知悉,不吓个半死死也得惊跑了。” “温水煮青蛙的法子罢了。叫他慢慢去猜,去揣测,那么最后纵然他知晓了,也承受得下来,接受适应得快。” 扶桑默默在心里为即将昼夜不得安宁的陈合松点了根腊烛。 第176章 贬褫幽禁 “娘娘英明。只是此事到底伤及陛下本身,娘娘膝下又有皇子,深受嫌疑,不管娘娘是否有沾染,只怕都逃不掉被陛下猜忌了。” “我被他猜忌得还少吗?”杨佩宁放下药碗,不以为意,“没有证据,任凭他如何猜测,不过冷落罢了。” 扶桑将药碗接过来,放到一旁花几上的托盘内,忧色未消。 “陛下凉薄,奴婢怕的是,陛下效仿古朝,去母留子……” 杨佩宁摇头,嗤笑。 “古朝有‘子贵母死’之制,是因皇帝晚年无子才出此下策,咱们陛下正值盛年,若是这样做了,岂不是自认无能,又如何堵住悠悠众口呢?他不会,也不允许自己这样做。且我给他留了后路,三五年后,他照样可以再有皇子公主。” 否则,她早就下药下猛些,叫他再也不能有后嗣了。 “此时对一位几乎没有外戚母族势力,又深得民心的嫔妃下手,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 扶桑了然,“以防万一,陛下身边,还是得将咱们的人推上去。好知晓陛下心思。” 杨佩宁颔首,“找个时间,让双儿来一趟。” 扶桑不理解,“娘娘可用的人不少,为何是她?” “若论家世,自然是舒嫔和常婕妤还有温美人好些。但此时陛下正是意志消沉的时候,未必想见世家大族的嫔妃。这时候出身越是卑微反而越有利。” 如扶桑所料,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膝下有皇子的淑妃和江嫔都饱受冷落。 一直默默无闻的袁采女和黄才人却是翻身获宠,连同之前的柳才人一起,几乎三人平分春色。 高位嫔妃里,韩嫔等人也很难见上崇庆帝一面。 这一状况惹得满宫嫔妃对瑶光宫的杨婉因更是不满。 若非她使用禁药伤陛下身心,陛下何以会这样性情大变? 尤其是德妃,本来她虽然不得宠,好歹靠着太后和秦国公府有些倚仗,崇庆帝每个月怎么都要来陪着吃饭留宿一两回,如今一个月过去了,数着手指头也才见到崇庆帝一面,还是在太后宫里见的! 宫中向来上行下效。 不管明面上还是暗地里,杨婉因在瑶光宫都吃尽了苦头,连带着菊韵的日子也不好过。 低等嫔妃身边只能有一个侍女侍奉,墨菊已经被打发去了花房,所有杂活累活都得菊韵一个人包揽了。 其实当初她也是想离开的,只是杨婉因说怕她去外边受苦将她留了下来。 结果这屋里屋外的活都得她自己一个人干,自家主子整日临窗望着院子拨弄琴弦,说着伤春悲秋的话,活是一点都不动手。 她想及庆王对自家主子的关注还是咬着牙忍下来了,只盼着哪日自家主子脱离苦海了拉着她过比从前还千好万好的日子。 只是,一月过去了,好不容易送出去给庆王的信,石沉大海…… 彼时菊韵正在洗衣服,洗着洗着又看见自家主子睡醒了坐在窗前望穿秋水。 她有时候都忍不住疑,主子是不是就是不想动手干活,才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来的? 她将衣服洗好晾上,去给她奉茶。 其实也说不上茶,瑶光宫如今是没有茶的,只是烧开的水仍旧用茶盏装了罢了。 “主子,您喝一些吧。” 只见方才还悲伤难过不能自已的杨婉因却是回过了神来,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随即又开始感慨。 “果真是今非昔比了,连入口的东西都狼狈起来……” 于是撂下,“给你喝了吧。” 菊韵面色复杂地接过来,却怎么都喝不下去。 从前杨婉因还是文嫔时,也会赏赐她们茶喝。 只是当时杨婉因喝的是御赐的贡品,宫里其他娘娘都未必有,就算是赏赐,也会是茶壶里留下没人喝过的。 她们做奴婢的自然感觉备受恩宠。 可眼下这水,连个茶味儿都没有,比起她从前喝的都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她又如何能做到同往常一样欢天喜地地受赏呢? 她埋着头,说了谢恩的话,捧着茶碗却没有动。 杨婉因似乎并未疑惑什么,只是又一次地问她。 “庆王还没回信吗?” 菊韵本想如实说,可这日子总要有个盼头不是? 话到嘴边,她改了口,“听说秋闱放榜了,庆王忙着替陛下料理朝政大事,许是一时无暇分身罢了,想必看到了就会回信的。” 杨婉因点头,压根没怀疑菊韵同她都被拘着,如何能“听说”到宫外的事情来。 她只是又一次在心里比较着陛下和庆王对她好孰轻孰重。 想起崇庆帝的凉薄和不信任,不由对那个比陛下还俊俏三分的男子,开始期待起来。 她想,她该以怎么样的姿态面对一心爱慕她的庆王? 见到了他,又该说什么让他助自己重获盛宠呢? 不管她想多少次,绝对没有一次是要做着粗活等待庆王光鲜亮丽登场的。 于是,她忽略了菊韵似乎有所乞求的眼神,吩咐她:“庭院里的花都歪了,你记得培一培土,正一正,等到了春天,可是还要开花的。” 都到了喉咙口的话,便被这话语被逼了回去。 菊韵只能落寞地垂下头,称了句:“是。” 然后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去继续做她永远都做不完的活。 反观墨菊,她自从被拨到花房后便被指派干粗活。 可饶是这样,她也很开心。 花房粗使的活,比起在瑶光宫当二等宫女的日子来,竟然还要清闲上一分!好歹不必日日担心着要被牵连致死了! 出了瑶光宫,她才知道外边根本没有下雨。 这日墨菊正被指挥着搬花,突然前头就乱遭遭起来,似乎是有什么大人物来了。 她只看了一眼就埋头继续干活,却被人突然夺了花盆挪到前头来,只听管事威严的声音变得讨好逢迎。 “才人安好,这位就是瑶光宫出来的墨菊了。” 她这才看清,面前的人竟是昔日同在瑶光宫的双儿! 她如今,已经一级级攀升成为六品袁才人了! 第177章 再有孕 墨菊被带往袁才人身边侍奉的事情并未引起多大波动,不过一个奴婢而已。 只是曾经在瑶光宫伺候过的人心中难免失意。 当初崇庆帝厚待杨婉因,她们也是卯足了劲才到瑶光宫当差。 谁知日子过得紧巴巴不说,主子防备她们防备得跟什么似的,半点近身的事情都不让碰。 还没过上好日子呢,这才一年多的时间,杨婉因就作孽把自己作死了,连带着她们如今也零散各处,做奴婢中的奴婢。 好些人少不得羡慕墨菊的好运气,能被袁才人收为己用,不必在花房做粗活。 有些心思的,已经在四处奔走打点,希望能靠着在瑶光宫一同当差的情份也被袁才人看上脱离苦海,哪怕不能再伺候主子们呢?好歹调去清闲一些的地方,否则天气眼看着冷下来,那可是要冻死人的。 至于瑶光宫,则被人嫌弃了个彻底。 瑶光宫的转机出现在月末。 倚华宫,扶桑匆匆入内。 “娘娘,瑶光宫那位,被诊出有孕,已经三个月余了。” 饶是镇定如杨佩宁都愣住。 “这么巧?” 扶桑也咋舌啊,见主子眉头皱着,连忙一一道来。 “原本瑶光宫是没人愿意理会的,是萧美人,偶然间路过瑶光宫时,听见里头哭喊的声音。萧美人瞧着面冷,却向来是个心肠软又爱拔刀相助的。竟然私自请了医师去给瞧了。这会子,只怕陛下都知晓了。” 槐序手指微动,“杨采女被幽禁前还禁足了一个月,算下来,岂不是禁足前夕怀上的?这什么运气,未免也太好了吧!” 想到杨婉因对自家主子三番两次的谋害,槐序十分不甘心。 “奴婢才想起来,中秋宫宴陛下赐茶之时,她正在禁足之中,便也未曾受到波及。” 否则郭婕妤一尸两命,杨婉因也指定好不到哪儿去。 “陛下向来重视皇嗣,若此事当真,只怕陛下不日就会解了她的禁足,复位加以安抚。这也太便宜她了!怎么什么好事都让她撞上了!” 杨佩宁也有些麻木。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杨婉因总是人群中运气最好的那一个。 她并没有多大的笼络人心的本事,也不擅筹谋,更称不上是个多仁厚的主子,可她身边就是围聚了许许多多忠心拥戴她的人物,替她冲锋陷阵,而她,则始终被保护着,好似纤尘不染的仙子,从来从容镇定,温婉娴静。 宋嬷嬷,赵嬷嬷,李嬷嬷,菊韵,墨菊,韩嫔,安钟禄,乃至于庆王和崇庆帝。 这些都是上辈子死心塌地跟着她或爱慕她的人物。 这辈子,她努力活了下来,设计让杨婉因在还未站稳脚跟时就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她也果然自私自私到众叛亲离,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轨迹。 可上天好像还是格外眷顾她,每每她落魄时,都会找人帮她一把。 这就是天命吗? 杨佩宁冷冷笑了一声。 天命又如何?她更相信事在人为! 她都能摆脱自己的命盘,何况左右别人呢? 再者,若是天命要眷顾人,也不该是杨婉因! 后宫风波不断,死灰还可复燃。 她一直就觉得,是有人在后头操纵着后宫整个棋局。 萧美人的出现,她不觉得是什么巧合。 “去查!大把的赏银发下去。”她凝神,“就查萧美人家族是否和皇室的人有关联。” 明仲领命,如同影子一般迅速退了下去。 留下来的扶桑和槐序皆是双目震撼,“娘娘是怀疑皇族的其他人将手插到后宫里来了?” 槐序最不理解,“可为什么呢?就算真的查出来萧美人背后有人,可她们挽救二姑娘的目的何在?二姑娘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杨佩宁摇头,“有些零散的线索,需得等查出来后才好定夺。” “那瑶光宫那里……” “陛下听闻嫔妃有孕,定然念着子嗣环绕之乐,提醒袁才人,是时候也该叫陛下去皇子所看看五皇子。” 杨婉因有孕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让所有人都懵了。 当初中秋宫宴那一盏茶,夺走了郭婕妤的命,更让后宫所有嫔妃的身子都伤了。 严重些如江嫔这样的,终身不能再有孩子了。 即便轻微些的,也得缓和调养许多年才可以。 众人不由咋舌她的好运气,虽然手段不高明,可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二连三地怀上孩子。 一时间竟不知当初她被禁足,是坏事还是好事了。 不过紧张地等待了几日,除了崇庆帝召医师每日去瑶光宫诊脉的消息,其他一道旨意也无。 没解了杨采女的幽禁,更未复她的位份,只是饮食供应提了上去。 一打听才晓得,原来前几日陛下兴起去皇子所探望几位皇子,却见五皇子面黄肌瘦,当时发了火查处,却牵连起之前杨采女养孩子时,纵容乳母们使用安眠之药喂给皇子的举动。 乳母们生怕被责罚过重,如同倒豆子一般将杨婉因的恶劣行径都说了出来。 宫中日夜漫长,膝下有个孩子是多少人的期盼,杨婉因却根本不在意皇子,只顾着争宠了。 崇庆帝震怒,当时就将乳母们打发了出去,撤换了五皇子身边服侍的人。 但也因此,他连去瑶光宫见杨婉因一面都不愿意了。 这日夜里,他破天荒来了倚华宫。 杨佩宁畏寒,正殿里一入十月中便燃了炭盆,四下熏得暖烘烘,本在看书她,吃了药后药效起来,便支着手靠在软枕上睡着了。 小轩窗,藕臂倚枕,青丝微散,泛黄的书页轻翻。 原是温馨又柔和的景。 崇庆帝见了,心下却起了不悦。 他这些日子过得烦闷至极,不愿踏足后宫。 淑妃倒好,慵懒悠闲至此,心下可有几分念着他这个夫君? 大约是纱帘晃动的影扰了她,她缓缓睁开迷蒙的眼。 “陛下来了。” 她并未惊喜到失措,也并未表现得十分平静,只是欣喜中带着亲近,仿佛知道他早晚会来一样的信任,起身上前来给她请安。 “不知陛下前来,臣妾失仪了。” 不知是不是养成了习惯,他抬手扶了一把,反应过来后,连他自己都惊住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对淑妃这般纵容了吗? 于是松开手,端着冷漠疏离的模样。 第178章 择养母 对方却恍若未觉,引着他往软榻边上走,边走便吩咐,“芙娘,去将小厨房今日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端上来,对了,再加一味洛神山楂饮,酸爽开胃,陛下喜欢喝。” 崇庆帝眼波掠过一丝涟漪,待坐了下来,便又只剩了冰冷。 “难为你还想着朕爱吃什么,朕瞧着你红光满面,还能琢磨着吃什么,却不像是有病的样子了。” 杨佩宁闻言,方才升腾起的欢喜变成了落寞垂首,纤长的睫毛微颤。 “陛下这是责怪臣妾了?” 见她这样,崇庆帝难免心生怜意,但心中的烦躁还是无法压抑下去。 “淑妃,你如此聪明。朕冷落了你这么多天,你就真的要一直病着不见朕吗?”他追问,带着诘责的语气,“还是说,你是真的病到连到紫宸殿一趟都不能了?” 杨佩宁心中骂他反复无常,冷落她又责怪她不上赶着恭维他。 好在面上的功夫她早已锻炼得炉火纯青。 当下跪了下去,“臣妾不敢欺瞒陛下,臣妾的病称不上大恙,臣妾也知道陛下有意冷落臣妾。” 崇庆帝见她居然就这么直截了当不掩饰地说了出来,更生气了,却说不出来是怒还是烦躁多一些。 他刚想开口责怨,却被她先出口哭诉挡住了。 “臣妾虽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可陛下冷落必然有冷落的道理。陛下不愿意见臣妾,臣妾虽思念陛下,却不愿让陛下更添心烦。因此才称病避世……”她跪在他膝盖旁边,黯然神伤,“可臣妾相信,既然臣妾没有做错什么,陛下便不会真的怪罪,因此日日叫小厨房做了陛下喜欢的吃食,等候陛下回心转意。却不想更叫陛下恼怒……” 崇庆帝听到此处,本就起了怜意的心肠已经有所软和。 她低头抹着眼泪,“都是臣妾不好,早知如此,当初就算陛下躲着臣妾不想见臣妾,臣妾也要日日往紫宸殿陛下跟前凑的,当个狗皮膏药也好,总之要黏着陛下就是了。” 听到此处,崇庆帝反应了好一会子,硬生生从牙齿缝里恨恨地挤出几个字来。 “朕方才还觉得你温柔和婉,却不知你是越发不端庄,也越发地伶牙俐齿了。” 杨佩宁抬头,眼里还蓄着泪花。 “逗陛下乐一乐罢了,那陛下不生气了吧?” 崇庆帝冷哼一声,嘴角却已经有了些许弧度。 她摇着他的袖口,委屈巴巴,“臣妾是真的对陛下魂牵梦萦,忧思难忘,陛下今日肯来,臣妾欢喜不已。” 正好宫女们端点心今进来,崇庆帝咳了咳,让她住嘴。 杨佩宁却笑起来,自顾自起身坐到他身边,挨着他。 “今日小厨房做的点心真的极好,陛下赏脸吃一些?” 崇庆帝矜持地打量了一番,这才不情不愿地“恩”了一声。 “瞧着倒可堪入口。” 只得他这么一句话,淑妃却已经亲自在给他搭配布菜了。 他想起来,每一次来倚华宫用膳,哪怕是随便吃点什么东西,淑妃都是亲自动手,绝不假手旁人。 这虽然不是件多大的事情,却足以看出淑妃待他的心意。 想起自己因为淑妃有皇子就埋怨怀疑她的事情,难免有些内疚。 几块点心吃下来,他面色已经缓和得差不多了。 手谈之时,他感慨说起杨婉因有孕,又曾经苛待五皇子的事情来。 杨佩宁落下一子,“臣妾虽闭门不出,却也知道此事。五皇子到底是皇嗣,年纪又那样小,不能没人照看着,陛下打算怎么办呢?” 这话直击崇庆帝内心。 那日过后他的病疾越发严重了,太医虽说能治,可到底要多久呢? 等好了过后,他还能有新的皇嗣吗? 这些不确定因素都太过致命,他不敢去赌,因此现在所有的皇嗣,都显得尤为重要。 一个,都不能出事! 可皇子就是皇子,天然就有为储君的资质,把五皇子交给贵妃或者德妃抚养,皆非他所愿。 淑妃倒是贤良,可杨婉因作为亲妹妹害了她那么多次,将五皇子养在倚华宫更是不妥当。 至于舒嫔韩嫔等人,她们都还年轻,若是日后有了亲生的孩子,如今的五皇子又该如何自处? 一时间,竟是没有合适的人选。 崇庆帝十分苦恼。 “正是因为抉择不下,朕才伤神呐。”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起杨佩宁,想着来倚华宫。 其他人哪怕是贵妃他都算不上深知。 唯有淑妃。 这些年下来,他看得出来,淑妃或许不能想出好的点子,但绝对不会因为讨厌杨婉因就在此事上偏颇,有意苛待皇嗣。 他私以为,这是淑妃的好处之一。 杨佩宁也从不叫他失望。 她想了三子的时间,柔声道:“陛下以为,杜婕妤如何?” “杜婕妤?”崇庆帝险些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他都快忘了后宫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杨佩宁见微知着,慢声细语说着杜婕妤的资历和好处,也是让崇庆帝不尴尬地回忆起这个人来。 “杜婕妤是当年同臣妾一起入的王府,虽然王府里小产过一回后再未能替陛下诞育皇嗣,但其一向谨慎小心,低调和气。臣妾想,若是陛下愿意将五皇子交由杜婕妤教养,她应会珍视爱重,悉心教导。” 听到是和淑妃一起入王府,还是王府时就怀过孩子的,崇庆帝还是想了起来。 “是她啊。”他思索了片刻,此人无功无过,在此时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的确算是合适的了,但想起杨婉因连亲生儿子都不爱惜的事情来,他在这件事情上还是更谨慎了一些。 “既然如此,就由你先试探其心意,若是她真有此心,五皇子交给她养也不是不可以。” 崇庆帝不晓得,杨佩宁却知道杜婕妤这些年在宫里过得有憋屈的。 这件事对她而言,无异于是天上掉馅饼。 不过,送佛送到西,为了防止杨婉因还有任何可以夺回五皇子的机会,杨佩宁开口:“臣妾斗胆,景朝旧制,嫔妃需嫔位以上才能抚养皇子。杜婕妤侍奉多年,是否可以晋位呢?” 第179章 召见杜婕妤,往事 不过是个嫔位,何况又是淑妃提出来的,崇庆帝没有太多犹豫就应下了。 “杜氏侍奉年久,嫔位也是当得的。” 未免夜长梦多,翌日杨佩宁便召了杜婕妤前来。 杜婕妤习惯了默默无闻,忽然被淑妃传唤,她迷茫之余也难免忐忑。 当初淑妃有意让她作为苦主检举六尚局不正之风,她下意识胆怯拒绝,很不体面地逃了。 如今淑妃无缘无故单独召她,她总觉得是因为不肯助力淑妃的事情,被怀恨在心了。 一入倚华宫,就胆战心惊得不行。 “娘娘……”一开口发现嗓音都是涩哑的,她赶忙咳一咳清了嗓音,“不知娘娘传唤,所为何事?” 杨佩宁一见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心里又弯弯绕绕想了许多。 索性开门见山,免得太过委婉反倒叫杜婕妤惊慌。 “杨采女落罪,五皇子年弱,陛下担忧皇嗣安危,想替五皇子择一位养母,你可愿意担任?” 杜婕妤闻言,眼里顿时闪过一阵狂喜,随后似乎又认清现实,迅速冷静下来,眼里怀揣着希冀小心翼翼询问: “宫中高位嫔妃颇多,贵妃德妃都膝下无子,恐怕轮不到嫔妾。” 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这样的好事是不会落到自己身上的。 说完这话,她越想越觉得沮丧了。 她向来是个没用又胆怯的人,从来争不过别人也不敢争的。 “娘娘抬举,可嫔妾无能,只怕无法同贵妃德妃较量。” 她十分理智地说完这话,心底却蔓延起无边无尽地失落来。 怨恨自己毫无魄力,淑妃两次想推举她,还未开始,她便胆怯了。 可是她实在害怕…… 杨佩宁哀其不幸,也怒其不争。 “这么多年过去了,连皇后都薨逝了,你还日夜地忧惧那些没影儿的事情吗?”杨佩宁看她失魂落魄,摆了摆手,让人端了椅子来。 杜婕妤眼里的哀戚惶恐都快溢出来了,因为害怕连嘴唇都发了白。 被扶桑扶着坐下去也无知无觉的。 “我还记得,当初东宫里你刚有孕的时候,有多高兴,连小衣裳都亲力亲为做了一箱子,盼望着孩子的降生。” 杜婕妤任由自己窝在椅子里,一向黯淡的目光里升起些许光彩。 “那是我这辈子最欢乐的时光……终究是我没用,保不住孩子……” 她垂眸,掩面痛哭。 和上一次来同淑妃抱怨哭诉不同,杜婕妤哭声很小,泪却大滴大滴地落下,片刻就沾湿了衣袖。 后宫里的女人,没有不喜欢孩子的。 她更是如此。 可她在怀孕的时候,亲眼见皇后的人在吴良娣生产的时候下了药,一尸两命…… 那样的惨状,她这辈子都刻骨铭心! 那么大的婴孩,都已经生下来了,却被活生生掐死在襁褓中,吴良娣则雪崩而亡。 陛下身边那么多人怀孩子,李孺人,方孺人,吴良娣…… 每一个,都没有好下场。 她是被吓得生生落胎的。 但或许也正因如此,她保住了一条命,只是从此再也不能有孩子,沦落为后宫的边缘人物,再也不能得宠于陛下。 这些往事,一提起来,便叫她痛苦不已。 她始终都记得,是因为自己害怕,无能,才弄丢了孩子…… 杨佩宁摆摆手,让其他人都出去。 她将一块帕子递到杜婕妤跟前,“如若我告诉你,你小产落胎不是意外呢?” 杜婕妤一怔,缓缓接过帕子脑袋里却已经有千万道思绪飞速闪过,抬起头来望向她,脸上泪珠还在滚动。 “什么意思?” 杨佩宁收回手,“皇后不能忍见皇嗣诞生,接连对那么多人出手,又怎么会漏下一个你呢?你即便再害怕胆怯,可连医师都说你身子健壮,怎会突然就小产呢?”说着,她回想了会子,说道:“我记得你小产那段日子,常见兰心在你院子外头晃悠。你小产后不久,皇后就以节俭为由,裁撤了你院里的好些宫女。而其中有两个,没过几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今无人知晓她们去了哪里。” 人的记忆本就是有限的,杜婕妤的确憎恶害怕那段时光,或许清晰记得吴良娣的死状和自己小产的滋味,可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她却是如何都记不起来了。 如今听淑妃说起,记忆里的空白仿佛被填补了起来,她连泪水都忘了擦。 “是啊,皇后为何会无缘无故裁撤那些宫女呢?当时我只以为是皇后见我没了孩子,以为我失势,才薄待我的。” “正因你如此想,皇后的人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撤出去不是吗?何况若非皇后授意,你一个怀着孩子的嫔妃,怎么能畅通无阻地去见到吴良娣,看到那样血腥的景象呢?她恰逢其时地在你的饮食或穿戴中放了脏东西,你即便小产,也会被别人认定是你自己太过胆小的缘故。” 杨佩宁嗓音温婉,循循善诱,“我深切记得,你当初信誓旦旦要保住孩子的,女子为母则刚,只可惜了你被皇后算计,与孩子无缘见面……” 杜婕妤沉默了好一会子。 她在努力回想当年的经过。 见吴良娣母子俱亡的惨状后,她曾因为担心性命不保,有过自己动手打胎的心思。 可这只是一瞬的想法,正如淑妃所说,她也曾坚毅过。 所以,都是皇后! 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多年过去了,杜婕妤后知后觉地愤怒起来。 “这个毒妇!” 杜婕妤畅快淋漓地骂了好久,仿佛要将胸腔中积累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一般。 杨佩宁任由她宣泄生气。 待到她咒骂得差不多了,放下茶盏。 “本宫也曾经想将此事告知于你,只是碍于没有证据,皇后又威势深重,你知道仇人是谁,未必是好事。不知你可会怪本宫?” 杜婕妤此刻已经清醒过来,忙不迭地摇头表忠心,“嫔妾知道,娘娘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好,否则以我的能耐,只怕还没上皇后,就已经死了。哪里又能亲眼见证皇后死后的后宫景象呢?” 说到此处,她忍不住带了些轻松和快意。 皇后死了,一直笼罩在头顶的乌云却仿佛今日才尽数散去。 “嫔妾多谢娘娘,若非娘娘提点,恐怕嫔妾至今不知仇人是谁。” 杨佩宁叹息,“本宫也是不愿见你自怨自艾,日日地否定自己,这本身不是你的错。幸而如今真相大白,日后你也不必畏首畏尾,日子该怎么过还是要过下去的。” 杜婕妤用手轻轻拂去脸颊上的泪,“嫔妾的日子再怎么过,也就是如今这样了。没儿没女的,日后也不配安享晚年。不过是得过且过,苟且偷生罢了。” “正因没有子嗣,你若不上进些,莫说晚年了,便说当下,你又真的甘心吗?” 杜婕妤依旧垂下了头,但这一次,她没有说话。 第180章 重拾斗志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上一刻被生活抹平了棱角,可若看到一丝希望,立马也能重振旗鼓冲锋陷阵起来。 杨佩宁熟知人性,所以也不吝挑起她的斗志。 “假如本宫说,能将五皇子交给你抚养呢?” 杜婕妤猛得抬眼,眼里光芒大盛。 “娘娘是说真的?” 杨佩宁提前挑明了利害关系。 “只是你晓得的,能够成为皇子养母是大幸,但也得遭受来自各方的质疑和暗恨,贵妃,德妃,乃至于幽禁的杨采女,她们都会将你视作对手。” 杜婕妤攥紧了拳头,脑海里天人交战。 她沉寂太多年,也忍辱卑微多年,小心谨慎多年。 一旦抚养五皇子,她的生活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杨佩宁瞥她一眼,慵懒道:“本宫也不愿意为难你,你若不愿,想必舒嫔和韩嫔会很愿意——” “我愿意!” 杜婕妤赶忙开口。 她深刻知道,没有人会一直帮她,淑妃肯抬举她两回虽然是形势所迫,却也是给了她机会。 这一次过后,她再不会有机会起复,更不会拥有孩子了。 她直接矮身跪了下去,“娘娘,嫔妾一直自觉无能,觉得是自己把孩子弄掉的,因此郁郁不得志,总觉得自个儿废物不能成事,做什么事情都小心谨慎唯恐显出自己的笨拙。可如今娘娘告知前因后果,嫔妾也不愿再那样庸碌无为,嫔妾也想证明自己一次。” 她伸出右手,眼神坚毅,“嫔妾在娘娘跟前立誓,若娘娘能将五皇子交由嫔妾抚养,嫔妾定当拼尽全力护好这个孩子,辅佐娘娘!唯娘娘马首是瞻!” 杨佩宁满意点头,扶了她一把,“本宫要的,就是你这份决心。” 杜婕妤起身,因为情绪波动太大,连手指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待会从倚华宫离开,你便径直去皇子所接五皇子吧。” 闻言,杜婕妤已经被这消息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还以为,淑妃这么和她说,是想让她去争去抢。 却没想到,竟然是可以直接去接孩子了! 看来方才淑妃也在试探她是否有决心和精神? 她突然庆幸自己方才的勇气,否则淑妃只怕是会另择旁人了! 直到抱了五皇子回宫的路上,杜婕妤都还觉得不真实。 她这一生,竟然还可以有孩子?! 她并未忘记这是谁的功劳,安顿好五皇子后,便立刻提了重礼来谢恩,更是连夜赶工为妙仪绣了两个精致的虎头帽来。 妙仪很喜欢那虎头帽,乐颠颠地冲她笑。 杨佩宁见女儿开怀,杜婕妤也懂得感恩,笑着收下了礼。 “你既然已为皇子母亲,再住在配殿也未合适——” 杜婕妤以为她是要请旨让自己破例住去正殿,正要感激谢恩,便听杨佩宁道: “本宫会替你向陛下请旨,封你为嫔。日后也能名正言顺地教养皇子。” 杜婕妤彼时正打算放在茶盏,这么一听,连茶盏都没放稳,猛得窜站起来。 “这……这……”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她只知道,这一刻的淑妃娘娘,无异于九天玄女降临! 言语太过单薄,杜婕妤俯身长拜。 “娘娘大恩大德,嫔妾无以为报,定当对娘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此两次恩赏下来,杜婕妤对杨佩宁的崇拜之情已经感念到无以复加。 旁边的槐序等人见了,总算知道自家主子一开始不将所有好处尽都告知于杜婕妤了,心中倾佩不已。 杨佩宁摆手,示意她起身。 “日子还长,有了五皇子,你会后福无尽的。” 杜婕妤被扶着起身,感动不已,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或许是杨佩宁对她太好,她心底那点子隐秘的疑惑,也壮着胆子悉数问了出来。 “杨采女那样背叛中伤您,娘娘为何还要为她周全五皇子?” 妙仪会走会跳后格外好动,好好的虎头帽戴歪了,杨佩宁彼时正在替她正帽子。 “本宫厌恶她,但稚子无辜……” 妙仪戴好了帽子,又乐颠颠地去玩了,摇头晃脑憨态可掬。 杨佩宁柔软一笑,“或许也是膝下有儿女的人,总是见不得孩子受苦受难。” 杜婕妤恍然,“娘娘和皇后,很不一样。” 杨佩宁笑了笑,并未答话。 杜婕妤虽然懦弱,脑子不笨。 杨佩宁透露不会因为杨婉因对五皇子有偏见,连带着不满她的事情。 她也向杨佩宁承诺。 “只要嫔妾在一日,就定会好好抚养五皇子一日。只要嫔妾抚养五皇子一日,便必定教他恭敬兄长,辅佐三皇子,定无他念!” 杨佩宁听了只是淡淡一笑,看了她一眼,提醒一句。 “陛下正值盛年,孩子们又都还小,能够学会兄友弟恭便很是不错了,陛下想必也会高兴的。” 杜婕妤被点拨后,也上了心。 娘娘这是在说陛下盛年,必定不会希望看到哪位皇子太过被拥簇的模样,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的帝位受到了威胁。 “多谢娘娘提醒,嫔妾定会懂得分寸。” 杨佩宁微笑,“那就好。” 杜婕妤告退后,斗志昂扬地走了。 连槐序都忍不住咋舌,“杜婕妤如今,真是和从前判若两人了。”紧接着她低声问杨佩宁,“娘娘,杜婕妤的小产,真的是皇后动的手吗?” 她一直都跟在自家娘娘身边,但怎么从来记不得自家娘娘还专门去了解过杜婕妤小产后宫女分配的问题。 杨佩宁淡笑,“是又不是有什么要紧呢?重要的是,自认无能的杜婕妤得到精神慰藉之后,再次燃起了斗志。” 第181章 灰心,私见庆王 瑶光宫。 内府局新送来的茶盏坏了一套又一套。 “陛下怎么可能不解我的禁足,我不相信!” 杨婉因宣泄一般将桌案上所有东西砸了个稀碎。 地上碎瓷片、茶渍水渍还有被碾碎的花枝,杂乱无序。 菊韵眼里几不可见地闪过不耐烦的神色。 主子有孕的消息早就传到陛下耳朵里了,这都过去好多日了,除了六尚局将主子的吃穿待遇提了上去,其他却并未有半分更改。 连伺候的人,都暂未拨来。 主子是摔爽了,可这一地的狼藉,却不知她一个人要收拾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菊韵是真心难受得紧。 见杨婉因抄起一个花瓶又要砸,菊韵顾不得再拾捡东西,赶忙扑上去哄劝。 “主子息怒啊!其实奴婢倒觉得,陛下这是为了您好呢。” 杨婉因固执地要砸,对着拦她的菊韵横眉冷对,“若是为了我好,怎会连见都不愿意见我一面,让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待着,甚至连封号和位份都没有还给我!” 菊韵死死拉扯住她的手,连脚底传来的疼痛感也无暇理会。 “主子您想,现在阖宫嫔妃因为喝了那碗御赐茶都损了身子,您却正好在中秋宫宴之前被禁足,躲过了这次灾祸,这才又有了孩子。奴婢总觉得,陛下不会无的放矢。这一回,只怕也是如此。” 杨婉因听她这么一说,真没法愤怒地愣了一下。 菊韵见缝插针赶紧将花瓶接下来好生放回案几上去,又扶着她坐下来,安慰哄劝道: “以主子您的才华和美貌,陛下怎么可能舍得对主子您生气呢?奴婢倒是觉得都是陛下做给别人看,实际是保护您的举措。譬如现在,皇后薨逝,贵妃独大,连淑妃娘娘不也要避其锋芒装病了吗?您这个时候爆出有孕的事情,若是解了您的禁足,岂不是让外人也可以随意进出了吗?您的安危,又哪里能得到保障呢?” 杨婉因大概是听了进去,任由菊韵将自己安抚下来,只是她还是难免生气。 “若是陛下真在乎我,又怎会连个服侍的人都不派遣来呢?”她通过支摘窗看向外头简陋的景色,心里很不得劲,“这瑶光宫许久无人打扫,哪里是嫔妃能住的呢?” 菊韵一听,敢情主子这是没把她这几个月的辛劳看在眼里? 菊韵心中一阵苦涩,但她很快压下去了,面上又是那个忠心为主子好的模样。 “许是陛下太在意主子您了,挑选宫女内侍的时间就久了些。” “真是这样?”杨婉因总觉得好多事情和从前不一样了。 菊韵笃定地告诉她,“一定是的!陛下对娘娘的心思,奴婢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生气劲下去了,怀孕后的伤感便涌上了心间。 她抚摸着还未显怀的小腹,可脑海里却想不起太多和崇庆帝的温情来了。 就连曾经在倚华宫抵死缠绵的记忆,也渐渐模糊起来。 她垂眸,落寞不已,“但愿如此吧。” 正哀伤着,余光瞥见刺眼的红色。 她循着看过去,才发现,菊韵的脚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碎瓷片戳伤了,血流了好多。 杨婉因下意识震骇了一下,惊讶捂嘴,“菊韵,你的脚!” 菊韵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这才后知后觉方才那股子疼痛之感是从哪里来的。 未曾察觉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上心了才察觉那疼痛很是钻心,她没忍住“嘶”了一声。 杨婉因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 经年为奴为婢的经历让菊韵下意识认为自己的血玷污了主子的眼睛,连忙将自己的脚往裙子底下藏,面容惨白,“奴婢这就去清理,主子恕罪。” 杨婉因本想关心一下她,可见菊韵这样识趣,也就没说什么,只是别开视线,“恩”了一声。 “快出去清洗了吧。” 菊韵托着受伤的腿出去,自己在井边打水上来冲洗了许久,可总有鲜血在往外冒,疼痛之感也愈发剧烈。 她想起自己没有拿伤药来敷。 如今整个瑶光宫上下,只有她和主子两个人。 好在前几日尚药局的人见主子有孕,不敢怠慢,送来了许多药物。 她记得,里头就有一味是可以止血消肿的。 她高喊了好几声,想让主子帮她拿一拿,可不远的正殿里没有传来一丝回音。 她只能用嘴撕扯下一片裙角,暂且包住,扶着门框和石梯往回走。 正殿里,杨婉因还保持着目送菊韵出去时候的姿势,只是眼神涣散呆板,又在伤感自怜。 见菊韵扶着门框进殿来,她悠悠回神,“回来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捂着鼻子看了菊韵一眼,有点嫌弃地打量着自己发泄后的满地狼藉。 捏着帕子指着,“快将这些都收拾了吧,瞧着吓人得很。” 她可没忘记,这些碎瓷片可是给菊韵脚底都扎出那么多血了。 菊韵唇角都发白了,哪里还有力气去收拾呢? 她乞求杨婉因,“主子,奴婢脚实在不便,可否请主子将内殿里前几日尚药局给的药膏取来,奴婢敷上,会好得快一些。” 生怕太过冒犯,她还添了一句,“如此也好尽快继续伺候主子。” 谁知杨婉因听了这话却不高兴。 她总觉得菊韵是想借口脚受伤来躲差事。 瑶光宫可没别人了,菊韵要是不做,难道让她去动手吗? 但她没有直接表现出来,而是紧皱眉头畏惧地看着那些碎瓷片,连脚都不敢挪动分毫。 “这……我也想替你取药,可这底下都是危险,若是踩着摔了,只怕不仅伤我,还伤了腹中胎儿。” 打死菊韵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会从自家主子嘴里听到这样凉薄的话。 官窑的瓷没有俗品,即便是打碎了也是大块的裂,而不是像泥沙那样尽数散开来。 主子的脚下,也唯有那几块瓷片而已,只要小心些,如何躲不过呢? 她自认为了争夺主子信赖,明里暗里排挤过其他人,也构陷栽赃。 可对于杨婉因这个主子,她从来忠诚,从未有过悖逆的时候。 主子在长街被打,她拦着。被罚跪,她陪着。 后来主子希望有靠山,她也顶着杀头的风险和庆王的人勾兑。 主子落魄幽禁,只她一句话,她便也留了下来,任劳任怨地做着活计。 瑶光宫那么多事情要做,可她从未让主子动过一根手指头! 可就是这样,她伤成这样,主子连药都不愿意替她去拿。 甚至想出这样拙劣的借口来搪塞她。 她虽是奴婢,却也是活生生的人,也会难过伤心。 尤其是,最敬爱的主子这样对她。 可菊韵没有办法。 做奴婢的都是没有选择的。 主子,是她唯一的靠山。 菊韵沉默地拖着腿进了内殿找药,血迹脏污了洁净的地砖。 她行动不便,只是进殿取药上药这点小事情,便耗费了她许多时间。 等到她从内殿上好药出来的时候,殿内却多出了一个人。 那人身着内侍服饰,逆着光站在落地花罩底下。 杨婉因站在他身前,那人微微低头,似乎在好言好语地哄着什么,杨婉因扭头,背过身去,不理会。 奇怪的是,菊韵看到这画面,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去好奇那人是谁,而是侧眼看向上首,杨婉因坐过的宝座底下。 瓷片还是那些瓷片,并未减少,几乎连位置也没有变化。 可她的主子,已经离开了那位置。 她脑袋里“轰”地一声,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连主子唤她的声音,都很久后才听到。 “菊韵你干什么呢?” 回过神时,正见主子怒气冲冲地对着自己。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认错。 “奴婢失神,奴婢知错。” “知道错了还不快替本宫将这人逐出去!登徒子!”杨婉因似乎很是恼怒,可菊韵看得清楚,她眼角眉梢,分明都是欢喜。 身后那人大概也知道这是她撒娇的戏码,于是毫不避讳地一把抱住她,言语极尽温柔。 “是本王不好,因政务繁忙来晚,叫你受苦了。” 原本神游天外的菊韵听到那男子的自称,瞬间脸上血色尽失。 所以这是……庆王? 庆王装扮成内侍,青天白日的闯入了一个陛下嫔妃的宫殿里,还抱了她! 菊韵只这么一想,都觉得脖子发凉。 可深陷情网的二人并不觉得害怕,反而在这样违背伦理的境况下,愈发大胆。 杨婉因只挣扎了两下,便被对方的柔情蜜意攻克下来,哭着抬手捶他。 “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庆王抬手去擦她脸上的泪珠,“本王答应你,日后会一直护着你,绝不让你受委屈。” 后来的经过菊韵已经记不得,也不敢去记了。 她麻木地拖着病腿去收拾宝座底下的狼藉,一遍又一遍地擦着杨婉因平日里放脚的那块地砖。 瑶光宫正殿的地砖一直被她擦得很干净,可今天,她觉得那里好脏好脏,怎么也擦不干净。 直到午后时分,二人从里头依偎着出来,她透过光洁地砖的反光,看到主子靠在庆王的胸膛,小鸟依人的模样。 也听见庆王为了讨主子欢心对她的评价。 “倒是个勤快又忠心的,配在你身边伺候。” 杨婉因答她,“菊韵虽然愚笨,好在是个听话的。否则我也不会独独留下她在身边。” 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能留在她身边吃苦,是多么神圣值得庆贺的事情一般。 庆王点头,“本王记得,你身边之前还有两个近身宫女?” “提起这个我才来气。我待她们那样好,可不过见我落魄一二,双儿竟然爬上陛下龙床!墨菊那个死丫头,听说也被她笼络了去。” 庆王揽过她的肩膀无声安抚她,听到双儿成为嫔妃的事情,眼里闪过浓烈兴味,开口时话语却冰冷得很。 “既是不忠心的,不在你这里了也好,免得惹了你心烦。你若实在厌恶,本王替你教训她们就是。” 久违地被保护被疼爱地感觉袭来,杨婉因感动不已。 “入宫这么久,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情,我才知晓,谁待我是真心的。” 比起庆王无微不至的呵护和关爱,崇庆帝那点子心意,杨婉因已然看不上了。 庆王继续说着深情的话,“可惜你已嫁作人妇,否则本王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你为正妃!” 杨婉因闻言,感动之余,不禁悲从中来。 “一切,都太晚了……” 庆王再次拥她入怀,“不晚,不管你在何处,本王会一直竭尽所能地保护你。本王心中王妃的位置,也会一直给你留着。 杨婉因第一次觉得悔不当初。 或许,她不该入宫。 庆王妃的位置,虽然比不上皇后,可庆王待她,却是一心一意。 若娶了她,必定不会像陛下一样,接二连三的纳妾,和她争宠,让她不喜…… 菊韵再也看不下去,扭身匍匐在地上,继续擦那块地砖。 只隐约间听见主子的怒吼。 “陛下怎么能将我的孩子交给他人抚养!” 瑶光宫消息闭塞,杨婉因突然从庆王口中得知儿子认了杜婕妤为养母的事情,大怒不已。 “还是杜氏那样的卑贱之躯!” 庆王却告诉她,“此事虽说是淑妃谋划,却也是陛下的意思。”说着,他自责愧疚,“或许本王不该将此事告诉你,便不会叫你这样难过伤心。” “你若不告诉我,难道让我一直被蒙在鼓里,还对陛下心怀期待吗?”她止不住泪水横流,眼神却凶狠得厉害,“还有杨佩宁!那个贱人,我就知道她从来见不得我好!” “你替我杀了她!”她目光灼灼,眼里都是杀意,“替我杀了杨佩宁!还有双儿,墨菊,我要她们都去死!” 庆王连忙宽慰安抚。 “杀一个淑妃和两个奴婢有何难?可本王只怕波及了你。但既然你说了,本王定会放在心上的。这些事情,你都交给本王……如今你最要紧的,就是好好养身子,将孩子好好生下来……本王会想法子,给你身边添可心的人伺候,护你周全。”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到菊韵耳朵里,菊韵无声攥紧了拳头,血肉嵌入指甲…… 第182章 冬至宴 日子越发寒冷,转眼便到了冬至。 这是崇庆帝登基以来,第一次没有王氏族人参与的冬至。 眼下,内忧已除,境外安宁,景朝内黎民百姓,皆安居乐业。 崇庆帝率领文武百官及所有后妃、皇子公主前往祖庙祭祀,场合之隆重,盛于崇庆元年。 祭祖回来后,又于宫中举行夜宴,王公贵族皆至,重华殿继中秋宫宴之后,再次热闹起来。 只是这一回,崇庆帝身边位子已然空了,谢贵妃以妃位之首,居于离其最近的地方。 其次是太后侄女秦德妃,和育有两位皇嗣的杨淑妃。 众人看向三人的目光,皆很热切。 如若没有意外,继后的人选,便会从这三位里边诞生。 百官默不作声地观察着陛下对三位妃主的态度,想从其中窥探些许圣意。 奈何崇庆帝向来滴水不漏,对三人皆是一样的爱重。 这叫百官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尤其是御史台的官员们。 本想揣测出陛下心意,待到开年后一封奏折上去请封皇后,既替陛下成事又能在未来皇后娘娘那儿留个好印象,谁知愣是瞧不出什么来。 倒是旁的官员笃定,“这有何难猜测的呢?宫中无后,自然是以贵妃娘娘为先。谢家是平定西北战乱的功臣,难道陛下还能越过贵妃去封赏另外几位吗?” 也有官员不赞同,“皇家以开枝散叶为首要,贵妃入宫快一年了,一直未曾传出有孕的消息来,反而是淑妃娘娘,膝下已有一子一女,三皇子聪慧伶俐,小公主更有福星之名。且淑妃娘娘贤名遍及天下,又素来得陛下喜爱,立淑妃娘娘,也是大有可能的。” “如此说来,我倒觉得德妃娘娘也堪当皇后之位。毕竟皇后之责重大,德妃娘娘可是从东宫起便替陛下执掌后宫,当年王皇后病重,可都是德妃娘娘在调度后宫。她又是太后族人,家世显赫。” “不,还是贵妃娘娘合适。” 有官员横眉冷对,“淑妃娘娘难道不合适?” 那官员就连忙竖眼,“我可没说这话,我只是说贵妃娘娘可堪大任,什么时候说淑妃不合适了?” 几个交好的官员在底下悄悄摸摸争论个不休,旁边官员们也无有不好奇这一事情的。 忠王见了这场景,一盏酒下肚,红着脸喟叹不已。 “王家覆灭后,连宴席都变得轻松起来。从前官员们哪敢私下里讨论这些呢?就是皇后没了,也得恭维着说是王家人来当继后才恰当。如今嘛……” 忠王意味深长,笑着摇了摇头。 皇室的人几乎都不喜欢王涯,毕竟没有人愿意头上随时悬着一把利刃。 旁边坐着庆王,同他碰杯,“革故鼎新,如今秋闱放榜,大局已定。王氏落网,其爪牙也都不成气候。官员们看似讨论的是继后的事情,其实也是探讨新年新岁的新气象。” 所以,立谁为后,才显得尤为要紧。 “那忠王兄以为呢?”庆王待他一杯酒又下肚后,无意间问了他一句,“我记得,忠王嫂同淑妃娘娘关系匪浅。” 忠王喝得人都晕了,闻言酒气熏天地摆手,“咱们做臣子的,尽陛下之托罢了。哪里敢和宫中娘娘攀称关系呢?” 说话间,仿佛是已经醉了,抬手招人。 “快,给本王上酒来!本王还要喝!” 忠王府长史见状,赶忙来扶着他,“哎哟喂,王爷,您今儿高兴喝这样多的酒啊?可别再喝了吧,王妃晓得了,要担心的。” 庆王闻言揶揄道:“忠王兄与皇嫂感情当真深厚,连喝酒这样的事情皇嫂都惦记着。” 话是好话,可忠王作为一个皇室男人都要被王妃管着,连喝酒都要说,这别说是皇族了,就算是贫民家庭,都是要被笑话的。 偏忠王听不懂似的,还拍了拍庆王的肩膀,“你还没成婚,不懂咱们老夫老妻的好。长史啊,来扶本王去更衣,待会可别熏着王妃了。” 长史也跟个王妃的狗腿子一般,“王爷说得是,臣下这就扶您去。” 庆王自讨没趣,猛灌了自己一杯,同小厮嘱咐了一句,也离席了。 这样的大宴,文武百官齐聚。 偶有几个人离席更衣,并不是什么特殊的事情。 杨佩宁这边,也正在同德妃几人相互敬酒,就连贵妃那儿,都去走了一遭。 不管私底下如何,明面上的关系,她们处理得极好。 崇庆帝见了心里头十分满意,也主动抬盏与嫔妃们共饮一回,期间还特地提到了育有子嗣的淑妃、江嫔和新晋封的杜嫔。 杜嫔也高兴,喝得脸色都红润了,还不忘来同淑妃道谢。 “臣妾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有这样的时候。” 说着说着泪就下来了。 多年的苦楚,在受的时候都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突然日子好起来了,在这样热闹的氛围里头,越发伤感。 杨佩宁笑着同她共饮,“这都是陛下恩典,日后万望牢记陛下嘱托,照料好五皇子。” 杜嫔重重点头,“臣妾定会对五皇子好!” 其他嫔妃看着杜嫔这个样子,哪里不羡慕呢? 一个籍籍无名多年无宠的嫔妃,突然就晋位还有儿子了,哪怕不是亲生的,却也是货真价实的皇子啊! 贵妃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主动抬盏向崇庆帝敬酒。 “陛下,今日这样好的日子,臣妾也想替杨采女求个恩典。”她微微欠身,“虽说杨采女有大错,陛下不愿见她,可她终究怀有身孕,臣妾想着,是否可以多添几个人去伺候,也好保证皇嗣安然生产。” 德妃本来好好喝着酒,闻言放下茶杯,出声: “杨采女有孕,陛下早已下旨提高其饮食待遇,前些时日太后娘娘旨意,添了医女和妥当的人去服侍,已然很是足够。贵妃娘娘虽是好心,可此举,是否太过抬举?” 太后都赏赐人过去了,贵妃还要添人,岂不是明晃晃说太后所赐不够周全吗? 再者说了,贵妃掌官尚宫局,若是真担心皇嗣,大可直接拨人去瑶光宫伺候,偏偏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来请旨,生怕谁不知道她善待后宫似的。 德妃最不耐烦的,就是她这般装腔作势。 要不是太后近来偶感风寒不能参宴,哪里轮得到贵妃在这里耀武扬威? 贵妃肃声回话,“皇嗣要紧,再多人去伺候,都不算抬举。” 冷冷落下话音,她看向崇庆帝,“陛下以为呢?” 崇庆帝一听到杨婉因的名号,下意识皱眉,可皇嗣之事,确实不能马虎。 这事又是贵妃提起…… 想起每年年关都是边关守将最艰难的时候,崇庆帝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落她的面子。 “贵妃思虑周全,就按你说的做吧。” “是。”贵妃勾唇,像是打了胜仗一般看向杨佩宁这边。 不管德妃有多厌恶这个行为,可却没办法反驳,效果的确十分显着。 底下官员和嫔妃们看向贵妃的眼神里,比之前又热络了好多。 德妃抬盏喝酒,袖子底下一个白眼就翻了过去,放下茶盏后一刻都不想停留地起身。 “陛下,太后娘娘咳疾未愈,臣妾先行告退探望。” 崇庆帝与太后并非亲生母子,他最不愿意在这种事情落了孝道。 于是应允了夸赞德妃的孝心,又嘱咐御前监正曹恩保护送德妃去慈安宫,顺便替他探望太后。 殿外风雪已停,宴会还在继续。 嫔妃之中,萧美人悄无声息回到了席间,而官员女眷之中,几位夫人不胜酒力离席。 扶桑上前倒酒时,附耳与她说了几句话。 杨佩宁手指微顿,随后佯装醉酒同常婕妤说了一声,起身离席。 待被扶桑扶着到了无人之处时,她的双眼已然恢复清明,哪里还有醉态。 “方才席间娘娘喝了好多酒,奴婢还以为,娘娘真的醉了呢。” 杨佩宁摆摆手,没再让她扶着走。 她从十五岁开始练酒量,时至今日,就连崇庆帝都不知道她的酒量在多少。 何况,在这样的大宴上,她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喝醉? 扶桑懂她的意思,指引着她往前去更衣。 没过多久,却在一个小亭旁边同忠王妃偶遇。 那样铁骨铮铮的忠王妃,却是在此处独自落泪。 “这……”杨佩宁错愕不已。 若是没见到便也罢了,如此情景,她却是不好再离开的。 于是屏退身后侍女,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她。 “王妃向来坚韧,连战场也上得,怎么现下如此伤感?” 她看了看周围黑漆漆的景色,难免担心,“天日这样冷,不如王妃随本宫到旁边殿宇坐一坐吧。好歹暖和些。” 忠王妃被撞见尴尬,索性也懒得躲避了。 与其被更多人看见,还不如随淑妃走呢。 于是一同到了旁边的暖阁里头说话。 “叫娘娘笑话,深夜哭泣,搅扰了娘娘。” 杨佩宁叫人端来热茶,“这是哪里的话,七情六欲谁没有呢?何况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王妃人前显赫,人后说不得也是受了苦楚,只是不便明言罢了。说起来,今日怎么没见和静郡主?” 忠王和王妃膝下一儿一女,世子随外祖镇守边塞,唯有女儿和静郡主常伴身侧,忠王夫妇俩甚爱之,每每入宫都要带着的。 提起和静,王妃却是脸色更为悲伤地摇摇头。 忠王妃本不想同外人提起家丑,可这事儿历经这么久无法解决,她算是憋闷至极,也想同人说一说。 “我也不瞒娘娘,现下思虑难过,正是因为和静。” 杨佩宁不解,“和静郡主聪慧乖巧,连陛下都十分疼爱,怎会惹了王妃伤心呢?” “都说女大不中留,我如今也算是体会到了。” 闻言,杨佩宁便明白了。 “王妃是为郡主婚配之事焦虑?” 忠王妃点头,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忧愁。 “家中婆母向来最宠和静,同和静说了一门亲,乃是万贵太妃的娘家侄儿——儋国公世子万厉。” 此人杨佩宁倒是有些了解,“听闻万世子乃是少年将才,年纪轻轻已经在金吾卫挂了职,之前南方水灾时还跟着宣抚使去出了力的,连陛下都夸赞其才。儋国公府这些年虽然低调,却也是开国显贵,家底殷实,人丁简单。” 显然这是一桩好亲事,她纳闷,“王妃为何忧虑呢?” 忠王妃摇头叹息,“当初我也是这样想,可我和王爷唯有这么一个女儿,不敢轻率,于是着人去查了一番。却怎知……”说到此处,她很是气愤,胸膛都在起伏,“怎知道那万厉竟是个混不吝的!在京郊养着个妾室生了孩子不说,去南方的时候,还强纳一渔女为妾,那渔女不从,便叫全家都打死了!” 杨佩宁听闻,惊诧难当。 “万世子怎会是这样的品行?” 忠王妃许是心里太苦,端起茶喝了一大口,咽下去。 “知人知面不知心,此子如此心性,日后焉能好生对待和静,断不能为和静夫婿!” 杨佩宁颔首,“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王妃和王爷都知道此事,郡主也不必犯险了。这不是好事吗?” 忠王妃面露苦涩,“若真是如此,倒也好了。可娘娘不知,家中婆母与万贵太妃十分交好,多年来往亲密,饶是我和王爷将此事告知婆母,婆母也断不相信。” “王爷王妃都是聪明人,万世子既有罪恶在身,揭发到太妃面前去,太妃既然宠爱郡主,便必定不会叫她受罪。” 忠王妃面色更苦了。 “娘娘所言,正是我与王爷所做。那日我与王爷本想揭露万厉在京郊的妾室和孩子,怎知被人提前发觉扑了空。婆母因为此事,认定我与王爷不满她定下和静婚事,这才百般阻拦,一时间气得病倒在床。外头却不知何时吹起一阵风,说我一定要把和静嫁回徐氏去。” 说起这个,忠王妃又气又伤心,泪水再度涌出。 “和静不知其中缘由,被那万厉哄骗,以为流言是真,不管我如何解释不肯相信,一门心思只要嫁给万厉为妻……” 第183章 庆王美男计 “天可怜见,我虽留意和静婚事,也想过同娘家结亲,可若和静不愿,我又怎么会不顾她的意愿?” 见她哭得伤心,杨佩宁又拿了块新帕子递给她擦眼泪。 忠王妃捏着帕子,面露自责。 “说来此事也怪我,若是当初捉拿那外室之时再小心谨慎一些,说不准便不会弄成如今这个样子了。” 杨佩宁安慰她:“王妃为郡主操尽心力,慈母之心可见一斑。如今不过是困于局势罢了。但本宫想,王妃与王爷夫妻情深,向来有商有量,此事上王爷定是与王妃同心。有王爷在,王妃也可安心许多。” 提到忠王,她心里熨帖之余,也升起一些其他的隐忧。 只是不便宣之于口。 杨佩宁看出她的顾虑,也并未深问,只是轻声细语附和着她,同她说话解闷。 忠王妃本就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实在是涉及到至亲又憋闷太久了才这样难过一回,眼下有人陪着说话,没多久也缓和了下来。 她起身,朝杨佩宁欠身道谢,“今日多谢娘娘宽慰。” 杨佩宁扶住她的手,“王妃实在客气。当初连彰伤了腿,都靠王妃慷慨赠药,否则还不知要到什么境地呢……” “你我妯娌,不过举手之劳,何需言谢?何况后来你又吩咐女官送来那样多的礼物给和静,反倒是我不好意思了。” 两个人都是七巧玲珑心又礼节周全的,说起话来越发投契。 直到外头忠王找来。 “你怎么晓得我在这儿?”王妃惊喜也讶异,后知后觉看向杨佩宁。 对方笑意吟吟,“近来天冷又四下黑漆漆的,王妃独自落寞未免叫人担心,本宫自作主张请了忠王来,王妃不要怪本宫自作主张才好。” 忠王妃这样行为潇洒的人见忠王这样焦急担心地来寻她,嘴上虽然不说,眼角眉梢却不自觉浮起了绵绵笑意来。 杨佩宁见忠王夫妇俩浓情蜜意,便借口要回席上去,将空间留给二人,先行离开了。 “奴婢没想到,忠王妃这样的性子也会受委屈。”出来后,槐序在前头提着宫灯,言语间很有些错愕。 “世上的人各有各的难处。并不因为身份地位就可彻底绝了这些苦楚。”杨佩宁看着前头光芒大盛的重华殿,“甚至因为是世家皇族之人,受的掣肘和约束会比旁人更多一些。” 槐序咋舌,“这样说来,还不如不嫁人呢。奴婢可记得王妃闺中时,可是人人都羡慕的世家女了,连我们王府伙房里的人都提起过呢。” 扶桑笑嗔她一眼,“说得好像日后你不嫁人了似的。明年你就到出宫的年纪了。” 槐序昂了昂脖子,朝杨佩宁挨近了一些,“我才不嫁呢,我可要跟随咱们主子一辈子的。主子,你说好不好?” 她眼睛锃亮,满脸期待地看着主子。 杨佩宁莞尔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别说胡话。你们跟了我多年,也帮我做了多年的事情。如今好容易苦尽甘来了,能出宫还是出宫好些。”她看了看扶桑又看向槐序,“若实在不想嫁人的,如你们这样出去的,也多的是世家大族希望聘请你们去做女夫子或是教引姑姑的。我便提前为你们寻些和蔼待人和善的夫人,日后养老也是不错的。不管如何,总要出宫去看一看外头的世界。” 她知道这宫中生存有多令人绝望,若是如明仲小成子那样不能出宫的内侍便也罢了,可景朝宫女年满二十五都可以出宫嫁人的。 她也不愿意禁锢她们在身边。 前世,扶桑和槐序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 这辈子,她定要让她们过得顺心畅意才好。 槐序忧虑,“可我们都出去了,娘娘您怎么办?” “我是妃主,尚宫局自然会安排人过来伺候。只是还要辛苦你们,在离宫前替我培养些得力的人起来。” 扶桑和槐序闻言,皆有不舍。 走着路时也不由自主放慢了步伐。 仿佛这样,就可以多延续和主子在一起的时光一样。 杨佩宁敏锐察觉出来了,忍俊不禁。 “不必这样苦大仇深的,离你们出宫不是还有一年吗?何况,若没有给你们找到合适的归属,轻易我也不敢放了你们出去受委屈。日子还长呢。” 正说着,便见前头亭子里出来一人。 扶桑槐序屏息凝神,收敛了情绪。 她们走的这条路是抄了小路回重华殿的,很是幽静偏僻,不是宫里的人生怕迷路,极少会选择这条路来走。 可偏偏在此时撞上一个人来,像极了早早就等候在此处的,还是个男子,总是叫人不安。 对方近前来,拱了拱手,“淑妃娘娘金安。” 杨佩宁这才看清,来人是庆王。 倒也不奇怪了。 “庆王爷。” 亲戚之间见面不得不有的客套罢了,杨佩宁微微点头回了礼,便打算错身离去。 庆王却叫住了她。 “小王有事想同淑妃娘娘一叙,不知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算是杨佩宁和庆王第一次正式打照面。 即便是如此昏暗的宫灯光芒,也难以掩盖此人那张俊逸非凡的脸。 他与崇庆帝虽然是同母兄弟,可长相和气质却相去甚远。 比起崇庆帝的端方严肃,他更添了一股子邪气妖媚的劲儿,搭配上此人的身份地位,也难怪景朝女子不少对其芳心暗许。 杨佩宁驻足,嗓音清冷,“本宫并不觉得同王爷有什么交情要叙,家中长辈与庆王也从无来往。” 许是没料到淑妃如此冷淡,庆王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事关三皇子,淑妃娘娘也觉得无话可说吗?” 听到提连彰,杨佩宁第一时间感到的不是好奇,而是胸腔里头翻涌的杀意。 她面色并未显露分毫,而是摆了摆手,示意扶桑槐序二人退后。 庆王也屏退了身后的长随,看向淑妃的眼里升起志在必得的自信和对女人的轻蔑。 那眼神在灯光的照射下落到杨佩宁眼里。 “王爷想说什么?” “小王知道,淑妃娘娘是宫中难得聪明的人,便也不必拐弯抹角了。”庆王嘴角勾起笑意,“皇后病逝,宫中无后,淑妃娘娘膝下子女双全,本该是当之无愧的继后人选,可偏偏娘娘父母流放贬斥,两位兄长前途未定……” 他饶有趣味,“娘娘现在,想来也是心急如焚吧?” 杨佩宁静静地望着他,“所以呢,庆王爷有何高见?” 庆王信誓旦旦,“同本王结盟。本王会全力助力娘娘,通往最高处。” 世界上没有女人不想当皇后的,尤其是深宫里挣扎多年的嫔妃们。 他观察淑妃很久了,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他可以确定这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 只要有野心,就能为他所用…… “本宫很好奇,王爷身为陛下亲弟弟,身份尊贵无比,怎么会想到要来插手后宫事情?” 庆王闻言,暗道淑妃果然不是普通女子。 问鼎皇后这样的重磅诱惑之下,居然还能第一时间想到这一层来。 不过庆王也是早有准备。 他从袖口暗袋取出一个海棠纹样的精致簪子来。 “我记得,娘娘最爱海棠,倚华宫中,栽种了许多绝品西府。” 他珍而重之地将簪子递到杨佩宁眼前,嗓音温柔轻缓,就连眼神之中,都带着爱慕的旖旎。 “那年在燕王府,娘娘抚琴奏和,小王惊鸿一瞥,再也不能忘怀……怪我太过怯懦,只敢私下里小心翼翼地仰望,难怪时至今日,娘娘还看不出臣弟的心思……” 世人惯爱赞颂自负之人谦卑,高贵之人自怜。 若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见这样地位尊崇的亲王都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并且爱慕自己多年,只怕再谨慎的,都不由沾沾自喜起来。 杨佩宁几乎是在第一时刻便看出了庆王的目的。 美男计。 她忽然觉得有趣。 “王爷隐藏得这样好,这么多年,本宫竟一点儿没发觉……” 庆王自以为拿捏她的心绪,愈发地卖力演戏。 “臣弟心思龌龊,哪里敢对娘娘明言,何况臣弟这一颗心,虽然是一心向着娘娘,可却难免为娘娘招惹事端,因此只好深藏爱慕之心,不敢在人前表露。”他激动陈词,诉说着自己的爱慕,“原本,我只想默默守护着娘娘,可如今皇后娘娘去世,贵妃与娘娘不睦,若是贵妃成为继后,那娘娘您的处境……” 他满脸担忧,“我实在不能再见你受委屈,这才冒然求见,若能为娘娘做些什么,哪怕此生都不能同娘娘在一块儿,我也甘心情愿。” 杨佩宁一副被他感动到却又碍于世俗伦理不敢应允的模样,庆王心下一喜,将簪子直接推到了她的手中。 “娘娘不必心有负担,只要娘娘记得,不管何时何地,小王总在娘娘身后,誓死追随守护着娘娘便是了。” 说罢,他利索转身离去。 留给杨佩宁一个坚毅而深情的潇洒背影。 扶桑和槐序见人走了,迅速上前来。 槐序看了眼她手里的簪子,“奴婢怎么觉得这庆王不怀好意?” 杨佩宁冷笑一声,“何止是不怀好意啊,此人所求甚大。” 这一刻,她可以确定。 前世杨婉因坐上太后之位后,下场绝对不好。 只可惜她没能看到那个时候…… 思索间,前头宫灯闪烁。 “娘娘,是程中监。” 程让是独自一个人来的,提着个宫灯,半边脸掩藏在阴影底下。 他上前来,目光径直看向杨佩宁手中捏着的簪子。 见淑妃连藏的举动都没有,他看着那簪子的目光几乎淬了毒。 “陛下久不见娘娘归来,让奴才来寻一寻。” 杨佩宁颔首,“这就回去了。” 程让却没让路,“容奴才提醒娘娘一句,庆王在堵您之前,先见过了萧美人。” 杨佩宁视线转而投向他,“程中监这是怕本宫为情所迷?” 程让没有直接回答,“庆王并不如娘娘眼中所见那般正气深情,此人,城府颇深,野心勃勃。娘娘,可别被其皮囊所骗。” 说完此话,像是怕她误会一般,他添了一句,“奴才跟随娘娘,不愿见娘娘走上歧路。” 杨佩宁玩儿似的转着手中的簪子。 “放心,本宫没打算同庆王结盟。”对待重视的盟友,她还是很有责任心的,“说起来,若论皮相,庆王还不及程中监。” “本宫还不至于饥不择食到要对庆王动心思。” 程让一怔,还没从淑妃口中他皮相比庆王还好的震撼中醒过神来,手里就被丢了一根簪子。 “替本宫检查一下有无问题,再打一根一模一样的出来。” 程让这才看清,这正是庆王给淑妃娘娘的“定情信物”。 他稳定好心绪,将簪子收好,又从袖口里翻出一块洁净的帕子出来。 杨佩宁从善如流地接过来,擦了手才扔给他。 回到重华殿的时候,贵妃眼尖看见了她。 “淑妃这是去哪儿了,这么久才回来?不知可是见了什么俊美的景色,走不动道了?” 杨佩宁闻言,优雅地朝崇庆帝欠了欠身,“臣妾不胜酒力,出去更衣便久了些,特来向陛下请罪。” 底下何美人接着朝崇庆帝进言,意味不明,“陛下,方才席间,嫔妾见庆王似乎也离席许久呢。” 崇庆帝肉眼可见地脸色有些不好。 贵妃识趣地没有附和。 舒嫔笑着出声,“席间又不是只有淑妃娘娘和庆王出去过,何美人此言冒犯了。” 何美人努嘴,正要再说二人时间重叠的话,就被崇庆帝一眼瞪了回去。 他转而温和对淑妃道:“你平日里带孩子辛苦,又掌理宫务,好不容易得空这样闲散一回,散散心也是无妨的。” 杨佩宁谢恩坐了下来,扫了何美人一眼。 这么蠢…… 要编排她和庆王,也敢选在这样的场合? 正这样想着,男宾那边,庆王已经站了起来给崇庆帝敬酒,顺带提了一句何美人。 “皇兄,臣弟方才出殿散心,并未见着什么淑妃娘娘,倒是见一人在来往的路上鬼祟瞧看。臣弟还以为是哪儿的宫女不懂规距呢,却没想到,原来是何美人……” 第184章 庆王解围,除夕 庆王在百官们眼中向来是位君子般的人物,嘴上功夫虽厉害,却极少用在嘲讽人身上,这还是官员们第一回见他在这样的场合之下讥讽人,还是后妃! 可见,他对何美人捕风捉影他和淑妃的事情,感到多么冒犯和不满了。 崇庆帝也斜睨了一眼何美人,对方惊得脸色都白了。 可在这样的场合底下,一个美人甚至是没有资格为自己辩白的。 崇庆帝冲庆王抬了抬酒盏,“妇人无知,庆王不必见怪。” 庆王十分给面子的饮尽了杯中酒。 “臣弟与皇兄乃是同胞兄弟,臣弟只是不希望与皇兄之间产生任何龃龉。” 崇庆帝颔首,“这是自然。” 庆王毕竟是他唯一的亲弟弟,他待庆王不薄,而庆王也十分识趣,交待他的事情都完成得十分不错。 “你不是一直想要那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吗?朕今儿就赏赐给了你。” 庆王闻言大喜,忙不迭地谢恩,连笑容都灿烂好多,“臣弟唯爱这一匹马,多谢皇兄割爱。” 见他一副得了马比得了媳妇还高兴的模样,崇庆帝心里哪还有什么疑影。 庆王是最忠心归顺于他的弟弟,淑妃是最爱慕她的妃子。 他们二人,都是他此生最珍贵的亲人。 于是抬盏,“淑妃,今日这酒不错,你可也尝了?” 杨佩宁大方端庄地起身,连端酒的动作都格外赏心悦目,“陛下所赐,臣妾自然尝了。” 崇庆帝也注意到,她身上穿的是他前几日赏赐的锦缎。 格外的温婉衬她。 淑妃从来就是这样,他赏的东西,都大大方方都穿用着,浑身上下无不昭示着他的宠爱。 他也喜欢这样知恩的人。 于是一口饮尽了酒盏中的酒,心情十分舒畅的模样。 百官们见陛下这样重视淑妃,之前才觉得贵妃更得势的官员们又举棋不定了。 杨佩宁没有理会官员们若有若无打量的目光,只是坐下来时,感受到了男宾席间庆王传来的眼神。 仿佛在说:看,本王从来不爱开口的人,今日为你解围。 杨佩宁端酒和常婕妤共饮,并不理会那道灼热的视线。 宴会的后半场无惊无险平安的度过去了。 散场时,宫里下了一场盛大的雪。 常婕妤和温美人喝了酒睡不着,竟都跑来正殿撒欢,跟她讨要冬至饺子吃。 杨佩宁大手一挥,让小厨房的人动起来。 过节的日子,也少不了许多赏银发下去,小厨房的人得了双份的赏钱,也并不觉得大晚上的有什么苦累的,忙得热火朝天的,脸上却是笑意吟吟的。 杨佩宁照旧让明仲往崇庆帝和太后宫里各端了一碟子。 崇庆帝彼时喝多了正醉得难受,见了这接地气的饺子,心下十分的暖和。 关键曹恩保更会说话,“瞧,淑妃娘娘最是懂陛下您的心思了,大晚上的还巴巴地送了饺子来。” 崇庆帝斜他一眼,“瞧你这伶俐劲儿,怕是没少收倚华宫的好处吧?” 崇庆帝这话对其他人说,必定吓得对方两股战战以为遭了怀疑,可拿来问曹恩保,他却笑呵呵道:“可不是嘛,淑妃娘娘可也给奴才也准备了一份饺子呢。只是这肉馅和花样,都不及陛下眼前这一碟子,瞧着倒像是淑妃娘娘亲手挑选了才送来的。” 赵端很爱听这样的话,当下笑他,“你这老东西,倒和朕比起来了。” 曹恩保弯腰,脸上却笑得比花儿都灿烂,“奴才自然不敢比肩陛下,只是这有了比较,才能看出淑妃娘娘对陛下的一番心意啊。您瞧,这皮薄馅儿大的,奴才看着都馋了。正好陛下喝了那么多酒,吃些饺子缓和缓和,最是对肠胃好了。” 说着,他将筷子和蘸醋都端了上来。 饺子做得精致小巧,崇庆帝一口一个,不多一会儿竟吃掉了一碟子。 分量也刚刚好,不会很撑,也并未完全解馋到腻。 什么都是刚刚好,正如淑妃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一样。 叫他只要一想起来,便浑身舒坦。 “淑妃费心辛苦,想来不少打赏底下人。将近年关了,倚华宫的例银再添一倍,别叫她在用银子方面掣肘。” 曹恩保乐颠颠的,“还是陛下周全会疼人,淑妃娘娘知晓了,定然感激得厉害。” “哦对了。”曹恩保想起一件事情来,却是不得不提,“没过几日就是除夕了,瑶光宫那边陛下打算怎么安排呢?” 若是可以,他是不愿意提起杨婉因的。 但此人身怀皇嗣,身为皇帝御前最忠心的监正,他要是不说,难保日后落人口实。 提是要提,可陛下答不答应,就是另一码事了。 果然,崇庆帝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 “朕已经准奏贵妃提议,为她添置人手伺候。除夕人多眼杂的,她就不必参宴了。” 这就是还不许放出来的意思。 可见他有多介意杨婉因对他下药的事情了。 曹恩保抱着拂尘颔首,“陛下说的是,奴才也想起采女主子生五皇子时,也是经常往外走才致小产的。陛下让采女不必参宴,也是为她好。” 曹恩保这话全了崇庆帝的脸面,他也特地嘱咐了一句: “也要找人看着,”他强调,“皇嗣不能有损。” “是。” 慈安宫这边,太后咳嗽了好久都没能歇下来。 德妃扶着她,满心满眼地担忧。 “姑母怎么突然就得了风寒了?来势汹汹的,可吓坏我了。” 太后浑身乏力躺在床上,连喝药都费精神。 “许是年纪大了吧,一生病就总不见好。”病中多思,太后猛得看向她,“对了,哀家让你追查的宫正司那个女官,可查到了吗?” “那个姓余的掌刑女官?可我查遍了记档,有余姓之人也不是姑母所形容描绘的,”德妃始终不解,“姑母一直只让我查,此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太后皱着眉,“哀家总觉得她眼熟得厉害,像在哪儿见过似的,可又记不清了。” “会不会是记错了?宫里女官们一穿上衣服,总是相近的。” 太后却摇头,笃定,“绝对不会记错。” 德妃更好奇了。 可眼见太后脸色越来越差,她很是心疼,“今日夜深了,姑母先别想了吧,我继续找人去查就是。早些歇息,对身子也好。” 太后精力不济,被德妃劝着便也躺下去睡。 德妃熄了灯出来。 正要返回萃玉宫时,听太后睡梦中咳嗽了几声,如何都放心不下,索性在太后的床榻边支了一张小榻,陪着太后。 迷迷蒙蒙间,忽然见着个影子在床边晃动。 德妃猛得睁开了眼睛。 “谁?!” 那人正在往薰炉里边放什么东西,突然听见这一声音,惊得身子都哆嗦了一下。 回过头来看见是德妃,活像是见了鬼似的。 “德妃娘娘?您不是,回萃玉宫了吗?” 站得近了,才认出此人是太后身边服侍的二等宫女檀香,本是医女出身,因擅长调香,才留在太后身边。 她看向檀香手里的东西,“深更半夜的,你倒什么呢?” 檀香短暂的震惊过后很快镇定下来。 “太后娘娘这几日病着,夜里都不得安眠,便嘱咐奴婢调了安眠的香料来。” 德妃眼里带着狐疑,“既是放香料,为何之前不点?这个时辰才来?” 檀香对答如流,“娘娘有所不知,这香料燃得快,若要效果好,总要隔两个时辰就点一回。” 德妃看了她一眼,又寻了太后宫里的掌殿女官来问,掌殿也说太后的确嘱咐过檀香此事,这才作罢。 转眼就是除夕。 一大早的,除了因在冬至宴上说错话被降位禁足的何美人,满宫嫔妃都来了慈安宫请安。 有孩子的带着孩子,没孩子的也打扮得鲜艳明媚,太后见了很是欢喜。 尤其是那四个孩子,极得太后欢心。 “来来来,来皇祖母这儿,皇祖母啊可给你们准备了压岁钱。” 二皇子被送往行宫,如今还在宫里的,就是三皇子连彰,四皇子连熙,小公主妙仪和五皇子连楚。 大的两个已经七八岁,行礼时周正端庄,看得太后直点头。 小的两个则由乳母或抱或牵着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一视同仁,都准备了十分丰厚的压岁钱。 给到五皇子连楚时,他看向太后的眼神十分地躲闪和害怕,任凭杜嫔和乳母怎么推他往前,他也害怕得很。 贵妃见了,意味深长,“杜嫔是好好教导五皇子了吗?怎么孙儿到了祖母跟前,如同陌生人一般。” 陛下越过她将皇子给杜嫔养,她心中本就不得劲。 眼下见着这样的五皇子,心下嗤笑之余也忍不住嘲讽。 杜嫔又窘迫又无措,“是臣妾的过失,臣妾下来定会好好教导的。” 杨佩宁适时开口,“五皇子体弱,难免会怕生一些,不过臣妾瞧着五皇子这几个月都胖了好些,可见杜嫔是精心呵护了的。” 太后闻言,认真看了看五皇子,而后颔首,“果然是壮了一些的。” 她并未责怪什么,也没有表现出太亲近的意思,手中的压岁钱是一分不少的也给出去了。 杜嫔见状,心里的大石这才落下来,连忙感激地朝杨佩宁递过去一个眼神。 杨佩宁回以一笑。 上头,轮到妙仪领压岁钱,太后竟是不顾病体,亲自抱了又亲一亲。 “哎哟哀家的乖囡囡,最近有没有想念皇祖母啊?” 妙仪已经一岁多了,见到太后便笑得软糯甜腻,脆生生地喊“皇祖母”,又说“想”。 看得太后心都要化了,直接从手腕上退下一个水头极好的镯子来就给她,“妙仪越发长高,也愈发可爱了。” 连其他几个皇子都没有的好东西,到了妙仪手中。 其他嫔妃见了,哪里会不眼热呢? 有几个不常能来到慈安宫请安的低位嫔妃见着这场景,忍不住好奇,“例来皇室里头更看重皇子,怎么太后更喜欢公主呢?” 旁的嫔妃想了想,便道:“物以稀为贵,人大抵也是如此。宫里头总共算下来有四个皇子,却只有这么一个公主,自然更爱惜些的。何况,小公主还有福星的名头在身,十分讨喜,太后想不喜欢怕是都难呢。” 这样猜测着,等到太后提起子嗣的事情,让嫔妃们要上心的时候,一个个都想: 只要能怀上孩子,哪怕是个公主也好啊? 一时间,许多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被幽禁的采女杨氏来。 连从慈安宫出来前往重华殿的路上都忍不住腹诽。 “这杨采女什么运道?真是叫人羡慕不来。先生了个五皇子,眼下又有孕了,若是他日生下孩子,以陛下和太后对皇嗣的重视程度,只怕会连带着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了。” “谁说不是呢?咱们想要一个孩子都难,她倒好,被幽禁了也能怀。不过依我看,她再能生也是无用,这样三番两次地惹恼了陛下又与淑妃娘娘姐妹情份断绝,瞧着就不是个安分的主,没得还连累孩子。” “人家哪里怕连累孩子呢?人家可是连亲生的五皇子都不看重的,做母亲的都这样苛待儿子,难怪陛下要要杜嫔来做五皇子养母呢。” “哎,你说说,等这杨采女生了孩子出来,还能不能将五皇子要回去?” “恩……我看悬。” 走在袁才人身边的墨菊将这些议论听了个十成十,难免心神晃荡。 “二姑娘要是当初没做错事就好了,今日只怕都同咱们一起给太后请安呢。” 她这话是对现任主子袁才人说的。 双儿看了她一眼,眼里看不出喜怒。 “尚宫局正在选派人手去瑶光宫伺候,你要是想念旧主,我可以送你回瑶光宫。” 墨菊闻言这才发觉自己言语太不谨慎,忙不迭摇头,“双儿姐姐真心待我,我是定要跟随你的,我只是想着毕竟是从前侍奉过的主子,一时之间,很有些感慨罢了。” 双儿听了这称呼,心中不悦,面上并未表现出来。 “重华殿,有兑儿陪着我去就行,你先回宫吧。” 第185章 春节拜会,宫外消息 墨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沮丧地离开了。 兑儿取代了她在主子身边的位置,忍不住对着她的背影皱眉。 “这墨菊也太拎不清了,在外头也敢称呼主子为姐姐。真是不知所谓!她也不想想,是谁将她从花房支出来的,还惦记着在瑶光宫累死累活的日子呢!居然还怜悯旧主!” 袁才人轻哼,“好了伤疤忘了疼,做奴婢的反倒心疼起她锦衣玉食的主子来了。”她眼里都是厌烦,“若非娘娘要我留下她,这样的人,我怎会放在身边?” 又是一年一度除夕宴。 寒梅凌霜而开,重华殿被装点得华贵而雅致,饶是见多识广的皇亲国戚也赞这宴席做得好。 崇庆帝自然不吝夸赞,“贵妃,有心了。” 谢棠忙了许多日,为的就是这一句夸赞,端起酒盏时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嫔妃典范里头,掌宫或是办宴办得好了,都是要奖赏的。 晋位,赏赐,都有可能。 崇庆帝赐了贵妃一斛南海进贡的大珍珠。 虽并非晋位,但这样稀罕又能彰显身份的好东西赐下来,贵妃也是欢喜得很。 其他嫔妃见了,羡慕得紧。 韩嫔第一个起身祝贺,“恭喜贵妃娘娘。” 其他诸如萧美人之类的便跟着庆贺。 这样的场合里头,杨佩宁自然不会落伍,显得不合时宜地扎眼。 德妃在慈安宫侍奉太后,无人呛声,一时间,贵妃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 一场宴会下来,办的是宾至如归,欢喜热闹。 只是宴会上,依旧有人离席。 有皇族笑说道:“庆王还未成婚娶王妃,端的是悠闲自在。不像我们这些人,到底是多了拘束了。” 这话乍一听是说庆王潇洒随性,其实也是暗指其在大宴上还逃席没个规距。 说这话的是一个老王爷,从前掌官宗正寺的,最见不得小辈不被规距管束。 崇庆帝却摆了摆手,“他就是这性子,朕随他去。何况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自在是最要紧的。” 他都张口了,其他人自然也没什么异议。 但若要说什么“不必拘束”,却只是场面话,没有人会蠢到学庆王在宫里到处乱晃。 毕竟同陛下的情分,都是不同的。 庆王,可是陛下亲弟弟。 太后不在,皇后病逝,后宫里只贵妃的身份勉强称得上是庆王的皇嫂。 她适时提议,“庆王年岁也不小了,陛下做兄长的,是否也该替庆王相看相看?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边,总是要好一些。” 宴会虽是推杯换盏,没个话头总是无趣的。 贵妃这话下来,顿时间宫宴上众王妃女眷们便开始介绍起来。 毕竟庆王少年才俊,身份地位尊崇,哪家都希望能与自己家族结亲。 有贵妃顶在前头,这种场合,杨佩宁向来是不参与的。 她略略看了扶桑一眼。 扶桑不动声色上前添酒,说了庆王的行踪。 “有人看到往东南去了。” 东南? 那可是错落着不少嫔妃宫殿。 其中,就有瑶光宫。 他逃席去往何处,已经十分明显了。 在这样四处热闹唯独瑶光宫冷清的夜晚前去安慰,杨婉因定是感动到泪流满面的。 只是,如今瑶光宫人多眼杂的,这位陛下亲弟弟,胆子还真是大…… 她仰头喝酒。 等到宴席过半的时候,庆王回来了。 正主一到,满殿的人说得更为起劲了。 这个说兵部尚书的千金贤良淑德,那个说国子监祭酒的孙儿才貌双全,庆王却是懵了好久,压根没料到回来面对的这般场景。 “这……”他连忙看向上首的崇庆帝,“皇兄,臣弟随性惯了,怕是不好耽误了别人家的好姑娘。” 娶妻的事情,之前崇庆帝私下里也同他说起过。 只是他每次都拒了,崇庆帝也都随便他。 怎么今日,倒任由皇亲们大张旗鼓地谈论起来了。 蟠龙金座上,崇庆帝刚刚放下酒盏,眼皮子抬了抬。 “你今年也二十三了,寻常人家的男子早已娶妻生子,你也该成家了。” 话语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里头透露着不容拒绝的肃穆。 庆王愣在原地,还想再拖延,“可是臣弟心中已经有了心爱的女子……” “这就奇了,庆王弟从来闲云野鹤,何时有了心爱之人,怎么也不早早求了陛下的恩典娶进门?” 那王爷话音刚落,就被自家王妃拧了一下胳膊劝住。 能叫庆王心心恋恋又没有娶进门的,要么是门第不合适,要么就是……不能娶。 崇庆帝抬眉,“谁家的?朕一同为你娶进门就是了。” 旁边的王妃们跟着附和,“是啊,除了王妃之外,还有侧妃和孺人等位置,都是有品级有名位的。你若喜欢,陛下都发话了,正是成就良缘的时候。” 庆王脸色顿时更是灰败,眼神却透露坚毅。 “臣弟心爱之人不是什么显贵,只是臣弟爱她之心坚韧,不愿委屈了她。还请皇兄准许臣弟心愿,再等一些时日……” 杨佩宁一听就知道庆王是还没看清这宴席上的局势。 作为皇帝亲弟弟,他的确有特权。 可这特权用久了用多了,太过显眼,招了其他人不满,更会叫崇庆帝觉得他不安分。 果然,上头的崇庆帝直接忽略了他的话,抬手,“兵部尚书之女崔楠,系出名门,端庄贤淑而善良巧慧,做你的正妃不算委屈你,也委屈不了她。至于那女子,不管家世如何,若你的确珍爱,朕可以破例册封她为庆王侧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庆王要是再拒绝,就是不懂事了。 许是他也终于看出来自己出格的言行已经不能被皇兄容忍,只好拱手: “臣弟,谨遵皇兄吩咐就是了。” 除夕宴在庆王即将大婚迎娶正侧妃的喜庆消息中收尾。 散宴后杨佩宁这里不出意外地收到了来自庆王的问候。 他托人带了字条给她。 说什么身不由己又心恋于她的鬼话。 杨佩宁看了就将字条烧了,并私下里嘱咐程让将传消息那小内侍给拨到别处去当差。 可此时的杨婉因和另外一位嫔妃,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杨婉因念着字条上熟悉的诗句,感到得一塌糊涂,却又对庆王大婚的消息感到痛彻心扉,当天晚上瑶光宫就忙晃晃地请了太医去。 这件事情自然是传到崇庆帝耳朵里了的。 但他正忙着元日大典,改革旧制,在朝堂上大刀阔斧地整顿,哪里顾得上这些小情小爱? 杨婉因不见帝王驾临,更是对崇庆帝的凉薄感到心寒。 倚华宫这边,元日的赏赐下来了,槐序正忙着登记入库。 杨佩宁也忙。 元日要同崇庆帝及众嫔妃祭祖,初二拜见太后聆听教诲,初三和初五外头有外命妇要入宫拜见,她们作为掌宫的嫔妃,也要陪同。 到了初六这日,永阳伯府来了人。 依旧是永阳伯夫人段氏和世子夫人杨蓁蓁婆媳俩一起来的。 杨蓁蓁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去岁祖父没有回京述职,正是忙着官员考课打点的事情。眼下吏部文书已至,祖父平调为了国子监从四品的国子司业,万事皆定,只待春节过后回京赴任了!” 永阳伯夫人拉着女儿常婕妤的手,脸上笑容就没停过,“虽是平调,可娘娘晓得的,自王氏覆灭后,沂州官府接管了琅琊书院,书院声名一落千丈,国子监顺势而起,能成为国子司业,前途无量啊。” 杨蓁蓁娘家得力,他们伯府也跟着沾光。 杨佩宁也由衷高兴,询问杨蓁蓁,“京中宅子可都置办好了吗?” 杨蓁蓁回话,“去岁兄长来送我出嫁时便大概看好了位置,吏部文书到后便立刻定下了,世子早早地就指派了人清扫伺候,一切都是备好了的。”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杨佩宁看得出来,杨蓁蓁言行举止间愈发从容沉稳了,可见嫁人后磨练不少,永阳伯夫人也是真的对她好。 照例,她借口让杨蓁蓁看布料,将人带进内殿说话,将外头的空间留给段氏和常婕妤母女二人。 到了内殿里头来,杨蓁蓁又说了一个消息。 “长姐让我查的,关于孙氏所用药物的来源,总算有了眉目。”她从袖口中拿出一则书信来,递给杨佩宁瞧看,并说道:“京中人并不认得那些隐秘诡诈的药物,倒是有从西南来的游医认出来,说那本是产自西凉国的东西。我又托祖父和兄长去查,最终发现这药曾流转扬州和青州。而曾经买下过这药物的人,却是王氏的一位旁支,如今早就身首异处,连这药物去向,也不得而知了。至于这药又是为何辗转到了孙氏手中,则更是谜团。只听婆母说起,孙氏获罪前,常以娘娘嫡母的身份来往于各大宴会场所,见过的人物不计其数,也很难判断是从哪位夫人处得来的。” “王氏旁支?”杨佩宁沉吟着,忽然凝眉,“可是叫王玄的?” 杨蓁蓁忙不迭点头,惊叹,“正是此人!长姐是如何得知?” 杨佩宁捏着那信纸,目光深邃,“王玄,乃当初参与晟王谋反的王氏族人之一。” 她也是在幻境中的后面几年,从庆王和侍从的话语中得知,此人不仅与晟王有关联,还与寅王和庆王都有联系。 但也正因如此,他是王家最早遭难的人。 目前已经知道,庆王所图绝不仅仅是摄政王之位,那么他与王氏晟王的人有关联,都是常理。 可在幻境里头都早死的寅王,和这件事能扯上什么关联呢? 不过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给孙氏药的人以及杨婉因身边突然出现的、给她出谋划策的那位嬷嬷,还有庆王,必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眼下,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谁在背后指使。 但她相信,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杨蓁蓁送来的消息十分要紧,待二人返回时,除了之前备下的回礼,她着意又添了许多,加上叔祖父住宅,也都有添置。 除了宫外的人来拜年,宫中也是少不了迎来送往。 还有连彰那里,他上学后有了夫子,如今伤好了,也得去夫子家拜年活动。 好在春节日子长,不必上课的日子,他晨起都先来倚华宫给母妃请安,又看望了妹妹,这才离去。 只是身后不知何时跟一只尾巴。 “自打上一回二皇子纵马失误,三殿下救下四皇子后,四皇子便一直对三殿下情分不同一些。也不知是不是江嫔同他说了些什么。”槐序如是揣测。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人来通报,或是江嫔派人送东西来了。 来的是江嫔身边的大宫女,说是拜年,正主没到,送的东西却不少,仔细一看,好多东西却是给男孩子置办的。 一看就是给连彰的谢礼。 彼时赵京衣正好代替陈合松来给她诊脉。 待茯苓宫的人走后,依例私下里让医师都查验过了后,也收入了库房,只是大半都给连彰送了去。 赵京衣临走前,疑惑地问了杨佩宁一句,“娘娘近日宫中换了香薰吗?” 得知倚华宫熏香与从前一般无二,他便皱了眉头,“那许是近日来往人多,沾染上了吧。” 翌日一早,照例先前往慈安宫请安。 近来太后病着,连崇庆帝都要先来慈安宫看过才去上朝,德妃更是日夜不合眼地照料着。 大约是感受到这股子压抑,后宫嫔妃们在年节的娱乐上也收敛许多。 不知是否是受了赵京衣那句话影响的缘故,杨佩宁走到慈安宫来,闻到这浓厚的熏香味道,忍不住问德妃,“太后病着也用这么重的香吗?” 德妃睡得不好,青黑着眼睛答她。 “太后夜里不得安眠,幸得琥珀会调香,有这香薰燃着,太后总要睡得更安稳一些。” 杨佩宁闻言朝香炉那边看了一眼,“原来如此。” 只是,太后的病情却是每况愈下。 虽说老人家的身子骨不好,小小的风寒也伤身,可太后一向身体健壮,这病来得也太快了些。 这才几日,太后就连床都起不来了…… 第186章 真相,幕后之人现身 夜里紫宸殿灯火未熄。 曹恩保轻脚入殿来,“陛下,淑妃娘娘送了汤引来,正在外头候着。” 这几日忙着前朝改革的一些举措,他忙得脚不沾地,甚少往后宫里头去。 许多嫔妃惦记他,也希望争宠,往往送来吃食。 淑妃也送,只是很少亲自来搅扰他。 来了,必定就是有事情。 崇庆帝干脆放下了折子,“快请淑妃进来。” 杨佩宁妆容素简,款款入门来。 崇庆帝见她发间还沾着些许白雪的痕迹,起身去迎她,“这么冷的天,何必亲自过来。” 他笑着将手伸过去。 “瞧着天色都黑了许久了,陛下还忙着,臣妾放心不下,特来看望。” 杨佩宁冲他温柔一笑,将食盒递给芡珠,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紧握住,往软榻边上走。 “一路来可冷吗?” 她含笑垂眉,“夜里寒冷,可想着要来见陛下,心中总是暖和得紧。” 他畅快一笑。 待牵着她的手坐了下来,不多一会儿,御前芡珠已经将食盒里的鸭子汤摆上来了,并好几样小点心小菜的,也是配了满满当当的一桌子。 “臣妾亲自守着厨房炖出来的鸭子汤,陛下尝尝?” 崇庆帝很给面子地喝了两大碗汤,肉没吃多少,却也动了筷子的。 杨佩宁见他用完膳,便将帕子递给他净手,芡珠等人迅速来将餐食都撤了下去。 趁着他漱口喝茶完休息的间隙,她才柔声开口。 “今日臣妾去太后宫里探望,却见娘娘宫里点的熏香味道十分的独特。问了德妃娘娘,只说是慈安宫小宫女自己调制出来的。臣妾想起之前也受过香料上的暗害,总是想多一重保险,于是特地求了一些来叫赵京衣去查验。” 说着,她从扶桑手中接过一个帕子包着的香料,展开来,“赵医师说,此香却并非什么新鲜物品,而是从前就有了的,里头成分皆是助眠养神的好药材,可因含量配比的差别,不仅不能起到安神的作用,反而还叫得病之人愈发得不安稳……” “臣妾听后惶恐不已,这说辞,岂非就是当初臣妾受害时一样吗?” 说到此处,她眼角藏了泪花。 “只是臣妾没有料到,当初有人害臣妾和妙仪,这才过去一年的时间,竟然又卷土重来害了太后!此人不仅居心歹毒,更是胆大包天,将手屡屡伸到了后宫里头来!” 听闻淑妃所言,崇庆帝脸上早已酝酿起无边怒火。 “曹恩保,去请太医令和陈合松都来!” “小银子!去太后殿中熏香炉中再取下一抹香灰来!” 皇帝急召,二人就算在宫外也很快被接入了宫里头来。 两人分别查验,却都得出一样的结论。 崇庆帝当即拍案震怒。 “岂有此理!” 他原以为处理了王氏一族,万里江山算是安宁了。 却不曾想,后宫之中,连太后宫里也遭了毒手! “程让!” “奴才在!” “去查!彻彻底底的查!” 一夜之间,千牛卫的人围了整个后宫。 上至慈安宫,下至冷宫,乃至于六尚二十四司,都被查探。 这算是景朝开国以来,后宫第二次被这样彻底地查。 上一回,还是先帝朝禁药之事。 崇庆朝,也同禁药瓜葛颇深。 程让胆大心细,加上有杨佩宁的消息指点方向,着实让他抓着了好些形迹可疑之人。 太后宫里连着几日没点那熏香,太后反倒是恢复了些许精神,听说程让查后宫的事情,不知想起了什么,拖着病体便要见那几个人。 崇庆帝命程让领那几人到慈安宫去,太后看到一个人的脸时,猛然大惊。 “你是贵妃的人,你不是殉葬了吗?!你怎么会在此处?!” 杨佩宁知道,太后口中所说的贵妃,并不是如今的谢棠谢贵妃,而是先帝朝的贵妃和氏。 那位来自西凉的联姻公主。 当年和贵妃盛宠一时,眼看便要问鼎后位,却碍于联姻公主的身份,不得成为景朝国后。 恼怒情急之下,竟是从西凉民间搜刮禁药入宫,企图以迷情之药魅惑圣上乱其心智,针对敌对嫔妃,更是无所不用其极,类似太后和杨佩宁熏香中的那些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让人死去的药物,不知用了多少回。 后来事情败露,和贵妃被赐死,后宫嫔妃女官宫女内侍等牵连者几百人,死的死,伤的伤,从此那些药也被景朝列为禁药。 至于西凉国王室,则是从上到下换了个干净,这件事才算完。 只是太后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件事里头重要的人物,居然还有存活下来的! “哀家虽然老眼昏花了,却还不瞎!那日哀家在宫正司见到的,就是你!” 德妃这个时候也醒过神来,“难怪太后之前一时让臣妾查宫正司的人,原来竟然和和贵妃有关联!” 难怪太后那么大反应。 杨佩宁坐在太后手底下,看着那浑身哆嗦的女官,眼神幽冷,“太后见了此人后就开始生病,恐怕太后病重,正是因为认出了此人的缘故。” 听到杨佩宁这一分析,德妃气得眼睛只差冒火了。 “大胆贱婢!竟然敢在宫中如此胆大妄为!” “只凭一个小小的女官如何能够成事?且如太后娘娘所言,此人既然是身有罪孽之人,为何还能继续在宫正司当差?只怕她的后头站的人,才是真的厉害。” 于是审问那女官,那女官却哆哆嗦嗦说:“太后娘娘忘了吗?奴婢是承蒙您的大赦才能留在宫中的……” 这回轮到太后惊讶了。 “哀家何时——” 太后突然意识到什么,“哀家记起来了!当时先帝罚处和贵妃身边所有人,牵连甚广。后来丽妃和万妃来求见,求我开恩释放几个无辜宫女。难道其中就有你?” 查证宫女是否无辜自然不必她这个当时当皇后的人去审问,只要名单呈上来没有问题就是了。 “但是就算你被赦免死罪,也该逐出宫去,怎么还留在了宫正司?!” 那女官却似乎有所顾虑,三缄其口。 她也是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被太后认出她是和贵妃身边的人来,否则,她本该在宫正司过得很好的…… 崇庆帝见状,眼神里尽是森冷杀意。 “拖下去打!还有给太后制香料的那个侍女琥珀,一同审问!要是问不出什么来,你也不必回来了。” 这话是对程让说的。 太后气得也是身体直抖。 能在她身边侍奉的人,都是经年的人,跟过她历经千难万险的。 可她万万没料到,临老了,还遭遇一个背叛! 她此时几乎可以笃定,这一些所有的局,都是来自上一代的恩怨。 或者说,是来自对于更高权利的渴望…… 她们当嫔妃的,这一辈子争的,不就是那一个位置? 她看向崇庆帝。 “皇帝,这件事情,一定不能轻易放过!” 得知宫里出了先帝朝的余孽,忠王妃入宫探望太后,就连长期不见踪影的寅王妃都跟着来了。 寅王是个打小的药罐子,过得很是辛苦。 寅王妃嫁过去后,至今无儿无女,日子说不上好,却也算不得难过。 只是寅王妃一到太后宫中,第一件事情竟是当即泪洒慈安宫,长拜了下去。 “太后娘娘,求您救一救王爷!” 寅王妃也是真的没法子,否则不会求到太后这里来。 这突然的变故引得慈安宫内又是一阵侧目。 太后屏退了身边所有人,独独留了寅王妃在身边问话。 具体说了什么无人得知,只是当日午后,千牛卫兵就包围了寅王府和万贵太妃的娘家万府。 万世子也被带入了宫中。 万贵太妃匆匆入宫。 慈安宫这日夜里灯火通明。 倚华宫,小银子带来皇帝的赏赐,赞扬杨佩宁提醒得当,替太后解难。 在清点赏赐时,他则低声对槐序说了慈安宫的状况。 “果如娘娘所料,那些药物上的事情,追根到底都查到了寅王的头上。可寅王病重多年,如何设计这些事情,寅王妃俨然便成了罪魁祸首!幸好娘娘反应及时,让忠王妃去劝了寅王妃入宫求见太后!小银子说,太后已经在质问万贵太妃关于当年之事,只是万贵太妃矢口否认与此事有关联,对于寅王妃所述万世子常常来往寅王府苛待寅王之事,也只挥泪说不知晓。” 说到此处,槐序满脸的复杂之色,“只是奴婢不理解,寅王不是万贵太妃的独子吗?怎么万贵太妃对寅王的遭遇一概不知呢?” 杨佩宁嗤笑,“哪里是不知,只是不闻不问罢了。” 很早的时候她就感到奇怪,为什么万贵太妃常常在宫宴出没,却甚少带上寅王妃。 后来从忠王妃口中得知,这婆媳二人关系并不好。 不是传统观念上的婆母为了拿捏儿媳妇而做恶的那种事情,而是二人之间简直如陌生人一般。 寅王妃苦不堪言,却因为出身卑微,不敢冒犯多言。 只能偶尔与忠王妃等妯娌见面时哭诉几句。 都是皇族亲眷,王妃们不敢拿着长辈的事情去说,因此寅王妃的苦也一直都是自己咽下的。 “只是因为寅王身子的缘故吗?”槐序仍然觉得困惑,“可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啊,万贵太妃向来不都是慈和又仁爱的模样吗?怎么到了自家却是这样的德行。” 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也难怪忠王妃只是劝了两句,寅王妃就直接冲进宫里头来求救来了。 “这些倒都是其次的,哪个人不是两副面孔?立场不同罢了。”扶桑插话,“只是到底是寅王府内的事情,万贵太妃也不算做了出格的事情,太后会为寅王妃作主吗?” “若是家务事,太后自然懒得理会。可要是涉及到了朝政和皇嗣的事情,太后是一丝一毫都不会放过。” 与此同时,程让审问出了新东西来。 “陛下,有个宫女受不住刑罚招认了,只是大约是辗转了好几手,她不清楚背后的主子是谁,一会说是晟王,一会说是寅王,后来似乎还与庆王爷扯上了关联。” 晟王已死,寅王病重,却突然冒出个庆王与此事相关。 这种证词,向来是没用的。 可程让偏偏禀报了上来。 崇庆帝眼色幽深,笃定道。 “不会是庆王!” 太后才不管是不是庆王,崇庆帝都不是她的亲儿子呢,她如今只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兴风作浪,她这么大把年纪了都还费心对付她了! “既然没有定论,庆王也不算清白,寅王府查的,庆王府为何查不得?” 崇庆帝和太后的争论隔壁间的万贵太妃本来不清楚,只是有人瞧瞧地将太后准备查庆王的事情告诉她…… 她根本不知道太后和皇帝手里掌握了哪些证据,也无法判断太后只是猜测还是证据确凿…… “娘娘,万贵太妃招认了。” 这日傍晚,明仲传来消息。 “不仅是私藏禁药谋害嫔妃皇嗣的事情,还有皇后宫里导致陛下……都招供了。说是不满先帝朝时太后曾经苛待她的事情,记恨至今。只是她大约忘了自己还有一个亲儿子还需要活着,寅王当时被抬入宫了,听到的时候险些急病发作昏死过去。” 意料之中的事情,杨佩宁并不觉得奇怪。 “她也是真狠。” “可不是嘛,”连明仲这样觉得自己心冷的人都觉得胆寒,“好歹是亲儿子呢,怎么半点不顾寅王的死活。这下真相大白后,寅王夫妇还不知要如何呢。” 槐序忍不住感慨,“寅王还真是命苦。一出生就带了病痛,一辈子汤药不离身的活到现在,没有子嗣便罢了,还要忍受来自外祖家的苛待欺凌,亲生母亲也不喜爱他,从未替他想过后路。” “今日晨起寅王入宫的时候奴婢还见了一眼呢,瘦弱得厉害,跟竹竿儿似的。” 槐序向来是想到什么说到什么,当即又惊奇分享道:“不过要奴婢说啊,长街上惊鸿一瞥,奴婢总觉得寅王比庆王跟陛下还像亲兄弟呢!” 第187章 前世的杨婉因来了 “你说什么?” 杨佩宁愣了一瞬。 扶桑以为主子没听清,笑着给她端茶,“槐序说寅王比庆王更像陛下的亲兄弟呢。” “啪嗒” 茶盏被手肘碰到,洒了满桌。 “娘娘没事吧!” 扶桑槐序赶紧清理桌案。 杨佩宁摆摆手,心不在焉。 “奴婢再给娘娘换一盏茶吧。”扶桑收拾完后道。 她摇头,“不必换茶了,去请程让来一趟。” …… 瑶光宫。 杨婉因照常关爱宫人,让她们都下去歇息,可左等右等,却等不来庆王的踪迹。 “说好了今日这个时辰要来的,怎么到现在还不见影子?” 庆王即将大婚的消息瑶光宫也已听闻,正因如此,庆王才约定了今日来向她解释。 杨婉因的肚子已经越发大了,菊韵弓着腰搀扶着她,“许是路上遇到什么事情了吧,过会子会到的。” 杨婉因很是不高兴地坐到廊檐下的椅子上,“今日他来,若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定然不会原谅他的。” “王爷就是为了安您的心才冒险入宫,定然十分在意您的。”菊韵依旧说着恭维的话,只是眼神不如从前般精光闪烁,只剩下无尽的麻木。 她听后“哼”了一声,“那兵部尚书的女儿崔楠是没人可嫁了吗,非盯着王爷作什么!” 菊韵没有接话。 她想:皇帝赐婚,崔家敢拒绝吗? 何况,哪怕没有崔楠,也会有别的世家女为庆王正妃,怎么都不会是她家主子就是了。 可庆王日日神深情爱慕模样大约迷惑住了主子,她痛恨薄待她的陛下后,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了庆王身上。 如今横遭夺爱,定然心情十分不畅。 这样想着,菊韵觉得自己该替主子感到义愤填膺并恨那位崔家女的。 可不知为什么,她内心半点波澜也无。 杨婉因终于等得不耐烦了,猛得窜起身来,“哼,男人都是一个样。” 菊韵赶忙上前去扶。 正要往内殿走,瑶光宫正大门却开了。 杨婉因带着嗔怪埋怨地看过去,却见进门来的并非庆王,而是御前中监程让。 “怎么是你?” 她由喜到厌烦的眼神被程让尽收眼底,他拱手,“陛下有旨,请杨采女前往紫宸殿一趟。” “慈安宫?”杨婉因以为崇庆帝终于良心发现低头了,心里雀跃,面上却清高,“陛下赐我幽禁,连宫宴都不许我参加,如今却要我出宫?” 她扭头,“我不去。你回去告诉陛下,既然要见,就让他亲自来瑶光宫见我。” 程让后面跟着的那些个侍卫都惊着了。 但御前的人一向很管得住眼色,尽都默契地没有出声。 程让撤了礼,垂眸看着这个女人,眉毛不自觉地皱起来。 他实在不理解,宫里为何会有这样蠢笨的女人? 竟然还是娘娘的亲妹妹? 他习惯了掌刑见血,可不是怜花惜玉的人,压根儿懒得同这人废话。 直接抬手,“带走!” 杨婉因和菊韵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御前的人压着带走了。 杨婉因还好,毕竟有身孕,程让是抬了轿子来接的。 菊韵就只能被人驾着走了。 这一路被很多人看在眼里,杨婉因在轿子里坐着,骂了好一会儿不见有人回他话,也开始心惊胆战起来。 最要命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庆王的失踪,崇庆帝忽然的召见,都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紧迫情形下,她的脑子终于转动了起来,发觉崇庆帝或许不是低头了…… 可究竟为什么见她呢?难道陛下发现庆王和她来往的事情? 若是如此,那么其他事情,是不是也都知道了呢? 可正因未知,才更加令人感到恐惧…… 等到紫宸殿的时候,殿内侍奉的人都不在,唯独剩下一个崇庆帝而已。 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走上去,扯了扯唇角,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心虚。 “陛下突然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紫宸殿偏殿之中,菊韵被推入了一间暗室。 在里头,她见着了墨菊。 “你怎么在这儿?” 墨菊哆哆嗦嗦在角落里蹲着,许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突然见有人进来,又是相熟的人,立马崩溃哭出声来。 “菊韵姐姐!” 菊韵一向很厌恶蠢笨的墨菊,但在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再次见到墨菊,也并未推开她,她只希望能从墨菊这里探知一些消息。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陛下会突然召见主子?又抓了我们二人前来?” 墨菊却只是哭着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今日一大早,正去给袁才人抓药,就被御前的人带到这里来了,他们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关着我……” 菊韵脑子比墨菊好使一些,急忙问她这些天后宫可有变故。 细问之下,才知宫中出了这样大的事情! 太后被人下药,竟然还牵连到先帝朝的人和事情,连万贵太妃都遭殃了…… 只这么一听,菊韵便觉得遍体生寒。 她在杨婉因身边的时间久,好些主子不方便去做的事情,都是由她代劳。 与主母孙氏和庆王的联络,也都是通过她的。 正因如此,有些事情,她比杨婉因还更清楚警惕些。 主母孙氏手里的那些禁药,主母流放后严嬷嬷“偶然”得到的迷情药方,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人…… 有些尘封的记忆,也逐渐回到脑海之中。 她记得,主母孙氏有一回去了寅王府参宴回来后,便悄悄地躲进了自己房中。 没过多久,主子和她还有墨菊便被以照顾大姑娘孕事为由,送入了宫中。 离府那日,主母孙氏亲自将迷情之药塞到她手里,要她替主子肝脑涂地,让主子尽快夺得陛下宠爱,更解决掉大姑娘这个障碍…… 只是这才两年过去,主子宠爱尽散,主母病重流放,反倒是淑妃娘娘,活得愈发恣意了…… 如今万贵太妃遭祸,想来陛下顺藤摸瓜已经查到了主子身上。 欺君罔上,可是灭族大罪。 何况陛下对主子,早就没有了感情。 她不顾形象地坐到了地上。 “一切都完了……” 墨菊一听这话,吓得魂不附体。 “你在说什么呢?什么就完了?” 菊韵看向她,“你我都是二姑娘的人,若二姑娘不保,你觉得我们还能活得下来吗?” 墨菊目眦欲裂,大概是想起了之前主子做过的恶事,她拼命地摇头不敢相信。 “不……不!我的爹娘已经因为杨府遭祸而死,我现在是袁才人宫里的人,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绝望到后面,墨菊崩溃痛哭。 “凭什么,我在二姑娘身边累死累活那么多年,她入宫后连正眼都不给我瞧,由着你欺负我打压我也不替我说话。如今她出事了,为何还要拉上我!”她捂面哭泣,“我才过上没几天好日子啊。” 菊韵看她一眼,眼里没有同情和怜惜,只有麻木和绝望。 “没用的,毕竟,当初主子是如何在淑妃娘娘孕期,用香料引诱陛下的,你我都是见证不是吗?” 墨菊闻言,瘫坐在地。 其实何止是菊韵说的这一桩呢。 淑妃屡遭毒物,她也并非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懦弱,不敢告知淑妃,甚至一度希冀地觉得:主子或许可以成功取代淑妃呢? 委屈的日子过久了,她居然险些认为,自己也是无辜的了…… 杨婉因再度被幽禁了。 离开紫宸殿的时候,是被抬着出来的。 只是这一回身边伺候的人,再不是菊韵和墨菊之类的了。 每个伺候的人都各司其职,不必她吩咐就会去做事,可就是不敢同她说半句话。 杨婉因却不再大吵大闹,而是日日缩在房间里,害怕得不敢出门。 瑶光宫,也彻底地从嫔妃们的视线里头消失掉了。 崇庆五年春日快要结束的时候,明仲传来消息。 “杨采女早产了,生下了个女儿,只是她情况不大好。太医说,大概就是今日夜里了。临终前,她说想见您一面。” 杨佩宁摆摆手,“不必见了。” 明仲想了想,还是禀报,“可她说,重来一回,问您想不想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了那样的话。许是关糊涂了,听瑶光宫的人说,她近日里嘴上总是自称‘哀家’,很是大逆不道,但大约是想到她没有多少时日了,陛下和太后也都不曾理会。” 杨佩宁一怔。 她还是去了。 彼时杨婉因还躺在产房的床上,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浑身泄力,脏污只是被人草草打理了,哪还有当初入宫时光鲜亮丽的模样,只是眼里的神采变化,却不像她所认识的杨婉因。 倒同幻境中那个身居高位的太后,有所重叠。 “哀家就知道,你会来的。” 她缓缓转过头来,眼里除了笃定,还有无尽的怨毒。 “你不是我所熟知的那个姐姐,是吧?”她微微歪了歪头,“哀家记得,我的好姐姐,死在了崇庆三年的秋日。难产而亡。可你,却活到了现在,还活得这样好……” “你回来了是吧?” 杨佩宁抬眸,“你现在不也是?” “只恨哀家回来得太迟!” 杨婉因恼怒起来,咒骂不已。 可她身体已经乏力了,没办法支撑她这样大的情绪消耗,很快她就更显无力起来。 “杨佩宁,你既然回来了,就该知道,哀家活得比你还久,知道的事情比你还多。哀家可以将后面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你,你帮哀家做件事,如何?” 她看她,眼里无波无澜,“什么?” 杨婉因眼里的恨意骤然勃发,“替哀家杀了庆王!” 杨佩宁狐疑,“为什么?” 她眼里的躲藏一闪而过,咬牙切齿道:“他是乱臣贼子,会篡夺陛下的江山!哀家知道你深爱陛下,既然如此,你就该替陛下除了这个祸害!” 杨佩宁答应了,杨婉因兑现承诺,告诉她: “要不了多久,西北会再次打仗。谢贵妃水涨船高,陛下会深爱上谢贵妃,封她为后,并立她的孩子为太子。你若不能斗赢贵妃,你和你的孩子,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你必得想尽一切法子杀了贵妃!” “真的吗?” 杨婉因眼里很快换成悲痛,“你我到底是亲姐妹,前世是哀家害了你,这一生,哀家也想要弥补一二。” 闻言,杨佩宁轻笑了一声。 杨婉因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活了这么久,原来还是那么蠢。果然一个人的性子是变不了的,你前世能成为太后,少不了庆王和万贵太妃的提携。你猜,你明明身子没有问题,为什么只是早产,却没几日活法了?” 杨婉因后知后觉,瞪大了眼睛看向她。 “是你!” “以德报怨的事情,只有圣人会做。”杨佩宁一点儿不觉得愧疚,也并不觉得畅快,语气平静,“我也从不觉得你会帮我,哪怕你临死了。只是我没想到,你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却是忘记了,前世我难产之前,谢贵妃便已经溺毙了。她又怎么会成为什么皇后,成为我的威胁呢?” 想挑拨她去对付贵妃,然后和贵妃打擂台,弄个你死我活吗? 也不看她信不信。 杨婉因上辈子太顺了,顺到她连生命中的一些“小人物”的死期都是忘却的,她肉眼可见变得暴戾。 “你个贱人!哀家本来还可以活的!” 她重生而来,就算面对当下的困境,她也没有绝望。 她笃定,凭借自己对崇庆帝的了解以及未来时势的掌握,必定可以东山再起问鼎后位,顺便除去庆王那个负心汉! 谁知道,她宏图未施便不得不去死了。 这比她以为自己是死于生产,更叫她愤怒千倍万倍! “杨佩宁!哀家杀了你!” 杨佩宁冷眼看着她在床上挣扎,却连手都抬不起来。 她一生气就乱骂一通,可是到最后,杨婉因开始乞求她的原谅,连“哀家”的自称也丢掉了。 “我求求你让我活下来好不好?我知道很多事情,我知道哪个地方会出事,我知道陛下接下来会重用谁,我都可以告诉你。有了这些消息,你可以牢牢地掌握住前朝后宫,你可以做皇后,甚至是太后!” “姐姐,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杨佩宁眼神里露出怜悯,埋下身子,爱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杨婉因眼里爆发出亮眼的光芒。 “姐姐,我就知道,你最是仁善……” 杨佩宁却扯唇笑了,“那你前世害我和腹中孩儿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也不想死啊。” 刹那间,杨婉因脸上血色尽失…… 第188章 庆王反咬 杨婉因死在暮春的最后一日。 她临终的时候性子古怪又吓人得厉害,加上崇庆帝抱走了公主却对其不闻不问,等宫女们发现她的时候,尸体都僵了。 宫里连一场丧事都没有办,她简单地被人抬了出去,但最终葬在何处,无人知晓。 夜里,崇庆帝来了倚华宫。 “时至今日,朕才知晓,朕与她的初见,竟从一开始都是被设计好的。” 他不能忍受,自己爱了这么久的女人,竟然只是爱慕他的权势而来。 甚至她入宫陪伴淑妃,都是为了制造与他的“偶遇”,以此获宠。 偏偏他当初还以为,她是整个后宫最独一无二的,和宫里只知道争风吃醋的女人都不一样。 栽了这样大一个跟头,他简直怒不可遏。 “这样一个恶毒的女鼻子,朕不会允许他葬在皇家园林,连妃陵,朕都不会让她进去!” 杨佩宁只觉得可笑。 若是刚开始不知便也罢了,可后来杨婉因层出不穷的恶毒手段他却都是一清二楚的。 他说杨婉因恶毒,那么他呢? 是他一次次纵容杨婉因犯错,一次次地养大了她的胆子。 所以被杨婉因给他戴绿帽子,也是活该。 她识趣地没有提起杨婉因的坟冢到底在哪儿,只是黯然神伤,没有说话。 崇庆帝这才后知后觉,若要说杨婉因伤害得最多的,还是她这个亲姐姐。 他握住她白皙的手,“宁儿,你受委屈了。是朕愧对你。” 差一点,他就纵容毒妇害了他的爱妃和孩子了。 杨佩宁摇头,说着他喜欢听的话。 “陛下也是受了蛊惑。说来臣妾也觉得感慨,幼时在家中,她是那样冰雪可爱……” “你从来善良,哪里知道人心易变的道理?你那嫡母是个狠辣的,教出的女儿,也是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 想到此,他感慨,“好在早早查知,否则五皇子和二公主若交由她抚养,日后不知养成什么顽劣性子。” 说起这个来,他犯了难。 “二公主出生,贵妃德妃皆向朕索要公主的抚养权,朕感念她们疼爱皇嗣,却也一时不知该选谁作为公主的养母。宁儿,可有何看法吗?” 杨佩宁心中冷笑,这是两边都不愿意冷落得罪,便把这烫手山芋扔给她了。 当初她插手五皇子的事情,只是不想杨婉因拿孩子当筹码起复,也是卖杜嫔一个人情。 这次公主的事情上,她不打算掺和。 “贵妃和德妃都是温柔的人,膝下又无子嗣,想必不管陛下选择谁,她们都会很好地照顾公主的。” 其他人或许不晓得,但贵妃和德妃都知道崇庆帝的身子出了问题,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都说不定后宫还能不能有皇嗣降生。 仅存的几位皇子公主便成了香饽饽。 此时能拥有一个皇嗣,就算是抓稳了陛下的些许偏爱。 贵妃和德妃两位高位开始为了这件事情轮番较量,宫中日日闹个没完。 皇后没了,不必日日请安,杨佩宁只明哲保身,鲜少出宫。 直到日头起来,到了盛夏天里头,忠王妃入宫拜见。 说起寅王府和庆王府接连发生的变故。 “陛下不知怎的,突然发落庆王去镇守西北。连婚事也耽搁下来,不再办了,这几日他日日入宫求见,陛下都不见他,娘娘可知道是何缘由?” 杨佩宁想,大概是崇庆帝已经初步发现端倪了。 庆王和万贵太妃的关系,不查便罢了,若崇庆帝真要细查,难保不能查出蛛丝马迹。 先帝朝还存活的嫔妃可不少,寅王那和陛下越来越相近的长相,想不让人怀疑都难。 这才是万贵太妃一直苛待寅王,让他重病在床始终不能痊愈的真正原因。 不过,有些话,她却不能宣之于口。 “陛下如何对待庆王不要紧,要紧的是万家牵扯进前朝大案之中,万厉昔日迫害良家女的那点子恶事尽数被揭露出来,京中那些对王妃不利的谣传,也就不攻自破了。” 忠王妃今日可是一改之前宫宴上的愁容满面,取而代之的是容光焕发地勃勃生机。 “万厉获罪,婆母也知晓了万贵太妃的丑事,虽没有说起什么,可也不再同和静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了。只是和静知道万厉为人后,痛哭了一场。” 庆王和万贵太妃的事情,虽然还没有对天下公布,可忠王夫妇并非没有一丁点儿的消息来源。 由忠王一日两次地在忠王太妃身边说道,太妃想不嫌弃万厉都难。 “少年时代的爱慕,自然是刻骨铭心又痛彻心扉的。此时也认清人了也还好,虽是伤心,可总比一腔深情嫁过去了又被辜负利用来得好。” 她自嘲,“说来可笑,妾身自认性子要强,也还算有些聪慧。可面对婆母和女儿的质疑,却连为自己辩白都做不到。只知躲起来偷偷哭。” 她还为上次的事情感到惭愧。 杨佩宁淡笑,“寻常案件易破,可轮到亲人至亲身上时,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和感情而掣肘。王妃是真性情,太妃和和静郡主也只是一时被蒙蔽了而已。好在如今万厉丑态毕露,王妃家中安定,日后必当更家和睦团结。” 忠王妃连连点头,看向杨佩宁的眼里尽是感激。 “还未谢过娘娘,若非娘娘帮衬,妾身真不知道该如何令和静迷途知返了。那日娘娘让人来提醒妾身将寅王妃悄悄带上入宫探望,妾身还不知是何缘由,如今总算明白。” 杨佩宁笑了笑,“本宫其实也并未想到那么多,只是想着寅王病重,王妃冷居多年,若是太后病重也不能入宫探望,日后难免更受人冷落。” 忠王妃是何等聪慧之人,知道她并不愿意暴露有些事情,便识趣的没有多问多说,只道:“娘娘仁心,妾身私下里定会同寅王妃说起。”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是但愿此间事了之后,寅王和王妃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有陛下和娘娘负责庇佑,或许寅王的病也能好起来呢。” 临走前,忠王妃如是说道。 二人对视一眼,对皇族即将发生的变故心照不宣…… 庆王走前,杨佩宁收到了他千辛万苦送进来的信件。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命人将其焚烧了。 没过几日,便听到萧美人送东西去紫宸殿,不过半个时辰便被降位禁足的事情。 “看来,庆王撒的网不少,萧美人也真是心甘情愿为了一个男人,连前程和家族都不要了。” 不管萧美人如何巧舌如簧,本质都是在为了一个男人求情。 崇庆帝如何能够忍受? 许是真的看不到希望了,庆王又不知从哪里找了人给她带话,威胁说有她的把柄,若不救他留下来,便要揭发她。 杨佩宁一笑置之。 这日一早,紫宸殿来人请她。 并不是曹恩保或是程让,而是一个面生的御前内侍。 也不说紫宸殿发生了什么,只说陛下让她过去。 崇庆帝“恩”了一声,入殿更衣了便跟随其前往紫宸殿。 与此同时,紫宸殿中,庆王跪在地上,言辞诚恳。 “皇兄如何怀疑臣弟都不要紧,为打消皇兄疑心,臣弟甘愿远赴西北,终身镇守边关!只是臣弟实在不忍皇兄宠爱恶毒女子,将她高高捧起,反害了皇兄和整个皇室!” 崇庆帝从一摞摞的奏折中抬起头来看他,“淑妃很快就到了,朕也很想知道,她到底何处背叛于朕。”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庆王听他说话,只以为他早就疑心淑妃,并且深感芥蒂。 一点儿不愧疚地多添了一把火。 “说来惭愧,淑妃曾见臣弟得幸于皇兄,有意拉拢。想来总归是手底下有皇子的人,想法和打算筹谋也多一些。” 崇庆帝听到这里,手里批折子的动作停下,目光直直看着他。 “你以为,淑妃是怎样的人?” 庆王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斟酌半响后,恭敬低头,“臣弟不敢妄言后妃。” “没事,朕许你议论。” “臣弟以为,此女太过狡诈,且心胸狭窄。料想皇兄这么些年宫中无甚皇嗣所出,也并非全是皇后的手段……” “庆王一个外男,倒是对宫中后妃心性了如指掌,叫人听来真是惊讶得很呐!” 说话间,杨佩宁已经大步入内。 一袭华丽的茜色宫装,从庆王身边掠过,带来一股霸道的冷风。 她矮身下去,“臣妾在宫中,听闻陛下召唤前来,却不料远远便听到庆王如此议论臣妾,臣妾实在委屈愤怒,一时失礼,请陛下恕罪。” 崇庆帝甚少看到这样的淑妃。 雷厉风行,锋芒毕露,气势逼人。 那身茜色锦缎,正是他前些日子所赐的衣料制成,如今穿在她身上,活像披了一件战袍一般。 他摆了摆手,“你身子不好,就不要拘礼了。” 像极了炸毛猫一样的淑妃,被帝王的这句话安抚下来。 她侧身看向庆王,“不知本宫何处得罪了庆王爷,临别之际竟要如此诋毁污蔑?难不成见本宫最是得幸于陛下,心怀怨恨挑拨离间陛下与本宫的感情吗?” 淑妃一来就迅速反将一军,企图将此事归咎到他不愿意见崇庆帝过得好上面去。 庆王心道不好,赶紧接话,“淑妃娘娘不必如此急于辩白,倒显得娘娘做贼心虚了。娘娘曾经做过什么,难道还要本王一一在陛下跟前列举出来吗?”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尽管说,本宫倒要看看,陛下是信你这个与后妃勾搭在一起的悖逆之臣,还是本宫!” 庆王惊讶于淑妃的胆子大,竟敢在御前将这种事情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淑妃慎言!本王从未做过对不起皇兄的事情!倒是淑妃娘娘,您一直藏起来的一根梅花金簪,里头搁了什么,您难道不清楚吗?” 杨佩宁一听,从袖口里取出一根簪子来,正与那日他赠予她的那支一模一样。 “庆王是说这一根吗?” 庆王正想说是,可转念一想,淑妃怎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拿出来,便冷哼一声。 “是不是这一根只怕也不是现下能判断的了,”他转头看向崇庆帝,“皇兄,以臣弟之见,如今只怕要先召太医来瞧了,再搜查倚华宫。” 他很清楚,他这位皇帝兄长,最是疑心深重。 只要一查,必定能查出那梅花簪的踪迹。 也能查出金粉里头掺杂了能令男子闻之不能有后嗣的狠辣药物,不管药效如何,陛下一定介意并会怪罪于淑妃。 而三皇子已经渐渐长大,聪颖过人,又十分孝敬淑妃,若是陛下赐死淑妃,隔着杀母的仇怨,三皇子日后还会对父皇毕恭毕敬吗? 只要皇族闹出矛盾来,他日后自有重新回来的机会! 上头的崇庆帝将他一脸的算计看在眼里,眼神愈发冰冷。 “不必搜宫了,庆王爷说的金簪,是这个吧?” 一旁的曹恩保突然搭话,从袖口中取出一根梅花金簪来。 庆王瞬间脑袋宕机。 梅花簪,怎么会在曹恩保手里! 曹恩保笑着道,“王爷不知晓,这簪子是许久之前淑妃娘娘拿到御前来献给陛下的,陛下一直好奇王爷为何会赠簪给淑妃娘娘,如今想来,困惑已解。” 庆王一听,脑子“轰”地一声,只看见曹恩保嘴唇动着,却已经听不进他说的什么话。 麻木抬眼时,一叠折子就对着他的面门飞了过来。 庆王躲闪不得,尖锐的折子边角擦伤了额头。 “狼心狗肺的东西!”崇庆帝是真的气着了,“朕待你不薄,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你倒三番两次地言语拉拢引诱你的皇嫂们,你真当朕是死的吗!” 淑妃,萧美人,杨采女……勾搭的人还真不少! 若非他知晓淑妃心里只有他一人,那日淑妃又哭着来将此事告知于他,他还不知道庆王已经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 “朕只是让你去守边,已然是格外开恩了,你竟然好不知足,还想挑拨离间,让这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前朝后宫,又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第189章 封后,立储 庆王还想替自己辩解,门口却走出来两个人。 正是杨婉因昔日贴身侍女:菊韵与墨菊。 他顿时身体瘫软一片。 完了。 菊韵与墨菊招供了庆王如何诱骗勾搭嫔妃的事实,并且证据链充足。 尤其是菊韵,暴露了一些可以证实庆王和万贵太妃勾结的证据。 “来人啊,即刻送庆王前往边关!” 这一次,庆王如同尸体一般被人拖了下去,菊韵与墨菊也被御前侍卫带走了。 至于庆王是否是崇庆帝的亲兄弟,已经不要紧了。 庆王绝对活不到去边关的。 至于万贵太妃,到了合适的时候,寅王府会曝出她病逝的消息的。 整个殿中,只剩下杨佩宁与崇庆帝二人。 他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多岁,“宁儿,朕真的是好累啊。” 他自认已经见过皇宫的太多腌臜事情,可如今真的亲身经历,还是觉得恶心难耐。 狸猫换太子,寅王换庆王。 险些他底下这个宝座,也要被自以为的至亲给夺去了。 偏偏他后宫里头,竟然接连出了两个信任庆王为人的嫔妃! 如此可恶! 杨佩宁绕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按揉两侧穴位,舒缓精神。 熟悉的让人神智平和的熏香,指腹的力道不轻不重。 他畅慨,“最近这段时日,贵妃德妃闹个没完,其他嫔妃们也并不安分,到底还是宁儿你,最会心疼朕。” 出现这样大的事情,他现在身边只想淑妃陪着。 其他人通通都不要。 “说起来,若非你来检举,朕还不知道,庆王竟然野心勃勃至此。” 今日这事,算是让他彻底放心了杨佩宁。 正如庆王所说,哪位嫔妃不梦想成为皇后呢? 淑妃膝下有皇子,则更该是如此期望。 有一位如此重量级的亲王帮衬,日后登临帝位,实在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可是淑妃没有。 而是选择了来将庆王的图谋告知于他。 他睁开眼,侧身将杨佩宁拉到宽大的龙椅上一同坐着,“朕记得,那会你来见朕,说起庆王的事情时,朕曾问过你,为何不顺势所为,为自己的儿子铺一个前程。后来遇到相阁大臣来,朕并未听到你的回答。朕很好奇,你难道不希望连彰做太子吗?他继承了你的聪慧和仁善,做储君是个不错的人选。” 杨佩宁乖乖坐在他身侧,认真道:“连彰是皇子,是天子的儿子,享天下之养。自出生起便有义务替陛下分忧,为天下万民尽责。臣妾希望他能过得舒心畅意,却也希望他能够像陛下这般成为全天下举世无双的人物。只是太子不只是储君,更是陛下选定的继承人,代表了陛下的殷切期盼。无论如何,都不该由外人来定。” 她与崇庆帝四目相对,这样近的距离,眼里的爱慕与敬意,无所盾藏。 “若陛下信任臣妾和连彰,委以重任,臣妾与连彰必定感念君恩,更家恪尽职守,不敢轻率。若陛下以为连彰能耐还有所欠缺,而又有其他皇子可堪为储君之选,那么臣妾和连彰也会自省其身,竭尽所能辅佐储君,替陛下排忧解难。” 她温柔地靠在他怀中,“无论如何,臣妾与连彰、妙仪,总与陛下共同进退,以陛下为先。” 崇庆帝并不怀疑淑妃的这一番话。 毕竟一直以来,淑妃的确是这样做的。 连彰虽然年纪还小,却已经知道要保护弟弟们了。 上一次马场事件,若非连彰,连熙已经不保了。 这对母子,一直践行着以他为先的诺言。 他抚摸着他发间的青丝,胸腔中因为庆王而涌起的烦躁和震怒已经一点点地被淑妃所带来的温馨取代。 “若是后宫所有人,都如你一般,朕不知道该如何高兴。” 杨佩宁柔声答话,“其实后宫姐妹们和臣妾的心都是一样的,譬如贵妃娘娘和德妃娘娘,臣妾等都希望陛下能够万福长乐,有陛下在,才有臣妾等的一切。” 这话说得很识大体,崇庆帝心中也安定不少。 他忽而觉得,有些事情,是该定下来了。 否则后宫龃龉吵嚷没个定数,也会影响了前朝的安定。 崇庆帝五年四月,科举殿选毕。 二哥杨骋位于二甲二十七名上,大哥杨驰却连三甲榜单都没能上。 杨佩宁见怪不怪,将手里的信纸扔入了火盆里。 “朝考的时候,其他举人都忙着筹备了,他却只顾着写信来骂我,哪里能成进士呢?” 槐序最见不得这种白眼狼,“要不是娘娘您求了陛下恩典,他连乡试都无缘参加,何况是春闱呢?” “不打紧,本来也不是为他所求的。” 她求陛下,是想给二哥杨骋入仕的机会,可不是杨驰。 “只是本宫也没想到,都入国子监了,还连三甲进士都混不上去。” 往年国子监落榜的举子也有,只是今年特殊,琅琊书院许多考生受王籍王涯一案牵连,近五年都不能参加科举,于是今年春闱的大热便是国子监。 可以说,只要是国子监的举人,参考就几乎没有不中的。 也就是杨驰这种被父母惯坏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大好的资源摆在了面前也推不动。 “给叔祖父递个消息,打发杨驰回华阴去。免得在京城上蹿下跳,连累了好不容易起复的杨氏一族。” 扶桑颔首,“司业大人千辛万苦来到京城,必定希望有所作为。如今娘娘都发话了,司业大人必定会将此人管束妥帖的。” 杨佩宁拾起了没看完的书册,“同志者同奋进,早该如此了。对了,岭南如何?” 要是她父母也像叔祖父这样,她也不至于将二人打发去不毛之地。 明仲上前回话,“二姑娘病逝的消息已经送过去了,孙氏当晚就病逝了,倒是老大人传话回来,说是希望回到京城,再不济,华阴也可以。” “他还想回华阴?”杨佩宁嗤笑,“祖父起复,带着他荫封在京城,父亲向来瞧不起偏安一隅的华阴主家,如今无路可走了,才想着要回华阴去。” 可华阴,是那么好回的吗? 早在孙氏和杨婉因要害死她和腹中胎儿,而他又默认的时候,她的眼里,便没有这个父亲了。 “他这是痴心妄想!娘娘您是如何一路艰难走过来的,他都看在眼里,却还是不肯给主子您留活路,您又何需顾及父女之情?” 这样有违伦理的事情,也只有最亲近她的槐序敢说。 “不必理会他。岭南气候极好,让他在那待着吧。” 她不会主动去杀他的,只是让他好好感受一下孤立无援的滋味儿。 说起来,她已经十分仁慈了。 至于伦理上的事情…… “找人去岭南祭拜一下孙氏,合适的时候,透露给陛下知晓。至于父亲,等他死的时候,本宫会让二哥带本宫去给他烧纸的。” 不管父亲嫡母如何待她,她始终都心存感恩,死后还让人去祭拜,这怎么能不算有孝心呢? 陛下知晓了,只会更心疼她而厚待连彰妙仪。 “从前她们利用我牟取利益,如今也该我利用他们来成全自己了。” 杨佩宁闭门谢客了几日。 崇庆帝以为她是病了,问了才知道具体情形,一时间感慨不已。 彼时御史大夫岑安正站在紫宸殿,说起若要早早立储,合当效仿前朝杀了太子生母以免后戚弄权的事情,还引出琅琊王氏作为典例,又说起淑妃不孝的“事实”来。 “虽然杨政和孙氏确实苛待于淑妃,但为人子女者,始终该以孝为先。臣听闻,自杨政和孙氏到岭南,淑妃娘娘一次看望也无。可见其心冷落,若为太子生母,只怕品德不够。” 这样的折子,早在之前传出崇庆帝身子不好的时候他就上了好几封了。 每一封都没有批复发回。 但不拒绝就是在考量。 加上这段时日崇庆帝隐隐有想立储的心思,岑安便率领御史台的几个同志者,大胆直接奏到了紫宸殿前。 只是这一回,崇庆帝径直摆手。 “淑妃仁善,华阴杨氏本分且只是文臣,朕若真如此,实在愧对有功之臣。朕已决意,要与淑妃终老。” 闻言,岑安惊讶到无以复加。 他以为陛下会反驳,可没想到会反驳得这样干脆。 最主要的是,陛下一直在强调不留子去母,但却从未否认过,想立三皇子连彰为太子这件事! 御史台的人都是精明的主。 此日过后,御史台请奏的折子都是围绕请封三皇子为太子进行。 再没有之前那般束手束脚,在几个皇子之间来回犹豫的了。 崇庆帝任由着事情发酵了好几日。 直到太后也耐不住性子亲自来紫宸殿询问他的意思。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太后有些失神。 “你尚且年轻,何需这样早立太子呢?” 她也不是针对淑妃和三皇子,相反她很喜欢淑妃,她只是不理解崇庆帝的做法。 崇庆帝解释了很多。 “儿子的身子如何,母后是知晓的。太医虽说可解,可究竟要多长时日却是未知。这几年来,朝堂之事如何诡谲多变,母后是看在眼里的。王氏虽已一败涂地,可没了他们,还有老牌的勋贵和世家,儿子想改革新政,必定会遭受新一轮的掣肘。未来朝局如何变化更是无法探知,为防他日朝局动荡,早早立下太子,也是稳定朝纲。” 秦太后听闻,知道他心意已决,也点点头。 “既然如此,你周全了淑妃,也得替贵妃考虑。她的父亲谢清平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皇帝切不可怠慢了她。” 崇庆帝和太后因为并非亲生的原因,关系一向冷淡。 这一回万贵太妃的事情爆发,倒是叫崇庆帝看清了太后在先帝朝的诸多不易,太后也看到崇庆帝为了她的殚精竭虑,母子之情更甚从前。 秦太后也愿意将心中忧虑,说给她他听。 “你们男子有男子的朝堂纷争,后宫女子之间,也少不了争权夺利。若是一味抬举淑妃,不可。可若让贵妃掌控后宫而使淑妃这个太子生母无立足之地,于朝纲也不利。如何权衡后宫,皇帝还要拿一个章程出来。” 崇庆帝对于立储一事,也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于是将打算告知太后。 太后听后又逐一给出些建议,两相合计,竟是出乎意料的好法子。 崇庆帝大感太后智慧。 等太后离开紫宸殿的时候,崇庆帝还亲自相送到了慈安宫。 接连几日,崇庆帝日日前往慈安宫请安。 如此母慈子孝的画面,惹得朝廷内外赞声一片。 朝臣们都是机灵的,有崇庆帝做榜样,自个儿每日上朝前也必定先去母亲院子里请安,不管是真孝顺还是假意做给上头看,总之孝顺的风气,在景朝更为流行。 而有了崇庆帝那日的明言,父母皆被流放的淑妃杨佩宁,也不出意料地入了“孝女”之列。 连太后和崇庆帝都赞颂的品德,朝臣们哪里还敢置喙? 只一边感慨着淑妃连卑劣的父母都会去祭拜,一边也提醒着自个儿,要孝顺长辈,更要对子女严加管教,免得养出个杨政和孙氏那样的出来,伤了自己也连累整个家族。 宫中,贵妃屈尊降贵第一次来到倚华宫。 杨佩宁笑脸相迎,彼时德妃也在。 二人却第一次没有剑拔弩张。 无人知道这一日,贵妃淑妃与德妃交谈了什么。 只知道这一日过后,后宫风平浪静,和气一团。 崇庆帝六年元日大典。 崇庆帝圣旨立三皇子连彰为储君,门下侍中、六部尚书兼任东宫詹事,挑选谢氏及秦氏出色后辈为太子伴读。 同日,大赦天下! 三日后,册封贵妃谢氏为皇后,太子生母淑妃为贵妃。 德妃虽未晋位,但得到了二公主的抚养权,皇家玉谍之上,已经抹去了采女杨婉因的痕迹。 五皇子连楚和二公主,真正成为了杜嫔和德妃的孩子。 他们年岁还小,以后也只会认养母为最亲厚之人,至于杨婉因,宫中几乎无人与其亲近,也无人再会提起她的存在…… 第190章 大结局(全文完) 后来宫中又大选了三回,只是崇庆朝的后宫一直无子嗣降生。 直到太子年及弱冠,朝政尽数知悉,朝臣尽在掌握之年,崇庆帝的身子才勉强养好,有了皇嗣。 只是再是珍贵的皇子,年岁都太小。 无权无势不说,更无法同羽翼丰满的太子较量。 彼时的太子,已然是众望所归,更是在崇庆帝这一年病重的时候,接掌了朝廷事宜,代为监国。 谢氏一族,秦氏一族,兴起的华阴杨氏一族,乃至忠王、寅王等备受皇帝看重的皇族亲王,都拥护太子之统。 崇庆帝曾经也隐隐察觉太子带来的危机,可太子是那样的孝顺敬重于他,淑贵妃更是十年如一日将他放在心坎上,比任何后妃都爱慕于他,他终究是心软了,更是没法子了。 这年京城冷得很早,一场场的雪下下来,催着他的身子倒了下来,虽是一场小风寒,好得也快,可到底还是叫他心思变了。 看着曹恩保同他禀报太子的种种仁君行劲,崇庆帝竟然不知该喜还是卑。 喜的自然是继承人已然养成,可以独当一面。 悲的却是太子太过能干了,他有的时候甚至会恐慌,揣测太子会不会为了早日登基,对他下了杀手。 淑贵妃再爱慕他,可比起儿子的前程来,只怕没有哪个女人会退步…… 何况,还有皇后和德妃帮衬。 他思前想后,召了贤妃韩氏来说话。 多年过去,韩嫔一直无所出,许是被当初那碗茶里的药伤了身子。 只是她父兄得力,崇庆帝十年的时候,他晋封了她妃位,封号为“贤”。 崇庆帝召贤妃的消息很快传到椒房宫来。 彼时皇后德妃淑妃都在。 “这些年,陛下不知是否是老了的缘故,对太子的信任和宠爱也不如从前。” 谢皇后年方三十出头,因为没有生育的缘故,她的身体一直很好,举手投足间尽是尊贵气质与明艳大气。 “前年六皇子和七皇子接连降生,陛下便以为自己又可以了,到了这时候,竟生出想要制衡我们和太子的想法来,倒不如前些年般圣明睿智了。” 德妃年纪要大一些,只是有了二公主在身边陪伴,她时常都是笑呵呵的,也不见老。 二人看向另一侧正在喝茶的杨佩宁,女子一袭黄色凤穿牡丹锦裙,发间装饰素简,可大约是岁月也格外怜惜美人,她看起来比从前淑妃时期都要美艳明媚不少。 “事关太子,你也不说句话?”德妃嗔她。 杨佩宁慢悠悠放下茶盏,“太子乃是国本,岂可轻易废立?陛下即便有心,当下却是难如登天。” 皇后十分赞同她这一说法,“也是,本宫这些时日瞧着太子的做法,虽然年轻略显青涩稚嫩,但比起陛下登基之初,也是不遑多让了。” “那是自然。”提起太子来,德妃虽非生母,却也止不住的骄傲,“这可是集皇家和咱们三族一同教养起来的储君。我瞧着啊,太子是顾及着陛下还在,有意收敛锋芒,否则早该叫朝野赞颂得没有陛下的立足之地了。” 话是如此,皇后觉得也需要未雨绸缪,“当初陛下让你我三族合力供养太子,是因为皇子不兴,后嗣艰难。如今十二年过去,皇子们又渐渐长了起来,陛下虽然身子不济,却也还不到暮年,只怕另有打算。” 说着,德妃也提起了一桩事,“前儿个,新晋封的良嫔去紫宸殿侍寝,特意说起太子在朝廷内外受尽赞誉的事情来,陛下当时便沉了脸色。足可见陛下如今对太子的长成,有多么忌惮。” 崇庆帝期盼太子成为合格的储君,却也担心他太过出色,让他失去了掌握朝堂的力量。 一直大权在握的人,到了接近晚年的时候,总是害怕恐惧大权旁落的。 皇后幽幽评判,“良嫔生下六皇子后,野心是越发大了。” “她家世显赫,又有皇子傍身,难得又是年轻漂亮风华正茂的好时候,自然要为自己筹谋。”德妃依旧讨厌狐媚子,“说起来,都是陛下这进退都有余地的年岁惹的祸。” “不止良嫔,就连陛下自个儿都觉得,自己身体健壮到可达百年了。” 说话间,外头雪簌簌地又下了下来,雪催枝丫,压弯了经年老树的枝干。 皇后和德妃难得都没有再开口,等着杨佩宁说话。 毕竟太子是她的亲儿子,陛下却又是她毕生所爱。 她若为了那风花雪月的情情爱爱可以忍受陛下猜忌,皇后和德妃再如何劝告也是无法的。 她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天儿愈发冷了,陛下整日忙于朝政,却也对后宫子嗣上心。陛下有意多添皇嗣,我们三人身为后宫掌权者,也该顺应陛下心思,多多添美人献上。只是也要教导美人们,莫要因为争风吃醋伤了陛下身子,否则这可怎么好呢?” 皇后和德妃对视一眼,盟友多年,她们第一时间便读懂了淑贵妃话中深意。 这不是第一次淑贵妃在她们面前锋芒毕露,却又一次让她们觉得可靠。 她们二人自打那年过后,都不再得崇庆帝青眼,唯有杨佩宁,盛宠不衰,若非陛下忌惮太子,有意疏远淑贵妃,这两年哪有那些新人们的事情。 只是也大约是这样,伤了淑贵妃的心,让她坚韧起来,关键时刻没有摇摆心思,被男人左右。 皇后德妃被崇庆帝做派打击的那一点点灰心,瞬间烟消云散,甚至已经开始着手准备。 回倚华宫后,杨佩宁则是第一时间召了太子入宫来。 …… 宫里又添了新人,端的是姿容艳丽,情趣无穷,崇庆帝爱不释手,不过几日便累封至美人位份。 除此之外,良嫔、舒嫔、柳氏等也不甘落后,日日勤谨奉上,个个妩媚动人不说,尽都知晓帝王心思。 还没喊渴就已经端上七分烫的龙井来,只要一有倦态嫔妃们立马陪着他就寝,日日花样也多,不过一月时间,崇庆帝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岁的巅峰时刻,连日日请脉的太医都不用了。 精力回笼的崇庆帝开始从各个方面打压太子。 其实他对太子很满意。 只是他不太满意朝廷内外对太子的高度赞誉,那会让他觉得他的权力在渐渐被转移到太子身上。 加上几个嫔妃在身边环绕,日日抱着小儿子来相见,太子越勤谨恭顺,崇庆帝便越觉他居心叵测了。 直到这一日,崇庆帝在良嫔宫中的时候,突然气血上涌,一口血吐了出来便昏倒过去。 事后一查,才发觉昔日杨婉因用在他身上的药物又卷土重来了! 最令他震怒的是,那迷情之药,不仅是良嫔在给她用,而是最近他宠爱的新人嫔妃们都在往他身上使,这才使得他突然急症发作晕倒在床。 程让将查到的消息禀报,“是庆王余孽所为,除了良嫔,还有张美人,禾婕妤,谭宝林等,在她们宫中都搜刮到迷情香的痕迹。” 崇庆帝怒不可遏,“杖毙!通通杖毙!” 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身子,又被这帮贱人毁掉了! 他还说自己近日来怎么会这样的贪图男女之欢,原来是被人害了! “皇后贵妃等不能掌宫,放任迷情香在宫中肆虐,尽数剥夺宫权!即刻召回金册金宝,令贤妃掌宫!” 他还以为自己这小病随时都可以好,不遗余力地打压太子和淑贵妃一党,且没有任何缘由。 消息传到宫外,朝臣们一时间心情万分复杂。 历来帝王到了身子不大行的时候,总会做出种种荒谬之举。 他们原以为崇庆帝这些年在朝政上如此眼明心亮,到了晚年是不会犯前人之错。 谁知这还没到暮年呢,只是晕倒,就让陛下失了明君风范。 后宫接连杖毙那么多嫔妃宫女,宫外又死死压制太子,连太子施粥赈灾都要被批斗两句。 种种事件累加起来,朝臣们不约而同地想:陛下,大抵也到了昏聩的年纪了。 只是他脑袋昏了,其他人却还清醒得很。 贤妃正是其中之一。 圣旨传来的时候,底下人纷纷恭贺她即将成为后宫实际掌权第一人,她却一点儿都欢喜不起来。 她是亲眼看着淑贵妃如何受尽宠爱,又是如何错事丁点儿不犯就被冷落了的,如今还牵连到了太子身上,她再有勃勃野心,也被崇庆帝这阴阳反复的性子给消下去了。 要紧的是,她膝下没有儿子,即便陛下把已故良嫔的儿子给她养,她也不觉得自己能争过淑贵妃和皇后德妃那个联盟。 毕竟后宫被三人牢牢掌控多年,已经不是她随随便便就能接手过来的了。 于是她得权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着拜见的名头,到了椒房宫,见了三人一面。 崇庆帝只以为她是得意了故意去气皇后,心中还鄙夷嫌弃,可他不晓得,他捧起来要去对付皇后贵妃等人的贤妃,早就倒戈对面阵营了。 说来也不巧,彼时时气不好,正是风寒肆虐的时候,崇庆帝这一倒下去,竟是觉得浑身处处都不舒服起来。 病痛将他困在床榻边上,一开始他还能理事见大臣,到了后来是愈发不行了。 他以为是太医的问题,又寻了好多医师来瞧,可得出的结论都是他太过操劳政事,加上迷情香伤身的缘故,身子已经是大大的损了。 不仅以后再也不能有子嗣,就是身子要养好,也是未知数了。 崇庆帝才发现,自己的身子原来早就不算好了。 身子越发不济,可要批阅的奏折堆积得却越来越多。 事实是,自打他打压太子,不让太子理事过后,政令的发布就显得有些滞后了。 如今他病着,则更甚从前。 大臣们终于忍不住,齐齐跪倒在他床榻前,求他恢复太子理事之职,并让太子在他病重之期监国。 崇庆帝本是不愿的,可太子在他病的时间里,是那样的恭谨顺从,任打任骂,连朝臣们都是那样的拥戴太子。 他比起从前更不喜欢这样的太子,可如今他连床都起不来,还能作什么呢? 无能发了几天火后,只能同意让太子监国。 他仍旧不放心,日日让曹恩保程让还有小银子等他的心腹之臣监视太子和皇后贵妃等人,随时观察其动向,以备来日他养好身子后,可以随时拿捏几人。 但他不知道,他再也好不了了。 从他开始打压太子,被嫔妃蛊惑着想要抬举小儿子的时候,他就注定了不能寿终正寝。 可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死后太子继位已经是事实,许是回光返照,他终于对太子亲和了好多,同太子说了许多推心置腹的话,包括如何治理江山的,一件件地交给他。 临终前,他见了很多人,独独将杨佩宁留到最后,说了许多后,他问杨佩宁: “宁儿,你我夫妻多年,你可愿陪伴朕一起吗?” 他想要杨佩宁殉葬。 杨佩宁太清楚他的性子了,他都将这件事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便一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要她去死的。 他怕后戚专权,所以要解决掉她。 可惜,皇宫已不是他登基时的皇宫,以他为至尊。 她一如既往地温婉,帮他掖好被角,“臣妾很想陪伴陛下走到最后,只是太子年轻,妙仪还未出嫁,臣妾怎能忍心错过儿女幸福而去呢?所以,只好请陛下先行。” 崇庆帝像是第一天才认识她,灰败的脸上尽是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杨佩宁莞尔,“臣妾说,恭请陛下殡天!” 崇庆帝立刻剧烈挣扎起来,可是他越挣扎,越觉得生命流逝加快。 他惊恐无比,后知后觉地发觉太多事情已经脱离了自己掌控。 杨佩宁靠近他的耳边,温声软语,“陛下交给暗卫的众妃殉葬诏书,臣妾已经收好了。不过陛下不必担心,黄泉路上,陛下不会孤单。先皇后,杨婉因,良嫔等人都等着和陛下相见呢。” 崇庆帝怒瞪着眼,死不瞑目。 他至死也不知晓,为何淑贵妃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不是,最深爱他的吗? 可他不知晓,无情凉薄利用真心之人,本就不配拥有他人的真心。 …… 崇庆十七年腊月初五,帝崩于京师。 太子即皇帝位,尊杨谢两宫皇太后。 新帝无后,后宫嫔妃更是稀少,礼部主持秀女的大选。 新的一届嫔妃们即将入宫,新的故事又将来拉开序幕…… (全文完)